《寒门状元》
第一章 桃村有雨
桃花村。
正是春季,靡靡细雨纠缠不休。
村如其名,村前村后各家院落以及周边山上都开满了粉红色的桃花,清晨时分,桃树上的花瓣沾染着雨露,冷意不减,春寒依旧。
“池塘里水满了,雨也停了,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
田野间,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卷着裤腿,冒着细雨,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在泥泞的田野间埋首寻找着什么。
他身旁摆着一个竹制的篓子,里边有十几条四处乱钻的泥鳅,显然,孩童这一大清早起来,便来到田野中挖泥鳅。
不一会儿,孩童便捧着一手软泥,小心翼翼地将泥团丢进竹篓中,继而又开始埋头翻找。
“沈家小郎,怎么一大早便来田里找泥鳅?这天还下着雨呢,赶紧回去吧,不然一会儿又该被你老娘骂了……”
田野旁的阡陌小道上,一个壮实的汉子戴着斗笠,穿着蓑衣,肩头扛着一把锄头,笑呵呵地对着田里的沈溪道。
沈溪直起身子,看了那男人一眼,提起竹篓在身前晃了晃,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笑着道:“刘大叔,下雨天才好捉泥鳅呢……你瞧,我收获可不少呢……”
炫耀一番,沈溪也不理会那刘姓汉子,又埋头开始认真翻起泥来。
沈溪不是这儿的人,准确来说,沈溪并非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许用前世今生来概括他的遭遇境况比较符合。
前世,沈溪一介孤儿,自小便知道生活的艰辛和不易,学习极为刻苦,从小学到高中连续跳级。在社会各界帮助下,沈溪在十六岁的时候便考上了国内一流学府鹭岛大学,读完博士后顺利留校担任讲师,两年后因工作出色成为副教授,前后不到五年便成为中文系考古学教授。
在工作期间,沈溪也曾谈过几任女友,但由于他兴趣爱好广泛,工资大多用来买了古籍、书画以及文房四宝,没有房子和票子傍身,几段感情都无疾而终,后受省文物所邀请在泉州近郊指导挖掘一座新发现的古墓时,这座建于明代中期的墓穴突然坍塌,不省人事,再醒来时已经成了小孩,身在桃花村。
正在沈溪埋头再次寻找田垄间的洞穴时,身后那汉子又发出一阵爽朗大笑。沈溪好奇之下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缝着补丁翠花衫、年约二十三四岁的妇女,手中拿着一把竹枝,气冲冲地朝着田头跑了过来,口中大声嚷嚷:
“你个小兔崽子,昨天刚对你说春寒料峭的不要下田,这一大清早的你就跑出来了,当老娘的话是耳旁风不成?”
说话间,妇女已站在田边,手执竹鞭指着沈溪:“你给老娘滚上来,看老娘不打你个憨娃……”
“唉,沈家娘子,孩子还小,贪玩也正常,你这么吓他,他哪里肯上来?”
妇女见那汉子说话,冷冷地哼了一声,也不理会,兀自叉腰,对着田里的沈溪道:“小兔崽子,有种你别上来……去年秋收的时候你被蛇咬老娘好心给你抹药,你知道那药多贵么?这次你再被蛇咬,看老娘管你个憨货!”
沈溪见她语气火爆的样子,当下连忙赔笑说:“娘,你别生气,你别生气,上次我是不小心把蛇当作了泥鳅,这才被咬,你看我现在不好好的吗?别生气了,你再打我,我都快被你打傻了!”
妇女见沈溪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顿时为之气结,挥舞手中的竹鞭,凶狠狠地道:“你个小兔崽子,是打不怕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沈溪便抱着竹篓,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田边,讨好地说:“娘亲,你看,咱们把泥鳅搁屋里养着,晚上不就有了宵夜吗?家里天天吃野菜,嘴巴都淡出个鸟来了……”
沈溪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妇女一把将他从田里拉了出来,看着沈溪浑身泥垢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高高扬起手中的竹子,就要抽下去。
沈溪哪儿能束手待毙?当下不顾身上的污泥,趁着老娘还未打下就一把抱住她,撕心裂肺地大喊:
“啊……疼啊,疼啊娘,好疼啊,快死了,打死人啦,别打了,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妇女闻言,眉宇之间凶巴巴的神色微微一软,不过还是将竹鞭打在沈溪的小屁股蛋上,只是力道减了八分。
沈溪憨笑一声,抬起头捧着竹篓子,递给老娘:“娘,你看,好多泥鳅,又肥又大,我……我也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话,实在是……实在是见娘你天天粗茶淡饭,这才来给您老挖泥鳅改善一下生活。”
看着沈溪如此,妇女冷哼一声,一把接过篓子:“是你自己想吃吧?昨天刚换的衣服,你瞧都脏成什么样了?给老娘回去换了,以后再敢下田撒野,老娘收拾你。”
沈溪笑嘻嘻地提着鞋子,赤足跟在她身后,有时踩到尖一些的石头,不由呲牙咧嘴,一副疼痛的样子。
回到村头三进古香古色院子的家中,在前院的自家屋内,周氏给沈溪收拾了一下脏兮兮的衣服,见沈溪小脸微红一副腼腆的样子,当下脸上微微一横:“憨货,你羞个什么劲儿?连你都是老娘生下来的!”
沈溪闻言连连点头,不敢说话。
“娘亲,你可好了!”
沈溪讨好地笑着拍老娘的马屁。
周氏闻言一愣,随后看着沈溪,嗤笑道:“憨娃儿,这么小便会口花花了?”
沈溪见老娘不屑的样子,摇了摇头,语气无比坚定地道:“娘,我没有口花花,我就是觉得你好。”
“老娘又凶又恶,哪儿好了?”
周氏瞪了沈溪一眼,虽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心中却乐开了花。
沈溪贼笑一声,拉着周氏的手,用哀求的语气道:“娘,别藏着了,我都闻到了,好香好香。”
周氏看着沈溪,忍俊不禁,随即板着脸哼了一声:“你又不是属狗的,为啥鼻子这么灵呢?”
说罢,周氏从床头挂着的小袋子里拿出个热乎乎的鸡蛋,递给沈溪。
沈溪看着鸡蛋,不由贪婪地咽了口口水,一把接了过来,笑着说道:“娘,你虽然喜欢打我,可打心眼儿里对我好,儿子我宽宏大量,不会记仇的……等你和爹老了,儿子养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还找一个听话的小媳妇,供你支使。”
周氏轻笑一声:“憨货,以后娶了媳妇肯定会忘了娘,看你这天生就骗人的样,别做了陈世美才好。”
小手感受感到鸡蛋的温热,沈溪心中嘿嘿直笑。
上一辈子,他自小遭人抛弃,从未体会过什么是骨肉亲情,反而这个世界家中虽然贫苦,但至少有爹娘,还有叔婶伯父。有些东西有价,而有些东西却是无价的,这一点沈溪分得清清楚楚。
唯一令他感到无奈的是,自己附身的身体是一个不到七岁的小屁孩,连累他每天必须装出七岁小孩该有的样子。
对此,沈溪可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年,对于民风民俗了解得尚不够,说不定稍微表现得天赋异禀一些,就被人误会鬼上身抓去浸猪笼也说不定。
沈溪正想出门,却被周氏一把拉住小胳膊,板着脸训道:“在屋里吃好了再出去,别被人看到了。”
“啊……娘,鸡蛋是不是你偷来的?”沈溪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小声问道。
周氏先是一愣,随后泼辣无比地骂道:“小兔崽子,给你找吃食你还不乐意?不吃还给老娘……”
沈溪连忙将鸡蛋在床沿上敲击一下,快速无比地剥起蛋壳来。
看着沈溪将剥落的蛋壳随手丢在地上,周氏又狠狠地拍了下他的脑袋:“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蛋壳收起来拿去喂猪……你个憨娃子,老娘再也不给你添食了,免得糟蹋好东西。”
沈溪看着弯腰去拾地上蛋壳的周氏,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连忙抓着她的手道:“娘,蛋壳不能吃。”
“我没吃啊,你小子耳朵是不是不好使?这东西我是拿去喂猪的,猪吃了长得飞快……”
沈溪摇摇头,蹲下身子,将剥了一半的鸡蛋递到周氏嘴边,笑嘻嘻道:“娘,你也吃一口。”
周氏闻言微微一愣,抬头看着目光天真无邪的沈溪,正要教训一通,却听沈溪继续道:“娘,你总是骗人,上次我亲眼看见你吃蛋壳了……来,你吃一口……”
周氏抬起手,摸了摸有些发酸的鼻子,轻轻在鸡蛋上咬了一小口,随即哽咽地道:“好了,快吃。”
沈溪见老娘如同蚊子一般叮了一口,心中感叹一声,不再多说,张开嘴狠狠咬上一大口,用力咀嚼起来,仿佛在发泄什么。
“娘……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出人头地,让你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饭菜。”沈溪吃着蛋,语气含糊地发下鸿鹄之志。
周氏摸了摸沈溪的小脑袋瓜,长长出了口气,嘴里却嗤笑:“小娃子,就知道惹老娘,看哪天老娘不揍死你。”
沈溪闻言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却听敲门声响起,随后一个女人在外边道:“妹子,嫂子能进来么?”
周氏连忙将地上的蛋壳往床底踢了几脚,却见门“吱呀”一声打开,从外边走进来一个比沈溪老娘年纪大上几岁的女人。
“呀,好香啊……原来小郎在吃鸡蛋,好吃吗?”
沈溪舔了舔嘴唇,笑嘻嘻地说:“好吃,大伯母来找我娘亲?”
“看到鸡蛋,我想起来了,家里的老母鸡最近下的鸡蛋数量明显少了……妹妹这鸡蛋是哪儿来的?”女人没有理会沈溪,笑着问周氏。
周氏闻言,淡淡地瞥了沈溪大伯母王氏一眼,冷冷道:“每天家里的鸡蛋都是有定数的,要是真有缺失,母亲大人恐怕早就知会各房了……这鸡蛋是孩儿他爹在县城托人送回来的。”
王氏笑了笑,语气有些责怪:“妹妹,我们并未分家,小叔送来鸡蛋,我怎么没见过?莫不是妹妹偷偷藏起来了?”
周氏脾气十分火爆,不过此时她还是收敛许多,站起身微微吸了口气,语气有些强硬地回答:“嫂子,你是书香世家的女儿,想必不会与妹妹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吧?”
第二章 头悬梁,锥刺股
周氏一番话说得无比强硬,但对于她而言,其实已经算是服软了。
大伯母冷冷地瞥了周氏一眼,不咸不淡道:“看妹妹说哪儿去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只是我家大郎读书刻苦,却连补脑的核桃和豆腐脑都没钱买……唉,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周氏闻言想要发作,却被沈溪拉了拉衣袖,这才冷哼一声,不去理会王氏,径自低头收拾起房间来。
王氏乃是沈家长子沈明文的妻子,由于丈夫是秀才,一只脚算是踏进士绅阶层,因此平日最喜欢端架子,掌管一家大权的老太太对长房也是偏爱有加。
沈家有五子,都是老太太一人所生,按说不会出现什么厚此薄彼的事情,可偏偏对长子长孙,那叫一个细心呵护,全家人一年到头都是野菜粗粮度日,而大伯沈明文却是沾荤带腥,家中小灶每天都没有绝过,连带着王氏和她的三个子女都沾光。
再者,沈家共有七个嫡孙,算得上是人丁兴旺,而沈溪便是年纪最小的那个。不仅他是老幺,他老爹沈明钧同样是老幺,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下,沈溪并没有多少人留意他的言行举止,也幸亏如此,才让他偶尔能够放纵一下郁闷的心情。
沈家五子中,老二、老三、老四都在村中务农桑,老五也就是沈溪的老爹沈明均在本县大地主王家做长工。
老大沈明文没有考上秀才之前,都是兄弟几个供着,读书耗资巨大还得从小抓起,所以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直到沈明文不负众望考上秀才成为县里的廪生,有了每月六斗的廪米和每年四两廪饩银,生活才稍稍有些改善。
由于是老太太当家,同时处事相对公正,沈家除了在吃穿上显得过于俭朴外,各房之间的气氛还算融洽。
在沈家嫡孙里,或许是子承父业,只有老大家的大郎沈永卓能到县城的私塾上学,这是老太太亲自拍板决定的。沈家各房之间虽偶有龌蹉,但好歹都是一家人,都期望家里能出个举人老爷,待沈明文补上实缺后,家道自然就会中兴,对于老太太并没有多少怨言。
同住在一个大宅子里,沈溪与其他兄弟姐妹并不怎么来往,尤其是去年占据这个身体后,由于担心暴露自己的身份,对于玩泥巴、捉蛐蛐、玩金龟子等小游戏从来是敬谢不敏,久而久之,几个堂兄便不再找他玩耍。
且说王氏,她看了一眼沈溪那迫不及待下咽的样子,摇头笑了笑,踌躇着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妹妹,嫂子来找你不是为了鸡蛋的事情,嫂嫂有事求你呢。”犹豫良久,王氏还是说道。
沈溪闻言,顿时苦笑不已,却不敢说话。
周氏轻哼一声:“嫂子莫不是又来借钱?嫂嫂,你就饶了我吧,这一大家子,那么多人,嫂嫂独独向我家借钱,而且借去了又不还……上次才借给嫂子五十文钱,小郎都快两个月没粘过荤腥了。”
沈家虽然没有分家,但各房有各房的小灶,老太太也是默许的。沈溪觉得眼前的大伯母有些过分,平日仗着自己丈夫是秀才,从不将自己老爹老娘放在眼里。
自从沈明文考上秀才,王氏便不做家里的事情了,整日待在房里,靠着大伯食廪和廪饩银的扣留部分,夫妇二人光明正大开着小灶,钱花得差不多了,再向丈夫在外做工手里有些余钱的周氏借。
别看周氏泼辣,其实无非是刀子嘴豆腐心,每次被王氏哄上几句,便将钱借出去了,所以累积下来大伯家欠自家的最多,每次三五十文下来,如今起码有两三两纹银了。
若是大伯家日子过得紧张,沈溪不会对此有何反感,可偏偏人家生活水平可比自己好多了,自己吃个鸡蛋都得偷偷摸摸,一月也就开这么一两回小灶,可人家活得那叫一个滋润,上次沈溪便看见大郎沈永卓抱着个鸡腿猛啃,馋得他清口水直流!
沈家本是书香传世,只是前两代家中子孙不争气,家道中落,兄弟间又闹不和,索性就将家产分了,沈溪的祖父便是其中之一。
当然,这处三进的大宅子也是沈家祖业,村里还有几十亩田地,可这对于当年的沈家,简直连九牛一毛都不是,可见沈溪这一脉多不受待见。
祖父过世后,沈家家道愈发没落,原本家里还有几个长工,可因为沈家没有及时发放钱粮,各自散去。
如今的沈家,虽然家谱往上三代也曾风光一时,沈溪的太爷爷做过正五品的一府同知,可如今的光景却连一个普通乡绅家也颇有不如,不得不令人感叹世事无常。
老爷临终前的遗愿是不准分家,所以现在五对夫妇一大家子,还是凑在一块儿过。
唯一例外的是,大伯十年前考上秀才,老祖母高兴不已,将重振沈家的所有希望全寄托在了大伯身上,其偏心程度,从此达到百依百顺的地步。
这才有沈溪母亲周氏被王氏看到偷偷给沈溪开小灶感觉理亏,毕竟大伯可是秀才老爷,按照目前的形势,确实只有大伯考上举人,光宗耀祖,沈家才能中兴家道。
至于沈溪,心底下却十分怀疑,大伯如果有一天真的中举当官,会不会给自己这一房带来实质性的好处。
在王氏的软磨硬泡之下,周氏很快就缴械投降,将家中所剩不多的私房钱交了出来。
看着王氏离去的背影,沈溪很是不悦地哼了一声:“娘,你怎么老借大伯母钱啊?你都不知道大伯母家日子过得有多好,咱们呢,天天吃野菜草根,一点儿油水都没有,我都快饿成猴子了……”
说到一半,沈溪忽然发现似乎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不该关心这些事情,只是话已经说出口,覆水难收。
周氏却并没有多惊讶,这一年来儿子性子变得跳脱许多,说出这样的话只当他是看长房长孙有书读,又有好吃好喝供着,心生嫉妒之言。
“臭小子,你以为你娘想么?你大伯现在是秀才,再进一步便是举人……虽然你大伯连续两次落第,可你大伯还年轻,以后很有机会中举。若是中了举人,那就有机会当官,傻小子,你知道什么是官吗?你大伯一当官,多少能帮衬到咱家,到时候,只要他一句话,咱们家的日子不就好过起来了?”
沈溪闻言,心中微微叹息,暗暗道:果然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啊!或许换一种说法更加贴切,万般皆下品,唯有做官高,民与官,其地位差距何止千万里?
周氏见沈溪发怔,忽然问道:“小子,你是不是也想读书?”
沈溪闻言,虽然知道如果自己表现出想要读书的愿望,一定会给老爹、老娘带来巨大的压力,但他还是咬着牙用力点头。
周氏蹲下身子,仔细地看着沈溪,再三确认地审视小沈溪眼中那股子灵动聪慧,良久之后才下定决心:
“娃啊,不是娘狠心不让你读书,是咱们……咱们家实在拿不出学费,不过没关系,等你大伯母下次再向咱家借钱,娘便去求她,让你大伯抽出时间来教教你……”
“娃啊,若是这事不成,咱就别想读书了,别的不说,你的那些叔伯婶婶是不会答应的,老老实实耕田也挺好的。”
沈溪看着母亲眼中的关切,心中难免自责,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娘,没事,就算儿子以后不能出人头地,也会好好孝顺你们二老。”
看着沈溪乖巧懂事的样子,周氏笑了笑,又恢复那泼辣的性子:“去去去,小兔崽子,就知道惹老娘生气。”
沈溪开心地哈哈笑了几声,跑出房间,嚷嚷道:“娘,我出去耍了。”
……
……
才走出院门,沈溪便听到二进院子大伯一家所住的东厢房传来一阵恐惧的惊呼声。
沈家是传统的三进院建筑,屋前是石铺的大庭,入门是个石庭院,石庭院北边是影壁,东侧是东南角院。东南角院的北面是连通二进院子的耳房厕所,南面以前是车轿房,如今两间屋子充作了客房。
石庭院西侧为一道拱门,拱门进去是前院。前院南面的四间倒座房以前是长工及其家人居住的地方,如今打通成了猪圈、鸡舍所在。前院西侧有一道月亮拱门,拱门内是西南角院。
西南角院北面依旧是连通二进院子的耳房厕所,南面的三间房原本是沈家兴旺时接待客人的南书房,如今则成了沈溪一家所在。
前院北面以一道垂花门与正院相连,正院东面厢房六间,全部给了沈家老大沈明文。沈明文及其妻子王氏育有一子二女,大郎沈永卓,十五岁,目前在县城学塾读书,两个女儿分别是十三岁的大女沈芊和七岁的四女沈曼。一房五口人六间房,怎么住都够了,多出来的一间充作了沈明文的会客室。
西厢的六间房则分给了老二和老三,每房各三间。
老二沈明有和其妻子钱氏,膝下有十四岁的二郎沈永福、十二岁的三郎沈永瑞、十岁的三女沈婷婷、八岁的五郎沈永祺。
老三沈明堂和其妻子孙氏,育有十一岁的二女沈秀秀和十岁的四郎沈迁。
北面三间正房,正中是正堂,接待客人以及祭拜祖宗便在这儿,老太太住在正堂东面的房间,西面那间房则是一家老小吃饭所在。
正房两边分别是东西耳房,东耳房造型奇特,为一三层圆筒状阁楼,沈溪一直不明白其用处。西耳房以前是沈家家主的书房,如今一排排书架上已经没了多少书,大部分地方用来堆放杂物。
东西耳房外侧,均有月亮门与后院相连。
后院有房八间,其中厨房位于西北角,其余七间房原本是沈家仆人居住的地方,如今三间给了沈家老四,其余则堆满了柴禾。
沈家老四沈明新和其妻子冯氏,育有七岁的六郎沈元和五岁的五女****,其中沈元自小聪慧,深得老太太喜爱。
后院后面,原本还有一个花园,不过随着沈家家道中落,如今已经成为了菜园子,里面种满了时令蔬菜,不过这可不是留给自家吃的,大多都挑到镇上换了钱粮。
听到沈家老大沈明文所住的主院东厢房声音越来越大,沈溪非常惊讶,迈着小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大伯家门前,却见大伯正被三伯、四伯架住,不断地挣扎。
沈溪一时间懵了,看着远处目光冰冷的老太太,上前低了低头,讨好地问候:“祖母好。”
老太太满头白发,手里杵着拐杖,见沈溪上前打招呼,只是稍稍点了点头,便没有再看他,而是看着大伯,情真意切地道:
“儿啊,不是娘亲狠心,你……唉,这一次,免不了要受些苦了,你可一定要用心,考上举人,才能安慰你爹的在天之灵。”
沈溪老老实实待在一旁,探着小脑袋,疑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大伯年纪并不大,今年才三十四岁,所以说他依然有希望重振沈家,此时他不断挣扎,语气恐惧地央求:“娘,是儿子不争气,接下来儿子一定不会再有半分松懈,娘,求你了,我不要去阁楼,我不要去阁楼……”
老太太长长叹息一声,语气间有颇多不舍:“大郎,娘亲也是逼不得已,你放心,就熬两年半,两年半后你一定能中举的!大郎,你受苦,娘也心疼,莫再叫了,上次你在阁楼读了一年的书,便顺利考上秀才。”
“等到下次秋闱开考,你定能中得举人,一定能够光宗耀祖,一定能够当官。”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炙热起来。
沈明文仰天长啸,眼中泪光转动,只见他诚惶诚恐地说:“娘,你别忘了,上次我便险些死在阁楼里,我不要去阁楼,我不要……”
老太太看着沈明文的样子,幽幽叹息,有些横铁不成钢:“大郎,青春易逝,秋闱三年一次,你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人生能有几个三年呢?熬一熬,两年半,就两年半。你上了阁楼之后,我会让人准时给你送吃送喝,你若是烦心,便对着东窗大喊几声吧。”
最终,沈明文气色灰败地低着头,任凭三伯与四伯,将他送上了阁楼。
沈溪猫着身子,跟着上前。
沈明文被送进阁楼内,老太太驻足叹息许久,仿佛又老了几岁,在二伯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沈溪看着那圆筒状建筑,心中不寒而栗。
阁楼在沈家地位仅次于祖宗祠堂,说是阁楼,还不如说是一个圆形的手电筒,全面封闭,只有东面有一个小小的铁窗,沈溪相信,就算是大白天在里边,也要点着油灯才能看得见东西。
正当沈溪怔神间,那小铁窗上传来“啪”的一声,声音清脆,极有规律,每响一次,便传出沈明文的一声痛呼,并且听到他咬牙切齿慑人心魄的声音。
“啪。”
“让你朝三暮四。”
“啪。”
“让你三心二意。”
“啪。”
“让你不思进取。”
“啪。”
“让你不务正业。”
“啪。”
“让你遗忘父训。”
“啪。”
“让你心浮气躁。”
“啪。”
“让你疲怠松懈。”
七声响罢,阁楼内一片沉寂。
沈溪愣愣地看着那紧闭的圆筒门,回过神来,只觉得浑身难受,阁楼里分明只有大伯一个人!
直到很久后,沈溪才明白,阁楼乃是沈家的传世建筑,家中子弟如果屡试不中,便会被人强行带到这处阁楼,禁闭自省,进去之后,必须用戒尺抽自己七下,而且每一下都要有血渍溢出,否则不算,得再反省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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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要读书
沈明文被关进阁楼闭门读书,其间只有两次岁试才能出来,其余时间都不会与外界接触,周氏的算盘落了空,沈溪心中开始焦急起来。
目睹沈明文的经历,沈溪深切地体会到这个世界上知识的重要性,或者说是读书的重要性,虽说以他的学问未必能够在八股取士的年代考上状元,但也算得上是学贯古今,稍微努把力考中个秀才、举人还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这又能如何?没有开蒙读书,无老师教导,就算学问堪比当代大儒,那也是妖人作祟无人认可。
失魂落魄地离开阁楼,没走出几步便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沈溪回头看了一眼,见身后出现个小胖墩,不由带着几分不耐烦,道:“你怎么在这儿?”
“小表哥,你都能来,我也可以来吧?”小胖墩也是六七岁的年龄,仰着肉乎乎的小脑袋,眨着眼睛显得有些心虚。
沈溪受不了这么弱智的对话,摇了摇头,回过头继续走,没有理会小胖子。
小胖子叫做杨文招,是沈溪二姑姑杨沈氏的儿子。
杨沈氏本名沈月萍,嫁与府城大药商杨家长子为妻。此番说是省亲,但其实是夫妻吵架,沈月萍性子倔,一气之下便带着儿子回乡来。
这小子生性跳脱,却又十分胆小,活脱脱一个多动症儿童。
来到沈家后,一来沈溪与他年纪相若,二来这小胖子对表现得特立独行的沈溪十分好奇,所以就粘上了沈溪这个小表哥。
费了好一番功夫,想要摆脱杨文招,却始终甩不掉这个跟屁虫,沈溪只能苦笑着任由他跟着。
“桃花山中双溪镇,双溪镇后桃花村。”
“四月风光今才解,明年再看月一轮。”
这首诗是沈明文当年中了秀才后,意气风发之作,想必其对次年的秋闱信心满满,可惜最后却铩羽而归。沈溪对于这种没有内涵,没有深度的打油诗毫不感冒,反而对诗中所提到的四月风光有切身体会。
桃花村的四月风光虽然比不上桃花盛开的时节,甚至原本妖冶的桃花开始陆续凋谢,不过桃花山上山水钟秀,四月天气又最是怡人,令人心旷神怡,特别是山间特有的清冽微风轻轻拍打在脸上,说不出的惬意享受。
正走路间,却听身后的跟屁虫无比期待地问道:“小表哥,我们去哪儿,抓蛐蛐吗?”
沈溪没工夫搭理他,心理年龄不同,两人完全没有共同话题。
杨文招却不依不饶,热情道:“小表哥,你怎么生气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沈溪摇了摇头,在村外的小溪旁坐了下来。他端着下巴,怔怔地看着潺潺溪流,一脸沉郁之色。
杨文招也学着他的样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怔怔地看着溪水。
不出片刻,杨文招便坐不住了,好奇问道:“小表哥,你是不是想要抓溪里的小鱼?我帮你。”
沈溪没有理会他,杨文招丝毫不以为意,卷起裤脚就要下水摸鱼。
沈溪连忙一把将他拉住,说:“好了,你消停一会儿吧。”
杨文招十分奇怪地回头看了看沈溪,闷闷不乐地重新坐下,问道:“小表哥,你是不是想读书?”
沈溪闻言一愣,随即看着杨文招,叹息一声,一脸烦闷地点头:“嗯,本来我打算求大伯教我读书识字的,只可惜……”
突然觉得这话好没来头,虽然他跟杨文招是同龄人,但以他的心智犯得着跟个六七岁的小屁孩儿说心事?
杨文招微微一笑,说道:“小表哥,我听大舅母和二舅母说你最近行为反常,没以前那么贪玩了,还说你看到大表哥读书,也想入学。”
沈溪怔了怔,扭头看向杨文招,一脸认真地问道:“她们还说什么了?”
杨文招如实交代:“呃……我也不知道,不过大舅母和二舅母好像不喜欢你。”
沈溪重新捧着小脸,满脸疑惑:“大伯母和二伯母怎么会不喜欢我呢?我又没做过得罪她们的事情。”
杨文招见沈溪冥思苦想,将声音放低了许多,环顾一下四周,悄声对沈溪道:“小表哥,我娘说她们是怕你也去读私塾,家里负担太大,所以背地里说你坏话。”
沈溪心说这杨文招人小鬼大,竟能套出些话来,便问道:“你娘与你说的?”
杨文招咧嘴笑了笑,摇头解释:“没有,是娘亲与外祖母说的,我在旁边。”
沈溪看着杨文招紧张的样子,当下上前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脸,问:“那你把话重复出来。”
“听到了一些,不过我娘亲叫我不准嚼舌根。”
“你和我说,我一定不和别人说。”沈溪用一种近乎哄骗的语气蛊惑道。
杨文招闻言,憨憨地点了点头:“外祖母说了,家里读书人太少,到了咱们这一辈,只有大表哥读书,说什么沈家是书香传世,要在你们这一辈中再选一个出来送到县里的私塾去。”
“啊……有这种事?那祖母有没有说让谁去?”沈溪语气中满是期待。
杨文招再次压低声音,凑到沈溪的耳朵旁:“祖母想让四舅舅家的六表哥沈元去,小表哥,你没希望了,不过读书有什么好嘛……”
杨文招的话没有说完,沈溪已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蛋子,说道:“回去了。”
“哦。”
杨文招跟着站起,紧紧跟在沈溪身后,活生生就是一个跟屁虫。
进入沈家大门,沈溪看到杨文招还在后面跟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你回自个儿房间去吧,我也要回去了,不然我娘又得拿鞭子抽我。”
杨文招见沈溪将周氏抬出来,身子哆嗦一下,屁颠屁颠跑开了。
沈溪长舒了一口气,随后皱眉低头沉思。
祖母要在自己这一辈的孩子中选出一个送到私塾,这个消息让原本沮丧的沈溪再次打起精神,心中暗暗盘算自己入学的几率。
老祖母对于沈溪印象并不太深,再说了,沈家好歹曾经是望族,如今遭了难,但人丁还算兴旺。
沈溪知道,现今沈家十分拮据,老太太才会一连两个月,都没有让人买过肉食,而此时老太太却要用节省下来的钱,培养一个读书人,虽然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最少这孩子长大后是个笔杆子,总比大字不识一个来得好。
这世界人们有着根深蒂固的思想,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就算吃糠咽菜,也要让孩子读书,出人头地,将来可以科举进仕做官。
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沈溪此时心中一片炙热,他明年七岁,再过三年,要想读书就有些难了,毕竟在人们的观念里读书是需要从小培养的。
“一定要让老太太选我。”沈溪心中默默想着。
沈溪思索良久,觉得自己还是有机会的,这一次选人不可能有什么内幕或者内定人选,否则另外四房可不会心甘情愿出钱。
既然是公平竞争,那么沈溪反而觉得自己优势巨大。
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沈溪迈开小腿,朝着老太太居住的正房走去。
就这么一会儿,沈溪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必须主动找到老太太,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讨得她老人家的欢心,最好是露出一点儿小聪明,让老太太惊讶自己的聪慧,又不会怀疑其他。
刚刚来到正房门前,却见四伯母冯氏带着儿子六郎出来,六郎年长沈溪一岁,长得眉清目秀,眼中神采奕奕,聪慧可人。
六郎便是祖母李氏中意要栽培读书的沈元,也是沈溪读书的最大对手,他压抑下心中诸多杂念,走上前,像模像样地作揖见礼:“侄儿见过四伯母……”
四伯母冯氏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妇女,身材敦厚结实,娘家世代务农,为人勤快,而且她总觉得自己嫁到书香传世的沈家有些高攀,于是平时待人接物十分和善。
此时她见沈溪若有其事地作揖行礼,愣了半晌才笑着说:“小郎,过来作甚,找祖母吗?”
看着略显局促的四伯母,沈溪感觉情况有些不妙,当下无比乖巧地道:“对呀,平日都是吃饭的时候在一块儿,我好久没来单独拜见祖母了,今天特意来看看。”
冯氏笑着点点头:“真是好孩子,我听你娘说你总是淘气,以后记得不能顽皮。”
沈溪天真无邪地辩解:“四伯母,我没有淘气,我一直都很听爹爹和娘亲的话。”六岁的孩子就要说六岁的话,沈溪努力装得纯真一些。
冯氏果真没有怀疑,微笑点头道:“那就好,祖母在里边。”
沈溪笑着答应:“四伯母,下次我找哥哥玩。”
“好,快去吧。”
第四章 沈家往事
走进正房,沈溪看了看大堂中央供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几步来到老太太的房间前。沈溪探着小脑袋,见祖母正坐在洞开的窗户下,眯着眼缝补着什么,当下不敢大声惊扰,只是轻轻敲击了一下木门,怯生生道:“祖母。”
老太太见有人来,有些艰难地转过身,见是沈溪,乐呵呵招呼:“小孙儿,怎么有空来祖母这儿?不会是又被你娘揍了,来祖母这里避难吧?”
被提到之前的糗事,沈溪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摇头道:“没有,自那之后我都不敢不听话了,我是特意来给祖母请安的。”
老太太闻言更加高兴,将手中的衣物和针线放好,起身乐呵呵地走到门前,蹲下身子想要将沈溪抱起来,却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当下拍了拍沈溪的屁股蛋子,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些许感慨:“小东西,沉了好多啊。”
沈溪连忙踮起脚试图去扶老太太的手,不过由于个子太矮,只能别扭地举起。
老太太咧嘴笑得很开心,把他的小手抓住放下,然后摸着他的小脑袋瓜走到椅子边,坐下后满是感慨地说:“祖母老啰,就连小孙儿也抱不起了,唉……”
看着祖母老态龙钟的样子,沈溪违心地说:“祖母,你一点儿都不显老,我看你身体硬朗着呢。”
其实老太太今年才五十出头,却已经白发苍苍,满面皱纹,与后世的人相比,确实显得老上很多。
“小孙儿还会说好听的话了呢,呜,长大了……孙儿都长大了,祖母能不老么?”
沈溪不想在年纪这方面多说,便笑着说:“祖母,孙儿觉得您一点都不老,祖母一定会长命百岁。”
老太太呵呵笑了起来,十分开心,谁不愿意听好话?更何况是孙子讲的好话。
“祖母,孙儿想听你讲以前的故事。”
“呵呵,小孙儿怎么想听以前的事情了?莫不是转性了?我记得以前你最不喜欢听祖母唠叨了。”
沈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随即仰起脑袋看向老太太,咧嘴露出一排雪白的小牙齿:“祖母,以前是我不懂事,祖母要是有精神,便与孙儿讲讲吧。”
老太太笑吟吟地点了点头,随后低头叹息一声,浑浊的眼睛有些向往,悠然道:“小娃娃,以前祖母刚嫁进沈家那时,沈家家大业大,在本县,就连县太爷见到咱们沈家人也要对咱们作揖致礼……虽然时过境迁,但沈家的辉煌依然历历在目。”
“可惜啊,当年你大爷爷整日游手好闲不做正事,吃喝嫖赌……你年纪还小,这些不需要知道,总之后来你爷爷兄弟四人,闹了矛盾,便分家了。唉,沈家的家产,你二爷爷到你爷爷兄弟三人,加起来只继承了不到一成,说得好听点儿叫做分家,说的不好听,那就是给你大爷爷赶出家门了。”
“你们这些小辈就是做梦也想不到,当年咱们沈家产业之大,可惜啊,最终都被你大爷爷给败光了。”
沈溪闻言,有些好奇的歪着脑袋,咬着小手指问:“祖母,以前咱们家是不是每一天都可以吃肉,不用吃野菜……”
老太太看着沈溪童真可爱的样子,慈祥地笑了:“莫说是吃肉,但凡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底下不出来的,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沈溪被老太太说得有些馋了,咽了口口水,问:“祖母,咱家以前有那么多钱?”
老太太哈哈一笑,摸着沈溪的小脑袋瓜:“岂止是有钱,县城最热闹的街道临街的门面,有三四成都是咱沈家的,可这些对于当时的沈家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你说咱家富不富?”
“祖母,那些房子是哪里得来的?”沈溪很好奇。
“你太爷爷曾是朝廷正五品的命官,虽最终未做成四品知府,可你想想,那可是五品大员,掌管一府盐、粮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咱们县的官吏如何不忌咱家?所以,咱们要买房买地,自然都是大行方便……其实这不算什么,只要当官,你就能把一两银子变成一百两,如此周而复始,钱财这等身外之物,自然水到渠成财源滚滚来,你还小,不太懂这些,等你长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那时候咱们沈家可大气了,私廪咱们就有七处,丰年收粮,灾年也不抬高粮价,赈济乡民,还摆上粥铺。历任县令时常到咱家来,说是叙家常,但其实也是想让咱家能多帮衬些,为他们仕途铺路,朝中可有不少从咱们县出去的大员。”
“可惜,你大爷爷不争气,将这些人全得罪了,现在断了来往,唉……现如今且不说县城,就咱这一脉,除了几十亩田土,也就这大宅子了,你爹爹更是到其他家去做工……你瞧瞧,都落魄成什么模样了?”
沈溪知道这个世界讲究长幼有序,嫡长子继承家业是顺理成章的,所以没有什么疑惑,反而觉得这事正常得很。
“沈家偌大的家业,在你大爷爷手里是真正破败了,如今,虽然咱沈家依然有些产业,可比起以往,算得上是日薄西山,四房加起来读书的只有寥寥几人,无一人中举,这才有如今的境况。”
“你大爷爷家的大堂伯为人敦厚,这十几年为了振兴沈家,算得上是殚精竭虑,只可惜他为人太老实,以至于沈家至今没有大的起色,不过这也怪不了你大堂伯,他有长者之风,沈家在他手里比起在你大爷爷手里时,好了不止一倍……”
看到老太太沉缅往事的样子,沈溪心中也有些唏嘘,当下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说:“祖母,待孙儿长大后,一定帮大哥重振家业。”
老太太闻言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怔了半晌之后,才开怀无比地大笑道:“好孩子,好孩子,你有志气,祖母心中就宽慰了。”
沈溪的话确实令老太太对他有些刮目相看,最令老太太吃惊的莫过于沈溪并没有直接说要自己重振家业,而是帮家中长子重振家业,这其中意味,正中老太太下怀。
沈家桃花村这一脉,既然祖父不想分家,祖母自然继承夫志,想将沈家捏成一团。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可惜李氏的小儿子,也就是沈溪的父亲沈明钧为人古板正直,未得老太太喜欢,长子和长孙就成了李氏的命根。
随即她可能又想起了大爷爷,笑着说:“小孙儿,等你们长大了,若是你大哥不争气走了歪门邪道,你不必客气,就将他关到阁楼中,让他好好反省,有人问起,就说是祖母吩咐的。当年,要不是你的几位爷爷太过宠着你大爷爷,他也不至于堕落到那等荒诞地步。”
又陪老太太聊了半个时辰,沈溪见她连打几个呵欠显得困倦不堪,便起身告辞。
李氏透过门帘,目送沈溪的背影消失不见,随后转头望向堂屋中的供桌,嘟囔道:“长幼有序,但都是孙儿,只要为了沈家好,有什么不妥呢?”
“沈家已经三代未出像样点儿的人才了,再这么下去,恐怕长房那边也维持不了几年了。老东西,当年你要是争点气,我何至于此啊?”
桌上供的是先祖的牌位,也是李氏一辈子的桎梏。
……
沈溪走出老太太的正房之后,径自回到自家住的西南角院,见周氏正在院中打扫,便笑着上前:“老娘,不好啦……”
周氏见他回来,当下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凶狠道:“到哪儿去闹腾了?一回来就瞎嚷嚷。”
沈溪嘿嘿一笑,上前拉了拉周氏的袖子,道:“娘,大伯被关进阁楼,我的书读不成了。”
周氏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一把丢掉手中的扫帚,脸色未变,声音却快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沈溪撅着嘴道:“我亲眼见到的。”
周氏低头皱眉许久,最后叹息一声,又捡起扫帚,道:“没好命的憨娃,没书读了,你还这么高兴?别告诉我你不想读书,老娘非揍死你不可。”
“娘,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哦。”
周氏白了他一眼,恶狠狠地蹲下身子,捏着沈溪的脸蛋,威胁道:“小兔崽子,这才多大?就敢钓老娘胃口,给老娘说清楚!”
沈溪咿咿呀呀地连喊了几声疼,周氏罢手,沈溪这才捂着脸道:“娘,祖母说要从咱们四房中选一个娃娃,送到县城的私塾去读书。”
周氏闻言大为惊喜,自顾自地欢喜了半天,才问道:“娃儿,你说的是真的?”
沈溪点头道:“嗯,我刚刚还去见过祖母。祖母说了好多事给我听,还夸我有志气。”
周氏重重地点了点头,道:“那可是县里的私塾,娃,娘这一辈子,结婚前买嫁妆去过一趟县城,后来去王家见你爹爹又去过一回,总共才两回……你可一定要争气,你去县里读书,以后老娘就可以经常借着去看你的名义,到县城去……看你……了……”
沈明均老爹做工的王家就在县城,沈溪闻言,毫不留情地戳破:“娘,你是想去城里见我爹吧?”
周氏又一瞪眼,道:“你个憨娃,管得倒是挺宽的,是不是皮痒了?”
看到周氏凶巴巴的样子,沈溪连退两步,笑着说:“哪儿能啊?娘,你放心,以后我读好了书,做官之后,别说县城了,咱一家都搬到省城去。”
周氏见沈溪得意的样子,嗤笑一声:“连读书都还是没影的事情,你倒真敢想啊……娘这辈子没其他念头,你要是真有这出息,就带你老爹和老娘去省城见识一下,看看省城是个什么样,我就烧香拜佛了。”
沈溪语气坚定地说:“娘,你放心,我一定争气。”
“兔崽子……我得去找你祖母,讨好一二……”
看着周氏脸上极其生涩的谄媚笑容,沈溪摇了摇头,拉住她,道:“娘,你还是别去了,老太太见不得你这样。”
周氏闻言停下脚步,有些狐疑地看向沈溪,问道:“你个瓜娃儿,何时变得这么聪明了?”
沈溪闻言一惊,脸上却一脸茫然:“我一直都这么聪明啊……娘,我跟你说个秘密,我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话还没说完,周氏就拎着沈溪的耳朵,气呼呼道:“小兔崽子想唬老娘?文曲星从古至今下凡,那都是状元公,你这家伙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敢胡说八道,看老娘如何收拾你。”
沈溪痛得连忙垫起脚,歪着脑袋,双手握住正被周氏捏着的小耳朵,大喊道:“娘,别拧了……疼啊……”
“还敢不敢胡说八道了?”
“娘,我真的是文曲星下凡……啊,好疼。”
“臭小子,你要是文曲星下凡,我就是文曲星他娘!吹牛也不打草稿,有本事你去考个举人给老娘看看,就知道胡说八道。”
沈溪口中连连呼疼,见周氏没有松手的意思,这才举双手投降:“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你快放开啊……耳朵拧歪了,就做不成状元郎了,状元郎哪个不是英俊潇洒,你别把我打丑了……把我打丑了,到时候你儿子殿试的时候皇帝见小子我面相如此丑陋,哪里肯点我为状元……”
周氏闻言气哼哼地松开手,对着沈溪骂道:“你个憨货,皇帝也是你能非议的,你不想活了?”
沈溪一愣,然后缩了缩脑袋,讨好道:“娘,刚刚我一时说错话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知道就好,不然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
看着周氏从未有过的认真表情,沈溪也觉得自己方才太放肆,当下不敢多做停留,屁颠屁颠地跑到房间里去了。
周氏长长地吸了口气,将扫帚放好,走出院门,朝着沈溪大伯母所住的东厢房走了过去。
第五章 选人
一直到天色大暗,沈溪才被叫出来吃饭。
沈家没有分家,正房西屋里,一大家子分成两大桌,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上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油漆,可能是用的时间久了,漆已经很淡了,只剩下淡淡的漆印。
索性两张桌子都够大,莫说是小娃娃了,就算是二十多个成年人,也能勉强挤下。
这两张桌子原本是家里宴请宾客时摆流水席时用的,如今沈家落魄了,过不了那种豪奢的生活,其余桌子全都收拢到了后院,如今一大家子有这么两张勉强挤挤就是。
沈家人丁兴旺,除了沈明钧也就是沈溪的便宜老爹只生了他一个,大伯、二伯、三伯和四伯膝下都是儿女成群。
一开始,沈溪还觉得这么多人每天在一起吃饭有些古怪,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沈家毕竟没落不久,所以规矩不少,食不语寝不言是最基本的要求,否则可受不了一群人闹哄哄的场面。
而且沈溪最讨厌半大不大的熊孩子,没事就流着鼻涕往旁人身上抹,他的身上就有不少这种风干后亮晶晶的痕迹,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年少无知的样子……
本来老太太坐一桌上首,沈明文坐另一桌上首,只是现在沈明文进了阁楼,所以另一桌便由沈明文的妻子王氏代座。
一大家子围拢吃饭,其实并没有什么稀奇可言,唯一令沈溪感到不习惯的是吃饭时的讲究太多了,长幼排序座位就不说了,单单是夹菜、吃饭,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也是一板一眼不能违背。
沈溪魂穿后第一次坐到桌子上吃饭,因为他的辈分年纪最小,所以得等所有人都动筷子了他才被允许开动。只是那次他筷子才伸出去准备夹菜,手就被老娘狠狠地抽了一下,告诉他吃饭前必须先刨一口饭才能夹菜。
当然,类似的细节很多,沈溪渐渐地也习惯了这些规矩,到如今已是循规蹈矩。
只是今天的饭桌略有不同,以往人们吃饭时总是不言不语,如今却是议论声不绝于耳,说的全是大伯进阁楼的事。
沈溪这一桌基本都是妇孺,孩子占大多数,大一点儿的十三四岁,就沈溪这小身板,根本就抢不过。加上今天是沈溪的母亲负责厨房,没人替他夹菜,只能用求助的眼神去看坐在身旁的二伯母。
不过,二伯母却一点儿都不可怜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给自己的儿女夹菜,生怕晚了就吃不着一般。
事实上……晚了那是真吃不着!
沈溪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看着这些叔伯婶婶哥哥姐姐们,心中暗道:原来抢菜也可以这样温文尔雅,我这样的,注定只能跟在后面喝点儿汤。
好在沈家虽然每天都是草根野菜辅餐,不过唯一还过得去就是,从不让家中子弟挨饿,饭能吃多少管多少,这也是沈溪这几年来赖以生存的倚仗。
沈家最常做的一道菜叫做“碧水青龙”,名字很好听,但其实就是一大锅开水,往里边撒点儿葱花加些野菜,连盐都撒得很少。
在这个没有工业的时代,在国家经济特别是财政收入中,盐所占比重很大。
所以,盐的生产经营通常都由官府垄断,每斤一两百文的官盐可不是平头百姓能恣意挥霍的。每天沈溪都只能硬着头皮喝这个所谓的“碧水青龙”,同时心中暗暗决定,等到有钱了,一定要纯纯地吃一把盐……
老太太冷哼一身,颤颤巍巍地站起,怒斥道:“祖宗规矩,也是圣人训导,食不语寝不言,都给我闭嘴,有什么事情吃完再说。”
众人闻言,没有一个敢再说话,沈溪将一根鲜嫩的折耳根塞进嘴里,也不管它好不好吃,嚼了几下,便往肚子里咽。
一如既往的安静,沈溪最先吃饱,将筷子整齐地摆放在碗边,静静坐着。
少顷,众人吃完饭,在厨房里勉强把肚子塞个半饱的周氏,与沈溪的三伯母、四伯母一起麻利地收拾碗筷,又将桌子抹得干干净净,这才挨着沈溪坐下。
沈溪苦笑不已,他前生是孤儿,工作后也没组建家庭,一辈子都没见过家庭会议是个什么样,这回可好了,这二三十人凑在一起开的家庭会议也算是开眼界了。
“娘,听说家中还打算培养一个读书人,是不是有这事儿?”二伯为人比较油滑,最喜欢占便宜,抢先问道。
老太太笑吟吟地点了点头,说:“这个还是要看你们的意思,你们要是同意,那就再送一个娃到县城读书。”
“娘,这事儿我同意,虽然咱们家这些年过得不怎么样,但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我没读过书,但也知道鸡生蛋蛋孵鸡的道理,若是不培养小辈,我们以后日子没个奔头,除非大哥他能中举,否则咱们这一脉,只会越来越没落……咱们现在多吃点儿苦,不算什么。”四伯沈明新接口道。
老太太闻言点头,说:“你说的道理大家都懂,不过既然要多培养一个娃,那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长年累月下来,就怕你们有怨言。我也老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一旦有病有灾就这么去了,你们这些人,能否守得下来,一家人是否和和睦睦,又怎说得清楚?”
周氏虽然泼辣,但对老太太极为尊重,只见她站了起来,恭声道:“娘,我和孩儿他爹都没意见,孩子要是真能争气,做长辈的受点儿苦不算什么。”
老太太欣慰地说:“好,你们有谁不同意的吗?不然这事可就定下了!”
众人默然不语,老太太见此颇为开心:“沈家终究是书香传世,祖上家产也就只剩下咱们住的这个大宅子和几十亩田土,除了留下一些先人传下来的典籍,咱们沈家也没其他手艺,也用不着去学那些手艺。”
“这些年来,大家过得寒苦,到了永卓一代,读书几乎要断了传承,这可不行……要想入仕出人头地就得让孩子上私塾,就得花钱,所以供一个孩子读书不容易!可是,若是不读书,祖宗传下来的典籍就没了用武之地,老祖宗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
众人依旧沉默不语,静静聆听老太太的话。
只见老太太摇了摇头,微微叹息一声,继续说:“我决定了,让老大再考两次功名,不到六年的光景,若是再不中第,便在家中教自家孩子读书,顺便做做善事,让村里的乡亲们将孩子送来,识几个字。你们几个媳妇都还年轻,少不得为沈氏一门添嗣,以后从小启蒙,肯定比其他孩子强……”
二伯沈明有道:“娘,我觉得大哥定是能够中举的,不过世事无常,咱们自家的孩子估计都够大哥他烦心的了,何况是村里那些整天撒野的小娃娃?还是只让大哥教我们自家孩子吧,也好集中精力……”
“哼——”
沈明有的话还没有说完,老太太冷哼一声:“我说过,沈家是大族,虽然如今咱们这一支分了出来,但支脉分散也是有传承的,咱们便从此自以为与小家小户一般了吗?大族就该做大族的事情,牙碎了也要往肚子里咽,帮助乡亲,有何不可?”
“娘,我一直有一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二说罢,老四沈明新接过话头,面色有些沉重,欲言又止。
李氏不耐烦道:“说吧,有什么话就说。今天要是不把这些掰开谈,日后难免大家心里会有疙瘩!”
四叔闻言,长长吸了口气:“娘,孩儿一直不明白,按说大伯他们那一辈的事情,我这个做晚辈的不该非议,而且他老人家也过世十多年了……但有些话不吐不快,咱们这一脉当初分出来也就罢了,何必还要端名门大族的谱?”
“当年我虽然只有十多岁,但咱们家被大伯赶出来的场景我依然历历在目,咱们一大家子,忍饥挨饿,人生地不熟的来到这桃花村,用去好几天整理屋子,又用大半年把荒芜的田地开垦出来……咱们就该好好务农桑,何必沈家长,沈家短的?”
“娘,咱们早就分出来过了,当年,大伯一夜之间销金千两,咱们呢?竟无粒米果腹,哪里有……”
“啪——”
沈明新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老太太一声重重的拍案声打断,只见老人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指着沈明新,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还知道你是沈家子孙啊?按照家规,只要长房不争,其他房的子孙就有资格作这个沈家家主!”
“再说了,立长还是立贤,古来就是悖论,你大堂哥上次亲自到咱们家负荆请罪,这事就算是过去了,念念不忘做什么?”
“你大伯是生性荒唐,沈家也是在他手里破败的,但你们这些做子孙的,不该想着如何记恨他,而是要想着怎么才能重振沈家家业!”
老太太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众人默然,不敢再说话,沈明新连忙赔罪:“是孩儿不好,孩儿以后不敢再说这些了。”
“想也不能想,越想就越恨,越想就越难受。”老太太冷着脸,呵斥道。
四伯母冯氏瞪了自己的丈夫一眼,连忙上前扶着老太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娘,您老莫生气了,相公他不是有意让您生气,您气坏身子多不好?快坐下来,顺顺气吧。”
老太太也不多说,重新坐回椅子上,稍稍歇息一会儿才道:“方才我说过了,这一次选孩子进私塾,你们不必太上心,过几年,大郎若是没有中举,便回来给孩子们教书,若是中举,那便更好,到时候全将孩子们送到私塾去。”
沈溪闻听此言,心中并不感冒。
等到大伯考完两次秋闱,那起码是六年后的事了,这六年时间里就要窝在山村里,来日就算再求学,为时已晚。
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握眼前的机会。
二伯母钱氏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问道:“不知娘你心中是不是有了人选?”
老太太闻言,微微摇了摇头:“人选倒是有,但也知道你们不容易,而且你们都十分重视这事儿,老太太我不能专断,便交给你们自己讨论吧,完了跟我说一声就成。”
老太太说罢,便颔首闭目,一句话也不说。
沈溪心中焦急,不知道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又不敢发声,只能静静呆坐在椅子上。
场面稍微沉寂了片刻,二房钱氏便当先开口:“我觉得我家五郎挺机灵的,一定是个读书的料。”
她的话才刚刚落下,四房的冯氏便不乐意了,当即反驳:“二嫂,大家的孩子都挺聪明的,咱们家没有哪个是傻小子,你说对吧?”
钱氏闻言,并没有生气,嘿嘿笑着点头不语。
三伯母孙氏见他们搭腔搭调的样子,有些着急,扯了扯身旁的丈夫,想要让他说句话,只是三叔沈明堂性子怯懦,人云亦云,当下嘿嘿笑了几声,摸了摸脑袋:“对对对,说得没错,咱们家的孩子哪里会傻……”
孙氏平日胆子小得很,但此时为了自己的儿子,只能红着脸道:“我……我觉得,我家四郎也挺好的,大家是不是能让我家四郎到县城上学?只要让四郎上学,就算我这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也绝无怨言。”
看着原本胆小怕事的三伯母孙氏面红脖子粗努力争辩的样子,沈溪心中动容无比,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不过沈溪清楚,不是他非要去争,以他的学问其实没什么好争的。但若要出头则必须走出这大山,否则窝在村子里再好的学问也只会是务农的命。就算对不起眼前人,可若待他日金榜题名,自然不会忘本亏待家人。
正当沈溪思索心事间,四伯母冯氏握着裙角,神情有些彷徨,却一脸坚定,只见她双目含泪,哽咽地道:
“两位姐姐,求求你了,还是让六郎去上学吧,六郎从小便想读书,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只要六郎日后有出息,一定会将你们当作亲娘一般对待。”
看着冯氏垂泪的样子,三伯母孙氏眼珠子跟着红了,当下上前扶住她,却依旧不松口:“妹妹,不是我们不讲情面,谁家的孩子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宝?我们都是孩子他娘,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二房钱氏冷哼一声,语气有些不善:“我也是孩子的娘,我也希望自家孩子有出息,谁不希望自家孩子读书识字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谁都是那么想的吧,哼,真是应了那句话,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哭的孩子只能饿死。”
话毕,众人沉默。
第六章 争夺
沈家正房西屋。
四伯沈明新上前拉了拉冯氏,语气略显责备:“两位嫂子在上,咱们作为小的,你怎么这般不懂事?不准哭了,入学的事,咱们别讨论了,六郎若有那个命,自然会有,如果没有,就算你再哭,又有什么用?”
“命是人争的,你就知道什么都不争。”
冯氏的话还没有说完,坐在沈溪对首的沈六郎沈元目中蓄满泪水,乖巧地拉了拉冯氏的袖子,轻声道:“娘,你别哭了,孩儿不读书就是了。”
冯氏连忙收起眼泪,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说道:“既然二嫂与三嫂说了,我也不再说其他的,不过谁也别想让我放弃。”
二房钱氏得逞般一笑,道:“妹妹,我们也没说不让你争,只是咱们都是一家人,这么大的事情,以后供养孩子读书,都得我们一起出钱出力,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定下来吧?还是再讨论讨论吧。”
话毕,一直悠哉悠哉坐在一旁的大伯母王氏笑着说:“大家莫伤了和气,孩子入学,其实我一直觉得二房的五郎永祺比较合适,但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多讲什么了……”
王氏的话还没有说完,沈溪他老娘便发作了,霍然站起,指着王氏的鼻子怒气冲冲质问:“大嫂,你是不是觉得我家小郎根本就没有机会入学?”
王氏连忙苦笑一声,摇头说:“妹妹,这不是小郎小么?方才的话你若是听得不痛快,便当我没说。”
周氏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二伯母,冷哼一声,气鼓鼓地重新坐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油灯已经点亮,显然这一家子是打算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只不过,老太太终于张开双眼,看着争执不休谁也不愿让步的家人,打了个哈欠,道:“这都多久了,你们还没定下来?我这一把老骨头都要生锈了。”
三房孙氏走到老太太身前,努力挤出笑脸:“娘若是坐不住了,便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若是困乏了,先回房去好好歇息吧。”
老太太笑呵呵地拍了拍孙氏的手,说:“你呀,你说你瞎掺和什么?你家四郎已经十岁了,还未启蒙,能跟得上学业吗?况且他打小淘气惯了,上次将家里的典籍拿出去折纸鹤,气得我不行……就算是让他去县里私塾,教书先生还不收这样惫懒的学生呢。”
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将孙氏判了无期徒刑。
沈溪忽然有些佩服这个老太太了,却见她叹息一声,满是皱纹的手紧握着孙氏的手:“这次你就别掺和了,赶紧再给我生个小孙子才是正理。”
孙氏闻言,低下头黯然道:“娘,我不想生,生了孩子没有书读,一辈子做牛做马,还不如不来这世上受罪。”
老太太脸孔登时板了起来,喝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怎的比我这把老骨头还糊涂?咱们家不管哪房孩子做了官,都不会数典忘祖!”
“家道中兴了,你还怕自家孩子受苦?到时候,随便给你家四郎安排个闲差,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见孙氏还有些不开心,老太太脸色一正,松开她的手,颇为严肃地道:“你们不要以为读书是什么好差事,天底下有多少学子,那是真正的寒窗苦读数十载,到最后呢?没有考上功名,辜负了一生,穷困潦倒者有之,郁郁终生者更是不在少数。”
“现成的例子摆在你们眼前,大郎二十多岁便考上秀才,有了朝廷的食廪,可那又怎么样?一朝没有中举,便是睡也睡不踏实,吃也吃不香。”
“一旦进学,莫说是十载,就算是五十载,也得咬牙坚持下去,除非你能中举,等待时机补缺为官,否则,不到进士及第光宗耀祖,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孙氏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今天老大沈明文被强行送进阁楼的场景依旧浮现在脑海中,随后不时传来的沉郁呐喊几近疯狂……
“娘,我不争就是了。”孙氏低着头如此说道。
“好了,按照你们这样自说自话,到明天也讨论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些孩子中,老四家的六郎有天赋,老二家的五郎平时最喜欢跟在永卓屁股后面,应该能识字,还有就是老五家的小郎,就这三个,你们从中选一个出来吧。”
老太太说罢,重新坐下,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
沉寂良久,四房冯氏看着沈溪老娘,咬了咬牙:“妹妹,我觉得小郎年纪还小,能不能先把这个机会让给……”
她的话没有说完,周氏便摇头拒绝:“四嫂,小郎今年快七岁了,已经不小了。”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老太太,显然是等她老人家发话。
沈溪看着老祖母,心中忐忑不安,可又不敢说话,只能用他那满含期冀的目光看向李氏。下午特地跑去正房听李氏唠家常,也表明了会辅佐兄长的态度,他总是想看到些成效。
也是沈溪运气不错,正卖萌间,正巧老太太看向他,当下只听老太太笑了笑,稍稍沉默片刻,看了一眼一脸紧张的冯氏,随即说:“我看……小郎眉宇间透着股灵动劲儿。”
沈溪闻言,心中大喜。
只是老太太的话,似乎并没有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她的话音才落下,二房钱氏便连忙急声分辨:“娘,小郎年纪那么小,我倒是觉得,若是我家五郎更为合适。”
“呵,我也就是说说我的看法,具体的,还是你们选出一个人来,我说过了,读书不是一朝一夕,要培养一个读书人,花费消耗巨大,所以……你们选吧,选出来,就别后悔!”
沈溪闻听此言,心中顿时凉了半截,看了一眼不远处黑着脸的老娘,心中苦笑连连。
“我认为我家六郎就是合适读书。”
冯氏坚定无比地道,一旁的三伯母孙氏见自己的儿子没了指望,也跟着点了点头,显然与四房站在了一起。
老太太笑吟吟地道:“好了,三房四房选六郎,你们大房、二房和幺房,也各选一个吧。”
沈溪低下头,暗中长叹一声。
沈溪明白,这一次凶多吉少了,六郎如今已握有两票,除非二伯母钱氏和大伯母王氏能选自己……王氏或许还有可能,可二伯母怎么也会选五郎永祺的。
果不其然,钱氏毫无疑问选了自家孩子,当下,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大房王氏,她这一票至关重要。
沈溪用天真无邪而满怀期待的目光看着她,只是王氏却一点儿也不照顾沈溪那可怜的小眼神,毅然决定将票投给五郎。
沈溪苦笑不已,暗道这人真是不念旧情,平日里自家借了她那么多钱,却偏偏不投自己,反而投给老五。
正当沈溪心中郁闷颓然,无处宣泄之际,却听他那个生性火爆的老娘,索性破罐子破摔,顺水人情得罪人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显生疏,冷着脸,瞥了一眼王氏,说道:“我投六郎。”
淡淡的一句话,引来四房冯氏感激的眼神与二房钱氏的抗议:“娘,你看她,她的那票不能算。”
老太太笑吟吟地摇了摇头,说:“好了,你别吵了,老幺正好在县城王家做事,我已经写信给他了,这会儿应该已经收到,等到他回信,县城的事就交给老幺去办吧。”
说罢,老太太起身拄着拐杖,轻声念叨一声“可惜了”,便在冯氏的搀扶下离开。
第七章 儿时玩伴
沈家现今是什么都缺,就是房间不缺,这桃花村穷乡僻壤,土地本就不值钱,自然宅子建得极大。
南书房三间房全由幺房支配,所以就连最小的沈溪也有自己的房间。
此时,沈溪点着一盏油灯,看着飞蛾扑腾着翅膀正往灯纱扑去,奈何被那薄薄的纱布隔住,怎么也飞不进去。
桃花村民风淳朴,自然没有什么夜生活可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一年又是一年。
眼看春忙就要来了,桃花村的夜晚变得格外静谧。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代表着播种,是决定一年收成的关键时刻,所以村民们不敢在这时有丝毫大意,早早休息,生怕在春忙时病出个好歹,误了农耕。
就在沈溪有些烦躁之际,门“吱呀”一声打开,周氏从外边走来,看着沈溪怔怔地盯着油灯发呆,神思恍惚,顿时吓了一大跳,急声问道:“娃儿,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
沈溪一个激灵,连忙收起脸上的沉郁之色,仰头看向周氏,笑了笑:“娘,我没事,不就是没有上学吗?我还不稀罕呢!”
看到沈溪反过来安慰自己,周氏嗤笑一声,拧了拧他的耳朵,道:“就你话贫。”
沈溪将心中不快抛开,有些疑惑地看着周氏,问道:“娘,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还不是担心你,过来看看吗?”周氏淡淡道。
沈溪有些感动,随即倒在床上,咯咯笑道:“娘,你太小瞧我了,我与你说,我真是文曲星君下凡,你可不能和别人说。”
“臭小子,又开始说胡话了?”
周氏很是不满地瞪了沈溪一眼,出奇地没有动手揍他。
沈溪嘿嘿一笑,小眼睛里尽是自得:“娘,今后你就别操心我的事了,我迟早会想办法读书的。”
“你一个小娃娃,能有什么办法?”周氏一脸不信。
沈溪摇摇头:“娘,我可是文曲……”
话还没有说完,周氏便打断他:“好了,不准再胡说八道了,你爹在县城王员外家待了六年了,想必在那儿认识不少人,以后有机会,一定送你出去。”
周氏转过身时,却在悄悄擦眼泪,原本她是来安慰沈溪,可怜天下父母心,其实她才是最需要安慰的那个。
“娘,你别骗我了,咱们家这么穷,哪里有钱去读书?就算有先生愿意教我,咱家也交不起学费。省下钱来,给娘你多买几身好衣裳。”
周氏闻言,微微叹息一声,随即面有恨色:“哼,我明天就上你大伯母那儿讨债,然后拿着钱带你去找你爹……那死人,自己在县城里快活,也不管我们娘儿俩死活。不然,谁敢欺负咱们?”
“娘,爹爹上次送了一篮子鸡蛋给我们,还让人带口信给你,说让你偷偷藏起来,每隔几天就给我煮一颗,你自己却将大半都拿去厨房了,娘你笨不笨啊……”
周氏瞪了瞪眼,见沈溪果然还是那般欠揍,终于确定他没有什么事,当下在他小胳膊狠狠拧了一下:“你个憨娃子,竟敢说老娘笨?看我不打死你个欠揍的小东西!”
在屋中闹腾半晌,周氏出了房门,走之前还不忘嘱咐:“臭小子,天还凉,别踹被子,明天老娘看到你被子掉到地上,非揍你一顿不可。”
听着老娘脚步声渐渐走远,沈溪轻笑一声,爬起来吹灭油灯,透着窗外的月光,重新趴回床上,见那朦胧的月色透过薄薄的窗户纸倾洒进屋内,也不知想着什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
时光易逝,岁月如梭,转眼沈溪来到这世界快一年了。
从最初时两眼茫茫,到如今心中适然,就连这连续几个月不沾荤腥每天流清口水的日子都被他适应下来。
苦日子磨人,沈溪眼神空泛地望着趁着学堂休沐回家的大郎坐在门口板凳上,像模像样地端着一本《大学》大声念着。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朗朗的读书声传来,可在沈溪耳中听来却不是个滋味儿。从大郎的读书声中,沈溪揣摩他应该已经开始系统地学习四书五经了。
一般来讲,要考取秀才,必须得熟读朱熹编撰的《四书章句集注》以及《五经传注》、《孝经》、《周礼》、《战国策》、《国语》等儒家典籍,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大学》、《论语》、《孟子》、《中庸》等四书。
朱熹认为,一个人读书,必须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微妙之处。如今大郎已经开始涉及《大学》,想必接下来其余三书也将系统地学习。
等掌握完这些内容,学会八股文的写法,并从五经中选一经作为本经,有着秀才父亲作保的大郎就可以去参加县试和府试,如果运气好,取得童生资格,便可以到省城参加院试,取得秀才功名。
对此,沈溪除了羡慕嫉妒恨外,没有任何办法。
转眼两个月过去,沈元,也就是四房家的六郎沈元,已经被送进县城私塾入学了。
春忙已是尾声,五月时节,莺****长,天空湛蓝如洗,清澈的溪流被高高在上的艳阳照得金光灿灿。
还是那条小溪旁,坐着的依然是沈溪与小胖墩。杨文招还是那么喜欢黏人,像个跟屁虫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小表哥,以前来你总是带我到山上逛,怎么这回来你都不跟我玩了?”
沈溪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用略带教训的口吻道:“没事的话你自个儿去玩吧,别来烦我。”
杨文招一脸沮丧:“小表哥,以前你对我最好了,我总央求娘带我回来就是想和你玩,现在你怎么能说我烦人呢?”
沈溪侧过头,意味深长道:“人总会长大的……我会长大,你也会长大,长大以后心境就不同了。小时候喜欢玩具,长大以后酒色财权总有乐忠,不能老指望人生下来便一成不变,你说对吗?”
一番话把杨文招说得目瞪口呆,这些话岂是他这年岁能听得懂的?
沈溪突然觉得自己太过无聊,也是育人子弟当了几年大学讲师和教授,居然把说教的那一套拿来打发这个找他玩的小屁孩,说出去恐怕会让人笑掉大牙。
杨文招道:“小表哥,要是你不跟我玩,就没人跟我玩了。他们都说我小,欺负我,只有小表哥你不会欺负我。”
儿时选择玩伴是最主观笼统的,连沈溪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态竟然能溶入到这副瘦小的身躯之中。沈溪问道:“对了,文招,前天你和五哥动手打架了?”
“是啊,小表哥,五表哥好讨厌哦,老是喜欢欺负我,于是我就和他打架了。我娘见我老打架,于是便要带我回家……”
说话间,杨文招语气低落起来。
见他泫然欲泣的样子,沈溪笑了笑:“其实……这不关你的事……”
杨文招闻言十分不解地看着沈溪,沈溪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你娘要回去,那是迟早的事情,不关你和五哥打架。再者说了,大人能和你们两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杨文招眼巴巴望着沈溪,问道:“哦,那以后……以后我还能不能见到小表哥?”
沈溪见杨文招憨痴的样子,心中对其增添了一丝喜爱,当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笑容:“会的,以后你娘也会常回来的,到时候你跟着过来,不是就能见到我了吗?或许将来,我还会去你家做客呢……可惜,现在你我年纪太小,没法走远路。”
杨文招闻言,心情舒缓过来,离愁渐渐被抛到脑后,只听他笑着说:“小表哥,原来你真不是嫌弃我不想跟我玩……唉,要是能再多留几天就好了,我娘原来说,一辈子都不理爹爹了,我觉得留在这里其实也挺好的,就是吃的东西不怎么样。”
沈溪不由笑了笑,一个小孩子怎会理解大人的世界?若非姑姑和姑父吵架,姑姑也不会带着杨文招回娘家来。
苦日子过久了,谁不想过城里的舒心日子?姑姑也是一时气不过,如今几个月过去已经缓过劲儿来,总会惦记丈夫的好。
沈溪的两个姑姑,一个嫁到临县,一个嫁到府城,都算有出路,尤其是杨文招的父亲,还是府城一家药店的大掌柜,杨文招将来多半要子承父。
沈溪将杨文招拉过来,笑道:“你平日在药铺,有没有跟你爹爹学些本事?”
杨文招想了想,头像拨浪鼓一般摇了起来。
沈溪道:“那我教你一招,看好了。”
沈溪带着杨文招到了河边,在草丛中找到一种微毒的草,用石头碾碎,在小溪转弯处一片静水潭里一点一点抛下,不一会儿,就见小溪下流十数条黄灿灿的鱼儿翻着肚子浮了上来。
沈溪招呼道:“快把衣服脱下来,兜着鱼。”
杨文招马上把衣服脱下来交给沈溪,此时的沈溪就好像山野里带着孩童玩耍的长者,把衣服用竹枝撑着,将水潭的出口给堵上了。
不多时,已经察觉到水潭水质有问题的鱼儿想从水潭出口游出,却被布兜阻隔住。沈溪带着杨文招丢下手上的草,将布兜收起,几条黄色的鱼随之裹了进去。
这种黄色的鱼本地人称之为石板鱼,是福建山区最常见的鱼,肉质极为细腻鲜嫩。
“走,回家。”
沈溪招呼一声,杨文招穿着个单衣,乐呵呵跟在后面。
回到家中,沈溪找来一盆清水,将几条几两重的石板鱼丢进盆子中,只见那原本已经快要死去的鱼又渐渐活了过来,凑到水面不断吐泡,杨文招笑得一张小脸上满是皱褶,活像一个肉包子。
杨文招对沈溪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喜滋滋问道:“小表哥,这是怎么回事,这些鱼不是死了吗?”
沈溪淡淡一笑道:“不是死了,只是被醉鱼草暂时给麻醉了,等药性一过,自然就醒过来了……唉,这些事情跟你说你也不明白,以后跟你爹学了医理和药理,你自己就能琢磨出这些好玩意儿。有机会你要好好跟你爹爹学,可别荒废了学业。”
杨文招带着几分憧憬点点头。
二人在院中待了半晌,杨文招的母亲走进院子里,见二人蹲在地上,上前瞧了一眼,随后有些讶异地问道:“小郎,这是你和表弟抓的石板鱼?”
沈溪闻言,抬起头对她一笑:“是啊,姑姑,你要走了么?”
杨文招的母亲笑着点点头,将一脸不开心的杨文招从地上拉起来:“是啊,要回府城了。正好有一支商队路过,我跟着他们走……文招,跟表哥道别。”
杨文招站起身,看着沈溪的目光中满是期盼:“小表哥,你记得以后有空要到府城来看我。”
沈溪看着杨文招眷恋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好,有空我会去看你!”
杨文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四周景物,随后才有些失落地拉着他老娘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沈溪忽然觉得自己心中有些许失落和感慨。这种感觉很奇怪,虽然他跟杨文招心理年龄相差二十多岁,可在他一副小身板需要玩伴的时候,一年来也只有杨文招才真正跟他做成了朋友。
友谊是可贵的,也许只有孩提时代才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等年长一些,小到家庭,大到朝廷,无不充斥着尔虞我诈。儒家讲究中庸,但真正能做到的却没有几个,更多的却是争名逐利。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杨文招对于沈溪,是一个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朋友。
沈溪低着头,忽然有一股无比强烈想要走出大山的**。读书,科举,当官,从官场上摸爬滚打步步晋升,追逐功名。若非如此,就算在这大明朝做了富可敌国的商贾,仍旧处于社会的最低层,生死予夺,命运操控于别人之手。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文武艺学成,卖与帝王家。出将入相,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风流人物。否则就好像眼前水盆中的鱼,只能被圈在小小的范围内,而不能进入河流甚至大江大海。
可沈溪知道,以现在自家的条件,根本没有办法供他开蒙入学。入不了私塾,就师出无名,正所谓出师无名,其势必衰。要增长见闻,与时代同流,走出大山是第一步。
前世自己作为大学教授,对于四书五经和八股文也算是驾轻就熟,但没凭没据的,又没有人担保,如何能够走进考场?
第八章 启程
正当沈溪苦思冥想不得其门时,周氏走进院中,见沈溪蹲在一个盆子边,便上前看了一眼,见里边的鱼儿来回游动,语气不同寻常的温柔:
“小郎,你怎么又到溪边去了?这时节那边最多毒蛇,以后莫要乱跑,否则被毒蛇咬到,可就不好了。”
沈溪抬头看着周氏,今日的周氏好像更多了几分女人的妩媚,她换上了一身鲜艳的衣服,虽然仍是粗布麻衣,但总算比以往穿的灰布要好看太多。
沈溪笑道:“娘,今天你真好看。”
周氏被沈溪气得不轻,当下冷哼一声,不悦道:“说什么胡话,去年那一跤把你摔傻了?”
不过周氏还是情不自禁转过身,对着水镜重新整理了妆容,故作恶狠狠的姿态,道:“小兔崽子,别惹老娘生气,明天咱们就要进县城了,这可是娘第三次进县城,可不能穿的破破烂烂的给城里人瞧不起。”
沈溪这才释然,嘿笑一声,上前拉着崭新的袖子:“娘,你是不是想给我爹来个惊喜?”
“惊喜?什么惊喜?”周氏不解地问道。
沈溪抬起小手打了个响指,乐呵呵地道:“娘,这都快半年没见爹爹了,您一定是想给老爹一个不一样的感觉,对吧?”
周氏有些不解地侧过头,却见沈溪绕着她转了一圈连连摇头:“娘,这样可不行,太土了,要好好妆扮下才行。”
周氏板起脸:“你个小娃娃懂什么?”
沈溪略一思索,眼珠子微微转了转,笑道:“娘,我教你一个办法,既不用穿好看的衣裳,又能显出娘的美态,到时候人人都会争着多瞧娘一眼。”
周氏面色微微一红,嗔骂道:“小兔崽子,敢拿老娘寻消遣,莫不是又欠揍?你……你且把话说明白了,到底从哪儿学的这些不三不四的混话?”
沈溪赶紧讨好求饶。身为顽童,就算说话不中听,到底也不会被人太多责怪。等周氏脸色稍微平缓后,沈溪才问道:“娘,明天进城,咱能否就此在城里安顿下来,以后不回村里来了?”
周氏原本怒气勃然,闻听此言顿时一愣,然后收起脸上的怒容,一脸温柔:“不行,你爹爹在城里王员外家当差,住的地方很小,工钱要如数带回来交给你祖母养活这一大家子,要是咱们娘儿俩过去,没地方安顿。”
沈溪小心思微微一转,道:“娘,春忙已经结束,家里又没有非您不可的活计。再者说了,咱们去那边,与爹爹住同一个房间就是了。”
周氏依旧摇头,苦恼地说:“不行啊,你爹爹住的房间实在太小了,两年前我去过一次,根本住不下三个人……再者,他当差辛苦,我们去会打扰他的!”
“最重要的是,你爹爹一直都跟着主家吃饭,咱们总不能一家子都跟去蹭吃蹭喝吧?要是留在城里咱们一定会独自开火,免不了会借人家的灶台,寄人篱下总归不好。”
看着周氏贤良淑德的样子,沈溪忽然有些不习惯,思索片刻,鼓着小嘴哼声道:“你都说老爹现在寄人篱下了,人家哪里会把爹爹当作自己家里人?一定是给点儿草料就把老爹当牛当马使唤,你要是不在身边照顾,爹的身子迟早会垮掉……”
本来,周氏一直觉得王员外对自己丈夫不错,但经过沈溪这一番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测,心中不由隐隐担忧起来,略一沉默,忽然看向沈溪,冷笑一声:“小兔崽子,你是不是想待在县城不回来了?”
沈溪心中想法被戳破,却不承认,而是理直气壮道:“我是想老爹了嘛,你看家里的娃,人家父母都在身边呢。”
周氏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随即恢复一片清明,只见她冷笑着拎起沈溪的小耳朵:“是不是还不死心,想要读书,所以才想留在城里?”
沈溪一边喊疼,一边急声争辩:“我只是想爹爹了。再说读书有什么好的,我才不要读书呢!”
见沈溪咿咿呀呀喊疼的样子,周氏心中莫名一软,低头稍稍沉默片刻,语气柔和许多:“小郎,莫怪娘不通情理,只是咱们家真的没那银钱供你上学,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周氏顿了顿,又道,“至于咱娘儿俩是不是要待在县城,得看你爹的意思,他是当家的,要是他能点头,娘就什么都不说了。”
“娘知道你鬼机灵,但城里聪明人多了去了,你想出去找机会蒙学,娘不拦你,但千万不能惹祸,更加不能随便得罪人。县城里贵人多,随便招惹一个,咱们一家子就吃不了兜着走。”
沈溪见周氏脸上难得闪过慈祥神色,当下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安慰道:“娘,你尽管放心吧,儿子没那么蠢……我可是文曲星下凡。”
看着沈溪懂事的样子,周氏有些自责:“娃,是爹娘不争气,娘想了两个月,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此次我们去县城,是你唯一的机会,老一辈的人都说人生际遇不可思议,若是真有机会,娃儿你可一定要把握住。”
“娘一会儿就去咱们村的土地庙上柱香,保佑你出门遇贵人,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说到最后,周氏抱着沈溪,低声哽咽,轻泣出声。
沈溪感觉鼻子发酸,心中堵得慌,却强装没事的样子,道:“娘,你放心吧,神仙一定会保佑我们家的……哦对了,祖母她老人家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打算让我入学?而是拿我说事儿,借此平复其他几房,免得他们心生嫉恨?”
沈溪原本不想说,但说出来,是因为周氏这两个月一直耿耿于怀,就连平日里也会经常失神落魄。沈溪知道周氏把自己没有读到书的责任揽到她身上,一直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
周氏愣了半晌,若有所思:“当初的事,谁又知道?这一大家子,你祖母就算想把一碗水端平也做不到,能说这话说明你长大懂事了,切不可心生怨恨,到底你是沈家人……”
周氏的话没有说完,沈溪晒然一笑,说:“娘,我都想明白了,我不会记恨在心的,沈家还是我的家。”
见沈溪如此说,周氏放心地点了点头,随即拍了拍沈溪的小脑袋:“小崽子挺聪明的,老娘就觉得你是读书的料,一定能为咱们家光宗耀祖。”
……
……
第二天,天色没有完全放亮,周氏便背着一个包裹,带着沈溪,身穿嫁到沈家时置办的新衣,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出家门。
由于两个月前周氏将最后一票投给了沈家六郎,四伯母冯氏对此极为感激,当下上前,将手中刚刚做好并用荷叶包裹起来的饭团递到周氏手中,这种混杂芋泥、鱼肉、豆干的饭团算是家里最好的吃食,沈溪看到后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冯氏叮嘱道:“妹妹,县城里人多,一定要看好小郎,别让他走丢了。”
周氏点点头,笑道:“嫂子放心吧,我会看好臭小子的。”
冯氏道:“我没有什么东西带给六郎,若是嫂子能见到六郎,就帮嫂子带句话,说我和他爹爹让他在私塾里一定要听老师的话,好好钻研学问,不可辜负家里人对他的一片期望。”
冯氏殷切地对周氏说了几句,便退回去不再说话。
周氏点点头:“放心吧,嫂子,要是此行能见到六郎,话我一定给你带到。”
“好了,时间不早了,上路吧,别误了行程。”老太太满脸笑意。
此次虽算不上远行,但去县城足足有五六十里路,母子俩又是步行,早上天麻麻亮就得出发,直到晚上天色摸黑才能到达,若是走得慢了或是出了什么事耽搁,中途还得找个客栈歇息一晚。
众人见周氏收好饭团,拉着沈溪的手就要离去,纷纷上前嘱咐她小心,直到周氏与沈溪走得远了,才陆续返回大宅。
沈溪迈着两条小短腿,见老娘脚步飞快,只能一路小跑跟着,仰起头苦着脸:“娘,为何走这么快啊?”
周氏见他脸上满是抱怨,当即停了下来,恐吓说:“到县城有五六十里路要走,要是晚上没有赶到,就得在半道风餐露宿。如今这世道虽然太平,可那山野间的大长虫见到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娃娃睡在路边,还不扑下来,一口将你叼了去当作宵夜?”
沈溪苦笑一声:“娘,可是这样走,我很快就会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也要走,不然大晚上的就算赶到县城,也进不去,遇到个歹人咱们娘儿俩怎么办?一会儿你要是实在走不动了,娘背着你就是了。”
沈溪闻言,没有再说话。
桃花村地处山间盆地,几乎与世隔绝,盘山小道非常不好走,桃花村的村民想要进城,都会从桃花村绕一段路到附近的双溪镇。
一来双溪镇去县城的路虽然远了一些,但毕竟有官道连接,好走许多,不会有什么凶猛的野兽出没,二来双溪镇虽说是一个镇,却人烟稠密,来往客商极多,这附近村落的人出售山货和农产品,采买生活必需品都得在这里完成交易。到了双溪镇,如果运气好碰到商队,说不定有免费的马车坐。
双溪镇位于桃花山山脚,而桃花村则在山脊上,所以下山途中多有斜坡,路是沿山开辟出来的,一边是葱葱郁郁探出头也无人修剪的树枝,一边则是陡峭的悬崖,自然不可能有护栏。
由于是清晨,天空才有几丝鱼肚白,雾气又有些浓厚,循着路旁一侧向悬崖下望去,只见云雾翻滚,腾腾而起,到这个时代后沈溪尚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甚是震撼,颇有几分山河瑰隽,江山壮丽的感触。
老天爷也算是足了沈溪母子面子,最近十多天没有下雨,所以道路干燥没有泥泞,也不必害怕发生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将人给活埋了。
待红日跳出地平线,浓雾渐渐散去,沈溪才看清楚,原来自己和母亲一直在临渊而行,走了一个多时辰,山势矮了好多,站在路边向远处望去,依旧有一种站在高处摇摇欲坠的感觉。
由于天气晴朗,沈溪眼神又好,所以山下一块块田地里因种植的农作物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宛若一块块上好的缎子。对面山上,不时有溪流从上而下,飞落山涧形成花样繁多的飞瀑,景色美丽极了。
看着白色的水花,沈溪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渴了。
第九章 双溪镇有个小萝莉
一路上,沈溪眼睛饱览秀丽的风景,脑子里转悠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过去,母子二人终于来到桃花山脚下。沈溪估摸了一下,其实也就二十来里路的样子,可见桃花山并不大。
如此说来,桃花村的村民,并不是什么山民,其实这一点从沈家的家世就能得出结论,一个书香世家,虽然落魄了,但也不可能与山民为伍,更何况桃花村的宅子田地,都是沈家兴盛时置办下的。
过了一座石板桥,二人进入双溪镇。
不得不说,双溪镇比起桃花村繁华太多了,恰逢墟期,附近各村的村民赶着牛车驴车,行人川流不息,一派安定兴旺的景象。
沈溪见镇子繁荣,心中稍稍放心一些,看来天下承平已久,民有余财,才会出现如此景象。
周氏带着沈溪,沿着镇子中央熙熙攘攘的大道一路向南。周氏紧紧抓着沈溪的手,不时扯一扯沈溪的衣领,目光不离沈溪片刻,生怕他走丢了。
这条街道两边,商铺密集,同时有许多摊贩摆摊,其中大多数都是附近山上挑菜和水果来贩卖的村民。
六月间樱桃、荔枝和杏子已经上市,鲜灵灵的分外喜人。不过最吸引沈溪眼球的,还是卖包子、肉饼、鱼丸和拌面的食摊,由于大半年都没吃过肉了,一闻到肉香口水便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不过,周氏可没有闲钱满足儿子的口腹之欲,走出镇子,周氏稍稍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已经快转到天空正中央的太阳,叹了口气,蹲下道:“小崽子,累了么,用不用娘背你一段?”
沈溪自然不可能让已经背着个包裹赶路的周氏再背上自己,那也太遭罪了……前头还有四十多里路,要是把老娘累晕过去,那才叫麻烦!
正当沈溪要摇头拒绝时,晃眼看到前面路边有一女子跪在地上,嘤嘤哭泣。沈溪愣了一下,拉了拉周氏的手,示意上前看看。
周氏闻声望去,对于前头那个跪倒在路边泪流满面的小姑娘也是十分好奇,拽着沈溪上前几步,却见小姑娘小脸上满是污垢,穿着肮脏的破衣烂衫,一双脚丫套在四处破缝的鞋子里,显然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周氏虽然为人泼辣,但沈溪知道在沈家她和三伯母孙氏、四伯母冯氏一样心软。果不其然,看到一个小女孩跪在路边无助而又绝望地哽咽落泪,周氏连忙上前问道:“小娃娃,你在这里哭甚,你爹娘哩?”
小女孩闻言,哭得更伤心了,一边哭,一边抹着眼泪,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哭着。
周氏见状微微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放下身后背包,解开之后,从里边拿出一个被荷叶包裹着的饭团,递给小女娃:“孩子,你一定是饿坏了吧?先吃点儿!”
沈溪看着周氏的举动,没有说话,心中却暗自嘀咕……这里并不偏僻,来往的行人多得很,一个小女娃在路边哭泣,却没人上前施与援手,偏偏让自己和老娘遇上,这是不是太凑巧了点儿?
莫非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想到此处,沈溪觉得不能掉以轻心,一把将周氏放在地上的包裹收拾好,用力地揽在怀里,低下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女孩,生怕猝不及防之下她将包裹夺了去。
小女娃怯生生地看着周氏,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周氏又扬了扬手中的饭团,语气和蔼:“没事的,吃吧。”
女孩儿踌躇片刻,正不知该不该伸手接过饭团,却见周氏上前两步,轻抚她的脑袋,温柔无比地问道:“孩子,受了不少苦吧?吃个米团垫垫肚子!”
小女孩这才安心地接过周氏手中的米团,小心翼翼地剥开荷叶啃了一口,略微咀嚼片刻,又抬起头看向正警惕看着她的沈溪,站起身来,伸出握住米团的脏兮兮的小手,往前一递,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沈溪。
沈溪一愣,不知她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见她小手满是污垢,当即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我刚刚吃过,你吃吧。”
那女孩迟疑片刻,随后低头看向周氏,又将米团递给她。
周氏不由得有些纳闷儿,小丫头应该是饿了几天了,虽然往前递米团,但那黑白分明的一双瞳子依旧定定地看着饭团,想必很是饥饿。
周氏轻轻摇头:“你吃吧,姨这儿还有,若是不够,我再给你一个。”
小女孩满含感激地对着周氏点了点头,将香喷喷的饭团凑到嘴边,猛咬一大口,浑然没有方才谦让的样子。
周氏见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母爱大发,也不管她身上脏兮兮的衣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问道:“孩子,你会说话?”
女孩没有回应周氏,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啃饭团。
沈溪微微点头。这小女孩似乎是个小哑巴,如果是这样,难怪无人收养。一个哑巴,就算是带回家去养大,恐怕也嫁不出去,到时候生出情感,终究是自寻烦恼。
小女孩的牙齿很整齐,与其满是污泥的小脸和破衣服比起来,格外洁白,周氏看着她吃东西时举手投足间露出的大家气质,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正死死抱住包袱的沈溪,随即一脸思索之色。
沈溪当然不知道自己老娘在想什么,正当他揣摩小女孩的身份来历时,只听周氏亲热地问道:“小娃子,你父母怎么那般狠心,将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啊?”
小女孩此时已经吃完饭团,捏着脏兮兮的裙角一副娇弱的模样,听周氏问及,她坚定无比地摇头,始终没有说话。
周氏长叹一声,看着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姨也不是富贵人家,家中一个崽子天天吃野菜草根,都快养不活了,唉……这世道真是折磨人。”
说到这儿,周氏从包裹中取出三个饭团,塞进女孩儿的衣襟,有些遗憾地吩咐:“这些饭团你随身带着,别被其他孩子看到,免得被那些个坏小子抢去,又得饿肚子。附近几十里就这镇子最大,人也最多,你在这里别乱跑,说不定能遇到个好心人,收留你。”
一向十分泼辣的周氏无限感慨地摇头长叹一声,一把将包袱从沈溪手里抢了过来,背到身前,也不管沈溪一个踉跄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吩咐道:“小崽子,跟我走。”
沈溪堪堪站稳,闻言很是气愤地道:“娘,我是你亲儿子好吧?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说罢,跟在周氏身后离去。二人走了不到十步,听见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溪回头去看,却见那小女孩跑了上来。
周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已经跑近站定的小丫头,面有难色:“孩子,不是姨不救你,是姨真的没办法,就算把你带回家,也养不活你,只会更加苦了你。”
话还没有说完,小女孩便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三个米团,取出来分出一个放到怀里,这才俏生生将另外两个米团递给沈溪,咽了口口水,咬着嘴唇:“弟弟。”
沈溪与周氏闻言均是一愣,都没有想到这小丫头竟然会说话。
最惊喜的莫过于周氏,只见她蹲下身子,一把搂住小女孩,无比欣喜:“娃儿,你会说话啊?”
女孩点点头,却没有再说话。
周氏佯怒着说:“看你的样子,怎么也该有**岁了,为何这般怕生?若是你不与我说话,我都以为你是哑巴呢。”
小女孩儿犹豫半晌,轻声道:“谢谢姨。”
周氏愈发欣喜,无比怜爱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小黑脸儿,长时间打量着她。
小女孩儿被周氏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双手拧着衣角,令人心生怜爱。
“娃儿,你不是哑巴就好办了……不是哑巴,什么都好办了!来,姨教你,一会儿你见有面善之人路过,你便上前,拉着他们的裤脚说叔叔婶婶请救救我,知道吗?”
小女孩摇头抗拒。
周氏有些焦急:“咦,你个小娃子,我原以为你乖巧听话,怎么却不懂事呢?”
被周氏一通说教,小女孩大眼睛又蒙上一层水雾,周氏连忙将小女孩搂进怀里,自责地道:“你看姨,家里养着个臭小子,整天惹老娘生气,差点儿都忘了,你是小女孩儿……别委屈了,方才是姨习惯了,没有恶意!”
小女孩被周氏轻轻搂住,也不知是委屈,还是感动,泪珠又滑落下来。
沈溪看不下去了,终于出声:“娘,要不……咱们就先收留她吧?你看她多可怜,多个人,也就多张嘴而已,一个小女娃也吃不了多少。”
小女孩扭头无比感激地看着沈溪,随即一脸期待地仰头看向周氏。
周氏闻言,眼珠子一转,随即神秘无比地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发现官道旁林子后面有一条不小的河流,笑着招呼:“跟我来。”随后抱起小女孩,背着包裹,穿过林子向小河边走去。
沈溪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家老娘发什么神经,当下只能一阵小跑,跟着进入林子。
待来到小河边,周氏挥了挥手,命令沈溪转过身去,不准偷看。
沈溪无奈,只能转身。
只听身后周氏对着小丫头一阵嘀咕,随即传来几声轻响,良久之后,周氏这才解除沈溪的禁令。
沈溪转过身,却见小女孩背对着他,心中越发古怪,好奇问道:“娘,你们在做什么?”
周氏此时眉开眼笑,见沈溪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冷哼一声,随即脸上又忍不住荡开笑意,对沈溪说道:“臭小子,这下你有福了。”
沈溪满肚子疑惑,正想发问,周氏已让小女孩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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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哥哥还是弟弟
“好了,臭小子,可以转过来了……嘿,要说你运气也够好的,千挑万选投到老娘胎里不说,还让老娘捡了个小美娇娘,真不知道你小子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
周氏说着,已经帮林黛整理好衣裙。
从里到外,从亵衣到外面的衣服,都是崭新的,嫩黄色罗衫衬托着明眸皓齿,显得林黛更加明媚可人,虽然年纪尚幼,却是个实打实的美人胚子。
沈溪很想告诉周氏,自己上辈子没有做多少好事,就是考古时墓穴塌了,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小屁孩。
“娘,我可是文曲星下凡,投在沈家,绝对不是高攀,待我第进士,点翰林,莫说是您老了,就连整个沈家,那也是与有荣焉……”
不等沈溪将话说完,周氏上前一把拎着沈溪的耳朵,嗤笑道:“你小子天天跟老娘说你是什么文曲星下凡,你倒是给我表现点儿天赋异禀啊?”
“文曲星君下凡,那都是三岁识字,五岁诵文,七岁便可作文章,你呢?都七岁了,除了抓泥鳅摸鱼,你还会什么?”
沈溪歪着脑袋踮脚呼痛,嘴里却不肯认输:“娘,其他的文曲星哪里有我这么傻,投到这般穷苦,连书都读不上的家庭?”
“再者说了,文曲星也是要有老师的,哪儿能像我这般连私塾都上不起?你若是不信,将我送进学堂,我保证给你考个解元回来……”
周氏闻言更怒,拧着沈溪耳朵的手指又用力了一些,破口大骂:“你个小白眼狼,老娘生你养你这么大,老娘容易么?你还嫌弃老娘,你信不信老娘这就将你丢河里喂鱼去。”
看着自家老娘火冒三丈,沈溪不敢再招惹她,只是不断喊疼,一旁的林黛好奇地看着母子二人,见沈溪被周氏蹂躏得厉害,不由浅笑出声。
周氏这会儿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冷冷瞥了沈溪一眼,然后走到林黛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欣然笑道:“好妮子,长得真是标志。”
林黛害羞地低下头,不过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害怕与无助。
周氏拉着沈溪,一个劲儿问宝贝儿子满不满意?每当沈溪摇头,另外一只耳朵便会被周氏狠狠拎起,最后,沈溪只能无奈妥协。
“娘,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要知道小时候长得好看,长大一定会长丑的。女大十八变,越变越难看。”
“放屁,老娘从小就天生丽质,你说,现在老娘丑吗?那些女大十八变的鬼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沈溪扯了扯嘴唇,最后选择沉默。
其实周氏长得并不算好看,尖嘴猴腮……呃,仅从面相而言,她确实不怎么讨好……
周氏见日头已过了正午,便下楼去叫饭菜,沈溪见老娘离开,顿时板起小脸,走到林黛身边,哼了一声:“你刚刚笑什么?”
“没……没有。”
小萝莉怯生生地看着沈溪,一脸惧怕的样子。
沈溪冷哼一声:“你之前说过的,只要进了我家门,就什么都听我的,现在你要违背相公的话吗?”
林黛只能可怜兮兮地点点头,那样子好像是被地主家强抢的小媳妇儿,说不出的幽怨可怜。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站在我这边,老娘打我的时候,你一定要上来劝,要是我被老娘打死了,你就要做寡妇……知道寡妇是什么吗?”
林黛很诚实地摇摇头,灵动的大眼睛又起了一层水雾,无助地看着沈溪。
沈溪有些受不了她楚楚动人的眼神,不过事关重大,也不容他怜香惜玉,只是逼问:“知道了么,我娘可凶狠了,她一打起我来,就收不住力气,你要是不劝她别打我,我迟早会被她打死,然后你就只能做一辈子寡妇了……”
林黛紧着小脸,一个劲儿地摇头:“娘不会打死你的。”
沈溪看着小萝莉一脸认真的样子,倍感无奈,正想说什么,周氏已然回到屋子,见沈溪站在林黛身旁,当即冷着脸上前:“你不是说不喜欢黛儿么,怎么现在又和人家坐得这般近?”
沈溪看着老娘那一脸促狭与得意的样子,不知该如何解释。
正当沈溪犯难之际,却听小萝莉讷讷说道:“娘,弟弟说你会打死他,要让我做寡妇……娘,你不会的,对吗?”
周氏闻言愣住了,随后怒气冲冲地盯着沈溪:“好哇,你个憨娃子,竟然敢在老娘背后编排老娘坏话,看我不打死你。”
沈溪闻言,幽怨无比地看着小萝莉,心中无声呐喊,周氏此时已经将他抱了起来,重重打起了屁股。
感觉自己在小萝莉面前丢了大丑,沈溪脸色通红,连耳朵都发起烧来。
忍着屁股上传来的痛意,沈溪回头一看,林黛正好奇宝宝般瞅着他,心想这丫头斤斤计较,没事还喜欢找人撑腰,以后可要防着点儿。若是被她隔三差五跑去周氏那儿告状,他的屁股可就要受苦了。
女人亏,吃不得!
“娘,别打了,再打弟弟屁股就要开花了。”林黛踌躇了一会儿,鼓起勇气上前拉着周氏的手,满脸焦急。
周氏闻言一愣,随即停下手,一把将沈溪放下,然后宠爱地将小萝莉抱在怀里,瞪着沈溪恶狠狠地说:“黛儿,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娘说,娘揍死他。”
林黛闻言,咬着粉嫩的嘴唇不断摇头,祈求道:“娘,不要打死弟弟,好不好?”
周氏哈哈一笑,轻轻拍了拍小萝莉的脑袋,然后紧紧抱着她,轻声说着什么。
沈溪只觉得无语之极。这小丫头不但小肚鸡肠,还腹黑得很,先告状让他挨一通揍,再转过来替他求情。偏偏是个稚气的小妮子,让人不会去怀疑她的动机不纯。这样的人还是少惹为妙。
不一会儿,店家就将饭菜送上来摆在桌子上,沈溪闻着诱人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响起,不由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转头看向周氏:“娘,这一大盆红烧肉,得要花多少钱啊?”
周氏闻言笑了笑,看着林黛十分宠溺:“小媳妇刚进家门,理应吃一顿好的,你小子平时机灵,怎就这般不会算账?你以后要是娶媳妇,那可是要花大价钱的!”
沈溪不得不承认,还是老娘算得门清,当下讨好地说:“娘,那……我们快吃吧,我肚子好饿。”
周氏瞪了他一眼,森然道:“今天这个我是给黛儿准备的,你一边站着去。”
沈溪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娘,无比愤慨:“娘,我可是你亲儿子,我正长身体,求求你,让我吃……”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周氏冷笑一声:“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平时看着点儿油渣你都双眼冒绿光,要是让你小子上桌,黛儿能抢得过你?”
沈溪无奈,被周氏推出去老远,并且被命令不准动,眼看着那一块块鲜嫩多汁、冒腾着热气的红烧肉被周氏塞进小萝莉的樱桃小嘴里,唯有不断地咽口水,馋虫发作,却又无可奈何。
沈溪如丧考妣,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一大碗红烧肉摆在面前,香味还一个劲儿地传来,而自己却只能看着。
正当沈溪心中悲切无比时,林黛却对周氏摇了摇头,拿起桌子上盛着饭的碗,用筷子夹了几块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放在上边,然后双手捧着碗筷,走到沈溪身边,递给他,轻轻说道:“弟弟……”
看着小姑娘懂事的样子,沈溪忽然想起之前在路边她给自己让饭团的举动,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沈溪接过碗筷,蹲在墙角,张嘴就是一顿乱刨。
这会儿他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自从到这个世界,加起来都没吃过几回肉。最近一次吃肉,还是去年过年,转眼这都小半年过去了,平日除了捉鱼摸泥鳅沾沾腥味,连一片肉都没有再挨着。
沈溪发誓,眼前的红烧肉是自己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看着沈溪没出息的样子,周氏有些不忍,便让他到桌上一起吃。
沈溪如蒙大赦,点头哈腰来到桌边,小心翼翼吃起来,生怕自己表现碍眼,又被发配到一边儿去。
一顿饭吃得沈溪无比满足。
吃完日头已经偏西,眼看着今天是没法赶到县城了,周氏感觉有些困乏,便决定留宿一晚,躺到床上休息去了,剩下林黛与沈溪,大眼瞪小眼,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打扰了泼辣的老娘。
沈溪道:“我和你说过了,要叫我哥哥。”
林黛有些挣扎,摇摇头拒绝:“不行,我问过了,你今年才七岁,比我小。”
沈溪无奈,索性不去理她,坐在椅子上,瞪着眼发起了愣。
林黛以为沈溪在看她,害羞地低下头,拘谨地坐着。
沈溪盘算此次进城后的事情,如果不出意外,到了县城,他会想办法留在城里,然后做一些事来改变目前的处境……最好能开蒙读书,就算不能进入私塾,留在城里也比回乡下好得多。
沈溪出身书香世家,家里有个秀才大伯,这样的出身一定会让教书先生心生好感,而他最重要的问题是没有钱蒙学,等到县城,一切都有可能。若气运来了,遇到赏识他才华之人,或许可以平步青云,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留在城里的前提上。
第十二章 进城(求收藏)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沈溪忽然感觉眼前一片模糊,思绪变得飘忽不定,刚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待醒悟过来时,天地已是一片混沌,朦朦胧胧看不到尽头。
沈溪前世死后也曾经历过一段虚幻的梦境,感觉自己化作一片星云,满世界晃荡,如游魂般,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后来,经过不断吞噬其他星云体,自身慢慢壮大,意识逐渐变得清晰,最后机缘巧合之下,才附身于从桃树上跌下失去意识的沈溪身上。
这些先且不说,此时沈溪眼前一片虚无,就好像前世他刚死去时那般,唯一不同的是,此时他的思路极其清晰。
惊讶之后,沈溪稍稍定了定神,瞪着一双眼睛,仔细观察四周的一切。
看着看着,远处忽然闪过一道红光,稍稍凝神,沈溪马上便察觉那红光并非闪电那样的血红色,而是清雅的淡红,下意识地凝聚目力望去,眼前景物变得越来越清晰。沈溪发现自己的精神似乎能够穿透迷雾,因此集中目力望去,结果出人意料。
眼前出现了一枚莲子,沈溪方才看到的红光,便是莲子顶端那一抹晕红。眼前宝气庄严的莲子,好像也在往自己的方向靠近,沈溪心生疑惑,伸出手去摸,却怎么也摸不到。
正当沈溪脑海中充斥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时,身上传来一股推力,只觉意识开始往下坠落,随后眼前一片漆黑。
“你……哥哥……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稚嫩而焦急的声音,沈溪连忙晃了晃脑袋,努力睁大眼睛,只觉两眼酸涩一片模糊,刚要站起,却觉得身体异常虚弱。
沈溪极力敛去脸上的震惊之色,眨眨眼看看林黛正扯着自己袖子不停摇晃的小手,再看看她那俏脸上涌现出的担心和忧虑,暗道莫非这小妮子就是方才自己看到的莲子?
这不科学!
不过不科学并不代表不存在,自己前世今生的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明,除非这一切都只是庄周梦蝶!
沈溪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因为永远没有答案。整个人极端疲累,沈溪强撑着站了起来,对林黛笑笑:“很好,以后都要叫我哥哥,明白么?”
“哦,哥哥,你刚刚怎么了,你的脸色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好像生病了一样。”
沈溪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摇头否认:“没有,就是想事情想得有些过于深入了……好了,我现在正犯困,想要睡觉了。”
林黛一脸疑惑地看着脱掉鞋子爬上床靠在周氏臂弯躺下的沈溪,紧蹙黛眉,俏丽的小脸上满是迷惑不解。
沈溪躺在床上,并没有立即睡过去,心中惊涛骇浪,却偏偏无法倾述和表现,琢磨许久,揣测刚才看到的莲子,是不是林黛的本体?
人有本体这件事虽然听起来挺玄乎,可沈溪前世博览群书,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他都知道,其中某本猎奇类传记中便介绍过能够看到他人本体的异能者。
所有医生都认为这个异能者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认为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凭空臆测出来的,全是幻觉,而那本传记的作者则坚定不移地认为,那个精神病患者确实能够看到人的本体,因为无论是谁,那个人只需见上一面,就可以准确说出对方的性格特点,就算是完全陌生的人也不例外。
沈溪本来并不相信,只是当成一则趣闻,可前世当他死去变成星云体那一刻起,沈溪就明白并且坚信,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存在。
“难道自己能够看到其他人的本体?”沈溪暗暗思忖,可当他睁开眼看向周氏时,却什么异象也没有,难道真是幻觉?
不可能,方才的一切太过真实,如果那是幻觉,沈溪就该考虑是不是要怀疑人生了。
那微泛红光的莲子究竟代表什么?
沈溪不断问自己,但这会儿他的精神已经愈发疲惫,渐渐的,沉入睡梦中。
……
……
第二天,直到太阳刚跳上山峦,周氏才带着沈溪还有林黛上路,一行三人朝县城而去。
半道上有个往县城送柴禾的好心人见周氏带着两个小孩行走不易,便让三人上了他那辆破破烂烂的牛车。
“大侄女,这两个娃娃都是你家孩子么?长得可真漂亮。”
驾车的老汉看见沈溪与林黛虽然出身贫苦,但粉雕玉琢,说不出的可爱,一边挥鞭,一边笑着问道。
周氏闻言脸上满是得色,点头笑着说:“你瞧瞧他们俩谁才是我亲生的?”
沈溪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周氏瞪了瞪他,只听那赶车的老汉笑着说:“这还用猜么,当然是那小子了,还有一个女娃儿是你家的养媳吧?这般俊俏,价钱一定不低!”
老汉的话听得沈溪一阵皱眉,但却不能否认这个事实,周氏轻笑一声,轻搂着林黛,笑道:
“她啊,原来是路边的一个乞儿,我见她可怜,便收养下来,却没想到会有这等好事,这不,我现在把她当作自己亲闺女养着,哈哈。”
说完,周氏十分满意地捏了捏林黛的小脸蛋,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黛与周氏很亲,最喜欢与她说话,反倒每次与沈溪说话结结巴巴,显得十分紧张。
一路上周氏与那老汉有说有笑,不知不觉间已经是下午申时,天空的太阳开始向西边倾斜。
坐了大半天颠簸的牛车,沈溪只觉得浑身都快被颠散架了,屁股火辣辣的,比周氏打了一百下还要来得疼。
“两个孩子是第一次到县城吧?再往前走片刻,就是城门了,老汉我不进城,就在这儿道别吧……嘿,两个娃娃,坐车感觉怎么样啊?”
周氏带着二人下了牛车,好一番感谢,目送老汉从岔路远去,沈溪有些别扭地揉着自己的屁股,一个劲儿喊疼。
周氏不由冷笑:“方才你怎么不叫疼?下了车,娇病反倒发作了?”
沈溪鼓着嘴,不满地解释:“娘,咱们家可是书香门第,人家老爷爷好心好意带上我们,如果我还抱怨他的牛车太颠,老人家心里一定会难受的。”
周氏听沈溪如此说,哼了一声:“算你小子会说话。”
沈溪坏笑一下,将目光投向林黛,脸上笑意愈发促狭:“娘,我媳妇儿屁股肯定也颠坏了,我给她揉揉……”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黛已经躲到周氏身后,怯生生地捏着周氏衣角,一脸羞红地探出个脑袋看过来。
“叫你胡说八道!”
周氏一把提起沈溪的衣领,随即拧着他的小耳朵做了个九十度的旋转,沈溪顿时惨呼出声。
林黛用小手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
……
周氏十分郑重地一手牵着沈溪,一手拉着林黛,一边朝城门口走去,一边不断地叮嘱:“憨娃儿,黛儿,城里人多,一会儿你们可千万要跟紧娘,别走丢了,知道吗?”
沈溪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林黛则十分乖巧地回答:“好的,娘。”
周氏看着沈溪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心中暗道奇怪,想当初自己还是黄花大闺女时,进城前三天都没睡好觉,不知道有多高兴,这臭小子倒好,跟个没事人一般。
想了想,周氏忍不住道:“憨娃儿,进城后,要是敢大呼小叫,掉了老娘的面子,回去看我不削你。”
三人携手走了约一刻钟,便看到远处算不上高俊雄伟的城门。
沈溪目力极好,凝视之下,只见城门上方刻着两个篆体大字“宁化”,沈溪前身毕竟是大学教授,学富五车,对于两个篆体字毫不陌生。同时,沈溪前世曾经到宁化收集过一段时间文物,对这个地方的历史略有了解。
宁化历史悠久,唐乾封二年以黄连峒置黄连镇,开元十三年升为县,后改名宁化县,在明初隶属于福建省汀州府,沈溪记忆中这时的汀州,共有八个县,宁化就是其中之一。
“臭小子,看傻了吧?这城楼高不高,大不大?老娘当初第一次进县城,那可是惊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可惜咱不是城里人,进出城门都要小心,那些官爷容易过来要路引,要是没有的话就会要求缴纳城门税。你说咱又不是生意人,进城交税多亏得慌?”
周氏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陈年往事。
沈溪很想告诉周氏,若是再过几百年,莫说是县城了,就连一般的小镇也要比这县城气派得多。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先且不说了,就连一般的楼房,那在当世也该是诗人骚客口中的琼楼玉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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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团聚(求收藏)
母子三人过城门时,几个卫所官兵站在两边,盘查来往人员。
宁化地处内陆,为福建行都司汀州卫防地,建立伊始主要是消灭陈友定、张士诚、方国珍等武装集团的残余势力,同时防止闽西少数民族等聚众造反。如今天下承平已久,汀州府内各族安居乐业,所以城门防备异常松懈,那几个官兵只是简单看了一眼,问了句哪儿来的,便放三人进了城,周氏之前担心交城门税的事并未发生。
进城之后,行人逐渐稠密起来,虽然说不上比肩接踵,但也是商贩云集,比之双溪镇要热闹许多。
当下是大明弘治五年。
沈溪对明朝的历史并不陌生,弘治也就是明孝宗朱祐樘,算是大明朝励精图治的皇帝典范。
弘治年间国无大乱,土木堡之变已过去四十余年,而距离明末则还有一百多年,沈溪可没有自信能在人命如草芥的乱世生存下去,所以他觉得自己的运气还是不错的。
此时周氏愈发小心谨慎,握着沈溪的手也紧了些。
城里房子一栋挨着一栋,许多街道看起来非常相似,若是有拐子抢了孩子就跑,几个转弯就会把人给跟丢。
“娘,爹打工的王员外家在哪儿呢?”沈溪一边走,一边疑惑地问道。
周氏语气谨慎:“娘之前来县城看望你爹爹时曾去过,依稀记得位置,等到了地方自然能想起来。”
沈溪闻言摇头苦笑,一向泼辣的周氏忽然变得孱弱甚至有些无助,可见环境对人的影响有多大。他暗暗下定决心,这次进城,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
正当沈溪一行走在去城南的主干道时,远处传来一声轻唤:“娘子,我在这儿。”
沈溪听着兴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微微一愣,连忙抬起头,果然,沈明钧正在不远处路边挥手招呼。
沈明钧是家中老幺,年纪最小,如今只有二十五岁,看上去极为年轻。沈溪第一次见到他时,实在有些难以启齿,管一个比自己前世还要小的男人叫爹。
不过几番折腾下来,沈溪终于还是说服自己努力接纳沈明钧。
沈明钧性格沉稳,长相虽然平庸,但为人好学上进,有责任心,在王家做了六年工没出任何差错,工钱也从最初的每月三百文涨到了现在的五百文,可惜这些钱通通都交到了李氏手里,用于维持家中生计。
沈溪与沈明钧之间并没有多少骨肉亲情,毕竟从去年魂穿到现在,加起来父子共处也没超过半个月。沈明钧过年通常会回乡与家人团聚,但其他时候一律要留在王员外家做工。沈明钧每次回桃花村,都会背着母亲李氏,拿出积攒下来的赏钱,给他们母子买回在乡下买不到的好东西。
沈溪对这个便宜老爸并不怎么感冒,不过为了掩人耳目,同时尽到为人子的义务,还是装出一副无比兴奋的样子,撒丫子朝沈明钧扑了过去。
沈明钧开怀大笑,一把接住沈溪,把他抱起在空中转了两圈,随后打趣:“臭小子,我怎么觉得你重了不少?”
沈溪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没有回话……他跟沈明钧之间到底少了沟通。
沈明钧并没有察觉异状,脸上浮现一丝满足之色,拍拍儿子的脊背,将他放下后,道:“憨娃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沈溪依然没有说话,跑回去一把将林黛拉到一边,静静观望,他知道,一场久别重逢的好戏就要上演。
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就曾经见识过,便宜老爹和母亲重聚时表现得太过夸张了,沈明钧那是什么肉麻挑什么说,可偏偏周氏百听不厌,这不禁让沈溪感叹,一物降一物果然是世间真理。
不过这一次沈溪并没有看上好戏,可能是在大街上,行人太多,老娘胆小羞臊,只见她看着沈明钧,红着脸捏了捏丈夫腰间的软肉,道:“夫君,没有在城里找小妖精吧?”
沈明钧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十分夸张。
周氏红彤彤的笑脸上满是柔情蜜意,呢喃道:“夫君,你不知道,在家里臭小子天天气我,这次你可要好好教训他。”
沈明钧脸色一板,严肃地看向沈溪:“臭小子,你等着,敢惹你娘生气,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你。”
沈溪耸了耸肩,满脸不在乎,惹得沈明钧脸上接连变换几种颜色,那意思好像在说:“你小子给我点儿面子行不?”
沈溪只能没皮没肉地求饶:“啊,老爹,饶命啊,以后我不敢了,再也不惹娘生气了。”
“臭小子。”
看着沈溪惫懒的样子,沈明钧不由笑了起来。
寒暄叙旧好一会儿,夫妻俩稍解相思之苦。沈明钧这个时候才发现沈溪旁边俏生生站着的林黛,疑惑地正想发问,周氏碰了碰他的手臂,笑着道:“一会儿回去和你说。”
沈明钧点了点头:“那我们回去吧?”
周氏欣然应诺,走近沈溪和林黛,又牵起二人,喜笑颜开:“夫君,走吧。”
沈明钧瞥了一眼沈溪,随后迈开脚步,前头带路。
走了大约一刻钟,周氏看了看越来越窄的巷子,有些疑惑:“夫君,我记得王员外家的大门好像不是这边啊?”
沈明钧指指小巷深处:“哦,员外见我干活卖力,便给我在宅子旁安排了一个独门独院让我们一家住,跟我走吧。”
这一番解释,骗骗周氏可以,但想要糊弄沈溪,那就不容易了。王家虽然有些闲财,但也只是普通地主家庭,绝对不可能宅心仁厚到给沈明钧安排单独宅子,之前,周氏还说沈明钧在主家住的房间狭窄,容不下三人。
这充分说明,沈明钧并没有被主家看重,这会儿忽然安排沈明钧独立的院落,沈溪那是一百个不相信。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房子死过人,一个到处揽活的木匠租住不久便在院子的天井里上吊死了,王家觉得不吉利,正好周氏带着儿子来探亲,于是便让沈明钧带着家人住上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卖掉。
在沈明钧的引领下,沈溪带着疑惑继续前行,几乎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快到巷子尽头,才到了沈明钧所说的院子。
一主二厢的四合院不算大,但在宁化县城而言,已经算是不错了。
沈明钧领着三人在院中转了转,见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娘子,你们一路行来,想必饿坏了,这……我不太会做饭,没有提前做准备,好在我买了条鱼,勉强可以凑合一顿……我现在就去厨房生火。”
周氏轻推一把夫君,笑着说:“你是男人,家里的主心骨,在主家当差就已经很累了,哪里还能让你下厨房?我来吧,你带着孩子耍一会儿就吃饭。”
“对了,我与臭小子晚来一天,你怎会在路边等我们,没有耽搁主家的差事吧?”周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顺口问道。
沈明钧安慰地解释道:“没事儿,主家那边我已经说过了,我知道你们娘儿俩行路不易,昨日便在那儿等着了,今日你们若是还不到,我可要报官了……”
沈明钧嘿嘿笑着回答,周氏有些感动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便向厨房走去。
沈明钧看着周氏的背影,脸上满是满足之色,随后转过身,蹲下身子就要捏沈溪的脸蛋。
沈溪退了几步,哼了一声:“爹,这院子怎么回事?您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和娘亲?”
沈明钧知道自己儿子人小鬼大,笑着道:“你年纪这么小,懂得什么?来一趟还问东问西,快过来让爹瞧瞧,你究竟是胖了还是瘦了?”
说着上前揉了揉沈溪的脑袋,宠溺地道,“在家野得很吧?让我看看你头上长虱子没?”
沈溪嘿嘿一笑没有说话。
沈明钧正想把沈溪抱起来颠颠份量,突然见到后面还跟着之前见过的女娃子,惊讶地问道:“咦,臭小子,这小女娃子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字?”
“娘说,她是我未来的媳妇,是咱家的养媳……爹,您说咱家是什么人家,怎能养一个这样的媳妇?孩儿如此聪慧,娘居然担心我长大了娶不到媳妇儿!”
沈明钧对儿子的话置若罔闻,笑着看向林黛,过了一会儿十分满意地连连点头:“真是个小美人二。别怕,以后,你便同这臭小子一样管我叫爹爹,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用扁担抽他。”
不是吧?用扁担抽人?沈溪忽然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灰暗,只能委屈地撅起嘴,看向眸子里正流光溢彩的林黛。
林黛几步小跑来到沈溪身边,俏生生地管沈明钧叫了一声“爹爹”,然后紧紧地攥着沈溪的衣袖,一脸怕生的样子。
沈明钧也不在意,笑了笑,又道:“小娃子,既然你做了我家养媳,我家也不会亏待你,定会把你当作亲生闺女来养,待那小子长大成年,若是长出个好歹,身体残缺面容不当,你也不能介怀,必须嫁给他,你觉得如何?”
这个时代可不像后世医疗保障齐全,仅仅一个天花就会轻松毁灭一座座城镇,哪怕侥幸活下来也不免破相,更不要说其他那些更为歹毒的病症了,所以沈明均才会有此警告之言。
林黛扭头看了一眼沈溪,咬着嘴唇,深深地吸了口气,道:“谢谢爹爹……爹爹请放心,等哥哥长大我就嫁给他,不管他长得多丑,我都不会反悔。”
沈溪苦笑不已,他很喜欢林黛这个小丫头,但喜欢归喜欢,远没到做夫妻的地步!并非他矫情,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只是从心底里替小萝莉感到委屈不值而已。
第十四章 风箱
听林黛称呼沈溪为哥哥,沈明钧有些诧异,这女娃子虽然看起来稚嫩,但却比沈溪足足高出一个拳头有余。
不过,女孩子发育得比男孩子早一些,因此他没心思询问是怎么回事,恰好这时院子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随即出现个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痩削老者,那老者进来后眼睛一眯,打量了沈溪和林黛一眼,这才对沈明钧道:“后院伙房的屋顶正在排瓦,人手不够,你过去搭把手。”
沈明钧恭敬地道:“刘管家,我把这边安顿好,马上就过去。”
老者点了点头,在沈溪和林黛身上又着着实实打量一番才转身离去。
等老者的身影消失在连通主家后花园的侧门后面,沈明钧摸了摸沈溪的头,吩咐道:“到厨房给你娘说一声,主家那边有事,我去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你们饿了先吃,不用等我。”
沈溪点头:“爹爹去吧。”
沈明钧回到正房简单收拾了一下,把一个包袱塞进靠墙大衣柜的抽屉里,郑重其事,可能里面有什么贵重东西。
沈明钧前脚离开,躲在门口把便宜老爹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的沈溪便想过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却被林黛一把拉住。
林黛不满地道:“哥哥,你不能随便看,那是爹爹的东西。”
沈溪瞅着腹黑的小萝莉,反问道:“既然是爹爹的东西,就是自家的,我只是看看又不是要拿,有什么不行的?”
说着沈溪便自顾自地打开柜子,拉开抽屉取出包袱,放到桌子上打开。最先入眼的是两件旧衣服,虽然料子差而且都快洗白了,但很干净也没有补丁,而在里面有个小荷包,装着一些散碎银子。
沈溪来到这世界大半年时间,基本没见过银子的模样,平日里周氏所用的都是铜板。他料想这些碎银子都是父亲节省下来的,就算沈明钧为人踏实稳重,但并非迂腐,知道除了要把每个月的工钱上缴给老太太,主家平日打赏的零碎银子也会藏起来留给妻儿,这正是周氏手里小金库的主要来源。
原本沈溪觉得自己和周氏留在城里没个着落,不过现在有了住的地方,再加上这些碎银子,料想问题不会很大。
沈溪把东西一一放好,小心翼翼把包袱还原,送入大柜子把抽屉塞回去,这才对后面一直监督他的林黛道:“看,我把东西放好了,这样总不会有人察觉了吧?”
“哦。”
林黛撅着嘴应了一声,有些不以为然。
沈溪也不怕她去告刁状,孩子都有好奇心,就算他看过包袱里的东西,只要没动里面分毫,父母知道也不会跟他计较。
沈溪见林黛闷闷不乐的模样,道:“走,咱们到厨房把爹爹去主家做工的事告诉娘,然后到外面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到了厨房,周氏正在烧火,由于没有吹风机,周氏的额头上沾染了些黑灰。见儿子带着小媳妇进来,周氏站起来擦擦脸上的汗珠,问明情况后才道:“你们到院子里玩,别出门。娘很快就做好饭。”
沈溪心疼地道:“娘,别太操劳了,要不我帮您烧火吧?”
周氏板起脸:“憨娃子,不要捣乱,快出去。”
沈溪还想坚持,小萝莉林黛跑上前拉着他的手:“听娘的话,我们到外面去玩吧。”
沈溪拧不过她们这对脾气一脉相承的婆媳,只好与林黛来到外面的院子。院子不大,除了一主两厢一间厨房外还有个杂物房,里面摆着一些木板和木匠工具,不过这些东西上沾满灰尘,也不知多久没人用过了。
沈溪看东西都是现成的,脑中灵光一闪:“黛儿,你看娘亲烧饭那么辛苦,你还嚷着出来玩,这就是你不懂得体贴人了……现在你搭把手,能减轻娘的劳累,你愿不愿意?”
林黛虽然不明白沈溪想表达什么意思,但还是点头答应:“嗯嗯,只要为娘亲好,我听你的。”
沈溪曾翻阅过不少木工书籍,知道我国早在战国时便已有冶金用的皮囊,东汉初年,南阳太守杜诗设计并制造了一种水力鼓风机用于冶金铸造,但厨房灶台所用的风箱却是清朝中期才出现,到新世纪不少农村依然在使用。
沈溪对于风箱的构造比较熟悉,眼下有现成的工具,他难免有些技痒,想试试能否将其做出来。
沈溪到底只是个不到七岁的孩童,力气小,想正常使用那些木匠的工具有些困难,而且他又没有现成的纸笔来制作图纸,只能根据脑子里的记忆来构建骨架。
可惜时间还是太紧了,等沈溪找来几块木板并琢磨该怎么动手时,周氏已经到院子叫他和林黛吃饭了。
沈溪遗憾地摇了摇头,把比较趁手的工具收拢一边,短时间内制作出风箱看来不可能,但现在的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来。
到了屋子里,沈溪看到蒸好的米饭,还有加了一点菜籽油煮过的青菜,不由咽了口口水。这样简单粗陋的饭食,几百年后就连出家的和尚都不会吃,可现在对他来说这就是美味佳肴。
周氏把菜端上来,见沈溪就要动筷子,训斥道:“到城里就没个规矩了?你爹还没回来,我们得等他……一定要一家人到齐才可以吃饭。”
沈溪缩回手,苦着脸道:“娘,那我跟黛儿先到外面再玩一会儿。”
周氏蹙着眉头,道:“手都洗过了还出去,真让人不省心。算了,去吧,别玩野了,一会儿你爹回来咱就开饭。”
说完周氏又到厨房收拾去了,原本的计划她在城里只是住个两三天就要回桃花村,但现在有了落脚的地方,心思也活泛起来。
这主家赐下的院子能住几天不知道,可只要住进来周氏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没事就想收拾一下。
沈溪看着周氏的背影,轻轻一叹:“娘可真是贤惠啊!”
原本以为沈明钧去排瓦用不了多少时间,可桌上的饭菜都凉了,仍旧不见人影。沈溪在杂物房里用锯子锯,拿锤子和钉子敲敲打打,一个风箱的雏形已经出现。
也是运气不错,杂物房里有个破旧的箱子跟风箱外型很像,他只需要把里面的结构丰富完善,虽然活塞和活门很难固定,但他毕竟有成年人的思维和智慧,曾经亲手组装过清代风箱的他算得上是驾轻就熟。
等沈溪把风箱组装好,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沈明钧依然没回来。
沈溪抱着他的劳动成果来到院子里,一边试着拉动风箱拉杆,一边试风口有没有风吹出来。
因为严密性做的不是很好,风倒是有,却不是很强烈,但用在锅灶上比起简单用嘴去吹好多了。
林黛刚开始还帮着沈溪打下手,到后面她觉得沈溪做的东西似乎和灶台没什么关系便袖手旁观了。当这会儿沈溪试验风箱效果的时候,林黛已经扯着周氏来到院子里。
“娘,您看,哥哥他不知道在做什么,弄了个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老远沈溪就听到林黛在打小报告。
周氏嘱咐道:“他比你小,要叫他弟弟。”刚开始周氏没当回事,可到院子里,见儿子正拿着锤子在一个木箱上敲敲打打,以为儿子在瞎捣乱,火冒三丈地抄起一旁的扫帚就想上去揍人,人未到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你个憨娃子,这里是主家借给咱们一家子暂住的,宅子里的东西哪儿是你随便乱碰的?看老娘不揍死你!”
沈溪赶紧站起来撒腿跑出几步,这才回过头,解释道:“娘,我做的是风箱,您先别不问情由就打人啊。”
周氏拿着扫帚,指着木箱气喘吁吁问道:“你说这是什么玩意儿?”
沈溪走过去从地上抱起风箱,凑到周氏面前,表功道:“我见娘你在灶台那儿吹得一脸烟灰,我就想能不能做个风箱代替娘吹风,这样娘以后烧火时不用嘴去吹火就烧得很旺了,能省不少工夫。”
周氏虽然依然想揍沈溪,但又觉得儿子有孝心是好事,挥起的扫帚也就打不下去了。
“你个憨娃子,大人都不会做的东西,你瞎倒腾什么?还不赶紧把东西还原……要是让主家的人看到,那还了得?”
沈溪见老娘已经不生气了,放下风箱,笑盈盈道:“娘没用过,怎么知道不好使?我给娘演示一下,娘,您看就拉这里,来回这么一拉一推……你看这儿,就有风吹出来了。”
周氏原来不相信自己儿子小小年纪能有什么作为,但顺着沈溪的演示看过去,果然沈溪拉动把手,旁边凿出来的孔洞就有风吹出来,把地上的尘土吹起不少。
就在这时,侧院门口传来说话声,原来是沈明钧干完活回来了,与他一道回来的还有刚才来过的刘管家。
二人一边说一边进门,正好瞅见沈溪在那儿摆弄他的风箱。
沈明钧见妻儿都在院子里,连忙介绍:“刘管家,这位是内子,这是我儿子还有他的养媳……以后我们住在这儿,就要拜托你看顾了!”
周氏听到“管家”二字,立即明白眼前其貌不扬的老者就是丈夫的顶头上司,赶紧上前去行个万福请安。
刘管家只是“嗯”了一声点点头就当是打招呼,目光落在摆放在院子中央的风箱上,看了一会儿不得要领,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周氏紧张回答:“回刘管家的话,小儿不懂事,瞎捣鼓出来的东西,说叫风箱,能往灶台里吹风。妾身这就让他拆了,放回房去。”
刘管家目光没离开风箱,摆了摆手,蹲下来仔细打量一番这才看向沈溪:“这东西,怎么用?”
沈溪连忙上前演示,随着他拉动把手,出风口就有风吹出来。
第十五章 男女授受不亲
“人不大,鬼主意挺多……这东西看起来确实不错……”
看了沈溪的操作,刘管家眼前一亮,笑着夸奖两句,但随即想起什么,问道:“这东西该如何放置?总不能搁在灶口吧,怎么添加柴禾呢?”
沈溪回答道:“若是修灶台的时候,在旁边开好放置风箱的位置,然后把周围封好,如此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刘管家刚开始脸上还带着一丝不以为意,但听完沈溪的话后,他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眉头微皱,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周氏以为刘管家恼怒沈溪多嘴多舌,赶紧解释:“刘管家,小娃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刘管家似乎想通了,看着周氏笑了笑,点头道:“我倒是觉得,这小娃娃的话不无道理。要说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平日里最愁的就是轮到厨房当值烧火做饭,要是能加上这……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是风箱,就这么推拉几下,火就能烧得很旺,那不是省时省力多了吗?”
沈明钧可不知道什么省力不省力,他在府里做长工,主要负责搬搬抬抬修修补补的力气活,很少做饭,就算让他烧火,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也不在乎烟熏火燎。
刘管家道:“这样吧,明钧,你带着你儿子,把这东西送到府里后院,我把孙木匠他们叫来让你儿子指导一下,顺带看看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把这风箱安在厨房里试试。弟妹请放心,如果这东西真好用,我会派人给院子也安上一个。”
周氏听得有些糊涂。
她刚知道儿子制作了这个叫风箱的东西,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却没想到管着丈夫的刘管家居然很欣赏,还让他儿子去指导那些手艺活很好的木匠……谁会听一个小屁娃娃的主意?
沈明钧却很高兴,毕竟刘管家在府里地位超然,除了主子,就属这位刘管家有话语权,甚至后院的那些小少爷也都不敢得罪刘管家。
沈明钧兴冲冲地把风箱举起扛在肩上,牵着儿子往主家后院走去。
林黛原本跟周氏告状,是想制止沈溪捣乱。可事实证明沈溪做出来的东西得到了大人的认可,林黛感到非常惊讶,想跟上看个究竟,周氏一把扯住她,道:“你个小女娃,别跟着去凑热闹。你饿了的话先进去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
其实周氏也很想跟去看看,但她知道一个妇道人家是没资格掺和这种事情的,只能先静下心等候消息。
此时沈溪却觉得很别捏,他虽然是孩子的外表,但却不想被人当成什么都不懂的顽童,可沈明钧一直牵着他的手,好像怕他跟着走也能走丢一般。
王家不愧是宁化屈指可数的大地主家庭,宅院比起沈家在桃花村的老宅要大许多,出了花园进入一片回廊,回廊过后又是一排骑楼,院子一个接着一个,弯弯折折,几乎把沈溪的脑袋都给绕晕了。
好不容易来到后院,刘管家对几个正在收拾地上破碎瓦片的人道:“你们去把孙木匠、老何他们叫过来,我有话说。”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圆脸的汉子带着个十多岁的少年过来,沈溪揣测眼前的汉子就是刘管家口中的孙木匠,少年估计是他徒弟。后面又来了几个人,全是府里的长工,跟沈明钧的地位差不多。
刘管家让几个人靠近风箱,亲自演示一番,饶是做惯了木工活,自以为手艺高超的孙木匠等人看了也不免瞠目结舌。
孙木匠好奇地问道:“刘管家,你这是作什么?”
刘管家瞅了他一眼:“你人不小了,怎的做事还不如小娃娃?既然我把这东西弄来让你们看,自然是让你们依样画葫芦做出来。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问这位……沈家小郎,由他跟你们解释。”
孙木匠原本以为这风箱有何不俗的来历,等沈溪听从刘管家指示站出来,不由惊讶地问道:“木头箱子是这小家伙造出来的?”
刘管家道:“有志不在年高,你可不能小瞧人。”
随后在刘管家的督导下,一干人开始捣鼓风箱。有了这些手艺人的加入,风箱不再是用破箱子和一堆烂材料勉强拼凑,而是用上好的木料精心打造。沈溪虽然年小,却有刘管家的授意,他倒是成为了这些手艺人的老师。
一个风箱很快做了出来,因为密闭严实,效果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
刘管家亲自验收,笑着点头:“好,走,先去把灶台凿开,老何你是泥瓦匠,这砌灶台的事就交给你了。”
三十多岁瘦高的老何在旁边看了半晌,正无所事事,听到这话嘿嘿笑道:“好嘞,刘管家和沈家小郎就等着瞧吧。”
老何兴高采烈地去凿灶台,几下便把风箱装了上去,再把灶台重新砌好。
等组装完毕,众人都累得够呛。
刘管家见那些打杂的丫鬟和后院的家丁都跑过来看热闹,板起脸喝斥道:“都傻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生火,看看好不好使?”
刘管家毕竟是一府管事,他的话就是命令,马上有人搬来柴火生火做饭。等火生起来,随着风箱拉动,火苗迅速窜升,旁边的人看得睁大眼睛,随即脸上都涌上笑容。
刘管家笑道:“以前你们总不想到厨房来做事,等把所有灶台都加上风箱,看谁还敢找借口偷懒。”
旁边马上有人恭维:“还是刘管家体恤我们这些当下人的。”
沈溪功成身退,虽然他才是大功臣,但这件事的重点已不在他身上。其实孙木匠等人都知道风箱的原理,毕竟这东西早在春秋时期就发明了,唐宋时已经有了双塞式活动风箱,不过只是用在冶炼业上,根本没有人想到家用,沈溪所做的不过是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等回到院子见到周氏,周氏马上拉着沈溪问东问西,沈溪只能摊摊手:“他们是大人,做风箱的时候都问我,等做好了我就被晾到了一边。”
周氏有些不满:“没想到那些人竟然过河拆桥……对了,你爹呢?”
“爹跟着刘管家去见员外老爷了,刘管家说这件事做得不错,准备给爹请赏,多涨点儿月钱也有可能。”
周氏刚才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笑呵呵道:“那就好,看来不是没好处。”
一直到夜色降临,也没见到沈明钧和刘管家的人。油灯亮起,昏黄的灯光笼罩四壁,周氏不由担心起丈夫来,倚在门口等着。
沈溪撇了撇嘴:“娘,你不用担心,难道爹还会把我们娘儿俩遗弃了不成?”
周氏过来一指头按在沈溪的脑袋上,骂道:“臭小子就不知道说点儿好话,我看刘管家说得对,你这家伙人小鬼大,就是欠揍。”
等了半晌,终于听到侧院门打开的声音。周氏急忙迎出去,不多时沈明钧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手上提着二斤猪肉,进门便高兴地招呼:“这是主家赏的,上午郑屠户派人送来,还很新鲜,赶紧做了……”
周氏有些失望:“憨娃子弄了那么个好东西出来,主家就给了这么点儿赏?”
沈明钧道:“娘子,怎么说主家也是咱的衣食父母,不能忘恩负义不是?员外爷说了,既然你们母子从乡下来,就让你们在城里多住一段时间……这小院暂时归咱家使用,不挺好的吗?”
周氏这才将眉头舒展开,脸上有了笑容。
周氏道:“那我这就去把猪肉给炖了,好好打一回牙祭。”
沈明钧笑道:“就按你说的办。”
周氏高兴地拿着猪肉去了厨房,沈明钧过来拍拍沈溪的头,夸奖道:“你个小娃子挺有本事,一来就让你老爹我大大露了把脸,员外爷夸你聪明伶俐,将来准有出息。哦,对了,以后你有什么鬼点子给我说说,说不定主家一高兴还能赏点儿好东西。”
沈溪只是笑笑,心里却没有多高兴。
明摆着的事,制作风箱最大的功劳记在了刘管家身上,好在刘管家没把所有功劳独揽,但这也换不得实际的好处,最多是换了二斤猪肉回来开开荤。
一家人在一起吃过晚饭,喜气洋洋。原本一家三口,突然成了一家四口,而且周氏和沈明钧久别重逢,正所谓小别胜新婚,周氏脸上多了几分女人的温柔,一颦一笑都带着缕缕柔情蜜意。
吃过晚饭,周氏把碗筷收拾好,对沈溪道:“天黑很长时间了,灯油要省着用,桐油可金贵着呢。你们两个小家伙,就睡在旁边的房里,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晚上可别随便出来。”
林黛眼巴巴望着周氏,显然想跟这个刚认识的娘一起睡,她对周氏的眷恋比沈溪要重得多。
而沈溪却是明白“事理”的人,周氏老远到县城来探望丈夫,这夫妻相见总要**一番,怎会留他们两个小的在里面捣乱?
沈明钧也多了几分父亲的威仪:“你娘说的是,快带黛儿到旁边屋子。外面有木盆,先到水缸里打水洗过脸再睡。”
林黛看了看沈溪,小嘴嘟了起来,显然不怎么愿意跟沈溪一起睡。
等沈溪和林黛到了隔壁东厢房,才发现房间虽大但床却小得可怜,长宽都不到一米五的木板上简单地铺了一层草席,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睡在上面很难伸开腿脚,看来分明是临时从其他地方拉来凑数的。
周氏跟着进来把床收拾好,铺上被褥,拿着油灯出门,到了门口回头叮嘱:“我从外面把门锁上,晚上起夜的话床下有尿壶。”
沈溪道:“要是大解呢?”
周氏骂道:“就你小子屎尿多……好了,门不给你们锁了,你们自己从里面插上门栓吧,不过晚上不许随便开门,茅房那边很黑,走路的时候小心些。”
之后周氏便把门关上,随着外面油灯的光亮远去,屋子里黯淡无光,过了好一会儿沈溪的眼睛才适应,依稀能看到些东西。
林黛把门栓合上,回来站在床边,看着小床有些不想上去。
沈溪看得有趣,调侃道:“不想睡床上的话,可以把被褥搬到地上打地铺,前提是你不怕娘明天责罚你。”
林黛有些着急地分辨:“应该是你睡地上才对,我们……我们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的。”
沈溪无奈地摇摇头,没想到这小妮子才九岁已有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可问题是,就算他有那心,以他不到七岁的小身板,能作出什么僭越和无礼的事?
沈溪爬上床,一个滚身到了里侧,头朝着墙壁便闭上眼,嘴里嘟囔道:“爱睡不睡,除非你自己到椅子上去,看明天着凉的是谁。”
第十六章 夏主簿
林黛终究只是个小丫头片子。,
就算她性子倔强,但毕竟不知道男孩子与女孩子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同,旅途奔波一天下来实在困乏,只得强忍委屈上了床榻,把被子掀起才发现仅有一张被子,只得嘟着嘴挨着沈溪躺下然后盖好。
沈溪虽然自诩心理成熟,但跟个小姑娘同睡,尤其还是周氏给他钦定的养媳,心里也不免有些异样。
但白天坐牛车几乎把人都要颠散架了,到了地方又制造风箱,劳累不堪,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一夜都很安静。
沈溪半夜醒来,林黛蜷缩成一团,身上搭着被子一角冻得浑身直打哆嗦。沈溪摇了摇头,给她盖好被子,这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沈溪睁开眼,已是日上三竿,林黛早就起床,正在院子中央的古井边,与周氏一起洗衣服。
沈溪揉着眼睛走出房间。
周氏正在挂晒衣服,打量他几眼便骂道:“臭小子又睡懒觉,倒是黛儿知道心疼娘,你这个当儿子得好好跟她学。”
林黛轻轻一哼,对沈溪露出个得意的笑脸,又耀武扬威般挤了挤眼,嘴上却乖巧道:“娘收留黛儿,黛儿帮娘做事是应该的。”
周氏美滋滋道:“娘真没白心疼我的小心肝儿,以后我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让那憨娃子靠边儿站。”
沈溪落了个老大没趣,只好站在古井边看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忙活。
周氏边挂衣服边道:“臭小子饿了吧?厨房里有些粥,你去喝了……今天正好是城里的墟日,娘带你们去逛逛。”
林黛听了很高兴,沈溪却没怎么当回事。
墟日是南方湘﹑赣﹑闽﹑粤、桂等地区赶集的日子,各个镇子分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错开赶集,两个相邻的城镇,它们的墟日总是相邻一天而不会重复,这样就能让买卖双方都有交易机会。人们有什么需要,通常都会趁着墟日采办。
沈溪小心翼翼地问道:“娘,我们什么时候回桃花村?”
周氏道:“出来的时候有人说想留在城里,怎么才一天不到就吵吵着要回去了?臭小子,就知道你在乡下野惯了,到了城里不习惯……不过,我跟你爹商议过了,既然主家不介意咱长住,那就索性多住些时日。反正家里农活做完了,多咱不多少咱不少,等秋收的时候再回去就行了。”
沈溪有些怀疑地问道:“祖母会同意吗?”
周氏笑了笑,道:“我让你爹找人写信回去了,老太太就算不同意又怎样,难道还会派人来把咱给绑回去不成?你小子就安心在这儿住着吧!不用看人眼色生活,自由自在,还有黛儿这乖丫头伴着,这样的日子过着不挺好么?”
沈溪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他原本也是想留在城里,虽然此时的宁化县城比起后世那些大城市差太多了,但总是由福建到江西的商旅过往之地,机会比起山村多多了。
最重要的是,想上学塾必须留在县城。
吃过早饭,周氏带着沈溪和林黛出门赴墟,一路上周氏脸上都挂满了笑容,又说买新衣服,又说给二人买零嘴解馋。
沈溪心想应该是昨晚老爹把攒下来的碎银子都给了周氏,周氏手头有了钱才有心情出来采买,不然以周氏的节俭是不会大手大脚花钱的。
“看看这料子好不好?”
周氏带着二人在路边一处卖布的摊子前驻足,不断地对比两匹颜色差不多的红色布料,似乎难以取舍。
这时候对面空坝上有江湖卖艺人在表演吞剑、吐火等绝技,林黛看得目不转睛。早熟悉各种把戏的沈溪却毫无兴趣,抬起头看着周氏,道:“娘,这料子好看是好看,但娘你穿起来是不是太过鲜艳了?”
周氏骂道:“臭小子,来之前你还跟娘说,让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怎么进城了却说这种丧气话?不过这可不是给我买的,我是想再给黛儿做两身衣裳……之前买的都是成衣,没这么好的料子。”
“咱进城后怎么也不能穿得太寒碜,就算自己不在乎,还怕给主家丢脸呢!”
沈溪耸耸肩,不再说什么。
周氏花去一百多文,买下五尺布,随后三人到了做衣服的裁缝店,给黛儿量身。周氏自己舍不得穿的好料子拿给林黛做衣服却一点儿也不心疼,林黛小脸上满是感激,对周氏说话的时候越发乖巧。
衣服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做好,从裁缝店出来,娘仨又去买了一些必要的米粮回家,都是周氏提着……虽然周氏看起来不怎么强壮,但毕竟在村里做惯了农活,提起半袋米根本不费力。
回到家已经到中午,就在周氏准备做饭的时候,沈明钧匆匆忙忙回来,拉着沈溪就往外走。
“当家的,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周氏赶紧追出去问道。
沈明钧道:“主家那边来了客人,说是要见见小郎,这不,刘管家让我带他过去……你不用担心,该做饭就做饭,如果做好我们还没回来,就先吃吧。”
沈溪被沈明钧拉着来到王家后院。
院子中间早已站着四五个人,全都身穿鲜艳的绫罗绸缎,显然身份地位不低。
为首那个大腹便便有着一张圆脸、穿着一身花格子绸衣的中年男子,正在说着什么,引来一阵议论。
随后,几人进入厨房。
这些人中显然以居中的那个中等个子、精神矍铄的老先生为主,他捋着胡子,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笑盈盈听着,而昨日高高在上的刘管家,佝偻着腰身拉风箱做演示,显得极其卑微。
“原来是来看风箱的。”
沈溪小声嘟哝了一句。
他跟着沈明钧到了地方便被几名家丁给拦住了,只能站在老爹身边,看着远处的厨房。
等刘管家把风箱演示一遍,老先生点头赞许:“心思确实巧妙,没想到铁匠铺的风箱居然能用在家里。”
孙木匠一脸神气地走上前,刘管家引介后,老先生问道:“是你想到把风箱装在灶台边的吗?”
孙木匠赶紧行礼,解释道:“东西是小人做的不假,可这想到的……却另有他人。”
“哦?那老朽倒要见见……人在何处,可有请来?”老先生走出厨房四下打量,却不见有什么特别的人物。
这时候刘管家才出来招了招手,让沈明钧带着沈溪上前。
沈明钧俯首作揖:“这位老爷,我家小儿不懂事,胡乱捣鼓出了风箱,就怕污了老爷您的法眼。”
沈溪走上前也行个礼。
老先生见到沈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不点儿,脸上挂满惊讶的表情,他指了指沈溪,再看看旁边的刘管家:“莫不是这位小公子?”
刘管家回答:“就是他……昨日老奴去他家,见他正在院子里捣鼓此物,细问之下才知道是用以厨房灶台吹火所用,一时觉得新奇,便让家里的木匠试着做了一个。谁曾想的确好用。”
这时候穿花格子绸缎的中年胖子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沈明均见沈溪抬头上下打量,赶紧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瓜,提醒道:“这是主家老爷,赶紧给老爷磕头。”
中年胖子笑着摆摆手:“不用,府上后代出了个心思巧妙的能工巧匠,这是我王家的福气……如今就连县衙的夏主簿都亲自过来看,也算是给我王家增添光彩了。明钧,你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沈明钧低着头陪笑:“是老爷您教导有方。”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老先生是县衙的主簿。
要说这主簿,可是县衙仅次于县令和县丞的三把手,通常是正九品或者从九品,辅佐县令管理粮马、巡捕之事。但也有小县不设县丞和主簿,仅有知县的属官典史。一般来讲,,典史掌管缉捕、狱囚并“典文移出纳”。
不过,主簿虽然是入了品序的官,但说到底还是得仰县令的鼻息,否则知县只需要把事务分派给县丞和典史,那么主簿就被架空了,什么好处捞不到不说,出了事情还得承担责任,属于典型的两面不讨好。
虽然宁化的县主薄仅仅是从九品的小官,但是在这县城里依然属于高高在上的人物。官字两个口,没有功名庇佑的地方士绅通常都要仰头逢迎,更别说是那些地位低下的商贾了。
夏主簿点头一笑,问道:“小娃子,你是怎么想到把风箱引入家中灶台的啊?”
沈溪还没来得及开口,刘管家已催促道:“小家伙,夏主簿问你话,赶紧说。”
沈明钧道:“主簿老爷,可能是我家小儿有些怕生……”
沈溪却道:“我不知道铁匠铺里的风箱是什么样的,这完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只是想做个吹风的工具给娘用,看娘用灶台每次吹火都很辛苦,想让娘省点儿力气。”
一句话,惹得夏主簿不住点头。
这时代,就算手头活计再好那也只是低贱的手工业者,登不得台面,读书人才是这时代的骄傲!而儒家以孝为先,沈溪先把自己的行为定义为孝道,就是想赢得夏主簿的好感。
果然,夏主簿满面都是嘉许之色:“不但是个聪明的娃,还很孝顺,前途不可限量啊……开蒙读书了没有?”
沈明钧恭敬回答:“回老爷的话,我家小儿虚岁才七岁,还没有入学。”
旁边那胖子老爷道:“主簿大人,你可不能小瞧这一家人,小娃子的大伯父可是咱县里的廪生,沈家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
夏主簿想了想,恍然道:“沈家,莫非是……以前忠直公沈同知的后人?”
在得到胖子老爷肯定的答复后,夏主簿叹息道:“忠直公当年在汀州府那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却未料沈家后人落魄至斯,竟会到贵府上做工。”
“这娃子如此聪慧,可耽误不得,最好能让他早日开蒙读书,将来或可成就功名,继承忠直公的衣钵。”
第十七章 路在何方
沈溪没想到夏主簿居然知道自己太祖父的谥号。
不过,这夏主簿作为县衙的三把手,对于地方县志和名人很了解,也是为官者之道。官员每到一处上任,先要摸清地方县志和该县的士绅势力架构,才好正确施政,不至于处处受制于人。
之后夏主簿和主家老爷说话,就没沈溪父子什么事了,他们毕竟是下人,就算那夏主簿偶尔提了一句沈家的先祖也并未将这对父子放在眼里。
沈溪在旁边听了一下他们的对话,原来朝廷的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要到汀州来督造水利,需在宁化县住两个月。
明朝的工部郎中是正五品的朝官,宁化知县只是七品。本县韩县令想要巴结上官,所以要在接待方面做足了功夫。按照夏主簿的说法,是要在这县城里给这位姓林的工部郎中备好宅院,在生活上给予最好的照顾。
主家老爷王昌聂跟夏主簿是老相识,知县把接待的事交给夏主簿全权打理,位于城南河边的一栋四进院子已经备好,现在就是仆役和摆设方面还需要夏主簿上心。
夏主簿从王昌聂口中得知风箱的事,便过来亲眼看看,好让工部郎中在宁化期间住得舒服一些。但这不是夏主簿到王家的主要原因,此次拜访主要还是想王家出一笔钱,让官府在这上面少出钱甚至赚上一笔。
这也就是说,接待工部郎中的钱会被正大光明摊派下去,宁化有头有脸的士绅都要出钱出人,这是历来的规矩。至于看风箱,只是个由头。
等夏主簿拿到银子,就提出告辞,在临走前又看了沈溪一眼,笑着道:“此子或是可造之才。”
王昌聂出门送客,刘管家对沈明钧道:“明钧,你也听到夏主簿的话了,回头你还是送你儿子到私塾去读书吧,只有读书才有出息。”
沈明钧开始时还很高兴,自己儿子被官老爷称赞,这可是光耀门楣的事,但听了刘管家的话,他脸带难色:“刘管家,我做工的钱都寄回家里去了,哪里还有闲钱供孩子读书?我想等他长大点儿就出来干活养家糊口,不敢奢求将来有什么出息。”
刘管家骂道:“愚人之见。”
随后拂袖而去。
沈明钧带沈溪回到小院,来到主屋跟周氏商量事情。为了不让沈溪和林黛偷听,两人还特意关上房门窗户。
沈溪不用猜也知道父母在商量他读书的事,可家里的境况实在不好,而今沈家又要供六郎读书,光是靠沈明钧平日里节省下来的那点儿钱,根本不够让沈溪入学。
沈溪坐在院子里,用木棍扒拉着写字。
平日里写惯了简体字,突然要用繁体来写一时间还真不太习惯,不说别的,乌龟的“亀”、郁闷的“鬰”、身体的“體”等字就让人无比头疼。好在沈溪的专业便是考古,认识繁体字只是最基本的技能,而且他还写得一手好书法。
林黛在一旁默默看着,最后忍不住蹲下来,仔细打量沈溪在地上划出来鬼画符一般的东西,问道:“弟弟,你在画什么?”
沈溪侧目看着她,问道:“不是让你叫我哥哥吗?”
林黛撅着嘴道:“娘不许……娘说我嫁给你之前叫你弟弟,将来叫你相公,不让我听你的,把称呼搞乱了。”
沈溪也没去勉强,他满心以为夏主簿会成为他人生的伯乐,但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他终于醒悟过来,这个夏主簿只是个市侩的逢迎上官的小官僚,来看风箱的目的其实只是到王家来要银子。
“这是字……你识字吗?”
沈溪看着目不转睛的林黛问道。
林黛小脑袋用力摇着,眸子落在沈溪脸上:“我不认识,你识字吗?听说只有那些贵人才认字,你年纪这么小,肯定是随便划的,我才不信呢。”
沈溪笑了笑,又问:“那你会背乘法表吗?就是小九九,一一得一,二二得四。”
林黛笑着点头道:“我会的,九九八十一,九八七十二,九七六十三……”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古代背乘法表是倒过来背的,林黛背了一会儿,突然停住,不满地看着沈溪:“你捉弄我,你既然问我想必你也会……你就是想让我出丑……”
“只是会背没用,要学会写,我教你写字好不好?”
说着沈溪在地上划了一横,“这是一,下面再加一个横,就是二,再加一横的话就是三。你猜四怎么写?”
林黛高兴地道:“那就再加一横。”
沈溪笑道:“这就不对了……这才是四。”
说着沈溪把从一到十用计数的方式写下来,再以繁体书重复书写,虽然他稚嫩的小手之前从来没拿过笔,但沈溪发现不但前世的记忆和知识传承下来了,连那些基本技能也一并带了过来,其中便包括写字,他用木棍划出来的字是很工整的楷书。
沈溪心想:“就是细胳膊细腿儿的还没成型,不然挥毫泼墨也没问题。”
林黛仔细看了半晌:“你说上面和下面的字都念一,可为什么会不一样?下面的笔画多了许多……你一定又在骗人了。”
沈溪笑道:“没骗你,一是‘壹’,二是‘贰’,上面那么简单只是方便人日常记录而已,如果要写账目或者是正式场合的公文,则必须用下面的,不好篡改。数字是很严谨的东西,随便加个横,那就完全不同了。”
“哦。”
林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总管是接受了沈溪的说法。
很快沈明钧和周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周氏还在擦眼睛,泪眼蒙蒙颇有几分凄楚。沈溪赶紧上去拉着周氏的手问道:“娘,您怎么了?”
周氏摇头道:“没事,娘被沙子迷了眼。”
“我先去做事了,你们在家里要听娘的话。”沈明钧撂下一句话便出门了。
周氏矮下身子,拿起沈溪的手:“小郎,你爹说连官老爷都觉得你将来有出息,想送你去上学,可家里的确供不起你。回头你爹会想办法,把你送到教识字的老秀才那儿,好歹能写自己的名字……用不了多少钱,至少不会目不识丁。”
周氏说着说着又落泪了,她相信自己的儿子能成大器,可家里贫穷没法让沈溪上正式的学塾,即便要送沈溪去那种只是随便教几个字的临时学堂也要抠着过日子,心头非常自责。
沈溪露出开心的笑容:“没事的,娘,就算我不上学塾也没什么……如果娘只是想让我认识几个字,我可以长大后跟大伯学,不用花冤枉钱……我觉得大伯很难考上举人……”
周氏原本慈眉善目,闻言不由骂道:“臭小子,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你大伯也是为了沈家读书,他现在在阁楼里连门都不能出,这大热天的没法洗澡估计全身都馊臭了,多可怜?”
“你要是再敢说你大伯的坏话,看我不收拾你!”
沈溪心说这才是他熟悉的老娘,凶巴巴的泼辣无比,要是跟他说几句软话都会让他觉得老娘是鬼上身了。
周氏又道:“送你去学认字是我跟你爹商量好的,你好好学,一定不能偷懒。”
“嗯。”
沈溪点了点头。
旁边的林黛凝望周氏,道:“娘,我能跟弟弟去上学吗?”
周氏责怪道:“你个小女娃子学那作甚?女子无才便是德,跟娘好好学针线女红,头晌去裁缝铺的时候娘问过,他们正在请人,娘想过去试试能不能上工,这样就可以供憨娃儿认字了。”
沈溪心中有些负罪感。
现在还不是进学,仅仅只是跟着那种迂腐不化的老先生学几个字,就要周氏辛苦做针线帮补家用。
他很心疼周氏,可惜他现在年岁小做不了什么。
在这个时代,想赚钱首先得要有力气,沈溪现在还太小,就算满腹经纶也不敢随便施展,最好的办法就是背地里去做些事慢慢改变现状,只要不让人知道是他做的就行。
等周氏和林黛离开,沈溪独坐院中,琢磨到底如何才能把脑子里的学问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可惜的是,前世沈溪学文而不是钻研理工,就算他知道风箱的构造,也是他考证古籍时瞎琢磨的,要说发明个蒸汽机制造玻璃什么的就太不靠谱了,这些东西他只是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要真正将学问变成生产力,完全是天方夜谭,就算要做朝夕之间也不会有成绩。
如果单纯是学术上的东西,就算他通晓古今也不会变出银子,百无一用是书生,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从书画入手。
为考古需要,沈溪曾对元明清三代的书画有过深入的研究,对于书画的作赝也颇多涉猎,书画从压纸到成品,再到做旧,几百年后技术已经更新换代,很多连先进的仪器都测不出真伪,若是他可以做几幅前朝名人的书画出来,价值就不是几两银子了。
可惜现在的问题是,他没有纸张笔墨,平常人家是不会准备这些东西的,而且把赝品作好之后还需要雕刻印章,调制印泥,以他的小身板想完成这些非常困难。
就在他想事情想得入迷的时候,林黛从门口方向跑了进来,大声叫道:“弟弟快来,有人欺负我。”
沈溪闻言抬起头,只见林黛才穿了两天的新衣服上多了许多污渍,仔细一看原来是泥蛋子。
这时大门口进来个穿着精细料子的七八岁男孩,一手拿着根木棍,另一只手则是泥团,显然往林黛身上扔泥蛋子的便是这小子。
沈溪仍旧坐着,不紧不慢道:“叫哥哥,不然不帮你。”
林黛急道:“可是娘说……好吧,我叫你哥哥好了……好哥哥,你帮我打他,他是个坏蛋,刚才趁我不注意,往我身上扔泥巴,把娘给我买的新衣服都弄脏了。”
沈溪站起来,向那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小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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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师兄弟
沈溪仔细观察,那少年约莫七八岁,长得唇红齿白,剑眉星目,手上拿着根细直的竹棍,立在门口像是樽门神一样,英气毕露。他身上的衣服料子很新,锦袍上罩着蓝布罩袍,一看派头就非普通人家出身,非富则贵。
沈溪料想这位应该就是主家的小公子,可惜老爹之前没介绍过王家的情况,不知是哪一位。
小孩子生性调皮,男孩欺负女孩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这其中贪玩好耍占了大多数,没什么坏心思。
沈溪既要给林黛出头,又要考虑自身的状况……他父亲沈明钧只是王家的长工,现在王员外暂时把院子给他们一家住,那是恩赐,这头要是把主家少爷给打了,不但他们娘儿俩不能在城中久留,可能连老爹的差事都不能保。
少年见沈溪迎上前,连忙比划手中的竹棍。
虽然比起沈溪高壮几分,但少年脸上却带着几分畏惧,因为沈溪的眼神很犀利,隐隐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阁下,哪一位,报上名来!”
沈溪没有按照套路出牌,走上前抱拳行礼,一副江湖豪杰的派头。
少年怔了一下,这种说话的方式他从来没见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是我打的她,你有本事,来找我报仇呀!”
说着少年拿起竹棍往前挥了一圈,形同击剑,以竹棍为屏障,仿佛警告说你要是上来连你一块儿打。
沈溪一脸桀骜之色,手背在身后,颇有几分高手风范:“师傅教诲,武林中人不能欺负弱小,而今你打了在下的家人,若是愿意道歉的话,在下便原谅你,否则的话……”
“否则怎样?”
少年皱着眉头,沈溪的话他虽然听不懂,但也觉得有些新奇,嚷嚷着壮胆:“你少吓唬人,我才不信你是什么武林中人,看你那模样,根本就是个小怂瓜,我一拳就能打趴你!“
沈溪没跟少年计较。
他知道就这么上去硬碰硬,以他的身体状况根本没机会赢,就算他可以凭借反应力和投机取巧取胜,最终把这少年痛殴一回,但只要少年回去告状,事情将会变得更糟。
其实应对眼前的情况并非一定要动拳脚,七八岁大的孩子,只要听过书便一定会向往《吴越春秋》、《甘泽谣》、《传奇》等故事里那些飞檐走壁的大侠,都以为自己有人教导的话也可以有那能耐。
看这少年拿着棍子耀武扬威,就知道准是听书听多了想找个人练练。
沈溪道:“那你见过这等招数吗?白鹤晾翅……”随着一声暴喝,沈溪突然张起双臂,单膝抬起,摆出一副颇为牵扯眼球的姿势,虽然他身子瘦弱矮小,但却使得有模有样,连泫然欲泣的林黛看到也吃了一惊。
少年打量沈溪的动作,发现有板有眼,非常惊艳。但他还是不相信一个比他个头还小的男孩会是武林中人,手里的竹棍“唰唰”比划几下:“看,我也会,这是……剑法,比你那个白鹤什么的厉害多了。”
沈溪收起姿势,突然原地狠狠将右手推出,不是打拳,而是勾着手掌击出,同时大喝一声:“黑虎偷心!这招可厉害了,若是我使上十成功力,保管把你的肠子打出来,到时候你就死定了……你信不信?”
少年一下子怂了,要说上去打一架,就算是被打个鼻青脸肿也算不得什么,可要是真跟沈溪说的把肠子打出来,那就注定死翘翘了。
一个小孩子在知道“死亡”这个概念后,几乎将其当做最恐惧的事情。沈溪把招式演示得惟妙惟肖,再加上说话的语气以及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完全是说书人嘴里那些武林高手的风范。
沈溪最后作出气沉丹田的姿势,长吁一口气,道:“师傅教导,我等要行侠仗义,不可欺弱小……你走吧,切记以后不可再为非作歹,否则的话,我要遵从师傅教诲,替天行道。”
说完沈溪不再理会那少年,转身就走。
少年一看沈溪离开,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蒙骗了,拿着棍子就向沈溪冲过去,嘴里喊道:“吃我一招……啊!”
其实,这根本就是沈溪的诱敌之计,感觉背后的少年冲过来,沈溪忽然一个转身,轻易便抓住竹棍,顺势往后一扯,少年脚下一个踉跄,这时沈溪一把拿住少年的手腕,按在其脉门上,反身一拧,将少年的手拧过来按在背后。
虽然沈溪力气不大,可少年也只是比他大一两岁,手臂被沈溪拧到背后,别说反抗了,连一丝一毫的力气都使不出。
沈溪以江湖侠客的口吻道:“我本欲放你一马,未料你竟执迷不悟,看来我要好好收拾你。”
少年这时候终于相信沈溪不是泛泛之辈了,吓得战战兢兢地道:“你……你不要打我……否则,我……我让我爹找人揍你!”
“你爹是谁?”
“我爹……我爹是王昌聂,这院子就是我家的。”
沈溪冷笑一声:“武林中人可不管谁是谁的爹,是条英雄好汉,就把自己姓名报上来。”
少年拧到背后的胳膊越来越疼,苦着脸道:“我……我叫王陵之。”
“好,王兄弟,你冒犯我妹妹在先,偷袭在后,总归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举!我们武林中人最讲求公道,现在我擒住你,你若是英雄好汉,就跟我妹妹道歉,我放你一马,如何?”
王陵之支支吾吾:“对……对不起……我……我道过歉了,你……你该放开我了吧?好……好疼啊!”
沈溪一把将王陵之推开,顺手将对方的竹棍操在手上。有竹棍在手,他相信王陵之不敢再上来跟他纠缠。
果然,王陵之身体恢复自由后,扭动了几下胳膊,觉得舒坦了些才满脸忌惮地看向沈溪:“你说你是大侠,哪门哪派的?我回去苦练武艺,回头找你报仇雪恨。”
沈溪心想果然小孩子好骗,才这么几下连咋呼带一点儿投机取巧,就让对方相信有武林高手存在。
沈溪道:“我师傅乃世外高人,他的姓名不能说与你听。你说要回去练武,可有名师教导你武功?”
王陵之怒瞪沈溪:“没有。”
沈溪昂着头,不屑一顾:“既然没有名师教导,光靠自己是不可能练出上乘武功的,就算你以后来挑战,我也不会应战,因为胜之不武。”
王陵之满腹懊恼,打架输给一个个头比他小,而且还是在他手持利器偷袭在先而对方空手背对他的情况下,他不由憧憬,要是自己也有个像沈溪的师傅那样的高手教授武功该有多好啊。
王陵之道:“那你让我见见你师傅,我也拜他为师,这样我学好了武功就能跟你比试了。”
“我师傅神龙见首不见尾,你以为任何凡夫俗子都能见他老人家一面?连我也不过是机缘巧合才见到他老人家,经过点拨而今略有小成,将来或许可以成为济世为怀的大侠。”
“不过,我看你根骨不错,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教给你几招。”
“真的?”
王陵之目光中露出神采,显然已动心,但最后却带着几分不屑道,“我才不要拜你当师傅呢。”
此时的沈溪,最想得到的是文房四宝,眼前这个王家少爷应该很容易接触到那些东西。念及此,沈溪道:“我自己也没有学成,就算你要拜我为师我也没资格。但我可以教授一些师傅传授的武功给你……”
“你不是说要苦练武艺吗?看来你是不敢学了跟我一战!”
王陵之果然被沈溪用激将法给激怒,大声道:“要是我来学,一定比你学得好。你……你教给我。”
沈溪见事情差不多也该到谈条件的时候了,便道:“想学武功,又不想拜我为师,那接下来你要听我的……”
“等我把师傅传授的武功教给你之后,我们名正言顺比试一场,你不得偷袭,而且,你得拿东西跟我交换,这样我才答应传授你‘白鹤晾翅’、‘黑虎偷心’、‘泰山压顶’以及‘猴子摘桃’这些上乘的武功。”
对于孩子来说,做个高来高去的大侠便是毕生的梦想,光听名字就很酷炫的武功,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王陵之有些眼馋:“那好,我答应你。”
沈溪走过去,伸出拳头:“武林中人,最重要的是讲究一个‘信’字,‘信用’的‘信’,诚信为本,一诺千金。你切不可将今日之事说与旁人知晓,连你的父母和亲人都不能说,知道吗?”
王陵之年纪虽小却有几分傲骨,撇撇嘴道:“我以后注定会是英雄好汉,行走江湖的大侠,不说就不说。”
沈溪点点头:“我教你武功的话,以后我就是你师兄了,她是你师姐,在你学成之前不可欺师灭祖,同门相残。而且我教你武功是有要求的,你要拿纸笔来跟我换。”
王陵之一脸无所谓:“还以为你要什么精贵的东西,原来是要纸笔啊……我家书房里有的是,平日里先生来教我读书也会用许多,给你就是了……你什么时候教我武功?”
果然是拥有便不知道珍惜!
沈溪心想,自己梦寐以求,而王陵之有那么好的条件却不好好读书,只想当大侠。以后由王陵之提供笔墨纸砚,那自己的赚钱计划就可以启动了。作出几幅名家赝品字画,再看看找什么法子把字画卖出去换笔钱解决燃眉之急。
“那好,过来先给师兄和师姐请安吧。这是我们门派的规矩。”沈溪道。
沈溪唬得王陵之一愣一愣的,林黛却不吃这一套,见刚才还欺负她的人居然跟沈溪作了师兄弟,不满地撅起嘴:“我才不要当什么师姐呢……原本一个坏蛋,现在变成两个,不理你们了。”
说完林黛头也不回进屋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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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底蕴
王陵之对于沈溪所说的武功十分向往。,
沈溪牢牢地把握住了王陵之的心态,把武功给定上了级数,像压腿、竖叉、俯腰、压肩等武术基本动作定为第四等,逐步加深,最高的就是刚才施展的“白鹤晾翅”、“黑虎偷心”等招式,为的是让王陵之觉得学无止境,能不断向自己提供纸笔。
沈溪当场教了王陵之几招,包括腿功、腰功和肩功等内容,这些都是沈溪以前在大学参加武术社时学习到的基本功。等过段时间王陵之学完,沈溪便准备教他练习扎马步和站梅花桩,用沈溪的话说,这些都是习得上乘武功的基础。
王陵之见沈溪耍得有模有样,于是也依样画葫芦地跟着比划。
马马虎虎练了两遍,沈溪摆了摆手:“时间差不多了,你回去后勤加练习,明天我教给你这些招式在实战中如何运用。不过,你明天带一些宣纸和笔墨过来,我好把武功秘籍默写下来给你。”
“师兄,真的有武功秘籍吗?是不是学会了,就可以以一敌百?”王陵之悠然神往。
沈溪淡淡一笑:“就算有武功秘籍,学不学得成还要看你的造化!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武林中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定要勤学苦练才能有所作为……对了,还有就是最好能识字,否则就算我默写秘籍给你,你看得懂吗?”
王陵之挠挠头:“这个……还要读书啊?”
沈溪道:“读不读书倒不打紧,如果你有不认识或者不明白的字,我可以教你。”
王陵之点头答应。
但他也有几分小聪明,心中嘀咕:“这小子一看家里就穷得叮当响,哪里有钱读书?我明天拿纸笔给他,试试他会不会写字……要是能写,说明他另有际遇,或许真有名师指导,武功秘籍想必也是真的。”
想到这里,王陵之学着沈溪抱拳行礼,然后拿着他的竹棍一溜烟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明钧让人带话过来说要晚些才会归家。饭桌边只有周氏和沈溪、林黛三人,林黛看着周氏,欲言又止,周氏很快便察觉有异,问道:“黛儿,你有心事?”
林黛看了沈溪一眼,正准备打小报告,桌下却被沈溪踩了一脚。沈溪抢先道:“娘,今天做的菜味道稍微寡淡了些,可能不怎么合黛儿的胃口,要不……娘去加点儿盐?”
尽管嫌麻烦,但心疼儿子和儿媳的周氏还是站了起来,嘴里埋怨:“你们两个小祖宗真不好伺候。要是在桃花村,想多吃一粒盐都不行……好在如今咱们单独过了,上午我才从市集买了些盐回来。”
等周氏端着青菜离开,沈溪指着林黛,恐吓道:“不许乱说,不然以后我不帮你打坏人了。”
“哼。”
林黛侧过头哼了一下,颇有些不以为然,但最后她终归没把王陵之的事告诉周氏。
第二天上午,王陵之老早就跑过来学武,怀里揣着厚厚一叠宣纸,手上拿着笔墨,墨是上好的徽墨,非常难得。看来王家对族中子弟的教育极为重视,从文房四宝的配备便可知道一二。
“师兄,东西我拿来了,你不是说要默写武功秘籍给我吗?我先看你如何镌写武功秘籍。”
王陵之有意试探,沈溪略一回味便察觉出来了。
但沈溪看了王陵之送来的笔墨纸砚,非常满意。
有了这些纸,只需用特殊工艺将其压成可以镌写书画的厚纸,沈溪的赚钱大计便实现了一半。等书画作好,还得进行做旧处理,到时候那些欠缺的诸如石灰、木炭等材料,都可以让王陵之想办法。
沈溪点了点头:“好,我先默写几招给你,就怕有些字你不认识。”
随后,沈溪和王陵之走出院子,来到王家后花园围墙外面的小树林……之所以来如此隐秘的地方,在于沈溪怕被母亲周氏看到,又或者林黛发现后告刁状,破坏他的发财大计。
小树林中央的假山旁,沈溪把宣纸铺在一块青石板上,让王陵之研墨。
王陵之平日写字很少研墨,把双手弄得黑漆漆的也没调好墨汁。
“笨蛋,看我的。”沈溪从青石板旁边的破瓦瓮里弄来水,亲自动手研起墨,仅仅只看动作就非常规范。
沈溪把墨研好,用笔沾上墨汁,在宣纸上一板一眼地写起来。
王陵之跟着读:“天下武……什么,无什么不什么,什么快不……后面是什么字?”
沈溪没好气道:“天下武功,唯坚不破,唯快不破,连这样简单的字都不认识,怎么学习上乘武功?回去后记得跟先生多学几个字,回来才能更好地钻研武功秘籍。”
王陵之嘀咕:“怪不得爹和先生都让我读书,原来会识字才能学得上乘武功。”
沈溪摇头一笑,读书是为了学习上乘武功,王陵之这逻辑也真够奇葩的。不过这正是沈溪需要的,最好让王陵之对武功彻底痴迷,这样才能让王陵之听从他的指示。
沈溪镌写的“武功秘籍”字数不多,全是沈溪以前在武侠小说里看过的,而且他故意把字写得歪歪倒倒,不然会让人怀疑他一个胎毛尚未褪尽的稚子怎能写得一手漂亮好字。
“今天就写这么多,这可是上乘武功心法,你要背熟了……我教给你的招数是实战运用,要将心法和招数配合起来才能无坚不摧,无招不破。”
王陵之看着纸上的字,竟然有一大半他不认识,虽然刚才沈溪读了一遍,但就算记下来也不理解,当即苦着脸:“师兄,这秘籍上说的是什么?”
沈溪正想把宣纸收拾好免得被人看到,听了王陵之的问题,有些不耐烦:“你想啊,武功怎样才算高超?如果你能练成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那你怎么输?别人快,你就比别人更快,对方看你的招数眼花缭乱根本没时间考虑你下一招,以快打快,那赢的人肯定是你。”
王陵之默默思索,越琢磨越有道理,很快便对沈溪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也不敢怀疑沈溪的武功是瞎编的,他心中暗道:“要是我有幸能见到这位很厉害的师傅就好了。不过现在有师兄教也不错,我一定要好好学,到时候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王陵之把“武功秘籍”收好放在怀里,迫不及待道:“师兄,干脆你再教我几招吧,我回去多加练习,以后咱俩一起闯荡江湖。说书先生说的那些大侠都是这么做的。”
武侠文化到了明代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随着魏晋六朝志怪小说、唐传奇和宋代话本的持续发酵,到当代施耐奄写出《水浒传》时已经发展到一个高峰,所以王陵之有此志向一点儿也不奇怪。
沈溪点了点头,随后又随便教了王陵之几招,这次他用的是跆拳道的一些基本动作,以踢脚为主。等施展完,沈溪道:“华夏武功,有南拳北腿的说法,我教给你的这几招是北腿的精髓,你学会了回去多加练习。”
王陵之试着踢了两脚,虽然没有沈溪那么规范,不过他还是兴高采烈,不多时就跑回家练习去了。
沈溪拿着笔墨纸砚回到家中,进门前先探头小心翼翼看了下,发现院子中没人,于是三两步到了房门洞开的杂物房,打开事先准备好的一口木箱,把东西放了进去,这才轻吁一口气。
他不想太早暴露自己的计划,除了没法解释会读书识字,还有就是事情没做成之前,除了惹来嗤笑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如今周氏还没到裁缝店去做针线活,要是以后每天都去上工而家里只剩下林黛和他,做事就方便多了。
另外,压纸最好有专门工具,沈溪缺少工具只能就地取材,得花时间把宣纸用水浸湿,先铺一层在平整的地方,再一层层重叠好,以四层为佳,最后用干净的重物压上去,等压得差不多了再拿到太阳地里晒干。
做这些事,不是旦夕之间能完成,反正他年纪还小,留在城里也不用做事,最多拿扫帚打扫一下院子。等周氏上工,要是连林黛都一并带过去学针线活的话,他就可以无所顾虑了。
次日一早,周氏果然带着林黛去了裁缝店,这下沈溪终于自由了。
从这天开始,每天王陵之都会过来学武功,顺便带上一叠宣纸。
初时王陵之还对沈溪有些抵触,担心自己被人忽悠了,但随着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王陵之对沈溪佩服得五体投地,到后面两人已经像真正的师兄弟一样亲密无间了,甚至王陵之还主动帮沈溪压纸。
“师兄,把这些纸弄得这么厚有什么用?不都是写字吗,纸张薄一些不是能多写些字吗?”王陵之对压纸很不理解,不由问道。
沈溪故作神秘:“你不懂,这是师傅交给我修心养性的方法,等你武功学得差不多了,也要培养平和的心态。懂了吗?”
王陵之一个小孩就知道玩,心性什么的他才不管。但他又觉得沈溪说的好有道理,居然对什么都不知道的“心性”憧憬起来。
就这样过了十多天,沈溪已经用压好的纸画好几幅画,全是模仿“元四家”之一的王蒙的作品。
王蒙,字叔明,号黄鹤山樵,湖州人。外祖父赵孟頫、外祖母管道升、舅父赵雍、表弟赵彦徵都是著名画家。本朝初年王蒙出任泰安知州,因胡惟庸案牵累,死于狱中。
王蒙能诗文,工书法。尤擅画山水,兼能人物,字画在当朝流传甚广,推崇并私下收藏的人非常多,加上交通不便,年代稍微久远一些别人也很难考证真伪。
若要拿那种流传了几百上千年的传世名作来作赝,一来是沈溪以手头上的工具不可能做旧做到天衣无缝,更重要的是别人不会信那样的重宝会出现在小小的宁化县城。
最初几幅,沈溪都不太满意。虽然以他的技术,一般的书画藏家已经很难辨别真伪,但他要追求的是精益求精,必须拿出一幅作品来跟原作摆在一起也分不出真假,这样才是作赝的最高水平。
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困难。
眼看到城里已经快半个月了,周氏也在裁缝铺做了十来天的工。这天下午,周氏回家,拉着沈溪到房里:“我跟你爹商量好了,明天城西有个老先生开课,教未发蒙的孩子认字,你也去……一定要好好学,不能辜负娘的期望,知道吗?”
“嗯。”
沈溪点了点头。
林黛委屈地嘟起了小嘴:“娘,黛儿也想学识字。”
沈溪见周氏变了脸色,连忙道:“黛儿,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去学堂学会识字,回来再教给你……你觉得怎样?”
周氏一听非常高兴,拍着沈溪的小脑袋瓜:“你个憨娃儿倒是挺聪明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对啊,你学会了回来教给你姐姐,这样咱家里就多一个识字的,以后写书信也不用再求人了!”
第二十章 露天学堂
沈溪终于有机会读书了。,
虽然只是去跟一个落魄书生学写字,不会系统地学习四书五经等科举内容,算不得做学问,可这对于周氏来说却是件意义非凡的事情,不但给沈溪买了纸笔,还买了一方砚台和墨,并连夜拆了件旧衣服给他缝制书包。
第二天清晨沈明钧送儿子去上学,临行前周氏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孩子辜负了她的期望。
学识字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甚至连科举的边都沾不上。沈溪觉得老娘期望太高,但贫苦人家的孩子,能有机会认字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他只能听从周氏的嘱咐,嘴里说一定会好好学。
等到了地方,沈溪才知道所谓的课堂只是一间破败的土地庙,甚至连屋顶的瓦片都没修补好。此时太阳挂上了东边的山头,几道阳光从瓦间缝隙中落了下来,照得屋子透亮。
一个满脸皱纹、穿着破旧儒衫的老者,身体衰弱得连手脚都有些哆嗦了,这会儿正用小木棍在面前桌子上的沙盘里划拉出两个字,让下面十几个孩子跟着他一起读。
“……这是旧,这是新,比如你们身上的衣服,刚做的就是新的,穿久了就旧了!”
老者说了半晌,下面的学生依然不明白,许多人脸上挂着迷惘之色。
这时候老者看到外面有家长带孩子来,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放下手里的教学工作走出破庙。
简单寒暄,沈溪才知道眼前的老者已经五十五岁了,他连续考了三十多年,虽然县试和府试都过了,但一直卡在省试上,到现在依然是个童生。
沈明钧要跟老者说束脩的事,便让沈溪先到课堂去。
沈溪走到那些不断打望他的学生中间,把自己带来的小木凳放下,然后把书包放在板凳前,这才慢慢坐下。
周围的学生交头接耳,对沈溪评头论足。
普通百姓人家的孩子来学写字,都是要等到十岁左右记忆力最佳并稍微明白些事理时,沈溪六岁的身子骨,在这群学生当中最小最矮,而且他还是唯一拿着书包来的,所以显得很突兀。
沈溪见周边的目光中充满贪婪和觊觎,暗呼不妙,赶紧把书包从地上拾起抱进怀中,免得被人拿走。
“喂,小子,你哪儿来的?”一个皮肤黝黑,看起来又高又壮的少年问道。
沈溪打量这少年,对方面容老成起码十三四岁了,挥舞着拳头凶巴巴地瞪着他。沈溪低下头回答:“我来自桃花村,名叫沈溪。”
周边的学生论纷纷,那少年又问:“桃花村在哪儿?”
这下沈溪可不好回答了,难道跟这初识字的少年讲解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地理知识,再告诉他怎么去桃花村?最后那少年满脸愠怒:“问你话,怎么不说?算了,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在这儿学识字必须听我的,不然就揍你。”
好汉不吃眼前亏,沈溪跟王陵之还能用投机取巧的办法,可面对这样一个足足高出他两个头的家伙,没有丝毫道理可讲。
“你书包里是什么,拿出来看看!”说着那少年便冲过来抢沈溪的书包。
沈溪赶紧护住书包,争辩道:“这是我娘给我的……”
少年怒道:“就你有娘我们没有?拿来!”一把将书包夺了过去,等把书包打开看到里面的纸笔,就见到金银财宝一样,眼里射出贪婪的光芒。
“哇,居然有笔有纸。来来来,我们分,纸一人两张……不行,纸还是有点儿少,你们一人一张吧,个头小的一人半张,剩下的和比一期都归我。”
那少年明显老大当久了,分起东西来很有条理。可惜刚才还是沈溪的东西,现在却被人拿走分掉,就好像走进土匪窝,沈溪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沈溪愁眉苦脸,考虑要不要去跟先生告状?
可一琢磨,教识字的老先生一看就迂腐无比,这种人最怕麻烦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肯定不会给他撑腰。
索性沈溪也不太在意那些纸,家里杂物房中他私藏的上等宣纸可不少,这些就当是交“保护费”给这些比他大的同学。
“吵吵什么?赶紧坐好,接下来我教你们认新字。”
老者收完束脩回来,红光满面,毕竟来学识字交费是一次性的,也就是说不管学生学几天,学费概不退还。
到了老先生这个年龄,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考秀才、举人肯定没指望,务农又没力气,就靠微薄的束脩养家糊口,多一个学生就能多赚点儿钱,对他来说是大好事。
随后老者继续教写字,无一例外都是让学生拿小木棍在地上划拉,反正破庙里外都是泥地,划拉完用手一擦就重新平整。老者倒也负责,每教完两个生字,就会让学生自己写,学生因为看不到老者在沙盘上写的字,通常会上前去看,来来回回几趟才把字写出来,通常还缺胳膊少腿儿。
沈溪则不同,那些字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了,他闭着眼睛也能写得工工整整。但为了表现得普通点儿,他还是耐着性子,学别人上前看过沙盘,回来再歪歪斜斜写出来。
老者只是过来看了一遍,就欣慰地点头嘉许:“好,写得不错,继续保持。”
整个上午老者只对沈溪说了这一句话。
下午学生都要回去帮家里做事,不开课,沈溪拿着空空如也的书包回到家中。
这个时辰沈明钧尚在王家做事,周氏则带着林黛去了裁缝铺,院子里只剩下沈溪一个人。他把之前准备好的东西重新整理一遍,然后开始作画。
经过前几次的失败,沈溪轻车熟路,不到半个时辰就把画作好,这次比之前所作的效果好了许多。
再接下来就是要刻历代收藏家的印章。
因为沈溪要作的是王蒙的画,完全模仿王蒙的风格,不需要遵照任何现成的模本,他需要做的就是在明洪武、永乐、洪熙、宣德等年代找两三位有名的收藏家出来,雕刻他们的印章盖上就行了,最后便是做旧工序,把书画做成放置了一二百年的模样,这样一副王蒙山水画的完美赝品就算是完成了。
沈溪手脚瘦小,雕刻石质印章非常困难,就连木头他都雕不动,不过他早就想到这一点,提前让王陵之找来几块白蜡,用小刻刀在蜡上雕刻出印章。
虽然这种印章材质不好,但沈溪要的就是一次性的,并不为保存,用过之后他就把蜡融了以后可以重复使用。
经过两个多时辰的努力,沈溪终于把画作好,连印章也一并盖好,剩下就只是用石灰和木炭给书画做旧了。
用泡好的石灰和木炭熏画,需要几天时间,他把东西搁杂物间摆放好,上面用茅草盖上,这才从杂物房里出来。
这时候天已擦黑,没过多久周氏便带着林黛回到家中,见沈溪全身上下脏兮兮的,周氏脸上的神采立即淡了下来,怒道:“你个憨娃儿,就跟泥猴似的,不会是在学堂惹祸了吧?”
沈溪这才注意到身上的尘土,这都是他摆弄石灰和木炭的时候不注意染上的。沈溪连忙分辨:“哪儿有啊,我学得可认真了,先生还夸我呢。”
“真的?”
周氏脸上这才重新挂上笑容,“那你快进房,把今天学会的字写出来给娘看看……做学问一定要温故知新,不能放下,要是不常读常写,以后就不认得了。”
“娘可真有见识。”
沈溪嘴里说道,心里却想:“老娘这是把我当成提笔忘字的糊涂蛋了,咱好歹也寒窗苦读二十余载,如果连几个字都记不住,以后还用混么?”
当下沈溪在地上把先生教给他的字悉数写了下来,周氏笑呵呵看着,不时问是什么字,沈溪一一作答。
可惜周氏不识字,就算沈溪写得不对她也不知道。最后周氏点头嘉许:“憨娃儿可真有本事,才一天就学了这么多字,今天娘做顿好的犒劳一下你。回头,你把这些字教给黛儿,知道吗?”
沈溪笑道:“娘说的是,孩儿明白。”
随后周氏便进厨房做饭去了。林黛坐在沈溪身旁的小板凳上,看着地上的字,蹙眉问道:“憨娃儿,你是不是对娘亲撒谎了?那天你也写了好些字,比这几个复杂得多,可你明明今天才第一天认字啊!”
沈溪瞥了小萝莉一眼:“喂,不许学我娘的口气说话,你个姑娘家,还是我媳妇儿,怎么能叫我小名?”
林黛习惯性地把嘴撅起来:“你让我叫你哥哥,娘让我叫你弟弟,都不好,所以只能叫你小名了。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对娘亲撒谎了?”
沈溪心想,你当我傻啊,我这头承认那头你就跑到老娘那里告刁状去了。当即坚定地道:“我没撒谎,以前写的那些字,是我偶尔路过学堂的时候偷学的,今天这几个字是先生新教的。你不许对娘说。”
“哦。”
林黛点了点头,看到沈溪满脸无辜的表情,于是选择了相信。
之后一家人吃饭,林黛没有提沈溪之前就识字的事。
到第二天,沈明钧依然一大早送沈溪去读书,路上沈溪道:“爹,你忙就先去做事吧,我认得路,自己去就行。”
沈明钧正急着上工,听了沈溪的建议简单叮嘱几句就走了。
沈溪看老爹走远了,心想自己就算是到学堂也会被那些岁数比他大的同学欺负,再者老先生教的字他都会,去了也纯属做无用功,干脆不去得了,还是回家确保书画做旧不出差错,不然哪处地方熏得过重,会令画的质地不均匀,从而影响整体效果。
想到便做,沈溪折身返回小院,进门前从门缝往家里瞧了瞧,没有看到人,这才放下心打开门进去。
这栋院子紧挨着王家大宅,门前不时有王家人经过,并不担心安全问题,周氏只是简单地挂上一把锁,而为了提防儿子下午放学回家进不了屋,昨天上学前便把钥匙给了沈溪,所以沈溪才能自由进出。
到了院子里,沈溪把东西拿出来,正要在太阳地里摆弄,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沈溪吓了一大跳,险些把手伸进石灰水里。
第二十一章 南戏戏本
“师兄,我来跟你学武功了。,”
沈溪转过身一看,却是王陵之。
王陵之今天穿着身崭新的青色劲装,手里捧着宣纸,咧嘴笑着看向他。
王陵之换上新衣后整个人精神许多,衣服料子是绸缎的,脚上蹬着一双厚实的马靴,腰带系得很紧,外面的短靠像是特别为练武准备,跟之前的装束大不相同。
沈溪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怎换了这么一身来?”
王陵之得意道:“师兄,你也觉得好看吧?昨天先生考校我学问,我对答如流,爹高兴赏给我的,说我以后用功读书的话还有好东西。”
沈溪暗忖:“这小子平日里只知道舞枪弄棒,没想到跟他说研习武功秘籍必须读书识字他回去后便能认真学习……孩子读书果然是要先挑起他的兴趣才行!”
此时沈溪正愁没人帮忙,于是招呼道:“前两天教给你的武功你要认真研习,今天先帮我弄这个。”
王陵之惊喜地问道:“师兄,你觉得我现在修为已经到了需要培养‘心性’的境界了?”
“想的美,我是没人帮忙,快动手,不然我不会教你新的武功。”
王陵之听了撇撇嘴,但还是上前帮忙。
虽然王陵之有些少爷脾气,但到底只是孩子,平日里王家根本就没人跟他玩,好不容易有沈溪这个年龄相当的存在,既能一起玩还能从沈溪身上学到“上乘武功”,于是逐渐把沈溪当成朋友看待。
二人忙活了半天才把画摆好,沈溪对着太阳不断地调整角度,以便加快熏画的速度。
王陵之有些诧异:“师兄,黑不溜秋的你画的什么啊?”
沈溪坐在书画旁,嘴里叼着根稻草,闻言把草梗吐掉,道:“山水画,你不懂。”
王陵之道:“原来这就是山水画,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山水,这黑漆漆一块一块的好像鸡屎一样,上面画的亭子倒是挺有趣的。”
沈溪见王陵之用手去摸,马上喝斥:“别碰,弄坏了我又得重来。还有下面的木盆你也别触碰,否则会把你的手烧烂。”
王陵之吓了一大跳,嘴硬道:“我才没那么傻呢……嘿嘿,师兄,既然你辛苦画出画来,好好的熏它干嘛?”
沈溪自然没法跟王陵之解释书画为什么要做旧,只能含糊道:“这是门很高深的武功,尚未到你学习的时候,等你再练一段时间基本功我才教你。”
王陵之高兴地道:“师兄,你说话可要算数,现在我已经学了许多四级的武功,过几天你可要教我更高明的招式……昨天我跟门口一个不认识的小子打架,我一个侧踢就把他踢趴下了,师兄你教给我的武功可真管用。”
沈溪听了不由咳嗽一声,脸上微微有些发烫……这小子还真拿教给他的“武功”打架了,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被踢了一脚。沈溪板起脸:“师傅说过,我辈学习武功为的是锄强扶弱行侠仗义,切不可欺负弱小……你若是再欺负人,我就不认你这个师弟了。”
王陵之赶紧道:“别啊师兄,我才学了一丁点儿就变得这么厉害,想必"三--级"、二级的武功更为惊人,更不要说顶级的了。好吧,大不了我答应你以后不动手就是,但如果他们打我怎么办?”
“那你就可以名正言顺还手,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打你一拳,你还他十脚。”
王陵之忙不迭点头,嘴里奉承:“师兄高见。”
中午的时候,沈溪教王陵之扎马步,强调必须把下盘站稳了才能把武功练好,王陵之虽然觉得枯燥但听说这和能否练好上乘武功有关也就咬牙坚持,随后便告辞回家自己研究。
沈溪继续摆弄他的赝品画,等太阳西下,第一幅画已经熏好成为成品,他拿起来仔细观察,非常满意。沈溪模仿王蒙山水画的水平可以说是炉火纯青,加上纸张一看就有段历史,估计就连王蒙本人活过来也未必能分出这画到底是不是他作的。
此时沈溪手里有了不逊于原作的赝品,最大的难题是没办法把画变成银子。他一个小屁孩拿着名贵书画出去卖,谁相信是真的那就有鬼了。
黄昏时周氏带着林黛回来,沈溪没提自己没去上课的事,问及学到的新字,沈溪随便写了几个,都是有板有眼,周氏欣慰地去做饭了。
第二天,沈溪依然没去学堂。他准备到城里走走,研究一下宁化县城里古玩市场的情况。
县城繁华,行人熙攘,但街上摆摊的和店铺里卖的大多是生活日用品,宁化地处福建内陆,八山半水一分田,半分道路和村庄,一年到头产出极为有限,有几个人有闲钱去买字画摆阔充场面?
不过最后沈溪还真找到一家字画店,但看那简陋的门脸根本就不像是做大生意的。
就在沈溪准备回家的时候,街上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一**人群纷纷向城北方向涌去。沈溪好奇之下跟着行人走,到了北门才知道,原来是京师来的工部郎中已抵达宁化县城,知县韩协带着县衙的人前往迎接,百姓们跑去凑热闹了。
沈溪从迎接的官员中见到了夏主簿的身影,不过他对当日风箱的事耿耿于怀,对于这些喜欢拿腔作调的官僚,在没有取得功名之前沈溪决定尽量敬而远之。
回去的路上,有人聚在一起,原来县衙放出榜文,说要征集南戏戏本,排练新戏在接风宴上给工部郎中林仲业赏鉴。
随着大明承平已久,戏剧得到长足发展,而这个时代主要流行的便是用南方音乐演唱的“南杂剧”,俗称南戏,以别于元代盛极一时的“北杂剧”。
沈溪对于南戏所知不多,哪怕是他这种专业考古人士,对于不爱好的东西也没精力去过多涉猎。在他看来,南戏应该是在清朝中期各大戏种成型之前于地方上流传的戏曲演绎方式,并不清楚此时的南戏有着后世京剧“国剧”的崇高地位。
沈溪挤到公告栏前看了看,榜文上说,韩县令专门从汀州府城请来南戏班子,而今要在宁化县里找说书人写戏本,如果有写得好的,会有赏钱下发。
这榜文沈溪一看就有问题。
想那工部郎中,虽然在京师不算达官显贵,但至少经常出入教坊司、青|楼等欢场以及权贵之家,听过的戏曲自然多不胜数。
可能是韩县令打听到林仲业林郎中喜欢听戏,投其所好,不惜斥资从府城把戏班子请来,可一问才知道戏班子会的剧目平平无奇,要想打动林仲业怕是有些困难,只好找人现写戏本。
就在沈溪琢磨自己有没有能力赚这笔赏钱的时候,一个中年汉子道:“要说这事稀奇,你们说咱县城里有几个说书的?无非是城南、城北和河边茶楼那几位,他们说的全是陈年旧书,让他们写戏本,还不如把他们直接埋棺材里呢。”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这时候的人大多喜欢凑热闹,但凡官府有什么事都喜欢聚在一起热议一番。也是这时代缺少娱乐活动,平日里散工或者是夏天纳凉,总要找个话茬,要是没个见闻真不好去跟人搭讪。
沈溪觉得这不失为一个来钱快的途径,因此回家后,马上动手写戏本,这总比作赝简单得多,只要有笔有纸就行。
沈溪琢磨最好拿后世成型的戏本,诸如《贵妃醉酒》、《秦琼卖马》这些,既有历史典故,也有群众基础,再加上经典的唱词,稍微修改就可以成为很好的戏本。
可惜沈溪能背诵的戏曲可说是一部都没有,他听戏本来就是想感受一下那种文化氛围,哪里想过去背戏词?
思来想去,沈溪找了两出还算熟悉的戏曲,一出是《女驸马》,一出是《四郎探母》,主要是考虑到历史演义的传承,很多故事要到晚明以后才逐渐流传开来,先于演义成戏终归有些冒险。
但沈溪对于出自《杨家将》的《四郎探母》有些不太肯定是否在明朝中叶有成型的演义本子,只能硬着头皮写,因为官府征集戏本时间比较紧,毕竟林仲业人已经到宁化县城,接风宴总不能拖上几天再办。
第二十二章 年少的无奈
当天下午沈溪写好戏本后就送到了县衙。
这是沈溪第一次到县衙,大红的门脸,上方高悬“宁化县衙”四字,大门右墙边放着一面大鼓,当街的一对石狮子甚是威武。
沈溪没多想就准备向衙门里走,一名衙差拦住他,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衙门也是你随便闯的吗?”
沈溪把揣在怀里的戏本拿了出来,递上前:“官爷,有一位老先生让我把这个送过来给县太爷,然后领赏。”
那衙差接过去,打开来看了几眼,可惜他识字不多,磕磕绊绊念了几个字就读不下去了,一把将戏本甩给沈溪:“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溪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道:“回官爷的话,那位老先生说这是戏本,是县太爷张榜公布要的。”
“嘿,还真有人接这差事……你等着,我这就进去跟夏主簿禀报。”
说着人便进去了,留下沈溪在门口翘首以盼。
半个时辰过去,那衙差脸上带着笑容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多了什么东西,而沈溪让他递进去的戏本却没了。
“你小子还在哪?”那官差走出来,面带倨傲之色。
沈溪道:“那位老先生说,没拿到赏钱不许走。”
衙差一听怒了,喝道:“你个瓜娃子懂个屁,什么赏钱,这有俩大子儿,你拿去买糖,赶紧走,再不走老子用这杀威棍打你!”说着挥起手上的棍子做出要打人的架势。
沈溪一下子懵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里面肯定给了赏钱,这衙差竟欺负他是个小孩子压根儿不想把钱给他,可怜他忙活了一天,现在就换了俩铜板。
“官爷,你不能这样。”沈溪据理力争。
“啪!”
那衙差居然说到做到,拿起杀威棍便开打,好在沈溪躲避及时,没被打中腰杆,但屁股一阵火辣辣的疼。
那官差一脸凶神恶煞:“回去跟那个指使你的死鬼说,想要赏钱就来县衙,看他有没有狗胆。”
民不与官争,沈溪有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憋屈。
回去的路上,沈溪越想越不甘心,小拳头捏得紧紧的,自言自语:“以为不给赏钱,我就没办法了?咱们走着瞧!”
沈溪送出戏本的第三天,南戏班子就在县衙演出,为工部郎中林仲业接风洗尘,宁化县城及周边的士绅大多出席作陪,一共三出戏,除了戏班子的保留戏本,剩下的两出便是沈溪写的《女驸马》和《四郎探母》。
之后两天,南戏班子在宁化县城中央一块空地上搭起戏台,轮番演出新戏,供百姓免费观看……这是按照工部林郎中的要求,与民同乐。
这两天县城百姓有如过年般热闹,戏台周围围得水泄不通,县衙不得不派出差役维持秩序。
《女驸马》这出戏接地气,引发巨大轰动,人人争相传诵,每一句戏词都被人反复提及。反倒是《四郎探母》,因为弘治年间杨家将的英雄传奇系列故事尚未形成演义说本,反倒没有太大反响。此时茶楼酒肆里说书人说的基本都是老段子,就连隋唐英雄的故事也未形成固定本子,宋初的事自然少有人提及。
沈溪终于意识到这个时代的百姓对于精神娱乐的巨大需要,此时的人们最大的娱乐方式莫过于听书和看戏,看来以后要赚钱,得在这上面动脑筋才行。
为了检验自己的想法,同时报复那克扣赏钱的衙门衙差,沈溪用了几天时间,编撰了一本描写宋初杨老令公、佘太君以及杨家七子戍守北疆、精忠报国的演义说本,虽然故事不怎么全,全本上下也不过二十回,且都是删减的,但因为汀州府南戏班子演出的《四郎探母》的影响力正在慢慢发酵,沈溪把说本送去茶楼交给说书先生后,没过两天城里就开始流行起《杨家将》的故事。
沈溪没有从这次写说本中赚任何钱,他知道事情早晚会传到韩县令和工部林郎中耳中,那时他就能讨回公道了。
这段时间,沈溪只有第一天去土地庙读书认字,剩下的时间都在做自己的事。原本沈溪觉得那老先生年老昏聩,不会察觉,可在第八天上,下午太阳还未落山周氏便气冲冲带着林黛回家来了,周氏一进院子不由分说,见到沈溪抄起扫帚就打。
“娘,您干嘛?怎么不分青红皂白说打就打,事情总要有个缘由吧!”
沈溪被打得上窜下跳,屁股上因为送戏本被衙差打落下的伤还没好全,又遭受重创,痛得他呲牙咧嘴。
周氏脸色阴沉,边追边骂:“你个没良心的小崽子,老娘辛辛苦苦出去做工赚钱送你读书,你却天天逃课,枉老娘那么相信你!”
沈溪连滚带爬,摸上院子边的一棵歪脖子树,抚摸着屁股连连呼痛,周氏大喝道:“你下来!”
沈溪嘟起嘴,满脸委屈:“娘,你听谁造谣啊?我每天回来都把学会的字写给你看了,下午学堂不开课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时间我在家里有什么不对?”
周氏一手拿着扫帚,一手叉腰,抬头看向沈溪,满面都是恨其不争:“谁知道你瞎划拉些什么东西来蒙骗老娘?老娘问过黛儿,她说你没去读书前就会在地上划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骗她说是字。”
“今天在裁缝店我恰好见到你先生,特地问了你的情况,他说你这几天根本就没去上课。”
沈溪没想到竟然这么巧让周氏碰上那老眼昏花的老童生,连忙出言狡辩:“娘,您冤枉我了。我其实每天都去读书的,只是那里的孩子一个个长得牛高马大,见我年幼都欺负我,我不敢进去,只好躲在墙角后面听先生讲,并没有落下功课……不信的话,娘这就带我去见先生,让先生考校我,我一定都会!”
“真的?”
周氏怒气稍稍缓和,同时微微蹙起眉头。之前沈溪盼望入学的热情她是见过的,为此周氏一直自责,这回如果不是先生亲口说沈溪没去学堂她根本不会相信儿子会放弃读书认字这么好的机会。
沈溪委屈道:“娘,您不知道,我第一天去那些大孩子就欺负我。连您给我买的纸笔都被他们抢走了,之后他们说我是乡下的土包子,见我一次就揍一次,我只好每天偷着学,还不敢回来告诉娘。”
周氏将信将疑:“你个臭小子,可别诓老娘。走,老娘这就带你去见先生,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老娘非撕了那些敢欺负你的小王八蛋不可。下来!”
沈溪这才从树上跳下,恶狠狠地瞪了林黛一眼……在周氏打他这件事上,林黛打小报告算得上是帮凶。
周氏拽着沈溪,就像押解罪犯一般,硬拉着他出门往老童生的家而去,半途还打了六两酒权当赔罪。
老童生的家就在土地庙附近,靠近城墙,是个四四方方的小四合院,刚到门口,就见到几个半大的小子从里面跑了出来,一个老妇人正在门前的古井边洗衣服。
“你们找谁?”老妇人问完看向周氏。
周氏上前:“这位夫人,这里可是学堂许先生的家?”
老妇人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紧忙起身到里面把老童生叫了出来。
姓许的老童生看了沈溪一眼,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摇着头叹了几口气,一副失望的样子。
周氏道:“许先生,贱妾回家之后问过小儿,他说在您那里读书有人欺负他,他不敢进学堂,但每天都躲在暗处把您教的字学会了。许先生可能误会小儿了。”
老童生摇头晃脑:“本夫子岂会冤枉他?见不着就是见不着,老夫年虽老但眼未盲。”
沈溪跳出来:“先生你可不能冤枉好人……看不到就说我不在,那你现在不妨考考我,看看我会不会写。”
老童生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看在周氏打来的六两酒份儿上,他道:“好吧,你既然说这几天你有听课,那你在地上写个‘力’字出来瞧瞧。”
光说读音,沈溪哪里知道先生这两天教的是何字。沈溪问道:“不知道先生要我写的是哪个‘力’字?”
许先生不屑一笑:“你个小娃儿居然投机取巧,随便让你写个‘力’字,还有这么多名堂……难道你还认识别的‘力’字不成?”
沈溪朗声道:“先生这话就说的不对了,光有读音,我怎么知道是哪个?‘力’,常用者便有站立的‘立’,力气的‘力’,利益的‘利’,又或者不寒而栗的‘栗’等等。到底先生让我写哪一个?”
许先生有些吃惊:“你知道不寒而栗的‘栗’字?”
“朱子曰:栗者,恐惧貌。不寒而栗出自《史记·酷吏列传》,太史公言,义纵迁定襄太守,‘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余人。纵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不知我这投机取巧的小娃儿说的可对?”
沈溪说话条理分明,引经据典可谓有理有据,许先生瞠目结舌,因为连他都不知道不寒而栗这词语到底出自何处。
“你……”
许先生打量沈溪,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活了五十多岁,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早就怀疑自己的人生。现在连个小娃儿都能以学问压倒他,让他无地自容。
沈溪也是气愤于这酸臭腐儒对于自己的刁难,本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赚你的学费我逃我的课,互取所需。现在这老顽固居然当面告状让他下不来台,再加上这些天沈溪遭遇太多不平的事,使得他气愤之下没考虑那么多,脱口而出。
许先生深吸一口气,目光有些凝重:“小娃儿说的对,你就把……力气的‘力’写下来吧。”
沈溪从地上捡起块尖锐的石头,在泥地上把“力”字写了出来。本来这个字就简单,沈溪写得工工整整一气呵成。
许先生看过之后微微点头:“沈夫人,令郎的确没扯谎。是我年老昏聩,闭目塞听,竟不知身边有令郎这样的大才……以他的学问,老朽无颜再教。”
周氏一脸讶然,她不知道为何许先生竟会生出这样的感慨。
但许先生不愿多说,不但没收周氏带来的酒,连此前沈明钧交的束脩都退还给了周氏,最后关上门不让周氏进去赔罪。
周氏怒视沈溪:“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沈溪耸耸肩:“娘,您也看到了,先生考校我的字,我写对了。何错之有?”
周氏气呼呼道:“回家再收拾你!”说完转身就走。
沈溪跟在周氏后面,琢磨回去后该如何圆谎。
第二十三章 满城硝烟杨家将
等周氏三人到家,沈明钧已经回来了。
周氏生气地把事情对丈夫说了一遍,沈明钧并没有立即动手打沈溪,反而和颜悦色问道:“小郎,先生问你话的时候,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沈溪低着头:“我只是把我知道的成语典故说出来,并没有炫耀的意思……可能先生没听说过,自愧不如。”
“臭小子你还有理了?先生到底是先生,肚子里的墨水肯定比你多……我看是先生觉得你狂悖,不想教你。”周氏满脸愠色。
沈明钧制止妻子喝骂,再问:“这些典故你是从何听来?”
“是……是一位老道士教给我的,他不但教我识字,还教给我很多知识……其实我在去读书前就会写字了,我还在他那儿看了一些古籍,其中就包括成语典故。”沈溪支支吾吾说道,他自己也觉得太荒诞不经了。
事情总要有个由头,沈明钧虽然不相信儿子刚进城就遇到什么老道士,但这个时代的人大多喜欢身着道袍,沈溪年纪小把书生看成道士也是有可能的,于是问道:“那你可有问过老先生名讳?”
沈溪摇摇头:“老道士……哦,老先生不许我问他名字。之前老先生写了两个戏本,就是这几天城里南戏班子演的那两出,他让我送去县衙后领赏钱,谁知道赏钱却被那该死的官差霸占了,我屁股上还挨了一棍子。”
周氏原本生气儿子扯谎,但听了沈溪的话,不由紧张起来,赶紧让沈溪脱下裤子。等见到沈溪屁股上清清楚楚一道很宽的淤血,就算周氏再泼辣,也不由心疼地抱着儿子:“那官差如此恶毒,走,跟娘去衙门评理。”
周氏拉着沈溪的手就要去衙门,沈溪急忙道:“娘,人家代表的可是官府,咱一介小民怎么跟官府斗啊?”
沈明钧也劝道:“是啊,娘子,你别冲动,官府的人咱可惹不起,到了那儿别说讲理了,估计连你也讨不了好,咱们还是忍忍吧!”
“那咱就白白吃这哑巴亏,没法讨回公道?”周氏愤愤不平。
沈溪想了想,安慰道:“娘,你莫急,这事儿没完。老先生说,他想了个法子惩戒那恶官差,城里现在正流行的《杨家将》就是那位老先生的手笔,只要消息传到县太爷或者那位朝廷来的上官耳朵里,事情就会闹大,到时候就可以讨回公道了。”
周氏不明白其中的诀窍,但想到别人教自己儿子读书认字,却被官府的人坑了赏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周氏嘱咐:“你小子记得,一定要好好孝敬老先生,最好把他领到咱家来,我和你爹好谢谢他。”
沈溪咧嘴笑着点头:“好咧。”
就这样,沈溪读书的事暂且揭过。
束脩退了回来,沈溪不用再去土地庙跟老童生认字,但家里的钱仍旧不够他去学塾读书。
接下来几天沈明钧和周氏都是早出晚归,主家那边事多,沈明钧一个人要做两三个人的活,每天回到家都累得有气无力。周氏好一些,她针线活熟稔,缝缝补补并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倒是比在桃花村时轻松些。
周氏每次去裁缝店都把林黛捎上,目的是让林黛早些学会女红,将来嫁给自己儿子后才能把家操持好。
沈溪又变成以往的状态,无所事事。
又过了七八天,宁化县城的说书人把《杨家将》的故事带到了大街小巷,人们都在讨论《杨家将》的内容。
杨老令公领兵出征,血战金沙滩,杨家大郎、二郎、三郎、七郎战死,四郎、八郎被俘,五郎出家,整个杨家几乎全灭。杨六郎、杨宗保继承父兄遗志继续战斗。男人死光了,佘太君、穆桂英等女人也上了战场,端的是无比悲壮,这杨家将的故事被沈溪给写活了。
沈溪全捡精彩的内容写,经过说书人的添油加醋,想不轰动都难。
而沈溪有意在这书里留下伏笔,故事根本没写完,只说到穆桂英挂帅这一段,正是全书最精彩的地方,却戛然而止。
说书人根本没法编下去,因为让女人挂帅,不合常理,但人们偏偏就喜欢这段,最后说书的只能用大获全胜一笔带过,百姓自然不买账。
就算这样,《杨家将》的故事也在各个茶楼里一遍一遍地说,如今正是夏季农闲光景,城里城外的人都有空暇听书,引发的轰动效应越发强烈。
这天沈溪再次把字画送到字画店,这已是他第三次登门拜访。
头一次沈溪送去字画,那字画店的掌柜连看都不看就把衣着寒酸的沈溪给赶了出来。沈溪不死心,第二次又去,没等掌柜赶人就迅速把字画摊开让掌柜看,掌柜一看字画不错并没有再赶人。只是那掌柜眼光有限,根本辨认不出来这幅山水画到底是不是王蒙的作品,于是让沈溪拿着字画回去。
沈溪这次来,已经提前把说辞想好,因此见到掌柜后告之此画的主人乃是一位徽商,路过宁化县城时突患恶疾,治好病后手头变得异常拮据,只能把祖传的画卖掉,徽商不想丢面子,所以让他跑腿送画。变卖传家宝是件很糟心的事,沈溪的话倒也说得过去。
那掌柜的见沈溪两次三番来,分明有所仗恃,看来书画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他又不想冒风险,于是答应把画留下寄卖……所谓的寄卖就是店家不出钱,如果有人把字画买走,店子收三成佣金。
虽然三成佣金多了些,可对于沈溪来说也没法拒绝,留在字画店寄卖总比留在手里烂掉好,如果这幅画能卖出去,多少能弄些银子回来,这样他读书的事情和全家人的生活就有了保障。
可惜几天过去,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以至于沈溪对这件事渐渐不抱希望。
六七月间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沈溪每天要做的还是压纸和画画,所作的作品不再局限于明初。
弘治年间最负盛名的才子是誉满江南的唐寅,十五岁时便以省试第一名补苏州府府学附生。此时唐寅尚未中解元,其书画技艺未到其晚年时臻至大成的境界,沈溪模仿几幅都不太满意。
又是一天上午,沈溪循例去字画店询问字画是否卖出去了,等看到他的画还好端端挂在墙上,不由带着失望出门。远远见到城北那家茶楼前人堵得水泄不通,就算平日里有新说本也没见人们这么踊跃。
过去听了一耳朵,沈溪才知道原来是工部郎中林仲业到茶楼听书来了,不管之前听没听过《杨家将》的人,都想到茶楼里坐坐,以后说出去那也是跟正五品的朝廷大员喝同样的茶水、吃同样的零碎听同样的书,大有面子。
这家茶楼正是沈溪送出《杨家将》说本的那家,城里其他茶楼说书人说的《杨家将》,大多是从这里偷师所得。沈溪没有挤进茶楼的意思,要是说书人认出他就是说本的主人会破坏他的计划。
沈溪看了一眼茶楼外几个维持秩序的衙差,转身回家去了。
这时候茶楼里,韩县令身着一身宽松的直掇,也就是直领、大襟、右衽的道袍,陪同同样装束的林仲业听书。
因为韩县令和林郎中的意外到来,《杨家将》的故事只能从头开始说起。那说书人口若悬河,把润色过几遍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林仲业听了不由微笑点头,显然这故事很合他的胃口。
说书人的规矩,本来一场只说一回,可权贵来了,那就得接连说下去而不能一拍醒木来个“下回分解”……当官的可没那么多时间来听你下回!
连续说了十几回,眼看故事到了尾声,那说书人内急暂回后堂解决个人问题,顺便休息下已经有些火辣辣的喉咙,这时候韩县令终于有机会跟林仲业搭话。
“林大人,宁化地处偏僻没什么好招待的,好歹人文还算昌盛……这出说本您听得可算满意?”韩县令陪笑着问道。
林仲业拿起茶碗饮了口茶水,颔首道:“未料到贵县竟是藏龙卧虎,本官在京师也未听过这般有趣的说本,之前看的那两出戏也甚是精妙。”
韩县令欣慰点头,道:“只要林大人喜欢就好。我这就让那说书人出来,快些把书讲完。”
说书人休息得稍微久了点儿,韩协有些不满,让人换过茶水便叫夏主簿进去催促。
夏主簿亲至,那说书人就算累得只剩下一口气也不得不咬牙顶上,破家的县令可不是说着玩的。
说书人回到台上,接着上一回书说,没过多久便说到穆桂英挂帅这一段,这可是穆桂英和杨宗保夫妇大破天门阵的前奏,可惜就在最精彩的时候,那说书人来了个“大破贼军”,就告全剧终。
“吁……”
因为这说本已经说过几次,听书的对于这结尾很不买账,等故事说完,不等韩县令和林仲业有何反应,周边的听众已经把真实感受表达出来。
林仲业指了指说书人,问道:“韩大人,你说这结尾是否过于草率?”
“这个……”
韩县令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侍立一旁的夏主簿身上。
夏主簿心领神会,跟着说书人到了后台,一问才知道人家不是不想说,而是这说本就到这儿,后面编也编不下去。
夏主簿怒道:“这说本是你们写的,怎的就写一半,这不是糊弄人吗?再说,后面还有《四郎探母》的情节,你们怎么不一起写进去?”
说书人大叫冤枉:“官爷,您别拿小人出气,这书又不是我们写的,那日不知从哪里来个孩子,手里捧着厚厚一叠纸,上面写了个说本。本来咱也没当回事,可一看那故事,正和前些日子县城里演的那出《四郎探母》一脉相承,讲的是杨家将的故事,于是咱就说了,谁知效果那么好……可那说本到这里就结束了,咱上哪儿去找那后半截?”
夏主簿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但他不好发作,知道就算逼那说书人也没用,只好回去把事情告诉韩县令和林仲业。
林仲业颇为失望:“可惜听不到下半段,可惜,可惜啊!”
连说三个“可惜”,韩县令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原本请林仲业出来听书就是为了逢迎上官,现在倒好,书听了一半掉在空中令林仲业很不满意,那这算是巴结还是得罪啊?
韩县令板着脸对夏主簿道:“无论如何,要把写这说本的人找到,否则你这主簿……哼哼……”
说完韩县令跟着林郎中走了。
这下可苦了夏主簿,虽然说自己是有品秩的从九品官员,韩县令未必能把自己如何,但自己的权力完全视韩县令的放手程度,只要他把自己所有职权交给他人,那这个架空的主簿当起来还有什么味道?
按理说找个人不难,可连人是谁都不知道又如何找寻?
回到县衙,夏主簿心中无比纠结,突然想到那日进献的戏本中有《四郎探母》这一出,当时还赏了银子,这说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写的?
“把李大力给我叫进来。”
夏主簿冲着书办吩咐一声,马上就有人去叫。
人很快就来了,正是那日克扣赏钱还打了沈溪一棍子的衙差。
李大力一进门便点头哈腰:“主簿大人,您老叫小的有事?”
夏主簿冷声道:“之前你说你家有个亲戚送来戏本,我高兴之下让你送出去二两赏钱,可有此事?”
李大力心里得意,空手套白狼得了二两银子,堪比他两个月的俸禄了,这等好事他怎能忘记?
“是啊,您老贵人多忘事,小的怎能忘了?”
夏主簿道:“那好,你去把你那亲戚请来,我要好好问问他,这戏本还有那《杨家将》的说本是怎么回事。”
李大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直,随即脸就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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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绝色佳人
工部郎中林仲业去茶楼听书的次日。
一大清早,天空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到了中午,天空依然没有放晴的迹象。沈溪牵挂着寄卖的画,寻了个由头便溜出院子,戴着老爹平日用的大斗笠,去往那家名叫“思古斋”的字画店。可惜到了地头,才发现铺子房门紧闭,这时雨越下越大,斗笠已经没法遮住身子,他只能暂时在屋檐下避雨。
街上行人匆匆,每当有马车从泥泞的路面飞驰而过,劈头盖脸的泥水便激|射而至。沈溪只能尽量靠近墙壁,但屋檐太短,很快全身就湿了大半。他左右看了一眼,发现书画店隔壁店铺的屋檐要深一些,便挪动步子过去。
但这家店铺门前的屋檐即便宽一些也相对有限,依然不时有泥水溅到身上,他不得不倚在门板上,然后取下斗笠遮到身前。
就在沈溪狼狈不堪之际,只听“吱嘎”一声,门板从里面打开,一个妇人举着伞出现在门口,螓首微颔,上下打量沈溪。
这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眉若春山,眼横秋水,令人望而目眩神驰。她有着一张清丽绝伦的瓜子脸,面庞白皙细嫩,琼鼻洁白如玉,樱唇娇艳欲滴,纤细的身子若风拂杨柳婀娜多姿,竟是一位绝色佳人。
沈溪微微一怔,刚好迎上妇人的目光,两道目光甫一接触,不知为何,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是谁家的孩子?下雨天不留在家里,淋成落汤鸡了吧……”妇人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调整情绪,温柔地问道。
沈溪刚想回答,突然听到屋子里传来筷子敲打碗沿的声音,虽然很快被哗啦啦的雨声和屋檐滴水声覆盖,但沈溪还是忍不住往里面瞧了一眼。
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正抱着个大碗吃东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灿若晨星,与他的视线撞在了一起。沈溪冲着小女孩笑了笑,然后对妇人道:“我家住在城南王家大宅旁,到你家隔壁的字画店办些事情,谁想遇到这鬼天气……”
“哦。”
绝美妇人释然,随即耐心解释道:“下雨天沿街的铺子都不会开门,以免泥水把店铺里的东西弄坏……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到我家里来避避雨吧,等雨停了再回去。”
沈溪客气行礼:“谢谢伯母。”
妇人笑道:“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快进来,把斗笠放好。冷坏了吧,这儿有毛巾,你擦擦。”
沈溪进到屋子里,四下仔细打量。他到过字画店几次,都没留意隔壁这家铺子,看到围起来的长条柜台后面贴墙的位置,摆着一溜大柜子,大柜子上一个个小抽屉整齐排列,每个抽屉都用红纸写着字,沈溪定睛一看,全部是药材名,原来这是一家规模不大的药铺。
这时候的人生病了,大多是把郎中请到家中诊治,确定病症后开出方子,由病患家属到药铺去抓药。当然也有药铺有大夫坐镇,但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
妇人给沈溪挪了个小板凳过来,沈溪道谢后坐在门口角落,一脸笑容地看向妇人和小姑娘。柜台前摆着个八角桌,上面还有些吃食,妇人把桌上的饭菜收拾一番,回过头问道:“你这孩子,吃过没有?”
沈溪笑着回答:“我在家里吃过了。”
妇人这才把东西收拾规整,然后对小女孩道:“到里面去吃,娘收拾好还要磨药,别出来捣乱,知道吗?”
听惯了周氏泼辣的粗言粗语,突然听到眼前绝美妇人温柔的腔调,沈溪觉得赏心悦目之极。那妇人到后院走了一圈,把一小萝筐不知名的草药拿了进来,倒入柜台一侧的石臼中,然后拿起石杵开始磨药。
沈溪默默看着,感觉心境无比的安宁。
外面的雨没有停歇的模样,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后有人敲门。
绝美妇人起来打开门板,迎进一高一矮两个汉子,其中那高个子进来便收起雨伞,道:“惠娘,我们来抓药,还是上次徐大夫开的那个药方,你照着抓就行了。”说完便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妇人将药方拿到柜台上仔细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便对照上面的内容抓药并用戥子确定份量。
沈溪心想:“原来这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叫惠娘,却不知为何出来抛头露面……莫非家里没有男人?”
惠娘抓药的时候,两个汉子闲聊开来,说的是昨日工部林仲业林大人在茶楼听戏只听了半截,最后扫兴而归的事。
两人说得起劲,压根儿就没注意墙角边坐着的沈溪。
高个子大汉道:“你不知道吧,夏主簿去找说书的问罪,谁想那《杨家将》根本不是那说书人编的,而是他人相授,你说这事儿稀奇不稀奇?估摸这会儿衙门正派人满城翻了个遍,要把写《杨家将》说本的人找出来。”
沈溪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那个衙差克扣了他的赏钱,他便写出《杨家将》说本给说书人,最后火爆全城,目的就是让罪魁祸首得到应有的教训。现在鱼儿已经上钩,就看下一步如何行事了。
不多时两个汉子拿了药走了,外面的雨也小了很多,沈溪站起来告辞:“伯母,我要走了,谢谢您让我进来避雨。”
“真是个懂事的娃娃……曦儿,以后你要学这位哥哥,做知书达理的好孩子,知道吗?”惠娘笑容明媚,尽管外面阴雨连绵,但让人却让人有一种阳光灿烂的感觉。
“哦。”那小姑娘年幼不懂事,应了一声,大眼睛眨呀眨地看着沈溪,天真烂漫,令沈溪觉得异常可爱。
在沈溪眼里,这小丫头可比家里那个喜欢告状的林黛好多了,林黛怎么说也快十岁了,纯真渐离,心智日益成熟,以后还不知道让人多头疼呢!
回家的路上,沈溪心想以后若有机会,定要再上门看看惠娘,顺带问清楚她家里是怎么回事。
回到城南的家,还没进门,就听到父亲在院子里急切地喊他的名字……沈溪没想到父亲大白天的居然在家,通常沈明钧早出晚归要忙到很晚才会回来。
“爹,您找我什么事?”沈溪进了院子,疑惑地问道。
沈明钧看到儿子,顾不上问他去哪儿了,直接拉住他:“县衙的主簿老爷又来府上了,点名要见你……快跟我过去。”
沈溪没想到夏主簿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不由大感诧异,但事到临头容不得他多想,跟在沈明均身后便从院子侧门进了王家大宅。
一路疾行,父子二人刚走进王家正房的门槛,就听到一个令沈溪铭刻在脑海里的厌恶声音响起:“主簿大人,当日来献戏本的就是这小子!我这就去把他拿下……你们跟我来……”
随后,一群衙差杀气腾腾就往门口扑了过来,吓得沈溪赶紧躲到父亲身后。
“李大力,不得无礼,你们以为是拿犯人哪?”夏主簿一声喝斥,几个衙差才讪讪退后,其中就包括当日克扣沈溪赏钱那个家伙。
夏主簿笑眯眯地走上前,仔细打量沈溪一番:“听说戏本和说本都是由一个孩子送的,本官就猜到是你。这宁化县城,恐怕也只有忠直公沈同知的后人才有这本事。”
沈明钧赶紧跪地磕头:“主簿老爷,我家小儿不知道做了什么错事,请念在他年幼的份儿上,饶了他吧!”
“请起,请起……沈老弟,你误会了,今天本官亲自上门来可不是兴师问罪,反而有事求于你家公子。”
夏主簿笑着把沈明钧扶起来,回头喝斥,“李大力,还不把沈家小公子该得的赏钱奉还?衙门就是出了你们这群为非作歹的皂隶,才闹得百姓怨声载道……”
“县令大人三令五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定要善待百姓,你们哪回遵循了?若是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一定严惩不贷!”
李大力怏怏地走到沈溪跟前,苦着脸把二两重的银锞子奉上,嘴里道:“这位小公子,那日是鄙人不知好歹,多有得罪,还望你大人大量,饶我一次。李某人这厢有礼了。”说着便俯首作揖。
沈溪心想,根本没诚意嘛!
之前这凶神恶煞的李衙差扣下赏银,心头不知道有多爽!直到昨日事情曝光后问责,才不得不把实情抖出来。
要不是县太爷有事相求,估摸就算夏主簿知道赏银被下面的人克扣,也不会过问,更不会让这家伙给自己赔罪。
不行,非得给这家伙一个惨痛的教训才能出心头的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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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报仇了
“我……我不敢要。”
沈溪伸手就把银子推了回去,装出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缩着头道:“我……我怕你又……又打我!”
夏主簿脸色一变,问道:“沈家小公子,你是说……李大力之前打过你?”
沈溪摸了摸屁股,愁眉苦脸:“现在疤痕都还在,好疼啊!”
夏主簿冷哼一声:“好啊,不仅贪墨别人的赏钱,还敢打人,来人,把李大力拉下去打重打二十大板!”
李大力一听就跪下了,向夏主簿和沈溪连连磕头:“不要……不要啊,大人……小人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夏主簿本来就装腔作势,哪里愿意节外生枝?当下故作为难地看向沈溪,但沈溪依然一脸恐惧地紧紧抓住沈明均的手,一副你不惩戒人我就不配合的架势……看来不拿出点儿实际行动,《杨家将》的完本说本是到不了手了。
“还愣着干什么?怎么?我的话你们都不听了吗?”
夏主簿脸色铁青,回头看到几个差役杵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由火冒三丈地喝斥。这下几个衙役绷不住了,连忙上前把李大力拖起来,就放在王家正房的门槛上,然后挥动随身携带的水火棍打了起来。
二十下打完,李大力屁股上已经是血肉模糊。
沈溪心里有数,别看李大力模样凄惨,但其实这些衙役打人很有分寸,李大力并没有伤着骨头,只要回去好好休养,过不了几天就又生龙活虎了。
夏主簿满意地点了点头,令人把李大力搀扶起来,然后慢慢走到沈溪跟前,笑着道:“沈家小公子,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来,这二两赏银是你应得的。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不但能想到把铁匠铺打铁时用的风箱安到家里的灶头上,还可作出南戏戏本和说书人的说本,如非亲眼所见,我真不会相信天下竟有这等奇事。”
“好了,现在罪魁祸首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你总该把完整的《杨家将》说本交给我了吧?”
沈溪早就料到夏主簿有此一着,不过风箱的事情好解释,但戏本和说本若无人生阅历以及一定的学问,那是绝对作不出来的。这时候的人可不像后世,有什么不知道只需要上网查一查就了然于胸,此时的人们拘束在一定的范围内,连县界都很少跨越,那种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的说法纯属扯淡。
于是,沈溪便将对周氏扯谎的话原模原样说出来,把事情归到那根本就不存在的老道士身上。
“本官原来也不相信是你所作……”
夏主簿听过之后,沉思着点了点头,“不过,没听说过宁化有这样的道士啊,莫非是游走天下的得道高人?这可要见见,说不定有莫大机缘……沈家小公子,这位高人家在何处,本官想去会会。”
“回老爷的话,那位老先生从来都是主动找我,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沈溪信口胡扯。
夏主簿愣住了,随即若有所思:“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看来这位高人是深藏不露……但既然在这宁化城中,只需派人去找,总能找到。李大力,现在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这就带人去城里把这位高人找到,记得要好生礼待,要是再有什么差错,可别说本官不给你机会啊。”
李大力手捂着屁股,愁眉苦脸地领命,然后带着几个衙差匆忙出门。现在只知道那高人是个道士,除此之外连身体有何特征都不知晓,这些人也不问,可能觉得沈溪只是个跑腿的,没法提供更细致的情报。
之后夏主簿跟王家老爷王昌聂说了几句话后也告辞了,出门的时候对着沈溪点了点头,便带人走了。
沈溪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回不但成功报仇雪寒,还顺带将戏本和话本的来历糊弄了过去,可谓一箭双雕。其实这主要是由于夏主簿急于找到写《杨家将》说本的人,对于别的事情根本不上心,不想再伤脑筋。
沈溪回到家,周氏带着林黛站在侧门前,满脸都是焦虑之色。原来今天下雨,裁缝店活路不多,晌午没到就下工了,所以之前沈溪才会偷摸着去书画店,回来后又马上被沈明均带走,这会儿周氏才那么担心。
等周氏跟沈明钧问明情况,脸上带着惊喜:“官府给了二两银子赏钱?这么多啊?”
沈明钧带着些许担心把银锞子放在桌上:“老爷说了,让咱家小郎少招惹官府的人,只要我在王家做工一天,就别跟官府参合得太深。”
周氏把银锞子攥在手里,喜不自胜,嘴里嗤之以鼻:“那些仗势欺人的官老爷,鬼才愿搭理他们。现在终于有银子了,咱们让憨娃儿进学吧。”
沈明钧急道:“这怎么可以?这银子本为那老先生所有,我们不过是替人讨回而已。老先生肯教小郎学问,咱应心存感激之念,岂能贪图这点儿银子,坏了做人准则?”
“当家的教训的是,那咱就让憨娃儿带咱们去好好谢谢那老先生,把银子还给他。”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一脸郑重地说道。
周氏平日里是有些泼辣不讲理,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从不含糊。
沈溪摇摇头:“爹,娘,我看你们不用操心了,之前老先生就告诉我他将离开宁化前往省城,还叫我好好学习他传授的知识,不要让他失望……我看这银子由二老保管最好。”
“小郎,你可不能撒谎,那位老先生真的离开宁化了?”沈明钧带着几分怀疑问道。
沈溪肯定地点了点头。
沈明钧摸着下巴:“那咱们可得通知官府才行……那些官爷费尽心力找不着说不定回头得找咱们麻烦。”
沈溪笑着道:“你就放心吧,爹,我们这银子是老先生写戏本的赏钱,那《杨家将》的说本老先生可是分文未取,哪怕找不到人也没理由找咱们讨取。再说了,这次那李衙差挨了二十大棍,对咱们肯定有所忌惮,哪里敢找我们的麻烦?”
这次连周氏都不答应,拉着丈夫的手道:“当家的,员外老爷说了咱别再跟官府扯上关系,你怎么就不听啊?他们找到就罢了,找不到人又不是咱们让那老先生走的,徒劳无功后自会罢休。”
沈明钧嘴上应了下来,但还是忧心忡忡,沈溪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日去官府报信。
因为沈溪说老道士走了,周氏终于可以名正言顺使用那二两赏钱。不过她也不是贪图享乐的人,有了银子最重要的是给儿子开蒙读书,若是再有剩余的钱就存起来。晚饭的时候,她就盘算好,把计划说给丈夫听。
沈明钧深以为然,再者这二两银子的赏钱也是通过儿子得来的,既然老先生看重儿子,自然不能让其失望,让儿子开蒙读书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周氏高兴地把小银锞子收起来,甚至担心晚上让猫儿或者是耗子给叼走,用包袱包了好几层,然后才塞入大衣柜的抽屉里。
晚饭的时候,周氏一上桌就催促:“当家的,回头你到城里打听一下,找个学塾送憨娃儿去蒙学,不管怎么样,咱不能辜负那老先生的一番期望。等憨娃儿学有所成,让他对那老先生如同父母一般孝敬就是了……你说好不好?”
沈明钧扒拉着饭,讷讷应了。
第二天,沈明钧就跟刘管家请假,到城里找接收弟子入学的学塾,晚上回来一说,居然是大郎沈永卓和六郎沈元读的那家。
周氏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当家的,咱送憨娃儿去哪儿蒙学不好,非要跟大郎和六郎在一块,这要是被老太太知道可怎好?”
沈明钧倒没太在意,反而笑盈盈道:“这不兄弟几个在一块有个照应吗?再说我打听过了,这时节别的先生都不收学生,怕跟不上,咱就算送人去人家也不肯收,我看还是将就一下算了。”
周氏脸上带着不满,整晚都不说话,看起来她很生气……应该是为当初老太太选择六郎沈元而不选择沈溪读书的事耿耿于怀。
但到了次日,周氏依然郑重其事地给沈溪准备拜师用的东西。
在这个儒学昌盛的时代,拜师蒙学有一套很严谨的礼数,这不同于之前沈溪被送去学写字,现在他等于是要正式做学问。
因此,周氏不但要给沈溪做新衣服,还把该有的东西悉数准备好,包括文房四宝和送给先生的束脩。
周氏一天都没去做工留在家里为沈溪作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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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蒙学
第三天上,沈溪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绸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足登皂靴,在沈明钧带领下前去拜师。
学塾名开文学馆,位于城中西溪河畔,拥有房舍五间,三十年多前本是沈家产业,沈家衰败后由宁化大地主伊彦谦买下,捐资办学,成为今天的学塾。
开文学馆规矩森严,本来不愿意招收插班生。但因沈家大郎和六郎都在这儿读书,沈明钧苦苦哀求之下,先生终于拧不过答应下来。
沈明钧拜的先生名叫苏云钟,字伯汇,虽然只是秀才,但经他教导出来的学生有不少过了童生试,在地方上颇有名气。
苏云钟年约五十出头,两鬓带着银丝,脸上有着淡淡的皱纹,但目光炯炯有神,显得极为睿智。拜师时他坐在正堂椅子上,头顶是“循序善诱”的匾额,墙上挂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
沈溪恭敬地磕头敬茶,又给先生行礼问安,最后接过苏云钟递过来的《论语》,这是开文学馆蒙学的第一本书。
虽然有的学堂以《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作为启蒙书籍,但由于此时读书不易,许多人读到中途就不读了。为了让学生自小便明白事理,许多学堂便打破常规教习《论语》,让学生熟读圣人言论,在今后的生活中身体力行。
“尔要欣然向学,切不可朝闻夕废,来日问贤明,求于著学之间。”苏云钟以缓慢的语气训诫道。
沈溪再次恭恭敬敬磕头领受,拜师仪式这才算是结束。
马上有书童送沈溪去课堂上课,沈明钧则留下来把束脩敬上,原本正式而隆重的拜师礼,因为沈溪是插班生而变得相对简单。
沈溪带着《论语》到了课堂,眼前一方方小案桌整齐有序地摆在地上,学生们盘膝坐在地上,摇头晃脑诵读。
学塾只有苏云钟一个塾师,但收的弟子却不能教一样的知识,因此基本上年岁大的在一个屋,为过县试考取童生而努力,年岁小一些但已经开始涉及四书五经内容的半大孩子在一起,最后才是沈溪这些刚开蒙的弟子。
沈溪刚走进学堂,沈元就发现了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书本,挥手打招呼。
沈元毕竟只年长沈溪一岁,被送来学塾读书仅三个月,没有成年人的勾心斗角,对他而言沈溪只是他的堂弟而不是竞争对手,所以表现得极为亲热。
沈溪向沈元点了点头,捡了个空位坐下,不多久,苏先生就来了。
苏云钟先检查了学生们的桌椅,看看笔墨纸砚和书本是否摆放整齐,最后来到最前面的位子面对满屋学生缓缓坐下,道:“今日尔等多了一位同窗,他也是沈家郎,与沈元乃是兄弟。”
沈溪站起身来鞠躬:“先生好,同学们好,我叫沈溪。”这套动作几乎算是条件反射,以前上初中、高中和大学的第一天,他就是这样给还没有熟悉的老师和同学打招呼,简单介绍自己。
苏云钟却脸色一沉:“没问你你说什么,还不快快坐下。虽然你刚来,但本先生也不会特别为你授课,若有课业不懂,就问你兄长,再有不懂的,可问同窗。”
沈溪心想这时代的先生果然一个个都眼高于顶,毕竟学塾先生少而学生多,一个人要教大、中、小三个班,根本就忙不过来,以至于到最后竟然也没说一句不懂的问先生,可见这时候的师道尊严并非简单说说而已。
苏云钟介绍完沈溪,拿起桌上的《论语》,语气悠长:“今日教给尔等下一段,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尔等先自念几遍,若有不识之字,等先生回来后再与尔细说。”
说完苏云钟起身出门,不用说是往旁边去教另外两班的学生。
等先生背影消失在门背后,屋子里马上就喧闹起来,倒不是学生趁机捣乱,而是刚才苏云钟读得很快且只读了一遍,句子非常生涩学生听不懂,连字都认不全,更别说完整读下来了。
沈溪则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交头接耳,而是默默地把整部《论语》翻阅一遍。
手上的《论语》并非全本,而是《上论语》,也就是《论语》的前十篇,内容是孔子与弟子的对话。前世沈溪教授古汉语,对《论语》可谓滚瓜烂熟,看到句子便明白什么意思。
再世为人后,沈溪的记忆力显著提高,隐有过目不忘之能,仅是翻阅一遍,这半部《论语》共十篇便已熟记于心。
就在沈溪翻阅《论语》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把沈溪的书本给重重地按了下去,把沈溪吓了一大跳。抬起头一看,却是刚才走出教室的苏云钟。
见先生折返,刚才还在交头接耳说话的学生全都安静下来,整个课堂内鸦雀无声。
苏云钟大喝一声:“站起来。”
沈溪老老实实站起,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惹得先生生气。
苏云钟教训道:“子曰:温故而知新,尔刚读书,教与尔的圣贤之言不读,却随便翻弄,必心有旁骛,何来作学问之踏实?”
沈溪这才知道犯了先生的忌讳,原来学问不到,随便翻弄《论语》后面的内容都不成。
“伸出手来。”苏云钟严厉地说道。
沈溪见苏云钟手上拿着木质的戒尺,心里有些忌惮,但还是乖乖地把手伸了出去,结果“啪啪”两声手心见红。沈溪疼得直咧嘴,好在苏云钟手下留情没狠抽,不然他的手非要疼上几天不可。
“坐下。”
沈溪老老实实坐下来,把书翻到苏云钟之前教的那一段。
苏云钟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奇怪,一个刚蒙学的稚子怎能准确把他所教的内容在书本里找出?不过他只当是凑巧,径直往正前方的位子坐下,拿起《论语》问道:“刚才教的这句尔等可有念熟?”
“念熟了。”
学生们见沈溪被戒尺打手,言不由衷齐声回答。
“那尔等可有人知,此句乃是何意?”先生追问。
这下没人应声了,所有人中只有沈溪知道什么意思,但他不想太引人注意。
此番来上学沈溪的主要目的是混日子,或者说是混文凭。他有真才实学和丰富的社会阅历,缺的是一个可以给他正名的出身和文凭,为将来科举进仕铺平道路,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很清楚。
目前不宜太出风头,凡事随大流,日子能混下去就行。
“朽木不可雕也!”
见没人回话,苏云钟很不满意地摇了摇头,随即解释道:“这句话是说,君子当博闻强识,学习广泛的学问,以礼法约束己身,方能不离经叛道。尔等也要遵循圣贤之言,不可有违。”
“弟子谨记。”
学生在回答先生问话和训斥的时候全都是异口同声,沈溪大感有趣,感觉就像小学下课时同学们喊“老师再见”那么整齐。
一天两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中午在学塾吃午饭。
一天下来,总共就学了两句圣贤之言,苏先生让学生把字写下来……并不是用笔写在纸上,这年头宣纸很贵,学生用笔墨写字可不是普通人家承受得起的,所写的字都是用木炭写在木板上,写得不对就重新写,直到写出的字跟书本上完全一样,交给先生看过,才允许收拾东西回家。
沈溪没有早早交功课了事,而是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把他故意写得歪歪斜斜的圣贤之言呈递上去。
苏云钟看过之后略微点头,沈溪终于可以收拾书包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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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据理力争
这时代进入学塾读书,并无礼拜天休息的说法,大多都按照官府的休沐时间放假,一般是元正五天、元宵节十天、冬至三天,月假则是三天,每年休假总计为五十多天。
刚开蒙的孩子课业量不大,每天除了读上几段《论语》,就是把每天所学的抄写下来,熟记于心。
有很多生字先生还不解释,因为这个年纪认识太过复杂的字为时尚早。
先生要兼顾三个班,最重视的是那些准备考童生试的学生,这就好像后世临近高考的学生总能得到学校和老师的特别优待。
童生试要连考三场,考试前就不用再回到学塾读书了,通常都自行回家温书,一旦县试、府试、院试都过了,就可以进入所在地、府、州、县学为生员,俗称“秀才”,算是有了“功名”,进入士大夫阶层,有免除差徭,见知县不跪、不能随便用刑等特权。
生员分廪生、增生、附生三等。
成绩最好的称“廪生”,可自公家领取廪米津贴,谓之廪保,又称廪膳生。其定额甚严,每年都要考列三等,通过考试才能保有食廪资格,故为诸生之首。在地方上有一定的地位,童子应试,必须由该县的廪生保送,乃得入场。
其次称“增生”,“增广生员”的简称,是指定员以外增加的称增广生员,故称增生、增广生,不供给粮食和廪饩银,“廪生”和“增生”是有一定名额的。
三是“附生”,“附学生员”的简称,增生外再增名额,为诸生之末,故称附学生。凡生员初入学,尚未取得廪生、增生资格的生员皆称附生。
转眼沈溪进学塾五天了。
这五天时间里,先生只是把该教的教了,然后便转到其他班去了,大有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意思。
一群半大的孩子,先生不在的时候总会交头接耳说话,很少有认真学习的,沈溪则是看着书本发呆,走神成为他的家常便饭。
一来走神不会让先生认为他不用功,二来《论语》的内容,他熟读几遍就了然于胸,没必要一头扎进故纸堆里不出来。
这天沈溪早早交了功课回家。
才到胡同口,就见周氏站在门前,沈溪有些惊讶地走了过去,周氏拉着他回到院子,面带忧色:“憨娃儿,你祖母从乡下过来,你爹已经去接人了。”
老太太要来,这事儿可不简单。
李氏缠着小脚,基本上是足不出户,这次居然走了五六十里地到县城来,明显不是为了探望儿子和儿媳妇,必然有目的。
周氏骂道:“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把你蒙学的事传回村里,你祖母知道后大发雷霆,估计此次过来是找咱娘儿俩算账,要把咱们赶回村子去。”
说着周氏抹起了眼泪,面色悲戚。她进城做工,半路上捡了个便宜的童养媳,儿子因缘巧合发蒙读书,小日子过得正红火,结果突然遭受打击,等于是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瞬间灰飞烟灭,她怎能甘心?
沈溪劝道:“娘,祖母她总不能不讲理啊,我蒙学的钱并非是家里出的,何况爹每月都把工钱送回乡下,咱没亏欠家里不是?”
“话虽是这么说,可你祖母毕竟是长辈,她操持这家也不容易……不过,不论怎样,老娘都要力争确保你留在城里,大不了……唉,算了,反正你爹你也不会向着咱娘儿俩,接下来这日子怎么过啊……”
沈溪听出些苗头,听周氏这语气,难道是想分家?
可是老太太李氏最重视的就是家族传承,怎么也不会同意分家的,现在家里收入一小半要靠沈明钧的工钱,但他付出最多,却没得得到应有的回报,赚到的钱除了送回村子给家里作日常开销,还要供别房的孩子读书,这本身就不公平。
“娘,要不这样,如果祖母来了不同意我读书,您就说让我跟六哥比试才学,谁的成绩好谁就继续读书。”沈溪提议。
周氏有些怀疑看着儿子:“憨娃儿,你才学了几日?六郎他可是在学堂跟着苏先生学了三个月了,你能比得过他?”
沈溪挺起腰板,拍拍胸脯:“娘,您这是不信孩儿?孩儿可是文曲星下凡,天资聪慧,一定比六哥强。”
仿佛是为了给自己鼓劲,周氏用力地点了点头,“对,咱憨娃儿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一定要让老太太看看到底谁更聪明,谁更适合读书。”
母子俩到了里面,周氏把林黛稍微打扮一下,毕竟林黛这是第一次见老太太,一定要给老太太留下个好印象。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沈明钧背着李氏到了院门口。
跟随老太太一起过来的还有沈溪的四伯沈明新,大概是沈明新为被送到城里来读书的沈元的父亲,老太太觉得这儿子肯定跟她一条心。
等沈明钧在院子里把老太太放下,老太太看着面前牵着沈溪和林黛小手的周氏,脸色黑漆漆的煞是难看。
“到里面说话。”
李氏撂下一句,虽然是小脚走得却风快。
沈明钧和周氏好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跟着进了屋子,沈明新落在最后。房门才关上,就听老太太大喝一声:“跪下!”
这一声显然是说给儿子听的。
按照道理来说,就算儿媳妇是自家人,身为婆婆的也不能让儿媳说跪就跪,但儿子是她生的,就算被打死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也是不用负法律责任的。
“娘……”
沈明钧的声音传来。
李氏怒道:“让你媳妇带着小郎进城看望你,是念在你在城里做工辛苦的份儿上,原本是陪你几天就回家。”
“这倒好,一来就没了音讯,不回家不说,还准备在这里关上门过小日子!你是觉得你收入多到能供得起这城里的房租,连村里都不想回了,是吗?”
周氏赶紧解释:“娘,这院子是主家借给相公和妾身住的,过些时日农忙,妾身自然会回去。”
李氏喝道:“没你的事,闭嘴!”
这话说得非常不客气,连沈溪听了都一阵发怵。
老太太的脾气好像岩浆涌动的火山口,见到儿子、儿媳妇就是为了爆发,现在跟她说什么也不顶事。
此时沈溪突然明白了周氏的无奈。
刚才周氏那句“大不了……算了”,分明是恨丈夫不能站在她和儿子的立场,为他们撑腰。
“现在为娘的不跟你计较这个,你媳妇、儿子在城里住着就好,家里也没多少活,不缺他们两个妇孺。可你送小郎蒙学是怎么回事?难道你是觉得咱家境况能供得起一个老的、三个小的读书?”
“有钱不知道送回家里,却送到学堂充作你儿子的束脩,这家还成不成家了?”
老太太说出“家不成家”这句,在沈溪看来就是想树立她的绝对权威。其实按照对家里的贡献,在王家做工的沈明钧最大。
剩下的几个伯父,大伯为了考科举完全是个寄生虫,二伯一家懒惰好逸恶劳,根本不成器。三伯、四伯倒是勤恳,不过田地里的产出到底有限,仅仅依靠这个只能说勉强养家糊口,但要供养家里人读书就显得有些困难了。
不过,好在四伯沈明新懂得一些木工活,在村子里帮人打造家具和修补工具,可以额外赚些银钱。正因为沈明新的辛苦老太太看在眼里,选六郎沈元读书也是老太太想好好报答这个留在身边的儿子。
但依照沈明钧对家里的贡献,李氏选择沈元而不选沈溪,本身就有厚此薄彼之嫌。
“娘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过了好一会儿,跟着一起进去的四伯沈明新才发话,但李氏怒气难消,他这句根本就不顶事。
沈明钧此时一声不吭,倒是周氏抢白:“娘,当初您老送六郎读书,把小郎当作个陪衬,可有问过我们夫妻的感受?相公在外累死累活,每天都从早忙到晚,到底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咱家?”
李氏怒道:“我教训儿子,何来你说话的份儿?”
“没份儿我也要说,小郎进城,因缘巧合遇到位老先生,先生看他天资聪慧才给他留下二两蒙学的盘资,小郎读书可没花家里一文钱。您来不问情由就对相公发火,可知他做工多辛苦?”
“妾身每日里都去做针线活帮补家用,到目前为止,我们在城里花的每一个铜板,都没有动用相公的工钱!”
李氏这时候虽然恼怒,却没再开口,到底她也是讲理的人,儿媳妇虽然冒犯她,但话说得在情在理。
沈明新却是代母亲问道:“弟妹,你说小郎遇到位老先生,是怎么回事?”
周氏把在到城里后的境遇大致说了一遍,说一位四处游历的老道士看沈溪聪慧,不但教他写字,还送了戏本去衙门领赏,沈溪蒙学的束脩就是从那二两银子里出的。
“娘,看来您是误会老幺和弟妹了。”
沈明新虽然是沈元的父亲,但总算不像老二那么懒惰市侩,主动帮弟弟和弟媳妇说话。
“不管如何,小郎都不能读书,咱家里根本就供不起那么多读书人……给先生的束脩不用讨回了,剩下的银钱留给大郎和六郎读书。”李氏终于妥协了,不再追究儿子和儿媳妇隐瞒她的事。
周氏突然嚷嚷:“娘,您这是偏心到何等程度?”
李氏一听火气就上来:“老幺,你是怎么管教你媳妇的,敢对你母亲这般说话?”
周氏这时候也豁出去了,咬着牙道:“平日里相公累死累活赚来月钱供其他房的孩子读书就罢了,现在小郎得到老先生的欣赏,有了二两蒙学银子,还要被拿来供养他人,娘的心长的是偏的,这辈子正不过来了,是吗?”
李氏火冒三丈,把鞋子脱下来就要打儿媳妇……她也顾不上什么脸面,因为儿媳妇揭了她的短处。
沈明新赶紧去拦,李氏边挥着手上的鞋子,边道:“为娘操持这家容易吗?一碗水有能端平的时候?”
“那就是说连娘自己,都知道这碗水端得不平?”周氏已全然不在乎别的了,铁了心要跟婆婆扛到底。
“够了!”
就在乱成一团的时候,突然一声暴喝传来,却是一向老实巴交的沈明钧吼出来的。
这一声大有威势,以至于屋子里其余三人都被震住了,突然鸦雀无声。
沈明钧流着泪,跪下来给母亲磕头:“娘,孩儿感谢您的养育之恩,可是这次孩儿无论如何也想让小郎读书,就当孩儿求您了,以后孩儿每日里不眠不休做工把钱都送回家里,您就让我们夫妻将来有个盼头吧!”
李氏深恨儿子忤逆自己:“你怎的也被你婆姨带坏,如此不懂事!”
“孩儿不是不懂事,可孩儿看着四哥家的六郎能读书,心里苦啊……小郎他不是没天分,若连书都读不上,将来就只能跟孩儿一样做工,一辈子当个苦力。”
“求娘亲看在孩儿勤勤恳恳为家里赚钱的份儿上,让小郎继续读书吧,孩儿必当报答您老的大恩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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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考校学问
一向温和的沈明钧竟然出言顶撞自己,这是李氏怎么也没有想到的,她只能将此归咎于儿媳妇。
李氏冷哼一声,转身走出屋门来到外面的院子,出来的时候她悄悄地用手巾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软弱。
沈溪和林黛原本站在院子里侧耳倾听,见李氏出来,沈溪赶紧拉着林黛到杂物房里躲了起来。
长辈吵架,两个小辈可不能随便掺和!
沈溪觉察,李氏其实也很伤心,若非家道中落,她何尝不想让沈氏子孙都能蒙学读书,将来有个好出路?
屋子里,沈明新将沈明钧扶起来,用责怪的口吻道:“五弟,不是做兄长的说你,其实娘心里也不好受,她在家的时候经常念叨你,怕你累了饿了,还让弟妹带着孩子进城来看你……你怎么能顶撞她老人家呢?”
沈明钧羞惭地低下头:“我只是想让小郎将来有出息,这才冒犯娘……娘千辛万苦将我们拉扯大,又张罗着给我们娶妻生子,永生永世我也不敢忘怀。”
沈明新看向周氏:“弟妹,娘到底是一家之主,就算咱们做晚辈的心里有怨气,也不能当着娘的面说啊!”
虽然抢了沈溪读书机会的是沈明新的儿子,但周氏对沈明新夫妇并无偏见,毕竟当初她也投了沈元一票。
在感情上,沈家四房和五房还是走得比较近的。周氏敛起裙子道:“四伯教训的是,可小郎的确是得到一位高人的赏识才有机会读书,还请四伯在娘面前美言两句,妾身感激不尽。”
说着周氏便向沈明新施了一礼,沈明新赶紧扶起她:“弟妹这是作什么?唉,现在娘亲正在气头上,怎么劝啊?”
周氏道:“小郎去学塾方才几日,不妨让娘带着他和六郎到先生那里考校,若小郎是读书的材料,就让小郎继续读下去,若不行我们也就死心了!”
“这不失为一个解决事情的好办法……你们两口子随我出去,跟娘认错。”说罢,沈明新率先出门,沈明钧夫妇紧紧的跟在后面。
到了门口,夫妻二人同时给李氏跪下认错。
沈明新扶着李氏,道:“娘,您看老幺和他媳妇都来给您认错了,就原谅他们吧。都是气头上的话,您老别放在心里。”
李氏轻哼一声,什么都不说。
这时候沈溪和林黛躲在杂物房里,探过小脑袋,透过半掩的房门偷瞧。见周氏跪倒在地,林黛情急之下就想开门出去,沈溪一把拉住她:“大人的事,我们别管。”
林黛非常着急:“我不想娘跪在冷冰冰的地上,我要去扶起她。”
“听话,这个时候咱们出去纯粹是添乱,还是老老实实待着。”说完沈溪把小萝莉拉到身边,然后用警告的目光看向她。
林黛挣扎了一会儿,随后将俏脸埋进沈溪胸前,泪水刷刷地落了下来。
这时门外传来沈明新的声音:“娘,您常教导我们,一家人要和和睦睦,小郎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他若读书未必不能成材。”
李氏怒道:“如此说来,你也要跟娘唱反调?”
“倒不是儿子替老幺说话,只是……娘何不试试小郎是否有读书的潜质?他蒙学有几日了,带去先生那儿跟六郎一起考校,若小郎真是读书种子,娘何不成全于他?若是不行,那娘就带着弟妹和小郎回村!”
李氏沉默了好一会儿,显然在考虑这个提议是否可行。
其实做老人家的也会顾忌儿女的感受,之前成全了为家里尽职尽责的四儿子,可小儿子那边又心怀不满,如果通过考校能让沈溪读不成书,顺便要沈明钧两口子心甘情愿放弃,倒也不妨一试。
沈溪毕竟才蒙学几日,就算之前有个老道士教了他些知识,也不可能在考校中胜出已读了三个月书的沈元。
“好。”
李氏最后终于屈服,“不过我先把话挑明,若小郎不是读书的材料,你们夫妻就死了这条心,将来不可再对此心怀怨念。”
沈明钧磕头道:“多谢娘给小郎机会。”
……
……
李氏让沈明钧准备好拜访先生的礼物,趁着天没黑,一家人去城中拜访开文学馆的塾师苏云钟。
苏家一家老小就住在学馆后面,四进的院子,除了正房外,其余房间大都利用起来,充作学生的宿舍。开文学馆的学生大多来自宁化县城周边,许多人上学要走上一两天,根本不可能每天回家,因此只能选择住校。
比如沈永卓和沈元读书,每年每人除了一两银子的束脩外,读书期间每人每月的住校费和生活费尚需三四百文,两个人加起来就是七八百文,可以说是一笔非常巨大的开支,普通人家根本承受不了。
到了地头,沈明新先去宿舍把沈元叫出来,这趟名义上是来给先生送礼,其实是为考校沈元和沈溪的学问。
“憨娃儿,娘只能为你争取到这些,进去之后如果不行就算了,只能说咱没读书的命啊。”
进入苏家正院拜见先生之前,周氏拉着沈溪的手,显得很踌躇。原本儿子顺利蒙学,以为生活有了奔头,谁想竟横生枝节……如果一会儿考校不顺,那儿子的将来就毁了,辛辛苦苦赚钱却为他人做嫁衣裳,她如何甘心?
来到苏家正堂,苏云钟亲自接待。
怎么说也是祖孙三代人前来拜访送礼,伸手不打笑脸人,苏云钟就算平日里教学显得有些敷衍,但待人处事尚算和气。
“苏先生,老身将孙子三人送到您这里来读书,平日里无暇拜访,今日进城特来相谢。把礼物拿过来。”
李氏说着,让沈明钧送上装有茶叶罐、白糖罐和三尺青布的竹篮。
苏云钟捋着胡子,笑着说道:“老夫人客气了。”
闲谈一会儿,李氏说的都是些恭维话,到后面才像想起什么,问道:“我这两个孙儿,不知平日里学习如何,可是有让先生为难之处?”
苏云钟看着个头差不多的沈元和沈溪,微微点了点头:“沈元这孩子,敏而好学,非平常孩子可比。至于沈溪……他方来几日,尚未显山露水。”
这话说完,李氏和沈明钧夫妇的心情大不一样。
沈明均夫妇满脸黯然,李氏看了儿子和儿媳妇一眼,笑眯眯地对苏云钟道:“老身此来有个不情之请,请先生考校一下他二人的学问,若哪个孩子学得差一些,就让他回去务农,毕竟我沈家供不起两个小辈读书。只能二者取一。”
苏云钟这才明白李氏来访的目的,他平日里见惯了拜师和退学的家长,这年头,不是每家孩子都有银子来供子侄读书,就算一时手头宽裕,难保将来家里不会出现变故,退学的事情很常见。
“本夫子教给他们的不多,如今正在学《论语》,不妨由二人将所学的《论语》背出来,看看谁记得多。”
苏云钟话刚说完,周氏立马急了,想为儿子辩解几句。
虽然沈溪说跟个老道士学了几天,但却不是正统的知识,沈溪进学堂学习《论语》不过五天,怎么可能比学了三个月的沈元记得多?
李氏恶狠狠地瞪着周氏,沈明钧也扯了扯妻子的衣襟,周氏这才黯然退到后面。
李氏道:“先生的话听到没有,六郎,你先背吧。”
“是。”
沈元先对李氏和先生行礼,顿了顿,开始从《论语》的《学而篇》开始背诵。一连背了六七篇,中间只有稍有停顿,因为有些字先生没教,他不知其意,只能依靠死记硬背。
不过一句句圣人之言他口中背出,苏云钟听得连连点头嘉许,等沈元背到刚学的一篇停下来,苏云钟笑着道:“记性不错,只是其中有少许错误,回去后当多加诵读。”
“是,先生,学生谨记。”沈元不但背得熟,还非常有礼貌。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溪身上,接下来轮到他背诵了。
苏云钟想到沈溪是插班生,前面的部分根本没教给他,于是道:“你没学几天,就捡你会的背诵吧。”
“谢谢先生,弟子可以从头开始背。”
沈溪丝毫不怵,往前一站,目光中正平和,当下也从《论语》的《学而篇》开始背诵。
沈溪博闻强识,区区《论语》根本难不倒他,而且因为他了解每一句话的意思,背起来不但流利,而且发音准确,没有丝毫停滞。
背完刚刚学的《述而篇》,沈溪仍未停下,《泰伯》、《子罕》直至《乡党》,一直将后面三篇尚未学的《论语上篇》全都背诵完毕才算完,中间没有一个字错误。
开始的时候,周氏脸上满是绝望,可在听到儿子那流利的背诵声后,她的心逐渐安定下来,等沈溪全部背诵完停下,便是旁观者也能判断出孰优孰劣,她的脸上挂满了笑意。
“……先生,弟子背完了,请您教导。”沈溪深施一礼,礼数丝毫也不落于人后。
苏云钟眉头紧皱,仔细打量沈溪,最后带着几分疑惑问道:“背得倒是不错,只是……本夫子尚且教授的部分,你是怎么背出来的?”
“回先生的话,先生教导弟子,要温故知新,弟子谨记在心,回去之后不但温习学过的内容,同时也将后面的内容熟读后铭记心中,只为早些追上同窗的进度,不落于人后。”
沈溪的话不但是为自己解释,变相也是恭维苏云钟教导有方,令苏云钟大为满意:“好好好,孺子可教。此番考校,的确是沈溪这孩子更胜一筹,不过……沈元也甚有天分,是不可多得的读书种子。老夫人,依本夫子的看法,此二人都非池中之物啊。”
苏云钟的话令周氏掩面而泣,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儿子这么争气,不但能在考校中取胜,还能得到先生如此赞许。
李氏更为惊讶,本来她已经做好了牺牲沈溪的准备,但结果却是入学晚的沈溪完胜她看好的沈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沈明新这时候走过来,劝慰道:“娘,苏先生的话说得中肯,我看不妨让六郎和小郎继续读书吧,大不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节省一些,想办法多赚点儿钱……家里多个人读书,也多个念想不是?”
李氏看着眼巴巴看着她的沈元和沈溪,两个孙子同样是心头肉,连先生都觉得他们是读书种子,若她依然强硬地拒绝,那就不是厚此薄彼的问题了,可能两个儿子都会对她有成见。
“好。”
李氏到底要维护沈家的团结,最后终于首肯,“就依照先生的话,不过六郎和小郎一定要认真读书,以后每过半年都让先生考校,若谁懈怠,就不再有读书的机会。你们可听清楚了?”
沈元和沈溪异口同声回答:“孙儿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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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官字两个口
沈溪得到李氏的同意可以继续读书,周氏非常高兴,知道翌日李氏就要离开县城回桃花村,周氏特地去街上买东了些礼物让李氏带回去。
李氏倒没对周氏记仇,对进城来是找沈明钧夫妇算账的事只字不提,只说是来看三个孙儿的。
李氏到宿舍看过长房的大郎沈永卓并勉励一番后,当晚并未跟随沈明钧回家过夜,而是带着沈明新去了西门沈家胡同的大堂伯家借宿。虽然老一辈的先后故去,但李氏既然来了城里,作为幺房辈分最高的人,不去沈家长房探望总归不好。
沈溪第二天放学回家,李氏已经回乡下去了,周氏很早就从裁缝铺回来,在家里为沈溪缝补衣服。
“憨娃儿,你祖母允许你读书,你可一定要努力,要是过半年你学业退步,看老娘不收拾你!”
周氏开心归开心,但威胁儿子的话也不少说,算是对沈溪的督促。
沈溪唯唯诺诺,连忙帮周氏穿针引线,递上布头,表现得异常乖巧。
晚上沈明钧回来,却是拉长了脸。
周氏赶紧上前问询,沈明钧面带忧色:“临下工的时候老爷过来说,官府的人找不到小郎说的老道士,明天让我带小郎去县衙一趟。还有咱们可能要搬到别的地方住,老爷说有个远房亲戚从省城来,要住在这里。”
原本乐融融的一家人,顿时变得愁云惨淡。
王家家财万贯,照理说应该结交官府引为奥援。
但当夏主簿到王家摊派接待工部郎中的银子时,沈溪就看出王昌聂对夏主簿很敷衍,当时还以为是没了银子心里不快,后来警告沈溪父子不可与官府走得太近后,便确定当时的感觉并非是错觉。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王家惹了官非,因为生意上的事情,现在王昌聂的长子也就是王陵之的哥哥还在湖广的武昌府蹲大牢。
再者,这院子本来是因为吊死个木匠,王昌聂觉得不吉利,才让沈家一家暂住一段时间积些阳气,现在觉得差不多了,便觉得让外人白白占了便宜,估计什么远房亲戚根本就是个托辞,因为王家大宅空置的厢房很多,哪里安置不下?
当然,继续住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拿出真金白银即可,但这可不是沈明钧能承受得起的。
“当家的,咱们怎么办?在城里找个住处,那可需要不少钱!家里本来结余就不多,现在还要供憨娃儿读书,哪里有钱租房子?”
“明天我到县城外去看看,城郭那儿闲置的屋舍很多,租金或许比城里便宜些……唉!”
沈明钧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不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心里难免自责,其实他在王家做工能赚钱养家,但他要把月钱交给母亲,交给妻子的只是平日主家打赏的零钱,就算加上周氏在裁缝铺做工,也难以让家人留在城里。
沈溪没有说话,但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第二天,沈明钧带着沈溪去了县衙。
到了县衙门口一通报,衙役客气地把二人从侧门领了进去。来到大堂左侧的书房见到夏主簿,夏主簿脸色很难看,这几天城里翻来覆去的找依然没找到沈溪口中那写出戏本和说本的老道士,夏主簿怀疑被沈溪骗了。
“给夏大人请安。”
沈明钧上来就拉着沈溪磕头,夏主簿可是朝廷的从九品命官,百姓见了官自然要下跪。
夏主簿没有了之前的和颜悦色,冷声道:“沈家小公子,咱们又见面了。却不知你说的那位老先生,可曾找过你?”
沈溪瞪大眼睛摇了摇头,夏主簿一听便板起了脸。
官大一级压死人,林郎中给韩县令施压,韩县令就把压力转嫁给夏主簿,夏主簿自然而然地把压力施加到下面人身上,可那些衙差就算跑断腿也找不到人,他只能把责任归咎到始作俑者,也就是沈溪身上。
夏主簿没有再跟沈溪说话,大约是觉得跟个稚子说话有损身份,他打着官腔,对沈明钧道:
“这么说吧,县令大人催促得紧。皇后娘娘寿诞在即,太子也快要满周岁,郎中大人点名要将戏本进献宫里,为两位贵人庆贺。要是找不到人,拿不到新戏本,这责任可要你们来背。”
夏主簿嘴里的皇后娘娘,乃是当今弘治帝的妻子张皇后。
弘治帝在位期间,专宠张皇后,后宫没有其他妃嫔。太子正是后来以不正经而闻名于史册的正德皇帝朱厚照,朱厚照可算得上是含着金钥匙出生,作为弘治帝长子,才出生五个月就被册封为太子。
当下是弘治五年,朱厚照九月份正好满周岁。
沈溪听了这话心里不痛快。
本来说书听戏就是图个乐子,根本就不能拿来当饭吃,但现在工部郎中林仲业居然想以南戏戏本进献宫中献媚邀宠,老道士这个原作者找不到,就把事情往自己父子身上推,这真是官字两个口怎么说都行。
沈明钧不敢搭腔,倒是沈溪据理力争:“请问夏大人,皇后娘娘和太子过生,跟我们升斗小民有何关系?”
童言无忌,沈溪所恃的就是这一点,只要话不是太冲,应该没人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但夏主簿明显被上面逼紧了,厉声道:“本来是没关系,但你把戏本送来,引起偌大的波折,那就有关系了。若是没你进献的戏本,没有那些说书人把《杨家将》传得沸沸扬扬,林郎中就不会逼迫县令大人,那我今天也不会来跟你要。”
“沈家小公子,你人小鬼大,替我好好找找这位老先生,若是找到人,自然不会亏待你!”
沈溪不再说什么,夏主簿既然决定要把责任推到他身上,根本就没办法拒绝。
回家的路上,沈明钧面色灰暗,他压根儿就没见过沈溪说的老道士,哪里去找?况且儿子之前说那人已离开宁化去了省城。要是人找不到,得罪官府是小事,父子俩甚至可能要坐大牢。
沈溪有些愤愤不平,他算是深刻地理解了这世道的黑暗,但凡是个官,那就高人一等,欺压起人来毫无压力。可惜他只是个孩子,没有功名在身,只能忍气吞声。
“爹,您去上工吧,我现在就去学塾。”快到家的时候,沈溪对沈明钧道。
沈明钧有些魂不守舍地跟儿子道别。
沈溪没有去上学的打算,他要抓紧时间把戏本写出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老爹吃官司,当官的仗势欺人,他只能想方设法解决麻烦。
不过在写戏本前,他决定去字画店看看寄卖的赝品画有没有卖出去,这两天发生了许多事情,他没顾得上这头。
到了字画店,画好端端地挂在墙上。
正当沈溪无比沮丧的时候,掌柜走过来:“这次倒是有人来问,还询问了一下价格。我没敢做主,现在正好问问你的意思。”
沈溪心想应该是有人了解王蒙山水画的底细,所以想看看能否捡漏。原本掌柜的没觉得这画能卖出去,连个心理价位都没有,所以才会以货主不在位托辞,现在自己来正好让他心里有个数。
“给我画的那位先生说,哪怕卖几两银子都成。”
掌柜笑着点头:“若只是几两银子的话,应该不难卖出去,明天你等着过来拿银子吧。”
“谢谢掌柜的。”
沈溪恭敬地给掌柜鞠躬,随后离开。
其实目前市面上的王蒙山水画起码都在百两纹银以上,较为稀罕的甚至卖上千两也不出奇。以沈溪的作赝水平,外人根本看不出真假。
但现在家里急需银子,沈溪顾不得太多……反正赝品画只是花费他一些工夫,最多后面再作几幅就行了。
回到家,沈溪开始动手写戏本。
他了解的京剧剧目不多,既要熟悉,又要贴近史实,思来想去只有出自《三国演义》的《定军山》较为合适。
为了赶时间,沈溪在写戏本的时候,能省则省,只保留了原作的精华,全篇写完,也就几折戏,不过加起来却有三四千字,对于南戏来说,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大作了。
因为工部郎中林仲业要拿这戏本作为进献的寿礼,最后沈溪还特意加上了一些贺寿的祝词。戏本写完,沈溪又通读一番,确认没有错漏这才罢手。他的笔迹很老成,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是稚子所写,并不担心夏主簿找麻烦。
“憨娃儿,你怎么在家?没去读书?”沈溪刚把戏本写好,门口传来声音,原来是周氏带着林黛回来了。
此时才刚中午,沈溪条件反射般将戏本藏在身后。
周氏顿时板起脸,“藏的是什么?拿出来!”
沈溪只得老老实实把戏本交给周氏,周氏翻开来看,但她不识字,只能看个大概。
“写的真好,工工整整的,这是谁写的?”
沈溪赔笑着道:“当然是老先生写的……当初他老人家写了三个戏本,有个觉得不好就扔在了一边,我给捡回来了。先前跟爹去县衙,官府让我们找老先生作戏本,我就把它拿出来充数,这样官府的人应该不会再为难我们了。”
周氏没有怀疑儿子,捏了捏沈溪的脸蛋,夸奖道:“还是憨娃儿聪明,要是那老先生不留下这戏本,怕是我们一家人都要遭难……唉,可能老先生早就料到有这一出,特意给咱们备好的,老先生可真是高人,算无遗策。”
沈溪故作不明白:“娘,您说这是老先生故意留下的?”
“不然呢?你以为那么凑巧,老先生不多不少刚好多写一份?以后你要是再遇到老先生,务必把他带到家里,娘要好好感谢他。”
沈溪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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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卖画租屋
周氏赶紧拿着戏本去找丈夫,沈溪跟在后面提醒:“娘,官府刚跟咱要,咱这就拿出来了,别人会不会怀疑咱们从中作梗?”
“怀疑就怀疑,能早些了结事情才是正经。主家不喜欢咱们跟官府牵连太深,咱们不能让王老爷为难不是?”
沈明钧拿到戏本后,赶紧送去了县衙,夏主簿果然没再计较。按照沈明钧的说法,夏主簿翻阅一遍后很高兴,夸奖几句亲自把他送了出来。
沈溪心中却腹诽不已,连赏钱都没有一文,等于是白白得了个戏本,那夏主簿能不高兴吗?
“事情了结了最好,老爷说,最多再过两天咱们就得从这个院子搬走……实在不行,娘子你回村里去,让小郎住学塾,跟大郎和六郎一样寄宿。”
周氏好不容易才在城里安顿下来,城里千好万好,不但有丈夫和儿子,生活也比乡下丰富精彩得多。回到村里,连个说贴己话的人都没有,每天只能想着盼着丈夫儿子,那种苦日子她可不想过。
“黛儿怎么办?黛儿这丫头聪明伶俐,教给她的针线活一学就会,将来她可是要嫁给咱憨娃儿的。”
周氏有些不忍地看向可怜兮兮眨巴着大眼睛的林黛。
沈明钧叹了口气,道:“黛儿由你带回村去,下来我攒攒钱,看看年底的时候能不能把你们接出来。”
沈明均态度很坚决,根本就不容周氏反驳。
沈溪开口道:“爹,您这样可不对……还没出去找过,您怎么知道没地方住?什么都不试,就让娘回村去,娘会怎么想?”
沈明钧沉默不语,倒是周氏轻拍了下沈溪的脑袋:“你个臭小子知道什么?但凡有点儿办法,你爹也不会让我回村!”
沈溪躲到旁边嘀咕:“本来就是嘛,不管怎么样,没有努力过怎么知道不行呢?就好比我,读书几天就可以比六哥强,事前谁能想到?”
“还说!”
周氏教训了沈溪一句,看向沈明钧,“当家的,憨娃儿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看还是先到外面看看,实在不行我就带黛儿回去,以后憨娃儿在城里你可要好生照应,莫让他被人欺负了。”
第二天下午,沈溪放学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了“思古斋”,因为字画店的掌柜让他今天过去拿银子。
进入字画店,今天的客人不少,沈溪蹲在墙角,默默观察。掌柜忙着招呼生意,并没有留意到他。
沈溪一直等店子里没客人了,才上去抓着掌柜的后襟:“掌柜的好。”
“呦,是你小子,什么时候来的,刚才怎么没瞧见你?”
掌柜笑呵呵地回到柜台后面,“来看画卖出去没有?你小子运气好,有位贵人看上你的画,昨日已派人送来银子,一共六两。我先扣了你一两银子的保管钱,再拿你四成的佣金,现在给你二两银子……你看账目对不对。”
掌柜拨动着算盘珠,一副童叟无欺的架势。
沈溪却皱起眉头。
这无商不奸说得还真没错,先不论是否真的卖了六两银子,但仅仅是明白的账目明显就有问题。本来说好抽三成,现在却说扣四成,实际上却扣了足足六成。还无端出现个保管钱的名目,白白丢进去一两。
“掌柜的,您算的不对。”沈溪抗议道。
掌柜瞅着沈溪,他心想这屁大点儿的孩子还懂得算账?
“你说哪里不对?”
沈溪扒拉手指头,装作算起来很困难的模样,为的自然是不让掌柜怀疑他是心算出来的:“您收四成的佣钱,应该是剩下三两银子才是。要不您老再算一次?”
掌柜笑了笑,点头道:“好,那就再算一次。六两银子,我收四成,剩下三两六钱,现在扣去一两银子的保管钱,剩下二两六钱,这次你看对不对?”
沈溪有种使不上来劲的感觉。
刚才是先扣一两银子再抽佣,现在是先抽佣再扣一两银子,怎么都要多赚他银子。沈溪很想据理力争,但现在的问题是,没凭没据的人家就是不给他钱他也没辙,还不如装作算不出来,让出点儿好处先把剩下的银子拿到手再说。
二两六钱那可是笔大数字。
要知道沈明钧在王家做工,每月月钱才五百文,也就是五百个铜板,这二两六钱几乎相当于沈明钧半年收入了。
沈溪扒拉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故作茫然地看向掌柜:“好像对了。”
掌柜甚为得意,不管怎么说这笔买卖下来,他得钱一半以上,卖画的还没他这中间商赚得多,这种生意打着灯笼都难找。掌柜先给沈溪一个小银锞子,又拿出散碎银子在戥子上称了重量,最后道:“看清楚了,不多不少六钱,拿着银子出这门口,以后银货两讫,别回来胡搅蛮缠。”
“谢谢掌柜的。”
被人坑了银子,沈溪还要给别人鞠躬行礼,心里别提多冤屈了。这回他干脆来了个三鞠躬,权当是祭奠死人了。
掌柜没看出什么不妥,沈溪把银子踹在兜里走出店门,警惕地四下打量,生怕掌柜起坏心,预先埋伏人手抢他的银子。
“娘,你看,是之前那个哥哥。”就在沈溪犹豫是不是该冒险回家时,一个娇柔的声音传来,正是沈溪当日避雨的药铺。
沈溪看了过去,只见那天见过的美貌妇人端着个簸箕走了出来,对自己浅浅一笑。沈溪灵机一动,顺势就钻进旁边的铺子。
“孩子,你到店里来做什么?”就算沈溪硬闯,美貌妇人也没责怪他,在她眼中,孩子哪怕再调皮捣蛋也不会做坏事。
“伯母,我帮一位老先生在旁边的店铺卖画,刚刚得了些银子,我年纪太小不敢带着银子回家,怕路上被坏人抢了。”沈溪闪动着眼睛,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美貌妇人点了点头:“这样啊……有多少钱?要不你先寄存在我这里,等你回去叫大人来拿。”
沈溪把怀里的小荷包拿出来交给妇人,美貌妇人打开来看后吓了一大跳,赶紧递回去:“孩子,这银子可有点儿多啊,伯母没法帮你保管,你还是……”
沈溪实在没办法,他一介顽童,从字画店里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难免被人盯上,若有人抢他半点儿办法都没有。眼前他能相信的只有这妇人,连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都会主动迎进门避雨的女人,心地会差吗?
“伯母,我有件事想问您……您知道这周围有出租的房子吗?我们一家人快没地方住了,要是您能拿这银子帮我们租个地方住的话,银子我就不要了。”沈溪带着哀求的口气说道。
妇人呆滞片刻,她可不知道沈溪是借这个机会接近她。让她找房子,肯定是在周围,那以后有机会就能常来玩了。
妇人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房子倒有,后面巷子便有三间屋子空着,那是我家的产业……我们娘儿俩一直住在药铺后面,那边没人住。要不……孩子,你让你家大人过来说吧。”
沈溪带着欣喜若狂的笑容,道:“伯母,那银子您先收下,我带娘过来,您别急着关门啊!”
说完一溜烟跑了,那妇人想追都不行,手里拿着银子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如此相信她,二两多银子可不是笔小数目,居然毫不犹豫就交给她保管。
妇人赶紧回到柜台后面,把银子锁进抽屉里。
这时候沿街的店铺,有官府照看,一般的贼人就算在大街上明抢,也不敢把手伸到铺子中,那和公然造反没有差别,逮着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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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一见投缘
沈溪出了药铺直接跑去周氏做工的裁缝铺,十几个妇人正在屋子里做针线活,沈溪上去抓着周氏的手便往外拖。
“你个憨娃儿吃错药了?放开娘,娘还要做工呢。”周氏骂道。
沈溪扬起小脑袋:“娘,我找到房子了,您跟我去看看。”
周氏脸上满是惊讶。
丈夫出去找房子没有任何消息,儿子这边竟然有着落了?
周氏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个究竟:“那把黛儿叫上……黛儿,快过来,今天咱们早些下工!”
等跟领班妇人请了假,周氏这才跟沈溪一同出来,嘴里恶狠狠地威胁:“你小子要是敢消遣老娘,看老娘怎么收拾你!”恰好身上别着针,周氏把针头摘了下来虚晃两下,“到时候老娘就用针扎你!”
沈溪没有说话,带着周氏来到“思古斋”旁边的药铺。
周氏到了门口不敢进去,眼前的店铺一看就很正规,若是沈溪忽悠她,到时候丢脸就丢大了。
“这位姐姐,请到里面来。”
倒是店铺的主人先迎了出来,见到沈溪后她立即明白过来。
周氏有些慌张:“我……我不是来买药的。”
“知道,我知道……来,请到里面来说话。”
说着妇人把一脸糊涂的周氏请到里面,林黛看了看沈溪,调皮地吐吐舌头,跟着走了进去。
妇人直接把周氏迎到药铺后院的正堂,坐下来把之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妇人其实也糊涂得紧,只知道她曾好心邀请避雨的孩子今天突然送来二两多银子,说要租房,其他事情她也不清楚。
“憨娃儿,你哪儿来的银子?”周氏怒气冲冲地瞪着沈溪。
沈溪讷讷道:“银子来路没问题……老先生临走之前留下一幅画,让我拿到字画店寄卖,今天才卖出去。银子太多我怕路上丢了,恰好那****在这家店铺避雨,知道伯母是好心人,我就想让她帮忙租房。”
周氏再次呆住了,怎么什么事情都能扯到那老道士身上?
妇人道:“姐姐别怪孩子……其实之前我就注意到他了,他经常到隔壁的字画店晃悠。那日下雨,沿街的铺子全都关了,妹妹见他全身都淋湿了,于是请他进铺子来避雨。今天他也是从字画店出来的,应该不是坑蒙拐骗得来的银子……姐姐若是不信,大可到隔壁去问问。”
周氏这下倒是没有怀疑了,叹息道:“妹妹客气了,其实这孩子……有段机缘,遇到一位赏识他的老先生,那老先生不但教他读书习字,临走前还留给他傍身之物。说来我们一家人已亏欠那老先生不少了。”
“只要钱的来路没问题就好!”
妇人释然地点了点头,笑着道:“说来也巧,我家相公病逝之后,留下这铺子和后巷的院子,这两年那边一直无人居住,要是姐姐不嫌弃的话,回去收拾一下,就搬过来住吧。”
两人才聊了几句就非常投缘,姐姐妹妹的很是亲热。
周氏闻言喜上眉梢,问道:“妹妹,每个月的租金多少?”
“相逢就是缘分……租金我也不多收,每月五十文钱姐姐看可好?要是姐姐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再商量。”
周氏心里乐开了花。
五十文钱租个带三间房的院子,就算是在县城周边也未必能做到。如今有了沈溪从字画店得来的二两六钱银子,按照官价来说,那就是足足两千六百个铜板,足够一家人住上几年了。
“这怎么好意思?”周氏觉得占了别人便宜,嘴里客气道。
妇人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实不相瞒,妹妹这两年之所以没租院子出去,是怕有人住进去影响我们母女的清誉。可姐姐一家看起来挺好的,孩子教得这么听话,父母一定差不了。妹妹就想身边多一个像姐姐这样的知心人,以后也好有个伴。”
周氏心里自然一百个乐意,但她还是不敢相信有这等天上降馅饼的好事,不过等妇人带着周氏到后巷看过院子后,周氏终于彻底放心了。
院子虽然不大,却胜在精致,宽敞的一主二厢三个大间加两个耳房,其中一个耳房是厨房,灶台收拾得规规整整,另一个耳房则是厕所。中间的天井面积很大,一口古井干净清澈,井水甘冽甜美。
房间里床榻、柜子都是现成的,不用添置什么就可以住进去。
简单交流,周氏才知道那妇人姓孙,名惠娘,如今随夫家的陆姓,是为陆孙氏。这陆孙氏惠娘颇为贤惠,在丈夫病死后带着女儿打理药铺,勉强能够维持生活开支。至于其他细节,因为才刚认识,周氏不便多问。
待一切商定好,周氏兴冲冲地带着沈溪和林黛返家,天擦黑的时候沈明钧回来,周氏高兴地把事情告诉自己的丈夫。
沈明钧听了大为振奋,让他愁了两天的事终于得到圆满解决,一家老小总算可以继续留在城里了。
“明日早上咱们就把东西搬过去……我去跟刘管家请半天假,过去好好收拾下院子,今后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沈明钧带着几分憧憬道。
周氏笑着应了,但她还惦记着那老道士的恩德:“当家的,要说这一切,都是拜老先生所赐,可惜咱俩无缘相见,回头咱们立个生位,每日里烧香供着,求菩萨保佑他老人家长命百岁。”
沈明钧欣然应允:“事情就由夫人做主好了。”
所谓的生位,就是给活人设立的牌位,用来感恩戴德。沈溪听了父母的对话后,脸上的表情要有多古怪就有多古怪,这个老道士根本就是自己凭空杜撰出来的,姓什名谁一概不知,这生位怎么个立法?
吃过晚饭,周氏让沈溪和林黛回房收拾自己的东西,结果每个人都各自打了个包袱,林黛的包袱要比沈溪大许多。
“你才来家里多久?怎么就比我多那么多东西?”沈溪想打开林黛的包袱看看装的都是些什么,小丫头连忙阻止:“别动,里面都是娘给我买的,没有适合你用的。”
沈溪撇了撇嘴:“小气鬼,以后定然是个抠门的媳妇儿。”
“哼。”
林黛轻哼一声,翻箱倒柜继续检查有没有遗漏。
沈溪伏在桌子上,双手捧着下把,一边看林黛捣腾,一边琢磨明天如何把藏在杂物房的东西转移到新家去。
第二天清晨卯时刚过,沈明钧便去找了辆牛车过来,一家人把包袱和被褥放在车上,周氏不断念叨:“今天定要再絮一床被子,搬过去住后憨娃和黛儿就要分开睡了。”
沈溪看了看正在扒拉包袱里东西的林黛,耸了耸肩:“娘,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孩儿年纪还小,跟黛儿睡一张床就行了。”
周氏骂道:“你小子懂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虽然她是你的养媳,但一日没成亲睡在一起就名不正言不顺,别人会说闲话的。之前让你们睡在一起那是没条件,现在一切都是现成的,自然还是分开好。坐稳扶牢了,不然一会儿把你颠下去摔成个傻子!”
一家人坐着牛车,慢慢悠悠到了地头,陆孙氏惠娘(下文简称惠娘)早早就等在门口,帮忙搬抬。
原本沈明钧打算请一天假,好好把新家整饬一番,但因王员外临时有事,要带几个长工下乡,其中就包括沈明钧。无可奈何之下,沈明钧只得雇了辆牛车并帮忙把东西搬上车,就去上工了。
如此一来,卸车时就只有一群妇孺搬搬抬抬。
好在一家人在城里待的时间不久,所有家当用个大箱子就装完了,周氏和惠娘携手把箱子抬进主屋。
做完这一切,周氏连忙催沈溪去上学,她跟林黛留下来收拾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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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乔迁之喜
到下午沈溪放学回来,家里基本上都收拾好了。
周氏用沈溪卖画的钱置办了新床单和被褥,却是给黛儿准备的,除了床单被褥还有一方小枕头,如今全挂在院子里。
闽浙一代空气潮湿,家里的东西非常容易受潮,因此周氏趁着日头好,把旧床单和被褥一并拿了出来晾晒,花花绿绿把天井都给占满了。
“娘呢?”
沈溪几间房子找了个遍,没见到周氏,不由问坐在门前托着香腮发愣的林黛。
林黛回过神来,俏脸露出可爱的笑容,映着阳光甚是娇美,她指了指左右的院子:“娘去串门了,说是拜访街坊四邻,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在一个新地方安居,自然得跟街坊邻居打好关系。
沈溪心想老娘可真聪明,远亲不如近邻,一旦有什么事情,亲戚住得远远的根本就指望不了,还是街坊邻居能帮上忙。
“你在家里等着,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沈溪一溜烟跑出家门,他惦记着回老院子那边把东西转移过来。
刚到老院子门口,就见王陵之坐在房门洞开的门槛上,闷闷不乐地用石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干嘛呢?”
沈溪走上去,问了一声。
王陵之听到沈溪的声音,惊喜地抬起头:“师兄,可算见到你了。我正愁你不声不响搬走,不知去哪儿找你呢!”
沈溪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惦记着他。
原本只是利用王陵之弄点儿笔墨纸砚回来方便作画,谁想厮混久了不知不觉竟然成了好朋友,如今一刻不见就想得慌。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进去帮我拿点儿东西,稍后我带你去认认门。”
“师兄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陵之倒是挺讲义气,起身进到院子帮沈溪搬抬东西,这时候刘管家正好过来收房,见到两个小家伙在一起有些奇怪。
“少爷,您这是干什么?”刘管家看着自家少爷跟长工的儿子亲热交谈,手里还捧着一大堆东西,不由好奇地问道。
“哦……刘管家,我来找我朋友一起练字,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王陵之不想跟刘管家多说话,随便敷衍一句,便提起装有宣纸和笔墨的布袋子,跟在沈溪身后离开院子。
二人来到药铺所在的那条街的街口,沈溪突然担心老娘回家了,手头这些东西不好解释来路,琢磨找个地方藏起来。
“师弟,我想了想,东西搬到我新家有些不太妥当,你有没有藏匿的好地方?”沈溪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王陵之。
王陵之想了想,道:“要不拿到我家去?”
见沈溪摇头,王陵之突然眉开眼笑,“我想起个好地方了……我家祠堂后面有两间破房子,爹说那里以前是猪舍,后来没人管理就荒废了,脏兮兮的从来没人去,要不咱们就把东西放在那儿如何?”
沈溪竖起个大拇哥:“师弟,你越来越聪明了,咱们就把东西藏在那儿。”
王陵之被沈溪夸奖两句,顿时飘飘然。
等帮沈溪把东西藏好,王陵之才跟着沈溪去沈溪新家那边,这时候周氏刚好从邻居家走出来,见到沈溪便斥骂:
“你个死小子,放学后不回家,跑哪儿野去了?”突然见沈溪后面还跟个同龄的少年,周氏顿时换上一副笑容,“憨娃儿,这是谁家孩子?”
“娘,这是我同学,以后会经常来家里玩。”
周氏笑道:“好,好,多跟同窗亲近一些好……好孩子,以后常过来,当这里是自己家就行。”
王陵之不太适应周氏的热情,他凑到沈溪耳边,低声道:“你娘好凶啊……算了,等下次你娘不在家,我再来找师兄传授武功。”
说完竟然转身就跑了。
等周氏进到院子,才奇怪地问道:“那孩子怎么见了我就走了,也不进来坐坐?”
沈溪笑着扯扯周氏的裙摆:“娘,你骂我骂得那么凶,把我同学给吓走了。”
周氏这才恍然,但脸上却满是不屑:“娘骂儿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的,还不让老娘骂你了?就算你以后真的有出息了,中了状元,娘照样骂你。”
沈溪笑道:“我若是中了状元,那娘就是诰命夫人,娘随便怎么骂我都成。”
“小孩子家家还懂诰命夫人,你当是戏台上唱戏?”
周氏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喜滋滋的,向往道:“要是真有那一天才好。走,进去给老先生拜拜,祈求菩萨保佑他老人家长命百岁,再保佑你小子没病没灾将来有出息。”
家中正堂位置摆着一块木制的牌位,上面什么字都没有。沈溪指着牌位,看向周氏:“娘,空的哎。”
“娘又不识字,怎么写?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见到那位老先生知道他的名讳,你亲自来写。看什么看!赶紧拜……没让你站着,赶紧磕头,三个响头,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拜老先生,若有哪天不拜,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沈溪心里那叫一个别扭,要给一个从来就不存在的人磕头,还要今后每天都不落下,实在太难为人了。
傍晚的时候,周氏去了趟王家,因为沈明钧还不知道新家在哪儿,她得去带路。
晚上一家人聚齐,开开心心地捣鼓乔迁新居后的第一顿饭,饭菜刚刚摆上桌,惠娘母女提着礼物过来拜访。
惠娘的小女儿闺名曦儿,可爱是可爱,但萌萌的不懂事,吃饭的时候总是瞪着大眼睛冲着沈溪猛瞅。
吃过饭送走惠娘母女,一家人准备睡觉。
沈溪和林黛原本睡在一间屋子里,现在家里的条件好了,周氏便让未来的儿媳妇单独住一间屋子,不过跟沈溪的房间只隔着一道门。
“早点儿睡,每天起来晨读……娘听说那些有出息的孩子,早早地就要起来大声读书,憨娃儿,你也不能偷懒,知道吗?”
沈溪吐吐舌头。
林黛则很委屈,原本周氏说让沈溪学会写字再教给她,可最近家里的事多,周氏每天带她去学针线活,对教她识字的事再也不提。
等周氏举着油灯回房去,沈溪立在门口布帘后面,看着正在月色下收拾床铺的林黛,笑道:“黛儿,我听先生讲了些故事,说给你听好不好?”
林黛回过头看看,忙不迭点头,穿着木屐拖鞋来到沈溪的房间。
二人在床边坐下,沈溪笑道:“我这个故事,可精彩了。”
“什么故事呀,我才不信有多好听呢。”
沈溪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讲他的故事:“我说的是一个书生赶考的故事……”
“书生就是读书人,他能进京赶考,说明他已经取得生员的资格,并且还过了乡试。一天晚上,他走到一处荒郊野外,只见前面有许多坟堆……你知道什么是坟堆吗?”
林黛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身子微微颤抖,但依然嘴硬:“坟堆就是埋死人的地方呗,有什么好稀奇的。”
“对,就是埋死人的地方,并不出奇。天色已经很晚了,那坟堆旁边恰好有一个破庙,庙子后面是一个树林。”
“书生没地方投宿,就住进庙里。他孤零零一个,晚上那风啊,呜呜地吹着,树梢发出‘嗖嗖’的声响,让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书生心无旁骛,点亮烛台,吃了点儿干粮便认真读书,到半夜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
“咚,咚,咚。”
沈溪使坏一般敲打了三下床板,正听得认真的林黛“哇”地一声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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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讲故事
随着林黛一声惨叫,正屋的灯亮了起来。⊙小說,
周氏穿好衣服,拿着油灯走出房间,来到天井,从敞开的窗口看了进来,月光皎洁。林黛正坐在床沿上,贝齿咬着右手食指,一脸害怕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周氏关切问道。
林黛刚要回答,沈溪抢先道:“娘,屋子里有老鼠。”
周氏释然道:“老鼠罢了,旧房子哪能没有?又不是没见过,别大惊小怪的。黛儿,快回你自己的房间睡觉。”
说完周氏捧着油灯回房去了,沈溪挥挥手:“娘让我们快些睡……黛儿,你快回房去吧,故事明天再讲。”
林黛东张西望,犹豫了一下,下地后掀开门帘往隔壁屋子去了。
沈溪躺着,心里想事情,不多时听到微弱的脚步声,侧过头只见林黛下身穿着很短的白色亵裤,上身是一件红色的小肚兜,抱着周氏刚给她塞的新枕头,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面色苍白地看向自己。
“怎么了?”沈溪笑着问道。
“你……你说的故事好吓人啊,我……我不敢一个人睡。”
林黛被沈溪刚才那鬼故事吓着了,楚楚可怜的模样别说多让人心疼了,沈溪身子往床榻里挪了挪:“要不……咱们还是跟以前一样,我睡里面,你睡外面?”
“好。”
林黛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过来,而是返回她的屋子抱起单薄的被子,把枕头用下巴夹着,迈着轻盈的脚步一路小跑,来到沈溪的床边,麻溜地把被子、枕头铺好,然后直接钻进自己的被窝,哆哆嗦嗦好像是受惊的小鹿。
沈溪支着头,笑盈盈看着她做这一切,待一切规整才问道:“这么热的天,你盖着被子,不怕捂出痱子来啊?”
“不热,还……有些冷。”
沈溪没想到他的鬼故事威力这么大,把林黛这小萝莉吓得不轻,六七月的天气盖着被子还说冷,可见人的心理作用之奇妙。
沈溪笑道:“要不要听故事?”
“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林黛说着用手捂着耳朵,半晌后发觉沈溪没说话,这才把手放了下来。
“我故事还没讲完呢,你不想听就算了。不过,我这儿有个更好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和尚带着三个徒弟去西天取经的事情。”
林黛虽然年长沈溪三岁,但到底是孩子心性,刚才还害怕得要命,可听了沈溪的话,她依然忍不住问道:“和尚是不是就是成天剃着光头,沿街找人化缘的那些人?”
“我说的这个和尚可非比寻常,他乃是大唐的得道高僧,知道什么是得道高僧吗?就连高高在上的皇帝都对他很敬重,在长安开设法坛让他讲经说法,普度众生,他可是有大本事之人。”
“哦。”
林黛点了点头,被子稍微松开了些,“后来呢?”
单单一句“后来呢”,就能引起很多故事。
沈溪这次讲的是《西游记》。
虽然《西游记》里鬼怪的东西很多,但主要说的不是吓人的鬼魅,而是说的孙悟空的神通、猪八戒的懒惰还有沙和尚的任劳任怨。加上个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唐僧,故事非常具有趣味性,对孩子的诱惑很大。
沈溪粗略地讲了一下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便装作睡着了,林黛推了推他,嘴上嘟囔:“快说,后面怎么样?。”
“后来他们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林黛不满道:“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了,过什么幸福生活呀。再说了,唐僧还没出来呢!你说说,后面怎么样了?”
沈溪半眯着眼看了下对故事非常热衷的小萝莉,再次闭上眼:“夜已经很深了,等以后再说吧。我要睡了,呼……”
林黛有些不开心,故事听到精彩的地方就停下,她非常失望。
就在林黛闭上眼准备睡觉的时候,窗户被风吹动发出“吱吱”的声响,她马上记起前面沈溪讲的那鬼故事,身子赶紧缩进被窝,闭着眼不敢往别处瞧。
第二天早晨,周氏过来喊两个孩子起床的时候,发现林黛竟然又跟沈溪睡在了一起。
周氏把两个小家伙叫起来,带着斥责的口吻道:“黛儿,你年纪大了,要学会自立,你和憨娃儿成亲之前要持节守礼,知道吗?”
林黛迷茫地看着周氏:“娘,什么叫持节守礼?”
“唉,你这孩子,让娘怎么跟你说呢?总之,你不能跟憨娃儿睡在一张床上了,你要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换衣服或者是洗澡的时候也不能让憨娃儿看到。”
林黛似懂非懂:“可是……娘为什么跟爹睡在一张床上?”
院子里沈明钧的声音传来:“哎呀,小孩子懂个什么,等他们大一些再跟他们讲……小孩子都想有个伴,你我小的时候不也这样?”
周氏白了丈夫一眼,脸上带着几分妩媚的笑容。
起床梳洗的沈溪一看这状况,就知道老爹老娘的夫妻生活很和谐,小两口这是真正的居家过日子。
“快去晨读,一会儿吃饭,去学塾别迟到了。黛儿,你赶紧收拾好,一会儿跟娘去学女红……”
……
……
转眼到了七月初,一家人搬到小院有半个多月时间了。
这段日子,家里风平浪静,沈溪每天都遵循固定的线路生活……早上去上学,中午就着带去的饭团垫肚子,下午放学回家。他一天在学塾里的时间只有两个时辰,中午吃过饭苏先生会让他们趴在桌上睡午觉。
每天下午回家,周氏基本都不在,林黛也跟着去了裁缝店学女红,家里空荡荡的,现在没了生存压力,沈溪不急着做赝品画,就跑到药铺那边,帮惠娘看铺子。
其实沈溪是想跟惠娘多亲近一些。
惠娘的长相在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只能算是清秀,甚至和美女二字都牵连不上。此时的人喜欢鸡卵脸、柳叶眉、鲤鱼嘴的脸型,个子娇小最好,像惠娘有着天然无雕饰的瓜子脸以及一米六八左右的身高,只有沈溪才会一看就惊为天人。
渐渐地,惠娘的女儿陆曦儿对于沈溪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哥哥越来越熟稔,也越来越亲近。
沈溪陪她捉迷藏,踢毽子,偶尔还会给她做竹蜻蜓。这对于一个自小没有父亲关爱,而母亲又忙于打理店铺生意无暇陪着她玩的小女孩来说,沈溪就是上天赐予的最好礼物。
而晚上吃过饭,林黛就会抱着小枕头过来跟沈溪一起睡,最开始她是因为害怕,到后来则是听沈溪讲故事入了迷。
《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现在还没出生,因此民间根本就没有关于美猴王孙悟空的传说。沈溪将整个故事分成零零散散的片段,不分先后顺序,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说的基本都是《西游记》中那些家喻户晓的经典段子。
这是林黛最喜欢听的故事,后来沈溪感觉《西游记》没什么可说的了,想讲点儿别的,可林黛不买账,非要让沈溪继续说《西游记》。
“……故事都说完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不烦,我都觉得乏味了,咱们今天先睡觉,明天我再想想还有哪处漏了说给你听好不好?”
也许是跟沈溪混得熟了,林黛也不自觉将女人的缠人劲儿施展出来,沈溪想要睡觉,她就使劲摇晃沈溪的胳膊,那张精致无瑕的小脸上满带着哀求,纯真无邪中带着几分痴怨缠绵,沈溪实在不忍心拒绝。
沈溪没办法了,突然生出恶作剧的心思,开口道:“师兄口渴了,二师弟你去帮我从水缸里盛一碗水来,给师兄解渴,可好?”
林黛茫然地点了点头。
沈溪作为讲故事的人,口渴了让她盛点儿水过来,她还是乐意效劳的。等她端着碗回来,沈溪喝过之后,林黛才发觉沈溪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太对劲。
“谢谢二师弟。”沈溪笑道。
林黛这才知道被沈溪占了便宜,把碗往旁边木箱子上一放,上来抄起枕头就往沈溪身上打,嘴里道:“你个坏人,居然说我是猪八戒。”
“难道你不是吗?二师弟?”
枕头打在沈溪身上一点儿也不疼,沈溪一边躲一边笑。
林黛气鼓鼓地躺下,侧过身死死地瞪着沈溪,一副要把沈溪瞪到认错为止才罢休的架势。沈溪躺下来也看着她,两个人双目对视,视线在空中对撞,到最后还是林黛气馁了,转过头去,粉颊不知为何红了,连耳朵都火烧火燎的。
“我才不要做二师弟,我要做大师兄。”一阵睡意袭来,林黛闭上了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三十四章 惠娘的危机
七月初九这天,学塾考试。◇↓◇↓点◇↓小◇↓说,
考试的内容是先生随意说一个《论语》的篇目,然后让学生写出来……其实就是默写!考试持续了半个时辰,先生当场批阅试卷,因为都是刚开蒙的孩子,字写得歪歪斜斜,加上错漏的地方甚多,苏云钟在批阅试卷时脸色一直阴沉。
最后苏云钟脸色终于好了一些,因为他看到了沈元和沈溪的卷子……沈元天资聪慧,加上读书努力,在同龄人中算是佼佼者,默写的《论语》几乎全对。只是因为沈溪得天独厚的条件,才不得不屈居第二。
但不论怎么说,在学塾低年龄段的学生当中,沈家两兄弟占据了考试的第一名和第二名,让苏云钟大感欣慰。
沈溪虽然早就料到这结果,但依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其实他对这成绩并不怎么看重,可这却是周氏和沈明钧的精神寄托所在,连带得他也着紧起来。
“谢谢先生!”
拿到成绩后,他恭敬地向苏云钟敬了个礼,然后才在苏云钟微笑的注视中走出教室——他得赶紧回家把好消息告诉二老。
可惜到家后才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这会儿爹娘都还在做工呢!
沈溪拿着先生写着评语的卷子坐在院门口,正琢磨最近这段日子自己是不是过得太逍遥了,有没有必要想办法再赚点儿零花钱,突然看到药铺那边有邻居围观,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溪暗叫一声不好,赶忙回房放下试卷,然后一路小跑过去,挤进人群,就见药铺里来了两个风尘仆仆的汉子,年轻的二十多岁,年长些的看模样有四十多,情绪激动地大声说着什么,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药铺后门那边也有人围着瞧热闹,不过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面帮忙。
惠娘立在柜台后面,将女儿揽在身前,低头掩面而泣,陆曦儿年纪小不知道娘亲为何要哭,仰着头不解地看着母亲。
“……你进了陆家门,就是陆家人,现在相公不在了,你的一切就要由我们来做主。这陆家的产业,岂是你一个外姓人能霸占的?”
那年长男子的一番话,总算是为沈溪解了惑,原来是惠娘夫家之人。
之前惠娘说过,陆家本非宁化本地人,祖籍乃是江西建昌府。她是随相公做药材生意,辗转来到宁化县城,慢慢置办下这些产业。
本身夫家那边已经没了父母兄弟,所以惠娘觉得应该再也见不到夫家人了。
谁知道陆家那边终究还是有旁支的人存在,通过行商之口了解到惠娘目前的情况。本来她孤儿寡妇的知道了也没人理会,但关键是她丈夫还留下了产业,这店铺和院子卖出去起码能值几十两银子。
财帛红人眼,这不,终于有人找上门来了!
药铺内外,人头攒动。
无论是邻里,还是素未平生的人,都过来瞧热闹。
虽说寡妇带着五岁大的女儿很可怜,但在家族内部争夺产业的问题上,旁人是很难插手的。
更何况,这时代女人地位低微,惠娘经营药铺出来抛头露面,早就被街坊四邻说闲话了,谁愿意自家的大老爷儿到年轻寡妇的药铺里去抓药?
哪怕没事也能搞出点儿事来!
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可在沈溪旁边的那些街坊四邻,尤其是妇人全都在嚼舌根子,一个个话说得无比难听。
按照她们的说法,惠娘年纪轻轻,就应该改嫁,在家相夫教子。
而药店大堂里,那年老的刚说完,年轻的又跳了出来,眼里满是贪婪:“弟媳妇,虽说我跟少博他隔了一层,但怎的说也是陆家人,现在大堂伯的话你可听清楚了?无论怎样,这药铺是我陆家产业,必须得收回来。当然,为了避免他人说我们不讲人情,我们可以给你两天时间收拾。”
“你们娘儿俩若是担心流落他乡没个着落,我们也为你安排好了,跟我们回去,在陆姓人中找个人嫁了,你还是我们陆家人。”
惠娘抽泣道:“铺子是相公留下的,相公临终前说,这铺子留给我和曦儿,就算将来嫁人也是如此。更何况……妾身并无嫁人之意,要为相公守节。”
年老的一听火了,举着拳头作出要打人的架势:“你这个堂侄媳妇怎的如此冥顽不灵?这事情岂是你相公能做主的?”
“陆家的产业,自然归陆家所有!我们之前是不知道,现在既然堂侄过世,他的家产自然应该还给家族,就算到官府去,那也是我们有理!”
惠娘尽管很害怕这些夫家人,但她毕竟经常出来抛头露面惯了,并不像一般的闺中妇人那么怯懦,一咬牙道:“总之妾身不同意,你们请回吧。”
“噢……”
门口起哄的声音响起。
看热闹的不怕事大,这陆家来人来势汹汹,却无法让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寡妇屈服,顿时让周边的人感到无比稀奇。
陆家人面子挂不住了。
但这儿毕竟是在宁化县,两人远道而来咄咄逼人,以为可以一击而就,但现在惠娘不买账,他们还不敢明目张胆抢人夺店。
两人商量了一下,有些拿不定主意。年老的陆家人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声色俱厉道:“你这个****,肯定在外面招惹了不少野男人,令我堂侄九泉之下不得安宁……走,回来再跟你算账。”
沈溪心想,这陆家人来争家产,不是没有准备,这招以退为进就非常阴毒。
给孙惠娘扣上一顶“不贞”的大帽子,管它是不是事实,只要让人觉得寡妇出来抛头露面可能会妨碍风化,不用他们讨要,县城里的也会对惠娘有看法,使其孤立无援。
陆家人终于离开,看热闹的百姓陆续散去,孙惠娘委屈地趴在柜台上哭了一会儿,才起来收拾被打翻在地的药材。
那些药材都是她的命根子,虽然不知来日这药铺归不归她,但她只要当掌柜一天,就要把丈夫留下来的产业照料好。
“姨,我帮你。”
围观起哄的人终于彻底散去,沈溪走进店铺,帮惠娘捡散落在地上的药材。
原本沈溪称呼惠娘为伯母,但周氏觉得不太合适,她觉得自己跟惠娘之间亲如姐妹,称呼惠娘为姨更为妥当贴切,沈溪觉得反正是个称呼,叫什么都无所谓,于是便采纳了。
惠娘把脸上的眼泪擦了擦,勉强挤出个笑脸:“小郎真乖。”
沈溪对旁边发呆的陆曦儿道:“小丫,还不快过来帮你娘?”
“哦。”
陆曦儿到底只是个五岁大的小丫头,哪里知道母亲的苦楚?听到沈溪使唤,赶紧跑过来跟着一起捡药材。
等所有药材捡回簸箕,惠娘还是难掩心中的悲伤,坐下来哭了一会儿,想起这时候不适合开门做生意,就去把门板合上,独自回后院的卧房里。
沈溪探头在门口看了一眼,见惠娘跪在丈夫的牌位前哭诉,心中不由一阵黯然。身在异乡,举目无亲,身边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受到委屈只能对死去的丈夫诉说了,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第三十五章 凡事皆找老先生
黄昏时周氏回来,沈溪赶紧把事情大致对周氏说了一遍。
周氏嘀咕道:“人家的家事,咱们不太好管……憨娃儿,一会儿咱做了晚饭,你给你姨送过去。”
沈溪皱了皱眉:“娘,亏你还说跟姨是好姐妹,现在姨有难,你连去说句安慰的话都不行吗?再者说了,要是铺子被那些人抢回去,恐怕咱们也得搬家了。”
“说什么混话呢?”
周氏瞪了沈溪一眼道:“咱们租的是这院子,而不是药铺。就算陆家来人蛮不讲理,但按照约定,至少也得要让咱们先住上半年。”
沈溪心说娘的脑子不会拐弯,以为院子已经租下来了,回过头哪怕陆家人收回产业,依然会遵照约定把院子继续租给她。
“娘,你真以为那些处心积虑谋夺他人家产的人会像姨那么好说话?咱们可是以白菜价格租到的房子,是姨和咱们投缘才把房租压得这么低,换了主人你以为还有这等好事?”
沈溪苦笑连连,摇着头分析:“更何况,陆家的根基是在江西那边,怎么可能会长久地留在咱们宁化地界?他们把铺子和院子收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卖了换成银子回乡,到时候咱们跟谁说理去?”
“退一万步讲,就算新的主人允许咱们继续租,但他会遵循咱们和姨的约定,到时候肯定涨价!”栢镀意下嘿眼哥关看嘴心章节
“对啊!”
周氏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还是你这憨娃儿聪明,读过书的跟没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走,咱们去看看你姨……哎呀,还是不行,这到底是人家的家事,咱们掺和进去是个什么事儿啊!”
由于这个时代宗族势力无比强大,此时的人几乎形成了思维定势,但凡涉及到别人家事,就算道理讲不通,外人也不得干涉。
沈溪嚷嚷道:“娘,你不帮姨,以后我们一家人要睡大街喽!哦哦!”
“去去去!”
周氏一巴掌拍在沈溪的脑门上,怒骂道:“你个臭小子,也不知道说句好听的,什么睡大街?好了好了,娘这就跟你过去看看,要是到你姨那儿你小子也敢胡说八道,非把你屁股打烂不可!”
周氏带着沈溪到了药铺,惠娘依然在伤心落泪,经过周氏百般开解,惠娘总算把泪止住了。
周氏关切地道:“妹妹,咱女人从来都不受男人待见,相公在时千好万好,可一旦相公故去,那就是孤苦伶仃,谁会给咱做主啊?妹妹,你以后有怎么打算?”
“我……我不知道……”
惠娘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我……我想带曦儿回娘家,可是……我家乡也没亲人了,只有几个远亲,回去后看看,要是没活路的话,我宁可随了曦儿他爹去。”
“妹妹,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孩子想想,曦儿还那么小,你忍心她成为孤儿?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咬咬牙也就顺利跨过去了!对了,妹妹就没想过改嫁?”
惠娘头摇成了拨浪鼓,或许是想到了伤心的地方,泪珠若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
沈溪看到这里不由有些难过,一个生前疼爱自己妻子和女儿的男人,死后留下可供妻子和女儿勉强糊口的微薄产业,但就是这么点儿东西,也有人觊觎,实在是让人感叹世道的艰辛和不易。
这下周氏也没办法了,陪着惠娘抹泪。
沈溪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道:“姨,那些人来抢铺子,您就跟他们闹上官府啊……有官老爷给咱么撑腰呢!”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周氏骂了沈溪一句,却转过头问惠娘,“妹妹有没有想过去官府?”
孙惠娘摇了摇头:“这些产业到底是陆家的,就算去了官府,官老爷岂会给我们孤儿寡母做主?”
周氏略一琢磨,也觉得不太可能,幽幽叹息了一声。
沈溪却道:“娘,姨,姨父去世了,而且又没有父母兄弟,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姨父这一房算是户绝了。根据我大明律令,凡户绝财产,果无同宗应继者,所生亲女承分,无女者入官。”
“这也就是说,曦儿拥有姨父财产的天然继承权,而姨您则拥有对这财产的监护权。另外,这份产业是姨父通过自己努力得来的,并不算是陆家祖产,就算那些人也姓陆,但并不是姨父这一户的,根本就没有理由要铺子……只要姨带着女儿没改嫁,没有人可以霸占属于曦儿的家产。”
周氏听了眼睛一亮,抓着沈溪的手,问道:“憨娃儿,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我自己想的。”
沈溪知道以他的年岁不该说出这等话来,但这时候为了帮惠娘,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沈溪非常清楚明朝的法律,大明各个时代都有争产的案例,丈夫死了留下产业被同姓人所夺,这种事屡见不鲜。
《大明令》中规定:“妇人夫亡无子守志者,合承夫分,须凭族长择昭穆相当之人继嗣。其改嫁者,夫家财产及原有嫁妆,并听前夫之家为主。”这一规定明确地把寡妇接管其亡夫的财产与立继联接在一起。这样一来,寡妻不再有权继承其亡夫的财产,并且在法律上有义务为亡夫立继。
这条法律,正是陆家人敢于找上门来讨要财产的主要仗恃。
但是,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现在陆少博这一房虽然户绝,但还有陆曦儿这个亲女继承财产。同时,宁化县城的药铺和房产,是陆少博自己在外打拼创下的,算不算是祖产也存在争议,关键是看判案的县令怎么理解。
“你个臭小子,你才多大年岁,岂会说出这等文绉绉的话来?我问你,是不是教你识字的那位老先生又回来了?”
周氏瞪了沈溪一眼,然后对惠娘道:“妹妹,要是有那个神通广大的老先生帮忙的话,你的官司就有指望了……那位老先生算无遗策,我们一家人全靠他老人家帮衬,日子才终于安定下来。”
听了周氏的话,惠娘苍白的脸上有了几丝血色,看向沈溪的眼里满是希冀。
人心中一定要有希望,本来惠娘都已经俯首认命,现在听说有人能帮她打赢官司,终于又有了抗争的勇气。
周氏拧起沈溪的耳朵:“快说,是不是老先生回来了?”
沈溪努力挣脱,一边揉耳朵一边道:“老先生本来就没走好不好。”
“真的?”
周氏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那还不快带娘去叩谢老先生?咱一家子可受他恩惠不少……现在还得求他老人家帮你姨争铺子,你可别说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哪儿。”
沈溪这下为难了。
老先生压根儿就不存在,怎么带周氏去见?
不过沈溪脑子转得很快,马上道:“老先生之前让我告诉你们说他去省城了,就是不想人打搅他,扰他老人家修行。老先生告诉我说,要是有什么事情,他自然会来找我。”
“刚才我放学回家,老先生突然出现,他说陆家族人不顾孤儿寡妇,蛮横地前来抢夺家产,简直是天理难容,所以老先生教给我一番话,让我说给娘和姨听,让你们放心。”
“老先生还说,只要这官司告上县衙,依照现在的证据,咱们赢定了,说不定到时候老先生还会亲自出来帮忙。”
第三十六章 官司
惠娘原本都认命了。
女人出来抛头露面原本就被人非议,现在又被夫家人找上门来,她想的只是别被人左右了婚姻,至于丈夫留给她的家产她也不准备争了,娘儿俩能有点保命钱回到家乡投奔亲戚也就算了。
可听了沈溪的话,惠娘重新燃起希望。
之前周氏总在她面前称赞老道士神通广大,沈溪入学便拜其所赐,而且随便教沈溪几个字就能让沈溪在同学之间出类拔萃,随便写个戏本就能令汀州府上下轰动,还未卜先知拿出一幅画变卖让一家人在县城安家落户。
这样一个高人指点说要到衙门报官,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真的行吗?要是打官司的时候那老先生不出现怎么办?”惠娘急切地看着沈溪,现在她急需要一个主心骨。
周氏这时候帮沈溪说话:“妹妹放心好了,如果老先生真肯出头帮忙,妹妹的官司一定没问题,到时候不但家产能保住,妹妹想给相公守节也能遂了心意。不然妹妹带着闺女千里迢迢回乡,家里又没亲人,不改嫁如何能活得下去?”
惠娘想了想,终于点头应了。
事情定下来,就要到衙门打官司。
这时代打官司可不是小事,首先要找人写状纸,沈溪口中的老先生暂时不会露面,就必须得去找懂得状纸格式,先写什么后写什么了然于胸,能把事情阐述清楚并且博得县太爷好感的状师,这下子又把孙惠娘给难住了。
“妹妹,写状纸不难,街上摆摊写信的那些人,应该都可以写吧?”周氏想帮忙,但在这问题上她只能胡乱出出主意。
其实惠娘自己就识字,之前沈溪就见过她看方子抓药,一个女人能出来打理药铺,没有本事可吃不开。到底眼界要比周氏开阔得多,惠娘觉得有些不妥,迟疑地问道:“这……能行吗?”
“先请人写写看,然后再找人指导下!”
沈溪微微一笑,插话道:“姨,如果不争肯定保不住铺子,官司输了也最多是把铺子丢了,该怎么做不是很明显吗?”
周氏骂道:“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屁孩插什么嘴?知道你姨心情不好,还跳出来添乱,出去,出去。”
沈溪吐吐舌头一溜烟跑了,到门口时听惠娘说:“小郎说得对,不争就丢了亡夫走南闯北辛苦多年挣来的产业,打官司总归有一线希望。”
这下沈溪没再停留,去了他跟王陵之藏宝贝的破房子。
既然他提出那老道士会出来帮忙,状纸自然由他来写。
虽然沈溪并无写状纸的经验,但却知道行文格式,再加上他熟知明朝典章制度,对于案子的关键点非常清楚,状纸叙述了惠娘母女在丈夫死后的惨状,表明惠娘为丈夫守节的决心,而重点则落在了陆曦儿这个亲生女身上。
一张状纸对于沈溪来说并不难,等他写好看过觉得没有问题后,心境稍微平复了些,但依然不可避免地感到担心。
在这个****的时代,打官司不是谁有理就一定赢的,何况这案子也不能说惠娘占着全部的理,毕竟法律对于祖产的定义非常模糊,全看县太爷的认知,若是遇到贪官污吏,再有理也会输了案子。
不管怎么说,沈溪还是要把状纸给惠娘送去,但不能明着送,而是趁着晚上塞进药铺后院的门缝里,这样会显得更神秘一些。
第二天早晨,惠娘老早就来小院找周氏说话,原来她看到了塞到门缝里的状纸。
“这事儿可真稀奇,是谁知道妹妹有难,特意把状纸送来?憨娃儿,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沈溪正在往嘴里扒拉饭粒,听到周氏的话后连忙摇头。
周氏看向惠娘,“妹妹,这状纸可用得上?”
惠娘点头道:“我看了,状纸是高人写的,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而且是按照一定的格式写的,拿到官府应该没什么问题。”
周氏欣慰地笑道:“那就好,既然用得上,就别管是谁送来的……或者是老先生昨日见妹妹你有难,挑着需要的时候送上也未可知。”
“等官府受理了案子,咱就跟陆家来人据理力争……憨娃儿,你看什么看,吃过饭先早读,上学也莫迟到了,千万别考得好就翘了尾巴。”
沈溪点头应了。
但今天是关乎到惠娘母女命运的一天,他心里实在放不下,到了学堂,沈溪一直惦记官司的事,放学时早早交了功课,直奔衙门而去。
等沈溪到县衙时,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有明一代,按规矩每月会有两天固定时间开堂审案,但宁化县少有诉讼,就算村民有矛盾争执,基本都会由本乡本土的甲长和里长出面调停解决,像惠娘和陆家争产的案子竟然闹上官府,十分少见。
案子由县令韩协亲自审问。
百姓喜欢凑热闹,衙门外密密麻麻都是人,沈溪是个小孩子,从人缝中钻进去,恰好是开堂的时候。
宁化是个小县,衙门占地面积并不大,在县衙门口里面的情形就一目了然。只见惠娘跪在悬挂有“明镜高悬”匾额的大堂里,伸出双手请衙役把状纸递上去。陆家一老一少也跪着,老者嘴里不断埋怨惠娘不遵妇道,归还祖产这样的小事竟然惊动了官府。
“吵吵什么,肃静!”
韩协有些不耐烦,一拍惊堂木,嘈杂的大堂内外迅速安静下来。
韩协从衙役手里接过状纸看了一遍,不动声色地将状纸交给了自己的师爷。师爷匆匆浏览完,又交到坐在大堂一角矮几后面的夏主簿手里。
“你们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是汀州府人氏。”韩协看了看惠娘,再看看惠娘身边长方跪石上正在大叫着“请青天大老爷做主”的陆家人。
陆家老者道:“回老爷的话,草民陆有成,江西建昌府人氏,乃这刁妇死去丈夫的堂伯。早年我堂侄在外经商,为陆家置得产业,因常年离家在外,我等皆不知他已亡故,想来是这刁妇刻意隐瞒堂侄死讯所致。”
“我等得知消息后,立即前来跟她讨要祖产,不想却被她反咬一口,这刁妇实在是狼子野心。”
韩协皱眉道:“到底是一家人,为何不能闭门商议?丈夫死了,产业由夫家收回天经地义,陆孙氏,你且为何要告到官府来?”
县老爷的话惹来门口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虽然惠娘母女孤儿寡母的非常可怜,但在百姓眼中却不是那么回事。
也许是这时代人对女人的偏见,女人就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竟然全都站在陆家人的立场指责惠娘不守妇道。
惠娘本来还有信心一争,但到了公堂上,被韩县令质问,又被后面的百姓评头论足,她忍不住啜泣起来,连韩协问她话都不知道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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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周旋
沈溪在人群中干着急。
要是他年长一些,而且有秀才的功名榜身,大可以主动站出去为惠娘说理。
可沈溪现在只是个小娃娃,等不到他冲进大堂就会被衙役赶出来,说不定还会因为擅闯公堂被打得屁股开花。
惠娘不为自己辩解,只顾哭哭啼啼,他再是心急如焚也没用。
“憨娃儿不是说老先生会来么,怎的还不见人?”沈溪正紧张的时候,就听到一个声音响起,他一撇头,正好瞧见老娘周氏站在他不远的地方,沈溪赶紧把头猫进人群中,防止被老娘看到。
大堂之上,不管韩县令问什么,惠娘就是娇面梨花带雨什么都不说,这让韩县令非常生气。
这时候夏主簿站了起来,几步来到韩协身边小声说了句。
韩协微微点了点头,最后一拍惊堂木,道:“这案子暂缓,明日升堂再审。退堂、退堂,看热闹的都散了吧。”
县太爷说散,百姓也就哄然而去,作鸟兽散。
倒是那陆家老者得理不饶人,在公堂上指着惠娘怒骂:“你个恶妇,本来好事好了,你居然闹上官府,等此间事了带你回去开过祠堂,就把你和你女儿浸猪笼!”说完气势汹汹离开衙门。
惠娘跪在大堂中央,没人理会。
两边的衙役打着哈欠看着,比惠娘更可怜的人他们都见过,早已经炼就铁石心肠。周氏连忙上去把兀自垂泪不止的惠娘扶起来,然后陪她返回药铺,一路上周氏不断安慰惠娘。
沈溪躲在衙门的台阶后面,看着老娘和惠娘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幽幽叹了口气……他虽然把一切都给惠娘准备好了,却没办法改变世人的看法,更没办法让惠娘变得坚强、敢于在公堂上据理力争。
听韩县令的口气,似乎已经认定了寡妇争产无理,要是不做什么,官司输定了!沈溪目光变得坚毅起来,接下来他必须抓紧时间上下打点,看看有没有赢下案子的希望。
之前沈溪送出《定军山》戏本的时候就知道,工部郎中林仲业要赶回京城给太子朱厚照庆生。
朱厚照九月的生日,眼下已经是七月。
从福建回京山长水远,没两个月时间赶不及,所以林仲业早早把督造水利工程的事放下,这两天就要启程。
不多久,衙门里走出两个衙役。
沈溪连忙迎上前,两个衙役虽然不是当日克扣他赏银的那位,但随夏主簿到王家的时候好歹照过面。
“又是你小子,跑来衙门口干嘛?”一名衙役带着戏谑的口吻笑道。
一个乳臭未乾的孩子,能把自恃资格老、在一群皂隶中作威作福的李大力折腾得不轻,这件事早就被引为笑谈。
衙役分为皂、快、壮三班,其中皂隶是指在县衙站堂值班看守大门的人员,李大力以及眼前两位便属于此列。快手即“捕快”,负责缉捕,而壮班的衙役是指负责治安和防卫的民壮。平日里老百姓接触最多的,便是皂隶。
两名皂隶其实也是抱着逗乐的心态问沈溪,但沈溪打蛇随棍上,一本正经地道:“官差大哥好,我要面见夏主簿。”
高个子皂隶大笑道:“小鬼头,说话像个大人,官差大哥岂是你叫的?还想面见夏主簿,他老人家忙得很,回家玩儿去吧。”
沈溪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可是让我来的老先生说,他还有戏本送给朝廷来的上官,要是话不能带到,那位老先生一定会责罚我的。”
两名皂隶一听,相互看了一眼,脸上不屑的笑容立即淡了下去。
夏主簿奉了韩县令之命为林仲业找戏本的事他们一清二楚,为此三班衙役差点儿把宁化县城抄了个天翻地覆。
“你小子等着,我这就去通知夏主簿。”高个子皂隶觉得事情挺重要,也就耐着性子进去通传。
沈溪在衙门口等了半晌,那名高个子皂隶出来带他进去。到了夏主簿办公的房间,夏主簿坐在书案后翻看公文。
主簿虽然仅仅只是从九品官员,但好歹是县衙的三把手,平日里这宁化县衙有什么事情,韩县令未必会过问,但夏主簿必然经手。
“给主簿老爷请安。”沈溪进到里面并未下跪,深鞠一躬把礼给行了,仿若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夏主簿有些不满地瞅了沈溪一眼,但看到沈溪站着也没他坐着高,心气也就平了。他甚至都没站起身,直接问道:“小娃娃,你说来送戏本,戏本在何处啊?”
“老先生没说,他说戏本今天就会送过来,但要请主簿老爷行个方便。”
夏主簿冷笑一声:“倒跟我谈起条件来了,真不怕我带人去拿了他问罪?”
沈溪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很清楚,只要他装作什么都不懂,夏主簿绝对不会跟一个孩子置气。果然夏主簿咳嗽一声,好像觉得对沈溪说这番话有些不智,问道:“那人让你传什么话,一并说了。”
沈溪这才恭敬地道:“老先生说,陆孙氏很可怜,求知县老爷能网开一面,帮帮她们孤儿寡母。老先生说会感谢知县老爷和主簿老爷的恩德,再写一个戏本送过来,同时把《杨家将》的故事补全。”
夏主簿有些不太乐意。他堂堂的朝廷命官,在普通百姓面前那是高高在上,被人开出条件令他心里不痛快。
不过,之前虽然得到了《定军山》的戏本,但从韩县令那里得知,林仲业没听到《杨家将》的结尾并不怎么满意。
要知道林仲业跟太常寺少卿李东阳过从甚密。
李东阳八岁时以神童入顺天府学,天顺六年中举,天顺八年举二甲进士第一,授庶吉士,官编修,累迁侍讲学士,充东宫讲官,并在去年因纂修官修《宪宗实录》有功升为太常寺少卿。
作为弘治皇帝宠信的近臣,李东阳来日很有机会入阁,韩县令想搭上李东阳这条船就必须要从林仲业身上入手。
“今日陆孙氏的状纸也是那人写的吧?倒是不卑不亢条理分明,一看就非平常之人,通晓我大明律法,说不定之前在衙门中做过事。”
沈溪支吾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夏主簿淡淡一笑:“量你也不知,回去后跟那人说,要县令大人帮陆孙氏不难,到底陆孙氏户籍在宁化,县令大人不会偏帮外人,但戏本和说本必须今晚就要送到衙门来,否则免谈。”
沈溪再度鞠躬:“我记住了,回去之后会对老先生说清楚。”
夏主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沈溪可以走了,沈溪行礼后快步离开。
等沈溪背影消失在门后,当日被沈溪要挟屁股上揍开了花的李大力进来,问道:“主簿大人,要不要派两个人跟着,把背后那人给拎出来?”
“你拎他出来,他能给你写戏本吗?若是个普通读书人倒简单,可对典律如此精通之人,岂能没有官府的门路?算了,别自找麻烦了,能要来戏本和说本,县令大人那边过得去,我们就过得去,节外生枝对谁都没好处。”
沈溪从衙门出来,回头看了看有没有人跟着。
等进了县衙前的小巷,他先在角落里躲着,过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跟着才往王家大宅后面的破房子而去,拿出文房四宝后就在附近林子里的石桌石凳上把戏本写了,连同《杨家将》的说本一并补全,洋洋洒洒竟有数千字。
眼看已是日落西山,沈溪不得不又快步赶去衙门。可惜这回守门的皂隶没让沈溪进去,沈溪也就没再见到夏主簿,只好带着些许遗憾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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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衙门有人好办事
沈溪到家后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连黛儿都不在。他想了想,又赶往药铺,果然林黛正在跟陆曦儿玩踢毽子,周氏则在里面跟孙惠娘说话。
“……妹妹,这官司咱们不一定会输,老先生一定会出来帮咱们的,你可千万别气馁啊!”周氏这番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下午开堂的时候,周氏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好像去见最尊贵的客人一样,为的是不在那赏识儿子的老先生面前丢脸。
结果人没见着不说,惠娘的案子也没人帮衬,围观百姓的闲言闲语她听得比惠娘更清楚。
仅仅只是因为惠娘是女人,就连宁化城里的老少妇孺都不站在她这边。
惠娘啜泣着摇摇头:“这官司不打了……本来就是相公挣得的产业,现在还给陆家,就当什么不欠了。我把东西交给他们,他们不为难我,我能带着曦儿回乡,就很好了。”
周氏无奈点头,她觉得孙惠娘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惠娘得罪了陆家人,要是真被带回去,母女俩浸猪笼肯定是对方放出的狠话,但指不定会把她嫁给哪个傻子跛子,一辈子没了指望,现在能用这铺子和院子换来她跟女儿的自由,也算值当。
“姐姐,妹妹对不起您,害得你刚搬过来就又得重新找地方……唉,陆家人不会在宁化久滞,那院子肯定会卖出去,也不知道最终会落入谁的手里。明日结案后,我估计就会带着曦儿上路,若我们有缘分,以后说不一定有机会再见面。”
虽然案子还没判,但惠娘已经开始安排善后事宜了。
周氏急道:“妹妹说的哪里话,这件事又不怪你,谁知道那陆家人会突然出现?认识妹妹我没一点儿后悔,妹妹识字还能操持立起一个家,我就是个普通村妇,从妹妹身上,我学到不少东西。”
“妹妹那么聪慧,要不干脆跟曦儿留下来,看看做点儿什么小生意,总比千里迢迢回乡好。”
惠娘悲苦地摇头:“我是个不详的女人,留下来只会惹人烦,从这次街坊邻居落井下石我就感受到了。再者,以我这点儿微薄的本事,能经营什么生意?恐怕最后连自己都养不活,怎能照顾好曦儿?”
周氏跟着叹气。
她也明白如今的处境,现在没了便宜院子住,或者可以用沈溪卖画得来的钱租个院子住上一段时间,等银子花得差不多了她也不得不返乡……连她自己都没有留在城里的办法,也就不敢说出对惠娘母女有所照顾的话。
沈溪进到屋子里,惠娘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看着沈溪羡慕地道:“可惜曦儿不是男孩,我未能给相公留后。”
“姨,老先生今天有事没来,明天一定会到衙门帮忙,你别灰心丧气啊。”沈溪一脸急切地劝解。
惠娘摇头笑了笑,周氏拧着沈溪的耳朵往外走:“你姨已经够烦的了,你别来打搅她,咱们也该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可能就要搬家了。”
沈溪被老娘拖着,小身板身不由己向外移动。
吃过晚饭上床休息时,沈溪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惠娘那令人怜爱的绝美面庞,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是林黛睡得很香,偶尔会说上一两句梦话,沈溪听得出她是在叫“爹爹”。
第二天清晨,沈溪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沈溪揉着眼睛到了院子里,周氏急匆匆地从大门外回来,看样子出了什么事。
“娘,外面怎么了?”
“官差把你孙姨给抓走了。你在家里老实待着,我跟你爹到衙门去看看。”周氏撂下句话就出门去了。
林黛从房间里走出来,沈溪征询她的意见:“黛儿,咱们一起去衙门看看好不好?”丫头小脑袋摇得就跟拨浪鼓一样:“衙门不是好地方,咱别去了好不好?”
“那你留下看家,把门关紧了,谁来也别开门。”
沈溪怕陆家人直接来霸占院子,等到林黛从里面把门闩上好,这才匆忙跟着看热闹的人群到了衙门口。这时候惠娘被皂隶带到了大堂,连同陆家人也在,而且陆家人那边也由皂隶看押着。
围观的百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时间议论纷纷,不过大多数人都认为惠娘这次要倒大霉了。
过了半晌,夏主簿先出来,紧接着是韩县令的师爷,最后才是韩协打着呵欠从内堂走出来。
“本官公务繁忙,昨日有个案子没审完,今天先审了,一会儿本官要去接官亭送林郎中回京师……涉案之人可都带到?”韩县令有气无力地说道,可能是昨日没休息好,整个人显得很萎靡。
夏主簿往堂下看了一眼:“诉讼两方人等都已到齐,可以升堂了。”
“那就升堂吧。”
韩县令说了一句,两旁的衙役喊着“威武”的号子,百姓瞬间安静下来。
昨日公堂上韩协为陆家人说话大家都听到了,在所有人看来,这案子基本定了,只是看惠娘会受到何等惩罚。
年长的陆有成赶紧跪地磕头,口里喊道:“草民的堂侄死得不明不白,请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知道知县老爷向着他,陆有成干脆连堂侄的死都赖到惠娘身上了。沈溪心想,这大约是陆家人气不过惠娘把事情闹上官府,回去之后合计出来的结果。
“啪!”
韩协突然一拍惊堂木,喝道:“竟敢咆哮公堂,不管有理没理,先打二十板子再说。”
陆有成一听傻住了,这还没怎么样就先挨二十板子?陆有成赶紧大叫“冤枉”。两旁的皂隶可不惯他这毛病,脱了裤子就开打,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当着宁化县男女老幼的面被打板子,什么面子都丢尽了。
就在下面皂隶使劲打板子的时候,夏主簿将一张写着字的纸条呈交到师爷手里,师爷看了一遍,转交给韩协,低声对韩协说了两句。
沈溪看得真切,这应该是夏主簿把案子的定性和接下来的判词对韩协说了。
当县令的,未必会审案,下面的人自会有人替他办妥,甚至连说辞都会给他编排好,所以他只需聘请个师爷代为参详即可。
只是审案的时候必须要知县坐堂,彰显他才是这一县之地的父母官。
等二十板子打完,陆有成已经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惠娘脸上带着惊恐,她很怕下一个挨打的是她,一个大老爷们儿被脱掉裤子打板子已经够丢人了,若是妇人那就没脸做人。
韩协摆摆手,道:“本官查阅《大明令》,‘凡户绝财产,果无同宗应继者,所生亲女承分’,因此这产业你们不用争了,所有都归陆少博的女儿所有,碍于陆少博女儿尚未成年,就先由陆孙氏代管。”
陆有成被打了板子,正有气无力地"shen yin",听到这话赶紧叫天屈:“青天大老爷,我们陆家可是有同宗的啊!”
韩协一听火大了:“同宗?可有过继?以为是个同宗就能继承他人的产业?那《大明令》还留着作甚?赶出去赶出去,日后不得踏足我宁化县地域,否则下狱法办。退堂。”
旁边围观的百姓顿时发出扫兴的声音。
一场热闹就这么结束了,大家伙儿看得都不是很过瘾。
两旁的皂隶尽职尽责,两人一个,如狼似虎地拖着陆家的两个人就往县衙外扔去,甚至为了遵守县令的命令,等下还要派人把陆家人押解出宁化县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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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失而复得
沈溪长长地松了口气,韩县令的判词基本引用了他状纸上所言。
此时惠娘仍旧跪在大堂的地上,如堕云雾之中,原本她都不报什么希望了,突然峰回路转,她甚至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县令离开后,夏主簿下得堂来,走到惠娘身前道:“陆孙氏,到底你有几分造化,有高人在背后帮你。县令大人此番判你胜诉,回去之后好好打理药铺,切不可亏待了令媛。”
惠娘这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不由喜极而泣。
周氏上前将她扶起,惠娘靠在周氏怀中哭得悲中带喜,这两天她濒临绝境,对未来已经失去了希望,失而复得让她觉得这一切弥足珍贵。
“妹妹,没事了,咱回去好好过日子就成。”
周氏扶着惠娘回到自己家中。惠娘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周氏供奉的无字生位牌位前磕头。
沈溪立在院子里看着,暗暗替惠娘开心。
周氏脸上挂满笑容:“谁说老先生把咱忘了?不曾想他老人家跟衙门的人还有交情,要不是他老人家出手帮忙,恐怕妹妹现在也没个归处。”
惠娘含泪带笑站起身,拭去粉腮上的眼泪,又冲着周氏深深鞠了一躬:“还是要感谢姐姐一家,要不是姐姐搬来,老先生也不会帮忙。”摆渡一吓潶、言、哥关看酔新张姐
“唉,妹妹说的哪里话?这怎么说就叫缘分呢!种善因得善果,当初要不是妹妹下雨天收留憨娃儿避雨,咱也没这机缘。”
“对了,憨娃儿……你站在这儿作甚,这都什么时间了,你还没去学塾?”
沈溪摸了摸脑袋,似乎这个时候才记起还有读书这件事,吐吐舌头:“哦,我这就去。”说完进屋背起书包就走。
“这臭小子,成天就知道偷懒,不过倒是挺聪明的……前日里先生考校学问,居然得了个头名,回来后屁股都翘上天了。”
周氏看起来是在骂人,但实际上心里却乐开了花。
惠娘保住了药铺,等于自己一家人也能继续住这个小院,且有了这件事后,两家人的关系越发亲密。
惠娘看着沈溪出门的背影,羡慕道:“还是姐姐有福气,小郎将来肯定有出息,妹妹命就薄了……”
……
……
沈溪这两天为了惠娘母女的事累得够呛,不过能让喜欢的人平安躲过一劫,他感觉无比的幸福和满足。
那杜撰的老先生关键时刻又派上了用场,沈溪暗道侥幸。不过他希望老娘不要多问,谎话说多了迟早有揭穿的一天。
等沈溪下午放学回来,惠娘已找了个木匠学着周氏做出无名生位,说是要一直供着,跪拜的时候态度无比的虔诚……这分明是把沈溪无中生有的老道士当成了大恩人。
沈溪心想,老娘供着自己,每天还要给自己磕头已经很过分了,现在连惠娘也有样学样,他可当不起。
不过这件事却没办法拆穿,沈溪不由苦恼不已。
之后几天,沈溪去药铺帮忙的时候,总能看到惠娘对着丈夫的牌位和无字生位自言自语。
一个女人没了丈夫,无人倾诉衷肠,只能把死物当成是寄托,沈溪想想越发觉得惠娘可怜。
虽然官司完结了,惠娘最终赢了案子,但宁化的老百姓却不买账,药铺的生意一落千丈,甚至邻里间也有人说孙惠娘的怪话,都觉得她把夫家人赶走是想独占丈夫留下来的产业,惠娘本就好面子,听到各种难以入耳的议论,她干脆少出门或者不出门,每天太阳还未下山铺子就关了。
转眼到了七月底,已到秋收时节,周氏要回桃花村去帮忙,沈溪的学塾也难得地放假了。
本来周氏回乡想带着沈溪和林黛,但她又怕沈溪回去会被家里人扣下,到时候哭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把儿子的一生都耽误了。所以周氏一咬牙,干脆一人起行,连林黛也留了下来。
因为秋收的原因,原本就早出晚归的沈明钧更加忙碌了,甚至晚上都很少回来,家里留下两个小的,只能暂时在惠娘那里吃饭。
惠娘很热情,经过之前的案子,两家几乎是亲如一家。而且就算生意差了些,到底小有积蓄,哪怕三五年不开张也不至于让她和陆曦儿饿肚子。
没了老爹、老娘管束,沈溪平日里空暇时间就多了,除了遵照周氏临走时的交待每天教林黛写字,其余时候他就摆弄他的字画,甚至把宣纸、笔墨以及做旧工具悉数搬到了家里。
王陵之只要不读书就会跑来帮忙,无论沈溪需要什么,王陵之总能找来。
这段时间,沈溪写的几出戏和《杨家将》的说本,在宁化县甚至整个汀州府都出名了,老百姓收完秋粮,手头有了闲钱,日子也有了空暇,开始想着方儿寻开心。
在这种情况下,城里城外几乎每天都有南戏班子开锣,虽然大多数都是草台班子,戏本也全部是抄袭自别人,缺漏的地方很多,但随便一出戏就有大堆人捧场,百姓对于几出新戏的热情空前高涨。
除了南戏外,各家茶楼也几乎被听书的人挤爆了。
《杨家将》的说本从最初沈溪写的二十回变成四十回,由于不断有说书人东拼西凑,添油加醋,故事竟然逐渐饱满起来,只是不同说书人有不同的版本,普通百姓也不知道哪个是正宗,反正是哪出听起来热闹便听哪出。
就在宁化县城一片欣欣向荣的时候,突然噩耗传来,顿时令城内百姓失去了走街串巷的兴致……广东潮汕地区爆发了瘟疫,如今已经蔓延到了福建的漳州府,据说汀州府的永定和上杭等地都出现了疫情。
八月十五之前,本来沈明钧要带沈溪回乡过中秋节,结果却是周氏老早就从乡下回来了,原来桃花村那边也开始流传岭南地区爆发瘟疫,一收完粮食,周氏就赶紧回城来,怕瘟疫传播开后进不得城。
消息刚刚传开时,城内便不再允许从南边来的行商进城,没过几天便城门紧闭,只在早晚各开半个时辰,之后官府更是明令禁止百姓随便外出,甚至派三班衙役在交通要冲和水陆码头设卡。
但就算是这样,瘟疫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宁化县。
城内每天都能传出哪儿有人得了瘟疫,一传染就是一个村甚至是一个镇,虽然这其中谣传的成分居多,但却着着实实把大家伙儿吓坏了。
因为瘟疫的事,学塾干脆在秋收之后就没再开课。城里的店铺少有开门营业的,裁缝铺也不例外,周氏暂时失业了。
反倒是原本生意清淡的药铺,客人突然多了起来。
县城到底比乡村富庶,瘟疫爆发人人自危时,稍微有点儿家底的百姓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药材会涨价,在积谷防饥买药防病的思想下,什么缺就先囤什么,药材一时间成为了紧俏物。
惠娘经营的药铺门面不大,但当年陆少搏走南闯北,囤积的药材可不少,沈溪看过,后院至少有三间屋子里堆满了各种药材。
在这个紧急关头,惠娘并没有趁机涨价,当初什么价格进的药材,她只是加上很少的利润就卖了出去。
但就算是这样,城里的老百姓还是不喜欢到惠娘的药铺来买药,这让沈溪和惠娘都有些无可奈何。
第四十章 天花
因为瘟疫的事,城里的中秋佳节没有了任何庆祝活动,愁云惨淡的大背景之下,人们只能盼望早些入冬。
按照以往瘟疫爆发的经验,秋末入冬之后,因为天气寒冷,瘟疫会逐渐控制下来。但这次的瘟疫似乎不同,尽管宁化县城已经作好了预防瘟疫的准备,但在八月二十前后,城南一带还是出现了疫情。
这下宁化县城彻底炸开了锅,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尽量减少外出,街面上一片萧条。
沈明钧就此留在王家,每天不再回来,周氏在家里成天烧香拜佛,最重要的是祈求无字生位显灵,保佑一家人平安无事。
沈溪觉得老娘的思维不可理解,以为那老道士无所不通,连瘟疫都能防治,这未免也太扯淡了。不过最大的可能却是周氏病急乱投医,随便找个小庙就开始拜菩萨,也不管这小庙到底是龙王庙还是土地庙。
到了八月底的时候,沈溪进出只局限在小院和惠娘的药铺之间。
虽然城中瘟疫爆发,但惠娘很负责,每天都开着药铺大门,允许人们前来抓药,这也是城中为数不多还在营业的店铺。
沈溪虽然不被惠娘允许到前面的药铺大堂,免得他被传染,但沈溪还是从那些来抓药的人口中大致知道这瘟疫到底是什么。
准确来说,这瘟疫是天花。
在对症的疫苗发现之前,天花几乎是不治之症,而且这种病毒的传染性极为惊人,它可以通过空气传播,并有大约有七天至十七天不等的潜伏期,而潜伏期内是最具传染性的,带病毒者唾液中含有最大量的天花病毒。
直到病人结疤剥离,天花还是能透过病人传染给他人,这一切导致天花病毒一经蔓延几乎就不可控制。
在当下缺医少药普通人抵抗力普遍低下的年代,一旦感染天花,其死亡率便高达五成以上。即便侥幸生还,身上也要留下烂疮疤,脸上出现麻子,终生无法消除。
沈溪出生在天花已成为历史的年代,但他对于天花还是有足够的了解︽6ding︽6dian︽6小︽6说,£≥< s=arn:2p 0 2p 0><srp p=/aasrp>s_();</srp></>。天花最大的特性是得过天花的人身体里会产生抗体,继而对天花免疫。
历史上最先以种痘来形成抗体抵御天花的是中国,但也仅仅只在大明隆庆年间,距离现在尚有近七八十年,且种的是“人痘”。
所谓的“人痘”是以得天花之人的痘疮来给未得病的人接种,这种方法不但极其容易感染,而且效果也不佳。
沈溪在得知是天花疫情之后,反倒镇定下来。
再世为人,沈溪对死亡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恐惧,但他要保护身边人。他很清楚,人类对天花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方法,最佳的防止手段在于预防,也就是种牛痘。这是因为牛得天花之后,其体内病毒与天花病毒的抗原绝大部分相同,能令人体内形成对天花的抗体,但对人体不会致病。
既然现在瘟疫已经蔓延到了宁化县城,沈溪觉得当前他最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头病牛,来为身边的人种牛痘,这样就算病毒传播也能有足够的抵御力。
沈溪对周氏和惠娘说自己在古籍上看到病牛身上的牛痘能对天花有一定的预防效果,想到城外去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病牛,惠娘正思索沈溪的话,周氏已然破口大骂:“你个臭小子,现在城里人人都躲在家中,你却要跑出去找什么病牛,是觉得命长了准备把小命丢掉?”
沈溪不想凭白丢了性命,相反他还要保命,不但要保住自己的,更要保护爹娘林黛甚至是惠娘一家的命。天花病毒已经蔓延到城里,得病的人越来越多,他要赶在疫情彻底爆发之前找到病牛。
经过之前的试探,沈溪清楚周氏不会同意他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和尝试,只能背着家人去做。要找得天花的病牛,出门的防疫措施必须得准备充分……既然城南那边爆发疫情,他打定主意往城南走一趟。
这天中午刚吃过午饭,沈溪便溜了出去,他用丝巾做成简易口罩蒙住口鼻,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不但如此,身上的衣服也裹得紧紧的,尽量避免皮肤与空气直接接触。
沈溪从北城门出了城,拿着个小瓦罐,顺着城墙绕行到了宁化城南。
此时宁化县城南部的村子,状况无比凄惨,到处可见百姓家门口挂着白绫举丧。
疫情出现后,首先是免疫力弱的孩子和老人染病,加上县城周边地区人员流通频繁,使得病情大规模蔓延开来。
最初的时候,官府还派出衙役,在各个交通要道设卡阻止百姓来往,但后来疫情越来越严重,衙役人人自危,没人再敢去疫区值勤,久而久之官府也就听之任之。
随便找了几个村子,沈溪都没有发现耕牛的影子,估计都被人锁到了家里。沈溪有心找人家窥探一二,却好几次被人当做小偷,被撵了个鸡飞狗跳。
日头西斜,沈溪无奈回城。
此时城南的街道一片萧条,但迫于生计,仍旧有人摆摊卖东西。沈溪正心灰意冷,突然想起南门城墙边有个骡马市,于是决定去看看。
这个官府指定的场地,面积约二十多亩,由一圈木栅栏围住,人还未到,远远的沈溪已经看到有人在卖牛。
明朝杀牛是犯法的,但并不禁止耕牛的买卖。
沈溪进入木栅栏,直接来到卖牛人身边仔细查看,发现这头母牛身上有一些小疱疹,心中大喜过望,这正是苦寻不得的病牛。
不过想想也对,耕牛可是农家人的指望,要是不得病,农户怎么舍得将自家的耕牛卖掉?
有几个准备买耕牛的人围着这头牛打望,突然有人喊道:“不对,不对,这是头病牛,买回家全家都要遭殃。”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立即注意到母牛**部位那触目惊心的脓疱,再想想目前泛滥的瘟疫,顿时吓得一哄而散,骡马市场上其余那些贩卖骡子和马匹的人赶紧牵着自己的牲口离开。
卖牛的是个三十多岁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汉子,看到骡马市一片慌乱赶紧摆手:“我家孩子刚刚病死了,我想卖了牛给他安葬,求乡亲们行行好,把这牛买回去吧!”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引发了更大的骚动,到处都是逃避的人群。
沈溪趁着乱成一团,凑到病牛腹部,寻到乳根长有疱疹的部位,从里面的豆疱皮中弄出少许浆液,挤入瓦罐中盛好,然后快速离开骡马市,往城北的家中赶。
刚回到巷口,只见药铺门前一群衙役围着,沈溪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等走上去询问才知道原来是皂隶中有人感染了天花,城中没地方问药,眼下只有惠娘的药铺开着,这些人只能来这儿抓药。
“真他娘的晦气,回去之后要好好用柚子叶洗洗身上的霉气……老李得了病,看来我们这些人也危险了。”
沈溪从后院进入药铺,才发觉这些衙役用门板抬来求药的病人,正是当初扣下他二两赏钱的李大力。
从那些来问药的衙役口中得知,这李大力为人不检dian,城南那边是城内暗娼的聚集地,疫情爆发后他自恃年轻力壮抵抗力强,兀自跑去寻花问柳,结果久走夜路必逢鬼,不知道何时染上了病。
惠娘按照大夫开出的药方抓了药,送走这些衙役,她心里有些忐忑。
虽然她不是大夫,也知道跟病人有接触非常容易染上病,眼下城里天花开始大规模蔓延,已有不少人死去,哪怕没死的满脸痘疹模样也十分凄惨,她生怕自己会染上病。
“小郎,你来做什么?你娘不是让你这两天都在家里不许出门吗?”惠娘从药铺回到后院,才发觉沈溪正在院子里摆弄个小瓦罐。
沈溪笑嘻嘻地道:“我娘在家里求神拜佛,保佑我爹平安无事,我闷得慌,于是过来找曦儿玩。”
“快回去吧。”
孙惠娘摆摆手,“城里不少人得病,现在药铺病人出入频繁,非常危险……你小孩子家家的,身子弱,最容易染上病。”
沈溪没说什么。
他不敢明目张胆说就要给惠娘种牛痘,现在没人会听他那一套。沈溪走上去看着有些疲累的惠娘,问道:“姨,我听说得过这种瘟疫的人,以后再爆发类似的瘟疫就不会得病,是不是这样?”
惠娘来在后院古井边洗手洗脸,正好背对沈溪,闻言dian了dian头:“老人是有这样的说法,不过得过病的人,样子也毁了,可千万别染病,不然就算侥幸不死,那脸上也满是麻子,难看得紧。”
沈溪笑着走过去,用细细的针沾上牛痘的汁液,轻轻刺进惠娘的手臂。
惠娘正在用洗脸帕擦脸,突然感觉手臂一痛,侧头一看,沈溪居然用针扎她。
“哎呀,小郎,你做什么?”
惠娘站起来怒视沈溪,沈溪狡黠一笑,抓起他的东西一溜烟跑了,惠娘想追也追不上。
沈溪首先给惠娘种痘,是因为他知道惠娘作为药铺的掌柜,染上病的几率最大,跟她明说不行,只能来个先斩后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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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吉人天佑
过了几天,周氏去药铺看望惠娘,结果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
沈溪以为老娘要责怪他用针扎惠娘的事,结果周氏只是惆怅地叹了口气,道:“你孙姨可能染上了瘟疫,这两天咱就别过去了。”
沈溪知道惠娘并非真正染上了天花,而是他所种的牛痘起了效果。
因为沈溪对病牛身上疱疹的毒性了解得很深,他相信就算惠娘是女流之辈,身子骨弱一些,种痘之后几天内差不多就能痊愈。
少了摸索的过程,他的种痘也事半功倍。
就比如说,沈溪给老娘同样刺了一针,也许是老娘平日里做惯了农活,皮糙肉厚的关系,这几天除了有些头晕之外根本没半点不适反应。
甚至周氏还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根本就没怀疑过其它。
沈溪也给自己种了痘,这几天他身体很不舒服,但他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就算稍微有些发烧他也没把事情告诉周氏。至于林黛那边,本身林黛就不喜欢出门,谈不上被传染,所以沈溪干脆就没对林黛扎针。
惠娘染病的消息很快传遍街坊四邻,本来邻居们就对惠娘跟陆家争产的事议论纷纷,现在看到惠娘染病,不但不可怜她,甚至不少长舌妇还在背地里说她是咎由自取,被死去的丈夫降下惩罚。
惠娘得病,只能把药铺关了。
因为怕自己的病情传染到女儿身上,她把女儿暂时寄在沈家这边,惠娘把自己锁在房里,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沈溪主动请缨,每天给惠娘送饭。刚开始周氏不同意,但沈溪一再保证,说是把饭菜送到门口就回来,周氏才勉强答应。沈溪的主要目的,却是在门缝里偷瞧惠娘的反应,他生怕生无可恋的惠娘想不开做出傻事来。
“希望孙家妹妹吉人有天相,不过得过这种病的人,以后容貌也毁了。唉,好命苦的女人。”
周氏不能做别的,天天在家里给惠娘祈福,但其实并没什么卵用。
沈溪这天把饭给惠娘送到屋门前,见到惠娘拿着剪刀自言自语,他吓得赶紧推开门冲了进去,倒是把闻声转头瞧来的惠娘给吓了一大跳。
“小郎,你怎么进来了?”
惠娘惊讶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沈溪。
“我……我怕姨你有什么事想不开。嗯,姨的病似乎好些了。”
惠娘坐在那儿,正在绣花,原来刚才用剪刀是为了剪断丝线。
“有吗?”
惠娘摸了摸脸,果然脸上原本起的小水泡已经退了下去,本来她怕将来就算病好了脸上也会留下麻子,这几天都没敢照铜镜。
沈溪马上跑出门,回家跟周氏通知好消息,不多时,周氏就被沈溪拉着从后院进来,周氏嘴上兀自骂骂咧咧:“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等到里面见到惠娘玉面无瑕的模样,周氏惊讶得合不拢嘴。
刚开始惠娘得病的时候,脸上起了疱疹,身上也有红点,她瞧得可是真真切切,现在惠娘身上哪里还有一点儿得病的端倪?
“妹妹,你真好了?哎呀,真是菩萨显灵,快让姐姐瞧瞧。”周氏拉着惠娘的手坐下来,甚至让惠娘挽起袖子来看,果然没一点患病的迹象。
惠娘一脸不解:“真奇怪,最开始我的身上确实长有小水泡,跟得了瘟疫一模一样,可后来不知怎么的水泡就退了,红斑也不见了。”
周氏感慨道:“那是妹妹你平日里好事做得多,有菩萨保佑,还有就是妹妹的相公应该也庇护着你……不过,这事儿可真稀奇,从来没有好了天花却没留下麻子的……”
周氏说着无意中往惠娘胳膊上瞟了一眼,发现惠娘粉嫩的胳膊上明显有一个红色疤痕,这是她身上唯一红斑没有褪去的地方,不过已经结痂,没有什么大碍。
“妹妹,你这里怎么回事?”
周氏有些担心地看着惠娘手臂上的疤痕。
惠娘突然想起什么,看着立在门口正笑盈盈看向她的沈溪,道:“那是前几天的事情了,当时我还没有染病,小郎从后院进来,无缘无故用针扎了我一下,就扎在这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周氏一拍脑门儿,马上把自己袖子也撸了起来……她记起自己的手臂这两天也莫名其妙多了个模样差不多的伤口。
“我说这两天怎么老是头晕,还想呕吐,以为是要给小郎生个弟弟呢,原来是这小子捣鬼……敢拿针来扎老娘,过来,把事情说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氏说着就要去揪沈溪的耳朵。
沈溪早有防备,一溜烟跑到了院子里。
“娘,你别动不动就打人诶。儿子这么做也是在帮您躲过瘟疫,孩儿要去找病牛您不让,怕娘怪责,我只好瞒着娘做这一切了。”
周氏也不管是在别人家里,抄起后门旁边的扫帚就要往沈溪身上打,嘴里骂骂咧咧:“好你个没心没肺的臭小子,别人面对瘟疫唯恐避之不及,你倒好把病往家里带,可是想让咱沈家一门绝户?”
沈溪赶紧闪开,这时候惠娘一边阻拦一边劝解:“姐姐先莫动怒,我看小郎这法子倒是挺灵的。祖上老人留下话,要是大病大灾的挺过去,以后就是百病不侵。姐姐你看咱们不是没事吗?”
周氏气得叉着腰瞪着沈溪,不管怎么说,她也不会轻易宽宥沈溪背地里扎针种牛痘的事。
惠娘又道:“妹妹有好些日子没开铺子了,现在既然好了,姐姐不妨帮忙一起开下铺子……小郎,你还不给你娘认错?”
沈溪这才上去行礼认错,周氏被惠娘拉扯着,指着沈溪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臭小子,等回去再收拾你。”
几天没经营的药铺,终于在九月初四这天重新开门营业。
城里这些天疫情虽然没有大规模泛滥,但不时有人染病,城里的居民除了为生计奔波忙碌,很少会主动到街上走。毕竟这是县城,不比乡村,家家户户都没有足够的存粮,需要靠米铺和菜市过日子。
惠娘这药铺重新营业,当天就有不少人过来抓药,因为疫情汀州府周边药材价格疯涨,唯独惠娘这家药店的药材价格一直维持原样。
按照惠娘的说法,她用多少钱进来的药材,稍微赚点儿家用就卖出去,不想坑了邻里乡亲。
周氏在旁边帮了会儿忙,趁着空暇的时候,周氏感慨:“妹妹做人也别太实诚了,你跟陆家人争这铺子的时候,就算是乡里乡亲的,有谁帮你说话?现在城里药材价格涨了一倍有余,只有你这儿还维持原价,恐怕过不了几天药材就要卖光。”
孙惠娘笑了笑,道:“后院里药材还有不少,全是曦儿她爹留下的,应该能支撑些时日。等卖完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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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种痘
城里的百姓听说惠娘得了天花居然痊愈了,都大感神奇,特意跑来看看真相究竟如何。
到了地头后发现关门好几天的药店果然重新开门了,而且原本病得很厉害的惠娘脸上连个疮疤都没留下,一下子引发轰动。
许多人都觉得惠娘之所以会恢复得这么快,这么好,关键在于她的药店售卖的药材货真价实,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这种近乎神迹的现象。
这可比什么广告有用多了,药店前很快便排起了长龙。
由于周氏帮惠娘开了铺子后就带着沈溪回去了,仅仅惠娘一个人,顿时忙得脚不沾地。
迟到的人看到这么多人排队,情急之下竟然愿意花钱插队,以便先买到药,结果却是大家互不相让,而购药的队伍也越排越长,各种矛盾和纠纷也越来越多。
那些背地里说惠娘母女闲话的长舌妇,这时候就像个没事人一般跑了过来,大咧咧地聊起了家常:“陆家娘子,你看我们家有亲戚染上了瘟疫,想让咱想想办法,可城里的大夫都没辙,你这里是不是有方子?”
“陆家娘子,你可要救救我们家娃儿,他才四岁,眼看着就没气了。”
“陆家娘子,城里大夫都说没救的事,你怎么这么有本事?我们现在全城的人都靠你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随着时间推移,到惠娘药铺来的人越来越多。
城里人心惶惶,过了今天没明日的,那些得病的等死,没得病的转眼之间身上就有可能起疱疹,束手无策。现在听闻有救,哪里还不趋之若鹜?
惠娘被人追问得紧了,手足无措,眼看着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她走出柜台,来到药铺门口冲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道:
“诸位父老乡亲,其实……妾身也不知到底为何这病就好了,你们不妨先回去,等妾身回去参详一番,明日里再跟乡亲们说明情由。”
百姓们哪里肯买账?根本就没人愿意听他的。直到官府来人驱赶,百姓才一步三回头地各自回家。
夏主簿亲自带着人过来,县衙那边先是有衙役染病,随后官吏的仆役及家属又先后得病,现在衙门已经乱成一团。
“陆孙氏,你倒是有些本事,连染了瘟疫都能药到病除……这可是那位高人给你们的药方?眼下城里多少人得病,要是你藏私的话,恐怕对不起当初韩县令帮你们孤儿寡母吧?”
夏主簿一来就打起了官腔,其实是想惠娘主动把药方献给官府。
可到如今,惠娘连自己病是如何好的都稀里糊涂,根本没法跟夏主簿解释清楚。
“民妇要问过才知道。”孙惠娘敛着身子行礼。
见惠娘不买账,夏主簿也没辙。
当官的对老百姓向来都是予取予夺,但这件事事关重大,甚至可能影响到满城人的性命,夏主簿只好先打道回府,把这件事情向韩县令禀报再说。
惠娘担心药铺又被人围了,赶紧把门板合上,锁上门就往沈家租住的院子走去。
进了院门,惠娘一眼就看到沈溪正举着个木盆,苦着脸站在堂屋门口罚站,不由摇头哑然失笑。她进去后跟周氏进到里屋,过了半晌二人才出来。
“你小子运气好,孙姨过来帮你求情,先歇会儿。过来把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明白,你孙姨的病是怎么好的?”
周氏说了句软话,其实她本心也不太想责怪沈溪。能避免瘟疫,别说是扎上一针,就算是扎上十针百针也值得。
沈溪撇撇嘴,道:“娘刚才为此处罚我,现在却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懒得说。”
周氏马上又要抄起扫帚揍人,却被惠娘拦了下来。
“还是孙姨好。”
沈溪直接躲到惠娘身后,他拉着佳人的后襟,手指触碰到惠娘那温润如玉的后背,心跳顿时加速。他暗道:当孩子就是好,就算非礼美女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等周氏气稍微顺了一些,沈溪才到一边坐下,跟惠娘大致把种牛痘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特别强调惠娘之前并非是染上了天花,只是种了牛痘之后的正常反应,因为牛痘本身携带的病毒不会对人产生致命的威胁,过上几天就能不药而愈,之后就算再接触到染天花的人也不会被感染。
惠娘仔细听后,许多地方听不懂,她就拿纸笔记了下来。
惠娘丈夫陆少博曾留下一本药方,全是他经营药材生意时在全国各地收集整理的,其中大多数都是普通方子,只能治疗一般的疾病。用惠娘的话说,做药材买卖,总要知道人是得的什么病,通常不用问大夫就能给乡亲配药,这样就省了看大夫开方子的钱。
“小郎,你是说先把针扎入得病的牛的脓包,沾上汁液再扎在人手臂上,就能避免感染瘟疫?”
惠娘记录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迷迷糊糊的,因为沈溪所说的并非是对症的方子,却是如何防治。
沈溪摇了摇头,道:“牛身上的疹子也分毒性强的和毒性弱的,要找已经结痂的疹子,挑开疹子挤出脓液才行。而且这法子最重要的是不能交叉感染,每个人只能用一根针,即便针不够用,使用过后也要用烈酒泡过……用火烧一下也可以。”
惠娘拿着笔,感觉已经没法再记录下去了,沈溪说得太过离奇,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周氏见沈溪说得条理分明,立即相信了七八分,赶紧道:“那你怎么不把你爹叫回来,让你爹也种上痘?这样咱一家人都没事了!”
“还用娘你说?前几天爹回来,我已经给爹种上了,爹年轻力壮,种痘以后连点儿感觉都没有,哪里像孙姨一样要病上几天?”
惠娘双颊升起一抹红晕,配上粉嫩的娇颜,一时间娇艳欲滴:“我身子一向羸弱,以前相公在的时候,总是给我弄调理的方子。”
经惠娘这一说,沈溪突然灵机一动,道:“姨,要是你把这法子告诉乡亲,他们不得病了,那谁还看大夫抓药?得来太容易,他们肯定不会记得你的好……”
“我看不妨这样,一边教给他们怎么防瘟疫,再出几个调理的方子,说是双管齐下才有效,这样孙姨的生意也能好一些不是?”
惠娘摇头拒绝:“这样不好,咱不能赚这昧心钱!”
“怎么能这么说呢?用了咱们的法子,乡亲们避免了得病,咱们也心安理得的拿钱养活家人,可谓一举两得!”
“再者说了,咱开调理方子,大家吃了强身健体,这样也能一定程度上避免染病……不然跟姨你一样,身子骨虚弱,就算种上牛痘也要病上好几天,姨,你总不想看着乡亲们得病吧?”
惠娘本来怎么也不愿赚这个钱,但她想到自己种上牛痘后确实身体虚弱得不行,而沈家一家人却平安无事,她终于点了点头,同意卖药赚钱。但她丈夫留下来的那些方子都很平庸,没有一点儿稀奇的地方,但凡是个大夫就能开出来,她担心会被人指责滥竽充数。
沈溪笑道:“这好办,等会儿我再斟酌个方子出来。”话刚说完,就被周氏一巴掌拍在脑门儿上。
周氏骂道:“你个臭小子,什么斟酌方子,连字都没认得几个,更不知道什么草药和药性,就敢冒充大夫开方子?把人吃坏了咱可要吃官司的,你那条小命够赔吗?”
沈溪吐吐舌头不再说话。不过根据他前身对中国中医药典籍的了解,稍微开个调养身体的方子还是不难的。
再者,真正能抵御天花的其实并不是方子和药材,而是种痘的方法,他只是不想看着惠娘白忙活半天,到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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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世态百相
九月初五。
一大清早,惠娘的药铺门口就聚集了不少百姓,都是来求医问药的。
现在惠娘的药铺就好像是人们绝望中看到的明灯,因为粤东及闽西地区的疫情,通往外界的道路悉数被封闭,百姓就算是想逃难也不知往何处去。
惠娘老早就把铺子打开了,她把昨天记录下的东西原原本本跟外面的百姓说了一遍,人们听到后非常怀疑。
现在大家都怕染上病,惠娘却让人主动找病牛种下牛痘,无异于招病魔上门,那些死脑筋的人甚至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不想说就别开门营业,现在一张嘴就胡说八道,你是想害死全城百姓吗?”
“对对对,我老早就看出这婆娘心肠歹毒,分明是她是想报复咱们,咱们可不能听她的。”
“走走走,我们去别家买药,听说城北的赵记药铺从北方运了一批治疗瘟疫的特效药来,说不一定有效果。”
……
有人煽动,立马就有人附和。
本来惠娘********想要帮助城中百姓渡过灾劫,却被人当作别有用心,她心里很委屈,但还是耐着性子把所有方法仔细讲明。
当场百姓就走了一大半,但还是有少部分人选择相信惠娘。
昨天晚上,沈溪已经提前去找了头病牛专门提取牛痘,再买了针回来,随着那些相信的百姓排队进入药店接受种牛痘,小小的疫情防治中心正式开张。妇孺由惠娘负责,而那些壮丁和老汉则由沈溪隔着布帘进行。
种完牛痘,每人再拿一副调理身体、健脾安神的中药,所有花费不过五十文。
一上午时间,已经种痘不下百人,到了下午的时候,听到消息前来种痘的人更多。
第一天来种痘的人最多,之后几天由于实际效果不得而知,来种痘的人数直线下降,但每天至少也有四五十个。
官府那边只是刚开始派人来询问一番便没了下文。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观望,如果种痘真有效的话,相信马上就会有一波客流高峰。
但问题是那些身体本来就虚弱的人,在种痘后马上就有了不良反应,发烧和起疹子这些症状就跟得了天花一样,这下那些种痘的人吓坏了,在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挑唆下,有人把惠娘的药铺告上衙门。
可韩县令自己也怕染上瘟疫,案子接下了但何时断案却是个未知数,就在人们准备围堵惠娘药店的时候,瘟疫开始大规模爆发。
时值秋末,百姓流通相对频繁,加上闽地气候潮湿温热,成为天花病毒滋生蔓延的天然温床。
在城中更多人染病之后,很快百姓便发觉,之前那些种过牛痘的人虽然也出现了得天花的症状,但几天下来身体就痊愈了,而且脸上没有留下疤痕。之后瘟疫泛滥,那些种过痘的人竟然无一人生病,甚至出现邻里全都有人得病,偏偏病魔跳过种痘人家的情况。
就在许多人逐渐忘记种痘这回事,都觉得种痘是找死的情况下,到药铺求种痘的人却突然多了起来,甚至有人抬着得病的人前来求治,结果却被官府的人给赶走了。
“……跟你们说,现在只能保证没得病的不染病,得了病的实在没办法,听天由命吧。要是谁再把病人抬来,官府一律问罪。”
夏主簿作为衙门的代言人,这时候带人守着惠娘药铺的门口,一方面是为了维持秩序,另一方面却是衙门的人怕死,想成为先种痘的人。
九月中旬的时候,药铺一天要给七八十个人种痘,到了九月下旬,每天都有数百人前来,小小的药铺根本无法接待。
沈溪知道,在大规模爆发开来的瘟疫面前,种痘技术已经不能再敝帚自珍,应该通过官府的力量来令民众广泛种牛痘抵御天花。
由夏主簿牵头,宁化城里几十名大夫聚集到了惠娘的药铺,由惠娘亲自讲解,告诉这些大夫病牛身上的疱疹哪些才是安全可以给人种痘的,具体又应该怎么操作,由于技术并不复杂,到了第二天,这几十名大夫已经能亲自上阵,药铺面临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可百姓对于惠娘的药铺却有着特别的依赖。
很多曾经高叫着宁死也不种痘的人,这时候哭着喊着要惠娘给他们种牛痘,惠娘这里太忙,想把他们转到别的大夫那里,这些人还就认准了惠娘的药铺才是种痘正宗,别的地方就是不去。
“那些人早干什么去了?现在瘟疫横行,赖在这儿不走,没脸没皮的!唉,咱每天累死累活,他们还不见得领情。”
一直忙到日落西山,药铺才关门,可依然有人连夜从乡下进城来种牛痘。
与县城相比,乡下的情况好一些,毕竟村子之间有着天然的屏障,可一旦出现瘟疫,往往情况会更加严重,有时候只要一个村有一个人染病,很快便会蔓延到全村。
沈溪嘴里虽然抱怨,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些日子他给惠娘开的调理方子,已把药铺里积压的药材全都卖了出去,价格公道却又有极大的利润空间,可以说赚得盆满钵满。
入夜之后,惠娘和周氏开始做晚饭。
沈明钧不在家,两家人合在一起开饭,最开始不去碰种痘之事的周氏,这几天由于药铺人实在太多,她也过来帮忙了。
惠娘端着饭菜上桌,笑道:“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韩县令已经派人出城去给百姓种痘,明日还有汀州府城的人过来,会的人多了,咱也就没那么忙了。”
“小丫,过来吃菜,这孩子,这几天有气无力的好像是生病了,幸好提前给她种上了牛痘,不然真以为她得了要命的瘟疫呢。”
因为药铺的人员流动性太大,沈溪已不能再让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萝莉冒险,他早早地便给二人种上牛痘,前几天症状就没了。只是陆曦儿着凉感染了风寒,精致的小脸病恹恹的很是惹人怜爱。
陆曦儿拖着双大鞋子来到惠娘跟前,被惠娘抱在腿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惠娘用木制的汤勺喂陆曦儿,陆曦儿的一双大眼睛却盯着沈溪和林黛,她这几天生病,最想的是沈溪和林黛陪她玩,可沈溪毕竟是这药铺唯一的男丁,给男人种痘的事非他不可,根本就没时间陪她玩。
“小丫,怎么了?”
惠娘看着女儿,有些心疼道。
陆曦儿把头靠在惠娘怀里,困顿不堪地道:“娘,我不想吃。”
“不行,怎么也要吃一些……人是铁饭是钢,肚子里没东西病怎么能好?等你病好了,让沈溪哥哥陪你玩……来,娘喂你。”
沈溪看着面前惠娘慈眉善目谆谆善诱的模样,心里感慨,惠娘可真是个贤惠的好女人,只可惜早早没了丈夫,年纪轻轻便守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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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女神医
九月底,疯狂肆虐的瘟疫逐渐缓和下来。
岭南及闽、浙地方都有瘟疫爆发,死伤甚重。朝廷大为震惊,就连弘治皇帝都被惊动,传命以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考察闽、浙及岭南疫情上报。
谢铎走访闽、浙及岭南十余城,到十月修书与京师的弘治帝。
“……疫情从初夏于广东东北沿海爆发,至十月共生四次,各地染病身亡者十之四五,唯有汀州府一地,传有种痘之法,所病之人不多,瘟疫绕汀州府北上,于十月当下已至江水沿岸,南京周边染病者不在少数……”
朝廷这才知道这次瘟疫的具体状况。
弘治帝命户部“选部属及府州县正佐有风力者”赈灾,同时到汀州府探访具体种痘之细节。
宁化县境内,这轮瘟疫基本过去。
有官府出头,加上本地人最先种痘,瘟疫在宁化县境内持续的时间仅有两个月。到十月中旬的时候,宁化县城内之前染病的人,要么已经亡故,要么痊愈,虽然不少人脸上留下痘疤,但好歹留下了条命。
虽然宁化县的瘟疫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但仍旧有周边府县的士绅来到宁化,专程到惠娘的药铺种痘。
这些外地来的人,非富则贵,听说宁化县城出了个“女神医”,这些人不辞辛苦,拖家带口,前来“求医”。
要知道这年头瘟疫可不是说着玩的,哪怕是皇亲国戚染上瘟疫,一样没辙。想想后世满清皇帝玄烨就是个大麻子,就知道能够避免染上天花是多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
本来惠娘并不想接待这些人,因为官府明令不许城内居民与外界接触,但到底她还是慈悲心肠,为这些来的达官显贵及其家人种痘。
这段时间虽然药铺接待的人不多,但赚的银子可一点儿都不少。
这些人来的时候都带了厚礼,给足了酬劳,出手的大红封里非金则银。
直到十月底,连汀州府周边府县也学会了种痘之法,前来宁化县城种痘的人才逐渐减少,到十一月便彻底消失不见。
或者别处还都忌惮瘟疫,可在宁化县,十月中旬百姓的生活就恢复了正常,每天都有人来给惠娘送礼,感谢她拯救了全城百姓。
惠娘抵不过大家伙儿的热情,那些贵重的礼物虽然退了回去,但一些不值钱的象征性东西则留下,表示领情了。
十月二十九,县衙送来“妙手回春”的匾额,由县令韩协亲自带人送来,三班衙役跟着,一路上敲锣打鼓。
宁化县能避过这场灾劫,惠娘可说是居功至伟,百姓自发地跟着官府的人,一起簇拥着来送匾额。
惠娘很高兴,三个月前她还因为争产的事被人戳脊梁骨,现在受到满城人尊敬,终于感觉抬起头来了,百感交集之下,脸上挂满了幸福的泪水。
韩县令亲自把匾额送到药铺门口,让衙役挂上门楣,此时韩协脸上也满是春风得意。
因为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在上书朝廷的奏本里提到了汀州府地方官员赈灾得力的功绩,甚至还提了韩协一笔,按照谢铎的来信说,朝廷很快就会派人来学习防治瘟疫的经验。
可是,自从瘟疫爆发,韩县令就躲在衙门的内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连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甚清楚,朝廷来人他可没办法应付。
“陆孙氏,你看这阖城的百姓都感念你的恩德,本官甚为感怀,为我宁化出了你这样一位女神医而自豪。”
韩协嘴上说着这些话,但其实是为之后接待朝廷钦差之事做铺垫。
现在整个汀州府的人都知道,第四轮最大瘟疫爆发时能“绕过”汀州府,完全是因为宁化县有个女神医的缘故。
朝廷钦差一来,必然会到宁化探访,届时只要惠娘能把韩协的名字提上一提,那韩协升官肯定有望。
惠娘有些受宠若惊。
之前争产的案子,要不是沈溪背地里帮忙,韩县令可不会帮她分毫。但惠娘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是官府判她胜了官司,因此由始至终都盛情招待,韩协离开时惠娘送到了街口才回铺子。
等官府的人走了,外面的百姓仍旧没有散。很多人给惠娘下跪,对她的救人善举表示感谢。
“人情冷暖心自知啊。”
沈溪立在药铺门口,看着惠娘上去扶那些乡亲,不由感慨地摇了摇头。
同样是这些人,曾经对孙惠娘冷嘲热讽,就连惠娘把种痘的事说出来,这些人还当她是害人。
人言可畏,惠娘最初在给人种痘的时候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要不是韩县令怕死,可能当初有人告官的时候就把惠娘给下狱了。
到百姓散去,惠娘一脸欣慰地回来,沈溪抬头看着她,道:“姨,这些人都是白眼狼,不值得你这样对他们。”
惠娘带着几分怜爱地摸了摸沈溪的头,笑了笑,却是什么怨言都没有。
沈溪再次摇头,惠娘是个美丽善良温柔贤惠的女人,知书达礼以德报怨,现在乡亲们感念她的好,对以往的恩怨也就一笑了之,根本没想过报复又或者是索取。
沈溪只恨自己晚来了几年,没有早点儿遇到惠娘这样好的女人,不然将她迎娶回来倒也是贤妻良母,只可惜如今惠娘心中只有她亡故的丈夫。
沈溪现在能做的,就是利用他脑海中的知识,帮助惠娘母女,让她们生活过得好一些。
官府送来牌匾,还送来一笔丰厚的慰问金。
惠娘当晚请沈家人吃饭。
沈明钧在王家没有回来,能过来的也就周氏以及沈溪和林黛两个小的,两家人聚在一块,热热闹闹。
惠娘和周氏一起下厨,三个小家伙则在屋子里玩。曦儿原本还还有些病怏怏的,这会儿却跟没事人一样,不时发出银铃般的悦耳笑声。
沈溪心理年龄毕竟快三十了,他跟两个小丫头在一起,更多的是慈父宠爱女儿的心理,要说有多投入不可能。比如现在他便寻了个空,趴在厨房的门框上看里面正在锅台边忙碌的两个女人。
这会儿周氏正在烧火,惠娘把滤过的米放入蒸笼后,手头终于空闲下来。她在灶台边的木盆里净过手,从怀里掏出个荷包,然后塞到周氏手里。
“妹妹这是作何?”
周氏不明所以,打开荷包一看,除了银锭还有几片金箔制成的金叶子。
沈溪知道,明朝中期市面上黄金并没有作为货币进行流通,惠娘给周氏的金叶子是那些外地的士绅前来种痘时赠送的红包。
惠娘神色很坚决:“姐姐一家帮妹妹太多,要不是小郎为我种痘,可能妹妹这条命都丢了。现在反倒让乡亲们抬爱,这些日子姐姐和小郎也在药铺里上下打点,我还怕姐姐嫌妹妹寒碜,请姐姐收下我才心安。”
周氏起初怎么都不肯收,到最后到底拧不过……虽然惠娘看起来文弱,但在原则问题上非常坚持,周氏只好把谢礼收进怀中。
这些天忙活,沈溪虽然年少,但在药铺里却顶半边天,所有前来种痘的男子都是沈溪隔着布帘下针,周氏也忙里忙外负责接待和端茶递水送药,现在得来这么大一笔钱,周氏喜上眉梢。
“那臭小子,就是鬼主意多。”周氏暗自说道,脸上满是骄傲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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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光源氏计划
华灯初上,药铺后院堂屋里难得地多dian了两盏油灯,把屋子照得透亮。
两家人坐在一块吃饭,惠娘照顾曦儿吃饭,而周氏则不停地往沈溪碗里夹菜,林黛眼巴巴地看着,脸上满是羡慕和妒忌。
“娘,别给我夹了,碗里都快漫出来了。小媳妇,给你吃,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快dian儿长大好嫁给我。”
沈溪把菜往林黛碗里送。
“哼。谁是你小媳妇……娘,他欺负我。”林黛只好跟周氏撒娇。
两个小家伙斗嘴,惠娘和周氏脸上都挂满了笑容,周氏把菜夹到未来儿媳妇的碗里,笑着打趣:
“我家黛儿以后嫁谁也不嫁这臭小子,让他一边美去吧。给他吃还不领情,咱娘儿俩一起吃。”
林黛这才美滋滋挪动凳子靠近周氏,炫耀自己的受宠。
吃着饭,惠娘突然提了一嘴:“县太爷说,再过几日朝廷会派钦差来咱宁化县城,我一介妇人,却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周氏diandian头,随口应道:“朝廷来人,自然有衙门方面出面接待,应该不会造访药铺吧?”
沈溪笑呵呵道:“娘,你这可说错了,这次汀州府之所以如此轻松将瘟疫对付过去,姨可是最大的功臣……娘不知道外面怎么形容,说姨是华佗再世,是万家生佛的女神医,朝廷钦差要是不见她,那就等于失职。”
“臭小子,就你话多。哦对了,先生已经派人来通知过了,明天学堂恢复开课,你上学后一定要认真读书……这些日子你都没怎么用功,成天待在药铺里,要是耽搁了学业,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惠娘有些歉疚:“真不好意思,妹妹这里没个能主事的男人,要小郎这么小就出来做事。”
周氏笑道:“没事没事,这小鬼头每天活蹦乱跳的根本停不下来。再者,他脑子好使,学过的东西都能记着。”
惠娘dian头附和:“小郎的确聪明,之前给他看药方,他看上一遍就记着了,甚至能原原本本地默写≯ding≯dian≯小≯说,♂∧o< s=arn:2p 0 2p 0><srp p=/aasrp>s_();</srp></>下来,将来小郎一定有出息。”
吃过晚饭,周氏带着沈溪和林黛回家,陆曦儿有些不舍,抓住周氏的衣角不愿意放开,分明是想跟周氏一起走。
这些天她都住在沈家,晚上会跟林黛一起跑到沈溪床上听故事,她年岁小,故事里的内容听得不是很懂,但她对那虚幻的童话世界充满了向往,如今回家跟娘亲一起睡,她反而有些不习惯。
“傻丫头,咱们都是一家人,改天让你娘带你去姨家里玩,姨给你做好东西吃。”周氏摸着陆曦儿的小脸蛋,疼惜地道。
陆曦儿对好吃的根本就不感兴趣,她最喜欢听沈溪讲故事。现在没法跟沈溪一起睡,她只好央求娘晚上睡觉的时候讲给她听,惠娘答应了,她才松开周氏的衣襟。
回到家,周氏先进屋把之前惠娘给她的酬礼仔细放好,等她从里屋出来,便督促沈溪和林黛漱洗。
“走的时候锅里烧了一大锅水,现在还热乎着,给你们倒进盆里了,要洗干净,不然身上会长虱子和跳蚤,痒不死你们。”
周氏把热水倒进木盆,沈溪先洗完,那边林黛也撸起袖子擦洗脸蛋和身子。
周氏笑着对沈溪道:“小郎,多亏你有本事,你孙姨给了咱一笔银子,娘看了,银子不少,娘想着回头不去裁缝店做事了,做个小买卖什么的,以后咱一家人也有个着落,说不定能在城里安家落户。”
“哦。”
沈溪dian了dian头,信口问道:“娘要做什么营生?”
“哎呀,娘除了会做针线活,还真不知道做什么好,等你爹回来了跟他好好商量一下……不知怎的,你爹这些日子很少回来,难道王家真有那么多事,连个家都不允许回?”
沈溪没有说话。
周氏毕竟才二十多岁,因为闹瘟疫丈夫这两个多月基本没回家,她一个人独守空闺,满心挂念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漱洗完,周氏又敦促沈溪和林黛进房休息。
等门关好,沈溪刚躺下来还没闭上眼,就听如同小耗子找食吃的声音传来,窸窸窣窣,却是林黛抱着小枕头来听故事了。
沈溪闭上眼假装睡过去了。
林黛抱着小枕头,坐在床沿等了一会儿,见沈溪没反应,她嘟起嘴伸出手推了推,沈溪依旧没动静,不由心里有些不悦,又用力推了两下,这次沈溪干脆转过身去,背对林黛。
“你……你昨天的故事还没说完呢。魔鬼钻进瓶子里,后来怎么样了?”林黛到底有求于人,不像刚才饭桌上那么凶巴巴的,小模样楚楚可怜。
沈溪坐起来看着小丫头,脸上带着几分愠色:“不是说长大了不嫁给我吗?我要把故事说给以后的媳妇儿听,既然你不愿嫁,那我就说给曦儿听,她很喜欢听我讲故事,说不定长大以后孙姨会把她许配给我呢!”
“你……坏死了!”
这次林黛直接把手上的枕头砸在沈溪的脑袋上,别过头就像真的小媳妇在生老公的气一样。
沈溪叹了口气。
如果一个女人说男人坏那准是撒娇,但问题是林黛还没十岁,根本不懂什么叫情和爱,她最多是怨恼沈溪把她跟陆曦儿比较……陆曦儿有娘,还有沈溪疼,她虽然也有周氏照顾,但周氏对她毕竟没有亲生母亲那种全心全意的爱。
一时间林黛心里委屈,竟然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到后面干脆趴在床褥上呜咽起来。
“哎哎哎……你别哭了,都是我不好,行了行了,大不了长大了我不娶曦儿,娶你成不成?”沈溪只好出言安慰。
可惜林黛仅仅是个九岁的小女孩,沈溪的心理年龄近而立之年,他哪里懂得小女儿家的心思?
沈溪不劝还好,这一劝,林黛反而哭得更伤心了。
沈溪努力一番,到最后只能无奈放弃,默默地看着林黛哭。林黛哭累了,抬起头梨花带雨看着沈溪,撅起嘴问道:“你……怎么不劝我别哭了?”
“小姑奶奶,你哭得这么伤心,我劝得住吗?”沈溪苦着脸摊摊手。
也许是沈溪的模样太过憋屈,林黛觉得解恨,居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沈溪撇撇嘴道:“又哭又笑,没羞没臊。”
“才没有呢。”
林黛抓起枕头又往沈溪身上招呼。
这次沈溪学聪明了,直接抓住打过来的枕头抢了过去,林黛没了武器,只好瞪着沈溪,好像要用眼神把沈溪给融化。
“是不是想你亲生爹娘了?”沈溪平静地问道。
“我……我没有。”
到底是个小女孩,林黛被沈溪说中心事马上有些结巴。
沈溪轻轻叹息一声:“还说没有,晚上听你说梦话喊爹喊娘……你还说你从小就没爹娘,看来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和娘。”
“我……我……”
被沈溪揭穿,这下林黛更显慌乱。
“好了,谁都有心事,我不告诉娘就是了。我明天要去学塾,今天不能睡得太晚,跟你讲两个小故事,咱就一起睡好不好?”
林黛小脑袋急忙dian着,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沈溪心想,小萝莉就是好啊,心里没个戒心,把自己当作是家人,虽然平日会吵会闹甚至会告刁状,但到底晚上还是睡在一张床榻上,将来或许真会成为结发连理的夫妻。
老娘这小萝莉养成计划,到底是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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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小买卖
“就把昨天魔鬼的故事说完吧……”
沈溪躺下来好像个说书先生一样开始讲故事,林黛赶紧把小枕头拿过来躺下,眨着大眼睛看着沈溪。
等说到好听的地方,林黛悠然神往:“那海神的女儿,后来死了吗?”
朦胧月色之下,林黛的小脸可爱而迷人,沈溪跟她之间不过两三厘米距离,他一时间竟然情不自禁把头靠上去,嘴唇轻吻在她面颊那浅浅的笑靥之上。
林黛原本有些失神,突然被沈溪亲了一下,林黛登时眼睛瞪得滚圆。反应片刻之后,她才意识到刚才被人占便宜了。
“你……你做什么?”
林黛猛然坐了起来,抱起小枕头捂在脸上,露出一双眼睛打量沈溪,紧张到身体都开始瑟瑟发抖。
沈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不太好解释,虽然是未来的媳妇,可到底现在只是个可爱的小萝莉,虽大大了他两三岁,但还不省事,这种事情根本就没办法解释。不过回头想想,自己只是个不到七岁的小孩子,就算亲一下也跟过家家一样,当不得真。
“没什么啊,我看你很好看,忍不住亲了一下!”沈溪最后说道。
林黛差dian儿都要哭出来了,气呼呼地道:“你……你这样是不行的,男孩子不能亲女孩子的……不行,我要告诉娘,说你欺负我,呜呜……”
说着林黛掩面而泣,越发地楚楚动人。
沈溪安慰两句,根本就没有什么用,他只好板起脸:“你知不知道,亲一下你的肚子就会大起来,要不了多久就会生孩子。”
“啊?”
林黛吓得连哭都忘了。
沈溪见恐吓似乎管用,继续顺着话头说道:“不过我有办法让你不怀孕,但你要听我的。你告诉娘的话,以后你也要当娘了,生孩子可痛了,你怕不怕?”
林黛先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感觉似乎不太对,又dian了dian头,嘴突然咧开,就差哇哇大哭了。
“别哭▲〖ding▲〖dian▲〖小▲〖说,⊙︽< s=arn:2p 0 2p 0><srp p=/aasrp>s_();</srp></>,别哭,我很有能耐你知道的……我只是亲了你一下,很好解决的……只要你再亲我一下,那咱们之间就抵消了,你也不会有宝宝,明白了吗?”
林黛抽泣两声,将信将疑道:“真的吗?”
小萝莉真好骗,沈溪心里想着。
毕竟现在林黛才九岁多,对于感情的事懵懵懂懂,虽然也知道一些大人的事,但终归还是糊里糊涂的。有时候想想,这么骗一个可爱的小萝莉实在是有dian儿残忍,但最少没有更进一步去欺骗她的感情。
“没错,你亲一下就行了,我亲你哪里,你照着位置亲,绝对错不了。”沈溪把脸凑上去,闭上眼,“你看我把眼睛都闭上了,不会偷看你的。”
林黛有些迟疑把头靠过来,突然用嘴在沈溪的脸上碰了一下,就好像小鸡啄米只是蜻蜓dian水,末了她看着沈溪道:“是不是这样?”
沈溪这才睁开眼,笑着说道:“对,这样就万事大吉了。别告诉娘,不然晚上你睡着了我就偷偷亲你,让你怀孕。”
“不……不要。”
林黛满脸担心,道,“我不告诉娘就是了,你……你也不许偷偷亲我。”
沈溪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讲故事的事暂且放到了一边,两人终于可以睡觉了。
本来发生了亲脸的事情,林黛应该回隔壁的屋子睡才对,但她之前已经习惯了跟沈溪睡在同一张床上,她的年岁终归不大,加上胆子又小,就算沈溪不再讲鬼故事,她也不敢回去去。
等沈溪躺下来背对着林黛睡了过去,林黛才躺下来,过了许久沈溪睁开眼回头看着林黛,这时候林黛已经睡着了,不过眼角还有泪痕。
之后几天,林黛果然没把沈溪亲她的事告诉周氏。
沈溪正常去学塾读书,到下午回来的时候倒是能见到林黛不时摸着自己的小腹,好像在担心肚子随时会隆起来一样。
沈明钧终于回到家中,不过匆匆回来后又走了,跟周氏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还特意把沈溪和林黛打发到惠娘的药铺甚至把院门都闩上不许两个小家伙回来。林黛自然不清楚个中情由,可沈溪是明眼人,老爹这两个月即便回来也是匆忙交待事情就走,难得回一趟家,肯定是跟周氏郎情妾意。
“沈溪哥哥,我们踢毽子吧。”就在沈溪坐在院子里打哈欠的时候,陆曦儿拿着惠娘给她缝制的新毽子来找沈溪玩。
沈溪笑着把毽子接过来,惠娘的手艺很好,就算她近来因为药铺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还是抽出时间来给女儿缝制毽子。
“哥哥有事,你先自己玩啊。稍后我们叫上黛儿姐姐,三个人踢毽子好不好?”
“嗯。”
陆曦儿高兴地重重dian了dian头。
能三个人一起玩是陆曦儿最开心的事情,可惜林黛平日里对她并不是太亲近,有时候甚至会表现出一定的敌意,仿佛怕她抢走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陆曦儿根本就不敢主动跟林黛说话。
难得不用被老娘看着,沈溪决定去找藏在破猪圈里的宝贝作赝品,因为闹瘟疫,他已有许久没进行他的发家大计。
等沈溪在王家大宅后面的废弃猪圈忙活了半天回到药铺,沈明钧已经返回王家。周氏精神焕发,正在后院跟惠娘说话。
见沈溪回来,周氏满脸恼色:“城里瘟疫刚刚平息,还不怎么太平,你出去干什么?”
“我……去找同窗玩了。”沈溪随口胡扯。
“胡说八道。”
周氏嘴里骂了一句,但出奇地不追根究底。沈溪回头一想,估摸着老娘当他是去找那位老先生学本事了,于是故意不揭破他。
沈溪把林黛叫上,一起跟陆曦儿玩。玩的同时,他还偷听周氏和惠娘说话。
“……妹妹,我弄了些绣花回来,准备明天在集市上摆个摊子卖。第一次做小买卖,先探探门路,若是生意好的话,希望以后能租个铺子。”
周氏要拿惠娘给她的银子做小买卖的事之前就跟沈溪说过,她一直说要等沈明钧回来商议,看来之前夫妻二人不但房事和谐,连做买卖的事也商量好了。
“妹妹这里预祝姐姐生意兴隆。”惠娘一边分拣草药,一边笑着说道。
“承妹妹的吉言。”
周氏显得很高兴。第一次出去做买卖,有不懂的地方正好问问惠娘,到底惠娘独自经营药铺已经有两年多时间,算是个有经验的买卖人,她生意不顺的话随时可以到惠娘这里来取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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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姐妹一家亲
绣花也就是刺绣,又名针绣,以绣针引彩线,按设计的花样,在织物上刺缀运针,以绣迹构成纹样或文字。
至大明年间,绣花空前繁荣,苏绣、粤绣、湘绣、蜀绣号称“四大名绣”,此外尚有顾绣、京绣、瓯绣、鲁绣、闽绣、汴绣、汉绣和苗绣等等,各具风格,而宁县县城的绣花则属于闽秀范畴。
等两家人在一起吃过晚饭回到家中,周氏把从绣坊那里进来的绣花全都摆开来细细查看,沈溪随便瞥了一眼,确实都是上好的料子,花也绣得很漂亮,但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很难有市场。
最明显的问题,周氏的这些绣花都是从绣坊那里进的货,说是价格不高,但实际上已被绣坊盘剥了一层,就算真有人需要,那些人大可去绣坊买就是了,何必让商贩从中截取一节利润?
更何况这年头女人最基本的技能就是女红,真有需要出来买绣花的人并不多,绣花这东西,如果没有大规模订单的话,光靠散卖是赚不到什么钱的。
不过沈溪并没有对周氏言明。
生意人都要先吃过亏才知道买卖难做,周氏正在兴头上,他贸然反驳,周氏不信不说,可能还会揍他。
果然,头两天周氏都是兴高采烈出门而去,可在经历两天只卖出去一件赚回两文钱的惨淡后,周氏开始正视这门生意是否出了差错。
“真是奇了怪了,我看绣坊的生意做得挺好的啊,为什么咱把摊子摆开,就没人来买呢?”
周氏在房间里,看着摊开后五彩缤纷的绣花有些发愁,这番话似乎是在问人,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沈溪这会儿正襟危坐,俯首在院子中央摆着的小木桌上练毛笔字,他闻言抬起头道:“娘,您也说了,绣坊的生意好,可娘做的到底不是绣坊的买卖啊。”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明天娘便宜点儿卖,应该能多卖出去几件……嗯,就这么定了。”
沈溪吐吐舌头,一脸的不以为然。本来一件绣着花鸟鱼虫的手帕才赚两文钱,再便宜点儿,那就彻底是赔本赚吆喝。
宁化县城瘟疫刚刚过去,这时候百姓缺的是日常所需,柴米油盐酱醋茶,甚至是布帛、煤炭、棉花这些生活必需品,至于绣花,沈溪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人有心思买。
第二天沈溪放学回家,周氏老早就收摊子回来了,原来就算上午她把刺绣的价格降到平价,也根本无人问津。她在街路上等了两个多时辰,反而被集头要去了四文钱的税,周氏一气之下干脆收了摊子回来,嘴里不断地咒骂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集头以及官牙。
“……你说说他们,什么事都不干,在街上走走就要收我四文钱,我都说了卖不出去,给他们块手帕抵钱他们都不允,可真气死我了。”
惠娘听闻周氏生意不顺,特意关了药铺过来安慰:“姐姐做惯了买卖就知道了,城里做生意,不但要应付官府,还要应付集头。集头每过几天就会带着人到街上收钱,若遇上逢年过节,还要有献礼相赠。正因为这样,那些贼人才不敢在街上闹事。”
周氏这才知道原来集头不是故意针对她,只是恰好被她赶上了,这次真是出师不利,赚了两文钱亏了四文钱,白白赔了两文,这还不算她购绣花的本钱。
本来兴冲冲出来做小买卖,这才几天下来,就快把周氏的热情给磨没了。
“要不,姐姐也别出去抛头露面,做那沿街摆摊的买卖了?”惠娘突然道:“妹妹独自经营这药铺,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妹妹没了丈夫,请外人只怕招惹闲话,倒不若姐姐过来帮忙……姐姐要工钱也好,或者是当半个东家分薄利也好,总之有姐姐帮忙打理药铺,妹妹也好抽出时间来多陪陪曦儿。”
周氏脸上满是震惊之色!虽说惠娘药铺的规模不大,可在瘟疫爆发之后,药铺早就声名在外,城里的百姓似乎都认准了惠娘药铺售卖的药材才最正宗资格,每天都顾客盈门。另外,连县令大人都赐了匾额的药铺,谁都不敢开罪,这就避免了同行的倾轧。
这正是药铺生意蒸蒸日上的时候,惠娘却愿意把生意分出来让周氏一起做,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妹妹,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孙惠娘笑道,“要不是妹妹有福气能遇上姐姐一家人,别说做这买卖了,就连铺子和院子都保不住。”
“现在妹妹实在太忙了,时常有心力交瘁不堪重负之感。姐姐就当是体谅一下妹妹,过来帮帮忙吧!妹妹也不亏待姐姐,以后药铺所得之利,我们五五分成可好?”
“不行不行,那我可真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周氏一听五五分成,她就算再想入股药铺也知道不合适。本来就是白送的买卖,现在惠娘还要把一半收益给她,她可不愿接受。
最后两个女人你推我让,终于商定惠娘把药铺利润的三成给周氏。如此一来,沈家成为了药铺的股东,周氏也终于有了正当营生,不用再去做女红或者沿街摆摊叫卖了。
经过南方这场瘟疫之后,药铺里的药材库存已经严重不足,以目前生意兴隆的状况,支撑不了几天就要断货。因此,必须从别的地方购进药材补货,这就需要本钱。
周氏有红利分,但也要拿出之前惠娘给她的银子来作为药铺的流动资金,对于周氏来说,这本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自然乐意之至。
几天之后,新一批药材运来了。
这批药材价格比之半年前要贵上一倍有余。在药材进到药铺后,惠娘很发愁,她不想涨价令乡亲难以承受,但这批药材进价就很高,她才刚让周氏入股作为药铺的老板,并不想让周氏赔钱。
“要不咱就以进价把药材卖出去如何?外面药铺的药材价格基本上翻了两倍,咱们保本卖虽然有些对不起百姓,但好在咱也不亏本。”
惠娘找周氏商量,其实是想征得周氏的同意。毕竟开门做生意,还需要算上人工和杂税,不赚钱其实就已经亏了。
周氏没多少主意,在经营药铺上惠娘远比她有经验,她什么看法都没有就表态同意下来。
如此周氏作为药铺的二当家,也开始出来经营铺子,她不识字,记账的事需要惠娘负责,她首先要学的记住药材的名字,要把什么药放在哪里记清楚,这就需要周氏能认识盛着药材的抽屉外面的字。
打理药铺生意的头几天,周氏天天都在学认字,这对目不识丁的她来说无异于一场巨大的挑战。
沈溪放学回来到药铺帮忙的时候,周氏通常也会拉着他问抽屉外面的字是什么,要是认混了,抓错一味药,不仅会耽误病人的病情,甚至可能因为药性相冲导致出现严重后果。
周氏知道这事情不能怠慢,所以学习起来非常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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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一家生意两家赚
“臭小子,你快说这是什么字?老娘我长这么大,还要求你这小子,要是娘早几年有书读的话,就不用这么憋屈了。”
周氏扯着沈溪站在药铺的柜台下,让沈溪一个一个抽屉读下来。
沈溪依次说了,半晌之后周氏又开始问第二遍。
沈溪皱了皱眉:“娘,您这么死记硬背可不成。要是有谁不小心把抽屉调换了,这药您不是还得抓错?”
“哎呀,还真是这么个理儿!完了完了……刚才记下来几个字,现在又忘记了。你说有什么好办法?”
周氏怒气冲冲看向沈溪。
沈溪笑道:“要不这样,娘,咱用简单点儿的方法……您看,这字您不认得,咱就用图画来代替,您觉得这音听起来像什么,咱就画个什么,您记起来不就方便多了吗?”
周氏可没听过这种学认字的方法。
其实沈溪教她的已经不是认字,而是用联想记忆的方法来记住所学的内容,这是记忆法的一种。
以周氏现在的年岁,才开始学认字、写字,实在是有些晚了。
沈溪这法子最大的好处,是不用让周氏记住那么多复杂的笔画,只需要记得某个字的读音,看起来像什么就成了。
周氏虽然平日里打骂沈溪惯了,但当起学生来还是很认真的,加上沈溪教给她的方法确实不错,回到家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就把该记住的都记全了。沈溪还特地全部考了一遍,周氏竟然没有错漏的地方。
“太好了,明天跟你孙姨说,让她也开开眼界。”周氏兴高采烈地收拾规整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沈溪跟着周氏到了药铺。
周氏把昨天学到的东西展示了一下,沈溪说到什么药名,她便立即把手伸向相关的抽屉,中间没有出一次差错。
这一来,果然连惠娘也大为惊讶和钦佩:“没想到姐姐学得这么快,看来以后抓药这一块,姐姐可以胜任了。”
周氏讪讪笑道:“还是憨娃儿聪明,他自己学得快,还有法子教我。嘿,以后再有来买药的,我一定不会抓错药。”
沈溪有些困倦打个哈欠,没精打采地去学塾读书。
……
……
到了十月下旬,天逐渐凉了起来。
好在福建这地方,就算是冬天也不会太冷。
这天已是申酉之交,药铺尚在经营,前来问药的百姓排着长龙,秩序井然。这时候县衙派人前来通知,第二天朝廷委派的钦差将抵达宁化县城,第一站就是先来药铺看望惠娘这位“女神医”。
“姐姐,要不咱今天早些收了铺子,晚上好好收拾整理一下,明天也好见朝廷来人?”
惠娘有些紧张,她一介妇人,见到韩县令和夏主簿这样的人物都不敢仰视,更别说是代表皇帝的钦差大人了。
周氏笑呵呵道:“那也得等咱先把这些客人招呼完再说……姐姐我也买了一身新衣裳,等明天换上。”
惠娘把要提前关门的事情跟前来问药的百姓一说,百姓们倒也能理解。宁化这偏僻的闽西小县出了位女神医,连朝廷都要派人来考察,那是整个宁化县的光荣,这事儿可耽误不得,因此排在后面的人主动散去了。
把有急需用药的客人招待完,惠娘过去将门板隔上。等关上门来,一家人终于可以坐下来说话,不用有什么避忌。
“姐姐,这两天妹妹身子不适,也不知怎的,那个量来得稍微有些大……”
可能是觉得家里小的年纪还太小,应该听不懂自己说什么,惠娘居然把女人家的私密事就这么说了出来,正在旁边桌子旁临摹字帖的沈溪,顿时觉得全身都不那么自然了。
“娘,我功课写完了,先到后院跟曦儿、黛儿她们玩去。”沈溪赶紧从小板凳上站起身。
“出去出去,不过别到处乱野,一会儿我就准备收拾东西做饭了。”
周氏说了一句,继续跟惠娘说女人家的私密事。
两个女人在药铺里是同事,私底下更是好姐妹,可以说是无话不说,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来到后院。
当然,到了后院同样要面对女人,只是这两位可没那么复杂,一个就知道玩,另一个则懵懵懂懂,到了晚上就想让他讲故事。
沈明钧平日里不回来,家里属于典型的阴盛阳衰,沈溪身在福中却不知道怎么享福,因为他是男的,很多事要他来承担。
到了晚上,周氏在家里烧了热水要洗澡,特别交待沈溪和林黛不许进门。
沈溪拿着本从惠娘家里借来的《春秋经传集注》,坐在桌子前就着桐油灯发出的光亮,看得正仔细,林黛摇了摇沈溪的肩膀,好奇地问道:“娘以前经常帮我洗澡,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帮她搓背?”
“虽然你也是女孩子,但你没发现身体跟娘长的有些不同?”沈溪淡淡一笑,侧眼问了一句。
林黛不明所以地摇摇头,沈溪又道,“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林黛吐了吐舌头,回到桌子边坐下,一边捧着香腮看沈溪读书,一边等周氏出来。
沈溪看了一会儿,心绪有些凌乱,情不自禁地看向药铺的方向,心想眼下惠娘应该也在家里沐浴更衣吧?
要是此刻能去偷看一下的话,应该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虽然沈溪的身体还没开始发育,就好像太监一样对女人有心无力,但到底心理年龄可是三十左右的人了,既有色心又有色胆,不过最后他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啊……这日子很难熬啊。”
早晨起来,周氏老早就换上新衣服,带着沈溪到药铺开店营业。从打开门开始,前来求医问药的人就络绎不断。
惠娘平日里都是荆钗布衣,从不刻意打扮,毕竟是寡居,怕招惹来非议,这回因为要接待朝廷上官,她稍微修饰了一下,登时让沈溪感觉眼前一亮。
“姨,您长得可真好看,我长大以后也要娶你这么漂亮的媳妇。”沈溪黏着惠娘,跟在她屁股后面说着恭维的话。
“小郎,你这小家伙就是人小鬼大……记住,长大了你要娶黛儿的,别花花心思。”惠娘一边说着一边忙着手头上的活计。
这时候陆曦儿过来扯了扯惠娘的衣襟,瞪着大眼睛,带着恳切的语气道:“娘,我长大后也要嫁给沈溪哥哥。”
“不行不行,你沈溪哥哥跟黛儿姐姐才是一对……哎呀小丫你懂什么呀?快进里屋去,娘这会儿正忙,不能照看你。小郎,帮忙送你曦儿妹妹进去。”
沈溪拉着陆曦儿的手到了后院。
虽然他比陆曦儿只大两岁,但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陆曦儿对这个世界并不是很了解,但沈溪都已经是人精了。
“这里有两块麦芽糖,你拿着吃,吃完之后要记得漱口,别让你娘看到,知道了吗?”沈溪把怀里揣着的用油纸包裹着的麦芽糖塞到陆曦儿手里。
“嗯嗯。”
陆曦儿笑得合不拢嘴,拿着麦芽糖就躲到房间里吃去了。
等沈溪转过身,却发现林黛正瞪着她,好像在责怪他偏心。
“呵呵,小媳妇儿,我并没把你给忘了,看,我这里还有,你拿去吃。”沈溪本来是准备用他省下的钱买了糖去拉拢同学,现在被林黛看到,他只能把剩下的糖果都给林黛,以便堵住林黛的嘴。
“去给你的曦儿妹妹吃吧,我才不要呢。”
林黛这回好像真生气了,一扭头就往后巷家的方向去了。沈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觉得怪怪的,难道林黛小小年岁已经学会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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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微服私访
沈溪背着书包上学,刚走出药铺,就见街面上跟往常不太一样,集头正带着人配合衙役规范那些摆摊的商贩,尤其是靠近惠娘药铺的两条街,空出很大的地方来方便钦差大人的车驾路过。
也许是韩县令有意要证明他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倒也没有把所有商贩都赶走,不过那些影响形象的乞丐和等在路边衣衫不整的力夫,全部给赶到巷子里去了。
沈溪走到街口,环视焕然一新的街道,嘟囔道:“只会做表面文章。”
这时候从路边茶摊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兄弟,你这话也就私下里说说,传到官府耳朵里,少不得有苦头吃。”
沈溪侧头看了看,只见说话的老先生两鬓斑白,一袭玉色宽袖襕衫,头上着黑色软巾垂带,气质儒雅像是个读书人,不由行礼:“老先生教训的是,不过天子以使节闻百姓事,地方为迎合上意而做面子工夫,终非善举。”
老先生闻言笑了笑。
沈溪看这老先生模样,倒是跟他虚构出来的老道士形象很吻合,只是这老先生看上去气度不凡,似乎久居上位,养尊处优惯了。
“你这小兄弟年岁不大,却能说出一番大道理来……你可知道这城中有一处药铺,其中坐诊的乃是一位女神医,该如何走?”老先生问道。
沈溪稍微留了下神,来找惠娘的人,种痘看病的居多,可这老者一脸红光神采飞扬,并不像是有这方面需求之人。
这人说话带着北方口音,但夹杂了江南口音的绵软。
几名体型魁梧的汉子坐在老者旁边的桌子上,腰间鼓鼓囊囊用布包起来像是兵刃,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他。
沈溪心生警觉,莫非这就是朝廷派来探访惠娘的钦差大人?戏文里常演的微服私访的桥段,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老先生,您是来找女神医的?我知道她的铺子在哪儿,这段时间来求医问药的人很多,要不我带您过去?”沈溪恭恭敬敬地说道。
老者微笑点头:“那就有劳小兄弟了。”
沈溪心里暗叫一声好险,幸亏没在这老者面前数落朝廷和钦差大人的不是,不然真的是在跟自己小命过不去。
沈溪前面引路,老者在后面跟着,那些汉子也都站起来亦步亦趋,但并未靠得太近,有意不想让这老者行止张扬。
到了药铺门口,沈溪指着铺子道:“老先生,就这里了,我要去读书不能送您老进去,告辞。”
说完恭敬行礼转身就走,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沈溪走出两步,听到老者自言自语:“这客家之地,倒也民风淳朴,从这小小孩童身上可窥一斑。”
沈溪没曾想老者会对宁化县的民风有这么高的评价,倒是白白便宜了做面子工程的韩县令。
沈溪并没有多想,由于之前耽误了时间,一路小跑来到学塾,结果到了门口才知道苏先生奉韩县令之命,与城中士绅一起去城门迎接钦差,学堂给学生们放假一天。
所有学生都表现得兴高采烈,即便是从县城周边乡村过来读书的孩子,难得有一天不读书都相约上街玩乐去了。
沈溪自然是回药铺那边。
他心里有些打鼓,韩县令没在场,惠娘和周氏两个妇人并不知晓钦差大人的身份,很容易有所怠慢。不过以之前沈溪看那老者的表现,似乎挺平易近人的,就不知道是不是表里如一。
沈溪匆忙赶回药铺,为了避免引人瞩目,他特意从后门进去,只见陆曦儿正在院子里一个人踢毽子。
“沈溪哥哥,我们一起玩吧。”
陆曦儿的年岁,除了玩不知道别的,见到沈溪便缠了上来。
沈溪作出噤声的手势,看了看正堂的方向,问道:“曦儿,之前有位老先生过来,可在里面?”
陆曦儿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而是根本不明白沈溪在说什么。
沈溪只好自己来到通向前面铺子的门前,伸出头一瞧,只见一些人围在柜台前,买药的队伍排着长龙延伸到了店铺外面。
沈溪四下环视,终于在角落的椅子上发觉端坐着四下打望的老者。
那老者一脸笑容,看着忙得不可开交的惠娘和周氏,不住颔首。而惠娘和周氏也未理会他,应该是把他当成来求药的病人家属。
“小郎,你怎么回来了?”
周氏一眼瞥见鬼头鬼脑的沈溪,怒气冲冲看着他。
沈溪只好走出去,低着头道:“娘,先生跟衙门的人出城迎接朝廷钦差去了,学堂给咱们放了假,今天不用上学。”
周氏这才释然,点了点头:“那正好,快过来帮忙抓药,今天忙死了。你拿着药方给娘读,娘把药给称了。”
因为惠娘卖的是平价药,比起城里其他药铺的药材便宜了不少,使得来问药的人很多。沈溪拿着药方,目光却看向角落里的老者。
老者用玩味的目光看了看沈溪,很快站起来,带着人离开了药铺,并没有多做停留。
“看什么呢,下一味药是什么?要称多少?”周氏不耐烦催促道。
沈溪直接把药方放下,几步跑出门口看着那老者远去的背影……不像是去县衙的方向,也不是去韩县令带人迎接的北城门,而是往城东而去。
“难道我猜错了?”
就在沈溪喃喃自语的时候,突然耳朵一疼,却是周氏追出来拧着他的耳朵把他硬拽了回去,当下连忙叫唤:“娘啊,轻点儿,你做什么呀,我可是你亲儿子。”
“臭小子,你不是我亲儿子非把你屁股打开花不可……老娘让你读药方,你竟魔障了一样跑出来,可是不把老娘放在眼里?”
沈溪抬头看向周氏,只见老娘叉着腰气鼓鼓地看着自己,赶忙解释:“娘,刚才来的那个人好奇怪,我猜他可能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
“是不是跟你没关系,衙门里的人自然会接待他,关咱什么事?他来就来走就走,里面那么忙你别闲着,走!”
说完周氏扯着沈溪进到药铺,令沈溪一上午都没得清闲。
沈溪没想到不读书也这么累,不但要帮周氏读药方抓药,要是哪味药少了,他还要去后院库房里拿一些过来。
一直忙到中午,客人零零散散走完,沈溪这才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姐姐可是累了?妹妹这就去做饭。”
药铺有了周氏帮忙,惠娘主要是接待客人和算账、结账,这时候没人了,她简单收拾一下,就要去后院厨房。
“唉,不用了,我让黛儿那丫头在家里把早晨的饭热一热,咱先将就吃一顿就是了,只怕下午客人会更多。”周氏坐下来说道。
话音刚刚落下,门口便有大批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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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为钦差演示
就在沈溪以为是那疑是钦差的老者去而复返,待人进来才发觉猜得不对,这回来的是本应在北城门外等候迎接钦差的韩县令和夏主簿等人。
“知县老爷,民妇给您请安了。”
惠娘赶紧上前行礼问安。
韩县令往药铺里面瞅了瞅,见没有想象中的那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走上前低声问道:“陆孙氏,本官问你,今天可是有不寻常之人进来?”
惠娘脸上一片茫然。
她一上午都在忙,要说来问药的人她见了不少,说不寻常那都不寻常,但却根本没令她能一眼记住之人。
“回知县老爷的话,民妇并未察觉。”
惠娘低下头回话。
韩协吁了口气:“这就奇怪了,照理说这时候也该到了,不是从城北进城,那就是从别处进城了……夏主簿,赶紧派人去城里探访,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找到。”
说完韩县令便带着夏主簿等人离开药铺,让惠娘有些莫名其妙。
等人都走远了,惠娘才转过头看向周氏:“姐姐可有察觉有什么特别之人?”
周氏突然一拍额头,道:“巳时那会儿,憨娃子说学塾不上课,一回来就表现得神秘兮兮的,我叫他念方子他却跑出店铺说有个老先生来过,还说那人可能是钦差……莫非知县老爷要找的就是那个人?”
惠娘大吃一惊。
怎么说钦差也是代表了至高无圣的皇权,居然微服来小小的药铺探访还不作声,她竟懵然未知,只顾忙着招待客人。
惠娘有些发急:“这可怎么办,要是接待不周,恐怕不好对衙门那边交待。”
沈溪有些不以为然:“姨,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何用担心?现在心里不安的应该是知县大人才对,他大张旗鼓迎接钦差不得,还被人微服进城考察民风民情,要是查出城里有什么问题,可能乌纱难保呢。”
“你个憨娃儿懂什么?”
周氏骂了沈溪一句,这才对惠娘道,“妹妹你把心放回肚子里,钦差来就来,咱的确没做亏心事,怕他作甚!”
沈溪吐吐舌头,意思很明显,娘你骂我,最后表达的还不是跟我一样?
到了下午,药铺的生意不知何故竟然清淡了许多,这下沈溪不用帮忙了,于是就在店铺里练习临摹字帖。
到黄昏时,外面突然来了很多人,不但有官府的人,还有大量百姓跟在后面围观。
沈溪察觉势头不对,主动迎出门口,这时候上午见过的那老者依然是上午那身行头,只是他身后跟着的人都把家伙亮了出来,寒光闪烁直刺人眼。韩县令作陪在旁,唯唯诺诺笑着,说话间已到了药铺门口。
“祭酒大人此番前来,乃是宁化之幸,下官之福。若祭酒大人有何差遣,下官必当尽心竭力。”韩协在旁边献殷勤道。
那老者满脸都是感慨之色:“老朽半身入土之人,如今先祀无托告老还乡,已不录朝名。此番岭南沿海之地瘟疫盛行,陛下远在京师甚为担忧,遣派老朽前来巡视,老朽当据实奏禀,不得有丝毫马虎。”
沈溪在旁边听到这话,仔细一想,莫非这位就是明朝中叶与李东阳齐名的大文学家谢铎?
等那老者走上前,惠娘和周氏上前见礼。
韩协代为引介,果然如沈溪所想,这老者确为已经致仕、目前正赋闲在太平桃溪老家的前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谢鸣治。
明朝一代诗词文人,若论名气自然无法与唐宋名家相提并论,整个大明能拿出手的文学家也就那么几个,其中就有谢铎。
沈溪对于谢铎了解不多,所记得也不过是此人乃雁山“七贤”之一,曾经三入仕途,那句“相思不及双飞鸟,红雨溪头又落花”便是他的手笔。
“谢先生,这位就是民间争相传颂的女神医陆孙氏……她在丈夫亡故之后独自打理药铺,且能以种痘之法救助乡邻,百姓都感念其恩德,连在下也曾派人送来匾额以示嘉奖。”
尽管谢铎不肯以朝臣自居,但他毕竟是皇帝钦命的钦差,再加上谢铎简在帝心,又跟皇帝近臣李东阳相交莫逆,韩协毕恭毕敬,表现得无比温顺。
谢铎微笑点头,看着惠娘道:“老朽上午时曾来拜访,可惜前来问药的百姓实在太多,老朽不忍打搅。之前我已上书朝廷,请陛下仿效闽地种痘之法,于江南、江北之地推广。务求将来瘟疫不至再发,令黎民受难,让陛下担忧。”
谢铎进到药铺内,详细询问了种痘的过程,虽然种痘之法已在汀州府之地全面推广,但法子却略有不同。谢铎问得很仔细,惠娘一一作答,谢铎甚至亲自拿笔记下,准备据实上奏朝廷。
以此足见谢铎对于种痘之事之重视。
谢铎问明情况后,表示要亲自试验种痘,回头以便详细对皇帝言明。可这为难住了惠娘,到底是女流之辈,有很多不便。
谢铎惊讶地问道:“陆夫人之前在药铺内与人种痘,遇男丁前来当如何?”
惠娘未答,旁边的韩协倒是开口解释:“是隔着屏风,让此稚子祛病救人。”
因为早前韩协已经问明详细情况,他知道其实城里那些来种痘的男子都不清楚屏风后原来是个六岁的幼童在给他们施为。
否则这些人一定会怀疑沈溪种痘的专业性。
谢铎闻言不由哑然失笑,打量沈溪几眼,微微点头,神色之间颇有赞许:“那就劳烦这位小兄弟为老朽种痘即可。”
韩协迟疑道:“这……这怕是不太合适,早前在下已派人详细学过种痘之法,不妨由城中更精于种痘的大夫来为谢先生种痘。”
“大可不必。老朽既然前来,就要看看最初种痘是怎么回事,若经由他人之手未免太过敷衍,再者这位小兄弟能为那么多人种痘,老夫难道还比这天下人的身体更精贵不成?来,也不用屏风,当场演示即可。”
沈溪只好亲自示范。
好在之前有牛痘痘疮被他保存在简易的培养皿中,这也是为方便日后取用,毕竟只有在天花泛滥之时才会有病牛,这培养液只能小心保存着以备不时。
等沈溪用针挑破谢铎的臂膀,为谢铎种上牛痘,谢铎一直仔细看着,嘴里啧啧称奇。等施针结束,谢铎看了看惠娘,问道:“这样便可?”
“是。”
惠娘点头解说,“种痘之后因身体而异,若体虚者或有几日身体不适,但短则数日,长则旬月即可痊愈,之后再有瘟疫泛滥,几可保不受病魔侵蚀。”
惠娘没有把话说满。
毕竟种牛痘也不是能万无一失就一定会不染病,否则若出现一两个例外,朝廷追究下来她可吃罪不起。
谢铎微微颔首,这时候已有他所带来的侍从为他用白纱布包扎好臂膀,正是为了防止伤口感染。
之后谢铎又对惠娘治病救人的善举大加称赞,夸得惠娘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才起身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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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生意经
送走钦差谢铎和官府的人,惠娘长长地舒了口气。
本来惠娘还有些担心招待不好钦差,却没想到这谢钦差老成持重,平易近人,竟然没有任何刁难之举,甚至从其身上根本感受不到那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官家气息。
“小郎,人已经走了,咱干脆关门吧,今天应该做不成生意了。”惠娘招呼沈溪一声,便开始收拾摆放出来的椅子。
本来为接待谢铎和官府的人,惠娘特意从邻居家借来桌椅茶几,又买来橘子、瓜子等零嘴以及香茗,结果谢铎来了连杯茶都没喝,所有的准备全都没派上用场。
等一切收拾好,惠娘特别去买了鸡鸭鱼肉,准备了一顿极为丰盛的饭菜。惠娘本想招待谢铎这位朝廷钦差,但傍晚的时候衙门那边有人过来传话,说谢铎连夜离开宁化县回省城去了。
来得匆忙,走得更急。
沈溪倒是觉得这谢铎办事周祥,没有像一般朝廷大员巡视地方那样摆排场,更是事必躬亲,连种痘都要亲自尝试,只是不知道以谢铎这样年老体迈的身体,种痘之后加上旅途劳顿,会不会在路上一病不起。
晚上两家人再次凑一块儿吃饭,沈溪吃得满嘴流油,大呼过瘾。可惜的是沈明钧仍旧没回来,周氏在饭桌上没说什么,回家的路上开始念叨起来。
回到自家院子,周氏坐在堂屋前,感慨万千:“没想到我这个农家女人,进了城竟然能见到代表皇帝的钦差……可惜今天你爹不在,不然也能让他好好风光一下。憨娃儿,要是你将来有本事,能当钦差到地方视察,那娘可就太高兴了。”
沈溪一边漱洗,一边笑道:“反正王家距离这儿又不远……娘要是想爹了,可以时常过去看看,或者干脆让爹别在王家做事了,累得慌。”
“去去去,你爹不做事怎么养活你和你媳妇儿?你个小没良心的,娘可以在药铺帮忙,你爹就不行了,他是男人,你孙姨是寡妇,这寡妇门前是非多,要是你爹经常出入药铺的话,难保街坊四邻不会嚼舌根。”
“唉,算了,给你说这些你也不懂,你洗完早些睡,娘不管你俩了。”周氏说完便进门,她节省得很,但凡月亮通亮的时候,绝不会点油灯。
沈溪简单漱洗过就回房了,在睡觉之前自然是给林黛讲故事。
……
……
接下来几天,钦差到宁化县城考察的事逐渐淡了下去,药铺的生意却蒸蒸日上。
以前惠娘要买药材,那些游商欺负惠娘是女流之辈,总是抬价,现在知道惠娘被朝廷看重,加上又有县衙看顾,这些人反倒求着惠娘到他们那儿进货,药材价格因此压低不少,惠娘这边跟着降价,客流再次激增。
生意一好做,每天到惠娘药铺问药的人络绎不绝,城里其他几家药铺无不生意清淡,几乎门可罗雀。
“……孙家妹子这里的药材好,治病救人非常灵验,就连朝廷钦差都来这里瞧病,可惜孙家妹子不能出来坐诊,不然肯定生意兴隆。”
街坊四邻那些长舌妇,之前还数落惠娘道德败坏出来抛头露面,现在却一个个唯恐巴结不及。
惠娘哪儿都好,就是不懂得拒绝。
街坊四邻这些人没事就跑来跟惠娘套近乎,其实不过就是想弄点儿药材回去,但凡是治疗风寒头疼脑热之类的小毛病,惠娘是能不收钱就不收钱。
等周氏入股药铺一个月期满结账,才发现药铺不但没挣到钱,反而一直在做亏本买卖。惠娘把账本算给周氏听,脸上满是歉疚:“是妹妹的不是,请姐姐过来一起经营药铺,却是连本钱都要赔进去。”
周氏一副不在意的神色:“瞧妹妹说的,本来就是妹妹给我的银子,现在拿出来作为周转,有何不可?”
沈溪在旁边煽风点火:“娘,您平日里一文钱都斤斤计较,说这种话可真是言不由衷啊!”
“臭小子,敢消遣你老娘?老娘虽然平日里节省,那还不是为了供你读书吗?当老娘是为自己呢?”
周氏骂了沈溪一句,总算令场面不至于太尴尬。
惠娘道:“我这些天也想过了,现在冬天快到了,瘟疫也已经过去,哪怕再爆发也要等开春以后。咱后面生意会清淡一些,干脆把药材的价格稍微上涨,有个两三分薄利就行了……咱也总不能蚀本,要养家活口不是?”
周氏一拍大腿,赞道:“妹妹这话说到姐姐心坎儿里去了……是啊,该涨价,确实得涨价了!”
沈溪听了吐吐舌头,道:“娘之前还说不在乎?现在就在乎得紧了!”
周氏随便摸起桌上的账本就想往沈溪身上招呼,不过沈溪机灵得紧,拿着他的功课就逃到后院去了,远远还能听到周氏的骂声:“臭小子,有本事今天别回来吃饭。”
沈溪回到家,把功课放好,第一件事便是去破猪圈弄他的字画。
因为之前一直在药铺帮忙,沈溪少有机会去弄,不过他总算还是作了一幅赝品品,这次他没有再仿王蒙的画,而是作了与王蒙同为“元四家”的黄公望的山水画。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沈溪在笔法和做旧上更加老到,几乎可以乱真。
拿着古色古香的画,沈溪悄悄溜回药铺所在的街道,趁着没人注意,直接钻进跟药铺仅一墙之隔的字画店“思古斋”。
“思古斋”掌柜一瞧见沈溪进来,乐呵呵招呼道:“呦,这不是小神医吗?你怎么有时间光临鄙号?”
“徐伯,您这不是消遣我吗?我是来卖画的。”沈溪把作赝的字画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呈递上去。
“思古斋”的掌柜姓徐,具体叫什么沈溪不知道,只是邻里都称呼他为徐伯,这徐伯本身算是个读书人,虽然没考上秀才,但却是过了府试的童生。他家祖上懂字画古玩,这家字画店是继承的祖产。
“又是没装裱过的字画……这次卖画,准备怎么分账啊?”徐伯打量着沈溪问道。
沈溪这回不再怕徐伯把事情告诉家人了,要是让周氏知道沈溪上次卖画被徐伯狠狠坑了一笔,肯定会过来大闹一场。
周氏的泼辣在邻里中那是出了名的。
刚开始搬来的时候,周氏因为人生地不熟还能低调做人,但现在周氏已是药铺的半个掌柜,药铺新近又得到朝廷的嘉奖,心气一足,也就不再处处低三下四,谁招惹到她她会立即翻脸,骂得个狗血淋头……如今谁敢跟这位脾气火爆的姑奶奶正面应对?
“徐伯,咱公道点儿,****分账如何?我六你四,也别有什么猫腻在里面了……其实上次的画是一位老先生给我的,现在这副也是,以后若是那老先生还有画卖,我依然会把画拿到这里来。”
徐伯笑着指了指沈溪,道:“你小子真是聪明机灵,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好了,那就依你吧,****分账,这装裱的钱算是白送你了,不过回去后你可别跟你娘说。”
沈溪撇了撇嘴:“我才不说呢,之前出门时候她还要打我。”
徐伯把画拿到手中,仔细端详,越看越高兴。
上次帮沈溪卖的那幅画,其实是卖了十两银子,却是韩县令把画买去送给了工部郎中林仲业。
进士出身的林仲业自然懂字画,看过那幅王蒙山水画后非常满意,刚开始还表示太过珍贵不能收下,韩协便说这是一副赝品画根本就不值钱,林仲业实在推辞不过,只得收了带回京城。
自打林仲业离开宁化县城,一直没什么音信传来。
也是福建距离京师山长水远,消息闭塞,其实林仲业回到京师后,在给张皇后和太子的贺寿宴上献上南戏戏本作为贺礼,弘治皇帝看了龙心大悦,有意提拔其为南京礼部左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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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同行如敌国
惠娘把药材价格稍微上涨了一些,不再亏本出售。
秋冬季节本来就因为道路难行药材相对缺乏,加上当年的瘟疫所耗药材太多,使得闽西地区药材变得极为紧俏。
前来问药的人虽然有少许意见,但毕竟都知道惠娘这儿所售药材价格本来就低于其他药铺,因此都没有太多怨言。
可偏偏这时候,宁化县城内的其他药铺见到惠娘这儿生意兴隆,为了保证自己的生存,同时打击对手,干脆联合在一起实行大幅度降价的策略,准备来个以本伤人,让惠娘没法继续把药铺的买卖做下去。
在其他药铺药材价格大幅降价的头两天,沈溪发觉来惠娘药铺买药的人的确是少了一些,怎么说病人都希望能用最少的钱把病治好,因此老百姓听说别的药铺降价,在走方郎中的介绍下纷纷改变买药的地方。
这几个月,城里十个人得病有七八个会到惠娘的药铺买药,现在在口碑效应之下,虽然其他店铺的价格比起惠娘这儿还要低,但生意却只是少了一两成,对惠娘药铺的影响并不是特别大。
反倒因为人少了一些,惠娘和周氏不用太忙活,到下午关了铺子以后还能早点儿准备晚饭,沈溪再也不用等着饿肚子。
过了几天,别的药铺降价的新鲜劲一过去,沈溪惊讶地发现,来惠娘药铺的人反而比以往更多了些。
就算别的药铺再降价,看情形似乎也没起到多大的作用,百姓该来惠娘这里的还是继续来。到底药材不像是柴米油盐,最重要的作用是治病救人,现在城里城外人人都知道惠娘药铺卖的药正宗不掺假,而且惠娘名声在外,朝廷的钦差都来这儿问药,那到这里买绝对错不了。
到冬月中旬,孙惠娘第二次把经营药铺的红利分配下来时,虽然沈溪不知道老娘分了多少,但见老娘从屋子里出来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就知道肯定赚了不少。
“憨娃儿,黛儿,明天早晨你们早点儿起来,咱去裁缝铺给你们做两身新衣裳,可要快去快回,不然耽误了开铺子就不好了。”
周氏有了钱,虽然会节省着花,但也不会亏待了沈溪和林黛。
沈溪倒不觉得怎样,反正新衣服旧衣服对他来说也没多少区别,林黛则很开心,周氏到底不是她的亲生母亲,现在周氏一有好东西就想着她,她能感觉到周氏对她的疼爱,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开,周氏就带着沈溪和林黛去量身做衣服。
因为周氏曾在裁缝铺做过帮工,裁缝铺的掌柜认识她,做衣服收的手工费比起别人少了许多。
就在这时,两个妇人的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其中一个道:“没想到治病救人的药能把人吃死了,看起来那姓孙的寡妇的确歹毒,连卖的药都不干净。”
周氏一听火冒三丈,怒斥:“你们说什么,什么叫寡妇歹毒药也不干净,我们的药什么时候吃死过人?”
两个妇人瞥了周氏一眼,没有理会周氏,直接放下料子离开。
周氏想追出去,却被沈溪拉了一把,周氏有些气不过这些人在背地里说药铺的坏话,瞪了沈溪一眼,嘴里骂骂咧咧:“憨娃儿,你拦着我干什么?像这种背地里说闲话的人,就该把她们的嘴给撕了!”
“娘,这里是裁缝铺,闹开了不好!我想,可能是姨店铺里的生意太好了,招来小人妒忌,恶意诽谤诋毁吧。”沈溪劝慰。
“这还用你说?娘也是觉得这些人太可气了。好了好了,你们量好没有,量好咱就早点儿走,回去还要帮你孙姨开铺子……小郎,老娘每天这么忙活,你在学塾里也不能偷懒,知道吗?”
沈溪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想自己好像也不是很轻松啊,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到药铺里帮忙呢。
等周氏带着两个小的回到药铺,却见店面门前聚集了不少人,这些人并不像是来求医问药,而是围观起哄看热闹。
药铺正门前,有几个披麻戴孝的人用门板抬来个五六十岁的老汉,那老汉一动不动,像是死了。这几个人大吵大闹,嚷嚷得很凶,惠娘早已从店铺里出来了,正在温言劝慰,但那些人丝毫也不领情,一个个态度极为嚣张。
“……我爹不过是伤寒,他老人家身子一向硬朗,没曾想昨天来这歹毒刁妇铺子里买药回去,我爹喝过药睡下,到夜里就手脚抽搐,定然是这刁妇在药里动了手脚,想害死我爹……哼哼,赔我爹命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在那儿高声大叫,生怕别人听不见一样。
沈溪往旁边围观的人群中瞄了一眼,城里其余那些药铺的掌柜全来了,这会儿正躲在人堆里瞧热闹。
虽然沈溪不知道这事情是不是这些人恶意陷害的,但最少也是经过他们挑唆,故意让人来惠娘药铺外面闹,趁机败坏惠娘和药铺的名声。
惠娘着急地道:“既然老伯尚未过世,那应该去找大夫看病才是。”
“有用吗?我们看了好几个大夫,他们都说回家准备后事吧……现在我爹连气都没了,你把我爹的命还回来,不然我们就告上官府,让官老爷来评评理。”
若是换作以往,但凡惠娘跟什么事牵扯上,乡里乡亲的绝对是指指点点说她是寡妇如何如何,都不会站在惠娘这边。而这次就算惠娘看起来似乎是在这件事上理亏,但围观的群众却很平静,没一个出来指点的,只是有人小声议论,但也并非全是替死者家属说话的。
周氏拉着沈溪到门口,意思是要跟惠娘站在一起,有困难大家一起面对。
刚才周氏还对裁缝铺里两个妇人的议论不屑,现在听来闹事的这些人的意思,的确是吃药吃死人了,周氏也不由有些紧张,她站在惠娘前面,对着周围围观的人争辩道:“求医问药的,谁能保证药一定能治好人?连大夫都有失手把人给治死呢。”
这话不说还好,话出口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
沈溪拉了周氏一把:“娘,您不会说话就别说。”
“臭小子,娘说错了吗?本来看大夫就没说一定能把病治好,这些人跟你孙姨闹,你还站在他们一边,是吧?”
沈溪根本就没办法跟胡搅蛮缠的周氏交流。
周氏性子急,没理清楚原委就说了不该说的话,现在的问题可不是大夫能不能治好病人,而是药吃死人了。这些人上来就定下基调说这老者只是伤寒,那就是不致命,只是在吃过药之后才会临终弥留。
如果按照周氏的说法,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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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死而复活
好在惠娘这个时候还保持着冷静,她想了想,问道:“不知药方可在?能否借来一观?”
“那等不净之物,早被我们烧了……我就问你,昨日里我们在这里买药,你可还记得?”那三十多岁的男子恶狠狠地喝问。
惠娘一愣。
药铺一天下来招待不知道多少人,要是能全记住就怪了。到底是县城里,品流复杂,而且并非都是乡里乡亲面熟,有很多是从城郊或者是乡下慕名而来。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叫道:“昨天我来买药,见过他们。”
随后又有人附和,一看就是受人教唆,故意这么说好让事情坐实。最后那老者家人把一些药渣子扔在地上,道:“这就是昨天抓的药,还能有错?”
惠娘俯下身仔细查看药渣。
药材不论是哪家售出的,煮过后都一样,怎么可能从这些药渣中分辨出是哪味药出了问题?可到底惠娘通晓药理,她仔细辨认后突然看向那老者家人,断然摇头:“这似乎不是治风寒的药。”
“说什么呢?你意思是抓错药了……那就更对了,乡亲们给评评理,这女人自己也承认抓错药了。”
说着几个人便大吵大嚷,一定要让惠娘下不来台。
沈溪暗忖,怪不得说药方给烧了,感情是因为开错药方抓错药才出现眼前的状况,可能是这些人去质问大夫,结果被大夫倒打一耙,再加上其他药铺的人出来挑唆,才令病患家属以为是惠娘药铺售出的药出了问题。
惠娘被患者家属推推攘攘,只能往药铺里躲,沈溪这时候高声叫道:“谁开的方子,有本事叫出来当面对质。”
“关人家大夫什么事?分明就是这女人铺子里的药有问题!”
沈溪这边才刚开口,马上人群中就有人出来起哄。沈溪到了现在也算是看明白了,这分明是城里的药商都联合起来要整治惠娘和她的药铺,这围观群众中也不知道多少人是托,现在光从药方和药材的问题上已没办法再理清楚了。
惠娘和周氏进到药铺里,患者家属没有善罢甘休,直接追到里面,继续大吵大闹。
沈溪是个孩子,没人理会,趁机从人缝中钻出来,来到兀自躺在门板上一动不动的老者身边,细细查探。
沈溪用手探了探老者的手腕。
老者脉搏时断时续,极为微弱,已呈“绝脉”之相。按照道理说,这种脉象只会出现在回光返照之人身上,看来这背后唆使之人并不是随便找人来演戏故意要让惠娘难堪。
沈溪并没有多少行医问药的经验,但却对中医典籍涉猎较深,他看过的大多医书都是从古墓中发掘出的前朝佚本,要考证其年代以及效用价值,必然会对其进行研究。要说以他的中医知识来给眼前这老者诊治,他未必行,但他记得很多针灸的中医名著,其中主要记述的就是如何用针来拯救临终病人。
宁化县地处偏远,城里就算有大夫也并不精于针灸之道,沈溪仔细回忆了中医典籍中记载的内容,回到药铺,趁乱把他用来给人种痘的银针拿了出来,用白酒简单消毒后便准备下针。
也是病人家属都以为老者必死无疑,竟然光顾着在药铺里跟惠娘和周氏闹腾,把自家老人丢在外面不管不顾,不然沈溪根本就没机会动手实践他所知不多的针灸之道。
沈溪清楚记得,人不省人事后,首先要下的是中渚、三里、大敦三处大穴,随后他又在老者的水沟、十二井、合谷、太冲下针。
等针扎了下去,这时候里面患者家属才发觉外面有个小子正不知道趴在老者身上做什么事情。
“你在干什么?快起来,不然一脚踢死你!”那三十多岁的汉子冲了出来,就要上前扭打沈溪。
沈溪慌忙收拾银针准备开溜,那汉子已经扑了过来,来到患者身边正准备去提沈溪的衣领,老者突然“哇”地一声,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浓痰,随即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热闹纷繁的药铺门口,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从门板上爬起来正在不停咳嗽的老者,没一个人说话。
现场出奇地安静。
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声“死人救活了”,围观百姓一片哗然,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看着正在咳嗽不止的“死人”,脸上全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嘴里啧啧称奇,议论声不绝于耳。
“姨,病患没死……这些人是特地跑来冤枉我们的。”沈溪揣好针包,来到惠娘面前,拉着惠娘的衣襟说道。
本来男子扯妇人的衣服,那是件很无礼的事,但因沈溪是个小孩子,没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围观的百姓都在看着死而复生悲喜交加的一家人,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少有人能看得清楚明白。
“活过来就好,活过来就好。”惠娘刚才被病患家人闹得头晕脑胀,现在回想起来兀自心有余悸……药铺里终归没男人出来主事,她就算性格坚韧平日里勉强撑起,可她柔弱的肩膀还是扛不起太重的担子。
刚才还在吵嚷着要跟惠娘讨回公道的病患家属,突然全都跪在惠娘面前,磕头不止,嘴里连声道歉:
“女神医,我等受人嗦摆,来这里跟您闹……都是那些无良的药商,说是只要来闹了就有人出丧葬的花销,我们是被猪油蒙了脑子,求您原谅。”
一语令在场百姓再次哗然。
先前还躲在人群中得意地看着眼前乱子的那些药铺掌柜,这时候都缩头猫腰,从人缝中逃走,走得快的倒是顺利离开了,可还是有两个倒霉的药铺掌柜被人认出来给推攘到了药铺门口。
两个掌柜的都四五十岁,人大面大,眼下围观的百姓骂什么的都有,二人老脸挂不住,只好给惠娘作揖道歉。
“二位都是同行,虽说妾身不懂经营,偶有得罪之处,但还请将来能和睦相处。妾身在这里先谢过了。”
惠娘恭恭敬敬还礼,话说得很漂亮,顿时引来周边百姓的一致叫好声。
那两个药铺掌柜眼下只想早点离开,随便敷衍两句就逃走了,那边患者家属依然在千恩万谢……刚才他们涌进药铺里闹腾,外面发生了什么并不知道,只是偶尔回头的时候见到沈溪在往那老者身上扎针。
等热闹终于散去,惠娘回到药铺里坐了下来,整个人都有些虚脱,在把气息喘匀之后,她眼角终于还是滑下两行热泪,却又赶紧从腰间拿出手帕擦拭。
周氏倒没惠娘这么柔弱和委屈,在旁边劝了几句,惠娘反倒哭得更加伤心了。
“臭小子,刚才你在外面,那人是怎么活过来的,你瞧清楚没有?”周氏一边劝慰惠娘,一边问沈溪。
沈溪眨了眨眼睛,回道:“我哪里看见了……可能是外面人太多太杂,吵嚷声一大,那人就自己坐起来了。”
倒是惠娘把眼泪擦过之后,抬头看向沈溪,微微一笑:“小郎,你别瞒着姨,你的针灸之法是何处学来的?”
沈溪登时语塞。
刚才他也是情急之下才想出的办法,尝试用银针去刺穴。他清楚地知道,人救得过来自然是好,就算死了也没人会赖上他,难得有机会实践从古代医书上学到的知识,那就尝试一下,若是让他坐堂下针救人,他还真有些发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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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小军师
药铺里,周氏有些不解地看着惠娘,问道:“妹妹,你说什么针灸?关小郎什么事情?”
惠娘怅然若失,道:“先夫曾提及,大城市里的大夫给人治病,许多都要用到针灸之法,就是用银针扎在人身上的穴位,可以治病救人,以前我也从未见过。今天见小郎用针刺在病人身上,倒与先夫说过的针灸之法颇为相似。”
周氏疑惑地蹙起了眉,随即断然摇头:“妹妹你多心了……连县城里那些医术高明的大夫都不懂的东西,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哪里会懂得?倒是先前见那人身上的确有几根银针……憨娃儿,你说,你干嘛要用针去刺他?”
沈溪知道这件事怎么也解释不清楚,只好采用最原始、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抵赖!
“娘,姨,那……我真不是我干的。”沈溪满脸都是委屈。
惠娘微微点头,脸上虽带着一丝疑惑,却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也许在她心中,也不相信沈溪不到七岁便懂得深奥的针灸之法,那可不是随随便便拿几根针在人身上扎几下就可以解决问题的,必须要对人体穴道有很深的了解,需要长久练习。就算有人肯教给沈溪,沈溪也不可能小小年纪便拥有这等高深的手艺。
见惠娘和周氏不再追问,沈溪总算是松了口气。
现在外面闹事和围观的人终于走完了,街面上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惠娘平缓了一下情绪,起身道:“姐姐,时间不早了,是时候开门做生意了。这个时间小郎也该去学塾了,别让他耽搁了学业。”
周氏这才反应过来。
也是昨天得了银子,兴奋之下周氏光想着给沈溪和林黛做身新衣服,此番从外面回来便碰到病患闹事,都快忘了正事。
搬开所有门板,却见外面等着买药的人已有不少。
经过之前病患起死回生的事情后,城里的人更是觉得惠娘药铺里的药到了能把死人救活的地步,现在也不管别的药铺依然在降价搞促销,都竞相往惠娘药铺来买药。
百姓的从众心理很强,沈溪知道有了这件事,城里竞争对手再想把惠娘的药铺整垮会越发地困难,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有人上门来找茬了。
到下午沈溪放学回来时,店铺却早早关门了。
一打听,原来城中其他药铺的掌柜知道不能再跟惠娘硬碰硬,就想找她商量统一药材售价的事,其实算是变相的妥协。
惠娘毕竟是女流之辈,独自出门跟那些男子商量事情终归有些不妥,就想叫上周氏一起去。周氏非常为难:“妹妹,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平日里说话语气冲,非常容易得罪人。要是去了我实在气不过骂他们两句,倒让妹妹你为难了。”
沈溪在旁边劝道:“娘,您去最合适不过了……那些人就该被好好骂上一顿,敢背地里算计姨,他们就该有心理准备被人骂。”
惠娘会心一笑,道:“小郎说的是,要是没有姐姐在旁边帮衬,妹妹还真怕应付不来。”
周氏最后终于点头答应。
沈溪嚷嚷道:“我也去。”
“大人的事你少掺和,在家老实待着做功课,过几天我要去学塾问先生,你是不是偷懒了。”周氏教训完沈溪,回过头看着惠娘,“妹妹,咱这就走吧。”
过了一个多时辰,二人回来,沈溪看了一眼,两人神色正常,此行应该没受气。
进门之后,周氏和惠娘说了几句,便从后门往后巷家里方向去。惠娘则忙活着从后院仓库里拿药,把前面铺子抽屉里卖光的药补充齐全。
沈溪问道:“姨,事情商量得怎么样了?”
周氏本来已经走出门了,闻言回头骂道:“跟你小子有什么关系?快把东西收拾好了回家,难得今天早些收铺子,回去后给你做好东西吃。”
沈溪笑了笑没有理会,继续留下来做功课。等周氏走了,沈溪才站起来,几步走到惠娘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襟:“姨,我帮你吧。”
惠娘把簸箕放下,矮下身子,笑道:“小郎,哪怕你再聪慧,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帮上忙的……还是等你长高些再说吧!”
沈溪自然清楚,以他的小身板根本不可能把药材放进柜子上的抽屉,他凑上前说话,一则是想跟惠娘靠得更近些,哪怕只是嗅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也觉得神清气爽,心情无形中舒畅不少,二来却是想问问此次跟城中那些药铺掌柜商量的结果。
“姨,您一个人做事情太不容易了。要是我长上几岁,就可以帮到你了……其实我想知道,那些药铺找人来诋毁姨您的声誉,姨就不生气么?”
惠娘微微一笑:“有什么好气的,女人抛头露面出来做生意,本来就要受气……这是我早就料到的事情。”
沈溪心说也是惠娘的心态好,能隐忍,这正是当药铺掌柜必须要有的素质,像周氏那样就不行了,一旦有什么气不顺,肯定忍不住,稍微一闹就会令事情变得更糟。
惠娘继续忙活。
虽然沈溪个子矮没法帮忙把药补进抽屉,但却能去后院把药材搬运过来,省了惠娘不少事情。顺带着,沈溪也问了问此行究竟有什么成果。
“……咱铺子里的药,价格按照进价加三成出售,要是别的药铺有什么积压,咱就去进过来,这样就不用去找外人进货了。”惠娘介绍道。
沈溪一听摇了摇头……终归还是被那些人给坑了!
别家药铺的药材卖不出去,本来屯着只能发霉发烂,现在惠娘竟然答应把这些人的药材收回来卖,这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人?
“姨,你这样不对……要是那些人在药材里掺假怎么办?我听说有很多药材,就是行家里手也容易看走眼买到假货,更何况他们摆明是要针对咱们,肯定会想着法子弄花样。”
惠娘闻言,不由停下手上的活,皱着眉头思索:“小郎你说的倒也不是没道理……咦!?我怎之前没想到呢?”
沈溪心想,你一个慈悲心肠连奸商都做不得的女人,要是能想到那就奇了怪了。这世道险恶,生意场上连兄弟和父子都能相互陷害,更别说会有谁真正怜惜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了。
“姨,要不咱这样,他们卖不出去的药材要咱收也成,不过咱先卖,等卖完了确定没事再给他们进货的银子,咱还要到官府那里找人见证,要是有谁吃了他们的药出了问题,咱不但不给他们银子,还让官府治他们的罪。”沈溪提议道。
惠娘脸色间有些为难:“这样似乎不好……”
“他们找人来污蔑姨的时候,可有想过好不好?”沈溪愤愤然,“现在姨也没坑他们,反正他们的药囤在库房里烂了也卖不出去,现在我们肯帮他们卖,他们高兴还来不及。他们想凭白把药材以陈换新,想得美。”
惠娘虽然觉得这样不妥,但终归还是点了点头,到底沈溪说的话有些道理。
最后惠娘低下头,看着沈溪道:“也不知是姨到底上辈子结了什么缘,居然今生能遇到你们一家人。”
“老天待我不薄,以后有你这小军师出谋献策,还有你娘帮我,生意一定会越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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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不顾家的老爹
沈溪对于惠娘的提议,其实是对城里其余那些药铺强而有力的反击。
要想在生意场上不被欺负,就要把软弱的一面藏起来,把自己变成锋芒毕露的荆棘,谁招惹了你都要让他满手沾血。沈溪决定时不时地灌输一些生存哲学跟惠娘,告诫她如果依然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豺狼没得到惨痛的教训,回头肯定会接踵而至。
很快到了腊月,天气逐渐寒冷起来,沈溪出门时也不由多穿了两件衣服。
宁化县地处汀州府背面,武夷山东麓,这里夏无酷暑,冬无严寒,春季长达四个月,后世是著名的避暑胜地,在沈溪的印象中应该是冬日里也暖薰薰的才对,出门最多穿件长袖外衣即可。
可此时却是明朝中期,正处于小冰河期的中期,福建包括沿海冬季都很寒冷,每年甚至会下三五场雪,把群山都染成一片洁白,这放在几百年后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沈溪每天持续着他几乎固定的生活,上学、放学、到药铺帮忙,偶尔他会去王家大宅后面荒废的破屋子摆弄他的字画,小日子过得无比惬意。
可惜的是,这宁化县终归不是富庶之地。
沈溪仿作黄公望的山水画,摆在药铺隔壁的“思古斋”里一个月了也没能卖出去。平常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买幅字画回去挂着冲冲门脸,花几钱银子就觉得贵了,可沈溪的画起价就在十两银子以上,因此根本就无人问津。
进入腊月之后,药铺的生意清淡了许多,周氏开始有时间为家里人缝制新衣,沈溪、林黛和沈明钧都各有一套,就等着大年初一那天穿上。
这天是腊月初三,周氏放心不下,沈溪放学后周氏便带着他去王家看望沈明钧。最近这两个月,沈明钧吃住在王家,一旬才回去一两次,还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沈溪其实也很奇怪老爹为何不顾家。
之前闹瘟疫的时候不回家倒容易理解,毕竟主家怕府里人染上病,尽量减少家中人外出情有可原,但此时瘟疫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没道理还不放人。沈溪也曾问过,沈明钧随口说主家那边太过忙碌,来来回回太过耽误时间。
沈溪心想,老爹再怎么忙碌,从王家回家里也走不了几条街,路上耗时最多也就两刻钟,显然不回家时另有原因。
周氏带着沈溪到了王家,王家仅仅只是派出个家丁接待,连刘管家的面都没瞧着。
等人进去通传过,才有个帐房先生大摇大摆走出来,挥挥手道:“回去吧,明钧跟着老爷下乡了,过几天才会回来。”
来一趟居然没瞧见沈明钧的人,周氏在王家自然不敢发作,告辞后刚走出王家的大门就开始不断嘀咕,说什么你爹不顾家要离开城里也不跟妻儿老小说上一声,显然心里面没装着家人,听得沈溪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娘,上次爹回家是什么时候?我好像有半个月没见过爹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沈溪随意问了一句。因为偶尔沈明钧回来是在他上学的时候,所以他也不敢肯定这半个月老爹是否回来过。
周氏想了想,道:“咱俩最后一次见你爹应该是同一天……那次你爹回来,连顿饭都没吃,只是撂下句话就走了,好像是说主家那边要差遣他去乡下收田租……呀,不会是那次去了就没回城吧?”
沈溪摇摇头:“应该不是!王家的田大多在城东一带,虽然城南的山里也有一些,但最多两三天就可以打一个来回,收田租根本用不了那么多时间。”
周氏深以为然,随即蹙眉瞪着沈溪:“你小子怎么知道得那么多?王家到底家大业大,你知道王家有多少田地?”
沈溪苦笑了一下,自然没正面回答。
这问题其实不用沈溪刻意去调查,他跟王家小少爷王陵之关系很要好,王陵之经常过来找他玩,他有什么问题王陵之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陵之到底大沈溪两岁,对家里的情况颇为了解,就算家里有几亩田土、做生意赚了赔了还有他兄长为什么坐牢都说得一清二楚。
王陵之有一兄一姐。
兄长因为生意纠纷如今正在湖广的武昌府坐牢,这还是王家上下打点的结果,不然可能要判到辽东充军。
听王陵之的意思,他兄长之所以出问题,也得罪了官家人,遭到对方恶意栽赃陷害。至于王陵之的姐姐,头两年已经嫁了出去,夫家是泉州府的大商家。
如今,王陵之的老爹对他很器重,一直想让王陵之读书走科举的路,而不想让他重蹈父兄的覆辙。
回到巷口,时间尚早,药铺大开着门,不过里面已经没有客人了。
见到周氏母子回来,惠娘走过来问道:“姐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曾见到姐夫?”
周氏摇头叹气,嘴上骂道:“这个没良心的,出城去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我们娘儿俩走一趟扑了个空,莫不是他在外面有野女人了?”
惠娘赶紧道:“姐姐,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我看姐夫那人挺好的,踏实稳重,不像是有花花心思的人。再者,姐姐这么漂亮贤惠,难道你是对自己没信心,怕收不住男人的心吗?”
这原本是姐妹间的悄悄话,但恰好沈溪在一旁喝茶,突然感觉似乎坐错了地方。虽然惠娘平日里把他当成是大人看待,可在说一些不该说的话的时候,偏偏不避忌着他。
周氏有些怨恼:“过些天就要过年了,我还想跟他商量下到底回不回村去,现在找不到他人,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溪插话道:“娘,爹不会是不要咱们了吧?”
“臭小子,找打是吧?”
周氏马上火冒三丈便要动手打人,沈溪正好趁此机会开溜……惠娘和周氏说私房话的时候总喜欢当着他的面说,他不想听,总得找个法子躲开。
沈溪回到后巷的家中,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萝莉都在院子里,围坐在一张小桌子前,原来是林黛在教陆曦儿写字。
林黛本来就没学几个字,此刻正用小木棍沾上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写着歪歪斜斜极不工整的字。
陆曦儿则坐在一旁,目不斜视地看着,对于陆曦儿来说,写字是件很神奇的事情,但绝对没有丢毽子来得有趣。
“沈溪哥哥,你快来,姐姐在教我写字。”
陆曦儿对沈溪更亲热一些,因为沈溪会哄着她、迁就她。陆曦儿跑过来说话的时候,因为正在换牙,嘴里说话漏风,口齿不清。
沈溪看了看桌子上的字,全是再简单不过的。林黛瞅着他,心里担心自己写得对不对。
沈溪笑道:“那哥哥教你写字好不好?”
“好。”
陆曦儿更开心了,“娘说沈溪哥哥读书写字都很厉害,曦儿要跟沈溪哥哥学写字。”
林黛听了稍微有些不满:“就知道你的沈溪哥哥,白教你半天了。”
也许是女孩子有天生妒忌的成分在内,林黛对陆曦儿一直不怎么友好,沈溪猜想应该是跟林黛的身世有关。
林黛睡着后经常做噩梦喊爹娘,但醒过来问她什么都不说,显然藏有心事……从小没爹没娘,又被人收为童养媳,见到个比她年纪小又同样可爱的女孩子有娘疼,还有人陪着玩,心里自然会有别样的情绪。
沈溪叫住林黛:“别走啊,坐下来我一起教你们识字写字。”
林黛撅着嘴,不满道:“你教给曦儿的肯定是最简单的字,我都会写了,才不要跟她一起学呢。”
沈溪没想到林黛居然闹起小女儿的脾气。
平日里林黛都在周氏面前表现得像个乖乖女,但在他和陆曦儿面前则会无端发脾气,这说明林黛小小年岁还是有些心机的。
不过沈溪并不怎么在意,林黛的身世不简单,需要他一步步去挖掘,去了解,这或许就是今世他成长的乐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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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童言无忌
“黛儿,我教给你那么多,你也没好好学,今天我就权且当一回先生,把我学会的东西教给你们,可好?”
沈溪把林黛拉了回来,让她跟陆曦儿坐在小板凳上,仿佛两个乖巧的学生,而他自己则把所学的《论语》拿出来,根据上面的内容教二人上面的句子和文字。
以前沈溪教给林黛写字,都是教单个字,突然教起大段大段“子曰”的内容,别说是睁大眼睛显得萌萌哒的陆曦儿,就连年龄大得多的林黛也是一句都听不懂。
“沈溪哥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倒是陆曦儿有做学问的天分,不懂直接就问出口来。
沈溪这下真不太好回答。
前面说过,由于这个时代读书不易,学生随时可能辍学,加上《论语》又是科举的必读教材,因此一般蒙学都将《论语》作为蒙童的启蒙读物,让蒙童诵读,并且以此书来认识生字。
《论语》内容丰富,思想精要而言简意赅,饱含了察人之方、立身之则、仁孝之道、守礼之教、治国之道、学习之方,对于蒙童心智的发展和人生观的确立有很强的启示,但要让稚童理解还是有些困难。
正因为如此,那些经济发达、文化底蕴浓郁的地方的学塾,通常把“三百千”,也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作为启蒙教材,有的书香世家创立的社学,甚至会添入《蒙童训》、《神童诗》、《小学》、《孝经》等各种书籍,由蒙童自由选择。
但这一切对于地处偏僻的宁化县而言,无疑会大大加重蒙童家庭的负担,因此塾师干脆来了个一刀斩,直接采用《论语》启蒙。
“这样吧,我教给你们别的,叫做《三字经》,你们跟着我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沈溪用《三字经》这样通俗易懂且琅琅上口的读物来教两个小萝莉,效果马上就变得好了许多。
陆曦儿虽然年岁小却很聪明,沈溪教了她几句,她马上就能背出来。等背完,还拉着沈溪的衣服,笑着问道:“沈溪哥哥,我背得好不好啊?”
沈溪看了一眼对面有些失落的林黛,知道在一个小萝莉面前夸赞另一个小萝莉并非明智之举,他只是摸了摸陆曦儿的头,没有评价好坏,而是说道:“曦儿,你回去后背给你娘亲听好不好?”
“好。”
陆曦儿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
随后,沈溪示范性地给两个小萝莉写了《三字经》头两句六个字,两个小萝莉依样画葫芦,但依然用去半个时辰,才把字准确无误地写出来。
眼看时间不早,沈溪赶紧带领两个萝莉去药铺吃晚饭。
来到外面的巷子,沈溪突然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种被人偷窥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牵着两个小萝莉继续前行,眼角的余光却瞟向巷口。此时那儿正有人鬼头鬼脑四处打量,一看就非善类。
靠近巷口的位置有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在玩打沙包,旁边有两个女孩则在踢毽子,此人的目光更多地落在女孩子身上。
沈溪心想,难不成是拐子?
要说这年头拐子可不少,不过少有拐卖女孩的,因为即便有人要买孩子也是为了继承家族香火。至于主动卖儿卖女的也有,但都是卖到大户做奴婢,通常卖身契签十几二十年,等于是用大户人家的米把自家的孩子养大,孩子要长到三十岁左右才能重获自由。
“曦儿,快走。黛儿你也快些。”
沈溪可不管这形迹可疑的人是不是拐子,虽然后巷这地方尚算安全,但到底细胳膊细腿儿的,被歹人抱走想反抗都难。
等到了药铺后院门口,沈溪又往外望了一眼,巷口的人已经离开,那些孩子还好端端地,不时发出愉快的欢笑声,丝毫也没察觉到有什么危险,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虽然看起来可能只是偶然路过,但沈溪却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断定那人非奸即盗,肯定不怀好意。可到底是干什么的?所图为何?他又说不上来。
随后几天,沈溪没再见到之前站在巷子口的那个陌生人,心中稍微安定下来。
这天是腊八节,宁化县城热闹非凡,药铺里的生意也格外繁忙。
快到年底了,学塾即将放年假,因为先生要考核,沈溪平日里借口功课忙,基本都不去药铺帮忙。不过腊八节这天下午,沈溪却不得不去了药铺,因为来问药的人实在太多,周氏和惠娘两个女人实在忙不过来。
沈溪要做的事情并不复杂,就是帮助惠娘接待客人,让他们排好队,依次拿着药方上前抓药。如果遇到药柜抽屉里的药不足了,沈溪还得到后院仓库去拿,一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前来惠娘药铺问药之人,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惠娘都一视同仁,好在人们也都挺自觉,没有搞特殊化的。但事情总会有例外,这不,衙门那边过来两个衙役,手上拿着的药方并不是治病救人的,而是补肾气的虎狼之方。
二人进入药铺后根本就没排队,径直走到柜台前让惠娘抓药,旁边等候半天的百姓,就算愤愤不平也不敢说什么。
“两位差爷,其中有两味药需要从库房补充,不妨先到内堂稍作等候如何?”惠娘看过药方之后,对两个衙役恭敬地说道。
“快点儿快点儿,年底事忙,我们急着赶回去当差,要是误了公事,你担当得起吗?”
就算惠娘现在是宁化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本朝商贾低贱,在这些原本地位更加低贱却掌握一定权力的胥吏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惠娘急忙到后院去翻找方子中两味不常用的药材,两个衙役趾高气扬地在内堂竹椅上坐下,嚷嚷着口渴了。
沈溪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工作,赶紧到后院灶台上提来个大茶壶,又送上茶杯,替两人斟上茶水。
“听说没,前几天从南边过来几个锦衣卫,在咱们汀州府地界上转悠,连咱县城也来过,像是在找什么人。”
其中年长一些的衙役喝过茶水后,没话找话。
年轻一些的衙役凑过头,低声道:“之前我出城的时候碰到过他们,听说几个月前他们押解一批犯妇往北边去,结果在咱汀州府地面丢了人。”
“本来按照道理说,报了自尽或者病死,上边便不会追究,谁知道这次上头竟然要彻查,说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只能跑回来找人。”
之后二人似乎觉得自己声音太大,担心被人听到,于是咬着耳朵说起了悄悄话。
沈溪提着大茶壶出来,心里琢磨那天在巷口见到的人会不会跟这两个衙差口中说的事情有关。
在明朝,官员犯事之后,家里的女眷往往会被发配到教坊司。
沈溪对于是什么人犯事犯的又是什么事无法揣度,却隐约觉得这件事可能跟林黛有关,因为林黛这小萝莉平日里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神秘,晚上睡着后总是哭爹喊娘,醒来竟对之前的事只字不提。
唯一能解释得通的,便是林黛很可能是犯官之后,在路上跑丢了才在双溪镇被进城途中的自家母子发现。
两个衙差走后,沈溪没有表现出丝毫异常……他不想让惠娘和周氏知道这件事后担心,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私下里悄悄问林黛,但他心里也清楚,即便开口询问也未必能知道答案。
晚上两家人聚在一起吃腊八粥。
陆曦儿是一桌子人中最开心的,吃粥的时候围着饭桌跑来跑去,吃上两口接着再跑,惠娘怎么拉都拉不住。
“娘亲,我要沈溪哥哥教我《三字经》,沈溪哥哥可厉害了。”在陆曦儿眼中,沈溪就好像是神一样的存在,不管什么都是沈溪哥哥最好。
惠娘叹道:“那你也要先吃过饭,长大一些才好跟沈溪哥哥学东西。乖,快过来吃饭,你看你沈溪哥哥也在吃呢。”
“才没有呢,沈溪哥哥在看黛儿姐姐。”
沈溪讪讪地有些脸红,因为想着之前衙役所说之事,沈溪不知不觉总是打量林黛,竟然被陆曦儿眼尖察觉。
沈溪心想,果然是童言无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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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神秘的小萝莉
到了晚上,林黛又抱着小枕头找沈溪讲故事。
沈溪心里有数,于是旁敲侧击,虚构了一个故事,说是古代有一名朝廷大员,在朝中多么的有威望,为官又多么的有清廉,深得百姓的爱戴,结果却因为奸臣陷害被抓,妻子和儿女被发配为奴。
沈溪委婉道来,把故事说得曲折悠长,跌宕起伏。
林黛最开始时觉得不过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到后面慢慢带入其中,最后竟然忍不住“哇”地一声,抱着枕头痛哭起来。
“别哭啊,让娘知道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这故事你不喜欢听,我换一个就是了。”
林黛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哭起来稀里哗啦的,听得沈溪竟然有一种心碎的感觉。
也许是林黛哭的声音太大,连周氏也被惊动了。
很快外屋传来推门的声音,周氏走了进来,看着正趴在枕头上哭得伤心的林黛,直接对沈溪喝问道:“你个臭小子,这半夜三更的,你怎么欺负的黛儿?”
“娘,我没欺负她啊。”
沈溪赶紧往床铺里面躲了躲,免得老娘上前来揍他。
这次周氏却没心思找他算账,径直坐到床榻边,抚摸着林黛的小脑袋瓜,温言安慰。林黛哭得伤心,最后靠在周氏的怀里,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周氏道:“乖丫头别哭,要真是这小子欺负了你,看我怎么教训他……过去跟娘一起睡好不好?”
“嗯。”
林黛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回过头看了沈溪一眼,目光中竟然带着丝不舍。
到底是她央求沈溪讲故事的,因为阅历有限并没有觉察沈溪是有意试探她,所以心里面对于自己哭泣可能导致沈溪受罚有些愧疚。
但跟周氏一起睡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林黛还是抱着枕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周氏到正屋那边去了。
有了这件事,沈溪更加确信林黛这小萝莉跟两个衙役口中说的犯官家属丢失的事情有关,但她一个小姑娘家,要在锦衣卫的盯防下逃走,还要躲过追捕,那可是很困难的事情,他心里有些不太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做到的。
这件事沈溪只能藏在心里,心想先好好调查一下,再从长计议。
之后几天,沈明钧仍旧没消息传来,周氏平日里做事都没了多少精神,嘴里时常念叨:“没良心的,把家都丢了。”
虽然沈溪不知道老爹去了哪儿,但前两天他跟王陵之见面的时候从这位便宜师弟口中得知,原来王陵之的父亲王昌聂也不在家,因此揣测这次那么久时间不落屋,可能是老爹跟着王员外出远门了。
最大的可能,是王昌聂去湖广的武昌府探望被囚禁的长子,让沈明钧同行,只是沈明钧临走前竟然不跟家里招呼一声,怎么都说不过去。
沈溪趁着官府那边并未大张旗鼓搜捕犯官亲眷,试着去打听了一下。
弘治年间,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仁厚刚正,使得锦衣卫这个特务组织上行下效,行事比较公正。或许是因为那些锦衣卫怕事情张扬开来被上官问罪,做事非常低调,在百姓当中根本没什么传闻,就连衙门那边也不是人人都知晓,沈溪试着探问一番却没有任何消息。
终于到了腊月十五。
这天是蒙学班先生考校学问的日子,相当于年前的期末考试。考校结束之后,这些初启蒙的孩子就可以带着行李回乡过年了,要等正月过后学塾才会重新开课,因为整个正月都算是新年。
学塾的高年级和中年级班,昨日以前便已陆续考校完毕。沈永卓没有等沈元一起走,和往年一样,与几个同路的同窗一起雇了辆马车回双溪镇,按照惯例,家人会在镇口接他。
苏先生挨个对初蒙学的这班孩子进行考校,主要还是考校《论语》上的内容,不过已经不再单纯是背诵和默写,也会问一些词句的意思。
沈溪在所有孩子中属于佼佼者,苏先生在考校沈溪的时候,不住点头,看得出他对沈溪分外满意。
到了沈元,沈元的回答也很流利。最后先生评断,仍旧是沈溪第一,沈元第二,令旁边那些半大的孩子非常羡慕。
中午的时候学塾所有班级全部正式放假。
由于蒙学班的孩子年龄小,城外来读书的都要等家里人来接。沈溪按照周氏的吩咐,把沈元带回自己家里,因为下午四伯沈明新会来城里接儿子。
等沈溪和沈元到了药铺,不但沈明新在,便连沈明新的妻子冯氏也来了,二人正在药铺的后堂跟周氏商量事情,意思是想让沈元以后不再住学舍那边,而是搬过来跟沈明钧和周氏一起生活。
“这个……我平日里挺忙的,可能没多少时间照料这些小家伙……”
周氏不太想接沈元过来,她连沈溪和林黛两个小的都管不过来,如果再加上沈元,她肯定更加头疼。
冯氏有些为难:“他五婶,你也不是不知咱家的情况,娘那边一直在念叨说家里没钱供几个小的读书,现在能省一点不是更好?以后有你来照顾六郎,好歹我们做父母的也能放心一些。”
“你看永卓,在外读书心都野了,前几****二叔到镇子上接人,却没接到,家里着急得不得了,结果过了一天那小子才现身,说是在同窗家里喝醉了酒,误了时间……你说这是什么事?”
周氏有些惊讶:“永卓回家还闹出这么一出?”
冯氏道:“是啊,所以我这做娘的才为孩子担心,就怕他长期在外没人管,走上歧途。”
沈元听到自己的娘这么说自己,有些委屈,嘴巴撅了起来。
周氏叹了口气:“那行,等相公回来我跟他商议一下吧,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人了。要是可以的话,回去过年的时候,让他跟娘说说这事儿。”
冯氏是个明眼人,一眼就看出周氏有几分不情愿。
本来在乡下的时候,冯氏只当周氏母子在城里全靠沈明钧过活,寄人篱下的日子肯定苦不堪言。等到了地头才赫然发觉,其实周氏在药铺里打工日子过得挺充实,看掌柜的和她那么亲密,工钱应该不少,压根儿就不用靠沈明钧,心里不由满是羡慕和嫉妒。
“那我们下晌就带六郎回家,不知你和小叔何时回去?”冯氏最后再问。
周氏只能无奈摇头:“还是要等相公回来,问过他才能作数。这一个月他都不在家,连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沈明新插嘴道:“五弟也是的,把你们娘儿俩接到城里来,结果自己却不顾家,回头一定让娘好好责问他,看他做的什么事。”
周氏苦笑了一下。
虽然她对沈明新这一房并不是很热情,但到底是一家人,于是盛情挽留三人住上一晚再走。
周氏向惠娘告了个歉便提前下工,回到后巷家中,捣鼓出一顿丰盛的午餐待客。随后,周氏到街上去买东西,让沈明新一家顺便带回去。
等周氏出门,沈明新和冯氏便在院子里说起了闲话。
沈溪和沈元则在屋子里的窗户下看书,由于沈溪这里有不少从惠娘那里借来的古籍,其中有一本便是通俗易懂的《千字文》,沈元看得津津有味。而沈溪则竖起耳朵,偷听墙根大致把四叔两口子的意思听了个清楚明白。
冯氏连声指责周氏不像一家人,连把沈元这个侄子留在家里照顾的事都不答应。
“你看弟妹她多忙?毕竟是替人打工,要不是咱们来的话,可能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六郎到这儿住,没人照顾,其实还不如留在学塾那边,至少有先生看顾,学业上不会耽搁。”
沈明新对冯氏的话却不以为然。
虽然夫妻二人在一家五房中算是比较开明的,但到底还是有自家的小九九,不会全然为他人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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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家书值万金
《大明律》曰:赋役之法,……役曰里甲,曰均徭,曰杂泛,凡三等。以户计曰甲役,以丁计曰徭役,上命非时曰杂役,皆有力役,有雇役。州府县验册丁口多寡,事产厚薄,以均适其力。
虽然周氏带着沈溪来到了城里,但一家人的户籍仍旧在桃花村,但凡有徭役以及摊派,仍旧会按照桃花村的户籍来分配。
按照官府所造黄册,沈家明年要出徭役一人,老太太李氏的意思,是从沈溪二伯和三伯中挑出一人充任,毕竟要把能赚钱养家的老四沈明新和老五沈明钧留下来,但显然这种事老太太也不能擅自做出决定。
四伯沈明新这次带妻子进城来接儿子,其实也有跟沈明钧商量的意思。
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如果商量不出个结果的话,官府征徭役肯定要以年轻力壮的优先,沈明新和沈明钧都有能会被选中。现在因为六郎沈元的事情,两房之间闹得有些不愉快,难保后面家里商量事情的时候会出什么幺蛾子。
吃过晚饭,周氏在巷子附近找了家客栈,安排沈明新三口人住下。
第二天一大早,沈明新一家离开县城时,周氏送了不少东西,但冯氏并不太买账,毕竟东西拿回去要由老太太统一分配。以李氏的偏心眼,肯定老大一家拿得最多,四房能得到的极为有限。
在冯氏看来,老五一家在城里过得越好,带回家里的钱越多,对自家越不利。年后摊派下来的徭役,很可能会由丈夫来承受,因而对老五一家心结更深。
送走沈明新一家,周氏来到药铺,只见铺子已经开门了,稀稀落落地没几个顾客。沈溪正在帮惠娘捣药,她轻轻叹息一声,走过去摆摆手道:“铺子没什么生意,这点儿活我来干就行了,你回去温习功课吧!”
沈溪见老娘神色凝重,知道她明白得罪沈明新两口子的严重后果……回头在沈家恐怕更加孤立无援了。
周氏不收留沈元,并不是自私小气,实在是她工作繁忙照顾不过来,沈溪是她儿子到药铺帮忙没什么,但沈元就不同了,说不定到时候又会生出其他烦恼。再则就是如果收留了沈元,那么过了年就十六岁的沈永卓又该如何?都是一家人,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沈溪放下药杵,站起来舒展了个懒腰,临出门前听到惠娘劝慰:“姐姐不用郁结在心,家里的事,总归有年长的撑着,落不到小辈身上……”
回到后巷家里,林黛和陆曦儿正在院子里玩耍,小姑娘家平日里没什么事情做,要力气没力气,要眼力劲儿没眼力劲儿,其实除了玩也没别的可干。
林黛偶尔还能帮衬着下厨做饭,陆曦儿就是睡足了玩,玩累了吃,吃饱了睡,每天生活得无忧无虑。因为沈溪和林黛的到来,陆曦儿的性格变得开朗许多,见到沈溪她总喜欢围着这个哥哥转。
“沈溪哥哥,你来教我们《三字经》。”
陆曦儿见到沈溪进门,马上又缠了上来。
沈溪摸摸她的头,道:“我还有事,你们先玩,等回来再教你们。别出门啊,外面很危险,尤其是黛儿你,近来城里有一伙人像是在找什么走失的犯官家眷,没事别出去。”
林黛一听,脸上露出些微惧色。
沈溪见此也能猜到个大概,转身便出了门,让林黛把门关好。
沈溪去王家大宅后面的废弃猪舍找王陵之,因为他在过年这段时间放假不用再去学塾,老早就跟王陵之约好一起玩,其实沈溪是想跟王陵之打听老爹的事情。
到了猪舍,王陵之老早就到了,正拿着竹棍在“练剑”,一招一式施展下来,倒也像模像样。
这套剑法,正式的名称是《二十四式昆仑剑》,是沈溪当年在湖北武汉考古时,向当地一位武术教师所学。全套剑法动作幅度大,气势磅礴,以攻为主,刺杀凶狠凌厉,步法、身法多变,活动范围广,动作连续不断,似行云流水一般。
王陵之学习了基础武学后,感觉不过瘾,一再纠缠。沈溪熬不过,只得传授了这套前世用以健身的剑法,结果王陵之学习后如获至宝,学习得如痴如醉。
见到沈溪后,王陵之向沈溪从头到尾施展了一遍剑法,从起势开始,经朝天一柱香、拔草寻蛇、劈山沉香等招式,一直到青龙腾飞及收势,做完后气喘吁吁,擦着满头大汗问道:“师兄,你觉得我练得如何?”
“一般吧。”
沈溪应了一句,问道,“你爹可回来了?”
王陵之摇摇头,随即又补充道:“我问过姨娘了,爹这几天应该就会回来。师兄,我的剑法练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师傅?”
二人注重的事情根本不一样,沈溪不想戳破一个少年的侠客梦,说了句“以后有机会”便不再说武功的事。
等中午回到家,周氏高兴地拿着一封信给沈溪,道:“你爹找人送信回来了,你快念念,上面写着什么?”
“娘,你怎么没给姨看?姨也识字啊!”
周氏一巴掌拍在沈溪脑门儿上:“你孙姨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女儿,我没事去刺激她做甚?快看,不然让你读书有什么用?”
沈溪不以为然地打开信封,拿出信纸看过之后才知道老爹是跟着王家老爷王昌聂去了湖广的武昌府看望狱中的儿子,说是按照行程十七八就能回来,让周氏不用挂心。
沈溪把信上的内容一说,周氏不由抹起了眼泪:“这没良心的,出远门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反倒让咱们对他牵肠挂肚的。”
“娘,爹不是说了吗,因为王家家主走得急,他来不及回家知会就上路了……娘,你别伤心。”
周氏终于放下了对丈夫的担心,满面红光,哼着小曲儿便进厨房开始做饭,做好后每样菜都挑了些装进食盒,让沈溪送到药铺给惠娘。
两家人现在好得就跟一家人一样,周氏这些天丈夫没音讯,也算是守了一段时间活寡,她觉得跟惠娘都有些同病相怜了。
到下午时,沈溪到“思古斋”去看自己寄卖的画,惊讶地发现竟然卖出去了。
徐掌柜笑道:“你小子运气好,知县老爷高升要往南直隶去,买了你的画,这是分润给你的。”
沈溪把小钱袋拿了过来,打开袋子一看,里面白花花全都是银子,可惜都是散碎的。
“徐伯,你连卖了多少都不说,是不是把详数说一下,也好找戥子给称称?”
徐掌柜骂道:“你个臭小子不懂规矩是不是?知县老爷买画,肯定不想让外人知晓,有银子拿你就好好收着,再咋咋呼呼连这点儿银子都不给你。”
沈溪顿时不吭声了。
感情这韩县令又是买画去给那些达官贵人送礼,既然人家不想张扬,他有钱收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掂量了一下手头的银子,怎么说也有六七两,肯定比上次赚得多,至于被这徐掌柜坑了多少,他反倒没太在乎。
“徐伯,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沈溪行礼告辞。
“先等等,我就想知道,是什么人让你来卖画的?听知县老爷的意思,你上次和这次送来的画都是好东西,不过这可不是寻常人家所有……知县老爷问我,我一时回答不上来,他老人家脸色就不高兴了。”
“你小子最好老老实实交个底,我也好心里有数,不然官府那边追责说是贼赃的话,可别说徐伯我不讲人情把你供出来。”
沈溪笑呵呵道:“徐伯请尽管放心,您想啊,就算是贼赃,也是被县太爷买去了,那县太爷就是销赃之人,这事儿还能有人追究不成?”
“你个臭小子,诚心消遣我是吧?”
徐伯作势要打沈溪,沈溪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出了“思古斋”大门来到外面,沈溪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把袋子里的银子拿出来掂量了一下,没有掺假,都是上好的白银。
要是被人看到他一个小孩子有这么一大笔钱,可能会带来麻烦。银子任何时候都是好东西,但眼下沈溪却没花银子的地方,周氏在药铺入了股,每个月赚的银子不少,可惜大部分还是要让沈明钧带回家里去。
沈家一天没分家,老太太李氏一天就是沈家之主,无论哪房赚了钱,都要上缴,不过周氏也能截留一部分,到底要为沈溪读书考虑。
可惜这时候没钱庄可以存起来坐收利息,沈溪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银子藏好,回家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以后有需要再把银子拿出来用。
手头上有了六七两银子,怎么也足够一家人未来两三年的花销了,就算有什么天灾人祸也勉强能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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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书评区的争吵了,这本书本来就是写小人物的成长,家长里短是不可避免的,大家还是期待小沈溪怎么慢慢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处境吧!总之,爽点肯定是有的,但不能一蹴而就,咱们慢慢来,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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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议办商会
转眼到了腊月十七,沈明钧果然如期回来,周氏亲自到王家那边去接人,总算是把人给带了回来,脸上的喜色远远就能瞧见。
“憨娃儿瞅什么,才一个月没见连你爹都不认得了?快给你爹请安。”周氏似乎忘记了平日里对丈夫的咒骂,见到沈溪站在门口,老远就打起了招呼。
沈明钧基本还是老样子,只是红光满面,嘴角挂着一丝笑容,看来久了没看到妻儿这一回来还有几分兴奋。
沈溪乖乖地上前叫了声:“爹。”
沈明钧用手摸着沈溪的小脸蛋,高兴地点了点头,道:“这才几天不见,小郎又长高了,到里面去,我给你和黛儿买了好东西回来。”
进到院子里,林黛和陆曦儿都在。
林黛对沈明钧已经非常熟悉了,可陆曦儿突然见到个男人进来,不怎么有印象。自从沈家搬过来,她一共才见过沈明钧三四次,小孩子记性不好,她见到生人有些害怕,躲到沈溪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瓜不断打量。
“这是我爹,你应该叫……姨父。”沈溪笑着跟陆曦儿解释。
陆曦儿眨着大眼睛,只是躲在沈溪身后,抬头看着沈明钧却什么话也不说。
周氏笑道:“曦儿不认得,就算了。憨娃儿,送曦儿回去,跟你孙姨说今天头晌我先不过去帮忙了。”
沈溪送陆曦儿回药铺,到了店子里面把家里的情况跟惠娘一说,惠娘也为周氏感到高兴:“你爹回来就好,不然成天听你娘嘴上骂心里想的,这耳朵啊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沈溪嘿嘿一笑:“怎么,姨也是这样的感觉啊……其实我娘在家里念叨的更多,成天在我面前骂我爹没良心。”
或者是同样的话听多了,惠娘不由会心一笑。
转身正要走,沈溪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道:“姨,我听说咱们县里的韩县令很快就要往南直隶去任职了,年后新知县就会上任。”
“哦。”
惠娘有些不明所以,想了一想随口道,“那跟咱没多少关系吧?”
“怎么能说没关系呢?要说这韩县令是通过姨你防治瘟疫有功才受到重用的,他在的话衙门那边对姨的生意自然有所照顾,他这一走,可能有些人就会打药铺的主意……其他药铺要是一起跟新县令施压,姨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惠娘听了沈溪的话,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沈溪的话不无道理,韩县令与惠娘的药铺有着利益关系,扶持惠娘的药铺就相当于维护他的政绩,自然是不遗余力。
但继任者就不一样了,县令可是百里候,履新的第一件事就是得跟地方士绅打好关系,将一切不稳定因素消除。而今宁化县城惠娘药铺一家独大,那些竞争对手肯定会在新县令身上下功夫。
“那……怎么办才好呢?”
惠娘想了半晌,觉得自己是女流之辈,根本就没办法跟那些人斗,只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沈溪。
沈溪建议道:“姨,你不妨把生意做大一些……这铺子规模太小了,必须得把店面扩大,要给人一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感觉。然后再跟城里其他药铺的老板商议,成立商会,在新县令上任之前,姨先把他们使坏的路给堵上,只有这样姨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虽然惠娘在做生意上有些天赋,可沈溪的话她还是不怎么听得懂。
商会这概念,目前的大明基本是没有的,同行是冤家,彼此存在竞争关系,怎么会联合起来做生意相互照应?
等沈溪把具体意思解释清楚,惠娘摇了摇头道:“他们怎么可能会听我的?”
“未必未必!”
沈溪淡淡一笑,指点江山道:“目前大势在姨手上,韩县令要走的消息只是在很小范围内流传,他们要生存下去,必须得听姨的。姨这个时候出手,要整合药铺其实不难。等整合完毕,就算新县令来了,他们也不能说什么,生意照做,姨以后说话依然有份量。若有谁不识相到新县令那里挑拨,姨有地位有人脉,县令为了维持地方稳定只能给姨面子,反而会出手惩治那些使坏的人。”
惠娘在经过深思熟虑后,仍旧没有释怀。
沈溪说的事情虽然复杂,但理解不难。
现在惠娘虽然有个“女神医”的名头,但到底只是个妇人,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只要新县令上任,惠娘的生意可能就要毁了。
但若惠娘主动把城里做药材生意的铺子整合,成为“商会”的大当家,那她就是城里所有药铺的掌舵人,谁再去新县令那里告状,就是违背商会这个大集体的利益,新县令只要稍微衡量就知道应该帮谁。
眼下城里其他药铺的生意都不好,所有的药铺都要看惠娘的面子,正是整合药铺成立商会的大好时机。
而随着药铺的整合,惠娘再以目前的小门脸来做生意就不太合适了,必须要扩大店铺的规模。
惠娘思虑良久,道:“瘟疫结束不久,城里空着的铺子不少,要租不难,可咱没有人手啊。光靠我跟你娘,怎么能应付得来?雇人手的话,咱孤儿寡母的也不合适,唉……谁叫我命苦呢?”
惠娘黯然神伤,目前的难题是要把生意扩大,那就需要更多的人手帮忙。本来药铺请几个人没什么难的,但惠娘是寡妇,请男人肯定不行,请女子的话哪家女人愿意跟周氏一样出来抛头露面?
周氏作为药铺的股东,为人泼辣不在意这些,别家女人可就没这胆气出来了,不然肯定要被人在背地里戳脊梁骨。
对此,沈溪也没什么好办法。他跟林黛还是小孩子,没法帮忙,他出出主意还行,但在一些细枝末叶上却有些疲于应对。
回到家中,周氏饭菜已经做好了,一家四口围坐在八仙桌旁,开开心心地吃了顿团圆饭。
吃过午饭,周氏又把两个小的赶了出来,一直到太阳都快下山了,沈明钧才兴冲冲地返回王家,周氏也满面红光地到药铺帮忙。
惠娘到底还是把沈溪的提议跟周氏说了。
周氏听了连连点头:“憨娃儿说的挺有道理的,新县令谁知道是个什么人?要是贪财的话,我们生意根本没法做下去!其实缺几个人手很好办,大不了咱买几个丫鬟回来,以后不但铺子有人照应,几个小的也有人照看不是?”
惠娘听到这话,眼前一亮。现在没法请人,那就干脆不雇佣,而是用最直接的办法……买人。
可细细一想,惠娘又有些为难:“这人……去何处买啊?”
周氏看着门口,若有所思:“应该不难!咱先问问,看看城里哪里有牙婆,听说南边瘟疫严重,很多人家都走投无路,卖儿卖女的,咱把人买回来也算是给她们一条活路,以后等她们长大些,再把人嫁了,这样不是挺好?”
沈溪听了心里有些异样。
牙婆,是古代以介绍人口买卖为业而从中牟利的妇女,系三姑六婆这些传统女性职业中一种。通常有什么人家要卖儿卖女的,都会寻到牙婆找门路。
此番瘟疫过境,岭南一代有些地方几乎是整个村子死光,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孤女投靠亲戚后下场通常都很凄惨,大多都是找牙婆卖掉。
可惜周氏和惠娘都没有买卖人口的经验,只能自行寻找门路。
结果一天不到,周氏和惠娘就联络到两个到宁化县城寻找买家的牙婆,都是从南边过来的,听说汀州府躲过大瘟,有些人家需要买丫鬟于是过来碰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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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买丫鬟
腊月十八这天下午,周氏把找来的牙婆请到药铺后院相商。
周氏其实也有些小聪明,她一次请两个过来,就是为了对比之下压价。其实因为南方这场大瘟疫,普通人家连儿子都养活不了,女儿近乎是半卖半送……能有人帮他们把女儿养活养大,就算以后生养病死完全与他们无涉,也都认了。
最后商定的价格,是每个女孩十两银子,全是十五年的卖身契,岁数在十四岁往上,不过需要惠娘亲自挑选。
惠娘和周氏商定,这次买人首先要买有力气能干活的,还有就是聪明伶俐,学东西快,毕竟经营药铺不仅需要搬搬抬抬,还要有股机灵劲儿,最好能写一些简单的字,认清楚药方内容更好。
交了订银,惠娘准备跟着牙婆去挑人,却被沈溪拉到一边:“姨,那些牙婆可不是良善之辈,要是她们使坏把姨也掳了去,那可如何是好?”
惠娘一听脸色顿时吓得惨白。
沈溪说得很有道理,两个牙婆说是卖的都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可谁又知道真假?
“那……那可怎么办才好?”
惠娘看了看等在后院门口的两个牙婆,紧张地问道。
“姨要去得多找几个人,最好从街上雇几个力夫一起,好歹都是咱城里的,知根知底,不会帮这些外来人。”沈溪最后提议。
惠娘点头,赶紧把事情对周氏说了。
周氏也觉得有道理,本来只需惠娘一个人去,但周氏不放心决定陪着一起去,然后二人到街上请了几个壮实的力夫同行。
天快擦黑的时候,周氏和惠娘终于回来了,二人身后跟着三名少女。进到门里,惠娘便把油灯点亮,然后返身把门板隔上。
“娘,姨,你们可算回来了,肚子都快饿扁了。”沈溪趴在柜台上睡了一觉,这时候揉着眼,借助油灯的光亮打量眼前陌生的三个女子。
三个买来的丫头,身上衣着破烂,好像乞丐一样,只有脸洗得干干净净,应该是牙婆为了方便把人卖出去特地给她们洗过,每个人都背着个破烂的小包袱。
这三人中,有一女看起来特别壮实,身高大约一米七左右,皮肤呈小麦色,胳膊和腿脚很粗,就像个铁塔一般。另两个则显得柔弱许多,其中一个怯生生地掐着衣角,显得很怕生,模样算得上俊俏。
“来,坐下来说话吧!”
惠娘对那三名少女招呼一声,意思是她们可以自己找椅子坐下,但三名少女哪里有这胆量?依然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
“你们把这里当成是自己家里就成,不用那么拘束。我不会亏待你们的,除了供你们吃穿住,以后每月还会给你们一钱银子的月钱,也不用十五年,等年龄差不多了,就把你们嫁出去。明天我会去官府给你们上籍,以后咱们就是家人了。”
“谢谢二位奶奶收留。”
三名少女同时跪下来,磕头谢恩。
周氏一听直皱眉头:“什么奶奶,听起来别扭,以后称呼这位叫掌柜的,我嘛……就叫婶婶吧。”
惠娘上去相扶,让三名少女站起来,挨个打量她们的模样。
“以后这药铺的生意,就由你们来照应,刚才走得急,看得不是很清楚,没来得及问你们名字。挨个把名字说了吧。”
当中要秀气不算秀气,要粗壮不粗壮,身材容貌相对平庸一些的少女道:“我们……没名字,请奶奶赐名。”
“没名字?那姓什么总该知道吧?”惠娘有些惊讶,虽然这个时代礼法森严,但女孩子怎么都该有个闺名,就像她自己一样。
三名少女同时摇头,这让惠娘大感奇怪。她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于是道:“没名字终归不好,这样吧,我给你们起名……可该起什么好呢?小郎,你正在上学堂,学问好,帮姨想想。”
惠娘说完转身看向立在柜台边的沈溪,招了招手。
“我?不好吧?”
沈溪笑了起来,“姨,你随便起就行,阿猫阿狗的都可以。”
周氏骂道:“没个正经的,人家是女孩子,怎么能取这样的名字?以后叫你阿猫、阿狗行不行?姨问你,你就赶紧说。”
沈溪再次仔细打量三个少女,粗壮一些的,应该是个农家女,浓眉大眼,模样一点儿秀气,买回来就是为了做力气活的,所谓缺什么补什么,于是沈溪道:“这位姐姐看起来好像男孩子,就叫秀儿吧。”
周氏一瞪眼:“你个臭小子,像男孩子就叫秀儿,像女孩子是不是该叫铁蛋?”
惠娘却满意点头:“名字挺好的,女娃子都要有几分秀气。小郎,你接着说。”
沈溪看着中间那个个头适中,眉眼间有股子灵动劲儿的少女道:“这位姐姐大方得体,动静适宜,不如叫宁儿?”
“嗯,也蛮好的。”惠娘点头,“以后就称呼她为宁儿吧。”
沈溪最后看向那个头最小,容貌却甚为秀美,而且显得怕生的女孩,料想这位应该不是出自普通百姓人家。沈溪打量她一番,才道:“姨,我看她气质和黛儿有六七分相像,不如就叫她小玉吧?”
沈溪话刚说出口,那边周氏已经开始骂起来:“混小子,像黛儿就要叫小玉?那长得像你娘我又该叫什么?不行不行,这些名字都得改,亏你孙姨还觉得你上过几天学,看看你都取的是什么?”
三名少女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少奶奶骂着小少爷,心里纷纷揣测这一家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们来之前可不敢多问一句,等到了地头才发现,光是主母就有两个,还有个看起来挺老成的小少爷,她们的第一反应眼前应该是一家人,惠娘和周氏可能是妻妾的关系,看样子还挺和睦。
有着秀气小脸的少女怯生生地道:“少爷起的名字很好听,奴婢领受了。”
惠娘也在一旁敲边鼓:“姐姐别跟小郎置气,是我让他给这几个丫头起名字,叫小玉挺好的,这丫头模样秀气,据牙婆说还识字……小玉,你可是认得字?”
小玉点了点头:“以前爹爹教过我,《千字文》差不多学全了。”
惠娘笑了起来:“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是出自书香门第,可惜年景不好,北方黄河和淮河发大水,南方又闹瘟疫……小玉,以后你就在柜台上支应,帮你婶婶抓药。至于宁儿则留在后院擦擦洗洗,以后家里的零碎活就交给你了。”
“奴婢知道了。”宁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行礼应了。
最后身强体壮的秀儿问道:“奶奶,那我做啥?”
惠娘打量着秀儿,问道:“听你这口音,应该是北边过来的?哦对了,我还没问你,你家是哪儿的?”
“回奶奶的话,俺家是河南的,那边闹大水,父母淹死了,俺被亲戚卖到南边来,给大户人家做工。结果去了没几天,村子里就开始闹瘟疫,主家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去投靠亲友,俺就被卖到这里来了。”
惠娘感慨道:“听你身世挺坎坷的,你们家里可还有人?”
三名少女同时摇头。
惠娘心想,既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家里应该是没什么人了,这样也好,以后使唤起来不用操心太多。
她却不知这是牙婆特别交待三个女孩的,既然卖到别人家里就要彻底忘了以前的事情,以后主家待你好那是你有福气,待你不好那却是你命苦。
牙婆教这些东西也是为了方便管束,让这些卖身为奴的人能够随遇而安,别来个夹带私逃,名声坏了牙婆以后的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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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家里的新成员
家里突然多了三个新成员,需要马上安顿下来。这大冬天的,又是晚上,要准备起来很仓促。
惠娘到自己房里找了半晌,拿出一床被褥,在后院紧靠库房的厢房中腾出来个地方,但只有一张床不够用。
惠娘有些疲乏,坐下来休息,对周氏道:“也是太着急了,把人接回来之前就没想过怎么安顿。”
沈溪在旁边提醒道:“娘,咱家里不是有三张床吗?平日黛儿跟我一起睡,空着一张,不如让小玉姐姐到咱家去住吧。”
周氏想了想,道:“也成,一切先安顿下来再说。那就跟小玉说一声,让她跟我们娘儿俩回去,这样家里多个人晚上也能安生一些,就是……不能常住啊,妹妹也知道,姐姐那里不太方便。”
惠娘笑了笑,她自然知道周氏担心的是什么。
跟药铺这边情况有所不同,沈家还有男人,现在沈明钧回宁化县城了,虽然许多时间不在,但总归是要回家住的。家里突然多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妮子,难保不会出什么事。
惠娘笑道:“姐姐多虑了,明天妹妹就叫人把屋子收拾好,让小玉搬回来。”
周氏这才释然。
回到前面的药铺,原本坐着的三名少女同时起身相迎,神色之间恭敬而拘谨。
惠娘笑道:“都说了当自己家里,厨房有灶台,柴禾都是现成的,还有供洗澡的浴桶,你们先去烧水沐浴更衣吧。等漱洗好,我就给你们安排住处。事情仓促,你们就先将就着住下,等明天再给你们好好安排。”
“谢谢奶奶。”三名少女异口同声道。
惠娘叹了口气,她听到“奶奶”这个称呼感觉很别扭,但她到底是这个家的主人,这三名少女买回来也确实是当丫鬟供使唤的。她一想这一时半会儿不能让三个丫头彻底融入进来,还是循序渐进潜移默化好,也就不再勉强她们改称呼。
家里人都没吃饭,三名少女从各自的小包袱里拿出换的衣服,然后去烧水准备洗澡。周氏先回后巷家中准备晚饭,惠娘则去收拾床褥。
这时候林黛和陆曦儿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这两个小萝莉在院子里玩累了就上床躺着玩儿,你一言我一句聊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此刻听到声响终于醒了过来,起床后好像小耗子一样摸到沈溪身边。
陆曦儿看着后院厨房里忙碌的三名少女,问道:“沈溪哥哥,她们是谁呀?”
“她们是以后陪你玩的姐姐,回头你娘会介绍她们给你认识的。”沈溪笑眯眯地道。
陆曦儿一蹦老高,欢欣鼓舞:“好诶,以后又多了几个姐姐陪我玩了。嘻嘻,黛儿姐姐,你高不高兴?”
林黛冷着脸一声不吭,可见并不是很开心。
按照道理说,林黛也是周氏收留的,本该在家里做活当是下人一样,只是周氏从开始就准备培养她做儿媳妇,才多有照顾。以后多了这三个丫鬟的话,难保周氏不会改变主意,她直觉地感受到了危机。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周氏终于把饭菜准备好了。
家里突然多了三口人,除了沈溪之外虽然都是女人,但这么多张口也要准备不少时间。
晚餐很简单,蒸的竹笼沥米饭,菜有两个,一个是虎皮豆腐回锅,另一个则是豆豉蒸鱼,都是能见到油荤的菜肴。
等周氏用食盒把饭菜送过来,有些担心:“这些饭菜怕是不太够,要不我回去再做一些?”
惠娘看了看,道:“差不多了,后厨还有几块昨日吃剩下的葱油饼,不行的话加热了一并上桌。咱们这儿多是妇孺,照理食量不大,就怕她们在牙婆那儿没吃饱,不免多吃一些。小郎,去叫她们过来吃饭了。”
“哦。”
沈溪应了一声,一溜烟来到后院,只见厨房里的灯还亮着,他没多想就走了进去。
刚进门便听到“啊”一声大叫,原来三名少女一丝不挂,正在用布巾擦拭着彼此的身体。
沈溪登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虽然三个少女年岁不大,但也有十四五岁了,已经懂得男女大防,而且身体已经不再是小姑娘一样,多少发育了。
“什么事?什么事?”
惠娘和周氏听到叫声赶紧过来,见到眼前状况后才略微松了口气。
惠娘微微蹙眉,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大惊小怪……不然的话,邻里还以为咱家怎么了呢!小郎不是外人,何况他还是个小孩子,被他看着怎么了?快些收拾好,该过去吃饭了。”
三名少女捂着胸部和下体立在那儿,小玉和宁儿显得很委屈,瘪着嘴泫然欲泣,唯独秀儿不太在意这些,反倒安慰旁边两个女孩:“以前家里弟弟妹妹多,这等事很常见,奶奶发话了,咱们快些吧。”
沈溪退出门外,惠娘摸着他的头道:“家里多了几个女人,小郎你进出要小心些,免得出什么差错。”
沈溪惭愧地低下头,讷讷道:“哦,我知道了。”
到一家人围坐一起吃饭时,那秀儿果真是没心没肺,刚来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旁若无人,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而小玉和宁儿则显得谨小慎微,只是抱着碗扒拉着里面的饭粒,压根儿就不敢伸手夹菜。
“吃菜呀,咱家里不是什么大富人家,你们别挑剔。这年景,能吃饱饭就不容易了。”惠娘略有感慨。
小玉这才试探着伸出筷子夹菜,由始至终都不敢看旁人。而那看起来有几分精明的宁儿却怎么都不碰盘子里的菜,最先放下筷子和碗……仅从这点上,沈溪能看出这少女刚来就藏着几分小心思。
吃过饭已经是戌亥之交,该到睡觉的时候了。
小玉在三人中年岁最小,刚到十四岁,她跟着周氏到了沈家院子,宁儿和秀儿则留下来挤一张床。
药铺这边多了两个女人,周氏临走时有些不太放心。到底秀儿和宁儿初来乍到,要是她们心存歹念的话,难保晚上不会对惠娘和曦儿不利。但惠娘看得很开,既然把三人买回来就很相信她们,让周氏安心带小玉回去。
回到家中,周氏对沈溪和林黛交待两句,意思是小玉只会在家里住一天,让他们克服一下。
沈溪自然不会说什么,但小玉到底占的是林黛的床铺,林黛本来自愿跟沈溪睡一张床,盖一张被子,现在却是逼不得已让出自己的铺位,两者有本质区别。她低着头不说话,但也能让人察觉她不太乐意。
简单漱洗过,周氏进屋去给小玉收拾了一下,这才回房睡觉。
等沈溪和林黛路过外屋进里屋的时候,林黛突然出言警告:“你……晚上不许到里面来,知道吗?”
小玉有几分害怕,但还是羞怯地点了点头,站在床榻前连坐都不敢坐。林黛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溪硬扯着到了里屋,并把帘子放了下来。
“人家刚来,你为何要欺负她?”沈溪略带埋怨。
林黛撅着嘴:“我……我哪里有欺负她?哼,要不你跟她一起睡好了,坏人。”
沈溪心想,这小萝莉好没来由,似乎是在吃小玉的飞醋,浑然忘了平日里是谁总是跟他过意不去,除了央求他讲故事的时候会说两句软话,别的时候都是拉长着脸随时都要去周氏面前打小报告的架势。
“好了,她是孙姨买回来的丫头,以后会帮药铺做事,跟你不一样……你可是我的小媳妇儿。”
沈溪说着,伸出手揽住林黛的腰。
“不害臊,谁说以后要嫁给你了?”
林黛脸上的怨恼顿时消失不见,羞怯地笑了笑,一把将沈溪推开,随后上床躺在了床榻里面,“你睡外边。”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家里多了个“大姐姐”,并不是什么好事啊。他躺下来,这次林黛也不央求他讲故事了,很快就睡了过去。
沈溪闭上眼睛想心事,许久之后外屋好像有轻微的动静,他不由从床榻上下来,摸黑到了门边。
只见刚有了新家的小玉,合衣坐在床沿上,鞋子都没脱,正抱着小包袱低声哭泣。
沈溪看得出,小玉虽然跟林黛一样都无家可归,但小玉没有林黛那么坚强。
或许是小玉年岁大一些,更加懂事,更清楚未来的凄楚和人生的不易,所以才会哭得如此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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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新铺子的选择
到了年底,本来有些萧条的县城逐渐变得热闹起来,许多人进城来置办年货,裁缝铺、米粮铺和春联摊这些地方很是热闹。
毕竟大过年的,百姓们买的主要是衣食等生活必需品,要么就是春联、屠苏、桃符、灯笼等喜庆物品,药材店这种地方如果没必要还是少光临为好,因此惠娘药铺的生意逐渐变得清淡起来。
韩县令要调往南直隶任职的消息并未在宁化县内传播开来,沈溪只是从“思古斋”的徐掌柜口中得知,趁着当下难得的空闲时间,沈溪催促惠娘务必在年底前把商会的事情落实下来。
随着年后新县令上任,惠娘药铺的“政策性保护期”就将过去,那时还想让生意保持之前的红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惠娘一边跟城里其余那些药铺的老板商量成立商会的事情,一边寻找适合的店面,准备把生意扩大。
新的铺子不但店面要大而且得干净,最重要的是价格得便宜,距离现在的药铺也不能太远,这样才方便两边走动。
随后几天,惠娘走访了不少铺子,因为瘟疫的事城里空着的铺子不少,惠娘看过之后选了两处中意的,回来后跟周氏商议。
周氏没多少主见,按照她的意思,一切由惠娘这个大掌柜做主就行了。
惠娘左思右想有些拿不定主意。
两边房主开出的价钱都挺合理的,一方面是惠娘这个“女神医”名声在外,开药铺又是行善积德,不愿失去这个好对象。另外就是如今惠娘药铺的生意在城里独树一帜,惠娘接手后能把他们店铺人气带旺,就算将来把铺子收回去做别的生意也会大有裨益。
“要不,把小郎叫过来商量一下?”惠娘看着周氏,征求她的意思。
周氏摇摇头,颇有些不以为意:“憨娃儿才几岁,妹妹跟他商量个什么劲儿?妹妹觉得哪家好,把店面盘下来就成。”
惠娘笑道:“我看是姐姐对小郎有偏见,总觉得他岁数小没什么主意,其实很多事要不是他提醒,妹妹哪里能看得那么远?当初咱给人种痘,不也是被他扎针后才知道有这么回事吗?”
“再说跟那些药铺老板商谈成立商会,也都是小郎跟我说的。这次店铺选址很重要,或许他有好的见地,对咱们以后的生意有帮助也说不一定。”
周氏没想到儿子在惠娘心目中竟然如此重要,但仔细想想也对,沈溪不但能在药铺里帮忙,很多事也都是他一力促成,不然惠娘也不会凭白给她三成的利润分成。
“那就叫憨娃儿过来商议吧。”周氏说到这里,对立在柜台旁边的小玉道,“小玉,你去把小郎叫来。”
“是,奶奶。”
不管对惠娘还是周氏,小玉一律都是以“奶奶”称呼,她平日里话少,但因为识字,在柜台上能帮不少忙。
等人往后院去了,惠娘看着小玉的背影,赞许道:“要说这小玉,确实是个挺用心的丫头,这几天下来,药材摆放在哪儿她都记得了,跟她说点什么事也不会耽搁……就是平日里这丫头话太少,也不知是不是心里藏着事情。”
周氏叹息道:“唉,那天憨娃儿还跟我说,这个小玉没事就喜欢躲起来哭。你说这么小的年岁,没爹没娘被人卖出来当使唤丫鬟,心里能不委屈?”
两人正在闲聊,沈溪已经推开门帘走进铺子,身后还跟着林黛和陆曦儿两个拖油瓶。
两个小萝莉好像他的跟班,这两天沈溪不用上学,留在家中进进出出三人都是形影不离。两个小萝莉身后,跟着负责照看后院的丫鬟宁儿,宁儿进堂后兀自招呼:“小姐,别跑得太快,小心被门槛绊着……”
惠娘见到女儿进来,上前抱起曦儿,带着一些埋怨道:“就知道跑来跑去的,跑得还不稳当,摔着了可不好。宁儿,带她出去吧,先到厨房给她打点热水洗洗手,你看她手好脏啊!”
陆曦儿却笑嘻嘻道:“娘,沈溪哥哥正在教我写字呢,可好玩了。”
待惠娘把曦儿放下,宁儿上前拉着小妮子的手,道:“小姐,咱到后院厨房把手洗干净。来,我带你去。”
陆曦儿有些不太情愿,被宁儿牵着手往后院走,却是三步一回头,目光楚楚可怜地看向沈溪,连片刻的分离她都觉得不舍。
等宁儿带着陆曦儿去了后院,惠娘才冲着沈溪道:“小郎,姨看中两处铺子,可拿不定主意该选哪一个,想问问你的意思。一处在东街,一处在北街,离这里都不远,铺子很干净而且东主都很和善。”
“哦。”
沈溪想了想,建议道:“东街干净整洁,北街附近有几个市集更热闹些,如果单从人流以及潜在顾客的角度考虑,北街更好一些。但店铺开在北街的话,会让人觉得咱药铺不够上档次,那些大户人家可能不愿意过去买药……”
“两个铺子各有利弊,以我看呐,不如咱设立一个总号一个分号,总号在东街,分号在北街,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周氏骂道:“你个臭小子,让你帮孙姨出主意,你倒好,竟然想两边店子都盘下来?那要花多少银子?”
惠娘也不由有些为难:“小郎,这小小的宁化县城,总共也没多少人,咱现在一次开两处铺子都有些冒险,更别说三处了。”
沈溪点点头,想了想又道:“那姨还是把药铺开在东街吧,至少那里人员不复杂,姨和娘进出也放心些……如果姨觉得同时支撑两边的铺子忙不过来,不妨把目前这个铺子租出去,只打理那边的药铺就成。”
惠娘思索半天,最后断然摇头:“累一些没关系,很多人只知道咱在这儿开铺子,尤其是那些城外慕名来求药的,我怕关了这个铺子,咱新铺子的生意不好,到时候还要折腾着搬回来。”
沈溪耸耸肩:“一切都按姨说的办吧。”
嘴上这么说,其实沈溪心里却有些不以为意。在他看来,惠娘终归还是有些保守了,如果不迈出这关键的一步,总想守着旧铺子吃老本,那生意永远只是局限一隅,不能做大做强。
在沈溪的设想中,最好是惠娘能用眼下她救治岭南及闽浙百姓得来的“女神医”名头,迅速把药铺推广出去,在江南每座城市都有她的药铺分号,那才算是做大做强。可这些设想,沈溪却怕让惠娘觉得梦想太大,甚至遥不可及,进而产生畏难心理,只能暂时先想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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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扩大经营
沈溪的话终究还是起了作用。
惠娘选择了东街的那家门面,正如沈溪说的那样,北街那边人员来往较为复杂,两家人以妇孺为主,要过去做生意有诸多不便,尤其很多时候要忙到晚上才能回来,路上难免不安全。
可东街就不同了,那边街道干净宽敞,同时街口过去两三百米就是县衙,虽然行人少了些,但胜在安全,也会让前来看病的人感到安心。
“趁着年底,咱把铺子收拾好,早点儿搬过去。”
惠娘很开心,这是药铺的第一次扩张,能把丈夫留给她和女儿的产业做大,她心里挺安慰的。
说是搬过去,老铺子这边也没有放弃,本来一个铺子人手都觉得有些少,何况分成了两部分。惠娘和周氏作为药铺的当家人,只能一人守一边。
周氏不识字,需要小玉留下来帮忙,而惠娘平日里账目和药方的事自己就能搞定,只需要带着秀儿这个能做力气活的过去。
沈溪跟着惠娘和周氏过去看过铺子,店面确实宽敞明亮,四四方方的没什么浪费空间,后院相对狭窄一些,有几间房但除了库房便是茅厕,根本就没有住人的地方。
唯一能稍作休息的是店铺的后堂,但后堂面积不大,想摆个灶台都很难。
“姨,我看这里需要有人照看,晚上是不是得留人守铺子?”沈溪看完后便跟惠娘建议。
惠娘点了点头:“还是小郎你想的周到,不过咱家也没个男人,我看不如就让秀儿晚上住在这里,在后堂给她安一张床,吃过饭就过来住……要是她不愿意,就让她和宁儿、小玉换着住。”
惠娘既然同意,沈溪便不再多说。
等惠娘跟秀儿一说,本来还担心小姑娘家家的离不得热闹,不想留下守屋,没想到秀儿却很高兴……跟主人住在一块,处处都要听使唤,唯恐事情做得不到位。秀儿是北方人,性格豪爽,一个人住也没感到有什么可怕的,反倒觉得清静。
铺子定下了,第一件事情便是找木匠订做柜台和摆放药材的大柜子和抽屉,眼看都快要小年了,惠娘除了忙新铺子的事情,还要抽出时间来给老铺子做账,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沈溪没什么事情做,便琢磨着该怎么宣传,才能让城里人都知道惠娘新铺子开张了。
腊月二十二,新铺子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
这一天,惠娘和周氏带着沈溪,去见城里其他药铺的老板,商量成立药铺商会的事宜。
商会在这个穷乡僻壤可是新鲜事物,本来城里的药铺除了惠娘的铺子外生意都很惨淡,知道惠娘愿意以“联营”方式设立这样一个商会,进退有度,做生意上能互相帮衬,在定价上不至于互相竞争而令市场失序,大多数人都表示赞同。有一两个不想同意的,但都碍于眼下生意难做而勉强同意加入。
如此一来,一个药铺的商号联盟就这样在宁化县城成立了。
惠娘作为发起者,理所当然地成为商会的当家人,这样以后宁化县城无论谁要再入药铺这个行当,必须要通过商会;跟药材商洽谈进购药材也会由商会出面,一次性大批量购买,能把价格压低。
惠娘虽然是女流之辈,但在经过这半年的磨砺后,已经是个处理事情条理分明进退有度的女强人。
等所有事情商量妥当,惠娘便起身跟在场的各位老板告辞,同时告诉他们自己新药铺即将开张的事情。
筹备成立商会的事情办妥后,下一步就是新铺子的开张。
惠娘特地选了好日子,准备在腊月二十五正式开张营业。
这天有个好处,正好是宁化县城的墟期,人多热闹,进城的百姓多。店铺开张只要宣传得当,定能一炮而红,引发轰动效应。
眼下需要做的是提前把药材搬运过去,再提前雇足个人手准备好匾额和放鞭炮等事宜,惠娘这几天都是从早晨忙到深夜。
而沈溪也没闲着,他首先做的是写传单,然后找铺子印刷,再拿到城里找人散发,起到广而告之的作用。
这件事沈溪没有跟他老娘和惠娘说,毕竟他手头有银子,虽然因为年龄小很多事情他不方便出面,但他行事极有分寸,让王陵之从王家叫了个家丁来,只需要按照指示便能一步步完成。
沈溪跟王陵之从头到尾盯着,等把传单做好,王陵之将其交给沈溪。
以王陵之的头脑和智慧,根本不知道沈溪要做什么。
“师兄,你这些天都神神秘秘的,弄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看样子不像是武功秘籍啊。”王陵之苦着脸看着传单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字他认识,更多的却两眼一抹黑。
沈溪原本印刷传单是准备让人拿到街上散发,但后来他想到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这时代的人有九成不认字,拿到街上散发只能是个笑话,所以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别废话了,现在就去帮我弄点儿浆糊,咱俩把这东西满城张贴出去,做得好,我多教你两招绝顶武功。”
王陵之一听大喜过望,立即回家找来浆糊,然后屁颠屁颠地跟着沈溪出去张贴传单,从城南到城西,又从城西到城北,最后又经城东回到城南,沿途只要看起来显眼的地方,沈溪用手一点,王陵之立即拿着盛着浆糊的木桶冲了上去,二话不说把浆糊刷好,沈溪跟上把传单往上面一贴,一处小广告就算完成了。
二人随即逃离现场,去下一个地方继续张贴。
一下午的时间,两人足足张贴了六十多张,等回到王家大宅后面的废弃猪圈的时候,王陵之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唉,师兄……你说咱做这些……有什么用?又不是练功……嗯,还是师兄你厉害……走了一下午……竟然一点儿都不累。”
沈溪不是不累,只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急,什么时候可以缓一下,王陵之一下午都跑个不停,消耗的体力非常大,而沈溪却大多数时候都慢悠悠的,所以才会显得气定神闲。
“回去之后别对旁人说。喏,这里有好处费,给你的。”
最后沈溪给了王陵之一钱银子的酬劳,王陵之虽然是王家的小少爷,但平日里王昌聂并不会给他太多零花钱,尤其是自己劳动所得,这种体验无比的新奇。是以,拿了沈溪的银子后,他便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沈溪则把东西收拾好,返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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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恨不相逢未嫁时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五。
这天周氏留在原来的铺子照看生意,玉儿留下帮忙,剩下的人包括沈溪在内都去了新铺子那边准备开张。
辰时三刻,店铺门口把鞭炮挂了出来。
为了营造热闹的气氛,沈溪让惠娘买了一些小礼物当场发放,就好像办喜事一样,撒撒铜钱,再从卤味店买来只完整的烤乳猪,现场分肉。
巳时刚到,鞭炮声便响了起来,店铺门前围满了人,尤其是在知道有东西拿后,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很快东街便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中,惠娘让人把“陆氏药铺”的匾额挂上去,药铺算是正式有了名字。本来沈溪的意思是以“孙氏”来给药铺定名,但惠娘却执意不肯,虽然她丈夫已经过世,但亡夫在她心中地位仍旧很高。
按照惠娘的话说,人不能忘本,若非亡夫给她留下这份产业,她跟女儿早就无法生活了。
药铺门口非常热闹,惠娘最初很开心,但很快她便发觉这些来凑热闹的人仅仅是图免费的乳猪肉吃,还有就是那撒下的铜钱,根本就没进店铺光顾生意。
宁儿和秀儿都打起了精神,原本撸起衣袖准备大干一场,但大半个时辰过去,药铺里依然空空如也,她们杵在那里好像根竹竿一样。
惠娘进出几次,实在忍不住才对安坐的沈溪问道:“小郎,你看这样子,不太好吧?外面那么热闹,怎么就没一个人进来买药?”
沈溪笑道:“姨,你别着急……你想想啊,今天咱才开业,谁家抓药不循着旧药铺去?这些街面上的人都是图个热闹,没病没灾的他们怎会进来光顾?”
惠娘有些手足无措:“那……咱的银子不是白花了吗?”
“没有白花啊,至少让城里的人都知道姨把药铺开到东城来了,这样谁要买药的话就会记着过来,药铺是细水长流的买卖,急是急不来的。要是姨给急坏了,回去后我可没法跟娘交待。”
惠娘嗔骂:“臭小子,还有心思开姨的玩笑……唉,算了,你说的也有道理,谁没个病痛会跑来买药,那不是咒自己吗?只希望今天别一桩生意都做不成,不然那就丢人了。宁儿,这里没多少事,你先回去看着曦儿,如果那边铺子人多,你就帮帮你婶婶。”
“是,奶奶。”
宁儿应声之后,回老铺子去了。
等人走了,沈溪凑过去问道:“姨,您让宁儿就这样回去,难道不怕她路上跑了?”
“跑?跑到哪儿去?咱好吃好喝供着她,她的户籍现在已经落在城里,离开这县城,她寸步难行。秀儿,你也别傻站着,出去看看外面那些人走了没,盘子里还有些铜钱,一并拿出去撒了。”
惠娘闲不住,新铺子开张,她心里别提多紧张了。
沈溪则在旁边看热闹。
过了中午,依然没一笔生意做成,惠娘摆摆手道:“小郎,你也回去吧,这里有我和秀儿就成了。”
“哦,姨,那我先走了啊。”
沈溪离开药铺,其实他心里也有些奇怪,难道是宣传不到位才令药铺光有热闹不见顾客?
回到老药铺,里面也不忙,周氏正在那儿跟玉儿说药材的位置。周氏虽然不识字,但卖药已经卖出经验来了,什么药材适合什么方子,装在哪个抽屉,又得准备多少,她能如数家珍一样说出来。
沈溪大量了几眼就离开了,因为这儿也不需要他帮忙,他除了去摆弄字画,还要考虑药铺下一步宣传的事情。
天擦黑的时候,惠娘回来了,脸上带着一抹失望。周氏迎上前,问道:“怎的妹妹,那边生意不好?”
“是不好!”
惠娘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好在下午的时候做成一桩买卖,有个人来问药,还说是在别处看到有人张贴的告示才知道的,我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周氏笑道:“万事开头难,现在能做成一笔生意那是好事,以前整天忙得不可开交,现在难得有空闲休息一下,先放宽心再说。”
惠娘没再说什么,新铺子开张,没有熟客是有些困难,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人都会有野心,她更希望从新店铺开张的第一天就能客流如潮,但若那样的话,说明城里很多人生病,心地善良的她又觉得这样想太过残忍。
等宁儿把晚饭做好,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惠娘特别交待:“一会儿记得给秀儿送饭过去,她忙活了一天,恐怕早就饿了。”
沈溪笑道:“姨,不是说没生意吗?没生意还忙?”
惠娘学着周氏一样骂道:“你个臭小子,就你嘴贫。”
跟周氏不同,惠娘每次骂沈溪脸上都带着笑容,慈祥中带着几分怜爱,好像是情人在斗嘴一样。
吃饭的时候,周氏道:“妹妹,我跟那没良心的商量过了,准备过两天就回乡下,恐怕到时候这铺子只剩下你一人了。”
惠娘点点头。
对于沈家老小要回乡过年的事她早就清楚,若非她现在无家可归,她也希望能有家回,能有亲戚走访探望。
“那姐姐何时回来?”
周氏回道:“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根据往年的经验,那没良心的初七初八就得回来帮主家做事,过了年家里没什么事,我留下也做不了什么,索性就跟着他回城。”
沈溪突然道:“娘,我留在城里陪孙姨好不好?”
“臭小子,咱一家人回去,你独自留下来算个什么意思?回去你祖母还不得教训我啊?”周氏骂起来可就没惠娘那么客气。
沈溪不满地道:“我舍不得姨和曦儿嘛。”
惠娘笑道:“小郎,你有这心就好,过年都是要回家团圆的,况且姨今年过年不会太孤单,有秀儿她们三个陪我。你回去之后代我向你祖母问好,在家里别太淘气。等回来之后,姨封个大红包给你,谢谢你帮姨做那么多事。”
沈溪只得应了,心里却在想这是个多么好的女人啊,什么事都想得很周到,为人又这么和善,实在没得挑。
恨不相逢未嫁时!
若惠娘没嫁人的话,完全可以等自己长大了以后再娶她,何至于到现在只能空相望?
晚上回到家里,沈溪老早就钻进被窝,心里想的竟然全都是惠娘美丽娴静的脸庞。
“喂,你怎么不讲故事了?”
林黛抱着小枕头在沈溪旁边躺下,略带不满地抗议。
沈溪翻过身,没好气地道:“凭什么每次都是我讲故事,你怎么不讲给我听?”
“你……你……”
林黛支吾了两声,最后才道,“我不会讲嘛。”
沈溪侧过头,仔细打量噘着嘴满脸委屈的小萝莉:“那就把你身世讲给我听啊,别说你不记得。我可知道不少呢,你爹爹以前应该是朝廷的大官,后来犯了事,不知道是被杀头了还是坐牢了,你们全家都被殃及,作为犯官之后的你,是怎么跑掉的?”
林黛听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自己的秘密何时被沈溪察觉。
最后她把枕头狠狠打在沈溪的身上,恼羞成怒:“你个坏人,我再也不理你了!”
说罢林黛便抱着她的枕头回外屋睡觉,走出门才想起被褥让周氏拿到药铺那边给小玉盖了,只得抱着枕头回来,重新钻进被窝却背对沈溪而眠,无论沈溪说什么她都不理不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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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老娘的闺名
因为沈溪的试探,接下来两天林黛都没理他。
腊月二十七这天早上,城里乱哄哄的,城门未如以往一样打开,各种谣言传得满天飞,比较靠谱的说法是广东程乡一带发生大规模民乱,其中一部反贼流窜进入福建汀州境内,连城、清流、宁化等县都出现叛贼踪迹,官道以及水路均有客商遭劫。
而今宁化县通往府城汀州府的道路悉数断绝,由闽西过境进入江西的客商,都不敢走汀州府这条线。
“咱们县瘟疫没形成气候就结束了,元气未伤。如今那些乱贼知道咱们这儿富庶,盯上了这块肥肉,据说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打开宁化县城,抢劫财物。”
城门不开,民众人心惶惶,本来沈明钧已准备好这两日便带妻儿回乡,如今城门不开不说,路上也不太平,也不知道有何打算。
陆氏药铺新张,因为乱贼的事城里城外断绝,没人光顾,只能暂时靠原来的小店面支撑。
“娘,咱还回不回去看祖母和伯父、伯母他们了?”沈溪站在老药铺门口,看着外面连个鬼影子都没一个的清静街道,回头问周氏。
周氏和惠娘正在商量事情。
听到沈溪的问话,周氏摇了摇头:“外面乱成这样,总要过了这阵风才好……等你爹晚上回来我跟他商量一下,能留下来最好。没事你到后院去读书,在外面乱晃小心有人过来把你掳走。”
沈溪其实也不太想回乡下,家里祖母李氏和那些伯父、伯母,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在那大宅子里生活非常压抑。而且他毕竟才穿越一年多,那些所谓的至亲,除了老娘外,就连沈明钧他都不怎么亲近,因此也就谈不上感情,所以不回去或许更好。
晌午的时候,官差开始挨家挨户征收剿匪的税。但凡是在官府挂了名的店铺,每家都要出银子,以便让地方巡检司招募和训练乡勇平息匪患。因为惠娘同时经营两家铺子,交税也要交双份。
官差上门还算客气,知道惠娘跟韩县令和夏主簿关系不错,甚至还提醒了一句:“城外不太平,通往北面双溪镇的官道被乱贼截断了,听说还闹出了人命。”
沈溪听了心中一凛,周氏则脸色惨白,更加坚定了不回去的想法。
惠娘把银子交了,并没有感到肉疼,在她看来只要是对地方百姓和朝廷有利,就算破费点儿也没什么。
等送走官差,惠娘倒有几分欣慰地对周氏道:“看来姐姐回不去了,恐怕要留在城里跟妹妹一起过年。”
周氏这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笑呵呵道:“留下来也好,回去的路不好走不说,要是下场雪,一时半会儿未必能赶回来。不过我还是要跟那没良心的商量下,若真要留下来,也要置办点儿年货才行。”
因为不太平,城里人基本都躲在家里,大街小巷清风雅静。眼瞅着没客人,惠娘老早就把铺子关了。
沈溪在后院陪陆曦儿玩,林黛则气鼓鼓地坐在一边看着。
三个新来的丫鬟,五大三粗的秀儿要留在新铺子那边,小玉则跟着惠娘学认药材名字、药性以及抓药的份量,只有宁儿陪着两个小主子。
“……小姐,石头太脏了,你别拿,这大冷天的回头还要洗手。”
“……小姐,不要喝生水,不然肚子会疼,我去厨房给你拿点儿凉开水。”
“小姐,您先歇一下,奴婢先去趟茅房,一会儿回来……”
宁儿就像个小保姆,但凡陆曦儿有一点动作她都非常着紧。
刚开始的时候陆曦儿非常喜欢有个小姐姐陪着,可到后来她却发觉这小姐姐不是陪她玩的,而是阻止她玩的。
“沈溪哥哥,我们跟黛儿姐姐到你们家去吧,宁儿姐姐太讨厌了。”陆曦儿小脸委屈得都快滴出水来了,这段时间不论她做什么都被宁儿管着,很不开心。
以往惠娘忙着打理铺子,陆曦儿平日里没人管束,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这也不准那也不行,别扭死了。
在沈溪看来,宁儿也是担心曦儿出事,会被主母惠娘责怪。作为失去人身自由的丫鬟,必然会为自己的命运发愁,一旦做错事的话很容易被主家惩罚或者转卖。
“算了,咱们还是留下来,我教你和黛儿写字好不好?”
沈溪虽然年纪小,但前世他在孤儿院长大,知道如何才能讨老师和同学的欢心,要让陆曦儿这样没心机的小女孩围着他转太容易了。
陆曦儿开心拍手道:“好啊,好啊,我最喜欢跟沈溪哥哥学写字了。”
到角落里搬了张小板凳过来,陆曦儿围坐在小桌子边,双手支着下巴,带着憧憬看向沈溪,就像个听讲的好学生。
“看好,我教给你这几个字,都是平日常用到的。”
沈溪拿起小木棍蘸了点儿水,在小木桌上写字,陆曦儿瞪大眼睛看着。这时候宁儿从茅房回来,立在一边认真看沈溪写字,她知道沈溪在学堂读书,不是随便瞎扒拉,便用心学习。
沈溪回过头,正好看到宁儿右手在左手手心比划,不由暗暗点了点头,看来这丫头还挺上进的。
到了晚上,沈明钧从王家回来,周氏跟他商量年底究竟回不回桃花村。沈明钧叹道:“毕竟是年关,若是不回去,娘肯定担心……我听说那些反贼只是在官道上拦路抢劫,咱们走山路的话,应该不会出事。”
周氏有些不满:“你是觉得咱们的命不值钱怎么着?要是碰到那些反贼,你说我们怎么办,把命给他们吗?这乱贼是明摆着的事情,就算咱们不回去,难道娘还能怪咱不成?非要冒着危险上路,莫非是咱平日里赚来的钱少交了,非要在这关头回去对账?”
沈明钧赶紧解释:“娘子,我不是这意思。”
周氏气得背过身去:“我也不是不让你尽孝,可这孝道何时不能尽?每年春种秋收,我哪次怠慢了?就算搬到城里来,秋收的时候娘还是找人来催我回去,好像家里少了我就没人能干活了,因为咱憨娃儿上学堂一事,母亲竟亲自到城里来,要不是憨娃儿他自己争气,怕是连书都读不成了……”
周氏越说越伤心,到后面抹起了眼泪。
沈明钧连声劝慰,但并没有多大作用。
周氏本来就有些气沈明钧不顾家,现在又见丈夫只顾母亲和他的那些兄弟,一时间悲从中来,最后竟然嚎啕大哭。
“荷儿,你别哭了,咱今年不回去了还不成吗?我让人写封信带回去,交待一声就行了……”
沈溪本来想劝解的,却没曾想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他琢磨了一下,“荷儿”这名字,应该是老娘的闺名。他来到这世界一年多了,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老爹唤娘的闺名,大约沈明钧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孩子在旁边,你胡说八道什么?憨娃儿,你听到什么了?”这个时代,闺名是女人最大的秘密,大约只有在床榻上夫妻情话时才会唤出来。周氏面色羞红,一边擦泪,一边用狠狠的目光瞪着沈溪。
“没……没有啊。”沈溪摸了摸脑袋,只能装糊涂。
周氏没好气地道:“没有就赶紧洗脸洗脚,进屋睡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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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林黛的红楼梦
沈溪用猪鬃制成的简易牙刷蘸上盐巴漱了口,到厨房洗完脸脚这才回到自己房间。
昏黄的油灯下,林黛正在叠衣服,听到沈溪开门的声音,她回头瞥了一眼,熟稔地把叠好的衣服放入衣柜整齐摆放好。因为平日里周氏忙,家里洗衣服以及折叠收拾衣服的活基本都是由她来做。
“小媳妇,别生气了,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你想听什么我就给你说什么。”沈溪讨好地笑着说道。
“哼。”
林黛轻哼一声,转过头去,故意不看沈溪。
半晌后沈溪没发出声响,林黛觉得有些异样,转过头来,下把正好碰上沈溪的额头。
“你……你干嘛在我身后?”林黛摸着下颌,气呼呼地道。
“我想亲你一下,正准备踮脚呢,谁知道你却转过头来了。”沈溪脸上带着一丝贼兮兮的笑容。
林黛想起当初沈溪说的亲一下就会怀孕的事情,顿时非常紧张,立即冲到床榻边,把自己的小枕头拿起,横挡胸前,阻隔沈溪进一步“侵犯”,小脸煞白:“你……你别过来。”
“你原谅我我就不过去,如果你能把你身世说给我听,我保证以后都不欺负你。”沈溪突然发现林黛竟然怕自己亲她,立即打蛇随棍上,用威胁的口吻道。
林黛一脸呆滞,好半天才想通,点点头道:“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成,但你不许告诉娘。”
“当然,我这个人很讲信用的……你看,我亲你的事我就没对娘说。”
林黛低下头,贝齿咬着下唇,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
“我……以前有爹有娘,爹和娘待我很好,我上面还有个哥哥,大我三岁,对我也很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去年冬天的时候,爹被一些人抓走了……那些人可凶了,穿的衣服好奇怪……”
沈溪问道:“那你说说他们的衣服有什么特别的?”
林黛蹙眉回忆,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但在沈溪催促下,支支吾吾地描述一番。沈溪暗自感叹,从林黛词不达意的述说中,前来抓林黛父亲的应该是“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
能出动锦衣卫的案子,必然小不了!
“后来呢?”沈溪继续追问。
林黛抽泣:“我跟娘关进了牢房,哥哥不知到哪里去了,再后来,那些奇怪的人用绳子拴着我和娘,还有一些姐姐,赶着我们上路……我不知道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心里十分害怕,娘一直安慰我。”
“我们一直在走,每天都不停,有一天晚上,那些官差欺负一个姐姐,趁着没人看管,娘便带着我逃了出来。逃了三四天,后面有官兵追来,娘把我安置在一个山洞里,然后出去把官兵引开。”
“我在山洞等了几天,也没等到娘,饥寒交迫之下,我只得出来找吃的,浑浑噩噩不知天南地北,来到一个镇子外我再也支撑不住了,忍不住跪地哭泣,不想碰到你跟现在的娘……”
林黛语速很慢,把自己的身世来历和盘托出,满脸都是悲伤之色,到后面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沈溪并没有害人的心思,他只是想知道林黛的过往,以便确定对自己的家庭有没有危险。
“没事了,现在你不是也有爹有娘了吗?爹娘都会疼你的。”沈溪用柔软亲昵的语气说道。
林黛抬头看了沈溪一眼,随后撅起嘴:“才没有呢,爹娘都是你的,不是我的。他们现在宠我爱我,全是因为有你!”
沈溪幽幽一叹,怪不得林黛要在周氏和沈明钧面前表现得像个乖乖女,其实她是担心将来会被周氏抛弃。说到底她也只是周氏收养的小童养媳,将来要是她不能满足周氏儿媳妇的标准,那她将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沈溪笑着将林黛小脸上的眼泪抹了一下,林黛猝不及防之下,头往后缩了缩,险些摔下床榻。
好在沈溪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拉住,连声安慰:“小媳妇儿,就算爹娘不疼你,不是还有我吗?等你长大一些,我们天天亲嘴儿,以后我是你的相公,你就是我娘子。”
林黛终于破涕为笑,吐吐舌头,道:“不害臊。”
好像是在骂,但语气神情却跟沈溪亲近了许多。
沈溪上了床,让林黛睡在靠里的位置,开始讲故事……这次,沈溪讲的是《红楼梦》,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故事,因为故事的女主人公跟林黛只差一个字,她听了后觉得很新奇。
“你骗人的吧,她为什么叫黛玉?”
“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也许是你跟她有缘吧。其实黛玉的身世很可怜,她六岁时母亲亡故,后来连父亲也病逝,她住在外祖母家里,那是一处叫大观园的地方,里面有很多美丽的小姐和丫鬟,假山亭台,楼宇水榭,真是美轮美奂……”
沈溪把故事说得很慢,林黛听得非常认真,因为她跟故事的女主人公只差一个字,而沈溪的切入点也是从林黛玉初进大观园开始,林黛很快就融入到了故事里。
等沈溪把男主人公的名字“贾宝玉”说出来时,林黛突然恍然大悟般说了一句:“原来也叫玉啊。”
沈溪瞪了她一眼:“你还听不听故事了?我说得正起劲,却被你打断了……你管他叫什么啊?”
林黛笑着吐了吐舌头,刚才谈及身世的不快已经一扫而空,美滋滋地催促:“你快说呀,哪个什么玉,是不是坏人?”
沈溪心想果然小萝莉的思维跟人不同,或者她因为身世的原因对人满怀戒心,所以听到一个陌生名字后,会直观地判断这个是“坏人”还是“好人”。
沈溪继续说着他的红楼,故事没有原著那么复杂,只是把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说出来而已,可《红楼梦》实在太长了,沈溪讲了半个多时辰,才讲了几个章节的内容,而这时林黛已经美美地睡着了。
睡梦中小丫头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好像已经融入到了故事中,成为那个就算是失去了爹娘,也有外祖母疼爱,还有宝玉疼惜的林黛玉。
看着林黛海棠春睡的如花玉容,沈溪心中甚为平静。
他确实想保护好这个小萝莉,让她可以拥有纯真快乐的童年。但要呵护好她并不容易,需要他全身心地疼惜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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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团圆饭
第二天,林黛跟着沈溪到药铺帮忙,做事的时候总显得神思不属,没事就对着盛药的簸箕发呆。
沈溪把晾晒好的药材拿了过来,见林黛目光呆滞,好奇之下用手在她面前晃动几下,结果小丫头连眼都不眨一下。
沈溪心想,这小萝莉是被什么勾了魂去了?
“喂!做什么呢?”
沈溪在林黛耳边大声说了一句,顿时把林黛吓了一大跳。
“你……你干嘛?”
林黛从神游天外中惊醒过来,撅着嘴死死地瞪着沈溪,但在与沈溪对视片刻之后,她的脸色和缓下去。
沈溪道:“该我问你干嘛才是,娘让你把药材拣出来,这都一上午了,你就拣了这么一点儿?”
“啊……我……”
林黛看了看面前的簸箕,有些惭愧地低下头,“我在想黛玉后来怎么样了,谁叫你故事只说了那么一点儿……哼……”
沈溪蹲下来帮林黛分拣药材,嘴里道:“明明是小姑奶奶你昨晚睡着了,难道你睡了我也跟你讲,你听得到吗?留点儿神,要是被娘看到会骂你的……想听故事,等到晚上再跟你讲。”
林黛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当下用心做事,二人配合无间倒真像是一对小夫妻。
到下午的时候,周氏去街上采办了一些年货回来,因为城外闹乱贼,城里很多店铺都关门歇业了,本应是供销两旺的时节也没买到太多东西,不过鸡鸭鱼肉、大米以及糯米粉等好歹都买到了,虽然价格比起平时来几乎翻了一倍。
“娘,您买这么多做什么,咱又吃不完。”沈溪看过周氏买的东西,除了吃的还是吃的。
周氏一边收拾一边骂:“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这叫积谷防饥……或许年后城外乱贼闹得更凶,城里想买点儿粮食和肉食会很困难。快收拾好抬回去,反正店里也没什么客人,你孙姨很快就会从新铺子那边回来,下午咱们扫扫屋子,也好过年。”
周氏把柜台上闲着无事做的小玉叫过来,帮忙一起搬东西到沈家院子。
虽然新来的三个丫鬟照道理说是药铺的伙计,但基本上两家的事有什么要做的都可以随意使唤,这三个人不敢有丝毫怨言。
等安排好,周氏想出去到街口找往桃花村方向去的人给老太太捎话说不回去了,可寻了半晌也没找到人,详细问清楚才知道乱贼闹得厉害,昨天又有商队遭劫,死了五个不说,另外有四名妇女被掠去了,如今已经没人敢再出城。
沈溪算是看明白了,现任知县韩协因为治理瘟疫有功已调任南京,眼看就要出发了,他自然不想管这乱贼的事,想把事情推给继任者,可继任者要到年后才会来,所以就算官府那边说要平乱,也只是喊口号喊得响亮,出来收钱收得欢,但衙门的巡捕和巡检司那边的人都没什么动作。
巡检司始于五代,盛于两宋,元因宋金遗制也有设立,通常为管辖人烟稀少地方的非常设组织,除了无行政裁量权之外,也没有常设主官管,其功能性以军事为主。明朝依其例沿用,不过佐以行政权力。
朱元璋曾敕谕天下巡检说:“朕设巡检于关津,扼要道,察奸伪,期在士民乐业,商旅无艰。”由此不难看出,关津、要冲之处,是设置巡检司的主要地点,到后来矿山、商贾辐辏之地、民族交错地方、州县交边区域、距治所遥远之地、流民往来集聚之处也先后设立。
巡检司的主要任务是盘查过往行人,同时担负着稽查无路引外出之人,缉拿奸细、截获脱逃军人及囚犯,打击走私,维护正常的商旅往来等责任。
不过,巡检司的兵丁并非是正规军,而类似于乡勇的存在,抓几个私盐贩子或者还行,对付有组织还有兵器的乱贼,个个躲在后面谁也不会奋勇向前。
下午惠娘很早就从新铺子那边回来了,连本来要留下看铺子的秀儿也一并带了回来,一家人开始打扫屋子,准备迎接两天后的春节。
在地方上,本来春节的庆祝活动很多,一年中从初一到十五上元节,都非常热闹,尤其是上元节的花灯会,可说是城里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但因为瘟疫刚过,城外又闹起了乱贼,是以这个春节过得分外萧条,甚至沿街的店铺大多都没像往年那样挂上喜庆的红灯笼。
大年三十,本来周氏盼着沈明钧早点儿回来过除夕,结果快临近黄昏的时候,沈明钧才让人带话回来,说是主家那边有事,连春节也不能回,周氏原本高昂的兴致登时低落到了冰点。
沈溪和惠娘都出言安慰了几句。
周氏嘴里骂骂咧咧,其实心里却在担心沈明钧,同时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之前跟着王昌聂去湖广武昌府看望下狱的王家长公子不回家也就算了,现在连春节都不回来,明明只有几步路,怎么也说不过去。
骂归骂,怨归怨,但最后周氏还是认了。其实沈明钧不回来,对于两家人来说也算是好事。毕竟惠娘那边很希望能跟沈家凑在一起过年,但惠娘毕竟是寡妇,若沈明钧回来的话有诸有不便。
这样两家人一起准备年夜饭。
天黑了,惠娘让身高体重能爬高的秀儿把灯笼挂上门口。
这个春节一点儿也不热闹,天色暗下来后,城里城外一个放爆竹的都没有。但不管日子如何惨淡,子时辞旧迎新之际,惠娘决定还是放上点儿爆竹,图个吉利喜庆,让来年有个指望。
年夜饭煮好,跟平日里没多少区别,南方主要以米食为主,新年并不会煮饺子,而是蒸年糕、包粽子和捏饭团。
这一年里惠娘的药铺经营得不错,虽然在年底的时候盘了一家大铺子,还买了三个丫鬟回来,但手头上依然有些结余。
这天的年夜饭很丰盛,惠娘和周氏亲自下厨,两家院子两个灶头同时烧菜煮饭,家里除了小的都去帮忙了。
林黛和陆曦儿这两个小家伙,搬来小板凳在药铺的后堂坐下,围着沈溪,听他讲《红楼梦》的故事。
对于还不到六岁的陆曦儿来说,故事稍显深奥,只能听个大概,然后便是跟着瞎起哄,林黛则完全是个小怨妇一样,把自己代入了故事的女主人公,好像那虚幻的生活就是她将来所要面对的。
“……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
林黛眨了眨眼,脱口而出:“活该,谁让他淘气不好好读书。”
沈溪不由咳嗽一声,这萝莉的反应果然迥异常人,难道关注的重点不应该是宝钗和黛玉的反应吗?
哦,或者林黛已经把自己当作是黛玉,把她的感想说出来了。
“吃饭了,吃饭了,快去洗手,再不快些,都吃完了可没你们的份儿了。”就在这时,周氏过来张罗,两家人欢聚一堂的首个团圆饭,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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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总把新桃换旧符
年夜饭一直持续到很晚。
虽然是两家人,但加上刚到药铺安家落户的三个小丫鬟,六个女的,却只有沈溪一个男孩子,实打实的阴盛阳衰,。
这顿年夜饭家里人吃得倒是挺开心,吃过晚饭后因为要守岁并没有即刻入睡,而是齐聚药铺后堂,用小火盆烤着火,惠娘整理账目,周氏则缝缝补补,沈溪作为孩子王,继续讲他没说完的《红楼梦》。
听众多了,自然气氛热闹了许多。
最初惠娘和周氏两个大人觉得孩子的故事再精彩,也是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根本入不得耳朵。
可是在听了一段以后,惠娘和周氏情不自禁地专注起来,连手里的活计都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聚精会神地听那有趣的大观园的事情。
甚至当沈溪说到精彩的地方,惠娘偶尔还会问上一两句,这让沈溪讲得越发地详细,就连原本不打算说出来的鸳鸯、晴雯、司琪这些丫鬟的际遇,还有贾家与薛家、史家、王家等家族的渊源纠葛以及如何由盛转衰也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如果是无心人,定然把沈溪的故事当作是消遣听了,可林黛却已经彻底地融入到了故事里面,跟着故事中林黛玉的喜怒哀乐,神色不断变换,三个丫鬟中相对沉默寡言的小玉或许是感怀身世,眼眶红了起来。
故事进入中段后,虽然依然在描述大观园的富贵荣华,可已经有了夕阳落花一切将尽的感觉。
故事说到这里,连沈溪自己都觉得快讲不下去了,于是决定搁置“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这一段先不说,把一些有趣的部分,比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宝钗扑蝶、湘云醉卧等内容补充了一下。
反正这个故事是他第一个说出来的,原作者曹雪芹起码要过两百多年才会出生,没人跟他争版权,他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
更鼓敲响三下,惠娘起来看了看天色,便让沈溪去后院准备早就备好的两挂鞭炮,一会儿到了子时,要拿到街上去放。
虽然这样的年夜有些无聊,但到底比以往独门独户过热闹多了。陆曦儿年纪小,还没等到时候就已经靠在惠娘的怀里睡着了,惠娘先抱着她回了房间躺下,等出来时,外面已经隐约有爆竹声传来。
惠娘笑眯眯地道:“小郎,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放鞭炮的事就交给你了。”
沈溪看着旁边比他高大强壮许多的秀儿,有些不情愿地道:“让秀儿姐姐去不好吗?”
惠娘微笑着解释:“还是你去最合适,图个吉利……希望明年你无病无灾,健康长大。另外,家里就你读书,希望你学业有成,早些让你娘过上好日子。”
这下沈溪不再推辞了。
一家人高高兴兴拿着鞭炮来到外面的街道,不用找地方挂起,只是把鞭炮放在地上,沈溪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拿着香上去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的声音中,火光映现在所有人的笑脸上。
林黛笑着掩耳朵,秀儿、宁儿和小玉却眉飞色舞,显得很开心。
放完鞭炮,便到了换桃符的时候。
桃符早在秦汉以前就出现了,过年时在大门的左右悬挂两块桃木板,画着或刻着降鬼大仙“神荼”、“郁垒”。
“桃符”是怎样演变为春联的呢?据宋人黄休在《茅亭客话》中记载:五代时后蜀每到除岁,诸宫门各给桃符一对,一般都是上题“元、亨、利、贞”四个字。当时蜀太子长于文词,“善书札”,在本宫策勋府桃符上题了“天垂余庆,地接长春”八个字,“以为词翰之美”。一般认为这是中国最早的一副春联。
到了宋代,据《宋史·五行志》记载:宋代每当除夕日,“命翰林为词题桃符,正点,置寝门左右”。《梦梁录》也记载除夕夜“钉桃符,换春牌”,这种桃符春牌正是春联的原始形式。宋代周密《癸辛杂识》记载:黄谦之题写桃符的联语为:“宜入新年怎生呵,百事大吉那般者。”在桃符上题写春联逐步发展成为流行一时的风尚。
到了如今的大明弘治年间,纸写的春联早已取代了在桃符上的题写,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桃符也就是春联。
惠娘看着沈溪,道:“原本我琢磨着临近年关才去春联摊请人写春联,不想叛贼作乱,到处都寻不到写这个的。小郎,家里只有你是读书人,这写春联的事就交给你了,要写得整齐一些,挂出去也好看。”
沈溪笑着点头。
写春联他可不是第一次,前生经常会写,同学朋友还有单位上的同事知道他字写得好,每道过年都会请他挥毫泼墨。想到这里,沈溪不由有些黯然神伤,到底是再世为人,很多事都有种曾经沧海的感觉。
想写出好的春联有些难,严格来讲一幅好的春联能够结合实际,描述时代背景,但毕竟只是图个好彩头,沈溪提笔写就“吉祥如意福临门,锦绣富贵财神到”。一时忘了收笔,一幅字下来毫无凝滞,行中带草,哪里是一个小娃娃能写得出来的?
“写得真好看。”
周氏看了很高兴,“快给念念,上面写的是什么?”
沈溪支吾了一声,道:“这幅写的不好,另写一幅吧。”
旁边惠娘笑道:“小郎的字虽然写得潦草了些,但却很工整,吉祥如意、锦绣富贵的兆头很好,就这么挂着吧。”
沈溪心里有些为难。
惠娘不懂得欣赏书法,以为他的字“行中带草”是写得潦草,这样起码得有一二十年书法造诣才能写出来的好字,挂出去被懂行的人见到恐怕会出问题。
不过沈溪并不是很担心,毕竟宁化县城地处偏远,没多少识得书法之奥妙,早晨起来再写一幅偷偷换上就行。
更鼓敲响四下,意味着丑时已到,如今已经是新年了,一大家子终于迎来守夜中最关键的拜年时候。
惠娘很开心,给每人都封了个红包,她也兑现了承诺,给了沈溪一个大红封,入手沉甸甸的,沈溪忍不住摸了摸,形状有些像之前来种痘的大客商送来的金叶子。
可惜沈溪刚回到后巷的家中,还没来得及打开看看红封里面究竟是什么,他跟林黛的红包就被周氏给“没收”了,美其名是代为保管。
“进去睡吧,明儿早上起来还要去药店门口,把地上的鞭炮红纸给扫了。”周氏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把红包往怀里一揣。
“娘,那些不是好彩头吗,为什么要扫?”
周氏骂道:“臭小子不想干活净找理由……谁说是彩头了,让你扫你就去扫。别啰嗦了,时间不早了,快去睡觉!”
沈溪吐吐舌头,跟林黛一起进到里面。
沈溪刚脱下衣服钻进被窝,林黛跑了进来,一脸神秘地道:“我之前见娘跟我们买了新衣服,明天早晨是不是有新衣服穿?”
自从林黛把心事说给沈溪听之后,她对沈溪的态度好了许多,竟然主动把看到的秘密说给沈溪听。
沈溪打个哈欠,道:“明天早晨起来不就知道了?今天说故事说得我喉咙都快沙哑了,赶紧睡觉恢复一下……你也睡吧,明天早上要是起不来,娘会骂的。”
这次轮到林黛吐舌头了。
她并没有多少困意,一家人守岁热热闹闹的,瞌睡早就没了。本来林黛还想回来听沈溪“开小灶”给她讲剩下《红楼梦》的故事,谁知道沈溪却执意要睡觉,她多少有些不乐意。
但想到沈溪确实说了一晚上,估计现在已经很累了,林黛终究还是没有去吵醒他,闭上眼睛,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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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扮猪不吃虎
第二天早晨,沈溪一心记挂要更换门上的春联,老早就爬起来赶到惠娘的药铺。
惠娘每天起床都很早,这个时候她正在收拾铺子,听到敲门声,从后门门缝见到是沈溪,连忙打开门,眼里满是疑问:“小郎,起得这么早,睡饱了?”
“姨,我突然觉得昨天的春联写得不好,旁人看到怕是要笑话,还是写一幅新的挂上去吧。”
说完,沈溪一溜烟往前堂那边跑了过去,背后传来惠娘的声音:“有什么好不好的,挂了又换,才不好呢。”人却跟着沈溪到了里面。
沈溪再写春联,这次就小心多了,虽然字写得看起来也很不错,但仅仅只是工整罢了。
沈溪打开门板,准备换上新对联,却见门口正站着隔壁字画店“思古斋”的徐掌柜,他手里拿着一幅春联,似乎正准备张贴,但看到沈溪昨晚写的春联,大为惊艳,此刻正仰头欣赏。
“看起来倒像是哪位书法大家的手笔……陆夫人,有此佳作,为什么还要换春联啊?”徐掌柜看到沈溪手里的字幅,惊讶地问道。
“佳作!?”
惠娘有些诧异,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大门两边所挂春联,以她对书法的粗浅了解,根本不知道沈溪这幅字到底有多出众。
沈溪可没心思跟徐掌柜说废话,等惠娘涂好浆糊,他便就着秀儿拿来的凳子,拿新写的春联往旧春联上糊,嘴里却道:“徐伯家的肯定更好……我们就是觉得写得不好,怕贻笑大方,所以才会换上新的。”
徐伯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然后开始自己贴春联。
沈溪把新春联挂上后松了口气,到底没让他的那幅字在外面呈现太久,要是被人看到,事情可就不太好解释了。
如果是学问还可以用过目不忘来解释,那书法真是要通过日积月累来练就,他才刚学写字不久,根本就说不通。
沈溪上午老老实实按照周氏的吩咐把门口燃放爆竹后留下的红纸扫了,没过多久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干脆回去补了一觉。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溪被林黛推醒了。
“起来,快起来,药铺那边出事了……官府来人,好像是你昨晚写的桃符有什么问题。”林黛小脸上满是紧张。
沈溪心里咯噔一下,这都已经换上新春联了也会出事?他赶紧穿上衣服,一路小跑来到药铺门口,却见即将离任的韩知县正在徐掌柜的陪同下,叫衙差把早上沈溪刚贴上去的外面一层春联给揭了下来,正在欣赏里面的字。
“知县老爷,您看这字,我没说错吧?这字怎么也有几分造诣的。”徐掌柜颇有得色地说道,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样。
惠娘和周氏在旁边看着,街面上围观的人不少。县太爷突然驾临,加上初一出来串门拜年,街上的人比起往日多了一些,所以很快就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沈溪暗叹,还是疏忽大意了啊,之前贴新春联的时候惠娘为了节省浆糊,只是在红纸外圈抹上一层,这样贴上去,很容易被人揭下来,里面的字迹丝毫无损。
韩协看过之后,满意地对惠娘道:“陆孙氏,你这幅字应该是某位名家的手笔,颇具前朝书法四位名家,苏黄米蔡中米南官的风格,写得好,写得好。却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可否请他出来现场挥毫泼墨,让本官见识一番?”
米南官,就是宋代大书法家米芾,尤以行草书最为擅长,沈溪的字虽然跟米芾还有些差距,但也颇具神韵。
这下惠娘彻底听迷糊了。
昨天沈溪写字的时候她可是亲眼瞧着的,虽然她看那幅字有些不寻常,但也感觉不到有多好,所以早晨沈溪坚持要换字,她并没有拒绝。
可是,早晨徐掌柜一个劲儿地称赞,现在就连知县老爷都颇为欣赏,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周氏眼瞧着情势不太妙,赶紧上前解释:“知县老爷在上,我家小儿才蒙学几天,字是拿不出手的,知县老爷恐怕是看走眼了吧?”
韩县令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了一下,回过头眯着眼打量立在门口的沈溪。
虽然他是知县,而沈溪不过是个七岁孩童,但沈溪他可是认得的,之前沈溪做风箱送戏本的时候夏主簿就提过沈家小郎年纪轻轻便有几分鬼精灵,后来谢铎作为钦差到宁化县考察治理瘟疫,也是沈溪亲自示范种痘,当时他便在场。
只是他怎么也不相信,沈溪小小年纪能写出这样具备书画名家风韵的好字。
韩协问的是惠娘,虽然周氏代为解答,但心里终究不甚满意,脸色黑了下来,好在还能保持风度。不管怎么说,他这次升官有着惠娘的功劳,所以不至于当场翻脸。
在韩协看来,送给目前已经迁任南京礼部左侍郎的林仲业的戏本以及字画也在这次升迁中起了不少作用,因此想在临行前到“思古斋”看看,能否再掏上一两件宝贝,无意中听徐掌柜说及旁边药铺大门两旁挂着一幅好似名家手笔的春联,所以好奇心大盛,结果发现果然不虚此行。
“陆孙氏,本官即将卸任宁化县令一职,本想召集县里的士绅一同饮宴辞别,可惜上官催得急,恐怕这一两日内就要启程。不知你可否将这副春联送与本官,让本官回去仔细参详?”
惠娘听了这话稍微松了口气,一幅春联而已,大不了再写一幅就是了。
她赶紧让秀儿去揭,韩协却摆了摆手,示意随侍身边的师爷上前去揭字,怕秀儿粗手粗脚将字给揭坏了。
等春联取下拿在手上,韩协仔细端详一番,赞不绝口:“绝对是出自名家手笔,好宝贝啊!陆惠娘,本官也不占你便宜,回头让人送两幅上好的春联过来。”
惠娘赶紧道:“不用不用,知县老爷若是喜欢,拿走就是。”
韩协露出个“算你识相”的表情,带着人离开药铺,一路上还不断向师爷吹嘘这幅字如何好。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逐渐散去。
等人走完,一家人重新回到铺子里,周氏瞪着沈溪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怎把知县老爷都招来了?”
沈溪看着惠娘,这时候惠娘也用迷惑而质疑的目光瞅着他。
沈溪一脸无辜:“娘,姨,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天我写字的时候你们也看到了,根本不是从外面拿来的,县太爷非要说那是名家手笔,可能是他老眼昏花认错了吧?”
惠娘微微摇头:“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不懂字画书法还说得过去,可那是本县的老父母,听闻韩县令很喜好些东西,之前还从隔壁的铺子里买了一些字画回去,那是懂得赏玩之人,照理说他看走眼的可能性不大。”
沈溪搪塞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或者知县老爷就是自诩赏玩的水平高,才会看走眼。我真觉得昨天那幅字写的不好,娘说是不是?”
周氏皱着眉头,满脸都是困惑:“我虽然不识字,但瞅着你昨天那幅字确实挺难看的,比起你平日里写的那些都不如,也不知知县老爷是怎么看的,非要说你昨天那幅好。或者他真是魔障了吧。”
本来很难解释的事,经过周氏这一说,连惠娘也将信将疑。最后沈溪打起了马虎眼,说重新写一幅春联贴上,惠娘也就暂时放下,但在沈溪写了一幅看起来四平八稳整整齐齐的春联贴出去后,她依然不时打量沈溪。
若是普通的孩子,惠娘自然不会有太多疑惑,最多是当成韩县令看走眼,但沈溪偶尔表现出来的才华,实在太过出类拔萃。
惠娘以前从来没想过,居然能在瘟疫爆发的时候通过种痘成为百姓竞相传颂的“女神医”,甚至能得到朝廷钦差的接见,这是何等的荣光?
而这一切背后的始作俑者都是沈溪。
惠娘到底思维还是有一定的局限性,就算她心下带着怀疑,也只是觉得沈溪背后应该有高人指点,当初沈溪口中的老先生,也就成为唯一合理的解释。
终于把春联的事揭过去,沈溪暗自庆幸,他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谨慎再谨慎,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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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老爹有“外遇”?
正月十五之前,基本上县城里的铺子是不开门营业的,但药铺却是个例外。
虽然药铺平日里也大门紧闭,但若是谁突发恶疾总是要医治的,找大夫问诊后开了方子就得抓药,药铺随时会迎来客人,因此需要留人照看。
惠娘虽然现在同时经营两家药铺,但暂时只是开着她原来的小药铺,反正新铺子那边暂时无人光顾,去了人也没用。
正月初二,沈明钧终于从王家回来,恰好是大晌午两家人聚在一块吃饭的时候。
周氏透过药铺后门的门缝,看到敲门的人是沈明钧,打开门就气呼呼拖着沈明钧往家里走,看样子是准备兴师问罪。
惠娘瞧情形不对,推了沈溪一把:“小郎,快回家看看,要是你爹跟你娘吵架就不好了。”
沈溪头也不抬,继续扒拉着他碗里的饭,言语间颇有些不以为然:“娘虽然平日里泼辣得紧,但顶多骂爹几句,不会闹得太厉害。”
惠娘蹙眉打量沈溪:“你小孩子家家,倒懂得大人的事。”
沈溪笑了笑,没解释什么。
惠娘见支使不动沈溪,只好让秀儿过去看看。秀儿急忙追了出去,半晌后回来禀报:“奶奶,婶婶把门关上,听不到里面说什么。”
“你就不能推开门进去瞧瞧?”惠娘埋怨道。
秀儿嘟起嘴,有些委屈:“门从里面给插上了,俺推不开。”
惠娘白了秀儿一眼,却不再为周氏两口子紧张,让秀儿坐下来继续吃饭。
惠娘平日里习惯了周氏的性格,知道自己这个姐姐完全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心里总是埋怨丈夫,但念叨得多,记挂得也就越多,她料想就算见面会有争吵,最多也是床头打架床尾和。
不过她还是瞥了沈溪一眼,心里奇怪为何沈溪把老爹老娘的性格琢磨得那么透彻?看看自己女儿,跟沈溪只差了不到两岁,可曦儿完全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而沈溪却头脑精明连大人都不及。
整个下午,惠娘都在药铺里照看,结果只有一人来敲门问药。快到黄昏时,惠娘有些不放心,正要让沈溪回去探个究竟,周氏却整理着鬓发回来,脸上没有什么气恼之色,不像是吵了架。
“姐姐没事就好,我还怕姐姐怪责姐夫,进而发生争执。”惠娘稍微松了口气。
周氏脸上带着些许羞赧:“那没良心的,有家不回,说是王家那边忙得很,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听他话里的意思,王员外最近焦头烂额,家里遭了官非不说,还接连碰到瘟疫和乱贼,觉得宁化非久留之地,因此想把城外的地卖了,举家迁移到湖广去。”
沈溪惊讶地问道:“娘听爹说的?我怎没听说有这事儿?”
“你个小孩子,哪里能打听得到这些消息?莫非你爹还能诓我不成?或许是王员外想离他那坐牢的儿子近点儿吧,谁知道呢?”
沈溪总觉得这件事情不靠谱。他跟王陵之年底前还见过面,王陵之根本就没提这一茬。况且这年头举家搬迁是背祖忘宗的事,非山穷水尽不会行此下下之策。沈溪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王家在宁化县连个祠堂都没有,难道王家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次是要迁回原籍?
“那爹会跟着他们去吗?”沈溪连忙追问。
周氏一指头按在沈溪的额头上:“你个臭小子是不是缺心眼儿啊?你爹是在王家做工,又不是卖身给王家了,他们要迁走,你爹跟着去算什么意思?大不了回头让你爹别做了,咱们换个营生,离开王家就不能活了么?”
“以前在村里不知道,进了城才发现王家总是差遣你爹做这做那,对你爹太过严苛,走了也没多少可惜的。”
沈溪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就算说了老娘也未必能听得进去。
王家迁不迁走是一回事,可老爹近来不寻常的举动,却让沈溪感觉到老爹好像是被什么事给牵绊住了,在外面有了野女人也说不定。但这种事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就算真被他发现了,也不能说,不然一家人就此不得安宁。
女人无才便是德,沈溪以前还不太理解,其实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女人越没本事和见识,就越要依靠丈夫,就算丈夫在外有了相好的女人,为了家庭和睦也要忍气吞声,甚至连丈夫把小妾娶进门也不能说三道四,因为女人离了丈夫根本就没法生存。
可周氏现在已经不同于刚进城的时候,她在药铺帮忙,挣的银子比沈明钧还要多,可周氏遵循妇道,还是把赚来的钱大多都给了丈夫,让丈夫送回乡下去。要是沈明钧拿着这笔钱养外室,周氏知道后就未必会容忍,那时候破罐子破摔,周氏可能要跟惠娘一样守活寡了。
沈明钧回家逗留了两三个时辰就匆匆离开,周氏并没有怀疑什么。从正月初二到十二,沈明钧只是偶尔回家看看,其间只有一晚留宿,别的时候都是白天回来,逗留不了多久就走,连饭都没有一起吃。
沈溪觉得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按照他以往的脾气,早就跟踪去打探个究竟了,但一则怕打草惊蛇,二来则是探明真相后反倒不好处理,因此一直犹犹豫豫。
正月十三这天,王陵之偷跑出来找沈溪玩,沈溪问王陵之他家是否要搬走了,王陵之瞪大眼睛,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师兄,我没听爹说过要搬家啊。这些天家里并不忙,刘管家都回去过年了,好几天没看到他人。”
沈溪终于确认老爹在撒谎,于是交给王陵之一个特别的“任务”,让他跟踪沈明钧,看看到底会去哪里。王陵之有些为难:“我跟着你爹出门,怕是不太好吧?被人发现了多难为情啊……”
沈溪板起脸:“就当是师兄交给你的历练任务,看看你能否追踪人而不被发现。这也算是检验你轻功是否有成的一种方法,当年师傅就是这么要求我的。”
“当真?”
王陵之目光中顿时有了神采,但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可师兄,你没教我轻功啊,这等上乘的武功,你不是说要等我武功大进后才教我吗?没教我检验什么?”
沈溪本来教授武功只是个幌子,没想到王陵之一直以来都确信是真的,练得非常刻苦,而且还诡异地有所成就。
这时候他也只能教王陵之一些以前他在网上看过练习轻功的诀窍,比如跑步、跑桩、跑砖、顶功以及通过在手上和脚上绑沙袋,逐渐增加重量来加大身体的负荷,然后教王陵之蹑手蹑脚走路,这样追踪人时动静会小一些。
王陵之信以为真,一边听一边啧啧称奇。
沈溪擦了把冷汗,心里暗叹,小孩子果然好糊弄,等他长大了不知道会不会怨自己。
“既然教给你了,回去后一定要勤加练习,更别忘了跟踪我爹……反正他不知道我跟你有往来,就算被他看到,你装作没事就成,可千万别把我供出来。师傅教诲,哪怕身陷囹圄也不能出卖同门。”
王陵之一拍胸脯,重重点头:“师兄请放心,我知道怎么做,决不辜负师兄你的栽培。”
说完人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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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上元灯节
眼看到了正月十五,这天早晨起来城里热闹多了,过年这些天,除了初一有人出来拜年走动,别的时候街道上都是冷冷清清。
清晨时分下了一场小雪,天气异常寒冷,但这丝毫不减百姓出门的热情。
似乎城外的乱贼也会回去过节一般,这天城门特意多开了一个时辰,到午时才关上。不过进城的百姓要出去,却要等到下午申时了,到时候会有半个时辰供人出入,随后又会关上。
城里一下子涌进很多人,大多数客栈都爆满,商铺也全都开门营业,此外还出现了许多摆摊人,全都在为晚上的上元灯节做准备。
按照惠娘的说法,每年这一天,县城都会热闹一场,家家户户都要出来放天灯,这也是福建一代客家人的上元节习俗。
天灯也就是孔明灯,用竹篾编织成大的轮廓支架,外面糊上纸,随后再在下方中心部位以小块的蜡烛点燃,准备放飞,其实就是一个小型的热气球,飞到高空后若是能越得很高很远,说明所寄托之事便有可能实现。
在福建客家人的聚集地,几乎每家人都会制作天灯,不过有许多精明的人,会提前制作漂亮花哨的天灯趁着上元节这天贩卖,生意还很不错。如果条件许可的话,人们还会在天灯上写一些寄托对远方亲人祝福的话语。
惠娘老早便准备好了东西,两家人合伙做一个就行了,毕竟天灯的结构还是有些复杂,一家人中只有惠娘会做,也只有她有心思做这个。
等制作完毕已经是晌午,写字的事就交给沈溪来做。沈溪把寄托了全家人愿望的话写在小纸条上,挂在天灯下缘,就算是大功告成。
到了下午,消失了两天的沈明钧终于回家了,但还没停留一个时辰,又说王家那边上元节忙,匆匆离去。
周氏骂骂咧咧,其实是责怪沈明钧“不解风情”,她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是等沈明钧回来能好好陪她,结果沈明钧又跟以往一样来去匆匆。
沈溪这两天都没见到王陵之。眼下一大家子都在筹备晚上的上元灯会,他也就没心思跑去找王陵之问他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吃过晚饭后,惠娘和周氏便带着一家人出门。
宁化县城被翠江上游的西溪分成城南和城北,两边由寿宁桥和龙门桥相连,其中龙门桥于二十二年前由本县义民伊彦忠倡建,八年前宁化连降十天暴雨,洪水泛滥成灾,县城受灾严重,两座桥都经受了严峻的考验。
西溪经过宁化县城由东南再向东北蜿蜒数里,与东溪汇合,便成为闽江上游重要的支流翠江。
为了确保城池安全,宁化县城在西溪上设有南北两道水门,每道水门均由三道铁栅栏组成,分前栏、中栏和后栏,由河两岸城墙塔楼上的士卒控制开启。若有商旅沿闽江溯流而上,直驱县城里的码头,进入水门时会缴纳一笔不菲的费用。
无论是上元节放天灯还是中元节放河灯,城里人都会聚集到西溪边来放。
当天天空下着小雪,河面上结了冰,但因为冰层不厚,没人敢下河。
河两岸密密麻麻都是人。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天灯要等到特定的时间一起点燃,据说这样才会显得心诚,所有人一起许愿方能令老天爷受到感召。
人多,孩子也多,大人都仔细看着自家孩子以免掉进河里。西溪宽度约六七十米,最深处五六米,掉进去非常危险。就算闽浙这边的孩子大多会水,但这大冬天的掉进冰窟窿里也是出不来的。
随着更鼓敲响,甲夜到来,终于可以放灯了。
先是三三两两,到后面几乎是同时,所有天灯都被点燃,陆陆续续往天上飞,那一片片花纸装点的五颜六色,就好像给天空也穿上了新衣裳。放飞天灯的人,都站在河岸边,虔诚地向老天祷告,这一刻整个县城一片寂静。
放过天灯后,西溪边人潮渐退,许多人都涌向街道逛夜市,沈溪也跟着惠娘和周氏,到夜市上看了看,那些临时搭建的摊位上,大多卖的是吃的和玩的,期待中的舞狮舞龙、踩高跷、猜灯谜之类的娱乐活动并没有发现,这跟他印象中的上元灯节大有不同。
这天衙门的人很紧张,放天灯容易带来火灾,那些在天空中飘飞的天灯,指不定会飞到哪儿去,很多在升空之后北风一吹就会倾斜燃烧,像是火球一样掉落下来。
回家之后,沈溪特别留在院子里,观察有没有这样从天而降的“火球”,但显然他多虑了,这年头的天灯质量很差,那些飞上天的天灯很快就会被大风吹熄,兼之纸张质量不好,就算烧着了落地前也会烧得干干净净。
“小郎,快进来,有年糕吃。”周氏的声音传来。
“哦,我这就来。”
沈溪回到温暖的屋子,很快两家人包括三个丫鬟在内,便团座在八仙桌前,一起吃汤圆。
惠娘吃了两个汤圆便放下筷子,脸上隐隐有一丝担忧:“明天新铺子那边要开门营业,希望生意能好起来。”
周氏在旁边应着,作为药铺的二掌柜,周氏对做生意没有太多建设性的意见,她想的只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吃过汤圆,惠娘突然道:“闷得慌,小郎,那天你讲的故事挺好听的,今天大家伙都在一块儿,你再讲来听听。”
林黛好奇地打量沈溪,其实《红楼梦》的故事沈溪已经讲完了,她想听听沈溪还有什么可讲的。
其实整本《红楼梦》,沈溪只是挑重要的内容编成故事对林黛说了,对于整个故事那凄惨的结局,并没有对林黛言明,跟以前讲的故事一样,结尾是男女主人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沈溪把前面讲过的部分又再讲了一次,林黛听得依然很仔细,因为沈溪说的跟之前的内容并不是完全相同。
听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惠娘有些感慨:“姐姐,小郎也没看到他出去走动啊,怎会听来如此动人的故事?可是家里老人说给他听的?”
周氏拍拍身上沾染上的药渣子,没好气道:“这小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些鬼东西,谁曾给他说什么故事?倒有可能是那位赏识他的老先生说给他听的。”
惠娘这才释然。
一家人聚在一块最重要的事还是拣药材,等更鼓敲响三下,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回去休息。秀儿本来要去新铺子那边住,由于外面飘着雪也被惠娘给留了下来。
回到后巷家中,林黛依然有些魂不守舍,或者是再听到《红楼梦》的故事有些感怀。等进了房间,林黛突然拉住沈溪问道:“以前你说过宝玉挨打了,那黛玉去看过他吗?”
沈溪笑了笑,这段故事之前说的时候因为林黛那句“活该”就被他跳过了。也许是后来发觉故事里的宝玉和黛玉是真心相爱,林黛不由想问问前面的内容。
沈溪自然没法对林黛继续讲这段。
宝玉挨打后,每个人都去探望并表示一番,以便作秀给贾母看。比如宝钗便亲自“托”药看视,不要丫鬟代劳,既显关切,也有点儿广而告之的意思,在探望时几乎流下眼泪,最后却是规劝,教育宝玉,你遭此横祸,不要埋怨别人,先反省自己有没有问题。而且这些大道理,都是当着宝玉及众丫鬟讲的。
而林黛玉呢,却是最后一个来的,而且是悄悄来的。那一双哭肿像桃子般的眼睛,以及那一句无奈哀怨的“你从此都改了罢”的劝告,把黛玉对宝玉完完全全的爱表现出来了。
不过如此复杂的情感表现,对于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来说,显得过于深奥了。
沈溪想了想,道,“黛玉应该是去看过了,你想宝玉被打得那么惨,都快死了,她能忍心不去看?也就你冷心肠,才会觉得宝玉被打是活该。”
“谁让宝玉那么淘气,就好像你一样,要是你被打了我也觉得活该。”
林黛傲娇地嘟着嘴说了一句,等上了床榻进了被窝,她突然又侧过头来问道,“宝玉挨打真是因为他不好好读书吗?”
又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其实宝玉挨打非常复杂,其中既有宝玉见贾雨村时无精打采,令老爹贾政不满,也有宝玉与琪官的交往激怒了忠顺王爷,给贾政无端招来政治纷争,最重要的却是贾环搬弄是非,污蔑宝玉逼死了金钏儿。
但这些一解说又是大篇幅,估计没个一两个时辰讲不完,但面对林黛期待的目光又不能不说。不过沈溪非常聪明,笑了笑,道:“因为宝玉偷偷亲了隔壁家的姐姐,隔壁家姐姐怀孕,投井自杀了。”
“啊?”
林黛大眼睛圆瞪,半晌之后点点头,“那真是该打。要是你亲我的话,我也去投井……咯咯,我才不会那么傻呢,我问过孙姨,她说男孩子亲女孩子不会怀孕的,你就喜欢对我撒谎。”
沈溪悻悻然,心想惠娘还真会教导小萝莉。以后他要挟林黛最大的凭仗也没有了,光用说故事笼络小萝莉显然不行。
快入睡的时候,林黛突然若有所思:“我想梦见娘,不知道能不能梦到,我想娘了。”
最后林黛看着沈溪,双眸楚楚含着憧憬,对沈溪展颜一笑,突然凑过头吻在沈溪的嘴唇上:“以后好好给我讲故事,可不许再骗我了。”
沈溪突然觉得,这一刻的林黛如同美丽的小天使,值得让他用一生一世去疼惜爱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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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给小萝莉当先生
上元节后,宁化县城恢复了秩序,大多数铺子都开门营业了,但城门仍旧是每天早晚各开放半个时辰,对于进城的人巡检司和卫所派来的人会严格盘查,防止乱贼混入城中。
正月里学塾不开课,沈溪每天都无所事事。
虽然两边药铺同时打开门做生意,但都不忙,也就偶尔需要他帮忙分拣药材,再把药材拿去给周氏放进抽屉。
之前找王陵之跟踪沈明钧一事一直没消息,沈明钧维持着隔三差五回家的习惯,久而久之,周氏也不再唠叨骂沈明钧没良心,家里平静了许多。
眼看到了月底,学塾行将开课,周氏为沈溪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憨娃儿,给你买的纸不少,可金贵着呢,你省着点儿用。以后你教黛儿和曦儿写字,也用纸和笔吧,别总用小木棍画。”
周氏虽然心疼纸笔钱,但在读书上从没刻薄过沈溪。
沈溪“奉旨浪费”,开始用纸笔教两个小萝莉写字,但仅仅教她们握笔姿势就耗费许多时间,等她们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东西,完全是鬼画符。
沈溪看了连连摇头,在他看来,与其这么浪费,不如跟往常一样在地上或者是小桌子上划拉。
陆曦儿扯着沈溪的胳膊摇晃,撒娇道:“沈溪哥哥,你教给我的《三字经》我会背不少了,你教我怎么写好不好?”
“这个……”沈溪犹豫了一下。
通常来说,一个孩子要学会日常所用的字,大约要两到四年时间,也就是小学毕业水平便可以基本读写无误。只要沈溪能安下心仔细教,用不了几年,就可以让林黛和陆曦儿提笔写字,虽然不能出口成章,读书写信绝无阻碍。
但沈溪可不敢保证,自己有那么好的耐性。不过看到陆曦儿央求的目光,再看了看林黛眼里的渴望,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不过却决定换个内容,毕竟学习生字,还是《千字文》更为吻合。
“今天不教《三字经》,教你们《千字文》好不好?”
陆曦儿拍着手叫好,对于她来说,学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跟谁学,只要是沈溪教的她都愿意,最好是沈溪教完后还能陪她玩,这会令她更开心。但林黛那边却有些疑问,蹙了蹙眉:“什么是《千字文》?”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我先不教你们写字,我先把句子写下来,然后教你们是什么字,你们照着读就行了。等熟悉了,我再一笔一划教你们。”
沈溪知道,要教两个小萝莉识字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课本,他现在学的是《论语》,但《论语》并不适合作为两个小萝莉的启蒙读物。
之前他教《三字经》也是通过背诵而没有形成纸质的东西,现在周氏给他买的纸有富余,平日只要节省一些,默写两本《千字文》并不困难。再说了,他手里还有私房钱,大不了等纸用完了去买就是了。
有了手写的《千字文》,再给两个小萝莉上课就有了针对性。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沈溪先用纸笔写下几句,让林黛和陆曦儿背熟,再把内容镌写下来让她们对照,谁知道林黛和陆曦儿死记硬背可以,但具体把字抽离句子,就记不住了,一两个时辰下来,依然是张冠李戴。
沈溪沉吟了一下,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繁体字确实难写难记,必须得改变教学手段,比如引入拼音。
汉语拼音是汉字注音拉丁化的一种形式,在拼音推广以前,一个人穷经皓首也不能认识所有字。
春秋战国到秦汉,人们普遍采用直音法,用一个同音字来给另一个字注音,所以许多古文都出现了通假字。到了东汉末年,逐渐形成反切注音,也就是利用每个汉字一个音节,而每一个音节都可以分成声母、韵母和声调三个部分的特性,通过分析声、韵、调,用两个汉字来注音。
沈溪引入拼音,相比于以上两种方法,那就简单太多了,只需要熟记26个字母,然后分成声母、韵母,再辅以声调,就可以方便快捷地识字。
沈溪决定还是先教两个小萝莉学习拼音,然后再学《千字文》,这样要是后面有不认识的字,完全可以拿拼音来代替。
“把这二十四个字母记住,多写几遍,后面我会考试,考的好的话有奖励,考的不好就要罚不许玩,还得多写几遍。”
就在沈溪给两个小萝莉上课的时候,在后院打扫卫生的宁儿有些漫不经心,看样子她也在默记沈溪教的内容。
沈溪早就发现宁儿其实很有心机,她平日里的工作就是洗衣服、扫地和做饭,同时带陆曦儿,这让她比秀儿和小玉有更多的时间学习,每次沈溪上课她就变成了旁听生。
林黛和陆曦儿趴在小桌上默写字母,沈溪也在写,他要趁着开学之前,把他要教给两个小萝莉的内容全都编纂成课本,以便他在学塾的时候,两个小萝莉也可以自学。等他回来后再把不懂的教给她们,这样就可以做到不浪费时间。
沈溪先把《字母表》整理好,然后便全文默写《千字文》。
在撰写的同时,他给所有字都标注了拼音,为了跟乡音有所区别,沈溪用了北方官话和客家话两种不同的拼音注音。
沈溪撰写完《千字文》后,又开始默写《三字经》,最后是《百家姓》。
等把“三百千”都默写完,他觉得还需要一本更为通俗有效的“进阶课本”,让林黛和陆曦儿读书有连续性。
思来想去,沈溪觉得《幼学琼林》非常合适。
《幼学琼林》乃是明末西昌人程允升著,清嘉庆年间由邹圣脉做了一些补充,全书全部用对偶句写成,容易诵读,便于记忆。
更重要的是,这书内容广博、包罗万象,通过它既可掌握成语典故,又可了解中国古代的著名人物、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风俗礼仪、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鸟兽花木、朝廷文武、饮食器用、宫室珍宝、文事科第、释道鬼神等诸多方面的内容。
书中还有许多警句、格言,只要将其传授给林黛和陆曦儿,那两个小萝莉在读书写字的同时也能学到处世之道,对这个世界有更为清晰的认知,有利于她们成长。
沈溪说做就做,两天时间,他就把《幼学琼林》编著好,这比《三字经》、《千字文》和《百家姓》加起来字数还要多。
沈溪为求简单,删减了一些不太常涉及的民俗,同时将一些字简化。就算这样,两天下来他也累坏了,毕竟需要一张一张纸写好,还要排好页码并装订成册,最终一式两本,一本给了林黛,一本给了陆曦儿。
沈溪把两本书交给两个小萝莉时,特别交待让她们好好保管,毕竟他没那么多精力,最好能在两个小萝莉学会之前,课本别用烂了,但看那纸张的质量,似乎这个要求有些难度。
陆曦儿领到书,高高兴兴捧着进屋,谁想刚进屋门就摔了一跤,不但浑身脏兮兮的,连书册也掉在地上染上了尘土。
沈溪看到这一幕摇头苦笑,感觉自己枉费心机。
一个小姑娘家,哪里知道爱惜东西?从陆曦儿每天干干净净起床,到了晚上浑身上下绝对是脏兮兮的就能看出,这个缺乏父爱的小萝莉平日里更喜欢的是玩耍,甚至连读书也被她当作是游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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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痛风发作了,疼得难受,所以写书的时候没状态,到这个时候才赶出一章。
这里更正下上一章的一个错误,沈溪的老娘喊他进去吃年糕,谁知道却吃的是汤圆。但天子写的时候想的是元宵,也不知道怎么就打错了,请大家原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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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老爹的秘密
正月二十八,适逢农历二十个节气中的惊蛰,距离沈溪上学的日子又近了。
这天沈溪早上起来得有些晚,正在吃东西,只见王陵之推开院门,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师兄、师兄,我完成你交给的任务了,特意过来跟你知会一声。”
这时候林黛抱着碗从堂屋走了出来,看到是王陵之,瞪了沈溪一下。周氏最后出门,扫了三个小的一眼,招呼道:“憨娃儿,你有同学来啊……娘先去药铺了,别到处野,玩一会儿就去铺子帮忙,知道吗?”
“娘,我知道了。您快些过去吧。”沈溪一脸天真烂漫,不想让老娘怀疑王陵之此趟来实则另有目的。
等老娘身影在大门口消失不见,沈溪才板着脸道:“不是告诉你不要声张吗?跑我家来问都不问就大喊大叫,有没有一点儿职业素养?”
王陵之摸摸头,问道:“师兄,什么是职业素养?”
“啊……那是一种很高深的修为,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好了,你先等等,咱们出去再说。”沈溪看了看旁边抱着碗的林黛,心想这事儿不能让小丫头知道。虽然现在林黛比以前听话多了,不会没事就跟他斗嘴并向老娘打小报告,但难保她听到后有什么不懂会去问老娘,到时候事情便兜不住了。
沈溪随便扒拉两口便扔下饭碗,与王陵之出门到了巷口,才问道:“说吧,有什么结果?”
王陵之脸上挂着自得的笑容:“我跟踪过你爹两次,一次他回这里来,到了院子外我发现没什么异常就回去了。三天前,我问刘管家你爹这段时间常去哪儿,他说你爹下工后喜欢到南门那边,结果昨天我跟去了,到了靠近城门边的一个破旧巷子就瞧不见人了。”
沈溪本来听老爹去了南门,还以为老爹是去“风花雪月”“享受人生”,听到后面不由瞪着王陵之:“跟丢了你还好意思跑来说你完成任务了?唉,算了,你记得大致位置吧?今天咱俩一起跟踪,我倒要看看老爹到底在做什么。”
自从岭南及闽浙之地爆发瘟疫后,沈明钧就开始不顾家了,中间他跟着王昌聂去了湖广武昌府倒能理解,可之后的事情就离奇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说王家那边忙,甚至连大年三十都不回来,沈溪就怎么都觉得匪夷所思。
跟王陵之商定好时间和地点,沈溪便回去做准备。
为了不让周氏发觉他出去探查老爹的行踪,沈溪这一天来都表现得非常自然,快到和王陵之说定的时间,沈溪随便找了个借口便离开药铺,直奔王家大宅后门。
“师兄,你可算来了。”
王陵之已经换了一身行头,劲装短靠,腿上还打上了绷带,一看就很干净利落。
沈溪打量王陵之一番,问道:“穿这么少也不怕冷?”
王陵之抹了抹因为寒冷流下来的清鼻涕,笑呵呵道:“跟师兄学轻功,哪里管得上冷啊?”
沈溪摇摇头,不再跟他多废话,二人商量了一下,沈溪让王陵之先回家盯着,等人出来后二人会合一起跟踪。
王陵之进去一段时间,眼看日头已经西斜,王家有一个住在城外的长工从后门走了出来,应该是趁着天黑城门开放的半个时辰出城。
沈溪紧盯着门口,没过多久沈明钧也走了出来,先是恭敬地跟刘管家说话,距离有些远听不清说什么,最后沈明钧挑着副空担子出了门,不是往回家的路,果然如王陵之所言,是往城南方向而去。
“老爹啊老爹,你平日里不落家,到底是为什么?”沈溪站在角落里看着沈明钧的背影,摇头叹息。
过了一会儿,王陵之鬼头鬼脑从后门出来,先跑过来跟沈溪接头,二人便一起跟着沈明钧。
沈溪之前从无跟踪人的经历,但显然沈明钧也不具备反跟踪的经验,他一路往前走也不知道回头看看。
沈溪和王陵之远远地缀着,只有在街口拐角的地方才会加快几步,看清楚沈明钧走的方向后磨蹭一下,再继续跟。
“师兄,听说南门这边很乱,一会儿咱们遇到拐子怎么办?”
这时候正巧碰上晚市。一天里城门只早晚各开半个时辰,那些店铺经营的柴禾和果蔬、大米,都得在这段时间补充,可谓人流如潮,涨落都很迅速——这一早一晚,却是当前城中最热闹的时候。
沈溪瞥他一眼,道:“教你武功是干什么的?有拐子,咱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别长贼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王陵之点点头,在他听来这话深含哲理,学武功是为了行侠仗义,哪里能怕贼人?可他跟沈溪学了有半年时间了,一直没机会“一展所长”,这下反倒希望能碰到拐子,到时候也好和师兄并肩作战,过过手瘾。
沈溪跟踪的时候很小心,但若是碰到有人路过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免得被旁人当成是扒手。
终于到了城门口前面的街道,沈明钧脚步加快了几分,俄而钻进大街旁一条有些破败的巷子,沈溪跟上前仔细看了看,沈明钧来到巷底靠近城墙边临时搭建的茅屋外,推开门走了进去,看他那熟稔的动作就知道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你上次就跟到这儿?”
沈溪等了等,没见到沈明钧出来,便问旁边探头探脑的王陵之。
王陵之打量了一下四周,摇头道:“没跟到这里,到前面巷口就没继续了,这地方挺冷清的,我不敢过于深入”
沈溪点点头,他料想,要是老爹在外面有女人,应该会给女人租个好点儿的地方,到底老娘每月托他送回家的钱不少,若是养的外室安置在这种破茅屋中,谁会安心跟他过日子?恐怕早就跑了!
虽然再靠近会有随时被发现的风险,但沈溪还是硬着头皮上去,他想的是趁此机会一定要让真相水落石出,不然睡觉都不会安稳。
到了茅屋外面,沈溪探头往里面一瞧,却是个篱笆围成的院子,一看就很破旧,并排的两间屋子都很低矮,院子里一群群鸡鸭聚集在一起,原来沈明钧正蹲在那儿喂食。篱笆院子的角落,是个石头垒成的猪圈,里面养着两头猪。
除此之外,根本看不到女人的身影,只有沈明钧一人在忙活。
“咦!?小郎,你……怎么来了?”
因为没发觉老爹有外遇,沈溪觉得没必要再躲躲藏藏,站在篱笆外没离开,沈明钧忙活了半天才发觉沈溪和王家少爷王陵之站在外面。
沈溪苦笑着问道:“老爹,平日里你不回家,就是到这儿来忙活这个?”
“我……”
沈明钧老脸有些挂不住,他没料到居然儿子会跟来,这几个月他自问藏得很好,周氏从来不知道他在外面做副业。
沈溪打开篱笆门进到里面。
院子里的鸡鸭看到人进来,四处乱跑,好在篱笆扎得很高很结实,想跑出去也难。
看过之后,沈溪不由感慨,老爹原来不顾家不是在外面养女人,而是在摆弄他的“养殖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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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养殖场的由来
“爹,用不用我帮你?”
沈溪先并没有问出心中的疑问,而是关切地询问了一句。
“不用不用,这里太脏了……我已经打理两个多月了,主家那边剩菜剩饭多,我看见丢掉实在浪费了,所以便在这里开了这个养殖场。”
沈明钧对儿子并没有多少戒心,但在说完这些后,他还是很严肃地提醒,“回去别告诉你娘,她不知道这件事。”
沈溪当然清楚周氏不知道,要不然周氏也不用成天唠叨了。
沈溪看着沈明钧把院子简单收拾了一下,能够容纳人落脚,不至于每一步都要猜到鸡屎鸭粪,这才跟沈明钧坐下来谈话。
“我没跟你娘说,是觉得对不起她,自她嫁过来就没好日子过。现在进了城,反倒要让她操持家,从药铺赚来的钱也大多送回乡下给你祖母了……”
沈明钧一副自责的样子,其实说白了,是周氏的能干让他觉得自惭形秽。
周氏进城,原本是依附于他,由他来养活一家老小,之后周氏去裁缝铺帮忙,又在沈溪的帮忙下找到院子住,后面更是在药铺当起了二掌柜。由于药铺生意好,周氏每月都能分到不少钱,但这些钱基本都被他送回乡下去了。
沈明钧急于证明自己,便在外面搞起了副业。
这个地方也是王家的产业,由于位置偏僻,人流复杂,早就荒废了,于是沈明钧便在下工后,到城郊找了些茅草和木柴,把残垣断壁修修补补,终于能遮风避雨了,然后又立起这道篱笆,收拾出来搞养殖。
平日里就沈明钧一早一晚前来照顾,如果他跟随王员外外出,便拜托一同打工的朋友代为喂养,所以到现在鸡鸭以及两头猪长得还可以。
听完沈明钧的讲述,沈溪理解地道:“爹,其实娘要的不是您能赚多少银子,应该是一家人在一起。可爹你本来在王家就很忙,现在又要弄这些,没时间回家,又不跟娘说,娘心里会怎么想?”
沈明钧叹道:“不是我不想回去,你孙姨是寡妇,你娘现在跟她一起做营生,要是我经常出入药铺,旁人说话肯定很难听。就这样,街坊也有人在闲言碎语说我是什么蛤蟆,要娶惠娘做小妾,连原本陆家的药铺也要一口吞下……这不是冤枉我吗?”
“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沈溪想了想问道。
沈明钧红着脸低下头:“还是小郎你学问好,就是这个意思。”
沈溪苦笑,他只是把话挑明,却不是有意嘲讽老爹。但这话说出来,让沈明钧更觉得自己没本事还拖累人。
“所以爹不回家,就在外面捣鼓这个?”
沈明钧叹息道:“有次王老爷无意中说,想把在宁化县的产业卖掉,回祖籍江西九江去。现在我在王家还能赚点儿钱,要是王家搬走了,我就彻底断了营生,只能早点儿做准备。”
沈溪心想,这可真是又憨厚、又老实、又体贴妻儿的老爹啊!可惜的是没把他的这些优点用对地方!
不过说起来老爹也算是有志气,不想在没了工作后让老娘养活,惹来旁人闲话,干脆未雨绸缪,趁着王家没走,先搞起了副业。
只是,他没想过,这养殖场的场地本来就是王家的,就算是荒废了,地皮也值钱不是?此外,喂养家禽的饲料全靠王家的剩菜剩饭以及潲水,王家搬走了,他去哪儿找东西来填这些小东西的肚子?难道拿钱去买米粮来喂,那成本也太高了!
最后,这养殖场的规模实在太小,想要赚钱非常困难。
王陵之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道:“沈伯父,我没听爹说要回祖籍啊。”
沈溪骂骂咧咧:“关你什么事,或者是你爹偶尔心血来潮说出口的,却被我爹当真了。”
沈明钧赶紧拉了沈溪一把,责怪道:“小郎,你怎能这么跟少爷说话?”
王陵之大大咧咧一笑:“伯父不用担心,我跟小郎是好兄弟,他说我两句没什么,只是天黑了,咱……能不能早点儿离开?”
沈溪看看天色:“爹,这事我不会告诉娘,不过您今天要跟我回去,等回头我再给爹参谋参谋,换个营生……养这些东西辛苦劳累赚的钱还少不说,一旦闹瘟疫可就要赔得血本无归。”
沈明钧苦笑一下,有些无奈地说:“小郎你懂的挺多,前段时间确实有些鸡生病死了,本想找个郎中来看看但听说是畜生得病,没一个愿意的。”
沈溪心想,这年头连给人看病的大夫都很少,更别说兽医了。
这时代就算有兽医,也只是为马匹、牛和骡子这些大牲口准备的,而这些鸡鸭,本来就多,繁殖又快,普通人家死上几只还真当不得什么,哪里会花钱请人来看?做这个营生迟早会饿死。
沈溪没解释,他坚持要沈明钧回家。
沈明钧见到儿子其实也很高兴,以前这秘密只是他一个人守着,现在被沈溪知道,等于是有人跟他分担,压力无形中减少许多。
等沈明钧用早上送来的潲水凑合着烂菜叶,把猪喂了,然后又把院子里的鸡屎鸭粪清扫一遍,终于算是把今天的事情干完。不过,他还是执意先送王陵之回家,直到天黑之后,父子俩才出现在家门口。
周氏本来回到家没见到沈溪有些着急,正在药铺和家里两边找,结果见到父子同时回来,拿起扫把上前就要打沈溪:“臭小子,死到哪儿去了?”
沈溪赶紧躲到沈明钧身后:“我去王家看望爹去了,然后跟爹一起回来。”
周氏用疑问的目光看向沈明钧。
沈明钧平日不太会说谎,这时候父子俩站在同一阵线,只能点头:“对,是这样的,是我让他等我下工,这事儿怪不得他。”
周氏见丈夫回来,没了心思追究沈溪到底是不是去过王家。回到家里,周氏美滋滋把饭菜做好,沈溪吃得稍微慢了点儿她便连声催促。
“憨娃儿,快快吃,吃饱了好睡觉,早睡早起身体好,也能长得高。”
沈溪端着碗抬头看了周氏一眼,从周氏脸上灿烂的笑容就能看出沈明钧回来对她的影响。平日里在药铺里忙上忙下,最希望晚上回家丈夫陪伴,就算不是要床第之欢也最好有夫妻夜话,什么事好有个商量。
沈溪把沈明钧带回来就是慰藉周氏的孤单寂寞,这时候他才不想做电灯泡。猛地扒拉两口饭,然后就放下筷子,示意自己吃饱了。
跟林黛简单梳洗过就要回房睡觉,这时节可不比夏天,而且用柴禾烧水也需要花钱,不能天天洗澡。
到了房间里,林黛有些不解地看着正房那边,斜着脑袋,有些奇怪地问道:“为什么今天娘看起来跟平日不太一样?”
“因为爹回来了呗。爹在,她就开心。”沈溪把被子铺开,先钻到里面。
已经形成的规矩,谁先到床榻上谁睡里面,几乎每天林黛都会跟他争,今天也是林黛有些心不在焉才会被他抢先。
林黛还是有些疑惑:“为什么爹回来娘就开心?”
这问题不好解释,虽然女孩子懂事早,但那也仅限于十二三岁天癸初至以后,林黛如今只是个十岁小萝莉,偏偏还跟沈溪读书写字,灵智大开,好奇心随之大盛。
沈溪没好气道:“你心里不是想你娘吗?见到你娘你开不开心?”
林黛想了想,先是点头,随即脸上略显恼色,抓起枕头扔在沈溪身上:“起来,今天我睡里面。”
沈溪才不跟她讲道理,这是二人在床榻上的“战争”,谁在里面谁就是得胜者,反正也是小孩子瞎闹腾。
林黛喜欢争,沈溪自然不会刻意谦让,争来争去林黛便不会总求着他讲故事,甚至争到了林黛晚上睡得会更香一些,连喊爹娘的频率也低了许多。
等林黛生气地睡着,沈溪躺在那儿想事情。
沈明钧在外面操持副业,本来是好事,但这事周氏肯定不会同意。
显而易见的问题,周氏需要丈夫陪伴,而那些牲畜又不能养在家中,否则邻里街坊都会有意见。
“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啊。”
沈溪嘟哝着有些发愁,他在想能不能找个行当让沈明钧也能当个掌柜什么的,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但也算是事业有成的男人。
想来容易,但要实践却很难。
周氏能在惠娘药铺立足,本身就有很多机缘巧合的地方,要不是惠娘丈夫亡故还要出来抛头露面操持家业,要不是有人争产他出面相帮,要不是闹了瘟疫……正是这一连串的偶然事件,让惠娘对沈家一家人有了一种依靠。
想到别的铺子入股,就算有钱都不行,更别说空口说白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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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出路在何方?
次日天没亮沈明钧就离开了。
沈溪知道便宜老爹是去王家收集剩菜、剩饭和潲水,如果时间还有富余的话,还会去市场上找找有没有烂菜叶,因此每一分每一秒都得抓紧。
从起床开始,周氏精神就很好。
有丈夫在身边的女人就是不一样,惠娘已经养成了一种云淡风轻的恬淡性格,她平日里做事,基本上不喜不怒,而周氏则是喜怒无常,想让周氏心情好,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让沈明钧天天回家。
“沈溪哥哥,你看看这两个字,我不会。”
大清早的,沈溪一个人坐在后堂打着哈欠发呆,陆曦儿拉着他的手,拿着他镌写的《幼学琼林》问他。
沈溪因为替老爹考虑出路昨晚睡得不怎么好,这时候有些无精打采,看药铺里没什么生意,便道:“曦儿乖,哥哥困得慌,想睡一觉,你去问小玉姐姐好不好?”
“不好。”
陆曦儿小嘴嘟了起来,秀眉微蹙,分外惹人怜爱。
沈溪只好耐着性子,把陆曦儿不懂的字教给她。等完事之后,他正想闭上眼打个盹儿,周氏进到后堂将簸箕“啪”地一下扔在桌上:“把药分拣好,快点儿!”
沈溪叫苦不迭,这一茬接一茬的还真不如去学塾读书。
没办法,想的事情多了,人的精神就不够用……他费尽心思也没想到帮老爹做个怎样的买卖才能够快速站稳脚跟,因为老爹除了有把子力气别的什么都不会。
这年头就算是去商铺做学徒,也要年纪小头脑灵活,而且学习期间没有工钱,沈明钧拖家带口不合适。
“娘,您这是怎么了?早上看起来不是还挺好的吗?”沈溪一边分拣药材,一边看着面带愠色的周氏。
“那个没良心的,昨天还说今后多回来陪咱娘儿俩,结果方才又找人捎话说晚上不回来了。哼……看来他在外面真的有了狐狸精!”
周氏越想越觉得事情可疑,越怀疑心里就越恼恨,越恼恨就越容易胡思乱想,结果就是脾气大坏。
沈溪知道,只要沈明钧一天不恢复正常,周氏就会一直这么多疑善忌。
未时刚过,周氏这边依旧生意冷清,秀儿突然从新铺子那边跑过来,急匆匆道:“婶婶,奶奶让俺过来问问,要是这面不忙的话,让宁儿过去帮忙……今天那边客人特别多,有些忙不过来了。”
周氏点头道:“那赶紧去后院叫宁儿……哦对了,小玉你也一块儿去,反正这边有憨娃儿在,有人拿方子来他认字。”
沈溪大声叫苦:“娘,我才读书几天,认字不多啊。”
“臭小子,以前小玉不在的时候,有方子你不认识吗?废什么话,小玉和宁儿快过去,别让你奶奶久等了。”
沈溪心想,如果新铺子那边实在忙的话,倒还不如让沈明钧过去帮忙,最好再请个掌柜专门负责那边,这样惠娘和周氏就可以留在小药铺里支应,一家人不用很累,老爹、老娘关系和睦,两家人和和气气的,那该多好!
可是人言可畏,就算沈明钧多回家几趟,都容易被人戳脊梁骨说他要纳惠娘为妾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如果再到铺子帮忙,这种话指不定说得会多难听。到时候流言蜚语盛行,说不定会影响药铺的生意,得不偿失。
在时代寡妇的清誉比什么都重要,这点儿沈溪总算是领教了。
……
……
转眼到了二月初一,第二天沈溪就要恢复上学,晚上沈明钧终于回来了。
沈溪答应沈明钧不把他在外面操持副业的事告诉周氏,前提是沈明钧必须三天回来一趟,但就算回来,时间也有些晚了……毕竟沈明钧要去先养殖场那边把家禽喂饱,安顿好才能回来。
沈溪想的是,在替老爹找到出路之前,能帮他就先帮着,以后去学塾读书,放学后他先过去帮忙,这样老爹就不用三边跑疲于应付。
夜已经很深了,正屋那边还亮着油灯,对于一向节省的周氏来说,这是件极为蹊跷的事情。
沈溪很怕周氏跟沈明钧吵架,但他趁着出去上茅房的时候凑墙根偷听了一下,里面并没有太大的动静。
“……大郎和六郎暂时来不了县城,要等乱贼的事彻底平息后才会过来,也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周氏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推开门,见到沈溪站在墙角,她马上板起脸,“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沈明钧也出现在门口,看得出二人关系还算和睦,并没有想象中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的情况。
城外闹乱贼,水旱两路都极为危险,从双溪镇那边往县城的官路和河道基本没人敢走,新任的宁化知县又没有到位,人心惶惶,这时候家里自然不敢把两个小的送来县城,免得中途被乱贼劫道有个三长两短,就算人没事,被劫持从贼落下案底,那沈家也完了。
沈溪回到屋子里,一边想乱贼的事,一边想老爹的出路。
突然脑子中灵光一闪,因为粤东北及闽西闹乱贼,很多游商不敢往汀州府这边走,使得外地运来的货物价格飞涨,而本地产出的粮食和土特产,价格又跌落得无比厉害。
现在城里基本没有正规跑运输的,因为这年头货物要靠买卖人自己负责运输,并没有押镖的说法,镖局要到清朝乾隆年间才会出现。
这可是个很好的契机,如果老爹能趁机入手这一行,肯定有利可图,甚至可以开先河把生意做大做强,毕竟这行当不需要什么手艺,最重要的是人手,再雇一些马车和船只就行了。
就算要押镖,也不需要沈明钧亲自出马,只需留在宁化县城当掌柜,平日里调动一下手下就行。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计划好是好,可问题却很多。没有本钱,没有人手,没有经营场地以及运输工具也就是马车。当然,马车可以通过雇佣解决,人手也可以聘请,其实主要是缺钱。
要开个马车行或者船行,在驿站、码头卸货或者容易,但要开镖局,还是要请一些有点儿身手的人,最好再简单地军训下,不然押送货物半道上被劫了那可就亏大发了。而且做押送买卖,还要跟三山五岳的人有交情,不然谁会给面子?
沈溪仔细想了想,觉得开镖局不太靠谱,但这也算给了他一个思路,就是要做一些旁人不敢想不能做的行业,要有领先的头脑和经营策略。
但三百六十行,想推陈出新是很难的,社会有需要的早就盛行,没需要的就算去做也没出路。但沈溪知道有个行业,绝对是一本万利,那就是经营钱庄,这也是明朝中后期才逐渐形成的行业,可这相比于做镖局,似乎需要的本钱更大。
第七十六章 新生意,新契机
一连几天沈溪睡得都不好,以至于二月二这天去学塾上课也没多少精神。
到了学塾,学生数量明显少了许多,年前离开县城回乡的学生有多半都没回来,倒是新来了几个蒙学的孩童。
先生苏云钟只是上午的时候到班上发了“课本”,仍旧是《论语》,不过是《论语》的下部,让学生自己诵读。
对于初蒙学的孩子来说,很多字都不认识,就算认得也只能死记硬背。下午家长们陆陆续续过来拜访,全都诚惶诚恐地将束脩奉上。到放学时,沈溪也未再见到苏先生一面。
放学本应回家,但沈溪要帮沈明钧喂养家禽,所以直接去了城南的养殖场。就在沈溪把馊了的饭菜搅拌点儿小石子给鸡鸭喂了,又用潲水煮了米糠加烂菜叶给猪吃了,累得满头大汗正准备离开,王陵之匆忙跑来,气喘吁吁显得很着急。
“师兄,我可算找到你了。”
王陵之稍微定了定神,道,“昨日我问过我爹我家是否要迁离宁化,我爹告诫说别听外面的风言风语,安心读书就好……好像我爹并没打算搬走啊……”
沈溪没想到王陵之热情如斯,居然真拿这事儿去问他老爹,但就算王昌聂真有意搬走,也不会跟儿子说。
“行了,这事儿你以后不用操心。你在宁化一天,我该教你的还是会教你,不过你也要适当帮帮忙。”
王陵之嘿嘿一笑:“瞧师兄说的,我什么时候不帮忙了?难道是需要我帮你喂这些东西,好像挺有趣的。”
喂养家禽家畜是很脏的事,不说别的,仅仅是潲水煮猪食的臭味,一般人就受不了,王陵之竟然觉得好玩,沈溪实在无语。这富家大少爷不知世道艰辛,若是平常百姓家,家里养些鸡鸭兔猪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摘兔草打猪草长年累月干下来,恐怕唯恐避之不及呢!
沈溪跟王陵之分开后回了药铺,这天惠娘从新铺子那边回来得很早,正在跟周氏商量事情。
沈溪在旁边听了听,嗯,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朝廷知道粤北和闽西一代乱贼闹得人心惶惶,福建行都指挥使司派了两千兵马前来汀州府平息匪患,如今兵马已经到了宁化县。
“看样子用不了多久,这地方的贼寇就可以平定,到时候县城又会跟以往一样热闹了。”惠娘言语间带着些许憧憬。
周氏叹道:“也是啊,去年刚进城的时候,茶楼每天都热热闹闹,说书人说《杨家将》的时候连街上都站满了人,还有草台班子搭戏台唱南戏,这四里八乡的人都涌进城里来了……这才多少时间,城里就这般衰败。若非咱卖的是药,指不定亏成什么样子。”
惠娘点头表示赞同。
两个女人商量事情的时候,小玉在帮忙核算账目,而宁儿则在筛选药材,并没有多大感觉。沈溪听了之后却大受启发,他终于清楚老爹接下来该做什么营生了。
之前沈溪不止一次设想,必须要找一个老爹能够胜任的行当,不需要太多技术含量,他还可以为沈明钧代为照料,最好是坐在收钱。
正因为要求严苛,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
但从周氏的话中,沈溪却联想到头年城中那一段时间说书热,连同草台班子那时候也很热闹,全是因为工部郎中林仲业进驻宁化县,他进献的那几出戏本以及《杨家将》说本给闹的。随后又是瘟疫又是乱贼,加上城中没有新的戏本和说本出现,随后这股风潮自然就淡了下去。
沈溪想的是,要把这行当收拾起来,形成产业。
事情并不复杂,就是租个地方开茶铺,请上一两个说书先生来讲他编写的新说本,如果趁着城外匪患根除这个契机,城中百姓急需娱乐项目,或许能狠狠地赚上一笔。
想到做到,沈溪觉得这事儿比起开镖局或者是开钱庄靠谱多了,因为过年这段时间城里生意萧条,沿街铺面的租金早已一降再降,开个大型的茶楼虽力不能及,但可以先从茶肆开始做起,一步步将生意扩大。
这天晚上沈明钧没有回家,次日下午沈溪干脆去王家等沈明钧下工,在去城南的路上,沈溪把自己的设想说了一下。
沈明钧面带难色:“小郎,你说的挺好的,可咱爷儿俩没本钱啊,城里又不认识什么人,去哪儿租铺子?”
沈溪从怀里拿出他卖画所得的六七两散碎银子,呈递给沈明钧。
沈明钧当即吓了一大跳,变色喝问:“你从何处得来这多银子,不会是从你娘那里偷来的吧?赶紧放回去。”
沈溪摇头苦笑:“爹,你这是瞧不起你儿子!儿子可是读书人,读书人讲究气节,岂会**鸣狗盗之事?”
“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娘把银子看得多紧,如果我真偷她银子,我前脚拿,她后脚肯定大吵大闹,说不得还会把爹叫回家好好教育我一通……可曾有过这事儿?”
沈明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真是这么回事!”
沈溪又道:“这其实是那位老先生临走时给我留下的,说如果家里不能继续支持我读书的话,就用这银子来交束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用……爹,我不是有意瞒你的。”
沈明钧这次倒是挺开明:“爹理解你,既然是那位老先生留下的,你还是收好,咱不能公器私用。”
“没什么,现在我读书不是没问题了么?暂时用不上这银子,爹先拿去用吧,咱只要能把生意做起来,等老先生回来,请他到茶肆里坐坐不是更好?”
沈溪看着自己的便宜老爹,用一种鼓励的语气道,“我问过孙姨了,她说现在在沿街那边租个小点儿的门面,一个月也就一二两银子,要是砍砍价,说不一定价钱更低。只要稍微收拾一下,找人做点儿桌椅板凳,雇个人手再花点儿,看样子六七两银子应该够用了。”
“这……”
沈明钧有些犹豫,本来他就有意要作出一番名堂,让那些闲言闲语的人闭上嘴,可一直苦于没有本钱无法成行。可如果把钱全部投入进去,到时候生意不好,就等于血本无归,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面子里子都没了……
“小郎,这门营生真的可以?”沈明钧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沈溪问道。
沈溪笑道:“爹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那位老先生才是。老先生临走的时候留下一些说本,本来是用来应付官老爷的,现在拿来给咱们做生意再合适不过。”
“去年老先生光是一出《杨家将》就让县城里的人听得如痴如醉,万人空巷,如果再有类似的故事出来,那钱可就是如流水般进入腰包啊。爹难道不心动?”
沈明钧听的心头火热,关键是沈溪这话挑动性太强,好像只要把铺子开起来,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一样。
最后沈明钧重重地点了点头:“那这次爹就听你的,咱俩……咱爷儿俩好好做生意,别让旁人看不起,说咱靠女人过日子。”
沈溪嘴上应着,心里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觉得被人瞧不起的是分明是老爹你吧,我自己倒觉得没什么,我一个小孩子家家,靠老娘养活难道不行?可对于本来就是家里主要劳动力的老爹你来说,那些流言蜚语的杀伤力可就有些大了。
父子二人商定好要经营茶肆,因为沈明钧平日里在王家做事挺忙,打听铺子的事就由沈溪来做。
第七十七章 敲定
一个小孩子去跟人谈租铺子肯定是不行的,沈溪先到城里各条街道考察,看看哪个地段好。
要说经营茶肆,最重要的是人流旺盛,地段还要数城南最好,但城南沿街的铺子却稍显有些贵,对于本钱少的沈明钧来说不太合适。
接下来两天沈溪精挑细选,最后觉得城中央西溪河岸距离学塾不太远的小码头附近不错。
这里有条还算热闹的街道,周围以普通人家为主,沿着河岸有等待做生意的力夫,倒是开茶肆的好地方。
沈溪沿着街道走了一遍,适合开茶肆的铺子不少,大多都空置着。
沈溪把自己选好的位置告诉了沈明钧,这天趁着下工,父子俩一家一家问了过去,先看东主那边是否和善好说话,然后问产权归属有无纠葛,最后问租金,因为本钱少,一次只能交两三个月,有很多东主不愿把铺子租出来。
天擦黑的时候,两人终于选定靠近河岸的一处铺子作为未来的茶肆,租金一个月一两银子,一次**三个月。这间铺子虽然只有一层,但门面挺宽敞,四四方方南北通透,重要的是能在外面搭起棚子多加些位子给来往的人休息喝茶解渴。
光是租铺子,就花去三两银子,再到市场上买竹椅以及木桌,又花去三两银子,最后剩下的钱要雇人过来帮忙打扫和接待客人,还要请说书人说书,资金显得有些紧张。
“爹,你不用担心,现在重要的是雇一个帮手,帮咱们平日照看铺子,至于说书人那边,倒也好办,咱大不了分他些干股就是了。”
沈明钧有些疑惑:“什么是干股?”
“就是分他利润,不用他出本钱,只需要他在这里说书,每天盈利分他一些就是了。咱们做茶肆,只需要一些茶叶和热水,花不了几个钱,可要想经营得好,必须要有能说书而且说得好的人,能懂得抓时机抖包袱。”
“爹,以前我在城里几家茶楼见过的说书人都挺厉害的,现在城里这些茶楼生意普遍不景气,咱可以请几位到咱们这里来做事。”
沈明钧又是一脸为难,让他这个老实人以老板的身份去跟人接触洽谈,心中没什么底气。
沈溪却没什么好担心的,尤其是他因为《杨家将》说本的事,有熟悉的说书人,这次正好试着把他们请来。
这些走江湖的卖艺人,其实都是小老百姓,赚点儿钱养家糊口,那些大的茶楼待人都挺刻薄,现在沈溪拉他们来做股东,利益均享,这些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溪先与沈明钧解决人手的问题,经费不足,一次只能聘请一个伙计,请回来后等于是整日都要看着铺子。
毕竟,目前生意前景不明朗,沈明钧不想丢了活计还得照常上工,不能整日留在铺子照看。
要请人,最重要的是老实可靠,最好是宁化县城里或者郊外的百姓。
距离铺子不远的地方就是码头,平日里很多力夫在那里等着卸货,不过从这些人中要找个识字能记账,并且老实可靠的人太难了,沈明钧父子去了几回都没找到合适的。
沈明钧租下铺子开茶肆,那养殖场就没必要继续经营下去了,便托人把他养的那些鸡鸭和猪都卖了,倒是筹措出二两银子作为周转。
一连三天沈明钧都回家睡,让周氏喜出望外。沈明钧解释说主家那边最近不太忙,周氏信以为真,对她而言什么原因不要紧,要紧的是丈夫和儿子,还有未来儿媳妇都在身边,那就皆大欢喜。
二月初八,这天城内有些乱糟糟的,据说是官军打到宁化县这边来了,正沿着官道以及水路清剿流寇,连同卫所以及地方巡检司的人也随同官军作战。
听起来城外兵荒马乱,但沈溪知道战斗规模不可能太大,那些乱贼大多是趁乱起哄的农民,抢夺财物的时候是贼,摘去面巾放下刀枪回到家中拿起锄头就是良民,一般人根本就难以区别。
不过,那些外地来的贼人,在官军大兵压境的时候,只能撤出汀州府,或者退回家乡,或者转战他处。
也就在二月初八这天下午,沈明钧请来一个看起来挺精明的年轻人做伙计,这年轻人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让沈溪觉得不靠谱,但沈明钧说这是工友的表侄,就住在城外,方方面面都合适。
这年轻人名叫宋小城,外号宋六,随时都笑盈盈的。
沈溪看这人吊儿郎当的,怕他手脚不干净,但沈明钧却很信任他。商定的月钱是六百文,比起沈明钧在王家当长工的月钱还要多一些。
当天宋小城就走马上任,搬搬抬抬把买来的桌椅摆放好,现在只剩下最后的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请说书先生。
依然是沈溪拉着沈明钧一道,因为一个孩子跟人谈事总归不方便,很多话都是沈溪教给沈明钧说,有些沈明钧讷于言辞的,沈溪便代劳,只要有大人在,就算孩子说两句旁人也不会觉得怎样。
沈溪先去之前送说本的茶楼,问过之后才知道城里的说书人基本都闲着,当前茶楼生意冷清,自然不需要这些说书人。
问明这些人的住处,沈溪跟沈明钧挨家挨户去谈,结果人家听到不给现钱而是分红,很多鼠目寸光的人都觉得不合适。
到了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叫韩五爷的说书人,问明情况,知道有新说本以及分红的比例后,倒是答应谈一谈。
“……分成是九一分,我们投资并承担风险得九,您得一,但若是有客人打赏,我们不会收,都归您所有。”
沈明钧在王家做惯了下人,说话总是自带几分客气,“店里的所有支出你都不用操心,每日你说书都有茶水和糕点供应,至于说本方面,我们也会找人写。”
韩五爷听到这待遇,倒也挺满意,只是这茶肆到底不比茶楼,很多人在茶肆这种地方坐下来就是为了歇歇脚喝口茶水,就算有说书的也未必会有人驻足聆听。
“这说书,最重要的是说本,可老夫以前会的那些,城里人都会,就怕这买卖不好做。”韩五爷有些担心。
沈溪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册子,递上道:“韩五爷不妨看看这《杨家将》的说本?”
韩五爷笑了笑,把册子拿了过去:“头年《杨家将》火那会儿,到后面故事分成几个流派,倒也不好说哪个更好,现在再说,未必会像去年那样轰动。”
韩五爷熟门熟路,翻开册子不看前面,直接看后面部分。这后面各家说的都不一样,却是分辨说本好与坏的关键点。
等他仔细看过之后,连连点头:“挺好,挺好的……这段也好,精彩啊……这说本从何而来?”
沈溪道:“这是去年韩知县送工部林郎中离开时找到的说本全本,目前在宁化县还没有人看过……我这儿不但有《杨家将》的说本,还有别的,就看韩五爷肯不肯与我们合作了。”
韩五爷见沈溪说得头头是道,于是看向沈明钧:“沈老爷怎么说?”
沈明钧从来没被人称为老爷,不由脸上一红,支支吾吾:“不敢当,不敢当。”
沈溪在旁边笑嘻嘻道:“以后韩五爷称呼我爹沈掌柜就成,叫老爷有些生分了。”
“也好,也好。”
韩五爷不是市侩之人,言谈间对沈家父子的印象非常好。
后来又商量一番,韩五爷终于答应到茶肆说书,这样茶肆开张的所有准备工作均已就绪,剩下的就看沈溪写的说本的质量,还有百姓们买不买账了。
第七十八章 开张见喜
沈溪回去之后就投身到编写说本的工作中,他先准备了两部说本,一部是以岳飞抗金故事为题材、带有某种历史演义色彩的英雄传奇小说《说岳全传》,第二部则是民间传奇武侠故事《童林传》,但将书里的朝代换到了元朝。
这两部作品是后世评书的代表作,艺术成就比较高。
沈溪不用一次写完,只是把两个故事分别写出前十回,然后润色加工一下,便交给韩五爷演绎。
韩五爷看过新说本后,非常满意。
到底是识货之人,韩五爷一辈子跟各种故事打交道,匆匆浏览一遍就知道是否会受欢迎。
“沈家小郎,你给我的说本写得可真好,却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的手笔?”韩五爷看过后,连他自己都沉溺于故事中不能自拔,当下客气地问沈溪。
沈溪笑着回答:“这个韩五爷就别管了,回头总会有故事接上。现下这茶肆的准备工夫基本就绪,是不是该开门营业了?”
韩五爷点头:“自然是越快越好。”
为了茶肆开张的事,沈明钧特地请了两天假。
茶肆开张的第一天,恰逢宁化县城墟期,沈溪为了吸引人前来听书,给沈明钧出了个主意,那就是免费喝茶听书,百姓们走累了可以到茶肆坐下喝杯茶,不用钱,顺带听听书,如果觉得好听,以后自然会来光顾生意。
这茶肆之前已经把沈溪卖画得来的银子用得干干净净,而沈明钧将家禽售出后所得的二两银子还得应付不时之需,不敢恣意挥霍,是以此次开业没什么宣传活动,就连爆竹都没燃放,只是让宋小城到外面招呼人过来喝免费的茶水。
考虑到群众基础,第一天开张说的书是《说岳全传》,毕竟自南宋开始,岳飞的故事就广泛流传于民间,到了元朝、明朝更加风行。如今把这故事说出来,一些稍微懂行的人听了就很容易就会进入故事。
上午两个时辰,来喝茶的人不少,但停留下来听书的却不多,基本都是喝过茶就走。毕竟一般老百姓生存压力很大,必须得为生活奔波忙碌,而有闲钱和精力来听书的那些富人,则喜欢附庸风雅,通常不会到小茶肆来喝免费的茶水。
但总归还是有收获,到中午日头老高的时候,茶肆里客人逐渐多了起来,而且这个时候故事也说到了精彩的地方,外面围拢来听书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拿着茶杯站着听。
下午城里的集市散得很早,很快便到了收铺子的时候。
忙活一天下来,其实等于是白做。
不过韩五爷却说得很乐呵,说书人最有成就的不是赚了多少钱,是有多少人愿意驻足听他的故事。从中午来听书的人群,韩五爷就能感觉出这故事有门道,随着影响力散播开来,要不了多久就会让他在城里几个有头有脸的说书人中独树一帜。
沈明钧则有些灰头土脸,他不太理解沈溪这个免费喝茶听书的用意,觉得这么亏本经营有些心疼,毕竟茶叶还有烧开水的柴禾都是他用真金白银买回来的。
等下午沈溪放学回来,问明情况,笑着安慰道:“爹,小财不出大财不入,这点儿钱你就心疼了,那以后还怎么赚大钱?”
沈明钧叹道:“就怕小钱散出去,到最后陪得干干净净,那还真不如好好饲养家禽,至少不用担心会亏损。”
沈溪心想老爹的思维还是要不断升级啊,这才一天就开始打退堂鼓了?以后要是遇到点儿什么挫折,还不直接关门歇业?
第二天一大早,沈溪就出门帮沈明钧打理铺子,等差不多到点了才赶往学堂。等他下午回来,茶肆里外都是人。
也是利好消息不断,官军已经把宁化县城周边的官道和水路重新打通,城门不再是早晚各开半个时辰,全天都会开放。
随着进城百姓和来往客商增多,城中码头附近人流量随之激增。先是做工的人过来喝杯茶顺带听说书,到后面得到昨日免费喝茶的人宣传,更多人知道这儿新开了一家茶肆说新说本,好听得不得了,于是慕名而来。
韩五爷坐在茶肆最北端的桌案前,说得那是眉飞色舞,茶肆里外的客人听得非常起劲,连卖干果和小吃的小贩也趁机过来做生意,被宋小城不断驱赶。
“掌柜的,这么看来,光卖茶水不行啊。”
宋小城趁着韩五爷一段书说完喝茶休息的空当,对沈明钧道,“听书的人这么多,咱要不也卖点儿瓜果点心什么的?”
沈明钧有些拿不定主意,沉默了一下:“等收了铺子以后,跟小郎和韩五爷商量商量。”
沈明钧在经营上没什么太多的主意,铺子打理交给宋小城,说书则交给韩五爷,他这个掌柜倒是可有可无。
最初宋小城以为到茶肆来工作不过是擦擦桌椅板凳烧烧水,日子应该很清闲,谁知道茶肆自开业生意就非常好,每天从上工开始就忙得脚不沾地,仅仅两****就累得有些直不起腰了。
这天生意结束,茶肆从第一天赔本赚吆喝,到这一天收入五百多文,刨去店铺和茶水用工的成本,净赚的将近四百文。
照这势头发展下去,一个月光是茶肆的净利润就有九、十两银子,按照九一开的比例,沈明钧这个掌柜的起码可以分到七八两。
把账目算好,顿时小茶肆里两个股东加上一个伙计眼睛开始冒光,这比他们预想的要赚得多,但或者是新鲜劲儿的缘故,再加上说本新奇都来凑热闹,才会有这么好的生意,沈溪担心过了两天,后面又清淡下来。
沈明钧把第一天赚来的钱分配下去,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宋小城最累但他分得最少,一天下来只有二十文,倒是韩五爷不错,分得四十文不说,今儿打赏还有二三十文,一天下来有六七十文。
至于剩下的钱,都留在账上,表面上看是沈明钧这个老板的,但其实是为日后茶肆扩大规模做准备。
“唉!这看起来赚得不少,但要是刨去日常支出以及给官府还有坊甲的钱,恐怕也剩下不了多少。”
韩五爷是过来人,对茶肆这行当颇为了解,“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不行的话明日加收茶钱。”
沈溪摇摇头予以否决:“加收茶钱不太合适,很多人路过只是喝碗茶解渴,不一定听书,咱们一涨价他们就不来了。虽然咱大头是落在听书上,但这些小钱也要兼顾,才能做到有盈利。”
韩五爷笑问:“沈家小郎君,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沈溪淡淡一笑:“五爷客气了,我只是个小孩子,哪有有什么好主意?不过我觉得宋六哥主意不错,明天可以卖一些炒瓜子儿、麻花儿、豌豆饼、桂圆干等零嘴,其他则按照现在的模样继续经营,后面再看看怎么扩大规模。”
人很快就散了,韩五爷最先告辞。
说了一天书,韩五爷喉咙都快说哑了,但能挣到六七十文钱他还是很开心,如果天天能赚这么多,那一个月的工钱就会有二两多银子,一年就是二三十两,这可比以前在茶楼里说书赚得多多了。
第七十九章 请人
等韩五爷离去,宋小城才凑过来对沈明钧道:“掌柜的,要不再请个人吧?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外边要有人招呼客人,泡茶、上茶和结账等等非常繁琐,后院还要时时刻刻保证有开水,要是明天再卖零嘴儿,我可是分身乏术……”
沈明钧心里也有些发愁,经营铺子他并不擅长,不知道该如何决策。倒是沈溪看出点儿苗头,笑着问:“六哥,看样子你是有好的人选推荐?”
宋小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额……好的人选说不上,也就凑合吧……其实她是我邻居家的小妹,今年十七岁,人很勤快,要不明天让她过来试试?她在外面招待客人或者不行,但烧烧水跑跑腿总是可以的。”
最初沈溪见到宋小城贼头贼脑的,觉得这个人不怎么靠谱,但几天相处下来,宋小城忙里忙外勤勤恳恳,沈溪才知道自己犯了以貌取人的错误,对其印象已大为改观,这次宋小城没推荐那些狐朋狗友,而是推荐邻居家的小姑娘,越发觉得这个人很上路。
沈溪拉了拉沈明钧的胳膊,道:“爹,我看宋六哥说的有道理,要不把人请来试试,说不一定明天生意更好,到时候你又上工去了,铺子里没人招呼就乱套了。”
沈明钧点头道:“那行,明天让她来吧,至于工钱……”
宋小城赶紧道:“这工钱上掌柜的请多照顾下,到底是熟人……她人很勤快,一天能给十二文最好,实在不行一天十文?”
沈明钧想了想,道:“明天见了当面说吧。”
宋小城兴高采烈地趁着天黑城门关闭前出城去了,沈明钧把铺子收拾好,和沈溪一道回家。刚走了一会儿,沈溪突然叫苦不迭:“哎呀,哎呀……不好,不好,我忘了娘让我早些回去了。”
“那可怎么办?”
沈明钧顿时没了主意,这生意才开张两天,他不想那么快被周氏知道他在外面“不务正业”。
沈溪吐了吐舌头,笑着道:“爹,没事的,回去的时候你帮我圆个谎就成……你就说我去王家找王家小少爷玩,等到你下工跟你一起回家。”
沈明钧迟疑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老这么瞒着你娘,终归不太好啊!”
沈溪忍不住低下头翻了个白眼,心想也不知道是谁几个月不顾家,要不是他与王陵之跟踪,现在沈明钧还在操持他那个半死不活的养殖场,晚上让媳妇在家里独守空帷。
回到家中,沈溪把谎话一说,有沈明钧在旁边应和,周氏并没有怀疑。
“回来赶紧把功课做了,一会儿吃饭。你去王家盯着你爹也挺好的,这样每天他都会回来……相公,今天我多做两个菜。”
周氏高高兴兴地下厨准备晚饭,“哦对了,府城有信过来,好像是孩子他姑写来的信,小郎不在家,我就拿了回来,没让人看。”
说着周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原来是杨文招的老娘,也就是沈溪的姑姑杨沈氏写来的。
沈溪打开来读了。
原来杨沈氏听说沈明钧和周氏在县城里帮人做药材生意,而她丈夫在府城也是做药铺买卖的,想趁着如今匪患差不多解决了,两家人能多一些走动,互通有无。
“娘,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您看怎么回姑姑?”沈溪读完信后看向老娘。
周氏脸上有些发愁:“我虽然在药铺帮忙,但到底掌柜的是你孙姨,这种事我哪里能拿主意?要不明天我去问问你孙姨,再看怎么回复。”
本来同行是冤家,但现在买卖不好做,多一条渠道无论是进货还是出货都会显得方便一些,沈溪大概能理解姑姑的意思。可现在的确周氏做不了主,而惠娘那边已经有两家铺子忙活,还要兼顾商会的事,未必有时间跟府城的同行有什么交流。
吃过饭漱洗完毕回房,沈溪倒头就睡,这时候老早把床榻里头给占据了等着沈溪来争的林黛,大感无趣,推了推沈溪,问道:“喂,这两天你怎么不讲故事了?”
沈溪当然不能把帮沈明钧开铺子的事告诉林黛,只能睁开眼,勉强笑笑:“功课很累,让我睡觉吧。等过两天再跟你讲新故事好不好?”
林黛当然不愿意,但沈溪实在太过疲乏,依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沈明钧很早就出门了,沈溪也借口早点儿去学塾,有问题需要问先生,跟着偷跑去了茶肆。
到了地方,宋小城已经带着他说的邻家姑娘来应聘了,却是个十六七岁,皮肤有些黝黑,看起来长相挺阳光的姑娘,虽然模样未必娇美,但笑起来两边浅浅的酒窝煞是迷人,一看就有农家少女的质朴和勤快。
“掌柜的好,我叫絮莲,跟六哥过来找营生。”少女知道沈明钧就是这家铺子的掌柜后,赶紧过来行礼。
沈明钧性格敦厚,突然有个年轻的姑娘跟他行礼,脸上莫名涌起一股红潮,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沈溪赶忙上去招呼:“絮莲姐姐要是愿意的话就留下来吧,我们这里很忙,每天的工钱为十二文钱,等以后做好了还可以加工钱……爹,没问题吧?”
“哦。”
沈明钧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声。
絮莲听到每天有十二文钱很开心,这样一个月下来就有三百六十文,比起重体力的长工也差不了多少,当下揖礼道:“多谢掌柜的还有少爷,之前我在裁缝铺帮忙绣花,每个月最多才能拿两百文,大多数时候还没活干。我做事勤快,不会辜负老爷和少爷的信任。”
沈明钧面红耳赤,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沈溪看出老爹没有跟女子沟通的经验,没有难为他,亲自带着絮莲到铺子里逛了一遍,指导她该做些什么。
几个人齐心协力把铺子打开收拾好,辰时已经快到尾声,沈明钧匆匆离开上工去了。又过了一会儿韩五爷到了,一天的说书便要开始。
沈溪看到韩五爷坐在竹椅上仔细看着说本,嘴里不断嘟囔着分明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排练,心想这伙计一个人不够,说书人一个显然也不够。要是韩五爷生病或者是家里有个什么急事,那这铺子的生意可就好不到哪儿去了,最关键的是还得防备别的茶楼看这边生意好过来挖人,难保韩五爷不会为了绳头小利跳槽。
当然这些话得闷在心里,现在茶肆生意刚起步,不能疑神疑鬼自乱阵脚,进而产生不必要的矛盾,事情可以一步步解决。
沈溪决定回头试着跟韩五爷说说,看看他能否推荐个同僚过来,又或者是收个徒弟什么的。话说这说书也算是一门行当,韩五爷说书水平不错,现在有自己专门提供说本,韩五爷收几个徒弟说不定还能名满天下,当个祖师爷什么的。
铺子开门营业,那些老早便赶到码头做苦力的人涌过来喝茶,却不是听书的,不过是贪图茶肆的茶水便宜。
无论是宋小城,还是新来的絮莲,做事都很勤快,茶肆内外打整得井井有条,接下来就看韩五爷书说得怎么样。
沈溪临走的时候有些不放心,交待道:“五爷,我先上学去了,要是有事的话,您暂时支应着,我爹回来会处理好的。”
韩五爷笑道:“沈家小郎不用太担心,这铺子有我,不会出什么乱子。就怕生意不好,没人来听书。”
正说话间,已经有闲散的人三三两两过来,显然是昨天的《说岳全传》听得不过瘾,准备来听后续了。
第八十章 火爆中的困境
沈溪走的时候,韩五爷开讲《说岳全传》。
等到下午沈溪放学回来,韩五爷还在讲,听书人可真不少,很多坐不到位置的,干脆不要茶,围在铺子外面听白书。
刚开始的时候,宋小城一个人在外面招待,但后来客人实在太多,絮莲除了要在后院烧水沏茶,还要出来帮忙递水和收拾桌子。
沈溪没想到茶肆才开张第三天,生意就如此火爆,可见老百姓对于精神生活的需求是多么的旺盛,就算宁化县不富庶,但城里的闲人总归要比乡下多,又没到春播时节,城里人时间相对宽裕所以趋之若鹜。
“太累了太累了,容我先缓口气。”
韩五爷说完一场,趁着下来休息的时候,对沈溪叫苦,“没想到来听书的人这么多,休息不了多久又催着我讲……看来仅仅只有我这个老家伙,是应付不了这么多人了。”
宋小城正好掀开门帘进来,闻言眉飞色舞地问道:“五爷,您看我怎么样?要不您就收我做徒弟,以后我帮您说书如何?”
“你?”
韩五爷瞥了宋小城一眼,摇了摇头,“人倒是挺机灵,口齿也伶俐,但长相稍微寒碜了些,很难让听众代入故事……再说了,掌柜的雇你回来是让你端茶递水的,你怎么跑到后面来偷懒了?”
宋小城讪讪一笑:“这不跟您老一样出来休息一下吗?有絮莲在外面照顾,应该没什么问题……那些听书的,见到絮莲就好像蜜蜂见到花蜜一样,我去倒茶人家还不乐意呢。”
韩五爷咋舌道:“嗨,你怎么舍得这么好的姑娘出去抛头露面?以后肯定是个不顾家的后生,这等不负责任,我教你才怪。”
“别介……”
宋小城想跟韩五爷讲理,以便挽回恶劣印象。毕竟说书是门真本事,赚得多不说,光是动嘴也不累,宋小城这两天一直琢磨怎么才能让韩五爷对他高看一眼。就在这时,絮莲进来让宋小城端茶出去,宋小城只好悻悻然离开。
目送宋小城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沈溪对韩五爷道:“五爷,您用不着一直说《说岳全传》啊,您手里不是还有《童林传》吗?也换个新鲜点儿的……或者以后咱这样,上午讲《说岳全传》,下午讲《童林传》,轮着来,那些人也不用每天都耗在这儿……您老看怎样?”
韩五爷点头道:“也好,我试试吧。《童林传》这故事蛮不错的,就怕听众不买账,毕竟江湖绿林是个什么玩意儿,怕是没多少人知道吧?”
沈溪咧嘴笑道:“那还真指不定听众就喜欢这口呢?”
韩五爷受到启发,出去后宣布不再说《说岳全传》,而是要讲一出新故事。
外面正眼巴巴等着听《说岳全传》下文的人不由扫兴,很多人干脆使性子一撩袖子起身走了,其实这些人从上午来便霸占着位子,买上一碗茶基本一耗就一天,想赶走都难。
这让沈溪看到了经营茶肆的困局。
喝茶和听书是捆绑销售的,茶水钱则是收钱的形式,听书是大头但没个正经的收费渠道,必须得想办法改变才好,不然总会有人来蹭免费书听,或者把好位子占着不用花太多钱一坐就是一天。
韩五爷摆开架势,开始讲《童林传》第一回。
且说童林在家里是个不学无术的坑爹货,吃喝玩乐不学无术,虽有几分蛮力但好赌成性,一赌起来便六亲不认。
这故事的开篇显然不走寻常路,通常说本里的主人公,要么是历史上的英雄豪杰,要么是道德楷模,人中龙凤,听众还真没听过有这样一个听了让人恨得牙痒痒想一把捏死的不肖子来当主人公的。
但越是离奇的开头,越容易引起人的兴趣。
最开始在得知韩五爷不讲《说岳全传》改说别的后,很多人愤然离开,但走出没多远细细一想不对,折身回来想听听是怎么回事,这一听便迷到里面去了。
童林与人赌牌九,结果得意忘形,将老爹摔个半死好不容易活过来,听众那叫一个唏嘘叹惋,要是主人公上来就把老爹给打死,这可是有违人文礼教而会遭到世人唾弃。
果然有人大喊:“这等不孝子,不要也罢。”
旁边应和者不在少数。
果不其然,童林的老爹一气之下将儿子逐出家门,让他自生自灭,从此童林踏上漫漫未知的旅途,冰天雪地中坐下休息时险些冻死,好在被人所救,故事很快便到了童林奇遇后拜师学艺的情节。
故事讲到这儿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沈明钧也从王家那边下工过来看茶肆的经营情况。
这时候韩五爷摆摆手,道:“这一回就先说到这儿,诸位想听,明儿过了晌午请早。明天头晌还是继续说《说岳全传》,讲一代英雄岳元帅的故事。”
这就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带来的不爽是一样的,听书人骂骂咧咧陆续散去,最开始大家都想听《说岳全传》,现在《童林传》刚开了个头他们就已经代入到了故事里,想看看那个差点儿摔死老爹出了家门又惨遭不幸的浑小子将来是怎么个下场。
等人走完,韩五爷和沈溪负责算账,沈明钧则帮助宋小城和絮莲打扫卫生,收拾桌椅板凳。
“掌柜的,这两天生意可真不赖。”账算完,韩五爷高兴地对沈明钧道,“这么下去,咱这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可能要换个大点儿的门面才成。每天来听书的人根本就挤不进来,这生意想做大都难。”
沈溪道:“我看是有些人霸占着座位才是真的。要不这样,明天咱把靠近五爷案桌的位置摆放两张好点儿的椅子和桌子,供上好茶,干果、点心样样俱全,让他坐一天也可以,但是每天要花上二钱银子,爹和五爷觉得怎样?”
韩五爷笑道:“沈家小郎,你这是想银子想疯了吧?光是个座位就收二钱银子,谁肯来?到时候还不是要空着?”
沈溪撇撇嘴:“我看未必,那些士绅还是想听故事的,之所以不来是觉得不屑与贩夫走卒为伍。既然如此,咱就给他机会,让他既能占好位子听书,还能有脸面,坐得舒适没人跟他争跟他抢,这才叫做享受。”
“退一步说就算没人愿意买这个座位,左右也就两张椅子,咱也没亏多少不是?”
韩五爷仔细琢磨一下还真是这么个理儿,头天偶尔还有穿绫罗绸缎的人来听书,但此后两天见到铺子里密密麻麻塞满了人,品流复杂,人家坐一会儿就走了,而这些人是最不介意花钱的。
若是不想办法从那些士绅身上赚钱,光靠普通来喝茶听白书的力夫身上获利是很难的。
“掌柜的觉得如何?”
韩五爷看向沈明钧,“要不咱按照小掌柜说的,试试?”
沈溪用他的智计让韩五爷这样的人精也为之折服,刚开始称呼沈溪为“沈家小郎”,到此时竟用“小掌柜”这种尊称。
沈明钧本来就没太多主意,当即点头允诺:“试试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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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话说当年茶铺火爆的时候,天子也想开一家。那时候走遍城里各处,终因为转让费以及人手等问题无奈放弃。
现在回想,当初茶铺的火爆主要是由于放录像,许多茶铺从早放到晚,那些瘾大的茶客也是泡杯茶就坐上一天。
后来茶铺改变了规矩,上午放两场,下午放两场,晚上放两场,终于实现了增收的目的。但由于VCD的盛行和网络的逐步兴起,茶铺生意其实已经不好了,又再熬了两年,终于烟消云散。
哈哈,以上都是天子的一些感触,让大家见笑了。
第八十一章 贵宾桌
当天临走之前,沈溪安排人把地方收拾好,前面靠近说书台的地方摆上了两张铺上绿色桌布并放置花瓶的圆桌,每张桌子各配上一张垫了垫子的太师椅,并特意留下了空位,以便临时加座。
要在这位子听书,得包下整张桌子,这样一来那些有头有脸的人便不用再与他人拼桌,同时如果要请个朋友来听书说个事情什么的,也能有个相对雅致些的空间。
第二天一大清早茶肆门刚打开,外面已经聚集了一堆人等着听书。小小的茶肆名传宁化县城,尤其是昨天听过书的,都想知道岳飞和童林的后续如何,听了后好回去跟人炫耀,同时茶余饭后也多了许多谈资。
本来很多人看到有好位子,抢着要去坐,却被沈明钧和韩五爷拦住了。
“诸位,规矩是这样的,我们摆这两张桌子,是想让韩五爷说书的时候清静一下。”
沈明钧把之前沈溪教给他的话当众说了,“人多嘴杂,离韩五爷太近,这说书容易被打搅。但若是有哪位喜欢清静的人想要坐在前面听书也不是不可以,我们会好茶好点心招待,只是坐这个雅座需要两百文。”
一众茶客不由哗然。
一杯普通的茶水是一文钱一碗,好点儿的是两文钱一碗,昨天在这里听书,叫点儿零嘴边听边吃也花不了十文钱,没想到今天这前面的桌子,一下就要收两百文,那价格实在是贵得离谱。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宝蓝色襕衫、体态略显臃肿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笑道:“那我先包一张桌子,来人,把两百文奉上。”
话音刚落,他身后立即站出来一个人来,奉上铜板,然后恭敬地退了下去。
旁边人一瞧,马上认出这是城东的吴员外,吴员外家大业大,自然不在乎区区两百文钱,人家来听书图的就是清静和独具一格的品味。
吴员外穿着低调,但坐下来后却派头十足,旁边一张桌子暂时没人坐,这样吴员外就更显得身份尊贵,在众人围观下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贵客,您请,您请。”
韩五爷自然认得吴员外,赶紧上前倒茶。
吴员外笑着道:“五爷以前说书,我也听过不少,昨日听人提及你说岳武穆的故事很是精彩,今天特前来捧场。”
“吴员外赏脸前来,老朽怎担当得起?”
韩五爷回到案桌后坐下,正要开讲故事。这时候又有人走进茶肆,手里提着串着两百文钱的钱串,丢在柜台上,一副气势凌人的模样。
“另一张桌子,我包了。”
来人身着绫罗绸缎,同样是个胖子,众人定睛一看,却是住在城西的大地主孙家老爷孙和乐。
这孙和乐祖上有人做官,在本县一向跟吴员外不对付,来听书碰上了老对手居然较起劲儿来。
登时场面有了几分火药味。
沈溪赶紧推了沈明钧一把,让他上去帮忙说和两句。
沈明钧哪里懂得如何圆场,还是韩五爷圆滑世故,见到两位大主顾争锋相对,赶紧说道:“今日来的都是客,老朽这就开讲了。”
只要故事开讲,再多的争执也得放下,怎么也要等听完书再说。
沈溪去学塾前,韩五爷滔滔不绝讲《说岳全传》,等沈溪下午回来,这时候已经在说《童林传》,只是吴员外和孙和乐都已经离开。
看得出来这二人对岳飞的故事更感兴趣,或者说是因为斗气,要听一起听,一旦另一人不听那索性都走了。
老百姓对于这两段故事都很感兴趣,就算前面两张“贵宾桌”都空着,也不影响听说书的热情。
等下午散场的时候,银钱一统计,除了盈利一千二百文外,吴员外和孙和乐居然还给韩五爷打赏了三百文。按照之前说的,韩五爷在茶肆说书,不用任何本钱,分得净利润的一成,至于旁人打赏这种事,都归韩五爷所有。
但这次韩五爷却怎么也不肯把这三百文钱揣进自己腰包。
“五爷,咱不是说好了么,这钱既然是两位贵客赏给你的,如果算在总账里,就有些不合适了。”
沈溪作为小掌柜,自然要表明态度。
不是说这钱该给谁的问题,是之前既然有过协定,就必须按照规矩办事,这是生意场上的诚信问题。
韩五爷笑道:“人家来捧场,听的是故事……说书人遍地都是,可这故事不是我写的,所以这钱我受之有愧,倒不如算在一起,按照商定的分了,我拿得也心安理得。”
沈明钧不太会说话,既然韩五爷坚持,他也就点头应允了。
最后这三百文钱按照九一开的比例分账,但还是沈溪机灵,提醒沈明钧如果员工做得好应该有“勤工奖”,于是多分给了韩五爷和下面做事的宋小城、絮莲一些。
回家路上,沈溪兴高采烈,茶肆生意日益火爆,终归是帮老爹赚到钱了。现在茶肆规模还是小了些,若是能把铺子扩大,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两人刚落屋,周氏看到沈溪便破口大骂。
虽然沈明钧这几天都很顾家,每天都回来,但早出晚归忙活个不停,根本就没心情跟周氏尽鱼水之欢,惹得周氏的脾气也跟着上来。还有一点,沈溪这几天放学后都没见影子,每次都借口跟沈明钧到王家去玩了。
“……你个臭小子,书不好好读,就知道玩,这是准备跟你爹一样一辈子给人当长工?以前没书读的时候成天苦着脸,让老娘无比心疼,现在有书读却不勤奋,以后怎么指望你有出息?”
周氏还是知道什么叫三从四德,丈夫她只能埋怨几句,心中有了不痛快就骂儿子,甚至打几下那也是家常便饭。
沈溪求助地看向便宜老爹,可这时候沈明钧也不知该说点儿什么。好在周氏骂过之后气差不多消了,沈明钧抓紧时间上去说了两句,事情总算是揭了过去。
一家人吃过晚饭,沈溪心里琢磨最近做事确实有些不靠谱,总是去帮老爹打理铺子的话,药铺这边和家里就无法兼顾了,前几天生意没上轨道去看看无可厚非,若以后天天去肯定会被周氏怀疑,还不如专心写说本。
现在《说岳全传》和《童林传》正火热,但他都只是写了前二十回的内容,后续的故事尚需要他补充。同时他还得拿更多的故事交给韩五爷说,这样才能让茶肆的生意蒸蒸日上。
第八十二章 小城武侠热
之后几天,茶肆照常营业,不过沈溪这个小掌柜却开始老老实实上学放学,回到家后便投入到他的创作大计之中。
即便茶肆那边有什么事,也只能等沈明钧回来,两人偷偷凑在一起小声商议。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城里突然兴起了一股听书的热潮。
不但沈明钧的茶肆在说书,城里的茶楼酒馆也开始说书,毕竟这时代没有版权保护一说,而且说书这东西没什么难度,才刚说出来的故事,就有人收集整理,过了几天,别的说书人开始完全照搬《说岳全传》的故事,在各个场合说书。
岳飞算是这个时代家喻户晓的人物,有了前面的故事打底,后续的情节总能编出个大概来,甚至比韩五爷说的进度还要快一些,一时间倒也抢走茶肆不少生意。
凡事最怕比较,听来听去,人们觉得最纯正的还得数韩五爷说的,其他人说的《说岳全传》,前面部分尚可,但后续的根本就是狗续貂尾,越听越不对劲儿。人们大失所望之下,慢慢又都回来继续听韩五爷说书,导致茶肆的生意越来越火爆。
为了避免其他说书人把说本听全了跟着讲,韩五爷改变了策略,上午说两回《说岳全传》的新故事,然后再把故事从头说,方便那些不知道前面情节的人。
到了下午,韩五爷则开讲《童林传》,这个故事其他说书人只能老老实实模仿,要想赶上甚至超过茶肆这边的进度那就实在难为他们了。
武侠故事在这个时代依然还是很冷僻的,在此之前,别的说本提到一些于武打场面,只是粗略来个“大战三百个回合昏天暗地”这等粗浅的形容词,而沈溪编写的《童林传》,里面的武功,都是有详细套路的,书中人物动手较量的一招一式无不清清楚楚,所用招数的名目是什么,手脚应该怎样配合,这一招对方怎么攻过来,那一招又该怎么反击、防守或是躲避,让人一目了然。
说本中大大小小数百场打斗,每一场都不雷同,普通练武术的有普通的打法,剑侠有剑侠的打法,少年英雄之间怎么过招,成名剑侠彼此怎么较量,老者与年轻人又是怎么动手,全都别具一格。
沈溪这两天放学回家,巷子口或者是街道边,不时看到一群孩子比划,打拳踢腿有板有眼,嘴里喊的都是什么“鸳鸯腿”、“长拳”之类以他们年岁根本不知是何路数的东西。
二月十九,在茶肆开业十天后,由于生意火爆异常,铺子里仅有一个说书人外加两个伙计已经无法照顾好生意了。
最初茶肆主要是给人喝茶顺带听听书,到了后来已经变成以听书为主,茶肆不得不几次加座却依然供不应求,有人甚至愿意花上两文钱进门钱挤在角落里听书,甚至连茶水都不用供应。
就算这样,也需要人从早晨就去抢位子,去晚了只能在茶肆外头连猜带蒙听个大概……因为人太多根本就挤不进去。
最后一合计,沈溪决定再请几个伙计帮忙,同时商量把茶肆左右两家铺子租下来,让韩五爷请几个同行过来一起说书。
为了保障韩五爷的权威性,沈溪建议新故事还是由韩五爷来说,说过的内容则可以把说本交给请来的同行说。这些人过来说书,领的只是工钱和勤工奖,不分红,赏钱也跟韩五爷一样全数归公。
二月二十这天,沈明钧很早就去跟周围店铺商量租铺子的事,但却没什么结果,因为茶肆生意好,连带周围别的店家生意也都兴旺起来,谁都不愿把铺子租出来。
就算茶肆生意好,但也就开了十天,小打小闹赚了不到十两银子,拿不出太多钱扩大店铺的规模。
扫兴而归后,沈明钧回家把详细情况告诉沈溪,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沈溪带去茶肆,晚上收铺子后将韩五爷和宋小城叫拢来,商量茶肆扩张的事。
韩五爷有些发愁:“看这情形,要过这风头起码得有段时间了,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啊。我问了下说书的同行,确实有几个愿意过来,但若是咱只有这一间铺子,可安不下那么多人。”
沈溪道:“那就干脆延长营业时间,到点后咱继续开门做生意,再说两个时辰的书,到更鼓敲响时准时关门。现在开春了,以后天气会越来越热,城里的夜市不也挺热闹吗?把人请来,分开时间段讲,这样五爷也能轻省些。”
韩五爷笑道:“还是小掌柜会心疼人,不知道大掌柜怎么看?”
既然有小掌柜,沈明钧就理所当然是“大掌柜”,但他这个大掌柜有自己的生意还要跑到王家去做工,总让人觉得怪怪的。沈溪曾不止一次让他把工作给辞了,但沈明钧舍不得,觉得在王家做习惯了,突然丢掉“铁饭碗”有些不适应。
沈明钧点头道:“小郎说的是,咱现在没法租别的地方,只能在营业时间上想办法,晚上我看城里人也有时间,来听书的人应该不少。咱头更敲响就关铺子,等到暮鼓敲响时大家都在家里了,这样官府那边也不会追究。”
明代是要实行“夜禁”的,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开禁通行。古代晚上七点到九点为一更,一更又分为五点,一点相当于现在的二十四分钟,因此一更三点便是晚上八点十二分。
按照《大明律》规定,在二、三、四更在街上行走的,笞打四十下,疾病、生育、死丧则可以通行。正因为如此,铺子必须在头更鼓敲响后关门,这样人们才有足够的时间回家。
有沈明钧首肯,事情便定了下来。
接下来沈溪把铺子的经营好好规划了一下,既然要增加营业时间,那就得再请两个伙计,这样才能减轻宋小城和絮莲的工作压力。
沈溪处理事情井井有条,首先写了张告示贴到门口,让人们知道茶肆傍晚会继续营业,以便人们过来听书。
本来两张贵宾桌,也增加到了四张,因为前来听书摆阔的士绅越来越多,两张桌子已经不能满足需求。
第二天茶肆开夜场,沈溪没有办法过去帮忙,因为药铺这边周氏不是很忙,将他监督得很是严实。到黄昏的时候,沈溪很担心铺子那边照应不过来,临时发生意外的话他没办法临场调度。
“憨娃儿,在门口做什么?功课都写完了?”周氏把药铺的门关上,发觉沈溪在后巷里溜达,不由蹙眉问道。
沈溪眼睛骨碌碌一转:“娘,功课我早就做完了,爹到现在还没回来,要不我去王家看看?”
周氏白了沈溪一眼:“你爹在王家很忙的,没事总去打搅他做什么?他提前找人捎话回来,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哦,对了,这几天娘听说城里有家茶铺,每天有专人说书,讲的是宋朝岳爷爷的故事,我跟你孙姨也想去听听,但时间不讨巧,咱关铺子人家也关铺子,好在今天那茶铺晚上开夜场说书,我跟你孙姨合计了一下,今天吃过晚饭就带你们去听一出。”
沈溪一听就慌神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茶肆说书的事在城里传得这么快,居然连老娘和惠娘都知道了,偏偏她们还要带着家里的孩子和丫鬟去听书,这分明是赚了钱想丰富平时的娱乐生活。
可若是去了,见到老爹在那儿当掌柜,那不什么都露馅儿了?
第八十三章 一层窗户纸
周氏要去听书,沈溪想方设法阻止,现在沈明钧的事业尚属于起步阶段,没有步入正轨,一旦周氏阻挠的话,那就等于前功尽弃。
不过沈溪又一想,周氏知道丈夫在外有本事应该高兴,犯不着阻拦,难道白花花的银子送到眼前还能不赚?
但问题是这层窗户纸没捅破,沈明钧搞副业本来就瞒着周氏,这夫妻之间最重信任,一旦直接撞破,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为了家庭和睦着想,沈溪觉得还是不要暴露为好。
“娘,书有什么好听的?有我说的《红楼梦》好听吗?咱别去了,夜黑风高的,要是有什么拐子出来就不好了,爹又不在身边,咱身边没个男人护着怎么行……”
周氏不以为然:“去听个书,而且还是在城里,有什么不行的……现在城外乱贼给平了,你看前两天大郎和六郎都平安到了学塾读书,咱出去怕什么?又不是深更半夜回来,头更就结束了,趁着散场人多的时候一起走,能出什么问题?”
“娘,我肚子有些疼,要去的话等明天吧。”
沈溪见讲理没用,只好上点儿手段,他料想自己身体不好,周氏怎么也不会坐视不理。谁知周氏似乎是铁了心要去听说书,蹙着眉头:“肚子疼你就在家里待着,晚上哪儿都不许去,我和黛儿跟你孙姨她们过去。”
沈溪实在没办法,回到家后他想找个机会溜出去跟沈明钧通风报信,但周氏偏偏让他到厨房烧火添柴,沈溪好不容易瞅了个空溜出来,迎头撞见惠娘带着陆曦儿来到小院,却是她知道沈明钧不在家,过来串门儿。
“孙姨,娘说要去听书,可现在天还没暖和,去听书可能会让曦儿冻病。”沈溪说服不了老娘,只好从惠娘身上着手。
惠娘笑着安慰:“没事的,我特意给曦儿添了衣服,你出门的时候也多穿两件。你不知道,这几天总听来买药的人说起茶肆那边听书的事,难得现在人家晚上也开门营业,咱不去开开眼可惜了。总在家里闷着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惠娘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来她对听书向往不已。过年那阵惠娘曾提及,去年《杨家将》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时没机会听,现在有了亲眼见识的机会怎么也不愿放弃,是以沈溪放弃了说服她的想法。
终于吃过晚饭,两家人连同三个丫鬟,集体出动往城中茶肆方向而去,路上不少人也在往茶肆赶,就好像城里过节看戏那般热闹。
但沈溪知道说书跟看戏区别很大,说书的嗓门儿再大,能听到的也仅仅是靠近说书人附近一块区域,而去看戏很多时候不是听人家唱什么,而是看戏台上比划的一招一式还有生末净旦丑等扮相,就算离得远了,看出个大概意思就成。
一行人中身高体重的宁儿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如今天还不怎么黑,所以灯笼没有点亮,但回去的时候用得着。
周氏一手牵着沈溪,一手牵着林黛,怕两个小的路上走丢,而陆曦儿却由秀儿背着,兴高采烈的,一路上都在唱惠娘教给她的小调,非常动听。小姑娘家很少有机会举家出来玩耍,就算现在天已经暗了下来,走到哪儿也开开心心的。
沈溪心里只希望老爹窝在店铺里不出来,这样他好有时间进去通知,反正周氏又不认得韩五爷和茶肆里的伙计,只要沈明钧没露面,窗户纸就不会被捅破。
终于到了地方,眼前黑压压的都是人。
沈溪没料到茶肆说书会有这么大的轰动效应,也是城里人吃了晚饭没事情做,听到有书听,干脆拖家带口出来,无论大人、小孩都带着根小板凳,这样隔得远些坐下听也不用花钱,于是小半城的人都过来蹭免费书听。
人越多沈溪就越放心,这说明茶肆里挤得不可开交,老爹一旦忙起来便没有机会到外面,这样也就避免了跟周氏碰面。
西溪河岸边的街道,看着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周氏叹息一声:“这儿人真多,早知道咱也拿几张凳子来,现在就看看能不能挤进去,若是茶肆里有座位最好,咱也不听白书,该怎样就怎样。”
沈溪赶紧道:“娘,靠得近了有什么好?还要花钱……你看,在外面就可以随便听。”
“小郎,你别给孙姨省钱。”
惠娘听了不由笑道,“这次说好了是我请你娘来一起听书,咱要是一点钱都不花,那人家说书人靠什么过活?姐姐说是不是?”
周氏点头道:“这臭小子就是喜欢抬杠,难道我们连几杯茶水都吃不起?咱去了,多吃他几杯茶,难道就把你孙姨给吃穷了?”
一大家子欢声笑语到了茶肆外靠近门脸的地方,再想往前挪动一步已经很困难了。
这时候宋小城和刚来的两个伙计正在外面布置长椅,这是茶肆特意为开夜场准备的,坐在长椅上听书哪怕没茶水供应也要收四文钱,但要到里面去听,价钱就得翻倍。
惠娘看到茶肆里坐得满满当当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可惜咱来得晚了些,不然到里面去,听得也清楚些。”
说话间,惠娘和周氏招呼一家人坐在长椅上,大人抱着孩子,三个丫鬟坐在两旁防止有人过来毛手毛脚。
沈溪坐在林黛旁边,抬头往茶肆里面看了眼,灯光稍显昏暗,但隐约能看到沈明钧和韩五爷正在忙活搬动案桌,这时候他也只能在心里祈祷别让周氏注意到。
一大家子坐下没多久,整条街道已经被陆续赶来的人给塞满了。
宁化县城地处偏僻,城里居民也就两三万人,平日里娱乐活动甚少,像这种聚集起来一起凑热闹的事本来极为难得,这也是沈溪在上元灯节后第二次见到城里同时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
挨着座位收过钱,夜场说书终于开始,茶肆外面随之安静下来。
韩五爷为了能让更多的人听到他说书的内容,将沈溪提前准备的简易扩音器拿了出来,这样他说书的时候只需要讲好内容,连一般说书人的表情动作都省略了。
“咦?”
就在韩五爷跟众人打招呼的时候,惠娘看着屋子里走过的沈明钧,有些诧异地道,“里面的掌柜好像是姐姐家里那位呢。”
周氏闻言站了起来,探头往里面瞧了一眼,距离太远,加上光线暗淡,瞧得不是很真切,随着身后的起哄声响起赶紧坐下,她摇了摇头,笑着对周氏道:“他哪里有那本事?现在还在王家做事,今天都不会回来。”
沈溪闻言松了口气,这第一关总算是过去了。剩下就看他能否找到借口,以闹肚子或者撒尿的名义从茶肆后门进去通风报信。
第八十四章 纸终抱不住火
韩五爷终于开始说书,他没有讲《童林传》,而是讲《说岳全传》,这也是为迎合大众口味,因为岳飞的事迹家喻户晓,无论从哪里开讲,听众都能接上茬,但若讲《童林传》的话,不知道前面内容的人根本接不上,听了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韩五爷的故事并不是从头讲,而是从岳飞讨伐钟相杨幺起义而金兀术进犯朱仙镇开始说起,这已经是整个故事中后段了。
外面的百姓听得很认真,因为听得不是很清楚,全都侧着耳朵仔细辨认说的到底是什么,整条街道清风雅静,蔚为奇观。
几次沈溪站起借口撒尿准备离开,以便从茶肆后门进去通风报信,都被周氏按住让他不许动。也是看到周围人太多,周氏担心有个什么意外,最后发狠话说实在忍不住就尿裤子里,沈溪才无奈放弃。
说本本是沈溪所写,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故事上,既然没法报信,他就想方设法吸引周氏的注意力,免得让她发觉沈明钧的身影。
一共说了四回书,从“岳元帅大破五方阵、杨再兴误走小商河”到“述往事王佐献图、明邪正曹宁弑父”,可以说每一回都无比精彩。听到高兴处,听众无不拍手称快,欢声雷动,但听到秦桧弄权汤怀自刎时,所有人无不恨得牙痒痒。
上更时分,韩五爷四回书讲完,宁化县城难得的热闹集会终于散场。到最后周氏也没发觉沈明钧的存在,沈溪在松了口气的同时,赶忙催促周氏回家。
就在这时,一个邻居家的妇人走了过来,笑着向周氏恭维:“沈家媳妇真能干,不但照料药铺是把好手,相公也有这么大的能耐,看来是天生的富贵命。”
周氏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对方说什么。
倒是惠娘心细,问询一下,那妇人惊讶地问道:“沈家媳妇你不知道?你相公是这茶肆的掌柜。”
一句话就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沈溪真想一头撞死,一晚上都在努力不让老娘发觉秘密,到最后还是被个不明真相的妇人坏了好事。
惠娘惊讶地问道:“怎会如此?姐姐别着急,可能是旁人看走眼了……不过,我刚才也觉得里面的掌柜好像姐夫……”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周氏便急匆匆挤开人群往茶铺门里去,进到里面,正好沈明钧出来跟韩五爷搬桌子,被周氏逮个正着。
“娘子……”
沈明钧见到不但妻子在,连儿子和惠娘一家都在,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他一直有意隐瞒,被揭破后不由羞愧难当,面红耳赤之下,讷讷地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做的好事!”
周氏掩面而泣,回过头就往铺子外走,走出几步才记起儿子和未来儿媳妇不在身边,回过头拉着沈溪和林黛就往家里赶。
沈溪被周氏扯着,根本就没力气挣脱,只能不断回头对老爹施眼色,让他赶紧回家跟媳妇道歉。
回到家周氏连院门都不关,放开儿子和未来儿媳的手,呜咽着冲进屋子,沈溪心中暗急,站在院门口探头向外看,沈明钧的身影正好出现在巷口,赶紧大步迎上前:“爹,快去跟娘道歉,不过你可千万别说事情跟我有关哪!”
直到把沈明钧推进院门,沈溪依然连连嘱咐……要是沈明钧把他给出卖了,那他以后别想在周氏眼皮子底下过好日子。
沈明钧推开堂屋门走了进去,顺手掩上。
沈溪吐了吐舌头,几步跑到墙根儿,很快听到屋里传来激烈的吵骂声,大多是周氏在破口大骂,而沈明钧只是咿咿呀呀似乎是作揖求饶。
沈溪站在窗户下,听得心里有些发慌,就在思索对策时脚步声响起,连忙转过头,却见惠娘由院门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她应该是把陆曦儿送回家后就赶到后巷来看看,也是怕老爹老娘两口子出什么事。
沈溪见到惠娘,正准备打招呼,惠娘却把左手食指放在樱桃小口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走到堂屋门外侧耳倾听。
随着周氏哭骂的声音不断传出,惠娘轻轻叹了口气,似乎也知道就算平日跟惠娘关系好,别人的家事她也不该随便插手,更何况她还是寡妇。
“小郎,你怎不进去?你爹你娘见到你,或者不会吵得这么凶呢?”惠娘轻言细语地对沈溪道。
沈溪苦笑着摇摇头:“其实我爹出来开茶肆是我的主意,孙姨可别把这事儿告诉我娘,不然她会打我。”
惠娘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小郎这么乖,你娘疼你还来不及呢。我一听说书人说的那故事,就情不自禁想起去年年尾时你说的《红楼梦》,都很好听……你是从哪里听来那么好的故事?”
这问题沈溪没法回答,只能搪塞:“老先生讲的。”
“你不说算了……唉,要是我有你这么好的儿子该多好啊。”
惠娘有些感慨,心中更多的却是苦楚,毕竟她没有给陆家留下子嗣。这年头,生女儿只能嫁到别人家里,根本就没办法为陆家开枝散叶。惠娘非常羡慕周氏,虽然周氏性格泼辣了些,但人家有丈夫有儿子,一家其乐融融,岂是她这个寡妇能够比拟的?
沈溪听到这话赶紧发挥他年龄小的优势,拉着惠娘的手安慰:“姨,你就当我是你儿子好了,将来我跟曦儿一样孝敬你,就好像孝敬我娘一样。”
惠娘听了脸色大为好转,微微一笑却摇了摇头:“等你长大,姨也老了,不过你的这份心姨领了,真乖。哦对了,你给说说,岳爷爷最后怎么样了?刚才人多嘴杂,我都没听清楚。”
沈溪惊讶地问道:“姨,你不知道岳爷爷的事情?”
“我一个妇道人家,以前只听说岳爷爷是大英雄大豪杰,但具体怎么样就不知道了。你快给说说,不然的话,姨回去之后可能还会想着事情,睡不着觉。”
沈溪心道,你哪里是因为听故事没有结尾睡不着,应该是身边无人做伴才辗转难眠吧。
若是黄花闺女,就算二十上下,因不知床第滋味,日子照样可以过得无忧无虑。可惠娘却是初解风情的妇人,连孩子都生下来了,年纪轻轻身边便无丈夫相伴,那种午夜梦回孤零零的感觉最是愁煞人。
“姨,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今天说书没说到岳爷爷的结局,那是七回后的事情了。岳爷爷被宋高宗连下十二道金牌召回临安,冤枉下狱,最后惨死在风波亭,可以说是千古奇冤。”
“姨,你也不用多想,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岳爷爷早就平反,世上很多人给他建祠祭拜呢。”
惠娘想到什么,轻轻一叹:“这世上的好人,果真都没有好报吗?唉,真是可怜。”
却不知最后,她在说岳飞可怜,还是说世间做好事不得好报的人,又或者是在感怀她自己的身世。
望着惠娘那黯淡忧伤清丽脱俗的面容,沈溪只恨自己是个小孩子,不然趁着这时候将她揽进怀里,好生安慰她该多好?
第八十五章 情怀如诗
小冰河期的二月天,寒风瑟瑟,人站在屋子外面依然有些冷。
惠娘陪着沈溪等在院子里,后来小玉送灯笼过来,本想留下来陪着一起等,惠娘却觉得一个小姑娘夜里站在外面太凉,让小玉先回去休息。
“姨,你回去吧,我娘其实并不是恨爹在外做营生,只是觉得爹没有告诉她,不尊重她……等她顺了这口气,应该不会责怪爹,毕竟爹才是一家之主。姨回去休息好,明天还要开铺子。”
沈溪的小手被惠娘的纤手握着,心里一片温馨,却又不舍得眼前美丽善良的女人在寒风中受冻。
惠娘笑着道:“不打紧的,平日里回去也要看看账本才能睡下。要是不知道你娘是否原谅你爹,我回去也睡不踏实,倒不如等等。”
沈溪心想,这就是寡妇的日常生活吗?
晚上难以入眠,就起来看账本,是不是就像民间传说那样,那些有贞节牌坊被官府推崇为道德楷模的妇人,到了晚上就得撒豆子,一边红豆一边绿豆,一拣就是一晚,才能打发这长夜漫漫无尽愁思之苦?
“要是姨睡不好,我看这样吧,我把给韩五爷的说本,等他誊录完之后再交给孙姨带回去,这样姨睡觉前可以看一看,看着看着说不定瞌睡就来了。”
惠娘脸上露出欢喜之色:“好啊,姨真是盼之不得呢。”
看到惠娘脸上多了几分欢快明媚,沈溪心里稍感安慰,过了一会儿惠娘又感慨地道:“小郎,姨总觉得你是上天赐给姨和曦儿的宝贝,懂事又乖巧,还善解人意……唉,可惜你只是个孩子。”
这句话的前半段娓娓动听,沈溪听了大感振奋和迷醉,可说到后来却异常残酷……的确,他只是个孩子,不能担当女人的避风港,这不是十三四岁过上几年就可以成家立业那么简单,他才不到八岁,真正有担当也要十年后。
十年,谁又知道会变成何等模样?
到最后,愁苦的反而变成沈溪,他站在那儿唉声叹气,想了半晌,突然发觉其实屋子里面的争吵声已经停了很久。
沈溪想起件事:“姨,黛儿呢?”
惠娘四处看了一眼,随即从门缝往里瞥去:“不会是在里面吧?”
“她胆子小,不可能在堂屋里……唉,怎把黛儿给忘了,不要听到爹娘吵架,把她吓着了,离家出走吧。”
沈溪一边说,一边走进偏房,发现林黛正坐在里间的床边吃炒豆子,这是听书时惠娘买的,一份四文钱,林黛嘴馋,沈溪便把自己那份给了她。
“在这里干嘛?我还担心你走丢了呢。”沈溪带着责备的口吻对林黛道。
“哦……”
林黛应了一声,停止吃豆子,脸色微红。不过沈溪刚转身出去,她又开始吧嗒吧嗒吃起豆子来,却不敢吃得太大声,宛若小耗子夜深人静啃桌脚一般。
沈溪回到院子,看到惠娘脸上涌现欣慰之色,好奇之下也凑到堂屋门前,透过门缝往里面瞧,周氏似乎已原谅了沈明钧,这会儿正坐在相公腿上,脸上依稀还能见到泪痕。
“……银子要收好,别丢三落四的,以后这个家,妾身还有小郎,都要靠着你……”
语气出奇的温柔,那软绵绵的话语沈溪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周氏终归是刀子嘴豆腐心,刚才还对沈明钧破口大骂,到后面却变成了小女人。
在沈溪看来,这时候的老娘是幸福的,知道老爹为了家在外面奔波劳累,以往受过的苦都值得了。
“女人健忘,只记得别人的好,别人是怎么待她的转眼就抛到脑后……”
惠娘掩口一笑,手指轻轻点在沈溪头上:“你个小鬼头,懂得不少嘛。好了,既然你爹娘没事,我也能放心回去睡觉,那说本……改天记得给姨送来,姨给你买零嘴吃。”
沈溪很想说,你光用那零嘴就把我收买了?但似乎惠娘确实只当他是孩子,陆曦儿和林黛这两个小萝莉虽然看起来挺懂事,但只要有零嘴就忘了别的,自然以为他也是这样。
心态不同,追求的东西就不同,对于沈溪来说,惠娘就好像一座高山,永远攀登不上去,既然不能攀登,那根本就用不着白费力气,可他偏偏又有些不甘心。
看到惠娘回去,沈溪也收拾心情,把院门关好栓上,然后把林黛叫出来,就着灶上铁锅里的温热水,洗过脸脚。二人回屋上床,正要睡下,这时候正屋那边门开了,周氏出来漱洗,顺带催促两个小的睡觉。
“晚上别闹腾,门窗关好。”
周氏进屋来看沈溪和林黛的时候,一点儿哭过的模样都没有,身为一家主妇,周氏懂得如何在小辈面前保持仪态。
等人走了,林黛吐了吐舌头,悄悄看了沈溪一眼,然后从枕头下拿出豆子,又窸窸窣窣吃了起来。
“别吃了,吃多了会多喝水,夜里起来得勤,要是尿床的话,娘一定以为是我干的。”沈溪带着埋怨的口吻道。
“你……你说什么?不理你了!”林黛被说中糗事,不由恼羞成怒,头别了过去不再理睬沈溪。
沈溪躺在床上,想的不是老爹老娘的矛盾,而是那个伫立深夜院子里等着调解别人家事,最后却只剩下满腹愁苦哀怨的无奈女人。
半晌后,林黛终于把豆子吃完,转过头来来,轻声细语:“谢谢你啊。”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沈溪侧过头看向林黛。
“我说你很讨厌,知道吃多了会喝水,晚上会起夜,你还把你那份给我吃,哼……你没安好心。”
林黛嘟起嘴一脸责备,但其实小姑娘是在耍花枪,跟沈溪久了,她也被沈溪感染,这腹黑的小萝莉多了几分慧黠和开朗。
沈溪没好气道:“吃多了撑死你。”
林黛下去把茶碗里的茶水喝了,回来后坐在床沿边,把扎起的头发解开理顺,又推了推沈溪的肩膀,道:“喂,那故事后来怎么样了?我想听岳爷爷抗金的故事。”
惠娘想听,沈溪非常乐意讲,因为那是惠娘的精神寄托,可林黛想听的话,他就不太愿意说了,因为说了小妮子也未必听得懂,回头还要问这问那影响睡觉。
回避的最好办法是装睡,沈溪闭上眼轻轻打起了呼噜,林黛恨恨地甩了甩头发,也躺下来入眠。
一张睡塌上的两个人,好像是夫妻一样吵架,相伴。
第八十六章 新官到任
得到妻子理解的沈明钧,做起事情来更加卖力,只可惜他依然不肯把王家的工作辞去,要做到面面俱到,往往几日才能回一趟家。
周氏偶尔会到茶肆那边看看,她在药铺当半个家,渐渐地有了点儿颐指气使的气势,茶肆的韩五爷和几个伙计都不敢得罪这位老板娘。
沈溪根本就没问沈明钧有没有把之前在外面搞养殖场的事告诉周氏,当然他也不会多嘴,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到茶肆走走,把说本送去的同时,顺带听上一段书……有了韩五爷的演绎,比起他原来说本里的内容更加精彩。
二月底,新县令终于到任。
这位县令名叫叶名溯,不像之前的韩县令那样人老成精,而是弘治三年的进士,这宁化县令应该是他履职地方的第一个差事。
在沈溪想来,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尚未被官场磨去棱角,会显得急功近利些,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情况下估计会有所动作。
韩县令到南直隶履新,具体安排什么差事无人知晓,但夏主簿却留在了宁化县城。如今汀州府周边匪患平抑下去,道路畅通之下,去年没有被瘟疫伤了元气的汀州府,比起周边府县更加兴旺。
随着水路和官道恢复畅通,南来北往的客商渐渐多了起来,宁化县城每天都很热闹,各种营生都好做许多。城里的百姓手头有了余钱,生了小病不再像以前一样苦苦熬着,来药铺问药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三月初四早上,沈溪和以往一样到学塾读书,不过到点了先生苏云钟却没有出现,临近中午的时候,学塾突然来了很多人,原来是新县令前来视察。
这是沈溪第一次见到叶县令,三十岁左右,在官员中属于少壮派,一米八的个子稍显魁梧,看起来倒不像是读书人,口音带着浓重的北方腔,周边人说话时,很多时候这新县令需要侧过头问随侍身边的夏主簿,经过夏主簿“翻译”,他才知道说的是什么。
苏云钟带着叶县令参观学塾,无论是刚开蒙的孩子,还是那些等着考童生试的青年,都出来列队行礼问候。沈溪站在人群后面,默默观察新县令的一举一动,推测这个人的性格以及喜好。
叶县令参观完很快离去,他还要去城里别的地方视察。这天下午学塾放学很早,因为苏云钟受邀陪同考察,无人授课。
回到药铺,周氏看到沈溪以为他逃课,蹙眉问道:“憨娃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县令大人在城里各处考察,先生前往陪同,故此早早就放学了。”沈溪放下书包,来到柜台旁,“娘,我帮你筛药吧。”
周氏面色不善:“做你的功课去,做完功课教黛儿和曦儿读书认字,筛药这种事用不着你,免得被你弄洒了了还得老娘捡起来清洗晒干……嗨,让你做点儿事怎么那么麻烦?”
沈溪笑嘻嘻地到了后院。
其实以他的智商以及身体的协调力,就算力气不济也不至于把药材弄洒了,却是之前他有意为之,故意在周氏面前捣鬼,好让周氏气恼之下把他赶回家,他能趁机去茶肆那边看看。
现在茶肆逐渐步入正轨,那边就算没人看着也运营得很好,他就有了更多供自己支配的时间。
平日里先生布置的功课,无非是抄写,对于初蒙学的学生,最重要的就是把圣人之言翻来覆去的写,写多了自然就理解了,还能练得一手好字。沈溪深谙书法要领,写功课对他来说不要太容易,写完之后,沈溪便教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萝莉读书写字。
开始的时候,陆曦儿学写字只是为了好玩,后来惠娘觉得让女儿多学一些东西对她将来有好处,便跟周氏商量让沈溪好好教。
沈溪前身是大学教授,专业对口,在他的调教下,两个小萝莉学业进步很快,拿她们去跟学塾里苏云钟教出来蒙学一年多的孩子相比也丝毫不弱。
沈溪开课的时候,后巷里总会有半大的孩子过来旁听,私人课堂由此变成了露天讲堂,谁愿意来听都可以来。
后院孩子多了,周氏就会出来赶,毕竟后院的房间放有许多药材,大批孩子涌进来人多眼杂,丢了东西可不好。
“到外面玩,憨娃儿,你带黛儿和曦儿出去,别走远就在后巷。成天招这么多人进来,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周氏叉着腰凶巴巴地把人赶出院子,把院门关上却没闩上,方便沈溪和两个小萝莉进出。
沈溪只好把他的露天讲堂搬到后巷,这样过来听课的人更多了。
虽然沈溪年岁小,但因为他聪明伶俐又在读书,孩子们都服他。后巷大多数家庭孩子都多,毕竟夜里老早就上床了,不造人也没其他什么事情可做,往往一家都有五六个,大的小的一堆。
就在沈溪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的时候,药铺隔壁字画店的徐掌柜从后门出来,神神秘秘地把沈溪拉到一边:“沈家小公子,最近那老先生有没有让你卖什么好东西?”
沈溪打量了徐掌柜一下,对方分明是从他这里赚了钱,想还继续。可宁化县城这地方,越是名家的字画越没市场,唯一一个懂得字画的韩县令也走了,徐掌柜这么急着找他要字画,肯定有原因。
沈溪笑着问道:“掌柜的可是有好生意介绍?”
“好生意说不上,刚才衙门里来人,说是新任的知县老爷想到字画店淘点儿好东西,可我这里没一件能拿上台面,要不你去问问那老先生,让他拿幅字画来,在价钱上我绝对不会亏待他。”
沈溪心想,这宁化县令一年俸禄才四十几两银子,在折色之后可能还不到四十两,靠这点儿钱想买名家字画回去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沈溪抱歉地笑了笑:“掌柜的,那位老先生总是过一段才来找我,时间不定……要不,我下次见了他面问问?您老可不能太心急!”
徐掌柜叹道:“能不急吗?知县老爷到任,这位爷可是京城世家子弟,你说人家一来就寻字画,咱要是整座城池都拿不出,不让人觉得寒碜吗?”
沈溪心说这还真是难为人,这些天他忙着写说本,还要上学,回家又得给两个小萝莉开课,根本无暇摆弄字画。
现在徐掌柜急着要,他若是临时作赝,即便赶工做出来,成色也好不到哪儿去,被人看出是赝品就不好了。他才没那么傻因小失大,现在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他没必要再用作赝这种有风险的事来改善家境。
沈溪摇了摇头:“如果掌柜的急着要,那我就爱莫能助了,掌柜的另请高明吧。”
徐掌柜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指着沈溪道:“臭小子,什么爱莫能助,谁教你寒酸人的话?你等着,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等知县老爷来了,看他找谁的麻烦。”说完气呼呼回字画店去了。
沈溪撇撇嘴,这徐掌柜一看就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如此算来到他字画店里寄卖的那两幅画,不知道被他坑了多少。
这种人,沈溪不太想搭理,但想到若新县令真跑来跟他要画,甚至让他去找杜撰出来的老道士,也挺麻烦。
“今天就教到这儿吧,你们好好温习,我有事出去一趟。黛儿,一会儿娘问你就说我去茶肆那边听书了。”
沈溪心情烦躁,但还是得赶去王家大宅后面的破猪舍,不过却不是对付着弄张赝品,而是准备即兴发挥。
“不是要画嘛,那就由‘国画大师’沈溪给你作一幅,百年字号仅此一家,你爱要不要!”沈溪恨恨地想。
第八十七章 画中美人
沈溪来到破猪舍,将他的宝贝取出来摆放好。
纸张早就压制好了,但尚需准备笔墨,因为事情仓促,他作画后根本没时间做旧,干脆就在新纸上画,算是临场发挥。
提起笔,沈溪没有过多考虑,前世今生他作过不少画,但基本是模仿前人笔迹,毕竟他自己没什么名气,作出来也无人欣赏。
现在权当是集众名家之所长,自创一路。
从最初的勾斫皴擦,到后面的点染润色,基本是一气呵成,仍旧是山水画,不过却并非峰峦深厚,势伏雄强的自然山水,而是力求精工莹洁的湖塘小景。
湖边亭楼中,立着一名侧身少女,少女手执小扇,观望湖塘的风景,脸上涌现淡淡的愁思。
沈溪只用寥寥数笔,就在景致中添加了人物,人物活灵活现,气质和神色跃然纸上。
成画之后,沈溪细细端详,心中还算满意……这仓促下赶出来的作品,他没准备赚多少银子,主要是应对不时之需。
如果派不上用场,就当拿来消遣好了。
画虽作好,但有些不协调,空白的地方很多,这就需要上印,要落款,还要有题跋。沈溪突然觉得作画容易首尾难,想了想前人的诗句题上去终归不好,于是挥笔而就:
少年情思应须慕,莫使无心托白云。
写完才想起这是明朝四大奇书之一《金瓶梅》中的诗句,沈溪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但又一想《金瓶梅》成书要到百年后,此时题来应无不妥。最后落款,沈溪把名字随便写上,兰陵笑笑生。
看着眼前完成所有工序的小景人物画,沈溪心里非常满意,但他知道古斋的徐掌柜不一定会买账。不过沈溪没那么多工夫理会,再次收拾好他的宝贝,便拿着作品回家。
来到后巷,却见人头攒动,许多百姓正在围观,似乎出了什么事。沈溪个头矮,自然瞧不见人堆里是个什么情况,只好拉住一个探头瞧热闹的年轻人问道:“这位兄台,里面出了何事?”
“小屁孩,谁是你兄台?没老没少的……告诉你吧,知县老爷来了,大家伙儿都来瞧热闹,没事快走开!”
年轻人喝斥一句,沈溪讪讪退下,心中却在揣测难道是徐掌柜推卸责任,把店里没有名家字画的事赖到他头上了?
沈溪从人缝中挤进去,到了药铺后门,却见之前见过的叶县令在一众乡绅的簇拥下,立在陆曦儿和林黛身前,手上捧着本小册子仔细看着,周氏站在他前面,把两个小萝莉挡在身后,显然是怕知县老爷责怪。
沈溪拎着画卷上前,周氏狠狠瞪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回院子去。
就在这时,侍立在叶县令身后的夏主簿上前,小声禀报:“知县大人,您要找的沈家小公子回来了。”
叶名溯抬起头,连手上的小册子都未顾及合上,四下看了一眼却一无所获,最后低下头看着个头不及他腰的沈溪,脸上颇为惊讶。
“你就是……沈家小公子?这……这岁数未免太小了些吧!”叶名溯哑然失笑,随后摇了摇头:“我且问你,这小册子上的内容可是你作的?”
沈溪把画卷藏在身后,眼下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不好回答。无论说实话还是撒谎,都要惹来麻烦。
就在这时,陆曦儿挺身而出,竭力维护沈溪的权威:“这些都是我沈溪哥哥写的,这位大叔,你把书还给我吧!”
话刚说完,人已被周氏拉到身后。
“放肆,什么大叔?”
“知县大人岂是你这黄口小儿可以胡乱称呼的!”
叶名溯周围的人吹胡子瞪眼,对于陆曦儿的无礼大声呵斥,小丫头藏在周氏身后,眼里闪烁着泪花。倒是叶名溯非常大度,笑着摆了摆手:
“童言无忌,无妨的,无妨的。说来这上面的内容写得也算是通俗易懂,且全部用对偶句写成,容易诵读,不失为稚子启蒙上选之书。”
“金马玉堂,羡翰林之声价;朱幡皂盖,仰郡守之威仪……妙,妙不可言,将来为人师表者,当令稚子诵读。”
话语中带着赞誉,周围马上有人应是。
到底是新任的一方县令百里候,这宁化县就属叶名溯最大。
站在叶名溯身后的苏云钟,脸色有些发黑……才在他那里蒙学不到一年的学生,居然被县太爷当着他的面夸奖,这本是好事,但夸的却不是他教出来的学生好,而是他教出来的学生能为人师表,仿佛是嘲讽他不能为人师一样。
叶名溯说话间,没有把沈溪编写的《幼学琼林》归还,而是顺手将小册子放入袖子中,在夏主簿和周氏的引领下,从后门进到前面的药铺,等来到正堂,听到讯息的惠娘正好匆忙赶回。
“听闻谢老奉陛下旨意到闽、浙以及岭南公干,曾拜访此地,看来此处颇有紫气东来、瑶池西望的祥瑞之气。这位想必就是就是陆孙氏了?”到正堂后,叶名溯看着周氏,显然把周氏当成是药铺的正主。
周氏赶紧解释:“民妇没那本事,这位才是我们掌柜。”
说话间周氏把惠娘推了出来,惠娘突然接待这么多人,脸色有些拘谨。叶名溯视线刚一接触惠娘的娇颜,面色僵了一下,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着点点头,似是赞许,却让沈溪看出他这笑容有些虚浮,蕴带惊艳觊觎之色。
夏主簿道:“知县大人到字画店和药铺看过了,还去别家走走吗?”
“不急,不急!思古斋的徐掌柜不是说沈家小公子有名人字画吗,想必便是手里这幅,不知我可否一观?”
叶名溯看着沈溪,语气似乎是征询意见,但一身威仪却不容人拒绝。
沈溪老老实实把字画呈上。
徐掌柜这时笑盈盈过来,笑道:“这沈家小公子,背后有位收藏家,手里有不少前人的……”
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本来他是想向新知县献媚邀宠,趁机卖弄一下他对字画的了解。可当叶名溯把卷起来的画纸摊开,徐掌柜见到洁白的纸面和上面的墨迹,话音戛然而止。
明眼人一瞧这就不是前人的字画,也不是什么收藏家珍藏的名家大作,根本是一张成画没几天的新画。
徐掌柜瞪着沈溪,眼里满在威胁,沈溪当作没看到,这徐掌柜贪图小利还不想担责,居然把事情推给一个小孩子,那他也没必要客气。
夏主簿见字画是新画脸色也不太好,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他的调令吏部已经下达,过不了多久就会前往南直隶,据说是担任一个富庶县的县丞,官阶为正八品,可谓连升三级,临走之前他不想有任何差池。
“知县大人,这画看来并无特别之处,我看还是不用看了,下官带您到城中各处走走,说不一定那些大户人家手里有好东西。”
“不用了。”
叶名溯目光紧紧盯着画纸,脸上一片迷醉之色。
沈溪个头矮,抬起头正好瞧见叶名溯的神情,心想这新县令不会对画里的女人感兴趣吧?
叶名溯打量许久,才看着沈溪问道:“却不知这是何处风景?可是在宁化县境内?”
见沈溪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他突然觉得所问非人,又看了看旁边的夏主簿等人。夏主簿凑上前看过后老老实实摇头,叶名溯再问旁人,仍然无人得知。
本来就是沈溪提笔而就的小景画,没有任何参照物,若说这湖塘的风景,倒更似西子湖畔,只是没有对应的景致,毕竟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此画颇有韵味,可惜不知这画中之人是为何人哪?”叶名溯无端感慨起来,似乎对于不能遇到画中美人深感失落。
这个时代作画,通常都要有真实景物作参考,沈溪想来叶名溯真当世间有这样的风景、这样满含愁绪的女人,才会有这样一副画。沈溪再联想叶名溯先前面对惠娘那浮夸的笑容,心道这家伙莫非是个风流种子,见到女人就走不动道?
沈溪一时想不起弘治朝有没有个显赫的叶家,但叶名溯这名字,沈溪确定从来没有听闻过。
叶名溯小心翼翼地把字画收好,然后跟旁边的徐掌柜交待一番,意思是他很喜欢这幅画,要将其买下来,但身上没带银子,回头会把银子送到铺子上,竟然连画价值几许也未曾问及沈溪这个主人,就强行把画给“买”下了。
沈溪不在乎他给不给钱,县令毕竟是一方的土皇帝,要让一个家破灭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在自己没中举前最好少接触为妙,早走早好。
自叶名溯看了那幅画后,就有些心不在焉,出门的时候甚至没跟身边人打招呼,等他出了门,那些士绅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
第八十八章 红袖添香
等满屋子人离去,惠娘和周氏长长地松了口气……毕竟是妇道人家,根本就不习惯招待这些她们眼中的大人物,而且还一次来这么多。
“臭小子,不是让你在后巷别走远吗?你又死哪儿去了,居然还带了一幅画回来?当老娘的话是耳边风不成?”
人一走,周氏又恢复她一贯的泼辣,对着沈溪就是一通臭骂。
沈溪没想解释,麻烦本来就是他惹来的,虽然隔壁字画店的徐掌柜才是罪魁祸首。
“娘,我知道错了。”沈溪乖乖认错。
周氏还要继续责骂,惠娘突然问道:“小郎,那幅画你是从何得来?”
“这……”
沈溪脑子里飞快转着,要是他说这幅画是那老先生画的,惠娘和周氏必然会逼着他去把人请来,可若说是别人画的,以惠娘的精明未必会相信。沈溪盘算再三,说道:“那画是我找人画的……徐掌柜使坏,要求我再拿出一幅画来,可我一时间找不到老先生,只能事急从权……却不知为何知县老爷会喜欢那幅画?”
惠娘想了想,道:“我看他不是喜欢画,而是喜欢画中之人。”惠娘眼明心亮,刚才也察觉到叶名溯看向她的表情不对,待后来见到画后,那意乱情迷的神情越发掩盖不住。
周氏骂道:“管你臭小子做什么……新知县到了宁化县,以后咱好好过日子,没事别去招惹官府,那些当官的咱惹不起。晚上跟你爹说说,让他在茶肆那边也小心些,别没事又讹上咱。”
“娘,咱又不是大富之家,人家官府的人为何要讹咱?”
周氏一巴掌拍在沈溪脑门儿上:“跟你说话不听了怎么着?讹咱也未必是要讹钱,要是他喜欢听书听曲,成天到茶铺里霸着不走,旁人谁还敢去?茶铺的营生还做不做了?”
惠娘点头道:“小郎,你娘说得对。咱因为那老先生的事,跟前任韩知县有过几次交往,以后咱小心些,新知县到底是怎样个人咱不清楚,能不招惹就尽量避开吧。”
沈溪乖巧地点头:“我明白了。”
周氏还想训人,但见到沈溪噤若寒蝉的模样有些不太忍心,恰好这时惠娘向她交待事情稍后便要回新铺子那边,于是挥了挥手示意沈溪离去。
沈溪如蒙大赦,赶紧一溜烟走了,来到后院,只见林黛和陆曦儿就像做错事一般站在院子中央,低下头满脸都是担心和沮丧。
“谁的书被县太爷拿走了?”沈溪问道。
“是我的,沈溪哥哥。”
陆曦儿抬起头,扯着沈溪的衣袖,小脸楚楚动人,“再给我写一本吧,以后我保证不会被人拿走……好不好?”
沈溪硬不下心肠责备这既可爱又对他痴缠的小萝莉,整件事跟她们无关,上一任知县韩协因为治理瘟疫有功而官运亨通,继任者要到药铺来视察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出现在后巷,多半是隔壁“思古斋”徐掌柜背地里耍阴招。
“不打紧,以后咱尽量少出门。回头我给你再写一本,你可要好好收着,以后作学问就要靠它,明白吗?”沈溪摸着陆曦儿的小脑袋,疼惜地嘱咐。
“嗯。”陆曦儿终于眉开眼笑。
回到后巷家中,沈溪给陆曦儿编写《幼学琼林》,因为成书时他曾有许多改动,他一边回忆一边写。
林黛进到屋子里,把她那本小册子递上:“喏,要是你记不得,就抄这本。”她见沈溪写得慢,以为他不记得以前那本的内容。其实以现如今沈溪强大的精神力,已有过目不忘之能,更何况《幼学琼林》本身就是他删减编写的,怎会忘却?
“你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曦儿年纪小不懂事,你比她大,娘也总让我教你学问,别辜负娘的心意。”沈溪随口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埋头书写。
林黛在旁边默默看着,遇到墨水干涸,便主动为沈溪研墨。在沈溪教导下,她研墨的水平进步很快,如今墨汁已不会沾染到袖子上了。
沈溪原本心无旁骛,写了一会儿嗅到淡淡的少女体香,侧过头发觉林黛在研墨,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温存,笑道:“没想到有美人为我红袖添香,以后研墨的事就交给你吧。”
林黛一脸迷茫,眨了眨眼睛问道:“什么是红袖添香?”
“呃,是一种美好的境界,你年纪小,给你解释不清楚。”
林黛听到沈溪说她年纪小,不由撅起嘴,但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总说我年纪小,你比我还小呢……哼,就会装大人。”
沈溪笑着不跟她理论,有林黛给他研墨,心情大好,速度也快了许多。但饶是如此,也足足用了两三个时辰才把陆曦儿的课本写好。
为了防止陆曦儿不爱惜,弄脏弄皱,沈溪特别用很厚的牛皮纸缝在扉页,然后写上《幼学琼林》四字。林黛看了表情略有些不满,大约是气恼沈溪对陆曦儿更疼爱,对她却有些忽视。
晚上沈明钧回来的时候,周氏把下午知县老爷到药铺的事说了,提醒沈明钧注意茶肆那边不要让县太爷抓住痛脚。
沈明钧大大咧咧地道:“娘子不用多虑,咱那小铺子在城中西溪旁,本身小巷子也不起眼,知县老爷平日公务繁忙,怎会有时间到我们那种小铺子转悠?娘子你看,今天又赚了不少。”
沈明钧把背回来的小包袱打开,周氏见到里面满满都是铜钱,脸上挂满欣喜的笑容,随即想起什么,回过头看了正在饭桌上吃饭的沈溪和林黛一下:“两个小的在,我先把钱收好,等临睡前串起来。要好好存着,以后攒够钱咱也买个院子。”
沈明钧突然道:“明天我准备找人把这个月的月钱稍回去……”
周氏略微有些沉默,进城这大半年来,她跟沈明钧都在奔波劳碌,家里条件越来越好,但有一个回避不开的问题,那就是没有分家,赚再多也不是自己的。
“还是留下一些。”沈明钧又道,“铺子那边需要钱周转,小郎也要读书。回头我看看怎么把铺子扩大规模,再跟娘子你说的一样,咱买个院子,相信娘能理解。”
周氏听了不由满脸欣慰,到底丈夫还是惦记着她跟儿子,脸上不由多了几分柔情。
沈溪感觉自己好像电灯泡一样,赶紧把最后几口饭扒拉进嘴里,拉着林黛出门漱洗,准备回屋睡觉。
“我还没吃饱呢……你每次都这么急,拽我出来干嘛?我还想跟娘好好说说话呢。”林黛先洗完,站在井口边抱怨。
沈溪用浸湿的布巾擦着手臂,埋怨道:“没个眼力,你看不出娘觉得咱们在屋子里碍眼了?做儿女的要有觉悟,不能让娘什么事都催着赶着。”
林黛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着紧闭的屋门,疑惑地问道:“是呀,娘关着门在里面做什么?”
“所以说你还是小孩子。”
沈溪擦洗完,把布巾挂在晾衣绳上,顺带把木盆的水泼出去,“等你长大些就明白了,将来你跟我有了孩子,你也嫌会他们没眼力总烦着你。”
林黛做了个鬼脸,吐着舌头:“不害臊,谁要跟你生孩子。”说完有些害羞,先跑进屋里去了。
第八十九章 生意难保
沈溪回到屋子里,先把门窗关好,随后上床。
这时候林黛已经先钻进床榻里边,坐在那儿,手提着被角,樱红的小嘴噙着被头,用明亮的眸子打量着他。
“别让我讲故事,心里烦着呢,想听故事明日请早。”沈溪没好气地道。
林黛眼睛眯了眯:“我才不要听你讲故事呢……你说你大,那你说说看,到底怎样才能生孩子?”
沈溪一听,瞪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林黛,林黛丝毫也不退缩,深深地凝视着他。
眼神中空气中碰撞,过了半晌,还是沈溪率先败退,侧开脑袋后他不由摇头笑了笑,到底是个好奇心重的小萝莉,但十岁左右不正是小姑娘情窦初开的年岁吗?虽然对爱情懵懵懂懂,但心中已经隐约开始有了希冀……
小孩子连爱情是什么都搞不清楚时便拥有的朦胧感觉,不正是人世间最纯真、最美好的情感么?
“以后你我行那巫山**之乐,我就告诉你。”沈溪脱掉衣服躺下,把被子夺过来一半盖好。
抢被子的时候,沈溪发觉林黛里面只穿着个红色的小肚兜,虽然小丫头已经隐约有了男女之防的概念,但毕竟跟沈溪睡一张床久了,对沈溪没有任何防备。
林黛见沈溪先躺下,坐在那儿不满地噘嘴抗议:“你连什么是巫山**之乐都不肯告诉我……哼,你不说我明天亲自去问娘,娘肯定会说的。”
沈溪侧过头,笑着劝道:“你可别去,小心娘打你的屁股。其实跟你说也无妨,不过你要先等几年才明白,因为你现在尚不具备生儿育女的能力。”
林黛眉宇间呈现细小的皱纹,眉头蹙起来却让整个人显得越发娇羞可爱:“我跟娘一样都是女人,娘也总说我长大后自然便会懂,可为什么娘能生娃娃,我却不能?”
好奇心害死猫啊!
沈溪心道,就算你过两三年具备了这能力,也要等我长大再说。
“这么说吧。”
沈溪用一种隐晦的方式暗示,“等过两年,有天早晨起来你发觉自己和以往不太一样了,甚至出了什么事也不想告诉我,偷偷把床单和被褥藏起来不让娘知道,那时候不用我说,你自己就会清楚……”
“到时候娘也会找你促膝长谈,告诉你一些关于女人的常识。那时候我的小黛儿,才算是真正长大了。”
……
……
新知县叶名溯履任宁化后,只是前几天在县城里转了转,算是考察风土人情,之后就很少露面了,并未对百姓的生活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沈明钧的茶肆每天依旧是宾客云集。
开张仅仅一个月的铺子,已迫切需要扩大规模才能满足城中居民日常娱乐生活的需要,但沈明钧为了让家里的母亲高兴,把赚来的第一笔银子,随同惠娘从药铺得到的分红一起找人稍回乡下,茶肆的资金用度再次显得紧张,根本就没有扩张的条件。
三月中旬,沈溪的祖母李氏从乡下找人带话过来,说是即将跟随长子沈明文到城里,说是要督促沈明文的岁考。
中秀才后,只有廪生才可自公家领取廪米津贴,其定额甚严,需要岁考名列一等才能保有食廪资格,今年适逢考核之期,由此沈家上上下下都很重视,李氏亲自出马并不奇怪。但这其中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上个月沈明钧两口子破天荒捎回去二十多两银子,李氏觉得这么多钱维持一大家子用度足够了,想把家迁回到城里,此番进城主要是查探下沈明钧赚钱的营生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沈明钧得知消息后,马上回家跟周氏商量。
在沈溪看来,这全是沈明钧捎回去的钱闹的。夫妻二人在城里各自有了营生,让李氏觉得沈家复兴有望,却不知小两口在城里的忙碌和苦楚。
药铺的生意毕竟是惠娘母女的,沈家想参与进去也难,所以李氏只能从沈明钧的茶肆入手。不出意外的话,李氏会盯上茶肆这棵摇钱树,把属于沈明钧这一房的生意变成家族生意,今后沈明钧继续在王家做工,茶肆却要交给别的儿子打理。
“……相公,你辛辛苦苦才从无到有创下茶肆,要是被娘收走,那不是以后赚的钱都会悉数充公?”
周氏听到消息后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不过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沈家毕竟是以李氏为尊,本来周氏还想攒钱在县城买个属于自己的院子,就此在城里安家落户。可现在别说买房了,连攒钱的门路都有可能丢了。
“这……这不太可能吧?”
沈明钧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不过,娘毕竟是一家之主,她决定的事情我也不好反对。还是等娘和大哥进城了才看看是个什么状况,咱不能疑神疑鬼,自己乱了阵脚。”
周氏抹着眼泪:“我就怕娘偏心……当初小郎读书,咱们夫妻也是苦苦哀求,若不是小郎有那位老先生先教授了些学问,打下根基,就算咱在城里赚再多钱,小郎都没资格读书。”
“现在相公的生意刚有起色,若是娘又盯上……我看娘是怕咱在城里生根发芽开枝散叶,提出分家的请求吧?”
沈明钧看了看屋门,压低声音提醒:“娘子,到底是一家人,有些话不能这么说。”
“闭着门说有什么不行?现在娘把所有心思都寄托在大伯身上,根本不考虑咱的意思,她觉得对的,咱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怎么想我怎么不甘心……”
沈明钧之后又劝解几句,周氏仍旧不断抹眼泪。
沈溪从门缝里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幕,他能理解老娘的心情。每个人都有私心,何况茶肆生意本来就跟李氏和他那些伯父伯母无关,是他跟沈明钧一起努力得来的,这么被收走他跟周氏一样不甘心。
之后两天,周氏因为李氏跟沈明文要进城的事一直闷闷不乐,沈溪也小心防备着别撞到枪口上,但周氏一直都在生闷气,并不怎么理会沈溪。
茶肆生意火爆依旧,韩五爷的《说岳全传》已经说完一遍,正准备润色之后说第二遍,至于《童林传》,因为韩五爷说得较晚,加之篇幅较长,尚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完结。
沈溪已经把后续的说本给增补上。
故事仍旧是一个历史演义一个江湖儿女情仇,历史演义沈溪选择了颇具神话色彩的《封神演义》,而江湖故事他则选择了武侠小说开山鼻祖的《三侠五义》,其中《封神演义》成书于大约一个甲子之后的嘉靖、隆庆年间,第二部出现手抄本已经是清代嘉庆年间的事情了。
就算茶肆的生意会被李氏分配给沈家其他人负责,沈溪还是觉得应该先把他小掌柜的职责履行完,他不想背地里使绊从而与祖母撕破脸,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大不了他再给老爹想别的出路。
第九十章 未雨绸缪
随着城中听书热潮越演越烈,沈溪也看到一个前途可观的市场,就是做“出版”,把他写给韩五爷的说本,通过整理校对之后编辑成书,再刊印出来,这生意不再只是局限于小小的宁化县,前景不可限量。
但沈溪对于当下的印刷业并不是很熟悉,需要他逐渐摸索,加上茶肆的生意尚处于起步阶段,他还没仔细盘算好。
等完成两部新说本之后,沈溪拿给韩五爷看过,韩五爷仍旧是赞叹不已。
之前的《说岳全传》和《童林传》风格迥异,能分别吸引口味不同的听众,而新的两部说本,《封神演义》和《三侠五义》,一个是历史神怪传说,而另一部则是带着武侠色彩的公案小说,都引人入胜。
韩五爷仔细看过后,恳切地道:“小掌柜,这两部说本都是上上之选,先前的两个说本已经给咱铺子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只要这两部新说本推出来,来听书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茶肆的生意想不兴旺发达都难。”
沈溪笑着道:“五爷喜欢就好……你老毕竟是行家里手,在这方面拥有丰富的经验,要是觉得故事哪里不好需要修改的,一定要指出来。”
“哎呀,小掌柜,你太折煞我了,这几部说本都算是难得的精品,唯一就是比较书面和正式,在说书的时候,在言语方式上得有一定的改动,起码在这福建之地要用咱客家人听得懂的话来说。至于故事情节的发展以及描述,可以说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刚刚好。”
韩五爷脸上带着几分自豪。
这种可以名扬立万的说本由他来首讲,这是给他脸上增光添彩。
宁化县城原本说书的有十几个,比较有名气的有六七个,韩五爷只能说处于中游位置。可现在他的地位跟着《说岳全传》和《童林传》的流行而水涨船高,如今同行见到他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五爷”?他们眼里的羡慕和嫉妒,让韩五爷非常享受。
而那些曾经给过他脸色看的茶楼掌柜,现在也阿谀奉承希望他回茶楼说书。但韩五爷心里却很清楚,这说本是沈家茶肆特供,一旦离开茶肆,就没人再给他写说本了,之前的名声再高很快也会降下去,还不如留在这小小的茶肆中,不但可以创下偌大的名声,而且还可以第一时间说各种新说本。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拥有茶肆一成的干股,茶肆生意做大对他大有好处。
“五爷,有件事不知您听我爹说过没有?”
沈溪想到桃花村的老祖母李氏要来县城,就有可能产生的各种变故准备跟韩五爷商量一番,“我祖母在乡下,听说我爹归弄了茶肆的营生,想到城里来看看……我父母都担心,我祖母会让我那些伯父来打理茶肆。”
韩五爷叹息道:“大掌柜的跟我说过,不过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好插手啊。”
沈溪点了点头,看来韩五爷也担心茶肆掌柜换人会给他带来影响,毕竟沈明钧这人好说话,平日里对于茶肆又基本不多管,给了韩五爷足够的自主空间,换了别人来当掌柜,可就未必有沈明钧这么开明了。
“五爷,还有件事,我想把之前您说的故事都整理下,回头咱找人刊印了,看看能否当个营生来做,不知您老意下如何?”
沈溪对韩五爷还是比较信任的,这事他没跟老爹、老娘说,先跟韩五爷商量,看看老江湖的韩五爷有什么意见。
韩五爷稍微琢磨了一下,点头道:“这主意挺不错的,回头的确可以通过印刷成书册的方式,把这些优秀的故事往外推广扩散,或许可以把茶肆的名声传扬开,对咱以后的生意有所助益。”
“可是,咱宁化毕竟地处偏僻,至今为止也没见谁创办过印刷作坊,这种事要去汀州府城那边才好办……宁化自古便文风不盛,就算洪武二十四年张名远大人殿试得太祖亲渝‘特赐状元’,并担任国子监祭酒、工部右侍郎、交趾左布政使等职,但情况并未得到改观。就算把说本刊印出来,你说识字的有多少?到最后也未必能卖出去!”
沈溪想想的确是这么回事。
之所以很多人来听书,正是因为城里的人就算生活富足了一些,也因为识字少或者干脆不识字而无法从书本上知道外面的世界,对于说书人讲出来的故事就越发地神往。
如果把想出版说本的生意做大,最好是要在大城市里,识字的人多,有闲钱的人更多,赚的钱自然就多。
回去之后沈溪也在仔细斟酌和考虑,因此接连几天精神都不太好。
眼看到了三月二十,这天下午沈明钧匆忙回到家中,告诉周氏说第二天母亲李氏跟大哥沈明文就会到城里来。
毕竟涉及到沈明文的岁考,若沈明文在岁考中不能考得一等,就算侥幸保住廪生名额,但俸禄、俸米可能会不保。
沈明文等于是被软禁在阁楼里近一年时间,李氏对长子的期望值非常高。但沈溪却觉得李氏这种强灌儿子知识的办法不可取,恐怕会适得其反。
周氏脸色很不好看,皱着眉头问道:“娘和大哥来,咱们需要准备什么吗?”
“娘过来会跟上次一样住在堂兄那边,至于兄长则会在县学落脚。就看娘是怎么处置咱的铺子,若娘执意让几位兄长来打点,我想的是……就由着娘吧。”沈明钧抱歉地看着妻子,“娘子,你觉得呢?”
周氏埋怨道:“你不争怎么行?大伯要科举,娘肯定不会让他来碰茶铺的事,至于四伯,则要留在家里照看,顺带着做木工赚钱,料想娘是想让二伯、三伯来打理,可二伯和二嫂到底不是勤快人,三伯为人太过憨直,哪里是照料生意的里手?”
沈明钧回不上话。
周氏说这些的主要目的,是想表明就算茶铺生意让李氏收归家族所有,也该让沈明钧来作掌柜,至于王家的工作干脆给辞了。但周氏也知道,李氏肯定不会允许凭白少了王家做事的收入,事情没那么容易如愿。
第二天,沈明钧没去王家上工,过了中午就会去城外接母亲和兄长。
沈溪依然跟以往一样上学,临走的时候,周氏在药铺里跟惠娘商量事情,大致意思是她想茶铺和药铺的生意两边兼顾,既然她觉得丈夫的几个兄长都不具备做生意的本事,她想亲自来当茶铺掌柜,虽然她自己也很清楚,就算争取,李氏那边并不太可能同意。
“姐姐要做,妹妹只有支持的份儿。这药铺姐姐不用太挂心,就算姐姐不多做,妹妹也照样把原来的盈利分润给姐姐,要不是姐姐一家照看,这铺子早就没了。”惠娘对周氏倒也不是客套和敷衍,“不过姐姐毕竟是女人,想让家里支持姐姐出来抛头露面恐怕没那么容易。”
周氏脸色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那也不能让相公辛苦创立的铺子,就这么毁了。我好在也做了几个月的营生,懂得一些经营之道。”
第九十一章 老太太进城
祖母李氏和大伯沈明文于下午未时三刻抵达宁化县城,刚进城李氏就让沈明文先到县学报到,而她则跟沈明钧到药铺。
沈溪放学回到家时,李氏刚刚抵达不久。
老太太时隔半年后再度进城,感觉并不见衰老,精神头反倒比起以前好了许多,身上衣服的料子也是崭新的,看来沈明钧和周氏在城里做生意赚钱对家境的改善非常明显,这或许便是李氏想把沈家迁回县城的原因。
周氏和沈明钧陪着李氏在药铺里转了转。
惠娘这个东主不在,周氏要留下来照看铺子,所以接待李氏也在药铺中。李氏逛完一圈便显得有些踌躇:“别人家的地方,在这儿谈家事总归不好,不如咱们回去说话吧。”
沈明钧解释道:“娘,荷儿她如今在药铺做掌柜,平日里东家不在,她回家的话就没人照看店铺了,耽误生意可不成。”
李氏看了立在柜台后的小玉一眼,指了指道:“那儿不是还有个伙计吗?”
“那可不是伙计,是家里的丫鬟,平日里念念药方,同时帮忙算算钱记记账……娘又不是不知道荷儿不识字,要打理铺子总需要有识字的人辅助才行。”沈明钧继续介绍,其实是想让李氏放宽心。
李氏叹了口气:“别说为娘的啰嗦,就是觉得你们夫妇俩都没读过书,想经营铺子短时间尚可,若长久下来必然会出现亏空。”
李氏说话态度并不是很强硬,可见她在来之前是有所准备的。
毕竟沈明钧和周氏小俩口这半年多时间对家里贡献太大,她就算觉得让儿媳妇出来抛头露面有辱门风,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只能暂时容忍。
沈明钧扶着老太太在药铺后堂的太师椅上坐下。
周氏赶紧奉上茶水,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娘毋须太过挂怀,我们在城里过得挺好的,茶肆那边有人打理,每天相公只是在下工的时候过去看看,把铺子稍微归置一下。”
“那怎么行?自家的铺子,却让别人来打理……那些人到底不是一条心,若是背地里坑你骗你,怎生处置?”
李氏脸孔板了起来,“娘来之前想过了,让你二哥和三哥进城来帮忙,最好一家人都一起搬回县城……”
“沈家怎么说二三十年前在宁化也曾风光一时,就算现在破落了,可破船还有三斤钉,以咱沈家的人脉,只要稍微整饬一番,重新兴旺起来指日可待。”
沈溪刚走进药铺大门,就听到老太太发出豪言壮语说重振沈家,言辞里透露出的意思是要要把沈家各支脉的人重新整合起来,而她似乎是准备做沈家这个大家族的家主。
周氏苦笑道:“娘,这些考虑是否太远了?咦……憨娃儿,你这么快就放学回来了?快回去把功课做了。”
李氏也瞅见掀开门帘进得后堂的沈溪,笑着招招手:“看你这当娘的,孩子刚从学塾回来,也不知让他稍作休息……小孩子爱玩是天性,成天管着像什么话?过来过来,让祖母好好看看……哎呀,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长高不少。”
李氏亲热地把沈溪揽在怀中。
怎么也是亲生的孙子,虽然家里的孩子多,李氏不能做到一视同仁,但许久未见,李氏看到沈溪依然很高兴。
这一高兴,关于茶肆的事暂时也就顾不上了,正好这时前面药铺有人来买药,周氏便出去打点。
周氏刚掀开帘子出去,李氏看了沈明钧一眼,道:“老幺,你让你媳妇出来做事像什么话,这药铺里进进出出都是男人,就算不怕出事,街坊邻居的闲话也不好听。我看不如让她留在家中带小郎,为沈家开枝散叶努力,你在王家做事不是也能更放心?”
沈溪听了这话浑身一个激灵,李氏显然希望沈明钧跟之前一样在王家做事,而且不准备让周氏继续在药铺里做工。
这也不能说李氏的看法是错的。
这年头的普世价值便是女人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稍微抛头露面就容易被人说闲话,只能说李氏受老思想老传统荼毒厉害。
“祖母,我娘亲在药铺里做事能赚好多钱呢。”沈溪在李氏怀里,童言无忌般自豪地说了起来,“孙姨对我娘亲可好了,我们就像是一家人。”
李氏笑了笑,道:“你个小猢狲,哪里懂得这些?你也有长大的一天,等你成婚生子之后,自然希望自家娘子在家里老实呆着,出来做事会被人戳脊梁骨的。老幺,上次那小丫头……黛儿怎没出来?”
沈明钧哪里知道林黛在哪儿,赶紧到前头店面问过周氏,才知道林黛留在后巷家中没到药铺来。
“小郎好福气啊,这才多大就有小媳妇儿?嗯,对黛儿好一些知道吗?等她长大了就会一心一意跟着你,男人待女人好,那是女人的福气。”
李氏像是回想起自己的丈夫,面含幸福的微笑。
沈溪赶紧对沈明钧打眼色。
沈溪曾在私下教了便宜老爹一些话,想让沈明钧在李氏面前争取茶肆的经营权,但沈明钧见到李氏就好像老鼠见到猫一样,面红耳赤,在沈溪目光示意下几次想出口却又羞于言辞,最后干脆讷讷地不声不响,让沈溪看了干着急。
等周氏忙活完,继续回来招待李氏,李氏非要坚持回后巷家中。周氏抽不开身,只好让沈明钧和沈溪陪李氏回家。
进到院子,林黛正跟陆曦儿围在一张小木桌边写字,李氏上去把林黛手上的书册拿了过来,瞥了一眼脸色微微一沉,道:“要不得,要不得,女娃子读这些有什么用?女子无才便是德,书读得多了心浮气躁,如何相夫教子?”
沈明钧苦笑了一下:“娘,小孩子多识几个字,没有坏处的。”
“跟你们说了也不懂,娘是过来人,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还多,很多事都比你们看得透彻……你看那些官宦人家的女儿,就算修养再好,也没有说进学读书的,就是知道将来到夫家后人家不喜,娘当初家世也不错,可你外公从来不让我碰这些东西。”
听到李氏的话,林黛站在那里很委屈,但她知道老太太这一家之主的话不可忤逆,低下头不敢吱声。
李氏让儿子扶着她往正屋里走,嘴上道:“走,进里面去,你把近来如何做买卖的事,跟娘好好说道说道。真是不容易,可能是你爹在天有灵,想让你振兴沈家,才会有此番际遇……”
说着话,李氏和沈明钧进到屋子里,顺带把门关上,看来是不想让外面的小辈听到。
“祖母为何不让我读书识字?”
林黛抚着胸口轻舒了一口气,随后拉着沈溪的袖子问道。
陆曦儿抱着自己的新课本递给林黛:“黛儿姐姐,你的那本不能读了,读我的不就行了吗?”
沈溪笑着安慰:“祖母的意思,是让你以后只负责生孩子,为沈家传宗接代就行了,其他没必要学那么多。不过你不用担心,就算祖母不答应你读书识字,我也会教你的,谁让你是我的小媳妇儿呢?”
陆曦儿又展开她的天真攻势,眼巴巴地问道:“沈溪哥哥,什么是小媳妇儿啊?”
沈溪摸了摸陆曦儿的头,笑而不语……不相干的知识他才不会灌输给比他还小上两岁的小萝莉呢!
第九十二章 无言以对
下午周氏收了铺子回到家里,李氏已经对沈明钧灌输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思想,沈明钧进屋之前目光清明,神情间显得有些犹豫,似乎还在纠结该不该向李氏提出由他或者是周氏经营茶肆,但等他出来时便已经完全是耳提面命,唯唯诺诺了。
“娘今天就不多留了娘还是到你堂兄那边住,那边的老宅子宽敞。过两天你大哥就要岁考,娘要时常过去督促,你们夫妻不用太忙……等你大哥考完,再带娘去茶肆那边走走看看。”
沈明钧要护送李氏往沈溪堂伯那边,周氏出门目送李氏走远后折了回来。这次李氏来,倒也没她想象中那么霸道,追根究底还是她跟沈明钧在城里闯出一点名堂,在家里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换作以往,沈明钧在家里排行老幺,无论是李氏还是沈明钧的那些兄嫂都不会给他们夫妇太多说话的机会。
“娘,看来爹被祖母洗脑了,回头茶肆的掌柜肯定得换人。”
“没老没少的,什么叫洗脑?”
周氏没好气地喝斥:“茶肆没了就没了吧,娘还能在药铺这边做事,能饿着你不成?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这几天要好好读书,祖母来了肯定会到学堂请先生考校你的学问,若是被六郎比下去,你这憨货可就没书读了。”
周氏心里就算再委屈,也不想让小的看到她对婆婆有何不敬,毕竟这个时代孝道深入人心,不孝的人天地不容。
而且根据《大明律》,父母拥有教育惩戒子女的各项权利,子女有非礼行动,父母均可动用家法惩戒,严重者送交官府处以二年以上徒刑,财产一应由家长支配,子孙如果另立户口私存资财要被判处三年徒刑。
等沈明钧回来,夫妻二人又在房里商议,沈溪半夜醒来的时候正屋依然点着灯,小俩口应该是没找到妥善的解决办法。
沈溪大概明白沈明钧的艰难处境,他这便宜老爹平日里最孝顺不过,一边是老娘的谆谆教诲,一边却是媳妇的苦口婆心,这个时候他倒宁愿没有经营茶肆,也省了现在心烦意乱。
之后两天,李氏果然没有过来打搅。
在李氏心目中,茶肆即便再重要那也只是营生手段,而沈明文的功名才是家族中兴的希望。
在沈溪眼里,大伯已经是虚岁三十六的人,儿子都不老小,进城岁考身边还要带个娘,恐怕连跟同窗见面都会觉得掉面子。
三月二十四,福建学政派来提学官在宁化县学内考核宁化县一干生员,最后以成绩定优劣,这便是秀才必须要经历的岁考。
这天城里非常热闹,毕竟是城里读书人的一件大事,就连学塾的先生苏云钟也要参加考核。
不过对于年龄偏大的秀才来说,提学官通常都不会刻意为难,成绩给个二等,在头衔上不升不降基本也就过得去了。
可对于沈明文这样在老娘督促下必须要考一等保住廪生俸禄的人来说,这考试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这需要在全县几百个新老秀才中出类拔萃才行。
岁考一共进行两天,三月二十五岁考结束,次日官府便会把考试成绩对外公布。
这天下午沈溪终于见到有近一年时间没见过的大伯。后世三十多岁的人正年轻,但此时大伯双鬓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爬上了鱼尾纹,脸上虽精心修理过,但仍显得苍老,跟在李氏身后缄默无语,眼里充斥着无奈和忧愁。
进到院子,沈明文甚至没对自己的弟弟和弟媳妇打招呼,最后还是李氏交待一声:“这也算自己家里,坐就是。”
沈明文稍微清理了下嗓子,用浑厚沙哑的声音道:“娘,趁着回村前,孩儿想去拜访同窗。”
“去吧,去吧,就当给你放半天假,明早之前一定要按时回来。”李氏摆了摆手,对沈明文说话的口吻,就好像在教训没长大的孩子。
李氏给沈明文放假让他去拜访同窗,是要留下来跟沈明钧商议茶肆的事。
在老太太心里,长子是家里的脊梁,将来沈家中兴要靠沈明文金榜题名,至于做买卖赚钱这种下九流商贾做的事,她是不想让沈明文接触到的。
读书人志向高洁,就应该不食人间烟火,远离赚钱养家这些凡夫俗子的事。沈溪想想也觉得这理论太过荒诞不经了些,什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说到底读书人还不是要吃五谷杂粮?
“……为娘先回乡下一趟,安顿好家里,把你二哥和三哥都带来城里,看看谁适合当这茶肆的掌柜。至于老幺你,还是留在王家那边做工,也算是没亏待你。”李氏最后笑盈盈地把她一直要说的话,当着幺房一家四口的面说出来。
周氏咬了咬牙,争辩道:“娘,这茶肆到底是相公亲手创立,铺子上下伙计都是相公亲自请来的,如今生意刚有起色,掌柜却说换就换,恐怕那些人不会好好做事。”
李氏有些不满,她跟儿子说话,照理说儿媳妇是没资格插嘴的,换作以往说不一定会直接掌嘴。但看在小俩口进城不到一年就创下个不错的营生面上,她还是耐着性子道:“不好好做事,留他何用,干脆辞了算了。要说当年沈家在这宁化城里,那可是豪门望族,向来说一不二……”
也许是李氏老了,总爱提及当年的事情,尤其是她初嫁到沈家时,那时的风光和现在的落魄形成了鲜明对比,说着说着总要抱怨一句长房那边的人不争气,这基本上已经算是老套路了。
沈溪看情形便知道沈明钧没法保住茶肆了,不过据实而言,这茶肆有没有沈明钧这个掌柜差别还真不大。
李氏既然把话说出来,就不想让儿子和儿媳妇反驳,她是铁了心要把茶铺收为家族所有,这样算是免除了沈明钧夫妇开小金库将来谈分家的隐患。
随后李氏便起身准备回沈溪大堂伯家去……虽然沈家落魄了,但老宅子尚保留着,李氏对那里有着非比寻常的情感。沈明钧想跟上搀扶但被拒绝,看来是想让小俩口好好谈谈。等李氏离开,沈明钧和周氏都沉默不言。
沈溪看这情况便知道夫妻二人心里不痛快,周氏对丈夫听之任之非常不满,沈明钧则觉得愧对妻子还有儿子的一片良苦用心,但又不敢忤逆母亲,所以气闷难当。
沈溪眼看茶肆是保不住了,那他只能筹划别的生意,之前他想过的刊印说本的事也该提上议事日程了。
但这次要重新经商没了本钱,可能还要沈明钧从茶肆那边克扣下一些作为经营用度,但以沈明钧对李氏言听计从来看,怕是没那胆量。
沈溪也陷入了沉默中。
第九十三章 离家出走的大伯
第二天清早,院门口传来激烈的敲门声。
周氏以为是药铺有急事惠娘来寻,匆忙披了件衣服到身上便出去开门,待打开后才知道是李氏上门。
待把李氏请进院子,沈明钧才穿好衣服裤子出屋,看到李氏雀黑的脸,夫妻二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到里面说话,赶紧赶紧。”李氏催促道。就算有急事,她也很顾及体统,在公开的场合从不商量正事。
“娘,何事惊慌失措?可是长房那边出事了?”
沈明钧简单整理了下衣服和仪容,以便接待李氏,但李氏就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根本不用他招呼就已进了堂屋。
李氏到堂屋看了看,直接进了沈明钧两口子的房间,看到床榻上凌乱的被褥,才回过头问道:“你兄长昨天下午出去后,彻夜未归,到现在依然没见到他人,可有到此处来?”
“没……没来。”沈明钧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说这儿也是他的家,沈明文没事怎会上门来?
李氏来回踱步:“出事了出事了,你大哥肯定是在外面出了岔子,快跟娘出去找找,你大哥是全家人的希望,切不可有何意外。”
周氏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婆婆大清早直接跑小儿子家里来说大儿子的事情,分明是不把自己一家老小看在眼里。
“娘,大伯他昨日说要去拜访同窗,现在时间还早,迟些时候就该回来了……娘何须担心?”周氏把床褥整理好,有些不以为然。
李氏有些恼火地应道:“就算拜访同窗,这时候也该回来了,难道他不知课业重要,丝毫耽搁不得?原还想着成绩一公布就与他回村,现在躲起来不见人算是怎么回事?老幺,跟娘出去找。”
沈明钧看了看周氏,周氏还来不及表态李氏已经冷冷哼了一声,当下只得赶紧应了,跟在李氏身后出了门。
沈溪被外面敲门声吵醒,躲在门后往外看,待李氏带着沈明钧匆忙离开,他才揉着眼走出房门。
“憨娃儿,时间还早,回去睡觉。别人的事情咱少管。”周氏晃眼看到沈溪,面色不善,迁怒般喝斥。
沈明钧心想平日老娘都催着他早点儿起床,今天却一反常态,看来老娘因为茶肆被夺有气没处撒,只能找他发泄了。不过沈溪没有顶嘴,他知道在这个处处以孝道为先的时代,做儿媳妇的根本就不可能跟婆婆撒气抱怨,受了委屈就得忍着,早晚憋出病,宣泄出来对身体好。
沈溪没把大伯沈明文的失踪当回事,心想大约是大伯在阁楼里被关久了,好不容易进趟城,想多一点自由空间就索性晚些回来,反正回去就要在阁楼里吃喝拉撒,李氏再惩罚他也不过是打他一顿戒尺。
等沈溪下午放学回到家,才发觉气氛有些诡异,本该在药铺打理生意的周氏待在院子里,而沈明钧和李氏则在屋子里说着什么,像是出了什么事。
“娘,大伯还没回来?”沈溪走上前询问。
“嗯。”周氏微微点头,“你大伯可能是觉得考的不好,想找个地方清静一下。”
这时候屋子里李氏怒不可遏的声音传来:“为娘辛辛苦苦打理这个家,让他在阁楼发奋读书,这一年下来他学业不但没有丝毫进步,反倒考了个二等,难道是想说为娘做的这些全是白费功夫?”
李氏当着小儿子的面数落大儿子的不是,有点儿指桑骂槐的意思,但也许是李氏真的气昏了头。
这年头秀才参加岁考,考二等算是中规中矩,对于声名没有多大影响,要说影响最大的还是停俸停米,虽然银子和米粮本就不多,加上各种克扣和折色,发到廪生手上的那点儿钱粮根本就不足以养妻活儿,但那也是一种无形的荣耀。
沈明钧的声音传来:“娘,您别着急,现在找到大哥才是正理。”
“去哪里找?我看他还不如找面墙一头撞死算了,这没良心的孽畜,就当没生过他……”
沈溪穿越沈家差不多一年半了,从没见过老太太有如此生气和失态之时,可见老太太确实是气不过。
她本来想让儿子关在阁楼两年,回头能考中举人从此光耀门楣,这才不到一年时间她就等于是被晴天霹雳劈中,儿子学业不但没进步反而大幅倒退,半辈子都把希望寄托在长子身上的她岂能接受?
沈溪却觉得事情合情合理。
大伯沈明文毕竟是三十好几的人,成天被老娘逼着读书振兴家业,一天两天尚且可以忍耐,长久下去没被逼疯已经算是他性格坚韧了,现在还想让他在这种被压迫到极致的环境中学业有成,就跟赶鸭子上架差不多。
李氏也是辛苦一天实在找不到人,又累又饿,只好回来休息一下,简单吃点儿东西喝点儿水,便又带着沈明钧出去找人。
药铺那边不能离开太久,周氏摇头叹了口气,也回去继续上工。
一直到日落时分,仍旧不见李氏和沈明钧的人,倒是关了新铺子的惠娘早早回来了,这天是陆曦儿的生日,她想抽点儿时间多陪陪女儿。
“姐姐,人还没找到?”惠娘上午的时候听说沈家的秀才公沈明文离家出走,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带着关切问道。
周氏苦笑道:“是没找到人,不过找不找得到与我们何干?相公他不辞辛劳才开的铺子,老人家一句话就要别的儿子来做掌柜,实在是让人心寒。”
惠娘点了点头:“其实做小辈的不都是这样?当初我刚嫁过门时,相公也是因为家里的絮叨才带着我出外经商,好不容易在宁化落脚,但回去报讯时才知道家中父母兄弟相继染病亡故,相公好生懊悔,此后便郁郁不乐。”
“老人家在的时候,总嫌做长辈的管着心里不自在,等真的失去了,却又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悔不当初。”
周氏以为惠娘是在感怀身世,笑了笑打趣:“那妹妹是否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再找个人嫁了?”
李氏白了周氏一眼,嗔怪道:“亏姐姐还有心情拿我取笑,这都入夜了,茶肆那边总该有人过去打理……姐姐还不快去?”
周氏无奈地摇头叹息:“等相公回来自己去管罢。想想我就觉得不甘心,连过去走走的力气都没有。看来我们一家以后还是要指望妹妹过活,不能有别的念想。”
“妹妹求之不得呢。”
惠娘说着,拉着陆曦儿进后院准备晚饭。
早些时候惠娘便让宁儿从药铺那边回来买好菜并蒸好沥米饭,原本是想趁着陆曦儿的生日两家人好好聚聚。
可沈明钧没回来,周氏有些魂不守舍,饭菜摆好大家伙儿都围坐在餐桌前了,周氏却依然站在门口探望,就像是望夫崖一样。沈溪才拈了两筷子到嘴里,惠娘便扯着他的衣服道:“小郎,快叫你娘过来吃饭。”
“娘她心情不好,肯定不想吃。”沈溪嘴中塞满了鸡肉块和牛肉片,说话含含糊糊。
“怪不得你娘总骂你,看你娘心情不好也不懂得去安慰她?”
沈溪犯难,周氏是因为茶铺子保不住,加上丈夫一切都听婆婆的而不争取,觉得委屈才心情不好,这该如何安慰?
但被惠娘催着,沈溪只好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走到门前扯了扯周氏的裙子。
“憨娃儿,过来做什么,快去吃饭。”
沈溪裂嘴一笑,道:“娘,茶肆没了就没了,我想到个主意,可以让爹再做别的营生,肯定比茶铺子赚钱多。”
第九十四章 刊印说本
周氏听了沈溪的话,眼前一亮,带着几分惊喜和渴望,但很快脸上的神采又黯淡下去,轻轻一叹:“就算让你爹去做别的营生又如何,回过头来,生意还是会被你祖母安排给别人经营。”
惠娘走了过来,笑着劝解:“姐姐先别悲观,听听小郎怎么说。小郎,快把你的主意告诉你娘。”
沈溪一脸天真的笑容:“之前咱茶肆最卖座的其实并不是茶水,而是听书,正因为城里人都想听书所以才会一窝蜂涌去茶肆,我想如果咱们把韩五爷的说本都编辑成册刊印出来,卖到城里和四周的乡镇,生意一定不错。”
“而且这行当咱不用出面,只需要找一些懂行的工匠,再租个地方就可以开工了。”
周氏蹙眉沉思,惠娘先点头道:“这主意不错,可刊印出来,不租个铺子又怎么卖掉呢?”
“我想过了,城里虽然没有印刷作坊,却有几家书店。平素他们都是从府城和省城那边拿货,咱们可以选择跟他们合作,把书寄放在他们那里卖,所得钱两跟他们对半分。这样咱的铺子就不需要公开亮相,只需要爹和娘偶尔过去看看……娘只要不对祖母说,祖母又怎会知道?”
惠娘对周氏道:“姐姐,我看这事儿能行。连妹妹这样识字不多的人,听了岳爷爷的故事,也想去买本书回来自己看,可惜却没地方买。而且去听书通常都是半道听起,未必能接得上前情后果,谁叫咱没太多时间呢?可书就不一样了!”
周氏嘀咕道:“最好连你爹也别告诉……”
见儿子瞪大眼看着自己,她才微微清了清嗓子,“这主意倒是不错,可你懂得这些吗?要是那些人懂行的人欺负咱,坑咱怎么办?就算不坑咱,咱去哪里弄银子来开这作坊?”
惠娘在旁边笑道:“姐姐,你看这样可好?药铺近来生意不错,城里的同行又都给面子,估计以后都没什么忧心的事情,不妨让妹妹也加入进来,跟姐姐一起开这印刷作坊……到时候姐姐占大头,妹妹除了能从中分得一杯羹,还能将刊印出来的故事先睹为快,岂不两全其美?”
周氏有些迟疑:“妹妹出钱,却只是占小头,怕是不怎么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主意是小郎出的,故事也是小郎找来的,相比而言这点儿场租和人工伙计钱就算不得什么了,我也是平日里太过寂寥,想找些事打发时间,最好能天天有新故事看,想想都觉得那日子挺美的。”
惠娘脸上带着几分憧憬。
自丈夫死后,漫漫长夜她只能一个人渡过,要是没点儿精神寄托还真不行。现在钱赚得是越来越多,可内心却越来越空虚,而且做刊印说本的行当,她也算得上是老板娘,说本她能先别人一步看到。
周氏这才点头:“好,那咱就先试试,要是赔了钱妹妹可别怪我。”
沈溪笑嘻嘻道:“娘多心了……咱又不是开铺子,根本就用不着支付门面以及进货的钱,就算亏也只是亏场地租金以及一点儿雕版和油墨,最多再加些人工钱。”
听到这些,本来愁容满面的周氏脸上多了几分红润,嘴角噙起一抹微笑,很快便被沈溪拖到饭桌上一起吃饭。
等吃晚饭,周氏特别交待:“小郎,这件事情在有进展之前千万别跟你爹说,免得他又告诉你祖母,她老人家肯定会第一时间跳出来阻挠咱。”
惠娘道:“其实姐姐告诉姐夫也无妨,咱对外就说,这铺子是妹妹出资的,旁人如何也干涉不得。”
周氏略一沉吟便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就好像李氏进城就能把茶铺那边归家族生意,可以肆无忌惮地进行干涉,就因为这是沈明均自己经营的产业。老太太有根深蒂固的家族思想,只要没有分家,家里的一切都应该由她来做主。
与之相对应的,就算周氏在药铺里地位超然,老太太却连药铺的大门都不怎么愿意进,因为药铺是别人的,就算分红有沈家一份她也没有任何权利干涉。
这年头可没有股东和股份一说,东主是东主,掌柜是掌柜,伙计是伙计,东主可以兼任掌柜管着铺子,而掌柜却没有任何权利要求东主分润权利。就算有时候东主主动给下面的人分红,店铺也是东主所有。
吃过晚饭,惠娘非要拉着沈溪,让沈溪把岳飞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一遍。
周氏要等丈夫和婆婆回来,如果早早地她便带着两个孩子上床睡觉,也会被人认为不孝。因此,两家人又难得地聚在一起听沈溪讲故事。
沈溪毕竟不是职业说书人,说的故事不像韩五爷那样抑扬顿挫,扣人心弦,但这故事终归是他写出来的,他知道哪里是**哪里是低谷,有意扬长避短,因此听起来更加地让人热血沸腾。
直到二更时分,后院传来敲门声,周氏知道是丈夫回来,匆忙带着两个小的回家,故事会才暂告一段落。
等周氏带着沈溪和林黛进到院子里,却只看到沈明钧一人,并不见李氏和沈明文的身影。
“相公,可有找到大伯的下落?”
周氏见丈夫正在院子中央的古井边就着刚打上来的井水漱洗,紧忙问道。
沈明钧脸色有些难看:“问询了许多人,还是没找到,不过有人说看到大哥晨钟敲响后不久便在城门口转悠,城门一开就出城去了。娘很担心,托了堂兄那边的人出城打探,我回来说一声,等会儿要去大房那边陪着娘。”
周氏叹道:“大伯也是的,在村里的时候很少说话,看起来挺诚恳的一个人,谁知道进城人就给弄丢了,这算个什么事儿!”
“小郎,黛儿,你们赶紧擦洗过进去睡觉,娘今晚可能要跟你爹去你堂伯家里看看情况。别忘了今天跟娘说的事,明天让孙姨带你出去走走。”
沈明钧有些惊讶地问道:“娘子,小郎那边有事?”
“没事没事,小孩子家能有什么事,就是想让他孙姨多照看他点儿。”
周氏随便搪塞了一句,脸上带着些微笑容。沈溪估摸老娘现在这时候已经在憧憬赚大把银子了,不由哑然失笑。
第九十五章 新鲜出炉
第二天沈明钧仍旧没去王家上工,而是继续陪老太太找大哥,沈明文离家出走异常坚决,出了城就没半点儿音讯。
老太太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心里比谁都担心,转念一想觉得儿子可能回乡下去了,特意派人回桃花村询问。
沈溪根本就没管这些事,每天放学便直接去新药铺那边,惠娘直接放下手里的工作,带着他去寻懂得印刷这一行的人。
根据沈溪所知,明代中叶,由于商业、手工业的繁荣及社会文化的发展,民间对书籍的需求量大增,从而促进了印刷业的发展,南京、杭州、苏州以及闽北建阳等地充斥着大量印刷作坊。
此时的雕版印刷技术已经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木活字、铜活字也得到广泛应用,同时一种横平竖直、横轻竖重、字形方正的字体,广泛使用于印刷,这就是后世所称的宋体字。
宁化地处偏僻,精通印书的人极为稀罕,不过既然决定要涉足这一行,那就不能找旁人代印,印刷作坊要请行家里手来操办,工具也需要现买,主要是活字和油墨,再就是一些简单的架子,还有便是纸张。这个时代的成品书全部是线装的,印刷完之后还要安排人排列页码进行装订。
上次开茶肆,沈溪跟沈明钧出去,经常需要沈溪出面说和,可这次开印刷作坊,有能言会道的惠娘出面,沈溪就只需要跟在屁股后面当个小跟班就行了。
因为惠娘是宁化药铺商会的当家,在城里算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一听说是“女神医”出面,就算是不懂行的也都会推荐人过来试试。
惠娘一一见过,最后选了几个曾在“图书之府”、“理学名邦”的建阳从事过印刷这一行但因为各种原因返乡的熟手。
人选好,接下来便是选定作坊的位置和商量购买工具。
前后不过三天,事情就差不多全搞定了,这天把一切处置好惠娘和沈溪回到药铺跟周氏一说,周氏大为惊讶,没料到新生意筹备这么快。
“还是妹妹有本事,要是让我家那没良心的出去做这些,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行。”周氏由衷夸赞道。
“姐姐取笑了,毕竟不需要开有门面的铺子,租的地方只需要干净整洁光线好就行了,小作坊嘛,规模暂时不会太大,按照妹妹的意思,先印一些说本出来试着卖,若是好生意好的话,咱再加印。”
沈溪心说还是惠娘会做生意,就算觉得这生意有利可图,也不会盲目一次投资太多,先印一些看看市场的反应,这样才好确定需求到底有多大,即便亏损也不会赔太多钱。
之后几天,沈明钧都没回过家,毕竟兄长失踪,他担心的同时还要安慰老娘。
李氏因为大儿子丢了,对于接手茶肆的事只得暂时放下,周氏觉得生意已经归了家里,那她没道理去管,这一来茶肆那边便出现无人照料的状况。
最后韩五爷觉得事情不妥,亲自到药铺这边来询问周氏这个老板娘的意思。
“……我说夫人,您再怎么说也是茶肆的掌柜,您这么两手一撩,让我们这些人怎生是好?这些天铺子的进项没人管,客人又多又杂,乱成一团,这可真是难煞老朽了。”
韩五爷满脸的无奈,就算茶肆他有分成,但终究还是打工的。
以前沈明钧虽然放权,但每天早起开铺晚上关门,都是沈明钧亲自来做,每天收钱算账,加上发工钱分红,沈明钧也做得有模有样,现在沈明钧和周氏不去,什么事都要韩五爷来做,韩五爷把账算完,又担心掌柜这边怀疑他私下克扣,连自己那份分红都不敢拿。
下面的伙计虽然每天工钱不少,但以往沈明钧觉得伙计做得累,总会发一些安慰性质的“勤工奖”,这也是沈溪提出来让伙计做事有动力的方法。
现在没人做主,韩五爷可不敢随便发钱,宋小城和新来的几个伙计都颇有微辞。
“韩五爷,不是妾身不想过去,您老也看到了,这药铺也忙,我还要带孩子……要不这样吧,每天里的进项,您老算好了送过来,我亲自再算算,没问题的话,茶肆就暂时交给五爷您来打理。”
韩五爷一听这话有些急了,赶紧道:“沈夫人,您不但要难煞我,还要折煞我。我就是个说书的,这茶肆的掌柜,可是万万做不得的。小掌柜呢?怎不见他,小掌柜平日里最有主意。”
遇到为难的事情,韩五爷终于记起还有沈溪这个“智多星”,四下观望,最后听到后院传来一阵琅琅的读书声,原来沈溪在教林黛和陆曦儿读书。
韩五爷把沈溪请到前面来,想听听沈溪的意思。
在茶肆里,沈溪这个小掌柜还是很得人心的,连韩五爷这样人老成精的人也佩服沈溪的智计。
“五爷,既然娘说由您老来管,您管着就是了。生意本来就是您老人家帮忙一起操持的,您当得起。”
沈溪带着几分恭维道,“再者,茶肆的生意,赚多了您老也分得多,赚少了您荷包也空瘪着,想我爹我娘就算不相信旁人,还能信不过五爷您?”
沈溪对于经商颇有头脑,并不局限一隅,自家的生意,可以请别人来管理,就好像公司请职业经理人一样,不是每件事都需要幕后出资者来完成,在他的理念中,日常营运和决策完全可以分开。
有了沈溪的话,韩五爷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最初茶肆开张时候,就沈家父子加上他跟宋小城四个人,现在伙计数量增加,但他好歹也是元老,且赚多他分得也多。
韩五爷留下来跟周氏合计一番,根据沈溪的建议制定未来一段时间茶肆的发展策略,为了避免韩五爷说书跟管理铺子二者一肩挑太过疲劳,干脆决定他一天只说两个时辰的书,早上和下午各一场,主要负责新说本的内容,剩下的时间,则请其他说书人来说。
韩五爷来的时候愁容满面,走的时候脸上满是轻松和愉悦,在沈家老太太正式派人来接手茶肆之前,他就是茶肆的掌柜,甚至连发勤工奖也只需要回头在账册上列明,告诉沈明钧或者周氏就可以了。
转眼到了四月初一,沈明文失踪七天了。
在这七天时间里,不但沈明钧忙着找大哥,连县里沈家大房以及旁支的人也被李氏上门烦了个遍。
以往沈家有什么红白事,沈家人聚在一块,李氏嘴里总挂着他那争气考上秀才将来前途无量的长子,惹来别人不快,现在沈明文失踪,别人根本爱搭不理,毕竟从沈溪爷爷那辈已经分家,各家过着自己的日子,互不相干。
终于在四月初一这天下午,沈明钧打听到有个游学的秀才曾经遇到过大哥,说是在往北去邵武府的官道驿站里照的面。李氏二话不说,让沈明钧雇了马车,不辞辛劳往北边追去,一走又是两天杳无音信。
周氏非常生气,以前丈夫总是借口做工太忙没时间回来陪她,现在为了他人的事情连工都不做,更是把家丢在一边。
每天沈溪都小心翼翼免得点了老娘的火药桶,除了上学,他就是帮惠娘弄印刷作坊的事。
经过这段时间的查缺补漏,刊印说本的工具材料终于准备齐全,这年头要印什么书,不用找什么部门审核,甚至连去官府报备都不需要。
作坊规模不大,两个印书的师傅加上两个帮工,一共四个人,先要印的说本是《说岳全传》和《童林传》,选用铜活字,两本书的第一册都印一百五十页。沈溪看过样稿,字体太大,句里行间没有标点符号,读起来颇为拗口。
沈溪虽然知道中国早从先秦时代就已经有标点符号了,但一直没有统一标准,同时也没有运用的习惯,绝大多数古籍都是没有标点符号,只能通过语感、语气助词、语法结构等断句。
之前他给韩五爷写说本的时候,除了排头两个字空格外,还有意在两句话之间留白。写的时候觉得没什么,但在印刷书籍的时候留白,就需要大量空白活字,书印出来会显得不伦不类。
这年头印书大多是经史子集及医书等“教科书”,小说毕竟是给市井之人看的,语段之间没有间隔会带来听读障碍,影响故事的可读性。
最后沈溪决定冒险,当作是印书业的一次变革,把一些常用的标点符号加入到其中,主要有逗号、句号、冒号和引号,这基本已能令一部说本读起来通顺流畅易于理解,在断句上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当沈溪把他重新校对好的《说岳全传》和《童林传》拿给印书的师傅看过后,他们也觉得不错,虽然感觉稍显“另类”,但沈溪毕竟是印刷作坊的负责人,连请他们来的惠娘都明言,但凡是沈溪让他们做的,一律照做就行了。
四月初三下午,《说岳全传》第一册印刷完毕,全书十回共计四万二千字,沈溪把样书拿回去给惠娘过目。
惠娘看过后喜不自胜,她赞成印书的主要原因是方便自己看书。
拿到样书后,惠娘吃晚饭时有些心不在焉,匆匆吃过便让宁儿和小玉收拾,自己则在柜台前照着桐油灯专心致志阅读。
因为沈明钧没回来,周氏带两个小的回去差不多要等到二更天,本来周氏留下来会跟惠娘聊些女人的私房话,彼此都可以舒缓郁结的心情,可惠娘眼下只顾看书,就连平日里无话不谈的好姐姐也给晾在了一边。
夜深人静周氏带两个小的回去,惠娘也没心思出去送送,周氏回到家连说惠娘魔障了,沈溪听了笑而不语。
第九十六章 惠娘的牵绊
第二天早晨,沈溪很早就去了药铺。
以往清晨只要破晓,惠娘一定早早地便起床做事,要么在院子里筛药晒药,要么准备开铺子,可这天早晨却不见惠娘的人。
沈溪问过正在做早饭的宁儿才知道,原来惠娘昨夜熬到很晚,宁儿半夜起夜听到四更鼓响,惠娘都还没入睡。
贤惠勤快的惠娘居然破天荒睡懒觉到日上三竿,还是周氏过来开铺子的声音稍微大了些,惠娘才扶着头从房间里走出来。
“辛苦姐姐了,没想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惠娘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坐下来后整个人仍旧没精打采。
陆曦儿走过去拉住惠娘的手摇晃:“娘,娘,您是不是生病了?”
沈溪把她拽回来,道:“你娘身体不舒服,别去烦她,吃过饭跟黛儿姐姐玩,等我下午放学回来一起玩丢沙包好不好?”
陆曦儿刚萌生的孝心,迅即就被玩耍的童心给取代。
等陆曦儿跟林黛手牵手去了后院,惠娘才轻叹道:“昨夜看书看得太晚了,故事正到精彩的地方却没了,让人好生着急,心里想着一时难以成眠。”
周氏马上一巴掌拍在沈溪的后脑勺上:“都是你这小子没事印什么书,让你孙姨没休息好。”
“怎能怪小郎?是我心里想着故事,还有别的事情才睡不着。小郎,这第一册印完,下一册快些印好才是,不然姨心中总有个疙瘩。”
沈溪摇头苦笑:“姨,这第一册刚印出来,还没拿到书店去试卖,这就印第二册是不是快了些?”
惠娘这才反应过来:“说的也是,那今天咱就去书铺看看,每家都放上几本,希望能多卖些出去。”
惠娘心中牵挂已到夜不能寐的地步,等成书肯定来不及,沈溪笑道:“姨既然喜欢看,其实不用等第二册印好,我以后每次先把稿子给姨看过就是了。”
“对啊!”
惠娘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还是小郎聪明,不过就怕翻看的时候把稿子弄脏,影响后面排版。”
沈溪咧嘴笑着:“没事的,弄脏了再镌写一份就是。”
惠娘想到晚上回来就能接着看故事,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虽然昨夜看书看得很晚,白天不怎么有精神,但惠娘是个勤奋之人,说到做到,药铺生意忙却犹记挂卖书的事。因为沈溪要上学,去书店谈寄卖之事只能惠娘亲自出面,按照计划,每家书店放上几本看看行情。
但涉足一个新行当,刚开始的时候很容易碰钉子。
这时候的书店,大多是读书人光顾。他们到了店里,大多是为了买跟科举有关的经史子集以及时文,自然不会主动去问说本。沈溪下午放学后,先去各家书铺看过,送去的《说岳全传》第一册都原封不动摆在那儿,碰都没人碰。
这天黄昏的时候,沈明钧终于回来了,与他同时归来的还有李氏和失踪了十多天的沈明文。
沈家院子里,沈明文蓬头垢面一身邋遢站在那儿,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斯文,而李氏也顾不得体统了,坐在井沿边一句话不说,脸上的怒色已说明她此时的心境。
“大哥,要不您给娘陪个罪,娘或许会原谅你。”沈明钧本来就不太会说话,见母亲跟兄长不言不语,便想说和一番。
李氏怒斥:“这个孽障,我怎把他生下来?不顾礼仪体统,居然因盗窃而被人殴打,可是想把咱沈家的脸丢尽?”
沈溪刚进门就见到这一幕,突然感觉似乎来错了地方,周氏赶紧过来把沈溪拖了出去……祖母要教训父辈的人,必须得先把孩子带走,免得影响父辈在孩子心目中崇高的地位。
沈溪没走远,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这才知道原来沈明文离家出走早有预谋,他进城之前跟妻子要了一点碎银,说是进城后准备买些东西回去。结果岁考结束次日,他就拿着这笔钱离开宁化,想一走了之。
可能是沈明文没有太多见识世面的机会,为人又抠门小气,一路上都靠两条腿走路,餐风露宿,就连什么时候别人将他身上的钱给偷走都不知道。沈明文饥不择食,在建宁南部的乡镇偷别人卖的馒头,被人当街殴打,好在李氏和沈明钧赶到把他救了下来。
“你说,你怎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亲?回去后给我好好反省!”李氏教训完就准备收口,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沈明文做得再不对,也要回到桃花村以后再罚,现在得先交待完这边的事赶紧上路。
沈明文却支吾几声,最后用坚决的口吻道:“我……我不……不想回家。”
沈明文成婚生子多年,大儿子都快长大成人了,但他依然活在母亲的阴影下,这是他第一次喊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沈溪透过门缝看了进去,此时李氏老脸气得通红,她苦心培养出来一直都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居然公然跟她顶嘴。
这种场面多看无益,沈溪决定还是赶紧回药铺那边。
到天完全黑以后,沈明钧到药铺跟周氏简单交待两句,他要陪李氏到长房那边,以他为难的脸色看,问题并未得到解决。
“……大哥赌气去城里客栈暂住,房钱我先给他出了,娘气得说不出话来,看样子娘明天回乡不想再管大哥了。”
沈明钧说这话的时候满脸无奈,其实整件事都跟他没关系,李氏进城,茶肆的生意他没法打理,王家那边也没去上工,甚至连家都不能回。到头来,他却两边不讨好,老娘不领情,兄长又觉得他是母亲的帮凶。
周氏这时候没泼冷水,甚至连句抱怨的话都没说,叮嘱丈夫要保重身体,然后温顺地送他出门。看到沈明钧走远,周氏才突然来了气,把手上的簸箕重重扔在地上。
“姐姐,好端端跟簸箕置什么气?姐夫不过是为家事所累,他也不想冷待你,姐姐还是看开些。”惠娘劝解道。
不劝还好,一劝之下周氏抹起了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周氏情绪才稍微缓解,姐妹二人相携进到后院堂屋,坐在饭桌旁,周氏却没有提筷子之意。
惠娘往周氏碗里夹菜,劝慰道:“小郎现在逐渐长大了,夫妻间再有什么不快也不该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唉,咱们还是焦心一下新的营生吧,书都送到几个书铺一天时间了,可一本都没卖出去,实在愁煞人。”
周氏无精打采地摇摇头:“卖不出去也罢,这么多糟心的事情,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
“瞧姐姐说的,感情不是姐姐出的钱?别忘了这营生姐姐可是占大头,要实在是咱做得不好,生意亏了,妹妹也认了,可若是因为姐姐心不在焉不搭理生意而蚀本,妹妹还不依呢。”
惠娘的话很管用,周氏想了想觉得没必要生气。沈明钧虽然听老娘的话,但平日里对她也是千依百顺,她希望李氏明天就走,最好是别回城来。
第九十七章 好吃懒做的新掌柜
老太太说不管儿子要回乡下,只是气话罢了,而且她还不敢把事情公开,要是被人知道沈明文这个秀才不孝,那很有可能会被革除功名。
沈明文的功名在李氏心目中,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沈明文铁了心住客栈,就算沈明钧还有沈家的亲戚去劝解也无济于事,到后来两边索性就僵持下来。
四月初六,在沈明文回来后的第三天,李氏一咬牙回村去了,她准备把二儿子和三儿子带到城里来,顺带把沈明文的妻子王氏和两个女儿也带过来,别人劝不动,老婆女儿来劝总该有效吧。
沈溪却知道,李氏主要还是想回去把他二伯沈明有和三伯沈明堂带过来接管茶肆生意,杜绝幺房一家独大后出现分家的苗头。
李氏进城的时候是长子作陪,回乡自然也要有人陪伴,沈明钧依然不能回家。
到初九,沈家一大家子乘坐牛车进了城。
李氏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王氏和沈明文的两个女儿送去客栈,发动亲情攻势,让沈明文妥协。
随后李氏带着沈明有和沈明堂去了茶肆,从韩五爷手上接过茶肆的管理权。
“……跟你们说,但凡我活着一天,这家就不能散了。”
沈家小院里,李氏把除了沈明文和在乡下的老四沈明新之外的三个儿子召集起来训话。
另一边王氏带着两个女儿去客栈一整天,没个什么结果,天黑之前灰头土脸回来跟李氏复命。
李氏骂道:“没用的东西,连自己的相公都看管不住……居然要闹到离家出走,也不知道平日里你们是怎么过的日子!”
王氏本来就不高兴,婆婆为了振兴家族,居然把她丈夫锁在阁楼里整年不下来,令她守活寡。王氏在乡下的时候就对婆婆很有意见,只是迫于李氏的淫威不敢反抗,现在有了沈明文起头,此时听到婆婆训斥,她壮起胆子回了一句:“娘,这件事我站在相公一边。”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沈明有赶紧拉住李氏,陪笑道:“娘,您看这是城里,还是老幺家,街坊四邻听到可不好,咱有什么事进去说,先消消气。”
沈明有在几个兄弟中最是懒惰,也最圆滑世故。他知道这次李氏让他跟老三沈明堂进城便是要从中选一个人出来管理茶肆,他自然要在母亲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一家人走进堂屋,李氏四下看了一眼,摆摆手:“芊儿、曼儿,你们两个跟小郎出去,这里没你们小辈什么事。”
沈芊和沈曼是沈明文和王氏的女儿,沈芊过了年已十四岁,沈曼才八岁,却都比沈溪大。看到祖母赶自己走,沈芊和沈曼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沈溪对她们点点头:“大姐,四姐,咱们先去吃饭吧。”
“好。”
沈芊这个年纪,基本已经晓事了,她拉着妹妹的手,跟着沈溪出了院子,快到药铺后门时正好周氏出来。
周氏本来要回家看看,见到沈溪她也省事了,直接把儿子拉进去问了一下,知道没结果就不想搀和进去。
当晚李氏等人都去沈溪他大堂伯家借宿,沈芊和沈曼一起跟着过去,由于身边照料的人多了,沈明钧终于获准留在家里陪周氏。
翌日晨鼓刚刚敲响,沈明钧就赶去照顾母亲,待沈溪吃过早饭准备上学,沈明钧折了回来,带来李氏的最终决定:茶肆掌柜交给沈溪的二伯沈明有。
周氏听了之后很不满:“二伯这人,平日里好逸恶劳,在家中连农活都很少做,他哪里是管钱的材料?”
沈明钧无奈道:“这是娘决定的……娘现在为大哥的事烦心不已,回头见了娘别跟她老人家说什么。”
周氏黑着脸,把茶肆的账本交了出来,让沈明钧带去给沈明有看。
沈明有出生的时候,沈家家境尚可,所以他上过学塾识得一些字,这大约便是李氏让他接管茶肆的主要原因。
沈明有上任掌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账目看了一遍,然后邀功请赏般对李氏说这账目他核算过没问题。
沈明有觉得韩五爷到底只是茶肆聘来说书的,茶肆赚多少利润都要分出去一成,实在是太亏,所以干脆决定把分成变成固定的月钱,数量上没有增减,基本是按照现如今韩五爷每天的分成定下的月钱。
韩五爷本来对于沈家的家务事就不想过多干涉,浮动的分成改成固定月钱,又没减少收入,他也乐得接受。
沈明有当上掌柜的头几天,在茶肆里做了不少动作,主要是针对如何克扣给下面伙计的月钱,至于勤工奖,他干脆取消了,认为这种钱属于打水漂,没半点儿意义。
李氏对于沈明有的决定倒很支持。
四月十三,李氏带沈明有到沈溪家的小院,当着周氏和沈溪的面数落沈明钧:“……看看你二哥,才刚接手茶肆,生意就做得有模有样,能省的地方不少,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沈溪心想,按照沈明有这种经营思路,的确能在短时间内做到节流,但却没有任何开源,反倒令韩五爷和下面的伙计心有怨言不好好做事。
这些话就算沈溪心里清楚,也不能当面跟老太太提。老太太跟沈明文的冷战依然在持续,原本被她带到城里来劝说丈夫的王氏,现在干脆搬到客栈跟丈夫过起了小日子,这让李氏更为气恼。
“瞧娘说的,这营生到底是咱沈家的,我身为沈家人能不上心?”被李氏表扬的沈明有显得特别谦虚,“回头生意做好了,家里日子也能轻省些,我准备拿这笔钱在城边置几晌地,然后起一个大宅子。”
沈明钧提醒:“二哥,留着钱不该把铺子做大做强吗?”
李氏脸色很不高兴:“本末倒置的事咱沈家能做吗?生意再大,也有黄的一天,只有多买地咱沈家才能恢复以往模样。老幺,别总是跟人不学好。”
这话就好像是在说儿子跟儿媳妇学坏了一样……周氏在药铺帮忙,而药铺老板惠娘赚了钱就是把一家药铺变成两家。
在古代,生意就是末,而田产是本,古人崇尚以末逐利,以本守之,说白了就是做生意赚钱,然后用赚来的钱买地当地主,这也是为何古代大商贾很少的原因,资本不用来扩大生意而一味想当地主盘剥别人。
周氏听到后左耳进右耳出。
但等周氏回到药铺跟惠娘说起这事的时候,嘴上却有诸多抱怨。
惠娘先当倾听者,听完周氏的话才把盛满米饭的碗递过来:“姐姐说累了吧,吃了饭咱接着说……今天妹妹在城里几家书铺逛了一遍,咱的书卖得很好,现在想在城里再买一本都难,妹妹已经吩咐下去了,这几天加班加点多赶印些话本出来。”
周氏摸了摸胸口,道:“这一天下来,就妹妹你这句话让人听了心里觉得舒坦。”
沈溪默默地吃着饭,心里也在揣摩说本销售突然火爆这件事。
这时候的读书人闭门苦读,很难跟外界联系,所以通常也会看一些杂书打发时间。以往那些书店从来没有销售过说本,所以刚开始谁也不注意。待一个人偶然接触并买下后,立即沉溺到书里,迅速形成广告效应,很快其他人也都知道了,争相抢购,所以才会出现书刚摆到书店时无人问津,但突然销售火爆并迅速售罄的状况。
说本一出,对于茶肆的经营将会产生巨大影响。
之前茶肆生意红火那是因为新说本刚出来人人想先听为快,后面书摆上架公开销售,等识字的人买去看过,就会在坊间跟人讲,毕竟街坊邻居聚在一起更有氛围,比去茶肆花冤枉钱听书实在多了。
第九十八章 火锅宴
四月里山花烂漫,虫鸟欢快鸣叫,柳树披上盛装,连续几场大雨下来,穿城而过的西江水也恢复了以往的高度。
随着地方安定南来北往的客商增多,加上城里百姓游玩踏春的人不少,城中几条商铺林立的街道跟着变得熙熙攘攘。
印刷作坊刊印出来的《说岳全传》和《童林传》卖得很好,之前韩五爷说书带来的轰动效应,很多人都知道故事的详细内容,拖家带口去听书终归不怎么方便,不若自己买一本回去看。
从最初只是读书人去买书,发展到后来变成了整个士绅阶层的事情,最后城中那些富户或者是识字的人也会省下钱去买上一本算是跟上潮流,城中书店着着实实大火了一把。
随着书籍的畅销,带来的却是茶肆生意的相对冷清。韩五爷仍旧跟以往一样每天说书,而且说的都是新故事新内容,但城里说书的不止一家,一些大的茶楼、酒肆同样说书,并以此为卖点。
别的茶楼酒肆,讲《说岳全传》的有之,讲《童林传》的有之,就算没有韩五爷讲的《封神演义》和《三侠五义》故事新颖,但人家也是照着沈溪印出来的书讲的,对于没听过的人来说同样精彩。
百姓可选择的地方多了,去茶肆听书并引以为时髦的风潮渐渐过去。
沈明有当掌柜后,雄心勃勃想大干一番,觉得贵宾桌赚钱多,干脆由四张桌子增加到十二张,又将店铺里里外外粉刷一新,兴高采烈等着贵客盈门。
但随后他才发现,这城里人也不是谁都挥金如土的,每天花两百文钱坐在贵宾桌听书还是件非常奢侈的事。
到后来,十二张桌子别说坐满了,慢慢竟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就算以前那些出手阔绰来听书的,也觉得贵宾桌设得太多,坐下来听书并不能彰显其尊贵的身份。
坐惯了贵宾桌的士绅自然不会自损身份去坐普通座位,最后那些老主顾竟然一个都不来了,干脆去别的茶楼听《说岳全传》和《童林传》。
大型茶楼干净雅致,虽然没贵宾座但人家有雅间和包厢,花钱少不说,得到的服务还更加优良。
事前谁也没料想到,那些原本一场不落的有钱人竟也学得精明,新掌柜沈明有上任后的几把火全部宣告失败。
随着《说岳全传》和《童林传》两本书在城中热销,说书这门当也从茶楼酒肆发展到坊间市井,本来作为听书消费主力的普通老百姓,也因为邻里之间讲这两个故事的人多了,慢慢失去了光顾沈家茶肆的兴致。
到四月底,沈明有接手茶肆不到一个月时间,生意就从高朋满座变成门可罗雀,每天仅能靠夜场勉强维持运营。
沈明有本来就不是勤快人,最开始也是一股脑热情,以为能赚大钱,干劲还算足,等发觉茶肆生意不好后,他就开始从账上支银子供自己挥霍,对于经营茶肆开始听之任之。
李氏进城后便借住在沈家大房那边。
李氏决定让沈明有留下后,便将老实巴交的三儿子沈明堂送回乡下务农,随后让沈明有在茶肆旁租个地方住,少了对沈明有和茶肆的监督。
老太太心里最记挂的还是肩负一家人希望的秀才公沈明文。
对于为人精明看起来似乎挺能干的二儿子沈明,李氏还是很信任的,茶肆生意完全放手,可到了月底交账的时候,数目跟她的预期大相径庭。
原本一个月能有二十两银子净收入的茶肆,在四月里一共才收入七八两银子,这还得益于前半月韩五爷打理。
四月二十八这天下午,李氏来到沈溪家,把沈明有和沈明钧夫妇叫了过来,也是想问问为何茶肆收益降低。
“娘,这不是因为大哥住客栈,咱要从账上支银子给大哥一家,再者我刚接手,之前添置桌椅板凳,还要租地方住……这茶肆生意讲究细水长流,不能着眼于一时。”
李氏一听,觉得沈明有这解释合情合理,小财不出大财不入,之前沈明有添置桌椅和粉刷店铺的事她也知道,其实这些用不了几个钱,但老太太住在乡下二三十年,对于城里的物价不太有概念,以为会花不少银子。
等李氏跟沈明有离开,周氏才对丈夫提了一嘴:“不知这月茶铺营收是多少?”
以前茶肆是周氏管账,她就算不识字,但为人精明,对于账目向来熟记于心。
沈明钧则太在意这些,以前都是韩五爷把账目做好交给他,他让沈溪看过后就给周氏保管。
“账上七八两吧,确切的数字娘没告诉我。”沈明钧也不太确定。
沈溪本来跟林黛在屋子里偷瞧,这时候他出来说道:“爹,咱把铺子交出去的时候账上可有二十多两银子,如果说现在只剩下七八两了,那就不是营收,而是亏大了。”
周氏蹙眉:“臭小子不懂别瞎说,毕竟是你二伯,生意赚了钱也是沈家公有的,说他坏话没你的好。”
沈溪只好道歉,说了两句软话,周氏才不再训人。其实周氏自己心里也怀疑,账目她没接触,这大半个月下来茶肆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她没过问,账册都是沈明有做的,其中难保没有猫腻。
等沈明钧再去沈溪大堂伯家看老太太的时候,周氏提醒让丈夫跟老太太把账目要过来看看,结果李氏管账管得严实,怎么也不肯把账本交给沈明钧。
老太太担心沈明钧夫妇不甘心把生意交出来,会趁着沈明有当掌柜收入少的时候就着账册诋毁沈明有的办事能力,进而怀疑她的决定。
李氏人老,想得也复杂,她没曾想其实沈明钧夫妇只是不想让沈明有做事没人监管,进而肆无忌惮地占为己用。
老太太不肯交账本,周氏自然不会多嘴,只是心里隐隐有些担心……现在沈家少了沈明文廪生的廪饩银和俸米,若是茶肆那边经营再出现问题,生活恐怕比起以前还要艰难,不过这一切都老太太决定的,既然她相信二儿子那就等着结果出来再说吧。
周氏更愿意打理手头上的生意,药铺这边顾客盈门,加上印刷作坊不断地推出行说本,如今《说岳全传》和《童林传》都已经出到了第四册,销售火爆,她两头跑竟有些忙不过来。
印刷铺子月底结账,才卖了半个月的书,刨去请人还有买工具和书纸油墨的钱,已经开始盈利。
第一个月就拿回投资并赚钱,这让周氏和惠娘非常开心,月底这天,沈明钧在王家那边不回来,两家就聚在一起吃饭,其实算是摆庆功宴。
这天下午惠娘老早就让宁儿去买回青菜、菇类和肉食,但药铺忙到入更才关门,天黑了现做的话显得太过仓促,估计还要等一个时辰才能吃上饭。
沈溪提了个主意,干脆不那么麻烦,就用小锅灶来“涮火锅”。
“小郎,咱正经吃饭,你说用汤水就这么把肉和菜涮一涮,能吃吗?”惠娘向来都觉得沈溪脑子灵光,只是这次涉及到吃的方面的问题,她可没盲目赞同。
沈溪笑道:“姨没吃过怎知道好不好吃?姨和娘都太忙了,咱可以先试试,如果好吃的话,以后做饭可以省不少时间。”
“憨娃儿,你哪里学来这些东西,咱以前在乡下的时候,野菜经常煮着吃,这好肉好菜的煮熟了不能吃才怪,但光吃这些不吃饭哪儿成?妹妹,我看这样,咱以后早点儿收铺子,让宁儿和秀儿轮班回来做,别忙到太晚。”
宁儿的本职工作原本是留在后院打杂兼看顾陆曦儿,可在两边药铺生意都上了轨道无比繁忙,宁儿也被拉去新铺子帮忙。
惠娘点头:“这样也好,大不了咱回头看看再买两个丫鬟回来,这样她们几个也不用太过辛苦。”
秀儿为人憨实,听到这话赶紧申辩:“奶奶,俺不辛苦,是奶奶您辛苦才是。”
这话倒是两家人都同意,要说这药铺里谁最忙,肯定要数早出晚归甚至晚上经常熬夜核对账目的惠娘,其实这主要是因为她没了丈夫,把所有感情都寄托在了生意上,以便让自己不多想。
“是你们辛苦,我是掌柜的,赚了钱都是我的。”
惠娘笑盈盈道,“这样吧,今天先试试小郎说的吃法,不好吃的话,你们都赖小郎,可别怨我啊。”
两家人开始乐融融地准备晚饭。
其实早在南北朝时期,人们便使用火锅煮用来涮猪、牛、羊、鸡、鱼等各种肉食,到北宋时汴京的酒馆冬天已有火锅应市。但宁化地处偏远,饮食文化非常匮乏,所以惠娘和周氏都不知道有这种吃法。
涮火锅最重要的是小锅灶,这满屋子的人总不能围在灶台你一筷子我一碗地在大锅里涮肉。
沈溪把之前冬天用来取暖的火盆端了出来,从后院柴房找来木炭加了进去,再支起一个小锅,简单的火锅就成型了。
吃火锅肯定要摆在桌子上,惠娘怕在后堂生火引起火灾就麻烦了,索性把八角桌摆到院子里,两家人坐着凳子围坐在八角桌周围。沈溪到厨房把他配好的作料拿出来,也就是葱、蒜、豆腐乳、芹菜末以及盐、香油等简单调味品。
这时候没有辣椒,火锅锅底也只是简单地在白水里加干虾仁、大枣、枸杞、姜、蒜、葱段等。
周氏见状不由骂道:“你个臭小子,感情早就想好这一出了?”
“娘,我看你跟姨都忙,所以想方设法给你们省事,如果觉得好吃的话,以后你们回来,咱生上火就可以吃不是?最多就是提前烧些米饭,就着菜吃就行。”
一桌子几乎都是女人,这次轮到沈溪这个男人当家,吃火锅是他提出来的,别人不会做,因此他指挥宁儿和秀儿去把菜和香菇洗干净,再把买来的羊肉和猪肉切成片,盛盘上桌。
第九十九章 会疼人的小姐姐
不多时炭火生上,趁着锅底煮沸前沈溪把调料调好装进一个木盘里供大家自取,随着锅里嘟嘟冒起气泡,火锅宴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看着沈溪,想知道到底怎么弄。
“小郎,这么吃可有什么讲究?”惠娘打量沈溪,不解地问道。
“没讲究,想吃什么就往锅里夹,煮沸一会儿就可以吃……别争着吃肉,以后最好提前把肉分分,这样就不怕抢了。”
惠娘抿嘴一笑:“还是小郎想的周到。”
第一次涮火锅,满桌子女人都有些不太习惯,等把羊肉片、猪肉片和几种青菜加进锅里,周氏拿起锅盖便准备盖上。
沈溪赶紧拦住老娘,笑道:“娘,吃这个不用盖盖子,很快就会熟的。”
周氏埋怨道:“这不是想省点儿炭火吗?开着锅烧总归太浪费。”
“无妨的,姐姐,既然小郎说要这么吃,咱就按他说的来。”惠娘继续往锅里加东西,最后坐下来,跟别人一样等着菜熟。
没等多久,沈溪就动了筷子去夹锅里的青菜出来放到装了调料的瓷碗,略微蘸了一下就往嘴里送。
“憨娃儿,你慢点儿吃,跟饿死鬼投胎一样,这才下锅没十成熟呢。”
“娘,只有这么吃才有味道,不信您也试试。”
在沈溪的提议下,惠娘和周氏拿起筷子。
惠娘是一家之主,三个丫鬟都要看她开动才敢动筷,沈溪和周氏既是客人又是半个主子,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惠娘夹了菜出来,沈溪把装了调料的瓷碗送了过去:“姨,这是你的碗,蘸着里面的调料吃。”
惠娘依言做了,等放进嘴里嚼了嚼,却没觉得有多好吃。周氏在旁边看着惠娘的反应,最后她自己试了试,在她看来这第一口的感觉非常一般。
“臭小子,还说有多好吃,跟家里吃野菜一个味儿。”周氏骂道。
秀儿开动了就顾不了那么多,一筷子夹出不少青菜,塞进嘴里还没等嚼烂便咽了下去,又去夹第二筷子:“婶婶说的不对,这可比俺在家乡吃的野菜好吃多了。”
惠娘看秀儿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轻笑:“夹几块肉吃吧……咱家里就靠你做重活,多吃肉才有力气。”
“谢谢奶奶。”秀儿眉开眼笑,她憨厚老实,要是没惠娘的许可,她真不敢去碰锅里的肉片。
两家人围着火锅,各自涮自己想吃的东西,锅里热气腾腾,场面一片火热。
沈溪作为桌上唯一的男丁,也是药铺和印刷作坊的小掌柜兼智囊,惠娘不时把肉片夹到他碗里,催促他多吃些。
“姨,我一个人哪儿吃得了这么多?还是多夹些给曦儿妹妹吃,她吃了也好快快长大。”
沈溪从自己的碗里把肉分给陆曦儿和林黛,最后夹给周氏时,周氏用筷子拦住:“要吃老娘自己涮,用得着你?”
沈溪笑了笑,正好他右手边坐着的是小玉,沈溪把肉片送到小玉的碗里。
小玉平日沉默寡言,很少跟沈溪说话,沈溪夹肉到她碗里的时候,小玉本来就低着的头垂得更低了。
另一边坐着的宁儿看了一眼,目光里嫉妒之色一闪而过。
最开始周氏说涮火锅不好吃,但满桌子的菜和肉到最后却被吃得一空,周氏自己也吃得不少。惠娘笑着问道:“姐姐可吃饱了?要不叫宁儿去厨房再洗些菜过来?”
“不用,吃得太饱睡不安实。”
周氏摸了摸肚子,笑道,“够饱了……你还别说,这涮出来的东西味道不错,以后有机会可以再试试。”
惠娘也点头笑道:“还是小郎机灵,总有好点子。难得姐姐今日不用陪姐夫,就留下来陪妹妹可好?妹妹还想跟你说说账目的事,再说点儿知心话。”
“那感情好,回去了,一个人还睡不着。”
吃过饭,周氏张罗着把饭桌收拾了,秀儿赶紧出门往新铺子那边去守夜。
眼看惠娘要拉老娘进房,沈溪拽着周氏的裙子,装可怜道:“娘,我怕黑,不敢跟黛儿回去。”
“臭小子,多大人了还怕黑。妹妹,你等着,我先送两个小的回去。”
惠娘拿着账本正准备进房,闻言不由莞尔:“不用了,一起留下来过夜吧……让黛儿跟曦儿一起睡,小玉去宁儿那边挤一挤,让小郎睡小玉的床就好。”
周氏点了点头:“真是麻烦你了,憨娃儿,还不去后院洗过?晚上睡觉一定要老实,别尿床知道吗?”
沈溪没想到老娘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尿床。林黛直接闹了个大红脸,毕竟尿床的事是她做出来的,被周氏硬生生赖到沈溪头上。
“娘,这我可没办法,有些事忍不住,我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嘛。”沈溪没有揭破林黛的糗事,坦然接受。
周氏无奈地摇摇头,惠娘笑着对宁儿交待一会儿把夜壶送到沈溪房里,这才与周氏一起进房叙话。
沈溪先到后院漱口洗脸,就在沈溪准备把布塞进肚子擦拭的时候,宁儿走过来:“小少爷,我帮你吧。”
沈溪有些尴尬:“不用了,我自己就行。娘说,自己的事不能麻烦别人。”
自从惠娘把这三个丫鬟买回来,沈溪就发觉宁儿有意无意接近他,刚开始他以为是宁儿因为身世想找个人说话,但他毕竟只是个小屁孩,就算宁儿要交朋友也该找小玉和秀儿,反观宁儿对两个小姐妹态度却很冷淡。
“小少爷说哪里话?我是奶奶买回来的奴婢,奴婢既要伺候奶奶和小姐,也得伺候好小少爷。”说着竟真的要动手帮沈溪解衣。
沈溪心里顿时觉得异样。
宁儿刚买回来不起眼,但养了几个月后,随着营养跟上人也长开了,有了七八分的颜色,放到后世稍微打扮一下绝对是个校花级别的存在。但在三个丫鬟中,他更欣赏的却是不苟言笑的小玉,但这不代表他对小玉有非分之想。
不过话又说回来,沈溪现在还不到八岁,就算有一颗成熟的心,奈何身体不给他为非作歹的机会。
“宁儿姐姐,你自己洗吧,我先回房睡觉了。”
沈溪几乎是逃着回到房间……跟宁儿这个比他年长一倍的小姐姐在一块,他感觉到不小的压力。
惠娘在选择三个丫鬟的时候,秀儿是因为力气大要买回来做力气活,玉儿则是识字能帮周氏算账管账,至于宁儿,则是惠娘看她聪明乖巧,好帮忙带女儿做家务。
宁儿并非是林黛那样的小萝莉,以她的岁数和人生际遇,可能要比成年人更有心机,沈溪没法用对付林黛那套去哄她。
小玉睡在西厢,房间不大但是很整洁,足见平素很喜欢干净。沈溪来到床边,把被褥摊开,然后脱掉衣服裤子上床。就在他准备躺下睡觉时,门突然“吱嘎”一声打开了,却见宁儿一手拿着夜壶,一手提着灯笼走了进来。
宁儿先把灯吹灭了,这才施施然走到床边,看向沈溪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暧昧的笑容。
“宁儿姐姐,你把夜壶放下就行,我晚上起夜的时候自己会用。我……我要睡觉了。”沈溪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姐姐,他已经感觉到宁儿恐怕对他是有“想法”了。
“小少爷,你不是说怕黑吗,奴婢过来陪你睡。”宁儿说着便开始解衣带,竟然就这么当着沈溪的面宽衣。
沈溪心中别提有多尴尬了,或者是他在饭桌上给小玉夹菜刺激到了宁儿,让她意识到要改变命运,非从沈溪身上着手不可。
毕竟陆家没有男人,惠娘平日里对沈溪言听计从,只要套牢沈溪,将来或者可以从丫鬟变成主子。
“姐姐先别脱衣服,娘说,男人和女人是有区别,圣人也言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沈溪支支吾吾说着,已经准备套上衣服开溜回家,怎么说也不能“**”给这个大他八岁的小姐姐,他还要等长大跟林黛双宿双飞呢。
宁儿笑道:“有什么关系呢?要睡觉总要脱衣服的,难道小少爷平日穿着衣服睡觉?”
说着话,宁儿襦裙和中单都解开了,露出里面诱人的红色亵衣……
第一〇〇章 白雪公主
“砰——”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宁儿受到惊吓,赶紧合拢她还没宽解落地的衣服。
等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之后,宁儿稍微松了口气,进来的并不是惠娘和周氏,林黛和陆曦儿这两个小萝莉手牵手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眼前的一切。
“两位小姐,你们……”
宁儿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好快速把衣服归拢好。
林黛撅着嘴气鼓鼓地指了指门口:“你……出去!”
这时候的林黛,颇有一家主妇的威仪,沈溪瞧这架势,好像他和林黛老夫老妻了,被河东狮发觉自己这个老爷正在跟家里的丫鬟私通。
宁儿红着脸,讪讪地拿起灯笼走出屋子,连门都来不及带上。林黛走过去关上,回过头恨恨地瞪着沈溪。
“黛儿姐姐,宁儿姐姐过来做什么?”陆曦儿眨着大眼睛不解地看着林黛。
林黛腮帮子鼓鼓的,气呼呼道:“她是来勾引你沈溪哥哥,以后你沈溪哥哥就不会跟你玩了。”
“不要啊。”
陆曦儿松开林黛的手,跑到床边捉着被角,“沈溪哥哥,我以后要跟你玩,你别不理曦儿。”
沈溪暗暗庆幸两个萝莉来得及时,听到这话捏了捏陆曦儿的小脸蛋:“我怎么舍得不理曦儿你这个小可爱呢?”
陆曦儿这才释然,跑过去把林黛拖了过来:“黛儿姐姐,我们一起到床上听沈溪哥哥讲故事好不好?”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林黛和陆曦儿过来是要听他说故事,当然也有可能是林黛晚上吃火锅后喝了不少水,聪明地跑过来跟沈溪一起睡,免得真尿床了让周氏知道之前是她干的好事。
“哼,我才不要跟坏人一起睡。”
林黛一副生气的模样,甚至背过身去,等沈溪道歉。
沈溪下床后拖着木屐走了过去,从后面抱着林黛的小蛮腰,笑道:“小媳妇,别生气了,我跟宁儿姐姐真没什么。你别误会,我心里只有你。”
林黛被沈溪抱着,并没有挣脱。平日里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对于沈溪的“侵犯”她早就习以为常,何况她自己也知道长大后要嫁给沈溪。
“谁要你心里惦记了,不害臊。”
林黛嘴上这么说,但脸色却好看许多。
小女儿家已有些许情愫,但她还不懂得什么是爱,只是单纯想多跟沈溪相处,而不要被别的女人抢去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陆曦儿高兴地拍着手:“噢,听故事喽,沈溪哥哥,黛儿姐姐,我们到床上去吧,我有些冷。”
沈溪这才注意到两个小萝莉只是穿着单薄的中衣进来,显然在屋子里脱了衣服,又想听故事才相约跑过来,并非是专程过来“捉奸”。
沈溪跟两个小萝莉上了床,三个人同时钻进被窝,林黛自然贴到沈溪旁边,陆曦儿只能隔着她看向沈溪。
“沈溪哥哥,我也想靠着你,我到那边睡好不好?”陆曦儿很快发觉位置上的劣势,贝齿咬着小嘴唇道。
“好。”
有沈溪的许可,陆曦儿兴高采烈地迈过林黛想到里面去,跨过去却被沈溪给绊着了,身子直接摔在床板上。
“呜,好疼。”
陆曦儿摸着被床沿磕着的脑袋,差点儿哭出声来。
沈溪赶紧给她揉额头,这小萝莉每天都要摔几跤,也是她莽撞天天跑来跑去不知疲惫所致。
“我给你揉揉,以后别那么粗心大意,娘不在家,摔坏了没人知道。”沈溪让陆曦儿头靠在枕头上,手摸了摸她额头,陆曦儿马上开始哼哼着撒娇。
林黛在旁边看着有些吃味:“喂,说不说故事了?”
“小媳妇,你着急了?曦儿,快坐起来,咱们开始说故事了。”
沈溪想把陆曦儿扶起来,不过小萝莉很滑头,直接就钻到沈溪怀里,仰头看着沈溪和林黛:“我躺着听故事就行。”
沈溪突然有种一家三口的感觉,他和林黛是夫妻,而陆曦儿则是讨人疼的女儿。或者,两个小萝莉都是他的小妻子,可这画面实在太美,他都不敢多想,免得心中涟漪晚上睡不着觉。
“你们想听什么故事?”沈溪笑着问道。
“我要听《红楼梦》。”
“还是猪八戒好。”
两个小萝莉几乎是同时出口。
林黛对于《红楼梦》里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故事一直很向往,她听过后整个人都带入了进去,对沈溪的依恋也多了起来,好像是《红楼梦》教会她怎么珍惜身边人。
至于陆曦儿,也是沈溪之前讲了孙悟空大闹天宫以及随后陪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但奇怪的是小丫头对孙悟空和唐僧、沙和尚都不怎么感冒,唯独对那只“会走路的猪”很有兴趣。
沈溪叹道:“你们想听的故事不一样,我该说什么好呢?”
“沈溪哥哥不疼人家……”
陆曦儿开始撒娇,另一边的林黛也不甘落后,两个小萝莉同时拉着沈溪的手,一个表情委屈,另一个眼里满是幽怨,令沈溪难做取舍。
顺得哥情失嫂意,选择说哪个故事都会让另一个不开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两个小萝莉都喜欢的新故事。
“这样吧,我给你们讲《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怎么样?”
沈溪笑着说道,心里开始盘算,这故事既有林黛想要听的爱情,也有陆曦儿喜欢的妖魔鬼怪,非常合适。
陆曦儿和林黛却不领情,依然坚持让他讲《红楼梦》和《西游记》。沈溪板起脸拿出男人的气势:“是我讲故事还是你们讲?我要说《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等说完,你们觉得不好听,我再说别的。”
两个小萝莉虽然平日里贪玩任性,但沈溪的话很好使,陆曦儿和林黛见沈溪不高兴了,都乖乖住口不说话。
沈溪一脸严肃地开始说他的故事:“从前,有一座城堡,里面住着一位美丽的公主……”
沈溪语调很慢,两个小萝莉听得很仔细,当沈溪说到公主被老巫婆乔装的小贩迷惑,系上色彩鲜艳的鞋带昏迷了过去,两个小萝莉眼睛瞪得圆圆的,待讲到白雪公主吃了毒苹果长睡不醒装进水晶棺材中,两个小萝莉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白雪公主的故事不像《西游记》和《红楼梦》那么长,沈溪为了哄住两个小萝莉,增加了许多临时编造的内容,包括英俊帅气的王子骑着白马而来,还有天上的神鸟会给凡人实现愿望,反正是各种离奇古怪内容的整合,令两个小萝莉听到后面都有些迷醉了。
“后来怎么样了?”
沈溪越讲越累,毕竟辛苦一天下来,他整个人已经很疲劳了。
沈溪原本想讲故事把两个小萝莉哄睡着,到后来发现两个小萝莉精神越来越好,仔细一想,她们白天没事情做,困了想睡就睡,而他则可不能随便在课堂上趴着睡觉,苏云钟的戒尺随时会落下来。
“后来王子骑着神鸟,把公主救了出来,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沈溪又拿出他以前讲故事常用来结尾的桥段。
林黛蹙眉:“不是骑白马的王子吗?怎么骑神鸟了?”
沈溪想了想,道:“白马被老巫婆施魔法给变没了,王子只能骑神鸟,这不是地上跑得没有天上飞得快吗?”
那边陆曦儿也有她的问题:“沈溪哥哥,那七个小矮人呢?王子和公主把他们给扔了吗?”
沈溪很想说公主跟王子还有七个小矮人同时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这样会教坏小萝莉,给她们树立不正确的人生观和爱情观。
“七个小矮人最后合成了另一位美丽的公主,跟王子同时生活在了一起,三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沈溪脑子一转顺口说出,反正故事是他讲,爱什么编就怎么编。
林黛很不满意:“怎么能这样?王子和公主是相爱的,你却让另一个公主来跟王子一起,哼,分明是你瞎编的。”
那边陆曦儿却兴高采烈:“不是啊,这样王子一次就有两位公主了,好像沈溪哥哥,有黛儿姐姐,还有小曦儿,所以沈溪哥哥就是王子。”
林黛气呼呼转过头不看沈溪,似乎又在生气,但整张床只有一个枕头,她不得不跟沈溪共枕眠。
“曦儿听话,故事说完该睡觉了。今天就让王子,同时陪你们两位美丽的公主入睡,行不行?”
沈溪用手指拨弄着陆曦儿的小鼻头说道。
“嗯嗯。”
陆曦儿很高兴,平日里她一个人睡,今天却有林黛和沈溪两个人陪她,在她心目中,她的沈溪哥哥无所不能,她干脆就直接用手抱着沈溪,非要赖在沈溪的怀里睡。
沈溪这觉没睡安实,半夜的时候因为被陆曦儿缠得太紧,几次都要松开陆曦儿的手,谁知道侧过头刚睡一会儿儿,又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状态下醒来,再次推开陆曦儿。
“活该,让你说两个公主。”
第二天醒来,林黛看着沈溪黑黑的眼圈,带着几分小女人的怨怼。
沈溪摇头苦笑一下,小萝莉的精力就是旺盛,待他醒来时床榻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沈溪刚穿好衣服想出门漱洗,这时候陆曦儿抱着惠娘平日里看的说本进屋来,欢喜地道:“沈溪哥哥,娘喜欢看这些书,可我看不懂,你说给我听好不好?”
沈溪心里叫苦不迭,这才刚起床,小萝莉又要嚷着他讲故事,好像他除了讲故事不做别的似的。
“不好,哥哥还得上学啊!这样吧,等我多教你几个字,你自己看。”沈溪想安慰一下陆曦儿,却惹来小家伙的不满,小嘴抿成一团,就差撒娇了。
沈溪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两个小萝莉都能认识更多的字,那他会省心许多,她们想看什么故事,只要刊印出来让她们一次看个够就行,但读书识字可非朝夕之功。要实现让两个小萝莉独自看书,怎么也要等几年。
“要是有漫画就好了,不管多大的孩子都能看懂大概意思。”沈溪心中突然冒出个想法,如同看到滚滚财路。
让他画漫画自然不行,以《说岳全传》和《童林传》这样的故事蓝本来作漫画,篇幅实在太长,他力不能及,但若是连环画,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连环画每页只需要一个场景一幅画,下面作出文字叙述,让故事内容顺着画里的内容发展下去,就算不识字的人,看到连环画后大致也能猜到在说什么。
而且连环画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寓教于乐,可以拿来作为教两个小萝莉读书认字的课本,有图画和故事的内容,要比单纯学《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甚至比他编写的《幼学琼林》更能激发小萝莉读书的兴趣。
“曦儿,你太聪明了。”沈溪心里高兴,不管不顾凑上去就在陆曦儿的脸上亲了一口。
陆曦儿瞪大眼睛,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人强吻,但她也没觉得不妥,只是摸了摸被亲的脸蛋。
沈溪急忙进去把他的构想告诉即将去新铺子开门的惠娘,惠娘听过之后也觉得有趣,但她脸色有些为难。
“小郎,虽然姨接触刊印这一行时间不长,但也知道,这印文字相对简单些,用活字就可以完成,可这印图画,该怎么印?”
沈溪很想说这是你少见多怪,这年头印春|宫图早就有成型的技术,只是要用固定的刻板来完成就行了。
“姨,您放心,有我在,技术方面的事肯定能解决,只要姨觉得这主意好,回头咱可以试试。”
第一〇一章 早熟的小萝莉
得到惠娘同意,沈溪马上投入到连环画的原画创作中。
因为连环画必须要切合故事的内容,在创作上不像山水画可以随便写意地画,贴近故事内容的同时用一幅画来描绘场景,起到一眼看去便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作用。
这对沈溪来说算是不小的挑战。
沈溪并未看过《说岳全传》和《童林传》的连环画,只能根据他的想象来创作原画,他暂时打算先拿《童林传》来练手,因为这种武侠故事,听众对于画面感的需求更大,那些用文字表达的招式和动作,还有声势浩大的比武场面,用图画出来会更让人觉得身临其境,更有代入感。
一连几天,沈溪除了上学、吃饭、睡觉,别的时间几乎都投入到创作连环画中,连林黛和陆曦儿央求他讲故事都被他回绝了。
好在画连环画不用像作赝名画那样需要躲着藏着,就算周氏和沈明钧发觉他在画画,也不太理会。
最初沈溪用毛笔来画,但发觉毛笔很多时候不能勾勒细小的线条,沈溪就用竹枝画,到后面用炭笔,仍旧觉得不趁手,之后又试验过鹅毛笔,还是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无可奈何之下,沈溪干脆多种笔一起上场,第一次画连环画原画没经验,先完成试试效果,至于技术,回头可以改进。
经过几天的辛劳,沈溪终于完成第一册《童林传》的连环画原画,他把画拿给惠娘和周氏看,惠娘和周氏各自拿去翻阅,一时间爱不释手。
周氏咋舌道:“憨娃儿,你这是怎生画出来的?老娘不识字,也能看出个大概意思,下面写的什么字,你给念念。”
惠娘抿嘴笑道:“姐姐想听,回头妹妹讲给你听好了,小郎劳苦功高得好好休息……没想到他小小年纪连画画也如此优秀,回头印制成册出来,一定能卖得很好。”
周氏骂道:“我让他去读书,他尽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憨娃儿,你最近学业可有退步?”
“没有啊。”
沈溪赶紧打哈哈,“娘说的什么话,我这都是用课余时间画的,功课一点儿都没耽误,不信回头您问问先生,先生最近总夸我好。”
在这件事上,沈溪说谎了。他成绩是没退步,因为已经铭记在大脑里的内容,想抹去很难,但塾师苏云钟最近却没给他好脸色看,原来叶知县看到原本要明末崇祯年间才会成书的《幼学琼林》,越看越喜欢,竟有意在县里各学塾推广,令苏云钟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
老先生是有头有脸的人,犯不着为难一个稚子,但依然对沈溪冷淡了许多。
惠娘赶紧安慰了下周氏,稀罕地把连环画放进怀里:“我看小郎平日功课做得挺好的,连曦儿和黛儿学业都有进步,姐姐毋须担心。等明日我把画送给那些印刷师傅,让他们雕刻印版……却不知这雕刻起来是否容易?”
沈溪笑道:“孙姨放宽心,如果那些师傅不会雕,我自己来也成。”
周氏终于忍不住了,抓起笤帚就要往沈溪身上打:“你个憨娃儿,真以为什么都会?你画画都已经耽误学业了,还去雕刻印版,看老娘不打你这不务正业的臭小子!”
沈溪早就学精灵了,毕竟年长一岁,腿脚更利索,周氏想打到他还真挺难。等沈溪逃到后院去跟林黛和陆曦儿汇合,周氏才收起笤帚,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姐姐好福气,小郎乖巧懂事,还那么孝顺,以后姐姐有福享了。”惠娘带着由衷的羡慕说道。
周氏笑呵呵道:“妹妹说错了,这小子总是调皮捣蛋,长大了未必有出息。再者说了,就算他成才,也是妹妹你栽培的功劳,要不是妹妹收留我们一家,我们都要回乡下去,哪里有机会让他读书?”
惠娘叹道:“可妹妹总觉得事情是反过来的,要不是遇到你们,妹妹带着女儿日子才过不下去。”
两个女人都是一脸感慨,兼带着对彼此的感恩。
两人在药铺里一合计,等晚上吃饭前,周氏郑重其事地把沈溪带到惠娘的房间。
“小郎,我跟你孙姨商量过了,想让你孙姨收你为义子,以后你就把孙姨当成是母亲一样对待,你同不同意?”周氏站在惠娘身旁,一脸严肃地说道。
沈溪瞳孔放大,以为自己听错了。义子义母的关系他很不喜欢,到底他对惠娘有些想法,如果真磕了头,岂不是说以后长大了永远也没机会?
沈溪苦着脸:“娘,我有您一个就够了,干嘛要两个娘?”
周氏一听火冒三丈,骂骂咧咧:“臭小子,老娘刚说你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现在就打老娘的脸?就问你愿不愿意,要是你不同意,老娘可不认你这儿子。”
惠娘赶紧劝说:“姐姐别着急,咱不是说好了,让小郎自己决定吗?”
沈溪赶紧陪笑:“娘,您没听懂我的意思。其实我是想说,就算不拜孙姨当义母,我也会把她当作是最亲的人供养,我心里可喜欢孙姨呢!”
“这还像句人话。”
周氏这才放弃去揪沈溪的耳朵,但依然不满,“既然你对孙姨敬重,可随着年龄变大,总归男女有别,你怎么供养孙姨?只有拜了义母,小时候有孙姨疼你,长大后你才可以名正言顺孝敬她。就这么定了,磕头吧。”
沈溪心里别提多为难了,惠娘这人,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简直是他的梦中情人,奈何很多事由不得他,惠娘是寡妇,嫁过人生过孩子,而且二人的岁数相差太大,差不多到了“卿生我未生,我生卿已老”的地步。
最后想了想,沈溪道:“既然是拜义母,那我们是不是也得问问曦儿的意思?看看曦儿愿不愿意接受我这个哥哥……”
惠娘点头:“是该问问,曦儿平日里跟小郎要好,知道有这么个哥哥一定会很开心。”
周氏也同意了,二人出去把陆曦儿唤了进来,小萝莉蹦蹦跳跳进了屋子。
惠娘矮下身子,手揽着女儿的小肩膀,问道:“曦儿,娘想把你沈溪哥哥收为义子,以后你跟他兄妹相称,好不好?”
陆曦儿脸上的笑容马上淡了下去,小嘴撅起来,目光楚楚,眼泪“吧嗒吧嗒”掉落:“我……我不要沈溪哥哥当哥哥……呜……”
小妮子挣脱惠娘的手,哭着跑出屋子,头都不回走得异常坚决。
这让惠娘和周氏大感意外,她们怎么也没料到小妮子非但不同意,还这么伤心。
惠娘顾不上再说收沈溪为义子的事,赶紧追出去看女儿的情况。
等惠娘出门,周氏打量沈溪:“你对曦儿做了什么?”
“娘,您可真冤枉我了……刚才您也见到了,孩儿只是想让孙姨问下曦儿的意思,真没做什么。”沈溪一脸无辜。
惠娘到了女儿的房间,哄了半天陆曦儿仍旧哭闹不止,直到惠娘答应不提收沈溪为义子的事,陆曦儿的眼泪才止住。
惠娘抱着陆曦儿好半天,毕竟在她心中女儿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别的事她也不想多想了。
晚饭的时候,惠娘和周氏凑在一起嘀咕,觉得事有蹊跷。
周氏低声问:“难道是两个小的吵架了?”
恰好这时陆曦儿端着自己的小碗,走到沈溪面前,用筷子把碗里的羊肉片夹到沈溪面前:“沈溪哥哥,给你吃。”
“嗯。”
沈溪一脸苦笑,直接用嘴接了。陆曦儿眉飞色舞回到惠娘身边,坐在板凳上继续吃从火锅里捞出来的涮肉片。
看两人亲密无间,哪里像吵过架的样子?
这下惠娘和周氏更糊涂了,怎么看陆曦儿好像都很喜欢沈溪,但却不知她为什么不答应惠娘收沈溪为义子。
到晚上,周氏和惠娘依然一起睡,沈溪在小玉的床榻上刚躺下,门打开,两个小萝莉又牵着手过来。
“沈溪哥哥,我们听故事来了。”陆曦儿跳上床榻,一头钻到沈溪怀里,嬉笑着在被窝里撒娇。
“哼,不知羞,让你的沈溪哥哥给你当哥哥都不好,又哭又笑。”
林黛有些不满,但还是跟在后面上了床,这次她抱着枕头过来,免得跟沈溪再睡在同一个枕头上。
沈溪疑惑地问道:“曦儿,之前你娘想让我当她的儿子,你为什么不同意?”
“才不要呢。”
陆曦儿眸子里露出一丝慧黠,“沈溪哥哥说过女娲娘娘和伏羲的故事,他们是兄妹,所以别人都不同意他们当夫妻,不能做夫妻就不能永远在一起,曦儿想长大以后嫁给沈溪哥哥,这样就能陪着沈溪哥哥一辈子了。”
沈溪一时无语,他没想到陆曦儿小小年岁,看上去天真无邪,竟然会藏着小心思。又或者是他所说的故事太贴近现实,让陆曦儿从这些故事中悟出些道理,帮助小萝莉心理上快速成熟。
林黛听到这话,又生气了,这次她干脆跳下床榻,抱起枕头就走。
“小媳妇,你要干嘛?”沈溪赶紧问道。
“跟你的曦儿妹妹睡吧,别叫我小媳妇,哼,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林黛心里难过,抱着枕头就往外走,刚到门口便被沈溪追上拦了下来。说和一番,林黛才撅着嘴满脸不情愿回到床榻上,连听故事的时候都背对沈溪,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第一〇二章 雕版连环画
因为陆曦儿反对,惠娘没再提收沈溪为义子,按照她跟周氏商量的结果,等孩子稍微大一些再行商议。
惠娘认为女儿年纪小,怕家里多个哥哥会分薄母亲的疼爱,因此才会反对,等女儿长大就会懂事,到时候肯定会同意。
收义子的事没成,惠娘对沈溪的疼惜并未减少,反而更多了。
一来是沈溪能干,小小年纪就有很多精灵古怪的主意,如今药铺和印刷作坊的生意都很好;二来沈溪那日说,就算不拜惠娘为义母,将来也会好好孝敬她,这让她觉得温馨和感动。
惠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沈溪乖巧懂事对她好,她就加倍回报。
印刷作坊生意很好,每天都要加班加点印刷《说岳全传》和《童林传》,小小的宁化县城已经卖出去上万册,主要是得益于这两部书每部都有很多册,尤其是《童林传》,将内容按照篇回分订成册,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册。
市场火爆,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各样的问题。
就算说本销量不错,但其实作坊挣不了太多钱,每一册的销量其实只有四五百册,这还是汀州府乃至周边府县不少人慕名而来抢购才有的销量。书印数越多越便宜,出版行的内容,就需要重新用活字排版,需要花费大量精力校对,人工方面的支出直线上升。
当然,影响销量最大还是盗版。在这个根本没有版权概念的时代,只要别人有机会,就会拿现成的书去印制并公然去贩卖,就算明知道这是盗窃别人劳动的成果,官府也不会追究。
《说岳全传》和《童林传》销售火爆,市面上很快就有了赝书,也有人开始抄书。这年头,私人想要印书很难,但拿到书后用人工的方式抄写,却是书籍传播的主要方式,就算到了清朝也是如此,一部《红楼梦》有多少抄本数都数不过来。
这也不能说全是坏事,有很多抄写的人,本身学问和修养很高,他们在抄写的过程中会对原著进行修改,反倒能令书籍内容更加充实。
沈溪可不管别人抄写能不能完善作品,这两部书虽然不是他原创,但到底是通过他才传播开的,高尚些说是为了丰富人们的生活,但主要目的却是赚钱。要是别人把印书利润摊薄,实在非他所愿。
不过沈溪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他能做的就是赶紧推出这两本书的连环画。
连环画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盗版起来非常困难,不是说识字或者懂得一点儿绘画技巧就能抄。
印刷连环画,最重要的是雕版,把原画印在木质雕版上,然后对原画进行雕刻,一块板对应一页故事内容。
而且连环画分正反面,需要一些厚的纸张,在沈溪无法改进造纸技术的前提下,只能用传统方法,就是把几张宣纸合成一张,再把宣纸剪裁成后世三十二开大小,最后印上连环画的内容,逐页校对和装订。
要雕刻雕版,花费的人力物力很大。
最开始作坊请了两个师傅来做,一天才刻出六页的内容,后来惠娘又去请了两个师傅回来,进度才快了许多。
虽然周氏不同意沈溪碰雕版,但沈溪却悄悄回家雕刻,由于他擅长雕印章,而且画也是他创作,雕刻起来是得心应手,时间比起其他师傅少得多,但速度差不多。
经过半个月的准备,《童林传》第一册共一百五十块雕版终于雕刻完毕,在试印几本后效果不错,只是油墨方面尚有改进的空间。
印刷铺子那边把印好的《童林传》第一册样板拿过来给惠娘和周氏两位掌柜看,两人脸上都带着欣喜。
“……栩栩如生,比憨娃儿画得还要生动。”周氏笑着夸奖。
惠娘轻轻一笑:“姐姐这是说违心话,就算印得好,原画却是小郎画的,这功劳怎么都要算在小郎身上。”
周氏撇了撇嘴,瞪了洋洋得意的沈溪一眼。
惠娘对送来样书的师傅交待两句,要他们一边印刷,一边雕刻第二册书的雕版,这样等第一册销售热潮过去,差不多就可以推出第二册了。
等工匠师傅出门,沈溪追了出去,他必须防患于未然,找个可以信任的人把雕版保管好,印完一批后就把雕版送回药铺存放,这是为防备印刷作坊的人跟外人勾连,拿雕版出去盗印连环画。
沈溪相信,只要把雕版保管好,其他人短时间内想盗版他所创作的连环画会非常困难,这就可以保证足够的利润。
沈溪回到药铺的时候,周氏和惠娘手里一人拿着一本,正喜笑颜开地看着。惠娘看的是画面和内容,而周氏只是看画,通过画大致知道说的是什么,她就很开心了,到底是自家作坊里生产出来的,怎能看怎么顺眼。
这年头除了戏曲和春|宫图,暂时还难以见到其它带画面感的娱乐方式,连环画非常新颖和别致。
“小郎,这故事稍微有些短,以后加长些你看如何?”连环画不是书,一册一百五十页的连环画,惠娘很快就看完了,有些意犹未尽,和沈溪商量。
沈溪无可奈何:“孙姨,不是我不想加长,这连环画每一幅画都是雕刻出来的,咱人工不足啊。”
周氏不屑地道:“臭小子,你孙姨的意思是画的内容不变,下面的文字加多些,这样不就能多看一会儿了?”
沈溪很想解释,人家既然来买连环画,就是为了看画的,不然去买本书自己脑补就行了。但终归是惠娘和周氏的意思,沈溪还是应了。
惠娘很高兴,印刷作坊这门生意她几乎一窍不通,有任何想法她都要跟沈溪商量,沈溪觉得可行她才会去做,而沈溪自己也不敢擅自拿主意,很多事情要跟惠娘商量,就好像这作坊是惠娘和沈溪联手经营的一样。
“姨,我有个想法,不如咱在以后印的说本里面,也加上几幅插图,这样就能让书里的故事生动有趣些,同时也可以让顾客辨别书的真伪,不然他们买了假货还不知道,反倒诋毁咱印刷质量不过关。”
惠娘笑着点头:“就由你这个小掌柜拿主意吧,孙姨哪里懂这些?不过想来加几幅插图极好,读来更有趣味。”
沈溪的点子加上惠娘的开明,以及两家人的精诚合作,还有下面伙计的日夜劳作,带来了印刷作坊的兴旺。
有之前卖书渠道的支持,连环画印出一百册之后开始发货销售。
不到半天时间,一百册连环画就已经售罄,由于之前从来没见过这种以连续的图画叙述故事、刻画人物的形式,各家书店的掌柜爱不释手之下都私藏了一两本。本来定价五十文钱一本,到第二天城里就有人炒卖,价格升到了一百文乃至一百五十文,仍旧买不到。
连环画上市的第二天晚上,几名外地行商来到惠娘家里,商量买雕版回去自行印刷的事。
这些行商却是标准的盗版商人。
之前看到《说岳全传》和《童林传》销售火爆,他们便买了书拿回去自己印刷,如今汀州府以及周边的府县,乃至省城福州都已有这两本书在销售。
这些人见连环画非常受欢迎,也想买回去自行印制,结果发现这东西想盗版实在太难,所以干脆相约来买雕版。
“这种事,小妇人可拿不定主意。”
惠娘面对这些势在必得的行商,表现得不卑不亢,“这印书作坊的大掌柜,乃是这位夫人。”
惠娘把责任推给周氏。
周氏本来在旁边凑热闹的,听到惠娘这么说不由傻了眼。
“不知道这位夫人如何称呼?”那些行商用恳切的口吻询问周氏。
周氏平日里泼辣,但从无跟人谈生意的经验,最后她在人堆里寻摸一圈,把沈溪给拉了出来。
周氏道:“民夫沈周氏,我们家是小掌柜做主。有什么事情,问他吧!”
一众行商脸上齐齐变色,都觉得惠娘和周氏跟他们开玩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本事管理一家炙手可热的印刷作坊?
惠娘跟着点头:“你们不用怀疑,这位小掌柜什么事都可以做主,只要他同意,我们没有意见。”
一名中年行商不屑地看了眼沈溪,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很客气:“小掌柜,我们要买这画书的板子,您开个价吧!”
沈溪仰起头,用生硬的口吻拒绝:“我们的雕版不会卖的。每一页画对应一块雕版,卖给你们,我们拿什么赚钱?”
中年行商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之前他已找过人计算雕版连环画的成本,实在太高,而且连环画的关键技术无法掌握,比如说如何裁纸,如何能做到画面和文字的和谐统一,还有画面下方的文字如何拓印上去。
他们原本想买印版自己回去研究,但现在印版买不到,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都进了印刷作坊东主手里,自己分不到油水。
中年行商赶紧说:“小掌柜,您别急,咱好生商议一下……嗯,您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开个高价,这印刷铺子我们盘下来,你们能从中大赚一笔,如何?”
“我们赚钱的营生卖给你,等于是杀鸡取卵,我们才没那么笨呢。”
沈溪在外人面前,拿出了小孩子说话的风格,“不过你们要诚心合作也不是不可以,我们可以低价把印好的连环画批发给你们,你们拿到别处去卖,是赚是赔,赚多赚少是你们自己的事。”
第一〇三章 扩张的野心
沈溪要做的是杜绝盗版,充分保证印刷作坊的利润,他可以作为发行商,把销售终端定价的权力交给书店和商人,让他们做代理。
中年行商听到后脸上满是迟疑,心里暗自盘算,若是印刷和发行没控制在手,他们仅作为经销商,处处会被发行商掣肘,最终的售价也不好确定,高了别人不想买,低了利润少,真不如做盗版一本万利来得实在。
“陆夫人是否同意小掌柜的说法?”中年行商见沈溪很难缠,又想从惠娘身上着手。
原本大家都觉得这一家孤儿寡母,应该很好对付,谁知道上门就碰了硬钉子。
惠娘笑着点头:“小掌柜的话,就是我们的话,你若不愿意,那就毋须再谈了。”
中年行商回过头跟人合计一番。
这些行商走南闯北,做的是低买高卖的营生,结交广泛,在问明各家的意思后,中年行商作为代表再次问道:“却不知这一本画书,批量卖给我们,售价几何?”
沈溪伸出手小巴掌晃了晃:“五十文。”
“那不跟城里书铺卖的价格一样?”中年行商非常不满。
沈溪侃侃而谈:“如果这位掌柜觉得书店便宜,可以去书店买,但书店也是从我们这里拿的货……我们以后所有连环画出货都按照五十文,不会提供零售业务,同时批发量少了,我们还会定五十五文甚至是六十文。至于你们运到别的地方卖多少,跟我们没关系。”
中年行商冷笑:“你就不怕旁人不进货,最后烂在手上?”
沈溪笑容更灿烂了:“这位掌柜却是说错了,我们卖的是书,又不是茶叶米粮这些货物过冬就会生霉,而且有陈旧之分。只要保管得当,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都不会**变质。再说了,要是没人来进货,我们可以开铺子自己卖,或者找人把书卖到别的地方,到时候我们赚得更多。”
中年行商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觉得严重低估了眼前这一家老小的经营能力,就沈溪这番话,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谁会相信?
“那我们把画书进回去,销售不出去是否能退货?”
“当然不行,书已经卖给你们了,你们平日里发售出去的货,若是人家赔了,你们会把货按照原价收回去吗?”
沈溪针锋相对,“但我们可以保证,只要你们交了定金,同一个地区内绝不会有第二家得到我们授权,以后你们经营的地区,就算是独家经营,利润不小。”
沈溪提出的是经销商和垄断经营的概念,虽然这时代没有,但这些走南闯北的人一听就明白了。
如果真能在一个地区垄断画册营生,的确可以保证利润,但问题就怕别人能盗版,或者模仿的太多。
“以后我们的画册会有防伪防盗标志,就是印上一种特别图案,别人想伪造非常困难,一旦我们把画册的名声打出去,普通百姓只会认我们的画册是正版。再者我们的技术先进,就算别人模仿,也是邯郸学步不得精髓。”
沈溪的一番话极为中肯,也为这些行商指点了一条生财之道,这些人一合计,虽然有些不太情愿,但还是答应下来。
当晚便签订订货合同,虽然总共也就十多个行商,但一次就预定了两万多册连环画。
按照沈溪的要求,每本要交五成定金,作为印刷成本和防止反悔所用。
随后这些行商便派人回去取银子,为了防止意外,惠娘也把作坊的师傅请来帮忙。
银子送到,既有现成的官银银锭,也有成箱送来的铜钱,合起来一共五百多两银子,连见惯世面的惠娘看了都不由心潮澎湃。
“诸位,因为你们预定的是不同册的画册,我有必要提醒你们,可能你们预定的货物要在一个多月后才能完成。不过我们既然接受了你们的订货,在完成你们的订单之前,不会再另行售卖,这一点你们尽可放心。”
沈溪很有掌舵者的风范,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些个行商怒形于色,被迫先交定金,还要接受延迟交货,似乎太窝囊了,但毕竟是卖方市场,天下能印连环画的仅此一家,有好的故事作为蓝本,不怕以后连环画卖不出好价钱,在商人逐利的大前提下,只能忍气吞声。
等这些行商走了,两家人以及被召唤过来的几个印刷师傅看着那一堆银锭感觉置身梦中。
惠娘赞叹:“这印刷作坊本来是小打小闹,没想到这一下就收了这么多银子。”
沈溪道:“孙姨,这笔银子主要是用来扩大经营,再者是多给印书师傅奖励,好让大家伙有动力做事。”
惠娘见几个印刷师傅见到银子后眼睛闪闪发光,有的甚至嘴角都流口水了,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点头道:“小郎说得对,咱不能亏待师傅和工人。吕师傅,你这就拿钱回去给大家伙分了,明天开始,咱加班加点开工,工钱也会跟着上涨。”
几个印书师傅都是千恩万谢,领了银子回去分钱。
沈溪心中忧虑,毕竟他年纪太小,有些技术不能亲自实践,只能教给这些印书师傅。要是他们见利忘义投靠那些行商,那之前的所作所为就白费了,所以拉拢这些技术人员是当务之急。
等沈溪把他的担心说给惠娘听之后,惠娘脸上也挂满忧色。但眼下只能给那些师傅多加工钱,笼络住他们,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小郎,你不用太过担心,那些印书师傅是有被人拉拢的风险,但你可别忘了,画是你画的,咱印连环画,不还是要你来画原画?只要你这个小掌柜不反水,这些人走了咱铺子照样红火。”
惠娘笑着用食指点了点沈溪的额头,带着几分宠溺说道。
沈溪拍了拍胸口:“哎呀,孙姨说得我都有些心动了,要不他们以后再来,我跟他们好好商量一下,干脆把我收买过去得了。”
周氏笑骂:“臭小子,三天不管就要上房揭瓦,有胆子你尽可试试!”
买卖说完,剩下的就是坐下来核算成本以及如何完成订单。有了这个订单,接下来肯定得增加印刷作坊的规模。
沈溪分析道:“按每册一千本起印计算,以现在纸张和油墨价钱,刨去雕版和印刷的人工和每月作坊院子的租金,差不多是六到七文钱的成本。如果印数多了的话,我们的成本还会降低。我们卖五十文,盈利颇丰,只是增加人手这个有点儿困难。”
能盈利一倍,就已经算是赚得盆满钵满,而沈溪提议建立的印刷作坊,居然有七八倍的盈利,惠娘和周氏听了后脸上都是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和欣喜。
激动归激动,惠娘还是保持足够的冷静,她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明日里城西大行药铺的李掌柜要去府城,让他顺带帮咱看看?”
沈溪摇了摇头:“不好,要是宣扬出去,别人就知道我们缺工人,就会趁机派卧底混进来。”
周氏不解地问道:“什么是卧底?”
“就是来偷学我们技术的人,他们在我们这儿做几天活,学会技术后,就会给那些无良的商人做事,咱就没得赚了。”
周氏大急:“咱才刚赚了这点儿银子,要真有这样的人,该怎么预防才好?”
惠娘严肃地道:“姐姐还是听听小郎的主意。”
沈溪笑道:“还是孙姨信我……我想的是,咱不用非要找那些行家里手来做,完全可以自己培养技术工人,而且就从咱县城周边老实巴交的百姓中找,都是本乡本土的,只要咱不亏待他们,他们就跟咱一条心。谁若是出卖了咱,那他还不被街坊四邻的戳脊梁骨?”
惠娘一拍膝盖:“小郎说得对,姐姐觉得呢?”
周氏苦笑道:“妹妹还说我来当这大掌柜,可我什么都不懂……唉,算了算了,你们决定就好。”
有了沈溪的智谋和惠娘的大力支持,印刷作坊第二天就开始扩张,先是找木匠做印刷工具,再就是惠娘出马请人。
惠娘对于印刷作坊甚为看重,连药铺那边都交给小玉她们打理。
等人请回来,又是大批量购买油墨和纸张。
在所有购买的物资当中,油墨是最重要的,毕竟纸张和木板卖的人多,不会被人刻意哄抬物价。
油墨则不同,需要懂行的人来调配,而现下的油墨质量参次不齐,沈溪的意思,回头既然要做这行当,就不能在原材料环节掣肘于人,短时间内无法自行调配油墨的情况下,先趁着低价购入一批,回头具体的油墨配置则由自家建立的油墨作坊来供应。
随着宁化以及周边府县印书热,油墨价格跟着上涨,纸张也比以往贵了两成。
好在纸张的供货商本来就多,这边的纸张一涨价很快就有外地客商带着大批货过来,迅速平抑了物价。
但在涨价之前,沈溪已经提前判断出价格趋势,早就把该买的东西买了回来,并没有影响作坊的日常运营。
第一〇四章 姐妹齐心,其利断金
到了六月,印刷作坊印制的第一批预定连环画完成交货,两万多册连环画等于是同时推向市场。
这两万多册连环画是《童林传》的第一集和第二集,内容不多,但因为形式新颖,早就有不少人想购买观看。
但根据约定,这些行商不能把这批连环画放在宁化销售,只能运到汀州府城以及周边府县,更远的要运去省城福州乃至南京出售。
大批量的连环画虽然推向市场,但宁化县城内仍旧只有最初投放的那一百本,私底下有人愿意收藏,价格已从最初的五十文钱一本,涨到四五百文,仍然是有价无市。
第一批连环画赶制完,尾款收了回来,前后盈利差不多有八百两,但因扩大作坊规模以及聘请新员工,真正的利润也就六百两左右,但这仍大大超过了惠娘和周氏的预期。
到底才做了不到两个月,就取得这么好的成绩,比起药铺的盈利更高。
等把银子收回来,周氏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她是印刷作坊的大股东,能分得利润的六成,这一个多月下来家里就有三百多两银子的积蓄,令她有种飘飘然的感觉,但她又怕银子放在家里被人觊觎。
事情是她瞒着丈夫做的,心里七上八下,高兴后有些无所适从,只好去找惠娘商量。
没钱有没钱的苦,有钱有有钱的烦恼。周氏只是个普通妇人,之前在药铺的分红不少,但大多数都上缴给了老太太,现在赚了大钱,却瞒着家里面,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姐姐,要不这样……咱暂时不分红,把银子留下来继续扩大作坊的规模,这样就能赚更多钱,姐姐觉得如何?”
惠娘是有扩张野心的女强人,她平日里生活没有寄托,只能把心思放在经营上。赚到银子,她的想法不是去买田买地,而是扩大生产,从之前经营药铺上,沈溪已经看到惠娘的优秀特质。
周氏不知怎么回答,沈溪则说出他的意见:“孙姨,现在咱印刷作坊的生意是挺好,但不能盲目扩张。现在孙姨和娘赚了银子,最重要的是把药铺的门面和印刷作坊的场地买下来,我们要打好基础才能继续扩张,如果连地方都是别人的,很容易被人背后使绊子。”
惠娘陷入沉思,她早先也想过这个问题。
宁化县城沿街的店铺价格不贵,但一处像样的宽敞店面,最少价值一百两银子,而印刷作坊的场地虽然不临街,但经过几次扩充后占地面积不小,加起来也得有一百两银子。惠娘原本只是想租地方做生意,这样手头就会有更多的流动资金,但听到沈溪的话,经营理念一时间有所动摇。
“那行,反正这次盈利不少,就算把地方买下来,也有资金周转。”
惠娘点了点头,看向沈溪的眼里满是慈爱。一个人能赚钱不可怕,可怕的是赚钱后还懂得步步为营,不会因为一时的盲目而导致大厦倾覆,在她看来,沈溪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眼光,非常难得。
沈溪冲着她笑了笑:“姨,今后资金只会越来越宽裕。您看现在作坊那边,每天都在印书,回头再把连环画卖出去,有的是银子赚……咱们先把隐患清除,以后发展起来才不会瞻头顾尾,束手束脚。”
周氏带着几分担心,道:“妹妹,这银子扎手啊,若是不跟家里那没良心的说,总觉得对不起他,但若是跟他说了,他肯定把银子拿去填补茶肆的亏空。这样吧,钱还是留在账上,能用就用,回头知会我一声就行。”
惠娘赶紧推辞:“姐姐说哪里话,这可是姐姐辛辛苦苦赚来的。”
周氏面有愧色:“妹妹分明是取笑我……我一个寻常妇人,没有力气做不得重活,只能看看铺子。这药铺和印刷作坊本没我什么事,你却两边都给我银子,我拿着心里不踏实。可惜自家经营的茶肆归别人掌管,不然姐姐好歹算是茶肆掌柜。”
惠娘抿嘴一笑,用柔和妩媚的目光瞥了沈溪一眼:“要说最大的功劳,还是要记在小郎身上。当初药铺半死不活的,若非瘟疫时给人种痘,百姓怎会记得咱们的好?进而光顾咱的生意?”
“这次印刷作坊,也是小郎出主意,随后忙里忙外才终于有今天的成功,要说不好意思,应该是妹妹才对,没来由就收了姐姐一家如此大礼,实在不知该如何回报。”
沈溪在旁边撇了撇嘴,心道,干脆你以身相许好了。但这种话实在不是他一个小孩子能说得出口的。
周氏羞赧:“若非我们一家人走投无路时为妹妹收留,也不会有今日。说起来,全是缘分,可能是上天让我们两家人相识相知相守。”
姐妹互相感恩,场面异常温馨。
随后沈溪又与惠娘和周氏商议连环画在宁化县城铺货的问题。
随着订出去的连环画印刷完毕,接下来印刷作坊要印制一批连环画到城中书店出售,满足地方百姓的阅读需求。
沈溪对宁化百姓的购买力做过调查,认为每册连环画,宁化县城以及周边乡镇能消化的数量不超过六百本,之前已经印制了一百本,现在只需要再印五百本,市场就基本饱和了。
等沈溪把他的想法说出来,周氏率先表达不满:“憨娃儿,咱之前每一册都订出去一万本,现在咱为自己印,一次才印五百本?”
沈溪点头:“娘,咱宁化是个小地方,不想亏本咱就要少印。这东西市面上一下子涌现太多,就会造成积压的假象,书店方面就会降价,清空库存。等宁化的连环画降价,早前高价买我们连环画的行商就会觉得亏,再找我们订货就会压价……那些行商才是咱们连环画生意的大买家,咱不能因小失大。”
周氏蹙眉:“既然这样,你小子之前跟那些人说话还那么冲?”
惠娘却很理解:“姐姐别怪小郎,小郎做得很对,若是被那些人占据主动,那咱的利润就会摊得很薄。现在确实需要外地商人来给咱出货,但明面上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咱要靠着他们。”
“这……这……”
本来周氏很想狠狠骂沈溪一顿,听惠娘这么一说,她脸顿时红了起来,“还是妹妹会做营生,那就先印这么多吧。”
惠娘微微一笑,看向沈溪问道:“那小郎你觉得,咱这行当还能兴旺多久?”
沈溪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只要那些行商把连环画运到别的地方后卖得好,有钱赚,他们肯定还要回来找咱印,咱在宁化本地出货量保持供不应求的状态,维持价格稳定,那些行商回来后见到这种情况,便会以原来的订价跟我们预定,甚至很多人看到这笔生意好赚,也同样会跟过来,到时候咱们还可以把订价再提高一些。”
“什么!?你小子还想再提高?咱印一本册子才六七文钱,你已经收人家五十文了依然不知足,这不是坑人吗?”
周氏虽然觉得赚钱多是好事,但却觉得赚得太多会遭报应。
沈溪一本正经地说道:“娘,这叫做卖方市场,连环画只有咱们才有,他们爱买不买。如果画印出来没人看,他们卖不出去,哪怕求着他们他们也不会搭理咱。这门技术毕竟经不起钻研,趁着别人还没摸透,咱索性一次性把钱赚够。”
周氏咋舌:“你个臭小子,真不知道哪里学来这么多鬼点子。”
第一〇五章 彩色连环画
自那天过后,周氏便不再过问作坊的事,她决定一心一意做好药铺工作,偶尔惠娘去印刷作坊,周氏两个药铺都要兼顾。
同时经营药铺和印刷作坊,周氏和惠娘都很忙碌。
惠娘遵从沈溪的意见,把新药铺的店面以及印刷作坊的场地给买了下来,两边的房契和地契加起来一共是二百七十四两银子,加上给房牙以及官府过户的手续费用,三百两就这么没了。
由于在买房产的时候周氏出了钱,惠娘把地方买下来后,当天晚上就跟周氏商议,想把沈家现在住的院子过户给周氏。
周氏听了大为吃惊,她没想过自己能在城里安家落户。
惠娘郑重地把院子的房契和地契拿出来,放在周氏面前。
周氏连连摇头:“妹妹,你这样可不行,你这院子,卖出去怎么也能有个几十两,就这么凭白给我,我哪里受得起?”
惠娘笑道:“姐姐说得不对,姐姐出钱帮妹妹买下店面和场地,现在妹妹回报的只是个小院子,其实这笔买卖,赚的是妹妹。”
“可是……这我可不敢做主,要不等晚上我那没良心的回来,跟他好生商议一下?”
惠娘略一沉吟,问道:“姐姐跟姐夫商量不是不行,就怕姐夫知道这院子归了姐姐,便以为变成了沈家产业,进而告诉家里。若是老人家不让姐姐一家继续住在这边可如何是好?”
周氏一愣:“不……不会吧?”
沈溪心中给惠娘点了一个赞,立马接过话茬:“娘,祖母把茶肆交给二伯经营,好像也没征得您的同意吧?你的东西就是家里的东西,而祖母是一家之主,现在她自己还住在大堂伯家里,你说她知道房子的归属后会怎么办?”
沈溪这一说,周氏马上明白其中的关键。
要是惠娘把院子过户给周氏,就等于是把院子过户给沈家乃至老太太李氏,李氏就有足够的理由搬过来住,甚至让在外租住的二儿子沈明有也搬过来,惠娘的一片好心反倒帮了倒忙。
沈溪见周氏明白过来,不由再提醒道:“其实现在孙姨能把院子租给我们住就很好了……若是孙姨把院子转让给我们,爹和祖母就会怀疑其中是否有猫腻,很快娘和孙姨合伙做印刷作坊的事就会被他们知晓。或者祖母还会把茶肆生意清淡的责任归罪在娘身上。”
惠娘之前也没想这么多,听到沈溪这番话后连连点头:“还是小郎想得周全,那……妹妹无法报答姐姐了?”
周氏笑道:“看你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人,有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只要以后生意做得好就成。”
虽然惠娘没把院子送给周氏,但彼此关系却更亲近了。本来两个人就好到如胶似漆的地步,现在只要沈明钧不回来,周氏肯定过来陪惠娘一起睡。
沈溪倒是很乐意,若是在家里,他身边只有林黛一个,而过来到惠娘这边,每次林黛都会跟陆曦儿一起过来听他讲故事,晚上就睡在他身边。相比于林黛的内敛,陆曦儿可不管那么多,对沈溪的痴缠表现得更直接,沈溪每次都能抱着香喷喷的小萝莉睡觉。
之后几天,印刷作坊那边不是很忙,把《童林传》连环画第一册和第二册各印制五百册后,印刷作坊已经恢复以往的经营方式,主要是印制文字内容的说本,唯一的区别是根据沈溪提议,在中间加上几页配图。
随着韩五爷把《封神演义》的故事说完,这部说本也进入到刊印状态,推出市场之后,反响不错,只是没有印连环画利润那么高。
随着宁化县城也有《童林传》的连环画开始售卖,城里百姓对于后续画册的渴求度直线上升,沈溪除了趁着空余时间创作第三册、第四册连环画的原画,还开始进行一项新“试验”,调配更为耐久有效的油墨。
沈溪最初设想刊印连环画的时候,就希望能刊印彩色连环画,画面内容呈现五颜六色,就算不是特别逼真,看上去效果也会比普通连环画好太多。
沈溪明白,连环画现在只是起步阶段,所以别人想模仿会很困难,但也不能低估民间匠人的本事,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仿制成功,到时候他们的印刷作坊再印制单调的黑白连环画,就不会有太大市场。
只有印出彩色连环画,那其他工匠就需要很长时间进行研究破解,印制连环画的效益才会持续和最大化。
但沈溪毕竟是文科出身,对于油墨的调配没有太多经验,何况许多化工原料在这个时代也没有,只能一点点摸索完成。
沈溪首先想到的就是偷师印染作坊,让惠娘请来印染方面的匠师,用草药配合染料进行兑色。待沈溪把色彩调配好后,却由于黏度、粘着性、触变性、干燥性都有问题,无法用来印书。
沈溪综合前世看过的关于油墨配方比例的书籍,又经过多次试验,才勉强配出合格的油墨。
有了适用的油墨,沈溪接下来便试验如何增加色彩,从最初只有黑、红、蓝三色逐渐发展到后面基本上赤橙黄绿青蓝紫都有,还有几个相对鲜艳一些的杂色,能够充分满足印制彩色连环画的需求。
沈溪用彩色染料,给《童林传》第一册和第二册的原画上色,等把上完色的画交给惠娘看时,惠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增加色彩后,连环画的可看性更强了,翻阅完惠娘还久久沉浸在强烈的震撼中。
“小郎,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才弄了多久,怎就完成了?快把你娘叫过来,咱好好参详一下,什么时候把这色彩加进连环画里?”惠娘已经迫不及待要把沈溪的技术变成产品,从而带来丰富的利润。
沈溪笑道:“姨看来比我还着急呢……现在研究只是起步阶段,咱先印以前那种连环画,反正有足够的利润,当市面上开始出现盗版的时候,估计我已能把色调增加到更多,技术更为全面,那时候我们再把彩色连环画推向市场。”
惠娘点点头,脸上满是憧憬。
沈溪几乎每一次都能给她带来巨大的惊喜,这让她越来越喜欢和离不开沈溪,许多时候都把沈溪视为可以作为商量对象的大人,甚至言听计从。
沈溪道:“姨,为了防止泄密,这次我都是跟不同的人商议调配方法,他们来自不同行业,基本杜绝了旁人掌握这门核心技术。以后咱调配彩色油墨,配方由我全权掌控,作坊的人只负责印刷,这样就算有人高价把他们挖走,咱的技术也不会外泄。”
惠娘点头应允,但她还是有些担忧:“小郎,就算你保密工作做得再好,可咱毕竟要购买原材料,旁人见了自然会猜出咱用哪些东西调配出的油墨,那不是照样得露馅儿?”
“孙姨尽可安心,虽然松香、桐油、石蜡,还有黑炭灰这些咱是从外面买回来的,但有很多材料,诸如植物……就是草药,我却是从药铺后院的仓房里直接支取,具体用的什么我连孙姨你都没告诉。就算他们能弄来染料,也只能作为书写所用,印制彩色连环画的关键技术依然掌握在我们手上。”
惠娘一听糊涂了,斜着头看着沈溪:“小郎,这些东西真的都是你自己研究出来的?”
“是啊,所以请孙姨放宽心,咱有了印彩色连环画的技术,旁人最少要用几年的时间来破解,有这几年,咱们足以占领市场,就算他们研究出来,咱的连环画早就创下了偌大的名声,他们想争也争不赢。”
沈溪又给惠娘画出一张大饼,这张饼会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惠娘初时觉得自己经营一门生意就行了,她毕竟守着药铺有些年头,加上种痘的事得到朝廷的褒奖,别人称她为“女神医”,似乎就该在药铺这门行当上扎根下去。
可现在她发觉开印刷作坊前景更为辽阔,这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到底是该坚持做药铺生意,还是做印刷?
二者总不能兼顾吧!
当惠娘有了这念头便想找人商议,她想到了好姐姐周氏。
可这几天沈明钧天天晚上都回来,她没机会跟周氏促膝长谈,只好憋在心里,闷闷不乐。
第一〇六章 小财迷
六月底,之前那些把两万册连环画运到外地售卖的行商相继又来到宁化县城,他们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再订更多的连环画回去卖,同时也是来催促印刷作坊赶紧印制后面几册连环画。
六月二十九这天晚上,这群行商齐聚惠娘的药铺,惠娘又把上次叫来的师傅请了过来扎场子。沈溪作为谈判的负责人,坐在柜台前,像大掌柜一样跟这些外来的行商洽谈订单的细节。
这次行商已经不止之前那十几个人,他们交游广泛,甚至带来一些北方客商。这些人身穿绫罗绸缎,带着粗粗的金项链,一看就知道财大气粗。像这些大商人,平日里根本不会到宁化这种小县城做生意,这次为连环画的事不得不特别跑一趟这闽西小县。
上次出面说话的中年行商,来自南京,名叫苏遮柒,据说在南直隶各府以及杭州等地都开设有店铺,生意涉及衣食住行以及药材、文化用品等方方面面,实力雄厚,所以依然作为行商的谈判代表。
苏遮柒笑盈盈地走到柜台前,招呼道:“小掌柜,又见面了,这次我们谈生意,想多购进一些画册,不知在价钱上是否可以有所减免?”
沈溪笑了笑,回答:“如果量实在太大,而且能付足订金的话,价格是可以谈谈的。”
沈溪上来没把话说满,虽然看起来给出了优惠,但却有苛刻的前提条件。
“我们这次进购,对于之前的两册,每册购买一万本而言,这次有很大的增幅。之后出来的画册,我们每册购进两万本……不知小掌柜,这画册已经出到第几册了?”
沈溪一听,这生意实在不小。
之前一次购买两万本已经算是非常大的生意,即便扩建作坊后依然给周氏和惠娘带来六百两银子的收益,而按照苏遮柒所说的每册两万册计算,仅仅第三册和第四册就是四万本。
“我们连环画一共出到第六册。”
沈溪狠了狠心,故意多说两册,反正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画原画,再用几天时间就可以把第五册、第六册画好,加上现在雕刻印版的师傅有经验了,最多半个月就能完成印刷前的准备工作。
这样一来,光是订单就会有八万本,按照一本留下书费的一半也就是二十五文钱订银计算,光是这笔金额就达到两千两银子。
苏遮柒等人合计了一下,争吵很激烈,过了许久才达成统一,看来他们对这生意非常看重。
“价钱如何,何时可以交货?”
苏遮柒谨慎地问道,若是交货期限太长,过了连环画火爆热销的热潮,或者后面有盗版出来,他们这些中间商就没油水可赚了。
沈溪算了算,经过连续扩充产能后,眼下作坊的印刷能力,一天能印刷一千五百本左右,印刷完这八万本,就需要五十多天,显然交货的时间太长了。
“我们可以采取分批交货的方式,每批一万本。你们可以选择每批次优先印刷哪一册,但在前四批中,我们不会供应第五册和第六册。总的来算,一个月内就可以完成你们的订货。”
沈溪的想法,就是再次扩大作坊的规模,反正现在技术工人已经饱和,需要的是请木匠多做雕版以及增添些做力气活的人,负责搬搬抬抬以及装订书册。
苏遮柒一听,在交货时间上虽然不合意,但也不算很迟。他赶忙问道:“在这期间,你们不会供货给别人吧?”
“那是当然,我们言而有信,难道你们上一批连环画出售时,有人跟你们抢生意不成?”沈溪针对性地问了一句。
苏遮柒笑道:“自然没有,只是如今订单增加了一倍,这价钱方面……”
沈溪非常清楚这些行商最注重的是利润,眼下连环画运到别处好卖,自然趁热打铁,他们希望印刷作坊的批发价降得低一些。
“如果你们仍旧按照以往交五成订银的话,那价格维持五十文钱不变,但若先将所有货款付清,价格可以降到四十五文……如何选择,由你们自己决定。”沈溪提出方案。
苏遮柒等人听到这话,首先便询问书坊掌柜惠娘的意思。惠娘在宁化县的药材生意做得不错,加上她又是宁化药铺商会的当家人,这些行商涉猎甚广,大多有贩卖药材的经历,跟惠娘多少有生意上的往来。
惠娘笑了笑,道:“连环画册的生意,一律由小掌柜负责。”
苏遮柒又回去跟同行的人商议。
虽然沈溪听不清这些人说什么,但大致看得出这些人还是有意见的。先就把银子交出来,最怕的是到时候拿不到货。做生意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因为目前连环画完全是卖方市场,他们很难推翻沈溪的决定。
“小掌柜,能否再商量一下?我们愿意一次出三十文钱的订银,而画册的价格维持在四十五文钱。做生意讲究互利互惠,以后咱们肯定会有更多的合作机会,何不互相让一步?”
沈溪摇了摇头:“苏掌柜,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们在我们这里订货,我们负责组织人力物力全力印刷,若是印出来你们不要了,或者中途反悔不给银子,你们不是宁化人,我们可没地方说理啊。”
“所以,还是干脆一点儿好,你们先付钱,我们也可把心放进肚子里,价格方面也有优惠。只要画册能按期如数交上,运到外地售价完全由你们说了算,要知道这门生意的利润大头可都是你们的。”
苏遮柒算算八万册连环画能省下四百两银子,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只好叹道:“那行,我们先把钱付清。唉,你这小掌柜可真是十足的财迷……既然敲定了,那我们就签订契约,也好派人回去送银钱过来。陆夫人,可有异议?”
惠娘摇头笑道:“没问题。”
苏遮柒马上跟后面的人商量过,回去叫人取了银子过来。上次送钱不过是找了几个人搬搬抬抬,这次钱全都放在箱子里,直接用马车运来。
一共三千六百两银子,分成十二口大箱子装运,其中近半是铜钱,需要点数,银子方面也需要比对成色。
之后双方签订契约,交货的时间明确予以标明……苏遮柒等人极为精明,怕印刷作坊不能按期完成,若出现延迟交货的情况,每天都会有数额不等的罚款,每多延迟一天罚款金额就会大幅度增加。
把人送走,周氏有些着急:“妹妹,这些人来者不善啊……要是咱不能按时完成当如何?”
“大不了赔点儿银子,现在重要的是加班加点把订单完成。吕师傅,你看如何?”
几位应邀前来的印刷师傅非常为难,生意刚刚接下来,若是马上回答东主说无法完成肯定不行。
沈溪道:“不妨这样,今晚就开始赶工,咱把人手分成三班,每班四个时辰,这样工人也不会太累,最多晚班的两班人咱们开双倍工资。现在银子就摆在面前,我们没有不赚的道理,等明日再聘请人手和工具,应该赶得及。”
惠娘点头:“那好,现在就回去开工,吕师傅,跟伙计们说,全天十二个时辰,分成三班轮换,至于工钱,轮到夜班咱就翻倍给,只需把这个月忙过去,等完成订单再给大家充裕的休息时间,此外还会再发一笔奖金。”
听到有钱赚,这些印刷师傅精神为之一振。
之前印刷作坊每天需要工作五个时辰,如今一个班只要四个时辰,看起来工作时间还减少了。至于夜里交接的两个班,由于宵禁下班后无法回家,但好在作坊经过几次扩充后场地很大,到时候只需要在其他房间增添些床铺对付着睡觉就行。
吕师傅等人匆匆应了,赶紧回去开工,惠娘也连夜把印版送了过去。
沈溪虽然不用去作坊,但却要抓紧时间绘制第五册、第六册尚未完成的原画,这笔生意很紧,但却涉及到印刷作坊能否一举做大,紧迫感同样是催人进步的动力。
惠娘很晚才回来,这时候沈溪还在挑灯夜战,有了前面几册原画的绘画经验,现在沈溪画起来已经得心应手,速度提升了许多。
第一〇七章 年画(求收藏)
惠娘做事干净利落,三天内就把再次扩张印刷作坊的事办完,仅仅雕刻印版就请了十多个木匠回来帮忙。
至于印刷铺子那边,则是日夜开工,按照一个月内完成八万册计算,每天必须完成二千六七百册的任务量。
至于具体的工作,则是采用了流水线作业,调墨、刻板、压纸、上墨、印刷、剪裁、校对、订册、归置、仓储都有专人负责,每个人只负责一样,务求做到效率最大化。
前两天,三班轮换以及流水线作业便显示出巨大的威力,产能一举由之前的一千五百册跃升到了二千五百册。三天后,随着作坊规模再次扩大,新的伙计也熟练了各自负责的程序,每天的印刷量顺利冲上了三千册。
为了赶工,不但印刷作坊那边如火如荼,忙得不可开交,药铺这边也出现了人手不足的情况,毕竟惠娘经常不在新药铺那边,更多的时候是去印刷作坊督促。
很快到了第一次交货期,首期一万册的数量堪堪达标,那些商人拿到货后,立即马不停蹄通过水路和陆路运出宁化,基本都是往北方而去。
沈溪的忙碌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月,画好原画后便是帮着雕刻印版,等忙完这些就撒手不管了。毕竟他身板小,其他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好好休息一下。而惠娘和印刷作坊的师傅、伙计则持续忙碌。
银子在手,所有人工作起来都干劲十足,终于到了七月二十八,最后一批一万本画册顺利交货。
苏遮柒等人验过货后便把所有书册运走,所有人松了口大气。
“大家辛苦了。”
惠娘虽然非常疲累,但却觉得累得值,不到一个月时间便赚了两三千两银子,没有什么生意能比这个更赚钱了,“诸位,等下我就派发工钱,每个人还有额外的奖金鼓励。大家伙儿好好休息两日,其他事情等休假完回来再说。”
这时候刚把货物送出门的苏遮柒却折了回来,笑盈盈道:“孙夫人,我这边刚过来两位来自关中的朋友,他们也想订购一批,不知道……”
惠娘刚说给师傅和工人放假,话才出口马上就有新的生意上门,惠娘感觉这幸福来得一茬接一茬,有些应接不暇。
“这……恐怕要问这些师傅和伙计愿不愿意了。”惠娘脸上带着为难之色。
吕师傅等人立即站了起来:“掌柜的说哪儿的话,只要有钱赚,我们巴不得每天都忙呢。”
惠娘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诸位只需保持白天印书即可,每天下来有个两千本就差不多了……不知苏掌柜是否觉得少了?”
“不少不少,本来这两位关中的客商订得也不是很多,每册订两千本,六册的话一共是一万二千本。但关中地区要交给他们独家经营,否则的话,以后他们可能不会再过来进货了。”
惠娘颔首微微一笑。她越来越佩服沈溪提出的这个“代理商”的点子,让这些行商一人负责一个地区,相互之间不会产生竞争,这样一来连环画就属于独门生意,利润会维持在很高的水平。
商人逐利,见有钱赚自然会有更多地区的行商过来洽谈生意。
沈溪这天下午放学回来,惠娘已经把订单契约签完,跟以往一样四十五文钱一册,一万二千册就是五百多两银子。
看到惠娘和周氏正在高兴地数钱,沈溪有些惊讶,待问明情况后,他摇头苦笑:“姨,你们这笔生意做得不对。”
“怎么不对了?不是按照你说的来吗?四十五文钱一本,一万二千册就该这个价啊。”
沈溪无奈地耸了耸肩:“说了上次是量多才给予的优惠,现在每册两千本就四十五文,那回头苏掌柜他们再来,又是大批量进货的时候,肯定得跟咱压价……您说到时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惠娘和周氏无言以对。
沈溪又道:“以前我们印一本的成本是六七文钱,现在油墨由我们自己配置,材料成本略有降低,可工人的工钱却涨了不少,一本的成本大约要**文。这样下去,利润可就被大大摊薄了。”
周氏气鼓鼓地道:“臭小子,用得着你来教训老娘和你孙姨?”
“姐姐别这么说,小郎也是未雨绸缪,为将来打算……这生意可是小郎一手操办出来的,我们岂能怪他?”
惠娘劝解周氏,心里既惭愧又有些彷徨,看着沈溪,“小郎,你快说说,后面有什么补救措施没有?”
沈溪无奈摇头。
其实这次苏遮柒带关中商人来谈生意,非常聪明,趁着印刷作坊刚赚了钱正在热乎劲儿上,把连环画的价钱压低到了四十五文,这样就形成固定价钱。后面再来大笔订单就可以趁机压价,偏偏按照道理来说还得让利。
如果再次屈服,这就会泄露印刷作坊要靠这些行商来盈利的事实,把自己的短处暴露在了这些奸诈的商人面前。
周氏有些气恼:“那你说怎么办才好?这儿可是五百多两银子,难道我们还收错了不成?”
惠娘非常自责,懊悔地道:“要是等小郎回来再谈生意就好了,以后这些行商过来,咱们要多留一个心眼儿。”
“算了算了,事情既然发生,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再者,他们爱买不买,咱们可还有杀手锏没亮出来呢!”
沈溪握紧拳头,自信地说,“咱们有彩色连环画,这事连印刷作坊里的师傅都不知道,若他们再来压价,那咱回敬他们,以把彩色连环画的代理权交给别人作为威胁,怎么都可以保证连环画四十五文钱的批发价不变。”
惠娘和周氏的脸色这才好转,心中宽慰许多。
“小郎,你总说你的彩色连环画,可到现在还没送到印刷作坊那边开印,不知能不能维持咱这印刷作坊的利润?”
惠娘看着沈溪,想套他的话。
“孙姨这是不放心我?”沈溪慧黠一笑。
“没有,你这是说哪儿的话?我只是想问问你,你总故作神秘,连我和你娘也只是看过一次你弄的彩色原画。却不知这东西成本如何,要是太贵的话,可能还不如印现在这种黑白连环画赚钱。”
沈溪点了点头,道:“话是这么说,但有好的东西,不能总藏着掖着,老百姓还是更希望看到彩色连环画。以后随着作坊的规模再一次扩大,还能印制彩色的年画,市场就不仅仅局限于连环画这一门生意,就算断了跟这些行商的业务往来,咱的印刷作坊也能继续红火下去。”
印制年画,是沈溪提出的又一构想,也是他为印刷作坊找到的另一条赚钱门路。
第一〇八章 大脚丫鬟
在这个时代,过年贴春联,是家家户户除旧迎新必须要做的事情。而家境稍微好点儿的,还会张贴门神画。
最早的门神画是神荼与郁垒,唐代出现了新门神钟馗,到了前朝,秦琼和尉迟恭这两个与民间传说息息相关的门神开始流行。
这种门神通常都是请人来画,只是简单的黑白色,要是印刷作坊能批量印制颜色鲜艳的门神画,必将开时代先河,引为潮流。
至于彩色大张且带着故事性的年画,这个时代尚未出现。
眼下印刷作坊盈利主要靠印制并批发连环画给外地客商,毕竟宁化县内的市场太小,以如今印刷作坊的规模,一天的产量宁化县城以及周边乡镇都消化不了。由于外地客商掌握了销售渠道,那些人刚开始估计还没什么,时间久了一定会回味过来,慢慢地就会通过压价等手段来压缩印刷作坊的利润。
按照沈溪的意思,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必须坚决予以回击,让那些人知道,就算印刷作坊离开他们,仍旧能实现盈利。
惠娘听到彩色的年画,不由带着几分希冀问道:“小郎,你快跟我们说说,这彩色的年画是何模样?”
“彩色的年画就跟那些普通的门神画差不多,只是颜色丰富许多。而且我们可以改进,把连环画的内容加到年画当中,一整幅年画,上面五颜六色,不仅有连环画故事,下面配上文字,又或者年历也行,普通百姓买回去后贴在墙上作墙纸。”
“你这憨娃儿,既然有这样的好东西,怎不印几张出来让我们瞧瞧?”周氏一听彩色年画这么好,不由急声催促。
“姐姐太着急了,这只是小郎提出的设想,现在咱们的印刷作坊生意挺好的,而且距离过年还早,不用急着做年画生意。咱有了彩色连环画和彩色年画作为未来经营的方向,就算那些外地商人想联手打压我们,咱也不怕了。”
惠娘本来因沈溪提到暴露其短会被外地行商压价的事而揪心,这时候终于缓了过来,脸上涌现轻松的笑容。
沈溪赶忙道:“孙姨,咱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单从生意讲,咱是不怕苏掌柜那些人,但他们毕竟走南闯北交游广阔,就怕他们背地里耍阴谋诡计。比如说背后挖人,或者是给咱的作坊捣乱放火……不过最担心的还是他们跟官府的人勾连,或者干脆就是达官显贵摆在明面上的代言人,到时候咱们就有麻烦了。”
权钱勾结之事自古有之,官员手里有了权力,便想以权生财,贪赃枉法并不是好主意,因为按照《大明律》,贪官是要遭受剥皮酷刑的。
按照朝廷规矩,官员不能经商,他们便会将权力出租,又或者把银子交给旁人,充当幕后金主,同时给与这些商人政治和政策上的便利,只要这些商人背后的官员背景够大,那他们无论把生意做到哪里,都会有官府支持。
民不与官斗,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原本不如农民和工匠,但由于官员的庇护,实际上商人的地位要比想象中高得多。一旦真的与之对上,以药铺和印刷作坊的现状,明显是螳臂当车。
惠娘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们以后防着点儿就是了,左右这单生意已经接下来了,还是先做着,毕竟这一万二千册的订单也可以赚四百多两银子。”
惠娘和周氏将之前的不快一扫而空,把这几个月来的盈利清点了一下。从创立印刷作坊开始,前后三四个月时间,带来的利润却超过两千五百两,刨去之前买下药铺店面和印刷作坊场地以及后来连续扩充投入的银子,剩下的仍旧有两千两左右的净利润。
“姐姐,这笔钱实在太多了,你先把你那份拿走。”
按照之前的分成比例,印刷作坊的利润惠娘和周氏四六开,周氏出力少但是赚得大头。上次只是三百多两分红周氏已经觉得了不得了,这次却是创纪录的一千二百两,她已经没法保持冷静,怎么也不肯收下。
“……你说手头一下子多出这么多银子,我该如何处置?要是被人发现,还不得充公交给家里?到最后讨不了好不说,说不定反会指责我藏匿私产。妹妹,你先收着吧,搁你那儿我放心。”
周氏表现出对惠娘的充分信任,就算是大笔银子,她也更愿意寄放在惠娘这里。
惠娘略微有些迷惑:“妹妹本来是想,赚到银子应该扩大经营,把印刷作坊做大做强,但以现在的规模似乎已经足以应付,再扩大反而有铺张浪费之嫌……唉,这可真是愁煞人。小郎,你平日主意多,可以说说这笔银子怎么用么?”
沈溪笑道:“孙姨和娘现在每天都那么忙,为何不找些帮手?至于这笔钱,根本就没必要马上花出去,咱们先观望一下,若是有门路再投资也不迟。”
周氏摆手道:“还找门路啊?这同时经营药铺和印刷作坊,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若是再经营别的行当,这身子骨先垮了。”
惠娘浅浅一笑,露出两边的小酒窝:“姐姐不觉得忙也是有福气的事?还是小郎说得对,咱有钱不急着花,或者回头去城外买些田地也可。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去找牙婆买两个丫头回来,早知道上次多买一两个,这些日子也不用这般劳累了。”
惠娘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她一旦决定做什么便会雷厉风行实施。
第二天惠娘去找牙婆,经过上次沈溪提醒,要去见这些人,首先要雇几个力夫随行,免得出什么意外。
以惠娘现如今在城中的地位,几乎所有生意人都要逢迎巴结她,无论是做药铺生意,还是做米粮生意,甚至是经营文房四宝,见到惠娘都客客气气。因为惠娘不但是药铺商会的当家人,还是炙手可热的印刷作坊掌柜,更加重要的是,惠娘手头有不少外地客商资源,跟惠娘搞好关系,他们以后做生意会方便许多。
地位高了,连买卖人口的牙婆也恭恭敬敬把惠娘供着,上次去买丫鬟,有什么好货色都要给豪门大户留着,这次惠娘去,牙婆几乎将所有好人家的闺女都找了个遍,甚至有宁化本地的丫鬟。
这年头女娃子地位低,很多人家养不起,就想送到大户人家做事,卖身投靠,以后在大户家当个滕妾,或者是几年后当家人恩许嫁给府里的家丁或者伙计,算是恩典。
惠娘选了两个时辰才回来,这次她带回来两名少女。
跟之前秀儿三人来的时候不同,这两名少女身上的衣着虽然破旧但很干净,并非是从灾区逃难而至的难民,却是宁化本乡本土人。两名少女看上去都很瘦弱,目不识丁,但模样却清秀可人。
“看着喜欢就把她们买下来了……其实也不算买,最多是过来帮着做几年工,等她们长大些,我一定给她们选户好人家嫁了,还要嫁得风风光光的。”回到药铺,惠娘打量两个新丫鬟,越看越喜欢。
周氏瞅了一眼,叹道:“就怕两个丫头片子中看不中用。”
“没事儿,咱也不用她们做重体力活,妹妹我就是看中她们脚大,这样走路什么的也方便,能稍微帮咱分担些活计就好。”惠娘说着,心里有些感慨,因为她是缠过足的妇人,平日里进出多走几步就会累,她自己也体会到这份苦楚,就算陆曦儿到了缠足的年岁她也没去勉强女儿。
弘治年间,并非所有女子都会缠足,尤其是普通百姓人家的女儿需要从事农活,很多都是天足。沈溪知道,从宋朝以后缠足便开始流行,但不同时期社会的开明程度决定了缠足女人的多寡,要到全民女子都缠足,那是清朝鼎盛时期的事情。
“小郎,现在轮到你了。”
就在沈溪看着两名少女的脚发呆的时候,惠娘的一声轻唤让他回过神来。
“嗯!?”沈溪不解地看着惠娘。
惠娘迈着她的三寸金莲,来到沈溪面前:“你忘了?上次秀儿她们来,是你给起的名字,我早前也问过,这两个丫头在家里没个正式的名字,还是你来取吧。”
沈溪没多想,脱口而出:“就叫绿儿和红儿吧。”
惠娘看了看两名少女身上的旧衣服,的确是一个绿一个红,只是因为褪色基本看不清楚本来的颜色。她笑着点头:“挺好的,很贴切。你就是绿儿,你就是红儿,以后这家里,除了我和你们这位沈家婶婶做主外,小郎……你们可以称呼小少爷或者小掌柜,他的话也必须听从,明白吗?”
“奴婢知道了。”
两名少女都是十三四岁,闻声低着头应道。
惠娘把她们的包袱拿了下来,交给旁边的宁儿帮着收好,随后又道:“家里的屋子不多,你们过来,一个先去药铺那边跟秀儿一起守夜,她每天晚上一个人总要有个伴儿才行,另一个,我会给你们再添置一张新床和被褥,回头每一季都会让你们回家看看,到底是咱宁化人,离家近也方便。”
绿儿有些着急:“夫人,我们离家时,爹娘说走出家门就跟家里无关,要是回去会打断我们的腿。”
“哦,这样啊……”
惠娘想了想,“那也无妨,等你们长大几岁,成婚生子以后,家里对你们的态度就会淡下来。你们跟秀儿她们一样,也是每个月一百文月钱,吃住不用你们发愁。但若谁偷懒的话,我可不会轻饶你们。”
惠娘平日里好说话,但依然在新丫鬟面前表现了一下她的威仪。
“奴婢不敢。”绿儿和红儿一起行礼。
等说完事情,惠娘让宁儿带着两个新来的丫鬟去后院熟悉环境。
目送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惠娘摇头感慨:“年轻真好啊,什么都不懂,什么事都不用发愁,想想不过才几年时间,已经回不到当初的心境了。”
惠娘感怀身世,话语中带着几分凄楚。沈溪看了大感怜惜,可惜现在的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息。
第一〇九章 茶肆危机
家里添了两口人,一下子变得热闹许多。
绿儿和红儿到底来自宁化本地,不管是口音还是生活习惯都与惠娘、周氏等一般无二,很快就适应了丫鬟的新身份,虽然她们不识字,很多东西要慢慢学,但最重要的是她们能分担药铺的部分工作,让周氏和惠娘这两位掌柜轻省不少。
一众女人中,识字的只有惠娘和小玉。
惠娘是药铺大掌柜,很多时候不都在,小玉在五个丫鬟中的地位变得突出。不过小玉平日不太会说话,也不喜欢使唤别人,见此状况宁儿主动站了出来,有什么都是她带着做,俨然成了丫鬟中的领班。
很快到了八月,盛夏逐渐过去,天气渐渐变得凉爽。虽然进学已经一年了,但沈溪的课业并没有变得繁重,他每天有大把空闲时间完成连环画的原画,还可以进行一些稀奇古怪的实验。
老太太李氏接管并让沈溪二伯沈明有经营的茶肆如今已入不敷出,陷入倒闭的边缘,就连之前还能依赖的夜场说书,到后面百姓也不再买账,城里到处都有说书的,甚至也添加了夜场搞起了竞争,此消彼长之下,茶肆的辉煌就此一去不返。
八月初四,老太太带着沈明有到沈溪院子,由于提前打过招呼,沈明钧早早地便下工回家,就连周氏也被从药铺唤了回来。
“……你二哥不太会做生意,所以才会出现现在这种状况,但你们扪心自问,你们有主动分担和帮衬过吗?如今你大哥在外面租客栈住,每天都要花银子,老幺和老幺媳妇就不能帮忙分担些么?”
沈溪拉着林黛的小手,躲在院子门外,听老太太数落老爹老娘。
生意好的时候李氏觉得这是家族生意,应该让她这个一家之主接手交给“能干”的二儿子沈明有来经营,让沈明钧这个茶肆的创立者专心在王家做工,一个月赚来五六百文钱来贴补家用。
现在生意黄了,老太太终于承认二儿子“不太会做生意”,却把事情往沈明钧夫妇身上推。
倒不是说李氏厚此薄彼,老太太心如明镜,头一个月赚的钱减少还可以说是投资导致,但接下来两三个月交到她手里的钱越来越少,她便请大房那边的人帮忙查了下账。当她发觉二儿子好逸恶劳还贪污账面上的钱,心中顿时后悔不已。
但碍于一家之主的面子,她不愿服输,到底她重振家业的大计要寄托于茶肆上。自那以后,李氏便加大了对沈明有的监管,有时候甚至亲自去茶肆坐镇,但随着时间推移,生意依然一天不如一天,如今已经撑不下去了。
李氏怕沈明钧夫妇拿这事来质疑她当初的决定,所以过来就先用话把小儿子夫妻的嘴给堵上。
也是李氏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沈明钧对老娘孝顺到言听计从的地步,连当初茶肆的经营权被拿走都没吱声,更别说现在对李氏有什么不满了,而周氏则完全把精力放在如何管理好药铺上,偶尔关注下印刷作坊,心态放得很开。
沈明钧听了李氏的话,苦着脸:“娘,我和娘子每月从王家和药铺挣来的工钱,都上交给您了,实在没有多余的钱来帮衬茶肆和大哥一家。”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之后李氏马上来脾气了:“那你的意思是……娘为难你了?”
周氏赶紧说和:“娘,您千万别误会,相公他没顶撞您老人家的意思,其实……媳妇和相公每月赚多少钱,娘应该清楚,不该再对我们有更多要求。”
沈明钧和周氏申辩两句,想让李氏放过他们一家,但这话入了老太太耳后很不受用。
李氏黑着脸:“是,知道你们两个有本事,茶肆在你们手上,就算管得少,也能每天都赚大把的钱,现在交给你们二哥,天天都赔,还要你们拿钱来填补。本来我以为生意只是暂时的困难,可现在既要养活那些伙计,还要交租金,早已是入不敷出,我看不如直接关门了事。”
沈明有一听急了:“娘,您就这么把铺子关了,不是把咱家的希望给断绝了吗?”
沈溪心想,好吃懒做的二伯绝对不是为了家族着想,而是怕铺子关门后他又得回乡下务农,从此又过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要不怎么样?”李氏对沈明有发起了脾气,“你倒是说说,为何茶肆到了你手上,这生意就每况愈下?”
沈明有一时无言以对。
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城里说书人多了,竞争大为加剧,加上说本和连环画的印制,百姓有了更多的娱乐方式,不用再眼巴巴地去茶肆听书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但沈明有根本就没做过市场调查,以他的能力和见识,仅仅是归责于城里的士绅大户学得精明,不肯去他那里包贵宾桌听书。
“老幺媳妇,如今你在药铺做得不是挺不错的吗?说到底这是别人的营生,太过卖力对自家人没什么好处,不如你抽空多去茶肆那边走走……咱们再坚持一段时间,看看能否熬过去。”
李氏的话稍微有些软,其实是想让周氏去茶肆那边看看,能否把生意收拾起来。
这下连沈明有都不说话了,老太太一向治家严谨,他这次在经营茶肆上表现得异常糟糕,早已没有了发言权。
不过,只要茶肆存在一天,他就不用回乡下,哪怕当个伙计也比回村好许多。
周氏一听心里就不乐意了,当初茶肆赚钱如流水的时候,老太太进城就执意把铺子收走,现在眼看亏本经营不下去了,又想让她回去管,那回头倒闭了不是还要赖在她头上?说是她管理不善才导致的?
周氏如今管理着一家药铺,暗地里还参与经营印刷作坊,本身就已经很忙了。
“娘,媳妇如今在药铺干得还不错,每个月交给家里的钱也不老少,不想多过问茶肆的事情,我看还是让二伯继续打理吧。”周氏试探着说道。
李氏听了这话很生气,站起身嚷嚷:“行了,行了,你们都长大了,一个二个翅膀硬了,娘说的话你们也不遵从。宁可给外人做事,帮别人打理铺子,也不帮家里,那家里养着你们何用?”
老太太气呼呼地站起来,摔门而去,沈明钧赶紧追上去解释。沈明有看了周氏一眼,哼了一声,跟着离开。
周氏心里非常委屈,等李氏走了,她还在院子里抹眼泪。
沈溪和林黛躲在门后,探头见李氏和沈明钧、沈明有两兄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走了出来,跨进院门。周氏见是两个小家伙,稍微收拾了一下心情,道:“今天你爹大约不回来过夜了,今晚我们还是到你孙姨家里睡。”
以前周氏有什么委屈,都会跟丈夫说,毕竟丈夫跟她是一家人,她把沈明钧当成唯一的依靠。
但在出了李氏把铺子夺走,丈夫没帮她说话后,她对沈明钧开始有了嫌隙,于是经营印刷作坊的事便没跟丈夫提。
如今她私存下来寄放在惠娘那里的银子足足有二千两,这些钱虽然不足以让沈家恢复以往的荣光,但至少能在县城里买处很大的宅子,还能在城外置上一百多亩田地,就此过上地主的生活。
可惜的是,老太太和丈夫一次次伤她的心,所以她也就没了把钱拿出来的兴趣,决定继续保密下去。
第一一〇章 香饽饽
周氏带着沈溪和林黛到药铺,惠娘刚好从新铺子回来。
惠娘善解人意,上前仔细询问一番,见周氏两眼通红,热泪盈眶,忙连声安慰,过了好一会儿周氏的情绪才稍有好转。
“你说我为沈家忙里忙外图个啥?把我们铺子收走也就罢了,现在眼看做不下去了,却想让我重新接手,是个人心里能好受?我只不过说不想去,结果就大发雷霆,就好像我这个媳妇做了对不起他们沈家的事一样……”
周氏又开始数落和抱怨起来。
沈溪已经见怪不怪。
老娘虽然为人泼辣,嘴上不饶人,但她心地还是善良贤惠的,可惜她生在一个女人没有社会地位的年代,就算做事做得再好,也不能得到别人的认可。
“要不姐姐把存放在我这儿的银子拿回去,买个院子,再置办些田地,让老太太高看一眼,以后她就再也不会对姐姐挑三拣四的了。”惠娘试探着问道。
周氏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摇摇头:“我才不会这样做呢……就算要买院子,也要等将来小郎长大了结婚生子才买。现在就买给老太太,肯定要留给她那些儿子、孙子,我们恐怕连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我家那没良心的在家里是老幺,小郎在同辈里也是老幺,老太太怎么也不会把院子传给我们……何苦来着?”
惠娘微微一笑,道:“这么说来,姐姐还没有被怨恨冲昏头脑,这就好。”
周氏摇头叹息:“可这事一直不告诉家里那没良心的,总觉得亏欠他什么,这些天他问我为何这么忙,我都不敢告诉他咱铺子的事。”
惠娘没有再说话。
清官难断家务事,很多时候她只是劝说周氏看开些,真正涉及到沈家的家事,惠娘一个外人还真不好随便插嘴。
“不说这个了。”
周氏终于岔开话题,“这两天没问作坊那边的情况,也不知现在怎样了?苏掌柜那些人,走了以后还会不会回来啊?”
惠娘摇摇头:“这个妹妹也不知道。要说这印刷作坊,小郎比我们两个都清楚,他每天放学回来都会过去看看,作坊需要添置什么,又或者安排人事,都由他一言而决,他做得很好。”
周氏埋怨道:“妹妹,你怎能全相信那臭小子?你看他鬼头鬼脑的,咱在说话他却在门后偷听……憨娃儿,你过来,你怎么能偷听娘跟你孙姨说话?”
沈溪苦笑着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看了看惠娘,再看向老娘,其实他只是想知道老娘心里对于刚才的家事是怎么个态度,并非有意想听私房话。
“小郎懂事早是好事,但的确不能让他多接触杂务……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书读好。”惠娘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小郎,我看以后这样吧,作坊那边你先不用管,好好读书,等过两年你长大些,再过问也不迟。”
沈溪连忙道:“孙姨,现在作坊正是赚钱的黄金时期,如果不抓紧时间,等以后别人钻研透咱们的技术,再想象现在这样赚钱就不可能了。此外,要是我不画画,莫非后续画册也不推出了?”
“你的前途比赚钱更重要!小郎,你确实很聪明,但要把这份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姨不想害了你……若你以后只是个商人,走到哪儿都矮人一头,姨就算进了棺材也会自责。”
好人呐。
沈溪心中暗暗感慨,为了他的前途,甚至连有着大好前景的生意都可以放下,这样明事理的女人去哪里找?
不过,沈溪可不想把自己每天都禁锢在学习的囚笼之中。
沈溪脑海中的知识大多是现成的,再世为人后,他的记忆力变得极为惊人,看过的书本基本上能做到过目不忘,在学堂里他除了学习《论语》外,私下里基本上把四书五经都看了一遍,闲着没事还看看时文,结合前世研究古文尤其是八股文的心得,或者他对科举不能做到驾轻就熟,对于通过童生试并无多大把握,但这并不妨碍他一心多用。
“孙姨,您放心好了,我学习好着呢,每次学堂考核我都拿第一……我做这些不会耽误学业的。”沈溪赶紧对惠娘表明他的态度。
周氏道:“小郎,别辜负你孙姨的一片好意,以后你少管作坊的事……至于连环画和年画,你倒是可以继续画。”
“是是,娘说得在理,我画画不会耽误太多工夫,大不了我以后不去印刷作坊那边就是。”
沈溪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之前他一直盯着作坊,才保证印刷的各个工序没有出错。饶是如此,很多伙计因为不识字,经常把连环画的页数排序弄错,又或者把画面弄得上下颠倒。直到沈溪提出设立质检人员,对马虎而弄错的伙计进行惩罚,印刷的质量才提升上来。
若是后面他不去监督,那些伙计见不到管事的人,就会糊弄了事。
印刷作坊赚钱是多,但却很忙碌,不三班倒的话,伙计一天要做五个时辰的工,中间非常疲累,敷衍是随时可能出现的事,而其中有很多伙计又是那些印刷师傅请来的同村人甚至是弟子,碍于面子,那些印刷师傅不太爱管下面人偷懒的事。
“孙姨,以后我可以少过去,不过作坊那边必须得找个人看着,经营和账目上的事,也要有专人负责。”沈溪提出他的设想。
这年头,不管是店铺还是作坊,东主通常就是掌柜,负责作坊的运营,人事账目一把抓,毕竟没有职业经理人的概念。
沈溪提出的,就是专门找人到作坊总负责,就好像现在周氏扮演的角色,兼着掌柜、工头等差事,专门负责照看作坊,避免出现人浮于事的情况。
惠娘有些为难:“小郎说的倒也不是不行,但想找个懂行的人来管理作坊,还是太难了。要请人可能要到府城去找。”
沈溪笑道:“孙姨,不用去什么府城,就在宁化县内找就行,不用他懂行,只需要识字,懂得管人和理清账目就行,印刷作坊咱可以交给这个人负责,只是对外洽谈业务,必须要由咱们负责。”
惠娘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现在之所以这么忙,是因为她经常要印刷作坊和药铺两边跑,安排这样一个人到作坊,能省不少事。
“就按照小郎说的,回头我就去请个人回来。”
第一一一章 捆绑销售
早在一个多月前,沈溪便已经开始着手试制彩色连环画。
为了能令彩色连环画形成规模化生产,沈溪逐步改进印刷技术,添加彩色油墨不再采用从墨盒蘸墨的方法,而是将彩色的油墨分区域涂在印版上。
第一次涂墨最复杂,等印版成色后,就可以根据颜色区域来添加彩色油墨。
刷墨的每个步骤,几乎都是沈溪一个人完成。根据试验成果,沈溪决定以后正式开印后,找不懂行的人,最好是心思细腻的女人来负责刷墨这个关键步骤,以达到保密的目的。
八月初六这天下午,沈溪在作坊印了几页彩色画,回家拿给惠娘和周氏看,两人非常满意。
按照惠娘的意思,既然现在已经可以印制彩色画,那不如先试着印一批彩色连环画,不大规模生产,仅仅只是试探一下市场的反应。
但沈溪担心事情泄露,引起前来批发连环画的行商的注意,决定先印些彩色年画推向市场。
沈溪让惠娘去请了画师回来,画出样稿,由沈溪上色,再找人雕刻印版,然后亲自刷墨染色,再拿到印刷作坊刊印。
一共是两张年画,一张是钟馗捉鬼,一张是福娃抱鱼。
每张年画都印了二百张,投放到城里的书店,结果才两天时间,所有年画便销售一空,市场反应非常好。
虽然距离春节还远,但毕竟快到中秋了,宁化县内这大半年百姓生活相对安逸富足,手里闲钱多了,人们不但愿意出钱买说本回去看,见到花花绿绿的年画非常喜庆,也都会买上一两张,让家里人高兴高兴。
一张年画成本不到两文钱,沈溪最初定价十文,书店从中抽三成,这样印刷作坊就可以从每张年画上赚五文钱,非常划算。
没想到市场反应这么好,到后面甚至有人出到五十文求购,可惜书店的货全是从印刷作坊这边进的,作坊不生产,他们没什么办法。
看到不时有人上门问彩色年画的事情,城里各个书店的掌柜坐不住了,赶紧来找惠娘,想商量大批量进货的问题。
惠娘拿不定主意,只好找沈溪商议。
“……眼看中秋节快到了,家家户户都想挂几张彩画沾沾喜气,我跟城里这些书铺掌柜商量了一下,这次咱可以十五文一张出货,他们卖二十文一张,咱们的利润非常可观。”
“那按孙姨的意思,应该印多少?”沈溪问道。
“趁着八月十五之前,能印多少是多少,反正苏掌柜他们没回来,咱铺子里现在仅仅只是印说本的话,收益不是很好。”
惠娘也是看到进入八月后,因为印刷作坊没了大批量的连环画订单,而许多工人需要维持,这才想多开经营门路。
沈溪盘算一番后,说道:“姨,咱不能印太多,现在城里连环画基本上饱和了,咱们的仓库里也积压了一些货,看样子要卖出去有些困难。我看不如这样,在城里搞一个卖连环画附送年画的活动,连环画书店卖六十文钱一本,买一本送张年画,咱只限量送五百张,送完就结束,您看怎么样?”
“这能行吗?”
惠娘神色间有些迷茫,“总感觉直接卖要好些,咱连环画不急着卖出去,回头看看苏掌柜他们要不要。”
沈溪笑道:“这叫捆绑销售……也算是未雨绸缪吧,要是苏掌柜回头不继续订咱的连环画,咱就得用年画来维持印刷作坊的运转。咱们先得让城里的百姓知道,连环画和年画都是出自咱家的作坊。”
惠娘看向沈溪的目光里满是信任:“小郎你说怎样便怎样吧,这件事就交给你来操作。”
如今惠娘对沈溪已经有了一种盲目的崇拜,就算不明白他说的“捆绑销售”是什么意思,还是认定沈溪说的一定是对的。
在惠娘跟各个书店的掌柜打过招呼后,买连环画送年画的活动便在宁化县城以及周边乡镇展开,市场反应良好,几天下来就把印刷作坊仓房里积压的几百本连环画给卖了出去。
小赚一笔,惠娘和周氏又商量加大生产的事情。
按照她们的意思,趁着现在作坊没什么活计,先印一批出来,等苏掌柜那些人回来再购买连环画时,不用仓促赶工。
沈溪却认为这样太过冒险。
沈溪的意思,作坊必须要接到订单后再进行生产,不能盲目乐观。
如今连环画风头正劲,苏遮柒等人把连环画这种暴利的新鲜事物运到南京、苏州、杭州等大城市贩卖,那里印刷作坊多不胜数,能工巧匠不知几许。
只需要对照现成的画面便可雕刻出印版,要不了多久盗版连环画就会出现,虽然最初质量肯定不尽如人意,但只要长期研究便一定会找到诀窍。而受到盗版冲击,连环画的利润会大幅度降低。
之前跟苏遮柒那些行商的两单生意,一本连环画作坊可以赚三十多文,有了竞争后,可能连五文都赚不到,甚至可能亏本。毕竟宁化地处偏远,很多材料都要从别处运来,在成本上无法跟大城市的印刷作坊竞争。
惠娘听过沈溪的分析之后很赞同,她自己也感觉自己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变得有些急功近利了。
八月十四,就在城里买连环画送年画的活动即将结束时,苏遮柒再次来到宁化县城,这次他没有带同行来,只有他自己一个。
这天晚上,苏遮柒跟以往一样过来谈生意,但进门后说话的态度变得冷淡许多,沈溪揣测应该是别处已经出现连环画的盗版,或者盗版干脆就是苏遮柒自己找人研究并印制的,以达到压价的目的。
“陆夫人,沈夫人,还有小掌柜。”苏遮柒笑里藏刀地说道,“不瞒你们,这次来在下本想进购一批画册,但这画册生意已不像刚开始那么好做,赚的钱远没有第一次多,其他商人都不愿过来,就我还念着旧情……”
沈溪冷声道:“苏掌柜有话请直言。”
苏遮柒脸上涌现几分气势凌人:“明人不说暗话,这画册生意,已不是一家独大,外面已有人做这个,价钱要比你们便宜许多,若是你们能把每本画册的价格降到二十文的话,那在下还是愿意订购一批回去。”
苏遮柒这回压价压得非常狠,上次就算打折也是四十五文钱一本,这次他直接降到二十文,虽然这样作坊仍有赚头。
沈溪笑着反问了一句:“既然市面上不止我们一家印小画书,苏掌柜为何不跟那些人谈?或者价格能更低呢!”
苏遮柒脸色有些阴冷。他说外面有盗版是事实,但盗版的质量实在不敢恭维,估计是印版出了问题,画面出现重影字迹不清楚不说,油墨还非常容易褪色,翻几下就变得模糊一片,甚至会把看书人的手染黑,只能看个新鲜而不能收藏。
反观印刷作坊这边印出来的,不但纸张和油墨质量上乘,画面异常精致,让人翻阅后爱不释手,两者根本不在同一个档次上。
第一一二章 技术决定一切
苏遮柒以为拿市面上出现盗版的事来压价,十拿九稳,但没想到一上来就遇挫。
不是苏遮柒自己不想找人盗版,或者是大批进购盗版的连环画,实在是那些画粗制滥造,市场反应极差,本身买连环画回去看的又是相对富裕的阶层,他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名声给毁了。
“小掌柜,咱做买卖的,最重要的是合情合理,当初你们把画册交给我们贩卖,可曾说过这门行当不会有别人做,现下苏杭那边,甚至是这汀州府,都有人印画册,这让我们如何盈利?”
苏遮柒说这话的时候,态度依然很强硬,“这么着吧,我苏某人也算是顾及情面,这画册每本价格最多到二十五文,若是你们还不同意,那这生意以后我们就不做了。”
沈溪笑嘻嘻地问道:“苏掌柜,你这是欺负我是小孩子,想拿不进货作为要挟咯?”
苏遮柒没好气地道:“你爱怎么都行……陆夫人,沈夫人,你们意下如何?总让小孩子跟在下谈生意,是不是显得你们没诚意啊?”
苏遮柒之前跟沈溪这个半大孩子交流,总觉得怪怪的。他回去后仔细想过,沈溪肯定是陆惠娘和沈周氏派出来说话的傀儡,许多话由大人说可能不怎么入耳,但若是通过小孩子的嘴说出来,那就有转圜的余地。
在苏遮柒看来,沈溪所说的话,肯定都是大人教的,提前打好了腹稿,绝非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临机所能说出。
惠娘摇摇头:“印刷作坊一切都听小掌柜的,我们不会插手。”
“那好!”
“砰——”
苏遮柒猛地一拍桌子,打量沈溪,“你倒是说说,这买卖做还是不做?”
在苏遮柒想来,只要稍微恐吓一番,就能把沈溪给吓住,吓哭都有可能,大人教他说的话估计也很很快忘得差不多。只要小家伙彷徨无助讷于言辞,两个女人自然会站出来跟他谈生意,到时候他就赢了九成。
谁知道沈溪根本就没有受到影响,微微一笑:“苏掌柜说自己是实在人,那我们也实在一次,本来是四十五文一本的小画书,现在每册给你降到四十文,当作是礼尚往来。若苏掌柜觉得不妥,那就另请别家,我们恕不招待。”
苏遮柒瞠目结舌,这小孩子的气魄他如何也料想不到。沈溪把这话说出来,他反而不好应答。
“那就没的谈了,告辞!”
苏遮柒越想越不甘,心火上升,霍然站起,准备拂袖而去。
在他看来,若是不拿出点儿强硬的手段,对方可能以为他只是空口说白话,干脆把事情做绝点。
就在苏遮柒以为有人出来挽留的时候,沈溪却装模作样地端起茶杯,说了声:“送客。”顿时把苏遮柒气了个半死。
出了门,苏遮柒火冒三丈地往城南的悦来客栈而去,那里是他每次到宁化县城的落脚点。
药铺里,惠娘并没有说什么,让过来帮衬的印刷作坊师傅先回去,等合上门板,她才赶紧问道:
“小郎,要不咱还是回去跟苏掌柜好好谈谈,一本连环画卖二十五文,我们仍旧有得赚,还能赚不少,若是失去这大主顾,我们以后生意就不好做了。”
沈溪却坚持道:“孙姨,别忘了咱之前说好的。咱要做的是长久的买卖,不能为一时的经营困难而屈服,现在咱给他一册二十五文,下次他来估计就会出十五文,后面甚至会更低。咱们辛辛苦苦做这行当为的是什么?他们拿出去一本卖七八十文甚至上百文,赚那么多还过来跟咱们纠缠,实在是没道理。”
周氏骂道:“臭小子,你这是诚心拆台……人家卖价高,是因为人家要运出去,送到苏州、杭州等大城市还要找人卖书,让你去你行?”
沈溪反驳:“娘说他要运出去,可运输的成本娘知道是多少吗?他们在闽、浙以及南直隶等地铺货,是跟人洽谈,还是用他们自己的渠道,娘知道几分?”
“呃……”
周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只是想到运输成本这环节,其他的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对于她这样不懂经商的人来说,根本无法知晓货物从出产到销售的详细流程。
沈溪回过头对惠娘道:“孙姨,从明天开始,咱们作坊开始印制年画,我趁着空闲又画了两张。咱先把年画卖到城里,等城里货铺得差不多了,咱们再跟府城那边的人谈,把这些年画拿到府城去卖……我倒要看看,最后谁求谁。”
惠娘点了点头,心想,好在现在印刷作坊有年画可以印,还有就是印《说岳全传》和《童林传》的新说本,倒也不怕作坊倒闭,相反一天天下来,利润还是有的,甚至比药铺还要挣钱,只是没有之前的暴利了。
……
……
进入八月后,不知道从何时起,宁化县内开始流行一种叫“彩色年画”的东西,这东西市面上并没有卖的,想得到只能通过购买连环画附赠。
年画拿回去挂在墙上,显得很喜气,那些手上有闲钱的人觉得很有面子。
八月十五这天早上,苏遮柒收拾好东西,带着伙计和随从准备离开宁化。他来宁化之前也曾考虑过,若陆孙氏这边不给他优惠,他宁可回去自己创办家印刷作坊,自己印制连环画。他觉得手头的资源不少,南京、苏州等地拥有全国最好的印刷匠师,或许印出来的效果比这闽西小县的连环画还要好。
临走前,他无意中发现客栈大堂的墙壁上挂着两张彩色年画,不少人正在那儿围观。
客栈掌柜得意洋洋,因为这彩色年画在城里非常少,买连环画送年画的活动也只持续了三四天,后面有人再去买连环画,已经没有附赠活动了。
“掌柜的,这画从何而来?”
苏遮柒看着彩色年画觉得非常喜欢,昨天他刚到宁化县城时就有耳闻,只是并未亲眼见到实物。
掌柜昂着头,笑眯眯地道:“这是宁化城里最流行的彩色年画,我是托人去书店买了几册《童林传》小画书后赠送的。想一次把这两张彩色年画弄到手,还真不容易。”
苏遮柒脸色有些发黑,不用说这东西肯定是陆孙氏的印刷作坊印制出来的,不然为何别的地方没有,唯独宁化县里才有?而且彩色年画跟连环画捆绑销售,稍微一分析,他就明白了个大概。
“这是诚心跟我叫板啊。”
苏遮柒气得浑身发抖,毕竟事情不会那么凑巧,他八月十四过来跟陆孙氏谈预订连环画,正好城里就有彩色年画出现,就好像是跟他示威一般。
“老爷,咱是否早些起行?”随从见苏遮柒沉默不语,上前询问。
苏遮柒微微摇头:“左右已经没法回家过中秋节,咱们索性再在宁化县城住上两天,看看情况再走。”
如此一来,本来要离开的苏遮柒最终选择留了下来,想观望一下。
苏遮柒并非没见过年画,这些年很多地方都涌现了雕版的黑白年画,也用几种颜色勾勒的年画,但那些色彩基本都是印好后加上去的,呆板单调不说,还缺乏起码的神韵,根本就无法跟眼前这两张颜色鲜艳生动、一看就让人欢喜的年画相提并论。
苏遮柒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既然陆孙氏的印刷作坊已经能印出这么好的东西,那回头自然不愁没活计,连环画反倒是成为可印可不印的东西,他之前要挟人家有恃无恐,便是看准了离开了他这个大主顾,仅仅靠宁化这么个小市场,印刷作坊维持不下去,但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苏遮柒非常担心,若是他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说不一定一条赚钱的门路就此断了,毕竟南来北往的行商很多,陆孙氏不跟他做生意,还可以跟别人做。
第一一三章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等苏遮柒暂时留在宁化县城的消息传回药铺这边,惠娘和周氏都很高兴,在她们看来,只要苏遮柒留下,那就意味着以后还是有做生意赚大钱的机会。
“娘,孙姨,你们犯得着这么高兴吗?之前咱们不过是印了两张尚不成型的彩色年画出去,市场反应就这么好,等回头我把年画的粉彩、水彩和鎏色技术弄好,彩色年画会更好看,干嘛还要辛苦守着黑不溜秋的黑白连环画?”
惠娘惊讶地问道:“小郎,什么是粉彩……鎏色,你又在捣鼓什么?”
沈溪笑着介绍:“就是在彩色年画上面印一层光彩的颜色,比本来的色彩更为鲜艳,在阳光下一照,流光溢彩,孙姨你说那样的年画会不会受欢迎?”
惠娘听了不由莞尔,真有这样的年画,她自己也想去买几张贴在家里。
本来她是半信半疑的,但想到沈溪之前把一样样她闻所未闻的好东西创造出来,于是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沈溪的话。
周氏咋舌:“臭小子,给你个梯子你还真要登天了……你说的这东西那么好,怎么不先印张出来给我们看看?”
沈溪把藏在衣服后襟的卷纸拿了出来,笑着摊开:“既然娘和孙姨都想看,那我就把这张不太成型的画给你们赏鉴一二……”
“这是我用特别方法印制的水彩鎏色年画,回头把漆粉调得均匀些,应该会更好看。现在先让你们两位大掌柜先掌掌眼。”
惠娘和周氏瞪大眼睛,看着八角桌上摊开的一副年画。
上面印着一只彩色麒麟,一左一右还有“招财进宝”、“吉祥如意”的吉祥话,画面的色彩从印制前一版年画的六七种颜色增加到十几种,外面一层仿佛涂着粉的颜色很是鲜艳。周氏忍不住伸出手,用指甲在画的表面刮了两下,竟然没将上面的鎏色刮下来。
“憨娃儿,快来说说,这东西怎么印上去的?看着就是一层粉,怎么会刮不掉?”周氏惊讶无比地招呼沈溪。
沈溪吐吐舌头,道:“娘,这东西印起来挺复杂的,我怎么演示给您看啊?都说了现在技术尚不成熟,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完善,到时候就可以大批量印制了……咱们的技术对外保密,别人就算是想模仿都不行,您说这买卖是不是比印制连环画更赚钱?”
惠娘喜上眉梢,但她还是有一些头脑,又问:“小郎,这东西好是好,成本如何啊?”
沈溪想了想,回答:“孙姨请尽管放心,这么一张麒麟年画我算过,材料加人工成本不到五文钱,若是实现流水化作业,成本还能再降低一些。一张彩色年画,卖个四五十文钱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吧?”
能印出好东西,剩下就是看投入多少,成本越低市场前景越好。当听到一张彩色年画的成本可以降到五文钱以下,便连不怎么懂生意经的周氏都笑得合不拢嘴:“若一张这么好的年画只卖四五十文,过年我也想买张回去挂着,多鲜艳,多喜庆?”
弘治年间朝廷吏治清明,就算有灾荒赈灾也算及时,百姓相对富足,这样一来包括衣食住行在内的所有产业都会有更好的发展机会。
平常百姓,无论是在家务农还是出来做工,每月都会有二三百文钱以上的收入,若是逢年过节花个四五十文买张年画,算不得什么奢侈之事。
“还是咱小郎有本事。”
惠娘一脸温柔,慈眉善目望着沈溪,目光里满是钦佩和疼惜。
沈溪笑道:“那孙姨有没有什么奖励?”
“有,有。”
惠娘伸手摸着沈溪的头,“今晚咱吃火锅……听说城西那边晌午饭过后杀了头牛,咱去弄点儿牛肉回来,今天把肉都给你吃。”
沈溪一听,垂涎欲滴。虽然生活变好后,他已经不止一次吃到牛肉,但平日吃牛肉还是件极为难得的事情。
主要是因为牛这种牲口在明朝是重要的生产工具,平常人家养牛主要是为了耕作,哪里肯拿来杀掉卖肉?需要特定的时间,官府才会召集杀掉一批老得耕不动地的牛,所得牛肉基本为城中大户人家买去,小门小户的就算有闲钱没门路也买不到。
现在惠娘在城中地位越来越高,城里的商人都要巴结她,再加上种牛痘如今在大江南北大力推行,效果非凡,在官府那边算是挂了号。遇上杀牛,人们通常都会提前过来知会一声。
申酉之交时分,惠娘带着秀儿亲自到城西那边,等回来时,秀儿迈着轻快步伐,手里提着四斤牛肉。
“姐姐,我这就让秀儿把牛肉分了,两家人一边留二斤,等姐夫回来,也让姐夫尝尝鲜。”
惠娘随时都会考虑周氏的家庭问题,到底她是寡妇,吃够了孤单寂寞的苦楚,不想让周氏家庭破裂。
周氏虽然平常都吃住在药铺,但晚上只要丈夫回来,还是要带着儿子和未来儿媳妇回去一家团聚。
“今天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中元节那天都没落家,要是今天还不回来,那可真是没良心。”
日头渐渐西斜,不知道丈夫是否回家,周氏心里记挂得很。
女人在外有了事业,更希望家庭稳定,周氏一直觉得她在印刷作坊的股份构成中占大头的事情瞒着丈夫有些对不起人,她已经跟惠娘商量过了,准备在中秋节这天晚上跟沈明钧坦白。
可等到太阳下山,暮色浓重,才有从城北这边出城的人顺带过来告诉一声,说是沈明钧晚上要留在王家做事不能回来,让周氏好生失落。
周氏骂道:“这死没良心的,中秋节也不回来,现在妻儿老小他一概不管,这算什么事儿?”
惠娘劝慰:“这逢年过节的,大户人家肯定事情多,姐夫不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之事,姐姐还是看开点儿吧!”
倒是沈溪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可能是沈明钧有些不敢回来面对妻子,自从李氏带着沈明有到家想让周氏出山接管茶肆,沈明钧这才知道曾在他手上赚得盆满钵满的铺子,在他二哥的手上已经亏得快要关门歇业了,想到妻子当初跟他提醒的那些话,他觉得没脸回来。
沈明钧虽然为人憨厚,但却有浓重的大男子主义情节,想当初他在外面一个人搞养殖,就是想做一番事业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沈溪琢磨着,回头又该跟老爹好好谈谈了,实在不行的话,再给老爹找个行当,不能让他这么颓废下去。
第一一四章 每到佳节少一人
晚上沈明钧不回家,周氏只得跟沈溪留在惠娘药铺这边,在多了绿儿和红儿两个丫鬟后,这一院子的人更为热闹。
下厨的事已经不用惠娘和周氏来操心了,她们除了白天忙碌些,晚上可以像个少奶奶一样等着吃现成的。
丫鬟们都是卖身到药铺来的,不怕她们不卖力。
烧火做饭有红儿和绿儿,劈柴打水有秀儿,切菜洗菜有宁儿,反倒是小玉,因为平日里做帐很忙碌,基本上不用管灶台上的事。
在这中秋夜准备吃火锅的时候,小玉把账目整理完毕,惠娘便让她坐在旁边歇歇。
沈溪看着小玉有些局促的模样,不由笑了笑,这女孩大约是怕自己太懒惰回头被主家给卖了,不过她却不知道,前后来的五个丫鬟中,惠娘卖谁也不会卖她。这年头想找个能读书写字,而且还把账目算得清楚明白的女孩非常难的,小玉力气小平日里不用做重活,却在惠娘眼中是最能干的一个。
等火锅上桌,惠娘让宁儿把这两天买来的过节东西都拿出来,有果脯蜜饯,有干果糖果,还有两盒月饼,这对于平常人家来说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姐姐,咱切月饼吃,头年中秋节咱两家人才刚认识不久,日子也没今天过得这么舒坦,现在有钱了也不能太刻薄自己,一定要吃点儿好的。”
惠娘把月饼盒子打开,香味随即四散开来,里面的月饼烤得黄灿灿的,几个丫鬟看得眼睛都直了。
等宁儿把切好的牛肉片端上来,节日的味道更浓了几分。
“牛肉有嚼头,先放在水里煮一煮。”
惠娘用筷子夹出一些牛肉片来放到锅里,又随便放了些菜下去,这才回头看着满桌子的人招呼,“今年人多了,家里热闹,恰好今天过中秋节,我给你们都封了些赏钱,人来的有早有晚,做事有勤有惰,这赏钱的数量也不尽相同。”
说着惠娘从袖子里拿出几个写着名字的红封,里面都装有一点散碎银子和铜钱,看起来似乎份量都差不多,挨个发了。
丫鬟们接过后,赶紧打开来看,无论自己那份是多是少,脸上都满是喜色。到底是白得的赏钱,又是惠娘突然提出来的,算是个意外的惊喜。
沈溪偷瞄了一下,绿儿和红儿来得晚发得最少,一人差不多有二钱银子,秀儿和宁儿那边应该有三四钱银子,小玉应该是最多的,同样大小的红封,小玉红封里面装的都是银子没有铜板,几个小银锞加起来约莫有一两。
“都收好了,以后就当是嫁妆,别乱花。”
惠娘说完,起身到房间里拿出来一个用红布包起来的东西,交给周氏,“姐姐,这是我让人专门给你打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说着把布揭开,里面竟然是一个金镯子,足足有一两重。
周氏刚拿到手里便吓了一大跳,赶紧推了回去:“妹妹这是做什么,这样的大礼,我可受不起。”
“姐姐说笑了。这金饼成色并不是很好,是城里大户典当的,我给买下来让人融了,重新找匠人打造,花不了几个钱,你别嫌弃就好……姐姐看这里,妹妹自己也有一个。”
惠娘说着把袖子稍微往上撸起,露出她手腕上的金镯子。
周氏淹了口唾沫,作为女人,自然想过将来穿金戴银时的风光,不过她自嫁到沈家后就知道这事情不能指望丈夫,本把这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却没想到经过她自己努力就已经实现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这么贵重的东西被人瞧见,肯定要生出歹念来……”
说着周氏打量一番围坐在桌子边的丫鬟,几个丫鬟赶紧把头低下装作没看见,但她们心里一个比一个羡慕。
“说起来我是你们的主人,可这家里,你们婶婶也同样是主人。你们用不着眼红,做的好,等过几年你们嫁人的时候,我一人送你们个金镯子当嫁妆。”
“谢谢奶奶。”
几个丫鬟一听,顿时有了干劲。
惠娘这才回过头对周氏道:“姐姐若是觉得太晃眼,别戴在外面就是了,袖子藏好了谁能看见?或者干脆收着,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随后她笑盈盈看了旁边不明所以的林黛一眼,意思非常明显,这金镯子可以被周氏作为家传的宝贝,等沈溪和林黛成婚的时候,周氏可以将金镯子送给儿媳妇。
“是是,最后都便宜这些小家伙了,等回头我也给咱小曦儿打造一对……”周氏开心得已经顾不上吃饭,把镯子戴到手腕上,一直忍不住垂头观赏。
沈溪有些不满:“送这送那的,还吃不吃饭了?”
惠娘笑着打趣:“哎呀,我们小掌柜有些急了……来来来,我们先吃月饼。”
惠娘亲自把月饼切开,一个月饼一人只能能分一小口,人多月饼少,尝尝味道吃个意思就行了。之后惠娘把锅里的牛肉夹出来,却都是往沈溪碗里塞。
“小郎多吃些,这是好东西,吃了好长身体……我跟城外养鸡的人说了,以后让他们每过几天送一篮子鸡蛋过来,让你们几个小的天天有鸡蛋吃。”
惠娘高兴地给沈溪夹着牛肉,锅里煮着的牛肉,几乎全部被她夹到沈溪碗里。
沈溪苦笑道:“姨,这也太多了,您和娘也要吃啊。”
周氏骂道:“臭小子,这时候学会孝顺了?这是你孙姨给你的,谢谢就好了,长大了要是你敢不孝顺你孙姨,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沈溪吐吐舌头,连忙把他碗里堆成小山一般的牛肉给惠娘和周氏夹去,就连陆曦儿和林黛也一个不落,最后五个丫鬟他一人也夹上一片,怕的是多寡不均惹来谁的妒恨,上次宁儿想到他房里试图勾引他的事让他警惕不少。
惠娘让大家把茶杯举起来,笑道:“咱是妇道人家,不会喝酒,今天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
说完仰头喝下茶水,惠娘如娇花般美丽的容颜在烛光跳动之中添了几分红晕,倒好像真喝了酒一般。
周氏经历最初的开心后,又开始唉声叹气。
沈溪知道,老娘这是记挂着连中秋佳节都不回家的丈夫,就算吃龙肉也没什么胃口。
第一一五章 同宗子弟
中秋当晚,周氏一直闷闷不乐,不过到了第二天早晨她还是尽了为人妻的本分,让秀儿把昨日惠娘分给她的二斤牛肉送到沈溪大堂伯家,顺带送去一些礼物,毕竟老太太长期寄居沈家长房那边,总要有个表示。
周氏一直想问沈明钧为何过节不回来,又过了两天仍旧没有沈明钧的消息,她不由紧张起来,生怕丈夫在外面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赶紧到王家去问,这才知道沈明钧是跟王家老爷王昌聂出城收田租去了。
家里没男人,周氏就天天带着沈溪和林黛到药铺睡,晚上沈溪跟林黛和陆曦儿挤一张床,每天讲完故事“左拥右抱”,虽然林黛有些妒恨陆曦儿对沈溪的痴缠,但她跟陆曦儿的关系倒没出现裂痕,陆曦儿也知道这小姐姐不好惹,每次都是用她缠绵的攻势。这招对沈溪好使,对林黛同样奏效。
等沈明钧回来,周氏对丈夫的脾气大了些。
以往周氏总是在外泼辣,但在丈夫面前却小鸟依人,可自从她心里有了秘密,再者沈明钧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她,使得她的脾气也渐渐大了起来,偶尔会跟丈夫冷战,爱理不理。
沈溪一直想找个机会跟老爹商量下二次创业的问题,但苦于没有机会。
眼看到了八月底,已是秋高气爽树叶凋零的季节,沈溪身上也加了衣服。
随着家境好转,沈溪不用再穿带补丁的衣服,每过两三天都可以换身干净整洁的衣物。周氏和惠娘偶尔会给他零花钱,这些钱他拿着没什么用,悉数存了起来,如今不知不觉已经有了七八两银子。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
这天沈溪偶染风寒,精神头不怎么好,学塾里先生苏云钟在上面讲《论语》的释义,沈溪听得没精打采。不过,不只是他,旁边的同学也没几个认真听的。这段《论语》,也是两三百年后被编著成《弟子规》的内容,苏云钟讲的东西沈溪是左耳进右耳出,因为风寒加上休息得不好,他很想趴下来睡上一觉。
“沈元,你起来把下一段《论语》背出来。”
苏云钟突然说了一句,沈溪瞬间六神归位,连周围的学生也都跟着振作精神。
先生让背诵,背得熟练的自然想让先生点名,想好好表现一番,而背得不好的则老老实实,怕被先生拎出来出丑。
同龄人中学习成绩出类拔萃,但却总被沈溪压一头的沈元站起身来背诵,不但熟练,而且吐字清楚,苏云钟老怀大慰地一直点头赞许。
本来苏云钟对于沈家子弟极为重视,但后来因为《幼学琼林》之事,对沈溪有所介怀,他的注意力就放在如何培养沈元身上了。
在苏云钟看来,沈家在学塾读书的三个子弟中,沈家大郎沈永卓资质平庸,能通过童生试的几率不大,沈溪才学敏捷但却不务正业,入学才没多久居然就开始编撰启蒙书籍,哪怕写的不错也有卖弄之嫌。
唯独沈元,不但天资聪慧而且虚心好学,是个可造之材。主要也是沈元经常去请教他不懂的知识,沈溪则没有这种虚心好学的精神。
“回去之后仔细诵读,将释义写出来,明日交到先生这里。”
苏云钟听沈元背诵完,看看门口的日晷快到放学之时,便让学生先自习,而他还要去另外两个班走一趟。
等先生离开,沈元坐下来认真背诵,书声琅琅。
沈元旁边一个同学不屑地讽刺:“背来何用,最后还不是要回乡下当耕田的村夫?”
说话的叫林齐,是城中经营米粮铺子的掌柜的孙子,在同龄人中个头稍大,最喜欢欺负人,而沈元就是被他欺负最多的一个。
声音洪亮,就好像是故意说给沈元听的。
沈元闻言不由低下头,背诵声不自觉地小了起来。沈元的自尊心很强,但却胆小怕事,不敢与人争,就算平日里被同学欺负,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喂。”
沈溪打了个哈欠,反唇相讥道,“是,我们回乡下当村夫,那你做什么?你这是公然嘲讽在座的同学吗?”
在座的学生毕竟还是县城周边的人多,虽然大多家境不错,有一小半家里都是地主,但说到底还是要依赖土地生活。沈溪这番话,愣是把林齐对沈元的不满,说成是对全班同学的攻击,他这招转移仇恨做的很到位。
旁边有学生立即反驳:“我们是回乡下当村夫,但士农工商我们好歹排在商贾之家前面。况且,先生说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们读书是为了上进,有一天走上仕途,林老六你怎能这么说?”
“谁说你们了?”
林齐脸色憋得通红,很快便与同学争吵起来,到后来吵得越来越激烈,也就没人在意沈元了。
沈元继续看书,却也不敢再出声惹来别人的嘲讽。
等放学后,沈溪走过去招呼:“六哥,我娘今天让我带你一起回去吃饭,现在就跟我走吧。”
“不……不用了。”
随着沈溪家里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同时沈溪的学习总是压他一头,沈元在沈溪这个弟弟面前开始变得自卑起来,低着头就想回学塾后面住的地方继续复习功课。
沈溪却拉着他的手,道:“要是我不把你带回去,我娘会打我的。”
沈溪拖着沈元便往教室外走,刚到门口就被林齐给拦了下来。林齐推了沈溪一把,怒气冲冲地问道:“喂,你干嘛帮这小子,想打架啊?”
虽然林齐高沈溪半个头,但他却不敢与沈溪正面相对,一来是因为他爷爷和老爹都提醒过他,就算跟谁打架也不能跟沈家小郎动手,二来是因为王陵之经常找沈溪玩,王陵之大他们两岁,过来后有一次竟然跟一个十三四岁的学生打架,那小子被王陵之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从那以后同学都知道沈溪有个打架不要命的“师弟”,谁得罪沈溪都没好下场。
沈溪没好气地回道:“沈元是我六哥,我不帮他帮谁?”
林齐刚才被一众同学数落,觉得面子挂不住,还想继续挑衅,这时候教室门口跑进来个穿着白衣短打的小子,蹦蹦跳跳好像猴子一样:“师兄放学了?走,咱们一起出去玩。”正是算准时间过来跟沈溪学武功的王陵之。
林齐本来都准备上去拿沈溪的衣领了,见到王陵之后他吓得往后缩了缩,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随后目送沈溪三人离开学塾。
回去的路上,王陵之都在跟沈溪讲他在跟老爹去乡下收田租时候的所见所闻,王陵之自小生长在城里,没去过乡下,这回到了村子里,见到的一切都觉得是那么的好玩。
王昌聂两个儿子,长子在牢里还不知何时能出来,所以王昌聂除了培养王陵之读书,也想让小儿子将来能执掌家业。
长子因为做生意坐牢后,王家便主动放弃了这一块,家里一下子少了好大一块进项。好在家里田地不少,光靠地租就能令王家上下吃喝不愁。
“师兄,你说你是乡下来的,什么时候带我去你们那里看看?”王陵之带着几分憧憬道。
“乍一看新鲜,景色幽美,但久了就觉得没趣了。”沈溪精神不是很足,随口回道,“乡下地方终归不如城里热闹,而且农忙的时候非常辛苦,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王陵之挠挠头,笑道:“师兄说话还是这么深奥,算了,师兄能否再教给我两招?我最近行侠仗义,主持公道很带劲儿,凡是被我教训过的,没有不服气的。”
虽然沈溪一直提醒让王陵之不能跟人动手,但王陵之跟沈溪学了一年多的“武功”,哪能忍得住不试试身手?于是遇到什么不平的事情,他就出手教训。
王陵之长得粗壮,再加上沈溪教给他的那些并非全都是花架子,很多都是有实战效果的擒拿格斗技巧,这使得王陵之不过十岁,就已是个小壮汉,平常十二三岁的孩子三四个同时上都不是他对手。
沈溪自然没时间教王陵之武功,只好摆起师兄的架子道:“学武功最重要的是温故,招式不用多新,只要有效就行,你还是多加练习之前我教给你的招数,刀枪剑戟也不能放下,不然拳脚工夫再厉害,你总不能每次都空手入白刃吧?”
“师兄高见,那我先回去练习了,等过两天再来找师兄玩。”
王陵之说完一溜烟跑回去练武去了,沈溪不由叹了口气,这小子对武功如此痴迷,长久下去肯定会是个武夫。
带着沈元到了药铺,惠娘还没回来,周氏热情招呼沈溪这位堂兄。
“小郎,去家里拿些吃的过来,六郎看上去比你结实多了,以后你要多吃饭知道吗?”周氏笑着说道,然后便让沈溪带着沈元到后院玩。
到了后院,林黛和陆曦儿正在写字,抬头见到沈溪身后跟着的沈元,她们显然不太高兴。
沈元不是第一次来沈家做客,因为他的自卑和沉默寡言,不太会讨好两位小萝莉,上次来他还把惠娘买给陆曦儿玩的木质七巧板给弄丢了一块。
陆曦儿走上前,叉着腰好像个小管家婆一样,撅着嘴问道:“傻大个,你来干嘛?”林黛不由掩嘴偷偷笑,不用猜沈溪也知道沈元“傻大个”的外号是林黛起的。
“曦儿,不许对六哥无礼,他来家里就是客人。黛儿,你去把娘前两天买的蜜饯拿过来给六哥垫垫肚子。”沈溪板着脸道。
林黛不满地抗议:“我自己还没舍得吃呢。”
沈溪不喜欢吃零食,周氏买回来的东西多半都进了林黛的嘴。林黛也是个小抠门,但被沈溪一瞪,她还是转身开门回自家院子去拿。
沈溪让正在后院晒药材的红儿把小板凳拿过来,沈元坐下后整个人都显得很拘谨。虽然看到同龄的女孩他内心也很火热,但他最大的问题在于自卑,沈溪平日对他不错,经常会塞给他一些铜板零用,沈元却不敢随便花,全留着休沐回家时交给爹娘。
等林黛把蜜饯拿过来,她那小嘴里已经塞了不少。到了沈元跟前,把装蜜饯的盒子往前一递,轻声道:“喏,吃吧。”
沈溪又瞪了她一眼,拿过盒子,先拿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才笑着让沈元一起吃。
第一一六章 来自府城的求助
沈元吃过晚饭没有留下过夜,执意要回学塾,周氏见挽留不得,只好让去新药铺那边守夜的秀儿送沈元,怕他在路上走丢。
等人走了,周氏叹了口气:“六郎这孩子读书刻苦用功,将来肯定有出息。”
惠娘笑着问道:“那若是将来沈家子侄中只有一个能出人头地,你希望是谁?”
“那还用说?肯定是家里的臭小子……但做人不能太自私,好处都想留给自己!其实在沈家,我们也就跟六郎的爹娘亲近些,不过头年里他们想让六郎住到家里来,我没同意,得罪了他们。”
惠娘微微摇头未作置评。
这些都是沈家的家事,她不好插嘴。等把账目核算完,惠娘把账册拿了过来,同时把识字的沈溪和小玉叫过来:
“姐姐,这八月份的账目已核算完,印刷作坊少了苏掌柜他们的大订单,利润不比前几个月,只有五十多两银子的进账,两边药铺加起来有三十多两,合起来不到百两。姐姐让小郎好好算算?”
周氏连忙撇手:“哪里用得着,我还信不过臭小子呢。不过咱这收入一下子变得这么少,也的确该想想办法了。”
两个女人都沉默下来,主要是为印刷作坊的未来考虑,毕竟药铺的收入基本稳定,年初闹乱贼那会儿,生意好的时候,两个药铺加起来每个月能六七十两银子的进账,到后面每个月的收益在二十两到三十多两银子之间浮动。
“娘,孙姨,你们是不是先问问我?关于印刷作坊似乎我更有发言权……”沈溪看着两个相视发呆的女人,忍不住插了一嘴。
惠娘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看向沈溪,哑然失笑:“罪过,罪过,竟忘了咱家的小掌柜……姐姐,咱也别多想了,想也想不明白,还不如直接问问小郎就是了?”
周氏骂道:“就是这臭小子得罪了苏掌柜,不然咱接了苏掌柜的订单,会只赚这么点儿钱?”
沈溪吐吐舌头,抗议道:“娘可真会赖人,苏掌柜给咱连环画定的价格是二十五文,每本才赚十多文钱,每个月拼死拼活的也就不过多赚几十两银子……何况有了这一次,以后说不一定会被压价到二十文、十五文,赚不到钱不说还很辛苦,何苦来着?”
“现在工作轻松,作坊那边印刷师傅和工人都稳定下来了,每个月还有几十两收益,不是挺好的吗?关键是咱没被苏掌柜的气势给镇住,以后做生意咱就不至于落在下风,这分明是赚,不是亏。”
“去去去,钱多了就是赚,钱少了就是亏,你个臭小子哪里有那么多歪歪道理?信不信我打你?”
周氏举起手作出要打人的架势,沈溪正要躲开,突然想起,他已记不得有多久没被周氏真正打过了。
以前周氏举起手,要么是真打,要么是追出去很远直到他逃掉,可现在周氏举起手最多是吓唬一下,就算他在跟前,也不会真的落在身上。
惠娘笑着劝道:“姐姐莫动气,小郎才是印刷作坊的大功臣,他做的事情光凭你我可做不出来……还是听听小郎的打算吧。”
“没什么打算,就这样继续印书,印连环画,等我把彩色年画的事情弄好,看看能不能寻个好的代理商。”沈溪咧嘴笑着说道。
惠娘点头:“以目前作坊的运营,算是不错的,回头咱再把那些工具保养和翻新一下,再给下面的伙计发一些奖金,这样他们做起来也更有动力。”
沈溪不得不承认,惠娘在笼络人心上很有手段,无论是周氏,还是她买回来的那些丫鬟,还有印刷作坊的师傅和伙计,惠娘都舍得花钱,因为她知道作为女人,还是个名声不好的寡妇,必须靠利益来拉拢人。
惠娘从来不在穿着打扮以及家居上过多投入,到现在她出入都是荆钗布衣,连盒胭脂都舍不得买。
沈溪摇了摇头,也陷入了沉思。
其实印制彩色年画的技术他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但为了保密,他必须要把核心技术藏好,免得被人偷师去。
以他现在的小身板,为了达到技术保密的需要亲自上阵印刷显然是不行的,要想确保技术不外泄,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在印刷流程上做文章。
这年头工匠普遍有个缺点,就是自扫门前雪,木匠不懂印刷只会做木工,印刷工匠只懂得活字排版和印刷这些,并不懂如何造印刷工具。沈溪要印彩色年画,最重要的是把几样核心技术分开来做。
他的设想并不复杂,就是再开设一个作坊,与原来的印刷作坊分开运营。印刷作坊负责印刷彩色年画的半成品,再把半成品拿到新作坊进行二次加工,不但两边技术互相保密,新作坊的人最好也要跟旧作坊的师傅、工人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如果两个作坊都开在宁化县城,要想断绝两边的联系是很困难的。
沈溪认为最好是能来个异地加工,初期分成两个作坊,后期甚至每道工序都专门设立一个作坊,彼此之间只负责一项,互不干涉,这样一来,竞争对手莫不清楚虚实,自然就达到保密的要求。
……
……
转眼到了九月初,秋收到来,沈家仍旧是一家不合。
老大沈明文及妻儿把客栈当成是家,自然不会回乡下帮忙,老幺沈明钧和周氏做事也忙,抽身不得,连沈明有和老太太也都不回去,桃花村里的田地就全部交给三房和四房的人做。
老太太自从上次带沈明有到药铺后巷的院子,商量让周氏去茶肆当掌柜遭到拒绝后,便再就没踏足幺房的门槛,老太太分明是在生周氏这个儿媳妇的气。
到后面惠娘印刷作坊红火的事传到老太太耳中,她自然不会想到,这印刷作坊名义上是惠娘的,但其实幕后的大股东是周氏。
茶肆的生意仍旧清淡,在裁撤伙计,给韩五爷等人降了工钱之后勉强维持着。
这段时间,药铺和印刷作坊也都风平浪静,没什么波澜,银子赚得不少,但却再不会有刚开始印刷连环画时的暴利。
就在这时,府城的一封来信打破了宁静。
信是直接送到药铺给周氏的,周氏不识字,只好等下午沈溪放学回来交给他看。
沈溪看过信后,觉得这封信的意义非比寻常。
其实这算是一封“求助信”。
来信的是沈溪的姑姑,也是他玩伴杨文招的母亲。
这是杨家第二次以杨沈氏的名义给周氏写信,第一次是想找机会亲近一下,毕竟同做药铺这行当,结识后彼此也有个照应。
设想好是好,但双方本身并没有生意来往,加上这边药铺的掌柜惠娘又是个女流之辈,不能到处走,这事也就搁置下来。
这次来信,沈溪的姑姑告之,杨家药铺经营不善面临倒闭。杨家欠下的外债不少,连基本的药材都供应不上了,在苦无出路之际,想到沈家还有个人在宁化县城的药铺当掌柜,于是写信求助。
来信中杨沈氏并未说及太多关于药铺的细节,只是想让周氏亲自往府城去一趟商议,沈溪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出来,杨家药铺已经非常危急,必须要得到外来资金投入才能解决问题。
杨家人之所以没有亲自到宁化县城来,是担心周氏在药铺里占份额不多,没什么话语权,加上不太清楚药铺东家惠娘是否有跟他们合作的兴趣。
沈溪从信中看到的不是杨家的无助,而是看到了今后扩张的方向。
如今不管是药铺还是印刷作坊,经营已经陷入瓶颈。宁化弹丸之地,市场已经趋于饱和,如果继续窝在宁化县发展,就算继续赢利也是蝇头小利,缺少苏遮柒这样有实力的商人,做什么都会因市场太小而被掣肘。
但若生意做到汀州府去就不同了。
虽然比起福州、泉州来,汀州府城也不是很大,但市场规模却比起宁化来扩大了数倍。汀州府城处在前往江西赣州的主要官道上,南来北往的客商明显要比宁化多得多,到那里做生意也更容易寻找到合作伙伴。
沈溪不敢怠慢,赶紧让红儿去把惠娘请回来。
第一一七章 合作难
惠娘以为出了什么事,心急火燎回来,见到药铺没状况后才放下心来,这时候沈溪把信交给她,看过之后,惠娘脸上的神色略显复杂。沈溪分析她的心理,应该是又想把生意做大,又怕盲目扩张,把之前的积累付诸东流。
“姐姐以为如何?”惠娘转过头看向周氏。
眼下惠娘没有主心骨,有什么事只能跟周氏商量。女人做事总归还是有些谨慎,说难听点儿其实就是畏首畏尾。
周氏摇头苦笑:“这事儿我哪里能拿定主意,不是要看妹妹你的决定吗?杨家到底是沈家的姻亲,他们同样做药材生意,这……不太好帮啊……”
沈溪笑道:“娘这可说错了,大不了咱们把杨家的药铺收购了嘛。”
“胡说八道!”周氏斥责道,“那是你姑姑家的产业,咱凭什么说收购就收购?你想让人戳咱的脊梁骨?”
沈溪叹息:“娘,您可能不太理解信上的内容。姑姑是说杨家的药铺勉强还能维持,但欠了外债,没钱进货,该如何维持?债主上门又当如何?与其便宜他人,还不如卖给我们,或许可以起死回生。”
周氏诧异地问道:“有这么严重?”
惠娘轻轻一叹,道:“姐姐或者不太清楚行情,自从去年瘟疫过后,药铺的生意都不好做,各地药材疯涨,药铺倒闭的比比皆是……杨家药铺能支撑下来,应该是靠之前的家底,但恐怕也撑不了几时。”
周氏蹙起眉头,不解地问道:“那为何咱的药铺生意好像还不错?”
惠娘笑着把沈溪揽过去,摸着沈溪的小脑袋瓜道:“那还不是多亏咱们的小神医,要不是去年帮人种痘让县城及周边的人都记着咱的好,咱药铺的生意怎会这么顺利?”
听到惠娘赞扬沈溪,周氏脸上也有光彩,但想到杨家的药铺濒临倒闭,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惠娘想了想,道:“要不姐姐抽空去府城走一趟,看看杨家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周氏赶紧摆手:“我一个妇道人家,跋山涉水的去府城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要去的话,还是妹妹你合适。”
“我去不是不行,但如今要在药铺和印刷作坊两边走,实在是脱不开身。”惠娘说着话,目光不自觉落在沈溪身上,但这次她没有把事情求助沈溪,连她们都不能去府城,更别说是沈溪这样的小孩子。
沈溪拉了拉惠娘的袖子,道:“娘,孙姨,既然姑父家里想求咱帮忙,为何要咱去府城?给他们去封信,让他们过来不就得了?现在祖母和大伯父闹矛盾,他们正好回来看看,顺便帮忙说和一下。”
周氏眼前一亮,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惠娘,问道:“说得好像有些道理……妹妹你觉得如何?”
惠娘笑着点头:“还是小郎聪明,姐姐不妨写封信去,可写什么好呢……”
“就写咱们愿意出手帮他们渡过难关,但他们要把其中大半股分转让给咱们,以后药铺的决策权也要交给我们,这样才有得谈。”
沈溪近乎是连珠炮一般说出这些话来。
惠娘赶紧摇头:“不好不好,这种话太得罪人了,说不一定以后你们连亲戚都不能做……我看还是等见到人之后再商谈吧。”
惠娘是个明事理的人,把人家祖传的家业窃夺这种事她做不出来,但她又想把生意做大,一时间有些左右为难,无所适从。
信是由惠娘和周氏商量着写的,晚上两个女人睡在同一间房里,比起亲姐妹来关系还要亲密。两人躲在房里嘀咕了一夜,等第二天出来时信已经写好了,但担心影响学业还不给沈溪看。
沈溪撇了撇嘴,本来他还想就如何措辞给参谋一下,现在惠娘和周氏不领情他也懒得插嘴。
跟惠娘说把印刷作坊分开、设立分号的事情,他也没对惠娘提及,他想的是先把杨家药铺的事搞定,等有个涉足府城的支点再说。
信九月初四一大早发出去,到九月初十就已经有回信。宁化县距离汀州府城到底不是太远,加上匪患已除,道路还算畅通,由府城来回也算方便。
杨家的回信里,说明杨氏夫妇会在几天后抵达宁化县城,亲自到惠娘的药铺商议,同时带来一封信问沈家人问好。
杨氏夫妇这次过来,名义上是探望老太太李氏,同时说和一下家里的矛盾。
九月十三,杨文招的父亲杨凌和与妻子杨沈氏先乘船到大雪岭,后改乘马车由官道连行两日来到宁化县城,沈明钧亲自去城外迎接,夫妇二人进城后直接往沈家大房那边去探望李氏。
到下午的时候,杨凌和与杨沈氏从沈家大房过来,本来是说到沈明钧家里坐坐,但其实是来药铺谈合作,夫妇二人甚至没把事情原委告诉老太太。
沈溪来到这世界已有两年多时间,他跟杨沈氏这个姑姑见面的次数不少,杨沈氏一旦跟丈夫吵架就喜欢带儿子回桃花村住一段时间,这样一来沈溪便跟杨文招玩在了一起,但姑父杨凌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惠娘老早回来,与周氏一起坐下跟杨氏夫妇在后堂关门商量事情,沈溪想留下旁听却被周氏赶了出来。
沈溪在后院教林黛和陆曦儿识字,心里却记挂里面商量得如何了,毕竟涉及到生意上的事,他希望能参与其中。
黄昏时分,杨氏夫妇离开药铺,前往客栈住宿,同时借机跟沈家长子沈明文说和家庭矛盾。
等把人送走,周氏和惠娘才回到后院,在井沿边坐下,再次小声商议。沈溪从她们的表情来看,事情应该没谈妥。
“娘,我饿了,能不能早点儿做饭啊?”沈溪随便找了个借口靠过去,其实是想听清楚两个女人在说什么。
周氏张口便骂:“臭小子就是事多,饿了先去灶台拿点儿东西填填肚子。”
惠娘意识到跟杨家谈合作的事没有之前想象的那般容易,便让沈溪坐下来,和颜悦色地问道:
“小郎,之前你不是说咱应该把生意做到府城去?你有什么好主意?”
沈溪咧嘴做了个鬼脸:“孙姨这时候才想起我……哼,问我还不说呢……”
惠娘赶紧蹲下,脸上带着讨好:“好了,好了,小郎,是姨不对,回头姨奖励你好吃好玩的还不成么?”
“哼,姨还是把我当成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不要动不动就拿好吃好玩的糊弄的,只要姨以后有事情多跟我商量就行了,别跟今天一样,你们谈事情都不让我旁听。”
惠娘笑着点头,看着沈溪的目光中有些迷离,如若从沈溪身上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
周氏催促:“有话快说,不然老娘揍你了。”
沈溪这才正色道:“我不知道你们商谈的是情况,比如说杨家药铺现如今经营的状况,外面有多少银子亏空,还有他们想以何种方式合作。”
惠娘这才知道,沈溪的思虑比她想象的要周详的多,便一一作了解答。
第一一八章 成药生意
沈溪从惠娘的话中,大概了解到一些讯息……以目前杨家药铺的亏空,大约需要投入二三百两银子才能起死回生。
本来按照杨家的家底,卖了祖产勉强能够应付过去,但关键是杨凌和兄弟多人,很多事情他不能一人独断,就比如家里的产业他不能说卖就卖。
这次杨凌和夫妇过来,以他们的意思是想借钱,通过这种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帮助杨氏药铺渡过危机,但这显然不是惠娘心中期待的。
“钱不能借给姑父一家,要是他们渡过难关,最多是把银子还给我们,利息咱还不好意思收下,可若是他们过不去这个坎,那咱们借出去的银子就打水漂了……那可是两三百两银子,不是笔小数目!”沈溪一脸认真地说道。
周氏脸色不太好看:“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就这么坐视不理?”
沈溪摸了摸下巴,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既然姑父的药铺经营有困难,如今周转不灵,市场又不是那么好,就算把银子借给他们,也是杯水车薪。就好像家里的茶肆一样,半死不活的,填多少银子进去也是徒劳无功,还不如把药铺交给我们来经营。”
“小郎,你有什么话就别卖关子了……就算咱把杨家药铺接手过来,府城那边没什么关系,未必能经营好。”
惠娘板着脸,却对沈溪硬不下心肠,只是一脸幽怨地盯着他,这发脾气的小模样,让沈溪觉得惠娘是在撒娇,心里很是享受。
沈溪笑道:“若是按照现在药铺的经营模式肯定不行,病人有病去找大夫看病,大夫开了药方到药铺抓药,大夫只是张张嘴,就把病人看病的钱赚走一大半,药铺自然赚不到什么钱。”
“那怎么办呢?”
惠娘就算聪慧无比,这时候也反应不过来了。
“咱应该卖成药,把药配好,再找一些独特的、有疗效的古方,专门应对病人所患疾病,这样百姓得病后,只要不是疑难杂症,到咱药铺来买药就可以了,咱既能多赚一些,还能给病人省去请大夫的开销。”
沈溪把他对于经营药铺方面的见地说出来。
惠娘听了大为吃惊:“配成药……每个大夫所开的药方都不尽相同,病人体质和病因又不一样,药引千差万别,咱岂能随便配药来耽误病人?”
沈溪晒然一笑。
其实中医中药在古代最大的特点,就是通过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对病人进行心理安慰治疗,让病人以为很有效,但其实很多时候,一个普通的风寒方子就能开出几十种来,真正有效的药材只有其中一两味,别的都是拿来糊弄人的,表现出大夫“医术精湛”与众不同的手段,不是为治病而治病。
关于病人体质有异的问题,有时候是对的,但很多时候,只要对症下药,但凡病人对药物不排斥不过敏,什么人都可以用,而无需特别去增加或减少某味药材,只是根据大人或小孩,男人或女人,是否久病耐药性高等等因素,在配药时对药量酌情增减即可。
西医在后世之所以能逐渐取代中医的位置,主要是“对症下药”,准确性高,没有“药引”这些不靠谱的东西,节省病人的开支。
其实说起来,很多西医所用的药物,跟中药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药物中所含治病成分大体相同,只需沈溪好好搭配一番,把药方整合,就能把中药往西药上靠,做到病人感冒发烧等小毛病买药即可,除非是急病、重病或者疑难杂症才问医。
只是长久以来人们形成思维定式,觉得不同人患同一种病,都要有不同的药方、药引才行,所以得病一定要先看大夫,使得求医和问药分开,百姓要花不少冤枉钱。
沈溪眼下就是要改变这种思维定势,只要他能把他知道的一些古方,还有现代西药的药方拿出来,经过调配,就可以让药铺改变经营模式。
沈溪最后中肯地说道:“孙姨,咱要做大生意,就必须要有改革的头脑,我一直相信孙姨是最会做生意的人……若是孙姨心有疑虑,那咱们可以在宁化县这边先作尝试,看看市场反响如何?”
就算惠娘有改革的能力和决心,但她对于做成药生意还是有很大的顾虑,毕竟这是涉及到病人生死攸关的大事,她即便谨慎些沈溪也是理解的。
“孙姨不用太过担心,咱们先做一些治疗小毛病的成药,风寒咳嗽的,总不会出什么太大的事吧?”
惠娘这才释然。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风寒这种小病本来就不怎么需要看大夫,其实成药在百姓当中并非没有先例,有很多人来抓药也是不用药方的,尤其是在些小毛病和长期病患上,这种现象非常普遍。
本来是谈跟杨家合作在府城里开药铺的事,突然说到卖成药,惠娘一时间更纠结了。
沈溪没有勉强惠娘马上同意,反正杨凌和夫妇还会再上门来谈借钱的事,到时候再慢慢商量细节。
可当晚上回到家中,周氏不满地教训沈溪:“憨娃儿,你孙姨平日待你不错,你有好主意确实可以说出来,但很多事情要考虑周祥知道吗?自从你今天说了成药的事,你孙姨的脸色就不太对劲。”
沈溪疑惑地问道:“难道孙姨以前在这事上吃过亏?”
周氏想了想,道:“忘记你小子不知个中内幕了……大概是这么回事,你死去的姨父之所以要经营药铺,是因为家里流传了个古方是专门给人治疟疾的,至于疟疾是什么病不好给你解释,总之后来这药吃死人了,挨了官司,没办法才背井离乡,从此你孙姨和你姨夫在外面孤苦伶仃,有多可怜你知道吗?”
认识惠娘这么久,沈溪还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之前沈溪一直以为惠娘的丈夫跟家里人闹矛盾才会千里迢迢跑到宁化来做生意,没想到还有这等过往。
沈溪摇了摇头:“再好的药方也未必人人奏效,特别是那些疑难杂症,更不能一概而论,所以在一些重病急病上,我们不会做成药。”
“既然你知道事情严重,就别胡乱出主意,以后这事儿你不许再提了,知道吗?”
沈溪吐吐舌头,心里却在想陆家流传下来的到底是怎么个药方。要说治疗疟疾的特效药,沈溪很清楚是金鸡纳霜,也就是后世用来治疗疟疾的奎宁,因这东西非华夏本土所产,想要得到实非容易之事,至于其他一些偏方未必能奏效。
不过听从周氏的吩咐,沈溪暂时没再对惠娘提关于制造成药的事。
第一一九章 股份制药铺
第二天一大早,沈溪的姑姑杨沈氏便单独一人到药铺这边商议事情,显然杨凌和觉得昨天他与妻子一同到来,有很多事没法跟身为寡妇的惠娘商谈,干脆就给妻子交待好,让杨沈氏前来交涉。
谈事的时候,杨沈氏发现沈溪留在房间里写功课,眉头一皱,但看到惠娘和周氏都没赶人的意思,便忍住了。
杨沈氏开口便提借钱的事情,而且一来就是三百两银子,也没说什么时候归还,只是一味地打感情牌,让周氏勉为其难帮忙。
周氏心软,正准备答应,惠娘却抢先回绝:“沈家姐姐,不是我们不想帮你,而是确实力有未逮。或者你还不太清楚沈家的情况,周姐姐每次从药铺分得的钱,都如数交与沈家老太太,而且我们在县城开药铺,本身也赚不得几两银子,实在是无力相帮。”
杨沈氏心里一沉,她听出这番话的潜在意思……不是不想帮,而是这种没有任何回报的帮忙方式惠娘不接受。
杨沈氏急切地看着惠娘:“孙家妹妹,若非我们两口子走投无路,不会放下脸面过来寻求帮助……府城药铺生意不好做,但杨氏药铺到底是个百年老字号,若就这么毁在我相公手里,我们无颜去九泉之下见祖先啊。”
沈溪算是听明白了,说这么多姑姑还是想借钱,却丝毫也不提关于股份的事。这时代的人对于家族产业看得很重,落在别人手上就跟背祖忘宗一样罪不可赦。
惠娘看了看周氏,怕这么说下去周氏会心软,毕竟周氏在她手里存放有两千多两银子,即便借出去三百两,也不会伤筋动骨。惠娘道:“要不这样吧,沈家姐姐先回去跟令夫商量一番,若是实在没办法,不妨以杨家在府城周边的田契和店铺的房契作为抵押,倒也勉强可以一借。”
杨沈氏脸色有些难看,在家里跟丈夫谈这件事的时候,也曾想过拿房契和地契来抵押,但真到这一步,情感上有些难以接受。杨沈氏极为沮丧,起身道:“那我回去跟相公好好商量一下,就不多叨扰了。”
第二次商谈仍旧没有任何结果,等人走了,周氏叹息:“当初还羡慕孩子他姑姑嫁得好,现在看看,各家都有各家的难。”
惠娘笑着安慰:“姐姐何必羡慕别人?现在姐姐有丈夫疼,有小郎这么好的儿子,甚至连贤惠的儿媳妇都有了,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周氏回过神来,笑了笑没说神马,她不想就着这个话茬说下去,免得勾起好姐妹的伤心事。
惠娘看向沈溪:“小郎,昨日你抱怨没听到商量什么,这次你亲耳听到了,意下如何啊?”
“我还是跟昨天的看法一致,既然姑姑和姑父借钱又不说何时归还,要么把房契和田契进行抵押,要么分出股份来,我们只需要得到六成干股,药铺名义上是杨家的,具体的经营也会交给杨家人做,但决策权必须得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
沈溪没继续说下去,因为突然想起老娘昨天说不再提成药的事。
惠娘补充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杨家药铺卖成药?”
“嗯……”沈溪点头。
惠娘丝毫也没介怀这事,认真思索了一下才道:“还是不够稳妥,就算咱们愿意,杨家人未必肯啊……吃出毛病来,这可不是小事,没有大夫开出的方子,若是闹上官府肯定会承担很大的责任。”
沈溪听出惠娘对于做成药并不抵触,怎么说也算是她逝去相公的遗志,当初瘟疫发生的时候,自己也曾开过药方来为病患调理身体,当时惠娘并未有何过激反应。
沈溪笑道:“孙姨,你可别忘了,本身你就是远近闻名的女神医,孙姨说药方好使,谁敢说没有效果?即便出现问题,那也是个例,本身就是医治小毛病的成药,我们完全可以及时进行补救。”
“我听说,南京、苏州、杭州等地的大药铺都有坐堂大夫,以后去问药之人,咱们直接让大夫给他们定剂量,百姓觉得吃成药比自己抓药配药省钱,慢慢就会习以为常。”
惠娘脸上不由升起笑容,看着周氏:“姐姐觉得小郎的提议如何?”
周氏不知该怎么回答,迟疑了一下才道:“妹妹你决定就好。”
惠娘仔细回想了下沈溪的话,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当机立断:“那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今晚劳烦姐姐跟我去客栈走一趟,咱们跟杨家人好好谈谈。”
入夜之后,惠娘和周氏带着陪同的秀儿和小玉一起去了客栈,找杨凌和夫妇谈在汀州府城合伙开药铺之事,沈溪没有同行。
去了一个时辰人便回来了,惠娘手里拿着薄薄的几页纸。沈溪正等得心焦,见状赶紧迎上去问道:“娘,孙姨,谈得怎么样了?”
惠娘坐下,宁儿去倒了茶,惠娘喝过后才笑着说:“谈好了,你看看。”
沈溪接过来一看,这几页纸并不是房契和田契,杨凌和夫妇就算准备抵押家产,也不会把这样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却是惠娘和杨家就正式合作开药铺达成的契约。因为股份这东西在这时代还很新鲜,契约中只是规定药铺利润的六成归陆氏药铺所得,而杨家依旧拥有药铺的经营权。
沈溪心想,杨凌和以为只要他还担任药铺的掌柜,别人就不会认为他把祖宗产业卖给别人,算不得背祖忘宗。
或许杨凌和还暗中欣慰,总算没把作为最后救命稻草的田产和房产抵押出来,签订这样一份没有任何保障的契约便弄来急需的白花花银子,算是空手套白狼。
“……这次帮杨家还掉外债,同时购进一批药材,算算最少要花二百多两银子。根据契约,我们不能对外声张入股杨氏药铺的事,但以后药铺如何经营,由我们说了算。”惠娘一脸振奋地说道。
经过这两年悉心打理,陆氏药铺从入不敷出到稍有盈利,再到大红大紫后从一家门店扩大到两家,现在又把生意做到府城,算得上事业有成。现在她的感情没有寄托,只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如何打理好丈夫留给她的生意上。
沈溪点头:“孙姨以后可是要去府城照看?”
“应该不用吧。”
惠娘没考虑过这件事,“有杨家人打理,无论是赚是赔,那边有人照看,我们过去不怎么方便。”
沈溪连连摇头:“就怕杨家人不可信,咱现在把银子给他们,他们也答应把杨氏药铺六成份额给咱,可要是咱把成药的药方和经营理念告诉他们,他们赚了钱,回头不认账当如何?”
“就靠这一纸没有公证人的契约,怕是告到官府,官府也只会判杨家那边赔给我们一点儿银子了事,铺子照样是杨家的。”
惠娘脸上的笑容立即凝滞了,仔细回想沈溪的话,并不是没道理。
因为这时代并没有入股的概念,铺子是谁家的就是谁家的,杨氏药铺就算分出六成股份,依然是杨家所有,杨家赚了钱想要反悔,官府那里因为没有先例可循,按照常理来说,通常会判杨家给惠娘一些钱作为补偿,最后将杨氏药铺判给杨家。
到那时,惠娘花费再多的精力和努力,都只是白白为杨家做嫁衣裳。
惠娘迟疑的时候,周氏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沈溪脑门上:“臭小子,那你是姑姑和姑父,怎能把人想得那么坏?”
沈溪申辩道:“娘,你别忘了咱家的茶肆,当初交出去的时候,您也没想过会变成这般模样,那还是祖母和二伯,姑姑她嫁到杨家就是杨家人,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就算咱无害人之心,但也不可不做最坏的打算。”
这话令周氏无从反驳,想到当初忍痛把茶肆生意交出去时,她心里就觉得悲苦,这是她跟沈明钧产生嫌隙的根源,也是她到现在都没把自己是印刷作坊大股东的事情告诉丈夫的根本原因。
第一二〇章 府城之旅
惠娘思索半天后,道:“小郎说得对,要是回头真能赚大钱,人家跟咱不是一条心,凭什么要把祖上传下来的药铺赚到的钱一直分给咱们?小郎,你说有什么办法可以预防?”
“若是孙姨能把药铺商会发展到府城,全府八县所有药铺连成一体,共同进退,谁违反规矩就会遭到惩罚……那时候就算姑父的药铺赚了钱,畏于商会的压力他也不敢见利忘义。”
惠娘无奈摇头:“这样是不是太困难了点儿?”
“即便困难也要做……如今汀州府城以及周边府县的药铺生意都不好做,但咱宁化县的药铺因为有商会的存在,药材进价相对低廉,但因为每一次进购量都很大,资金回笼快,那些药材商人反倒喜欢跟咱们交易。”
“孙姨可以去府城把那些做药铺生意的人联络起来,把这边的经验推广过去。宁化药铺商会虽小,但在府城应该还是有人脉的。”
惠娘释然地点了点头。
诚如沈溪所言,宁化县的药铺之所以没有像别的地方那样垮掉,主要是因为商会的存在。
外地药铺之所以经营困难,是因为药材商必须要留出承担风险的价格空间。药材商人在产地购买大量货物,占用大量资金,为了避免亏本,他们把价格定得虚高,若是遇到药铺跟他们做生意,因为每一次出货量小,利润有限,他们不会降价。
但商会却不同,每次都是几家甚至几十家药铺一起进货,这大单买卖往往会把药材商积压的货物一扫而光,这样一来就消除了药材商的顾虑,只要能跟商会达成交易,就算利润少些,但资金回流快,方便省事,赚到的钱反倒会更多。
商会的形成,对于药铺和药材商人来说是双赢的局面,药材商打消了药材卖不出去烂在手里的顾虑,自然会给予更多的优惠。
惠娘盘算后还是有些忧虑:“就这么到府城,我怕到时候不知道该如何跟那些人谈。”
沈溪笑道:“又不是孙姨一个人去,您大可带着宁化县的药铺掌柜一起……商会规模越大,药材采购量也就越大,对于经营药铺来说越有好处。”
“要是能把商会发展到汀州府,进而把全府八个县一并拉拢进来,你说这商会的规模该有多大?到那个时候,贩卖药材的商人会争着抢着把他们的药材低价卖给商会,所有药铺都会从中获益……白送钱的事,他们为何不做?”
沈溪顿了顿,继续补充,“至于联络府城的药铺掌柜,完全可以交给姑父,杨家在府城经营药铺多年,同行肯定大多认识,由他出面联络再合适不过。”
惠娘经过深思熟虑,脸上踌躇之色不复存在,换上了女强人的自信:“明天咱去跟杨氏夫妇好好谈谈,尽快促成此事。”
本来惠娘就算入股杨氏药铺,最多是把触角延伸到府城,那边人生地不熟很难有所作为,但若惠娘以宁化药铺商会当家人的身份去府城,情况就大为不同。
换作别人,可能没这等号召力,但惠娘因为治疗瘟疫有功受到朝廷褒奖,事情经过宣扬后,汀州府的百姓都知道了,甚至府城百姓感激她发明种牛痘令百姓躲过一劫,不少给她立了生位。加上惠娘有成功运作宁化药铺商会的经验,她去自是再合适不过了。
沈溪没把他准备将印刷作坊开到府城的提议跟惠娘说,他觉得现在正是惠娘放开手脚扩大药铺生意的关键时刻,不能分心。
至于印刷作坊的事,完全可以暂时缓一缓。
等惠娘在府城药铺行业站住脚,那时才是让两家合作的生意全面扩张到汀州府城的良机。
……
……
第二天,惠娘跟杨凌和夫妇商谈了关于在汀州府城成立药铺商会的事。
杨凌和最初听到的时候是不同意的,因为这会对外暴露他把杨氏药铺股份卖给别人的隐秘,但眼下惠娘并未将银子拿出来,他还得巴结惠娘,只好答应回去后帮忙居中联络,却不保证能否成功。
惠娘马不停蹄召集宁化县药铺商会的各家东主以及掌柜商量此事,本来各家药铺都想让药材进购价再降低些,以便在这个不好的年景依然有赚头,再加上惠娘的扩张计划是把商会从宁化这种小地方扩大到府城,纯属以小博大,他们自然同意,但心里并不认为有成事的希望。
但无论怎么说,惠娘得到了宁化商会所有药铺东家以及掌柜的支持,他们将选派代表,跟惠娘到汀州府城走一趟。
惠娘即将起行,作为寡妇还是有很多忌讳的,比如要去官府办路引,还要准备好人手。家里的印刷作坊以及药铺生意她完全交给了周氏,此行汀州府城,家中她只带了秀儿一人,方便路上有个照应。
临别前,周氏怕惠娘路上出事,多有交待。
惠娘没独自出过远门,以前走南闯北是跟着丈夫,到了宁化夫妇二人选择在这里定居,之后就没出过县域。
这次要远行,她心里还是有顾虑的,同行的除了秀儿外,还从印刷作坊选了几个身强力壮诚恳踏实的伙计当作保镖。
九月十七,惠娘终于上路。
陆曦儿站在药铺门口,目送娘亲走远后,开始哇哇大哭起来,最后小妮子一头扎进沈溪怀里,赖着不肯松手,连沈溪要上学她都不肯。
“曦儿乖,你娘只是出去几天,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她会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给你。”沈溪苦口婆心地劝解。
“我要娘……”
“曦儿乖,你不是总说要快快长大,不让你娘担心吗?现在正是你表现的好机会,让你娘看看,你长大懂事了,不再是那个小鼻涕虫。今天晚上我陪你一起睡,到时候给你讲好听的故事。”
“我要娘!”
沈溪顿时无语,旁边林黛看过来的目光已经带着些许不满。
刚开始陆曦儿因为惠娘出门办事哭喊不止,缠着沈溪林黛尚可以容许。但后面林黛却发现这小妹妹赖在她未来相公的怀里长久不出来,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跟撒娇无异,分明不把她这个“大妇”放在眼里。
“好了!”
林黛忍无可忍,小脸紧巴巴地说,“你还有娘回来,我爹娘都没了,我去哪里要?呜呜……”
林黛哭着往后院跑去,这让沈溪更加头疼……一个没安慰好,另一个又闹起来了!
周氏在旁边看了半晌,摇头骂道:“臭小子,赶紧去学塾,再晚就要迟到了。”
“娘,我上趟茅房,一会儿就上学。”
沈溪说了一句,扯开陆曦儿的手就往后院走,谁知道陆曦儿死死拽着他的衣角,甚至沈溪要进茅房她也不愿意松开,彻底杠上了。
小妮子从小没爹,身边就娘疼她,后来多了沈溪和林黛两个玩伴才不再孤独寂寞。本来她应该跟同是女孩的林黛更亲昵才对,但林黛偶尔会发些小脾气,加上林黛岁数要大上三四岁,让小妮子心里只有沈溪哥哥。
沈溪用手捏捏陆曦儿的小脸蛋,道:“曦儿,你再不乖的话,沈溪哥哥就不喜欢你了。”
一听这话,陆曦儿死死攥着的手终于松开,大眼睛眨了两下,又要流泪。
沈溪赶忙又道:“看你黛儿姐姐,从小就没了爹娘,孤苦伶仃的。现如今就我们两个是她的亲人,我们要好好疼她,你说对不对?”
陆曦儿瞪大眼睛仔细想了一下,最后小脑袋点了点。
“既然这样,我们进去好好劝劝她,要是她伤心难过病倒的话,以后谁陪我们玩?”
这下小萝莉终于不再提娘了,乖乖地看着沈溪。沈溪心道还是要用一点“特别”的方法来教育小孩子,其实孩子心中也有责任心,只是很难激发出来,当给她一个崇高的使命让她帮助别人时,她就会暂时忘记眼下的苦楚。
沈溪带着陆曦儿走进房间,屋子床榻上,林黛头埋在被褥里哭得声音都快哑了,可见林黛是真的伤心而不是使小心眼儿跟陆曦儿置气。
“小媳妇,你别哭了,你没有爹娘,还有我们啊。”沈溪走上前安慰道,可是林黛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兀自哭个不停。
沈溪正琢磨如何劝解,这时周氏半晌没见他出来,提着扫帚气势汹汹地走进后院。
“不说了。”
沈溪见情形不对,趁着老娘没找到他,赶紧开溜,“晚上回来给你们讲故事,别到处乱跑。”
沈溪来不及把林黛劝好,回到房间背起书包来到院子里,周氏提着扫帚上来就要打,但见到沈溪伸手阻挡而不是躲开,手里滞了滞,不忍心把扫帚落下。
“快去学塾,黛儿想爹娘,让她哭会儿就没事了,可要是你学业耽搁了,那就是真的对不起她……你要让她当诰命夫人,知道吗?”
沈溪做了个鬼脸:“娘,我看是你自己想当诰命夫人吧。”
周氏着恼,笤帚挥了下去,好在这次沈溪反应及时,早就开溜了。
第一二一章 商会联盟雏形
惠娘一去几天没个音信,周氏担心会出什么事,嘴里时常念叨。
药铺里没惠娘这个大掌柜在,周氏感觉力不从心,毕竟她不识字,所有看药方和记账的事都得交给小玉,而周氏对小玉又不是很放心,所以沈溪便被周氏“委以重任”,新老铺子两边跑,累得够呛。
惠娘不在这几天,周氏因为要照看铺子所以便留宿药铺,陆曦儿天天跟沈溪和林黛睡在一起。白天还好,有得吃有得玩就不会闹,可一到晚上,小妮子就哭着喊娘,谁都劝不住,连沈溪给她讲故事都没用。
陆曦儿哭闹,又会带动林黛的情绪。在人前还好,到了晚上躺下来,林黛就开始呜咽,甚至晚上做噩梦叫爹娘的次数也多了。
沈溪只能当护花使者,让两朵小花尽量感觉到他的关爱,经常是等两个小萝莉睡着很久之后他才入眠,因为天凉了晚上还要时常给两个小萝莉盖被子,做得比当爹娘的还要周祥。
终于在九月二十三下午,惠娘去府城六天之后风尘仆仆回来,乘坐的马车上载满大包小包的礼物,有的是别人送的,有的是兴之所至买的,光是卸车三个丫鬟就忙活了好一阵子。
“……惦记家里的铺子,没敢在府城多逗留,事情谈完就赶紧回来,这一路上可真累人。”
惠娘脸上满是兴奋和喜悦,一看就知道事情多半谈成了。
周氏赶紧把惠娘拉到里面询问详细情况,惠娘虽然开心,但也没忘了在人堆里找沈溪和女儿的身影,这是她在外面惦记最多的两个人。
陆曦儿哭着扑到惠娘怀里,好一阵撒娇,直到看到惠娘从汀州府带回来的礼物,注意力才转移开。
让秀儿把女儿和礼物送到后院,惠娘坐了下来,手摸了摸沈溪的头,笑着说道:“才走几天,怎么感觉小郎又长高了一截?”
沈溪笑嘻嘻道:“孙姨,您这是心理上的错觉,哪里有长那么快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我一直都在长高。”
惠娘开心地把一个盒子交到沈溪手上:“在府城没时间逛书店,客栈附近有一家‘松竹斋’经营笔墨纸砚,看到里面有上好的徽墨卖,掌柜说徽墨是墨中最好的,就给你买了一块回来,你瞧瞧。”
沈溪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块上好的墨,但以他的见识却知道这不是什么“徽墨”,最多是一块仿制品。可能是店家欺负惠娘不识货,便拿赝品来坑骗她。当然沈溪没有揭破,怎么说这也是惠娘的一番心意,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添堵。
周氏目光有些急切:“妹妹你快说说,府城的事情可是谈成了?”
惠娘抿嘴笑着点了点头,参照笑不露齿的淑女标准,就算她想开怀大笑,也只能强忍着着。
“商会的事我到府城召集众药铺东家和掌柜一谈就成了,本来在当家人的选择上,府城那边的意思是要从他们中选择德高望重的人来担任。但我用小郎教我的方法,先跟药材商谈妥当,有了便宜稳妥的进货渠道,所以到后来他们同意由我来当商会的当家人。”
周氏兴奋道:“谁说咱女儿家没本事?看看那些大老爷们儿,到头来经商还不是要听我们的话做事?真是给咱女人长志气啊!”
“姐姐不能这么说,毕竟经商图的是赚钱,在利益驱使下出现这种结果并不意外。要说这次最大功劳还是小郎,提出的主意好,还出谋划策让我做上了商会的大当家。”
惠娘看着沈溪的目光中满是爱怜,神色随即变得有些严肃,“只是……有件事很麻烦,那些药铺东家和掌柜的意思,是趁着这个机会把商会扩大到汀州府各县,形成一个整体。如此一来方便跟药材商谈价……”
周氏诧异地问道:“既然如此,妹妹怎么还发愁,这不是好事吗?”
惠娘苦笑着摇了摇头:“可这么一来的话,我这个商会当家人总不能继续留在宁化县,要常驻府城才行。这样一来就麻烦了,毕竟咱在府城没产业,杨氏药铺最多有点儿份额,平日的经营还是要交给他们……”
“再者说了,咱在宁化县已经扎根,想要撒手可不容易。我又不想独身一人去府城,少了姐姐一家,我连个主心骨都没有。”
周氏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惠娘把生意扩大到府城,她跟着一起去是应该的,但她从来没去过汀州府,连府城是啥样都不知道。同时,她不愿意跟丈夫分隔两地,只能让丈夫和儿子一起去,可现在情况特殊,就算沈明钧想去,老太太李氏也不会同意。
“妹妹,我回去跟家里那没良心的商量一下。实在不行,我陪妹妹去,不管他了。”周氏咬了咬牙道。
惠娘赶紧道:“姐姐千万别跟姐夫置气,咱两家人能聚在一起那是福气,若真的无法起行,那咱就干脆留在宁化县,现在咱有药铺和印刷作坊,怎么都饿不死,等过两年孩子大一些,我们再商议进府城也不迟。”
说完这些,惠娘突然意识到什么,看了看沈溪,“小郎,你给出个主意?”
沈溪苦着脸:“孙姨,你也太高看我了,别什么事都问我,难道我能劝得动我爹我娘?而且这事能做主的,恐怕也不是我爹娘,而是……咳咳,我祖母。”
周氏黑着脸不说话,她也清楚事情的关键,只要老太太不放人,沈明钧夫妇再怎么商议也是徒劳无功。
惠娘笑道:“但事情总有个解决的方法啊,你说说,你祖母怎样才能同意你爹娘离开宁化县?”
沈溪摊摊手:“这还用说,当然是给银子呗……我祖母因为茶肆经营不善,一直责怪娘袖手旁观,如果娘一次能拿出个几百两银子出来……当然这银子不能以娘的名义出,不然祖母就会知道娘私藏小金库……”
“只要银子送到我祖母手上,祖母肯定放人。这事情,最好是孙姨你去跟我祖母谈,就说您现在生意大了,要去府城,身边没个人照应不成,又觉得娘做事辛苦,所以一次多拿一些银子给我爹娘安家。”
周氏听了觉得这主意不错,但依然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这样能行吗?”
惠娘却重重点头:“小郎说得有道理,就看老太太挽留姐姐和姐夫的决心了,但若老太太明事理的话,应该会被说动……”
沈溪插话道:“不是明事理,是祖母看在银子的份儿上……现在大伯一家天天住客栈,茶肆也不赚钱,家里正困难,有了这笔钱,不仅可以解燃眉之急,甚至可以在城里置办宅子。祖母若是不放行,孙姨就没理由拿银子出来,我看祖母怎么都会同意的。”
周氏瞪着沈溪,恶狠狠地喝斥:“臭小子,你怎么能如此编排你祖母?你忘了她是怎么疼你的?这事……回头再说,我先跟家里那没良心的商量下,看看他的意思,不知他去了府城能做点儿什么。”
“可以让爹当印刷作坊的掌柜啊。”
沈溪这时候终于把他关于印刷作坊的扩张大计说了出来,“其实我心里早有计划,就是咱把印刷作坊也做到府城,咱在宁化县就印彩色年画的半成品……半成品的意思是只完成整个印刷工序的一半,产品只有最初的一层颜色,咱再把这些半成品运到府城进行二次加工,做上鎏色和描彩,如此就能基本杜绝被别人偷走技术。”
沈溪的话有理有据,条理分明,惠娘和周氏听了连连点头。
沈溪续道:“府城市场大,咱把彩色年画在府城发行,效果要比单在宁化这边推出好太多。到那时,咱在府城的印刷作坊就需要人看管,毕竟孙姨和娘是女人不能经常到作坊,让别人管又不放心,爹去最合适不过。”
惠娘愁眉尽展,开心地道:“好啊,我一直觉得家里生意大有起色,手底下那么多师傅和伙计,却让姐夫在王家做长工赚那么点儿微薄薪资不是个事儿,这下姐夫可以安心跟咱去府城,到时候他工作相对轻松,我和姐姐也少了抛头露面的机会,可谓一举多得。”
周氏叹了口气:“现在就看老太太是否放行了。”刚才她还说要回去跟丈夫商量,但听了沈溪的话之后,她觉得根本没必要再讨论,让丈夫去府城当印刷作坊的掌柜,这么好的事能不同意?
“那就让妹妹去跟老太太说……抽个时间吧,姐姐回去还是跟姐夫商量一下,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找老太太。不过一旦事情谈妥,就需要从姐姐存在我这里的银子拿出一笔来给老太太安家,就怕姐姐不舍得。”
周氏有些不好意思:“那些银子就好像是大风刮来的,总感觉拿在手里不踏实,能拿出来给沈家,再好不过。”
沈溪赶紧提醒:“娘,哪怕您觉得银子来得轻松,也不能浪费啊,能少给祖母一些是一些,怎么说咱们还要用这笔银子在府城做生意呢,要是没本钱怎么能行?”
“知道了,臭小子,就你话多。难道你以为老娘真的会笨到把所有银子都给你祖母?真是啰嗦,不知道上辈子怎么跟你这臭小子结的怨,居然这辈子就托生成母子了。要是有下辈子,我倒宁可生头猪都比生你强。”
周氏毫不客气,拐着弯儿骂自己儿子。
惠娘掩口轻笑:“小郎这么好的儿子,要是姐姐不喜欢,下辈子不如让给妹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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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二章 顺利解决
把生意扩展到汀州府城,惠娘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沈家老太太李氏那里“买人”。
周氏回家跟沈明钧商议,在征得丈夫的同意后,两口子带着惠娘一起去沈溪大堂伯家摊牌。
沈溪年纪小无法随行,留在家中,心痒难耐,暗自揣测这次谈判是否会跟上次与姑姑、姑父商量入股杨氏药铺一样谈上几轮……关键是看老太太是否愿意放人,又或者说老太太放人的心理价位。
好在李氏还算通情达理,在惠娘上门拜访后,当即就松口同意了,不过却提出两个要求:首先是惠娘得一次拿出八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其次是沈明钧夫妇在药铺和印刷作坊的收入,要按照以前的规矩,每个月都得送回来交到她手里,中间不能过小两口的手。
老太太怕抓不住儿子和儿媳妇,所以把经济大权看得死死的。
以前沈家一大家子在桃花村,唯独沈明钧在县城做工,管束起来很容易,但现在五房人分居几地,甚至小儿子夫妇还要前往府城,那里已经不是李氏够得着的地方,老太太觉得只要拿捏住钱财,就不会出问题。
李氏严重低估了周氏在惠娘药铺和印刷作坊的地位,之前半年时间,印刷作坊的收入远远超过药铺,而印刷作坊周氏又是大股东,两边合起来分得的红利甚至比起惠娘这个东家还要多,而这次拿出来的八十两银子也是周氏从自己的份额中划出的,所以从一开始李氏的打算就落了空。
只要不在一个地方,李氏想继续控制这对夫妻就非常困难了。
人到底是自私的,就好像老太太心里只有能光耀门楣的长子一样,周氏早就渴望着分家了。但这种事由她这个儿媳妇说开无异于忤逆不孝,告上官府甚至有可能被判浸猪笼,所以事情只能一步步慢慢来。
在周氏看来,这次到府城就算无法分家,自己一家总算是脱离老太太的掌控,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李氏愿意放人,事情算是开了个好头……虽然花掉八十两银子,但姐妹二人通过一年多经营药铺和印刷作坊积攒下近三千两银子,并未伤筋动骨。
至于沈溪,原本按照老太太李氏的意思,沈明钧夫妇跟着惠娘去府城,不如把孩子留在宁化读书,以后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即可。
但惠娘知道做生意必须要有沈溪这个智囊在身边,她宁可多给老太太一些好处换得沈溪同行,最后惠娘答应,离开宁化后把沈明钧一家住的院子给老太太住,而且不需要付租金,这才让李氏松口。
出于对沈溪学业的重视,惠娘和沈明钧夫妇带了礼物去苏云钟那里说明情况,退学之事商量完毕,还让沈溪给苏云钟磕头,意思是即便沈溪将来有出息,也不会忘记苏云钟的启蒙之恩。
至于沈溪以后找哪个先生继续学业,要等到了府城安定下来再行决定。
惠娘买回来的五个丫鬟中,秀儿、宁儿和小玉无家可归,无从选择,只能跟惠娘进府城,对于她们来说,到大城市是非常令人期待的一件事。
绿儿和红儿则有所不同,家人就在宁化本地,虽说卖身投靠,但惠娘是明事理的人,不想人家骨肉分离,但也不愿把之前买丫鬟的钱白白打水漂。惠娘让红儿和绿儿找人捎话回家,若两家人不想让女儿去府城,可以把之前卖女儿的钱退回来。
但显然惠娘想多了,人家既然会卖女儿,就是因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现在卖人的钱早就花光了,怎会有赎人的念头?所以得到的答复无一不是拒绝领回,甚至还询问是不是女儿在主家做得不好,要不要他们来城里代为教训,让女儿懂规矩。
绿儿和红儿心灰意冷之余,忽然觉得在惠娘这里不但吃穿不愁,平日里工作也不是很忙,最重要的是人多热闹,彼此之间一视同仁没什么歧视,很有家人的感觉,就此把药铺当成自己的家。
人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处理药铺和印刷作坊。
在惠娘想来,宁化这边的药铺早已打响名头,生意不能中断,将来完全可以作为药铺总号继续经营,不过离开前得聘请个掌柜代为打理。
但在宁化同时开两家药铺似乎不太合适,本着节约人力物力资源考虑,惠娘和周氏简单商量后决定把生意红火的新铺子停下来,把店面盘出去,只留下原来的小药铺。
沈溪却觉得这样做太亏。
如今两家店铺生意都很好,而且作为汀州府药铺商会的大当家,如果惠娘自身仅仅经营个小门脸的药店,会严重损害她在商会中的威望。
别人之所以信服惠娘、让她一介女流来做药铺商会的主事,首先是惠娘有经营思路和为各家铺子开源节流的能力,最重要的却是她同时经营两家药铺,营业额在整个汀州府都算得上首屈一指。如果关掉一家,盈利能力大降,别人自然会说闲话。
沈溪把他的顾虑告诉惠娘,惠娘听了非常无奈:“小郎,不是姨不想维持两家药铺,实在是顾不过来啊。”
沈溪摇摇头:“孙姨,说到底是你不相信外人,其实咱请一个掌柜是请,请两个也是请,干嘛不把两边的药铺都维持着?就算要关停,也要等咱把府城的生意做起来再说。”
此后两天惠娘都没休息好,反复斟酌下她终于决定,听取沈溪的意见,两个药铺都予以保留,但必须得请两个称职的掌柜。
惠娘一连见了十几个候选者,考察他们的谈吐和经营能力,最后终于选出两个憨厚朴实的中年人担任掌柜,一人负责原本小铺子的生意,另一人负责新药铺。
在找到掌柜和新招聘几个伙计后,惠娘又用两天时间对他们进行必要的“职前培训”,将她之前经营药铺的理念传达。
因为惠娘去府城后不能第一时间顾及宁化这边的药店,以后查账以及进购药材,惠娘会派商会的人手过来负责。
有了商会,等于是有了一个联络渠道,就算惠娘人在府城,也能通过商会来统筹宁化县城的两家自营药铺。
药铺的事交待好,接下来就是印刷作坊。
按照沈溪之前的建议,宁化这边印年画的半成品以及黑白连环画,之后货物会通过水路及官道运到汀州府,再在汀州府城进行二次加工并最终出售。
本来印刷作坊每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惠娘是否离开影响不大,但惠娘还是从几个印刷师傅中选拔了一个出任掌柜,负责统筹印刷作坊事务。另外因为沈溪这个“技术顾问”去了府城,以后有什么新技术,作坊要派人去府城学习,回来后再把技术教给他人。
十月初二,经过十天的准备,惠娘总算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惠娘生性谨慎,生怕有什么遗漏,用纸笔把所有事情都记录下来,一件件回想,最后还把周氏和沈溪叫来一起合计,直到确定没有遗漏后,终于放下心来。
剩下的,就是到府城后,如何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再造一片天空。
第一二三章 最后幸福夜
惠娘跟周氏商量后,把启程时间定在了十月初四清晨。
提前一天,惠娘便找人去府城打头站。因为事情仓促,为了避免到了府城找不到落脚地,按照惠娘的意思,进城后可以先住客栈。
十月初三,惠娘租了五辆马车过来装运到府城的东西,主要涉及到银两、铜钱和一些日常用到的东西,包括药书、账本、衣物和一些常伴身边的贴身物,甚至还有惠娘丈夫的灵牌。
因为两家药铺都由新来的掌柜和伙计接手,一大家子都可在留在后院收拾东西,惠娘忙里忙外生怕漏了什么。
马车停在后巷,出发当天才把贵重物品搬上车。
当然,不但惠娘在收拾,周氏同样如此。
沈明钧一大早去王家辞工,但因为缺人手,王家要求必须忙完最后一天,否则会扣发当月的月钱,无奈之下,沈明钧托人回来捎话说不回家吃午饭和晚饭了。
药铺后院,沈溪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新招聘的伙计帮忙搬东西,他年纪小,这些体力活根本就用不着他,甚至主动上去帮忙都会被嫌碍手碍脚。
沈溪自个儿的东西没多少,因为棉絮这些蓬松物占的地方太多,最后商定只拿枕头和被套,到了府城后,所有东西都添置新的。
到了中午,车装得差不多了,虽然已经是挑拣一番,但马车已经塞满了。
本来计划好三辆马车运东西,两辆马车坐人……沈家一家四口一辆车,沈明钧可以兼顾赶车的活,同时从小玉她们中选两个人过来把位置坐满,而惠娘母女则跟其余几个丫鬟乘另一辆车。
现在看来五辆马车依然不够,惠娘下午又找人雇了一辆,主要运送一些较为笨重的物件儿,较为打眼的是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据说是惠娘跟丈夫来到宁化后第一次添置的家具,惠娘念着逝去的丈夫,所以坚持带上。
沈家这边就没那么麻烦了,总共也就两口箱子,有很多旧衣物(主要是沈溪的)周氏不准备带走,说是留下来给李氏,让李氏分给沈家其他房的人。
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基本没资格穿新衣服,尤其是长身体的孩子,过个半年衣服就穿不下了,反正家里孩子多,大的穿老的,小的穿旧的,再小的直接穿打补丁的,这么一个个顺下来。
沈溪在桃花村的时候,也没新衣服穿,直到进城家境变好,在惠娘和周氏张罗下才置办不少。
午后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东西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周氏来到药铺后院,看看惠娘这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日头已经西斜,沈明钧依然没回来,周氏心中记挂,忍不住又抱怨开了:“……人都要走了,还那么认真干嘛?凑合着干得了,时间一到就开溜,这么死命地干活别人能多发他工钱?”
惠娘抿嘴笑道:“姐姐别埋怨了,这说明姐夫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放心吧,姐夫知道事情的轻急缓重,会按时回来的。”
周氏点了点头,凑上前低声问话,就算沈溪侧耳聆听也听不清楚。
不过沈溪知道这对好姐妹是在商量银子运送的事,作为最着紧的东西,这次进城一次要带两三千两银子上路,路上怕出什么意外,毕竟年关那会儿城外闹乱贼的事记忆犹新,若路上被人抢走这笔钱,什么发展大计都要从长计议。
“哎呀,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毕竟这么多钱……”周氏眉头紧皱,声音稍微大了点儿。
明制一斤等于十六两,换到后世一两就是三十一克多,即便三千两银子最多也就是九十五六公斤,当然这其中并不所有都是银子,还有小半铜钱,满满当当装了几大口箱子,所以周氏才会有此语。
惠娘笑道:“为了安全起见,银子分成两口箱子,分别放到我们的座位下面。至于运送铜钱的几口大箱子,上面放些药材、衣服什么的,这样就算路上遇到劫匪,应该也能对付过去。”
沈溪在旁边听得着实有些无语,一看就知道两个女人没什么行远路的经验。
路上真遇上劫匪,碰到劫财又劫人的只能自认倒霉,若遇到只劫财的也未必能讨好,毕竟马车空间只有那么大,人家说什么也会把马车翻找个底朝天,怎么可能漏过座位下这种明显的地方?
但这种事沈溪不好明说,几辆马车一起上路确实很碍眼,沈溪觉得人和财物分开走效果或许更好。
下午没什么事,惠娘核算账目,同时让负责印刷作坊的吕师傅过来,她在经营上有所交待。
周氏一直心烦意乱等着沈明钧回来,这是她跟沈明钧在宁化县城的最后一晚,过了今天就可以脱离家族的束缚,过上舒心的逍遥日子,本想晚上好好亲热庆祝一下,结果沈明钧不解风情地找人来传话,说是王家有事,晚上回不来了,他会在明天一早过来,与家人汇合一同上路。
这让周氏火冒三丈,又是一阵骂一通数落,惠娘也一如往常般劝解。
沈溪面对这熟悉的剧情觉得甚是没趣,他对沈明钧的性格很了解,为人憨厚但也要强,沈明钧最在意的是别人说他想榜上陆孙氏然后人财两得,现在他又是在临出发的节骨眼儿上再一次选择了逃避。
吃过晚饭,因为沈明钧不回来,周氏不用回自家院子。之前已经带沈溪和林黛去跟李氏告别,到此时也没什么念想,周氏临进房前一直念叨,说怕沈明钧第二天早晨也不回来,白白耽误事。
沈溪和林黛留在药铺后院的厢房睡,这时候林黛和陆曦儿已经不用先回房间再悄悄过来,漱洗完毕就自觉地抱着小枕头来到的沈溪的屋子。
因为入秋后天气转凉,惠娘特意在床上加了一床被子。
本来按照大人的意思,就算三个小的睡在一起,也要沈溪独自盖一张被子,陆曦儿和林黛盖一张,可陆曦儿才不管那么多,每次都是钻进沈溪的被窝跟沈溪睡在一起,林黛则有些拘谨,自己盖一张。
明天早晨就要上路,本来该早点儿睡觉的,但两个小萝莉却嚷着让沈溪讲故事。
沈溪只好拿出以前的故事旧话新说,到后面两个小萝莉困了,陆曦儿趴在沈溪肚子上沉沉睡去,林黛渐渐地也撑不住,阖上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沈溪安静了一会儿,听到没动静,这才停止讲故事。
外面天空繁星点点,峨眉新月若隐若现,怀里睡个好像小猪一样的小妮子,身边还睡着一个如同海棠春睡美人一样的小萝莉,对于前世没有亲情牵绊的他来说,能清楚地感受到一种淡淡的温馨和幸福。
可惜现在两个小萝莉还小,不知道喜欢跟爱情的区别,她们也仅仅是喜欢跟他一起玩,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林黛或者两三年后就明白男女之事,但要等他和陆曦儿长大,那就需要六七年。
时间太漫长,很多事都不能预料,包括这次进府城。
就生意来说,把生意从县城做到府城是好事,意味着生意的扩张,但这年头做生意,很多不能用资本扩张的理念,生意做得再好,只要官府一纸令下就可能家破人亡,又或者被一些市井混混捣乱,生意也很容易垮掉。
光做生意是不行的,必须要转变理念,培植势力,否则只能永远被人欺压。
第一二四章 上路
十月初四,清晨。
周氏一直忐忑不安怕丈夫又借口不回,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一大早就把沈溪唤了起来,回到后巷家中等候。
沈明钧这次倒是没有耽误,卯时刚过就回来了。
回家的同时,沈明钧也将他在王家的一些“家当”带了回来,说起来不过是一套打了补丁的床单和被褥,加上一些平常做工所穿的衣服。
按照沈明钧的想法,这些东西再旧,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也该带去府城,但周氏连家里一些半新旧的被褥和衣服都没带,怎会让丈夫带这些?
沈明钧苦着脸,道:“都穿了好多年,有感情了,能带着还是带着吧。临走前我想去娘和大哥那里看看,给他们磕个头。”
周氏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倒是沈溪头脑灵活,见周氏脸色难看,赶忙跑过去扯着沈明钧的袖子道:
“爹,咱不是跟祖母磕过头了吗?又不是不回来了……家里的钥匙留给祖母了,她老人家也知道我们的出发时间,若是有心她肯定会过来。如果没过来,那就表示她也不太看重,咱们没必要白白耽搁时间……”
沈溪说这些,是想提醒沈明钧分清主次,现在两家人去府城,不能为特意等他而推迟出发时间。之前他跟沈明钧有过“君子协定”,多考虑周氏的立场和处境,做什么事不能让周氏太为难。
沈明钧想了想勉强点头,稍微收拾一下,便带着口箱子跟着妻儿去了药铺。到了地头,沈明钧跟惠娘简单打了个招呼,便不再说什么。
虽然两家人很亲密,但惠娘跟沈明钧之间却基本不怎么说话,惠娘的寡妇身份到底容易招惹是非,无论是惠娘和沈明钧都在避讳这点。
把几口装满银两和铜钱的箱子搬上车,惠娘又里里外外检查了下,发现没有落下什么,便准备出发。
两家人上到马车里,负责给惠娘赶车的是专门雇佣的有经验的车夫,这个车夫经常来往于汀州府和宁化之间,可谓驾轻就熟。沈家这边赶车的直接就是沈明钧,毕竟这辆马车要坐丫鬟,沈明钧留在车厢不怎么方便。
本来是五辆马车,惠娘后来又加了一辆,其中四辆负责运货,每辆车各有三名伙计押车。
一行正好二十三人,于辰时二刻正式启程。
马车走得不是很快,在沈溪看来时速不会超过五公里。后世宁化县城到长汀县城公路里程为八十七公里,乘车一个半小时就可以抵达。但现在这个时代,没有柏油马路,没有桥梁隧道,翻山越岭得走盘山公路,所以短短的里程得走上两天。
旅途颠簸,马车里没什么事,于是沈溪又讲起了故事。
在一众丫鬟中,小玉和宁儿负责跟沈家的车,加上依偎沈溪坐着的林黛,沈溪就给这三名少女讲故事,说的却是《西游记》里师徒四人西天取经的故事。
因为故事大致也应景,只是唐僧师徒没有条件乘坐马车,相比而言他们还是要更幸福一些。
“……唐僧叩齿叩头,受身受命。孙悟空执着扇子,行近山边,尽气力挥了一扇,那火焰山平平息焰,寂寂除光。悟空喜喜欢欢,又扇一扇,只闻得习习潇潇,清风微动。第三扇,满天云漠漠,细雨落霏霏……”
沈溪的故事大体按照原著讲述,妖魔鬼怪层出不穷,到后面实在太过活灵活现,那些鬼怪就好像真的一样,林黛有几分害怕,猫在沈溪肩膀上,却还是稍稍探头想把故事听清楚。
这一路走的是官道,比起从双溪镇到宁化县城的路要好走很多,但福建之地山涧和树林甚多,地势不平,从马车车窗看出去,连绵的都是山峦,但山峦又不是很高,秋高气爽,天空湛蓝,景色宜人。
“后来怎么样了?”
就在沈溪看着窗外景致发呆时,小玉忍不住问道。
小玉在五个丫鬟中话最少,有时候成天也不说一句,或者是沈溪的故事太动听,竟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就好像沈溪当初用故事逐渐把林黛的心套牢一样,这招对小玉似乎也挺管用。
林黛在旁边撅着嘴,道:“后来一定是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沈溪拿这个“故事结尾”糊弄林黛不是一次两次了,林黛也能摸出规律,但凡沈溪不想讲故事了,肯定用这种话含糊带过。
但这次沈溪却面露狡黠笑容,问道:“他们师徒四个人,怎么过上幸福的生活?”
宁儿想了想,提出她的疑惑:“不是还有白龙马吗?她可是龙宫公主呢!”
在沈溪的故事里,白龙马可是刁蛮任性的龙王女儿,也是沈溪“体谅”唐僧师徒四人的旅途辛苦,专门给他们安排个女性角色一路作陪。
林黛笑嘻嘻道:“那就是师徒四人跟公主过上了幸福生活。”
沈溪听了面露尴尬之色。
这么纯洁无瑕的小萝莉,在经过他故事的长期熏陶之后,把她腹黑的潜质给挖掘了出来,居然能想到这么“丧心病狂”的故事结尾。
宁儿到底大一些晓事了,听到林黛的话不由偷偷掩着嘴笑,小玉则用很无辜的目光看着沈溪,她显然对这个故事结尾不太理解,也不能接受。
“别胡说了。”
沈溪正色道,“唐僧师徒四人可是有大智慧之人,后来唐僧带着经书回到中土,师徒四人都在天宫寻到自己的差事,孙悟空继续做他的齐天大圣,猪八戒做天蓬元帅,至于沙和尚和白龙马……”
沈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排这两个人,毕竟白龙马生生让他给掰弯了。
林黛赶紧问道:“沙和尚和白龙马最后如何?”
“当然是过上幸福的生活……你看沙和尚老实巴交的,平日里做事勤勤恳恳,挑着担子也不多嘴,最得白龙马的喜欢,所以最后他们就结成了姻缘。”沈溪对于他编的这个结尾很是满意。
林黛却有些不满:“平日里猪八戒对白龙马也很好呢。”
沈溪撇撇嘴:“猪八戒心里有他的嫦娥,还有高老庄的媳妇在等他,白龙马嫌他能吃,肯定不喜欢他。”
林黛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似乎不怎么满意,但她的身子依旧自然而然地跟沈溪紧紧依偎,到后面沈溪不再讲故事,她便也欣赏起窗外的风景来。
只有小玉一人蹙眉沉思,好像还在回味《西游记》的故事。
中午路上吃干粮,车队停下来休息,陆曦儿跟娘呆了一上午有些无趣,到下午时非要到沈家这边的马车。
下午仍旧是讲故事,但这回沈溪就讲得很慢了。终于在快要日落黄昏时,一行人终于抵达计划中要歇宿的驿站。
第一二五章 惊魂旅途
从宁化前往汀州府城,主要走“官马大道”,这条官道宽两米,是汀州府通往邵武府、延平府的交通要道,也是福建出省的五条主干道之一,沿途要经过石牛驿、馆前驿和临汀驿三个驿站。
日落时分,车队来到了石牛驿,大致位置在后世宁化曹坊镇石牛村。
这个时代的驿站都配有马和驴,经营主要靠征收马银维持。在这里应役当差,干的是迎来送往的活,凡是来人拿得出“关符”,也就是官府的介绍信,就得提供吃、住,帮忙运送行李。
沈溪跳下马车,四处看了看,围绕驿站周围形成了一条小街,有出售日用百货的店铺,有供路人解渴的茶水摊,还有供食宿的酒肆和客栈。
车队没有官方身份,自然不能住驿站,好在街上开有几家客栈,倒也不用担心餐风露宿。
当晚投宿的这家客栈很冷清,除了惠娘等一干人再无旁人。沈溪心里有些发毛,可能是前世看过太多的武侠小说,但凡哪个大侠在路上住个店,非碰到黑店不可。
为了安全起见,除了留在客栈院子里看守马车的人员外,其余人等最好三五人住在一起,这样相互有个照应。
沈溪和林黛还有五个丫鬟睡一间房,床不大,需要打地铺,沈溪和林黛作为小主人自然可以睡床。
可还没等沈溪漱洗完毕,陆曦儿跟惠娘嚷了半天,又跑过来跟沈溪一起睡。在小妮子心中,躺在沈溪哥哥怀里听故事是最幸福的事,就算老娘也要抛诸脑后。
熄灯以后,一屋子的女人让沈溪觉得不太习惯,但很快秀儿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宁儿抱怨两句之后也入睡了。
小玉的地铺靠近床榻,她侧着脑袋,竖起耳朵听沈溪讲故事,沈溪给两个小萝莉讲的是安徒生的代表作《海的女儿》。
人鱼公主爱上了陆地上的王子,为了追求爱情幸福,她不惜忍受巨大痛苦,脱去鱼尾,换来人腿。但王子却和人间的女子结了婚。巫婆告诉人鱼公主,只有杀死王子,并使王子的血流到自己腿上,她才可以回到海里,重新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可人鱼公主为了王子的幸福,自己投入海中,化为泡沫……
故事非常动人,但由于旅途奔波,两个小萝莉也非常疲劳,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沈溪将两个小萝莉的被子盖好,侧过身时却发现小玉正仰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小玉赶忙把目光避开,拉起被褥捂住了脑袋。
沈溪担心的事情很多,虽然闭上眼但意识却分外清醒,许久后他发现小玉还在辗转反侧,不由哑然失笑。
明天一早就要上路,虽然坐在马车上可以补瞌睡,但就怕林黛和曦儿纠缠自己讲故事,没精神可不行,沈溪强迫自己尽快睡过去。
可是,翻来覆去沈溪依然睡不着,他只好在心里开始默数山羊,不知不觉意识终于迷糊,昏昏沉沉间,却被一阵敲锣打鼓声惊醒。
沈溪赶忙起身,下床后几步来到窗前,推开窗户看了出去,远处山林一片通红,而且火光越来越明亮,显然是天干物燥导致山火爆发并蔓延。
客栈里的人都被惊醒了,沈溪打开房门,这时候沈明钧和周氏刚穿好衣服出来,沈明钧道:“我去帮忙救火。”
周氏喝骂:“你疯了,那么大的火怎么救?再说救火是官府的事,现在火又烧不到这边来……”
惠娘这时候也出来了,她身上的衣服很整齐,不像是和衣而睡,最可能是惠娘担心随身行李的安全,到深夜还没就寝。
跟客栈的人问明情况,得知驿站已经派人去山里看情况,但因驿站没火龙队,就算发生山林大火也只能是放任火势纵横。
林黛和陆曦儿非常害怕,大人不许她们出门,她们一人拽着沈溪的一条胳膊,浑身瑟瑟发抖。林黛忍不住出声抱怨:“都怪你,说什么火焰山,这倒好,山火真的来了。你就不能说雪人的故事吗?”
沈溪听这意思,林黛是把山林大火的责任归到他头上了。
沈溪撇撇嘴:“下次说雪人的故事,恐怕面临的就是大雪封山,来场雪崩把你们两个小淘气给埋了。”
陆曦儿眨着大眼睛问道:“沈溪哥哥,被雪埋了以后,是不是几百年后被人挖出来,还能复活?”
沈溪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也是他平日讲的故事对两个小萝莉荼毒太深,让她们总有些奇思怪想。
爆发山火的地方距离客栈大约有十多里远,但若顺风的话很快就会蔓延过来,幸好这晚的风向不是吹的西北风,最后火势顺着山脊,烧到另一个山头去了,到黎明时火势仍旧没有减弱的迹象。
一行人在惶惶不安中渡过一晚,第二天曙光刚现,惠娘已经张罗着起行。好在车队人手充足,中间可以换人赶车,押车的伙计可以换班在马车上休息。
车队重新起行,由于官道被烟雾笼罩,许多人眼睛都被熏红了。沈溪一晚都没休息好,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林黛和陆曦儿也都没精打采地倚靠着他的臂膀,很快三人便在颠簸中睡了过去。
因为这场山火,一行人精神都不好,紧赶慢赶之下,太阳下山前终于在馆前驿前方的一个小镇落脚。这个镇子驻扎有巡检司的人,这样既不用怕乱贼抢劫,也不用担心再会有山林大火这种事。
第三天清早,一行人继续出发,此时距离汀州府城不到四十里,算算时间正午时分就能抵达。
最后这段路相对之前走过的要平坦得多,由于晚上休息得好,陆曦儿和林黛都恢复了精神。尤其是陆曦儿,一路唱着惠娘教给她的欢快的客家民谣,像是要把她的喜悦用歌声表达出来。
没到正午,路上行人渐渐稠密,沈溪掀开车窗望去,只见远处城墙巍峨耸立……从宁化县城向西南走两百里,一行人终于顺利抵达汀州府的治所长汀县城。
作为府城,长汀县城要比宁化县城热闹得多,还没到北城门,官道两侧的商铺已经是鳞栉次比,人来人往异常嘈杂。
马车不得不放慢速度,一点点往城门口挪。
到了城门,惠娘让人呈递上路引和入城的税银,车队过城门洞而入,眼前很快出现一排排临街开着铺子的二层小楼。
因为汀州府南临相对贫瘠的岭南,北往江南富庶之地,呈现北重南轻的局面,相对而言城北一代更为富庶。
提前一步到府城打点的商会中人已过来迎候,因暂时无处落脚,一家人住进城中开元寺旁的福来客栈。
民间相传,“未有汀州府,先有开元寺”,这开元寺为汀州最大的古建筑群,素有汀州第一古刹之称,寺庙周边店铺林立,是城里最为繁华的所在。
等两家人安顿下来,惠娘给一起过来的十二个伙计发了赏银,并为他们在城外的车马店安排好住宿地方,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动身回宁化县。
这福来客栈在长汀县城也算得上首屈一指,比起宁化的客栈要整洁豪华得多,当然价钱也不便宜,每晚每间房要一百文。两家人要了四间客房,沈家两口和惠娘各住一间,五个丫鬟中宁儿和小玉跟沈溪、林黛一起住,剩下的三个丫鬟住一间。
安排好一切,惠娘便与商会的人出去,先头打点的人已经问明城中几处正待出租的店铺还有院子所在,需要惠娘亲自拍板决定。
第一二六章 男人面子值千金
当晚惠娘回来,与周氏商量事情,沈溪凑在旁边听了听,惠娘主要分析了几处店铺的优劣,涉及到门面的宽敞程度,所在街道的人流量,以及东家是否和善容易说话,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价格。
在汀州府城开药铺,最好的地点应该是客栈所在的开元寺附近以及城北的几条大街,毕竟这儿人流如潮生意好做,但与之对应的是这两个地方的店面都很贵,一处沿街的铺子就算不是很宽敞,每月租金竟然要二十两左右,这显然大大超出了惠娘的预期。
惠娘在宁化县开药铺,每个月两个铺子加起来收入也就是三四十两银子,分摊开来每个铺子的营业额也不过就是一二十两。
惠娘在府城开药铺的预期是能跟宁化县做药铺生意基本持平就可,但如果租这两个人流量多的地方的店铺,那就会出现一定程度的亏损,她可不想让县城的药铺来填补府城这边的亏空。
“孙姨,我看你之前介绍的城西那条街道上的店铺不错……周围住的虽然都是普通人家,但胜在人员密集,距离西城门也不远,平日里就算城外百姓要进城买药也很方便。”沈溪忍不住提议。
周氏却摇头:“臭小子别不懂装懂,咱们出来做买卖,当然希望找人多热闹的地方开铺子,你没听你孙姨说,那条街还不如咱县城热闹吗?”
沈溪苦笑不已:“娘,你的意思是……咱把药铺开在人多的地方,就会有更多的人得病?那些得病的人也会到咱们的铺子抓药?”
周氏一时语塞。
惠娘点了点头:“姐姐,当初在宁化选择新铺子的时候我也考量过,人多地段好,未必来光顾的人就多。咱毕竟是做药材买卖,就算今后做成药,主要也是靠口碑,否则,就算把店面设在闹市,普通百姓也不会领情,反而认为门槛高不敢进来买药。”
周氏略一沉吟,笑着道:“还是妹妹你会做生意,这些事妹妹你做决定就好。”
沈溪不由扁了扁嘴,老娘是选择性相信惠娘说的都有道理,他说的话必须要得到惠娘的肯定才会得到老娘的认可。
惠娘把之前看过的几家铺子重新拿出来比对,按照沈溪建议的选择店面标准,最后选定西城门附近一家店面。
这家店铺位于街口,是栋面积颇宽的二层小楼,月租为十两银子。惠娘已经打算好,到时候一楼拿来做生意,二楼两间房安排住人,后院西厢的房间可以改造成库房摆放药材,东厢只要稍微用木板阻隔一番就可以整饬出几间房来,届时安排五个丫鬟住进去,不用再特意为她们租房子。
除此之外,后院古井、灶房、柴房、厕所一应俱全,生活极为方便。
至于沈家,就要单独租房了,好在店铺后门是条小巷,巷子里院落不少,要租个地方住应该不难。
第二天一早,惠娘跟周氏一起去店铺看过,随后又在后面的小巷找到一处有着三间房的小院。
随后,惠娘便跟店铺的东家把租赁事宜谈好,一次交了半年的租金,而后就是添置一些经营药铺必须的木柜、木抽屉,由于旧柜台尚堪使用,只需重新粉刷一道油漆即可。此外就是添置桌椅板凳,加上每人一个衣柜一张床,差不多就齐全了。
沈家这边安置起来相对容易许多,跟房东以每个月三百文的价钱谈妥后,床、柜子和桌椅都是现成的,沈家只带过来三口箱子外加几个包袱,安顿好再添置一些床单被褥,一天后就可以从客栈那边搬过来。
要从无到有地开办家药铺可不简单,事情极为繁琐,除了去城里请木匠做家具,惠娘还得去找之前谈好的药材供应商,跟他们商量先进一批药材应应急。
除此之外,惠娘还得承担起汀州药铺商会大当家的责任,统筹商会事宜,但凡城中药铺有什么重要的事都得找她商议。
惠娘进城后一直在忙,平日里小玉和秀儿跟着她进进出出,一个力气大能帮忙搬搬抬抬,一个识字能把重要的事情记录下来,方便惠娘回头整理处置。
周氏留在店铺监督木匠打造家具,反倒是沈明钧这个大男人留在家中,不用再到大户人家做工,轻省下来的他竟然有些百无聊赖。
“小郎,现在印刷作坊没开办起来,你说我是不是先出去找个活计干干,好歹也赚点儿钱回来帮补家用?”
沈明钧闲不住,实在觉得无聊,便找儿子商议,想让沈溪给出个主意。
沈溪实在不想打击老爹,周氏作为印刷作坊的大股东,坐在那儿一个时辰的盈利都比沈明钧出去辛苦做一天工所得工钱还要多。
“爹,您急什么呀,现在孙姨还在忙药铺的事,等她把一切安排好,自然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印刷作坊上,到时候你就有事做了。”
沈明钧叹息一声,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没用,眼睁睁看着妻子在外忙碌,而他作为一家之主却只能在家里收拾。
新院子他已经捣鼓两天了,屋顶的瓦片重新捡了一下,不用担心会漏水,墙壁通通用白石灰粉刷了一下,屋角还堆了一些硫磺驱赶虫蚁,厨房灶台则按照沈溪的指导装上了风箱,就连厕所都加了个盖子,还在蹲坑旁添置了个装满水的大木桶,方便大解后冲洗,整个院子几乎快被他平整出一层土出来。
沈溪见沈明钧愁眉苦脸,只得提议:“爹,要不这样,您要是实在闲着蛋疼,可以让娘跟孙姨商量下,把筹备印刷作坊的事交给你来做?”
沈明钧虽然不明白蛋疼是什么意思,但后面的话却听明白了,苦笑道:“小郎,你觉得爹能胜任?”
沈溪笑着鼓励:“就算爹您一个人不行,不是还有我吗?当初爹忙着在王家上工,还抽出时间来办了个养殖场,时间这么紧张,咱还不是把茶肆给置办起来了?在爹和娘的手里,茶肆生意多好啊,要不是祖母……哎呀,当我没说。”
沈明钧听到这话不由握紧了拳头,想起当初也是他亲自操持开办茶肆,事情做得挺成功的,相信这回也不会例外。当然,沈溪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他这个当爹的有意无意给忽略了。
男人一旦有了干劲,激发出来的能量相当可怕。
当天沈明钧就让周氏跟惠娘商议,把寻找印刷作坊场地和招聘印刷师傅、工人,包括制造印刷工具的事都交给他来做。
周氏惊讶于丈夫突然热衷于事业,本来她觉得,既然印刷作坊的大股东是她,什么事都得劳烦惠娘有些不太合适,她险些直接就应允下来了,直到被沈溪拉了一把,周氏才意识到这样一来,恐怕会引起沈明钧的怀疑。为了保密需要,哪怕她决定了,还是要妆模作样跟惠娘“商议”一番。
等惠娘回来,周氏把情况介绍了一遍,惠娘不由抿嘴笑道:“姐姐自己做主不就行了?”
周氏叹道:“我是不想让那没良心的知道我能做主……这事儿到现在还瞒着他,我这心中突然有些愧疚。”
“姐姐难道一直瞒着姐夫?”惠娘想到之前周氏跟她商量过要对沈明钧坦白,但不知为何到后面周氏却改变了主意。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看看他能否把印刷作坊弄好,如果真有本事,咱们何必去为印刷作坊的事烦心?我们姐妹大可安心打理药铺,轻省些不是更好?”
惠娘美滋滋道:“妹妹求之不得。现在一切安排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药材也会很快到位,药铺就等着开门营业了。”
“这么快?”周氏瞠目结舌,对于惠娘办事的效率佩服不已。
“不急不行啊,眼看就要入冬了,一年里最容易患病的时候就要到来……回头还得跟小郎好好说说做成药的事。”
惠娘说到这儿,突然想到什么,提醒道,“姐姐,我们这边安顿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为小郎的学业考虑……咱是不是早些去城里的学塾问问,让小郎尽快入学?”
第一二七章 婷婷玉影
关于沈溪上学的事情,周氏和惠娘合计一番,最后决定还是先把药铺开起来再说。毕竟此番初来府城人生地不熟,连大人都没适应这里的生活,要让沈溪这样的小孩马上融入其中未免有点儿勉为其难。
两家人初四从宁化出发,初六抵达,初九基本就已收拾停当,随着接下来两天药材进库,再分门别类装好柜子,所有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药铺开张的时间定在十月十三,这个时间是风水先生选定的。本来惠娘并不太信这个,但既然要开铺子,为求心理安慰还是不可避免地请了风水师看期会,除此之外还遵照风水师的指示,把铺子里的家什重新摆了一下。
就在惠娘和周氏在铺子里忙碌的时候,沈明钧也带着沈溪在城里四处跑,打听哪里有赋闲在家的印刷师傅以及便宜场地出租。
如果是惠娘去做这些事,以她在药铺商会的人脉,肯定会事半功倍。沈明钧对府城完全就是一抹黑,没有人帮忙,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沈溪很有头脑,他知道满大街去找印刷师傅是很扯淡的事,其实要解决这个难题很简单,从书店着手即可。
汀州府城这边肯定有印刷作坊,这年头印刷作坊把书印出来之后,会直接送到书店出售,印刷作坊跟书店之间是产销的关系,中间有着利益的纠葛。
在沈溪的坚持下,沈明钧带着他走访了城里的书店。这些书店售卖的,基本都是各种沈明钧听都没听过的书,甚至有几家居然在卖连环画,销路似乎不错,一天下来就碰到十几个人买,可惜其中大半都是盗版连环画。
至于从宁化那边流传过来的《说岳全传》和《童林传》说本,沈溪竟然没在一家书店找到这两本书的正版。
书籍印刷容易,只要有市场人们就会趋之若鹜,在这样一个没有版权概念的时代,做盗版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书店的掌柜和伙计见到沈明钧父子进门,通常都会热情招待,但在沈明钧说明来意后一个个便爱搭不理。
这年头做买卖的人都很市侩,能让他们赚钱的,自然笑脸相迎,一旦知道没便宜可占,翻脸比翻书还快。再者,沈明钧穿着普通,不像是大财主,更没有文人气质,到书店去问有没有暂时没工作的印刷师傅,人家自然会提高警惕。
连续走了几家书店都碰了钉子后,沈溪想明白一件事,光进书店打听还不行,必须来点儿实际的东西。
好在出门的时候沈溪把之前印制的彩色年画带了几张在身上,跟沈明钧到下一家书店后,沈溪先让老爹把彩色年画摊开,询问这种彩色年画从哪里能买到,马上就吸引了书店掌柜的注意。
宁化出产的雕版年画,已在汀州府全境传播开来,中秋节之后,有人弄了一批盗版彩色年画,仅仅只是以普通方法印好年画,再在上面用简单的颜色二次填充,粗糙之极。可推向市场后,销路竟然不错。
如今府城一些有生意头脑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做连环画和彩色年画的生意,但他们的经营策略不是去宁化县城组织进货,而是自己找人印。
沈明钧拿出来的彩色年画不但线条清楚,颜色鲜艳,最重要的原色印刷后又加上鎏色和描彩,质量远非之前府城流传的那些用几种单调颜色填充出来的年画可比。这家名叫“文房斋”的书店的掌柜见到后,眼睛瞪得溜圆,迅即回过神来,请沈明钧父子到后堂就坐,亲自奉上茶水后问道:“……阁下这幅年画,不知从何而来?”
沈明钧看了沈溪一眼,根据沈溪事前的交待回答:“我们自宁化而来,宁化那边有家印刷作坊专门印制这种年画,准备年底推出。我跟他们的掌柜很熟,他同意我们把这行当带到府城做,但需要懂行的人印刷,我想问问府城这边有没有失业在家的印刷师傅?”
掌柜点了点头,上下打量沈明钧。
早前这位掌柜已从同行口中得知,宁化县城印制彩色年画的作坊,跟之前印连环画的是同一家,幕后大掌柜便是名声在外的“女神医”陆孙氏。他不知道惠娘人已到了府城,只当是沈明钧“偷”来的技术,毕竟彩色年画是陆家作坊的核心机密,保密还来不及,怎会轻易让人得到技术?
“却不知这位客人怎么称呼?”书店掌柜看到商机,自然要问个清楚。
沈明钧回道:“我姓沈。”
“原来是沈掌柜……说来也巧,鄙人正好认得几个印刷师傅,他们的技术都算得一流,只要稍加指导,相信他们就会掌握这门技术,不知可否由在下引介?”
书店掌柜精明无比,他得知沈明钧手上有技术后,不谈合作,却要引介印刷师傅,分明是想把技术窃为己有。
沈明钧不知该如何回答,立在他身旁的沈溪笑了笑:“爹,娘说我们要早些回去,可不能耽误了。”
沈明钧有些莫名其妙,周氏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但沈溪已经站了起来,他也只好起身告辞。
书店掌柜没料到事情才起个头,沈明钧就不谈了,赶紧挽留:“沈掌柜留步,时间不早了,我们找个饭馆,喝杯水酒如何?”
沈溪客气地回绝:“这位掌柜,我们得来印刷年画的技术不易,不能轻易透露给他人,只能告辞。”
书店掌柜这才知道人家听出他的用意,脸上浮现一丝羞惭之色。见沈家父子去意甚坚,他刚忙跟着出来:“沈掌柜,我们找个地方仔细商谈可好?”
沈明钧想留下来听听这书店掌柜怎么说,沈溪却用力拉着他,分明是不想跟这家书店的掌柜继续谈了。
等走远了,沈明钧不解地问道:“小郎,好不容易人家肯为我们引介印刷师傅,怎么就这么走了?”
沈溪叹道:“爹,您难道听不出来,他根本没心思推荐人,而是想找人把咱们的印刷技术学了去,好自己印刷?”
沈明钧听了大吃一惊,刚才他压根儿就没听出这层意思。细细一想,沈明钧点头道:“确实要防备着点儿……可咱拿着年画去问,人家有这心思也难怪。要不你还是把年画收起来?”
沈溪狡狯地眨了眨眼:“爹不知道,咱这是饥饿营销,说白了就是把好东西拿出来,馋他们一下,但又不给他们供货。他们看着眼热,自然会找我们谈,到时候谈的就不是一起合作开作坊,而是将印出来的成品年画交给他们卖。”
“啊?”
沈明钧不解地问道,“现在连印刷师傅都没找到,想这么远是否太早了点儿?”
“不早啦,只要这边传个信到宁化,县城里的作坊每天都能印几百数千张半成品年画出来,咱这边再请好人手,没几天就可以投放市场。印刷师傅其实不难找,但要寻给咱出货的人却不那么容易,咱们去书店不全是为了找印刷师傅。”
沈明钧没有太多做生意的头脑,一时间理解不了沈溪的话,但却觉得儿子的话似乎很有道理。
之后沈溪拿着彩色年画,跟沈明钧一起走访城里剩下的几家书店,遭遇的情况基本和前面的经历差不多,各家掌柜都对如何印刷的感兴趣,恨不得尽快将这门技术弄到手中好赚钱。
在城里转了一圈,基本所有书店都走过了,已是日头西斜暮色渐重,沈明钧准备带沈溪回家。
这时沈溪指着旁边一座古色古香的三层小楼道:“哇,好气派。”
沈明钧抬头看了过去,正好三楼有个拿着手帕的女子望了下来,与沈明钧对视一眼。那女子眉如黛,眼若水,瑶鼻柔唇,五官精致到了极点,加上肌肤如凝脂白玉,让人一看就为之神魂颠倒。
由于距离较远,看不清她的年岁,唯一醒目的是她身上穿着的那袭粉红色衣衫,因为高高站在窗口,也不知是否穿的是襦裙。
沈明钧看了一眼便心跳急速,呼吸也急促起来,目光直直地竟然收不回来,还是那女子避开,抽身离开窗口。
“爹,别看了……你有娘了。”沈溪拉了拉沈明钧的袖子提醒。
“别胡说。”
沈明钧老脸一红,头垂了下来。
沈溪不由埋怨自己,分明是便宜老爹看到那女子后竟然生出旖念来,他这是要当老爹“红杏出墙”的帮凶吗?当下也不管那三层小楼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沈溪赶紧拖着沈明钧走开。
回去后,一家四口围坐一起吃饭时,沈溪发觉老爹依然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是在回想那窗口立着的娉婷玉影。
对于老爹这样从乡村走出来的朴实汉子来说,那女人就好像她所站的位置一样,高不可攀,令沈明钧只能抬头仰视,可远观而不敢亵玩。
“你们爷儿俩忙活两三天了,作坊的事有进展吗?”
周氏帮惠娘忙药铺的事,没时间理会印刷作坊,但见到丈夫有些心不在焉,以为丈夫在外面忙累了,不由关心地问道。
沈溪替沈明钧回答:“娘,事情差不多了,爹做事您就放心吧。”
沈明钧一听有些惊讶,想解释什么,却被沈溪使了个眼色阻止。
第一二八章 请女工
自那天见到那惊鸿一瞥的小楼玉人后,沈溪发觉沈明钧有些魂不守舍,闲下来就喜欢发呆,甚至沈明钧在跟人谈租院子开印刷作坊的时候,居然也走神了。
“……沈掌柜,不知这地方您可满意?”
那院子的东主有些莫不清楚头脑,以为沈明钧对他的院子的风水有所不满,赶紧问道。
沈明钧这才回过神来,摇摇头憨笑:“很好,很好。”
可能自家老爹连对方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清楚,沈溪隐约看出点儿苗头,赶忙掩饰道:“这位东家,我爹可能在考虑生意上的事情,需要请多少人手……您看,一会儿再跟您签契约可好?”
那东主笑道:“自然可以,那某先到里面等候。”
等人离开,沈溪才略带不满道:“爹,咱这是出来谈正经事,您怎能不用心?”
沈明钧老脸烧得厉害,脸红脖子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沈溪没再多说什么,先跟沈明钧讲了院子租金的问题,虽然要租的这个院落位于城南,距离闹市有些远,但好在周围道路宽敞,马车通行无阻,运货进出很方便,再加上三进的院子宽敞干净,不管是安置机器设备还是堆纸张以及印刷成品都很方便,这些都是选择印刷作坊场地的先决条件。
“如果爹觉得满意的话,那就把契约签了,咱也好回去找娘要银子过来,把银子给人家。”沈溪最后提醒,他几乎把每个步骤都说得都很清楚,也是为了防止沈明钧因为心不在焉忘了什么事。
沈明钧这才反应过来还有契约这回事,进去跟东主又谈了几句,便找来房牙和坊甲作中人,将契约签了,沈明钧便带着沈溪回去拿银子。
契约到手,已经是半天后。
院子签了一年,半年一付,一共花去十三两银子,其中一两是付给房牙和坊甲的费用,算下来每个月不过二两银子,比起租沿街的店面要便宜太多。
“小郎,你说咱把家也安在这里多好?院子大,里里外外三进院子,后面两进住人,外面……”
见沈溪抬头望着他的目光中满是惊讶,沈明钧的话戛然而止。
沈溪摇头苦笑:“爹,以后这印刷作坊您是掌柜,说话做事一定要有气度,不能让人觉得您小家子气……印刷工坊油墨熏天,人员进进出出异常嘈杂,怎么住人?再者娘要看着药铺,到这儿来住有些远。”
沈明钧叹道:“那总该在后进的院子安一些床吧,这样师傅和伙计累了可以休息。”
沈溪点头道:“那是自然,宁化那边的印刷作坊也安排有床铺,两班或者是三班倒的时候用得着。不过我可先声明啊,虽然这边安排了床铺,但爹得准时回家。到了府城,如果您还天天不落屋的话,娘发起脾气来我可没办法帮您。”
沈明钧听到这话,微微吃了一惊,随即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好在这次他并非是想那楼台玉人,很快回过神:“小郎,我以前常不回家,你娘真有怨言?”
沈溪无言以对。
妻子要是不惦记丈夫,不希望丈夫回家,那绝对是没有感情的夫妻。周氏虽然为人泼辣了点儿,但却心思细腻懂得疼人,正是因为沈明钧的“不作为”,才导致周氏心中积累的怨气越来越多。
但这种事,沈溪作为小辈不好说,只好随便应付两句,说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其实还是想让老爹多回家陪陪老娘,把老娘心里的怨气给化解掉。
印刷作坊场地的问题谈妥,剩下就是请伙计了。
本来在印刷师傅没有到位的情况下,直接请伙计似乎早了点儿。但印刷作坊印的并非是文字书本,而是连环画和年画,技术主要由沈溪提供,且府城的作坊是承接宁化那边已经印好的半成品进行二次加工,如此一来就算找到懂行的印刷师傅,也要手把手地教,未必便比生手有效率。
沈溪的想法,这次招募的伙计中,不但需要青壮,也要招些女工。做惯了针线活的女人通常手脚很仔细,能把彩色年画的描彩和鎏色两个环节做的精致无比,而男子主要负责印刷、校对和装订彩色连环画,以及搬搬抬抬。
两边工作基本分开,女工找专人负责,让大老爷们儿看管一群女人,就算那些女工没意见,其家人也会反对,说不一定还会引来官府的干涉。
等沈溪回到家把设想说给周氏和惠娘听,周氏觉得不怎么稳妥,毕竟这个时代做工的主要是男人,像这样大规模招募女工,做的还不是针线活,人肯定很难请。
惠娘却觉得沈溪说得有道理,她之前曾亲自目睹沈溪为彩色年画描彩,那可真不是粗手粗脚的男人能做的事情,而印刷作坊幕后的大东家又是她和周氏姐妹二人,有她们做活招牌,给出高一些的工钱,肯定能请来女工。
“……我回头就让人在外张贴告示,看看能请多少人回来,小郎,你觉得请多少女工合适?”惠娘看着沈溪问道。
沈溪想了想回答:“最少也要三十人,太多了不行,请回来后要教她们东西,同时还要进行考核,如果做得不好,肯定要筛选掉一部分。咱们培养出来的技术女工,可以给她们开基本工资,规定每天必须完成的最低工作量,超出部分则计件算工钱。”
惠娘对于这种新颖的计算薪资方式有些好奇,仔细想想,觉得沈溪说得很有道理。人都有聪明和拙笨之分,涉及到手脑协调的问题,请来女工来首先便要看她们的领悟力。
“但是……小郎,咱把人请来又无故给辞退,总归不好,人家会说我们的闲话。”惠娘颇为担忧。
按照以往请伙计的模式,只要把人请来,无缘无故辞退伙计那是很没品东家才会做的事,就算人家笨一些做事慢一些,也不该随便就辞退,尤其女孩儿家要面子,今后还要在街坊面前抬起头,可不能无端背上坏名声。
沈溪笑道:“咱先弄一个试用期,把时间规定为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内请来的女工做不到别人完成量的一半,那咱就发她一个月的工钱将其辞退,但若是做得好的话,就可以正式签契约,一次签上一年,在这一年时间里她只要认真做工,就会有月钱,哪怕咱生意冷淡,也不会亏待她们。”
惠娘带着些许欣喜,展颜一笑,两颊现出浅浅的笑靥,更显明艳动人:“这主意好,如此便能让这些女工断了后顾之忧,还能做到优胜劣汰,咱用这契约绑着她们,也不至于让她们被人高薪挖走。一举多得,还是小郎想得周到。”
周氏却不屑一顾:“妹妹再这么夸他,我看这小子都快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第一二九章 店招
聘请伙计的事情沈明钧自己就可以完成,但请女工则非要拥有一定声望且自身便是女人的惠娘出面才可以。
十月十二,药铺开业的前一天。这天一早惠娘就让秀儿带着红儿和绿儿到城里各处张贴聘请女工的告示。
告示基本都贴在各条民巷的巷口,非常醒目。
女工试用期满后基本工资为四百文钱,听起来似乎不高,但后面标注做得多赚得多,最高月薪可达一千文,这就非常有诱惑力了。
要知道青壮年男子在外做工,每天最多也就能赚五六十文,但却并非天天有活干,一个月下来能赚六七百文那就算是非常厉害了。若女工比男人还要赚得多,家里就等于多了个劳力,这在重男轻女的时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最初来应聘的只是一些家中穷困的女子,当天就来了十几个,这些女子多半都尚未嫁人,有许多已经十七八岁,因为家里无法给她们添置嫁妆,就算人长得标致也嫁不出去。她们前来应聘的主要目的便是赚上一笔钱,给自己攒嫁妆。
惠娘一一对她们面试,首先是看品貌和气质,再看看手是否灵活,是不是适合持笔描彩。
到下午太阳落山时,惠娘留下十二个看起来挺不错的女子,这些女子都未婚,年纪从十四岁到十八岁都有。
前来应聘的女子中,那些已经嫁人的听说作坊有男人,吓的赶紧离开,而一些粗手粗脚的则被惠娘婉言拒绝。这十二个女子,个个手指纤细,针线活都挺不错,惠娘让她们回家等候消息,只待印刷作坊开张便过来上工。
毕竟惠娘要忙着明天药铺开张的事情,印刷作坊这边只能暂时缓缓。十二个女工没到沈溪预想女工数量的一半,加上之后有筛选,要招满三十个固定女工,最少要请五六十个女子回来才行。
就在同一天,沈明钧跟沈溪出去招聘了一些伙计,人不多,只有五个,作为印刷作坊最初的班底。
这五人都识字,为人也机灵勤快,沈溪准备把他们培养成帮助沈明钧管理印刷作坊的得力助手。印刷作坊开业后,他们将不用承担印刷、装订等技术活,专门负责监督各道印刷工序不出差错,轮值守夜,以及随同沈明钧出去交际应酬。
这天周氏和沈明钧老早就回到家中。
由于沈明钧把家里整饬得井井有条,无需再做家务,两口子关起房门亲热,而沈溪和林黛早早地就被周氏打发去药铺,美其名曰帮忙。
惠娘把所有事情忙活完,开始张罗晚饭。
跟在宁化时一样,店里忙的时候就用小灶涮火锅,便连灶台铜锅等炊具都是从宁化带过来的。
“小郎,别怨你爹娘,他们在家里有事……”惠娘不知道怎么跟小的解释男女之间的事情,只能含糊其辞。
沈溪笑着说道:“孙姨,您不用解释,我明白的,就是抓紧时间给我造弟弟妹妹呗……”
惠娘俏脸一红,伸出纤纤玉指刮了沈溪的脸一下,浅笑着责备:“小孩子家家的,也不知羞。不过……唉,若是你娘真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可能就没这么多时间照看生意了。”
顿了顿,惠娘有些走神,犹豫片刻,蹙着眉头说,“奇怪了,准备了这么久,总感觉漏了什么……小郎,你想想明天就要开业,店里可是缺了什么东西?”
沈溪正在锅里找羊肉片,听到这话随口道:“姨,应该缺了店招。”
惠娘一拍腿,满脸都是懊恼之色:“我就说哪里不对,这么重要的事我竟然都给忘了,真是忙糊涂了。看来明天这店开不起来了。”
沈溪笑着说:“姨进城后忙里忙外,百密一疏也是可以理解的。”
“小郎,你知道也不提醒你姨一声?亏姨平日那么疼你。”惠娘嘴唇稍微一抿,用略带恼怒的神色瞪着沈溪,似是怪责,但语气温柔,更多地却像是撒娇,“算了,你给姨写幅招牌,我就原谅你。”
“啊?”沈溪脸上满是惊诧。
惠娘笑着说道:“臭小子,别当姨不知道你字写得好……当初韩知县离开宁化前,见到你写的春联赞叹不已,后来我问过官差,他们说韩知县对书画很有研究,不会看走眼的。”
“姨其实早就把匾额准备好了,但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忘记请人写字了……你写完后,姨就拿去给木匠雕刻上漆,说不一定明天能够赶上开业的时间。”
沈溪摇头苦笑。
药店新开业,店招比什么都重要,怎么可能会忘记?分明是惠娘设了个套等他钻,可能老娘和老爹回去亲热,把自个儿赶过来也是惠娘和周氏提前商量好的。
“孙姨,还是不要吧……我毕竟是个小孩子,字写得不好挂出去,会贻笑大方的。”沈溪叫苦不迭。
惠娘一脸得意的笑容:“那你就写得好看点儿啊……这药铺不但是姨我的,也是你们家的,写得难看丢了面子,姨可以原谅你,但你娘绝对会揍人。”
沈溪吐吐舌头,他没想到惠娘也会有这般“偷奸耍滑”的时候。这幅字可不好写,既然要挂出去当招牌,那就必须要表现出一定的书**底,展现独特的风格和意境。而以他这个年纪,怎么解释这一切?
惠娘起身到外堂柜台后面,把早就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拿出来,仔细地给沈溪摆好,然后笑着招呼:“小郎,别急着吃,过来先把招牌写好,待会儿我就给坊里的李木匠送过去。”
沈溪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他个子矮,根本够不着台面,惠娘干脆搬了张椅子过去,让他站在椅子上写。
惠娘为沈溪研墨,红袖添香。沈溪拿起毛笔,面对惠娘热切的目光,一时间不知如何下笔。
“不许写得太潦草了……上次你写的春联,人家说那是行中带草,写得极好,但挂出来当招牌却不合适。”惠娘不忘提醒。
沈溪突然想到个借口,嘿嘿一笑:“孙姨,那我就真写不出别的字来了……我跟老先生学的就是这种字。”
“再胡说!别以为姨不知你小子的鬼主意……我专门请教过了,他们说能把书法写成那等造诣的,必然是将正体字写得出神入化才可,更何况姨又不是没看过你写的说本,那字就挺好的!”
“虽然姨不知你小子何时练就这么好的书法,可要是不把这字用在自家招牌上,姨以后都不疼你了。你自个儿看着办吧。”说到这里,惠娘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威胁。
沈溪无奈,只能乖乖就范,摆好姿势,却没马上下笔,抬头问道:“招牌用何名字?”
“还是陆氏药铺吧,当然,要是你有更好的名字也可以,只要是你写的姨都喜欢。”惠娘脸上带着得逞后的笑容,温婉中带着几分俏皮。
沈溪可没心思在招牌上做什么文章,老老实实用楷书写就“陆氏药铺”四个字,写完之后,就连惠娘这样不懂书法的人看了也觉得赏心悦目,脸上挂满了笑容,一点点将纸上的墨迹吹干。
“就知道小郎有本事……啧啧,这字写得多浑厚大气,加上你画又画得好,长大之后说不定能成为书画家,画一幅画写上几个字就能卖掉赚大钱。”惠娘由衷赞叹。
沈溪苦笑一声,他早已经开始用字画赚钱了,只是惠娘不知道而已。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回去吃东西,惠娘小心翼翼地将沈溪的墨宝卷起来,回过头道:“曦儿,黛儿,你们以后可要好好跟小郎学学问,小郎的本事真不小呢。”
惠娘笑着说完,连饭都顾不上吃,赶紧拿着字去找工匠连夜刻招牌。
第一三〇章 开门不见喜
第二天清晨,沈溪吃过早饭来到药铺,木匠已把雕刻好的招牌送了过来,烫金的大字异常醒目,正是沈溪昨日题写的那幅。
惠娘找人过来,把招牌装饰一番,用红色的绸布将其蒙上,再让人上梯子挂在门楣上,就等开业时将红色绸布揭开。
“妹妹,字是小郎写的?”
做完家务才来的周氏没有看到字,抬起头瞅了瞅挂上去的匾额,虽然隔了层红布看不到什么,但还是一脸急切地问道。
惠娘点了点头:“嗯。小郎的字写得很好,连打造匾额的大师傅都说,城里怕是没人能写出这么好的字,光是这招牌,就能给咱的铺子增光不少。”
周氏不以为然地扁了扁嘴:“怕是人家嘴上说得好听罢……那臭小子总共才学写几天字,再好能有多好?”
惠娘也不争辩,抬起头看着匾额,脸上满是笑容。
不多时,鞭炮挂好,惠娘为了热闹还特意请来了锣鼓队,敲锣打鼓,很快便把行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
等到了吉时,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在热闹的喜庆气氛中,周氏亲自拉下红色绸布,露出“陆氏药铺”的招牌,这时府城里那些药铺商会的东家,或者亲自前来道贺,或者派人送来庆贺开张的礼物。
药铺开张,喜庆是喜庆,但生意却极为惨淡。
惠娘把商会的人接待完送走,等着宾客盈门,可是整个上午就只有一个来问药的,还是买的最普通的药材,根本没什么利润。
就算惠娘“女神医”的名声在外,奈何药铺生意讲究的是老字号,信誉佳,新开的铺子一时半会儿可不会得到街坊四邻以及进城百姓的认可。
惠娘和周氏对药铺倾注了极大的热情,可是一天不到,就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饭桌上连句话都没有。
沈溪一上午都与沈明钧在印刷作坊那边监督工匠制造印刷工具,不知道药铺的销售情况,但看到大家伙儿闷闷不乐的神色,他便猜出真相,索性连问都懒得问上一句。
临吃完饭的时候,周氏瞪着沈溪喝问:“你爹晌午为何不回来?”
沈溪心说这是要被老娘迁怒的节奏啊!他赶忙低下头,竭力避免接触老娘诘责的目光,支支吾吾道:“爹说印刷作坊需要人看着,他让我回来,中午他在那边随便吃点儿什么垫垫肚子就行了。”
“这个没良心的,药铺生意不好,他也不知道过来帮忙。”周氏心情不佳,就喜欢乱发脾气。沈溪吐吐舌头不说话,心说药铺生意不好那是还没有积累好名声,哪怕老爹回来也帮不上忙啊!
惠娘赶忙劝慰:“生意刚起步,当初我跟相公在宁化城里开药铺,也是许久都没人光顾,直到后来街坊邻居都认识了,知道我们售卖的药材不掺假,才慢慢积累起口碑。姐姐别动怒,姐夫这几天都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你该多体谅些才是。”
周氏没有再说什么。
惠娘又看了看沈溪,“小郎,你说说做成药的事吧!本打算先拖拖,但现在看来却是刻不容缓。你之前说知道一些药方,不如一并说了,咱先配药试试?”
“好啊。”
沈溪高兴地应承下来,但见老娘瞥过来的目光有些不善,马上又把头猫了下去。
惠娘做事极为认真,要么不做,一旦做起来就停不下。当她看到在府城开药铺生意清淡,有很大的可能面临亏损,马上意识到要进行改革,通过其他渠道来盈利。
下午沈溪没有去印刷作坊,留下来默写出十多个药方给惠娘,其中小半都是治疗疑难杂症的方子。生意确实不好做,直到关铺子也没有一个客人进来问药,惠娘有大把时间跟沈溪讨论成药药方。
要做成药,首先要对剂量有所限制,简单说来就是把西药“一天两到三次,一次三到四片”这种用量,归纳到中药配药中。按照一些标准,在一些药材的用量上略作增减,用固定的药方,划出几种用量,这样就算不用找大夫开药,只需要询问病人体质和病因,连惠娘都可以开药。
之后几天,药铺的生意依旧惨淡,每天来光顾的客人寥寥无几。
倒是印刷作坊那边开始步入正轨。
十月十六这天,印刷作坊基本准备完毕,惠娘请了四十多个女工回来,加上伙计,整个印刷作坊有六十多名工人。
惠娘让人捎话回宁化县城,让那边的印刷作坊开始印制半成品年画,估摸到十月底的时候,首批年画就可以运到汀州府城。而在此之前,沈溪会传授那些女工描彩的技术,同时指导男工如何进行最后一步鎏色,这样只要货一到,马上就可以开工。
而随着工序的大幅度增加,使得别人想偷师难上加难。
药铺那边,由于生意不好,按照沈溪的药方配置出来的成药暂时没什么销路,惠娘便让杨氏药铺代售,毕竟惠娘不单单是陆氏药铺的大掌柜,还是杨氏药铺的大股东,她对杨氏药铺的经营有最终决策权。
杨氏药铺再怎么说也算是府城的百年老字号,成药推出后,市场反应良好,这毕竟省去了病人求医的步骤,可以省去病人一大笔开支,几天下来,随着口碑的积累,杨氏药铺的生意有了很大起色。
转眼到了十月下旬,两家人在城里总算安顿下来,到了给沈溪寻找先生继续学业的时候。
对于这件事,不但周氏和沈明钧重视,连惠娘也颇为热衷。
惠娘请了商会的人,打听府城的学塾以及教书先生有哪些,口碑如何。
消息陆续传回,长汀县境内最好的书院非得属南山钟屋村的繇蕴书院莫属,这个书院已经有近百年历史,其占地约五十余亩,环境幽静美丽,至今已经培育出十多个举人以及二三十名秀才,在长汀名声很大。
但是,繇蕴书院位于府城东南八十余里地,去这个书院读书不怎么现实,因此还是只能在城内找。
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其实就在城西这代就有家名叫“学而”的学塾,塾师冯先生手底下曾教导出三个举人和不少秀才,在整个府城都有极高的威望。
但这个冯先生收弟子条件极为苛刻,不是说送了束脩就能把孩子送到那里读书的,而是要经过考核才行。
在沈溪听来,这就好像后世要进名校必须要进行考试,考得不好名校拒收,收了好学生才能保证“升学率”。
惠娘和周氏一合计,就算沈溪是在县城蒙的学,可能跟不上府城这边学塾的教学节奏,但怎么也要把沈溪送进“学而学塾”读书,一时间不适应那就多读两年,直到跟上为止,哪怕多花些钱也在所不惜。
第一三一章 前途不可限量
沈溪在宁化开文学馆蒙学班是数一数二的优等生,但惠娘和周氏仍然担心沈溪过不了府城首屈一指的名师冯先生的考核,带沈溪去拜师之前,先行送去了厚礼。
冯先生同意考核沈溪的学问,但表示如果达不到他的要求,一样会拒绝,之后沈明钧夫妇忐忑不安地带着沈溪到了“学而学塾”。
冯先生名叫冯逐,字话齐,四十出头,给人的印象并无苍老之感,也无严谨治学老学究的作派。他一袭蓝衫负手而立,颇有长者威仪,板起的面孔让人有种望而生畏的感觉。
沈明钧恭恭敬敬地递上名帖和拜师帖,冯话齐示意让夫妇俩站到一边,转而看着矮小的沈溪,声音中带着几分严厉:“读书人腰板要挺直,头抬起来。”
话说得干净简练,并没有老学究子曰诗云出口成章的深奥,全是简单质朴的白话。沈溪有些无所适从,面对老师不是应该弓着身子表示谦卑吗?昂首挺胸算是个什么事儿儿?
见沈溪愣住,周氏赶紧提醒:“憨娃儿,快挺起胸,抬起头。”
沈溪只好照做,目光正好与冯先生审视的视线碰撞。不过听从吩咐,他并没有转过头,与冯先生对视了一会儿。
“不错,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冯话齐收回视线,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负在身后的双手亮了出来,原来这会儿他手上提着把戒尺。
沈溪心想,就算冯话齐再严厉,也不能到见面就打的地步吧?
冯话齐问过沈明钧关于沈溪读书的时间还有开蒙所学的书籍,沈明钧不太懂,最后冯话齐问沈溪:“你读书一年有余,读了什么书?”
沈溪恭敬回答:“回先生,读了《论语》。”
“哦,算算时间,一年也该学了全篇,还有别的吗?”
沈溪想了想,回答:“先生教过《孟子》其中几篇。”
“哦?”
冯话齐略微惊讶,“学了全篇《论语》,正该学释义,却转而教你们《孟子》,这先生未免有些太过着急了。你且讲你所学的《孟子》,背上一篇来听听。”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沈溪依言背了,却是《孟子》第一篇《梁惠王》上,这一篇篇幅很长,沈溪背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吐字清晰,朗朗动听。
待沈溪背过之后,冯话齐满意地点了点头:“意思懂吗?”
沈溪不敢表现得太卓越,没有丝毫迟疑便回答:“先生尚未教授。”
冯话齐略微颔首,转身来到案桌前,招呼一声:“过来,把你刚才背的写下来,能写多少是多少。”
沈溪走上前,按照冯话齐的吩咐把他背诵的内容逐字写下来,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没有写得太快,也没有写得太好,字体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下笔略带无力,但对于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已经非常难得。
写了大约一刻钟,沈溪已经写下了大约两百个字,冯话齐摆了摆手:“不用写了,这学生,我收下了。”
沈明钧和周氏喜出望外,赶紧过来道谢,让沈溪拜师敬茶,而后将束脩奉上。待拜师礼节过了,冯话齐道:“此子甚为聪慧,我打算让他直接随蒙学三年的学生同读,二位不会有何意见吧?”
沈明钧和周氏大概听明白了这是准备让沈溪“跳级”,对于家长来说,肯定是希望孩子能更早接触到高深些的知识,当然不会反对。
冯话齐没有让沈溪马上入学读书,而是让他回家准备一下,等明天一早再来学塾。
拜师顺利,周氏非常开心,回到药铺后一直跟惠娘说拜师的细节。
惠娘边配药边笑盈盈听着,说到一半周氏突然发觉哪里不对,看着沈溪问道:“憨娃儿,先生让你默写东西,为何写了没多久就让你停下了?”
沈溪随口回答:“大约先生觉得篇幅太长,写一段就可以了吧。”
“这先生也太投机取巧了,既然背都背了,就干脆写完呗。居然还让你跟着蒙学三年的娃子一起读书,回头你跟不上进度怎么办?”周氏嘴里又开始抱怨。
沈溪道:“娘,您要是觉得不妥,先前为何不提?”
“这不是想让你早些有出息吗?跟着那些大一点儿的孩子一起上学,以后他们十五六岁考秀才,你十二三岁就能去,多好?”
周氏脸上挂着笑容,好像在憧憬沈溪年少有为。
惠娘笑着说道:“姐姐,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若是拔苗助长,反倒会害了小郎。不过,这些都要看先生如何安排了,就怕小郎跟不上进度,进而厌倦上学。”
“他要是不认真学,看我不打他……憨娃儿,以后认真听讲知道吗?不懂的就问先生,我最担心这府城的先生不认真教……哎呀,不行不行,回头再送些礼过去,礼多人不怪嘛……”
第二天一大早,沈明钧送沈溪去学塾读书。
学塾离家不远,走两条街就到了。等到了地方,冯话齐亲自带沈溪到教室。
或许是实行精英化教育的原因,冯话齐的学塾比之宁化苏云钟的学塾小许多,这样一来学生就不用分开读书了,全部人都挤在一个大房子里,不同年龄段的人分在不同区域,一部分学生面南而坐,另一部分学生面北而坐。
跟苏云钟将学生分为三个不同层次的班级不同,冯话齐把学生分得更为细致。
沈溪所在的是第三列,这一列依旧属于初蒙学的层次,需要面南而坐,前后跟他差不多程度的学生有十几个,岁数都比他大上两三岁。对于孩童来说,一岁光景都能长不小个头,沈溪在这列人中身高最矮,但他的座位却落在最后。当然,如果换个方向,那他就是第一排了。
上课钟声敲响,冯话齐第一件事情便是把沈溪的课本发下来,除了之前沈溪学过的《论语》上下篇,还有《中庸》和《大学》,但没有《孟子》。
冯话齐先让面北而坐的学生温习功课,他坐到了南边,开始教授那些初蒙学的学生读《论语》,目前这个年龄段的学生已经学到了《论语》第七篇《述而》,“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他念一遍然后让学生跟着念,连续念两遍后便停了下来,让学生自行默诵。
随后,冯话齐便开始教年龄较大的学生,其中就包括插班生沈溪。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出成教于国……”
这回却是从《大学》中段开始教起。
若沈溪不知道《大学》的内容,听冯话齐诵读肯定会云里雾里,恐怕连这一段话在书里哪个位置都找不到。但沈溪对于《大学》早就了然于胸,很快便翻到冯话齐教授的这一页,跟着念诵。
等念完两遍,冯话齐简单介绍了这段话的意思,便让学生自己默诵,然后走到教室的北边,开始教导其他年龄段的学生。
沈溪心思没放在背书上,侧耳细细听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冯话齐的教育生平很高,他对明年要参加童生试的学生讲述的《中庸章句集著》深从浅出,通俗易懂,不仅准确释义还交代了应对科举应试的办法,随后默诵了一篇去年乡试和《中庸》有关的一篇时文,以加深学生的了解。
等下午放学,冯话齐把沈溪留了下来,稍微交待:“你若不懂,可问同窗。”
“是,先生,学生记下了。”
沈溪在苏云钟那里读书养成的习惯,凡是先生说的他应着就是,但并不一定就会遵循,毕竟比起所谓的同窗,他的程度要高许多。
冯话齐不知沈溪的习惯,点头道:“你且将今日所学,背来与我听听。”
沈溪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要说这冯话齐,有先生的威仪,但无先生的架子,在他们这些学生面前也是平易近人,自称的是“我”。但若学生上课偷懒,惩罚起来却是毫不客气,属于那种刚柔并济的类型。
现在才是沈溪上学第一天,冯话齐就要考他学问,照理说他之前应该未接触过《大学》,稍微不合情理的表现,都会让冯话齐有所怀疑。
“怎么,一段都背不出?”
冯话齐的脸色冷了下来。
沈溪真怕挨打,痛倒没什么,面子上挂不住,于是他干脆把冯话齐白天教的内容原原本本背了出来,冯话齐听过后非常满意,但不出沈溪所料脸上浮起一抹疑色:“你之前的先生,曾教过你这些?”
“回先生的话,宁化沈家原本也是书香门第,家里藏书甚众,这些内容是我自学的。”沈溪信口胡诌。
冯话齐笑着点头:“果然聪慧伶俐,不负我望……好好读书,你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第一三二章 转变营销思路
沈溪进入学塾读书,据说还是府城这边最好的学塾,周氏终于去掉一桩心事,做起事情来也更加有动力,可惜药铺自开张生意就很清淡,之前她在宁化时的候从早忙到晚,竟然有些不适应目前这种悠闲的生活。
不过十月底的时候,随着第一批雕版彩色年画半成品的到来,周氏重新忙碌起来。
虽然印刷作坊那边有沈明钧照看,但周氏有些不放心,毕竟沈明钧不能监督女工,趁着药铺这边事情不多,她亲自去作坊那边看着女工守着,看看谁偷懒,或者谁技术不好把描彩给描错。
每个女工都经过沈溪的职前培训,但她们毕竟刚开始接触年画描彩,一个时辰下来最多能描两张,可第一批运来府城的年画就多达两万张,等把这些年画描完估计年都过完了。
而同一个印刷作坊的工人还在等着描彩完的画,进行最后一步鎏色作业,最初几天,女工那边每天从早忙到晚,而隔壁的青壮却很轻松。
但女工心思细密,随着时间推移,她们熟练度愈来越高,不到五天,熟练女工一个时辰就能给二十张年画描好颜色,随后由专人把这些年画送到隔壁。
最后的鎏色,是用彩色粉末形成颜色,再刷上一层薄薄鱼胶到半成品年画上,用厚重的机械把这些彩色粉末压上去彻底贴合。
鎏色完成,还需要最后一步烘干,让鱼胶彻底凝固,如此一来一副成品的年画,颜色鲜艳夺目,用手摸上去凹凸有致,里面的人物形象活灵活现,让人一看就赏心悦目,恨不得马上拥有一幅。
眼看就是冬月,距离年关已然不远,印刷作坊之所以急着开工,就是为了趁着春节赶制年画出来售卖。
为了试探市场,沈明钧作为印刷作坊的大掌柜,开始频频初入城里各个书店,与这些书店的掌柜商谈寄卖彩色年画。
沈明钧自信满满地把成品拿过去给这些书店掌柜看过,满心期望能收到大批订单,但出人意料的是书店那边的反应并不是很强烈。
这些书店的掌柜看到了彩色年画的巨大市场,却觉得这桩生意中自己分不到大头,抱着联合对外的心理,想一起对印刷作坊施压,一来可以大幅度压低进货价格,二来则是想要是作坊印制的年画卖不出去肯定坚持不了多久,到时候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技术搞到手,他们就自己找人来印,从而将利益最大化。
书店联合起来不接生意,让沈明钧有种出师不利的挫败感。回来他把事情说明,惠娘和周氏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毕竟府城这边人生地不熟,在她们看来,实在不行就被迫让出一些利润来给书店。
惠娘做生意有头脑,但她为人诚恳,不喜欢仗势欺人,在被书店联合打压之后,她觉得应该跟这些书店保持融洽的合作关系,如此才能长久赢利。
可在沈溪看来,这些书店分明是店大欺客,以为惠娘初入府城好欺负,只要他们不接货,印刷作坊就会断了出货的途径。一旦被迫签订城下之盟,那以后印刷作坊路子只能越走越窄,要生存下来会非常困难。
沈溪坚持己见:“姨,若咱想挣大钱,就不能让那些书铺老板阴谋得逞。咱找他们帮忙引介印刷师傅的时候,他们一个个推三阻四,现在咱凭借自己的能力把生意做起来,他们想白白分得一杯羹,凭什么?”
惠娘脸上满是无奈:“小郎,道理是这么讲,可许多事由不得咱。在府城咱毕竟是人生地不熟,若自家开家铺子卖年画,要花的银子实在太多,年画这东西,并非百姓一年到头都需要,咱开了铺子,怕是一年中有大半年要闲置,得不偿失啊。”
沈溪点点头,在这点上惠娘考虑得很周祥。
年画是有时效性的东西,虽然平日里也可以买上一张回家挂着,但仅仅只是图个新鲜罢了。
毕竟彩色年画还是很贵的,一张年画至少要卖五六十文,百姓手头再宽裕,最多也是在年底的时候把年画买回去挂在家中,新年图个吉利喜庆,别的时候还真没多少人愿意花钱来买年画这种不能吃不能穿的玩意儿。
沈溪本想说,不卖年画可以卖连环画和说本啊,但最后还是没提,因为印刷铺子和药铺花了太多银子,在没有营收的情况下开书铺太过冒险,就算开了也还要找人管理,两家人实在忙不过来。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索性不管那些书店了,自行想办法把年画批发出去。”沈溪突然提出个大胆的构想。
“批发?”
惠娘想了想,这个新名词她不是很理解,“如何个批发法?”
沈溪笑着说道:“批发很好理解啊,就是批量发售,不单卖,与拿到书店寄卖更是有本质的区别。”
“咱不一定要卖给谁,就好像当初苏掌柜订咱连环画的单子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现在咱提前把年画印制好,摆出来让所有人都可以进货……咱印的六种年画,每种至少要十五张才开卖,也就是规定一次的进货量最低为九十张,一张咱卖五十文钱,他们买回去后卖多少跟咱无关。”
惠娘看了周氏一眼,目光中满是犹豫:“这……这样能行吗?”
这次反倒是周氏站在沈溪一边,道:“憨娃儿说的这事儿有些谱……当初我们在桃花村的时候,村里没什么人识字,过年换个春联或者桃符,都是那些走南闯北挑担子的商贩路过,吆喝一声后满村人都出来看货,若是看着中意的,就买两张回去,一年一年都这么过来的。”
惠娘对于乡村生活和人情世故不太懂,以为做生意就该把货放到店铺去,等着顾客上门,就好像她做药铺生意一样。
但其实这个时代,那些距离县城较远的村子,人们基本上没什么机会进城,就算要买东西也就是到附近的镇上,即便进城也不会去光顾大店铺,因为他们自来带着店大必然欺客的想法,觉得回去跟那些挑担子的小商贩买会实惠些。
“可这城里的买卖……”
惠娘依然有些迷惑,既然选择进府城,自然想把生意做大,如果单单是做那些小商贩的生意,留在宁化县不是更好?那样还能节省场地和用工成本。
沈溪笑着安慰:“姨,你想得太多了,那些小商贩将彩色年画带到乡下去卖,其实是对我们的一种宣传,一旦乡里乡亲知道咱们有这好东西,今年买了,明年还会买。这可是长久生意,一本万利的!”
“另外,这府城也有小商贩,他们平日会趁着墟期到各地摆摊子,把货交给他们贩卖,百姓反而能直观看到,若是放在书铺里,平常百姓怎么会光顾那儿?他们看不到咱这彩色年画,就更谈不上购买了!”
惠娘听到这儿终于被说服了,点点头道:“那咱就试试。”
沈溪再提议:“咱还可以照搬之前跟苏掌柜他们做生意时的办法,量大从优,来批发年画的,设下几个档次,买得越多价格越低,对于小量的批发,最低出货价咱们可以四十五文钱一张,如果遇上千张、万张以上的大订单,咱可以进一步把价格优惠到四十文。”
周氏笑骂道:“臭小子净想好事,现在能把咱印出来的货卖出去回本就好,还想那么长远的事,不怕闪着腰。”
嘴上虽这么说,但其实周氏跟惠娘都有这种憧憬,做生意嘛,总要往好的方向看,设定一个理想的目标,这样做起事情来才会有动力。
第一三三章 如火如荼
印刷作坊决定不走书店这条销售渠道,而改为对小商小贩批发,首先要做的便是把消息传开。
用沈溪的说讲,就是大张旗鼓地对产品进行推介。
暂时没有能力把彩色年画推广到普通百姓人家,那就先把彩色年画推广给那些小商小贩看到。
从第二天开始,沈明钧便带着他的“五虎将”,拿着印好的成品年画,到城里几处热闹的街道,还有府城周边各个恰逢墟期的镇子进行宣传。
同时,印刷作坊还派出工人,去各条街道路口张贴告示,让别人知道彩色年画在哪里批发。
当天就有小商贩上门来询问价钱,当得知一张就要五十文,一次还要一次性进购九十张后,大多数人都打了退堂鼓。
普通黑白两色画着镇鬼门神的桃符,在城里最多也就卖十几文钱,他们找人画,成本可能就四五文,而今这彩色年画好是好,但光是进价就要五十文,这大大超出了他们的心理预期。
这些小商贩本钱不多,最注重的是薄利多销,还有便是眼前效益,这种明显属于“高大上”的彩色年画,他们一时间不太敢接手。
第一天下来,只有一笔订单,不多不少九十张。为了做成这笔生意,周氏还擅自做主给人家降到四十五文钱一张。
沈溪知道后觉得不怎么妥当,但到底是第一单生意,便宜点儿也就算了,反正印一张也就五六文钱……因为是成批量印制,其实在成本上跟那些找人画出来的黑白两色年画也差不了多少。
当晚惠娘就找沈溪商量降价的事。
在惠娘看来,既然推广的事情做了,那些小商小贩来问的也不少,可最终选择进货的却只有一家,这说明要么是经营策略出现了错误,要么就是定价有问题,赚别人太多了,人家不愿买。
沈溪对于惠娘来找他商量降价的事非常欣慰,这涉及到印刷作坊发展大计,惠娘本可自己做主或者跟周氏商量后便做出决定,现在却来找他,先征求他的意见,这说明惠娘对他已经形成了一种依赖。
“不行。”
这是沈溪知道惠娘降价的想法后,非常肯定和直接的回答。
这次连周氏都有些不满了:“憨娃儿,咱印一张彩色年画,才五六文钱成本,即便咱卖十文钱都有得赚,卖二十文就已经很黑心了,你却偏偏要卖五十文,人家愿意来进货就怪了。”
沈溪正色道:“娘,咱卖的可不是生活必需品……年画只有年底才有市场,过了年,就算你卖十文钱一张,都未必有人愿意买回去。”
“老百姓手头有点儿闲钱,想买彩色年画回去张贴,大多只是买一张,图个吉利喜庆就行,那些买两三张的是相对富裕的人家。这个市场就那么大,你非要开始就定很低的价格,到后面市场接近饱和的时候,是不是要亏本销售,才能把投资的钱赚回来?”
沈溪说的这些稍显复杂,涉及到市场销售的方方面面,周氏听得似懂非懂,但惠娘却一直点头不迭。
沈溪的分析头头是道,基本把彩色年画的市场前景分析到了。
“可是来买的人终归太少了。”惠娘提出她的意见。
沈溪笑着安慰:“那是因为娘和孙姨都太心急了……现在药铺的生意没有起色,你们就寄望咱们的印刷作坊能重现辉煌,可却忘了做生意都要先打开渠道和门路,得到普罗大众的认可才能兴旺发达。”
“现在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普通人家尚未开始准备年货,自然不会想到买年画。而那些小商贩也想等等看作坊这边是否会降价,如果咱们坚持下去,到那时候他们熬不过肯定会来进货的。”
惠娘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小商贩,见到彩色年画这么精致漂亮,比平常的桃符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欣然来问价,结果价钱不太能接受,又想到距离过年还有段时间,当然会先回去观望一番。
可一旦得知印刷作坊这边前来进货的人越来越多,而作坊方面却全然没降价的意思,距离年关也越来越近,他们慢慢地就会心慌,怕来得晚了人家把货给批发完了。如此一来,彩色年画的销售就会步入正轨。
惠娘思忖再三,看向周氏:“姐姐,那咱们就继续印着,等等看?”
周氏没什么主意,只能点点头,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之后几天,沈明钧这个印刷作坊的掌柜依然出去到处宣传,务求做到令整个府城的人都知道有彩色年画这种好东西。
随着时间推移,到印刷作坊进货的人慢慢地多了起来,最初都是一次进九十张,到后面进三五百张的都有。
所有出货均按照之前的定价严格实施,再没有任何打折的情况出现。
五天后,令惠娘和周氏开心的事情终于出现。
之前批发了九十张彩色年画的商贩第二次前来印刷作坊,一次就要进三百六十张,一问才知道人家最初那九十张按照一张六七十文的价格销售,如今已然售罄,眼巴巴赶回府城补货。
那名商贩在贩卖过程中,发觉其中有三张销售最好,才走了几个村子就卖光了。其余三张是在没选择的情况下,走了六个村落在卖完。这次过来,他一并给惠娘和周氏说了,这等于是免费为印刷作坊做了场市场调查。
此后陆续也有其他商贩前来二次进货,印证了前面那个商贩的话。有了这些市场反馈,印刷作坊印制彩色年画便有了针对性,销路好的自然印得多一些,销路一般的则少印,完全由市场来决定产量。
作为特别的优待,卖给第一个进货的商贩的彩色年画,仍旧是四十五文一张,这名商贩对销路好的彩色年画多选购了些,兴高采烈走了。
之后印刷作坊每天都在如火如荼开工,城里城外售卖彩色年画的小商小贩越来越多,不断有哪些挑着担子游走于各县镇子和乡村的商贩前来进货,供销两旺,市场前景一片大好。
到十一月底的时候,城里那些书店看不下去了,他们联合起来抵制彩色年画,却被印刷作坊跳过他们直接铺货到零售市场,令他们损失不小。这些书店的东家和掌柜,商量找些地痞流氓到印刷作坊捣乱,惠娘从药铺商会一家掌柜那里得到风声,顿时紧张起来,想去报官,但因事情尚未发生,就算告到官府也没什么作用。
惠娘并非府城人氏,在长汀县这边没有任何根基,就算她拿银钱去走关系,人家也只是说会关照店面,不让人进店铺捣乱。
至于印刷作坊那边,本身并非沿街铺面,之前搞批发又让作坊位置暴露无遗,只要有人捣乱生事,很难提前防备。
自到“学而学塾”入读后,由于塾师冯话齐水平很高,沈溪每天都按时上学放学,自觉学业有了大幅进步。
刚开始惠娘并未将事情告诉沈溪,因为这涉及到打群架以及杀人放火,不是一个小孩子能够触及的。
自来做生意便有冲突,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拼命都有可能。
惠娘本想独自一人把事情扛下,还试着找药铺商会的人在城里联络人手,暗中维护印刷作坊的正常运营,但因为她是外来人,府城那些帮会组织或者是有人脉的地痞流氓,都对她的求助不屑一顾。
两天下来,惠娘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周氏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惠娘因为作坊生意繁忙而累倒了。
倒是沈溪在翻看惠娘记录的账目后发觉一些端倪,两天来惠娘无端花出去一大笔银子,连去向都没说明,这不符合惠娘平时做事谨小慎微的性格。
“小郎,你孙姨可能太累了,你别打搅她。”这天晚饭前,周氏特别交待,怕沈溪在饭桌上说错什么话。
沈溪嘴上应着,私下却偷偷写了张字条藏在袖子里。
晚饭的时候惠娘忧心忡忡,魂不守舍,待吃完饭周氏带两个小的回家,沈溪趁老娘不注意,偷偷把字条塞到惠娘手里。
惠娘打开看过,眼神一亮,但眉头旋即蹙起,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第一三四章 夜半相会无人时
晚上回到家,沈溪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听到外面更夫敲响了三更,沈溪侧耳凝听了一下,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他看了看身旁熟睡的林黛,悄悄坐了起来,穿好衣服,蹑手蹑脚摸出房间。在墙根站了会儿,依然没有丝毫声响,他这才来到院门前,拉开门栓将门打开一条缝,侧身走了出去,然后又轻轻将房门掩上。
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沈溪才迈开步子,大步来到药铺后院门口。
这时候惠娘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听到沈溪叫门的声音,惠娘开门把沈溪领进院子,一起走进前面的药铺,上得二楼来到惠娘的房间。
惠娘是寡妇,她的房间属于禁区,平日里只有陆曦儿和周氏可以进去,即便房间的情节卫生也是她自己打扫,不准丫鬟进去。
沈溪半夜偷偷摸摸来,有种“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的偷|情的感觉,但很可惜他终归是个小屁孩,只能在心里YY一下,想付诸实际却是不可能的事情。
“小郎,你怎么知道发生事情了?”
进了屋子,惠娘怕吵到隔壁的陆曦儿,把房门关好,回过身时脸上满是疑惑,“这事儿我连你娘都没告诉。”
沈溪笑道:“姨,事情发生了别藏在心里,说出来我们才能一起想办法面对。其实进城前,我就考虑过咱来到陌生地方会被地头蛇欺负,这次咱搞批发,没给那些书铺面子,他们怎会善罢甘休?”
惠娘叹了口气,坐下来有些悲伤:“我们毕竟是外地人,人家欺生是难免的……我在想,是不是妥协一下,把生意交给那些书铺的人做,化干戈为玉帛?”
沈溪摇摇头:“姨,越是这钟时候咱越不能退缩,人家既然想跟咱玩儿阴的,咱也不能服软。要是就此认输的话,他们就会觉得咱好欺负,回头但凡再有什么利益冲突,他们还会继续这么做。”
在沈溪看来,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一味隐忍是没用的,那些书店掌柜之所以没马上动手而是找人把风声泄露,就是想让这边害怕,欺负惠娘这个明面上的东主是个寡妇且是外地人,当惠娘妥协后把生意攥在他们手里,想怎么压价就怎么压价,等于是把印刷作坊当成他们的摇钱树。
惠娘坐了下来,神色黯然,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丈夫的牌位上,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总希望有个依靠,尤其是在被人欺负的时候,她需要一个男人挺身而出。
“小郎,你有什么好办法吗?”惠娘看了丈夫的牌位半天,才意识到逝者已矣,根本无法在天有灵帮到她什么,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沈溪身上。刚才沈溪说他早就预料到了,应该有过一些筹划。
沈溪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笑着提醒:“姨,你可别忘了,你是药铺商会的大当家。”
惠娘摇头苦笑:“大当家有什么用?不过是个虚名而已,城里那些药铺掌柜都没把我太当回事。这次请他们帮忙,没一个施加援手。”
沈溪冷冷一笑:“姨,你不该请他们帮忙,而应该命令他们帮忙,这是药铺商会成立的初衷,一家有难各家支援。”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商会的组织形式太过松散了,只是在进货和药材定价上才相互协作,咱应该把商会纲要和细则一一列出来,各家各户还要交例银,创立商馆,其内有专人坐镇,负责招待来往客商以及处理商会内部事务,并且必须要结交官府,得到官方支持。”
惠娘听了这些话,目光有些发直。
若真跟沈溪说的一样,那药铺商会存在的意义就大了许多。
形成整体后,这将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势力,谁若是得罪商会,必须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小郎,你说的这些很好,可要不了几天那些人就要到作坊捣乱了,没法避免啊。”惠娘愁眉苦脸道。
沈溪脸上带着强烈的自信:“把商会做大做强,有长远的意义。姨,你可先去操办此事,最重要的是走通官府的门路,找人给知府大人送礼,让商会在官府那儿挂上号,这样的商会才有存在的价值。”
“至于有人捣乱,听之任之就行了,咱提前把颜料以及鎏色的彩粉、鱼胶和印好的年画运到别处,他们就算把作坊砸了,损失又能有多少呢?”
惠娘眨了眨眼,突然醒悟过来。
这印刷作坊根本是个一本万利的行当,只要工人在,就算场地被人烧了也无妨,府城的作坊根本没有印版这些重要的东西,大多是一些笨重的架子,但这些架子全部加起来也值不了几个钱。
惠娘脸上现出些微宽慰笑容。
之前她是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觉得辛辛苦苦发展起来的生意就这么毁了可惜,但她却没意识到,其实生意的根本在于沈溪的头脑和独树一帜的技术,而不在于作坊本身,只要沈溪人在,这生意就可以长久做下去。
惠娘欣慰之余,依然没有完全打消顾虑:“小郎,作坊被他们砸了,咱是没多少损失,就怕他们一次之后还不罢休,以后再来当如何?”
“这就看姨你能否快速把商会整合起来,能否早些走通官府的门路。”沈溪面色有些凝重,“只要商会得到官府认可,咱就再也不算是外地人了,反而比这府城那些形同散沙的书店掌柜更有势力。届时咱再去跟城里那些帮派联络,他们谁敢不给面子?”
惠娘连连点头:“那好,我明天就去跟商会的人说说,趁此机会好好把商会整合一下。”
沈溪心怀大慰,惠娘又恢复了以往那个精明能干女强人的形象,之前的迷茫和颓废一扫而空。
沈溪笑道:“姨,你不用担心,具体商会的章程我会帮你列出来,你只要拿着章程跟商会中人说就行了。现在生意不景气,城里那些药铺的东家也怕遇到跟孙姨你一样的情况,被人联合算计。只要商会能整合好,就可以拧成一股绳再也不怕被欺负了。”
惠娘顿时感觉到一股澎湃的力量在胸臆间涌动,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正是因为那些书店的联合打压,让她越挫越勇。她把之前对这些书店的愤恨,转移到如何把生意做大做强,把商会力量发展壮大上面。
事不宜迟,沈溪马上让惠娘拿来纸笔,由惠娘研墨,沈溪按照后世商会的模式列出具体章程。
沈溪写出一条,便跟惠娘商议一番,对部分内容进行修改,但总体方向却没有变。
用去一个多时辰,沈溪才把章程写好。
惠娘看过后分外欣喜,虽然快到五更天了,她却没有什么睡意,这几天下来她的担心,也因眼前广阔的前景而彻底抛诸脑后。
“我天亮后就去召集各家药铺掌柜,跟他们好好商议,另外宁化那边,也要派人通知到。”惠娘脸上带着辛苦但兴奋的笑容说道。
沈溪又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章程,蹙眉想了一下,道:“还有一条细则没列上去,等我加上。”
沈溪拿起笔,在章程的最后列出最后一条加入条款,以后商会允许别的行当的人加入进来,只要遵守所有的细则条款便可以得到商会的庇护。
沈溪相信,只要商会能做大,就不再仅仅局限于药铺行业,而是会扩大到各行各业,到那时惠娘就不再是药铺商会的大当家,而是整个汀州府商会联盟的话事人。
别人莫说欺负她,巴结她都来不及。
第一三五章 商会的力量
沈溪在惠娘处停留到了后半夜,眼下事情处理完他也该回去了,惠娘亲自送他到了院门口。
沈溪心中其实有个构想,若单独经商,很容易为地痞流氓以及官府的人干扰。经商之余跟黑白两道势力搞好关系自然不错,但若是能够培植自己的力量那才是最佳选择。
但惠娘到底是女流之辈,缺乏足够的号召力,而沈溪自个儿年岁小没法担当,回头只能想个办法,看看如何在未来经营所得基础上,把人脉和势力发展起来。
第二天惠娘就把印刷作坊可能会被书店请人来捣乱的事告诉周氏,但并未提沈溪深夜曾过去与她商谈。
周氏知道后很担心,但惠娘心中有了定计,表现得沉着冷静。
遵从沈溪的吩咐,惠娘对印刷作坊作出安排,三进院子储放的原料以及彩色年画半成品、成品,秘密搬到了别处。每天日落黄昏,由沈明钧带人把当天印刷出来的彩色年画运到新仓库存放。
这样做自然是为了最大程度减少印刷作坊遭到破坏时的损失。
惠娘二次整合药铺商会的事也在如火如荼进行,她把汀州府城以及包括宁化县在内的其余七县所有药铺的东家和掌柜召集起来,把之前沈溪所列的商会章程拿出,让各家药铺的东家和掌柜传阅后商讨。
因为沈溪所列章程主要是从商会的垄断以及排他性入手,主张商会同仁一致对外,利益均占,共同进退,加入商会除了能防止同行之间相互倾轧,也能杜绝像印刷作坊被人捣乱这种事出现。
各家药铺的东家和掌柜看完章程后都表示赞同,但在出例银以及租赁场地建设商会总馆方面,颇有微辞,他们认为这是一笔无谓的开销。
惠娘对此不慌不忙地提出她的意见,商会总馆的场地先由她出资租下来,连总馆的日常开销用度,第一年也由她提供,因为场馆不需要放在显眼的闹市,本身花不了几个钱。
惠娘作为商会的大当家,推出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制度,设立“长老堂”,不是说每家药铺在商会都有同样的发言权,而是根据各家在商会中缴纳的例银,外加推荐、选举来产生“长老堂”成员。
除了惠娘的商会话事人身份是固定的,“长老堂”按照一年一届选举,半年考核一次,若考核中长老不能得到二分之一以上的赞成票,那长老就会被撤掉职务,此时“长老堂”不会再增选新长老,要到年底大会时再统一选举。
“长老堂”完全按照沈溪指定的商会章程来运行,长老们除了拥有对商会重大事情的决策权外,还可以作为商会的代表负责对外谈判事务,地位尊崇。
在目前商会仅仅涉及药铺这个行业的前提下,长老的作用主要体现在投票决定药材的涨价和降价,以及对外与药材商人进货谈判上,等于是控制了整个汀州府药材价格。
各家药铺的东家和掌柜听说进入“长老堂”有如此大的好处,自然都想加入,反正按照惠娘所说,在第一年里,就算是长老堂的人也不用缴纳多余的会费。
“长老堂”最初定为六人,加上身为商会当家人的惠娘,等于是遇事有七人投票,惠娘有一票否决权,但即便是她的提议如果长老堂半数不同意也不能通过,不过这已经充分保证了惠娘在商会中的地位。
虽然各家药铺东家和掌柜对长老之位极为眼热,但他们没看清楚商会长老未来所拥有的巨大能量,因而开始只有七八人提出愿意担任长老,最后没有经过选举,而是简单商量便从中推举了六个还算德高望重的药铺东家和掌柜,成立了第一届“长老堂”。
惠娘仅仅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做上了真正意义上商会大当家的位置,她马上找人租下地方,位于城西一处民巷口不远的二层小楼,虽然地方偏僻且不怎么宽敞,但胜在租金便宜,惠娘把商会总馆地址设好,马上开始走官府的关系,通过商会内的人脉给知府衙门送礼。
之所以没有走长汀县衙的门路,在于县衙和府衙同在府城,哪怕县衙这边关系再好,府衙那边一纸公文下来,就有可能翻脸不认账。相反只要和府衙关系良好,即便县衙这边有什么小动作,府衙那边也可以压下来。
所以这个时期的人们有句非常贴切的俗语,“三生不幸,知县附郭”,意思就是县城和府城或省城同在一处的县,亦即知县与知府或巡抚同在一城,知县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到牵制,“疲于奔命”,完全没有“父母官”的威风。
成立商会的初衷,主要是为了改变商人有钱但社会地位低下的现状。经过一番努力,惠娘虽然没办法联络到知府大人,但好歹在同知和通判那里塞了钱,两位大人也算是给面子,给官署、有司和吏、户、礼诸房都打了招呼,商会算是正式在汀州府衙挂了名。
虽说此举实际意义不大,却让商会的人感觉惠娘办事能力非同小可,为商会争取到了官方支持。
腊月初二这天,惠娘把商会总馆事务处理好,雇了知客在里面负责招待宾客,二楼设置几间客房,作为来往商人的住所,虽然眼下商会只是个空壳子,但惠娘经营起来还是非常用心。
也就是这天下午,城中书店找来的地痞流氓到印刷作坊寻衅滋事,将作坊内正在印刷的年画毁掉一批,抢走一批,连工具都搬走不少。
好在惠娘早有交待,在事情发生后沈明钧没有带人与这些人械斗,而是掩护女工撤退,这就避免了人员伤亡。
毕竟是一府首善之地,歹徒也不敢把事情闹大,只是打砸抢一番,并未纵火。
惠娘问明情况后急忙带着周氏、沈溪过去查看情况,最后一合计,损失乍一看似乎挺严重,大部分器械和加工材料都损毁了,剩下的则来自成品彩色年画的溢价,但如果按照成本计算真正损失不到十两银子,完全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被人打砸抢,就算早有心理准备,惠娘依然气不过,恨恨地道:“去报官。”
有了惠娘的吩咐,沈明钧去了长汀县衙,过了半个时辰,县衙那边才派来几个衙差。
这年头,官匪一家,城里的地痞流氓在官府也有一定背景,县衙那边不太上心,来的衙差看过后,轻描淡写地把事情记录下来,说是日后自会处理,简单糊弄过去便算了事。
等县衙的差役走了,惠娘原本想去府衙求助,但却被沈溪所阻止。
虽然明面上府衙确实可以管县衙的事情,但说到底官官相护,府衙不会轻易干涉县衙的事务,要是因此把县衙方面得罪了,以后天天来找麻烦,总不可能事事去找府衙出头。到那时候没从官府借到势不说,反倒会影响商会的威信。
印刷作坊里,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沉默不语,气氛极为压抑。沈溪拉了拉惠娘的衣袖,使了个眼色,惠娘会意地点点头。
到了晚上,又是夜半三更的时候,沈溪偷偷摸摸到了药铺,跟惠娘到她房里商量事情。
“……小郎,你说现在商会整合了,但事情发生告到衙门却是徒劳,怎生是好?回头要是他们拿我们的年画低价倾销,谁肯来进我们的货?”惠娘急切地问道。她心急如焚,加之总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越想就觉得前景黯淡无光。
沈溪冷声道:“就怕他们不出手贼赃……若他们明目张胆把彩色年画拿出来低价出售扰乱市场,那商会是吃素的?”
惠娘不解地看着沈溪:“小郎,你说得明白些,姨不太懂你的意思。”
沈溪一脸自信地道:“他们拿年画出来卖,你就通过商会对药材涨价,而且张贴告示,就说因为城中书铺无良,所以不得不通过给药材涨价的方式来回击。到时候官府为了平抑物价,肯定会出面说和。”
惠娘有些发怵:“如此公然跟官府作对,怕是不妥。”
“姨,这种事绝不能退缩,咱们又不是正面跟官府为敌,咱们针对的是那些书铺,市面上出现贼赃,谁都知道是书铺的人干的,我们凭什么不能回击?”
惠娘一咬牙:“好吧,反正咱早有准备,被抢的年画也不多,他们真要这么做,那就跟他们硬来。”
惠娘终于下定决心要跟城里的书店死磕到底。
第二天,城里各个书店果然出现了贼赃年画,售价只卖二十文,摆明了是要压价。因为还没到年底,本来市面上年画的行情就不冷不热,这批年画一出现,很多小商贩见零售价都远远低于批发价,立即提出要退货。
本来这个时代退货基本上不可能实现,可惠娘宅心仁厚,咬咬牙便应承下来,但每张扣下五文钱的折旧费,其实也就是把成本收回来,这样就算烂在手里也没什么损失。
可在那些书店掌柜看来,他们的阴谋得逞了,不懂行的人都以为,既然普通黑白年画成本都要四五文,这种描彩鎏色压粉的精美年画,成本怎么也要二十文钱以上,他们抢走一批,再加上市面上退回到印刷作坊的数量,足以让印刷作坊因为入不敷出而倒闭,回头他们就能把技术捞到手。
但这些人显然大大高估了批量化印刷彩色年画的成本,一来一回,印刷作坊这边根本没什么损失,但市面上便宜的彩色年画却越卖越少。
随后就是按照沈溪提出来的,药铺商会“长老堂”经过商讨后,决定对全府所有药材进行涨价,对外广而告之说明是城里书店仗势欺人,联合打压商会成员,商会方面不得已之下予以回击。
目前商会虽然仅仅限于药铺行业,但商会的宗旨是但凡入了商会,一律对会员实施保护,共同进退。
对于全府八县生意不好做的药铺来说,涨价是好事,以前不敢涨是因为你涨了别人不涨,肯定销售不出去,只能走薄利多销的路子。但现在由商会出面,要涨一起涨,有本事你别生病,否则只要是汀州府境内,所有药铺都是这价。
药材是百姓的必需品,涨价后民怨沸腾,加上药铺商会舆论做得好,让百姓把矛盾转嫁到那些无良书店身上。
临近年关,官府知道民意沸腾不能不作为,否则考察民生风闻言事的官员会把地方上的事上告朝廷,官员们便要断了升迁之路。
尤其是除了府城长汀县之外的其余七县,纯属殃及池鱼,立即把事情反馈到府衙这边,这就给了府衙插手事件的借口。
为了赶紧平抑药价,解除百姓怨言,在知府大人的首肯下,汀州府同知、通判赶紧召集长汀县令协商。
事情明摆着是城里那些书店先去招惹别人,但县衙却不可能承认自己不作为,于是一合计,叫来各家书店掌柜签订承诺书,不得对商会商家有所侵犯,同时私下里赔偿给陆孙氏印刷作坊的损失。
印刷作坊被打砸,损失不到十两银子,得回来的赔偿却足足有四十两之多。也是两级官府都出了面,那些书店掌柜不得不吃这个哑巴亏。
在得到赔偿之后,惠娘等于是获得了官府的背书,于是承诺将药材价格下浮,事情才算暂告一段落。
第一三六章 我是她的男人
在官府出面调停下,惠娘和她背后的商会的反击行动获得圆满成功。
社会地位低贱的商人,感受到联合在一起的力量,商会所有成员精神均为之一振。
书店赔钱认怂,连带着城里那些地痞流氓也跟着消停。
事情结束后,城中不少经营其他生意的商铺,看到商会带来的改变,很多老板亲自到商会总馆来询问加入商会事宜。
在沈溪所制定的章程中,商会并不仅仅局限于吸纳经营药铺的商家,只要愿意接受商会章程,满足“准入制度”,各行各业都可以申请加入。这次商会所有商家联合起来一致对外的事意义重大,很多商家都想加入其中受到庇护。
惠娘经过开始的欢欣鼓舞后,很快又发起愁来。
在事情了结后的几天里,仅仅府城就有不下百家商铺派人到商会询问是否能加入,本来商会能扩大是好事,但问题是申请加入的商铺实在太多,甚至还有之前那些联合起来与她作对的书店也要加入进来。
这些商铺无论是规模还是经营方向都很复杂,虽然准入制度定得很好,但她根本没那么多精力和人手去考察这些店铺是否满足条件。
按照沈溪之前所说的,但凡来请求加入商会的人,她都发了一份“申请表”,要求这些商家把自己店铺的具体情况,经营门类以及大概的规模,还有未来的发展方向等等内容填好交到商会进行审核。
当惠娘拿着上百份申请表的时候,两眼一片迷茫,实在不知应该如何应对。
实在没办法,她只得跟沈溪私下里约定好时间,再次于夜班三更时聚到药铺二楼的房间商量。
惠娘上来就把这几天收到的申请表全数拿给沈溪看,说出眼下商会的为难之处:“……商会成立之初,总馆请一个知客就够了。虽然整个汀州府有两百余家药铺,但大部分时间都不会来府城,本地不过二十余家,有时候我还带着丫鬟帮忙,总能应付过来。可如今同时接纳如此多的商家,以现有的人手,看顾总馆都不够更不要说派人考核了。”
沈溪想了想,道:“之前不是有章程吗?根据章程稍微考察一下就行了,若实在没有人手,干脆就选择那些有口碑的老字号加入。”
惠娘还是摇头,本来她打算趁着年底多印刷一些年画,大赚一笔。可因商会这边的事太多,令她焦头烂额,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选择谁都不好,这些商家有的是走‘长老堂’的关系,有的则是商会中别的药铺东家引介,既然我来主持商会就不能厚此薄彼,要保证公开公平公正,否则无法让人信服。我跟商会的长老谈过,他们不管不问让我一人拿主意……这几天真是忙死了,比之前整合商会还要累。”
惠娘坐在那儿,手扶着额头想休息一下,但事情太多,她刚刚闭上眼便情不自禁睁开,看着面前那么多申请表,一时间心烦意乱。
没有男人相伴,夜深人静时总会觉得孤单寂寞。之前她一直想寄情于工作来令自己不多想,可当遇到困难和麻烦的时候,她依然会感觉孤立无助。
沈溪摆了摆手:“姨,既然不好选,都吸纳进来就是了。”
“啊?”
惠娘惊讶地看着沈溪,“都进来?那么多商家,怕是……不好管理吧?”
“有什么好不好管理的,商会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做大做强,人手不足就增加人手,场馆不够就租个大点儿的。或者……之前的准入制度可能有点儿问题,不如稍微变通,在商会第一年里,凡是想加入商会的店铺,每家都要缴纳五钱银子的准入钱,而后每年还要缴纳年费。增加这个条款,很多实力不足的商家就会打退堂鼓。”
惠娘想了想,先是点头,因为她觉得沈溪说得对,本来商家加入是不用花什么钱,现在加上这个准入钱和年费的门槛,肯定很多小店铺就不愿加入进来了。但最后她还是摇摇头:“小郎,咱成立商会,可不是为了赚谁银子……”
沈溪道:“姨,瞧您这话说的,商会的总馆不是咱给租赁的?现在做什么不要钱?再者说了,把钱收上来,会记在商会账目上,钱虽然是由您管着,但每一笔进出款项都会有记录,取之于商会,用之于商会,有何不可?”
惠娘这下彻底挑不出毛病来了,但她为人实诚,仍旧有些迟疑。
沈溪继续补充:“姨,你还要跟那些来申请加入商会的人说,这是商会成立第一年的‘优惠价’,等以后商会做大做强,想交五钱银子就加入商会根本不可能。既想得到商会的优惠和保护,又不想付出任何代价,别尽想好事了。”
“等姨把这准入钱的事一说,若那些人不愿意出钱,就算是他们的引介人也无话可说不是?”
惠娘最后终于打定主意,看着沈溪一脸坚决道:“行,那我明天就试试。”
正事说完,惠娘心中的压力稍微排解了些,不过她并不急着送沈溪离开。沈溪前两次过来,她都没准备,这次她心中有烦忧,亲自邀请沈溪,便准备了些吃食犒劳,还是她亲自下厨做的。
沈溪刚认识惠娘的时候,尝过她的手艺,后来随着生意日渐兴隆,加上找来几个丫鬟,渐渐地便不下厨了。沈溪看到惠娘亲手烹饪的小菜,色香俱佳,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等惠娘把碗筷拿来,便迫不及待品尝。
“喜欢吃就多吃些。”
惠娘看到沈溪吃得津津有味,她也很高兴,“小郎,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现在就这么有本事,等长大后,恐怕就更不得了了。”
沈溪抬起头,用真诚的目光看着惠娘:“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保护姨,不让旁人欺负您。”
惠娘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摸摸沈溪的头,带着嗔骂的语气:“瞧你这张嘴,长大了不知要祸害多少姑娘家,姨不被你欺负就好了。”
惠娘以为沈溪听不懂这带着些许暧昧的话语,感慨着摇了摇头。
但沈溪怎会不懂?这话,确实显得有些过火,但若细挑的话,却听不出惠娘是有意暗示还是无心之失,又或者是惠娘仅仅只是想调侃他一下。
“怎么不吃了,不好吃?”惠娘看着停下来的沈溪。
沈溪回过神,勉强一笑:“姨,我渴了。”
惠娘这才恍然:“噢,看我,光顾着做菜,忘记煨汤了,好在有茶水,姨这就给你倒。”
惠娘好像一个贤惠的小妻子,端茶递水做得很仔细。
沈溪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喝了口茶水,沈溪又吃了几口菜就说吃饱了。惠娘从袖口拿出条带着幽香的手帕给沈溪擦嘴,正是她平日贴身的那条。
沈溪擦过嘴,突然把手帕攥在手里:“哎呀,弄脏了,我回去洗好后再还给姨。”
说完拿着惠娘的手帕一溜烟出房门下楼去了,惠娘有些莫名其妙。
沈溪来到下面的院子,就着微弱的灯光看着手帕上由惠娘亲手绣的一个“清”字和一朵梅花,不知具体含义,心想难道是惠娘在丈夫亡故后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自己要“清心寡欲”?做人要像梅花一样孤寒傲立,一尘不染?
沈溪想了很久,有件事想明白了,既然惠娘没有男人,那我就是她的男人,一定要保护好她!
第一三七章 实验室
等第二天沈溪到药铺再见到惠娘时,对于手帕他只字不提,惠娘也没非要把手帕讨回去的意思。
或许在惠娘心里,本来就是一条普普通通手帕,并无什么特殊的含义,沈溪拿去也就罢了,根本就不打紧。
倒是周氏发觉惠娘精神头很好,笑着问道:“妹妹今天看起来容光焕发,可是昨天睡得不错?”
惠娘看了旁边正在收拾书包的沈溪一眼,点了点头道:“没错……之前确实有些烦心事,不过昨夜想明白了,所以睡眠很好。”
周氏欣慰地点头:“想通了就好,就怕妹妹你有事藏在心里,胡思乱想睡不着。这几天家里那没良心的天天准时回来,我也没时间陪妹妹你说说贴己话,今天我特地让他留在作坊那边守夜,晚上我带着憨娃儿和黛儿过来睡。”
惠娘笑了笑没说什么,倒是陆曦儿拍手欢呼:“噢,又能听沈溪哥哥讲故事咯。”
林黛瞪了陆曦儿一眼,情不自禁地嘟起了小嘴,心里隐隐有几分不满。每次在药铺这边留宿,三个小家伙就会睡到一张床上,夏天天气暖和倒没什么,入冬后夜里冻得厉害,不但要抢被子,连枕头、毛巾什么的都会抢,她跟陆曦儿乐此不彼。
沈溪和以往一样去学塾上学。
临近年关,终于快到放年假的时候,沈溪心情不由好了许多。周氏留下来照看店铺,惠娘则会去商会总馆那边,把沈溪提出来的准入钱和年费的事传达下去。
先前要加入商会的上百家店铺,在这两项收费标准公开后,马上有小半实力不足的打了退堂鼓,毕竟很多人只是想得到的商会的免费庇护,涉及到银钱他们就乐意了。
但还是有五十多家店铺,在城中并非是那种根基深厚规模宏大的字号,多少受到一些竞争对手的欺压,觉得非常有必要加入商会以保护切身利益,没有丝毫犹豫便把准入钱和年费缴纳了。
商会的成员数量从两百余家,一句发展到近三百家,虽然从数量增长看似乎没什么特别,但关键是把商会的影响力扩大到了各行各业。以后商会可就不仅仅只是药铺商会了,而可以冠之以汀州府商会更为妥当。
随着规模扩大,商会声势一时无两。
为了安老会员的心,“长老堂”再次开会修改了部分条款,规定新加入商会的店铺无论字号历史有多悠久,规模有多大,在头半年内都不能作为“长老堂”的成员,以彰显老会员的优越性。
不过,毕竟在此之前“长老堂”的成员都仅仅只是经营药铺,对于别的行当不是很了解,惠娘提议后经过“长老堂”表决,决定从这五十多家店铺中增加两名长老的名额,将原来六个长老席位扩大到八席。
加上惠娘这个商会大当家,遇事投票表决时将会有九票。
商会有了一定的规模,制度也逐渐完善,逐渐开始发挥其对外扩张的优势。
印刷作坊因为遭到打砸抢,从十一月底到腊月上旬基本上处于歇业状态,在事情结束后,年关也越来越近,年画的买卖生意逐步恢复正常。
市面上流传的贼赃年画,很快就被市场消化掉了,老百姓仍旧对彩色年画抱有极大的热情,大批订单纷涌而至。
即便是面临这种情况,印刷作坊的彩色年画批发价也未上涨,每一章仍旧按照单笔订单数量的多少,单价从四十五文到五十文不等。
每天沈明钧都在印刷作坊忙碌个不停,作为印刷作坊的掌柜,沈明钧第一次拥有属于他个人的事业,做得非常用心。
进入冬季后,因为杨氏药铺和陆氏药铺均开始做成药,效果显著,再加上商会事件的发酵以及后续炒作,使得城里城外的百姓都知道惠娘这个活人无数万家生佛的女神医,连带着药铺的生意跟着变好。
惠娘和周氏每天的生活都忙碌而充实。
周氏主要负责药铺经营,她身边有五个丫鬟打下手,将药铺打理得井井有条。惠娘则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商会那边,除了不断吸纳全府八县慕名而来的新商家加入商会,还要为商会寻找物美价廉的稳定货源,同时寻找出货门路,很多时候都不在药铺。
……
……
腊月十二,“学而学塾”开始进行年终学业考核。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沈溪故意藏拙,只是把冯话齐平日教授的《大学》的内容表现出来,并没有进行延伸,在同级十多名学生中,被冯话齐定在了第四名,这也为他日后的“进步”留下了充足的空间。
第二天沈溪把考试成绩带回家,不出意料,沈明钧夫妇非常高兴,他们在冯话齐让沈溪跳级的时候,担心的是宁化县城的教学质量比不上府城这边,沈溪跟不上学习进度,但现在沈溪的成绩虽然算不上出类拔萃,但总算是没有落后。
两口子坚信,只要沈溪逐步适应府城的学习方式和方法,肯定会再次像在宁化一样,重新登上第一名的宝座。
随着年终考核结束,学塾开始放年假,沈溪终于迎来了漫长的假期。
放假后,沈溪基本可以心无旁骛地玩耍,以他的心理年龄,对于玩根本就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有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萝莉纠缠不休的时候,他才会陪着玩一会儿。其余时间,他更愿意去钻研和促进印刷作坊技术革新。
以往沈溪要做实验得偷偷摸摸,可现在家里人都知道所有技术都是他创造出来的,事关印刷作坊的前途,还有大家腰包的鼓胀,所以采取了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的态度。沈溪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他的工具拿出来,惠娘心疼他,还特意在作坊后院特别为沈溪准备了个光线通透、通风良好的房间,作为“实验室”。
在沈溪的实验室中,除了文房四宝和印刷雕版这些基本工具,也有之前他所调配的各种颜色的油墨,再加上他找秀儿去城里买来的各种化学品,这里基本上算是个真正的化学实验室了。
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萝莉刚开始还喜欢进去找沈溪玩,但在碰洒几个罐子,把地上腐蚀了几个大窟窿后,沈溪严禁她们进入实验室,因为沈溪的试验台上包括装有硫酸、盐酸、硝酸和烧碱、纯碱等危险化学品的瓶瓶罐罐。
明弘治年间,民间已经能买到一些制作粗糙的玻璃器皿,这些玻璃器皿基本不透明,从外型上看跟瓷器差不了多少,但比瓷器昂贵许多。实验室之所以会采用玻璃制成的用具,在于玻璃器皿相对瓷器来说更为厚重,不容易打破。
沈溪本想好好研究一下纯净的平板玻璃,但几经努力后,并没有太多进展,到后面只得放下一切,继续研究他的油墨。
第一三八章 先进技术你学不来
腊月十六这天,陆氏药铺来了一位特殊客人,他就是曾在几个月前与印刷作坊断了生意往来的大行商苏遮柒。
苏遮柒这一年多时间都在南京和福建之间倒腾货物,八月中旬与沈溪谈判破裂,又在宁化滞留了三日,才憋屈地启程前往印刷技术极为发达的闽北建阳,准备自起炉灶。
到了建阳,苏遮柒立即招聘印刷师傅,开始破解陆氏作坊的连环画。经过一个多月的摸索后,终于成功将雕版连环画的技术掌握。苏遮柒本想大干一场,结果市面上雕版连环画突然变得稀少,宁化的陆氏作坊已经不再印连环画,使得他就算掌握了技术也没处盗版。
苏遮柒灰头土脸,不得不再次南下宁化,想高价收购《童林传》连环画的原画母本,到了地头才知道陆孙氏已把生意做到府城长汀县去了。
等苏遮柒到了汀州府城,满大街都见到有人卖彩色年画,他看了一眼后就知道这年画出自惠娘的印刷作坊,不过比起几个月前看到的更为精致。
因为临近年底,苏遮柒想订一批运到南京去贩卖都来不及,为了生意,他只好服软,亲自上门造访。
苏遮柒这次单独前来,并未带他的那些行商朋友。到了陆氏药铺,见铺子里人来人往生意兴隆,苏遮柒大为感叹,这陆孙氏果然厉害,没想到她把药铺开到汀州府城生意竟然也如此好。
苏遮柒询问了正在柜台上卖成药的丫鬟,被告知只能去商会总馆那边才能找到人。
等苏遮柒到了商会总馆,才知道原来汀州府数百家商铺联合成立了商会,越发地惊叹陆孙氏的大手笔。可是在总馆这边,依然没找到陆孙氏,听那里的知客介绍,陆孙氏出去了,但去了哪儿就不清楚了。
苏遮柒来来回回好几趟,心中有些无奈,心中认定陆孙氏或许是无意与他谈什么生意,这才有意回避。
到了晚上,惠娘终于回到药铺。
得到消息的苏遮柒赶紧觍着脸,带着礼物杀了过去,一进门就连声告罪,恳请得到惠娘的谅解。
“……苏掌柜太客气了,之前我就说过,小妇人不会过多去敢于印刷作坊的事情。现如今,府城这边乃是沈家相公担任掌柜,但要谈生意的话,您还是跟小掌柜谈,他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惠娘其实并不想跟苏遮柒这个大主顾摆脸色,但沈溪却提醒她不能给苏遮柒好脸,不然这家伙要不了多久就会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拼命压价。惠娘硬着心肠,按照沈溪的吩咐,对苏遮柒表现出爱理不理的样子。
这时候布帘后面,周氏拨开一条缝隙悄悄打量,见惠娘和苏遮柒谈得不怎么愉快,不由有些紧张,拉了拉沈溪的衣领,低声问道:“小郎,若是这苏掌柜翻脸走了怎么办?他以前可带给咱不少生意呢。”
沈溪闻言笑了笑。
苏遮柒对于印刷作坊的发展的确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他和他介绍来的客商,给印刷作坊带来好几千两银子的订单,现在苏遮柒再度上门,难怪周氏会这么紧张了。
“娘,您别担心,一切有我和孙姨……这次保管拿下他!”沈溪自信满满地说。
苏遮柒赔罪后,听到惠娘的话,拱手行礼:“可否劳烦陆夫人请小掌柜出来叙话?”
惠娘点点头,回身掀开布帘到了后院,很快把沈溪和周氏“请”了出去。
再次见到沈溪,苏遮柒脸上表情极为复杂。
在宁化渡过了一个无趣的中秋节,他黑着脸拂袖而去,当时他想的是陆孙氏肯定会后悔,但现在看来,没了他的订单,人家印刷作坊不仅没有倒闭,买卖反倒是越做越大了,而且现在惠娘还成为了汀州商会的大当家,不可小觑。
“若鄙人早来一段时间,见到这汀州府城随处可见的年画,必然会下大批订单,运到江南和中原地区销售,可现在抵近年关,想做这生意也不成了……唉,也怪鄙人之前太过目中无人,竟不知这小小作坊竟是卧虎藏龙之地。先有连环画,后有这种精致的彩色年画,鄙人自愧不如。”
苏遮柒又是感慨着行礼。
沈溪摆了摆手:“苏掌柜客气了,远来是客,您现在知道我们有年画,就算过了年,也可以预定一批回去卖,相信喜欢的人还是会买的。”
苏遮柒笑了笑道:“总归是过了年,不会像年前这般好卖。当然这年画,鄙人确实要买购买一批,也好让江南的老百姓知道,汀州府有如此精美之物。但鄙人这次前来,主要目的是想……跟你们商谈购买连环画的母版原画,价钱方面不是问题。”
沈溪这才弄明白苏遮柒为何一反常态如此客气,感情是有事相求,而求的事还很“过分”。
苏遮柒当初不肯与印刷作坊商谈继续订购连环画,是他觉得技术可以破解,完全没必要花大价钱从印刷作坊买印好的成品,只要等印刷作坊刊印出新的内容后,他拿着现成的连环画,找人刻印盗版就行了。
可之后宁化的印刷作坊主要经营彩色年画,《童林传》的雕版连环画自第九册开始就不再印制,苏遮柒就算掌握了技术也没处盗版。刚开始苏遮柒也试着找人绘制连环画原画,把故事补上,但货发往南直隶和浙江、江西后,市场反应极为平淡,根本没掀起任何波澜……沈溪对于连环画内容和故事的把控非常独到,别人根本就模仿不来。
“苏掌柜见谅,我们不打算把连环画的原画给您,因为我们要等年后自己印。”沈溪笑着说出印刷作坊年后的经营方向。
年前印年画,年后印连环画,各有侧重。
苏遮柒脸上带着些许得意的笑容:“你们自己印?怕是赚不到太多钱,倒还不如把母版原画卖给我,一本万利……”
“哦?”
沈溪故作惊讶,“可是苏掌柜觉得手下有能工巧匠,我们印好后你可以照着印,把市场给我们分薄了,再故意压我们的价,这样我们的连环画就卖不出去?”
苏遮柒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沈溪说中他的心事,就好像自己的阴谋被人当面揭穿一样,老脸有些挂不住。
但其实就算他能盗印,但质量终究还是有所不及的。
“是又如何?”苏遮柒冷声道,“你们会印,我们同样会印,到时候倒要看看,谁印出来的更物美价廉。”
沈溪摇了摇头:“看来苏掌柜的还是缺乏诚意,说是来请罪,但其实是仗势欺人。”
“不瞒苏掌柜,我们年后要印的连环画,可不是原来那种单调的黑白两色,而是加上彩色的连环画,相信苏掌柜见识过我们印制彩色年画的能力,彩色连环画或者不如彩色年画那么精美,但比之原来的连环画却好太多了。等我们印制出来后,还要请苏掌柜多多指正。”
第一三九章 又是大订单
苏遮柒听到沈溪这番话,马上变得灰头土脸,脸色黑中带着一股青紫,瞪着沈溪的目光中情绪复杂。
以他二十多年的经商经验,本以为在商场上可以无往而不利,却偏偏在惠娘这样一个柔弱女子面前屡次吃瘪。
若沈溪的话属实,那他之前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研究雕版连环画的技术,还雇请那么多工人,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彩色连环画推出来,他的黑白连环画很快便会变得无人问津。
苏遮柒仍旧不肯认输,几乎咬牙切齿道:“以你们印制年画的技术,来印制连环画,还要找人填色,成本就需要几十文钱,售价肯定高昂无比……就算是推出市场,也不会有人买账!”
沈溪笑着说道:“苏掌柜这点说得好,印彩色连环画成本确实很高,不过我们要看看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人……有意愿购买连环画的,家里肯定不缺钱,相同的连环画,一个是黑白两色的,一个是彩色的,哪个更吸引人?”
“况且,我们一本彩色连环画仅仅只卖六十文,我们图的是薄利多销,苏掌柜您认为这个价出手,有人愿意前来进货吗?”
“六十文钱?亏死你们!”这时候苏遮柒情绪有些失控,“我苏某人就不信,你们能长久经营下去!”
沈溪笑着说道:“要不这样吧,苏掌柜,我们把彩色连环画六十文一本卖给你,你看如何?”
苏遮柒虽然热血上涌,但听到具体生意细节,头脑还是略微冷静了些,反复斟酌把彩色连环画进购回去后是否真有市场。
“没看过成品,谁知你们的彩色连环画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苏遮柒心下怀疑,他只知道有彩色连环画这种东西,但究竟如何心中却没底。
沈溪微微一笑,让秀儿去印刷作坊他的实验室,拿来《童林传》前几册连环画的彩色版本,交到苏遮柒手里。
苏遮柒只是翻看几页,就不断咽唾沫,当他看到彩色连环画栩栩如生的精美画面,还有怎么抹都不掉色的纸张,便清楚地预感到彩色连环画到底有多大的市场。相比而言,他的黑白连环画就好像一堆破纸般不值钱。
“现在我以六十文来订你们的连环画,把订银给了你们,回头你们交不出货当如何?”苏遮柒抬头看了看沈溪,随即又看向惠娘,因为他始终认为,印刷作坊的东家是眼前这个莫测高深的陆孙氏。
惠娘笑着摇摇头,目光落在沈溪身上,意思是什么事都由沈溪做主。
“苏掌柜要与我们合作,心有疑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作为生意场上的伙伴,我们有义务告诉苏掌柜一些具体事情。”
沈溪镇定自若,一副见惯场面的风范,“我们的彩色连环画采用铜板印刷,质量要远远好于市面上别家的印版,一块印版能用上好几年。且我们的颜色是直接印上去而非找人填色,效率很高,苏掌柜下得起订单,我们就能按时印出来。”
“当真?”
苏掌柜再三思虑,这么好的买卖若是就此失去实在太可惜了。
之前在南直隶以及浙江、江西、湖广等地,连环画兴起过一阵风潮,只是之后没有新的原画出来,使得连环画无以为继,那股风潮才逐渐淡下去。若是这次推出彩色连环画,质量更高而价格却比原来的高不了多少,那这门生意他能赚大钱。
沈溪叹道:“看来苏掌柜还是不太相信我们……若苏掌柜放弃,年后我们印出彩色连环画,只能找别人作为代理商,实在是遗憾啊……”
苏遮柒紧忙摆手:“不必了,鄙人之前得罪的话,暂且都收回。若可以的话,鄙人愿意与你们……再次合作,就按六十文一本,每册五千本,先预定四万册如何?”
惠娘和周氏听到这数字,稍微在心里琢磨了一下,顿时心脏怦怦直跳。
四万册就是二千四百两银子,之前沈溪曾给她们算过成本,一册彩色连环画,无非是在印版和彩色油墨上多消耗一些成本,但其实加上人工、房租等在内,出厂价仍旧维持在二十文钱以内。
如此一来,这最初的四万册彩色连环画就可以赚到一千六百两银子,这可比做药铺赚钱多多了。
沈溪点头允诺:“订四万册可以,但需要付全款,而且要跟苏掌柜说明,我们这彩色连环画,对外都是按照七十文以上的批发价格,因为苏掌柜是老客户,才会便宜这么都,以后订单就维持在六十文不变。”
苏遮柒听了后顿时大为放心。这几个月他摸索普通黑白雕版连环画,一本连场地带人工加上原材料,成本得二十文左右,质量上还不及惠娘印刷作坊印出来的黑白连环画。而这种彩色连环画,成本怎么也得要四五十文,回头他准备卖一百二十文甚至一百五十文一本,凭白赚了一倍多。
反正有钱购买连环画的,都是不愁吃不愁穿的主,江南和湖广等地富户甚多,攀比之心甚烈,拥有如此精美的连环画可是件大有面子的事情,相信一定可以再次引发风潮,届时大赚特赚的便是他这个中间商,根本就没必要压价。
苏遮柒又问了《童林传》后续还有多少册,当得知《童林传》一共有二十二册,印制的铜版已经做好到第十二册时,苏遮柒有些迫不及待地道:“那我再加印四册的量,每册还是5000本,这样总数就是六万册,随时可以签订契约!”
数量太大,沈溪先问过惠娘的意思,在得到惠娘许可后,由惠娘出面跟苏遮柒签订下契约。沈溪最后补充说明:“苏掌柜,由于时间太紧,年前我们没时间印制彩色连环画,所以第一批交货时间,定在正月十五,我们会分成两批交货。”
苏遮柒点了点头,在决定做这笔生意前,他已经有心理准备。等双方把契约签好,他并不急着回去,而是让随从回下塔的客栈把银钱搬过来。
这次送来的以铜钱居多,满满四大口箱子,加上两匣子官银,足足清点了一个时辰,才确认三千六百两的数目。
“那我就先回去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苏遮柒告辞,心里带着几分担忧,怕走了之后惠娘这边会赖账,临走前把契约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放好。
等人走了,把门关好,惠娘和周氏这对好姐妹不由拉着手相视而笑。
等稍微平复激动的心情,惠娘笑盈盈看着沈溪:“还是小郎有本事,这才说几句话,就让苏掌柜把订单签下来了,而且连银子都已送来。别人做印刷作坊,一次收一点订银都不容易,哪有我们这样提前把所有款子都能收全的?”
沈溪脸上带着强烈的自信,道:“孙姨,咱就是要设定一个行业标准,既然咱的技术是独一无二的,那些商人要来订货就必须得先把所有款子付讫。”
“以后咱们可以黑白和彩色两种连环画同时印刷,兼顾社会上中层的富户和普通百姓的需求……普通百姓能有黑白连环画看就很好了,咱一本卖得也不贵,二十五文钱就可以出货,商家拿去加价到四十文售出,这基本跟市面上盗版价格相当,而我们却有质量上的碾压优势,百姓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本来还愁过了年,年画热销的势头过去,这头彩色连环画没有销路,印刷作坊无以为继。
谁想转眼间就收到一张大订单,以目前印刷作坊在宁化和府城两座分号,不用日夜赶工,一天也能印出三千本出来。
六万册看起来数量很大,但实际上二十天就可以完成了。
第一四〇章 女人缘
大笔钱堆放在眼前,闪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惠娘赶紧让几个丫鬟一起动手,把银钱分批搬到楼上放好。
待一切作罢,惠娘宣布晚饭时多加几个菜,同时让秀儿去印刷作坊那边传话,作坊年底也要继续开工,要持续忙到二十五以后才会停下来,而且年初五就要重新开工。宁化作坊那边,会另派专人通知。
印刷作坊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年底和正月上工会领取比平时翻倍的工钱,如此一来不管男工女工都兴高采烈。
吃过晚饭,惠娘和周氏坐下来核对账目,周氏突然带着几分担心:“若年底还这么忙,恐怕没时间回宁化过年了。”
惠娘想了想问道:“姐姐想回去?”
周氏摇摇头:“以前总觉得一大家子和和睦睦在一起,商商量量做事,那是神仙过的日子。可到底人都有私心,年景无论好不好,都顾着自己那房。现在我和你姐夫每月都把从妹妹这里上工赚来的银子送回去,要不是还有其他进项,恐怕连给小郎添置件衣物的钱都没有!”
“如此一来,就不觉得亏欠家里什么了,回家的心思也淡多了。”
惠娘微微一笑:“姐姐可能是想得太多了……之前我就说过,拥有不知珍惜,子欲养而亲不待,现在妹妹我倒想,家里若是还有老人让我孝敬一下,那该多好?”说到这里,惠娘陷入沉思中。
当初她跟丈夫千里迢迢来到宁化,互相依靠,可先是传来父母具亡的噩耗,跟着不久连丈夫都没了。好在有陆曦儿这个女儿在,让她的人生稍微有了些盼头。
周氏叹了口气,没有跟惠娘争辩。
并非她对沈家没有感情,她本是一片真心,奈何不管是老太太李氏还是那些兄嫂,都对她极为刻薄,再加上如今连沈明文这个曾经在她眼里高不可攀的秀才公,也跟李氏闹别扭,她更觉得家不成家。
反倒是她跟惠娘之间的感情越来越好,两家人亲如一家。
“回去我再跟家里那没良心的商量下,要不年底的时候回去看看……最少要让这个小没良心的知道什么是孝道。”
周氏瞥了旁边闲着无聊正在吃炒豆子的沈溪一眼。
沈溪一听,几乎把嘴里的豆子吐出来,不满地抗议:“娘,您骂爹也就罢了,我什么时候成小没良心的乐?亏我平日那么孝敬您和爹……还有祖母。”
“呸!”
周氏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经常惹老娘生气,让你拜孙姨当干娘都不干,还说孝敬?别长大了跟你爹一样没良心……哼,你小子最好老老实实的,否则我一定会为黛儿做主。”
林黛有些莫名其妙:“娘,您为何要为我做主?”
周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随口敷衍:“就是这小子在外面勾三搭四,尽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你回来跟娘说,就算娘老了,照样打得他哭爹喊娘。”
林黛听到这话,情不自禁把目光落在身旁同样吃炒豆子的陆曦儿身上,脸上的神情有些哀怨,好像在说,喏,这儿就有一个,娘你快为我做主。
沈溪眼尖,趁着周氏发觉端倪之前,赶紧一手拽着一个萝莉,拉到一边:“走,我给你们讲故事听。”
周氏闻言一愣,随即看了过去。
只见沈溪刚刚拉着林黛和陆曦儿坐下,几个丫鬟已经围拢过去,满脸热切,眼巴巴地盯着他准备听故事。周氏不由摇头轻叹:“臭小子,小小年岁就这么有女人缘,长大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惠娘不知想到什么,俏脸一红……也就是前几天,她曾无意中发出过近乎同样的感慨。
……
……
到了年底,两家人越发地忙碌,药铺、印刷作坊生意红火,商会到年底事情也多,以至于连年货都没时间采办。
腊月二十二这天早上,药铺门刚打开,惠娘原本正准备去商会总馆那边看看,沈溪的姑姑杨沈氏带着儿子杨文招过来探望。
很快,杨沈氏便跟惠娘和周氏上楼商量事情,沈溪看到后暗自揣测,大概是年关临近,杨氏药铺那边整理出账目,把惠娘入股杨氏药铺后这几个月的收支明细拿过来核对,然后分配利润。
杨文招跟着沈溪,来到后院和两个小萝莉玩耍。
“小表哥,你好厉害,身边有两个好朋友……我好可怜哦,连个能一起玩的伙伴都没有。”杨文招见到林黛和陆曦儿粉妆玉琢,娇俏可爱,羡慕得不得了。
沈溪笑了笑问道:“你家附近就没几个同龄的孩子?再说你现在不是去学塾读书了吗,就没结交到几个朋友?”
杨文招黯然地摇头:“学塾那些同学都欺负我,每次我都被揍得鼻青脸肿。再说了……我们那儿没有这么可爱的小姐姐和小妹妹啊。”
沈溪这才听明白,感情杨文招羡慕的不是他有两个好朋友,而是他有两个小萝莉常伴身边。
沈溪哑然失笑:“要玩,当然找男孩子玩,她们两个笨得很,没什么好玩的。”
林黛对于沈溪的说辞很不满,陆曦儿笑嘻嘻过来拉着沈溪的胳膊,摇了摇不依道:“沈溪哥哥,不许你说人家坏话。”
跟沈元不同,沈元孤僻不懂得如何讨好异性,杨文招到底生于商贾之家,脸皮厚处事手段也圆滑,很快便跟两个小萝莉玩到了一起,但却是以小受气包的身份出现,被林黛和陆曦儿欺负了还乐此不疲。
杨沈氏和惠娘、周氏谈完事情,下楼来带杨文招走。杨文招满脸不舍,好想留下来天天跟沈溪三个一起,最后哭着喊着被他老娘揪着耳朵带走了。
见人走远了,沈溪回到药铺,凑到柜台前听惠娘和周氏闲聊,想知道杨氏药铺那边的经营状况。
惠娘见到沈溪,有意无意地提及:“……姐姐,你还别说,咱们这边做成药刚起步,赚得不多,但杨氏药铺那边生意却好得不得了。”
周氏叹道:“人家是百年老字号,不能比的。不过他们生意再好,也得分给咱六成利润,到底是咱们赚得多。”
惠娘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姐姐,难道您没听出来,杨氏药铺那边这几个月生意大为好转,获利不菲……人家对于咱的掣肘有些不满,想一次还清银子,把之前签订的契约拿回去。”
沈溪听到这儿,立即明白过来。
杨氏药铺那边之所以派杨沈氏过来,是觉得大家都是女人好说话,过来探探口风,看看惠娘这边是否能够撤股。
这也是刚开始沈溪就预料到的。
当初杨氏药铺生意不好,主要是各地药材价格疯涨,杨氏药铺因为资金流出现问题,没有积攒下足够多的便宜药材,跟别的药铺无法形成竞争,加上之前欠的外债,使得药铺举步维艰。
但在惠娘出资入股后,改善了杨氏药铺的经营模式,从卖零散药材到卖成药,再加上商会的成立使得药铺之间的恶性竞争不复存在,杨氏药铺生意跟着好转,慢慢开始盈利不说,而且生意越来越兴隆,日进斗金虽然不敢说,但每天赚一二两银子完全没问题。
第一四一章 请个女大夫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之前亏本的时候还没什么,但眼下杨氏药铺开始赚钱了,杨家上上下下就琢磨着想把药铺股份赎回去。
若是惠娘留在宁化那边,自身也没什么地位,杨家肯定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派人把银子送到,事情就当了结了。
可现在情况却有所不同。
惠娘不但人在府城,而且她还是商会的大当家,杨氏药铺的掌舵人杨凌和也在商会,可连个长老都不是。
杨家人知道得罪惠娘没好下场,不敢轻举妄动。杨凌和琢磨了下,于是派自己的妻子过来,试图打一打亲情牌。
但杨氏药铺未来的利润摆在那儿,既然是门稳稳赚钱的生意,惠娘怎会轻易把股份让杨家赎回去?
周氏问道:“妹妹,你准备如何做?”
惠娘笑着看了沈溪一眼,道:“跟小郎之前说的一样,咱既然选择入股杨氏药铺,自会长久做下去,眼下咱掌握着成药药方,他们暂时还不敢跟咱硬来。过些时候看看情况再说吧……”
沈溪对惠娘刚开始说得那番话还挺欣慰,但听到最后一句,心中暗叫不妙,似乎惠娘也动摇了。
到底这年头人们都有根深蒂固的家族观念,就连惠娘自己也觉得总掌握着人家家族产业的命脉不太仁义,以后想找个机会把股份送回去。听起来似乎礼尚往来,但这却跟沈溪的经商理念发生了冲突。
“姨,您不是想把股份还给杨家?”沈溪苦着脸问道。
周氏一瞪眼:“小娃子,你懂什么?再怎么说也是你姑姑、姑父家,跟咱们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亲戚呢。”
“娘,亲情是亲情,生意是生意,亲兄弟还明算帐呢……也就是娘,大伯母当初跟您借钱不用还,末了人家还不领情,连我上学都不投我一票……别人你问问,就算亲兄弟,借了钱用不用还?”
沈溪有些不爽,干脆说起周氏昔日的“糗事”。
周氏顿时觉得在惠娘和几个丫鬟面前丢了面子,马上想抄家伙揍沈溪。惠娘赶紧阻拦:“姐姐,你别怪小郎,他说的是大实话。很多时候不能总顾念亲情,生意总归是生意,不能亏钱就咱扛着,等到赚钱了就把咱赶走。人,即便不讲亲情,也总该讲点儿道义吧?”
要知道眼下杨氏药铺转亏为盈,就算他们只占四成份额,在收益上也要好过以往最好的年景,这是杨氏药铺想把股份赎回去的主因。若脱离了惠娘这个大股东,少了她决策上的支持,杨氏药铺的生意注定会跌落。其实目前两边合作是为双赢,而不是谁刻薄了谁。
等杨家人还有周氏逐渐明白这道理,或许就不会再谈赎买股份的事了。
股份制企业最大的好处就是互惠互利,互相监督,能有效避免家族内部的争权夺利和内耗、倾轧。况且现在惠娘是汀州商会大当家,只要杨氏药铺继续依托在惠娘这面大旗下,别的药铺就得敬其三分,可以享受政策上的全方位优惠。
吃过晚饭,周氏和沈明钧早早就回房间去了,而且还不让两个小的留在家里偷听,把人赶走不说还把院门从里面扣上。
如此一来,沈溪和林黛只能到药铺消磨时间。
惠娘把之前杨氏药铺的账目整理好,脸上带着几分欣喜。
入股杨氏药铺不到四个月时间就拿回六十多两银子,照这么下去,只需要一年就能把之前入股的三百两银子收回来,到时候等于是白赚了杨氏药铺六成股份。
慢慢地惠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因为她总觉得,回头把投入的银子赚够,最好还是把杨氏药铺的股份完璧归赵。
“小郎,你说要是杨家那边准备多花些银子把咱的股份买回去,咱卖不卖?”惠娘看着沈溪,脸上带着犹豫不决。
沈溪苦笑道:“姨,之前我不是说了吗,亲兄弟明算账,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可我总觉得不太好,你娘面前我总不能太过坚持……”惠娘脸上多有无奈,“毕竟是你的亲姑姑,我怕你娘心里会有疙瘩。”
沈溪笑道:“我娘那个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心有多软姨应该比我清楚,所以姑姑来说情,她总是第一个动摇……”
“其实,娘也是有私心的。要不然,她为何不把在印刷作坊有股份的事对我爹说?连分得的银子都不拿回家,而要放在姨这里?我想她也就嘴上说说罢了,但真要还回去,未必会舍得……”
惠娘想了想,突然抿嘴一笑,用手轻轻在沈溪额头上拍了一下:“真是个鬼精灵……哦,对了,还有件事,商会里那些个药铺听说咱成药买卖好做,也想试着推广,提出想分享咱们的药方,给不给他们?”
“啊!姨,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商会确实需要兼顾方方面面的利益,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拿出来分享,成药药方可是咱药铺和杨氏药铺赚钱的秘诀,你把药方给了他们,咱凭什么赚钱?他们要卖成药,自己配就是了,难不成回头卖掉的药把人吃出问题,还想把责任推在咱的药方上?”
惠娘想了想,那些药铺之所以提这个请求,的确有这层意思在里面。陆氏药铺和杨氏药铺经营的成药,虽然很多药方出自沈溪,算是“秘方”,但也有很多就是普通的头疼脑热药,一般药铺自己就能配出来,他们不选择自己配,其实跟惠娘最初不敢配成药的道理一样,就是怕药给人吃了出问题不好收场。
沈溪见惠娘蹙眉沉思,久久没有说话,赶紧趁热打铁,“姨,有件事您要抓紧些做了,就像之前说的一样,咱们药铺需要坐堂大夫,这样才能够有效地规避风险。”
惠娘不解地问道:“什么是规避风险?”
沈溪解释道:“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真有人吃了咱的药,病没好反而有个三长两短,人家上门来闹可怎么办?风险是存在的,咱们需要坐堂大夫来规避,要不姨你亲自坐堂得了?”
“我?我不行……我哪里懂得给人看病啊?”
惠娘连忙摆手,虽然她知道一些医理,但也只是看了看医书,并跟着曾经做过大夫的丈夫学过一些,可是没有系统的医学知识,更无临床经验,让她坐堂实在勉为其难。至于外界盛传她是“女神医”,仅仅是因为种牛痘避免天花泛滥,跟她的医术无关。
沈溪点了点头:“如果姨不肯的话,那就要请人回来当坐堂大夫。可请个男大夫回来总归有些不便,若有个女大夫,而且是医术好的那种,那就再好不过了。”
沈溪脸上带着狡狯的笑容,惠娘见了不由带着几分疑惑,随即苦笑道:“这天下间的大夫,就没听说有女的……大夫不都是男子吗?”
沈溪回道:“姨,您没贴告示出去,又怎知道招不来呢?”
第一四二章 来自京城的谢家千金
在这个封建****达到登峰造极的时代,祖传下来的手艺大都有传男不传女的思想,再加上女人社会地位低微,平日里崇尚的是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行为标准,想找个女大夫比大海捞针还难。
但惠娘毕竟是寡妇,要是药铺请个男大夫回来,就算是找个老态龙钟的,对于她的清誉也有影响。
小年这天,药铺只在上午开门营业。
过了正午,合上门板后,惠娘让秀儿和宁儿在药铺外张贴告示,大意是聘请女大夫坐诊,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当然,这些百姓只当是笑话,嘻嘻哈哈调侃一番也就散去了。
陆氏药铺和杨氏药铺的经营基本是一体的,这边要请女大夫坐堂,那边自然也要请大夫,不过杨氏药铺的条件就相对宽松许多。
因为杨氏药铺和陆氏药铺相继卖成药,加上府城其他药铺也有卖成药的意思,对于靠出诊赚钱的大夫来说,算不得好消息。
这个时候的人得病,但凡不是穷困潦倒到家中揭不开锅的地步,通常都会先看大夫,付了诊金,让大夫开出药方后再拿着方子去药铺抓药。
药店卖成药,等于是改变百姓寻医问药的习惯。
汀州府城里的大夫感觉到了生存压力,除了在心底里谴责卖成药的药铺,没有更好的应对办法。
眼下杨氏药铺请大夫,算是一条出路。到药铺当坐堂大夫,等于是把原来浮动诊金变成固定的工钱,而且还有病人看病的提成,收入比起以往只多不少。
杨氏药铺自从张贴告示要请大夫,除了杨家人自己找寻有声望的杏林高手外,也有不少大夫毛遂自荐。
陆氏药铺因为点名要找女大夫,告示挂出去两天,仍旧无人应征。甚至惠娘还特别托商会的人帮忙打听,可惜得到的回馈却让人失望……汀州府周围除了惠娘这个“女神医”外,就没听说过有什么女大夫。
腊月二十五,印刷作坊最后一天开工。
这年头的人,对于春节和上元节非常重视,需要提前进行准备的事很多,年底作坊只能停工。
腊月二十以后,彩色年画的印刷基本停止,库存已经足够春节期间以及未来几个月所需,宁化和府城的印刷作坊都在赶工印刷彩色连环画。
惠娘这天一早就去了印刷作坊,为年底停工做准备,她指挥人手,把印版和印好的成品连环画,还有未剪裁好的半成品悉数运到另外租的仓库堆放好。忙完这些,工人们领了工钱就可以回家了。
惠娘回到药铺,跟周氏商量了一下年底库房的值守问题。
沈明钧作为印刷作坊掌柜,年关这段时间白天会过去守着,要是回家过夜的话就得雇人看着,防止失窃。
等交流完毕,周氏便回家去跟沈明钧商议年底是否回宁化。惠娘在宁化没亲戚,在哪里过年都一样。趁着有空,她把沈溪叫到一边商议。
“……小郎,你说药铺得找个女大夫坐堂,但眼下这告示张贴出去已经有几天了,没见有人过来应征啊。”
惠娘颇为无奈,若是真能找个女大夫回来,药铺有个懂行的人看着能令她心安外,还能大大提升药铺的档次,这样她卖起成药来也能更安心。
沈溪支着头想了想,道:“我也奇怪为何招不到人……可能是人家嫌咱的庙小,不想来吧。”
惠娘蹙眉问道:“小郎,你在说谁?”
沈溪咧嘴笑了笑,有些事他不能说的太明白。初来府城时,他跟沈明钧在城里四处逛,为彩色年画找销售渠道,曾在城中一处三层小楼见到个亭亭玉立的绝美女子,沈溪当时见老爹魂不守舍,便暗自留心了。
之后沈溪亲自去打探那女子的来历,方知是从北方回乡省亲的杏林世家谢家的千金小姐,名字不知道,但听说谢家一度在京城很有名望。只是这谢家千金的祖父,在京城为一权贵看病时,一味药出了差错,导致病人病情恶化,差点儿一命呜呼,随后谢家两代皆被下狱,谢家就此遭了殃。
谢家往上三代都是一脉单传,到谢家小姐这代,虽然开枝散叶下面有了弟弟妹妹,但年岁都小,谢家小姐在京城到处找人疏通,可惜没有成功。
本来谢家小姐早与人订亲,即将过门,这事发生后夫家那边退了亲,这对女儿家来说,可算是奇耻大辱。
眼看家财散尽,谢家小姐走投无路,只能带着长辈和几个弟妹回到祖籍汀州府。之前沈溪和沈明钧惊鸿一瞥时,却是谢家刚来到长汀府城,找房牙谈租住院子等事宜。听人讲,这谢家小姐医术高明,想在城里开一家医馆,兼顾看病和卖药,可惜几个月下来也没成功。
沈溪私下揣测,除了没找到合适的场地外,估计谢家目前的经济状况也不太秒,银钱不到位什么都难办。
“姨,最近是否有人想开药铺,顺带加入药铺商会?”沈溪没有回答惠娘的话,反而问道。
惠娘想了想,最后摇头:“没听说过啊。”
沈溪叹了口气:“姨,我听说京城有一谢姓人家,往上三代都是名医,不知是否属实?”
“小郎,你从哪里听说的?为何我不知道?”惠娘有些奇怪,她明明跟沈溪说请不到女大夫,沈溪却尽跟她扯一些没用的。
沈溪只得把意思挑明,将谢家的情况以及这位谢家小姐远道回乡的事说了。
惠娘恍然,微微点头:“若真有这样的人,确实得留意一下……人家也不容易,家道中落,想在故乡东山再起,商会怎么也要帮衬一二。”
沈溪着急地道:“姨,你怎么没听懂我的意思?我是想说,姨可以去打探一下这谢家小姐的口风,最好把她请回来给咱当坐堂大夫。”
惠娘有些诧异,随即摆手:“不可不可,人家是何等身份,怎能屈就咱这铺子?再者说了,就算咱去请,人家也不会来。”
沈溪看得出,惠娘虽然有魄力,但对自己商人身份还是有些自卑。这个时代,医生的地位可是很高的,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虽然其出发点都是源于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和“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但也可以证明医生在世人心目中的地位。
不过这可是拉人入伙的关键时刻,一个医术高明的女大夫,算得上是可遇而不可求,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就算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也得努力争取一把。
再说了,谢家要是财力雄厚,完全可以留在京城开医馆,为何要千里迢迢回汀州府这种偏僻之地?那谢家小姐有祖母、娘和几个姨娘,以及弟弟妹妹要养活,一大家子那么多张嘴,她一个女人东奔西走操持,人生地不熟,难怪几个月了依然一事无成。
“姨,你可以先拜访一下这位谢小姐,跟她说明来意,她自小在京城长大,对于汀州这边不怎么熟悉,她想开医馆总需要把方方面面的情况打听清楚。你是商会大当家,主动关心一下也无可厚非不是?”
惠娘点点头,沈溪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姨,你可以跟她好好商量下,让她暂时在咱药铺当坐堂大夫,熟悉一下汀州府的情况,等她把情况摸熟,把自己的名头打响,觉得能开医馆了,随时可以离开自个儿单干,这不是对双方都有好处么?”
沈溪把道理讲明,主要目的还是让这位谢小姐到陆氏药铺来,最好能通过月钱和福利,让这位谢小姐觉得留在药铺给人看病,比回去开医馆自负盈亏更有保障。
惠娘最后说道:“那我就去打探一二,找个合适的时间上门拜访,但这事儿还是得跟你娘商量。”
这天下午,周氏回到药铺。惠娘转头看了看,没看到沈明钧的身影,于是上前问道:“姐夫人呢?”
“他到仓库去了,说是今晚不回来,现在还没找到人守夜,只能他多操心了。”周氏叹了口气,“我跟他商量好了,年初五就要开工,回宁化一趟来回至少得五六天……今年我们就不回去团年了,这两天让人捎些银子回去,当作一份心意。”
惠娘点头,因为年底印刷作坊只停工十天,若沈明钧夫妇带上沈溪回宁化,来回时间有些赶。本来惠娘也希望过年的时候能有沈家人陪着,两家人凑一起热热闹闹的,才有过年的氛围。
惠娘把准备去找谢家小姐并请其过来坐堂的事说了,周氏欣然道:“这是好事啊,妹妹决定就好,不用特意问我,再说我也不懂。”
惠娘笑道:“有事情还是要多跟姐姐你商议,不然心里没个主见。那我明日就去打听下那谢家小姐的住处,探访一番。”
沈溪嚷道:“姨,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周氏骂道:“你孙姨要去办正事,你个小娃子跟去作甚?”
惠娘笑着摸摸沈溪的头,怜爱地道:“无妨无妨,有小郎在旁边,妹妹反而安心些。要说这谢家小姐,还是小郎在外边听人说的,妹妹托商会的人打听都不知道有这人。”
周氏自言自语:“这臭小子从哪里听来的?”
沈溪笑了笑,他可不会说是因为沈明钧对这个谢家小姐神魂颠倒,才令他动了调查的小心思。其实商会那些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除了生意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会去留意一个从北方回来的小女人?
惠娘为了去见这位谢小姐,准备了些礼物,包括一匹布和简单的水果点心,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但多少是她的心意。
腊月二十六上午,惠娘派秀儿就着沈溪说的谢家小姐的住址,先去探访情况,确定无误后才带着沈溪,让秀儿推着木车,载着几样礼物,三个人一起去见这位从京城回来的货真价实的“女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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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三章 谈事还是要男人来
年底城里分外热闹。作为闽、粤、赣三省交通要冲,原本汀州府城就极为繁华。到现在随着进城采办年货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摊贩充斥着大街小巷,行人摩肩擦踵,走上一步都困难。
在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沈溪坐到了木头车上,连同惠娘带来的礼物一起被秀儿推着,往谢小姐家而去。
秀儿为人憨厚老实,再加上家里的女人中数她力气最大,平日里搬搬抬抬的活主要由她来做,但她本身也就十五六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推着沈溪,她一路嘻嘻哈哈地觉得很好玩。
终于到了地方,沈溪看了一下,谢家租住的这个院子还挺古朴雅致。
就算家道中落,谢小姐也没亏待家人,毕竟她上有祖母、母亲以及父亲的几个姨娘,下有弟弟妹妹,一家老小十几口人都要她照顾。回到汀州后,她到处找房子,终于租下这个三进院子安置家人,从宅院外面看,瞧不出谢家曾经的风光,最多也就和城中富户相当。
惠娘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岁的小姑娘,她瞪着眼睛看着门口三个客人,这时候里面传来女子的呼喝声:“你姐姐不在家,别随便给人开门!”
说话间走出来个妇人,年约三十许,围着条围裙,看上去一副贤惠的模样,跟当日沈溪见到的谢家小姐有几分神似。
沈溪料想这位就是谢小姐的亲生母亲,也就是谢夫人。
“你们是?”
谢夫人走到门口,用手把女儿拢到身后,小姑娘藏住身子,探出头眨着眼睛看着门口的陌生人,眸子分外清澈。
惠娘微微一笑:“这位夫人,妾身陆孙氏,前来拜会谢家小姐。”
“陆孙氏?”
谢夫人想了想,好像家里跟姓陆的和姓孙的都没什么交情,但想到这段时间女儿正在外面跟人谈租铺子开医馆的事,料想来人便是为此上门,略带歉意道,“小女出去有一会儿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才能回来,若可以的话,请里面坐坐。”
如果来客是男人,谢夫人肯定会提高警惕,但眼前是一个看起来端庄干练的小妇人,身后带着个稚子和丫头,说话很客气,给她留下不错的印象。
谢家在京城遭了难,离开前把家里的仆人和丫鬟都遣散了,千里迢迢回到汀州,也算是孤儿寡母。
惠娘让秀儿把木车停好,带好礼物,三人一起进了谢家的院门。
此时院子里正有三四个孩童在玩耍,都是十岁左右,古井边的木盆内盛着衣服,显然谢夫人正在洗涤。
“家里来客人了,到里面玩去,走走。”
谢夫人驱赶了一下,几个谢家孩子,包括刚才开门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穿过月门到了后院,谢夫人稍微收拾一下,把围裙解下挂到晾衣绳上,请客人到正厅就坐。
到了里面,摆设只有一张供桌、一张茶几、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扶手椅,谢夫人有些不太好意思道:“平日家里没什么人来,所以没怎么收拾,让陆夫人见笑了。”
惠娘笑着回答:“夫人说的哪里话,我们不请自来,叨扰你们一家,应该是我们赔不是才对。”
言谈间,谢夫人陪惠娘坐下,她很好奇惠娘前来的目的,虽然现在主家的是她的女儿,但很多事她这个当娘的也想问个究竟。
“夫人,妾身经营一家药铺,同时担任汀州商会的大当家……这商会的前身,是由汀州府八县两百余家药铺组成,听闻令千金医术高明,且有意在城中开医馆,所以特来拜会。”惠娘没有把意图说得太明白,只说自己是经营药铺的同行。
同行是冤家,谢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之前听女儿说过,在汀州府开医馆不太容易,因为所有药铺都联合在了一起,形成一个叫“商会”的组织。这商会“欺行霸市”,垄断药材价格,对外也不友好,要加入商会还得给准入钱和年费。
谢夫人听到惠娘的来意,以为来者不善,但她出生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气度雍容,并没有就此摆脸色,只是不像刚才那么热情了。
不多时,有人送来茶水。
送茶水的妇人年轻一些,容貌甚是不俗,一看就是谢小姐的姨娘。谢家原本家大业大,算是京城望族,男人三妻四妾也属寻常,现在家道中落,这些原本应该享福的姨奶奶也要出来端茶递水。
“没事,这里有我支应,你进去吧。”谢夫人站起来对送茶水的妇人低声说了一句,她以为声音压得很低,沈溪听得却很清楚。
“姨,看来人家对咱抱有敌意呢。”沈溪凑过去在惠娘耳边道。
惠娘白了他一眼:“那咱也要客客气气的,别丢人知道吗?”
沈溪吐吐舌头,直起身子立在椅子旁,目光看向院门方向,恰好哪儿正有一道窈窕的身影穿门而入。
作为谢家的掌舵人,谢小姐刚从外面回来,发觉家里来了客人便往正厅这边走。
等谢小姐到了门口,正是当日沈溪见到的那位令老爹一见难忘的娉婷玉人,年岁约莫十七八岁,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有举止都有大家气度,更重要的是相貌清丽绝伦,是那种让人一见生怜的美人胚子。
惠娘起身相迎,自报家门来历,这谢小姐也跟她母亲一样有礼貌,就算心里觉得惠娘“来者不善”,也客客气气招待。
“娘,这里交给女儿来处置可好?”谢小姐柔声对谢夫人道。
“嗯。”
谢夫人对女儿言听计从,刚才女儿不在,家里来了客人需要她打点,现在女儿回来了,所有事便由她女儿做主。
等谢夫人进到内堂,谢小姐请惠娘坐下。
既然见到正主,惠娘把来意挑明:“……谢小姐,实不相瞒,妾身此来是想请你到我们药铺坐堂。这个要求可能有些唐突,但眼下我们药铺没有男人,请别的坐堂大夫回去难免会被人说闲话。”
谢小姐淡淡一笑:“莫不是陆夫人怕小女子开了医馆,抢了城中药铺的风头?”
话说得很直接,带着一股针锋相对的火药味,但语气却是平和而友善,让人无法生气。
好在惠娘与人沟通的能力也不差,她笑着摇头:“谢小姐误会了,妾身前来并非挑衅,就算谢小姐开医馆,将来也可自行选择是否加入商会,若加入,妾身以礼相待,若不入,妾身也绝不刁难,全凭自愿。”
“妾身只是苦于眼前无法请到好的女大夫,知道谢小姐医术精湛,特来拜访……想来谢小姐到汀州后人生地不熟,要开铺子难免会遇到些挫折,妾身有能帮忙的地方,也会尽量相帮。”
谢小姐打量了惠娘一会儿,似乎想从惠娘的脸上分辨这话是诚心诚意,还是随口说说。
最后谢小姐幽幽一叹:“谢家迁居京城已有四十多年,汀州府内祖产早已不存,如今想东山再起,小女子料到其中必然会有诸多艰辛……但祖上基业终不能摒弃,只能谢过陆夫人的好意了。”
惠娘听到这话,由衷赞同,脸上带着些许感慨:“谢小姐志向高远,看来确实是妾身冒昧打扰了,但妾身也有足够的诚意,今日不得,来日定会再来拜访。”
惠娘摆出一副得不到你势不罢休的姿态,这也是沈溪之前所言,要表示诚意的话最好来个“三顾茅庐”。谢小姐要开医馆,正觉得商会势力太大,这会儿商会大当家亲自上门,人家没敌意就怪了。
谢小姐微微颔首,正要送惠娘出门,突然她想起一件事,问道:“夫人,小女子有一事不明……头年里听闻汀州府这边出了个女神医,曾以种痘之法驱除瘟疫,不知夫人可曾听闻此人?”
惠娘稍微一愣,最后微微欠身:“不才,正是妾身。”
“啊?”
谢小姐脸上露出错愕之色,定睛望着惠娘半晌,有些难以置信,“怪不得。夫人以女子之身能当得起商会数百家商铺的家,的确是有才有能。”
沈溪在旁边笑道:“我姨有本事的地方多着呢,姐姐你要不要听?”
谢小姐打量沈溪,之前她一直以为沈溪是惠娘的儿子……本来她听说商会的大当家是个寡妇,寡妇身边带着个半大小子,有很多话她不方便问。现在听到沈溪称呼惠娘为“姨”,她才知道猜错了。
“小郎,莫信口胡言,在别人家里做客要有礼貌知道吗?”惠娘以诘责的口吻道。
“不妨事的!”谢小姐微微一笑,随即问道:“夫人,先前不及多问,不知这位小公子是……”
“乃是一同经营药铺的姐妹之子,平日里两家人亲如一家,出入经常相随。”惠娘脸上带着会心的笑容,看向沈溪的眼神里多有宠溺。
“原来如此。”
谢小姐点了点头,其实她不太理解“一同经营药铺”是怎么个概念。
沈溪插嘴道:“姨,咱的药铺不是正缺个像谢家姐姐这样能干的坐堂大夫吗?既然姨可以分药铺的干股给我娘,为何不能分些给姐姐,这样以后姐姐也不用辛辛苦苦在外找店面做生意了。”
沈溪的话很及时,同时切中了惠娘和谢小姐的心理要害。
惠娘眼前一亮,道:“小郎倒是提醒我了,若谢小姐肯屈尊到我们药铺的话,除了每月固定的月钱,未来陆氏药铺收入的一成,分与谢小姐如何?”
第一四四章 姐妹是最好的联谊
普通药铺要请伙计,是以远超同济的月钱来诱惑,而惠娘在经过沈溪经营理念上的熏陶后,懂得拿干股来吸引能人异士。
谢小姐闻言瞪大了眼睛:“以如今陆夫人药铺的规模,每月营收当在五十贯钱上下,陆夫人舍得将其中一成分与小女子?”
惠娘微笑点头,道:“谢小姐,其实在经营药铺上,妾身只求将亡夫留下来的产业发扬光大,赚不赚钱倒是其次……妾身同时经营别的行当,利润比之药铺更高。”
谢小姐想了想,问道:“是印刷作坊?”
之前印刷作坊因遭到书店联合打压,后来惠娘凭借商会的力量找回场子,事情早在汀州府传开了。
“嗯。”
惠娘点了点头,“无论是药铺,还是印刷作坊,妾身都与小郎的母亲,也就是沈夫人一起经营。在药铺上,我占大头,在印刷作坊上却是沈夫人占大头。除此之外,我们还在城中老字号杨氏药铺入股,分得六成利润。”
“在生意上,我们的宗旨是互利互惠,合作无间,若谢小姐加入进来,妾身欢迎之至。”
谢小姐略有些迟疑,她知道以其女儿身在汀州府开医馆并不容易。祖父和父亲坐牢后,她撑起一个家,很快便从懵懂无知的女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女强人”,懂得“潜规则”无处不在。她不答应到惠娘的药铺坐堂,等于是得罪了这位商会大当家,以后在城里做营生将会非常困难。
另外,家里的银钱已经不多了,越往后开医馆越困难。坐吃山空之下,等到她不得不出来给人看病时,百姓肯定会怀疑她的医术,刚开始生意不可能会好,要创出名号没有一定的机缘也难做到。就算到时候她想去别的药铺坐堂,估计也有难度。
“若是小女子将来自立门户呢?”谢小姐还是把关键问题提了出来。
惠娘笑道:“同在屋檐下共经患难,那就是朋友,将来谢小姐自立门户,妾身必当全力支持,只是到时候恐怕会将谢小姐手里的一成干股收回来,谢小姐不要见怪才是。”
谢小姐这才放下心来。
无论惠娘说的话是否真诚,但至少在她把自己医馆筹备好之前,能在惠娘的药铺坐堂,不失为考察市场、赚钱养家甚至是宣扬名气的好机会。她虽然祖籍汀州,但自出生就在京城,语言上跟客家人大有不同,返乡后她处处感到艰难,现在惠娘分给她利润的同时,也算是让她适应汀州府这边客家人的风俗风貌。
“那好,不知何时上工?”谢小姐是爽快人,直接答应下来。
惠娘没想到事情谈得这么顺利,与谢小姐重新回到堂前坐下,很快契约谈好,谢小姐每月月钱为二两银子,加上每月药铺里一成的分红……以目前成药的热销势头,月钱至少有七八两,以后甚至可能会达到十余两。
“谢小姐,不知该如何称呼?”惠娘把具体的月钱和分红事宜说好,郑重地问道。
谢小姐望了沈溪和秀儿一眼,才微微颔首:“小女子闺名韵儿。”
惠娘默念了一遍,笑道:“好名字,那以后私下里我就称呼谢小姐韵儿妹妹。”
“不敢当。”
谢韵儿觉得有些受不起,到底惠娘是大掌柜,而她虽然在药铺有分红,但说起来只是店里的伙计。
惠娘能把谢韵儿这样出自名门的闺秀请到自家药铺当坐堂大夫,脸上颇有光彩,高兴地说:“若是韵儿妹妹觉得合适,等下就跟我们到药铺看看,关于坐堂时的座椅和摆设,一应由韵儿妹妹做主,姐姐给你添置齐全。”
谢韵儿没料到惠娘如此热情,之前她一直对惠娘充满戒心,刚才答应时也有考虑若贸然拒绝会被惠娘记恨,转眼功夫她就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惠娘根本没有防她的意思。
谢韵儿点了点头。不过虽然已经决定要去药铺,但还是得进后院跟祖母和母亲请示过才行……当然,说是请示,但其实只是知会,表示对老人家的尊重。
等人进去后,惠娘笑着摸摸沈溪的头:“小郎,姨越来越佩服你的本事了,你说一句话,比姨说那么多句都管用。”
沈溪嘿嘿一笑,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自己不过是对症下药罢了,知道谢小姐要的是什么。能不花太多力气,只是坐在那儿给人看病就能每个月收到几两银子分红,一般的小药铺也不过就是这等收益,如此好事谁人不想?
等谢韵儿进去跟长辈商量好,再次出来时已换过一身相对朴素干净的衣服,对惠娘颔首道:“陆夫人,我们可以走了。”
惠娘轻轻点头,与谢韵儿一起走出厅堂,嘴上道:“韵儿妹妹若不嫌弃,以后在人前称呼我掌柜,人后叫声姐姐就可。”
“是,姐姐。”
谢韵儿知情识趣,惠娘凭白分给她股份,等于是把白花花的银子送到她手上,她就算再孤傲也要对惠娘客客气气。她不知为何惠娘会这般自来熟,只当她天性热情。
一行人回到药铺,周氏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一趟就把人请了回来。
谢韵儿是客,但受到的招待却像是药铺的半个主人。
药铺本来就挺宽敞,安排个专门的门诊位置不难。因谢韵儿是女子,除了准备桌椅外还得置办屏风,后院也会给谢韵儿留下休息的地方,甚至碗筷也要多准备一份,中午谢韵儿会留在药铺一起用餐。
谢韵儿刚开始有些放不开,到后面由于惠娘和周氏的热情,精神完全松弛下来。
“照顾不周,妹妹别见怪,这几天我就让人准备好,年后开业妹妹就可以过来坐诊。这几天,先给妹妹月钱,至于分红,从正月开始算如何?”惠娘担心自己招待不周,亲自跟谢韵儿说分红上的细节。
谢韵儿恭恭敬敬行礼:“姐姐如此客气,妹妹实在是受宠若惊。无功不受禄,若姐姐从现在就算月钱的话,那明日妹妹就过来坐堂,年前这几天应该是药铺最忙的时候。”
“好好好。”
惠娘喜出望外,“干脆这样,这几天的分红先不与妹妹,年底时姐姐亲自送些年货上门,当作是补偿。”
惠娘客客气气,谢韵儿也识大体,才认识一天关系就已经很融洽了。
等谢韵儿走的时候,惠娘包了个红封,里面是她珍藏的金叶子:“妹妹别嫌弃,这是姐姐给你的见面礼,以后咱不但一起做生意,还会是最好的姐妹。”
谢韵儿拿着红包感觉没什么份量,以为不是什么昂贵之物,笑着应了,没多想就回家去了。
送走谢韵儿,惠娘笑容灿烂,心里美滋滋的。这几天她一直为请不到女大夫而忧心忡忡,现在不但把人请了回来,还是京城医药世家的名门闺秀,大方得体,以后等于是多了个真才实学的好姐妹,别提有多高兴了。
“姨,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路上捡了钱呢,可仔细想想,好像是丢了钱。”沈溪撇了撇嘴。
惠娘笑骂道:“什么时候学会消遣你姨了?傻孩子,这算不得丢钱,比起捡钱来还要实在,简直是捡到宝了。你说我这辈子,能交到你娘这个好姐姐已经是上天赐下的造化,现在又遇到谢小姐这样的妹妹,老天待我不薄啊。”
沈溪吐吐舌头:“就怕人家把你当掌柜,没把你当好姐妹。”
惠娘有些羞恼,伸手弹了沈溪的脑门一下,道:“臭小子,再消遣我,我以后也学你娘揍你。”
沈溪呵呵一笑,一溜烟跑了。
第二天谢韵儿再次来到药铺时,脸上除了恭敬外也多了几分感激,昨天她回去看过红包,发现居然是片一两多重的金叶子,心中不免忐忑不安。
谢家家道中落,她充分地感觉到了人情冷暖。家里的亲朋好友,知道谢家得罪了朝中权贵,没一个施加援手,甚至落井下石,使得她抛售京城家产时吃了大亏,甚至连已经说好的亲事也随着谢家的败落而泡汤。外人却没有鄙夷悔婚之人,反倒是对她这个无辜者冷嘲热讽。
亲朋尚且如此,她更不敢奢求外人会对谢家有所帮助。
带着家人千里迢迢回汀州府,这一路上受的苦自不必说,她为了让家人安心,所有的冷言冷语以及悲惨境遇都藏在心里,谁知回到家乡后又处处碰壁。
原本谢家在汀州府有些远房亲戚和故友,谢韵儿到汀州府城把家人安顿到客栈的第一件事,便是广撒请柬,这些人到城中三层小楼“客仙居”饮宴,其一是表示谢家从此回汀州扎根了,希望大家关照,其二便是这些远亲和故友,或多或少都沾过家里的光,其中不少人买房子或者田地曾经找谢家借过钱,这次回来也是想借清旧账。但这些人要么不去,要么去了也只是摆脸色,根本就不提还钱的事情。
再后来,谢韵儿请房牙到“客仙居”吃饭,睹物思情,心情极为落寞,无奈从窗口往外眺望的时候,正巧被路过的沈明钧、沈溪父子看到,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她人生际遇的转折点。
“姐姐,从今日开始我就正式坐堂了。”谢韵儿跟惠娘行了个大礼。
惠娘昨晚熬夜算账,此时刚吃过早饭人有些迷糊。她没想到谢韵儿这么早就来了,又行个这么大的礼,一时无所适从,好一会儿才略带歉意道:“桌椅已经备好,但屏风和别的……还在让人准备,妹妹迟些来也可。”
谢韵儿脸上带着平和恬然的笑容道:“姐姐如此看重,若妹妹还不勤快些,那就真是枉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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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五章 稚子无邪
药铺里多了一位青春靓丽的美女大夫坐镇,宛若添加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为了宣传,惠娘根据沈溪的吩咐摆了告示牌在外面,同时店内也会给予优惠。
本来城中药铺都加入了商会,价格是各家药铺通过协商所得,不能任意降价销售。陆氏药铺这次给予的优惠并非是药材以及成药,而是对病人上门问诊给予优惠。通常来讲,大夫上门的出诊费用为五十文,如果是疑难杂症出诊费还会大幅提高,而药铺方面只要二十文、优惠期间半价只要十文就可以看病。
趁着客人尚未登门,惠娘把铺子里对应各种病症的成药拿给谢韵儿过目。谢韵儿是京城杏林世家的千金,自小对药材和药方耳濡目染,基本她看一看闻一闻就知道药材成分,但对于每味药材的具体用量,她没法用眼睛和鼻子做出判断。
刚开始,谢韵儿脸色并无太大变化,毕竟很多都是以常用药方配出的成药,但后面她仔细辨别过治疗疑难杂症的成药后,脸上多了几分惊讶。
“掌柜的,不知这几个药方,从何而得?”谢韵儿看着惠娘,面上带着几分恳切,也有怀疑与不解。
毕竟有好几种成药都是她没见过的方子,用药不拘常理,不但有外用内服的情况,还有几味药有些许毒性,那些医术高明的大夫都不太敢开这种虎狼方子,更别说是没有给人看病资质的药铺了。
惠娘迟疑了一下,勉强一笑:“是家传的秘方。”
谢韵儿点了点头,究根问底道:“不知这几钟成药,病人用过后反响如何?”
“妹妹你知道,我们到府城不久,做成药生意才两个月,收到的反馈不是很多。但至少到现在为止,病人用过药之后并无不良反应,回头客不少。”惠娘坦然回答。
检验药方好坏的最佳办法,是临床反应。
一般来说,没有经过实践的药方是不敢拿出来用的。
可出于对沈溪的信任,惠娘觉得沈溪不会害她,更不会置两家人苦心经营的药铺于危险境地,所以在沈溪拿出药方后惠娘没有任何顾虑便按照方子配药,然后拿出来卖,事实上反响也确实不错,信心由此一点一滴地建立了起来。
但现在遇到正经的名医,惠娘心里开始打鼓,要是谢韵儿觉得某个药方不好,她自己也不知是否还应该继续出售与之对应的成药。
“炙百部、炙百合、茵陈、黄精、炙甘草、黄芪、鱼腥草、白及、小蓟、蔓枝子、龙刺花、菊仙子、过沟龙……”
谢韵儿默默分辨其中一味药,不明白其效用,但毕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她未出言质疑,只是若有所思道:“掌柜的能以种痘之法拯救黎明百姓,祖上一定有名医传承的妙方,倒是妹妹孤陋寡闻了。”
惠娘很想说其实药方不是她祖上传下来的,但刚出口的话立马就收回去有些不太好,再加上事情太过蹊跷,药方都是从沈溪拿出来的,她一度认为这是曾教授沈溪读书写字的那位老先生传授,但事情到底显得太过匪夷所思,她自己也有疑惑。
谢韵儿刚刚回到坐诊位,正好有客人到来,却是之前的回头客,一位肺痨患者的家属过来买成药回去治病。
肺痨就是肺结核,在这没有链霉素和雷米封的年代,人一旦得了肺痨那几乎是不治之症,十痨九死,因为病人传染性高,其得病后是不能离家亲自来问药的。
谢韵儿问明病人的病情,心中有些忧虑。按照大夫的习惯,在得知病人病情后应该酌情开出药方,但人家病患家属却根本不是来要方子的。
“这位大夫,我们只是求药。”
病患的妻子不到三十岁,身上穿着得体,但面容异常憔悴,显然在丈夫染病后她操碎了心,“之前那药,我丈夫吃过后身体大有好转,夜里也能睡着了,咳血的状况少了许多。”
谢韵儿提着笔,闻言呆滞在那儿。谢家家传以及她看过的医书中,治疗肺痨的方子不少,但据她所知没有一种见效。
就算是太医,对于肺痨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嘱咐病患家属好好看护,多给病人补充营养,靠自身免疫力来对抗病魔,争取不到一成的生存几率。她没想到,竟然真有药方对治疗肺痨有效果。
本来她还想说什么,可眼前的妇人要急着买药回去,谢韵儿值得让其到柜台前拿配好的成药。等病人走了,谢韵儿才走过去,对站在柜台后忙活的惠娘道:“掌柜,这成药真的管用吗?”
惠娘无奈摇头,不是她不想说,是她也不清楚。
药方是沈溪提供的,药是她配的不假,可因为肺痨病患不能离开家门,就算不怕传染,病患因为体力虚弱也走不远,她作为药铺掌柜并非大夫,自然不会登门诊断病人病情,所以人家来买药,她把成药递上,收钱了事。至于人家还来不来,就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真想去看看。”
谢韵儿很有求知精神,越是不明白心里越痒痒,这对她之前所学形成颠覆性的挑战,作为大夫,不知道药方的药理,在她看来是不能原谅的过失。
惠娘一边配药,一边笑道:“妹妹是自己人,很多事不该瞒你,这药方……其实并非家传。”
谢韵儿有片刻的失神,听到这话不由惊讶地问道:“可是某本奇书上所载?”
“也不是。”
惠娘笑道,“要说我们这药铺,没什么奇书,倒有个奇人。若妹妹有什么疑问,等你回头问小郎吧,这些成药药方大部分都是他提供的,而且配成成药后效果似乎不错,回头客越来越多。”
谢韵儿本想马上找沈溪问个清楚明白,但念及自己是坐堂大夫,不能耽误病患看病,只能等下工后再问。可接下来问药的人不少,求医的却一个都没有。
毕竟药铺是卖药的地方,病人得病后通常是把大夫请回家,买药也是由家属前来,谢韵儿能做的就是看过方子后问问病人病情,稍微给些调理上的嘱咐。因为她对于大多数病症都有经验,叮嘱的内容对病人康复很有帮助。
惠娘在柜台后,看到这一幕无比欣慰,心想就算再多出些钱,能请个如此精明能干大方得体的女神医回来也值得。
中午吃饭前,沈溪一溜烟跑进药铺,高声招呼:“姨,我娘在库房那边没回来,我和黛儿过来蹭饭了。”
“好了好了,就你事多。”惠娘笑骂道,“你们两个小家伙过来,什么时候不管饭了?”
谢韵儿终于见到正主,不由自主站起身走了过来。
沈溪对谢韵儿恭敬行礼:“韵儿姐姐好。”
谢韵儿当众被人叫出闺名,粉面飞霞,正局促不安时惠娘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沈溪的脑袋一下,提醒道:“小郎,以后不许这么叫。要称呼谢姨或者是小姨,我跟你娘称呼她妹妹,你唤她姐姐,不是凭白占我和你娘便宜吗?”
“哦,知道了。”
沈溪本想跟谢韵儿套近乎,没想到上来就被惠娘把路子给堵死了,不由咧嘴一笑。
因为童言无忌,事情很容易就揭了过去。
这时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萝莉也走了进来,陆曦儿摸着小肚子:“娘,我饿了。”
“整天没个正经,就知道玩。”惠娘埋怨着,把配好的药让小玉放好,“宁儿和绿儿去厨房好一会儿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吃饭。哦对了,小郎,你谢姨有事情问你。”
沈溪看着谢韵儿,眨着大眼睛,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谢韵儿见沈溪一身孩子气,怎么都不信这药方是沈溪这年岁能开出来的,话到嘴边却问不出来。
惠娘见状摇摇头,抢先问道:“小郎,之前没问你,这药方你从哪里得到的?这段时间来买药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远近的乡亲买回去吃了觉得有效,慢慢积累起口碑,药铺的生意跟着好了起来。”
沈溪挠挠头:“姨,咱不是说好了么,我提供药方,病人吃坏了推在我身上,但若病人吃了有效,却不能问我药方是从哪里来的……”
惠娘板着面孔打量沈溪一会儿,沈溪目光炯炯地与她对视,一点儿退让之意都没有,最后还是惠娘服软:“行了行了,这家里你是混世魔王,姨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妹妹,你看……姐姐不是不帮你,这小子心里藏着太多事,连她娘亲很多事都不知晓,我这个外人,他防备得更深。”
谢韵儿点点头,冲着惠娘笑了笑,算是领情了,但她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多。
对于惠娘来说,她早就习惯沈溪的不拘常理,还有他肚子里的那些花花肠子。谢韵儿毕竟刚来,不知道沈溪究竟有多大本事,要是她知道种痘之法,还有印刷作坊以及药铺几乎所有决策都出自沈溪之手,恐怕更要颠覆她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了。
一起吃午饭的时候,谢韵儿一直打量沈溪,想把这个小孩子看穿。
沈溪眼明心亮,从之前谢韵儿的反应他就知道这个天仙化人的大姐姐在留心他。越是如此,沈溪越喜欢讨巧卖乖,干脆在大人面前完全把孩子的天性表现出来,就在饭桌上跟陆曦儿和林黛打闹嬉戏。
直到惠娘开口责备,沈溪才停下来老老实实吃饭,脸上兀自带着童真的笑容。
第一四六章 最强智计小诸葛
年底这几天药铺很忙,因为百姓怕正月十五之前药铺不开门,家里人有个小病小灾无处买药,加上陆氏药铺卖的是成药,药都是配好的,效果很不错,一些人来买药甚至一次买几种回去,治疗头疼脑热的都有。
因为保密需要,陆氏药铺所有成药都不会留下纸面记录,之前是惠娘和周氏先背清楚每味药的份量,再让几个丫鬟背下来,同一药方根据病情的不同也得配出用量不同的几种成药。
药卖得好,惠娘和周氏配药就有些忙不过来,全家齐上阵,大秤小秤准备了不少,前堂卖药和配药两不误,其实也是把配药的过程展现给病人看,让病人知道陆氏药铺在配药过程中没有掺假,一分一毫的药量差距人家都算得很仔细,虽然这对病人病情没多大帮助,但却让病患家属对陆氏药铺的成药质量格外放心。
腊月二十八,又逢府城墟期,这天是药铺最忙碌的一天。
药铺外面买药的人络绎不绝,到中午后,一些比较紧俏的常用成药均告售罄,甚至谢韵儿也不得不过来帮忙配药。
因为药铺有大夫坐诊的事未及传扬开,很多病人不知道这药铺有一位京城来的名医,谢韵儿这两天日子过得很清闲。也就这天惠娘实在忙不过来,谢韵儿又一再坚持,这才一起配药。
这是谢韵儿第一次掌握药方中一些细节,包括药材成分和配药比例。
之前她只是用眼睛分辨,然后用鼻子嗅味道,虽然**不离十,但有一些用量很少的药材会被忽略。
谢韵儿毕竟出自医药世家,这些药方她只要亲自配一次就了然于胸,惠娘对她无丝毫防备,倒是沈溪看了隐隐有些担心。
谢韵儿眼下是陆氏药铺的一员倒没什么,就怕她将来自己开医馆,把他浓缩几千年中医精华的“独家秘方”偷走,那就大大不妙了。
晌午的时候,杨氏药铺那边也派人过来“请药”,原来不但陆氏药铺这边生意好,杨氏药铺那边生意同样红火,提前配置好的药基本上卖完了,而杨氏药铺没有药方,完全得靠陆氏药铺这边供应。
正忙得不可开交,商会总馆那边派人说过来了几名北方客商,需要惠娘出面招待,令惠娘焦头烂额……这么多事突然挤到一块,她感觉分身不暇。
“药铺先交给你们,我去商会那边看看,毕竟远来是客,怠慢不得。”
惠娘紧忙把围裙解下,因为在柜台上配药,难免会涉及到粉末状的药材,沾染到身上不好处置,因此她在药铺都会围上条围裙。要去见客,她必须要有商会大当家的威仪,衣衫齐整是必须的。
上楼换过衣服,惠娘整理好仪容后准备独自出门。
周氏急忙道:“妹妹出去最好还是带个丫头……秀儿,跟上你奶奶。”
“好咧。”秀儿在几个丫鬟中本来就是手脚最笨的一个,她最擅长的是搬搬抬抬当个使唤丫头。
惠娘摇摇头:“药铺忙,秀儿留下来,让小郎跟我去吧。”
秀儿满脸失望,见惠娘坚持,周氏也不勉强,嘱咐道:“小郎,路上别惹你姨生气,知道吗?”
沈溪吐吐舌头,老娘这话等于没说,他没事惹惠娘生气干嘛?反正周氏也嫌弃他在柜台是捣乱,跟着惠娘去商会见见世面反而是好事。
惠娘带着沈溪到了商会总馆,此时北方过来的几名客商正在喝茶。
这几名客商都是第一次见到惠娘,看到商会大当家是个女人而且精明能干后,都由衷说出几分敬佩的话来。
商会这边来了几名掌柜,主要是城里经营米粮的商家,这次要谈的是来年购进粮食的事情,虽然这事儿与惠娘无关,但惠娘作为商会大当家,很多时候需要她出面。
在场人等中,沈溪属于可有可无,他坐在惠娘身后的小板凳上,跟惠娘好像演双簧一般,惠娘在前面与这些客商商量事情,他在后面听着,偶尔跟惠娘低声交谈两句,给惠娘出主意。
虽然南方人主食稻米,但百姓对于北方的黍米也有一定需求,加上北方主产麦子,百姓要用面粉基本从北方购买,这次便是城中米粮行跟这些北方客商谈购进粟米和麦子事宜。
汀州商会,自腊月开始不断有各行各业的商铺加入进来,但米粮行数量却不多,因而在对外谈价格的时候没太大优势。
在涉及正题后,这些北方客商就显得极为霸道了,态度嚣张,翻来覆去表达的意思是:就定这么高的价,你们爱谈不谈。
沈溪第一次见到这么霸道的客商,做生意居然没有一点谦卑态度,好像别人欠他们钱一样。
价格上谈不拢,这些客商表示那就等年后再谈。
但过了年就是春荒,城中百姓那会儿正好缺粮,也是一年里城中米粮行生意最好的时候,这些客商分明是把握到这一点,想趁着城中米粮行都希望能早些把事情谈妥,来个下马威,逼着米粮行的掌柜就范。
等几名客商离去,一名米粮行的掌柜叹道:“当家的,不是我们非要劳烦您,实在是这些客商以往都喜欢抬价,在闽浙一代的黍米和麦子生意,基本被他们垄断,我们没处买别人家的。”
惠娘蹙眉道:“米粮乃是关乎百姓生活之大事,就没别的商贾往这边贩运?”
那掌柜无奈道:“不是别人不想运,一来是山长水远运输不便,再者……这些人的背景不简单啊。”
这话一说出来,惠娘马上明白了。说得简单点,这些人其实是给官员做买卖,背后有官府支持,人家就是要搞垄断经营获得暴利。
沈溪暗忖,怪不得这些人一个个都牛逼轰轰的,原来有恃无恐。
惠娘点头道:“不行的话,让人问明他们的住处,今夜我们上门拜访。”
那掌柜赶紧摆手:“不可不可,这些人嚣张跋扈,若我等亲自登门,必会令其更加蛮横……且这些人夜宿青|楼楚馆,当家的去这种地方多有不便。”
惠娘虽然在外精明干练,但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还是微微一变。
作为妇人,连抛头露面都已为人诟病,要是再去青|楼楚馆这些不干不净的地方,就更会被人说闲话了。惠娘自己不太在乎这些,清者自清,但现在她代表的是商会,她的面子有损,等于是丢了商会的脸面。
“那我回去再思量下。”
惠娘叹了口气,先让米粮行的人回去,她留在商会总馆,想静一静的同时,也想听听沈溪的意见。
等人走了,惠娘把知客打发下楼,这才说道:“小郎,没想到商会的事这般棘手,这些有官方背景的北方商贾……不好应付啊。”
沈溪笑道:“当初成立商会的时候,姨不是说过已经准备好迎接所有困难吗?”
惠娘抿嘴一笑:“你个鬼灵精,现在姨遇到麻烦,你只会笑话姨不成?快说你有没有好主意。”
沈溪撇撇嘴:“我又不是在世孔明,怎么会事事都有主意?以前跟姨出了那么多好点子,姨也没说给个奖励什么的……”
听到沈溪前半段话,惠娘心里哀叹,看来这事儿实在没办法,可听到后半句,她突然感觉沈溪其实已经有对策了,只是想得到一些“好处”。
“那你要什么奖励才肯说?”惠娘凝视沈溪,目光里满是鼓励,“只要你说出来,姨能做到的,一定帮你。”
沈溪支着头想了想,最后嬉笑道:“先攒着吧,等以后我想到了再跟姨你讨。”
“鬼灵精,姨答应你了,你快说有什么办法。”
沈溪脸上露出丝狡狯笑容,侃侃而谈:“姨,我看这些人非常自负,目中无人,以为背靠官府撑腰,把市场垄断了,我们就非得买他们的米粮。”
惠娘点点头,沈溪分析的是实情。
“他们最大的弱点就是自负,诚然,他们可以阻止别的客商把米粮运到闽浙,但却阻止不了我们亲自去北方进购米粮。”
沈溪继续分析,“以前城中商铺,无论是米粮行,还是药铺或者布行这些,都是小本生意,在货源上只能靠购买行商。但如今商会成立,不能再保持这种经营模式,我们缺什么,就得自己派人去产地买,而不能等别人贩运,这样才能掌握货源以及价格。”
惠娘眸子突然变得深邃,凝眉仔细考虑沈溪所提之事的可行性。
她以往总觉得,就算成立商会,也仅仅是对外谈生意的时候压低价格,但就算再压低,这些中间商也会从中大赚一笔,若直接派人去产地把货物运回来,省去中间商成本,那无论是对产地百姓,还是对于汀州府的商家,都是桩大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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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七章 以诈制恶
“小郎,你说得对。”
惠娘脸上带着喜色,“可毕竟事情要付诸实施需要时间,眼下单说跟这些北方客商商谈进购米粮的事情,你可有好办法?”
面对惠娘热切的目光,沈溪感觉惠娘对他越来越依赖,虽然这种依赖只是在智谋和策略上而非男女之情,也让沈溪有些飘飘然。
“主意是有,但可能会得罪这些人,如果姨担心的话,我们还是放长远些,暂时忍让,等年后我们有了自己的进货渠道,事情自然就解决了。”沈溪说这话,其实是在试探惠娘是否敢于为商会中那么多商铺掌柜担当。
惠娘想了想,道:“如果要得罪,早晚都会与他们把关系弄僵,何惧于一时?小郎,你快说。”
沈溪脸上带着丝欣慰,惠娘果然如他所看到的那样,虽然有一颗女儿家柔弱的心,却也有她的坚强和不屈,这是他最欣赏的地方。
沈溪道:“这些北方客商,仗着背后有官府撑腰,除了目中无人,定然自信不会有人来跟他们抢生意。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不跟他们谈,从邻省江西进购米粮回来。”
“时间仓促,这怎么可能?我们又不认识什么江西客商。”惠娘有些着急。
沈溪一脸坏笑:“我们是不认识,但那些北方客商怎么知道?这天下间游走的客商有的是,我们只需要放出风声,让他们以为我们跟江西客商洽谈,顺带让城中米粮行掌柜,从他们的库房里把能凑出来的黍米和麦子装船,我们可以用一些麻袋装些沙子混在里面,张扬地从水路运几船粟米和麦子回来,就说这些是跟江西客商订购的第一批,后续还会有大批运过来,看他们信不信!”
惠娘没想到沈溪教她的主意不是走正道,而是跟与府城书店起冲突时一样用“损招”,这次要冒的风险实在太大,连她自己一时都接受不了。
“这样……能行吗?”惠娘抬头看着沈溪,“要是这些北方客商不跟我们做生意了当如何?”
沈溪笑着摇头:“姨,你不明白他们的经营模式,就算这几个客商再有本事,闽浙两省那么大的市场他们也是吞不下去的,他们背后肯定是一个集体,只不过咱汀州府周边的生意一直是由这些人负责。”
“他们眼高于第,自以为没人跟他们抢生意,每年都会提前把黍米和麦子从水路运到闽西,等买卖和价格谈好后,他们直接运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若我们不跟他们做生意,这批黍米和麦子运到何处卖?”
惠娘思索了一下,道:“若不是小郎你说,我还真不知其中有这么多门道,看来是我这个商会当家人做得不够称职。”
“不是姨不称职,是每个行当都有不同的经营方式,在黍米和麦子生意上,因为这批人处于垄断地位,就算咱创立商会也有恃无恐。但若我们假意从外地运来黍米和麦子,他们就会失去方寸。”
沈溪说到这儿,也有一丝忧虑,“但毕竟他们背后有官府门路,为避免损失他们或许暂时妥协,但回头定然会通过官府对我们进行打压。姨,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惠娘笑着摇摇头:“小郎,你放心,既然要做,姨我就有思想准备。既然是咱发起成立的商会,就要对商会内所有商家负责!”
“嗯。”
沈溪坚定地点了点头,惠娘选择支持他,他也会站在惠娘的立场上考虑,就算以后有什么困难,他还是会出谋划策。
……
……
惠娘跟沈溪商量后,马上开始行动,召见城中各大米粮行的掌柜。
为了防止泄露风声,惠娘没有对大家说明其中关键,无论对内还是对外口径一律是她认识江西一代的米粮商人,且这些商人手中有一批粟米和麦子亟待出手,价格方面很实在。
本来城中米粮行都在担忧麦子和粟米价格居高不下,购进后很难卖出去,而不进货的话又没有存货,怎么都得损失大笔银子。听了惠娘的话,本想高价跟北方客商订购黍米麦子的米粮行掌柜开始犹豫起来。
“诸位,江西商人即将抵达汀州府城,首批共四船粮食,若诸位要预定的话,可直接到韩掌柜处写好预定数额。后续还有十几船粮食运来,虽然比之往年少一些,但胜在价格便宜,质量上也能得到保证,各家还是有利可图的。”
惠娘的话说完,城中米粮行的掌柜都很高兴,纷纷把自己想进购的数量呈递上去。
随后惠娘让这些人回去等候消息,留下已经加入商会的几家米粮行掌柜私下开会,把事情原委详细说明。
各家掌柜这才知道原来惠娘做这一切,不过是设了个局,他们做为局中人,得帮惠娘把这场戏演完,其中调运粮草和粮船的事,需要他们暗中进行。
惠娘表明自己的态度:“诸位是我商会一员,这次一切用度开销,包括你们的损失,我一力承担,就算事情败露,事情也是我一手推动,不会对尔等有所牵累。”
这些米粮行掌柜虽然刚开始有些迟疑,但听到惠娘掷地有声的话语,尽皆信服。
惠娘自身并不经营米粮生意,但她可以为米粮行去争取利益,甚至不惜自掏腰包来演这场戏,这些商人加入商会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庇护,现在目的达到,他们自然不会有所怨言。
腊月二十八当天,事情就已安排妥当,船只没有用汀州本地的,而是通过关系从别的地方征调,为了演得逼真,惠娘亲自上阵,高价请正好路过汀州府城的几位江西行商客串,这天晚上带着城中米粮行的人跟这些江西口音的行商一本正经谈生意。
除了少数人知根知底,汀州府大多数米粮行掌柜都被蒙在鼓里。
到第二天,惠娘张罗人去汀江码头“接船”。
那些北方客商流连城中青|楼楚馆,花天酒地,待有熟人来报才知道竟然有江西客商到长汀来兜售粮食,时间很巧,分明是针对他们。
这些北方客商大惊失色,赶紧去打听消息,种种迹象显示不像是子虚乌有,甚至连那些已经暗中跟他们定了货物的米粮铺掌柜,眼下也都一律不见,详细询问后才知道原来汀州商会的大当家昨日召集城中所有米粮行掌柜商量事情,除了把江西客商请来商谈外,甚至连订单都放了出去。
这些北方客商依然不相信谁敢跟他们抢生意,可惜的是这年头通讯联络极不靠谱,费尽心思也不知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他们只好又从商会本身下手,想从内部获取讯息。
惠娘在这件事上显示了她商会大当家的强硬手腕,面对北方客商的示好,她应对的方式是避而不见,昨日还客客气气与这些人谈,翻脸就不认人了,态度转变之快,令北方客商始料不及。
北方客商前往商会总馆示好,本来便是试探,若商会那边马上派人跟他们谈生意,那关于什么江西客商的事他们就根本就不会信。
现在惠娘态度强硬,令这些北方客商心中忐忑不安,只能一边打探消息,一边闭门商量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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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八章 胜利
腊月二十九,正是城中家家户户准备过年的时候,惠娘却连家里的生意都无法顾及,一心在商会总馆坐镇。除了为商会做年底总结外,主要就是为了促成米粮行这笔生意顺利达成。
北方客商从城中关系紧密的米粮铺子那里得知“江西客商”开出的价格,听起来非常合理,比起原产地高出约四成,扣除运输费用后盈利依然极为可观,但却把他们开出的价格给压死了。北方客商不敢确定,直到这天中午由惠娘和城中几家米粮行亲自导演的大戏开幕,他们才相信确有此事。
四艘船停靠于长汀码头,卸船工人把一包包粮食从船上扛下来,岸上有专人“检验”黍米和麦子的质量,几个江西口音的人在与商会这边的米粮行老板谈接下来十几船粮食的调运问题。
但似乎商会这边有些“霸道”,想继续压价,结果码头上这次“谈判”没什么结果,那几个“江西客商”拂袖而去。
这让北方客商看到一丝机会。
当天下午,北方客商便赶到商会总馆,给惠娘和商会中各米粮行的掌柜赔礼道歉,他们自然不会说他们已经知晓商会与“江西客商”交易的事,只是表示之前商谈中出现了一些错误,主要是他们在进行市场调查时获得了虚假信息,导致双方在价格上不能谈拢。
最后这些北方客商表态主动降价,继续保持与汀州的米粮行合作。
所有在场的米粮行掌柜都看着惠娘,之前与“江西客商”达成的订单由惠娘一手操办,甚至连定钱都交了,若没有惠娘首肯,是不可能改辕易辙的。
“既然如此,我们恐怕还需要三十五船粮食,不知可有问题?”惠娘严厉地扫视几名北方客商。
为首的那名北方客商陪笑道:“粮食其实就在南面的上杭,过几天……就可以运到,绝不会耽误大家的生意。”
事情从筹划到结束,前后只用去两天时间,可谓快刀斩乱麻。这也是沈溪要求的,事情拖得越久,泄露风声的可能就越大。城中各家米粮铺都想在年底前完成进货谈判,于是这天晚上趁热打铁把事情谈妥。
这是惠娘继冬月时凭商会之力对抗书店后,第二次以商会大当家的身份取得对外商业纠纷的胜利。此次交易,她调度得当,帮城中米粮行争取到利益的同时,也赢得各家掌柜的尊重。
消息传开,光是除夕这天,申请加入商会的商铺就有一百多家,除了那些得益的米粮行外,还包括其他各行各业的商铺。
惠娘把所有加盟商会的商家总结了一下,在收纳这批商铺后,商会已经涵盖不同生意的几十种行当。尤其是汀州府城,但凡二十年以上的老字号,基本都加入了商会。
大年三十这天下午,惠娘趁着周氏回家去准备年夜饭的空当,把沈溪偷偷叫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关起门跟他商量事情。
沈溪知道惠娘关注的是什么,没有丝毫犹豫便把他新制定的商会缴纳季费制度拿了出来。在新的一年里,商会的准入钱制度取消,改为设立季费制度。
任何商铺都可以申请加入商会,最低的一级,只要每季度缴纳三钱银子就可进商会,一共设立三钱、九钱、二两和四两银子共四个标准,等于是给商会内所有商铺人为地“分级”。
以后每季度缴纳三钱银子的店铺,仅能得到商会的庇护而无其它优待。
只有每季度缴纳九钱银子以上的商铺,才有选举长老的资格;每季度出二两银子以上的,有参与竞选长老的资格;至于选上的“长老堂”成员,每季度得交四两银子。
商会大当家正式改名为商会会长,每季度所出银钱与长老会成员等同,且商会会长实行终生制,不需要进行选举,但商会会长可以选择自行辞职,将职位交给信任之人。
经过改革后的商会,更像是个******,“长老堂”的成员就是朝中大臣,下面的商铺等于是老百姓,因为有了选举制度在内,长老拥有崇高的身份、地位以及拥有一定特权的同时,也必须讨好下面的商铺掌柜,免得在长老选举时落选。
惠娘看过沈溪制定的新章程后,心神被绕进这略显复杂的制度当中,仔细琢磨后,她觉得很有道理,能把所列款项一一实现,商会将比之前更有号召力。
“……姨,等年后就把制度公开,商会就可以大幅扩张,目前汀州八县加入商会的商家还不够多,希望以后覆盖到每个县城和镇子。”
“商会有了根基,就可以按照我之前说的,购进货物时采用采办制度,商会可以在一些重要货物的出产地设立‘办事处’,找当地人专门负责,我们给他们发工钱,而不是让他们收了货卖给咱。”
“在运输上,商会最好成立专门的船行和车马行,负责货物运输,而一切营收将为商会所有。”
沈溪把细节说得清楚明白,这也是商会未来发展的方向。
最开始成立商会时,仅仅是把药铺联合在一起方便购买药材时压价,现在商会做大后,凝聚力更强,经营的范围更广。沈溪要把商会树立成标杆,给人一种加入商会的商家就要高人一等的感觉,尤其是商会会长和长老,掌握着庞大的资源,如此便能争取商人的权益,扩大商人的生存空间。
惠娘非常开心,沈溪跟她说了这么多,感觉收获不小。
……
……
等两人下楼时,已是日落黄昏,谢韵儿不知什么时候回去了,后院里周氏正带着几个丫鬟准备年夜饭。
“妹妹,等下我得回去陪家里那没良心的吃饭,晚些时候才能过来。他说吃过年饭去仓库守夜也由着他了,正好我可以陪妹妹说说话。”周氏笑盈盈对惠娘道。
周氏这两天很高兴。
年底药铺和印刷作坊结算,虽然药铺的分成有大部分要送去宁化给沈家主事人李氏,可印刷作坊那边的营收可全归她所有。
本来周氏觉得印年画就算收益不错,可因为时间仓促赚不了太多,结果到年底结算,光是这两个月批发年画,就已净赚一千一百两银子,按照之前商定好的分成比例,她能收入六百多两,这还不算苏遮柒预定彩色连环画全额交付的那笔钱。
惠娘脸上也挂着欣喜的笑容。
她的高兴主要来自于帮助商会解决困难的成就感,过年这天,城里米粮行基本都送来礼物,感恩戴德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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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九章 浓浓年味
到黄昏时依然不断有马车运来礼物,全都摆到了药铺后院。惠娘把礼物一一检查过,每样是谁送的,价值几何,以后怎么回礼,都会标注好。
等马车走光,惠娘突然想起什么,向周氏问道:“姐姐,谢家妹妹那边你可送了年货过去?”
“什么年货?”
周氏脸上带着不解。
“唉,答应好的,年底除了给谢家妹妹把这几天工钱结了,还要送点儿年货过去,也怪我没跟姐姐你说明。秀儿,快过来,带一些年货送到谢家,你一个人路上不安全,让宁儿和绿儿陪着你,路上别耽搁,尽量天黑前回来。”
秀儿大大咧咧地道:“奶奶放心,路上不会耽误的,俺还想早点儿回来吃年饭呢。”
惠娘亲自从后院库房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年货出来,有布匹、腊肉、鱼和新鲜的猪肉、羊肉,还有瓜果点心,惠娘待人以诚,她把谢韵儿当妹妹看,对于谢家人她没有一点吝啬。
惠娘数了一遍,还怕有疏漏的地方,让周氏帮忙想想。
周氏没什么见地,倒是沈溪叫道:“姨,我看有了这些年货,谢姐姐家过年都不用准备别的了。”
惠娘埋怨道:“又叫姐姐,跟你说多少次了,要叫谢姨。”
沈溪吐吐舌头,就当没听到。
“快去快回!”
等把秀儿三个丫鬟送出门,惠娘回来准备年夜饭,当她把围裙围起准备亲自上阵时,红儿赶紧劝阻:“奶奶,您每天那么忙,让奴婢们做就行了。”
“都是一家人,不打紧……今天有些东西离开我不行,今年咱到了府城,过年什么都添置齐全了,往年家里从来没包过饺子,这是北方人最喜欢吃的食物,你们不会包也不知道怎么煮,我来教你们。”
惠娘祖籍江西,家乡的文化风俗与汀州府周边的客家人大不相同,除了做生意惠娘有本事,在见识上也是家里丫鬟甚至周氏钦佩不已的。
厨房里热热闹闹地准备年夜饭,沈溪则跟陆曦儿和林黛在院子里玩,就在天色快全黑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雪花,正好映衬除夕之夜的氛围。
“可惜雪下得不大,若大一些的话,就能堆雪人玩了。”沈溪抬头看着天空,感慨小冰河期的寒冷,后世闽西一带很难下雪,没想到自己到这个时代已经遇到过好几次下雪天了。
陆曦儿学着沈溪的样子,小脸对着天空,瑶鼻冻得通红,嘴里问道:“沈溪哥哥,什么是雪人?”
林黛得意地说:“没见过雪人吧?以前我跟我爹堆过……”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也是沈溪勾起她童年的回忆,平时林黛对自己以前的事情向来都守口如瓶。
沈溪把陆曦儿拉到近前,用手比划了一下,道:“雪人就是用积雪堆砌而成的人形雪堆,堆好后可以用纽扣、胡萝卜、红线给它们做成眼睛、鼻子和嘴巴,然后用扫帚做手,若是加上帽子和围巾,看起来就像是个娃娃。这两年雪下得不大,看来没什么机会堆,以后我们若能去北方,每年冬天都会碰到大雪,到时候就可以堆雪人、打雪仗了。”
陆曦儿咧嘴笑道:“那我们明天打雪仗吧,这个我玩过,我打得可准了。”
沈溪笑着捏了捏陆曦儿的小脸蛋,因为天凉受冻的缘故,小妮子的脸蛋绷得紧紧的,捏上去很有弹性。
林黛在旁边见了有些吃味,沈溪对陆曦儿越疼惜,她就越不开心,但她跟陆曦儿的感情很好,主要是陆曦儿天真无邪,对她千依百顺,想想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下雪了,天凉,到家里来烤火。”
惠娘围着围裙出来,招呼院子里三个小的,“顺带去门口那边看看,秀儿她们回来记得开门。”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随着外面不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春节终于到了。
往往这时候最容易勾起沈溪的愁思。过了年他就九岁了,来到这世界两年多,从最初两眼一抹黑感觉死了再投胎也比苟延残喘强,到后面逐渐适应。到如今,他对这世界多了几分眷恋,感觉留在这里,能陪伴心中记挂的人,也是件幸福快乐的事情。
……
……
这个除夕对于两家人来说意义非凡。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先是在宁化开印刷作坊,后来又通过入股杨氏药铺,把生意做到府城,惠娘也成为整个汀州府商会的会长,初来乍到就有了崇高的威望。
惠娘是个感恩图报的女人,她对身边人很好,尤其到了年底,不但给周氏准备了礼物,给丫鬟们的红包也都不小。
之前五个丫鬟就期待今天惠娘会发多少红包钱,等到秀儿三个回家,一大家子欢聚一堂,惠娘挨个把红包派发下去,依然是每个人数目都不一样,但每个丫鬟打开后脸上都带着欢喜,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玉儿也难得展露笑颜。
“都收好了,丢了或者被人偷了可别赖我,我能尽到的心意就这么多。咱现在只经营一家药铺,按理本应轻省些,但现在成药生意好起来了,反倒比以前更忙碌。你们可不能有丝毫懈怠,每次配好药后都要仔细检查,让病人吃出问题来,我可饶不了你们。”
惠娘恩威并济,发红包的同时不忘训诫几个丫鬟。
丫鬟们恭恭敬敬应了,这时候沈溪跳出来,兴奋地问道:“姨,我的呢?”
“臭小子,没你的份儿。”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惠娘这声“臭小子”叫得多了几分亲昵,“回头跟你娘要去,快回家吧,你爹在家,好好吃个团圆饭。”
沈溪笑嘻嘻道:“等发了红包我再走……真不给?唉,姨,你也太抠门了吧?”
惠娘笑骂:“敢消遣你姨,信不信我打你?”
说着做出一副准备揍人的架势,沈溪腿脚利索,立马拖着林黛出了院门,往后巷自己家跑去。
陆曦儿眼巴巴地看着沈溪和林黛的背影,委屈地说:“娘,为什么大姨和沈溪哥哥他们不过来一起过年?”
“因为人家才是一家人啊……放心吧,你大姨和沈溪哥哥,还有黛儿姐姐,一会儿吃过饭就过来,那时就可以陪你玩了。”
陆曦儿这才释然,不过从门口往回走时,依然三步一回头,看上去行单影孤,楚楚可怜。
沈家一家四口吃过年夜饭,沈明钧就动身前往印刷作坊守夜。
临走前,周氏有诸多交待和不舍。
虽说晚上她已经跟惠娘商量好一起睡,但到底眼前的是丈夫,现在沈明钧做事辛苦,她又不能把在印刷作坊有股份的事坦诚相告,总觉得心里有愧。
当心里歉疚的时候,无形中对丈夫就多了几分体贴,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察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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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〇章 最是缠绵女人心
送走沈明钧后,周氏便带着沈溪和林黛到药铺,却见这边饭菜早已摆上桌,却迟迟没有开饭。
“妹妹,这都好半晌了,怎么还没吃啊?”周氏惊讶地问道。
惠娘笑道:“等姐姐来呢,没有姐姐,真是没有过年的味道,其实多饿一会儿也好,看着满桌子的饭菜,一会儿吃起来更香,更有味道。”
周氏听到这话,愧疚中带着感动,刚才在家里跟丈夫稍作缠绵,觉得惠娘这边在吃饭晚点儿过来都行,却不知惠娘一直在等她。
“我吃过了,你看……”周氏坐下来,脸上满是歉意,甚至不好意思抬头去看惠娘。
“无妨,少吃些就是了,有个意思就成。”
惠娘说着,把筷子递了过来,转过头恰好看到沈溪笑中带着期待的目光,也给沈溪递了双筷子。
“谢谢姨。”沈溪高声道。
周氏拿着筷子,张罗道:“好了好了,吃饭了,再不吃的话,你姨可就真要饿坏了。”
毕竟过年晚上是要守岁的,沈溪其实晚饭吃得不少,不吃饱撑不到后半夜,不过惠娘这边有饺子,他特别留了个心眼儿,肚子里留了点位置,等过来尝尝饺子的味道。
这一尝就出问题了。
也许是许久没吃过的关系,再加上惠娘的手艺实在太好,这韭菜饺子味道鲜香可口,妙不可言,吃了一个还想吃第二个,到后面沈溪完根本没合过嘴。
“你不是在家里吃过了吗?”周氏看着沈溪狼吞虎咽的样子,骂道:“吃这么多撑死你!”
沈溪吐了吐舌头。不过美食的诱惑实在太大,他想停都停不下来,最后还是惠娘直接,把沈溪的碗夺了过去,递给更能吃的秀儿:
“小郎,你是在长身体,但也不能暴饮暴食,不然真吃出个好歹,我可没本事赔你这么个能干的小子给你娘。”
沈溪抹嘴笑了笑,本想站起来,但因为吃撑了,居然立不起来,刚刚直起身子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沈溪没办法再吃便只能看别人吃。
惠娘吃饭细嚼慢咽,半晌也吃不了多少,另一边的秀儿吃起来没什么顾虑,在这个家里她的饭量最大,至于其余几个丫鬟却很小心,生怕吃多了会惹来惠娘不高兴。按照人牙的说法,主家都怕下人太能吃,一般吃得多的做事却很懒散。
但她们不知道,惠娘对于她们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绝不会在吃东西上有苛刻的要求,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吃过晚饭,几个丫鬟收拾桌子,惠娘把周氏叫到楼上。
等二人下来的时候,周氏怀里抱着个小木匣,沈溪料想惠娘又送了金银首饰给周氏,不然周氏不会笑得合不拢嘴。
“小郎,过来。”
惠娘把沈溪招呼过去,直接把红包塞到他怀里,恰好周氏转头看了过来,沈溪心中哀叹,惠娘不挑别的时候把红包给他,摆明了要让周氏没收啊。
周氏笑道:“憨娃儿,还不快谢谢你孙姨。”
“哦,谢谢姨。”沈溪哭丧着脸,一点儿看不出高兴的模样。
惠娘笑意盈盈,她看到了沈溪表情的变化,却什么都没说。
周氏要回去把木匣放好,叫上林黛一起,却让沈溪留了下来。
等周氏和黛儿出了院门,惠娘又偷偷塞过来个红包:“喏,拿去买零嘴吃。”
沈溪也不客气,打开红包一看,碎银子加上铜板,足足有一两银子,用这钱去买零食还真能买不少。但沈溪的心理年龄,早过了追求口腹之欲的年岁,他笑了笑,突然问了一句:“姨,你给我们都准备了好东西,给自己准备了什么?”
惠娘一时茫然。
年底这段时间她忙里忙外,又是给家人准备礼物,又要给商会的人还礼,甚至连刚认识的谢韵儿都有一份丰厚的年货,唯独把自己忽略了。
“姨,我这里有件小小的礼物,送给你好不好?”沈溪故作神秘。
惠娘笑着点头:“你有心就成……把礼物拿出来看看。”
虽然嘴上说“有心就成”,但内心还是蛮期待的,她很想知道沈溪小小年岁能送给她怎样特别的礼物。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张卷起来的画纸,从外面看平平无奇,内里却似乎有墨迹。惠娘心想,难道写了几句祝福的话?
等惠娘接过沈溪郑重交过来的纸,打开来一看,才知道原来不是什么吉祥话,而是由沈溪用炭笔画就的一幅人物肖像。
沈溪笔法精湛,素描轮廓清晰,惠娘一看就知道画的是自己,惟妙惟肖,比起镜子里的自己似乎还要美丽三分。
“小郎,你怎么画出来的?”惠娘尽管想掩饰心中的喜悦之请,依然忍不住用纤手掩着嘴,激动得差点儿快哭出来了。
沈溪笑道:“就是看姨你平日里忙忙碌碌,但依然很美,我就把我心中最美的姨的形象画了出来,我还担心姨你嫌弃我送的礼物太轻,看不上眼。”
惠娘的眸子里泛动泪光,赶紧转过头用手帕擦了擦,她没想到新年会收到这样特别的礼物。
等她心情平复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溪,用无比疼惜爱怜的语气说道:“小郎,你这份礼物,姨很喜欢。姨会把它藏起来,时常拿出来看看,好不好?”
沈溪感觉惠娘的语气跟平日不太一样,似乎在尽力掩藏什么。他前后两世称得上慧眼如炬,当然不会揭破,马上又表现出孩子的天性,笑着说:“姨,你别告诉我娘就行了,不然她也让我画一副,我还真找不到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周氏回家把木匣藏好,马上又带着林黛折了回来,正好听到沈溪的嚷嚷声。
惠娘赶紧把炭笔素描画揣进长袖里,笑了笑回答:“没事的,姐姐,我就是跟小郎说说闲话。”
周氏并没有怀疑什么,骂道:“这臭小子,平日里就知道瞎胡闹……回头我还得把印刷作坊后面那间屋子好好收拾下,今天我本想去那边放件东西,结果一开门差点儿没把我给熏死,都不知道他在里面捣鼓些什么。”
沈溪咧嘴道:“娘,那可是姨划拨给我的实验室,里面全都是好东西,您别乱碰,很多东西要是凑在一起立马就会着火,保管起来可不容易呢。”
沈溪不说还好,说了周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多得惠娘帮忙劝解,她才稍微释怀。
等两家人坐下来,惠娘让沈溪给一屋子女人讲故事。
这几乎是逢年过节两家人聚在一起必备的节目了,不但两个小萝莉和几个丫鬟喜欢,连惠娘和周氏也爱听。
“可我不知道说什么啊。”沈溪支着头想了想,可是选择太多,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取舍,于是耸了耸肩道。
惠娘望过来的目光,柔和中带着怜爱,她面颊微红,在跳动灯火的映照下,如同酒醉微醺的美人儿。微微将眼睛眯起,惠娘眸子里多了几分迷离:“就说《红楼梦》吧,这里面的故事,姨想再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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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一章 大病是灾,小病是福
自沈溪送出那幅炭笔素描画,惠娘平添了几分愁思,对《红楼梦》这小资情调的故事越发念念不忘。
当天故事讲到很晚,快到子夜时,又是陆曦儿先睡着,惠娘抱着她上楼安睡,才张罗到铺子前放爆竹。
尽管已是次日凌晨,府城大街小巷依然很热闹,不时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人在街上行走。
沈溪一直留意惠娘的神色,发现惠娘有些心绪不定。
放过爆竹后,周氏跟惠娘到楼上同榻就寝,沈溪则跟林黛一道睡到了陆曦儿的床上,夜色深沉,没有两个小妮子缠着讲故事,沈溪蒙头就睡,睡梦中居然全是惠娘的影子。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沈溪总算明白这个道理,每天对着惠娘,令他心理起了不少波澜,平时总是不自觉地讨好惠娘,让她无时无刻不注意到自己。
沈溪这般想入非非,并非是放着两个可爱的小萝莉不要,而是他心理年龄太过成熟,连择偶的标准也发生了改变,有些事情他自己也控制不了,谁让他稚子生就一颗老成的心呢?
正月初一清早,惠娘匆忙收拾了下,就到商会总馆那边去了。
这天城中商铺普遍歇业,忙碌了一年的掌柜和伙计终于有时间走亲访友,好好地休息放松。
以往商贾之间的联络就不少,如今商会成立,更是给商家打造了一个联谊平台,无论是刚开始就加入商会的,还是年底这几天张罗进来的,这天都会到商会总馆走走,不但能联络感情,对各家铺子日后的生意也会有所助益。
沈溪上午在家里补觉,可能是昨夜在外面吹了雪风,这个春节沈溪病倒了。
自从沈溪来到这世界,不时就会染些小病小灾,这也是之前营养不良身体虚弱的缘故,不过本身就是农家寒门子弟,沈溪也没对托生的这副躯壳有太多奢求。
以往就算生病,沈溪精神力强大,很容易就挨过去了,可这次却不同,沈溪早晨起来头昏昏沉沉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周氏让沈溪留在药铺楼上休息,沈溪睡了一上午,中午起来病情反而加重了,整个人虚弱不堪。
中午时惠娘从商馆那边回来,马车载满了各个商家送来的礼物,商会中人为了巴结她这个会长,送的礼物都不轻。
惠娘正准备张罗让人把回礼载回去,得知沈溪生病,惠娘放下一切来到楼上,查看沈溪的病情。
当见到沈溪面色发白,整个人缩在厚厚的被窝里瑟瑟发抖的时候,惠娘连忙道:“姐姐,小郎生病怎能拖着?赶快去请大夫啊。”
周氏骂道:“憨娃儿从小调皮捣蛋,小病小灾扛一扛就过去了。”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疼得厉害,她就这么个宝贝儿子,捧在手心都怕化了,平日里就算再怎么打骂,到底也是心头肉。
沈溪张开嘴,声音微弱:“姨,我们……自己不就经营药铺吗?”
惠娘这才想起来,回头问周氏:“姐姐,可曾给小郎用药?”
周氏点点头:“还是他自己拿的药,让丫鬟煎煮后喝了,但似乎不怎么见效。”
“哎呀,别是药吃出问题了吧?咱做成药,那些来买药的病人没事,反倒是小郎自个儿出问题了。”惠娘急得有些乱了方寸,“快,秀儿,去请谢小姐过来……算了,还是我亲自去请吧。”
惠娘干脆起身下楼,到谢家去请谢韵儿过来为沈溪看病。
大年初一大夫少有出诊的,但毕竟是沈溪生病,还是惠娘亲自去请,谢韵儿赶忙过来为沈溪诊治。
谢韵儿出生杏林世家,医术高明,但在为沈溪把过脉,望闻问切一番后,眉头却紧锁起来。
沈溪的脉搏跳动颇不寻常,微弱而滑,但是很慢,面色和嘴唇发白,还在发高烧。从外相上看,沈溪这是感染了风寒,但切脉后却发觉这不像是风寒之症。
“妹妹,小郎他到底如何了?”惠娘见谢韵儿半晌不说话,仍旧在思索什么,不由紧张地问道。
谢韵儿微微摇头,面带歉意:“姐姐,可能是我学艺不精,小郎的病……有些古怪,倒有几分像是心病。”
所谓的心病,就是因为记挂某件事而日思夜想,到最后茶饭不思身体虚脱,就会产生一些病兆,这时候很容易惹来风寒或者是别的什么疫病。
惠娘听到后不由十分惊讶:“小郎是个孩子,他平日里嘻嘻哈哈,怎会有心病?”
沈溪躺在那儿,头疼脑热身体难受,入睡都像是奢求。听到谢韵儿和惠娘的对话,他心下暗自苦笑。在他看来,大约是自己的灵魂跟身体并未完全融合,加上昨日他心中对惠娘生出一种特别的情感,夜不能寐,才引致这场大病。
“那该如何医治?”
周氏听到儿子染病,连谢韵儿这样的神医都诊断不出,彻底慌神了。
谢韵儿沉思片刻,抬头看着急切望着她的两个女人:“眼下只有先给小郎准备一副清心火的药,再加上去风寒的姜汤送服,以观后效。”
因为沈溪生病,惠娘顾不上商会总馆那边,跟随同回来的人交待了一下,便留下专心照看沈溪的病情。
两家人都在忙活,为沈溪抓药煎药,然后让沈溪服下。沈溪吃过药没过多久倦意上涌,终于睡了过去。
周氏和惠娘不放心,依然守在床榻前。
惠娘对谢韵儿道:“今日麻烦妹妹过来,现在小郎看起来好多了,妹妹先回去陪家人吧。”
谢韵儿本想留下,但见两家人都在为沈溪忙碌,她留下并没太大帮助,于是轻轻点头,提起药箱下楼去了。
惠娘把谢韵儿送出门,等回来后,她对周氏道:“姐姐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照看就行了。”
周氏叹道:“难得妹妹你这么疼他,这是憨娃子的福气啊。”但她心里记挂儿子,哪里肯走,于是两个女人便一起留了下来。
一直到黄昏时分,沈溪依然没醒,但额头不像之前那么烫了,周氏稍微放心,终于下楼去准备晚饭,而惠娘继续留在房间里陪沈溪。
等上灯后,沈溪才醒了过来,他微微睁开眼,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惠娘窈窕的倩影,心中有种浓浓的幸福感。
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感情,明明牵肠挂肚,却知道只是镜中花水中月,根本无法得到,心中一阵失落,眼皮再次耷拉下来。
“小郎,你睡醒了?快起来,给你准备了一些清淡的食物,总要吃点儿垫垫肚子才是。”惠娘声音温柔,沈溪听了又是一阵心旌动荡。
周氏端着热茶进来,知道沈溪醒了,连忙过来查看,但沈溪身体仍旧很虚弱,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夜已经很深了,要不送他回家,然后把他爹叫回来……”周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心里着急,一时没个主意。
惠娘微微摇头:“小郎正病着,外面还在下雪,天寒地冻,路上一折腾肯定会病上加病,就让他留在这儿,我和姐姐夜里轮流陪着他就是。”
周氏迟疑道:“这怎么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我把小郎当作自己的亲人,不算别的,就小郎对我和曦儿的帮助,他生了病,我这个当姨的能不管吗?”
惠娘说着这话,心里有些悲苦。本来最近这段时间她心境逐渐开朗,但随着沈溪生病,她好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样难受。
周氏点头:“那妹妹先帮忙照看,我回去休息,等后半夜过来接妹妹的班。”
惠娘亲自送周氏下楼,回来陪在沈溪旁边,先喂沈溪吃东西,又让沈溪躺下来睡觉。
沈溪很享受这种被悉心照顾的感觉,尤其对象还是惠娘。但随即心里又涌起一股歉意,觉得自己纯属痴心妄想,唐突了眼前贤惠美丽的佳人。越是这样,心里越纠结,头跟着疼了起来,到后面几乎有种快炸了的感觉。
“小郎,你没事吧?”
惠娘见沈溪难受得咧开嘴,赶紧用手贴在沈溪的脸上,“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姨都会陪在你身边。”
这话说得直入人心,沈溪非常感动,一时间头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又睡了一觉,沈溪终于感觉自己恢复了些许力气,待他睁开眼,不知外面是什么时辰,夜深人静惠娘不但没趁机小寐,甚至目光一直盯着他,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小郎,喝点儿热水,对病情有好处。”惠娘马上把热水送过来,扶沈溪坐起,用汤匙喂到沈溪嘴边。
沈溪面色微微一变:“姨,我……我想出恭。”
惠娘见沈溪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心下宽慰:“臭小子,病才刚好些就为难姨了。没事的,我这就去把夜壶拿过来。”
惠娘把夜壶拿进房间,沈溪刚想掀开被子下床,惠娘笑道:“在榻上就行。”
沈溪摇头苦笑:“弄脏了就不好了。”
“怎么,你学会心疼人了?”惠娘白了沈溪一眼,面带欣慰之色,“脏了有姨给你洗,快点儿,姨还要帮你送出去。”
沈溪拿着尿壶坐在那儿,一脸尴尬。
到底他也是年过而立的心态,让他对着一位美妇人撒尿,这么不检点的事情他还真做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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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二章 病中见真情(求订阅和月票)
惠娘完全没有避讳的意思,沈溪只好坐在床榻边,背过身,半天之后才完成他的撒尿大计,等收拾好正要转身把夜壶放在床榻旁的地上,惠娘已经上前接过。
“都说了姨帮你送出去。”惠娘把夜壶拿过去,转身出了门口,半晌后回来,为沈溪整理被褥。
沈溪这时候已恢复了些许精神,一天下来他只有晚上的时候吃了些稀粥小菜,此时腹中带着几分饥火。
惠娘去厨房那边给沈溪拿来一些饭菜,热气腾腾的,原来灶台那边一直生着火,就是怕沈溪夜里醒来饿了没东西吃。
沈溪吃过后想下床回家,惠娘道:“今晚你留在这里睡,曦儿在我房里,她的房间现在是你的了。”
沈溪听这话有些不对味,笑着问道:“姨,为什么曦儿的房间是我的?”
“臭小子,别胡思乱想,姨可没别的意思。”
惠娘解释了一句,旋即哑然失笑,跟一个不到九岁的孩子解释这些是不是早了些?惠娘原本的意思,反正沈溪经常过来跟陆曦儿一起睡,这房间自然有沈溪一份,弦外音其实是要把女儿许配给沈溪,女儿的自然也就是沈溪这个女婿的。
沈溪点头:“姨,那我先睡了,您也回去休息吧。”
惠娘摇摇头:“我跟你娘商量好了,今天轮流为你守夜,你病才刚好一些,别受凉。这样,先擦洗下再睡,干干净净不容易被病魔缠着。”
惠娘毕竟是做生意的,相信鬼神之说,她对神明抱有莫名的敬畏,说完便出门准备热水为沈溪擦身。
本来沈溪入睡前,通常都要先漱洗过,不然浑身不舒服,这算是他两世相承的习惯。
惠娘把水盆拿来,里面盛着的水冒出袅袅娜娜的白气,寒冬腊月,用热毛巾擦把脸也会有温暖的感觉。惠娘把沈溪的脸、胳膊和后背都擦洗了下,这才把毛巾交给他:“前面你自己来。”
沈溪嘿嘿笑了下,用毛巾在胸口和小肚子上随便擦了几下,便递了回去。
惠娘把毛巾搓洗干净,端着水盆出去了。沈溪正要躺下,惠娘又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急什么,连脚都没洗。老人都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将来要做大事,睡觉前一定要把脚洗干净,知道吗?”
沈溪应了一声。这时候惠娘把水盆放下,沈溪刚把脚放进热水里,不由“嘶”了一声,水稍微有些烫。
这时候惠娘蹲到地上,伸出纤纤玉手为沈溪洗脚。
“姨,我自己来吧。”
沈溪可不敢麻烦惠娘给自己洗脚,到底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也有唐突佳人之嫌。
惠娘自小裹脚,蹲在地上很不方便,最后她干脆半跪到地上,伸手抓住沈溪的脚,说道:
“你还病着,让我来就好。你平日里爱干净,脚不是很脏……看你这双脚,还不到九岁就比姨的大了,老人都说男人的脚大,无论是走路还是人生都会很稳当,姨不像你,没有这样一双能走路的脚。”
惠娘面色带着一些凄哀。
到底是裹过脚的女人,就算眼下已把脚放开了,却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模样,她平日里最难的事莫过于走路,偏偏身为商会大当家走路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惠娘为沈溪洗脚,洗得很仔细。
沈溪低下头,看着惠娘全神贯注的模样,真想伸出手将她揽在怀里,可惜他只是孩子,胳膊又短又细,成不了惠娘的避风港。
等一切完成,惠娘出门把水倒掉,回来把被子整理了一下,这才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笑着看向沈溪:“还不睡?”
沈溪苦笑:“我都睡一天了,怎么睡得着?姨,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哪里会讲故事?要说我知道的,都是从你那里听来的。”惠娘有些感慨,她自以为人生阅历丰富,但在很多事上,她自问不及沈溪这样一个孩子。
沈溪想了想,道:“那姨就把过去的事说给我听听,我想知道姨以前的生活。”
“这有什么好讲的。”惠娘顿了顿,“说给你听也可以,听过后就得忘了,连姨自己都不想提……”
惠娘开始把她从小到大的故事娓娓道来,声音柔和而平缓,沈溪听得极为仔细,生怕漏过只言片语。
其实惠娘的童年并没太多有趣的回忆,惠娘的家乡在江西九江府湖口县,家里有良田百亩,算是个不大不下的地主,家境还算可以,所以她才自小就缠足,并且从父亲那里学会了《千字文》。
成化年间,长江流域发大水,村子被洪水淹没,不仅房屋被冲毁,田地颗粒无收,最可怕的是其后长江部分改道,导致惠娘家里从小康之家变得一无所有,她的人生也由此发生剧烈变化。
那时惠娘才十二岁,相继经历母亲和兄弟姐妹离世,最后她和弟弟跟着父亲、叔叔离开九江府,南下到省城南昌讨生活。
到了南昌,父亲和叔叔出去给人做工,但因江西全省均受灾严重,百姓生活困苦,要养活惠娘姐弟二人极为不易,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惠娘被卖到当时在南昌经商的陆家当丫鬟。大灾过后有大疫,没过多久南昌开始爆发瘟疫,惠娘的弟弟、叔叔和父亲先后染病去世。
陆家眼见南昌非久留之地,于是便迁回祖籍所在的赣东建昌府,惠娘被指派服侍陆家大公子陆少博。陆少博刚开始对惠娘不太在意,慢慢地发现惠娘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不知何时竟然爱上了她。
陆少博对惠娘关爱有加,后来干脆违背父亲的意思,娶惠娘为妻,为家族不容。
因为家里对陆少博迎娶惠娘的事一直不支持,他不敢留下惠娘在家中,出门经商也带在身边,后来因为家里祖传的药方把人吃出问题,陆少博干脆带着妻子搬到宁化县城开起了药铺,远离曾经的纷纷扰扰。
之后很多事,沈溪已经知晓,无非是陆家家乡不知何故也爆发了瘟疫,父母兄妹一一离世,祖产竟为旁支所夺。而惠娘命薄,头胎生下的不是儿子,之后陆少博病死,惠娘做了寡妇,带着女儿经营药铺,勉强度日。直到沈溪避雨,无意中闯进她平淡的生活。
“……小郎,你是不是嫌姨啰嗦,不想听了?”
故事说完,惠娘面上带着笑容问道。
“没有啊。”
沈溪用真诚的目光看着惠娘,“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姨跟姨父的关系如此好,怪不得姨父死后,姨你都不嫁人。”
惠娘用手指刮了沈溪的脸一下,笑言:“人小鬼大,大人的事岂是你个小娃娃能明白的?”
沈溪不以为然:“姨,你别瞧不起人,有什么事我不知道?”
这一问,反倒把惠娘给问愣住了,仔细想想这两年沈溪的所作所为,根本就不是一介顽童所能做到的。她一直相信命由天定,无论是悲苦,还是幸福,又或者是流落离难,都是注定的,就连遇到沈溪一家也是上天的安排。
“小郎,你为何知道这么多事?”
“因为我是上天派来拯救姨你的啊。”沈溪一脸坏笑,“等我长大了,还要娶姨呢,保护姨一辈子……”
惠娘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迅速黯淡下去,听了沈溪的话,她并没有生气,因为她没理由跟个小孩子置气,她也没跟以往一样笑着调侃说“你年纪小不懂事”云云,这一刻,她的脸上满是迷茫。
因为她能感觉出,沈溪这两年为她所做的,比起丈夫还要称职。
最后惠娘摇了摇头,苦笑道:“很多事……你不懂的。你有黛儿,将来有大好的未来,姨是不详之人,会给你带来灾难。”
沈溪琢磨了一下惠娘的话,她没有拒绝,当然也不会同意,反倒是站在他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退一万步说,沈溪真的长大了,而惠娘对他有情义的话,二人也不可能走到一起,这其中不但有陆曦儿、周氏以及林黛,包括身边所有认识和不认识之人的悠悠众口,还涉及到沈溪的前途。
在惠娘看来,沈溪将来是要有大作为的,这个时代的大作为肯定不是经商,而是科举进仕,这世道对于读书人的品行要求很高,不但志向要高洁,礼义廉耻样样皆备,人生不能有任何污点,否则一个小小的过失都能让读书人一辈子抬不起头,更别说是在朝中为官了。
一个年轻有为的官员迎娶一个比他年长十几岁的寡妇,这已不再是单纯道德问题了,一旦消息传扬开,沈溪将会名誉扫地,别说是做官,将来做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惠娘比沈溪看得更长远,在沈溪说出“童言无忌”的话时,她立即就把沈溪的念想给堵住了,但这恰恰说明,惠娘不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或者她在心里,也曾想过沈溪长大以后怎么办。
“姨,即便我长大了也不能娶你吗?”沈溪想明白这一切,心里乱成一团。
惠娘笑着摸了摸沈溪的头,道:“我想是这样的,我们本来就不是同辈人,你怎么可能娶我呢?不过将来……若是你娘和黛儿都同意的话,我倒是想把曦儿许配给你,让她给你当个妾也好,你喜不喜欢?”
沈溪没想到惠娘会扯到陆曦儿身上,心想,难道惠娘是想把陆曦儿当作她的替身,将来留在自己身边?还是说惠娘怕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业,不再管她们母女,想用陆曦儿拴住他的心?
沈溪支吾道:“其实……我只是把曦儿当妹妹看待。”
但这话由他的嘴说出来,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若真有一天陆曦儿长大了,要嫁给别人,他还舍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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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三章 金钱帝国(求订阅和月票)
惠娘之后便不再提这些事了,而是让沈溪好好休息,就算沈溪睡不着,她也让沈溪闭目养神。
但每次沈溪睁开眼,都能见到惠娘盯着他,只是目光有些空洞,显然之前的话勾起惠娘太多的回忆。
没到半夜,周氏就过来换人,惠娘简单嘱咐两句便回隔壁自己的房间。可很久之后,沈溪仍听到隔壁开关门的声音……惠娘照看他累了一天本该好好休息,不想却失眠了。
第二天早晨,上门来拜访惠娘的外地客商不少,惠娘没去商会总馆,他们便亲自到药铺来跟惠娘谈。
惠娘本想把事情放到上元节后,毕竟到那时城中商铺才开门齐全,但这些客商很多都是过年没回家乡,留下来为的便是谈妥生意。跟商会合作,能接到大订单,开张就能吃一年,这些客商想不上心都难。
药铺一时间成为接待这些外地客商的场所,惠娘让秀儿几个端茶递水,简单招待一番,不过最终却以过年家中有事为由,没跟这些人细谈。
商会总馆过年这几天仍旧会接待来往客商,但真正要谈生意,暂时得到初五以后。初五之前这段时间,惠娘想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休息一下。
客商唉声叹气离开,可是走了一批,很快又来一批。
人家是来送礼的,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惠娘不可能直接把人赶走,那会显得她这个商会会长没风度。
沈溪被关在房间里不允许下楼,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瓜果点心摆在面前,想吃什么都行。
早晨谢韵儿过来给沈溪诊断过病情,确定无大碍后,惠娘和周氏才放心做别的事情。昨日不许过来打扰沈溪的陆曦儿和林黛,聚到沈溪房里,陆曦儿稍微被沈溪逗弄两句就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你们出去玩,小郎要休息,你们总在这里烦他,连个觉都睡不安稳。”快到中午的时候,惠娘上楼来把两个小萝莉赶出门。
惠娘似乎很健忘,对于昨夜她跟沈溪说的事只字不提。
之后两天,惠娘虽说给自己放了假,但依然闲不住,开始为印刷作坊初六开工作准备,找到木匠把印刷工具悉数翻新一遍,又去仓库清点库存,看看什么货需要进。最重要的,是她带着秀儿等几个丫鬟,去印刷作坊伙计和女工家里挨个送米粮等慰问品。
初四这天,府城稍微有些不太平。
据来往的客商说,头年那些乱贼有死灰复燃的迹象,汀江河道上又发生两起劫船案子,城里府县两级衙门相继张贴出榜文,让各家各户晚上关紧门窗,免得盗匪光顾。
惠娘听到后很担心,毕竟现在药铺和印刷作坊都挺赚钱,家里流动资金不少,若有贼人上门,损失点儿钱财倒没什么,就怕贼人来个劫财劫色甚至杀人放火。
寡妇人家,一门上下都是女人,铺子和家又是一体的,就在大街上,想想都很危险。
初四晚上,沈明钧留在仓房守夜,惠娘跟周氏聚到沈溪养病的房间,商量怎么处置手里的银子。
周氏一边做针线活,一边道:“城外的乱贼应该没办法进城,咱其实没什么可担心的,大不了把银子分开放,或者挖个地窖,把贵重的东西通通放到地窖里去。”
惠娘摇摇头:“现在倒是不怕那些乱贼,就怕城里那些地痞流氓纠结起来。现在商会名声在外,知道咱经手的银两多,肯定会打咱的主意。回头是否要租个大点儿的院子,咱都搬过去,再请几个……”
沈溪插了一嘴:“姨,咱要请护院了吗?我觉得挺好的,这样人多热闹。”
周氏骂道:“混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咱这一大家子女人,请护院回来,恐怕又要被人说闲话了。现在外面关于你姨的流言蜚语很多,还怕人家不够说的?”
惠娘笑了笑,轻叹道:“我是想再请几个像秀儿这样有力气的丫鬟回来。原本我打算把银子存放在商会总馆那边,可仔细一想,那边似乎也不安全……”
沈溪突然道:“那我们为何不开一家银号呢?”
惠娘和周氏同时把目光落在沈溪身上,惠娘好奇地问道:“何为银号?”
沈溪想了想该如何措辞,才回答:“姨,我听说江南一些地方,银钱和铜钱要兑换,得去找钱铺。咱开银号,要是百姓用银子兑换铜板,或者用铜板兑换银子,都可以到银号来,咱收一点点手续费或者是折色费,岂不是很好?”
周氏皱眉:“老百姓大多是用铜钱的,哪里会用到银两?”
明朝中叶,盛极一时的大明宝钞严重贬值,虽然到弘治年间尚未废止,但民间对于朝廷发行的这种纸币已完全不认可,加上正统年间以后银禁令松弛,市面上铜钱和银子可以同时流通,各地已经相继有银号的雏形出现,那就是钱铺,给地方百姓和商人兑换银钱和铜币。
闽西地处偏远,这种新兴行业尚未流传过来,加上此时的钱铺并没有存钱放贷的功能,盈利模式很单一,稍微的市场波动就可以令钱铺倒闭。
惠娘听到沈溪的建议后没有反对,向周氏解释:“姐姐不知,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客商言及,南北两京还有南方的苏、杭等地,都有钱铺的存在,主要是做大客商的生意,毕竟铜板多而沉,商贾运送货物尚且不便,何况要捎带那么多铜钱?来往客商大多以银子交易。现在咱有商会作为依托,倒可以尝试在汀州府城开一家钱铺。”
“不是钱铺,是银号。”沈溪纠正。
惠娘不解地问道:“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了。要只是开钱铺,就算能帮人把铜板兑成银子,又或者把银子兑成铜板,可银子折色问题很严重,稍有不慎咱就可能要亏本,这怎么行?不如把钱铺改成银号,我们除了经营日常银子、铜板的兑换外,还接收存款,商贾或者百姓手头有了闲钱存放在我们这里,我们付给他们利息就是。”
周氏脸色登时变得雀黑,以她的理解能力,根本就理解不了开银号有什么好处。
“臭小子,你是嫌咱银子多,想分给别人使吧?先不论人家信不信得过咱,愿意把银钱存在咱这里,就说他们存了,我们还得白填补利息给他们,你是缺心眼儿吧?”
惠娘却摆了摆手:“姐姐,我想小郎的意思,是让咱把收来的钱再放贷出去,收取更高的利息,对吧?”
“对,就是这样。”沈溪笑盈盈道。
自古以来借贷和放贷都是平常事,但因没有形成正规生意,私下里借贷要么是不用支付利息,要么就是高利贷,而放高利贷的人必然有深厚的社会背景,不然很难把贷款讨回来。
“这恐怕不行。”
惠娘脸上带着丝丝紧张,“官府不会支持民间放贷行为,再者,咱把银子借出去,不能保证收回,亏的只能是咱。”
沈溪笑道:“那我们就当典当行经营就行了……谁家来借贷都得有抵押,就好像头年里姑姑和姑父药铺经营出现困难,需要银子周转,以前没办法,可成立银号后,他们就可以把房契和地契,放到银号去抵押借款。咱的利息不用定得太高,等他们回头银子周转过来,再把地契和房契赎回去。若实在还不了,到规定期限后,田契和房契就是我们的了,我们可以自行变卖,填补空额。”
周氏咋舌道:“这主意是不是太损了?”
“娘,你总说人家的产业咱不能碰,可有些人经营出现困难,能用不动产抵押借到钱周转,说不定就能活过来,不然债主逼上门,他们的祖产仍旧保不住。咱是在帮他们,不是害他们。”沈溪义正辞严。
惠娘点头:“小郎说的有道理。”
沈溪继续讲述他的构想:“咱毕竟背靠商会,以后商会内部有什么银钱往来,双方都不放心,咱可以用银号作为担保,让一方把银子先存进来,等另一方交了货,双方无异议,咱再从银号把银子付清,这样双方就不会因诚信问题而起纠纷,不但能为银号暂时增加银根放贷出去实现赢利,同时也能给商会树立威信,让别人更信服不是?”
惠娘脸上显现笑容,点头比刚才有力了许多。
沈溪最后道:“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咱日后把银号发展出去,最好是天下各府各县都有咱的银号,这样客商来往做生意,就不用带着大笔钱上路,只要把银子存在银号里,就算是远在京城存了,拿着咱的票单凭证,到了汀州府也能取出来。”
“票单凭证就算丢了或者是被人抢了,没有那些客商的画押坐实,也是白纸一张。客商路上不带大量银钱,节省运输成本的同时,也不用担心路上遇到山贼土匪财货两空,可谓一举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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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四章 投桃报李(求订阅和月票)
沈溪提出来的已不单是普通钱庄的概念,更类似于功能齐全的“银行”,以商会作为依托和担保,把银号做成存钱放贷的机构,通过以财生财的方式,实现盈利。
沈溪很清楚,无论经营什么实业,都不如做银号赚钱快。
想完成资本扩张,就必须勇于创新,只要银号能做起来,别说是汀州府了,整个大明天下都会有立足之地。
惠娘是有远见卓识的女人,听到沈溪的构想之后,她很快便想清楚了其中蕴含的好处。
就单说为商贾存钱,避免商人在走商途中携带大量银钱之事,这就是很好的概念。商会每日都会接待来往客商,这些人平日里最怕的就是银钱携带不便,恨不得每一单生意收到的都是银两,但动辄几百上千两,想平安把这笔钱带回去,令他们颇为头疼。
一旦有了钱庄,就避免了资金在路途中的各种麻烦,这样商人做生意更有保障。
更重要的是,因为银号的存在,这些行商对于商会的依赖无形中加大,他们会更加愿意与商会做生意。
惠娘在深思熟虑后,摇了摇头:“小郎,这次不是姨不支持你。你的想法很好,咱现在掌控着商会,成立银号的确是最佳时机,但问题是……这银号所需资金甚多,稍有不慎,可能就会面临各种麻烦,光以我们的力量,怕是无法应对吧?”
沈溪笑道:“姨是担心投资风险吗?”
惠娘虽然不懂“投资风险”是什么,但她想了想,隐约揣摩了个大概,点头道:“算是吧!”
“那姨为何不联合商会中愿意出钱的人一起来完成银号的组建呢?”沈溪继续阐述他的观点,“姨和我娘做生意,能给我娘分红,咱跟杨氏药铺合作,用的则是入股的方式。那咱成立银号,为何不能采用这种方式?”
“其实银号主要是靠钱生钱,本钱其实用不了太多,我估摸一下,最初咱把生意做得小一点,一共只需要出三四千两银子就行了,姨你只需要在银号中占据一个相对稳妥的股份,也不用非要到五成以上,反正你是商会的大当家,这银号最终还是由你来做主。”
周氏叹道:“三四千两银子!?这投资可不小,妹妹你能一下子拿这么多钱出来?”
惠娘摇了摇头,看着周氏:“若以妹妹一个人的力量,自然不行,可能需要姐姐你帮忙。”
周氏摆手:“我的钱放在妹妹那儿,妹妹需要只管用就是了,回头能靠这个什么……银号,赚到钱,记得分我一部分就行。”
沈溪本来估摸过两家人的资产能力,才提出这种股份合作的方式,但就算一次真能拿出这笔银子来沈溪还是不支持这么做。
因为银号在成立之初,还是有一定风险的,要考虑到百姓和商家是否认同,还有烂账坏账的比例。但凡借贷之人,抵押的货物或者是不动产,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变现,可能还有折价等问题,若放贷出去的钱太多,遭遇挤兑,银根不足可能会导致银号破产。
这光靠惠娘一个人的财力,是不够的,最好让惠娘跟商会里的商家一起合作开银号,在比例上,可以让惠娘占据五成,这样就算将来有什么事,惠娘做不成商会会长,仍旧可以稳稳当当地做银号的负责人。
“姨,娘,咱一次不用出三四千两出来,出个一千五百两,我看就差不多了,剩下的钱等初五商会开会,姨把事情跟那些人商议下,征求他们的意见,把份额放下去,以十两银子为一股,谁愿意入股多少,由他们自己定夺。入股结束,由姨您来签股权书,每家按照现有股份,将来进行分红。”
沈溪把许多现代公司的理念融汇其中,“若是将来银号扩大,可以进行扩股,这样原来的股份会被摊薄,且分红的数量不是由盈利多少来决定,而是要先扣除银号发展所需,留下足够银根,剩下的钱再按照比例分发。”
惠娘就算再开明聪颖,对于沈溪的话她一时也不能全记住,很多概念都是她不曾听闻的。
惠娘打断沈溪的话:“你说这么多我记不住,还是用纸笔写下来,尽可能详细些,晚上我自己好好琢磨。”
沈溪笑着点头,因为他是病号,很多事不用他动手,自然有人拿来纸笔,并把墨研好,最后把毛笔送到他手上。
沈溪提起笔,把他之前所说的关于组建银号的设想尽数写到纸上,不但涉及如何用参股的方式创办银行,还包括成立后一年到两年的发展规划,包括盈利模式,还有一些可能面临的困难的处理模式。
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才刚刚开了个头。
每写完一张,惠娘都会拿起来仔细阅读,但还未等她琢磨清楚,沈溪那边又写好一张。
“混小子,怎么写这么多?晚上你不准备让你孙姨睡觉了?”周氏在一旁骂道。
惠娘摇头苦笑:“姐姐,你别怪小郎,是我让他尽可能写得明白些。”
沈溪没回话,他知道只有把他的构想写得一清二楚,这银号才可能被商会中人接受。一旦惠娘在会议中提出来,面对所有人的质疑,惠娘必须要拿出舌战群儒的精神,用真材实料说服大家。而这些东西,需要沈溪提前准备好。
沈溪一共写了十五页纸,差不多三千字,才把创立银号的诸多细节陈述完毕。
“姨,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回头可以问我。”
沈溪对惠娘使了个眼色,其实是想提醒惠娘:你有疑问的话,晚上可以找我商量。
惠娘马上意识到,光靠她自己琢磨,很多细节根本无法参悟透。
“姐姐,小郎的病还没好完,今天继续留他在这边睡吧,这小楼暖和,适合养病。”惠娘征求周氏的意见。
“这怎么好意思?”
周氏听到后自然愿意。
原本沈溪在药铺这边住了这么久,她琢磨着该让儿子回去住了。但家里房子两边透风,晚上就算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也很冷,为了让儿子回家不挨冻,周氏还专门让沈明钧把窗户塞了塞,但到底是老旧民房,又是纸糊的窗户,想不透风都难。
惠娘笑着跟周氏热乎两句,没过多久周氏便带着林黛回去睡觉。林黛很想留下来,却被周氏拖着下楼去了。
待周氏离开,陆曦儿也被惠娘赶到隔壁屋子,理由是不能耽误沈溪养病。小妮子小嘴一扁就要闹情绪,却被惠娘严厉喝斥两句,吓的赶紧躲进被窝不再出来。
惠娘折返过来帮沈溪收拾被褥,贤惠得像个小妻子。
“小郎,你写的这些东西,我要一样样弄明白,可能要让你多费心了。”惠娘言语间有些歉疚。
“没事的,姨,我病了,你待我好像亲儿子一样,做这点事也是应该的。”沈溪坐在床头,心中暖洋洋的,很享受这种被惠娘依靠的感觉。
惠娘把之前沈溪写好的银号筹备明细拿出来,但凡有不懂的地方,事无巨细一概向沈溪问个明白。
其实在银号筹备上,主要涉及分股和扩股的问题,这是以惠娘的见识无法领悟的。
“……姨,这么说吧。银行创立之初是三千两银子,按照十两银子一股,那是三百股。所赚利润扣除发展所需,分成三百份,谁占几股,就分多少钱。”
沈溪仔细解释,“但在扩股后,比如说扩了一百股,就是多了一千两银子,银号的总资产到了四千两银子,利润分红就要分成四百份。但因为银号股份扩大,资产更为充裕,每一股的收益肯定要比之前高,下面持股的股东,不会有什么损失,反而会让他们手上的股份更值钱。”
“本来一股值十两银子,但若咱一年营收,可以让他十两银子变二十两,别人听说后,自然都想入股赚钱,他如果缺钱用,完全可以把手头的股份卖出去,一股甚至可以卖到三十两、四十两。”
“咱银号做得越大,每一股的价值就越高,而一旦扩股,对所有股东都有益,也不会遇到阻力。明天姨开会时,得把事情讲述清楚。”
惠娘总算把这一细节理清,这也是银号创建中最让她感到头疼的,之前她一直在思索,却怎么也想不通。
“小郎,这么复杂的事,你怎就理得这般清楚?”惠娘带着恍然的笑容,感慨地说道。
“因为我是上天派来保护姨的使者啊,要是连我都不懂,那谁解释给你听呢?”沈溪笑嘻嘻地说道,脸上满是骄傲。
“好好好,你有本事,姨什么事都要靠着你,总该行了吧?”
惠娘笑着帮沈溪把床铺铺好,听到外面敲响四更,大惊失色:“哎呀,都这么晚了,光顾着问你话,耽误你休息了……来,姨帮你打水擦脸洗脚。”
很快,惠娘用木盆把热水端来,除了帮沈溪擦拭身子,还帮他洗脚,这是沈溪最享受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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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五章 筹措银号(求订阅和月票)
夜话的次日便是正月初五,也是印刷作坊休假的最后一天,许多伙计已经主动到作坊帮忙,为第二天恢复印刷彩色连环画做准备。
当天也是商会开会的日子,这可是新年第一次正式谈事情,商会成员无论是元老还是新会员,又或者是刚接受申请还未列席过会议的,只要能赶到的都会聚集商会总馆,商讨新一年商会发展大计。
昨天夜里沈溪把关于商会发展的细节列了出来,连同商会成立银号的筹备事宜,都交给了惠娘。惠娘对于银号没有什么概念,全听沈溪的,她只负责张罗就行了,但对于商会的发展她却有很多见解。
沈溪发觉,惠娘越来越有商会会长的风范,无论是气质还是办事能力。
凌晨时分雨雪停了,清晨早早地太阳便从地平线上蹿了起来,气温急速回升。在药铺这边待了几天,周氏觉得不便再打扰,于是把沈溪领回了家,吃过早饭周氏让他上床养病,不准出门,无论什么事都让林黛帮忙,周氏则去印刷作坊那边帮沈明钧收拾。
陆曦儿闲不住,趁着家里的丫鬟不注意便溜到后巷沈家院子,缠着沈溪讲故事。为了让两个小萝莉不折腾他,沈溪用木头刻了个骰子,又在白纸上画了个大富翁和飞行棋游戏类似的跳棋格子,让两个小萝莉自己扔骰子玩。
两个小萝莉没接触过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一上午都玩得都很起劲,这样便不至于干扰沈溪在房间书桌上写写画画。
沈溪乐得不被纠缠,但耳根子想清静下来也挺难,两个小萝莉一上午都在“我退两步”“终于扔到六了”这种无休止的吵嚷声中渡过。
到中午时,宁儿过来叫陆曦儿回去吃饭,说惠娘回来了。沈溪惦记银号的事,起身要跟着一起去。
林黛撅起嘴道:“娘不许你出门,说让我看着你。”
“我的姑奶奶,娘今天中午可不回来,不去孙姨那里我们吃什么?”沈溪耸了耸肩膀,不满地反问道。
林黛想了想回答:“那我给你端回来。”
沈溪道:“你端过来饭菜都凉了,我吃冷饭冷菜,病情会加重,到时候娘就会把责任赖到你这个未来儿媳妇身上……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林黛顿时怂了,她可担待不起这么大的罪责,最后在沈溪的坚持下,林黛只好把她能从箱子里找来的衣服,全都给沈溪裹上,连头上都蒙了一层厚实的布,这才满意点头:“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
沈溪对着铜镜看着里面自己包裹得好像阿拉伯妇女一般,不由摇头苦笑,有这样一个“尽职尽责”的媳妇,可真是件令人遭罪的事。
不过到底是要得到这位小管家婆的准许才能出门,沈溪忍了,等到了药铺,他赶紧把身上缠绕的衣服和布解开。林黛连忙叫唤:“干什么?好不容易才穿上,吃完饭还要回去呢。”
这时恰好惠娘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盆走进来,听到林黛的话,望过来的目光中带着盈盈笑意:“无妨无妨,你们下午就待在这边。小郎要做功课的话,黛儿你去帮他拿过来就是。”
林黛气得直跺脚:“孙姨,他才没做功课呢,整个上午都不知道在做什么。”
惠娘笑着安慰两句,把三个小家伙叫到饭桌前,满满一桌人坐下吃饭,和平时相比只少了周氏。
吃过饭,惠娘把沈溪叫到楼上,刚进房间,惠娘就把上午在商会总馆内发生的事大致一说,沈溪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天上午,商会总馆那边主要是接待外地客商,这些远道而来的商人为了跟商会谈生意,连春节都没回家,可见他们的重视程度。这些客商贩运的货物各不相同,惠娘虽然可以接待,但具体细节还得各行各业的掌柜自己谈。
临近中午,惠娘趁着送走客商的当口,把人召集到一起,将之前所立的一些东西,诸如改准入钱制度为季费制度,再就是商会未来一年的发展计划说了一下。
关于这些,商会成员都没什么意见,唯独在最后提出要以商会为依托,成立银号这件事上商会内部分歧很大。
商会原本是个松散组织,就算成员每年要缴纳会费,可终究商会不是商铺,不会经营具体行当,只是作为中间人的身份出现在商铺和行商之间,或者是作为调解内部纠纷的平台。
但银号成立后,商会就有了自己的实业,改变了商会原本的模式,这是很多人担心的,他们怕若这“银号”有什么风险和损失,回头商会会把亏空摊派到各家商铺头上。
“小郎,看来要以商会为依托,成立银号不太容易啊。”最后惠娘叹道。
沈溪心里很清楚,这年头商人做生意都很谨慎,没把握赚钱的买卖能不碰就尽量不碰,更别说是银号这种他们闻所未闻的新兴行业了。
沈溪笑着安慰:“姨,你尽管放心好了,只要你把股份和股东的事说明白,让他们知道虽然银号挂在商会名下,但除了股东外,别人跟商会不会有任何利益上的纠葛。等他们将来明白银号的赚钱能力,再看到别人大笔大笔的分红,那时想加入还进不来呢。”
惠娘被沈溪的话鼓舞,点头道:“那我下午过去,再找些人把银号的详细细节说给他们听。”
等惠娘匆忙离开药铺去商会总馆,沈溪觉得惠娘并不缺乏做事的能力,而是缺乏别人的肯定和鼓励。女人总是希望自己得到支持,自己的亲人,或者是爱人,这是她们在外做事的动力,偏偏惠娘在外受到的冷眼极多,让她偶尔会怀疑自己做事到底有没有成功的可能。
沈溪发觉,自己越来越像是扮演惠娘丈夫的角色,给她出谋划策,同时还给她精神上的鼓励,让她做事更有信心。
下午回来时惠娘手里拿着几十份契约。
惠娘跟商会的人陈述了银号的利弊之后,再把银号的权益责任划分言明,同时惠娘也表态,无论将来商会中人是否愿意把钱存放在银号,商会都不会加以干涉,银号虽然依托于商会,但只是作为商会的附庸,并不涉及影响到本来各家商铺的生意。
在惠娘把话挑明后,商会中不乏远见卓识之辈,他们感觉这“银号”生意大有可为。
这分明是把民间高利贷的行为规范化,民间放贷那是多暴利,作为商人岂能不知?在银号成立后,可以用别人的钱来放贷,光是从中赚取的利息差额,那就是一笔无比庞大的财富,比做任何实业买卖都要有利润。
经过几番商讨之后,几个商会长老以及十多家老字号的东家相继表态,愿意入股到银号当中,但他们为了防止出现大的亏损,一次出资只有几十两银子到上百两银子不等,这样就算有所损失,也不会影响到他们本来的生意。
后来一些商会的普通成员,也入了股,少的就入一股,当作个意思,多的入个三四股,也同样不伤自家店铺筋骨,还能跟在后面分一杯羹。
最后剩下零星的股份没摊下去,惠娘干脆自己收了,这样一共三百股,惠娘占了一百六十八股。
各家商定,第二天会把银子送到商馆,由惠娘全权负责银号的筹建。正月十六城里商铺开市的同时,银号也会正式宣布成立。
“姨,就十天时间筹备,会不会太急了些?”沈溪提出不同的看法。
现在要开的不是作坊或者是沿街店面,而是一家具有银行特性的银号,光是在官府那边报备,再加上租店面请护院保镖这些,都需要花不少时间。
银号可不是普通店铺,里面钱财无数,不但墙体要进行加固处理,周边还得加强戒备,最好能请官府的衙役或者是巡检司的人在周围巡逻,一旦偷抢之事发生,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惠娘态度却很坚决:“要做,就得快一些,免得别人以为我是在空口说白话。”
惠娘做事雷厉风行,这是沈溪早就知道的,见她坚持沈溪只能点头:“姨的决定我自然支持。在银号选址和雇请人手上,我会尽量帮姨的忙。”
惠娘听到沈溪的话,脸上展现宽慰的笑容。
到第二天,惠娘到商会总馆把各家银子收了上来,同时把股权书分发下去,银号的筹备工作正式开始。
因为商会现在规模很大,再加上跟府衙那边关系不错,银号到府衙报备不会有太大问题。反正是灰色产业,之前没有行业标准,即便有也是由惠娘这样的行业先驱者来制定,府衙方面只要收钱就好办事。
官府的门路正在走,惠娘已经开始谈租场地的问题。
惠娘觉得,既然银号跟商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就索性让银号铺子跟商会总馆靠得越近越好,她决定干脆在商会总馆周边选择租赁铺面,反正那边不是闹市,而银号作为特殊产业,酒好不怕巷子深,不用非要开在特别热闹的地方,那般反而会让商会周围人多眼杂,出事之后不好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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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六章 开业事前忙
初六这天,天气阴沉沉的。
印刷作坊将于辰时四刻复工,惠娘无暇兼顾,便把开工酬神的事交给沈明钧夫妇做,她专心筹备银号。
再三央求后,周氏终于答应沈溪穿上厚实的衣服前往印刷作坊。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开工前掌柜要带领工人杀鸡还神,祭拜天地,保佑复工后一切顺顺利利,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苏遮柒为了防备印刷作坊在印制连环画时偷工减料,特地派了个人过来,表面上说是监督,但沈溪看出这人其实是想偷技术。
沈溪故意凑上前试探两句,这人对印刷流程颇为了解,但显然这人防备心不高,沈溪恭维两句就有些得意忘形,以为沈溪是个小屁孩开始大发厥词。
沈溪把自己的发现告诉沈明钧和周氏后,二人简单商量便打发这人回去,让他捎话给苏遮柒,黄昏时派人过来把今天印刷好的彩色连环画运走,到时候自然就可以检验质量是否过关了。
反正两口子对自己作坊印制的连环画品质有足够的信心,运走既省下这边仓储的麻烦,出了事也跟作坊无关。
沈溪在印刷作坊待了半天,回去后病情有所加重,咳嗽不断不说,还有些低烧,惠娘见状立即请谢韵儿过来给沈溪诊治。
此时沈溪已完全是风寒的症状了,再没有大年初一时半死不活的模样。
惠娘问清楚沈溪上午去了印刷作坊,出人意料地埋怨了周氏两句。周氏见惠娘关爱自己的儿子,没有还嘴,笑了笑事情就算揭过了。
两姐妹从认识开始,一直和和睦睦,连意见不合的时候都没有,更别说吵架了。惠娘和周氏相处甚欢,是互相体谅互相关怀的结果。这年头想找个闺蜜可不容易,本来女人天性节俭,容易为一点蝇头小利吵架甚至大动干戈,但因为两个女人合作的药铺和印刷作坊获利颇丰,她们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因此特别知足。
惠娘和周氏相互之间记得对方的好,就算有什么意见相左的地方,也懂得体谅,把过错先归到自己身上。
“小郎,宁化那边有信过来,说是叶县令认为咱的印刷作坊有问题,总印说本、年画还有连环画这些东西,有伤教化,勒令咱印一些四书五经之类有意义的书……你说咱印什么好?”
惠娘拿着宁化那边捎来的信,脸色有些难看。
信是早上收到的,虽然身处两地,但惠娘对宁化药铺和印刷作坊并未失去控制,那边的掌柜每个月上中下旬都会把经营状况告之,所有账目清清楚楚,一目了然。现在惠娘在府城风生水起,作为商会会长权柄极大,那边不敢有丝毫欺瞒,所以有什么事情惠娘总会第一时间知晓。
沈溪叹了口气,该来的总归要来。
不管什么年代,经商最重要的是得考虑“政策”,一旦你盈利高,就会有人眼红,说三道四,甚至跑到官府告刁状。
府城这边,知府高高在上,不爱理会民间这些小买卖,而知县附郭没什么实权,也不怎么搭理下九流的商人。但宁化就不同了,叶名溯属于京城少壮派下放到地方历练的,平日里闲不住,最关注民情民风,不知怎么的居然把矛头指向印刷作坊。
沈溪分析道:“今年宁化那边主要负责印制黑白连环画,加上些说本,人工相对富余,不如印一点稚子的启蒙读物,送给县衙,由官府组织分发给学塾或者是街边的孩子,以教化民风。”
惠娘点了点头,倒是周氏有些不乐意:“如此一来,咱不是白花钱吗?”
惠娘笑着解释:“姐姐,有时候花钱是为了保平安,不能省的……再说了,钱本是从百姓手中赚得,如今拿一些出来回馈大众也是应该的。而且如此一来,既能让叶县令满意,还能避免别人说闲话,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就不知,咱该印什么好?”
沈溪想了想,既然之前叶名溯很欣赏他编撰的那本《幼学琼林》,那就干脆印制些出来,让宁化的稚子都长长学问。眼看又到岁考时节,福建学政会到各府县组织考试,见到宁化民风淳朴,教化良好,自然会对叶名溯褒奖有加,届时叶家稍微运作,叶名溯就能高升,到时候自然少不了好处。
等沈溪把他所想跟惠娘一说,惠娘自然满口赞同。
之前陆曦儿学《幼学琼林》,读书写字都大有进步,她自己也觉得沈溪编写的这本书对孩子有很好的教育意义,现在推广开也算是为沈溪扬名。
惠娘马上致信宁化,同时将沈溪编撰的《幼学琼林》原稿送过去,让印刷作坊照着印,首批印两千本,送到官府,由宁化县衙自行派送城中学塾或者市井孩童手中,以作教化之用。
事情安排好,惠娘算是了去一桩心事,又把精力倾注到筹办银号上来。
……
……
正月十五,上元节。
这天一早惠娘就带着周氏和沈溪去了银号,准备开业之事。
银号定在正月十六开张,跟城里商铺开市的日子一致。
银号临街,距离商会总馆仅有一百多步远,选用二层青砖房作为营业场所,大堂由高高的柜台隔开,按照沈溪的意思,从银号正门进去,前来兑钱或者存钱的人不能随便进出柜台。若是有大商贾来谈生意,直接请到后堂。
银号后院设银库,象征性存放一些银子,其余银子还得转移到商会总馆存放。如今商会总馆已经把左右几个院子全部租了下来,场地比之刚开始扩充了十倍有余,其中有个院子建有逃生用的地道。到时候将依托这条地道,修建几间地下密室,作为储放银钱的地方。
沈溪到了地头,里面还在收拾。
银号这种行当之前从未有过,沈溪的想法,最初先以银两和铜钱兑换为主要经营业务,等后面再逐渐增加存款放贷项目。
一次吃不成胖子,做银钱买卖,就怕步子跨得太大,在银号名声还没打响之前,民间稍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挤兑狂潮,说不定银号刚开业就可能面临破产的厄运。
二三十家入股银号的大小股东也都过来看场地,毕竟他们在银号中有自己的份额,出了钱心里总惦记着,怎么都得亲眼看看才心安。
惠娘算是第一次把周氏公开引介给这些商会中人。
对于周氏和她相公沈明钧,商会中人早有听闻,毕竟外人都知道惠娘经营药铺和印刷作坊,全靠沈家人帮忙,当然对于沈家人的名声,外面传得就有好有坏了。周氏的精明能干外人都称道,但很多人却觉得沈家在有意无意地蚕食陆家的产业,甚至怀疑沈明钧有将惠娘纳妾的念头,人财两得。
外面的风言风语不足为信,周氏听过就当耳边风,常来的顾客也不需要管这些,只要药铺的药能治病就成。
商会中人就算听到外界风闻,当着面也不敢对周氏有所不敬,到底周氏跟惠娘姐妹情深,得罪周氏就等于得罪商会会长,他们不会做出如此不智之事。
场地看完,惠娘为大小股东引介请来的银号掌柜以及一众伙计。
这些人身家清白,没有作奸犯科的过往,家里都是老实巴交之人。
此外,惠娘请了不少粗通拳脚的护院,并向官府请求,从府衙那边请了些衙役过来帮忙维持秩序。甚至惠娘还跟城中稍有势力的地痞流氓打了招呼,送上拜山头的银子,让他们对银号多加照顾。
惠娘做事面面俱到,几乎把能想到的地方都照顾到了,这样就避免了银号开业后不会因为业务外的事情影响银号的正常运营。
沈溪跟在惠娘身边也就是看看,把他注意到的一些不足的地方记下来,回去后跟惠娘详细说。
既然银号刚开始做的是银子和铜钱之间的兑换,跟钱铺的经营方式相同,在本钱的准备上并不需要太多。
银号背靠商会,到时候商会中接待的来往客商,定然会把所得铜钱兑换成银子,所以在银号设定的经营项目上,主要是把民间百姓所得的银子和银器,兑换成铜钱给老百姓,再把得来的银子银器,经过熔铸后,兑给那些需要轻便银子上路的来往客商。
至于城中各家商铺,若有需要银钱兑换的,也可一律到银号来,但凡商会中人前来兑换,能享受到兑换比例的折扣,也算是对商会中人的特别优待。
看过场地,股东们都很满意,惠娘在准备工作上做的要比男人好太多了,由不得他们不佩服。
之后惠娘把第二天开业的具体流程告知,主要是根据沈溪之前提及的,银号开张首先要大张旗鼓对外宣传,正月十六开市当天,会派人到城中各处张贴告示,让人知道银号的经营范围。
很多百姓手头有银子,但因街市上的摊贩只收铜板,他们本来只能去找一些黑市商贩兑,一两成色很好的银子,有时候才能兑七八百文钱,很不划算,而有了银号后,银号一律会给予近乎官价的兑换比例,对百姓日常生活会有诸多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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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七章 老员工的重要性
直到傍晚,惠娘才回到药铺,除了把印刷作坊当天的账目整理一番,其他时间便是为第二天药铺恢复营业做准备。
“明天的事不少啊,也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
周氏拿着簸箕走过来。年初这段时间,她跟家里的丫鬟一起,配了不少成药,就等着药铺开门售卖。不过按照年前的火爆销售情况看,这些配出来的成药坚持不了几天就又会售罄。
惠娘这次没有征求沈溪的意见,直接道:“要不这样,回头咱再开个作坊,专门雇一些工人回来配药得了。”
惠娘意识到光靠药铺这几个女人配药,已无法供应陆氏药铺和杨氏药铺两家铺子所需,只能建一个专门配药的工坊,这样才可以彻底解决问题。
周氏有些惊讶:“没必要吧?咱完全可以买几个丫鬟回来专门负责配药就是,何必弄那么大的阵仗?”
惠娘看了正在教陆曦儿和林黛写字的沈溪一眼,笑了笑道:“其实年底时我就有这个想法了,城里的药铺看咱成药卖得好,有的顺势做自己的成药,其他那些则询问咱有没有批发成药的意思?”
“还有那些往来的客商,听说咱药铺有几种治疗疑难杂症的成药很管用,想花大价钱买药方,我没同意。”
听到有人要买药方,沈溪虽然装作没听到,依然悄悄朝惠娘瞥了一眼,不想这一眼正好被惠娘捕捉到了。
“小掌柜,别装作没听到,快过来给我们出主意。”惠娘招了招手。
沈溪苦笑:“姨,你不用什么事都问我吧?这开药厂,可是姨你自己的主意……”
“药厂?好名字,如果咱开一家配药的工坊,干脆就叫药厂。”惠娘在那里憧憬着未来,“我跟那些客商说了,想买我们的配方是不可能的,但若买我们配好的成药那就没问题了。这样,咱经营的项目就能增添一个。”
周氏把筛药的簸箕拿起来,边往后院走边道:“这药铺和药厂的大事,还是你们娘儿俩操心吧,你们谈,我不跟你们瞎掺和。”
“这可不行,事关重大,姐姐,咱们得坐下来一起商量才好。”惠娘跟着一起出去,等回来时,两人手上都拿着簸箕。
以前药铺的事,不外乎就是把药材分拣好放到药柜的抽屉里,等第二天别人拿药方来抓药,遵照方子把药拣好秤好份量然后给人包起来就算完事。
现在跟以前可不一样,药铺里最忙的反而成了提前配好药,一包一包放在那儿等人来买,虽然柜台上能轻省许多,但就算药铺关门,很多时候为了多配些成药出来得忙到很晚。短时间内还可以,日子久了谁也受不了。
惠娘把银号开张的事筹备好,心中定下神来,坐下一边分拣药材,一边道:“咱把这药厂开出来,等于是为天下百姓造福。小郎的药方好,病人少花钱,吃了还能快些痊愈,这么好的东西,应该让更多人知晓。”
沈溪放下笔,走过来问道:“姨,你真打算开药厂?”
“那还有假?”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你应该早有这想法了吧?宁儿之前跟我说,你教她们配药,每个药方她们只负责加一味药,几个人配合,速度提升许多。你还说这是什么产业化生产,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沈溪挠挠头:“宁儿把这事告诉你了?”
“这么好的方法,你也不跟姨说,是把姨当外人吗?”惠娘埋怨道,“开个配药的工坊花不了多大力气,用你的办法,每种成药每个工人只负责添加一味药,这样他们就不知道总体配方是什么。每种成药最关键的几味药,让宁儿她们添加,这样就算别人收买了药厂的人,也问不出药方。”
惠娘越说越高兴,明显之前她已经把办药厂的事盘算过了,不然这么精明的主意一时间可想不出来。
沈溪看了老娘一眼,这时候周氏正低头拣药,无暇理他。
“问你话呢,好不好?”惠娘热切地看着沈溪。
沈溪点头:“姨,你这个想法很有建设性,我……我没意见。”
惠娘稍微板起面孔:“你没意见可不行,以前无论做什么,都是你这个小掌柜拿主意,我想的自己觉得挺好,不过其中肯定有疏漏的地方,你补充一下,我也好安心。”
沈溪心想,惠娘把药厂的配药细节都想好了,他还有什么能补充的?
“姨,我想如果真的要成立药厂,最重要的是对药方进行保密,但如果要做的成药太多太杂,要是一个人负责多种成药的话,很容易在拣药材时出现偏差。这几天我看宁儿她们配药,就出了几次错,好在都及时纠正过来了。”沈溪道。
惠娘点点头:“那我们只做一两种成药?”
沈溪道:“当然不是,不过不同成药需要不同‘车间’,就好像印刷工坊,印年画和印连环画分开做,这样药厂的工人,只负责一种成药的一味药,大致就不会出错了。”
“有道理!小郎,你说的这个‘车间’,是不是一间屋子,里面的人只负责一种成药,而隔壁的屋子做别的?”惠娘听明白沈溪的话,试着问道。
“嗯。”
沈溪微微点头,“但这其中也有个麻烦,负责向药厂提供药材的商人,会通过分析每个车间的供药情况,总结出药方,对保密不利。要知道咱配的药许多药材都提前研磨成粉末状态,就算谢家姐姐这样的名医都无法将所有药材辨别清楚。”
“我们要防止药方外泄,最重要的是从药材进货渠道着手,那些用量少的药材,直接从药铺这边提货,而不能由药厂自行进货。”
惠娘继续点头,她构想的是开一家药厂赚钱,而沈溪提的是关于药厂从供货到生产的细节,侧重点各有不同,不得不承认沈溪所虑非常详尽,几乎堵住所有漏洞。
说开以后,惠娘对于建药厂更有信心,按照她的意思,等银号的事忙完就筹备药厂,一刻都不会停。
……
……
正月十六这天,不但银号开张,药铺恢复营业,沈溪也得上学了。
因为昨夜出去到汀江上放灯,沈溪吹了冷风。回去后又想了很多前世的事,没怎么休息好,第二天早晨起来头疼欲裂。
但怎么说今天也是开学的第一天,请假可不是好主意,他只能咬着牙,拖着病躯去上学。等下午放学回来,药铺里密密麻麻都是人。
随着谢韵儿在陆氏药铺坐堂的事传开,很多人慕名而来,毕竟之前药铺方面做过宣传,人们逐渐知道谢韵儿出身京城杏林世家,自小熟读医书,而且有大量临床经验,医术十分高明。
病人前来求诊,谢韵儿通常都能第一时间作出正确诊断,用药上谢韵儿所开药方很讲究,不但便宜而且有效,令病人和病患家属都感觉这比去找别的大夫更有用,连买药都要划算许多,更何况一些常见病干脆买成药就行了。
“憨娃儿,赶紧做功课,完了到楼上去休息,看你脸色那么难看。”周氏见沈溪回来,叮嘱一声,但她没时间顾儿子,因为谢韵儿那边问诊的人很多,柜台前抓药和买成药的人也排起了长队。
沈溪默写完课文到了楼上,上床一觉睡到黄昏药铺关门。
睡过后沈溪精神好了许多,下楼正要问周氏晚上吃什么,就见惠娘从药铺小门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封信。
“妹妹,可是宁化那边有事?”
周氏见到信不由带着几分紧张,因为刚通信不久,照理这几天宁化那边不需要再联络,而惠娘又没什么亲戚,这信一来,肯定又是宁化印刷作坊或者是药铺出事了。
惠娘笑着摇了摇头:“信是写给姐姐你的,信封上没写收信人,直接送到妹妹手上,妹妹就打开看了。”
周氏叹了口气,道:“别是老太太嫌弃我这个做儿媳妇的不懂孝道,连过年都没回去,特意写信来骂我?”
“姐姐料错了,这信不是沈家人写的,但多少跟沈家人有关系。”
惠娘坐下来,详细解说,“信是韩五爷写的,说是姐夫一手创立的茶肆,年前彻底做不下去了,韩五爷和几个伙计现在没个出路,想到府城来投奔咱,看看能否收留。”
周氏一听不由瞪大了眼睛,随即连忙摇头,她自己也还没融入府城的生活呢,哪里有资格去收留别人?
“唉!要说韩五爷这几位,可真是做事的人,可惜家里那没良心的将茶肆给了他老娘,这倒好,原本生意兴隆的铺子,到现在竟然关门了,让人家凭白丢了饭碗。咱给人希望,又砸人家饭碗,的确不好。可若说收留……咱哪里有那本事?”
惠娘笑道:“未必啊,咱不是要开药厂吗?正要雇佣工人,可重要岗位总得找信得过的人来做。”
“虽然我跟韩五爷见的次数不多,但从他之前编排的账目上,我就觉得这人挺有本事,他书说得好,做人也正气,让人觉得踏实。咱不妨把他们请过来,安排到药厂当管事,姐姐以为如何?”
沈溪听得清楚明白,问道:“可是……姨,他们来的话,住哪儿?别拖家带口的,到时候可没处安置。”
“这倒不用担心。”
惠娘笑道,“先跟他们说清楚,若是来府城只能他们自己过来,既然是来投奔咱,也别指望刚来就过好日子,暂时让他们住进药厂,回头再给他们租院子。等过些时候,他们领了工钱,是否把家人接到府城,那就由他们去。这些都是老伙计,做事实在,咱用起来也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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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八章 他们是要私奔
三月里,春暖花开,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学堂中,阳光从窗棱子投射进来,洒在正在上课的孩子脸上,让人感到一阵微醺的睡意。
沈溪看着课本,跟着同窗一起大声朗读一段文章,慢慢地竟然打起了瞌睡。
年后这段时间,印刷作坊和药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惠娘把银号经营得也是有声有色,虽然银号尚未开始涉及存钱放贷业务,但光是兑换银钱利润就颇丰,给城中百姓及商贾兑钱带来极大的便利。
二月里,药厂跟着开设起来,雇佣了大量伙计和女工。惠娘让韩五爷、宋小城分别担任掌柜和工头,就连曾经茶肆的女伙计絮莲也跟着宋小城到了府城,在药厂专门负责管理女工这一块。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娟娟戏蝶过闲幔,片片轻鸥下急湍。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
先生冯话齐面北而坐,他突然伸手示意学生们停止诵读,然后摇头晃脑吟了首诗,在一片不解的目光中,解释道,“你们要做学问,同时也要学习诗词歌赋,这些都是文人所必备的素质。今天为师就教你们诗词韵律。”
冯话齐先让所有学生都把方向转到面向他,随即把刚才吟的诗写到纸上,让学生们相互传阅。
毕竟这时代没有黑板,先生要教授学问主要靠纸笔,不过这其中也有侧重点,主要是给中年龄段的学生看,蒙学的孩童就不说了,听了也是懵懵懂懂,而那些准备参加童生试的学生,前几年就已经接触诗词方面的知识,现在不过是温故知新。
传阅结束,冯话齐突然道:“现在,你们所有人把刚才那首诗默写一遍,看看是否认真审读。”
这下可难住大多数学生,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首诗,刚才传阅更是敷衍了事,光是扫几眼,怎么可能把全诗默写下来?
沈溪没精打采的,到底是首再普通不过的古诗,他没必要把自己肚子里所有学问都藏起来,当即提起笔,在纸上很快把这首杜甫的《小寒食舟中作》默写好。
冯话齐让学生把名字署上,统一交到他手里。冯话齐逐一看过后,脸色很难看:“让你们仔细品读这首诗,你们竟然如此敷衍,去年清明踏青时,为师不是曾教过你们一遍?你们读《五经》的,怎连读《大学》的都不如?”
最后一句话似有所指,许多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在冯话齐的分班原则中,是没有一年级、二年级又或者是小班、中班、大班这些概念的,他按照学生学的什么来划分层次,四书五经,最小的学《论语》,之上是《孟子》、《中庸》、《大学》,再学集注,年龄再大些的开始学《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和《春秋》,等全部学完,差不多就该考科举了。
至于历史、地理、人文,一概从《四书》、《五经》上涉猎,《四书》和《五经》中没有的,只能自己找书看。这年头要做学问,非常不易,知识面通常都很窄,许多时候都得自己找门路自学,普通家庭的孩子想接触《唐诗三百首》这样的读物,非常困难。
冯话齐慢慢消气了,他拿出一张纸,点头赞许:“读《大学》的沈溪,默写无错,字迹工整,再接再厉。”
一时间很多人目光落在沈溪身上,他们对于沈溪能得到冯话齐的赞赏颇为嫉妒。
冯话齐治学严谨,轻易不会去贬损哪个学生或者是表扬哪个学生,不轻易打击学生的积极性,同时也不会让学生骄傲自满。
沈溪入学半年,除了第一天被冯话齐单独考核时受到表扬外,之后就再未有过如此“殊荣”。
之后,冯话齐开始教授高年龄段的学生一些诗词平仄韵律,中、低年龄段的则被要求把冯话齐刚才写的那首诗在心中默背记熟。
沈溪穷极无聊正犯困,坐在他前面的同学转过身来:“喂,你这呆子,真够厉害的,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沈溪在读《大学》的这些学生里算是年龄最小的,按照同龄人一起玩的原则,沈溪属于“高不成低不就”,比他年龄大的不欢迎他,而同年龄的才刚蒙学,举止都极为幼稚,沈溪不愿与之为伍。
加上沈溪刚进学塾不到半年,自己也不怎么喜欢玩,课前或者是午饭前后,一个人找个地方发发呆时间就过去了,这样一来,不知什么时候沈溪在同学中落了个“呆子”的外号。
“这……好像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吧?”
沈溪苦笑着说了一句,前面那个同学比他大两岁,名叫李郁,父辈中有人中了进士,目前在云南那边做官,属于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正因为如此,李郁平日从不把沈溪放在眼里,骨子里带着一股高傲,对于商贾出身的沈溪不屑一顾。
李郁笑道:“以你的年龄,算是不错了!哦对了,我知道有个好地方,我叫了别的同学放学后一起去,你呢?”
“我不去。”
沈溪回答得很干脆。李郁这些士绅子弟,最喜欢捉弄同学,沈溪才没那么笨跟这些同窗出去,指不定被带到什么鬼地方呢。
李郁悻悻然,正要发火,恰好这时冯话齐走了过来,虽然临窗的位置比较安全,但若是被发现上课不认真,少不得挨先生戒尺,李郁不得不把头调了回去。
下午放学,李郁带人把沈溪围住了,但却不是来找茬打架的,只是缠着沈溪要他跟他们走。
“喂,我要急着回家,没时间跟你们玩。”沈溪知道自己的小身板打不过这些人,本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李郁道:“呆子,等下要带你去个好地方,知道吗,那儿经常有小丫头洗澡,光着屁股到处跑,咱过去把她们衣服偷走,看她们着急的样子,多有趣?哈哈哈……”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这一班人是准备到城郊闹春汛的河流捉弄人,汀州府城周边汀江小的支流众多,春暖花开后,山上积雪融化,各条河流水量增多,沿河总有妇女洗衣服,或者孩童玩耍。
但若说三月里就有人下河洗澡,沈溪是不信的。
捉弄小女孩的事也就小男生才喜欢做,他们对于男女之事懵懵懂懂,觉得欺负小姑娘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喂,呆子,你去不去?”
李郁最后恶狠狠地威胁,“你去了,以后我们玩的时候叫上你,要是你不去的话,别说我们欺负你啊。”
李郁举起胳膊,好像在显摆他的体格有多壮实。
但其实家庭遗传的缘故,李郁根本就是读书人弱不经风的小身板,细胳膊细腿的,跟以练武为志向的王陵之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我娘让我放学后早些回家。”沈溪低下头道。
“你这呆子,原来还没长大,赶紧回家找你娘吃奶去吧。”李郁不再管沈溪,匆忙跟几个同学往城郊方向去了。
沈溪无奈摇头,如果他是一个称职的好学生,应该这时候去通知先生,这几个学生跑去正在发春汛的河流,很容易出意外。
想了想,沈溪决定不多嘴为宜。告状的话,出发点是好的,但会让先生和同学觉得他有心机,这跟他之前制定的在学堂里中庸安分的计划不符。
回到药铺,依然一片忙碌景象,进进出出的客人把房子塞得满满的。沈溪随便逛了一圈,却见一个衣着光鲜但略带风尘的年轻公子哥,正立在谢韵儿为人诊治病情而隔着的屏风前,苦口婆心说着什么。
“……谢家妹子,你让我进去看看你,好不好?你说我大老远从京城过来,容易吗?如果你愿意,你我就此双宿双栖,不问天下事,岂非美事一桩?不说话我可当你答应了,我要掀屏风了啊……”
沈溪见情形不对,正要上前阻止,却听一向温婉贤淑的谢韵儿高喝一声:“滚!”
这一声娇喝把正在屏风外等着看病的人们吓了一大跳。
公子哥愣了愣,脸上多有无奈,继续啰嗦:“谢家妹子,我对你真没变心。是我父亲,他逼我退婚的,我虽然竭力劝说但无济于事,这不是我特意来找你了吗……”
沈溪大概听出是怎么个意思了,原来眼前便是退了谢韵儿的婚事,让谢家上下无颜在京城立足的那位。
这毕竟属于谢韵儿的私事,沈溪知道得不是很详细,但也理解谢韵儿心中之痛,就算这公子哥再怎么解释,怕也无济于事。
“小郎,快过来,没看你谢姨正烦呢?”周氏从柜台后走出来,把沈溪拉过去,眼睛却盯着屏风那边看。
沈溪故作不解:“娘,怎么回事?”
“小孩子家家打听那么多干嘛?人家的家事,咱别理会,到后院做功课去!”
沈溪应了,背着书包往后面走,等把功课做完想出去看看那人走了没,惠娘也得到消息从商会那边赶了回来。
“姐姐,怎么回事?是韵儿妹妹以前的……”惠娘回到药铺,先把周氏叫到后院,试探着问道。
“嗯。”周氏点头。
惠娘叹息:“本来还说过段时间,为韵儿妹妹张罗一门婚事,到底她年岁不小,该嫁人了。可这事一闹……真不知道来人是怎么想的,当初把谢家的婚事退了,现在还逼上门来,这不是诚心让韵儿妹妹难做人吗?”
沈溪笑了笑,道:“姨,那人好像是背着家里过来的,想跟谢家姐姐私奔,不是要正正经经迎娶谢家姐姐过门。”
周氏骂道:“混小子,年纪轻轻就知道私奔?记住了,你谢姨的事不许你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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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九章 理想爱情与现实
等天黑沈溪才溜进药铺正堂,此时药铺已关门,那位前来烦扰谢韵儿的京城公子哥终于走了。
谢韵儿杏眼含泪,在惠娘和周氏的劝解下,她显得很坚强,没有太过激的表现。
“……妹妹,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
“京城来的有什么了不起,咱汀州府可不缺年轻才俊,我就不信找不到更好的。”
惠娘和周氏都是热心人,本来她们商量着给谢韵儿张罗婚事,如今正好借机试探谢韵儿心声。
谢韵儿擦擦眼泪,道:“就怕他日后还会来药铺捣乱,影响药铺正常营业,那我可就是罪人了。”
惠娘笑道:“不打紧,回头找几个人在门口盯着,他再来,赶他走就是。妹妹被他一家人给坑苦了,他这都还要缠着妹妹,实在有些太过分,若他滋扰太甚,就告上官府,让官府为我们撑腰。”
“不……不用了。”
谢韵儿听到惠娘要告官,略微带着心软,“只要不见他,他自会走。我们谢家不欠他洪家的,之前连彩礼都退了……”
沈溪听出一些隐含的韵味。
谢韵儿在面子上没给这洪家公子好脸色,但她心里,或多或少对洪家公子千里迢迢追到汀州府有些感动。
男女****之事,本不该外人插手。
沈溪正要回家,却在后院门口遇到了便宜老爹,此时沈明钧脚步蹒跚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沈溪心里哀叹一句,谢韵儿出事,居然把老爹这头给忘了。
“爹,娘在里面跟谢家姐姐说话,一会儿就回家,我们先回去吧。”
沈明钧凑过来,小声问道:“你谢姨那边……那个人……她还好吧?”
沈溪不由咳嗽一声,老爹因为谢韵儿的事,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兜了个圈子,还是把问题问到了他最关心的地方。
沈溪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分明是要闹家变的节奏啊!”
自从沈明钧知道药铺来坐堂的女大夫就是当日他曾仰头一望的玉人后,就经常魂不守舍,沈溪知道那道倩影成为自家老爹心头割舍不掉的美好记忆。
但沈明钧还算是安分守己,这几个月他甚至没跟谢韵儿说过一句话,就算偶尔碰到,也是匆忙擦身而过。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谢韵儿心中未曾对仅有一面之缘的沈明钧留下任何印象,沈明钧也知道自己有了妻儿,不该多想。就好像单相思的两人,一个相思而不能说出口,另一人则全不知情。
“谢家姐姐没什么。孙姨说,找人在药铺门口看着,那人再来的话,把人直接轰走。”
沈明钧点头不迭:“对对,一定要找人看着,这种人分明不怀好意,不能让你谢姨再想起往事。”
沈溪脸上满是怪异之色。
眼前的老爹,脸上全是遇到情敌以后的反应,慌乱中带着强烈的敌意,似乎跟那洪家公子杠上了。
“爹,那是谢家姐姐的私事,跟咱有什么关系?”沈溪苦着脸道,“回去吧,娘一会儿就出来了。”
沈明钧好像做错事被人知道一样,稍显慌乱,等反应过来,马上拉着沈溪回家,生怕被妻子发现端倪。
晚上一家人坐到饭桌边,沈明钧才装作无意提及谢韵儿的事。
周氏心下并未怀疑丈夫的动机,轻叹道:“谢家妹妹也是命苦,家里遭了难,自己又被人退了婚,颜面无存,而今回汀州府躲个清静都不成。那人一来,居然想带谢家妹妹私奔,真是笑话……谢家上下全靠谢家妹妹撑着,他可以不管家里,谢家妹妹能丢下一家人?”
沈明钧面带忧色,周氏正有些奇怪,沈溪适时插嘴:“娘,我看要让那个人彻底死心可不容易,就算不让他进药铺,他还可以到谢家那边捣乱。谢家如今都是孤儿寡妇,要是那人来硬的,找人强抢,又当如何?”
“啊……那小子没这么大的胆子吧?”
周氏听了不由愕然,仔细想了想,“还真说不定呢,不行,回头定要提醒谢家妹妹,让她和家人把门窗关紧,这人据说家里有些背景,要是相思不得,铤而走险……”
周氏越这么说,沈明钧越担心,以至于饭桌上氛围极为诡异。
翌日一早,那洪家公子果然又来了,却被秀儿和宁儿两个丫鬟挡在门口,洪家公子到底知书识礼,不敢当街跟两个女子拉拉扯扯,只能急得在外面团团转。
“谢家妹妹还没上工,若他们在门口遇上,出点儿什么事,外面的闲言闲语不知道怎么传呢。”周氏担心道。
惠娘微微点头:“是啊,看来我得让绿儿去半道知会谢家妹妹一声……若不然,干脆让她休息两日也可。”
“不用了。”
谢韵儿的声音突然在后堂响起,原来谢韵儿已绕开药铺前门,从后院进来了,“实在抱歉,让两位姐姐多有烦忧……哼,他今天不走,我也要打他走,当初什么面子都丢尽了,今天也不怕再丢脸。”
沈溪一看这架势,谢韵儿是准备当街跟洪家公子摊牌,当着乡里乡亲的面,彻底撕破脸皮。
若真如此,洪家公子自然没面目留下来纠缠,可谢韵儿的名声也毁了,以后别说嫁人,连做人都难。
惠娘和周氏显然也想到这一节,赶紧劝说,她们还想给谢韵儿张罗婚事,到底谢韵儿名门闺秀出身,又是京城回来的,知书达礼,只要过往被人退婚的事没人知晓,想找个好人家嫁掉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们可不想谢韵儿自毁人生。
沈溪趁着几个女人不注意,偷偷从后院溜出门,绕到药铺前面,从背后扯了扯洪家公子的衣襟。
“你……干什么?”洪家公子有些气恼,但见身后的少年郎昨日曾在药铺见过,语气便没那么强硬了。
沈溪微微一笑:“我跟谢家姐姐很熟稔,不如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我今天见不到她人,别想让我走!”
洪家公子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这也是沈溪能理解的,人家跋山涉水来到汀州府城,目的就是为了再续前缘。
沈溪冷笑:“阁下要留在这里也可,不过要不了多久,谢家姐姐就会拿着扁担出来赶人,当着父老乡亲的面把你们洪家背信弃义退婚之事公之于众,阁下认为,到时候你们的关系还有转圜的余地?”
洪家公子一听大惊失色:“谢家妹子她……不会把事情做得如此绝情吧?”
沈溪心说,这家伙可能自小就被家人关怀呵护,就像温室里的花朵,不知世间辛苦,做事竟如此不顾后果。
“若有人把阁下害得家破人亡,甚至远避数千里回到汀州府重新做人,惨到如此地步还为人纠缠不休,怕是不会说出如此轻松之言。”
洪家公子不以为然:“又不是我们洪家害得她家破人亡……”
沈溪厉声道:“但是你们洪家退婚,令她和谢家颜面无存,甚至无法在京城立足,这总该是事实吧?”
洪家公子哑口无言。
“走吧,找个地方谈谈,说不定你们还有机会,若你继续在这里纠缠,一段姻缘可真要就此玩完了。”
沈溪这次没有再留下劝说,沿着街道便往远处走,洪家公子看了紧闭的药铺大门一眼,稍作斟酌,决定跟沈溪一起去听听他说什么。
沈溪来到隔壁街的一个茶摊上,叫了两杯茶,此时洪家公子跟上来,同桌坐下。
“小兄弟,不知怎么称呼?”洪家公子问道。
“鄙人姓沈,还未请教阁下?”沈溪先回答再回敬。
“哦,在下姓洪,名浊,激浊扬清的浊……你年岁小,应该不知何意吧?”
沈溪冷声道:“激浊扬清?《尸子·君治》云:扬清激浊,荡去滓秽,义也。不过我看你却是满心污浊,居然想与谢家小姐双宿双栖……你可知谢家小姐如今要养活一大家子,每天从早忙到晚,可会跟你浪荡天涯,风花雪月?”
洪浊惊讶地问道:“谢家在京时不是很风光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料想如今谢家家境不至于太差吧?”
“看来洪公子还不清楚谢家的现状,谢家散尽家财,返回汀州,家中无撑起家业的青壮,满门孤儿寡妇。洪公子自问有担当,能悖逆家族意愿迎娶谢小姐,但敢问洪公子,准备以何来养活这一家人?”
这下洪浊彻底无法应答了。
沈溪继续道:“我看洪公子不妨回去考虑清楚,明日这个时候,我们再至此处商量,若你能想出个养活谢家人的办法,我倒不介意为你出谋划策,暗中相助。否则的话,劝洪公子趁早死了这条心,回京做你那安逸的公子哥吧。”
说完,沈溪“啪”的一声把两文铜钱甩在桌上,起身离去,将洪浊吓了一大跳。
沈溪走到街道转角处回过头看,洪浊还杵在那儿,一个人喃喃自语。
这公子哥可以一怒为红颜,与家里闹翻只身来到汀州府,可惜红颜有家人要养,无法跟他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现在洪浊要为现实好好谋划一番了。
理想中的爱情,跟现实终究是有区别的。
沈溪料想洪浊今天应该不会再纠缠谢韵儿了,回去后发现药铺已经开门,周氏立在门口四处打量,嘟哝道:“人去哪儿了?”
沈溪笑嘻嘻道:“娘,你说的是哪个?哦,京城来的那个公子哥吗?可能是觉得谢家姐姐不想见他,暂时回去闭门反省了吧!”
谢韵儿也走到门口看过,确定洪浊没留下纠缠后,宽慰地拍了拍胸口,点头道:“希望他早些回京……洪家传到他这一代,就他一个独子,还等着他传宗接代呢。”言语之间颇多感慨,看来她心中多少有些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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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〇章 一无是处的男人
沈溪到了学塾,发觉教室里氛围诡异,许多住校的学生都在窃窃私语,像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李郁跟昨天那班一起去河边看小姑娘洗澡的同学,一个都没来。
直到上课,不但这些人没来,连先生冯话齐也不见踪影……冯话齐找人传话,让学生们自己温习功课。
等中午的时候,沈溪在同学间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昨天几个同窗去河边玩耍时出了事,有人被突发的激流卷走,今天早晨才在下游找到,人早已经没了气。
李郁等人被家里扣起来暂时不让上学,死去学生的家属要追究冯话齐的责任,据说事情已经闹到了官府。
生老病死之事,沈溪两世为人见得多了,连他自己都死过一回,可这种事突然发生在身边,昨日里还活蹦乱跳的同学,今天就阴阳相隔,沈溪顿时觉得心情压抑。
接下来沈溪一点儿精神都没有,稀里糊涂过了大半天,下午上课许久,先生冯话齐才走进教室,脸色苍白而憔悴,看样子骤然遇到这种事情他心里也不好受。无论怎么说,学生到河边玩耍,他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可整个学塾就他一个先生,事情还是发生在放学后,他想管也管不了。
死者家属那边告官后,县衙那边挺重视,县太爷升堂问案。事情其实非常清楚,因此最终也不过就是判冯话齐把之前所收的那名学生的束脩退还回去,事情就算彻底了结。
“沈溪,放学后过来找我一下。”
临近放学时,冯话齐突然说了一句,令沈溪心“咯噔”一下,莫不是跟昨日李郁让他一起去河边有关?
放学后,沈溪惴惴不安地到学塾旁边冯话齐的家门前,敲了敲门,一名妇人给沈溪开了门。
沈溪恭敬行礼:“师娘安。”
“快进去吧,你先生在里面等着。”
师娘是个憨厚的妇人,因为冯话齐住在学塾隔壁,许多住校生的屋子都是她帮忙收拾打扫的,跟学生的关系很好。
沈溪到了里面,发现冯话齐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本书在看,沈溪一眼就看到封面上赫然是《幼学琼林》四个字,却是年初在宁化知县叶名溯督导下,由自家印刷作坊印出来的那批书。
沈溪没想到这么快,《幼学琼林》就已传到府城来了。
“先生。”
沈溪行礼,权当是提醒冯话齐他来了,因为冯话齐看书看得很认真。
“哦。”
冯话齐把书放下,看了沈溪一眼,微微点头,“近来我仔细留意过你,用功不说进步很快,我想明日让你父母来一趟。”
沈溪听到前半段还挺好,最后一句,简直跟****被呛着一般。学习不好叫家长可以理解,学习好叫家长算几个意思?
“先生,我……”
“这次请你父母来,是想跟他们商议,让你转读《五经》,虽然以你的年岁读《五经》小了些,但你天分很高,好几次我考核《四书》的内容,你都很好地完成,如果早些学《五经》,就可以接触科举方面的内容。”冯话齐的目光中带着欣赏和鼓励,“不过总要先问过你父母的意思。”
沈溪听了这话才放心,恭敬道:“是,先生,学生知晓了。”
“你回去吧。”
冯话齐摆摆手,“昨日他们让你去河边玩,你没去,这是对的。不过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记得跟先生说,防患于未然知道吗?”
沈溪再次应诺,总觉得冯话齐话语间多了几分沧桑。
这次的事情,对冯话齐打击最大的不是死了学生,而是很多人选择疏离他……昨天一起去河边的李郁等人,今天家里都提出退学的请求,受此影响,刚才课堂上陆续有学生提出明天不会到学塾上课,从种种迹象分析,估计明天退学的人数还会增加,这让冯话齐对自己教书育人产生了严重怀疑。
沈溪可不管那么多,对他来说,读书只是他科举进仕的跳板,这年代,但凡挂上读书人的名号,多么有见识也会显得理所当然。不是有句话,叫做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吗?这就是现如今真实的写照!
但若是普通白丁,哪怕说出、写出有见地的话,别人要么是不信,要么当他是怪物。
而科举,是这时代唯一能让普通百姓子弟跻身上层社会的机会。别的方式,诸如从军和经商,就算能得到一定的社会地位,也会为人鄙夷。
在读书人统治天下的时代,崇仰的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等沈溪回家把此事跟周氏一说,周氏眉开眼笑,她恨不能把这事传扬开,让整个府城的人都知道。
等高兴过后,周氏却带着几分忧虑:“小郎,听说你们学塾昨日有人掉到河里淹死了,你认识吗?”
沈溪点了点头,要说同一间教室里读书,怎么可能不认识?但却不是很熟稔,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两句。沈溪不敢把昨日李郁让他一起去河边的事告诉周氏,免得周氏担心。
“臭小子,你可千万别去危险的地方,知道吗?你不知道,你小时候可淘气了,上蹿下跳,六岁时差点儿从桃树上掉下来摔死,娘抱着你,哭了好几天呢……”
沈溪听了不由感慨,他没继承原本身体主人的记忆,一个六岁的娃娃,对世间的印象本就不多,但对于那次受伤他却记忆犹新,毕竟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原点。
“憨娃儿,快去做功课,明天我和你爹就算再忙,也会抽空到学塾。你以后可要用功啊。”
周氏很开心,趁着药铺里无人光顾的空隙,把这好消息告诉了谢韵儿。
谢韵儿这两天闷闷不乐,哪里有心思听这些?但她还是很有礼貌地点头微笑,但笑容背后却满是忧心忡忡。
晚上惠娘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周氏商议,原来她也听到沈溪同学溺亡之事,想商量给沈溪转学,到别的学塾就读。
“……冯先生挺看重憨娃儿的,就这么转学,怕辜负了冯先生的期望。”周氏想到明日沈溪又能“跳级”读书,舍不得让沈溪转读别家。
惠娘道:“我听说,这次的事连官府都被惊动了,许多大户人家的子弟,都准备离开‘学而学塾’,咱也没对不起冯先生,多送些束脩感谢就是了。”
“不行。”
沈溪正在房间里看《四书章句集注》,细细揣摩朱子“天人合一”、“心理合一”、“心性合一”的理学思想,听到惠娘和周氏的对话,赶忙走了出来,大声回绝,“冯先生对我很好,而且他教书很有一套,我刚适应他的教学方式,到了别的地方,肯定跟不上,到时候耽误学业怎么办?”
见沈溪这般坚持,惠娘无奈,只好点头同意。
本来沈溪去哪儿读书不关她的事,但能主动提出来,足见她对沈溪的关心程度。沈溪虽然心里领情,但让他离开冯话齐的学堂,他还有点儿舍不得。冯话齐的品德和教书方式,沈溪都很认同,这样的先生才是真正的良师益友。
第二天早晨,沈溪很早就到路边茶摊去等洪浊,过了好半晌他以为洪浊打退堂鼓不来了,正要离开时才见这位京城公子哥挂着两个黑眼圈,面容憔悴,蹒跚而至。
“……小兄弟,你说得对,昨天我回去想了一整天,若真要娶谢家妹子,我还真不知怎么养活她一家人。我带的盘缠不多,早知道,从家里多带一些就好了。”洪浊满脸自责。
沈溪撇嘴道:“洪公子,你没听说过坐吃山空?无生活来源,就算你有再多的银子,早晚有一天还是会挥霍干净,可只要有稳定的收入,哪怕再少,也可以积少成多养活一家人。”
洪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打量沈溪:“小兄弟,高见啊。”
“洪公子想到做什么营生养家糊口啊?”沈溪眯着眼打量洪浊。
洪浊马上又摇头苦笑,老实地摇头:“难道我与谢家妹子,终究是有缘无分?”
“既然如此,洪公子就该准备启程,回京城当你的大少爷。汀州府,不是你待的地方。”沈溪冷声道。
洪浊拍拍胸脯:“我堂堂男子汉,为心爱的女人不远千山万水而来,岂能为小小的挫折而低头?我……决定暂留几天,好好想明白,再者……我还想跟谢家妹子单独谈谈,或者她……”
豪言壮语最后说成了嬉笑之言。
“或者她根本用不着你养活,反过来还能靠她行医养活你,是吧?”
沈溪恶狠狠瞪着因为羞惭低下头的洪浊,“刚说男子汉要有志气,这是好男儿应该想的么?她一介女子,都要出来抛头露面赚钱养家,你呢,却在这里空想与她长相厮守,怎就不能落到实处?”
洪浊坐在那儿,耷拉着头,就好像斗败的公鸡一样,没了士气。
“小兄弟,你年岁小,懂的大道理倒不少,那你给说说,我有什么办法能跟谢家妹子在一起?”
最后洪浊发觉自己的脑袋还不如一个孩童好使,只好求助眼前的沈溪。
沈溪不屑道:“谢家姐姐要的是有担当的男人,你先看看你自己的模样。等你想明白了怎么赚钱,再来找我,我随时可以给你出主意。若你肯放下身段去做苦力,也能赚几个钱……你没见河岸上那些人,他们累死累活也只是为养家活口?”
洪浊大惊失色:“你……你让我去当苦力?咳……就算我肯,也没那副身板啊。”
沈溪心里暗叹,这天下唯有读书高不假,可百无一用也是书生啊。(未完待续。)
第一六一章 为人师表
沈明钧夫妇见过冯话齐后,沈溪正式跳级读书,之前《四书》有所遗漏的部分,按照冯话齐的意思沈溪回头自行补上,《集注》方面遇到不懂的地方,冯话齐会详细教导。
沈明钧夫妇千恩万谢,同时带去一些礼物,却为冯话齐拒绝。
按照冯话齐的意思,每年该收多少束脩是有规矩的,不能无端多收,不然于学生品德教导无益。
沈明钧夫妇暗自惭愧,把带来的礼物原封不动又带了回去。
沈溪这次跳读,直接跟比他大四五岁的学生一起学习。在冯话齐所有的分级中,已经属于仅次于那些即将考童生试的学生。沈溪因为个子矮得太多,坐在这些学生中间,就好像一只耗子混在一群猫里。
等沈溪领到新课本,通读一番,前后不到五天,就基本已经掌握《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等五经的内容。
沈溪基本是过目不忘,加上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前后两世不知道钻研过多少遍,并不需要额外花时间,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跟同学一起按部就班地学习,空闲时间就看《小学》、《孝经》、《周礼》、《春秋三传》、《战国策》、《仪记》、《国语》、《性理》、《五经》传注、《文选》、《文章正宗》、《八家文集》等书籍,充实自己的理论知识。
三月十五,距离汀州府城长汀县的岁考还有两日,冯话齐这天特别交待了一些事情,给学生放了四天假,因为冯话齐自己就是秀才,需要参加岁考,他让所有学生都回家,这样就免除学塾没人看着学生逃课出现危险的状况。
“……给你们安排的功课,要如数完成,若有怠慢,将受戒尺惩罚。”
冯话齐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回来后,适逢清明,我带你们去城北卧龙山踏青,到时候教你们一些山水画的技巧。”
一众学生因为放假能够回家玩,再加上听到假期结束还能出城踏青,一个个面带喜色。
沈溪老早就发现,冯话齐教书育人的方式跟其他因循守旧的老学究不同,他讲究的是因材施教,灵活机动,不但会教授书本上的知识,连琴棋书画的内容也会穿插在教学当中。
学生陆续离开,有的往隔壁的住处收拾东西,趁着天黑前出城回家,路远的则要留在宿舍等第二天家里人来接。
因为有学生溺亡,冯话齐手底下的学生少了许多,很多位子都空了下来。那些暂时用不上的桌椅,冯话齐在放学后亲自动手,搬到学塾后面的柴房堆放。
“先生,学生有事打扰。”
沈溪趁着没人,走上前行礼。
“哦,沈溪啊,你刚学《五经》,不懂的地方只管问。”冯话齐回到讲桌前,想坐下来,但因刚才搬东西闪着了腰,一阵剧痛,身体晃了两下。
沈溪连忙上前搀扶,冯话齐摆摆手笑道,“不用,先生身子骨可结实了,身为读书人,一定要挺直腰杆,你还记得我这句话吗?”
沈溪点头应了:“先生,我不是来问问题的,我是觉得,平日上课的时候,您说什么,都要写在纸上,这样稍显浪费。”
冯话齐不解地打量沈溪:“所以呢?”
“我想,可以找人做块黑色的板子,可以挂到墙上那种……先生教学的时候,用白色的石灰块在上面写字,等写完后,擦掉就可以循环使用。”
冯话齐没想到沈溪居然说的是这事,摇头苦笑:“沈溪,要做学问,最重要的是踏踏实实,总是研究这些奇淫技巧可不行。为师听说过你的一些事,你们沈家与陆家一起经营印刷作坊,印出的连环画开时代先河,引发轰动……据说印制连环画、年画全是你出的主意,沈溪,你是很聪明,但我担心这份聪明没用对地方。”
沈溪面带愧色,他没想到冯话齐不但对他的学业关心,连他的家事也如此了解。本来沈溪是看冯话齐每次弯腰给学生讲解,待直起腰时显得滞缓吃力,便想帮他省些力气,以后传道授业时在黑板上写写就可以了,方便不说还不用那么累。
“先生,学生记住您的教诲了。”沈溪诚恳认错。
冯话齐笑着点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长者的慈爱:“我生平教过不少学生,他们中很多人现在都有出息了,但若论资质,你远在他们之上……你要用心,只要勤学肯学,将来必大有作为。”
顿了顿,冯话齐又道,“你说的黑色板子,听起来倒也不错,这些天你师娘总数落我,平日在课堂上花费的纸张太多,要省些用,你且说说看,这黑色的板子该如何弄?”
冯话齐到底是“识货”之人,以前学塾学生多,束脩收得也多,平日里多用几张纸写给学生看,也不如何心疼。可这次溺亡事件导致学生大批退学,不是将来交不交束脩那么简单,人家一旦退学,都会把之前半年的束脩要回去,这使得冯话齐的那点儿积蓄迅速被掏空。
现在冯话齐恨不能把一文钱拆成两半花。
沈溪把黑板的大致模样形容了一下,这年头要制造粉笔需要技术,成本高不划算,粉笔完全可以用石灰块来代替,反正早在春秋战国时中国就开始使用石灰了,到明代已经非常普遍,随处可见。石灰块同样可以在黑板上写字,只是在使用前稍微得打磨一下,有个尖锐的凸起部位就行。
“先生,印刷作坊里本来就有黑色的染料,让木匠拼一块木板,染上涂料就成。若先生需要,我回去让木匠稍微帮忙弄弄,让他们送过来。”沈溪自告奋勇。
冯话齐赶忙阻止:“不可不可,你只要把如何造的说清楚就行,要做也是先生找人做。你以后也要如此,凡事亲力亲为,切不可假手他人,知道吗?”
沈溪笑着点头,但他还是想帮冯话齐渡过难关。
难得有人欣赏他的才华,还不吝指教,现在正是冯话齐落魄的时候,沈溪自然想多帮些忙。
沈溪主动退了一步,说给冯话齐引介木匠,这个冯话齐倒是欣然接受了。
等沈溪回去后,把印刷作坊的木匠找来,告诉他们如何制造黑板,这些木匠要做这点儿活还是轻而易举的,本来印刷作坊就需要很多宽大的木板,这些木板都是用木材拼出来的,材质要比普通木头好许多。
沈溪拿出之前惠娘给他的压岁钱,叮嘱这些木匠回头只象征性收冯话齐一些费用,反正冯话齐对于木工活不熟悉,应该不知道一块黑板到底要花多少钱。
等黑板造好,沈溪等着冯话齐过来搬。
这时候冯话齐正在岁考,因为一直忙着教书育人,其本身并非廪生,他所求不过是考个二三等及格就好。
在此期间沈明钧收到家书,原来长汀县这边岁考结束后,很快就要轮到宁化县的岁考,现如今一家老小都在盯着沈家老大沈明文,希望他能考个好成绩。
毕竟入秋后,就轮到三年一度的秋闱,这次考试等于是为乡试预热。
“……娘说,让我这几天回宁化一趟,最好带小郎一起。现如今一家人分居几地,甚为不便,娘想在宁化城里买个院子,让我回去帮忙看看。”
沈明钧接到家信后左右为难,这边印刷作坊很忙,订单一批接着一批,苏遮柒把定制的彩色连环画运到江南,再次引发轰动,仅仅南京一地就轻松将这批货消化掉。尝到甜头,后面苏遮柒不但连续增加四笔大额订单,还介绍他人前来预定。
印刷作坊忙得不可开交,作为掌柜,沈明钧每天起早贪黑,甚至很多时候晚上还得去仓库守夜。
周氏叹道:“相公要回去,我不阻拦,可小郎只放四天假,眼看马上又要读书了,如何走得?相公这次回去,正好到县城那边的印刷作坊看看,每次都是书信沟通,不亲眼瞅瞅如何能放心?”
沈明钧点点头,其实他自己也舍不得离开府城,这边不但有妻儿,还有个他日思夜想的谢韵儿,可老太太李氏勒令他必须回去,他有些无可奈何。
沈溪扯了扯周氏的衣服,想提醒老娘,老爹希望得到她的挽留,而不是送行。
沈明钧两口子平日关系融洽,唯独提到家人的时候,二人之间总有嫌隙。沈明钧知道妻子心情不好,撂下两句话,趁着天没黑动身去了仓房那边,其实是想避开周氏。
等惠娘从银号回来,周氏把沈明钧要回宁化的事一说,惠娘立马问道:“姐姐就没留一下姐夫?”
“留什么。是老太太让他回去的,妹妹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老太太的为人,这几个儿子,除了她捧着供着的老大,谁敢忤逆她?”周氏没好气地道。
惠娘轻叹:“其实老太太只是想找个借口,光明正大使用姐姐之前寄回去的钱,在宁化城里安家落户,姐夫是否回去影响不大……要不我托人多送些银子回去,就说这边离不开姐夫,老太太肯定不会为难。”
周氏摇头不迭:“这是沈家的事,哪能总让妹妹费心?他自己也想回去,索性由着他,正好让他回去看看宁化那边的药铺和作坊,虽然每次来信都报平安,但谁知道实情是怎样的?”
惠娘笑了笑没再多言,本着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原则,她很少搀和沈家家事,尤其是李氏和周氏这对婆媳的紧张关系,可不是说她三言两语能调和的。
沈溪坐在门口,埋头阅读南朝梁武帝长子萧统编选的诗文总集《文选》,突然感觉光线似乎有些暗,于是从门缝看出去,只见洪浊伫立门前,犹豫不决,像是要敲门进来,但又迟迟不敢下手。
“娘,我记起来还有功课没做,我先回去了。”
沈溪说完,却不是从前门离开,而是从后院出门,他准备看看这个洪浊又有什么事。(未完待续。)
第一六二章 术业有专攻
沈溪从后巷绕到前街,一眼就看到洪浊正灰头土脸立在那儿,徘徊不定,几次想上前敲门,又鼓不起勇气。
“咳咳……”
沈溪略微清了清嗓子,洪浊转过头来,急忙迎上前。
“小兄弟,我想见见谢家妹子,她可在里面?”洪浊言辞间有些急切。
“嗯。”
沈溪点了点头,他不确定洪浊是否把谢家的情况都摸清楚了。洪浊到汀州府后每次只是到药铺门口转悠,沈溪料想他从外界打听到谢韵儿在陆氏药铺坐诊,谢韵儿每日进出都是走的后门,并未给洪浊跟踪她知道谢家住址的机会。
洪浊望着药铺大门,神色中充满一种壮志未酬的感怀:“今日我去了汀江码头,本想试试以我的身躯能否扛得起谢家一门重担,谁知……我站在那儿两个时辰,连个请我做活的人都没有。”
沈溪上下打量洪浊一番,咋舌道:“阁下就穿着这一身去的码头?”
“嗯,有问题吗?”
洪浊把自己重新审视一番,丝毫没觉出有何不妥。他一身华贵行头,虽然几天没洗脏了些,可怎么也不会被人当作是苦力,因为他这一身绫罗绸缎,苦力就是做两个月工也买不起,就算买得起,在大明没有功名之人也是穿不得绫罗的。
沈溪没有明言,避重就轻:“你看你身子骨单薄,一看就像是没力气的,手无缚鸡之力肩无担柴之能,大概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那怎么办?我可是读书人,让我去做苦力,实在是有辱斯文,要不……我先娶谢家妹子,来日金榜题名,也好让她过上好日子。”
沈溪心说,难怪谢韵儿对这个洪浊又爱又恨,要说以洪浊官家公子的身份,将来很有机会跻身朝堂,就算他不做官,以洪家的家底儿,要让谢韵儿一辈子衣食无忧也是没问题的。
可问题是,这一切都是来自于洪家,但洪浊却离家出走,背着家里的意思想跟谢韵儿成亲,这样一来不仅得不到家族的助力,说不一定还会有反作用,至少谢韵儿没名没分,以后的日子会很难熬。
这个公子哥怎么看都只是个“理想主义者”,不知世道艰难,更没有为将来考虑。
“洪公子,你要让谢小姐过好日子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总要有银子才行,敢问洪公子如今可中举?”
洪浊摇了摇头。
“那离金榜题名有些远,洪公子乃是京城人士,要考科举得回京城,留在汀州府却是徒劳。”
洪浊终于听出来了,沈溪拐弯抹角就是想让他早点离开汀州府回京。他不满地抗议:“小兄弟,我听你话说的在理,才一再跟你商讨。可到头来,你连个主意都没有,感情你只是想让我离开谢家妹子,我……我这就进去跟她说清楚。”
沈溪赶紧拦着他:“洪公子切勿心急,敢问一句,阁下身负功名吧?”
洪浊略带几分骄傲:“不才,在下十六岁已为附学生员。”
沈溪点头,府学和县学除廪膳生员、增广生员外,尚有取附学生员之制,说起来大小是个秀才,在府学生员中处于最末,但以洪浊十六岁就考中秀才来说,也算是不错了。再加上其家世背景,来日高中也未可知。
“如此说来,洪公子倒是可以在城中设馆授徒,做一名塾师,或许能养活谢家上下。”
洪浊眼前一亮,右手拳头握起颠在左手手掌上,略带欣喜:“小兄弟说的极是,我之前怎未想到?”
沈溪心说,你一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架势,被你想到就怪了。
“现在洪公子手头上必然有些盘缠,从现在开始就得选好场地,置办摆设,择期开馆,想来以洪公子北直隶生员的身份,来入学的汀州子弟应不在少数。”
沈溪眯着眼,一脸坑你没商量的架势……他可不是在给洪浊出什么好主意,完全是想设个圈套把对方的银子坑完了事。洪浊身为京城人士,跟客家人语言不通,他开学塾,哪家会把孩子送来给他“祸害”?
“好,那我回头就办。”洪浊顿时有了精神,“不过,我觉得最好还是跟谢家妹子说清楚。”
沈溪紧忙摆手:“不可不可,洪公子应该给谢小姐一个惊喜,事情还未成功,谢小姐看不到出路,定不会答应你。”
洪浊思索了一下,微微点头:“那行,我这就去办。这汀州府人生地不熟,小兄弟,不知可否引介几人帮忙?”
沈溪摇摇头:“大丈夫做事当亲力亲为。”
洪浊一听,觉得有些道理,兴冲冲走了。
看着洪浊的背影,沈溪心想,接下来几天这家伙应该都不会来药铺捣乱了。
洪浊这一去果然没了动静。
他不来,药铺上下一片和谐,谢韵儿也似乎将洪浊来汀州府的事给遗忘了。倒是三月十九晚上,周氏在念叨回宁化的丈夫时,无意中提了一句:“……这两天没见那京城的公子来烦谢家妹妹了。”
惠娘埋头整理账目,闻言笑道:“大约是觉得韵儿妹妹不搭理他,悻然而去。”
周氏笑道:“这人,一点儿耐性都没有。就说我家那没良心的,当初嫁他之前,他天天缠在我们家门口不肯走,结果我娘一心软,才答应下这门亲事。”
沈溪眨眨眼:“娘,你和爹还有这么浪漫的事啊?”
周氏骂道:“混小子,说什么怪话,老爹老娘的事是你能听的吗?”
沈溪吐吐舌头,拿着本《性理》到内堂去读。这《性理》又名《性理大全》,与《五经四书大全》同辑成于永乐十三年九月,明成祖亲撰序言,冠于卷首,颁行于两京、六部、国子监及国门府县学。此书为宋代理学著作与理学家言论的汇编,所采宋儒之说共一百二十家,对于儒生了解理学有一定的帮助。
周氏和惠娘还在说女人的私房话,沈溪却在想第二天开学的事,预计到时候冯话齐会来把黑板搬回去。
想到以后就能见到冯话齐在黑板上写字,不但教学方便,学生学起来也容易,他不由带着几分成就感。
三月二十早上,沈溪来到学堂,正式上课前冯话齐匆忙而至,上来就一人发了一本书。
沈溪拿在手上一看,居然是他之前编写的《幼学琼林》,但却不是自家作坊所印,而是标准的盗版。
“……为师有事,你们今天自习,最好把这本书上的内容背全,回头要考核,知道吗?”冯话齐声色俱厉说道。
学生们老老实实应了。
冯话齐匆匆忙忙离开了,好像有什么急事。
对于刚开蒙的孩童,《幼学琼林》上很多字他们都不认识,那些读《四书》、《五经》的中高级班的学生,也不能把字认全。这个上午,学生拿着书本诵读,虽然磕磕巴巴,但刚开始读得很大声,到后来却都有气无力,勤奋好学的还会拿着书本去问别人上面字该如何读,而那些贪玩的早就离开座位,嬉笑打闹了。
中午休息时,沈溪发觉冯话齐家里来了几个客人,看其穿着打扮,并不像官府中人。等冯话齐送人出门的时候,沈溪在拐角处听了一下,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
原来冯话齐办学的场地是租的公地,虽然公地无主,但冯话齐每年都得交租金给坊甲,而今年又到学塾续租时,因之前学生溺亡之事,坊甲跟士绅商量后决定不再把地方租给他,冯话齐只能另择地方开学塾。
这对于一个开馆二十多年并以教书育人为己任的先生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沈溪没有露面,因为这些事本不该由他管,怎么说冯话齐也是城中的名师,带出好几个举人,关系人脉都有,东家不做做西家,即便他不再开私塾,也可以被人聘请到公塾任职,或者受聘到家馆教书也有可能。
但这似乎意味着,冯话齐跟沈溪的师生情谊就此终结。
当天沈溪回去就对惠娘和周氏说了此事。惠娘叹道:“要说这冯先生,门下成才的弟子不少,连举人老爷都有几位,可他自己却还是个秀才。或者不做先生,回头考科举,也能有一番成就。”
“姨,我是想让你帮忙出主意,别泼冷水啊。”沈溪急道。
“憨娃儿,你也是命苦,前后已经跟了三位先生,要说这里面学问最大的,还是那位教你读书识字的老先生……这位冯先生是不错,可人家学塾都做不下去了,咱能有什么办法?”周氏带着几分唏嘘。
沈溪道:“可以由咱把冯先生聘请回来,开一家公办的学塾啊。商会里不是有很多正在读书的子弟吗,把他们聚拢过来……我们可以同时请几个先生回来,按照不同的年龄段设立班级,到时候冯先生是学塾的掌柜,咱们可以称之为教谕或者校长,别的先生是学塾的伙计,我们可以称之为训导、嘱托或者老师。只要分工协作,那咱的学塾教学质量一定很高,来日考出的秀才、举人也比别家多。”
惠娘听到后习惯性思索了一下,随即摇头苦笑:“小郎,你别把什么事都往生意上归拢,做学问是做学问,做生意是做生意。你……唉,不跟你说了,此事姨不会答应的。”
周氏也皱眉:“你这混小子,成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端端非要把学塾弄得跟咱的印刷作坊和药厂似的,你当自己是成药,旁人挨个往你脑袋里加药粉子,你就成材了?”
沈溪却坚持道:“娘,姨,任何时候,分工协作都是有进步意义的,这不但体现在做生意上,做学问亦然如此。”
“你们想那冯先生,手下那么多弟子,从刚蒙学的到已在教做文章八股破题的,他一个人怎有精力兼顾全面?若是多请几个先生回来,术业有专攻,他们自己的教学水平会有提升,学生学得更踏实,成材的就更多……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惠娘很想反驳沈溪的话,可她毕竟是明理之人,沈溪所说条条在理,一时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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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三章 趣味相同
沈溪提出的现代办学理念,与这个时代有着冲突。
有宋以来,除了府学和县学这样的官办儒学外,一个私塾只有一位先生,教授一堆弟子,那是定例。
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先生,通常会有教学方式、方法上的冲突,反而会导致学生无所适从,无法安心学习,这是世人的共识。
惠娘尽管觉得沈溪说得有道理,但她还是不敢违背约定俗成的习惯。
惠娘一再回绝,沈溪见劝说不得,只好暂且放下此事,静观其变。
冯话齐因为要搬场地,之后几日都很少留在学堂认真教授学生,连沈溪找人做好的黑板也无暇顾及。
三月二十三,冯话齐把剩余学生的家长都请到学塾,当众把迁址之事说明,其实冯话齐此时已经没能力再创业办学,他委婉地表示,会退还部分束脩,让学生另投他门。
沈明钧不在,周氏只能独自去学塾,她没什么主见,当着那么多家长的面,也没单独跟冯话齐说什么话。
在领到退还的束脩后,周氏带着沈溪回到药铺,因为事前没有准备,沈溪得另找学塾读书。
对于沈溪来说心情无比沮丧,他对冯话齐可是很欣赏的。
难得在这个封建闭塞的年代,碰到个开明的先生,就这样断送冯话齐的教学生涯,令沈溪无比惋惜。
惠娘晚饭时察觉沈溪的落寞,放下饭碗:“小郎,上次你说的事,我认真考虑过。那时冯先生还在寻找出路,咱不便叨扰。现如今他连学塾都停办了,我想……把他请回来,单独教导你读书做学问。”
周氏惊讶地道:“妹妹不可,请个先生回来要花费不少银子呢。”
“姐姐毋须担心,费用我来出。小郎是姐姐一家人的希望,妹妹也想看到他早日成材,既然小郎喜欢跟冯先生读书,咱把他请回来就是,每年束脩不过一二十两银子,以咱现在的能力,足以应付。”
沈溪满脸唏嘘哀叹之色:“姨,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其实……我是觉得以冯先生的能力,应该广育英才,而不是为一时失势所屈。之前我说的办学塾办法,若姨不答应,那请冯先生的事情就算了吧!”
周氏骂道:“混小子,真是不识好歹,你喜欢跟冯先生读书,让冯先生单独教你一个,不是更好……你说说,你的榆木脑袋是怎么想的?”
“姐姐别埋怨小郎,小郎所想跟咱不一样,或者他想多几个同窗一起读书吧。”惠娘起身来到柜台前,拿起账本仔细看了一遍,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重重点头:“这几个月来,咱几家铺子盈利不少,既然小郎说要开私塾,那就应了他,再请几个先生回来也未尝不可。姐姐以为呢?”
周氏气得直摇头:“总不能事事都由着这臭小子吧?”
惠娘却笑道:“姐姐,你说是小郎的学业重要,还是姐姐一口气重要?”
周氏气呼呼不应声,不过现在沈溪也犟着口气,面对儿子的前途,周氏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与以往沈溪提议成立商铺和作坊不同,这次办学塾,惠娘和周氏都属于被迫答应,因为她们有自知之明,觉得不该把铜臭沾染到志向高洁的读书人身上。
可惠娘在商会开会时,把创办私塾接纳商会子弟读书之事一说,却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
商会中人大多数都是识字的,他们也希望自家子弟能够出人头地,从社会地位低下的商人变成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既然是商会办学,对于商会子弟还有优待,比他们请先生回去要划算得多。
最后一合计,单单在场各家呈递上来的子弟便有五六十名,岁数从六七岁到十五六岁不等,若真是让冯话齐一个人来教,显然力所不及。
“那我就多请一些先生回来,诸位没异议吧?”惠娘当着商会中人的面,把之前沈溪提出的办学理念笼统说出来。
因为惠娘没有言明“多请几个先生”是怎么回事,各家商铺的掌柜理所当然地选择同意,在他们看来,先生多了,就不会发生僧多粥少的事,对学生有益。
“既然事情是会长亲自提出,那就交由会长办理吧。”
与会的商铺东家和掌柜都精明无比,要办学,肯定得要花银子,现在让惠娘来做这些,那银子自然由惠娘垫付。为惠及商会子弟,回头还要减免学费。各家想的是,把子弟送到学塾读书,一文钱都不出那才好呢。
惠娘本来担心的就不是花销问题,而是别人是否赞同全新的办学理念,现在有这些商会中人支持,她在办私塾这件事上就少了后顾之忧。
之后惠娘亲自去见了冯话齐,此时冯话齐退掉大部分学生的束脩后,穷困潦倒,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正准备搬到城外的农舍住。得知惠娘要成立一家私塾,请他回去当先生后,一时老怀大慰。
“冯先生,实不相瞒,这次请您回去当先生……跟以往不太一样。”惠娘坐下来,脸上满是难为情。
冯话齐带着几分诧异,问道:“有何不同?”
惠娘把沈溪之前提议的办学理念详细说明,根据年龄层分班,私塾不但要教授《四书》《五经》,还会开琴棋书画等方面的课程,另有专人传授八股破题,由冯话齐担任学塾的教谕,也就是“校长”。
“校长”统筹各方,同时也教授学生某一方面的学问。惠娘准备让冯话齐教授《五经》,因为沈溪目前正在读《五经》。
“倒是很新颖。”
冯话齐听完介绍后,开怀一笑,“陆夫人,实不相瞒,在下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可惜人单力薄,单凭老朽一人,如何能当得起如此多的差事?若陆夫人可将此事落实,倒是了却某生平一愿。”
惠娘大感惊奇,本来她担心冯话齐听了这些“荒唐之言”会勃然变色,没想到冯话齐答应得不但爽快,而且似乎还挺高兴。
惠娘心想,果然是什么样的先生教出什么样的弟子,她甚至怀疑,沈溪所提的怪异办学点子,原本就是冯话齐的主意。
“那冯先生,筹备学塾之事,要由您来负责,在下一介妇人,许多事不懂也不方便出面。”
惠娘在冯话齐这样有身份有学问之人面前,显得很谦卑,“至于银钱方面,小妇人会提前支与先生,若是不够用,另行知会便是。”
说完,惠娘让秀儿把手上抱着的木匣子拿过来打开,里面全都是上好的银锭。银锭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沈溪的学费,另一部分是给他办学租场地和置办桌椅、案头甚至是文房四宝所用。
冯话齐见到惠娘出手如此阔绰,老脸有些挂不住,到底读书人注重气节,不齿于为银钱折腰。可现实不由人,眼前正是他困窘之时,这么多银子却是他生平仅见。
“若先生不弃,我们商会总馆后巷有几间宽敞干净的院子,先生不妨先过去落脚。”惠娘左右看看,发现冯话齐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便主动提议。
冯话齐紧忙行礼:“多谢,多谢。”
冯话齐突然从人生巅峰跌落谷底,却没想到得到惠娘的大力支持,当然他也知道这背后主要是沈溪在出力。
冯话齐带着夫人和两个幼子搬到新家,马上开始张罗创办学塾。场地和摆设方面说是冯话齐出面,但很多事惠娘能帮上忙,有商会庞大的关系网在,冯话齐做事如有神助,城中士绅不给他这个读书人的面子,也会照顾商会和惠娘面子。
至于另请先生之事,就要惠娘找人谈了。
惠娘打听到城中一些落魄文人的住址,亲自上门拜访,说是请人回来,其实也是去考察一下这些人是否有为人师表的做派,并愿意与其他先生一同教书。
到三月底,惠娘已经找到六七位学问和为人处世都挺不错的先生。
这些人普遍年岁都不大,从二十岁到四十许不等,年岁最大的反而是冯话齐。而他们中大多数都是秀才,有育人子弟的经验。那些出口之乎者也,欺负惠娘一介妇孺什么都不懂的,她听了就烦,干脆送上一点礼物然后告辞。
遇到中意的先生,惠娘还要跟人家详细讲明学塾的教学模式,免得对方不愿纡尊降贵。
随着冯话齐租到办学场地,而惠娘这边也把先生招募齐全,学塾开学就剩下置办摆设和招募学生这两方面。
置办摆设,对惠娘来讲非常容易,有钱好办事,找木匠定制一批桌椅、案头,几天就能送货上门,经营文房四宝的店铺,光是商会内就有好几家,内部出售都是成本价,物美价廉。
惠娘第一次到府城时给沈溪买块徽墨都是假的,眼下她是商会会长,若再有店铺以次充好,那这家铺子就不要想在汀州府立足了。
招募学生方面,之前商会中各家已经呈递名单上来,惠娘回头跟商会的人一说,他们都表示只要学塾开学就把自家子弟送来。
三月二十九,冯话齐作为学塾“校长”,第一次面见“同事”。虽然这年头读书人普遍有文人相轻的毛病,这些先生对冯话齐并不是很敬重,但在表面上,互相之间还算客客气气。
冯话齐是学塾东主陆孙氏钦点的教谕,就连以后发工钱,也由冯话齐负责。这改变了以前学塾先生靠“束脩”过活的传统,改为每月领固定的月钱,在收益上远比他们自己开班授徒收到的束脩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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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四章 算计(求订阅和月票)
惠娘筹划成立专供商会子弟读书的学塾,府城同样有一家学塾在紧张筹备中,这就是洪浊在沈溪提议下成立的那家。
三月下旬这段时间,沈溪不用去学塾读书,平日就在家里自习,除了继续看跟科举考试有关的书籍外,其余时间他便教陆曦儿和林黛读书识字。
两个小萝莉进步很快,这一年多来,沈溪已经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和《幼学琼林》教完,除了生僻字之外,她们已经能读会写,且明其意。
沈溪开始教授她们一些新知识,不是别的启蒙读物,也非四书五经,而是算数,从基本的加减乘除教起,甚至连四则运算、图形和长度的计算也准备教给她们。
或者女人天生都对数学不感冒,读书识字她们学得快,可遇到数学问题,两个小萝莉经常要扒拉着手指头算数,对于图形更是理解不能,让沈溪束手无策。
三月三十,洪浊又来到药铺,这次他突然造访,药铺的人都没什么反应,直接被他闯了进去。
周氏见到洪浊不怒反笑,本来她以为这个京城公子哥已走了,现在出现,倒显得其有些耐心。
秀儿和宁儿连忙上前阻拦:“奶奶有吩咐,公子若来,直接请出店门。”
洪浊往屏风后看了眼,可惜屏风厚实,他根本瞧不清楚谢韵儿是否在里面,他回过头道:“几位误会了,在下今日前来,是要找……你们家那位小公子,不知他可在里面?”
周氏在柜台后稍微讶异了一下,她想不出这事情跟沈溪有什么关系,心想可能是洪浊找借口。
“我家憨娃儿跟你认识?”周氏冷声问道。
洪浊俯首作揖:“自然认识,在下与小公子交情莫逆,如今他让我开办学塾,我遇到一些麻烦,想过来请教于他。”
这番话说出,屏风后面发出些微的声响,显然谢韵儿也大感意外。
周氏摆摆手,宁儿便到后院把沈溪叫出来。
沈溪见是洪浊,眉头紧皱,要不是洪浊自己找上门来,他都快忘了有这号人了。
到了门口,沈溪脸色阴冷:“之前不是说好了么?有事来寻,在门口等着就是,我肯定会出来相见,你进去分明是把我挑到明处,以后我没法给你出主意了!”
“小兄弟,你别生气,我这不是着急才冒昧前来吗?”
洪浊一脸焦灼之色,“我按照你说的,租了地方,连木匠都找了,把地方收拾好就等着开馆授徒,可……这没门路,学塾无人问津,连一个学生都没有,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溪心想,这洪浊真是个急性子,让他开学塾,也不考虑清楚,如此风风火火就把事情做了。
“不能总等着生意上门,阁下在汀州一无人脉二无名声,别人怎么知道你的学塾要招收学生?应该做一些推广和宣传,雇请几个人,到城中各处张贴告示,最好请本地有名望的读书人饮宴,联络一下感情。”
沈溪继续给洪浊出“损招”,反正他的目的就是让洪浊早点儿把银子挥霍干净,老老实实回京。
洪浊仔细思索后点头:“小兄弟言之有理,我这就去办。”
洪浊一路小跑而去,显得很上心,但沈溪看着他背影却不禁摇头叹息,这洪浊空有学问,可惜并无太多处世经验,做人太过实在,如此轻信别人早晚要吃大亏。
等沈溪回到药铺,却是连谢韵儿都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满药铺的女人直视沈溪,让他感觉似乎自己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
“憨娃儿,过来!”
周氏厉喝一声,等沈溪到近前,一拍桌子,“说,怎么回事!”
沈溪低着头,表现出一副诚恳认错的模样,低声道:“前些天见那人总缠着谢家姐姐,我就去劝了他几句,就这样了……”
周氏骂道:“混小子,还想撒谎?你只是劝上两句,他这些天就没露面了?”
谢韵儿又羞又气,道:“小郎,快说。”
沈溪只好原原本本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只是在一些细节上做了隐瞒。谢韵儿听了后不由叹道:“他一介北方人,人生地不熟,开什么学塾,这不是白花银子吗?”
沈溪看着谢韵儿有些自责的模样,心说莫非她对洪浊“余情未了”?
谢韵儿知道人生地不熟生意难做,这可是她屡屡碰壁后自行摸索出来的,本来她想开家医馆,可在遭遇种种困难后便知道世道艰难,她现在已安心在陆氏药铺当坐堂大夫。
“其实……我是想让他早点儿回京。”沈溪坦然道。
周氏骂道:“混小子,你当娘和谢姨这么好骗?你让他开学塾,明明是帮助他在汀州落脚,跟回京有何关系?”
沈溪笑嘻嘻道:“娘,您想啊,那洪公子连咱们这儿的话都听不太懂,他开学塾,有什么人会送学生去读书?等他把盘缠花干净了,不是得灰头土脸离开?”
这话令谢韵儿愕然,她之前总是听惠娘夸沈溪聪明有本事,但到底多有本事,她还真没见识过。在她想来,沈溪跟她的弟弟妹妹同龄,她的弟弟妹妹稚气未脱,沈溪再神也神不到哪儿去。
可这次她亲眼看到沈溪不但聪明,而且一肚子阴谋诡计,明着是帮洪浊追求她,其实是想害得洪浊盘缠用尽无奈回京。
“嘿。”周氏听到沈溪的计策后笑道,“你小子倒是有办法。谢家妹妹如何看?”
谢韵儿脸色黯然:“我与他情分已尽,他非要来缠着,我也没办法……但若要令他知难而退,这未尝不是个好主意。大不了,临行前我送他些盘缠就是了。”
沈溪本来还担心谢韵儿心疼洪浊,会找人告诉他及早收手,现在看来,谢韵儿算是足够理智,知道跟洪浊在一起不会有幸福,在得不到家人祝福的情况下,就算勉强凑在一起,来日也会以悲剧收场。
这年头的女人,在考虑婚姻大事时更为谨慎,因为她们中大多数一生只有一次婚姻,若谢韵儿真嫁给洪浊,将来洪浊抛下她回京城,那她一辈子就完了。
周氏听出谢韵儿话语中的决绝之意,安慰一番,事情就当揭过了。
晚上惠娘回来,周氏把白天的事一说,惠娘笑着摸了摸沈溪的头:“小郎到底不是平常人家的孩子,他想事情比别人都复杂周祥,很多时候我们这些大人都自愧不如。”
沈溪耸耸肩:“孙姨谬赞了。”
随后,惠娘笑着介绍筹备学塾的事,她怕时间太长耽误沈溪学业,把学塾开学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二。
听到这消息,周氏非常高兴,随后幽幽一叹:“真想把这好消息告诉家里那没良心的,他一走就是半个月,连个音信都没有,难道不知我们娘儿俩为他牵肠挂肚?”
惠娘安慰:“姐夫忙完了事情自然会尽早回来。”
姐妹二人感情很好,周氏没丈夫在身边,就跟惠娘一起睡,两个人已不单纯是闺蜜,简直把对方当作自己的另一半。
吃过晚饭,惠娘把银号经营两个多月来的账目拿出,除了对周氏解释一番,也是让沈溪知道具体经营情况。
最后她带着遗憾道:“如今银号的生意步入正轨,可近来老是收到成色很差的银锭,令银号损失不小。”
沈溪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银号刚开始是以钱铺的模式存在,钱铺本来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因为收的是折价的回扣。
但钱铺经营最大的问题是来自于民间铸币和铸锭的成色,眼下南北两京以及江南、中原等地,几乎每座大城都会开设铸造厂铸币,名义上是官办,但很多为私人所设的铸造厂,为了追求利益,其铸造出来的银锭和铜币成色很差,随着商贸流通逐渐流传到闽浙之地。
沈溪道:“既然问题出现了,我们就要面对,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再在银钱兑换这一条道上走到黑,而是应该走存款、放贷的途径,才能将银号做大做强。”
“这样是否太过激进了?”惠娘蹙眉问道,眼里满是担忧。
沈溪笑道:“姨,做什么行当不需要冒险?之前咱经营印刷作坊,别人不看好,到头来不也做起来了?”
“银号有了这项业务,百姓能从存款中获得利息,而商家也有了低息借钱的途径,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利民之举。咱先期放贷,只针对商会内的商家,对于抵押之物审批严格把关,只要能把这一环节落实好,就算有什么风险我们也能应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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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的热情我都看到了,天子再次向大家致以深深的敬意!
在天子心目中,状元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而是世事洞明皆学问的人精!读书写八股不是生活的全部,家长里短也是状元生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至于各种批评和建议,好的天子欣然接纳,恶语相向的一笑置之,写书十多年了,这点儿雅量还是有的!
再次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第一六五章 逆水行舟(求订阅和月票)
银号发挥银行功能,进行存款和放贷业务乃大势所趋。
如今弘治年间私铸钱币种类之多样,以银号之前所经营,所有制钱都按同一比价兑换显然是不行的。
就算要继续银两和铜钱兑换,也必须要提高折色回扣,这样才能保证银号的良性发展。
银号是“股份制企业”,眼下要增加业务,得先开股东大会征求各位股东的意见。
但是在股东大会之前,惠娘把所有不清楚的地方跟沈溪问明,免得开会时被股东们问得哑口无言。沈溪把展开存钱和放贷业务的流程,包括业务展开后的一些风险评估,都详细列出来,交与惠娘审阅。
“有了这些,我一定能说服各家掌柜。”
惠娘看过后非常满意,对银号未来的发展充满了信心。
四月初一,惠娘召开银号第一次股东大会。
在这次会议上,除了把银号扩大经营范围一事公布,惠娘还根据沈溪的提议进行“扩股”,从本来的三百股增加到四百股,本金达到四千两。
惠娘跟周氏商定后,又增加了五百两的投资,使得她在银号的原始股份中,牢牢占据五成以上的份额。
剩余股份,或者为股东认购,或者为商会其他会员买去。总的来说,汀州商会中人对于银号前景颇为看好,怎么说也是以钱赚钱,这些人比惠娘更清楚放贷的利润有多丰厚。
四月初二,惠娘筹备的学塾正式开学。
第一批前来读书的学生不多,三十多人全都是城中商贾子弟,岁数有大有小,先生加上冯话齐有七位之多,班级六个。
各班除了主讲老师外,还有其他先生负责课程,说不定上节课还是这个先生教,下节课就换了别的先生。
惠娘对于学塾的期望很高,她希望沈溪能早些成材,沈溪也不辜负她的期望,既然冯话齐是个懂得因材施教的好老师,沈溪也不会刻意掩饰自己的学问,适当表现下“进步”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这会让他接触到更高深的知识。
冯话齐考核沈溪的学问后惊讶地发现,沈溪在读书上有着令他难以置信的“超高天分”,才接触《诗经》和《尚书》几天时间,沈溪已能熟练背诵,冯话齐逐一考核,涉及晦涩的经义沈溪都能对答如流。
甚至沈溪对于《尚书》还有独到的见解,沈溪提出的一些观点,连冯话齐这个老师都需要思索良久。
作为学塾教谕,每过几天冯话齐就会向东家惠娘汇报情况,顺带也将沈溪的进步坦然告知。
惠娘和周氏获悉沈溪学业突飞猛进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原本担心沈溪总是兼顾生意和商会的事,心有旁骛,不好好读书,谁料想结果却是沈溪大有凤鸣岐山一飞冲天之势。
沈溪的进步,令惠娘对学塾有了更高的期望,她再次托人聘请名师,即便不能常驻,也可以作为学塾的客座先生,偶尔光临点拨下学生的学问。同时,学塾还开设了琴棋书画课程,又给沈溪买来古筝和围棋,让他好好钻研。
甚至学塾放学后,惠娘还专门把冯话齐请到家中,传授沈溪八股文的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精要。
沈溪感觉自己被凝聚太多的希望,学业一下子变得有繁重了许多。此时他方叫苦不迭,早知如此,他就不会在冯话齐面前卖弄学问了。
随着商会子弟逐渐加入,学塾学生数量从开学时的三十多人,慢慢增加到六七十人。
因为学塾教学模式新颖,加上其中几位都是闻名汀州府的“名师”,府城以及周边乡镇许多士绅家庭也想把子弟送来读书,但因学塾并不对外,这些申请为冯话齐一一驳回。
四月中旬,回宁化县一个多月的沈明钧终于归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沈溪大伯沈明文在今年的岁考中,以一等的成绩顺利保住了廪生名衔,恢复了俸米和廪饩银。
沈家如今已在宁化县城落脚,除了沈溪的四伯沈明新这一房留守桃花村,其他几房都搬回了县城,老太太用沈明钧夫妇平日寄回去的钱,在宁化城中买了一处四进的院子,加上修整,前后花去一百五十多两银子。
“……娘在二进院子的西厢给我们留了两间房,说我们以后可以常回去住主,娘她很想念小郎。”
沈明钧见到周氏,面上挂满憨厚的笑容。
“小郎学东西快,冯先生夸他天分极高,学业安排得很紧。冯先生还说,过两年就准备让小郎试着参加童生试,这段时间已经开始学习制艺,怕是无暇回去看娘她老人家……相公,你先去洗个澡,清清爽爽的我们一家人好吃个团圆饭。”
周氏虽然总埋怨沈明钧,但心里对丈夫还是颇为依恋的,知道丈夫要回来,接连两天都没睡好觉,沈明钧回来这天更是放下手头事亲自到城外迎接。
沈溪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情意缠绵的两口子,心中颇为感慨:周氏事业取得一点成就后,对家庭分外看重,可惜老爹不解风情,总是有意无意做出一些让妻子心塞的事。
晚饭时,沈明钧把从宁化带回来的印刷作坊账本拿出来。滞留宁化期间,他大刀阔斧地整治那边的印刷作坊,将机器设备悉数维修翻新,还添置了不少新器具。按照之前周氏和惠娘的打算,印刷作坊需要再次扩充,原来的场地已经不敷使用,因此印刷作坊周边的几个院子也一并买了下来。
吃过饭,周氏准备把账本送给惠娘查阅,沈明钧突然问道:“娘子,我听宁化印刷作坊的人说,娘子才是大掌柜,不知他们为何如此传?”
周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她一直把自己是印刷作坊大股东的事瞒着丈夫,连从印刷作坊赚来的钱也放到惠娘那里,免得为丈夫所知。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就算汀州府这边的印刷作坊上上下下都当惠娘才是东主,可宁化县那边,却有不少人清楚周氏才是名副其实的大掌柜。
“爹,外面的人最喜欢嚼舌根了,他们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清楚吗?这分明是在说您的坏话呢……”
沈溪见周氏神色不太好看,似乎想对丈夫坦白,赶忙打圆场,“印刷作坊从开始就是姨在打点,你想想啊,娘怎么可能是掌柜?”
沈明钧这一路上也在思考这问题,周氏虽然常到作坊去,可主要是帮他做事,印刷作坊出资和具体经营,一直是由惠娘负责。再想到外人谣传自己要娶惠娘作小妾,人财两得,沈明钧不由摇头苦笑,歉意地抓过妻子的手,轻轻拍了拍,算是表达歉意。
等周氏往药铺那边去了,沈溪才拉着老爹的衣襟:“爹,你别听到风就是雨啊,你知道的,娘很介意外面那些闲言闲语。”
“我清楚是怎么回事了……放心吧,小郎,就是县城的那些师傅和伙计都这么说,我才试着一问,以后不说就是了。”沈明钧表态道,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听这些谣言,以免破坏家庭和睦。
周氏送过账本就回来了,其实她心里很自责,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她把在印刷作坊和银号都有股份的事隐瞒下来,本想在合适的时候说出,但前后一年时间,再坦白未免有些晚了。
抱着愧疚之心,周氏对于丈夫越发千依百顺,至于沈明钧做过的那些“没良心”的事,迅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自那以后,沈溪发现老娘在惠娘面前提及沈明钧时,一律是“我家那位”或者“相公”,再没加过“没良心”之类的前缀。
四月里,银号展开存钱和放贷业务,刚开始是来借贷的多,存钱的少,普通百姓对银号依然抱着观望态度。
虽然银号开出的存款利率是年息一成,一两银子一年下来就有一百文的利息,这对手上有些闲钱的百姓诱惑很大,可他们又不想自己赚来的辛苦钱打了水漂。
整月下来,在宣传做得全面细致的情况下,银号也只收到两百多两银子的存款,但商会内部提出借贷数额就有两千两。
银号有四千两的本钱,惠娘没有贸然悉数放贷出去,只是从中选择几单生意,借出去的钱财都很小心,借贷的利息统一都是半年息两成,六个月归还,但需要每月收取利息。
在市场波动很大的情况下,半年两成的利息其实算不上多,因为现如今行商做生意,靠本钱能在几个月内翻上几番的情况屡见不鲜,一些有志于扩大经营规模的商铺,对借贷很热衷,况且在有正规契约保障,只要按时还款,所抵押之实物或者田产地契也能保全,比抵押当铺,或者从外面借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要划算许多。
惠娘对于抵押的田产和地契一律小心保管,生怕有什么错漏影响银号声誉。
在银号生意缓慢发展的同时,这时候年初时由沈溪提出的建立商会采办制度的事,也提上议程。
城中经营茶叶的商人,为了能买到价格便宜实惠的春茶,想以商会为依托,到茶叶原产地西湖、太湖、洞庭湖和信阳等地直接采购,从而跳过中间商环节。
但惠娘对此却心存疑虑。
经营茶叶的中间商,跟去年年底与汀州米粮行做北方黍米和麦子生意的客商是同一批,这些人在吃过大亏后,得知由始至终都没有“江西客商”,只是商会使出的“障眼法”,导致没赚足利润,一直想找机会对商会进行报复。
惠娘虽然掌控了汀州府商会,但毕竟没有官方背景,对这事始终抱着谨慎的心态,不想与这些人发生正面冲突。
但商会内的茶叶商若不亲自采购的话,被行商贩卖新茶过来,到时候肯定会狮子大开口,而且这些人现在已经学精了,知道商会可能使手段,人家肯定会提前给茶叶寻好下家,若是价格不如意,就算是亏本也不会再卖给商会的商家。
在汀州商会蓬勃崛起的同时,一股针对商会的抵制力量也在逐渐形成。(未完待续。)
第一六六章 朋友妻不可欺
为了帮助商会中的茶商采购春茶,惠娘这段时间都早出晚归,通常入夜后才返回药铺,甚至晚上还要熬夜制定采购计划。沈溪本想帮她,可惠娘这次非要坚持自己完成,按照她的说法,不能事事都依靠沈溪。
药铺的成药生意很好,近来来往于汀州府的行商又多了一样转运的货物,那就是陆氏药铺的成药。
沈溪特别为自家药厂生产的成药定制了能密封的陶罐,内置药包并添加带有防伪标识以及对应编码的说明书,并在外面打上“陆氏”的印记,除了预防有人栽赃陷害,也希望招牌能在外打响。
五月上旬,汀州府接连下了几场大雨,街上行人不多,药铺生意也清淡许多。
这天沈溪从学塾放学回来,见药铺来了三名手拿折扇、身着儒衫的年轻公子,围着谢韵儿坐诊的屏风指指点点,嬉笑不已。
三名公子哥举止轻佻,手不断去碰屏风,往里推推,又向外拉拉,像是诚心找事。
周氏见情形不对,让宁儿上前赶人,但三名公子哥又对长得越来越漂亮的宁儿毛手毛脚,宁儿一路退到墙角脸上满是恐惧。
“娘,这些是什么人?”沈溪到柜台前问道。
周氏懊恼不已:“鬼知道。在这里半个多时辰,把客人都赶跑了……别是那姓洪的找来骚扰谢家妹妹的吧?”
沈溪心想,洪浊怎么说对谢韵儿也是“一往情深”,他想的是如何挽回与谢韵儿的关系,而不是找几个纨绔子弟过来调|戏他的前未婚妻。
此时正好有病人进来问诊,刚刚坐下,把手从桌子边缘屏风的孔隙伸进去,谢韵儿搭脉时,纤纤玉手恰好能从缝隙中看到,三名公子哥顿时眼睛都直了,往前一推攘,屏风顿时往里倒去。
谢韵儿突然站起,一把将屏风推倒。
“砰!”
屏风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谢韵儿横眉竖目瞪着眼前三名浪荡公子哥,喝问:“尔等若非问医,请自行离开!”
为首那名身材高挑的公子哥嘻嘻哈哈道:“谢小姐何必动怒?在下听闻小姐花容月貌,且是妙手回春的女神医,今日特来拜会。”
旁边两个连声附和,其中一人道:“这屏风可是谢小姐自己推倒的,莫非谢小姐急着嫁人,想一览我三人英姿?哈哈哈……”
言语轻浮,哪里有半点斯文可言?
沈溪听了心里发怵,难道是同行派来捣乱的?
谢韵儿在陆氏药铺坐诊之事早已传遍汀州府,但百姓提及都带着一股敬意。医者父母心,谢韵儿医术精湛,治好不少疑难杂症的病人,再加上陆氏药铺成药的声名越来越响亮,连同谢韵儿也被冠以女神医的名头,令其他府县也有不少病患慕名而来。
陆氏药铺生意越好,其他药铺生意自然就会受到影响,虽有商会统筹,但难保不会有小人作祟。
有人专程来药铺捣乱,这是继洪浊之后的第二次。
但洪浊跟谢韵儿有婚约,千里迢迢过来为见一面无可厚非,这三名公子哥一听就是本地口音,其用心值得揣摩。
“这里是药铺,若你们再继续对小女子不轨,小女子这就告上官府。”谢韵儿咬牙切齿道。
“官府?呵呵,不巧了,这位何公子,他父亲就是长汀县令,却不知何县令是帮你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女子,还是帮他亲儿子?”
高个子的公子哥兀自调笑不休,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
居然是官宦子弟,连身旁跟班的父亲都是长汀县令,沈溪暗忖,莫非说话的这家伙家世更为显赫?
就在谢韵儿如花似玉的俏脸憋得通红,不知该如何应对之时,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声暴喝:“出去!”
所有人侧目而望,却见惠娘一脸威仪地立在门口,怒不可遏地瞪着三人。
“你……你说什么?”面对惠娘的叱责,高个子语气稍软,一时为惠娘气势所夺。
惠娘怒道:“这药铺里都是孤儿寡妇,你们前来寻衅滋事,如此有伤风化体统,莫非是想激起民变?”
任何时候,有伤风化都是大事,更不要说激起民变了。宁化地处三省交界,近来岭南之地频频爆发叛乱,连带着汀州府也不太平。陆氏药铺毕竟名声在外,尤其陆孙氏还是朝廷公开表彰的女神医,在汀州可谓万家生佛。若真是因伤风败俗激发民众怨恨导致民变,哪怕家里有些背景也扛不住。
“谢小姐,那我们回头再来一叙情谊。”三名公子哥临要走了,依然伸出出手想去摸谢韵儿一把,却被谢韵儿闪身避开。
三名公子哥嘻嘻哈哈离开,等人走远,惠娘才稍微松了口气。
当众斥责据称其中有县令家公子的恶徒,她也是鼓足了勇气。人善被人欺,刚才若她不直接出言威吓,而是上前好言相劝,这三名公子哥只会更加放肆,连她可能都会遭到轻薄。
惠娘跟周氏问明情况,方知这三名官宦子弟毫无征兆而来。
“以后咱要小心了,到底是女儿家,出来抛头露面要懂得避忌。”
惠娘话是对谢韵儿和周氏说的,其实也是在提醒她自己。
沈溪在旁边沉默不做声,他还在思索这事情背后隐藏着什么。
照理说,就算这三名公子哥再目中无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来药铺调|戏一个连面都未曾见过的行医女子,在这汀州府,真正见过谢韵儿样貌并知道她身份的人屈指可数。
……
……
第二天,适逢学塾每旬一日的沐休。
每旬一休是沈溪根据劳逸结合的原则提议设立的。人一旦面临长期高压的状态,学习效率反而不好,如果中间能稍微休息放松一下,可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对于沈溪的提议,惠娘和冯话齐都觉得有道理。加上学塾接纳的都是汀州府商会子弟,全是走读生,就算一旬休息一天也不会出什么事,因此也就允诺下来,就此逢九沐休,成为学塾新规。
药铺后院,沈溪做完功课,又温习了一下《四书集注》,刚刚准备教两个小萝莉算术,耳畔传来敲门声。
沈溪以为是沈明钧有事过来,从门缝看出去,却是洪浊。
此时的洪浊,一身绫罗绸缎不知去了何处,略显寒酸的蓝布儒衫衣领袖口有些污渍,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酒气。
“洪公子,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沈溪打开门,上下打量一番,心想莫不是阴谋得逞,洪浊的盘缠快要用尽了?
洪浊脸上满是风尘之色,比之以前憔悴了许多。他冲着沈溪笑了笑,道:“这几日按照小兄弟的吩咐,到城中宣传在下要开私塾之事,但收效甚微。后来请人帮忙,结识了几位汀州府本地士子,他们对我与谢家妹子之事……深表同情,表示愿意玉成好事。”
沈溪心道,原来症结在这里。昨天那三名衙内,应该是从洪浊这里得到风声,跑来药铺缠着谢韵儿。
“你对他们说了什么?”沈溪皱着眉头问道。
洪浊略带感慨:“我只是将我与谢家妹子的遭遇如实告知,谢家妹子家门不幸,不得不远走汀州,我千里迢迢前来相会却形同陌路……那些人对我与谢家妹子之事分外关心,其中几位与我结成知交,他们告知昨日已到药铺帮我说和,今天只要我来面见谢家妹子,必能拿到定情信物……所以,我这就来了。”
沈溪听了不由汗颜,这洪浊得多缺心眼儿啊,把他心目中记挂的美丽大方的“谢家妹子”告诉一群狐朋狗友,导致爱恋对象惨遭调|戏,事后还捉弄他,让他前来找骂。谢韵儿若是知道昨天那三个登徒浪子是他找来的,非赏给他一巴掌不可。
“谢家妹子可在里面?”洪浊探头往院子里看了看,只能瞧见陆曦儿和林黛拿着笔打量他。
“在是在,不过今天你最好别进去。”沈溪拉着洪浊出了门,回头招呼林黛一声,让她把门闩好。
洪浊满脸不解:“小兄弟,我那几位知交好友,已为我和谢家妹子复合铺好路,你怎拦我?莫非你是想让我从前门去光明正大跟谢家妹子提亲?”
沈溪骂道:“亏你说那几个纨绔子弟是你什么知交好友,他们妄为读书人,可知朋友妻不可欺?”
洪浊默念一遍,问道:“小兄弟,你说的明白些,这……有何关联?”
面对这种书呆子,沈溪有种深深的无奈,叹了口气:“昨日你那几位朋友过来药铺捣乱,令谢小姐颜面无存,若非药铺掌柜及时赶回,你的谢家妹子被他们动手动脚占尽便宜也未可知。”
“岂有此理!”
洪浊羞恼之下,一拳打在街边的墙壁上,却疼得他赶紧把手缩到嘴边哈气,眼泪都痛出来了。
半晌之后,洪浊才一脸愠色:“小兄弟,我这就去跟那些家伙讨回公道,你可愿与我同去?”
沈溪当然不想去凑这种热闹,连忙摆手:“叫上我做什么?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洪浊被当作冤大头,为本地恶少骗吃骗喝,那些人拿他的糗事开玩笑,更是公然调|戏其念念不忘的女人。现在闹翻了,那些人肯定不会给他面子,打他一顿都有可能。
“小兄弟,我不远千山万水而来,本为换得谢家妹子真心谅解,如今我钱财耗尽身无长物,即将返回京城,已不能为她做什么。如今她为人所欺,我定当为她讨回公道,就当是临行前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希望小兄弟你能帮我。”
洪浊有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苍凉,沈溪听了这话,不由对他态度有所改观。
沈溪苦笑:“洪公子太高看我了,我一个小孩子去了能帮上什么忙?最多你上去讲理,我在旁看着,若你们一言不合……咳咳,有什么事的话,我去叫人帮你。”
“好……好……”
洪浊笑着点头,“就等小兄弟这句话了。”
沈溪哑然失笑,感情洪浊要去“讲理”,又怕挨打,想找个人在旁边看着,以防不测。
这是多么熊的一个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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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七章 讲理不成反被揍
沈溪跟着洪浊出来,一路上都在听洪浊絮叨。
洪浊讲述他与谢韵儿的过往,说当初洪、谢两家关系是如何之好,订亲后他爬上谢家的院墙,远远朝谢韵儿打招呼,说什么谢韵儿“回眸定情”。
故事烂俗而老套,令前世看过太多狗血言情剧的沈溪不忍再听下去。
“洪公子,你怎知这些人现在何处?”沈溪打断他的话问道。
“他们约我今日晌午到城北一家……酒楼饮酒,说是为我求婚成功庆贺,我本以为他们是好意,谁知……”洪浊叹了口气,“是我识人不明啊。”
沈溪又问:“一会儿要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当如何?”
洪浊想都不想,回答:“那小兄弟就赶紧回去请人,顺带告诉谢家妹子一声,我为替她撑腰被打,并非我有意跟那些恶人狼狈为奸。”
沈溪本想说,让我去找人恐怕一时也找不到,要知道此番面对的可是府城挂得上号的衙内,我可招惹不起。可见到洪浊那副熊样,沈溪心想还是让他挨顿打吃个教训,最好等洪浊被打了,他找几个人把他抬到客栈休息,连谢韵儿那边也不通知。
两人一路从城西走到城北,那里是城中官宦人家聚居之所,老远就看到一座二层小楼,一群身着长襟的年轻公子,正在临街的二楼楼台饮酒,身旁有妙龄女子作陪。
“真是有伤风化!”沈溪看到后不由感慨。
这时代民风淳朴,男女在外同行都非常少见,而光天化日之下,这些公子哥却在临街的酒楼上一边饮酒一边与妙龄女子调笑,也算是奇闻一桩。
“虽是酒楼,不过也有暗|娼在里面。”洪浊似乎熟门熟路,“到了晚上,留宿的人不少,里面花红柳绿……那叫一个快活。”
沈溪瞥了洪浊一眼:“洪公子也在里面快活过?”
“啊……没有没有,我只是听这人说及,我心里只有谢家妹子,怎会流连烟花之所?小兄弟回去可别对谢家妹子提及啊。”洪浊自知失言,紧忙对沈溪解释。
沈溪撇撇嘴,他连跟洪浊见面的事都不想提,至于洪浊是不是寻花问柳,他更懒得理会。
眼看到了楼下,沈溪躲到柳荫中,对洪浊道:“洪公子这就上去吧,我在外面,如若发生冲突,我马上回去叫人。”
洪浊有些迟疑:“此处距离你家……是否远了些?”
“无妨,这附近我认识些人,其中就有做力夫的,如果真动手,我叫上他们,一起上去给你解围。”沈溪笑着胡诌。
洪浊信以为真,整理了一下衣衫,腰杆挺直,气势汹汹走进酒楼。
洪浊进去后直接上了二楼,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在为几位公子倒酒的女子看到后,招呼道:“哟,这不是洪公子吗?又来光顾奴家生意了?”
沈溪听到后撇了撇嘴,看来洪浊不是一次两次上门了。
洪浊微微清了清嗓子:“云姑娘,今日我来不是为买醉,而是……”
昨日带头去药铺调戏谢韵儿的高个子公子哥站起来,笑道:“洪兄,你来迟了……来来来,先罚酒三杯!”说着让人把酒水满上,亲自把酒呈递到洪浊面前。
沈溪本以为洪浊会把酒杯扔在地上表示愤慨,没想到他拿着酒,一仰脖子把酒全喝下肚。可能是酒劲儿跟心火相冲,脸色通红……居然一杯就上了头。
此后洪浊又连饮两杯,这下连脖子都红透了。
“洪兄好酒量,今日不醉不归……云姑娘,记得酒钱记在洪公子账上,哈哈……”这群公子哥找到冤大头,洪浊送上门,不宰上一刀他们自个儿都觉得不好意思。
洪浊突然一拍桌子,怒喝:“结账可以,不过要把话说清楚!”
言语怒不可遏,但咆哮中却带着些微惧色……毕竟独自一人上楼讲理,气势没那么足。
“洪兄,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洪兄今日去见过谢小姐了?”高个子公子哥笑道,“这是好事……莫非在高某和何兄几个说和下,洪兄与谢家小姐化干戈为玉帛了?”
洪浊被人羞辱,热血上头,拿起桌上的酒壶,把盖子打开,直接把半壶酒泼到高姓公子哥脸上。
高公子脸色大变,旁边几人见状,上前把洪浊按到桌子上。高公子哥用妖艳女子递过去的手帕,擦了擦脸和衣领上的酒水,顺手将手帕扔到地上:“姓洪的,我们给你脸,你可别不要脸!”
洪浊是北方人,身架子大,有点儿蛮力,可被几个人按着,他挣扎几下无济于事。
沈溪在下面看了不禁有些着急,他不是为洪浊着急,而是替那群官家公子着急。你说人家往你身上泼酒水,你把他按在桌上就算完事了?怎么也要打上一顿,不打个遍体鳞伤,揍个鼻青脸肿总不过分吧?
就在沈溪幸灾乐祸的时候,昨天与高公子一起去药铺的何公子道:“高兄何必动怒?可能是洪公子在谢小姐那里受了气,所以有此过激之举。不如我等饮酒后,一起去把场子找回来如何?来来来,喝杯酒化干戈为玉帛。洪公子,还不帮高兄把酒满上?”
在何公子说和下,旁边人把洪浊松开。洪浊脱得身来,马上朝高公子扑了过去:“高崇,你个阴毒小人,我请你喝酒,与你诉说心事,你居然带人去调戏我的谢家妹子……我……我跟你拼了!”
这下矛盾激化,沈溪看到也就放心了。
上面稀里哗啦打了起来,洪浊心头的怒火彻底点燃,豁出老命也要跟高崇“讲理”。但毕竟是一个打一群,而且洪浊身子骨单薄,也就最开始抓住了高崇的领子,很快就被一群人按倒在地上,旁边人对他一顿拳打脚踢。
“今日我等吟诗作赋,饮酒消遣,上好的心情都被你这浑人给搅了!”
高崇把衣服整理好,上去提着领子把洪浊从地上“拎”起来,脸色阴冷,“你说,怎么赔?”
洪浊被打得呲牙咧嘴,眼睛不住往窗外瞟,像是要找什么人。
沈溪心想,此时不溜更待何时?正要逃跑,却听洪浊嘶哑的声音传来:“小兄弟,帮帮忙啊!”
楼上几个人同时朝楼下看来,正好瞧见沈溪立在树荫下瞧热闹。
高崇昨天去过药铺,曾见过沈溪,一看之后登时明白了什么,喝道:“快,把人抓……请上来!”
沈溪拔腿就跑,可惜他身子骨太弱,还没等跑出一条街,就被高崇的几个家仆追上,几人把沈溪架到了楼上。
洪浊见到沈溪,脸上带着些许期冀:“小兄弟,你可算来了。”
沈溪怒骂:“姓洪的,说好了事情跟我没关系,你真是害人不浅啊。”
高崇一巴掌打在洪浊脸上,喝道:“听到没,连个小孩子都瞧你不顺眼。”说完转过身,笑盈盈对沈溪拱手道,“这位小公子,我们又见面了,昨日在陆氏药铺你我有一面之缘,可有印象?”
沈溪一脸孩童的纯真模样,点了点头:“我见过公子,公子高大英俊,卓尔不凡,一见难忘啊!”
高崇一听别人赞他“高大英俊”,马上哈哈大笑起来,个子高再加上有一副俊朗的外表,是他生平最得意之事。
“小公子,不知你今日过来是要作何?你与这位……洪公子,是何关系?”高崇慈眉善目问道。
沈溪没好气地道:“这个姓洪的,总是到我们药铺去纠缠谢家姐姐,谢家姐姐都说跟他一刀两断,他还不死心。我娘说,让我见到他就赶他走,以后谢家姐姐要找婆家,一定要找汀州府本地的官家公子,好像公子这样潘安再世的。”
说两句好听的也不用上税,这群人再不讲理,沈溪不信还能打他一个小孩子?
高崇高兴道:“说得好。来,赏你两文钱,拿去买零嘴吃。”
沈溪拿过钱,可怜兮兮地道:“谢谢公子,我……我可以走了吗?”
高崇想了想,怎么说沈溪也是陆氏药铺之人,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呢。听家里说陆氏药铺创立的种牛痘之法活人无数,皇上龙颜大悦,叮嘱福建和汀州地方暗中关照。这陆孙氏在朝廷挂了号,轻易不要招惹。
不过,昨天高崇被陆孙氏当众喝斥,面子上终归有些挂不住,但若是跟一个孩子置气未免有**份。
“小公子,昨天骂我的那位……可是你娘?”高崇神色转冷。
沈溪故作不解,想了想:“那是我们掌柜,也就是闻名汀州的女神医。我娘一直站在柜台后,没跟公子说过话啊。”
“那没事了,你可以走了,这姓洪的……”高崇怒喝道,“把他从楼上扔下去。”
何公子有些不情愿:“高兄,这么扔他下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洪浊这时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艰难道:“高兄,饶命……”
“想让我饶你?容易。”
高崇把放在桌上的笔提了起来,“这春日将尽,我等今日在此吟诗作赋,未曾想为你所扰,这顿酒钱你是少不了了,就罚你作首诗出来,若做的好,我们就放你一马。否则,阁下就自己从这里跳下去,摔不死事情就作罢!”
洪浊从二楼楼台往下看,虽然不是很高,但以他现在这副模样,跳下去最后半条命能不能保住着实难说。
本来南下是来找他的谢家妹子再续前缘,现在不但恋人没原谅他,还无端惹上这么一群惹是生非的“知交好友”,纯属自讨苦吃。
“写不写?”旁边的人押着洪浊,喝问。
“笔……给我笔,我这就写。”
洪浊接过旁人递来的笔,连笔都拿不稳,更别说是作诗了。
沈溪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些发怵,要是洪浊写不出来,从楼上跳下去,估计真会一命呜呼。
沈溪不由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怎么说也是他把洪浊害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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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八章 唐兄,对不起了先
洪浊被打得遍体鳞伤,身体颤抖之下手里握着的毛笔也跟着抖,还没等挨着纸已先掉了几个墨点下去。
等提笔再写,纸上出现的不是字,而是一块很大的墨迹。
“怎么着,不给我们高公子面子,想从楼上往下跳是不是?”
高崇还没发话,他那群狐朋狗友倒先发难了,把洪浊拉到二楼围栏前恐吓,大有一言不合就把他推下去的意思。
洪浊大叫:“我……等我平复一下再写!”
高崇冷笑:“松开,若他写不出,让他自己往下跳,这样断胳膊断腿,甚至死了,与我等无干。”
楼上这等热闹,吸引了路人的注意,街道上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看到洪浊脸贴着护栏的狼狈样,人们自觉让开一块空地,免得一会儿他掉下去砸到自己。
沈溪本已获得自由,原想下楼就此离开,但见洪浊手抓扶栏软瘫在地的模样,别说是读书人的骨气,连男人基本的尊严都没了。
沈溪设下阴谋诡计本来是想让洪浊知难而退,洪浊现在这副惨样,他反倒觉得自己成了罪人。
“高公子,我能不能帮他作诗?”沈溪突然说了一句。
所有人目光转了过来,高崇嘴角轻轻一挑,道:“小公子,你想帮他?”
沈溪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点头道:“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位洪公子,千里迢迢从京城来见谢家姐姐,而今落得这般田地,是他咎由自取,不过若就此摔下去,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不免良心不安。相信高公子也是‘有大慈悲’的人,不会逼他走上绝路。”
沈溪说话时顺带捧了一下高崇,说这衙内“有大慈悲”,也是想让对方生出那么一丁点怜悯心。
高崇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沈溪的说法:“那好,我就给你个机会,你随便写首诗出来,跟春日有关。若得体,本公子今日就饶过姓洪的唐突之罪。”
几个高崇的跟班帮闲不屑地看着沈溪,其中一人道:“看你年岁小小,过来写吧。”
沈溪有些为难:“桌子太高,我够不着!”
“把笔墨纸张挪到地上,连这点眼力儿劲儿都没有,以后怎么好意思带你们出门?好了,这位小公子,等回去见到谢小姐,记得在她面前多为我等美言两句啊。”高崇脸上带着坏笑说道。
“嗯。”沈溪点头应了。
何公子嘴角涌现一抹轻浮的笑意:“高兄,你莫非真对昨日见到的谢家小姐有意?”
高崇摇头晃脑:“那谢小姐的模样你也见过了,姿色实乃上上之选,身材虽然高了点儿,腿也长了那么一点儿,但娶回来当个小妾总是可以的,不但能防病治病还能赚钱,可谓一举多得。回头你何老弟到我府上作客,我让她陪你喝上两杯,让你享受下温柔的滋味……哈哈。”
当着洪浊的面,这二人言辞龌龊不堪,引狼入室的洪浊恨不能马上从二楼跳下去一死了之。
但此时他瘫坐在围栏前,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沈溪叹了一口气,形势逼人强,虽然他也很想骂人,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渡过这一关再说。
沈溪提起笔,琢磨该写首什么诗好。
要说写首唐诗宋词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可现如今已是大明朝,诗词名家辈出的时代已经过去,要说拿得上台面且在历史上数得着号的,实乃屈指可数。
但与沈溪同时代的,就有这么一位。
沈溪想到的是唐寅,这位在明朝诗画界享誉盛名的大家,就算过个几百年也是盛名不衰。但现如今,唐寅尚在苏州家中苦读诗书准备应付科举,不能做到远离功名利禄问情于山水的放荡不羁。
沈溪提起笔来,心中暗道一声:“唐兄,对不起了先……”
连语法上,也受到某位“唐伯虎”的影响。
沈溪蹲在地上,提笔开始写就:“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这是唐寅一生诗作的最高点,一首《桃花庵》诗,却也是唐伯虎晚年心态的真实写照。
当沈溪写下第一句,那边几个人看过来,刚开始并未当回事。远远一看许多“桃花”,当作是春日之诗也不为过。其实沈溪现在写的是什么他们已经不在乎,高崇能把谢韵儿意淫一番,让洪浊痛不欲生,已经令他感到心满意足。
谢韵儿美则美矣,但这个时代崇尚的佳人是小巧玲珑型,谢韵儿几乎一米六八的身材首先就不达标。另外谢韵儿的瓜子脸虽然也很好看,但脸如银盘满月的富贵相才是官宦大户人家的最爱,更不要说谢韵儿有一双天足,在这些官家子弟看来绝对是致命伤。
沈溪笔锋不停,洋洋洒洒逐渐把一张纸写满,慢慢吸引人们的注意。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高崇走了过来,先看了看沈溪的字,点头一笑:“这位小公子的字,倒是写得不错。”
沈溪完全没有被干扰,笔下的诗文逐渐成句,继而成段。
寄情于诗词,沈溪慢慢地有了唐伯虎写这首诗时豁然浩荡的心境,一笔一划都带有一种悠然物外的神韵。
当沈溪把全诗最后一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写完,高崇已将前文通读了一遍。
见沈溪落笔,高崇口中的默念声,与身旁几名公子哥的轻读声混在了一起。
“我写完了。”
沈溪把毛笔放下,脸上保持着天真的笑容,“洪公子可以走了吧?”
高崇把诗读完,摆手道:“且慢。”他先征询身边人这首诗的来历,可没一人能答出来。这些官宦子弟,虽然平日里嚣张跋扈,但自小耳濡目染,对诗词涉猎甚多,一个孩子写出来的诗竟无一人知晓,让高崇有些着恼。
“小公子,这诗……不会是你作的吧?”高崇脸色不太好看。他本来是想让沈溪随便写首带春景的诗,然后找个由头把洪浊放了。
该打也打了,该罚的也罚了,现在洪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成人样,高崇的气早就消了。但现在沈溪突然拿出一首“惊世骇俗”的诗词出来,令他觉得很没面子。
沈溪摇头苦笑:“高公子,您也太高看我了,我还不到九岁,怎能作出这等好诗?这是一位行走江湖的老道士写的,我只是照抄而已。”
“哦,原来如此。”
高崇释然,他想一个不到九岁的孩子怎么也不可能作出这么一首经典绝伦的好诗,“既然你是抄别人的,总该把那人的名字署上……这幅字在下收藏了!”
沈溪走过去,重新提起笔,却不知该属谁的名。
诗是他抄的不假,但要把原作者唐寅的大名挂上却不妥当,唐寅就在苏州,回头还不得露馅儿?何况现在唐寅还没到做这首诗的年岁,如今这首诗的版权已归他所有,就算唐寅将来再作,那也是抄他的。
真是尴尬啊!
沈溪没法,只好随便署名,就像当初他写说本时署名一样,挥毫写就五个字:“兰陵笑笑生。”
沈溪心想,虽然我不能确定你是谁,但我现在替你扬名了。
沈溪写好后,高崇看了有些诧异,五个字的名字他从未见过,但大明刚经历蒙元一朝,或者有外邦之人作诗也说不定,再者这名字更像是个笔名。左右这首诗意境绝妙,字体更佳,也就不计较了。
“好,今天给小公子你个面子,事情我们不再追究。”
高崇把诗作收起,“姓洪的,早点回京去吧,你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不能上马定乾坤,想在这汀州府混,也该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
高崇说完,带人下楼而去,把结账的事留给了洪浊。
楼下的人见热闹结束,各自哄笑着散去。这些人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虽有同情心,但世道险恶,事不关己都当作热闹来瞧。
沈溪想上去把洪浊扶起来,洪浊却死赖在那里不肯起来,本来只是暗自垂泪,此时却已然嚎啕大哭不止。
“老板娘,能不能找个人,帮我把他扶回去?”
沈溪从洪浊腰间把钱袋拿出来,先把酒钱结了,然后带着几分恳求对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道。
“哟,小公子,你这声老板娘听得奴家心肝乱颤……对了,却不知‘老板娘’是何意啊?”
沈溪嘿嘿一笑:“就是夸赞你漂亮的意思。”
“是这样啊,这称谓好,看你小小年岁,不但诗写得好,连说话都这么幽默风趣。姐姐最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小机灵鬼了。”女人用手在沈溪脸上摸了一下,让沈溪感觉十分尴尬,女子又掩口笑了两声,笑容妩媚中透出一抹诱人。
沈溪心想,果然是做暗娼的妈妈桑,连个小男孩都不放过。
女人从后院叫来店小二,帮沈溪一起扶着洪浊下楼。
走在路上,沈溪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洪浊平日里何处落脚他都不知。
“洪公子,现在送你去何处?”
沈溪问了一句,没有得到洪浊回应,此时洪浊浑浑噩噩就好像丢了魂一样,沈溪叹道,“算了,还是先送你去看跌打大夫吧。”
本来自家就是开药铺的,要找大夫也该送到陆氏药铺去。但沈溪可不想把洪浊被打的事让家里人知晓,只好送他去别处找大夫。
府城的大夫,在药铺卖成药之后生意都冷清了许多,沈溪打听了半天才找到个跌打医生。
进去后,那大夫一瞧,连忙道:“若是惹得官非,这伤我可不治。”
沈溪赶紧解释:“大夫尽管放心,不是官非,只是在酒楼与人殴斗,被打伤了。”
“身子骨弱成这般模样还好勇斗狠,真是找死。”等大夫给洪浊敷好伤药,又开了药方,让沈溪去药铺抓药。
大夫最后特别提醒道:“别去陆氏药铺,哪里心黑着呢。”
沈溪有些迷糊:“大夫怎知那里心黑?莫非您老在陆氏药铺被坑过?”
大夫冷笑一声,并未出言解释。
沈溪心里一叹,城里这些大夫也知道为何自己的生意不好做,开始在背后毁坏陆氏药铺的名声。(未完待续。)
大神推感言
此时此刻,太多感激的话天子说不完!
谢谢黑暗之心,谢谢藏剑江南,谢谢宝剑锋,谢谢意者,谢谢黑暗左手,没有你们从无到有地开创了网文文学收费模式,让广大作者有了稳定的收入,就没有网络文学繁荣发展的今天!
谢谢带我入行的TZG,谢谢我的主编长天,谢谢责编黑米,谢谢这一路走来帮助过天子的锐利、海星、肉包、三生等各位编辑,没有你们的指导,或许天子也很难做到与时俱进,不会有今天的成绩。
谢谢各位书友,没有你们的订阅支持,让天子无后顾之忧,或许为了生存,天子已经远离了网络创作!
在此,天子衷心谢谢所有扶持和帮助过我的朋友,向你们鞠躬致礼!祝你们在猴年行大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自2004年天子进入网络文学创作这一行,到现在已经有十二个年头。回想当初,天子经营书店失败,每日面对高达百元的开支惶惶不可终日。偶一日,天子在起点发文,第一个月收入便突破6000,顿时眼前一亮,对前途的茫然,化作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当即关掉书店,一头扎进了网络文学这一行。
到了2005年,天子每个月的收入都有一万多,当时的起点,只有寥寥几位作者能达到这个数据。其后,和许多作者一样,天子膨胀了,2006年下半年到2008年上半年,差不多两年的时间,写出的作品都不让人满意。
2008年下半年,天子痛定思痛,写出了《越境鬼医》,当月书就进了精品频道。及至《铁骨》这部包含心血的军事作品,天子终于成功迎来了康庄大道。
其后天子写出的几部民国作品,虽然成绩和反响都不错,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在版权拓展方面举步维艰。
回首往事,与天子同期的作者所剩寥寥无几,能坚持到现在的,大多成为了人生赢家,在大IP时代呼风唤雨,再次成为天子追赶的目标。
这部《寒门状元》,是天子第一次写明朝历史,也是天子有着野心的一部书,希望能够得到书友们的喜欢,也寄望在IP推广方面能出成绩,能改编成影视剧或者出版什么的,不辜负一直以来编辑和书友的支持。
最后,再次向一直关心呵护我的宝剑锋、意者、TZG、长天等各位老大致意,向所有书友致意!
第一六九章 没有不透风的墙
洪浊经此一事,精神彻底崩溃,一病不起。
沈溪没把洪浊被打的事告诉惠娘等人,只是趁着上学放学时去客栈看望他一下。洪浊一直萎靡不振,沈溪担心他出事,每天都给他把脉,并亲自配药,然后送到客栈让店小二煎药给他服下。
虽然洪浊被打有沈溪推波助澜的原因,但沈溪觉得自己所做已仁至义尽,洪浊客在异乡,如今遭遇人生打击,能帮到他的也只有沈溪了。
就这样过了十多天,洪浊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但他依然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整天窝在床上不出门,整个人都有些馊臭了。
“这位小爷,您看是否把洪公子的房钱和饭钱给结了?”
这天沈溪放学后过来看洪浊,却被店小二拦住。店家的意思很明确,洪浊赖在客栈不走,不但房钱不结,连吃饭也是白吃白喝。虽然之前洪浊出手也算阔绰,但如今钱已耗尽,客栈又不是善堂,需要开门做生意的。
沈溪询问了一下,洪浊一共欠客栈四两多银子,这不是他所能承担的。
“那等我明天过来结账可以吗?今天我没带钱。”沈溪本想拖上一日,回去跟惠娘说说此事,料想惠娘应该不会不管。可那店小二脸色马上转冷:“没钱?没钱那就住柴房去,等明日送来银子,再给他把行李搬回客房。”
店小二也不客气,亲自去楼上给洪浊搬行李,让洪浊挪到柴房去住。
沈溪到柴房里看了看,周围都是砍好的柴堆,靠边的角落里有张床,连被褥都没有,随便铺上些茅草,幸好是初夏时节,住人不会成太大问题。
“洪公子,看来要让你在这里委屈一下了。”沈溪刚说了一声,洪浊一头扎到床上,对着墙壁“面壁思过”。
沈溪无奈摇头,这洪浊实在太没志气,不过是被人打了一顿,又被人讽刺一番,就好像天塌下来一般。高崇那伙人就算再跋扈,也断然不至于会公然到药铺去抢人,他的“谢家妹子”不是好好的?
沈溪回到药铺,药铺里出人意料地竟然没有客人。
周氏和谢韵儿坐在柜台后分拣药材,两个女人难得闲下来凑在一起说话,丫鬟们都在后院晾晒药材。
“小郎,这几天你放学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周氏皱眉看着溜进门的沈溪,板着脸问道。
“娘,这不夏天了吗,日长夜短,您感觉晚了些,其实挺早的。”周氏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句话,很快回味过来,骂道:“混小子,还想糊弄你老娘?日长你该一天比一天回来得早才对,你看看外面,太阳都快落山了。”
沈溪赶紧解释:“这不日长先生想多教我们一些学问,放学晚了些吗?”
周氏想了想,似乎在逻辑上没问题,也就释然。
沈溪趁机跑到柜台前,本想看看能不能顺四两银子出来去给洪浊付房费,但一想老娘把钱那么紧,一次少四两银子,这罪状还指不定要落到哪个丫鬟头上,还是不要祸害人了。
虽然家里零花钱给得多,但沈溪用处也挺多的,除了买各种和科举考试有关的书籍,还得悄悄给林黛和陆曦儿零花钱让她们买零嘴,所以现在手里也就几百文结余。眼下他也没生财的门路,就算想再作赝一副名画拿去卖,前后也需要十天以上的时间,到那时,洪浊恐怕早就饿死街头了。
沈溪决定还是等晚上回来,单独把这事跟惠娘商量一下,由惠娘出钱,把这个洪浊打发走。
把事情想明白,沈溪坐在柜台旁边做功课,顺带也能听听谢韵儿和周氏的对话。
周氏和谢韵儿旁若无人地说着话,经过四五个月的相处,谢韵儿跟周氏和惠娘的关系已经极为融洽,谢韵儿知书达礼,主动把姿态放低,并未有出身豪门颐指气使的傲气。
她这样一个要扛起一家重担的女人,也希望得到别人的呵护,而惠娘和周氏都是那种将心比心对人实诚之人,这让谢韵儿找到两个知心姐姐,有什么不方便跟家里人诉说的话,她也会拿来跟周氏和惠娘说。
“……妹妹你是读书人,懂得诗词,我就不懂,这诗好在哪儿……在我看来,只要是字就差不多,反正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就妹妹拿它当宝贝。”
谢韵儿跟周氏好像在说诗词的事,谢韵儿听到周氏这么一说,不由抿嘴一笑:“姐姐,要不要妹妹把诗里的内容念给你听?”
周氏点头:“那妹妹就给念念,我看这诗有个啥好的,能让妹妹一直跟我念叨。”
谢韵儿从她所带的医书里,拿出一张折的很整齐的纸,上面写着娟秀的小字。沈溪伸出头看了眼,因为柜台有些高,他不站上椅子根本瞧不清楚。
“桃花坞里桃花庵……”谢韵儿刚念出一句,沈溪就知道这是他用来救洪浊的那首《桃花庵》诗。他没想到谢韵儿居然会喜欢,看她读诗时候认真的模样,应该是很喜欢诗词歌赋之类的东西。
沈溪当众写下这首诗后,在汀州府引发轰动,文人墨客争相传诵,连在药铺为人诊病的谢韵儿都能得悉。
估计是太过喜爱,她甚至把全文抄写回来品读。
等她读完,周氏微微颔首:“这又是桃花树,又是桃花仙的,可真绕口,不过听起来挺顺耳的,这诗谁写的?”
谢韵儿笑着摇摇头:“城里人都在传是个小孩子写的,不过又说那小孩子也是听来的,写这诗的人,用的并非真名……兰陵笑笑生,这名字听起来蛮诗情画意的。”
周氏没觉得怎样,沈溪却有些啼笑皆非。
兰陵笑笑生作为明朝一代大文豪,作出《金瓶梅》这般名流千古的名作,成就不小,但就事论事,兰陵笑笑生也只是个写********的,连自己名字都不敢署,怕影响自己声誉的假正经。
“娘,我功课做完了,先去后院找黛儿和曦儿玩。”沈溪提着他的书包往后院走。
“这么快?算了,去吧去吧,别弄得一身脏兮兮的,别吃零嘴,留着肚子晚上吃饭……”
周氏的唠叨很多,以前她总喜欢有人没人的时候数落沈明钧,现在她跟丈夫如胶似漆,就把这股唠叨劲儿用在身边人身上。
等惠娘下午回来,谢韵儿尚未离开,但见惠娘面色有些阴沉:“今日听商会的人说,见到洪公子在客栈住柴房,一问才知前些日子他被打了,大病一场。”
沈溪没想到惠娘的消息如此灵通,得了,现在不用私下商议了。谢韵儿欲言又止,周氏先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惠娘叹道:“据说是酒后失言,他把韵儿妹妹的事说与城中几个官家纨绔子弟知晓,结果那些人到药铺来捣乱,他听说后气不过,便去找这些人理论,结果被打得遍体鳞伤……”
“活该!”谢韵儿愤愤不已。
涉及到谢韵儿和洪浊的一段恩怨纠葛,惠娘和周氏都不好插嘴。
惠娘试探着问道:“我准备回头找人送他些银子,让他离开汀州府。韵儿妹妹可要与他再见上一面?”
“他这样的人,不知世间艰辛,总以为做什么事都轻而易举,如今他走汀州这一遭,总可以让他长些记性了。我与他之间无任何关系,去见的话只会让他平添臆想。此番要劳烦姐姐,一切花销,但从妹妹的月钱和分红中扣除便是,了结这一桩,我以后再也不亏欠他洪家什么了。”
沈溪感觉谢韵儿嘴上说能放下,但她内心未必真的放下了。惠娘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点头道:“妹妹今日就别回去了,留在药铺,晚上我们姐妹三人坐下来好好说说话……近来生意不好,我们也商议一番。”
谢韵儿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回去难免被家人察觉她的情绪波动,便点了点头。
惠娘马上让秀儿过去谢家那边知会一声。
趁着晚饭前惠娘独自在柜台前算账时,沈溪跳上惠娘身边的椅子上,这样看起来似乎比她还高一些:“姨,知道为何近来药铺生意不好吗?”
惠娘侧目一望,微笑道:“不知,你知道?”
“嗯。”
沈溪有些愤愤然,“我听说,城里城外的大夫都恨咱做成药抢了他们的生意,在背地里抹黑咱,说咱的药质量不好,还很贵,让那些病人到别处去抓药。”
“什么!?”
惠娘本来在拨弄算盘,听到沈溪的话不由停下来,惊讶地问道:“小郎,此事你听谁说的?”
沈溪咧嘴笑了笑:“姨,那天洪公子不是被打了吗?是我找人把他扶去看跌打大夫的,那跌打大夫不知我身份,特别提醒别来咱的药铺买药,后来我让韩五爷去城里别的大夫那里假装看病,那些大夫也都这么说。我才知道,不是一个两个大夫在背后抹黑咱。”
惠娘一听震惊不已,这些天药铺生意渐渐冷清下来,她正在找原因。
陆氏药铺生意好,是药铺通过长时间积累的口碑,但眼下口碑正被那些大夫抹杀,因为平常百姓对于大夫的话还是很信服的,一旦百姓认为陆氏药铺的药不好,而药又直接关乎病人的病情甚至是生死,他们怎敢光顾?
“这些人,也太没口德了,我们又没得罪他们……”
沈溪苦笑:“还没得罪啊?咱就快让这些大夫混不下去了,砸的是人家的饭碗,人家作出反击,也算是人之常情吧。”(未完待续。)
第一七〇章 神童(求订阅和月票)
几百年后,药房卖成药,与医生之间并无太多利益冲突。可这年头,没有手术刀,也没有验血、化验这些先进技术,大夫为人诊病,只是单纯地看过病后开出药方,这是唯一的盈利手段。
药铺里销售成药,剥夺了大夫开处方的权力,使得其生意受到严重影响,盈利也大幅摊薄。
惠娘得知实情后,决定作出应对。
要让药铺继续保持之前的兴旺势头,就要树立品牌优势,让百姓知道,陆氏药铺所配的成药,选用的是上好药材,而按照大夫方子抓的药材和汀州府各家药铺销售的药材质量相当,价格也是一致的。
沈溪提出让病人“现身说法”,由惠娘出资,在城中举行几场南戏专场演出,顺带在演出的间隙,找病患家属为陆氏药铺的成药和药材进行宣传。这种被沈溪命名为“打广告”的宣传方式,让惠娘觉得颇为新颖,本来她就觉得既然赚了钱就应该回馈百姓,沈溪的提议得到她的热烈响应。
惠娘开始联系府城的南戏班子搭台演出,为了吸引观众,所用戏本由沈溪创作,务求每场演出都能引起轰动。
五月二十二,惠娘亲自前往客栈,为洪浊把之前所欠店钱结清,还送给洪浊十两银子,让他用这笔钱回京。
沈溪没有再去见洪浊,但回头听惠娘讲,洪浊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汀州,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
学塾这边,一切按部就班。
冯话齐为了表现他对沈溪学业的重视,每天放学后都会给沈溪加半个时辰的课程,学塾成立至今,沈溪已将《五经》内容背诵得滚瓜烂熟,冯话齐决定正式开始教授沈溪关于作文及八股方面的知识。
以前冯话齐所教学生,最少也要到十二三岁才能接触这一层面的知识,因为作文已关乎科举,再加上八股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方面的内容,一个学生要接受大约三到四年这方面的教育,才可以参加童生试,经过县、府、院三道考核成为秀才,功名在身。
就是说,普通人起码要到十五六岁才可能考秀才,至于能否考上另当别论。但如今沈溪不到九岁,若直接接触作文,沈溪可在十二三岁便参加科举考试。
冯话齐谨慎地找沈明钧夫妇和惠娘商量此事。
虽然沈溪现在表现出的是刚能背诵《五经》,距离把经义彻底掌握尚需时日,但这已让冯话齐感觉他是不世出的“奇才”。
冯话齐希望弟子中有一人能高中进士,这是对他一生教育事业的肯定,而沈溪则是他实现宏愿的最佳人选,由不得他不上心。
等冯话齐把他的意思说了,不但沈明钧夫妇,连惠娘脸色都有些迷惑,事情来得有些太突然了。
“……先生,我家小郎他刚学《五经》,这么快就又学别的,怕他吃不消啊。”沈明钧有些迟疑。
以前他们希望儿子能早点儿接触更高深的知识,但眼下沈溪才刚学《五经》两三个月,先生就跑来告诉他们,准备让沈溪继续“跳级”,这让沈明钧夫妇和惠娘觉得,冯话齐是因为新学塾东主是惠娘,所以才会对沈溪用“拔苗助长”的方法来讨好东家。
惠娘虽然对沈溪的能力很信任,但关于学问的事,她却不敢抱有急于求成的心态。
面对沈明钧夫妇和惠娘质疑的目光,冯话齐叹道:“几位,在下一介老朽,从刚接触沈溪这个学生开始,就发觉他天分非比寻常,说是神童也不为过。”
“这半年多下来,凡四书五经,他过目不忘,凡经义集注,他可出口成章。在下教书多年,如此天赋的学生,生平仅见,我只怕资质愚钝,耽误他的前程,唯有对他多加教导,悉心栽培。”
沈明钧夫妇对望一眼。
对于做学问他们一窍不通,冯话齐把沈溪的天分说的那么好,他们不懂这话到底是实情还是恭维。
惠娘倒有些见地,点头道:“先生既如此说,可否当着我们的面,考核一下小郎的才学?”
冯话齐笑着点头:“也好。这是前几天我教给沈溪的《春秋左氏传》,此书乃儒家十三经之一。昨日我曾两次考核,其中内容他无不对答如流。今日就请陆夫人监督。”
冯话齐递上来一本《左传》,惠娘拿过来看了一眼,这种隐晦难明的儒家经典,她从未接触过,只是稍微读一下都觉得语句生涩,头晕脑胀。
沈溪到后,冯话齐的考核正式开始。
冯话齐让沈溪背诵《左传》部分内容,沈溪仰起头便开始背诵,没有平常学生摇头晃脑的习惯,背的速度比惠娘看的速度还要快。惠娘用手指头点着书上的文字,到后面跟不上,连翻页都赶不及。
等背过之后,冯话齐满意点头,再道:“通背全文,不知其义,终究不妥。沈溪,你且将此段经义注解。”
沈溪一一回答。
之后冯话齐好像有意继续为难,续道:“颍考叔其人如何?”
沈溪答道:“颍考叔乃郑国大夫,郑庄公继位,其兄弟段罔上谋逆作乱,郑庄公举兵平之,觉其母武姜氏与段暗中有谋,遂以‘不及黄泉,不再相见’为誓。颍考叔闻之,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令庄公与母亲睦如初。世人谓之纯孝,后颍考叔为公孙子都暗箭伤人而死。”
沈溪回答得很干脆,对于历史典故驾轻就熟,冯话齐不住点头嘉许。
冯话齐看着惠娘:“陆夫人可有异议?”
师徒应答,惠娘看得一愣一愣的,苦笑道:“这些事,我一介妇人如何懂得?若先生觉得好,那就如此吧。”
冯话齐再征求沈明钧夫妇的意思,得到准允后,正式让沈溪半年内第二次跳级,从学习《五经》到学习作文要领。
从这个时候开始,沈溪可以正式可以作文章,他腹中很多学问,也能发挥作用,不用再一直藏着掖着了。
……
……
五月二十四,洪浊启程回京。
一大早洪浊就来到药铺门口,等沈溪上学路过。
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洪浊伤病痊愈,此时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衫,脸上少了刚来时的意气风发,添加了些许阅尽世事的沧桑。
“……小兄弟,你说得对,我现在没本事,实在没脸去见谢家妹子。我已经想明白了,我这就回京,今年秋闱,我定要中举,明年会试争取金榜题名。到那时,我再来汀州府,用八抬大轿把谢家妹子迎娶进门。”
洪浊发出豪言壮语,似乎立下了大志向,但在沈溪听来完全是空口说白话。
举人倒是有希望,但进士岂是那么好考的?洪浊二十不到,以科举的难度,五十少进士,学到老考到老,恐怕真等洪浊高中进士,谢韵儿孙子都已经能上街打酱油了。
不过沈溪还是不准备打击洪浊的积极性,当下用鼓励的口吻道:“我看好你!”
洪浊多了几分自信,笑道:“小兄弟,与你相识不过两三个月,但感觉你为人实在,来日我再赴汀州府,必当厚礼以报。”
沈溪笑着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以如今交通之不便,洪浊十有**不会再踏足汀州之境了。但沈溪却觉得自己有机会跟洪浊再见面,因为他是有大抱负之人,大明朝的京师,怎么也要闯一闯。
二人言笑甚欢,洪浊没把沈溪当作孩童,更像是平辈相交的朋友。
临行前,洪浊目光往药铺门口瞟了一眼,心中不舍,眼下他最希望谢韵儿能出来为他送别,这样他不但能诉说衷肠,还能把自己的计划告知心中牵挂之人。
但到最后他也未见到佳人一面,洪浊来汀州府一趟,与谢韵儿最近之时也不过是隔着屏风相对,终究无缘无分。
洪浊背着包袱,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城西而去。
来汀州府一趟,洪浊成熟了不少,多了这一番阅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的人生有了遗憾,未来或许会促使他发奋图强。
看着洪浊的背影,沈溪若有所思,是否他的出现改变了洪浊的人生轨迹?
或者曾经历史上的洪浊,来到汀州府后得到谢韵儿的原谅,过上双宿双飞的幸福生活,但在历史上这洪浊却没有留下丝毫印记。
经此一事,说不定洪浊将来能有一番作为,成为一代名臣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沈溪不由无奈摇头,他的出现的确是异数,历史已经因为他的出现悄然发生变化,从此时开始,历史出现了分岔口,将来的华夏文明,或者不会再沿着既定的轨迹发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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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铁血儿郎将家国天下抗在肩上的故事。(未完待续。)
第一七一章 金秋(求订阅和月票)
八月初,盛夏刚过,秋高气爽,沈溪在新学塾里学习也是如鱼得水,不到九岁的他,已跟着十四五岁的学生一起读书。
同班人中,他的座位排在最前面,为的是方便看清黑板。
有了黑板后,学塾的教学效率大幅度提升,别的学塾听说有这好东西,也都找人造上那么一块。
以前沈溪在同学中属于个头矮容易受欺负的对象,但在新学塾,他的地位可不一般。学塾东家惠娘是商会会长,教谕冯话齐和几个先生对他分外看重,这里的学生又都是商会子弟,沈溪在所有同学中,就算年岁小那也是大哥级别的,没人敢招惹。
这天放学,坐在沈溪后面名叫李琦的同学拍了拍他肩膀:“沈溪,今天我们几个准备去酒肆一醉,你去不去?”
李琦大沈溪五岁,今年十四,再过两三年就该成婚了。
这些人现正处在少年叛逆期,他们不喜欢去河边抓鱼又或者上树掏鸟蛋这些只有孩童才喜欢玩的东西,专门学着做成年人的事。
“我们还在读书,买醉不合适吧?”
沈溪直接回绝。这年头只要是读书人,几乎都会喝酒,连冯话齐平日也会让妻儿去买几两酒回去,邀请几个老友小酌,吟诗作赋。
李琦笑道:“怕什么,李白斗酒诗百篇,堂堂七尺男儿,只有千杯不醉那才叫本事……你放心,我们不对外人说,你酒量浅,喝两盅尝尝味道就好。”
“我现在被家里看得严,你们自己去吧。”沈溪依然摆了摆手,拒绝了李琦的好意。
李琦也不勉强,他们几个都是大孩子,本来带上沈溪是想对这个学塾少东家表示友好,但他们也清楚沈溪年纪小,太早接触酒不太合适。
等沈溪把书包收拾好要出门,杨文招流着鼻涕等在门口。见到沈溪,杨文招嘴巴一咧,招呼道:“小表哥,我想到你家玩。”
杨凌和是商会最早一批会员,他让儿子来新学塾这边读书,为的是省下给先生的束脩。在惠娘这家专供商会子弟入读的学塾,每家送过来的孩子只用交一些基本的书本费即可。办学所需资金,要么是从商会的季费中划拨,要么是由惠娘承担。
半年下来,学塾学生的数量已有九十多名。
杨文招虽然跟沈溪年龄相仿,但杨文招此时还在读蒙童班,除了读《论语》,再就是读《三百千》和《幼学琼林》这些启蒙读物。
“放学不回家,不怕你爹揍你?”
杨文招身体缩了缩,嘿嘿一笑:“只要回头说在小表哥家,我爹我娘才不会揍我呢。”
沈溪想到这小子每次去家里玩,都会被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萝莉欺负,而他却还屁颠屁颠乐此不疲,就像个小受虐狂。有时杨文招被欺负得太惨,沈溪都有些看不下去,偏偏他还趋之若鹜。
沈溪叹道:“你去不怕被揍成猪头?”
杨文招乐呵呵地道:“两个姐姐对我都很好啊,不仅陪我玩,还给我吃好东西,怎会欺负我?”
沈溪心想,感情是一点好吃好喝就把这小子给收买了。本着为杨文招身体着想,沈溪婉拒了杨文招到家做客的请求,沈溪要把两个小萝莉打造成淑女,杨文招的存在,却有把两个小萝莉往魔女的道路上引,这个口子决不能开。
从学塾出来,宁儿已在门口等候。
以前沈溪上学放学都是一人,但夏天城里出现拐子,接连掉了几个男孩后,惠娘和周氏慌了神,自那以后沈溪上学放学都要宁儿和秀儿轮流过来接送,就是怕沈溪路上出什么意外。
“小少爷,一会儿回去,能不能帮我跟奶奶说一声,让奶奶放我一天假?”快回到药铺的时候,宁儿突然带着恳切的口吻道。
沈溪瞥了宁儿一眼:“姐姐有事?”
“没……没事,我……我有个亲戚来了,我想明天去看看……”宁儿有些慌张。
沈溪心说可能是去会情郎吧。
宁儿算是在五个丫鬟中最有心机的一个,从最初想“勾引”他,他就知道宁儿懂得一些笼络男人的手段。但沈溪仔细一想,宁儿除了接送他上学放学,似乎没机会走出药铺,想出来认识有钱的公子哥不太可能,或许是某个公子哥去抓药的时候,被她“勾搭”上了。
“这两天药铺挺忙的,少你一个可能转不开,你怎不等过几天中秋时再请假?”
“他……”宁儿支吾了一下,“过两天就走了。”
沈溪撇撇嘴,宁儿这借口太差劲了,还亲戚呢,先不说她不是本地人,而是被牙婆从外地卖过来的,就算她真有什么亲戚,也不可能打听到她人在汀州府城。
沈溪道:“那等姨回来,我试试吧。”
毕竟宁儿也快十六了,正是春|心萌动的年龄,人家想找个对象嫁人也不能说是错的,当初惠娘把她们买回来的时候就说过将来会把她们嫁出去,而不准备留在身边当老姑娘。但宁儿签了十五年的卖身契,这才来两年就想走,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况且,若真有富家公子看上她,也不会把她娶回去作正妻,最多是当个妾侍,到时候任人欺凌,还不如留在药铺赚钱养活自己,等将来赚够嫁妆嫁个老实本分的人,一辈子有个着落。
回到药铺,却见惠娘老早就回来了,让沈溪有些意外。
药铺生意只有一段时间冷清,在之后惠娘通过请戏班子演戏,顺带找病患现身说法做“广告”后,药铺的生意比年初最红火的时候还要好。
平日惠娘基本都在忙商会和银号的事,就算回来得早,她也会到印刷作坊那边巡视一番。
年后印刷作坊收到苏遮柒几批彩色连环画的订单,基本上就没停工过,现如今作坊不但印彩色连环画,黑白连环画也没停下。作坊几次扩大,现在光汀州府城这边印刷作坊的连环画日印数就保持两千册左右,那一架架印刷工具就好像生钱的机器一般。
过了八月,印刷作坊将会开印年画,以备年底销售。
可以说印刷作坊已经步入正轨,在银号还没有做大做强之前,这基本上算得是汀州府最赚钱的行当。
“小郎,你回来得正好。”
惠娘把沈溪叫到柜台前,顺带给沈溪搬来张椅子,让他踩上去,“这是苏掌柜找人送来的彩色连环画,说是南京那边出现了盗版,还说可能是从我们这里偷去的技术……你看看。”
沈溪随便翻看了一下,眼前这本连环画除了封面和封底有所不同,纸张颜色也较淡外,其他在做工上跟正版很相似,连纸张厚薄都差不多。
“姨,苏掌柜是什么意思?”
沈溪一直觉得苏遮柒是个老狐狸,现在彩色连环画生意合作了大半年,这老狐狸说不定又准备耍花样了。
“想让咱降价。”
惠娘的话没有出沈溪预料,“如果市面上大规模出现盗版连环画,对出货影响很大,不降价不行……但连环画的事素来是你做决定,这次姨还是听你的意思。”
沈溪直接摇头:“不行。谁知道这是不是姓苏的自己搞的鬼?”
周氏插嘴道:“咱钱赚得不少,有个老主顾不容易,现在少赚一点儿也不是不行。”
“娘,姨,咱现在只管负责印制连环画,真正掌握销售渠道的是苏遮柒,而最有可能在背后捣鬼的也是他,之前咱跟他做生意,他就曾找人照搬我们的黑白连环画……这种盗版的彩色连环画,我看分明就是咱的印刷作坊印制的。”
惠娘惊讶地道:“这怎可能?这做工……这颜色,远不及我们……”
“姨,你可能不知道,咱印的连环画用的都是咱福建本地的纸,南京那边盗印连环画,不可能千里迢迢从福建运纸过去,你看这纸,跟咱们作坊用的纸一样,连压制工艺都一样。姓苏的能在印刷上做手脚,可这纸张他是做不了假的。”
惠娘仔细看过,却根本不懂分辨纸张的品质。
“小郎,你是说苏掌柜用咱卖给他的连环画,找人采用褪色以及其他工艺做差后,冒充市面上盗版的,借机来跟咱压价?”惠娘想了想道。
沈溪点头:“确实如此!”
惠娘有些担忧:“那咱若是不加理会,苏掌柜就此断了咱的订单,损失的终归还是咱。”
沈溪笑道:“他断了订单最好,姨难道忘了,咱现在背后可是商会……自从几个月前商会从洞庭、西湖、太湖、岳阳等地直接采购春茶后,夏天又分别联系到陕西、河南、山东等地的地主,有了稳定的秫米和小麦供货渠道。如今大明各地的土特产咱都能自行采购,为何咱生产的东西,不能通过这条渠道销售出去呢?咱不能总靠着苏遮柒销售咱的连环画,现在应该自己开拓市场了。”
印刷作坊毕竟是几家铺子和作坊中最赚钱的,突然说断了渠道自己去开拓市场,惠娘不太有底气。思索半晌后,她才道:“此事还是姐姐决定好了,毕竟姐姐才是印刷作坊的大掌柜。”
周氏却摇头,印刷作坊几乎所有重大决策,都是由沈溪和惠娘商量后决定,她不想过问。
惠娘最后道:“若苏掌柜真的要断订单,那回头就问问那些经常来往汀州府的客商,看看他们是否有意承接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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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二章 负心人(求订阅和月票)
印刷作坊的事说完,惠娘放下账册,准备去后院库房清点药材,此时宁儿在后面拽了沈溪的衣服一下。
沈溪想到既然答应宁儿,提一嘴也是可以的:“姨,宁儿姐姐家里来亲戚了,能不能让她明天休息一天?”
惠娘转过头诧异地打量沈溪,再瞧瞧宁儿,蹙眉道:“还是上次来的那人?”
沈溪眨眨眼,看来这中间似乎另有隐情。
“是的,奶奶。”
宁儿低下头,“他是我表哥,说想带我走……求奶奶成全。”说完宁儿直接跪在地上给惠娘磕头。
惠娘脸色不太好看,可能是对宁儿口中的“表哥”有不好的印象,她转过身,没有搀扶跪在地上磕头痛哭流涕的宁儿:“你且说,他真的是你亲戚?”
“是……”
宁儿话语间带着些微犹豫,沈溪一看就知道她在撒谎,“我与表哥青梅竹马,后来我被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就分开了。此番重返,他……他说他要娶我。”
惠娘有些不耐烦,显然她也不相信宁儿的话。她买这几个丫鬟回来时,把她们的家世都打听清楚了,宁儿曾说过自小孤苦伶仃,根本没什么亲人,现在突然冒出来个表哥,还要带她走,其中肯定有问题。
“那明日你让他来见我,若他真心待你,我不会为难你们。”惠娘说完气呼呼往后院去了,其实她倒不是为身边少个丫鬟生气,就算是年景好的时候,卖儿卖女儿的事也不少见,要买个丫头回来做工并非难事。只是她觉得跟宁儿相处这么久了,怎么也该有感情了吧?这丫头说走就走,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惠娘没理会宁儿,周氏却充当好人,把宁儿扶起来,乐呵呵道:“起来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遇到我家相公呢。你这妮子,福气可真好,呵呵……等你嫁人时,婶婶也送你一份厚礼。”
周氏是个热心人,因为宁儿平日里在周氏面前总拣好听的说,周氏对宁儿的印象一直很好。
沈溪追到后院库房,拉着惠娘的手:“姨,你真要把宁儿姐姐嫁出去?”
惠娘坐下来,叹了口气:“不然怎么办?宁儿也是爹生娘养的,现在年岁大了,要嫁人,咱该成全她,回头再买个丫鬟就是。”
“姨,如果宁儿真嫁人了,怕是秀儿她们心里会有异样的想法……你想啊,她们以后都惦记着找个人嫁了,还会好好干活吗?”
惠娘无言以对。
现在就是羊群效应,本来宁儿跟其他丫鬟一样,安分守己干活,每个人想的是多赚钱积攒嫁妆,将来能找个好人家嫁掉,可一旦开了宁儿这个先例,别的丫鬟就会觉得,做再多的活,还不如着眼于找个男人,反正惠娘心善,只要她们有了意中人就可以出嫁。
“那怎么办?我都答应了,现在拒绝,是否有些不近人情?”惠娘脸上满是踌躇之色。
沈溪道:“明天还是让那人过来,只是姨你得提出‘赎人’,当初咱买宁儿回来不是花了银子吗,现在既然宁儿表哥说要娶她,不给咱赎身银子怎么成?就算拿到钱,咱也可以悄悄送给宁儿当作傍身之用,将来这人对她不好,她能用这笔银子找到出路。”
惠娘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不管怎么样,明天见到人再说吧。”
沈溪特别交待,要等他回来后再商量宁儿嫁人之事,惠娘答应了。
第二天,沈溪放学,是秀儿在学塾门口等他。回到家,药铺门口已经停了一顶轿子,据轿夫说是来接什么“少奶奶”。沈溪心想,宁儿这个“表哥”也算是舍得下本钱,却不知这人到底什么目的。
沈溪到了后堂,这时候事情已经开谈了,一个穿着华丽,但衣服却显得有些不合身的二十岁左右年轻人,正在跟惠娘商量事情。
宁儿立在那人身后,含情脉脉地看着意中人。
“……至于赎人的银子,自不在话下。待会儿我就叫人送来二十两纹银,当作是对陆夫人照顾宁妹她这些日子的酬谢。”
惠娘当初买宁儿,只花去十两银子,现在这公子一次就开出一倍的价钱,诚意很足,她没道理拒绝。
就在这时沈溪走上前来,笑道:“这位公子看着好生面善。”
“嗯?”
那年轻人看着沈溪,仔细打量一番,根本不记得在何处见过沈溪,“这位是?”
惠娘刚要回答,沈溪却笑道:“表哥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宁儿姐姐的弟弟啊,她没跟你说起过?”
年轻男子一听不由一惊,侧目看着宁儿问道:“宁妹,这……”
“不……不是的……”
宁儿脸色立变,“小少爷,您别乱说,奴婢怎有福气有您这样的弟弟?”
年轻男子这才松了口气,感情是乱认亲戚,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
沈溪笑道:“这位公子见谅,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跟宁儿姐姐是青梅竹马吧?”
“当然。”
男子整理了一下衣襟,坐得笔挺,“我与宁妹乃姑表兄妹,宁妹的母亲,我叫她姑姑。”
“哦……那宁儿姐姐的母亲贵姓?”沈溪追问。
年轻男子不耐烦道:“我怎么知道?”说出这话,他自己也觉得失言,刚要改口,沈溪故作惊讶:“公子的父亲不是与宁儿姐姐的母亲是兄妹吗?莫非公子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不……不是的……”年轻男子咽了口唾沫,拼命解释,“只……只是两家不常走动,宁妹她……母亲,远嫁他乡……”
沈溪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极度不靠谱的说法:“那不知公子小时候称呼宁儿姐姐什么?”
年轻男子心中一松:“我都称呼她宁妹,其实宁儿她小时候就很乖巧。”
这下连宁儿的面子都有些挂不住,认错一般把头低下来。
她显然没告诉这年轻人,她本不叫宁儿,是在惠娘买她回来后,由沈溪给她起的名字。她觉得“宁儿”这名字听起来温柔贤淑,再加上平日里身边人都这么称呼,她就说自己叫宁儿,以她的智计,没想到沈溪会想出这么刁钻古怪的问题。
沈溪笑道:“公子,我有必要提醒你,宁儿姐姐本不叫宁儿,而叫徐青,她在到我们家之后,才改叫宁儿的。”
当沈溪说出这番话时,不但那年轻人惊讶,连惠娘和宁儿也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沈溪。
宁儿瞪大了眼睛:“小少爷,您怎知……”
“宁儿姐姐有一块私藏的锦帕,平日里都不让秀儿她们碰,上面有个‘青’字,那应该是宁儿姐姐你母亲在你出生后亲手为你绣的,是苏绣的缎面,而曾经有苏州的客商来种痘时,宁儿姐姐一直打听一户徐姓人家的状况,想来宁儿姐姐是因为自己姓徐,且祖籍苏州,所以才会相问。不知我猜得对不对?”
宁儿又低下头,微微颔首:“小少爷说的没错。”
惠娘听到沈溪的分析,哑然失笑:“小郎,你可真够细心的,连我这个做奶奶的,都不知道宁儿原来有这般经历。看来以后该称呼她为青儿才对。”
沈溪再看那坐立不安的年轻人:“这位公子不但不是宁儿什么人,而且还不是什么富家人公子,我看阁下根本就是帮人打工,识得几个字……嗯,应该是在药铺当帐房,不知我说的可对?”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年轻人已从椅子上站起来,神色慌张,手足无措,这种状况说明沈溪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亏宁儿姐姐当你是可以托付终身之人,却不知你只是想利用她,得到我们药厂的成药药方。”
“你的背后,应该有人指使,而且不止一个人,这些人应该是江浙一代的药材商人,所以你的口音才是那边的。宁儿本是苏州人,所以听到你的口音会觉得无比亲切,你也以此来获取她的好感,并跟她商量用这样的方式,让姨放她跟你远走高飞。”
那年轻公子脸色又青又红,被沈溪点破“阴谋”,让他颜面无存。而他本身就是个出来跑腿的,把宁儿接走后,宁儿的卖身契到手,还不得任凭驱使?宁儿这大半年来为药铺配药,早就对各种成药药方无比清楚,得到一个宁儿,就等于是得到陆氏药铺的“祖传秘方”,还有比这更方便快捷的途径吗?
“你!”
宁儿也用质疑的目光看着此人,她不相信,原来之前那些甜言蜜语,只是为了套取她所知道的成药药方。
年轻人行礼:“对不起,在下还有事,不叨扰了。就此告辞。”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默认,事情败露,年轻人匆忙离开药铺,带着他的轿子狼狈离开。
宁儿一直追到门口,见那人走远,不由扶着门框痛哭。
惠娘没想到事情会是这结果,本来她还想成全宁儿,让她有个好归属,至于沈溪说的等他回来再谈婚事,她也没有太过留心。
不想险些酿成大祸。
若不是沈溪慧眼如炬察觉出端倪,她不但把自家药铺经营的成药药方泄露出去,连宁儿终身幸福也给毁了。那些人从宁儿身上套取药方后,宁儿就等于是没有了任何价值,将她转卖去青楼妓所都有可能,宁儿再想回到药铺来纯属痴心妄想。
正在药铺前堂做生意的周氏和谢韵儿不知是怎么回事,等她们跟惠娘问明情况,周氏不由叹道:“怎会如此?”
惠娘后怕地道:“多亏小郎,要不然的话,我可就成罪人了。”
秀儿、玉儿和红儿等几个丫鬟过来,把宁儿搀扶起,这时候宁儿已经泣不成声,她本以为就此可以成为少奶奶,享受荣华富贵,到最后却是过眼云烟,对她的打击分外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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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三章 画娘
宁儿不过是个孤苦无依的小丫头,虽然是个丫鬟,但心里梦想有一天能飞上枝头,当个衣食无忧不用做活的少奶奶,但可惜她的情郎看中的并非她的人,而是她脑海中的成药药方。
惠娘很担心,生怕宁儿会想不开轻生,接下来不但让宁儿放假休息,还让绿儿和红儿轮流照看,真把宁儿当作是少奶奶一样供着。
但宁儿失魂落魄两天后,还是重新振作起来做工了,因为马上就要到中秋,惠娘每到佳节都会发红包,她很清楚惠娘赏罚分明,她要是继续偷懒,估计红包里赏钱会少许多。
这几个月来,银号生意迅速扩张,存款数额从最初只有一二百两,到八月初时已有六千多两,银号收纳的存款已经超出了银号本身的资本。
有了钱,就要涉及到放贷,惠娘对此非常重视,每次有人来借贷,她都要严格审查对方的背景和抵押物的价值,找专人估价后才会商量借贷的具体事宜。银号开展放贷业务不到半年,第一批借出去的钱还没收回来,惠娘担心市面上会出现挤兑,所以留出的银根非常充裕,这样反倒制约了银号的发展。
这个八月,沈家最在意的事不是生意,而是在省城举行的乡试。
沈溪的大伯沈明文,在历经三年“折腾”后,再次踏入考场,他本来是沈家中兴希望之所在,也是老太太李氏一辈子的心血,只要他能中举,沈家地位将不同以往。
李氏毕竟年老体弱,不能陪沈明文到省城考试,她也不允许沈明文的妻儿跟着,只是让二儿子也就是把茶铺子从盈利做到亏损破产的沈明有陪同。
尽管时隔一年,李氏依然在跟沈明文置气,但涉及到家族中兴的大事,她还是非常慎重,为防止大儿子“携款跑路”,所有银钱都交给沈明有掌握,随后李氏也就放心地留在宁化县城,等候儿子桂榜高中的好消息。
乡试在八月举行,考三场,每场三天,福建的考试地点是在福建承宣布政使司驻地福州,自从两个月前沈明文和沈明有兄弟二人去了省城,沈明钧就天天盼着好消息传来。
沈明钧现在工作顺心如意,每个月的工钱大约有二两银子,每逢节假日还会有奖金,年收入直追七品县令,加上周氏从药铺分到的红利,每个月寄回家的钱多达五两,几乎凭借两口子之力把沈家给撑了起来。
但作为家中的老幺,沈明钧从小就形成一个思想,只要大哥出人头地,那他就能跟着沾光享福,所以无论做什么,都一律为沈明文的科举服务。
沈明钧就好像被李氏洗脑了一般,就算现如今他住在府城,一家四口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哪怕沈明文中举也不会对他们生活产生多大影响,他还是在日思夜想,连手头的工作都有些懈怠。
“……娘子,要是大哥中举当了官,那咱以后就算做生意也不怕被人欺负了。”初九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明钧又跟周氏唠叨起来,算算日子,这天沈明文已经进了考场。
周氏笑着点头,她一介没读过书的妇人根本就不懂这些,但料想家里多个做官的总有好处。
可沈溪却觉得沈明钧想得太过简单。
做官的前提是沈明文中举,这种可能性本身就不高,如果说这年头秀才属于珍稀动物,那举人就属于濒危物种,否则为何举人能当官?而且就算沈明文侥幸中举,要当官也需要人脉和钱财疏通,沈明文在朝中又不认识人,家境也不宽裕,凭何中举就能放实缺的官?
就算沈明文能当官,他也要当汀州府城的官才行,不然他也庇护不到如今惠娘和周氏合作经营的生意。
“爹,大伯这两年都住在宁化的客栈,恐怕没怎么认真读书,要中举太难了吧?”沈溪想给便宜老爹泼点儿冷水,让他认清现实,好好当他的印刷作坊掌柜更有前途。
周氏却先骂起来:“混小子,你懂个屁!你大伯今年岁考考得好,连你祖母都觉得,不该总关着他……能考取一等的廪生,证明你大伯是有真才实学的!你小子先给老娘考个秀才出来,让老娘也好天天盼着你能中举行不行?”
沈溪放下碗筷,吐吐舌头,回自己屋去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很多时候他想出言警示一下,可老娘却率先跳出来给老爹撑腰,人家到底是夫妻,就算平日里有争吵和怨懑,可在面对事情时却是一条心。
沈溪回到房里,把灯点着,随便从书架上抽出本宋代翰林学士真德秀编著的公文大全《文章正宗》,翻了几页,谁知道怎么也看不进去。
若说以沈溪现如今的才学,比一般秀才要高上许多,但科举考试并非是有真才实学就一定能中的,这涉及到考官喜好,以及对于部分刁钻考题的理解和运用。
像经义集注这些,有相对固定的答案,并不难;但对于八股行文,那就纯属看临场发挥了,而且最后也没个固定的录取标准,考官勾一笔让你过了就过了,考官不让你过,你就是写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很快林黛走进房间。
小丫头进屋前已经漱洗过了,光着小脚丫,踩着木屐“吧嗒吧嗒”走进来。
小丫头是幸福的,因为不用裹脚,走路很稳。如今她正在十一二岁快速长身体的时候,本来她就比沈溪高了小半个头,现在沈溪跟她站在一起,头顶都不及她的肩膀。
“快出去洗脸洗脚,不然臭死了!”
林黛蹙着眉头说了一句,打了个哈欠走到床边。
这天是初九,正好沈溪休沐不用上学,她跟陆曦儿缠着沈溪一天,现在人有些疲乏,没再要沈溪讲故事。
沈溪看到林黛并膝坐在床沿,好像等丈夫一同入睡的娇妻,心里不由慨叹,现在就是自己年岁太小,若是再长几岁,做什么事都容易了,不但能跟林黛成婚,把她变成真正的小女人,还能光明正大地考科举,用真才实学出人头地。
“娘说,我们以后不能再睡在一起,过两天我就要搬回隔壁屋子。”林黛撅着嘴说了一句。
沈溪侧过身,继续拿着《文章正宗》看,嘴里应了一声:“哦。”
林黛不满地道:“喂,我要去隔壁睡了,你晚上睡觉不害怕?”
沈溪笑了笑,道:“是你自己怕黑吧,别把什么事都扯到我头上。”
林黛从床榻上跳下来,踩着木屐走到沈溪面前,一把将书夺了过去,用一副幽怨的目光直视沈溪,小脸别提有多委屈了:“你好没良心,我对你那么好,你就没有一点儿不舍得吗?”
沈溪摊摊手:“黛儿,你不过是搬到隔壁屋子睡,中间就隔着一道门,以前你刚来的时候,不是一样睡两张床?就算你想我了,可以过来找我嘛。”
“坏死了!”
林黛直接把书摔到沈溪怀里,“没良心,没良心。”
说完林黛回床榻那边,直接钻进被窝,稍微发出一点动静。沈溪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哭,料想小妮子应该不会这么脆弱,这么点儿事就要哭闹,那就不是坚强的林黛。
沈溪继续读了会儿书,才试着走到床边查看情况。
林黛卧在床榻里面,裹着被子发出啜泣声,沈溪把头探过去一看究竟,因为有鼻息,林黛转过头来,正好与沈溪眼鼻相接……小妮子果然脸上梨花带雨,哭得好像很伤心。
“黛儿,你要是舍不得跟我分床睡,又不想跟娘说,大不了我去说就行了。反正我们年纪小,有些事……还不能做。”沈溪用柔和的声音道。
林黛擦擦眼泪,莫名其妙问道:“什么事不能做?”
沈溪笑了笑:“就是大人的事,你不懂。”
“呸,就你懂。”
林黛嗔骂道,“谁舍不得你,我只不过想起了我娘,不知道娘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娘过得肯定好啊,她可能也在思念黛儿你哦,或许这个时候她就在说:我的宝贝女儿,你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想念娘亲啊?”
说着,沈溪自然而然地把林黛揽进怀中,用手轻抚她的后背。
林黛撅着嘴想了想,摇头道:“我好想娘亲,最怕记不得她的样子……”
沈溪继续温柔地劝慰:“有句话说女大十八变,越长越好看,你娘肯定也不太记得你的相貌了,但血浓于水,将来见面,你们一定一眼就能认出彼此来。”
“是吗?”
林黛小脸上又有些委屈,“你骗人,我现在都快记不得娘的模样……”
沈溪心想,又该是我发挥自己绘画天赋的时候。他松开抱着林黛的手,在林黛不解的目光中,笑盈盈道:
“只要把咱娘的模样画出来,不就行了?趁你现在还记得,你就把她的模样形容出来,你来说,我来画,等画好之后,你时常拿出来看看,就算将来再见面,你也能对着画认出她人不是?”
林黛稍微惊喜了一下,但马上想到一个问题:“你都没见过我娘,怎么能画出来。”
沈溪拉林黛下来,走到桌子前,沈溪在凳子上坐下,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仪道:“爱妻,为为夫研墨。”
“不害臊,谁是你爱妻。”
林黛尽管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乖乖地把墨研好,可沈溪却从他自己用木头雕琢而成的“铅笔盒”里,把炭笔拿了出来。
“你说,我画,不对的地方修改,直到画出你心目中娘的模样。”
林黛觉得新奇,可又不知怎么形容娘的模样,她只能记得母亲的美丽和慈祥,别的什么都形容不出来。但沈溪已经动笔开始画,先完成一副美女的肖像画,再看向林黛,问道:“像不像?”
林黛头摇晃着,好像个拨浪鼓一样。(未完待续。)
第一七四章 才女的情怀
沈溪要彻底把林黛心目中娘的样子画出来,还是有些难度的,先从简单的发型入手,再就是脸型,然后是眉毛,鼻子,这些体貌特征都是容易留在人的脑海中。
最后才是最难画的眼睛和嘴,然后再进行局部微调。
形成一副人的轮廓后,沈溪还要加上一些必要修饰,诸如面部的表情和光影的对比,务求做到画中人跟现实相仿。
在忙活两个多时辰后,林黛终于惊喜地道:“是的……是的……这就是我娘……”
小妮子把母亲的肖像画拿在手里,喜极而泣。
沈溪松了口气,光是在一双眼睛上,他就尝试了不下百种,最终还是把一副肖像画给“拼接”好了。
看着林黛幸福的模样,沈溪心中略带感慨。真是个可怜的丫头,只是见到娘的画像就激动成这样。但仔细一想,恐怕小妮子一辈子也无缘与母亲见面了。
林黛的母亲是逃犯,与林黛在宁化县周边走散,若她母亲尚在人世,也不知道被押解到哪儿去了,这大明天下地域如此之广,想要重聚何其艰难?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林黛的母亲就在汀州府以及周边府县,以现如今惠娘的人脉,或许可以通过商会秘密探访下。
但这件事沈溪并不准备让周氏知晓,林黛心中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生怕说出来后为周氏嫌弃……毕竟林黛是犯官的女儿,原本是要被发配教坊司的。
林黛有了母亲的肖像画后,人突然变得开朗起来,对沈溪笑的时候更加甜美动人。
林黛把画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没事就喜欢瞅上一眼。但在睡觉前,她却可怜兮兮地看了沈溪一眼,然后恋恋不舍地把画放到书本里夹好。沈溪看得出,她很想“抱着娘”睡觉,可又怕睡觉的时候把画弄坏,心里无比纠结。
“喜欢的话,就把你娘的画放在枕头边就是。”
林黛摇摇头:“我把娘弄丢了,不能再把娘的画弄坏,不然我再也没有娘了。”
沈溪想了想,道:“我记性好,已经把咱娘的模样记在了心里,你弄坏了,我再画一幅就是。”
“真的?”
林黛眉开眼笑,匆忙下床把母亲的肖像画从书本里取出来,拿在手里,也不放在枕头边,直接贴在胸口,满脸幸福的模样。
半晌后她似乎想起什么,把头凑过来,深情地在沈溪的脸上亲了一下,含羞带怯的小模样让沈溪觉得分外迷醉。
到了第二天,沈溪老老实实又画了两张肖像画,他可不敢保证以后还能把丈母娘的模样画得惟妙惟肖,画好后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不让林黛知道,否则小妮子下次求他画的时候,他就得不到香吻的奖赏了。
从那以后,林黛经常把肖像画带在身边,跟陆曦儿显摆她也是有娘的人了。陆曦儿于是跑来缠着沈溪,非让沈溪也给她“画娘”。
“……曦儿,你天天能见到你娘,还用我来画?”
陆曦儿年岁小,最喜欢跟林黛攀比,但凡林黛有的东西,她非要有不可。
陆曦儿哭嚷着道:“不行不行,我就要沈溪哥哥帮人家画个娘出来,以后我能时刻见到娘了……”
沈溪实在无法,只好顺手画了一张惠娘的肖像画给陆曦儿,这对他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事。
得到画出来的娘,陆曦儿这才破涕为笑。
林黛看到这一幕,眼睛鼻子小嘴挤在一起,轻哼道:“什么都要跟我抢,真是个小坏蛋。”
陆曦儿才不管那么多,拿着她的“娘”就往门外跑,还没到门口,“娘”就已经掉在地上,她赶紧拿起来吹了吹,画纸已经裂开了。
林黛保管东西可比陆曦儿细致多了,她自己动手做了个画框,把画夹在中间,这样就算晚上抱在怀里睡觉也不担心被压坏。
自从有了这张肖像画,小妮子晚上睡觉做恶梦的时候少了,很多时候沈溪半夜醒来,见到林黛脸上挂着的都是笑容,甜美而安详,好像个睡美人。
……
……
转眼到了中秋,惠娘虽然平日事务繁忙,但还是为这个中秋节提前做了不少准备。
印刷作坊、药厂和银号的工人伙计,过节都会发奖金,商会那边也是礼尚往来,此外还要准备礼物送给那些来往客商,感谢他们照顾商会的生意。
八月十三,药铺后院库房里堆放的礼物,比起去年年底准备的年货还要多。
这天自辰时开始,学塾组织考核,不同的班级有不同的试卷,沈溪所在的班主要考贴经、墨义题各二十道,最后是制艺文一篇。
所谓贴经,就是把四书五经贴去几字,令考生填补,类似于后世语文考试中的填空题。而墨义,便是让考生笔答经义,相当于后世语文考试中的简答题,考生只要熟读经文和各类注释文字就能回答。
唯一有难度的是制艺,也就是写八股文。
这次的题目是,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沈溪清楚这句话出自《论语·述而》篇,是孔子对他最好的学生颜渊说的话。意思是说国家用你的时候,你就按照自己的主张施展才能去推行自己种种设想;国家不用你的时候,你就把自己的主张、设想收起来。能够很自然坦率地作到这点的,看来只有我和你有这点修养和作风了。
“八股文”又叫作代圣人立言,就是主要文字要用孔子、孟子的口气说话。沈溪的破题是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此后洋洋洒洒六百字,一气呵成。
考试时间三个时辰,至未时结束。冯话齐优先看了沈溪的卷子,贴经和墨义题都给了满分,当看到沈溪的制艺文时,忍不住拍案叫绝,引来几名先生围观,最后一致给了个优等。
考完试,学塾放假三天。
沈溪回到药铺,看到后院堆满了惠娘买回来的礼物,一时间童心大发,把这些礼盒逐一拆开再合上。由于没有吃午饭,看到好吃的便拿出来尝一尝,然后给陆曦儿和林黛分食。惠娘知道后埋怨了两句,让沈溪把礼盒归置好,并没有多管。
商会于八月十四、十五、十六休馆三天,期间不接受业务洽谈,银号方面也宣布休市,要到十七会才会恢复营业。
按照沈溪的提议,银号每旬逢五、六休市两天,逢年过节也会进行闭市。一者方便银号内部完成银钱的清点和储存,再者是让百姓能合理筹划存钱和取钱,就算遇上挤兑,也能通过这两天的休市完成资金的补充。
之前第一次休市时,有百姓以为银号倒闭了,引发一波小的挤兑潮,但随后银号正常营业,百姓才知道原来银号不过是正常的休整。这次风波反倒形成一定的宣传效应,来存钱的人比之原来更多了。
八月十三晚上,惠娘提前给药铺的人发礼物,丫鬟们都有红包,周氏和谢韵儿则各收到一份“大礼”,又是金银首饰。
周氏收了两次已经习以为常,而谢韵儿却还是第一次收,当她拿到金镯子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姐姐,每月的分红和月钱都没少我的,我……怎好意思再收这等贵重的礼物?”谢韵儿赶紧推辞,因为她要养家,从来没在药铺的分红上少拿一文,这让她有些愧疚,毕竟只是坐诊,而药铺的主要营收其实来自于成药的销售。
惠娘笑道:“这半年多来咱药厂的生意很好,接连接到好几个大订单,盈利颇丰。药厂其实也算是药铺的一部分,如今赚钱了,理应分些给妹妹才是。”
谢韵儿这才诚惶诚恐地把金镯子收好。
惠娘给她的金镯子,足足有二两重,按照现如今金银的兑换比例,相当于她在药铺两个月的收入。
因为八月十五谢韵儿要回去陪家人,周氏也要一家四口单独过节,所以药铺的节日提前了两天。
惠娘当晚准备好月饼和一些吃食,还备了火锅,邀请谢韵儿留下来一起吃饭,晚上在药铺过一个团圆夜。
谢韵儿没吃过火锅,有些不太适应这种饮食方式,但在尝过后却赞不绝口。
等吃过饭,丫鬟们把饭桌收拾好,惠娘、周氏和谢韵儿坐下来,除了说说闲话,也是把未来药铺的一些发展大计相商。
闲聊的时候,谢韵儿手上还拿着她抄写的《桃花庵》诗。惠娘笑道:“没想到妹妹喜欢这些诗词歌赋的东西,却不知是否喜欢说本?”
“何为说本?”
谢韵儿生在大户人家,这两年为了家事东奔西走,根本无暇去接触市面上的新奇事物。
惠娘笑道:“就是一些故事,若是妹妹觉得无趣,不妨拿去打发时间。我这里有几本,都是自家作坊印的,我让小玉拿给你。”
惠娘把小玉叫过来,让小玉上楼把她之前早就看完的《说岳全传》、《童林传》拿下来,交给谢韵儿。
厚厚一摞书,谢韵儿随便拿起一本,翻看了几页,觉得很有趣,于是决定拿回家慢慢看过。
“这些都是小郎写的,真不知他的小脑袋瓜里是些什么。”惠娘望着沈溪的目光中充满着宠溺,“妹妹要是看完了,我这里还有,目前还没推出市场。若妹妹觉得看文字太累,还有连环画。”
“嗯。”
谢韵儿点点头,不自觉又把目光落在手头那首诗上,随口问道:“两位姐姐,你们可曾听说过兰陵笑笑生这个人?”
惠娘略微思索:“这名字倒是有些熟悉,却不记得从哪里听过。妹妹为何有此一问?”
谢韵儿叹道:“这段时间,这首《桃花庵》诗风靡全城,传说是个孩子写的,而诗的原作者却是个叫兰陵笑笑生的人。此人诗作得极好,应是有大才之人,可我却从未听闻他的名字,因而觉得好奇。”
“孩子写的?”惠娘情不自禁看向沈溪,马上记起来了,“那恐怕就要问问小郎了。你翻看下那些说本的扉页,每一本应该都是署的这个名字,以前小郎给宁化的叶县令作了幅画,也用的是这名字。”
谢韵儿把说本翻开,看到扉页上赫然有一枚章印,因为是篆体字,她先前翻读时没怎么留意,现在仔细辨别,可不就是“兰陵笑笑生”?
“小郎,你认识这首诗的作者?”谢韵儿抬起头,欣喜地看向沈溪。
沈溪咧嘴装糊涂:“我不认识啊。”
惠娘没好气地道:“臭小子,还不过来把事情的原委说给你谢姨知晓?”
“我真不认识。”
沈溪苦着脸上前,“可能是凑巧吧,我怎么知道这个兰陵笑笑生跟我的那个兰陵笑笑生是不是同一个人?”(未完待续。)
第一七五章 来投奔的大伯
沈溪说不认识兰陵笑笑生,倒也没说谎,他的的确确是不认识这个历史上作出一代传奇小说《金瓶梅》的大文豪,甚至此人是谁,历史上也有诸多争议。但如今汀州府内出现的兰陵笑笑生,却实实在在就是他自己。
惠娘蹙眉道:“小郎,既然你不认识,为何要以他的名字著书?”
沈溪无言以对。
惠娘见到沈溪的窘态,不由笑着调侃:“别这个兰陵笑笑生,根本就是你自己吧?”
沈溪赶紧摆手:“姨,你也太抬举我了,我哪里有本事写出连谢家姐姐都喜欢的诗词?兰陵笑笑生这个人的确存在,不过素昧平生。我一个小孩子,写出说本总不能挂自己的名字吧?只好用这位先贤来顶名!至于那首诗,应该是他写的……谢姐姐,我怎么可能骗你?”
沈溪发觉自己想为这件事圆谎很困难,怪只怪他把“兰陵笑笑生”的名字用习惯了。
沈溪平日经常有不循常理之言,惠娘早已习以为常,因此并没有没再追问下去,只是谢韵儿以后对沈溪平日的言行举止多了几分关注。
这天晚上,难得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按照老规矩,依然是由沈溪给大家伙儿讲故事。
沈溪这回讲的是《封神演义》,从女娲降香开书,哪吒闹海、姜子牙下山、文王访贤等故事都很精彩,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只有谢韵儿心不在焉,她似乎一直在想兰陵笑笑生的身份问题,之前她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远,但在知道印刷作坊印出来的说本署的是此人的名字后,她隐隐有些期待,似乎随时能见到此人一样。
这个碧玉桃李年华的女孩,完全是个诗迷,对诗人有着发自心底的崇敬。在《桃花庵》这首诗中,描绘的是一种洒脱忘我的境界,令谢韵儿悠然神往。谢韵儿把这样一个人当作偶像,纯粹是找精神寄托,忘记她人生所遭受的磨难。
过了中秋,天气逐渐冷起来。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沈溪老早就换上厚重的衣服,甚至放学回来后,因为风大也不能出去玩,给两个小萝莉专设的课堂从院子搬到里屋。
乡试在八月中旬结束,福建乡试的卷子要征调到南京批阅,放榜差不多要两个月,到省城乡试的秀才通常会返乡等候消息。
八月底,沈明钧突然收到宁化来信,说是沈明文和沈明有两兄弟自从乡试开考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后面就再无音讯。
沈明钧很着急,到底是他的大哥和二哥,到省城去过的次数极为有限,六年前和三年前的乡试均是由沈明有陪同沈明文前去,李氏觉得这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谁知道居然在乡试结束后出了事。
宁化那边乱成一团,毕竟宁化县那边陪在老太太身边的只有老实巴交的老三沈明堂,老太太心里没个主意,只得把留守桃花村的老四沈明新和在府城打工的老五沈明钧一起叫回去,商量对策。
但在周氏看来,老太太十有**会让沈明钧到省城走一趟,先不说路上的危险,至少她起码得有一两个月见不到丈夫。
“……大伯和二伯早过而立之年,做事自有分寸。相公这般回去无济于事,不如去信给娘,让娘寻人去省城探听情况,至于银钱,大不了我们出就是。”
周氏这次怎么都不想放沈明钧回宁化,她总觉得丈夫受婆婆管制太多,只要李氏有话,沈明钧无论怎样都会做到,这是典型的要老娘不要媳妇,周氏就算对丈夫千依百顺,心里也会介意。
“如今福建地面不太平,若大哥和二哥出什么事……”
沈明钧态度很坚决,他顾及的是整个沈家……还是他从小被灌输的“沈家荣我荣”的思想作祟,认为但凡沈家之事,他都要拼尽全力去做。
周氏心中着恼,又不能对丈夫发脾气,转身出门去了药铺那边。沈溪见老娘怄气,心里也能理解,哪个妻子希望丈夫长久在外不归?何况现在沈明文和沈明有只是晚了几天没回去,就被老太太当作是顶天的大事,连之前沈明文闹情绪分家之事都不再介怀了。
沈溪走进屋子,见沈明钧正在收拾包袱准备还乡,叹道:“爹,您真的要回宁化去见祖母?”
“小郎,你大伯是咱全家人的希望,他有什么事,咱沈家就毁了。放心,一旦有你大伯消息,我立马回来。”
沈溪心想,真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可惜老娘和媳妇无法两全,若以后他娶了媳妇,可能也会在周氏和妻子之间难以抉择吧。本来沈溪还想奉劝沈明钧两句,但欲言又止,沈明钧孝顺母亲,本无可厚非。
这或许就是做男人的悲哀吧!
九月初一清早,沈明钧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周氏就算昨天生气过去跟惠娘睡了一晚,早晨还是恋恋不舍地过来给沈明钧送行。
周氏带着沈溪一起送沈明钧往北城门的方向走,还没等走出两条街便遇到个蓬头垢面的男子。
一家三口正欲避开,那男子突然上前一把抓着沈明钧,高声招呼:“老幺,可算找到你了。”
这话把沈明钧夫妇吓了一大跳,打量一眼,沈明钧惊呼:“大哥?”
沈溪仔细辨认,可不,不是别人,正是大伯沈明文!而且是独自一人,并不见二伯沈明有与他同行。
周氏有些哭笑不得,本来要送丈夫回宁化,现在人找到,也就意味丈夫不用走了,可沈明文来府城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
汀州府城所在的长汀县城,位于宁化县南边,分属两条不同的水系。从省城福州回宁化县并不用路过长汀县城,这说明沈明文压根儿不是路过,而是专程来找沈明钧。
沈明钧夫妇赶紧把沈明文带回去,先让沈明文洗头洗澡,再找衣服给他换上,穿戴一新后沈明文总算恢复了几分神采。
“大哥,您怎到府城来了?你不知道这些天娘有多着急,我这就找人给娘写信,给她老人家报平安。”沈明钧正要出门,却被沈明文一把拉住。
沈明文嗓音深沉:“五弟,你别告诉娘,我……这次想留在府城不走了。”
这话说出来,沈明钧夫妇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的为难之色。
沈明文和老太太这一年多闹矛盾,让沈家有种分崩离析的感觉,老太太把对长子不争气的恨,全都转嫁到其他儿子、儿媳妇身上,可以说周氏跟老太太关系不和睦,主要也是因为沈明文“惹事”。
沈明文现在要留在府城,还想瞒着老太太,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被老太太知道,肯定会以为沈明钧夫妇是沈明文离家出走的帮凶,老太太对长子溺爱很深,回头说不定只恨“帮凶”,而对沈明文这个“始作俑者”法外开恩。
周氏有些为难:“他大伯,您这才刚考完试,榜还未发,怎么不回去跟娘报一声平安,想起到府城来?”
“唉!”
沈明文长叹一声,“我考得不好,怕回去被娘责罚,又被关到乡下的阁楼里。二弟他拿着银子跑了,我没处去,只好来府城投奔你们。”
本来沈明钧夫妇还不知道沈明有去了哪里,听沈明文这么一说,他们才知道老大老二同样不靠谱。
沈明文摸了摸肚子,接着道,“我这段时间风餐露宿,昨日进城,寻不到你们,只能在街口对付一夜。可有……吃食?”
周氏不由苦笑,却还是点头,去厨房把昨夜剩下的一些剩饭剩菜拿出来。
沈明文狼吞虎咽吃完,才抬头看着周氏:“还有没?”
“只能现做了,大哥先等着。”
周氏顾不上去药铺那边开门,反正她昨天跟惠娘说了今天要送沈明钧,那边会有谢韵儿和小玉几个人应付。
等周氏去了厨房,沈明文才有些歉意看着沈明钧道:“五弟,我想跟你学做生意,不知可否?”
沈明钧心慌意乱,无法应答。以前他觉得做工和经商是很低贱的事,他盼望的是大哥能中举做官,带他脱离苦海,可现如今,大哥居然要“自甘堕落”跟着他经商,这完全颠覆了沈明钧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若五弟不同意,那就算了,不知可否将我安顿在城中,且不要告诉娘,最好把你大嫂接过来,我……我不打算回去了。”
沈溪一直跟在后面,回到家也在旁边看着。他心想,这大伯可真不是盏省油的灯,想脱离老太太的控制,还想过不劳而获的日子。过去一年多时间,他在宁化一直住客栈,花了家里多少银子?现在趁着去省城考试,故技重施又来离家出走这一套。你走也就罢了,还想把妻儿都带在身边,何来这么多好事?
若他肯自食其力还好,来了说一句“我要经商”,他一个读书人,连柴米油盐都不知价值几何,他有那经商的本事?
到了府城,只能是当寄生虫,让沈明钧夫妇养着他。
沈溪想到当初在乡下时连口野菜都吃不饱的时候,沈明文的妻子王氏过不了多久便跑家里来借钱,周氏为了能让他读书,每次都忍痛把钱借出去,到头来王氏在沈家第三辈孩子中选读书之人还是不留情地将沈溪无视。
沈溪觉得很不甘心。
沈明文两口子非常自私,他们的世界只有自己。沈溪决定,就算老爹老娘由着沈明文留在府城这边不通知李氏,他也会想办法找人告诉老太太,这世上能压得住沈明文的也只有李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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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六章 你安心去吧
沈明文来到汀州府,自然不能住在沈明钧家里。
周氏特别张罗给他租了个独门独院,说是让他有个清静的地方读书,但在府城这几天,沈明文没一天留在家里,一大早就到印刷作坊去了,说是准备跟沈明钧学习怎么印刷彩色连环画。
九月初四,周氏暗中将沈明文来到府城的消息托人通知在宁化县的婆婆,料想用不了几天,老太太李氏就会从宁化赶过来。
九月初六,沈溪放学回家,得知苏遮柒当天来过。
从八月中旬开始,苏遮柒中断了彩色连环画的订单,主要因上次他拿市面上出现盗版彩色连环画为由头压价,被惠娘断然拒绝,于是怀恨在心。
苏遮柒以为只要他断了订单,惠娘这边肯定屈服,但没过多久他得知汀州府有两批彩色连环画于八月底流入南昌、杭州等地,零售价比他之前定的一百二十文要低十文左右,这让苏遮柒恼羞成怒,特意找惠娘“讨说法”。
买卖自由,你情我愿,本来惠娘答应把江南的连环画销售交给苏遮柒,可苏遮柒自己中断合作,惠娘才通过商会的门路把连环画运到各地销售。
惠娘并没有违背之前的承诺,但苏遮柒背后有背景,他这次来是有恃无恐。
“……苏掌柜跟江南一代不少大商人都很熟悉,他们这次准备跟咱们打价格战,以如今商会的规模,恐怕无法与他们抗衡。”
惠娘脸上满是担心。
一府之地,就算是把所有商家都整合起来,但在竞争力上还是不及苏遮柒这样经营了几代的官商。
苏遮柒背后有源源不断的财力作为支持,还有很多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走南闯北经营几十年,手上积累的财富和人脉远非常人可以想象。
沈溪问道:“姨,姓苏的到底怎么说的?”
“他说,除非我们把彩色连环画以三十文的价格卖给他,之后彩色年画的生意也得交给他来做,否则不但让我们经营不下去,还会在米粮、酒类、官盐、药材等供应上,给我们抬价……他们将截断所有运往汀州府的物资,同时阻断水路运输,到时我们下场会更惨。”
惠娘有些想妥协的意思,“我考虑,不能为咱一家的生意,耽误商会所有商家的利益。”
沈溪连连摇头:“可惜咱建议的采购渠道还不完善,其实在货物运输上,我们所缺的主要是船队和车马行。以商会如今的财力,或者无法跟他们抗衡,但若把银号中存的钱拿出来,应该差不多了……”
惠娘大惊失色:“小郎,这怎么可以?银号的钱,都是用来放贷的,如今收了大约一万多两银子的存款,若就这么拿出来用,若遇百姓挤兑当如何?”
沈溪叹道:“姨,您难道没看出来?现在姓苏的就是想趁着咱生意没做大做强之前,联合那些对商会有意见的外地客商,对我们进行围剿,若我们选择屈服,他们岂会善罢甘休?有了第一次的威胁,就会有第二次,我们不把他们的嚣张气焰打下去,那商会成立的意义何在?”
惠娘无言以对。
其实她也明白,印刷作坊算得上是所有事业的根基,毕竟比起盈利来,目前连银号都比不上。
若就此屈服,那意味着印刷作坊大部分收益都会落到苏遮柒手上,印刷作坊将彻底沦为廉价加工作坊。到后面苏遮柒会更加放肆,把技术偷走自己印,甚至卷土重来再逼迫商会,让更多的利给他。
“姨,你应该召开商会全体会员大会,把现如今的情况说明。商会的各家掌柜,现在他们或许觉得印刷作坊的生意与他们无关,最好是让咱让利,以保证他们的利益,但姨不妨对他们说,有了这一次妥协,商会名存实亡,之后肯定会遭到那些大行商的打压。姨可以允诺拿出印刷作坊的部分利润来作为这一战的基础,让商会上下都知道姨破釜沉舟的决心。”
惠娘握紧拳头,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周氏,道:“印刷作坊到底姐姐才是大掌柜,姐姐以为如何?”
周氏没什么主见,点头道:“妹妹做主好了。”
有了沈溪和周氏的支持,惠娘终于恢复了信心,决定大干一场。
……
……
惠娘根据沈溪的提议,于次日召开商会全体会员大会,提出拿出印刷作坊一个季度的利润作为给各家支持此次与江南行商打价格战的补偿,获得长老堂以及下面各商家掌柜的支持。
既然苏遮柒要截断所有运往汀州府的物资,那就得半道高价收购,汀州府商会则针锋相对从周边府县,以更高的价格收货,至于银钱方面,比之本来成本价高出的部分,统一由银号和惠娘支付。
惠娘这两年通过经营印刷作坊、药铺、药厂和银号,手头积累起六七千两银子,其中半数是周氏的,再加上银号里的存款,以及各家商铺所能提供的资金,前后凑出四万两银子,与苏遮柒等江南行商打价格战。
这场针锋相对的商战,主要涉及的货物是官盐和药材,因为相对而言,茶叶、酒类和米粮供应渠道多,使得江南客商无法实现对汀州府“断货”。而官盐和药材这两种商品,虽然是百姓日常所需,但供货渠道相对单一,很容易被苏遮柒这些江南客商垄断货源。
九月中旬开始,汀州府的官盐和药材供应量大幅降低,城中这两种商品价格开始上涨。而商会成立之初,官府就严令必须保证全府八县物价稳定,惠娘对于商会的要求也是,无论进价多高,不能把成本所转嫁到老百姓身上。
就在这场商战爆发的同时,沈家这边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沈家老太太李氏,生平第一次进府城,带着三儿子沈明堂和四儿子沈明新,一起来找沈明文“算账”。
信是周氏所写,但在之前她跟沈明钧商量过。
虽然沈明钧不想出卖大哥,但周氏所提出的一家人“和气为先”,他也同意,加上沈明钧不想眼睁睁看着沈明文继续“堕落”下去,所以对周氏写信告知李氏这件事,他持默许态度。
沈明文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李氏带着两个儿子堵在家门口。
这天傍晚,沈明文刚从印刷作坊回来,刚打开院门,一眼看到老娘和两个弟弟的身影,他愣了一下,转过身拔腿就跑,但却被同行的沈明钧拦住了。
“……老幺,你误我,你误我大事……”
沈明文看起来壮实,但其实空有皮囊,因缺少锻炼显得体态痴肥,力气哪里及得上年轻力壮的沈明钧?
老太太不想丢人现眼,让三个儿子把沈明文拉扯进院子。李氏坐在周氏搬来的椅子上,大喝:“说,你是跟我回去,还是留下?”
沈明文被按着跪在地上,双手被绳子捆住,却拼命昂起头来,一副不屈的架势:“儿子宁死不回。”
“那你就去死吧……唉,就当我没生你这个儿子……来人,把这个孽障扔进井里!”
院子中间是口井,井口窄但里面很宽。随着李氏一声令下,沈明新和沈明堂马上把沈明文往井口拽。
沈明文大惊失色:“老三,老四,你们疯了?”
老三沈明堂不善言辞,但老四沈明新却早就跟李氏商量好了,这时候他发话道:“大哥,见谅,娘说你把二哥害死了,所以才不敢回家……与其把你送到官府砍头,还不如自行了断,免得污了沈家名声。”
沈明文被拖到井口,他双手死死按着井沿,大声申辩:“二弟他卷银子跑了,扔我独自在省城没个着落,我怎知他是死是活?”
李氏怒道:“你们兄弟二人同去,如今你一人回来,还不肯归家。这不明摆着,你把老二害了吗?”
“我没害,我没害啊……”沈明文这时候哪里顾得上气节,头被两个弟弟按着往井口塞,虽然还不至于一头扎进去,但他的气势早就弱了,一个劲儿地解释,到后面呜哩哇呀也不知在喊些什么。
李氏摆手,一副忍痛诀别的模样:“死了算了,这等孽子,留来何用?儿啊,你死了别怨娘,娘会替你好好照顾儿女……至于你妻子,娘会让她改嫁,亏不得她。你就安心去吧,争取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
沈明文吓得魂飞魄散。
这年头,老娘认为儿子不孝,把儿子杀了也不用吃官司。沈明文六神无主,根本无从分辨其实这从开始就是针对他的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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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七章 敲山震虎
听到消息,沈溪从药铺那边赶了过来,正好瞧见大伯沈明文在被三伯沈明堂和四伯沈明新往井口里按。
平时沈溪可不会到沈明文小院这边来,因为大伯这个人不但极度自私,而且欺负他是个孩子,总是找借口骗钱和支使他做事。
看着儿子被死死按在井口,老太太李氏连看都不看一下,感觉上老太太是真的准备“忍痛杀子”,但沈溪一眼就看出这不过是让沈明文回心转意而设下的一个局,只是用得极为巧妙,让沈明文根本反应不过来。
“娘啊……我没害二弟,他真的是自己走的,老三老四,你们别推大哥,要不你们把我送去衙门,让我跟官府的人说清楚……”
沈明文彻底慌神了,他身上那股非要跟家里决裂的劲头荡然无存,这时候他只能拼命解释,但老太太充耳不闻。
沈明文只好继续哀求,“娘啊,你放开我……刚到福州,老二就带我去烟花之地,想来是他拿着钱跟那些窑姐儿跑啦……这事真不赖我,求娘明察秋毫,儿回去一定听您老的话,认真读书,再也不出来撒野了……”
听到这话,李氏脸色果然发生变化,欲开口让两个儿子把沈明文拉回来,但她思虑周祥,若沈明文刚开口说要认真回去读书,立时就放了他,沈明文回头肯定能琢磨出其中门道,还是会离家出走。
“现在想认真读书?害了你二弟,这才幡然悔悟,晚了!你这孽子,我可不想留你继续害人!”
李氏态度决然,让沈明文感觉无比绝望。
沈明新和沈明堂除了单纯地把他往井里按,还想制住沈明文撑住井沿的手,沈明文挣扎了两下,但他一个读书人,哪有做惯了农活的沈明堂和沈明新力气大?
李氏又道:“你这孽子,怎么劝都不听,扔进井里,看看老天爷饶不饶你!”
李氏态度决绝,令沈明钧夫妇也以为她真要痛下杀手,赶紧上前劝阻老太太。周氏道:“娘,现如今二伯下落不明,不妨饶过大伯,等事情查明再惩罚也不迟。”
沈明钧跟着劝解:“是啊,娘,大哥他到汀州府时,落魄不堪,几天都没吃饭,不像是携款私逃……娘还是问清楚好。”
沈溪在院门口无奈摇头,看来老太太这招不单止震慑沈明文,可能还顺带有恐吓沈明钧夫妇的意图。
儿子大了难管,尤其儿子有了媳妇,在老娘心里,儿子肯定是要媳妇不要老娘,李氏借惩戒沈明文,让沈明钧夫妇知道,只要我不乐意,要儿子死,儿子就不能活,你们想分家单过?没门儿!
李氏从椅子上站起,怒喝一声:“扔进井里!”端的是一身威仪,虽然李氏是小脚,可她这般拂袖往门口走的气场,却一点不比七尺男人来得弱。
沈明堂和沈明新听到吩咐,一个提头,另一个直接去拽脚,准备来个“倒栽葱”,把沈明文从井口塞进去。
不过,沈明新之前曾得到过老太太的吩咐,这时候他手头故意泄去些力道,一个“没抓稳”,让沈明文挣脱开双脚。
生死关头,沈明文力气分外大,一把将沈明堂推开。
沈明文身体恢复自由,他知道跑是跑不掉的,两条腿肯定没身边三个弟弟快,他蹬蹬两步跑到门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拉着老娘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道:
“娘啊……您相信儿啊,儿真的没有加害二弟,是二弟他坑我,拿着钱跑了……我原本想在汀州府住一段时间,散散心就回宁化……我舍不得娘和妻子儿女……娘,我回去之后一定闭门思过,好好读书,您饶了儿子吧……”
李氏见沈明文这副怂样,心里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但她也不是真把沈明文给投井淹死,眼看效果达到,她冷笑一声:“你二弟如今下落不明,暂且饶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老四,找棍子来!”
沈明新在院子里打量一番,从角落里找了根扁担,交给李氏。
李氏喝道:“按着他!”
沈明堂和沈明新重新把沈明文按倒在井沿边上,沈明新更是直接去解沈明文的裤腰带。
周氏一看这架势,这地方已不是她一个妇人能待的了,赶紧低着头走出门口,却发觉沈溪在门外看热闹,她一把拉着沈溪往巷口方向走去。
沈溪被老娘拽着,身后仍旧能听到沈明文杀猪般的嚎叫:“啊!疼啊,娘,轻点儿啊。啊,啊……”
沈溪听了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沈明文每喊一声,周氏身子也会跟着颤一下,显然李氏惩罚沈明文的方式对她的影响很大。
周氏一直在想如何能向老太太提出分家,经此一事,她感觉到老太太的权威,她这个儿媳妇接下来恐怕很长时间不敢再去挑战李氏了。
……
……
日落时分,沈明钧还不见人影,周氏在药铺里有些魂不守舍,连来买药的都是小玉这个“帐房”招呼。
甚至惠娘回来,周氏都没留意。
惠娘对从屏风后走出的谢韵儿露出个询问的眼色,谢韵儿微微摇头,表示她也不是很清楚。
“姐姐,我回来了。”惠娘上前跟周氏打招呼。
周氏六神归位,笑了笑,回到柜台后继续发呆。
苏氏把沈溪拉到后堂问道:“小郎,你娘这是怎么了?”
沈溪叹了口气,把沈家的事大致一说,惠娘这才点头。她跟周氏是好姐妹,周氏有很多事不对丈夫说,对她却没有丝毫保留。周氏一直希望能早点儿脱离沈家老太太的控制,今天老太太惩罚沈明文,可谓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把周氏吓得不轻。
“你娘心情不好,别去招惹她,知道吗?”惠娘提醒了一句,自己却要去开解周氏。
这次反倒是沈溪把惠娘给拉住了:“姨,你让娘自己想想吧。这几天咱不是正在跟姓苏的那些人抢夺货源吗,你把具体情况告诉我行不行?”
惠娘掀开帘子,看着发呆的周氏,不由叹了口气,这才回过身,把如今面临的情况详细告知。
苏遮柒和他那些行商朋友,这次做得很绝,把各地运往汀州府的药材和官盐给垄断了,今天一个价,明天又高出一个价,惠娘派人去收,只能收到很少一部分,因为苏遮柒有言在先,无论汀州府商会开价几何,他都能多出一个价码。
“小郎,照这势头发展下去,咱的银子坚持不了多久,到时候恐怕要血本无归,城里那些药铺和盐铺掌柜,都开始打退堂鼓了,因为这根本就是在烧钱。那些药铺和盐铺已在私下联络,有的想对苏掌柜妥协,有的则准备脱离商会,然后自行涨价。”
周氏有周氏的烦恼,相比而言,惠娘更加忧虑。
沈溪摇摇头:“姨,现在可不能打退堂鼓,不然之前的努力白费了。其实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糕,药材和官盐在汀州府这边价格居高不下,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周围府县,甚至是浙江和江西一代的行商耳中,到时候自然会有大批官盐和药材运来,到时候看苏遮柒能否全吃下去!”
惠娘点头,因为沈溪的话很有道理。
这种事,只要能坚持住,肯定会取得胜利,因为苏遮柒那伙人资金再多,也无法持续半年以上。
商会固然是在烧钱,苏遮柒花掉的钱更多。
“可小郎,就怕商会先坚持不住。城里的药铺和盐铺,眼看就要卖断货了,若真到断货时,苏掌柜就会把货物运到城里来,定个高价出售。到时官府那边肯定会出面,逼着咱妥协,那时既要赔钱,还得对苏掌柜他们认输……”
惠娘再次提出她的顾虑。
沈溪一脸严肃:“姨,我有个办法,不知你是否愿意去做?”
“嗯?”惠娘看得出,沈溪的计策一定不怎么光明正大,不然不用这么拐弯抹角,“你说。”
沈溪拿出一张他所绘制的汀州府地形图,这也是他通过参考前世看过的地方志,以及曾经在福建一代考古时掌握的地理资料,这几天逐步绘出并完善的。
“姨,你看,汀州府北面是邵武府,东面是延平府,东南是漳州府,南面是广东的潮州府,西面是江西的赣州府,周边各府靠着咱汀州的都没啥大城镇,虽然境内有几条官道,但物资主要通过汀江、闽江运达。”
“现如今,苏遮柒在与汀州府交界的汀江和闽江上设置了接待处,把各地运到汀州的药材和官盐都拦截了下来,这样就算我们从陆路调运药材和官盐,也无法满足全府八县供应。”
惠娘仔细察看,之前她可从来没用这么一种方式去打量自己脚下的土地,地图非常详细,不但城镇以及主要河流和其支流清清楚楚,连接各府县的官道一览无遗,连卫所、巡检司、驿站、河泊所的位置也标注出来了。
惠娘甚至忘了正在谈论的事情,沉浸在“一览众山小”的震撼当中。
“姨,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沈溪见惠娘聚精会神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
惠娘歉意一笑:“姨听着,你继续说。”
沈溪这才接着道:“苏遮柒跟江南商人垄断了货源,其实那伙人跟我们商会一样,内部肯定有争执,苏遮柒为自己的利益联络这些人一起干,但就算最终他们获胜,那也是惨胜,他未必能给这些人补偿。”
“我们可以先从江南客商内部入手,他们从汀江、闽江上高价买来的货,总不能一直捂在手里,只能送到下游或者干脆从陆路运到广东、江西等地亏本出售。我们暗中跟这些江南商人联络,或者用咱的采购渠道暗地里收购,然后再通过水路运到汀州府。”
“为了避免事情败露,我们并不直接运回汀州府城销售,而是再次半道高价卖给苏遮柒。这样苏遮柒就要一边高价买货,另一边低价出货,回头还要再高价把他卖出去的货再收回去……你觉得他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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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八章 老娘怀孕了
沈溪提出来的,类似于兵法中“以战养战”,在战争中掠夺资源,再把资源发挥到战争中掠夺更多的资源扩大战争。
沈溪的计策虽好,可惠娘听了却摇头:“小郎,现在咱没法确定这些江南客商是否愿意跟我们合作,一旦事情败露,于商会名声有损。”
“姨,您或者不太清楚姓苏的那伙人的运作模式。”
沈溪仔细分析,“姓苏的名义上是跟他那些江南客商朋友一起来对咱打压,可那些江南客商都不傻,这种事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凭什么出钱出力?”
“所以,姓苏的用了一个办法,让这些江南客商顶着跟他合作的名头,由他全额出钱,购买回来的货物平价卖给这些江南客商,运到别处出货,等卖光了再从姓苏的手里接货,周而复始,使得姓苏的有本钱继续跟咱斗。”
惠娘黛眉轻挑,显得很疑惑:“小郎,你从何处得知?”
“我是用这里,不是用耳朵。”
沈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瓜,“这些客商才不管运到别处卖给谁,就算知道姓苏的运营模式,也不敢牵涉太多,谁都不知道姓苏的何时停止收购,把这么一大批无用的货买下来,哪怕平价也容易砸在手里。”
“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收购回来,暗地里卖给姓苏的,咱们能从中大赚一笔,就算姓苏的不再收购了,咱们商会正好缺货,把货分发到各大商铺要不了多久就能消化掉,怎么算咱都不会有损失。”
惠娘细细一想,觉得沈溪的提议非常精妙,她一拍大腿,笑着道:“这主意甚好,我这就去跟商会的人细说。小郎,姨没了你可真不行。”
这两天惠娘都在为资金和供货渠道的事烦忧,听了沈溪的话,突然间整个人焕发出生机和活力,看上去更加光彩照人。明明才刚从商会总馆那边回来,转眼惠娘又匆忙赶去商会。
等沈溪回到前堂,周氏看着门口的方向,嘀咕道:“妹妹刚回来不久,怎又走了?”
“娘,咱是不是该过去看看祖母和爹他们?”沈溪提醒道。
周氏叹道:“刚才你爹回来知会过了,你祖母和三伯、四伯,今天住在客栈,你爹今晚过去帮忙,明天送他们离开府城。你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溪眨眨眼:“娘,您好像有心事。”
周氏苦笑:“娘的心事,就是你能早些成材,至于别的娘也不敢想,等你长大有了出息,娘就能跟着享清福,呕……”
说着说着周氏突然一阵作呕。
这让沈溪感觉很奇怪。
沈溪心想,难道老娘因为念着沈家的事,这两天在休息和饮食上出了问题?
沈溪情不自禁去搀扶老娘,顺带给她把了一下脉,才刚接触,沈溪立时感觉不太对劲,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周氏没发觉沈溪的异状,冲到后院呕吐,谢韵儿跟到后面,不多久就传来惊喜的声音:“姐姐,您这是滑脉……有喜了啊……”
周氏哭笑不得:“怪不得这几天总感觉不对劲,原来是肚子在作怪。”
谢韵儿把周氏扶回来,仔细诊断,然后详细问询了些情况,这才抿嘴笑道:“姐姐有孕事应该快两个月了,以后要多休息。我这就给姐姐开两副药,最好能平心静气,多调养。”
周氏毕竟不是头一胎,算得上是“过来人”,很多事并不需要谢韵儿提醒。等晚上惠娘回来,周氏把自己怀孕的事一说,惠娘欣喜道:“姐姐,这是好事,看来沈家又要添丁了……姐姐有小郎这么个好儿子,将来生出来的肯定也是人中龙凤。”
周氏无奈道:“有憨娃儿这一个我都快照顾不过来了,若是再生家里怕是不得安宁。”
惠娘笑道:“瞧姐姐说的,就好像姐夫不管你了一样……这不有姐夫,有我,还有宁儿、秀儿她们?保管姐姐把孩子生出来,不用姐姐你多操心,连奶娘都到外面请,姐姐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周氏因为沈家的事,就算怀孕也不是很开心,照理此时丈夫应该在身边陪她高兴,可现在却是惠娘安慰照顾,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秀儿几个丫鬟很是雀跃,她们平日对周氏敬重,有的还念叨过为何周氏再没给沈溪生下弟弟妹妹?到底是黄花闺女,对于女人分娩的事并不是很懂,晚上吃过饭,几个丫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的都是周氏肚子里的孩子。
林黛脸色不太好,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过来坐在沈溪身边,一脸天真好学的模样:“喂,为什么爹和娘睡在一起,就会怀孕,我们却没有?”
沈溪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因为你还小。”
林黛啐道:“呸,你比我还小呢,以前还骗我……说亲亲就会怀孕,哼,你肯定知道却不告诉我,然后偷偷让我怀孕……”
沈溪心想,我现在是有心无力,等我再长几岁,不用你提醒,我就会让你大肚子,当个幸福的女人。
另一边陆曦儿也跑了过来,她比林黛还直接,一屁股坐在沈溪的大腿上:“沈溪哥哥,为什么我没有弟弟妹妹?”
沈溪真不好解释,林黛在旁边做了个鬼脸:“因为你没爹。”
本以为陆曦儿会介怀,没想到陆曦儿学着林黛的模样还了个鬼脸,再吐吐舌头:“黛儿姐姐,你也没爹。”
两个小萝莉天天黏在一起,对于彼此的事非常了解。说来也奇怪,二人明明刚开始充满了敌意,但现在,她们虽然也常拌嘴,却很少吵架,更没有大打出手,就算稍微有些矛盾,过一晚就化干戈为玉帛,手拉手一起玩了。林黛未欺负陆曦儿年岁小,陆曦儿也不会拿出对宁儿那些丫鬟的姿态耍大小姐脾气,一对小姐妹如胶似漆。
周氏当晚在惠娘房里过夜,沈溪留在药铺二楼,跟林黛一起睡在陆曦儿的床上。
这年入秋后迅速降温,才九月就开始降霜了。林黛虽然跟沈溪睡一张床,但总是背对沈溪睡,陆曦儿可不懂得什么叫做矜持,上了床她就拼命往沈溪怀里钻,身子好像个蝉蛹一样,翻过来拧过去。
“喂,还闹腾,睡不睡觉了?”到后面林黛怒了,翻过身一脸幽怨地看着正在她这个大妇面前偷|情的“狗男女”。
陆曦儿嬉笑着说:“黛儿姐姐,今天沈溪哥哥还没讲故事呢,着什么急睡觉啊,嘻嘻,沈溪哥哥的怀里真暖和,比我娘的都暖和。”
陆曦儿赌气一样使劲把被子一扯,陆曦儿登时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陆曦儿在沈溪怀里撒娇:“沈溪哥哥,你看黛儿姐姐,她欺负我。”
“好了好了。”
沈溪只能赶紧说和,“都是好姐妹,平日里一起玩,生什么气?如果黛儿你觉得不满,我这边的怀抱随时为你敞开,你靠过来就是。”
林黛嗔骂:“谁稀罕睡在你怀里?哼。”脸上看起来还在生气,但绷着的嘴角已经松开。
因为陆曦儿晚上睡着了还张牙舞爪,沈溪一晚上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起来,沈溪和林黛跟老娘回到自家院子时,沈明钧已经回来了,一问才知道沈明钧昨晚没在客栈过夜,把老娘和兄弟安顿好,帮忙守了前半夜就回来了。沈明钧到家时已经是子时四刻,当他发觉妻子不在家,知道妻子又去了药铺那边睡,也没过去找。
“娘和大哥他们,过了晌午就走,到时候我去送送。”沈明钧精神不太好,昨夜他在客栈守夜,怕沈明文再来个离家出走,休息得并不好。
周氏点点头,让丈夫跟她一起进屋,除了给丈夫一些盘缠送李氏回宁化,还有就是把自己怀孕的事告之。
等夫妻二人出来时,沈明钧脸上阴霾一扫而空,憨厚笑着,周氏脸上也终于多了一点小女人幸福的神色。
等沈明钧匆匆收拾过往客栈那边去,周氏才拉着沈溪的手问道:“小郎,娘要给你生个弟弟妹妹,你喜不喜欢?”
沈溪想了想,道:“喜欢,也不喜欢。”
周氏面孔一板:“憨娃儿,说什么呢?什么喜欢又不喜欢的?”
“不喜欢,是因为娘以后生了弟弟妹妹,对我的疼爱就少了,有好吃好喝好玩的也不会只记得我一个,我嫉妒得慌。但以后多个弟弟妹妹,我就有人能欺负了,所以……有利有弊吧,哈哈。”
周氏一巴掌拍在沈溪脑袋上:“混小子,要是老娘给你生个弟弟,你敢欺负他,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沈溪耷拉着头,嘀咕:“娘怎么知道一定是个弟弟?”
这年头根深蒂固的思想,重男轻女,生个儿子那是家里的功臣,家里多了个劳动力。以周氏现如今的身家,怎么也能把这个二儿子培养成读书人,将来就多了份指望,不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沈溪一个人身上。
但若是生个女儿出来,这一胎就等于白生,反正女儿将来是要嫁出去的,属于“赔钱货”。
生个儿子,能让周氏在沈家的地位更高,而生个女儿,周氏在沈家的地位不会有丝毫改变。
沈溪叹了口气,不是老娘重男轻女,只能怪这时代生产力落后,妇女没办法自立自强,看来前途任重道远啊!(未完待续。)
第一七九章 银票(求订阅和月票)
李氏进府城第二天中午就动身回宁化,这次她把沈明文带回去,是准备将其关起来闭门读书。
倒也不必非把沈明文送回桃花村祖屋的阁楼,因为李氏现如今也搬回宁化县城住了,她更想把沈明文留在身边,方便看管。
老太太到府城来,最忙的人是沈明钧,照顾得无微不至不说,老太太走他还得去街上买礼物,府城比之县城繁华不少,许多都是宁化那边没有的,大包小包的礼物塞满了马车。
除此之外,沈明钧还把这个月的月钱,以及妻子周氏从药铺得到的分红,悉数上缴李氏。
李氏进府城一趟,其实也是想来看看儿子、儿媳妇是否有背着她私藏银子,在她去过沈明钧一家租住的小院看过,发觉摆设陈旧,连衣服都没添置的时候,这才放心而去。
其实在周氏给老太太写信时,她就把近半年来给家里人添置的新衣服收拾好,装箱后搬到惠娘房里,准备等老太太走了再搬回去。这几天,她也严格要求一家人都穿旧衣服,为的就是麻痹老太太。
李氏进城的事,算是给周氏一个警告,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她在印刷作坊、药厂和银号有股份的事说出来,否则很可能财产不保。
若老太太得知后再找个儿子来接手印刷作坊,那之前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转眼到了腊月上旬。
入冬以来已经接连下了好几场雪,天气显得格外寒冷,商会跟苏遮柒等江南客商的商战终于落下帷幕,城中药铺和盐铺在经过几个月的萧条期后,终于在寒冬腊月迎来春天。
苏遮柒几番调运资金南下,准备跟汀州府商会死磕,让惠娘为此折服,独霸彩色连环画和年画生意。
但苏遮柒不知道的是,他高价买回去的那些货物,被他信任的同伴转手卖给汀州府商会寻找的中间商。这些中间商没有直接把货运回汀州,而是送到汀江和闽江,再度卖给苏遮柒。这一来一回,毫不知情的苏遮柒损失惨重,而由于他这个冤大头的存在,周边各地运往汀州的药材和官盐越来越多。
惠娘则从广东潮州府和江西赣州府,由陆路运来药材和官盐应急,汀州府八县这两三个月虽然药材和官盐短缺,但价格却未有大的波动,甚至苏遮柒在城中散播谣言让百姓去抢购,药铺和盐铺都用曾经应付北方米粮商人的那招,以招摇过市的方法运大批货物进仓,让抢购潮只持续几天便戛然而止。
以后再有同样谣言出现,城中百姓都已不相信。
苏遮柒苦苦支撑三个月后,终于后继无力,仓皇离开闽西地界,连他本来想在商会屈服后运到汀州贩卖的药材和官盐,也为了偿还债务被低价折给“江西客商”,而这些客商其实也是惠娘找人假扮的。
这也是沈溪想到的点子,在得知苏遮柒资金紧张的情况下,一方面让惠娘假意派人去与苏遮柒谈判,让苏遮柒以为汀州商会已到崩溃边缘,又找人提出借贷给苏遮柒,大度地接受以他的货物作为抵押。
苏遮柒这样经商多年的老狐狸,在简单调查过这些商人来自江西而非汀州后,就答应抵押货物借钱,结果越陷越深。
从冬月下旬开始,由于连续的高价,大批药材和官盐开始运进汀州,苏遮柒知道无力回天,趁着没有彻底弹尽粮绝之前选择逃离战场。
腊月初四,惠娘开始算账,在详细计算后,她惊讶地发现,与苏遮柒的这场商战,商会不但没有蒙受损失,反而净赚了近一万两银子。
这些银子都是苏遮柒的老本,被惠娘用空手套白狼的方式获得。
如此一来,惠娘就不用拿印刷作坊的收入来抵偿城中药铺和盐铺在这三个月的损失,这笔银子不仅弥补超支的钱绰绰有余,商会还额外多了一大笔收入。
惠娘在这一战后,没有私自截留一两银子,除了补偿商会药铺和盐铺用去的三四千两银子外,剩下的钱全都挂在商会账目上。
瞬间商会成为拥有大量资产的民间组织,加上早前被惠娘买下来的商会总馆房契和地契,商会有了自身的价值,对外更有竞争力。
……
……
进入腊月,在没有苏遮柒一伙对汀州商会的威胁后,惠娘可以放下心来打理自家生意。
在这几个月里,银号进一步做大,分号已从一家扩大到了八家,汀州府治下的所有县城都有了分号,惠娘甚至计划把分号做到周边府县,这样主要是为方便接纳更多的存款和放贷业务。
印刷作坊生意很好,主要体现在年画的销售上。年画因为投百姓所好,到年底家家户户都需要,加上之前制定的批发制度,使得小商贩也能到汀州府城来进货,这让印刷作坊在年底这段时间盈利颇丰。
反倒是连环画的销售出现了一定问题。
苏遮柒在江南等地人脉广布,加上商会自身销售渠道没有完全铺开,无论是汀州府地方的土特产,还是连环画这些商品,基本只能在福建和两广之地卖卖,一直没办法打开江南市场。
“……姨,趁着年底,最好在南京也设立汀州商会分馆,同时在那边开办银号,联络南京各地的经销商,取代姓苏的在江南一代的地位。”
腊月初四晚上,沈溪又趁着家里人都睡过去了,来到药铺在惠娘房间商量事情。
惠娘坐在铺了毯子的椅子上,面前的书桌摆满了商会的账目,沈溪坐在惠娘侧后的床上,下身搭着被褥。虽然外面寒风阵阵,但沈溪却在这里感觉到浓浓的暖意。
惠娘回头一望,柔声道:“商会才成立一年多,想让江南一带的人认可,怕是不那么容易。”
“所以我们才要先成立银号分号,等到来银号存钱的人多了,咱的资金就越发宽裕,南京城所在的应天府和下边各府县的人才更愿意与我们合作做生意。”
沈溪掀开被子跳下床,走到惠娘身旁,抬头看着桌上一角堆得高高的契约,这些契约是各地商人在银号中存款和贷款的凭证,“姨,看来我们以后要印制银票,来取代现在这些契约了。”
惠娘蹙眉:“何为银票?”
沈溪笑了笑,跟惠娘大致形容:“就好像宝钞一样,不过是咱自己印制的,用的材料是牛皮纸或者桑皮纸,咱有印刷工坊,用彩色印刷,比起官府印的宝钞质量应该好上许多,再加上特殊的明印和暗记,加上两边签字画押,出问题的可能不大。”
“客商存钱得到银票,这些银子咱不放贷,只作为保管,要收取一定比例的保管费,让他们可以跨地域取钱。他们甚至可以用银票来与商人做买卖结算结清,银票正确,咱的银号就要兑钱给人家。”
惠娘仔细想了想,按照沈溪的意思,就等于是银号在没有得到官府许可之下,已开始印制纸币,作为市面上流通所用。
银票,从宋朝开始就已存在,但这种银票基本属于“契约票”,除非是官方印刷的纸币诸如“交子”、“会子”和“大明宝钞”这类,否则只能作为兑换凭证,不能作为钱币在市面上流通。
而官方印制的纸币,又因为背后没有实体银两和铜钱作为依托,会随着时间大幅度贬值,在市面上并不会得到太多认可。
“这恐怕不妥。”
惠娘面对如此重大的问题,怎敢轻易冒险,“若有人造假,我们无法分辨,损失将会很大。”
沈溪笑道:“那姨是不相信我们印刷作坊的技术咯?”
“技术再好,总会被人破解,再者说,就算别人仿造不出,官府那边……此事还是容后再议。”
虽然惠娘嘴上拒绝,但无可否认沈溪的提议对她具有极大的诱惑。
在之前筹备银号的时候,沈溪的确提出过可以“异地取款”的设想,但在如今通讯不发达的年代,想要实现很困难。
契约是很容易造假的,在某地存款,到别处很难辨别存款人的签字画押还有契约的真伪。但若是用固定“银票”的方式,那事情就容易多了。但必须要保证“银票”是别人伪造不出来的,眼下市面上仍旧在流通官方印制的大明宝钞尚且不能保证不被伪造,更何况民间印的“银票”?
沈溪继续推销他的构想:“咱若要印银票,会在其中增加许多暗记,再有编号制度,每一张银票都有固定的编号,同一编号的银票,一旦兑换过银子就会被销毁,不可以在银号中兑换两次,每个编号的银票都会有不同暗记,除了咱派到各处银号的大掌柜,别人不可能掌握印记的规律。”
惠娘仍旧很犹豫,因为之前明朝纸币大明宝钞的泛滥,到如今大明宝钞已快被市场淘汰。
沈溪也知道,等再过十几年到正德年间,大明宝钞就将彻底退出历史舞台,正因为如此,市场上更需要一种有公信力的纸币来作为流通所用。
银号印制银票与官方纸币最大的不同,是银号不会滥造银票,每印制一两银票,必然要在银号中存下一两银子,而银票兑换所用银两,本身与银号存钱放贷的银两分离。
银票的发行和兑换,采用收取保管费的方式,并不会给予利息,这样就保证了每一张银票的固定价值,既不会增值,也不会贬值,该多少就多少,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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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武侠小说里常见的银票来了!
实际上,宋代的交子,明代的宝钞都不算银票,真正的银票出现在清朝嘉靖年间,由山西平遥的日升昌票号首创,所以《鹿鼎记》里韦小宝随时都拿着几万两银票只是小说家言,当不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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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〇章 难测江湖事
惠娘因为思维的局限,很难理解一些新事物的好处,纸币之所以能在几百年后成为世界通用的货币,主要因其便捷性。沈溪现在没法去跟惠娘详细解释,他只能希望惠娘足够开明,能逐步接受他的设想。
最后惠娘只是让沈溪印制几张银票的小样出来看看,再决定银号是否发行银票。
至于把商会生意发展到南京,则要等年后了。
眼看年关临近,印刷作坊天天都在忙,而沈溪的学业也很繁忙。
这段时间,冯话齐主要在讲制艺,传授应试之道。
八股文的题目必须从《四书》、《五经》中摘取,且要摹仿圣人语气,根据程颐、朱熹的传注来阐发题旨。
为了让题目中蕴含的义理得到深入、全面的阐发,八股文设置了特殊的程式,即必须先破题、承题,再起讲,其标准体式的正文,必须用有声律要求,两两相对的四个有逻辑关系的对偶段落来阐发题旨的精义奥旨,在规定的起、承、转、合的逻辑程序中将题旨阐发无遗。
八股文最重要的是破题,所谓破题就是破说本题的大意,也即是将题义点明。
按照规定,无论题目字数如何多,或数句或数节,或一章或几章,也不管内容如何复杂,破题都只能用高度概括的几句话破开题字或题意,否则便为违式,考官会判为不合格。
破题要先将题意融汇于心,弄清题目在经文中所处位置及与上下文关系,抓紧题目主旨,肖题之神,用几句话,破尽命题之意。
破题有明破、暗破之分。明破就是照题字而发明题意,暗破是照题意去破而不出题中的字眼,换言之,即时将题目的字眼,暗中用同义词换掉。如题目中有“孝弟”二字,直接去分剖“孝弟”二字之意义即时明破,如用“伦”去代替“孝弟”二字,就是暗破。
破题又有正破、反破之别。正破是指按照题目意思直接去破,反破就是按照与题意相反的意思去破。如《学而时习之》这个题目,若按照学习应该“时习之”去破,则为正破,如破时以学而不“时习之”去破,则为反破。
冯话齐又讲了破题的顺破、逆破和题前、题后的区别,还有破题的各种方式方法,虽然这些沈溪前世都了解,但此时听到,对于他系统掌握八股文的写作,还是很有帮助的。
按照新学塾成立之初的构想,新学塾每当放假前都会来一场考核,其中年底的考试叫做“期末考试”,算是对一年学习的总结。
周氏和惠娘对于沈溪这次考试抱有很高期望。
腊月十四这天,陆氏药铺突然来了一伙人,这些人手持棍棒,冲进来后二话不说就是一阵打砸,不但将谢韵儿坐诊的屏风打烂,连柜台都被掀翻,药柜和抽屉被砸得乱七八糟。
这些人训练有素,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匆忙撤离。
这把药铺里的女人吓得不轻。
惠娘闻讯匆忙从银号赶回来,但那些人已经逃走了,惠娘看着药铺一片狼藉的样子,还有秀儿因为上前抵挡胳膊上挨了一棍子的瘀伤,不由无比心疼。
“报官吧。”
周氏半天之后才回过神来,这伙人来势汹汹,她因为怀孕不敢上前去与之争执,只能躲到后院去了,眼睁睁看着这些歹徒把药铺砸得稀巴烂。
惠娘叹道:“报官有何用?上次我们还知道是谁做的,这次连幕后元凶是谁都一无所知。还是等小郎回来,跟他商量一下吧。”
惠娘已经本能地想依靠沈溪,好像没有沈溪什么都干不成。
因为药铺出事,此后便没有再营业。
下午沈溪放学,从来接他的宁儿那里得知家里的情况。
“小少爷,您说会不会是当初……那些想得咱药方的人……做的?”宁儿有些担心,她怕是上次骗婚之事的后续,如此的话,她可能会被惠娘迁怒。
沈溪安慰:“宁儿,你不用怕,就算是也没什么,那些人存心不良,你也是受害者嘛。”
宁儿一路上低着头没有说话,因为精神恍惚差点儿被路上经过的马车撞着。沈溪看得出来,宁儿遭受骗婚的打击后,外表上已经没什么了,但内心还未平复过来。
等沈溪回到药铺,惠娘和周氏把他叫到二楼,甚至把谢韵儿也一并叫了上去,商讨到底是谁这么嚣张,明目张胆前来砸店。
“没报官吗?”
沈溪听完大致情况,开口问道。
惠娘微微摇头:“想等你回来商量后再决定是否报官……这次来人虽然仅仅针对药铺,但难保他们不会继续作恶……我已经叫人通知药厂和印刷作坊那边,叮嘱他们小心些。刚才坊甲来过,说是那伙人已经出城,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让咱不要到官府捅娄子。”
沈溪不屑道:“坊甲是怕咱给他惹麻烦吧?”
惠娘没有言语,等于是默认。因为上次印刷作坊被砸,惠娘先是报官,后面又联合商会悍然发起反击,事情闹得很大,以至于到现在,无论是官府还是坊间,都对惠娘心生忌惮,生怕她闹事。
周氏道:“憨娃儿,你说是谁做的?”
沈溪摇摇头:“我又不是诸葛亮,什么事情都知道……但料想也就那么几拨,姓苏的,北方米粮商人,苏杭药商又或者城里那些纨绔子弟……”
一屋子女人脸色都不好看,这四拨人都不好惹。
一个苏遮柒,就把汀州府闹得天翻地覆,而北方米粮商人和苏杭药商似乎背景很深,至于高崇和何公子那些人,他们父辈本身就是汀州府的父母官。
“那怎么办?”
惠娘面带焦虑,“这才过了几天消停日子,怎么麻烦又临门了?如果恢复营业的话,药铺里都是妇孺,哪里抵挡得住?咱这里距离县衙、府衙稍微有些远,就算出事报官,那些官差也赶不及啊!”
谢韵儿倒是很冷静:“两位姐姐,要不这些天,我们请人回来照看?”
沈溪想了想,道:“请人不是不可以,但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及早查明到底是谁在捣乱。从官府那边获知讯息很难,看来得走城里那些三教九流的门路……别小看这些人,他们混迹于黑白之间,有什么风吹草动休想瞒过他们。再者,我们不能总这样被动挨打,该培养自己的势力了……”
三个女人同时看向沈溪,目光中满是不解。周氏蹙眉:“憨娃儿,你在嘟囔些啥,老娘怎么听不太懂?”
有些事,沈溪没法跟她们解释,就比如培养江湖势力,沈溪早在宁化时就有过类似的想法,其实说白了,就是商会不能跟三教九流脱节,要充分利用地痞流氓的势力,最好把他们整合到一起,出钱养他们,除了能防止这些人捣乱,有什么事的话,还能召集起来充当打手,这样商会对外扩充时也有底气。
明的不成,咱还有暗着,想通过歪门邪道欺负咱?没门儿!
沈溪这时候只能看向惠娘:“姨,还是跟上次一样,你去跟城里那些帮派组织联络一下,打听究竟是谁干的,我们也好应对。”
“那这几天,我们还开不开门?”
谢韵儿有些焦急地问道。惠娘和周氏家大业大,不在乎药铺这点儿收入,但谢韵儿却不能不着紧。谢韵儿于药铺所得,是谢家一家收入的源泉。时值年关,正是药铺一年里最赚钱的时候,谢韵儿不想就此歇业。
惠娘想了想,道:“该营业还是要营业,不然外面不知道会怎么瞎传……找人收拾一下,争取明天就开门。”
事情商量完,周氏和谢韵儿下楼去收拾东西,沈溪则趁机把他关于整合府城三教九流势力的构想说给惠娘听。
惠娘苦笑:“小郎,你的主意好是好,就是……我如今有些应接不暇,年底事情多,我太忙了,这些事还是等年后吧。现在要先弄明白,究竟是谁做的,咱防着点儿就是。”
……
……
药铺于次日下午重新开张营业。
惠娘特别找了人在门口盯着,一旦有事,马上飞奔去县衙、府衙报官。可一连两天,药铺以及作坊都没人前来捣乱,惠娘心中一松,暗念阿弥陀佛,以为灾难就此过去了。
沈溪却有些不放心,让宋小城去城里打听,很快便获悉那些人其实根本就没走,就躲在码头附近的客栈,似乎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虽然这批人是谁派来的尚不清楚,但据宋小城说,这些人都是“北边”口音。
宋小城由宁化来府城后,认识了几个“大哥”级别的人物,都是宁化过来讨生活的。宋小城原本就交游广阔,到府城担任印刷作坊管事后,希望得到这些“江湖大佬”庇护,于是跟这些人有些联络。
但这些人看起来人五人六,其实并不是汀州帮派组织的核心成员。汀州府因为有河运,所以江湖组织分成“水路帮”和“旱路帮”,“水路帮”中包括漕帮和船帮等组织,而“旱路帮”则多少跟城外之前闹过的乱贼有牵连。
相对而言,“旱路帮”这些人更为凶残。
“旱路帮”的人,主要靠鸡鸣狗盗手段生存,而“水路帮”则通过押船、组织力夫拉纤以及到渡头给人扛包等活计过活。
宋小城认识的这些人,都在“水路帮”中做事,这些“水路帮”中人有个共性,就是不怎么爱管闲事……只要事情没欺压到头上,那就算天大的事也不会出面。
上次书店指使人打砸印刷作坊,就是找“旱路帮”帮忙。
沈溪把城里的江湖组织大概了解清楚,盘算怎么才能把这股地下势力引为己用。
眼下惠娘经营的行当中,只有银号雇了几个护院打手,但若银号遭人惦记,以现在银号那点儿人手根本就不够用。
这年头,抢银号可比几百年后抢银行风险低多了,难保那些“旱路帮”的人,不会铤而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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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一章 期末考试
沈溪仔细盘算一番,要整合城里水路和旱路帮派人马,必须要找个镇得住场子的人,用财力和武力把府城所有地下势力归拢一起,统筹道上事务。
“六哥,你有没有兴趣当汀州道上的龙头老大?”沈溪突然问了一句。
宋小城就算为人机灵,也听不懂沈溪这没头没脑的话:“小掌柜,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溪笑道:“如果有一天,汀州府的水路和旱路帮派整合到一块儿,总该有个人出来主事,你可有勇气担当?”
宋小城终于听懂是怎么回事了,紧忙摆手:“小掌柜,您也太抬举我了,我哪里有那本事?这汀州府跑船拉纤卸货的人那么多,光是咱宁化同乡手下就有百十号人,全部加起来几百上千号,如果再算上旱路那些……乖乖,不得了啊。”
沈溪笑了笑,却没解释。他的确有意把城里势力整合起来,而以现在商会的财力和物力,并非不可能。
眼下商会没有固定人手,平日所用不过是雇请来的“临时工”,令商会无法发展船运和车马行这两个相对赚钱的行业。若是能把汀州地下势力悉数归置到商会名下,再以商会名义建立船队和车马行,那商会货物的采购和运输就没有阻碍了。
沈溪即将面对年底学塾组织的期末考试,但这并不影响他筹划整合城中地下势力。
城里的“水路帮”虽然人多势众,但他们大多是苦力,没有自己的船只,靠的是帮汀江上来往的货船押运、拉纤和卸货赚钱,出多少力赚多少钱,很容易为那些船只的东家和船老大克扣。
而“旱路帮”多是鸡鸣狗盗之徒,在城里专门靠小偷小摸,又或者帮人打架斗殴以及收取保护费过活。
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性,就是社会地位低贱,生活没有保障,聚众闹事的时候,容易为官府或者更强大的势力弹压,而他们无权无势,只能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这跟商会中那些商铺老板的情况相似……商人社会地位低,成立商会的主要目的,便是抱团为商人在社会上争取话语权。
若商会可以给这些朝不保夕之人一个保障,由商会养着他们,提供工作给他们做,那情况将截然不同。
商会有钱,而这些人有人脉和力气,合作起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沈溪把思路理清,就对惠娘言明。
年底惠娘忙着银号的事,对于前几天来捣乱的那伙人,她抱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心态,心想只要人家不再来闹事,那她就不追究了。可当沈溪说,那伙人依然滞留城中,很可能下一步会动手抢银号的时候,惠娘彻底慌神了。
“小郎,你可别吓唬姨,目前印刷作坊虽是咱命根,但印刷作坊主要靠的是技术,砸了咱很快就能重建起来。可这银号……一旦出事的话,咱之前那点儿基业可就全毁了。”
这一年沈溪都在长个子,现在他的身高基本跟惠娘坐着一样。如此一来,只要惠娘坐下,他就能跟惠娘平视,不用再仰头去看惠娘。
沈溪没有上来就说他那套整合汀州地下势力的长远计划,而是先说他的短期目标,主要是涉及如何打击报复这伙歹徒。
既然知道这些人在城里,那就有了反击的对象,但不能动用官府的力量,因为尚不清楚这些人是否跟官府有牵连,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暴制暴”,通过请人的方式予以报复。
这让惠娘左右为难。
沈溪怂恿:“他们耍横来咱药铺打砸,可有想过王法?咱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趁着他们没动手抢银号之前,让他们知道这汀州府城不是他们可以胡作非为的。”
惠娘一直把自己当作是“守法良民”,所以对沈溪提出的以恶制恶的方法不怎么热衷,可沈溪说的对方可能抢银号一事令她非常担心……就算她能坐视银号被抢,那些股东也不会答应!
“那咱去请什么人出面?”惠娘满腹疑问。
“最好是到城外去找人,而且不能明着找,要暗地里筹备,这样就算出了事,也赖不到咱头上。”
沈溪提出的方法,就是江湖事江湖了,不通过官府,你来打砸我的店铺,我就找人去把你们给打一顿,就算双方有死伤,那也是江湖之事,官府不会过问。
惠娘有些踌躇,因为她没有这方面的关系和人脉,事情又不能跟银号其他股东说,最后还是沈溪指点,安排宋小城去城外找。
宋小城来汀州府城不到一年时间,但他对城里城外的江湖势力摸得门清,有钱好办事,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
……
腊月二十一,学塾的期末考试正式进行,这次贴经、墨义题仅各十道,但时文却有两篇,一大一小。
大题的题目为“女与回也孰愈”,小题为“不以规矩”。
沈溪略一思索,大题出自《论语·公冶长》篇第八章,全文是“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问一以知十;赐也,问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孔子最著名的教育方法是循循然善诱人,特别会按次序诱导弟子。这是诱导启发子贡的一段话,让他和最好的学生颜回比较,是否比得上颜回。子贡实事求是地认识自己,说明比不上颜回,而且回答很形象具体,一是“问一知十”、一是“问一知二”,差距很大。孔子肯定了他回答的正确,极为赞许。
这章书在朱熹注解中,除“女”注音“汝”、“愈、胜也”等文字注解外,后面总注解说:“……问其与回孰愈,以观其自知之如何?闻一知十,上知之资,生知之亚也。问一知二,中人以上之资,学而知之之才也。子贡平日以己方回,见其不可企及,故喻之如此。夫子以其自知之明,而又不难于自屈,故既然之,又重许之;此其所以终问性与天道,不特问一知二而已也。”
沈溪斟酌再三,先用草稿纸把大题的破题写好:“以孰愈问贤者,欲其自省也。”
沈溪抓住两个要点,就是“孰愈”、“自省”。前者是题中的实词,后者是朱注中的意思,即“观其自知之如何”?“孰愈”是比较子贡与颜渊,“自省”是启发子贡的认识,为什么要启发他等,然后全文就这个范围内展开。
而小题“不以规矩”出自《孟子·离娄》篇,章句上有这句话,原章云:“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问,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
《离娄》是孟子充分论述仁政、也就是儒家政治制度对国家的重要性,反其道而行之,甚则身弑国亡,不甚亦身危国削,虽孝子贤孙不能改。一上来用“规矩”作个生动的比喻,而且反复强调这一比喻,这里原文重在说“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而此文题只出“不以规矩”四字,作此题不能连下句一起说,只能在此四字上思维发挥。
沈溪心中有了个大概,不过并没有动笔,先把大题用草稿纸写完,誊抄到卷子上后才开始继续,他的破题是:“规矩而不以也,惟恃此明与巧矣。”
破题只有两句,沈溪先抓住“以”与“不以”正反两面,以靠规矩,不以靠什么,只是“明”与“巧”,用一“恃”字,这样一来便有文章可作了。
整场考试从辰时三刻开始,下午未时三刻结束,前后三个时辰。这场试考完,意味着一个学年的结束,学塾将从明天学生考试成绩出来后正式放年假。
等沈溪考完试回家,看到宋小城鬼头鬼脑地在药铺门口等着,沈溪上前,宋小城一脸振奋:“小掌柜,我人已经找好了。”
“哦。”沈溪点了点头,“多少?”
宋小城想了想,道:“二十来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听说其中有几个……之前当过乱贼。我把价码给他们说了,都愿意干这一票!他们进城前后只要一个时辰,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沈溪眯着眼道:“确定没问题?他们计划好从哪个城门进城?几时动手?出了事谁来承担责任?若是进出城门遭遇盘查当如何?”
“这个……”
宋小城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要做事,首先要筹划好,而且你这个出面者绝对不能漏底,真要是被官府追究,这罪责可不轻,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沈溪声色俱厉地看向宋小城。
宋小城拍着胸脯:“小掌柜,您这是看不起我……我可不是不讲义气之辈!再者说了,两位夫人对我那么好,我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事?”
沈溪皱眉:“什么两位夫人对你好,这种话可别在外乱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孙姨还有我娘有什么呢。”
宋小城嬉皮笑脸,在沈溪引领下来到药铺后门。
沈溪进去,先列了一张行动清单出来,交给宋小城,让其拿给那些即将进城,准备以暴制暴的打手。
计划安排得详细周密,沈溪觉得没什么疏漏,稍微放心了些。
过了大约两个时辰,宋小城找来的这群人趁着日落时分进了城,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汀州府周边的百姓,进城时大多推着木车,木车上装满蔬菜或者柴禾,并没遇到巡检司的人刁难。进城后他们直奔汀江码头,点早已踩好,歹徒藏身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客栈,目前正在客栈一楼的酒肆喝酒。
到了地头,这批人拿着棍子冲了进去,见到东西就打砸,当然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打人。
一顿乱棒下去,人仰马翻。
之前到药铺打砸的那伙人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得满头满脸都是血,偶尔反抗的手脚关节被砸断,其他人抱着头,任凭乱棒打到身上。
一通狂揍下来,几乎人人带伤,他们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却无法说出来,咬着牙连句求饶的话都没有。
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到一刻钟,人就撤退了。
沈溪的计划安排周密,宋小城找来的人趁着关城门那段时间出了城,因为守城的官差等着下班,精神松懈,盘查极为松懈。加上这些人是从不同城门出城,这样就算官府回头追查,也找不到太多线索。
那群外地人本想趁着年底闹出点儿大动静,经此一事,第二天他们就灰头土脸乘船离开了汀州府城。
惠娘得知情况后,终于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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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二章 与严嵩比肩的神童
腊月二十二,沈溪到学塾后只上了半天课。
至中午放学时,低年龄段的学生都拿到自己的考试成绩,或者欢天喜地,或者垂头丧气,又或者一脸无所谓,可谓几家欢乐几家愁。
可涉及沈溪所在的这个班,成绩却没有当场公布,沈溪一打听,原来冯大校长要挨个“家访”。
沈溪中午回到药铺,周氏一直追问沈溪成绩如何。
此时周氏已经怀孕五个月,肚子隆了起来,她现在已不敢做重活,连柜台上的事,也都交由小玉和宁儿打理。
“混小子,若你考得不好,看老娘怎么收拾你!”周氏没拿到成绩,恨恨地出言威胁。
冯话齐一直没到药铺,直到黄昏时,才跟着惠娘一起到来。
“先生,我家憨娃儿他……到底考得如何?”周氏神色间满是紧张。
冯话齐没有正面回答周氏的问题,略作迟疑,正色对惠娘和周氏道:“二位夫人,明年丙辰年二月县试,老朽想让沈溪回宁化县参加考试,当作对他学业的考核。”
“什么!?”
冯话齐的话让惠娘和周氏大感意外。
惠娘连忙问道:“冯先生,这县试是怎么回事?”
冯话齐耐心解释:“沈溪要考生员,必须通过县、府、院三试,县试是他中秀才要过的第一关。”
听了冯话齐的话,惠娘和周氏有些无所适从,她们不知道为何冯话齐会如此看好沈溪,沈溪这么小的年岁就去考秀才。
“先生,我家憨娃儿他年岁还小,过了这年……虚岁也才十岁,怕是没那本事去考县试吧。是不是……再等个几年?”
周氏心中带着期待,但同时也觉得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在她想来,或许是冯话齐看在惠娘面子上,有意抬举沈溪的才学。
她嫁进沈家时间晚,从丈夫那里听说,沈明文从十七八岁便开始考秀才,一直考了十多年才考上。
惠娘也疑惑地问道:“是啊,冯先生,小郎是否年岁小了些?”
冯话齐叹道:“要说沈溪的天分,是老朽教授的学生中最好的。岁末的考试,他的文章我都看过了,以这两篇时文表现出来的才学,要过县试轻而易举……在我看来,他所欠缺的只是试帖诗以及诗、赋、策、论、性理论、圣谕广训等的灵活应用。”
“再者,沈溪的年龄其实不小了,话说几年前……恩,应该是弘治三年的事情,江西有严氏子弟年少聪慧,十岁考县试一试即过,为世人所传诵。相比之下,沈溪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就算不过,也当是为以后他参加科举积累经验。”
沈溪没想到会得到冯话齐如此赞誉,本来这种时候他不该说话,但听到“江西有严氏子弟”时,他还是忍不住出言问道:“先生,那人可是叫严嵩?”
“正是,你从何得知?”冯话齐惊讶地打量沈溪。
沈溪苦笑了一下,嘉靖一朝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的首辅严嵩,他岂会不知道?严嵩和他儿子严世藩,在明朝历史中,名声那是毁大于誉,甚至有人将他列为明代六大奸臣之一,称其“惟一意媚上,窃权罔利”,但沈溪以一个历史学者的观点,只当严嵩是个懂得在名利场上争权夺利、打击异己的投机者,而且还是个大赢家,可惜最终仍落得个削官还乡,无家可归,惨死墓舍的悲惨下场。
“我只是偶然听人说及。”沈溪随便敷衍了一句。
冯话齐没有再追问。
严嵩家境富裕,其父久考未成,便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悉心栽培教导,五岁启蒙,九岁入县学,自小就被人称颂为神童,而沈溪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但若是沈溪可以跟严嵩一样,十岁就能过县试的话,名声照样很快就会传扬开来,为世人熟知。
在冯话齐提出有严嵩这样一个十岁过县试的神童例子后,之前一直心存疑虑的惠娘和周氏尽皆释然,她们平日里把沈溪的聪**黠看在眼里,现在得到先生的肯定,她们自然希望沈溪越早成材越好。
随后冯话齐又与周氏和惠娘商量了一下关于沈溪县试的细节。
按照规定,沈溪得回原籍宁化县,提交履历,再找廪生和乡民具保,等于是为他参加科举考试进行担保,同时还要联络一起参加县试的人进行互结,即考生作弊连坐。
中间整个流程极为复杂,需要时间和人脉,而沈溪考试时也必须赶回宁化,县试的主考官是地方知县,现如今宁化知县仍旧是叶名溯。
“先生,您对小郎教诲甚多,我们没什么好报答的,这是小小意思,还请笑纳。”
为了表达感激之情,惠娘决定厚增一笔银子给冯话齐。师道尊严,为避免让沈溪看到,周氏特别带着儿子回到后巷家中,说是给家中供奉的生位磕头,感谢沈溪杜撰出的老先生的启蒙大恩。
待母子俩离开,惠娘才拿了银子出来。
尽管冯话齐一再推辞,但奈何他需要养家糊口,最后还是收下了。
不过作为报答,冯话齐允诺,放年假这段时间,他会抽空给沈溪补课,专门教授县试中各场考试需要用到的知识。
冯话齐有秀才功名,岁考从他考中秀才后就从未中断,他对如何考秀才可说算是上是行家里手,有他来专门教导沈溪学问,惠娘和周氏还是放心的。
关于沈溪年底考试成绩,冯话齐一直没说。但这次考试过后,除了沈溪外,只有两人被冯话齐看好,推荐参加县试考核,这二人因为祖籍都在汀州治所长汀县,所以准备事项会在府城进行。
这也就是说,这段时间补课,冯话齐会同时教授三个学生。
除了沈溪外,另外两个学生中一个叫米宁,是城中一家布行的公子,年已十五,也是冯话齐看重的学生。
另一人名叫徐山,是城中棺材铺老板的公子,今年已经十六岁,据说家里已经在给他筹办婚事,若他过了县试这一关,就会迎娶新人进门。
等晚上周氏把此事告知沈明钧,沈明钧又惊又喜:“兄长当初考县试之时,年已十七,小郎不到十岁之龄就可以参加县试,这真是天大的喜事……不行,我得找人将此事写信告知娘。”
以前周氏不太想跟李氏那边有太多联络,但沈溪要参加县试,这是她生平引以为豪的大事,她不介意把这消息告诉沈家人。
“还找什么人,小郎不就是读书人吗?上次给娘写信让她老人家来府城接他大伯回去,不就是小郎帮忙写的吗?”周氏得意洋洋,“以后咱家里好歹也有个读书人了,要是再生个儿子出来,那以后咱家里就有两个读书人……”
周氏沉浸在幸福的憧憬中,现在沈溪才预备考县试,但在她眼里,儿子好像已经中了秀才一般。
沈明钧心里同样高兴,迫不及待拿来纸笔,让沈溪当场把信写了,连夜便拿到印刷作坊交给即将返回宁化运货的伙计,让伙计到宁化县后第一时间送到自己家中。他特别叮嘱,请李氏帮忙联络一下桃花村的村民,为沈溪具保。
关于找廪生具保的事,本来沈溪的伯父沈明文是廪生,但在大明朝,具保必须要避开亲属,只能另行找人。
这方面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商会在宁化县发展得也很好,宁化可是惠娘设立汀州府商会的大本营,那些廪生表面上看志向高洁,一尘不染,但实际上人生在世就得吃五谷杂粮,如今商会势大,他们怎么可能独善其身?找一两个廪生帮忙没有任何难度!
看到沈明钧高兴地拿着信出门,周氏拉着沈溪的手,一脸欣慰:“小郎,还记得几年前家中选择从你兄弟六人中择一位读书的时候,他们是如何对你的吗?我求爹爹告奶奶,到最后却一事无成,眼睁睁看着六郎读书……”
“那时娘心灰意冷,以为这辈子你只能跟你爹一样,当个只会做力气活的蛮子,恐怕十几岁就要出去做工,给家里赚钱,一辈子没出路。现在你有这机会,一定要好好学好好考,让所有人知道,沈家的千里驹不是别人,而是你沈溪,知道了吗?”
说着这话,周氏已经忍不住抹眼泪。
当初周氏算是贤妻良母的典型,她跟沈家人关系出现隔阂,也正是从沈家推选六郎沈元读书开始,那件事让她认清了人情冷暖,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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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三章 笼络
沈溪知道初三就要补课,于是趁着年底这段时间,赶紧把他整合城中水路、旱路帮会势力的计划付诸实施。
这对他来说算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以他一副尚未到十岁之龄的小身板,想去“号令群雄”那是不可能的,他所设想的,是让宋小城来当这个大当家,一统汀州地下势力。
要整合城中水旱两路人马,得先礼后兵……所谓礼,就是让惠娘以商会名义,把城中这些势力的代表召集起来商量事情。
现如今汀州府,各行各业的商家基本都加入了商会,或者“旱路帮”那些人不在乎商会给不给他们生意做,但“水路帮”毕竟涉及到船运和渡头卸货,跟商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商会有货物要运,得先找船东,付订金;船东并不会亲自负责船运之事,他会把事情交给船老大做,船老大去找“水路帮”的人帮忙押船,运送货物到对应的码头,再找人卸货;然后由船东向商会收取运货尾款。
本来跟“水路帮”接触最多的是船东和船老大,商会本身只需要出钱即可。
但现在商会要改变经营模式,下一步会买船和买马、买车,开设船行和车马行,由自己人完成水运和陆路运输。
既然托运货物的是商会商家,而船行和车马行也隶属商会,那船行和车马行的伙计,从船老大到船员,从赶车的车夫到照料马匹的马夫,还有路上押运和卸货的,最好都隶属船行及车马行,归商会统辖。
这是一个合则双赢的局面,商会中的有识之士都很赞成。
如今商会已经开始从原产地直接采购货物,去年的春茶以及夏秋之交的黍米、小麦采购便是通过这条渠道完成。但因为货运一直掌握在别人手里,使得采购和运输磕磕绊绊,并不怎么顺利。
一旦由商会自己开设船行和车马行,那商会就形成采购、运输、批发、销售一体化的格局,今后甚至可以在货物原产地开办作坊,等于是把生产也纳入到这条产业链当中来。
商会做到产运销一条龙,做大做强就不再是空中楼阁,完全可以预期。
……
……
腊月二十四,惠娘布置人手去汀江码头联络那些“水路帮”的负责人。
这些势力基本是根据地域来区分,汀州府这段水路,势力最大的当属长汀县的“水路帮”,伙计加力夫凑一块儿有两百多人,别的县也有几十人到上百人不等。在各个码头帮人卸货的帮派共有十几个,总人数约在八百人上下。
年底本来是货运繁忙的时候,但因受小冰河期影响,这一年冬天天气极度严寒,年底这段时间部分汀江江面甚至结冰,这在闽西一带非常少见。
如此一来,那些帮会中人无事可做,大多无所事事。
商会以礼相待,邀请他们过来叙事,大多数“水路帮”的当家人算是给足面子,答应亲自造访。
腊月二十五,商会总馆举行了一场较为隐秘的会谈,与会的各“水路帮”当家和跟班,加起来足足有四五十号人。
惠娘作为商会会长,依然是由她来负责跟这些好汉进行交流,她本身并不太习惯跟这些粗鄙不堪满嘴脏话的人打交道,只能按照沈溪提前给她编排的说辞,相互见礼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诸位,我们商会要成立自己的船行和车马行,想聘请诸位到商会做事,以后按月领取月钱,也会按照出力多少另发赏钱……从此以后,各家吃商会的饭,听命于商会,不知诸位可有意愿加入?”
惠娘的话令在场的一众帮会中人面面相觑。
自古传下来的规矩,出来做活纯属碰运气,有多大力气赚多少钱,有人雇你就能赚钱,没人叫只能喝西北风。
至于跟商会做事,那就不是出来跑江湖了,而是变成端上了商会的铁饭碗,稳定倒是稳定了,但少了几分逍遥自在。
“陆夫人,您这两年在汀州府混得风生水起,我们佩服,但若要让我们跟着您吃饭,恐怕有些不妥。”
其中一名叫李乾的“水路帮”老大率先发言。此人说话还算客气,这商会总馆毕竟不是码头渡口,他们不太敢得罪商会中人。
惠娘笑着道:“诸位听错了,不是跟小妇人吃饭,而是与商会共谋发展。以后船行和车马行,完全可以交给你们来管理。”
语破天惊!
在场这些人,虽然一个个人五人六,在外面被人尊称为老大或者是掌柜,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工头,就算他们这些当家人,也要靠自己的力气讨饭吃,不能让手下的弟兄白白养着他们。
以至于这些看起来威风的龙头大哥,其实大多数都囊中羞涩,根本就无法在府城安家。就算安家,也只是住个小院落,他们当然想找条出路,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但他们除了有把力气其他什么都不会,既不识字也不懂得记账、算账,甚至连手艺活都没有,谁会聘请他们?
一个中年汉子急切地问道:“陆夫人此话当真?”
不可否认,惠娘提出的把船行和车马行交给他们打理,令这些人颇为心动。今天还是给人做散工的力夫,明天就可以当家作主,这分明是天上掉馅饼儿的好事!
“你们看我像说笑吗?”
惠娘言语间非常严肃,“但届时商会将安排人手,到船行和车马行记账和管账,诸位就算做了掌柜,也要遵守既定章程办事。”
“各家联络到一起,以后这汀州府各大码头渡口,但凡船运和车马行的买卖,就由各位担着。”
“商会不会亏待下面的弟兄,生老病死皆有所养,赚了银子,你们的分成高,若亏了,你们也不能袖手走人。”
在场的人议论纷纷。
惠娘提出的构想,正是他们希望得到的。
行走江湖,看似逍遥快活,但这年头三教九流的人社会地位很低,在卸货时经常发生货物砸死人或者是掉进河里淹死这种事,而船家那边不会有任何赔偿,死了、伤了只能自认倒霉。
但若船行和车马行由自己控制,商会还提供资金上的支持,他们的人生就能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当场就有人想表态接受,但依然有人心存疑虑,担心商会过河拆桥。
刚才说话的李乾代表各家出来说话:“陆夫人,此事容我等回去再做商议,毕竟门下兄弟众多,众口难调,总得大多数人同意才行,这种事即便我们拿主意了,若是下面不同意,也是行不通的。”
“对,对。”旁边有人跟着附和。
惠娘点头,之前沈溪跟她分析过“水路帮”这些帮会的特性,那是既不同同甘也不能共苦,他们看似一个整体,对外矛头一致,但在内部却因为地盘和活计的事争夺不休,大打出手的事不但体现在帮派之间,一个帮派内部也很容易产生纠纷。
主要是这年头靠力气吃饭也不容易,这些人很多时候做事不经脑子,靠着把蛮力,打架斗殴在所难免。
这些帮会的当家人,他们并没有多光彩,下面的人跟着他们混饭吃,其实图的是跟着一个团体谋求保护,当家的又不会发工钱给他们,今天可能跟着这个当家,明天若是吃不上饭他们就得换别人。
如此一来,这些当家的做任何决定都得经过下面的人“表决”,倒有些民主的意思,但其实也是这些当家人没有令手下弟兄信服的实力根基的体现。
“诸位,宜早不宜迟,年底前,各家若是愿意加入进来,请到商会来知会一声,若不愿意,我们也绝不强求。”
惠娘把沈溪特别交待的“最后一句”说出来。
要瓦解这些帮派的联合,就要用离间计,第一次召集起来商量事情,不能让他们在这个时候当众表态,而是让他们分开来决定是否加入,让其相互怀疑。
中间肯定有人率先动摇加入商会,而他们却不知道是谁先走出这第一步的,就会在内部出现矛盾,到后来慢慢就会分化成“加入商会派”和“独立自主派”两个阵营。
届时,惠娘就可以利用商会的金钱,资助投靠商会的这一派,完成对另一派的打压和兼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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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四章 美轮美奂的银票
惠娘跟“水路帮”的人商量完事情,有意不跟“旱路帮”的人接触。
“旱路帮”的人,之前曾帮书店掌柜到印刷作坊打砸抢,年底在外地人到药铺捣乱时他们又在背后推波助澜,这让沈溪无比警惕……“旱路帮”的人分明就是一群豺狼野兽,根本就不能跟他们讲道理。
这些“旱路帮”的人中间不少有乱贼的背景,小偷小摸那是家常便饭,连杀人放火的事他们也能做得出来。
要想让他们彻底归心那是不可能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其内部矛盾各个击破。
但惠娘对于跟“旱路帮”展开争锋相对的斗争显得有些胆怯,在她看来,若是得罪这些人,被人上门寻仇,抢劫都算是轻的,若来个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两家人基本都是妇孺,根本无从抵挡。
沈溪只能暂时放下整合“旱路帮”的心思,让惠娘先把“水路帮”的人收编。等过了年,再看看如何调动“水路帮”的人去收编“旱路帮”,不过沈溪本人对此也不太看好。
年底这段时间,印刷作坊的年画畅销极为火爆,大批外地客商赶到宁化,大批量采购彩色年画回去售卖。
这个时间段,头年印刷作坊已经停工了,但今年生意格外好,到腊月二十五以后,仍旧有不少人来下订单,大批购进年画,印刷作坊只能加班加点,再次实行三班倒作业。
为了补偿下面工人,尤其是女工在这段时间的辛劳,印刷作坊从腊月开始就施行双薪制,设立加班费和年终奖励制度。年底这几天,更是每天发一次年底奖励,这让惦记着年底回去过年的男女伙计和工人分外有干劲。
能赚到钱,似乎过年也就无所谓了,在年底做一天活,等于平日里做四天,他们想不努力都难。
至于药厂那边,倒是早早就停工了。
一来是药厂生产的成药存货充足,用不着这么赶,二则却是药厂大掌柜韩五爷回乡跟家人团聚去了。
这一年韩五爷丢掉傍身的说书手艺,“背井离乡”到府城打拼,不过好在这一年他也赚够了钱,月银加年底分红足足有四十两,超过了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家。韩五爷打算年后回来时,把一家老小带上,到府城这边定居。
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惠娘让韩五爷安排其家属到药厂做事,有这些“自己人”,能最大程度保证药方不外泄。
至于药铺这边,年底生意稍显冷清。
也是药铺的成药质量好,很多长期卧床不起的病患已经不用成天抱着药罐过日子,加上年底这段时间外面天寒地冻,大多数人都躲在家里,开在街面上的铺子,生意都很一般。
本来药铺是准备开到大年三十,但因生意清淡,惠娘决定腊月二十七就关门休息。她提前给谢韵儿和周氏结算了药铺分红,再置办一些年货,就算完事。惠娘主要是忙商会这边的事,年底这段时间一直很忙,有什么事的话,她会私下里跟沈溪商议。
年关临近,来银号取款的人不少,很多百姓怕过了年以后不知光景如何,不敢把闲钱留在银号,反倒愿意损失些利息,把钱取出来买一些米粮回家存着,积谷防饥嘛。
因为银号银根充足,在跟苏遮柒的商战结束后,银号的存银已超过三万两。
这主要得益于汀州府内商贾对商会信心十足,很多商铺的掌柜,愿意把钱存放在银号里,以财生财。
沈溪因为开了年要补课应对县试,年底这段时间他除了帮惠娘筹划整合城中江湖势力,还在研究他的“钞票”,就是银票样本。
市面上有大明宝钞作为底稿,而在大明之前,唐代有飞钱,宋代有交子、会子和钱引,元代则有通行宝钞,沈溪以一个考古学者对古代纸币的研究,还有对现代钞票的理解,研究出他独一无二,在当下外人根本无法伪造的新式银票,来作为银号将来发行所用。
沈溪所依靠的是成型的彩色印刷技术,他先画了银票的样画,再找人熔铸铜制印版,以印刷雕版年画的方式,进行三道上色工序,在纸张上,统一选用结实的桑皮纸。
沈溪在一张半尺见方的银票上,所用的明印多达五处,用以平常百姓和商家进行辨别真伪。
而暗印则有十几处之多。
而在这些暗印中,沈溪最拿手的是印制阿拉伯数字、罗马数字和拉丁文、英文单词在上面,对应不同的票值和编号,在世人不懂得这些文字意义的情况下,这种暗印别人根本就模仿不来。
沈溪又在每张银票上加“银线”和“金线”,把一正一反两张银票压制成一张,造纸的时候,通过改变造纸原料浓稠度增加暗纹和水印,令银票造假的难度大幅度提升。
沈溪从腊月初开始制作他的银票小样,到腊月二十九这天才算完成,当他拿给惠娘看的时候,连周氏和谢韵儿都把精致得好像图画一般的银票样本拿在手里反复把玩。
“小郎,这东西很有趣,怎的里面好像个人的画像,看起来……倒有几分像是孙家姐姐?”
谢韵儿拿着银票,在沈溪讲解水印的时候,对着阳光一看,果然银票上有个活灵活现的女子头像,就好像惠娘的影子被印在上面一般。
惠娘是商会会长,是银号的大掌柜,更是构建商业帝国的灵魂人物,把她的头像以水印的方式印到银票上,是对她成就的肯定,也让天下人知道这银号的主人是谁。
一张小小的银票,论颜色鲜艳程度不及彩色年画,但宛若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让惠娘、谢韵儿和周氏爱不释手。
惠娘本来担心银票的防伪性能不够,容易被人伪造,但随着沈溪对银票上明印和暗印防伪工艺讲解,令惠娘彻底扫除之前的顾虑,她已迫不及待想在年后推出这种特殊的“存折”。
“小郎,以后你要读书,总不能让你亲手负责印制银票……但若是聘请外人,印制技术流传出去,咱银号的生意,随时都有可能垮掉。”
银票的防伪性能很高,外人想研究技术极为困难,惠娘对于内部泄密问题存在巨大的顾虑。
沈溪笑道:“姨,你尽管放心就好,印银票比印年画的工艺要复杂多了,水印不是之后画上去的,也不是压制上去的,是在造纸之时,需要特别的技术来完成。咱的银票印版一共有四块,分别代表不同的银票价值,但编号印版和暗纹印版有多块,需要分层次压制。”
“印刷过程中分工明确,最后几步完全可以由姨亲自来完成,贼人就算收买了我们的印刷师傅,他们也不可能得到我们的印版,还有全套的印刷技术。”
沈溪自问,他所设计出来的银票,比之清朝嘉靖年后流通的银票防伪性能更高,甚至可与后世的钞票媲美。在科技相对不发达的明朝中叶,有人想伪造出防伪性能如此高的银票,难比登天。
惠娘听到沈溪这些话,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有了银票,以后银号就可以开展异地存款取款业务,商旅在路途中不用带着沉重的银钱上路,只需要在一地兑换银票,到目的地后将银票兑换成银钱来进行交易,甚至可以直接用银票来进行货款结清,就算银票在中途丢失或被劫走,银票也有挂失功能,最大程度保证银票持有人的利益。
银号毕竟是股份制,惠娘对此认可,还需要获得下面股东的认同。惠娘占据银号五成以上的股份,按照之前所约定银号发展方略,关于银号的业务或方针,只要惠娘同意,旁人是没有否决权的。
惠娘把银票拿过去给股东看,更像是礼节性的知会,而非征求股东的意见。
其实股东们见到印刷质量这么好,防伪性能如此之高的银票,他们也希望银号能推行这项业务,除了能方便行商之间的交易,更主要是能为银号带来巨大的利益。
有了银号股东的认可,惠娘对于推行银票更有信心。
年底这几天,她让沈溪先行印几十张盖有样票印章的银票出来,她一一检查过质量,在确定印刷工序上没有问题后,又印制了价值五千两的银票,分别为五两、十两、二十两、五十两面额不等,用以年后发行。
银票施行的是银本位制度,印一两的银票,就必须有一两银子的现银存在银号之中。这五千两银票,惠娘准备交给那些商会中在银号里有存银的各家掌柜,让他们作为先行者,为银票业务的开展投石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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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五章 斗气小萝莉
眼看着要过年了,惠娘依然不能休息,一方面她要招揽“水路帮”成员为商会所用,另一方面她得出面租赁和购买船只、马匹、车辆,为建立船行和车马行而奔波忙碌。
沈溪则安心留在药铺后院温习四书五经,研究时文,同时教授两个小萝莉学问。
沈溪所教的课程,除了“语文”和“数学”外,还有自然科学,就是教两个小萝莉认识脚下的世界。
“……我们所处的地方呢,是一个球,叫做地球。我们生活在地球表面,其中面积最大的部分是海洋,那是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边的辽阔水域。海洋里的水是咸的,人不能直接饮用,海里有鱼,体形比较大的是鲸鱼和鲨鱼,他们比起老虎还要大上许多……”
两个小萝莉对沈溪教的自然科学很是热衷,每次听讲时都瞪大眼珠子,像是被那些光怪陆离的陆地和海洋生物所慑服,如同听《西游记》里的妖魔鬼怪一般。
“它们吃人吗?”每次,这都是两个小萝莉最关心的问题。
两个小萝莉平日都被关在家里,能去的地方,不过就是沈家院子和药铺后院,这两地是两个小萝莉玩耍的天堂。
沈溪给她们制作了一些特别的玩具,诸如沙包、积木、毽子、跳格棋和琉璃球。
沈溪一直在研究玻璃,但他的技术仅能制作出颜色浑浊不清的玻璃珠,没什么实际用处,只好给两个小萝莉当玩具。
“沈溪哥哥,娘说,你年后要去外地,不能跟我们玩了,是不是真的?”
过了这个年,陆曦儿就八岁了,比起以前懂事许多。林黛更是到了情窦初开的十二岁,开始像个大姑娘了。
可在沈溪眼中,她们却好像长不大的孩子一样,陆曦儿很黏人,林黛则总是耍小女儿家的脾气。
沈溪笑道:“沈溪哥哥要回宁化考科举,不能总陪着你们……不过等我考完就会回来,用不了多长时间。”
陆曦儿撅着小嘴,面颊红彤彤的,一双眸子楚楚动人望着沈溪,委屈地说道:“那人家为什么不能考科举?”
陆曦儿根本不知科举为何物,觉得那是很奇妙的事物,她对未知充满着向往。
但很多事不是沈溪随便能解释清楚的。
“因为你是女孩子啊……女孩子要学的是女红,将来针线活一定要好,要会缝补,会做衣服……这可是女孩子的科举啊。”
沈溪用柔和的声音误导还没开窍的小萝莉。
“你骗人!”
林黛毫不客气地揭穿了沈溪的谎言,“科举就是考试当官,以后可以跟那些官老爷一样耀武扬威,哼,做针线活算什么科举?”
沈溪瞥了她一眼,道:“男孩子的科举考的是学问,你们女孩子的科举考的是女红,若女红不好,将来谁娶你?不是为夫非要难为你,要是你将来女红不好,我会重新考虑是否迎娶你的问题。”
“呸,谁稀罕嫁你了!”林黛拧着嘴唇嗔骂了一句。
倒是陆曦儿眼睛突然一亮,如同小耗子般贼兮兮打量了一眼林黛,嘴唇轻轻抿了抿好像心中有所筹划。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陆曦儿已经在央求着惠娘教她做针线活了。
惠娘平日里忙,没太多时间照顾女儿,就放任她在后院玩,反正有林黛,还有几个丫鬟看着,只要不出院子就不会有什么事。
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惠娘自己知道做女人的辛苦,除了不给女儿缠足之外,还让沈溪教授陆曦儿学问,她想让女儿变成知书达礼的淑女,因为她的放任,让陆曦儿缺少了女孩子最基本的一项技能,那就是女红。
“曦儿,你怎么想起来要学针线活了?”
惠娘把女儿抱在怀里,好奇地问道。此时陆曦儿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缠在她双膝之间的小鼻涕虫,惠娘坐在板凳上,都不及陆曦儿高了。
小妮子还是颇有智计的,她当然不会说,学女红是为了长大能嫁给沈溪,而是很巧妙地避重就轻:“沈溪哥哥说,女孩子一定要会女红,这是女孩子的科举。”
惠娘笑着看了沈溪一眼,轻叹道:“可惜娘没太多时间教你。”
周氏笑道:“妹妹,正好我因为这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不便,不妨我来教她。这妮子以前学过一点,她那么聪明,一些基本的针法应该一学就会。”
林黛放下饭碗,连忙道:“娘,我也要学。”
周氏如今算是事业有成,夫妻和睦,连带儿子学业进步,连儿媳妇也出落得越发水灵,加上她肚子里正怀着孩子,心情很不错:“好好,你们都学,我一起教便是。以后家里缝缝补补的事,宁儿她们不用费心,全交给你们好了。”
陆曦儿高兴得又蹦又跳,林黛的神色却好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林黛本来就会一些女红,以前无论是她的亲生母亲,还是周氏,都教给她一些,她还曾经跟着周氏到缝纫店干过一段时间。这次她提出要学女红,不过是跟陆曦儿赌气,没想到这一争,反倒把家里“缝缝补补”的活计揽到自己身上。
家里多了几个丫鬟后,连做饭的事林黛都许久没亲自动手了,完全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少奶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除了跟沈溪学习知识,就是跟陆曦儿一起玩。
这次她是挖坑把自己埋了。
腊月二十九晚上,也是除夕之前的最后一天,因为除夕夜周氏准备跟丈夫一起过,两家人等于提前欢庆春节。
本来应该是一大家子坐下来说些家常话,顺带听沈溪讲故事,不过当夜惠娘和周氏却拿着针线,教两个小萝莉针法。
几个丫鬟中,以小玉的女红最好,但小玉是药铺的账房,她没时间去当女红师傅,宁儿和绿儿女红也还说得过去,至于红儿和秀儿,女红则很马虎了,连几样基本的针法都没学会,当天她们也跟着周氏和惠娘一起学。
“……你们这些丫头,白天做工是很累,但晚上也不能吃饱了就睡,不学学女红,多增一些修养,将来如何嫁人?如何做得了人家的贤妻良母?”
周氏数落着,虽然几个丫鬟不是她买来的,但她也是这几个丫鬟的半个主人,连她说话的口吻,都带着一个家长对儿女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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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六章 临别送画
春节刚过,沈溪的好日子终于到头了,他要投入到紧张的备考中,为二月举行的县试作好准备。
虽说论学问,沈溪自问这次县试不会有太大问题,但就怕遇到什么意外。
如同《儒林外史》中的周进,空有好学问但一辈子都没考上秀才,却靠捐来的监生身份先中举后中进士。
“好考卷难入考官眼”的状况在科举中是经常遇到的情况。
所以这次沈溪的备考,不但要从学问本身入手,更要揣摩考官的喜好。沈溪多少对宁化知县叶名溯有些了解,知道此人喜好新奇事物,或许可以籍此做文章。
年初三,冯话齐的补习班正式开课,沈溪作为三名学生之一,与米宁和徐山一同接受教导。
因沈溪对于试帖诗以及诗、赋、策、论、性理论、圣谕广训接触得不多,需要冯话齐特别教授,但以沈溪的学习进度看,他在这几方面并未滞后。
冯话齐对三名学生的要求,是起码能过县试第一场。
县试考试,以主考官,也就是当地知县来定考四场还是五场,每一场考试基本以四书文为主,夹杂考试五经文、策、论等。明朝及清初生员考试不试诗赋,但诗赋在县试中会夹杂考察,包括算术等,会作为对学生综合能力的考核,若成绩优异可留档,对于府试和院试过关有所助益。
只要县试第一场考过,就具备了考府试的资格。之后的几场,过关的考生可以选择考或者不考。
当年的府试,会在四月进行。
按照冯话齐之意,若三人在县试过关,可尝试今年的府试,过府试机会寥寥,冯话齐对此并没有抱多大指望。
至于童生试的最后一关院试,冯话齐压根儿就没触及。
可以说,在生员三阶考试中,县试是最容易和相对简单的,对学生的要求,仅仅是做到文章无偏颇,语句通顺,引经据典恰当即可。
因县试是童生试的第一场,初考的学生很容易怯场,本来具备的学问也有可能临场发挥不出来。
冯话齐在教育方面颇有建树,他先教授了三人基本知识和应试经验后,便开始模拟县试科场的环境,对三人进行“模拟考”。
接连几次考试,冯话齐对三人的时文水平都大感满意。尤其是沈溪,仿佛天生就会做八股文,破题准确、提纲掣领,承题明暸、圆满,起讲、起比、中比、后比、束股四平八稳,加上字迹清晰工整,让人一看便印象深刻,久久难以忘怀,想不得高分都难。
冯话齐开始教授试帖诗。
本身明朝并不会直接考核诗赋,试帖诗作为学生的特长考试考核,属于“特长加分”。试帖诗五言八韵,其考核内容主要来自于历史典故,要求引经据典必须有出处,不能瞎编乱造。
这既是对学生诗赋的考核,也是对学生历史知识的考察,若学生不会,可以跳过,本身试帖诗的成绩不会记入县试总成绩。
冯话齐对于算术和琴棋书画不太擅长,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试帖诗而已,他对三人在试帖诗的要求格外高。
米宁和徐山的试帖诗,虽然还算通俗押韵,但读起来更像是打油诗,有点儿太过粗鄙了,没有多少文学涵养。而沈溪的诗词则显得太过“晦涩”,冯话齐对沈溪的指导很简单,就是让沈溪尽量把诗词做得平实易懂,不要刻意为作诗而作诗。
补习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六学塾开学,沈溪本以为可以松口气,但其实有更多的事在等着他。
为了备考,沈溪要在正月底提前赶回宁化县,惠娘联络了商会中人为沈溪寻找到廪生作保,至于乡民具保以及考生互结,需要他回去提前进行联络。
到宁化那边后,沈溪没有先生教授,一切都要靠自学。所以正月底之前,惠娘特别委托冯话齐对沈溪单独进行考前辅导,连沈溪放学回家,冯话齐都会再对沈溪单独教授一个时辰,甚至三更半夜都要熬夜背书。
沈溪的心理早过了学生期,这几年学习下来,他习惯敷衍了事,读书从来没这么辛苦过。
终于熬到正月底,沈溪即将出发回宁化准备考试。
……
……
周氏怀孕已经六个月,行动不太方便,以她现如今的光景,最好是有丈夫在身边作陪,但她惦记沈溪到宁化后没人照顾,所以只能忍受孤单寂寞之苦,让丈夫陪沈溪回宁化参加县试。
临别之前,周氏为沈溪准备了不少东西,大包袱、小包袱一大堆。
早些时候,家里收到宁化的来信,说是沈明文长子,也是沈家大郎沈永卓也会参加这次县试。
作为沈家长房长孙,沈永卓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头两年家里就在为沈永卓筹备婚事,而宁化县有家姓吕的大户人家,有意想把女儿嫁给文质彬彬一表人才的沈永卓。
但吕家人那边有个要求,沈永卓就算不能年少有为中秀才,但最少也要过了县试才行。
沈永卓跟沈溪的同窗徐山的情况有些相似,都是在这次县试之后就要筹办婚事,但徐山本身就是棺材铺的少东家,家境宽裕,就算县试不第,人家也能迎娶娇妻进门。而沈永卓若这次县试不过,那家里为他所准备的婚事等于泡汤,再也没机会迎娶吕家小姐了。
沈家一共四个读书人,沈明文还在跟李氏纠缠关于二弟是不是他谋害的问题,到如今被李氏关在后院毗邻柴房的一间屋子学习,房门从外面锁上,他只能每天对着窗户发呆。至于六郎沈元,虽然也算才思敏捷,但尚不到十一岁,如今《四书》还没学完,苏云钟不打算沈元参加科举。
正月二十八,是沈溪出发前的最后一天,周氏特地跟沈溪放了一天假,让他好好休息。
其实,这主要是惠娘特别所请,因为银票印刷技术上有些地方她还没有完全掌握,在沈溪离开汀州府城这段时间,银票的发行不能停止,她需要把不懂的事情跟沈溪问个明白。
另外,惠娘还有关于生意上的事跟沈溪商谈。
沈溪这一个月来起早贪黑读书,甚至连点儿闲暇时间都没有,整个人瘦了一圈。
跟惠娘商量生意上的事,沈溪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他虽然是十岁的小身板,但他的心理年龄早已过而立之年,对于这种每天忙碌学习的生活还不能完全适应,本来他不用这么累,毕竟知识都是现成的,并不需要再灌输什么进去,但两家人还有先生冯话齐对他的期望太大,令他不能有片刻的懈怠。
“……小郎,你也别怪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对你要求苛刻,实在是对你有所期望,无论是农耕劳作,还是经商买卖,都是社会底层之人,你要是不能用心学习,将来就不会有出头之日。”
惠娘看出沈溪的辛苦,趁着跟沈溪商量完商会的事情,对沈溪开解。
沈溪勉强笑笑:“姨,这些我都能理解,不过是嘴上叫叫苦而已,我心里有分寸。”
“知道你这臭小子人小鬼大,也懂得疼人,等明天你走了,有一个多月见不着,姨心里憋得慌。小郎,你画画本事好,干脆画张你自己的肖像画送给姨,让姨想着念着你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惠娘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沈溪,令沈溪突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莫非惠娘真的看上我了?不会不会,她只是把我当成小外甥,或者是把我当成未来的女婿……
沈溪胡思乱想着,显得神思不属。
“怎么了,小郎,你感到为难吗?”惠娘诧异地看着沈溪。
“没有,就是……我没有参照,怎么画啊?”
沈溪并不想把自己小时候的模样留存下来,因为这时候正在长身体的他,只是个小屁孩,实在称不上英俊。他想让惠娘记住的,是他长大以后英俊潇洒的模样,而不是这副娃娃脸。
惠娘笑道:“那边不是有铜镜吗?你对着画,画得不好也不打紧,只要是你画的,有你的大致的模样就行……姨感觉自己有些老了,就怕记性不好,久而久之不记得你长啥样了。”
“姨,你很老吗?”
沈溪有些无语。女人的岁数虽然是秘密,但沈溪早打听过了,惠娘而今不过二十四五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就算她经常在外走动,皮肤和容貌都保持得很好。只不过或许是缺少男人滋润的缘故,她的脸上难得见到笑容,也没有成熟女性特有的那股诱人风韵。
惠娘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把铜镜给沈溪搬了过来,让沈溪坐在椅子上,对着铜镜把他的模样画下来。
沈溪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只恨岁月过得太慢。
“姨,光有毛笔不行,我要画画,需要用到炭笔,我得回去拿。”沈溪灵机一动。
“那你快去快回。”
惠娘不疑有他,送沈溪出门。
沈溪回去后,没有拿了笔马上回去,而是当场就作画。
他的确是把自己的模样画出来,完全不用对照镜子,因为那模样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那是他前生的容貌,一个年轻的公子哥,换上身古装,手拿折扇,青衫而立,端的是风流倜傥英俊不凡。
沈溪画得很快,完成后没有太多的修饰,马上拿着画去给惠娘看。
惠娘拿着沈溪画好的画,哑然失笑:“小郎,你画的是自己吗?”
“是啊。”
沈溪笑道,“难道姨不觉得画上的我,跟我现在很像吗?等我长大后,应该就是这么一副模样……姨,你应该记住我最英俊时候的画像,而不是现在的我。”
惠娘苦笑一下,但还是把画仔细收好,嘴里娇声骂了一句:“臭小子。”
那一声轻唤,含着一股既嗔又羞的娇媚,听得沈溪骨头都快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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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七章 陪太子读书
正月二十九,也是丙辰年正月的最后一天,沈溪跟在沈明钧的身后,一起走出家门。因周氏怀孕不便远送,马车直接就停在家门口。
临别,连一向有意保持跟沈明钧距离的惠娘和谢韵儿也出来相送。
周氏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有什么事忘了告诉丈夫和儿子。
沈明钧不善言辞,此时又面对他心目中的女神谢韵儿,令他更有些仓皇,甚至不敢抬头正眼去看周氏:“娘子,有我在,小郎不会有事的。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走吧,走吧,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记得让憨娃儿写封信回来。这娃子,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我……”
临别之时,周氏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离别太过伤感,沈溪被这情绪带动,心里也有些堵得慌,但让他为此而黯然流泪那还不至于。
连生离死别都看得很淡的他,对于短暂别离更不会挂在心里。
但不管怎么说,在周氏面前他还是要表现出不舍的样子,让别人知道他是个纯孝的好孩子。
等马车出了城,沈溪便将所有不快抛诸脑后。
马车是从商会借来的,同行只有沈明钧父子。沈明钧在前面赶车,沈溪不用刻意闷在车厢里,直接坐在沈明钧身边,甩着腿看风景。
初春的景致,虽然带着一股冬日的苍凉,但处处可见破而后立的勃勃生机,天气回暖,燕儿成群北还。沈溪偶尔在车辕上站起,扯起嗓子高声呐喊两句,颇有将军策马指点江山的豪气。
沈明钧见到儿子这般兴奋,也不阻拦,只是不断提醒要沈溪小心些。
福建之地的官道并不平整,山路崎岖,车马行得并不快,一路颠簸。父子二人沿途也不怎么休息,偶尔跳下车方便一下,连吃午饭的时候都是在马车上啃干粮,老爹和儿子轮流赶车,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
与到府城时遭遇山火,接连两天都惴惴不安不同,这次回宁化一路则很平顺。
出发两天后,正月初二下午,马车就已经抵达了宁化县南城门。
进城后,沈明钧先带沈溪去见李氏,自沈家在宁化县城里买了大宅子安家,沈溪还从没回来过。
到了院子目前,一家老小都出来迎接,久别重逢,就算各房以前有所芥蒂,此时也都不去介怀。沈溪进府城一年多时间,个子长高了许多,而他身边那些同辈的兄弟姐妹,也都不再是以前的模样。
李氏作为沈家之主,见到儿子和孙子回来非常开心,不过为了表示她对儿媳妇的关怀,她还是先询问了周氏怀孕的情况。
沈明钧把府城的情形大致跟李氏说了,李氏笑意盈盈,说是中午请邻里过来做客。本着远亲不如近邻的原则,李氏在县城里安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跟周围的邻居打好关系。
到中午沈家宴请之时,邻里来了一大堆,但都是男子,沈家这边则显得有些人丁单薄,除了李氏出席外,只有老三沈明堂和老五沈明钧两兄弟上了桌。
老大沈明文这会儿还在后院的房间读书,为了让他一心一意,连县试前廪生可以大赚一笔的为应考童生具结保证无身家不清及冒名顶替等弊的收益也不要了。老二沈明有抛妻弃子至今未归,老四沈明新则一家留在乡下。
大人吃饭,没孩子什么事,沈溪跟着家里的妇孺在后堂吃饭,也是满满当当围了两大桌。
李氏不在,沈明文的夫人王氏就是一家主母,她对沈溪倒是挺热情,不断给沈溪夹菜,问东问西。
“……七郎,你年岁这么小,知道科举是个什么玩意儿不?”
王氏故意向沈溪卖弄,她觉得自己儿子十八岁才有资格考县试,而沈溪虚岁才十岁就要跟着凑热闹,心里不无介怀。但现在沈明钧夫妻对沈家的贡献最大,她不可能给人家坏脸色看。
沈溪咧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知道啊,就是考秀才,跟大伯一样。”
王氏点了沈溪的额头一指,笑道:“哎呦,七郎,你还挺有志气的,要跟你大伯一样,那以后是不是还要考举人,当大官啊?”
“是啊是啊。”
沈溪继续卖弄他的天真。
旁边二伯母钱氏脸色有些阴冷:“长大以后,别跟你二伯一样没良心才好。”
沈溪马上不说话了,他可以跟王氏嬉皮笑脸地说上两句,但钱氏这边他可不好随便说什么。
沈明有从头年六月陪沈明文去省城,一去就没了消息,钱氏虽然在沈家的待遇不变,可她还是对丈夫心怀怨恨,尤其是在得知丈夫曾经跟省城跟那些烟花女子有来往之后更是如此。
沈明堂的夫人沈孙氏道:“不会的,七郎这么孝顺,料想日后对妻儿也不会很差……他不会没良心的!”
这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钱氏冷冷瞪了妯娌一眼,继续吃饭。随便扒拉了几口,她站起了起来,冷声道:“二郎、三郎、五郎,回屋去了。”
从前钱氏因为生的儿子多,在家里地位仅次于王氏,现在情况则有所不同,这两年老三和老四家里都添了丁,连老五沈明钧的夫人周氏都怀孕了。钱氏本来好吃懒做,现在她丈夫跑了,她在家里地位大不如前,再加上她三个儿子没一个有资格读书,她心里对沈家的恨正在逐渐积累。
等钱氏领着她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离开饭桌回屋,王氏才白了沈孙氏一眼道:“弟妹啊,不是做大嫂的说你,知道她脾气不好,你就别乱说话……这不是跟家里人添堵吗?”
王氏这里也有些欺负沈明堂和沈孙氏夫妻二人平日里老实巴交,其实这种事根本不埋怨沈孙氏,究其根源是沈明有离家在外长期不归。
沈孙氏倒是虚心认错:“大嫂提醒的是,妹妹以后不会乱说话了。”
因为钱氏的愤然离席,让这顿饭有些变味,沈溪趁机笑着问道:“大伯母,我大哥他人呢?”
提到大郎沈永卓,王氏马上脸上涌现自豪和骄傲:“你大哥在东厢房里读书呢,连午饭都是专门给他送过去的……你大哥现在有出息,学堂里的先生说他的基础功掌握得很扎实,这次县试,我看你大哥一准能过。七郎,你要多跟你大哥学习,知道吗?”
沈溪笑着点头:“好的。”
王氏颇为得意,嘴上还是继续说着:“你年岁小,既然你在府城的先生觉得你能考县试,就先试试,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全当陪太子读书。”
“这次考完试你别急着走,留下来吃你大哥的喜酒……嘻,忘了,你小孩子家家可不能喝酒,一会儿大伯母带你去见见你八弟。”
沈溪没想到王氏这么热情,可能是因为她觉得儿子考县试一定能过,马上还能迎娶大户人家的千金,心里得意,就算平日里丈夫被关在后院不出门,她也不怎么在乎。
而沈溪则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待遇跟以前有所不同,以前他是家里的“小郎”,而且沈明钧和周氏都没什么本事,所以大伯母总欺负母子俩。但这次回来,沈溪已经从“小郎”升级为“七郎”,就算王氏想讽刺沈溪两句,也要看在一家老小的大金主周氏面子上,给沈溪留点儿颜面。
吃过饭,沈溪去见了三伯母沈孙氏去年生下的儿子,也就是沈溪的八弟,至于四伯家的九弟,因为留在乡下,沈溪一时见不着。
……
……
沈溪回来的头两天,都没机会见到沈永卓。
王氏似乎是沈溪把儿子“带坏”,连沈溪借口学问上有不懂的地方去问沈永卓,她都不允许这对兄弟相见。
倒是在学塾读书的沈元,沈溪每天都能见到。
六郎沈元年长沈溪一岁,他在苏云钟的学塾本来学习一直排在沈溪之后,但现如今在同龄的学生当中属于佼佼者。
沈家在县城落户,沈元现在已经不再住校,但因他的父母留在桃花村照顾祖业,他身边没有至亲之人,所以显得形单影只。见到沈溪,他好像见到久别重逢的玩伴,一直拉着沈溪问东问西。
沈溪能觉察出,沈元虽然为人孤僻,平日里话语很少,但他内心也有一股热情,对外面的世界非常向往。
等沈溪把府城的情况都说给沈元听之后,沈元一脸憧憬:“要是我也能去府城看看就好了。”
沈溪笑道:“六哥,有机会的……你学习成绩一直挺好,以后肯定能考上秀才,到时候我们还要一起考举人,考进士。这样一来,你不但能去府城,还能到省城,甚至去京城开眼界呢。”
沈元想了想,点点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但不知为何,沈溪却从沈元这开心的笑容背后察觉到落寞和无助。
或者是因为李氏的“厚此薄彼”,大伯母王氏和二伯母钱氏有意无意出言讥讽,让沈元觉得他获得读书资格的代价,就是爹娘和弟弟、妹妹牺牲自己留在乡下吃苦,不知不觉就有了种负罪感。
沈溪这次回宁化,还有一人他不得不见上一面,那就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的“师弟”王陵之。
一年多不见,王陵之已经变成个壮小伙。
十二岁的王陵之,已经跟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一般高大,而且身上肌肉结实,线条清晰,这也是他平日里练武的结果。
“师兄,我可算见到你了。”王陵之见到沈溪后有些感慨,“这两年,你教给我的那些武功我都学会了,连你说的那个很高深的飞檐走壁,我也掌握了,就等你回来把师傅所传绝学再教给我一些。”
沈溪一脸莫名其妙:“你会飞檐走壁?”
“是啊,不信我演示给你看。”
当下王陵之就表演了他的飞檐走壁绝学,并不是平地而起一蹿两丈高的那种,而是有些像后世的跑酷,横向在墙面上行走一段距离,然后不怎么费力,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快速掠上屋顶。
沈溪依稀记得他根据以前见过的少林功夫,随便跟王陵之提过比如在腿上绑沙袋,又或者双臂提水行走,以此练习腿力和臂力,没想到王陵之还真上心练了,而且取得了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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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八章 登高望远
王陵之年方十二,刀枪棍棒已样样精通,甚至能违背物理规律,在直立的墙面上走出几十步远,足见他是个练武奇才。
等王陵之表演一番,面不红心不跳,走到沈溪面前得意洋洋:“师兄,你觉得我练得怎么样?有什么可指点的吗?”
沈溪倒吸了口凉气,他还真没想过自己拿来糊弄王陵之的东西,这位小伙伴还真一板一眼地学了,这需要多大的耐心和毅力?
“你武功学得不错。”
沈溪首先表示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但你读书方面可有荒废?”
王陵之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师兄,你别提了,那些什么之乎者也的,我平日里最烦了,可我爹总让我读,我就偷懒,反正他现在忙,没工夫管我,那些来教书的先生,来一个我打一个,直到打得他们不敢管我为止。”
沈溪板起脸道:“什么,你敢打先生?”
“没……没这回事,我就是教训了一下他们,对,就是稍微教训,用砖头……不是砖头,用师兄的话怎么说来着?对,是板砖,我拿板砖砸了他们几下……”
沈溪感觉一阵恶寒。
这是什么学生啊,不好好学习只喜欢上“体育课”,先生管教居然敢拿板砖拍先生?要是传出去,王家的名声都会有损,但到底是孩子顽劣,想来那些先生为了赚一份束脩,睁只眼闭只眼得过且过,任由王陵之逃课练武。
沈溪摆摆手,道:“算了算了,看来你以后没有科举进仕的命。”
王陵之拉着沈溪的袖子道:“师兄,你快教我点儿新武功啊,你以前教的,我现在学得滚瓜烂熟,最近我还在研究你说的太极拳呢。”
沈溪苦笑:“你现在比我有本事,我哪儿还有能教你啊?”
“那师兄你带着我去见师傅啊,让师傅他老人家亲自教我,师兄你这么有本事,师傅那一定是更有本事之人,师兄要是觉得我不够资格,可以考核我。现在学不到新武功,可急死我了。”
面对一个对武功这般狂热的少年,沈溪实在无语,他总不能告诉王陵之,关于师傅和武功什么的都是他编出来的,这会令一个少年的梦想破灭,对王陵之的打击非常巨大。
“你会骑马吗?”沈溪突然问道。
“骑马?”
王陵之明显一愣,“以前我爹也说过,等我大一些可以学骑马。但我总觉得,要练武,在马背上多不方便?又没法施展拳脚上的功夫……”
沈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欣慰笑道:“师弟,你这可就错了,你练武不能白练,无论将来行走江湖行侠仗义,还是为国征战浴血沙场,不会骑马怎么行?那些说本里的大侠,还有历史上的名将,哪个不是弓马娴熟?你光会武功不行,最重要的是,要把武功用在马背上,最好连射术也多加练习。”
“哎呀,师兄,你果然不是凡人。”
王陵之一拍大腿,惊喜交加,“我怎么没想到呢?那些大侠、将军什么的,可不都是策马而行,日行八百里?那我回去就让我爹给我买匹马,只是那射箭……我不太懂,弓箭能在外面的店铺买到不?”
沈溪心说弓箭还真不好弄,明朝也有兵器管制,想用刀剑弓矢这些东西,要提前去官府报备,只有民团或者是武将世家,才可以搞到这些东西。
“找人做应该可以。”
沈溪想了想道,“就在自己家里练,可千万别拿出去,你又不是猎户,家里藏着弓箭,要是被官府知道,不但要没收,可能还要挨板子。”
王陵之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随即嘿嘿一笑:“师兄说得对,我明白了。”
随着武功进展,王陵之对沈溪越发佩服得五体投地,沈溪说什么他都觉得无比正确。
二人难得见面,王陵之亲自带沈溪到宁化县城各处走了走,宁化城里这一年多时间来变化不大,只是城里多了一座有名的建筑,那就是汀州商会宁化分馆。
宁化分馆是年底前修建完成的,由宁化当地商贾和士绅提供的土地,再由惠娘捐钱修建的一座四层小楼,作为城里的公共建筑,暂时“借给”商会作为会馆之用。
四层小楼矗立在河岸,面对滚滚南去的西溪河水。
“师兄,都说登高望远,如果能到那楼上去,应该能看到整个县城的景致,就是那些人不许人随便进去。”
王陵之望着高高的小楼,有些慨叹。
沈溪笑道:“你想进去?那还不容易?”
沈溪在王陵之不解的目光中,往商会分馆的正门而去,来到门口,却被会馆的知客拦了下来。
“小屁孩,这里不是你们玩的地方,一边玩儿去!”
那知客说话很不客气,因为商会建立得到了官府的支持,甚至知县叶名溯还为会馆提写了“宁化会馆”匾额,使得会馆有了官府背景,以至于宁化这边商会的知客都好像衙差一样眼高于顶。
“喂,叫你们文掌柜出来,他家里出事了,他儿子让我来通知他一声。”沈溪信口胡诌。
宁化商会分会的主事者,正是惠娘聘请的药铺掌柜。沈溪很清楚,他让这知客去叫人,对方肯定不会帮忙,拿出自己的身份人家也不认识。
好在沈溪编瞎话的能力不是一般,转眼就想到个点子。
那知客一听,信以为真,赶忙进去把文掌柜叫了出来。文掌柜四十多岁,家就在宁化城里,听到信匆忙出来,见到是沈溪,不由哑然失笑:“哎呀,这不是小掌柜吗?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到这儿来了?快请进,请进。”
沈溪这才带着王陵之大模大样进到会馆。
等坐下来,文掌柜马上让那知客奉茶上来,详细问过情况,沈溪才把原委道明。
文掌柜笑道:“我正奇怪,早晨从家里出来时还好端端的,这怎的连头晌都没过就出事了。也是这知客没眼力劲儿,小掌柜想带朋友上去看看,只管上楼去,过了晌午,我还要回药铺办点事情。”
“不用麻烦文掌柜,我们上去看看就走。”沈溪并没让文掌柜招待他,自己带着王陵之上了小楼四楼。
由于采用了沈溪建议的砖石结构,并且加深了地基,使得房屋的承重能力大幅度增加,所以才有了这四层楼房。
从四楼窗口看出去,大半个宁化县城尽收眼底,王陵之从来没见过这等壮观的景象,不由振臂高呼,好像整个天地都是他的。
“师兄,你说得对,我以后不能窝在这小地方。”王陵之很有志气地说道,“我以后要当个行侠仗义的大侠。”
沈溪笑着摇头:“当大侠,你只能扶危济困,所救的不过一两个人,你应该去考武举,然后从军,在疆场上杀敌,做个大将军,到时候你救的可能就是全天下人。侠之大者,应该为国为民!”
这些话,听得王陵之一愣一愣的。
“师兄,为何你说的话,都这么有道理?”王陵之赞叹不已。
沈溪笑着拍拍王陵之的肩膀,道:“因为我是读书人,负责讲道理,读书人拿笔杆子,而打架和打仗的事就不行了。扛着刀枪上战场,保家卫国,这是你的责任。”
王陵之坚定地点了点头,被沈溪这一番鼓励,他人生目标有了巨大改变,从原来期望当个大侠,到希望成为为国浴血疆场的将军甚至元帅。
……
……
沈溪回到宁化,最初两天还能在城里走动,但随着考期临近,沈溪也被关进屋子读书,每天只有日落时分才可以出来透透气,活动一下筋骨。
沈家虽然家境好了许多,但也没多余的银子去聘请先生回来单独辅导,采用的方法,是让沈永卓和沈溪自学。
知识差不多灌输到脑子里去了,连基本的考试流程也已经掌握,剩下的就得看临场发挥。
沈溪一连读了几天书,感觉自己都快有些读傻了。
好在没人管他,他干脆用画画的方式,来调剂读书的压力。他画得最多的,是惠娘和两个小萝莉的肖像画,用炭笔画完,再用毛笔画。
二月初九,考期公布。
县试的第一场将会在二月二十七进行,报名工作随即展开。宁化县到底是小地方,这次县试一共才录取五十人,而报名的人数,却有四五百人。
弘治年间天下太平,百姓送子读书的比往常多了些,这四五百名考生当中,以家在宁化县城的居多,并以十六岁到二十六岁的考生为主,其中年长的有五十多岁的老童生,年岁最小的却是虚岁才十岁的沈溪。
等报名工作结束,官府把应届考生的名字张榜公布,沈溪在所有学生中列在最前面,在同届考生得知沈溪十岁就来参加科举考试时,发出的不是年少有为的赞叹和鼓励,而是一阵阵奚落和嘲笑。
虽然之前有严嵩十岁过县试的先例,但严嵩从小就被冠以“神童”的美誉,沈溪的名声根本没什么人知晓。
当然,若说及“兰陵笑笑生”,整个宁化县却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宁化是说本和雕版连环画的原产地,但凡城里识字的,基本都看过书店售卖的说本和连环画,并以此拿来当作娱乐消遣。
甚至兰陵笑笑生所作的《桃花庵》诗,也早就从府城传回了宁化,很多人为此而骄傲自豪。因为宁化县的人觉得,这兰陵笑笑生就是宁化本地人,虽然是谁尚不得而知,但料想将来此人肯定会一鸣惊人。
沈溪没有为过一鸣惊人特别准备什么,他想的是,只要能过县试这一关,就可以早点儿回府城,不但能让老爹老娘团聚,他又能朝夕见到惠娘和两个顽皮的小萝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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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九章 辕门入场
二月里,闽西地界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沈溪窝在屋子里读书,很多时候只是对着窗口,往院子里瞅上几眼,心情寂寥了,就回去写写画画。
虽说沈家人将沈溪关在屋子里读书,但还是给了他一定的自由度,对于他读什么,如何读,并没有特别的要求。
一场春雨一场暖,经过隆冬的洗礼,到二月下旬时,宁化城里城外已完全是春日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景象。
二月二十四,县试头两天,沈溪在沈明钧带领下,前去见互结的四名考生。
因为有作弊连坐制度,谁作弊,等于把大家伙儿给害了,最基本互相熟络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这几名考生,有两人是双溪镇的,还有二人是县城商会子弟,年岁都在十六七岁,均属于第一次参加县试。
年岁相仿,又是初考,坐下来谈谈考试内容也有必要。
关于四书文和五经文的押题,各个学生的先生都在做,往些年的考题会让学生仔细审读和作答。
但每届县试,都是由时任知县来出题,四书五经的随意性很大,随便拿出其中一本挑出一句,都可以作为科举的题目。
以沈溪对叶名溯的了解,这是个京城世家出来的履历派,所学应该极为正统,加上本身年岁不怎么大,喜欢新事物,很可能会考一些偏门的知识。
二月二十六,沈溪去考场熟悉场地。
临时搭建起来的考棚,非常简陋。为了防止学生提前夹带小抄进考棚,熟悉场地只能远远看上一眼,让考生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一块就行了,第二天衙差调配考生入场时,不至于忙乱无措。
官府提前将考生的大致考试区域划分出来,具体的座号并不需要列明。到考试时,学生的考卷上会有特别的编号,名字也会被书写在上面。
沈永卓和沈溪两兄弟,在县学外看了看,沈溪年纪小个子矮,之前沈家人担心这次看场地人太多,特别嘱咐不让他们走得太过靠近里面,以免推攘踩踏出什么意外。
沈溪和沈永卓有很长时间没见过了,再度见面时沈永卓唇上多了一点胡渣,人显得成熟许多,不过他眼神飘忽,说话时爱低着头,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等中午从县学那边回来,家里已经给兄弟二人准备好了送考的宴席。
本来小孩子是不能上桌吃饭的,这次却给予特别优待。沈永卓年已十八,眼看要到弱冠之年,再加上这次县试沈永卓若考中,下一步就将迎娶吕家小姐,算是“爱情”、“事业”双丰收。
饭桌上,家人对沈永卓和沈溪多有叮嘱,大意不外乎便是沈永卓必须要考过,光宗耀祖,而对沈溪则没有立下什么硬性指标。
吃过饭,沈溪和沈永卓便去见给他二人具保的廪生。
这两天沈明钧去了桃花村一趟,找村民证明身份,在亲供之上留有乡邻的手印。亲供主要是保证考生身家清白,并非倡优皂隶子孙,且不能冒名顶替,且不在居丧之期内。
除此之外,还要把考生的体貌特征写上去,要详细到脸型、身高、五官特征,甚至是脸上的特别印记,就好像学生的准考证一般,进场时需要出示,以供衙役检查,考试中也会有人抽查。
廪生是惠娘通过商会请来的,是宁化县城的老秀才。
这样的秀才一年里最少要为几个学生作保。考县试的人多,每家总要宴请他们一顿,还要送上礼物聊表心意。
还没到日落,家里人就要求沈永卓和沈溪两兄弟回房休息。第二天的考试,会在黎明之前开始,按照规矩,考生应该在后半夜四更末入场。要保证第二天考试顺利,提前一天非要休息好不可。
但不到时辰,沈溪全无睡意,倒不是他对第二天的考试感到紧张,作为一个现代人,大小考试他经历了无数。只是这特殊时候,他想起了很多陈年往事。
一直到二更天后,沈溪才睡着,可是还没到四更,家里人已经过来敲门了,让兄弟二人起来往县学那边去。
整理好衣服,连饭都来不及吃。家里给兄弟二人准备了考篮,里面除了笔墨和镇纸之外,还有一些吃食。
因为交卷要到下午临近黄昏时,中午考生要带食物进考场,福建之地,食物多为便携的米团。
一起出家门,沈明钧负责带两兄弟往考场去,一路上的马车和考生不少。越往县学方向走,人聚集得越多。
县学之外,衙役正在维持秩序。
夜色迷茫中,灯火处处,很多考生是独身而来,但更多的是家眷一道陪同,但家眷最多只能送到县学外,不得踏入考场一步。
拖家带口一大家子来相送的不在少数,使得考场外一片嘈杂之声。
还没到入场时分,沈家兄弟只能先在外面等候,一直到五更,考场正南东西两处辕门才缓缓开启,考生开始依次入场。
因宁化是小县,考试之人算不得多,要维持秩序尚算容易。
此时家属一律被衙役赶到街口,开始让考生分批站好队,每队五十人上下,如此每个辕门外会有四队二百余考生,依次进场时,会有衙役举着灯笼查看来人的模样,并且搜检考生身上是否有夹带。
县试对考生的着装也有一定要求,就算成年冠帽也不得带入场中。
沈溪在甲子号考棚,沈永卓在丙字号考棚,二人在考试时相隔很远。沈溪一介孩童,站在一队中间跟着队伍一起往前走,就好像后世排队买车票,但这时却绝对不会有人跑来插队,因为插队也无济于事。
沈溪前面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童生,被衙差检查得很是严密,两个衙役把老童生上下摸了个遍,那老童生直叫冤枉:“几位官爷,老朽身家清白,不敢有所夹带。”
衙役不客气地道:“那可保不准。刘老二,别以为我们不认识你,你从二十岁考到四十多,这么多年没考上,就不信你不会想点儿歪门邪道?”
正在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哄闹声。
原来是另一处辕门在搜查过程中,发现一名考生在饭团里藏有纸条,虽然只是寥寥数语,这可是作弊的大罪,人被官差用枷锁套着。此人除了要在院门外戴枷示众,回头还要挨板子,以后再想考县试也难了。
“图个啥?平日里不好好学,这时候想起来要带小抄。”衙役嘴角一挑,带着略微的不屑,“行了,刘老二,你可以进去了。下一个!”
沈溪挪了几步走到前面,那几个衙役一看,不禁乐了。
“行了,这个不用检查,进去吧。”刚才对刘老二冷嘲热讽的衙役不由笑着说道。
刘老二刚走出没几步,听到后不由回头叫道:“官爷,不公啊,怎么到他就不用检查了?”
衙役中有哄笑声,刚才那名衙役笑着回道:“这你都不知?这是咱今年宁化县有名的小神童沈溪,别看他人小,头几年跟咱这些弟兄还有些交情呢。是不是,沈家小公子?”
沈溪摇头苦笑,要说他跟这些衙役,渊源还真颇深。以前韩协当知县的时候,他有几次去县衙,其中几个衙役种牛痘,还是他亲手种的。
刘老二道:“认识归认识,但也要搜,几位官爷不也认识老朽?”
“去,你懂个屁,他一个小孩子,让他抄,能过了那就是稀罕。再不走,老子给你两板子你信不信?”
刘老二悻悻然往里面走。
沈溪过了辕门一关,往两边看了看,过辕门没经搜身的好像只有他一个。
沈溪进得比较晚,到了甲子号考棚,能坐三十人上下的考棚里已坐下二十多人,靠近中间的好地方都被人占了,沈溪只能往边上坐,他先算好风向,别等下雨再刮阵风把卷子打湿了。
不长时间,所有考生都入了场。
随后进辕门的是知县叶名溯,以及学署教谕。
宁化县地处偏僻,学署也就一个教谕外加两个训导,想靠这三人来监考是不行的,衙役和六房书办也要一起上阵。
叶名溯身着朝服进门,进场后先环视一周,最后通过过道,往正堂的方向去,叶名溯作为这次县试的主持者,之后几场考试都是由他来坐镇。
随即为考生具保的廪生进场,到正堂,开始点名和唱保。
每唱到一人,考生会到正堂去接卷,叶名溯在检查过考生与“亲供”上描述相符合后,在具保廪生无异议情况下,会亲自把考生的名字写上去。
考生拿到卷子,即可回到自己的座位,等候考试开场。
轮到沈溪,等沈溪到叶名溯桌子面前,叶名溯往下一看,微笑着点头,把沈溪名字写在试卷上,把卷子递过来,却好像鼓励一般:“好好考。”
在所有考生当中,能得到知县鼓励的只有沈溪一人。
沈溪拿着“卷子”,加上一叠草稿,差不多厚厚一摞纸回到座位,此时天已蒙蒙亮。随着所有考卷发完,辕门全部关闭上锁,县试的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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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〇章 县试
天放亮,却是晴空万里。
叶名溯将第一题四书文的考题写到纸上,再将考题糊在木牌上,一式两份,派人在场地中巡回展示。
这对靠近正堂的考生多少有利,能及早看到题目就能早一步思考、答题。
沈溪的甲子号考棚正好在靠近辕门的地方,距离正堂那边比较远,衙役在考场各通道转了个圈,最后才转到沈溪这边。
衙役好像担心沈溪眼神不好看不清楚,还特别往这边靠了靠,停顿了一会儿才走。
无论哪个衙役见到沈溪,脸上都挂着笑容,沈溪感觉自己好像是考场中的明星一样。
四书文的题目是“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语出《孟子·公孙丑章句上》,按照字面意思,是施行仁政来治理天下,没有谁能够抵御。论的是“仁政治国”,算是中规中矩的考题。
四书不过四本书,寥寥几万字,千百年的科举,每年全国那么多府县的考试,想从中挑出些花头来实在不容易。
从明朝中叶开始,在考试中用“截搭题”的方式来考学生,即从不同的典著中节选一句或几句话,拼凑在一起出题,那是千奇百怪,花样迭出。
但这次叶名溯出题,算得上是“良心题”。
四书文必考,学生没有选择的余地,这句话只要学过《孟子》的人大概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要把自己的观点贯彻到文章中,那就要靠学问了。
题目公布后,所有考生都在闭目冥想,有的干脆摇头晃脑,像是在那儿默背书本一般。
沈溪把墨研好,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也是昨夜晚睡早起,精神有些萎靡不振。
因为选考的五经文差不多要到中午才会放题,沈溪想的是,先把文章写好,趴下来稍微眯一下,养足精神,不然以他现在所处考棚的位置,到中午以后阳光正好照射过来,被春天暖薰薰的阳光一晒,必然困顿不堪。
沈溪提起笔,开始写他科举考试的第一篇八股文。
题目很容易,不需要做太多的考虑,遵照冯话齐的意思,县试里引经据典不能引用得太深,适可而止是最好的。
一篇文章,不得少于三百字,试卷每页以红线为界,以黑线为直格,每页纸差不多能写一百字左右。一共十四页考卷,后面还要写五经文,洋洋洒洒写个七八百字的四书文,那后面肯定没地方写五经文了。
沈溪把握得很好,以仁政治国,就以如今弘治帝为例,拿古孝贤君王来作比,以他十岁的脑袋瓜,写起歌功颂德的文字恰到好处,不刻意歌功,婉转之中,还带着对历史上各朝君王功过的检讨。
寥寥不到四百字,沈溪前后用了不过半个时辰。检查好,抄写与卷子上,慢慢把卷子合上,用镇纸压好。
随即沈溪伸个懒腰,趴在桌上小寐。
别的考生多半还都没下笔,沈溪已经完成了他的第一篇科举文章,别人见到沈溪趴在那儿,只当沈溪一个孩子不会作答,趴在那儿冥思苦想。
沈溪睡了大约一个时辰,随后被春日里一股寒风吹醒。等他清醒过来,五经文的题目尚未公布,沈溪可以继续想别的事情。
到中午时,五经文开始放题,一共五道题目,分别出自《五经》,考生可以选择其中一题来作答。
沈溪跟冯话齐主要学的是《春秋》,但先走到沈溪这边展示的题目却出自《尚书》,“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
语出《尚书·汤诰》,是商王成汤在灭夏桀之后回来对各方诸侯说的话。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们万方诸侯有过错,原因在我一人身上;若我过失,与万方诸侯无关。
历史传下来的《尚书》版本多样,但以伪古文孔本尚书为官方定本。
沈溪在学塾只是将《尚书》背熟,冯话齐连经义和集注都没有给他讲全,好在沈溪前世专门研究过几种版本的《尚书》,并结合朱熹对《古文尚书》和《今文尚书》差别的论述,对此并不陌生。
沈溪不想弄得太复杂再去看《春秋》的题目,他觉得这道《尚书》题不错,跟之前四书文“仁政治国”算是一脉相承,都是论述君王治国之道。
沈溪提笔破题,直接以“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积不善之国必有余祸”来破题,以论述君王对于天下兴亡有所承担的重要性。
这次沈溪觉得有种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感觉,反正他年岁小,就算过了这次县试,他也不能马上去府试、院试,甚至是乡试和会试,他对于这次考试并非十分看重,本着重在参与的精神,他写起一些话来也没太多顾虑。
一篇文章作下来,沈溪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但篇幅所限,必须要收尾。
在八股文中,对于头尾的要求很高,等沈溪完成后,仔细审读一遍,觉得没什么差错,再往正卷上抄写。
一切完毕,时间才刚刚过正午,距离下午交卷尚早。
沈溪上午补了一觉,精神尚可,这会儿没有睡意,便坐在那里发呆,偶尔侧目看看别的考生奋笔疾书,便有种怡然自得的感觉。
吃了点米团,肚子不是很饿,他端坐那儿,等着太阳落山。
到未时末,已到日头西斜的时候,沈溪全身都被阳光包裹。此时叶名溯在正堂前坐得久了,下来巡视考场,顺带看看学生的答题情况。
在县试中,儒学署的人虽然是监考者,但他们不能随便观看学生的考卷。主要因为儒学署的人跟城中的许多童生都认识,尤其是那些考了几届的老童生,在县试不进行“誊卷”的情况下,怕因此而从中有私相授受的事情发生。
但知县作为主考官,要看考卷,虽然说于理不合,但也没人敢阻拦。叶名溯一路巡查考场,中途走到沈溪面前,但见沈溪坐在椅子上,只有小半个身子露在桌子上,而桌上的笔墨摆放整齐,连考卷都已经合上,当下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想伸手拿沈溪的考卷一观。
“县尊大人,此举怕是不妥……”
旁边跟随的儒学署的训导小声提醒。
叶名溯要探头去看看考生的答题情况是完全可以的,但若是拿起学生的考卷仔细端详,不但会引来考官不公的嫌疑,还会影响学生答题。
叶名溯微微颔首,左右瞥了一眼,离开沈溪旁边,心里却在想为何沈溪如此淡定。
日落西山前,考场将分批进行“放排”,即把辕门打开,让答完卷子的考生出考场。考试到天色昏暗下来放排即告结束,毕竟考场内不供应蜡烛,若真到天黑了还没写完,摸着黑也没法写。
沈溪选择在第一次放排时出考场,与他一起出考场的人不多。等衙役把卷子收上去,沈溪收拾好考篮,把笔墨和没吃完的米团收好,施施然出了考场。
走出考场后,游目四顾,并没有见到沈永卓的身影,沈溪只好耐心等候。
考场外面的空地上,有不少同窗或者同乡子弟凑在一起讨论刚才的考试内容,有的人说简单,有的说挺难,其中以说难的居多。
很多参加县试的学生都是靠“押题”来试图通过考核,背诵以前见过的优秀时文,把八股文当成是背书来考,一辈子若有一次撞上,还真有通过的可能,否则就只能在考场里随便应付,等待来年再撞大运。
到第二次放排时,沈永卓也出来了,沈溪看到沈永卓脸上容光焕发的样子,揣测他考得应该不错。
“七弟,你五经选的哪一篇?”
毕竟是在城里,就算没有家里人来接,二人也熟悉回去的路。走在半途,沈永卓终于打开话匣子。
“《尚书》题!”
沈溪这个时候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把中午没吃完的米团往嘴里塞,随口问道:“大哥,你呢?”
沈永卓目光及远:“苏先生教的是《周易》,我就选的《周易》题,感觉苏先生教授的很多都能用上。”
沈溪点头应是,心里却不以为然。
现在要写的是八股文,光靠先生教的那些可不行,需要用生平所学,加上一些独到的见解,才能作好一篇中规中矩的文章。他料想沈永卓做八股文的方式,大约是引用之前背诵的押题文,再加上一些个人的理解,毕竟很多题是属于那种模棱两可,内容跟君王如何休养和治国有关。
走出不远,沈明钧匆忙从印刷作坊的方向赶了过来,手上提着灯笼。
显然沈家人怕沈永卓和沈溪两兄弟要考到天黑后才出来,让沈明钧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二人提前出了考场,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你们……回家再说吧。”
沈明钧非常关心沈永卓考试的情况,就好像关心自己儿子一样。
对沈明钧来说,只要沈家人考得好,无论是不是自己儿子都行,这也是老太太李氏平日对他洗脑的结果。
回到家,沈家人全都聚到门口来迎接,好像欢迎凯旋的将士一般。
老太太李氏和大房的王氏拉着沈永卓的手,问东问西,而沈永卓脸上满是笑容,让人一见便知他第一场通过的机会很大。
沈溪这边,则没什么人理会,李氏只是让他进去好好温习,等过两天第一场成绩公布,再决定后面作何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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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一章 发案(第十二更!)
在县试所有场次的考试中,第一场至关重要。
一共录取五十名,第一场就会录取其中二十名考生,而剩下没有录取的学生,也会选择其中几十人到百人,答卷行文还算靠谱的参加之后的“招覆”、“再覆”,也就是补考。
最后三场考试下来,录取的考生最后参加第四场和第五场的面试,以决定考生的名次。
即便第一场考试录取通过的考生,也可以再参加之后两场补考,就好像后世已经保送清华大学还不满意,还想通过参加高考来证明自己。
二月二十七考完第一场,两天后,二月二十九下午就会“发案”,即公布第一场的成绩。
沈永卓反馈回沈家的情况是他自己考得很好,应该不用担心录取问题,而沈家人压根儿就没觉得沈溪会通过考试,所以兄弟二人考完第一场,接下来两天都可以自行安排时间。
此时沈明钧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趁着月底发案之后,与沈溪一道回府城去。
“爹,你就这么看不起你儿子?要是我考过了呢?”
沈溪对于沈明钧的行为很不满意,他这才刚考完第一场,就算第一场不录取,还有机会考第二场和第三场。
现在老爹这么急着收拾东西,说明连他这个当爹的都对他没信心。
沈明钧却答非所问,回道:“你娘在家里久了,盼着我们早些回去。”
沈溪撇撇嘴道:“就知道说娘,爹你心里是不是还记挂着谢家姐姐?”
沈明钧老脸一红,却不恼怒,只是将头看着门口:“胡说些什么?我跟你谢……谢姨,没什么的。”
沈溪没有继续这话题。
要说沈明钧也算是开明了,若是换作一般的老爹,说不定这时候一巴掌就过来了。
半晌之后,沈明钧支支吾吾地问道:“你谢姨,她……平日里可有提到我?”
沈溪想了想,老老实实摇头。
谢韵儿跟惠娘和周氏平日里说话,连她自己家里人都很少提及,更别说是沈明钧这样的外人了。
二月二十八,在第一场发案的头一天,老太太李氏让沈明钧准备好礼物,带着沈永卓和沈溪去见苏云钟。
苏云钟是沈家三兄弟的启蒙恩师,虽然现在沈溪已到府城读书,但老太太觉得,就算沈溪另投他人门下,也该记得启蒙恩师的教诲。
当天上午,沈明钧亲自带沈永卓和沈溪到了苏云钟府上,把礼物奉上,然后让两兄弟给苏云钟磕头,敬谢师茶。
临到中午,沈家三人从苏云钟住处出来,正巧有沈永卓的同窗过来谢师。
虽然现在县试的成绩尚未公布,但苏云钟能教的基本都教完了,以后就算沈永卓这些弟子再参加科举,也不用来学塾,完全可以在家自学,这等于是一次毕业后的谢师礼,因而前来苏家拜访的人不少。
沈永卓难得见到同学,不由想留下来跟同学一起说说考试的事,沈明钧急着去印刷作坊,只好把沈永卓和沈溪留下,留了几十文钱让兄弟二人中午在外面随便买点儿东西吃,提醒他们下午早些回去。
沈永卓一直觉得沈溪是个孩童,就算一起参加县试,也不意味着两人有共同话语,因此从来没跟沈溪探讨过考试的内容。
但见到同学后,沈永卓问的问题就多了,结果几个同学一合计,他们不但在五经题上选题相同,甚至在两篇文章用典、套用押题章句、行文用词上,基本都是一样的。
本来沈永卓信心满满,自以为这次考试他十拿九稳,可跟同学讨论过考试内容后,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转而满是迷茫与担忧。
沈永卓跟同学一起,把沈溪丢在一边几乎快遗忘了,让沈溪着实有些无语。在这些十七八岁的青年人眼里,跟他这种十岁的小屁孩没什么好说的,沈溪只能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当个小跟屁虫。
中午一行人在外面饭馆随便吃了点儿,沈永卓才辞别同学,有些魂不守舍地归家去。
“……苏先生是城里的名师,书教得好,大哥不用太过介怀,说不定你们一起过了呢?”沈溪不知道该劝点儿什么好,一路上沉默无言显得太过沉闷,只好稍加安慰。
沈永卓看了沈溪一眼,继续缄默不言。
回到家中,老太太李氏和钱氏等人发觉沈永卓有些心不在焉,跟昨天回来后神采奕奕的模样判若两人,问他什么也不回答。
王氏脸上带着愠色等着沈溪:“小七,你且说,与你大哥这一路干什么了?”
“爹带大哥和我去见先生,出来时大哥见到几个同窗好友,就凑在一起说了昨天考试的事,然后大哥就这样了。”
沈溪本来不想细说,但若不解释下,不但一向对他有成见的王氏,连老太太李氏都以为是他做了什么才让沈永卓魂不守舍。
等沈溪把话说明白,果然家里的女人都把注意力落在沈永卓身上,忙着向沈永卓问东问西。
因为沈永卓在第一场考完后一直很自信,这股喜气也感染到家里的女人,现在已开始着手为沈永卓筹备婚事。可现在连成绩都没公布,沈永卓就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让家里人非常担心。
等沈永卓把他心里的忧虑说出来后,王氏释然:“傻小子,苏先生学问教得好,题目被他押中,这是好事。这说明苏先生教的弟子要过县试容易,难道你以为随便找个人教上几天,就能轻轻松松做完县试的所有题目?”
沈溪听了这话,感觉王氏是在讽刺他。他很想说,同样都是沈家弟子,你贬低我也不见得能抬高你儿子。
沈永卓想解释一下,这次并不是苏云钟押中了题目,只是考题相对容易,他们这些苏云钟的弟子通通都借用的同样的程文范文。沈永卓虽然年已十八,但其实还是个大孩子,但见到母亲这么安慰他,也就没再多想了。
第二天放榜前,沈永卓跟沈溪一起去县学,路上沈永卓突然紧张地拉着沈溪的手,问道:“七弟,若这次我不中,那该如何是好?”
沈溪被问得一愣。
有其父必有其子,沈永卓的老爹沈明文逃避事情的办法就是一走了之,要是沈永卓这次县试不过,他不会也准备来个离家出走吧?
“大哥,事情要往好的方面想,就算第一场不过,还有招覆和再覆呢。”沈溪笑着劝慰。
沈永卓此时已经彻底没了自信:“要是连名都没录,那就连招覆的资格都没了,今年不能考中,吕家就会把女儿嫁给别人。我回去后怎么跟祖母和娘交待……”
沈永卓拳头握得紧紧的,距离县学不过一条街,他却不敢再往前走了,“七弟,不妨这样,你去帮我看看成绩,我在这儿等你。”
沈溪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这个大哥,跟他的老爹一样优柔寡断,考不中还有下次,沈明文这个县里的廪生也不是一榜即中,名落孙山后不照样娶了他老娘?不照样后面连过三关考中秀才,甚至还递补了廪生?
沈溪停下脚步,身子转了过去:“大哥,我可不帮你看……你也知道,我肯定考不过,那时候我自己心情落寞,哪里有心思在榜单上找你的名字?”
“顺带,顺带嘛。”沈永卓有些着急。
沈溪眯着眼打量沈永卓:“大哥,其实不中也有不中的好处,我听说这个吕家小姐,虽然以前闭月羞花,可头两年闹瘟疫,脸上有了麻子,哎呀,那模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你要是过了,为了他吕家的嫁妆把人娶回来,遭罪的可是你。”
“啊?”
沈永卓听了不由大吃一惊,“不会吧?听城东的宋媒婆说,她见过吕小姐本人,不但年轻还很貌美呢。”
沈溪觉得这招挺好使,继续胡编乱造:“吕家这事,一直对外保密,在媒婆去吕家的时候,吕家找了丫鬟出来顶替。媒婆只是看看姑娘身上有没有毛病,再看年岁相符,就等着编排好话收两家赏钱了,她管你模样几何?至于貌美这种话,跟欺神骗鬼差不了多少。”
沈明钧点了点头,显然觉得沈溪评价媒婆的话有几分道理。
“七郎,你如何知道的?”沈永卓最后带着疑问道。
“大哥应该知道我娘跟药铺的陆夫人关系很好,现在陆夫人是汀州商会的大当家,知道的事情很多……所以啊,大哥不用心存顾虑,只管过去看成绩。过不过对大哥都没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沈永卓之前担心不已,本来连县学的方向都不敢看,听到沈溪这番话后,他果然多了几分自信。
“好。”
沈永卓点头,“如果我考过了,我就让我娘亲自带我去看看吕家小姐,要是跟七弟你说的差不多,这婚事我说什么都不会接受。”
沈溪笑了笑,扯着沈永卓的袖子一起往县学门口而去。
此时鼓乐手和炮手已经出来了,正准备放炮仗发案。
衙门里的衙差,手上拿着卷好的案纸,在鸣炮之后,吹手吹号,提醒考生可以过去看榜了。
第一场县试的发案,分为两案,共三张纸。
第一张是正案,其中有五十人,以考生的坐号用圆式进行书写,内圈二十人,是为第一场考试通过的学生,外圈三十人,属于名列前茅,但未通过。
第二张和第三张是副案,第二张上面同样有五十人,但不分内圈和外圈,统一以坐号围成大圆圈。
第三张上也有些人的名字,但不足以围成一圈,总共也就二三十位,两张副案加上正案外圈的三十人,一共是一百零几人,有参加招覆和再覆的资格。
不在圈里的考生,一律被称为“出圈”或者“出号”,说白了就是没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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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二章 悲喜两重天
四百多名考生,把县学外面围得是水泄不通。
沈溪个头小,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连方向都辨别不清,只能抓着沈永卓的后襟,一个劲儿地往前蹭。
还没到近前,就听到“我过啦”、“出圈喽”或“等来年……”之语云云。
在拥挤的人群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沈溪也不记得蹭了多少人的胳膊,闻了多少人的体臭,终于拽着沈永卓的衣襟,挤到了前排。
正案里外两圈人,上面的字不大,加上都是甲乙丙和壹贰叁这些字,没有考生的具体姓名,想从中寻出自己来还真有些困难。
沈永卓跟沈溪一样,到了前排之后,目光首先看的是正案上内圈那二十个人的考棚和座位号。
发案不分案首,内圈二十人有一半字是倒过来的,需要侧着头去看。
沈溪打量一番,很快在内圈正下方倒过来的字里找到了“甲字贰壹号”的字样,那是他的座位号。
沈溪没有声张,马上去帮沈永卓找。
找了半晌,终于在副案的第二张纸上,找到了沈永卓的座位号。
沈永卓从失落到稍微惊喜,情绪再次发生了变化……虽然县试第一场他没有过,但至少有招覆和再覆的机会,并非失去了录取的可能。
“七弟,找到你的名字没?我看这上面,不少甲子的,刚才未详细留意。”沈永卓找到自己的座位号,脸上终于现出笑容,他也开始关心起沈溪的情况来。
沈溪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正不知该不该打击沈永卓的时候。沈永卓道:“大哥再帮你找一遍。”
沈永卓从后面开始找,最开始他找得还很认真,但到正案时,他已经看得有些马虎了,因为沈溪的名字正好是圆圈的下面,字体是倒过来的,沈永卓或者觉得沈溪不可能一场即过,正案内圈只是扫了一遍,没仔细看。
最后沈永卓用略带遗憾的口吻道:“七弟,你年岁还小,后面总有机会。”
说完赶紧带着沈溪回家。明天将举行第二场招覆的考试,沈永卓显得有几分着急。
从县学门口拥挤的人群中出来,很多学生骂骂咧咧,说自己学问好,录取不上那是朝廷的损失,是百姓的损失。
悲喜的人都有,还有个四十多岁的老童生,终于在正案内圈找到自己名字,正跪在地上叩谢天地。
沈溪路过的时候仔细一瞧,这不正是入场时被几个衙役责难的那个刘老二?
“苍天啊,我终于有中秀才的机会了,我一辈子的辛苦……值得了。”刘老二跪在那儿高声嚎叫,就好像他已经中了秀才一样。
考上的欢天喜地,没考上的或者等来日招覆再考,或者用功读书以待来年。
有落榜的书生,身上有几个余钱的,并不急着回乡,趁着入夜前找个酒肆,买上两壶酒图个宿醉,尤其是那些过了三十岁的考生,这种落寞孤寂的心情尤为突出。
以前沈溪总觉得范进中举中所提的事太过极端,中了举就能把人逼疯有些匪夷所思。但当他真正身处这个只有科举才能改变社会地位的时代,见识到读书人一辈子辛苦只为能科场题名,那种一生为功名所累的感触很深。
“不好了,有人投河了,快去看看……”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突然间西溪河边那边热闹起来。
沈溪心想考不上童生又不是天塌了,真要这么极端不成?等沈溪和沈明钧匆忙来到河边,才知道投河的不是考生,或者说,连个男人都不是,而是个女人。
“……妻啊,你怎么这般想不开,为夫今年考不上,可以等来年啊。”
原来不是落第书生自己投河,而是他的妻子悲愤之下感到前途无望是以投河。
人已经在水里了,这书生只是在河边一个劲儿地哭诉……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妻子跳了河,连个竹竿都不找,就知道在那里絮絮叨叨,听着就让人心烦。
“快快,谁赶紧下河去捞人?这水有几人深,若是再不想办法,人就救不上来了……”
二月天,冰雪消融,水温很低,谁敢在这个时候冒着生命危险跳到河里去救人?沈溪虽然前世会游泳,但这辈子因为小时候调皮捣蛋摔死过一次,就没学游泳的机会,而且他才是个孩子,就算会游泳,下水救人也不是很明智。
好在这时候,河面上过来一条船,在渔夫的帮忙下,终于把那跳河的女人从河里捞了上来。
要说那女人也有几分姿色,只是身上的衣服极为破旧,许多地方打着花花绿绿的补丁,看上去也就二三十岁,一个挺娴静的妇人。
上了岸边,一堆人围着,却没人敢上去搭把手。
这年头男女大防,妇人的贞洁比什么都重要。街上本来没几个女人,河边看热闹的清一色都是大老爷们儿,女人躺在河边乱石嶙峋的土坡上,嘴唇惨白,整个人一动也不动。她男人是个读书人,根本不知如何施救,就在那里一个劲儿瞎嚷嚷,好像光靠说话就能把人救醒过来。
“喂,赶紧按按你婆姨的身子,看看还有气没?”有人提醒道。
那书生这才恍然,伸手探了探妇人的鼻息,哭喊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吾妻,你去之后,我与小女如何过活啊。”
沈溪心说难怪,嫁了读书人的丈夫,等于是半辈子吃苦,加之没生个儿子,将来连盼头都没有,所以才会想到轻生吧!
沈溪在旁边看了干着急,跳河的人,刚救上来没气是很正常的,肺部进了水,气管被水给堵住,能喘上气就怪了。从女子落水,到如今救上来,前后时间并不长,就算因为缺氧晕死过去,也是可以救回来的,但最重要的是时间,时间一长,晕死就变成真死了。
沈溪不管别的,直接走过去,拿起那妇人的手腕,脉搏微弱近乎于无。
那书生喝道:“你个小娃,作何?”
“起来!”
沈溪不跟这种百无一用的书生废话,要是坐视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消失,他还真有种负罪感,但以他男子的身份,给一个妇人做心口按压终究不妥。
“你!按着你妻子的心口,连续按压,快点儿!”沈溪近乎是对那读书人吼着说道。
“君子之德……”
那书生正要废话一通,沈溪怒道:“再君子,你夫人就没命了?君子之德重要,还是你妻子的命重要?”
读书人稍微一愣,便依言过来,沈溪双手压着地面,作出模样给那穷书生看。
穷书生试着按了几下,妇人口中有水流出,但因缺氧时间太长,暂时没有醒过来。
“往你夫人口中吹气!”
“你说什么?”
这次那读书人有些愤怒,想要跳起来跟沈溪拼命,但他刚才蹲在岸边喊了半晌,腿早已麻木不堪,人刚站起身子就倒了下去。
这时候正好有一个小姑娘跟着娘亲到河边来洗衣服,沈溪上去一把将小姑娘拉过来,仔细教了一番,那小姑娘把嘴凑上去,开始在女子嘴里吹气,但一个小姑娘家哪里有那力气能把气吹到妇人的肺里去?
沈溪恨不能亲自动嘴,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轻举妄动。这年头女子的贞节可比性命更重要,要他真作出什么无礼之事,别说是女子的家人了,连街坊百姓都不会饶他。
忙活了半晌,那妇人终于一声咳嗽,人活了过来,脸上多了一抹晕红。
那穷书生大喜过望,赶紧过去扶起妻子,半晌之后,夫妻二人相拥而泣,看得旁边的围观百姓直摇头叹息。
就算是沈溪想出的办法把女人救了回来,但那穷书生连声谢都没有,在他眼里,妻子能活过来应该是“上天怜见”,跟沈溪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折腾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沈永卓催着沈溪回家,沈溪回到河岸上,正巧见到一身便装的叶县令站在人群中看热闹。
沈溪和沈永卓都认得叶名溯,正要行礼,叶名溯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多礼,冲着沈溪点了点头,直接转身往衙门方向而去。
沈溪觉得这叶名溯倒有几分亲民的意思,这样出身京城世家的官员,应该不知百姓疾苦才对,但这叶名溯从上任伊始,就跟城里士绅、商贾和百姓相处融洽,不得不说是一个异数。
“知县老爷认得我们?”
沈永卓刚才见到叶名溯对他笑着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惊喜。
“之前我们参加考试,他可是主考官,或许有一面之缘吧。”
沈溪不知该怎么说,要说他跟这叶名溯的渊源远没有跟前任县令韩协那么多,毕竟韩协是靠着治理瘟疫有方,从宁化县调到南直隶任职。韩协一直巴结的林仲业,属于李东阳派系,如今李东阳已然入阁,韩协也等于是平步青云。
兄弟二人迟迟没有回家报消息,一家老小都在院子里焦急等候。等二人回来,一大家子围了上来,李氏和王氏的注意力都放在沈永卓身上。
“大郎,怎样?考上了没?”
沈永卓苦笑了一下:“祖母,娘,第一场我没能考上,但也没有落榜,还有第二场和第三场可以再考。”
王氏听到后虽然有些失望,但总算松了口气:“也好也好,第一场才录二十人,后面还有三十人,这第一场下来,剩下的人也就不多了,考上的机会大增。是不是,娘?”
李氏这时候也不敢打击孙子的信心,立即点头道:“大郎,你娘说的是。哪天考第二场?”
因为之前家里人都觉得沈永卓第一场肯定过,连第二场什么时候考都没留意。
“明天。”
沈永卓支吾了一声。
“那赶紧进房去作准备,趁着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用功补习一下。快。”
一家人都选择性地把沈溪给遗忘了,连个问问沈溪考没考上的人都没有。
等李氏和王氏陪着沈永卓进到正堂,沈溪叹了口气,果然是小孩子没人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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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三章 一门双杰
沈溪跟着一家子妇孺进了屋子,李氏和王氏等人急忙送沈永卓去东厢书房读书。
在往书房去的路中,李氏顺带提了一嘴“七郎考得如何”,见沈永卓摇了摇头,一家人就没再过问了。
沈家人本来就是让沈溪“陪太子读书”,没考上也没多少遗憾。
沈溪回到屋子,刚坐下来不久,沈明钧从外面赶回来。沈明钧说过会赶紧把宁化这边印刷作坊的事安排好,等县试一过便带沈溪回府城。
“小郎,你祖母把你和大哥的成绩跟我说了,明天你大哥要考试,咱也收拾一下,准备启程回去。你娘应该想我们想得紧,你准备一下,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沈明钧进来就催促收拾东西。
沈溪站起身,扯了扯沈明钧的后襟道:“爹,谁说我没考上的?今天发案我已经过了,只是大哥没考上,我没好意思跟他提。”
“啊!?你说什么?”
沈明钧惊愕地打量沈溪,一时间竟怔在当场。
半晌之后,沈明钧脸上才带着天大的惊喜,问道,“小郎,你没看错吧?”
沈溪摇头苦笑:“爹,这是涉及你儿子前途命运的大事,你说我能随随便便看错吗?”
沈明钧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哎,快把这好消息告诉你祖母,别杵在这儿,一起过去说。嗨,你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回来也不知会一声,连你祖母都被蒙在鼓里……”
沈明钧兴高采烈带着沈溪,把沈溪初场即过县试的消息告诉了李氏,李氏听到后还未有所表示,旁边的王氏却满脸质疑之色:
“小七,你不会是考试考糊涂了吧?就没听说哪家有十岁的娃儿去考县试的,你还说你第一场就过了?可当这县试是个人随随便便就能过的?”
事实胜于雄辩,沈溪还真没什么好解释的,王氏本来对他就有偏见,加上现在连她儿子都没过第一场,心里当然不接受她的宝贝儿子会不如沈溪。
李氏却喝斥一句:“别小七小八的乱叫,以后要唤七郎。”
王氏应了一声,却把脸转向别处,显出她对沈溪的不屑。
李氏想了想,谨慎地问道:“七郎,发案的时候你可仔细瞧过,真的录取了?”
“我是甲字贰壹号,就在正案中间二十个座次的最下面,名字是倒过来写的。”沈溪如实道,“我看得真真切切,绝对不会有错。”
王氏冷笑不已:“倒过来写的,那就应该是甲字壹贰号,肯定是你看错了。”
李氏瞪了王氏一眼,王氏马上住口不言。李氏道:“家里识字的,要么不争气人在哪儿都不知道,要么圈在屋子里读书。唉!老幺,你出去请个识字的人去那边看看,别弄错了,这可是咱沈家的大事。”
沈明钧匆忙应声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沈明钧才跌跌撞撞赶回来,连气都还没喘匀和,就急声道:“娘,我找人看过了,小郎的的确确是过了。”
不但是李氏和王氏,全家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沈溪。
李氏非常高兴,赶紧拉着沈溪去给祖宗牌位上香,把这好消息告诉祖先,只有王氏一脸恼羞成怒的模样,进堂屋的时候小声嘀咕:“这县太爷真是个怪胎……”
……
……
祭拜了祖宗,老太太高兴得红光满面,但出来后她还是有些担忧:“大郎明天要继续考试,此事暂且别跟他提,免得大郎想多了分心。”
一家人顿时都不说话了。
毕竟怎么也要为沈永卓的面子考虑,若被他知道比他小八岁的沈溪都考中了,而他却落榜,想必会影响他在招覆和再覆中的发挥。
好在现在沈永卓关在房间里读书,别人是不能过去打搅的,只要王氏进去送饭的时候不提,沈永卓到考试结束之前也不会知道此事。
因为沈溪第一场就过了县试,家里人对沈溪的态度有所改观,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太太特意让沈溪在主桌吃饭。
“……七郎长大了,他以后有前途,若后面好好考,拿个案首回来,以后府试和院试就更顺了,要不了多久咱家里就又多个秀才。”
李氏毕竟培养了个秀才儿子,对于科场的事多少有些了解。
县试在考过最后两场后,会以总成绩来发案,谓之“长案”,届时会以考生的姓名来发榜,这个时候便会厘定名次,考中县试第一名,即获“县案首”。
照理说,考中县试的案首,无重大过错失误的话会照例进学,保送秀才。而考取前十名者,为县前十,至府考时,需提坐堂号。
可现实却因人而异,毕竟知县认可,知府还有一省学政未必会赞同,大多数时候,案首也得参加府试和院试,如果成绩过得去,知府和学政多半会给面子,秀才功名有惊无险到手。
是以,李氏才会有这番言论。
……
……
第二日,县试第二场举行招覆,隔一日后考再覆,两场属于连考。两场中间不发案,发案会等到再覆考完的第三天,即三月初四下午。
到三月初五,三场所取的五十名考生将会举行附加考试。
在附加考试中,除了考核基本的四书文和五经文,还会考察策、论,以及偏题和怪题,诸如诗、赋、琴、棋、书、画,抑或算术,除四书文和五经文会列入总成绩外,其它考试成绩只会记录,在学生府试和院试考核录取中会获得一些特长加分。
至于这附加考试是一场还是两场,将由宁化知县叶名溯来决定。
这三日里,沈永卓除了去考场考试,回家后就被关在房里苦读。
沈溪被家里要求不许打搅沈永卓读书,他自然不会用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先写信给府城那边通知他县试初场即过的好消息,这几天空暇,没人强迫他读书,甚至没人管束他,他可以自由进出家门,逍遥自在。只需等到三月初四下午,第二次发案之后,去儒学署见知县和学官即可。
三月初四,县试第二次发案。
沈家这边极为重视,让沈明堂和沈明钧两兄弟亲自陪沈永卓去县学。因为招覆和再覆考生的数量只有百人左右,县学没有再出现拥堵的情况。
由于之前沈溪说,吕家小姐因天花而满脸麻子,沈永卓内心很纠结,他不知自己该不该考过。本来沈溪是安慰他,让他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但这几天考试中,他总记得这事,反倒成为心中的牵绊。
这天下午,沈溪老早就往儒学署而去,与他同往的是二十名在第一场即通过的考生。
在这些考生中,以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为主,十几岁的少年只有两位,其中包括才刚满十岁的沈溪。
其中最老的是四十多岁的“刘老二”刘禾,这刘禾一来,就笑盈盈地跟在场的同场考生见礼,气氛轻轻松松便被他带了起来。
虽然这些考生彼此都不怎么认识,但到底也是同届考生,若将来其中有谁飞黄腾达,还能有由头攀附一番,说不定能傍上大腿。
沈溪本来是其中最受欢迎的一个,因为他十岁即过县试,可以说前途不可限量。
但或者是读书人都有自己的骄傲,觉得跟一个小屁孩套近乎太过丢脸,沈溪反倒是其中最无聊的一个。
直到未时三刻,儒学署门口那边开始有人进来,都是在招覆和再覆中录取的考生,前呼后拥三十人,刘老二等人赶忙上去见礼。
沈溪探头试着在其中找到沈永卓的身影,可他身子矮小,最后没办法,只能站在椅子上往外看,最后令他感到欣慰的是,沈永卓在这三十人中排列最后,但到底是考过了。
“大哥,你来了。”沈溪赶紧迎上去。
沈永卓正为婚事迷茫,听到沈溪相问,便“嗯”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嗯?七弟,你为何在此?”
“我考上了呀,大哥,不说这个,我老早就帮你占了座位,一会儿县令大人过来的时候,能离他近点儿。”
沈溪推着沈永卓进门,一直到靠近正堂匾额之下,沈溪才拉着沈永卓坐下,而沈溪则坐在沈永卓身后第二排的位子上。
“七郎,你还没说,你……何时考上的?”
“第一场就过了,祖母和大伯母不许我对你说,免得你考试分心。”沈溪笑着解释一句,此时儒学署大堂内突然安静下来。
原来是叶县令带着县衙的主簿、书办和儒学署的教谕、训导一起进来。
儒学署的教谕,相当于县学的校长,读书人只有过了童试才准入县学读书,以备参加高一级之考试,进学的士子也被称为秀才。
参加县试的考生见了父母官和县学的校长,自然要隆重地下跪行礼,秀才有见县官不跪的特权,但考过县学的考生,最多算是“预备秀才”,距离真正的秀才还有一段距离。
见礼之后,叶名溯亲自训示,其实不过是拿出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训诫考生,同时鼓励在场的考生能在第二天的第四场考试中取得好成绩,名列前茅。
叶名溯虽然在县学第一场考试时对沈溪另眼相看,但在这次会面中,叶名溯对沈溪视若不见。
在宁化这种小县举行县试,甚至都不用糊名,知县在选定考生时,完全就是看着名字录取的。
以沈溪十岁之龄便过县试,难免引人猜忌,叶名溯故意不跟沈溪有任何接触,也是为了显示清白。
但越是如此,越容易让人多想,毕竟沈溪一个稚子站在五十人中显得很碍眼。
会见时间不长,儒学署的教谕甚至连句话都没说。
小县的儒学署,还没个庙宇大,也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学校,本身儒学署只是名义的县学机构,县学学生最多是府、院两试的时候过来走个过场挂个名,再便是每年祭拜文庙时秀才们跟着儒学署的教谕一起去给祖师爷行个礼。
会见结束,沈永卓和沈溪一道回家,此时沈家门口已经准备好了鞭炮。
沈家两兄弟同时考过县试,这是光耀门楣的大事,全县一年才取五十人,结果沈家就有两人录取,如同“一门双杰”。
而沈家另一个寒窗苦读的少年郎,这会儿悄悄站在门口的角落,带着艳羡的目光看着沈永卓和沈溪两兄弟,暗暗地将拳头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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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四章 为荣誉的第四场县试
县试的前三场,已经决定了这次县试入围与否,虽然名次尚未最后定下,但发长案时肯定有自己一个名字,获得了参加府试的资格。
第二天就要考第四场,时间显得仓促了些。
为了能在第四场过后排定最终名次时名列前茅,沈家人还是让兄弟二人回去温习功课。但前院那边,过来道贺的人却络绎不绝……都是街坊邻里,之前沈家全家人出门迎接,放了鞭炮,邻里想不知道都难。
沈家早年虽然在宁化显赫一时,但随着家业败落,各支零散,尤其是沈溪爷爷这一脉迁移到桃花村已经过去了二三十年。如今沈溪这一脉回到县城不久,名义上已属于外来户,本为街坊所轻,这次沈家一门双杰同时过了县试,算是给沈家长足了脸面,预示着沈家复兴有望。
就算李氏平日节俭,此时也是敞开大门宴请来客。
当天沈家便在前两进院子里摆起了流水席,进门就是客,道声贺,就可以随意坐下来吃,吃完拍拍屁股就走人。
沈溪考过县试,在家里地位大不一样,以前他和沈永卓读书分开,现在李氏做主让兄弟二人同在东厢的书房温书,互相提点。
沈溪拿着本《四书章句集注》,有气无力地看着,听着前院的喧哗热闹,突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次考过县试,他并没有太多喜悦,年少有为,也意味着以后一举一动都会在别人的目光注视下,一旦有什么过错,就会把你往死里整。
这年头,选贤任能不能说没有,但凡事还是脱不掉一个关系,他一介寒门子弟,进了科场,没有人罩着,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
一次小小的县试,沈家便办得这么隆重,也是沈家这些年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喜事……眼看着沈永卓、沈溪过了县试,此后还有府试和院试,甚至是过乡试、会试、殿试,再加上长房的沈永卓即将成婚,沈家第三代子弟也都逐渐长大,喜庆事想必会多许多。
“七弟,你说明天第四场考什么?”沈永卓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来他依然在为自己的婚事担忧。
沈溪摇了摇头,在他看来,第四场与自己的关系已经不大。白天的时候,沈溪仔细观察了下叶县令的反应,叶名溯有意回避点了个十岁稚子过县试的事。这似乎意味着,无论明天他的文章作得有多好,在特长考试中发挥多么出类拔萃,叶名溯都不会点他作“县案首”。
既然不能保送秀才,那第四场的考试对沈溪来说已没有实际意义,就算能取个前十,对外名声会好听一些,但这意味着考府试的时候会被“提堂号”,即座位更加靠近主考官,反而可能影响下一步在府试的发挥。
当晚,老太太李氏亲自过来给兄弟二人送饭,坐下来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主要是说一些鼓励的话,让沈永卓和沈溪第二天能好好考,最好连四月份的府试也一并过了。
说是不给兄弟二人施加压力,但她本身过来就是种巨大的压力,老太太年老了话多,唠起来,很容易又提起当初沈家辉煌时的事情,提到沈溪的太爷爷当过一府同知,提到那是多大的官,连本地知县见了都要行礼。
沈溪却很清楚,不是每个举人都能当官的,他的太爷爷之所以能当上同知,是因为当时的特殊情况使然。
正统景泰年间,历经土木之变、北京保卫战、夺门之变和石曹之乱,科举一度中断,加上连于谦这样的名臣也不免身死败亡,殃及的池鱼更是不知道多少,因此空出的官位要比现在多得多,以举人身份做官的不胜枚举。
但经过成化年间休养生息,又有弘治皇帝励精图治,目前一切已经趋于稳定,这几十年间不知道中了多少进士,举人也就不够看了。
以如今沈家的破败模样,就算沈明文或者是沈永卓,亦或者他自己考上举人,也必须要考取进士才能真正改变命运,想从“乙科”进官场可是需要背景的。考中举人,最多是在地方上有头有脸,或者运气好,哪个府县某个官职出缺实在找不到人,方有机会递补一任,不过那么多举人抢夺,这等好事未必会落到自家头上。
到了第二天,兄弟俩又是很早便起来往县学那边赶。
沈溪这次休息得很好,或者是想到考完后就可以动身回府城,心情大佳之下没什么挂牵,睡得也就安实。
因为这次考试的五十人,昨天都见过,所以进考场时,互相间是在问候中步入的,辕门处的搜检也没之前那么严。
本来就五十个人,未必需要在偌大的考棚里考试,但宁化县无论是儒学署还是县衙,都太过狭窄简陋,实在腾不出地方给这五十个人摆案考试。
从四五百人变成五十人,考棚里显得冷冷清清。
沈溪因为是第一场就录取的,所以要坐在前排,偏偏前排的桌子很高,沈溪坐上去,要使劲挺着胸,才勉强能把身子的小半部分露在桌面上,这对他提笔写字有所影响。
很快,叶名溯和儒学署的教谕前来,还是先检查过众考生的“亲供”,防止有冒名顶替者,在确定无误后,考试正式开始。
考试同样在黎明时分即告开始,但会在下午未时左右结束,当天考试次日就会发长案公布县试最后的成绩排名。
叶名溯同样不多看沈溪一眼。
沈溪心态很放松,别人在为一个“县案首”的保送秀才名额而奋笔疾书时,他已经在期待回到府城时与惠娘和两个小萝莉会面时的情景。
但毕竟是考试,不能随意瞎糊弄,如果交白卷或者是在文字中有犯忌的情况出现,就算第一场过了,最后也会被刷下来。
沈溪权当最后一场是荣誉之战,大概发挥一下就可以,也不是真的要去作经天纬地的文章,反而更要注意遣词造句,免得犯了忌讳,让到手的鸭子飞掉。
这场的四书文和五经文,叶名溯出的题目都不难,并无截搭题。
不过考试就是如此,不是说题目简单录取的机会就高,主要还是看大家的发挥,你觉得简单,别人也觉的简单,都考出高分来,但总有更高分。
沈溪没有在第四场的考试中再去议论什么仁政治国这些大道理,引经据典上也尽量避免深奥,这也是他在县试时一贯秉承的原则。
这年头,枪打出头鸟,你要写篇八股文,非要引用古代已经佚失残本的名家名著,考官知道的还好,不知道的以为你胡编乱造,或者是有的考官也是半吊子学问,他不会的你都会,一准嫉妒你的才能,上来一发火不给你过,那你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写文章最重要的是切题,只要没跑题,用典别太偏颇就可。
到中午时,开始放试帖诗、策、论的考题,还有一道出自《九章算术》的数学题:今有贷人千钱,月息三十。今有贷人七百五十钱,九日归之,问息几何?
这时代的读书人很少有涉猎算术的,就算是叶名溯也是如此,让他杜撰个数学题无比艰难,只好去《九章算术》中找现成的考题,连数字都不带变动,以免答案连他自己都求解不出来。
这道数学题算的是月息,不到一个月,就不存在利滚利的问题,如果把九日变成九月,沈溪相信,就算是那些资深的帐房,要算出这题也非要动用算盘不可。
沈溪跟冯话齐学过试帖诗,本来作首诗没什么难度,但作诗这东西,无论通俗易懂,又或者是辞藻华丽,都不怎么好,想要拿捏恰当实在太难。
沈溪干脆选择了对附加题不加作答,反正不会影响到县试的总成绩,作得好不好,也只是对府试有影响。
再者说了,汀州府的知府在主持府试时,真的有心思去审查各县报上来这些考生的特长,去考虑在府试时给予特别优待?
这种特长加分,最多是给那些士绅和官宦子弟提供一种进学的优待,就算他们在四书文和五经文中考得不好,最后也能通过这种特长加分而通过。
沈溪从中午开始就等着放排,这一场考试的放排会有两次,未时六刻放排一次,未时末放排第二次,前后间隔差不多是半个小时,
沈溪依然是第一次放排就出了辕门,与他一同出场只有寥寥几人……此时别人还在那儿用不成熟的算法计算利息问题,想用草稿纸上“壹贰叁”这些字来算出利息几何,那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到底不是店铺的帐房,换做惠娘这样精明的女人,都不用拿纸来计算,口演一番就能得出最后的答案。
等第二次放排所有考生都出来,沈永卓也在其内,沈永卓见到沈溪不由感慨:“第四场可真难啊。”
沈溪不知道沈永卓所说的难,是四书文和五经文题目难,还是那些附加题难。毕竟县试是科举的第一关考试,本身所涉及的知识范围不是很广,要说有点儿难度的,也只有附加题部分。
“七郎,你选的哪些题目作答?”回去的路上,沈永卓很关心沈溪对附加题的选择。
沈溪摇摇头:“我一个都不会,所以索性就跳过了,没有作答。”
“这样可以吗?”沈永卓心下带着疑惑。
沈溪笑了笑:“明日发长案,只有四书文和五经文会列入成绩。只要大哥把前两篇文章做得好一些,应该就没问题了。”
沈永卓大概是患有考试焦虑综合征,明明最后一场已经不涉及到录取与否,他还是在路上不断念叨自己因为作答后面的考题而浪费了时间。
回到家,李氏和王氏等人过来问明二人考试的情况,随后王氏高兴地说道:“大郎,吕家那边又派宋媒婆过来说,这次你过了县试,吕家那边正式跟咱谈婚事,连八字都对好了,就等着下聘,迎娶吕家小姐过门。”
沈永卓在这场县试中,算是事业、爱情双丰收。
吕家那边看中沈永卓父亲是廪生,而沈永卓又是过了县试的读书人,觉得他前途不可限量,准备把女儿嫁过来。
吕家家大业大,嫁女儿肯定不会寒碜,嫁妆必然丰厚得很。
这本来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但沈溪在见到沈永卓那漆黑的脸色后,就预感到有不好的事发生。
果然,沈永卓迟疑了一下,用低沉的声音回道:“祖母,娘,那吕家小姐……我还是不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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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五章 二人归来四人回
沈永卓在家里属于老实巴交的类型,大人的话从来不敢忤逆,如今突然说出不娶吕家小姐的话来,让一大家子着实惊讶一番。
王氏诧异地问道:“大郎,你在胡说些什么鬼话!不娶吕家小姐,那你辛辛苦苦图的什么?吕家可是大户人家,这婚事,还是你外公帮忙张罗的,你当你外公容易吗?”
旁边的钱氏有些不满了:“大嫂这话就不对了,人家吕家本来就是看中咱沈家是书香门第,跟你王家有何关系?保不成大郎娶了吕家姑娘,还要谢谢你们王家?”
王氏正要争辩,李氏突然大喝一声:“住口。”
在场的人没一个敢说话。
李氏冷冷打量沈永卓,眉头紧锁:“当初这门婚事,我也是答应的,若大郎过了县试,吕家那边反悔,那是吕家背信弃义。答应的事不可违背,就算如今大礼未过,这桩婚事也算是定下来的,咱沈家丢不起那人。”
李氏最重门风,她话说得这么坚决,意思是无论沈永卓说什么,这桩婚事都是板上钉钉不容更改的。
沈溪暗暗松了口气。
要是李氏再追问一番为何沈永卓不肯娶吕家小姐,把他的那些瞎话抖出来,本来王氏对他就有偏见,这事指不定要闹出多大的风波。
事情总算是确定下来,沈溪瞅着没人注意,灰溜溜回了房。
反正第二天就放榜了,最好放榜结束就回府城,连沈永卓的婚事他都不想参加。
可到翌日,三月初四当天早晨,沈明钧过来对沈溪说,李氏的意思是父子二人别急着走,因为沈永卓要急着四月的府试,婚事宜早不宜迟,干脆在三月中择日办了。而且最好连周氏也要从府城叫回来,家里许多人已经有两年没照过面,趁着喜事一家人正好团聚一下。
“小郎,咱不急着走,你娘很快就回来了。”沈明钧非常高兴,他既想在母亲面前尽孝,又想跟妻儿团聚,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妻子回来。
沈溪摇摇头,问道:“爹,娘眼看着就要分娩了,她真的受得了来回颠簸之苦吗?”
沈明钧突然反应过来,有些紧张道:“哎呀,看我这一高兴,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你等着,我这就去跟你祖母说。”
当天沈溪和沈永卓要去看发长案,沈溪对此不抱任何期待,他是有才而不能被取,至于沈永卓那边,中案首的机会寥寥。
果然,到了县学外,看到发的长案,沈溪最后排第十四,算是挺好的成绩,沈永卓则排在四十六,差点儿吊榜尾。
等兄弟二人回来,却是吕家那边派人与媒婆一起过来,商量婚事的具体细节。
家里长辈商量事情,沈永卓和沈溪需要回避,等到吕家人走了,二人才进到正堂,李氏的脸色有些不太高兴。
钱氏先开口道:“这吕家人,说是让大郎安心府试,分明是想把婚事拖着,若大郎府试不过,这婚事还指不定能不能成呢。”
原来吕家那边早早派人去看了发长案,见沈永卓就算过了县试成绩也是倒数,人家那边有点儿意见。
王氏不满地道:“吕家只是说让大郎考完府试再过聘,可没说大郎一定要过府试。”
钱氏冷笑不已:“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现在不成婚,非要等府试以后再成婚,人家不说出口,咱就继续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
其实这时候不用家里人说什么,沈溪大概已经明白,这次不是沈家人反悔,而是吕家那边似乎有些想法。
过了县试,终究什么都不是,其实就算是过了府试也不过就是离中秀才更进一步罢了。最重要的还是院试,只要考上秀才,不大不小算是个“公务员”,哪怕领不到廪米,至少能办个学堂当校长。
“既然吕家人坚持,就由着他吧。”
李氏黑着脸,语气不善,“还是大郎说得对,吕家小姐娶不娶的,就那么回事,若大郎这次能一举过了府试,就算吕家要嫁女儿,还要看咱愿不愿意娶呢!”
李氏最看重的是沈家的声誉,这次被吕家那边拖延婚事,令她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也就难免说了句气话。
沈溪听了却很高兴,至少不用留下来等着吃沈永卓的喜酒。
果然,李氏看了沈明钧一眼,道:“老幺,你媳妇有孕在身,的确是行动不便,为娘也不多留你,你收拾好东西,明日里,或者后天,早些回府城去。家里的事,你不用多惦记了。”
“是,娘。”沈明钧应道。
王氏却赶忙插嘴:“娘,这不……大郎要考府试,可大郎他从没出过宁化地界,要不……让大郎跟五叔和七郎一起回去,也好熟悉一下那边的环境?”
王氏现在是有求于人,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如今距离府试的考期,也就一个多月时间,显得有些仓促。
因为沈永卓从来没去过府城,而府城那边又有沈明钧一家人在,让沈永卓早些过去,会对沈永卓过府试有所助益。
李氏看了沈明钧一眼,叹道:“大郎年岁也不小了,你让他住到老幺家里,老幺平日里又要忙着作坊的事,不怕外面有闲言闲语?”
王氏嘴一撇,不屑地说道:“大郎是那种人吗?”
“是不是的,婶婶跟侄儿共处一室,外面传起闲话来也不好听。”李氏态度稍微一转,“不过让大郎早些到府城去,也在情理之中。老幺,你可否帮忙安排一二?”
沈明钧微微一愣,家里的事一向都是周氏做主,他还真没什么主意。
沈溪见沈明钧不说话,赶紧拉了拉他的后襟,沈明钧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却什么都没说。
“那好吧,让大郎赶紧收拾,后天,让他跟老幺和七郎一起进府城。至于安顿和找先生教导之事,也一并让老幺和他媳妇帮忙安排。”
王氏刚才还低声下气说软话,此时她面色又不太好看了。
本来是想让儿子住在沈明钧家里,这样到底方便一些,儿子也有人照顾,现在听婆婆的意思,儿子进了府城也要住进客栈,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品流复杂,难保儿子有心思好好读书。
“娘,您看我也去……可否?”王氏最后提了一嘴。
李氏皱眉道:“芊儿和曼儿你不管了?芊儿如今虚岁十七,马上要嫁人了,你这个当娘的,就不多教教孩子?”
王氏苦笑道:“家里这不是有娘,还有弟妹她们在吗?儿媳可就大郎这一个儿子,如今他爹……嗯,左右我在家里没什么事,想陪儿子到府城,督促他考试,这有错吗?”
说着居然抹起眼泪来。
李氏想到头两年,她带着王氏进城来劝沈明文回心转意,结果王氏直接带着女儿跟沈明文住进客栈,这等于是有背叛的前科。不过回头再一想,王氏一介妇人,又没丈夫在身边,只是跟自己的孙子去趟府城,没有根基,那边也是站不住脚的,不怕脱离掌控。
“老幺,你怎么看?”李氏打量沈明钧。
沈明钧支吾道:“娘,我……我会照顾好大嫂,还有大郎。”
李氏一听这话摆了摆手,像是不耐烦道:“走吧走吧,最好都走,家里就剩下我这个老太婆,你们就称心如意了。”
全家人都看出李氏不支持王氏跟孙子一起去府城,但这时候也没人出来规劝。本来一家人最会说话的是老四沈明新夫妇,可如今他夫妇二人留在桃花村,其他房的人,要么性格懦弱怕事,要么就是心怀鬼胎。
没人反对,事情也就定下来了。
出发的日子定在两天后的三月初六。
沈明钧要收拾的东西不多,毕竟府城那边才是过日子的家,这次不过是以省亲的方式带沈溪回来参加县试。而王氏那边则大包小包的东西,还有口大箱子,就好像是要举家逃难一般。
最后箱子太沉,王氏一个人搬不动,愣是让沈明钧和沈明堂两兄弟帮忙抬出院子。
钱氏见状,阴阳怪气地道:“我说大嫂,你这是准备进了府城不打算回来啦?就算五弟他们一家肯收留你,你也不看看住在哪儿……府城可不是宁化这小地方,一寸土一寸金哪!”
王氏听了心里不爽,反讽道:“没地方住正好,说不一定在大街上能把二叔给弟妹你找回来。”
本来王氏以沈家大妇之身想充当一家之主,之前劝说沈孙氏那边要注意说话,现在她自己讽刺人都不带脏字。
钱氏把手上的簸箕往地上一摔,豆子洒了一地,愤愤然回身往自己屋子去了,进了门,顺手甩门发出“咣”一声,显得怒不可遏。
王氏见状脸上带着冷笑,嘴里小声嘀咕,沈溪猜想应该是“小样,跟老娘斗你还嫩了点儿”之类的话。
把箱子抬出门,沈永卓正要上前搭把手,王氏赶紧拉住儿子:“大郎,事情有你三叔和五叔,用不着你,你是读书人,进屋去把你的书读好了就成。”
沈明钧从府城赶回来的马车车厢本来就不大,箱子被放进车厢里,直接占据了车厢的大半个空间。沈溪看了看剩下的位置,要塞两个人进去都难,可这辆马车回去的时候可是要载四个人的。
沈溪无奈地摇摇头,要是把他这小个头塞到箱子里,地方差不多正好够,但就怕那箱子里塞满东西,他要坐进去还挺难。
初六这天出发,车厢里太过狭窄,实在塞不进两个大人,只好让沈溪和钱氏挤在里面,而沈明钧和沈永卓则坐在外面的车辕上,王氏特别叮嘱不让儿子碰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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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六章 英雄归来(第五更)
当初从府城回宁化时,沈明钧和沈溪父子欢声笑语马蹄疾。回去的时候,两个人变成四个人,身边带着沉重的行李,沈溪对着好像老巫婆一样的王氏,缩在角落里身子一颠一颠的,无比难受,连句话都懒得说。
连马都似乎不太满意,一路上总是在哧着响鼻。
坐在马车上赶路还好,只要不说话,倚着车厢壁睡一觉就可以了,可到了沿途落脚的客栈,王氏的那些麻烦事就来了。
一会儿说人家菜咸了,一会儿又指责茶水上得慢了,晚上还非要整热水洗澡,又嫌弃人家洗澡水烧得慢。
最恶心的,洗澡洗到一半竟然让店家换水。
整个客栈,从掌柜到小二都是男子,谁敢在她洗澡的时候进她屋子?
不过有钱的是大爷,王氏花沈明钧的钱不心疼,白花花的银子亮出来,客栈掌柜愣是去后院叫夫人,夫人不肯来,还是掌柜的老娘明事理,过来帮忙换了热水。沈溪跑上跑下在门口听话传话,把他累得够呛。
一行四人,还有个妇人,王氏自己要一间房,剩下三个人挤一间太过拥挤,最后只能再开两间,沈溪和沈永卓睡一起。
晚上因为沈永卓打呼噜,沈溪一宿都没睡好。反正他也不想看那老妖婆的脸,干脆白天就在马车上补觉。
终于在出发两天后,初八这天下午,马车平安抵达府城。
因为提前没找人知会,这次进城直接回家。
到了家门口,周氏在药铺那边没回来,沈溪便自告奋勇过去叫人。周氏见到沈溪后喜出望外,赶紧叫秀儿去银号那边唤惠娘回来。
“小郎回来也不叫人提前通知一声,头两天才刚收到你过县试的信。”谢韵儿笑眯眯地说道,她也为沈溪通过县试高兴不已。沈溪却没时间和她多说,因为家里还有王氏和沈永卓母子需要接待。
刚出后堂,林黛和陆曦儿急急忙忙从楼上跑了下来,林黛还能保持仪态,陆曦儿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一头扎到沈溪怀里,惊喜道:“沈溪哥哥回来啦。”
再之后,就算是沈溪跟周氏回到家,陆曦儿也死死赖在沈溪臂弯里不肯松手,这令二人身后的林黛小脸上一直带着怨怼,凶巴巴的神色像是要用目光把眼前这对“狗男女”瞪死。
“哎呀,这不是弟妹吗,一年多不见,好像丰腴了许多。”王氏见到周氏,说话的腔调有些阴阳怪气。
沈明文半年前投奔府城,本希望沈明钧想办法把老婆孩子接到这边来过双宿双飞没有约束的好日子,结果周氏写信回去给李氏,把窗户纸捅破。王氏也是过后才得知此事,从那以后她对周氏心里就一直怀有芥蒂,就等着找机会见到周氏,好好理论一番。
但这次,王氏陪着儿子来府城赴考,就算心里有根刺,她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还是保持她一贯的骂人不带脏字的风格,连讽刺起周氏来,都让周氏听不出别的来。
周氏因为怀孕,加上家里条件好了,吃得好睡得好,自然是胖了一些,以前说周氏“尖嘴猴腮必为泼妇”的正是王氏,她现在明说周氏“丰腴”,其实也是拿周氏以前的相貌做文章,暗讽周氏为泼妇。
周氏也不知道品味出其中的意味没有,挺着个怀了七个多月的大肚子,笑吟吟地接待王氏母子到里面坐
因为不怎么想听大人叙家常,沈溪没跟进去,留在院子里陪两个萝莉。
“曦儿,黛儿,这一个多月有没有想我?”沈溪捏了捏陆曦儿圆乎乎的小脸,笑着问道。
“想啊想啊,天天都在想……沈溪哥哥,要是你再不回来,我一定让娘带我去找你。”陆曦儿在沈溪怀里撒娇。
林黛轻轻一哼:“才走一个月,谁稀罕想啊,最好是一年都别回来。”
沈溪知道林黛跟老娘一样,都是嘴硬心软,其实这小妮子内心火热得紧,当下哈哈一笑:“就怕我的小黛儿守活寡……想着黛儿漂亮的样子,生怕被外面哪个小贼惦记上,所以我考完试马上就飞奔回来了。”
听到沈溪赞美和想念的话,林黛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作出一副嫌弃的模样,但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正说话间,里面传来王氏不满的声音:“……弟妹,我们母子难得进府城一趟,也是考虑让大郎顺利通过府试,住在你家里又怎么了?你就这么款待我们的,非把我们孤儿寡母赶去住客栈?”
周氏赶紧解释:“大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之前大伯在府城的时候,我们帮忙租了一个院子,现在那边院子空着,大嫂和大郎过去住着正合适。我们家里人多,地方小,实在住不下这么多人。”
周氏越是好说话,王氏嗓门越大:“别跟我提这事,要不是你,我相公能被娘带回去,关在后院柴房旁边的屋子半年出不来?想想就生气,你有丈夫有儿子,现在肚子里又有了,我呢,这半年跟相公同住在一个宅子里,可娘就是不通情理,连让我进去看相公都不成。这一切都赖你!”
王氏那口气上来,也不管寄人篱下且还有求于人,凶恶地骂起来毫不留情。
本来周氏怀孕,儿子过了县试,现在连丈夫也回来了,一家人和和睦睦不想生气,可王氏却不依不饶,好像是特地大老远跑来跟她吵架似的。
“相公,你跟大嫂说吧。”
周氏无可奈何,只能选择妥协,“药铺那边需要人照应,我得回去上工了!如果要过那边院子住,钥匙在家里的抽屉里。”
说完周氏一脸漆黑地从堂屋走出来,不过见到沈溪后,她脸上还是难掩激动和喜悦之情。
“走,到铺子去……娘可想死你了,给你做了新衣服,还有好吃的。”周氏拉着沈溪的手,后面跟着两个萝莉,四人一起到了前街的药铺。
刚进后院,便见到一身朴素的惠娘站在后堂门口,满脸欣喜地看着门口这边。沈溪还没上前,陆曦儿先跑了过去,双臂环着惠娘的腰:“娘,沈溪哥哥回来了。”
“娘知道了,这不特地赶回来看他吗?”
惠娘到底跟沈溪没有血缘关系,就算她心里也想念沈溪,也不能跟女儿一样当众与沈溪有过于亲昵的动作。
到了后堂,周氏一直问东问西,主要是关于沈溪通过县试的细节。
沈溪当然把他在考场里睡觉的事隐瞒下来,添油加醋一番,说考试多么困难,进场的时候遇到什么麻烦,一场考试比一场考试来得复杂,过关难度也逐步升级,听起来好像他历经千难万险才通过县试一般。
最后倒是惠娘慧黠,直接问了一句:“小郎,你是第几场过的?”
沈溪挠挠头,实话实说:“第一场。”
周氏一巴掌拍在沈溪脑门儿上:“憨娃儿,感情编那么多瞎话是想让老娘担心,是吧?你第一场就过了,那后面的考试跟你有啥关系?”
嘴上骂着,但心里却更开心了。儿子不但通过了县试,还第一场就过了,这可比她预期的要好上许多。
沈溪一脸冤枉地看着惠娘,似乎在责怪她多嘴。
惠娘抿嘴笑道:“你个小家伙,老是改不了口花花的坏毛病,非要把考试说得跟说本里西天取经一样难,连姨都差点儿信了你。”
就在一家欢声笑语和和睦睦的时候,后门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邻里妇人,那妇人见门开着,不由嬉笑道:“哟,这不是咱们的沈小秀才吗?人刚回来吗?怎地你爹还带着个女人,看那女人的儿子都比你大了。”
这话分明是说来气周氏的。
周氏平日里在邻里中素以泼辣闻名,但在怀孕后,她的脾气收敛了许多,这时候她亲自过去关门,顺带解释:
“何婶,这你可说错了,那不是我相公外面养的女人,是我家大嫂带着侄儿进府城来考府试,我们沈家今年可有两个孩子过了县试呢。”
那何婶本来还要说两句消遣的话,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周氏说话这么客气,也不由放低了姿态,由衷感慨:“哎呀,没想到你们沈家人这么有本事,看来以后沈家能从宁化那犄角旮旯搬到府城来了。”
周氏笑着应了,把门关上,这才回来。沈溪有些不可思议:“娘,你好像变了。换做以往,你绝对破口大骂。”
周氏点了沈头一指头:“憨娃儿,你可别乱说,娘可是淑妇,怎能与人有口舌之争?是不是,妹妹?”
惠娘笑着点头。
沈溪看了老娘和惠娘一眼,心说老娘性格转变,除了怀孕的原因,其实更主要的是归功于惠娘。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惠娘这样一个温柔大方知书达礼的女人作为表率,慢慢地竟潜移默化影响到老娘的性格。以前老娘之所以那么泼辣,也主要跟家里有王氏和钱氏这样真正的“泼妇”有关。
周氏和惠娘虽然都在药铺,但如今店面上的事都交给谢韵儿和小玉她们。周氏把做好的新衣服拿给沈溪试穿,沈溪穿上后显得有些紧,周氏惊讶地问道:“明明是照着尺寸做的,怎会穿不上?”
惠娘笑道:“姐姐莫非忘了?小郎天天都在长个子,衣服不做大一些,怎么成?”
“哎呀,都怪我糊涂,本来以为他离开一个多月,再长能长到哪儿去?没事没事,反正衣服改改就能穿。”
周氏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衣服收起来。
这时候惠娘去了楼上一趟,拿下来一件崭新的衣服,道:“姐姐,我闲来无事的时候,也给小郎缝了一件,给他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周氏惊讶地道:“妹妹缝衣服?我怎不知?”
她每天都跟惠娘同床共寝,居然不知道惠娘特别为沈溪做了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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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照理这章应该写下明朝时衣服裤子的细节,但天子不想额外花那么多篇幅去描述,虽然资料是现成的,但总得引用一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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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七章 姨?干娘?或者……
惠娘缝制的新衣,料子不是很鲜艳,但一针一线都缝得很密,她的针线女红极为精湛,从选料到剪裁,再到缝制,无不体现出用心之处。
等穿到沈溪身上后,衣服极为得体,就好像为沈溪量身订做的一般,比周氏做的衣服不知要合身多少倍。
沈溪穿上去,立时觉得暖和了许多。
周氏打量一番,轻叹:“真好看,妹妹的手艺真没得挑,如果妹妹不开药铺,回头开个裁缝店给人做衣服,生意照样好。”
惠娘也将沈溪端详一番,微微一笑:“姐姐见笑了。”
陆曦儿看了稍微有些妒忌,拉了拉惠娘的衣服,问道:“娘,为什么我没有?”
惠娘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周氏已经替她解了围:“小曦儿,你不用羡慕,你娘不给你做,还有姨呢,姨的手艺不比你娘差。过来过来,我找尺子给你量量,把刚才这件稍微改改,就可以穿在你身上了。”
给陆曦儿量尺寸的时候,周氏带着几分自得,“还好我有先见之明,选的颜色,男娃子女娃子都能穿。”
这下可把林黛给嫉妒坏了。
虽说家里她的新衣服不少,周氏平日对她甚至比沈溪还要上心,可现在周氏把陆曦儿当成宝贝,却把她这个未来儿媳妇晾到了一边,让她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沈溪穿上惠娘特意给他做的新衣服,自然舍不得脱下,就站在那儿看着,看林黛撅起小嘴,凑到她耳边道:“小媳妇,现在知道谁对你好了吧?”
林黛轻哼一声,小脑袋瓜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又感怀起身世来。
人家是有娘的,我没有……
……
……
趁着天没黑,沈溪在沈明钧的带领下,去学塾那边找冯话齐“谢师”。在两家人看来,要不是冯话齐慧眼识珠,沈溪也不会以十岁之龄便参加县试。
不去尝试,自然也就没有通过的机会。
冯话齐不愧是府城这边的资深名师,这次他送考的三个学生全都通过县试,对于另外两个,冯话齐并不感觉多大惊喜,毕竟资质有限,接下来能不过过府试、院试实在难说。反倒是沈溪,他一直寄予厚望,在得知沈溪顺利通过县试后,脸上满是老怀大慰的欣然。
“先生,这里有些礼物,还请您收下。”沈明钧当面就把厚礼送上。
冯话齐看了沈溪一眼,轻叹:“不妥不妥,这……”
沈溪却笑着劝道:“先生,正所谓礼尚往来,您教我学问,还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现在学生学业有了一点进步,您理应收下礼物才是。”
冯话齐听了不由哈哈一笑:“真是拧不过你们,那东西老朽先且收下。今日,不妨留下来,让为师请你这学生吃顿便饭可好?”
沈溪摇摇头:“不妥不妥,先生吃饭,少不得喝酒,学生不会喝,难免令先生扫兴。所以还是先生自己用膳好。”
沈溪说这些话,也是充分考虑自己小孩子的身份,尽量童言无忌些,这样就算稍微有些顶撞,冯话齐听了也只会一笑了之。
果然冯话齐听到后脸上挂满笑容,又跟沈明钧说了说,沈明钧表示晚上尚有事情,不能留下。
回家的路上,沈明钧精神有些恍惚。
之前他跟周氏问过印刷作坊那边的事,准备晚上过去守夜。周氏到安顿王氏母子的院子送过米粮和蔬菜,顺带让丈夫带沈溪去谢师时曾有过交代,沈溪回来惠娘很高兴,准备设宴款待。
言外之意,药铺那边都是妇孺,他一起过去不怎么合适。
“爹,你不用多想,其实就是过去吃顿饭,没什么大不了的!”沈溪发觉沈明钧有些忧心忡忡,于是出言安慰
这其中既有回府城后因为王氏之事导致他跟妻子闹得不愉快,还有便是王氏总是让他做这做那,烦不胜烦。沈明钧一直遵循长兄为父、长嫂为母的儒家做人准则,对王氏向来带着敬意,谁知道现实却无情地给了他一个耳光,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好目前这种情况。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周氏早早便回来了,并没有留在药铺那边。
沈明钧惊讶地问道:“娘子,晚上你不是……”
周氏白了沈明钧一眼:“在大嫂面前,我若说咱一家人吃饭,大嫂肯定带大郎一起过来,家里倒也不缺她们那两双筷子,但若那样,咱一家团圆的感觉便没了。妾身回来与相公一起吃过,一会儿让小郎过去陪陪他孙姨和谢姨就行了。”
沈明钧脸上带着憨厚的幸福笑容,刚才还觉得妻子对他不够重视,回来后连句好听的话都没说,现在看到妻子温柔妩媚的模样,他又有了一家之主的感觉。
……
……
吃过晚饭,沈溪和林黛被早早赶去药铺那边,从宁化归来的第一天,竟连晚饭也分了上下半场。
小别胜新婚,老爹老娘要温存一番沈溪能理解,毕竟一个多月不见,就算周氏现在有了身孕,可她对丈夫还是有无限的眷恋。
可林黛就有些糊涂了,她正处在懵懵懂懂的年岁,出得门来就一直回头看,她想搞清楚老爹老娘平日关在屋子里到底在做什么。
“小郎,多吃些,这是头天城西那边宰的牛……据说是摔断腿了,怎么也医治不好,索性杀了分肉吃,可精贵了。”
惠娘这边是火锅宴,惠娘和谢韵儿都在,再加上几个丫鬟和小萝莉,人多热闹,氛围比家里好太多了。
之前在家时,看到老爹老娘含情脉脉地你望我一眼,我回你一眸,那种悱恻缠绵秀恩爱的方式,让沈溪着实有些受不了。
沈溪问道:“姨,银号的事怎么样了?这次回来都没听你说及。”
惠娘继续往沈溪的碗里夹肉:“我跟你娘商量过了,这次回来让你专心准备府试,关于生意上的事情,不用你费神。姨毕竟不是事事都要靠你,自己也要学会独立……”
谢韵儿插了一句:“姐姐,小郎平日里帮你很多忙吗?”
“那可不是。”
惠娘欣然一笑,“小郎非常能干,小脑袋瓜里总有些奇思妙想,无论印刷作坊、药厂还是银号,包括正在筹备的船行和车马行,都是他想出来的。妹妹,你跟他相处这么久了,没发觉?”
谢韵儿微微摇头,双腮带着浅浅的笑容:“我只知道,小郎平日调皮捣蛋,他……从来都叫我姐姐,不唤我姨。”
沈溪笑嘻嘻地道:“因为你本来就很年轻嘛……如果称姨的话,那就显老了。”
谢韵儿抿嘴一笑,无论哪个时代的女人,别人称赞她年轻美丽准错不了。倒是惠娘略微不满:“小郎,听你的意思,你总唤我姨,是嫌弃我很老喽?”
“是啊。”沈溪笑嘻嘻说道。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嗔道:“白疼你了。”手上却不由自主夹起牛肉片往沈溪的碗里送。
吃过饭,谢韵儿回家,惠娘怕她路上出什么事,让秀儿送一程,其实这段时间府城治安很好,这么做仅仅只是为了预防万一。
晚上周氏不过来,沈溪和林黛可以自己选择回不回去睡,沈溪当然想留下来,这样晚上便可以过问惠娘生意上的事。
惠娘跟周氏商量好不让沈溪分心,但惠娘和沈溪之间毕竟有“小秘密”,那就是半夜无人之时的“闺房私会”。
很早沈溪就洗漱干净回到房间,又是给两个小萝莉讲故事,又是给她们讲述这次回宁化的一路见闻,直到把两个小萝莉哄睡过去,这才偷偷摸摸摸到了惠娘的房间门口。
才敲了一下,惠娘就从里面把门打开。
“小郎,就知道你会过来。”惠娘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
沈溪进到屋子,对他而言惠娘的闺房已经很熟悉了,他离开一个多月,里面摆设就没挪过位,这说明惠娘是个念旧之人,不喜欢轻易改变什么。
沈溪随口道:“还好我娘没过来,不然准得把我和黛儿带回去,晚上不一定能找到机会出门。”
惠娘先把抽屉里的账册拿出来,递到沈溪手里,而她自己则出门,不多时,端着盆热水进来,准备给沈溪洗脚。
“姨……不用了,我进房之前洗过了。”沈溪刚说了句,一看自己的脚丫子,为了防止出房间的时候发出声音,他是光着脚跑进来的。
惠娘脸上带着略微的失落:“姨没儿子,从来都把你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你现在有出息了,还要帮我出谋划策,姨就当做点儿事情报答你。”
说完让沈溪坐好,蹲下来为沈溪洗脚。
沈溪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随着一天天长大,其实他跟惠娘之间不可能总是这般秘密相会,惠娘大概也想到再过一两年沈溪就懂得男女之事,就不能再如今天一般相处了,所以趁着眼下沈溪还小,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姨,这一个多月了,怎么银号还没发行银票?”
沈溪尽力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因为惠娘的模样实在太过诱人,他看了之后忍不住心生涟漪。
惠娘抬起头来,轻轻摇了摇:“你不在,银票我没敢印……你教给姨的那些,姨怕弄错了。我记得你曾说过,咱不能提前印出银票备用,而是要收一两银子,印一两银票,稍有闪失,可能会把咱银号的生意弄垮……”
“姨要等你回来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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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八章 备考府试
沈溪以十岁之龄过县试的事,经过街坊邻居和商会中人的传扬,很快就传遍汀州府城。一时间引为佳话。
先是街坊四邻前来讨喜,说上两句祝贺的话,就在药铺里白吃白拿。
最初惠娘和周氏还能忍受,太平年景,又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里,施一点小恩小惠是有必要的。
最初是弄巷和街口的大婶大妈,到后面,不管认识不认识,甚至是隔着几条街的老太婆,打听着方位就到了药铺,随便说上两句好话伸手就拿东西。
这些人若是等药铺关门了来倒也好,偏偏是在药铺正常营业时,好像挑准了时间,让你没机会说没准备好礼物,因为药铺里都是药材,这些人也不嫌弃,反正只要值钱的东西就可以了。
准备的点心、茶水人家碰都不碰,就算没领到装铜钱的红包,也会跟你讨上两副药,不管有用没用,人家拿回去“有备无患”,话还说得特别好听……回头把钱送过来!
周氏怎么可能相信这种鬼话,她本来就是急脾气,争吵两句在所难免,连带影响了药铺生意。
“姐姐,这么下去不行啊,白天总是有人来打秋风,掌柜又不在,咱这生意怎么做?”最后连谢韵儿都急了。
街坊们来讨喜,本来不大不小事情应付过去就算了。
可来的人越来越多,都觉得白捡的便宜,不拿白不拿,这些人拿不到东西还死赖着不走,非要上楼去看看“未来的小状元”长什么模样,周氏就算不想理会,也怕这些人打扰沈溪读书。
本来说沈溪要在家里备考,最后周氏只能把儿子送到学塾,以免除外界干扰。
还是惠娘当机立断,决定一次性把该发的喜钱都发出去。
三月十四这天,惠娘从外面请来厨子和帮工,在药铺后巷垒起灶台,设下流水席请街坊过来吃喝,前来的人每个都能领到装着两文铜板的红包。
惠娘言明,等三天的流水席完毕,以后再有人打搅药铺做生意,那药铺这边也不会给好脸色,直接赶人出门。
这招使过之后,最初几天还是有那些死皮赖脸的人过来说恭喜话,周氏干脆不予理会,有了之前的宴请,给街坊的礼算算是尽到了,再有不识相的也不用再顾忌情面。
这些人喜欢一来就坐下,然后便赖着不走,周氏便让秀儿赶人。
这些人骂骂咧咧出了门,就算是不甘心,但他们纯属打听到消息来占便宜的,连药铺当家人是谁都不知道,来个一次两次自讨没趣后就不再来了。
街坊邻居讨喜的小风潮刚过,第二波人又上门了。
这波人可不是来打搅药铺做生意的,同样以女人居多,同样是大妈大婶,可人家专挑铺子关门后来,进来后还客客气气,也不讨赏……人家来就是为了说一件事,要给沈溪“做媒”。
刚开始惠娘和周氏得知这些人的目的,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头年里,也曾有过这么一群三姑六婆,造访也是为说媒,但对象却是惠娘。
城里很多游手好闲的男人,听说惠娘是寡妇还漂亮得体,家里有不小的产业,觉得这寡妇久旷一定想男人,他们只要派媒婆来一说,那婚事就成了,届时他们就可以攀上高枝,偌大的产业也都归到他们名下。
当时惠娘的态度非常强硬,来一个赶一个,后来媒婆见鸡蛋没缝,她们也就不过来瞎嗡嗡了。
但这才不到一年,人又来了,还是带着礼数来的。
这些三姑六婆说的话,基本是一个套路:“……沈家小公子,十岁过县试,想来二十岁就能中举人,三十岁就能取进士点状元,谁家姑娘不想嫁过门来享福?那某某老爷,家里良田百顷,姑娘出落得如花似玉,跟沈家小公子那叫一个般配,而且屁股大好生养……”
沈溪每次听到后会无比郁闷。
这些媒婆来说和的对象,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二三岁,都还是小姑娘,怎么看出来“屁股大好生养”?难不成是因为家世好吃得多,个个都是小胖妞?
这种时候,一般由惠娘出面,对这些三姑六婆解释一番,说沈溪年岁小,忙于学业,现在考虑婚事太早了云云,但这丝毫不减媒婆上门的热情。今天来一趟,明天还要来,今天介绍的对象是城东宁家,明天就改为介绍城北胡家,说年岁小也不顶事,都说可以先把亲事定下来,算是娃娃亲。
最后还是周氏有魄力,使出她的暴躁脾气,拿着扫帚冲进后堂,喝道:“谁说我们憨娃儿没媳妇?我们家娃儿,早就有了养媳,再不走,姑奶奶让你们吃扫帚灰……”
周氏挺着个大肚子,再把她泼辣的性子表露出来,顿时把三姑六婆吓得全都不敢登门了,再碰到大户人家想请人说媒,她们便把沈溪有个泼辣娘的事说出来,那些大户人家一听就犯嘀咕,他们可不想自家女儿将来嫁过来受气。
这股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惠娘和周氏终于松了口气,这下终于没人来烦了,但以后沈溪出门,每次都有街坊邻里指指点点,说他命不好,文曲星投胎到了扫把星的家里。
那些媒婆断了财路,更是在背后使劲编排周氏,话说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很快到了三月下旬,府试考期日益临近,各县过来的考生慢慢变多。
明朝童生试的三大门槛中,县试在各县举行,事前会规定好录取人数,通常是小县五十,大县一百;院试则涉及到国家录取生员的数量,早已形成定例。
与一头一尾的县试和院试不同,府试的录取人数却不确定,这与每年考生多寡有关,而录取几率,差不多有十分之一。按照往年的惯例,今年汀州府的府试有千人参加,取个整数,录八十人或者一百人都有可能。
随即知府衙门公布考期,时间定在四月十九。
跟县试一样,府试也分多场考试,但只要第一场顺利通过,就可以挂上“童生”的名号参加院试、考试,正正经经考秀才。童生没通过院试前,县试和府试均不用再考,考上秀才后则需要参加三年两次的复查考试,就是往年沈明文参加的岁考。
中了秀才,无论考得再好,进入府学或者县学后最初也只是个附生,想增补为有名额限制的廪生和增生,就需要在岁考中发挥才能。
秀才有考乡试的机会,但并非只有秀才可以参加乡试。从景泰年间开始,那些考秀才屡试不第之人,可以通过纳粟入监的方式,获取监生身份,便可参加乡试,但所费银钱太巨,并非一般人家能承担得起。
随着考期确定,府衙这边的报名工作随即展开。
跟县试的报名基本相同,仍旧需要亲供、具结、互结这些基本流程,唯一不同的是所寻找具保的廪生,从一名变成两名,但无须从户籍所在地找寻,可以在府城就近寻找,这也给沈溪的报名带来一定的便利。
惠娘是商会会长,人脉广路子宽,要找两个廪生具保非常容易。
这段时间,沈溪紧张备考,冯话齐给他安排的任务就是背题。
因为府试考核的内容与县试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应考考生的学问普遍要比县试考生高出一筹,不会出现许多类似县试中试图浑水摸鱼的泛泛之辈,想从这一千人中脱颖而出并非易事。
临阵擦枪,不亮也光,冯话齐认为短时间内无法提升沈溪的八股文水平,唯一能增加通过几率的,就是多背现成的“程文”。就好像当初苏云钟教给沈永卓那些学生考县试的办法一样,在四书五经中分成仁义道德等类型押题,各类题都背上几篇优秀范文,考试的时候只要是同类型就可以引为己用。
能押中题那自然最好,不能押中也能学习一下,总归对应试有好处。
并不是冯话齐不想好好教,实在是到了府试和院试这个份儿上,他能帮忙的地方已经很少,他自己本身也不过就是个秀才。
沈溪其实知道这种死记硬背作用不大,好在前世他深谙八股文的写法,担任鹭岛大学教授期间曾与编撰过《八股文编汇》的龚大师长期书信交流,明清诸八股文大家之文,以及历科程墨、各省宗师考卷,差不多看过六千余篇,他自己作出来的八股文章理真法老,花团锦绣,曾深得龚大师称赞,这才是他参加科举考试的底气之所在。
沈溪备考沈明钧夫妇和惠娘都帮不上忙,虽然他们没奢求沈溪这一次府试会过,但既然考了,总归要有个盼头。
惠娘思来想去,既然冯话齐那边没有什么好办法,她就要发挥一下身为商会会长的优势,准备去为沈溪请个“举人老爷”回来,单独辅导沈溪功课。
沈溪知道后却赶紧阻止惠娘这种“烧钱”行为。
这年头只要考中举人,社会地位突飞猛起,因为举人见了知府这样级别的官员都不用下跪行礼,也就是说,在官方所定的品阶中,只要中了举人,那就跟正五品的官差不多。
当然说是一回事,实际上又是另外一回事。要是举人跟知府划等号,汀州府少说有几十个知府。
这些举人都是眼高于顶的一类人,这些人要么在闭门苦读准备考会试,要么在等着哪个地方官员出现缺额赴任,成天做着当官的美梦。
别说请个举人回来要多少银子,就算能花得起那银子,这些人也不会好好教。
他们根本就不把自己当成是凡人,怎会纡尊降贵教小孩子读书,那不跟市井的“穷秀才”一个档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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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中叶,学塾教育还没有形成定例,这时候的八股文也处在探索和发展阶段,远没有达到巅峰,塾师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方法教导学生,所以水平参差不齐。一直要到清康乾年间,学塾才会把哪个阶段学什么规划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这在《儒林外史》和《红楼梦》中都有具体体现。
从这样的学塾教导出来的学生,都成了应试机器。(未完待续。)
第一九九章 以棋会友
在沈溪的坚持下,惠娘打消了请举人老爷回来给沈溪辅导的计划,但那之后,她一直想为沈溪做点儿什么。
三月底,就在闽西大地春意盎然之际,惠娘帮沈溪找了几个一同参加府试的年轻人,让沈溪和沈永卓跟着他们出去踏春,除了劳逸结合,也能跟这些人交交朋友,顺便讨论下学问。
因为这些年轻人均年少有为,全是这次府试案首的热门人选。
三月三十这天,沈溪怀里揣着惠娘偷偷递给他的五两银子,与沈永卓一起离开家门,往城南相约的地方去。
按照惠娘的意思,如果跟那些同考的学子相谈甚欢,可以请他们吃饭,但特别叮嘱沈溪不能饮酒。
五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可算得上是一笔巨款,在汀州府城任何一家酒楼吃顿大餐那是绰绰有余。
正是三月末的春日光景,沈溪走在府城的街道上,和熙的春风拂面,阵阵花香扑鼻。汀江边的柳树,挂着翠绿的枝条,风一吹就悠悠地晃荡起来,柳絮擦过水面,像美丽的姑娘在对着汀江水梳理长发。桃花当前正处于盛花期,一团团,一簇簇,如同点燃了胭脂,映衬在汀江两岸,红得耀眼,美得醉人。
成天闷在家里读书,沈溪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书呆子了,出来看到桃红柳绿,一时间心旷神怡。
一路上走走停停,欣赏沿途美丽的风景,沈溪感觉前所未有地放松。沈永卓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可能是被母亲逼着学习精神绷得太紧,平日根本就没好好休息过,出来后有些萎靡不振。
沈溪几次想跟沈永卓说话,沈永卓都爱搭不理。
“大哥,你在想吕家小姐的事吗?其实……有件事我早就想对你说了,吕家小姐的事是我骗你的。”
沈永卓轻叹:“我早就知道了。”
沈溪惊讶地问道:“你知道了?那你还烦心什么?”
话刚问出口,沈溪不由摇头苦笑,自己怎么又犯糊涂了?
这不明摆着吗,现在沈永卓不担心吕家小姐是个麻子脸,却又焦虑这次府试考不上,人家那边要悔婚。
“大哥,你看开点儿吧……人生何处无知己?单说这府城,好姑娘多的是,说不得咱们踏青就能碰上一个。此外,上元节和庙会的时候,城里城外总能见到那羞答答的千金小姐,身边大多带着漂亮丫鬟,你还怕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沈溪只是把他想象的画面说出来,其实这年头,大家小姐很多都缠着三寸金莲,行走不便,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事谁会到街上抛头露面?
“真的?”沈永卓将信将疑。
沈溪笑着指向远处:“喏,那儿不就有……”
沈永卓顺着沈溪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街道尽头一座二层小楼上,窗口位置有两个姑娘正在往外看,同样在指指点点。一个姑娘开朗活泼,脸上挂满明媚的笑容,嘴里似乎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另一个姑娘则有些羞赧,小扇遮着脸,却也抬头望着远处。
“国色天香,沉鱼落雁啊!”
沈永卓目瞪口呆,喃喃自语。到底是小县城来的,到了府城也没机会出来游玩,从未见过如此山水一色美人如画的景致。
沈溪暗暗一笑,其实那小楼不是别的地方,正是百姓口中的秦|楼楚馆,里面住着的是以声色娱人的官妓。
在明朝,官妓隶属于教坊司,里面的女子大部分来源于落难的豪门,因祖上得罪了皇帝或重臣,被朝廷抄了家,女眷们悉数被卖入娼门。由于长年养育在教坊中,这些官妓往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教坊司跟一般的青|楼不同,老鸨们一般不敢太得罪这些官妓,担心有朝一日她们的祖上平了反,并不太强行要求她们陪客人上床。因此,她们往往只是陪客人说说话、唱唱曲、聊聊诗词之类,文人雅士也多喜欢这类女子。
这些官妓多属乐籍,明代教坊司是礼部下属部门,礼部拥有对乐籍的独立司法权,这便充分保护了乐籍群体的身份和地位。
与前朝相比,官妓有相对稳定、富足而自由的生活空间,拥有独立、自主和个性鲜明的人格,才会赢得广大文人士子的青睐,在明朝中后期甚至出现青|楼狂热与狭邪崇拜。
“大哥,别看了,那里面我们进不去。”沈溪提醒。
沈永卓脸上满是不解:“那是何地?从外观看应是营业之所,我们过去游历一番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等沈溪凑上前把那两名女子的真实身份一说,沈永卓脸色才骤然变化,随后他又开始不出声了。
真是个闷葫芦……
沈溪以前觉得自己够闷骚的了,可在见识到沈永卓之后,他才知道什么叫一山还比一山高。既然是出来看风景会学友,那就应该暂时抛却一切,结果他却玩深沉思考人生。
沈溪心想,早知道还不如就自己出来呢,也省了回头被王氏数落耽误沈永卓学习。
终于出了城门来到约会地点,却是南郊汀江北岸一处二层茶楼。
汀州府城因为北门的官道连接江西赣州、吉安等富庶之地,向北可通过延平府、建宁府到浙江,所以相对来说城北要繁华许多,而城南则显得较为冷清。
城南过去不远处便又是绵绵群山,站在茶楼门前,目光越过苍茫的江水,只见层峦叠嶂,风景美不胜收。
兄弟二人上得楼来,几个书生正凑在一起喝茶下棋,却没一人随身携带文房四宝。大约这些人忙着备考,难得出来放松一下,故此今天只谈风月不论学问。
沈溪上前通报姓名,这些人倒也客气,恭敬行礼后也简单介绍了下自己。
“沈家两位公子,我们正在对弈,不知你们可精于此道?”其中一个叫苏通的士子,大方地问道。此人年方二十,祖上曾出过布政使这样的大员,虽然现在族中已无人做官,但也算得上世家子弟,与会士子对他都极为敬重。
在这种情况下,苏通便端起主事人的架子,自动地统筹这次聚会。
沈永卓看了看棋盘,随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要说下围棋也算是这个时代读书人应该精通的一项技能,孔子《论语·阳货》云:“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但沈永卓只是小时候跟他父亲学过,棋艺最多只能算入门。
为避免玩物丧志,沈永卓入学后,李氏便把家中的棋盘、竹箫、古琴等器具收了起来,沈家父子自己对弈都不可能,更不要说精通了。
见沈永卓避开眼神,苏通又一脸期待地看向沈溪。
“我会一点儿,但下得不好。”沈溪笑嘻嘻说道。
“正好正好,来来,我们的小神童会下棋,谁来跟他对弈一局?”
沈溪是本届府试报名的考生中年岁最小的,而一起来会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们在亲戚街坊口中都是年少有为,如今遇到个十岁的“天才”,当然心有不甘,当下就有人想通过对弈稍微“教训”一下。
“你执白,再让你二子,沈老弟可别说我欺负你啊。”一个姓宋的身材肥硕的年轻人坐下来,有些趾高气扬。此人这一届才通过县试,成绩还非常靠后,不过他才学虽不怎样,但围棋却是一把好手。
此时的围棋通常都是白先黑后,没有贴目,黑棋181子就获胜,同时实行座子制,先在对角星位分别放黑白两子,最大限度限制先手优势。
等两人面对面坐下,姓宋的士子不但让沈溪执白先行,还让二字,在没有贴目的情况下,沈溪觉得有点儿欺负人了。但沈溪还是耐着性子落子,结果不到中盘,宋胖子已经成片丢失阵地,旁人哄笑着把他赶了下去。
宋胖子站在棋盘边有些不明白,为何自己学了那么多年的围棋,还不如个孩子?但他并非小肚鸡肠之人,只是觉得自己棋艺不精。
之后又过来几个,沈溪都是正正经经对弈,并未有意卖弄,胜负在五五之数,下得快他也懒得过多考虑,以棋会友,最重要的是在棋盘外的交情。
虽然沈溪只发挥四五成的功力,但已让在场的人感到佩服。这些人家境普遍很好,这才有闲暇钻研围棋,而沈溪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商贾子弟,十岁就有这样精湛的棋艺,令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在下棋的过程中,茶楼不断地添茶送水,并奉上干果和点心,等对弈完,楼下开讲《说岳全传》,便有人想下楼去听书。
苏通笑道:“不过是说书,有什么好听的?我家里有《说岳》的全本,回头你们拿去看便是。”
一个姓邓的士子叹息:“再过半月就是府试,过了今日,哪里还有闲暇看那些东西?”
一众人正在感叹学业紧张,苏通突然提议:“诸位,我听说有人牙子贩了一些南蛮女人到咱汀州来卖,模样很漂亮,一起过去看看如何?”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趣,想一同去见识一番。
“沈老弟,你去不去?”
苏通最后问沈溪。虽然沈永卓才是大哥,但他自来到后就不怎么说话,反倒不如沈溪跟这些人关系来得亲密。
沈溪点了点头:“好啊。”他也想看看这些被贩运过来的所谓南蛮女人是何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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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〇章 苗女
闽西以及周边的粤北、桂北、赣南地区,是各民族聚居地,周围的汉族人也就是客家人,经常会跟少数民族因为争夺土地、矿产和粮食发生纷争。闽西和闽南地区的客家人之所以大规模修筑土楼,主要便是为防备南方各少数民族。
明太祖朱元璋推翻暴元统治后,推行“内中国而外夷狄”的观念,把少数民族视为“禽兽”、“犬羊”、“豺狼”,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根据“内中国而外夷狄”之说,明太祖认为少数民族只能“以小事大”,接受朝廷的统治,“自古帝王临御天下,中国居内以御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否则,让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就会酿成风俗礼制的“祸乱”。他说:“夷狄之祸中国,其来久矣。历观前代受其罢弊,遭其困辱,深有可耻”。
此后,明成祖也持这种观点,说“夷狄之为中国患,其来久矣。《书》云‘夷狄猾夏’,《诗》称‘戎狄是膺’。历汉及唐,至于有宋,其祸甚矣。”他训诫子孙,曾采摘“古圣嘉言”辑为《圣学心法》,书中即收录汉代鲁恭“戎狄者,四方之异气也,与鸟兽无别”、宋代欧阳修“先王肇分九州,制定五服,必内诸侯而外四夷”之类的言论,表明他完全赞同并坚持这种大汉族主义民族观。
明朝前期,在对周边少数民族的治理中,大明朝廷形成了先北后南的定制,也就是对北方民族以严密防御为主,对南方各族则以安抚居多,实行剿抚兼施的策略,但在天顺年间后,一直到如今的弘治年间,朝廷的政策变成了对南方民族实行以剿为主的政策。
这主要是英宗复辟后,继续宠幸宦官,政治上较为黑暗。同时由于官员大多不愿意到南方少数民族地区担任官职,愿意赴任的抱着捞一笔就走的心思,瞒着朝廷横征暴敛,导致周边********持续激化,反抗频频,湖广、贵州、两广等地少数民族不断掀起较大规模的联合反抗战争,使得朝廷应接不暇,不得不频频调集大军对各族起义队伍发起大规模的征缴。
除了讨伐叛乱外,朝廷对那些规模不大但不听抚谕的少数民族,也采取武力镇压的方针,天顺、成化、景泰乃至弘治初年,闽西周边大小战事不断。
近来的战事是贵州都匀地区的烂土诸苗不满朝廷发动叛乱,朝廷以副都御史邓廷瓒和总兵镇远侯顾溥率师围剿。
有战事就会有输赢,有输赢就会有战利品。通常那些少数民族战败被俘的男人,会被充作苦力贩卖到矿山等地。而其女人,尤其是那些年轻漂亮的,有专门的人牙子运到各处贩卖,为朝廷换回钱财。
但因为这些女人通常被认为是蛮夷,语言不通,就算再漂亮有钱人也不敢随便往家里领。买回去逃了还不算什么,要是出现什么欺主或者是杀人、放火、投毒之事,那就跟他们买回去的初衷相违了。
经过苏通鼓动,一众士子血气方刚,都有意去见识一下南蛮女人,于是相约同去。
沈永卓却犹豫不决,他惦记老娘的话出来看看就得回家,现在一行要去看什么南蛮女人,他一点儿兴趣都欠奉。
“七弟,要不……我先回去,你跟他们看完自己回家?”
沈永卓左右为难,王氏虽然在外人面前偏向儿子,但背地里却对他极为严厉,回去晚了说不定会挨一顿棍棒。
沈溪实在没办法,只得点头同意,问清楚沈永卓是否认得回去的路后,才跟他分开。
等沈永卓走了,苏通过来打趣:“沈老弟,我看你那兄长,整就是个书呆子,你们俩走在一起,我倒觉得你是大哥。”
沈溪哑然失笑,苏通这话虽然是在夸他,但却贬低了沈永卓。砸断骨头连着筋,在外边,沈家人毕竟是一体的,他可不好搭腔。
一行读书人,浩浩荡荡到了城南的骡马市,就见市场中有个显眼的地方,一群人正围着看。
平常买卖人口,人牙子都得偷偷摸摸,毕竟依照《大明律·刑律·盗贼》规定:“略人”卖为奴婢不分首犯、从犯,都处杖一百、流三千里;略人为妻妾子孙的,处杖一百、徒三年。这也就意味着,与唐宋等朝代相比,明朝法律对人口买卖的惩戒力度大为不足,只有因掠卖而伤人者才会被绞,杀人者才会被斩。
但由于普遍的穷困与社会的两极分化,有明一代人口买卖现象极其普遍,法律的规定形同虚设,很多时候都有法不依,执法不严,不过那终归还是违法行为,就算官府不追究也不能明着来。
但售卖少数民族的人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些女人都是朝廷征缴得来的“战利品”,既然是“战利品”拿出来展示无可厚非,因此被人牙子当作牲口一般拉到骡马市来卖。
大庭广众之下买卖人口还是很新鲜的事情,就算寻常百姓没钱买,听到消息也会跑来凑热闹,一者是开开眼界,二者现在的娱乐方式非常单调无聊,有了见识也就有了谈资,可以作为见闻进行炫耀。
一大群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现场一片嘈杂。
“让开让开,让我等瞧瞧。”苏通人还没到就先嚷嚷开了。
看到来的是一群头顶四方平定巾,脚踏皂靴,穿着各色直裰儒衫的年轻人,在骡马市中显得非常打眼,普通百姓哪里招惹得起这群一看就非富即贵的读书人,顿时自惭形秽地让开地方。
沈溪跟在苏通身后,长驱直入到了里面,终于见到是个什么状况。
入目处是三个姿色不俗的女人,其中一个二十五六左右,另一个约十七八岁,两人手上都有铁链锁着,那个年长些的女人手里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应该是她的女儿。
三个女人穿着窄袖、大领、对襟的白色短衣,下身着短仅及膝的百褶裙,头上包着头帕。以沈溪对各民族极为了解,一看就知道是苗人,而且是白苗。
这三个女人,衣衫还算齐整,两个大人身上脏兮兮的,露出的肌肤上满是尘土,但这丝毫不掩饰其婀娜的身段和美丽的容颜。那小女孩才六七岁,双目漆黑如点墨,面庞洁白光滑,仿若象牙白玉一般,相貌清丽,端的是一个美人坯子。但她似乎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跟着母亲到这陌生的地方,大眼睛里除了泪花,还有恐惧、不解和迷茫。
“……大家都过来瞧瞧,这可是从南边运过来的女人……看看,这大的女人连女儿都有了,肯定好生养,要是谁娶不上媳妇,就买回去,待小崽子长大可以留给儿子当养媳。”
两名士卒远远地看着,并没有推销的意思,说话的是一个满身酒气、蓬头垢面好像马夫一般的邋遢男人,他手上拿着马鞭,说着便往墙上甩了一鞭,两个年长的女人身体本能地一缩,显然被贩卖这一路上她们挨了不少打。
被官兵俘虏,又被这酗酒的人牙子当牲口一般贩卖,人生之惨竟至于此。
沈溪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世道人吃人啊。
不够旁人却没有沈溪这般悲天悯人之心,马上有人哄笑:“买回去生了儿子,跟她女儿……哈哈,这不是败坏伦常吗?”
那邋遢的人牙子哈哈大笑:“怕什么怕?反正是蛮子女人,管他败坏不败坏的,你自己别坏了就好。嘿,你还真指望蛮子女人老老实实跟你过日子?”
一群人再次大笑。
沈溪实在有点儿看不下去,忍不住转过头,突然看到人群中有个人神色冷峻,不苟言笑,跟围观看热闹的人大不相同。
那男人身材不算高大,但很精壮,头上戴着斗笠,好像要故意掩饰什么。
沈溪个子矮,装作无意地蹲下整理衣襟下摆,隐约看到那男子脸上有刺青,说明对方是个罪犯,但从气质看最有可能是战俘。那男人拳头握得很紧,好像随时要上抢人,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兵刃。
沈溪看了看远处两个毫无防备的官兵,心想要真被他上去抢人,来个大开杀戒,那可就呜呼哀哉了。
三个女人并没有留意到人群中的异常,两个年长的女人低着头,虽然她们是苗人,但基本的羞耻心还是有的,小姑娘很害怕,但她依然忍不住转动小脑袋,好奇地打量四周冷漠的人群,小嘴撅起,显示出孩子特有的纯真。
“喂,你们买不买,便宜得很,就算回去帮忙做工也好,一天一文钱买两个米团,就能养活三个人。多划算?”
有人笑道:“这可是活生生的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一天加起来才吃俩米团,那岂不是比牲口吃得还少?”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沈溪摇了摇头,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都是过来看热闹的,就算人牙子说便宜,也没人愿意出价把人买回去。
毕竟以目前朝廷和少数民族剑拔弩张的关系,这样的异族女人,谁敢随随便便往家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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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一章 救人
“多少钱?”
就在一众围观者起哄的时候,沈溪突然大声问了一句,顿时所有人目光都聚集过来。
“这位小兄弟问得好……诸位,你们看这三个女人,买回去既能干活,还能当婆姨使,绝对划算。一路颠簸,我原本打算带她们到杭州去卖,但山长水远的到了贵地实在不想走了,索性便宜些出手,十两银子打包带走。”
当人牙子说出“十两银子”后,人群中发出一阵叹息,这价格对于围观者中占绝大多数的贩夫走卒来说,实在太贵了。
一般百姓人家,每年辛辛苦苦做工,养活一家老小,一年下来想节省几百文钱都不容易,谁里会花十两银子的巨资买三个异族女人回去?
沈溪不屑地撇了撇嘴:“现在买个正经人家出身的丫鬟也不过十两银子,你的人都是无本买卖,而且人买回去还会有极大的风险,卖十两银子也太贵了吧?”
沈溪这话一说,那人牙子有些惊讶,道:“小兄弟年纪轻轻,懂的倒是不少……怎么,你有意买?”
沈溪摸了摸怀里惠娘给他的五两银子,心中稍微有些底气。
他并不是想出风头当救世主,而是他前世长期受民族平等熏陶,在教导的学生中不乏苗族,看到这种人间惨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更何况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刺青男子随时可能“大开杀戒”。
把人买下来,既可以救人于危难之中,还可以避免发生流血冲突,何乐而不为呢?
“二两银子,三个人,你卖不卖?”沈溪大声杀价。
人牙子啐了一口,摆摆手:“小孩子家家的,别添乱……这样,谁愿意买的话,就当我吃个亏,三两银子卖一个人,你们分开买,不怕领回去捣乱。”
沈溪还真跟他杠上了,大步上前,厉声道:“大人二两银子一个,小孩子一两。你看这小姑娘,细胳膊细腿儿的,你总不能让她跟大人一个价吧?”
那人牙子咋舌:“小兄弟,你三番五次搭腔,莫非真有意要买?”
沈溪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从怀里把银子掏出来,在手上颠了颠:“你说我是不是来捣乱的?”
那人牙子嗜酒如命,这时候见到现银,眼睛睁得大大的,随后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他仔细考虑了一下,最后重重点头:“也好,便宜点儿就便宜点儿吧,总之人轻省了!人现在归你了,你随时可以把人带走。”说着就伸出手去抢沈溪手上的银子。
沈溪把手缩了回去:“喂,这位大叔,你欺负我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是吗?既然人是你从军队拿来倒卖的,总该有个凭仗吧?不然我把人领回去,你拿着人契去官府告状,人岂非又是你的了?”
“嘿嘿,你这小家伙,还真什么都懂。”人牙子这才有些不情愿地从怀里把人契拿了出来。人契作为人口买卖时签订的纸质契约,是人口买卖的重要凭证,间有确认身份归属关系转移的文书。
人牙子连同人契和镣铐钥匙一起交给了沈溪,“铁镣送你了,这三个女人野得很,你看她们把我咬的……”说着撸起袖子露出上面被牙齿咬出来的疤痕,“人交给你后,生死由命,可别想退回来。”
沈溪才没兴趣买了人再给他退回去,他现在不知道人群里那个脸上有刺青的家伙跟这三个女人是什么关系,但料想是特意前来营救的,到时候把人契往三个女人手里一塞,让她们“自生自灭”,那男人自然会出现带走三个女人,以后就不关他什么事了。
“好。你爽快我也爽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溪最后把银子丢了过去,那人牙子不愧做惯了买卖,也不拿戥子称一下,光用手掂量一二,就知道银子的成色和斤两。
买卖人口,光有人契不行,还得立下正式的官方契约。
人牙子找来骡马市的官牙作中人,买卖双方签字画押。如今三个女人的人契在沈溪手里,过户契约签好后人就正式归他了。
两个成年女人的手被铁镣锁着,铁镣连在一起,用根麻绳绑着,那人牙子把麻绳一头交给沈溪,沈溪就可以像牵着牲口一样,把三个女人带回家。这样由半官方售卖出来的苗女,社会地位非常低贱,甚至主人打伤打死都不用负任何责任。
沈溪拉着三个女人往骡马市门口走,人们见没热闹可瞧了,顿时轰然散去,但还是有人跟在后面,一路上指指点点。
两个成年女人对沈溪有几分惧怕,尤其是年长的那个,她只能紧紧地拉住女儿的手……她不是对自己担心,而是为女儿未来的命运忧虑。
苏通吆喝人过来本来是图个看稀奇,却没料到同行的沈溪会出手把三个苗女买下来,当下笑呵呵地跟在后面,嘴上问道:“沈兄弟,你出手可真阔绰,花五两银子买三个蛮子女人回去,作何使?”
此时已出了门口来到骡马市外面,沈溪回头看了眼,没有见到刚才那神秘男子跟随,心想,难不成是自个儿猜错了,那男子跟她们没关系?
“我们家缺劳力,买回去当牲口使不行吗?”沈溪随口应了一句。
苏通嘿嘿一笑,脸上满是暧昧的笑容:“当然好了,不仅可以干活,还可以暖床,一举多得哦。不过你可得当心,这蛮子女人不好管束,别等晚上趁你家人睡着了,一把火把房子烧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哦对了,今日的聚会还继续吗?”
“你也看到了,身边带着人不方便,改日再聚吧!”
沈溪笑容可掬,他得赶紧把这三个女人给打发掉,要是真这么把女人带回家去根本行不通,药铺就那么大,这三个女人该如何安置?何况他不想让周氏和惠娘知道他在外面胡乱花钱。
沈溪拱了拱手:“苏兄,就此作别。”
苏通笑着还礼,嘴上询问是否需要他帮忙把苗女送回沈溪家里,但沈溪哪里敢答应,他可是打算路上就将三个女人打发走,于是再次谢过,表示不用了。
与苏通等一干士子告辞后,沈溪拉着三个女人往城西方向而去,专挑大街,他可不敢走那些小街小巷,主要是为防备那神秘男子突然冲出来,抢走人倒没什么,要是伤到自己,那就纯属好心办坏事。
两个成年女人带着小女孩,非常配合,大概她们也觉得,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总归比在那酗酒的人牙子手里好得多。
这汀州府算是岭南周边屈指可数的大城,沿街人头攒动,她们有些怕生,只能任由沈溪把她们当牲口一样牵着。
沈溪拉着三个异族装扮的女人,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一路上都有人围观,有的还上来打趣两句“卖不卖”之类的玩笑话。
沈溪不管路人异样的目光,只管闷头向前走。直到快临近家门,他才有些慌神。回过头向四周看了看,可惜根本就没看到那男子踪影。
沈溪皱了皱眉,他不想把三个女人带回家去,到时候说不定会引来老娘一顿斥骂,五两银子换作以往几乎算是一家人一年的收入,就这么白白打了水漂,换谁都会心疼。但若那男子不出现,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安顿。
“你们……”
沈溪停下脚步,刚要说话,才想起来语言不通。前世苗族人基本都会说普通话,交流起来没有任何障碍。好在他曾去贵州的白苗村寨旅游过,班上的苗族学生偶尔也会说上几句土话,虽然他对苗人的语言不怎么精通,但却会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你们是哪里人?”
沈溪料想,苗族好歹世代延续,几百年后依然在使用自己的语言,这时候应该差不离吧?
两个成年女子一听,脸色带着惊愕之色,年长女子略微有些激动,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沈溪压根儿就没听懂。最后年长女子用不标准的汉语问道:“你……会说,我们的话?”
“只会一点点。”
沈溪本来以为三个女人听不懂汉语,刚才还对苏通说什么买回去当牲口使,当下脸上有些发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既然你会说汉话,那就好办了。我只是看你们可怜,并未存歹心,如果我放了你们,你们可有办法离开此处?”
两个成年女子对视一眼,没料到她们的命运会发生如此离奇的转折,最后年长女人沮丧地摇了摇头。
沈溪游目四顾,继续找寻那陌生男子的踪影,过了好一会儿依然没收获,当下只能无奈地叹息:“那事情就有些不好办了,把你们带回去,我可没法养活你们。再者,你们还是苗人……”
年长女子急声分辨:“我们苗人最懂得感恩,你帮我们……我们不会对你不利,我们可以做活,有口饭吃就好,请你……善待我女儿。”
女子着急起来,汉语说得又快又不标准,沈溪仔细辨别才勉强听懂是什么意思。
“那好吧。”
沈溪一想,不能带她们去药铺,但去银号和商会总馆那边把此事告诉惠娘应该是可以的。
让惠娘帮忙安置一下,给她们换上汉人的衣服,到药厂和印刷作坊做女工。后世苗女可是出名的心灵手巧,教给她们做什么,应该一学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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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二章 放人(第三更)
沈溪只好掉了个头,折身前往商会总馆那边。
等到了地头,知客一瞧,紧忙迎出来问道:“哟,小掌柜,您这是做什么?当家的不是说让您去茶楼跟苏公子他们讨论学问吗?这事还是老朽亲自安排的,您这怎的还带了妇人回来?”
沈溪摇头叹了口气:“甘叔,有些事不太好解释……姨在里面吗?”
“您等着,我去银号那边帮你把当家的叫过来。”
银号和商会总馆距离很近,甘叔匆忙往银号而去,沈溪牵着三个女人进到里面,先拿出钥匙帮两个成年女人把镣铐给除了,再帮小姑娘把她胳膊上拴的绳子解开,摆了摆手:“这是自己的地方,不用那么拘束,随便坐。”
沈溪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要说这商会总馆,他来过很多次了,里里外外都熟悉,所以随便惯了。
而两个成年苗女则显得有些拘谨,她们到陌生地方不明情况,以为沈溪又要把她们转手卖掉,现在手脚恢复自由,人却不敢动弹,年长女子把女儿揽在怀中,缩在墙角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切。
很快惠娘就匆匆忙忙赶了过来,她听说沈溪带了三个异族女人过来,心中满是好奇,进来后问明情况,再把三个女人打量一番,黛眉微蹙:
“小郎,看你这做的什么事……就算要买丫鬟,也不能跟那些跟官府有牵连的人牙子买,而且还是异族人,这人买回来……不好处置啊。”
惠娘也以为三个苗女听不懂汉话,谁知她话刚说完,那年长女人突然跪到地上,磕头道:“这位夫人,我们可以做活。”
惠娘惊诧莫名,因为异族通常都居于深山中,与外界隔绝,若其中有人会说汉语,那说明这人在族群里的地位很高。
沈溪凑过去,跟惠娘说了两句,把他之前见到那神秘刺青男子的事情讲述清楚。
惠娘摇头不已:“那更不行了,若被人找上门来,少不得惹上官非……小郎,以前你做什么事姨都向着你,但这次的事你的确太欠考虑,也做得太过火了,你心慈,但也不能这么无原则地帮人……你想想啊,即便是咱汀州地面,每年因异族出的乱子还少吗?”
“可人总归是要安置一下吧!”
沈溪苦笑道,“要不这样,姨,让她们换上汉人的衣服,你再给她们一点儿散碎银子,放她们离开,让她们自生自灭如何?”
惠娘想了想,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不想安置这三个女人,但若说直接把人赶出去,她也狠不下那心。
惠娘走到三个女人面前,也不伸手搀扶,一脸威严地说道:“我们家小郎心地好,看你们可怜于是出手救下你们,但我们这里实在无法收留,这就到里面换身衣服,我再给你们一点儿钱,你们能走多远,今后又如何过活,全看你们的造化了。”
“夫人,我们寨子被官兵烧掉了,无家可归……”女子继续磕头。
“那我就没办法了,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强行凑合在一起肯定会出问题。甘叔,你带她们去楼上客房,找几件干净衣服给她们换上,再从账上支一两银给她们……”
甘叔恭敬行礼,应道:“是,当家的。”
甘叔是个老实人,在前面引路,领着三个女人去了楼上。
因为商会总馆经常接待来往的客商,二楼留有几间客房,里面常备有换洗的衣服,但都是男子的衣衫和裤子。
不过考虑到两个女人带着个小姑娘上路多有不便,换上男装或许能更稳妥些。
“小郎,以后这种事,一定要考虑周祥……”
楼下惠娘又开始念叨,谁知道话刚说了一半,突然门口那边出现一道黑影,强行往里面闯,本来有个银号的伙计过去阻拦,却被那人一把推开。
人冲进来,四下打量一番,用浑厚的声音喝道:“人呢?”
沈溪一看,正是之前那个在骡马市见过的脸上有刺青的男人。他赶紧把惠娘拦在身后,大声道:“别冲动,人在楼上。”
那男子把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解开,里面却不是沈溪以为的什么兵器,只是两块破木头一样的东西,好像是个大号的梭子,只是外面刷了一层漆。
商会总馆除了是商会开会和接待客商的地方,也是银号银钱的贮藏地,后面院子看家护院的高手不在少数。
前堂这边出事后,一堆护院拿着棍棒冲了进来。
有了这些人看着,沈溪心里也稳定下来。他想,就算这异族男子再神勇,以寡敌众也不可能得胜吧?
“别伤害我家人,我用此物跟你们交换!”
男子惊慌失措,眼前这么多护院,身后又是人多眼杂的街道,就算他逃出去,也出不了城。
沈溪远远打量那两块木梭一眼,心里暗自嘀咕,根本就是块木头嘛,有什么好稀奇的。若是金属的,还可以说是银器,又或者是武侠小说中玄铁令或玄火令什么的,但送上木块是几个意思?
此时楼上三个女人已经换好汉人衣服下来,还没等两个成年女人有所表示,小姑娘已先惊喜地扑上去,娇声喊出来:“阿兹……阿兹……”
沈溪知道,在苗语中,“阿兹”是父亲的意思。两个成年女人见到刺青男子,震惊之后都喜极而泣,但她们很快为男子的处境担忧起来。眼下商会总馆内不下二十名护院,这男子身边又没有武器,她们不敢上前相认。
男子对小姑娘说了一句,意思让她到一边去,可小姑娘见到父亲后却喜气洋洋,拉着他的衣襟,并无丝毫畏惧。在小姑娘心目中,根本不明白战争和民族仇恨,她只知道,再次见到父亲,以后就可以有父亲的疼爱,不会再有什么人欺负她们母女。
惠娘道:“阁下,我们并无恶意,若你能带她们走最好,若再迟些,等官府的人一来,你们就走不成了。”
随着惠娘一摆手,护院往后退了退,让开路放两个成年女子过去。年长的女子走过去,激动地就与男子抱在一起,显然二人是夫妻。
沈溪把之前的人契和买卖契约让人递过去,男子拿在手里,一怒就要撕碎,沈溪提醒:“你们没这东西,回不去原籍。”
男子这才没有冲动。
年长些的女子转过身来,跪在地上再次向惠娘和沈溪磕头:“夫人,小恩人,谢谢你们。”
这下连那男子都单膝跪地行礼,随后一家四口便匆匆忙忙离开了商会总馆……到这个时候沈溪也不知道那年轻些的女子,跟这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老婆?妹妹?亦或者是单纯的族人关系?
连男人是如何追踪找到汀州府城来的,沈溪也不知道。
但好在沈溪心里自我安慰,因为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虽然他连这家人到底是什么背景都不知道。
战争和民族仇恨,本不该涉及到无辜妇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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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三章 与人为善(第四更)
等人走了,惠娘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又埋怨数落沈溪一通。
沈溪却看着门口的方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之前女子已经说她们的村寨已经被官兵攻破,无处可去,他们这一家四口,就算有一两银子傍身,在没有路引的情况下能走多远?
晚上回到家,惠娘没有对周氏提及此事,倒是周氏从来买药的人嘴里听说了些事情:“……城里有卖蛮子女人的,妹妹你说稀奇不?倒不知道那些蛮子女人长啥模样,有机会定要瞧瞧。”
沈溪笑道:“娘,都是人,又不多个鼻子眼睛的,有啥好瞧的?”
惠娘在旁边不说话,在她看来只要那四个苗族人走了就好,就算前后损失六两银子,至少不会对两家人的安宁造成影响。
可吃过晚饭,就在周氏准备带沈溪和林黛回家时,突然药铺正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惠娘过去问过,才知道来的是商会总馆的知客甘叔。
“甘叔,何事如此惊惶?”
惠娘看着气喘吁吁的甘叔问道。
甘叔先看了屋子里正好奇望来的周氏一眼,这才凑到惠娘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惠娘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最后她点点头,让甘叔先回去,而她则回来跟周氏交待一番。
“商馆那边来了客商,我这就过去商量生意上的事……姐姐带着小郎和黛儿回去吧,没什么大碍……秀儿,你跟我一起走,宁儿,你留着守家,晚些时候我回来,记得别睡着了,好给我开门。”
以前惠娘也有连夜去商会谈事的经历,周氏并没有怀疑,沈溪却觉得事情或许跟之前那四个苗人有关。
等夜深人静,沈溪悄悄摸到药铺后门,敲了敲门,里面没什么动静。过了段时间,惠娘才过来把门打开,从她愁眉不展的模样,沈溪便知道她刚回来。
到了楼上惠娘的房间里,两人坐下来,惠娘幽幽叹了口气:“白天到商会的几个异族人,黄昏时出城被卫所官兵拦住检查,结果发现那男人是个逃犯,在官差追捕的时候,身上中了一箭。”
沈溪不由吸了口凉气,他没想到问题会这般严重。
“那几个女人呢?”
“他们是前后脚走的……女人没事,但男人出事后,她们也没办法出城了,现在四人安置在商会总馆那边……此事甘叔没敢张扬,他们什么人都不找,偏偏寻上门来,看样子咱们有麻烦了。”
沈溪心里犯嘀咕,他本来以为这些人走了就什么事都没了,可没想到男人脸上的刺青非常打眼,如果官差真要仔细检查,想要糊弄过去还真挺困难的……也不知道先前他是怎么混进城来的。
现在问题来了,山芋烫手偏偏丢不掉,若回头官差在城里大张旗鼓搜寻逃犯,追查到商会头上,惠娘和商会都要遭殃。
“要赶紧送他们出城。”沈溪当机立断道。
“说得轻巧,因为发现逃犯一事,之前连我回来的路上都几次遇到官差盘查,要送人出城谈何容易?现在官差只是在街道上设卡,尚未挨家挨户搜查,而那男子又受了伤,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沈溪想了想道:“姨,棘手也得快些处理才好……现在码头那边不是有咱们的船吗?等后半夜官差撤了以后,咱把人秘密安顿到船上,把他们扮作押船的力夫,明早船队出发时,把他们送出城去。”
“这样……是否太过冒险了些?”
惠娘心里慌张不已,本来最好的办法是不理会这些人,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就算回来也直接报官府,把责任撇清。但惠娘到底心怀仁厚,她还真不想见死不救,而且她也怕事情曝光最后牵连到沈溪身上。
沈溪道:“冒险也要做,总归比把人留在商会总馆这边好……总馆这边每天人来人往,就算没人到官府告密,慢慢的也会走漏风声。宜早不宜迟,最好今晚就把人送到船上,再拿两副伤药过去,估摸着明天官府就要到各家药铺,严查伤药买卖。”
惠娘没考虑那么多,但听了沈溪的话,她觉得很有道理。
当下惠娘连忙筹备一番,趁着三更后街上没人,带着沈溪一起到了商会总馆,此时甘叔正急得在门口走来走去,毕竟那男子受了箭伤,而他只是个迎来送往混口饭吃的,不想背负那么大的责任。
沈溪上了楼,发觉一家四口都在房间里,男子的箭伤在后背上,箭矢早已拔了出来,好在没损害到动脉。沈溪给他上了药,简单包扎过,又说明待会儿要先送他们去船上,等天明后送他们出城的事。
“多谢恩公。”
两个成年女人非常感激,她们走投无路,男人受伤后她们本可趁乱出城,但难得重逢不想分开,所以交叉掩护,好不容易才带着人摆脱官差的追捕。在这陌生的地方没处躲藏,她们只好又来到商会总馆求助,不想竟得到很好的照料。
沈溪摇摇头:“救你们,已经给我和家人惹来天大的麻烦。我想拜托诸位,就算中途被官兵拿下,也别说跟我们有关……我们能帮的也就这些了。”
两个女人应允之后,仍旧是千恩万谢。
等两个女人扶着男子下楼,惠娘在下面等得有些着急,此时她已经让甘叔去码头那边先做安排。
在没消息传回来之前,不能轻举妄动,甚至连后院的护院也不能随便惊扰。
两个苗女有些着急,只有那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儿,好奇地打量沈溪。她的世界很单纯,现在家人团聚,正是她开心的时候,至于之后的颠沛流离,她不想去想,只愿过好现在的每一分每一刻。
小姑娘天真可爱,沈溪打个哈欠,她看到后嘻嘻一笑,那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模样,不由让沈溪想到陆曦儿。
或者小姑娘跟陆曦儿一样,童年被呵护得很好,连在遭难之时,她也并不真正明白以后会有多少疾苦在等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沈溪实在无聊,不由问了一句。
小姑娘眸子睁得老大,她听不懂沈溪说的是什么意思,茫然摇了摇头,随后她似乎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米团,往沈溪手边送。沈溪笑着摇摇头,这米团一看就是小姑娘的晚餐,她舍不得吃却想送给自己,可见其品性之佳。
沈溪拿出个铜板,突然抛起来,铜板在空中翻滚后,稳稳地落在沈溪的手背上,小姑娘眉开眼笑,大约从来没见过这么有趣的表演。
“拿去,路上买吃的。”沈溪把铜板塞到小姑娘手里。
小姑娘并没有装入兜里,而是学着向上扔,但她的小手根本抓不住,铜板直接落到地上。小姑娘显得有些懊恼,把铜板捡起来,又丢了几次,只有最后一次丢得低了,才勉强抓着,不过她脸上已然满是兴奋。
沈溪陪着小姑娘玩了一会儿,两人语言不通,就好像在演绎一部哑剧……孩子的世界是共通的,就算不说话,也能在一些小游戏里找到乐趣。
到四更时,甘叔赶着马车回来,表示码头那边准备好了。
随后,甘叔带着四人到了院子,上了马车,小姑娘一直看着沈溪,好像还没有玩够。但两个人的缘分,只有这么多,从相见相识,前后不到一天时间,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要分开,从此天涯两别不复相视。
惠娘惴惴不安送马车出门,码头那边甘叔会让“水路帮”的人安排妥当。
人送走,惠娘仍旧一脸忧色,不过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再数落沈溪。
二人没回药铺,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快到五更天时,甘叔总算回来了,说是已经把人藏到船舱里去了,以平日商会跟衙门的良好关系,照理说官兵就算搜查,也不会把船舱底下的货物全都挑开。
“姨,我们回去吧,要是被我娘知道,她心里还指不定有多担心呢。”沈溪最后有些歉意说道。
要不是他非要发善心去买三个苗族女人,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回到药铺,惠娘兀自担心不已,只有船顺利离开汀州地面,把人从船上送走,事情才算彻底了结。
“小郎啊,你说说你,惹他们作何?”
惠娘最后带着一点小妇人的埋怨,“弄得姨心里跟着七上八下的,他们一家人平安最好,若是出事……姨心里过不去。要是事情再连累到咱头上,咱之前做的那些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沈溪却笑着安慰:“姨,我知道错了。不过,若是以后再遇上这种与人为善的事,我想,我还是不能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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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四章 扣屎盆子(第五更)
逃犯拒捕受伤,潜逃城中,这涉及到城里百姓的安危还有地方官的政绩考核,结果官府并未张扬开来。
到了第二天,城里除了在城门和水门这些地方加大检查力度,并未在全城范围内展开大规模的搜捕行动。
那苗人一家四口,终于顺利出城,并在汀江下游的上杭找了个地方离开,消失在山岭之中。
得知这个消息后,惠娘长长地松了口气。由始至终,她都没将此事告知周氏,免得沈明钧夫妇为此担忧。
沈溪经过三月底的这次事情后,被惠娘勒令留在药铺二楼读书,她指使人把陆曦儿的房间改造成了书房,各种应试书籍满满当当摆了几个书架,沈溪白天就留在楼上看书,不准逾越一步,方便周氏盯着。
陆曦儿和林黛,只能在药铺后院又或者后巷的沈家院子玩,不能到楼上打搅沈溪。
沈溪知道,在四月十九考期到来之前,他是没机会再出去喘口气了。这也算是他路见不平仗义相助的代价,帮白苗一家人团聚,就要承受关半个月的禁闭。
好在楼上地方很大,这段时间跟他在宁化备考县试时差不多,没事就看看《四书章句集注》以及许多前朝的珍本文集,累了就写写画画,甚至躺到床上休息,逍遥自在,不用非得钻到书本里去。
只是若老师冯话齐过来,沈溪就没那么轻省了,冯话齐会不断出题让他做,考验他的破题能力,同时会把他购买的《京华日抄》、《源流至论》、《主意》、《提纲》等刊物交给沈溪,让他熟记上面的优秀时文,并不定期抽查。
《京华日抄》颇有来历,由杭州通判沈澄首创,记录了大明各省院试、会试考试时出现的优秀时文,并加以剖析其成败。
《源流至论》、《主意》和《提纲》等刊物也与之类似,不过范围扩大到大明各府县县试、府试时出现的优秀八股文。
弘治四年正月,时任南京国子监祭酒的谢铎在给弘治帝的奏疏中说:“今之所谓科举者,虽可以得豪杰非常之士,而虚浮躁竞之习莫此为甚。今而不读《京华日抄》,则读《主意》,不读《源流至论》,则读《提纲》,甚至不知经史为何书……请令禁绝之……”
不过,谢铎的建议并没有得倒很好的贯彻,这些集中优秀时文的刊物,从地上转到了地下,依然在读书人中流传,而冯话齐显然便是其追捧者。
这些八股文中,一小部分前世沈溪曾经在《八股文编汇》中有所了解,但更多的却是第一次见到。这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本着研究学问的态度沈溪细细阅读,剖析其文章脉络,当冯话齐考核时,回答得头头是道,让冯话齐啧啧称奇。
四月十五,距离府试仅剩下四天。
这天早晨,沈溪从家里来到药铺,还在打哈欠,宋小城匆忙从后院院门跑了进来。沈溪有些惊讶,以往宋小城绝不会如此莽撞。
“小掌柜,大当家人呢?”宋小城一来就心急火燎地问道。
“药厂有事?”
宋小城一直在药厂里做事,其实以宋小城的身份和地位,配药等活计已不用着他,他只负责看管工人,或者在需要运送药材和成药时出面,在药厂他算得上是三把手,只有惠娘和韩五爷能管到他。
“药厂没事,是码头那边出事了,今早天没亮,突然冲来一群人,二话不说就打咱的人,连即将装船的一批货都被他们推下河……小掌柜,你说这事可怎么弄?”
宋小城很着急,虽然这事儿不归他管,但商会跟“水路帮”接洽的事,每次惠娘都让他出面。码头那边全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不便与惠娘接触。因此遇到事情后,他们第一时间找到宋小城,让他来跟惠娘汇报。
沈溪琢磨了下,之前惠娘成立船行和车马行,通过分化瓦解“水路帮”,基本将水上九成的人手都收归于商会名下,就算那些暂时没加入商会的,也都是在码头做零工,轻易不敢跟商会翻脸。
此番来捣乱的人,多半是“旱路帮”那群人。
想到这儿,沈溪有些不满地喝斥:“人家打过来,就等着干挨打,不群起反抗?到底是咱的人多,还是来犯的人多?”
宋小城叫天屈道:“小掌柜,此事你别吼我呀,出事的时候我又没在码头上。再者说了,来人是少,可人家手上有家伙,有的还亮了兵刃,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沈溪道:“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敢拼命,下一步人家就该在你头上拉屎拉尿。有家伙怎么了,咱的人也能抄家伙,他一个人拿兵刃,我们四五个冲上去,就算空手也能打赢,现在就是码头那群人太过胆小,内斗一个顶俩,真正对外,就少了那份勇气和担当。”
说话间,惠娘从房里走了出来,见沈溪在那儿对宋小城侃侃而谈,有些不明就里。
等把情况问明,惠娘也急了。
虽然从开始她就知道整合城里的江湖帮派会遭来报复,却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幸好来人冲着的是码头,而不是药铺。
“人伤了多少?可有大碍?”
惠娘对于码头上损失的那点儿货物并不上心,她关心的是人。
之前商会在整合“水路帮”的时候曾有言在先,只要跟了商会,以后生老病死皆有所养。
宋小城为难道:“人伤了几个,不过没什么大碍。下面那些管事的有些愤慨,但没大当家您的吩咐,他们不敢有动作,要不大当家您过去瞧瞧?”
想到要去码头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惠娘便有些犯难。渡头上全都是男人,而且已经到了四月天,这天气一暖,渡头上卸船搬运货物的男人穿得就少了,扛货的时候往往身上就穿个坎肩,胳膊露在外面颇为不雅,她一个女人过去多有不便。
“姨,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过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沈溪自告奋勇。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再有几天你就要参加府试,说什么姨也不让你去。一会儿你娘就过来了,若被她知道你想出去,看她会不会揍你。”
沈溪撇撇嘴,嘀咕道:“我娘好久都没打过我了。”
码头出事,对商会来讲是大事,惠娘不好随便做主,只能先去商会那边召集人商议对策。
等惠娘走了,沈溪才对宋小城道:“六哥,记得我以前问过你,你想不想当咱汀州府道上的龙头大哥,不知你现在考虑得如何了?”
以前宋小城不懂这“龙头大哥”是何意,后来他特别问过沈溪,在得知就是汀州府“水路帮”和“旱路帮”所有人马的大当家后,他明白那是多么重要的位置。
“不行不行,小掌柜,你也太抬举我了,要是我能做这个,就不用给人做工了。”宋小城倒也有几分自知之明。
沈溪笑道:“六哥,你不用太谦虚,头年里咱药铺被人捣乱时,你出去组织人手回来把那群人赶走,做得就很有道上大佬的风采,而今商会有困难,孙姨那边也有麻烦,就看你愿不愿意挺身而出了。”
宋小城拍拍胸脯:“小掌柜,别的不敢说,我对咱大当家,那可是绝对……话怎么说来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就要你这句话……你现在听好了,我制定了一些计划,你照着做,就是对孙姨和商会最大的帮助。”
沈溪凑到宋小城跟前,对他耳提面命一番,宋小城刚开始便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到后面听完,依然惊讶得合不拢嘴,问道:“小掌柜,这……若是事情漏风出去,怕是……怕是不好收拾啊?”
沈溪摇摇头道:“打个架而已,只要事前安排周密,时间选择恰当,事后撤离及时,谁知道是咱做的?到时候,‘旱路帮’那群混蛋,可就要倒大霉了……你说,出了这档事,官府能放过他们?”
宋小城咽了口唾沫,沈溪让他做的事不是单纯去打个人那么简单,因为此番遭到算计的,却是之前曾到药铺捣乱,把谢韵儿曾经的未婚夫洪浊打得遍体鳞伤的高崇和何公子那群衙内。
这些人平日仗着官家背景,在城里胡作非为,恶名远扬。
“小掌柜,既然您说这样能帮到大当家,那我也就豁出去了,反正我这条贱命不值钱,大不了一死,想那岳爷爷为了家国社稷能浴血沙场,最后宁肯冤屈受死也不敢违抗圣旨,忠心耿耿可昭日月,我凭什么就不能帮咱大当家做点儿事?”
或者是《说岳全传》和《童林传》这些说本在汀州府境内流传甚广,年轻人对于其中的家国情怀和个人英雄主义极为崇拜,使得宋小城居然把带人出去打架,升级到为“家国社稷”的层次上。
沈溪这时候并不否认宋小城的“崇高情操”,带着教父的口吻道:“记得我说的话,打完人,尽量嚣张一点儿,报上名号的时候不能让那些人怀疑是在说谎,只要事情办完,第一时间把人遣散回乡……只要不是长汀本地人,官府那边想查也查不到。”
宋小城热血上头,意气风发道:“小掌柜,您就瞧好。”
说完匆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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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五章 比比谁年轻
沈溪要陷害的这个人,是汀州府城一个臭名昭著的家伙,叫做雷武,是“旱路帮”中一个帮会的当家。
这雷武手底下有一家车马行,养着上百号弟兄,而这些弟兄下面还有几百个地痞流氓,在府城东南坑蒙拐骗,还对小摊贩收取保护费,称霸一方。
据说这雷武,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只是手下实力雄厚,轻轻松松就可以纠结起几百号人,历任汀州知府和长汀知县不想把事情闹大以免影响政绩考评,加上对方没招惹到自己头上,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放肆。
这雷武粗人一个,却附庸风雅,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教坊,找里面精通琴棋书画的女子卖弄他的诗才。明朝中叶以后,教坊已不单纯只对有功名的读书人以及士绅权贵阶层开放,像雷武这样的人,只要花得起银子,照样能进去找乐子。
不凑巧,上个月雷武在教坊跟一个很有名气的官妓纠缠时,正巧被高崇那伙人碰上,高崇当时正在砸银子追求那才貌双全的女子,双方起了冲突。
最后雷武得知对方的背景后,忍气吞声走了,高崇等人自然得意洋洋,逢人就说雷武是缩头乌龟活王八。
更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上月月中雷武的小妾乘轿回门探亲,小轿华丽,恰好被高崇等人遇上。结果这伙人把轿子截下,对雷武的小妾一顿调戏,据说连身子也上了手,坐实了雷武活王八的传闻。
雷武对此耿耿于怀,但他不敢贸然动手报复,只能对家人和手下弟兄发气,那名可怜的小妾就差点儿被他蹂躏至死。
“旱路帮”的人不止雷武这一伙,但雷武却是“旱路帮”中势力最大的,一旦“旱路帮”有什么大动作,雷武不可能不知情。
沈溪把事情安排好后,便上楼读书去了。
料想宋小城要找人,加上要搞清楚高崇那些人经常活动的地方,等回来跟他商量筹划偷袭细节怎么也要个两三天才行。
没想到宋小城上午出去下午日落时就赶回来了……他找了十几个帮手,都是宁化同乡,愿意跟宋小城“共谋大事”。
“……小掌柜请放心,我对那些人说,其实是雷武对姓高的不满,又不便自己动手,才请我们出马。”
宋小城的鬼点子很多,沈溪满意地道:“这就好。到时候话一定要说得聪明点儿,不要刻意露底,最好说些‘看你们以后还敢在城里嚣张,也不打听一下这府城地面谁说了算’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姓高的只要琢磨一下,就该明白是雷武找人做的。”
再看商会这边,码头遭到捣乱,货物被人推下了河,惠娘跟几名长老商讨后,决定暂且“忍让”。
除了忍气吞声,还得找人跟“旱路帮”的人疏通说和。吃了亏反过来要得给人赔礼道歉,也是商人在这个时代社会地位低下的体现。
可惜惠娘念的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她却没有意识到,商会开办船行和车马行,其实已经在跟“旱路帮”抢生意了,对方怎会善罢甘休?
惠娘派出去的人到“旱路帮”各个堂口拜会了下,把礼物奉上,结果那些人并不给面子。尤其是雷武,仗着手下狠角色多,拳头硬,根本不将商会放在眼中,说商会最好自行把船行和车马行解散,否则将会遭到更加严厉的打击。
没有人意识到他们大难临头了!
“……若这些人不肯接受,我们只能停一停在码头的生意,避过这阵风头再说。”惠娘在跟周氏商量此事时,表明了立场。惹不起躲得起,陆沈两家妇孺居多,要尽量避免跟“旱路帮”这帮狠人起冲突。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激进的处理方式对不对,但要彻底解决“旱路帮”的威胁,用一些极端的手段很有必要。
四月十七,府试开考的头两天,宋小城把高崇平日在城里喜欢去的地方打听清楚了,因为高崇平日出门都是前呼后拥,还带着帮闲和打手,只有在去秦楼楚馆寻花问柳时,才不会大肆张扬。
沈溪分析,雷武和高崇等人结怨本就因女人,若高崇在教坊门口被打,甚至都不用漏出口风,高崇马上就会意识到是雷武找人干的。
沈溪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包括人员如何进城,如何聚拢,在什么地方埋伏,打完人后从什么路线撤离,如何把蒙脸的布巾处理掉,再分散开从不同城门出城……
沈溪感觉自己不是在筹划打人,而是在制定抢银行的详细步骤。宋小城听完后大为赞叹:“小掌柜,您上辈子就是干这个的吧?谋划也太周详了,细致到这等地步,回头我跟那群犊子说时还怕他们记不住呢……”
“记不住就多提醒一下,每个人只要记清楚自己从哪儿进城从哪儿出城,别管别人的事情。打完人,一定要他们回乡下躲一段,等风头过去再回来。六哥,这事结束后,你也得出去躲几天,跟大当家请个假,就说宁化家里有事,回去一趟。”
宋小城一一应了。临走的时候,他还在感慨不已,现在沈溪给他制定的计划每个细节都想好了,若实施不当出什么事,只能怪他执行不力。
宋小城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但做事却很严谨,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带来麻烦。沈溪跟他说的事情,出门的时候还在嘴里念叨,生怕回去后遗漏了。
……
……
四月十八,府试前最后一天,沈溪这天要做的事情不少。
主要还是为了备考。
先得去考场那边熟悉一下场地,依然是跟县试一样,先去府衙领了号牌,然后到考场那边隔着辕门瞅一眼,大概知道自己考试的考棚所在位置。
因为府试的考棚就是之前长汀县试所用,这多少会让长汀县本地的考生有主场优势,但考场上真正要考的还是学问,临场发挥要看学生的心理素质,而不是本地考生就一定考得好。
沈溪和沈永卓两兄弟,在看完考场后,又去见互结的考生。
这次互结的考生,大多在二十岁左右。
沈永卓以十八岁的年龄考府试已经算是年轻的了,而像沈溪这般以十岁参考的,自大明立国以来,汀州府地面上还是头一个。
“哟,这不是整个汀州府都在盛传的小神童吗?果然人不可貌相!”
“或许人家就是有学问,这次府试一并过了呢?”
“有志不在年高,说不定神童明年还想过院试,当咱汀州府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秀才公呢!哈哈……”
一群人不断起哄,彼此都是应试考生,也不怕得罪人,恣意调侃。
沈溪暗忖:“一个个连正经的功名都没有,就学会文人相轻的那一套。我年岁小,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本来到茶楼来为的是认识一下互结的考生,交流下学问,最后却演变成对沈溪的冷嘲热讽。连沈永卓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扯了沈溪一把:“七弟,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沈溪却无所谓:“大哥,不用急,难的出来透透气,咱们在茶楼里多待一会儿。明天就要考试了,该学该记的东西都在脑子里,放松身心有利于发挥。何况出门前大伯母也准许你不用早回……”
听沈溪提及母亲,沈永卓黯然低下头:“就怕这次府试,我考不过。”
沈溪鼓励了两句。沈家上下不断给沈永卓施加压力,这位大堂哥本身在读书上天赋一般,能过县试,已有一定运气在内。
其实以沈永卓的资质,过了县试他二十岁之前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偏偏吕家人那边把婚事延后,逼得他只能全力备考府试,但人的能力始终有限,沈永卓脱颖而出的希望很渺茫。
“大哥,考不上还有来年,连大伯都不是一次考上的秀才。大伯如今是县里的廪生,你看他走出去谁人不敬重?连见到知县都不用下跪……”
沈永卓点点头,接受了沈溪的说法。
二人继续在茶楼上看风景。
因为茶楼距离考场不远,这天过来看考场的考生,大多都要找地方歇脚,茶楼就成了最好的去处。
考生在考县试时,一般同村或者同镇之人同行,而考府试,则基本是同县之人结伴。
来茶楼的都成群结队,就算是同行者其中也有异样的声音。
这次府试,沈溪年龄最小只有十岁,比他大一点的是一个从清流县过来的十四岁考生,名叫吴省瑜。
吴省瑜基本享受跟沈溪同样的待遇,人刚随着同乡进茶楼,马上就有人以“讨教学问”的名义上前搭讪,言语之间多有讽刺,主要是说吴省瑜“年少有为”云云,话似褒奖,但从这些人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奚落。
最后吴省瑜这干人上得楼来,四周打量一眼,坐在了沈溪桌子旁边。
吴省瑜虽是少年郎,却长得唇红齿白颇为英俊。人也很有礼貌,落座之前,他特地对沈溪拱拱手,好似惺惺相惜。
茶楼上下均坐得满满当当,最高兴的要属茶楼掌柜和伙计,小二跑上跑下,茶水一壶接着一壶,茶楼还提供干果和点心,反正来歇脚的,都是一桌人凑钱结账,个个都怕吃少了会吃亏,连带着茶楼零嘴的销量提升了许多。
沈溪看着窗外,现在午时刚过,宋小城动手会在申时,差不多还得一个多时辰。沈溪心里期待好戏上演,最好是能亲眼目睹事情经过,如果有什么意外,也好作出应对。
“大哥,我们多坐一会儿,晚些回去。”沈永卓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沈溪特地让店伙计多上两盘蜜饯,平日里沈永卓在县城可吃不到这些好东西,索性就当请客,让沈永卓通过开胃的方式减轻考试压力。但沈永卓的忧虑不是一天两天积累的,无论沈溪怎么说都闷闷不乐。
就在此时,隔壁桌子的吴省瑜走了过来,先是行个见面礼,谦卑道:“在下吴省瑜,见过二位,不知可否同桌?”
沈溪仔细打量一番,对方几有潘安之貌,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而且这人大方得体,别人都尽量回避跟沈溪一桌,免得被人嘲笑想跟小神童“攀关系”,而他并不在乎这些,或许与他本身就是少年郎有关。
“请坐。”沈溪起身行礼。
等沈永卓和沈溪报上姓名,吴省瑜微笑:“在下早闻两位沈家公子大名,兄弟二人第一次参加县试便同过,且沈家小公子方才十岁,确实令人敬佩。”
若别人过来说“敬佩”的话,绝对是有意奚落。可这吴省瑜说这话,则让人察觉不出他有讥讽的意思。这人无论说话做事,气度雍容,想来跟其家教有关。
沈溪仔细回想,并不记得明朝有叫吴省瑜的名士。
县试和府试辨别不出真才实学,就算会说话,最后也会淹没在历史潮流中。
“吴公子谬赞,其实在下考县试和府试,全为陪我兄长,顺带看看能否年少登第,一展抱负。”
吴省瑜笑了笑,他话说得客气,而沈溪的回答却略显傲慢。吴省瑜心想:“虽然是个少年天才,但毕竟是个孩童。”
随后三人坐下来喝了两杯茶,吴省瑜起身告辞。
吴省瑜下楼时,有轿子来接送。
一个清流县的考生,却能在府城享有这等待遇,说明吴省瑜不但家境好,而且家里对他这次府试很重视。
等轿子走远,沈溪嘴里不由发出啧啧声,这吴省瑜分明有来众考生面前炫耀排场的意思。要说傲慢,其实这少年郎比别人傲慢的多。
或者吴省瑜过来搭讪,就因他的风头被沈溪抢了,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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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六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沈氏兄弟在茶楼一坐就是一下午,到后面沈永卓要急着回去,毕竟出来久了,他怕被母亲责罚。
沈溪一直说等等。
到申时二刻,突然有人在街上喊:“隔壁街有人被打了!”
一语令远近哄闹起来。
沈溪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这一声,分明是宋小城喊的,这也是沈溪计划的一部分,打完人,趁乱一吆喝,利用百姓喜欢凑热闹的心理,把人都吸引过去围观,除了能让被打的高崇等人丢脸,还能给“凶手”制造逃走的机会。
茶楼里的考生听到消息不由鼓噪起来,齐刷刷凑在窗口,想看清楚隔壁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因为距离远,只能依稀看到人群正在往街口聚集,乱糟糟的看不清是个什么状况。
“走,过去看看。”
有考生一号召,立马有人带着好奇心跟了过去。
沈溪看向沈永卓:“大哥,我们也去看看吧,正好那边是回家的路。”
沈永卓本来就已经不耐烦了,闻言连忙点头,两人刚站起身,那边店伙计已经凑了过来。这小二一脸谨慎,生怕因为疏忽,遗漏了哪桌没结账。
沈溪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桌子上,然后与沈永卓下楼,跟着人群往隔壁街涌去。
因为打人的事发生得极为突然,街道上显得拥堵而混乱,还没等沈溪赶到事发地,一大队官差就匆忙而至。
平常府城出现什么打架殴斗之事,官差都懒得理会,但这次是城里几个有名的衙内被打,他们想不积极都不行。
终于到了隔壁街口,只见高崇和何公子等人,脸上带着瘀伤,相扶坐在街沿边。他们本来穿着锦衣华服到教坊来泡妹子,结果搞得遍体鳞伤不说,那些华贵的衣服上也满是脚印和泥土。
有个公子哥捂着青肿的脸颊,愤愤然道:“别让老子知道是哪个龟孙子干的!”
说话带着北方口音,像是初来汀州地面。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高崇这些人最爱面子,眼下被打,一个个脸上又青又紫,正是生平最出糗的时候,随着官差从人群中冲出来,高崇指使官差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追查凶手,而是先把周围的群众驱散。
“……看什么看?官差办事,让开让开,再不走拿到官府问罪!”
这些衙役刚开始非常嚣张,想通过威仪令百姓自动散去,但事情发生在闹市口,周围店铺和摊贩众多,不是说能驱散就能轻易奏效的。百姓最多后退一些,围出来的空地更大,如此一来看到高崇等人狼狈样子的人更多了。
高崇气急败坏,一把抽出其中一个衙役的腰间佩刀,对围观的百姓比划:“你们再不走试试,老子拿刀砍死你们!”
也是嚣张惯了,以为吓唬人这招总该奏效。但百姓很清楚什么叫法不责众,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过是出来打个酱油围观一下,并没犯哪条王法,他们真不信这嚣张的高公子敢动刀子。
人群中马上有人吆喝:“有本事你砍啊!”
“对,你有本事砍!”
起哄的声音不小,很多人都面带不屑。
衙役这时候真急了,有人开始对着人群怒喝:“刚才谁喊的,有本事出来,看不把你锁进衙门打板子!”
围观百姓又是发出哄笑。
也是高崇等人平日在府城为非作歹不得人心,现在这伙人被打,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不管以前是否受过这伙人欺负的,都来围观助威。
由于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几条街很快就水泄不通,官差根本没有办法捉拿逃窜的凶手,最后高崇面子挂不住了,不在出言恐吓威胁,和他那群狐朋狗友互相搀扶,跌跌撞撞进到教坊里面。
等朱红色的大门关上,围观百姓才乐呵呵散了。
沈永卓看着眼前的朱楼,似乎想起当日见到的倩影,幽然一叹,问道:“七郎,那些是什么人?”
沈溪想了想该如何措辞:“当作是坏人即可。这些人平日欺男霸女,仗着家里权势,在府城横行无忌……可能是得罪的人太多,遭了报应。”
沈永卓点点头,跟着沈溪往药铺走,不由回头看了眼:“原来官家公子,就这副德行。”
等沈溪和沈永卓回到药铺,却见王氏早已等在里面。王氏在家中等不到儿子就跑来药铺跟周氏要人,嚷了半天。
王氏见到沈永卓,怒道:“大郎,这一下午你死到哪里去了?”
沈溪插了一嘴:“大伯母,您不是说大哥不用早点儿回来吗?”
王氏顿时把矛头指向沈溪:“都是你这小子带坏我家大郎,若明天大郎考试有什么意外,看我怎么收拾你!”
周氏听了不满地抗议:“大嫂,你这话可说得不对,怎不说是大郎带我家憨娃儿在外不归?”
王氏冷笑:“我家大郎这般懂事,以为跟你家小七一样喜欢到处野?”
当着一众来求药的顾客,王氏说话没有丝毫顾忌,这等于是在外人面前揭破沈家内部的矛盾。
周氏不由气结,但此时周氏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分娩,她抚着胸口,尽量想平心静气,也就忍住不跟王氏继续吵。
再怎么说,等这次府试结束,王氏就要带儿子回乡,她却要留在府城做生意,吵下去,得不偿失的是她自己。
王氏扯着沈永卓的衣襟,大模大样从药铺正门出去。
等人走了,有熟客笑道:“沈夫人,你这个大嫂好像不怎么讲理啊!”
周氏此时反倒现出她淑妇的一面,平静地说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大嫂也是因为丈夫不在身边,太过重视儿子学业,脾气才不好。其实,我大嫂平日对小辈很疼惜的。”
之前在药铺见到王氏骂街的人,皆不以为然,但对于周氏这般“顾大体”,他们却是称赞有加。
听到旁人赞美,周氏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沈溪一看老娘这架势,估计再被顾客赞上两句就要飘起来了。
“娘,我先上楼温书。”
因为上药铺二楼的楼梯在后堂,沈溪说着出了前堂帘子,沈溪才走出两步,突然感觉一股劲风跟上来,随即他的耳朵就被周氏拧住了。
“你这混小子,一下午死到哪儿去了?让你老娘当着外人的面被你大伯母数落,你看着很高兴,是吧?”
周氏刚才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逮着机会,就要从沈溪身上发泄出来。
“是大哥不肯回来嘛。”沈溪这时候只好把责任推给沈永卓。
周氏怒道:“他才来城里几天,又不认得路,你坚持回来,他不跟着?混小子,真是白疼你了,不知道体谅你老娘,刚才把你老娘气得……唉,真想跟你大伯母痛痛快快地对骂一场。”
沈溪龇牙咧嘴:“娘,你轻点儿,把我耳朵拧坏了,明天考试我听不到声音,考砸了可别怨我。”
“当老娘好糊弄,你考试提笔答题用耳朵的?”周氏骂骂咧咧说了一句,但手还是松开了,“到楼上去,晚饭之前不许下楼!”
沈溪吐吐舌头,耷拉着脑袋走上楼梯。
等下午日落,沈溪才打着哈欠下楼,刚才他在楼上结结实实补了一觉。
惠娘老早就回来了,正在跟周氏和谢韵儿说事。
惠娘已经听说高崇那些人被打,外间都在传扬,说是“旱路帮”的人干的,但具体是谁则众说纷纭。
周氏骂道:“那群纨绔子弟,头年还到咱药铺捣乱,活该有报应!”
惠娘却蹙眉:“这事情有些不太寻常。‘旱路帮’的人就算再无礼,也不敢公然跟官府对着干,更何况这次被打的,还是高知府与何知县家里的公子。”
谢韵儿双眼放光,展颜笑道:“掌柜的,这不是好事吗?那群人狗胆包天敢跟官府的人斗,现在有官府出面惩治他们,正好省了我们出手。”
惠娘点点头:“话是这么说,可是……”
她心里带着疑惑。
事情发生得太过凑巧,那边“旱路帮”的人刚跟商会起了矛盾,回头高知府的孙子与何知县的儿子就被打了,所有证据还指向“旱路帮”。就算解释为老天帮忙,帮得也太恰到好处了。
周氏美滋滋地道:“有句老话说得好,恶人自有恶人磨。那两帮人都是混账,现在狗咬狗,最好咬得一嘴毛。回头让小六子去码头那边说一声,咱船行的生意照做,这样就不用白白给那些力夫发工钱了。”
惠娘点点头,突然想起来:“小城昨天说家里有事,急急忙忙跟我招呼一声,这会儿应该在回宁化的路上。”
“多半是他跟絮莲的婚事……我一看这对小年轻就有夫妻相,可老这样没名没分地在一起也不行,若日子长了絮莲肚子有个什么动静,好事也成坏事……这次走得这么急,不会真有了?”
周氏心情大佳,把之前王氏来捣乱的烦恼抛到了脑后,“妹妹这个做掌柜的,回头也该好好帮衬下,成全这对年轻人。”
惠娘微笑着点头,但她脸上仍旧满是不解。
趁着天没黑,惠娘让秀儿去药厂那边把絮莲叫过来。
惠娘和周氏毕竟不能把话问得太明显,旁敲侧击半晌后,絮莲才知道说的是什么,姑娘家小脸顿时红透了。
周氏道:“老大不小了,还羞臊个啥?就说有没有。”
絮莲面红耳赤道:“两位当家的,哪里有,六哥他只说赚了钱会娶我,头年里家里逼我嫁人逼得紧,他就带我到府城来。这几年,我们一向都是恭敬守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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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七章 府试(第八更)
宋小城突然说有急事回宁化,周氏和惠娘本来猜想是跟絮莲的婚事有关,但仔细问清楚,连絮莲都不知宋小城为何回去。
周氏嘀咕道:“这小子,不会是在外面有人了吧?”
絮莲的脸色立即变了。
惠娘笑着安慰:“小城这人实诚,做事勤快,以后我还想好好重用他。他都把絮莲的婚事给耽误了,若他敢不娶,我第一个不饶他。”
絮莲感激不已:“多谢两位当家的给我做主。”
姑娘非常开心,人在外没个依靠,现在有惠娘和周氏两个掌柜兼姐姐一样的人物疼着,那是她的福气。
惠娘让秀儿送絮莲出门后,不由摇头:“或许是小城家里出了事,回头一定好好问问。能帮的地方就多帮衬些。”
惠娘这时候并没有怀疑打人的事跟宋小城有关。
沈溪一直在后堂偷听,直到开饭,他才出来,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惠娘也没有怀疑沈溪,两家人坐下来吃饭,惠娘不断往他碗里夹肉:“小郎,你明天考试,尽量放轻松,你现在年岁小,过不过无所谓,实在不行就多学几年,以后再考也不迟。”
沈溪笑道:“姨,照你的话,我这次一定考不过喽?”
周氏笑骂:“混小子,你孙姨是让你别有包袱,娘和你孙姨虽然都盼望你能过,可你年岁实在太小,若你早早当了秀才公,连举人都不敢让你去考。”
惠娘不由抿嘴笑道:“姐姐总让我别多想,看来姐姐比我想得还更长远,这府试尚未过呢,姐姐都奢望小郎中秀才了。”
周氏不好意思地笑笑。
做父母的,都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虽说心里也知道是个奢求,但还是忍不住去做个美梦,盼望着梦想实现了会如何。
吃过饭,周氏早早地便让沈溪回家睡觉。
因为第二天一早就要起来赶府试,沈溪必须早睡早起,沈永卓晚上也会到沈家院子睡,翌日四更天时候,沈明钧会带着沈家两兄弟去考场。
家里有侄儿过来睡,周氏和林黛都要留在药铺这边过夜。
沈溪一个人睡在自己卧房,因为下午时睡了一觉,再加上没有林黛作陪,他想起一些往事,又是很晚才朦胧入眠。
凌晨外面漆黑一片的时候,沈明钧就开始敲门让沈溪起床,沈溪出来漱洗过,本以为周氏不会过来,却不知他老娘比谁都要上心。
“你们先吃饭,肚子里有东西垫着,考试时才有力气。”周氏挺着个大肚子,用食盒从药铺那边把饭菜送了过来,让沈永卓和沈溪先用餐。
兄弟二人吃过,周氏又在考篮里放了不少吃食。
每人有四个鸡蛋,还有调配的酱料,小碟子里装有炒菜,此外就是干饼和米团,甚至还有几块熏肉。
这些东西别说吃一顿,一天三餐都绰绰有余。
在宁化县考试时,就算沈家那边重视,早晨也没人起来做饭,头天晚上提前准备几个米团,准备个竹筒盛点水而已。
而在府城考试,这里就是沈溪的主场,无论是周氏和惠娘,都对沈溪关怀备至。
连带的,沈永卓也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临出门时,惠娘也过来相送,临别有不少叮嘱之言,毕竟她也知道这府试的第一场最为关键,能否录取基本就看这一场。
走在路上,沈永卓不由感慨:“七郎,你在城里的生活真好,我真想以后也留在这儿。”
沈溪笑了笑,沈永卓这些天在府城,也算是见过世面了,这或者对他今后的心境产生一定影响。
但沈永卓看到的只是城市的繁华和沈家的优裕生活,但说到底现在的沈家不过是靠做生意赚了点儿钱,又有惠娘“女神医”的名头庇护,才避免官家伸手,否则一个小小的县令,都足以让沈家家破人亡。
这个时代真正要出人头地,并不能靠经商,还是得靠读书才行。没有功名撑腰,哪怕兴旺一时,最终也得烟消云散。
等沈明钧带着兄弟二人来到考场外,这儿已经是人山人海,场面比起县试时热闹太多了。
毕竟县试只有四五百名考生,加上本就是科举的初级考试,很多人进县城也基本是孑然一身。府试则不同,报名的人数就有千人,而且这考试的意义可比县试大许多,就算家境不太好的人家,也会找人送考,拖家带口送到考场门前的人不在少数。
“我就送到这儿,剩下的就看你们了。”
沈明钧送到考场外,不等两兄弟进辕门,就准备折身回家,但临别他还是特别提醒,“头两天你们见过的两位具保的秀才公,可别忘了是谁,唱名的时候千万别弄错了。”
见沈永卓和沈溪两兄弟应了,沈明钧才放心离去。
等时间快到五更天的时候,衙役把所有考生划分好区域,每个区域约为五十人。
这一千人的考生队伍,被分成二十片,辕门开在正南,也分东门和西门。沈溪和沈永卓在报名的时候就因为是堂兄弟,为防止作弊被分到不同的考棚。
进场的检查,并没有县试那么严格,可能是考生人数太多,衙役在入门检查的时候,只是粗略上下摸一遍,再把考篮里的东西看一看,只要没有纸张,一律放行。
沈溪在这次的搜检中没有享受任何特权,一样被仔细搜查一番。等进到里面,他老早就知道自己的考棚是丁字号,轻易便找到地方,找了个座位坐下来。这次他进考场比较早,选择了一个居中的位置,这样就算当天刮风下雨也不会影响到他。
“这边的茅房在左侧,要去茅房,先通禀过,不得擅自离开座位,否则以作弊论处。”
考生入场后,衙役先过来把一会儿考试中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说明,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上厕所。
这年头,想以厕纸来擦屁股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每个人在入场的时候都会带一到两块竹签,名叫“厕筹”,如果忘了带的,可以向衙役借,这事儿就显得比较麻烦了。
因为府试是在四月天,此时天已经很长,差不多五更天没过,天就已经蒙蒙亮。加上天黑得比较晚,等于是府试的考试时间比起县试时延长了大约半个时辰。
府试的考试流程基本与县试一样,只是主考官是一府知府,而如今汀州府的知府就是高崇的祖父高明城。
这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官员,乙科出身,也就是举人当官,但因他在朝中有一定背景,因而辗转各地,从主簿、县城、县令、同知一路升迁到如今的一府知府。
随之而来的便是唱名。
为了节省时间,一次唱两人,考生到前面接考卷,同时会两名具保的廪生认人,确认是否有冒名顶替现象。
轮到沈溪时,沈溪来到正堂外,接过高明城递过来的考卷,上面提前写好了他的名字和考棚座号,真正来说,座号就是个准考证号,只要考棚坐得对,没人管你坐在哪儿,但这个座号主要留作发案所用。
与宁化的县试不同,汀州府的府试需要糊名。
沈溪偷偷瞥了一眼,发觉高明城的脸色不太好看,或者与昨日他孙子被打有关。
尚且不知高明城准备如何对长汀知县施压,但料想作为一府之尊,他肯定不会对城里“旱路帮”那些人善罢甘休,或者这边还在考试,另一边他已经派人去找“旱路帮”的麻烦了。
沈溪回到座位上,先伸了伸懒腰,做了个简单的准备动作,因为天开始放亮,考试很快就要进行。
与县试有所区别的是,府试的考试范围相对广泛,截搭题运用得更多。一般来说一篇四书文是必考的,但五经文可考可不考,一次出两篇四书文也大有可能,这会让考官出题的压力减轻许多。
因为要考五经文的话,将意味着五经题目中每篇都要出一题,这对考官的学识和出题能力算是一种考验。
随着放题,两篇题目同时出来,沈溪一看就知道是高明城挂念着怎么去惩治城里的“旱路帮”贼人,在出题上直接以两篇四书文应付了事。
第一题是:“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
语出《中庸》,意思是,隐藏得虽然很深,但也暴露昭昭。论的是君子的修养问题。
第二题则是截搭题:“学而时习之。有匪君子!”
前半段很简单,出自《论语》,意思是学到的知识要不断去实践运用。后半段则出自《大学》,但就“有匪君子”四个字,意思是有文采的君子。
相对来说,这两篇四书文中,前一篇很简单,君子如何修养己身,能做到表里如一,古代圣贤说的话比比皆是,在以“代圣人立言”的八股文中,就引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加上一点转折承平的语句,只要是个读书人能就写出几句。
难点在于,这第一题主要是考察学生对“孔孟程朱”这些圣人之言的掌握程度,要把圣人说过的那么多关于君子修养的话,取其精华,作一篇四百字左右的文章,考验的是考生的组织表达能力。
而第二题,则不那么容易了。
第二题,乍一看,从字面上意思来说,只要学习不断实践运用,那就是“有文采的君子”,这题目看起来很简单,似乎只要论一论“学而时习之”的作用即可。
但《大学》中这句话是引用自《诗经》。《诗经》中原文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意思是要想当一个有文采的君子,就好像雕琢玉器一样,切割之后还要磋平,雕琢之后还要打磨。
若考生只读四书,他会把侧重点放在前面,论述“学而时习之”的重要性。问题是,你只要学习而且实践了,就一定是有文采的君子?那些沽名钓誉之徒就没学习过,也没曾把学习实践运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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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八章 院试本就没那么简单
沈溪琢磨了一下,这两篇题目看似不难,但其实都不容易。
在沈溪想该把论述的重点放在“学而时习之”,还是“有匪君子”时,别的考生还在那儿抱怨,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题目。
两篇四书文的考题,却有四分之三出自《诗经》,对于在场大多数考生而言,这题目简直无比的坑爹。
众所周知的事情,高明城科举时的五经本经是《诗经》,所以他出题才会对《诗经》这么偏爱。
但《诗经》属于五经,而五经又是府试选考的题目,就算历年来高明城在《诗经》题目上出得很出彩,也没像今年这样,在两篇必答的四书文里全都引用五经内容。
说是四书文,还不如说是五经文。
沈溪没有像县试一样马上落笔,而是要整理脑海中的知识,就算第一篇容易些,也需要从那么多圣贤之言当中,找到切题的内容。
过了大约一刻钟,沈溪把脑海中把脉络整理清楚,然后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作成文章,最后稍微修改,第一篇文章就算完成了。
沈溪重点检查了避讳的问题,在确定没有犯忌讳之后,沈溪开始把文章誊抄在考卷上,字迹只算是工整,并未刻意在考卷上表现他的好书法。毕竟主考官高明城只是乙科出身,若一手好字太过出众,也容易引起他的嫉恨,还是中庸点好。
沈溪完成第一篇文章后,稍微留意了一下周围的考生,顿时发觉情况好像不太对劲。入目所及的考生竟然没一人落笔,全都眉头紧锁苦苦思考。
沈溪心想:“难不成题目太容易,他们不知如何下手?”想到这里,他不由摇摇头,把精力收拢回来,放到他认为比较难的第二题上。
这题目,其实无论从“学而时习之”还是从“有匪君子”来论述都是可以的,区别是问题的关键究竟在哪儿,这涉及到出题人的心理。
若出题人认为当一个有文采的君子,前者“学而时习之”比后者“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重要,你侧重后者就是审错题了,在十取一的考试中,等于落榜。同样的道理,要是出题人认为后者比前者重要,你侧重前者,同样会被刷下去。
从字面上,很容易认为,既然出题人说的是“学而时习之,有匪君子”,那就一定是学而时习之更重要。
可沈溪却要从出题人高明城身上来考虑,到底他觉得哪点更重要呢?
沈溪在考府试之前,特别了解过主考官的喜好,就好像当初研究叶名溯一样。
这高明城,早年属于那种落魄书生,直到三十岁考过秀才并接连中举,为主考官赏识方踏上仕途。
陈年旧事,沈溪没法调查得更清楚,但他仔细考虑了一下,这高明城根本不是个“学而时习之”的人,因为他在做官前是没机会“实践”的,反倒是高明城曾多次对人讲述自己少时的辛苦,如何帮人写书信以及写春联养妻活儿。
或者正是这段惨痛的经历,才令他拼命巴结权贵,不断获得升职的机会。否则,一个举人凭何官居四品的一府知府?
沈溪在想明白这点后,思路马上开阔了。
这就好像范进中举,你问他到底是学习后多实践重要,还是要经受得住生活的磨砺更重要,他一定选择后者。
沈溪找到侧重点,马上就开始起草文章。既然这题目中有“学而时习之”,那就不能不提,但也不能作为侧重,在文章中稍提一句学到知识是前提,重要的是经过生活的磨砺,忍受得了疾苦,才能真正成为君子。
沈溪这么写,等于是变相恭维高明城。
一篇四百字左右的文章,就算用八股文写,对沈溪以前动辄写几万字论文的人来说实在不要太容易。
写完之后,沈溪仔细检查过,开始往考卷上誊写。
就写的过程中,他突然想到一句诗,非常切合这题目的论点。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这句诗在历史上,作者不明,出自《警世贤文》,算是一句俗语。
《警世贤文》最早出自明朝万历年间,后经明清两朝人的增补,成为后世儿童启蒙读物之一的《增广贤文》。
沈溪以这句诗来收尾,也是想切合论述的题旨。
最后等他把文章作完,感觉大大地松了口气。八股取士复杂,其实难就难在做文章上,对于考生来说,只要基础扎实,熟背《四书》、《五经》,再加上合理运用圣人之言,再根据主考官的爱好加入引申的东西,然后严格遵照八股文的格式写出来,就算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沈溪觉得,单从考试过程来论,比起高考轻松多了。
前后两个时辰,沈溪的两篇文章就已经做好,此时刚日上三竿,要等放排最少还要两个时辰。
百无聊赖,沈溪只能再读自己已经作好的文章。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儿太过急于求成了,应该求稳一些,至少把文章审读个千八百遍再往卷子上誊抄,这么早早地就写完没一点好处。
沈溪这边轻松了,别的考生却一个比一个头大。
别说是往卷子上写了,就连往草稿纸上落笔的也没几个。
考试结束等待收卷的时间很难熬。
到了中午,沈溪吃了点东西,开始有点犯困。不过这到底已经是府试的考场,再睡容易睡出问题来,就算考官不针对你,别人妒恨你找衙役把你考卷拿走,你醒来等于什么都没有。
所以沈溪强打精神,继续等待。
……
……
到下午未时末第一次放排,沈溪终于可以交卷离开考场。
县试五百人的考试,第一次放排时尚且有几十人出考场。到了府试,第一次放排竟然只有沈溪一人交卷。
这点连沈溪都没想到。
“我说小状元公,你也太心急了吧,不会做也可以再等等,或者回头你想出来如何写了呢?”
衙役把沈溪的卷子放在有着特殊用途的木匣里,作回头糊名和封存之用,嘴上不由消遣一句。
沈溪心说:“你当是填空题,现在不会,一会儿想想就会了?”嘴上却不说话,起身走出考场。
到了考场外,偌大的地方只有他一人,沈溪一时不知该回家好,还是继续留下来等沈永卓。但沈溪觉得,现在回家一定会被周氏数落,还不如留在考场这边,跟着大部队一起走。
于是他继续等待,半个时辰一放排,前后一共放排三次,可第二次放排出来的人依然很少。
到了第三次,虽然有考生耽搁,但人流却突然涌了出来,沈溪匆忙在人群中找寻沈永卓的身影。
最后见到沈永卓灰头土脸出来,沈溪一看就知道他这次考得不好。
“大哥,我们回去吧。”沈溪走上前招呼。
沈永卓垂头丧气,路上也不说话,一直快到药铺前,沈永卓突然看向沈溪,问道:“第一场不过,后面还有机会吗?”
沈永卓对第一场没什么把握,开始期冀起后几场来。
沈溪摇了摇头,道:“府试跟县试差不多,但料想能过招覆的,应该只有二百人不到。”
沈永卓自知学问不济,本来寄望于押题,可这次高明城出题颇为偏颇,令他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了。这时他已经对过第一场考试没有任何期冀,这意味着,基本上他已经可以收拾包袱,跟着老娘回宁化。
路过药铺门口时,沈永卓并未进去,他要回去跟王氏汇报情况。
“小郎,你可算回来了。”
沈溪进门,一屋子女人围拢上来,老的少的,包括谢韵儿和惠娘,都聚在一起等待消息。
沈溪突然被人簇拥,有些不太习惯,他本想把考篮拿进去再出来说话,结果不用他动手,早有丫鬟帮他接过去。
周氏急声问道:“快说说,考得怎么样?这第一场能过吗?”
沈溪面对那么多双渴望的眼睛,稍微顿了顿,支吾道:“这不好说,我觉得,做的还可以……我把平日所学基本发挥出来了,至于过不过得了,那要知府大人说了算。”
惠娘笑道:“发挥出来就好,咱小郎年岁小,以后有的是机会。”
周氏皱眉:“一年的考试就把我这个当娘的紧张到不行,以后年年考,我是不是年年要为他提心吊胆?”
沈溪笑道:“娘,那就等我中状元吧,到时候就算是彻底考完了,不然就好像祖母一样,就算过了院试,您还要操心乡试,我中了举人,你又盼着我取进士中状元。”
“混小子,就不说点儿好听的?上楼温习功课去!这一场不过,或许还有机会考第二场,你可别懈怠。”
沈溪叫屈:“娘,我才刚回来,又要读书?就不能轻松一下?”
“想轻松,真等你中个状元回来!”周氏把沈溪赶上楼,但其实只是她表示督促沈溪继续用功的方式,因为不多时,惠娘就上楼叫沈溪下楼吃饭了。
陆曦儿的房间,如今沈溪的书房,惠娘认真问道:“小郎,你觉得有几成把握能过?”
沈溪想了想,摇摇头。
惠娘摸了摸沈溪的脑袋:“不过也没什么,这样不会有太大压力。不然明年你就得考院试,你的小脑袋瓜会受不了的。”
沈溪笑道:“姨,你是想我考不上,可以留在你身边帮你出谋划策吧?”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臭小子,你是诚心要冤枉姨不是?姨这几天求神拜佛也想让你过了这场考试,要是你真能过的话,姨一定去寺庙烧香还愿。”
“姨,还愿的事就算了吧。要不我们做个约定,若我这次能考过,你答应我个条件,你看如何?”
惠娘有意无意说道:“你以前也在姨这里留了一个愿望……”
“那就积攒着呗,到了三个愿望的时候,我就会对姨你说,姨说过只要力所能及一定会帮我办到,到时候可不许反悔。”
惠娘脸上挂着笑容,最后点了点头,当作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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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九章 义气
府试的考生比县试多了几百人,阅卷的难度加大,所以第一场的发案适当延后,将在考试结束后的第四天,也就是四月二十二的上午发案。
第二场招覆的时间定在四月二十三。
至于第一场到底录取多少人,又或者取多少人参加第二场招覆,府衙那边并未详细说明,所有考生只能大致猜测:一千人按照十比一的录取比例,应在一百人左右,这样一来过第一场的考生应该有三四十人,最多有二百人参加招覆。
晚上吃饭时,周氏不断督促沈溪接下来要认真复习,免得第一场不过要参加招覆,准备不充分而考砸。
光她嘴上的唠叨,就让沈溪觉得耳朵快起茧子了。
最后还是惠娘帮沈溪开脱:“姐姐,你也别太为难小郎了……他年纪那么小,今年的府试咱没必要强迫他必须考过,难得现在考完,正该好好休息下。若能过第一场,咱高兴,若不能,以后还有机会。牛不喝水,强按头可不行。”
周氏骂道:“这混小子,能跟牛比?牛吃草就能干活,他呢,成天在家里捣乱。”
惠娘抿嘴一笑:“要是姐姐觉得不能比,那干脆让妹妹买头牛回来,跟你家小郎换,姐姐以为如何?”
“换去,赶紧换,就怕妹妹回头反悔呢。”本来故意想板着脸督促沈溪读书的周氏,被惠娘这一逗,终于笑出声来。
饭桌上有说有笑,几个丫鬟也在那儿窃窃私语,她们私下里也在猜测沈溪能否过这次府试,但以她们的态度来看,就算对沈溪恭敬友爱,却也不敢抱太大希望。
有惠娘帮忙说和,沈溪接下来几天不用在药铺二楼读书,可以留在自家院子温习。因为沈明钧白天要到印刷作坊,周氏需要去药铺,林黛则随侍周氏身边,白天家里只有沈溪一人,他觉得更轻松自在。
对于这次府试,沈溪其实信心还是蛮足的,但科举考试主要是看文章能否入考官的法眼,同样一篇文章,在一个考官眼里或者是精品,在另个考官眼中可能就狗屁不通。
就算有信心,也不敢保证一定过。
好在有一点,一任知府前后只有三年,就算高明城对他有偏见,或者对他的文章不看好,回头换了新知府,还是有机会考过的。
正如惠娘所言,沈溪年纪小,在科举考试中太早取得成功,对他将来的发展未必全是好事。
四月二十,考完试后的第一天,沈溪正在家里温书,突然院门处传来敲门声。
沈溪独自在家的时候,总是把院门闩上,这也是家境转好,家里值钱东西多了,就算光天化日也怕盗贼上门来抢。
沈溪以为是周氏或者林黛回来,来到院门透过门缝一看,却是宋小城贼眉鼠眼在门口四下打量。
“六哥,你这是……”
沈溪打开门,诧异地打量宋小城。
“小掌柜,先进去,这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宋小城紧张兮兮的,等与沈溪到了院子里,他先把门闩好,这才回头看向沈溪,“小掌柜,昨天的事你听说没有?”
沈溪摇摇头,昨天考完试回来已经天黑,惠娘等人又没对他说什么,他还真不清楚外边发生了什么。
宋小城叹道:“昨天官府把雷武的车马行给查封了,还派出官差城里城外大肆搜捕雷武,雷武吃了哑巴亏,现在躲起来了,不过他找人放出话来,一定要查出是哪个龟孙……哪个人做的。”
沈溪笑道:“就为这个事?你又没露底,雷武怎么可能查到咱头上?”
“小掌柜,亏您还能这么轻松。雷武是什么人,黑白两道他都有人,连官府去查抄他车马行的时候,都能故意把他放跑了。前天咱打人的事做得那么张扬,他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沈溪心想,宋小城或许是第一次跟官府作对,心里太紧张。谨小慎微是对的,但过于担惊受怕,杯弓蛇影,就是胆小怕事的表现。
“六哥,你应该回宁化去的……连姨都当你回去了,若被她看到,你先想好怎么跟她解释。”沈溪没有正面回答宋小城的问题。
宋小城的苦瓜脸拉得老长,他也是被沈溪给整郁闷了,明明在说关于雷武和官府追查真凶的事情,沈溪却说如何跟惠娘解释。
“小掌柜,其实……”
“没有什么其实好像的。”
沈溪厉声道,“事情就是咱做的,做完了你就得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光担心有什么用?还不如想想如何把事情做得更绝一些!”
“那雷武的车马行是被查封了,可‘旱路帮’不是还有别的势力吗?咱把雷武给整趴下了,别的势力就会把雷武的人马给收了,那些人同样会到码头捣乱,商会的生意还是做不了,到时候咱的努力不等于白费了?”
“六哥,你没回宁化也好,另外找些人,到城外做点打砸抢烧的事情,扬言说‘旱路帮’要给官府一点儿颜色瞧瞧,最好能激起民愤,趁着当前官府正在打压雷武和‘旱路帮’势力的时候,召集乡民去县衙和府衙外闹事,看官府的人管不管!”
宋小城听得目瞪口呆:“小掌柜,咱这是……真要做为非作歹的事情啊?”
沈溪摇头道:“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真做,你要懂得灵活变通,这件事最重要的是激起民愤,让民众觉得,这‘旱路帮’的人是存心不想给人活路。咱码头上的弟兄那么多,就让他们回去跟亲戚街坊宣扬,说什么‘隔壁街被人给砸了’这种话,乡亲们一般都会信以为真。到时候你再一张罗,把水路帮所有人都叫上,造出点声势,官府不可能放任不管。”
宋小城虽然一直自称胆子大,但也从来没敢有这么疯狂的想法,召集人去官府门口闹事,这几乎把他的魂给吓掉了。
“那我……先试试……”
宋小城原本的信心不见了,因为他发觉,沈溪的想法太疯狂了,做不好的话,背黑锅的人只能是他。
……
……
最开始时,“水路帮”的人只当宋小城是个传话筒,负责“水路帮”和商会之间联络,但在出现“旱路帮”到码头打人的事情后,宋小城带着惠娘给的银子去各家发抚恤金,忙里忙外,如今“水路帮”那些各自为政的当家人都很信任宋小城。
一来二去,宋小城逐渐有做水旱两路帮派带头大哥的趋势。
沈溪有时候很佩服宋小城,虽然能力不怎么样,但只要规划好让他去实行,绝对尽心尽力,一点都不拖沓。
当天说完事情,夜里宋小城就找人做了。
宋小城在之前打人的事情上没露面,本来不用躲的,但他做贼心虚,加上在惠娘这边请了假,不想被惠娘知道他撒谎而丢掉工作,连过来知会沈溪都是偷偷摸摸。
“……小当家,人都安排好了,风声也放出去了,还找人在城外烧了几片竹林和一些草垛,然后把这一切都推到‘旱路帮’的人头上,乡民们现在都对‘旱路帮’的人恨得牙痒痒,都怕房子也给那伙人烧掉。”
宋小城跟沈溪说事情的时候,特地让沈溪出了街口再说,免得被周氏见到,说话时一直四下环顾。
沈溪点头:“这两天你赶紧张罗,趁他病要他命,官府也就一阵风,如果这阵风不能把‘旱路帮’的人赶尽杀绝,回过头他们会越发猖獗。六哥,我看好你,以后你就是这汀州府道上响当当的头号人物,连姨以后都要对你刮目相看。”
“真……真的?”
宋小城一听有了几分气势,挺起腰板,但很快精神又萎顿下去,“小当家,您……您别开玩笑了,我……就是帮您做点事,功劳可都是小掌柜您的。嘿嘿。”
沈溪详细交待后,宋小城兴冲冲走了。
结果才过了一天,宋小城滞留府城的事就败露了。
原来宋小城跟“水路帮”的人安排计划时,被同乡的女眷看到,这些女人并不知道男人们在外做什么,就把事情告诉了絮莲。絮莲是个急脾气,亲自跑到城外把宋小城给“拎回来”,然后拉到惠娘那里哭诉,说宋小城鬼鬼祟祟在外面养女人。
“……大当家,我真没做对不起您的事,也没对不起絮莲,我……我要见小掌柜,什么事都是他让我干的。”
沈溪刚被周氏叫到药铺,就听到这么一句,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平日里说什么有担当,原来这么不讲义气。
周氏进了后院,惊讶地问道:“六子,你可不能赖我们家憨娃儿,感情你在外面有女人,这种事也能说是憨娃儿指使的?”
惠娘听出这话里有话,可旁边絮莲还在抱头痛哭,后院乱成一团。
宋小城什么都不说,只表示事情跟沈溪有关。
宋小城急道:“当家的,您可不能冤枉我,谁说我在外面有女人了?都是絮莲她在外面听那些闲话当真了……”
絮莲抬起头,梨花带雨道:“那你说,为何要瞒着我和两位当家的,说要回乡,结果偷偷摸摸留在城里?”
宋小城把头低下,带着委屈道:“能让小掌柜说吗?这事……跟我没多少关系,从头到尾都是小掌柜在筹划。”(未完待续。)
第二一〇章 狠角色
宋小城被逼得紧了,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出,旁边絮莲的哭声停了下来,惠娘和周氏的脸色则为之剧变。
周氏咋舌道:“怪不得事情发生得这么凑巧,感情都是六子找人做的,那雷武反倒是被冤枉的了?”
絮莲擦了擦眼泪,带着埋怨道:“那你为何不早说?”
宋小城拿出男人的派头,喝斥道:“这是提着脑袋干的事,能对你们女人说吗?大当家,我可没对您不敬的意思,我就是气絮莲,听风就是雨。要不是她过去捣乱,我怕她瞎嚷嚷把事情败露,这会儿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
惠娘阴沉着脸:“絮莲,事关重大,你且别埋怨小城。你先在后院等着,姐姐和小城跟我到楼上一趟……小郎,你也过来。”
沈溪狠狠瞪了宋小城一眼。这种事,沈溪不说不是为了事后邀功,他是不想让惠娘和周氏担心。百密一疏,他在让宋小城去联络“水路帮”帮众,却忘了提醒他注意保密,这才露了馅儿。
到了二楼,惠娘选了里屋,把门窗关好。惠娘先请周氏坐下,才抬头看着宋小城,道:“那天事情的经过,你再说一次。”
宋小城大气都不敢喘,老老实实又讲了一遍,把沈溪给他说的计划,让他怎么带着人进城,打完人怎么制造舆论,再怎么把人分散开出城,事情详细说了。
有很多细节跟头年年底教训来药铺捣乱那群人的细节相似,相较而言,这次的计划更加周祥。
“看来,事情并未泄露。”
惠娘听过之后,稍微有些放心,“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后面的事别做了,既然到了这一步,陷害已经奏功,再做首尾未免有画蛇添足之嫌。”说到这儿,她看向沈溪,“小郎,你觉得呢?”
沈溪低下头:“姨,你不怪我?”
惠娘叹道:“姨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是在帮我,帮这个家,帮商会,只是方式方法太过极端……现在目的达到,应该早些收手,否则事情肯定会败露。”
沈溪却摇摇头:“难道姨认为,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将来‘旱路帮’和官府就追查不到我们头上了?”
惠娘没有说话。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道理谁都懂。周氏骂道:“混小子,你跟六子做这么大的事,提前也不跟我们商议,要是官府那边得知原委,要查封我们铺子,还要拿老娘我和你孙姨下狱,你就满意了?”
沈溪义正辞严:“我承认这事情不跟你们商议是我不对,但我不想让你们担心。那些‘旱路帮’的人欺压到我们头上,现在只是捣乱和打人,回头就会砸铺子抢银号,到那时我们靠什么陪那么多银子给那些存钱到我们银号的人?”
“要我看,现在非但不能收手,反而要把事情做得更绝,反正高知府今年就要任满,这一任知府,恐怕也是他仕途的最后一程,肯定不想晚节不保。我们就利用这点,激发民怨,让官府把矛头指向‘旱路帮’,替我们把城里的这股恶势力彻底铲除。”
惠娘听了沈溪的话,更为惊讶,她没料到沈溪想得如此周全,居然把高明城的任期都考虑在内。
高明城年近花甲,这一任任满之后,以他乙科出身的确很难再被委派担任新的地方官,想留下个好名声无可厚非。
退一步讲,就算他关系硬,改迁其他地方继续当知府,那就更加需要政绩了。
现在高明城打击雷武等人,全因他孙子被打一时气愤,等冷静下来,高明城肯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果没有新的动作进行刺激,那之前栽赃嫁祸就不会起到应有的作用。
惠娘思虑良久,忧心忡忡道:“事情一旦出现差池,官府可能转过头来对付商会。”
沈溪坚持道:“姨,你可曾想过,在官府眼中,到底是城里那群下三滥的恶势力重要,还是涉及到民生福祉的商会安稳更重要?在被‘旱路帮’欺辱这件事上,我们商会是最大的受害者,平日里百姓被欺压盘剥他们不敢出声,如果连我们也保持缄默,以后‘旱路帮’的人该多猖狂?”
惠娘听过之后,手有些颤抖。“旱路帮”的人去码头打砸,事后更嚣张地拒绝商会的和解,扬言要商会自行解散船行和车马行,否则后果自负。直到高崇等人被打,所有证据都指向雷武,“旱路帮”的人才没敢继续作恶。
但风头一过,这些人肯定会变本加厉,他们中间有很多曾做过乱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以后欺辱上门来,惠娘根本没胆量与他们正面斗。
“小郎,你有把握吗?”惠娘握紧拳头,目光热切地望向沈溪。周氏惊讶地道:“妹妹,你别冲动,事情总有办法解决,咱不是一定非得跟那群恶人拼命。”
惠娘轻叹:“姐姐,有些事我算是想明白了,要在这世道生存,光是遵纪守法,只会令恶人有恃无恐步步紧逼,就说自我们到府城来,被人上门寻衅的事情还少吗?眼下正是个机会,将这些人连根拔除,不但是为我们自己,也是为一方太平。”
沈溪听了不由带着几分感动。
像惠娘这样本来胆小怕事的女人,在当上商会会长后,却有了远超她本身能力的担当,正在逐渐成为令他欣赏的“狠角色”。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别人反倒会怀疑是我们背后搞鬼,但若我们随着民愤一起出头,官府却会觉得,我们是忍无可忍才会出来反抗!只要我们计划周祥,事情一定能成。”
惠娘点点头,她此时已经铁了心要跟“旱路帮”的人斗到底。
沈溪把之前对宋小城讲述的计划,详细跟惠娘说了一遍,惠娘决心联络商会各商家,一起到官府施压,惠娘将作为“民意代表”亲自上阵。这样做会有一定的风险,官府可能会强行拿人,但惠娘并不惧怕。
毕竟事情涉及商会的长远发展,以及自身的身家性命。
……
……
计划筹备好后,惠娘回去召集商会的人商量。
枪打出头鸟,这世道,无论做什么事,最重要的是要有人挑头,有人出来承担责任。
只要商会的人觉得,事情是由惠娘这个商会会长挑头,就算官府要追究也只是追究惠娘,他们作为被“旱路帮”欺压的受害者,倒不会介意大部队摇旗呐喊。
有宋小城在背后煽风点火,加上商会的号召和鼓动,城里商家和百姓群情激奋,商会计划四月二十四当天去官府施压,准备动员城内城外百姓前去声援。
之所以选择四月二十四,是因为这天是府试招覆考试的日子,高明城在考场里负责主持考试,若这时城里发生动乱,高明城想不重视都难。
四月二十三,在惠娘正在筹备前往官府示威时,府试第一场正式发案。
本来王氏准备亲自陪沈永卓去看发案,但在她得知发案时现场人山人海的情况后,终于还是打消了念头,一个女人终究不方便出现在人潮涌动的地方。
仍旧是沈永卓和沈溪兄弟二人同去,临别前,周氏对沈溪一阵嘱咐,说的都是安慰话,就好像提前宣判沈溪考不过一般。
等沈永卓和沈溪抵达府衙外时,原本宽阔的街道,街头到街尾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沈永卓叹道:“府城的人可真多。”
考试的人多,来看放榜的人相应就多,发案尚未进行,府衙门口已经挤得连插针的地方都没有了。
“大哥,我们不急着过去,先找个地方休息下,一会儿等发案后走掉一批人,我们再过去如何?”
沈溪说着,目光看向距离府衙不远的一家茶楼。
沈永卓本来迫切想知道自己的成绩,但踮脚一看这架势,知道要挤上前实在太难,只好点头。
兄弟二人进了茶楼,茶楼里生意火爆,二楼所有的好座位都被人占去了,只有一楼角落里还有零星空位。
“这不是沈家兄弟吗?哈哈,幸会幸会,来,过来一起坐。”说话的是之前跟沈溪有过一面之缘的苏通,作为同届考生,再次见面彼此间多了几分亲近。
但苏通对沈永卓似乎有些偏见,他觉得这年轻人太过娘气,说话做事还不如沈溪这个小孩子靠谱。
如此一来,兄弟二人就跟苏通拼桌而坐,一张茶桌周围坐下六个人。
苏通把同桌的人逐一介绍,都是来看发案的考生,有两个还曾在上次聚会时出现,算是旧识。
“沈老弟,看你气定神闲,可是觉得这次能连过县、府两试?”苏通亲自给沈溪倒上茶,笑盈盈问道。
就在这时,隔壁桌传来个浑厚的声音道:“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后生,以为府试那么容易过?想我等寒窗苦读二十余载,如今尚且未曾通过。”
说话的是个年过三十的中年书生,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看上去颇为傲慢。在沈溪想来,应该是自负满腹经纶而不得人赏识的读书人。
其实读书人都有这种盲目自负的毛病,这也是他们学到老考到老的动力之所在。因为在读书人眼中,这次考试不过不是因为我学问不好,而是因为考官瞎了眼,又或者是其中有什么私相授受的黑幕。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哟,这个不就是考试当天,第一次放排就因为答不出题提前出场的‘小状元’吗?就这样还想过府试,做梦吧?”
一句话,又惹来哄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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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一章 过府试(第四更)
沈溪年仅十岁就参加府试,属于今年汀州府科举考试的最大奇闻,考生平日聚会的时候很容易就会谈及。
别人或者不知这一年汀州府各县的案首是谁,但提及沈溪大名,那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沈溪还做出件出格的事,府试第一场考试,第一次放排仅他一人出场,更是为考生引作笑谈。
别人自然不会认为沈溪才学卓著,能提前答完题出场,而是觉得他不知道走了什么****运过了县试,到了府试就辨别出他的确没什么真才实学,所以刚放排就灰溜溜地出了考场。
沈溪被人嘲笑,也不羞恼,他早已习惯了被人冷眼小视。苏通笑着劝慰:“沈老弟不用介意,那边几个人都是考了七八次府试没过,心理阴暗得很。”
沈溪笑问:“那苏公子以为在下是能过这次府试了?”
苏通被问得一愣,他想了想,一脸认真道:“若沈老弟真过了这次府试,在下只会为沈老弟感到宽慰。”
沈溪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几分真诚,此时容不得他细想,因为那边已有人要过来给沈溪“敬茶”。
“小状元,以后您金榜高中,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人,咱可都是同届考生,做了官以后要多照应一下不是?”
沈溪看出来了,这明说是来敬茶的,实际却是来消遣他的。
此人或者真的如同苏通所说,因为几次府试不过,心理已曲,好像打压了别人就能抬高自己一样。
有人来敬茶,沈溪怎么也要有所“表示”,他还真把对方递过来的茶水给接了,一仰脖子喝下去。
“好茶。”
沈溪抹抹嘴,“这位公子的话,在下记着了,却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那人没想到沈溪居然这么恬不知耻地喝下他敬的茶,愣了愣才冷笑不已:“在下的名字,不便相告,以后你总有机会知晓。”
这话颇有豪言壮语的意思,名字现在不告诉你,将来我天下闻名你必然会知。沈溪点了点头道:“就不知道在下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那人过来敬杯茶,多大的礼数,还跟你攀亲近说得好像以后真的要互相帮衬一样。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不怀好意,他是故意来看沈溪的笑话。
旁人都等着看沈溪的糗样,谁知道沈溪的反戈一击也显得极为巧妙。
你豪言壮语要天下扬名,我就回你不知能否等到那一天。
针锋相对,但不露于痕迹。
“你!”那人脸色先变。
沈溪却回以一脸茫然,好像自己说出来的话是无心之言一般。
高下立判!
“哈哈哈……”旁边哄笑声又响起,但这次嘲笑的却不是沈溪,而是自触霉头过来敬茶的倒霉蛋。
那人冷笑道:“走着瞧。”
说完拂袖而去,店伙计一看赶紧跟上:“客官,您还没结账……”
如此一来哄笑的人更多了。
打发走一个,沈溪坐下,旁边又有人过来行礼:“沈公子,希望你我一场即过,长案上留你我之名。”
这人说话带着一股少年的稚气和冷傲,沈溪转头一看,却是之前见过的十四岁少年吴省瑜。
要说刚才那人是过来讽刺,而吴省瑜过来纯粹是见礼,沈溪不敢怠慢,赶忙起身回礼,目送吴省瑜在家仆引路下出门。
“好大的排场,来看个发案还要带着家奴,这是要显示他吴家与众不同?”同桌有人话语中带着不屑。
沈溪问道:“此人是谁?”
同桌那人惊讶地问道:“你不知?他祖父曾任汀州知府,如今乃是山西布政使,以为自己多风光,但也不过是个庶出而已。”
沈溪听说此人的祖父曾经当过汀州知府,又姓吴,仔细一想,就知道说的是谁。沈溪前世曾经翻阅过长汀县志,知道此人乃是在正德初年与刘瑾政见不合,因为刘瑾索贿而辞官的吴文度。
吴文度乃成化年间进士,福建泉州人,随其父迁徙到江宁。沈溪料想,应该是吴文度在地方做官时,一家人跟着迁徙。吴文度在汀州当知府,这里距离他的老家泉州不远,吴氏一脉就有人在汀州落地生根。
“就算是庶出,人家也是官宦之后,跟我们不一样。”沈溪笑着说道。
苏通微微一叹,道:“吴氏子孙众多,他一个庶出子,怕是无法得到吴老大人的萌荫,否则他哪用得着考府试,直接进国子监了。”
本来是在说沈溪的事,结果因为吴省瑜这一出面,话题转到吴省瑜身上去了。
随着外面炮仗响起,茶楼里突然一阵聒噪,这说明府衙那边已经开始发案了。
沈永卓站起身要出去看发案,苏通笑着提醒:“沈公子,这知府衙门前面人太多了,还是等人散了些再过去,该如何就如何,若明天要参加招覆,今天出来放松一下总是好的,何必急着回去读书呢?”
说着,他看了沈溪一眼,“还是沈老弟气定神闲涵养足。”
沈溪咧嘴一笑,道:“我知道自己考不过,所以不着急。”
同桌人不由一起哄笑,就算有人觉得自己考过的机会很渺茫,但心里也都有所期冀,这是人之常情,在场一脸全然不在乎的,除了苏通还有就是沈溪了。
连苏通心里也在想:“却不知他为何不着急,莫非他……”
等了小半个时辰,茶楼里的人逐渐走完,本来端坐不动的人,也都忍不住相继加入拥挤的看榜大军。
苏通叹道:“这又不是发长案,连个名字都没有,那些取不中的怎么都不会死心,定要把案纸看上个三五七遍。不过晌午,恐怕我们挤不进去。”
果然如同苏通所言,这第一场成绩发案后一个多时辰,府衙门口就没见人减少。一千多考生,围着那么两三张纸,找到自己座号的还好,没找到的那真是不死心,就算看上个五六遍,心灰意冷走开几步,也要再回去又看个两三遍确定自己的座号没挂在上面。
到中午时,沈永卓实在耐不住性子,对沈溪道:“七弟,你能等我不能,大哥先过去看了。我娘那边……”
沈溪点头表示理解,沈永卓有王氏这样急性子的老娘,他自己也很难沉得住气。沈溪道:“大哥着急的话就先过去看,我没事。”
沈永卓匆忙出门往府衙那边去,刚出门就加入到人头攒动的人流中。
沈永卓走后不久,同桌的人见外面看发榜的士子少了些,也都相继而去,只有苏通陪着沈溪坐着。
“沈老弟,这次两篇考题,你觉得难易如何?”本来闲聊一时有一时无,等同桌的人走光了,苏通突然正色向沈溪问道。
沈溪稍微思索,自然回答:“挺难的吧,虽是四书文却都是《诗经》的题,我的本经虽然没定,但跟着师长学《春秋》多些。”
“哦?”苏通微微皱眉,“那沈老弟第二篇题目,这‘学而时习之,有匪君子’,不知作何论?”
沈溪笑道:“苏公子这是要考校我?”
苏通摆手:“不敢不敢,只是想探讨一二,却说在下的本经,正好是《诗经》,也算对口。见到一同参加考试的考生,难免想讨教一下。”
沈溪打量苏通模样,觉得苏通不会无缘无故发问。
以沈溪所知,这苏通乃是官宦子弟,他本身是这次府试案首的热门人选,惠娘还提及,苏通有亲戚在知府衙门当差。
沈溪心想,莫非苏通在发案前已经收到什么风声?
以府试考试阅卷来说,想靠知府一个人在两天时间里批阅一千多份答卷,看两千多篇文章,别说选出优劣,能否看完都是问题。
所以阅卷一般是府衙的幕僚、属官以及府学的教谕、训导和嘱托帮忙,经过筛选,把那些答非所问的先剔除,再选择优秀的考卷送到知府手上,若知府负责任,或者会将这部分考卷看完,但若不负责任,可能下面的幕僚说哪篇好,就选哪篇了。
沈溪想了想道:“我答的不好,就不在苏公子面前献丑了。”
沈溪本想等沈永卓回来再过去看放榜,但沈永卓好像是觉得即便回来沈溪也走了,所以就算府衙门前人大多已经散去,也没见沈永卓的人影。
苏通站起身道:“沈老弟,一起过来看?”
“好。”
沈溪与苏通一起出了茶楼,此时发案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沈溪自己都没想到能跟苏通坐下来说三个小时的话。
随着人变少了,行走容易多了,不多时沈溪就跟苏通一起到发案的案纸之前。
“呀!好像取中的人很少。”沈溪突然说了一句。
本来沈溪估计,这次府试应该录取一百人左右,那正案和副案加起来应该有二百多人,但一看,总共只有两张案纸,上面两圈人,不多不少一百,比宁化县试发案所录名额都少。
苏通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听说今年府试过的人很少。”
沈溪点点头,这才认真去寻,很快,他在正案中圈的二十个座号中找到了“丁字壹伍”,那正是他的座号,这意味着他跟县试一样,又是一场即过。
沈溪惊喜道:“苏公子,我找到自己的了。”
“恭喜了,沈老弟,看来明年的院试,你我又要同场考试,说不一定能一榜而入生员之列呢?”苏通笑盈盈道。
沈溪刚才故意没说自己是在正案的内圈还是在外圈看到自己的座号,但苏通却很肯定自己已经过了府试,这说明苏通提前获知了消息。
单从府试的座号上,根本是无法区别谁是谁的,苏通却能清楚知晓,这说明苏通确实“神通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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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二章 小功臣(第五更)
苏通的意思,是他自己也在第一场即过的名单之中。沈溪不由拱手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苏通却表现得非常矜持,一点儿都不张扬。
沈溪第一场即过或者是个不大不小的冷门,但苏通本身就是案首的热门人选,他素来在同龄人中以学问好著称,现在一场过府试并没什么好值得夸耀的。
本来沈溪觉得,这次府试通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谁知道这第一场下来,一千多号人就只剩下一百,而这一百人中还有八十人要参加招覆和再覆,沈溪心想,这高知府真是省事省到家了。
瞧这架势,最后很可能府试通过的士子数量,跟县试一样只有五十。
苏通跟沈溪回去的路上,有不少考生在那儿骂骂咧咧,大致都是说当今知府不体谅读书人,不多取一些云云。
“考题一样,机会是均等的,就算府试能过又如何,他们吊榜尾,只是白白花银子赴考,最后连个生员都取不了。高知府这么做,其实是为他们好。”
苏通虽然对沈溪客气,但似乎对这些落榜的士子有些不屑一顾。沈溪却不赞同这番说辞:“就算府试不过,他们一样要每年花路费来府城赶考啊。”
苏通冷哼一声,没再说话,似乎他对沈溪的话有些不以为然。沈溪本来跟苏通就不是很熟悉,到今天也才见过两次面,因此也没主动搭讪的意思。
即将分开的时候,苏通突然问道:“沈老弟,你头几天不是买了几个蛮子女人吗,现在人可还在?”
沈溪略微顿了一下,才道:“人是我带回家的不假,可至于怎么处置那可就不归我说了算了。”
苏通笑着点头:“说的也是,本来还想找你把人借来看看。”
沈溪没怎么多想,就跟苏通拱手作别,回去的路上却开始犯嘀咕,什么叫“把人借来看看”?左右不过是三个苗女,其中一个还是小女孩,莫非这姓苏的有特别的癖好?
再一想,还真有可能。
沈溪心中一阵恶寒,要说这苏通已经成家立室,有一些邪念也能理解,但招惹到自己头上就有些不应该,看来以后最好还是敬鬼神而远之,惹不起躲得起嘛。
回到药铺,惠娘和周氏等人早就等急了。
刚过中午,药铺没什么客人,沈溪刚进去就被周氏扯到一边:“混小子,真在外面野惯了,你大哥都回来好半晌了,你怎的才回来?”
“我……”沈溪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光顾着悠闲喝茶了,忘了家里还有一堆人在焦急地等待消息。
惠娘劝解:“姐姐先别埋怨,小郎,这第一场,你……”
沈溪叹了口气,装作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惠娘神色一黯,赶忙又挤出笑颜,安慰道:“没事没事,考不过也没什么,听说今年咱汀州府府试录取的人少,明年说不一定就过了。”
沈溪微微一笑:“我只是替汀州府的考生可怜,你说这第一场只录取二十人,偏偏就让我占了一个名额,这对他们是否不太公平?”
周氏仔细琢磨了一下沈溪的话,听得迷迷糊糊:“混小子,把话说明白。”
谢韵儿倒是眼前一亮,抿嘴笑道:“当局者迷,两位姐姐没听懂?小郎说他第一场就过啦。”
惠娘和周氏对望一眼,脸上都有难以言喻的惊喜。惠娘紧忙低下头,紧张地拉着沈溪的袖子,问道:“小郎,当真?”
“这有什么好骗人的,我的确看到我的座号了,除非府衙那边搞错,那就不赖我了。”沈溪摊摊手道。
周氏一指头点在沈溪的脑门上:“憨娃儿,你可真是老娘的冤家,这是托了几辈子的福,你怎么就考过了?难道是沈家老太公在天上显灵?”
周氏已经兴奋得过头了,她回过手就猛掐自己的胳膊,觉得这是在做美梦,该到醒来的时候了。惠娘却美滋滋道:“姐姐,之前姐夫不是说了,小郎这边一有消息,赶紧找人通知他……这么好的消息还不找人知会姐夫一声?”
“好,好。我这就去……哎呀,忘了肚子里还有一个,这小子估计也高兴呢,居然在踢他老娘。”
周氏一激动,顿时动了胎气,几个女人赶紧扶着她坐下来,但她似乎顾不上自己,“秀儿,快去知会你叔,就说憨娃儿中了……哟呵,疼死老娘了。”
沈溪纠正:“娘,府试是过,不是中,这又不是中秀才。”
“呸。你十岁就过府试,要是你二十岁之前不中秀才,看老娘怎么收拾你……秀儿,你还不快去?”
周氏太激动了,这一激动不要紧,肚子突然疼得不行。不过这儿是药铺,旁边还有位来自京城的名医,倒也不怕出岔子。谢韵儿坐下来,仔细为周氏把过脉,笑道:“姐姐并无大碍,稍微心平气和些就好。离分娩,还有半个多月。”
周氏哭笑不得:“这么大的喜事,我心平气和得了吗?”
惠娘抿嘴笑着,过去把宁儿和小玉叫过来,搀扶周氏到后堂休息。沈溪跟在后面闷闷不乐:“这么说,都怪我咯?”
惠娘笑骂:“臭小子,不怪你怪谁?你看把你娘高兴成啥样了,要是你弟弟有什么事,这责任你可要担着。”
沈溪撇撇嘴:“指不定是个妹妹……”
周氏一听,抄起桌上的抹布就朝沈溪头上扔过去:“再嚷嚷,不让你吃饭!”
沈溪伸手将抹布一把接着,扔在一边,依然不以为然。沈溪中午没吃饭,厨房里还给他留的,惠娘怕不热,又亲自下厨为沈溪炒了个新鲜蔬菜。沈溪得到的是帝王一般的待遇,全家人都围着他转。
等惠娘把蔬菜炒好,围着围裙把盘子端出来放在小桌上:“慢点儿吃,知道饿还不早些回来?不过也得亏你没回来,要知道是这好消息,我和你娘这顿午饭估计怎么都吃不下了。”
正说话间,沈明钧跟着秀儿回来,到了后院门口张嘴便喊:“娘子。”
周氏正高兴,紧忙伸出手到小玉面前:“快扶我一把,哎呀,两位妹妹,不多陪了,我回去跟我家相公说说话。”
惠娘和谢韵儿都过来帮忙搭把手,沈溪本来也要回去,但他的饭还没吃完,就留了下来,嘴里小声嘟囔:“过府试的好像是我,怎么不用我回家?”
林黛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沈溪吃饭,嘴里应道:“爹和娘又要关着门做事情吧?”
这话说得有点儿太过“童言无忌”,连谢韵儿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惠娘黑着脸道:“小姑娘家家的,打听那么多作何?”
沈溪叹道:“娘都快生了,想做也做不出来。”
这下惠娘嘴里发出“啧”的一声怨责,伸手轻轻拍了沈溪脑袋一下:“人小鬼大!”
……
……
因为沈溪顺利通过府试,两家人开心得要命。本来惠娘想的是,在后院摆上流水席,宴请街坊邻里,把这好消息分享。但因为沈永卓落榜,沈明钧夫妇不想太张扬,免得让王氏母子那边面子过不去。
经过周氏提醒,惠娘把设流水席的时间改为最后发长案之后,到底现在沈溪只是过了第一场,还没正式排定名次,这府试就等于还没考完。其实最主要的是,考虑到沈永卓这一榜没中,马上就要跟王氏回宁化。等他们走了,家里再怎么庆祝也不会有何不妥。
对外的宴席可以不请,但家里却必须要热热闹闹吃上一顿,而且要吃好的。
当天晚上,惠娘没让丫鬟们下厨,而是让秀儿和宁儿去城里酒楼订了一桌上好的宴席,让大厨把菜做好装盘,盛在食盒里带回来,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光是这一桌宴席,就要花上一两五钱银子。
周氏听说后不由心疼:“妹妹这是作何,买回来自己弄,可便宜多了。”
惠娘笑道:“无妨的,小郎一辈子就这一次,至今往后,他都不用再考县试和府试了,等着中秀才就行!这可是咱的小文曲星,家里的小功臣,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他。”
陆曦儿跑过来缠着惠娘:“那只有沈溪哥哥能吃,我们不能吃吗?”
惠娘笑着抹了抹女儿脸上的灰:“也不知道爱干净。去把手洗了,一会儿可以上桌,不过你是沾了沈溪哥哥的光,知道吗?”
“好。”
小妮子一蹦老高,赶忙去后院洗手,林黛却是先知先觉,已经先洗好坐了下来,甚至帮忙端茶递水,摆放碗筷。
等坐下来,惠娘看着周氏:“姐姐,要不把姐夫一起叫过来?”
周氏摆手道:“不用不用,咱这边都是妇孺,他过来不方便,何况……谢家妹妹也在呢。”
惠娘点点头,没再勉强,不过在吃饭前她还是对谢韵儿提了一句:“城里几个媒婆都过来想给妹妹提婚,有几个人选,我看都挺不错的,妹妹要不考虑一下?”
谢韵儿神色黯然,摇头道:“暂时先不想,我祖父和父亲都还在牢里,终身大事,得要他们做主。”
惠娘轻叹,她能理解谢韵儿的心境,现在谢韵儿一心一意赚钱养家,怎敢分心找婆家?
以前谢韵儿只是在药铺里有一成分红,加上固定月钱不过十两银子,后来谢韵儿拿出一些谢家的祖传秘方到药厂配制成药,惠娘连同药厂收入的一成,一并分给谢韵儿。
本来药铺的部分收入就来自于药厂,而药厂也会出售成药给别的药铺,甚至卖给那些南来北往的游商,从中赚的钱并不比药铺少。
如此一来,谢韵儿每月差不多能有二十两收入,在这年景里,算得上是高收入群体,连知府的俸禄都不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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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三章 贿考风波(第六更)
过了府试,意味着沈溪以后不用再参加县试、府试两个级别的考试,只等来年参加院试考秀才,这对沈溪来说,日后的考试任务会轻省许多。
但这一年汀州府的府试还未结束,沈溪得等初覆和招覆两场结束后,参加府试的第四场考试来排定名次。
对于此,沈溪已经不太在意。
府试第一场结束,大多数考生落榜,失望之余,这些人对知府高明城颇有意见,本来可有二百人参加招覆,高明城非要只留八十人,在很多考生看来这是知府不给他们活路,有人甚至私下串联,要去省城告状。
这年头,平头百姓那可是不敢跟官府作对的,但这些考生仗着自己是读书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官府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想跟一府之尊扳扳手腕。
但雷声大雨点小,敢于付诸实际行动的却一个都没有。事情看似平息,但一股暗流却在暗中酝酿。
府试招覆当天,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在惠娘带领下,商会各家商铺的掌柜和伙计,加上因为义愤填膺而聚集的百姓,合起来有四五千人,汇聚到知府衙门外,声讨“旱路帮”欺行霸市,凌虐百姓,恳求官府为民做主。
当天高明城正在考场监考,听说城里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有些手足无措。
按照府试的规矩,考生和考官进了考场,辕门是要上锁的,不到最后放排,锁不能打开。
而眼下城里出事,高明城必须赶回府衙处理,最后他只能把府试暂且放到一边,让人把辕门打开,匆忙而去。
考场里的八十名考生非常惊讶,这考试还没进行到一半,主考官就走了,这是准备放任他们不管?
就像沈溪所言,高明城非常在意自己的政绩,在城里发生动乱的情况下,他怕这会影响到他的乌纱帽。高明城没去跟示威的人商谈,而是调动汀州府衙、长汀县衙的衙役,再配合巡检司的人马,驱赶闹事人群。
本来惠娘已经豁出去了,准备面见高明城表达请愿要求。但眼见形势不对,为了防止衙役和官兵拿人下狱,她只得组织人手,帮忙把商会中人和百姓紧急进行疏散。
直到府衙外人散得干干净净,惠娘才忧心忡忡返回药铺。
因为外面乱糟糟的,沈溪没去府衙那边,他也是事后才从惠娘口中得知详情。
“……请愿行动并非没有效果,至少府县两级都知道民意沸腾,若官府再不作为,被考察政绩的御史以及科道官员看到,那高知府就晚节不保了。”
惠娘心惊胆战,脸上满是忧虑,沈溪对此倒是信心十足,“平日里百姓被‘旱路帮’的人欺压惨了,头两天那些个纵火案,更是让百姓忍无可忍,咱现在就该多去鼓动一下,就算不再去官府闹事,也要把民众这股怒火给点燃。”
惠娘感觉事情太过疯狂,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非要进行下去不可。
府衙和县衙两级衙门严禁百姓闹事,百姓其实还可以在民间进行示威,所针对的就是“旱路帮”的产业,还有他们经常去的地方,诸如城里的赌档、妓寮等处。
第一天,因为府试正在进行,汀州知府高明城两边兼顾分身不暇。等到了第二天,高明城得知事情原委,全因“旱路帮”平日作恶太多引发民愤后,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在御史和科道官员反应过来前,把事态平息下去。
很快,以知府衙门牵头,城里各处张贴榜文,表示官府会对城中欺压良善的行为进行严厉打击,并且调动巡检司的官兵,配合衙役查封诸多“旱路帮”的堂口和产业,大批歹徒锒铛入狱。
百姓奔走相告,这好消息很快传遍汀州全境。
事情虽然平息,但以惠娘为首的商会,又一次跟官府站在了对立面,这让惠娘和她背后的商会都上了官府的“黑名单”,以后商会别说是得到官府的政策支持,很可能还会招致取缔。
因为如今官府算是看出来了,商家各自为政的话很好管理,但若是让这些下九流的商贾联合在一块,就有跟官府叫板的胆量。
若非弘治帝打了招呼要照顾的“女神医”陆孙氏担任了汀州商会会长,估计在处置“旱路帮”后,商会也会遭到勒令解散的厄运。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示威活动,官府最后站在了民意一边。
随着官府对城中所有“旱路帮”堂口展开清剿,那些嚣张跋扈的“旱路帮”帮众,逃的逃,散的散,部分作恶多端的首犯下狱问罪,而事情的“始作俑者”雷武,一直下落不明,官府张贴大量海捕文书并且派出捕快四处搜捕,可惜一直没抓到人。
……
……
四月二十八,就在府城因为官府清剿“旱路帮”帮众而闹得鸡犬不宁之时,招覆和再覆的发案如期进行。
如同之前沈溪所料,这次府试果然只取了五十人,这在历年汀州府府试中,属于录取人数最少的一届。
提前两日,沈永卓在小叔沈明钧安排下,跟母亲王氏回宁化县去了,至于他与吕家小姐的婚事如何安排,要等回宁化后两家再行商议。
当天下午,沈溪跟所有录取的考生一起,去汀州府儒学署“谢师”,除了考生之间必须的联谊外,也是让考生见见这次的主考官高明城。
沈溪抵达儒学署时,在门口遇上正在等候他的苏通。
录取的五十名考生中,沈溪只认得两人,一个是苏通,一个是吴省瑜,三人都是第一场就过了府试。
别的考生对于苏通过府试并不意外,但当他们听说这次考试中年岁最小的两名考生,十岁的沈溪和十四岁的吴省瑜都是第一场就过了府试,除了惊讶外,脸上都带着一股复杂的神色。
外面已在传扬,说是这次府试有黑幕。传言说这是高明城最后一任知府,他要趁着致仕前在府试中狠狠捞一笔,考生无论考得如何,只要把银子使上就能过……这些传闻有鼻子有眼,甚至还列出价码,并且说明,之所以这次只取五十人,是高明城想坐地起价,录取的人少,收的银子反倒更多。
所有的传闻,都是因为府试最后只取了五十人,若高明城跟往常年一样取个百八十人的话,下面也不会有那么多流言蜚语。
这次录取上来的五十名考生,本来他们并不信这种传言,毕竟他们并未跟传言中所说的一样是花银子买来的,但在他们见到身家颇丰但年纪尚轻的沈溪和吴省瑜都过了府试,便开始怀疑,此事是否属实。
但同为录取的考生,又是一起来见知府,当然没人敢质疑什么。
高明城这几天,正在为清剿城里“旱路帮”匪徒焦头烂额,过来儒学署见录取的考生,显得非常敷衍,只是告知第二天举行府试第四场的消息,就匆忙而去。
可在一些人看来,这分明是高明城“做贼心虚”。
在场考生到底是得偿所愿过了府试,各自见礼之后便先行回去准备府试最后一场。涉及到府试排名,若是考得好一些,或者对通过院试有所帮助,但府试的案首并不会有保送秀才的资格,所以这府试最后一场看起来,远未有县试那么重要。
等当晚惠娘回来,沈溪才知道关于考试中有人向知府高明城纳贿的事已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而矛头所指,除了沈溪和吴省瑜之外,还有同过这次府试的几个家境比较好的士子。
“……小郎别被这些干扰,明天好好考,要做到善始善终。”惠娘安慰一番。
沈溪本着清者自清的原则,反正他没有行贿,至于别人有没有,那跟他没什么关系。或者因为惠娘的关系,别人会怀疑他,但谣言止于智者,这种事别人又没证据,传一段时间后自然会风平浪静。
四月二十九,沈溪很早就起来参加府试的第四场考试。
这也是府试的最后一场,加上之前考试的成绩,综合拟定排名。
在府试最后一场中,也会有综合能力考察,这就是“附加题”。或者因为高明城平日里喜欢作几首诗,他在附加题中出的全是与诗赋有关的考题,而县试中曾经出现的算术题,在府试中并未出现。
沈溪心想,高明城果然是年老体衰精力不支,叶名溯还知道去《九章算术》找个成题出来应付了事,高明城直接连这一步都省了。
第四场考试,一篇必答的四书文,一篇选答的五经文,最后是可做可不做的几道附加题。总的来说,府试和县试一样,主要是考察考生对于《四书》《五经》的理解,至于附加题中的诗赋和策论,就算考了也不会列入总成绩。
沈溪对于最后一场考试,带着几分敷衍,只要文笔通畅、不犯忌讳则可。
考试持续一天,到下午只有一次放排。
因为高明城这次没再揪着《诗经》出题,四书文和五经文考题相对简单,再加上这次考试无关录取与否,考生考完后都显得很轻松。
五十名考生交了卷子出来,均是有说有笑。
沈溪本想回药铺去,结果苏通却主动走到他身前,小声提醒:“沈老弟,你这几日要小心些。”
沈溪稍微迟疑了一下,不知道两人关系的恐怕还以为苏通是威胁他,但他却知道这句话肯定事出有因,不由问道:“这是为何?”
苏通严肃道:“这次府试所录人少,有许多落榜考生听闻商会的少东家……就是沈老弟过了府试,都觉得府试中有私相授受的情况,他们义愤填膺,怕是对沈老弟你有所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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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四章 恭喜
对于苏通所说的事,沈溪并不怎么担心,他这些日子都在药铺,就算府试考完,他还是要回学塾上课,那些愤怒的考生再无礼,也不敢到教授圣贤书的学塾捣乱。
因为府试最后成绩会在考试结束后隔一日,就是在五月初二放榜,沈溪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假期。
这段时间,沈溪不用去学塾上课,因为一举过了府试,周氏很高兴,特允林黛和陆曦儿陪沈溪玩耍。
药铺后院,陆曦儿“咯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有沈溪在,她永远都像长不大的孩子。相较而言,林黛则显得端庄稳重许多。
也是因为林黛已经开始懂事了,她对将来没多少选择,作为沈家的童养媳,只要沈溪大一些,她就该嫁过来了,所以开始逐渐找寻找作为沈家儿媳妇的感觉。可她总觉得,把沈溪当作亲人多些,以她的年龄,还暂时区别不了喜欢和爱。
“喂,你是不是过了府试,就要去别的地方读书?”沈溪坐在小板凳上,正要教两个小萝莉生字,林黛突然抬头问了一句。
沈溪有些奇怪地问道:“过了府试,又不是去国子监读书,为何要去别的地方?就算回头要考院试,也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小媳妇,你是不是怕相公走了,自己孤单寂寞?”
林黛眉头蹙了起来:“跟你说正经的呢。我听宁儿说,她说你要是这次考试过了,就不会在学塾里上课,要去更大的学塾,可咱汀州府没有那么大的学塾啊……我就想,你应该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沈溪略微一思索,宁儿所说应该是县学和府学,又或者是说国子监。但宁儿并非读书人,对科举一知半解,许多都是臆测。不想林黛却把宁儿的话记在心里,以为沈溪要远行求学。
“没有的事。”沈溪非常肯定地道,“赶紧把这几个字学会,下午我进行考试,答错的……打屁股。”
陆曦儿瞪着大眼睛:“沈溪哥哥,是不是考过了,就能跟你一样,以后去考秀才,中状元?”
沈溪笑着摸摸陆曦儿的头道:“你做不了秀才和状元,不过沈溪哥哥可以给你封个秀才和状元的名号,发个大大的奖状给你,好不好?”
陆曦儿欢呼道:“好啊好啊。”
林黛有些不屑:“多大的姑娘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就知道在你沈溪哥哥面前撒娇,不害臊。”
陆曦儿也有小聪明,知道林黛看她不爽,她干脆当没听到,继续俯下身写毛笔字。
两个小丫头的字各有不同,林黛字迹娟秀,而陆曦儿写字就好像狗爬一样,写到一些复杂的字,笔画基本都缩在一起,好像一块黑不溜秋的墨迹。
沈溪不止一次督促陆曦儿,让她多练习写字,但陆曦儿读书纯粹是为了好玩,同时也是为了缠着沈溪,她才不在乎写成什么样子。林黛却知道若写得不好,回头周氏不满意,可能会影响到她在未来婆婆心目中的地位。
一个有压力,另一个却没任何心理包袱,读书的心态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惠娘从药铺进来。
这两天她为整合城中江湖势力,一直在费心。
自从官府大力清剿“旱路帮”的堂口,城里那些地痞流氓失去了靠山,他们自己又没什么势力,本想投靠“水路帮”,但因“水路帮”的人向来不爱管闲事,这些地痞流氓没了约束,到处惹是生非。
沈溪已经让宋小城带着人手,新成立了个帮派,名曰“车马帮”,帮助惠娘建立车马行为其主要目的,大肆笼络城里这些“游侠儿”,同时收编“旱路帮”帮众。几天下来,宋小城已小有成就。
但这次来,惠娘并非说车马帮的事。
“小郎,我跟你娘商量过了,你明年要考院试,这一年多时间,我们单独给你请几个先生回来教导,以后就别去学塾了……至于冯先生那边,我们也会请他时常过来督促你的学业,你看如何?”
沈溪当然觉得不好。
他去学塾,属于正常上课,有课间休息,平日里上课学生多先生管不过来,他偷个懒走个神没问题。可把先生请回家里,一次还请几个先生盯着,那他就连偷懒的机会都没了。
沈溪坚持道:“姨,我觉得去学塾上课挺好的,冯先生教的课我喜欢听,所以成绩才会进步这么快,别人教我,我怕接受不了。”
“总有个适应过程嘛,冯先生是个好先生,他能教出举人老爷来,以后你肯定也会有前途,可是……学塾那么多学生,想让冯先生多教教你也不行。”
惠娘担心沈溪不能得到最好的教育,而沈溪却怕被管束得太严。他心理已过而立之年,让他坐下来读死书死读书本就是件枯燥乏味的事。
“我真的很想去学塾读书,姨,你跟我娘说说,当作是我求姨你一次。”沈溪哀求道。
惠娘苦笑着摇了摇头,回身往药铺正堂去,应该是与周氏商量此事。
晚上吃饭时,周氏严肃地说起这个话题:“……你过府试,谁知道你是撞的什么大运?这两天来抓药的人在传闲话,说你之所以能过,是因为知府老爷没心思批卷子,就让下面的人随便应付,结果把你给选了出来,并非是你真才实学。”
沈溪撇撇嘴道:“娘,如果撞大运就能连过县试和府试,那我运气该有多好?”
周氏冷声道:“憨娃儿,人都有气运你不知道吗?娘听人说,有的人跟你一样也是一次过了县试和府试,可之后无论怎么考,就是到老拿不动笔还是考不上秀才。那是因为他把气运用尽了。娘不过是想多找两个先生回来教你,反正咱现在家境好些了,三两个先生还是能请得起的。”
沈溪见周氏如此坚持,知道自己再多说什么也没用,只好求助地看着惠娘。这次连惠娘也无奈摇头,好像在说,你是你娘生的,只能由她做主。
周氏继续道:“等明天你府试成绩公布下来,娘就让你爹去给你找先生,一定要请城里最好的先生,把他们肚子里的学问都教给你。这样娘就有盼头了。”
沈溪苦着脸一语不发。想到未来一年可能要被两三个先生轮番轰炸,除了学习,连吃饭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他就感觉人生分外灰暗。
五月初二上午发府试长案,沈溪跟着沈明钧一起到了府衙门前,时间尚早,沈溪就让便宜老爹先回去,而他则前往与苏通约好的茶楼,坐下来说话。
“沈老弟,你这气色看上去不太好啊,若你年长几岁,为兄还以为你是酒色伤身,可你这小小年岁,不该有太多烦恼吧?”
苏通察觉到沈溪没精打采,不由询问。
沈溪叹道:“苏兄成家立室,逍遥自在,哪里知道我这种稚子的苦?家中望子成龙,准备找上三五个先生,轮流教授我知识,苏兄觉得我会开心得起来?”
苏通知道事情原委,不由哈哈大笑:“老弟,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却不知正是家中严格管教,才令老弟早早就科场扬名。老弟应心怀感激才是。”
沈溪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么讲,可问题是他已经不是那种不懂事非要家里管的孩子,这种教育方式根本不适合他。
苏通交游广阔,这次府试就算之前与苏通同行之人没有一个通过,他还是很快又结识了一批新朋友。这些人都是这场府试录取的考生,互相间照过面。但他们对苏通恭敬有加,但对沈溪却抱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就算苏通引介,那些个人也只是礼节性地拱拱手,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时间差不多,该发长案了……诸位,我们一起同行如何?”苏通热情招呼。
那些读书人中一个高瘦的年轻士子摆了摆手:“不必了,苏兄,我们看过发案之后相约一醉,这位沈公子年纪小多有不便,若苏兄肯来,我们倒是欢迎之至。”
说完,那群人先走了。
苏通勉强笑道:“沈老弟,你别介意,他们大约是觉得你不能与他们品酒论风月,所以才会刻意疏远。哎呀,你看我,怎会对你说这些,倒是为兄思虑不周,等老弟你年长一些,很多事自然就会懂了。”
沈溪笑了笑,心里却在想,你这是欺负我不懂风花雪月?还是欺负我不懂人情世故?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些人是因为外间传闻沈溪是花钱过府试,才会对他敬而远之,并非什么不能一同“品酒论风月”。
沈溪也不揭破,既然苏通把他当作一个只会做学问不懂看别人脸色的少年郎,他也就学着把这角色演好。
苏通与他一同走出茶楼时,府衙那边已经发了长案,因为只有五十人看发案,而且上面都是清楚列着所有人的名字,并不需要辛苦找寻,有的人已经看完回来。
“哼。”
一名考生见苏通和沈溪在一起,居然冷哼一声,表示强烈的不满。
就在沈溪觉得不太对劲时,那边吴省瑜也走了过来。这英俊的公子哥倒是很客气,先行了见面礼,才一脸笑容:“沈公子,恭喜。”(未完待续。)
第二一五章 还有一个
这声恭喜,让沈溪略微惊讶一下,他眨了眨眼睛,有些奇怪地问道:“吴公子,你突然没来由一声恭喜,却不知这喜从何来?”
吴省瑜脸上露出不可言说的笑容,微微摇头:“此等事,当然要沈公子自行求证才好。在下于府城停留多日,发完长案就要赶回清流县,不能再与沈公子相叙,告辞告辞。”
虽然吴省瑜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楚,但其意已明,显然沈溪这次府试的排名非常靠前。
沈溪带着些微好奇,与苏通一起到府衙门前,此时府衙外的考生,但凡见到沈溪的都指指点点,等沈溪上去看过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张案纸上列了两圈人,内圈二十,外圈三十。而在内圈正上的位置,有一人名字稍微提头,正是他沈溪的大名。
这代表的意思,是在这次府试中,他沈溪拿到了案首的位置。
沈溪见此状,并未有什么欣喜,相反脸上带着些微苦笑。
枪打出林鸟啊……
沈溪往下看,第二名就是刚才对他说“恭喜”的吴省瑜,第三名却是与沈溪一同来看发长案的苏通。
苏通见到自己名字列在沈溪和吴省瑜之后,不由微微摇头,但他却好像老早就知道这结果一样,叹息一声后才笑着对沈溪拱手道:“沈老弟名列案首,可喜可贺,怪不得吴公子也要酸溜溜说上一声恭喜。”
府试第一场发案的时候,苏通表现出对吴省瑜的不屑,但最后吴省瑜却直接拿了府试的第二,名次尚在他这个大热门之上,所以苏通的语气很不对味。
沈溪不以为意,回礼道:“同喜同喜。”
怎么说都是同届考生,名字又同列于长案之上,以后少不得有交际。
看过长案,苏通心情失落,沈溪也高兴不起来。
苏通是因为名次列在沈溪和吴省瑜之后感觉丢面子,毕竟沈溪和吴省瑜是本届考生中年岁最小的,他怎么说也是二十岁的人了,居然考不过两个毛头小子,令他很失望。
而沈溪则发觉自己在被列为案首后,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那不是钦佩或者嫉妒,而是怀疑。
之前就有传言,说沈溪之所以能过府试,是因为惠娘给官府塞了银子,现在沈溪又被列在案首,等于是被强行推上了风口浪尖,外人还指不定又会编造出怎样的瞎话来。
“沈老弟,不妨由为兄做东,我们中午去酒肆吃顿庆功宴如何?”苏通在短暂的失落后,迅速表现出他的气度,向沈溪发出邀请。
沈溪却记得刚才同在茶楼的考生,曾叫苏通一起吃酒,若他同去,那些人肯定不欢迎,纯属自讨没趣。
沈溪行礼告辞:“在下还要急着将这好消息通知家人,不能作陪。苏兄,以后有机会再聚。”
苏通点头:“好。”
二人正式作别,沈溪匆忙回家。
之前苏通提醒让他小心些,他还不以为意,但现在他中了案首,就不得不多加提防了。那些因考不过府试而气急败坏的考生,没有去省城告状的气魄,但堵着他在他身上撒气倒有可能。
沈溪没有走大街,而是穿街过巷全挑的小路,一路上还留意是否有人跟随。
沈溪多少有些反跟踪的头脑,几次躲起来,求证没人后,他才惶惶不安到了药铺后门,伸手敲门。
“开门。”沈溪喊道。
“是沈溪哥哥回来了。”陆曦儿的声音先传来,很快,宁儿过来把门打开。
沈溪一路小跑回来,气喘吁吁,进门后先找了个小板凳坐下休息。
这时候周氏挺着个大肚子,在惠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憨娃儿,为何不走前门走后门,还这般模样……”
沈溪咳嗽两声,才有些无奈道:“我是怕有人跟踪我,对我不利。”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道:“我们都在等你府试的成绩,你倒好,玩起捉迷藏来了。到底最后成绩如何?”
沈溪苦着脸道:“案首。”
“案首?那不是第一?”惠娘反应了一下,才哑然失笑,“小郎,姨没听错吧?你是说自己考了案首?”
沈溪点点头。
惠娘和周氏惊喜交加,周氏这一兴奋,顿时乐极生悲,肚子又开始痛起来。惠娘赶紧扶她坐下来,对宁儿挥挥手:“还不去里面把韵儿妹子叫出来?”
谢韵儿闻讯出来,问明情况,她也替沈溪开心。但在为周氏诊脉之后,脸上却带着忧虑:“看样子……这是要分娩了。”
惠娘惊讶地问道:“不对啊,这羊水还没破呢。”
谢韵儿医术高超,一脸正色:“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赶紧扶姐姐到里面,让宁儿她们去烧热水。”
这下惠娘有些慌了,本来她从商会总馆那边赶回来是问沈溪成绩,没料到事情不凑巧,沈溪这边刚得了案首,周氏一高兴居然连分娩期也提前了几日。
周氏分娩,铺子是不能再开门营业了,惠娘赶紧让沈溪写上“东主有喜”的告示,让秀儿出去张贴,然后吩咐准备家伙事为周氏接生,水盆、热水、毛巾和剪刀都是必须的。
谢韵儿虽然是大夫,但她并未有接生经验,眼下她只能提供“技术参考”而非具体细节,还是得去请接生婆。
药铺后院一片混乱,烧水的烧水,关店门的关店门,丫鬟们不知道接生婆住在哪儿,还得惠娘亲自去,至于沈明钧那边,也要人通知。
谢韵儿留在床榻前,时刻留意周氏的身体状况,几个丫鬟忙上忙下,把一些破旧衣服剪开,然后用滚开水煮一下,一会儿有用。
至于婴儿布,周氏老早就准备好了,需要找人去沈家拿过来。
沈溪本想进屋帮忙,结果被谢韵儿赶了出来,谢韵儿瞪着他道:“这里不是小孩子能来的地方。”
如此一来,沈溪就只能跟两个小萝莉一起,并排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看着一家人忙忙碌碌,长叹一声:“娘啊。”
……
……
周氏这次分娩的情况有些特殊,刚开始阵痛就分外强烈。屋子里发出的声音,好像是杀猪一样。
很快惠娘把接生婆请来,二人一起进了屋子,里面周氏嘶喊的强烈程度,有增无减。
因为周氏这次分娩并未在二楼,而是在后院几个丫鬟的房间,跟院子只隔着一道门,声音实在太过强烈,连陆曦儿和林黛都不由一脸惊悚地捂耳朵。这声音对她们而言,就好像屋子里正在发生极为恐怖骇人的事件一样。
随着热水烧好,沈明钧得到消息赶了回来。沈明钧刚要踏进院子,突然想到这院子里都是女人,不由又把脚缩了回去。里面周氏的喊叫声越凄惨,他越担心,可就算担心,他也只能在后门外等候消息。
“爹,这时候还拘泥这些作何?进院子等着就是,不然在后门外走来走去成什么样子?”沈溪过去拉了沈明钧一把。
沈明钧脸上一片迟疑,却见惠娘从屋子里出来,对他点了点头,这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后院。
惠娘满心忧虑过来,对沈明钧道:“稳婆说,姐姐这次情况有些特殊,很可能是难产,让家人要有心理准备。”
沈明钧一听心下慌乱:“荷儿她已不是第一胎,怎会如此?”
一激动,沈明钧又把周氏的闺名叫了出来。
平常女子分娩,通常都是第一胎最难生,非常容易难产。但等第一胎生了,后面再生,一般就会顺顺利利,像周氏这样第二胎还出现难产的状况并不多见。这只能解释为,因为周氏这些年未曾分娩,头胎和第二胎间隔时间太长。
惠娘摇摇头,她还要回去照看里面的情况,不能逗留。
等惠娘转身回房,沈溪本想让老爹坐下来等,但见沈明钧手足无措的模样,他知道这时候沈明钧根本就坐不住。
听着里面周氏痛苦地嘶喊,林黛也慌了,拉着沈溪的胳膊紧张道:“娘……娘她会不会有事?”
沈溪摇摇头,对林黛露出安慰的笑容。
其实,沈溪自己心里也没底,不过照理说,里面有接生婆,还有妙手回春的女神医谢韵儿,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一直过了半个时辰,周氏喊得嗓子都哑了,里面还是没任何消息。
沈明钧哭丧着脸,他最怕的事情是里面惠娘走出来问他:“保大还是保小。”这种时候他是选择不出来的。
沈溪等得有些不耐烦,趁着绿儿端着水往里面送,沈溪跟在后面进了屋子。却还没等他靠近床榻,惠娘就上来捂着沈溪的眼睛,把他往外推:“小郎,别说你还小,就算你长大也不能到这种地方。”
沈溪很想说,这点场面算什么,再大的场面我也见过……
但他终究力气不及惠娘,人被推到院子里。
“姨,我想进去帮帮忙,你知道我会针灸,或者我能帮到娘呢?”沈溪急道。
惠娘摇头道:“里面有你谢姨,你娘不会有事。”
沈溪点点头……值得庆幸的是,周氏虽然难产,但并未大出血,也就是说,情况还没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沈溪只能重新坐下来等。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里面终于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声响亮得哭声,令沈明钧父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是个女儿。”惠娘走出来,脸上神色略微复杂,毕竟周氏曾不止一次说过,她和沈明钧想要的是儿子。
就在沈明钧惊喜后,脸色突然变得暗淡,惠娘又补充了一句,“姐夫莫急,姐姐肚子里……还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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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六章 好事成三
周氏怀的居然是双胞胎!
这令沈明钧始料未及,他一边为还有生儿子的希望而欣喜,另一边则开始担心自己妻子的身体是否经受的住。
从周氏嫁给他开始,就一直没过什么好日子,周氏本来身子骨就弱,以前在桃花村时天天吃糠咽菜,虽然进城后日子好过了点儿,但沈明钧却把夫妻二人所得工钱基本都上缴给了李氏,他很自责没有好好照顾妻子。
等惠娘再进到里面后,沈明钧懊恼地坐在井沿上,手抱着头,忏悔不已。
沈溪走过去安慰:“爹,娘既然已经生下一个,后面就不会太难了。”
生双胞胎,也是第一个开路先锋最难出来,后面的反而容易多了。果然没过多久,惠娘兴高采烈地出来道:“姐夫,姐姐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不对,是母子母女都平安。”
沈明钧虽然是大老爷们儿,但在经受了这么跌宕起伏的事情后,他忍不住流下了热泪。他赶忙想进屋去看看,那边谢韵儿和稳婆已走到门口,宁儿和红儿手上一人抱着一个,沈明钧手足无措,他不知该接哪个,也不知道哪个是儿子哪个是女儿。
“恭喜姑爷,贺喜姑爷,龙凤胎,好兆头好兆头。”
接生婆很会说话,本来接生一个是一份喜钱,现在一次接生两个,还是难产,怎么也要得双份。
惠娘开心,一点儿都不吝啬,包了个大大的红包递过去,接生婆打开一看,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谢谢夫人,谢谢夫人,龙凤胎,家里肯定将来会出龙凤。”
惠娘笑道:“多谢你的吉言,我家姐姐命好,大儿子今科府试一榜得案首,如今方才十岁,少年有为。如今又生了龙凤胎,以后家里龙凤呈祥。”
接生婆赞叹道:“真是好命,好命啊。”
此时躺在床榻上有气无力的周氏,听到这话,嘴角露出些许欣慰的笑容。惠娘说的话,都是令她无比自豪的。她这怀着龙凤胎的苦也算是过去了,后面能休息一段时间,不用再怕肚子里的孩子营养不够而多吃饭,也不用再挺着个大肚子到处走。
“娘子……”
沈明钧凑到床榻前,感激地抓住了周氏的手。
此时就算谢韵儿站在他身边,他也无心去看上一眼,因为此时他心中,只有那个为他生儿育女,与他朝夕相伴的妻子。虽然周氏不够美丽大方,甚至有些泼辣,但在他眼中却是贤淑无比,不但在外赚钱养家,还为他生儿育女。
惠娘把接生婆送走,这才回来招呼:“今天真是三喜临门,小郎得了案首,姐姐又生了龙凤胎,以后咱药铺更加热闹了。红儿绿儿,你们两个以后不用做别的,就帮姐姐带孩子。现在没事的,可以先出去等着了。”
周氏躺在那儿,有丈夫作陪,还有儿子立在旁边,脸上挂满笑容,不过她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
惠娘道:“还不快把孩子抱过来给你婶婶瞧瞧?”
宁儿和红儿这才把孩子抱到床边,因为都裹着被子,周氏分辨不出哪个是儿子,哪个是女儿,她也不太在意,都是她生下来的,她没丝毫偏心。
沈明钧咧嘴笑道:“这是沈家的十郎,也是咱沈家的小郎,我这就让人写信回去告诉娘……”
惠娘道:“瞧姐夫说的,你们家现在有个府案首,将来的秀才公,还用找别人写信?小郎,快去帮忙写封信给你祖母,就说你娘生了龙凤胎,母子三人平安。再把你得案首的好消息也写上。”
或者是惠娘把周氏当作是最亲的人,周氏生孩子,她比谁都高兴,连沈明钧在场,她也没什么避忌的。倒是谢韵儿那边,在之前惠娘说可以出去时,她就出了门,在院子里等着。
虽然周氏因为难产身子虚弱,但两个孩子总需要哺乳,一时又没法去请奶娘,只得周氏亲自来。
惠娘拉着沈溪,让陆曦儿和林黛也跟着她出门,把两个孩子留在周氏身边,只让沈明钧留下作陪。
等出了门,惠娘还是有些担心:“姐姐这状况,一次要喂两个孩子,奶水怕是……不够。秀儿,之前巷子东头的胡家大婶的头胎娃子不是刚夭折了?把她请过来哺乳……算了,还是我自己去。”
这年头,天花水痘等传染病盛行,缺医少药的情况下,生个孩子出现夭折的情况很常见,连皇帝的儿子都不能幸免,更别说是平常百姓之子。
平常女人,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了孩子夭折,一时生不出第二胎,心里别提有多悲苦。若有大户人家请奶娘,对于这些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多少是个安慰,既能赚钱帮补家用,还能把孩子当成是自己的孩子,悉心照顾。
等惠娘去说了,很快人就请了回来。
这胡方氏倒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又是知根知底的城里人,由于是大脚走路稳当,这一切都让惠娘感到满意,毕竟奶娘进出总是要抱孩子的,若是小脚的话,摔着碰着可就不好了。
胡方氏进去接替周氏喂养孩子,沈明钧这才走了出来,他对惠娘和谢韵儿很感激,但又不知道怎么说,虽然两家人关系好,但因惠娘是寡妇,他一直少有机会与惠娘有交流。
“……姐夫道的哪门子谢,要说谢的,应该是我这个做妹妹的。不过姐夫真的要多感谢谢家妹子,今天她在里面可为姐姐顺产做了不少事。”
沈明钧又对谢韵儿致谢,只是因为他心里有鬼,连头都不敢抬。
谢韵儿可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憨厚的汉子,对她有“非分之想”,因为是未出阁的姑娘,她只是略微欠身当作回礼。
惠娘这才张罗道:“姐姐这几天需要人照顾,不妨就让她留在药铺这边,姐夫若心里记挂,时常过来看看。若姐夫觉得留在这儿不好,那这段时间就别去作坊上工,在家好好照看姐姐。”
“不可不可。我……我还是去做工把!”
沈明钧一直把惠娘当成是印刷作坊的东家,现在他觉得受了惠娘很大的恩惠,一定要用辛勤的工作来报答,他却不知其实他一直在为他娘子打工,连他的月钱,也是周氏从分红中拿出一部分来填补的。
惠娘不勉强,笑着点点头。
有些事周氏不想对沈明钧坦诚,她也不能明说。
……
……
周氏生下龙凤胎,是药铺里这几年最大的喜事。
家里五个丫鬟,除了小玉不太去抱孩子,其余四人都会经常轮着去抱。丫鬟们也有重男轻女的思想,最喜欢抱弟弟。
或者丫鬟们觉得,既然沈溪这么有本事,那沈溪的弟弟将来也会有作为,从小跟这个沈家的十郎打好关系,对将来有好处。
晚饭时,惠娘把特别为周氏准备的月子餐送到后院,让沈明钧喂给周氏吃。
如此一来,后院暂时成为药铺的禁地,毕竟沈明钧会经常过来,家里的女眷不适宜跟沈明钧靠得太近。
“你们几个,这几天先搬到楼上去住,楼上还有间空房,收拾一下,加两张床。”惠娘道。
秀儿大大咧咧道:“奶奶,加两张床也不够啊,俺们五个人呢。”
惠娘板起脸:“两个人睡一张,还有一个,晚上帮奶娘带孩子,顺带帮你们婶婶端个夜壶递个水什么的,这几天你们叔晚上不会在咱院子过夜。如果你们婶婶和孩子渴了饿了,或者尿布换得不勤快,别说我扣你们的月钱啊。”
秀儿嘿嘿笑道:“俺们哪里敢怠慢?俺以前也有弟弟妹妹,现在突然又有了,好开心。”
惠娘笑着点点头,又看着在那闷声吃饭的沈溪:“小郎,你有学问,你弟弟妹妹还都没名字,你给帮忙取一个。”
沈溪抬头道:“不好吧,爹不是说这些要先问过祖母吗?”
惠娘白他一眼道:“你爹不是也说了,以前你祖母起名字也是问你大伯,结果你出生的时候你大伯被关在阁楼里,没人给你起名,一直小郎小郎叫着,直到两三岁才有大名。弟弟妹妹是你的,你起名字正好,连宁儿她们的名字也是你取的。”
沈溪撇撇嘴:“这些事还是问我爹我娘吧,我可做不了主。”说完继续闷头吃饭。
惠娘叹道:“小郎,你别多想,你娘有了弟弟妹妹,不会少疼你。也是事情太过凑巧,你说正好你中了案首,你娘就生下了龙凤胎。造化弄人,不然的话,今天一家人都该围着你转了。”
旁边的宁儿问道:“奶奶,那我们今晚上住在哪里?”
床榻和被褥是现成的,但家里都是妇孺,想把后院的床都搬到楼上去也不容易。惠娘想了想道:“先打地铺挤一挤,又不是寒冬腊月,这都五月天了。特别时期,就先将就一下,明天我让人过来帮你们收拾。”
转眼到了第二天,药铺正常营业,只是这边柜台上由小玉做主,如果实在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才让谢韵儿出面。
惠娘上午去了银号,本来说下午会让两个伙计过来帮忙搬搬抬抬,结果没到中午,惠娘就急匆匆回来,脸色很着急。
“小郎,你可千万别出门,到楼上去。如果有人来找,你们也不可说小郎在家,知道吗?”惠娘慌里慌张叮嘱道。
沈溪惊讶地问道:“姨,出了什么事了?”
惠娘叹道:“有些考生听说你得了案首,心里不服,这时候正聚拢在府衙门外,说是要夺了你的案首,还要追究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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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七章 我与士子共存亡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城里出了事,针对的正是在这次府试中被点为案首的他。
要说这次事件,导火索是知府高明城在向无定数的府试中,本来可以取足一百人,结果只录取了五十人,令下面的考生极为不满。私下里诸多揣测,其中最主要的说法是高明城利用这次府试收受贿赂。
考生两耳不闻窗外事,社会阅历极为单薄,都是最容易被鼓动的人群,加上心中满是愤懑,听了谣言便信以为真。
在沈溪被点为案首后,考生们的愤怒彻底爆发了。
我们寒窗苦读一二十载,居然考不过个十岁的小娃娃,这不是贿考是什么?
事情一发酵,这些考生就坐不住了。
但这些终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们就算心里不满抱怨几句,或者说要去省城告状,也只是瞎嚷嚷,根本不会付诸实践。
可前几日,以惠娘为首的商会以及府城百姓,因为不满“旱路帮”欺压在府衙前示威,结果官府妥协,大力清剿城中“旱路帮”的堂口。考生们一看,哎哟,这招好使,我们也得学着来。
下九流的商贾聚集在一起跑到官府闹事,官府都要慎重对待,我们虽然身无功名,但好歹也算是士子,你官府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结果五月初三,府试发长案的第二天,城里大约二三百名考生,聚集在一块到府衙外闹事,声称要官府给他们一个“说法”。
“……这些人知道咱药铺的位置,要是他们过来,趁乱对小郎不利,你们也上前挡一挡。”
惠娘交待完事情,又匆忙离开,看样子是找人斡旋去了。
沈溪刚上二楼,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药铺门口已经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人在溜达,看样子像是打听到药铺位置准备过来寻衅滋事的考生。
沈溪本不信这些读书人有什么胆子私闯民宅,但现在是法不责众,一群考生都在气头上,有些事不得不防。
与此同时,府衙外的考生正在逐渐聚集。
最初联络过去闹事的考生其实只有三四十人,但没过多久便发展到二百人,落榜的考生中既有长汀县本地的,也有汀州府下面各县还未离开府城的。
只要是参加这次府试落榜的考生,听说此事后,基本都去府衙那边声援,以壮声威。等到下午日头西斜的时候,府衙外已经聚拢三百多名应届府试考生,加上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府衙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沈溪看着街道上还有人往府衙那边赶,估计是过去凑热闹,心里嘀咕:“这架势不对啊,若府衙那边息事宁人,不会真剥夺我的案首吧?”
沈溪马上从楼上下来,把秀儿叫到后堂楼梯口,对秀儿吩咐一句,让她去车马行那边把宋小城叫过来。
不多时,宋小城一路小跑从药铺后门进来,对沈溪恭敬地俯首作揖。
自从沈溪用计策陷害“旱路帮”的雷武,加上后面一系列动作,利用官府的力量把“旱路帮”赶尽杀绝后,宋小城对沈溪就佩服得五体投地。
现在宋小城在府城,已经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水路帮”那边基本都听从他号令,而现在他还在筹备车马行和“车马帮”,以后整个府城道上可能都是他说了算。
“六哥,听说没有,有考生在府衙那边闹事,我现在需要你做点儿事。”沈溪一脸严肃地说道。
宋小城惊讶地问道:“小掌柜,您不会是想让我……过去打人吧?这……这不合适啊,众目睽睽之下,车马帮才刚成立,你不是想让我们被官府那边记挂上吧?”
沈溪皱眉:“谁让你去打人了?”
宋小城苦笑道:“我听弟兄们说,这些人好像是对小掌柜考上案首有点儿……意见,要不,等官府那边自行解决?”
沈溪摇摇头,让宋小城靠近一点,凑在宋小城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宋小城身子往后一缩:“这也行?”
沈溪笑道:“说起来,我们也是在帮忙解决问题。你快去,记得别露底。”
宋小城知道不是去打人,顿时感觉这事情简直太过稀松平常,屁颠屁颠去了。
……
……
府衙门外,众考生正在静坐示威。
三百多名府试考生,就好像约定好一样,头上扎着白布,往地面一坐,作出要跟官府死磕到底的架势。
前面还有几个带头的,正唾沫星四溅地诉说他们心中的愤怒,并表示此次府试必须进行“重考”。
“……我们寒窗苦读,居然不及小屁娃送给官府的几百两银子,府尊大人倒好,只认银子不认才学,就这样点了他的案首,那以后我们汀州府成什么地方了?谁有银子就可以过府试,还要我等勤学苦读何用……”
也许是这些考生在数落官府罪状的时候太过激动,当下竟然有个人晕了过去。
旁边七手八脚把人扶到一边,连大夫都不请,接着回去继续振臂高呼。其实这些人所说的话,不是说给考生听的,因为但凡是考生都听说了本次府试存在贿考的现象,这些人完全就是在说给那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听,以争取舆论同情。
“这次府试不重考,我们就不走了,在这里坐到底!”
“没错,坐到底,让知府出来,我们要跟府尊大人说话!”
“府尊一天不出来,我们一天就不走!”
考生聒噪着,他们也很聪明,就是静坐和喊口号,并不真的去冲击府衙,如此一来府衙门口的差役,没有上官的吩咐,轻易不敢对这群读书人动手。
就算这些考生尚未有功名在身,但这年头读书人的地位那可不是一般老百姓可比,更何况谁知道这中间有没有几个有身份背景的?
时间一点点推移,眼看到了申时,再这么僵持下去,估摸到日落事情也解决不了。
就在这时,宋小城带着几个很有机灵劲儿而且嗓门很大的车马帮弟兄到了府衙外的街口。
“……一会儿要喊的话,你们可记住了,人群不动,你们就带着往前动,等事一闹起来,你们立马撤,谁要是被逮住了以后别跟我混,我丢不起那脸!”
宋小城按照沈溪的吩咐,先把事情交待清楚,一摆手,他带来的人就分散到人群里去了。
这时候,府衙大门里走出个五十多岁,身着儒衫,手里拿着柄折扇的人物,估摸着是高知府的师爷,出来后他一脸不耐烦道:“府尊大人今日无暇见你们,速速离去,否则一律交有司法办,决不姑息!”
带头的一名考生振臂高呼:“不行,高知府若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绝对不走!”
“绝对不走,绝对不走……”
下面的考生好像形成一股力量,很大程度上,他们是在学前几天来府衙门前闹事的商会商家和百姓,那时就是用的这一套,最后效果好像还不错。但上次示威活动,有沈溪在背后筹划,有组织和纪律,可谓进退有据。这些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临时召集起来又不知示威要领,画虎不成反类犬。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人群里爆发出一声:“汀州知府丧天良,我与士子共存亡!”
那边喊:“狗知府要包庇贼人,我们跟他拼了!”
话音刚落,又有人喊:“狗知府就在里面,冲进去,冲进去!”
本来秩序尚可,可在这几声喊叫出来之后,先是围观的百姓聒噪起来,之后便是那群静坐着的考生站起来,朝府衙门口发起冲击。
“我与士子共存亡……”
到后面,基本都是这调子,读书人热血上头,还管你这是朝廷的衙门?老子心里不爽,就是要进去跟你理论。
本来府衙门外就几个衙差在维持秩序,他们也是觉得一群读书人而已,打嘴炮在行,动真格的一个比一个怂。
谁知道这群读书人被人鼓动挑动起来,出手还真不是一般的狠,最开始衙役还想用杀威棍拦着,结果冲上来的考生挥舞起拳头就打在这些个衙役的脸上,衙役们被推攘到了墙角边,被这群愤怒的考生好一顿拳打脚踢。
“造反啦,造反啦,汀州府士子造反啦!”就在局面失控的时候,人群里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这种非常不和谐的声音。
本来官府那边还冷静对待,这一闹,事情可就大了,府衙几十上百号衙役,不管当值没当值的,通通出来驱赶考生,棍子一通狠打,再加上从县衙调过来的衙役,愣是在几百名考生的冲击下坚守住府衙大门。
“我与士子共存亡……”后面无论谁再喊这句,都是被衙役重点打击的人物,声音刚喊出来,棍子就已经招呼上去了。
“我与……妈呀……”
最开始百姓也想跟着凑热闹,冲击官府这种事可是百年难得一遇,平常谁能到知府衙门里面去看看?
但在衙役挥舞起棍子打人后,百姓溜得比那些读书人可快多了。
到后面,整个府衙门口只剩下那群读书人,被一百多个衙役围在中间。有班头在那儿喊:“是谁带头的,是谁带头的?”
“我艹你娘!”鞋子飞了出去。
“小子,这下可让我逮着你了,别跑,就这小子没穿鞋。拖出来,往死里打!”
“噗!噗!”
“哇呀……这位官差大哥,不是我扔的呀,我的鞋早没啦。哇哇,我再也不敢啦!”
本来是好端端的静坐示威,最后演变成全武行,就算考生人多势众,但他们毕竟凭的是一股气,等气势弱了,他们哪里是手里拿着家伙的衙役的对手?刚才因为考生冲击而受伤的衙役甚为愤怒,棍子直接往这些考生身上招呼。
各种乱七杂八的声音交织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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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八章 真才实学(第五更)
毕竟关系到汀州府上千应考士子,高明城也不敢把事情闹大,最后让人拿了几个带头闹事的考生,将其下狱,其余大多数考生则驱离了事。
等一群灰头土脸的考生从府衙离开,其中一些摸着被打得青红相间的脸,兀自愤愤然嘀咕:“汀州知府丧天良,我与士子共存亡……还真他娘的顺口……”
“还管他顺不顺口,刘公子他们都被官府拿了,来之前都说了不能把事闹大,这下可好,回头还不知要怎么收场。”
有的考生被乱棍打得头晕脑胀,也有的挨了板子屁股火辣辣地痛,大多数人都受伤不轻,一众人狼狈不堪,彼此相携,从府衙里走出来。
三百壮士去,二百九十还,总还有那么几个冲动的倒霉鬼被下狱问罪。
这时代的读书人,家境都不错,带头的几个更是本地素有名望的士绅家的公子。这些人家也是事后才惊闻此事,赶紧筹备礼物,送去知府衙门,同时又去牢房那边打点一番,免得人在牢里被衙役们趁机报复。
当天的示威活动,就这样以一种近乎闹剧的方式结束,到最后这些考生也没弄明白,为何商会用这招好使,而他们用了就不奏效。
惠娘本来想找人去官府斡旋,在得知府衙外闹事的考生被驱散后,她才稍微松了口气,但想到回头官府可能会有所动作,她赶忙回来跟沈溪商议。
“姨,问你件事,你真的为了我考府试,去府衙送礼了?”沈溪正色问道。
惠娘蹙眉:“臭小子,我回来跟你商量正事儿,你却怀疑你姨?就算我真有那心,府衙是我们说进就能进的地方?”
沈溪笑了笑,道:“那姨紧张什么,子虚乌有的事,就算府衙真的剥夺了我案首之位,也不影响我参加院试啊。”
惠娘担忧道:“就怕官府那边夺你案首,等你考院试时,考官也加以刁难。”
沈溪笑着安慰:“姨,你尽管放心就好,高知府不可能因为几句闲言闲语就轻易动摇,毕竟这关系到他的官声,如果就此妥协,不是证明之前他做错了吗?我的案首之位,应该很稳当。”
惠娘点点头,她也不想给沈溪泼冷水。此后,她没再说关于这次考生闹事的事情,岔开话题,说及沈溪的学业。
本来周氏铁了心要请几个先生回来教导沈溪,但在沈溪被点案首,周氏又诞下龙凤胎,周氏态度突然大转弯,同意让沈溪继续去学塾读书。
似乎周氏也感觉到,沈溪属于特立独行那类人,不能逼迫过甚,要由着他性子自己来才行。
“姨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以后你在学塾可要认真读书。姨给你买了一些书,虽然不太懂这些,不过听书店的人说,这对你做学问很有好处,姨不会选,就全买回来。”
惠娘叫秀儿进来,送进一口大箱子,箱子里装着的全都是书,沈溪随意翻看了一下,出人意料的是,这些书和科举关系不大,许多都是三通四史之类的书籍,脸上堆出笑容:“谢谢姨。”
惠娘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只要对你学业有帮助就好,姨也盼望你能早些成才,到时候,姨或者能跟着你沾光呢。”
沈溪后世对各种古籍涉猎甚广,对于这些书其实并不是很上心,但这到底是惠娘的一片心意,所以适当地表现他的高兴很有必要。
惠娘最后交待:“我跟你娘商量过了,这几天你先暂时别去学塾,我会跟冯先生交待一声,等这次事情过去,你再去,平日在楼上看书,晚上就睡曦儿房里。”
“嗯。”沈溪点了点头。
……
……
考生聚众闹事虽然暂告一段落,但事情并未就此中止。
那些考生回去后,仍旧气愤难平,本来他们说要去省城告状只是发发牢骚,但在与官府起了冲突后,还真有人开始串联,要凑盘缠找人去省城告汀州知府高明城一状。
高明城已年迈,这汀州知府很可能是他为官的终点,本来还有不到半年他就要卸任,并不想在这即将告老还乡的时候落下个恶名声。
五月初五上午,就在考生聚众闹事两天后,府衙门前突然张贴告示。
告示的主要内容,是对民众解释这次考生闹事的原委,并表示考生因为受到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挑唆,才会对府衙有所误解。
告示说明,下午会择时将本次府试前十名考生的答卷誊本张贴公布,如此一来,那些落榜的考生,也能知道这前十名的考生到底是做了怎样的文章才能被点为前十。
或者其中,是否有才不符实的情况。
这天自府衙门外张贴告示后,过来查看的考生并不比府试第一场发案的人少。
这个时期考生参加各级科举考试,是没有回头复查卷子权力的,更不会知道别人所作的文章如何。只有过些年,朝廷整理程文的时候,才会拿出一些现成的考题配上不错的文章,引为典范。
像之前沈溪老师冯话齐拿给沈溪看的《京华日抄》、《源流至论》、《主意》、《提纲》等刊物,其实大多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科举考试中的优秀八股文,编撰者通过各种关系搞到手,稍加点评,便刊印成册赚钱。
而像这次府试后张贴考生答卷的情况,尚属第一次出现。
无论是应届考生,还是往届考生,都想来看看这一场府试头十名的才学如何,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有贿考的状况,那这前十名所作的文章应该不成样子,他们也想充当一下主考官,过来帮士子们评理。
提前得知消息的考生,虽然脸上、身上的青肿还没消,但这天下午老早就聚集到知府衙门外。
有了两天前考生闹事的先例,这次府衙提前做好了应对措施,不但调来三班衙役,还抽调了本地巡检衙门的兵丁,这样谁再敢闹事,甚至可以当暴民处理。
“……我就不信,一个十岁的娃子能作出怎样的好文章,让我等屈居他之下?!一会儿官府张贴出他的文章,你们若是看着觉得狗屁不通,咱就联名去告状,你们有谁愿意具名的?”
当场报名的不在少数,看热闹的不怕事大,甚至有些非应届的考生也提出要联名。
衙役那边死死地盯着,之前知府高明城已经有吩咐,今天只要考生不闹事,就任由他们过过嘴瘾,主要高明城也发愁……这些都是读书人,朝廷三令五申要善待天下士子,到了他这儿总不能要打要杀的吧,那以后即便他致仕回乡,也会遭到士林围攻。
要是官府抓几个百姓,这些人怎么也不敢跟官府斗,可抓了读书人,他们交游广阔,说不定真能把状纸递去省城,甚至送到京城也有可能。
“旱路帮”的歹徒再横,也不过就是一群浑人。这些读书人再怎么软,那也是读圣贤书有见识的,处于士农工商的顶端。
终于到了张贴考生答卷誊本的时候。
考卷从第十名开始张贴,因为是誊写过的,所有字体都一样,而且不分页数,都写在一张纸上……同时要在告示栏贴十张纸,上面的字体自然不能太大。
第十名的考生姓韩,这考生答得很好,但在第一篇文章之中引经据典稍微不恰当,马上被一些考生给挑出来。有人不屑道:“就这种学问,还能过府试,甚至进前十?这高知府是瞎了眼吧?”
正在张贴的衙役顿时转过身来,想找出来是谁说的这句话,但一群考生都是一副“非我所言”的神色。
这名衙役气结,但只能转过身,继续往告示栏上刷糨糊,然后贴第二张。
从第十名,到第四名,每篇文章,总有人挑出个毛病来,就算站在前排的人挑不出毛病,也会有人把卷子抄写下来,传阅到后边去,后面的人很快就会挑出来。
到底只是参加府试的考生,即便排名前十,学识水平也极为有限,论证方面总有些问题。
不过考生们虽然不服气,但见到这前几名的答卷,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几篇文章文采和行文都极好,人家被点了前十,到底也有真才实学。
终于到了万众期待的前三甲,第一篇被贴上去的是第三名苏通的文章。
等众考生审读完文章之后,居然没一人能提出其中有什么问题,甚至这文章可以说令他们叹服无比。有人赞道:“怪不得旁人都说本届府试案首,舍苏公子其谁,苏公子的文采,的确是好啊。”
很多人点头应是。
旁边马上有人质疑:“苏公子的文章如此精妙,只能屈居第三,是否……”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意很明显,这么好的文章排第三,前面两篇文章要么更好,要么就是涉及贿赂考官。
在众人议论纷纷中,第二名吴省瑜的考卷被张贴上。顿时前排人的目光盯上去,目不转睛将全篇文章看完,就好好像看到一篇非常精彩的程文一样,这文章精妙程度,比之程文丝毫不逊色,甚至可以说是超出许多。
“这是十四岁孩童能作出的文章?他……不会是抄的吧?”考生对于文章被点为第二没什么意见,只对这文章是否别有出处产生疑问。
考生之间互相问询,都想求证一下这文章是否曾出现在他们所看过的程文中,最后没一人敢说他以前看过。
有人提道:“就算是照抄又如何?只要没夹带进考场,人家作出来,合乎题目,那就是本事。你们平日里背的押题程文还少了?”
在场很多考生不由羞惭得低下头来。
押题背程文这种事,每个人都不少做,甚至进考场之前,有的还在祈祷,自己背的程文正好押题,那就万事大吉。
考生自惭形秽,但也有人提道:“这下可热闹了,这么好的两篇文章,只能屈居第二和第三。这十岁的沈溪能有多大的本事,能作出令知府叹为观止点为案首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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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九章 心服口不服(第六更)
苏通的才学,旁人都是佩服的,以他的文采,莫说是府试,中秀才补增生、廪生应该也是绰绰有余。若非三年前他因为父亲过世而居丧,苏通应该少年即科场有为,不用等到二十岁才来与这些后生一较长短。
但一山还比一山高,苏通遇到了吴省瑜。
本来被大多数人轻视的官宦子弟吴省瑜,用两篇比程文还要精妙的文章令在场所有人为之折服,到这个时候,吴省瑜的才学已经为人认可,不再怀疑他跟贿考这事有关。
剩下的只有沈溪。
这个在很多人眼中谜一样的人物,十岁参加县试、府试,都是第一场即过,甚至府试还被高知府点为案首。
若是沈溪的文章不能比苏通和吴省瑜更加精妙绝伦,肯定会被冠以贿考的罪名,若是差上许多的话,那这些考生当场可能就会闹事。
终于到张贴最后一张考卷,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最开始考生们都觉得,是因为贿考才令他们落榜,现在单从前九篇文章来看,就算其中有不足的地方,但这些人文采斐然,说贿考太过牵强。但毕竟此次所有事情,都是因为十岁孩童被点为案首才引发,沈溪成为了众矢之的。
卷子终于在万众期待中被张贴上去。
纸张不是很大,因为沈溪的文章并未顶着字数去写,两篇文章加起来才七百字出头。
马上开始有人大声朗读,把其中的内容,说给后面那些看不到的人知晓。
虽然来的人很多,但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
等读完后,前面自会有人把文章抄下来送到后面传阅,很多没听清楚的地方,通过字面能有更深的理解。
“这第一篇文章,不过如此,恐怕难以与吴公子和苏公子的文章相提并论吧……”
因为第一篇文章论的是个人修养,沈溪在其中虽然引经据典,但因题目本身就是为考察学生对于《四书》中关于圣人之言的掌握,就好像问答题一样,文章再精妙也就那么回事。
考生们本着先入为主的态度,认为沈溪的文章一定做得不好,就算这第一篇八股文跟苏通和吴省瑜的不相伯仲,也会被说成不能相提并论。
这些考生分明是上来就奠定了找茬的基调,好为后面贬损沈溪这个十岁的案首做准备,他们甚至准备以这篇文章作为本次府试有“贿考”之事的铁证。
但一些有心人,已经开始阅读第二篇文章,那是决定本次考试是否正常的关键。
很多考生已经注意到,前十名的考卷,但凡第二篇文章,都主要论述“有匪君子”,而非“学而时习之”,这让考生们意识到,其实高明城认为的有文采的君子,一定是要经过磨砺。
这前十名的考生之所以能把论述点找准,需要对于人情世故有一定阅历,他们料想以沈溪十岁的光景,本经据说还不是《诗经》,见到这题目,一定会在“学而时习之”上大做文章。
沈溪在第二篇文章一开头,就引用排比句,将学而时习之的重要性展开论述,让更多人觉得,这篇文章也就那么回事。
可越往后看,考生们越惊讶。沈溪在作第二篇文章已经完全进入到考试状态,行文之间文采斐然,跃然纸上。与县试不同的是,沈溪在府试中没有藏拙,兴之所至,文章洋洋洒洒颇见功底。
本来还有人在抄写准备传阅,可在见到这篇文章后,那抄写之人似乎也愣神了,完全被带入到文章当中去。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当大声诵读这篇文章的人,读到这里时,在场的人一片惊讶。连读的人都停了下来,彼此间询问,从何处见过这两句诗?
要说一两篇时文或者是引用典故的古籍在场之人没看过,尚属情有可原,但诗词的流传度相对更广,而这两句诗读出来如此琅琅上口,甚至可称得上是脍炙人口的佳作,在相互询问之后,居然没一人能说得上出处和来由,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这是沈溪在考场上自己作的。
这句诗,简直是为论述“有匪君子”而量身定制,有这样两句诗,整个文章文采几乎上升了一个档次。
众人将文章读完之后,很多人已经低下头摇头叹息,此时他们已然觉得,屈居人之下,似乎在情理之中,而非真的存在“贿考”。
“不可能,他一介十岁孩童,怎可能作出如此文章,作出如此诗词?这一定是找人代作的!”
到这个时候,很多人气急败坏,他们不甘心认输,有点儿胡搅蛮缠的意思。
毕竟张贴出来的考卷是由专人誊写的,并非原考卷,其中是否有猫腻很难说。
那衙役冷笑道:“府尊大人早就知道你们这群人不死心,特地将沈小公子的原卷拿出来,给你们瞧瞧。”
说着,有专门的衙役把沈溪之前曾经糊名的考卷拿了出来,并没有贴上告示栏,就拿在手里给众人看,一页一页翻下来,上面有考官用朱笔所画的圈,以及一两句点评。
考卷上的文章,与之前张贴出来的并无二致,而官府又拿出沈溪曾亲笔所写的“亲供”,比照上面的字迹,这些都足以证明这篇文章乃是沈溪亲笔所写的证据。
“怎样,死心了吧?”
那衙役怒气冲冲地道,“府尊大人有言在先,若你们觉得不服,那就告上省城,就算到天子面前告御状也由着你们,若是服了,就老老实实回去温书,以后有的是录取机会。再闹事,别说挨板子吃官司,连以后你们考试的机会都一并剥夺了,那可是你们自找的,怨不得旁人。”
在场的士子顿时灰头土脸。
之前一系列“贿考”的传闻,在府衙张贴这十张考卷之后,已经不攻自破。
就算有些人还想胡搅蛮缠,但一想到府衙这边放出来狠话要剥夺他们参加府试的资格,他们便不敢顶着风头硬上。
科举是读书人一辈子的希望,他们可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做赌注。
“呜呼哀哉,呜呼哀哉,这是什么世道,我寒窗苦读数十载,文章竟不及十岁孩童,实在无颜苟活于世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考生,站在公告栏前怨天尤人。
旁人劝解:“林兄别想不开,你不过是一首诗做得不及那十岁孩童而已,你说他,若非这首画龙点睛的好诗,能被点为案首?”
本来许多考生心理失衡,痛不欲生,但听到这句话,仿佛找到心灵慰藉一样,转念一想,可不是,沈溪除了诗作得好,还有什么?
至于沈溪文章的精妙,就被这些人选择性忽视了。
于是在三三两两归去的途中,这些人相互安慰,所说的话大致相同,我们输的不是文采和文章,只是输给十岁孩童那首诗而已。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每个人在心里琢磨一番,这话似乎是在勉励他们,这一届没过,还有来年,还有来来年,生命不息考试不止,早晚有一天我要金榜题名位列朝堂……一副雄心壮志,憧憬一番,却是把沈溪这句诗当作是人生的座右铭,准备回家继续寒窗苦读。
一些本来留在府城准备“重考”的士子,知道彻底没了希望,收拾细软准备回乡。
而在府衙街口的茶楼里,却有个十四岁的少年,正拿着沈溪府试文章的手抄本,仔细端详,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感慨,间或透露出的失望之色难以掩盖。
“少爷,我们该回去了,老爷头两天派人来催,说是考试一结束,就送少爷回家。可您……”
老仆人非常着急,因为自家少爷一再延迟动身回乡的日期。
这少年郎不是别人,正是本次府试屈居沈溪之下名列第二的吴省瑜。
吴省瑜仍旧看着手里抄写的文章,摇摇头道:“我不但输了他年岁,连文章都输给了他,实在不甘心。”
在发长案之后,吴省瑜虽然向沈溪道了恭喜,保持了风度,但心里却不服气,以他对于自身才学的自负,根本就没想过会输给沈溪。留在府城,他也是想看事情的结果,到底官府是否会在舆论压力之下剥夺沈溪的案首,那到时候,他就可以进补案首之位。
吴家虽然是豪门望族,但吴省瑜毕竟是庶出,自小就很要强,而他又聪明好学,学业进步很快,在所有吴氏子孙中属于出类拔萃的。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以一个庶子的身份得到吴家老太爷——如今的山西布政使吴文度的刻意栽培。
虽然文无第一,一篇文章无法从语句的好坏断定高低,但好文章就是好文章,吴省瑜心胸也算开阔,在看过沈溪的应试文之后,他便知道自己真的输了。
那家仆笑道:“少爷,您也是少年郎,前途不可限量。老爷说了,已经把少爷过府试的消息写信往山西告知太爷,太爷知道后一定会很高兴。到那时,少爷或者能得太爷的恩许,到国子监读书。”
吴省瑜晒然一笑:“我不需要得到家族的萌荫,我的将来我自己会争取。不过,我们的确在府城多停留了些时日,姜伯,你去准备马车,明日我们就启程回清流县,我就不信,明年的院试,他还能一榜而中。”
“到时候,真的应该跟他好好较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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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〇章 载誉而归
就在吴省瑜立下他的雄心壮志之时,作为事件的主人公,沈溪却还在陆氏药铺二楼由陆曦儿房间改造的书房里,优哉游哉地画着他的山水画。
沈溪画得很认真,就好像当初给叶名溯的那幅画一样,他画的是一幅山水人物。在沈溪的这幅山水画中,一名女子立在溪流边,侧目而望,显得几分多愁善感。女子举着伞,似乎是在等人。
作完画,沈溪对于他这幅作品非常满意,却不知该作出怎样的题跋。突然想到一首诗很合适:“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是曹植的诗。
等题上去之后,沈溪突然又觉得不妥,光是容华若桃李,似不能形容他心目中近乎完美的惠娘的形象。
他在后面又增添了一句:“清溪流心惠,绝世而独立。”
前半句,沈溪把自己的名字,和惠娘名字各取一字在内,至于“绝世而独立”,则取辛弃疾《水龙吟》一段。
写完之后,沈溪觉得很满意,不由想珍藏起来,或者回头送给惠娘。就在此时,门突然“嘎吱”一声从外面打开,回头一看,却是惠娘和谢韵儿一同走了进来。
“呀,就说这小子在楼上没做好事,你看,他在画画。”
谢韵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也是相互间熟稔了,她逐渐把自己当作是这大家庭的一员。
沈溪本来还想掩藏,但刚题完诗,上面的墨迹未干,这下被抓了现行,藏无可藏。
谢韵儿拿起画来一瞧,道:“别说,小郎的画工真是不错,只是这山水不山水,人物不人物的,有些怪异。‘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清溪流心惠,绝世而独立’。姐姐,我倒觉得他画的和写的……是你啊。”
惠娘面色微微一红,道:“妹妹,你可别乱说,这么个小人儿,看不清容貌,怎知是我?”顿了顿,她好像要故意掩饰一样,目光并未回避,直接看着沈溪问,“这首诗倒是不错,你写的?”
“是啊。”沈溪脸上露出天真无暇的笑容。
“呸。”
谢韵儿在一边骂道,“这诗的前半段,分明取自曹植的《杂诗·南国有佳人》,你小子欺负我们不懂诗词,揽在自己身上,好不羞臊。”
沈溪略带不满:“谢姐姐好没趣味,我写出来的诗,你非要说是别人写的。那我问你,后半句是谁所作?”
这下谢韵儿被问得哑口无言。
惠娘不由抿嘴一笑,她刚才不承认画的是她,可她瞧出来了,那女子在整幅画中并没有太多的笔墨,仅是稍微勾勒一番,但无论是侧脸还是身姿都与她很相似,尤其是“清溪流心惠”,分明是藏着她的名字在里面。
惠娘神情稍微变得严肃:“小郎,关于你被点为府案首引发的纷争已经结束了,官府那边把你的文章公布,总算堵上那些人的嘴。姨不懂文章,不过姨拿你的应试文问了一些人,他们都说你作得好。从明天开始,你就可以去学塾读书了。”
本来是好事,可沈溪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意味着他的假期结束了。
谢韵儿道:“看你垂头丧气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是认真学习的模样,若是我的弟弟如你一样不认真学,我一定拿戒尺打他……小郎,谢姨有件事问你,这首诗是谁写的,全文如何?”
说着,谢韵儿把一张纸递过来,上面写着“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正是他在府试中引用的那句。
沈溪摇摇头:“无可奉告。”
“你小子……”谢韵儿有些急了,最后跺跺脚,“姐姐,你是否也该管束一下小郎,怎么说他也是你干儿子?”
惠娘笑着摇头:“才不是呢,当初要收小郎为义子,曦儿那丫头反对得厉害,我想等她年长两岁再说,此事就没成。”
谢韵儿突然慧黠一笑:“那就怪不得喽。”
怪不得什么,她没有说,惠娘也不好意思问。
到晚上吃饭时,周氏也从房里出来一起吃。
本来谢韵儿晚上要回家吃饭的,可不知从何时起,药铺里晚上开饭的时候,会多留一双筷子给谢韵儿,谢韵儿每天先在这边吃过才回去,一来是这边饭食质量好,二来是能坐下来跟惠娘和周氏说说话,对于不太懂生意经营的她来说,交谈一番能令她收获不少东西。
“姐姐怎的出来了?姐夫不回来,就让丫头们给你送饭过去。”惠娘见周氏裹得严严实实走了出来,赶忙上前搀扶。
周氏叹道:“也是进了城才感觉娇贵,以前生憨娃儿那会儿,上午刚生了孩子,下午就要下厨做饭,第二天就得下地做农活,也没觉得怎样,反倒是这次……可能是年纪大了,身体不中用了吧?”
惠娘笑道:“姐姐,你怎不说是因为一次生下龙凤胎,身子受不住才会这样?既然来了,就坐下来吃,姐姐这些天在床上,有丫头和姐夫照顾,是舒坦,不过也该多下来走动,活动下身子骨。”
“可不是。”谢韵儿也附议道,“这些天没姐姐在铺子坐镇,光靠我一人,有些吃不消呢。”
周氏笑着点头,道:“好好,等我做完月子,就出来做事。不然有人该说我吃白食了,我这个当伙计的可担不起……”
一屋子女人坐下来吃饭,有说有笑。
吃过饭,谢韵儿即将走的时候,她突然又跟沈溪问起那句诗的事。
沈溪摇头道:“谢姐姐问了也是白问,这并非我平日里随手写的杂诗,而是我府试时灵感之作,当时只想到这么两句,从未想到会拿出来被人点评。”
谢韵儿好像置气一样说道:“你不说就算了,我回去查阅一番,一定能知道出处,到时候保管让你心服口服。”
沈溪还真不信谢韵儿能去查出什么来,因为他写的这两句,并不是一首诗的某个段落,只是句俗语。
既然不是诗,她又去何处查?
……
……
第二天,沈溪正常上学塾上课。
回到陌生而熟悉的地方,沈溪感觉自己又要混日子了。
沈溪本来在学塾所有学生当中,就属于最为特殊的一个。在这学塾里,他是“少东家”,地位卓然,就算各年级学生拉帮结派,也不敢得罪他。这次回来,他更是已经考过府试,属于即将有功名之人。
若他能再过院试,那就跟先生的文化水平差不多了。
学塾从年后扩招,不但新增加了学生,也增加了老师。学塾只接收商会子弟,不过也有一些特例,比如谢韵儿的两个弟弟也在里面读书。
沈溪连过县试和府试,形成了广告效应,越来越多的人来打听就读之事,但惠娘不想把学塾办得太大,只是作为商会子弟学校来办,学生人数就算扩招,也维持在两百人之内,一应开销由商会来负责。
“沈溪,你这么有本事,还回来干嘛?我家里原来请的先生,也就过了府试,你都可以出去当先生了。”
同窗们对于沈溪非常崇拜。
毕竟家里对他们的希望也就能考个秀才,至于举人,一般人家是不敢想的。当个秀才,就可以有很多特权,最重要的就是不用服徭役,甚至可以免税。
沈溪则显得很谦虚:“我没什么本事,就是运气好,我感觉所学知识还不够,所以才回来跟先生多学一些。”
如果是与沈溪同届的考生听了,他们一定会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中了案首还说学的知识不够,我们连你都不如,难道是说我们把学问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但在同窗眼中,却觉得沈溪说得好有道理,因为沈溪的话跟先生讲的一模一样……沈溪就好像学有所成回母校演讲的学生一样,只要说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就能让学弟学妹奉为金科玉律。
沈溪还是跟高年级的学生一起读书,但冯话齐不会干涉他学什么。
周围学生背《大学》、《中庸》的时候,他就拿着本《左传》翻看,冯话齐对此却很满意。冯话齐的本经毕竟是《春秋》,他觉得《春秋》里面的大道理更胜另外四经,连沈溪能考过府试中案首,他都觉得是因为本经选得好。
当先生的,也有当先生的骄傲,发现神童本就不易,但能让神童成材,那就更加不易,要不然怎么会有《伤仲永》流传于世。
等放学后,沈溪出了学塾门口,没见到来接他的秀儿,却见苏通在那儿等候。
“苏兄?你怎来了……”
沈溪有点不太想面对苏通,主要是这次府试结束,他名次在苏通之上,他不是那种喜欢炫耀之人,不见面能少些尴尬,却没想苏通会主动找他。
苏通笑道:“沈老弟在府试的两篇文章,在下拜读后深感佩服,特来请沈公子赴宴。沈公子莫忙回绝,这次在下并非单独邀请,还有几位一起过了本次府试的考生,想做东设宴,不知沈公子可否赏脸?”
沈溪点点头,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中了案首,别人对他疏远,是因为那些人怀疑他的才学,认为他这案首是花钱买来的。
可现在那些人知道,沈溪是靠真才实学通过的府试,既然他十岁光景就能作出这么好的文章,将来在科场上必然大有作为。作为同届考生,自然要多一番联谊,设宴请他吃饭,以后若沈溪真的能进入朝堂,或者对他们有所帮助。
“我一个小孩子,去饮宴怕是不好。”
沈溪脸色间非常为难,“但苏公子的好意,我又实在难却,不如这样,苏公子先与我回家问过父母,若他们同意,我再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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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一章 老骗子
沈溪跟同届考生一起出去吃饭,周氏本不想答应,可她再一想,虽然沈溪考了府试案首,但怎么说沈家在这府城也算是“外来户”,让沈溪跟府城的士子多来往是有好处的。
更主要的是,之前惠娘就在她耳边说过,这苏通的学问和修养都很好,可以让沈溪多与苏通走动。
“……不能耽误得太晚,入夜之前必须得回来,一定不能喝酒,也别吃得太饱,家里给你留着饭。”
周氏对沈溪一番殷殷嘱托,最后还让秀儿陪沈溪先一起过去,看看是哪家酒肆,如果晚上回来得晚,好派秀儿过去接。
等到了酒肆,把秀儿送走,苏通微微叹道:“沈老弟,令堂对你的关怀可真是无微不至啊。”
苏通母亲六年前亡故,父亲三年前也病逝,如今苏家是由他做主,子欲养而亲不待,也难怪他会有如此感慨。
进得酒肆,直接上二楼,偌大的阁楼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桌客人。
酒肆楼上有圆桌和方桌两种,圆桌适合宴请之人较多。这次宴请的考生有六位,加上苏通和沈溪总共八人。互报姓名,一番见礼,其实很多之前在考试之后都已经认识或者听说过,此次前来都是这次府试中排名靠前的,成绩最差也是前二十。
因为日头很高,这时间段并非开宴之时,但或者是知道沈溪出来不能太久,做东的考生就让提前开席。等落座后,店家开始上酒菜,因沈溪不能喝酒,特别为他准备了茶水。
“沈公子的才学实在令人佩服,不知明年有院考的打算否?”一名姓郑的考生热情问道。
沈溪想了想,这问题不好回答,他现在岁数还小,就算十岁把县试和府试都过了,也未必第二年就要参加院试,按照常理来说可以积累一下知识才应试。科举考试,很多时候就算有才学,也要讲究“资历”,就算考得好,糊名的时候也名列前茅,等开封之后考官发觉你不适合录取,还是会把你刷下去,毕竟不是每个考官都敢顶着外来的压力录取一个十岁孩童。
就好像这次的汀州知府高明城,他很欣赏沈溪的才学,亲自点了沈溪的案首,却差点儿因此闹出大乱子,影响他的乌纱帽。
此事的发生,势必会影响沈溪参加院试。
沈溪摇摇头:“暂时未定下,若有机会,还是要尝试一番。”
旁人脸色有释然的,也有不自然的,主要是今天宴请沈溪和苏通的这些人,本来就各怀鬼胎。
有的是想巴结沈溪和苏通,知道他二人的学问好将来肯定会有所作为,就好像是风险投资一样,先花钱请客吃饭,以后多交际,那就算是朋友,若二人可以通过科举进入官场,那他们的投资就算成功了,可以去拜访这二人,混个属官或者幕僚,再不济也有个当官的朋友。
而有的人则为自己来年的院试担忧,毕竟多了个强劲的对手,若沈溪考上,可能正好把他给刷下去。
酒菜上桌,菜肴荤素搭配,八菜一汤颇为丰盛,有人起来敬酒:“今日难得我等聚首,在下亲自敬诸位一杯,尤其要敬苏公子和沈公子,恭贺他二人在这次府试中取得优异成绩。”
苏通自谦道:“胡公子应该敬沈老弟才是,他是案首,我这第三不值一提。与那前十也并无区别。”
府试排名前十的考生,在院试中都要提坐号,无论是考了案首,还是考了第十,其实效果一样,毕竟府试案首没有保送资格。
提坐号就是把位置挪近主考官,在考试的时候让考官盯着你,官方的说法是这样你录取的机会更高,但在糊名的情况下,这不会对考生的录取有任何帮助,反倒容易因为面对主考官紧张,临场发挥失常。
沈溪以茶代酒,与众人共饮一杯,此时这些考生居然准备了“娱兴节目”,找来弹三弦的江湖老艺人表演。
这老艺人是个“瞎子”,这年头没有墨镜,这老者虽然睁着眼,但眼睛都是白的,应该是“白内障”,在没有手术的年头,白内障算是不治之症,。
那老者提着三弦“吱嘎”“吱嘎”弹着,沈溪听了感觉有些难受,那音准实在太糟糕了,只是稍微成调,没有一点悦耳动听的感觉。沈溪清楚,这古代的三弦跟后世的现代三弦有所不同,音只有几个,乐谱更少。
但在场的考生却听得饶有兴致。
听过之后,苏通拍手叫好,顺带<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dashangBtn'>打赏</a>了那弹三弦的老者几个铜板,老者摸摸索索把铜板纳入怀中,就要下楼。苏通看着沈溪:“沈老弟或者不常出来走,不知这曲弦之音的美妙,不妨让老人家再回来弹奏一首?”
沈溪赶紧摆手:“不必了,我这人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这种高雅之音一时欣赏不了。”
苏通笑道:“看来沈老弟不喜欢曲弦,那这样,下次请你到好地方,找人为你弹奏琴乐,沈老弟总该能欣赏了吧?”
在场都是成年考生,家境都不错,听了苏通的话,脸上均露出会心的笑容。好像欺负沈溪小孩子不懂,故意不予解释,但沈溪却知道这些人说的是教坊司。
有个士子道:“何必等下次,今日我等难得聚首,不妨……”
姓郑的考生附议:“这提议甚好,却说这酒肆的宴席,到底不比那处的酒宴香。今日我等出来,互相凑凑银子,总该是够了,要不这就把宴席挪挪地方?”
苏通笑道:“正合我意。”
说着站起身,有要走的意思。
沈溪赶紧道:“诸位,你们要去何处?这……一桌的酒菜不吃了?”
苏通道:“无妨无妨,这么一顿也花不了几个钱,沈老弟跟着我们去个好地方,这时候去不早不晚。我们去了,没有旁人打扰,倒可以看看……哈哈,沈老弟,你不用担心,我们带你去的是很高雅的地方,请你听的也是这府城最好的琴乐,保管让你乐不思蜀。”
旁边有人笑道:“沈公子年纪尚轻,如何会懂得其中的美妙?最多……过过干瘾罢了。”
一众人哄笑。
沈溪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让我出来吃个饭,我应了你,你倒好,居然要带我去风月场所,这不是欺负我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吗?
那****与沈永卓出来游玩,曾见过教坊司二楼的两位姑娘,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沈溪倒是真想见识一下那教坊司里面到底是何模样,是否如同骚人墨客描述的那样,一栋小楼之内,花团锦簇夜夜笙歌,姑娘都是身材妙曼貌若天仙……
有心去见识,但又觉得这些人动机不良,沈溪还是稍微挣扎一下:“我娘说,让我吃完饭早点儿回去,不能到入夜以后才回……”
苏通笑道:“请尽管放心,天黑之前保管沈公子得归,今日不过是去饮宴,顺带听听琴曲,若是有歌舞……这些不提,到入夜之前,在下亲自送沈公子回府。”
沈溪这才点了点头,心里带着一点忐忑,跟着苏通等人下楼。
这时候楼下,正在发生争执,却是刚才那弹三弦的江湖老艺人正在跟酒肆的掌柜为一文钱吵闹。
沈溪仔细一听,才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按照规矩,凡是这些来酒肆表演助兴的艺人,无论得到多少赏钱都要与酒肆分账,不然店家不会允许他们进门讨生意。
分账是按二八分成,照理说也算公允,酒肆只收两成,却可以为这些江湖艺人介绍生意。
“……这几文钱,可是我在外面弹奏时,有位路过的好心人给我的,掌柜的,你可不能连这都要分润啊。”
那老艺人显得有几分凄凉。
但沈溪总觉得,这人的可怜相是装出来的,因为刚才沈溪留意到,这老者在弹奏三弦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异响,不是下意识竖耳去听,而是把头转过去。
沈溪怀疑,这老头的“白内障”也是伪装出来的。
“老许头,别以为我不知你那点伎俩,你以前私藏赏钱的事情还少了?这条街上的酒肆茶楼,你已经差不多得罪遍了,如果今天你不多出这一文钱,以后你就别进我这家铺子来做生意!”
酒肆掌柜很拧,一文钱也不通融。
这时候苏通下楼,问明情况,笑着解释一番,把刚才<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dashangBtn'>打赏</a>数目告知,那酒肆掌柜这才知道这名叫“老许头”的老艺人没私藏,才悻悻作罢。
老许头不满道:“我都说没私藏了,却硬要冤枉我老人家,实在是生活艰难啊。”
这话分明是说给苏通等人听的,这招装可怜很有效,苏通从怀里又摸出俩铜板,送到其手上,老许头虽然视线没动,但手却准确地把铜板接在手。
沈溪更确信这老许头在装瞎。
不过这种事,他也不好揭破,虽然这老许头有点江湖骗子的意思,但最少人家是凭本事吃饭,这种事最好不要当面打脸,难得糊涂嘛。
不过就在沈溪走下楼梯口的时候,老许头却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两只手同时上来摸索着他的手掌,嘴里嘀咕:
“哎呀呀,我好像遇到了一位贵人啊,这真是天生富贵的手相,千载难得一遇,将来一定是将相之才。”(未完待续。)
第二二二章 风花问月(上)
沈溪想挣脱开,但他力气不及老者大,怎么都挣不开。那老者发觉沈溪的不耐烦之后,识相地把手松了。
要是酒肆的掌柜追究他叨扰客人,那以后他别想再来这儿弹三弦赚赏钱。
另一边,苏通等人很惊讶,这瞎眼的老头不找别人,偏偏一把抓住沈溪,非常神奇。
苏通问道:“老先生说的可当真?”
老者一看,这招还是有市场的,赶紧补充:“不瞒诸位,老朽懂得一些堪舆玄空之术,这小公子……岁数应该不大,前途似锦,前途似锦啊……”
苏通大为赞叹:“老先生真有一双慧眼……不对,是一颗慧心才是。这位沈老弟,小小年岁就过了县试和府试,还得了本次府试的案首,世人都道他有状元之才。这里还有几文钱,你拿去,若有机会,倒可以让沈老弟的家人带他去你那里拜访,让你好好算算沈老弟的命格命数。”
老者喜不自胜,才几句话,又得来几文赏钱,这钱赚得有点太容易了。沈溪瞥了他一眼,无奈摇头,怎么说江湖术士也算是三百六十行中一门行当,他自己不也曾骗过家人,说自己蒙学是因为得到一位老道士的赏识?
从酒肆出来,走在路上苏通还在谈刚才的奇闻,特别提醒:“沈老弟应该请一些江湖高人算算命数,对将来或者有所助益。”
沈溪未置可否,一行人已到教坊之前。
要说一般的青楼楚馆,一定有个名字,也是为了方便客人记住,以后可以经常光顾。可这年头的教坊都是官办的,起个名字未免不伦不类,以至于门脸很大,却连个正经的招牌都没有。
苏通并非第一次到教坊来,轻车熟路带众人进门。
刚过门口,就有知客过来行礼,为一行人引路。
这教坊并没有一般青楼楚馆的乌烟瘴气,显得宁静素雅。沈溪四下打量一番,除了知客外,似乎这教坊内的人都在屋子里没出来。一般来说,被官府委派来管理之人,可能是年老体衰被遣返回乡的宫中太监,又或者是本身为乐籍的艺人,都是年老识几个字但却对女色已经有心无力的那种人。
再或者,就是出身教坊,但上了年岁,通常被人称之为鸨娘或者是老|鸨的女人。
“沈老弟,这里的规矩很多,一会儿你别吱声,坐着享受就是。什么事都由为兄来安排,这顿宴席,不需你出银子,你只负责吃宴听曲,吃过后为兄送你回去。”
沈溪点了点头,要说这苏通也算是待客周到,其实本来今天苏通也是受邀者,但他的表现,却处处都显得像是宴席的东主。
进了教坊的门,里面是一处天井,三面均是二层小楼,中间有几把红红绿绿的雨伞,要说这五月天,福建之地雨下得不少,但这几把伞更像是装点所用。
天井有几道月门与后院相连,月门后可见雕梁画栋的走廊,甚至可见荷塘里的一点浅绿。宴会厅便在周边的楼上,而一楼以及走廊连通的后院,是这里的姑娘和侍婢所住的地方。
沈溪料想这汀州府的教坊盖了些年头了,地方很普通,没有披红挂绿,甚至显得有些破旧。
这里没有外间形容的浮华耀眼,只是一处显得干净整洁的庭院。
终于到了二楼,知客将门打开,人进到里面,却没有高大的桌椅,所设都是地席,进门之后要先脱鞋,然后赤脚或者穿袜到宴客厅中央的几张小方桌前,跪坐于小方桌周围。
一张方桌可坐两三人,八个人围坐三张小桌。
人刚坐下来,就有侍婢进来,手上托着茶托,上面有上好的香茗。侍婢年岁小,只有十三四岁,长得娇俏可人,她低着头,逐一为客人斟上茶。
沈溪料想,若林黛当年没有跟母亲逃出来,今日或者也在某个教坊内,为人端茶递水,顺带学习技艺等成年之后出来为人表演助兴。
随着知客和送茶的丫鬟退出去,门口传来脚步声,一名三十左右的女子,穿着干净的白裙,莲步款款打开门进到里面。
“玉娘,久违了。”
苏通见到这女人,不由笑着招呼。
教坊司的鸨娘地位着实不高,苏通就算跟她打招呼,也没有起身和拱手致礼,倒是那被称为“玉娘”的女人,走过来便盈盈下拜,跪坐在地上施礼:“苏公子安……诸位公子安……”
直起身来后,她的一双美眸环视在场所有人,这也是她的职业习惯,首先要摸清楚客人的衣着品味。在教坊内,先敬罗衣后敬人的人情况很常普遍。她的目光,最后落定在沈溪身上,脸上多了几分惊讶,这教坊还从来没接待过像沈溪这般年岁的客人。
苏通笑着为她引介在场之人,其实中间许多士子早就来过这里,并不需苏通引介,每介绍一人,玉娘都会弯腰施礼。最后,苏通才介绍到沈溪:“这位是沈家公子。玉娘别看沈公子年岁小,才学可非同一般,年仅十岁就已连过县试和府试,很有可能成为汀州府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秀才。”
玉娘惊讶道:“这位就是在本科府试中,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一举而得案首的沈溪,沈公子?”
这问题是问沈溪,但沈溪却不好回答,正犹豫间苏通已代为回道:“正是。”
玉娘抿嘴笑道:“难怪了,这些天,无论是哪个客人来,都在谈论沈公子这句诗,姑娘们还在猜测,这位沈公子到底是如何一位风流才子,原来……嘻,不过将来一定是位俊俏的小郎君。”
一句话,惹来在场之人哄笑。
这玉娘说话间,带着一股妩媚,既把人夸赞了,又显得俏皮自然,虽然年岁稍稍大了一些,但她对于男人的心态把握得很准,撩得大家伙心痒痒的。
沈溪并无光顾风月场所的经验,这时候他适时地露出些微尴尬之色。玉娘见一个小孩子吃不消她这些对付男人的招数,也不再去多问关于沈溪的事,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苏通身上。
苏家可是汀州府有头有脸的士绅家庭,而现如今,苏通年仅二十就已经是一家之主,手里有着偌大的产业,加上他喜欢寻花问月,这教坊就成为苏通经常光顾的地方,属于大主顾,由不得玉娘不上心。
“……苏公子不知今日要请哪几位姑娘过来作陪?却说上次熙儿姑娘与苏公子一见,到如今还经常念叨呢。”
苏通听了这话,脸上带着一点自得:“那就让熙儿姑娘过来,最好……问问云柳姑娘,前几次来,未曾有缘相见,不知今日可否得见芳容?”
玉娘笑道:“苏公子要见云柳,是否也等下次单独前来时再问?这种人多的场合,怕是云柳姑娘不适合出来相见吧!”
苏通笑着点了点头,他自然是把玉娘的话当作一种暗示:“下次你单独来,一定能见到云柳。”但沈溪琢磨这话,玉娘只是说,你下次单独来再去请见,或者才有机会。
只是一个说话的技巧,就把握了苏通巴望得见那位云柳姑娘的心态,这也是教坊的经营之道,能管理这偌大的教坊,周旋在众多男人之间,玉娘的确是有本事的女人。
这一次有八人过来饮宴,只有一个姑娘作陪显然不够,苏通再问:“云柳姑娘的琴艺是最好的,却不知还有谁琴弹得好?一并请出来,我们这位沈公子,对于琴乐颇为向往。”
“那就素儿和秀月吧,她们琴艺好,连教琴的师傅都夸赞。”玉娘推荐道,“她们的姿色和身段也是很好的,顺带还能跳个舞,助助酒兴。另外……从南京过来一位姑娘,尚未见客,她的琴艺也不错,不妨让苏公子……还有沈公子几位掌掌眼?”
苏通一听眼前一亮,点头道:“甚好,一切劳烦玉娘安排。”
玉娘笑着抿嘴,恭敬起身退到门口,才转身出门。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显得优雅动人。
苏通叹道:“却说这玉娘,据说也是官宦人家的妾侍,可惜夫家落罪,她才被发配教坊,世间少了个佳人,却也为我等平添了几分趣味。”
在场的人纷纷应是,看得出来,他们对玉娘颇为欣赏。
如果是一般客人到教坊来,那都是要提前把银子寄到账上,不然人家可不知你是否来骗吃骗喝,进门银、茶钱、酒钱,对知客和丫鬟的赏钱,都是必不可少的。但苏通是老主顾,玉娘跟他很熟,这些花销都可以等最后结账再支付。
等玉娘退出门外,开始有丫鬟往里面送点心和果脯。
苏通笑着对沈溪解释:“要说这地方的姑娘,许多都曾是官家小姐,娇生惯养,不但知书达礼且有才艺傍身。这位刚从南京府过来的姑娘,没有什么名气,但说不准也是位才貌绝佳的妙人。以后再来,不定要有多大的架子,花多少钱想见一面喝杯茶都难上加难。”
沈溪点点头,他听明白了苏通的意思。
玉娘之所以说有新来的姑娘想让他们赏鉴,主要是因为那姑娘初来乍到没名气,需要苏通等人帮忙宣传,好给她抬高身价。要知道,这里的姑娘就算姿色才艺再出众,也需要包装和宣传,不然别人凭何听你个名字,连人都没见着,就花几两银子甚至是几十两银子只为求见一面喝杯茶?
旁边郑公子笑道:“诸位,说不定一会儿玉娘会让我们给这位新来的姑娘画像,若是画得好,或者这顿宴席钱都省了……哈哈,就不知道诸位是否有这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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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三章 风花问月(下)
教坊要宣传新来的姑娘,适当的本钱还是要出的。
这年头没有照相机摄像机,要对外宣传,还要兼顾“雅”,莫过于让风流才子题诗作画,那女子的身价立马就上了一个档次。
就好像宋朝的柳三变,他之所以能流连风月数十年而不倒,那完全是因为他的才名,所有的姑娘都想傍着他来提高自己身价。
到那时就不是君子养艺人,而是艺人养君子了。
苏通却摆摆手:“我看玉娘没有让我们画像的意思,只是让我们见见这位姑娘,替她传传名声,我们如今连个秀才都不是,又非什么风流才子……”
郑公子笑道:“那可不一定,我们沈公子小小年岁,被人称之为神童,连玉娘似乎都对他青睐有加。再加上沈公子的诗作得好,即便不画像,作首诗,或者也可成就一段佳话。”
本来就是来这里寻欢作乐,这些人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但到底教坊跟普通的秦楼楚馆有所区别,这里的女子,很多出身高贵,再加上“卖艺不卖身”的噱头,若是来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会让客人越发心生向往,就算知道过来只是看看声色上的表演而不会与姑娘有更进一步的接触,客人也愿意把银子奉上。
不多时,门重新打开,却是两名抱着琴的侍婢先进来。
随后,进来一名颔首低眉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她有着白皙的古典瓜子脸,线条柔和,让人一见顿感亲切。眉如新月,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明亮之极,以秋水形容毫不为过。鼻子挺直,凝白如玉,衬上小巧的嘴巴,浅浅的酒窝,清丽脱俗。再搭配条淡粉红色的襦裙,更显魅惑动人。
走进来后,人婷婷施礼,双眸之中充满灵动之色。
沈溪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当日他与沈永卓在街上看到教坊二楼窗户现身的两位女子之一。当时这女子正浅笑吟吟指点远处的景色,显得活泼开朗,她旁边的女子则用小扇遮面显得很害羞。
“苏公子,又见面了。”这女子说话时,目光瞅着苏通,一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
显然,以这女子天真烂漫的年岁,原本不懂得如何去吸引男人,之前玉娘说的关于熙儿姑娘一直念叨云云,就是为了此刻让她表现出对苏通的“崇慕”之情,连这目光,或者也是玉娘悉心教导出来的。
这招对苏通很管用,他站起来还礼:“熙儿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
此时的苏通显得意气风发,能征服教坊里最红的姑娘之一,那是件非常荣幸的事情。
这里面的姑娘可比秦楼楚馆里的姑娘干净多了,像熙儿这样的,到现在都还是“清倌人”,根本就是含苞待放的少女。
若得姑娘家青睐,引到房里相叙,共度良宵,不但能风流快活,最重要的是还不用负责,不会成为牵绊。
之后,玉娘引介的素儿和秀月也都进来,但琴只有一张。至于玉娘所提到的那位从南京过来的姑娘,则没有露面,似乎要等压轴出场。
熙儿亲自过来给在场的公子哥敬酒,每敬一个,她都会望那人一眼,脸上带着和熙自然的笑容。
等为苏通敬酒时,她却显得很羞涩,就好像真的对苏通有所倾慕。
直到最后,她才过来给沈溪敬酒,沈溪却把酒杯往后一拿:“对不起,我喝茶。”熙儿显然没料到竟然会有个孩子在里面,刚才她只顾着发挥玉娘教给她的那些技巧,没留意到沈溪这个异类存在。
苏通见熙儿脸上露出疑问和尴尬之色,赶忙笑着解释:“这位是沈溪沈公子,他年纪尚幼,只喝茶水。”
熙儿这才笑道:“原来是沈公子,久仰大名。”到底是否真的久仰,没人知道,不过这句恭维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她把茶壶拿起来,为沈溪敬了茶,沈溪点点头便当谢过。
沈溪注意到一点细节,熙儿在给众人敬酒的时候,看似恭敬,但有意避免与这些人靠得太近,只有敬他茶的时候,她才没有避开。沈溪想:“她大约觉得我是小孩子,不会对她无礼。”
但在熙儿回身为她自己倒酒时,沈溪却发觉她缩了缩身体,故意避开苏通……这哪里是对苏通有什么敬慕之情?可惜苏通完全沉浸在玉娘和熙儿共同编织的佳人倾慕才子的故事中,无暇他顾。
熙儿用双手将酒杯举至齐眉,恭敬道:“小女子,敬诸位公子一杯。”说完以袖子遮住面部,一仰脖子,好像是将酒水一饮而尽,但沈溪距离她最近,却发觉她袖子湿了一些,分明是把酒水倒进袖子里。
其他公子哥没心思注意这些,自顾自饮酒。
饮完之后,苏通笑道:“熙儿姑娘,今日我们前来,主要是为听琴曲,不知可否为我们弹奏一曲?”
熙儿有些懊恼地低下头:“熙儿的琴艺一向不好,玉娘总责骂我呢,若诸位公子不嫌弃,熙儿可以献丑,你们可不要笑话。”
苏通哈哈大笑:“怎会?”
熙儿这才欣欣然起身走到琴桌前,坐了下来,跪坐一旁的素儿和秀月站起身来,应该是要伴舞。
熙儿简单调试了一下古琴,然后将双手从宽袖中伸出,一双纤纤玉手,拨弄琴弦,发出美妙的音符,一首琴曲渺渺而生。
沈溪心说,这可比老艺人弹奏的三弦好听多了,但若说比之现代器乐,则显得乏善可陈。但以这年代的鉴赏标准来说,已经算是非常好听的音乐。
苏通等人闭目听着,好像融入这缥缈的琴音之中,但他们也听出来了,这琴曲的弹奏偶尔有些微瑕疵,就如同熙儿所说的一样,她的确没有掌握到琴曲的精髓。
而旁边两位伴舞的女子,所跳的舞蹈,在沈溪看来更加不能入眼,说什么身段好,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即将盛夏也好像怕吃亏一般,一点儿没有********荡人心魄的感觉。
跳舞连扭腰抬腿的姿势都没有,只是手和脚的一点点运用,整个身子就好像竹棍上生了几条枝叶,在随风摆动。
一曲终了,苏通没有马上叫好,而是闭目沉思,好像陶醉其中……他这是在对熙儿一种变相的鼓励。良久之后,他方睁开眼睛看向熙儿,微笑着鼓掌鼓励,显得颇为赞许。
“奴家献丑了,都说弹奏得不好,若被玉娘听到这琴音,又会责骂于我。”
苏通却从怀里掏出个小银锞,偷偷塞到熙儿怀里,趁机在她腰间摸了一把,笑道:“熙儿姑娘琴音动人,玉娘怎会不通情理?”
一首弹奏得相当一般的琴曲,却得来二两银子的赏钱,这令熙儿很开心。正要再为众人敬酒,此时门重新被人打开,却是玉娘走了进来。
“玉娘,刚才说的那位南京来的姑娘,不知何时上来?”苏通笑着问道。
玉娘满脸歉意:“几位,不好意思,这……有点小小的意外。”
苏通惊讶地问道:“莫非那位姑娘身子不适,不能出来待客?”
玉娘叹道:“若她身子真的不适,奴家之前又如何会跟苏公子几位提及?却是府衙的高公子,他刚派人知会,说是要送一位朋友远行,一会儿就要光临,点名要这位姑娘作陪。却说这没出闺门的姑娘,哪里见过什么世面……两边见客,怕是不好担待。”
苏通皱眉道:“又是高公子,他缠着云柳姑娘也就算了,如今刚来一位姑娘,他又想捷足先登,也太不讲道理了。玉娘,这事情总归有个先来后到,我们也不勉强你,让这位姑娘过来,为我们敬杯酒,我们见见,此事也就罢了。如何?”
虽然苏通针锋相对的话,显得他不怕事,但其实苏通虽是官宦人家,但直系亲属中已经无人担任有品秩的官,跟高崇这些衙内还是有差距的。
玉娘显得很为难,但她到底懂得变通,料想高崇虽然派人来知会,却是担心到了晚上这新来的姑娘进了别的房间出不来,扫了他的雅兴,说是一会儿来,但肯定要拖延些时候。
“那苏公子就担待些,奴家这就让碧萱姑娘收拾好,过来相见。”
玉娘退了出去,等她把房门关上,旁边的郑公子提醒:“苏公子,看来我们还是别跟姓高的那伙人太过亲近……上次他们就是在教坊门口挨打,听说到现在元凶都没拿到。这伙人品行不端,不好惹啊。”
熙儿一听,委屈地道:“几位公子,你们是不知道,那高公子为人嚣张跋扈,仗着他祖父是知府,光临教坊经常银子都不给,他还强闯云柳姐姐的闺房,好生放肆,若长久下去,怕是他会做出更无礼的事。”
苏通见熙儿眼眶中噙着泪花眼看就要哭出来,不由心疼道:“熙儿姑娘莫哭,这高知府,再过两个月就要卸任,那姓高的再猖狂,还不是要跟着他祖父回乡?”
熙儿更加委屈:“那苏公子的意思,我们还要受他两个月的气?”
这话让苏通不知如何应答。
沈溪看出来了,这熙儿似是有挑唆苏通跟高崇等人对着干的意思。
虽说那边是知府之孙,苏通等人不过是士绅子弟,双方不是一个等量级的,但年轻男人血气方刚,冲冠一怒为红颜也并非不可能。
但像熙儿这样,既装出一副对苏通倾慕的样子,又特意诉苦,分明是想利用苏通的大男子心理,帮她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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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四章 煽风点火(第五更)
高崇和何公子那群人,在汀州府地面上有官府罩着,可以说是横行无忌惯了,没人敢与他们正面相对,这些人唯独吃过一次亏,就是被宋小城带人打了,此事给高崇等人提了个醒,之后他们再出来必带众多护院,前呼后拥。
别说是有谁想对他们不利,就算他们看谁不顺眼,也是上去便是一通狠揍。
用高崇的话说,这是防患于未然。
苏通和郑公子这些人,就算嘴上义愤填膺,他们却不敢真的对高崇怎样,不然挨顿揍都是轻的。
可眼下美人哭诉想让苏通为她撑腰,苏通也不能坐视不理,否则大男人的脸面何存?苏通笑着安慰:“待本公子见了姓高的,定与他理论一番。”
这么说等于是把事情揭过,他可不能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与高崇等人相比,他是弱者,地位悬殊,正面对着干对他没好处。
似乎也只有沈溪,才敢耍阴招让高崇吃亏。
玉娘出门没多久,外面重新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显得很轻盈,随即门打开,一名看起来娴静雅致的女子,在众人目光凝视下,缓缓走进宴客厅来。
这女子,肤若凝脂,秀眉青黛,琼鼻玉耳,黛眉中透着一股清秀,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论美貌有美貌,论气质有气质,可以说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这一出场,就令苏通和郑公子等人看得眼神直勾勾发愣。
“苏公子。”
熙儿一声不太满意的轻唤,让苏通六神归位。
苏通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才对玉娘行礼:“玉娘,这位就是……碧萱姑娘?”
玉娘轻笑道:“正是。碧萱,你刚到汀州府,这几位,都是汀州府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公子,这位是苏公子,这位是……”
玉娘一一介绍,她的记性很好,有些人她尚属第一次见到,刚才苏通跟她介绍一遍,她就悉数牢记心中,甚至连苏通刚才对诸人家庭来历的介绍也记得一清二楚,给碧萱介绍起来,就好像她与这些公子哥都很熟稔一样。
既得体,也会让这些公子哥平添好感。
每介绍一人,碧萱都会欠身行礼,但由始至终都一语不发,看得出来她还不太习惯出现在这种场合。
沈溪仔细打量,最后摇摇头,心说应该不是当日他与沈永卓见到的小扇遮面的女子。他料想当日所见的女子,可能就是引起高崇跟雷武冲突,而在这教坊内属于“头牌”的云柳姑娘。
碧萱见礼完毕,并未上前敬酒。
玉娘满含歉意:“碧萱今日出来见过诸位公子,她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多有不惯,若有招待不周的还请诸位公子海涵。以后诸位莅临,再让碧萱出来敬酒,如何?”
苏通看了熙儿一眼,念及高崇等人随时可能来,尤其气馁,点头道:“那就按玉娘的意思办吧。”
玉娘这才引路,与碧萱一起出去。
等人走了,郑公子突然感慨一声:“这碧萱姑娘,可真是倾国倾城之貌啊。”
苏通却笑着打趣:“郑兄,你不是才刚纳了一房如花似玉的美妾?怎的如今,却羡慕起这镜花水月一般的碧萱姑娘?”
郑公子面色一红:“苏公子的消息可真灵通。”
苏通哈哈一笑,以玩笑的口吻道:“若在下能提前得见,岂会有郑公子的机会?”
旁边的人一片哄笑声,郑公子脸上虽然也带着笑容,却显得有些牵强。
沈溪突然想起来,苏通曾问他关于那日买来的三个苗女的下落,料想这苏通应该就是《金瓶梅》中西门庆那种好色之徒,现在他就惦记别人家的妻妾,若真被他拥有权力,那岂非要欺男霸女?
熙儿在一旁又敬了一轮酒,随后是素儿和秀月弹琴,由熙儿伴舞。
要说熙儿的舞姿,倒是比她的琴艺好太多了,等她翩然起舞,苏通看得眼睛都直了,等一曲结束,熙儿回到桌前,苏通由衷地称赞道:“熙儿的舞艺,只应天上有啊。”
熙儿得意一笑:“苏公子是称赞奴家如天上的仙女咯?”
“正是正是。”
苏通笑得很是得意,想伸手去揽住熙儿的纤腰,却被熙儿轻巧地躲开,苏通面色不由带着几分不解,明明看上去熙儿对他有意,却为何不给他进一步的机会?
熙儿脸上带着羞红:“苏公子好生唐突,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呢。”
苏通这才释然。
之后秀月和素儿过来敬酒,她们姿色差了些,再加上没有熙儿这样的伶牙俐齿,光彩完全被熙儿和刚才出现的碧萱所掩盖。
酒宴之上,苏通喝着酒,开始谈天论地。
美人相伴激发了他的豪情,高谈阔论,似乎要在美人面前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熙儿不断给他倒酒,有意把他灌醉一般。
沈溪在旁边看着,心说不对啊,再过一会儿高崇和何公子等人就要来了,她这么不断敬酒,是想把苏通灌醉了,好让苏通借着醉意跟高崇等人“较量”一番?
沈溪想来,高崇等人连京城来的官宦公子洪浊都不放在眼里,说打就打,更别说是苏通这样靠着祖上蒙荫,本身却没什么社会地位之人。
人不经念叨,沈溪正想着,突然楼下有声音传来:“玉娘,我们高公子大驾光临,出来迎接了。”
苏通本来还在侃侃而谈,听到这话,突然住口不言,脸色略微变得有些难看。
玉娘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看得出玉娘对于迎接高公子等人很是恭谨,迎上楼来,却有意避开这边的宴客厅,到了对面楼上。
不过就算如此,高公子等人的声音还是清楚传来:“……李公子只管当这里是南京自己家里即可,这里的姑娘,我都很熟,一会儿介绍给你认识。玉娘,先叫熙儿和云柳出来陪我们喝喝酒,听听小曲儿。”
熙儿听了马上用凄哀的目光瞅着苏通,楚楚可怜,像是在哀求苏通为她撑腰。
苏通脸色更显阴沉,但他并不言语。
玉娘却在此时开门进来,低声道:“苏公子海涵,这……高公子,我们开罪不起。他让熙儿也过去作陪……”
苏通也是喝得微醺,此时一拍桌子道:“欺人太甚!”
熙儿趁机火上添油:“苏公子,奴家对您倾慕已久,若那高公子趁机轻薄奴家……奴家还真不如去死呢……”
沈溪暗自咋舌,这可都是演技派啊,他怎么看,这熙儿都是在利用苏通。
苏通一咬牙:“玉娘就去说,熙儿正在这边陪我们喝酒,暂且不能过去,若姓高的有意见,只管让他来找我。”
熙儿脸上带着几分感激,玉娘则为难了。苏通补充道,“玉娘只管去说就是,有什么事,我担着。”
沈溪心里直犯嘀咕:“苏通要逞英雄,可跟我没关系,要是一会儿真动起手来,不会连累无辜吧?跟高崇这些人没道理可讲,我还是想办法早点离开,免得趟浑水。”
沈溪道:“苏公子,时候不早了,我看……不如早些离去吧。”
连郑公子等人也发觉苏通喝得有点上头,他们本来身家地位还不如苏通,更不敢跟高崇等人正面相斗。
苏通皱眉道:“天色尚早,沈老弟,我说过一会儿送你回去,保管不会延误,你只管在旁边看着就是。”
沈溪心里暗叹:“别是一会儿我找人抬你回去就好。”
熙儿这时候显得极为乖巧,又给苏通敬酒,分明是要拿苏通当枪使。沈溪轻叹一句:“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沈溪自以为说的声音很小,苏通等人都没听到他的话,偏偏熙儿侧目瞪了他一眼,好像被她给听到了。
沈溪心想,我说话声音这么小,你生了一对顺风耳?
对面宴客厅突然传来一声:“混账!”
这一声令在场突然安静下来,却有个陌生的声音在劝解:“高兄何必着急,不过是教坊司的姑娘,她既然有客人何必强求?”
高崇怒道:“在这汀州地面上,还没人敢跟我抢女人。你且说,他是哪家公子?”
玉娘的声音则小许多,沈溪听不太清楚,应该是在解释苏通的来历。
随即高崇就带着人出来,还传来玉娘劝阻的声音:“……高公子,有话好好说。”
脚步声传来,应该是高崇带着人饶过走廊,直奔这边宴客厅而来。这一下,令在场的氛围迅速陷入凝滞。
沈溪这下可要浩浩考虑是否要避开的问题,他跟苏通同桌而坐,一会儿动起手可能会对他不利。
“砰!”
宴客厅的门被高崇一脚踢开,却见高崇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往琴桌前一立,冷冷扫着在场的人,喝道:“哪个是姓苏的?”
苏通坐在那儿,有些想回避的意思,他估计也没想到高崇仅仅因为熙儿不能过去陪酒就会直接杀过来。
熙儿却从地上爬起来,给高崇欠身行礼请安:“高公子息怒,其实……苏公子是让奴家过去作陪的,只是……只是等喝完这杯酒。”
看似是在给苏通解释,但这话听来更像是在煽风点火。
高崇瞪着苏通,见到苏通坐在那儿连目光都不敢正视他,越发地得意:“就是你?”
苏通此时也好像豁出去一样,站起身来,怒目相向:“是在下又如何?这风月之所,本就是为寻欢作乐,天下情理,总有先来后到的讲究,莫非高公子仗着人多势众,连理都不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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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五章 前恭后倨(第六更)
高崇冷笑道:“讲理?在这汀州府地面上,我的话就是道理……来人啊,跟他好好‘讲理’!”
也是高崇头些天在教坊司门口被打,心中积蓄了足够的怒火,现在有人跳出来跟他对着干,他没那么好的脾气,直接让家奴进来“讲理”,其实就是打人。
苏通一看这架势不对,他毕竟是身子单薄的读书人,哪里是高崇带来的这些粗壮汉子的对手?
玉娘赶忙劝解:“不可。高公子,就算您真的要……讲理,也请到外面去,这里是官邸,无论什么被打烂,那都是要照价赔偿的。”
高崇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张小额银票,却是沈溪亲手印制出来的那种,面额是十两。他把银票塞到玉娘怀里:“这下总够了吧?”一挥手,身后的人已经朝苏通扑了过去。
沈溪与苏通同桌,由于早有准备,反应很快,这个时候不躲是傻子。反正这些家奴的目标不是他,沈溪闪身避开,后背贴着墙壁,此时他距离门口不远,随时可以找机会从门口开溜,不过他转头一看,门口却有高崇带来的人把守。
沈溪暗道:“高崇啊高崇,你这是多怂,连逛个窑子都带这么多人,难道你在房里跟姑娘风花雪月,让这些人在外面听墙根儿?”
教坊司虽然下贱,但毕竟是官家地盘,高崇带来的人也有所避忌,他们一群人打一个,就好像猫捉老鼠一样,也不急,先把苏通逼到角落,再慢慢“讲理”。
才刚动手,苏通就跌跌撞撞退到了墙角,地上的小方桌基本都被那些扑过来的汉子撞翻。跟苏通一道来的郑公子等人,此时没一个施加援手,都是能躲就躲。
宴客厅到底也就那么大,就算苏通再躲,还是被那些人拿住,这些汉子按住苏通不由分说就是一顿好打。
苏通咬着牙,挨揍也不吭声,拳脚加诸于身上,连沈溪看了都觉得一阵肉疼。
高崇脸上带着冷笑,或者是因为他自己被打过,令他心理变得有几分扭曲。
苏通很快被打得遍体麟伤,等他被几个汉子架到高崇面前,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瘫坐地上,但他还是有所矜持,脸上带着一抹不屈的傲然。
“还讲不讲理了?”高崇怒喝。
“呸!”
苏通啐了一口,脸上满是冷笑,“先来后到,天理如此。仗势欺人,猪狗不如。”
高崇没想到苏通这么硬骨头,他本想这苏通是个读书人,身子骨羸弱,肯定没什么骨气,只要揍一顿就能令其折服。
高崇怒道:“你敢骂本公子是猪狗?再打!”
这时候却是与高崇一起来的李公子上前相劝:“高兄,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的确是来得晚了些,若因此打人,实在不妥。”
这李公子,似乎通情达理,但沈溪看出来这人不过是客在异乡不想惹事生非。
高崇脸色阴晴不定,他平日里打人的事情没少做,但这位李公子却是大有来头,连他的祖父,知府高明城都是以礼相待,主要是高明城现在正在活动,想调任其他地方继续为官,而且最好是到应天府做官。
古代官吏致仕制度,始于春秋战国,形成于汉朝,发展于唐朝,完善于宋元时期。各朝大致规定文官七十、武官六十致仕。
但自明朝起,破除古制,将致仕年龄提前了十年。洪武十三年正月,明太祖朱元璋诏令“文武官年六十以上者听致仕”。弘治四年,弘治皇帝朱佑樘又诏“自愿告退官员,不分年岁,俱令致仕”。
以高明城的年龄,且是举人出身,想从汀州调任应天,相当于快到退休时从地方到中央任职,需要走关系送钱财。
“既然李公子如此说,今日就作罢,他不是想让熙儿作陪吗,就让熙儿留在这里陪他个痛快。”
高崇说完,侧目看向玉娘,“劳烦玉娘请云柳姑娘出来,我们请云柳姑娘作陪喝酒便是。”
玉娘道:“高公子见谅,云柳今天身子不舒服,怕是不能出来作陪。”
高崇刚消了一些的火气,顿时又上来了:“你说什么?”
玉娘道:“就算高公子再问,奴家也只能这么说,云柳姑娘身子的确不适,这些天正在看大夫吃药,已有好些天没走出房门了。”
高崇冷笑着说道:“玉娘,你这是诚心要本公子难堪,是吗?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将你这地方给砸了?”
玉娘叹道:“高公子要砸,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汀州卫的孙指挥使与奴家倒是有几分熟稔,他经常到我们这地方来听曲,只怕他老人家下次光临看到这儿乱成一团,会不高兴。”
高崇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汀州卫于明洪武四年置,属福建行都司,下辖武平千户所和上杭千户所。高崇祖父高明城是四品官,而汀州卫指挥使却是正三品。双方一个管政,一个管军,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从道理上讲,明代以文制武,高知府虽然是四品官,完全可以碾压孙指挥使。但汀州这里情况却很特殊,由于闽西地处少数民族与汉族交锋的前沿,军事调动频繁,孙指挥使手握军权,根本不理会高明城。而高明城为了治下安宁,总是要求到孙指挥使名下,比如前两年的平叛战争便是如此。
何公子见势不对,走上前道:“高兄不必动怒,扰了我等雅兴可就不好了。不是还有一位碧萱姑娘吗?我们见见这位南京来的新人,让她陪我们喝杯酒,抚琴唱曲……”
与高崇同行的其余人等也纷纷出言相劝,其实是在给高崇找台阶下。
明摆着的意思,你高崇就算仗着祖父是一府之尊,嚣张跋扈,甚至赖账不给钱,人家拿你没办法,但若你继续捣乱,这可不是一般的茶楼酒肆,而是官家场所,背后还有汀州卫撑腰,事情闹大,引发的矛盾不是这些衙内能担待的。
高崇这才愤愤然:“好,李公子,咱们回去吃酒。玉娘,可以请碧萱姑娘过去作陪吧?”
玉娘弱小的身躯突然涌出一股气势,笑盈盈道:“几位公子见谅,刚才碧萱姑娘说了,她身子也不舒服,不能出来相见。”
高崇怒不可遏,伸手就有要打玉娘的意思。
玉娘也不闪开,就算面对高崇举起来的手,也是笑脸相迎,就好像在说,你有本事就往这里打!
玉娘前后态度的反差,让高崇有些迷惑,在他眼里,玉娘不过是个巧言令色的风月女子,从来都对他态度恭谨唯唯诺诺,若非他嫌弃对方徐娘半老,他甚至都可以把玉娘带进房里**一番。
玉娘脸上仍旧挂着笑意:“高公子,你们平日里过来白吃白喝也就算了,到底我们同为官家中人,不看僧面,还要看高知府的佛面。”
“今日之事,若是苏公子做错了,那是他咎由自取,我们不加干涉。可如今,苏公子不过是说了个先来后到的道理,就挨了打,这事情传扬出去,别人只会以为咱汀州府地面,连王法都没有了。”
“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打我们的客人,让我们以后如何开门做生意?”
高崇怒道:“贱女人,给你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
说着,高崇一巴掌下去,这一掌也是他愤怒之下甩出的,若打实了,玉娘可能会被这一巴掌打的嘴角出血。
但玉娘却轻盈往后一退,堪堪避开他这一掌,动作之敏锐连贯,让沈溪看了不由惊讶无比。
“嗯?”
高崇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这一巴掌居然没落在玉娘脸上。
李公子赶紧上前拉住高崇:“高兄息怒,我们还是回对面饮酒。”
旁人一番相劝,这才把高崇制止住。
李公子转过头,对玉娘道,“这位姨娘,在下初来乍到,不懂这汀州府的规矩,倒愿做个和事佬,不知姨娘可否给在下一个面子?”
玉娘对李公子轻轻一笑,欠身行礼,意思是只要你守礼,一切都好说。
高崇愤怒不已,却被李公子和何公子等人强拉着回对面宴客厅去了。人一走,苏通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苏公子,苏公子……”
这次不但郑公子等人过来搀扶,连熙儿脸上也带着些微遗憾。
玉娘走过来道:“几位公子见谅,是奴家照顾不周,才令苏公子身体有所损伤,这顿酒宴,当作是奴家赔罪……这里还有高公子刚才所给银两,劳烦几位帮苏公子请大夫,为他诊治。”
说着,玉娘把高崇刚才给她的十两银票递了过来。
此时的玉娘,一点没有之前风月女子的轻佻和妩媚,脸上带着端庄肃穆的神色,让沈溪一时搞不清哪个才是她真面目。
郑公子却推辞道:“玉娘说的哪里话,这都是苏公子他……多喝了几杯,怨不得旁人。来,搭把手,我们背苏公子去看大夫。”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苏通背起来,就算不收玉娘那十两银子,至少这顿酒钱不用结了。沈溪跟在后面正要一起下楼,玉娘突然道:“沈公子,不知可否一叙?”
沈溪侧过头,一脸不解:“你叫我?”
玉娘笑道:“不是你还有谁?”
沈溪有些尴尬,在刚才的事件中,他全然当了看客,而且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玉娘和熙儿为何要利用苏通跟高崇起冲突?难道就为了玉娘能义正言辞教训高崇一顿?这些风月场的人,不该都是笑脸相迎,各方都不得罪吗?
“我要急着回家,我娘还在等我呢。”沈溪这时候只能拿出自己是孩子这道护身符。
玉娘轻笑:“听闻公子不但博闻强识学问了得,连画工也是出类拔萃,之前碧萱姑娘曾出来一见,不知沈公子能否舍得墨宝,将碧萱姑娘的相貌绘制成画呢?”
沈溪惊讶地打量玉娘,他不知道这些事对方是从何处听来。
“沈公子一定好奇,奴家是从何获悉这些消息,却说头年,宁化叶县令往应天府述职,路过府城,在这里留宿一日,他曾言及沈公子,言语之间多有感慨,奴家因而得知。”
沈溪这一惊非同小可,叶名溯去年就曾对玉娘感慨过他的学问和画工?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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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六章 求画
沈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没错,他的确曾画了一幅山水人物画给叶名溯,叶名溯还对画中人物颇为向往,但沈溪自认从未说明那是他画的,更别说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就算那时叶名溯多留了个心眼儿,也不可能相信以他一个八岁的孩童,能作出那等作品吧?
沈溪摇摇头:“这其中应该有什么误会,我的确学过画画,但画工拙劣,却不知为何叶县令要在玉娘面前如此抬举于我?”
玉娘冷冷一笑:“是否抬举,一试便知。叶县令曾言,沈公子无论才学画工,都无人出其右……另外,沈公子年纪轻轻,就曾作出两幅赝品,送给宁化上一任的韩县令,就是现如今的南京工部员外郎韩协韩大人。”
沈溪一听不由暗暗吃惊。他没想到才两年多没听到韩协的消息,这位曾经的七品县令,如今已经是南京工部的从五品院外郎,这升迁速度——着实不一般啊!
此外,他作赝品给韩协之事,别说叶名溯不知道,连韩协本人恐怕都不清楚,如何会被玉娘得知?
“玉娘,你莫开玩笑了,在下的确曾卖了两幅画给韩县令,但那是有人找在下寄卖的,其中原委不便详说,但绝对是真迹。连画画这门手艺,也是那人教我的。”
“哦?”
玉娘笑吟吟道,“沈公子,那不妨当作交换。若你肯为碧萱姑娘作画,那这件事奴家便当烂在心里,绝对不会对外人提及,但若沈公子……嘻,就算沈公子不肯承认那是赝品,不知那两幅画是否经得起检验呢?”
沈溪心说这回还真是入了贼窝。
他怎么就想着要跟苏通来教坊司见识一下?结果这玉娘好像对他知根知底一样,虽然胁迫的事情并不是很大,让他作幅画,也非很难,问题是可一就可再,万一以后玉娘以这件事一再勒索他,又当如何?
玉娘见沈溪犹豫不决,微微一笑:“沈公子,你切莫以为奴家是言而无信之人,若公子肯作画,那奴家不但将此事守口如瓶,还会给沈公子报酬作为感谢。至于笔墨之用,奴家也会代为准备,就看沈公子何时有时间过来作画了。”
沈溪叹了口气,现在他是骑虎难下,既然玉娘对他的底细这么清楚,想逃避是躲不掉的。
沈溪道:“平日家里看得紧,每日去学塾读书,抽不开身,学塾逢九而休,到时我自会前来。”
玉娘颇为满意,点头道:“随时恭候大驾。”
之后她亲自送沈溪下楼。
对面宴客厅高崇等人,半晌没见玉娘进去招待,聒噪起来,派何公子出来催促。玉娘没有送沈溪出门口,半道即过去跟何公子交谈。
沈溪出得门来,郑公子等人还没走远。
“沈公子,刚才玉娘找你何事?”郑公子背着苏通,上前问道。
沈溪看了他背上昏迷不醒的苏通一眼,回道:“没什么要紧事,还是赶紧送苏兄去找大夫吧。”
众人找来马车,七手八脚把苏通塞进车厢,载着去看过大夫,用过针灸后苏通仍旧不见转醒,但他的体脉一切正常,料想只是饮酒过度,加上被打,一时昏睡不醒,等酒醒自会好转。
郑公子等人送苏通回家,苏通的妻子亲自迎出门来,却是个长相清秀气质贤惠的小家碧玉妇人,见到丈夫一身酒气还被打得遍体鳞伤,那妇人颇为心疼,问明情况,妇人让家仆背苏通进门,临别对郑公子等人千恩万谢。
离开苏府时,郑公子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苏兄可是娶了一房贤妻啊。”
沈溪心里犯嘀咕,果然这时代士子的作风品味与众不同,都喜欢赞叹别人的妻妾。之前苏通表示郑公子娶了一房美妾,现在郑公子又羡慕苏通家有贤妻,半斤八两,都不知道他们除了作学问之外,是在琢磨些什么东西。
紧赶慢赶,沈溪好歹在入夜前回到药铺,周氏又是一顿数落。最后还是惠娘帮忙说和两句,周氏才作罢。
……
……
几日后,正好学塾休沐,这天沈溪早早准备好画笔和颜料,前往教坊司为碧萱作画。
到这个时候他依然没想明白,事情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玉娘的理由,是叶名溯曾对她有所言及。
叶名溯最初见到《幼学琼林》和沈溪送的那幅画后,就对他很留意,或者是曾经问了字画店的苏掌柜,从那里得知一些情况,再加上叶名溯自己的一些调查,得出所有字画均出自沈溪之手,而且是赝品这么个结论。
这解释看似合情合理,但沈溪却觉得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叶名溯是宁化知县,不可能有那么多闲心关心个小娃娃的事情,再者以沈溪对自己作赝的自负,相信叶名溯追查不出什么。这似乎足以说明,玉娘那番话完全出自试探,不管那两幅画是否沈溪所作,又无论是否赝品,沈溪都不敢让外人知晓。
从这点上,沈溪就知道这玉娘为人处世有多老辣。
“只是让我画幅画,至于如此吗?”沈溪在去教坊司的路上,还在那儿自怨自艾。
当初沈溪作赝,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也知道作赝被人查出来后果很严重,但那时家境实在是没办法供他读书,他只是想赚点儿钱让全家人有个出路。若非他去卖画,不会因此而结识惠娘,不会有银子租院子,让两家人从相识到相知,更不会有银子为老爹开茶肆,因此做起说书的行当,继而想到印刷说本和连环画这么好的赚钱点子。
沈溪在这件事上从未后悔过,只是旧事重提,他还是感觉自己的短处被人拿捏住了,这或许会对他日后做事有所掣肘。
沈溪最担心的是玉娘言而无信,但不知为何,他对出身风月之所的玉娘,却颇为信任。或者是那日玉娘与高崇的一番针锋相对之言,令沈溪对这女人改变了看法。
沈溪本来可以从后门偷偷摸摸进教坊司,但他一想,自己是正大光明来的,又不是做贼,何必遮遮掩掩走后门?
他大摇大摆进了教坊司正门,此时刚过中午,里面没什么客人,连头戴绿巾的知客都有些无精打采。
知客见到沈溪进来,依稀觉得眼熟,上前询问,沈溪将自己的来意说明。
“沈公子请到楼上等候,小人这就去请玉娘出来。”
知客匆忙往后院去,沈溪才知道玉娘并没住在这四周的小楼里,而是在后院另有住所。沈溪刚走上楼梯,玉娘已经进到天井中,抬起头看向站在二楼围栏前的他。
“沈公子果然信守承诺。”玉娘上得楼来,对沈溪聘婷施礼,或者是职业习惯,她对所有人都这么客气。
沈溪道:“今日我还要早点儿回去温习功课,请快些开始。”
玉娘微微颔首,却打量沈溪手上拿着的画笔和颜料,惊讶地问道:“这是……”
“要作画,普通的毛笔不太好用……这些都是教我画画的老先生专门传授制作的,没什么问题吧?”
玉娘笑道:“自然没有,沈公子稍候,我这就去知会碧萱,一会儿就在碧萱姑娘的房间里作画。”
沈溪只能先等候,见玉娘没下楼,而是到二楼正南方向靠东边的屋子前敲了敲门,很快门从里面打开,碧萱出现在门口。
另一边的房门也“吱嘎”一声打开,却是当日见过的熙儿在往外瞅,见到沈溪,她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这里的“头牌”,都住二楼。他心想:“难怪那日惊鸿一瞥,正好看到有姑娘出现在二楼窗口,原来那儿本身就是她们的房间。”
玉娘很快便对碧萱交待完毕,随之过来请沈溪,一起进到房间里。
屋子布置得素朴雅致,一点儿都不像是风月场所的闺房,倒好像是一间客栈的上等客房。
入目处不见红绿这些鲜艳之色,唯一与客栈房间不同的是,里屋有一方梳妆台,上面摆着铜镜,但却没有胭脂水粉,只有一条眉笔。
“碧萱姑娘爱干净,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玉娘笑道,“她还在里面换衣服,奴家这就让人送些茶水点心过来。”
说完玉娘转身出门。
只剩下沈溪和碧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沈溪颇为尴尬。
他毕竟才是个十岁少年,这里屋和外屋之间连道门都没有,虽然碧萱换衣服是在里屋的屏风后面,但他只需走上几步,就可以进去将屏风掀开。
这种旖旎的场合,沈溪只能尽量收摄心神,但里面换衣服窸窣的声音还是传了出来,引人遐想。
不多时,碧萱换好衣服,以一身粉绿色的束腰襦裙走出来,从装扮上来说比那日多了几分轻快明媚,少了一点质朴,却也把女孩子的体态完美地展示了出来。
“沈公子安。”
碧萱走出里屋,到了桌前,恭敬地对沈溪行礼。
沈溪赶紧起身回礼,不知该说点儿什么才好。
此时玉娘亲自端着茶水和点心进来,看到这一幕微微一笑:“碧萱初来乍到,尚不适应这里,却不知沈公子乃是未成年的少年郎,也不习惯这等场合。你们这一见,倒像才子佳人初识一般,姑娘羞臊,公子拘谨。”
玉娘连调笑的话,都这么不着痕迹,信手拈来。
沈溪还没说什么,碧萱已然面颊微红:“玉娘取笑了。”
玉娘把茶水和点心放下,意思是沈溪可以随意取用,但沈溪哪里是来享受的?他把画笔和颜料归置好,问道:“不知玉娘可有将画架和画纸备好?”
玉娘笑道:“沈公子还真是敬业,这才刚来,就准备开工了?也好,我这就让人搬来。碧萱,你站好姿势,让沈公子入画,若你姿势摆得不好,画得丑了,以后很难在这汀州府立足。”
碧萱轻轻一叹:“落入风尘中,白玉蒙垢,奴不求立足,碌碌终生或许更好……让玉娘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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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七章 孩子气
碧萱自带一股书香气息,沈溪觉得她在这点上跟同样出自书香世家的谢韵儿颇为相似。
但谢韵儿很幸运,她并非官宦之后,就算她祖父和父亲因为落罪下狱,也未牵涉到谢家女眷。
碧萱命运则悲惨了许多,家人蒙难,连她自己也不能幸免。
沈溪不知道碧萱姓甚名谁,更不知她背景如何,只觉得她身上有股忧郁的气质,那是对身世的感怀,和对未来生活的迷茫。
随着画架搬来,画纸备好,一切准备就绪。沈溪仔细检查过,纸张都是用三层宣纸压成,品质极佳,同时备有上好的徽墨。
但墨汁这东西,容易沾染衣袖,玉娘并未亲自红袖添香,而是让一名婢女来为沈溪研墨。
“麻烦,找一些水来,把这些颜料也勾兑了。”沈溪对那丫鬟道。
丫鬟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玉娘,玉娘使个眼色,嘴里喝斥:“真不懂事,沈公子说的,你照做就是。”
丫鬟被骂得低下了头,匆忙出门备水,但她根本不懂如何勾兑颜料,沈溪干脆自己动手,很快准备的一些基本颜色的颜料便勾兑好了,沈溪也是求符合场景,所勾兑的都是作肖像画必须的颜色,还有碧萱身上衣服的粉绿色。
玉娘本不想多打扰,但她见沈溪准备工作做得如此细致,与之前她所请的那些画师作画方式截然不同,不由想见识一下。
那边厢,碧萱已经站好,亭亭玉立,稍稍低头,少了一股神采和气质。沈溪瞄了一眼,摇摇头:“我作画可能比较慢,玉娘,可否让碧萱姑娘坐在窗口看着外面,我慢慢画?”
玉娘允诺,让丫鬟搬了椅子到窗口,碧萱坐下来,依然显得有些紧张。但等她看向窗外,目光落到缥缈浩荡的汀江河面时,不自觉地流露出悲伤和忧郁的气质,这正是沈溪要找的感觉。
沈溪提笔就要把这一刻的感觉定格于画纸上,可是玉娘却死死地盯着他,让他一时难以下笔。
“玉娘,不知可否到旁边等候?”沈溪转头问道。
玉娘白了沈溪一眼,好像在说,你小子真多事。但她也知道不能影响沈溪作画,只好站起来,走到一边去了。
这时沈溪才提起画笔,在画纸上把碧萱的容貌和气质呈现于画纸上。
一般的画师,最多只能画出人物的容貌,用毛笔作画,仅能勾勒出线条,缺少光线明暗处理,最后让人拿来与真人对比,能有几分相似都不易。但沈溪的画,已经不单纯是追求“像”,而是要表达人物的情怀和气质,他笔下的是活生生的人,而非一幅死气沉沉的画作。
沈溪画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画已经基本完成。
此时的碧萱,还在看窗外的风景,脸上的神色变得自然许多,或者是因为登高望远,让她心境变得开阔,内心的迷茫也得到一些开解。
“作好了。”沈溪突然站起来道。
正在琢磨沈溪这个人的玉娘听到后愣了一下,不由起身往这面走,嘴上道:“慢工出细活,沈公子如此敷衍,是否……”
她的话很快顿住,因为她见到了纸上那个惟妙惟肖的“碧萱”。
那是她生平仅见的唯美画作。
画中的女子,跟碧萱简直一模一样,七分侧脸,正好是观察女人最美的角度,容貌娟美,连美人的情怀也跃然纸上。玉娘甚至觉得,这是照着真人的模子刻上去的。
“哎呀,这……可真稀罕死个人了。”
玉娘显然没料到沈溪的画工能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她头也不抬地对碧萱招招手,道,“碧萱,你快过来看看。真是神了。”
碧萱走过来,当看到纸上另一个自己,就好像从铜镜里看到自己一样,不由瞪大了眼睛。
一个美丽的玉人坐在窗口,眺望远处,无论肌肤的颜色,还是身上衣服的色彩,又或者是周边景物的描绘,都与实际场景别无二致。她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过后,伸手轻轻掩住樱桃小口,眸子里多了一些晶莹的东西。
“玉娘,这真的是我吗?”碧萱喜极而泣。
玉娘由衷地赞叹:“这可不就是你,你看这……我都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沈公子画工果然不同凡响,难怪叶县令在见到云柳后黯然叹息,感情是找不到如画中那股飘然于世俗外的仙子气息。”
沈溪脸色尴尬:“玉娘谬赞了。在下画已经作完,是否可以回去?”
“不急不急。”
玉娘笑道,“沈公子何必急着走呢?本来说一定要给沈公子报酬,但奴家听说,沈公子是商会的少东家,家里不缺钱,不如坐下来,让碧萱敬你一杯酒……茶水,当作是报答,如何?”
沈溪看了碧萱一眼,料想这女子心高气傲,不由摇头:“只怕怠慢了碧萱姑娘。”
碧萱面上涌现一抹羞红:“应该是小女子的荣幸才是。”
说着往里面走,边走边道,“奴家这就去换衣……”
玉娘笑得合不拢嘴:“可惜沈公子年纪尚轻,若是年长几岁,怕是碧萱今晚就会自荐枕席了呢。”
那边碧萱走到屏风前,回头轻责:“玉娘,你又来调笑人家。”
女儿家的羞态毕现,倒让沈溪真的觉得她好像对自己有几分意思。但他赶紧把这想法收起来,前些天熙儿对苏通的态度就是最好的例证,这些风月中人,会有各种各样的手段去笼络男人。
换言之,就算她真的对自己有意又如何?
他不过十岁孩童,有心无力。就算年长几岁,这碧萱终究是风尘女子,与他不是一路人,若是投入感情进去,长相厮守永无期,只会令他凭添烦恼,还是早些就划清楚界限,泾渭分明的好。
玉娘等纸上的墨迹干了,把画纸取下来,拿着画下楼去。不多时就传来外面女子“叽叽喳喳”议论的声音。
虽然对外营业时,这里的姑娘都是一个个风尘女子,需要以声色娱人,但她们毕竟也是风华正茂的女子,见到有趣的新事物,难免觉得好玩。
等碧萱再从屏风后走出来,已经换上一身朴素的衣衫,这才是她平日里习惯的穿着。她走过来,亲自为沈溪倒茶,她的手法很独特,应该是学过一些茶艺,等把茶泡好,再将茶杯举起来奉到沈溪面前:“公子请品茶。”
沈溪淡淡一笑,把茶水接过来品尝,的确是上好的香茗。虽然不是有名的茶叶,这种泡法泡出来的茶水也很香。
就在沈溪看着碧萱,令碧萱有些不知所措时,门打开,玉娘重新走过来,身后却跟着一人,正是沈溪之前见过的熙儿。
“沈公子,熙儿姑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
玉娘话刚说了一半,沈溪摆摆手:“玉娘曾言,我只要画一幅画即可,玉娘可不能言而无信。”
玉娘没想到沈溪回绝得这么干脆,剩下的话,也就不好意思再说出口了。
倒是熙儿琼鼻稍微一皱,喝道:“你这人好生无礼。”
沈溪摇头:“在下只是不作画而已,谈何无礼?”
熙儿冷冷一笑:“那日里你说‘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当我没听到?不过是个少年郎,会作画而已,不通人情世故,难道你害怕不给你酬劳?”
玉娘板着脸责备:“熙儿,不得对沈公子无礼。”
沈溪有些悻悻然,他没想到熙儿不但耳朵灵,而且记仇。那****不过是随口一句嘀咕,所评断的又是客观事实。
苏通之所以被打,有很大程度是因为熙儿装委屈从中挑唆。
沈溪正色道:“熙儿姑娘,这‘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在下从未听过,至于熙儿姑娘为何非要赖是在下所说,在下也不知为何。”
“你再说一遍!”
熙儿是个急性子,听到沈溪这般睁着眼说瞎话,已经忍不住,就想上前“教训”沈溪。但被玉娘瞪一眼,熙儿马上气势弱了,赶紧退到后面。
玉娘走过来道:“沈公子不肯为熙儿作画,那是她福薄,没这等缘分。奴家不会强求。”
沈溪笑道:“让在下为熙儿姑娘作画也不是不可,只是薪酬上……”
熙儿眼睛一亮,想到自己也可以如同碧萱一样,跃然纸上,似乎花多少银子她都不在乎。
“你说,多少银子?”
沈溪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啊。”熙儿大惊失色,“五十两,你作何不去抢?你……你……”
说着她赶紧拉玉娘的衣袖,意思是让玉娘过去“讲价”。
玉娘笑着问道:“熙儿来这里时间不长,她平日性子高傲,很少出来陪酒应酬,手头不宽裕,不知公子是否可以少收一些?”
沈溪摇头道:“市场价格,一手交钱,一手画画,少一个子儿,我也不会在画纸上留下一笔。”
熙儿怒气冲冲,瞪着沈溪的目光如同要杀人。
但最后她哭丧着脸,哀求地看着玉娘,意思是她很喜欢,想让玉娘帮忙出点儿银子。玉娘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熙儿最后一咬牙,道:“五十两就五十两,不过现在没有,你……你下次来再画好了,我会准备好银子。”
这话不但让沈溪觉得不可思议,连玉娘也有几分吃惊,玉娘问道:“熙儿,你从何得来五十两银子?”
熙儿却轻哼一声,连解释都没有,转身出门而去。
玉娘无奈摇摇头,走过来面含歉意:“沈公子见谅,熙儿总是小孩子脾气,管教不得。”
沈溪笑道:“听玉娘的意思,在下也是小孩子脾气,无从管教?”
玉娘愣了愣,这才意识到沈溪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孩子”,一时不由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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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八章 小萝莉长大了(第三更)
熙儿愤愤不平地去了,就算她心怀不满,却无计可施。这画人物肖像的技术系沈溪独有,别的画师没他这么高超的画艺,再加上沈溪本就不靠画画维持生计,物以稀为贵,沈溪要定价几何,那是他的自由。
卖方市场,强求不来!
沈溪却在琢磨,熙儿说现在没钱,回头就能得来五十两银子,按说这可不是笔小数目。汀州府毕竟不是两京和苏、杭繁华之地,而她又不是什么天下闻名的才女名妓,就算是苏通这等出手阔绰的客人,给她二两银子的赏钱足够令她欢天喜地,要赚到五十两,那可能非要卖艺也卖身不可。
就算卖身,在教坊司高抽成的前提下,她能不能分到五十两还是个问题。
但这不是沈溪所需要操心的事,若熙儿真能给他五十两银子,他并不介意画幅画,宫廷画师画幅肖像也赚不了这么多钱。
玉娘倒也言而有信,沈溪画完碧萱的肖像画,她果真不再说及旧事。玉娘让人准备了菜肴,且让碧萱陪沈溪喝茶聊天。
碧萱到汀州府接待的第一个客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溪,虽然沈溪这次过来身上分文未带。
“沈公子,奴家以茶代酒,敬您一杯。”碧萱拿着茶杯,喝酒一般,掩着樱桃小口,将一杯茶饮下。
她以茶代酒,沈溪何尝不是?
两个不能喝酒的人,名义上一起吃酒,说起来多少有些荒诞不经。
玉娘时常进来作陪,还亲自往里面送酒菜,时不时搭茬,想套沈溪的话。她本以为自己年老成精,从小孩子嘴里获取讯息应该很容易,但沈溪却三缄其口,外人知道的,他不介意再说上一遍,别人不知的,休想从他嘴里得到只句片言。
倒是沈溪问了玉娘一个问题:“……玉娘,我听人说,头些年汀州府地面上,曾有一些落罪官员的亲眷流落民间,不知玉娘可有听闻?”
沈溪没有说得太直白,他想从玉娘口中探问一下林黛母亲的下落。
那是小萝莉一直牵肠挂肚的事情,沈溪曾让惠娘帮忙从商会打探消息,但商会中人跟官府向来很少交集,这两年也未曾打探到什么。
倒是玉娘,本身就是官家中人,再加上这教坊司迎来送往,从来都是探知消息的好地方。
玉娘想了想,似乎想到什么,但旋即又摇头:“沈公子见谅,奴家并未听闻。”
沈溪没有办法。
才刚认识,就算给人家作了幅画,以玉娘的心智也不可能对他推心置腹。
沈溪出来久了,怕回去被周氏怀疑,没多做盘留就起身告辞,碧萱亲自送他到教坊门口,目光中带着一些复杂的神色……并非是眷恋。
沈溪虽然具备风流倜傥公子的一些特质,诸如文采,相貌也颇为不俗,但沈溪毕竟只是个十岁孩童,距离她意中人的条件缺少了最基本的东西,那就是年岁。
就算她再欣赏沈溪,也不会拿个十岁孩子来作为理想中可依托终生的对象。
本来她怕的是在教坊司被老牛啃了嫩草,现如今,她自己倒先盯起人家英俊不凡的少年郎,她自己想起都觉得可笑。
等沈溪走了,玉娘走过来,含笑问道:“碧萱,你觉得这沈公子如何?”
碧萱有些失神,听到这话面色一红:“玉娘说的什么,我不太懂。”
“装什么糊涂啊,问你沈公子的才学为人,你以为是让你私会情郎?”玉娘轻笑着,“就算你想,人家怎会看上你?府试的案首,将来的秀才公,应该能中举人取进士,况且……岁数摆在那儿呢。”
碧萱轻轻一叹,道:“如同玉娘所言,只可惜他是个少年郎。”
玉娘也略微叹息:“这沈家公子,将来必定是让万千女儿家相思牵挂的人物,你莫多想,你与他之间……”
碧萱嘴角涌现一抹苦笑,言辞中带着几分凄凉:“有些话不用玉娘点醒,我知道分寸。他与我,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本非一路人。”
……
……
沈溪去教坊司,本来就是瞒着家里人,因为周氏做月子,药铺上下都很忙,没人理会他。
可有些人他还真瞒不住,比如说林黛和陆曦儿。
沈溪刚带着他的画笔和颜料回到药铺后院,陆曦儿就缠上来问道:“沈溪哥哥,你去哪里了?也不陪人家玩。”
“这不回来了吗?玩什么啊?”
沈溪说着话,把东西找地方放好。
由于现在沈溪不常去印刷作坊,加上药铺需要堆放的东西越来越多,周氏产下双胞胎后,惠娘便做主把紧邻药铺的院子租了下来,沈溪看到地方够宽敞,便在其中占用一间屋子作为“实验室”。他把所有绘画以及作赝的工具,还有各种实验用具用品都放到了里面,由于房间总发出一些怪味,除了他外人很少进去。
等从房间出来,沈溪对陆曦儿叮嘱一番,不准她把事情告诉惠娘和周氏。
林黛撅着嘴问道:“又在外面做坏事了?”
沈溪抬起头看着生闷气的林黛,没好气道:“我是帮你出去打听你娘的下落。”
林黛眼睛一亮,惊讶道:“你……你没骗人吧?我娘她……”
沈溪作出噤声的手势:“娘在里面休息,你总不想让她知道吧?等晚上睡觉时,我告诉你。”
沈溪故作神秘,也是想堵住林黛的嘴,林黛有事相求,就不会随便去嚼舌根子了。
果然这招很管用,林黛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总是跟在沈溪身后进进出出,比陆曦儿还要粘人。
到了晚上,吃过晚饭沈溪刚从后院漱洗完上楼,进到房间,林黛端着水盆上来,耷拉着头,却不好意思开口,踌躇一番才对沈溪道:“给你水,洗脚。”
“我在楼下都洗过了,你送水来是不是晚了些?”沈溪笑盈盈问道。
“哼。”
林黛小嘴一撅,把水盆放下来,“爱洗不洗,熙儿她还在下面缠着孙姨,快把我娘的事告诉我。”
沈溪坐在床沿,带着一股得意之色:“为夫现在不想说,除非你说两句好听的。”
林黛此时别提有多委屈了,但她也知道沈溪的脾气,光央求是没用的,小萝莉走到沈溪面前,拽了拽沈溪的衣服,又晃了晃他的胳膊,见沈溪不为所动,她只好把头凑过来,在沈溪的脸上亲了一下。
沈溪这才释怀,笑道:“看在娘子这么心疼人的份儿上,我就告诉你吧。我从官方人士口中打听到一些消息,就是教坊司,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听那里的人说,头几年,的确是曾拿过几个逃走的钦犯家眷,但岁数和相貌都与你娘不符……你娘应该没事,可能现在在哪户大户人家做工,没人知道她的过去。”
林黛可怜巴巴地问道:“真的吗?那娘……为何不来找我?”
沈溪这时候也只能骗林黛让她心安了,小妮子一天天长大,虽然两家人对她都很好,身边还有沈溪和陆曦儿两个玩伴,但小妮子毕竟童年有阴影,沈溪想让她早点儿走出来过焕然一新的生活。
沈溪叹道:“你想啊,你娘孤单一人,她能顾着自己都不易,又去何处找你?人生都是讲究缘分的,若你们母女缘分未尽,这辈子一定还有机会见到,到时候你就可以好好孝敬你娘了……不对,是我们的娘才是。”
“嗯。”
林黛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头轻轻靠过来凑在沈溪肩膀上,啜泣了好一会儿,才擦干眼泪。
小妮子要强,就算她心里难过,也不想把自己懦弱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一会陆曦儿就要进来,她更不想在陆曦儿面前服软。
到晚上休息时,陆曦儿嘻嘻哈哈总是缠着沈溪讲故事,而林黛则在旁边多愁善感地发呆。
夜深人静,林黛似乎做起了噩梦,头上冷汗涔涔,沈溪几次起来帮林黛盖被子。
最后林黛无意识地把头靠过来,直到把手搭在沈溪的身上,觉得似乎有了依靠,才沉沉睡了过去。不过如此一来,沈溪面对“两面夹击”,一宿下来,身体很不舒服。
第二天早晨,沈溪被陆曦儿一阵“咯咯”的笑声吵醒,却是陆曦儿去了隔壁惠娘的房间,正在跟她母亲撒娇。
沈溪起来穿衣,却见林黛早就醒了,此时林黛脸上带着一抹奇怪的神色,坐在她睡觉的位置一动不动,就好像一尊小佛像。
沈溪一看就知道有事发生,以前林黛尿床的时候也曾有过这般表情,可这两年随着年岁增长,林黛已经再也没出现过尿床的情况。
那就是……
沈溪好像明白了什么,一个小姑娘家,早晚有一天会经历这一步吧。
沈溪还不太确定,但他很识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穿好衣服出了门。走出几步后又蹑手蹑脚折返过来,要查证一下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然,在沈溪走了后,林黛马上从床上跳下来,一把将床单扯下,上面一大块红色的印记。
小妮子非常紧张,往门口瞧了瞧,确定没人后,她把床单直接塞到怀子里想转移“赃物”,但她发觉床单实在太大,塞进肚子好像孕妇一样,走下楼一定会被人瞧见。
“小郎,你在干什么?”
就在沈溪偷看得不亦乐乎之际,惠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但让沈溪吓了一大跳,里面的林黛身体一颤,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正好跟沈溪四目相对。
“没什么,我就是刚才出门的时候把头给撞着了,揉揉脑袋再下楼。”沈溪随便找了个借口。
惠娘点点头,未及细问便带着陆曦儿下楼。
等母女二人走了,林黛一脸愤怒地走到沈溪面前,想大声质问,又不想张扬,刻意压低声音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沈溪摊摊手:“我真的撞着头了,现在有些晕乎乎的,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咦,怎么床单不见了……哎呀,莫不是你昨天亲了我一口,今天怀孕了?”
小妮子脸上挂不住,一拳头捶在沈溪怀中,恶狠狠道:“要是敢告诉别人,我……我要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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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九章 分身不暇(第四更)
有些事就算沈溪不说,也是隐瞒不住的。
就在林黛准备把床单带回沈家院子悄悄洗干净以便消灭“罪证”的时候,被惠娘撞了个正着。
惠娘上前询问不得,倒是陆曦儿心急口快:“娘,清早起来黛儿姐姐好像流了好多血。”
同睡一张床,陆曦儿眼尖,老早她就知道了。惠娘先是一愣,马上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把林黛拉到房里去见周氏。
沈溪和陆曦儿都不允许进屋。
惠娘因为商会那边有事,进去一会儿就出来然后出门去了,听她临行前的嘱咐,应该是与官府有关。
而周氏和林黛则一直待在屋子里,连早饭都没出来吃。
沈溪下午放学回来,惠娘已回到药铺,这会儿正在跟周氏商量事情,同时把沈溪和林黛叫了进去。
“……从今天晚上开始,你们分房睡,以后不能再睡同一张床,知道吗?”周氏厉声喝道。
沈溪点了点头,他早料到会是这结果。
以前他跟林黛和陆曦儿睡一起没人阻拦,那是因为大人觉得,反正孩子小,不懂男女之事,不会有违礼法。但在林黛有了第一次天癸后,不管沈溪和陆曦儿是不是懵然无知,起码林黛是懂事了。
林黛却有些疑惑:“娘,这里的屋子不是放货就是住人,分房睡,我睡哪儿啊?”
周氏没好气道:“自家的屋子不空着吗?你回家睡,等白天再过来。”
“啊?”
林黛一听傻了眼,她平日里胆小最小,连耗子叫她都吓的浑身直打哆嗦,更别说平时家里就她一个。
惠娘却笑着提醒:“姐夫不也在那边?”
周氏想了想,公公跟儿媳妇单独睡在一个院子里也不像话,她点头道:“这简单,让憨娃儿回去睡就好,黛儿留下来,跟熙儿一起睡。”
沈溪摇头苦笑。林黛长大懂事了,他不再能享受“左拥右抱”的幸福,不过这样也好,省了天天给两个小萝莉讲故事的烦恼,晚上睡觉也不用再担心被她们的小脑袋压得喘不过气来。
沈溪应道:“知道了,娘。”
说完这事,周氏让林黛先出去,又对沈溪交待:“你孙姨有事跟你说,顺带去楼上把你的东西收拾好,统统搬回家去。”
沈溪跟在惠娘身后,到了二楼惠娘的房间。
惠娘把当天发生的事情详细告之。
原来上午汀州知府高明城在府衙接见商会代表,表示官府要把银号和小额银票推行到周围府县,惠娘拿不定主意,回来问沈溪的意思。
沈溪一听就明白了,高明城应该是找到了门路,有可能到了致仕的年龄依然继续做他的官,只不过下家是哪儿就不知道了。
如今高明城汀州知府的任期只剩下两个月,照理说,这两个月他应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稳过渡即可,把库房的账目整理一下,等着转手给下一任。但他突然跟商会的人接洽,还要推行银号和银票,这就分明是要为继续做官创造条件,那就是拿出政绩来。
要想在两个月内创造拿得出手的政绩,着实有些困难,所以高明城着眼于商会身上。毕竟如今汀州府商会搞得有声有色,或者会给他带来一些口碑。
沈溪脸上涌现一抹忧虑之色:“姨,我看高知府是想用商会来为他继续做官创造便利,可商会一旦与官府牵扯过深,以后再想发展,恐怕会有困难……”
这年头一切都离不开官府,无论是经商还是务农,官府一句话就可以让你倾家荡产。
所有人都得仰仗官府过活,却又不敢与官府走得太近。
商会跟官府牵扯在一块儿,就会被打上“官商”的烙印,普通商贾和老百姓敬而远之,而那些官面上的人则会堂而皇之从商会攫取好处。
惠娘苦笑:“如今高知府盛意拳拳,甚至对我等商人另眼相看,还要帮我们推行银号,若拒绝……只怕会遭来报复。”
既不敢接近,又不能疏远,只要高明城主动抛出橄榄枝,商会哪里敢忤逆?最后商会只能帮高明城创造政绩,为他继续当官铺路。
沈溪道:“就算接受提议,姨还是应该与商会中人商量好,此事若是由姨你来决定,事后官府反咬一口,商会中人难免迁怒于姨……倒不如开长老会和银号股东大会,让他们自己决定是否与官府合作。”
惠娘想了想,深以为然,
道理浅显易懂,官府寻求合作,商会这边根本不敢拒绝,但关键是谁作出的决策。若惠娘不开会自行同意,回头商会或者银号因此蒙受损失,别人就会把责任归到她头上,但若以商会长老会和银号股东大会进行表决,将来就算出事,责任也要大家伙一起扛。
沈溪的意思,有本事你们这些长老和股东自己去反对官府,别总什么事都往惠娘身上推。
以官府来帮忙推广商会和银号,从短期来说是好事,这会让商会有官府为靠山,再有官府牵头推广,会让商会迅速做大。
但从长远来说,却存在极大风险,商会规模越大,越有分崩离析的危险,任何朝廷都不允许一个强大的民间势力形成。
沈溪必须提前为惠娘规划好一切,免得事情发生措手不及。
……
……
高明城帮商会和银号推行,不到半个月,商会就得到周围的邵武府、延平府、漳州府和建宁府允许,可以到这些府县开设银号分号了。
进入六月,沈溪开始为他成为童生后,第一次的“月考”做准备。
通过府试,意味着沈溪正式拿到了“童生”的名衔,通过县、府两级预备考试,可以参加三年两次的院试。
虽然童生不需要每年进行复查考试,也不需要去县学、府学读书,但儒学署会定期举行一些小型的模拟考试来考察学生的学问,算是对这些备考秀才进行督导。
六月底,便有一次“月考”,是年中对童生的考核。
这次考试不会聚集起来考,而是到月底的时候,儒学署那边放题,考生拿到题目后,自行作答,只需按时把答卷交到儒学署即可。
儒学署的教谕、训导和嘱托会批阅试卷,从中选择优秀的答卷进行公示,算是对优秀考生进行褒奖。
这次月考本身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无论考得好坏,都不会对来年院试产生影响,因而也不怕学生作弊或者找人“替考”……就算为了面子,在月考这种考试中考得好,回头院试却名落孙山,那更加丢人。
但每年,还是会有人私下里寻人帮忙做题。
尤其到了夏天,随着文会增多,一些读书人聚在一块儿谈天说地作文章,也会暗中商量考题题目,我帮你四书文,你帮我五经文,为的只是扬名一时。
沈溪年岁小,并不想参加这些文会,他在府城认识的士子不多,不想用热脸去凑别人的冷屁股。他每天除了去学塾读书,就是留在家中温习四五五经,看各种时文,闲暇时则教授两个小萝莉读书认字。
对于月考沈溪并不怎么上心,但冯话齐对此却很重视。
冯话齐觉得,这是检验沈溪学问的大好机会,外面都在传扬,沈溪之所以中案首只因为作了两句对仗工整的好诗,但冯话齐却能从沈溪文章字里行间看到其卓绝的才华,他不想让自己的学生继续被外人误解。
这使得沈溪每天都得作一篇由冯话齐出题的文章,要求跟正式考试一样,要写三四百字,以八股文来作,由冯话齐做点评。
到了六月初九,天气已经非常炎热。
这天周氏很早就起来到药铺开门,经过一个月的休息,她身子已经逐渐恢复过来,看孩子的事情交给丫鬟和奶娘,她自个儿则专心打理药铺生意。
恰逢学塾休沐,沈溪很晚才起床,也是这几天他偶染风寒,精神不是很好。
起来后整个沈家院子就他一个,当他凑在古井边漱洗时,门口有敲门声传来,沈溪过去一看,是个陌生少女。
“这里可是沈公子的府邸?”少女看上去像是丫鬟,等沈溪打开房门,她恭敬地递上一张名刺,却是给沈溪的请柬。
“这是……”
少女灿烂一笑:“我家小姐说了,要请沈公子过去画画,银子已经备好,若公子有时间的话,请与奴婢同去。”
沈溪一听就知道是教坊的熙儿。
没想到这妮子还真凑到五十两银子,沈溪正考虑去不去,巷口过来几个人,当首的却是老熟人苏通。
“沈老弟,知道你今日不用去学塾,苏某做了场文会,邀请几位好友,特地请你出席。”
自苏通被高崇那伙人打了后,沈溪还未见过他。此时的苏通,看上去精神奕奕,一点儿都看不出一个月前被人暴打一顿的窘迫。
沈溪心说自己还真是受欢迎,本想好好休息一天,顺带去药铺后院的新实验室做些“研究”,现在又是熙儿请他作画,又是苏通邀他参加聚会,实在分身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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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〇章 文会(第五更)
苏通见到沈溪这边似乎有人来请,非常惊讶,随即问明情况。
沈溪不想言及他曾去教坊给碧萱作画,但那小丫鬟却主动把来意挑明:“是我家小姐请沈公子过去作画。”
苏通眼前一亮,道:“敢问是哪家小姐?”
像这般有女子请男子过去作画的事情,甚为少见,就算哪家小姐要出阁,找画师也不可能是小姐亲自派人请,而是家人为其张罗。
小丫鬟回道:“我家小姐是教坊司的熙儿姑娘,与苏公子认得。”
这下苏通不由皱起眉头,他疑惑地打量沈溪一眼:“沈老弟,你与熙儿很熟悉?”
沈溪非常尴尬。
苏通把熙儿当成禁脔,否则当日也不会挺身而出充当护花使者,为熙儿跟高崇等人据理力争,甚至还因此挨了打。他只得敷衍道:“那日玉娘突然说及让我作画……”
苏通并未多想,要是个跟他一样的公子哥跟熙儿有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他或者会心生敌意,但沈溪才是个十岁的少年郎,他就算自问学问不及沈溪,但却不会在男人的魅力上败下阵来。
苏通笑道:“那倒是有趣……这位姑娘,你回去跟熙儿小姐说,今日沈公子与我等有约,等文会结束,我会与沈公子亲自前往拜访。”
小丫鬟不敢违逆,应声之后匆忙而去。
等人走远,苏通对沈溪做出个“请”的手势:“沈老弟,我等往茶楼一叙如何?”
沈溪看了看苏通身后,无不是当日与苏通一起去教坊司亲眼目睹他被打的熟人。
照理说苏通被打,应觉颜面无存,这时候应该闭门自省不会出来举行什么文会,就算要出来,也该尽量避免跟那日的人照面,毕竟男人的面子很重要。
沈溪有些为难:“我……还要准备月底的考试。”
苏通笑道:“为兄今日主持的文会,便是商量此事……我听说城里有机会过院试且才学不俗的士子,想与你在月底的考校中一较高下,他们可不是泛泛之辈。”
沈溪在府试中取得案首,很多人不服气,而往届的童生更加不服气。府试只是过县试之人为得童生名衔而参加的科举预备考试,这次月考,只要没过院试取得秀才功名的童生都会参加,虽然比之府试受众面窄了一些,但考生的质量更高。
沈溪谦逊地说道:“我刚过府试而已,尚且未有院试的经验,怎能在一众师兄面前献丑?”
苏通笑道:“自大明开国以来,咱汀州府府试的案首,无一未得生员之名。沈老弟,可不是为兄说你,你府试得案首遭人所嫉,那是才学的体现,为兄羡慕得紧。”
这时候郑公子郑谦走了过来:“苏兄所言极是,我等可都羡慕贤弟能被人所妒,正所谓不招人妒是庸才嘛。”
苏通又鼓动一番,让沈溪去跟这些一同参加月考之人照照面,也好提前摸清楚底细。沈溪实在没办法拒绝,只能去请示周氏,得到应允这才与苏通等人一起出发。
路上苏通心情甚佳,与郑谦等人言谈甚欢。
沈溪惊讶不已,心想:“难道那日苏通喝得酩酊太醉,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当自己摔了一跤?”
快到相约的茶楼,苏通突然对郑谦道:“何时再到郑兄家里一趟,吃杯水酒?却说前日那顿酒,实在令人回味无穷。”
见到苏通脸上带着一股怪异的笑容,沈溪不由吸了口气,这苏通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郑谦眼睛笑弯成一条缝:“苏兄若愿前往,在下随时都可,只是……不知几时能到府上做客?”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等文会结束,且随我回府,让内人备好酒菜,你我把酒言欢。”
苏通说这话时,邀请的对象仅只郑谦,其寓意非常明显,这算是他跟郑谦私下里的“交易”,别人想去也没份。
沈溪突然感觉一阵恶寒,还好他没娶妻纳妾,不然被苏通盯上,就算恶心也能把他给恶心死。但在当下士子普遍腐化糜烂的风气下,偏偏还是“雅好”,连一些历史留名的大文豪都对此乐此不疲,沈溪没法用他的价值观去批判苏通和郑谦。
沈溪转了个话题,问道:“苏公子,前段时间你所受创伤,没什么大碍吧?”
苏通恨恨一叹,拳头握得紧紧的:“姓高的对我之辱,来日必当加倍奉还!”说完脸上不见了笑容,连刚才谈及酒色风月的自在也消失不见,换上的是凶戾之色。
……
……
相约之处,乃是一处名为“翠云茶坊”的茶楼,府城城东汀江之畔的一处二层木楼,登上楼台,青山绿水以及城市的喧嚣尽皆呈现眼前。
这次的文会,算是一次学术交流,参加之人未必需要之前就认识,可以由中间人来作为引介。
同一个学塾和学馆出来的,又或者是同地域、同宗之人,都可以成为小团体。
苏通交游广阔,他先丧母后丧父,耽误了好几年才参加县试,等于是留级生,这几届城里稍有名望的考生,跟他多少都有来往,也因为他学问好性子豁达,舍得花钱,别人也愿意跟他亲近。
整个翠云茶坊的二楼被参加文会的一众士子包了下来,坐了七八桌三四十人,其中以往届考生居多,苏通跟这些人交情反而更好。
作为文会的发起者,苏通从中代为引介,也与会的士子都知道沈溪就是如今在汀州府被人谈论最多、以两句诗拿下府试案首之位的“小神童”。
礼节上,这些人对沈溪还算客气,但等照面时的笑脸过去,换上的就是质疑与不屑了。
沈溪早就料到会被人所嫉,等引介完,沈溪自顾自地坐到了靠窗的位子,优哉游哉看向窗外,欣赏青山绿水,出来走一趟全当消遣。
接下来就是坐而论道,论的是才学文采,就好像是一场辩论会,但没有确切的辩论题目,可以各抒己见,无论是对于历史人物的看法,又或者是对于学问上独到的见解,都可以说出来。
就比如说,有人开了个头:“在下前日重读《公羊传》,偶有所得……”然后论述一番云云,别人可以发表见解,也可以另起话题。
这种文会,在明朝中期没有大的内忧外患,国泰民安士子风气高涨的年景,可以说比比皆是。
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种文会,基本是同一阶层的人参加,童生跟童生文会,生员跟生员文会,彼此学识水平差不多,让你不会在一群博儒面前瞠目结舌说不出话,也不至于在一群白丁面前感觉对牛弹琴。
在岁数上,也会形成群体,比如这次文会,大致就是二十岁左右的童生,来年要参加院试的人凑在一块儿。
沈溪在旁边默默听着,感觉有些不太适应。
旁人不会主动跟他搭讪,他只需要倾听就可以,而很多时候,就算他有机会搭话也不愿意发言,因为他的见识跟这些人有所不同,这些人对学问的认知,局限性太大,他们被程朱理学荼毒很深,所持主张,很多都不能为沈溪认同。
一场文会,沈溪前前后后也就是刚开始说了几句“景仰”、“幸会”之类的场面话。
倒是苏通侃侃而谈,连郑谦等人也争相发言,他们都是应届考生,需要名气来为自己来年院试添砖加瓦。
考场上,考官还是很注重考生的“修为涵养”,而对于“修为涵养”好坏的辨别,考官总不会亲自一个个考察,要说识人没有三年五载很难明了,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从此人的名气和口碑上探知。
若是遇到那种风闻不好,甚至被人誉为“癫狂傲慢”之人,就算学问再好,也不会通过考试。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沈溪虽然不想跟这些人搭话,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无礼,否则恶名传出去,对他科举之路不利。
文会在一种相对友好的氛围中结束,有的考生要回去备考,有的则要为生计奔波忙碌……考生就算再清高孤傲,也要面对吃饭的问题,光靠做学问养活不了自己和家人。
普通的寒门士子,做不了力气活,只能帮人写写书信,甚至是抄录邸报赚上几个零花钱,运气好的,或者能得到大户人家赏识,去教蒙学孩童读书认字,但作为童生本身无功名在身,最多是教教乡舍、义学,所赚钱根本无法跟秀才办的私塾相比。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苏通才看着沈溪:“沈老弟今日怎不发言?就像刚才论述文景汉武治国之道,各有所见,或者这不太适合沈老弟吧……”
郑谦笑道:“也是,下次还是多说说春秋之事,免得沈公子不好应话。”
在苏通和郑谦看来,沈溪虽然才学不错,但仅限于《四书》、《五经》的知识,对于书本之外的历朝历代历史和实行的政策,并不精通。
比如刚才众人论述的汉朝文景汉武治国,究竟是文治好还是武治好,对于士子来说,自然是崇尚文治,认为汉武帝穷兵黩武令国力损耗过甚,殊为不智。
但沈溪却觉得,若非汉武帝有魄力对匈奴一战,或者不会带来汉朝几百年国祚江山稳固。但若无文景之治国力的积累,汉武帝时也不会有对外扩张的国力。
涉及到历史问题,很多是各有争议,全看个人的认知和理解,不能强求他人认同。
苏通将走之际,踌躇徘徊,犹豫不决。
到底是跟沈溪去教坊见熙儿好,还是带郑谦回家共话风月更佳?
苏通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道:“沈老弟,要不这样,你我加上郑兄,我们先往熙儿姑娘那里拜访,再一起随我回府饮宴如何?”
沈溪心想:“你们去教坊司,那是花钱消费,我去则是画画挣钱,性质截然不同。”见苏通和郑谦都在看着他,沈溪笑了笑回道:“苏兄,郑兄,我这次去纯粹是为人作画,并非消遣娱乐。若到了地方,熙儿姑娘不肯通融,那岂不是对不住?”
苏通并非不识趣之人,他看出沈溪不想让他二人同行,摆摆手道:“无妨,下次饮宴之时,为兄再请沈老弟同去。既然各有事忙,那今日,就此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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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一章 狮子大开口
沈溪要先回家把画笔和颜料带上才能去教坊司,刚走出茶楼门口,有人跟了上来,沈溪心中顿时有些紧张,回头一看对方身着儒衫,稍微松了口气。
“沈公子,叨扰了。”
来人很是客气,走上前便点头哈腰,一副阿谀的模样。
沈溪打量此人一眼,对方个子矮瘦,面色饥黄,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这会儿正兜着手,陪着笑,让人看了顿生厌恶。
沈溪诧异地问道:“阁下是?”
他并不记得与此人照过面,不过刚才茶楼上那么多人,有的人没留意到也是情有可原的。
“沈公子切勿惊讶,在下其实是来为城西的蒋公子说和,蒋公子想让沈公子为他作一篇时文,至于酬劳方面,蒋公子不会亏待于你……”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是个说客,想来那蒋公子应该跟苏通等人没什么交际,今天的文会没有获得邀请,又或者是不屑于来参加,就找了个穷酸书生过来传话,找沈溪帮忙在这次月考中作弊。
沈溪明知故问:“却不知是怎样的文章?”
书生脸上堆着神秘的笑容:“沈公子不懂?其实就是月末的考校,想让沈公子帮忙做一篇四书文,不知沈公子可否借一步,与蒋公子当面商谈?”
沈溪心说这还真是直白。
月考是没什么监督,但也不代表可以乱来。
不过这事儿沈溪还不能明着拒绝,蒋公子是什么来头他尚不知,又或者是有人看他不爽,故意找人“钓鱼执法”,专门等他答应下来把文章作好,再将此事张扬开来,那他的名声也就毁了。
“回头再说吧。”
沈溪略一沉吟,道,“在下还有件急事要等着处理,有机会再商谈,如何?”
来人稍微讶异了一下,看沈溪不像是说谎,这才点头:“那在下回头再拜访。”
沈溪笑着拱了拱手,便与此人告辞分开。
沈溪边走边想,老子回头懒得理你。
毕竟才考取童生不久,此时的沈溪尚且不太清楚如今的文风如何,但这汀州府的士子风气,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浮躁,所有人都想一步登天。
就比如之前那场文会,这些书生所研究的不是作学问踏踏实实科举,反倒是去研究军国大事,就好像来年他们过了院试,就可以入朝为官为天下百姓分忧一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回家拿了画笔和颜料,沈溪对林黛和陆曦儿交待一番,出门往教坊司而去。
到了地方,才刚午后,此时教坊司周围很是清静。
知客对沈溪已经非常熟稔,亲自带沈溪到了大门内的天井里,这回并非是玉娘出来接待,而是熙儿姑娘亲自相迎。
此时的熙儿,特别打扮了一番,秋波顾盼中,沈溪不由心旌动荡。又黑又深的眸子,水波盈盈,就如朗月晨星一样,勾人魂魄。头发拢高翻绾而成的分髫髻,配合她亭亭玉立的身段,盈盈一握的细腰,如天鹅般细白的玉项,洁白无暇细腻光滑的肌肤,更显婀娜多姿,风情万种。
沈溪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旖念,心想:“莫非她真的为了找我作画付报酬,少女变少妇?”
熙儿见到沈溪,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容:“沈公子可真难请啊,让奴家在这里等候多时,左盼右盼都不到……沈公子是否太不解女儿家风情?”
沈溪故作不解:“熙儿姑娘说什么?”
“对牛弹琴。”
熙儿黛眉轻蹙,她似乎意识到,跟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卖弄风情也是白搭,“上来。”
转身上楼,语带不屑。
沈溪四下打量了一番:“玉娘呢?”
熙儿不屑道:“还真会挑啊,别人看不上,莫非你对玉娘……她老人家有事,今天不在,你上来到我屋子里,亏待不了你。”
沈溪有种要进盘丝洞的感觉。
这教坊司二楼靠南一边,一共有三间房,一间属于碧萱,另外两间,一个是熙儿的,还有个不用说是云柳的。
这三个女人应该是这里的“头牌”,沈溪没具体见过云柳的容貌,但想来这女子能引起高崇和雷武的冲突,还能让苏通念念不忘,一直想私下会面,光是这宣传就做得很好,真正的模样不会比熙儿和碧萱来得差。
想着心事,沈溪进到熙儿的房间。
刚走进屋子,便有一股茉莉花香扑鼻而来……这是脂粉的香气。房间的摆设,要比碧萱那间更像女儿家的闺房。
雅致而漂亮!
墙上挂着彩绸和彩纱,落地的衣柜就有四个,应该是熙儿平日里盛放衣服所用,而绣床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绣花枕头一看就有揽入怀中的冲动。
“怎样?本姑娘的房间,不赖吧?”熙儿在沈溪面前不再自称“奴家”,而直接以“本姑娘”相称。
沈溪微微点头,道:“熙儿姑娘很会布置。”
熙儿脸上有得意之色:“那是当然,女儿家的卧房若是太过单调,肯定休息不好。”
沈溪心里却想:“你布置得这么好看,不会是为了吸引男人流连忘返吧?”
沈溪坐下来,这次连茶水都没有一杯,熙儿摆摆手道:“开始作画吧。”
沈溪抬头看着她:“熙儿姑娘,是否太急切了些?这作画,总需要酝酿一些情绪,培养下意境……再者说来,似乎你还有什么事忘了。”
熙儿脸上带着几分薄怒,道:“既然请你来,还能赖你账不成?年纪轻轻就是个小气鬼,以后定然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你等着……”
熙儿进到屏风后,很快箱子翻动的声音传来,可见她把银子藏得很深。
“小气鬼……”
熙儿捧着个小包袱出来,莲步轻移间继续骂着。
沈溪笑道:“在下本来只是想提醒熙儿姑娘,应该把画架找人搬来,既然熙儿姑娘愿意提早把润笔费送上,在下也就却而不恭了。”
“你数数,是否五十两?如果觉得不对,可以拿到钱铺过秤,绝不会少你分毫。”熙儿脸上带着几分心疼。
她既想要一幅唯美的肖像画,又舍不得银子,二者总需要有割舍。看着一锭锭银子,她咬了咬牙,把眼睛侧到一边。
小包袱里面是一锭锭五两银锭,成色很足,虽然印记被刻意熔去,但一看就是官银。
明代银锭分官铸和私铸,有五十两、十两、五两、四两、三两、二两和一两等各种规格。一般银锭内铸有收入来源、产地、年份、成色、炉名或银匠姓名等内容的铭文,每锭都有银局名,如“厘金局”、“官钱局”等。
如果不能解释清楚官银的来历,非常容易吃官司。
沈溪拿起两个银锭仔细检查过,微微摇头:“这银子,怕是来路不正吧?”
熙儿一听马上恼了:“此话何意?你是说,本姑娘的银子是偷来的?”
沈溪笑道:“在下绝无此意,但这银子,是弘治四年所铸官锭,若就这么拿出去使用的话,肯定要出问题。”
“你……你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熙儿惊讶地看着沈溪。从她的表情看,她应该是早就知晓这银锭是官锭,只是糊弄沈溪不懂。
沈溪摇摇头道:“熙儿姑娘或者不知,在下一位亲戚就在城里的银号做事。”
“呸,你当我好蒙?别人都道你是银号少东家,小小年岁,居然对钱这么有研究……怎么样,这银子你收还是不收?”熙儿最后近乎带着威胁看向沈溪。
沈溪坚决摇摇头。
这种官银,明显被人刻意处理过,十有**来路不正,其实他把这银子拿回去,还是有办法处理的,就是让银号二次熔铸。但这种事就好像制造伪币,熔官锭,被人知晓杀头都有可能。
熙儿贝齿咬得紧紧的,拳头握紧,好像要暴打沈溪一通,但她最后还是气得一跺脚:“你等着。”
说完转身进去,在梳妆台前一番整理,甚至把她头上插的玉钗拔出来,悉数放在锦盒中,最后把锦盒捧到沈溪面前:
“喏,这是本姑娘的首饰,很多都是我用几两十几两银子买回来的,就算折旧……算起来也该有五十两了吧?”
沈溪仔细打量首饰盒里面的首饰,没有金饰,但银饰有几件,更多的是玉器和一些精美但不值钱的手工艺饰品。
看得出来,这些都是姑娘家的心头肉,每一样都保养得很好。沈溪再摇头:“这些东西,拿到当铺去,最多能值十两银子。”
熙儿这下彻底恼了:“你……你别欺人太甚。我这些东西,都是花很多钱,从不少地方买来的……”
或者是意识到有些话不该说,她转开话题,“就问你,收不收?”
沈溪心里疑惑,照理说一个身在教坊司的姑娘,就好像笼中鸟,怎会走不少地方?再加上她那些来路不正的官银,更惹得沈溪怀疑。
但若说她不是风尘女子,之前她在宴会上陪酒,对苏通表现出那一副笼络男人含羞带魅的模样,又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干一行爱一行……
“在下很讲原则,说不够就不够,除非……”沈溪突然打量熙儿头上一支步摇。
却说那步摇,并非金饰,但却是用玉器和银饰所搭配而成,行路之间发出“叮叮当当”轻微的响声,很是动听。
之前沈溪两次见到熙儿,并未见她戴过,应该是她压箱底的好东西,只是今日要沈溪给她作画,她想把最美的一面呈现出来,这才戴出来。
熙儿马上发现沈溪目光所及,她的脸上升起薄怒之色,一双眸子冒出烈火似乎想上前去把沈溪撕碎,但最后她还是咬着牙道:“给你也成,但……你要让我戴过这一天,等你作完画,才能把它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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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熙儿是重要配角,笔墨稍微多了一点儿,不过天子交代,这可是很有趣的一个女孩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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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二章 贼人难防
首饰和衣服都是女人的命根子,沈溪也没想到自己的画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能让熙儿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
此时的熙儿,几乎是倾家荡产也要为得到一幅画。
沈溪点头同意。
熙儿松了口气,等她出门叫丫鬟送画架上来时还在嘀咕:“再不行,难道让我拿肉偿不成?”
沈溪刚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听到这话险些把茶水喷出来。他心想:“这丫头还真是荤腥不忌啊,此话岂是一般良家女子能说出口的?”
等画架搬上来,沈溪亲自把画纸固定好,又调好颜料,那边熙儿看起来有几分焦急:“你……你可要好好画,画得不好……我不会放过你的……”
沈溪提起笔,望着熙儿含怒带怨,一副愤愤然气不过的模样,总感觉少了些美人入画的唯美。
沈溪摇了摇头,道:“熙儿姑娘,作画讲究意境,你莫不是想把如今这气恼的模样录入画中?”
“怎这般麻烦?以前有画师来,他们可没你这么啰嗦。”熙儿的好脾气几乎快被沈溪磨没了,她心里还在为失去那些精心收集来的首饰而心疼,对沈溪态度越发不善。
沈溪笑道:“所以熙儿姑娘才会请在下来,不是吗?”
熙儿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道:“算你有本事,不过以后再也不会给你坑本姑娘的机会了。说吧,你要什么意境?我也学碧萱一样,站在窗口远眺风景?”
沈溪摇摇头:“不行,碧萱姑娘的气质,温婉柔弱,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是为身世而感怀的忧郁,带着一股淡淡的愁绪,让人望而生怜。但熙儿姑娘却是妩媚中带着柔情似水,更兼有女儿家少见的倔强、不屈,区别很大,所以不能套用一个模式。”
熙儿仔细考虑了一下沈溪的话,怒气稍微消解了些:“真麻烦,不过你话倒是说得蛮中听的……好吧,你只要说本姑娘怎么做就可以了。”
“躺倒床上去,睡眼惺忪,倚着锦被,最好是罗衫半解……”
熙儿当即就摸起个茶壶盖子朝沈溪丢过来,端的是出手狠辣,迅捷无比,沈溪赶紧侧头避开,却还是蹭着脸颊飞了过去,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
“啪!”
茶壶盖撞在墙上,直接碎成几片。
“本姑娘算是看出来了,你存心消遣我,是吧?你怎不让我把衣服脱干净给你看?”熙儿气呼呼地叉着腰,“对了,忘了你还是个稚子,就算本姑娘脱了衣服,你又能奈本姑娘何……”
就在熙儿气呼呼说话的时候,沈溪飞速在纸上落画。
沈溪要的就是熙儿眼下这种感觉。
熙儿骂了一通,发觉沈溪根本不鸟她,气鼓鼓地走上前来,惊讶地发觉沈溪已经在画,正要出言阻止,却发觉画纸上的自己已经成型,且容貌举止都很合乎她的心意。
“这么快……这是刚才的我?”
熙儿感觉有些不太对,她刚才明明是叉着腰在骂沈溪,但画纸上的人物,却是立在雕栏玉砌之后手拿小扇的美人。
沈溪边画边笑道:“在下说过了,作画要的是意境,而非刻板的场景,若将熙儿姑娘刚才的模样落在画纸上,在下就算拿到润笔费,恐怕也走不出这屋子了。”
熙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道:“知道就好。喂,我现在是不是要回去站着,摆出跟你画中人物差不多的姿势?”
沈溪点点头,熙儿这次却是主动到了床边,当床榻是画中的雕栏一样,站在那儿,脸上带着一股傲然。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手上似乎少了把轻罗小扇,赶紧打开柜子找寻,半晌也没找出这么女性化的东西。
“记得有一把来着,放到哪里去了?”熙儿找了半晌,脸上又露出不耐烦之色。
沈溪心说,还真是个急性子的姑娘。
不过沈溪已经不需要模特就可以绘画,笔下出现的是一个带有几分男性化特色的美人儿,虽然是以熙儿为模版,但沈溪笔下的人物却是集才貌与傲气于一身的巾帼英雌。
沈溪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颜料和画笔收好,笑着招呼:“熙儿姑娘,你的画作好了,过来看看是否满意?”
熙儿一听反应过来,匆忙上前,等她看过纸上的美人儿,脸上先是露出喜不自胜的欣然,但很快沉下脸:“若我说画得不好,你是否再画一张?”
沈溪道:“若熙儿姑娘肯再出五十两银子,在下倒不介意又画一幅。”
“小气鬼。”
熙儿轻斥一句,却笑盈盈把画架上的画纸取下来,拿在手上仔细端详,越看越喜欢。
沈溪提醒道:“画纸容易破损,熙儿姑娘应早些找人装裱起来,挂在墙上或者是平日里保管好。还有,熙儿姑娘,你看是否……”
熙儿这才意识到,从这幅画画完开始,她头上的步摇已经不属于她了。她把步摇轻轻取下来,在手上摸索半天,那并非是单纯的不舍,而是带着回忆和哀伤,就好像其中有什么故事一般。
最后,熙儿把步摇放到首饰盒里,递过来道:“喏,这是你的了,但你得保管好,不能丢了,更不能……弄坏。”
不能丢了,也不能弄坏?这逻辑……
沈溪把首饰盒与他带来的东西收拾好,行礼道:“在下已经作好画,告辞了。”
熙儿看着画纸上的自己,有些精神恍惚,连沈溪所言她都没留意,等沈溪说第二遍,她才清醒过来:“哦,那我让人送你出去。”
说完,她走过去打开房门,脸上多了几分与碧萱一样的愁绪。
沈溪想来,大约风尘女子,就算平日里无拘无束,也会为茫然没有期盼的将来而感怀。
……
……
沈溪为熙儿画完画回到家中,四处瞥了一眼,最后将首饰盒扔到床下去了,他可不想让周氏知道他得来这么多首饰。
本来沈溪也想把东西拿去当铺当了,但一想到底是女儿家的东西,等有机会还是把东西还回去,当作是卖个人情。
本来就是跟熙儿斗气的意思,画一幅画就把人家珍而重之的首饰给悉数换来,有些不好意思。
一晃眼十几日过去,眼看就到六月底的月考。
为了方便沈溪参加这次月考,冯话齐特别给沈溪放了三天假,让他可以安心回家把文章作好。
六月二十八这天,是儒学署放题的日子,沈溪早晨起来,准备吃过饭就到儒学署看题目回来作文章。等他来到药铺后院,却发觉到处都乱糟糟的。
“小少爷,您不知道,昨晚咱铺子闹贼了。”宁儿走过来,紧张兮兮道。
“闹贼?”沈溪皱眉。
要说汀州府年前那段时间,的确是闹过乱贼,家家户户都门户紧闭,但那次贼患并未波及药铺。
宁儿急道:“奶奶和婶婶正在里面商量事情呢,要不小少爷进去看看?”
沈溪不想搀和进去,他料想惠娘和周氏在清点损失。本来药铺里就没放多少银子,就算失窃也应该问题不大,而银号和商会总馆那边因为安保严密,一般的小贼进去偷,等于是自投罗网。
沈溪吃过饭就要去看放题,于是先到厨房找点儿吃食。
结果到了地头,却发觉冷锅冷灶,沈溪顿时有些不满地看着宁儿:“家里闹贼,又不是闹耗子,不会连米也被偷走了吧?”
宁儿委屈道:“小少爷,你别怪奴婢,奶奶让我们从早晨起来就清点库房的药材,到现在奴婢也没吃上饭呢。”
沈溪无奈摇了摇头,刚回到院子里,惠娘和周氏从楼上下来,周氏骂骂咧咧道:“这贼居然偷进我们药铺来了,看来应该在后院养条狼狗,或者找人晚上过来守着门,再有人来,非打断他腿不可。”
惠娘微微一笑,正好看到沈溪,她冲着沈溪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忘了做早饭:“哎呀,光顾着清点药材,连饭都没做,一会儿铺子就要开门了,小郎还要赶着去儒学暑……”
周氏道:“没事儿,我们随便对付下肚子就是,憨娃儿打小就不是娇生惯养,少吃一顿饿不死他。憨娃儿,听到没,快去儒学暑看题,回来就进房去做文章。你孙姨说了,这次的考试也会设案首,到时候你再给家里争光。”
沈溪苦笑了一下,这月考又不是正式考试,取个案首又如何,半点儿实际意义都没有。
家里没饭吃,沈溪只能先去儒学署看放题。
因为前后有三天的答题时间,且这次月考只是一篇四书文和一篇五经文,考生并不是很积极。
沈溪到了府学外面,没见多少人过来,题目张贴在门口右侧的公告栏上,没有截搭题,并不是很难,沈溪记下后就回药铺去了。
他在路上算了下,做完这两篇文章,最多需要两个时辰,这意味着他做完题起码可以休息两天。
回去时药铺已经开张营业,此时惠娘已去了银号,因为时间早铺子里没什么客人,谢韵儿正在跟周氏说事。
“……姐姐,你说这事情倒是挺稀奇的,贼人来咱铺子,里外人睡得那么死都没发觉,连奶娘和守夜的秀儿都一点儿风声没听到。这贼的手法这么高超,可为何咱就没什么损失呢?不是说贼不落空吗?”
听到谢韵儿的话,周氏也在犯嘀咕:“我也挺纳闷儿的,这贼难不成是家贼?”
说话时,周氏自然看向柜台前的小玉。
就算小玉平日里不太爱说话,此时她也赶忙辩解:“婶婶,您别这样看我,我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偷家里的东西。”
沈溪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从早晨起来就觉得不对劲,不知为何头那么疼,一直无精打采的,现在他反应过来,莫非是昨晚“着了道”?
他什么话都没说,以回家去做月考题为名,匆忙跑回后巷的院子。刚进到房中,他首先去看床底下,果然不出所料,本来被他随意扔在床底下的首饰盒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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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三章 游船河(第三更)
药铺和沈家院子两边,虽然钱财不多,但柜台里有不少碎银和铜板,惠娘和周氏也各有金银首饰,库房里还有“百年人参”、“千年灵芝”、“鹿茸”这样的珍贵药材。
什么不丢,偏偏只丢一个首饰盒?
沈溪料想,就算不是熙儿做的,也是她找人做的。
若真如此的话,那她就不单纯只是一个风尘女子。
沈溪心想:“只偷走首饰盒,是否算的上是‘盗亦有道’?不过,以后就算再给我一百两银子,也休想让我去给她们作画。”
好在家里没遭受损失,那首饰盒沈溪本想找个机会送还,现在人家自己取走,也省了他不少事。
接下来两天,沈溪安心在家作他的月考题目。两篇文章,沈溪反复斟酌,再三思索……其实就是在混时间。偶尔到院子里走走,或者到药铺后院转转,作出沉思状,谁都不敢打搅到他。
到六月三十这天,沈溪才把文章作好,当天送到儒学署那边。
本来就非正式考试,这次的文章,可以翻开书本,甚至拿程文来对比从中挑选优秀段落做个复刻版,而且时间多达三天,参加考试的还都是即将要考秀才的童生,文章质量比较府试而言要高上许多。
沈溪没奢求自己的文章多么出类拔萃,他对这种与前途和命运无关的考试没太上心,旁征博引务求简单易懂,不会做出在八股文中作诗赋这样特立独行的事情。
从儒学署出来,正好遇到苏通等人……却是苏通和郑谦约了几个朋友,准备考完月考好好放松一下。
“沈老弟,看到你正好,本还说等一会儿去你府上叫你,又怕你文章没做完。”苏通笑着对沈溪打招呼。
旁边的郑谦道:“苏兄莫非忘了,沈兄弟才思敏捷,当日府试他可是第一次放排就出场了。这种简单的题目和文章,又怎会难倒沈兄弟?”
沈溪苦笑一下,这真是想躲都躲不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陪苏通等人一起进府学交卷,出来后苏通便把他跟郑谦等人商量好的计划说出来:
“……先往汀江泛舟,这盛夏光景,河风阵阵,怡然自得,到黄昏时,彩霞满天,倦鸟思归,我等再去教坊司,寻花问月。沈老弟,却说那****去为熙儿姑娘作画,最后怎么样了?”
沈溪道:“画倒是画了,但连杯茶水都没喝,我就回家备考去了。”
苏通笑着称赞:“沈老弟,你可真是勤奋好学,为兄不得不佩服你……可惜人越大旖念越多,到了我这年岁,偶尔想静下心来好好温书都难。”
一行人说笑间,径直往城中汀江码头而走。苏通已经预先准备好了船只,就等着交卷后一起登船游玩。
对于苏通这样的人来说,年仅二十就已经是一个家业丰厚的家族的族长,妻子娶了,还在筹划纳妾,以后就算屡试不第,也可以靠祖上传下来的房屋和田产收租放贷,把家业一代一代传下去。
苏通才学好,并不代表他一定要去考取功名,苏通不经商,也非败家子,想把家产短时期内败光是件很难的事情。
可以说,苏通二十岁就已经完成他的人生目标,剩下的几十年,他大可慢慢追求功名,就算追求不到,也可把希望寄托在儿子和孙子身上,自己可以找朋友吃酒谈天,甚至游山玩水,一辈子衣食无忧。
人生目标各有不同,二人岁数相差一倍,个人喜好和追求也不相同,其实沈溪跟苏通之间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
但苏通却主动向沈溪伸出橄榄枝,除了是想结交沈溪这个朋友,也是看中沈溪年纪轻轻,将来可能会有所作为,早些作出投资。
至于聚会时做什么,他也不会刻意迁就沈溪,这些二十岁左右的公子哥,见面后无非谈的是风花雪月,以沈溪的年岁,根本就搭不上话。
苏通待人还算诚恳,知道沈溪出来怕家里担心,派了个家仆去药铺那边知会,并保证会送沈溪回去。
但沈溪却也觉得苏通做事不太靠谱,从上次在教坊司他与高崇起冲突的事情上,就能觉出苏通为人冲动,瞻前不顾后。
……
……
一行到了汀江码头,沿途人流如潮。
因为汀州府商会的成立,使得汀州周边的货物运输越显发达,连带汀江上来往的船只也日益增多。
此时码头上的货物搬运,已为宋小城为首的帮众垄断。
之前码头因为抢地盘爆发了几次冲突,商会在拥有钱财和人脉基础的情况下,不再如之前那么好说话,宋小城几经磨砺,做事果决了许多,几次小规模火拼之后,汀州府地面上“水路帮”已基本都为宋小城整合统辖。
至于“旱路帮”,则因官府还在打压之中,宋小城不敢过多插手,但也收拢了不少帮众,准备在这一任汀州知府及长汀县令卸任后,有一番作为。
虽然“水路帮”都归到商会名下,但码头上仍旧有地域的划分,“水路帮”下面的堂口,各自分管不同区域,堂口之间井水不犯河水。
至于码头周围,也是府城内一片有名的货物批发集散地,这里没有墟期和早市、晚市的区分,一年四季每天都会云集大量商贩。
一众身着光鲜的公子哥从人群中走过,还是很是碍眼,普通的商人和力夫见到都要躲开,这年头社会阶层划分很明确,如果撞在一起,很容易被这些公子哥赖上……苏通等人身上的衣服,足够这些力夫辛苦做上一两个月工,不是他们赔得起的。
码头边上,有个嚷嚷着招呼客人的声音传来:“算卦算卦,趋吉避凶,为人占卜命理。命运自天定,祸福旦夕至……”
正是那日在酒肆为几人弹奏三弦的“瞎子”老许头。
老许头手里拿着个布幡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张灰布,上面依稀可辨几个字,无非是算卦所必须要学的周易八卦这些。他仍旧装瞎子,坐在路边,就算喊得大声,也无人问津。
这明显是找错了摆摊的地方,来码头的人,除了行色匆匆的商贩,其余多是找活计的力夫,哪里有闲钱去找他算卦?这种生意,最好还是城中繁华热闹的开元寺以及天庆观、仙隐观附近摆摊最好,至少善男信女的钱更好赚。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苏通远远瞅见老许头,不由一笑,“沈老弟,不妨过去让他给你算算卦?”
沈溪摇摇头,他本来就不信这老许头的话,现在老许头落魄到码头来摆卦摊,指不定又是因为私藏赏钱被酒肆中人所恶,只能换地方讨生活。
苏通也不坚持,他并非愚昧无知之人,本身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对于先天八卦易理这些也不太相信,也就作罢。
一行人走过码头,上了一艘不大的船,进入船舱。
苏通有些歉意:“船稍显拥挤,一会儿若见到河面上有大船,只管靠上去,花了银子租下来,让诸位尽兴。”
船舱狭窄,摆下茶桌之后,一桌想围上四个人都很困难,更别说一行有九人之多。
临时摆了两桌,有人靠内有人靠外,苏通也让人准备好了棋盘,这些读书人对于下棋都饶有兴致,出来游玩总要找点儿事情做,品茶下棋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顺带可以赏鉴一下沿河风景,唯独不作学问。
船离开码头,开始在江面行驶,不多时,船只过长汀水门而出,到了城外的河段,河面渐渐变得宽阔起来。
苏通叹道:“在下曾有幸前往江南,那秦淮和西湖的风月,着实令人唏嘘叹惋。单说那秦淮河,河面尚且没有汀江宽,却满是雕栏画舫,玉人轻歌,若登上花船,还可与佳人双宿双栖,好不逍遥自在。”
被苏通这么一说,一众公子哥尽皆悠然神往。
秦淮风月,自古以来就为文人墨客所称颂,很多人只能从诗词中领略江南的浮华。
就在这时,一艘大船从对面沿江而下,从吃水的深度看,并不是运货的船只,倒好像是来往的客船。
“船家,靠过去,我们上去一看。”
那是艘两层的楼船,甲板很宽,若站在甲板领略汀江风景,不失为美事一桩。
随着小船往大船靠过去,大船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本来大船就是沿江而下,突然见到有小船靠拢过来,匆忙闪避。
堪堪与小船擦身而过。
“想找死吗?”
船上有人喝了一声,这人一看就是粗人,一点儿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苏通本来立在小船船头,抬头看着大船,险些因为大船掀起的巨浪摔进河里。
勉强站稳,苏通正要骂回去,沈溪扯了扯他衣角,小声提醒:“是官船。”
苏通马上住口不言,只能目送船只沿江而下。
船只前往的方向,应该是先进城,至于是去何处不得而知。事后苏通骂骂咧咧:“官船有何了不起?”
这话最多是逞强,虽然官船上不一定是官,有可能是官员家属,还可能只空船,但却不是普通人能招惹的。
郑谦笑着相劝:“苏兄息怒,原本就是咱理亏,本该先问清楚再把船靠过去。那边有艘船,看样子是游船,我们过去就是。”
苏通这才愤然一拂袖,脸上仍旧有些许不甘。
等上前问询过游船的具体情况,谈好价钱,一行人到了船边,上面放了梯子下来,众人沿梯而上。
到了大船上,脚下终于不再摇摇晃晃,大船稳固,还有专门的茶水点心招待,正好是为汀州府出行游玩的士子所准备的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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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四章 谶言(第四更)
游船上不但有茶点,还有酒水和盐卤熟食供应,但苏通惦记着下午去教坊司吃酒,在船上也就是看看风景喝喝茶吃个点心,再下下棋也就过去了。
沈溪自到汀州府城,还从未到汀江上来观赏沿江风景。青山绿水自然成画,江面匆忙而过的客船,渡口停泊的小船,江边垂钓的老叟,又或者是偶尔可在山野之间见到的农夫,都好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
沈溪觉得,他应该带着画笔和画纸出来写生才好,这风景,不入画有些可惜了。
午时刚到,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天地间灰蒙蒙一片,众人只能躲进船舱里,好好的游船河兴致一下子没了。
本来说是要等雨停,结果雨越下越大,沈溪趁机说不如回去,苏通眼看这船河继续不下去了,只能让游船返回汀州码头。
“今日本想与沈公子一同寻花问月,看这情形,怕是要改日再约了。”
苏通脸上带着一抹遗憾。
这个时辰教坊司可不会营业,风月之所,都是要等到日落才会打开门做生意,白天里去教坊司显得不伦不类。
等游船靠上城中央的码头,此时周围已经泊靠了不少船只,但除了几艘比较赶时间而且不怕淋雨的货船还在卸货,别的船只都在等待雨停。
“看来还是要等等才能走,船上没有雨伞,我们冒雨回去不太合适。”郑谦本想下船,但刚走出船舱,大雨瓢泼而下,半边衣襟很快湿了,吓得赶紧退了回去……这么密的雨,估计打雨伞都够呛,冒雨回去根本不现实。
旁边有人指着不远处一条船,惊讶地问道:“那不是上午见过的官船?”
这一说,所有人都看了过去,果然是在游船河途中遇到的那艘官船。由于风大雨大,甲板上不见一个人影。
“苏兄,你看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郑谦突然问了一句。
苏通瞥他一眼:“既是官船,我们与他们打招呼作甚?莫不是自找麻烦?”
郑谦却笑道:“我看,这船上好像是女眷,估摸是中午在汀州府城停靠,暂时歇息,没想到遭遇这场雨,令他们只能停在这儿等风雨小些再上路。不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苏通气不过刚才官船上的人无礼,更没兴致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因此断然拒绝:“既然是萍水相逢,以后都不可能有交集,何必相见呢?”
郑谦住口不语,沈溪看了看天色,问道:“船家,是否有斗笠?我想下船,等天晴后我把斗笠送回来。”
船家连忙帮沈溪找斗笠,苏通不解地问道:“沈老弟,这都进了城,码头上也安全,要回去也不用急于一时……我看还是等风雨小一些再走吧!”
沈溪叹道:“苏兄,你不了解我这等年岁的苦,出来时间稍微久一些,家里就担心,这下雨天,若我还在外面,他们怕我失足落河,指不定会怎样……麻烦!”
“这样啊……”
苏通笑了笑,“那在下没法相送了。”
沈溪赶紧摆摆手:“不用送了,我认得回家的路,这里距离我家不远。”
与苏通等人告辞,沈溪戴着个大斗笠,在船家搀扶下,小心翼翼踏上船板走了下去,等脚踏实地,回头向目送的苏通等人摇了摇手,随后一路小跑往自家而去。
但风雨实在太大,沈溪只能用斗笠盖着脸,跑了才一小会儿,身上就已经全被淋湿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跑,这时旁边有声音传来:“过来!过来!”
沈溪侧目一看,只见路边有家酒肆,一个老者坐在靠门的座位喝酒,面前摆着两盘小菜,正是之前在码头边见到的老许头。
难得有避雨的地方,沈溪不假思索冲了进去。人刚进门,他把斗笠取了下来,整个身子都湿透了,冻得他一阵哆嗦。
“看你这样子,倒好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
老许头打量沈溪,他装瞎子用的白色东西,已经从眼睛里取了出来,一对眸子铮亮,哪里有一点瞎子的模样?
沈溪甩了甩身上的水,好奇地问道:“你怎在此?”
“过来避避雨,顺带吃个午饭,呵,我也难得坐下来当一回客人。”老许头显得意气风发。以其满身补丁的衣服,却坐在酒肆里堂而皇之就着小菜吃酒,小日子过得倒是不错。但以沈溪之前所见老许头的寒酸落魄,他哪里来的钱?
“不用惊讶,老朽今天运气好,遇到个大主顾。要不然,也没胆量进来喝酒,早就被人赶出去了。”
老许头说着,摆手示意让沈溪坐下说话。
沈溪跟老许头坐在一桌,这酒肆一看地方就很偏僻,生意不怎么好,一层的店面,加起来也就六七张桌子,连店家和小二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是你的地方?”沈溪问道。
“老朽若有那本事,还用出去厚着脸皮讨生活?”老许头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竹筒里的筷子递给沈溪,“一起吃?”
沈溪可不想在这种陌生的地方进食,一则不知道碗碟和吃食是否干净,二则抱着一丝警惕:“我在船上已经吃过了。”
老许头看出沈溪心中所虑,把筷子收回去,微微一笑:“小兄弟,老朽从开始就看出来了,你与众不同……老朽装瞎那么多年,能一眼就察觉出不妥的,也就小兄弟你一人。”
沈溪皱眉道:“你怎知我看出来了?”
老许头脸上带着几分自得:“出来走江湖,若是连基本的察言观色都做不到,绝对混不下去。你沈七公子,年纪轻轻就得了府试案首,以后那真是中举人取进士的命……我那天所言,不过是正常的推断,能得来几文钱赏钱就好,你莫介意。”
沈溪瞅了老许头一眼,他没想到一个江湖老骗子会对他解释这些。
他看了看外面的狂风骤雨,一时间有些发愁。
“小兄弟,难得我们有缘,老朽给你看看面相如何?不收钱,只是随口一说,你若是信,随便赏点儿,不信……呵呵,就当老朽胡说八道。”
人家客气,沈溪也不能太过无礼。但就这么被一个令人生厌的糟老头盯着,也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沈溪道:“我的面相不用你看,你说会算卦,我倒有个字,想让你测一下。”
“好。”
老许头直接伸出手,用食指在酒杯里沾了一点酒,问道,“你说,什么字?”
沈溪道:“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黛。”
老许头把字写在桌面上,因为笔画多,他光是写这字就用了小半天,随后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这就要你猜了,若能算出一二,我倒不介意给你几文钱,正好身上有。”沈溪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都是周氏平日给他的零花钱。
老许头盯着字看了半晌,幽幽一叹:“若老朽所料不差,沈大公子与今日老朽所遇到的那位大主顾一样,来找老夫算卦,都是为同一目的。”
“哦?”沈溪打量老许头。
老许头肯定地道:“找人。沈公子,不知老朽说的可对?”
沈溪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这老头子,在沈溪印象里,这就是个跑江湖坑蒙拐骗样样都来的老骗子,可能到这把年岁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花甲之年还要自己出来讨生活。他的人生阅历的确要比一般人丰富许多,只有饱经风霜之人,才更懂得揣度别人的心思,理解一些道理。
“嗯。”沈溪没有隐瞒,把几个铜板递上,“人在何处?”
老许头叹道:“不好说,不好说啊。就好像今天那大主顾问的一样,她要找她父亲,但她父亲为官多年,突然失踪,你说这事情不蹊跷?有人让她一路往南找,她还真找来了,我对她的意见只有一个,就是往北。哈哈,沈公子,你知道这是为何?”
沈溪这一听,突然想起什么。
中午那官船,是从北方沿江而下,可能就是老许头口中的“大主顾”。
如果官员突然失踪,在这大明朝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被秘密拘捕,再或者是遭人刺杀。若人已死,尸体肯定转移掩埋,想找到非常困难,但这种可能性不高,毕竟民不与官斗,什么时候杀官都是死罪,最大的可能还是被有司秘密拘捕,所去方向无非是南北两京。
沈溪想得很透彻,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老许头笑了笑,接着道:“沈公子要找的这位,我从字面上推算,应该也与官家有关,官家的事……的确不好测,会招祸的。就好像沈公子已经明白什么,但却藏在肚子里不说,是同样的道理。”
沈溪一听立马把铜板收了回去,冷声道:“卖关子可得不到赏钱。你说出来,我谁人都不提,如何会给你招祸?”
老许头摇头:“这几文钱,不赚也罢。既然沈公子想知道,那我不妨提醒你一句,有些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人生很多时候都是如此,你刻意去找,反而找不到,若无心时,他却偏偏出现在你面前。”
沈溪心想,这老滑头,说了等于没说,真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不说算了。”
沈溪看看外面的风雨小了些,拿起斗笠就走。
刚出门口,就见码头方向有人匆忙过来,却是一名女子举着摇摇晃晃的雨伞,匆忙往这面一路小跑过来。
女子好像在找什么人,一直到酒肆外,脸上突然涌现惊喜之色,顾不上整理被风吹乱又遭雨水浸湿的头发,匆忙进到里面。
与沈溪正好擦身而过。
“老先生,可算找到你了。”
女子走到老许头面前,脸色带着几分急切和渴盼,“小女子回去仔细考虑过您说的话,思来想去,却不知到底该往何处,这天大地大,若只往北走,又如何能找到家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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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五章 大雨成灾
这女子算不上美貌,身上有股大家闺秀的气质。进到酒肆里面,尽管她想收敛一下,但仍旧掩不住她脸上的焦虑之色。
女子忙乱无措,似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不认识的江湖术士身上,就算冒雨,也要从船上下来,找到人把事情问清楚。
“往北去,这是个大概的方向,其实……还是往京城去好,小姐在京城是否有亲眷?让他们帮忙打探一下,或许有消息……”
老许头的话并未有太多建设性,但对于这找寻父亲的女子来说,却无异于指路明灯。
沈溪摇了摇头,继续往城西自家药铺方向而去。
路上他也在想那女子的事情:“这女子的父亲或已为朝廷秘密拘捕,就算她能找到又如何,生死都未可知,岂不是让她空欢喜一场?”
终于回到家中,沈溪进到药铺,因为外面下雨,药铺里没一个客人。
谢韵儿正在跟周氏交谈,见到沈溪进来,周氏的骂声先至:“越来越没规矩了,以前出去还知道先跟老娘打个招呼,现在倒好,找个人回来知会一声就跑了?”
沈溪一脸无奈:“娘,不是我主动要去的,是苏公子那些人非要拉我去游船河。”
周氏本来还要骂,但突然想起什么,好奇问道:“憨娃儿,你先给娘说清楚,啥是游船河?”
谢韵儿抿嘴一笑,主动跟周氏解释。
等周氏知道是怎么回事,不屑地摆摆手:“游船河有甚趣味?在船上晃晃荡荡的,还真不如站在地上来得安稳。憨娃儿,进去读书,明天去学塾,这次考试完,就等明年考秀才了,知道吗?”
沈溪拿起后堂的伞,冒着小雨回到家中,兀自在想关于那寻找父亲的官家女子的事。
这女子的父亲,就算被拘捕也应该尚未定罪,否则其家眷会被发配流放,亦或者本身这官员身后有些背景,朝廷不想把事情张扬开。
林黛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她的父亲被锦衣卫拘捕,连家眷也要跟着颠沛流离。
大雨一连下了几日。
这几天时间,沈溪最初还去学塾上课,但后面雨水太多学塾屋顶开始漏雨,冯话齐只能让学生回家自习。
因为大雨连绵不绝,府城沿街的店面基本关门歇业,药铺虽然半开门营业,但生意很清淡,偶尔患了急病的人才会前来问药,周氏和谢韵儿更多时候是坐下来唠嗑。
但惠娘仍旧不得清闲,既要处理商会的事情,又要跟官府接洽,商讨在周边府县开银号和商会分馆的细节。
随着降雨连绵不绝,汀江水位暴涨,沿江下游已有府县遭灾。
本来汀州府城周围的河段还算太平,可大雨一直下,官府那边开始召集人手去河边抗洪救灾,连带商会也跟着出钱出力。
以前官府有什么事,首先想到的是向士绅纳捐,可随着汀州府商会崛起,官府好像找到一条更为便捷的门路。
官府找人加修堤坝,需要用到大批沙土包,还要找人挖掘搬运,商会这边有闲着的力夫,官府就直接调用人手,也不给工钱,直接让商会自理。
府衙为抗洪,狮子大开口一下子便向商会索要两千两银子,同时还从城中士绅手中敲诈了一千多两,合计三千多两银子。
商会盈利虽然丰厚,但突然要拿两千两银子出来,还是有些吃不消。
惠娘几天都焦头烂额,一方面是为连降暴雨水旱两路交通基本陷入停滞而着急,更主要的,她要筹措这笔两千两银子的额外支出。
“……官府这是要我们的命啊。要不……咱干脆把商会解散得了,成天受气都不够,这些官老爷只要张张嘴,我们就要东奔西跑,却没见官差有几个到河堤上去的,倒是走各家催捐走得勤快。”
周氏脸上带着愠色。
商会要出两千两,但由于购买地产和办学塾、船行和车马行,商会账上的活动资金如今只有两千多两,接下来要支付沙土袋的费用和发下面力夫的工钱,再加上车马行和船行的日常运营,这笔银子不敢动太多。
但若要向商会内部纳捐,各家商铺掌柜又百般推诿。
本来城里出事,一家最多给个几钱或者一二两银子就行了,现在倒好,商会成立,在天灾**的时候反倒让商会出大头,许多人都愤愤不平。在他们看来,既然麻烦是惠娘这个商会会长惹出来的,就要惠娘自己承担,大头也应该由惠娘来出。
这充分说明了商会的性质,可以共富贵但不可以共患难。有钱一起赚,有灾祸之时,一个比一个撇得清。
谢韵儿倒没什么抱怨,毕竟她在商会尤其是银号没有股份。她轻声问道:“姐姐决定如何处理?”
惠娘叹道:“我准备……从银号拿出一千二百两银子,暂时填补这空缺。到府城这两年,的确是赚了些钱,就当是回馈于民。”
沈溪在旁边冷笑:“我看不是回馈于民,是回馈那些贪官污吏吧?”
“算上我一份。”周氏嘴上抱怨,此时她却没含糊。
眼前是天灾,官府没银子,要向民间纳捐是可以理解的,但问题在于官府却借此机会敛财。
高明城虽然治理地方没有什么恶名,但他可不是什么清官,否则高明城哪里有银子去打点关系,为他继续当官铺路?
从高崇的出手阔绰沈溪也能察觉端倪,一个知府,年俸不过百两,他孙子去一趟教坊司,随便出手就是十两,说他是清官那就有鬼了。
这年头,官员要敛财,主要来自于受贿和下级的孝敬,以及地方士绅和商贾的进贡,再包括遇到事情后,一些有求于官府的人送出的礼金。
若要从贪污上入手,基本是从库房开刀,官府每年从城中大小仓库贪墨的粮食和物资,那是一笔极为庞大的数字,朝廷为了应对灾荒布置在地方的仓库,成为蛀虫们重点蚕食的目标。
眼下高明城借着天灾贪墨一笔,而后他要卸任,仓房要补库,他还会贪上一笔……到时候高明城会以这几年汀州府“天灾**不断”的名义,跟商会和城中士绅伸手要钱补库,这其中有很多潜规则和猫腻。
上一任迁离后库房留下来的,根本就是笔烂账,要下一任去填补,而下一任会以此为理由,伸手跟地方要钱,再把朝廷拨下来的物资悉数变卖,随后又将留亏空给下一任。
周而复始,就算朝廷知道下面有这么多弊端,想改革也很困难,主要是朝廷缺少改革的勇气和魄力。
惠娘听到沈溪的话,脸上带着几分无助:“就算明知官府会中饱私囊又如何?商人处在社会的底层,官府就是天,只希望沿江的百姓不会有事……”
惠娘宅心仁厚,明知道这次要被人宰,她也咬牙认了。
这让沈溪深刻地认识到,在官本位社会中,家里有个当官的到底有多重要。若他将来真的可以科举进仕,哪怕只是个没有实权的虚官,地方官府也要忌惮几分,谁敢张嘴就跟商会要钱?
最后惠娘自己认亏,从银号征调了一千多两银子,加上商会众家筹措出来的银子,一共是两千两。
本来惠娘急着把银子送去官府,沈溪却有不同的意见:
“……姨,你这么一次性就把银子交齐,官府那边一看咱出银子这么爽快,肯定会以各种理由继续讨要。我们即便要送,也只能分批送过去,最好每次数量都不统一,而且不是整数,其间既有散碎银子又有铜板,这样官府才会觉得,我们是东拼西凑拼了命才勉强凑齐银子,他们以后才不会再刁难。”
惠娘觉得沈溪这话很有道理。
其实官府虽然知道商会赚钱,但非经商之人,并不知各行各业盈利几何。
在高明城那些人看来,就算商会再赚钱,能赚多少?估摸高明城的幕僚也给他仔细算过一笔账,商会能盈利多少,让他开口讨要,最好是将商会盈利的四五成捞到手,这样高明城既有治理洪水的“政绩”,还能捞到钱,可谓一举两得。
但那些当官的人想不到,商会在这一年多时间里,盈利相当丰厚。光是银号,在放贷差不多一年后,总股本就从最初的三千两扩大到了一万两,而每一股,都能盈利十成以上。以惠娘和周氏在银号中的五成股份,这一年时间里就净赚五千多两银子。
这还不算因为垄断而产生的印刷作坊和药厂的盈利。
银号既是银钱和铜板兑换的钱铺,同样还拥有当铺以及现代银行的一些功能。
在利滚利的情况下,银号所赚取的钱是非常丰厚的。若把下面放贷出去的银子都收回来,惠娘已经差不多可以算是汀州府的首富,而从她开始经营商会,到而今,前后不到三年时间。
官府那边,如同沈溪所料想的一样,送去的银子,只有少部分被拿来修筑堤坝和赈济灾民,更多的部分是为官府中人贪墨。
本来若这场雨就这么过去,高明城和他的那一众属官,的确可以皆大欢喜。
偏偏天不遂人愿,就在汀州府城周边雨陆续停了之后,汀江上游的武夷山地区暴雨骤降,随着山洪暴发,汀江水位不降反升。
又过了两三天,降雨再次光临汀州全境,河水在几天时间内就泛滥成灾,别说是城外的农田和村庄了,就连汀州府城也遭了灾,大水涌入城中,水位从最初的过膝,到后面过腰,还有继续上涨的趋势。
高明城这下彻底慌了。
他本来觉得,这场大水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让他临卸任之前既得到政绩,利于他继续择地当官,而且还大大地捞了一笔。
未曾想,这场水灾来得太过猛烈,几乎断送了他的仕途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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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六章 天不从人愿
大水漫城,城东、城南低洼地方的百姓最先遭殃,他们不得不搬出原来居住的街道,撤到城北的卧龙山。
至于汀江以及流经城内支流的两岸,在几天后彻底成为泽国。
城西这边,毗邻西山,地势相对高一些,但基本上也都浸泡在水中,大多数人都出城退往西山之上。
陆家和沈家两家人则留在药铺二楼,后来谢韵儿一家妇孺,也不得不搬了过来,一下子药铺二楼变得十分拥挤,老老小小加在一起有二十人,吃喝拉撒都成了问题。
药铺这边全都是妇孺,沈明钧不方便回来,索性留在印刷作坊那边照看。印刷作坊这一片住宅刚好处于一个凸起的坡地上,比起周围有几米的落差,恰好避免淹水,但这片街区聚集了大量城中无家可归的百姓。
要出行,必须要用到舟楫,惠娘每天坚持去没有淹水的商会总馆那边处理事情。这样一来,船行新添置不久的乌篷船,穿梭于商会总馆和药铺之间。
在大水漫城这几天,惠娘比起平日还要繁忙,她现在处理的不再是与经商有关的事,而是帮助官府赈灾。
之前的抗洪,高明城一直在府衙待着,从未到河堤上去看过,大水漫城之后,他终于慌了,之前克扣下来的银子再也不敢私藏……大灾之后,朝廷必会有官员前来视察和寻访,若事情败露,按照大明律他会被剥皮抽筋,家人也会被打入贱籍。
沈溪每天无所事事,不用去学塾,只能在房间写写画画,小楼人多嘈杂,尤其是他的弟弟妹妹只有几个月,哭起来声音很大。
沈溪的这对双胞胎弟弟妹妹,由老太太李氏起的名字,姐姐叫沈亦儿,弟弟十郎叫沈运。
周氏刚生完孩子,脾气不怎么好,加上楼上嘈杂,心烦意乱之下总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下可怜了几个丫鬟,成天被她喝斥。
整个二楼就那么几个房间,大多数药材虽然及时转移到了印刷作坊和商会总馆那边,但还是存放了部分药材以备不时之需,三家人挤在一块儿连打地铺都很拥挤。
沈溪教两个小萝莉读书认字时,身边多了几个学生,全是谢韵儿的弟弟妹妹。
谢韵儿的父亲,有妻妾四人,谢韵儿就算对几个姨娘所生的弟弟妹妹不太喜欢,但到底是一家人,之前她把两个弟弟都送去学塾,但妹妹却没法教,现在有机会跟着沈溪学点儿东西,她举双手赞成。
林黛和陆曦儿毕竟已经跟沈溪学了很长时间,大多数字她们都已经认识了,但谢韵儿的两个妹妹只字不识,沈溪只能从头教起,这让陆曦儿稍微有些不满。
平日里陆曦儿跟林黛关系好,是因为林黛从来都是沈溪的“未婚妻”,她小小年岁也知道不能得罪林黛,偏偏现在多了两个跟她抢“沈溪哥哥”的小姑娘,小妮子成天盯着,有时候会故意捣乱。
大水漫城两天后,城里开始不断爆出有人死亡的消息。
基本都是那些处于地势低洼地带的百姓,随着死者出现,城中爆发瘟疫的风险成倍增加。
大灾之后有大瘟,其实真正可怕的不是天灾,而是天灾之后的“**”,这年头没有抗生素药物,又缺乏必要的防疫措施,洪水退去后,水源遭到污染,百姓很容易染病,加上百姓大批聚集,疫情很容易扩散。
商会如今承担着帮官府治理水患的重任,惠娘手下有人,也有号召力,沈溪只能以他的经验和见识,通过惠娘来进行防疫。
在药物紧缺的情况下,其实最重要的是做到饮水卫生,再者将难民按照居住区域划片,再使用口罩等物,尽量避免百姓间过多接触,生病之人应及时隔离,找大夫前去诊治。
几年前的天花瘟疫中,惠娘已获得一些基本的防疫知识,再有沈溪在背后帮忙,她很快把建议上交官府。
高明城正因前途可能毁于这场洪灾而手足无措,突然有人进献平患之策,看过之后当即同意。
沈溪所提的平水患之策中,第一条就是先成立抗灾委员会。
以汀州知府以及长汀知县为主导,由商会、城中士绅、坊甲及民间团体代表为骨干,以商会和官府的人力,加上从商会和士绅手中所纳钱财物资的物力,对城中百姓进行疏导和归置。城中大小事项皆要由抗灾委员会来负责。
最开始,高明城还能亲力亲为,他感觉到个人前途的压力,亲自到城中各处视察。但随着城中水位下降,更多浮尸出现,城里已有小规模瘟疫爆发,高明城怕自己年老体弱染上疫病,索性躲在府衙闭门不出,加上同知、通判和推官也不理事,于是一咬牙将府衙的官差调拨长汀知县统领。
知县何应生胆小怕事,他在府城当百里候,一直被知府压着一头,这时候知府想把责任推给他,他更干脆,直接把人调拨给发起成立抗灾委员会的惠娘。
到了后来,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官差,只能跟在惠娘和一众士绅身后跑腿,这些平日为百姓所厌恶的皂隶,第一次为百姓所倚重。当然为了饭碗,这些差役也不得不卖力。
终于在大水漫城十多天之后,城里洪水逐渐退却。
百姓从各处归家,开始重建家园,但满目疮痍却让他们无所适从。繁华的汀州府,在大水退去之后,城南、城东的城墙垮塌近半,城内到处是残垣断壁,很多房子年久失修,在这次洪水中浸泡垮塌。
失去亲人的家庭,也忙着筹办丧事,城里处处都是哀鸿遍野的凄惨景象。
城内尚且如此,城外更是不堪。
到这个时候,高明城和何应生终于走了出来,用布蒙着口鼻,到城里城外“体察”灾情,慰问百姓。
大水之后井水悉数被污染,不能饮用,城中百姓要喝水都只能去城北的卧龙山和城西的西山挑山泉水,就算惠娘是商会会长,也没有特权,每天秀儿和宁儿老早就得去排队,到下午时才能盛满两桶水回来,这基本是三家人一天所需。
至于那些冒险喝井水的人,没过多久就陆续生病,谢韵儿作为商会特聘的大夫,忙个不停。
洪水退去后,药铺开始整理药材。
好在之前连降暴雨已有所防备,陆氏药铺的药材提前转移,保管还算妥帖,没有蒙受什么损失。
惠娘在灾害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城中药铺不得对任何药材进行加价,而商会中其他商家经营的货物,也不得加价超过两成,否则将会把商家驱逐出商会,并交由官府法办。
商会的这条措施,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对于灾后百姓平稳过渡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这十多天时间里,惠娘所发挥的作用,比起知府高明城重要多了。
但凡在灾害来临时绝望的百姓,见到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官员,而是惠娘亲自带领救援的舟楫。
以前府城百姓对于商会都带着一些抵触情绪,到此时,他们才真切感受到汀州商会带来的巨大好处。
大灾之后,百姓开始重建家园,但依然秩序井然。
水路和陆路运输恢复后,惠娘第一件事就是马上从江西和湖广征调粮食物资,发挥商会货物直接采购的优势,不跟那些趁机投机倒把的游商做买卖,货物都以平价在城内销售,甚至连运费和人工成本都是由商会承担。
那些游商本来想趁着水患大赚一笔,一看商会来这套,马上怂了。
你们牛,不跟你们玩,我运去别的地方赚钱,反正此番福建地区普降暴雨,遭灾的地方又不止你汀州府一处,你商会管得了汀州府,可管不了别的地方。
这一年隆夏之后连场大雨,使得黄河、淮河、长江、钱江、闽江、汀江和西江等河流沿岸基本都处在抗洪的基调中。
高明城怕自己救灾不力而仕途尽毁,其实各地的父母官情况都差不多。省城派要员巡查地方,朝廷也派出钦差到各地考察民情。
汀州府在沿汀江诸多府县中,算是遭灾非常严重的,但却在惠娘为首的商会带领救灾之下,使得汀州府周边没有一起大的瘟疫发生,连百姓的死伤也是最少的。
在水灾之后,汀州府又最快复市,令百姓生活回归正轨。
但惠娘毕竟是民间代表,而且是女流之辈,上不得台面。到最后,在对朝廷上书的功劳簿上,记的都是汀州知府高明城的功劳。
因为考察民风的官员并不会与地方官府有所接洽,就在他们上书为朝廷树立典型歌颂高明城政绩时,高明城已经把家当都收拾好了。
因为这场水灾结束后,正好是他三年知府任满之时,从南京传来的消息,他已经仕途无望,他之前所走关系的那批人,眼下都跟他划清了关系,明显是怕水灾之事牵累到自己头上。
高明城在朝中并没有太多势力,所能仰仗的只有参加科举时的座师以及几位仕途顺利的同窗,这些人目前大多在南京六部任职。听到噩耗后,高明城只能自认倒霉,准备收拾铺盖卷回乡,以之前为官二十余年所得赃款,好好过完余生。
但或者是因为水灾之后,信息传递得不太通畅,汀州新任知府的任免状迟迟未到,连新任汀州知府是谁尚且不知,更别说新官到任了。
大灾之后,只要朝廷没有新的知府到任,高明城就得在自己任上,当好他的父母官。
本来高明城还想通过补库捞一笔,现在正好水灾帮忙,库房全淹了,灾后还需赈济,地方没跟朝廷要钱粮都是好的。
高明城心也累了,对他最后的任期已经不太上心,就等着灾后致仕回乡过安稳日子。
八月初九,水灾结束不到一个月,突然从京师天降一道“圣旨”。高明城为弘治皇帝亲自任命,从汀州知府任上,迁为河南巡抚,从正四品擢升为从二品。
朕所治下,政治清明人人歌颂,唯独黄河不给朕面子,年年发大水,年年让朕头疼。
你不是会治水吗?你就用你的才能,去给朕治理黄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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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身体不舒服,去医院诊治结果发烧38.2度,挂了半天的盐水,现在终于感觉好受了些。
这一章写得晕晕乎乎的,大家凑合着看吧!明天身体康复后天子会继续爆发!请大家多多支持!(未完待续。)
第二三七章 买田买屋
高明城调任河南巡抚,对汀州府来说是件轰动的大事,刚刚忙完救灾事务的惠娘等人,又得组织商会同仁去为高明城恭贺,为其践行。
这几年黄河年年发大水,成为影响朝廷统治的最大隐患。高明城只沉浸在升官的惊喜中,根本没意识到这个职位多么棘手。趁着九月就要北上河南,高明城临走前收了不少孝敬。
惠娘虽然心有不甘,但能把水患治理好,百姓过上太平日子,就是她渴望之事,给高明城送礼的银子,也没觉得多心疼。
商会这次水灾中出钱出力,为地方百姓拥戴,就连之前一直犹豫不决未加入商会的商铺,在水灾后也都积极加入进来。由于商会拥有良好的口碑,连带前往周边府县发展时,也得到各地地方官府欢迎。
之前商会所在地的父母官,宁化知县韩协因为治理瘟疫有方,调任南京,现在高明城又因治水有方直接从知府迁巡抚。他二人不懂感恩,但周边府县的地方官却有明眼人,商会这么厉害,我还不赶紧引到自家地面来?既有人孝敬,还能创造政绩,以后指不定也能跟韩协和高明城一样官运亨通。
“……汀州府周边府县,大致已经打点好,只等咱把商会分馆和银号分号开过去。我准备从汀州府城这边调人手过去主持,统筹事务,其实我亲自去最好,但……毕竟不太方便远行。”
水患之后,惠娘跟周氏算了一笔账,这次抗洪救灾,加上给高明城送礼,花去商会三千两银子,其中有一半来自于惠娘和周氏。
本来周氏是想对半承担损失,可惠娘却觉得这些事她作为商会会长责无旁贷,一口气拿出了一千两银子,周氏只需稍微帮衬些从其积蓄中拿出五百两填补空缺即可。
周氏叹了口气:“有得有失,做银号买卖,用别人的钱放贷赚钱,去得快来得也快。妹妹不用太往心里去,估摸着有个一年半载,就能把赔进去的银子赚回来。”
惠娘笑道:“我是怕姐姐心疼银子。”
周氏摆了摆手:“哪儿有的事,赚来的钱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这两年突然得了这么多银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花,这下好了,不是我财不入我袋,又给它挥霍出去了。”
惠娘和周氏脸上均带着笑容。
这次损失看起来很大,但光是印刷作坊,一年就不止赚三千两银子。
何况,以前两家人最赚钱的是印刷作坊,但现在已经变成了银号。随着银号做大做强,存款和放贷业务增多,利润自然滚滚而来。
姐妹二人商量得差不多了,惠娘突然提了一句:“姐姐,这次大灾后,城里不少屋舍都得修葺,卖屋子院子的人多了起来,妹妹寻摸了几个大一些的店面和宅院,还准备在城外买些田地,姐姐是否要参一份?”
周氏嘴上说不心疼,但其实她内心心疼得要死,但听了惠娘的话,她马上将对银子的不舍抛之脑后:“能有多便宜?如果好的话,那真应该多买点儿。”
惠娘把详细情况跟周氏说明了一下。这几天她除了在城里城外帮忙安置灾民,同时也打听到了屋舍和田地出卖的情况。
水灾发生在夏末,这一年秋收基本无望。百姓家有点儿存粮的还好,没存粮的除了把地卖掉,也没别的办法过活。
“……我想的是,咱把地买回来,再租给原来的百姓种,咱也不多收他们租子,以后要是咱有什么事的话,这些佃户多少能帮衬一把。”
周氏脸上带着憧憬的笑容:“这没曾想,才几年光景咱就有钱买田放租了,以后咱是不是也能跟那些豪绅一样,家里养一二十个护院,带着人到村里收租,摆摆威风?”
惠娘笑道:“姐姐喜欢,怎样都成。既然这样,妹妹就去张罗。如今一亩熟田才五六两银子,咱一次能买上百亩,可真不少呢。再看看这几个院子,姐姐喜欢哪一个,咱买下来,等年底就能搬到大院子住。”
周氏把惠娘整理好的资料拿在手里,顿时犯难:“妹妹,你看我,就是个睁眼瞎,若是药材名,我倒还认识几个,这些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惠娘笑着把具体情况介绍一遍,给周氏比较优缺点:“……都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宅子,风水旺,买回来后稍微收拾下就能住人,我挑的都是相去不远的屋舍,这样以后两家人可以相互照应。”
周氏叹道:“有钱就是好,以前连宁化县城的房子都不敢想,现在府城这边的房子也能挑着买了。还是交给妹妹你来做决定,等选好带我过去看看。憨娃儿,听到没,再过段时间咱就要搬新家了。”
沈溪一直在旁边以做功课为名听她们说话,闻言摇头道:“娘,咱在这里住不是挺好的吗?”
“混小子,前些天还跟老娘抱怨家里人太多,现在又跳出来唱反调,感情家里面就你最难伺候是吧?”周氏又骂骂咧咧。
惠娘赶紧劝道:“姐姐倒是说出了实情,小郎志向高目光远,还真要好生伺候。咱两家人现在日子过得这么舒坦,小郎居功至伟,以后应该多听听他的意见。小郎,等搬了地方,给你留一间大房间,再为你准备宽敞的书房,让你安心作学问……”
沈溪笑了笑,没有再发表看法。其实他最喜欢两家人挤在一起,靠着个药铺和作坊做小买卖为生,这样日子有盼头,也不至于太打眼,生活平淡而充实。可惜到了现在,再也过不回以前的生活了。
惠娘做事不拖沓,几天后,刚过中秋,她就把城外买地的事张罗好了。
一共一百二十亩地。
因为还要放租给原田主种,那些农民又感激商会救助灾民,给惠娘的价钱很公道,一亩地平均下来才五两银子,一百二十亩地也就花了六百两银子。
等把地契和土地买卖契约拿回来,周氏把自己的那份儿捧在手里,一时间爱不释手。
以前沈溪印的那些银票,她都不当回事,主要是她觉得银票想印多少有多少,不稀罕。可这些田契却是货真价实的“家产”,可以一代代传下去。
“……这份给你,这份给十郎,这份……唉算了,老娘还得养老呢。你们这些小家伙,以后自己赚钱,别花老娘的。”
周氏刚要慷慨地把家产给“分”了,马上又小气起来,把分成三堆的田契收了回去攥在手里。
想了想,周氏慎重道,“要是你们兄弟哪个以后不争气,不孝顺,老娘死了以后这些田地就没他的份儿……对了,憨娃儿,娘觉得你挺有本事的,以后你可别欺负你弟弟啊……”
或许是沈家这几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兄弟几个不合,本来沈家就是破落户,还非要明争暗斗让她觉得心累,她非常担心自己的儿女将来也会如此。
“娘,您放心吧,我以后会把弟弟妹妹当成是最亲的人。”沈溪笑嘻嘻道。
“你妹妹以后要嫁人,用得着你来疼?以前娘刚进你们沈家门时候,你几个伯父对你爹也挺好的,不过谁家没个媳妇?就怕将来你娶了老婆……”周氏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哎呀,跟你这费什么口舌,老娘去找黛儿说,滚去作功课!”
原来周氏想到,要让她的子女和谐,首先要把林黛这个“长嫂”培养好,毕竟长嫂如母,若是林黛心善,她的其余儿女就能跟着沾光。
于是乎,林黛稀里糊涂被周氏找来,灌输了一通三从四德的大道理。
林黛听了这些不太理解的话,眸子里满带疑惑,只能求助地望着沈溪。
沈溪摊摊手,意思是老娘要找你说的,我也没办法。
林黛瞪了沈溪一眼,继续听周氏絮叨。
此时谢韵儿从后院仓库出来,笑盈盈道:“姐姐在教儿媳妇呢?”
周氏随口回道:“可不是,一定要把儿媳妇教好了,以后妹妹有孩子……妹妹也该好好教弟弟妹妹。”
周氏说到一半便发觉自己失言,谢韵儿如今年近二十,这年岁尚不嫁人,完全称得上的是“老姑娘”了。
谢韵儿根本就不介意,笑道:“都是姐妹,作何要避忌?该说什么说什么,以后我也不想当老姑婆没个着落……”
她这一言,却把惠娘带了进去。谢韵儿四下看了看,确定惠娘没在药铺,这才松了口气。
这几日,惠娘除了在张罗给她自己和周氏买田买屋,同时也花银子帮谢韵儿把谢家人住的院子给买下来相赠,当作是姐妹交情的礼物。
惠娘这招收买人心非常有效,谢韵儿现在远没刚来时的拘谨,这次洪水退去后更是把坐堂问诊阻隔的屏风也撤了,专心当药铺的三掌柜。
在药铺三姐妹中,最幸福的是周氏,有丈夫疼,有儿女在身边,沈溪还有出息能为她争光。
这些都是惠娘和谢韵儿羡慕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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眯了一觉,醒来虽然咽喉依然很痛,但精神却不错,赶紧码出两章,给大家送上,就当是弥补过去两天感冒发烧欠下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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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八章 你奈我何
大灾之后,城中秩序逐渐恢复正常,高明城在临卸任前得到高升,一改之前的颓废,开始整顿治下治安,向上峰申报钱粮修缮城墙,同时组织商会和士绅赈济灾民,作出一副勤政爱民的父母官形象。
随着府城治安迅速转好,沈溪每天开始到学塾上课,行走于学塾、药铺和自家之间,三点一线,每天除了温书背书便是作八股文章。
每天晚上的功课,要么是写一篇四书文,要么是作一篇五经文,都是院试必考的内容,但其中所涉猎的知识更加宽泛。
冯话齐想方设法找书来给沈溪恶补,准备通过一年时间,让他把其中部分经典篇落背下来,以应付考试。
如此一来沈溪有了偷懒的机会。
这些书他基本看上一遍就熟记于胸,回过头再去背时,只需要作出一副摇头晃脑的模样,就可以怡然自得神游天外。
八月底,汀州知府高明城和长汀县知县何应生相继卸任,高崇等衙内离开汀州府,城里一群官家公子哥少了两个带头的,安分许多。
八月二十九,适逢学塾休沐。
下午沈溪睡了午觉醒来,正在药铺楼上温书,林黛急忙忙跑上来道:“喂,娘让你下去,有人找。”
沈溪有些惊讶,下得楼来,刚跨到前堂就见苏通在门口等他。
沈溪觉得每次见到苏通都会有晦气事发生,这回水灾也是自见到苏通开始的,打那之后二人再没见过面,现在他居然又主动上门邀约。
“憨娃儿,出去时间别太长,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周氏虽然老骂沈溪性子“野”,但她问过惠娘,惠娘说要想让沈溪在将来的院试中得到考官赏识,参加一些文会必不可少,除了增进交流,也是在士子面前树立形象……考官对于考生才学品德的考察多来自于此。
沈溪走上前见过礼,有些为难:“苏公子,今日我要温书备考,年底前府学还有考校,我想……”
“沈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成天作学问,只会成为书呆子。”苏通严肃地告诫,“上次的成绩才刚公布,何必着急下一次呢?每年的考试有很多场,沈老弟应该多出去走走,增长见闻才是。”
周氏听到后不由赞叹:“哎呀,憨娃儿,你看苏公子说得多好……你快去吧。这些天城里入夜后乱得很,可别耽误到宵禁之后。”
洪水虽然退去,但由于部分城墙倒塌,目前尚在修缮中,为了防备盗匪,官府入夜便会施行宵禁。
一更到鸡鸣五鼓,会在主要街道路口设卡,若有人过,轻则挨板子,重则要下狱关上几天,甚至以盗匪论处。
本来是说天黑前回来,只是苏通说了一番话,就让周氏改口让他宵禁前回来,沈溪没想到老娘的意志这么不坚定。
正在沈溪左右为难之际,铺子门口又进来一位,却是苏通的死党郑谦。
郑谦本来是进来催促的,进门见到谢韵儿,眼睛顿时看直了。
“沈老弟,还不快些走?今天邀请之人,可有几位才学不错的,他们对于你的诗词颇为欣赏,想与你探讨一番。”苏通笑道。
沈溪这才与苏通和郑谦出来。郑谦一出门便指着里面问道:“沈公子,里面那位是……令姐?”
沈溪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心中暗恼,郑谦这家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打起谢韵儿的主意了。苏通却在旁摆摆手:“郑兄,这就你的不是了,连我们汀州府有名的女神医谢小姐都不知?”
郑谦脸上带着些微惊喜:“原来这就是谢神医,近来总是听人提及,原来这般……端庄秀雅。”
沈溪心想,这郑谦原本想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只是最后转圜回来说什么“端庄秀雅”,心里指不定有什么龌龊心思。
因为谢韵儿在这次救灾中,作为商会特聘大夫出面治病救人。谢韵儿没有大家小姐的架子,救治病患时亲力亲为,活人无数,为百姓称道,大力为她扬名,不但夸赞她的医德,还褒扬她的容貌和气质,连不怎么喜欢出门的郑谦都有所耳闻。
苏通叹道:“将来谁能娶了谢小姐,那可真算福气,可惜这等出身的大家小姐,不可能给人做妾……郑兄,你我是没机会喽。”
沈溪有些听不下去,问道:“苏兄,郑兄,我们这是往何处?”
“还能去何处?当然是去教坊见熙儿姑娘,今天为兄做东,请你们好好享受一番……哈哈,姓高的那群人终于滚蛋了,以后这汀州府地面天下太平,看谁还敢与我等对着来?”
苏通语气中带着高傲,因为苏家有近亲在府衙担任吏员,只有高崇这些顶级衙内才不将他放在眼里,若换作是平时在街上与谁起了冲突,苏通同样不会客气。
这就是权力场,被欺压的人,会用更残忍的方式去欺压弱者。
官场从上到下,都是这种上行下效的模式,贪官污吏横行,不怨官员不清廉自守,只能说浊溪之中难有清流。
“苏兄,不是说要举行文会,与人谈论诗词吗?”沈溪皱眉。
苏通笑道:“谈论诗词不假,不过不是跟那些才子,而是与佳人,难道沈老弟以为那风月红翠就不解诗词了?她们要是作起诗来,或者比你我这等读书人更有韵味。快些走了,不然到宵禁前,这顿宴席怕是无法尽兴。”
沈溪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要天黑,就算加上宵禁前的半个多时辰,前后也不过才两个时辰出头,想在这段时间让苏通和郑谦等人“尽兴”,还真有点儿难度。
一行到了教坊司门口,这儿早就聚拢了一些人。
这些人也不进去,因为进门就需要花钱<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dashangBtn'>打赏</a>,而他们又是受邀之人,不想花冤枉钱,只好等苏通和郑谦到来。
这些读书人在教坊司门口也不会有羞愧之感,能来这种地方,光有钱还不行,一定得有身份地位。在外人看来,教坊司是个“高雅”之地,能来之人非富则贵,这些人大多是穷酸,受邀赴会反倒是一种荣幸。
“诸位,还等作甚?怕是里面的姑娘都等急了!”
苏通意气风发,现在府城没人再敢不给他面子,教坊司就成为他的地头,以后来此,想必连里面的姑娘也会对他高看一眼。沈溪却道:“苏兄,我记起来家里有点儿事,忙着回去……”
沈溪话语未落,苏通已然笑了起来:“沈老弟,你又想拿这等借口开溜?为兄听到一些传闻,说是熙儿姑娘为了请你作画,连她的陪嫁之物都当了出去,莫非是沈老弟怕她为难你?”
沈溪心想熙儿的借口也是找得极为巧妙。
首饰送当铺当掉,就有赎回的机会,她以后再戴也可“名正言顺”。再者,熙儿说穷得连首饰都当出去了,就可以哄骗苏通多给一些<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dashangBtn'>打赏</a>。在沈溪看来,熙儿正好利用了男人好面子加同情的心理,为她捞银子找了个由头。
“不怕她为难,就怕她见了我为难。”沈溪道。
“哈哈,沈老弟多心了,熙儿姑娘不但才貌双全,且难得知书达理。今天有为兄做东,顺带让她给你敬杯茶,冰释前嫌,你看如何?”
沈溪料想,就算熙儿有一定背景,也不会在教坊司这种地方当着诸多士子的面表现出来。
不然的话,她怎么当她的“头牌花魁”?
进到里面,依然是上次的宴客厅,只是里面摆设已焕然一新,玉娘的言语也带着几分亲近:“……苏公子只管尽兴就好,熙儿正在装扮,今天碧萱姑娘也会过来,是弹琴听曲还是吟诗作对,全看苏公子几位的意思。”
坐下来,香茗奉上,苏通喝下茶水后心情大佳。
郑谦对旁边几位士子道:“我们汀州府新任知府,乃是苏公子的一位世伯,以后诸位在汀州府地面上有需要照应的,知会一声即可。”
在场士子一个个精神振奋。
以前高崇和何公子等人耀武扬威的模样他们见识过,现在苏通得势,那以后他们就可以跟在苏通身后充当“大爷”。
苏通笑着摆摆手:“不能这么说,在下还未曾拜望这位世伯,再者说了,做晚辈的,不能老给长辈添麻烦。”
这话说的倒也中肯。
在沈溪看来,苏通虽然身上毛病不少,但有一点是好的,就是他重交情,别人待他以诚,他就会以诚待人。
正说话间,厅门打开,熙儿跟几个沈溪未曾见过的姑娘一起进来,一群莺莺燕燕直接往案桌这边靠拢,婷婷施礼。
“苏公子好些日子没来,可想煞奴家了。”熙儿脸蛋儿别提有多可人,但沈溪却无心去欣赏她的娇媚之态,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对方头上。
这丫头颇为大胆,竟然带着从沈溪床下偷走的那支步摇,造型款式完全就是一模一样,说不是她偷走的沈溪也不信。偏偏她公然穿戴出来,好像有意对沈溪示威一般。
苏通赞叹:“熙儿姑娘为何今日见来,如此明艳动人?来来,坐下来,陪我们先喝杯水酒。”
熙儿被沈溪目光盯着,回敬了个“你能奈我何”的眼色,这才坐下,身子特别往沈溪这边靠了靠,好像怕沈溪眼神不好看不到她头上的步摇。
“苏公子,您上次给奴家的赏钱,奴家把步摇给赎回来了,奴家这次是特别来谢谢苏公子的。”
熙儿的声音婉转动听,带着娇媚和慵懒,也吸引了在座除沈溪之外所有男人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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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九章 射覆(第三更)
沈溪没料到熙儿的这么有胆色,竟然敢把步摇公然戴出来,虽说这步摇以前属于她,但现如今是“赃物”。
若报官的话,回头自己把事情抖出来,她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但仔细一想,现在自己既没证据表明步摇曾属于自己,也没证据证实她曾光临自家院子将其“偷”走,要是她跟某家当铺的人认识,就说某年某月在当铺里典押过步摇,估计还真拿她没办法。
有恃无恐啊……
“苏公子,奴家敬您一杯酒。”
熙儿脸上带着一股柔情蜜意,一双深情的眸子望着苏通,简直要把苏通的魂都给勾走了。但在苏通伸手接酒,顺带想摸摸她小手的时候,熙儿却巧妙地躲开,脸上露出羞赧之色,将苏通吊得胃口十足。
“苏公子怎能对奴家轻薄无礼呢?”熙儿头低着,稍稍嗔怪一句,却不像是在怪责。
苏通哈哈笑道:“你看,是我刚才不小心,并不是有意轻薄熙儿姑娘。”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沈溪也没办法,他只是笑了笑,拿起面前桌几上的茶杯。还没等他把茶水入口,苏通道:“熙儿姑娘,不妨你敬沈公子一杯茶,在下听闻你们之间曾有一点儿小小的误会,不妨看在下的面子,冰释前嫌如何?”
熙儿抿嘴一笑:“奴家哪里敢跟我们的小案首有什么误会呀?却说他那天来给奴家作画,奴家银子不多,沈公子画得也就不太好,回头我还要请他到我房里稍微修改一下呢。”
一句话,惹来在场众多士子的艳羡。
沈溪能去女儿家的闺房作画,那是何等荣幸?
关键是进闺房不花钱,反而要熙儿出钱,他们不禁想,要是我能进去,那是多么唯美的画面……
郑谦赶忙追问:“熙儿姑娘,不知沈公子作的画如何?不妨拿出来一瞧,说不定,我们也可为熙儿姑娘效劳呢?”
听说进熙儿闺房作画,不但不花钱还收钱,连郑谦这样不缺钱的公子哥也饶有兴致。
熙儿敛身起来,微微笑道:“郑公子的好意,奴家心领了,但奴家……毕竟是女儿家,不能轻易让男子进闺房……”
郑谦是聪明人,这话他一听就明白了。
沈溪可以,那是因为沈溪纯粹就是个小屁孩,进去什么都做不了,他郑谦则不同,以他的年岁,进了女儿家闺房难保不会“胡作非为”。
苏通笑道:“郑兄别多心,看来熙儿姑娘只信我们沈老弟的画技,有机会可一定要好好见识一番。”
一句话,就把这件事带过去了。
之后,与熙儿一起进来的姑娘过来敬酒陪酒,熙儿则回去抚琴,酒宴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
酒过三巡,苏通突然感慨:“沈老弟,你文章作得极好,就说上次府学考校,你的文章可被府学教谕抽选为三十篇范文之列,在童生中传阅,可真让为兄羡慕啊。”
虽然沈溪在六月底的月考中发挥不太理想,但也名列前三十,而以汀州府每年录取秀才大约五十人的数量,也就是说沈溪以这个成绩,在明年的院试中就能通过。
当然,这毕竟只是模拟考试,跟最后的正式考试区别很大,当不得准。
沈溪显得很谦虚:“苏兄太抬举我了,其实苏兄的才学远在我之上,这次不过纯属意外。”
苏通笑道:“沈老弟太过自谦,不过光从这次考校中就能瞧出来,明年的院试可是高手辈出啊,若不努力的话,可能明年的院试就要折戟沉沙了。”他的一席话,得到在场众多士子的赞同。
本来苏通自认才学很好,府试考了个第三,偏偏月考时他的文章连前三十名都没排上,这让他有些懊恼。
汀州府以往平均每年府试大约有百人通过,光是长汀县一地,未考上秀才的童生就有七八百人之众。
这些人平日干的事情就是穷经皓首苦苦钻研八股文,研究府学教谕、训导和嘱托的喜好,有的已经参加月考几十次,这等“老油条”想不被府学的官员赏识都难,可一到院试,这些人就被打回原形。
这也是老童生总是怨天尤人的原因。
我月考回回名列前茅,一到院试,就是不被录取,这不是考官有意针对我是什么?
正说话间,厅门再次打开,却见碧萱一身淡雅的襦裙,缓缓步入宴客厅,与她一同过来的是脸上堆满笑容的玉娘。
“碧萱姑娘来了。”
碧萱的到来,马上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虽然从姿色上说,碧萱未必比熙儿更加出色,但奈何新人胜旧人,这些士子也都有喜新厌旧的心理,再加上碧萱所表现出来的是娟秀和文雅,身上有股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似乎更满足这些人猎奇的心理……越是冷傲的女人,越激发男人征服的**。
苏通刚才还跟熙儿眉来眼去,现在见到碧萱,就好像猫闻到鱼腥味一样,顿时将熙儿冷落一边。
熙儿琴曲弹完,出奇地没有得到一句赞赏,当下略带羞恼地在沈溪和苏通这一桌前跪坐而下。
“小女子见过诸位公子。”
碧萱欠身行个万福,眉宇之间透出的温婉与清秀,让人怦然心动。
苏通笑着起身相迎:“碧萱姑娘多礼了,来,过来一同就坐。”
熙儿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刚才还被捧着供着的花魁,现在就被人弃如敝履,她哪里能甘心?当下嘴上嘟哝:“男人都这样?”
好像在自言自语,其实以她的声音,也只有靠她最近,而且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碧萱身上的沈溪能听到。
沈溪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细声细语:“可不是?”
一个如同自言自语地问,一个就报以自语般回答。
沈溪刚出口,熙儿侧过头瞪了沈溪一眼,目光好像在说:“回头找你算账。”
碧萱显得很拘谨,苏通想伸手扶她,她往后退了一步,另一边玉娘迅速挡到了前面,笑颜如花:“苏公子,碧萱这几天刚谱了个新曲,想弹奏给诸位听听,品鉴一番。”
苏通惊讶地问道:“哦?碧萱姑娘还会谱曲?那我们可要好好听听才女的琴曲。”
碧萱再行礼道:“苏公子抬爱。”
在玉娘授意之下,碧萱没有上来陪酒,而是走到另一边的琴桌后面,苏通悻悻然坐回原位。
碧萱开始弹奏她自己谱写的琴曲,优雅是优雅,但在沈溪听来,仍旧是靡靡之音,或者是缺少人生阅历的缘故,她所谱写的琴曲,让人听来总觉得一股子凄凉哀怨的意味,少了些灵动。不过对于苏通和郑谦等人来说,这琴曲实在美妙得紧。
一曲终了,在场之人无不鼓掌叫好,碧萱脸上满是恭谦之色,并未起身过来。
苏通看得有些心痒难耐,侧目对玉娘道:“劳玉娘请碧萱姑娘过来饮杯水酒如何?”
玉娘面带歉意:“苏公子见谅,碧萱她今日身子不适,不能饮酒。”
苏通不由皱眉,玉娘拿姑娘“身子不适”来搪塞客人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不信这么巧,回回都能让他碰上。
苏通脸上带着些微不满:“哎呀,玉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碧萱姑娘今日不能陪酒,你还让她出来,这不是诚心要扫我们的兴吗?”
“这个……”
玉娘想了想道,“不妨让碧萱和熙儿一起,还有在场的姑娘,与在座诸位公子一起玩一些小游戏,以添诸位公子酒兴?”
苏通一听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玉娘道:“射覆?”
所谓的射覆,就是让人在木匣或者是扣起来的碗碟里放一件东西,让人来猜,设题之人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若最后谁能射中题目的话,别人就要罚酒一杯,而设题的人则自罚两杯。
藏钩、射覆、行令,集参与性和娱乐性于一身,一直是历朝历代酒宴中常备的娱乐项目。射覆讲究经验和头脑,懂得把握询问问题的准确性,也有不问问题的,让众人自己“起卦”,通过阴阳五行之术来射中题目,写在手上或者纸上,然后一起开题。
苏通听到要玩射覆,先问过在场之人的意思,这才道:“射覆也无不可,只是碧萱她不能饮酒,总要设一点彩头才好。”
玉娘显然早就有打算,闻言笑道:“这是自然,不妨如此,让碧萱她来设题,若诸位公子射不中,就自罚酒,若射中的话,就让碧萱以贴身之物作为回报,如何?”
听到玉娘说“贴身之物”,苏通等人顿时感觉意气风发。
女儿家的贴身之物,如同定情信物一般,谁能拿到一两件,那以后或者就能进碧萱的闺房,共度良宵……
沈溪却觉察到,这又是玉娘的营销手段,说贴身之物,随便拔个荆钗就是贴身之物,又不是真正的“贴身”。
这种事情,完全就是个噱头,却很容易让在场士子“想歪”。
“好。”
苏通非常痛快地答应下来,“不过在下也有个小小的要求,不妨让在场的姑娘同时一起来射覆,由她们分别设题,若被谁射中,那她们也要拿出一件贴身之物相赠,不知如何?”
熙儿一听马上反对:“苏公子的提议实在太过唐突,奴家可什么都没准备呢。”
一句话,等于是说漏了,她没准备,也就是碧萱有准备。可能碧萱身上准备了一大堆的“贴身之物”,就等着一晚上慢慢输。
玉娘责怪地瞪了熙儿一眼,熙儿马上住口不言。
苏通笑道:“没准备才够真实,我们或者还能得到熙儿姑娘的珍藏于身上的一件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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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〇章 最先和最后(第四更)
熙儿嗔怪地白了苏通一眼,“嗯”一声点点头,当作是应了。
玉娘起身道:“那奴家就不打搅几位公子的雅兴了,先行退下。”
郑谦笑着挽留:“玉娘不妨留下来一起射覆,其实我等也很想与玉娘更亲近一些呢。”
玉娘露出成熟女人特有的风韵,抿嘴笑道:“郑公子的嘴可真是甜,听得奴家都以为是真的,可惜奴家已年老色衰,入不得几位公子的法眼,还是让这些年轻貌美的姑娘作陪。你们几个,好好侍奉几位公子,知道吗?”
碧萱和熙儿等女点头应了,送玉娘出门。
等门重新关上,苏通才作为主客,张罗道:“碧萱姑娘,我们这就开始吧。”
碧萱点点头,却有些为难,因为在场可没什么东西来作为射覆藏物所用,苏通信手将面前桌几上的茶杯举起来,含笑问道:“不妨就以此物来设题如何?”
沈溪皱眉,这苏通不拿别人的茶杯,偏偏把他的茶杯拿起来,那就代表他一会儿连茶水都没得喝了。
熙儿也发觉到这点,嘴角上翘,笑容中带着几分得意:“苏公子,这茶杯是否太小了些?何况……小案首还要喝茶呢。”
“哎呀,一时忘了,沈老弟见谅,那就麻烦哪位姑娘,出去拿件物事进来。”
苏通正说着,门打开,有丫鬟进来,却是玉娘吩咐送来木匣作游戏之用。
木匣本身可以藏物,里面还放了一个大号的瓷碗,也可以扣物。但木匣里却没有其他任何物品,说明射覆之物都是让各位姑娘从自己身上出。
这时候别人就会想,碧萱是提前有所准备,可能身上会藏有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别的姑娘身上有的,不过就是手帕或者香囊之类,猜起来那就容易多了。
苏通笑道:“玉娘考虑得真周到,现在由碧萱姑娘开始,可好?”
碧萱不声不响把碗拿出来,手摸进怀里想拿什么东西,但旋即带着为难看着在场众人:“诸位公子这般看着,小女子如何设题呢?”
在场士子,本来都认真盯着,想看看碧萱从怀里拿出什么来,闻言,一个个脸上略带尴尬。
苏通摆摆手道:“诸位,我们转过身去,好让碧萱姑娘设下题目。”说着对熙儿打个眼色,意思在说,你帮忙看看是何物,一会儿暗示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熙儿却视而不见,在这件事上,她本来就妒忌碧萱抢了她风头,又如何会出手帮苏通?
苏通却觉得有熙儿帮忙,胜利已经十拿九稳。
沈溪跟着转过身,对于射覆,他没太多兴致,因为就算他得到这些姑娘的“贴身之物”又如何?这些士子还可以拿着东西睹物思人,给他,根本就连引起丝丝旖念都不可能,纯属明珠暗投。
不多时,背后传来碧萱的声音:“好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可见碧萱的性格是极文静的那种,寡言少语。苏通等人兴冲冲转过身来,只见琴桌上,古琴已经被撤下,上面摆着一个扣起来的瓷碗,若要猜出里面是什么,可是非常有难度的事。
虽说碧萱在跟玉娘进来前是有准备的,但料想里面的东西不会太蹊跷,最多是女儿家常用的那些物件儿,这猜起来成功的概率很大。
“诸位,谁先来?”
苏通看过在场之人,却没一个士子愿意打头阵。
按照射覆的规矩,虽然是抢答题,但答过之后,一轮下来就不再有机会,要罚过酒,才能进行第二轮或者是揭盅揭晓答案。
“我先来。”
就在众人等着出头鸟的时候,旁边一人道:“里面可是一枚珍珠?”
碧萱轻轻摇头作为否定。
在场的其余士子略微有些不满。
一般参与射覆之人,都需要彼此进行配合,一般会先从“五行”入手,诸如第一个问“是五行属金”,第二个会接“是方物圆物”诸如此类的问题。无论设题目之人点头或者摇头,都可以缩窄范围,现在这人却直接问是不是珍珠,明显是不想给别人铺路。
第一个猜得不对,罚酒一杯,其他人则面面相觑,没人再愿意做第二个。
苏通先看了熙儿一眼,此时熙儿连瞅都不瞅他,他稍微叹息,开始鼓动沈溪来做出头鸟。
“沈老弟,这射覆,乃是酒宴之中经常有的娱乐项目,古诗词中也有不少提及,诸如‘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要说这射覆,要先起卦,算阴阳五行,问碧萱姑娘个问题……”
苏通解释得很详尽,看似在解释,但其实是想让沈溪先来,给他们射中题目创造便利,沈溪喝的是茶水,多喝几杯也无妨,而他们射不中,喝的则是酒,酒意上头之后就没得玩了。
“……沈老弟可有听明白?”最后苏通问道。
“嗯。”沈溪点头。
苏通作出请的手势,意思是让沈溪来射题。沈溪也没推辞,他不想啰嗦,放下茶杯径直问道:“里面是一条手帕。”
苏通一听,有些哭笑不得:“沈老弟应该是没听懂,首先是要问问题……”
他正说着,那边碧萱已经将碗抬了起来,里面正是一条白色的手帕,上面什么都没绣,是白帕一块,但因是女儿家之物,这条手帕显得格外耀眼,因为白帕还有另一层更为旖旎的意味。
碧萱面色微微一红:“沈公子射中了。”
在场之人一片惊叹,沈溪上来二话不说,肯定地说里面是一条手帕,神情淡然,好像早就料定。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沈溪是个中高手,要么就是沈溪偷看。而沈溪才十岁,根本没参加多少宴会,又怎会对射覆精通如斯?
分明这小子偷瞧……
苏通惊讶地问道:“沈老弟,你怎知道里面是一条手帕?”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这让沈溪不太好回答。沈溪并未偷看,也不是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而算是一种“试探”。
他分析的是设题之人的心理,其实碧萱要设怎样的题目,不是由她自己来决定,而是玉娘。
以玉娘这样的花丛老手,自然知道如何去吸引这些士子参与游戏的兴致,所以第一题既要不太难,还要有花头,让猜中之人得物之后“想入非非”,沈溪怎么想,都觉得似乎只有象征女儿家贴身之物的手帕最为合适。
教坊司的女子,一人有多少条手帕恐怕数都数不清,再者也不知道这条手帕到底是从何而来,反正揣在碧萱怀里,别人自然就会当此物是碧萱平日所用,手帕上会有美人香汗,还有美人的口水……
总之,手帕是能让这些发情的公猪一般的士子遐想的最好物件儿。
沈溪当然不能把他所想说出来,只是敷衍:“随口胡言,没想到就射中了,侥幸,侥幸。”
苏通释然道:“沈老弟的运气可真好,这上来就得到碧萱姑娘的手帕,看来我等只能先饮一杯。”
在场之人带着些许遗憾,把酒水喝下去。此时碧萱已经亲自走过来,跪坐地上把那条手帕呈送到沈溪面前。
沈溪说了声“谢谢”便将手帕接过来,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把手帕收到怀里。
这第一题的威力实在太大,在场士子的兴致都被调动起来。
“第二题还是碧萱姑娘来吧,等这一题结束之后,再让熙儿姑娘来,不知诸位意下如何?”苏通提议道。
士子们自然说好,熙儿则有所不满:“苏公子为何不先问问奴家呢?”
苏通这才注意到忽略了另外一个美人,不由笑道:“熙儿姑娘如此通情达理,怎会拒绝呢?”
熙儿这才稍微释然。
沈溪见状不由心想:“这熙儿先逞强把步摇亮出来,现在被苏通一哄,就感觉自己还是在场瞩目的焦点。哪怕有几分本事,也只是小姑娘家脾气。”
众人再次转身。
这次旁边人可就留意上了沈溪,等沈溪转身时,还有人借故跟他搭话,关注他是否转身偷瞧。
连苏通和郑谦也都在暗自留意,想看看沈溪到底是否有偷看。
等第二题设好之后,所有人转身过来,还是用的瓷碗,仍旧是平平整整放在那里,从外表辨不出任何端倪。
苏通笑道:“沈老弟,这次还是你先来?”
旁人都以不屑的目光看着沈溪,就好像在说,小样,看你这次还有何神通?
沈溪淡然地摇摇头,道:“再抢诸位的风头,就不太好了。”
旁边有个颇为不屑的姓胡的士子道:“沈公子可真自谦啊,不过把机会让给我等,我等也不能丢了面子不是?”
旁人点头应是。
于是乎,第一次还显得散乱的阵型,到第二轮已经是枪口一致对外了。
这次有了组织纪律性,马上情况就不同,两个问题问下来,已经确定了方向,里面的物品是属“金”,也就是一件金属器物。
确定了方向,再联想到教坊司中可能有的,或者女儿家经常用的,一个个就开始猜起来。
有猜发钗的,有猜戒指的,还有猜镯子的,反正无非离不开女儿家的首饰,他们似乎也想不出别的什么东西来。
一轮下来,却没一个人猜对,苏通猜了个“银针”,却还是见碧萱摇摇头。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沈溪,苏通道:“沈老弟,现在你不射也要射。你最后射,应该机会很大,可别辜负了我等啊。”
沈溪见众人目光,哪里是期待他把题目猜对?根本是等着他也猜错,好进行下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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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一章 求胜心切(第五更)
此时沈溪成为现场瞩目的焦点,因他第一轮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碧萱所藏的手帕猜出,连碧萱和熙儿等女也在留意,想知道他是否真的有“神通”。
沈溪略微沉吟,微微一笑道:“里面是顶针。”
苏通瞪大了眼睛:“何为顶针?”
所谓的顶针,就是女子在做绣工时戴在手上,用以顶针尾,免得伤手指所用。
通常来说,只要是会缝纫的女子都会用到顶针,但苏通这样从来不去管女红的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沈溪没有解释,旁边已经有人对苏通解释了此物的作用。
苏通这才点头,看向碧萱。
碧萱面色再次一红,将扣着的碗掀开:“对了。”
言简意赅,又让在场之人惊讶不已。
沈溪连续两次射中碧萱所设的题目,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刚才有不少人留意到沈溪并没去转头偷看,他们自然不会相信沈溪是通过他的才智猜出答案,在他们看来,一定是碧萱怕输,所以提前跟沈溪商量好的。
碧萱拿着顶针走过来,恭敬递上前道:“小物件,不值什么钱,还望沈公子切勿见怪。”
沈溪接过来,笑着点点头,没有跟碧萱搭讪。不过就算如此,在场众多士子已在用略显恶毒的目光瞅着沈溪。
作弊还这么得意,这对狗男女……
苏通倒是显得很大度,摆摆手道:“来,我们先自罚一杯,这次换人来设题。就由熙儿姑娘上场,如何?”
众人当然乐意。
连续两次被沈溪射中题目,他们都觉得是碧萱跟沈溪有所勾连,所以这次连沈溪是如何射中题目都不问,就赶紧催着来下一场。
碧萱从琴桌后出来,也不过来给人添酒,而是坐在一边,显得安静详和。熙儿起身来,莲步款款到琴桌后,脸上带着慧黠的笑意:“诸位公子,奴家身上别无长物,这要设的题目,诸位公子可别嫌弃。”
苏通笑道:“熙儿姑娘多虑了,只要是你的贴身之物,我想在座之人无不欣然接受。请设题。”说着,便让众人转过身。
半晌后,熙儿才道了一句:“题目设好了。”
所有人转身回来,这次熙儿没有用碗去扣,而是把她的题目藏在木匣里,如此让人一看,就觉得应该是个“大家伙”。
众人的目光首先落在熙儿的外貌装束之上,在发觉她露在外面的东西并未与之前有所不同,才开始皱眉沉思。
不是外在的装饰物,那就一定是“贴身之物”……
苏通这次不用别人先来,就率先开口道:“在下抛砖引玉……这一题乃是熙儿姑娘的香囊吧?”
旁边之人有的已经在心里嘀咕。
女儿家的贴身之物,算来算去就手帕、香囊这些,范围很窄,这次苏通不去问什么五行阴阳,而是直接去射具体的物件,也是不想给旁人铺路。
不过这种题目,未必非得谁来铺垫。
熙儿一脸无辜地望着苏通:“苏公子,你怎么可能会没答对呢?奴家原本以为苏公子是最了解熙儿心意之人,原来……熙儿心里好生难过。”
苏通听的简直骨头都要酥了,这熙儿的媚功确实很强,打蛇打七寸,熙儿对男人的心理把握得很到位,这也只能说玉娘平日里调教得好。
苏通没猜对,郑谦马上第二个跳出来,他同样没打算舍己为人,直接道:“这里面,可是一条手帕?”
熙儿目光楚楚摇摇头,让本来兴致颇高的郑谦马上耷拉下头:“怎会不对呢?”
旁边一个姓俞的士子笑道:“苏兄,郑兄,你看熙儿姑娘特别要换上木匣来装此物,就该知道物件很大,怎会是香囊和手帕这些?我猜,里面定然是熙儿姑娘的亵衣,不知在下可有猜对?”
饶是熙儿要在人前表现她的柔媚,但她内心其实非常刁蛮,听到这种话脸上露出些微的怒色。最后,她还是强压心中怒火,委屈地低下头道:“这位公子好生唐突,熙儿怎会拿出这般不雅之物放在里面呢?”
苏通也皱眉道:“俞公子,你当熙儿姑娘是什么人?你说里面是亵衣,那不代表我们背过身去的时候,熙儿姑娘当着这么多人,把身上的亵衣……解下来,放了进去?”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责怪俞公子,但其实是在调笑熙儿。熙儿面色大窘:“苏公子好生会欺负人呢。”
前三个都没射中题目,照理后面的机会大了很多,但上下猜了一圈,居然没一个射对的。最后所有人又都看向沈溪,苏通道:“沈老弟,又看你的了。可别教我等失望啊。”
沈溪这次没有去猜,直接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我自罚一杯。”
有些人愤愤地想:“臭小子,让你跟碧萱暗通款曲,现在换了熙儿,你也没辙了吧?”
第一轮下来,没一个人猜对,熙儿有权利选择是揭晓答案又或者是进行第二轮,她似乎对自己设下的题目很有自信,再加上第一轮众人又是一阵没有头绪的乱猜,她很自然就把题目延伸到第二轮。
第二轮,众人则显得齐心了许多。
先从阴阳五行入手,确定乃是属“水”,再缩窄为“女儿家常用之物”、“碧萱身上也会带”、“不值钱”,一圈下来,还是没有太多的头绪。
很快,第二轮又轮到沈溪了。
苏通道:“沈老弟,你先前两次射中碧萱姑娘的题目,而今却不射,难免引人遐想。无论如何,你应该射了这一题。”
沈溪这才点头:“那我射,里面乃是熙儿姑娘的一根头发。”
“哈哈。”
在场士子中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熙儿脸上的得意和妩媚之色迅速消失不见,换上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她下意识轻呼后,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熙儿姑娘,对不对?”
熙儿满脸的不情愿:“对……对了。”
说着把木匣打开,里面看起来空无一物,但她伸手进去,摸索一下,将一根头发拿出来,可众人就算瞪大眼睛去看仍旧什么都看不到。
那发笑的士子有些不服:“这头发,说是碧萱身上会有,不值什么银子也就罢了,可说是圆形之物,还属水,作何解释?沈公子,莫不是你以前跟这里的姑娘都勾搭好了,诚心消遣我等吧?”
苏通赶紧说和:“俞公子,不能因为输了几阵就冤枉沈老弟,今天本来就是消遣,又不是输房子输地,输了喝口酒,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多自在?不过沈老弟,为兄也有些好奇,你是如何通过之前的问题,想出这个答案的?”
不但俞公子愤然,连旁边的公子哥也在议论纷纷,觉得沈溪作弊太明显,最后的答案,跟之前他们所问内容全不相符。
沈溪道:“这头发,看似是长型之物,可俞公子是否有注意到头发的横面,乃是圆形的呢?”
“这个……”
俞公子本来就是气不过,其实仔细想的话,头发的确可以说是圆物,“就算说得通,发如草芥,应该五行属木,怎会属水?”
沈溪笑道:“阁下可曾听闻,女儿家性情如水,温柔似水,都与这水字有关,更有人云‘女儿是水作的骨肉’,那女儿家的头发,如何不属水的呢?”
一句话,惹来在场之人的遐思。
“女儿是水作的骨肉”,虽然不是诗词,但听起来便感觉唯美,这话出自几百年后曹雪芹所著的《红楼梦》,现如今的人何曾听过这般有哲理和诗意的妙语?就连在场的那些女子,包括熙儿和碧萱在内,也在品味这句话的意境。
苏通看着熙儿道:“熙儿姑娘莫非也是这般想的?”
熙儿面色一红,倒没有任何掩饰:“我……我只是想不出这头发到底属于五行哪一行,随口一言,却未曾想沈公子说得这般动人,我认输了。”
说着,她起身来,拿着她的头发,走到沈溪面前道,“苏公子,此物归你了。”
沈溪却不伸手去接,他接条手帕,或者是顶针,到底有一定的收藏价值,他拿熙儿的一根头发算怎么回事?
苏通哈哈大笑:“看来沈老弟不领情啊,熙儿姑娘你这礼……是否太轻了些,要送,也应该多送一些。”
熙儿脸上有些苦恼,却好像发狠一样,突然抓着自己几根头发,一起拽了下来,每根都连着发根:“这样总可以吧?”
苏通见沈溪脸上带着回避之色,不由笑道:“沈老弟要是不收,就有些扫熙儿姑娘面子了。”
沈溪只好把熙儿递过来的头发接过,随便揣怀里,至于后面是丢了还是怎样,他也不太想去理会。
熙儿发觉之后,脸上有些羞恼,但她没有当场发作,而是过来给苏通和沈溪敬酒敬茶。
因为沈溪在射覆上实在是太过“妖孽”,后面几轮,别的姑娘出来设题,沈溪都是刻意回避不答。
而这些姑娘所设的题目,则平常许多,都没过第一轮,就被人猜了出来,如此也等于是平复了在场士子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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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二章 扫榻以待(第六更)
等所有姑娘都设过题之后,熙儿眼巴巴看着沈溪:“先前奴家所设的那么难的题目都被沈公子射中,奴家心有不甘,不知可否再来一次……”
“若奴家再输,那就输得心服口服!”
苏通一听也来了兴致,他看出熙儿有求胜之心,稍微使了个坏心眼儿:“那可要提高一下彩头,不然沈老弟可不会轻易展露他射覆的本事。”
苏通利用熙儿的求胜心切,使出激将法,就有可能得到比贴身之物更有“价值”的彩头。苏通笑着看向沈溪,问道:“沈老弟,是也不是?”
沈溪哪能看不出苏通那点花花肠子?但他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你上门偷我步摇,我如今便回敬于你。
熙儿刚才输得很不甘心,此时她轻轻咬了咬牙,道:“那好,若这一局有哪位公子,可在一轮之内猜出奴家所设题目,那奴家……就请他到房中一叙,请他喝杯水酒,亲自为他抚琴献舞。”
宴客厅的温度随之升高几分,在场的士子,一个个感觉口干舌燥。
熙儿平日虽然看起来妩媚多情,但因她是教坊司的头牌,之前可没什么人进过她闺房,现在不但能进她闺房,还能让她陪酒,甚至是弹琴献舞,那是不是就代表可以兴致来了即可共度良宵……
“好。”
苏通欣然点头,虽然他一直觉得熙儿早晚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但也知道要如愿以偿,银子是要不少花的,现在有机会直接进熙儿的闺房而不需多费周折,一时间大受鼓舞。
就在熙儿要过去设题之时,一直不言语的碧萱突然吱声:“诸位公子,小女子……也想设题。”
苏通眼前一亮,但他还是带着不太确定的神色:“熙儿姑娘所设的彩头,是请射中之人到她闺房中一叙,那碧萱姑娘……”
碧萱双颊露出浅浅的笑靥,面色晕红:“奴家也可如此。”
“哦?”
这一句话,算是把在场所有公子哥的情绪都带动起来了。
汀州府教坊司的三位头牌,有两位决定以射覆的方式来请两位公子哥进她的闺房,这是何等的荣幸?
风花雪雨之事,最浪漫也不过如此。
苏通笑道:“那感情好,不知碧萱和熙儿,两位姑娘谁先来?”
熙儿本来已快到琴桌边上,闻言往旁边一让:“还是让碧萱姐姐先来好了。”
碧萱显得很腼腆,也未推辞,直接到了琴桌旁。
苏通看得眼睛都快直了,等他发觉碧萱脸色略带为难时,才回过神对在场的士子道:“碧萱姑娘要设题了,诸位,先转身。”
或者是因为碧萱初次要邀请公子到自己房中,因为羞赧而分外明艳照人。在场公子哥依依不舍转头,却还在心里憧憬,一会儿若自己进到碧萱房里能与她做何。
碧萱半晌才设好题目,好像这题目是她花了很大心思似的。
所有人转过身来,看到的依然是琴桌上扣起来的碗,这说明碧萱所藏的东西不会很大,而且是从她自己身上拿出来的。
苏通强调道:“只有一轮,机会难得。”
诸家公子都是一副深沉模样,好像在推算里面是何物,但却没人开口,更不会去问阴阳五行形状这些为别人做嫁衣。
苏通见众人不言,开口道:“谁先来?”
所有人自然把目光落在沈溪身上,意思很明显,你沈公子不是有本事吗,那就直接射,能射中算你本事!
郑谦道:“沈公子,看来非你不可了。”
沈溪笑道:“就怕我上来就射中,诸位没了机会。”
在场的士子无不带着不以为然的笑容,苏通也是哈哈一笑,道:“沈老弟不用自谦,真的能上来就射中,那是老弟你有本事,他们只有佩服的份儿。”
嘴上这么说,可苏通心里也不信沈溪张口就能射中。他还算心善,别的公子哥因为嫉恨沈溪的才学和得女儿家青睐的本事,心里都在想,没让你丢人就是好的了。
沈溪微微沉吟,故作思索状,顺带伸手在桌上划拉几下:“在下略通一些堪舆之术,就这情形,在下起了一卦。卦象颇具意味。”
“正是坤卦,地为坤,坤属土,土木相生。因而这五行,当是土、木。”
沈溪对于算卦阴阳五行之术,根本就不擅长,他所说的话,无非是用他所理解的一些易经和卦理上的内容,牵引众人往这方面想,这样别人就会以为他能射中题目,不是他运气好,也不是作弊,而是因为懂得这些奇门遁甲之术。
苏通对此根本便是一知半解,先有模有样思索,半晌后问道:“那又如何?”
沈溪笑道:“而以碧萱姑娘身上所藏之物,能配合此卦,且阴阳五行者,非碧萱姑娘的绣鞋不可。土木相生,继而相克,衍生离卦,恰恰说明,碧萱姑娘的绣鞋离开了她的身体,也就在这碗口的下面。”
“碧萱姑娘,不知在下可有射中?”
所有人听了这一番道理,似乎合情合理。
又是什么坤卦、离卦的,还有什么土生木,相生相克的道理,如同堪舆大家的论调。但其实这些,不过是沈溪从答案推回来,信口胡说的而已。
碧萱那边还没揭晓答案,苏通疑惑地问道:“沈老弟的话听来有理,可这小小的碗口,如何能藏的下碧萱姑娘的绣鞋?”
沈溪笑了笑,未予置评。
碧萱是缠足的女子,她的脚本来就很小,虽然其走路一直用裙摆遮着双足,没有把鞋子露在外面,但沈溪刚才却留意到,碧萱在设题前和设题后,最大的区别是把双足使劲往裙摆中藏着,分明是怕坐下的时候不小心把脱了鞋子的小脚露出来。
碧萱羞赧地低下头:“苏公子毋须质疑,沈公子所射……是对的。”
说着把扣着的碗打开,里面正是碧萱的一双绣花鞋,而且真的是三寸金莲的小绣鞋,很精致,恰好能摆在碗口之下。
在场之人一片惊叹。
如果说,之前沈溪一口就猜中,别人对他还有所怀疑的话,这次沈溪就是用实打实的“起卦”“算卦”,还有卦象和卦理,告诉别人他是有真才实学而非胡蒙作弊。连刚才还对沈溪有偏见的俞公子等人,也不由带着惊讶佩服的神色看向沈溪。
苏通拍着手,由衷感慨:“之前我只当沈老弟你才学出众,不通世情,却不知沈老弟竟有如此大的神通。为兄将来还要多跟老弟你学习,望沈老弟不吝赐教才是。”
沈溪回礼道:“不敢当。”
苏通继续叹道:“看来今日我无缘进得碧萱姑娘的闺房,或者只有等来日……可惜,可惜啊。”
碧萱把自己的绣鞋捧在手中,起身走到沈溪面前,跪坐下去,却没有把绣鞋呈递上前的意思,因为她也知道绣花鞋这种东西实在是有些“脏”,不能当作是馈赠之物。
碧萱就好像面对情郎的女子一样,低声道:“小女子这就先回房,扫榻以待。”
这句话同样说得很香艳旖旎,说“扫榻以待”,就是说准备在床榻上等候沈溪的驾临,可问题是,沈溪只是个十岁孩童,就算碧萱扫榻以待,他去了女儿家闺房又能做什么?苏通已经忍不住想问问沈溪可否把机会相让了。
他也知道这等话在碧萱面前问不怎么合适,只好强忍着,最后大度说上两句,这才送碧萱出得厅堂。
“沈老弟,你既然懂得算卦,那……熙儿姑娘这一题若你也射中,却不知要选择去哪个房间?”苏通既羡慕,又带着些许期望看着沈溪。
现在他眼中的沈溪,已经不是那个不解风情的孩子,而是个能为他带来美人缘的“狐朋狗友”,这时候若让他在郑谦和沈溪中只能选择一个当朋友,他肯定会舍弃郑谦选沈溪,哪怕郑谦家里中有美妾能招待他。
沈溪未作答,倒是熙儿轻轻一哼:“还是等他先射中我这一题再说吧。”
苏通哈哈一笑道:“说的也是。熙儿姑娘,请设题吧。”
熙儿黛眉轻蹙,她心想:“这小子也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跟碧萱暗通款曲,或者在场这些姐妹中有人为他打眼色。我可要小心。”
想到这里,她笑道:“我这一题,要回房去设,题目有些困难,沈公子不会怕了吧?”
沈溪摇头道:“在下能射中题目,也是因缘巧合,并非每次都准的。”
“不敢就说不敢,认个错,奴家不会介意。”
熙儿脸上带着少许的得意之色,应该是想到房里有什么东西是沈溪打死也猜不出来的,“不如这样,若沈公子这次能一次射中的话,奴家也回去扫榻以待,但若沈公子射不中……就学两声狗叫,如何?”
旁边的士子不由哄笑,只有苏通出言劝解:“熙儿姑娘,这样怕是不合适吧。”
熙儿没把话收回去的意思,轻轻一哼:“胆小鬼。”说完起身出门,回她自己房间去设题目了。
等人走了,苏通笑道:“看来沈老弟跟熙儿姑娘的误会很深啊,本来为兄还想帮你说和,现在看来,或者不用了,只要沈老弟你射中熙儿姑娘的题目,就可以亲自进她房中,到时候她‘扫榻以待’,那反过来,熙儿姑娘还得给你赔罪。”
说到这儿,他把头凑过来,低声问道,“到那时,你把去碧萱姑娘闺房的机会,让给为兄如何?”
沈溪皱起眉头,这苏通还真是厚颜无耻!
要说这苏通平日里学问好,为人看起来很正派,有嫉恶如仇侠士的风范,偏偏他在女人问题上,作风很成问题。
现在居然跟他商量这么龌蹉的事!
沈溪心道:“你也不想想,我答应顶什么用,碧萱能同意找人代劳么?”明摆着的事,让一个十岁孩童进屋,对姑娘家声名不会有太大的损害,可请一个二十岁的男子进房,就等于跟人说她已经跟这人发生了什么。
沈溪有些尴尬地摊开双手:“苏兄,还是等我先把熙儿姑娘这一题射完,现在说,似乎为时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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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诸位书友同在。爱你们的天子。(未完待续。)
第二四三章 女儿家心思(第七更)
熙儿去了一刻钟才回来。
她去时两手空空,回来时却端着个茶托,上面没有放茶壶和茶碗,只放个茶壶盖,看起来下面所覆似乎是很小的东西。
在丫鬟引路下,她亦步亦趋进到门里,生怕走路不慎打翻茶托。
从她神色,很容易让人猜想里面藏着一件贵重之物。
到琴桌前,熙儿小心翼翼将茶托放下,抬头看着在场众人,眸子里充满神采:“诸位公子,奴家的题目已经设好,可以射覆了。”
所有人目光均落在扣着的茶壶盖上。
茶壶盖很小,里面能摆放之物长不盈寸,应该是个小物件,但此物并非一定是女儿家贴身之物,因为熙儿是回房准备的,也可能是布置房间的物品。
见众人不语,熙儿脸色更觉得意:“诸位公子,提前说好了哟,只有一次机会。射不中,奴家可就要揭晓答案,那时候就不会请诸位到房中一叙了。”
苏通略微一沉吟,见众人不语,这才看向沈溪:“沈老弟,还是你来?”
沈溪道:“苏兄不怕今日所有的风头都被我抢了?”
苏通大笑道:“能力不及,只能望而兴叹,若有人因此而妒忌沈老弟,只能说气量不够。诸位以为呢?”
在场士子心里明明妒忌得很,此时却跟着点头,以彰显大度。
沈溪像模像样开始掐算起来,就在此时,旁边一名士子紧忙抢白,举手道:“在下想到了,熙儿姑娘,这盖子之下,所藏可是一盒胭脂?”
熙儿微微蹙眉,从这表情看,好像是猜对。但仔细琢磨根本不对,胭脂盒虽小,但也无法放在茶壶盖下面。
苏通笑问道:“莫非吴公子也懂得堪舆玄空之术,跟沈兄弟一样,起个卦掐算一番,就得到了结果?”
吴公子老脸有些挂不住,低下头道:“没有,在下瞎猜的。”
熙儿这才道:“奴家所设的题目,吴公子射错了。”
吴公子悻悻然坐下,旁人都不言语,范围太大,机会太小,一时需要思量。而沈溪这边已抬起头来,他脸上带着一股自信的笑容,仿若是已经猜出最后的答案。
熙儿看了之后心里略微紧张:“这小子要真射中,一会儿要我扫榻以待怎办?”转念又一想,“好在刚才他没直接答应赌约,他猜对我就抵赖,要是他真敢进我房间,我就给他下点迷香,让他好好睡一觉。”
主意已定,她稍微松口气,脸上带着笑容道:“沈公子成竹在胸,看来……奴家已是你的囊中之物。”
脸上的神情楚楚可怜,又带着一股令人垂涎的娇艳欲滴。
在场士子见了,不由食指大动。
苏通看这状况,立时道:“诸位公子,不妨就先射上一射,若射不中,再让沈公子来如何?”
众人皆以为然,就算他们真的不知里面是何物,也可以先随便猜,还是有机会射中的。
从郑谦开始,轮流说下来,都是一些平常女儿家的小物件,诸如耳环、戒指、针线包之类,却没一样符合……也是这些人小气,不给别人铺垫,直接猜物件。
最后只剩下苏通和沈溪,苏通支吾一下,却是打量沈溪道:“沈老弟,为兄就不射了,机会让给你。”
苏通惦记的是能进碧萱的房间。
毕竟碧萱说过“扫榻以待”,若沈溪把这一题也射中,他可以鼓动沈溪去熙儿的房间,以方便二人“冰释前嫌”,让沈溪把进碧萱房间的机会留给他。
所以他就算能猜对,也不会去猜。
此时所有人都望向沈溪,想听听沈溪又有何“高论”。
熙儿瞅着沈溪,目光有些灼热,但并非热情。她的神色好像在说:“你小子,敢猜对的话,看姑奶奶怎么收拾你。”
沈溪微微笑了笑,道:“其实,我觉得这一题未免太过简单,熙儿姑娘只能说太大意,把茶碗里的东西,露在外面,不用起卦便一目了然。”
熙儿却连头都不低下,自信地道:“奴家藏得严实,如何会把物件露出?沈公子可莫要诓骗奴家哦。”
沈溪刚才还不确定,但从熙儿这笃定的神色,就已确信。
熙儿进门的时候怕打翻,而坐下放好之后就不怕露馅,只能解释为,这茶壶盖下面是空的,否则听到他刚才的话,以熙儿刚才进门时的小心谨慎,不可能不低头去看。
沈溪笑道:“其实这最后的答案,众人皆可望见。”
众人都觉得惊讶,苏通甚至亲自上前查看一番。茶壶盖扣得很好,根本就没露出任何端倪,他不明白为何沈溪说众人都可看到。
但此时的熙儿已经有些紧张了……这紧张看似莫名,但其实也印证了沈溪的推论是正确的。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之时,沈溪道,“诸位难道看不出,这碗盖下面所藏,乃是一块木质的茶托?”
“啊?”
众人这一惊不老小,仔细考虑,可不真是如此?茶壶盖是扣在那儿不假,而茶托正好被扣在茶碗下面。
说茶托是谜底,完全说得通。
苏通赞叹道:“沈老弟你心思缜密,不过若然这盖子下面藏有东西的话,你所射可就错了。”
熙儿这时候也紧张了,她本来就是想投机取巧好好教训一下沈溪。
你不是会掐指一算吗?我就给你来个空的,看你怎么算,回头我再说这茶托就是答案,好好出出你的糗。可她未曾想,沈溪居然还是能一口道出答案。
熙儿此时有些焦急,她暗忖:“不行,要打开盖子被他看到下面没东西,我丢人丢大了,看我趁机扔个东西进去。”
她自问眼疾手快,能在众人不注意的情况下把东西丢进去,就好像变魔术一样。这想法是好,但她手头上根本没合适的东西,她纤手往怀里一摸,正好摸到一小块散碎银子,心里一喜,登时就要准备一手揭盅一手丢银子进去。
却不想沈溪抢先一步按在茶壶盖上,一把将茶壶盖揭起。
熙儿猝不及防之下,手上的碎银子也丢出。
“……你看,是否如在下所言?”
沈溪提起茶壶盖,下面果然空空如也,却听“叮”一声,碎银子打在茶壶盖上掉落在地,“熙儿姑娘,你的银子掉了。”
熙儿做贼心虚,脸上升起红晕:“那……那不是我的银子。”
沈溪笑着把银子捡起来,顺手揣到怀里:“那一定是之前客人掉的,今天出门前在下曾算过,会有小财运,未料竟然这般准确。”
熙儿心里别提有多羞恼,本来是想耍个小聪明治治沈溪和这群酸儒,没曾想回过头竟然被沈溪耍弄,还让她丢了几钱银子,偷鸡不成蚀把米,令她羞愤异常。
苏通大赞道:“沈老弟果然是神算,为兄佩服至极,看来今日沈老弟你不但有财运,眼前还有两出艳遇,却不知……嗯,沈老弟准备去熙儿姑娘的房间问花,还是……去碧萱房间问月呢?”
沈溪看了熙儿一眼,此时熙儿正不服气地瞪着他。
沈溪道:“时间快到上更时分,差不多该回去,不然宵禁之后没法走了。”
苏通笑道:“没法走又如何?大不了在这里过一夜就是,饮酒作乐,或者还可有美人相伴,沈老弟你更是坐拥双美,哈哈。沈老弟,不妨这样,你与熙儿姑娘之前有些误会……”
沈溪没等苏通说下去,直接道:“既然有点儿时间的话,在下倒愿意去碧萱姑娘的房间喝杯茶再走。”
苏通脸色略微有些尴尬,但他也并非小气之人,点头道:“也好。”
心里却在想:“你去了碧萱姑娘房间,最多是喝杯茶,我进去之后那可是能成就好事。不过进熙儿的房,也未尝不是快慰之事。”
他正要说,熙儿却恶狠狠瞪着沈溪:“奴家就这么不受待见,为沈公子扫榻以待,沈公子都不肯移步?”
熙儿本来还担心沈溪要进她的房,可现在沈溪选择碧萱而不选择她,这让她分外羞恼,女儿家耍起小脾气来,哪里管三七二十一,连心思也很怪,她明明不想,可不被人选,又不甘心。
沈溪摇了摇头:“就如同苏兄所言,在下与熙儿姑娘有些误会,怕进了姑娘的房间,不妥呀。”
熙儿站起身,一甩袖子:“你有本事一辈子别来,再见到你,我非把你……”
她本想说“把你大卸八块”,但意识到这并非一个风月女子该说的话,也就住口不言,甩袖而去。
苏通趁机道:“沈老弟,看来你应该去安慰一下熙儿姑娘,好过你去碧萱的房间。”
沈溪苦笑:“苏兄,你觉得我现在进她房间,能囫囵着出来?”
苏通笑道:“总好过不去吧。”
沈溪脸上露出忌惮之色:“还是莫要去触霉头,我这就去过碧萱姑娘那边讨杯茶喝,等回来,就与苏公子离开此处,应该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苏通心里直叫惋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明白。可偏偏沈溪还是个小孩子,这种事不说穿岂会知晓?
但他却不知,沈溪何尝不懂,就是不想给苏通机会。
虽然他跟碧萱之间不会有什么,但他却不能让苏通去祸害人家一个姑娘家的清誉。
沈溪也知道,碧萱既然沦落风尘,很多事无可避免,但总需她有个适应的时间,他能帮到碧萱的,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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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四章 香闺独处(第八更)
沈溪出了宴客厅,在丫鬟的引路下,缓步到了碧萱的房间门口。要说他已不是初次进碧萱的闺房,上次他进去,是为作画,相当于公事,这次却是碧萱主动相邀,还特别说了“扫榻以待”,令他更觉得这是一次在女儿家香闺的约会。
不涉及男女之情吧……
沈溪多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年岁太小,碧萱不可能对他倾心托付终身,他也尽量避免对身在风尘中的碧萱有何想法。
丫鬟送沈溪到碧萱的房门口,沈溪上去敲了敲门,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
碧萱换上一身宽松的睡袍站在门口,头发散开,飘然而下,就好像一个刚从睡梦中起来的睡美人,带着睡眼惺忪的慵懒,那是一种家常朴素的美,就好像妻子等到远归的丈夫,神色中夹杂着欣然和羞赧。
见到碧萱的美态,沈溪赶紧收摄心神。
“沈公子,里面请。”
碧萱引沈溪到房中,将门关好,桌上放着从宴客厅搬回来的古琴,桌上还有琴谱。
碧萱对于琴乐很热衷,也是她身入风尘无所寄托,只能通过研究琴谱来打发寂寥的时间。房间中光线不是很强,沈溪自然望了里屋一眼,见床榻上面的被褥已经铺展开,确是有“扫榻以待”的意思。
碧萱跟在身后身后走过来,娇声道:“沈公子请坐。”
“嗯。”
沈溪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碧萱过来为沈溪奉茶。由于她会些茶道,泡出来的茶茗香气扑鼻。
沈溪喝下两口,见碧萱进到内帷,就在沈溪讶异她要做什么的时候,碧萱把桌上放着的画轴拿起,走出内帷回到沈溪身边。
“沈公子,这是您作的画。小女子时常拿来观赏,前些日子城中闹水灾,乘船出城避难时险些将此画损毁,还好无事。”
碧萱把画卷打开,正是当日那幅画,就算过去两个多月,颜色仍旧很鲜艳。那也是沈溪印象中碧萱最具内涵气质的时候。
沈溪不知她要说什么,一时不好回答。
过了一会儿,碧萱把画卷好,对沈溪嫣然一笑:“小女子会将此画好好保管。”玉人起身,像是要回去放好,补充了一句,“一生。”
沈溪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这些话更像是缠绵的情话,要说他心里没点儿涟漪是不可能的。沈溪只能尽量提醒自己:“家中还有两个小萝莉,还有我中意的惠娘,别的女人尽量别去惹,尤其是风月女子,落了感情进去,那是自讨苦吃。”
等碧萱再出来时,连为沈溪斟茶时,也多了几分温柔,泡好茶亲自捧起茶杯,把茶水递到沈溪面前,眸子含情脉脉。沈溪心想:“难道她是受到玉娘的调教,学会一些勾引男人的手段,想在我身上试验?”
一定是如此……
沈溪尴尬一笑道:“碧萱姑娘坐下来就好。”
“嗯。”
碧萱缓缓落座,语声仍旧轻柔,“公子是否疲乏了?若是如此,小女子扶公子进去休息。”
说着螓首微颔,面色红润,就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娇嫩花朵,沈溪见了,赶紧深吸两口气,这种时候他只能尽量保持正人君子形象。不过转念一想:“我有何念想又如何?就算她在床榻上摆好了,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啊。”
想到这里,沈溪轻松了些许。不过他还是赶紧岔开话题:“碧萱姑娘,你的名字满有诗意,这可是你本来的名字?”
碧萱略微怔神道:“小女子本姓秦,闺名单字青,父母常唤青儿。玉娘觉得小女子名字太过寻常,同时青通碧,又在碧后面加了个萱字。”
沈溪点头:“原来如此,碧萱姑娘一定出自书香世家,懂得这许多琴棋书画的雅事。玉娘一定欣喜,碧萱这般博学多才,也省了她教导的工夫。”
碧萱浅笑嫣然:“自从小女子来到此地,玉娘多番教导,未敢有忘。”
沈溪心想:“玉娘教导你那些,肯定不是琴棋书画,而是教你怎么吸引男人,你现在就用在我身上了。还好我防御力高,不然被你绕进去,我以后就难以抽身了。”
沈溪笑道:“刚才听了碧萱姑娘谱写的琴曲,或许是过于把自己的感怀寄托到了琴曲中,反倒将琴曲本身的韵味冲淡了。”
“嗯。”
碧萱略带惊讶看着沈溪,“沈公子如此说来,却是琴乐方家?”
沈溪摇头道:“在下不擅琴乐,只是对韵律稍有涉猎,一点儿感悟,若碧萱姑娘觉得在下说得不对,大可不必理会,本就是随口之言。”
碧萱思索片刻后说道:“小女子也觉得自己琴曲中少了一些东西,如今听沈公子一言,原来小女子太过于重情感,而忘记琴乐本身的韵律之美。沈公子只一言,就点醒梦中人,说不是方家,小女子也是不信的。”
沈溪尴尬一笑,他对于琴乐还真不太了解,刚才他不过是把他的一点看法说出来,借机转移话题。
碧萱粉面低了一些,恳切道:“沈公子难得前来,不知能否再指点一二?”
沈溪却在心里犯嘀咕,算算时间,差不多快到上更时分,一上更就要宵禁,他再不回家,难道真要在这教坊司过夜?
不过美人相求,沈溪还是点点头。沈溪心想:“剩下时间不多,她弹琴,就不会再说上榻休息的话了。”
可转念一想,这二者似乎并不冲突啊。
碧萱见沈溪点头首肯,高兴地把琴摆正,开始拨弄琴弦。
碧萱的琴艺天分很高,她所弹奏的,虽然还是刚才在宴客厅内弹奏的那首,不过转折之间,已经婉转动听了许多,一曲下来,沈溪不由点头赞许。
碧萱面色羞红:“沈公子,不知经如此稍作修改,还有何精进之处?”
沈溪略微沉默,才道:“无可挑剔了。”
碧萱微微一笑:“原来沈公子这般敷衍人,本来小女子以为沈公子会坦诚相告。”
这一句话,却显出她还是有几分女儿家的俏皮,她或者只有对十分熟稔之人,才会露出这般小女儿家的姿态。
就在这时,那边宴客厅有动静,教坊司里的两拨客人,都要趁着上更前离开。沈溪知道自己该走了,他起身道:“碧萱姑娘,如今城内宵禁,不得不离去,以后有机会的话,再来讨杯茶水喝。”
碧萱没料到沈溪这么快就要离开,她脸上带着不舍道:“公子……真的不在小女子这里留宿?”
沈溪只好露出一点小孩子的天真:“我出来时,娘特别提醒我要早些回去,就不多打搅姑娘休息。”
碧萱这才猛然惊醒过来,就好像美梦被现实打碎一样,她心道:“是啊,他才是个孩子,就算能在我这里留宿又如何?”
沈溪见碧萱有些失神,趁机告辞。
碧萱脸上带着些微伤心和失望,亲自送沈溪到房门口。
沈溪一出门,正好跟苏通撞了个对脸。
苏通本来是想过来看看沈溪跟碧萱发展到什么地步,没想到一过来就遇到沈溪出来,他大度一笑,道:“沈老弟,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多坐一会儿?”
沈溪摇摇头:“苏兄,你又不是没听到我娘的话。再不回去,我娘可能要打我屁股了。”
这种话,要是成年人说,那是有伤体统,对沈溪而言纯属童言无忌。这也是沈溪让碧萱断了念想的办法,首先让她明白,你托付错人了。你可以对本公子有想法,但先请本公子成年再说。
碧萱脸上的失落之色显而易见,连苏通看了都有几分妒忌,他自负才学很好,又舍得花钱,偏偏在泡妹子上连个十岁的孩子都不如。他心想:“回头或许应该多涉猎一些杂术,不然什么都被沈老弟比下去,以后在这汀州府地界该怎么混?”
玉娘也出来送客。
她刚才已经听说沈溪跟碧萱和熙儿的赌约,她除了狠狠教训了熙儿一通,心里也有些着紧,毕竟碧萱和熙儿是她手下的“头牌”,要是这么快就失去了“清倌人”身份,那以后就没法多赚银子了。
在风月场上混,玉娘很明白一些道理,她就怕手底下的姑娘对谁动了心,走错路,那损失的不但是她自己,还有教坊司这上上下下所有人。
“苏公子,以后要常来哦……”
玉娘脸色带着些微妩媚,临别还对苏通拋个媚眼。
苏通哈哈一笑,却是先把银子结算清楚。
光是这一顿酒宴下来,就花掉了苏通八两多银子。苏通也不觉得怎么心疼,毕竟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儿花销,而他更希望的是把银子花出去,得到应有的回报。
可惜到现在,他也不过只是跟教坊司几个过气的姑娘有过共度**的经历。
玉娘送到门口,笑道:“下次苏公子再来,一定让熙儿好好伺候你。”
又是一句引逗男人犯罪的话,模棱两可,要“伺候”,可不定是进房间里去,也可以是敬酒敬茶,但这种话却容易让苏通多想,他心痒难耐,下次就会不自觉把银子送来。
沈溪心想:“果然是要小心风月场所的女人,玉娘这般老辣,她手底下的姑娘能没本事?什么样的妈妈桑养什么样的姑娘啊!”
想到这里,他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只要把碧萱刚才的表现想象成“公事公办”,他心里就自在多了。
从教坊司出来,各自就要回家。苏通很负责任,亲自送沈溪回药铺。
路上,苏通感慨地提醒:“沈老弟,你年纪轻轻就有那么多好机会,要是你不懂得把握,下次不妨把机会让给我。”
“你不知道,这男人,一到了年岁,身边没个女人可不行。沈老弟可以一身轻,可为兄在旁边看着……实在不好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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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五章 赃官上任(第九更)
进入九月,天一点点转凉,秋雁南去别有一番苍凉的味道。
新知府到任后,得知商会对于上一任知府高明城升迁的巨大作用,给予了商会非常宽松的政策。
与高明城不同的是,这一任知府是进士出身,而且做过翰林,将来或者大有可为,与宁化知县叶名溯一样,属于履历派。
这种人一向有背景,于政绩和名声很看重。
商会得到便利,生意越做越大,除了银号和商会分馆开设到汀州府周边府县,连南京那边也有了汀州府商会的分馆。
南京的商会分馆,更像是后世的办事处,负责跟南京以及南直隶各府县的商人交流买卖之事,惠娘没有亲自负责,派了韩五爷过去主事。
韩五爷说书人出身,能说会道,再者韩五爷是完全可以信任的“自己人”,用起来放心。
韩五爷过去办的第一件事,便是推销自家生产的彩色年画和成药,顺带帮汀州府商会做宣传。
入秋之后,便到了年底印制彩色年画之时,印刷作坊每天都要加班加点,专程到汀州府城批发彩色年画的商贾,江南、湖广和四川都有,甚至北方的一些府县都听闻汀州府的年画印得精美,有行商千里迢迢过来采购,一次就运走上万张。
印刷作坊从最初宁化县开办时的二三十人,发展到如今两地两个工厂、三个储运仓库和八个生产车间的三百余工人,男工和女工各司其职,印刷各环节条理明确,流水化作业除了保证效率外,还最大程度地保证了技术不外泄。
印制彩色年画到了第三个年头,外间仿造的不少,但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那些质量差的彩色年画在市面上基本没什么销路。
年画虽为消耗品,但每家每户一年最多需要一两张,再加上正版年画本身价格不是很贵,但凡家里有点儿闲钱的,都会买一张回去挂着,图个喜庆。
而沈溪也充分考虑到市场反应,每年印年画前,他会亲自绘制新的原画,务求做到每年推陈出新,年画的图样从第一年的六种,到第三年已经发展到有二十九种之多,足以让百姓有充裕的选择余地。
沈溪还在不断改进技术。
经过这几年研究,彩色年画的印刷技术已经越发成熟,印出来的年画线条、颜色、描彩、鎏色都美轮美奂。再加上一些有故事性类似于连环画的大张彩色画,使得年画的品类更加丰富多样。
周氏年中生下龙凤胎,加上印刷作坊日进斗金,一天到晚都乐呵呵的,快到合不拢嘴的地步。
惠娘帮忙买了院子,如今已在进行修葺和装饰,到年底之前就能乔迁新居,周氏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药铺里只要没客人,她就会把谢韵儿拉到一边唠嗑,天南地北什么都谈,连带把谢韵儿也快教导成喜欢说人家长里短的小妇人,沈溪发觉谢韵儿到晚上聚在一起吃饭时,话多了不少。
谢韵儿这边也是人逢喜事,除了自家住的院子得到惠娘馈赠外,年底时她的祖父和父亲就要出狱,她准备亲自去京城接他们回乡。
这天晚上,周氏先让秀儿去给沈明钧送饭,左等右等秀儿都回来了惠娘也不见人影,这才招呼大家坐到餐桌前。
家里人不少,除了两家人外,还有谢韵儿和奶娘胡夫人。
沈明钧工作忙,一般很晚才会回来,周氏坐完月子,通常吃完饭就会带沈溪回家,而林黛在有月事之后,就不再允许与沈溪同床,甚至连同房都不行,每天只能到药铺二楼跟陆曦儿同房睡。
“……我这些天正在筹备,把商会做到省城去。”
吃到一半,惠娘从外面回来,上楼简单收拾后才到后堂坐下,第一句话像是在对周氏和谢韵儿说的,但其实却是说给沈溪听。
之前不管惠娘有什么大的决定,都会私下里跟沈溪商量。这句话其实是在对沈溪说,你晚上到我房里来一趟。
谢韵儿笑道:“姐姐的心也太大了,这南京那边还没个着落,就要做省城的生意。难道姐姐嫌现在赚的银子还不够?”
周氏道:“银子又不烫手,自然是赚得越多越好,可是……省城那边人地生疏,是不是往后面拖拖?”
惠娘笑盈盈道:“我倒是不急,是新任的安知府帮忙操办的,对商会而言别无选择。再说了,若小郎中了秀才,以后每三年都要去省城考举人,到时候也能有人帮忙安顿照顾,不是挺好的吗?”
说着,她用怜爱的神色望着沈溪。
在两家人中,对沈溪宠溺最多的不是沈明钧夫妇,反倒是她,也是惠娘感恩图报,对沈溪视若己出,对沈溪甚至比对陆曦儿还要好。
沈溪扒了一口饭,嘴里嘀咕:“姓安的估计没安好心吧?”
周氏骂道:“混小子,说什么呢?连知府老爷也敢骂,活得不耐烦了?”
惠娘也埋怨道:“是啊小郎,你怎能随便说安知府的坏话?他一到汀州,马上组织人手修葺城墙,同时与商会合作赈济灾民,事事都亲力亲为,而且他一向有清誉,我看是个能为民做主的好官。”
沈溪不与大家伙儿争辩。
要说沈溪对于识人还是有些自信的,新任汀州府知府安汝升四十多岁,一看就是为捞政绩而来,做事比较积极主动,什么都想插一脚,加上身边没带家眷,见到惠娘后带着一股很不寻常的神色,令沈溪看了便心生厌恶。
按照当下人的审美标准,惠娘算不得绝顶漂亮,这安汝升看中的应该并非是惠娘的人,而是她背后的商会,以后这安汝升必会利用商会为他攫取钱财和政绩,为官可能比高明城还要恶劣。
到晚上夜深人静时,沈溪摸黑到了药铺后门,惠娘帮忙打开门,二人一起上楼,进到房间里,惠娘已经把洗脚水准备好了。
沈溪看了一眼,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看来惠娘即便回到家也勤于生意,不敢丝毫懈怠,或许这也是她的精神寄托所在。
“有些凉,姨再去打一壶热水上来。”惠娘转身要下楼去。
沈溪却拉着她:“姨,我已经长大了,不用每次来都让你洗脚。”
惠娘笑着看向沈溪,道:“就让姨多为你做点儿事吧,等你再长大些,姨就不能再帮你做这些事情了。若被你娘知道,她肯定要埋怨我,我都不知该怎么对她解释。”
惠娘还是下楼去厨房那边,把灶台大锅里温着的热水打上来,不过沈溪却坚持自己洗。
这次惠娘没再勉强,当沈溪泡脚时,她把商会往省城福州的发展详细计划拿出来给沈溪看。她是依据之前沈溪给她写的计划,亲自写出来的,关于选址、人手、经费、调度等等,条理分明。
沈溪越来越觉得惠娘精明能干,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要是在几百年后,她即便管理一家资产上亿的大公司,也肯定是行家里手。
“你看姨写得如何?都是学着你来的,可惜姨没你那么聪明,能把事情想得面面俱到。”惠娘脸上挂着笑容,以前无论做什么事,沈溪都会给她安排得周详妥当,她只需按照详细的计划实施就可以了。
就算没有丈夫在身边照顾,她也感觉有了依靠,她很喜欢这种小女人的感觉,毕竟在外奔波劳累,很多事让她身心俱疲,回来后有人出谋献策,跟她商量一下事情,让她感觉分外安心。
“呃……”
沈溪把惠娘书写的计划书仔仔细细端详一遍,想找出其中的疏漏,在这种事上,他可不能鼓励惠娘,一旦让惠娘有了自立自信,那以后惠娘可能就用不着他了,他还怎么过来夜半相会,得到惠娘的温存软语?
“是有些问题,姨,也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要在一份计划书中挑毛病还是很容易的,沈溪头脑灵活,再加上本来惠娘就有思虑不周的地方,沈溪很快就找出很多问题,“安知府毕竟是我们汀州知府,就算他帮忙把商会发展到省城,那边官府又该如何联络呢?”
惠娘想了想,道:“应该不用吧,我们在南京那儿,不也没跟官府联系?”
沈溪摇摇头:“南京可是六朝古都,十朝都会,即便现在已经迁都,但依然是大明的留都,设有六部等机构,达官贵人多不胜数。在这个地方当官,求的是个安稳,各级官府不会刻意跟商会索要钱财,再加上我们在南京不过是设立了一个‘办事处’,帮忙联系一下客商,连银号都还没运作起来,官府怎有心理会?”
“省城则不同,福建之地,山高皇帝远,官员过来为官求的是什么?要么是政绩,要么是钱财!若我们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就会暗中使绊,官府要对付商会,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惠娘点点头,脸上带着为难:“那……那该如何做才好?我们跟省城的官员,不熟啊。”
沈溪笑道:“我们不熟,安知府就熟了?他之所以要把商会开到省城去,其实是想借机索贿,同时还可以用商会的名义向上司行贿……”
“姨,你只管给他银子,让他帮忙‘疏通’,他肯定会把银子收下,贪墨部分,再拿出部分来孝敬上官。到时候商会开到省城,就大致没什么问题了。”
惠娘带着疑惑道:“安知府为官清明,怕是不会收下吧?”
沈溪带着几分自信道:“姨若是不信,那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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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都不说了,天子已经尽力而为,剩下的看大家的!加油!(未完待续。)
第二四六章 生是一家人(第十更)
惠娘一直觉得新任汀州知府安汝升是个清官,可当她真的按照沈溪的提醒,派人把银子送上门,安汝升还真如沈溪说的那样“笑纳”了。
惠娘这才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就算外表看起来清廉自守,到了私下里,同样肮脏龌龊。
不过有安汝升从中打点,的确省了商会不少事情。
小财不出大财不入,只要能打点好省城那些官员,就会给商会发展带来益处。
但从最初的情况看,省城的大商家,尤其是那些老字号,对于汀州府商会不屑一顾,他们觉得自己有关系有人脉,还有老主顾,根本不需加入一个从闽西偏僻地区发展起来的商贾组织。
但商会到了府城后,马上就给这些老字号生动地上了一课。
价格战。
商会的货物,基本都是商会从各地采购而来,省去了中间商环节,从进货价格上来说,比府城商家足足低了两成。
价格优势摆在那儿,再加上商会有意要彰显其内部价格优势,以商会为基础所开的几家店铺,直接都是以低廉价格出货,有些甚至比省城商家的进货价还要来得低。
那些商家一看情况不对,本以为商会使坏,故意压价打压他们,但在详细打听后得知,商会进购的货物,确实价格低质量好,怨不得人家。
有的商家头脑灵活,一看情势不对,马上跟商会接洽看看是否能加入,而有些顽固自守的则在苦苦支撑。
九月底,谢韵儿请假去迎接出狱的祖父谢宁育和父亲谢伯莲。
谢宁育和谢伯莲是在京城犯的事,谢韵儿原本以为要到京城去接人,后来得到确切的消息,原来两位长辈是在淮安府服刑。
本来谢韵儿一介女儿身,不方便远行,加上药铺这边也需要她,完全有理由留下。但谢韵儿很孝顺,惠娘和周氏也都支持她亲自去接人。惠娘特别为她准备好马车,又找来商会到江北采购的商队沿途护送。
为了照顾谢韵儿起居,惠娘甚至让宁儿一路作陪。
临走时殷殷叮嘱,惠娘和周氏都舍不得这个好姐妹。
谢韵儿走后,惠娘对谢家那边照顾有加,知道谢家都是老弱妇孺,经常让秀儿送些菜肉米粮过去。周氏平日少了个说话之人,只能自言自语,晚上吃饭的时候总念叨少了双筷子。
谢韵儿去了一个多月,冬月初四的时候,消息传来,说是两天后人就会抵达汀州府城。
惠娘和周氏都很高兴,先派人去通知谢家那边,提前一日就派人去城门处迎接,怕谢韵儿早一日抵达。
冬月初六中午,谢韵儿终于把祖父和父亲接回汀州府城,谢韵儿先陪同两位老人回家,一家人团聚。临近黄昏,谢韵儿陪同父亲谢伯莲到药铺这边来,感谢惠娘和周氏对谢家人的照顾。
这算是礼节上的拜会。
谢伯莲四十岁上下,青白脸色,瘦削的脸颊上,颧骨高耸,嘴唇时常抖动,加上颌下花白的胡子,看上去人有些迂腐。十一月的天气,早晚有些天凉,他兜着手好像个不得志的穷酸秀才,见到惠娘点头哈腰,一点儿没有京城名医的作派,这跟谢韵儿之前形容她父亲儒雅的气度大相径庭。
沈溪站在旁边,目睹这一切后感慨:“这牢房可真是祸害人的好地方。”
“大恩不言谢,以后还望陆夫人多多照顾小女,老夫感激不尽。”谢伯莲差点儿就要跪下来给惠娘磕头了。
谢家人蒙难后,连曾经的亲戚和世交都冷眼旁观,使得谢韵儿只能千里迢迢带着家人回到故乡,回来后又处处碰壁,却是素不相识的惠娘,给予谢韵儿和谢家人诸多帮助。他的感谢不是多礼,若非惠娘这两年来对谢韵儿的“收留”,谢韵儿带回乡的那点盘缠早就用光了,到那时,谢家老小真不知去何处落脚。
在惠娘相劝之下,谢伯莲才收起感谢的礼数,谢韵儿本要送父亲回家,但离开这些日子,她有很多话想跟惠娘和周氏说,便让秀儿为谢伯莲指路,她则坐下来,跟两个心目中的好姐姐叙叙话。
“……韵儿妹妹,你走这些日子,我们不知多想念你,回来就好。看你父亲,精神很好,不知祖父那边情况如何?”
谢韵儿微微摇头,显得有些悲切:“家祖年老体弱,经不起牢狱之苦,如今人都快瘫痪了,需要祖母和家人照顾。”
周氏叹道:“人平安无事就好,回来就好啊……你以前总说,家里没有长辈不会言嫁,现在令祖和令尊都回来了,你也该找个好人家把自己嫁出去,将来也好有个着落。”
谢韵儿坚定地摇摇头道:“嫁了人,如何出来坐诊,照料一家人?”
周氏被问得哑口无言。
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只要谢韵儿出嫁,那就要随夫姓,三从四德必须得遵守,将来生儿育女,连娘家都轻易不能回,更别说是赚钱养活谢家人。
就算夫家那边开明,允许她出来坐诊赚钱,那赚来的钱也不属于谢家,而是夫家的,周氏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惠娘笑道:“韵儿妹妹不用太担心,这不令尊回来了吗,以后这药铺让他老人家过来坐诊,或者再开一家医馆。到那时,你不就可以嫁人了?”
谢韵儿这才稍稍释怀,点头道:“姐姐说的是。如果父亲过来坐诊,还望两位姐姐能收留他老人家……至于开医馆,妹妹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两位姐姐的好,妹妹来世结草衔环也会报答,怎会开医馆来抢药铺的生意?”
惠娘和周氏都笑了,其实对她二人而言,这药铺就是个感情包袱,药铺里赚的那点儿银子已经不算什么,但这生意还不能丢,一来周氏是以这个名义来赚钱给沈家人,二来这是惠娘死去丈夫留下的产业,是她割舍不下的情感。
但现在又多了第三个理由,为了谢韵儿,这生意也得继续做下去。
笑言一番后,惠娘道:“那回头,就让令尊过来试试。”
谢韵儿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
……
进入冬月后,沈溪要为府儒学暑举行的第二次月考进行准备,功课有些忙,以至于苏通几次来邀请出去饮宴,均被他谢绝。
沈溪可不想再陪苏通去教坊司花天酒地,这事情尚未被周氏知晓,否则他不知要受到怎样的惩罚。
小小年岁就在风月场所跟里面的头牌闹“绯闻”,长大了不是要反天了……
谢韵儿回到汀州府后,一天都没休息,次日就过来坐诊。用她的话说,惠娘连她缺诊这个月都没少给她一文钱,回来自然得加倍弥补。
至于她父亲谢伯莲到药铺坐诊之事,她回去后跟家里人商量了一下,谢伯莲终归是谢家之主,他这个大老爷们儿回来,自然不能再让女儿出来抛头露面,不过他需要几日休整,恢复下精神再说。
药铺在没有大夫坐诊这一个多月时间里,生意也没差多少,这主要是因为药铺都是根据大夫开出的方子拿药,又或者干脆卖成药,而谢韵儿坐诊其实等于是额外的增值服务,谢韵儿不在,影响不大。
但谢韵儿回来后,前来光顾药铺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大多是之前来看病没找到谢韵儿的,还有些是在大水后得到谢韵儿救治没来得及亲自感谢的。
几天时间里,药铺都很热闹。
冬月十五这天,谢韵儿终于陪着谢伯莲一起到药铺来,这也是谢伯莲第一次以坐诊大夫的身份上工。
提前两日,惠娘已经跟周氏商量,准备请个掌柜回来看着药铺,反正年底就要乔迁新居,事情繁忙,现在谢伯莲又过来坐诊,药铺上下都是女人,多有不便。
当时周氏便答应下来。
她现在每月赚那么多银子,实在没必要为了些许银子出来抛头露面。她一直想开个裁缝铺,让沈明钧当掌柜,而她自己则跟一群女工做女红。这样照顾起沈溪和刚出生的儿子、女儿,方便许多。
但谢伯莲第一天坐诊后,惠娘和周氏就不得不打消了这念头。因为谢伯莲刚坐诊不久就发生了一点儿小“意外”。
却说这天来药铺的顾客,还是跟以往一样,病患家属直接去柜台买药,而患者则会到门诊的地方,让大夫听闻问切。
或者因为谢韵儿是女儿家缘故,以前来问诊的人中,不但有男子,妇孺也很多,主要是被女大夫诊断,于妇人声名不会有损,虽说讳疾忌医不太应该,但这年头保守的社会风气使然,令大多数妇人只能躲在闺房中,得了病也得不到很好的医治和照顾。
这天来的客人里,就有许多妇人,她们一看是个满脸沧桑的老者坐诊,便打了退堂鼓,直接转身而去。
本来这没什么,却说后面来了个得急病的患者,是被家人背来的,一看就是心脏出了问题休克过去。
但谢伯莲把手指头颤颤巍巍搭上去,半晌也没诊断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阁下……你们家……”
或者是因为之前为达官显贵误诊,而令自己和老父坐牢,给谢伯莲造成的阴影太大,他已失去作大夫最基本的权威性,说话支支吾吾,吐词不清。
“闺女,你过来,有个病人。”
最后谢伯莲知道不能耽误患者病情,只好把在布帘后面看得干着急的谢韵儿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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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七章 勾心斗角(第十一更)
谢伯莲已非当年誉满京城的名医,在经过几年的牢狱之苦后,他似乎已不再具备行医的能力,人也变得极度不自信,再加上手不由自主哆嗦,不过四十岁出头,却如同饱经沧桑行将就木之人。
最后谢韵儿跟惠娘、周氏商量一番,还是让谢伯莲回家休养,看看他何时能恢复过来,至于在陆氏药铺坐诊的差事,继续由谢韵儿亲自担任,很多人也认准了谢韵儿的金字招牌,就算谢伯莲是谢韵儿的父亲,顾客也不买账。
这年的冬天算是个暖冬,虽说不是很寒冷,但出门还是要多加件衣服。
沈溪在府试中案首后,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塾,待遇都不一样,他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大孩子,别人都觉得很多事他可以独立自主,日常起居不会过多干涉,可对学习的督促却丝毫没见少。
冬月下旬,沈溪跟几个同窗一起去拜会府儒学署的教谕,这纯属一次礼节性的拜访。
就算府、县两级儒学署并不负责教导童生的学问,可那到底是生员的就学之所,来年院试,沈溪若能一举考上,若成绩优异,便可在汀州府学和宁化县学间自主选择其中之一入学。
拜访府儒学署,有话语权的永远是那些年岁大的童生,他们毕竟无数次参加童生月考,厮混得比较熟悉了,懂得如何迎合儒学署教谕、训导和嘱托的喜好。最后把礼物留下,一众人就打道回府了。
从儒学署出来时,沈溪觉得有些冷,抬头一看,天阴沉沉的,寒风呼啸中,枯叶簌簌而下,沈溪缩了缩脖子,一路小跑回家。
接下来几天,沈溪不用去学塾上课,因为马上就要到年底的月考。沈溪先有两天自由复习的时间,再有三天时间用来答题,冬月最后几天就要这么平淡地过去。
“……看那混小子,平日里进进出出,对弟弟妹妹连个招呼都没有……”
“唉,若是我和他爹不在了,别说让他照顾弟弟妹妹,恐怕连他自己都照顾不了。”
沈溪一进门,就听到周氏在谢韵儿面前数落他。
对此,沈溪习以为常了。
周氏是旧思维的文盲妇女,认为孩子都是管教出来的,虽然不至于到吃饭睡觉都要打儿子的地步,可自家的娘,在别人面前说儿子的毛病已是习惯。在当娘的心里,就算儿子有出息也是不能捧的,要贬损,才能有效起到督促儿子上进的作用。
“娘,我去做功课了。”
沈溪没精打采说了一句,正要往楼上走,周氏一把扯住他。
周氏道:“你这小子,今天不是跟同学一起去府学了吗?怎么着,耷拉着脸回来,甩脸色给你老娘看?”
沈溪笑了笑:“没有啊,今天见了教谕,过两天就要月考,学官大人让我们回来多温书……冯先生也说,考试之前在家里温书就可以了,不用每天去学塾。”
周氏脸上带着疑惑:“别是你小子传瞎话吧……哼,若是明年院试你考不上,到时候别怪老娘心狠!”
沈溪灰头土脸上了楼。
不知是否受天气影响,他情绪低落,心身俱疲。刚上楼,就听到谢韵儿的声音:“小郎还小,没必要对他太苛刻。”
周氏刻意压低声音说道:“小孩子家不能太宠,就算不巴望他明年能考上秀才,可到底也要时刻督促不能放松,妹妹,我听说城南的孙员外家的小公子……”
沈溪叹了口气。
周氏也是百无聊赖,越来越像个唠唠叨叨的妇人,闲着没事除了数落他,就是鼓动谢韵儿早些嫁人,担着三姑六婆的心给谢韵儿介绍婚事。
之前谢韵儿的确是有嫁人的打算,可在她祖父和父亲回来后,家里的生活压力突然变大,她的弟弟妹妹又都没有成年,家里只有她这一个“劳动力”赚钱,如何出嫁?
“不知道洪浊现在怎么样了……”
沈溪突然想起那个为了谢韵儿千里迢迢过来找寻,最后铩羽而归的京城官宦子弟。
洪浊临走时曾说,只要他中了举人就会回来娶谢韵儿进门,沈溪对此是不信的。
果不其然,洪浊一去没了音讯,连封信都没有,沈溪估摸着洪家人对洪浊应该跟沈家人对沈明文一样,有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把人抓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关起来,在学业有成之前不放他出来。
而且多半洪家早就跟洪浊重新张罗了婚事,可能洪浊如今已经成为了别人的新郎、父亲。
沈溪进到陆曦儿房间,这是他在药铺温书的书房,平日周氏不允许两个小萝莉上来打扰,可今天不同,林黛正蹲在地上瞅着水盆里来回游动的大红鲤,陆曦儿则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
“呃?”
林黛听到脚步声,一抬头看到沈溪,身子缩了缩,想把水盆捧起来出门,可水盆太沉,她稍稍提起又放到地上。
“哪儿来的鱼?”沈溪把书包放下。
林黛道:“是娘让宁儿买的,说是晚上做鱼汤。”多余的话没有,林黛憋了口气,猛地把水盆端起来往外面走。
家境好了,连带吃喝也好了许多,这样的红鲤,只有大户人家的水池里才会养。
沈溪一直觉得林黛近来变化不少,或者是因为青春期到来,小妮子身高猛蹿,有了月事后第二性征更加明显,胸前微微隆了起来。
总结起来,便是林黛长大了。
本来小妮子心里就藏着许多秘密,而今少了他的开导之后,小妮子更多了几分多愁善感,还没长大成人,就已经是个小怨妇。
沈溪坐下来想看看书,却怎么都看不进去。就在他要去窗口透透气时,林黛穿着木屐“吧嗒”“吧嗒”走了回来。
沈溪转过头,正好看到林黛站在门口幽怨地望着他。
“怎么了?”
沈溪打量林黛,觉得她今天格外不正常。
“嗯……”
林黛支吾一声,才问道,“我娘……我娘她是不是死了?”
沈溪皱眉:“你从哪儿听说的?”
林黛有些失落地低下头:“你以前说帮我找娘,可后面就没消息了,如果我娘……真的死了,你要告诉我。”
果然有小怨妇的潜质,这才多少岁就开始胡思乱想?
一个小姑娘,遵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条,每天无所事事待在家里,除了发呆想事情,似乎也没别的事可做,可不就胡思乱想?
“只是暂时没你娘的消息,吉人自有天相,你娘现在应该过得好好的,也在时刻盼望能见到你吧。”
沈溪说了一句,坐下来想温书,林黛突然走近,双手环着沈溪的脖子,把头靠过来,倚在沈溪的肩膀上。
小妮子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沈溪有些不适应,他想推开林黛,可林黛却抱得更紧了。
“跟曦儿吵架了?这两天都没见你们一起玩……”
“嗯。”
林黛有些委屈,“她老发小孩子脾气,可娘总让我迁就她,我忍不了,就跟她吵了几句,你……说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沈溪摇头道:“我要读书呢,哪里有时间给你讲故事?”
林黛撅着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在这儿装样子给娘看,没人的时候老偷懒,考校你却全都会。哼。”
小妮子有些不满,本来还对沈溪亲昵,此时却把手松开,立在那儿气鼓鼓的,像是在生闷气,也不走,就等沈溪哄她。
沈溪却坐在那儿,半天都没理会,这下小妮子更生气了。
“你……你不哄哄我吗?”林黛鼓起腮帮子问道。
“为什么要哄你?”
“因为我是女孩子啊,娘说,等女孩子长大以后,就会有心爱的男孩子哄她。怎么跟娘说的不一样啊?”
林黛略微带着些不解。虽然她已经开始懂事,但对于****还是懵懵懂懂。
沈溪转过头来,看着小妮子委屈的模样,笑着摸摸她的面颊:“那你是不是想说,我就是你心爱的男孩子?”
林黛面颊顿时羞红一片,粉拳捶了沈溪的肩膀一下,故作凶恶地骂道:“不理你了!”
还是不走,只是转身去,半晌没听到动静,忍不住回头看,正好跟沈溪看了个对眼。第二次转过头,再怎么也不回头来了。
小女儿家初解温柔,沈溪其实并不懂得如何安慰,加上他个子矮,只能把林黛的纤手抓过来,笑道:“好啦,过些日子,咱就要搬到新家去,到时候我跟娘说,咱俩的屋子靠在一起,到了晚上,你可以过来,我跟你讲故事。”
“嗯。”
林黛又羞又喜,不过目光中透出一些慧黠。
“到时候我们两家人分开住了,让曦儿那小坏蛋没得听,哼,让她说我没娘。”
沈溪摇摇头,小姑娘吵架,本来就是稀松平常之事,沈溪相信她们用不了几天就会和好如初,毕竟平日里两个小妮子再吵架还是会睡在同一张床上。
还没等沈溪跟林黛多亲热一会儿,周氏匆忙上楼来,沈溪赶紧松开林黛的手。
“黛儿,怎的这般不懂事?说了多少次了,憨娃儿读书不能打搅,快跟娘出去。”
林黛被周氏拖着手,三步一回头出了门口,等脚步声下楼,陆曦儿从隔壁屋子跑出来,探头往楼梯口看了过去,脸上带着坏笑。
沈溪不由摇摇头,不用说,是这小丫头告的密。
“唉!这么小就勾心斗角,长大了可怎么办?”
沈溪叹了一句。
陆曦儿本想进门来跟她的沈溪哥哥撒撒娇,但刚把脚迈进,被沈溪一望,小丫头好像做错事被抓了现行,咧嘴一笑,一溜烟跑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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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八章 夫妻礼数
冬月二十九,沈溪将月考的考卷交到府儒学署,还没等他回家,就见苏通在药铺前的路口等他。
“沈老弟,你可知,碧萱姑娘离开汀州府了,可真叫人叹惋啊。”与沈溪闲话些考试之事后,苏通突然感慨一句。
苏通怕沈溪不清楚,详细解释,“听说是被南京那边的达官贵人给接走的,为她去贱从良,就算为妾,总算不用再卖笑为生,一辈子有了个着落。”
沈溪点点头:“哦。”
苏通皱眉道:“沈老弟,你不觉得伤心难过?”
沈溪打量着苏通:“我为何要伤心难过?”
苏通哑然失笑道:“也是,沈老弟你年岁小,不懂得男女之事,本来你跟碧萱姑娘也算有缘分,若那****把机会让给我,今天就不会是这般结果。”
沈溪眯眼打量苏通,按照这家伙的意思,好像是他害了碧萱一样。
若那日苏通进了碧萱的房,二人成其好事,那就算有达官贵人想接碧萱走,也会因为碧萱“不贞”而放弃。
沈溪想了想碧萱那种感怀身世的忧郁美态,心里幽幽一叹,其实这个偶然沦落风尘的女子能有个着落算是好事吧。不过,既然从来没有拿起过,也就没有放下或者放不下的问题。
苏通道:“按照往年的惯例,咱汀州府的院试会比较靠后,估摸要到明年四五月份以后了……沈老弟,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你这科不过,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沈溪听到这里,就知道苏通一定有下文。果不其然,苏通补充道:“年底,城里文会相对较多,为兄想请沈老弟你参加几个,多结交些朋友,探讨一下学问,对来年过院试有莫大帮助。”
年底这段时间,属于农闲时节,那些要为自己生计奔波的读书人,终于有了闲暇。读书人崇尚的是三人行必有我师,有机会就会广交好友。但这些人的年岁都比沈溪大许多,沈溪觉得就算能跟他们探讨学问,想交心却很难,这些人对他总有一股偏见。
“苏兄还是自己去吧,我去文会总觉得不合群,被人问得哑口无言太过打击信心,还不如留下来自己作学问。”沈溪推辞道。
“这只能怪沈老弟你年少成名,眼红嫉妒你的人太多。”
“别的文会你可以不参加,不过腊月中有本届府试的一次文会,你非参加不可,连吴公子都会来,他可是点名要跟你切磋一番。”
沈溪心想:“这是做学问,又不是比武,切磋算怎么回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就算切磋就一定能分出高下?”
“到时候看看吧。”
沈溪随口敷衍一句,就与苏通作别。
苏通觉得有些扫兴,不过还是给沈溪留了几份请柬,全都是文会的邀请函,只要拿到请帖,最不济也能去喝杯茶吃个点心,发起人自然会出银子,而苏通自己就是多个文会的发起人。
回到家,沈溪随手把请柬一放,周氏问道:“这是何物?”
沈溪道:“请柬。路上遇到苏公子,他请我去参加文会。”
周氏把请帖拿起来翻了翻,咋舌道:“还真不少呢。咱家憨娃儿真有本事,这么多人请……你啥时候去?”
沈溪苦着脸道:“娘,我平日功课那么忙,哪有时间去参加这些?我已经跟苏公子回绝了,说明了我不会去。”
“这哪儿行啊?你孙姨说,要是你不多跟那些读书人走动,慢慢获得一点声望,以后就算你考得再好,考官都不会录取你。就前几年,咱府城有个考生,考官说他张狂,结果他考上了也愣是给他刷了下来。”
沈溪摇摇头,周氏听说的那些,完全是属于极个别的情况。
一般道理来说,一个学道,一年把省里几个府考一遍,遇到的考生成千上万,他哪里有那工夫一个个去考察考生的才学品德?
就算计较了,他沈溪最多是个“神童”而已,在品德上又没有缺失,考官有什么理由把他刷下来?
“娘,您不懂就别说了。我还要回去做功课,明天要上学呢。”
周氏骂道:“混小子,当老娘的话是耳边风是吧?这些个什么文会,你选几个去看看,就算听听别人说什么也好。知道没?”
沈溪只能乖乖应了。
……
……
腊月初,惠娘给两家人买的宅院基本都已经收拾好,不但屋苑修葺一新,里里外外重新粉刷装饰过,还添置了许多新的家居摆设。
这天下午药铺早早关门,惠娘和周氏,带着一大票人去参观新居,惠娘带着陆曦儿和小玉她们去了“陆府”,而周氏则带着沈溪和林黛去“陆府”隔壁的“沈家”。
“这地方可真好,三进的院子,倒座房、东西厢房、正房、后罩房一应俱全,书房、厨房、工具房、柴房、茅房和古井也都齐备。憨娃儿,黛儿,你们看看,东厢这两间房是给你们准备的。等你们成婚以后,两间房打通变成一间,以后要是你们有孩子……”
沈溪打断周氏的话:“娘,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周氏美滋滋道:“不早了,过了年你都十一了,娘准备等再过两三年,等你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张罗着把你和黛儿的婚事给办了,到时候你继续去考功名,让黛儿在家里给你生养孩子,娘先把你弟弟妹妹带大一些,再帮你带。”
沈溪心说这还真是刚当了娘就想做奶奶的女人。这年头也是成婚早,可能会出现孙子比儿子年长的情况。周氏这边更急,让他十三四就成婚,显然是觉得林黛放在那儿也是放着,还不如早点把婚事办了,让林黛为沈家生儿育女。
“你爹头两天过来看过,说这儿不错。”周氏终于回归正题。
沈溪道:“娘,你不怕祖母知道,又过来跟咱抢宅子?”
周氏笑道:“憨娃儿,你当娘没想到吗?这宅子的房契,娘都没敢署自己的名,是让你孙姨帮忙买的,就说是你将来有功名以后,你孙姨送给你的礼物。还有,你祖母这个人特别念旧,她总想着能在宁化多置办一点产业,应该不会动念头搬到府城来住。”
沈溪点点头,周氏在分析老太太李氏的心理上倒是很到位。李氏嘴上挂着的,一直是沈家曾经在宁化多么风光,所以她的沈家中兴计划也是在宁化县城。现在李氏把全家搬到县城,应该已经知足了。
看完新居,周氏又带着两个小的去了隔壁的“陆府”。
由于“陆府”这边人口多,所以院子多了一进,但总体格局与沈家差不多。两家人比邻而居,其实生活跟以前也没太大区别,反倒是每天要去药铺,耗在路上的时间多一些。
“小郎,我们这边屋子多,你也选一间,以后你娘过来睡的时候,你也能一起来。”惠娘笑盈盈道。
陆曦儿撅着嘴道:“娘,沈溪哥哥过来,不是跟我和黛儿姐姐一起睡吗?”
惠娘笑着摸摸女儿的头道:“不行,小丫已经是大丫了,以后啊不能再跟你沈溪哥哥睡在一张床榻上。如果你想听故事,就央着哥哥白天给你讲,可不许随便再钻上哥哥的床,知道了吗?”
陆曦儿一脸的不乐意。
倒是另一边的林黛很高兴,虽然两个小姐妹这些天关系缓和了些,但还没彻底和好,她想着沈溪答应她可以晚上钻进他房里听故事,便有几分得意。
小丫头,看你怎么跟我抢,过两年我们还要成婚呢……
两家人商量好搬家的时间,有说有笑回到药铺。
刚回到铺子,就有人来送请柬,还是苏通请沈溪参加文会的,时间就在次日,苏通特别注明,这次文会有几个才学非常好的人,以及同届府试的前几名成绩优异的考生,其中就包括了山西布政使吴文度家的公子吴省瑜。
惠娘帮忙看过,笑道:“小郎,明天的文会挺重要的,你还是去吧。至于冯先生那边,我会叫人过去给你请假。”
沈溪道:“这样不好吧?”
周氏板起脸:“有什么不好?你孙姨都这么说,现在就回去准备,明天去参加这个什么文会。要是表现得不好,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沈溪越听越觉得明天这不是文会,而是鸿门宴,不去不行,还要表现出色。要是别人对他有偏见就是不跟他搭话,他想表现好不是比考秀才还难?
碍于惠娘和周氏的压力,沈溪只能乖乖照办。
第二天,沈溪特别换上一身新衣服,周氏要忙着过去开铺子没时间给沈溪梳头发,就让林黛这个小媳妇给儿子梳头。
沈溪坐在铜镜前,感觉自己好像待嫁的新娘一样,心里带着一些无奈。林黛见沈溪不高兴,把木梳往桌上一放,小脸有些不乐意:“你肯定是嫌我梳得不好,既然你会梳,怎从来没见你给我梳过?”
沈溪笑道:“小媳妇,哪有丈夫给妻子梳头的?你要是不想梳,以后叫小玉过来帮忙,她梳头本事好。”
“还是嫌弃我。”
从林黛“长大”之后,不但忧郁增多,连小脾气也跟着增多,总想在沈溪面前发发脾气,好似是在跟沈溪置气……但其实她只是想多吸引沈溪的注意,让沈溪多疼她一些。
沈溪把林黛按在凳子上,笑道:“好了,娘子,那今日为夫就给你梳头,好不好?”说着沈溪把木梳拿起来,反过头给林黛梳头,林黛小脸上终于见到笑容。
周氏不放心过来看看,刚到门口,就见到眼前这么“不和谐”的场景。
“干什么,干什么?”周氏气呼呼进来,“年纪轻轻不学好,给女娃子梳头这种事也是男人能做的吗?把梳子放下!”
沈溪赶紧坐好,林黛噤若寒蝉刚拿起梳子,被周氏一巴掌打在脸上,顿时粉嫩的小脸上多了五道红印。
小妮子一时被打懵了。
“黛儿,有些话跟你说清楚,你是我家的养媳,憨娃儿是你相公,礼数尊卑不可乱。以后再有这种事,为娘绝不轻饶!”(未完待续。)
第二四九章 教媳有方
林黛到沈家这几年,骂是没少挨,但挨打却是第一次。
小妮子刚被打时,人愣在那儿,半晌没有回过神来,等周氏骂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本想咧嘴哭,但慑于周氏的淫威,不敢哭出来,脸都快蹙成一团了,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样连串滴落。
沈溪连忙道:“娘,是我要给黛儿梳头的,怨不得她!”
周氏怒道:“你也不争气,娘打的她,也是在教训你。赶紧收拾好,吃过饭就去参加文会!”
周氏满脸愠色离开屋子,这下林黛终于忍不住,蹲下来直接抱头呜咽起来,越哭越伤心。
林黛刚进门时,周氏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着,那时候的周氏也是没什么念想,就想着儿子以后有本事,能娶到个媳妇她这辈子就没别的奢望了。
可自打周氏跟惠娘一起做生意,家里银子越来越多后,她对林黛就冷淡了几分,毕竟有了银子,再好的媳妇也能娶回来,何必非要一个连家世背景都不知道的小丫头?
再后来,沈溪过了府试,自己又生了龙凤胎,她对林黛就更加挑剔了,有点儿事情就会责骂。到今日见到沈溪为林黛梳头,她终于忍不住打了这个未来儿媳妇。
“黛儿,别哭了,娘只是生气,她不是有意要打你的。你看我,以前就经常挨打。”沈溪蹲下来,轻抚林黛的后背,安慰道。
林黛泣不成声:“那是你该打,这次……是娘冤枉我……”
沈溪笑道:“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刚才是你说我总不给你梳头,我才给你梳的,现在就全赖我了?”
林黛一听羞愤得紧,直接抬起头来,梨花带雨地把小拳头往沈溪怀里丢,打在沈溪身上力道却很轻,根本不像是在揍人,而是在给沈溪挠痒痒:“你坏你坏你坏……”
说来说去,只有“你坏”两个字,小女儿家的嗔怒之态溢于言表。
沈溪扶她到床沿边坐下来,用手在她娇俏的小脸上揉了揉,不由有些心疼。周氏这一巴掌是愤怒之下甩出来的,一点儿没留情面,林黛一个小姑娘家,哪里受到了周氏那做重活的手一巴掌?
“疼……”半晌之后,林黛虽然情绪好了一些,可被沈溪摸到她面颊,还是龇牙轻唤一声。
沈溪叹道:“娘也真是的,把你打的这般重,不是让为夫心疼吗?不过没事的,等我有了功名,咱俩成婚后,就不再住家里,这样你就不用看娘的脸色了。”
林黛又一拳头打在沈溪身上:“你真坏,要是被娘听到这话,肯定又以为是我挑拨,还要再打我……”
沈溪笑了笑,林黛年长几岁,一些道理倒是明白得紧。不过到底还是小姑娘,再加上她早有自知之明,知道寄人篱下就要好生伺候未来相公和婆婆,心里也不敢有什么埋怨,被沈溪软话哄几句,也就释怀了。
稍微平复心情后,她帮沈溪把头发梳好,用发巾裹着,这才坐回床沿边,有些闷闷不乐可怜兮兮望着沈溪。
“黛儿,我今天去参加文会,可能下午才回来,回来后再陪你和曦儿玩。”沈溪笑道。
林黛黯然低下头:“我不想玩。”
沈溪道:“那就教你读书认字,等我回来……”
林黛这才点了点头,站起陪沈溪一道出门,到了药铺,正在后院拿着本连环画看的陆曦儿都发觉林黛的脸好像有些不同,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虽然林黛被打心里委屈,但她还是得进去给周氏道歉。
那边厢,惠娘也在劝周氏消气:“……姐姐也是的,不过是小孩子玩闹,姐姐还当真了。”
周氏也觉得自己下手太重,但当着孩子的面,仍旧愤然不平:“都是大孩子了,还不懂规矩,以后憨娃儿是有大本事的人,岂能做那些没出息的事?”
惠娘一时间有些哑然。
要说沈溪为林黛梳头有些过分,那她让沈溪晚上背着沈明钧夫妇到她房里来,做“鸡鸣狗盗”之事,岂不更加过分?她自己问心有愧,连带后面劝解的话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在林黛磕头认错之后,周氏才没好气道:“也是为娘平日疏于管教,回头娘抽出时间来多教你一些。你是女儿家,以后不用做别的,好好相夫教子就行,这是你的本份!明白吗?”
“是,孩儿记住了。”林黛回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害怕。
周氏再道:“你也认字,回房去把《女儿经》抄写十遍,回头拿给我看。”
《女儿经》是中国古代对于女子思想品德教育的教材,自明朝前期便开始在民间流传,影响日益扩大。到如今,就算女子不识字,也会自小背诵《女儿经》,其中对于女子为人、处事、治家都有严格的要求,它提倡敬老爱幼、勤俭节约、珍惜粮食、讲究卫生、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举止得体、注意礼貌等等,但最重要的却是遵守三从四德,做一个一切都依附和听从丈夫的“好女人”。
等林黛低头回自家院子去,周氏才对惠娘道:“这丫头,早晚要嫁到沈家门来,不好好管教,以后心野了,再管教就迟了。”
惠娘这才知道周氏打林黛不是突然的冲动,应该是早有“预谋”,这或者是周氏在未来儿媳妇面前立威的第一步。
虽然周氏对于老太太管教儿子的方法不赞同,但事情轮到她自己身上,她又感觉非常有必要。媳妇总有熬成婆的时候,等真正站在同一个角度上去看待问题时,才知道需要的是什么。
惠娘笑道:“原来姐姐不是故意跟孩子置气,只是想好好管教未来儿媳妇,姐姐倒也用心良苦。”
周氏摇头一叹:“这丫头,从进门以来就很乖巧听话,我都当她是女儿一样,换作以前,我哪里舍得打她?”
……
……
沈溪按照请帖约定的地点,到了城南一家茶楼,正好是沈溪第一次见苏通的地方。
茶楼地处汀江之畔,平日风景不错,但如今已是寒冬腊月,四下一望处处枯黄,满目凋零,没什么景致可言。
沈溪来得有些早,让苏通非常惊讶:“沈老弟,为兄还怕你不来呢。”
苏通亲自陪沈溪上楼,因为外面寒风阵阵,窗户都没打开,二人特别选了个靠里面的位子坐下,苏通正要跟沈溪说什么,这时候又有人来,苏通连忙过去招待,让沈溪“自便”。
茶楼不是很大,沈溪往四下看了看,很多位子空着,但少有像他这样独处一桌的,要么是找朋友同坐,要么是临时凑搭子正好顺带结识。
但就算沈溪这边只有他一个人,而且谁都认识大名鼎鼎的本届府试案首沈溪,可就是没一个人过来搭茬。
最后却是许久不见的吴省瑜上楼来,在沈溪这一桌坐下。
几个月不见,吴省瑜出落得越发仪表堂堂,更像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身高也更近似于成年人。
而沈溪这半年下来,仍旧是个低矮的少年,没见长高多少。
“沈公子,久违了。”
吴省瑜很客气,对沈溪行礼问候。
沈溪回了礼,他感觉跟吴省瑜同坐有些尴尬。若是同住府城,彼此还可以讨论一下刚结束的月考的内容,但与府城这边需要府学出题不同,汀州府下面各县的童生都是在县学考试,吴省瑜便是在清流县儒学署领的考题,二人之间连个可以讨论的话题都没有。
倒是吴省瑜先搭话:“沈公子于府试时作诗一首,在下回去之后仔细研读,颇觉精妙绝伦。这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确是道尽我读书人寒窗数十载之艰辛。不知沈公子,这两句诗可有补全?”
沈溪摇摇头道:“随兴而作,并未有心补全。”
吴省瑜叹道:“这么好的诗词,却只是断句,可惜,可惜了啊。就算别人有心补全,也终究非出自沈公子之语。”
沈溪听吴省瑜的意思,是想他把这两句诗补全成七言绝句。
其实自有这两句诗开始,也有不少人尝试补全过,但非要把一句俗语补全成诗句,未免狗尾续貂画蛇添足。
沈溪也不详问,反倒问道:“吴公子不是应该在清流县备考吗,为何会到府城来?”
吴省瑜笑道:“随家父到府城拜访新任的安知府,顺带见见府城的士子,在下与苏公子一向有书信来往,他曾言,沈公子不但才学出众,连对堪舆玄空之术都有涉猎,在下悠然神往,便央求苏公子邀请沈公子一叙。”
沈溪笑了笑,他在想这吴省瑜是如何跟苏通勾搭到一块儿去的。
这吴省瑜看起来很客气,但沈溪早就觉出他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年轻人,他看不起别人,别人也看不起他。苏通就曾对沈溪说过,他吴省瑜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庶子。但这才半年时间,吴省瑜就能跟苏通成为“笔友”,其中肯定有猫腻。
苏通作为文会的发起者,接待来宾的事通通需要他负责。等人到齐后,他还要为在场的人引介。
吴省瑜跟沈溪作为来年院试年岁最小的二人,被苏通隆重介绍给大家,在场的除了两个年轻有为的秀才之外,其余都是来年参加院试的童生,这些人嘴上说着“久仰”“佩服”之语,心里却没一个服气。
“沈老弟,吴公子,你们别介意,这些人就是如此,一会儿坐而论道时,不妨就好好出他们的洋相。”
苏通趁机挑拨,主要是他怕吴省瑜跟沈溪一样,不喜欢在公共场合说话。上次沈溪与苏通参加文会,自始至终都没发表什么看法。
吴省瑜喜欢表现自己,听到此话不由拱拱手:“一定,一定。”(未完待续。)
第二五〇章 君子之论(第三更)
宾客基本到齐,人介绍得差不多了,苏通开始为众人引介前来的两位秀才。
这二人都属于有为的年轻人,不到二十岁就考上秀才,虽然目前尚不是廪膳生员,一个才刚通过岁试增补为县学增生,另一人则为县学附生,但二人却同时过了科试的选拔,可以参加下一届的乡试。
苏通请这两个秀才过来,目的是让他们给学弟传授应试经验。
像一些考试的环节就不用讲,二人讲的主要是复习哪些书经,读哪些文章,尤其是看哪些程文最有裨益。
文会一开始,只有这二人说话,别人都不搭话,有些书呆子已经匆忙研墨,拿起毛笔作起笔记来,显然是把这两个秀才的话当作金科玉律。
可问题是,院试在考试内容上,跟县试和府试没什么本质不同,要复习的也不过就是四书五经,至于背程文,谁敢保证哪篇程文比别的程文更有可能押中题目?
沈溪听了一会儿,甚是无趣,倒是旁边的吴省瑜面带笑容饶有兴致地听着。
等那二人介绍完经验,吴省瑜不由笑着摇摇头,轻声道:“要是真有本事,何至于去年的乡试碌碌无为?”
沈溪略微一愣。
看起来这吴省瑜志向不小,人家二十岁前考中秀才,已是值得夸耀之事,他吴省瑜虽是年少成名,但毕竟还没中秀才,现在居然就考虑起中举人的事来了。
这年头,想在二十岁之前中举是非常困难的事,一省下来,分摊到每个府每届最多不过一二人过关。但听吴省瑜的口气,他可以来年顺利通过生员考试,翌年马上可以中举,十六岁就可成为举人公一般。
学长的先进经验介绍完,后面就是文会所必备的项目,坐而论道。
但因有这两个“高年级”的师兄在,在场的一众童生都有些放不开手脚,无人敢出来开这个头。
苏通正要说话,却是吴省瑜抢先开口:“在下以为,君子以品德立世,诸位以为如何?”
在场的人有的已经在偷笑,这么浅显的道理,还用论?君子不拿品德立世,难道拿棒槌?
苏通笑道:“吴公子说的极是。”
吴省瑜笑了笑,难得有人搭茬,他也就顺着说下去:“在下又听闻,君子当守礼,这男女授受不亲,诸位以为呢?”
吴省瑜的话锋转变得有些快,刚才还在说君子的品德问题,现在说及礼法,还提到“男女授受不亲”,这必有下文。连那两个秀才也好奇地看着吴省瑜,揣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吴省瑜续道:“若有女落水,君子立于岸,当如何?”
这下众人终于知道论点是什么了。
见到女人落到水里,君子应不应该救的问题。
这是个很深刻的问题。
其实这问题,在《孟子》中已经论述过,连一代圣人孟子都曾特别作论,探讨了一下嫂子溺水,小叔子该不该救的问题。
“嫂溺,则援之以手乎?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这是孟子的原话,意思是,你嫂子落水之后,你不救就是豺狼,虽然有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在里面,可施加援手,是因为事急从权。
但自从程朱理学盛行之后,女子贞节大于一切,对这命题也有了不同的看法,尤其是明朝中叶之后,一些思想家所坚持的却是就算你嫂子落水,也不能救,这才是真正守礼的君子。
孟子话说得容易,但圣人也没讨论过救完人之后的道德问题,你是把人救上来,人活了,关键是女人的名节当如何?若是你娘、你媳妇、你女儿,那什么都好说,可问题是跟你没有直系血缘关系的人,只要你跟她有身体上的接触,那以后你们算怎么回事?
这就好像老娘和媳妇同时落水应该先救谁的问题一样,这问题本身就是个伪命题,但在这年头,为了彰显礼法,这些问题都要被堂而皇之拿来讨论,并且从大德和小节诸多方面给出结论,防止民间出现相类似的事官府无从判决。
比如先救媳妇还是老娘,官方的基调就是必须要先救娘,这是孝道,是大节,就连媳妇也要明白孝义才是第一位的,若儿子先救媳妇,就会受到道德的批判,甚至会被革除功名,下狱问罪。
现在吴省瑜的这个问题,更加偏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落水了,你作为一个君子该如何做?
虽然这问题基本已有现成的答案,但在场之人,却没一个开口搭话,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见死不救那不是君子,可你救了,那就要违背社会道德。
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吴省瑜脸上挂着笑容,如果拿一般的命题来论,在他而言没什么意思。就是这种非常特别的问题,才会产生非同一般的反响,也容易论出一些独特的道理。
众人不言,吴省瑜看着苏通道:“苏公子以为呢?”
苏通面色稍显尴尬,心里暗骂吴省瑜出难题,现在和和气气搞个文会,大家交流一下学问,你偏要起个这样令人纠结的命题,这不是诚心与人为难吗?
苏通迟疑道:“在下以为,还是不救吧。”
“哦?”吴省瑜略微惊讶,“难道苏公子见死不救?”
旁边一个姓韩的士子冷声道:“并非见死不救,而是不能因小节失大节也。”
吴省瑜也微微冷笑:“那在阁下心中,何为小节,何为大节?人命难道在君子品德之下?”
韩姓士子怒道:“圣人言,当舍生而取义,难道君子品德不在人命之上?”
在场之人拥戴韩姓士子的不在少数,主要这是朝廷为民间定下的基调。看见嫂子落水怎么办?先去找哥哥啊,哥哥不在去找侄子。侄子也不在?估计等你跑回来,你嫂子也淹死了,没你什么事,可以等着办丧事了。
现在是看见陌生女子落水,道理也是一样的,先去找她的亲眷,实在找不到,那就找根竹竿去帮忙试试,如果竹竿够不着,你还是在岸边上看着女人淹死才好,不然就算你把人救上来,人家家人也不会感激你,甚至会拿你去送官,或者是被乡民浸猪笼。
为什么别人不救,偏偏你救?这不是有私情是什么?
吴省瑜没有去回答韩姓士子的话,反过头问沈溪:“沈公子以为呢?”
所有人突然都安静下来,他们都想听听沈溪的“高论”。
沈溪如今在汀州府士子当中,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人拿来作为攻击的借口,照现如今的形势来说,沈溪应该什么不说才对,但或者就算什么都不说,别人也会以此来攻讦他,质疑他的人品。
沈溪见到吴省瑜脸上似有似无的笑容,心里感觉一阵恶心,他心想:“这小子不会诚心设套让我钻吧?无论我说救或者不救,只要跟本届考官的意思相违背,那就会成为我品格上的‘污点’,足够考官把我刷下去不给进学的机会。”
沈溪面色不变,微微笑了笑:“吴公子看来多虑了,在下不会游泳,下水之后肯定会淹死,所以我宁肯去找人来救。”
“哈哈哈……”
本来很严肃的学术问题,被沈溪说成个笑话一样,旁边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口大笑。
吴省瑜脸色略微一滞,这才道:“在下问的是君子所为,是论述,而非让沈公子真正去实践。”
沈溪这下已经确定吴省瑜是在算计他。沈溪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小小年岁,一副平和的外貌,竟有这般阴损之心。”
沈溪道:“吴公子以为呢?”
吴省瑜好像早就料到沈溪会这么问,只是淡然一笑道:“在下想先听听沈公子之意。”
“哦。”
沈溪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在下却不知,这位落水的女子,是否有婚配?”
沈溪的问题,不但令吴省瑜错愕,旁人也带着不解。便连苏通都忍不住好奇问道:“沈公子,这有何区别?”
沈溪正色道:“区别很大。如果仍旧是待字闺中的话,姑娘家怎会轻易出门,还落水?这不合常理。就算真遇到这种事,也该先问问姑娘的意思,喂,你要不要我救,如果姑娘说,要啊要啊。那我救了,应该没什么问题,若她觉得名节有损,大不了我纳她入门就是。”
沈溪这番话说得活灵活现,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连刚才反对救人的韩姓士子也忍不住点了点头,似乎觉得沈溪此言大有道理。
“那已婚妇人,又当如何?”
吴省瑜发觉沈溪有些难对付,语风跟着变得尖锐。
沈溪道:“那我就要先问问她的家眷,到底要不要救。若是连她的家眷也觉得,妇人的名节比性命更重要,我又何必去逞强呢?但若她家眷心急如焚,央求我救,我可能会施加援手。”
沈溪的话,要么是有前提假设,要么是加上“可能”这样的助词,分明就是在说,遇到具体的问题,我会视情况而办,你别想从我口中得到确定的答案。
吴省瑜听到之后不由拍手笑道:“高论。不过情急之间,这河岸之上,只有你一人,女子落水,尚且昏厥,无法回你,你无从知晓她婚配与否,当如何?”
“哦。原来这样啊。”沈溪似懂非懂点点头,“在下年幼,不懂得婚配与否的女人,有何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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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一章 防人之心(第四更)
沈溪的话问出口,在场之人忍俊不禁,但又不能笑得太明显,只好掩嘴偷笑。
一个十岁的孩子,问另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婚配与否的女子有什么区别,这是个很深刻的“哲学”问题。
这问题似乎比刚才那个救不救人的问题更加生动有趣!
吴省瑜脸色有些发黑,他心想:“你刚才论了半天,什么未婚配的问事主,婚配的问家人,现在反过头问我她们有什么区别,这不是诚心拿我消遣?”
诚然,沈溪的确有拿这种问题消遣吴省瑜的资格。按理以沈溪的年岁,很难了解真正男女之事,这种问题被他问出来,有些童言无忌的意味。
这也会让人明白,你吴省瑜年岁再小那也是懂事的少年郎,你拿君子救不救落水女人的问题来考一个十岁孩子,本身就不合适。
吴省瑜转念一想:“这小子答非所问,根本是有意转移话题。”他眉头一皱,又问了一句:“女子落水,无论婚配与否,都注重名节。在下现在只问,以沈公子对于君子的理解,是否当救?”
沈溪无奈摇摇头,这吴省瑜不撞南墙不回头啊。吴省瑜见沈溪摇头,追问道:“沈公子选择不救?”
沈溪一脸严肃:“人命到底至关重要,若见死不救,女子因此而丧命,我想君子会受到良心谴责。即便女子贞节大于性命,但人逢绝境之时,都望人施之以援手,君子者当怀悲天悯人之心,志怀高洁,心无杂念,又谈何于女子名节有损?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虽然沈溪不想搭理吴省瑜,但既然问题都到了这份儿上了,沈溪也不妨就着问题论一论。
其实以沈溪后世人的思维,什么名节礼法都是对于人性的束缚,人命大于天,见死不救非我辈所为。
但这种话不能明说,得婉转,现在我所阐述的只是一个道理,而不是我非要怎么样,或者是要去说服别人遵从怎样的准则,至于你怎么想的我不管,反正在我看来,作为一个君子,只要你心正,就算救人上来也不会对女子名节有损。
在场许多人刚才都认为女子落水不该救,可听到沈溪的话后,又点头觉得有理有据有节。
尤其当沈溪说“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语出《孟子·梁惠王上》,同样是论述嫂子落水小叔子该不该救的孟子,在这里重新强调了一下“救死”和“礼义”的关系,救人家于危难还怕不彻底,哪里是顾着用礼法去治理呢?
这是圣人说的话,可不是我说的,你就算拿此来攻讦我也没辙,你敢说《孟子》有问题,那你才是真正不想考功名了。
吴省瑜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没料到沈溪居然这么难对付,小小年岁不但文章作得好,连说话都是这么滴水不漏,他的计划似乎要泡汤了。
旁边已经有人气不过吴省瑜问这么刁钻的问题,回敬道:“吴公子,刚才你说要听听沈公子的意思,现在轮到你来说了,若阁下遇到这种事,当如何?”
吴省瑜轻轻一叹:“君子救人,当不避礼法,我想……在下也会救吧。”
一句话,其实也给他自己带来些麻烦,不过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有沈溪刚才一番“高论”在前,他回答得如何已经没多少人在乎。
苏通发觉场面很尴尬,赶紧起身说和:“今日乃是我等文会,当一团祥和之气才是,诸位何不说一些轻松的话题?既然沈公子刚才提及《孟子》,诸位不妨探讨一番。”
后面的话题,相对就轻松了许多,没人再管女子落水救不救,因为这等事形不成定规,正如沈溪所言,女子自己和家人都会有不同的看法,更何况只是一个路过的读书人?
吴省瑜虽然好表现自己,但在与沈溪论道之时有一点小挫败,后面就算别人问及他,他也摇头没有参与论述,沈溪那边更轻省,别人连问都不问他。
就这样,一场文会,沈溪跟吴省瑜对桌而坐,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立时将视线挪开。
文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宣布结束,苏通亲自送客人下楼,却还是有几人留下来,都是平日里跟苏通要好的,包括郑谦等人。
吴省瑜没有起身离开的打算,沈溪心想:“惹不起我总躲得起,你不走,我走。”当下起身行礼:“苏兄,今日学堂尚有课,就此告辞。”
苏通笑道:“不急不急,我早就跟郑兄他们说好了,今天我们要过去会会熙儿姑娘,话说,沈老弟你应该还未见过云柳姑娘吧?这不,碧萱姑娘一走,玉娘少了个招牌,我好说歹说,玉娘终于同意让云柳姑娘出来见客。”
沈溪心想:“怎么又是去教坊司?你们几个公子哥进去之后有吃有看还有玩,可怜我尚且是个孩童,身体还没长成,去了只能在旁边活受罪,就算上次进了碧萱的闺房什么事也做不了。”
吴省瑜侧目看向沈溪:“沈公子,在下听苏公子言,你善于射覆,不知可否较量一二?”
沈溪笑道:“在下那点儿射覆的本事,稀松平常的很,最多只能算是瞎蒙。”
苏通在旁边哈哈一笑:“沈老弟,你这话为兄就不爱听了,你瞎蒙都能蒙对,我们就算苦思冥想也不得,这不是说我们没你有本事?”
虽然苏通并非完人,但他在为人处事上很大度,这也是他朋友多的原因。沈溪道:“时间才刚中午,就算去的话,我也该回去吃过饭,温书之后,等日落黄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等回到家,还想让我出来?”
本来去教坊司那边时间早不合适,苏通却道:“无妨无妨,今日我们把玉娘手底下的几个姑娘邀请出来,雇请了大船,去河上吃吃酒听听曲,岂不是很惬意?话说我们上次游船河,还没有尽兴呢。”
教坊司的女人,通常都要在小门里等客人,不能踏出教坊司一步。沈溪心说这苏通也是神通广大,居然能说动玉娘答应让教坊司的姑娘出来。
郑谦在另一边催促:“走了走了,再不去的话,估计玉娘和云柳姑娘她们等得急了。”
苏通怕沈溪真的要回去,直接过来拉着沈溪一起走。
到楼下时,苏通低声对沈溪叮嘱:“沈老弟,你已经错过一次机会,这次若再遇到姑娘邀请进房的好事,一定要想着为兄。今日里你见到熙儿姑娘,记得跟她说和一下,这些天她都没出来见客,似乎还在生你的气。”
沈溪笑了笑,未置可否。
吴省瑜忽然问道:“苏公子,今日船上的宴席,几时结束?”
苏通这才过去跟吴省瑜搭话:“吴公子难道急着回清流县……”
沈溪没有去管别人,大冬天的游船河的确不像话,但出来走走总比闷在家里好,这一年的冬天算是个暖冬,至少大的寒潮还没到来,福建之地山野之间仍旧依稀可见绿色。
一行十几人,一路说笑到了码头。
往常年的冬天,码头是一年里最忙碌的,但今年这个时候却一片冷清,运货的船只稀疏几条。
这是商会生意最不景气的一年,主要是夏天那场水灾闹的,往年秋收之后,临新年之前,各家各户都会采办年货,汀州府商贾会趁机大赚一笔。可今年冬天,百姓手头拮据,有的还要靠官府赈济过活,吃野菜和树根无可避免,更别说有钱来城里采办年货了。
但这似乎并不会影响到苏通这样士绅家庭的生活,土地租出去,无论如何租税是能收上来的,百姓就算自己没活路了,地租该交还是得交。
地主发善心,可能会让拖延一段时间,或者是让下面佃户家里的儿子、女儿到家里来做工抵债,反正吃亏的不是地主只能是老百姓。
像苏家这样的大家族,通常都会有不少积蓄,苏通虽然没有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出手依然很阔绰,这使得汀州府的读书人都想与他有交情,如此就算跟着苏通出来走走,也能省几顿饭钱,而且吃得好玩得好。
码头上冷清,老远就能看到一艘很大的官船停靠在河岸上,不过并非是上次游船河见过的那艘。
苏通老远就指了指船,得意地道:“今天我们坐官船出游。”
说话间,远处过来几顶小轿,一看就知道是教坊司的姑娘来了,苏通赶紧过去迎接。
沈溪四下寻摸一番,终于在码头角落处见到老许头缩着手蹲在那儿,继续装他的瞎子等待顾客上去求卦问卜,或者是天气冷的缘故,他连话也懒得喊了,这等天气之下,就算在码头蹲一天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客人。
沈溪看了不由心生凄凉之感。
其实老许头这样的人,属于这时代不得志读书人的典型。
花甲之年,没有土地田产傍身,又没有功名不可能去学塾蒙学,要养家糊口实在太难。或者哪年冬天太冷,老许头在哪个犄角旮旯冻死也不会有人知晓,就算被人发现,他的尸体也仅仅是被人抬到乱葬岗,连掩埋都省了,直接暴尸荒野。
一个读书人,一辈子下来只能混这么个凄惨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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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二章 小心眼的花魁(第五更)
苏通这次游船河的排场很大,不但邀请了十二名士子,还请了教坊司七个姑娘,其中就包括如今教坊司里的头牌云柳和熙儿。
至于别的女子,姿色也都是上佳之选,这些女子从小轿上下来,立在河岸上,为码头增色不少。
就连一直装瞎的老许头,也忍不住往官船这边偷瞧。
沈溪跟着苏通一起上船,四处看了一眼,官船的确要比普通民船大许多,船舱内有桌椅,还特别区分了外厅和卧房,外厅中就算一次进去二三十人,也不显得拥挤。
士子们围坐三桌,沈溪与苏通、郑谦、吴省瑜同桌,而请来的几名姑娘却没有安排座位。沈溪打量云柳一番,只见她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十足的美人胚子,尤其身上有一种冷傲高贵的气质,越发确定这就是当日他与沈永卓在教坊司二楼见到的姑娘。
“云柳姑娘,请坐。”
苏通对云柳就好像蜜蜂见到花粉一样,脸上满是热情,他请云柳同桌而坐,熙儿被冷落在了一旁。
船舱里的桌子都是圆桌,因为船在河上摇荡起伏,桌子有棱有角的话很容易磕着碰着,圆桌也能围坐更多的人。
苏通跟沈溪坐了个比邻,他让云柳姑娘在主桌坐下,正好位于沈溪和苏通之间。
与教坊司的姑娘身上都带着脂粉香气不同,这云柳身上只有一股清淡的书香气息,倒显出她的品味高雅。
等把云柳安顿好,苏通才安排别的姑娘落座。
熙儿脸上有些异色:“奴家出来前,玉娘特别叮嘱,要早些回去。苏公子,奴家看……还是不要坐了,这地方……太挤。”
苏通哈哈笑道:“挤挤好啊,挤挤不是更热闹吗?”
沈溪嘟哝道:“挤挤更容易怀孕。”
沈溪说话连喉咙都没动,只是嘴唇翕动随口打趣,云柳却好像听到什么,侧目望向他抿嘴一笑,现出几分娇艳。
沈溪不确定她为何要对自己笑,但想到熙儿是个千里耳,这教坊司内又“卧虎藏龙”,他便留了个心眼儿,打定主意以后不能胡乱说话,哪怕是腹诽。
熙儿有些不太情愿地坐到主桌前,却是坐在吴省瑜和郑谦之间。
郑谦见美人在侧,忍不住想动手动脚,而吴省瑜则显得有些拘谨,他虽比沈溪年长几岁,但在男女之事上应该还未涉及,更不懂如何跟风月女子交流。
“这位小公子,看起来很英俊嘛。”熙儿好像有意逗弄吴省瑜,其实她也不比吴省瑜大几岁,“英俊潇洒,长大之后一定是个文采风流的公子哥,不像某些人尖嘴猴腮,半分贵气都没有。”
说完冷冷瞥了沈溪一眼,她口中尖嘴猴腮的某些人,不用说指的就是沈溪。
沈溪心想:“这是有多苦大仇深?我不就射覆赢了你而没有进你的房间吗,至于记仇几个月?感情你们教坊司的女人生意这么差,每天无所事事就光念叨那点儿旧仇?”
吴省瑜脸色很不自然,对熙儿拱拱手道:“在下……吴省瑜,见过姑娘。”
熙儿脸上挂着妩媚的笑容,就好像姐姐看弟弟,一下子看对眼了:“吴省瑜?好名字,好名字啊,奴家熙儿,以后还要请吴公子多多照顾。”说着起来欠身一礼,妩媚动人,令吴省瑜脸刷地一下红了。
沈溪心想:“你跟我论什么女子落水君子救不救,原来你自己也是个‘初哥’。”再一想,这吴家怎么说也是官宦之后,家教甚严,吴省瑜又是庶子,********在做学问上,期待出人头地,再加上年岁小,没有跟女人相处的经验也在情理之中。
苏通却笑道:“看来熙儿对吴公子很有好感啊,倒是让在下心里吃味。不过还是要给熙儿姑娘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吴公子的祖父就是我们汀州府之前的吴知府,如今吴知府已高升山西布政使,吴公子乃是出自官宦世家。”
熙儿掩口稍稍惊讶:“怪不得奴家觉得吴公子气质与众不同呢,原来出身这么高贵。不像某些人……”
虽然话说了一半,但沈溪已经听明白,又是讽刺他,整句话应该是“不像某些人出身寒微”。熙儿明显是在跟沈溪置气,她说什么,都带着刺。
吴省瑜却不知道熙儿只是拿他当枪使,人坐在那儿,想保持正襟危坐,但通红的脸颊已经出卖了他,说明他内心很害羞和紧张。
苏通开始为众人添茶,张罗道:“来来来,喝茶喝茶。船已经出了渡口,正往城外去,今日天高气爽,我已让船家去后舱准备酒水,今日我等不醉不归。”
熙儿一脸楚楚可怜:“苏公子莫不是有什么坏心眼儿?想把奴家和几个姐妹灌醉,那时我们就回不去了。”
苏通笑道:“在下岂是那种不知分寸之人?轿子还在码头等着,就等船回去,你们乘轿子离开,不会耽误事情。当然,若熙儿想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熙儿啐了一口:“呸,苏公子果真安着坏心。”
因为熙儿的妩媚和知情识趣,船舱里始终弥漫着一种轻松的氛围。
很快酒水盛在酒壶里送上来,在场的姑娘挨个为身旁的士子添酒,就在云柳给苏通添完酒要给沈溪倒酒之际,苏通突然想起什么,笑着阻止:“沈老弟年岁小,家人特别交待不能沾酒水,至于吴公子,也喝茶好了。”
吴省瑜却摇头:“不用。”说话间侧目看了眼正拿着酒壶贴过去的熙儿,面色更红。
苏通稍微错愕,他并不太清楚吴省瑜是否有饮酒的经历,但既然是吴省瑜自己要求喝酒,他也就不出手阻拦,摆摆手示意让熙儿添酒。
熙儿美滋滋道:“吴公子气度不凡,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不像某些人,小小年岁就学着人家出来寻花问柳,却只能以茶代酒。”
沈溪笑道:“听熙儿姑娘的意思,姑娘就是花柳,由在下来寻了?”
熙儿目光突然变冷,怒视沈溪,险些忍不住呵斥出口,但被云柳白了一眼,熙儿强忍怒火,愤然将酒壶放回桌上。
苏通见场面有些尴尬,不由笑着说和:“熙儿姑娘以前可有上过船?”
“嗯。苏公子有事?”熙儿脸色仍旧没好转。
“没事,只是提醒熙儿姑娘留意一下,这船上的东西,跟平常我们所用的都有所不同,就说这酒壶,你看底座很宽,这样就算船只摇摇晃晃,酒壶也只会在桌面上滑动,而不会倒下。这桌面周围都是有围板的,也是不至于令桌上之物滑落在地。”
都是浅显的道理,旁边却马上有人恭维:“还是苏公子观察仔细。”
苏通笑道:“经常出来游船河,这些小的细节我顺带留意了下。今日难得诸位公子,还有各位姑娘聚在一起,我们玩个小游戏如何?”
熙儿微微撅嘴:“不会又是射覆吧?奴家……上次输得可是很惨呢。”
说着瞪了沈溪一眼,好像在说,有这么个能掐会算的主,玩射覆根本不公平,无论是谁都要输给他。
云柳也开口道:“苏公子见谅,熙儿妹妹自从上次射覆输过之后,一直闷闷不乐,不如……换别的游戏?”
一句话,就说明云柳不是那种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女子。
沈溪在上船的时候就有留意,玉娘不在,好像事事都是熙儿张罗,但其实熙儿也是根据云柳的意思办事,这云柳应该是玉娘培养的“接班人”,首先要通过一些营销手段,把云柳的身价捧起来,再让她逐渐学会如何处置教坊司的事情,这次带众姑娘出来,可能就是玉娘对云柳的一次历练。
苏通脸色略显尴尬,他想:“姓吴的给我银子,让我设宴请沈老弟出来,就是想试试沈老弟堪舆玄空的本事有多强,可云柳和熙儿都不想玩射覆,又当如何?”
原来今日的宴会,虽然组织者是苏通,但背后的出资人却是吴省瑜,吴省瑜也是通过与苏通的书信来往,得知沈溪射覆上的本事,以吴省瑜的机智,他不信沈溪真的会堪舆玄空之术,所以才想找个机会试试沈溪。
苏通到底是才思敏捷之人,他脑中灵光一闪,道:“有了,既然熙儿姑娘不想玩射覆,那我们今日藏钩如何?”
藏钩的游戏,出自汉武帝妃子钩弋夫人手中藏钩的典故,话说钩弋夫人本为平民女子,生得貌美,但手却蜷在一起不能伸开,汉武帝得知,亲自去看,结果钩弋夫人的手便能张开,手握一钩,时人女子争相模仿,后人以此设藏钩游戏。
藏钩游戏的玩法,跟杀人游戏有些类似,但相对简单,就是把与宴之人,分成两队,把一个小钩或者小物件藏在某人手中,让对方来猜,谁先猜对敌方钩子所藏之手,就当赢,输的一方要罚酒。
熙儿听到仍旧是猜东西的游戏,稍稍嗔道:“藏钩有何好玩的?”
苏通笑道:“若是一般的藏钩,必然无甚趣味。不妨我们改一下,在座的姑娘,每人藏一件东西在身上,或者在手里,或者于身上别处,让在座的公子来猜,若猜对的话,就劳烦姑娘坐在这位公子的腿上,为他斟一杯酒,亲自送到嘴边,不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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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这里要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本月22日到24日,重庆市网络作协成立,天子受邀出席观礼,这段时间的更新可能要受到影响。好消息是天子会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坚持每天码字,更新不会断!
从明天开始到25日,天子打算每天更新2到4章,26日回来再开始大爆发,让大家看个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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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三章 比比谁无赖
苏通有参加风月酒宴的丰富经验,懂得用怎样的方法去吃女人的豆腐,又不会让姑娘家觉得他很唐突。他之所以如此提议,也是充分考虑过的,既能完成吴省瑜的交待,试试沈溪算卦的本事,又能让他趁机捞点儿便宜,他所提议的藏钩可比射覆简单多了,他就不信姑娘家能把东西藏出花样来。
云柳有些为难:“苏公子,藏钩的提议是好,只是这彩头……怕是不妥吧,毕竟我等是女儿家。”
苏通提议如此玩法,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云柳。
这艳盖群芳的云柳,在教坊司内属于油盐不进的,就算是高崇和雷武这些人,都没在她身上讨得便宜,现在他想充分利用这个藏钩游戏,趁机得点甜头。
但在场的士子一个个却都很拥戴苏通的提议,明摆着的事,就算熙儿和云柳两个“头牌花魁”要让给苏通和郑谦,他们也可以通过猜中别的姑娘藏钩的位置而来个温香满怀,何乐而不为?
苏通笑道:“云柳姑娘,你看这大家兴致高涨,你就不好拂了我等面子吧?”
云柳很是为难,这也算是玉娘第一次让她作为教坊司当家人的身份出来做事,有考验她的意思,本来身为教坊司的女子,就会遇到客人很多刁难,偶尔配合是可以的,但现在苏通的提议令她觉得实在是有些过分,心里不能接受。
熙儿此时却笑着走过来,凑到云柳耳边低语两句后,抬头笑道:“苏公子提议甚好,姐姐还是不要推辞了。玉娘也说过,要我们出来后不要得罪苏公子……姐姐以为呢?”
云柳想了想,才点点头。
沈溪心想:“这熙儿给云柳灌了什么迷药,还是有何不败的法门,有恃无恐?”
熙儿又看着苏公子道:“这里已是城外,又在河中央,想去找木钩怕是来不及,却不知藏何物呢?”
苏通略微沉思后道:“那就铜钱吧,简单实用,个头也不大,无论是藏在手里或者衣服里,都不会很明显。如何?”
熙儿一听更觉得意,点头道:“就听苏公子的,一会儿……可一定要让着奴家哦。”
苏通笑道:“那是当然。”
苏通身上没带铜板,只好让同行的人拿出几个铜板来,分给在场的七个姑娘,连云柳手上也有一枚。
沈溪看得出云柳还是有些踌躇,她显然不接受坐在男人怀敬酒的提议,但似乎刚才熙儿在她耳边说的话,对她有很大的影响。
熙儿道:“这藏物,总要到里间的卧房里,不然奴家大庭广众之下藏于身上……总是羞羞答答。”
苏通心想:“我若让她们就在这外面藏,她们最多是藏在手里或者是袖子里,没甚趣味,若让她们进里面,说不定她们为了怕输,会藏在一些‘特别’的地方,那才有趣。”
想到这儿,苏通点头道:“那就请诸位姑娘到里舱准备。”
熙儿浅浅一笑,过来扶着云柳往里面去了,这时候,苏通却在拼命给沈溪打眼色,意思很明显,一会儿你知道藏在哪儿别说,先告诉我,让我来猜。
至于吴省瑜,他之前还因为熙儿的“调戏”有些拘谨,眼下熙儿离开,他神色顿时恢复正常,神采中带着一股自信。
沈溪心想,这小子胜负欲很强啊,一会儿干脆就让他得了,两边不得罪。
不多时,七个姑娘从里面鱼贯而出,她们手都紧紧握着,意思是除了藏在身上,也可能捏在手里,等她们在一边排列好,云柳的脸色最不自然,反倒是熙儿在那儿暗自得意。
沈溪从之前跟熙儿玩射覆时,她第一次藏一根头发,第二次耍花招什么都不藏,说明这是个有心机喜欢耍小聪明的女孩子。
郑谦见众女子都站好,有些为难道:“苏兄,你看我们人多,而她们人少,这……不够分啊。”
苏通笑道:“点名猜就好,谁想找哪位姑娘过来敬酒,就直接猜这位姑娘的铜钱藏在何处。”
熙儿却不满道:“我们姑娘家身上本来就没多少地方藏东西,若几位公子几轮猜下来,我们必定会输。所以,每轮每位公子只能猜一次,若猜不中,我们回去换地方藏了又再进行。”
苏通点头:“熙儿姑娘说的也是,谁先来?”
一问到谁先来的问题,所有人目光自然落在沈溪身上,因为就算上次没去教坊司的,事后也听说沈溪的“神迹”,连射覆都能一射一个准,现在只是藏物,那岂非更加容易?
但此时的沈溪就好像不知道已经开始游戏一样,依然悠闲地喝着茶看着舱外的风光,偶尔作沉思状,似乎与其全然无关一般。
沈溪不出手,别的士子按捺不住开始猜,他们本着的原则,熙儿和云柳那边是不能“染指”的,要留给主桌上的人去猜,他们只需要猜剩下五个姑娘中看中意的就可以了。
在场的女子中,并非人人都像熙儿那么喜欢耍小心眼,别的女子也不可能有熙儿和云柳那么好的姿色,她们在这场游戏中完全处于被动的地位。她们把铜钱藏的位置,都很浅显,有的甚至直接拽在手里。
一轮下来,只有主桌的几人没猜,除了熙儿和云柳之外的五个姑娘中,只有一个没过去敬酒,这姑娘的双手都摊开了,而且怀里、袖子、腰上、后襟等容易藏的部位都已经猜过了,只留下绣花鞋这么个明显的部位,只要谁一猜就能中。
苏通沉吟一番,道:“在下献丑。”他走上前,并没有占唾手可得的便宜,而是在花魁云柳的身周转了转……以他的想法,云柳肯定不会把铜板放在简单的地方,他看了看云柳的头发道:“莫非,云柳姑娘藏在鬓发之中?”
云柳轻轻摇了摇头。
苏通叹了口气,带着惭愧的笑容:“在下不善于藏钩,郑兄,你来试试。”
郑谦的目标同样是云柳,因为他想帮苏通“玉成好事”,最后他选择了云柳的左手,云柳左手打开,里面仍旧是空空如也。
“看来只有沈老弟能解我二人之困窘……”
苏通马上想到尚有沈溪这个帮手,转过头来,才想起旁边还有个吴省瑜,“吴公子,你也可试试。”
吴省瑜却对沈溪作出“请”的手势,意思是让沈溪来。
沈溪没有说话,直视熙儿和云柳的神色,熙儿毫不客气回瞪他,但云柳与他目光相触之后,马上有回避躲闪之意。
从这点上,沈溪可以判断,云柳心中有愧疚。也就是说,熙儿刚才在云柳耳边说的,应该是个玩巧妙花活的“小伎俩”。
要说女子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少,而且有的地方根本就不能让陌生男子去“找”,但沈溪相信以云柳的拘谨,绝对不会去藏在一些特别私密的地方。
沈溪道:“还是让吴公子先来。”
熙儿听到后面带不屑,把头撇过去,嘴上嘟哝一句:“就知道是个没胆鬼。”
吴省瑜正色道:“在下猜不出,请沈公子一试。”
他的坦诚,却是沈溪没有预料到的,由此可见,就算吴省瑜胜负欲很强,但也并不会刻意逞能,这是个能始终保持理智之人。
有胆识谋略,且能保持冷静,这些都是做大事必备的条件,本来这需要人生大量的阅历积累沉淀,但却出现在十四岁的少年身上,沈溪暗中一叹。
沈溪也学着别的士子一样,走上前,但他的目标不是云柳。沈溪看着熙儿的头发道:“我猜,熙儿姑娘应该是藏在这里了。”
熙儿脸上立时露出得意笑容:“你猜错了。”
沈溪伸手去“拿”熙儿头上的铜钱,熙儿微微惊讶了一下,正要躲开,却见沈溪往她耳边一伸,等手回去时,两根手指间已经多了一枚铜钱。
熙儿自问眼神好,绝对不会看走眼,沈溪把手伸过来时手上明明是没有铜钱的,偏偏手撤回时就有了铜钱,连她自己都带着几分不自信,手自然往腰间去摸,这一摸反倒露馅儿了。
沈溪笑道:“莫非熙儿姑娘在腰间还藏有一枚?”
熙儿顿时变得极为紧张,语气有些滞缓:“你……你胡说,你手上,不是我的铜钱。”
说着,她把自己腰间别着的一枚铜钱拿出来,“我的是藏在这儿。”
沈溪却知道,熙儿身上绝不止藏着这一枚铜钱。
无论是射覆还是藏钩,都有个约定俗成的结尾,就是若所有人都猜不中,是需要揭盅揭晓答案的,所以熙儿不能不往身上藏。但除非是在手里或者是袖子这些显眼的位置,若藏在别处,别人是不可能用手去印证的,只能由她自己来回答是或者不是,别人也不怕她耍赖,因为最后总要揭晓答案。
可毕竟藏的是铜钱,这种东西满大街都是,熙儿身上可能也有。她可以随便拿出几枚来,藏在身上不同的地方,只要她在别人猜的时候,一口咬定没有,等事后再找别人没猜过的地方,拿出一枚铜钱就可以了。
但她没想到,沈溪居然变被动为主动,上来就这么在她头发里“找”出一枚铜钱。但头发毕竟是显眼的位置,熙儿再笨也不会把铜钱藏在头发里,她心里觉得很憋屈,我耍心眼儿以为必胜,你却跑来跟我耍小聪明?
沈溪笑道:“在下这枚铜钱,也是从熙儿姑娘身上找到的,莫非姑娘身上还藏着不少铜钱?真是稀奇。”
熙儿面色憋得通红。
虽然沈溪用了一枚铜钱来陷害她,但沈溪的话却实实在在,她的确是在身上藏了不少铜钱准备耍赖。
一个存心想耍赖的人,却被别人耍赖了,她怎会甘心?
苏通走过来打圆场:“这事好生怪异,我们刚才见沈老弟伸手过去时,确实没拿铜钱,难道真的是熙儿姑娘记错了?”
“你们……你们冤枉我。”熙儿双拳攥的紧紧的,隐隐有打人的趋势。(未完待续。)
第二五四章 藏钩
就在熙儿怒不可遏的时候,还是云柳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道:“好了,妹妹,不过是一次游戏,沈公子猜对了,你过去敬杯酒就是了。”
熙儿咬牙道:“听姐姐的意思,我被他诬陷,还要忍着?”
也是熙儿真怒了,不复记得装温柔妩媚,说话的口吻好像个生气的刺猬,哪里有玉娘苦心调教出来的教坊司头牌花魁的温柔妩媚模样?
苏通见情况不对,连忙说道:“沈老弟,你手上有一枚铜钱,可熙儿姑娘腰间也确有一枚,谁也不知道哪枚是对的,不妨重新来过?”
“是啊,你有本事证明你那枚真的是刚才我所藏的,否则……奴家可不依。”熙儿突然想到耍赖的借口,心情莫名好转,明摆着的事,你说你那枚是真的,我说自己这枚还是真的呢。要耍赖,彼此彼此。
沈溪笑道:“那我若证明自己这枚是真的,又当如何?”
熙儿这下自信了许多,她心想:“我自己都忘了身上这么多枚哪枚是真的,你有什么办法能证明?”她微微冷笑道:“若你能证明的话,听凭你处置。无论上刀山下火海……又或者闺房作陪,全凭你说了算。”
沈溪心说,只要姑奶奶你别总针对我就好。但我若真“证明”,她肯定更加嫉恨我,但也会防着我,以后不会再轻易来找茬。
想到这里,沈溪微笑点点头:“既然如此,就劳烦蓝公子将刚才分发给七位姑娘的铜钱拿来一观。”
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惊讶,铜钱都大同小异,这其中还有什么问题不成?等姓蓝的士子把荷包拿出来,把铜钱全都放在桌上,却正是光背无纹的小平钱“宣德通宝”,与沈溪手上的铜钱款式一模一样。
明朝自宣德九年铸“宣德通宝”,到弘治十六年间铸“弘治通宝”,中间共有六十八年未行铸币,但因明朝中叶大明宝钞贬值严重,民间铸币仍旧不绝。而熙儿手中的铜币,正是民间所铸的“洪武通宝”,在成色上与官本样的“宣德通宝”有一些差距。
“诸位相信谁手中才是真的了吧?”
沈溪笑着把自己手上的“宣德通宝”放在桌上,别人对比一下,虽然不能证明沈溪的就一定是真的,但可以确定熙儿手上拿的一定是假的。
熙儿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铜币,因为她很少有机会出门,花钱又不谨慎,她从来没留意过铜钱式样的问题,这次她耍赖,只是从同行姐妹的钱袋里随意借了几枚铜钱过来,往身上一塞便了,她哪里还管是什么钱,只要一会儿拿出来,能应付过去就行了。
现在沈溪却利用这点,让她吃了瘪,现在她想不承认自己作假都不行。
在场士子尽皆哗然,这沈溪不但能掐会算,连眼力劲都很好,居然能发现如此细微的枝节,证明熙儿耍赖。
熙儿脸色顿时涨得通红,被人打量着,她宁可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中最惊讶的当属吴省瑜。
最开始时,吴省瑜没把事情想明白,可回头他就恍然大悟。熙儿让别人去猜,无论怎么猜也是不可能猜对的,因为她耍了花招,沈溪不但能一眼辨明,还使出计谋令熙儿有口难辩。连他自己都是事后猜想明白事情原委,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拆穿熙儿。
苏通笑道:“沈老弟不但精于堪舆玄空之术,眼神还好。熙儿姑娘,这下服气了吧?”
熙儿辩解道:“奴家……奴家一定是把怀里私藏的铜钱弄错了,奴家接受惩罚。”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她刚才把话说得太满了,说是只要沈溪能证明自己的铜钱是真的,她就任由沈溪处置。她心里想的是,就算这小子再无礼,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吧?
众人都看着沈溪,想听他会提出怎样过分的要求。
沈溪只是淡然道:“那就遵照之前的约定,请熙儿姑娘敬杯茶给在下就好。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熙儿心想:“你想让我犯你我还懒得理会你呢?”心中不由又愤愤然,想针锋相对回击两句,另一边的云柳却对她使个眼色摇摇头,她这才悻悻作罢。
“奴家敬沈公子就是。”
众人有些扫兴回到自己座位上,看着沈溪这边,见熙儿已经缓步上前,心中别提有多嫉妒了。
能让熙儿这样妩媚多情的女子坐在怀里敬茶,是多么美妙之事,偏偏有此殊荣的是个小屁孩,他能做什么?
熙儿来到沈溪跟前,犹豫了一下,才缓缓矮下身子,在沈溪的腿上坐了下来,就在她准备倒茶时,沈溪突然伸出手揽住她的纤腰,熙儿登时整个身子都僵直了。
熙儿被众人看着,不能发作,只好强忍着,拿起茶壶把茶水倒了,正要转身把茶水送到沈溪面前,正好船只遇到一点儿风浪摇晃了几下,熙儿身子一个不稳往后倾,整个人栽进沈溪怀中。
“你……”
熙儿感觉那双恶心的手已经把她抱得紧紧的,心里又羞又气,但再一想,我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啊,他不就抱抱我?又不能做坏事,由着他就是了。
尽管这般开解自己,她心中仍旧愤愤不平,转过身来,把茶水送到沈溪面前:“沈公子,奴家敬您。”
脸上摆出柔媚和孱弱的神色,好像美人在情郎怀中娇嗔。
此时的沈溪,感受着熙儿身体的“僵硬”,心中惊讶无比。他初时把手伸过去,只是想稍微教训一下熙儿,触手却是**的东西,他才知道熙儿的腰间裹着很厚的裹腰。他还不太确定熙儿的裹腰是作何作用,但之后在船只晃荡时,沈溪趁机抱她紧一些时,无意中在脂粉香气中闻到一股草药味,这也解释了为何熙儿今日身上会浓妆艳抹,可能就是熙儿想压制这股药味。
熙儿有外伤?
沈溪联想到之前苏通所说,熙儿已经许久没出来陪客,可能是因为受伤的缘故,若是一般的膏药味道,那也没什么,教坊司女子容易跌打扭伤,可问题是熙儿身上的药味,正是出自陆氏药铺药厂所配制的伤药。
沈溪心中警觉,因为这熙儿的确是“大有来头”,之前不过是画画得了她的首饰,之后药铺和沈家就遭窃,他可能还中了迷香。沈溪之前料想,可能是熙儿找人做的,现在想来,莫非出手的就是熙儿本人?
“谢熙儿姑娘。”沈溪把茶水接过来,一饮而下。
带着疑虑,沈溪喝过茶水,这才松开抱着熙儿的手,方便她起身。
虽然熙儿身上有伤药的味道,但似乎并无大碍,她起身行走也不见任何异常,沈溪打量熙儿的一举一动,很快发觉,熙儿在稍微欠身时,眉角之间还是有些微变化,这说明,熙儿的伤在腰间,就是缠着厚重裹腰的地方。
之后继续玩藏钩的游戏,不再是让几个姑娘来藏,而是正统的分曹藏钩,双方对猜。姑娘也会加入进来,但并不会温香满怀,猜错了添酒罚酒,跟一般的藏钩并无区别。
就这么过了两个时辰,已经是日落西山,游船才回到汀州府码头。
轿子已经在码头等了些时候,姑娘们都喝得有些醉眼迷离,相扶着走下船板,准备上轿离开。
熙儿被风一吹,脸色有些涨红,此时沈溪跟在她身后下船,二人前后脚,沈溪突然提醒道:“减一味三七,或者药性轻一些,晚上不会被疼醒。有伤少出门……”
熙儿迷惑地看着沈溪:“你说什么?”
沈溪笑道:“哦,我刚在对吴公子说药性和药理,没想到被熙儿姑娘听到。”
熙儿又恶狠狠瞪了沈溪一眼。
等下了船,她还没上轿子,却是教坊司那边过来辆马车。原来玉娘久等姑娘不归,怕有什么事,便让知客驾车来接人,但主要接的是熙儿和云柳两个“头牌”,别的姑娘仍旧是乘轿而回。
回去的马车上,熙儿把外裳解开,连裹腰也松开,露出里面的伤患之处。
云柳埋怨道:“知道自个儿受伤还非要出来,又喝了那么多酒。”
熙儿撅着嘴道:“姐姐就会责怪人,是玉娘说的嘛,总不出面,别人肯定会怀疑,再说受伤这么久,难得出来走走,总比闷在家里好。都怪那臭小子,非要跟我过不去,我就不明白他怎么那么厉害……”
云柳帮熙儿把伤药敷完,一边去拿药帖,一边道:“其实沈公子根本不是能掐会算,只是人生阅历比你多,懂的比你多而已。你却偏偏要跟人逞强。”
“他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阅历,姐姐真是长他人志气。”
见云柳把伤药药帖拿过来,熙儿突然提了一句,“那小子在我下船的时候突然说,别用什么三七,还说三七药性烈,怎么回事……”
云柳愣了愣,突然释然,抿嘴一笑:“这都听不出?他在关心你呗。”
熙儿蹙眉道:“就他?”
“定是你坐在他怀中时,被他察觉你有伤。之前我也奇怪,为何陆氏药铺的伤药对别人管用,偏偏到你这里,就一直不见好,本以为是你受伤重,现在看来,可能是跟咱用的伤药药性相冲,那以后不用自己的药了。”云柳把药帖又放回木匣里。
熙儿愤愤然道:“他什么都知道,就好像我是个傻子一样。我就是气不过,以后再遇到他,非要他好看……哎哟,姐姐就不能轻一些,这是肉,又不是……哼。”(未完待续。)
第二五五章 秘辛(第三更)
沈溪从船上下来,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立即紧了紧衣领,跺跺脚准备回家。
船上众人里,只有沈溪一人没饮酒,就连十四岁的吴省瑜也硬着头皮喝下几杯,虽说酒水的度数很低,但十几杯乃至几十杯下肚,走出船舱后这些人难免摇摇晃晃。
“这地面,就是跟船上不一样啊。”
有士子多喝了几杯,下到码头脚踏实地,还以为身在船上,身子左摇右摆。郑谦上去搀扶,结果他自己也走不稳,两人撞到一起跌坐地上,张牙舞爪却怎么也起不来,出尽了洋相。
沈溪看到这一幕不由摇了摇头,苏通本还说要送他回去,眼下却被人扶到河岸边一个劲儿呕吐,哪里还有时间管他?
沈溪决定自己回家,才走出不远,就听到后面有人招呼:“小兄弟,过来谈谈?”
沈溪转过身,就见老许头捧着布幡,大冬天只是一身直裰,兜着手一路小跑过来,脸上不知多少天没洗,一身污垢。
走到沈溪面前,老许头黑漆漆的脸上挤出点儿笑容,但看起来非常勉强。
天气虽然不是特别寒冷,但穿这么少在外面待一天,脸估摸着早就冻僵了。
“是你啊,有什么好谈的?”
沈溪不想跟一个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多说话,有意保持距离。
老许头轻轻一叹:“小兄弟,上次不是在我这里找人吗?我回去测算了一下,依稀有了眉目,一直想找个机会跟小兄弟你说说,可见不到你面啊。”
沈溪心说,这是没钱想从我身上捞点儿钱糊口吧,你以为胡编乱造说出的话我会相信?
沈溪摇摇头道:“我要回家,不能跟你多说。”
老许头看起来很着急,估摸他已经吃饭没着落了,拼着最后的力气也要赚沈溪这点儿赏钱:“小兄弟,你问的那家人是不是姓林,曾在京师做过翰林……”
沈溪本已经走出几步,闻言突然顿住,转过头来。他从没觉得老许头有这等本事,居然能凭空猜出他要找的人姓“林”,虽然并不太准确,因为沈溪要帮林黛找母亲,林黛母亲娘家姓氏未知,但进了林家门确实应该随夫姓,说姓“林”毫不为过。
再仔细一想,这老家伙不会是打听过我家的人员结构,得知林黛“来历不明”,猜想我是想帮林黛找亲人吧?
“天下姓林的人何其多,你知道我找的是哪个?”
沈溪这么说,等于是承认了老许头说的是正确的。这也算是沈溪给老许头机会,他装作藏不住事,但其实是对老许头“用心”的奖励,这老家伙若非实在过不下去了,怎会腆着脸非要赚几文钱回去?沈溪觉得,既然有点儿渊源,对方还用心调查那么多事,帮帮忙也未尝不可。
老许头听到这话终于放下心来,他瞅着沈溪,小声说道:“小兄弟,你还记得发大水前北上找人的那个官家小姐不?”
沈溪道:“这跟我找人有何关系?”
老许头笑了笑,道:“关系可大了,你知道她父亲得罪的是谁吗?寿宁侯……”
沈溪听到“寿宁侯”三字,心里稍微吃惊。
弘治年间的寿宁侯,说的是当今张皇后的弟弟、国舅爷张鹤龄。却说这张鹤龄,跟成化年间万贵妃的弟弟万通一样,在民间传闻那都是游手好闲无恶不作之辈。
史传弘治六年进士、在文学上拥有极高造诣的户部郎中李梦阳状告张鹤龄,上陈《应诏指陈疏》,揭发张鹤龄“招纳无赖,网利****、夺人田土,拆人房屋,虏人子女,要截商货,占种盐课,横行江河,张打黄旗,势如翼虎”等罪行。
弘治皇帝对于小舅子很照顾,根本未予追究,李梦阳由此遭到张鹤龄的打击报复,反诬李梦阳对皇后不敬,一代文学家被严刑拷打之后险些屈死狱中,这事情在朝中引发不小的轰动。
因为弘治皇帝对李梦阳的庇护,这位弘治五年的陕西解元才免遭劫难,但有些大臣就没那么好运了,得罪张鹤龄的人,大多被革职下狱。张鹤龄后来虽然拥戴嘉靖皇帝有功,但还是为嘉靖皇帝所憎,张皇后死后,张鹤龄失去靠山,消除爵位和公职后下狱,最后惨死狱中。
沈溪虽然对寿宁侯的事情很清楚,但他还是故作不解地问道:“寿宁侯是何人?”
老许头笑了笑:“总之是朝中一位绝顶的大人物,小兄弟你要找的这个姓林的以及家眷,得罪的便是寿宁侯……那时候还是寿宁伯,这位翰林先是从京师贬斥广东,而后又被押解回京。但听说……至今未死,关押在镇抚司大牢,牟大人可是好人啊。”
沈溪愣了愣,马上明白老许头说的“牟大人”,就是如今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牟斌在明朝诸多锦衣卫指挥使中算是一个中庸且有贤名之人,在李梦阳的案子中,就是他从中斡旋,才令李梦阳免死,若是换了别的攀附权贵之人,就算弘治皇帝有意留李梦阳一命,李梦阳也会被重刑拷打致死。
毕竟有明一朝,因为下诏狱而枉死的大臣不计其数,那可算是真正的鬼门关,进去容易出来难。
“那这些事,你又是如何知晓?”沈溪看着老许头,目光中带着疑惑。
虽说老许头做的是江湖生意,能从一些渠道听说些小道消息,可这毕竟是朝廷的机密,他如何能知晓?或者是他根据种种传闻整理出的似是而非的消息,特意拿来蒙人。
不过此事虽然不可尽信,却不可不信,就好像牵涉到张鹤龄的案子中,不少人落罪,而以厂卫密捕密审的强大能力,许多人在牢中被屈打成招,甚至是因拷问而死,别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一个远在京城千里之外的人,却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猜度朝中的情况,不得不承认老许头还是有能力的。
老许头稍微怔了一下,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当然是老夫掐指一算了。”
这种鬼话,沈溪完全不信。但他还是问道:“那你说,我要找的人,现在何处?”
老许头道:“其实我上次说了,小兄弟要找的人,应该不会太远,具体在哪儿……天机不可泄露。但今天我说这么多,小兄弟你能否……”说到这儿,老许头把手伸出来,意思是索要<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dashangBtn'>打赏</a>。
沈溪虽然不知老许头说的是真是假,但既然人家用心了,不给点儿赏钱说不过去,便从怀里摸出七八个铜板丢过去。
老许头接过,脸上有些失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腆着脸跟沈溪说这些,料准了得不到几个钱,可也没想到会这么少。
“你还有什么知晓的?”沈溪又问。
老许头沉吟了一下,道:“朝廷的事情,我还知道些,若小兄弟用得上……”
沈溪摇摇头:“别的事情我不想知道,既然阁下对当日算卦没有更多的消息,那我就告辞了。”
沈溪行礼后转身就走,老许头点头哈腰送他离开,等沈溪走远回头看了看,老许头还在那儿掂着手里的铜板,估计在想拿这笔钱去买什么东西垫肚子。
沈溪之前虽然也曾想过,林黛的父亲可能是得罪了朝中的哪位权贵,可也没想到是跟张鹤龄有关。
这事关系太大,一个国舅爷,有皇后姐姐撑腰,在朝廷可谓呼风唤雨。若真得罪了这位,至少在弘治、正德两朝是没办法跟张鹤龄斗的,就连权大如刘瑾、李东阳等人,也不敢跟张鹤龄正面相抗。
但也很有可能,“林翰林”本身是老许头根据林黛的姓氏杜撰出来的人物,只是为了糊弄他几文救命钱。
现在有了“林翰林”这个线索,沈溪要做的,是把这林翰林的具体身份打听清楚,以他现在的年岁和交际面,不可能得到太多详细的讯息,不过完全可以把此事交给惠娘帮忙。毕竟现如今汀州府商会,触角延伸到了南京,商会不但可以作为商贸的联络中枢,也可以用来打探消息,尤其是朝中一些大事。
回到家沈溪就将此事告知惠娘,毕竟之前沈溪也曾托惠娘代为打听。
“小郎,你可真有本事,姨问过那么多人,都没听说朝中有哪个姓林的官员犯事,你却打听出是一位翰林。”
惠娘跟沈溪的侧重点不同,她看到的是沈溪的能力。沈溪苦笑道:“我现在也不能确定这消息的真伪,也有可能是别人随便编造出来糊弄事情的。姨,若是能帮黛儿打听一下她父亲的情况,总是好的。”
惠娘笑道:“你这么小的年岁,就知道为身边人考虑,黛儿跟了你,是她的福气。你帮了姨那么多忙,姨帮你打探一下也是应该的,你放心吧,回头我就写信给韩五爷,让他在南京帮忙留心一下。”
沈溪点头道:“姨,此事你可不能告诉我娘,你知道她现在……脾气不太好,上次打过黛儿后,娘都不怎么跟黛儿说话了,黛儿现在每天战战兢兢,若是再被娘知道我帮她找家人,肯定又会怪责她。”
“好。”惠娘答应。
等沈溪蹑着脚下楼,惠娘看着他背影不由微微一笑,喃喃自语:“还是像个孩子。这么小就会疼人,将来谁嫁了他定然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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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六章 当头一棒(第四更)
腊月十九,陆沈两家乔迁新居。
惠娘特别找人算过日子,据说这天是黄道吉日,宜纳彩、开市、婚嫁、起基、盖屋、迁徙和入宅,一句话,这天是搬家的好期会。
这天是学塾放年假的日子,同时府学也会张贴年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voteBtn'>月票</a>的成绩。上午迁了新居,下午沈溪就得去看放榜。
虽然月考算不得什么正式考试,但也会像模像样把考生的成绩列出来,第一次沈溪的成绩名列前三十,以每年汀州府有五十人左右考取秀才来说,沈溪第一次月考算是合格,这让周氏对他的期望更高了一些。
本来家里说不奢求沈溪来年就中秀才,但现在说起来,已经不是中秀才的问题,而是要考得更好些,甚至最好拿个案首回来。
早晨一大早,沈溪就抱着自己的枕头,跟同样抱着枕头的林黛一起往新家那边去。本来搬家这种事,是不用孩子动手的,但周氏却坚持让两个小的分别拿一样东西,不用很重,只要是个意思就行。
沈溪抱起自己的枕头,林黛有样学样把枕头揽在怀里。两个小家伙出门抱着俩枕头,怎么看怎么稀奇,一路上都有人盯着他们瞧。
“他们怎么这样看我们?”林黛有些羞赧,自然躲到沈溪身后,让沈溪给她遮风挡雨。
沈溪笑道:“那是他们觉得你好看,我们郎才女貌,他们羡慕……”
林黛嗔骂:“呸,不要脸,哪里有你这样夸自己的?”
不过听沈溪这么一说,林黛还真就释然了,小姑娘都有想表现一下自己的渴望,尤其林黛正值青春期,这时期的女孩子冲动起来做事可是不经过脑子的。之后她便昂首挺胸走路,抱着枕头就好像抱着孩子一样,那骄傲的小母鸡形象令沈溪忍俊不禁。
如此一来,别人对林黛的指指点点更多了。最后林黛终于气馁,还是乖乖地躲回沈溪身后,让沈溪挡着她。
等到了新居,稍微把自己的房间整理一下,沈溪躺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这时候林黛又过来扯沈溪的衣服。
“喂,我晚上可以过来吗?”
林黛还惦记着沈溪答应她可以过来听故事。因为现在住的三进宅子,屋子多了去了,沈明钧夫妇怕盗贼光顾,把住的地方选在了前院,而沈溪和林黛的屋子则在中院的东厢。虽然沈溪和林黛仍旧是两个房间,但晚上没人管可以偷偷摸摸来往。
沈溪看她一眼,咧嘴笑道:“想来就来呗。不过你天亮前要回去,被娘抓到现行,我可救不了你。”
林黛俏脸一红:“呸,让我多留我还不留呢。听完故事我就回去。”
小妮子被周氏打了之后,她似乎感觉到自己在沈家面临极大的危机,以前她不会主动去讨好沈溪,可现在她有事没事就往沈溪身边靠,她也知道,只有沈溪对她好,她将来在沈家的位置才能稳固。
没爹没娘的孩子,更懂得珍惜现在得来不易的生活,林黛可不想再跟以前一样,在外面四处流浪当个可怜的小乞丐。
沈溪从床边上拿过来一个纸包,指头点了点林黛的腰:“喏,吃吧。”
林黛最喜欢吃零食,小妮子一打开纸包,发现里面是炒黄豆,马上眉开眼笑,不过神色旋即黯然:“以前娘省钱也要给我买一些,现在买了都不给我。”
沈溪笑道:“你多讨好一下娘,娘肯定疼你,给你买好吃好玩的。”
林黛撅撅嘴,不说什么,开始嗑豆子,嘎嘣嘎嘣吃得很香。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陆曦儿的声音:“姨,这是曦儿给您编的花,送给姨……”
周氏惊喜的声音传来:“哎呀,还是咱家小丫乖,来找你沈溪哥哥玩吗?他在里面。哈哈,真好看,你自己编的?”
“嗯嗯。姨,我去找沈溪哥哥啦。”小丫头蹦蹦跳跳就到了中院,这让林黛面颊绷得很紧。
“小坏丫头,就知道跟娘讨好卖乖,哼。”说完林黛狠狠咬了一口豆子,正好陆曦儿从门口进来。
陆曦儿可不管什么大妇在场,她的目标就是沈溪,简直到了旁若无人的地步,过来直接钻到沈溪怀里,先撒娇一会儿,才扯着沈溪出去玩。
沈溪耸耸肩:“曦儿,我等下要温书,下午要去看放榜,没时间陪你玩。”
陆曦儿嘟着嘴,摇晃着沈溪的胳膊:“嗯……不好,曦儿要嘛。”
林黛过去扯她一把:“喂,我陪你玩,别打搅他。要是明年他考不上秀才,会挨骂的,到时候你跟我也会跟着挨骂。”
陆曦儿瞪着大眼睛,不解地眨了眨,考试什么的,对于八岁的她来说没个概念,只知道一旦面临考试,她就没法找沈溪玩了。
小丫头从小就在惠娘的溺爱中成长,她的世界没有风雨,心灵纯真,成天都开开心心。而林黛则不同,心里藏的事情太多,有时候会稍显深沉,不太像个孩子。一个天真无邪,一个像个小大人,所以周氏越来越喜欢陆曦儿。
等两个小萝莉出去,沈溪才准备收拾一下书本。
与旧居最大的不同,是新宅子这边多了一个房间来作为他的书房。
书房与沈溪的卧室相通,南北都开有窗户的房间光线很好,书桌和凳子摆在面向院子一侧的窗户下,推开窗户就可以看到院子里花台上栽种的花卉,可惜现在是冬日,只能看到枯黄一片。
书房东西两侧的墙壁全部被书架占满,惠娘买了许多书回来,把架子塞得满满当当,入目处全都是书。
惠娘对于沈溪的学业非常看重,但她毕竟不懂得做学问,买回来的书有很多是沈溪用不上的,但沈溪还是很感激,有时候看看闲书放松一下也挺不错。
……
……
下午,沈溪去府儒学署看放榜,结果非常不幸,沈溪别说前三十了,就连前七十名也没入。
而名次只列到前七十,前三十为正案,意思是只要取了前三十,应该是稳过院试的,而取在三十一名到七十名内,则只要努努力就可以过。至于七十开外的,则要留神了,想过院试还要多努力。
院试三年两届,整个汀州府会多一百名秀才,而仅仅只是长汀县过府试没中秀才的童生就有两三百人,加上下面各县的,来年院试参加人数约在六七百之数。
六七百人争取五十个名额,还要刨除这两三年内各县试案首的保送名额,竞争非常激烈,但对于本届刚过府试的考生来说,却是信心十足,毕竟当年府试高明城只录取五十人,质量很高,往常年基本一届都要取个百八十人甚至是一百二三十人,童生质量参差不齐。
但这种月考,却不是为应届考生量身定制,而是为往届考生所准备。毕竟比起那些揣摩府学教谕、训导和嘱托口味多年的老油条,新晋童生劣势太多了。
沈溪带着些许失望,从府儒学署出来,就听一些人在那儿交谈,榜上有名的简直都以为自己中了秀才一样,兴高采烈,没中的则垂头丧气,就好像人生没了目标一样。
沈溪心想,不过是一次模拟考试,考试内容还是八股文,百样人有百种评审标准,写篇好文章还不一定是自己所作,值得这么高兴?
很多人都认识沈溪,对于沈溪落榜的事,在这些士子中传得很快。
你沈溪不是牛逼哄哄的吗,十岁参加府试得了案首,这下被打回原形了吧?
沈溪路过一个人堆时,就听有人在说:“还好上次没找他做题,不然就是名落孙山的命。”
沈溪忽然想起来,第一次月考时,曾有人联系让他“替考”,而在汀州府之地的月考中,替考是明码实价的,找个有才学的人作文章,少的要花几钱银子,多的可能要花几两银子。
学风有多不正,由此可见一斑。
沈溪也不着急,心平气和回到家,周氏在自家院子跟惠娘说话,这天为乔迁新居,两人特地没去药铺和商会。
见到沈溪,周氏眼前一亮:“看这小子的模样,肯定考的不错。”
沈溪马上耷拉下头,带着认错的态度道:“娘,我落榜了。”
“什么?”
周氏的欣喜马上被愤怒替代,当下就要找家伙事揍人。
惠娘赶紧劝说:“姐姐别着急啊……”
周氏怒道:“这还只有不到半年就要院试了,能不着急吗?头一次考试还能进前三十,以为他一定能考取秀才,我让他爹找人给家里写信,就等着明年多个秀才公。这倒好,诚心打你老娘的脸是吗?”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上次考试结束,周氏居然给老太太李氏“报喜”。仔细想,哪里是报喜,分明是在示威啊!
你们看看,当初不让我儿子读书,现在他才学了几年,又是过县试,又是过府试的,府试还拿了案首,如今月考拿了前三十,你们傻眼了吧?
周氏心里憋着一股气,就是想让沈溪争气给她长脸,现在突然遭受打击,一时间分外恼怒。
“娘,这次月考……我觉得发挥不错,可能是考官看走眼了吧。”沈溪只好解释。
周氏怒骂:“你这混账东西,肯定是平日里玩性大,不知道温书,真真气死老娘了。看来你祖母教儿子的那套不错啊,这年假你也别想到处野了,就给我待在书房里,每天温书,不许跟黛儿那丫头厮混。听到没?”
虽然周氏生气,刚才作势要打,但在沈溪考取童生后,她还真下不去那手。她也是觉得沈溪长大了,若是来年过了院试,就是秀才公,是文曲星,打不得。
沈溪被痛骂一番,无奈地跨进中院,步入书房。林黛本来正坐在书桌前看连环画,见到沈溪垂头丧气的模样,有些不解,正待出言相问,“出来!”周氏已在书房门口喝了一声,林黛吓了一大跳,赶紧把连环画揣进怀里跑出门。
周氏“砰”地一声把门带上,外面传来扣锁的动静,“咔”一声锁上了:“不到天黑看不见字,别想从里面出来!”
沈溪大叫道:“娘,您这太霸道了吧?我出恭怎么办?”
周氏被问得一愣,但她马上想到李氏对沈明文那套:“黛儿,给他拿个夜壶过来……”
“娘,如果大解呢……”
“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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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七章 回乡探亲
因为沈溪年底的月考没考好,使得沈溪年假这段时间被关了禁闭,周氏怕他偷跑出去,不但让林黛每天在外面看着,还不定时回来抽查。
到了最后,林黛索性搬张小板凳坐在门口,好像个小门神一样,如果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马上就敲门提醒沈溪,让沈溪早作准备。
周氏要进来查看,通常会先让林黛走开,再开锁开门,这段时间足够沈溪把他捣鼓的东西藏起来。
偶尔沈溪也会从窗口爬出去走走,这书房最大的好处,是南北通透,即便正门和通往卧室的偏门锁上了,但却可以通过窗户进出。
与前窗面向中院不同,后窗出去却是后院,白天家里除了他跟林黛外没什么人,进进出出不会有丝毫阻碍。
这状况一直持续到过年前两天,周氏到底不是铁石心肠,到腊月二十八,她终于给沈溪放假,让沈溪可以出来走走,但每天还是要有两个时辰温书。
年底商会很忙,为了在周边府县还有省城开商会分馆和银号分号的事,惠娘需要上下打点,临近年关又要给府、县两级衙门和商会会员家里送礼,她早出晚归,曦儿这边索**给周氏和谢韵儿帮忙看管。
可毕竟药铺这边也很忙,陆曦儿只能跟宁儿玩,但宁儿对照顾小主子没多少耐心,背地里甚至会给陆曦儿甩脸色看。
陆曦儿根本不喜欢宁儿,而别的丫头又要帮忙打理药铺,又要帮奶娘胡夫人照顾沈运和沈亦儿,根本没时间照看她。
沈溪得脱自由,最高兴的要数陆曦儿,本来她还想趁着放假跟沈溪好好玩,但沈溪之前被关禁闭,连她都不许到沈家走动,而林黛又要当门神,平日里在家早晨起来,就跟着宁儿到药铺后院,一个人形单影只。
药铺后院的房间,除了厨房、厕所和一间守夜房外,其他都被改造成堆放药材的仓库,她也少了地方玩,只能上楼到她原来的房间,看看连环画,又或者摆弄点儿沈溪以前给她做的小玩具。
“……别顾着玩,多教曦儿写字!”
周氏让沈溪出来,也不是放任他到处走,而是要他教两个小萝莉读书写字。或者周氏还在生林黛的气,觉得沈溪考得不好,有很大程度是因为被林黛带坏了,她对林黛的态度,比之前更显冷淡。
林黛见沈溪要给陆曦儿“上课”,她在旁边搬张小板凳过来准备一起学,周氏把手上盛着药材的簸箕放下,冷声道:“先把药材拣完!”
林黛只好低下头继续拣药材,小脸苦哈哈的,但也不敢有丝毫不满的情绪上脸,免得被周氏看到又要斥骂。
沈溪在旁边看了,心想:“老娘的脾气没改啊,只是转移目标了。可怜的小妮子……”
终于到了除夕这天,谢韵儿难得家里人团聚,没有留在药铺这边过节,沈家也是一家六口团聚,而且过年之后,沈明钧夫妇要带着沈溪和林黛回宁化探亲,惠娘这边显得落寞了些。但惠娘毕竟有女儿陪伴,身边还有五个丫鬟,并不会很孤单。
春节当天,沈溪一家上路,毕竟一来一回要五六天时间,再加上准备在宁化城里住上个三五日,回来起码得正月初十以后了。
惠娘特别准备了一些礼物,当作她对李氏和沈家人的一点心意。
“姐姐早些回来。”
临别的时候,惠娘把她抱着的沈运交给周氏,一脸的不舍。姐妹二人相处时间久了,比亲姐妹更亲,除了挂念周氏,其实她更舍不得沈溪。
周氏叹道:“好些年没回去,家里那边催得急,不能陪妹妹你了。初六开市送穷没法陪你,不过上元节前定能赶回来,一起过个元宵佳节。亦儿那边,妹妹你要多照顾些。”
周氏这次回宁化,由于奶水不够,会把女儿沈亦儿留在府城,但十郎沈运怎么都得带回去给老太太看看。
毕竟是沈家孙子,自打出生以来,老太太还没见过,她也要尽一点儿媳妇的责任,不能总以生意忙为借口滞留府城不回。
本来惠娘想让胡夫人跟着一起回宁化,但胡夫人又有了身孕,没法行远路,所以这一路上,周氏得亲自哺乳。
一番依依不舍后,沈家人上了马车,陆曦儿早已躲在惠娘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一行一共两辆马车,沈家人一辆,由沈明钧赶车,沈溪坐在外面看风景,周氏抱着儿子,跟林黛待在车厢里。
至于后面一辆,则是由宋小城赶车,车厢里坐着的是絮莲,这次宋小城也想新年回去跟絮莲家里提亲,毕竟两个人都老大不小,二人出来属于“私奔”,现在宋小城也算是事业有成,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这次宋小城回宁化还有个目的,就是把之前联络的宁化地方的小势力给整合,在宁化设车马帮分舵堂口,此番宋小城是以车马帮大当家的身份回去的。
两辆马车刚到城门口,就觉得有些不太寻常,本来春节期间城门应该防备懈怠,毕竟大过年的,日上三竿才会开城门,下午老早就又关门了,进出的无非是一些走亲访友拜年的。可这一年正月初一的城门,官兵层层把守,路过的人不但要交上路引,甚至还会被搜身。
“……官爷,您看我们,这车上有女眷,行个方便吧。”沈明钧有些着急,他的夫人还有未来儿媳妇都在车上,后面还有宋小城的未婚妻絮莲。
那当兵的很蛮横:“搜的就是女眷,下来!”
一声厉喝,两辆车里的所有人都要下来接受检查,不过好在有三姑六婆在城门旁边的一间临时搭建的草棚里检查,而且官府的人认识宋小城,当得知这是商会的马车,还有眼前看似朴质的汉子乃是商会背后的沈家人,衙役马上客气了很多。
这些衙役在救灾时跟着惠娘跑前跑后,事后也得到商会不少好处,就算平日里再吆五喝六,对商会那也要客气相待。
“哎呀,这是六爷啊,你看我这眼神,居然您大驾都没认出来,最近生意可好?”衙役前倨后恭,简直把宋小城当爷爷一样捧着。
宋小城笑道:“我生意好,你生意可就没得混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衙役有几个过来的,宋小城递了点茶钱过去,几个衙役都是千恩万谢,连搜查也仅仅只是例行公事。周氏带着林黛和絮莲只是进草棚里去了一趟,马上就出来了,可能连身子都没被婆子碰。
衙役骂骂咧咧:“前两日,衙门里遭了贼,安知府有几件家传宝物失窃,这大过年的也不让我们安生。那日里有个弟兄被贼人打晕,醒来后说出手的是个娘们儿,这事儿就更加稀奇了,这弱质妇人还有出来做贼的?竟然敢偷到官府,真是活腻了!”
宋小城只是随便一问,现在他这个车马帮大当家,属于“匪”,但却是洗白的匪,官匪一家,他宋小城不再是原来一个工头兼小混混,已是城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跟官府打好关系,不但商会如此,连车马帮同样如此。
“有什么事,只管去差遣我们帮里的弟兄,有消息,一定告诉你们几位。”宋小城拍着胸脯道。
宋小城扯着马缰,与衙役有说有笑出了城门,这才重新上车,两辆马车同行。
走出一段路,车厢里的周氏才嘀咕道:“这小子,混得倒有几分人样。”
沈溪笑道:“娘还没见六哥在车马帮里的派头呢,比街面的坊甲和集头牛多了。”
周氏一手抱着儿子喂奶,另一只手伸出来拍了沈溪脑袋一下:“别废话,路上多看书。小城再有本事,也是跟你孙姨做事,什么事不还是听你孙姨的?”
沈溪把书拿起来,马车摇摇晃晃,根本看不清字,他只好大声朗读,反正周氏不认字,根本不知道他手上拿的什么书,只要他似模似样地读出来,周氏就当他是在用功。
出城不远,到了岔路口,有辆马车已经等了些时候。正是沈溪姑父杨家的马车,沈明钧一家要回宁化省亲,那边杨氏夫妇一商量,决定一起回去,只是两家人隔得远,出发时没一起走,商量好在城北的路口等。
沈溪的姑姑杨沈氏见到周氏抱着儿子从马车上下来,很高兴,过来看着小侄子别提有多开心,姑姑对于侄子很疼惜,到底是沈家骨血,她也算是沈家人。
“我跟弟媳一起,文招,你跟你爹和孙叔一辆马车。”
杨文招见到沈溪,流着鼻涕哈拉地就要跑过来找沈溪玩,听到老娘的话,他“哦”了一声,不舍地转头回去。
杨沈氏高高兴兴进到马车里,虽然之前周氏生龙凤胎后她也过去看望过,但孩子一天一个样,她上次瞧得不是很真切,嫁出去的女人,总不能时常回娘家人这边走,就算同住府城,两家人走动也不是很频繁。主要还是因为惠娘掌握了杨氏药铺六成的股份,连赚钱也分大头,让杨家人耿耿于怀。
等人上了马车,沈溪依然坐在外面陪老爹赶车,里面传出姑姑和老娘的对话。
杨沈氏先问候一番,后面的话题,自然回到生意上来,杨沈氏跟周氏在说关于杨氏药铺股份的事。
随着这几年杨氏药铺在经营成药上实现盈利,杨家人希望通过跟周氏的关系,让周氏帮忙把杨氏药铺股份赎回去。这事情之前说过几次,惠娘虽然有松动,但在价格和成药售卖的细节上一直没有谈拢。(未完待续。)
第二五八章 蛇蝎心肠
以前杨氏药铺是在最落魄的时候把杨氏药铺股份卖出来,想以原价赎回去那是不可能的。
在商言商,就算惠娘肯低价把股份卖回去,杨氏药铺那边还想经营成药的生意,而成药的配方又都在惠娘这边,若惠娘不再掌握杨氏药铺的股份,凭什么再把成药拿过去卖?
周氏也懂这些道理,在嘴上,她答应回去跟惠娘说说,但其实心底里还是有些不太情愿。
现在杨家人不单是要把股份赎回去,还要继续获得成药的经营权,要知道如今药厂生产的成药销量都很好,唯独只有杨氏药铺能得到成本价,杨氏药铺赚钱的大头,来自于成药销售。
一路上还算和气,杨沈氏也没强逼着周氏一定要帮忙。
沿途相互有个照顾,再加上宋小城帮忙跑前跑后,就算住宿客栈,也能住到上房,得到最好的照料。
因为周氏这边抱着孩子,一行不是很快,直到第三天,也就是正月初三下午,一行终于抵达宁化县城。
虽然早就派人传话回来,但沈家那边却没派人来接,主要还是因为家里劳动力不足。
沈明文仍旧被锁在后院柴房读书,沈明有则下落不明。沈明堂每天辛苦做工,以前沈明钧在王家做的事,被他接替,沈明新则留在桃花村照顾老宅子。
沈家第三代人中唯一的青壮沈永卓,也在寒窗苦读中,家里连个男人都没有,总不能让妇孺出城迎接吧?
一行进城之后,先到沈家置办的大宅子。
到了门口,宋小城帮忙把大箱小箱的东西搬下来,才带着絮莲出城回家,他这几天还要办人生大事,或者过几天再回去时,他就会跟絮莲正式成婚,整个人看上去喜气洋洋。
李氏高兴地迎出来。
小孙子出世,她未曾见过,见到周氏抱着孩子进来,马上把小孙子抱在怀里,一个劲儿地唤十郎。
可惜她怀中的十郎可不怎么识相,一进祖母的怀抱就哭闹不止,李氏安慰了半天也不见效,最后还是还给周氏,孩子这才安生下来。
周氏脸上带着歉意:“娘,您别见怪,小孩子怕生。”
虽然说的是一句大实话,可老太太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你说怕生,那就是说我是生人,我可是她奶奶,一家之主,如此说岂非在众人面前扫我面子?
不过随后沈明钧父子和杨凌和父子进来,她又换上笑容。
一边是儿子和孙子,一边是女婿和外甥,都长大了,且沈溪之前还在府试中得了案首,给沈家门楣增光不少,她脸上就多了几分自豪。
看看我培养出来的孙子多有本事……
对于林黛,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她没有承认林黛这个孙媳妇。
若说周氏在林黛的问题上有些市侩,李氏就更加势利了,当初若沈溪什么都不是,长大做劳力,林黛当孙媳妇她并不介意。可现在沈溪已经距离功名只差一步,之前一年跟她为沈溪说亲的媒婆不计其数,她没理由一定要让沈溪娶林黛。
在老太太心目中,孙子的婚事可不是儿子和儿媳妇来作决定,一切要经过她这个一家之主来拍板才行。
沈明钧父子回来,先去正院的祠堂向祖宗牌位磕头,等一切基本礼仪结束,一家人才坐下来,正式商谈一些事情。
沈溪和杨文招被赶了出来,显然大人要谈事情,小孩子最好不要涉入。
沈溪和林黛,跟着三伯母沈孙氏往属于幺房的房间走,沈孙氏笑着说道:“七郎可真有本事,长大以后,可要多帮衬一下我们家四郎和八郎些。”
沈溪点头道:“四哥呢?”
沈孙氏轻轻一叹:“跟着你四伯去王家做事了,当不了劳力,不过每个月还是能从账上支取点钱回来,当作是帮补家用。”
沈溪心里不由暗暗叹息。
当初在家里选择孩子读书的时候,四郎沈迁因为年岁大一些,首先被排除在外,也是欺负老三沈明堂夫妇为人憨厚老实。现在才过了四年,沈迁小小年岁就要去做工赚钱,其实他走的路,正是曾经沈明钧所走的,若非沈溪努力争取,再加上周氏给力,那便是为他所规划的人生之路。
沈溪很肯定地道:“三伯母放心,我若将来有本事,一定接四哥出去做大事。”
沈孙氏听了不由眉开眼笑,连番夸赞:“好啊好啊,七郎真是个好孩子。如果你真的有本事,八郎能跟着享福……”
沈孙氏两年前刚生下儿子,以年岁来论,若过几年沈溪能有出息,沈家中兴,那八郎肯定有机会读书,到时候沈孙氏就可以把希望寄托在小儿子身上。
沈孙氏很开心。
因为沈溪的话,沈孙氏对沈溪多了几分疼爱,帮忙收拾屋子,把被褥什么的都整理好,甚至怕捂着了,还趁着天没黑之前,拿出去帮忙晒了晒。忙活完后,沈孙氏进来道:“屋子不多,你们小两口,可能要睡在一起了。”
林黛面色一红,还从来没人这么称呼过她和沈溪,她听到后很害羞,不过心里倒是挺欢喜的。
跟沈溪睡在一起,意味着又能听故事了……
等都安顿好之后,沈孙氏才带着沈溪和林黛回到正屋那边,此时杨文招正蹲在屋子门口玩沙子。
沈溪比杨文招大不了一岁,一个还是孩子心态,而沈溪已经在考功名光耀门楣。见到沈溪回来,杨文招跑过来就要拉沈溪玩,沈溪却作出“噤声”的手势,因为这时候正厅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弟妹在外赚大钱,里一套外一套,就对得起沈家了?”
呵斥声来自于一路上都和和气气的姑姑杨沈氏,此时的她,正在厉声质问周氏,似乎是抓到了周氏的什么把柄。
沈溪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事,杨沈氏肯定是拿周氏在印刷作坊、银号和药厂等等商会产业中有股份的事做文章。
这些事要瞒住宁化这边不难,毕竟这边的人消息闭塞,商会的主要活动地点还是在府城。但杨凌和本身就是商会中人,只要他有心还是不难查到,其实印刷作坊的幕后大股东不是惠娘,而是周氏。连当初救杨家的那几百两银子,也大部分来自于周氏。
对于周氏赚多少钱,杨家人不关心,但唯独在惠娘和周氏掌控杨氏药铺六成股份上,杨家人很介怀。
若是惠娘一个外人把控着,他们没办法,现在知道居然是周氏掌握着杨家的命脉,他们怎可能善罢甘休?
这次杨凌和夫妇要跟沈明钧夫妇一起回宁化,说是省亲,其实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在老太太面前告状,除了报复周氏这两年来从杨氏药铺“攫取钱财”,顺带把杨氏药铺的股份拿回去。
沈溪心想:“要说里一套外一套,这个姑姑可无人能出其右者,原来这一路上的嘘寒问暖都是虚情假意,为的是让老娘不怀疑她!也忘了当初是谁连家业都快不保,腆着脸上门来苦苦哀求。”
李氏脸色阴冷,喝道:“老幺媳妇,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候周氏被人捉住痛脚,心里委屈,只是在一边哭泣。而沈明钧这时候却为妻子挺身而出道:“娘,您不能听姐姐她胡言乱语,娘子这几年都是为陆夫人做事,孩儿可以为娘子作证!”
杨沈氏冷笑道:“傻弟弟啊,这是被你媳妇利用了,你这都不知?”
沈明钧被呛的说不出话来,他也是嘴笨,想跟亲姐姐争吵,但又不知拿什么理由来反驳她。
此时沈溪却看到架势不对。
当初老娘选择隐瞒此事,主要是怕沈家人跟之前夺药铺一样,再派人去接管印刷作坊,至于后来出资银号甚至是药厂,都是有了钱之后,让惠娘随便去花,没太当回事。
问题是惠娘是知恩图报的人,她不会把别人的当成是自己的,无论赚多少银子,她都会把账目详细记下来,这个分多少,甚至是几分几毫都不会有错漏。药厂和印刷作坊的账目,惠娘是不用拿出来给人看的,但银号却是由多个股东一同出资,事情败露,也必然是在银号的账目上。
沈溪心说:“要么从开始就别做,现在既然做了,就打死不能承认。我现在就说没这回事,你有本事把银号的账目拿过来对质!”
想到这里,沈溪坚决地走进主屋,扶着周氏,厉声喝问:“姑姑,你怎能冤枉我娘?”
杨沈氏冷笑道:“你才多大年岁,连你爹都不知,你从何而知?你娘其实是想当我们沈家的蛀虫,把我们沈家都掏空她才心满意足……”
这话其实很冤枉人,连李氏听了都皱眉。
就算杨沈氏说的是真的,儿媳妇在外跟人做生意,还赚了大钱隐瞒家里,可她没动用家里一分一毫,且每月都送银子回来,连沈家的宅子也是用周氏赚回来的钱买来的,说周氏是沈家蛀虫也太伤人了。
李氏黑着脸道:“这是什么话……”
虽然李氏之前对周氏有很多意见,但她作为一家之主,也不想让家里的矛盾扩大化。但她在心里,还是袒护女儿更多一些,她也觉察女儿是因为杨家人受屈,诚心要回来让周氏下不来台,出言才如此阴毒。
沈溪却针锋相对:“姑姑,你说的那些话,都在诬陷我娘,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娘侵夺了你杨家的产业,不肯把产业还给你们?”
杨沈氏怒从心起,喝道:“臭小子,你是姓沈的还是姓周的,你娘做的那些事,外面都在传,难道我会冤枉她不成?”
沈溪回击道:“外面传的?哼哼,外面还有人说我爹跟孙姨暗地里有来往,说我娘一直张罗着让我爹纳孙姨为小妾,还说我们沈家人跟孙姨套近乎,就是为了最后把姓陆的产业改姓沈。”
“这些话都能信!?”(未完待续。)
第二五九章 打死都不认(第三更)
杨沈氏恼羞成怒,的确外面传的瞎话不少,而且都不符合事实,就比如在沈明钧跟惠娘问题上,杨沈氏很了解这个弟弟,他哪儿有那本事搭上惠娘这样有本事的女人?
若外界传言属实,那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可这次关于周氏在惠娘许多产业中有股份的事,她却是极为笃定的,因为向她提供消息的人说得那是言之凿凿,而且不是一个两个,全都是商会长老堂的成员。
“臭小子,你姓什么的?姑姑可不是喜欢挑事的人……”
杨沈氏知道如今沈溪在沈家地位不似从前,现在小侄子过了府试,来年就要参加院试,在老太太眼里那是将来的举人公,现在沈溪一个小孩子当着大人面说话,老太太都在一旁沉吟不说话。
“我可是有证据的。这女人,每年从陆夫人手中分得的银子,不下千两,可拿回家的不过才一二百两,她自己拿着银子去买了宅院……娘,您问问她有没有这回事?”
李氏眉头紧皱看着儿媳妇,沉着脸问道:“此事当真?”
周氏可以不承认在惠娘产业里有股份,但沈家在府城买了宅院,这事情可隐瞒不住,毕竟一家人在年前已乔迁新居,沈明钧也清楚此事,他可从来不会隐瞒李氏。
周氏无奈之下,流着泪点点头。就在李氏大感失望即将发怒的关头,沈溪紧忙辩解:“祖母,那宅子是孙姨买给我们家的,还说,只有将来等我中了秀才,宅子才会过户到孙儿名下,作为恭贺孙儿进学的礼物。”
杨沈氏如今已觉胜券在望,听了沈溪的话,不由再次冷笑:“傻小子,人家陆夫人可是精明的生意人,在商会里说一不二,凭什么平白无故给你们家送宅子?你们家住的宅子,我问过,就算是今年遭了水,也值上个三百多两银子,加上修缮和添置,怎么也要四五百两银子。陆夫人会好心送给你们?”
沈溪反驳道:“那姑姑,我倒有件事不明白,既然你也说了陆夫人是精明的生意人,当初我娘孑然一身到县城,就是帮陆夫人在柜台前卖卖药的伙计,她扩大生意,做那些大买卖,凭什么无缘无故把份额分给娘,让我们捞得好处?”
就算杨沈氏准备再充分,她自己也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但还是被这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这也是整个问题症结之所在。
杨沈氏当初听说周氏在惠娘商铺里有股份,也很惊讶,沈明钧夫妇是多么老实的人她很清楚,他二人又没什么本事,更不懂手艺,甚至连字都不认识,惠娘那么有本事的女人,怎会轻易把到手的银子分出去?
她可不知道,从最开始惠娘的崛起,就是因为沈溪帮忙种牛痘,之后印刷作坊、银号、药厂的建立,都是在沈溪的建议下,由惠娘和周氏姐妹二人联手去做的,只是因为惠娘总是站在台前,再加上她能力突出,才会让人觉得她是名副其实的大掌柜。
杨沈氏脸色涨得通红,她没料到沈溪这么难对付,心想:“读过书的果然不一样,这小子就比我儿子大一点,怎的就天差地别呢?”
杨沈氏冷声道:“那你如何解释,陆夫人要把宅子送给你家?”
沈溪解释:“姑姑,侄儿都说了,那不是孙姨送给我家的,而是送给我的。孙姨的丈夫早年离世,如今她只有女儿在身边,因为她的产业都在女儿名下,所以她没法嫁人生子,孙姨早就想认我为义子,这事情我爹也知道。祖母和姑姑若不信的话,可以问我爹。”
沈明钧听到这话赶紧出来证实:“娘,姐姐,的确是这么回事。陆夫人两年前就想收七郎为义子,当初荷儿她还跟我商议过,我也答应了,只是因为陆夫人家里的小姐不同意,这事情才给耽搁下来。当时商量,等孩子大一些,再把认义母的事情给办了。”
因为沈明钧一直在王家给人做下人,现在就算他在印刷作坊当大掌柜,还是把惠娘当作是主母一样看待,连对陆曦儿的称呼也是“小姐”。李氏最开始想,那陆夫人要送商铺的份额给我家,难道是贪图我儿子?现在听儿子对陆家人的称呼都是这么恭敬,就说明外面所传的,都是子虚乌有。
李氏点头道:“你以前找人写回来的信里,也提过这事,为娘当初也未反对。”
杨沈氏急道:“娘,您真相信他们夫妻说的鬼话?”
最开始杨沈氏所针对的还是周氏,以她对沈明钧的了解,认为弟弟应该站在沈家立场上更多一些,现在她发觉情况不对,不但沈明钧为妻子说话,连沈溪也出来为他娘撑腰,这一家三口的绳子拧得很紧,她就想,这女人到底给父子俩灌了什么迷药?
她的口风也不再是“这个女人”云云,而是“他们夫妻”怎样怎样。
李氏气得瞪大了眼睛:“不然他两口子信谁?想让为娘信你,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光听外面人瞎传的那些,你就回来挑拨一家人的关系?就算真的是老幺媳妇在外赚了银子又如何?她赚了,还知道给家里,你呢,嫁出去的女儿,难道还不让为娘省心些?”
杨沈氏怒从心起,正要出言反驳,却是一直没说话的杨凌和站出来拉了拉妻子的胳膊,阻止妻子说下去。
杨凌和拱手道:“娘,小婿想起来今日还要去拜见几位宁化的故友,先带娘子一起过去,可能会耽搁到很晚,今夜暂时睡在客栈。文招留在此处,等明日再来接他。”
李氏哪儿能听不出这是因为人家夫妻心里有怨言,不想在家里住?不过她也发觉这场面僵持不下,离开冷静下也好,当即点头:“那好,记得早些过来接文招这孩子……为娘好些日子没见外孙的面,趁这次我得好好跟他说说。”
然后没人送杨凌和夫妇出门,他们自行离开。
等人走了,李氏才略带安慰的口吻道:“老幺媳妇,别哭哭啼啼的,现在你姑子也走了,跟娘说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李氏这招分明是软硬兼施。
杨沈氏先前那出是霸王硬上弓,刚才李氏也说了“就算老幺媳妇在外赚了银子又如何”,现在又演一出,分明是用软话来套周氏说出实情。
周氏似乎也明白这点,她把眼泪擦掉,抽泣一声,抬起头坚决道:“连娘都不相信儿媳?”
李氏一时不好回答。
沈溪心说,老娘这反问句用得实在是很漂亮!
从始至终,老娘也未说她没私藏银子,话要么是他这个儿子说的,要么是老爹答的,都不是出自老娘之口,老娘从开始就一副我被人冤枉的神色在那儿哭哭啼啼,也令李氏心软,虽然女儿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可现在女儿是跟别人姓,做事也是为夫家考虑,儿媳妇再怎么看不过眼,那也是沈家人,赚了银子要拿回来孝敬她这个做家长的。
李氏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情到此为止,老幺,扶你媳妇到房里休息。这才刚回来就吵吵闹闹,家不成家的,回头,你们过去给你姐姐、姐夫道个歉,事情就算过去了。一家人总要和和气气过日子,你们以后在府城也要多帮衬。”
沈溪心想:“我这祖母心眼还真是偏的,现在摆明是你女儿诬陷我们,现在还让我们去给你女儿夫妻道歉?这算什么歪歪道理?就因为她是长,我爹我娘是幼?”
在老太太心中,礼法大过天,礼法中最基本的一条,长幼有序。
这也是为何沈明钧夫妇总受欺负的原因,因为沈明钧在家里是老幺,之前连生的儿子也是小幺子。
沈溪道:“祖母,明明是姑姑诬赖我娘,怎让我们去道歉?”
李氏板着脸道:“七郎,以前祖母觉得你很懂事,现在看来,你确实长大了,懂的事情多,但有时候却不注意场合。再怎么说,你姑姑姑父也是你的长辈,刚才那些话,是你一个晚辈该说的吗?”
这话看似埋怨,但李氏对沈溪的偏袒显然又胜过了对儿子和女儿。
在李氏的标准里,谁有本事,谁能帮沈家中兴,谁就有话语权,这甚至在长幼有序的礼法之上。
虽然她一直把希望寄托在大儿子沈明文身上,但现在沈溪却是后生可畏,以沈溪十岁过府试得案首的造诣,将来前途必然不在沈明文之下,李氏对这个孙子格外看重,以至于刚才沈溪当着长辈的面出言反驳,她也不加阻止。
或者杨凌和夫妇也是看到,沈明钧一家人这边,一来是对家里送的银子最多贡献最大,二来是沈溪现在有出息将来可能有大作为,他们夫妻也并无确凿证据证明周氏在外私藏小金库,只能先作罢,回去从长计议。不然,老太太可不会为他们做主。
沈溪恭敬认错:“祖母教训的是,孙儿记住了。”
李氏笑着点点头道:“好孙儿,不辜负祖母对你的疼爱。一会儿六郎放学回来,你跟他多作学问,好好教导教导他。”
因为沈溪现在比六郎沈元“有本事”,这使得兄弟二人在家里的地位掉了个个儿,以前老太太喜欢沈元多过沈溪,现在老太太对沈元却很冷淡,即便沈元也是读书的天才,所以大过年的也被先生叫到家里补课,为的便是能早早成材参加县试。
或者单从读书上来说,沈元的天分可能比沈溪还要高,毕竟沈溪是带了二十多年的知识积累而来,沈元则是从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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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〇章 相亲和武举(第四更)
沈明钧一家五口回来省亲,毕竟住不了太长时间,就算有点儿小矛盾,等夫妻俩带着儿子、儿媳妇离开,什么事都没有了。
但现在问题涉及到杨氏药铺的股份问题,经过杨凌和夫妇这一闹,双方等于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再想通过协商解决已经不可能。
沈溪猜想,下一步可能就是要闹上官府,杨家就是拼着不经营成药,也会把属于他们的祖产夺回去。
接下来几天,沈溪很轻松。
又回到宁化这熟悉的地方,身边还有小跟屁虫一样的杨文招,无论这便宜表弟怎么被欺负,都笑嘻嘻的,或者在杨文招心目中,能被小表哥和小表嫂欺负是件幸福的事情,平日在学塾里沈溪对他爱搭不理,现在终于摸着机会,一定要跟沈溪玩个够。
既然杨文招都不介意被人欺负,林黛可就“不客气”了,林黛知道自己家里被杨文招的爹娘欺负,她决定为家里出气,干脆用墨汁把杨文招涂个大花脸,让杨文招进进出出都黑着脸,美其名曰“扮包公”。
院子里有一些差不多同龄大的沈家第三代人,容易玩在一起。
而沈溪这边则不能光顾着玩,回到宁化,他除了每天温书,更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做,就是相亲。
头年里,沈溪在汀州府府试中得案首,在宁化着实引起轰动,媒婆界早在半年多前就开始行动,到沈家这边来为沈溪说和婚事者不在少数。
而媒婆所推荐过来的人,都是宁化地方上有名望的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岁数从七八岁到十三四岁的都有,家底很丰厚,能拿出不菲的嫁妆,还只是订亲,想先把婚事确定下来,等将来沈溪长大以后再成婚。
沈家这边有沈永卓和吕家小姐婚事延后的教训,李氏在沈溪的婚事上显得很谨慎。
李氏之前的理由,孩子小不懂事,现在只是过了府试还未有功名,等将来孩子回来再商议……可那些媒婆等不起,若沈溪将来真的中了秀才当了举人公又或者考上进士,还会看得上宁化这小地方的女子?
现在趁着沈溪回来省亲,连沈溪的父母也一同回来,又是春节里各家各户最闲的时候,媒婆再次挤破门槛。
与成年人做媒不一样,年岁大一些的,到闺女十五六岁,各家把闺女都藏得很好,就算是说媒,也只是找人作个画像,然后让媒婆拿着去给说和婚事。可沈溪这边毕竟是订亲,小孩子有的才七八岁,就被家里人张罗着要将来嫁给沈溪,也不用私藏着,甚至沈家人想见,随时用小轿接过来见见都可以。
媒婆的话也是很囫囵,年岁大一点有大的好,女大三抱金砖,懂得疼人;年岁小有年岁小的好处,小丫头水嫩,乖巧可人,不会去烦相公读书进学,相公能镇得住。大脚有大脚的好,脚大走路踏实,以后能多帮家里做活;小脚有小脚的好,相公喜欢把玩,不会出来勾三搭四,在闺房里********为丈夫生儿育女。
再者说了,沈家七公子以后是要做大官的人,连娘子都可能是诰命夫人,怎会出来做活计?
女娃子漂亮有漂亮的好,相公看着舒心,以后不用纳妾家里就有美妇;女娃子稍微丑点有丑点的好,娶妻娶淑女,夫人姿色差一些,不会令相公沉迷逸乐而耽误学业,女大十八变,将来还能长的漂亮,以后相公有本事,多纳几房美妾就是了……
什么话,到了媒婆嘴里,都是好话。
李氏接待媒婆也算是热情,看了几张画像,甚至也跟周氏说了说。
周氏因为杨沈氏责难的事,心里有疙瘩,对于李氏很敷衍,她总是把“憨娃儿已经有媳妇”的事挂在嘴上,每当她说这个,都会被老太太埋怨:“一个童养媳而已,又没什么好的出身,若七郎喜欢,将来让她做妾就是。”
林黛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妇”转眼就被老太太给降为“妾侍”,小妮子心里很委屈,尤其是在她已经懂事的年纪。可就算是周氏也不敢跟老太太顶着来,更别说她这样一个在沈家没什么地位的小姑娘了。
林黛也算是有危机意识,回来这几天,无论沈溪到哪里,她都会跟在后面。
以前林黛就算跟沈溪同榻而眠,也会背过身去,这次在沈家二人同榻,入睡前她都会看着沈溪,直到眼皮撑不住才合上眼,晚上睡着也会很自然往沈溪怀里靠。
林黛是很缺乏安全感的小姑娘,她本来应该是纯真无邪的,有父母和兄长疼惜,她可以过得无忧无虑,甚至会有比陆曦儿更加灿烂的童年,可惜因为家庭剧变,令她明白世道的辛苦,她有了一些小孩子不该有的心计。
但沈溪能感受到林黛对他真诚的依赖,在林黛心中,沈溪不但是她童年的玩伴,还是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朋友,也是她将来的相公,最亲的亲人。
……
……
沈溪这几天时间里,也见了自己的老朋友王陵之。
一年不见,沈溪再见到王陵之,已经需要仰着头去看。
这小子的身高长得实在太快,不但壮实,力气也很大,挥舞起马鞭来虎虎生风,肩上还扛一把很厚重的铁棍,当作是练剑所用。
“师兄,你看我……厉害吧?”
王陵之见到沈溪,第一件事就是对沈溪汇报他这一年来练武的成果,大铁棍子既被王陵之当作是重剑,也当作是锏,耍起来令沈溪啧啧称奇。
可真是个练武的奇才啊!
耍了一套下来,王陵之神情淡然。
沈溪苦着脸,鼓了鼓掌道,“你平日里没事,就光顾着练武了?”
王陵之甩甩头道:“那当然,不然干嘛?去年我爹还一直逼着我读书,后来我对他说,我师兄鼓励我去考武举人,当武状元。我爹笑了笑,以后再不管我读不读书的事情。嘿,师兄,你可真本事,我就拿你一句话,就让我爹不管我了。”
沈溪心说这还真是个奇葩思维啊。或者王陵之的老爹王昌聂,只是觉得儿子既然不是修文的料,那干脆就练武,武举终归算是个出路,明朝虽然重文轻武,好歹中武举也能够当官,算是条出路。
“师兄,你让我学骑马,嘿,特别简单,我学了不到半个月就学会了,我现在正在练习在马上怎么挥马刀,你多教我一点儿?”
沈溪赶紧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还没学会骑马呢。”
王陵之大为惊讶:“啊?师兄不会骑马?那怎么可能,师兄你这么厉害,应该是骑马射箭,刀枪剑戟样样都行的啊,难道师傅他老人家没督促师兄多加练习?”
沈溪没想到王陵之中毒如此之深。
关于师傅和武功云云,只是沈溪小时候瞎编出来的,为的是让王陵之乖乖当他的小弟,顺带把笔墨纸砚这些东西给他“偷”出来。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王陵之居然对有个没见面师傅的事深信不疑。
沈溪道:“师弟啊,你看……你要考武举,就要明白武举是怎么回事。光有一副蛮力是不行的,弓马骑射是一方面,可重要的,你还要学会策略。不然,你连考弓马骑射的资格都没有。”
王陵之皱眉道:“师兄的话好深奥,什么是策略。”
“就是战略战术,三十六计知道吗?”沈溪问道。
王陵之很老实摇摇头。
“那六韬呢?”
王陵之继续摇头。
沈溪叹道:“考武举,就是为了将来在战场上当将军,为国效命。两军对垒,不是光靠蛮力能解决问题的,如果战争只是比比谁的人多,谁的力气大,那就干脆挨个上去掰手腕就行了,还要将军作何?”
“将军的作用,就是阵前调度,万马军中指挥若定。所以当将军的策略一定要精通,懂得战场上各种阵势。其实……就是让你好好读书啊。”
明朝自开国以来,武举考试就一直存在,一直到天顺八年,英宗正式制定武举法,曰:凡天下取贡,举谙晓武艺之人,兵部会同京营总兵官于帅府内考其策略,于教场内试其弓马,有能答策二道,骑中四箭以上,步中二箭以上者,官自本职量加署职二级;旗军舍余人授以试所镇抚,民人授以卫经历,月支米三石。能答策二道,骑中二箭以上,步中一箭以上者,官自本职量加署职一级,旗军舍余授以冠带,总旗民人授以试卫知事,月支米二石。
明宪宗成化六年,会试武举,取中刘良、鲁广等6名武进士,刘良为第一位武状元。成化十四年,根据太监汪直的建议,以文科为例,设武科乡、会试。
弘治六年,定武科六年一试,先策略,后弓马,策不中者不准试弓马。后又改为三年一试。考试内容主要是马步弓箭和策试。
王陵之把铁棍子往地上一扔,道:“师兄,你这也太坑人了吧?以前跟我说考武举武功好就行,怎的现在还要读书?这……这不是为难我吗?”
沈溪笑道:“师弟不用太过懊恼,考武举所考的策略,跟普通读书人所学不一样,这两天我就会把我所知道的兵书……武林秘籍都写给你,这些可都是师傅传下来的,学会之后,就不再是以一当十,而是以一当万。”
王陵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么厉害?”
沈溪一脸自豪道:“那当然了,有句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一个好的将军,在战场上就是神明一样的存在,所有人都会顶礼膜拜,连高高在上的皇帝,见了这样的大将都要客客气气,你说厉不厉害?”
王陵之嘿嘿傻笑,仿佛已经置身于沈溪给他规划的美好未来里。
“厉害厉害,师兄,那你快把师傅传授你的……秘籍,传授给我。”
沈溪心说,这小子除了武功之外,似乎不会想别的,我若说兵书,他肯定无心学,但我若说那是武林秘籍,这小子学的比谁都快。
沈溪点头道:“好,去拿纸笔来,我现在就先给你写几篇,第一篇叫《孙子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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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一章 告状
正月初九,在沈明钧带着妻儿回到宁化县城六天后,一家人终于启程返回汀州府城。
早前一天,杨文招就被杨家的家仆孙叔带走,跟着父母回汀州府城。
杨凌和夫妇跟沈明钧夫妇同路而来,却没有一同回去。沈溪猜想,杨凌和夫妇早一天回去,也是想有所准备,在年后官府放告之后,就会去告惠娘和周氏一状,把杨家的产业夺回去。
虽然沈明钧夫妇回沈家这趟闹出一点不愉快,但李氏似乎很健忘,临走时李氏脸上带笑,亲自带着一家人送出门口,几天都没怎么露面的沈永卓也出现在送行的人群中。
头年里,沈永卓回到宁化之后,突然得知沈溪府试得案首,他非常失落。
作为沈家第三代人的大哥,他本来以为能给兄弟姐妹做榜样,到头来,不但府试没过,连吕家小姐的婚事,也被吕家延后。
吕家的意思,不能打搅沈永卓考功名,所以想把婚事延后一年,其实主要是想看看沈永卓次年能否顺利通过府试。
但迫于舆论压力,吕家人那边不敢轻言退婚,而沈永卓虽然不争气,但总算在年轻学子中也属于上进的,以沈溪估计,无论沈永卓能否通过今年的府试,他跟吕家小姐的婚事都会举行。
毕竟沈永卓老大不小了,吕家小姐那边也拖不下去。
事情闹砸,会令吕家声名扫地,吕家再想把女儿嫁个好人家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宋小城则是意气风发。
回宁化不过几天时间,他不但完成了提亲,连婚事都办妥了。本来宋小城还想请沈家人过去作客当证婚人,但听说沈家这边出了点儿事,他就没敢提。但回到府城之后,谢媒的宴他还不得不请,到时候不但要请沈明钧一家人,还会请惠娘和他一众车马帮的弟兄,大摆宴席。
“小掌柜,没事吧?”
宋小城趁着沈家人还在作别的时候,叫沈溪到一边,笑盈盈问道。
沈溪瞥了他一眼道:“六哥想有什么事?”
宋小城紧忙摆手:“小掌柜,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就是关心一下你们的家事。絮莲说,不感谢谁,却要好好感谢一下咱小掌柜,等回府城后,小掌柜能不能帮忙……”
原来宋小城是有事相求。
宋小城说的,是他将来的住处问题。
虽然宋小城现在也算是有点儿本事,但以他赚的那点工钱,想在府城买个住的地方太难,但若租地方住,每月花销不老少,虽然两人的工钱完全可以承受,但到底有些心痛。以前他可以跟絮莲分别住在集体宿舍,可现在他跟絮莲成婚,再住宿舍有些不像话。
宋小城的意思,是想让沈溪帮忙跟沈明钧夫妇商量一下,让他住进原来的沈家院子,也就是药铺后巷那间小院。
沈溪道:“六哥怎不亲自跟我爹娘说?”
宋小城苦着脸道:“这不是听说你家里出了事吗?絮莲特别交待,不能打扰沈大哥和沈夫人,所以这事儿,小掌柜帮忙跟大掌柜说说就成了。”
才刚成婚,宋小城就絮莲长絮莲短的,沈溪暗笑之余,点头应允:“那我回府城跟孙姨私下里说说。”
宋小城有股机灵劲,他跟沈溪相处的久,又得沈溪吩咐做了一些“大事”,他看得很透彻,沈溪就是惠娘的智囊,在惠娘那里,沈溪说话比谁都好使,这也是他跳过沈明钧夫妇直接来求沈溪的原因。
……
……
一行出发三天,正月十一傍晚,抵达汀州府城。
回到府城第一件事,周氏就是过去找惠娘哭诉,为了不让沈明钧知道,周氏让丈夫早些去印刷作坊帮忙。
“……妹妹你说,他一家人这般对我,公平吗?”
周氏很少有软弱的时候,可在这件事上,她觉得非常委屈。连枕边人都不能坦诚相告,只有惠娘才能了解她的苦衷。
惠娘轻叹:“姐姐当初选择瞒着家里人时,不就料到会有这结果?却不知杨家人从何知晓姐姐的事?”
沈溪吃着零食,道:“我想,应该是银号的账目被外人知晓了。”
周氏瞥了沈溪一眼,虽然她平日里对沈溪凶,但她对儿子没什么秘密可言。那天杨沈氏责难她,要不是沈溪出头,她还真不知怎么应答。
惠娘一拍大腿,恍然道:“你看妹妹这疏忽,怎把这茬给忘了?我本以为银号账目只有内部股东能见到,不为外人所知,就把姐姐那部分给记进去……倒是妹妹的不是。妹妹后面就把账目修改,不会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周氏叹道:“这怨不得妹妹你,要怪就怪老太太偏心。要不是她把相公的茶肆收回去,结果闹得倒闭收场,我至于跟她隐瞒吗?不过这样也好,既然不认,那就索性隐瞒到底。大不了那些银子我都不要了,留给妹妹你做生意,以后只要妹妹记着我们,给我们口饭吃就成。”
惠娘一听急了:“这哪儿成啊?该是姐姐的,妹妹一文钱也不会多要。”
说着惠娘看了沈溪一眼,补充道,“要不是妹妹认识姐姐一家人,当初妹妹的药铺都没了,如今带着曦儿还不知在何处漂泊。只要姐姐不想说,都放在妹妹这里,妹妹就是拼死也把姐姐的钱保管好。”
姐妹情深啊……
沈溪在旁边看着,心想难怪外面会有各种谣传,惠娘和周氏的关系简直好到非同一般。
普通人家的妇人,见到寡妇躲都躲不及,染了霉运克夫运上身不说,走得近了还容易让自家相公多想,可偏偏周氏待人交心,而惠娘又感恩图报,两个女人就好像上辈子结下的情缘。
沈溪想,难道老娘和惠娘上辈子是夫妻,老天羡慕嫉妒,故意使坏让她们这辈子投错胎?
……
……
正月十三,衙门的放告日,杨家那边就递了状纸到县衙,状告惠娘和周氏联合侵夺杨氏祖业,除了不想用银子赎买股份,反倒攀咬惠娘和周氏一口,说她们联合奸商,故意抬高药材价格,这才令杨氏药铺破产而寻求帮助,最终为惠娘和周氏所乘。
在大明朝,放告日是在每月逢三、六、九,允许百姓给官府递状纸,但若遇杀人放火这些严重的刑事案件,没有放告时间的限定。
因为年初衙门也要放假,正月十三也是衙门年后第一次放告,结果就遇上“侵夺旁人祖产”这样一个不小的案子,所涉案之人,还是商会会长陆孙氏,消息很快在汀州府内引起了轰动。
杨氏为了拿回祖产,也是提前有所准备,本来药铺内有惠娘特别聘请的帐房帮忙管账,但这帐房在头年年底时就被杨家架空,年后杨家更是没让那帐房再去开工。
这样一来,杨氏无论赚多少银子,不用再支付给惠娘这边,但年底时杨家却以“年底成药生意好”为由,从药厂运了一大批的成药过去。
因为杨氏卖成药一向是事后结账,等于被杨家坑了一笔银子进去。
这也是杨家那边早就存心不良。
本来有些事好说好散,卖成药赚了钱后人家想拿回杨氏祖产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本来惠娘和周氏心里有愧,大家坐下来讲道理,以惠娘和周氏的身家,未必便会把这么点儿钱放在眼里。
可现在杨家却耍阴招,先在沈家老太太那里咬周氏一口,现在更是闹上衙门,就算惠娘和周氏不想争,现在也非要抗争到底,不然别人真的以为是她们姐妹二人设计侵夺杨氏的祖产。
杨氏那边请了懂行的人递的状纸,惠娘毕竟不懂衙门上的事,只好请人回来询问。
平日里给人写状纸的人,多少在衙门有点儿关系,按照这些人的意思,应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这时代,侵夺人家祖产可是大罪,若罪名成立的话,虽然不至于有牢狱之灾,但可能会罚款挨板子。
这些人的意思,你陆孙氏是女流之辈,有头有脸,又不差这点儿银子,大不了两边协商,把股份还给人家就是。
或者是杨家那边也看到惠娘这边“不占理”,在正月十六的放告日,杨氏那边加控了惠娘的一条罪行,就是惠娘用杨氏祖传的药方来生产成药,并让惠娘即刻停止对杨氏祖传秘方的侵权,并且将药方归还杨家。
如果说之前杨家还只是因为争产而使用一些相对合理的手段,但在药方问题上,杨家已经是彻底气急败坏耍无赖了。
惠娘听到后,以她一向心平气和的心态,也是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莫过于此。
倒是沈溪给惠娘打个眼色,意思是晚上商量一下。
在这个案子上,惠娘之前怕耽误沈溪学业,一直没去问沈溪的意思,她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到了明面上,能找别人,为什么还要麻烦沈溪?但现在问题越来越大,如果案子持续下去,不但要把杨氏药铺的股份无偿还回去,还要把药方交出来,再挨板子,她真心接受不了。
到了晚上,惠娘特别说要留在药铺核算账目,其实是想等沈溪晚上过去。
直到夜里三更鼓响,四周万籁俱寂,沈溪才从自家摸出来,因为离药铺远了,他这一路紧赶慢赶,遇到更夫和巡街的士卒,还得躲到阴暗的角落等人过去,终于到药铺时,惠娘已经等得非常焦虑。
上了楼,沈溪把身上披的衣服解开,上来第一句话就道:“姨,你不用担心,我想好怎么应付杨家那边。他们不是告我们吗?我们反告回去,他们在县衙告,我们去府衙告!官大一级压死人。”(未完待续。)
第二六二章 大获全胜
在明朝的诉讼制度中,是以逐级上告的形式来完成最后定巘。
按照道理来说,民间有纠纷,首先要以里甲从中斡旋,城市里则是由坊甲,近城市则是厢甲进行调解。
调解不得,才可以行政诉讼的方式告上县衙。
而明朝没有两审终审制度,只要败诉一方觉得诉讼不公,就可逐级进行“上诉”,按照情理来说,官司可以上达天听,由皇帝来定夺。
但民间诉讼,多半在调解时就已止诉,闹上衙门的都是少数,除非是作奸犯科被冤枉,或者是自家人性命为人所害,贪官污吏横行乡里,受屈者才可能不依不饶。
明太祖时,有常熟县普通百姓陈寿六等人,因受地方官顾英欺压,愤然将顾英绑起,头顶《大诰》将顾英押至南京问罪,朱元璋亲自接见判案,并以此改革吏治。最后陈寿六等人不但被赏赐银钞,还免除三年徭役。
虽然按照道理来说,这次的争产案件,应该从县衙开始上告,但本身商会与知府衙门就有很多关系,甚至知府安汝升还希望通过商会来捞得银钱和政绩,在这种状况下,商会入禀知府衙门,其实是行捷径。
这年头,衙门有人好办事,安汝升就算为荷包考虑,也不会得罪惠娘,毕竟惠娘经常会派人送去银钱作为疏通之用。
当沈溪把详细计划说出来后,惠娘还有些忧虑:“小郎,我们只是升斗小民,知府衙门高高在上,我们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再者说了,杨氏药铺是杨氏祖产,官司就算最后我们赢了,回头还是会被百姓戳脊梁骨。”
沈溪点头,这年头,很多事情不是靠法理来解决,而是靠人情,人治大于法治。
就好像这案子,《大明律》的确是保护民间所订立的合理契约,但因涉及到祖产,就会产生许多问题,惠娘所担心的,是如同那些讼棍所言,不但最后官司输了,她还会被判杖刑。
但其实沈溪却清楚,这案子在双方签订有契约的情况下,官府多半也会以调解的方式来进行协商,最后令杨家拿出银子,把祖产赎回,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要证明,药厂的药方并非是杨氏祖上所传。
“姨,你根本就不用担心输官司,这官司我们本身就立于不败之地。若走知府衙门的途径,反而更便利,杨家为拿到成药药方,会使用各种手段给我们施加压力,就是想让姨你不战而屈。若姨你坚持,而且态度坚决地上告知府衙门,杨家那边就会胆怯,会主动过来跟我们协商。”
沈溪要让惠娘表明一个态度,本来我想息事宁人,但你们杨家逼人太甚,我要跟你们死磕到底。
杨家现在是得势不饶人,以为有舆论支持就可以无法无天,甚至想得到成药的药方而坐享其成。
只要惠娘态度强硬,杨家必然慌张,明摆着的事,论势力,杨家怎可能跟身为商会会长的惠娘相比?
而商会又在知府衙门有关系,只要这场官司进了知府衙门,那杨家必然败诉无疑。
第二天,惠娘就按照沈溪的提议,大张旗鼓地去找人写状纸,同时对外宣称会走知府衙门的门路来进行反告。
若是一个官司,必须要在同一个衙门内受理,但惠娘却是另起官司,反告杨家见利忘义,在赚钱之后不但强行霸占药厂成药,还违背契约拖欠一百六十两银子的盈利分红。
本来外界都以为这案子惠娘肯定会吃哑巴亏,乖乖跟杨家那边和解,谁知惠娘反其道而行之,居然把案子进一步闹大。
这年头,谁态度蛮横谁就是大爷,之前舆论一边倒地支持杨家,但在惠娘要在知府衙门反告杨家的事公开后,再经过沈溪所策划的一轮舆论反戈,杨家反而从争夺祖产的正义一方,变成见利忘义的小人。
才几天工夫,杨氏药铺就在舆论之下暂时关门,因为每天去杨氏药铺的不再是求医问药的病患以及家属,而有很多故意前去捣乱的,其中就夹杂有沈溪让宋小城派去的地痞流氓。
以前商会在府城没什么势力,被人欺负只能忍气吞声,现在水旱两路的帮派都归了商会管辖,你一个小小的杨家也敢跟商会对着干,能跟你讲拳头,干嘛要跟你讲道理?
不过沈溪也担心惠娘宅心仁厚,不同意使出这些阴招,沈溪只能暗地里跟宋小城商量,让他派人去,而且找去的人都扮作是义愤而去声援商会的“围观群众”。
如今宋小城在沈溪的帮忙下,跟絮莲住进了原来的沈家小院,不用付房租,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以后要有儿子的话还能进学塾免费读书,他顿时感觉从人下人变成人上人。沈溪让他办事,他不会说半个“不”字,做事丝毫不含糊。
惠娘作为商会会长,本来可以直接将杨氏药铺赶出商会,但惠娘在这件事上却很大度,我就是不赶你走,看你有什么脸留下。
不出意外,杨家在强大压力之下,无奈选择了妥协。
杨凌和夫妇亲自出面,到商会跟惠娘赔礼道歉,表示不再会提赎买产业的事。但惠娘却知道,她已经无法再跟杨家继续合作,杨家背信弃义,已经违背了商人最基本的诚信互惠原则。
结果,惠娘一分钱都没多赚,当初多少银子买的股份,现在多少银子卖回去,从此陆氏药铺和杨氏药铺互无瓜葛。但若杨氏药铺以后再经营成药,只能他们自己研究药方,又或者从药厂进药,但价格跟城中别的药铺进价等同,不会有任何优惠。
自双方达成和解后,杨氏药铺依然厚着脸皮留在商会中,毕竟商会进药材的价格比正常渠道价格便宜近两成,若退出商会的话,成本剧增,杨氏药铺只能等着关门歇业。
……
……
事情从正月十三开始,官司虽然闹上官府,但最后没开堂,双方就已经和解,到正月底时,连同杨氏药铺的股份问题,也都一并解决。
虽然看起来惠娘在这场官司中损失了银子,但其实杨氏药铺主要营收点还是在于成药售卖,现在陆氏药铺在府城的声望比杨氏药铺高很多,两家药铺停止合作,反倒令陆氏药铺的盈利大幅度增加。
药厂所生产的许多治疗疑难杂症的特效药,有沈溪从古方和明、清两朝药方中找出来的,也有谢韵儿从谢家传下来的药方中所精选的,疗效显著,如今已经成为许多病患的首选用药,行销福建以及大江南北。
以前杨氏药铺卖成药,都是以成本价进货,等于是与药厂争利,而现在杨氏进这些成药回去卖,药厂却可以稳稳地赚上一笔。
其实在抛掉杨氏药铺这个包袱后,惠娘和周氏的盈利反倒有所增加。
正月二十九,杨氏药铺带来的危机顺利解决,惠娘整个人轻松许多,当天特地在家里摆开火锅作为庆功宴。不但周氏带着沈溪和林黛过来,连谢韵儿也留了下来,年后三家妇孺还是第一次聚到一起吃饭。
沈溪最初提议吃的“火锅”,经过这两年的改良,无论是在锅灶还是汤底、食材,都已经达到了真正火锅宴的标准。惠娘并非那种小气抠门的吝啬鬼,从来不会在吃穿上太过刻薄自己,连带家里饭桌上也经常有鱼有肉。
就好像这一桌火锅宴,汤料是上好的鲫鱼和羊棒骨凑一起熬制的鲜香白汤,食材中不但有提前煮好撕成一块块的羊肉和剁成条块的鸡肉,还有新鲜切成片的猪肉,锅里没煮开,几个丫鬟和小家伙已经啃着鸡骨头,吃得满嘴流油。
“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
惠娘见秀儿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笑着说了一句。、
话说是没人抢,但毕竟只有一只鸡,一桌人很多,分到每个人碗里也就几块肉而已。秀儿在家里专门负责做力气活,她跟小玉,一个武,一个文,都得到惠娘的赏识,反倒是另外三个丫鬟,因为只能帮忙做做散碎活,在家里地位一般。
谢韵儿用筷子从汤锅里夹了块羊肉,笑道:“要说这火锅,味道真好,就连京城那些达官贵人也没这么吃的,这法子真是小郎想出来的?”
惠娘笑道:“可不是,咱家小郎聪明得紧呢,每每想起都嫉妒姐姐好福气。”
周氏撇撇嘴:“这混小子,成天不学好,不知道他从哪儿学会的这些花花肠子。憨娃儿……说你呢,多吃点儿,你看看平日里吃那点饭,还没黛儿吃得多,能长高就怪了,难道你想将来比黛儿矮?”
沈溪叹了口气,他很想跟老娘解释一下青少年男女发育期早晚的问题,可再一想,我说这个干嘛,跟泼辣的老娘顶嘴不是没事跟自己添堵?
“哦,知道了。”沈溪啃着鸡肉回道。
惠娘突然道:“姐姐,之前我有个想法,咱这火锅,一直就是自家吃,别人都不知道,倒不如咱开一家酒肆,专门经营这个?”
周氏心有疑虑:“好是好,开个酒肆……咱能管得过来吗?”
惠娘笑道:“咱管不过来,不是可以请人回来管吗?若是谢家妹妹的父亲能过来当掌柜,那就更好了,这样妹妹就能嫁人了。”
谢韵儿摆手道:“掌柜的怎总想让我嫁人呢?我现在过得挺好的,那些个公子哥,我还看不上呢。不过掌柜的开酒肆经营火锅,我倒是举双手赞成,若是可以,我也想出一份钱,当个股东什么的。”
“那感情好,既然姐姐和谢家妹妹都没意见,那我回头就张罗。咱不能把小郎的这鬼点子给埋没了。”
惠娘说到这儿,瞟了沈溪一眼,神色中带着些许妩媚的风韵。(未完待续。)
第二六三章 好心做坏事
惠娘是个闲不住的人,商会和银号步入正轨,她的工作稍微清闲了点儿,马上就开始操持开办酒肆的事情。
她是经营药铺出身,可没有经营餐饮业的经验,加上酒肆她只能做幕后东家,不但要请伙计和厨师,还要请能兼任账房的掌柜。
在惠娘张罗开酒肆时,沈溪却在埋头苦读,这次他是真正用心学习。
这一年是院试年,若能考上秀才,沈溪就能凭此晋身士族阶层,不得不对这次考试倍加重视。以往他学习时多有敷衍,此番临近考试,他需要背诵和掌握大量书籍,《四书》《五经》是必须的,《四书章句集注》和《五经传注》也要背得滚瓜烂熟,《小学》、《孝经》、《性理》等必不可少,甚至连程文都要背上许多。
冯话齐不但把家中珍藏的《京华日抄》等优秀时文集选都拿给沈溪看,还从外面借来最新的《文髓》、《模范》、《锦囊》等禁绝的时文册子回来,很多都属于后世佚失的珍本,许多甚至是孤本,沈溪之前闻所未闻,此番也算是开了眼界。
沈溪每天都遨游在题海之中,最初冯话齐一天只给他出一篇时文作业,到后来,沈溪每天都要作四书文和五经文各一道。
再加上读书,沈溪经常熬更守夜。
“……憨娃儿,娘听说那些有本事的人,都要头悬梁锥刺股,要不娘也学着给你弄根绳子,你绑着头发吊在房梁上,屁股下面再垫根锥子,如何啊?”
周氏没事跟着添乱,非要让沈溪效仿古人,虽然遭到沈溪拒绝,但也迫使他每天都要熬到很晚才可以休息,第二天又得早早爬起来去学塾,只能趁着先生不注意偷偷摸摸睡上一个时辰。
沈溪感觉这根本是在作孽,能睡到自然醒,白天好好读书就可以,为何非要头悬梁锥刺股去熬夜?难道古人不知道休息好了,读书才能事半功倍?
二月底,是院试之前最后一次例行考校。
周氏又是好一番督促,生怕沈溪在这次例行考校中折戟沉沙。
就在沈溪紧张备考之时,这天惠娘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是福建进督学道大人这段时间将会到各府县考察当年院试考场,让沈溪有机会的话,跟着苏通去拜访这位院试的主考官。
自英宗正统年间开始,进督学道为十三布政使司内负责地方科举督学,也被称为提学道,与清朝的提督学政官职相当。
提学道隶属按察司,学道大人通常由按察司按察使、副使及佥事充任,这次汀州府院试,是由福建提学道作为主考官,从四月开始,主持各府院试。
因汀州府地处闽西,距离省城福州最远,因而汀州府的院试也会比其他州府晚一些,院试中间涉及到考试及发榜细节,还有提学道在各府间行路可能遇到阻隔,汀州府院试初步定在六月下旬举行,具体时间尚且无法确定下来。
从四月上旬开始,汀州府各县的考生就将齐聚府城长汀县城备考,到时候府城内会变得热闹异常,士子风气高涨,甚至天天都会有文会,茶楼酒肆也经常会被一些有钱的读书人包下。
二月二十四,沈溪于约定的时间,在距离家门口不远的茶楼见到苏通和郑谦。这次二人没有前呼后拥,行事极其低调,因为这天要去拜见福建提刑按察使司副使、提学道刘丙。
刘丙,字文焕,江西安福县人,成化二十三年丁未科进士。
刘丙是官宦之后,他的祖父刘实曾是南雄知府,而刘丙本身也是甲科出身,为官颇有贤名。这是刘丙在福建按察副使任上最后一年,在完成这次院试之后,他的任期将满,所以他对这次院试格外慎重。
刘丙前来汀州府,不过是例行考察考场,同时跟地方知府、知县、儒学署教谕等人沟通,为六月的院试做准备。
沈溪作为应届考生,本来不该去拜望身为主考官的提学道,但苏通那边有知府安汝升的关系,再加上考生拜见考官算是科举考试一种陋习,连惠娘和周氏都极力鼓动沈溪,让他在提学大人面前表现得好一些,这样一榜中秀才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沈老弟,一会儿见到提学大人,你尽量少说话,听说这位刘提学为官严谨,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若是不小心出言冒犯,可能会影响你今年的院试。”快到城北的官驿站时,苏通小心提醒沈溪。
这次拜见刘丙是秘密进行,但不会请托送礼,免得被人当作是贿赂考官。
但若这次拜访成功,以后三人能成功考中秀才,该送的礼还是要变着法送去,这也是官场不成文的规矩。既然你来求人办事,可以先不送礼,免得招人口舌,但事成之后礼数可不能少,否则事后可能会遭到报复。
到了官驿站,苏通把名帖拜上,然后三人就在外面等候。
临近黄昏,官驿站之外没什么人,沈溪却总觉得这样不妥,就算今天的拜见什么事都没发生,但若他真过院试中了秀才,别人也会想歪,以为他是因为贿赂考官才考取秀才。
话说几年后去京师考进士的唐寅,不就是吃了与考官过从甚密的亏?
沈溪见知客迟迟不出,不由道:“苏兄,郑兄,我看今日提学大人公务繁忙,我们还是先行离去,回头再来拜访如何?”
苏通却笑道:“沈老弟怎的这般迂腐,若能见到提学大人,对你我三人进学助益甚大,比你回去读几段书有用的多。何不多等等?”
沈溪心里打鼓,若刘丙肯赐见的话,现在估摸也派人出来传话,迟迟不见,就说明刘丙不想沾染这些官场的陋习。
过了小半个时辰,知客才从里面出来,回禀说刘提学不在里面。
“刘提学刚回驿馆,难道又出去了?”郑谦一脸不解地看着苏通和沈溪。
沈溪一叹,这知客进去这么久才出来传句话说人不在,摆明是刘丙不想见人。现在还腆着脸留下,那纯属为自己脸上抹黑。
三人只好悻然而归。
走在路上,苏通又问及沈溪近日来考试的准备情况。沈溪摇摇头道:“看的书太多,人都快迷糊了,记不得那些经典史籍了。”
苏通笑道:“都说让老弟你多出来透透气,看我与郑兄,经常走动。你有机会,也该出来与我们走走,你放心,来日我再请知府大人帮忙,下次必然能见到刘提学本人。”
沈溪没说什么,回到家,惠娘和周氏那边等得有些焦急。当她们从沈溪口中得知具体情况,惠娘微微蹙眉,她感觉到情况可能有些不妙。
“娘,姨,你们希望我能考上秀才的心情我能理解,可这么去拜望主考官,就算中了秀才,别人也会指指点点,他们会说这不是我的真才实学。这还有可能引起提学大人的反感,就算我本来考中,也会将我除名。”
周氏骂道:“混小子,别人都去见提学大人,你不去见,那不是吃亏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惠娘拉了拉周氏,道:“姐姐,你别埋怨小郎,这事可能是妹妹考虑有欠周详,虽说历年都有考生去拜见考官,考官也为这些考生大行方便之门,但或者这位刘提学,本身不喜欢这套。若这真的对小郎进学有碍,那可是妹妹的大罪过。”
惠娘脸上现出担心,以她为人处世的经验,自然能看出沈溪这次去拜访碰了钉子。但她眼下也没办法补救,只能希望提学那边大人不计小人过,别把事情放在心里。
之后苏通和郑谦再去拜访刘丙,惠娘就不再让沈溪去,两天后,刘丙离开汀州府,北上前往邵武府继续考察。
惠娘从衙门那边得知个消息,令她稍感安慰……苏通和郑谦在知府安汝升的帮忙下,在刘丙临别前见了一面,刘丙对于这两个年轻才俊似乎颇为欣赏。
因为沈溪第二次没去见,再加上刘丙这个人似乎很好说话,让惠娘终于松了口大气。
“都说了让这小子去,他偏偏不去。这下好,提学大人都走了,连给人一个好印象的机会都没了。”周氏有些后悔,她在听了沈溪的那些话以后有点儿后怕,所以就没敢坚持再让沈溪去。
惠娘笑道:“没事就好。小郎是有真才实学的,他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考取功名。”
周氏笑了笑没当回事。
等下午周氏忙着去照顾孩子的时候,惠娘才一脸歉意过来对沈溪道:“小郎,都怪姨没好好考虑清楚,若因此而令你进学无望,姨就是死了都不足以谢罪。你不会怪我吧?”
沈溪安慰道:“姨,你做这些也是为我考虑,我怎会怪责?”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你回头会恨我,觉得姨多管闲事。”
惠娘轻抚胸口,言辞间有些决绝,“姨想过了,若你真的因此而耽误进学,姨就算倾尽家产,也要给你捐个监生回来,不会让你耽误考举人中进士。”
对此沈溪只能呵呵了。
明朝中期因为对瓦剌的战争,监生不再只是靠蒙荫和地方选拔,通过银钱也能买到名额。
只要有监生的身份,同样可以参加乡试。
虽然沈溪不知道一个监生价值几何,但料想少则数百贯,多则上千贯。也就是说,沈溪这般努力,其实完全可以用银子换得,一个秀才,等于士子十几年寒窗苦读,也等于纳几百两银子成为监生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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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四章 私会败露
二月底府儒学署的月考结束之后,沈溪更忙了,每天都要背书、看时文、写文章,简直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
到后面沈溪拿起书本来就发晕,也是过度疲劳所致。
本来惠娘还想就关于开酒肆的问题单独跟沈溪商议,但她见沈溪每天都很疲乏,就不好意思再多问了。
三月初二,酒肆开张。
酒肆选址在开元寺附近一栋二层小楼,地处繁华闹市,店面惠娘没有买下来,是租的,但盘的是商会内一家会员的铺面,租金很便宜。
店名没有叫“姐妹酒肆”,因为那样稍显寒碜,还是要大气一点才好。也是为寄托惠娘对沈溪进学的期望,酒楼取名叫“状元居”,意思是,来这里的人都可以成状元。
惠娘请了一个掌柜三个伙计,外加一个厨师和一个帮厨。
春暖花开,天气尚不太热,惠娘想趁着残冬的最后一点寒冷,在城里推销一下热气腾腾的“火锅”。
但新鲜事物,接受的人很少。
就算惠娘用了以前沈溪教给她的那些营销伎俩,还是没有多少百姓愿意买账,开业几天后,生意仍旧很冷清。
惠娘已经不像最开始做生意时沉不住气,刚开张生意清淡她觉得在情理之中。她相信,只要真材实料,肯定能赢得顾客。
可谢韵儿毕竟是第一次入股做生意,她把之前积攒下来的几十两银子拿出来,就想在酒肆生意上赚上一笔,给自己攒上笔丰厚的嫁妆,谁知道上来不赚钱反倒亏本,她连为人诊病都有些心不在焉。
“妹妹,都说了安心就好,以前在县城经营药铺,刚开始时生意就很差,后来到府城来,人生地不熟同样无人光顾。你再看看现在,光是咱这药铺,每天就能进项多少?”惠娘发觉谢韵儿太过敏感,于是出言安慰。
现在对惠娘来说,几十两银子真不当怎么回事,可这却是谢韵儿苦心积攒经年的积蓄。
本来惠娘准备自行承担风险,意思就是,有钱一起赚,亏了算她一个的。
首先周氏便不答应这个“霸王条款”,因为沈家人的怀疑,周氏都动了把存在惠娘那里的银子全数相送的念头,现在花钱投资,亏了算惠娘的她更觉得对不起人,这么没良心的事她肯定不会做。
谢韵儿也有她自己的坚持,是自己的一分不能少,不是自己的打死都不要。
惠娘没法子,她已经在想,要不要花钱去请车马帮的弟兄去状元居撑场面?一来是造成客似云来的假象,争取食客多光顾;二则是款待一下车马帮的弟兄,这一年多来车马帮弟兄跟着宋小城为商会打江山,劳苦功高;三却是令状元居表面上看起来“赚钱”,她能名正言顺把银子分给谢韵儿和周氏。
但这想法,有百利而独一害,别人是开心了,而她自己却要承担巨大的损失。
沈溪在从宋小城那里得知惠娘的计划后,气得直摇头,这哪里是开酒肆,简直是在开救济院啊。
既然老娘和谢韵儿一起投资,自然是风险共担,哪里有惠娘一个人承担损失的道理?
这天晚上,沈溪撑着眼皮,一直熬到后半夜,这才悄悄从家里溜出来,到隔壁惠娘家里商量事情。
进到房里,惠娘听沈溪一说,不由十分惊讶,她没料到沈溪消息灵通,竟然能知悉她“精妙”的亏钱计划。
“……姨,你这是做的哪门子生意,我听了都为你着急。不过是火锅店而已,实在生意不好,关门就是,如果这世道无论什么生意都只赚不亏,那岂不是每个人都抢着去做生意了?”
沈溪以一种埋怨和责备的口吻道。
惠娘在外是很有主见和气度的,她的大方得体也为商会那些大老爷们儿所折服,可在她听完沈溪的教训后,却认错一样低下头,道:“小郎教训的是,我也是太过急功近利,想早点儿让你谢姨安心……”
沈溪想起之前见到谢韵儿六神无主滑稽萌钝的模样,不由笑了笑,因为谢韵儿太在意这生意,又执意不肯收惠娘的钱,难怪惠娘要想办法哄谢韵儿开心。
沈溪笑道:“姨若是求求我的话,我倒是有些好主意,虽然短时间内不太可能使酒肆宾客盈门,但小有盈利应该不难吧。”
惠娘一听欣然道:“小郎,你快说来听听。”
沈溪摇摇头:“姨,你还没求我呢。”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姨一直觉得你是大人,你怎的非要耍小孩子脾气……好了,姨求你,快说。”
也是惠娘心中着急,她攥着沈溪的手,身子倚了过去,浑然没发觉整个人跟沈溪几乎快贴到一块儿了,但在沈溪趁机握住她纤手的时候,惠娘却是反应过来,忙不迭把手缩了回去。
惠娘意识到什么,往后退了一步,半晌后抬头打量沈溪一眼,在确定沈溪没什么特别用意后她才放心下来,心里告诫自己:“小郎是姐姐的儿子,他还小,我不能乱想……”
沈溪提起笔来,写下一个酒肆短期的发展计划。
准确来说,就是酒肆经营的定位问题,等写好之后,他把计划书交给惠娘,在惠娘细读时,他在旁解释:
“今年是院试年,府城里相继有县试、府试和院试三场考试,学子众多,客栈爆满,姨不妨从这些学子身上入手,在他们当中发一些优惠券。既然我们取名叫状元居,就该从这些未来状元身上做文章,而读书人恰恰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只要他们吃得好,觉得物有所值,肯定会帮我们宣传,因为他们是读书人,说的话比普通百姓更有效果。”
惠娘连忙点头。
沈溪说的这些都很有道理,城里读书人多,这些人需要吃喝,但平常的酒肆一般读书人是光顾不起的,而沈溪的提议,状元居要坚持“薄利多销”的原则,只在成本价上稍微加价,比一般的酒肆更便宜一些,再通过发放防伪优惠券的方式,吸引读书人前来光顾。
有银号印防伪银票的经验,印几张优惠券出来,实在不难。
惠娘越看越欢喜,过来轻轻摸着沈溪的头,道:“小郎,姨越来越觉得你是天上神仙转世,姨这辈子都不知如何报答你。”
沈溪笑了笑,总会有机会的。他心里有些邪念,脸上却要保持天真无邪,转头过去耍赖一般,一头扎到带着惠娘体温的被窝里:“这几天我读书太累了,今天能不能在姨这里睡一觉?好暖和。”
惠娘上前扯了沈溪一把,道:“小郎,这么晚了还是回家睡……哎呀,你真要在这里睡,就把外衣解下来,穿这么多睡多不舒服?”
沈溪从暖乎乎的被褥里爬起来,笑看惠娘,此时惠娘就好像贤惠的妻子一样,帮沈溪把他脱下来的衣服挂好,回过头白了他一眼道:“还不快睡?”
沈溪问道:“姨,你不睡啊?”
惠娘摇摇头:“我先把你说的金点子整理一下,还有些账目要核对,你早些睡。我帮你看着,听你娘说,你有时候会蹬被子,到时候着凉可不好,等你睡下,我再去隔壁曦儿那里就寝。天亮前我会过来叫你,免得被你娘知晓。”
沈溪不由一叹,要是能跟惠娘睡在一起多好啊,虽然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就算抱着惠娘,那也应该是一种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吧。
想到这里,他不由躺了下去,闭上眼,就感觉到一股安实。偶尔睁开眼眯着眼看看,惠娘还在那儿忙碌着,不过他确实疲惫不堪,不多时就沉沉睡了过去。
等沈溪醒来,天已经蒙蒙亮,这时候惠娘匆忙过来叫他起床:“都怪姨不好,多睡了一会儿,你快些回去,不然真被你娘知道了。”
沈溪匆忙把衣服套好,从门口出来,推开自家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他正要穿过前院到中院去,就听周氏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招呼道:“嗯?憨娃儿,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有贼呢。你这是去哪儿了?”
沈溪回过头,支吾道:“我听到外面有大黄狗叫,开门看看怎么回事。”
周氏蹙眉:“咱这周围有野狗吗?怎的我没听到叫唤,还在外面?”
沈溪道:“被我用石头打跑了。”
周氏黑着脸道:“平日里你还说觉不够睡,原来成天想着出来打狗啊……好了,好了,回头跟你爹说说,让他找人把周围的野狗赶走,耽误你休息可不好。快进去,趁着上学前补一觉。”
沈溪这才往中院走,刚到月门前就见林黛站在那儿。小妮子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看着沈溪的目光带着怨怼。
沈溪没问情由,拉着林黛到了房里,林黛这才撅着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没回来。”
沈溪道:“别瞎说,我就是天亮出去打狗。”
“哼。”
林黛又有些委屈,抹着眼泪,“昨天我梦见娘被坏人抓走,心里害怕睡不着,想过去跟你一起睡,你却不在。我以为你去了茅房,谁知道一晚上你都没回……呜呜,你不知道人家有多害怕……”
沈溪脸上不由带着歉疚,他没想到林黛会因为做噩梦而过来找他一起睡。却因为他的不在,让小妮子担惊受怕一夜,还哭得眼睛都红肿了。
沈溪把她揽过来到怀里,轻轻安慰:“好了,黛儿,是我不对,以后我不会自己跑出去。不过这事,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娘……”
林黛小脸有些倔强,像是不以为然,但最后她还是点头道:“我才没那么傻告诉娘呢,那样娘就知道我晚上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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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五章 朱公子
二月月考的成绩很快公布。
沈溪遗憾地再次没有入围前三十。沈溪府试得案首就好像一块石头丢到水中,在涟漪荡过之后,水面就迅速平静下来,甚至连士子茶余饭后所谈的,也变成苏通、吴省瑜这些中秀才的热门人选,对沈溪避而不谈。
虽然第一次月考苏通的成绩不佳,但后两次月考他的文章都被列为范文在士子中争相传阅。
吴省瑜在清流县的几次月考中发挥出色,加上前两届因为一些家庭原因而没有参加院试的几个“才子”同考,这届也被考生公认为近些年来竞争最为激烈的院试。
本来院试只录取五十名秀才,还因为这两年汀州府各县县试案首保送生十六人,其实最后只能录取三十四人,但参加的考生却有七百多人,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五。
没到考试报名,考生已经在掐着指头算,哪些人肯定能过院试,又会留下多少个机会给他们来竞争。
最后算来算去,有二十多个才学出众,几乎每年几次月考都能名列前茅的人肯定能过院试,而偶尔名列前茅的,就要为最后十个左右的名额而挤破脑袋。至于那些过了府试就籍籍无名之辈,在他们看来注定只能陪考,到最后颗粒无收回乡继续寒窗苦读。
沈溪考得不好,最生气的要数周氏。
周氏开始狠狠地把沈溪骂了一顿,各种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但在惠娘劝解下,周氏也发觉这么要求儿子实在太苛责。
这年头,十五六岁中秀才都会被称为神童,而沈溪十一岁就想中秀才,似乎有些痴心妄想了。
“这次考不过,明年又没院试,你要用心读书,争取后年考个秀才回来!”
到后面周氏不再对这次考试抱有太大期望,她已经把希望寄托于两年后,也就是沈溪十三岁那届的院试。
院试的报名在四月份开始。
院试报名流程,跟县试和府试基本相同,需要找具保的廪生和乡民,还要找互结的考生。到正式报名时,沈溪要到官府填写亲供,证明是考生本人。
别的考生,府儒学署的教谕和府衙的书办、衙役要仔细比对户籍,查验是否有冒名替考的情况出现,而沈溪到了,别说是考生了,就连那些书办和衙役也都认识,笑呵呵接待沈溪,让沈溪把东西都填好,有人还笑着打趣两句:“小案首,您老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等。”
旁边的考生不由哄笑一片。
以前还有人觉得沈溪文章作的不错,再加上一首即兴的“打油诗”,才拿了府试的案首,仅仅因为沈溪两次月考成绩不佳,眼下考生只要提及沈溪,都会说他只是****运做了首歪诗,再加上知府那边收了好处,这才录取。
在众人看来,沈溪已经被打回原形,想在这一两年内出头已不可能。
在所有报考的考生中,有些人是趾高气扬来的,这些就是各县县试的“案首”,他们虽然同样会参加院试,但只要不发挥失常,最后定然会被录取,这也是规矩。这些人得到了特别优待,怎么说这些人一脚已经踏入秀才公的门槛,只是等最后的确认而已。
沈溪报完名就从府儒学署出来,看看天色尚早,他不太急着回去,慢慢悠悠一路溜达,正是孟夏之初,天气还没热,阳光暖洋洋的,清风吹在人身上,无比的惬意。
但他这一路上并不能怡然自得,因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见到有读书人对他指指点点,不但是跟他同考院试的,连那些考县试和府试的人也都听说有这么个陨落神坛的神童,见到之后难免在背后说三道四。
“果然是沈老弟,老远看着我就说像。”苏通跟郑谦,带着几个狐朋狗友一起过来,笑着跟沈溪打招呼。
要说别人对沈溪市侩,但苏通却不像那些人,苏通也有势利眼,但只要跟他做了朋友,他却能做到待之以诚。
沈溪先行见礼:“苏兄,真巧啊。”
郑谦笑道:“这可不是巧,是苏兄特地在这里等你。平日里知道沈公子勤学苦读,没时间出来走走,但今日报名你必然会出现,于是相约在你回去必经之路上等着……我们可有些日子没聚了。”
苏通也道:“说的是啊,这开春之后,为兄一直想找机会带沈老弟出城踏春呢。”
沈溪心说,果然院试大热门的心态不同,别的考生都还在临阵抱佛脚,而苏通和郑谦这些人已经在悠哉悠哉游山玩水了。难道苏通真的觉得见过刘丙,这次考试就万无一失,连基本的复习都不用了?
沈溪摇头苦笑:“苏兄,汀州头两天才下过雨,城外荒山野岭道路泥泞,没什么可踏的吧?”
苏通哈哈笑道:“就是雨后出游才惬意,连续几场雨下来,漫山遍野的杜鹃,再加上鲁冰花和羊蹄甲,这种美景岂是平日可见?不瞒沈老弟,等下我们还要去邀请位朋友,他虽然不是汀州本地人,但一身贵气,谈吐不凡,或许可以结交一下。”
沈溪心想,苏通一向心高气傲,基本不会服谁,但这次苏通对此人很推崇,倒不知是何来头。
未及多想,一行人进到街口的茶楼,刚走到楼梯前,就听到二楼传来缥缈的琴音。苏通停了下来,含笑品味琴音中的韵味。
那琴音绵长,极有气势,听来根本不似在教坊司听到的“靡靡之音”,而有一种胸怀江山的气魄,也有一种对身世的感怀。
一曲终了,琴音似乎依旧流淌在人心底,苏通笑道:“沈老弟精通韵律,以为如何?”
沈溪实在不知该用怎样的言语形容,总的来说……很一般,当然这时候可不能实话实说,只得敷衍一句:“很好。”
上得楼来,宾客不多,但见角落里坐着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正在那儿调弄琴弦,显然刚才这美妙琴音就是出自他之手。
沈溪很快注意到这“年轻公子”身上的一些细节,沈溪发觉其与普通男子不同,有些文弱的书卷气,再仔细一瞧,没有喉结,而半遮掩于鬓发的耳垂上,有细小的微孔,这是女儿家戴耳环的耳洞。
几百年后,男子打耳洞不稀奇,但这年头,正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绝不会有男子自损身体。
苏通正要上去打招呼,从那女子身边走出来两名粗犷的汉子将苏通拦住,此时那女子转过身来,一抬手:“无妨。”
从这简单的举动,沈溪就能觉出这扮男装的女子来历不凡,因为她身边的两个汉子都是武人,且是久经沙场杀气四溢的那种,气质与普通的保镖护院截然不同。
“苏兄。”
女子起身,向苏通行礼问候。
苏通笑着回礼,丝毫也没发现对方的异常。显然,这女子掩饰得很好,加上她没有一般女人特有的秀气和灵动,反倒显得憨厚朴实,这是个有男人气质的女人,单从容貌上,确实难以区分性别。
换句话说,不是美女。
再加上胸前应该束过胸,将女人最基本的特征给掩盖了,若不仔细观察,一般人还真难以察觉。
苏通也不客气,直接坐下来,为女子引介沈溪,沈溪微笑行礼,那女子惊讶地问道:“十一岁就可考院试?”
苏通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朱公子或有不知,沈老弟头年里连过县试、府试,且在府试中夺得案首。近来广为流传的‘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便是出自他之手。”
女子拱手道:“久仰,久仰。”
这声久仰显然只是客套。
但沈溪却在暗自咋舌,姓朱的,那是国姓啊,虽然这天下人姓朱的不少,可一个姓朱的女子,身边带着侍卫,远近似乎还有人暗中保护,这怎么也该是皇亲国戚了。
明朝分封诸王,但在靖难后,各家诸王只能圈在自己的领地,不得越雷池一步。但对于女子则没有那么多限制,沈溪心里琢磨,这女子到底是何身份来历?
沈溪将其与分封在汀州府周边的几个王爷联系,得不到丝毫启发,毕竟历史对于皇室中女眷记录甚少。
苏通好像碰上知己一样,说了半晌,正式邀请这位“朱公子”到城外踏春。
女子微微摇头:“苏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稍后要去拜访一位故友,请恕不能多陪。”
苏通惊讶地问道:“朱公子不是说刚从京师回来,准备回乡吗?”
女子笑道:“其实在下的家乡并不顺路,我是特意绕道汀州府城,为的是来拜访一位故友。苏公子切莫以为在下是不愿同行而出言敷衍。时候不早,就此作别。”
说完,她抱起琴准备离开,沈溪注意到她腰间别着枚玉佩,上面隐约有“菊潭”二字,似乎是地名。
除了刚才的两名粗犷的汉子,隔壁桌还有二人相随。人到楼下,又跟上四人,到了外面有马车迎候,女子直接上了马车,往城西方向而去。
沈溪心想:“京城来的,莫非是找谢韵儿?”
苏通有些失望:“这位朱公子,学识卓绝,琴艺更是高超,本想请他踏春之后,一同去教坊司找熙儿姑娘饮上几杯水酒……”
沈溪听到“熙儿”就有些头疼。
年底时官府失窃,一直没捉拿到元凶,沈溪却觉得这熙儿十有**就是官府所要捉拿的女贼,加上之前“非礼”过她,再见面估计会有冲突发生。
沈溪趁机起来告辞:“苏公子,所谓笨鸟先飞,在下得回去勤奋努力了,请恕不便多陪,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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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六章 菊潭郡主
沈溪果然在药铺门口见到了先前那“朱公子”所乘坐的马车,进到药铺内,但见谢韵儿问诊之处空空如也,再问周氏,得知谢韵儿正在里面与来客交谈。
两名彪形大汉把守后堂大门,竟不许沈溪进入,周氏过来拉了他一把:“别打搅你谢姨,回家去。”
沈溪并不急着走,拿出书本坐到一边,有模有样诵读起来。
未多时,谢韵儿陪着那“朱公子”出来,二人一同出门,谢韵儿恭送“朱公子”上了马车,这才折返。
周氏迎上前,满面笑意地问道:“这位公子看起来气度不凡,听口音像是北方来的,可是妹妹京城时的故友?”
沈溪心想,老娘还就是没死了给谢韵儿说媒的心,难道把谢韵儿嫁出去,她一个人操持药铺就轻省了?
谢韵儿微微摇头,往外看了一眼,道:“这位并非是普通人家的公子。”
沈溪在旁边搭腔道:“刚才我在茶楼里见到此人,她还跟苏公子说话来着,她姓朱,是个女人。”
周氏骂道:“胡说八道什么,是男的是女的难道老娘会看不出来?”
谢韵儿赶紧解释:“小郎说得没错,刚才来的……的确是女子,她已出嫁为人妇,但丈夫早逝,此番从京城回南昌,特地为她父亲的病情而来。她身份不凡……乃是一位郡主。”
听到“从京城回南昌”,沈溪这才释然,原来是宁康王朱觐钧的女儿,被封为菊潭郡主的朱觐钧之女朱烨。
朱觐钧,初以宁王世子封为上高王,后袭宁王位,为宁康王。
宁康王在明朝历史上属于平庸的藩王,但他的儿子,也就是继承他宁王王位的朱宸濠,可是在明朝历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明朝两个发动靖难的藩王,一个是朱棣,另一个就是朱宸濠,只是朱棣最后靖难成功,坐稳了江山,而朱宸濠发动的“宁王之乱”则只维持四十三天,朱厚照亲征的大军还没杀到,朱宸濠就已经兵败被俘。朱厚照觉得不过瘾,先放再抓,如同猫戏老鼠将朱宸濠玩弄于鼓掌之间。
最后朱宸濠被贬为庶民,伏诛,连藩国也一并被废除。
此时的朱觐钧卧病在床,沈溪算算时间,距离朱宸濠继承宁王位差不多还有一两年的时间,也就是说,朱觐钧虽然不至于病入膏肓,但离病死也不远了。
这次菊潭郡主朱烨从京师回南昌,一来是因她新寡没有依靠,二来是回乡探望生病的父亲,只是因为惦记父亲的病情,偶然想起曾经的闺中好友谢韵儿身在汀州府,这才特地绕道汀州,过来探访一下。
周氏听了之后咋舌道:“我的天哪,郡主耶,那是多大的官?是不是跟《杨家将》里面的柴郡主一样,是皇帝的干女儿?”
周氏对于“郡主”这个称谓有些陌生,她只知道《杨家将》里面杨六郎的夫人柴郡主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干女儿,与八贤王赵德芳兄妹相称,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谢韵儿微微摇头,对周氏详细解释一番,周氏这才释然:“原来她爹是王爷,怪不得排场这么大,我看那马车,比起咱用的马车宽敞多了。”
晚上惠娘回来,谢韵儿没走,把下午见到菊潭郡主的详细情况说与知晓。惠娘惊讶不已:“妹妹居然身世显赫的郡主还有来往?”
谢韵儿叹息道:“当初父亲在京中经常为达官显贵诊治,但女眷染病多有不便,郡主十二岁时受封,曾招我前去问脉,因而识得,后来多有交往。未料她出嫁不久便守寡,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朱烨十五岁及笄嫁人,嫁的是中奉大夫、宗人府仪宾李廷用,但新婚不到一年,李廷用病死,朱烨也成为了寡妇,这次她远道南下来探望闺中姐妹,以女儿身行走多有不便,便以男装而来。
朱烨只是出身显贵,容貌相对一般,就算是妆扮成男装,轻易也不会被人察觉。
惠娘想了想,问道:“那宁王染的是何病?”
谢韵儿摇头道:“郡主这次是坐海船回来,在潮州府换乘内河船只,沿韩江、汀江北上抵达汀州府城,还未探望宁王,但据说……是肺疾,因病情不明,我也不好随便判断,只是开了几味调肺火的药方,都是稀松平常不过的。”
在谢伯莲为权贵治病有误,谢家因此垮掉之后,谢韵儿深谙为权贵诊病的道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是来问我怎么治宁王的病吗?我就给你开几副所有大夫都知道的药,没什么特别的。
这方子药性弱,副作用小,吃不死人。就算吃出问题来,所有大夫都这么开,你也赖不到我头上。
惠娘也明白这道理,点了点头:“妹妹做得对,不过咱药铺里正好有治肺病的药,就怕郡主她……”
周氏抢白道:“那可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哪里会问咱药铺里有什么药?不说她又怎会知道?”
谢韵儿摇摇头显得有些不以为然,她明显熟悉朱烨的秉性:“郡主为人谨慎,这次特地绕道来求药,必不会轻易离开,可能会在汀州府盘桓几日,怕是瞒不过。”
惠娘叹息道:“瞒不过也就罢了……我们把药卖出去,就算没有治好病,寻常百姓也不会埋怨我们,我就不信堂堂的王爷,还比不了区区草民?”
谢韵儿脸上带着黯然之色,若惠娘说的话成立,谢家也就不会蒙难了。
……
……
第二日,朱烨果然又带人来了,不过这次她不是来问诊,而是直接“买药”。
朱烨的消息的确灵通,她打听到陆氏药铺有现成治肺病的成药卖,而且成药明显要比市面上普通大夫开的药方更有效,这次她来连招呼都没跟谢韵儿打,直接奔柜台前买药。
但周氏昨日里就认得朱烨,吓得一哆嗦,赶紧让小玉把正在忙着为人诊病的谢韵儿给叫了过来。
“朱公子这不是为难人吗?”谢韵儿脸色很为难。
朱烨笑了笑,道:“在下听闻,医者父母心,如今家父重病在身,群医束手无策,在下不远万里前来求医问药,竟只得敷衍,四处打听才得知药铺里本身就有成药卖。在下不过以普通病患家属的身份前来求药,谢小姐有何为难之处?”
或者是因为谢韵儿昨日的敷衍,让朱烨心中窝火。怎么说是曾是闺中密友,虽说她也知道谢家蒙难的经过,可在她看来,父亲的病比其他事更重要,再面对谢韵儿,也就没那么多情面可讲。
谢韵儿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成药的药方,都是我谢家祖传下来的,若无法治好令尊的病,只管将责任归在我一人身上即可。”她这么说,是想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但其实药铺里治疗肺病的三个成药药方,都出自沈溪之手,她不想药铺被自己招来祸端。
朱烨笑了笑,让周氏把治疗肺病的成药以及说明书取来,详细问明对症之病以及药效,再问明疗程和细节,又让周氏多拿些罐装的成药,交给带来的侍卫放进几口大木箱里,结清账目后连句告辞的话都没有,就带着成药离开药铺。
等惠娘闻听消息,想带着谢韵儿上门道歉,朱烨已匆忙离开汀州府,显然朱烨对于父亲的病情非常关心,求到药之后马上离去。
回到药铺,惠娘埋怨道:“妹妹,你这不是为谢家惹祸吗?难道你们谢家人遭的难还少了吗?”
谢韵儿忍不住热泪盈眶,没有任何言语。她只是觉得,既然朱烨是她招惹来的,这责任就必须由她一个人来背。
周氏在旁想劝,又不知怎么开口。
沈溪倒是笑了笑,道:“听姨的意思,好像我开的药一定会吃死人似的?可平日里也没听说谁吃了咱的药出问题啊。”
惠娘叹道:“小郎,你怎么连这点儿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咱连病患都没见到,生的是何病都不知,这就把药卖了出去,很容易出问题。”
沈溪说这话其实是想安慰正在伤心难过的谢韵儿,谁知道被惠娘这一说,谢韵儿更加担心了。
等沈溪使了个眼色,惠娘才反应过来,转身道:“妹妹别多心,咱平日里成药卖得那么好,连外地客商也从我们药厂进药回去高价倒卖,就因为咱的药针对范围很广,而且特别有效。王爷那可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有老天庇佑,定会吉人天相。”
谢韵儿明白惠娘是在安慰自己,心里又担心家人,一时觉得委屈,靠在惠娘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要说谢韵儿也算是坚强的女人,从谢家蒙难开始,她所做的一切丝毫不输于男子,现在只有在惠娘和周氏这些她非常信任的人面前,才会黯然流泪。就算回到家,面对家人,她只会挤出笑脸表现出坚强的一面,好让家里人宽心。
虽然惠娘埋怨谢韵儿把责任揽到身上,但通过这件事,反倒令谢韵儿跟两家人关系更进一步。
这也让惠娘有理由往谢家送东西,你不是投了几十两银子开酒肆吗,现在还没效益,我以前给你什么东西你不收,现在我再送东西,就说妹妹你为我们药铺付出太多,这些是你应得的。
惠娘开开心心地往谢家送东西,大包小包,大箱小箱,最开始时,谢韵儿还会把东西送回来,叮嘱家人不收,到后面实在拧不过,她也就听之任之了。
一段姐妹感情的建立,可不是靠几句私房话,又或者是朝夕相对闲言碎语,而是要彼此交心。
谢韵儿越来越依赖于惠娘和周氏。在她心目中,嫁人与否已经无关紧要,找个丈夫,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有依靠,但却会令谢家人没了着落。现在有惠娘和周氏照顾,不但她自己,连谢家人的生活也过得很好。
既然日子过得好好的,又何必非要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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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七章 上门来请
当惠娘和周氏再为谢韵儿张罗婚事时,谢韵儿就把自己领悟的道理说了出来,令惠娘和周氏都不由得摇头哑然失笑。
作为结过婚的女人,她们很清楚,对女人来说日子过得好,跟日子过得滋润,那是有本质区别的。
沈溪也在一旁嘀咕,果然是没出阁不解风情的女人啊,要是再过几年,谢韵儿大概就明白身边有个男人的重要性了,否则夜深人静睡不着,要整宿捡红豆绿豆,也够她辛苦的。惠娘就算是女强人,每天晚上也得经常寄情于生意上的繁琐事情,来打发孤独寂寥。
“要不要我帮帮她们?”沈溪心里暗自嘀咕。
菊潭郡主朱烨走了之后,一时没有音讯。不过沈溪回头想想也对,就算她把药带回去,可肺病毕竟需要慢慢调养,冷不得惹不得,还要保持营养均衡,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养个肺病病人太难,可对于王公贵族来说,却再容易不过了。
转眼到了五月,省城福州以及周边州府的院试陆续结束,消息不断传来,让备考院试的考生感到肩头压力越发沉重。
再加上这一年正好是县试、府试、院试三试同考,府城内学子遍地。
书店里书籍卖得好,印刷作坊看准时机,适时增加品种推出一些书籍,但凡沈溪看过的书,除了那些明令禁止的时文选刊,其余都刊印出来,许多在元明佚失而在清朝以后古墓中发掘出土的“绝版书”,也刊印出来,这不但令印刷作坊大赚一笔,在士林中也造成不大不小的轰动。
宁化知县叶名溯三年任满,因教化百姓有功上调礼部担任要职,为旅途便利,他特意绕道府城走赣江入长江,再由运河北上京师。
听说府城市面上出现了一批好书,他亲自到书店看过,结果对于书店中售卖的一些古籍颇为惊讶,结果在他北归的行囊中,多了十几本由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书籍,很多都是他以前曾耳闻但不曾细读,甚至被认定为“绝版”尚不知真伪的史籍。
此时的沈溪,已经被周氏仿照李氏教子的方法,锁在书房里读书。
上午读书,下午作八股文,周氏让几个丫鬟轮班过来守着门口,上午要是里面读书的声音小了,就敲门提醒,下午到黄昏时,周氏会回来检查沈溪做出的文章,虽然她看不懂沈溪到底写的是什么。
六月初,就在沈溪紧张备考的时候,药铺里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正是之前来求药的菊潭郡主朱烨,与她同来的还有一位与她年岁相仿的公子,看上去英俊潇洒。
朱烨一改之前来求药时候的蛮横,不但给谢韵儿行礼赔罪,同时奉上“谢礼”,除了红封的银锭,还有一些老山参、灵芝之类的名贵中药材,令谢韵儿受宠若惊。
“家父吃过贵宝号的成药后,病情大为好转,此番在下亲自前来求药,顺带拜访谢小姐。”
朱烨说话很客气,而她落座时,旁边那公子却借口有事,先出去等候。谢韵儿并不认得此人,只当是朱烨的朋友,回头却见那公子出门后,与马车上一位妇人小声交谈。看其与朱烨关系亲密,她不禁猜想,莫非是宁王又为女儿张罗了婚事?但那妇人又是谁?
谢韵儿还礼之后,让周氏把朱烨所需之药都拿过来,亲自嘱咐用量,之后道:“朱公子若求药,只管派人来取就是,山长水远前来多有不便。”
朱烨笑道:“不然,在下此番乃是与兄嫂同来。”
一句话,让谢韵儿心中极为震惊。
等晚上聚在一起吃饭时,谢韵儿对惠娘提及白天之事,惠娘惊讶地问道:“我问过江西客商,听闻菊潭郡主与宁王世子乃是一母同胞,莫非与之同来的乃是宁王世子?”
沈溪对宁康王的家事多少有些了解,甚至还了解一些常人不知的“秘辛”。
宁康王朱觐钧并无嫡子,菊潭郡主朱烨以及世子朱宸濠都是庶出。
按照谢韵儿所描述,与朱烨一同前来的男子,岁数与朱烨相当,在历史上所载,宁康王世子朱宸濠出生于成化十五年六月乙亥日,加上之前谢韵儿所说关于菊潭郡主册封细节来推断她岁数生日,这兄妹二人应该是同年所生,就是说,朱烨和朱宸濠应是同父异母。
所以惠娘听来关于二人“一母同胞”传言并不怎么正确。但来人与朱烨岁数相当,再加上朱烨口称“兄嫂”,还真有可能是朱宸濠本人。
沈溪来到这个世界也有段时日了,历史上有史料记载之人,他先前只见过谢铎,刘丙则是缘悭一面。
朱宸濠的名气可高出谢铎和刘丙不少,沈溪也想见识一下如今“年少有为”,且对将来充满展望的野心家到底是何等模样。
面对惠娘的问题,谢韵儿也摇头,虽然她在京城时与菊潭郡主算得上是“闺中姐妹”,但那时菊潭郡主才是十二三岁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四五年过去,二人早就没什么联系,她又怎会对朱烨的家事了解太多?
惠娘道:“你们说,咱要不要送点儿礼过去?”
周氏摇头:“我看不用了吧……人家出身王府,高高在上,不差咱们这点儿。若她再来买药,咱免了她药钱就是。”
谢韵儿脸上带着些许担心:“就怕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
果然第二天朱烨在兄长相陪下再次过来,这次朱烨的请求更为直接,她邀请谢韵儿亲自随同他们去南昌府一趟,为宁康王朱觐钧诊病。
谢韵儿心下迟疑,江西那么多名医,宁王府不找别人,偏偏找她,显然是因为她自称为家传的药方管用。
宁王因为体弱多病,加上身为藩王不能出领地,为表诚意,这才让儿子、儿媳陪女儿前来邀请。
“这个……怕是不妥。”
谢韵儿脸色很为难,最重要的是药方不是出自谢家,对于宁康王的病情,她也不太清楚。就算她能过去诊治,身为女儿家,她家里还有亲眷需要照顾,岂能随便离开?
家有高堂,子不远行。
朱烨笑道:“若谢小姐怕路途不便,尽管回去与夫婿商议。令夫妇一同上路也可,路上也好有所照应。”
谢韵儿面色一红:“小女子……尚未成婚。”
朱烨先是吃了一惊,稍后反应过来,这才意识到因为谢家蒙难,令谢韵儿至今未嫁。朱烨点点头,面含歉意:“在下本以为谢小姐早已婚配……倒是在下失言了。”
谢韵儿道:“朱公子可否容小女子回去与家人商议?这……事情有些太过突然,没有准备。”
朱烨点头允诺,起身与兄长一同离开,由始至终,与朱烨同行的兄长都未言语,或者是不善言辞,又或者是不屑于跟一个女流之辈搭话,只是碍于父命难违,才会纡尊降贵远道来此。
到了晚上,谢韵儿并没有急忙回去与家人商议,她觉得这事情跟惠娘和周氏商量更为妥当。
这次往江西南昌府,路程虽然不是很远,毕竟汀州府与江西相邻,到了赣州沿江而下,旬日即可抵达南昌府,家中只要安顿好,去一趟也没什么,但她对于治疗肺病却没太多经验,药并非谢家古方,对于这几味药的药性、药理她不是很清楚。
惠娘听到谢韵儿担心,不由抿嘴笑道:“现在有王爷和郡主赏识,妹妹去一趟未尝不可。如今这闽赣两省,已陆续开设商会分馆,到时找人与妹妹同行,一路照顾就是。妹妹宅心仁厚,本来说药方出自祖传是为不惹祸于我等,如今却错有错着,若改口说那药方出自小郎,怕是不好交待。”
谢韵儿有些羞惭:“妹妹技不如人,倒让掌柜的取笑了。”
周氏讶异道:“谁说你技不如人了?就憨娃儿……也不知道那混小子从哪儿看来的古方,可能是以前那位教他识字的老先生告诉他的,其实他根本就不懂医理。”
惠娘脸上却带着一丝谨慎。
当初在宁化卖药时,有病患家属去药铺捣乱,她亲眼见过沈溪给将死之人扎针,将人救活过来,那时她未曾多想。可这几年过去,她每每回想,心里有了疑问:“那时他尚是稚童,就懂得那么多,是谁教他的?”
谢韵儿道:“我去也行,不过还是让小郎出来,我再多问问他,我怕……此去要是把王爷治出什么毛病来,到时被人责难,恐怕有去无回。”
惠娘这才回过神来,笑了笑,让秀儿去沈家院子那边把沈溪叫过来。
三女见到沈溪时,沈溪两个眼圈都是黑的,就好像病入膏肓一般,几乎在秀儿搀扶下勉强挪步。
这却是沈溪有意装出来的,为的是老娘能可怜他,让他多出去透透气。
惠娘见了不由心疼无比:“哎呀,小郎,你怎么会成这般模样?这……这……唉……快坐下来休息。”
沈溪有气无力坐下,抬头望着众女人,问道:“找我何事?”
惠娘心揪得紧紧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出言埋怨:“姐姐也是,小郎才多大,不过是一届院试而已,这要是累出个好歹来,只怕以后有福也没得享。”
说着,不由抹起了眼泪。
周氏看了也有些发怵,她没料到沈溪寒窗苦读下来,小脸一天比一天憔悴,到现在更如同个活僵尸一样。
“那行,以后……这几天吧,就好好休息一下,多出去走动走动……不过,可别把心玩野了,还有半个多月就要考试,你考不好……”刚想威胁两句,见沈溪一对黑眼圈,自己也觉得心疼,剩下的话顿时咽回肚子里。
惠娘赶紧给沈溪倒了杯茶,亲自递过去,等沈溪喝下后,她才满脸怜爱地说道:“小郎,你谢姨有关肺病的事要问你,你给仔细说说……宁王府请你谢姨去一趟南昌,为宁王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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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八章 拜访
谢韵儿将朱烨所描述的宁康王的病情转述与沈溪知晓,沈溪基本可以判断是肺结核,也就是俗称的肺痨。
此病在这年头基本是无解。
在沈溪看来,至少在链霉素发明前,肺结核很难治疗,沈溪所知道的几个治疗肺病的方子中,其中之一来自于他大学同学小时候用过的千金沙配方,这个包含葶苈子、白芍、云苓、牡蛎、沙参、麦冬等中药材的方子,让他那八岁时染上肺结核的同学,在完全没有使用链霉素的情况下,愣是把病养好了,所以他曾经特别关注了下。
但后来临床证明,这个方子完全治愈病人只属于个例,但患者服用十天半月后能使乏困、咳嗽、发烧等症状消失或显著减轻是完全可以做到的,这次朱烨买回去见效的也正是这味成药。
沈溪自认自己的医学知识,不及自小浸淫医书的谢韵儿,不太想班门弄斧。但被谢韵儿追问的紧,他还是仔细交待一番,诸如调养时食用的羊髓生地羹、银耳鸽蛋羹、甲鱼滋阴汤、雪梨菠菜根汤的做法以及用量,还有平时的保养等等,谢韵儿全都郑重记录下来。
虽然沈溪说的这些有很多谢韵儿都有所了解,但更多的却是闻所未闻,她向来虚心求学,以求进步,这次也不例外,把所有的新知识牢牢记在心中。
晚上谢韵儿就回去跟家人商量赴诊南昌之事。
最后谢家那边决定,让谢韵儿的父亲谢伯莲陪同女儿北上南昌,虽然谢伯莲如今已经失去为人诊病的能力,但以他对医学知识的了解,以及对病患诊治的丰富临床经验,可以在谢韵儿身边提供一些参考意见。
在送行时,沈溪终于见到了在二十多年后与朱厚照争夺皇位,目前暂时以宁王世子身份被封上高王的朱宸濠,还有他刚纳的妃子,江西上饶娄氏女,也就是与风流才子唐伯虎有所交集的著名才女娄素珍。
娄氏也是朱宸濠的嫡正妃。
娄素珍温柔婉约,本身出自书香门第的她,祖父是明朝大思想家娄谅,这娄谅也是明朝著名理学家王阳明的心学启蒙恩师。娄素珍父亲是兵部郎中娄忱,娄忱是娄谅的长子,娄素珍是娄谅的长孙女。
娄素珍出身名门,自幼大家闺秀才貌双全,十六岁婚配于宁王世子朱宸濠。
沈溪看了不由觉得几分可惜,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一代贤女子,居然嫁了宁王这个只有野心而无实干的昏聩之人,最后落得个投江自殉的下场。
“妹妹尽管放心就好,家里的事情有我们看着,你跟令尊路上小心。有事的话,记得来信,有商会照应,无论缺银钱还是药材,姐姐都会想办法……”
惠娘带着沈溪出去相送,至于周氏则要留守药铺。这已不是谢韵儿第一次远行,上次她去淮安接出狱的祖父和父亲,就让周氏念叨了好些天,沈溪心想,老娘这下又要在药铺“独守空闺”,没事定会拿督促他学习来找寄托。
日子肯定不好过……
送走谢韵儿,惠娘本要带沈溪回去,但她突然想起什么,笑道:“小郎,今天中午姨做东,请了苏公子等人在酒肆吃酒,你一同过去看看。难得你娘通融,你多出去走走,若能放松心态的话,或者对你日后做学问有好处。”
沈溪苦笑道:“听姨的意思,你也不相信我这次会中秀才?”
惠娘没好气道:“姨可没这层意思,姨只是说你以后作学问,难道你不考举人中进士了?姨巴不得你现在就中状元,然后风风光光接你娘去京城享福,让你娘当诰命夫人。”
沈溪笑了笑,暗自嘀咕:“是你想当诰命夫人吧?”
但这话他可没当着惠娘的面说出来,距离院试也就剩下半个多月,他本来很不想去与苏通等人胡天黑地,可现在他又觉得苏通这人还好,至少暂时能救他出周氏的魔爪。周氏知道沈溪今日出来文会,想到既能让沈溪放松一下,还不耽误作学问,这才答应。不然沈溪最多只是被允许在院子里溜达两圈透口气。
沈溪到“状元居”时还没到正午,二层的酒楼内已经是高朋满座。
沈溪不由咋舌,本来惠娘还担心生意不好,这才两个多月,这酒肆的生意就好得一塌糊涂,不但读书人前来光顾,连普通的百姓也都趋之若鹜。
状元居的火锅实惠而且量多,吃法又很新颖,这才问世不到两个月,近来城里已经有人开始模仿,但模仿者暂时未得精髓。
“我们沈家大掌柜来啦,哈哈,来来沈老弟,过来一起喝两杯。”
苏通兴高采烈地拉着沈溪到了二楼雅间,这雅间也是沈溪特别提出设立的,主要是考虑到一些富贵阶层来吃饭,不想跟那些贩夫走卒一起,这也是沈溪受之前经营茶寮时设雅座的启发。
苏通请沈溪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这样也能凉快一些,“要不是沈老弟的关系,我们想订到这状元居的雅间可不容易,今天多给你介绍几个人认识。”
苏通每次都会带新朋友出来,这些人未必一定是考生,但年岁基本与苏通相当,才学尚说得过去,不是滥竽充数的那类人。
这些人在谈吐气质上都尚可,但那是对别人,对沈溪,这些人往往带着几分敷衍,沈溪也有自知之明,他一个十岁的府试案首,成了“别人家的孩子”,等于把整个汀州府的读书人都得罪遍了,被这些读书人当作“宿敌”看待。
苏通脸上带着几分自豪:“诸位,放开肚子随便吃,今天可是商会大东家宴请,这还是全看在我们沈兄弟的面子上……”
这些读书人刚才都等得有些不耐烦,沈溪不来,宴不能开,很多人只是听说火锅宴,没亲自尝过,这次来正准备大快朵颐。
一听不要钱,还敞开了吃,自然都点荤菜,对于素菜反倒不那么热衷。用水把青菜涮一涮有什么好吃的,既然来酒肆,当然是要大鱼大肉,可惜状元居的肉食种类不多,而且都是切成片或者小块,下水之后一涮就好像化了一样。
鱼片、猪肉、鸡肉、鸭肉、羊肉一盘一盘上,酒水不断,酒席之间,一堆人行令喝酒好不自在,并无一点要探讨学问的模样。沈溪边吃边想:“幸好老娘没过来,不然见到这模样,下次定不叫我出门。”
酒足饭饱,苏通觉得还不尽兴,但这时他已经醉得有些不成模样了,郑谦过来扶着他道:“沈公子,我这就要扶苏兄回去休息,你可同行?”
“我?”
沈溪一想,回家之后又要被关起来读书,还是留在外面逍遥自在。
苏通这时候醉醺醺地道:“沈老弟,跟我回家去,我家里有各种古玩字画,你随便挑,喜欢哪件拿哪件。晚上我们去找熙儿姑娘,再喝上几杯,她答应我了,让我这几天到她房里叙家常……”
说着,头一歪,人已经昏迷不醒。
沈溪心想,这苏通酒品尚可,就是为人有些张狂,上次借着酒劲跟高崇那伙人争执,以至于挨打。仔细想想,去苏通家里看看也可,反正他没拜访过苏府,这苏家家大业大,家里的环境应该不错。
郑谦扶着苏通上了马车,随后跳上去亲自赶车,要说郑谦虽然也是富家公子出身,但人以群分,也没多少架子。
沈溪坐在车架旁,仔细打量前路,生怕郑谦多喝两杯,因为“酒驾”把马车赶到街道旁的河沟里。
到了苏府门前,沈溪抬头一看,光是门楣就让人惊叹不已。
苏家并非官家府邸,大门必须要平地而起,但门口甚是宽敞,虽是老宅,但却修缮一新,待进到里面,亭台回廊错落,院落齐整,这宅子起码有五六进院子,比之沈家的新房不知要宽敞多少。
“你家老爷这是喝多了,我特地扶他回来休息。”郑谦说着,亲自扶苏通往里走,旁边的管家想搭把手,郑谦摆手示意不用。
到了内院门口,管家自然停驻脚步,这大门大户的内院,只有老爷和女眷才能入内,当然老爷请来的宾客也是可以进去的。
就在这时,从内院月门内走出两名妇人装扮的女子,前面一个岁数看上去大一些,二十岁左右,肚子挺着,显然有孕在身,她身后跟着一名看似丫鬟,但其实也穿金戴银的女子,一手扶着妇人,另一支手拿着手帕。
“夫人,我把你相公给送回来了。”郑谦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妇人先是行礼,随即注意到旁边站着个少年郎,想了想才问道:“这位莫非就是家夫经常所提到的沈公子?”
沈溪连忙行礼,态度比起郑谦来要恭谨多了。郑谦点头道:“正是。”
妇人很高兴:“没想到贱妾有幸能见到沈公子的面,家夫时常提及,总是感慨沈公子不肯莅临家中做客。小安,快请两位公子到里面坐……”
那被称为“小安”的女人,赶紧在前面引路。
沈溪跟在后面,心里却在想,头年苏通刚过府试,就曾说过准备纳妾,莫非这“小安”就是他刚纳的侍妾?
姿色勉强还算是能入眼,或者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子,不太懂规矩,走路看上去很拘谨,或者是小脚女人的缘故,走路一颠一颠的。
惠娘也是小脚,走路比这女子踏实多了。
到了里面,苏夫人帮郑谦扶苏通到里屋躺下,然后出来招待二位宾客,但她毕竟是妇人,说了几句话就进到里面,随后有丫鬟把香茗送过来,由小安接过,跪坐下来把茶水放在地席上的小方桌上,然后人站起身,轻挪着步子出去。
屋子外,小安走路很别扭,但在屋子里,行止之间倒好像经过专人教授。
郑谦一路上热得不行,坐下来不由拿起桌上的芭蕉扇狠狠扇了两下,目光却不离刚走到门口的小安:
“沈公子,你一定奇怪为何她走路不稳,那是因为她脚缠得小,你不知那双小脚可能连两寸都没有……啧啧……”
沈溪用复杂的目光打量郑谦一眼:“郑公子如何知晓?”
郑谦尴尬地笑了笑:“当然是听苏兄说的,他就喜欢在人前夸赞他刚娶进门的妾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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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九章 异想天开
郑谦为了避免尴尬,笑着把茶碗推到沈溪面前:“沈公子,来,喝杯茶,苏家别的没有,好茶有的是……苏家在府城周边有好几处茶园,就连西北那边的客商,也经常过来采购他家的茶叶。”
沈溪是特意出来偷懒躲清静的,至于喝不喝茶的倒是无所谓。沈溪道:“苏公子不是说家中有古玩字画吗,不知在何处?”
郑谦站起身,让沈溪跟着他,轻车熟路来到小客厅旁边的花厅。
那小花厅里,除了古玩字画,还有不少盆栽,仅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苏通是懂得享受生活之人。
家里有田有地,二十岁就已经是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娶了美妻又纳美妾,虽然还有考功名的包袱在身,但他似乎已经不需要去努力什么,人生就已经非常完美了。
辛辛苦苦求取功名当官,不就是为了临老从朝堂上退下来之后,在乡间能过着这样快活似神仙的生活吗?
郑谦拿起桌上的几幅字画:“苏兄嘴上说不心疼,那也分好坏,若是他珍藏已久的宝物,可能还真舍不得送人,但若是普通的字画,你想要,他绝对不会吝啬。”
沈溪笑了笑,他此番过来也只是随便看看罢了,根本就没有夺人所好的意思。等他翻开几幅字画看过,全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什么名人字画,当然也就谈不上有多值钱。
一些地方上士绅名流的作品倒是有,甚至连苏通一些同窗好友的字画也有,这就好像是苏通的一种投资,现在先把画珍藏起来,或者将来这个朋友发迹,所作字画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
看了半个多时辰,沈溪有些意兴阑珊,正想找个借口离开,不过晃眼间,发觉有幅山水画看起来似乎不错。
“这儿还有郑公子你作的画?”
沈溪翻看一番,仔细瞧了瞧,发现落款居然是郑谦,还有郑谦的印在上面。要说这山水画的画工确实不错,但意境稍差,只是一味地模仿名家手笔而不得其精髓,并不是对着真实的山水而画,画面感稍弱,应该来自于凭空想象。
郑谦惭愧道:“画得不怎么好,苏兄他非要我留下笔墨,若他醒来,想必会让沈公子你也留下墨宝。”
沈溪心说还是赶紧离开这地方为好,以他的笔力,如果刻意去画很粗糙的作品,极易被人发觉端倪。
画得好了不行,画得差了也不行,不画反而是最妥当的。
就在沈溪准备跟郑谦商量离开苏府时,门口走过来个身影,正是刚才招待他们的小安,人到门口,刚要把步子迈进来,却赶忙又把脚缩了回去,显得有几分忌惮:“两位公子,我家老爷醒了,请二位过去。”
郑谦把手上拿着的字画放下,点头道:“好。”随后叫沈溪一起出门回到小厅。
小安脸上有一丝惧色,跟在二人身后一起到了隔壁客厅外面,苏通已经换上一身衣服出来:“刚睡了一觉,迷迷糊糊的,郑兄,沈老弟,你们二人刚往何处去了?”
郑谦笑道:“刚去看过苏兄的珍藏。”
苏通先点了点头,然后冷冷扫了小安一眼,皱眉道:“这丫头没跟着一起进去吧?”
小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老爷,贱妾狗胆,也不敢进老爷的书房和花厅。”
沈溪在旁边看了咋舌不已,这苏通平日里该是有多刻薄家中女眷,才令小妾害怕成这般模样。
看小安身上穿金戴银,日子过得应该还可以,不想竟卑微成这样。苏通冷声道:“高雅之所,不是你们这种女人能进去的,以后若有冒犯,见一次打一次。”
“奴婢知道了。”小安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擦着眼泪出了门口。看样子,她因为进书房和花厅挨打过,因此噤若寒蝉。
苏通回过头对沈溪笑道:“沈老弟,上次你给熙儿姑娘作的画,在下有幸一览,只是一眼,就发觉沈老弟绘画本事非比等闲。今天不知可否有幸见识一番。”
沈溪心说果然来了,但他灵机一动,道:“我只会画人物。”
人物画有个好处,写实就可以了,不需要太多的意境在里面,容易藏拙。苏通倒也不怎么介意,笑着说道:“那就画人物嘛,就画我……或者郑兄也可以。”
郑谦哈哈一笑,道:“苏兄,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公子能将人物画得惟妙惟肖,自然只有美女才能令他下笔……我两个男子立在那儿,他有何感受?”
苏通想了想,点头道:“说的也是,我家中奴婢数人,姿色都太平庸,要说能看得过去的,不过是我夫人和滕妾,沈老弟想画哪个?”
沈溪道:“下次再画可以吗?我平日作画,一定要带特定的画笔和颜料。”
苏通释然一笑:“为兄这倒是听说了,你连作画所用工具都与旁人不同……行,总有机会的,我这酒差不多醒了,该去寻熙儿姑娘再来下半场酒局。”
郑谦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时间尚早,何必心急?苏兄之前不是说有几样好东西要与我一览吗?今日难得沈公子也在场,何不拿来一起瞧瞧?”
苏通哈哈大笑,道:“好,顺便也让沈老弟见见世面。”
沈溪从他们的笑容就感觉到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跟随苏通和郑谦到了卧房,等苏通把床头柜里的东西取出来一看,沈溪顿时露出一丝苦笑。不错,的确是好东西,而且还是男人的“恩物”,用专业术语说,是春宫图。
“怎么样?好看吧?这些可都是我出高价找匠人画的,再刊印出来,现在市面上可不多见。我打算找印刷作坊多印一些呢……呃,沈老弟家里不就是做这个的吗,不妨请令尊多印制一些,价钱好商量。”苏通最后笑着看向沈溪。
沈溪皱了皱眉:“怕是不妥吧,若被官府查到,可能会有麻烦。”
苏通不以为意:“能有何麻烦?********之事,难道当官的就不想了?我印出来,完全是造福于民!”
郑谦突然想到什么,笑道:“怪不得苏兄把此物都摆在床头,原来是晚上……哈哈,看来小弟要多跟你学习才是,要说这床第之事的精髓,还是苏兄掌握得透彻。”
沈溪心里则在思索,明朝到底禁不禁这些“淫|秽”之物呢?
一代奇书《金瓶梅》就是诞生在明朝,长期以来《金瓶梅》属于是**,官府屡禁不止,这本书仍旧在民间流传,若是能把《金瓶梅》刊印成册,再配上一些写实主义的彩色插图,那是否会赚的盆满钵满呢?
沈溪被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来的想法给镇住了,他以前曾想过印《金瓶梅》,但没想在里面配春|宫画,但今日来苏府一趟,他就想出这门路来,或者真的可以成为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苏兄,郑兄,在下有个构想,不知二位可否给个建议?”沈溪准备坐下来,好好跟这两个人论一论这生意经。
沈溪本来可以单独去做,但若印刷作坊要开印彩色插图版的《金瓶梅》,必然要经过惠娘和周氏的首肯,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可以对所有事都了若指掌,但唯独这男女之事,他还没到懂的年岁,即便算听别人说,也不可能画得惟妙惟肖,必须要假手于人。若这是苏通和郑谦代印的,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沈溪道:“在下有个构想,想找人印一部书,然后配上一些……插图,就好像苏兄手上拿的这些……我不太懂,你们看这个是否会有市场呢?”
苏通笑道:“沈老弟想多了,这世上早有人如此做。怎么说呢,赚不到什么大钱。”
沈溪再试探着问道:“若我要出的这部书,内容精彩,而我又能画出更贴近现实的……画,那又当如何?”
苏通马上来了精神,一拍大腿:“着啊!以沈老弟你人物画的造诣,若是画出来……郑兄,你觉得这门生意如何?”
郑谦眉头舒展,脸上笑得如开烂了的鲜花一般:“那感情好,当日熙儿姑娘将沈公子的画拿出来一示,顿时令美人再无颜色,若是能用在此处,那实在是……秒,妙不可言。只是,谁来作这画中人,让沈老弟画呢?”
沈溪咳嗽一声,苏通跟郑谦说的似乎有些跑题:“苏兄,郑兄,我们还是先讨论一下书的问题。”
苏通却摆摆手:“欸,郑兄说的对啊,还是画更为重要,至于书不书的,这写书的人多了,可没见谁有那等本事,让人一看书就能……嗯嗯,沈老弟你年岁小,还不懂其中之妙。但若能把画画得真实一些,那可就不同了,光是几幅画,就值大价钱。要不这样,为兄就牺牲一些,让沈老弟你画一画,如何?”
郑谦却摆手道:“苏兄不是总说,我家中美妾比你的侍妾漂亮许多?还是去我家里画更好些。”
两人居然为了谁来当模特的问题争执起来,让沈溪颇觉尴尬。
沈溪灰头土脸道:“还是算了,我只是提一嘴,若可行的话,我回头倒是可以将书写来与二位一观。至于画,还是等日后有机会再说吧。如今即将院试,不能心有旁骛。”
苏通脸上顿时涌现失望之色:“那就等院试结束,到时候一定要请沈老弟你过来……哈哈。”
沈溪心说果然不能跟苏通跟郑谦走得太近,这两人简直是禽兽啊。正大光明的就能谈论风花雪月之事,甚至还想将其付诸于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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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〇章 全家备考
即便要刊印《金瓶梅》,也不能操之过急,以苏通和郑谦二人的尿性,沈溪觉得找他们来帮忙出版这种“诲|淫|诲|盗”的书实在不妥。
至于苏通和郑谦再请他往教坊司去,沈溪宁肯回去被多关几个时辰小黑屋也不愿同往,他发觉跟这二人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长久交往,可能会把让自己也搭进去。
六月十二,本届院试的主考官刘丙抵达汀州府城,随即考期公布,考试定在八天之后的六月二十。
考试分成两场,第一场考试结束后有三天休息时间,到六月二十四,再举行院试第二场,正式决定考生通过与否。
按照以往定例,院试的第一场,大约会取录取秀才名额的一倍人数左右,也就是百人上下。
六七百院试考生能过第一场都不易,更别说因为其中有许多县试的案首属于保送生之列,就算过了第一场,第二场的录取几率仍旧只有三分之一左右。
就连那些经常在府、县两级儒学署例考和月考中名列前茅之人,也知道院试录取标准与以往考试截然不同,没任何人敢掉以轻心。
刘丙是进士出身,又在翰林院短暂供职。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那是出宰辅的所在,从那儿出来的人学问自然毋庸置疑,但问题来了,如何才能作出一篇合格的文章,令翰林院庶吉士出身的主考官赏识你的才学,然后把你取为秀才?
说是六月下旬考试,许多考生也是以此时间来备考,考试最后却定在了六月二十,论时间却是六月中旬最后一天,这让一些考生心生不满,说下旬就应该下旬,你提前一天算什么个意思?
也许凑巧我最后一天临时抱佛脚背了一篇程文,撞上考题呢?
抱着这种心态的童生不在少数,甚至提前几日看考场的时候,还有人当着众考生的面瞎嚷嚷,令恰被前来视察考场的刘丙听在耳里。
沈溪从之前去拜访刘丙被拒,而后又得知刘丙的一些传闻,便明白此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么一个对自己和别人都很严格的人,一旦发起脾气来肯定不好应对。
果不其然,就在沈溪想这些考生是否太过嚣张的时候,刘丙当即命几名官差,把刚才闹事的童生给架出去,一人给他几棍子。
被打的考生一边惨叫,一边嘶喊:“刑不上士大夫……”
可惜这考生还没功名,称不上“士大夫”,打了也白打。刘丙喝斥道:“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
说完刘丙未多作停留,带着随从气呼呼离开考场。
众考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多人神色间带着不解,不知这主考官发的哪门神经,说的东西怎么那么晦涩难懂?
沈溪在一旁咋舌,刘丙喝斥考生的这段话,出自诸葛亮的《诫子书》,意思是,学习必须静心专一,才干来自于学习,不学习就无法增广才能,而没有志向就无法成就学问。放纵懒散无法振奋精神,急躁就不能陶冶性情。
这话发人深省,只是这年头的考生,都是死记硬背《四书》《五经》和相关程文应付科举的,对其他那些所谓的“杂书”涉猎不多。想要了解科举之外的内容,除了得有人愿意把书借给你,你还要能静得下心去背诵,揣摩其中的含义,这对于急功近利只求科举进仕的考生来说,无疑有些太过难为他们了。
刘丙这么叽里咕噜一大通,能听懂的毕竟只是少数,却给一些考生留下一种“老学究”的印象,说话文绉绉的,还在后生晚辈面前卖弄学问,实非良师之选。
不过,考生长久以来已经形成应付主考官的习惯,你是老学究?那好,就咱就不拼议论的质量,改拼谁引经据典更加偏门,你偏门,那你就能中秀才。我引用得比你还偏,那我就是案首!
回去的路上,沈溪很不巧又跟苏通碰上,苏通这次却是独身一人,见礼之后苏通感慨:“这位刘提学可真是治学严谨啊,沈老弟,你可有听清楚他说什么?”
沈溪心想,这肯定不是疑问句,你没听懂怎么能确定刘丙治学严谨?
沈溪当即摇了摇头。
苏通笑了笑,他可不知沈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先稍微解释一番,继而叹道:“沈老弟应多涉猎一些书籍,博闻强识,免得被这次的考题难住,光从刚才刘提学的一番话,就知道这次的考题大不易。”
沈溪头些天已经从惠娘那里得到了刘丙这两年包括头几个月在福建各地院试所出考题,找到了一些规律。
刘丙出的题目难倒算不上难,但却明显比县试和府试更加正规,分为大题和小题,大题是五经文一篇,小题四书文两篇,这样考生院试时一共要做三篇文章。刘丙在之前的考试中,每场考试出的题目都很多,往往仅四书文就出了七八道小题,让考生自己去“抽题”,抽到哪篇是哪篇,这样也是为了杜绝考生之间互相参考作弊的情况,至于大题五经文,本身因为考生所选本经不同而一分为五,现在他每部经又分别出了几道题,这样一来题目就更多了,通常是考完后考生聚在一块儿,想回顾一下考题内容,看看能否过关,结果却发觉所做题目根本不一样,没什么可讨论的。
这次苏通没有邀请沈溪一起去花天酒地,毕竟看完考场就剩下两天备考时间了,连他自己也要回去好好复习。
沈溪回到药铺,此时冯话齐正在跟惠娘和周氏讲述院试的具体流程。
因为沈溪面临大考,惠娘连商会那边的事情都暂且先放下了,这几天留在药铺帮周氏的忙,顺带督促沈溪学习。谢韵儿不在的这些日子,都是周氏忙里忙外,连沈溪考院试都照顾不周。
“先生好。”
沈溪见到冯话齐,老老实实行礼问候。这是基本的师生礼节,一点儿都不能怠慢。
冯话齐把手上拿着的几张纸递过来:“这儿有几篇考题,你拿去练习。”
这半年来,沈溪光是做过的考题就有几百道,考的内容五花八门,这并非是为了押题,而是冯话齐训练他关于审题、破题和行文的能力,沈溪拿过考题一看,不由苦笑:“先生,这两篇题目不是之前做过?”
“是吗?那你重新审读,再作两篇不同的出来。”冯话齐老脸有些挂不住。
他手底下的学生不少,白天要教书,要作为教谕管理学塾,回头私下里还要辅导考生,考生中有考县试、府试的,也有考院试的,他出过的题目多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还要研究四书中哪些题目更容易考,稍微出几道似是而非的截搭题,结果连他这个出题人都糊涂了。
沈溪拿着题目上楼。
此时药铺二楼只留下一间房作为卧房,就是惠娘的那间,这也是惠娘平日核算账目的所在。
至于陆曦儿的房间,已经被彻底改造成沈溪的书房,这样沈溪在家里和药铺就有两间书房,这足以显示两家人对于他读书的重视。
沈溪做别的事情可以慢条斯理,做题却是极快的,以前做这种模拟题,他还习惯先列草稿,整理校对后才誊抄成文。到现在,看到一篇题目,随便想想就可以落笔,连草稿都懒得打。反正模拟题不用涉及到太高深的知识,只需破题恰当,再注意格式正确即可。
如此下来,两篇文章大概六百到七百字,不到一个时辰就完成,这还是在他中间休息一段时间刻意放缓节奏的情况下。走下楼时,冯话齐还没走。
“这么快?”周氏皱眉,“憨娃儿,冯先生不是说了?就算题目是重样的,你也要做一篇新的文章出来,不能应付了事。”
沈溪道:“娘,我做的是新文章啊。”
说着,沈溪把他的答卷交给冯话齐。
冯话齐看过之后,微微点头,最后点评道:“四平八稳。”简简单单的四字评价,其实也是批评沈溪太过敷衍了事。
周氏听到后还以为先生在夸赞沈溪,在她认为,平稳就是好事,还是“四平八稳”,那是好上加好。惠娘却听出问题,带着一些责怪:“小郎,你还是要用心作学问,一篇文章要审而又审才可。”
沈溪恭敬应了,之后送冯话齐离开。
等人走了,周氏脸上带着怪异之色:“妹妹,冯先生说憨娃儿的文章做得四平八稳,不是表扬吗?”
惠娘叹道:“院试那么多考生,平庸之辈实在太多,姐姐觉得,小郎光靠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不能让考官眼前一亮,他能中秀才吗?”
周氏一听那还了得,直接伸手就要去抓沈溪,但沈溪机灵,早就往后院跑了:“娘,我先回家温书,一会儿饭做好给我送过来。”
周氏骂骂咧咧,沈溪也不管了。
反正下午的功课已经完成,沈溪决定找点儿休闲娱乐项目,眼下他正有刊印《金瓶梅》的计划,不如就先把他脑海中《金瓶梅》内容写下来,再稍微增删一番,完成他沈氏《金瓶梅》。
到晚上,周氏到书房送饭的时候,见到沈溪在用功写字,写得非常认真,字迹整齐美观,本想斥骂但却出不了口。
“憨娃儿,别用功了,后天就要考试,多吃点,吃饱才有力气。晚上冷不冷?要不要再给你加床被子?”
沈溪抬头略带惊讶地望着周氏:“娘,现在可是三伏天呐。”
周氏这才反应过来:“哦,对啊。那你也别热着,要是这两天休息不好,病了,你谢姨又不在,没人给你诊治,拖着病躯进考场,想考好就难了。这鱼汤补脑子,多喝几口,热啊?黛儿,进来给憨娃儿把汤吹凉了……慢点吹,别吹进唾沫星子……憨娃儿你别看,写你的功课。”
“如果今年能考上秀才,明年就能考举人,后年就能考进士,如果中状元的话……”
沈溪听到老娘在那儿自言自语,心说这科举真害人啊,他这个事主还没怎样,先把老娘给整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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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一章 中秀才,娶媳妇
院试的考试流程,基本与县试和府试无区别,只是县试和府试属于预备考试,而院试则是大明四级科举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中处于第一级的正式考试。
因而院试在正规程度上,明显要高过县试和府试,除了考场内外增加人手守备外,同时试卷必须糊名、誊卷,审卷也会更加规范,除了提学刘丙会参与阅卷,还会邀请方圆五百里内有名望的大儒一同前来审卷,确保每张卷子都有不下两人批阅,并给出评语。
六月十九是院试前最后一天,沈溪上午仍旧被关在书房里读书,直到中午才允许出来透透气。
林黛跟陆曦儿牵着手,老远望着沈溪,就好像两个小怨妇。从沈溪备考开始,两个小萝莉基本上就没机会跟沈溪玩了,此时她们也只是被允许过来见上沈溪一面,就好像牢房探监一般。
“行了行了,明天憨娃儿就要考试,别打搅他。黛儿,带曦儿去药铺那边,你孙姨在那边忙活,又没个人打下手,帮忙筛药去!”
周氏总是不忘支使林黛干活,反倒是陆曦儿每天无所事事,就连她要帮林黛做点儿什么,也会被周氏断然拒绝。在周氏眼里,陆曦儿小姐出身,跟童养媳的林黛是不一样的,她待自己小闺女也没待陆曦儿那么精细。
沈溪道:“娘,我去看看弟弟妹妹行吗?好几天没见到了。”
“你弟弟妹妹都在吃奶,你去看他们作甚?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再学习,明白吗?”
沈溪的弟弟妹妹如今不到一岁,还没断奶,一个奶娘喂起来稍微有些困难,偶尔周氏自己也会喂,用她的话说,自己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有人帮忙养已经很好了,怎能抽身事外?
沈溪吐吐舌头,当自己没说,回屋温习功课去了。
结果没过一会儿,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黛把门打开,端着个碗进来,放到书桌上。
沈溪往碗里面看了看,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
林黛撅着嘴道:“这是娘给你的,说是喝了补身子。”
沈溪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自己多大了,还喝奶?而且还是人奶!也是周氏觉得没什么能给他进补的,干脆用最直接的方法来表示关心。
沈溪摆摆手道:“你还是拿回去吧……”
林黛笑道:“娘说一定要看着你喝下,把空碗拿回去。”
“你还笑……这是娘的心意,为夫不想喝,你喝了吧。”沈溪谆谆善诱。
林黛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往门口跑去:“娘给你的,你不喝等着挨打吧。”
等林黛走了,沈溪继续拿起毛笔写字,不过却不是做功课,而是继续写他的《金瓶梅》,里面就有“只见玉箫问如意儿挤了半瓯子奶,径到书房与西门庆吃药”,沈溪登时觉得自己这年岁写这些东西,容易上虚火,因为身体还没到成熟的年岁,发泄不出来。
沈溪只好把毛笔放下,拿起书本来,但这些书本早就被他背的滚瓜烂熟,根本读不进去。
到日落黄昏时,周氏跟惠娘一起过来探望,瞧见桌上的一碗东西,惠娘有些好奇,周氏却厉声喝道:“怎么不喝?”
沈溪脸上有些尴尬之色:“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是留着给弟弟妹妹吧。”
惠娘这才恍然里面是什么东西,哑然失笑:“小郎,这怎么说也是你娘的心意。平日里你总埋怨你娘骂你,可她心里可是疼你疼得紧呢。”
周氏骂骂咧咧:“这小子就是不会领情……妹妹,他不喝,你喝了吧?”
惠娘面色大窘,却是自然地白了沈溪一眼,这才回眸跟周氏道:“姐姐莫消遣我,这等东西,还是留给孩子的好。”
周氏没怎么介意,见沈溪和周氏都不喝,她自己拿起碗“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放下碗道:“老娘自己身上出来的,再喝回去。混小子,过去吃饭,晚上早点儿休息,明早你爹送你去考场。天不亮就要走,你可别睡过了。”
沈溪与惠娘一同出门来,正好碰到沈明钧回来。
沈明钧见到惠娘有些慌张,赶紧避开,惠娘也有意不跟沈明钧靠得太近。
随着惠娘在商会中声望日隆,外间对于她的一些流言蜚语也多了起来,人怕出名猪怕壮,惠娘若是生做男儿身,就没那么多麻烦,问题她是女人,且是貌美如花的寡妇,她跟沈家关系好,别人传她跟沈明钧如何如何就难以避免。
这天的晚饭比平日早开了一个时辰,天没黑,沈溪就端起了饭碗,等他吃过后就得进屋睡觉,惠娘则要帮忙把沈溪考试用的笔墨,还有一些来日的吃食、水都准备好,放在考篮里,放完之后还给沈溪看了看,检查是否落下东西。
“以前你考那两场,娘虽然紧张,但不像这次一样。这几天娘睡不着觉,梦到你考中了秀才,你祖母也来府城贺喜,娘哪个高兴呦,笑着笑着就醒了,醒了后成宿睡不着,想把梦做囫囵了都难。你说老天爷也是的,连个美梦也不让我多做一会儿……”
沈溪大概能理解老娘的心态,之前两次虽然他以小小年岁过县试和府试,但终究那是预备考试,过了也不会对他的社会地位有所改变,可一旦沈溪考取秀才,那周氏就是秀才的老娘,连做生意见到顾客,说话都能硬气不少。
沈溪扒拉着饭粒,道:“娘,我会努力让你梦想成真。”
周氏横了沈溪一眼:“算了,娘不苛求你这次一定过,娘想过了,你能二十岁之前中秀才就很好了,你大伯也是二十六七岁才中秀才,你祖母还不是成天把他捧着供着?你要是中了秀才,娘会省下银子给你去考乡试,让你当举人公,不过在这之前啊,你得先跟黛儿把婚事办了。”
周氏说话难得有温柔的时候,听到她的话,旁边坐着的林黛的小脸一下子红了。小妮子近来被周氏横挑鼻子竖挑眼,还以为未来婆婆厌弃她了,却没想到突然在这时候提到她跟沈溪的婚事。
沈溪笑道:“娘,是不是我中了秀才,就能跟黛儿成婚?”
周氏扒拉着指头算了算,嘀咕道:“这届不中,再过两年,岁数差不多就该到了,你那时候该懂事了,黛儿十五岁,圆房也行,届时生个大胖小子。”想到这儿,她才笑着道,“娘答应你,你中秀才就给你们办婚事。你小子努力一点儿。”
努力什么?
中秀才还是生大胖小子?
沈溪心想,老娘这算来算去也没算到我今年中了会怎样。如果他真的“侥幸”这一届过了,就算他跟林黛完婚,恐怕也无法“圆房”,林黛现已是个含苞待放的少女,可他这粒种子还没发芽呢。
吃完饭,周氏就赶沈溪回房睡觉。盛夏时节,快到戌时了天还没完全黑透,沈溪刚躺下,周氏不放心就过屋来查看。
“这窗户都开了也不成啊,憨娃儿依然全身是汗……相公,要不我留下来给他扇风吧?”周氏把扇子拿过来,就要给沈溪扇扇子,准备等沈溪睡着了再走。
沈明钧道:“还是让黛儿留下给他扇吧,明天你也要早起,去送小郎……”
周氏点头:“这倒也是,我明早还要早起给他煮点吃食带着。”说着,她把扇子交给林黛,“黛儿,用心扇风,等憨娃儿睡着了你再回房,晚上如果起夜,过来看看小郎身上出汗没,如果出汗的话就给他擦擦,知道吗?”
沈溪心说老娘的关怀可真是无微不至,安排林黛这个未来儿媳妇代劳,这说明老娘已作好了他长大后撒手的准备。
等周氏走了,林黛拿着扇子摇晃着,小妮子脸上有点不太高兴道:“你……今年一定要考上秀才。”
沈溪笑道:“为什么,小娘子,你就这么急着嫁给我?”
林黛用扇子打了沈溪一下,好像在嗔怪他胡说八道,然后才继续摇晃着扇子道:“娘说,只有你中了秀才才能娶我,如果你今年不中,那就要等两年以后,那时候,娘指不定让你娶谁呢,如果你后年还不中,那时我就十六了……”
沈溪心想,果然是有什么样的婆婆,就有什么样的儿媳啊。
老娘已经受到祖母李氏的荼毒,现在又开始往林黛身上投毒。以前小妮子不怎么爱说话,现在在他面前,小妮子唠叨起来真像个管家婆,连口吻都跟周氏絮叨时别无二致。
沈溪打断林黛的话:“好好好,为夫今年一定中秀才,把你娶进门。”
林黛眉开眼笑:“嗯,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你不中……”小妮子稍微顿了顿,“娘还不许你娶我的话,你就带我私奔吧。”
听到林黛的话,沈溪登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或者是他平日里对小妮子说的那些故事太不接地气,什么张生崔莺莺,什么倩女幽魂,什么相思化蝶,总是情啊爱的,一段段浪漫而有情调的故事,让小妮子过早接触到一些不属于她这年龄该接触的东西,令她居然有这么大胆的想法。
不过这也恰恰说明,小妮子正是情窦初开的年岁,而且小妮子把所有对美好爱情的憧憬,都寄托在了他一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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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二章 理学还是心学
终于到了六月二十,沈溪很早就起来了,把趴在床头上睡着的林黛给推醒。
小妮子也算尽职尽责,一晚上都留在沈溪床榻边,到后半夜沈溪给她盖了一层衣服,小妮子睡得很踏实。
“嗯?怎么了?好困……”
林黛睡眼惺忪,一点儿精神都欠奉,沈溪干脆扶她到床榻上躺下,给她盖好毯子,这才出门。
简单洗漱过后,还没等沈溪扒拉几口早饭,周氏已经催促上路了。
等沈溪跟着沈明钧,在周氏陪伴下出得门口,隔壁送考的也来了,惠娘带着家里几个丫鬟出来相送,她亲自准备好的吃食一个劲儿地往沈溪考篮里塞。
临别又是一番殷殷嘱托……
沈溪从巷口出来,到了外面的大街,随处可见前往考场的考生。
沈溪毕竟参加了县试和府试,对于入场规矩已经很熟悉了,只是在入场时,沈溪考篮里用瓦瓮装的汤水却不让带进去,因为衙役怕汤里面藏了小抄。
沈溪没办法,只能把瓦瓮交给几个差役,看他们的模样也不像是准备归还,周氏熬的汤一准会进他们的肚子。
沈溪因为上届府试中拿到案首的位置,按规矩需要提“堂号”,即座位更靠近主考官,沈溪的考号很特殊,甲字壹号,在这考场位于西北角,一抬头就能见到主考官的案桌,七百多名考生,由他来领衔。
沈溪已经不是第一次坐甲字号桌,只是县试没有提堂号的说法,而宁化县试时甲字号考棚是在靠外的地方。
沈溪的身边,贰号是吴省瑜,叁号是苏通,伍号是郑谦,都是在头年府试拿到前十的人物,就算别的人不常交集,同届的府试前十最少都脸熟知道名字。
除了苏通和郑谦跟沈溪打过招呼,别的人,包括吴省瑜在内,对沈溪都是视若不见。
等考生差不多到齐,天正好蒙蒙亮,跟以前考县试和府试有所不同,这次院试是在盛夏进行,白天很长,等天色通明之时,唱名还没结束。
考生当中已经有些聒噪,意思是主考官不按照规矩来,一般来说,像这种考试,一考一天,应该是天不亮就放题,等天黑之后交卷。
但就算下面再吵嚷,刘丙坐在案桌后面却若泥菩萨一般雷打不动,甚至不时喝上几口茶显得很悠闲,只是偶尔有唱名不清的考生,他会亲自看一眼,比对一下亲供,然后摆摆手示意让考生回座位。
各地的院试从三四月份就开始,轮到汀州府时已是最后一场,刘丙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来找平衡。
唱名结束,紧接着便是放题。
这也是考生最紧张的时候,之前一年背的程文、范文是否能派的上用场,就看考题如何了。
以之前众人从各地传来的情况所知,知道这刘丙喜欢出多道考题,而出题又相对较偏,所以互相之间串联作弊的人基本没有,因为就算跟周围的人提前打好招呼,也很难碰上一样的题目。
可当众考生见到刘丙亲自把第一道四书文小题的题目写好,让人贴上巡视牌后,众考生心中才意识到这次刘丙并未按常理出牌。四书文第一题居然是全场考生考一样的题目。
“止于至善!”
四个字,清清楚楚,人人皆是耳熟能详,众人见到之后不由哗然。
这种可以说是通俗到不能再通俗的考题,简直是刚学八股行文的稚子也能背出个一两篇程文来,对于考生来说,那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容易就容易得过头了。
语出《大学》的第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单从“止于至善”四个字,可以理解为,必须要停止在绝对完美的境界,其实就是鼓励人在修身方面,一定要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
在看到这考题之后,有人已经兴奋得找不到北了。
这么容易的题,那些乙科出身的县太爷都不屑于考,你一个进士出身曾供职于翰林院的名士,居然这么掉价出小儿科的题?我背的程文千千万,就是为了一朝能押题,今天终于被我碰上一回,岂不是老天开眼?
但有心人显然不敢轻易下笔,光是这一个题目,就足以审读一上午。
首先在于,为何刘丙在福建省考了一圈,到汀州府的院试,一改之前在别的府主考时,四书文小题上出不同题目的习惯,而只出一题?
当然可以解释为刘丙考到汀州府已经累了,想省事,毕竟他任期将满,这次主考完回到省城就要卸任,等候朝廷新的委任状,出同样的题目,而且题目出的简单,更容易辨别考生的才学好赖。
但沈溪却知道,刘丙的性格很谨慎,他之前刚以诸葛亮的《诫子书》来喝斥那些胡搅蛮缠的考生,这才过了两天,有什么理由在治学上不严谨?如果他真的要偷懒,就不会在考生看考场时,亲自到考场来监督坐镇。
这么一个负责任的人,绝对会做到善始善终,而不会在福建提学任上最后一场,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那这事情可能与头两天考生当众喧哗抗议之事有关。
考生本来应该是守礼守节,一个个出来都是翩跹公子,说话都是出口成章,为人处事更要光明磊落,这应该才是刘丙要选拔秀才的标准。可偏偏,他在各地考试,请托送礼之事比比皆是,士子为了考试不背圣贤文章,一个个只顾背程文押题。
当下士子风气让他觉得痛心,才会有感而发,在他福建提学任上最后一次当主考官,他就要表达心中这种不满,出了一道看似简单,但其实满含深意的题目。
那就是阐述修身与做学问的关系,论修齐治平的问题。
想到这里,基本考生就可以作答了。但沈溪仍旧沉思不已,苦苦思索其中更深层次的含义。
这句话是《大学》的开篇之言,而“大学”是相对于“小学”而论的,小学是学习六艺,属于学习层面,而大学则要升华一些,学的是修身之道,学着当君子。但问题是,“至善”是一个形容词,人要做到至善是不可能的,连大圣人孔子都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连被后人尊为圣贤的孔子也承认自己有过错,更何况凡人?
朱熹在《四书集注·大学章句》解释“至善”为“事理当然之极”,即就事论事后的最高原则,即无可挑剔之善。
但这论述其实是唯心的,因为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最高原则,就不存在当然之极,因为要评断为“当然”,就要有个标准,谁来给设这个标准呢?
反倒是几十年后的王阳明,在《传习录》论述中中更为妥帖,“至善者,性也。性元无一毫之恶,故曰至善”。意思是人性本善,只要回归本源,就达到至善的最高标准,至善是回归本性。
这也是王阳明所推崇的心学最高境界。
沈溪平日里做文章是应付了事,但这次他却选择了长时间的沉默,一个时辰过去,他甚至连笔都没提起来过。旁边的吴省瑜和苏通等人虽然也审题良久,但都没有沈溪用这么长的时间去思考。
等吴省瑜专心致志把这篇四书文小题的文章作好,准备修改誊写到试卷上时,却发觉沈溪还在拿着笔沉思,这让吴省瑜惊讶不已:“如此简单的题目,不涉及会与不会的问题,他的才学不在我之下,是何原因让他思索如此之久?”
沈溪迟迟不下笔,并非是他没有想好自己的论述点,甚至所有的文字已在他脑海中形成,整篇文章不需要过草稿纸,就已经了然于胸。他甚至可以提笔就将他的文章书写于试卷上。
但问题是,心学虽然一直是一个学派,但在王阳明将其发扬光大之前,心学一直不为主流理学学派所接纳,那他的文章就很可能是亵渎圣人之言,要知道理学集大成者朱熹,早就是公认的圣人,他这是在明目张胆挑战权威。
沈溪拿着笔,心中着实为难,明朝中叶的学术界批判学风,使得心学开始逐渐昌盛,为王阳明最后自成一家而创造了条件,可王阳明是谁啊,大政治家、大军事家、大哲学家,而他只是个考秀才的小屁孩而已。
沈溪在犹豫写不写的时候,别人已经相继把第一题的文章完成。
“想什么写什么,大不了老子两年后再考!你可以不同意我说的每一个字,但必须要尊重我说话的权力!”
沈溪也是拼了,若是有见地而不能抒发,那是对人格的侮辱,我带着唯物主义的态度,觉得在这命题上心学更胜一筹,你凭什么让我违心为理学歌功颂德?去你老娘的,不就是一次院试吗,管你刘丙崇尚理学还是心学,反正我就想这么写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吴省瑜把他的题作好之后,忍不住又看了看沈溪,想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突然沈溪拿起笔,连草稿都不打,直接把文章往正式的考卷上写,而且一脸的愤慨,这让吴省瑜颇为惊愕。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大概说的就是沈溪此时的状态。
沈溪提笔而就,洋洋洒洒三百余字,字数不多,但文章妙手天成,连一向为他所掩盖的书法,这时候也被他信手拈来。虽然吴省瑜看不清沈溪在写什么,但他心里已经感觉到一种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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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三章 惴惴不安
第一篇四书文完成,沈溪心情很复杂,既为自己著书立言而激动,又为未卜的前途感到迷茫,这是一种很不好的体验,不涉及一次院试的成绩好坏,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他未来的前程。
但文章既然作出来了,想收回是不可能的,只有尽量把后面两道题做好。
之后是一篇五经文的大题和一篇四书文的小题,都是考生自己抽题作答。
沈溪为了尊重冯话齐,五经文上选择了《春秋》。
通常来论,考《春秋》基本是以《左传》为题,但沈溪所抽到的考题是“鼷鼠食郊牛,牛死”,反倒是原汁原味的《春秋》考题。
鼷鼠食牛是一个成语,说是鼷鼠咬了牛之后,牛不会感觉到疼痛,只会感觉身上有些麻痒,直到死也不知何故,比喻暗箭伤人。
知道了意思,这篇题目其实没什么特别的,论的基本就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种文章不会太出彩,但切题、破题相对容易,不会有大的错漏。
等第二篇文章作完,沈溪抽了四书文小题的最后一篇,也是今日院试第一场的最后一道题,同样很普通,“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
语出《孟子·梁惠王章句下》,是齐宣王听说周文王的捕猎场有七十里,但百姓却说其小,就很惊讶,为何自己的狩猎场才方圆四十里,百姓就觉得很大?孟子告诉齐宣王,周文王的围猎场是对百姓开放的,百姓当作是自家地方,自然觉得小;而齐宣王的狩猎场内虽然只有四十里,但不许百姓进入,杀死狩猎场麋鹿的人相当于杀人的罪行,等于是在国土内设的一个陷阱,百姓自然觉得大。
这个典故基本是孟子阐述自己仁政治国的思想,告诉齐宣王作为一国之主就要与民同乐,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戴。
沈溪没有太多思索,先在草稿纸上列了提纲,然后破题、承题、起讲、起比二股、中比二股、后比二股、收题一气呵成,待写完细细检查是否有避讳后,再将文章誊抄于试卷上。等他完成,旁边的吴省瑜早就停笔,沈溪望过去,吴省瑜对他一笑,沈溪随即把头侧回来,因为他发觉那笑容有些不怀好意。
考试还在进行,甲字号的众考生就在考官的眼皮子底下,答题都很快。高明城到底还是有些水平的,所选出来的府试前十才学都还可以。第一次放排,吴省瑜起身要走,回头特地看了沈溪一眼,却见沈溪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吴省瑜心想:“他为何这般气定神闲?”
沈溪只是不想当出头鸟,县试和府试他都是第一次放排后出场,遭来非议不少,反正他已经在文章里任性了一次,没必要再在考试之外的地方表现他的另类。
直到第二次放排,沈溪才与大多数的考生一起离开,到了门口发现先前放排出去的苏通等在那儿。
“看沈老弟的气色,似乎不太好啊,莫非是这次考试不顺利?”苏通关切地问道。
沈溪无奈地摇摇头:“只待来年……”
这时候郑谦也于第二次放排后出来,苏通上前去问询一番,比照三人的考题,结果除了“止于至善”的题目一样,别的两道题都不相同,互相也就没太多参考价值。
苏通叹道:“这次院试的考题,难倒算不上难,只是总感觉有些怪异,刘提学似乎有意在与我们这些童生置气。”
苏通年长一些,且是明事理之人,他也察觉刘丙出题的方向有些刻意,从一道“止于至善”的考题,似乎便是有意警醒参考的读书人。
其实读书人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议论其品行,一个个自负清高,涉及到学风问题,就算是德高望重的大儒或者是学官,他们虽然表面上作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但心底里却依然不以为然。
郑谦道:“这样也好,既然考题容易,就看谁技高一筹。希望几日后,我等还能相聚于此。”
院试的考试,没有过了第一场就中秀才的说法,就算是那些县试的案首,作为保送生仍旧要按部就班参加初试和复试。只是因为府试前十在院试中实在太碍眼,所以沈溪和苏通等人才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要说真正应该被嫉妒之人,应该是汀州八县的县案首,作为保送生他们这次考试近乎于走过场,等考试结束等着入学就行了。
回去的路上,苏通又开始邀请沈溪到家里做客,沈溪不用猜也知道是上次他说要画春|宫图的后续。
沈溪摇头苦笑:“如今院试尚未结束,我等当认真温书才是……苏兄,你是否操之过急了?”
苏通哈哈一笑:“不急不急,还有三天才发案,这几天相信沈老弟你也学不进去,明日我就往贵府递请柬,沈老弟你准时列席便可。”
听到是“列席”,说明苏通邀请之人不少,郑谦不用说一定在,可能还包括一些参加本次院试的士子,只是苏通要摆姿势让人画春|宫,有了画师还找一群人围观?是不是太浪荡了点儿?
沈溪摇头:“在下成绩不佳,准备回去用心读书,若能顺利通过院试,出来消遣自无不可,否则恐怕只能说抱歉了。”
沈溪这番话说得垂头丧气,以便让苏通察觉他的失落。
果然,苏通并非强人所难之人,他叹了口气:“好吧,那回头再约。”
……
……
回到家中,沈溪把考试的情况大致一说。好在这回周氏和惠娘没抱太大希望,所以也没有感到太过失落。
周氏宽慰道:“憨娃儿,你别怪娘之前管着你,娘也知道现在让你中秀才实在太难为人了,但要是娘不这样做,就怕你聪明不放到正道上,辜负了你读书的天赋,到时候惹来他人的嘲笑和白眼。”
沈溪点头:“知道了,娘。我有些犯困,能不能进去睡一觉?”
周氏挥挥手:“快去吧,看你现在脸色惨白,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娘这心里就疼得慌。你别多想,这回考不过就算了,你祖母也来信说别给你施加太大压力,不行过两年再考就是。你年纪小,只要努力,不怕考不上秀才。”
沈溪心里颇不以为然,考完试了才说这些,头一天自个儿还被锁在书房读书呢。不过考成这样,沈溪也没敢奢求太多,看天意如何吧。
等沈溪美美地睡上一觉,睁开眼就瞧见两张明媚的俏脸,笑颜如花……一个是林黛,另一个是陆曦儿。此时二人手上一人拿着把扇子,正抢着给他扇风。
“沈溪哥哥,你醒啦?凉快吗?”
陆曦儿兴高采烈地问道。惠娘说过,只要沈溪考完试,她就能跟沈溪一起玩,所以显得非常兴奋。
沈溪笑着捏了捏陆曦儿的脸蛋,从床上爬起来,看着有些吃味的林黛,又伸出手捏了捏林黛的瑶鼻。
“快把你的脏手拿开!”
刚才还在跟陆曦儿抢着为沈溪扇风,现在沈溪醒了,林黛立马摆出不悦的脸色,似乎是抗议沈溪对陆曦儿表现得太过亲昵。
沈溪加起来也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此时外面天色昏暗,要不了多久会要入夜了。
沈溪与两个小萝莉一起回到药铺,惠娘已经让丫鬟们准备好丰盛的宴席,为沈溪庆贺。
沈溪勉强一笑,道:“姨,现在成绩还没出来,说庆贺未免太早了点儿吧?而且这次我不太有信心……”
惠娘笑着宽慰:“不是考得好才可以庆贺啊,小郎,你这次参加院试,哪怕不过,也为将来应试累积了经验,同时还熟悉了考试题目,适应了考场的氛围。等下次考,肯定比这回更有把握,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沈溪点点头:“好吧,谢谢姨!”说完在桌子边落下屁股。
周氏坐在沈溪身边,道:“你谢姨来信,说她已经帮宁王诊断完病情,启程回来了。算算写信日期,要不了十天就能到家,如果你中秀才,正好……呵呵,不说这个了,看看,都是你平日爱吃的菜,娘这就夹给你。”
显然周氏和惠娘私下商议过,怕沈溪因为院试考得不好而伤心,不再提中秀才之事,结果周氏嘴碎,无意中说漏嘴了。
其实周氏的规划很好,若沈溪考试顺利,七八天后出案时中了秀才,正好谢韵儿也回来了,正可谓好事成双。可事情不过是设想而已,连沈溪自己对于这次院试也没有信心,竞争激烈不说,关键是他那篇崇尚心学的文章太容易得罪人了。
正准备举筷,院门处传来敲门声,打开一看,却是冯话齐过来拜访。
原来冯话齐牵挂沈溪的考试情况,得知院试放排结束,匆忙过来询问一番。冯话齐单独把沈溪叫到后堂,吩咐道:“你且将今日答卷,默写下来,我拿回去仔细参详。”
沈溪最怕冯话齐问他要当天的考试结果,若被这位师长知道他作了一篇另类文章,非好好教训他一通不可,到时候老娘和惠娘就会知道他这次失败非战之罪,乃是他标新立异自寻死路,恐怕会气得够呛。
“怎么?自己作的文章,转头就忘了?”冯话齐皱眉。
沈溪老老实实拿过笔墨纸砚,在桐油灯下把文章写好,冯话齐老眼昏花,没当场看,拿着沈溪写的考卷回去了。
惠娘安慰道:“没事,冯先生教出好几位秀才公,眼光独到,看过你文章就知道是否能够通过了,也免得你牵肠挂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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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四章 涉险过关
第二天一大清早,沈溪刚爬起来,周氏就匆忙过来催促:“快点快点,冯先生已经在正堂等了些时候,看你这懒散的样子!”
沈溪穿好衣服到了堂屋,并没有看到沈明钧,反倒是惠娘过来了,显然冯话齐有些话要当着惠娘和周氏的面说。
“沈溪,你这几篇文章作的倒是不拘一格,为师平日里教你的,就是这些?”冯话齐脸色阴沉,显然是因为沈溪以心学来做文章,将他触怒。
虽然冯话齐在教学方面灵活变通,讲究因材施教,但他也不能接受一些亵渎圣人的言论……朱熹是继孔孟之后又一大圣人,在这个时代他说的话就是至理名言。
沈溪看了看老娘和惠娘疑惑的目光,赶忙低下头,小声解释:“先生,我只是想到什么……便写什么。”
冯话齐有些恼怒地将写着沈溪文章的纸拍在桌上,怒道:“你这种文章,若换作几十年前,莫说一届不中,一辈子的前程可能都毁了。就算放到现在,事情张扬出去,你以后的科举之路也会极其艰辛。”
沈溪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对于冯话齐他还是很敬重的。冯话齐并非是他启蒙恩师苏云钟那样的老顽固,教学理念与他相近,此番教训他也是就事论事,没有带任何的私人偏见。
惠娘惊讶地问道:“先生,小郎做的文章,到底有何问题?”
冯话齐不知该如何解释,因为心学虽然北宋程颢开其端,南宋陆九渊则大启其门径,但尚未形成正式流派,学术界正不断酝酿,冯话齐也不知道该如何解说,只是叹道:“沈溪三篇文章里,有两篇很不错,中秀才的几率很大,但在最关键的第一篇上。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前程。”
惠娘似乎是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周氏则在那儿扒拉着手指头,三篇文章。有两篇不错,那就算第一篇稍微差点儿,影响应该也不会很大,儿子中秀才的概率还是蛮高的,为何先生看起来这般严肃?
冯话齐厉声对沈溪道:“这几日里。你潜心温书,若第一场能过,切不可再做此等悖逆之言。否则,连我这个先生都教不了你了!”
说完,冯话齐起身离开,惠娘和周氏连忙相送。等她二人回来,沈溪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文章发呆。
惠娘蹙眉道:“小郎,你把话说明白点儿,你做的文章,究竟有何不妥?”
沈溪反问道:“姨。你不是应该先问问冯先生吗?”
周氏骂道:“混小子,要是有文章做不出来,不做就是,你到底写了什么文章,让冯先生这般生气?”
沈溪实在没法对两个女人解释。
或者只恨自己早生了三十年,如果在三十年后心学已为阳明先生发扬广大之后,他再写这等文章,非但没人教训他,反而会给他称颂扬名。现在连自己的先生都不看好他,或者真可以回去准备两年后的院试了。
因为冯话齐特别交待让沈溪闭门读书。本来周氏还准备让沈溪考完后放松下,此时只能将他关在书房里。
不过沈溪没多少心情做学问,而是一本正经写他的《金瓶梅》。
沈溪写得很快,一百回的小说。他准备先以三十回左右成书,展现个大致的情节轮廓,回头逐渐把书润色丰满。
这也是一种营销策略,一次把完整的《金瓶梅》写出来,后面就没有二版和三版之可能,民间抄书人就会把印刷作坊的利润给摊薄。更别说光是小小的汀州府,就有三四家印书工坊,在没有版权保护的情况下,印书在这年头并非什么难事。
两天后的放榜日,沈溪才被家人允许出门去府儒学署看发案。
周氏特别交待,无论沈溪是否过第一场,都要早点儿回来,而且口头答应让沈溪多休息几日再去学塾读书。
沈溪本以为自己能放得开。
两世为人,如今又是少年之身,对于功名之事毋须操之过急,可临到发案时,沈溪还是有几分紧张,毕竟涉及这一世的功名利禄,若此时他尚且能抱着平常心淡然处之,恐怕他真的成了至性至善的大圣人。
今天正式发案的时间是午时二刻,沈溪到了府儒学署外,守在放榜布告栏前的考生太多,沈溪挤不进去,只好望而却步,驻足远观。
沈溪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没寻到熟悉的身影,干脆坐到街沿边一块大青石上,等前方的人少一些后再过去。此时一人特地走过来,对沈溪拱拱手道:“沈公子,希望你我有缘,明日考场再见。”
正是一脸傲气的吴省瑜。
以前沈溪看这年少得志的翩翩公子还没觉得怎样,但现在看到吴省瑜,便发现这家伙有些臭屁哄哄的。回头一想,人家是官宦之后,有显摆的资本,无可厚非。
吴省瑜彬彬有礼,沈溪也不能怠慢,起来还礼后,二人甚至没寒暄一两句,吴省瑜就急着去看发案。
衙役在千呼万唤之中拿着两张案纸出来,贴在府儒学署外面的布告栏上,学子顿时围了上去。
沈溪看这架势,没有半个时辰别想挤到前头。
这时候,人群中传来阵阵喧哗。
“哎呀,又没中,再过两年,我小儿子都快要考县试了……”
“这提学大人也是的,选了这么多人,为何不考虑一下我的文章?我今年做的文章可是精彩绝伦。”
“精彩绝伦?我的比你还要出色,不也没在案上?”
“难得过了初试,程年兄,我们找个地方喝上两杯?”
“你还有心思喝酒?明天就要复试,时间紧迫,中了生员再喝不迟,你我列案后铩羽而归的次数还少吗?”
……
杂七杂八的声音交织在一块,充分表现了科场外的人情世故。
与县试和府试不同,考院试的童生以二三十岁男子为主力,四五十岁的也不在少数,而像沈溪这样尚且没成家的年轻人微乎其微。
这些人为了科举奉献一生。就等着中秀才一步踏入士族阶层,虽然中秀才最多只能到学塾当个先生,若不好好经营家境照样困顿不堪,但至少他们在宗族中的地位会提升不少。同时得到邻里的尊敬。
沈溪坐在那儿思索半晌,前头突然发出一阵惊叹声,开始沈溪尚有些不解,等有考生从前面回来,有些人已迫不及待地幸灾乐祸了:这次院试被列为保送生的十六名县试案首。居然有三人落榜!
这可是汀州府近二三十年来的头一遭,县案首必过秀才的惯例,居然被刘丙打破,这三名落榜的“准秀才”,已经在冲击府儒学署,准备找里面的刘丙算账。
趁着人群聒噪的时候,沈溪上前,把两张案纸仔细查看一遍,令他失望的是,果然上面没有自己的座号。这意味着,他落榜了。
果然不能在考试写八股文的时候著书立言啊……
吴省瑜一直没有离去,见到沈溪后,他拱了拱手,神色中带着几分得意,嘴角上翘,带着一丝嘲讽,好像在说:“小样,你没过第一场,但我过了。”
“让开让开。想闹事是吧?刘提学可不住在这儿,要闹事往驿馆去,看你有没本事敢冲击驿馆,一刀砍了你们!”衙役骂骂咧咧出来。令在场考生无比激动的是,这名衙役手中居然提着第三张发案的案纸。
此时在前面闹事的三个落榜县案首不再吵嚷,他们跟在场大多数的考生想法一样:“原来初试不止过了一百人,还有多余的,那我们一定在第三张案纸之上。”
虽然院试第一场的规矩,是取最后总录取人数的双倍人数进行第二场复试。但没确切的规定一定是双倍整数,多几个人少几个人都有可能,只是最后秀才的录取上,必须为规定人数,一人不能多一人不能少。
第三张案纸成为在场大多数人的希望,有些已经伤心离开的,听说还有第三张案纸,都匆忙往回挤,想知道自己是否榜上有名。
但等案纸贴上布告栏之后,在场所有人皆都哗然,第三张案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甲字壹号。”
这是一个特别的考号,去年的府试前十正好排在甲字前十号,而今年过府试的则排在乙字前十号。那这“甲字壹号”,就是头年府试的案首,在这两年于府城引起轰动的十岁府案首沈溪。
“怎地就多录他一个人?难道他在官府有关系不成?”
有的人已经不满了。
要录,你录一百人就行了,现在凭空出第三张案纸给人希望,最后第三张案纸上却只有沈溪一个人,这不是明摆着玩人吗?
尤其是那三个落榜县案首又不干了,我们可是县试案首,按照规矩已经等着进学当秀才公了,凭什么剥夺我们秀才的资格?
一众人在前面乱腾腾的,沈溪猫着头从人群里溜出来。有上次考生在府试发长案之后闹事的经历,沈溪知道自己非常容易成为被攻讦的目标。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多了第三张案纸,且只多录取他一人,但至少这说明他还没落榜,这一届尚有机会考上秀才。
就算沈溪溜得快,但他毕竟是众矢之的,逃不出那些有心人的追踪。就在有人准备过来拿住沈溪质问一番时,苏通和郑谦带着几个人拦在沈溪身前,郑谦指着追踪过来的考生厉声喝道:“作何?要打人,还是被揍?”
苏通和郑谦带的人多,几个考生吓得赶紧掉了个头挤回人堆里,此时苏通才走过来,道:“沈老弟可算是涉险过关啊。”
沈溪笑了笑,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却想:“这还用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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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五章 坏胚子
一行人进到街口的茶楼,坐下来后苏通感慨地说道:“要说事情确实有些古怪,没端倪地多发一案,却只补录沈老弟一人,看来沈老弟是有贵人相佑啊。沈老弟,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沈溪摇了摇头,这事情透着诡异,连他自己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郑谦笑道:“无论怎样,我三人再聚首于明日院试复试,可喜可贺。”
苏通和郑谦作为本届院试的热门考生,他们过初试没什么特别,若以沈溪去年府试的成绩来说,过院试第一场也在情理中。
眼下互相之间也不可能知道对方写了什么文章,有些人则在犯嘀咕,刘丙之所以舍弃三个县案首,而补录府案首沈溪,估计是要给新任河南巡抚高明城一个面子,怎么说沈溪也是高明城亲点的案首,不通过说不过去。
又或者是沈溪背后有商会财力的支持,早就上下打点好了。
吃过茶,各人打道回府,准备院试第二场,这也是涉及中秀才的最后一场考试。
等沈溪回到家后,惠娘和周氏听到沈溪过了第一场,还是在“补录”的情况下,周氏高兴得差点儿笑岔气,惠娘赶忙扶着她,让周氏坐下来喝口水压一压。
沈溪苦着脸道:“娘,你至于吗?我只是过了第一场,离中秀才还远着呢,再者我还是被补录的……”
周氏脸上仍旧笑盈盈的:“前日冯先生不是说了,只要你能过第一场,中秀才就十拿九稳,娘怎能不高兴?”
沈溪想了想,道:“冯先生当日的话,可并非如此。”
惠娘笑道:“无论如何,明日你好好考,若这一榜你中了,姨送你一份礼物。”
沈溪很好奇是什么礼物,以惠娘的重视程度来说。应该并非用银钱可以衡量,可能是她的心血结晶,又或者是她的家传之物?
周氏催促道:“快进去,多读会儿书。明天就要考试了……真好啊,你祖母以前说沈家祖坟冒青烟,我还以为有出息的会是你大伯……现在看来,你大伯那边不要想了,这个好兆头是要落到你头上啊!”
祖坟冒青烟。在民间看来那是难得的大吉之兆,预示家里有人要当大官,可考古多年的沈溪却知道,那不过是地气所致,土壤中的低熔点气体或固体在温度的作用下产生有色气体,溢出地表,形成青色或白色的微小颗粒,即为烟,是一种自然现象。
随后沈溪便被勒令去药铺二楼读书。本来林黛和陆曦儿携手过来想找沈溪玩,在得知沈溪又要读书后。林黛小脸可怜兮兮的,陆曦儿更是直接过来抱着沈溪的胳膊,一副不愿撒手的模样。
周氏笑着安慰:“曦儿,别缠着你沈溪哥哥,他明天就考完了,如果考上的话,以后想怎么陪你们玩都行。快松开让他上楼去读书。”
“黛儿,还杵在这儿干嘛,过去泡壶茶,把热茶壶搁井水里泡凉。给憨娃儿喝凉茶水解暑……真没个眼力劲儿,若考上憨娃儿是秀才,你便是秀才夫人,这是多大的造化?还不快去!”
沈溪心里感叹。中了秀才还要考举人,中了举人又得准备考进士。考完秀才不是终点,而是下一轮考试的开端,正可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沈溪没精打采上楼去,但他并没有选择读书。而是继续写《金瓶梅》,写了一会儿,突然听到脚步声,沈溪以为是老娘上楼来了,连点儿防备心思都没有……就算周氏看到他写字,也不认得上面写的是什么。
“小郎,快吃饭了,你收拾一下准备下去。”来的竟然是惠娘。
沈溪神情淡然,抹了抹手,然后抽了张纸把他写的《金瓶梅》盖住,表现得就好像是因为写满一张正好换纸继续写一样。
但再写时,笔下展现的却是《左传》中的章句。
“别光顾着用功,这是你娘让黛儿泡的茶,黛儿那丫头很仔细,给你搁井水里镇凉了……稍微有些冰,别急着一口气喝完。小孩子喝凉茶可以解暑,但别一下子喝太多,否则肚子受不了。”
沈溪喝茶的时候,惠娘突然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沈溪想去夺回来,情急之下茶碗打翻,把桌上一叠纸都给染湿了。
惠娘连忙帮沈溪收拾,然后拿起手帕擦拭沈溪身上的水。
“哎呀,你也太不小心了吧……你写的文章都这么好,弄坏了多可惜。姨还想留着,没事的时候拿来看看,心里也舒坦些……咦?”
惠娘脸上难掩紧张之色,随即稍微惊讶一下,或者是看到纸上的一些非常显眼的“字眼”,顿时把一张纸拿起来,一脸惊讶打量上面所写的内容,脸却是腾地红了:“小郎,你……你这是写的什么?”
沈溪心里直叫呜呼哀哉。
这些天他都在写《金瓶梅》,什么事都没干,主要是惠娘要主持商会和打理生意,而周氏又看不懂他写的什么,本以为万无一失,可偏偏惠娘为了表示对他的关怀,亲自上楼来送茶水,这下顿时露馅儿了。
“这个,我是拿来看的。”
惠娘想把手上这诲|淫|诲|盗的东西给撕了,想到是沈溪写的,又舍不得,气得直跺脚,道:“你当姨那么好骗?这字明明是你写的。小郎,你才这么小的年岁,从哪里学来这些东西?”
沈溪赶紧过去把门关上,免得被楼下的老娘听到。若被周氏知道他在临院试二场考试之前不是在作学问,而是在写“淫|书”,那他以后真要遭殃倒大霉了。
沈溪过来拉着惠娘的衣袖,解释道:“姨,你别忙着生气,仔细看上面的内容,别总看那些……不好的地方。我本来是想用这方法让自己心平气和,同时也为咱印刷作坊,找一条生财的门路。”
惠娘没好气地道:“这种东西,肮脏龌蹉,有什么好看的?于教化无益,你还说要拿来印?真是气死人!”
沈溪赶紧摊开手上的《金瓶梅》原稿。展示给惠娘看:“姨,你没仔细看,怎知晓这不是一本好书呢?或者姨看过之后也觉得喜欢呢?”
惠娘生气道:“不看不看,我这就把此事告诉你娘去。你这年岁,什么都好奇,居然写这般不堪入目的东西……”
沈溪赶紧拦在惠娘面前,抱住她的腰,甚至把头埋进惠娘怀里。就好像撒娇的孩子:“姨,你可千万别对我娘说,你不是想看我以后被关起来读书,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吧?你先看看,如果实在不好,你再惩罚我,我绝不阻拦。”
惠娘被沈溪抱着,居然有些慌神,她想把沈溪推开,但沈溪抱得很紧。而她又不觉得沈溪这是多么无礼的事情,最多是孩子做错事恳求她的原谅。
“你……你……你松开手,有话好好说。”惠娘神色复杂。
沈溪这才察觉到对惠娘的冒犯,连忙松开手,稍微一回味一下,软玉温香的感觉似乎不错啊!他赶紧把脑海中的旖念抛空,一脸着急地扶着惠娘坐下来,把手上的书摊开来给她看:“姨,你应该仔细看,在不同人眼中。这本书的内容是不一样的。”
惠娘面带愠色:“你的意思,姨是那种……唉,你才多大,这些事又没经历过。怎写的出来?真是……”
说着,惠娘只好耐着性子看了一段。
这次沈溪给她看的可不是书中那些旖旎的情节,而是涉及到人情世故和景致描写,沈溪于原作的基础上,加上他的一些理解,写出的内容虽然算不得更好。但至少在语言方面,更贴合当下人的阅读习惯。
惠娘看过之后,竟然自然而然地把页数翻到下一页,不过马上又看到一些不好的内容,赶紧把几页纸合了起来。她这次神色倒略显平静,问道:“小郎,这些你从何处知晓?”
沈溪道:“很多内容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至于那些男男女女之事,我不太懂,是苏公子他们给了我一本册子,我脑子好背了下来,就灵活运用到这其中来。”
“苏公子他们说,这种册子如果再配上一些图画就能赚钱,我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拿之前写《杨家将》的心思写上一些,权当拿它来调节考试前的心理。”
这个时候,沈溪只能把责任往苏通和郑谦身上推,反正他们本来就是那种放荡不堪之人,而创作《金瓶梅》的灵感也是从他们身上得来的,倒没冤枉人。
“那……那行吧。我不告诉你娘,但要写,也要等院试结束以后……稿子你留下来,让姨好好看看,如果能出书的话,印几本出来试试也好。”
沈溪这才松了口气。
生意人果然就是不一样,惠娘到底还是能嗅到其中蕴藏的巨大商机的。
沈溪趁着吃晚饭的时候,回家把他写的三十回本的《金瓶梅》拿给惠娘,惠娘捧着回家去,因为沈溪这边还要准备第二天的考试,沈溪没法“陪读”,否则沈溪还真想看看惠娘阅读这种书的时候是何反应。
第二天一大早,沈溪就又出发去考场,沈明钧夫妇送他到门口,与之前几次不一样的是,惠娘没有出来相送。
周氏略带不解:“你姨平日最关心你,难道昨晚睡得不好,起不来?”
正说话间,惠娘匆匆忙忙从院子里出来,见到沈溪还没走,这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赶不上了呢。”
在昏黄的灯笼光亮映照下,此时惠娘身上带着一股成熟女人的风韵,眸子里似清澈,又似带着水雾迷茫,人走出来,连正面都不敢与沈溪对瞧,却把她之前准备好的吃食往沈溪考篮里塞。
周氏发觉惠娘的异样,惊讶地问道:“妹妹,你这是病了?”
“没……没什么。可能是太惦记小郎的考试,昨夜睡得不好吧。”惠娘有些手足无措。
沈溪笑了笑,这《金瓶梅》的威力还真是大啊,已经被他浓缩成三十回,依然让惠娘这样因循守旧行为检点的女人看了吃不消。
想到惠娘因为长期守寡,看到这种令她羞臊的文字,既想放下去,还忍不住拿起来看,看了还虚火上升面红耳赤,真就好像是对西门大官人欲拒还迎的李瓶儿。
将走之时,沈溪趁机路过惠娘身边,低声道:“姨,你还是少看一点,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回头可以问我。”
惠娘面色大窘,抬手在沈溪额头上轻点了一下,嘴上嗔骂道:“坏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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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六章 荒唐之言
本届福建布政使司各府县院试主考官刘丙,算是非常负责任之人。
汀州府院试第一场结束后,当晚他就找人将所有糊名的考卷进行誊写,第二天就开始批阅试卷。
与刘丙一同批阅试卷的,并不仅仅只限于汀州府地方儒学署教谕、训导、嘱托以及致仕的名士,尚有从江赣地区请来的名流大儒,这也是为了确保在两天的阅卷工作中,每位考生都会有两名以上阅卷者批阅,并写下评语。
刘丙在福建提学上为官三年,批阅的考卷不计其数,他自己对于考生的选拔要求很高,不但要求文章做得好,人品同样要出色。
因而他对于那些请托送礼的人,一向抱着的是不理会的态度,但他也不会刻意去刁难谁,因为他清楚如今这士子风气并非朝夕之间形成,若就此而埋怨其中一两个被风气所污染的考生,对考生来说未免苛责。
阅卷者若是觉得好,会在试卷上画个圈,若是觉得不好,会画个叉。若是一圈一叉,将会找第三人来进行评阅,只有双圈的考卷,才会送到刘丙手上。
刘丙并不负责阅所有的卷子,只有在两名阅卷者都觉得文章不错,一张试卷上有两个圈,被推举上来后,刘丙才会批阅试卷,从中选择文章相对较好,并且论点论据都符合他心意之人,准许通过。
就算论点略微偏颇,只要文采好,刘丙也会酌情让其通过。毕竟这才是院试第一场,标准相对宽泛,怎么都得取足一百人。
第一轮阅卷下来,刘丙择优选择了七十人左右,然后再一点点增补到一百人。
对于增补的人来说,都是刘丙觉得文章尚可,可以再给其一次复试机会。但对于这些人,刘丙并没抱太大期望。才学好。一次考试就能见真章,何必要多次考试?他宁可就着一次考试来选秀才,这样他省事,其实对考生来说也更直接。但朝廷的规矩便是如此。他也不能违背。
就这样,刘丙选择了九十五名考生作为第一场通过之人,然后他开始在那些一圈两叉,只有一名阅卷人赏识的考卷中挑选,配合上之前没被录取之人。综合选择了几人,增补完成最后五个名额。
到此时,沈溪仍旧是落榜者,因为沈溪的试卷,早就被两名阅卷者给判了死刑。
到六月二十二入夜后,刘丙已将一百名考生全部选定,他没有刻意去让人把糊名打开,确定其中是否有县案首未通过的情况。对他而言,你既然是县案首,说明你有才学。那就靠自己真本事来进学。
至于县案首保送秀才的做法,其实是为了防止一府之内教育资源不平衡,保证每届院试,每个县都有一两名考生中秀才。府试案首就没保送资格,就是因为保送会形成地域的不公平。这让士子出身的刘丙觉得不太公平,凭什么一些教学质量差的地区,每年必须要有人中秀才?而那些真才实学的就要忍受落榜的凄楚,继续为来年的考试准备?
就在最后一晚,府儒学署的正堂里,一众阅卷人正在为原考题开封。以比对文章是否誊写正确,府儒学署的教谕,会把所有通过第一场考试的人全数列于案纸之上。
刘丙没去看那种双叉考生的试卷,在他看来。既然被两个阅卷人同时否定,那这考卷也就那么回事。
等校对结束,连发案的案纸都写好,刘丙才终于松了口气。
因为六月二十四才进行复试,那六月二十三这天刘丙会休息一日,毕竟复试他要监考。而复试结束后,他将亲自批阅所有的府试试卷,以确定最后五十名中秀才者的出案名单。
出案,等于是县试和府试中的“长案”,会以考生的姓名籍贯来发榜,而出案的第一名,则是院试案首,这算是极高的荣耀。
因为院试案首,等于是确保在来年初的岁考或者科试中被补录廪膳生员,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送。
第二天早晨,也就在发榜的当日,汀州府教谕把第一场录取的座号与考生姓名详细对比后,告知刘丙关于三名县案首落榜的事情。刘丙冷声道:“县案首又如何?就算是府案首,若学问停步不前,本官同样可让他不中。听闻你们汀州府,头年里有位十岁即点为府案首的考生,他可在头三十名之列?”
府儒学署教谕有些惊讶,为何刘丙不问是否录取,而直接问是否在头三十名里?他不知道,因为沈溪去年得府案首的事情很轰动,身为福建提学,刘丙自然会留意到,他当时读了沈溪的文章,也拍案叫绝,在他看来,沈溪这个汀州府府案首得的是实至名归,这样本身有才学的少年郎,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因而他觉得,以他对士子的选拔标准,沈溪不可能连第一场都没过。
“回刘提学,这位沈溪……也落榜了。”府儒学署教谕给了刘丙当头一棒。
刘丙先是一愣,他在来到汀州府之后,也多少听说一些传闻,说是沈溪背后有商会支持,说他可能涉及到贿考,但没人说他曾在府试中找人替考,那沈溪得府案首的文章就是亲手所作。
毕竟一个十岁孩童,想不惹眼都难,谁去给他替考不是明摆着被人抓现行?
他心想:“既然不是替考,那是有人为他提前作好文章,营私舞弊?”
此时距离院试第一场发案尚不到半个时辰,刘丙心里在犯嘀咕,本来已经封存起来的考卷,连他这个主考官轻易也是不能调取的,但他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他记起来,他当初来汀州府考察考场时,沈溪的确跟苏通和郑谦二人到官邸去拜访他,并且投了名帖。
这是要请托送礼,甚至是徇私舞弊的节奏。
刘丙心说:“你高明城治水有方,直接从汀州知府任上被调往河南巡抚,这是多么皇恩浩荡,你居然敢在府试上为考生徇私舞弊?那我还不去参你一本?”
“来人,把昨日封存的卷子调出来,找到……甲字壹号的卷子,交由本官审阅。”
刘丙很生气,他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既然知道可能涉及到舞弊之事,他就要慎重对待。若是沈溪在院试的文章的确不怎样,他甚至可以以他福建提学的身份,调汀州府府试的卷子出来,拿两份试卷文章的质量作为攻讦高明城的铁证。
但在等儒学署教谕把“甲字壹号”的考卷誊抄本交到刘丙手上,刘丙不由惊讶,这篇考卷居然空了一题,这张试卷上是没有“止于至善”题目下的文章。刘丙指了指道:“这是怎回事?”
府儒学署教谕行礼道:“下官不知。”
刘丙没有太多去计较,若是考生答不出来,把题空了,这种事也司空见惯。当他把沈溪所作的另外两篇文章看过,虽然文章不是十分出彩,但论述和引用、对偶格式、八股行文,都是非常标准的,这样的文章无论怎么看,都是可以在院试中名列前茅的。
“这么好的文采,为何要空一题呢?”
刘丙心下疑惑,若之前他还怀疑沈溪作弊的话,他看到沈溪院试的考卷,见到上面两篇文章,他已经打消这念头。因为这两篇文章的质量,跟沈溪在府试中的文章基本没区别,连论调都带着一股不属于年轻人的老练。更重要的是,他可不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甲字壹号”的位置作弊。
刘丙沉吟道:“将他的原卷拿出来,本官仔细验对。”
儒学署教谕为难道:“刘提学,这怕是不合规矩。”
刘丙怒道:“有何合不合规矩的,这么好的文章,居然刻意空出一题,这种事情我还真是第一次碰到。既然他第一题就空了,为何不索性直接一空到底?”
府儒学署教谕也被问的哑口无言。
的确啊,既然你第一题都空了,那后两题你还作它干嘛,反正后两题作的再好,也肯定是两个叉把你刷下去。
儒学署教谕匆忙把沈溪的卷子,从那六七百份考卷中找出来。
儒学署教谕拿到沈溪考题,一看上面的情况,心说不妙,急急忙忙把卷子送过来。
刘丙一看上面是三篇文章而不是两篇,登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好啊你们,本官来地方取士,但求公平公允。昨日本官还让你们仔细查验过,居然这么大的错漏都没发觉?把誊卷之人拿来,本官要亲自问责!”
儒学署教谕把人请了进来。
给沈溪誊卷子的人名叫顾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学究,来自于江西吉安府,早年中过举人,因为无钱疏通一直没有做官,但在地方上治学颇有名望。这次刘丙的人手不多,不得不让请来的阅卷人帮忙誊卷,但最后却是换卷子批阅。把所有阅卷人分成几组人,分别誊卷后,再岔开批另一组人所誊的卷子。
顾顺既是誊卷人,也是阅卷人,这两天以刘丙对顾顺的了解,这人的才学也是不错的,对于考卷的评语也是颇为恰当。
“顾先生,这三篇文章,你居然漏誊一篇,这是多大的罪过?”刘丙虽然呵斥着,但还是抱有一番谨慎。
顾顺把头高傲地抬起,冷笑不已:“那就看这后生做的是何等文章,满篇的荒唐之言,本先生给他誊卷,也怕脏了自己的手!”
刘丙先前全然在气愤之中,未及看那篇被漏誊的文章,等他通读一遍之后,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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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七章 院试第二场
刘丙家学渊源,其祖父刘实为宣德五年进士,入翰林院,正统初年任金华府通判,泰时召修《宋元通鉴纲目》于东阁,天顺四年擢南雄知府,因忤朝使宦官,被诬下诏狱,庾死,南雄人为之立祠。
刘丙求学期间,曾经接触过许多心学方面的典籍,对于与朱熹齐名的南宋大儒陆九渊(即陆象山)主张的“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天理、人理、物理只在吾心之中。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往古来今,概莫能外。”、“治学之法,概发明本心,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等理论并无偏见。
不过以心学来质疑理学,列出一些“怪诞”的理论,难怪会让坚持理学的腐儒看不过眼。
刘丙非常清楚一件事,就算同为尊奉儒家学说的读书人,在治学理念上也有很多冲突的地方,学派之间往往会产生矛盾,但若以这种矛盾来强加到普通考生身上,会让读书人被刻板规划,不知将来出路于何方。
作为本届汀州府院试的主考官,刘丙当机立断,在院试第一场补录一人,甚至他作出这决定的时候,外面发案已经开始,他临时作出决定,也算是对自己失察的弥补。
刘丙的理由很简单:“无论考生坚持何样学术理念,但凡读圣贤书者,领会先贤之道,当一视同仁。”
就这样,沈溪大难不死涉险过关,但这给众多参与阅卷者留下了极为恶劣的印象。
毕竟这年头尊奉理学的人占大多数,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些人自然希望取的是那些中规中矩的读书人,而不是像沈溪这样在考场上为自己立言的后生。
中庸之道,一向是儒家学者尊奉的教条,这也是儒学界甚少有人标新立异的原因。
时间到了六月二十四,院试第二场考试正式举行。
因为考生数量锐减,考官监场容易了许多,刘丙甚至比考生更早进场。他坐在主位上。等着考生到齐,仍旧是依次点名,不过第二场的考题,他早就已经设好。装在信封里,让考生自己抽取。
这次刘丙特别留意到坐在前排第一位的沈溪,或者是因为昨日见到沈溪的文章,刘丙起了爱才之心。
而沈溪在复试时,刻意保持低调。昨日他被补录后。众童生再次拿他作为靶子,现在沈溪想的是,能把这院试第二场考好,能中秀才自然最好,中不了也可以等两年后。
只要把心态放平稳,考试时就不会背太大的包袱。
对于很多考生来说,随着年龄增长,院试是考一次少一次,必须每次都要拼命争取,可对沈溪却是“来日方长”。有的是出人头地的机会。
沈溪在第一场考试结束后,也觉得在这种场合为自己立言太过激进,容易被人针对。
院试第二场,只考一篇四书文和一篇五经文。五经文没什么特别,但四书文的题目却有些难。
“隐恶而扬善。号泣于旻天。”沈溪看到这题目的第一反应,真该把这抽题的手给砍了。
不抽别的,偏偏抽到截搭题。
“隐恶而扬善”,语出《中庸》,是孔子点评舜为“有大智慧之人”时所说的话,说舜懂得隐藏别人的坏处。而宣扬别人的好处。同时点评舜“执两用中”,这也是儒家中所推崇的中庸之道。
而“号泣于旻天”则是出自《孟子·万章章句上》,同样说的是舜,由万章问孟子:“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回答说:“怨慕也。”大致的意思是,为何舜要经常到田野里,对着天嚎啕大哭,难道他是悲天悯人吗?孟子回答说,其实舜是因为孝道。
子欲养而亲不待……
众所周知的事情。舜是以纯孝而闻名,“号泣于旻天”恰恰说明舜是懂得孝道之人。而孔子的话,则是说舜这个人懂得中庸之道,有当领导的天分。领导很孝顺,而且会用人,这二者其实本身不冲突,但论述点不同,要把这二者切合在一起,就不太好找重点。
舜那可是被尧看中的继承者,古代禅让制度下产生的明君,若是帝王有本事,那自然是形容其如同“尧舜禹汤”。这问题既可以论述君子做事之风范,也可以论述君王孝义和治国用人的关系,总的来说,就是让考生自由发挥。
这种自由发挥的题,往往是最难的。
因为可论的方向多,如果跟出题人或者是阅卷人,甚至是主考官的想法背离,会发生破题就跑题的情况,在八股行文中,只要破题错,那后面你论的再好,也是零分,这就好像是议论文没找对论点一样。
沈溪反正也不着急了,两篇文章,就算他做得慢,一个时辰一篇差不多便可完成。整个考试会持续六个时辰左右,遇到这种刁钻的问题心急如焚,不是诚心跟自己过意不去吗?
到中午时,沈溪完成了那篇相对简单的五经文,还仅仅只写在草稿纸上没往卷子上誊抄。吃了点东西,沈溪又喝了几口水,然后举手示意上茅房。
本来沈溪能憋住,但连考两场他都忍了下来,此番再不去茅房一窥,就没机会了。在沈溪看来,这次自己抽到了最棘手的题目,通过院试的可能非常渺茫,若不提前适应一下中途上厕所这些细节,以后在院试乃至乡试中遇到,可能会忙中出错。
出去走上两步,就当舒缓一下神经,放松下筋骨……
可惜这考场的茅房环境太过恶劣,而且适逢盛夏臭气熏天,沈溪在排队时就皱起了眉头,等到了里面看到白嫩嫩的蛆虫爬得到处都是时,几乎忍不住呕吐。最后快进快出,沈溪疾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突然发觉自己的考卷像是被人动过,他赶紧仔细检查一番。试卷上的内容没有变化,本来就是空白的,也没人诚心过来捣乱故意涂鸦什么的,他自然抬头看了主考官刘丙一眼,但刘丙这会儿正侧着身子并未看向这边。
眼看午时即将过去。那篇四书文沈溪想避也避不开,只能尽力写,所论的是君子孝义与中庸之道。
一篇八股文作下来,沈溪自我感觉相当一般。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他心里只能希望别人的题目也很难,这样他的文章就不会显得太过拙劣。
院试第二场考试只放排一次,到时间后,刘丙站起身来。让众考生停笔,就好像后世高考答卷到时间后收卷一般,不得再进行任何增改。而所有糊名的考卷会被放到信封之中,衙差依次将信封放在木匣里,待收完卷之后,考场才开锁放排,考生依次离场。
出了考场,苏通和郑谦过来跟沈溪搭话,苏通脸上有些感慨:“或者是我运气不佳,四书文抽得太难了。”
郑谦也道:“我的也不容易……哦对了。你是何题目?”
苏通回答:“隐恶而扬善,号泣于旻天。”
郑谦惊讶无比:“啊!?怎么跟我抽的题目一样?”
旁边凑过来个人:“哎呀,我也是这题。”
结果众人一合计,这次院试的四书文考题居然一样,都是这道截搭题。听到这里,沈溪莫名就放心了,我的题目难,你们也一样,那大家就彼此彼此。
旁边已经有人开骂:“刘提学这么做也太不厚道了,题目出一样的。还似模似样让我们抽,早知道的话……”
“早知道你会如何?”
一个阴沉的声音自那考生身后响起,把众考生吓得浑身一哆嗦。
所有人赶紧转身恭敬行礼:“刘提学安。”
刘丙冷声道:“即便安也被你们气得不安了,本官之所以如此做。便是为了防止你们串通作弊……如今一样的题目,更容易分辨才学。你们回去等着发案吧!”
众童生被主考官训斥,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要是一言不妥,录取了也会把你刷下来,这就是主考官的权力。能捧你起来,也同样能让你摔得很惨。如果考生能遇到一个欣赏你文风的主考官,一定要趁着三年内考上秀才,否则三年以后换了别人,指不定你要考到猴年马月去了,基本主考官可以决定一切。
等刘丙黑着脸走了,众考生才悻悻然各自回家。
走出一段路后,苏通低声道:“沈老弟,你不知道,在你出恭的时候,刘提学拿起你的卷子看了几眼。但他看过后摇了摇头,似乎对你的文章不太满意。”
沈溪笑了笑,当时他试卷上空空如也,刘丙能满意那就怪了。
但对于刘丙突然来看他卷子的事,沈溪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当然也有可能这只是刘丙的好奇。
郑谦在一边道:“沈老弟,这事情有些蹊跷,昨日你被补录,外界对你的传言甚多,今日刘提学竟然亲自翻看你卷子,亲眼目睹这事儿的人不少,难免院试之后,会跟府试一样有人借机闹事。”
沈溪仔细一想的确如此。
现在院试种种迹象表明,他得到了主考官的特别优待。若他没中秀才还好,若中了,士子肯定又要群起攻之。
别人会想,刘丙之所以要考试中途去翻看沈溪的卷子,是要记下来沈溪写的什么,为之后徇私舞弊做准备。
这年头的士子,因为社会地位高,再加上都是桀骜不驯的性格,一冲动起来那真是天王老子都不怕。
但有些事经不起琢磨。
若刘丙真的想让谁中或者不中,他一句话就行了。糊名又怎样,等开卷,我就是要拿下谁扶上谁都是我说了算,犯得着跑去看考生的考卷落人口实?
即将作别时,苏通突然笑道:“沈老弟,无论这届中不中,之后都不用再紧张备考了,如今为兄请你过府,你没理由推辞了吧?”
沈溪摇头苦笑,未置可否。
苏通笑道:“那明日在下就把请柬送到贵府上,届时一定要莅临啊。”
沈溪什么都没说,回到家,刚进药铺,又是一大家子人围上来,连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妮子也过来凑热闹。
“考得如何……”
惠娘没去商会总馆那边,就是为了知道沈溪院试第二场的具体情况。
沈溪想了想措辞,抬头咧嘴一笑:“我自己觉得,还行吧。”
周氏马上眉开眼笑:“笑了笑了,头两天第一场回来时垂头丧气好像老娘我死了一样,最后还不是过了?”
“这次笑了就说明考得好,哈哈,一定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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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八章 十美图
本来都说好不对沈溪这一年中秀才太过苛求,可事到临头,周氏又开始唠叨起来。
沈溪回来笑了笑,周氏便说考得好,待沈溪坐下来吃饭,周氏又说有富贵相,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周氏说肯定会有好梦。到了第二天早上沈溪起床出得房门,周氏在门口盯着,嘴里嘟囔:“左吉右凶,先迈的右脚,这不对啊……”
沈溪感觉无语,老娘这是想他中秀才想得有些痴傻疯癫了吧!
沈溪赶紧把这事告诉惠娘,惠娘摇摇头道:“昨晚姨也给你算来着,但姨不懂这些,今天得找个靠谱的算卦先生给你测算一下……”
关心则乱!
周氏和惠娘嘴上说不强求,但心里却在乎得紧,心里都盼着念他能早日成才。待他考完院试后,她们心里没底,一边自我安慰,一边靠一些神神叨叨的方法给她们加油鼓劲。
不过考完试,终于没人再强求他读书了,只是上午时冯话齐来了一趟,让他把院试第二场的文章默写出来。
冯话齐提前获悉这次院试第二场的四书文题目,知道这题很难,看过沈溪的文章之后,冯话齐眉头紧锁,最后只是点头道:“尚可。”
两字的点评,又让周氏紧张了半天,她赶紧叫秀儿去商会那边通知惠娘……任何一点关于沈溪进学的事,都会详细告知惠娘,连冯话齐的评语也不能遗漏。
“尚可就是还好,那应该是中的机会大增。就不知道别人写的怎么样,要是都差不多,考官录取谁呀?”
周氏一上午都没什么精神做事,只要药铺里没客人,她就到后堂门口盯着沈溪发呆,嘴上嘟嘟囔囔。
直到中午,苏通派人送来请柬,邀请沈溪一叙,才算是把沈溪给“拯救”了。沈溪跟周氏告了假,周氏摆摆手,意思是沈溪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等他出门以后。背后才传来周氏的声音:“早点儿回来。”
到了约定的地方,却是一家酒肆,二楼上两桌酒席,宴请的都是同届的院试考生,而且都是过了院试第一场的童生。
苏通作为东主。正在为在场的考生倒茶,见到沈溪到来,苏通很高兴,拉着沈溪到众人面前:“这位沈老弟……哈哈……大家都不陌生吧?”
要说别人,在场的士子或许不认识,但沈溪那可是同届考生中的名人。刚才吴省瑜还属于宴席上的焦点人物,可沈溪一来,风头马上就被盖过了。
见礼之后,吴省瑜端起一杯茶,向沈溪道:“在下以茶代酒。敬沈公子一杯。”
说完也不等沈溪回答,吴省瑜“咕咚”一声把一杯茶灌进肚里,然后一甩袖,下楼而去,让在场的众童生一片哗然,这吴省瑜未免有些太过桀骜了。苏通笑道:“吴公子刚才说家中有事……”
有人道:“苏公子,你就别替他圆谎了,姓吴的去年时尚好,今年他庶子扶正,眼高于顶。越来越目中无人。”
吴省瑜因为十四岁连过县试和府试,才学在同族之人中出类拔萃,其祖父也就是山西布政使吴文度有意让吴省瑜进国子监读书,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庶子扶正。
在大明朝,国子监分为南北两雍,北雍是京师国子监,南雍是南京国子监,南京国子监在永乐年间人数曾臻至万人。主要是明初并无院试,普通考生要参加乡试。只能靠官府推举,而国子监生中有很多是地方推举参加乡试而在国子监内短暂供学“混文凭”的地方才俊。
明初科举制度仿照宋朝发解试、省试、殿试的三级考试制度,设立乡试、会试和殿试三级,但后来因为国子监的学生太多,而地方推举考乡试之人的水平参次不齐,于是宣德年间正式确立下童生试的基本考试制度,后又在童生试前加上县试和府试两级预备考试,使得科举制度趋于完善。
之后国子监监生的数量大幅锐减。
监生虽然与秀才同级,可以参加乡试,但属于“**学校”出来的,能进国子监读书也成为官宦子弟的一种荣耀。
而吴省瑜已经被选为吴家前往国子监读书的后辈子弟,无论过不过这次院试,其实已能得到秀才或者监生的功名考乡试,他才属于真正的保送生。
苏通倒显得挺大度,让众人把面前的酒杯满上,举起杯子道:“好了好了,不要因为一个人离开而影响诸位的雅兴,来,祝我等来日出案之时得取功名,乡试一榜簪花。”
前宋有四相簪花的典故,在大明男人偶尔也是要“戴花”的,分别是在中举和新婚时,大登科中进士更是要戴金花。
但苏通的话,却很难得到在场之人的认同,就算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期望,却也知道考取秀才和中举人不是什么容易事,在场两张大圆桌十五六人,能过秀才这一关的都是少数,更别说中举了。
“苏公子,这才刚考完,我们就设宴庆贺,是否太早了些?”有人提出质疑。
苏通笑道:“诸位数年来备考科举,少有闲暇,若此时不找乐子放松,待出案之后,无论进学与否,不是又得为将来功名之事寒窗苦读?”
众人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反正刚考完,因为不知能否考上,心中惴惴不安,即便温书也看不进去,还不如好好放松几天,无论此次通过与否,要么是为下一届院试,要么是为来年的岁试和乡试做准备,仍旧需要挑灯夜读,日夜不辍。
如此一想,众人顿时舒心许多,一同饮宴再没什么拘束。
酒足饭饱之后,大多数人都要散去,而平日里跟苏通关系较好的几名士子则留了下来。苏通对沈溪笑道:“沈老弟,我特地少喝几杯,就是为了保持头脑清醒,一会儿请你回去作画。”
沈溪身上马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苏兄,我看还是等回头再画吧……今日不是好时候。”
苏通惊讶地问道:“难道沈老弟你作画,也要先挑好日子,沐浴更衣焚香祭拜?”
一句话,让周围的人一片哄笑。郑谦道:“沈公子切莫误会。其实苏兄是想让你为他的夫人作一幅画,酬劳方面自不会亏待。苏兄快要做父亲了,心中愉悦,想为夫人怀着头胎大肚便便的模样留下笔墨。”
沈溪心想。这应该跟留张照片做纪念差不多,这年头没有手机照相机,要留模样,只能靠画师作画。
众人下楼来,苏通派马车送沈溪回家去取画笔和颜料。而他则先回府去“准备”,至于准备什么沈溪一无所知。
等沈溪乘坐马车到苏府时,却见门口停着几顶小轿,轿子里下来几个女子,其中一个很显眼正是熙儿,至于别的女子,沈溪却觉得极为眼生,好像并非教坊司之人。
郑谦早就在门口迎候沈溪:“沈公子,里面请。”
沈溪问道:“不是让我画苏夫人吗?”
郑谦打个马虎眼道:“这就要问苏兄了,我也不知他要做什么。”
沈溪心下觉得怪异。但想想回到家就得忍受周氏的神神叨叨,还是硬着头皮跟随郑谦到了里面,仍旧是内院,去的却不是待客的厅堂,而是上次沈溪曾进过的小花厅,此时苏通正坐在那儿看珍藏的宝贝。
看到沈溪,苏通笑着说道:“沈公子,一会儿可要劳烦你画一幅十美图,你别怪为兄未提前说明,为兄也是怕你不同意。”
“这十美当中。除了我的夫人和滕妾,还有郑公子的夫人和两名妾侍,再加上熙儿姑娘以及春苑阁的四位姑娘,正好凑成十美。”
“本来我还想请云柳姑娘同来。可惜玉娘不肯放人。”
春苑阁是城里有名的青|楼楚馆,属于“私营|妓|院”,里面的姑娘也有打着卖艺不卖身名头的,但做的基本都是皮肉生意。不用说,这四个从春苑阁过来的姑娘,都是苏通和郑谦的“老相好”。
苏通再道:“我让众宾客在前厅等候。一会儿你便在隔壁的小厅内作画,嘿嘿,沈老弟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听了这话,沈溪心里直发怵。
等苏通把他的夫人和滕妾,还有用小轿接来的人都请到内厅,苏通才把他的意思挑明。
众女听说要画“十美图”,倒也没觉得如何,苏通和郑谦那点儿臭毛病,他们的妻妾自然了解得很清楚,至于请来的熙儿和春苑阁的姑娘,她们有银子收,还能入画,也算是美事一桩。
苏通最后笑着说道:“我的意思,是让诸位宽衣就画,不知如何?”他的话说完,别说是熙儿和春苑阁的姑娘,就算是苏通的夫人和滕妾,脸上也露出惊诧之色。
反倒是郑谦的一妻两妾表现很正常,只略显羞赧,显然郑谦提前交待清楚了。
其中反应最大的是熙儿,她怒气冲冲道:“苏公子如此是否太欺负人了?”
“熙儿姑娘切勿动怒,一会沈公子作画之时,我与郑公子会离开此处,保管不会有人来打搅。留下你们,与沈公子……”
对于春苑阁的姑娘来说,只要有银子拿什么都好说,而苏通的妻妾虽在抹眼泪,但为了在家中保持地位也只能忍了,但熙儿却不是那么容易相与之人。她本来听说是沈溪作画,作的还是“十美图”,好胜心起就想在众美人面前一展容颜和风采。
许久没见沈溪,她也想在沈溪面前示威。
可现在听到作的是不堪入目之画,她心中羞恼不已,但以她的身份,又不能直接跟苏通等人过不去,因为这会影响到玉娘的生意。她咬了咬牙,道:“就算奴家肯,恐怕沈公子也不肯吧?”
沈溪早就打起了退堂鼓,虽然有女无男,算不上春|宫,但也差不了多少。
沈溪用忌惮的神色望着苏通郑谦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二位仁兄,我看此事还是作罢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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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九章 担责
苏通和郑谦属于臭味相投,现在他们想把小小年岁的沈溪拉下水,近墨者黑,逐渐把沈溪培养成跟他们一样贪恋美色之人。
但沈溪岂能与他们同流合污!?
苏通笑道:“沈老弟未到年岁,未解其中之妙趣,若能画出这幅画来,为兄定不会亏待你!”
沈溪摇摇头道:“不是年岁大小的问题,而是这么画有伤风化。在下倒不介意将她们画在同一幅画中,但必须要锦衣华服,方能彰显女子之美。”
苏通游说一番,见沈溪仍旧坚持,一时别无他法,这门绘画的技巧为沈溪所独有,他不想画,强求不得。
最后苏通跟郑谦一合计,这才回身道:“如此,沈老弟就继续画十美图,我与郑兄去外边等候。”
沈溪这才松了口气。
真是不成体统啊!
这社会越是封闭,人心越是压抑,就会出现像苏通和郑谦这样诲|淫|诲|盗之人,这等人平时才学和人品也是不错的,唯独在个人作风上很成问题,白玉之上出现瑕疵。
“沈公子,你要我等摆出怎样的姿势入画?”
熙儿目光楚楚地看着沈溪,她对于沈溪刚才出言解围带着一点感激,但沈溪揣测,她这神色多半是有意伪装出来的,以彰显其弱质芊芊的女流本色,但谁知道这面目后面隐藏着一个江洋大盗呢?
沈溪把画架支开,连头都没抬:“随便就好。”
一句随便,熙儿也就真的“随便”起来,缓缓跪坐下来,别的女子可没她那么放得开,面对沈溪显得极为拘谨,循规蹈矩站着。
沈溪不需要做太多的准备,若画一人,主要是得烘托和渲染画中的意境,让环境尽量符合人物的性格。而这种群像画,各女的性格和特征各不相同,就没有烘托渲染之说,干脆直接入画。只需尽量把人物画得贴近真实即可。
等沈溪落笔,别的女子都带着几分期冀,好歹是作画,又是十美图,都希望自己在画中能美貌几分。本来熙儿对于沈溪的画有几分不屑,但仔细一想:“这小子心眼儿那么坏,我偷了给他的步摇,继而又得罪他,他不会趁机把我画得难看来报复我吧?不过,那步摇本来就是我的。”
胡思乱想许久,熙儿突然觉得自己坐姿入画不太美观,于是站起身来想摆出一个得体的姿势让沈溪画,却没想到沈溪突然放下画笔。
熙儿眨眨眼,问道:“沈公子。这就画完了?”
沈溪点了点头:“是。夫人,几位小姐,可以各自回去了。”
熙儿不由气急:“这小子一定是诚心的,趁着我坐在那儿懒懒散散的时候将我入画,姿容岂不被旁边的女子比下去?”
别的女子,站着被沈溪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坐立难安,早就巴不得离开这是非之地,于是纷纷散去。只有熙儿走过来,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喂。重画。”
沈溪笑了笑,问道:“为何要重画?”
“因为你画的不好,我是画中人,我有权让你重画……”
沈溪继续摇头:“请在下来作画之人。是苏公子和郑公子,熙儿姑娘有意见,还是跟他们提吧。”
沈溪把画纸卷起来,熙儿心中气不过,伸手就要去抢……涉及到自己的面子问题,她一时间顾不上许多。
可就在此时。门口传来苏通的声音:“沈老弟,一个多时辰你就画好十美图了?”
苏通和郑谦出去招呼了下宾客,就回到内院耐心等待,见门打开,女子相继出去,赶忙进来询问,险些见到熙儿出手打人抢画。
熙儿赶紧把手藏回袖子里,再看沈溪时,却见沈溪露出个在她看来极为诡秘的笑容。
熙儿心里越发确定:“这家伙一定是故意让我现形出丑!”
沈溪将作好的画作交到苏通手上,苏通打开来看过后,惊讶得合不拢嘴。
沈溪作的画,根本不是比一般的画师提高了几个档次的问题,完全是另一种画风,画作内容就好像是把人物生生地拓印在纸上,一张三尺见方的画纸,画了足足十个美人,各自争奇斗艳,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苏通连忙把画拿给郑谦看。
郑谦看了后惊喜不已,但心底却隐隐有些失望,若以这等精湛的画技,画出来的是春|宫图那又当如何?
“沈老弟,你可真是技艺超群啊!走走,到前厅去饮宴,让今天的宾客好好见识一下你的画工,顺带让十美敬茶相谢。”
听苏通的意思,一会儿宴席上,这画上的十个女人都需要出来陪客,倒杯酒说个吉祥话,这跟普通人家里,妻妾都需要藏起来截然不同。
沈溪没多想,跟苏通和郑谦到了前厅,熙儿作出一副羞羞答答的模样跟在后面,心里非常好奇:“他到底把我画成何等模样?”
到了正厅,宾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说了是到苏府来继续饮宴,结果主角却是沈溪,沈溪画没作完他们只能在外面干等着,而主人只是出来招呼了一下便不见人影,实在是有怠慢之嫌。
苏通看到一众士子脸上的不满之色,马上把沈溪画的十美图展现于众人面前,供大家赏鉴,众人如同蜜蜂见了花蜜,簇拥上前,一望就挪不开眼睛。
“这十个美人,个个都是国色天香啊……不知这是天上的仙女,还是宫廷里的嫔妃?”
这些人平日里所见到的美人图,美人都是小鼻子小眼睛,画作很不符实,碰上稍微好看一些的,现实中绝对是美人。
而沈溪作的画,上面的美人活灵活现,用沉鱼落雁来形容毫不为过,于是直观觉得,这不应该是尘俗中当有的,而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苏通笑着拍拍手道:“那就让那个诸位见识一下这十位天上的仙女。”
说话间,从内堂款款而出十名女子,正是十美图中的十位佳人。
虽然这十个女子算不上十全十美,但**分的颜色是有的,至少熙儿这个教坊司的头牌。沈溪可以给她打九十分,姿色比之前世几个大明星毫不逊色。有了沈溪的画作在前铺垫,这些士子再见到这十个女子,仿佛见到仙女下凡一般。
画中人触手可及。这种感觉令他们新奇不已,云裳帛衣,他们恨不能伸手把仙女揽在怀中。
苏通招呼众人坐下,分别让女子给众人敬酒。
一轮敬酒结束之后,只有苏通和郑谦的正妻回内堂休息。剩下的八名女子,则继续为在场的士子添酒。
苏通特地让熙儿在沈溪身边作陪,本来熙儿心里气呼呼的,但在她见到画作上她跟别的九名女子一样婷婷玉立,且容貌姿色都傲人一筹,这才释怀,过来给沈溪敬茶时,也多了几分感激。
“量这小子也不敢得罪我。”熙儿心里美滋滋地想。
沈溪在宴席中属于最特别的一个,因为他喝的是茶水而不是酒,别人在那儿觥筹交错。他只能坐在一边看着,别人行酒令跟他全无关系。
……
……
从中午酒肆里一顿酒宴,再到画画以及苏府的家宴,结束时已是日落黄昏,许多人喝得几乎走不动路了,苏通安排家仆去送,而沈溪这边则神清气爽,步履沉稳。
苏通知道自己酒量不高,刻意没多饮,但他这会儿依然醉醺醺的:“沈老弟。等下次你再来,一定要为我作画。”
沈溪随便点点头当作应了,又从怀里拿出一本写满小字的书,递给苏通道:“二位兄台。在下这里有一本小册子,望请斧正。”
苏通拿来一看,上面全都是文字,字挺小,熏然一笑道:“好好。”随手往怀里一揣,根本就没当回事。
到了第二天上午。沈溪正在药铺二楼温书,林黛急匆匆跑上楼:“那个傻大个又来了。”
傻大个正是林黛和陆曦儿给苏通起的外号,因为苏通人长得壮实,而且看上去“傻乎乎”的。
沈溪下得楼来,周氏并没有拦着他跟苏通交往,苏通神秘兮兮拉着沈溪出门口,低声问道:“昨日里沈老弟给我那本册子,还有后续没?”
沈溪昨天给苏通的,正是《金瓶梅》的前五回,原作头五回内容并不多,但沈溪所著的删减版《金瓶梅》暂时全书只有三十回,前五回内容就很丰富,也是整部书中的精华部分。主要是潘金莲如何勾搭武二郎不得,又跟西门大官人**,把民间所流传的《水浒传》这段最旖旎的情节填补得更加丰富。
沈溪笑了笑道:“有是有,不过还没写出来。上次跟苏公子说,要出本书……”
“就是这本?那绝对没问题啊,如果再加上沈老弟你亲手所画的……别说是小小的汀州府,恐怕这大明天下,没哪个男人不想买一本回去珍藏。”
苏通说着,又凑过头,“沈老弟你有些不厚道啊,故事只写半截,让我等得心痒难耐。何时能再写出一段内容来?”
沈溪笑道:“我正在写,若写成之后,先送苏兄你一本。到时苏兄便以自己的名义,拿这本书到我印刷作坊来出书,若出了什么事情的话,可能要苏兄你来担待。”
苏通道:“能有何问题?既然沈老弟你怕写书惹来麻烦,那就不妨让我来背这‘骂名’好了。哈哈。”
跟苏通商量好,沈溪终于找到个肯担责的,若回头官府真的要查禁《金瓶梅》,那也是苏通的责任,印刷作坊最多是连带责任。
出书之前的所有准备,如今只剩下画插画和雕版,这也是最复杂的流程。
因为要画的是春|宫图,沈溪没有参照物,只能按想象的来,好在脑海中有很多前世熟悉的音容笑貌……沈溪决定将这些记忆中的美人,当作是画作中的女主人公,完成他惊世骇俗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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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〇章 出案前综合症
眼看到了六月二十六,次日就是院试出案的日子,也就是公布最后的成绩。所有参加院试第二场的考生,理论上来说都有可能会中,因为有县案首在第一场被刷下去的突发情况出现,使得没有人敢确保一定能中秀才。
出案,跟以往的放榜有所不同,不会直接张贴成绩,而是会让报子挨家挨户送信,非汀州府本地的考生也会留在府城客栈或者是租住的地方,等候报子临门。
中了秀才,等于是有了功名,是值得可喜可贺之事,报子也有理由上门讨喜钱,同时顺带把事情张扬开,为中秀才的人家扬名。
还没到晚上,周氏已让秀儿和宁儿去沈家抬了一箱子铜钱出来,预备着第二天报子临门的时候派发喜钱。
周氏一直嘀嘀咕咕,好像是在求神拜佛,求第二天报子一定会登门。
至于惠娘,则在柜台前核算账目,可是一笔小账翻来覆去算,每次算出来的数字总不相同,这说明她心里纷乱到何等程度。
“姐姐,明后天可能谢家妹妹就要回来,得找人去码头等着,这件事可别忘了。”惠娘突然想起来,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
周氏回了一句,转过头就忘了,开始搁桌子上用铜板给沈溪卜吉凶。但她不懂卜卦,最多是字如何,背又如何……
惠娘摇摇头,这事情她只能交给秀儿,让秀儿晚上吃过饭去后巷通知宋小城家里,让宋小城安排人手在码头迎候。
吃晚饭时,周氏仍旧心不在焉。
“姐姐,小郎考都考完了,不是说好不奢求他今年能中吗?”其实惠娘自己也担心不已,但看到周氏神神叨叨的样子,依然出言相劝。
周氏叹道:“妹妹是不知道当娘的心啊……以前沈家中兴的希望,全寄托在他大伯一人身上,老太太有好吃的好喝的全都给大房,我们只能辛辛苦苦下田或者做工,为别人做嫁衣裳。”
“可若是小郎中了秀才,那以后我和他爹就盼着他有出息就行了……别人再怎么本事,到底不是自家人。”
惠娘点了点头,虽然她跟沈溪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对沈溪的前途看得却比什么都重要,连她自己想来也觉得不解,为何要这般记挂,甚至到了心神不宁的地步。
沈溪反倒是其中最轻松的一个,他吃着饭,道:“姨,晚上我有生意上的事情想跟你说说。”
惠娘本来就在晃神中,沈溪这一说,她看了过去,脸莫名一红,螓首微颔:“好,吃过饭上楼去。”
若换作以前,周氏一定会刨根问底询问到底是什么事,此时她心神不宁全然没心思问。
吃过饭到楼上,沈溪进到惠娘的房间,把藏在怀里的一本书拿出来,里面夹着十几张画好的人物画,递给惠娘。
“这是什么?”
惠娘接过画来,只是一眼,马上松开手,东西一下子落到了地上,“这……这是什么东西,快拿走。”
惠娘别提有多尴尬了,因为画上的内容,都是不穿衣服的两个小人在“打架”,惠娘这几天正因为看《金瓶梅》虚火上升睡不着觉,这下她恐怕更睡不着了。
沈溪把地上的画捡起来:“这……不是我画的,我只是跟苏公子他们讨回来,准备作为《金瓶梅》刊印用。”
惠娘红着脸,没好气地道:“又在睁眼说瞎话,当姨认不出你的画风吗?看看上面的人,换了别人,谁能画得这么好?”
沈溪笑道:“那就是说,其实……姨你看的很清楚喽?”
惠娘一指头点在沈溪头上,骂道:“臭小子,越来越不正经了,拿这些东西来消遣姨。你不是说了吗,回头让苏公子他们带原稿来咱印刷作坊代印,把东西交给他就是,这等脏东西以后不许再拿给我看,你自己也不许看……不许画,以后找别人画。”
“哦。”
沈溪乖乖应了一声,把画夹回书里。
惠娘提醒道:“说了不许带在身上,先放到抽屉里,回头再来拿!”
沈溪笑了笑,这是惠娘准备慢慢欣赏的意思吗?他可不敢多问,把夹着春|宫画的书放好,随惠娘下楼去。
周氏见到惠娘异样的神色,觉得有些奇怪:“妹妹,头两天的病还没好利索?身体不好就该好好休息……”
惠娘责怪地看了沈溪一眼,这才道:“姐姐提醒的是,妹妹晚上会多喝水,注意休息。”
……
……
第二天天没亮,周氏就过来叫沈溪起床,林黛正睡在沈溪床上没顾得回她的房间去。周氏的突然闯入,把小妮子吓得不轻,但这时候周氏没心思跟她计较:“快起来,到药铺去,报子可能随时都会到。”
沈溪苦着脸:“娘,这天还没亮呢,是不是太早了?”
“你当衙门里的差老爷也跟你一样懒?快起来收拾,娘给你做了一件新衣服,今天穿上,到药铺那边去等。记得把书带上,一边温书一边等。”
沈溪换上新衣服,然后梳洗过,天这才蒙蒙亮,沈溪还没吃点儿东西垫肚子,就被周氏带到了药铺。
“你先温书,一会儿我让黛儿给你送饭上去。”
沈溪上楼温书没一会儿,林黛端着个木托,小心到了门口,由于腾不出手,只好拿额头撞了撞门,等沈溪把门打开后,她走进去,把盛着稀饭的碗从上面拿下来,再把菜碟取来:“喏,快吃吧。娘没煮早饭,我就着昨晚的剩饭熬了点儿粥,就这么多……”
沈溪笑着问道:“你吃了吗?”
林黛委屈地摇摇头,既然周氏和惠娘没下厨,早饭一定是她做的,但她自己没得吃便给沈溪端过来。
沈溪笑道:“好媳妇,坐下来,我们一起吃。”
林黛连忙摇头:“不行,娘知道一定会骂我的。”
“有什么关系,就说我没胃口就是,饭吃不完莫非要倒了不成?”
沈溪这一说,林黛嘴角上翘,笑容明媚,她随手搬了张凳子来到书桌前,坐下来,却发觉只有一双筷子。
沈溪笑着用汤匙舀了一勺粥,送到林黛嘴边:“小媳妇,让为夫喂你。”
“我又不是十郎和亦儿,不用你喂。”
林黛略微有些小情绪,不过还是张开嘴吃了一口,这才把汤匙抢过去,慧黠一笑,舀了一汤匙反送到沈溪嘴边,“我来喂你。”
“好。”
沈溪根本就不介意,吃了一口,赞道,“小媳妇煮的粥真香呢。”
林黛被沈溪夸赞,小脸红扑扑的,自己尝了尝,吧嗒吧嗒嘴,果然比别人熬的好吃……这主要是她被沈溪夸奖后有些飘飘然,自我感觉良好。但她稍微有些失落:“要是有冰糖就好了。”
冰糖是沈溪特地为林黛熬过的一种吃食。
冰糖又名霜糖,唐大历年间由邹和尚发明,苏东坡曾有诗云“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明崇祯年间宋应星在《天工开物》第六卷《甘嗜》篇中详细叙述了制作白糖和冰糖的方法。虽然沈溪熬冰糖的技术不怎么高明,但配合梨汁、菊花汁这些,熬出来的糖很好吃。材料太少,小妮子只吃过一次,她自己的那份还被陆曦儿抢走了两块。
沈溪笑道:“那我回头让姨买一些白糖回来,再做给你吃。”
林黛小脑袋飞快颔动两下,笑靥如花,更显可爱。
沈溪回过头本想继续写他的《金瓶梅》,但发觉在林黛的纯真无邪面前写这种俗物简直是一种亵渎,于是便把半成品稿纸收好。
“你在写什么?我能学吗?”林黛好奇地问道。
“学不了,都是高深的知识,等你长大一些,为夫自然会悉数教给你。”沈溪笑道。
林黛可不知道沈溪心里那点坏心思,笑着点头,贝齿外露。
等二人分享完一顿早餐,林黛起身收拾好,有些不舍地出门去。她刚走到楼梯口,就传来周氏的声音:“让你送个饭也耽误这么久,下去帮忙拣药材,没个眼力劲儿。”
沈溪摇摇头,周氏终于是媳妇熬成婆,想把未来的媳妇管教好,以她泼辣蛮横的性格,林黛以后有得受罪了。
一上午,周氏没事就上楼来看看,到后面干脆待在楼上不下去,不停在沈溪面前念叨:“怎么还没来?”
外边稍微有点儿动静,周氏就会把头从窗口探出去,至于药铺的生意她也没心思照看了。本来谢韵儿不在,药铺就靠她一人撑着,现在她宁可让几个丫鬟负责,安心在楼上等候消息。到最后她索性守在窗户边,居高临下,看看街道拐角的地方有没有报子来传信。
官府那边出案报喜,从午后才开始。
惠娘得到消息后,连忙赶回来陪周氏一起等。
周氏有些闷闷不乐:“我焦急了一上午,怎么临晌午才报?官府那边也太不懂体谅人了。”
惠娘笑道:“官府怎会知道姐姐焦急到什么都忘了做?”
“啊!?是啊,都把生意丢了,我可要下去看看,小玉这丫头偶尔会算错账……”
……
……
因为院试出案,街道上显得非常热闹,偶尔就能听到“城东的李公子点了生员”、“城北的许公子生员第六名”……
柜台前的周氏急得不行,最后一跺脚,道:“妹妹,干脆咱到衙门口去等着吧。”
有过来抓药的客人笑道:“沈夫人,你这是太心急了,听说成绩越好越靠后,指不定令郎排名靠前呢?”
这下周氏心里犯起了嘀咕,她都不太敢奢求沈溪中秀才,现在还说沈溪排名靠前,越想越觉得不靠谱,但越不靠谱却又巴望是真的。
惠娘宽慰道:“姐姐安心就是,这又不是考状元,没有一甲二甲三甲的说法,发榜不分先后。”
周氏蹙眉问道:“什么是一甲二甲?”
惠娘以前对于科举什么的完全不懂,但在身边有沈溪这个读书人之后,她好歹恶补了许多相关的知识。不过眼下她却没法对周氏解释,毕竟沈溪只是考秀才,而不是考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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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大家可以在书评区发帖猜猜,沈溪能否能中秀才?(未完待续。)
第二八一章 意想不到
正是出案进行时!
周氏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儿上,不时从门口看出去,生怕报子找不到门,又怕报子把消息送到沈家院子那边,为此专门安排了个丫鬟过去值守。
可是,外面谁谁谁中了生员的消息时不时传来,但就是没沈溪中秀才的消息。
“真是愁煞个人,不然还是找人去官府那边等着?”
周氏最后急眼了,眼巴巴等了一天,好消息坏消息都没有。在中秀才这件事上,无声无息可不是好兆头,那意味着沈溪落榜了。
惠娘脸上满是失落:“还要再等吗?这天都快黑了,外面老长时间没听到报喜的,多半已经报完了……唉……”
周氏仍旧不死心:“兴许是报子因为什么事给耽搁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她心里也越来越失落,眼看夜幕来临,报喜的人过了中午那段时间后,没到一个时辰就报完了,后面城里再没任何动静传来……
这只能说明,沈溪这回真的没有考中!
在周氏喋喋不休的念叨中,天终于彻底黑了下来。
沈明钧在印刷作坊那边迟迟没得到消息,实在忍不住也趁着天黑回来询问情况,周氏心头失落,让秀儿去药铺后门知会了一声,自己则坐在后堂板凳上发呆……到后面,她竟偷偷抹起了眼泪。
惠娘劝慰道:“姐姐,咱不是说好了,不强求的吗?”
周氏把眼泪抹干,强颜欢笑:“是啊,那小子年纪还小,以后机会多的是……哎呀,天都黑了,也该叫他下来吃饭了。”
“唉!不养儿不知父母心,现在我终于明白孩子他祖母为何要将他大伯关着学习了……那是为了他好啊……这一次次苦苦煎熬等候消息,头发非愁白了不可。”
惠娘摆摆手,示意让刚进后堂的林黛上楼去叫沈溪下来。
……
……
二楼书房里,沈溪从林黛那蹑手蹑脚的模样便知道楼下的气氛不佳,他没中秀才,意味着要等两年再考,这对周氏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
“坏蛋,你骗人。说好了中秀才便娶我,结果你却没考取。”结果林黛也跟沈溪发起了脾气,小妮子把嘴撅起,那副怨妇的模样十分讨人疼。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为夫无颜见你……唉,为夫只能说,已经尽力了!”
林黛小嘴一撇,鼻腔里发生“哼”的一声,显得极为不满,但马上侧过头,道:“下去吃饭了。你可不许招惹娘,娘现在不舍得打你……”
“不舍得打你”的意思就是“舍得打我”,林黛很有危机意识,知道适逢沈溪落榜,周氏不开心,可能会迁怒到她头上。
就在沈溪与林黛出房门准备下楼时,惠娘上得楼来。
惠娘忧心忡忡,看向沈溪的眼神中带着些微埋怨……在沈溪看来,这是责备他在考试前还在写《金瓶梅》,典型的玩物丧志。
“黛儿,你先下楼去,姨有几句话跟小郎说。”惠娘轻轻拍了拍林黛的肩膀。
林黛对周氏怕的要死,但她跟惠娘的关系却很好,惠娘平日里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林黛不止一次在沈溪耳边说,要是当初她被惠娘收养就好了。
这也是林黛对沈溪表达不满的一种方式,因为被惠娘收养的话,她就不用当沈溪的童养媳了,沈溪总会笑着回答她,惠娘没儿子,收养她只会让她当丫鬟,小妮子总是不以为然地吐吐舌头。
惠娘把沈溪叫到自己房里,关好门,略带失望道:“小郎,姨想过,你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你为商会的事情分心,姨亏欠你和你娘的地方也太多,以后……你不用过来了,用心学习就好。”
沈溪赶忙道:“姨,有些事我能帮得上忙。”
惠娘脸上多有歉疚之色,摇摇头:“姨这几年,就是依赖你太多,有什么事都想找你商量,这才耽误你学习……以后无论遇到何事,姨都会自行处置,你安心温书,你娘那边……你更要孝顺,她也不容易啊。”
沈溪本以为惠娘会责怪他写《金瓶梅》的事,没想到惠娘只字未提,却把他没考上秀才的责任揽到她自己身上。
此番院试没有通过,沈溪心里要说没一点儿失落那是不可能的,但让他十一岁中秀才也的确太过苛求,倒不如多积累几年学问。
以前沈溪总觉得自己两世为人,学得已经够多了,应付科举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在经历此次院试后,他才发觉科举之途遭遇的艰难险阻,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这次落榜,算是对他的一个警醒。
晚上吃饭时,周氏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坐在桌子边,连手中碗口倾斜,米粥撒出来都没察觉。
惠娘提醒道:“姐姐……”
“嗯?”
周氏回过神,才发觉粥洒了,轻叹道,“洒了就洒了吧,让地王老爷也吃两口,保佑我儿子能中秀才。”才一天时间,周氏就好像苍老了十岁,沈溪看到后心里非常过意不去,黯然地低下头。
惠娘再给周氏盛一碗米粥:“姐姐吃过饭早些回去,我让人告诉姐夫,让他晚上回来陪你。”
周氏又在晃神中,根本没听到惠娘说什么。
吃过晚饭,周氏先过去给孩子喂过奶,便带着两个小的回家,至于小儿子和小女儿则留在药铺里由胡夫人和丫鬟照顾。
出了后门直接往后巷原来的老宅走,到门口要开门进去,沈溪赶紧拉了她一把:“娘,咱搬家了,这里是六哥和他媳妇住的地方。”
周氏抬头看了门楣一眼,蹙蹙眉:“是吗?何时的事……哎呀,好像真有这么回事。唉!”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沈溪看了心头一阵绞痛!
老娘表面上说不在乎,但哪儿能不在乎?这还是老娘第一次经历儿子落榜,对她的打击非常大。
沈溪再次幽幽叹了口气,考科举哪里有一帆风顺的?许多载人史册的名臣和大儒,也往往经历几次落榜,习惯就好了……
回到家中,在沈溪和林黛漱洗时,周氏坐在前院古井边的小板凳上发呆,嘴里嘟嘟囔囔:“有闰月,两年是二十五个月,一个月三十天,一天十二个时辰……”
沈溪真怕周氏愁出个什么毛病来。
不多时,沈明钧从印刷作坊那边回来,他安慰沈溪和周氏一番,然后扶着妻子到房间去了。
沈溪擦完脚,把洗脚水倒进檐沟,身后传来林黛气呼呼的骂声:“坏蛋,言而无信非君子。”
小妮子这话一出,沈溪顿时感觉自己成为家里的罪人。
进到中院回到自己屋里,沈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这次落第算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遭遇的最大打击,正想着事情,林黛抱着小枕头过来,也不跟沈溪商量,把枕头放下,伸手把沈溪往里面推了推,然后钻进被窝,却背对沈溪,像是在生气。
沈溪把手搭过去抱着她,正准备出言哄哄,小妮子叱道:“把你的脏手拿开!”
沈溪苦笑:“小姑奶奶,既然你过来了,为何给我甩脸色看?”
“哼,谁稀罕你?我就是害怕……不敢一个人睡……”
林黛心智还未成熟,近来从沈溪这边听到一些鬼故事,什么《倩女幽魂》、《画皮》、《一双绣花鞋》等等,把小妮子吓得不轻。
沈溪苦着脸道:“不稀罕我?哼,亏我那么疼你,你却不领情……唉,以后我干脆出家当和尚算了。”
林黛一听,转过头瞪着他:“你敢!”
沈溪笑了笑,闭上眼想睡觉,林黛却推了推他:“那天你讲的《僵尸先生》,还没有结尾呢!”
“还想听,不害怕了?”
沈溪打量着林黛,林黛很坚决摇头,对她而言,故事一定要听完整的。沈溪除了讲《聊斋》,还讲了些前世看过的电影,这几天就在给林黛讲《僵尸先生》,目前正说到九叔的徒弟秋生被女鬼小玉所迷,吉凶未卜,林黛正揪心呢。
沈溪强打精神,继续说故事,就在沈溪说到任老太爷和任老爷变成的僵尸到处咬村民,把村民的头颅一巴掌打掉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桄榔桄榔”声。
小妮子一害怕,一头埋到沈溪怀里,半晌后,她才反应过来外面不是僵尸的动静,而是有人在敲锣。
“哈,不是不怕吗?”沈溪笑道、
林黛粉拳捶在沈溪怀里,想了想赶紧爬起来抱着小枕头出门,钻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去了。
外面有什么动静的话,周氏很容易到沈溪这边来查看,若被周氏发觉她跑到沈溪房里,肯定要挨罚。
但这次起来查看的却是沈明钧,就听那敲锣声一直在沈家门口,似乎诚心要扰人清静。
“这里可是沈老爷的家?”院门处传来声音,沈明钧打开房门,只见门前一片通亮,来人不少,举着灯笼火把。
沈明钧想了想,上前打开院门。
这时候沈溪穿好衣服,叫上林黛一起来到前面的院子,周氏也整理好衣服走出来,惊讶打量门前那些来历不明之人。
沈明钧问道:“你们找谁?”
“当然是沈小公子,就是他了,恭喜贵府沈老爷院试进学生员第二名,特来恭喜。”来人终于把来意说明。
周氏一听,突然一口气不顺就要仰头倒地,沈溪和林黛赶紧上前将她扶住。
“几位,你们说什么?”
沈明钧不禁咋舌,这大晚上来报喜的尚属头一回遇到。
沈家出过沈明文这个秀才,对于基本的报喜规矩还是懂的,要报喜,最好是中午阳气大盛的时候,敲锣打鼓一张扬,四邻都能出来瞧瞧热闹。这大晚上报喜,倒也能惊动四邻,但未免有扰人清梦之嫌。
隔壁院子的院门打开,秀儿往外面看了一眼,马上回去跟惠娘禀报,很快惠娘也出来了,匆匆忙忙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理。
“小郎中了?”
“小郎中啦!”
一下子沈家院门口嘈杂起来,此时周氏还没从惊喜中回过神来,半晌连句囫囵话都没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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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二章 院试第二
报子和来讨喜的人把沈家院门内外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知道沈家和陆家走得近,惠娘又是商会的大当家,只要来说两句客气话就能讨得喜钱回去。
周氏喜出望外,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再好不过,她赶忙让人把钱箱子抬出来,先给来传信的报子一人几百文钱。
至于那些来讨喜的,也根据亲疏远近不等每人给几十文到十几文,丫鬟们通通到沈家这边来帮忙端茶递水,即便夜色已深,沈家院子依然很快便门庭若市。
闻讯过来的邻里很多,连药铺那边的邻居也奔走相告,沈家门槛迅速被来客踏破。
“沈公子年纪轻轻就进学生员,前途不可限量,祝沈公子来年秋闱高中。”
报子拿到赏钱,非常高兴,到沈家这边来报喜,算得上是美差一件,报子相互间几乎抢破了头。
前面在恭喜,后面却有两个报子在那儿嘀咕:“府学的胡教谕也不知发的哪门子疯,非让我等入夜才来报喜……不过这也好,这赏钱比起以往可丰厚多了。”
说是来给沈溪报喜,但其实是给沈明钧夫妇报喜,沈溪被冷落在了一边。明摆着的事情,沈溪再有本事,现在只是个小孩子,家里做主的是沈明钧夫妇,说吉利话讨喜钱那也该去找大人。
不过,这恰好让沈溪听到报子私下里的交谈。
沈溪心想:“莫非是我之前那篇文章,得罪了府学的人?”
沈溪猜得一点儿没错!
因为理学当道,再加上沈溪补录的事情发酵,沈溪第一场考试的文章内容泄露,参加阅卷的汀州府学和长汀县学的教谕、训导、嘱托以及名流大儒都知道汀州府出了个年纪轻轻就敢挑战理学权威之人,一时间极为恼怒。
院试第二场阅卷中,刘丙本点了沈溪的案首,却在揭开糊名之后,迫于群情汹涌,刘丙不得不将沈溪从案首降到了第二。
就算如此。那些参加此次阅卷工作的饱学之士也心生恼恨,于是跟府儒学署的人一起商量了这么一出延迟报喜的戏码。
沈明钧夫妇那边可没心思计较这些,沈溪能中秀才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大喜事,他们忙着接待报子和来讨喜的人。
这边厢。堂口已经挂上衙门特别准备的红贴。大红的纸张,上面写了沈溪中秀才的消息,挂好之后,报子又说了番吉利话,这才拿着得来的赏钱出门。
报子刚出沈家院门。隔壁惠娘也让丫鬟抬过来一箱钱,给报子又发了一份,报子们越发欢天喜地,捧着厚厚的腰包兴高采烈回家去了。
一直到三更半夜,来讨喜钱的街坊四邻依然源源不断,周氏一点儿疲累的感觉都没有,但沈家前院已经容纳不下那么多贺喜的人。
就好像当初沈溪考取县案首时一样,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想过来讨喜钱。最后还是惠娘进来,对众人说回头要讨喜到药铺去。把已经来的先给钱打发走,大门那边一关,后面再来的恕不接待!
“姐姐,姐夫,你们这下开心了吧?小郎有了功名,以后你们就能跟着享福了。”惠娘脸上满是羡慕。
周氏喜气洋洋地道:“妹妹说的什么话,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让这小子认你为义母,现在他有功名在身,曦儿也年长几岁。这事情该办了。”
惠娘没想到周氏会旧事重提,她却摆摆手:“小郎如今有功名在身,妹妹可高攀不起,此事……以后再说吧。”
最开始对此事上心的是惠娘。她想认个干儿子,等于是为自己养老,可现在她却打起了退堂鼓。
周氏正在兴头上,并未细思索其中缘由,既然惠娘说以后再说,那她也用不着着急。
……
……
第二天。沈溪起床后出得房门,正准备打水漱洗,周氏早就备好温热水和洗脸帕,在院子里等着了。
周氏眼圈通红,不知是因为昨夜没睡好,还是因为喜极而泣,哭红了双眼。
“黛儿,快给憨娃儿递毛巾……不能叫憨娃儿了,以后要叫小秀才……嗯!?似乎也不太妥帖,这娃儿还没到二十,也不能取个表字,那干脆以后叫溪郎……”
沈溪不满地道:“娘,该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听起来别扭。”
周氏笑骂:“你这臭小子,有本事了?连老娘的话都不听了是吧?快点收拾好,头晌去拜先生,话说昨晚忙里忙外,没来得及去给冯先生报喜。我让你爹备了一份厚礼,过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感激冯先生,知道吗?”
“要不是冯先生,你小小年纪哪能这么快就功成名就?哦对了,还有为你启蒙的老先生,我得去拜拜他老人家的生位。”
周氏愣是把自己忙得团团转,一时间不知该做点儿什么才好。
吃过早饭,周氏让沈溪亲自写信把他中秀才的好消息通知宁化那边。
待信写好,周氏啧啧道:“看看,这就是咱家的儿郎,比起你大伯有本事多了,明年再中个举人回来……”
这下连沈明钧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他打断周氏的话,道:“夫人,小郎年纪还小。”
“对对,中秀才就行了,至于中举,可以过几年嘛……不过明年的乡试你一定要参加,怎么说你也能跟大伯一样,去考举人了,被你大伯母知道,非把她给气死不可!哼!”
沈明钧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对他而言,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现在妻子明摆着是在他面前说长兄和长嫂的坏话,他有些听不进去,但他也知道周氏是兴奋过头才说几句不合适之言,所以并未出言反驳。
沈溪正要跟沈明钧出门,林黛突然躲在他身后扯了扯他衣襟,沈溪马上想起来,对周氏道:“娘,您不是说过,我中了秀才就迎娶黛儿过门吗?”
周氏摆摆手:“小孩子家家的,就算让她过门,你能做什么?有很多事你不懂。等你大几岁再说。”
林黛本来满心以为自己能正式进沈家门,一听这话不由有些着急。
这时沈明钧在旁提了一嘴:“娘说过,今年想给小郎张罗一门亲事……”
林黛年初的时候跟着沈家人一起回了趟宁化,知道老太太不喜欢她这个孙媳妇。老太太的意思。是要给沈溪娶一门“门当户对”的妻子,而她要跟着沈溪也可以,只是从正妻降为妾室。
周氏先把两个小的赶出门,跟沈明钧商量这事,林黛着急地过来拉沈溪的袖子。想让沈溪为她“做主”。
沈溪笑道:“小媳妇,现在知道为夫的好了?”
“坏蛋!”
林黛气呼呼转过身,正好瞧见陆曦儿从门口奔进来。
“沈溪哥哥……”
陆曦儿可不知道什么叫矜持,见到沈溪第一件事就是先扎到沈溪怀里撒娇一会儿,等把脸上的灰都擦到沈溪身上后,她才笑嘻嘻站直身体。
惠娘跟在后面,微微一笑:“小丫,别缠着你沈溪哥哥,一会儿他要出门做正事。”
陆曦儿抱着沈溪的胳膊,又拿脸往沈溪胳膊上蹭。
沈明钧夫妇出来。跟惠娘闲话几句。
沈明钧要带沈溪去冯话齐那里谢师,惠娘和周氏则要去药铺,今日药铺要接待那些贺喜的人,肯定清闲不了。
……
……
到了冯话齐家中,冯话齐老怀大慰,笑声朗朗,他的那些至交好友听说他培养出了个十一岁的秀才,也特地过来道喜。
冯话齐当着他这些故交的面,把沈溪介绍一番。这些人才学都不错,作为前辈。当场考校沈溪一二,沈溪对答如流,又刻意不去逞强援引一些刁钻稀奇的典故,让冯话齐十分满意。
冯话齐最讲原则。平日里若有学生家属前来送礼,他一概不收,但沈溪进学,这礼物他倒非常乐意笑纳。
沈明钧对冯话齐感恩戴德,直接跪下相谢,冯话齐连忙扶起沈明钧。道:“还是令郎天资聪颖,造化也好。若非本届院试主考刘提学秉公选才,否则令郎这一两届内,都会名落孙山。”
沈明钧不太懂这些,但沈溪却听得明明白白。
按照冯话齐的意思,沈溪中生员,更应该感谢在治学上没有偏见的刘丙。但刘丙是朝官,不可能接受进学秀才的感激,否则会引来贿考的传闻,但就算如此,沈溪得到刘丙“偏袒”的传闻还是在出案之前就已传出。
沈溪上午谢师,下午要去儒学署见提学大人,但据悉刘丙已提前离开,只能拜见正七品的府学教谕。
原本按照规矩,今日见提学大人后要当场填写亲供选择进府学还是县学入读,但现在刘丙离开,由府学教谕主持,所以这一项便自动省略了。
本届院试,鉴于有沈溪这么个另类考生存在,府儒学署的教谕决定:案首自动进入府学成为廪生,再取长汀县本地成绩最好的四名进补府学附生。
这样一来,沈溪即便名列院试第二,也只能进入宁化县学成为附生,待来年岁试后,再视成绩能否晋级廪生,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中午沈溪在冯话齐家里吃过饭,沈溪虽然年少,但由于考取秀才也有了上桌的资格。
反倒是沈明钧面对一群才学出众之人显得很自卑,老早便以印刷作坊有事为借口告辞,把沈溪留了下来。
吃过午饭,沈溪往儒学署而去,还没到门口,就见到苏通向他招手,却未见到郑谦的人影。
“沈老弟,就知道你一定榜上有名。”苏通笑着问道,“却不知是第几?”
沈溪笑了笑,道:“第二。”
苏通微微摇头:“果然考得比我好,我才拿了个第五,郑兄他更是榜上无名。你可知今年院试的案首是何人?”
见沈溪摇了摇头,苏通叹道:“是吴公子。”
沈溪释然,原来是眼高于顶的吴省瑜,这人在府试时输了他,一直耿耿于怀,现在院试胜他一筹,应该更加臭屁哄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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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三章 辱没先师,罪不容赦
进到府儒学署内,沈溪才知道一场院试下来有多么残酷。
七百多名参试童生,最后录取的只有五十人,其中年岁最长的那位头发和胡子已经花白,而那些在考前自负才学,经常在府学、县学例考和月考中经常名列前茅的童生,大多数都名落孙山。
刘丙在选拔生员的考试中很谨慎,院试第二场考卷,都是由他亲自批阅,甚至每一张试卷都有他批注的评语。
这些评语被府儒学署的人誊录下来,回头发给参加考试的童生,让他们知道在哪里有所不足,为他们规划好以后努力的方向。
沈溪见到了刚拿到院试案首的吴省瑜。
此时的吴省瑜显得极为谦虚,一一对众新晋生员行礼相谢。沈溪垂头缄默不语,反倒是苏通有些不爽:“听闻,这届的案首本来是沈老弟你啊。”
沈溪知道苏通门路广,能得到一些“小道消息”。但他没苛求一定要拿院试案首成为府学的廪生,对于现在的沈家来说,每个月六斗米的食廪和每年四两廪饩银已经不太在乎。
再者,院试虽然已经是四级科举考试中的正式考试,但充其量是让童生拿到进学的名额,社会地位有一定改变,但要真正鲤鱼跳龙门,还得乡试中举才行。
等吴省瑜来到沈溪和苏通面前时,仍旧表现得很客气,执礼甚恭,但看向沈溪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挑衅:“沈公子,这次在下侥幸胜出,来年秋闱,再决高下。”
沈溪笑了笑,道:“好啊。但就怕明年岁试你我之间有人过不了,不能同场一较高下。”
吴省瑜愣了愣,随即点点头一笑,他是院试案首,递补廪生已经板上钉钉,自然而然地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而沈溪作为宁化县学的附生,却必须参加岁试,沈溪所言“岁试过不了”,跟他全无关系。
因提学刘丙已提前一日离开汀州府,使得今日的谢师只有汀州府儒学署的人出席。
礼数很简单,不过便是拜孔庙,除了拜大成至圣先师孔子,还要拜孟子、朱熹等从祀先贤的画像。
到了孔庙门口,突然有人提出质疑:“今日拜孔庙,怕是有人不适合进来吧?辱没先师,这等人也有脸来?”
矛头直指本届院试中出言质疑朱熹理学,崇尚心学的沈溪。
府学教谕胡为潘摆了摆手,示意供奉先师画像的地方不容喧哗,很多人仍旧义愤填膺,等到里面正式拜过之后,出来时仍旧议论纷纷。
虽然沈溪早就料到他自己那篇文章可能会带来不良影响,却没想到影响散布得如此之快,刘丙补录虽然是在帮他,但也间接害了他,若刘丙不刨根问底,他作文章崇尚心学的事情就不会散播开。
有利有弊……
回到正堂,仍旧有许多人冲着沈溪怒目而视。本来他们就对沈溪不服气,又听说刘丙特地拔擢沈溪,且在院试第二场时,刘丙又特别看了沈溪的考卷,这正是主考官有意偏袒的表现。
本来这些人中了秀才不该说什么,但刚才在拜先师画像的时候,有人把矛盾给挑起来,他们有些气不过。
那些临到老才进学的生员却不像年轻人那么冲动,无论沈溪是不是辱没先师,他们不想过问,他们只知道如今中了秀才,自己能在宗族私塾和社学中找到相对体面的工作,不至于让家人饿肚子。
“回去之后,要认真求学不可荒怠……”
胡为潘给在场的新晋生员讲府学、县学的一些规矩,包括岁考和科试的流程,也是方便考生抓紧时间,为明年年初的岁试和秋季的乡试做准备。
随后胡为潘便宣布散会,仪式之潦草,让满心憧憬的沈溪大感意外。
从府儒学署出来,苏通邀请沈溪到街口的茶楼一叙。等到了茶楼二楼,二人相对坐下,苏通感慨道:“未料连郑兄等人也未得秀才之名。”
经常跟苏通一起的那群人,包括郑谦在内,这些人的才学都不错,但院试竞争惨烈,说是每年有五十人进学生员,但其实除了各县每届县试的县案首外,其余之人都是在为最后那三十几个名额拼搏,年纪大一点的考生相对来说在行文上更有经验,懂得把握考官的喜好。
所以,通常中秀才的主力人群是二十多岁到三十岁之间,而有真才实学之人,一般都会在三十岁之前中秀才。若三十岁往上还没中,要么真就是“生不逢时”,要么便是读死书的书呆子。
而郑谦这些人,虽然才学不错,但在答题上尚欠缺一些火候,需要通过多参加考试来累积经验。
苏通笑道:“沈老弟,看来明年的秋闱,你我要搭伴而行,以你我在本届院试的成绩,明年过岁试选拔应该不成问题吧?”
沈溪可没这么大的自信,这次他的文章得罪不少人,刘丙虽然点了他的生员,可来年的岁试就不一定了,随着新提学到任,非要把他列于末等,他也没辙。
“那可真说不准。”沈溪无奈地道。
苏通笑着摇摇头:“沈老弟心放宽些就是,今天一众同窗……不过是随便发发牢骚而已。为兄自问学得不错,与你同届中秀才,虚长你十岁,到头来可还是名列你之后,足见你文章之高妙,否则刘提学也不会差点儿点你做案首!”
沈溪知道,自己这次成绩固然不错,但这背后的事情太复杂了。
县、府、院三场考试下来,他自问均属正常发挥,却遭来无数的白眼和非议,这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文人相轻。
但凡这些读书人抓到你一点错处,便揪着不放,非要把你整到死为止。
将别之际,苏通拿出一份请柬塞到沈溪怀中:“七月初,有几个文会,沈老弟可务必要出席啊。”
沈溪很清楚,虽然苏通因为进学少了许多童生朋友,但只要他舍得花钱,很快就会结识不少一同考乡试的秀才朋友。
新人换旧人!
不过以苏通跟郑谦酒肉朋友的关系,就算以后考的不是同一级别的科举,仍旧不会断了交往。
……
……
这天,恰好也是谢韵儿南昌府回来之日,正好赶上吃沈溪进学的庆功酒。
谢韵儿这一去一个多月,回来时人精神了许多,她这趟出远门也当作是散心,比她成天闷在药铺里为人诊病心情要愉悦许多。
用周氏的话说,谢韵儿容光焕发,宛若春心萌动。
谢韵儿记挂沈溪的院试,提前几日便动身回来,毕竟宁康王朱觐钧的病情不是朝夕之间可以医治好的,需要慢慢调理,同时她也不是作为主治大夫而去,只是代为参详顾问,至于陆氏药铺生产的成药,她带去不少,并且把具体的药方交给了宁王府。
毕竟这次成药要治的是位王爷,不能说拿来历不明不白的成药去便可交差。有了药方,就算谢韵儿送过去的成药吃完,宁王府也会自行配药,不会再来汀州府烦扰。
“小郎,这是给你的礼物,我在南昌特意挑选的,你看看……”
谢韵儿给沈溪的礼物,是些笔墨纸砚还有各种书籍。
惠娘背后有商会作为依托,大江南北的货物基本都能运到汀州府销售,府城这边基本上没什么缺的,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礼物来尽她对沈溪的一份心意。
谢韵儿准备的礼物不少,不但有沈溪的,还有惠娘、周氏甚至是丫鬟们的,等把礼物派发完,她进去跟惠娘、周氏说事情。
原来,宁王府那边拿出两百银子作为薪酬交给谢韵儿,谢韵儿毕竟是代表陆氏药铺去问诊,收来的诊金不敢独享。
惠娘却直接把装满银子的箱子推了回去:“妹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们可不会诊病,这是宁王给你的赏钱,我们岂能收下?”
谢韵儿却坚持道:“要不是小郎的药方,我对宁王的病也是束手无策。我们谢家对于肺疾的药方,不过是很普通的那些,怎会得到宁王府的青睐?”
惠娘笑道:“那你好好谢谢小郎去。这事情,我们可管不着。”
周氏笑着打趣:“是啊,谢家妹妹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把银子给小郎……要是他敢收下,我不打断他的手。”
谢韵儿总算是听出来了,惠娘和周氏不会要她得来的赏钱。她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当下把装银子的箱子放好,本来她回来应该先回家与家人团聚,但因沈溪考取生员,她依然留在药铺吃过饭才走。
庆功宴结束,周氏正要带沈溪和林黛回家,惠娘突然把她和谢韵儿叫到楼上的房间,待下来时一人捧着一个木匣,姐妹三人脸上都有喜色。
沈溪不用猜也知道,惠娘这是在分钱。
状元酒肆那边近来生意很好,而酒肆从营业开始,一直没分成过,这也是惠娘这家“姐妹酒肆”第一次发红利。虽然不多,每人只有二十几两银子,散碎银钱加上铜板,一人满满一木匣。
惠娘问道:“韵儿妹妹要整理院子,若是钱不够,再从我这里支取些?”
“不用不用。”谢韵儿连忙推辞。
周氏美滋滋地道:“回头,我想买两匹绢回来,做几百条手帕,来一个客人我送一条。看谁敢说我吝啬小气……”
沈溪嚷嚷:“娘,您这是要红杏出墙啊?”
周氏一听心头火起,抄起木匣子作势就要往沈溪头上砸:“臭小子,说什么?”
沈溪溜得飞快,根本不给周氏打到他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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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四章 沈家谁说了算
就在沈溪写信把自己中秀才的事情告之沈家人的第六天,宁化那边就回信了,老太太李氏让沈明钧带沈溪回乡一趟,说是要祭祖。
就在沈明钧为此而准备时,当天下午,第二封信又到了……老太太改变主意,说是要亲自到府城来探望。
显然,李氏那边也高兴得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周氏巴不得让老太太自己来,让丈夫、儿子去宁化,一去一回起码要十天半月,她在家里孤儿寡母的难免寂寞。
老太太亲自来,她便能在李氏面前耀武扬威摆摆谱……周氏已经准备好了,这次入股酒肆的事不准备再瞒着李氏,甚至在李氏来时,还会请她到状元酒肆吃饭。
看看啊,当初我们的茶肆,您说给收回去就收回去,结果最后倒闭关门,现在看看我们,小小的酒肆经营得有声有色,不比你那已经不知所踪的二儿子经营得好?
老太太约定抵达宁化的时间是七月初四,结果因为连场大雨,官道泥泞难行,李氏在初六上午才抵达汀州府城。
沈明钧亲自迎接老太太到新居查看,而周氏则好像显摆一般,非要留在药铺招待客人,等老太太自己上门。
沈溪在考完院试后一直没有去学塾,而是留在家里温书,老太太前来,他跟林黛跟在沈明钧身边帮忙照应。
老太太把沈家三进院子所有房间都打量过,惊讶于宅子的富丽堂皇,忍不住低声问儿子:“老幺啊,这房子……陆夫人可有过到小郎名下?”
沈明钧摇摇头:“还没呢。”
李氏皱了皱眉:“记得让你媳妇提一嘴,这院子虽不比咱县城的院子大,但要置办出来,估计得花好几百两银子。”
沈溪侍立一旁,故作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低头等李氏的训话。
李氏跟儿子说完房子的事,这才过来笑着摸摸沈溪的头,道:“真有出息,我听说七郎中秀才,高兴得这几天都睡不着觉,你们两口子没读过书,见识浅薄,没想到竟然培养出个读书种子。”
“不过,你们不要因此而懈怠,要把他交给先生严加管束。孩子这么小就有成就,就怕将来走邪路……”
沈明钧赶紧为儿子辩白:“不会的,娘,小郎他学习很自觉。”
李氏脸色突然阴沉下来:“话不能这么说,你二哥,当年还不是老实巴交的?但现在呢,有家不回,人在外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他音信……唉,冤孽啊!”
沈明有是李氏教育儿子失败的典型案例,这让老太太在亲戚邻里面前面子有些挂不住。但其实只有李氏才觉得沈明有“老实巴交”,沈溪来到这世界不到一个月,就清楚他二伯和二伯母好逸恶劳的本性。
“你媳妇呢?”
李氏突然记起没见到周氏。
“她在药铺当掌柜,抽不开身,十郎和亦儿也在那边,娘过去看看?”沈明钧赶紧扶着老娘,怕李氏发火。
李氏面色不善:“我大老远来府城,她不去迎接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让我去见她?这么大的架子?难道她生儿女辛苦,我生养你们兄弟几个就不累?”
李氏是传统女人,在她的处事原则中,谁对家里的贡献大,谁就拥有话语权。若换作以前周氏敢对她这般无礼,她虽不至于上门去打儿媳妇,但绝对会骂个不停,并且会想方设法处罚儿子和媳妇。
但现在尽管李氏嘴上抱怨,可心里也觉得就那么回事。行啊,你赚钱养家,又生了对双胞胎儿女,还培养个秀才出来,算你功劳大……你不来,我去见你总行了吧?
随后,沈明钧父子陪伴李氏去药铺见周氏。
本来林黛想跟着,李氏突然冒出一句:“女娃子就该在闺房等着嫁人。”一句话,林黛只能乖乖进房间当望夫石。
药铺里,即便医药世家出身的谢韵儿,也对李氏这个沈家家长恭敬异常,更不要说那些个丫鬟了。没到中午,惠娘从商会总馆那边回来,店铺挂上“东主有喜”的牌子,暂时关门歇业。
中午两家人,包括谢韵儿在内,到状元酒肆吃宴席。
这天酒楼特地留下最好的雅间,不但火锅的配菜丰富,鸡鸭鱼肉俱全,还有烧鸡和烤鸭,总之为了让老太太吃得开心,动了不少脑筋。
“老夫人,您怎的一个人来?若知道的话,妾身就派人去接您老了。”惠娘对老太太很热情,不但为她斟茶倒酒,更为她夹菜。
这让李氏有些犯糊涂,她看了沈明钧一眼,心想:“难不成他们真有什么,这是准备跟我说么?”但她随即见到儿子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不禁摇摇头,这样的儿子哪里能驯服得了如此精明强干的寡妇?
周氏见李氏怔神,不由笑道:“应该是娘怕耽误几位兄长做事,这才独自前来。”
李氏微微点头:“是啊,七郎的几个伯父,要么用心苦学,要么做工养家,要么在老家务农,都没时间。老身过来看看孙子,准备把七郎带回去……”
沈溪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莫非老太太准备如同对待沈明文一样,将他带回去也关进柴房读书?
周氏一脸紧张:“娘,您既然见到憨娃儿,为何还要带他回去?”
李氏马上板起脸:“这里这么多人,他能用心学习吗?娘不过是想让他早日进学,有所作为。”
一句话,让宴席的气氛马上变味了。
周氏赶紧以哀求的目光望向丈夫,但沈明钧不善言辞,脸红筋涨,就是说不出留儿子在身边的话。
此时惠娘却笑道:“老夫人,还是把小郎留下来吧,妾身准备为他聘请名师,详加教导,还准备给他多买一些书回来阅读。再者说了,这汀州府城相较宁化,经学大儒更多,妾身会送他常去拜望那些致仕的进士举人,求得赐教。”
一句话,令李氏眉头舒解,老太太连连点头:“好,很好。想必有这些名流大儒指导,七郎的学业会更进一步。”
周氏这才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忍受跟儿子分离思念之苦。她不由感激地看向惠娘,要不是惠娘这句话,老太太真有可能把沈溪给带走。
但老太太还是补充了一句:“但若他两届乡试不中,还是要依照祖宗家法行事。”
周氏掐指头一算,明年算一届,下一届沈溪也就才十五岁……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不中举人就关阁楼,实在太过苛责。
不过眼下能让儿子留在身边已经是好事,她不敢再说三道四。周氏虽然现在有了倚仗,偶尔能摆摆谱,却也不敢公然挑战老太太的权威。
李氏不喝酒,虽然惠娘为她斟了一杯,但放在手边却没去碰。加上沈明钧也不善饮酒,惠娘见状便吩咐小二把酒壶撤下去,又亲自出去端了壶上好的洞庭碧螺春进来。一桌宴席基本是女眷,便以茶水代替酒水。
吃过饭之后,李氏有事对沈明钧夫妇交待,留在雅间说话。
药铺关门,谢韵儿下午不用坐诊,准备回家筹措收拾院子的事。谢家如今住的院子,去年水灾过后惠娘已买下来送给了谢韵儿,如今有了钱,谢韵儿打算把院子修葺一番,让家里人过得更舒心些。
“小郎,有时间的话,多去我家坐坐,教导我弟妹读书。”谢韵儿临走前,突然向沈溪发出邀请。
沈溪笑着点头:“好啊。”
惠娘打趣:“怪不得臭小子总是称呼你为姐姐,原来他不想被你弟弟、妹妹占了辈分上的便宜。”
谢韵儿深以为然:“是啊,不愧是秀才公,头脑就是灵活。自从上次我妹妹过来一趟,让小郎教授学问,她们便念叨能多学一些。我娘本来也认识几个字,于是买了本《三字经》教她们,可总是教不好,她们也学不进去,再加上我娘近来……有了身孕,多有不便。”
惠娘哑然失笑,谢韵儿这边还没嫁出去,结果谢韵儿的娘又怀孕了。若是谢家不出事,谢韵儿老早嫁人话,她的儿女应该比这个没出世的弟妹年长些。
“看来我得找人过去照顾一二。”惠娘掩嘴笑道。
说话间,李氏跟沈明钧夫妇从楼上下来,沈明钧暂时送李氏回沈家院子住下来。等把人送走,周氏才叹道:
“老太太说,让小郎年底回去,她亲自给小郎操办婚事。小郎年岁小,先把婚事定下来,到十四岁的时候,再行礼合卺。”
惠娘蹙眉:“那黛儿呢?”
周氏摇摇头:“可能当作是填房的丫头,或者妾侍,我问老太太,老太太没详说。”
虽然周氏平日里对林黛责骂很多,但她其实早就接受让林黛作为自己的儿媳妇,现在李氏一句话就把她夫妇二人之前的决定给否定了,她一时无计可施。
谁叫现在没分家,沈家一切事务都由老太太做主?
惠娘本来有把陆曦儿许配给沈溪之意,但现在见周氏连自己钦定的儿媳妇都无法争取,这事她就更不敢提了。
沈溪直皱眉头,他可不想找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作未婚妻,即便是先订婚再成婚,但以李氏“娶妻娶贤”的标准,选出来的“大家闺秀”最多是有身份和背景,说不一定丑陋不堪,哪里有林黛和陆曦儿这样貌美可人,而且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对他百般依恋?
本来还想把这事瞒着林黛,谁知李氏与儿子回到沈家院子,就把林黛叫了过去,除了教她一些基本礼数,直接把沈溪年底筹办订婚之事告诉林黛。小妮子不敢说什么,只是在那儿吧嗒吧嗒掉眼泪。
到晚上沈溪刚有些朦胧睡意,林黛就偷偷溜进沈溪屋子,钻进被窝往沈溪怀里挤。
“黛儿,别哭,明天早晨我就跟祖母说,非娶你不可!”沈溪看着林黛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心疼不已。
林黛连忙摇头:“不行不行,如果那样,祖母可能会赶我走……”
沈溪道:“就算赶你走又如何?姨肯定会收留你,你不是想让姨当你娘吗?让她收养你,你不就不用看我祖母和娘的脸色了……”
林黛想了想,头还是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不行,我也舍不得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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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五章 学艺不精(第四更)
丢不开宁化的一大家子,李氏到了府城并不准备长住,第二天就要走,等沈溪把他要娶林黛为妻的事情当着李氏的面说出来,李氏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可怕。
小孙子居然敢违背她的意思,还想推翻她的决定,这在老太太看来是极为不孝之事。
“娘,憨娃儿他是中了秀才,可毕竟年岁还小,不懂事,您老别计较。”周氏赶紧为沈溪说项。
李氏火冒三丈:“那你们平日是怎么教导的?长久下去,他知何为长幼尊卑?”
惠娘笑了笑,劝慰道:“老夫人,其实不过是两个孩子长久在一起有了感情,并非他有意顶撞您。平日里小郎可是孝顺得紧,也时常提及要好好孝敬您。”
“也罢。以后切不可如此!”
李氏脸色稍微好转,“婚姻是人生大事,不可莽撞,我这做祖母的,难道还会害你不成?这丫头你喜欢,以后让她跟在你身边伺候,当个妾侍也不至于辱没了她。”
沈明钧夫妇都不敢在这种问题上跟李氏争执,倒是惠娘接受到沈溪的委托,说出她的看法:
“老夫人,妾身以为,如今小郎小小年岁就已中秀才,来日中举自不在话下,或者还能金榜题名,到那时京师中的王侯将相说不一定也会主动许配闺秀与他。为他操办婚事,何必急于一时?”
惠娘的话,再次说中老太太的心坎!
也是在沈溪得了府试案首后,到沈家跟老太太说亲的人太多,她心里暗暗得意,便将小孙子“待价而沽”,心想能让以前那些瞧不起沈家之人反过头求着把女儿嫁过来,那是何等吐气扬眉的事情?
但在听了惠娘的话之后,老太太又想:“我孙儿如此有本事,过早给他订了亲,他若将来有了出息,真有达官显贵想把女儿嫁给他,岂不是耽误了他乃至沈家的前程?”
李氏越想越是这么个理儿,点了点头:“那七郎的婚事,过两年再提。”
一句话,让惠娘和沈明钧夫妇同时松了口大气,本来老太太坚持两件事,其一是带沈溪回宁化读书,再则便是让沈溪年底回去定亲,都被惠娘一两句话就给说服……周氏愈发佩服这个能说会道的闺中姐妹。
本来李氏当天就要走,可周氏坚持让李氏多住一天,她好去买一些礼物让李氏带回去。
直到老太太进府城的第三天早晨,才由惠娘找了商会的马车,载着李氏和大包小包的礼物回宁化。
或者是李氏怕幺儿和幺儿媳妇多想,这次她提都没提要去杨家那边看看。不过临走时,李氏还是提了一嘴,让沈明钧夫妇去杨家那边叫上杨凌和夫妇,八月十五回宁化一趟,除了一家人团聚,也好出席沈永卓跟吕家小姐的婚宴。
这桩婚事拖了一年多,终于举行,虽然今年沈永卓压根儿就没来参加府试,但最终吕家还是屈服了。
老太太离开,周氏长长地松了口气,回到药铺第一件事情便是对惠娘表达感激之情,要不是惠娘,她跟儿子就要分隔两地,年底还得跟宁化本地的大户小姐订婚。
周氏认为,儿子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当初李氏选择六郎读书,便证明她的眼光错得离谱,哪里有现在半道出来摘桃子的?周氏想的是,无论沈溪将来有什么人生大事,都应该由她这个母亲来规划,毋须别人代劳。
……
……
从七月开始,沈溪的学业骤然紧张起来,他要为来年的岁试和乡试备考。
岁试没什么,秀才升附生,附生升增生,增生升廪生,皆由岁考升级而来。但凡一省新提学到任后,第一年便会组织岁试,一方面是确定各县廪生、增生和附生名额,另一个目的则是为乡试选拔考生。
按照规定,岁试按成绩共分为六等,其中列一、二等者,自动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称为科举生员。
乡试作为明朝科举制度的第二级正式考试,系由南、北直隶和各布政使司举行的地方考试,地点在南、北京府以及布政使司驻地。每三年一次,逢子、卯、午、酉年举行,又叫乡闱,考试的试场称为贡院,考期在秋季八月,故又称秋闱。凡本省科举生员与监生均可应考。
在考试内容上,乡试比起院试又增加了许多项目。
四书文和五经文仍旧为必考科目,同时加试论,诰、表、内、科判语,及经、史、策议论文。
这其中很多内容,都是沈溪之前学习中甚少涉及的,有的还需要从头开始学。
明朝的乡试,分为三场,每场三天。
因为乡试考生人多,考期长,所作的文章多,考官不能一一审阅,以第一场考试中三道四书文为成绩的判断标准,会出现其余文章“苟简滥劣,至于全无典故,不知平仄者,亦皆中式”的情况。
所以沈溪备考的重点,仍旧是在《四书》《五经》上。
七月十二,沈溪在闷头学习几天后,感觉不得要领,这天苏通来请沈溪出去参加文会。
来年就是乡试年,城中秀才相约为伴来年一同参加乡试,盛夏过去之后,城中的文会逐渐增多。
这也是沈溪中秀才后第一次参加城中文会。
在家中闷得久了,出来走走沈溪一时间竟然不怎么适应外面的喧哗热闹。等到了约定地点,苏通正在与人对弈,围观的人不少,看情形苏通与对弈之人在盘面上旗鼓相当,但因苏通一步不慎陷入被动之中,正有大片局面丢失,败局已现。
与苏通对弈之人,二十岁许,神色颇为适然,仿佛棋面上的得失无关紧要,这是一种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的雍容气度。
沈溪心底里暗自揣测,这是哪家的公子?
“哎呀,沈老弟来了,在下忘了迎接,真是罪过罪过。”
苏通见到沈溪,好像见到救星一般。他平日自负棋下得好,除了沈溪外从未遇到过敌手,眼前这盘棋败局已定,他迎接沈溪,就能趁机把棋局扔到一边,那他仍旧可以保持棋面上势均力敌的态势,不用弃子认输。
这次苏通邀请了十几人,多数沈溪都不认识,其中只有两个是今年刚中秀才的考生,岁数在二十四五岁,人家却不屑于跟沈溪这般小孩子搭话。
苏通一一为沈溪引介,最后才介绍到那位正在跟他下棋之人,乃莆田士子江栎唯,此番他来汀州府省亲,接受苏通的邀请一同参加文会。
江栎唯虽然才二十一岁,但已参加了两届乡试,沈溪一算,那这江栎唯起码十六岁就中了秀才,算得上是年少有为。
“原来这位就是名动闽地的小才子,久仰久仰。”江栎唯显得很客气,对沈溪起身行礼。
苏通笑道:“顾育兄或有不知,沈老弟他不但才学好,棋术也很精湛,顾育兄不妨与他对弈一局?”
苏通这是看到自己这盘棋要输了,想让沈溪代替他跟江栎唯下棋。江栎唯却微微摇头,做出个请的姿势:“还是等在下与兄台这盘棋下完为好。”
苏通笑了笑,坐下来跟江栎唯继续对弈。
结果几步棋下来,棋盘上均衡局面被打破,苏通很快败阵下来,最后他摇摇头:“在下终归技不如人啊。”
江栎唯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只是伸出手把棋盘上的棋子往棋盒里拣。沈溪出言安慰:“苏兄中盘占优,只是没把握住机会。”
“嗯?”
苏通一愣,没太听懂沈溪的话。
江栎唯笑道:“之前沈公子刚来之时,苏兄的棋面与我旗鼓相当,确实难分伯仲。”
苏通那时候已经走了几步臭棋,他自问那时已经输了,只是不肯承认而已。江栎唯看着沈溪道,“或者是沈公子到来让苏兄分神,却不知沈公子可否与在下,将棋局退到先前,再行下过?”
沈溪本来只是一句客气话,让苏通面子好看一些,没想到江栎唯却很较真儿,居然要退回到他来时的棋面,跟他重新对弈。沈溪面色迟疑:“又非残局,这般对局,怕是不妥吧?”
周边围观的人却不怕事大!
其实只要稍微懂棋的人,都看得出先前苏通场面已经大劣,他们中许多都听说沈溪曾下棋赢过苏通,而苏通跟江栎唯棋艺相当,沈溪跟江栎唯正常对局的话,输赢真不一定,但若沈溪拿刚才苏通的棋面来跟江栎唯下,那是必输无疑。
“沈公子何必自谦呢?谁不知沈公子棋艺了得?”一众人非要推沈溪坐下来跟江栎唯对局。
很多人自知棋艺跟苏通相差甚远,没法通过下棋来折沈溪的面子,他们就找江栎唯来代劳。沈溪看这情形,自个儿还真是这些年轻一辈学子的公敌啊,如此一来,就算能赢江栎唯,也最好放水,只有这样才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江栎唯记忆很好,很快便将棋面摆回到苏通起来迎接沈溪时的模样。他还向苏通求证,苏通仔细看过后点头:“的确如此。沈老弟,你若输了,那也非你之过,实在是我走错了几步棋……”
沈溪先全盘观察了一下棋盘,虽然打定主意要输,但也不能输得太过难看。
此时棋盘四角有两角分出胜负,苏通确实有一定的劣势,场面争夺的重点是在左下角,苏通本来是以左下角的几目优势能拼个棋面相当,但苏通的臭招也是在左下角的落子,令下路的局势顿时转恶。
沈溪想都不想,提起黑子便落在右下角一边,等于是弃战而逃。
“哈哈,沈公子,战还未果,你便认输了?”旁边马上有人笑着问道。
明摆着的事情,本来左下角还有转圜余地,但沈溪却先另辟战场去了。沈溪笑了笑,没作答。
江栎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心想:“能这般拿得起放得下,也算是一种气度吧。”
江栎唯仍旧于左下角落子,一步之差,沈溪等于将左下角全面丢失,但也因为沈溪在右下角多了一子,反倒是令沈溪在右下角有了略微优势。
于是双方在棋面上展开了十几步的争夺,沈溪最终确立右下的大优局势后,开始进入收尾。
最后一算,沈溪输了六目,比起苏通少输两目。沈溪起身带着些微遗憾,道:“在下学艺不精,让诸位见笑了。”
苏通不以为然:“哪里哪里,比我下得好啊!”
反倒是江栎唯微微摇头叹息,刚才沈溪有几次机会能在首尾之前盘活一片,那时就不再是沈溪输几目,而是可以扭转胜负,但沈溪好像真的“学艺不精”,愣是没把握住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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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六章 拜见大儒(第五更)
江栎唯心下好奇。
照理说,一个十一岁的少年郎,正是喜欢表现自己的时候,这是人性使然。连他在沈溪这般年岁时,也希望出风头来得到更多人的肯定,所以他只能理解为,沈溪的棋艺跟他有一定差距,并非是故意放水。
江栎唯心里暗道了一声:赢得侥幸!
棋下完,苏通作为组织者,开始正式的文会内容,先让店家把茶水和瓜果、点心上齐,然后苏通请来宾都坐下。
这次文会因为只有生员参加,参与的人不是很多,尽管包了茶楼二楼六七张桌子,但很多桌子都没有围坐满。
苏通笑道:“诸位,在下听闻广东名儒伦文叙回乡省亲,今日会在我汀州府驿馆内歇宿一日,下午我等前去拜访如何?”
伦文叙在闽粤一代算是非常有名的大儒,此人于八年前,也就是弘治二年,在其二十三岁中举后,得选进国子监太学读书。
弘治年间,国子监招收学生有三四千人,但太学生不过一二百人。
太学生的先生都是翰林或者是京师大儒,伦文叙能以举人身份入太学,将来很有机会中进士当翰林。
前世看过电影《伦文叙老点柳先开》的沈溪,曾仔细研究过伦文叙这个人。柳先开属于民间传说人物,查无实据,更不是什么殿试榜眼,而伦文叙却着实了得,此人另一层身份,便是广东地方名小吃“状元及第粥”的原型人物。
如果历史不出现变化,两年之后,也就是弘治十二年的会试,伦文叙将连中会试第一、殿试第一,考中状元,授于翰林院修撰。
伦文叙此人是有真才实学的!
要说弘治十二年的会试可以说是人才济济,既有心学大家王守仁王阳明,也有屡试不第的大才子祝枝山,更有在明朝历史上写下灿烂一笔的大文豪唐伯虎。
而正是这一届会试,涉及到舞弊案,唐伯虎与徐经双双被除名,自此注定了唐寅这位明朝大才子半生的坎坷流离。
众人听说要去跟名闻天下的伦文叙讨教学问,个个都抱着学习的态度欣然允诺,盼望聆听到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在汀州府这种偏僻的地方,很少有名儒造访,机会错过,可能要遗憾终生。
苏通最后看向沈溪和江栎唯,问道:“沈老弟,顾育兄,你们是否同往?”
江栎唯笑着点头,沈溪自然也不会放弃这次面见历史名人的机会,颔首不已。
伦文叙由江西入闽,然后坐船随汀江南下潮州再返乡,要到下午人才会抵达汀州府城,只在汀州府停留一夜,第二天就会出发,机会实属难得。
沈溪和江栎唯都想见识一下这个名满闽粤之地的名儒,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么博才多学。
“顾严兄,听闻你这两年经常来往于南京,不知是去做何?”苏通突然问了一句。
江栎唯哈哈一笑:“江家如今已经迁到南京,若本届乡试得中,便不会再回福建。”
苏通点点头表示明白,但沈溪却觉得江栎唯言辞闪烁,像有什么事刻意隐瞒。
众人坐了不长时间,就一同到府城北门迎接。
午时刚过,由三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等到了北门前,马车停下,人相继下来,其中中间那辆马车下来的一名儒雅的文士,最惹人瞩目,不用说,此人便是恭迎的对象伦文叙。
伦文叙如今是举人身份,虽然没做官,却因名声大,自有人鞍前马后服侍。
一行人赶忙上前见礼,沈溪透过人群一瞧,只见这传说中的名人身着玉色宽袖皂缘、皂条软巾垂带的生员衫,有着一张清瘦的脸,眉毛又粗又浓,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唯一稍显不足的是鼻梁有些塌。虽刚过而立之年,但却好似饱经风霜,不怒自威。
因远赴京师求学,伦文叙身边并无携带亲眷。
这年头,只要娶了妻妾,无论是经商在外,还是远行求学,通常都不带妻子在身边,就算经年不回,也不用担心妻妾红杏出墙,因为那要冒着被浸猪笼的巨大风险。伦文叙做学问为大,妻妾就得在家乡独守空闺,照顾公婆子女,跟守活寡没什么两样。
伦文叙跟沈溪一样,同为寒门出身,少时因家贫不得不以种菜卖菜维持生计,连午饭都不得食。好在中举后生活有了巨大改变,如今年过而立,已有一妻一妾。
沈溪知道,此人子女不少,将来长子会乡试得解元,次子会试取会元及后殿试榜眼,三子也是进士出身。而伦文叙本身又是会元、状元,可以说是“父子四元”,引为佳话,甚至正德皇帝御赐玉旨建立牌坊,上书“中原第一家”。
伦文叙一路上习惯了官府或者是地方才俊的接待,礼数上并无怠慢,虽然眼前来迎接他的只是一群后生。但只要是有秀才功名在身,在伦文叙看来就没有尊卑的区别,可以用治学的态度认真对待。
伦文叙带着书童,与苏通等人簇拥下,抵达城中驿馆,等安顿下来,这才与地方学子相见。
“见过伦先生。”
在场的学子中,除了沈溪之外,其余人等跟伦文叙岁数差距不大,但每个人对伦文叙都执礼甚恭,以师长之礼对待。
伦文叙回礼:“同读圣贤书,在下并无教授诸位学问,这先生之名可当不起。”
苏通恭敬地道:“伦先生乃饱学鸿儒,我等能与先生一同探讨学问,实乃我等之幸,或者将来还能拜到先生名下。”
科举之途,若学子为主考官所点,得以进学,是要以恩师之礼来对待的。苏通的意思是,您将来肯定要入朝为官,可能还会主考地方乡试或者是会试,我等就可能成为您的学生。
伦文叙笑了笑,未置可否,请在场之人就坐。
汀州府驿馆有些狭窄,桌椅不多,而苏通一行已经闻讯而来的秀才如今已经有四五十号人,根本就无法同时落座。
苏通想了个办法,让知客搬来许多草席,让众人在草席上就坐,与伦文叙坐而论道。
伦文叙也不摆架子,脱下鞋子坐在草席上,面对小方桌,开始与众人交流学问。
能与大儒坐而论道,在这个年代可是很光荣的事情,一个个都抢着坐到前面。沈溪个头小,被挤到一边,只好坐在最后的位置,有样学样地盘膝坐下,可惜即便他把脖子伸直了都见不到伦文叙的模样,但伦文叙一些治学的观点他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在伦文叙看来,要宽以治学,学以致用,这才是正确的治学态度,不能空作学问,要把学问用到实处。
论点很陈旧,但毕竟是大儒说出的话,在场的秀才听得极为认真。
苏通好像个仔细听讲的乖学生,不懂便问:“伦先生,这学问之事,甚少能用到实处。就说这《四书》《五经》,我等当如何学以善用?”
伦文叙笑道:“以学修身,方能齐家、治国、平天下,谈何无用……”
伦文叙侃侃而谈,虽是略显空泛的大道理,但有些道理很实在。
沈溪听这观点倒好像跟理学理念有些相悖,学习就是用来修齐治平,那跟心学崇尚的最高标准“致良知”也没太大区别。
伦文叙说完之后,在场学子一片思索琢磨的模样,就好像听到至理名言一般。
沈溪心想:“连太学的大儒,在经过长期熏陶之后,也会产生一些心学的理念,这也算是学界对理学的一种检讨反省。可为何我作一篇文章,就遭来那么多抨击?伦文叙说这一通,却得到这些儒生的推崇?”
伦文叙所作的,已经不再是坐而论道,而是讲学。他一个人讲,别人来听,众人都是欣然听之,但其实没几个能真正听得懂,因为伦文叙说到后面,许多都直接用文言文,加上引经据典都很高深,很多人并无涉猎,只能听个大概,不过每个人还是装出一副欣然虚心受教的模样。
待一场讲学结束,众人起身告辞,此时伦文叙才发现人群中稚气未脱的沈溪。
“这位是?”
伦文叙惊讶地打量沈溪,刚才那么多人坐而论道,他竟然没察觉还有沈溪这个小孩子混杂在里面。
苏通笑道:“忘了给伦先生引介,这位乃是本届汀州府院试第二名,祖籍汀州宁化县的沈溪。”
沈溪恭敬行礼:“学生有礼了。”
伦文叙瞪大眼睛,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苏通又笑着解释:“沈公子他如今年方十一,去年府试更是得案首,在我汀州府内甚有名气。他曾在试场上作‘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诗句,为地方士子所传诵。”
“哦。倒是上佳的诗句。”
伦文叙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虽然他在京师没听到过这半句诗,但却直观以为这么富有哲理的诗句,绝对不可能出自稚子之手,定有人代劳。他勉强一笑,嘉勉道,“此子成年后必有所为。”
本来不过一句客气的话,但沈溪却恭谨行礼:“伦先生,学生要有所为,为何要等到成年?学生明年就要参加乡试,若一切顺利的话,后年会试,学生便可与先生同场竞技。”
沈溪说出这番“大言不惭”的话,让在场的秀才颇为恼怒,一个个相继骂了起来,什么“不自量力”“蚍蜉撼树”之类的言论不绝于耳。倒是伦文叙显得很有风度:“那倒是在下之幸。”
虽然伦文叙显得大度,但心底依然有些介怀,只是当着这么多后生的面,他不好发作。
沈溪正是之前看到伦文叙对自己的轻视,才会有之后一番豪言壮语。他料想伦文叙一介名儒,犯不着跟他一个小孩子计较。
因为沈溪的话,使得这次的拜访名儒,潦草收尾,最后伦文叙只是让书童送众人出来,到了外面,仍旧有人骂骂咧咧,认为沈溪唐突无礼,才招来伦文叙冷遇。连苏通都提醒沈溪:“沈老弟,下次遇到这种场合,还是尽量少说话为宜。”
沈溪故作不解:“伦先生乃是有名望的大儒,难道不许我有志气吗?”
苏通被问得哑口无言。
沈溪不过是在伦文叙面前说出他的志向,期待跟伦文叙同场考试,这其实并非无的放矢。
虽然要中举人比中秀才难得多,可沈溪毕竟有很大的机会参加明年的乡试,若沈溪来年真中了举人,他这番话就不再是妄言,而是完全可期的现实。
谁叫你伦文叙有才学,被称颂为大儒,年过而立也没中进士?
旁边一直不做声的江栎唯拍拍手笑道:“沈公子的话实在是替我等士子解气,他伦文叙充其量也只是个举人,若我等来年有为,还不许我等与他同考会试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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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七章 大有来头(第六更)
江栎唯就好像是在转移仇恨一样,刚才别人还在说沈溪狂妄,现在却觉得江栎唯更加傲慢。
先前执礼甚恭,尊称伦文叙为“先生”,现在转过头就加以讥讽,这江栎唯似乎在说伦文叙是小肚鸡肠之人。
有人立即出言冷笑嘲讽:“就算尔等中了举人又如何?难道你们去考会试,就能名列伦先生之上?也不掂量一下自己肚子里的墨水,到底是一瓶不满半瓶咣当,还是根本只有一个瓶底!?”
沈溪知道,这次自己又把汀州府的士子给得罪了。
不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连续得罪几次早就习惯了,他这年岁出来考科举,本来就是给人当靶子。但沈溪没想到刚认识的江栎唯会站在他一边,同时树立起两个靶子,自己身上挨的箭便少了一些。
本来按照计划,天黑之前众士子还要返回茶楼探讨一下自伦文叙讲学中得到的心得体会,但因沈溪和江栎唯狂悖无礼,众人相继散了,反倒让苏通这个发起者难做。最后跟着苏通回到茶楼的只有沈溪和江栎唯,还有与苏通关系不错的同届生员司马路。
这司马路肥头大耳,大腹便便,一看就是心宽体胖之人。
“苏兄,在下刚才多言,让你难做了。”回到茶楼后,沈溪一脸歉意地赔罪。
苏通大度一笑:“倒也不是沈老弟你的错,我等士子,本来就要为考取功名倾尽一切,而且沈老弟说得不错,伦先生如今仍未第进士……不过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今日观其学问,这一届应该**不离十,若我等有机会与他同场考试,倒是应该向他多讨教些经验才是……”
江栎唯有些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好像对伦文叙中进士之事不以为然:“真有本事,何至于连续两届不第?若同场而试,安说他一定在你我之上?”
这话像是一句玩笑,但其实算是江栎唯道出他的雄心壮志。
江栎唯有两次乡试的积淀,这次势在必得,所以江栎唯的志向应该是在后面的会试。沈溪心里却想:“若让我跟伦文叙同场考会试,还真不一定谁胜谁负……嘿嘿,谁让我早就知道考题了呢?”
沈溪虽然肚子里经典八股文多不胜数,但对于明朝历年乡试、会试的考题却有些模糊不清,很难说就碰到熟悉的题目。可对于弘治十二年唐伯虎落榜的这届会试、殿试考题,曾经做过专题研究的沈溪却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也算是他难得的优势。
但沈溪要把握好优势,必须要先过乡试这一关……就算他自问学问尚可,但也没法确保自己的文章能得到帘官的赏识。
吃了几杯茶水,苏通道:“今日天色不早,本该作别,但难得顾育兄远道而来,今日就由在下做东,邀请三位到春苑阁一叙如何?”
春苑阁算是汀州府城最著名的私营青|楼,虽然里面的排场跟汀州府教坊司相仿,但姑娘的架子可比不得教坊司的姑娘,只要苏通出得起银子,姑娘都是予取予求。
江栎唯却笑着婉拒:“听闻汀州府的官所内有两位才女,此番难得造访,倒想见识一番。”
听这意思,他不想去私营的秦楼楚馆,因为就算当了入幕之宾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感,江栎唯反倒是想靠个人魅力征服“汀州府官所两位才女”,就是外间所传的熙儿和云柳二女。
苏通摇头叹息:“这几年来,我在官所内也花了不少银子,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得到。反倒是沈老弟他……可以随意进出姑娘家的闺房,你说气人不气人?”
说到风月之事,不但江栎唯和苏通兴致高涨,连不太爱说话的司马路也跟着掺和两句,大致是说之前沈溪光顾教坊司,并且跟里面的姑娘有所渊源的经过。
这司马路曾跟与沈溪和苏通同行去过教坊司,因而得知。
江栎唯笑道:“那在下倒要好好见识一下了,不为两位貌美如花的女子,也要见识一下沈公子的画功。”
……
……
还没到华灯初上时分,教坊司就已经开始营业。
在没有宵禁的情况下,大明的夜禁制度可谓名存实亡,对于进学的士子来说更无约束力,这从《金瓶梅》中西门庆和应伯爵等人深夜看烟火便可窥一斑。这教坊司内的酒宴一般会持续到三更半夜,更有得到女子邀请的男子有幸得探香闺,共赴巫山,到第二天早晨才心满意足离开。
苏通这次邀请的只有三位,排场上小了些,江栎唯作为主宾,沈溪和司马路算是陪客。
等小厮提前安排好,三人才抵达教坊司,玉娘亲自出迎,虽然一年不见,但沈溪觉得这女人仍旧不减风采,看上去反倒更年轻了些。
“玉娘,熙儿和云柳姑娘她们……”苏通最关心的还是熙儿和云柳是否能出来陪酒,这涉及到面子问题。
玉娘赔笑道:“熙儿近几日身子偶感小恙,不能出来作陪,不过云柳倒是可以陪几位公子喝杯水酒。”
苏通本听说熙儿不能出来,略感失望,但继而听到云柳能出来陪酒,马上愉悦道:“那就劳烦玉娘安排。”
上楼时,沈溪特地往熙儿的房间看了眼,却见熙儿的闺房屋门紧闭,里面有些微灯光传出,恍惚有人影,但眼明心细的沈溪却觉得这人不像是熙儿。沈溪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但他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真是巧啊,十次来有九次身体不适,这他娘的不是诚心消遣老子吧?”
还没等进宴客厅,就见天井对面的楼道上有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正跟裹着绿头巾的知客发火,看样子也是为见不到熙儿而恼怒。
苏通摆摆手:“不关我们的事。”
说完请江栎唯、沈溪和司马路三人到了雅厅里面。
刚坐下来,香茗茶点奉上,过来两名倒酒的姑娘,姿色不俗,在沈溪看来至少是后世班花的程度,应该是玉娘不敢得罪苏通这个大主顾,就算教坊司内生意繁忙,也留着些姑娘随时出来作陪。
江栎唯突然在苏通耳边说了一句,苏通点点头,把一名为他敬酒的姑娘往身边揽了揽,那女子不敢抗拒,身体僵直,显得极为拘谨。苏通把一两的小银锞塞到那女子怀里:“熙儿姑娘这几天得的什么病?”
女子垂首娇声回答:“奴家不甚清楚。”
苏通笑着对江栎唯解释:“熙儿那小浪蹄子,最会勾|引人,但本身却是个清倌,有时候真想把她按倒胡作非为一番,可惜始终不得。”
江栎唯笑道:“以苏兄的人品和家世,还有得不到的女人?”
苏通叹道:“这里毕竟不是春苑阁啊。”
一句话就道尽了教坊司和私营青|楼的区别,这里光有钱没用,这些女子名义上都是官府所有,她们出来不过是以声色娱人,是否卖身全看人家姑娘自己的意愿和选择。
很快,玉娘就带着云柳进到厅堂来,嘴上说着抱歉的话语:“让四位公子久等了。”
把云柳特地安排在江栎唯身边坐下,云柳脸上带着一点倦色,好像没怎么休息好,玉手却提起酒壶要为江栎唯斟酒:“小女子敬几位公子一杯。”
酒壶尚未提起,江栎唯的手却正好落在云柳的皓腕上,云柳心下慌乱,酒壶落在竹席上,溅洒了江栎唯一身。
“咦?”
江栎唯脸上露出些微讶异之色,用带着质疑的厉目打量云柳。云柳此时则表现得诚惶诚恐,赶紧拿出怀里的手帕帮江栎唯擦身上的酒水。
云柳眉眼间满是歉意:“公子见谅……”
江栎唯脸上厉色一闪即逝,带着笑容道:“没事,倒是在下不慎碰到姑娘的玉体,该在下赔罪才是。”
说到“玉体”,云柳脸上飞起两抹嫣红,比之之前沈溪见到时多了几分妩媚。
沈溪心想:“不对啊,玉娘给云柳定的‘卖点’是大方得体,并非妩媚多情。难道觉得之前那套太过清高,卖不出大价钱,改变营销策略了?”
可当云柳为江栎唯斟满酒,过来再给其他三人敬酒敬茶时,态度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冷傲。沈溪心中更加怀疑,其中肯定有问题,这云柳跟江栎唯认识方才解释得通,可观他们神色,分明带着生分,不像是熟人。
云柳斟完酒坐在一边,显得安安静静,如同当初碧萱进来为众人敬酒时的模样。
江栎唯跟苏通闲话几句,目光有意无意打量云柳,像是要从眼前的佳人身上发掘什么东西,但却始终不得。
苏通没那么多心思,他对江栎唯抱有很大的热情:“……汀州府虽地处闽西,但有汀江流经域内,山川逶迤秀丽,又是水路和陆路闽粤赣相通之所,大有一番客家人文风光啊。顾育兄难得来,不妨多住几日再走。”
江栎唯不动声色:“在下这次过来,主要是为走亲访友,还有一点私事,过两日就走。”
“可惜,不能带顾育兄到处走走。”
席间倒也融洽,就算江栎唯在伦文叙面前表现出傲慢的姿态,但他这个人却很好说话,为人也诚恳,这点是沈溪最欣赏的地方。
但沈溪总觉得他身上掩藏了一种“贵气”,这是沈溪不能理解的。
宴席不多时,玉娘进来,亲手往房里送酒菜。
苏通赶紧起身相迎:“怎好劳烦玉娘?”
玉娘用满含风情的神色扫了江栎唯一眼,笑道:“今日难得有贵客光临,我等荣幸之至。”
苏通哑然失笑:“瞧玉娘你说的,难道江公子远来是贵客,我等平日里前来就不是贵客了?”
玉娘摇摇头:“话可不能这么说,南京大理寺寺丞亲自造访,奴家怎敢怠慢?”
苏通脸上换上惊讶之色,回头打量江栎唯,但见江栎唯一脸适然的笑容,好像早就知道玉娘会有如此之言。
江栎唯手一伸,做了个请的动作:“有劳玉娘。”
“江大人客气了。”
玉娘笑了笑,把酒菜摆好,恭敬退下。
这下苏通心中惊愕不已:“顾育兄,到底是怎生回事?我这还没饮几杯,怎就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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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八章 大理寺丞(第七更)
大理寺,明朝三法司之一。
虽然南京大理寺比之京师大理寺权力上有所不及,但官级品阶并无不同,南京大理寺丞是实打实的正五品朝官。
沈溪在惊讶的同时,也有些释然,难怪江栎唯会有一种特别傲慢的“贵气”,原来他身上的是官气。
江栎唯笑道:“苏兄,沈公子,不必这般惊讶。其实在下也不过是普通读书人而已。”
苏通摇头苦笑:“顾育兄,这……到底是怎生回事?你不说,我都当玉娘在开玩笑。”
江栎唯正色作答:“实不相瞒,在下虽是进学的儒生,但也精通武艺。在下于弘治六年应武举,后应武会试,得中武进士,于兵部供职,但一直未放实缺,遂继续应文试,望一榜高中。去年时,经家父于两京走动,始放南京大理寺左丞官缺,在下也是刚上任不久。”
苏通着实吃惊不小,他跟江栎唯之间并不是很熟悉,只当是故人之子。他了解到的讯息是江栎唯早早中了秀才,两届乡试没中,竟不知其居然是大明朝的武进士。
武举在弘治六年是一道分水岭,在弘治六年之前,武举虽有,但没有形成定规说几年一届,非战之时可能十几年都不会开一次武举,到弘治六年才最终确定为六年一届。当届录取的武进士非常多,加上武会试之后没有殿试之说,而地方守备基本都是世袭,使得这一届武进士很难放到实缺。
但怎么说也是“进士”出身,只要有门路就好办事,这江栎唯虽是福建莆田人,但他祖父、伯父均在朝中为官,父亲也做过一届知府,目前在南京吏部担任要职。举家迁到南京后,走关系后江栎唯被放到大理寺丞的官职上,直接便是正五品。
要知道这个时代,一甲进士中,状元才会授于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榜眼和探花则授予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可见这个任命何等夸张。
当然,就前途来说,翰林院乃养才储望之所,非进士不入翰林,负责修书撰史,起草诏书,为皇室成员侍读,担任科举考官等,是阁老重臣以至地方官员的踏脚石,有“非翰林不入内阁”之说,远比正五品的大理寺丞清贵得多。
沈溪心说,难怪江栎唯会看不起伦文叙,因为就算伦文叙两年后能中进士,在江栎唯看来也未必有机会进翰林院又或者实缺放任。编个庶吉士,连品级都不会有,还要一点点摸爬滚打。
而江栎唯二十一岁就已经是正五品的朝官,这才是真正的功成名就。
知道江栎唯是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官员,苏通再也不敢与其平辈论交,连说话行事也带着小心谨慎。
江栎唯哈哈笑道:“在下不说,就是怕你们多想,你想我这南京大理寺左丞,所负责的不过是刑狱勘察,与普通文吏有何区别?这趟到汀州府城,全为走亲访友办些私事,不值一提。”
苏通这才松了口气。江栎唯不介意,还跟他称兄道弟,这算是一种巨大的荣幸。
江栎唯年纪轻轻就已在大理寺任职,前途不可限量,他以后若能科举进仕,必定对他的仕途大有助益。
苏通低着头,举起酒杯:“那在下敬顾育兄一杯。”
沈溪和司马路也赶紧敬酒,江栎唯仍旧笑呵呵的,喝过酒,让云柳继续给大家斟满,言谈甚欢,全无异样之处。
沈溪却发现事有蹊跷。
江栎唯乃是南京大理寺左丞,而且这个官职仅在大理寺卿和少卿之下,虽系属官级别,可人家怎么也算是“三法司”的人,换到后代,那就是最高法院的高官。一个在南京坐衙署的官员,要是没什么要事,会千里迢迢跑到穷乡僻壤的汀州府来?
要说之前汀州府闹过的轰动之事,除了前几年的乱贼和去年的水灾,莫过于年底时发生的官府失窃案,当时有被打晕的衙役察觉盗匪是个“女贼”,结果官府在城门口设卡捉拿,当时沈溪就怀疑此事跟教坊司的人有关,因为他之前察觉熙儿身上有伤。
新任知府安汝升不想把事情闹大,后来事情不了了之,但消息不可能压得住。
沈溪猜想,这种事想传到京城太过遥远,但南京三司衙门不可能毫不知情,三司要派人来,那些士子出身的文弱官员显然不行,反倒是江栎唯这样有着秀才功名的武进士,有一定武功底子,还有福建本地人的身份做掩饰,查探起来再好不过。
若猜想属实的话,江栎唯主动到教坊司,刚才他对云柳或者就是一种“试探”。可能江栎唯收到一些风声,知道事情与教坊司的女人有关,于是借机查访。
沈溪再打量云柳一眼,心想:“难怪她今天有些不同寻常。”
外面已经入夜,教坊司内仍旧热闹非凡,所有的宴客厅都满满当当,只有苏通这一间屋子人相对少一些,也安静许多。
但玉娘却最照顾这边,怎么说里面有大理寺丞,还有地方才俊三人,用玉娘的话说这是蓬荜生辉。
沈溪却觉得,玉娘一定知道隐情,怕事情泄露,过来是为了盯住江栎唯。
“玉娘,我们这位江……公子,久闻熙儿和云柳的才气和美貌,今日他只见到云柳一人,难免有些失望,就算熙儿染恙在身,不知可否请她出来,不饮酒,一起坐下来就说说话,可好?”
苏通带着恳切的语气道。
方才江栎唯一直感慨没能见到熙儿本人,显得有些失望,苏通作为东主,自然要一尽地主之谊。
玉娘脸色有些为难:“熙儿……这会儿应该睡下了吧。江大人,要不您下次来,让她陪您喝几杯?”
江栎唯笑着点头:“在下岂能强人所难?以后总有机会。”
……
……
一顿酒宴吃完,没沈溪什么事,结账自有苏通来做。
苏通出手阔绰,知道故人之子在朝中为官,且还与他称兄道弟,这让他分外欣喜,连<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dashangBtn'>打赏</a>的银子都比平时多。
下楼时,沈溪又观察了熙儿的房间,仍旧跟进来时基本一样,里面有人影,但无法确定到底是谁。
玉娘千恩万谢,亲自送客人到了门口,此举却惹来四周厅堂客人的不满,喧哗声四起。
出了教坊司,苏通赶紧问道:“顾育兄不知落榻何处?”
“在故友家中歇宿。还有件事,劳烦几位不要将在下的身份泄露,免得无端招惹麻烦,在下过两日就要离开,不想叨扰地方官府。”江栎唯道。
苏通当然识相,笑着点头:“这是自然,顾育兄既然到我汀州府来,不妨到我家中做客。我家中空房多的是,晚上再一同对弈如何?”
江栎唯谢过苏通的好意,此时迎接江栎唯的马车已经到来,赶车的虽然看起来只是个家仆模样的人,但身上武人气质毕现。沈溪心想:“这可能是与江栎唯一同来侦办官府失窃案的大理寺吏员。”
送走江栎唯,苏通拍了拍脑袋,对沈溪道:“沈老弟,你捏我一把,我怎感觉置身梦中?今日我居然带着一位五品朝官一同拜访伦先生,还让他为地方士子嘲笑,岂非自寻烦恼?”
沈溪笑着安慰:“但见江公子的模样,似乎并不见怪。”
司马路也在旁宽慰两句,苏通笑了笑,道:“也是好事,错有错着,今天你们两个可是要好好感谢一下我。”
沈溪和司马路相视一笑。
的确,要不是苏通跟江栎唯关系好,沈溪和司马路不可能结识一位朝廷的五品大员。但沈溪并不觉得这是福气,想到去年,惠娘曾帮助苗寨的逃犯离开汀州地界,若事情与此有关,那要及早防备。
与苏通和司马路告辞,沈溪快步回家。
沈溪走进药铺大门,来到后堂,周氏见到后立即破口大骂。她刚因为沈溪中秀才而当了几天淑妇,却见沈溪带着一身酒气晚归,哪里能忍得住暴躁脾气?
被老娘斥责,沈溪只能乖乖听着。等周氏稍微消了气,惠娘才过来问道:“小郎,你跟苏公子他们,见到伦先生了?”
“嗯。”沈溪点了点头。
“那就好,这伦先生,可是闽粤之地有名的大儒,许多人都想拜他为师,若能为他欣赏,对你日后进学有莫大助益。”惠娘欣然道。
周氏却黑着脸:“既然你见过那个什么伦先生,为何不早些回来,这身上的酒气从何而来?”
沈溪这才把之前在教坊司内的经历简单解释过,但没敢说去的是教坊司,而是轻描淡写说“苏公子找的饮宴之所”,周氏刚有疑问,就听沈溪说,与他同行的文质彬彬的公子,居然是正五品的大理寺左丞。
周氏蹙眉道:“又编瞎话,当老娘好蒙不成?一个二十来岁的公子哥,怎会是朝廷正五品大员?”
惠娘却相信沈溪的话:“小郎,那大理寺左丞……是怎样的官?”
“娘,你怎就是不信人?你们没听过大理寺,总听过六扇门吧?六扇门便是三法司衙门的合称,而大理寺与刑部和都察院并称于三法司,大理寺卿在前朝可是位列九卿的大官。”沈溪耐心解释。
周氏咋舌道:“这么说来,此人了不得啊……我听说六扇门的人,个个身怀绝技,杀人不眨眼,这个江左丞也是这样的人?”
沈溪继续解释:“娘,你理解的六扇门,是捕快之中一个特殊旁支,通常只接手江湖帮派斗争和久为官府通缉的要犯,在朝廷和江湖都有举足轻重的权力,专办大案要案,但与我说的六扇门全无干系。”
“六扇门中,刑部负责审判,都察院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大理寺则负责复核,若遇到重大案件,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会审,决狱之权虽在刑部,但大理寺不同意时,可上奏圣裁。”
“大理寺内,设有大理寺卿一人,然后是大理寺少卿两人,再其下,就是大理寺左丞和右丞。大理寺左丞是正五品的大员,而这位江公子,却是弘治六年的武进士。娘,人家可是进士,凭什么不能当大官?”
周氏这下惊讶得合不拢嘴:“你是说,你刚跟一个正五品的……大理寺什么的官员,吃过饭?你小子别诓我。”
惠娘道:“姐姐,这种事小郎哪里敢说瞎话。不过人家既然不想泄露身份,咱可不能随便乱说。”
周氏马上把自己的嘴掩上,四处看了一眼,随即连连点头。
惠娘对沈溪道:“这样也好,看来这位江公子没什么官架子,那这几天……你看看能不能到苏公子那边多走动,跟这位江左丞亲近一二。这可真是天降的好事,待他离开汀州的时候,我们看看有无必要送他一些礼物,或者以后会对你的科举之途多有帮衬。”
沈溪却摇了摇头。
本来他想等私下时再跟惠娘说,但有些话他还是要提前点醒惠娘:“姨,人家是堂堂南京大理寺左丞,这么大的官,来咱汀州府,必定肩负有重大使命,咱不可贸然靠上去,否则恐怕会有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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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九章 受伤的女贼(第八更)
沈溪说有可能会出意外,惠娘略显慌张,等晚上吃过饭各自要回家时,惠娘借口说要给沈溪介绍先生,想单独交待两句话,让周氏带林黛先回去。
而后惠娘与沈溪上到药铺二楼她记账的房间,紧张地问道:“小郎,你之前说有什么意外,会不会跟咱去年送走朝廷逃犯的事有关?”
沈溪摇头:“事情过去这么久了,若真是那苗人把我们供出来,官府早就派人来拿我们了,何至于现在暗访?我倒觉得与年底时官府失窃案有关。”
惠娘这才松了口气:“听你这一说,姨就放心了。六扇门的人可不好招惹,那你……不过,最好你还是跟江公子走得近些,如果真有事,你就把责任全部推给姨,姨一个人担着就是。”
沈溪撇撇嘴:“瞧姨说的,就好像我多不讲义气似的。”
惠娘笑了笑,不再提及此事。她为沈溪找了些辅导乡试的先生,可其中没一个是举人,都是考了几次乡试的秀才,有的在地方上还有一定的才学名望,惠娘花了银子,请人过来给沈溪介绍“先进经验”。
沈溪提醒道:“姨,乡试的内容,我学得差不多了,有不懂的地方冯先生会教导我,没必要再花银子去请旁人。否则的话,我原本学得挺好的也有可能被他们带进沟里,否则,他们为何屡试不第?”
惠娘没好气地斥责:“好心当做驴肝肺,姨做这些还招你埋怨了不成?好好学,用几年时间把乡试时要考到的东西都学会,风风光光中个举人回来,姨花钱帮你找门路,开府当官老爷。”
沈溪嬉笑着道:“姨,你也不看好我,就这还要学几年?我不用半年就能学会,明年乡试,我一定考个举人回来,后年我还要去京城考状元。”
惠娘道:“有志向是好的,但这次连你娘都没奢求。举人老爷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你大伯考了几次都没中,你年岁小,想一次就中难比登天,还是多积累一些学问,别急于求成才是。”
沈溪笑道:“姨,要不我们再打一个赌吧。如果明年我真考中举人,您再答应我一件事,行吗?”
惠娘皱起眉头,沈溪之前曾在她面前提过两次类似的要求,之前她也问过沈溪想要什么,但沈溪偏要等积满三个愿望以后再说。
惠娘问道:“你想让姨答应你什么?”
“不管是什么,若我真的做到了,姨可不能抵赖。就这样,先保密……”沈溪故作神秘,就是不肯跟惠娘说。
惠娘只当沈溪是小孩子脾气,没往心里去。
沈溪从药铺出来,与惠娘一起回家。因为丫鬟已经提前带陆曦儿回去,两个孩子也都被周氏抱回自己家里,药铺只留下秀儿一人守夜。
刚出后门不远,宋小城匆忙跑来,看样子像是有什么急事,惠娘惊讶地问道:“小城,别急,车马行出事了?”
宋小城如今已经是车马帮的大当家,平日里要打理车马行和船行的生意,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瞧这时间应该是宋小城刚从车马行那边回来不久。
宋小城对惠娘恭敬行礼后,这才答道:“回掌柜的话,车马行没事,就是……我找小掌柜有点儿事情,要不……您先回去?”
惠娘看了看沈溪,脸上带着怪异之色:“找小郎?算了,他鬼主意最多,不过真有什么大事,可千万不许瞒着我去做,知道吗?”
宋小城连忙应声,这才恭送惠娘离开,等他转头回来,使劲扯了沈溪一把,道:“小掌柜,您可要给我做主啊,这事……太棘手了!”
沈溪好奇打量他:“嗯!?怎么回事?”
“嗨……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宋小城也不解释,直接拽着沈溪回到自家门口,正是沈家原来居住的小院。门居然闩着,敲门之后,絮莲从里面打开,下意识地往四下打量一番。
此时絮莲已经怀孕,行动有所不便,但见絮莲紧张的模样,沈溪就觉得事有不妥。
等进到里面,就见原本沈溪住的屋子中,昏黄的桐油灯照耀下,一个面色煞白的女人躺在上面,胸口还在淌血。
“小掌柜,这女人不知道从哪里窜来的,我跟絮莲正在房里,她提着把刀,别提有多凶了,她第一句话就说要找您,还没等我问清楚,人就晕过去了……小掌柜,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沈溪仔细查看一下,不是熙儿是谁?
一身紧身夜行衣,身段倒是极好,只是胸前靠近腹部的位置中了一箭,伤口不大,但流血不少,嘴唇和脸色一样惨白,应该是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
沈溪心想:“果然是个女贼!能这么准确找到我家来,上次盗首饰盒想必也是你亲手干的!”
“又不是打官司,做什么主?人不能留在这儿,得赶紧换个地方,不过在此之前得先给她包扎好再说……去,打盆水来,找把剪刀和干净的布头,再找几根绣花针……”
没有针灸用的细针,沈溪只能用绣花针代替,效果不好也将就了。等把家伙事准备好,宋小城和絮莲都在旁边看着。
沈溪正要施针,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宋小城道:“六哥,麻烦你出去一下,这里你留下不合适。”
宋小城一时没反应归来,倒是絮莲心思透亮,把丈夫推出门口。
沈溪这才用剪刀剪开熙儿身前的衣服,连她里面穿的亵衣也直接一并剪破,随手丢在了旁边。
沈溪先下针止血,再想办法把箭头取出来。
伤口里只有个铁质的箭头,不见箭杆,显然是处理过,箭头并不是很锋利,虽然刺进去不深,但因箭头有倒刺,想取出来也不容易。
“嫂子,有没有小刀,锋利能切肉的那种?”沈溪看着絮莲问道。
絮莲愣了愣:“菜刀行不行?”
沈溪苦笑,这是要做手术取箭头,又不是杀鸡剁肉,菜刀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
沈溪摇了摇头,先让絮莲把桐油灯拿过来,他实在没辙,只能用剪刀代替,第一步便是先给剪刀消毒,情急之下去找酒精太过麻烦,最好莫过于用火烧。等沈溪处理好之后,这才用剪刀尖端刺了进去,开始为熙儿取箭头。
熙儿本陷入昏迷之中,但因取箭头实在太痛,她轻呼一声转醒过来,见到沈溪趴在她身前,摸摸索索不知道在做什么,而她身前凉飕飕的,定睛一瞧,前面的衣襟被人剪了个大洞,白花花的肌肤包括粉红部位都落在这小子眼里。
“你做什么?”熙儿轻叱一声,伸手摸剑,但却什么都没摸到,想伸手去推,但手脚无力。
沈溪冷冰冰地道:“我这是在救你,别动,箭头不取出来,长在肉里,肯定生疮而死!”
熙儿身体一颤,这才想起来自己有伤在身,而她摸黑到沈家来,就是看准沈溪有伤药,或者有希望获救。
同时从沈溪的举动看,现在的的确确是在救她。
可这也太羞人了……
熙儿羞得把眼睛闭上,但很快她就没心思再考虑这些了,伤口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又要喊出声来,此时沈溪突然拿起刚才剪下来的衣服的布头,塞进熙儿嘴里:“咬着,别喊,惊动四邻惹来官府的人,没人救得了你!”
熙儿只好咬着牙挺着,虽然她不再喊,但额头全是汗珠,絮莲见状,虽然脸色惨白,但依然鼓起勇气,不时帮熙儿擦擦汗水。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溪的小手术才算完成,箭头取了出来,沈溪赶紧用粗一些的布给伤口止血,此时的熙儿半晌没动静,显然痛晕了过去。
“嫂子,帮忙把她上身的衣服给除了,我去找布给她包扎伤口。”
沈溪放下手头的事,让絮莲代劳。
沈溪到了外面,让宋小城引路到正屋那边,从箱子里翻出一些旧衣服,除了要剪布包扎伤口,还要找衣服给熙儿换上。
“小掌柜,看样子是个女贼啊……也不知她在哪里受的伤,要是官府的人找来,我们麻烦不小,要不……咱们报官吧?”宋小城紧张兮兮道。
沈溪语气有些不善地说道:“六哥,你好歹也是江湖中人,江湖人有难,这种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事情能做吗?”
宋小城面带羞惭,他现在已是车马帮的大当家,平日里虽然没做杀人越货的事情,但打人放火倒是经常干,只是这次来人明显受的是箭伤,一看就是跟官府作对所致,他心里才如此慌张。
沈溪没时间跟宋小城废话,等他抱着衣服回来时,絮莲已将熙儿外面的夜行衣和里面上身的衣服都解开,红白相间,有些刺眼。
沈溪无法顾忌太多,过去帮熙儿先包扎好伤口,然后让絮莲帮她把衣服穿上。
“小掌柜,她到底是什么人?”
等沈溪和絮莲从屋子里出来,宋小城紧张地问道。
沈溪摇摇头:“知道的越多,麻烦越大。”
絮莲赶紧拉了丈夫一把,宋小城点头会意,又问道:“小掌柜说把人送走,我们送到何处去?”
沈溪道:“今晚要转移不太可能,就让她在这里住一晚,明天看情况再说,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家,麻烦六哥和嫂子多照应一些。”
宋小城换上一副苦瓜脸:“小掌柜,您这不是拿我们夫妻二人开涮吗?您回去,我们这……没法应付啊,要是死在我们这里,更没辙……”
沈溪想了想,道:“那麻烦六哥去找顶轿子来,至于轿夫……就到车马帮找值夜的弟兄,抄小道把人抬到前街正后巷去,东边数第四个门,敲敲门,见到有人出来转身就走,别多耽搁!”
宋小城掐着指头算了算,脸色一愣,显然他猜到那是什么地方。
沈溪实在没办法跟宋小城解释太多,他这么久没回家,周氏要是找过来那可就麻烦大了。他赶紧洗了洗手,顾不上一身血腥气,匆忙往自家方向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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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〇章 美人相求(第九更)
第二天,衙门那边风平浪静,好像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但城门口再次加强了戒备,这次衙门还特别派了人到城中各处药铺,严查购买伤药之人。
凡购买伤药之人,一律有人跟踪进行追查。
沈溪一看,就知道衙门又失窃了。
以前城里有小偷小摸,却怎么也不敢偷到官府去,就算是那些江洋大盗,也把官府当作禁地,不敢越雷池一步。
跟谁过不去,也别跟官府过不去,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可安汝升上任不到一年时间,官府就失窃两次,偏偏安汝升还不敢把事情张扬开,这只能说明,失窃之物根本就不是官府的财产,而是安汝升个人的“私财”。
以前沈溪就察觉安汝升看起来为人正派,但其实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为官多年的安汝升应该私底下捞了不少好处。
“姨,今天去商会时留心些,城里有盗匪出没,或许会有危险。”
因为官府那边要跟城中各家药铺暗中通气,所以惠娘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相较以往去商会迟了一些。在她临行之前,沈溪特别提醒。
惠娘会意点头,昨天夜里二人说到南京大理寺左丞江栎唯到汀州府来,应该与城里盗匪有关,如今官府再次失窃,证明沈溪所言非虚。
其实沈溪之所以这么说,主要是想让惠娘宽心,事情跟苗人逃犯全无干系。
上午沈溪在药铺楼上温书,巳时刚过,苏通居然亲自上门邀请沈溪出去游玩。
周氏想到昨日沈溪跟苏通出去,居然结识了个五品朝官,心里乐开了花,半点儿都没有阻拦的意思。苏通却提醒道:
“沈老弟,这次是官所的玉娘有请,说是昨日熙儿未曾出来迎客,招待不周,让我请上你和江公子一同过去,当作赔罪。不过她说,熙儿偶感风寒尚未痊愈,让你帮忙带一副药过去。”
沈溪心想:“熙儿昨天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失血过多而死,今天还要硬撑着出来见客,显然想作掩饰,不让江栎唯怀疑到她。说什么要治风寒的药,明明是求伤药。但回头一想,既然是邀请江栎唯一道,若被江栎唯看到他拿的是伤药,岂能不怀疑?”
沈溪斟酌一番,还是到里面去,跟周氏说江栎唯病了,准备跟苏通一同前往探望。
周氏一听,赶紧让小玉按照沈溪开出的药方抓药,因为过来卧底的衙役认得沈溪,再加上苏通本身又是府城名人,压根儿就没过问,沈溪提着药便出了门。
苏通先带着沈溪去邀请江栎唯。
此时江栎唯正好要出门,身边带着几个随从。见到沈溪手上提着药,他不由好奇地问道:“沈公子这药,真的是治风寒的?”
沈溪笑道:“是由我们药铺坐诊的大夫开的药,料想没错吧。”
江栎唯却笑了笑,转身对侍从吩咐两句,让一名侍从匆忙离开,然后才回身道:“熙儿姑娘有请,那我还真要过去看看,走。”
沈溪心想,江栎唯不会是以为这是伤药,准备通知知府衙门那边,然后在教坊司抓个现行吧?
沈溪带着疑惑,与苏通和江栎唯一同到了教坊。
尚未到正午,这个时间段非教坊司的正常营业时间,不过玉娘却热情招待三人到了楼上宴客厅内,并让云柳跟几名姑娘出来陪酒,而沈溪带来的药,玉娘看都不看,就让丫鬟给熙儿那边送了过去。
江栎唯笑道:“玉娘,不是说熙儿姑娘会来吗,为何不见人?”
玉娘抿嘴一笑:“熙儿听说江大人远道而来,昨日里未曾一见甚是遗憾。不过这丫头精灵刁钻,闻听江大人才学不错,又是文武双全,想设一个小小的比试,三位公子若谁能取胜,可随云柳到她房里,由她亲自斟酒……”
江栎唯脸上带着狐疑之色,显然没摸清玉娘和熙儿的底牌。
江栎唯现在只是怀疑昨夜官府失窃的案子与云柳和熙儿有关,昨日出事之前,他亲身在教坊司内,曾试探过云柳,反倒是熙儿未曾一见,案子极有可能是熙儿做的。但昨夜贼人分明受了严重的箭伤,若受伤的是熙儿,今日玉娘怎会主动相邀?
“这倒有趣,不知是何比试?”江栎唯显得很有风度地问道。
“射覆。”
玉娘把话说出来,苏通不由苦笑着看向沈溪,但江栎唯却不觉得如何。
江栎唯道:“那就劳烦熙儿姑娘设题吧。”
等玉娘转身出去,苏通才提醒:“顾育兄,你可能有所不知,要说射覆,沈兄弟他能掐会算,你我必输无疑。”
江栎唯不以为然:“昨日苏兄也曾提及,但若就让在下认输,实在不甘心啊。”
言笑间,玉娘折返回来,手上捧着木匣,跪坐而下,把匣子放在三人面前的小方桌上:“三位公子,可以射覆了,奴家代熙儿那丫头作为设题之人,若三位有疑问,只管问奴家就是。”
江栎唯笑道:“就摆在面前,未免太容易了点儿。”
沈溪忍不住看了江栎唯一眼,匣子严丝合缝,根本没有丝毫端倪,你说容易你倒是猜啊。连旁边几名女子也围了过来,靠着小方桌,都想猜这木匣之内到底是何物。
之前沈溪射覆能一射一个准,是因为他猜到了设题人的心思,包括熙儿偷奸耍滑的心理,但这次无端给他个题目猜,连事主都不在,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头绪。
但这题目设出来,本身就有问题,熙儿身上有伤,她真敢把大理寺左丞请到自己房里?那不什么都露馅儿了吗?
正疑惑间,沈溪突然感觉后背有人碰了一下,此时他坐的位置,旁边就是云柳。正是云柳用手指头在他后背写着什么,沈溪略微闭目,感受到后背上的文字,顿时明白过来,这题目早就预备好的,可能是玉娘和云柳故意让他取胜,以便进熙儿的房间。
扳指……
“三位公子,谁先来?”
玉娘脸色正常,笑意盈盈说道。
江栎唯迟疑了一下,看向苏通:“苏兄先来?”
苏通摇摇头,道:“还是让沈老弟来吧,正好让顾育兄见识一下沈老弟射覆的本事。”
如此一来,在场之人都看向沈溪。沈溪迟疑了一下,才微微叹了口气道:“在下猜想,这里面是一枚玉扳指。”
玉娘脸上露出惊讶状:“沈公子果真是神机妙算,却不知如何算出是玉扳指的呢?”说话间将木匣打开,里面正是一枚玉扳指,玉色不是很好,值不了什么钱。
江栎唯好奇地打量沈溪,猜测不出沈溪是如何知道的。倒是苏通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看,沈公子能掐会算,先天八卦卜算之术出神入化,里面是什么略一起卦便一清二楚……我们如何跟他比?”
沈溪没有解释,微笑着摇头:“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不过既然在下胜了,是否可以先与熙儿姑娘相见?”
玉娘抿嘴一笑,说不出的妩媚动人:“这是自然,江大人,苏公子,既是沈公子得胜,就让他先去与熙儿相会,一会儿再让熙儿出来陪二位饮酒。”
江栎唯脸上仍旧挂着笑容,但沈溪能察觉他还在怀疑这其中有什么蹊跷,最后江栎唯点了点头,目送沈溪在云柳引路下,往熙儿的房间而去。
等打开门进到里面,房间里安安静静,只能听到一声声咳嗽,熙儿坐在床榻上,虽然浓妆艳抹,但脸上的虚弱之态难以掩饰,而且不断咳嗽,显得病弱不堪。
虽然熙儿竭力压抑音量,但在房间里清晰可闻,若不是一行所在的宴客厅距离这间屋子较远,或许以江栎唯武人之资,可以有所察觉。
“嗯?”
刚到内帷便见到这状况,沈溪作势转身要走。此时云柳突然跪倒在地,身子伏低,向沈溪磕头道:“请沈公子施以援手,救我等一命……”
沈溪还未来得及伸手去扶,那边熙儿想说什么,但她根本没力气说话,她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至少要调养一两个月伤口才能逐渐痊愈。
如今她连说话都困难,更别说是下地行走了。
“在下今日是来与熙儿姑娘相会,怎的是这般模样?唉,在下还是告辞的好。”沈溪故作不知。
“你……你装什么……糊涂……”
熙儿口中艰难挤出几个字来。
云柳道:“熙儿昨日幸得沈公子相救,才侥幸捡回一条小命,如今城中正在搜捕,大理寺丞又亲临,显然是察觉到什么。若沈公子不能相助,不但熙儿性命不保,连小女子和玉娘,还有这官所上下……”
沈溪心说,这哪里是给人寻花问柳找快活的地方,简直是个贼窝呀。
沈溪摇头道:“在下或许帮不上忙。”
云柳仍旧跪在地上,给沈溪磕了三个响头,连额头都见微微的青紫:“沈公子,您是有大智慧之人,先前小女子怕您射不中,还在您背后提醒,却是您一口便断定其中为玉扳指,了不起!”
“昨日里您为熙儿止血,不用伤药,这手法是何等高超?小女子也略通医术,但在造诣上却难以望沈公子项背。求沈公子怜惜,小女子代玉娘,还有这官所上下,感激沈公子恩德,来世结草衔环必当报答。”
沈溪苦笑,他之所以能一口射中里面是玉扳指,是因为他曾见过熙儿的首饰里有玉扳指,平常女儿家戴戒指的多,很少有女子会戴扳指,他因而留意。
沈溪叹道:“这个……在下才识浅薄,对于医术只是领略一些皮毛,尚且不能做到运用自如。”
云柳听到后满面慌张:“这可如何是好?无论是江大人来,还是有官府的人来搜查,见到熙儿她这般模样,如何能掩藏得过去?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沈溪把心神不宁的云柳扶起来,微微一叹,此时熙儿那边却很要强:“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这就离开,不连累玉娘和众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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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一章 针灸麻醉(第十更)
沈溪打量床榻上的熙儿,无奈地摇了摇头,都将死不死了竟还这般逞强?
沈溪摇摇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既然昨日玉娘都已认出江公子是大理寺丞,熙儿姑娘还以身犯险?”
云柳无奈地解释:“事前玉娘也未曾料到大理寺江左丞会突然驾临汀州,可惜熙儿她提前一日借着衙门里摆酒宴,藏身于府衙内一处屋舍。”
“待江左丞走后,玉娘也曾试图通过衙门内线联络她,但已然来不及。安汝升为官多地,三年前知松江府时曾伙同盗匪,劫官船及商船数十艘,而后杀人灭口,此案惊动朝野,但三法司衙门追查之后并无线索。”
“三年期满,因考评不佳,安汝升迁汀州知府,此番意图故技重施,利用汀江南北运输之便利,行劫船杀人之勾当。玉娘先夫曾与兵部尚书马老太公有些交情,她想借助此事,向朝廷告发,为我等赎籍,她老人家自己也能回乡颐养天年。”
沈溪对于松江府的案子从未听闻,也是汀州地处偏僻消息闭塞,他又并非官府中人,想知道这些事太难。
至于云柳口中所提的“马老太公”,沈溪倒是很熟悉,这是“弘治三君子”之一的马文升,此时这位弘治一朝的名臣正在西北边疆用兵。
沈溪琢磨了一下,这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玉娘想通过检举一个名为知府但其实是江洋大盗的朝廷蛀虫,来换得自身的自由,以沈溪之前观察安汝升的相貌和心机,此事有可能是真的。
但其中仍有不合理之处,以沈溪所知,玉娘在汀州府管理教坊司已有七八年时间,怎会这么巧被她碰上一个江洋大盗来做知府?以年岁来算,云柳和熙儿当时不过是小姑娘,如何为玉娘所用?
但现在就想把事情原委全然调查清楚根本就做不到,沈溪道:“让在下施加援手,并无不可,但如何能保证在下离开之后的人身安全?”
云柳一愣,细想一下,才知道沈溪说的是什么。沈溪可以出手帮忙,但害怕事后被“杀人灭口”。
云柳急道:“沈公子放心,我等绝非忘恩负义之辈。小女子,愿以性命担保……”
沈溪心想:“这些人说出来的话根本就不可信,但好像我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若安汝升真的如同她所言,实际上是个披着官府外衣的江洋大盗,那掌管商会的惠娘岂不是很危险?”
“就算是帮惠娘,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沈溪点头道:“好吧,我姑且相信你们一次。但要保证,若事情败露,不能将我牵扯进去。”
本来沈溪最担心的其实是江栎唯,但若云柳之言属实,江栎唯前来汀州府就不一定是为追查官府失窃案,更有可能是追查安汝升几年前于松江府任上发生的盗匪案。
云柳松了口气,急切问道:“沈公子,不知需要准备何物?”
沈溪道:“可有针灸所用的银针?”
云柳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正是针灸所用的各种型号的银针。沈溪将针包接过,同时指了指桌上那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药:“其中有一小包药粉,直接以热茶给她冲服。”
云柳惊讶地问道:“小女子先前查看过,里面是普普通通治疗伤害的药材,这药粉真的有效吗?”
沈溪其实配的是“止痛药”,能很大程度上减缓病人的疼痛。
同时,沈溪准备以针灸,对熙儿进行“针灸麻醉”,可以令熙儿暂时失去痛觉,这也是外科手术中经常用到的手法。
见沈溪认真准备施针的模样,云柳不敢再多问,沈溪走到熙儿面前,冷声道:“请熙儿姑娘宽衣。”
熙儿虽然面色煞白,但此时却平添了几分血色,虽然沈溪年岁不大,但让她当着一个男子的面宽衣解带,还是非常羞赧之事。
云柳喝道:“这个时候不能拘礼!”
熙儿脸上微微露出些许不情愿,但被云柳怒色所逼,这才伸手去宽衣。
沈溪没有让熙儿解下裳,连亵衣都尚在身上。沈溪让熙儿背对他,因为亵衣只有两条带子,整个后背都裸露出来,在这个连手臂给男人看都是“失节”的年代,把后背直接示与男子,几乎等于女子“**”。
熙儿虽是云英未嫁之身,可这毕竟是教坊司内,女子不像普通人家女子那样拘礼,但她仍旧因为身体的疼痛和羞赧而浑身颤抖。
沈溪让云柳扶住熙儿,他自己则开始在熙儿背后扎针。
为了能让熙儿行走时不被人察觉异常,每根银针都被沈溪折断,将针的大部分都没入皮肤之中,随着银针刺入,再加上熙儿服下止痛药,脸色跟着好转了一些,紧咬的牙关略微松开些许。
“妹妹可有觉得好一些?”
待沈溪扎完针之后,云柳紧张地看着熙儿。
熙儿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略微活动一下身子,蹙眉道:“奇怪呀,为什么不疼了?”
云柳脸上带着惊喜:“真……真的?”
沈溪把针包收拾好,提醒道:“最好将她的伤口仔细包扎过,行动之间尽量迟缓,不要牵动伤口,后背也不能倚靠任何物体……”
“熙儿姑娘,你放心,旁人察觉不出你身上有针,不用刻意隐藏。若觉得头晕,必须强撑着不要闭眼……喏,袖口藏一根银针,若感到不支,你用抚发的姿势,悄悄用针刺激一下‘太阳穴’上部发际的‘前额发际点’,能让你暂时保持清醒。”
“沈公子,您可真是在世华佗。”
云柳惊喜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险些掩面而泣,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感激的时候,跪下来给沈溪磕了三个响头。
沈溪没有去搀扶,这时玉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让沈公子再与熙儿姑娘喝几杯酒,何必急着打搅他们……”
随后是苏通的声音:“玉娘怎忘了沈公子不饮酒?我们也想进去看看,里面有何风光。”
推开门,苏通正好瞧见沈溪坐在桌子前,面前立着为沈溪斟茶的云柳,还有立在旁边有些仓皇失措整理衣衫的熙儿。熙儿“啊”地惊呼一声,手还在系衣带,好像刚把衣服穿上一般。
玉娘见状,反应最快,手掩住眼睛,笑着说道:“哎哟,这是在做什么呢?”
苏通与江栎唯前后脚进到屋子里,苏通先看了看面色潮红的熙儿,又望了望淡然处之的沈溪,忍不住问道:“沈老弟,你这是……”
沈溪哈哈一笑:“我与熙儿姑娘打赌,说她的亵衣是红色的,她不服,主动解衣给我看,偏偏你们就来了。”
沈溪说完这话,不但熙儿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连旁边的云柳听了也玉面飞霞,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苏通抚掌而叹:“沈老弟,你可真行,精于射覆,有一手画画的本事,还能得到女儿家青睐,真是羡煞我等。顾育兄,你不是要见一见熙儿姑娘吗?这位就是了!”苏通为江栎唯引介熙儿。
江栎唯目光炯炯,上下打量熙儿一番,最后视线落在熙儿身前受伤的部位,神色中带着不解,最后笑着行礼:“熙儿姑娘,在下有礼了。”
“该奴家给江大人行礼才是……玉娘昨日里跟奴家说江大人大驾光临,谁知道奴家却提前就寝,奴家好生怨责玉娘没把人家唤醒,出来给江大人敬杯酒呢。”熙儿仍旧是当初妩媚多情的模样,用苏通的话说,身上自带一股“媚劲儿”。
江栎唯笑道:“如今有幸能与熙儿姑娘饮上两杯,是在下的荣幸。”他视线一直在熙儿身上移动,想观察她有何不妥之处。
玉娘进来招待江栎唯和苏通一同落座,让熙儿敬酒,熙儿举手投足之间,虽然动作有些缓慢,但神色却很正常,一点儿都没有受伤的迹象,连玉娘偶尔看过去也误以为熙儿身体好齐全了。
她不明白为何病恹恹的熙儿这么短的时间,就好像换了个人一般,再看云柳恭恭敬敬为沈溪敬茶,这才想起沈溪是有神通之人,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江栎唯喝了两杯酒,让熙儿坐下,想换个角度继续查探。
“玉娘,听闻昨日府衙有贼人光顾,你为官所中人,可有听闻?”江栎唯有意无意说道。
玉娘轻抚着胸口:“江大人这是吓唬奴家吗?官府发生这等大事,并不见城中有所张扬……奴家每日都在这小小官所内寸步不出,如何知晓?”
江栎唯只是随口一说,并未细究,从熙儿身上他察觉不出有什么问题,以他现在微服的身份,又不能把教坊司所有姑娘都叫出来一一查验,虽然他若是坚持玉娘不敢忤逆,但这会“打草惊蛇”。
就在苏通准备把饮酒之所换到宴客厅时,突然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嘈杂声,伴随着惊呼与喝骂,正有一队衙役往教坊司而来。
衙役直接闯入教坊司大门,与平日里办案由捕快带队不同,这次却是安汝升亲自带人到官所。
没过一会儿,就听楼下有人喊:“管事何在?”
玉娘饶是见惯场面,还是略微显现慌张之色,她对江栎唯行礼道:“江大人,有官差前来,奴家先去迎接。”
此时玉娘尚不知带队而来的是知府安汝升本人。等她出去见到人后,刻意把声音抬高:“安知府大驾光临,奴家给您行礼了。”
安汝升浑厚的声音传来:“将此处所有姑娘都叫出来,本官要一一查验。”
玉娘诧异地问道:“安知府,此处乃是官所,您有何吩咐,叫人来知会一声即可,何须亲临?”
“废什么话,知府大人让你把人都叫出来,聋了?”
知府可是正四品的地方大员,教坊司的奉銮不过是正九品,两者地位悬殊,玉娘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人通知楼上楼下的姑娘。
此时江栎唯与苏通等人走下楼,苏通和沈溪只是秀才功名,见到知县可以不跪,但面对四品知府还是得毕恭毕敬行礼。
“学生见过安知府。”
沈溪跟苏通口称“学生”,安知府一听就知道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边的江栎唯,表情转冷,似乎他也在很好奇,为何一个年轻人见到他居然礼数如此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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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二章 险象环生(第十一更)
“莆田学子江栎唯,拜见安知府。”
江栎唯不慌不忙,说是拜见,其实只是略微拱手,在官场中的规矩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但一个是地方官,一个则是京官,互相之间并不挨着,二人的品阶相差不大,江栎唯有资格在江栎唯面前摆架子。
安汝升琢磨一番,问道:“弘治六年武进士那个江栎唯?”
江栎唯点头道:“正是。”
“怪不得。”安汝升冷笑不已,“阁下如今在哪个有司衙门供差?”
江栎唯淡淡一笑:“大理寺,刚进补左丞,此番系回乡走亲访友。”
安汝升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虽然他不清楚江栎唯的“大理寺左丞”是京师的大理寺还是南京的大理寺,但不论哪个都是三司衙门,负责刑狱勘验之事,不是好相与的。
“原来是江左丞,到了汀州府地界,居然不跟地方衙署打招呼,难道是担心我等招呼不周?”
安汝升到底是官场中人,很快便换上官腔来跟江栎唯见礼。
二人一番寒暄,江栎唯说是来地方“走亲访友”,安汝升并不怎么相信,但他并没有探根究底的意思。
江栎唯道:“今日下官与两位故友前来官所饮宴,不知安知府要亲自办差,叨扰了。”
安汝升笑道:“本官前来,是因城中前几日发生一些鸡鸣狗盗之事,其中竟有几名女贼,本官在城中搜查多日,未曾有着落,便想到这官所搜寻一番,看看是否有可能藏身其间。”
江栎唯脸上带着恭维之色:“安知府为任一方父母官,体恤百姓,连盗匪之事都亲力亲为,下官佩服。”
玉娘已将教坊司内所有姑娘、乐师、丫鬟和仆役都叫了出来,在天井内列成几排,整个教坊司看似不大,但前院加后院,足足住了四五十人。安汝升一摆手,跟着他而来的衙役迅速往前后院搜查,看看是否有漏网之鱼。
沈溪从江栎唯与安汝升的对话判断,安汝升前来教坊司,并非江栎唯通风报信,可刚才江栎唯的确是安排随从离开,却是对谁通风报信?
亦或者背后隐藏有更大的人物?
他瞧了眼安汝升,此时知府大人神情淡然,沈溪暗忖:“安汝升肯定在教坊司周围布置了眼线和埋伏,若有谁敢从这里逃走,正好落入他下怀。”
再看熙儿一眼,此时熙儿混杂于人群中,表现淡然,说明针灸麻醉的效果还可以,但就怕时间太长,加上熙儿走动太多,令她伤口崩裂,到时候染血不说,麻醉效果也会锐减,很容易被人察觉异常。
玉娘上前陪笑:“知府大人,奴家已将官所上下所有人叫来,这里是乐籍,请您查验。”
教坊司上下多少人,乐籍上列得清清楚楚,就算是扫地的仆役也都要详细列名在册。不但有名字、体貌特征等文字记述,还有画像,这是为了防止教坊司内有人逃走。
安汝升手一挥,自然有人将册子接了过去,先唱名,叫几个身上带伤的衙役上前“认人”,比对画像上的样貌,辨认半天,都没找到他们要找的女贼。很快,就轮到熙儿,只听熙儿娇声应道:“奴家在。”
“身子有些像,就这模样……”衙役看到熙儿那楚楚动人的模样,娇羞可人,哪里像是昨夜那出手狠辣的女贼?
安汝升走上前,仔细观察熙儿一眼,熙儿害羞地螓首微颔,好像多怕生一般。安汝升道:“这包药是你的?”
熙儿怯生生回答:“是,奴家近来身子不适,正在服药调养。”
安汝升冷笑一声,把草药丢给旁边一名看似大夫的随从,大夫马上把里面的药材和药粉拿出来,又是品尝,又是闻嗅,随即眉头微蹙,似乎有些迟疑,因为很少有人这么配药,而且光靠他的舌头和鼻子,其中有几味药也判断不出为何物。
但最后他还是笃定禀报:“回知府大人,此药是治疗风寒偏头痛所用。”
沈溪所配的药,的确是治疗风寒偏头痛的药,但他却在几味药上用了粉末,部分用了药渣,加上药剂药量不同,把治疗风寒头痛之药改成“止痛药”和“麻醉药”也无不可。以汀州府本地庸医的水平,根本就无法察觉其中异常。
安汝升目光仍旧滞留于熙儿身上,往前走了两步,从熙儿身边路过,没有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也无浓重的脂粉味特意掩盖,他这才打消疑虑,将目光转向玉娘:“让她们都上楼去,本官之后再行训话。”
玉娘一听,知道这是安汝升想借着让姑娘们上楼,靠动作来判断她们身上是否有伤。她脸色不变,自己先往楼上走,招呼众女跟随。
一众女子登上楼梯,有的快有的慢,众衙差都眼巴巴盯着。
熙儿随在人群中,为了不露馅,只能尽量加快脚步,但因身上扎针气血不畅,加上没多少力气,想走得快实在太过难为她,脚下一个不小心,不由自主摔了一跤,旁边的云柳赶紧把她扶起来。
“怎的这般不小心?”玉娘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熙儿脸上也露出略微惊惶,但她瞬间镇定下来,撅起小嘴嗔道:“还不是姐姐你拌了我一下?”
刚才熙儿那一跤,裙子掀了起来,露出洁白光滑的大腿,众衙役看得眼睛都直了。
等熙儿起身,在云柳搀扶下上楼,她的表现仍旧一切正常,最后安汝升带来的人一个都没瞧出有什么破绽,随后有人凑在安汝升耳边说了句话。
安汝升向江栎唯点了点头:“本官还要带人去城中搜捕贼人,就不多叨扰江左丞的宴席了,告辞。”
江栎唯行礼道:“恭送安知府。”
等安知府带人离开,玉娘才从厅堂出来,脸上满是无奈:“却不知府衙抽的哪门子风,搜捕贼人居然搜到教坊司来了,叨扰了几位雅兴。请江大人和二位公子上楼,再行饮宴。”
玉娘亲自下来把三人请上楼,到了宴客厅内,别的姑娘和仆役相继下楼,云柳跟两个姑娘留在厅堂内作陪。
江栎唯刚坐下,忽然发觉少了个人,笑着问道:“玉娘,怎不见熙儿姑娘过来陪酒?”
玉娘抿嘴一笑:“江大人可真是得陇望蜀啊,有云柳这样才貌双全的姑娘陪酒,还想着熙儿那小丫头?她本来身子就不适,刚才在房里敬沈公子茶水时又饮了两杯酒,出来被风一吹有些头晕,奴家便让人送她回房休息去了。”
“也好。”江栎唯点点头,未再强求。
这次玉娘干脆就留在宴客厅内不走,甚至亲自为三人敬酒敬茶,因为她见识比之一般姑娘广博许多,话匣子一开,宴席间气氛颇为融洽,再加上玉娘酒量也好,划拳行令之间,就算玉娘输多赢少,几杯酒下肚仍旧面不改色,倒是江栎唯和苏通略微带着几分醉意。
宴席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江栎唯突然想起什么事来:“下午在下要拜访一位世伯,险些误了时辰。玉娘,只等下次再来与你饮宴。”
玉娘笑道:“莫不是江大人酒量不行,借故离开?”
江栎唯惭愧一笑:“就当如此吧,玉娘海量,在下不服都不行。苏兄,沈公子,在下先行告辞。”
苏通看了看沈溪,道:“那今日宴席就到此为止吧,至于这盘资……”
玉娘笑道:“都说是熙儿为了告罪而请贵客而来,岂能让贵客再行破费?”
苏通心想:“不花钱还能宴请顾育兄和沈老弟,划算得紧。”当即与江栎唯一同起身下楼,沈溪也跟随出了教坊司门口。
苏通要送江栎唯,先行离去。沈溪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街口,刚要走,云柳小快步到了门口:“沈公子,救命。”
沈溪大概猜到了,之前熙儿摔那一跤,看起来不重,但身上的伤口肯定悉数牵动,估计连身上的银针都有滑落,之后她不出来,不是不敢出来,而是没能力出来。
本来沈溪回教坊司内有些危险,但他转念一想,安汝升和江栎唯都知道他曾到过教坊司,玉娘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对他下手。再想到安汝升刚才那气势凌人的模样,颇为惠娘感到担心,安汝升只是为劫财还好,若是劫色……
“劳烦云柳姑娘引路。”
沈溪再次折返回去,上了二楼,却没有进熙儿的房间,就在刚才宴客厅旁边的厅堂,此时熙儿已然昏迷,她身前受伤,背后扎针,无论仰躺还是趴着都不行,玉娘只得让两个丫鬟扶着熙儿,让她侧躺着。
“沈公子,奴家先谢过您的救命之恩。”
见到沈溪,玉娘先是恭敬跪下,磕头相谢。
沈溪摆摆手道:“玉娘无需客气,先帮我找些干净的白布来,不要太细,粗布即可,但一定要干净,不能沾水。再找来剪刀、银针和小刀,然后把刚才我那副药拿来。”
玉娘一愣:“那不是治风寒头痛的药吗?”
沈溪道:“不但能治风寒头痛,同时还能止疼和麻醉,若再稍微调整药量,尚可止血。”
玉娘心中这一惊不老小,她本来让沈溪带药来,是不想引起江栎唯的怀疑,让沈溪随便带副药即可。
药一送来,玉娘和云柳就查看过,的确是普通的伤寒头疼药,对熙儿的伤势没什么用。现在知道这味药又能止痛又能止血,简直是“万能神药”。
玉娘赶紧下楼去操持,还不敢让教坊司内更多人知晓,毕竟并非所有人都跟她一条心。
那边在做准备,沈溪这边开始进行外科手术,他要做的,是为熙儿缝合伤口,同时再包扎止血。
等玉娘回来,看到沈溪那略显稚嫩拿着银针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但沈溪镇定自若,穿针引线之间气定神闲,好像早就习以为常。
玉娘微微错愕,这哪里是十一岁少年应该有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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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十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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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三章 官贼本一家(第十二更)
沈溪先将熙儿身上用于麻醉的银针都取下来,再把伤口的边缘缝合好,以止血的伤药敷上,亲自包扎。
玉娘见沈溪熟练的模样,心中惊诧无比,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到面不改色?
沈溪包扎好伤口,起得身来,将双手探入盛满温水的铜盆,洗去血迹,又对云柳交待一些关于养伤的细节。
云柳紧张地问道:“沈公子,熙儿妹妹何时会醒来?”
沈溪微微一笑:“她的伤势无性命之虞,迟些时候自然就会醒。首先要注意保养伤口,要适当换药,我带来的药虽然不多,但足够用一个月以上,每两天换一次即可,换药时不要将绷带全数解开,只需将药粉洒在伤口边缘即可。”
沈溪交待得很详细,云柳一一应了。
别的姑娘要出来接客,而云柳作为教坊司的“头牌”,反倒不用时常露面,可以照顾熙儿的起居。
玉娘让人把熙儿抬回自己的房间休息,而她则与云柳一道,邀请沈溪到云柳的房间,说有要事相商。
“……沈公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治病救人的本事,奴家感激不尽。”
到了云柳的闺房,玉娘作势要给沈溪跪下,却被沈溪扶住。沈溪神色严峻,目光炯炯:“玉娘何必多礼,其实我不全然是帮你们。”
玉娘是聪明人,略微思索,问道:“想来云柳已将安汝升与盗匪勾结杀人越货之事相告,沈公子是想帮商会?”
“正是。”沈溪点头。
玉娘松了口气:“那我们是同道中人。”
沈溪心说,谁跟你们是同道中人?我不过是想保证我的亲眷不出事,商会可以平平稳稳发展。
沈溪问道:“对于安知府的一些过往详情,在下并不清楚,玉娘可否坦诚相告?”
玉娘想了想,请沈溪坐下来,让云柳奉上香茗,把她了解的一些事情悉数知之。
据玉娘所言,安汝升虽然来自京城,但其为人狠辣,履历地方时,多次与贼匪勾连,身边有一群亡命之徒供其驱策。
本来安汝升于地方为官时少有在自己地界下手,但偶有劫财劫人之事,却以匪事上告,朝廷并未察觉异常,毕竟天下承平虽久,但占山为王的盗匪仍旧不少,偶尔出些劫案并不奇怪。
安汝升做的最大案子,是三年前于松江府与浙江嘉兴府交界的华亭江上劫持官船,同一年该水域还有十几艘商船遭到打劫,船只悉数被凿沉,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使得朝廷无从追查。
“……安汝升考评不佳本该降级使用,但他听闻汀州府出现了一家财力雄厚的商会,便贿赂南京吏部官员,为他谋求了汀州知府差事,此番前来,他已经准备了一年时间,想来距离他动手之日为时不远。沈公子记得提醒家人,财货可失,切莫丢了性命才好。”玉娘最后提醒。
沈溪眉头紧锁:“那玉娘调查安汝升杀人越货为非作歹,掌握有多少真凭实据?”
玉娘微微摇头:“不是奴家不肯坦然相告,实在关系重大,沈公子还是不知道太多事情为好。”
沈溪对于玉娘也不是完全信任,这女人在安汝升到任前,就已经拥有不小势力,这从她对熙儿的培养及使用便可见一斑。
这样的人,怎会只是一个平庸的风尘女子?
沈溪起身道:“玉娘不肯明说,在下不便多问,就此告辞。”
玉娘道:“大恩不言谢,可惜,沈公子如今尚是童子之身,无法……唉,云柳,送沈公子从后门出去,切莫让人瞧见。”
“是。”
云柳面色有些羞红,显然她听明白了玉娘话中隐藏的意思。沈溪现在尚是童子之身,什么事都做不了,但若以后成年的话,或者可以让她跟熙儿“以身相报”。毕竟这种救命的大恩大德,岂是一两句谢谢就能报答的?
云柳心里也有些旖旎:“怪不得碧萱跟他相识日短,就对他倾心不已,原来真是个文质彬彬的谦谦佳君子,人中楷模。”
……
……
沈溪从教坊司出来,并未直接返回药铺,而是前往商会总馆找惠娘,得知惠娘正在外面与人商谈货运之事。
“当家的何时回来?”沈溪问道。
知客恭敬回答:“当家的于午后出去,估计处理完事情后会直接打道回府,小掌柜还是回家等候为好。”
沈溪心里有些焦急,得知安汝升的那些不知真假的恶行后,他突然担心惠娘会出事。
松江府属于江南一代的富庶之区,而且是南直隶十四个州府之一,安汝升仍旧可以胡作非为,连官船都敢劫持,甚至凿船杀人灭口。而汀州府不过是闽西偏远之地,地方上连年都有盗匪和民族冲突事件发生,这等凶悍之徒还有何顾忌?
沈溪回到药铺直接上楼,但他无心学习,等着惠娘回来,生怕她在外面出什么事情。
直到天黑后,惠娘才满面忧色回来,显得异常疲倦。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商会有事吗?”
惠娘在外表现得像个女强人,但在亲近之人面前,她却不会刻意隐藏心情和心事,连大大咧咧的周氏都察觉她脸色有些不妥。
惠娘看了沈溪一眼,微微摇头:“安知府委托我们运回府城的一批官盐在粤北潮州府为当地官府扣押,连人带货还有船上三千多贯钱……”
沈溪心想,事情可真凑巧,这刚得到消息安汝升想对商会下手,就出了这次官盐被粤北地方官府扣押之事。
周氏问道:“那应该跟官府说清楚情况啊,潮州府虽然属于广东……但怎么都是朝廷下属的府县,让安知府去说明下不就成了?”
惠娘摇头:“安知府的意思,潮州府毕竟属于广东地界,他身为福建的知府,不好跨界接洽,但他与我书信,让我亲往潮州府一趟,除了跟地方官府接洽讨回被扣押官盐外,还让我们将今年的夏粮运到海阳码头,以便海运北上。事情很麻烦,恐怕我有月余奔波在外不得归来。”
沈溪连忙劝阻:“姨,你不能去。”
“混小子,插什么嘴?考个秀才回来,家里就你当家了?”周氏先骂了一句,转头对惠娘道,“不过妹妹,这山长水远的,最好还是让别人去,咱这汀江地面都不太平,若去下游的韩江,恐怕……”
惠娘叹道:“此事可能还非要我亲自出面不可。”
沈溪心说完蛋大吉,看来真被云柳和玉娘给说中了,安汝升果真包藏祸心,这是准备故技重施,拿商会开刀,先劫持商会的货船,最好把惠娘也劫持了,到时就可以要挟商会和银号,拿钱财来赎人。
银号和商会这么大的产业,届时就会落到安汝升的掌控下。
周氏问道:“妹妹准备何时出发?”
惠娘叹道:“官盐毕竟涉及到汀州地方安定,我这就回去收拾,明日中午启程南下。”
“这么快?那我帮你……”周氏与惠娘一起出门。
沈溪心想,现在一切都只是道听途说和无谓的揣测,而他得知消息的地方又是在教坊司,若是周氏详问不好解释,只能先找机会把事情告之惠娘。
“娘,我肚子饿了,这个点是不是该做饭了?爹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沈溪追出门叫道。
周氏回过头:“就你这小祖宗事情多,算了,妹妹你自己先收拾,我回去做饭。宁儿这丫头也不知这两天怎么弄的,做事总丢三落四……”
本来若周氏没工夫做饭,会让宁儿到沈家去做,反正惠娘买来的丫鬟也就是她的丫鬟,不使唤白不使唤,但这几天宁儿又春心萌动准备钓“凯子”,连家务事都有所懈怠。
等周氏走了,沈溪这才赶紧上前对惠娘说明情况,把安汝升以前做的那些恶行详细解说一遍。
惠娘惊讶地问道:“小郎,这些事情你从何听来?安知府他……怎会……怎会是江洋大盗?”
沈溪急道:“姨,别人你不信,还不信我吗?这次安知府让你南下韩江去潮州府,摆明准备找人在半道劫船,到时候姨你可要有大麻烦了。”
惠娘一时间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因为沈溪说的事情太过于匪夷所思,她根本就理解不了,那些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怎么会跟官府而且是堂堂的知府大人联系到了一起?
沈溪见惠娘怀疑,不由道:“安汝升连官船都敢劫,杀人越货的事有什么不敢做的?这次我是无意中听江公子提及才知道此事……他此次来汀州府,就是为了侦办这桩案子。”
沈溪情急之下,只好借口这是江栎唯泄露出来的风声。
惠娘摇头:“小郎,不是姨不信你,就算江左丞过来是为办案,他怎会将如此机密之事泄露与你知晓?”
“那姨可知昨夜知府衙门缘何失窃?”
惠娘再度摇头。
沈溪编造故事:“安汝升当年劫官船杀人,害得别人家破人亡,如今那官船上死去人员的家属纠结起来,伺机对其进行报复,府衙失窃便是为寻找他的罪证。今日安汝升带着府衙的人,以寻盗匪为名在城中四处搜查,便是想拿回证据。”
“年初时,城里也曾发生类似的事情,姨,你不会忘了吧?”
惠娘终于点头。
关于安汝升亲自带人到城中搜查盗匪的事,她倒是听说了,但沈溪所言太过离奇,若真是江洋大盗,怎么会当上正四品的知府?再者说了,官府失窃东西,安汝升领着衙役搜查贼人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可那怎么办?若我不去,难道眼睁睁看着我们那几船官盐被扣下,令汀州地方物价腾涨,百姓苦不堪言?”
沈溪叹道:“惠娘啊,你怎听不懂我的话呢?安汝升的目标不是那几船盐,他的目标是你和商会,只要你不去,潮州地方官府是没理由扣押船太久的!”
沈溪心急如焚,竟然把心中默念过很多次的闺名直接唤了出来,惠娘听了不由一愣,沈溪居然直呼她的闺名,说话又是如此老气横秋,哪里像是一个后辈的口吻?
“那……那我知道了。”惠娘未加怪责,却带着些许迟疑,“小郎,你先回去,我知道如何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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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四章 危急关头
沈溪回去之后,仍旧感觉有些不妥,惠娘说是知道如何应付,却没保证一定不去,要是惠娘逞强怎么办?
第二天一大早沈溪就到了药铺,可是惠娘已经出门去商会总馆那边了。沈溪详细询问了秀儿,知道惠娘并未把昨日收拾好的包袱带走,沈溪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上午沈溪读书时,心神不宁,快到中午,沈溪借口回家找书,趁机到车马帮那边去见宋小城。
“小掌柜,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倒让我好生惶恐……来来来,到里面坐……”
宋小城本来就能说会道,现在当上车马帮的大当家,迎来送往的客人不少,如今更是圆滑世故。
沈溪摆摆手:“我不是来找六哥闲话家常的,你多找几个人到大当家身边,用心保护,我怕近来会有人对她不利。”
宋小城脸上露出讶异之色:“小掌柜跟大当家的想法都一样……当家的上午远行出门,在我这儿要了几个好手,还让我多找些人押船。”
“什么!?”沈溪大惊失色:“你怎么不早说,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吧,估摸着这会儿已经上船了。”宋小城一脸的莫名其妙。
沈溪这时候只能尽量保持冷静,心想既要装船,还要调集人手,应该不会那么快出发。沈溪让宋小城赶紧找几个人带着,一起赶往码头。
码头上一片繁华,毕竟随着秋粮入库,各地的土特产纷纷上市,这时节的码头通常是一年里最繁忙的时候,行人如织,车水马龙,船影憧憧,但其中却没有发现惠娘以及船行所属船只的踪迹。
沈溪赶紧问了下水路帮的弟兄,才知道惠娘已经带着船队出发有一个时辰了。
“六哥,你赶紧想办法把人追回来,路上可能有盗匪要劫持咱们的船只。”
宋小城脸上颇带几分自豪,拍着胸口道:“不怕,咱是什么人,车马帮早就在汀江上下游打好关系,就算有些贼匪,也不敢对商会的船只下手。”
自从设立车马帮,帮众现在有七八百号人了,涵盖了水旱两路,背后还有商会充裕的资金支持,一般的贼寇轻易不敢招惹。
沈溪急声道:“六哥,你别废话,赶紧想办法找人去追,否则我们只等着跟当家的收尸……”
宋小城身子一个激灵:“小掌柜,你可别开这等玩笑……好好好,我这就去找人手。”
“人越多越好,最好把家伙事也带上。先派艘快船去追,你在码头上等我,我去去就回……”
沈溪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惠娘不听劝阻非要逞强,固执己见踏上旅途,却不知前方将要遇到的艰难险阻有多大。
想从陆路追是不可能的,闽西山高路险,官道曲折,即便不惜马力轻易也追赶不上。只能派船去追,可从汀江往下,一路都是顺流,想追上也不容易。
而且,就算追上又如何?
毕竟现在是汀州知府安汝升要对商会和惠娘下手,既是匪,也是官,沈溪现在只能奢求得到官方的帮助,他能想到的只有来汀州府目的不明的江栎唯。
沈溪并不知江栎唯下榻于何处,此时他只能去苏府找苏通,通过苏通再拜访江栎唯。
“……沈老弟,你这般急急忙忙的,又不说情由,到底出了何等大事?”苏通看到沈溪心急如焚,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沈溪道:“总之是急事,非常急……这次你帮我,以后苏兄但有驱策,在下必万死不辞。”
见沈溪这么说,苏通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带沈溪到江栎唯暂时下榻的地方去找寻,等到了目的地,正好遇到江栎唯跟人商量事情,知客不许二人进内,只准在院子里等候。
“江公子,有重要事情相商,可否一叙?”沈溪急忙朝着正堂位置喊了一句。
半晌后,江栎唯才打开门走了出来,与江栎唯交谈的人暂时离开,避到后堂去了,没让沈溪瞧见人影。
江栎唯迎上前笑着打招呼:“沈公子,有何事?”
沈溪也不隐瞒:“在下不知江左丞前来汀州府的目的,但今日有紧急事情相求,如今汀州府地面有一伙江洋匪寇,正准备劫持我汀州商会商船,或许有杀人越货之事发生,不知江左丞是否理会?”
江栎唯脸上的笑容顿时黯淡下去。
苏通听到后也大为惊讶,问道:“事情这般严重?”
江栎唯冷声道:“沈公子说的事情未免太过离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会有此等事情发生?再者说了,沈公子又是如何知道的?况且,这涉及到地方事务,不是本官能插手的……若事情属实,沈公子为何不去官府报案?”
沈溪不能随随便便说安汝升与这伙贼人有关,因为他只是从玉娘和云柳那里得知一些情况,尚不知真假,这个时代诬告官员的罪名可是很重的。沈溪想了想措辞,才道:“就怕如同当初松江府的案子一样,官府不予理会,死者蒙冤。”
江栎唯脸上明显露出异样之色。
沈溪察言观色,心中一定,基本能判断出江栎唯绝不会只为调查官府失窃案而来,很可能是追查当年松江府的官船劫持大案。
江栎唯点头:“沈公子这消息事关重大,但仅凭沈公子一句话,难道还想调动官兵不成?”
沈溪道:“在下走投无路,才会冒昧登门。此番商会当家人乘船一路沿江南下前往潮州府,路上必有贼匪袭击,且我怀疑背后有官方背景之人为其撑腰。望江左丞为地方安定考虑,派人营救。”
沈溪已经觉察江栎唯并非可以做主之人,这次江栎唯到汀州府来,应该是有上官同行,又或者说江栎唯其实只是那个人的跟班。
沈溪又道:“在下虽有功名在身,但在江左丞眼中不过是一介草民而已。若江左丞不予理会,那可能当年松江府的案子尚未大白于天下,如今汀州府又要多添几十上百条冤魂,还是在江左丞与……哈,亲临汀州府之时发生。江左丞可担待得起?”
“大胆,你敢要挟本官?”江栎唯骤然喝道。
沈溪没有任何服软的意思,就在江栎唯脸色阴晴不定之时,有随从过来到江栎唯耳边说了一句。
江栎唯厉色稍转:“苏兄,你且带沈公子出去等候,本官另有要事。”
苏通压根儿就听不懂沈溪跟江栎唯的对话,本欲详问,见场面尴尬,又不知情由,连话都插不上,当下只得拉着沈溪一起出了门口。
沈溪看了看天色,此时已过正午,他只能寄望于宋小城派去追的快船能及早赶上,但又怕就算追上,因祸事尚未发生,惠娘不肯折返。
现在沈溪就看江栎唯和他背后的大人物到底是否真的是官员自诩的那般“爱民如子”了。
通常以官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行事作风,一般轻易不会在查无实据的情况下出手,他们完全可以先等劫船的案子发生,再开始行动,如此一来更容易找到证据。
大多数官员也必然会如此选择!
但这有个问题,事情是在他们办案时发生的,就算案子最后能侦破,他们必定会受到朝廷责罚。
可是,在案子发生前行动,防患于未然,又会因擅自调兵打草惊蛇,同样要为朝廷责罚。
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等案子发生必定要被朝廷追责,还不如防患于未然,这样若是事成的话,不但不用担责,还可能会因调度果断而受到嘉奖。
沈溪就怕江栎唯背后之人没有“敌未动而己先行”的魄力。
等了半晌,江栎唯终于出来,身边带着几名佩刀的随从。
江栎唯脸上带着肃穆之色,道:“沈公子,且随我去城东汀州卫所!”
明朝地方以都司卫所为军事机构,以五千六百人为卫,千一百二十人为千户所,百十二人为百户所。
汀州卫指挥使是正三品,比地方知府的品阶要高许多,而江栎唯的南京大理寺左丞不过是正五品,却要命令正三品的官员调兵,这说明他背后之人的来头非常大。
沈溪可不管这些,能救惠娘才是最重要的。
沈溪跟随江栎唯到了城东卫所之外,他和苏通没有进卫所的资格,只能在辕门外等候。
焦急等候一段时间后,江栎唯才从卫所里面出来,不过身后并没有一兵一卒。
“顾育兄,如何?”苏通上前询问。
江栎唯神情冷漠:“急令已快马发往武平千户所,令上杭千户所船只沿江拦截,若沈公子谎报军情,责任不小啊。”
沈溪这时候也豁出去了,我只是个告密的,你现在就算调兵遣将,也是为了剿灭地方贼匪,这本是地方卫所责任所在,有什么谎报军情的问题?
恐怕最多只是吓唬人而已!
沈溪不会说破,一脸坚定地点头道:“若事不属实,在下愿受责罚。”
江栎唯带着随从到城外汀州卫所的专属码头,此时码头上已经备好官船,并有一个百户所的官兵等候在那儿。
这次江栎唯将亲自带人,陪沈溪乘船沿江而下,以求证是否有劫船之事发生。
“顾育兄,沈老弟,你们这一去千万珍重,我就只能送到这里了。”苏通送到码头,没敢往船板上迈步。
此时宋小城从船行调的两艘船也过来了,为了保密,宋小城名义上是运货,但其实运了五六十名壮丁,跟随官船一道南下,行救援之事。
沈溪本来已上了官船,但他想了想,还是向江栎唯行礼告歉,表示要与其后的商船同行。
江栎唯冷笑道:“沈公子,既然事已无可避免,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就算事情属实,你恐怕也逃不掉包庇贼人的罪名……你自己好好掂量一下,若因此而丢掉功名,是否值得?”
沈溪一听就知道江栎唯应该是调查到了玉娘和熙儿之事,他苦笑着拱手道:“亲眷安危高于一切!”
“好,沈公子,我是越来越欣赏你了,真可谓自古英雄出少年,不但才气横溢,而且有侠义心肠,勇于担责,若此番事成,回头定要与你多饮几杯,到时候可别再饮茶,不然就是不给在下面子,哈哈。”
江栎唯之前还显得气势凌人,但在这出发之际,浑身上下散发的却是儒雅和洒脱气质。
这也是江栎唯给沈溪最初留下的印象。
沈溪行礼道:“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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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五章 火速驰援
等沈溪走下官船,登上后面的商船后,三艘船很快便起航,沿汀江而下,此时距离惠娘出发已经有两个多时辰了。
沈溪立在船头,他一边希望之前派出的快船能早些追上惠娘的船队,又期冀贼寇尚未下手。
沈溪分析过汀江沿江的河段。
从长汀县往下的这段河道,相对来说较为平缓,沿途都是山峦之地,有几十里都没有码头,反倒最容易为贼匪所趁。
贼人若真要下手,或趁船只夜晚泊岸之时,或趁白天河道船只稀少之时,不过就算贼匪胆大包天劫船杀人,也不敢太过张扬,怕事情败露出去。
而此时正是秋天水流平缓沿江水面上船只多的时候,贼人很可能会趁着入夜后视野不清之际下手,那时船只刚刚泊岸,再加上对周围地形不熟,人手非常容易杂乱,被贼人混入其中也难以察觉。
“小掌柜不用太过担心,这沿江两岸都有巡检司的人驻守,若有贼寇,巡检司的人不会坐视不理。”
宋小城见沈溪忧心忡忡,不由出言安慰。
沈溪叹了口气,有些事他没法对宋小城解释。
巡检司类似于地方的乡勇,主要作用是佐治地方官府,受地方知县及知府衙门提领,并非是正规军。
从江栎唯调汀州卫的兵马,而不调巡检司的人马就能看得出来,其实巡检司的人马根本不具备太强的战斗力。
更可甚者,在安汝升调任汀州府后,他身后那群亡命之徒不可能尽数安排在府衙任职,多数要被安置到地方,最可能的就在沿江的巡检司内。这一年间,汀江沿岸虽然没有劫船事件发生,但偷摸之事不断,更有押船人员莫名失踪,很显然就是这群人干的。
这次安汝升要劫持商会的商船,有极大的可能调动巡检司的内应。
这些人既顶着官方的名头,暗地里却是惯匪,下手劫船之前很难为人察觉,这让惠娘的处境更加危险。
沈溪跟宋小城问过沿江具体的情况,先估摸惠娘一行晚上可能歇宿的码头,通常是距离长汀县五十里的坝下渡,或者再沿江走不到十里到羊牯渡泊靠。就算快马能及时传信到上杭千户所,再从上杭千户所调兵北上,也可能来不及。
时间很快到了日落时分,船只紧赶慢赶,已经到了坝下渡之前一段险滩,周围有十多里荒无人烟,到此时已经没有船只再沿江而上,因为就算赶路,也不可能在天黑之前抵达上游渡口。夜晚行船极为凶险,稍不注意就会触礁沉没,没人敢以身犯险。
沈溪看着两岸的风景觉得有几分肃杀,倒是前面官船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因为官船相对较大,在险滩河段要尽量慢行才能保持平稳。
到了入夜时分,一行仍旧在赶路。
直到上更时,三条船才抵达坝下渡,坝下渡有商会联络点,一问之下才知道商会的船沿江而下,到羊牯渡才休息。惠娘因为心急赶路,行进速度并不慢,入夜也未停靠,过去有半个多时辰了。
继续由官船带路,两艘商船紧随在后,继续南下,快到二更天的时候,船只终于快抵达羊牯渡,老远就能看到渡口码头方向有火光,沈溪立在船头眺望,心里一直在默念惠娘吉人天相。
“小掌柜,岸上着火了,看样子很严重。大当家会不会在里面?”宋小城也察觉到情况不对,想把船只靠岸,但岸边都是浅滩,根本无法泊靠。
距离羊牯渡不到一里时,终于见到羊牯渡上有人活动,码头火光冲天,河面上船影憧憧,许多船只已经着火,岸边还有人不断往船上扔东西。
再到近前,只见那些起火的船上不时有人着火,不得已跳下河去,而水里似乎潜藏有“水鬼”,人刚跳下去时尚能活动,但稍微浮沉几下便不再挣扎。
“放箭!”
前面官船上传来声音,随着船头一排弓弩手箭矢射出,岸边正在放火烧船的人见势不妙,赶紧往码头后方跑。
很快官船上已经放出小船开始登岸。
江栎唯虽然不是领兵的将领,但他到底是武进士出身,再加上他有朝廷的调令,俨然已是这场遭遇战的总指挥。
“小掌柜,我们也靠岸……他娘的,敢跟我们商会为敌,不想活了!”宋小城双眼通红,本来他一直在想,是不时沈溪太过小题大做了?但到羊牯渡看到这一幕,他忍不住怒发冲冠,热血上涌,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弟兄们,抄家伙上岸!”
宋小城这次带的人虽然不多,但好歹也有五六十人,而且都是车马帮里的好手,因为商船上没有准备小舟,没等船只靠岸,一些心急的打手已经先行跳下河往岸边游。
等到了岸上,一众帮众跟在官军后面,开始对码头上的贼人发起攻击。
到此时,沈溪最关心的是惠娘的安危。看这情形,似乎贼匪劫船不太顺利,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要放火烧船,因为这等于是把事情张扬开让沿江的官府获悉情况,与贼匪素来低调的行事风格不相符。
等船靠岸,宋小城也要冲上前去厮杀,沈溪却拉了他一把,指了指码头周边着火的船只:“先看清楚情况,救人要紧!”
“明白,明白。”
岸上嘈杂声一片,喊杀声,惨呼声,兵器接触发出的“哐当”声,身上着火之人痛苦的哀嚎,以及水中浮沉之人凄厉的呼救声,交织在了一起。
沈溪顾不上别的,拿起一块帆布,搁河水里浸湿,披到身上,就想往那些着火的船上冲。但此时已有官兵先行上去查看情况,可惜官兵中并没有火龙队,而上杭千户所的官兵又没赶到,人手显得捉襟见肘,想救火很困难。
“小郎……”
远远的,沈溪听到惠娘一声喊。
声音入耳,沈溪不仅没有定下神来,反而越发慌张。他赶紧循着声音来处望了过去,可惜此时江面上火光四起,到处都是人影,无论是商会的人,又或者是劫船的贼匪,还有救人的官兵以及一些夜晚停靠江边船只上的旅客,无不在大声发出呼唤。
火光跳动中,视线一片模糊!
沈溪心乱如麻,暂时不管别的,先披着浸湿的幡布,想从起火的船只中找到商会的主船,但看了半晌,也没把船只给辨认出来。
“小郎!”
这次声音更加清晰。
沈溪定睛一看,只见靠外的一艘商船上,有人在向他招手,而那船只着火的情况并不太严重,但还是有人身上沾染火星不得不跳水求生。
沈溪扯了宋小城一把,指着船只方向道:“快上!”
一众车马帮的弟兄,七手八脚把船板架了上去,沈溪疾步冲上船,一股火焰扑面而来,使得沈溪头发都被燎去一撮。
沈溪迅速低下头,瞅准惠娘的方向,几个跨步冲过去,迅速把幡布披到惠娘身上。此时船头已经燃起大火,火势越来越旺,再想从船板撤下去已不可能。
来不及思考更多,沈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拥着惠娘直接往前冲,“咕咚”一声跳进河水中。
沈溪身上裹着厚重的帆布,下水后不由“咕隆”“咕隆”灌下几口水。
溺水人通常都非常慌张,恨不得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但沈溪仍旧能保持理智,恰好岸边正组织人手搭救河里的人,不时伸出一根根竹竿来。沈溪瞅准机会抓住竿头,然后一只手死死抓着惠娘,扯着竹竿往岸边游动。
快到河岸时,已有人跳下来帮忙,但男女授受不亲,依然由沈溪半揽着惠娘的身子,手脚并用,将惠娘送上了岸……
码头上的战斗仍旧在持续,而贼匪似乎有反扑的迹象,一时间杀声震天。
但小半个时辰后,随着上杭千户所派来的两艘官船到来,二百多名官兵加入到战局中,贼匪那边终于招架不住,有的被乱箭射死,有的依然负隅顽抗,更多的则选择逃往周围的山林,但还没等他们逃出很远,官军就已追上,或者被就地格杀,或者被当场捉拿,但仍旧有少数漏网之鱼。
沈溪坐在岸边,除了不断吐水喘气,就是抱着已经呛水昏迷的惠娘,不断往她嘴里度气。
好在惠娘呛水时间不长,只是一会儿,她胸前起伏,呼吸已恢复平顺,沈溪这才放下心来,拿起官军倒在地上的一面旗子,直接盖在惠娘身上,尽量紧紧拥着她,想把自己身上的温暖传递过去。
沈溪心说真不该跟吴省瑜探讨什么女人落水该不该救的问题,现在还真被他遇上了,而且他所做的事,可比单纯下水救人严重得多,幸好河岸周围一片混乱,加上此处又正好是灯下黑的乱草堆,没多少人察觉。
“……小郎。”
惠娘终于醒了过来,当她发觉自己躺在沈溪怀里时,没有挣扎,激动地把头埋到沈溪胸前,因为自责和惭愧,也因为感动,竟然啜泣起来。
沈溪轻抚惠娘的后背,安慰两句,这时候宋小城匆忙找寻过来:“大当家,您没事就好,您不知道这一路上把小掌柜给急的呀!”
有外人在,惠娘赶紧从沈溪怀里出来,勉强收拾一下,想站起身,但因为身体酸软无力,连直起身子都难,更别说是站起搭话了。
“六哥,赶紧下水救人,河里还有不少商会弟兄,不能让他们被河水冲走!”
“好!”
宋小城顾不上什么“体统”问题,继续招呼人下水救人。沈溪这才站起身来,然后扶惠娘起来。
惠娘站起后,身体摇摇晃晃,手扶着头,显然因为呛水太多头晕目眩。
沈溪道:“姨,我们先到船上休息,这里交给官兵和六哥他们就好。”
惠娘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主意,沈溪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在沈溪的搀扶下走过码头,上到接应的船只上。
沈溪先扶惠娘到船舱内坐好,可惜里面没准备衣服给惠娘替换,他只好继续拿刚才的官军旗子给惠娘当被子盖,但此时惠娘身体瑟瑟发抖,她溺水之后因为寒冷,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先等着,我去找东西来!”
沈溪出了船舱门,正好看到甲板上有空的麻袋,随便一撕扯,就把麻袋拿了回来,胡乱盖在惠娘身上。
惠娘恍若置身梦中,痴痴打量一脸焦急的沈溪百感交集,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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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六章 你是天上的星辰
沈溪把麻袋披在惠娘身上后,自己也靠了过去,双手揽着她的身子,互相依偎着取暖。
刚开始惠娘想推开沈溪,但见沈溪那真诚不含邪秽的眼神,她感觉连推的力气都没有了,任由娇弱的身子被沈溪抱住。
“都是姨不好,姨觉得,不能事事依靠你,所以才决定冒险上路,亲自解决问题,可没想到……呜呜。”
惠娘情绪激动,她本来因为惊恐和呛水而心神不宁,再加上身体寒冷,浑身都在颤抖,当靠在沈溪怀里时,却感觉到心境一阵平和,这下实在忍不住,头埋在沈溪怀里呜咽起来。
哭了一会儿,惠娘情绪略微好转,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眼角仍旧挂着晶莹的泪水。外面火光摇曳,喊杀声震天,但船舱内却宁静祥和,好像安静的避风港口。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面的嘈杂声逐渐减弱,贼匪的反抗已被平息,官兵正在救火。
沈溪本不想打搅惠娘,但听外面脚步声响起,他知道可能是江栎唯和宋小城等人过来,若继续这么抱着难免会惹来非议。
“惠娘。”
沈溪推了推惠娘的身子,轻唤一声。
惠娘悠悠转醒,望了沈溪一眼,脸上带着嗔怪之色:“小郎,姨的名字是你随便叫的吗?”
沈溪好像个天真孩子一样吐吐舌头,心里却在想:“叫声惠娘都不行?惠娘是街坊对你的称呼,这可不是你的闺名,你的闺名应该是惠儿吧?”
惠娘不知沈溪想什么,她坐直身子,稍微整理一下,这时船舱外面传来江栎唯的声音:“沈公子,陆夫人,二位可在里面?”
沈溪扶着全身仍旧湿漉漉的惠娘从船舱里出来,此时的羊牯渡仍旧被大火照得通明,江栎唯手上提着刀,好像刚从第一线退下来,但他浑身整齐,并未沾染血迹。
江栎唯见到沈溪扶着惠娘出来,上前道:“江面捞出来一些尸体,你们派人去辨认一下,哪些是你们的人,剩下的,一律按照贼匪处置!”
沈溪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地方剿匪,是按人头算功劳的,本来除了商会船夫、车马帮弟兄和贼匪之外,还有码头的闲杂人员和夜晚停靠歇宿的船家,但现在只要人死了,没人认领尸体,一律按贼匪计算,那贼匪的数量便会大增,地方军将的功劳也会提升。
沈溪道:“有劳江左丞了,我们这就派人去认尸。”
此时惠娘的身子有些虚弱,没法出来张罗,就由沈溪代劳。
沈溪把宋小城叫过来,仔细交待,主要是让他赶紧把车马帮的弟兄撤回来,清点一下人数,免得被官兵把一些零散弟兄当作是贼匪给杀了。同时,还要宋小城带些人手到岸边去认领尸体,怕出什么纰漏,沈溪一再要求要仔细比对过,不能让一个弟兄受委屈。至于那些被江水冲走的人或者尸体,只能听天由命了。
沈溪交代完毕回到船上,惠娘一个人坐在甲板上浑身瑟瑟发抖,江栎唯和领兵的百户已到官船那边审讯贼匪。
“姨,怎不到船舱里面?”
沈溪从岸边搜刮了两件干净的衣服,也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身上的,只要能保暖就行,上船就披在惠娘身上,再将惠娘的娇躯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惠娘身子这才不再颤抖。
惠娘道:“祸是我惹出来的,你们都在做事情,我不能不管。”
沈溪责备道:“你知道就好,说什么不想依靠别人,却只会一味逞强蛮干。你想想啊,我们是一家人,我怎会害你!?”
惠娘本以为沈溪会安慰她两句,可没想到沈溪居然出言苛责,沈溪的话既中肯又充满着温情,她点点头应了,好像个做错事的小女人一般垂下了头。
就在二人于甲板上温馨相对时,江栎唯从官船上下来,边走边道:“沈公子,不知可否聊两句?”
沈溪从船上下来,看向江栎唯:“何事?”
江栎唯叹道:“虽然如你所言,我们顺利擒杀贼匪,但这些人拒不承认与官府有联络。沈公子是明白人,今日毕竟有逃走的贼匪,事情传到某些人那里,只怕会遭来报复。”
沈溪狠狠地咬着牙道:“那劳烦江左丞带我去见见这些人。”
“嗯?”
江栎唯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跟我来。”
江栎唯带着沈溪上了官船,此时船舱里还有官兵在对几个贼匪的头目严刑拷问,但这些贼匪都是天不怕地不怕过着刀口舔血生涯的人,一点小小的酷刑根本就无法令他们折服。
“劳烦这位军爷,让在下来问问他。”
沈溪脸上带着狠毒的笑容,走到一个三十多岁一脸狰狞的汉子面前,问道,“阁下可是与官府中人有来往?”
“哈哈哈哈……这么小的屁娃娃,断奶了没有?”
沈溪冷冷一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并排放着不少银针,都是针灸所用的各种型号的针。沈溪当着众贼首的面“选针”,那贼匪自然不希望沈溪选到那种又粗又长的,但见最后沈溪拿起两根细针,那贼首才略微松了口气。
不就是扎针吗,给我浑身扎几针更痛快呢……
沈溪笑道:“阁下不肯说?”
汉子继续大笑:“有本事尽管往我身上来!”
沈溪没说什么,用针往那汉子头顶的百会穴上扎了一针,汉子连躲都没躲,虽然感觉略有不适,但也算不得什么,冷笑道:“就这点儿本事?”
沈溪第二针跟着出手,这次却是扎的汉子的后背脊椎。
等第二针一下去,汉子身体突然猛地一颤,迅即爆发出一声“啊——”的惨叫。
声音几乎是冲破喉咙吼出来的,就好像人被火焰包围,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生不如死的体验,比之杀猪声还要高出几倍。
人在地上翻转打滚,身子不断抽搐挣扎,但因绳索捆得严实,他这样在地上滚来滚去,只会让针刺得更深,身体更疼。
不单纯是疼,又麻、又痒、又疼,全身的神经好像同时被调动起来,显得敏感之极。
江栎唯本来不明白沈溪要做什么,等他见到刚才在大刑之下一声没吭的贼头,居然成了这般模样,心里也不由暗自吃惊。他打量沈溪一眼,却见沈溪神色冷峻,心想:“这小子哪里学来的逼供手段?厂卫也不过如此吧!”
半晌之后,那人嗓子都喊得嘶哑了,声音却更加凄厉,沈溪才又拿出一针,在那贼头的肩膀上扎了一针,嘶喊声这才停了下来,不过人已经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甚至连喘气都有些困难。
“怎么样,是招了,还是继续用刑?”
“我说……我说,是知府大人让我们来的……”
这自诩为铁打的汉子,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原则可讲?如果让他选择的话,宁可一头撞死也不愿再承受被沈溪扎针的痛苦。
江栎唯连忙走上前:“你口中的知府,可是汀州知府安汝升?”
“正……正是。”
江栎唯终于舒了口气,现在地方上发生贼寇劫船的事件,根本指证不了安汝升,因为地方剿匪的事主要是由都司衙门和卫所来进行。到时候就会像松江府的案子一样,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了了之。
“沈公子,还要劳烦你,给另外几人也……扎两针。”
“好。”
沈溪也不客气,直接提着针就走向那些面如死灰的贼匪……
沈溪的“严刑拷问”很顺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所有该套出的话都套出来了,江栎唯让人写了供状,并令其签字画押。
“刻不容缓,沈兄弟,我们这就返回汀州府,可以拿人了。”
江栎唯意气风发,拿到安汝升犯罪的铁证,这可是大功一件,不但面子上有光彩,有了证明自身的履历,而且还能加官进爵。
沈溪这才下了官船,跟宋小城交待两句,让他负责殿后,把车马帮伤亡的弟兄都送回去,而他则与惠娘乘船跟在三艘官船后面,沿汀江返回汀州府城。
等沈溪回到船上时,惠娘紧张起身打量沈溪,小声问道:“小郎,官兵没难为你吧?”
江栎唯的声音传来:“陆夫人说笑了,沈公子助朝廷剿灭贼匪,还令贼首画押招供指证幕后之人就是汀州知府安汝升,我们谢他都来不及,怎会为难于他?”
沈溪想到之前江栎唯说,就算事成,也会追究他包庇玉娘和熙儿的事,略微冷笑,只是天色昏暗,这笑容别人察觉不到。
“姨,我扶你到里面去,这就要返程了。”沈溪道。
“嗯。”
惠娘此时就好像个没有主见的小女人,与沈溪相互搀扶进到船舱内。
沈溪把舱门关好,这样就算船上车马帮的弟兄也不知道船舱里发生了什么。他把桐油灯点燃,在昏黄摇曳的灯影之中,沈溪过去想重新拥抱惠娘,但却被惠娘轻轻推开。
“没个正经,你这趟出来,跟你娘说了吗?”惠娘白了沈溪一眼,轻声问道。
外面船号子响起,船头开始调转方向。
沈溪摸了摸脑袋,有些懊恼:“哎呀,一时着急,竟然把老娘给忘了。”
惠娘叹息道:“小郎,你能这么不顾一切来救姨于危难,姨就算死了心里也舒坦,可你到底是沈家的宝贝。沈家要中兴,全靠你了,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沈溪撇撇嘴:“姨连命都没了,还交代什么?现在平平安安不是最好吗?我娘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要知道姨你有危难,怎会让我做见死不救的不义之人?”
惠娘笑了笑,显然有些不以为然。
半晌之后,等外面的船号子平静下来,她才幽幽叹道:“你是天上的星辰,我是不详之人,跟我走得太近,只会祸害己身……”
但沈溪这会儿已经听不见了,因为一天的疲累,加上沈溪自己也曾落水,小小的身子骨找就精疲力竭,刚安静下来,他就撑不住了,靠在惠娘的腿上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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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七章 罪不容赦(第四更)
沈溪一觉睡醒,惠娘还靠着他睡着,不知何时惠娘已将搭在身上的衣服披到了他身上,不管尽管如此,沈溪起来还是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穿着一身湿衣服睡觉,醒来后难免身体不适。
把衣服重新披在惠娘身上,沈溪从船舱中出来,此时已经临近中午,但船还没有回到汀州府城。
顺流容易逆流难,这年头没有轮机,只能靠风帆和人力划船,船只行进速度显得极为缓慢。
“沈公子,昨夜睡得如何?”前面官船上,江栎唯正在甲板上看风景,见到沈溪不由笑着问道。
“还好吧。”沈溪回道。
江栎唯笑了笑,善意提醒:“看样子沈公子像是生病了,回去后需要好好调理一下。你不用为家里人担心,我已派人快马传报长汀县城……或者我们回去时,安汝升已伏法。”
沈溪心说,真要有这么顺利就好了,困兽犹斗,更何况是安汝升这样一个类似于枭雄般的人物?要是被安汝升知道事情败露是因为他,能放过沈家上下?本来他全心惦记的都是惠娘的安危,现在他反倒担心起家人来。
终于在太阳西斜的时候,船只停靠在汀州府外的卫所码头上,官兵先下船,有部分人马被调集进城,而沈溪和惠娘则在城外等候。在城中有确切消息传出来之前,沈溪和惠娘属于重点保护对象。
此时城门那边显得波澜不惊,连城门都未关闭,百姓仍旧自由出入。
江栎唯刚下船,就有一顶轿子停到了码头,江栎唯恭恭敬敬上前,从轿子里迎出一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
那老者身上未着官服,但身边的随从却都是飞鱼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而这老者看似老迈,行止之间却很轻捷,带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江栎唯跟在老者身后,一直在说着什么,沈溪距离有些远听不清楚,但大致知道是在汇报昨夜的战况。
“很好。若将贼人拿住,即刻送到此处来见我!”老者说话声音浑厚,沈溪远远便能听得清清楚楚。
江栎唯匆忙领兵而去,而老者则在锦衣卫的护送下进到岸边一栋小楼里。
惠娘凑过来道:“小郎,那好像是个大官。”
“嗯。”沈溪点头,“看他的随从都是锦衣卫,很可能是皇上派他来办差的吧。”
惠娘暗自咋舌,虽然她不太清楚锦衣卫到底是怎样的官,但也知道那是惹不起的人物,估计比传说中的六扇门还要神秘。他们二人只能立在岸边等候,在城里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前,沈溪和惠娘不敢随便进城。
江栎唯进城不到半个时辰,就带着一群士兵,押送五花大绑的安汝升,以及知府衙门内一些属官和衙役而来。
因为押送的是知府衙门的人,跟随过来围观的百姓不少,但百姓不敢靠得太近,因为码头上弓弩手和执长矛刀剑的官兵不少。
人到码头,江栎唯亲自进小楼通知。
沈溪刚才见过的那名老者一身正气地从小楼里走了出来,安汝升连忙跪地求饶:“刘大人,您可不能诬陷好人。下官……下官是被冤枉的。”
“看看这是什么?”老者从周围随从那里拿过来个包袱,丢在地上,里面有一些案牍,还有几件玉器,“食天子之俸禄,却不思安社稷,与贼佞勾结贪赃枉法,罪不容赦。将他押赴京城,待三司会审!”
锦衣卫将安汝升押送出去,而后老者往轿子那边走过去。
江栎唯跟了过去,老者摆摆手,示意江栎唯不用跟随。
江栎唯目送轿子离开,才折返回码头这边。
“沈公子,陆夫人,城里的事已经顺利解决,在下会派人护送二位回府。这些天最好不要出门,会有人在贵府周围暗中相护,只怕安贼还有同伙,会对二位不利。”
江栎唯考虑得还算周到,现在安汝升是被捉拿归案,可安汝升背后有不少江洋大盗,若这些人伺机报复,以商会的力量难以抵挡。
沈溪行礼道:“多谢江左丞。”
江栎唯点点头,亲自送二人出码头,半道他突然问道:“沈公子可知刚才那位老先生是何人?”
沈溪对于弘治朝的大臣熟悉的并不是很多,但若说姓刘的,头一个应该要数“弘治三君子”之一的刘大夏,但沈溪也不敢确认此人是不是刘大夏,当即揣着明白装糊涂,摇头道:“不知。”
“不知最好,不该说的不要说,待汀州府之事解决后,在下先行告辞,至于苏兄那边,劳请沈公子代为通传。”
江栎唯显得很急,毕竟平定地方匪患,完成皇差,就算他只是个属官,功劳也不小。以他南京大理寺左丞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官职,原本想在朝中晋升很困难,但现在有了这功劳打底,前途一下子变得光明许多。
沈溪和惠娘离开码头后,江栎唯便止步未再相送,但派了六名士兵沿途保护。
到了城门口,围观的百姓不少,沈溪让商会的随从雇了轿子回来,扶惠娘进到轿子,而他则一路跟随,一起往城西陆氏药铺方向而去。
……
……
回到药铺,却发觉药铺没开门营业,不但谢韵儿在,连平日里不常出入药铺的沈明钧也在,还包括已经怀孕的絮莲。昨日沈溪急忙出城没跟家里人通知,周氏以为沈溪出事,让人找了一宿。
“你这个杀千刀的,死到哪儿去了?”周氏见到沈溪,终于忍不住,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过来拧沈溪的耳朵。
惠娘刚进门来,见到沈明钧夫妇紧张的模样,心中不由一阵自责。谢韵儿道:“掌柜的,你不是去了潮州吗?怎跟小郎一道回来?”
惠娘正想解释,沈溪抢白道:“我回来路上跟姨碰到的。”
“当老娘好骗是吧?没什么事,这么巧在路上碰上?说,昨天去了哪里?不说清楚,看老娘怎么收拾你!”周氏觉得拧耳朵不解气,干脆去找笤帚过来准备揍沈溪,但沈溪却直接躲到谢韵儿身后。
就在这时候,宋小城急匆匆跑进药铺:“掌柜的,我回来啦。”
“六哥。”
絮莲见到宋小城,也是担心不已,直接冲上去跟宋小城抱在了一起。
周氏蹙眉道:“喂喂,注意下影响,这光天化日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啊?”
絮莲这才从宋小城怀里出来,但还在抹泪。宋小城笑着安慰:“娘子,你放心,我没事,这不好端端回来了吗?不过帮里的弟兄就没那么幸运了,有的已经……唉!掌柜的,是不是给他们安排安家费?”
惠娘赶紧点头道:“要的,小城,这事情就交给你去办理……过世的弟兄,一人给二十两的安家费,受伤的,还有昨日里一起过去的弟兄,都给一份辛苦钱。一会儿你就跟我去账上支银子,给弟兄们送过去。”
周氏一听糊涂了,见惠娘面色凄哀,而衣衫还有些皱皱巴巴,真不像是出去一趟平安回来,这下顾不得再去追打沈溪,走到惠娘身边问道:“妹妹,到底出了何事?”
惠娘擦擦眼泪,道:“都怪我不好,前日里小郎就知会我,说是有人会劫我们的船,我没当回事执意随船出发,昨日里行船……险些回不来,还好小郎带着官兵及时赶到。”
周氏大惊失色:“这……这是怎么说的?咋还有贼匪……官兵?昨天到底出啥事了?”
沈溪见这状况,知道再也隐瞒不下去,只好坦诚相告:“娘,都是人面兽心的安知府派人做的,他先委托商会购买一批官盐运回来,再跟潮州府那边打招呼,把我们的盐船扣下,回过头让姨带着人去交涉,趁机想在路上找一群江洋大盗劫船。”
“我知道消息后,就告诉了六哥,再找了江左丞,让他调兵去救姨,还好去得及时,那些贼人正在放火烧船,姨她险些葬身火海呢!”
“闭嘴!就你能是吧?这种事也不回来跟我们商议,你就自己去了?”
沈溪嚷嚷道:“跟你们商量有什么用,娘,你能拿着刀去跟贼人拼命吗?”
周氏提起扫帚又要打,不过这次惠娘却主动拦在沈溪身前:“姐姐要打就打我好了,这一切不怪小郎,都是我的错。”
周氏气道:“妹妹,你不过是被人骗了,都怪那杀千刀的安知府。哎呀不好,要是他一计不成,再派人来当如何?我们还是早些躲躲才是……”
惠娘摇头道:“姐姐不用太过担心,朝廷来了一位大官,把安知府和知府衙门的一些人给捉拿了,这时候应该押送往京城问罪了。”
“啧啧,这都行啊……那可是知府老爷啊,说给拿就给拿下了?那来的到底是多大的官呀!?”
周氏以前见到乡里的里长,都当神仙一样供着,而知府这样的官在她眼里,那是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但这种大人物,却给更大的人物一句话给办了,令她更觉得不可思议。
惠娘摇摇头道:“不知道,那是朝廷的事。我们这种平头百姓,能安分过日子都不易,别的事情我们也别理会。”
惠娘风尘仆仆,形容憔悴,毕竟她跟沈溪一样昨天都跳进河里,身上衣服就算被闷干了,还是能瞧出端倪来。
谢韵儿眼睛很尖,她早就发觉,但没说什么,周氏可没那么多心思,陪惠娘进去换了干净衣服,又帮惠娘整理好头发,这才出来。
此时江栎唯又加派了几名官兵过来,周氏见到官兵就腿软:“几位官爷,可是我家里人犯事了?”
“这位夫人不用担心,我等是奉江左丞的吩咐,过来保护你们一家。以后若无事,尽量不要出门,就算出门也一定要让我们的兄弟跟随,免得出什么事,你我都不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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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八章 弘治名臣(第五更)
现在安汝升固然已经伏罪,但其党羽可不少,还有许多官员跟安汝升暗中有勾连,否则也不会出现盐船被扣的事件。
沈溪就算平安归来,依然无法睡安稳觉,按江栎唯的提醒,无论是他,还是惠娘,都应该在家老老实实待着不能出门。
但就在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就有官兵过来请沈溪到知府衙门那边“一叙”。
“安知府不是已被问罪了吗?为何还要去知府衙门?”
没等沈溪下楼,惠娘就率先出口质问。她也是因为昨日的事情影响甚大,就算回来也有些疑神疑鬼。
“安知府确实是被问罪了,是朝廷的上官有请。沈公子何在,请跟我们走一趟。”
来请人的官兵可没好脾气,说是请人,其实跟拿人差不多,容不得丝毫拒绝。沈溪从楼上下来,先确定来人的身份,这才跟官兵一道出门。
到了府衙门外,江栎唯亲自等候在那儿。
江栎唯道:“沈公子,不是非要叨扰,是刘侍郎要接见你。刘侍郎是朝廷派来侦办盗匪案的钦差大人,你可不要冒犯。”
沈溪心说:“还用得着你提醒!?当我没见过钦差还是怎么着?上次谢铎我应付得不是也游刃有余?”
但他还是谨慎地跟在江栎唯身后,因为这次的人,他可以确定就是弘治朝的名臣,现为副左都御史、户部侍郎的刘大夏。
刘大夏,字时雍,号东山,湖广华容人,二十岁时举乡试解元。天顺八年中进士,历经天顺、成化、弘治、正德四朝,弘治十四年接替马文升调任兵部尚书,是辅佐弘治帝朱佑樘,实现“弘治中兴”的一代名臣。
但是在历史学界关于刘大夏却有颇多争议,主要来自于他早年供职兵部时,曾将郑和下西洋的航海图悉数烧毁,是破坏中国文化传承的“大罪人”。
沈溪跟随江栎唯到了知府后堂外,先恭敬立着,等江栎唯进去通禀过,才被准许入内。到了里面,就见刘大夏坐在地席之上,旁边一张小方桌,上面摆着罕见的象棋棋盘,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一般来说,古代说及棋艺,指的都是围棋,很少有人会去下象棋,直到明朝中叶以后,象棋才逐渐在士族阶层中流行起来。
刘大夏虽是文人出身,但他身上有武人的气质,对于棋面攻守更为直接的象棋感兴趣也不足为奇。
刘大夏会选用武进士出身但有文人气质的江栎唯在身边为佐官,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刘侍郎,汀州宁化县学子沈溪带到。”江栎唯禀报道。
刘大夏这才抬起头,打量沈溪一眼,沈溪赶紧上前行礼:“学生沈溪,拜见刘侍郎。”
刘大夏点了点头,道:“顾育,先去做你的事,我跟沈溪叙叙话,没什么重要事就不要来打搅。”
江栎唯有些羡慕地看了沈溪一眼,行礼后退下,等后堂内只剩下沈溪和刘大夏二人,沈溪还有些无所适从。
虽然刘大夏现在只是户部左侍郎,但他到底是弘治朝的名臣,相继会担任右都御史、兵部尚书等职,算得上半个宰相,这等人物地位何其尊崇?能跟沈溪这样一个小孩子面对面说话,对于平常人来说那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刘大夏没让沈溪落座,倒不是说刘大夏盛气凌人,只是他跟沈溪的身份地位相距太过悬殊,即便只是年龄也不相称。刘大夏坐在地席上,沈溪立着,只能立在内帷外,距离刘大夏有一段距离。
刘大夏一边跟自己下棋,一边道:“我在抵达汀州府城之前,多少听闻一些汀州商会之事,商会当家人,陆门孙氏居寡,但能守节,于数年前南方爆发瘟疫之时,行种痘救人,为朝廷所表彰,可有此事啊?”
沈溪行礼道:“有。”
刘大夏稍微摆手,道:“不用太过拘谨,正常答话就是。”顿了顿,他续道,“当初陛下派谢老先生到闽浙考察灾情,他曾到府上拜望过,亲自种痘,此法为他所引入北方。头年里,关中瘟疫,非种痘之区,十者死有三四,而种痘之区则人畜无恙,连陛下都颇为惊叹,亲自让太医种痘,关中种痘之区,感念陆门孙氏恩德,纷纷为她建生词祭祀,陆门孙氏名声远播在外。”
沈溪心中惊讶,他没想到种痘之法传播得这么快。或者也是这年头人心作祟,觉得种痘是自惹灾祸,对种痘非常抵触,这也是当初种痘之法没有大面积散播开的原因。也只有在大灾祸之后,死里逃生的人才警觉,作出一些亡羊补牢之事。连皇帝都亲自种痘,那下面的百姓还不争相效仿?
沈溪心想,可惜啊,当初朝廷最多只是表扬几句,倒是让韩协因此而升官,却对惠娘和他没什么实质性的奖赏,现在北方建生词,只是拿惠娘当菩萨一样供着,有什么用?
“旧事不提也罢……”
别不提啊,既然种痘有这么大的效用,就算时过境迁是不是商量一下再行颁赏之事?难道朝廷不是有功必赏吗?
刘大夏道:“此番安汝升为祸一方,找人行劫商船,你是从何知晓?”
沈溪心说果然来了,江栎唯说事后会予以追究,现在看来并非只为吓唬他。在给熙儿治伤这件事上,他的确连江栎唯也蒙在鼓里,这事情现在闹大,若刘大夏就是要追究他的责任,还要问他的罪,他是有口难辩。
“回刘侍郎,学生是从别处听来的消息。”沈溪还是没有把玉娘供出来,人家好意提醒他,让惠娘免于灾祸,沈溪自然要投桃报李,不能连累他人。
刘大夏冷声道:“还想隐瞒吗?”
沈溪摇头道:“不是学生刻意隐瞒,是做人要言而有信。”
刘大夏突然沉默,场面安静得可怕,沈溪心里七上八下,非常担心刘大夏会恼羞成怒治他的罪。
半晌之后,刘大夏突然拿起棋子,“啪”一声拍落:“这是一步好棋啊。哈哈,齐方氏,可以出来了!”
说完话,从里面屏风后走出一名莲步款款体态婀娜的貌美妇人,正是教坊司的当家人玉娘。玉娘低着头,但走到刘大夏身后时,略微抬头,用带着几分感激的目光望了沈溪一眼,到方桌前,跪下来行礼道:“贱妾问刘大人安。”
“嗯。”
刘大夏点头,略微摆手,玉娘起身,弓着身子往后退几步,到内帷之外,又重新跪坐在地上,这样也是为显示她的谦卑。地位既在刘大夏之下,也在沈溪之下,沈溪在地席外面是站着的,她则跪着。
刘大夏看了沈溪一眼,道:“沈溪,你做人讲义气重信义是好的,但身为读书人,不能是非不分,更不能枉朝廷法度。此番齐方氏检举贼人是有功,但所用之法太过偏激,以后切不可如此。”
这话既是对沈溪说的,也是对玉娘说的。玉娘紧忙再叩首道:“刘大人教训的是。”
沈溪也行礼:“学生谨记。”
刘大夏点头,看样子他已经没什么话要对沈溪说了。
沈溪心想:“既然玉娘检举安汝升有功,功过相抵,连玉娘都不用被追责,还来追究我的罪过自然不合适。”
“沈溪,你会下象棋吗?”刘大夏突然抬头看了沈溪一眼。
沈溪道:“以前学过一些。”
刘大夏笑道:“有趣,有趣,顾育说你什么都懂,我还不太信,现在看来人不可貌相。这闽粤之地来,连个下棋的对手都没有,实在无趣。栎唯围棋下得好,但对象棋却是一窍不通,光是教给他如何下,就大伤脑筋……你且过来,与我对局一盘如何?”
从这点上,沈溪能觉出刘大夏的平易近人,不摆什么谱,连自称都是“我”,而不是一开口就是本官如何,又或者是老夫老朽什么的。
沈溪走上前,在方桌前恭敬跪坐下来,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棋子。等棋子安排好,双方开始对局。
沈溪毕竟是晚辈,在棋路上不能下得太凶,干脆选择守势,而刘大夏似乎也不太擅长进攻,二人就在楚河汉界周围胶着起来。
本来刘大夏以为沈溪象棋水平再高,也因为岁数和人生阅历的关系,错漏必定很多。但沈溪棋却下得非常沉稳,防守起来可说是滴水不漏。
刘大夏最初没太用心,到后面也不由慎重起来。
开局走了二十几步,双方一马对一炮,在棋面开局大致相当的情况下,丢马的沈溪反倒占据了一定优势。
刘大夏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看向玉娘,招呼道:“齐方氏,你茶艺好,不妨过来添杯茶水。”
玉娘起身来,到了里面:“没想到刘大人还记得贱妾的茶水……”
“时光荏苒,好些年了……呃?”
刘大夏本来想的是,久守必失,只要他再下几步就能找到破绽,但稍微分神,沈溪突然下出一步好棋,单顶炮过河,直接抽车,刘大夏着实吓了一大跳。
沈溪反倒先寻到他的破绽。
刘大夏顾不上跟玉娘闲话过往,二人继续对局,沈溪在占据场面优势的情况下,逐渐开始“放水”。最后刘大夏愣是在场面大劣的情况下,靠沈溪的失误将沈溪将死。沈溪脸上露出些微遗憾,道:“学生输了。”
刘大夏指了指沈溪,笑骂道:“你这娃子,人不大,却尽学些迂腐的东西,本来能赢,非要让棋,这比让我输棋还添堵啊。算了,不过一盘棋,以后能赢就赢,切不可让棋盘之外,影响到棋盘之内。”
沈溪再行礼应声。
刘大夏笑着挥了挥手:“好了,回去吧,齐方氏你也可以走了。至于你说的事,我回京师之后,会找人办理,事成与否可不敢保证。”
玉娘赶紧行礼:“贱妾谢过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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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九章 冥冥中天注定(第六更)
从后堂出来,江栎唯还在外面等候,刘大夏说是让他出去办自己的事,但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协同刘大夏,随时听候吩咐。
等陪沈溪往外走,江栎唯叹道:“沈公子可真是有福气啊,在下还无缘跟刘侍郎对局一盘呢。”
沈溪心想:“你当我不知道你不会下象棋?刘大夏都肯认真从基本下棋理论教你了,你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一行走到门口,门外有小轿迎候,那是玉娘的轿子。而沈溪则需要在官兵护送下返回药铺。
“沈公子,有时间多去奴家那里坐坐,就算不是宴客,喝茶吃点心也好啊。”玉娘盛情相邀,却是沈溪刚才宁可担着被问罪的风险也不肯将她供出来,再加上之前沈溪出手相救,更让她觉得无以为报。
沈溪点头应了,但心中却是一叹,教坊司怎么说也是风月之所,他没事去干嘛?
回到家中,沈溪把跟刘大夏见面的事一说,周氏又是欢天喜地:“就说憨娃儿有本事,以前是国子监祭酒,现在又是什么户部侍郎。唉?这两个到底哪个官大?”
沈溪回答:“自然是户部左侍郎大。”
周氏道:“那我们赶紧给人送礼去,这样的大人物,都肯坐下来跟憨娃儿下棋,这是多风光的事情?不行不行,我要找人写信给你祖母,让她知道你这么有本事。”
沈溪笑道:“娘,您这是有钱烧得慌啊,见个官就要给人家送礼?”
“礼多人不怪嘛……唉,算了,跟你说你小子也不懂,我还是跟你孙姨好好商量一下,你上楼读书去,现在才是个秀才,不行啊,以后一定要考举人,还要考进士,只有这样才能当上大官,不然别人就算再赏识,还不是放屁都没人理会的毛头小子一个?”
沈溪上楼不久,书本都未翻开,林黛就跑上来,告诉他苏通来了。
沈溪下楼,却见周氏正在跟苏通闲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娘勾搭上了个年轻的后生,正准备红杏出墙呢:“……哎呀,以后苏公子要多带我家小郎出去走走,这小子认识你,真是他三生修来的造化。”
苏通被恭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这次来是询问前日情况的。
见到沈溪,苏通如同找到救星一般,赶紧行礼告辞,慌不迭地拉着沈溪出门,出来后不由抱怨一句:“令堂可真是热情啊,热情到我看见旁边的墙就恨不得想往上撞……”
沈溪一听哑然失笑。
若是美妇人跟苏通搭讪,苏通肯定是热情应和,但周氏是什么人,本身模样就很一般,而且嘴还很碎,再加上乡下妇人没什么见识,说话宁化地方口音非常重,苏通能够忍受这么久,全看沈溪的面子。
因为沈溪现在属于严密保护对象,就算他出门,身后也跟着两名官兵护卫,沈溪第一次享受到带“保镖”出门的气派劲儿。
苏通把沈溪叫到附近的茶楼,刚坐下来,他赶忙把前日的情况详细询问,沈溪避重就轻回答一番。
苏通惊讶不已,道:“原来顾育兄是跟着户部刘侍郎来的啊!”
沈溪心想,果然心境不同,听话的侧重点就不一样。他明明说的是一路上的凶险,而苏通所侧重的却是江栎唯背后的大人物,感慨无缘拜访。
茶点上来,苏通根本没胃口吃,一边是因为没去拜访刘大夏感到遗憾,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安汝升倒台,毕竟他的父辈跟安汝升挂着一层关系,当初安汝升到任时,他还曾前去送礼拜访。
“……估摸着还得一两个月,汀州这边新知府才会到任,不知朝廷会派何人来。”苏通叹了一句。
沈溪曾看过汀州府志,对于大明朝汀州府的知府,印象深的除了吴文度,就是在弘治十年上任的汀州知府鲍恺。
鲍恺算不上是名臣,但在汀州府地方上却素有贤名,据载他为官清廉,政绩卓越,离任时,百姓垂泪相送。沈溪没想到这么凑巧,安汝升被查办难道是冥冥中天注定?本来安汝升这一任知府要到弘治十二年,偏偏在弘治十年就被拉下台,正好跟鲍恺上任汀州府的时间和地点相吻合。
……
……
刘大夏和江栎唯,在两天后调集官兵押送安汝升一伙北上,临走时交待卫所和千户所的将领,要继续在地方搜查盗匪余孽,同时安排人手对商会内外进行保护。
本来沈溪担心安汝升的余党会趁机进行报复,但转念一想,此时安汝升这个贼首被擒拿,群龙无首,那些贼匪有机会还不抓紧时间逃离闽西这偏僻之地,何来心思报复?
再者说了,这次商会商船被劫,商会属于受害者,那些贼匪要报复也是去找江栎唯和官兵,跟商会无关。
想明白这些,沈溪也就放心了。他要为来年春天的岁考作准备,因为这涉及到他是否有资格参加明年的秋闱,若这次岁考不能考到三等以上,他要中举人至少还得等三年,那时候他就十五岁了。
其实在沈溪的设想中,十五岁中举,岁数刚刚好,不会年轻到让人轻视,可一展抱负有所作为,若有人赏识的话,他还能以举人身份入太学读书,就好像伦文叙一样,一边备考会试,一边作学问,甚至还可能成为大儒为人尊崇。
最重要的是,将来考会试,他那些先生很可能是主考官,对他中进士甚至名列三甲都有莫大帮助。
但沈溪不会因此而懈怠,非要到十五岁才去考,因为没有谁敢确保自己一次就能中举。多一次尝试机会,就能为人生节省三年。更何况,他还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有机会参加后年的会试,能够知道会试和殿试考题内容的机会可不多见,浪费掉太可耻了!
八月底,在安汝升被捉拿问罪一个多月后,新任汀州知府到任,结果朝廷派来的跟历史的走向一样,是今年已经六十四岁的清廉官员鲍恺。
鲍恺,字舜卿,浙江鄞县人,天顺三年举人,成化十一年进士,因他在河南彰德府为知府时有政绩,为民所称颂,后因丁忧一直赋闲在家。
这次调任汀州知府,地方士绅官民得知之后,夹道欢迎,这也是因为汀州府刚刚才出了个跟江洋大盗勾连的贼官,百姓正觉得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现在突然来了一个素有贤名的清官,都弹冠相庆。
鲍恺为人低调,虽然进城当日他也热情地与城中士绅见礼,但其后他便躲在府衙内不出。也是他年老体弱,没法多出来走动,再加上有安汝升的一些弊政没有彻底根除,甚至因为头年的水灾以及安汝升的盘剥,到如今汀州府的大小钱库和粮库都空空如也,他为此大伤脑筋。
惠娘听说鲍恺以前的名声,但这次她没有盲目信从,因为她刚才在安汝升身上吃了个惨痛教训。
安汝升刚上任的时候,惠娘也将其当作是青天大老爷看待,结果安汝升为商会拓展做出了一定的贡献,但也从中捞取了足够的好处。就算这样,安汝升还想劫持她来要挟商会,不知不觉间,她对官府的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抗拒。
“……地方士绅相约,以士绅和粮户为主导,行纳捐,来补充库藏,咱商会也要纳捐一部分,却不知道纳多少合适?”
惠娘虽然算不得士绅,但她以商会会长的身份,地方上但凡有什么大事,尤其是出钱出力的事,都会找她参与,也是她掌握商会和银号,而且一向肯为地方慷慨解囊所致。
沈溪道:“该纳多少就纳多少呗……大明朝可没哪条法令说,咱经商的有给官府补库的义务。”
周氏这次坚定地站在沈溪一边:“这小子说得对,去年高知府在任时发大水,就让咱捐银捐粮,后来安知府到任又让咱捐,这倒好,没一年光景又换了个,当商会是官府的钱袋子,想取多少是多少?”
沈溪心里暗叹,现在鲍恺那边尚未发话,倒是地方士绅先把商会当作提款机,但凡纳捐这种事,必定让商会出大头。
好像商会的成立,就是专门为地方士绅纳捐时减轻负担似的。
惠娘最后问沈溪:“小郎,你觉得呢?”
以前惠娘无论怎么询问沈溪的意见,都心平气和态度诚恳,目光中带着热切和期盼,想得到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但自从沈溪下河救起她,还为她人工呼吸以及抱着她取暖,之后她连跟沈溪对视都不敢,问话时目光有意避开沈溪。
沈溪摊摊手,道:“还是先等鲍知府吩咐下来再说……若是我们这么献殷勤地捐钱捐粮,指不定鲍知府还以为我们要行贿呢。”
听到“行贿”的字眼,惠娘谨慎起来。
之前沈溪跟她分析过安汝升的案子,给予她严肃的“忠告”,安汝升因为盗匪案而落马,上面没有深究他贪污纳贿的事情,若有司衙门真要一查到底的话,以商会不断对安汝升的“孝敬”,很容易牵扯其中。
沈溪现在的想法是,趁着汀州府来了个不贪的贤官,赶紧让商会跟衙门划清界限。自从高明城想用商会为自己捞政绩,到之后安汝升从商会攫取钱财,商会已经和官府瓜葛益深,这是很危险的事情。
惠娘点头道:“知道了。过几天,地方会为鲍知府设宴款待,到时若鲍知府有意补库,商会倒是可以拿出一些钱粮来,但不宜太多。若鲍知府不提的话,我们就不要主动牵扯进去,小郎你以为呢?”
很自然的,惠娘又跟以往一样望着沈溪,但被沈溪回望一眼,她赶紧将视线挪开,面颊微微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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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〇章 偶像的意义(第七更)
从秋末到初冬,时间过得很快。
沈溪每日都在读书中渡过,偶尔跟苏通出去参加一些文会,也都不受人待见,有他院试第二名的光环在,别人总是不自觉地将他树为对手,还有就是他那篇崇尚心学的文章,跟当下主流的格物致知的理学思想有所偏差,引来许多卫道士的敌视。
这一年的冬天,闽西之地相对往年来得暖和,沈溪在年底前帮惠娘做的最大一件事,就是把彩色插图版《金瓶梅》校对完毕,付诸刊印。
书是以苏通的名义来刊印的,苏通并不会得到任何分成,他所能得到的唯一好处,就是在成书之前能欣赏到原书原画,而在成书后,会拿到几本免费的书,让他收藏或者是送给朋友。
到冬月底,第一批八百册的《金瓶梅》投放市场后,很快就出现了洛阳纸贵的情况。
那些平日里没有什么娱乐项目的读书人,纷纷买来观赏,因为书太少,手抄本相继问世,在众士子中传阅,更有甚者会去临摹沈溪所画的彩色插图,就算是临摹得非常拙劣,也为许多人所推崇,毕竟想见到一本原版彩色插图版的《金瓶梅》是非常困难的。
沈溪做的是饥饿营销,他没有刻意一次印许多,首先这东西有碍风化,若印得多容易招惹是非,被官府查禁那就呜呼哀哉了。
更重要的是,沈溪知道这次所印的《金瓶梅》仅仅是初稿,再加上有彩页,别人想盗版的难度很大,就算手抄本和盗版横行,但一本原版的书是很值得收藏的,沈溪准备相继推出第二版和第三版,除了大大丰富内容之外,他还会增加一些全新的彩色插图,足够再次掀起一段风潮。
在腊月到来之后,沈溪特别把第二版和第三版的册子拿给惠娘看,惠娘几乎是在面红耳赤中听完沈溪对于刊印《金瓶梅》一些构想。
在沈溪看来,第一版的成书数量,最多不超过四千本,之后每一版的印数也大致相当,而从第二版开始,书籍主要在汀州府和南京两个地方进行售卖,想赚大钱,就不能局限在汀州府这种小地方,南京比起汀州府繁华许多,若能以《金瓶梅》打开南京市场,顺带能在南京推行彩色连环画和年画,会令印刷作坊收益大幅增加。
惠娘把两版书都留了下来,说是要再斟酌一番,但沈溪却知道,惠娘是想“先睹为快”,不过他没有揭破,因为自从二人有过羊牯渡一次“肌肤之亲”后,惠娘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总是有意无意避着他。
沈溪知道惠娘现在心中有旖念,怕“把持不住”,但惠娘看《金瓶梅》或许只会让她更加胡思乱想。
很快到了腊月底,又到了一年结算之时。
惠娘把自己名下各个生意最后结算一番,银号是最赚钱的,一年下来她的分红就有五千余两,印刷作坊不似之前两年那么红火,但也有三千四五百两的收益,药铺和药厂加起来有一千六百多两,连新成立的马车行和船行也有四五百两的盈余。
惠娘把钱拿到手,已经不再想如何去扩大经营规模,现在她更在意的是如何能当一个大地主,有屋宅、商铺和田产,然后有佃户租种土地,这也算是为将来她自己养老以及陆曦儿的嫁妆做准备。
过了年,陆曦儿便十岁了,小妮子出落得愈发水灵,以前她在林黛面前就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可最近几个月,小妮子越来越会打扮,尤其跟宁儿学习涂脂抹粉后,已经懂得发挥女人的魅力。
用林黛的话说,陆曦儿小小年岁就开始学着“勾引男人”。
勾引别人也就罢了,偏偏勾引的是她的“相公”。
过年之后,林黛已经十五岁,成为彻头彻尾的大姑娘,一般人家的女孩子,十五岁出嫁的比比皆是,但她未来相公只有十二岁,而且她已经从“正式工”变成“竞争上岗”,因为李氏对她不喜,她将来能否嫁给沈溪尚是个未知数。
十五岁的林黛有了危机意识,她要做的不是学习如何打扮,因为她觉得那样做就跟坏到没边的陆曦儿一样,她要做的是当个听话乖巧的“贤内助”,除了帮沈溪洗衣做饭,还要帮家里做事情,讨得周氏的欢心,要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算受委屈也要乖乖认了,然后晚上跑到沈溪房里倾诉。
沈溪每天忙着学习,没太留意身边的变化,等他突然发觉林黛已经是个待嫁的大姑娘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童子身份。等他十五六岁跟林黛成婚圆房时,林黛已经十**岁了,突然有一种岁月漫长的感觉……
二月里,沈溪要回宁化县考岁试,这是为弘治十一年的乡试做准备。
沈溪片刻都不能怠慢,因为这是关乎到他前途和命运的一次考试,若能考过,人生就等于是凭白长出三年,若考不过,那三年后他既要为乡试准备,还要为能否能迎娶林黛而操心,家庭事业兼顾不过来。
正月里,尚是农闲时节,苏通过来拜访,说是要请沈溪参加一次别开生面的文会,似乎与会之人中有朝廷大员。
详问后沈溪才知道,新任福建提学已到汀州府,正月底先从长汀县主持岁考,随后就是汀州府治下的县。能提前去拜访一下福建提学,不但对于这次岁考有帮助,连乡试或者也能得到格外的青睐。
新任福建提学,名叫苏葵,刚从江西提学佥事调任福建提学副使,此人翰林出身,本身学问很好,但却是理学名儒,这为沈溪的进学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旦苏葵要跟他计较之前关于他心学文章之事,给沈溪这次岁考判个四五等,那沈溪别说考乡试了,连秀才功名是否保得住都成问题。
“苏兄,你既然知道这位苏提学可能看不惯我这等年轻狂妄的后生,为何还要邀我同去?”沈溪出了门口,等把事情问清楚后不由摇头叹息,这苏通不是明摆着害人吗?
苏通笑着解释:“沈老弟,其实我是想帮你啊。今天苏提学要请我等生员一起格物,若单你不去,这不是诚心不给苏提学面子?到时候,你可真要倒大霉了!”
沈溪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没听说提学官到地方后先跟该地学子联谊的,难道他就不怕招惹非议?但转念一想,以前尚是童生时,刘丙到汀州府,对于他们的拜访可以置之不理,但现在好歹他和苏通有功名在身,提学官对儒学署学子的学业表示关心,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这次苏葵在汀州府举行“格物”之所,是城中有名的“明青书院”之内。
却说这苏葵有个习惯,走到哪里,都喜欢考察地方的治学之所,若见书院年久失修,必会发动地方官府士绅进行修缮。虽然这是他对地方学子的一种“恩惠”,但仔细想来,修书院必定能名载地方县志、府志之中,变相也是在为自己扬名,沈溪不能判断他到底是出于私心还是公心。
等到了地方,府城周边过来的秀才很多,老少皆有,但年轻一辈中以沈溪年岁最小,其次都要十七八岁往上,中间出现一个年龄的断层。
老的则有五十多岁,比起苏葵年岁还要大一些,但却要自称“学生”。
也并非所有府城周边的考生都会来,赴会的主要是年轻有志于科举之人,诸如冯话齐这样以治学为目的,无心于乡试的秀才,便不会出席这种文会,这正好让沈溪避免师生一起参加文会的尴尬。
沈溪和苏通到的时候,苏葵还没来,一众生员各自占据一个蒲团盘膝而坐,众人好像正在积极探讨学问,但沈溪仔细一听,却都是诸如西门大官人如何如何,潘金莲又如何如何,居然探讨《金瓶梅》的人更多一些。
也是《金瓶梅》刚出版不久,在这汀州府地面上是属于最热门的“畅销书”,由于其内容新颖独特,还有栩栩如生的彩色插图,众学子闲暇时均以其为消遣。
苏通刚坐下来,就有人围上来跟苏通讨要《金瓶梅》,还有人询问苏通到底“兰陵笑笑生”是何人,要苏通代为引荐。
这说明苏通早就在人前显摆书是他找人刊印的。
“……此等先有各类说本问世,再有《桃花庵诗》名动江南,如今更是以《金瓶梅》名动四海,此人必当是有大才之人,值得我等去拜访求教。”
但也有人不以为然:“一个写诲淫诲盗说本之人,谈何大才?我看这人只是沽名钓誉之徒!”
“你又未见过他本人,怎知他诲淫诲盗?《金瓶梅》之内全然是我江南世俗之风气,君子立德而处身,你乃诲邪之人,所看到的尽是淫邪之物,我看到的却是他的才华和学问!”
一众年轻的秀才七嘴八舌,居然为了一个连真实名字都不知道的“兰陵笑笑生”争吵起来,都说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可这几位撸起袖子就要干架,要为心中之偶像讨还个公道。
“成何体统!?”
就在几个年轻秀才为兰陵笑笑生到底是有才之人还是诲淫诲盗之人争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准备开始动手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只见一名五十上下,中等身材,脸型清瘦,着一身玉色直裰的老者,在汀州府儒学署教谕的伴随下而来。
众学子赶紧起身,恭敬行礼:“学生拜见苏提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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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今天七更差不多又是二万三四千字算不算爆更,但天子自认已经非常努力了,至少这样的更新速度,在天子看来已经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在这几年的码字生涯中从未有过。
看到书评区有人说不爆发就没有月票,天子几乎泪流满面,这个月上架到现在,已经更新了五十多万字,这可不是哪一天爆发,而是整个月都如此爆更啊!
如今书评区争论两个问题,其一是惠娘母女,其二是关于该不该写《金瓶梅》这本书,相信看过这一章,对于第二个问题各位大大会有不同的看法,其实明朝的社会风气远远超过想象,仅仅看看明末文人把秦淮河引为胜地,把秦淮十艳吹捧得那么高便可见一斑。
至于第一个问题,天子肯定会妥善处理好,大家慢慢看就知道了,何必急于苛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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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一章 格物致知
苏葵,字伯诚,广东顺德人,成化二十三年进士,授翰林编修,此人曾在多地为学官,曾多次修缮书馆书院,其治学严谨的态度也为人称道。他这一来,见到汀州府学子这般浮躁,不由心生恼火,这一怒,无形中给了在场的秀才们一个下马威。
众学子为了自己的功名着想,不敢也不能在新任的提学大人面前出丑。
在众学子躬身行礼时,苏葵气冲冲往里面行去,最后站在最前面的案桌之后,冷冷道上一句:“落座即是!”
众人这才惶恐不安地转身落座,刚才为兰陵笑笑生而争吵的人此时都低着头,生怕被苏葵知道刚才出言争吵的人就是他们。
但苏葵似乎并没有紧抓着不放的意思,而是从怀中拿出一叠纸来,在案桌上平放好,就好像演讲稿一样。
“今日之论,乃格物。”苏葵上来就将议题所言明,“物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具至理,尔等以为然否?”
就算有人心里有不同意见,此时也只能乖乖应是。
这就好像学校校长,兼教授,兼考试出题人、兼批卷人、兼监考官、兼职称评定人在你面前,就算他放个屁你也要说是香的,更别说苏葵引用的还是程朱理学的理论,继孔孟之后第三人朱熹的话,你敢出言质疑吗?
若真有所异议,你分明是不想进补廪生,养家糊口,更不想乡试中举了!
沈溪却觉得这种格物,不是唯物主义的格物论,比心学还要唯心,说什么“一草一木皆具至理”,你非要说,我从小草身上看到了不屈不挠,以此来作为至理,未免太过牵强附会,把“至理”看得太不值钱了。
反倒是心学,崇尚的是回归本我,倒有种道家清静无为的风格,讲求心境自然,更容易让沈溪接受。
苏葵见众人附和,不由满意地点头道:“尔等有何意见,只管说来。”
众学子一想,机会来了,能不能进补廪生、增生就看这一回了!马上就有人跳出来,开始发表长篇见解,以显示他多有学问。
“学生以为,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至知……”
旁人听着前一个侃侃而谈,心里就开始犯起了嘀咕,有你的,我要说的话你先给说了,那我接下来说什么?
《四书》《五经》里议论“格物”内容本来就不多,在一个坐而论道等于是为圣人立言的时代,必须要拿圣人的话来作为议论的中心思想,这就好像作八股文一样,不能以圣贤之言来破题,那文章等于是开篇即废。
沈溪坐在那儿很淡定,有这么多人抢着说话,根本就没他插嘴的机会。此时在场之人都在心中编排一会儿的说辞,但道理不过就那么多,无非是从《四书》《五经》中得来的启发,又或者是从其他典籍中所知,谁也不敢在苏葵这样的提学官面前信口开河,更没人敢为自己立言。
在第一个人起来发表见解时,苏葵还欣然点头,但在他听到接下来几个秀才说的道理几乎完全相同,一点儿新意都没有,完全是照本宣科时,他的神色就不太好看了。当第五个人说完,第六个争着想站起来发表见解时,被苏葵打断。
苏葵道:“格者,为至,为尽;不尽则无以致知。此处有案桌一方,尔等可尽格一番,明其至理。”
一句话,让在场秀才面面相觑,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格物致知”在他们看来,只有圣人才能做到,他们学的是圣贤学问,圣贤说什么就是什么,至于让他们亲自去实践,那可难比登天。
就好像格物,圣人能从一草一木上看到大道理,他们就不行了,不然圣人为何是圣人,而他们只能当圣人的学生?
这种考题,可要比考院试还要难上几分,你可不能随便瞎说,你若说,我从这张案桌上看到了“四脚平稳”,苏葵上来就可以给你一戒尺,我让你代圣贤立言,圣贤哪句话是跟你说四只脚立着比两只脚立着更稳?你要随便胡侃,这桌子能看到的道理多了去了,但让你拿圣贤的话,来议论这张桌子,那可就十分困难了。
沈溪见众生员闭目沉思,摇头晃脑,心中不由暗叹,这格物致知对于普通人来说,实在是太过困难了,这也是心学为何能够兴起的原因。你非要让人跟圣贤一样去从天地万物明白道理,这是不靠谱的,也有违致学精神,而心学则讲求的是本我,只要明白自己立身处世的道理就可。
沈溪不禁想到“守仁格竹”的典故,说的是一代大哲学家,将心学继承和发扬光大、被誉为心学集大成者的王阳明从娄谅那里得知“格物致知”这个道理后,觉得收获甚大,欣然回去对着竹子,想从“一草一木”中格出至理,但他花了三天三夜,并无寸得,他认为是自己用心不诚,所以摒弃一切杂念,继续深入参详。结果到了第七天,王阳明仍旧得不得任何至理,反倒把自己给累病了。
这是中国哲学史上一个非常有名的典故,王守仁也正是由此怀疑程朱理学,而得出“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的心学理论基础。
众人之前还抢着回答,现在则没一个吭声。这种问题,放到太学去,找一群大儒来探讨,也未必能得出什么好的见解,而眼下却是一群为自己生计和学业奔波忙碌的秀才,可以说苏葵完全是找错论道的对象了。
苏通沉思良久,低声对沈溪道:“沈老弟,你见解向来独到,眼下就有个机会,是你挽回形象的大好良机。”
沈溪诚实地摇摇头,现在明摆是枪打出头鸟,他本来就对程朱理学的“格物”有些不以为然,让他出来议论,那不是自打嘴巴?这种时候还是选择静默不出声为好。
苏葵本来耐心不错,但在等了小半个时辰仍旧没人发话时,他心下有些恼怒:“尔等平日致学,就致成这般模样?”
众人都低头,脸上带着几分悔过之意。苏葵也不客气,直接指了指前排一名三十多岁的秀才:“你来论。”
那秀才立时有种想一头撞死的冲动。
本来坐在前面,是为了能更贴近这位新任的提学官,争取给提学官留下好印象,这下反倒弄巧成拙,连王守仁这样一代哲学家,七天七夜都没从竹子上得到至理,让他对着张桌子不到半个时辰,脑袋里没有任何至理,只能是一团浆糊。
“这个……方桌……这个……”
苏葵怒道:“什么这个那个,这学生叫什么名字?把他名字记下,我倒要好好查究,他的生员是怎么考上来的!”苏葵火冒三丈,他来跟学子“格物致知”,这些学子只会陈词滥调跟他敷衍。
别的生员有人暗自偷笑,也有人紧张不已……一个不成,自然会换下一个,如果正好撞到自己头上,那可就倒大霉了。
就在众人惶惶不安时,苏葵指着第二排在那儿煞有介事摇头晃脑的二十余岁生员道:“你来!”
“我?学生……嗯……”
那学生站起来,体似筛糠,半晌后支支吾吾道,“学生愚昧,不能格其理。”
苏葵更加恼火:“记下来记下来,我就不信,这汀州府之地,难道连个致学之人都没有?”
苏葵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自然不肯善罢甘休,马上要继续点下个人,旁边的汀州府儒学署教谕胡为潘有些着急,这么点下去,莫非今年府城的岁考要全军覆没?他心想:“我可要赶紧想个办法,让苏提学转移视线。”
胡为潘道:“苏提学,本地去年院试,有宁化县十一岁学子沈溪,得中院试第二。”
苏葵点头道:“本官也有听闻。”
胡为潘续道:“去年汀州府院试第一场,四书文小题第一道,为‘止于至善’,在所有答卷之中,唯沈溪之作最为前任刘提学所欣赏,苏提学为何不问问他的意思?”
一句话,顿时让沈溪成为众矢之的,很多人都侧目看向沈溪,他们想知道现在沈溪应该有多狼狈。
胡为潘作为程朱理学的拥戴者,对于刘丙补录沈溪的事不太赞同,现在于府城众生员有麻烦的时候,就推沈溪出来挡枪。
苏葵抬头道:“沈溪何在?”
不用沈溪应声,苏葵的目光已经落在沈溪身上,也只怪沈溪年岁小,在一众士子中最容易辨认。
沈溪无奈,只能站起身给苏葵行礼:“宁化县生员沈溪……”
“知道你来历,既然你听清本官之前所言,就先格物一番吧。”苏葵有些不耐烦打断沈溪的话道。
沈溪心里暗骂胡为潘。
但有些事是他自己招惹来的,现在我是崇尚了心学,为你们这些理学之人所不容,但不用几年,心学就会迅速崛起,甚至朝廷中人都对心学崇尚不已。现在的痛苦,是为了迎接黎明……
沈溪安慰自己,但他心下也觉得有些困难,因为“格物”的道理,是非常不容易说的。
沈溪再行礼道:“学生斗胆,想问苏提学一句,不知苏提学对于这方桌格物,有何见地?”
一句话,不但让在场学子哗然,连苏葵也是一愣。他出题考众生员,现在被以同样的问题回敬过来,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未免就有些“狂妄”。
胡为潘怒道:“沈溪,这是你跟提学说话的态度?”
沈溪正色道:“学生以为,学问之道在于博闻强识,学生心中是有一些浅见,但想听苏提学所言,格物之道,在于为至为尽,但学生的浅见不足谓至尽。所以才想先听听苏提学的教诲,才好发表己见,也是学生想多学习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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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二章 一点愚见
沈溪的道理很充分,我心里有一些浅薄的愚见,怕说出来让提学您不满,所以想先听听您的意思,这是我为了多跟您老学习。我这也是先跟您老打好预防针,告诉您我的意见都很平庸,免得您老太高估了我,对我的见地寄望太深而失望太大。
胡为潘挑不出毛病来,他只能对苏葵行礼道:“苏提学,这后生太过无礼,您别理会就是。”
苏葵摆摆手道:“此子所言甚为有理,格物因心而有不同,需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但今日乃是本官问尔等格物之理,无须将己见相告,你且将自身之所察相告,就算愚浅,本官也不会怪责。”
在场的学子不由暗自生气:“这小子,大言不惭反诘提学大人,提学大人不但不见怪,好像还很欣赏这种求学精神,现在只是让随便说两句,这是多么好的机会,怎没摊到我身上来?”这时候他们浑然忘了刚才是谁一个个尽量回避,免得被苏葵指到自己头上。
沈溪这才施礼道:“学生愚见,从方桌之上,格其理为‘平’。”
苏葵打量方桌,微微点头道:“何为平?”
“平,乃立足之稳;平者,其身正也。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为官者如此,为人师表者,致学者,同为此,其身不正,安以育人?”
沈溪语速不快,但铿锵有力,好像每个字都是他所深思熟虑过的,而且他的中心思想是“身正令行”,这是《论语·子路篇》的内容,我拿大圣贤的话作为论题的中心思想,同时说明这只是我的一些浅见,你可以说我议得不好,但不能说不对,因为质疑我就是质疑圣贤。
苏葵听到之后,微微点头:“道理有之,但未免偏颇。很好。”
虽然他批评沈溪的格物有一定“偏颇”,但最后也说了“很好”,这说明他对于沈溪的这番格物还是很欣赏的。
在沈溪得到表扬坐下之后,旁边人都有些愤愤不平:“这他娘的说的是什么鬼道理,让你格桌子,你居然格出个‘平’,还身正令行,这些话让我说绝对能说一筐来!”
“还有谁格物其理?”
苏葵脸色好转许多,环视在场诸人。
有了沈溪这个良好的开端,等于是给众生员提供了榜样,现在只是让你“格物”,没让你一定要穷其至理所尽。
如此一来,等于是把一个哲学题目,降到了科举考题的层次,只要围绕桌子这个中心随便议论两句就行,你沈溪可以,我们也同样行!
想得容易,但说起来做起来可就难了,沈溪最开始就已经奠定“平”和“立足之稳”的基调,你把这张桌子翻过来,也找不出更多的大道理,只能依样画葫芦,跟着沈溪的论调走,不过在阐述上稍微变化一下。
几个人下来,苏葵便听明白了,这些人不过是拾人牙慧。
前面都已经说了,你还说,一个个不思进取,居然拿同样的道理来敷衍,明显是没把我这个提学官放在眼里。
接连听了六七个人,苏葵有些不耐烦了,摆摆手道:“格物之理,暂且到此。”
那些个一直想争着说话但没机会发表见解的,此时心急如焚,尤其是刚才两个被点名没答上问题的,他们生怕挽不回形象,会影响接下来的岁考和乡试。但苏葵很固执,说不听就不听,我跟你们探讨格物,那是教你们道理,你们回答不出,回家仔细思索,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苏葵又说了些关于岁考之事,言罢时间不早了,便起身离开,众人起身行礼相送。
苏葵没对沈溪有所表示,反倒是府儒学署教谕胡为潘临走时用愤懑的目光打量沈溪一眼,似乎沈溪已经上了他的黑名单。
……
……
众生员刚才还是灰头土脸的模样,等从“明青书院”正堂中出来,马上被一群正在求学的学生围住,一个个脸上立时露出神采。
在苏提学面前,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孙子”,而在这些没有功名的后辈学子面前,他们可是学业有成的前辈高人,有的还是各家学塾的先生,自诩才学卓著,舍我其谁?
尤其是那些年岁小一些的学生,见到三十岁左右的先生都往上扑,连忙问出一些学习中不懂的知识,有的还特别为今日准备好问题,就像采访一样,先把心中疑问整理下来摘录于小抄上,一次问个够。
而秀才中年轻的和年老的,则不怎么受欢迎。
年轻的会显得不够老练,年老的则显得太过古板,所以沈溪这边很清静,没一个人跑来问他问题,倒是苏通身旁围了几个人想问上两句,但被他婉拒,因为他准备陪沈溪一道回去。
“沈老弟,你可真有本事。你不知道刚才听你质询苏提学,为兄心里有多紧张,你这一言不慎,可能影响你日后进学啊。”苏通兀自有些后怕。
沈溪笑了笑,道:“苏提学怎么也是翰林出身,不会与我这后生小子计较。”
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就算苏葵对我印象不好又如何?
一届福建提学不过三年,他这三年里,我一次岁考一次科试,难道死活不让我拿县学的前三等去考乡试?只要我乡试侥幸过关,阅卷内帘官又不是你苏葵一个人,难道我被录取了,你还要硬生生把我刷下来不成?
一省提学,对于童生来说关系重大,因为提学一句话就可以决定童生是否中秀才,但对秀才来说,提学的意义主要在于考核,沈溪现在又不需要廪膳生员那点儿俸禄来养家,他对于廪生和增生的名头也不在乎,现在他只需要在岁考中名列前三等,获得乡试的资格,所以并未太去顾念苏葵会拿他怎么样。
出了“明青书院”大门,没走出多远,不断有人过来跟苏通和沈溪打招呼。
之前所有人都对沈溪敬而远之,一来是因为嫉妒沈溪年少得功名,更主要则是沈溪在院试中做了一篇惊世骇俗的文章,被人认为前途黯淡。
本来大多数人均以为沈溪就算中秀才也止步于此,但现在他在一番格物之言居然得到新任提学的赏识,沈溪再次成为学生中的焦点人物,一些本身就市侩之人,开始借机与沈溪表示亲近。
“沈公子格物学得不错。”
等到了茶楼,十几个同行的生员包了三张桌子坐下,其中一名姓栾的考生不紧不慢地说道。
沈溪知道这话不是恭维和羡慕,而带着几分嘲讽。你不是崇尚心学,对理学的格物之法不屑一顾吗?怎么今天为了迎合提学大人,反倒对格物之道精通如斯了?
沈溪道:“在下于格物之学并不专擅,只是略表浅见而已。”
无耻啊……
在苏提学面前出了风头,现在又说不专擅,你这是多么不要脸?你要真不擅长,就应该跟别人一样说格不出来就行了,说那些空泛的大道理作何?
但毕竟表面上需要维持一团和气,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出言指责,毕竟这会显得他们小肚鸡肠。
苏通有意调节气氛,笑着问道:“今年岁考即将到来,诸位有许多都是廪生、增生,却不知这岁考有何诀窍?”
苏通的不耻下问,让一些人颇为自豪。
其实很多人就算年岁比苏通长一些,但学问却是没法跟苏通相提并论的。以苏通院试生员第五名的身份,想在岁考考个一等不是很难,直接增补廪生或者不太可能,但增补增生却是手到擒来。
也有人道:“苏公子还需跟我们问经验?这岁试考的内容,与院试有何不同?”
苏通笑着点头:“说的也是,不过设题人和阅卷人有所变化,相信题目和评判朴准也会不同。”
众人言笑之间,都刻意不再去谈做学问的事。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避免尴尬,刚才在新任提学面前,大多数人都表现得很差劲,要说有收获的唯有沈溪一人,他们心中愤然,嘴上恭维沈溪两句攀个亲近,心里却暗暗咒骂沈溪走了****运。
大部分生员,通常都以教书养家,拜见完福建提学苏葵,又坐下来吃茶聊天,等休息够了便准备回家,继续过日子。
众人相继告辞,至于茶水钱,自然落到苏通头上。苏通也不在乎这点儿小钱,以他的想法,只要能广交好友,这小小的花费根本就不值一提。
沈溪本要自己回药铺,苏通却坚持相送,其实他是有事当着众人面不好说。
“沈老弟,那《金瓶梅》我已经看过几遍,实在是……觉得不过瘾,算算时间,你这第二版应该已经写好了,不知何时拿来给为兄看看?”苏通搓着手,一副猴急的模样。
沈溪道:“我看苏公子想看的不是书,而是……画吧?”
“还是沈老弟你心思透亮,实不相瞒,自从看了书里的插画,顿时觉得自己的妻妾不具颜色,心中挂念的都是画中的女子……照理说,你能画出这么美的佳人,必定有真人在,这些个美人,可是我们汀州府人氏?”
沈溪心说,你想找这些个美人那可就难了,但你要是多费些心思的话,或者能把她们隔着几十辈的祖奶奶找到,就不知道模样是不是相仿。
沈溪摇摇头:“没有,凭空想象而已。”
苏通显得非常遗憾,这种巨大的失落感跟当年叶名溯见到画中美人而不得的痛苦心情相若。
苏通沉默了好一会儿,又从怀里拿出几分请帖,道:“沈老弟,自从去年安知府那事情后,玉娘多番让人送请柬给我,说是让我带你再去官所饮酒,可你总不给机会,现在这请柬积压了不少,你看看是否有时间与我同去?”
沈溪道:“还是等你我桂榜题名,鹿鸣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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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三章 胖牛郎,刁织女(第三更)
按照李氏来信的要求,沈溪要及早回宁化县备考岁试,正月中旬,沈溪刚跟家里人一起过了上元节,就得跟沈明钧一起动身回宁化。
这一年上元节放灯,药铺里外老老少少,都把愿望写成希望沈溪能乡试高中。
沈溪知道这是老娘和惠娘“强迫”家里人这么做的,一家妇孺会写字的少,反正都让沈溪来代劳,当着周氏和惠娘的面,她们敢说希望来年能找个好相公嫁了?
以前惠娘还总把身边五个丫鬟的婚事挂在嘴上,可现在药铺里外事忙,她兼顾不过来,就算秀儿她们都已经十七八岁甚至逼近二十岁了,她还是没依照承诺嫁她们出去。
小玉和秀儿尚能忍受寂寞,绿儿和红儿小两岁,也不觉得怎样,唯独宁儿,从心底里带着一股不甘,总想找机会飞上枝头变凤凰。
沈溪带着三家人的殷殷期盼,踏上回宁化的归程,这条路沈溪走了几次,已经很熟悉了。一同回乡的还有宋小城夫妇和几个车马帮弟兄。
絮莲刚生了儿子,宋小城难得年初车马行和船行不忙,就带着老婆儿子回乡省亲,算得上是富贵还乡,“荣归故里”。
等回到宁化县城,沈溪马上成为一家人瞩目的焦点。
头年里,沈溪还是以童生的身份回来,这才一年时间,沈溪就成了秀才公,而沈溪过了年也不过十二岁,就算以前沈家的顶梁柱沈明文,在十二岁时尚无资格考县试,现在沈溪不但过了县试,还是县、府、院三试连考连过,汀州府府试得案首,院试第二。
无论在谁看来,沈溪未来的前途都不在沈明文之下。
“七郎,回来以后要好好读书,这岁试看起来容易,但也不可懈怠,最好一次就能增补增生,那一年后你就能进补廪生。”老太太李氏在来拜访送贺的邻里面前,笑得合不拢嘴,但不忘提醒沈溪。
就算沈溪中秀才时她也没像今天这么得意,能把宝贝孙子带回来在邻里面前显摆,才是老太太一直期盼的事情。
这让沈明文的妻子王氏看了很不爽:“娘,瞧您这话说的,可能七郎还想一次增补廪生,秋闱考个举人公回来呢?”
这话听起来是好话,但以王氏那阴阳怪气的口吻说出,让谁听了都知道她心里别扭。她这两年,有丈夫但守活寡,本来心里怨气就多,现在老太太喜欢这个宝贝孙子比他丈夫还多,她哪里气得过?她心想:“我男人好歹考了几次乡试,而且现在廪生也稳了,岂是你这个刚考中秀才的小屁孩能比的?”
但想到沈溪要跟她丈夫一起考岁考,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儿。
李氏板起脸:“好好说话,七郎能一次中举人自然最好,中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妇道人家,嚼什么舌根子?”
王氏倒也识相,赶紧行礼:“娘,我错了。”
李氏并未见怪,继续对沈溪道:“你大哥成婚,你爹你娘都回来了,但你学业繁忙无暇兼顾,现在回来快到里面去见过你大哥大嫂。”
沈溪这才想起来家里其实多了个女人,就是沈永卓刚迎娶不到一年的夫人,也就是以前的吕家小姐。
沈溪到中院的东厢房见过这位“大嫂”,要说姿色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脸圆乎乎的,鼻梁不高,好在皮肤白皙,按照当下的审美标准算是个美人。
如今沈永卓已二十岁,只是过了县试,家里人对他抱的希望依然很大。毕竟跟他父亲相比,沈永卓并不逊色,只是比起沈溪相形见绌,但谁也不是神童不是?
“回来后,跟你大哥一起读书,少出来走动,过两天,让你大伯出来教你们学问。”
李氏很自豪,沈家两个秀才,以后不用只指望沈明文一人中举,沈家中兴希望大增,但她对长子的溺爱终归多一些。
毕竟长子是李氏一把培养出来的,培养小孙子的功劳,她虽然想记在自己身上,却觉得有些愧疚,当初要不是沈明钧夫妇背着她送沈溪上学,沈溪到现在可能跟他的兄长一样去大户人家做工了。
不够,在李氏看来,就算沈溪中了秀才,那也只是得到主考官的赏识,在才学上必定远远落后于进学多年的沈明文,让沈明文出来教授沈溪学问正合适。
……
……
沈溪回到宁化,最想见到的人其实是王陵之,但他回来后就被关进院子,“闭门苦读”,一直没有找到溜出去的机会。
去年年底,即将满十四岁的王陵之写信到府城给沈溪,除了跟他讨要“武林秘籍”,还告诉他准备参加今年的武举乡试。
沈溪知道,这小子铁了心从武,对此,沈溪还是很支持的,沈溪把他所知道的《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吴子》、《六韬》、《尉缭子》、《司马法》、《太白阴经》、《虎钤经》等兵书按照武林秘籍的方式一一默写出来,让人送给王陵之备考。
沈溪希望将来若自己跻身朝堂,身边能多王陵之这样一个好兄弟,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正月底时,岁考时间正式公布。
宁化县的岁考定在二月初四和初五,虽然考期是两天,但其实一天就能结束,发案的时间为二月初六。
时间显得很紧,这也是福建提学苏葵要忙着到各府县岁考,还要尽早回去准备秋天的乡试,通常乡试年遇岁考,一切都会从简从速。
正月三十,沈溪终于见到两年多没见过的大伯沈明文。
沈溪本以为沈明文关在后院读书,两年下来必定骨瘦如柴,憔悴不堪,但当他见到沈明文一脸富态,好像肚满肠肥的赃官模样般走到他面前时,简直不敢相认这就是当初那个志在跟家里闹翻,追求自己幸福生活的大伯。
沈家家境转好,李氏对于膳食方面并未做太大的改善,主要是老太太坚持“成由勤俭败由奢”,就算手里有了闲钱吃穿也要保持朴素,但她对沈明文这个宝贝儿子却持的是截然不同的态度,好吃好喝把沈明文供着,连笔墨纸砚都买最好的,连带大房那边母子生活也很好,跟其他几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此一来,吃得好还不活动的沈明文,被老太太活生生养成个胖子,李氏对此很满意,认为沈明文这是“富贵相”,前途不可限量。
连王氏也在私下里说:“看看小幺子,尖嘴猴腮的一点富贵气没有。”反过来的意思却是她的丈夫“富贵逼人”。
在这两年多时间里,沈明文只有科试和岁考这几天能从房间里出来,以前从乡下到县城,加上旅途奔波,他还能在外面多呼吸几天新鲜空气,但现在沈家搬到县城里,刚考完试就要关回房里读书。
不过在考试前后几天,房门不会上锁,若老太太开恩,还会让沈明文夫妻团聚,但必须要在房间里,不得越雷池一步。
沈明文跟王氏好像牛郎织女一样,只有等特定的日子才能团聚,沈溪想到一个胖乎乎的牛郎跟市侩的织女在幽暗的房间里“鹊桥相会”,那强烈的画面感让沈溪感觉一阵恶寒。
“……这个岁考,是考四书文和五经文,你知道吗?”
沈明文奉了老太太的旨意,要为沈溪辅导功课,不过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好像认定沈溪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沈溪老实点头:“知道了。”
沈明文“哦”了一声,好像奇怪沈溪为何会知道这么重大的机密,他思索了一下,又问道:“你本经是什么?”
“《春秋》。”沈溪再答。
沈明文听了有些不耐烦:“好端端学《春秋》作何?要学的书太多,什么《左传》啊,《公羊传》啊……这些你都读过?”
沈溪心说这不是废话吗?我他娘的都考取生员回来了,要是连这些基本的书都没读过,你当我秀才的功名是大风刮来的?但他还是一脸认真地点头:“嗯。”
“哎呀,小小年岁学得真不少,这个用八股做文章……你也学了?”
沈溪再点头。
沈明文皱皱眉头:“既然都学会了,你自己温书,我去院子里走走……”
沈明文显得很敷衍,沈溪往院里瞥了一眼,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王氏趁着老太太不注意,过来给沈明文送吃食,二人一同进了隔壁房间,然后传来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完了,完了……牛郎和织女又趁着王母娘娘不留神,偷偷私会……
连跟沈溪一同读书的沈永卓听了都有些面红耳赤。
好在时间不长,沈明文便衣衫不整地回得房来,王氏也匆忙收拾好衣服出了院子。沈溪不由咋舌:好快!
沈明文回来,正襟危坐,喝杯茶就好像个莅临视察的官员一样:“小七,听说你院试考得不错,我出篇文章,你和大郎一起做如何?”
沈溪道:“请大伯赐题。”
沈明文沉吟:“我想想,就这道题吧,‘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论语》里面的句子,你读过吧?”
见沈溪点头,他又看了儿子一眼,“大郎你呢?”
沈溪实在不知为何沈明文会迂腐和木讷到这种程度,《论语》里这么简单的句子,开蒙没几天的稚童都背过,沈永卓都过了县试,岂能不知道?而且这题目,一想就没甚营养,想想当初高明城府试的出题“学而时习之,有匪君子”,仅仅四字之差,题目的难度何止增加了数倍?
沈溪和沈永卓对这题目都不陌生,毕竟二人在府试中同时做过这道题,于是二人开始答题。
沈明文坐在那儿,显得有些疲累,竟然靠着椅背沉沉睡了过去。
沈溪正在写,沈永卓那边对于破题和承题上有不解的地方,不由探过头来看沈溪的答卷。沈溪也没遮掩,过了半个时辰,沈明文才醒来,这时候沈溪和沈永卓的文章都写好了。
“哎呀?文笔不错,呃……凑合吧。”沈明文先看了沈溪的文章,留下简单的评语。再看过沈永卓的文章,却是大加赞赏:“大郎啊,你的文章很好,很好。”
沈溪不由探头看了一眼,不由一叹,沈永卓破题的句子还是抄他的呢。要让沈明文当了学官,那一定是“举贤不避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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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四章 家无宁日(第四更)
沈溪心里非常清楚,没必要跟沈明文置气,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沈明文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好蹦跶了,岁考结束后他还是要被关回小黑屋继续读书到五六月份,这才会前往省城福州参加乡试。
沈明文回房温书后,沈永卓有些惭愧道:“七弟,还是你写的好。为兄曾拜读你府试和院试的范文,比我写的好很多。”
沈永卓脸皮比他老爹薄多了,他读过沈溪的文章,知道以自己的水平是拍马也难以企及的,但他父亲非要说他的文章更好,让他无地自容。
沈溪笑了笑,道:“大哥作的文章也很好,今年的府试一定能过。”
沈永卓轻叹:“希望如此吧。”
在沈永卓跟沈溪一起考府试时,很多人都觉得沈永卓丢脸丢大了,蒙学比沈溪多六七年,结果兄弟二人考一样的题目,作为兄长却落第了。现在沈溪的境界早已超过他,甚至沈家的顶梁柱沈明文也要跟沈溪同场考试,无形中严重打击了大房在沈家的地位,沈明文就算为人迂腐懦弱,对沈溪还是抱有一定敌意的。
沈溪对沈永卓是真诚帮助,就算沈明文和王氏对他不好,可沈永卓到底为人忠厚坦诚,沈溪也希望这个沈家大郎将来有出息。
转眼到了二月初二,距离岁考只剩下两天,沈溪跟沈永卓仍旧在书房里一起读书,说是有不懂的互相探讨,但其实只有沈永卓问沈溪的份儿。
沈永卓有沈溪这样一个弟弟当先生,非常高兴,自从前年考府试归来,他便再未去过学塾,以他的资质光靠死记硬背很难取得进步。
可王氏在外面却很得意,一家人聚在一块吃饭时,总是吹嘘,看看我相公,每天过来辅导两个小的学问,看看我儿子,每天指导沈溪备考。
在王氏亲疏有别的思想里,总觉得丈夫和儿子是最好的,沈溪中秀才完全是撞大运,连带她也想把这种观念传递给沈家上下所有人。
可沈家满门都不是盲从之辈,尤其是二房沈明有的媳妇钱氏,她一直气愤老太太对大房的偏心,加上丈夫不在身边心理扭曲,以前不敢跟大嫂顶撞,但现在没事就斗嘴:“你男人能耐,还不是跟七郎一样考举人?”
王氏一听就火了:“小幺子才几岁?就算侥幸中个秀才,能跟我家相公相比吗?他今年的岁试还不知能考几等,别考个六等,刚进学,就把他给刷了下去,那时候看咱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恼怒之下,王氏连小七或者七郎都不喊了,直接称呼沈溪的小名。这话说得相当刻薄和阴毒,别人都希望沈溪继续进学,为沈家增光添彩,而王氏却在设想沈溪怎么被“刷下去”。
“大嫂,娘好像提过,连小七都不能乱叫,更何况是小幺子?如今七郎可是秀才公,不能胡乱称呼。”
四房媳妇冯氏吃着饭,善意地提醒道。
在五房人中,三房和四房的人相对低调,四房两口子中,冯氏精明贤惠,但这些年就算沈家搬回县城住,为照顾祖产,她却不得不跟丈夫留在桃花村。这次她进城来是为看望读书的儿子,也就是六郎沈元,不想搀和进大房和二房的争吵。
王氏愤愤然:“叫他小幺子怎的?那段时间,咱几个不是都无所出吗?他当了那么长时间的小幺子,我现在这么称呼他,是疼他。”
冯氏笑了笑,心想:“这种疼人的方式还真没听说过。”
李氏不在,沈明堂和沈明钧也不在,一群妇孺围着饭桌就好像上了战场,不分出个胜负来不会善罢甘休。
以前钱氏总是愤然甩袖而去,不知何时起,钱氏突然开窍了,知道再不争她在沈家就没地位了。丈夫下落不明,又不确定是死是活,无法改嫁,再说就算沈明有真的死了她也不准备改嫁,一来是膝下儿女多,属于“拖油瓶”,更重要的是现在沈家吃得好穿得好,又不用干重活,我给沈家生了三个儿子,凭什么走?
钱氏正要呛王氏几句,旁边她女儿,今年已经十五岁的沈婷婷道:“娘,大伯母,别吵了,二哥和三哥都要娶媳妇了……”
钱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随着沈家儿女逐渐长大,如今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就是娶妻和嫁人。
大房那边,大郎沈永卓已经娶了吕家小姐回来,沈家长孙女沈芊也在头年底嫁了出去,因为她父亲是廪生,大哥是读书人且过了县试,而沈家又新出了个秀才,家势蒸蒸日上,沈芊就算陪嫁的嫁妆不多,夫家家境不错不说,对她也很好。
而二房这边境况就不太妙了,二郎沈永福已经十九,三郎沈永瑞也已十七岁,但媳妇都还没有着落。倒也不是说没人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却是沈家在这两个子孙的婚事上有些“高不成低不就”。
沈家如今家境变好,女儿嫁过来不说吃香的喝辣的,但至少不会遭罪,加之沈家读书人多,以后很容易出当官的,那嫁到沈家算得上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可问题是沈永福和沈永瑞本身是白丁,做力气活,二房这边连主事的男人都跑了,沈家难保不会在老太太李氏过世之后分家,所以大户人家看不上沈家二郎和三郎,而沈家又看不上那些小门小户的闺女。
沈婷婷一句话,顿时令钱氏缄口不言。
因为在给儿子娶媳妇这件事上,她尚有求于人,李氏也让大房的王氏通过娘家那边给张罗一下,毕竟吕家小姐也是王家介绍最后敲定的。
这下王氏气势又起来了,但钱氏不搭话,她自己一个人说便没什么意思,饭桌上突然沉默下来。
两个喜欢挑事的人都不说话,别人更装哑巴。
吃过饭,小的相继离开饭桌,冯氏起来要过去给在书房读书的沈永卓和沈溪送饭。
就在此时,沈明钧跟李氏匆忙从外面回来,看样子他们刚出去做了一件要紧的事情,而且母子二人还没商量妥当:“……娘,您真准备让小郎娶庄家小姐?”
王氏和钱氏一听,这才知道老太太依然没死了给沈溪定亲的事,钱氏那里有些气不过,她的两个儿子都到了娶媳妇的年岁,也没见老太太这般紧张亲自去张罗。
就听老太太道:“以前那些也就算了,这位庄小姐,父亲是举人,听说马上要调往湖广当知县,人家可是官宦之女,岁数只比小郎大一岁,画像你也见了,模样俊俏,总比娶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强。再者说了,这是咱高攀,以后小郎若有出息,有这样一个岳丈帮衬,不是挺好的吗?”
李氏在头年里进府城看望沈溪时,因为惠娘一句话,让她暂时打消了给小孙子定亲的念头。
但这次听媒婆说隔壁县有户姓庄的大户人家,不但家里出了举人,女儿正好又跟沈溪岁数相当,想定下一门亲事,且对方指名道姓要跟沈溪联姻,李氏就坐不住了。
这对李氏来说可是绝好的机会。
在她的设想里,沈家子弟能中个举人她就心满意足了,她可没奢求儿子和小孙子能中进士,这么一来她对于跟举人家联姻相当满意,这样无论以后沈明文还是沈溪是否中举人,都对他们的前途有帮助。
沈明钧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其实在他看来,儿子本本分分就成,林黛平日里看着也很中意,并不求非要高攀个官宦小姐让沈溪去仰人鼻息。
王氏走上前,故意提了一嘴:“娘,别总想着七郎啊,家里不是还有四郎、六郎?他们的婚事也没着落呢。”
王氏这话明显是在反呛刚才与她争吵的钱氏,她故意说四郎、六郎,因为一个是三房的,一个是四房的,就是不说二房的三个儿子。
老太太瞥了王氏一眼:“庄家是官宦人家,除了七郎,他们能看得上咱家别的孩子?”
王氏不敢正面顶撞,但还是小声嘀咕:“不是还有大郎呢?大郎以后不比小幺子有出息?”
老太太带着沈明钧进到正堂,一脸坚决地道:“七郎这两天备考岁试,先别跟他说。庄家的意思,等七郎考完岁试,就把女儿送过来,让两个小的见上一面……”
王氏忍不住又插话:“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老太太道:“咱这是高攀庄家,人家有这意思,难道我能回绝?再者说了,七郎又不是麻子瘸子,模样也周正,以后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还怕出来见人?”
王氏再次嘀咕:“尖嘴猴腮的……”
沈明钧有些着急:“娘,这事情是不是写信跟荷儿商量一下?”
老太太叹道:“老幺啊,你有些时候就是太惯着你媳妇了,看看她平日抛头露面惹来多少闲言蜚语?外面那些难听的话不是说她,而是在说你啊!可你倒好,一点儿都不在意,这当男人的若是不能镇内,怎么安心出来做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她心就野了。”
沈明钧支支吾吾:“娘,荷儿她不是那种人。”
老太太又道:“你可别什么都听你媳妇的,她跟着个寡妇在外面合伙做生意,学得那叫一个精明圆滑,你为人太过憨厚,很容易受她蒙骗。就说上次你姐姐、姐夫……唉,算了,不说了。”
沈明钧一张脸憋得通红,他想给自己的妻子申辩两句,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但回头一想,儿子的婚事似乎更加重要,周氏在他出发之前曾有交待,让沈溪回宁化怎么都好,两件事不能答应,一个是沈溪不能留在宁化县读书,再者就是沈溪的婚事。
特别是婚姻大事,周氏一再表明必须要由他们夫妻俩做主,沈明钧本身没什么主意,换句话说,儿子的婚事应由周氏说了算,李氏说什么都不算!
但现在老太太突然来这么一出,打了沈明钧个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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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五章 岁考(第五更)
二月初四,是宁化县岁考的日子。
岁考算不上是正式考试,连预备考试都算不上,只是一省提学对地方生员的考察,考试严谨程度甚至比不上一地的县试。
这天不用起来得很早,因为考试会从上午辰时三刻开始,说是要考两天,但因当年是乡试年,除了四书文和五经文之外,其余考试项目暂时取消,最后在论成绩时,连五经文也不在考察之列。
这也就是说,考试仅仅只是作两篇文章,最后有一篇还不列入总成绩,只要应试的生员把四书文写好就可以。
一篇文章决定考生的才学,有点武断,但这年头的考试就是如此。
留四书文也是因为四书文是必考题,可以对所有的考生出一样的题目,而五经文因为各考生所修本经不同,要出的题和批阅时,就会存在判定标准不一的情况。
一切用一句话归结:乡试年,岁考从简。
这天众考生几乎是在一片“幸会幸会”、“久仰久仰”的拱手行礼中步入到考棚之内的。
每年汀州府才有五十名生员,宁化又是小地方,一年有五六个人中秀才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因此整个宁化县的生员数量加起来也没超过二百人,虽说按照规矩,每个县有二十个廪生的名额,但因每年在宁化县岁考中被列为“一等”的人不多,大多数都是二等和三等,而廪生若是列入二等,虽然能保住廪生的头衔,但其实是要停俸停米的,整个宁化县吃皇粮的生员基本从未满编过。
不过弘治十一年宁化的岁考,却有些不同寻常,因为头年里有两个廪生相继病死,也就是说,在不减少廪生总名额的情况下,就会空出两个廪生的位置,这让众生员还是颇有期待的,廪生怎么说也能拿到俸禄和俸米,可以大大减轻家庭的负担。
沈溪跟沈明文一起去的考场,一人提个考篮出门,不过才到街口,沈明文就借口如厕,把考篮让沈溪帮忙拿着。
懒人屎尿多,回来之后沈明文也不把考篮拿回去,尽跟沈溪说一些没有营养的话,明显是欺负沈溪是小孩子,让沈溪帮他提考篮。
到了考场外,沈明文意气风发地过去跟众生员行礼,他到底是廪生,中秀才也有十多年了,这宁化的生员他基本都认得。
沈溪只能提着两个考篮在沈明文后面当“跟班”,沈明文懒得给那些人引介沈溪,别人见到沈溪,也只把沈溪当作是沈家来送考之人,只是他们奇怪为何沈溪会提着两个考篮。
虽然沈溪十一岁中生员的事情在汀州府下属各县都有流传,但对于宁化县的生员来说,他们的耳目就有些闭塞了,成天要么是育人子弟,要么是在家里闭门苦读,外面这一两年发生什么他们还真不太清楚。
等考场开门,众考生陆续进场,沈明文才过来接过他的考篮,跟沈溪一起步入考场。别人这才知道原来沈溪不是送考的,也是来参加岁考的生员。
“那小子是谁?”
“没听说吗?那是沈家的七公子,前年府试案首,去年院试得了第二。”
“哎呀,这沈家老太太可真本事啊,生了个大儿子是廪生,又生了个小儿子作案首?”
“没有的事,是沈家的第三辈子弟……”
“哈哈哈,伯侄二人一起岁考,有趣有趣。”
议论声很多很杂,沈明文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若是他跟同辈的兄弟来一起参加岁考也就罢了,可偏偏是跟侄子,而侄子比他年轻二十六七岁,比他儿子年纪还小。
读书人最好面子,所以沈明文宁干脆主动走开,以示跟沈溪划清界限。
沈溪本来神色淡然,但远远见到他的启蒙恩师苏云钟,就没那么淡定了。
要论岁数,苏云钟比沈明文还大一轮,被人知道师生一起来参加岁考,恐会对苏云钟声名有损。
而在这时代,令恩师颜面无光,可是学生的大罪过。
于是乎,沈溪不自觉地猫着头走。
倒是苏云钟很大度,走过来主动招呼:“沈溪,是你?”
“见过先生。”
沈溪只得恭恭敬敬对苏云钟行个大礼。
“好啊好啊,这么小的年岁就中生员,没辜负老夫对你的一番栽培……亭年兄,这就是我的学生,去年院试第二,沈溪。而今年方十二。”
相比于沈明文的小气,苏云钟虽然迂腐,但气量就大多了,不但坦然过来跟沈溪相见,还把沈溪介绍给跟他同辈的一些人。
这些人都是宁化各家书院以及学塾的先生,沈溪不敢怠慢,就算同为生员,他还是恭恭敬敬敬礼,令这些人觉得大有面子。
苏云钟笑道:“沈溪,岁试好好考,争取今年就参加秋闱,老夫未竟之志愿,就落在你身上了。”
苏云钟说这话,颇有些感慨。
对于一个生员来说,学到老便要考到老,但当了先生开馆授徒后,就没有太多时间去备考了。
考乡试通常都是一去几个月,学塾又不能荒驰,所以一般考上生员后,都会趁着年轻去考两三次乡试,若都落榜的话,为生活所迫,就必须要寻个教书的营生做,养家糊口。若到晚年,就更加无法每次长途跋涉去省城考试了,就算有那心也没那精力。
无论是苏云钟,还是冯话齐,都是在治学上相对有建树之人,他们教学方法不同,但对于学生的期待是完全一样的,学生有本事,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丢人现眼之事,值得自豪和欣慰,他们自己没有完成的进学梦想,往往会寄托在学生身上。
这也算是高风亮节的一种表现。
沈溪心想:“我以前总觉得苏先生迂腐,但现在看来,还是我太过狭隘。让大伯去当教书先生,就没有这等气度。”
岁考的考场,不分考棚和座号,可以自己选择坐的位置,最后阅卷时也不会誊卷糊名,是谁写的文章,对阅卷官来说一目了然。
虽说考试结束后,提学苏葵只有一天的时间阅卷,但让他只看一两百篇文章,劳动量并不是很大。
考生落座完毕,苏葵终于在千呼万唤中走出来,众生员起身行礼。
苏葵显得有些不耐烦,他这几个月时间走遍全省,把所有府县的生员都考了一遍,其实整个人已经相当疲惫。
主考官坐定,开始放题。
虽说最后决定成绩的是四书文小题,但五经文的大题也要出。四书文是同样的题目,众生员四书文必答,五经文选答一道即可。宁化县儒学署的教谕作为佐官,帮忙监考,苏葵坐在主位上,连座位都没挪一步。
考题随即公布,所有考生都眼巴巴盯着四书文考题,毕竟这涉及到能否保住廪生名额,以及进补廪生、增生的问题。
衙役拿着巡牌走过考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看着巡牌,生怕错漏了上面任何一个字。等巡牌到沈溪面前,他终于看清楚上面的题目:“舍其梧槚,口之于味也。”
饶是在场都是自诩才学都不错的生员,见到这种题目,顿时都感觉到头疼不已。
又是不搭调的截搭题,前后所议论的根本不是一回事。“舍其梧槚”,论的是着眼于小处还是大处的问题,语出《孟子·告子上》,原文是:“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说的是一个园林师,若不去维护梧桐树和檟树,而去保养酸枣树和荆棘,这个园林师就是低贱的。以论述“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的道理。至于后半句,则是孟子论君子品性的问题,说的是“仁、义、礼、智”对于君子,就好像是味道对于口舌,那是本性。
四书文太难,众人思索半天不得论述之法,许多人只好转而先作五经文。
但沈溪觉得这种题目尚可,其实截搭题要破题,无非是从出题人的思路去考虑,因为一些题目都是有来由的。
就好像这道题,为什么苏葵会拿来作为生员岁考考题,而不是等留着当院试的考题?很简单,因为这种问题对于考院试的童生来说,还显得太过深奥了些。
跟一群童生说“仁、义、礼、智、信”可以,但说“因小失大”,就算作出来的文章也会显得空泛。
在场的生员是什么人,一群已经有功名,甚至在教书育人之人,所以涉及到“舍其梧槚”,就是要忠告众生员,你们要教学生弟子,也要注重自己的学业,不能因小失大,而在自己品格的培养方面尤为要重视。
至于个人品格方面,自然要用儒家五常来严格要求自己,也就是“仁、义、礼、智、信”,缺一不可。这同时是育人子弟的一种标准,要把这种理念传达下去。
想明白这些,要破题就不是很难了。
“观圣人微事,可见全体焉。”
沈溪想了想,继续落笔,“观人必观于其大,立乎大者,可不责其小也;而尤必观乎其小,小无不该,而后乃愈成其大。”
破题之后,后面相对则简单许多,一篇文章写下来,前后只用了半个时辰,检查仔细一番,才落于卷子上。
再做五经文大题,做好之后还没到中午。
沈溪做题已经算是很快了,但毕竟参加岁考的都是有功名在身的生员,有才学的人不在少数,沈溪放下笔时,也已经有人做完。
参加科举需要注意一点,检查必须在草稿纸上,只要觉得没有错漏便要照抄到试卷上,誊抄时绝对不能出现错别字,就算真的不小心写出错别字,也不能随意涂黑修改,否则主考官会认为你留记号,有作弊的嫌疑,这种卷子只会被当做废卷处理。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将其当作是“通假字”,视而不见。
所以在科举考试中,誊抄到卷子上的时候必须要认真仔细,一点错漏都不能发生,否则没资格怨天尤人,只能怪自己马虎大意。
到下午收卷,远没院试那么正规,均是生员自己上前把卷子交到儒学署教谕那里,交卷后生员即可自行离开。两天后出案,也不会像正式科举放榜一样,生员只需要儒学署查阅成绩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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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六章 特别的相亲(第六更)
沈溪对于这次岁考,并未抱必须要考出怎样成绩的大目标去强迫自己如何如何,他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实际,我文章平实一些,不求一等,你给我列个二三等让我能参加今年的乡试就行。
按照往常年的惯例,一般的岁考和科试,只要考生的文章不是狗屁不通,是不会被列为四五等的,而被列为六等被革去功名,这种事情更是鲜有听闻,因为要革去秀才功名涉及的事情太多,时值乡试年,就算苏葵看哪个不顺眼诚心要针对谁,也没那闲工夫。
沈溪考完之后与沈明文一起回家,刚出考场,沈明文一把将考篮递给沈溪,这次更直接,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路上沈明文也不屑于跟沈溪探讨岁考的内容,或者是觉得以沈溪稚子之龄,知道题目出自何处都不容易,更别说能做出什么好文章来了。
“侄儿,你身上可有带银钱?”到了一家酒肆前面,沈明文突然停下脚步,眼巴巴看了半晌,侧身问道。
沈溪摇摇头,虽然他此时怀里有惠娘塞给他的十两银票,可以在宁化的银号分号兑银子以备不时之需,还有他平日里积攒的一些散碎银子和铜板,有了这笔钱,沈溪可以在宁化这边胡吃海喝,当一个出手阔绰的败家子,但这时候他可不会跟沈明文老实交代。
沈明文那点儿花花心思,瞒不了人,他分明是想进去喝酒解馋,如果可能的话顺带风花雪月一番。
沈明文板起脸:“出门怎么能不带银子呢?”
沈溪眨眨眼:“大伯身上不是也没带……”
“跟我比,怎么比?这样,我们进去吃顿酒,把账记在商会名下,让店家去商会讨要如何?”
沈明文突然灵机一动,用诱惑的口气道,“你肚子不也饿了?我们一起进去吃饭,吃过之后,回去更有力气读书。呵呵。”
沈溪摸了摸肚子:“中午吃了两个饭团,现在还没饿。”
沈明文觍着肚子,贪婪地嗅了口从酒肆门口飘来的香气,眼巴巴地看着沈溪:“饱了也可以再吃一些嘛,这样,大伯我请客,请你吃鲍参翅肚……”
沈溪用诧异的目光打量沈明文,暗忖:“大伯还真把我当三岁小孩子,刚才还说把账记在商会名下,现在又说你请客……这么损的招你都想得出来,当我不知道你身上没银子?说是请客,别等吃到一半,你借口上厕所溜掉了,最后还不是得我来结账!”
沈溪摇头苦笑:“大伯,祖母让我们考完试就回去,路上片刻不能耽搁。”
“你祖母的话,不能全听,不然你小子迟早也会被关到乡下的阁楼去,三年五载下不来,你不知道,那上面闹鬼,一到晚上,呼呼乱响……”
沈溪无奈摇头,大伯病得不轻,当下再也不管沈明文的想法,提着两个考篮就往沈家院子方向走。
沈明文悻悻不已,最后摸了摸肚子,显然他中午没怎么吃饱,如今长胖了饭量也变大了,再加上难得出来放风,估计他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再离家出走。
不过现在家里吃得好喝得好,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家,等以后有了准备再说。
回到家,李氏早就准备好了酒席,不过这席面只为沈溪和沈明文准备,说是宴,也不过就三个素菜,连点儿荤腥都看不到,沈溪倒是觉得素菜就米饭倒是挺顺口。吃过饭,沈明文正要跟李氏申请与妻子团聚两天,李氏拿着戒尺出来,用略带威胁的口吻道:“儿,该回去读书了。若此番乡试再不中,只好送你回乡下进阁楼读书。”
之前沈明文还在拿关阁楼吓唬沈溪,这次沈明文自己就摊上了,当即苦着脸道:“娘啊,您不是说了吗?若这次乡试不中,儿可以不用再考,寻个教书的营生,以后安心当个教书先生?”
李氏摇头:“那是以前沈家家境不好,供养你读书不易。而今家里稍微有了点儿结余,若不对你严加要求,沈家中兴要待何时?你想不再考,除非你……和七郎有一人能中举。”
王氏听到这话赶紧道:“还有大郎。”
李氏轻轻叹了口气,显然沈永卓在她眼里尚不成器,连中秀才都难的沈永卓,如何指望他中举?
等沈明文被李氏亲自押送关回后院的小黑屋,亲手把门上了锁,老太太这才走到沈溪面前,用怜爱的口吻道:
“七郎,祖母给你说了一门亲事,是归化县望族庄家的小姐,她父亲是举人公,年底就要去湖广当知县。你可喜欢祖母给你安排的亲事?”
沈溪一时哑然,不是说暂时不给我说婚事吗?怎的这才半年多时间,又变卦了?
“祖母,我年岁还小……”
“不小了,都已经十二了,庄家小姐十三,再过两年,你们就可以成婚,到时候你就回家里住,我给你收拾个院子好好读书,有了孩子的话,祖母帮你带。”
沈溪心想:“我若留在宁化,必定是被当作牲口一样关着,不得自由。”当下胡诌道:“祖母,之前陆夫人曾跟我娘提过,说省城有一户当过大官的老爷,听说我年少有为,想把他孙女许配于我。”
李氏摆摆手:“别听她胡言乱语,她不过一介商贾,谁会跟她商量这种事情?你有本事,以后少与她一家来往,祖母可是为了你将来的名声考虑。就算她以后再想认你为义子,也别妄想,她一个寡妇何德何能,当得起秀才公的义母?”
沈溪心说这老太太翻脸比翻书还快,或者是因为惠娘没按照之前的约定,把府城沈家的宅子过到沈溪名下,触怒了她。其实是周氏怕房子过到沈溪名下,马上被老太太收走,所以干脆把事情拖了下来。
事实证明周氏的担心还是很有道理的,因为在老太太心中,她是一家之主,只要是沈家的财产,无论是儿子、儿媳妇又或者是孙子的,一律都得由她来支配。在这个孝义为先的社会,谁敢冒着背上“不孝”罪名的风险跟李氏唱反调?
李氏道:“明天庄家会把小姐送过来,给你们约个地方见面,好好表现,给庄家小姐留下个好印象。”
沈溪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明显是庄家摆谱,要先看过沈溪的模样,验证一下沈溪的才学,这才决定是否把女儿嫁过来,因为彼此都是少男少女,见一面也不怕有失体统。
沈溪心中大概有了主意,不能让老太太回心转意,那就从庄家那边着手,若他只是个徒有其名的后生,要才学没才学,要样貌没样貌,要家世还没家世,庄家凭什么看上他,把女儿嫁过来?
……
……
二月初五,宁化县岁考结束后的第二天,距离公布成绩尚有一天。这天也是沈溪回宁化后难得获得的“恩赐”,有一天假可以出门相亲。
沈溪这两年回宁化两次,每次回来都要相亲,已经有些习惯了,以前主要是看画像,这次却给他一个货真价实的“官家小姐”跟他来个花园私会。约会的地点,选在城中一家姓林的大户人家后院,庄家跟林家是世交,林家也曾出过举人,算是宁化较有影响力的士绅,李氏有意想跟林家打好关系。
这天沈溪头顶黑色纱罗的四方平定巾,身着玉色布帛宽袖的生员襕衫,足登黑色皂靴,可惜这身行头是李氏特别给沈溪借来的,他穿上后显得有些不合体。
沈溪在沈明钧带领下到了林家后巷,敲门后有人打开院门。林家的大管家出来相迎,对沈明钧父子的态度不冷不热。林家有一个自带池塘和假山亭台的院子,占地约一亩左右,比之江南园林自然远逊,但在这闽西之地也算是不错了。
早春时节,沈溪顾风度不顾温度,坐在石凳上被风一吹,觉得特别寒冷。沈明钧先行离开,让沈溪见完庄家小姐之后自己回去。
或者是庄家那边路上耽搁了,也有可能是故意摆谱,沈溪等了半个时辰,已经冻得瑟瑟发抖,鼻子都开始流鼻涕了,仍旧不见有人进到院子来。沈溪心想:“难道有权有势家庭的女儿都这么不守时?”
又等了半个时辰,沈溪都准备告辞了,才见门口那边,有个十三四岁穿着厚重冬装的少女,带着个同龄的丫鬟往亭子这边走过来,还没等靠近,就听那少女喝斥道:“我都说过了要戴玉钗,你却忘在家里,我出来怎么见人?”
沈溪心想:“小姑娘不大,倒挺知道打扮的。”
但再靠近些看清楚这位庄家小姐的尊容,沈溪倒吸了一口凉气。也不能说特别丑,只能说丑得特别,小鼻子小眼睛塌鼻梁,圆乎乎的脸蛋,或者在时下人的审美标准中也算是个“小美人”,可沈溪怎么看都好像是蝌蚪画的五官,拼凑在一张大脸上,反倒是她身后唯唯诺诺抱着个座垫的小丫鬟更有几分姿色。
模样丑也就算了,脾气还不小,见她斥责丫鬟的模样,令沈溪心生反感。
主仆二人走到亭子里,那少女的目光随即落在沈溪身上,沈溪坐在那儿挠了挠鼻孔,从里面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庄家小姐马上蹙眉,显然沈溪给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你就是沈溪?”要说这庄家小姐唯一可取的,就是她的嗓音,或者是稚气未脱,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婉约清脆。沈溪闭上眼,不由摇了摇头,这声音的背后本该是个美少女,为何事实却大相径庭呢?
庄家小姐见沈溪不答话,不耐烦道:“问你话呢,聋子?”
沈溪睁开眼道:“不是聋子,是哑巴。”
本来沈溪是要呛她一句,没想到少女反倒“噗哧”一声笑了:“哑巴还会说话?”
沈溪道:“哑巴刚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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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七章 门不当户不对(第七更)
丫鬟手里抱着个座垫,先摆放好,庄家小姐仍不落座,看着沈溪道:“你不是秀才吗?应该知书达理才对,为何不起身迎接我?”
沈溪眨了眨眼睛:“我又不认识你,作何要迎接你?”
“你……”
少女眉头一挑,怒冲冲坐下来,对旁边的丫鬟呼喝道,“去沏壶热茶来。”
丫鬟委屈道:“小姐,这里不是家里,没地方沏茶。”
少女撅着嘴道:“连你也要气我是不是?非要在这种地方见人,为何不能换到客栈去?也不至于这般冷了……你先退下,这里不用你伺候。”
丫鬟这才挪着小步子离开亭子,却不敢走得太远,到假山后面就停了下来。沈溪晃了一眼,小丫鬟正探头探脑往这边偷瞄。
沈溪心想:“这哪里是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简直是个小故奶奶啊……她父亲才刚中举人就如此摆谱,要是她父亲中了进士当上高官,她还不得把天给拆了?”
少女坐好之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沈溪本以为是香囊,但仔细瞧却是个精致的暖手袋。这年头上衣是没有口袋的,手要保暖,要么缩在袖子里,要么便用羊皮袋装上热水取暖。这少女手上的暖手袋,便是在羊皮袋表面做足了装饰,显得很是牵扯眼球。
“喂,你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吗?”少女见沈溪盯着她猛瞧,误以为沈溪在看她的脸蛋,气呼呼地质问道。
沈溪这次直接把脸转向一边,把手伸进衣服里挠了挠:“哎哟,背后好痒,好像有跳蚤。”
少女吓了一大跳,赶紧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在哪儿?”
沈溪摊摊手,道:“普通庄户人家的孩子,身上有几个跳蚤很奇怪吗?我家里还有好多老鼠呢,大强,二强还有小强……”
少女这下躲得更远了,缩手缩脚地问道:“大强和二强是谁?”
沈溪装出一副痴傻的样子,板着指头数道:“大强、二强是我家的老鼠,小强是家里的蟑螂,我们四个是好兄弟,晚上都要一起睡觉。”
少女瞪大眼睛,用打量怪物的眼神瞧着沈溪:“你……你恶不恶心啊,跟老鼠、蟑螂当兄弟?那你身上的跳蚤也是你养的?”
沈溪继续胡扯:“那倒不是,只是家里太脏,两三年没洗澡洗衣服,所以身上有几个跳蚤很正常。不过这跳蚤挺补人的,晚上我捉了跟我的三个兄弟分着吃,他们就靠这东西补充营养。”
“不瞒你说,今天我出门,我祖母在外面借了身干净衣服给我换上,可里面的贴身衣物却没换,这跳蚤可能跑出来了。”
就在沈溪绞尽脑汁恶心和吓唬着这个刁蛮丫头时,那边小丫鬟匆忙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问道:“小姐小姐,有什么事吗?”她见到自家小姐突然站起来,以为有什么吩咐。
“你……你快去给我找块帘子来,隔着他,这个人好恶心。”少女此时一脸厌恶回避之色,连坐都不敢坐了,却不忘跟小丫鬟出难题。
沈溪撇撇嘴:“真是大小姐的脾气,你让她上哪儿给你找帘子?要不然的话,你跟我回家去,我们家地方可大了,你就不用跟我坐得太近,还可以认识一下大强和二强……”
少女仿佛听到这世间最可怕的事情,厉声尖叫:“去死,谁说要跟你回家了?小晴,我们走。”
说着,她气呼呼准备带小丫鬟离开,小丫鬟赶紧把她拦了下来:“小姐,不行啊,老爷说了,您要在这里跟沈公子多相处一会儿,你们以后可是要成亲的。”
少女执意要走,沈溪出人意料地拦在了她面前,少女赶紧后退两步,战战兢兢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沈溪一脸坏笑:“小姐,别急着走啊,我们才刚聊天,你这么走了,要是让人以为我招待不周甚至唐突佳人,那我可就冤枉死了。”
“你……你想怎么样?”
少女说着,已经退到亭子边,再往后就是池塘了。
连小丫鬟也张开双臂拦在少女面前,喝道:“别对我家小姐无礼。”
沈溪耸了耸肩:“我只是跟她好好说道一二,到底是我不喜欢你们家小姐,还是你们家小姐不喜欢我,不然我回去没法跟我祖母交待。”
“呸,就你这副德行,谁稀罕你了。小晴,我们走,这种人打死我都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还让我嫁给他?呸呸呸……又脏又恶心……”
说完她脚步再也不停,连暖手袋落在石桌上都不管不顾,带着小丫鬟匆忙逃走了。
沈溪把暖手袋拿在手里,制作得确实蛮精致的,看来是匠人精心打造,在汀州这种小地方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沈溪想起林黛平时总嚷嚷手冷,正好拿回去送给林黛当礼物。
……
……
回到家,庄家那边已经来人,听说是庄家的管家,对于之前沈溪和庄家小姐见面似乎闹出一些小误会的事正在作解释,但庄家那边尊重自家小姐的意思,说是这门亲事“再考虑考虑”,其实就是对沈溪不满意。
李氏这一辈子,最注重的就是脸面,庄家已经说了对她孙子不满意,她也不想问是什么缘故,这种打脸的事她还不屑于去做。
沈溪充分把握住了老太太的好强心理,只要能把庄小姐给吓退,那他的阴谋就算是得逞了。
等人走了,李氏兀自生气不已,王氏幸灾乐祸:“看来庄家嫌咱家七郎身上没贵气,连女儿都肯不嫁了。”
李氏怒道:“闭嘴!”
王氏乖乖缄口不言,但她仍旧瞥了沈溪一眼,脸上显得很得意,因为她觉得自己儿子娶了个好媳妇,浑然忘了当初吕家拖延婚期的事情。
沈明钧劝道:“娘,您消消气,可能咱真的是高攀不起人家。”
李氏冷声道:“有什么高攀不起的?他姓庄的就算再是世家大族,他有子侄十一岁中秀才的吗?若我家七郎中了举人,他还高攀不上我们呢!”
钱氏跟着煽风点火:“七郎中举人,就不许人家中进士吗……”
“混账东西,这都是你们这些做长辈该说的话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老幺,你别带小郎回府城了,把他留下来,关到后院读几个月的书!”
李氏盛怒之下,居然做出一个让沈溪听到后感觉浑身无比难受的决定。
这是要让他步沈明文的后尘?
王氏笑道:“娘,您就算把七郎关后院十年,他也考不中举人,何必为难他呢?嗯嗯,我是说,七郎年岁还小,这么要求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沈溪从来都不觉得王氏的话好听,唯独这句话,他觉得算是说了句人话。是啊,我年岁这般小,你把我关后院小黑屋读书算几个意思,要是让我成天对着沈明文那张苦瓜脸,我还不如撞墙再投胎呢!
沈明钧也赶紧为沈溪说好话:“娘,您别气坏了身子,小郎的先生说过了,他前途不可限量,但不能太逼着压着,以后总归有进步。您这么关着他,我和荷儿……会挂念他的。”
王氏又道:“你们夫妇见不到儿子就想了?我这个当妻子的,丈夫就在身边却守活寡,这冤屈跟谁说去?”
李氏本来就是盛怒之下的一说,她还不至于让沈溪小小年纪便关到后院读书,以前就算她想让沈溪回来,也是打算让沈溪跟沈永卓一样,在她的监督下读书。李氏摆了摆手:“罢了,他庄家不肯结亲,我们还不高攀呢,以后七郎有本事,就算庄家求着把女儿嫁过来,也休想!”
本来沈溪担心不已的事情,在老太太一句话之下,终于圆满解决。
……
……
二月初六,是岁考公布成绩的日子。
因为沈明文已经被关回小黑屋读书,去看发榜的事情便落在了沈溪和沈永卓身上。沈永卓这是代父去看成绩,沈溪临走时已经看到老太太在擦戒尺,那意思很明显,若是这次沈明文和他考得不好,后去后肯定要受家法伺候。
沈明文接受家法不是一次两次,但沈溪还没尝过被戒尺打屁股打出血的痛苦滋味,还好他是第一次参加岁考,只要考个前三等都说得过去,而沈明文作为廪生,只要不是名列一等,这顿戒尺是逃不掉的。
沈永卓再次以大哥的身份,带着沈溪去儒学署,他在路上依然对沈溪羡慕不已:“如果我也能中秀才,就能跟七弟和爹一样,去考乡试……那该多好啊……”
沈溪不知道怎么安慰沈永卓。
沈永卓资质平庸,但也并非没机会进学,可惜沈永卓的天分全被李氏和王氏的畸形教育方式给消磨光了。这样的人总是活在祖母和父母的阴影下,连基本的独立思考都做不到,更别说严谨致学了。
到了儒学署,来看成绩的生员不少,还没到放榜时,一堆人聚在一块议论纷纷,内容大多是关于这次岁考的考题。
“出来了出来了。”
众人见儒学署教谕出来,纷纷围上前去,只见教谕手里拿着一张写着不多名字的纸张,赶紧问道,“不知这是几等的考生?”
“这是四等的,本次岁考,并无五等以下考生。”
众生员这才松了口气,虽然考四等将意味着青衫改蓝衫,但好歹是把秀才的功名保住了,不用挨戒尺,这次考得不好,可以等下次科试时再进步。
教谕把四等的几个人名单公布出来,由于榜上有名的人基本都已事前料到,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沈溪心里暗暗庆幸,好在上面没我。
等教谕把四等名单公布结束后,又进去把名列二等和三等的考生名单拿出来张贴。
二等和三等,看似一等之差,但其实在岁考中都属于及格的成绩,只是廪生落在这两等后家中便要断粮,别人名列这两等里,不升不降,而且还有参加乡试的资格,属于中规中矩的成绩。
“快看看,我在上面没?”
沈溪让沈永卓帮忙察看,因为大多数人都在这名单里面,想从一大堆名字里把自己找出来着实有些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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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八章 上兵伐谋(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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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等和三等的生员是最多的,**成的人都会列在其内,沈溪和沈永卓都还在找寻时,第一等的成绩也公布出来了,沈溪目光落上去,马上看到自己的名字跟沈明文的名字并排在一起。
沈溪道:“大哥,不用找了,在那上面。”
沈永卓见父亲的名字列在一等,心里也就放心了,同时他也替沈溪考了个一等而感到开心。
在成绩公布后,随即是增补增生和廪生的名单,这次考试中,列在一等的考生有二十多人,但不分名次,进补廪生和增生则是论资排辈,沈溪才考第一届,就算名列一等,也只能补个增生。
沈溪觉得无所谓了,最重要的是他获取了考乡试的资格。
很多人还为沈溪列在一等而指指点点,但他们却忘了,沈溪在头年的院试中名列第二,宁化考生已有许多届院试未曾有考生名列前三,沈溪名列岁考一等也是实至名归。
进补为廪生的几个生员,顿时成为在场生员的焦点。廪生意味着以后县试、府试、院试时,同县考生需要找他们具结,宴请不会少,再加上每月的俸米和廪饩银,养活一家三口不成问题,但也仅仅能做到温饱。
回去后沈永卓把沈溪和沈明文的成绩一说,老太太高兴坏了,儿子和孙子同时列在一等,跟她所预想的沈溪两年补廪生又近了一大步。
可王氏的脸色则不怎么好看了,沈溪跟他丈夫一起考试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列在同一个等级上,她已经在抱怨为何列在一等却不排出具体的名次。
她却不知,若真的具体列出名次,沈明文尚在沈溪之下。
成绩公布后,沈溪离家半个多月,沈明钧把惠娘和周氏交待到宁化后需要处理的商会、药铺以及印刷作坊的事情做完,就准备带沈溪回府城。
临走之前沈明钧被老太太叫到房里,面授机宜。
李氏一直觉得儿子被媳妇压得太厉害,男人不能在家里做主,这让她这个当娘的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七弟,你考得那么好,我好羡慕你啊……你这就要走了,以后还会经常回来吗?”说话的是六郎沈元。
再次见到沈元,这位六哥已经是十三岁的大孩子了,此时的沈元比之前看起来更加深沉,也成熟了不少。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离愁,似乎对沈溪有种不舍。毕竟在沈家这么多孩子中,由于读书的原因,他与其他兄长格格不入,在县城里又没什么朋友,唯独跟沈溪还能说上几句话。
沈溪点头道:“六哥,我会经常回来的。”
沈元脸上露出些许失望。以他的年岁,已经能听得出有些话是出自真心还是敷衍,他勉强一笑,道:“先生说,我明年也可以试着参加县试,如果我侥幸能过了县试,便去府城找你。”
沈元被苏云钟推荐考县试,这对沈家来说,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沈元在十三岁就得到先生的赏识,建议他十四岁参加县试,不算太早,但也为同龄人所不及。
沈溪知道,若不是他的鹊巢鸠占,在家里这么多孩子中,最有学习天分的其实是沈元,而沈元自小就很孤僻要强,他的目标简单而明确,就是要考取功名,让他的父母过上好日子……毕竟到现在为止,他的父母和弟妹还在桃花村务农。
“你把此事告诉祖母了?”沈溪问道。
沈元摇了摇头:“我想把这件事先跟七弟你说说,我怕祖母……不让我参加县试……”
这根本不存在让不让的问题,沈家子孙能参加县试不是挺光荣的事情吗?又多了一个考取功名的机会!
但沈溪转念一想,这或者正是沈家子孙对老太太发自内心的不信任吧……如果身为长辈的一家之主心是偏的,如何让她的子孙心能正得过来?
……
……
临走之前,沈溪终于见到了好朋友王陵之。
个头一米八,浑身精肉,脸上带着一点小胡渣,面容俊朗棱角分明,看上去哪里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根本是个十**岁的北方大汉。沈溪站在他面前,顿时感觉自己真的就是“尖嘴猴腮”,不堪入目。
“哈哈哈哈,师兄,你看我力气大吗?”王陵之提着对大铁锤出现在沈溪面前。
沈溪问道:“哪儿来的?”
王陵之嘿嘿笑道:“是我爹找人给我打造的,这对大铁锤每一个重达五十斤……我爹说,明年我就要考武举人,十八般兵器就得多学几样,这样过的机会更大。”
沈溪点头:“道理是这么讲,不过前提是你的策略要学好。我给你的那些秘籍,你学得如何了?”
王陵之迟疑了一下:“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你知不知道,如果那些秘籍你没熟练掌握,就算你把十八般兵器耍出花来,弓马骑射样样精通,你连考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我要考考你,敌军骑兵三千,我军步兵五千,该列如何阵势应敌?”
王陵之顿时头大如斗:“这个……”
“天地后冲,龙变其中,有手有足,有背有胸,潜则不测,动则无穷。这是什么阵势?”
王陵之继续把嘴张大:“那个……”
沈溪不由叹了口气,他本以为将兵书说成是武林秘籍,王陵之就能潜心研读,可这小子明显是偷懒啊,这样让他去考武举,在文试一关就会给刷下来,哪里有机会让他上校场参加比试?
沈溪脸色沉下来,说道:“我给你那么多秘籍让你专心研究,你还特意写信跟我讨要,学来学去就成这般模样?”
王陵之苦着脸:“师兄,我本来以为你的秘籍是教我上乘武功,结果学来学去,都只是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学来有何用?”
沈溪道:“考武举,是为将来当个以一敌万的大将军,上兵伐谋,你连基本的谋略都没有,以后上了战场就冲杀在前当个闷头苍蝇?”
“这个……”
王陵之倒还是有羞耻之心,换了任何人教训他,他都会不服气,但沈溪却不一样,在他眼里,沈溪就是高人的代名词,“那好吧,我回去尽量学。”
“不是尽量,而是必须,武举考试先考的就是兵法策略,知道什么是兵法策略吗?就是我给你写的那些秘籍,学不会的话考武举你也不用去了,反正去了也只能当陪考,最后连上校场比武的资格都没有。”
王陵之的心高气傲顿时消失不见,摸着下巴道:“啊……有这么严重吗?”
沈溪恨其不争地摇了摇头。他心里很清楚,这小子小时候弃文从武是因为贪玩,现在让他系统地去学习文化知识根本行不通,赶鸭子上架,最好的办法只能是用填鸭式的办法,让他把兵书里的内容背熟,考试时依样画葫芦默写出来就能过关,毕竟武举对于考生文化知识的要求不是很高。
王陵之本是想在见到沈溪之后,再学几招高深的武功,最好是那些说本里大侠会的那些,可没想到见面之后,被劈头盖脸教训一顿,只得耷拉着脑袋回家去钻研“武林秘籍”了。
沈溪看着王陵之有些郁闷的背影,不由叹道:“师弟啊师弟,别怪为兄总难为你,实在是为你将来着想啊。”
……
……
二月十四,经过三天的赶路之后,沈溪回到了府城。
家里人又好像欢迎凯旋的将军一样来迎接他,沈溪在岁试考了一等的消息,早被周氏告知街坊四邻。沈溪回来时,周围的三姑六婆大妈大婶全都来了,一个个无不对沈溪恭维至极,什么将来的举人进士,锦衣玉食封侯拜相……都是些周氏喜欢听的吉利话。
周氏接待这些婆婆婶婶非常热情,不仅拿出茶点来招待,临走时还送上一包治疗头疼脑热的成药,大度地说把账记在她名下。
“娘,这些成药可能卖不少钱呢,你是不是转性了?”沈溪在旁边看得有些心疼。
周氏骂道:“远亲不如近邻,你读了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跟街坊四邻打好关系,以后有什么事的话,他们也能帮衬不少。嘿,娘前些天做梦,你这届乡试中了举人回来,一天就长大了,随后娶了媳妇,第二天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我那个美啊……”
这就是传说的黄粱一梦?又中举又长大,又成婚生子,然后醒过来发觉是美梦一场?
他不由摇摇头,这次岁试考一等,对他来说不是一种解脱,而是又一段艰苦生涯的开端。院试完了有乡试,乡试完了还有会试、殿试,沈溪突然觉得,想在这世道偷个懒都如此艰难。
沈溪回到府城,开始静下心来读书,没过几天就有些心浮气躁。好在苏通上门邀请出去踏青,沈溪正想出门散散心,一拍即合。
由于通过苏通,沈溪很是结交了些朋友,因此不管是惠娘还是周氏都大开方便之门。等人出了药铺,苏通才抱歉地说自己也要备考乡试,没有太多时间出去游玩,只是邀了几个好友到汀江边的茶楼坐坐。
在这次府城岁考中,苏通一次就直接进补为廪膳生员,为同届考生艳羡不已。沈溪笑着打趣:“苏兄,你家里又不缺那么点儿,可偏偏是你补为廪生,我补廪生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苏通摆摆手:“运气好而已,今年府学的岁考,有几个廪生列在三等,我不知为何发挥极佳,直接一次就补为廪生,这种情况事前连我都没想到。倒是沈老弟没补上廪生,让为兄有些惊讶。”
沈溪不以为然道:“府学以及各县学的情况不一样,我能补为增生,就已经很知足了。最重要的是能参加乡试,如果这届不考,要等三年后,那时苏公子已经是举人了,那岂不是无形中给自己添加压力?”
苏通哈哈一笑,指着沈溪道:“沈老弟,你可真会说话。这考举人,可不能急于一时,不过为兄很看好沈老弟你,你可知如今李阁老被誉为神童,十五岁中举人,十七岁第进士,沈老弟必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通说的是当今大学士李东阳,其人少时就有神童之名,三岁便能作径尺大的书法,五岁为明景帝讲读《尚书》大义,十五岁时参加顺天府乡试中举,次年二月会试礼部,但因试院火灾,考试延期举行。八月时,在延时的会试中,李东阳中第一百八十五名,又过了半年参加殿试,取得二甲第一,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从此步入仕途,一直到弘治八年入阁,位极人臣。
沈溪听苏通拿他来跟李东阳相提并论,赶紧摆手:“苏公子太过抬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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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九章 女大当嫁(求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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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已经进入全面备考乡试的状态,在这种前提下,他尽量摒弃杂念,不但不再过问商会之事,连《金瓶梅》和山水画也被他暂时搁置。
参加乡试,意味着沈溪将会跟福建一省的生员同场考试,要想在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绝非易事。
沈溪两世为人,知识量算是比较广泛了,但他依然需要补充许多知识,好在他看书的速度很快,冯话齐每过两三天就会送来几本书,沈溪基本当天就能看完,并且熟记在心,然后根据自己心得写出几篇时文,就如同写日记和读书笔记一样,每日不辍。
一个多月下来,沈溪看过的书籍有六七十本,冯话齐已经无处给沈溪借书看了。
城中的大小书铺,无论是古书还是程文,惠娘尽量都给沈溪买回来或者租回来,为了让沈溪学到更多的知识,惠娘甚至动用商会的力量,从南京、苏州、杭州等地买书。初次之外,她还跟府城的书院攀交情,为的是把各个书院的藏书借回来给沈溪读。
这年头书院和学馆,基本都有自己的藏书阁,虽说大部分书籍是重样的,但每家还是有几本“镇院之宝”,轻易不会拿出来示人,惠娘花了不少银子,才让沈溪借阅一番,遇到绝版书,沈溪甚至要亲自上门,读完后立即奉还。
沈溪回去之后便一一默写下来。
沈溪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读书过,每天都早起晚睡,三更后躺到枕头上瞬间就能睡过去,不管外面打雷下雨,又或者被林黛缠着讲故事,都无法阻碍他跟周公交流。林黛到底长大了些,不像小时候那么缠人,沈溪不给她讲故事,她也不自讨没趣,再加上胆子大了一些,也敢独自睡了。
三月底,沈家大郎沈永卓到府城来参加府试,沈溪这才得到一点闲暇。
沈溪跟沈永卓同在书房读书,顺带指点沈永卓一下学问。
沈永卓倒也没有摆大哥的架子,只要遇到不懂的,一律都会问沈溪,沈溪这时候会停下来,知无不言。
沈永卓对于沈溪平日里所读的书感觉十分新奇,但等他看过沈溪阅读的书的内容后,便知道自己没有那么高深的层次,许多都理解不能,只好继续钻研他的学问。
沈永卓到府城没多久,王氏带着儿媳妇,以督促儿子学习为名前后脚赶了过来,其实是怕儿子在府城受委屈。
沈永卓年过二十,居然被王氏当成小孩子一样时刻盯着,让他感觉无比羞惭。一家三口又搬到之前他们到府城考院试时所住的院子,每天生活所需的柴米油盐,周氏都会找丫鬟给他们送过去。
沈永卓本想多跟沈溪学一些知识,但因为老娘和媳妇的到来,再次变成闭门造书,效果不知道差了多少。
“真是的,我家憨娃儿又不会害她儿子,现在我们憨娃儿可是秀才公,不来打搅他读书更好呢!”
周氏愤愤然,本来她就不怎么支持沈溪不时教导沈永卓学问。因为她看出来了,沈家大郎虽然年岁大,但在学问上跟沈溪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之前她过送饭或者偶尔过去偷瞧时,总见到沈溪给沈永卓讲解,她听不懂说的是什么,但觉得沈溪教得太仔细,以至于影响到他自己做学问。
王氏来的时候,顺带带来了老太太的口信,说是五月底准备找人送沈明文到府城,然后让沈明钧陪沈明文和沈溪一起去福州考乡试。
至于银两用度,老太太没说,但周氏知道老太太意思是让她来出。
花点儿银子,周氏并不怎么在乎,可丈夫和儿子提前三个月到省城备考,这就不是她能忍受的。
乡试八月才进行,你五月间就动身去省城,说是早点儿适应气候环境考试时发挥得好一些,可也不能让我在家里守活寡啊!?
等周氏把她的意见跟沈明钧一说,沈明钧倒站在老太太一边:“娘子,娘说的对,难得这次咱家有两个人考举人,若是能中举的话,那以后咱家不是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周氏蹙眉:“难道咱现在过的日子不好吗?”
沈明钧又回答不上来了,因为老太太从小对他灌输的理念,家里有人做官才叫真正的好日子,现在家境看起来不错,但走出去,别人还是把你当商贾,社会地位在那儿摆着,好能好到哪儿去?
周氏见丈夫不语,有些气恼:“去就去,大不了,我跟你们一起去。”
沈明钧大惊失色:“啊,娘子,你……你也要去省城?”
周氏气呼呼道:“就许你们去,不许我去?孙家妹妹说了,现下省城有商会分馆,咱过去之后有地方安顿,还有人照顾。再者说了,我们试着把印刷作坊开到省城去,之前咱不是一直在印《金瓶梅》吗,这书卖得可好了,省城那边还没铺货,如果能卖过去,能赚老大一笔钱。”
沈明钧点头:“嗯。”
周氏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道:“相公,你看看,这就是咱作坊印的《金瓶梅》,咱俩看看?”
沈明钧老脸一红:“荷儿,你我又不识字,有什么好看的?”
周氏啐了一口,道““呸,装什么正经?你成天都在作坊里,敢说你没翻看上面的画?这次是新版的,跟以前的不太一样,那小人画的,啧啧……就跟真的一样。”
“是吗,我看看……”
夫妻二人本来险些吵起来,不过有了《金瓶梅》这种调剂气氛的好东西,夫妻二人马上变得其乐融融。
周氏现在有儿有女,大儿子还那么有出息,丈夫对她又专一,可谓爱情事业双丰收,加上还有两个闺中好姐妹,人生感觉已经圆满。
有了《金瓶梅》上的插图助兴,二人酣畅淋漓,似乎一下子便找回了十六七岁年少时的激情。
等一切平息后,周氏枕在暖被上,笑盈盈道:“谢家妹妹过些日子就要嫁人了。”
“啊?”
沈明钧有些惊讶,旋即黯然低下头,“嗯。”
周氏不知道丈夫在想些什么,只顾说她自己的:“谢家妹妹年纪不老小了,到现在还没嫁出去……再不嫁,官府那边可能要找官媒给她指婚。”
“嗯!?”沈明钧脸色更不好了。
在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女子不是想几岁嫁人就几岁嫁人,官府有明文规定,晋朝时,就有规定“制女年十七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之。”意思是,女儿家到十七岁还没嫁人,地方官就会找人给你婚配,把你点到谁就是谁。
南北朝时,如果女孩适龄不出嫁,家里人都要跟着坐牢,据《宋书·周朗传》记载,“女子十五不嫁,家人坐之。”
《大明律》虽然没这么苛刻,但有鉴于明初人口大幅度减少,明太祖朱元璋颁布《洪武令》,规定男女法定的成婚年岁为男子十六岁,女子十四岁。一直到成化、弘治年间,官府方面尚有具体要求,若女子到十五岁还没嫁人,就要额外缴纳一笔税,一年比一年多,而到二十岁往上,衙门则会找三姑六婆强行婚配,把女子嫁出去。
这一条律令随着明朝中后期出现人多地少的情况,到正德、嘉靖年间逐渐荒废,至万历年间已不可闻。
但即便是在执行比较严格的明朝初期,这条法律针对的也仅仅只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对于官宦人家以及卖身为奴为婢以及贬入贱籍的女子,官府则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听之任之。
被强行婚配的女子,通常不会有太大意见。二十岁都还没嫁人,要么是丑到没法看,要么是家境差到揭不开锅,要么就是有隐疾,能有个男人要就不错了。好人家的女儿,谁会二十岁还不嫁?
谢韵儿今年已经二十岁了,由于家里无人做官,算不得士绅家庭,她非常担心地方官府会干涉她的婚事,那真不如自己找个婆家,至少能有选择,不至于被强行指配到什么破落户去。
因而这段时间,周氏和惠娘都在帮谢韵儿张罗,城里媒婆也介绍不少公子哥来,身家不错,主要是谢韵儿因为两年前治灾时在府城周边拥有极大的名声,很多人都说她秀外慧中,又是书香门第出身,一些认为是以讹传讹的公子哥亲自到药铺一趟,见到谢韵儿的芳容回去后都是朝思暮想。
沈明钧知道自己对谢韵儿,如同之前外人形容他跟惠娘一样,属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大字不识,且已娶妻生子,儿子都已经十二岁了,他自己又嘴笨,每次见到谢韵儿就感觉面红耳赤心跳加速,说不出话来。
这最多属于单相思,沈明钧又觉得自己身边有周氏这样一个能持家的贤惠妻子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不能再胡思乱想,面对周氏时心里非常内疚和自责。
等沈溪听周氏跟谢韵儿说及城里哪些公子哥值得嫁的时候,沈溪惊讶地问道:“谢家姐姐要嫁人了吗?”
周氏骂道:“混小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上楼读书去。”
沈溪撇撇嘴道:“着什么急啊,谢家姐姐正值芳龄,不是还有个洪公子说是准备回来迎娶她吗?”
周氏啐道:“还提那个洪公子干什么?我就没见过那种窝囊废,就算他中了状元回来,我也会拿扫帚把他赶出门。什么个玩意儿!”
周氏骂得痛快,可谢韵儿脸上的笑容却迅速黯淡下去,无论怎么说,洪浊都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这时代的女人,只要订下婚约,专心等着过门就好,她在十三四岁时,家里就已把她当作洪家之妇来培养,她也像林黛一样,专心等着过门当洪夫人。若非之后家里的一系列变故,她不但已经嫁入洪家门,可能早就为洪浊生儿育女了。
沈溪建议道:“谢家姐姐,要不你再等两年吧,或者明年里,洪公子真的中了状元呢?”
周氏骂道:“混小子,再说这些话,看老娘不揍你……妹妹,你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
谢韵儿大度一笑,却没心情再说自己的婚事了。
等沈溪下午读完书,从药铺二楼下来,铺子已经关门了,正堂里只有谢韵儿一个人。沈溪笑着打招呼:“谢姐姐。”
谢韵儿本来背对沈溪,听到沈溪这句话,匆忙把手上的东西塞进怀里,神色有些紧张。沈溪晃眼看到谢韵儿好像在看一页纸,心想:“莫非是洪浊给她写信来了?”
“小郎,你过来,姨有话问你。”
谢韵儿招呼沈溪在客人问诊的椅子上坐下,她自己端正而坐,“以前帮你写说本,后来还出书的……兰陵笑笑生,究竟是什么人?”
沈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心里便明白过来,原来谢韵儿刚才看的是“兰陵笑笑生”所写的《桃花庵》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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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〇章 谢小姐,沈夫人(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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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钧的梦中情人是谢韵儿,而谢韵儿心中也有梦中情人,这就是虚无缥缈的“兰陵笑笑生”。
就算这个时候沈溪指着自己说这个人就是自己,谢韵儿也不会相信,好在沈溪也没打算这么做,因为这会让谢韵儿心中美好的幻想变成泡影。
“这位兰陵笑笑生呢,其实是一位英俊不凡的公子哥,风流倜傥,却是江南的一位大才子。”
沈溪说罢琢磨了一下,这应该是拿唐伯虎来作为原型了吧。
谢韵儿抿嘴一笑:“就会骗人,才子会写《金瓶梅》?”
沈溪不服气道:“写《金瓶梅》怎么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果对于男女之事都藏着掖着,那社会怎么发展,你我又是怎么来的?”
一句话倒把谢韵儿给问懵了,自宋元以来,闺房之事一直为社会主流舆论所压制,使得人们谈性色变。但若论人的“本善”,反倒没什么比性更为纯真,因为这是涉及到人类繁衍之大事。
人要灭欲,那才真的是违背自然法则。除了那些自诩要成佛当神仙的人,应该没人会这么做。
谢韵儿不想跟沈溪探讨这么深奥的人伦哲学问题,没好气地道:“就算你说的对吧,你能为我引介这人,让我见见他吗?”
沈溪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谢韵儿追问道:“为何?”
沈溪道:“这个人呢,风流放荡不羁,属于无根浮萍,他行走天下,将所见所闻著书立作,为的是将文化传承于后人。谢姐姐并非没机会见到他,因为他将来还会游历到汀州府,到时候你们相见,那应该是才子佳人引为佳话吧。”
听起来很唯美,但谢韵儿眉头立时蹙了起来,她已经听出沈溪是在瞎编乱造糊弄她。谢韵儿骂道:“臭小子,年岁不大口风倒是挺紧。以后再病了,休想我给你诊脉……以后也别想让我给你买零嘴吃。”
她本想威胁沈溪两句,但说出口,却发觉好像确实没什么能威胁到沈溪的,沈溪的医术虽然未必及她,但她也见识了沈溪针灸和开药方的本事,小病小灾根本就用不上她,至于买零嘴,这种话只能威胁一下她不听话的弟弟妹妹,沈溪不是贪吃鬼。再者,以沈溪如今之家境,根本不缺她那点儿零嘴。
等谢韵儿收拾好东西,去后院帮周氏忙整理库房时,沈溪才幽幽叹道:“难道我告诉你那个人就是我,你会因此而嫁我吗?”
……
……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谢韵儿的婚事还是没有着落。
其实这事儿也主要是周氏和惠娘在忙活,谢韵儿反倒对自己的婚事不太上心,因为在大明许多地方,这条法令名存实废,官府不见得就会记起自己。在姻缘这件事上,谢韵儿并不打算强求,能找到心仪合适的固然好,找不到也就那样,现在还需要她出来养着谢家一大家子呢。
但很快,长汀县衙便有书吏带着衙差上门,除了收缴谢韵儿因为岁数大还没有出嫁的五百文罚款,还给了她最后出嫁的限期……若是不能在两个月内嫁出去,那官府的冰人就要强行给谢韵儿指婚,到时候许配给谁就不一定了。
谢韵儿心急如焚,本来她没有出嫁的意思,现在却要在两个月之内选好对象,时间仓促不说,她一旦嫁出去,谢家上下靠谁来养活?
谢韵儿没辙,只能跟惠娘和周氏商议,可这年头就是如此,官府不较真怎么都好说,但衙门一旦动真格的,不是说你想当老姑婆就能当老姑婆,只有两种可能平民家的女子才能逃避嫁人,要么出家为尼,要么家有丧事。
可谢韵儿自认没有看破红尘,如今父母又都好端端的,她祖父身体差但也没大病大灾,怎么看都躲不过去。
姐妹三人商量了几天,都没有办法,周氏突然叹道:“这么说来,还不如当初姓洪的死了,让谢家妹妹守寡,这样就没人逼着她嫁了。”
一句话,让谢韵儿和惠娘沉默不言。
比起岁数,惠娘更年长,但却没人逼着她嫁,这是因为她是寡妇,官府的法令只对没出阁的黄花闺女有效,至于嫁人后被休了,被迫回到娘家,又或者是丈夫死了守节,就算官府要为她们再行婚配,也要考虑有没有人要的问题。
周氏发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妥,赶紧岔开话题:“看来还是要多找一些人,为韵儿妹妹张罗对象,看看有没有能接受她出来坐诊,还能养活谢家一大家子的。”
谢韵儿自己都摇头苦笑:“这世上哪儿有这等男人?当每个人都跟姐夫一样?”
说到沈明钧,周氏脸上自然升起几分幸福的笑容,她之前已经跟沈明钧商量好了,沈溪要去省城参加乡试,她跟沈明钧一道去,除了陪儿子之外,顺便见识一下外面的花花世面,同时帮惠娘打理一下商会的生意,一举多得。
这样的好男人,你们跟我比?
惠娘笑道:“姐夫这样的好男人,确实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周氏笑完之后,就不敢再多说了,因为姐妹三人中就她自己有丈夫,另两个还独身呢,说多了只会伤害姐妹感情。
惠娘似有所思:“平日里小郎主意最多,要不问问他的意见?”
周氏啐道:“那小子成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在这几天安分,正在楼上读书。这种事他又不懂,问他有什么用?”
沈溪正好打着哈欠下楼,听到老娘对他的非议,不由叹息道:“娘怎么老把我当成长不大的孩子?好歹我现在是秀才了好不好?照我看,让谢家姐姐随便找个人嫁了,再让那人把她休了,事情不就成了吗?”
惠娘和周氏听到这话,先是一喜,但随即都打量谢韵儿。
沈溪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女人只要嫁过人,就算第二天被休也算数。
至于这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官府不会追究,毕竟县衙的人不会闲着没事成天过问一个女子的婚姻,许多时候只要糊弄过去就得了,这也算是合理利用律法的漏洞。
但问题是,嫁过人的女人跟没嫁过的,名声大不一样,谢韵儿以后再想嫁人,就不那么容易了。
惠娘迟疑半晌,摇头道:“小郎主意好是好,可如此一来,韵儿妹妹一辈子的幸福都没了,以后还如何嫁人?”
谢韵儿苦笑道:“姐姐过虑了,以我如今年岁,难道真的能找到合适的婚嫁对象吗?看看近来上门求亲的,不是续弦,就是人品有问题,要么就是身体有缺陷。以我这年岁,并非青春少艾,我已经认命了……能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就算终身不嫁,又有何妨?”
周氏叹道:“妹妹这是何苦呢?”
谢韵儿情绪低落,最后啜泣起来,周氏和惠娘好一阵劝慰,最后周氏瞪着沈溪道:“都是你,不然你谢姨也不会伤心难过。”
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给你们出主意,你们可以选择不接受,现在接受了居然怪我?沈溪委屈地低下了头。
惠娘将谢韵儿揽在怀中,道:“现在要找个人装样子成婚,事情有些麻烦。毕竟要到官府入籍,若是不可信之人,让谢家妹妹嫁过去,那边不肯罢休,死赖着我咱,那该怎么半?”
谢韵儿摇摇头,根本就没什么好主意。
惠娘想了想,突然看着沈溪,眼睛一亮:“我看,小郎就不错。”
“啊!?”
谢韵儿和周氏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惠娘笑道:“小郎今年已经十二岁了,还有功名,韵儿妹妹嫁给他也算门当户对不是?再者说了,回头小郎把韵儿妹妹……休了,他年岁小,于韵儿妹妹声名无损,韵儿妹妹照样能嫁个好人家!”
谢韵儿细细思索,果然是这么回事,嫁给别人,一来是不放心,二来这么漂亮的媳妇儿娶进门,说晚上洞房花烛什么事都没做,谁信?
沈溪就不一样了,他才十二岁,就算娶进门什么也做不了。
沈溪狠狠地瞪了惠娘一眼,这主意出得有多损?不但让他看了不能吃,还要他背个休妻的罪名?
惠娘补充道:“就怕姐姐不乐意。”
周氏脸上满是迟疑。在她想法中,就算跟谢韵儿关系再好,也不能接受让谢韵儿当自己儿媳妇,首先岁数差距就摆在那儿,谢韵儿比沈溪大了八岁,虽说女大三抱金砖,可金砖抱得多容易把儿子压死。
但这次只是一次假结婚,若她不接受,可能会害谢韵儿一辈子,她于心不忍。
“行啊。让憨娃儿娶就娶吧,不过我先说好啊,这亲事可不能太长,等蒙混过关立马让混小子写休书。”
“姐姐同意了?那真好,韵儿妹妹你自己的意思呢?”
谢韵儿神色凄迷地望了沈溪一眼,眼下她是别无选择,要么赶紧找个人嫁了,要么等着官府给她强行婚配,能找个不影响她日后声名的人成婚,回头还能照顾家人,对她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嗯。”谢韵儿最后点头同意。
惠娘起身道:“那我这就去操办,小郎要备考乡试,这边又要请媒人回来纳采,事情可要着紧。”
周氏脸上有些疑惑:“谢家妹妹不用回去跟父母商议过?”
谢韵儿摇头:“父母有言,婚事之事,一切可由我自己做主。”
看谢韵儿神色,她不是不想听从父母安排,根本是想瞒着家里人,她不想让家人觉得亏欠她什么。
惠娘道:“礼数不可违,今天我还是跟妹妹到府上一趟,把事情言明,否则妹妹嫁也嫁的不安心。”
谢韵儿见惠娘和周氏都这般关心自己,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不过当她看到沈溪时,笑容自然淡了下去。
这场婚事只是个仪式,可怎么说,对于女儿家而言那也是正式婚姻,连她的户籍也会暂时转到沈家名下,别人以后也不会再称呼她“谢小姐”,而是“沈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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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现在只想问一句:大家有没有信心陪伴天子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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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一章 我不是牛粪,我是鲜花(求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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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事件当事人的沈溪,没有被征求任何意见,然后他就莫名其妙“被成婚”。
促成这桩婚事的条件有些复杂,谢韵儿女大当嫁,需要假成婚来躲过官府的强行婚配;周氏除了想帮好姐妹渡过难关,也是想在沈溪婚事上确立自己的“主权”,我儿子的婚姻我做主,我让我儿先娶再休,看老太太你还怎么给我儿子张罗婚事。
惠娘或许也有她自己的考虑。沈溪暗自叹息,他一直感觉惠娘有意无意回避他,或者惠娘也是借这次婚事自我警醒,不要再有非分的旖念。
于是乎,沈溪还没考上举人,就要准备迎娶新夫人进门了。
周氏的态度是必须要快,不能让宁化的老太太知道此事,不然老太太非从中阻挠不可。只要沈溪曾婚配过,大户人家的小姐再进门,就会有顾忌,其实这也算周氏变相为林黛进门做铺垫。
周氏本来还担心丈夫不同意,谁知道沈明钧在这件事上,竟然出人意料地跟她站在一块儿,而且主动提出帮助隐瞒宁化的老太太,令周氏喜出望外。相公终于不再只是他娘的好儿子,开始为妻儿考虑了,那我以后定要好好报答相公……可惜周氏不知,沈明钧在此事上答应得这么爽快,完全是因为沈明钧太过牵挂谢韵儿,不想她远离自己的视线。
在惠娘陪谢韵儿到谢府走了一遭之后,沈溪迎娶谢韵儿一事便正式进入三书六礼的流程。
至于那天惠娘带着谢韵儿去谢府说了什么,沈溪是不可能知道的,他只清楚一件事,跟谢韵儿的婚事只是走个过场,没几天后,他就要一纸休书把谢韵儿给休掉,以后他还是继续拿谢韵儿当“谢姨”,嘴上称呼“谢姐姐”。
汀州府名声在外的女神医要出嫁,还是商会当家的陆夫人亲自操办,城里的媒婆都快挤破门槛了,纷纷想知道是哪个有福气的公子哥能娶得这么好的大家小姐进门。
当得知谢韵儿要嫁的是沈溪时,媒婆们的态度转变那是相当之快:“鲜花插在牛粪上。”在她们眼中,谢韵儿不是那朵鲜花,沈溪也不是一滩牛粪。
“我说沈夫人,令郎年少有为,如今都已是秀才公,将来更是举人公进士老爷,为何要娶谢家小姐?我们这里可有不少名门闺秀给您选择,俱都貌美如花,生的那叫一个水灵,嫁妆更是无比丰厚啊。若是您现在就想把人迎娶进门,明年抱个孙子也不是不行,只要令郎身体可以,那些个闺秀就能生出来……”
听到这种话,谢韵儿在旁边很尴尬,她也知道自己有点儿“老牛啃嫩草”的意思,她嫁给小几岁的男子可以,偏偏她要嫁的是才十二岁的沈溪,双方岁数相差太过悬殊。
最重要的是,沈溪十一岁中秀才,是汀州府公认的“神童”,这样的少年郎是府城媒婆界眼中的金蛋蛋,可这颗金蛋蛋现在就要掉进“粪坑”里了。
周氏又不能把这是假结婚的事说出来,只好笑着推辞:“谢家小姐知书达理,又与妾身曾是姐妹,把她迎娶进门,妾身放心。”
媒婆好说歹说都不成,大感失望,当然差事她们还是要努力争取的,沈溪跟谢韵儿成婚,看似两家人的事,但也需要媒婆出来牵线搭桥,否则婚事就有纰漏。周氏选了个看上去还算得体的媒婆,让媒婆煞有介事前往谢府提亲。
等媒婆走后,惠娘安慰谢韵儿道:“妹妹你别多心,这些个长期在外走街串巷的女人,舌根子长,最喜欢搬弄是非,以贬低别人为乐。”
谢韵儿笑了笑:“姐姐言重了,其实妹妹自己也知道,配不上小郎。”
周氏不屑道:“别看他人小鬼大,但其实身上毛病多着呢,是他高攀不上妹妹才是。”
就在周氏跟谢韵儿争论谁配不上谁的问题时,身为婚事主人公的沈溪,正在被两个小萝莉纠缠。两个小萝莉都在质问他为什么“忘情负义”。
“沈溪哥哥,你不是要娶黛儿姐姐吗?怎么现在又要娶谢姨了,那以后谁才是你的妻子?”
陆曦儿迷茫了,她以前的假想敌都是林黛,现在不知为何,向来都只能仰望的长辈就要跟她抢心爱的沈溪哥哥。跟林黛抢她还有底气,可跟谢韵儿争夺,她觉得双方不是一个等量级的。
陆曦儿还有心思问,这边林黛已经抹着眼泪当起了小怨妇。
“又不是真的娶,只是假装的……过家家,你们懂吗?就是表面上迎娶过来,但其实什么事都没有,以后这谢姐姐还是你们的谢姨。”
陆曦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沈溪这些话,要蒙她还是挺容易的,但林黛毕竟是开窍的大姑娘了,小声啜泣:“才不是呢,你们要成婚,就得洞房,到时候谢姨就会跟你生孩子,以后你就算再娶,那人进门也只能当妾了……呜呜……”
陆曦儿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什么是妾啊?”
就在沈溪不知如何解释时,周氏的到来总算是给沈溪解了围。
周氏一进门就喝道:“憨娃儿要读书,你们两个小的在这儿缠着他作甚?快出去,这几天不许随便乱跑,知道吗?”
陆曦儿“哦”了一声,拉着林黛的手便走……她还是非常相信沈溪的话的,沈溪说这是过家家,她就无条件相信。她心想,我也跟沈溪哥哥玩过过家家,游戏中我还当过沈溪哥哥的小媳妇呢!
只要不是真的,陆曦儿就不怎么在意,只是林黛眼圈依然红红的,就算被周氏喝斥不敢应声,但她的眼泪依然怎么都止不住。
周氏过来对沈溪道:“憨娃儿,我跟你孙姨和谢姨商量好了,婚事四天后就办,时间只能尽量靠前撵,到时候你和谢姨过来跟我和你爹磕个头就行。至于你大哥这几天考府试,别过去叨扰,免得被你大伯母知道了……她舌头长,肯定会告诉你祖母。”
沈溪点头,周氏这是要做到滴水不漏,最好迎娶和休妻都完成了,老太太那边依然一无所知最好。
周氏帮沈溪整理了一下衣服:“看看你,还是个大孩子,转眼都要娶妻了,可惜却不能生子。不过没关系,黛儿这不是给你好好养着吗?过两年让她给你生娃娃,这丫头屁股大,肯定好生养,以后一准给你生几个大胖小子。”
……
……
这年头要成婚,光是准备婚礼流程,动辄就要一年半载,可在一切从简从速的原则下,才几天时间,所有该准备的便已经安排妥当了。
四月二十六,是沈溪迎娶谢韵儿进门的好日子,为了不让王氏和沈永卓母子察觉,婚事甚至没在沈家院子举行,特地把沈溪的婚礼安排在了“陆府”,而沈溪和谢韵儿的“婚房”,也在陆家三进院的东厢房内。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沈溪不用亲自去接人,他只需要换上一身大红衣裳在陆府门口等着就行。
沈溪见周氏走来走去一脸着急的模样,提醒道:“娘,大伯母人生地不熟的,平日里基本不出门,不会那么巧找过来。”
周氏踮着脚道:“我哪里是担心你大伯母,她现在知道了又怎样?哪怕告诉你祖母也晚了!我是想这迎亲的队伍怎么还不来……”
沈溪哑然失笑,不过是一次假结婚,倒被周氏当作真的一样。沈溪往周围打量一番,问道:“爹呢?”
“谁知道他去哪儿了,都说了今天就算是假结婚,也要装得有模有样,他这个当爹的难不成在儿子婚礼当天还要出去做工?”
沈溪心想,大概是沈明钧心里不好受,出去躲清静了。
若谢韵儿嫁的是别人,他可能还好受点儿,可偏偏对象是沈溪。要知道,本来谢韵儿找人假成婚还有个更好的选择,那就是沈明钧自己,把谢韵儿纳进门当作妾侍,然后再休掉,虽然最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不过也算是“曾经拥有”。
但谢韵儿嫁给过沈溪后,就算回头沈溪把她休掉,沈明钧一辈子也不可能再有机会了,首先伦理这一关就过不了。
迎亲的队伍终于来了,大红的花轿到了陆家门口,一群邻里街坊过来讨喜钱,惠娘早就让丫鬟准备好,先把喜钱发了,众街坊才把轿门的位置让开,让沈溪上前去踢轿门。
等轿门打开,谢韵儿一身凤冠霞帔,盖着大红盖头,因为目不能视物,她刚走出来就险些被轿杠绊倒。
沈溪上前扶住她,两手刚接触,谢韵儿紧忙把手抽了回去。
“哈哈哈……”旁边围观的人哄笑一片,这笑声中带着促狭和打趣,毕竟沈溪这个新郎官还没新娘个子高。
突然不知谁问了一句:“新郎是娶媳妇,还是娶个娘?”
这下笑声更大了。
看热闹的不怕事大,在他们看来,沈溪迎娶谢韵儿绝对是最不可思议的神奇事件之一,毕竟惠娘和周氏在人前人后都把谢韵儿当作妹妹看待,现在突然谢韵儿就降了一辈,居然成了沈家儿媳妇。
沈溪正要跟谢韵儿各自持着花球的一段红绸进门,又有人道:“不是沈家娶媳妇吗?为何进的却是陆家门?”
周氏嚷道:“用得着你来操心?”
“吁……”
一堆人跟着起哄,惠娘倒是懂得维持场面,让丫鬟再去发一些喜钱,终于没人再出言捣乱了。
沈溪跟谢韵儿缓缓进到院子里,到了堂前,谢韵儿突然停住,正堂可是她跟沈溪拜堂成婚的地方,只要礼数一毕,她就算正式进了沈家门。之前她一直没觉得怎样,可事到临头,她有些想反悔了。
媒婆笑道:“新娘子,该进门拜天地了,若误了时辰,一辈子要走霉运的。”
谢韵儿转身想找惠娘说点儿什么。
惠娘走上前,拉住谢韵儿的手,拍了拍道:“妹妹,你别多想,有什么事,等今日婚礼结束再说。”
谢韵儿这才点点头,在媒婆搀扶下,与沈溪一同进到正堂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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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二章 小登科(第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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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堂仪式很简单,本来就是假结婚,之所以要把程序走足,只是为了能把证婚的媒婆糊弄过去。
沈明钧没出席,沈溪和谢韵儿就对周氏磕头,二人交拜之后,宁儿和小玉扶着谢韵儿进入洞房,沈溪这个新郎官按照规矩,应该出去为前来祝贺的宾客敬酒。
虽然这次婚事不是很隆重,但象征性还是在前院开了几席,惠娘特意到前街的酒楼包了席面,菜流水一般送了进来。沈家在府城没太多亲戚,就算有,周氏也不想把事情张扬开,邀请前来赴宴的不过是街坊四邻。
惠娘道:“小郎年岁小,敬酒就不必了,外面有小城帮忙照应,让小郎进洞房去吧。”
媒婆笑道:“陆夫人,这样做不妥,若此时就让小新郎官进洞房,天色尚早,再加上漫漫长夜,就不怕小新郎官累出个毛病来?”
洞房花烛一定要入夜,这是规矩,主要是怕男女贪欢。
惠娘瞅了周氏一眼,道:“那就让小郎去书房温书,待天黑再进洞房。姐姐不妨先送梅婶到后堂吃杯酒。”
周氏笑道:“要的,要的……”
谢媒酒跟外面的酒宴不在一起,而是在二进院子的客厅特别开了一桌,自家人也会出席,但除了惠娘和周氏外,只有几个小丫鬟跟着上桌吃了一些,由于席间并无男人,也就没那么多规矩。
惠娘亲自送沈溪到了书房,她怕林黛和陆曦儿过来烦人,特地把门关好。于是乎,沈溪这个“新郎官”在自己大婚当日还要在书房里读书备考。
日落黄昏时,前院那边宴席散了,媒婆也吃得酒饱饭足。到了书房门口,惠娘打开房门,媒婆醉醺醺地道:“小新郎官可真用功,小登科后大登科,日后荣华富贵,连两位老夫人也都是诰命。”
惠娘抿嘴笑道:“梅婶说笑了,这是沈家的公子,与我这不祥之人可没什么瓜葛。”
媒婆瞅了惠娘一眼,心里犯嘀咕……没瓜葛还这么热心,说你跟沈家没关系旁人都不信啊!今天这么大的事情,沈家男人却连脸都没露一下,莫不是怕私情败露,不敢出来吧?
本来惠娘要送媒婆走,但媒婆不傻,坚持要留下来,一会儿跟着闹闹洞房,说不定还能再得一些赏钱。
惠娘实在没办法,因为成婚便意味着谢韵儿暂时入籍沈家,需要媒婆作为见证人,这媒婆根本就不能得罪,只好由着媒婆亲自送新郎官进洞房。
婚房里,摆设还算喜庆,大红蜡烛燃起,屋子里一片透亮。谢韵儿并膝坐在床沿边上,双手捏着块雪白的丝锦方巾,显得有几分紧张。
媒婆拿着小竹篓,把里面的红枣、花生、桂子和莲子撒在床头,嘴上说着喜庆话:“早生贵子,连生贵子……”
周氏当即把红封递了过去,媒婆打开来看过,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小新郎官别愣着了,快挑开盖头看看新娘子的模样?”
媒婆把秤杆递给沈溪。
沈溪拿着秤杆将谢韵儿的盖头挑开,露出里面一双含羞带怯的绝美玉容,弯弯的眉毛,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巧挺直的鼻子,樱桃小嘴,再加上白天鹅般优美修长的脖子,在烛光照耀下,谢韵儿宛若一朵璀璨明艳的娇花,惹人怜爱。
还没等沈溪把秤杆放下,媒婆又笑着恭维:“称心如意,称心如意……”
惠娘见谢韵儿很拘谨,不由拉了媒婆一把:“梅婶,我们还是出去吧,这里交给他们小两口就行了。”
媒婆道:“这洞房里的规矩可多着了,这边有合卺酒,还要让媳妇给婆婆敬茶、洗脚……”
周氏笑道:“我儿媳妇是京城回来的,没那么多规矩,今天就到这儿了。时候不早,梅婶也该早些回去了。”
等惠娘和周氏把媒婆请出洞房,从外面把房门掩上,整个房间里便只剩下沈溪和谢韵儿这对刚成婚的小夫妻。
这还是沈溪两世以来第一次结婚,面对谢韵儿,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谢韵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开始收拾床铺。
沈溪道:“谢姐姐一下午都没吃东西,饿坏了吧?”
谢韵儿背对沈溪,语气平和:“掌柜的让小玉送了些吃食过来,现在还不饿。”
沈溪心道:“你不饿我饿啊,今天我是新郎官,却是被遗忘的那个,你这个当新娘还有人记挂,可怜我现在肚子却饿着。”
“谢姐姐,有吃的没?我一天没吃东西了。”沈溪摸着饿扁的肚皮道。
谢韵儿侧目一望:“那边有点心,你先吃点儿垫垫肚子。今天的宴席都是从外面包的,家里没生火,这时候怕是没法让宁儿她们准备。”
“哦。”
沈溪突然发觉自己在这婚礼中显得有些多余,当下郁郁不乐地坐在房中的圆桌前,刚拿起点心吃了两口,想喝杯茶,却发觉茶壶是空的。沈溪只好把点心放下,这吃饱了没水喝,口渴的滋味更遭罪。
那边谢韵儿把床褥收拾好,回过身道:“小郎,可以休息了。”
沈溪迟疑了一下,笑道:“谢姐姐,现在你都嫁给我了,再称呼我为小郎不太合适吧?我没有占你便宜的意思,只是这几天进进出出,称呼不当容易被人察觉。”
谢韵儿点点头,螓首微颔,轻唤了一声:“相公。”
沈溪心想,这声“相公”叫得可真甜啊!
沈溪到了床榻边,两只脚一蹭,其中一只鞋就离开了脚,正要伸手脱下另一只,谢韵儿蹙眉道:“小郎,你这习惯不好,大人要有大人的模样。”
带着说教的口吻,连称呼都忘了改。
这也是谢韵儿家里弟弟妹妹多,每天她都好像个大家长一样,不但在药铺里忙碌个不停,回到家后还要教导弟弟妹妹,沈溪跟她的弟弟妹妹年岁又相仿,她自然把自己摆在“姐姐”的位子上来对待沈溪。
“哦。”
沈溪只能惭愧地应了一声,庄重地坐下来,然后开始脱鞋。
谢韵儿把沈溪的鞋子摆好,正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门打开,宁儿捧着水盆进来了,“小公子,夫人,该漱洗了。”
沈溪见到宁儿,就好像见到救星一样,忙道:“宁儿姐,麻烦你沏壶茶进来,再看看外面还有什么吃的没……我这边还饿着呢。”
宁儿笑道:“小公子洞房之夜还顾得上吃东西啊?”但被谢韵儿瞥了一眼,她乖乖把水盆放下,自己出去沏茶找吃食去了。
谢韵儿把水盆端在床边,放下来,就在沈溪以为谢韵儿会跟惠娘一样帮他洗脚时,谢韵儿却站起身:“快点儿洗,洗完了好安寝。”
沈溪暗自嘟哝:“这个当媳妇的可真不懂得如何伺候人,连脚都不帮相公洗。什么安寝啊,今天受了一天气连饭都没吃,睡能睡得着码?不行不行,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我得想办法捞点便宜才行……好在床不大,或许我可以……”
想到这儿,沈溪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等沈溪把脚洗完,谢韵儿端着水盆正要出门,恰好周氏抱着一床被子进来。周氏连忙道:“妹妹这是作何,你是新娘,回去等着就是,一切交给我。”
周氏怕沈溪跟谢韵儿睡同一个被窝不方便,所以临时加了一床被子,但她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新婚当晚,为了表示“同床共枕”,新房只会准备一个枕头,就算沈溪跟谢韵儿睡在两个被窝里,但还是要躺在一个枕头上。
等周氏端着水盆离开,谢韵儿回到床榻边缘,沈溪已经把外衣解开,正准备往被窝里钻。
那边门又打开,这次是宁儿端着木托进来,木托上有乘着米粥的饭碗和茶壶:“小公子,这时候没处给您找吃的,您将就一点。”
沈溪拿过来,没有吃米粥,直接对着茶壶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茶水,这才抹抹嘴道:“有劳宁儿姐。”
宁儿一笑,但看到谢韵儿面色不善,她缩了缩头,把茶壶和粥碗放到桌上,提着木托转身出门。
再一关门,这洞房就是沈溪和谢韵儿的专属领域,一晚上都不会有人来打扰。
谢韵儿先去梳妆台那边将身上的行头卸了,一身大红婚服回到床边,又很踌躇。沈溪不由掀开被子,拍拍床铺,道:“娘子,被窝我已经捂暖和了,一起睡吧。”
谢韵儿有些拘谨,掀开被子就要和衣而睡。
沈溪惊讶地问道:“娘子睡觉不脱衣服的?若是明早梅婶过来串门,见到娘子这般,怕是要引起她的怀疑。”
“就你鬼多。”
谢韵儿嗔骂一句,这才坐直身子,先把云肩解下来,再是褙子,在她宽衣解带时,沈溪撑着头仔细打量,反正眼下是自家媳妇,虽然过两天就要休了,不能把玩过瘾,那就先过过眼瘾再说。
四月里的天气,本来就很暖和了,沈溪盼望谢韵儿在被子里面直接穿着亵衣亵裤,这样二人的洞房才更有一点浪漫韵味。
可惜等谢韵儿把红色的婚服宽解下来后,里面却是一件破旧的打着补丁的衣服,沈溪先是一愣,随即释然。
这件旧衣服,在客家人的婚礼中是有名堂的,叫做“带魂衫”,必须要是家里最旧的衣服,意思是不忘穷,嫁过门要恪守妇道。
谢韵儿再想解旧衣服,却是把前襟敞开之后才发觉到不妥,因为再往里解,就真的是亵衣、亵裤了。
“怎么不脱了?”沈溪笑嘻嘻问道。
“你还真麻烦啊,背过头去,快睡觉。”
谢韵儿知道,若第二天媒婆真的要来检查“战果”,发觉她穿着这件旧衣服,必会识穿这是假结婚。
但她也不能在红烛之下当着沈溪的面脱衣,干脆喝斥沈溪一句,让沈溪背过身,她这才起身去把蜡烛吹灭,回来后,将旧衣解下,因为羞赧和略微的寒冷,她赶紧钻进被窝里。
此时沈溪突然转过身来,因为二人躺在同一个枕头上,二人的脑袋只在一息之间。
“娘子,你冷不冷?要不我们睡一个被窝吧。”沈溪笑道。
谢韵儿板起脸:“转过头,不许看,再看的话……”
突然想到威胁沈溪不会有任何效果,她干脆自己侧过身,把后脑勺留给沈溪,也让沈溪嗅到她头发中微微的药香之气。
谢韵儿懂得调理养生,连洗头都不会只用皂角,而是加上一些保养头发和头皮的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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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三章 长大的不是时候(第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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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以前也经常跟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丫头睡在一起,两个妮子对他依恋是多,可都是没开窍的小花骨朵儿,哪里比得上一个经历了人生起伏有着丰富阅历,且依然这般纯洁无瑕的知性玉人?
沈溪嗅着药草的芬香,不多时就睡着了。
睡梦中,沈溪依稀觉得自己与谢韵儿过起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那是一种异常的详和平静,可也在此时,他心底里生起一抹涟漪,梦到自己与谢韵儿双宿双栖,甚至在山涧的温泉中,相互袒露着身子打闹嬉戏。
等沈溪醒过来时,外面天色已蒙蒙亮了,他坐了起来,正在打呵欠,突然身体一僵,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摸,神色顿时变得非常尴尬——一桩相当不好的事情居然于昨夜发生了!
谢韵儿这个时候也发觉了异常,当她摸到床上有什么东西湿哒哒时,本能地以为沈溪尿床了,因为她的弟弟妹妹经常这么干,可当她站起身仔细看过后,只着一身白色亵衣的她,用难以置信地目光盯着沈溪。
此时沈溪面红耳赤,脸上的神色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小郎,你……”
谢韵儿又羞又气,本来想就这么奔逃出门,可临到门口才意识到自己上身只着亵衣,她赶紧回来把昨日的礼服胡乱套在身上,连袜子都顾不上穿,套上鞋子,人已消失在门口。
沈溪站起身,还没等他把罪证掩盖,门突然“砰”一声被周氏撞开。
“臭小子,把裤子脱下来!”
周氏冲了过来,叉腰站在床榻边上,怒气冲冲地喝道。
惠娘跟着走了进来,沈溪瞥了一眼,却没见到谢韵儿的身影。沈溪赶紧缩回被窝,用一副委屈的神色看着周氏:“娘,这样不太好吧?”
“憨娃儿,你别以为自己长大了,你可是老娘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你身上我哪里没看过?”
沈溪乖乖地在被窝里把裤子脱下来,随后拿到手上递了出去,周氏一探手接了过来,也不回避,直接凑过头嗅了嗅,骂道:“臭小子,哪儿学来的坏东西?”
站在周氏身旁的惠娘,一眼看到裤子上黏黏的白色东西,脸上也有一丝尴尬:“姐姐,这事情如何怪得了小郎?男娃子总要长大的嘛!”
“他……”
周氏一急,正想骂人,但仔细想了想,确实是那么回事,如果儿子一直没有这一遭,她说不定反倒会更加担心。
随着这事儿发生,证明沈溪现在已经有能力为她生孙子了,她脸上只是稍微平静了一下,马上又气呼呼道,“不挑个时候,偏偏在……唉,臭小子,你让谢家妹妹以后怎么做人啊?”
千不该万不该,偏偏沈溪在跟谢韵儿假成婚的当晚从孩子变成大人,虽然就算他有了那本事,可本身还是个纯洁的小少年,跟谢韵儿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可有些事不是说没发生就可以当不存在的。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如同在责怪沈溪不懂得“挑时候”,回过头劝慰:“咱别急着怪小郎,赶紧去跟谢家妹妹说说,以后不让她跟小郎同房就是。”
“对对对,以后不让他们住一块儿,我还要把这事告诉他爹……仔细想想,其实是好事,嘿,这小子有了功名,还长大成人,我的愿望几乎实现了一半。”周氏刚才还在生气,这会儿又美滋滋的,满脸都是笑意。
周氏的愿望,是沈溪有出息,再就是给沈家传宗接代。
沈溪功名之前有了,而现在一夜之间变成大人,虽然距离传宗接代尚需时日,但至少沈溪有了那功能,她就不用再担心儿子天资出众的同时被老天爷惩罚去一部分,这都是一些当妈的平日胡思乱想容易瞎揣摩的。
说完这些,周氏提着沈溪的裤子就跟惠娘一起离开房间,到门口时听到沈溪叫:“娘,我没裤子穿啦。”
周氏斥道:“里面不穿又不会死人。”
倒是惠娘微微一笑,侧过头回道:“一会儿让宁儿给你送过来。”
……
……
沈溪“长大”的消息,很快便在两家人中传开了。
宁儿进来给沈溪送衣服时,一直在抿嘴偷笑,不过眸子里却带着一抹异样的神采,她似乎还没断了勾搭上这位小主子的心思。
以前没熟,现在可以采摘了……
新婚的第二天,沈溪要与新婚夫人给父母敬茶,沈溪出来吃早饭时没见到谢韵儿,问过陆曦儿才知道谢韵儿一个人躲在后堂哭泣,惠娘正在劝她。
本来谢韵儿嫁给沈溪是为势所迫,以为嫁进门敷衍一段时间后,她就能脱得自由身,可早晨见到那么“脏”的东西,还被沈溪看了后背的“全相”,她心里就感觉不是个滋味儿。
周氏没留在陆府这边,她要赶紧回去把这个“重大”的消息告诉沈明钧,同时也是做些准备,因为待会儿沈溪会带着谢韵儿到沈家那边去给他们夫妻俩敬茶。
惠娘在后堂劝了半天,出来时脸上带着愁容。
沈溪上前问道:“谢姐姐怎么样了?”
惠娘伸出食指点了沈溪的额头一下:“小鬼头,都怪你!”
沈溪挠挠头,郁闷不已!
这事情真怪得了自己吗?我苦熬了六七年,终于从小屁孩成长为少年郎,我容易吗?不过表面上他却要装出一副自责的模样。
周氏此时回来,跟惠娘合计一番,道:“要不然,让憨娃儿今天就写休书吧?”
惠娘想了想,点点头表示同意,眼下似乎只有赶紧把事情了结了,对谢韵儿才有所交待。
沈溪提醒道:“娘,谢姐姐昨天才嫁给我,今天我就把她休了,别人肯定会想,她一天时间不足以犯七出之条,被婆家赶出门,要么是有隐疾,要么是……不贞。谢姐姐以后还怎么做人?”
惠娘吃了一惊,后怕不已:“哎呀,差点儿又做错事了……小郎说的对,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周氏叹了口气,过来扯了沈溪一把:“走,进去给你谢姨道歉。”
谢韵儿本来就很尴尬,见到沈溪后,她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粉面飞霞不说,连脖子耳朵都红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
惠娘见状道:“妹妹别多心,小郎也不愿意这样。”
谢韵儿深谙医术,自然知道这是正常的生意现象:“我……我也知道这事儿怪不得小郎,就是……就是……”
周氏道:“有什么呀,要是妹妹真觉得心里过不去,干脆以后跟着小郎,当我的儿媳妇就是了……妹妹总比黛儿那丫头稳重多了。”
惠娘埋怨道:“姐姐,这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让韵儿妹妹面子往哪儿搁啊?”
周氏笑盈盈道:“那就不提,此事只要家里人不说,外人怎会知道?谢家妹妹把心安回肚子里,跟以往一样就是。”
话说得容易,可对于女子来说,婚姻是人生最重大之事,岂能当作儿戏?就算谢韵儿心中知道这婚事做不得真,可在与沈溪同床共枕一夜后,又亲眼见证沈溪的“长大”,让她心里矛盾异常。
可有些事情总得面对,很快谢韵儿收拾心情,在沈溪和周氏的引路下,前往沈家院子。
成婚第二日早晨给公婆敬茶行礼,这也是婚礼的一部分。
刚出陆家大门,就见媒婆过来讨喜,其实媒婆是来查验情况的。这年头,若遇出嫁女子有隐疾或者是不贞,就算人已经娶进门,夫家还是有理由退婚,甚至女子还会被拿到庙宇或者祠堂审问,找出“奸夫”,然后处以鞭挞甚至是装进猪笼沉塘的刑罚。
在开明地区,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但汀州府本就是闽粤交界的客家之地,民风彪悍而又因循守旧,私刑不绝,官府无从过问。
在得知沈家对这桩婚事很满意后,媒婆有些不太放心,因为她自己心里也在犯嘀咕:“这姑娘家二十岁都没嫁出去,能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别是你家的小秀才公还是个小茶壶嘴,没试出来吧?”
沈溪和谢韵儿进到沈家前院的正堂,沈明钧夫妇坐在那儿,前面准备了跪垫,沈溪和谢韵儿先跪下磕头,然后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水,双手奉上。
沈明钧夫妇喝过后,这儿媳妇就算正式得到沈家的认可。
沈明钧脸色不是很好看,或者是昨日没睡好,又或者有其他心事。周氏脸上则挂着灿烂的笑容,倒不是为儿子娶了个好儿媳,而是因为她儿子已经长大了。
敬茶仪式刚结束,院子里突然传来阴阳怪气的叫嚷声:“哎呦呦,这是怎么回事?”
正是昨日婚宴都没被邀请的沈家大房王氏。
王氏到了门口,连招呼都没打就进门,如同回到自己家一样,来到正堂门口,见到沈溪和谢韵儿在行礼敬茶,登时嚷嚷起来。
周氏脸色倒是挺自然:“原来是大嫂啊,有事?”
周氏以前对王氏恭敬异常,因为她有求于人,希望沈溪将来能跟着沈明文开蒙读书,可在沈溪有了出息后,周氏不用再仰人鼻息,终于表现出她一家女主人的风范。
王氏冷笑道:“哎哟,原来是谢家小姐,这时候该称呼一声沈夫人了,是吧?弟妹,你可真有本事,拿个十二岁的娃子,就能娶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小姐回来,就不知道娘她老人家知不知道?”
沈明钧急着想解释:“大嫂,不是那么回事……”
周氏笑着打断丈夫的话:“娘是否知晓不用嫂子你担心,我自会跟娘说。大嫂昨日忙,没来得及请过来喝杯喜酒,要不今天补上?”
王氏声音提了八度:“不用,今天我来是特意通知你一声,我儿子过了府试,我们娘仨这就要回宁化。弟妹,你好好想想怎么跟娘解释吧!”
王氏语气带着几分傲慢。
因为在今天府试放榜中,沈永卓榜上有名,意味着沈永卓在考了两届,终于成功过了府试,以后便能参加院试考秀才了。
等人走了,周氏一脸不屑:“才是个童生就这般嘚瑟,我儿子都已经是秀才公了,等再考个举人回来,看你们夫妻俩还怎么在我面前显摆!”
谢韵儿在一旁听了不由面带尴尬之色。
沈家的事本与她无关,但如今她成了沈家媳妇,似乎与周氏站到了同一条战线。她没想到平日里对她关怀备至的好姐姐,与人斗起嘴来竟是这么刁钻泼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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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四章 三朝回门(求月票)
谢韵儿进门,并没有对沈溪的日常生活和学习带来太大影响,就算二人新婚第一晚同床共枕,但因沈溪元阳初至,第二天就不得不睡回自己的房间。
为了避嫌,林黛暂时空出她的房间和床铺给谢韵儿住,如此一来,沈溪跟谢韵儿就睡在相邻的房间,等于是刚成婚就分房而睡。
林黛则暂时搬到陆府那边,跟陆曦儿同睡。
药铺因为这场婚礼歇业三天。
在这三天时间里,药厂那边并没有停工,周氏就算不去药铺了,也会跟谢韵儿一道去药厂看看,没耽误赚钱。
反倒是沈溪,又跟结婚前一样,哪儿都不能去,只能待在书房里温书。
婚后第三天,是沈溪跟谢韵儿“三朝回门”的日子。
按照礼数,新婚夫妻会在这一天带上礼物,一同去一趟女方家里,而女方家中的宴请也会设在这一天。
女方回门再归夫家,即意味着跟娘家再无关系,以后不得丈夫准允,不能回娘家省亲,若夫家对女子有什么意见,也要趁这天跟女子娘家言明,否则以后再想追究可就没门儿了,因为过了“追诉期”。
虽然周氏和惠娘都成过婚,但惠娘成婚时没有娘家人,对于这些礼数她不太了解,周氏倒是门清,她暂时把谢韵儿当作儿媳妇看待,准备好了整只烤乳猪,谓之“金猪”,送到谢家,表示谢韵儿是以清白之身过门。
谢家将大大方方地将金猪分与宾客共食,表示自家女儿清清白白。
至于礼物方面,则由惠娘负责筹备,柴米油盐以及布帛一样不少,当作是她送给谢韵儿的一点儿薄礼。接下来一段时日,谢韵儿不能回娘家,谢家上下少了主心骨,需要有人照应,只能由惠娘出面。
谢家就住在城里,这天不用去得太早,中午谢家开宴前抵达即可。
沈溪和谢韵儿没有穿大红的婚服,但穿着还是比较正式,沈溪一袭文士衫,谢韵儿则白色的马面裙搭配红色的竖领长袄和粉红色的披风,显得很喜庆,毕竟到谢家后要见宾客,不能给人留下坏印象。
谢家祖籍汀州府长汀县,虽然这边有一些亲戚朋友,但因为谢韵儿带着一大家子回来后遭遇冷眼,索性断绝了往来,今日宴请的不过是街坊邻里。
沈溪和谢韵儿分乘轿子,在媒婆的引引上,喜气洋洋到了谢府门前,谢府当即开始燃放鞭炮。
街上的孩子涌了出来,纷纷叫嚷着讨喜钱,沈溪和谢韵儿把盛在竹篓里的铜钱撒了出去,孩子们兴奋得大喊大叫,冲上前去哄抢。
进到门里,宴席已经备好。
沈溪和谢韵儿先到正堂给谢伯莲和谢夫人行礼,但不需下跪,连茶水也不需敬上,因为谢韵儿嫁出门后便会随沈姓,她对二老既没有赡养的义务,也不享有继承权。
这真是应了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谢家这边看起来喜气洋洋,但因新郎官沈溪只是个少年郎,顿时成为街坊邻里孩子们瞩目的焦点。谢韵儿的弟弟妹妹也很好奇,为何他们眼中无所不能的姐姐,会嫁给与他们同龄的沈溪?
以前这些小家伙只把沈溪当作玩伴看待,可现在却要恭恭敬敬尊称一声“姐夫”,一时间有些别扭。
中午的宴席上,沈溪坐在主位上,谢伯莲作为老丈人陪沈溪饮酒,至于谢韵儿则跟母亲到内院说私房话……即便是回门宴,女人也没资格列席,这时候女人地位之低可见一斑。
“贤婿,老夫敬你一杯。”谢伯莲对沈溪很热情,沈溪则有些心不在焉,接过酒杯后才反应过来里面是酒水。
沈溪有些为难:“岳父,我年岁尚小,要不喝茶水意思下就行了?”
街坊立马有人道:“都成婚了,还说什么年纪小?老丈人敬你的酒怎能不喝?”
众目睽睽之下,沈溪只能硬着头皮饮下一杯酒,谢伯莲老怀大慰,捻须大笑,志得意满。沈溪心想:“老岳父入戏也未免太深了点儿吧?”
沈溪作为新晋秀才,又是商会会长惠娘的“家人”,算得上是府城的大名人,谢家宴席上过来给沈溪敬酒的不少,沈溪只能求助于老丈人谢伯莲。谢伯莲道:“我贤婿正备考乡试,不能多饮,由老夫代劳。”
有人赞道:“谢老爷真疼令婿啊!”
谢伯莲开怀大笑,酒水一杯接着一杯。
宴席过半,沈溪以“不胜酒力”为由,老早从宴席上撤了下来。按照回门的规矩,他跟谢韵儿应该在天黑前回家。对于谢府,沈溪不怎么熟悉,进入内院后四处逛了逛,想找到谢韵儿,就见西厢那边有道门虚掩着,依稀有声音传来。
沈溪料想谢韵儿在里面收拾衣物,便走了过去,正好听到谢韵儿母亲的话:“其实沈家公子才德兼备,娘第一眼见到他时就觉得喜欢,韵儿你把这婚事坐实再好不过。毕竟……你都被他都瞧见了……”
沈溪心想,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最初他跟惠娘来谢府,那时候他才**岁,这谢夫人就算对他再欣赏,也不可能将他当作未来女婿看待呀。
谢韵儿正在收拾衣服,闻言不由蹙眉:“娘,您在说什么呀,小郎他不过是个孩子,我一直把他当作弟弟看待,再者说了……谁知道他那时候正好……哎呀,真是羞煞人了,不知怎么说才好。”
谢夫人笑道:“或者这是老天爷的安排呢?你二十岁尚未嫁人,娘这心里不知多为你着急,现在你好不容易嫁出去,回头……娘只怕你一辈子要孤独终老。像沈公子这么好的夫婿,打着灯笼都难找。”
谢韵儿道:“女儿也知道他的好,可沈夫人只是看在姐妹情义上,为了解除我的危难,才准许我进门……人家堂堂的秀才门第,怎会看得上我?”
谢夫人长叹了一口气,道:“沈家那边不是还没说退婚之事吗?既然沈公子现已成年,你就主动些,争取把生米煮成熟饭,不就顺理成章了?要是你有了孕事……”
谢韵儿又急又囧:“娘啊,您这是在教女儿什么呀?女儿就算再下贱,也不能……那样啊。”
谢夫人道:“傻女儿,你已是桃李年华,再不争取就是残花败柳了,怎还这般不懂事?你们现在是正式的夫妻,你为人妇,跟自己相公亲近些,这算哪门子的下贱?”
谢韵儿终于把衣服收拾妥当,用包袱系好,苦着脸道:“不跟娘您说了,我去看看弟弟妹妹,等下就要走……咦!?小郎,你怎么在这儿?”
谢韵儿到了门口,正好撞见沈溪,想到刚才跟母亲的对话可能落到沈溪耳中,她面颊顿时升起红云,连正眼都不敢瞧沈溪。
谢夫人走出门,浅笑吟吟:“沈公子过来接韵儿回府了?”
谢韵儿听到母亲直呼她的闺名,就像生怕沈溪不知道一般,急道:“娘,您胡说些什么呢?”
谢夫人不以为意:“你相公要带你回去,娘这么说什么不对吗?”
沈溪苦笑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应承。
沈溪算是看出来了了,谢韵儿为了照顾家人不愿嫁,而谢家人却觉得愧对谢韵儿,想让她找个好人家。
现在谢韵儿虽然跟沈溪是假结婚,二人年岁相差有些大,看起来不是很般配,但难得周氏平日对谢韵儿那么照顾,人又开明,谢韵儿嫁过去,依旧能兼顾谢家这边,算是个难得的好归宿。
谢伯莲夫妇显然这些天私下里也商讨过这个问题。
放眼汀州府,要说比沈溪更适合做他们女婿的人还真没发现,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女儿配不上沈溪,而沈家那边又把这当成是假结婚,没准备长久把谢韵儿留在门里。所以才会有谢夫人过来对女儿这番如同“教唆”的规劝。
沈溪恭敬行礼:“岳母在上,小婿给您老问安。”
谢夫人目光凝视沈溪,脸上笑容更盛:“贤婿多礼了,哎,真是越看越喜欢,如果韵儿能跟你做长久夫妻,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就放心了。贤婿啊,你以后可要多疼韵儿一些呀。”
“娘!”
谢韵儿感觉母亲已经对沈溪这个“女婿”喜欢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再说什么都没用。她只好赶紧拉着沈溪出了院门,借口要去看弟弟妹妹,其实是把沈溪拉到僻静处说话。
“不管你刚才听到什么,就当没听见,也不许多想,知道吗?”谢韵儿此时已近乎带着威胁的口吻。
沈溪故作一怔:“我想什么了?”
谢韵儿急道:“你装什么糊涂啊,要是你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头两天你会……丢元气吗?”
沈溪恍然道:“原来是这件事啊,我也不想啊,正常的身体反应嘛……再说了,就算丢了元气又怎样?”
谢韵儿气结,有些事她根本就没法跟沈溪解释清楚,可现在她母亲又非常希望她跟沈溪的婚事能坐实,这让谢韵儿心里被羞愤的情绪左右,感觉人生灰暗莫过于此。
谢韵儿气得一跺脚,干脆不再跟沈溪说话。不过,很快谢韵儿又知道自己错了,她本以为弟弟妹妹淳朴可爱,总不会给她出难题,但没想到几个弟妹围上她的第一句就是:“姐姐以后是不是就要给沈溪生娃娃啦?”
“听谁说的?这种话不是小孩子该讲的,姐姐这段时间暂时不回来,但过些日子,姐姐就会跟以前一样,回来照顾你们。小崇,照顾好弟弟妹妹,知道吗?”
比沈溪还大一岁的谢家长公子谢崇用浑厚的嗓音应了一声:“哦。”
虽然谢崇年岁比沈溪大,可之前在学塾读书时,他却是沈溪最忠实的“跟班”之一,沈溪离开学塾后,他已经继承了沈溪的位置,当起了学塾的“大哥大”,他姐姐是商会大当家的好姐妹,别人都巴结他,他力气也大,跟人打架时总会占据上风。
谢崇对于学塾里公认偶像的沈溪成为他“姐夫”,心底非常欢喜,加上他正值少年叛逆期,才不想姐姐再回家来管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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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五章 无毒不当家(求月票)
日头西斜时,谢韵跟在沈溪身后,一同回到沈家,她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多,只是用包袱包了几件换洗的衣物,至于她日常所用的一些首饰都没带,她知道在沈家住不了多久就会回被一纸休书赶回谢府,与其来回折腾,还不如留在家里。
沈溪成婚之事,由王氏传回宁老沈家。
老太太李氏一气之下险些晕厥过去,等她回过神来,马上带大儿子沈明文和三儿子沈明堂到府城找沈明钧两口子算账。
两个多月前,沈溪跟庄家小姐的婚事才泡汤,转眼沈明钧夫妇便连跟她招呼都不打一下,就擅自让沈溪迎娶谢韵儿进门,这在李氏看来纯属大逆不道之事。
此时她还不知沈溪跟谢韵儿是假成婚,若弄清楚事情原委的话,肯定气上加气。
药铺在歇业三天后,恢复正常营业,谢韵儿换上了身妇人装束出来坐诊,跟以前稍有不同的是,被撤去很久的屏风又重新树立了起来,这也是她为保存沈家颜面而考虑,毕竟目前她名义上已是沈家新妇,又是新婚期间本不该出来抛头露面。
五月初三这天早晨,周氏特地交代让沈溪在药铺二楼读书,因为这天是李氏跟两个儿子抵达府城的日子。
沈明文本计划五月底才到府城来,与沈明钧父子一同赶赴省城福州备考,但因沈溪成婚一事,李氏干脆提前一个月带长子和三子来到府城,而且看样子她改变了主意,不准备让沈明钧去送考。
沈溪已经猜到李氏到来后会如何大发雷霆,好在周氏在决定纳谢韵儿进门时,就预料到会有这结果,已经有所心理准备。
沈溪中午从楼上下来,惠娘老早就回药铺了,她准备与谢韵儿一同回沈家那边看看情况。
“小郎,你怎么下来了?你安心读书就是,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其实惠娘自己也担心不已,但依然出言宽慰。
沈溪摇摇头:“让谢姐姐做我媳妇这个馊主意是我想出来的,所以最好还是由我回去跟祖母说明。”
惠娘交待两句,让沈溪到沈家后先一句话都不要说。她已经打定主意,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同时按照之前跟周氏商量好的,以她的名义给李氏一些银钱,来作为精神补偿,安慰老太太那严重受创的尊严。
可没等三人出门,后门处就传来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宁儿打开门,李氏带着周氏,气呼呼地走进后院。
沈溪探头瞥了一眼,并没有见到沈家沈明钧三兄弟的身影。
“我孙媳妇何在?”
李氏站在院子里,怒气冲冲地喝了一声。
惠娘跟谢韵儿相继出后堂门,惠娘本来想上前去解释两句,谢韵儿这时已经跪倒在李氏面前,恭敬磕头:“见过老夫人。”
周氏连忙解释:“娘,其实……”
李氏黑着脸:“闭嘴!是不是想跟你相公一样,接受沈家家法伺候?”
周氏本来挺倔强,但听到这话,顿时缄口不言。沈溪这才知道,原来老爹已经因为此事被打了。
李氏的性格就是这么武断专横,家里一切都要她说了算,就算儿子已经成年,也是说打就打,而且每次下手不留任何情面。
偏偏这就是这时代人们推崇的“孝道”。
在场的人,没一个人敢接茬,就算是惠娘也不敢,因为这事情也是她推波助澜搞出来的,老太太打沈明钧,其实是杀鸡儆猴。
谢韵儿再次磕头,流着泪道:“若老太太不允这门婚事,小女子这就回府,不敢再踏沈家之门。”
李氏冷笑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哼哼,置我们沈家颜面于何地?置我家七郎于何地?”
惠娘为难道:“老夫人,您消消气。”
虽然李氏对惠娘非常恼恨,但她还真不敢直接叱责惠娘,怎么说沈家现在的好日子是惠娘赐予的,若真的与惠娘闹翻,说不一定沈家就又得回桃花村过那种清苦的日子。
另外,惠娘与沈家并无关系,就算李氏再生气,也绝不会像泼妇那样骂大街,李氏有一套严明的做人准则,并以此来要求自己和家人。
周氏低头认错:“娘,媳妇知道错了,这次只是为了帮助谢家妹妹渡过难关,若娘不喜,儿媳这就让憨娃儿写休书。”
李氏盛怒难消,到府城后先是不由分说拿戒尺把沈明钧狠狠打了一顿,然后亲自过来,她本想连谢韵儿也一起打,但转念一想,人家虽然嫁进门来,却从未把自己当作沈家人,打有何益?
越想越气,李氏怒不可遏:“要休了她也不急于一时,否则沈家门风何存?既入我沈家门,那她以后所赚工钱,必须尽数归我沈家名下。再者,趁着小郎到省城乡试之前,让他们圆房!”
周氏、惠娘和谢韵儿的脸色同时变得极为难看。
听李氏的意思,谢韵儿该休还是要休,但不能就这么便宜谢韵儿,不但要让谢韵儿把她的工钱悉数上交沈家,还要让沈溪跟谢韵儿“圆房”,等于是把谢韵儿的清白身子先给占有,然后再无情休掉。
惠娘赶紧说和:“老夫人,这么做,是否对谢家妹妹不公?”
“她嫁进我门来,让我孙儿落个无故休妻的骂名,将来仕途都要蒙羞,怎就不想公不公道?我现在只是让她知道,既入沈家门,一切就不能任由她肆意妄为,就算生死,也全听我沈家说了算!”
说罢,李氏拂袖而去,周氏赶紧跟了出去,只剩下谢韵儿跪在地上哭泣不止,惠娘上去劝解也无济于事。
过了好半响,惠娘扶谢韵儿进到后堂坐下,安慰道:“妹妹不用太伤心,等老夫人气消了,你再过去认个错,老夫人一定会宽宥你。”
谢韵儿娇颜梨花带雨,摇摇头道:“老夫人说的其实没错,是我想利用沈家,令沈家门庭蒙羞,如此也是咎由自取。”
惠娘叹道:“真要怪的话,其实应该怪我,我本来以为只要事情隐瞒得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姐姐不用自责,这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只要老夫人能解气,想怎样都成,但我只是想留着钱,养活我家人。”
谢韵儿这时候在意的,依然不是自己,而是谢家。
她嫁入沈家,其实已作出当牛做马的心理准备,只是她不接受李氏所说的把所赚工钱以及分红所得都上交沈家的决定。
惠娘摇头苦笑:“这件事妹妹不用担心,就算工钱和分红交给沈家,妹妹给家里的钱也一分一文不少。”
谢韵儿满脸感激:“谢谢姐姐。”
沈溪在旁边看着,既郁闷又难过,想出言相劝却不知道说什么,要怪就只能怪王氏那个长舌妇,她夫妻长期不能同房,心理扭曲,便非要做出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来,如此方才好彰显她沈家大房长嫂为母的威风。
下午,周氏把老太太和沈明文兄弟安顿好,一脸沉重地回到药铺。她走进后堂,再难掩心中的伤心,坐下来直抹眼泪:“真是不把我相公当她儿子,说打就打,打得皮开肉绽的,真想让我们娘几个连倚靠都没有?”
惠娘这才刚安慰好一个,现在又要安慰周氏。清官难断家务事,事情本来就是姐妹三人搞出来的,现在等于是得到了报应。
周氏又道:“听她的意思,是让憨娃儿跟他大伯早些出发去省城,她要亲自到省城去督促。一个小脚女人,连府城的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还想进省城?哼,真是笑话!”
惠娘明白,以前周氏就算对李氏有些意见,但绝不会开口骂人,可在这次事情后,周氏已经忍不住心底对李氏的愤懑,这是要爆发的迹象。
惠娘赶紧岔开话题:“姐姐,老夫人说让小郎去省城之前,跟韵儿妹妹圆房,这事情怎么办才好?”
周氏愤然道:“大不了,我跟她提分家!”
“姐姐,你可千万别冲动,这同为一家人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到底姐夫也是老夫人守寡带大的儿子,姐姐这么做……只会背上恶妇的骂名,若是被告上官府更不得了。现在小郎好不容易有了出息,以后前途不可限量,难道姐姐希望以后跟小郎再没见面的机会?”
惠娘话中的意思,若周氏跟老太太撕破脸,很可能被赶出沈家门,到时候就算周氏赚的钱再多,她也不再拥有丈夫和儿子。因为按照《大明律》,女人犯了七出之条被赶出家门,儿女一律归夫家。正因为女人在这世道没什么地位,所以才会有“三从四德”进行约束。
周氏气极:“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惠娘叹道:“此事我倒是跟韵儿妹妹说过,她的意思,把身子给小郎并无不可,只是怕以后韵儿妹妹离了沈家门,无法再跟我们如今日这般相处,这段感情……也就断了。”
周氏一时无言,她刚才也瞧出来了,谢韵儿其实也因为在这件事上利用了沈家而感到自责,并愿意为此作出一些牺牲。
但问题是,事情结束后,谢韵儿该如何在沈家人面前自处?就算她不想离开药铺,到时也不得不黯然离去。
沈溪一直在楼梯口偷听,此时他不由走下楼来,道:“娘,姨,其实有些事不一定要真的发生,只要骗过祖母,让祖母相信发生过就行了。”
周氏蹙眉:“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沈溪道:“或者我不懂,可娘和姨都是大人,总该懂吧?就算我跟谢姐姐洞房,但限于礼法,祖母也不可能在旁边看着,还不得回头再……呃,姨,你说呢?”
惠娘想了想,不由哑然,沈溪说的在情在理。
李氏心里气不过,要让沈溪把谢韵儿的清白之躯占了再休掉,其实是对周氏、惠娘和谢韵儿三姐妹的报复,同时让谢韵儿无地自容,以后自然会离开药铺,那她们姐妹三人的友情自然就终结了。
但自古以来,最后不都是一条白手帕来确定是否真的合卺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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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六章 洞房总有听墙角的(第三更)
沈溪所知道的关于夫妻之事,显然大大超出了周氏的想象,可惠娘并没有感到太过惊讶,反而面颊有些发烫,她见识过沈溪创作的那些《金瓶梅》插图,知道沈溪不是在元阳初现之后才明事的,懂这些应该更早。
周氏的情绪稍微好转,道:“这主意挺好啊,就怕谢家妹妹一个姑娘家想不通,不愿意接受。”
惠娘道:“她都有委身给小郎的打算了,岂会多想?”
谢韵儿嫁进沈家门,却得不到老太太李氏的承认,家回不去,沈家门一时也进不了,她已经准备在药铺二楼暂时安个小窝,作为栖息之所。
等惠娘和周氏把详情跟谢韵儿一说,谢韵儿脸红得厉害:“这么做,会不会被老夫人发觉?”
周氏道:“不然如何?你还真打算把落红给那混小子啊,你也不想想他今年才多大?”
惠娘怕周氏说出一些不合适的话,赶紧拉了拉周氏的袖子,提醒道:“姐姐,小郎怎么说都是你儿子,别总在旁人面前奚落他……他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也要自己脸面的。”
说着,惠娘侧头看向谢韵儿,道:“韵儿妹妹若同意,那咱就开始着手准备,只要过了老夫人这一关,事情就当过去了。只是……此事,用不用跟令尊、令堂商议?”
谢韵儿神色略显尴尬,回门时母亲对她说的那些话,说明谢家人非常支持她嫁给沈溪,甚至让她找机会与沈溪真的合卺来个弄假成真。谢韵儿摇摇头道:“不用。”
姐妹三人商量妥当,剩下的就是如何瞒过老太太。
……
……
当天下午,周氏和惠娘带着谢韵儿、沈溪回到沈家院子,到老太太面前敬茶认错。李氏坐在正堂,怎么都不肯喝下谢韵儿所敬的孙媳妇茶。
沈明文兜着手站在旁边,目不转睛看了谢韵儿好一会儿,这才咽了口口水,向李氏道:“娘,孩儿看这妮子模样长得俊俏,出身也挺好,入咱门来,也算没辱没咱门楣,您老就喝了这杯茶吧。”
李氏心里气还是不打一处来。
如果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女人嫁进门来,那还好说,直接让她做个妾,以后当牛做马使唤,就没这么多事了。
偏偏谢韵儿是大家闺秀,还是远近闻名的女神医,老太太看了其实也挺喜欢,但人家是为了当沈家孙媳妇进门的吗?不过是想把沈家当幌子,不至于被官府强行婚配,这才是让她深恶痛疾的地方。
“我不会喝的,要喝,也得等七郎和她圆过房再说!”李氏态度相当强硬。
沈溪跟谢韵儿已经有过一次洞房的经历,现在马上又要准备第二次。相对来说,这次就要正规多了,而且目的更为明确,无论如何要瞒过老太太。
谢韵儿在其中是最尴尬的,可眼下她已经入了沈家门,在沈溪休她之前只能逆来顺受。
好在除了李氏之外,所有人都在帮她,令她心里略微好受了一点儿。
当天,李氏就做主收拾好沈溪的睡房,张红挂绿一番,大红蜡烛准备好,莲子、红枣那些也重新置办一份,李氏指挥几个丫鬟忙里忙外,总算是弄规整了。
周氏则躲在房间里为沈明钧背部和屁股上的伤口敷药,一整天都没露面。
沈溪隐约从昨日周氏跟惠娘的对话中得知,周氏已动了分家的心思,但她一介妇人是做不了主的,她得跟沈明钧好好商议一番,由沈明钧提出来。但沈溪料想以便宜老爹的愚孝,肯定不敢跟李氏摊牌,这件事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地上也扫干净,把毯子铺上,再把陪嫁的春凳抬过来,我们沈家只有身子清白的媳妇才能上榻……”
李氏给自己五个儿子娶媳妇,连沈永卓这个大孙子的媳妇也是她帮忙张罗的,在这方面已是驾轻就熟,她此时对谢韵儿的要求,也跟对正式的孙媳妇一样。
谢韵儿重新换上真红对襟大袖衫,头顶凤冠霞帔,在隔壁房间重新梳妆打扮过。
等李氏安排得差不多了,转头看向正四处打量的沈溪:“七郎,你知道娶媳妇是怎么回事吗?”
沈溪心想,这应该是对他进行婚前教育,若说不知,老太太晚上可能就要临场“监督”了,当即点头:“我娘说过。”
李氏脸上现出几道横皱:“教的不少嘛,不过你年岁还小,有些事可能做得不好。明堂……”
“哎,娘,您有事?”
老三沈明堂从中院快步而出,沈溪转头望去,隐约可见院子里有丫鬟还在忙碌。沈明堂脸上有一抹潮红,他一向老实巴交惯了,除了自家娘子外很少跟别的女人凑一块儿干活,而且得不时搭话,不免有些尴尬。
李氏道:“今晚你侄儿圆房,你跟他说说,这圆房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好惠娘让秀儿从自家把当日沈溪洞房的大红被褥搬过来,闻言道:“老夫人不用担心,这些事情,小郎都知道。”
李氏用诧异的目光瞅了惠娘一眼,心想:“我孙儿懂不懂这些事,你是从何知晓的?”
在沈家,老太太的命令就是金科玉律,沈明堂不敢违背,他带着沈溪到了前院正堂,却不知该如何说及。
在这个谈性色变的时代,这种事还真只能藏着掖着,没有人会摆开来谈。最后李氏实在看不下去了,几乎是带着喝骂的口吻道:“真没用,出去找地方买本春|宫册子回来,让七郎自己学。”
沈明堂如蒙大敕,赶紧离开。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沈明堂终于买回一本春|宫册子,居然是盗版的《金瓶梅》,印刷质量非常差,插图纯属粗制滥造,只有线条而无色彩,跟作坊印出来的原版差距不小。
李氏道:“七郎啊,你自己看,若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祖母,知道吗?”
沈溪点点头,抱着《金瓶梅》到书房“研究”去了。到下午时,惠娘亲自过来给沈溪送饭,见沈溪把《金瓶梅》丢在一边,正在用功读书,心里为沈溪的自觉暗自欣喜,招呼道:“小郎,别忙着读书。吃过饭,晚上还要你配合演出戏呢,有些事……你真的明白?”
沈溪放下笔,笑道:“连姨你也不信我?”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你这小子,人小鬼大,如果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个生来知之的小神仙,明明都没人教你这些……不过今晚并不容易糊弄过去,你祖母就算不守在屋里,也会在房外偷听,你可别以为老人家都那么好糊弄。”
人越老越精明,沈溪能想到的,李氏那边肯定也能想到,若被李氏察觉今天的圆房是一出来特意演出来骗她的戏码,不但老爹又要挨打,可能老娘也要遭殃。今天这出戏,必须要慎重对待。
就在惠娘跟沈溪说话时,李氏提着个茶壶进来,她先瞥了惠娘一眼,这才走到桌前,把茶壶放下,将里面好似茶水一般的液体倒了出来:“七郎,喝了这碗强身健骨茶,晚上更有精神。”
沈溪拿起茶杯,只是抿了一小口,就察觉这根本就不是茶,而是酒,且是泡过某种药材的白酒。
沈溪苦着脸道:“祖母,这茶水味道好呛人。”
“觉得呛那就捏着鼻子喝,里面有鹿茸和虎……嗯嗯,是补酒,对你身子有好处。”李氏道。
惠娘赶紧道:“老夫人,小郎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让他喝这些是否合适?”
李氏不耐烦道:“这又不是毒酒,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快喝,也不用多喝,两杯就好,若是醉了反倒不好办。”
……
……
终于到了晚上,等沈溪穿戴整齐到了自己卧房门口,他感觉身体里有一股火焰在躁动,浑身炽热,想一把将衣服扯开。
就在沈溪心猿意马之时,只见谢韵儿在小玉搀扶下出来,虽然谢韵儿穿的是成婚当日同一身婚服,但沈溪看见她,不知为何感觉就是那么地美,美中带着一股朦胧,让他忍不住想冲过去把谢韵儿抱在怀里,恣意怜爱疼惜。
沈溪赶紧深呼吸了两口气,心知肚明应该是补酒起作用了,老太太不惜血本去买来鹿茸和虎鞭泡的大补酒,就是怕他圆房之时身体不济,算是另一种揠苗助长。
“七郎,过来扶你婆姨进房。”李氏冷声道。
听到李氏用“婆姨”称呼谢韵儿,伺立一旁的宁儿“噗哧”一声笑出声来,但她赶紧收敛,老太太气呼呼地扫了她一眼……毕竟是陆家的丫鬟,她斥责不得。李氏不再理会,陪沈溪和谢韵儿一起进到房里。
沈溪扶谢韵儿到了春凳前,李氏将一块白帕交给小玉,让小玉把白帕在春凳上铺好。谢韵儿见状微微颔首,显得很是羞赧。
见沈溪扶谢韵儿在春凳上坐下,李氏摆摆手道:“没事的现在可以出去了。”她自己则丝毫也没有出门的意思。
丫鬟们不敢有异议,相继出了门。惠娘心知老太太在场只会坏事,赶紧道:“老夫人,今日是令孙与孙媳妇圆房合卺之日,不如把这里留给他们?”
李氏皱眉,看了看沈溪,问道:“七郎,你真不用祖母在旁督促?”
沈溪心想,我跟我夫人合卺,您老在旁看着算几个意思,你不害羞,我和谢韵儿还害臊呢。沈溪道:“祖母放心,我可以的。”
李氏满意点头:“七郎真的长大了……那祖母就守在门口,有事喊一声。”
等李氏和惠娘出门,沈溪才算松了口气,惠娘临关门时还不忘对沈溪使了个眼色,好像担心一会儿出意外露馅。
门关好,但人影就在房间门口,不但李氏没走,惠娘和几个丫鬟也都守在院子里。
沈溪看着谢韵儿,道:“娘子,我们是否该宽衣了?”
“你……”
谢韵儿错愕地打量着沈溪。
不是演戏吗,怎么还要宽衣?
沈溪低声道:“没办法,什么都要装得像一些,我祖母可精明着呢。”
谢韵儿往窗口那边瞟了一眼,果然看见有个模糊的影子靠在窗口,很可能老太太正在捅窗户纸往里面瞧。老太太虽说不在房间里盯着,可还是换个方式来监督这次圆房合卺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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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七章 我是男人我来(第四更)
事到临头,谢韵儿心情异常紧张,将凤冠霞帔和大红的婚服解下,只是里面没有再穿旧衣,而是白色的单衣,沈溪也在旁边解下厚重的新郎官礼服。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李氏察觉有些不妥,也只能想象为沈溪没什么经验。
沈溪见谢韵儿着单衣就不再继续下一步,连忙走上前,正好错位挡住李氏从窗口看进来的方向。
沈溪道:“谢姐姐先躺下去?”
谢韵儿脸上已是一片滚烫,想出言拒绝,但也知道眼下李氏正在外面盯着,微微颔首之后,缓缓平躺在春凳上。
谢韵儿就算穿着单衣,可单衣毕竟很薄,能清晰见到里面的亵衣、亵裤,沈溪浑身感觉一股燥热,似乎连血液都都燃烧起来,双眼满是血丝。
谢韵儿打量沈溪,问道:“怎么了?”
沈溪苦笑道:“喝了点儿补酒,可能是虚不受补。”
谢韵儿作为大夫,马上就想起身给沈溪诊脉,但沈溪却踏前一步,抢先伸手去解谢韵儿中单的带子,谢韵儿一把拿住沈溪的手:“干什么?”
沈溪使个眼色,谢韵儿这才松手,沈溪解开单衣往两边一撩,里面白色的绸绣亵衣便呈现在面前,沈溪望着那亵衣遮不住的曼妙身材,还有那凹凸有致……这旖旎的场面,只能赶紧闭上眼。
外面传来李氏的声音:“七郎,怎么还没开始?”
沈溪道:“祖母,这就快了。”
李氏不但在外面偷看,竟然还出言催促!
沈溪背对窗口,突然低下头作势解衣服,但其实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沈溪把袖子稍微往上撸,他取血的部位不能在手掌以及腕部周围,这样容易被李氏察觉端倪。若是在手臂上,有衣服挡着便不会暴露秘密。
“我来吧。”
谢韵儿见到沈溪的动作,低声道。
沈溪摇了摇头:“谢姐姐,你别动,被我祖母发觉就不好了……我是男人,我来。”
沈溪把小刀在手肘的部位切了个口子,登时有鲜血流出来,谢韵儿贝齿咬着下唇,心里带着自责和疼惜,但却无法起身帮沈溪包扎止血。
沈溪把身子压低,像是在解谢韵儿的亵裤,但其实是把血滴在白帕上,谢韵儿非常好奇,为何沈溪不是拿白帕子擦血,而要把血滴下去染成片。
待血滴成片片梅花状,沈溪又小心翼翼掏出根银针来,在肘部周边扎了几个穴位,待血止住后,这才出言提醒:“谢姐姐先解开下裳,不然我祖母不会相信。放心吧,我闭着眼不偷看。”
谢韵儿此时别提有多尴尬了,女儿家当着男子的面露出亵衣、亵裤已经是羞涩至极,若还要令亵裤离身,她更觉无地自容。
但谢韵儿也知道,若连亵裤都没离身,要让李氏相信合卺已发生那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沈溪此时闭上眼睛,谢韵儿只好将亵裤解开。这年头没有裤链和松紧带,裤腰都很宽泛,这么设计也是方便女子平日出恭,好在平日女子长裙拖曳,倒也看不出端倪。
本来女子也可以穿无裆的裈子,但谢韵儿生性拘谨,再加上人在沈家,平日自我保护意识很强,一直穿的正规的亵裤。
“你……你别睁眼……好……好了……”半晌之后,谢韵儿终于出声招呼。
沈溪闭着眼,却准确把手拿住谢韵儿的足踝,虽然她是天足,但脚却不是很大,谢韵儿连玉足都被人拿住,羞得赶忙把眼睛闭上。但不多久之后,沈溪道:“演了这么久,应该可以了,我们上榻吧。”
谢韵儿忽然意识到可能被沈溪看到了什么,但等她睁开眼时,却见沈溪仍旧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这才松了口气,但她心里却在想:“我怎能在此关键时刻忽视乱想?真是羞死个人……”
从春凳起来上榻,谢韵儿直接钻进被窝,然后道:“睁眼吧。”
沈溪闻言把眼睛睁开,首先看到的是春凳上染了他血迹的那块颜色鲜红的白帕子,小心回头看了窗口一眼,李氏似乎已没没有在那儿了,不过应该还在院子里没走。
沈溪走过去吹灭蜡烛,然后回到床榻边,轻声问道:“要不要把下裳穿好?”
“不……不用了。”
谢韵儿此时脸滚烫得厉害,但幸好蜡烛已经吹灭,没有让沈溪见到她羞红的俏脸,“若老夫人再进来,有所察觉,不妥……”
虽然谢韵儿怕被李氏发觉这不过是一场戏,但毕竟要跟沈溪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若晚上沈溪动一动手脚,就可能碰着她身子,这样可就不好了。她把长身的白色单衣合拢,衣带系紧,如此一来身上裹着亵衣和单衣,沈溪便不会直接触碰她的肌肤。
沈溪上了床榻,本想让谢韵儿睡在里面,他睡外面,但谢韵儿道:“相公应该睡里面。”
沈溪这才想到,在这个时代的确有这样的规矩,因为女人作为男人从属的身份,不能跨过男人的身体,而女子晚上难免要出恭,若男子睡在外面则会有所“冒犯”。
沈溪依言睡在床榻里边,这回不但跟谢韵儿同床共枕,且睡在同一个被窝里。
漫漫长夜,沈溪和谢韵儿都睡不着,二人没有刻意背过身背对对方,只是平躺着,沈溪偶尔侧过头去,却见谢韵儿神色茫然,好像在想事情。
在这件事上,谢韵儿反倒更冷静一些,而沈溪此时则有些难以压抑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补酒的劲儿还没过去?”
谢韵儿发觉沈溪呼吸急促,轻声问道。
沈溪“嗯”了一声,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这股气息实在是太过强烈,本来他可以用别的方法解决,可美人与他同榻,他总不能做唐突佳人之事,只能咬牙忍受。
谢韵儿突然问道:“要帮忙吗?”
“啊!?”
沈溪不由惊讶地看向谢韵儿。
谢韵儿却轻轻一笑,显得几分俏皮:“跟你开玩笑的……别胡思乱想了,早点儿安睡就没那么难受了。”
沈溪心说这位大小姐可真是不懂得体谅人,明知道我心里憋得难受,还拿话来刺激我。他如今是跟一个对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女人同床共枕,若是以前还好,可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发生蜕变,若是没有**的话,绝对不是圣人,而是身体有毛病。
沈溪实在没办法,只能起身下床,喝了几口凉茶压压心火,同时溜到窗口去看看李氏是否还在外面盯梢,等发觉院子里空空如也时,他这才放下心来,回来躺下后道:“祖母已经走了。”
“嗯。”谢韵儿应了一声,仍旧躺在那儿,眼睛闭得紧紧地像是要入睡,但没过多久却睁开眼。
相顾无言,二人就这么静默到后半夜,谢韵儿才睡了过去,她呼吸平顺,带着一股香甜的芬芳气息。
沈溪看着谢韵儿那完美无瑕的容颜,丝毫没有睡意。
本来谢韵儿可以成为他的第一个女人,但沈溪两世加起来都没有应付女人的经验,只得白白把机会错过了。
……
……
第二天早晨,沈溪尚处于朦胧状态,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沈溪和谢韵儿同时醒了过来,还没等他们坐起身,李氏已经迈着小脚,一路小跑来到床榻前。
李氏先把春凳上的白帕子拿起来一看,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然后突然走到床榻前,一把将被子撩开,见谢韵儿连下裳都没穿,她这才确信谢韵儿的确是做了她的孙媳妇。李氏语气不善:“快起来,梳洗打扮好,等着吃你们的敬茶。”
说完李氏拿着白帕子转身出去,等她走出门口,周氏和惠娘才进来,她们急切地想知道昨晚的具体情况。
在谢韵儿点头表示已经通过考验时,周氏和惠娘松了口气。
惠娘道:“昨日老夫人凑在窗前不时向里面偷看,我别提有多紧张了……就怕小郎做事疏忽,事情败露可就不好了。”
谢韵儿看了沈溪一眼,带着些许感激之色:“小郎做得很好,反倒是我自己没经验……险些穿帮。”
“啊?”
周氏脸上带着不解,“这小子哪儿学来的,莫非是他跟黛儿……不行不行,我要回去好好问问黛儿。”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娘,你就不能把我往好处想?我只不过是读书多,知道的事情多一些,才能应付过关,跟黛儿有什么关系?”
周氏骂道:“别以为老娘不知道黛儿那死丫头总喜欢往你房里跑,如果你们在成婚之前就做出那种伤风败俗的事情,老娘绝不饶你。混小子,背过身去,你谢姨要换衣服。”
沈溪撇了撇嘴,昨日宽衣是当着他面,现在穿衣却要他回避了。不过他还是侧过身子,等谢韵儿窸窸窣窣穿好衣服,周氏亲自给她盘发髻梳妆打扮时,沈溪才被允许起床穿戴整齐。
惠娘走到沈溪身边,低声问道:“小郎,昨日的补酒……没事吧?”
沈溪心想还是惠娘关心自己,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昨晚可把我折磨得不轻。”
惠娘嗔骂道:“臭小子,什么折磨!?跟你谢姨睡了一整晚,算是便宜你了。”声音稍微有些大,恰好被谢韵儿听到,谢韵儿又是一阵面红耳赤。
姐妹三人顾不上多说,赶紧收拾好让沈溪和谢韵儿到前面正堂去给李氏敬茶。
李氏喝过茶后,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本旧得有些发黄的册子:“虽然你在我沈家不知还有多少时日,不过既进我沈家门,一切都要遵循沈家媳妇准则做事,这是沈家家规,你认字,自己去看,若有违背,必当家法伺候!”
谢韵儿恭敬地把《沈家家规》接过来,道:“孙媳妇必定会详加研读。”
李氏脸色稍微便的缓和了些,看着谢韵儿,谆谆嘱咐:“入我家门,以后不得招蜂引蝶,日前我见你问诊都隔着道屏风,这很好,以后若有男子来问诊,就算切脉,也要隔着手帕,明白吗?”
隔着手帕诊脉,就好像悬丝诊脉一样,很容易出现偏差,就算谢韵儿知道这样不妥,但这是老太太的训导,她不敢违背,只得低眉顺眼:“孙媳妇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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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八章 远行福州(第五更)
老太太昨日里还怒气冲冲,在沈溪跟谢韵儿“圆房”之后,她觉得脸面挣回来了,气也就逐渐消了。
谢韵儿的祖父和父亲都是秀才,谢韵儿的父亲谢伯莲还曾在北京的国子监当过监生。正如沈明文所言,谢韵儿出身好,正经的书香门第,能够嫁到沈家来也没辱没了沈家门风。
再者,谢韵儿每月在药铺里坐诊加上分红有约莫十两银子的收入,这笔钱落到李氏手上,对沈家来说大有裨益,她并不急着把谢韵儿赶出门,若谢韵儿能为沈家开枝散叶,那就再好不过了。
沈溪以后要忙着做学问参加科举,最是需要人照顾,谢韵儿可比来历不明的林黛好太多了。
这真是错有错着!
有时候李氏想想都觉得心里美滋滋的,不过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始终板着脸似乎谁欠她钱一般。
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过早饭,这边可没有女人不能上桌的规矩,周氏和谢韵儿都在桌上,但沈明钧因为身上有伤待在房里没出来。
沈明文道:“娘,孩儿何时去省城参加乡试?您准备让谁送孩儿去?”
“这么大个人,去府城赶考,一定要别人送你?”
李氏脸色铁青地说了一句,像是责备儿子不能自立,其实沈明文正是因为活在她的阴影下才会如此。
过了一会儿,李氏才冷声道,“娘本来打算与你同去,不过家里事情多,离不开,所以还是让老三陪你和七郎到省城。时间宜早不宜迟,等到了省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用心读书,切不可懈怠!”
“考完早点儿回来,桂榜要等一个多月,别在省城耽搁。”
这时候的乡试,放榜跟院试不同,由于批卷时间太长,其他地方的考生不可能长时间留在福州城等消息。
沈明文笑道:“娘说的是,孩儿记住了。”
沈溪心里则有些不以为然,进省城越早,心越容易野,府城这里看起来已经很繁华了,但若跟省城福州相比,汀州府城也不过是个偏远地方的小县城。就如同上次沈明文跟沈明有两兄弟进省城,最后一个下落不明,一个穷困潦倒回到汀州府,究其原因还是到了省城眼花缭乱,心野了收不住。
周氏问道:“娘何时回宁化?”
李氏顿时心火上涌,喝斥道:“这么着急让为娘走吗?我到了府城,就不能多住两天?陪陪七郎和十郎也好,我这个当祖母的,没好好跟孙儿相处,他们以后怎会亲近我这个祖母?”
周氏刚忙解释:“儿媳是怕您长久在外,水土不服,再者刚才您老也说了,家里事多离不开,宁化那边需要您老主持大局呢!”
听到这句,李氏脸色有所好转,但却有意摆谱,把碗筷往桌上一拍:“不吃了!”
因为李氏在饭桌上闹起了情绪,一家人都没法好好吃饭,随后李氏便起身进厢房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去了。
沈明文笑呵呵道:“弟妹,你跟七郎和侄媳妇去药铺那边吧,家里有我们呢!”
周氏原本正想去药铺,毕竟惠娘还要忙商会的事情,只靠几个丫鬟忙不过来。但眼下这局面,她感觉跟留了几只老鼠在米缸里一般,没个人在家里看着还真有些不放心。周氏笑着回道:“大伯不用担心,药铺那边有陆夫人打点。”
等沈明文和沈明堂去后院见李氏,周氏才拉着沈溪和谢韵儿,吩咐道:“憨娃儿,你跟谢姨去药铺,到了那儿上楼好好温书,知道吗?今天我留在家里看着,不然,指不定他们要怎么欺负你爹呢!”
……
……
沈溪跟谢韵儿成婚几日都同榻而眠,只要李氏没走,这场戏就要继续演下去,只是李氏不再跟第一天“圆房”时一样,往沈溪的卧房硬闯。
五月十二是沈溪跟沈明文、沈明堂出发到省城赶考的日子,提前几天两家人便开始做起了准备。
李氏老谋深算,为了防止她一走周氏就要沈溪写休书把谢韵儿赶出家门,特别要送沈溪和沈明文上路后才启程回宁化,她更跟惠娘预支了谢韵儿未来几个月共计三十两银子的工钱和药铺分成,认为这样便断绝了谢韵儿拿“沈家钱”去贴补谢家的心思。
这天早晨,沈溪很早就起来收拾。
此行福州,一去一回需要三个多月,本来一些日常用度可以到了福州后再买,可李氏管得很宽,怕那边缺东西,不但让沈溪备了衣服,还把笔墨纸砚以及需要温习的书籍全盛在大箱子里一同上路。
这年头远行,如果是平头百姓,必须要有官府出具路引,若是行走上千里,更必须要有合适的理由。而沈溪和沈明文是秀才,本身又是前去省城赶考,自然不用办理这些繁琐的手续,同时按照规定,他们还可以享有家人“送考”的权利。
本来伯侄三人一辆马车就行,但因随行所带的东西太多,非得两辆马车不可。
惠娘帮忙叫了商会的马车,同时让车马帮一个叫马九的头目,沿途帮忙赶车和打理。这马九是宋小城的左膀右臂之一,是沈溪让宋小城特别“栽培”的对象之一,将来可以放出去掌管一方。
马九有机会帮商会大当家做事,跑上跑下非常勤快。
五月十二,早晨。
两家人送沈溪出门,沈溪在临走前偷偷写了份“休书”塞给谢韵儿,意思是在他走之后,她随时可以拿休书去官府改籍回娘家,但谢韵儿只是把休书搁枕头下放好,没见她有多重视,似乎不想刚成婚就当“弃妇”。
临走的时候,哭的最伤心的是陆曦儿,沈溪哥哥不但成婚,而且还要远行,很长时间回不来,小妮子年岁不大不懂得什么叫矜持,抱着沈溪就是一阵痛哭。最后老太太一句“成何体统”,令惠娘不得不上去把女儿拉开。
林黛则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她虽然伤心,但也知道沈溪回头就要“休掉”谢韵儿,那她还有机会做沈溪大妇,也就没有太多抵触情绪。
送别时一番依依不舍,连伤势不轻的沈明钧也从房里出来了。
沈溪见老爹被祖母打得连路都走不太稳,心里慨叹,李氏的管教方法根本便是一个专横跋扈的老顽固,以前他还觉得只要中举和第进士,应该以中兴沈家、让沈家上下过上好日子为己任。
但现在看来,想方设法离开这个封建守旧的大家庭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沈溪心里清楚,母亲周氏巴不得分家,就算便宜老爹不同意,但只要他能考上举人或者进士,就有足够自立的理由,完全可以来个不分家而分家,把老爹老娘接到外地,到时候李氏就算想管,也是鞭长莫及。
沈溪跟马九一辆马车,车上载着口大箱子,车厢里空间相对狭窄,闽粤之地又是山岭众多,这一路都不太好走,坐在马车上会非常颠簸。
有鉴于此,沈溪干脆坐到外面车架上,既可以欣赏沿途的风景,又可以让自己舒服点儿。
马车从府城东门出城,一路沿着官路向东南而行。
马九赶车非常平稳,不急不慢。
长汀县的五月天(相当于后世公历的六七月),气候炎热,在烈日的烘烤下,沈溪估计气温起码有三十度,好在山风颇大,倒不觉得如何闷热。
马九对沈溪非常尊敬,他最崇拜的人是宋小城,因为宋小城的崛起就是一个小人物崛起的励志故事,谁都知道宋小城以前只是个跑腿的,这才几年,便成为了汀州府叱咤风云的人物。
但马九知道,宋小城最推崇的却是沈溪。在宋小城眼里,沈溪那就是孔明在世,算无遗策。所以,宋小城经常跟弟兄们传达一种观念,在车马帮可以不听他的话,但有两个人的话不得不听,一个是商会大当家惠娘,另一个就是小掌柜沈溪。
“……小爷,这闲着没事,您多点拨一下小的,若是能传授小的一点儿真本事,小的定会终身受用无穷。”
马车在山道间徐徐前行,马九开始在沈溪身边献起了殷勤。沈溪没有太过谦虚,笑道:“这就要看九哥能不能在这一路上让我满意了。”
马九听沈溪称呼自己“九哥”,简直以为自己当上了车马帮二当家一样,喜笑颜开道:“那是那是,小爷您只要一声令下,就算见到贼匪拦路抢劫,我也要跟他们拼命。”
沈溪赶紧道:“这么冲动的事情你可别做,你一个人拼命不打紧,别把我们两车人给害了。”
马九愣了愣,挠挠头后才想明白。若真遇到一群盗匪,给了钱什么事都没有,毕竟人家也只是想赚钱养家糊口,你真要跟人拼命,一个打一群,自己送死不说,人家犯了人命官司,能留活口等着人去指证他们?
虽然从长汀县出来这段是官道,但其实官道跟山路并没有太多区别,大山、小山一个接着一个,四个人没一个认识路的,沿途得一路打听,防止走错,再加上沈明文很懒,借口读书晚了早晨要等天大亮以后才肯起来,没到太阳落山就要找地方歇宿,一天能走个四五十里就算是不错了。
这一路沈溪没什么事,干脆拿着本书看,摇摇晃晃的虽然看得不是很真切,但好在能打发旅途的孤寂与无聊。
马九对沈溪读的书很好奇,开始几天他还不敢搭话,到后面已经跟沈溪混熟了,才问道:“小爷,小的不识字,您给小的讲讲这上面都是些什么?我听说,里面有很多精彩的故事。”
“这是做学问的,不是故事书,那些之乎者也的说了你也不懂。”沈溪摇摇头道。
马九嬉皮笑脸地道:“原来书也分这么多种吗?我就见帮里的弟兄,平日里没事拿着一本叫……《金瓶梅》的书,看起来可带劲儿了,说是上面还有图画,我本想跟他们借回来看看,可他们一个比一个藏得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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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面子问题(第六更)
从长汀县到省城福州,陆路有南路和北路两条官道路线,北路是直接穿过延平府,再从闽清过闽江,东进福州城。
至于南路,则是绕道漳州府,再过泉州府北,进福州府。
南北两路相较,北路距离更短,但沿途闽江水系众多,经常需要乘船渡河,以马车来渡河反而耽误时间,所以从长汀到福州,一般走的是南路,虽然绕了远路,但沿途道路大致平整,路上的贼匪也更少一些。
五月二十九,在出发十七天之后,一行两辆马车终于抵达福建承宣布政使司驻地,福州城。
福州府曾为福建面积最大的州府,但在福宁县升福宁州之后,福州府所辖由十三县降为十县,仍旧为福建之地行政核心。
福州城地处闽东沿海之地,在明朝初年展开禁海到隆庆开海前后近两百年时间里,福州成为了全国海运中心,这主要是由于朱元璋颁布《禁外番交通令》实行海禁后,琉球是少数几个可以自由来往明朝进行海外贸易的国家之一。
琉球人从大明进口绸缎、丝罗及瓷器、漆器药材等,转运到东南亚各国,倒手换回胡椒、苏木、香料、象牙,再返回福州抛售,获取暴利。
所以这一时期福州不仅是在与琉球进行贸易交换,更是在海外各国进行商品贸易活动,这种中转贸易十分兴盛,使福州港一跃成为明朝的全国四大港口之一和福建最大的港口,一度成为大明海外贸易的中心。
福州府与省内各地的联系和运输,则主要依靠闽江水运,是闽、粤货物调运北上江淮的中转站,贸易十分发达。
汀州商会于两年前,就在时任知府安汝升的协调下,在福州城内设立商会分馆和银号分号,此番沈溪进福州城乡试,惠娘已提前跟福州商会分馆打好招呼,进城后由马九前去联系商会,对沈家伯侄四人多加照顾。
当天下午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客栈落脚,沈明文多次来福州城,对这座城市相当熟悉,他非要住城东一家名为“及第”的客栈,取的是好兆头,不但要中举人,将来还想要进士及第。
沈溪对于沈明文的不靠谱早已习以为常。
沈明文一路上穷讲究带来不少麻烦,本来一行是从城西进城,却非要到城东去住宿,沈溪不知他为何这么青睐“及第客栈”。
等到了地方,刚进门,客栈掌柜笑盈盈招呼:“哟,这不是沈大老爷吗?您今年来福州可挺早的。”
沈明文马上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掌柜的,来三间上好的客房。”
沈溪好像明白了什么,沈明文来这家客栈,主要是掌柜嘴巴甜会恭维人,一进来就称呼一声“沈大老爷”,就好像沈明文已经乡试中举一般。
沈溪瞟了一眼,发现柜台后的木牌上写着:上房每日一百文,赶紧拉了拉沈明文的衣襟:“大伯,我们三个人睡不了三间房。”
掌柜本来以为来了大主顾,这乡试还有两个多月才开考,距离考生进城各大客栈人满为患的旺季尚有一段时间,沈明文一下子开三间上房,一天就得三百文钱,一住就要到八月,中间七八十天,客栈方面能创收二十多两银子,怎能不乐?
可再听到沈溪的话,客栈掌柜脸上略微有些不乐意:“沈老爷出门考试,还带着侄儿?”
沈明文脸色有些发黑,但明显不想给客栈掌柜介绍沈溪:“掌柜的,他说的不算,给我们开三间天字号上房。”
沈溪却坚持道:“若开三间,那大伯自己住好了,我和三伯去别的地方找客栈住。”
沈明文一听有些着急,因为老太太怕他再来一出离家出走的闹剧,这一路上他身无分文,不管吃喝还是住店,都由沈明堂管账。
好在有一点,沈明堂对他言听计从,就算他真的有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沈明堂基本也都予以满足。
若沈溪把沈明堂带走,就会少个付账之人。
沈明文黑着脸道:“老三,你怎么看?”
沈明堂虽然不识字,但算账却算得不错,一掐手指头,自己身上那点银子还不够支付这几个月的房钱,赶紧道:“大哥,我们还是少住两间,三个人挤挤……要么换地方,哪怕挤大通铺都可以。”
客栈掌柜听到沈明堂说住“大通铺”,脸色顿时转冷,你住上房我把你当大老爷,你住通铺,我当你是下等人。
沈明文怒道:“我是大哥,这里我说了算,你们要是不想住,把钱留下,自己爱住哪儿住哪儿!”
沈明堂支支吾吾:“娘说……”
掌柜插话:“沈大老爷,您到底是住还是不住?住几间?”
沈溪道:“掌柜的,你们这里房钱太贵,我看地字号的房便不错,能不能便宜一点儿?”
在“及第客栈”,天字号的房是一百文一天,地字号的房则是四十文一天,至于大通铺,一天只需十五文。
对于一般考生来说,提前半个月进省城备考,住个地字号的房,虽然不太宽敞,窗外也没什么风景,甚至可能窗口就对着马厩或者茅房,但怎么说也有个自己的独立空间不是?
读书没人打搅,点个桐油灯还能挑灯夜读,房费前前后后花个六七钱银子,加上每天吃喝用度也用不上一两。
如此一来,三年一次考试,加上路费也就二两银子,试也考了,省城也来过了,回去多少还能捎点儿土特产回去,小户人家能够接受。
可沈明文这样,提前两个多月到省城,一进城还要直接开三间上房,这简直是游山玩水来享受生活啊!
沈明文冷声道:“地字号房要住你们住,给我开一间上房,他俩我不管。”
沈溪不跟沈明文废话,直接拉着沈明堂出了门:“三伯,我们还是另找一家客栈吧,这客栈我总觉得邪性。”
沈明文气急败坏追出门口,怒道:“干什么?咱三个到底是谁说了算?小幺子,你可别给你脸不要脸!”
沈溪心想,感情花的不是你的钱啊!老太太为人刻薄,临他们出发前跟惠娘预支了谢韵儿未来三十两银子的工钱以及药铺分红作为他们赶考之用,但其实最后只给了沈明堂十五两,剩下十五两老太太拿回宁化去了。
老太太想得非常明白,以前沈明堂和沈明有兄弟到省城考试,给他们十两银子,都能闹出个夜宿青楼楚馆,最后沈明有失踪下落不明的丑事。现在三个人进城,马车又是商会提供的,十五两银子绝对绰绰有余,再多肯定要出事。
这次三人等于是拿谢韵儿的血汗钱备考,沈溪不为别人考虑,还要为自家娘子考虑,最好能剩下一些,回去还给谢韵儿。但他心里清楚,这笔银子十有**已被惠娘或者自家老娘扛下来了。
沈明堂急道:“大哥,咱的银子的确不够啊,若是在这儿住下来,还没到考试我们连饭都吃不起了!”
沈明文看这模样便知道耍长兄的威风不行了,改而皱着眉头说理:“知不知道,这省城里的人最是势利眼,先敬罗衣后敬人,若我们吃穿不好,住得不好,怎么跟省城的士子打成一片?”
沈溪惊讶地问道:“大伯,跟省城士子打成一片……与我们考试有什么关系?”
沈明文以先行者的口吻道:“这你都不懂?只有跟省城的士子关系打好了,才会有名气,内帘官阅卷之时,才会记得你这么个人,中举的几率也要大许多!”
沈溪心说,你当我傻啊?
乡试考试分内帘官和外帘官,内帘官一个主考外加六个同考官,负责出题和阅卷,外帘官负责监督考场事宜。
内帘官权力看起来很大,但其实除南北两直隶的乡试外,地方乡试主考官和同考官,都是以“外聘”的方式来选取,以地方名宿大儒和儒学署的教谕为主,但外帘官却是各省布政使司的官员。
这便会出现“外重内轻”的结果,就算朝廷有明文规定外帘官不得干涉内帘官的工作,但因为内帘官没有权势,有时不得不低头。
要说乡试中可能出现弊端的环节,往往是在外帘官方面,他们会给内帘官施压。单以内帘官阅卷来说,根本不管所批阅卷子的考生姓甚名谁,又或者是地方名士,抑或鸡鸣狗盗之辈,这跟他们全无关系。
沈明文说要跟省城士子打好关系,无非是想找机会出去吃喝玩乐,住上房更有助于彰显身份,更容易接近一些家境不错的士子,吃得好玩得好,但相应的银子也就花得多,毕竟没人会白请你。
沈溪道:“咱的银子的确不够,难道大伯想我们先住上房,然后到临近考试时,却露宿街头,餐风饮露饿肚子?”
沈明文笑了笑,道:“并非如此,这省城不是有咱汀州府的商会么?到时候咱可以过去跟他们要点儿银子,周转一下嘛。”
沈溪皱眉,这大伯是得多无耻才会想出这等损招啊!你要是实在走投无路去借点儿银子,作为汀州府同乡,商会的人可能还会可怜你,但你这倒好,直接跟人家要,当商会是你家开的?
这次是沈明堂开口反对:“大哥,不成……娘说过,咱出门要靠自己,绝不能跟商会走得太近。”
李氏不让沈明堂和沈明文接近商会,是怕商会下九流的人带坏她的宝贝儿子和孙子,让沈家最高洁的两个读书人沾染上铜臭。现在看来,老太太这一招倒也有些效果,至少让沈明文能够认清现实,不要整天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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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〇章 没钱装大爷(第七更)
眼见劝说沈明堂不得,沈明文扒拉着手指头算了算,道:“这样,我们住一间上房和一间地字号房,一天只要一百四十文,住到八月初八,前后不到七十天,用不了十两银子,剩下五两银子用来吃饭用度,这总该可以了吧?”
沈溪苦笑着问道:“听大伯的意思,是您住天字号房,我和三伯在地字号房里挤一挤,是吧?”
沈明文道:“那当然……不是如此,我们可以换着住嘛,单日我睡上房,双日七郎你睡,如何?”
沈溪心想,什么单日你睡,双日我睡,当是妻妾争宠还要分单双日?别是单日你享受过了,等到双日你又借口温书晚了非要赖到日落黄昏以后,到单日早晨你又重新接回去,里外下来我就双日只能在上房睡上三四个时辰,别的时候上房都归你使用。
沈溪道:“大伯算错了。”
沈明文重新掐着指头算了一遍,冷笑道:“哪里错了?小孩子家家,不懂算账别瞎闹腾。”
沈溪道:“住店钱大伯是没有算错,只是大伯您忽略了一些事情……祖母确实给了我们十五两银子,可来时这一路上花去了些……三伯,现在我们应该没十五两银子了吧?”
沈明堂一脸的苦涩:“还剩下十三两。”
因为来的路上沈明文那些“穷讲究”,前后不过半个多月,已经花去二两银子。
沈溪道:“我们归程的时候总要花二两银子,是吧?如此一来的话,我们其实只剩下十一两银子,若还要预备一些应急之需的话,我们在省城能花销的银子就只有十两,既要住店,还要吃饭,哪里住得起上房?”
沈明文黑着脸道:“什么应急之需,十一两就是十一两。”
沈溪摇了摇头:“我们三人,难保不会有什么头疼脑热,如果大伯出去见什么旧友,难道不花钱?”
沈明文这下算是彻底认清现实了,在他的设想里,这次既然老太太给的银子多,不但要住上房,连平日里吃喝用度也必须是最好的,若能跟上次一样有机会寻花问月,那才是真正的风光和享受!
现在掐着指头一算,连住上房的预算都没有,别的享受就更没谱了。
如果强行花销,最后的结果就会跟三年前一样,几乎是一路乞讨回去。
沈明文一咬牙道:“住地字号房就住地字号房,我一间,你们俩挤一间!”
双方这才算是达成妥协,重新回到客栈里,对掌柜一说,掌柜马上甩起脸色:“地字号房两间,每日六十文钱,每日预交,概不赊欠!”
沈溪疑惑地问道:“掌柜的,刚才我见过……地字号房不是四十文一间吗?”
掌柜不屑地道:“你也说是刚才……对,就在刚才,我们店里住进两位客人,恰好占用两间地字号客房,导致这一类客房紧张,只好加价了。谁叫你们刚才不住呢?沈大老爷,您不会连地字号房都住不起,要住大通铺吧?”
沈明文脸胀得通红,本来他是来装大爷的,结果现在被人当肥羊宰,可他这人还偏偏好面子,人家挑唆他两句,他就要继续逞强。
沈溪插话道:“那不好意思,我们换一家店住总该行了吧?”
客栈掌柜本来看准沈明文的心理,没钱想装大爷,现在摸准你们大概有多少钱,还有你不想丢面子,生生加你的价,你肯定会应下来,让我每间房每天白白多赚二十文。
但他没想到一个小孩子会搅乱他的好事!
掌柜以不太流利的北方官话道:“小官人,不懂事别跟着瞎起哄,这里是省城,说多了话会被人割舌头的。”他欺负沈溪是从闽西来的少年郎,以为吓唬两句就能让沈溪乖乖闭嘴。
没想到之前一直说着地方话的沈溪也回敬以官话,说得比客栈掌柜还字正腔圆:“是否有人割我舌头我不知,我只知道这店我们不住了……大伯,愣在这儿干嘛,走啦走啦!”
客栈掌柜一听心头火起,到手的生意就被你这小子给生生搅黄了,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头!他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拦住沈明文三人,冷笑不已:“要走也行,先把今天的店钱给结了。”
沈明堂苦着脸道:“掌柜的,我们这还没住呢。”
“刚才是谁说要两间地字号房的?我都让伙计去收拾了,连账都记下来了,这店里的规矩,订房不退,把钱交了,要走也等明天!”
这客栈掌柜心里得意,不过是几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还对付不了你们?
这时候刚去联络商会的马九赶着马车回来,身后还带了几个弟兄,准备帮沈家伯侄三人搬运行李,一来正好遇到这一出。
马九见客栈掌柜出言不善,上去一把拿住掌柜的衣领,怒喝道:“你他娘的敢惹我们小掌柜,活的不耐烦了,是吧?”
马九本是旱路帮里的混混头子,因为是宁化同乡,家离宋家不远,这才有机会得到宋小城的赏识。但说起来马九毕竟是地痞流氓出身,打架火拼的事可没少做。
客栈掌柜一听又是闽西口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省城之地,岂容尔等放肆……哎哟!”却被马九一拳打在脸上,登时眼圈起了一块乌青。
“打人啦!”
客栈掌柜一时被打懵了,坐在地上,如杀猪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后院两个伙计跟着出来,可当见到马九和门口围着的几个威武雄壮的汉子,两个伙计顿时焉了。
马九抓住客栈掌柜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怒目圆睁:“睁开你的狗眼瞧瞧,这是我们汀州商会的少当家,堂堂的秀才公,以后的举人老爷,再他娘的放肆,老子一把火把你这客栈烧了。”
这客栈掌柜本是个欺软怕硬之辈,此时他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再出言恐吓了。
沈溪见店门口已经有人往里面瞧,若是被人把马九的这番话给传扬开,别人指不定怎么评论汀州商会,他赶紧拉了马九一把:“九哥,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换一家客栈住便是。”
马九这才愤然松手,出门扶着沈溪上了马车。
沈明文有些惊讶地看着马九,这个在一路上规规矩矩的年轻人,被他呼来喝去的一点儿也不生气,却原来是这么个打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狠角色,心里不由打怵:“这种野蛮人我还是离他远点儿好。”
马九赶着车在前面引路,走了几条街来到一家看起来门脸不是很大的客栈外,进去招呼了一声,里面的掌柜热情迎出来:“马九爷,您来了?”
说话的口音是熟悉的闽西腔。
马九笑道:“这就是龙当家说的小掌柜,还有沈家大爷和三爷。”
这位掌柜赶忙拱手作揖:“在下给您几位行礼了……来人,出来帮忙搬行李。”
沈明文嚷嚷道:“怎么回事?住店先不问价钱,想强买强卖啊?”
掌柜笑道:“瞧您老说的,您是商会的人,又是咱汀州同乡,这小店能得几位入住那是蓬荜生辉,哪里敢收您店钱?客房都是上好的,您只管住,想住到何时都成,若是两位爷能中个举人回来,只要给小店赐个字就很好了。”
沈明文一听不花钱,眼睛一亮,这意味着预备住店吃饭所用的十两银子都可以拿来挥霍。
沈溪却摇起了头:“掌柜的切不可如此,你们也要打开门做生意,该多少店钱是多少,入了商会,是为了有个照应能多赚钱,可不是为了让您亏本。”
这掌柜赔笑道:“小掌柜见外了,咱在省城开店,有商会照应,生意好做许多,况且每年光是咱购买银号股份后得到的分红就有不少,若您实在要给,您看这……一间房三十文钱如何?”
沈明文一听一间房才三十文钱,心想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沈溪却先应了,让沈明堂把钱付上,一次交了两间房七十天的店钱,如此也是为了杜绝沈明文找借口把钱拿去挥霍了,回头再来句“跟商会结账”批拍屁股走人。
沈明文嚷嚷不已,但有马九这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在,他不敢上前去把钱夺回来。
等到了楼上,看过开的两间房,都很宽敞明亮,窗户外对着一条河,河边柳树成荫,河上船影穿梭,风景极为幽美。
在这大热天,一阵清风袭来,房间里的暑热顿时驱逐一空。
沈溪点了点头,有过堂风,这样即便是三伏天也不会很热。沈明文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低声道:“这么好的地方,一天才三十文?”
掌柜笑道:“沈老爷喜欢就好……真没少收您的,这白马河周围的店家,上房一天也就四五十文,您还先付了店钱,在下拿这银子存在银号里,两个月下来也有不少利息。以后有什么端茶送水的事,只管吩咐伙计就行,这里别的没有,热水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供应,要是您夏天想泡个澡松快松快,就叫人给您搬澡盆子上来。”
沈明文突然感到一阵懊恼,他以前进城认准了“及第客栈”,住的那地字号房地方小不说,环境还很嘈杂,根本就不能安心读书。他没想到,同样的价钱,在“及第客栈”只能被人甩脸色,到了别的客栈,不但能住上房,还能充大爷。
那以前,他岂不是一直在当冤大头?
沈明文仗着自己是沈家的顶梁柱,开口便自己睡一间房,沈溪跟沈明堂住另一间。沈明堂道:“娘说过,让我进城找个营生,能赚点钱养活自己最好,以后可能不常回来住。”
马九笑道:“三爷何必出去找事情做?商会不就有现成的活计?咱汀州商会近来还在招人呢。”
沈明堂结结巴巴道:“可是……我……我不会什么手艺。”
马九道:“没事没事,看更的打杂的……呃,那些活计都不合适,您老过去当个管事吧,只需要看着下面的人就成,月钱方面少不了。要不,小的这就带您过去见见福州分会的龙当家?”
马九的热情,让沈明堂惊讶不已。
本来他接替沈明钧在宁化王家做事,所做的不过是一些下人的散碎活,每天累不说,赚的钱还少。
以周氏每月给李氏的孝敬,沈明堂其实完全没必要出去做苦工,可老太太死心眼,几文钱都不想丢,更别说王家出手大方,每月十五准时开工钱,逢年过节还会有赏赐,而且等闲不会开除人,在王家做工算得上是“铁饭碗”。
沈明堂到了省城,本以为人生地不熟,找个做苦力的活计都难,谁料现在才刚来,商会那边便特别为他准备好了差事,过去就当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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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一章 家教问题(求月票)
等沈明堂跟随马九见过商会分馆的龙掌柜,把差事应了,月钱快速敲定,回来后见到沈溪,沈明堂幽幽叹道:“七郎,原来商会这般好,弄得我都不想走了。”
当商会的管事,一个月八百文钱,管吃管住,不用做苦工还有人供使唤,这样的好差事在宁化县可找不到。
沈明堂第一次进省城,除了见识到省城的繁华,也找到一份令他想长久做下去的工作。
可惜老太太的命令不能违,在沈明文和沈溪考试结束之后,他就要回乡,继续去王家给人做苦力。
沈明堂除了懊恼,也开始怀疑老太太是否所有的决定都英明正确。
沈明堂的主要工作,是帮忙看管仓库。
从陆路和水路运到商会福州分会总馆的货物,在经过仓储之后,会转运到城中各大商铺,这些商铺的掌柜基本都来自汀州府,他们对于外地人不信任,怕伙计暗地里偷偷摸摸甚至捣乱,需要专人负责看管,如此一来沈明堂晚上就要睡在那边。
刚住下来第二天,沈溪给客栈尹掌柜二两银子,作为接下来两个月的伙食所用。尹掌柜赶紧推辞:“小掌柜,这也太多了吧?您这样是要天天大鱼大肉?”
二两银子分摊到七十天时间里,一天连三十文钱都不到,省城的消费水平还是很高的,三十文钱如果是居家过日子,吃得尚能好一些,可若说住在客栈里,由客栈的人给你买菜做饭,三餐里有一顿能沾点儿荤腥都不易。
可人家尹掌柜压根儿就没想赚沈溪的银子,二两银子交上去,人家还觉得太多,要给沈溪置办好酒好菜。
沈溪没想到尹掌柜是如此的实诚人,沈溪这两天也打听过了,周围的客栈,在淡季时上房每日就要四五十文,而如今正值考生进城的旺季,三年才一遭,周围的客房已普遍涨到七八十文一天。
沈溪心里有些歉意,笑道:“掌柜的,你随便弄一些清淡的小菜即可,若真吃好了,把人养得骄奢,想考好也难。”
尹掌柜想了想,道:“小掌柜,那在下就看着弄了,菜肴不会太精致,您多担待些。”
沈溪心想,每餐有小菜下饭就算不错了,若还求精致的话,那不是来考试的,而是来风光享受的。
沈明文和沈溪住下没几日,六月初三这天,沈溪正在房里温书,店伙计过来敲门:“沈公子,楼下有位苏公子前来拜访,您见不见?”
尹掌柜有吩咐,没事不能上来打扰沈溪和沈明文读书,店伙计说这话时有些为难。沈溪一听就知道是苏通找上门来了,跟他同考这次乡试的人,他认不得几个,苏通算是为数不多的好友。
“我这就来。”沈溪把书本收拾好,顺带把窗户关好,这才出门,却见沈明文也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沈明文问道:“七郎,这苏公子可是宁化城东的那位?”
沈溪摇头道:“是我在府城的好友。”
沈明文脸上带着几分失望:“不认识啊……不过无妨,一起出去走走也好,你三伯这两天也是,过来看都不看咱们一眼,这是只顾赚钱把咱俩给扔了啊。”
沈溪暗忖:“若不是三伯掌握着钱袋子,你会巴望他来?”
沈溪道:“这位苏公子不怎么好客,大伯还是别去了。”
沈明文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显得极为不屑:“年轻人,别欺负老人家,比起阅历来你可差得远了!这个苏公子进省城,能到处打听找到你,这人得多讲交情?他若请你,多我一个也没什么嘛……”
沈溪未料沈明文这么精明,正想该如何推辞,苏通已上楼来,堆着满脸笑意跟沈溪打招呼:“沈老弟,你可是让我一顿好找啊,若非听说这白马河边有咱汀州商会的一家客栈,还真不知道你藏在这个好地方。”
苏通与沈溪进到房间里,打开窗户往四下看了看,又问了店钱,不由带着几分惊喜:“这等好地方,敞亮通透,景色宜人,连我都想搬过来住了……我这就去问问掌柜是否还有空房……”
沈溪可不想平白无故给尹掌柜增加负担,笑道:“这两天客栈早已客满,苏公子怕是来晚了。”
苏通惊讶道:“提前两个月来都晚了?那下次的话不是得更早启程……哈哈,不对不对,应该是一次就考过,想下次这兆头就不怎么好!”
就在沈溪和苏通说话时,被晾在一边的沈明文插话道:“这位苏公子仪表堂堂,一看就非池中之物。要不一起出去走走,喝杯茶如何?”
沈溪这才想起忘记给苏通介绍他这位奇葩的大伯了。当苏通知道沈明文身份后,带着几分恭敬,行礼问安:“原来是沈伯父,晚辈有礼了。”
沈明文显得很大度:“不用多礼,一起出去喝杯茶便是。”
苏通心下惊讶,为何沈明文非要邀约一起出去喝茶,难道这客栈不提供茶水?
再一想,就算沈明文是想借口“喝茶”吃酒饮宴,以如今沈家在商会以及银号中的地位,还缺那么一点儿?
他可不知道,商会及银号和宁化沈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挂在周氏名下,而且全部由周氏的好姐妹惠娘操作。沈溪虽然有钱,但一直在装穷,而看起来在沈家地位尊崇的沈明文,如今身上一个大子儿都没有,就等跟着蹭吃蹭喝。
苏通不明就里:“沈伯父和沈老弟到省城后总闷头苦读,无益于精进学问,确实该出去散散心……沈老弟以为呢?”
沈溪点点头:“也好。”
不是他要给沈明文制造蹭吃蹭喝的机会,实在是怕沈明文耐不住寂寞自个儿跑出去,到时候欠了一屁股债回来还是得沈明堂甚至是商会给他买单,回头老太太不但不会领情,还会怪责他跟沈明堂没把沈明文看好。
出了客栈,门口侍立一名小厮,正是苏通到省城赶考带来照顾生活起居的。这次苏通到省城参加乡试并不是很高调,除了这名小厮,便只有一位对省城比较熟悉的老家仆。
苏通看着繁华的街道,不由感慨:“这省城之地,果然比起汀州府城热闹许多,只可惜我初来宝地,不解其中之妙,沈老弟先到几日,可有好地方介绍?”
沈明文插话道:“我倒知道福州城有好地方,既可品茗听曲,又可饮酒作乐,好不逍遥自在。”
“哦?”苏通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有劳沈伯父引路了。”
沈明文得意洋洋地走在前面,就好像沈溪和苏通是他的跟班一般。沈溪这一路上已经习惯了,苏通虽然觉得有些不太自在,但想到之前他一直以晚辈自居,也就没太介意。
一行走了四五条街,终于走到沈明文所说的好地方,结果小楼仍在,但却是锈迹斑斑的铁将军把门,显然早已人去楼空。
沈明文皱眉:“关门了?”
苏通叹道:“看来并无缘分啊,瞧这房子破旧斑驳的样子,想来歇业有些时日了……沈伯父应该是三年前乡试时来过吧?”
沈明文点了点头,老脸有些挂不住。
沈溪大概能分析出,这等档次的所在,消费水平应该低不了,既有各地名茶,还有专业的茶艺名家表演泡茶技巧,再加上有专人弹曲以及说书,光是喝个茶可能就要花费一两银子以上。
沈明文上次跟沈明堂来,住店、吃饭、光顾私娼下来,似乎剩不了多少银子,他哪儿有钱光顾这种高雅之所?
沈明文明显是想借苏通请客,来这里装装大爷,可惜天不遂人愿,这家茶楼倒先倒闭了。
苏通笑道:“走走,换个地方就是,来的路上我见到有家酒肆挺不错的,我们先去吃一顿,到了晚上再为沈老弟你接风洗尘……咳,应该是为我自己接风洗尘才是……”
沈溪笑着点了点头。
要说这苏通为人还是挺不错的,热情周到,出手大方,除了有点儿好色的坏毛病,别的都还好。
沈明文刚才还在为不能去高档茶楼装逼显摆而苦恼,回头听说有酒宴吃,马上精神抖擞,再次走到前面引路。
沈溪有些尴尬:“苏兄,我大伯就是这性子……额,你别介意啊!”
苏通笑道:“岂会?”
等到了酒肆,苏通作为东主点了酒菜,沈明文一听鸡鸭鱼肉都有,有些坐不住了。
沈溪心想,其实这几天客栈安排的伙食还不错,每顿都沾了点儿荤腥,估计沈明文是想喝酒了。
果然,等酒水上来,没等苏通敬酒,沈明文已经开始自斟自饮,两杯下肚,人已飘飘然:“好酒好酒啊,真应该买两坛回去,偶尔喝上两杯……苏公子以为呢?”
苏通一听颇为尴尬,他本以为,以沈溪平日里的好修养,家教肯定不错,那沈家别的人应该也一样,可他没想到,这沈明文跟沈溪简直不像是同一个家教出来的。
一个是君子,另一个简直就是无赖!
苏通无奈地点点头:“沈伯父说的是,平日里备考温书很累,偶尔小酌并无不可。”
沈明文听到苏通的话,笑呵呵道:“英雄所见略同,哈哈,真是好酒,嘘……”
话都没说完,就又开始拿起酒杯嘬酒,到后面小口喝已经嫌不过瘾,干脆把茶杯里的茶水倒在地上,拿茶碗盛酒来喝,这个举动令隔壁桌的人皱眉不已。
这是几辈子没沾过酒的老酒鬼?
本来苏通还想跟沈溪探讨一下这次乡试的有关事宜,可因为沈明文这个奇葩的存在,令苏通不知从何说起,偏偏沈明文非常热情,别人不说话,他还喜欢主动跟人搭讪,详细问了苏通的出生来历,娶妻与否,生子与否,纳妾与否,家里多少田,人均几亩地,有几头牛……
或者是喝了酒的缘故,沈明文成了个话痨,把苏通问得直皱眉头。
沈溪连连苦笑,最后实在看不过眼了,建议道:“大伯,要不这样,让店家送两壶酒上来,您带回客栈慢慢品如何?”
沈明文脸色马上变得极为难看:“这么说是嫌我在这里碍事了?你们下午要出去风流快活,想让我回去,没那么容易……嘿嘿,苏公子你说呢?”
苏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讷讷道:“沈伯父误会了,在下吃过晌午饭就得回客栈安顿一下,可能无法作陪。”
沈明文一脸欢快的笑容:“之前苏公子说晚上有一顿接风宴,这接风宴我非去不可,顺带结识一些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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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二章 同届考生(求赞)
沈明文想到晚上还有一顿酒,顿时感觉人生快慰莫过于此,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眉飞色舞地拿起店家刚送上桌的一壶酒下楼去了。
在沈明文眼里,苏通不过是个初进学的后生,学问上肯定是平平无奇没什么可探讨的,最多是出来喝酒的时候主动帮忙结账,充当冤大头,让他可以蹭吃蹭喝。
苏通目送沈明文下楼,却不知沈明文是出恭还是回家,但转念一想,若出恭的话不该拿酒壶下去……
难道是把酒喝光了,把酒壶当夜壶?想想就觉得恶寒不已!
苏通道:“沈老弟,令世伯还真是有些……健谈啊。”
沈溪心说,什么健谈,根本就是个厚颜无耻之人!这全是李氏惯出的毛病,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被关在阁楼读书,看起来可怜,但其实却是一种享受,连基本的劳作都不用,人还不是养得又馋又懒?
当然,沈溪不能在外人面前数落长辈,这是礼法问题。之后沈溪和苏通都刻意不再提沈明文,因为这样一个宛若苍蝇般的存在,光是想起都觉得扫兴,更不要说挂在嘴上了。
吃过午饭,苏通带沈溪到他落脚的地方看过。
苏通住的地方,距离沈溪下榻的白马河相对较远。苏通的意思是就算不能同住一家客栈,也可以搬到附近,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苏通道:“如今才六月初,进城的考生算不上多,若不趁着现在,到了七月,整个省城的客栈都会爆满,再想找个中意的地方那就难了。到时连城中的公祠和庙宇,都会成为考生的落脚点。”
沈溪点了点头。
仅仅小小的宁化县,就有生员二百,福建省七八十个县,生员数量有一万六七千人往上,就算不是每个生员都会参加乡试,但参考的生员数量怎么也得有四五千人,再加上送考的,省城一下子涌进一两万人,难怪会人满为患。
福建是江南教育相对先进的省份,在大明朝,每届乡试福建的录取人数仅次于南北直隶和江西,与浙江和湖广两大省份旗鼓相当。
洪熙元年规定,福建乡试录取人数为四十五人,景泰四年增加了十五个名额。到如今弘治十一年,这四五十年来福建一直是按乡试录取六十人来进行选拔。总体来说,乡试的录取率要比院试低许多,汀州府院试还有将近百分之十的通过率,而到了乡试,连百分之二的录取率都不到。
同时乡试还有规定:“人材众多去处,不拘额数,若人材未备,不及数者,从实充贡。”
这是朱元璋所下命令,若哪届乡试人才多,可以适当多召几个,若人才少,不能找学问不及的滥竽充数。
但考官基本是能少招就少招,因为多招,回头被人查验谁的才学不行,考官是要背责任的,但少招的话,就算有学子被人检查出狗屁不通,他也能说,这一届的考生就这等糟心样,我好不容易才拼凑出个榜单来。
苏通介绍了几名别的府县的考生给沈溪认识,这只是苏通进省城的第二天,才一天时间他就结识了几个新朋友,这些人都在二十岁左右,属于青年才俊。当他们得知沈溪十二岁就参加乡试时,对沈溪立即热情了几分。
不是同乡人,比较的心理不会太大,沈溪就不再是“别人家的孩子”。以他如此小的年岁参加乡试,至少神童是没有疑问了,如果能够中举,前途必然不可限量,这个时候不攀点儿交情,更待何时?
“原来苏公子这两日要找的,就是这位沈公子。现在一看,沈公子年少英才,卓尔不群,果真是了不起的人物!”一名姓路的考生由衷地赞叹道。
“路兄所言极是,在下之所以要急于找到沈老弟,不但因他年少学问好,更因他在别的方面也很有本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连藏钩、射覆都是掐指一算手到擒来,你没见过可不知道有多神奇。”
苏通不遗余力在这些士子面前吹捧沈溪。
众人纷纷表示惊叹和敬仰,有人满是憧憬道:“有机会在下一定要见识见识!”
苏通笑着说:“选日不如撞日,今儿在下在淮阳楼设宴,诸位不知可否赏面,一同去饮杯水酒?”
这些士子不由对望一眼,有的尚不知淮阳楼是何地方,但有人却清楚,那可是城中有名的秦|楼楚馆,主打的苏菜很有名气,可以说是福州城里消费水平最高的饮宴之所,一般的人可消费不起。
但既然苏通要请客,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心理,众士子纷纷爽快地应承下来。等苏通出门送沈溪回客栈时,沈溪才把他心头的疑惑问出:“苏兄,这淮阳楼是何处?”
“好地方,跟咱汀州府的官所差不多,不过装饰更加奢华,里面的姑娘数量更多,姿色更佳,最重要的是……哈哈,你年纪小,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苏通脸上带着讳莫如深的笑容,“虽然不是官所,但听闻有官府的背景,连福州教坊司的姑娘,都要经过选拔才能过去陪酒宴客,你说这地方厉不厉害?”
沈溪想了想,大概明白了。
私营的秦|楼楚馆,居然能让教坊司的姑娘去“串场”,这来头的确够大!
要知道风月场所,向来官、私分明,让官所的女人去私营的青|楼侍候客人,本身就是违法行为,除非有很深厚的官方背景。
这年头只要跟官府扯上边,一切皆有可能,指不定这淮阳楼幕后的大东家是哪个权贵,只是找个人出来充门面而已。
……
……
沈溪回去后又读一个多时辰的书,快到黄昏时,苏通亲自派了马车来迎接。沈明文虽然不知是要去哪里,不过他早已经收拾整齐,就好像这次他才是主宾一般。
沈明文好奇地问道:“七郎,今晚这顿宴席是去何处?”
沈溪摇头:“不知道。”
苏通的小厮恭敬道:“回沈老爷的话,今天我家老爷是请两位到淮阳楼赴宴。”
沈明文一听眼睛都绿了:“噢?淮阳楼?那可是好地方!这位苏公子可真慷慨,听说能去那儿饮宴的都是达官显贵。”
一路上,沈明文都在跟沈溪说淮阳楼的好,什么环境优雅,酒水香醇,菜色新颖,以为沈溪不知道那淮阳楼里有女人,不时搓着手,好像已忍不住要大快朵颐,到时候可能还要手脚并用。
等到了地方,苏通已亲自在门口迎候,道:“知道沈老弟你回去之后必定用功读书,就没亲自去叨扰,里面的宴席已经准备好了,沈老弟……沈伯父,里面请!”
见到沈明文,苏通有些尴尬,但想到沈明文毕竟是考过几次乡试的老手,同为本届考生,请来请教下经验也是好的。
沈明文没跟苏通招呼,人已麻溜地走进淮阳楼,苏通在后面提醒沈溪:“沈老弟,晌午的时候没跟你细说,其实我认识的这几位,都是本届乡试解元的大热门,尤其那位路公子,他上届乡试就参加过,听说本来是点他的解元,结果核查文章犯禁,这才榜上无名。这一届他应该十拿九稳啊。”
沈溪知道苏通交游广阔,得知的“小道消息”很多,至于中午那位路公子路呈,给沈溪留下的印象并不是很深,相貌平庸,穿着朴素,好在说的话还算中听。
一般来说,内帘官既然点了谁为解元,文章肯定仔细审读过,早已确定文章有无犯禁,不可能到点了解元后才复核发现文章有问题,这可不单单是考生的问题,连主考官和同考官都要担负责任。
沈溪猜想,若真是点了解元还被刷下来,肯定是上一届乡试出现了营私舞弊的情况,路呈的解元之位被人生生顶替了。
沈溪已经注意到,路呈的家世似乎不怎么好。
沈溪心里带着几分担忧,要说这福建之地山高皇帝远,帘官大多是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员,手中权力太大,这样的乡试想公平公正非常困难,就算他的文章出类拔萃,若不打通关节,很可能会名落孙山。
……
……
华灯初上,淮阳楼里灯火辉煌,上得二楼,在纱幔缭绕显得美轮美奂的宴客厅里,十几人盘膝围坐在一张大圆桌边,桌上摆满美酒菜肴,沈溪进门时,已有姑娘在为众人敬酒。
苏通面带惭愧之色:“今日本想晚些开席等沈老弟你过来,但实在捺不住他们的热情……”
沈溪点头表示理解。
这些个读书人,看上去道貌岸然,可到了青|楼楚馆这种地方,见到美酒美食美人,哪里还能恪守本分?
见苏通带着沈溪进门,众人赶紧起身行礼……怎么说苏通都是这场宴席的东主,而沈溪又是主宾,他们不敢怠慢。
其中几人沈溪中午就见过,有的沈溪却尚属初次见面,需要引介一番,反倒是沈明文大大咧咧,一进宴客厅就找了个空位置自行坐了下来,一边拿起筷子夹菜,一边让旁边的姑娘给他斟酒。
如此沈明文兀自不满足,竟然趁机伸出咸猪手,去摸那陪酒姑娘的纤纤玉手,先占点儿便宜再说。
众人落座,沈溪坐在苏通的左手边,而右方坐着的则是苏通推崇备至的路呈,席间还有一名士子引起沈溪的注意,此人姓陈名琛,字思献,晋江人,今年二十一岁。
根据沈溪前世的记忆,陈琛是明朝福建著名理学家蔡清的弟子。
蔡清而立之年中进士,累官至南京文选郎中、江西提学副使,其花一生心血,力学六经、诸子及史集等书,对程颢、程颐、朱熹等人的著作研读尤精。他在泉州开元寺结社研究《易》学,陈琛便是最著名的弟子之一。该社有二十八人,号称“清源治《易》二十八宿”。时人称“今天下言《易》都皆推晋江;成、宏间,士大夫谈理学,唯清尤为精诣。”
而陈琛也很了得,平生著作有《四书浅说》六卷,《易经》六卷,《正学编》一卷,《紫峰文集》十二卷。
沈溪曾看过陈琛的墓志铭,此人是正德五年举人,正德十二年进士,历官刑部山西司主事、南京户部云南司主事、南京吏部考功郎中,是明代中后期最有代表性的朱子学者。
陈琛有一件事比较出名,那就是他在弘治十一年的福建乡试中,因为“不交贿用”而名落孙山。
沈溪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不肯行贿这样一个大才子就只能接受落榜的命运,这一届福建的乡试该得有多黑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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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三章 公子,不要
名师出高徒。
蔡清有名,虽然现在陈琛还名声不响,但作为他的弟子,在外面也得到别人的尊重。陈琛此人显得有些清高,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书卷气,说不好听便是固执的书呆子,总想拿他的道理去说服别人,但结果就是不讨好,白白招人厌烦。
别人都在顾着风花雪月,而陈琛则正襟危坐,滴酒不沾,光在那儿说话,别人碍于他恩师的面子还不能出言挤兑。
倒是沈明文颇为不客气地打断了陈琛的话,问道:“苏公子,今日这酒宴未免有些单调,不知有何娱兴节目?”
苏通想到中午沈明文在酒肆时放荡不羁的模样,心里有些讳忌,现在沈明文才喝了几杯,就已对身边敬酒的姑娘动手动脚……结果那姑娘不傻,一看沈明文穿着一般,岁数又大,人家直接起身到苏通身边敬酒去了,把沈明文晾在了一边。
苏通道:“这样吧,让这里的姨娘叫几个姑娘出来,起舞助兴。”
众人都觉得不错,唯独沈明文脸色不太好看。在他的思维里,既然到了秦|楼楚馆,那就应该找个漂亮的姑娘共赴巫山**才是,光喝酒看跳舞有什么尽兴的?他这是把眼下所处的高档青|楼当作跟私娼馆一样,以为这里的姑娘也是往那儿一躺,一个客人接着一个……
淮阳楼主打的招牌,是说这里所有的姑娘都是来自于江淮一带,其中便有名闻遐迩的扬州瘦马,钟灵毓秀,色艺无双。
跳舞的姑娘一出来,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跟沈溪倒是同龄。
但女儿家成熟的年岁显然要比男孩子早许多,在一般的私营青|楼楚馆里,十二三岁年龄的女孩都已经可以出来接客了,在这种场合迎来送往,她们的阅历可能比之一般人家闺房里二十岁的妇人更为丰富。
女孩子出来,穿着统一的印花百褶裙,布料算不上名贵,却显得很鲜艳,穿在十二三岁少女的身上显得娇俏可人。
裙摆及地,姑娘行路之间步子都迈得很小,等起舞之时,将穿着绣花鞋的小脚偶尔从裙摆中露出。
脚裹得很小,却能翩然起舞,让在场的士子看得如痴如醉,便连不苟言笑的陈琛,此刻都看得合不拢嘴,连魂似乎都被勾掉了。
跟普通秦|楼楚馆以琴乐伴奏不同,淮阳楼里居然以笛声助兴,小隔间里传出悠扬的笛子声,那笛声优美,荡人心魄,众人不禁想知道那小隔间里吹奏笛曲的是个男乐师,还是如同外面翩翩起舞女子一样的婷婷少女。
因为淮阳楼高达三层,上上下下的宴客厅足有三四十间,这里的姨娘可不会每个房间都能兼顾到。苏通虽然花了银子,但他属于外地人,就算出钱请姑娘进来跳舞,跳完舞后姑娘就要领了赏钱去下一个房间继续表演。
舞蹈结束,众人不禁有几分扫兴。
苏通也不无遗憾地说道:“几位姑娘不坐下来,陪我们喝上几杯酒?”
这些少女年岁不大,但打扮得花枝招展,看起来如同十六七岁一般,应付男人都已经很有一套,她们有着严格的规矩,不能跟客人随便搭讪甚至喝酒,跳舞的,陪酒的,分工明确,连添杯酒都不行。
苏通见人家连话都不愿多说,扫兴有之,但也不勉强。
倒是沈明文,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线,竟然站起身来,上去一把抓着刚才领舞那位看上去美丽动人的小丫头,趁着醉意竟然撒起了酒疯:“来,陪我们吃酒行令。”
那名少女突然被沈明文拉着胳膊,本想挣脱,但她个头矮小,力气没沈明文大,往后一扯,不但未挣脱,反而一晃,身子落到沈明文怀中。
沈明文凑上大嘴就想往那少女的香腮上亲过去,苏通一看情况不妙,赶紧上前拉扯。
“沈伯父,不能如此……”
“公子,不要……”
沈明文已至不惑之年,虽然穿着文衫,但他根本就当不起“公子”的称呼,可旁边淮阳楼里的姑娘顾不上这些,眼见自己的姐妹被欺负,赶紧上前劝阻,可又不敢得罪客人,只能立在旁边干着急。
沈溪没想到沈明文“色胆包天”到如此地步。
在大街上对个姑娘无礼,人家为了自己的声名着想,可能会惹气吞声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可你在有官府和道上背景的青|楼楚馆里轻薄这里的姑娘,那就是存心跟自己过意不去了。别说是挨打,回头把你打晕装麻袋沉河,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凡有点儿理智之人,都知道这淮阳楼里的人不好惹,人家要真愿意还好,不愿意的话绝对不能强来,否则出了乱子只能自讨苦吃。
显然沈明文被李氏关久了,全无一点处世经验,压根儿就不懂这些,他一直把这里当成装潢得好点儿的私娼馆,而且几杯酒下肚,色胆包天,恣意妄为之下竟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沈伯父,快松手。这里不是胡闹之所。”
苏通上去拉扯沈明文,却没想到沈明文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手揽着那少女,一手将苏通推开……忘乎所以之下,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怕。
可能是刚才给沈明文添酒的姑娘有意避开他,令他觉得羞愤难当,所以他此时根本听不进去劝,就是要拉着那少女坐下来陪他饮酒。
“呲……”
突然传来衣帛撕裂的声音,原来沈明文竟将少女的衣袖扯破,因为如今正是六月隆夏时节,姑娘就剩下外面这一层,里面只着小衣,这一下把半条玉臂露出,在这年头已属失节之事。
沈溪见状不妙,突然喝了一声:“祖母来啦!”
沈明文身体一个哆嗦,手自然就松开,四下张望:“在哪儿?”
喝蒙圈的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哪里,等发觉上当受骗之后,想再回去抓那少女,少女已在一众小姐妹的保护下躲到墙角去了。
隔间里的人走了出来,也是名少女,年岁稍长,有十四五岁,手里持着长笛挡在一众小姐妹身前,鹅蛋脸,凤眉妙目,论相貌这少女比那几个略显青涩的小姑娘更美三分。沈明文咧嘴一笑,居然伸手想去摸这少女的脸蛋,被少女用笛子直接打在手上。
“哎呀。”
沈明文疼得把手一缩,甩了甩,脸上涌现一抹笑容,“哟呵,小蹄子还挺野的。”他刚想来硬的,周边几名士子七手八脚把他拉住,此时门被人从外面撞开,淮阳楼的老|鸨带着两名壮汉走了进来,一看这状况,老|鸨皱着眉头,两名壮汉直接上去把沈明文按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
老|鸨见到自己的姑娘被人欺负,不但衣衫凌乱,衣服也被人扯破,雪白的胳膊就这么露在外面跟男人看,怒气冲冲道,“谁干的?”
“这娘们儿长得也挺有味道……”沈明文被人按倒,居然不知死活地继续出言占便宜。
老鸨一听沈明文说的话,勃然大怒:“拉到后院去!”
至于拉到后院做什么,不用说也能猜出是要把沈明文暴揍一通,青|楼平日里来捣乱的人不少,无论是喝醉酒无礼的,又或者是同行派来捣乱的,甚至还有河东狮来这儿抓奸闹事的,久而久之下来,青|楼便有了自己的一套应急机制。
苏通见状赶紧上前说和:“喜娘,此事还是就此作罢,若有损失,我们出银子就是。这位沈伯父是喝醉了……”
被称为喜娘的老|鸨满脸愠色:“喝醉了就能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若不好好教训他一顿,别人还当我们淮阳楼是好欺负的,来人……拖出去。”
沈明文此时差不多酒也醒了,刚才他力气还很大,现在被两个瘦他一圈的精壮汉字拿着,只能无力挣扎。
外面已有客人听到这边动静不寻常,过来查看是怎么回事。
倒是刚才在隔间吹笛子,事发后又主动出来维护小姐妹的少女道:“喜姨,这件事算了吧,和气生财,我想您也不愿意把这件事张扬开。”
喜娘冷笑:“你不是淮阳楼的人,这里的事不用你管。”
少女螓首微颔,眼睛中噙着眼泪,目光楚楚可怜脸上满是委屈,本来是想大事化小,结果喜娘不领情,连她也一起喝斥。
沈溪在旁边见了,大概能想到,这少女应该就是过来“串场”的官所姑娘,秦|楼楚馆里的姑娘一般出身都很差,而官所里的姑娘,有很多都是犯官的家属,原本可能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受了委屈更容易想不开。
沈溪心里先把沈明文大骂一顿,这里毕竟不是汀州府地头,又是沈明文放肆无礼在先,人家淮阳楼黑白两道都有人,根本不在乎那点儿赔偿的银子,就是想把沈明文打一顿出气,能有什么办法?
眼看人已经被拖到门口,沈溪心想,沈明文被揍一顿应该算是好事吧,至少能让他认清状况,在考试之前不敢出来惹是生非,只要希望待会儿别出人命就好。
可苏通却不是那种不讲义气之辈,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汀州府银号的银票,金额还是十两的那种,冲上前递到喜娘手里。
喜娘不屑一顾,直接一把将银票丢到地上:“什么东西,一群外乡人,竟敢在福州地面耍横?把人拖到后院,往死里打!”
沈明文这时候吓得浑身发抖,只能瞎嚷嚷:“你们……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喜娘满脸都是狰狞之色:“明着告诉你,在淮阳楼捣乱,就算把你打死了,官府也不会追究。”
苏通急了,赶紧上去想把沈明文给抢回来,但门口又涌进来五六名大汉,不但把沈明文拖了出去,连苏通和上前相劝的路呈也挨了打。
等沈溪跟在人群后到了楼道,此时整个淮阳楼的客人都出来看热闹。沈明文眼见自己被押着好似赴刑场一样,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竟然骂起了人:“不知廉耻的臭****,老子摸你两下是给你面子……等老子中了举考取进士,还要把你这恶婆娘买来当猪狗使唤!”
正放着狠话,人被押到楼梯口,沈明文脚下一个不稳,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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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四章 打了白打(第四更)
沈明文身体打了几十个滚,如滚蹴鞠般在楼梯弯道上接连撞了几下,又改变方向继续翻滚,最后重重摔在一楼的地面上,人趴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了。由于他先前就挨了一通痛揍,满头满脸都是血,这会儿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沈明文喝叫之时,出来看热闹的宾客都带着几分惊讶,因为他们不了解实情,等沈明文从楼梯上滚下去时,淮阳楼里一片哗然。
苏通从人群中挤上前,看着摔下楼去的沈明文,顿时怒不可遏:“你们这淮阳楼不过是供人消遣之所,居然敢伤人命,真的连王法都不顾了吗?”
喜娘脸上带着冷笑,挥起手一巴掌抽打在苏通脸上,“啪”的一声,苏通的左脸颊清晰地出现一个红色手印。
苏通被打懵了,自来他光顾风月场所,就算是官所里的老|鸨对他客客气气,巴结逢迎,却没见过这种蛮横凶残的青|楼老|鸨。
一个下贱的风月之所的老|鸨,居然敢打客人!?
喜娘叉着小蛮腰,厉声道:“有本事你去告官府,看看官府是否受理!赶紧抬着你们的人滚蛋,人死在我淮阳楼,我还嫌脏了我的地方呢……看什么看,不关你们的事,回去饮宴!”
老|鸨转过身对客人呼喝,许多人接触她的目光,竟然低下头,乖乖回房间去了。这一幕却是沈溪没预料到的,他本以为自己一行是外乡人,这才被喜娘轻贱和侮辱,但现在看起来并不是这么回事,就算是福州本地的客人也没得到喜娘的好脸色。
沈溪顾不上多想,赶紧跟苏通等人下楼查看沈明文的状况,在确定沈明文还有口气,才稍微放下心来。
众人七手八脚把人抬起,却被淮阳楼的人堵在门口,要他们从后门离开,走之前还要算好账,花销以及赔偿一概不少。
结果人被白打了,一分钱也没免,苏通还出了血本赔偿。
沈溪终于明白喜娘为何刚才不接受赔偿息事宁人了,既然又能打人还能拿到赔偿,何必忍那口气?
等把沈明文送到大夫那里,大夫看过伤,苏通跟沈溪出了门,他的手兀自摸着刚才被打的脸颊部位。
沈溪叹道:“这本来是我们不对,理亏在先,却没想到淮阳楼的人如此霸道,难道他们就不怕客人从此不再光顾,转去别家?”
苏通心有余悸道:“她还真不怕。沈老弟你有所不知,我听说这喜娘,是福建都司都指挥使方贯的义女,她仗着义父撑腰,城里各家青|楼稍有姿色的姑娘卖身契都被她买了下来,连官所的女子也不能正常迎客,而要到她的淮阳楼与人卖笑。”
沈溪没想到这年头也流行“干爹”“干闺女”,要说这喜娘年近四十,姿色一般,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妩媚,应该能讨得老男人的喜爱。再说,就算她不能固宠,她是妈妈桑,手底下有一群姑娘,什么绝色都有,也能讨得干爹的欢心。
“她有官府背景,在地方上还养了一群打手,平日里欺行霸市的事不少做,就连这福州城里一多半的商铺,每年都要孝敬钱给她。除了淮阳楼,这城里她还开设有十几家赌坊、妓|寮和酒肆,你说这种人惹得起吗?”
沈溪一听,倒吸了口凉气,这哪里是个经营秦|楼楚馆的风尘女子,简直是地方一霸,道上的大姐头。
沈溪明白,此番实在难为了苏通,明知道喜娘不好惹,刚才还主动站出来为沈明文出头,结果却白白挨了打。
一个读书人,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老|鸨抽耳光,这是多么丢面子的事!可苏通硬生生把责任扛了下来。
沈溪非常愧疚:“都是我不好,如果不带大伯他出来,就没这么多事了。”
苏通笑着安慰道:“这怎能怪沈老弟你?或者沈伯父他……只是多喝了几杯,若在咱汀州府的青|楼,别说是上去拉着喝几杯酒,就算抱进房又如何?可在这福州城不一样,这青|楼里的姑娘,比官所的还不好惹。”
沈溪觉得有些愧对苏通,一时又没办法补偿,至于医药费什么的自然由他来承担,但苏通的精神损失,沈溪就没法补偿了。
找人把沈明文抬回客栈,客栈的尹掌柜和几个伙计惊讶于沈明文为何受这么重的伤,纷纷出言询问。
沈溪不便明说,只是说在淮阳楼里饮宴时不小心从楼上摔了下去,尹掌柜听说跟淮阳楼有关,脸上带着些微忌惮之色:“小掌柜,这淮阳楼能不去还是尽量别去,咱汀州府商会跟他们关系不好,容易招惹事端。”
沈溪疑惑地问道:“怎么回事,尹掌柜能说明白一点儿吗?”
尹掌柜是个热心人,把情况大致跟沈溪解说一番。
汀州府商会进驻省城福州,是通过前知府安汝升跟布政使司衙门联系的,而淮阳楼的大东家喜娘则得到福建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方贯的庇佑,两边存在利益冲突,以前便曾爆发过小规模的冲突。
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被称为三司,分管一省军事、行政和刑狱,三方是互不统辖。
在福建这地方,由于直面倭寇以及各少数民族风起云涌的叛乱,军方的权利远比其他地方大,军队指挥机构的设置也更加复杂。
福建在省城福州设都指挥使司,管辖沿海海防,又在建宁府设立行都司,管理闽西一代府县,主要负责镇压地方少数民族的反抗。
福建都指挥使司和行都司,都隶属于前军都督府,这两个机构的负责人,都指挥使和行都指挥使都是正二品的大员。
有正二品的官员撑腰,喜娘自然有恃无恐。
沈溪这才明白,为何喜娘进门时本来没那么生气,但听到沈明文和苏通等人都是闽西口音后为何会火冒三丈。
或者正是因为汀州商会进入省城,侵害了她的利益,才令她对闽西人更加恼恨,本来能够和气收场,最后也要大动干戈。
……
……
第二天,沈明文留在房里养伤,沈溪怕沈明堂知道事情后把消息找人通知宁化的老太太,事情也就没对沈明堂说。不过他还是找来马九,询问了一下关于喜娘手里的帮会跟商会之间的恩怨。
马九叹道:“小掌柜,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说了也没用。”
沈溪道:“我若知晓,至少知道如何应对,能帮你们想想办法。”
马九挠挠头:“其实小的来省城的时间不长,只是听龙当家还有弟兄们说,咱商会刚进省城那会儿,发展势头还不错,不但咱汀州籍的商铺纷纷加入,连省城本地的商铺也陆续加入进来,因为他们想依靠咱商会护佑,少交苛捐杂税以及给淮阳楼的孝敬。”
“结果……没过多久,咱商会福州分会的总馆就被人一把火给烧成白地,据说当时死了几个弟兄,还损失了一大批货。此后,商会的货物经常在运输途中遭人抢劫,甚至送到仓库储放过个一两天也会不翼而飞,虽然没证据证明是淮阳楼的人干的,但省城除了他们也没别人有这能力。”
沈溪非常清楚,各个地方都有隐藏在地下的势力,在福州这种闽粤之地数一数二的大城市里,这些地下势力更是错综复杂。
想想看,汀州商会在汀州地面上尚且要过“水路帮”和“旱路帮”两关,最后也是靠火拼和官府出面才令商会势力最终站稳脚跟。
如今汀州商会在省城,属于过江龙,要想占得一席之地确实非常艰难。
沈溪又问:“如此说来,如今咱商会经常被人滋扰咯?”
马九苦着脸点点头:“听说上个月中旬咱有艘船被人给劫了,这个月放在城南码头库房的一批茶叶失窃。这些事情层出不穷,弄得人心惶惶,很多商铺都打算退出商会,毕竟总是丢货,就算进货价格便宜些,也弥补不了巨大损失。”
沈溪没再多问。
若是他这次进福州是为商会发展大计的话,那为商会出谋划策,跟本地势力争个长短不是没有可能。可他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为参加乡试,若因此耽误学业的话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但就这么坐视不理的话,商会福州分会早晚完蛋,亏得惠娘还不断把钱投过来,那些银子最终只会打水漂,从而造成巨额亏空危及商会和银号本身。
沈溪回到房里,琢磨该如何跟喜娘为首的这些地方势力争锋。
他之前问过马九关于商会的具体情况,马九作为宋小城的左右手,一过来就把商会所属堂口的弟兄整顿一番,算算人手,不过七八十号人。而喜娘的人据说有上千之众,他们还有军方撑腰,那就更不好应付了。
六月十五,事情过去半个月后,沈明文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好不容易老实几天,到此时又有些蠢蠢欲动,总问沈溪为何苏通不过来拜访。
沈溪心想:“你自己不想活,也别拉别人垫背啊!”
当天下午,沈溪收到一封信,准确说是一份请柬,是邀他到客栈隔壁的茶楼一叙。来送信的人,沈溪认得,正是当日在淮阳楼吹笛的那名绝色少女,只是这名沈溪暗中给她打九十五分的少女,此时换上了一身小厮衣衫,看上去小模样俊俏可人。
少女眸子晶晶亮,看着沈溪,神色中带着几分好奇,似乎觉得一个少年郎装作很老成的模样很有趣。
“这位姑娘,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沈溪惊讶地问道。他跟这美少女素不相识,只不过在淮阳楼里匆匆一瞥,当时二人连话都没说,但对方却准确找了过来,好像还对他知根知底。
少女声音娇脆悦耳,直透人心:“是姨娘让我来寻沈公子的。”
“喜娘?”沈溪问道。
少女连忙摇头:“是官所的姨娘。姨娘说有一位汀州府的朋友写信给她,有事可以请沈公子帮忙。”
官所的姨娘?这么说是省城教坊司的老|鸨!她还有一位汀州府的朋友,那不用说自然是“同行姐妹”玉娘。
本来福州官所,应该是省城最受欢迎的风月场所,偏偏因为喜娘的势力强势崛起,竟然令官所的好姑娘都要到私营的秦|楼楚馆自贬身价串场,赚的银子多数归了别人。
玉娘得到沈溪的帮助不少,双方关系不错。
沈溪心想:“莫不是玉娘觉得福州的这位好姐妹受了欺负,想请我出面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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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五章 厚礼相赠(第五更)
人家善意来请,就在隔壁茶楼等着,沈溪不好不见。况且沈溪也想见识一下,作为玉娘的姐妹,这省城教坊司的鸨娘长得什么样。
等在茶楼一楼被几个盆栽包围的角落见到大热天仍旧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沈溪不由有几分好笑。只见这女人年岁约莫二十七八岁,在老|鸨这行业里应该算是年轻的,至于风采和相貌,则显得差强人意,至少无法跟三十许依然貌比花娇的玉娘相提并论。
但这女子彬彬有礼,见到沈溪后立即站了起来,恭敬欠身行礼道了三个万福。
沈溪问道:“夫人如何称呼?”
女子抿嘴一笑,想尽量让自己显得妩媚动人更有亲和力些,但比起玉娘来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奴家姓訾,单名一个倩,姑娘们都称一声倩姨。”
訾倩,名字还好,只是姓訾的却不多见,这到底是她的夫家姓还是娘家姓?照理说这年岁的女人,有可能是成婚后才沦为乐籍,就跟玉娘一样。
沈溪问道:“倩姑娘,不知找在下来所为何事?”
沈溪没有称呼訾倩为倩姨,明摆着的事,这这么叫有占人便宜之嫌。我叫玉娘那是她名字,而你自称倩姨就是明摆着要高我一辈,我跟你无亲无故的,作何要自甘堕落当你一个风月女子的后生晚辈?
訾倩道:“其实说来,奴家应该非常惭愧才是……或者沈公子已经知晓,这福州三教九流,说了算数的唯有淮阳楼的大当家宋喜儿。此人无恶不作,暗地里杀人越货之事不知道干了多少,之前汀州商会福州分馆失火,便是她指使人做的,据悉还死了几个弟兄。”
沈溪心想,你特地跑到我跟前来挑拨关系,还不是自己考虑?
沈溪摇摇头,笑着婉拒:“在下年岁小,********备考乡试,眼看考期将近,无暇去理会这些。”
訾倩似乎早就料到沈溪会如此说,笑眯眯道:“玉姐姐说,沈公子乃人中龙凤,许多事只要沈公子肯出手相帮,必定水到渠成。奴家也不遮掩,官所想跟商会站在同一边……我只希望能过些安生日子,不用整日忍气吞声,憋屈过活。沈公子以为呢?”
沈溪摊摊手:“这些与我有关系吗?”
訾倩想了想,道:“奴家听闻,与沈公子同行的父辈,被宋喜儿的人推下楼,险些丧命。若沈公子不管不顾的话,是否有违人伦呢?”
沈溪道:“倩姑娘显然没打探清楚,其实我大伯是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如今伤势都养得差不多了,已能下地走路,至于被人推下楼云云,不足采信。”
訾倩看了旁边的美少女一眼,似有求证之意,那少女面色焦急,瞪着沈溪,眸子里蒙上了一层薄雾,楚楚可怜,一副被人冤枉的模样。
訾倩本来对沈溪带有几分轻视,她对玉娘的话怎么相信,毕竟一个十二岁的童子,有何手段对付如日中天的宋喜儿?此时她却想:“这年轻人果真不同一般,却是怎么都套不出他的话来,难道非要用一些特别的手段?”
訾倩道:“作为汀州商会的少东,如今又跟宋喜儿起了正面冲突,怕是会对沈公子你有所不利。奴家想来,若沈公子愿意出手帮忙的话,事成之后,官所将加入商会,每月孝敬足够的银两。”
她说的这一套,完全是沿用以前福州城各势力的行事准则……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站在顶端的人,可以让下面上缴银钱作为“孝敬”,她觉得,只要我以挂在商会名下为诱饵,不怕你不上勾。
沈溪却摇了摇头:“倩姑娘似乎不太明白我们商会的运作模式,我们做的是低买高卖的营生,并不做服务业,这个服务业呢……就像是官所和青|楼,以招待客人为主这种营生,在利益上并无交集点。”
“至于倩姑娘所言‘孝敬’一事,也不合适,商会是帮下面的商家赚钱,而不是胡乱收钱,这点倩姑娘要搞清楚才好。”
沈溪完全是在敷衍訾倩。
商会虽然是以做低买高卖的生意为主,但其实服务行业加入商会的不少,比如他眼下住的客栈便是。但沈溪觉得,这官所再挣钱,那也是官字头的营生,你不过是官所的临时负责人,你说加入就加入,还说赚了钱给商会“孝敬”,这是把官府的权威当作儿戏吗?
訾倩自觉脾气不错,但听到沈溪这些话,依然不由心火上冲,急声质问:“听沈公子之意,商会就准备坐以待毙,被宋喜儿逐步欺压蚕食,最后落得惨淡收场?”
沈溪点头:“汀州商会,能做大最好,若不能做大,安住汀州府的根基方为正途。两年前,汀州商会之所以做到省城来,本为奸臣安汝升为谋求政绩和利益而驱使,如今他已伏法,汀州商会没必要一定固守福州。”
訾倩沉默良久,才微微叹道:“沈公子的话,真是滴水不漏啊!”
沈溪心说:“哪里哪里,你上来就不拿正经谈事情的态度跟我交心,我怎知你是真心投靠,还是宋喜儿派来的细作?”
“再者说了,就算商会真的要跟宋喜儿的人抢地盘,也犯不着跟你合作,你能给商会带来多大帮助?反倒因为你的加入,可能会令我们的反击行动风声外泄,到时候或许后果更加严重。”
訾倩见说不动沈溪,当即起身告辞。沈溪没有相送,等人走远了,他才带着几分疑窦回到客栈。
訾倩这么急要联络人把宋喜儿的势力铲除,背后一定有深层次的目的。以现在商会在福州的人手和力量,想跟宋喜儿抗衡尚显艰难。
……
……
訾倩走后不到两日,又有人前来拜访沈溪,不过这回却是直接到了客栈,而不是邀请他到什么地方密谈。
来人正是玉娘!
此番她是独身前来,一个随从都没带,一身文士装束看起来英俊不凡。她以男儿装出来,如同个二十些许的青年人,手上拿着扇子,风度翩翩上到二楼。
沈明文听到楼梯声出来见到后,上下打量一番:“这是哪位公子?”
玉娘行礼道:“在下是来与沈溪沈公子做学问,叨扰了。”
沈明文撇了撇嘴,本来他还以为又是来请客吃饭的,闻言不由折身回屋。
玉娘与迎出门来的沈溪进到房里,待把门关好,玉娘才将发冠取下,将长发散开,好像要用以女子的芳容来见沈溪才能显示她的郑重。玉娘道:“沈公子之前成婚,奴家未曾亲自上门道贺,今日特地补上一份厚礼。”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封,里面不像是装了银钱,倒好像是装着厚厚一叠银票一样。沈溪接过来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玉娘笑道:“得刘老大人垂怜,他老人家找人协调,经礼部和南京教坊司赎了奴家和身边几个丫头的乐籍,一个月前官府文牒才到汀州府。那几个丫头,感念奴家恩德,把籍都归到奴家名下。”
“奴家不会做什么营生,出身也不好,最多想购置几亩田,再开家酒楼茶肆安心度日,顺带养着这些个丫头。不过熙儿和云柳娇俏可人,以前在教坊时便有很多世家公子追求,又与沈公子有缘,便当作送与沈公子大婚的贺礼吧!”
沈溪这才知道红封里装的是什么,原来是熙儿和云柳姑娘的“卖身契”啊!她们刚从教坊司那里从乐籍赎为民籍,这一转眼就卖身给玉娘,因为她们离开官所没法养活自己,只能嫁人,但因为出身问题正经人家不愿意娶,小门小户她们又不愿意,宁肯跟着玉娘过活。
既然玉娘现在已经不用再与人卖笑为生,想过安生日子,自然就得投靠亲友,于是便到福州来找熟识的訾倩,或许想在福州城里做个小买卖,毕竟远离汀州府,这样便没人知道她们的来历背景,出来抛头露面也不会被人戳脊梁骨。
再加上有訾倩在背后帮衬照应,若实在不行,玉娘还可以带着她的人“重操旧业”。
玉娘把熙儿和云柳的卖身契送过来,厚礼之下必有所求,显然玉娘是想让沈溪帮忙铲除宋喜儿的势力,以便让訾倩做大,到那时候,訾倩就取代宋喜儿在福州的地位,那玉娘也能得到荫庇。
但以沈溪对訾倩的观察,这女人野心不小,若真被其得势,她真的会善待玉娘等人?别到时候又是第二个宋喜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溪问道:“难道玉娘能保证,将来訾小姐不会改变行事作风?”
一句话,就让玉娘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
玉娘想了想,轻叹道:“看来什么都瞒不过沈公子,奴家的确是想投靠訾家妹子,以便在省城有所倚靠。可如今宋喜儿势大,訾家妹子的意思是,方指挥使明年就要卸任,自顾不暇,何不趁此机会设计宋喜儿,逐渐断其党羽,最后予以其致命一击?若让她跟下一任指挥使勾搭上,那她势必还得在福州地方为非作歹。”
说完,玉娘灿烂一笑,“至于这份礼,沈公子不用多心,就算沈公子不出手相帮,该报答的恩情始终要报答。这两个丫头命苦,若非沈公子出手相帮,她们尚沦落风尘中,如今能保得清白之身从勾栏院出来,殊为不易。”
“若公子怜惜,便先养为外宅,将来功成名就后纳进府做个偏房妾侍,那是她们的造化,若公子觉得不便,只管让奴家先养着,待年长之后再做处置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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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沈溪对两女的姿色不贪恋,那绝对是骗人的,毕竟这二人是沈溪见过少有的能与谢韵儿比肩的美女!但这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之事,随时可能让自己和汀州商会陷入险地,沈溪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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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六章 红袖添香的少女
沈溪反复斟酌,最后终于打定主意:
云柳知书达礼,又懂得一些医术,像是个良家女子。可熙儿这根本就是个女贼啊,你把她们送到我身边,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用心纯良吗?
当下,沈溪把装着卖身契的红封放回到桌子上,摇了摇头道:“这等厚礼,我不能收下,至于帮忙之事,倒是可以从长计议,不过若力不能及,玉娘也不能强人所难。”
玉娘和訾倩的目的是除去宋喜儿对福州商家尤其是风月场所的控制,沈溪为的则是保证商会在福州的利益,两边确实存在合作的可能和空间。
但问题是沈溪对訾倩并不信任,以沈溪观人的经验,这訾倩包藏祸心,绝非她所言的只希望能过安生日子。
势单力孤,从长计议是必须的,沈溪没有对玉娘作出任何承诺,只是表明他的态度:我汀州商会就那么点儿人手,想与宋喜儿的人正面相斗,没有任何胜算,你不是有熙儿这女贼吗,倒是可以让她去刺杀或者绑架宋喜儿。
对此玉娘也非常谨慎,她刚来福州,连环境都还没适应,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玉娘此番只是礼节性拜访,沈溪不肯收下她的厚礼,只能无奈地把熙儿和云柳的卖身契收了回去。玉娘清楚沈溪进省城的主要目的是备考乡试,并未奢求沈溪一定能在除去宋喜儿这件事上帮到她。
等玉娘走后,沈溪详细参详了一下。
以现在商会的那点儿人力和物力,要跟宋喜儿的人正面抗衡基本不可能,最好是找个武林高手把宋喜儿刺杀,将局势搅浑。
很多事需要耐心!
之前沈溪已经让马九以押送货物需要更多人手保驾护航的名义招募人手,不求主动进攻,但求宋喜儿的人再上门挑衅时,商会有力量能跟其一斗。
六月剩下的时间,沈溪都安安静静待在客栈读书,商会以及那些江湖恩怨的事情,他只能暂时搁置一边,连苏通邀约他出去参加文会都被他推辞掉了。
淮阳楼那场由沈明文酒后乱性引发的风波,让沈溪大感惭愧,觉得有些对不起苏通,若再出去的话,沈明文一定会想方设法跟紧他,到时候再给苏通惹来麻烦就不好了。
沈明文开始还过来骚扰,询问沈溪怎么他那些朋友不上门了?
最后问得烦了,沈明文自己也觉得无趣,只要没人拜访,连门都不出,偶尔让尹掌柜给他拿几两小酒独酌,一律记在账上。入夜后,沈明文铁定早早睡下,打鼾声隔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溪每天所见之人不多,除了尹掌柜和客栈的伙计,就是尹掌柜那已经快五十岁的夫人。
这尹夫人跟尹掌柜一样是个热心人,听说沈溪是个小秀才公,对他是恭敬有加。不知何时起,她就不让店伙计给沈溪送饭送菜了,而是亲自端着托盘送上门。进屋之后偶尔坐坐,不太说话,就在那儿看沈溪读书写字,脸上带着几分羡慕。
“……小当家家境好,才学也好,老身有个小孙女,如今虚岁十岁,回头让她过来帮你研研墨,端茶递水可好?”
尹夫人跟沈溪熟稔了,知道沈溪才学和品德兼备,对她一个老妇人也执礼甚恭,就开始絮叨一些家常话。
沈溪知道尹家一些情况,老两口相对开明,没和儿女住在一起,一家人关系极为融洽。这客栈不大,沈溪经常能看到尹掌柜的儿子前来帮忙。
尹夫人总是夸她的小孙女多么孝顺,多么乖巧可人,把她孙女夸成一朵花似的。
沈溪婉拒:“尹夫人,我已长大成人,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不用别人过来帮忙。”
尹夫人笑道:“这这么行?小当家是有本事的人,安心做学问就好,那些零碎的琐事,完全可以交给小丫头做。唉……要是老身也有个像小当家这么本事的孙儿就好了。”叹了一下,她又问道,“小当家家里可有给你说下亲事?”
绕了半天,终于说到“正题”上来了,沈溪也察觉尹夫人今天是带有某种目的而来,以前她虽然也会进来坐坐,但言简意赅绝不啰嗦,今天话稍微多了点儿。沈溪回道:“家里许了婚事,拜堂圆房后,家里才放心让我前来省城赶考。”
尹夫人脸上露出失望和讶异之色:“小当家年岁不大呀……不过也对,高堂在不远行,要到省城这么远的地方赶考,若是家里不给订下个亲事,心里肯定不踏实。”
“小当家继续忙吧,回头老身让我那小孙女过来伺候,有个很雅的说道,叫什么……对,红袖添香……那丫头可疼人着呢!”
沈溪没想到自己说了已成婚,依然没打消尹夫人把孙女送过来服侍的念头。等人出去下楼,就听到尹掌柜埋怨的话:“都说小丫没这福气,你别瞎张罗……”
尹夫人道:“小当家本事大,以后前途无量,小丫过去,就算当个端茶递水的丫头也没辱没她。”
沈溪心说,原来小姑娘名叫“小丫”,倒是跟陆曦儿小名一样。想到陆曦儿对他的痴缠,既把他当哥哥,又当父亲,甚至是情人,心里就一阵暖洋洋的。有几个月见不到人,沈溪心里有些思念曦儿和林黛。
想着想着,沈溪就想到这会儿惠娘在做什么,要是没他在身边,遇到麻烦怎么办?
过了两天,尹夫人果真把小孙女带了过来,亲自送到沈溪房里,给沈溪好一番介绍。
小妮子虚岁十岁,比起陆曦儿尚小了一岁。
和起陆曦儿活泼开朗不同,这丫头给沈溪一种安静呆板的印象,当然最大的可能是怕生。
尹夫人丝毫不觉,嘱咐道:“小丫,这段时间你就在这边照顾小当家,小当家渴了,你端茶递水,小当家热了,你给他扇扇子……别到处跑啊,下晌我接你回去。”
小妮子望了祖母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尹夫人笑意盈盈,大约是为自己的孙女懂事而开心。尹夫人道:“今天天气挺闷的,没什么河风,把窗户开了都热得慌……小丫,你拿蒲扇过来,给小当家纳凉。”
小妮子去床头把芭蕉扇取了过来,开始为沈溪扇风,尹夫人一看感觉满意了,这才转身离开。
等人下楼去了,小妮子仍旧用力扇着扇子,而她自己额头上已经开始有晶莹的汗珠渗了出来。
沈溪把小妮子打量一番,鸭蛋型的俏脸,一对眸子大而明亮,娇唇小巧红润,半开半合,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玉挺的鼻子有点微翘,显出几分调皮可爱。身材娇小玲珑,穿着一套绸带系着的襦裙,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弓鞋,整个人看起来粉妆玉琢。
可惜年纪太小,身子没长开,显示不出身材。
沈溪摆摆手:“不用扇了,心静自然凉,我不热,你拿根凳子坐过来。”
“嗯。”
小妮子没有假惺惺装模作样,沈溪让她坐,她觉得一阵开心,迅速搬了张圆凳到书桌旁,坐上去后望着沈溪,似乎觉得读书认字是件很奇妙的事情。
沈溪笑着问道:“你认字吗?”
小妮子摇了摇头,神情黯然:“我哥哥会……我想跟他学,他不教我……”
沈溪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教你写你的名字好不好?”
小妮子眨眨眼,鼓起很大的勇气,才道:“我叫小丫,家里都这么叫我。小当家,你真的会教我吗?”
沈溪拿出一张纸来,把“小丫”两个字写到上面,递给小妮子:“这就是你的名字,你先用手比划一下,记牢了,一会儿我检查。”
小妮子高兴坏了,捧着写有自己名字的纸,第一次知道原来“小丫”两个字是这么写的,对她来说实在太神奇了。
小妮子捧着纸到了一边,用手指头在上面一遍一遍划拉,虽然这两个字比划少,但她毕竟不懂写字,行笔和笔顺、笔画都不正确。
半晌之后,她兴高采烈回来:“我学会啦。”
沈溪这才把毛笔递过去,教她如何落笔,手把手教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可惜小妮子拿笔软,写出来的字歪歪斜斜,但不管怎么说,沈溪总算教会她写自己的名字了。
本来小妮子接触陌生人有些害怕,到后面熟稔了,小妮子跟沈溪亲近许多,脸上不时能见到笑容。等第二天尹夫人再带小妮子来时,已没有陌生感,看到沈溪便开心笑起来。
尹夫人道:“小当家真是好本事,才一天,就教会这丫头写自己名字。女儿家也不用多学,会写名字即可……这丫头自小没个正式名字,一直唤她小丫,原本想等她长大嫁到夫家,让夫家赐个名,小当家学问好,就给她起个名字吧。”
沈溪赶紧行礼:“不敢当。”
尹夫人道:“这可折煞老身了,小当家有功名在身,那是天上的文曲星,小丫能得小当家赐名,是她的造化。”
沈溪回想见到尹掌柜第一面时,尹掌柜连房钱都不想收,就想在他中举后给客栈题个店招,可见尹家对他这个读书人的敬重。若他不给小妮子起名,感觉有些对不起尹掌柜夫妇这些日子的悉心照顾。
沈溪此时没有刻意卖弄自己的才学,以很朴实的口吻道:“小丫好静,又乖巧听话,文文静静的,叫她小文可好?”
“小文?尹文!”
尹夫人念叨两句,眼睛一亮,交口称赞:“真是好名字,小文,尹文,文文静静,文曲星起的名字就是不一样。小丫,你不是一直想有自己的名字吗,快谢谢小当家。”
小妮子学着妇人一样给沈溪行个万福,道:“谢谢小当家。”
尹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却不忘出言提醒:“我称呼小当家,你却不行,你要叫小少爷,知道吗?”
小妮子显然不懂“小当家”跟“小少爷”这两个称呼有何区别,不过她很听话,祖母说怎样她就怎样。
“小少爷。”小妮子天真无邪地称呼一声,脸上带着几分害羞的笑容,大约为自己有名字而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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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七章 忍无可忍
转眼到了七月,距离乡试尚有一个月时间,但福州城里的考生渐渐多了起来,很快各大客栈便出现爆满的状况。
原本沈溪预估这届乡试的考试生员有四五千人,但因过去一年里福建各地风调雨顺,地方上又太平,百姓手上有了余钱,导致来参加乡试准备碰碰运气的生员跟着增多,估计最终会有六七千。
这让本届乡试的录取几率进一步降低。
但这并没有影响到沈溪的备考,这时候急也急不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就是尽量充实自己的学识,以不变应万变。
沈溪每天都在房里温书,由于《四书》、《五经》以及《集注》已经背了个滚瓜烂熟,各种时文也背了个七七八八,他干脆把《四书》、《五经》拆成一句一句,然后随意搭配,看看怎么破题,又该如何具体阐述,并乐此不疲。
这个时候,尹文总是乖乖地在旁边坐着,若沈溪热了,她就给他扇风,沈溪渴了,她就递上茶水,沈溪要写字,她就默默地研墨……小妮子心灵手巧,研出来的墨既匀称又细腻,深得沈溪好评。
沈溪有时候想换换脑筋,便教尹文写字。
等沈溪一笔一划写完,小丫头总是欢天喜地地拿着写了字的纸张坐在一边,写写画画,慢慢揣摩。
如果沈溪没空教她,她便拿起本书,似模似样地看,还不时按照书本上的字迹比划,沈溪每每看到都哑然失笑。
沈溪偶尔兴致来了,也会给尹文讲故事,她认真聆听,听完后脸上带着欣然向往的神采,但只会浅笑,不会纠缠不休。
沈溪觉得,有这么个乖巧可人的丫头在旁红袖添香,非常的舒服自在,最重要的是尹文很文静,不像陆曦儿和林黛那样痴缠,非常识大体,懂得进退。
七月初九这天,沈溪和以往一样,温了一天书。
黄昏时,尹夫人过来把依依不舍的尹文带回家,沈溪正要收拾东西准备吃晚饭,马九扶着浑身是伤的沈明堂来到客栈。
两人浑身鲜血淋漓,看起来甚是可怖。
“怎么回事?”
沈溪赶忙把人扶进房里,给两人简单包扎过伤口,神色冷峻地看向马九。
马九摸着从右眉梢划到左唇缝的浅浅刀痕,恨恨地道:“咱们的仓库被人抢了,丢了一批丝绸还有几十袋米粮……那些人非常狠,伤了我们不少弟兄,有几个伤势严重,这会儿正在商会的医馆抢救,尚不知能不能救回来……”
“库房里还有一批刚运来的连环画,对方见带不走,直接一把火烧了,我扶着三爷回来时,那边正在救火。我中午出去办事,回去正好撞上,躲避不及也挨了几刀,好在都是皮肉伤。”
沈溪眉头皱了起来。
这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想息事宁人都不行!
宋喜儿的人越来越放肆,简直比土匪强盗还要嚣张,土匪强盗不过是图财,只能偷偷摸摸,而宋喜儿直接在省城之地明抢,而且还要人命。
头年里对方便有火烧商会福州分会总馆之举,这边死了几个弟兄,事情闹大官府追查后,宋喜儿的人才消停了一段时日。
随着风声过去,宋喜儿的人再次活跃起来,两个月前,出手抢劫汀州商会的货船,闹出了人命,其后大小祸事不断。如今竟然发展到动刀子抢劫,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无法无天。
沈溪问道:“报官了?”
马九苦笑着摇了摇头:“小掌柜,报了官也没用,现在衙门的人都知道是谁做的,可没人敢管。就算报上官府又如何,只要没人指证,拿不出证据,官府也没办法。还有……那群人背后是都指挥使司,谁敢轻举妄动……”
福建之地,因为常年倭寇犯边,战事频频,都司衙门需要不断地调集各卫所军进行围剿。
都指挥使方贯之所以会收宋喜儿作义女,必然是看重宋喜儿能为他敛财。将士打仗不可能白白拼命,需要军功和银两犒赏,仅仅靠朝廷下拨的那点儿显然不够。再加上各级官员上下其手,经费越发紧张。
在这种情况下,地方军事衙门便想方设法为自己“创收”。
军队不能明火执仗抢劫,都指挥使方贯就培植宋喜儿这样的地方势力,“帮”他抢。宋喜儿做这些事,就算不是方贯出的主意,至少也是他默许的。
府县两级官府早就看清楚了这一点,福建山高皇帝远,抢的又是下九流的商贾,尤其汀州商会属于外来户,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应付了事。
官匪一家,商贾不但每年缴纳各种苛捐杂税,又要给宋喜儿势力的人孝敬,动不动还要挨抢,福州商贾的日子真不好过啊!
若是跟宋喜儿势力宣战,必须要考虑到宋喜儿背后的福建都司衙门,很容易出现一步错满盘皆输的局面。
沈溪问道:“九哥,上次让你找人,现在你手上有多少能派上用场的弟兄?”
马九想了想,道:“加上新招的,刨去这次受伤的,能使唤的有五六十人吧。小掌柜,您不会是准备带人去淮阳楼找姓宋的女人拼命吧?我们只有五六十号人,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啊!”
沈溪皱了皱眉:“你以为我是如此冲动的人吗?就算淮阳楼没准备,我们大张旗鼓杀进去,都司衙门那边能没风声?一个不好就是全军覆没的局面,最后说不得还要落个谋逆的罪名,得不偿失!”
马九苦着脸:“难道就拿姓宋的女人没办法了吗?今天事刚发生还没什么,再过几日,指不定又有多少铺子因为害怕受到牵连会选择退出商会……这下咱们可能真的要退回汀州府了。”
“未到山穷水尽,切不可轻言放弃!”
沈溪严肃地说了一句,随即问道,“听说宋喜儿兼做人口买卖?”
马九有些疑惑:“淮阳楼是青|楼,做人口买卖有什么稀奇的?听说那里的姑娘许多都是从淮扬等地买来的。”
沈溪道:“我不是说淮阳楼的姑娘……有都司衙门撑腰,就算其中有些女子来历不明,官府也不会追究。我是说,她有没有跟沿海那些倭人有勾连,贩卖人口……”
马九倒吸了口凉气,有些难以置信:“小掌柜,你这是从哪里打听到的?与倭寇勾结,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啊!”
自从洪武禁海以来,沿海许多岛屿都被迁移一空,加上日本国内战争频繁,不少战败的大名带着武士和浪人出海并占据这些无人的岛屿,这便是沿海倭寇横行的主要原因。但倭寇不事生产,只能靠抢掠维持,但是需要壮丁给他们建设,需要女人繁衍后代。
到弘治年间,浙江、福建和广东沿海的倭寇已呈现泛滥的趋势,之后会有刘大夏担任右都御史,统管闽粤军务,对沿海倭寇发起大规模围剿,倭寇才逐渐减少,但在嘉靖年间再次泛滥,并猖獗一时。
倭寇不单止东瀛人,明朝沿海的地方流寇以及水匪,打的也都是倭寇的旗号。
福建沿海有福建都司统领的卫所军驻守,倭寇想到内陆抢夺人口不易,他们只能跟地方势力交易,花钱买人上岛。
沈溪之前曾问过尹掌柜,得知流经省城的晋安河以及城南的闽江上,经常出现舟船连同人员一同失踪的情况,有人说是闹水怪,水怪把舟船撞翻,船上的人落水后被怪物吃掉了,所以连尸体都找不到。
但在沈溪看来,这分明是有人暗地里掳劫人口,然后贩卖给倭寇。
福州局势明显,一般的小势力根本没法与倭寇勾搭上,唯有宋喜儿,她既是地方势力的龙头老大,又有福建都司衙门撑腰,很容易就把人送出去。
沈溪道:“你不用管我哪里打听来的,擒贼先擒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宋喜儿骗出淮阳楼。这件事你不得对任何人泄露,接下来我会让你做些事,你按照吩咐一步步实施就行了,别问为什么。”
马九脸上满是惊讶,再次打量沈溪。
如果沈溪真有办法把宋喜儿骗出淮阳楼,确实有很大的机会将宋喜儿一举干掉。
等沈溪把详细的计划跟马九一说,马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小掌柜,如此做太过冒险,我们跟倭人长的又不像,姓宋的女人凭什么相信我们?”
沈溪眉头皱了起来:“你见过倭人?”
马九摇头:“没见过,可我听别人说,倭人都是三只眼睛两张嘴,长得跟厉鬼似的,杀人不眨眼,最喜欢喝人血……”
民间出于对倭寇的惧怕,把倭人形容得跟魔鬼一般。官府为了禁海的需要,又对这种传言推波助澜,导致越传越玄乎。
沈溪道:“倭人跟我们长的一个模样,你只需要把信送去淮阳楼即可。”
沈溪前世比较喜欢看日剧,学过一段时间日语,可以简单用日文进行书写。虽然不怎么地道,但想蒙混过关还是很容易的。
倭寇大多目不识丁,少数识字的基本是武士阶层,又或者是落魄的大名。沈溪准备以倭寇口吻写一封准备购买人口的信函,让人带到淮阳楼。
要让宋喜儿相信有这么一笔交易并不困难,毕竟倭寇分布在从浙江到广东沿海的广大岛屿上,各自为政,宋喜儿并非跟所有倭寇都有联系。宋喜儿收到信后,肯定不敢将事情张扬开,因为就算有方贯给她撑腰,但若被人知道她掳劫人口卖给倭寇,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另外,方贯不可能不在宋喜儿身边安插眼线,宋喜儿想要避过眼线跟倭寇交易,出门带的人不会很多,只要宋喜儿离开淮阳楼,就有了行动的机会。
当着马九的面,沈溪用日文写了一封信,因为其中大多是汉字,写起来并不十分困难。沈溪把信交给马九,仔细交代,包括把信藏在鞋子的夹缝层中,同时身上再带一封似是而非的信件,先试探宋喜儿,最后才把日文信函拿出来,这样多管齐下,宋喜儿就会相信马九是倭寇派去联络的中间人。
在这个过程中该怎么说,人家怎么问,马九又该怎么回答,沈溪来了个现场情景演练。
最后,沈溪道:“九哥,这趟去淮阳楼十分凶险,若是你觉得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另外找个人也无不可。”
马九一拍胸脯:“小掌柜,你这是不信我啊!您也说了,这趟任务凶险,我马九大字不识,却知道何为义气,没道理把危险留给别人。再者说了,商会损失惨重,弟兄们死伤累累,都是那该死的女人指使人做的,就算报仇雪恨,这趟我也非去不可。”
随后,沈溪便教授马九用日语对话。
马九人很聪明,学东西快,沈溪教他的简单日语对话,没几个时辰就学会了。虽然距离对答如流还很遥远,但偶尔说几句出来吓唬人还是完全可行的。
沈溪心想,若真能把宋喜儿诓骗出来,“斩首”任务圆满成功,回头可以让马九在福州这边担任车马帮分舵的老大,算是对他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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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到了医院,一查体温,37.8度,加上扁桃有严重的炎症,于是安排输液。等输完液,天子又去查了肩部疼痛的病因,结果诊断为腱鞘炎,医生说是过劳所致,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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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八章 连环计(上)
沈溪欲行调虎离山之计,并未知会玉娘和訾倩,这主要是由于他对訾倩这个女人不信任。
訾倩名义上要反抗宋喜儿,背地里却可能会为了某些利益出卖同伙,与之搭伙,无异于与虎谋皮。
过了两日,马九回来复命,成功地把沈溪杜撰的倭寇信件送入了淮阳楼。
沈溪本来怕马九露出马脚,但此人比沈溪想象的更加聪明和圆滑,出了淮阳楼后,在身后有人跟踪的情况下,他带人出了城,似模似样钻进晋安河边早就准备好的船只,顺流而下。
马九乘船顺着闽江北港河道,从乌龙江(闽江南港)逆流而上,绕过南岛,兜了个大圈子才赶回福州城。
“……小掌柜说得没错,那女人真派人跟踪,还好我听从您的吩咐,提前做了安排,没怎么费力就把他们甩掉了。”
沈溪见马九回来时衣服裤子全都换过,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做的好,那女人可有怀疑?”
马九想了想,回答:“怀疑肯定是有,不过我跟他说了几句叽里呱啦的倭话,又跟她身边一个书生装扮的老头子用倭语聊了两句,她便信以为真,临行前还赏了我一两银子……小掌柜,钱在这儿。”
马九虽然是混混出身,但却丝毫没有贪恋钱财的意思,把一锭银子交给沈溪。沈溪摆摆手:“既然是宋喜儿赏的,你拿着便是,等事成之后,重重有赏。下一步,宋喜儿肯定会想方设法掳掠人口,应该暂时顾不到商会头上。等差不多了,你再去接洽,争取把宋喜儿诓骗出来。”
马九点头:“好。”
为了尽量让整个计划合情合理,沈溪花银子让马九在城外晋安河码头附近租了间简陋屋子作为接洽地点。在确定这场交易没有任何风险之前,宋喜儿肯定不会亲自出马,顶多派得力手下出面。这就需要马九圆滑世故,随机应变,把宋喜儿的手下糊弄过去。
过了大约五六天,宋喜儿派人到接洽地点,约定马九当晚见面。
马九不敢大意,赶紧过来跟沈溪禀报。
沈溪抚着下巴,若有所思:“以宋喜儿的精明,不可能早早暴露约会地点,其中必然有诈。这次约见肯定有问题,你不必理会,过两日|你再登门拜访。”
马九不解地问道:“小当家,既然那姓宋的女人派人来,这避而不见……是否会穿帮?”
沈溪淡淡一笑:“见了面反而容易坏事……你要知道,她现在做的是杀头的买卖,肯定比谁都更谨慎。我们但凡表现出任何心急,都会引起她的怀疑。”
马九似懂非懂,不过当晚还是按照沈溪吩咐,没有去约定地点,只是早早便躲在远处的草丛中打望。
果真如同沈溪所言,宋喜儿派了三四十人,拿着刀枪剑戟在约定地点周围埋伏,似乎准备来一个“黑吃黑”,结果没任何人露面,让宋喜儿吃了个瘪。
第二天,沈溪让马九去城西商会名下的铁匠铺取回几把新打造的长刀,全部是按照倭寇平日使用的加长型倭刀精心打造,虽然锋利程度肯定比不上,但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有什么差异。
此外,还有几柄短剑和十几枚造型独特的忍者镖。
沈溪让马九在街上随便找了个乞丐,给了其两文钱,讲明送达后再回到原地还会额外给五十文钱,只需帮忙给淮阳楼送去一件“礼物”即可。
乞丐正饿得发慌,闻言兴冲冲地到淮阳楼送礼,结果当场就被人扣下。淮阳楼的人立即押解乞丐到约好的地点,可惜地上除了一个装了五十文钱的红封,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礼物是一个锦盒,盒子里装了一把短剑和一枚忍者使用的梭镖。
之后几天,淮阳楼戒备森严,里里外外加派人手,附近街面还有卫所官兵巡逻,显然宋喜儿担心她昨夜的冒失行动令倭寇着恼,对方上门报复的话难以抵挡。
要知道倭寇在沿海一带杀人掳掠无恶不作,连官军都不敢力敌,甚至偶尔会出现大队明军见到小股倭寇望风而逃的场面。
眼见时机成熟,沈溪又用日文写了第二封信,痛批宋喜儿“不守信义”,并约定好第二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言明宋喜儿必须亲自带“货”交易,身边的人不能太多,否则“后果自负”。
这次送信,沈溪本想让别人去,因为之前“送礼”威胁,触怒了宋喜儿,马九去的话很可能会有危险。但马九还是自告奋勇:
“小掌柜,上次是我,这次换人他们必定会心生疑虑。再者,让其他人现学倭语,时间上也来不及了。若我有什么意外,麻烦小掌柜跟商会的孙大当家说一声,请她老人家帮忙照顾一下我出嫁的姐姐……我就这么一个亲人。”
马九这番话已有托付身后事的意思。
沈溪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现在计策差一步就能成功,必须得冒险,妇人之仁可不行。
马九出发后,沈溪盘算,最坏的结果,是马九在宋喜儿那儿遭遇严刑拷问,最后把他和商会供述出来,那不但计划全盘落空,他自己可能也要想办法逃命。但沈溪对马九有信心,他观人于微,觉得马九跟宋小城一样,虽然出身寒微,做事还是牢靠的。
沈溪坐立不安,一直到第二天早晨,马九才回来,脸上和身上都带着伤。沈溪见到人后,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小掌柜,我可什么都没说……那恶女人对我倭人代表的身份并无怀疑,她指使人对我严刑拷打,是想逼我说出倭人的下落,不过我嘴硬,他们没办法,只得作罢。到了最后,我把信拿出来,他们态度有所好转,赔罪后带我去看了他们备好的‘货’。”
“这批‘货’大概有五十几个男人,一百多个女人,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掳来的,全关在淮阳楼后院的地牢里。小掌柜,要不咱们去告官府,让官府的人出马对付他们?”
沈溪摇头:“没用的,他们既然肯让你去见人,就说明他们不怕事情曝光。若是报官的话,保管衙役还没赶到,这批‘货’就不见了踪影。”
“无论这些人真是被他们掳劫来准备卖的,还是自己人伪装的,这都说明他们信了你。九哥,这次你做得很好。”
马九听到沈溪赞扬,浑身舒坦,身上那点儿伤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六哥告诫,给小掌柜办事必须尽心尽力,我只是做到我该做的!”
沈溪点点头:“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城外那个约定的地点,宋喜儿阴险狡猾,未必会亲自出马,我们得走一步看一步。”
马九问道:“那我现在就回去通知弟兄们,让他们做好准备?”
沈溪摆摆手:“不,现在叫人为时尚早,宋喜儿可能盯着咱汀州商会这边,难保弟兄们中间不会有人泄密。九哥,你现在去个地方,请个人过来。”
马九带着疑问而去,晚上三更敲响,沈溪正准备吹灯就寝,所请之人到了,却是玉娘。
玉娘依然身着男装而来,面对沈溪出人意料的邀请,她脸上满是疑惑之色。沈溪把房门关好,玉娘抿嘴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公子身在异乡,寂寞难耐,需要奴家过来作陪。”
沈溪苦笑:“玉娘言笑了,今日找你来,有要事商谈。”
沈溪把接下来宋喜儿可能会带人出城的事一说,玉娘蹙眉:“宋喜儿为人谨慎,在淮阳楼里豢养死士,有的是人为她效命。她除了偶尔去见方指挥使,寻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沈公子使的何计策,能让她出城?”
沈溪道:“什么计策我暂时不说,但我现在缺人手,我想跟玉娘你借人,但玉娘要保证,此事不能跟訾小姐有任何瓜葛,否则事情必定败露。”
玉娘到底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一听沈溪的话就明白了,沈溪觉得訾倩不可信,背地里甚至跟宋喜儿有勾结。
玉娘无奈道:“可惜奴家才来福州不久,如何去找人来帮沈公子?那宋喜儿就算出城,身边所带人手必然不少。”
沈溪不动声色:“我要的人不多,只需熙儿姑娘一人便可。”
玉娘先惊讶了一下,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什么,熙儿多少有些身手,关键时候可以派得上用场。
玉娘嫣然一笑:“奴家本已将她送与沈公子,若公子要使唤她,只管吩咐就是,何需跟奴家借人?就怕她……见不得场面,会坏了公子大事。”
沈溪正色道:“玉娘只管将人借来便可,至于如何做,我会详细说明。玉娘切记,此事千万不能泄露与訾小姐知晓,就算她问及,也一概要说不知。”
玉娘点头应是,心里却奇怪:“他为何一再提醒我不与訾家妹妹知晓……我又非不知轻重之人,这种事情岂敢轻易露出口风?”
等玉娘离开,沈溪开始为下一次行动做准备,也就是为之后的会面设计服装和对白。
沈溪准备把熙儿装扮成一个来自东瀛的女忍者,再让车马帮堂口一些值得信任的弟兄换上倭寇衣衫,如此一来,宋喜儿想不上当都难。
……
……
淮阳楼里,宋喜儿正跟几名心腹商议。
宋喜儿派人详细调查许久,仍旧没查出到底是哪批倭人要跟她做买卖。本来不明来历的交易她是不会接受的,但这次金额巨大,以每个人丁二十两银子计算,涉及到的金额多达三千余两白银,想要按捺下如此诱惑确实非常困难。
再者,倭寇遍布沿海岛屿,想打听清楚来自何方本就不易,若对方真的是存心来交易的,白白放弃赚大钱的机会,即便是掌握大笔金钱的宋喜儿依然不免会心痛。
最后,这次掳掠来的人比较多,长久关在淮阳楼的地牢里,恐怕会出什么意外,最好还是早早地把人送出去,落袋为安。
一名三十多岁名叫商维齐的粗壮汉子道:“当家的,先前来的那小子我一看就不靠谱,上次我们去拿人,结果却扑了个空,若这次他们还不露面当如何?”
旁边一个穿着件儒衫,操着一口吴越侬音的半百老者道:“非也非也,我跟你讲,倭人本来就生性多疑。我仔细看过那封信,绝对是倭人所写,虽然语法句式有些怪,但确实是倭文无疑。”
商维齐有些恼怒:“你一个假道学,怎认识倭人的文字?”
老儒生不屑地回答:“你不认识,就不允许别人认识?我帮当家的做事之前,可是跟东瀛人做了几十年的生意,当然知晓东瀛人的文字。先前那小子我看出来了,就算不是东瀛人,最少也经常跟东瀛人打交道,说话都带着东瀛人的毛病。”
“这些东瀛人的习惯我最了解,行事谨慎惯了,通常第一次接洽都不会露面,第二次怎么都会出现,要是买卖顺利,什么都好说,但若是出现什么变故,拿起刀就要捅人。他们的长刀非常锋利,加上身手轻盈敏捷,非常难以应付。”
商维齐见老儒生说得头头是道,不再反驳,反而询问宋喜儿的意见:“当家的,你看我们去还是不去?”
宋喜儿道:“跟倭人做生意不是一次两次了,难道放到眼前的银子不赚?倭人只让我带三十名随从,你就带五十人垫后,把家伙都带上。我就不信,在我们的地盘上,会让倭人翻了天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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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是发烧烧坏脑袋了,天子写完回头看了一遍,总觉得沈溪的应对似乎有些问题,但又不知道毛病出在哪儿,毕竟这种烧脑设计不是天子的长项。大家先凑合着看吧,有什么不足可以在书评区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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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九章 连环计(中)
宋喜儿离开后,商维齐也回去准备人手,不过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离开院子后就嘟囔开了:“老穷酸,在我面前显摆!看以后逮着机会,老子怎么收拾你……”
商维齐在福州城一直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以前宋喜儿还是破落户时,经常要以美色来取悦于他,一次方贯微服进城在酒楼吃酒,不知为何竟然忘记带钱,又不想表露身份,被店家和小二围殴。
宋喜儿恰好路过,也不知道那天她到底哪根筋不对,竟然生出恻隐之心,不仅主动把钱付了,还带着方贯去医馆疗伤。方贯表露身份后,宋喜儿大喜过望,使出浑身解数曲意奉承,方贯本来就对她有好感,一来二去便勾搭上了。
宋喜儿就此坐上都司衙门的快船,在方贯的栽培下,在福州城强势崛起。
商维齐本是一方大佬,刚开始自然不服气,处处与宋喜儿作对。很快便有官兵上门,直接把他拿到都司衙门一通暴打,宋喜儿这时才假惺惺出面,招揽商维齐当跟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地头,商维齐只好带着人投奔宋喜儿,一时间宋喜儿声威大震。
有商维齐这个老相好相助,宋喜儿在短短六七年时间里,成为福州城道上的掌舵人,威震一方。
如今宋喜儿越来越不将商维齐放在眼里了,就像一条狗般呼来喝去,平日里根本不搭理他,更愿意与那些年轻英俊的后生厮混。
商维齐心中恼恨,但迫于对于宋喜儿的淫威,只能低着头做人,心底里依然自视甚高,自诩为宋喜儿之下的第一人。
商维齐刚回到自家住处,却见门口停着一顶软轿,脸上不由带着几分冷笑,莫非是宋喜儿觉得今日对他态度不善,亲自上门赔罪?等他迎上前,轿子里的人恰好出来,他才知道不是宋喜儿,而是一直被宋喜儿欺压的教坊司老|鸨訾倩。
“商当家,奴家这厢有礼了。”
訾倩特别妆扮过,虽然样貌一般,但打扮起来还是有几分姿色,不过商维齐更多却是留意訾倩身边那名提灯笼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见到商维齐后羞涩地低下头,却忍不住抬头偷看他一眼,眸子里含情脉脉,好像对他充满了崇拜。
“原来是倩姨,怎有工夫到寒舍来?”商维齐脸上挂着几分冷色,若说如今的宋喜儿他高攀不上的话,訾倩他就不放在眼里了。
官所的老|鸨,本是官家人,跟他这种江湖草莽不同路,可如今宋喜儿有方贯罩着,官所也成为淮阳楼的附庸,訾倩巴结宋喜儿不得,只好用一些特别的手段来笼络商维齐。
訾倩笑道:“奴家这些日子身子不适,未来陪商当家,实在是莫大的罪过。今日奴家特地带了珑雪一起来,为商当家赔罪。”
商维齐本来一副高傲的姿态,但在听到訾倩的话后,脸上涌现笑容,伸手便往提着灯笼的珑雪小脸上摸了一把,色|眯眯地道:“里面说话。”
到了厅堂里,訾倩把手中提着的食盒放下,里面盛有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酒。
訾倩亲自给商维齐斟上酒,态度谦卑殷勤。
商维齐注意力全都在一颦一笑妩媚动人的珑雪身上,这会儿已经把珑雪抱在怀里,动手动脚,根本无暇理会訾倩。
訾倩毫不见怪,把酒杯送到商维齐唇边,笑道:“商当家,不知近来可有什么好买卖?”
商维齐志得意满:“买卖不少,但能跟倩姨你一起做的就没有了。你身为官家人,打打杀杀的事情想必没什么兴趣。”
訾倩道:“那不一定,其实奴家手底下也有些人手,或者能派上用场。”
商维齐感觉失言了,没再多说,两手继续在珑雪身上肆虐。珑雪很懂得男人的喜好,不断地扭动身子,欲拒还迎,羞羞答答,吊足了商维齐的胃口。
商维齐连进房都等不得了,干脆在厅堂里大发威风,不但珑雪遭殃,连訾倩也未能幸免。
訾倩识趣,为了套到商维齐的话,不但把自己贴进去,还辅以美酒,准备把商维齐灌醉了好套话。
果然,商维齐多喝几杯之后,稍微露出一些口风:“过两天,宋当家要出城做一桩大买卖……哼,还不是得让我在后面保驾护航?”
“那是,商当家英明神武,怎么缺得了您老人家?”
訾倩笑着奉承一句,然后装作若无其事问道:“商当家,不知是何大买卖,奴家可否凑上一份儿?”
商维齐此时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一把将赤果果的訾倩揽进怀里,哈哈大笑:“这买卖你可做不得,难道你舍得把珑雪这样的绝色佳人给卖了?”
仅这一句话,訾倩就明白了!
关于宋喜儿跟倭寇之间有勾连之事,她早前两年就有察觉,因为她借给宋喜儿的人中,就有几个无故失踪,她追查之下才知道被卖给了倭人。失踪人口报上官府,但官府那边听说涉及淮阳楼,并没有派人详查,事情很快不了了之。
訾倩突然得知如此重大的消息,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把衣服胡乱套到身上,笑道:“商当家,奴家身子不适,得回去休息了,就让珑雪留下来陪你吧。”
商维齐本来就对訾倩没什么兴趣,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去吧。”
訾倩顾不上把衣衫整理好,匆忙从商维齐家出来,钻进等候在门外的轿子,赶紧返回教坊司,但到了门前她却没进去,而是让轿夫拐了个方向,进入后巷一家素雅安静的小院,很快叫人把她这两年栽培的心腹召集起来,交待一番……她想弄清楚宋喜儿这笔交易规模有多大,背地里有什么人掺和进去。
訾倩把这当作是铲除宋喜儿的一次绝好的机会。
“当家的,既然知道那女人要跟倭寇做人口买卖,咱去报官如何?”訾倩的忠实跟班万横上来问道。
万横是訾倩特别考察过的,此人也是乐籍,他的妹妹当初到淮阳楼献艺便再也没有回来,生死不知。訾倩告诉他已经被宋喜儿卖给倭人,同时她准备对付宋喜儿后,万横便对訾倩誓死效忠。
訾倩道:“我们现在连交易时间和地点都不知道,告官没什么用处,本来官府也不敢管淮阳楼的事。最好是找人通知都指司衙门,让方指挥使知道,他在前面跟倭寇交战,身后却有人跟倭寇做生意,你说方指挥使回头再想维护他这干女儿,他的部下能答应?”
“可是……当家的,我们跟都司衙门的人没打过交道啊。”
訾倩想了想道:“先找人去跟商当家的弟兄套近乎,酒色都可以用上,把具体的时间、地点打听出来,你再带人去一趟千户所,找刘千户……这些事先不告诉方指挥使,让刘千户带兵去抓现行,只要人赃俱获,方指挥使只能挥泪斩马谡了。”
万横一听这个主意甚好,握紧拳头,恶狠狠地道:“好,好啊!哼,那个女人也有今天!”
……
……
七月二十四,正好是约定好交易的时间。
提前几日,沈溪便抽出时间,把熙儿这样一个刁蛮任性的教坊司头牌,训练成冷艳的日本女忍者。
熙儿的衣服,换上了前世记忆中日本忍者的黑色服装,衣饰、发饰、佩刀和一应行为习惯,事无巨细,沈溪都列了出来,详细教授给熙儿。
熙儿与云柳每天都会到客栈四个时辰,接受训练。
玉娘要将她二人送给沈溪之事,她们都是知情的,本来熙儿并不怎么愿意,但当得知自己白送人却遭沈溪拒绝时,却又羞又恼,本想好好教训沈溪一番,但见到沈溪后,她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沈溪她便有一种使不上力的感觉。
“……记好了,今晚除了让你说的那些话,其他的一句都不能说,一旦暴露你日常习惯的言谈举止,必定会露馅。”
临出发前,沈溪谆谆告诫。
熙儿蹙眉:“你让我背的那些叽里咕噜的话,真的是倭语?那些与我们交易的人能听得懂吗?”
云柳白了熙儿一眼:“若那些人不懂倭人的话,怎跟倭人做买卖?沈公子教给你的那些,必定是倭人的语言……你千万别疏忽大意,到时候自己陷进去不说,还害得所有人跟着你遭殃!”
熙儿啐道:“我才不信他懂倭人的话呢。”嘴上说不信,但心里却老老实实把这几天学过的日常倭语又温习了几遍。
过了晌午,马九召集好人手,前来通知。
沈溪对马九详细交待一番,对于一些细节反复交代,务必要求做到不出一点纰漏。沈溪最后道:“确保兄弟们安全为第一要务,若事情败露,千万不要恋战,赶紧撤退,以后咱们再想办法!”
经过这段时间沈溪耳提面命,马九学到了很多东西,身上已经有了一种江湖大佬的气势,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小掌柜。”
随后匆忙离开。
到日落时,马九已经出发差不多一个时辰了,沈溪跟熙儿和云柳在城中码头上了船,出了水关后沿河流而下,来到距离晋安河与闽江交汇处不远的一处河段泊靠。这里恰好有一大片芦苇荡,可以方便隐匿船只以及人员。
马九提前带人等候在岸边,这些人统一换上沈溪之前找人缝制的倭寇衣物,只有马九身着平常衣衫,因为一会儿他要以熙儿这个倭寇女首领的“翻译”面目出现。
沈溪道:“我跟云柳在船上等你们,行动时在时间上一定要拿捏准确,不能有丝毫耽搁。等事一成,马上撤退,先沿江南下到清水渡登岸,把衣物都烧了,明早回城。”
马九应道:“小掌柜放心,全按照您吩咐的做,您留在清水渡等好消息就是。”
沈溪点头,但心里依然有些忐忑不安。因为他不能亲自露面,很多事只能尽量提前规划好,务求做到不出什么疏漏,但一些临场变化,要全看马九和熙儿发挥,有时候一着不慎,就有可能满盘皆输。
夜幕浓重,沈溪让船夫把船划到芦苇荡深处。他并不急着前往清水渡,而是找了个干燥的地方上了岸,眺望远处的山峦。虽然此地距离交易地点太远,中间又隔了座山头,根本就看不清那边的情况,但依然情不自禁这么做。
云柳上得岸来,给沈溪披上衣服:“公子,河风太凉,还是到船上等候吧。”
沈溪摇摇头:“我还是在这里,吹吹风让头脑清醒,这样想起事情来思路更加清晰。”
眼下所有计划都已经安排妥当,沈溪觉得,最大的变数可能来自于訾倩那边,但无论訾倩是否会按照他的计划来,只要能把宋喜儿掳劫到手,那计划就算圆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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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〇章 连环计(下)
沈溪和马九带人走的是水路,宋喜儿则带人走陆地,她依照约定只带三十人,不过却暗中使了个心眼儿,三十多辆赶马车的车夫全部是好手所拌。每辆马车里塞进五六名全身五花大绑,嘴里被塞进破布准备被贩卖出海的丁口。
按照之前约定的价格,每个人二十两,这笔生意的总价在三千两银子左右。
至于宋喜儿是从何处弄来的这些人,沈溪不是很清楚,但料想不过是两种途径,一者是靠城里的牙婆买来签了卖身契的女子,而其他的男男女女,则很有可能是宋喜儿找人掳劫去的。
这年头青壮年男子是社会最重要的资源,除了掳掠或者诱骗别无他途。以宋喜儿在福州的势力,连杀人放火她都敢做,掳劫人口自不在话下。反正城里每天都有人失踪,就算官府怀疑到她头上,只要没抓现行,拿她根本就没辙。
这次见面的地点,是在城外十几里外一处山头,以前山头上有一个村庄,但由于几年前倭寇犯境将村里人杀了个精光,庄子就此荒废,如今只剩下残垣断瓦,不过面对福州城的西北半山腰处有座土地庙,有人偶尔会供奉香火。
沧海桑田,几百年后这片地区都是福州市区范围,但现在却是荒芜之地。
沈溪让马九考察过地形,对周边地势有较为细致的了解,知道东南方山坡处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中间掩藏着一处谷地,可以抄捷径从谷地出山。这条小道平日很少有人走,从谷地出来往南不到五里就到了闽江边。
夜深人静,马九带人从东坡上山,然后绕到西北方向约好的会面地点。这个方向的山路相对难走,不过却是为了防止宋喜儿的人过来阻截,若真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溜下谷地,从容撤退。
来到西坡半山腰一片灌木林,联络人发出信号……天空中窜起三朵红色的烟花,证实宋喜儿的确履约带了人来,马九看过后将嘴里叼着的稻草吐到地上,对熙儿点头哈腰道:“大小姐,我们可以上山了。”
熙儿不怎么喜欢马九这样轻佻的作风,轻哼一声,抱着沈溪给她的佩刀往山上走,还没到土地庙,就见有火光。
马九小声道:“小掌柜说,宋喜儿肯定会找人在山头附近埋伏,我们抓到人后马上下山。”
熙儿没好气道:“不用你提醒,而且从现在开始,必须说倭语,要是出了差错,别推到我身上!”
随后,熙儿冲着他大声喝斥了一句:“八格牙路!”
马九有些悻悻然,他觉得熙儿非常难伺候,但他又知道这是沈溪特别找来的“高手”,不能得罪。
今天这场戏中,熙儿才是主角,他不过是一个负责跑腿传话的跟班。
另一边,宋喜儿带着人先到了约定地点,发觉“倭人”没到时,宋喜儿的人都有些愤怒。
老儒生在那儿侃侃而谈:“跟你们讲,这些个东瀛人,都是漂洋过海到咱中土来做杀头买卖的,人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所以事事小心,你看这次,我敢说他们来的人一定不会少,因为人家怕咱黑吃黑……”
宋喜儿瞥了他一眼:“能不能少说两句?”
老儒生缩了缩头:“当家的提醒的是,我站在旁边装哑巴便是。”
宋喜儿带来的人都举着火把,方便照明,他们身上都带着兵刃,防止一会儿交易不成两边动手吃亏。
宋喜儿颇为自负,有方贯的庇护,她在福州城作威作福,跟倭寇的人**易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觉得这些倭寇没那本事敢跟她来硬的。
这次的生意,据那些倭寇说是长期的买卖,只要第一笔生意做成,后面交易会接连不断,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两次,对她而言这可是大好事,因为最近这一年多,左副都御史刘大夏盯得紧,福建都司的人加大了对倭寇的打击力度,倭寇已有很长时间不敢在福州附近露面了。
宋喜儿心想:“我平日赚的钱,大多孝敬上去了,手里也就攒下一万多两银子。眼看那老家伙明年卸任,下一任指挥使来,我不是要花大笔钱去疏通?就算我年岁大,还得伺候那些个老家伙,想想就恶心!”
宋喜儿自己本就是小人物,她清楚女人只能依靠当权者的庇护才能站稳脚跟,所以她知道怎么做才对自己最有利。
宋喜儿爬得越高,越是不想丢掉眼前的一切。
终于在过了半夜之后,埋伏在半山腰的眼线上来传报,说是倭人来了。
“……当家的,真的是倭人,他们的装扮跟咱汉人截然不同,路上我听他们叽里咕噜的,说的话怎么都听不懂。”
来报信的人似乎有些忌惮,外间传说中的倭寇无不是茹毛饮血的魔鬼,他感觉自己从魔鬼堆里转了一圈活着回来,隐隐有些庆幸。
有人出言喝斥:“听不懂说什么就是倭人?指不定是哪个偏僻地方的语言!当家的,要不要把商当家的人叫上来?”
宋喜儿摆摆手:“既然人家来了,何必自找麻烦?”
过了不长时间,“倭人”终于抵达废弃的小山村,从村口就听到那些“倭人”在嚣张喝骂,似乎对宋喜儿派去接待的人有些不满,宋喜儿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老儒生脸色有些为难:“都是骂人的话,当家的还是不知道为好。”
其实他也只是跟东瀛人做了几年生意,文字勉强能看懂一些,但还是要连在一起才能明晓其意,倭人日常语言他也大体能听懂,可一些不太常用的脏话,他就不怎么清楚了。
“倭人”到了村子中间最大的那间院子,前面打头的是几个腰佩长刀的武士,后面带头的却是一名英姿飒飒的女倭人,令宋喜儿那些跟班看了后不由眼前一亮。
宋喜儿皱了下眉头,脸上流露出一副谨慎的神色。毕竟来的是女子,她有些诧异,不是听说女子在倭人在地位不高吗?怎么对方却是以此人带队?但她转念一想:“来的是女人,反而容易试探虚实。”
若带头的是男子,说话间她还不太容易察觉是否为中原人假扮,但若是女子,她首先想到的是,就算有人设计坑她,也找不到一个懂倭人语言并愿意抛头露面置自己于险地的女人。
双方站定,手上刀剑相向,显然彼此都有戒心。
“倭女”突然说了一句话,负责当中间人的马九上去侧耳一听,才过来道:“你们把人带来没有?”
这次宋喜儿没有问老儒生。
她已经听出来了,那女子确实不是汉人,说出来的话,跟她之前接触的那些倭人的说话极为相似。但为求保险,她还是问了旁边的老儒生一句:“是这意思吗?”
老儒生这次却很肯定,点头道:“当家的,没错!”
宋喜儿一直悬着的心,到此时终于算是彻底放了下心。她现在不再怀疑这是否是别人设下的一个局,而只想能否把这生意做好。
“把人押过来。”
宋喜儿一声令下,她身后那些个大汉,从马车上把全身捆绑并堵住嘴的丁口押解到院子里,一百多人密密麻麻站了几排,马九上去看过,然后回去在“倭女”耳边说了什么,倭女又说一句,马九才过来道:“女人多了些,我们需要更多的青壮。”
宋喜儿没有亲自上前叙话,老儒生主动站出来解释:“男丁不怎么好找,不过这是第一批,后续情况应该会有所改善。”
马九请示过倭女的意思,道:“我们要验货。”
“验货可以,不过你们总该把真金白银拿出来给我们瞧瞧,你们不会是想空手套白狼吧?”
令宋喜儿一伙人警惕的是,这些倭人前来,根本没带什么箱子,山坡附近也没有停放有马车,这给人一种要明抢的感觉。
宋喜儿谨慎起见,肯定不能让倭人靠“货”太近,根据她对倭人的了解,这些人凶残至极,真动起手,她带来的那些打手人数虽多,但不一定招架得住,很可能让自己置身险地。
马九回去跟倭女说了,倭女似乎有些生气,呼喝了两声。老儒生凑过来道:“东瀛女人……似乎不太满意。”
宋喜儿瞥了老儒生一眼:“这还用你说?”
倭女说完,转过身,似乎不想跟宋喜儿正视,这也是出于沈溪的交待,若熙儿被宋喜儿长久打量,容易被对方抓到神色间的破绽。
宋喜儿能在福州城称王称霸,必然无比精明,其观人待物必然有一套。
马九带着两个背着包袱的倭人男子走到中间,两个男子先后把肩膀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到地上摊开,宋喜儿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里面是一块一块黄色的金饼,一块金饼最少有十来两,粗略一数加起来有一百多块。
按照明朝金银兑换的比例,这些金饼至少价值五六千两银子。
宋喜儿的人不由恍然:“难怪这些倭人没带银子,原来人家带的是轻便的金子。”
见到金饼,宋喜儿心中一喜,若是银子的话,再加上一些折色,她可能赚不到三千两银子,可若是金子,她可以在兑换通价上讨价还价一番,赚的可就多了。
随即马九陪着两名倭寇上前去“验货”,首先要确定女子的样貌和身材,再者是确定男丁是否都是青壮,能不能做力气活。
倭人似乎对其中不少“货”都不满意,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老儒生赶紧对宋喜儿道:“掌柜的,那些东瀛人觉得咱以次充好……似乎有意压咱的价。”
旁边一个汉子拍了拍手上的刀:“不怕,咱有家伙,大不了抢呗。”
老儒生一听有些急了:“切不可如此,你要是能打得赢这些东瀛人,我把脑袋割下来送给你。”
宋喜儿吩咐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与倭人起冲突。”
宋喜儿见那些倭人身上都有佩刀,心里非常忌惮,看起来自己这边加上车夫人要多得多,但真要打起来她可没有丝毫胜算,毕竟五百人一队的官兵都有面对二三十人的倭人转身而逃的经历。
更何况对方说这只是第一笔生意,以后还有大笔买卖等着她,实在没必要因小失大。
等马九陪着倭人查验过货物之后,回去通禀那倭女,让人惊讶的是,倭女脸上只是露出一丝不太满意的神色,但随后却点了点头,大声说了一句。
老儒生道:“当家的,那东瀛女人说这笔交易可行进行,一百五十人,一共支付五百两金子,但要您亲自上前,与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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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币制混乱,金银没有明确的比率,通常史学家认为明朝中期官方定价约为1两金子价值6两银子,当然民间兑换比率可能更高。而明制一两约为公制37.3克,哪怕1000两也不过37300克,大约为37.3公斤,两个人来背,一个人背十多公斤,应该合情合理。
天子身体没痊愈,非常嗜睡,几次码到半道就睡过去,状态差得不是一点儿半点儿。这一章足足码了四五个小时,也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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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一章 我是魔鬼
五百两金子,按照官价折合银子就是三千两,若是在民间兑换,可以换到近三千五百两银子!
宋喜儿心里直发怵,眼看那倭女抱着佩刀走上前,站在院子中央,有种舍我其谁的雍容大度,若她落了威风,首先就为自己的手下瞧不起。
就在宋喜儿迟疑时,旁边刚才那个拍刀挑衅的随从道:“当家的,这些倭人欺人太甚,我去!”
说着,汉子提起刀,雄纠纠气昂昂地大步上前。
他早就看中那倭女的姿色,想趁机将那不可一世的倭女给劫回来,这样不但不用把手里的丁****出去,还能把倭寇剩下的金饼也一并抢回来,而他作为最大的功臣,飞黄腾达不说,还能尝尝倭女的滋味,甚至央求宋喜儿把倭女赏赐给他。
谁知汉子刚走到倭女面前不到一丈远,倭女突然蹙了蹙眉头。老儒生赶紧提醒:“当家的,这些东瀛人脾气古怪,这么直冲冲上去怕是对人不尊重……”
宋喜儿刚要出声招呼,为时已晚,倭女突然一把抽出佩刀,电光火石之间,那汉子没等把手上的刀往上提,倭女的长刀已经抵在那汉子的脖颈上,速度之快,令汉子竟然没有丝毫的反应。
汉子一时手脚发软,“咣当”一声,连刀带鞘一并落到了地上。
宋喜儿以及她身后的随从看到这一幕,都觉得背心一紧,就好像被佩刀架着脖子的是他们自己一样,因为以这女子出刀速度,没一个人能反应过来。
随着倭女的动作,她后面那些倭人“八嘎”、“八格牙路”地大声叫骂,纷纷把腰间的长刀抽出来,不过在速度和气势上,这些人跟倭女无法相提并论,但一个个看起来都是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样子,似乎觉得受到侮辱,准备讨回公道。
倭女突然喝了一句,这次不用马九通传,老儒生已经翻译出来了:“掌柜的,那倭女坚持让您上前去,您看……”
这次没一个人过来劝宋喜儿。
一个倭女就那么厉害,她身后还带着一群穷凶极恶的倭寇,宋喜儿的人打从心底里感到惧怕。
这些人平日在市井之间耍耍威风还可,他们本身连官军都不如,如今见到连官军都害怕的倭寇,一个比一个胆怯懦弱。
宋喜儿看到情况有些不对,心里把那不识相的随从暗骂一顿,想了想打定主意,在老儒生相陪之下上前。
那老儒生看起来啰哩啰唆非常市侩,但此时却有勇气陪伴在宋喜儿左右,不得不说她选人还是有一套的。
宋喜儿走到倭女身前,与倭女正视。
光线并不是很强,本来宋喜儿只能看到倭女脸部大致轮廓和样貌,此时四目相对,眼神在空中碰撞。
就在宋喜儿察觉有什么不对,想转身离开时,倭女已把长刀从那汉子脖颈部位挪开,闪电般移到宋喜儿的颈间。
那汉子满头都是豆粒大的汗珠,有种死里逃生的侥幸。宋喜儿不动声色,冷笑道:“没用的东西,回去!”
汉子羞惭满面,连刀都顾不得拾起来,灰头土脸回到人群中。
宋喜儿脸上带着镇定自若的笑容,瞥了脖颈上的长刀一眼,“我如约而来,可以交易了吗?”
倭女脸上露出一点疑窦之色。
本是这话需要马九进行翻译,可这句汉话该如何用倭语说出来,沈溪却没教过他,如何知晓?不过马九很聪明,直接凑过头在熙儿乔装的倭女耳边一阵低语,如此就算老儒生竖着耳朵,也听不到说的是什么。
倭女听完之后,神色冷淡地摇摇头:“要她……”
话说得极为生涩,就好像刚学会汉语的外国人一样,宋喜儿这次听明白了,就在她觉得不妙时,冲过来几个精壮的倭人男子。
两边登时又剑拔弩张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
宋喜儿的人有些聒噪,远远对着倭人挥舞兵器,但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马九上前连连摆手:“诸位别误会,这位女首领乃是东瀛足利将军的孙女,自小在伊贺学习忍术,武功高强,目前掌管福州东面几十个岛上的英雄好汉。此番是想请宋大当家到我们岛上一叙,谈一笔大生意。”
马九还在说话,宋喜儿已被两名倭人男子挟持。
宋喜儿拼命挣扎,但她就算身处高位,也只是个靠美色和智计出头的女子,哪里有几个青壮汉子力气大?
宋喜儿的人一看自己的大当家被人挟持,就算刚才见识了倭女的刀法,此时他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挺身而出。
就在这个时候,马九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对着天空一拉绳索,一道红色焰火冲天而去。
“啪……”
焰火在天上炸开。
宋喜儿的人正感莫名其妙,却见山下四面都有焰火回应,各个方向传来一阵阵异响。
这时候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好,这些倭人耍诈,大批倭人把山头给包围了。”
此时宋喜儿已被两名汉子架着出了破败的村子,就在宋喜儿的人想追出去时,之前一直充当跑腿传话小人物的马九,脸上突然现出一丝狰狞之色,一摆手,那些倭人中冲出来几位,手上拿着大小弩,“嗖嗖嗖”几支弩箭射出,冲上前来的人马上倒下去七八个。
这下宋喜儿的人不再敢靠近了,马九带着人殿后,从山头东南部的树林谷地撤退。
“七当家,大当家被倭人劫走了,怎么办才好?”
此时宋喜儿的人乱成一锅粥,当家人被劫持,他们想上去营救,可这些倭人出手太过狠辣,身上藏着的小弩之前根本就没发觉,眼下已经伤了几人,幸亏没射中要害,不然这弩箭一准要了几人的命。
谁都不敢再冲上去抢人,毕竟倭人除了弩箭之外还有刀,连那个倭女的刀法都如此精湛,那些倭人男子必定差不到哪儿去。此时宋喜儿最倚重的二当家商维齐不在,没个人出来挑头拿主意。
“快去通知商当家,这些倭人对咱福州地面不熟悉,肯定走不快……让商当家带人把他们拦截下来。”
宋喜儿带来的随从加上车夫,足足有六十多人,但刚才伤了几个,必须要有人留下来照料伤员以及那些蠢蠢欲动的丁口,又得找人通知山下的商维齐拿主意,还要派人跟着倭人以便获悉去处。
宋喜儿的人基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根本就没料到这些倭人是车马帮的人假扮,而由于事前准备充足,马九他们对于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这群素来自大惯了的家伙。
尾随追下山的大约不到十人,一个个贪生怕死,知道倭人厉害,不敢追得太近,都想把通风报信的差事留给自己。
就在局面一片混乱之际,山下又传来异动,似乎正有官兵往废弃的小村庄靠近。
“七当家,知府衙门的衙差伙同千户所的官兵来了。”
这消息一传开,这群人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宋喜儿的背后是福建都司衙门的都指挥使方贯,别说是知府衙门了,就连布政使司都得卖面子。在这大当家被劫持的当口,知府衙门就来人,而且还伙同卫所的官兵,显然不是来帮忙的!
难道是来追查人口失踪案的?
村子里一片混乱,宋喜儿的一众手下慌了手脚,如同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
此时马九等人,已扛着被捆缚好手脚、蒙着眼睛、嘴里塞了块破布的宋喜儿和老儒生,一路下山。
等到了山下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几辆马车刚好赶到。
把人捆好塞到马车里,一共八辆马车,一辆马车跳上去四五个人。等马车全力开动,那些尾随的人追赶不及,只能回去复命。
马车一路到了闽江边,此时沈溪和云柳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双方打出接应暗号,马车停了下来。
等人下来完后,马车立即转向,驶往东北方连江方向,在合浦里拉上早已备好的海带、虾仁、鱿鱼干等海货,返回福州,然后运回闽西。
当然,车队有着充足的不在场的证据,从客栈掌柜到伙计,以及当晚汀州商会宴请并喝得敏酊大醉的巡检司官兵,都可以证明。
马九押送宋喜儿和老儒生到了船上。
马九显然还没从刚才当众劫人伤人的狂热中缓过来,双目赤红,看到沈溪后问道:“小掌柜,您不是在清水渡等候吗?”
“别多说话,上船!”
沈溪一声令下,所有人都钻进岸边停靠的几艘船,船队很快离开芦苇荡,沿江而下。
船舱里,沈溪让人把宋喜儿脸上的黑布揭了下来。
宋喜儿见马九跟沈溪和刚才的倭女站在一起,还以为沈溪也是倭人,顾不上细想为何沈溪看了有些眼熟,赶紧对马九道:
“这些兄弟,劳烦跟几位倭人当家的说说,只要放我一条生路,多少银子都可以。以后我可以帮你们买人,美女……还有青壮,为你们充当细作……”
沈溪冷笑不已:“宋当家,你找人烧我们商会的房子,抢我们的货,杀我们人的时候,可有想过放我们一条生路?”
宋喜儿脑子突然“嗡”了一下,在市井摸爬滚打厮混了那么多年,她听到这话马上恍然大悟。
这是一个局……
宋喜儿悲哀地想:“他们把实情告诉我,那是不想留我性命了!”
宋喜儿嘴唇被咬出血来,道:“你们汀州商会以后如何,我不管……你们……你们饶我一命,既往不咎……”
马九怒喝:“晚了!就在头些日子,你们抢我们的货仓,又出了几条人命,还把我们小掌柜的伯父从淮阳楼推下楼去……这新账旧账一块儿算!”
宋喜儿一想,之前的确是把个来自闽西的老穷酸押出去想暴打一顿,不过他自己脚底不稳滚下楼,生死不知,这事儿怎么都不该赖在她头上吧?那等只会在风月场所占女人便宜的混蛋,连死都不会有人过问,居然有人为他寻仇?
马九向沈溪请示道:“小掌柜,就此把她推下江,淹死她?”
沈溪摇了摇头,这让宋喜儿看到几分生还的希望。她此时看出来了,就算马九和倭女地位很高,可依然要听这个少年郎的。
沈溪道:“将她沉江,万一她运气好,被谁救起来,势必对我商会展开报复……为了以防万一,必须先杀掉,等没气了再沉江!”
宋喜儿惊愕地看着沈溪,这哪里是个少年郎,简直比魔鬼还要可怕!
马九咬牙道:“明白,不过小掌柜,这女人害死我们那么多弟兄,弟兄们早就想食其肉、寝其皮……小掌柜,你把她赐给弟兄们,让大家伙先解解气如何?”
“不行!”
沈溪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她罪大恶极,杀她,是替天行道,但若对其生命有所亵渎,那我们也是恶人!切不可如此!”
马九想了想,觉得沈溪的话很有道理:“好吧,小当家说怎样就怎样……来人,把这恶婆娘押出去,先把她杀死,再投进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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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二章 恍然大悟
宋喜儿和跟她一起被擒的老儒生,在船板上被长刀刺穿身躯,尸体绑上大石头沉入闽江中。
沈溪虽未亲自动手,但为求稳妥全程在旁监督。
等车马帮的人把事情办妥后,沈溪吩咐马九清洗船板上的血迹,而他自己则与云柳进到船舱内休息。
出来忙了半宿,沈溪有些着凉,不断咳嗽。
云柳给沈溪诊过脉,亲自烧了热水过来,让沈溪捧着热茶暖身子。
熙儿坐在旁边,支着头道:“下山时好像听说官府的人到了,他们是如何找过来的?”
沈溪咳嗽两声,不以为意道:“是我找人报的官……若非官府的人前来,你们要安稳撤下山可不那么容易。”
云柳道:“听玉娘说,官所的人通知了福州左卫的官兵,可能也一并去了……不知道会不会顺着踪迹追查过来?”
沈溪看了熙儿一眼:“那就要看你们是否露出破绽了……如果演得好的话,就算官兵将宋喜儿的人擒获,他们也只当劫走宋喜儿的是倭人,不会怀疑其他。”
“明早咱们分批进城,若城门口检查严密的话,过些日子进城也可以。反正咱们商会的舟船与车队往来不断,要捎带几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随后沈溪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休息。云柳没有打扰沈溪,在旁边安静坐着,只有熙儿闲不住,时常出去看看。
一个时辰后,船只停靠到了岸边,却不是清水渡码头,因为码头夜泊船只回头容易招致官府追查。
依然从从一片芦苇荡上岸,穿过一片野草丛生的旷野,迎面是一个小山岗。山岗另一侧有一条被树林覆盖的小溪。
沈溪来到小溪左侧的河坎边,指使人在一面崖壁下挖掘了个大坑,然后用油纸将倭人衣物以及之前携带的武士佩刀包裹好,放入坑中,然后填埋上砂石,再从河中抱来一些大石头垒实,最后零散放上一些大小石块,就好像是发洪水时自然冲到上面似的。
等检查后觉得没什么问题,沈溪让所有人换好衣服,便让大家各自散去。
根据之前的计划,弟兄们三五成队,分别到福州城外汀州商会的各联络点歇宿,就此化整为零。
沈溪乘坐马车返回福州城,由马九和一名车马帮的弟兄赶车,车厢里载着沈溪、云柳和熙儿。
一路基本都是沿江便道,快到福州城时也未发现可供暂时歇息的客栈。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亮了,沈溪决定不在城外留宿,继续向前。
等马车来到城门口,城门已经正常开启。
马九从马车上下来,让车马帮弟兄赶车送沈溪三人进城,他自己则要先在城外躲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再回城。
进城时并未遭到严格的检查,沈溪把路引拿出,得知沈溪是赶考的考生,城门卫没有任何刁难。
这些日子,福州城里每天都有考生前来,并不稀奇。只是官兵们惊讶于沈溪小小年岁就考乡试,带队的小校故意过来套近乎,跟沈溪搭茬。
从这一点,沈溪基本能判断出,官府虽然昨日抓获了宋喜儿那群手下,并找到大批失踪人口,可谓人赃并获。
但是,官府并不打算将事情张扬开来,毕竟治下如此多百姓被劫掠,而且还要卖给倭人,算得上是很大的丑闻,一旦事情闹大的话,言官御史肯定会紧盯着不放,到时候说不定许多人头上的乌纱帽不保。
再者,此番抓获的福州地方势力的头目,素来民怨极大,以前慑于都司衙门的压力,各级不敢秉公执法,现在罪证确凿,三司衙门之间也要有一个协调的过程,看看如何才能把责任免去,而让功劳最大化。
而此时府、县两级官府,更重视宋喜儿失踪后福州三教九流势力如何安置,至于追捕倭寇之事,本非地方官府的管理权限,福州左卫那边,也得看看都司衙门最终如何定夺,毕竟宋喜儿是方贯豢养的鹰犬,如果方贯的人勾连倭寇的事情曝光,肯定会引发轩然大波,内部也有一个绥靖妥协的过程。
沈溪回到客栈,尹掌柜非常惊讶,不知沈溪昨夜为何没有回来,沈溪只是借口去城中参加文会太晚便在好友的房里留宿,尹掌柜并未怀疑,沈溪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扎到床上沉沉睡去……除了身体上的疲累,他还有一种心理上的困倦。
宋喜儿和老儒生虽然不是沈溪亲手所杀,但却是出于他的授意,在他眼皮子底下从活人变成尸体。
再世为人,沈溪虽然看淡生死,但那种血腥的场面亲身经历,还是令他一时间难以释怀。
沈溪睡得很沉,已经很久没有梦到的迷雾,再次出现在他的梦境中。只是这次,却不是之前那枚莲子,而是一朵美丽的莲花,他感到心境突然变得极为平和,就好像身处一片安宁详和的佛光普照下。
没有黑暗和陨落,没有破灭和更替,就在莲花散发的七彩祥光包围中,沈溪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不知何时,感觉一股清凉的风吹到身上,浑身无比舒坦,沈溪突然醒了过来,睁开眼时,只见尹文伺立床边,正挥动芭蕉扇给他扇风,显得非常卖力。
见到沈溪醒来,小妮子脸上绽开笑容,手上仍旧扇个不停,只是她自己额头早已被细小的汗珠布满。
沈溪坐起身来,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早已过了晌午,太阳西斜,睡了快有一天了。沈溪打量尹文,问道:“何时过来的?”
尹文平日沉默寡言,不过沈溪问她话时,她总会认真回答:“来了有些时候,进来时……少爷正在睡觉,满头大汗,于是我就帮你扇风纳凉。”
“谢谢。”沈溪道。
“嘻……”
尹文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沈溪整理了一下衣服,来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书本开始温书,但脑海中清晰浮现两个景象,其一是昨日宋喜儿临死前发出的哀鸣,还有他睡梦中散发佛光的莲花。
“少爷,你热不热?我想给自己扇一会儿。”尹文搬了张小板凳过来,刚坐下,就带着几分稚气问道。
沈溪摇头:“我不热,你自己扇就好。”
尹文美滋滋地点了点头,拿着芭蕉扇给她自己扇风,额前的鬓发被风吹起,一飘一摆,显得很俏皮,就好像少女的心境一样。
沈溪看着尹文天真无邪的眸子,感觉到一股安详,想到自己昨日手上沾染血腥,一时无颜面对这份纯真善良。
可转念一想,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正是为了保护身边人可以继续这么天真无邪不被世俗所玷污?
想到这儿,沈溪的心迅速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状态。
只要身边人安稳,可以平平安安过日子,不被人欺辱,就算做再多也值得!坏的,恶的,由他一个人来承担即可,把最纯、真美好的东西留给他所爱所惦记之人。
这也算是他活在这世上的责任!
……
……
日落时分,又到离开的时间,尹文开始变得闷闷不乐。
以她的年岁不懂男女之情,只是把沈溪看作一个什么都懂的玩伴,充满了眷恋。毕竟小女孩平日被养在深闺,除了父母亲人,根本接触不到外面的人,而她的家人忙于生计,又或者要进学读书,少有陪她玩。
少女的心境最纯真,喜欢就是喜欢,不会刻意掩藏,当她跟在祖母身后,三步一回头走出客栈后门时,沈溪伫立窗前,看了她的背影许久。
夜幕尚未落下,玉娘过来拜访,她想知道沈溪下一步的计划。
“……宋喜儿一死,淮阳楼群龙无首,连宋喜儿的得力帮手商维齐也被官府捉拿归案,看来大厦将倾啊!訾家妹妹正在走官府和都司衙门的渠道,想接替宋喜儿的位置。如今看来,她很有机会。”
玉娘说这些话,代表她也感觉訾倩用心不良。
沈溪非常清楚,訾倩和玉娘都不怎么相信对方,彼此都相互盯得很紧,一举一动都逃脱不了对方的视线。他之所以会提醒玉娘不要跟訾倩接近,便是要让訾倩心生疑虑。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訾倩发现玉娘有意无意避着她后,误以为玉娘想脚踩两只船,可能跟宋喜儿有接触。
于是,訾倩不惜美色相诱,从商维齐那里套取情报,发现宋喜儿正准备与倭寇做买卖,越发怀疑玉娘是不是也牵涉到了其中,于是准备通过福州左卫的人马,来一个人赃并获。
沈溪摇头道:“她不会有机会的。”
“哦?”玉娘显然没想明白。
沈溪为何要一再提醒她不要把事情泄密,她回头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有了沈溪的吩咐,她便尽量不去见訾倩,担心会露出口角,辜负沈溪的信任。结果訾倩却从玉娘的行止中嗅到某种危机,进而对宋喜儿展开反制行动。
玉娘到现在都认为,这不过是沈溪想为事成添加筹码。她根本就没想到,訾倩的上蹿下跳,只会适得其反,她背后所作这一切只会让方贯以为,其实宋喜儿的失踪完全就是訾倩一手设计。
沈溪道:“玉娘人脉广泛,此时应该去给方指挥使送礼了。”
一句话,其实是在点醒玉娘。
玉娘一个激灵,立即又把事情始末细细思量一番,终于明白过来,其实沈溪所设的根本就是连环计,一方面想方设法除去宋喜儿,同时让訾倩主动跳出来背黑锅,把一切的源头都指向訾倩。
訾倩得罪了都司衙门,肯定讨不了好,如果玉娘这个时候能主动贴上方贯,说不一定会取代宋喜儿的位置。
玉娘想了想,轻轻一笑:“奴家已非青春少艾,没太多精力涉足江湖之事,奴家只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那些独霸一方的风光还是留给他人好。”
沈溪提出来的不过是构想,玉娘有权力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
要获取方贯的信任,不但要送上大批钱财,更要委身于方贯,作为刚从欢场出来的女人,玉娘不想重蹈覆辙完全可以理解。
玉娘的心,到底还是高洁和冷傲了些,不似訾倩那般不择手段。
又或者是玉娘看不起方贯,认她的身份和阅历,不屑于要跟一个即将卸任的都指挥使同流合污。
沈溪道:“既然如此,那就看地方上如何瓜分淮阳楼这块大饼了,各家又能分到多少。至少我汀州商会,只是想安守本分做点儿小生意。”
玉娘抿嘴一笑,白了沈溪一眼,好像在说,你费尽心思设计这么一出,岂会甘于分小小的一杯羹?
玉娘道:“奴家已让熙儿那丫头去城外暂避,奴家也会离开福州一些日子,若沈公子有事想找奴家,只管对云柳说,她就住在街尾的客栈里。”
沈溪点头,玉娘既然选择抽身事外,不打算争夺福州的地盘和利益,那她就必须要选择避祸,否则逐渐回味过来的訾倩,肯定要对她加以报复。
玉娘的自保意识很强,眼看在这件事上她处于夹缝中几面不讨好,干脆过来跟沈溪打个招呼,先行离开福州。
她想得很简单,沈溪既然能设计把宋喜儿除掉,这就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心机和气度,回过头汀州商会肯定在福州大有作为。到了那个时候,她再回来,只要依附于汀州商会,那她就可以高枕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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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三章 打肿脸充胖子
随着宋喜儿“失踪”,淮阳楼土崩瓦解,福州城里的局势骤然变得紧张,各大势力觊觎龙头老大的位置,必然要发起惨烈的争夺,在最终尘埃落定之前,肯定太平不了。
訾倩本以为,宋喜儿倒台后,必然会由她来接替宋喜儿的位置,但因宋喜儿被“倭寇劫持”一事显得非常蹊跷,方贯并未领会訾倩的示好。
此时沈溪除了让马九暗中让汀州商会抢夺地盘外,他自己则全力备考,因为此时已经是七月底,距离八月初九的乡试开考,已不过十几天。
七月二十八,在宋喜儿“失踪”四天后,沈溪收到汀州府的来信。
信一共三封,第一封是沈明钧夫妇找人写的,第二封是由李氏在宁化让沈永卓写给他和沈明文问候平安的,第三封则出自惠娘之手。
除了李氏的信,另两封信都是单独给沈溪的,沈溪并不准备示人,拿到房里自个儿看去了。对此沈明文有些不满,认为沈溪不该瞒着他,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认为可能沈明钧夫妇会悄悄给沈溪钱,而他却没有。
沈溪回到房里,把房门上了栓,这才走到书桌边,仔细看过父母和惠娘的家书。
虽然不是战争时期,家书抵不了万金,可面对家里人的关切和殷殷嘱托,沈溪还是感觉到自己不是孤单一个人。
周氏的嘱咐很多,每天几时休息,几时进餐,几时出去走走放松一下都说得清楚明白,又怕沈溪在省城这个花花世界因为没人管束无心学习,甚至变坏,带上了几句威胁之言。
以前沈溪最不想听的便是周氏的唠叨、数落和咒骂,但现在看到这些话写成家书送来,看过后竟然感觉有些温暖。
慈母多败儿,其实周氏并非不疼他,而是想多督导和教育他,希望他将来能成材,可受文化水平限制,所以每每说出便有些变味。
至于惠娘那封家书,则简单多了,或者是惠娘不知该如何表达,在信里跟周氏一样嘱咐他要保重身体,然后交待了下家里的情况,说是一切安好,请他切勿牵挂。
惠娘写信时,沈溪还没冒险设计除掉宋喜儿,若是被惠娘得知这边危机四伏的情况,估计她会平添几分担心吧。
看完信,沈溪失神许久,等尹文进房来,他才想起来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读书备考……
中午吃饭时,沈明文的意思,由他来写回信,明显是担心沈溪会把他在淮阳楼失足堕楼梯的事情告诉李氏。
沈溪并不想理会,随便应了,借口笔墨纸砚不够了,需要出门一趟。
沈明文念着回房去斟酌他那封家书,并没多想,等沈溪离开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小子不是背着我出去吃酒了吧?”想追也来不及,只好自己跟尹掌柜讨了三两酒和一碟香豆上楼,自斟自饮去了。
确实如沈明文揣测的那样,沈溪是应苏通的邀约,参加一个小型文会。到了跟苏通约定的茶楼,苏通人早就到了,见到沈溪,除了高兴,还带着些许歉疚:“我还以为沈老弟你恨我当日在淮阳楼不作为,就此不出来见为兄了。”
沈溪道:“怎么会呢?在下对于苏兄的勇于担当佩服得紧,实在是乡试在即,不敢分心他顾。”
苏通笑了笑,随即给沈溪引介在场的人。
跟上次见过的那些士子不同,这次出席文会的只是一些学问寻常的考生,这次苏通并非是发起者。
在别人探讨学问时,苏通小声道:“沈老弟,说来这几日城里确实发生了一桩怪事,上月里跟我们为难的淮阳楼喜娘,居然失踪了,城里三教九流乱了套。不过也是报应,谁让她得罪你我,看来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沈溪道:“那倒是稀罕事。”
苏通再道:“不管她了,这次叫沈老弟你出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要提醒你。本届乡试,内帘官那边不知何人为主考,不过外帘官方面,若不出意料的话,还是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历届乡试考生都要提前送上学贡,若有怠慢的话,可能会影响到你我最后的录取。”
沈溪点了点头,临到开考,关于“学贿”的事终于被正大光明提了出来。
名义上如同考试费一样的学贡,但却没有规定具体的数额,乡试跟院试不同,因为考生多,出题量大,又被锁在考棚里,考题不能以巡牌的方式公布,所以不能像院试那样发几张空白的纸封起来便算完事,而是每张试卷都需要特别印制,考生一多,成本就大,所以得由考生自己交钱印试卷。
本来几张纸的事情,就算再加上一些草稿纸,算起来十几文钱便足够了,但每届乡试的学贿,少则百文,多则数百文甚至是几两银子,等于是让帘官有趁机敛财的机会,若考生孝敬的不多,很容易为帘官作梗刷下来。
苏通毕竟在衙门里有关系门路,提前打听清楚了,至于学贡方面交多少合适,他心里有数,又怕沈溪第一次赴考不懂这些门道,特意把沈溪叫出来交代清楚。
沈溪问道:“那苏兄认为交多少学贡合适?”
苏通想了想,道:“四贯钱差不多就行了。若再多的话,容易为御史诟病,这个钱不多不少……若沈老弟手头不宽裕的话,在下可以借给你。”
沈溪没想到苏通这么大方,一次借四两银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要知道一个廪生每年的廪饩银也才四两,若让考生交四两银子学贿,那就等于是廪生一年要喝西北风。
沈溪心想,难怪会有考生不愿交学贿最后被刷下来,实在是交不起这钱。
虽然沈溪平日里所花的都是老太太拨给他跟沈明文的那十五两考试经费,但他自己身上有不少的积蓄,临行前惠娘又偷偷塞给他几张银票,四两银子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只是他觉得这么白白交钱,有点儿太亏了。
沈溪道:“在下谢过苏兄的好意,四贯钱我还是有的。”
苏通点头一笑:“那就好,再过几天就要交学贡,可别耽搁了,虽然有个底数,而上无定数,但所交多寡都会如实记录,在帘官发榜之前,会有人比对所录考生的学贡多寡,若少的话……沈老弟应该明白。”
交得少了就会被刷下来,反正成绩又不公开透明,就算把你刷下来你也没辙。
这就是科举考试,定规矩的是朝廷,说是公开公正平等,但其中就是有许多猫腻让你防不胜防,若哪次遇上心黑的帘官,看你不爽,就是不让你中,你能怎么着?
沈溪非常清楚,这届福建乡试中有陈琛“不交贿用”而落榜之事,他自己不敢有丝毫怠慢,既然四贯钱必须出,那就随大流好了。至于沈明文那份,他懒得理会,没道理为沈明文中举还得委屈自己。
……
……
八月初四,是乡试截止报名的时间。随后两日,便是考生上交学贡的日子。
初五这天一大早,沈明文跟沈明堂要了三百文,说是交学贡,但其实他早有计较,只交个一百文,剩下两百文可以用来潇洒一番。
沈溪本要与沈明文同行,但沈明文却有意避开沈溪。
等沈溪交完学贡回来时,才知道沈明文未归,又等了两个多时辰,仍旧不见沈明文,沈明堂不禁有些着急,开始自责没有亲自陪同沈明文去交学贡。
“三伯,不用着急,也许大伯只是找个地方喝杯茶呢?”
沈溪说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沈明文手上有了钱会安分守己?
别跟上届乡试一样,等考试完穷困潦倒回到家乡说考得不好,但其实他考没考都存在疑问,毕竟乡试不中榜,考生家里不会得到特别的通知。
一直等到上灯时,沈明文仍旧没有回来,恰好马九过来找沈溪有事。
“大爷他还没回来?莫不是被……”马九正要说会不会是被宋喜儿的人寻仇,但发觉沈明堂在场,赶紧把话收住了。
沈溪道:“大伯这段时间倒也安分守己,可能是遇到什么旧友,一起坐下来喝杯茶,或者是赶赴文会。三伯,你先回去吧,有消息的话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因为沈明堂晚上要回去仓库那边守夜,不得已,只能离开客栈,提心吊胆地前去上工。
等人走了,沈溪才道:“九哥,麻烦你找人出去打听一下,这城里有什么私|娼|馆以及妓|寮之类的所在,多派人到这些地方看看。”
马九一听有些惊讶:“大老爷不会去这种地方吧?”
沈溪心说:“不去就怪了,他这个人没什么见识,除了这种地方,还能去哪儿?”
马九赶紧回去派人找,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沈明文。
原来,沈明文果真去了私|娼|馆,说是会什么“老情人”,结果他的那个老情人一年前就洗手不干了,他在私|娼|馆外大吵大闹,结果被人一通猛揍。
“大伯没事吧?”沈溪端了盆热水过去,招呼道,“若没吃饭的话,让尹掌柜给你把饭菜热热。”
“砰——”
沈明文怒气冲冲地拍了下桌子,喝道:“不吃!什么鬼地方,当我等读书人好欺负不成?推我下楼姑且不说,如今还大庭广众殴打我,待我来日高中……哎呦,小九你轻点儿,老爷我这边脸疼得厉害。”
沈明文还没高中,已经自称“老爷”。也是马九给沈溪面子,要是换了别人,马九递上去的不是毛巾,而是刀子。
“大老爷,您也是,那种地方不干不净,那些女人身上指不定有什么毛病呢。”马九苦口婆心劝解。
沈明文一听不乐意了:“什么地方?别瞎说,我只是过去找个朋友……”
炮|友也是朋友,沈溪算是明白了,反正沈明文是不会承认自己是去狎|妓的,不然怕沈溪写信告诉宁化家里。
沈溪道:“大伯,那三百文钱……”
沈明文道:“交学贡了,我现在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马九刚回来时就悄悄告诉沈溪,那些人不但把沈明文打了一顿,还把沈明文身上的钱抢走了,差不多有两百文。
要说这年头在私|娼|馆,两百文钱也确实可以充大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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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四章 三道考题(第三更)
把沈明文送回房,沈溪折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向马九道:
“宋喜儿失踪这些天,车马帮最重要的是招人,扩大规模,这时候福州城乱成一团,能把宋喜儿的一些地盘接收过来最好。”
马九笑道:“不用小掌柜您提醒,这事小的清楚。这几天我人在城外,可城里的弟兄没少做事,等明天请小掌柜过去瞧瞧……如今城里城外,咱的弟兄已扩充到两百号人,就算跟那姓訾的女人正面斗,咱也不落下风。”
沈溪出言提醒:“还是要适可而止……官府肯定会培植新的势力,别树大招风、成为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才好……做事一定要低调,最好做到把地盘抢下来了,别人还不知道!”
随后,沈溪让马九回去好好整顿一下,等明天探明家底后再好好谋划一番。
汀州商会到福州发展差不多有两年了,但除了开头那会儿有汀州知府安汝升支持日子好过发展迅速外,其他时间基本没什么进展。如今宋喜儿势力一去,她手底下的人首先开始内讧,很快一个独霸福州的庞然大物分裂成若干小组织,正是商会扩充势力的大好时机。
沈溪没求汀州商会以及下属的车马帮成为福州城最大的势力,但起码得从这次淮阳楼倒台后分得些汤汤水水,能跟城中其他帮派分庭抗礼即可。
第二天,沈溪和沈明堂,跟在马九身后,视察了汀州商会这几天取得的战果。
福州城内晋阳河边的两个客货码头,在宋喜儿失踪后,淮阳楼无瑕顾及,汀州商会仗着有车马帮这个打手,再加上商会本身便拥有的水运优势,短短几天时间里,福州城内两大码头均为车马帮占据。
此时车马帮正在整合码头上的势力,争取把福州城的水运牢牢掌控在手中。
这是沈溪特别向马九交待的,车马帮得依托车马行和船行来养活弟兄,把码头占下来,以后商会的水运就不会受制于人。
此时訾倩等势力的人,正在忙着接收宋喜儿名下的青|楼、酒楼、客栈、赌坊、当铺等产业,在那些人眼中,这些地方比什么都重要,但他们忽略了码头、市集等所在,这些地方有大批力夫和船工,只要整合好就会成为帮会的中坚力量。
马九把新加入商会的一些小势力头头介绍跟沈明堂认识,俨然把沈明堂当成是来巡视的大佬,这让沈明堂感到诚惶诚恐,他却不知,其实今日他侄子沈溪才是主角。
等会见结束,沈溪把马九叫到一边,又是一阵嘱咐,主要是让马九继续加大招揽人手的力度。
宋喜儿的势力现在已土崩瓦解。随着宋喜儿“失踪”,她手底下的第一号人物商维齐下狱,福州城乱成一团。
若官府想维持福州的稳定把商维齐放出来,此人很可能会与訾倩狼狈为奸。在沈溪眼里,眼下福州城里最危险的人物就是訾倩,由于玉娘曾跟她介绍过自己的能力,她或许会想到,宋喜儿被“倭寇”劫走一事跟自己有关。
马九嘴上应承,但显然有些不以为然。
沈溪有些担心他麻痹大意,回头到手的成果又给訾倩抢回去,那就欲哭无泪了。
中午商会的几位管事,还有车马帮分舵的新任负责人马九,以及刚招募的一些小势力的头头脑脑聚在一起饮宴,沈溪先回客栈去了。
下午沈明堂喝得醉醺醺到了客栈,沈明文见到后很不爽:“三弟,你这是去何处饮酒了,为何不叫上为兄?”
沈明堂是个老实人,自小到大从来没人把他当回事,进到省城这种繁华之地,他本来两眼一抹黑,但谁知这里不但有好工作,赚的钱多,还不用做粗活累活,别人见了还对他毕恭毕敬,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大哥,我只是……喝了两杯,今天……商会的人请我,很多出席人呢。”沈明堂醉得连话都说不太清楚了。
沈明文皱眉:“什么商会,不过是一群贩夫走卒之辈,三弟还是莫与他们走得太近。”
沈明堂进了房间,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天黑才起来。他见沈溪正在桐油灯下读书,匆忙爬起身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沈溪道:“三伯,不用着急,今日你多饮了几杯,我让九哥过去对商会的人说了,你身体有恙不用过去。”
沈明堂道:“不行不行,我不能耽误了正事。”
沈明堂为人憨厚,应承下来的差事怎么都不敢耽误,别人对他礼遇有加,他就加倍努力工作来报答。
沈明堂刚走不久,马九就带了几个人过来向沈溪说明,他准备带人出去抢地盘。
沈溪望着马九眼睛血红的模样,暗暗感叹,这马九一旦激发出血性,就好像一头饿狼,也不知是好是坏。沈溪嘱咐道:“九哥,出去打打杀杀要小心点儿,若不能力敌,必须当机立断,切不可逞匹夫之勇把弟兄们置于险地。”
马九一咬牙:“小掌柜,你放心,如果真有危险,身边这些小兔崽子早就跑路了,我留下就是送死。嘿,我才不会那么傻呢。”
……
……
马九忙着为车马帮和商会抢地盘时,沈溪已经进入考前的紧张准备中。
随着八月到来,考期一天天临近,城中一些关于乡试的传言跟着出来了,有说内定举人和解元的,还有说考题已经泄露的。
但其实考生最关心的,还是内帘官中的两名主考官和四名同考官是何人。
景泰三年规定,每到乡试之年,各省布政司、按察司正官与巡按御史共同推保三十至五十岁之间的现任儒学教官充当考官,形成定例,那些擅长衡文之士往往受到聘请。
至于负责出题的主考官是何人,这就很少有人知晓了,这也基本上杜绝了考生去揣摩出题人之喜好。
至于外帘官,则相对固定,但外帘官并不会参与阅卷,但因为充当考官的儒学署官员职位低微,在评卷取士过程中受到外帘官的压抑和欺凌,往往影响到乡试取士的公正性。
到弘治四年,朝廷明令,外帘官不得干预内帘之事,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巡按御史要厚待考官,不得欺凌斥责,录取考生之事皆由内帘官所取所定,外帘官不得设立五经官干预阅卷。
但因本身内帘官就是出自保举,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巡按御史都会找他们信任之人出任考官,想在乡试中营私舞弊并不难。
八月初六,距离乡试最重要的第一场考试开考还有三天时间,这天苏通前来,给了沈溪三道考题。
第一道是“君子之道,费而隐”。
出自《中庸》,算是《中庸》第十二章承上启下的一句关键之语,承开篇“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论述关于君子之道的普遍可适性。意思是,君子之道,广大而又精微。
第二道是“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语出《大学》,论的是修身之道在于正心,这道题本身没什么问题,比第一道还要简单些。
第三道是“优则学,学而优”。
语出《论语》,原句是“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这是一道截搭题,原本的意思是,做官了有余力可以去做学问,若做学问有余力和空暇,就能做官。但如此前后句式一截,意思就变得非常古怪,有空暇则学习,学习了就会有空暇,这题目陡然变难。
苏通脸上带着讳莫如深的笑容:“沈老弟,你别问我为何要送这三道题过来,你只管先做做看,若能做得出来最好,做不出也没什么,切不可与第三者知晓。待明日,我再来与沈老弟你讨教一二。”
虽然苏通没把话说明白,但沈溪大概能估摸出一些“门道”,这分明是在说,这三道考题很可能是本届乡试的考题,也就是说很可能题目已经泄露了。
沈溪不敢大意,他进到房中后,立即把写有题目的纸张给烧了。
若这真是考题的话,被人查究出来,罪责可不小。
一晚上沈溪都在思索这三道题,以他的学问,要论这三道题,算不上困难,但要把文章写得十全十美也有些难度,首先是无法揣摩出题人的用意,这跟县、府、院试和岁考不同,童生试和岁考沈溪至少知道出题人是谁,他们的背景如何,而他们出题大致要考核的方向在哪里。
等第二天苏通再次造访时,沈溪一个字也没写。
苏通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种情况,轻叹道:“沈老弟未免思虑过甚,其实这三道考题没什么,究竟是否本届乡试考题根本就做不得准,只能算是打题吧……”
每当乡试来临,内帘官要在考前两天入场,也就是说,初九考试,考生初八入场,内帘官要提前两日,也就是初六即进场。
进场之后,大门就会锁上,出题和考试时,内帘官吃住都在考场内不得出来,防止现出的考题泄露。
虽然这规矩看似严密,但因内帘官是提前就委任好的,他们可以得到外帘官的一些嘱托,提前把题目出好,这样考题就会提前流出。
沈溪道:“算算时间,内帘官此时应该进帘了?”
苏通愣了愣,点头道:“理应如此……沈老弟,你我相交莫逆,在此我老实告诉你,这三道题目,总有一两道贴近本届考题,现如今你我提前获悉,不妨将题目好好参详,这对你我最终榜上题名,不是大有助益吗?”
沈溪对此非常无奈。
科举考试最忌讳的就是泄露考题,沈溪本可以凭借真本事去考,就算提前两日获悉考题,其实最多是可以翻看一些程文,再找人加以总结后提前作出考题,背熟之后于考场之内默写出来。
但这对博闻强记的沈溪来说,根本就没什么必要。
若事情败露的话,绝对不单止被剥夺考试资格那么简单,他以后的科举之路,也会被彻底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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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五章 乡试(上)
苏通把自己写的三篇文章交给沈溪,让沈溪给予点评。
沈溪仔细看了一遍,要说前两篇题目相对简单,苏通的破题准确,论点也很充分,加上他才学本就很好,文章作得那是铿锵有力。
唯独在第三道截搭题上,沈溪看过后觉得有些不妥,其实沈溪自己也没太考虑清楚,这“优则学,学而优”到底论述的方向是什么。
从字面意思上,第三道题或者很简单,但从深层次意义上说,这种截搭题是最不好做的。一个“优”,在原文中意思是有余力和空暇,但若放在这里,你说它是“有空暇则读书,如此读书就可以很优秀”,这意思反倒比原来更为贴切。可谁又知道主考官真正要考察的方向在哪里?
苏通跟沈溪商谈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沈溪略微有些心绪不宁,就在他坐在书桌前想事情时,门“吱嘎”一声打开,正是尹文。小妮子见到沈溪,脸上绽开笑容,贝齿晶莹,快步跑了过来,拿起桌上的扇子就准备给沈溪扇风。
“不用了,立秋后,天气渐渐凉快了,你走了一路,热的话自己扇吧。”
沈溪刚才心里有些郁结,如果考题真泄露了,那说明这一届的乡试远比想象的还要来得黑暗,自己前途未卜。
但见到尹文后,沈溪心境突然变得坦荡开阔。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坦然面对,此届不中还有下一届,总不可能每一届都如此,自己年纪小,以后有的是机会。
“嗯。”
尹文把专属于她的圆凳挪过来,坐到上面后,拿起扇子给自己扇风,一脸好奇地打量沈溪。以往她过来,沈溪要么看书,要么写字,很少有这么安静地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分明是在想事情。
难道这么有本事的大哥哥,也会有什么烦恼不成?尹文的目光中满是不解。
沈溪默默想着事情,尹文坐在旁边非常安静,到后面她实在无聊了,趴在书桌边睡了过去。
立秋后气温降得很快,外面不知何时起风了,窗户不断开合发出啪啪的声响,乌云黑压压地压了下来,眼看就要下雨。沈溪赶忙起身过去把窗户关好,回来后顺手从床上拿起件披风,披到尹文身上。
尹文眼神迷离,抬头看了沈溪一眼,打了个哈欠,头换个姿势,趴下接着睡。
沈溪坐在那儿想了一下午,尹文跟着睡了一下午。
直到天快黑时,尹文才醒过来,美滋滋地望着沈溪,虽然沈溪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可乐的,但心情却莫名变得轻松。
临走时,小妮子仍旧恋恋不舍,虽然过来一共说不上两句话,可她自己很喜欢和沈溪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坐在那儿看沈溪做事。
尹夫人喝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都说了让你少睡一点儿,到晚上又睡不着,大半夜都睁着眼睛,临早晨却赖着床不肯起来。小当家再过两天就要考试,等考完试走了,看你怎么办……”
等小妮子到了后院,已经不是三步一回头,而是目光楚楚一直回望二楼沈溪房间的窗户。可因为外面刚下了一场雨,天有些寒,沈溪没有把窗户打开,她没法从窗口看到她想见之人。
但沈溪并不是没有立在窗口,只是从窗缝看出去,他能察觉到小妮子目光中的痴缠,他跟尹文相识日短,本身尹文又很沉默寡言,两个人对话不多,若说尹文跟他之间,更类似于兄妹之情吧。
毕竟小妮子不会懂得那些不属于她年岁的情感……
……
……
八月初八,这是乡试开考前的最后一天,下午考生就要进贡院准备第二天的考试。
明朝的乡试,八月初九开考,一场三天,连考三场。说是一场三天,是要算上提前一天入场,和其后一天出场的。
初九考第一场,初八下午就得先进场准备,第二天正式开始考试,到天黑交卷,若天黑不能完成,一共有三支蜡烛,待全部烧完则必须交卷,到初十上午离开考场。这便是所谓的一场考试三天。
第二场是八月十二考试,要在八月十一进场,规矩跟第一场考试一样,八月十三才能出考场。
然后八月十四进场准备考第三场,到八月十五当晚,其实乡试所有的三场考试都结束了,但考生只能在八月十六离开考场。
考试结束,考生可以选择留在省城等候消息,也可以选择回乡。
乡试的发榜,会以官驿站下发到各府县,保证送到考生的学籍所在地。
沈溪为下午进场准备了不少东西,除了吃喝用度之外,笔墨砚台和镇纸也需要自己带进考场,因为交了学贡,草稿纸不需要考生带,这大大减轻了官兵在入场时搜检的难度。
还没到中午,沈明堂就从商会那边过来,准备亲自陪同沈明文和沈溪去考场。
因为一场便要在考场里待上三天,最少要准备四顿饭的吃食,考场会准备炭火,作为取暖和做饭所用,带进场的不一定是冷饭,可以现做。
沈明文和沈溪带去的吃食算是挺不错了,除了备有大饼、米团和素菜外,还有鸡蛋和卤肉等荤菜。
沈溪和沈明文都没打算在号舍里开灶,所以准备的都是熟食。为了防止晚上挨冻,沈溪特意穿上了厚重的衣服,到了考场里先脱下来,到晚上作为被子盖。
下午从客栈出发,沿途沈溪见到不少正前往考场的考生,由于沈明文参加了几届乡试,认识的人不少,不时跟人打招呼。
若是清朝,福建的乡试还包括台湾考生,但如今台湾尚是蛮荒之地,乡试只包括福建本地考生,从开始沈溪就知道这次福建乡试考生数量不少,最后从官府那边给出的数字看,总数高达五千二百余人,要为六十个举人名额争破头,录取的比率几乎是百分之一。
福建乡试所用考场,是福州贡院,始建于成化七年,占地面积不小,里面考试所用号舍足足有三千余间,若哪届考生实在太多,可以临时增加号舍的数量,比如这一届就足足增加了两千多个临时号舍。
考试时,考场内有官兵把守,每间号舍外都会有兵丁守卫,防止考生串通作弊。
沈溪对于乡试,仅仅只是在史书上了解些大概,但等他亲临贡院,才发现条件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来得艰苦。
沈明文跟沈溪在之前的报名中,已经拿到自己的考舍考号,因为二人不在一个区域,进场的位置自然各不相同。
考场外,有专人对考生进行引流,就好像低级别的考试一样,考生要在自己进场的位置排队等候,进场的搜检比起院试来还要严格许多。
考生必须要脱到只剩下贴身衣服,仔细检查过后方允许进场。毕竟县、府、院三场考试都是当天进场当天考完,时间相对紧迫,而乡试则提前一日进场,是以搜检便有了更为富余的时间。
等过了贡院门口一关,有专门的兵丁把沈溪引到相应的号舍。
本来规定一间号舍外有一名兵丁把守,但由于近来有“倭人”出现在福州城外,卫所以及巡检司均提高了警戒力度,兵力显得十分紧张,再加上这届考生多,改为一名兵丁负责相邻号舍,但额外增加了巡场人数。
到了地方,兵丁把考生送进号舍内,会从外面锁上门。号舍内只有一个小窗户通气照亮,里面的光线不是很好,若天气不好又或者夜幕降临还想答题,必须要借助蜡烛。门上有一个小孔洞,用以往内送考题以及引火的火镰和照明的蜡烛。
沈溪进到自己的号舍内,随着门从外面被人锁上,顿时有一种坐牢的感觉。
号舍里没有什么床板或者是桌子,就两块木板搭在两侧的支架上,一高一矮。
矮的那块可以充作凳子,高的则作为书桌答题所用,晚上的话,把两块木板并排一搭,就是一张床。号舍的角落有个木桶,无论大小便都要在木桶内解决,好在木桶上加有盖子,不过就算如此,在一个相对封闭和狭小的空间内,久了气味也会非常难闻。
地上有一个炭盆和一些稻草,炭盆里装满木炭,稻草应该是用来生火所用,但这其实有些难为考生了,秀才大多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让他们用那点儿稻草生火,可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沈溪坐下来,感觉百无聊赖。
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手上又没有书本,在这么个小地方,实在是没什么事可做,吃饭的话肚子又不饿,只能等天黑了。
到黄昏时,开始有兵丁挨个号舍发火折子和蜡烛。
考生可以选择早点儿睡觉,也可以点上蜡烛生火做饭,反正蜡烛就这么三根,你今天用完了,到第二天考试,晚上你号舍里的蜡烛灭了,外面的兵丁就要进来收卷子,可以自己掂量着来。
沈溪本想引火把木炭引燃,这样晚上号舍里要温暖许多。可转念一想,地方不大,窗户通风效果也不佳,别等自己烧着炭睡着了,变成“烧炭自杀”,那可真就呜呼哀哉了。沈溪没有多想,简单吃了些东西,喝了水,然后把木板搭好,躺下来准备入睡。
可这长夜漫漫,而沈溪又没有早早入睡的习惯,只能睁着眼睛,从小小的窗户看出去,数着星星。
沈溪不知何时睡过去的,第二天当他睡得正香时,外面传来阵阵喧哗,却是已经正式放题了。
沈溪赶紧翻身起来,把木板恢复到“书桌”和“凳子”的状态,然后把笔墨和砚台准备好,再把墨水研磨开,恰好门口传来一声敲门声:“接题了。”
随后从孔洞里扔进来一叠纸,正是这届乡试第一场要考的题目、答卷和草稿纸。一共有十几张之多。
沈溪把卷着的试卷打开,先把里面的考题大致浏览一遍。
与院试不同,乡试所考察的内容更多,题目也更宽泛。
第一场考试主要是四书文和五经文,其中四书文有三道,其中必然有两道题出自《论语》和《孟子》,最后一道题则在《中庸》和《大学》中选出一题。
至于五经文,则有四道,全部出自考生的“本经”,沈溪所选的本经是《春秋》,那这四道题全是出自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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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六章 乡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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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明朝乡试考试内容复杂,前后三场,而参加乡试的考生很多,使得第一场的四书文成为录取与否的重要标准,通常只要把第一场的三道四书文考题作好,后面的内容就算是胡编乱造,语句不通,也不会影响考生的录取。
三道四书文,几乎可以说是这次考试的全部内容。
沈溪着眼于三道四书题,一看心突然悬了起来,暗道一声“不好”。
苏通给他的三道考题,《论语》中截搭题“优则学学而优”直接撞题,而《大学》出题“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虽跟苏通所给的题目有所不同,但其实都是出自同一篇,反倒是对“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的总结。
最后一篇《孟子》的四书题,是“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这题目论的是人有所为有所不为,问题相对较简单。
总的来说,三篇题目中只有《论语》题目因是截搭题而显得很难,至于《孟子》和《大学》题目,都在一般考生接受范围之列。
可沈溪却感觉到题目背后的问题,那就是……真的泄题了!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苏通给他的几道题目,应该是由外帘官所出,然后通过初六入闱之前的“上马宴”,趁着内外帘官同时赴宴之时,把题目交给内帘官,让内帘官以此出题。
这么看来,知道这题目的人,绝非一个两个。
初六考题被放出来,当天苏通就带着考题来见他,之后到初八入场,前后有两天时间,这两天足够让知道考题的考生,找到一些才学老练之人来为他们答题。
这些人有可能是以前的举人,甚至是进士和赋闲在家的翰林,只要有足够的银子,想请怎样的人给他们答题都成。
沈溪想起苏通在八月初七来见他,见到他没做题时,显得非常失望的表情。他料想以苏通的出手阔绰以及交游广阔,有很大的可能会找人为他做题。怎么说苏通也是第一次参加乡试,他不敢自负能在本届乡试中名列前茅,沈溪看过苏通的三篇文章,只能说是上乘,但想因此而中举还是显得有些困难。
以苏通的财力,能提前获悉题目,就不会吝啬银钱去找人给他答题,就算苏通最后没有用别人的成文交卷,也会对他考试时的文章形成一定的参考。
如此一来,沈溪在乡试中所要面对的对手,就远不止这五千多名同场考生,尚有许多长久涉猎八股文的经文大家。
想在这种情况下录取,其难度可想而知。
沈溪虽然提前知道了考题,但于此时,其实没有太多帮助,只能背水一战。
到了这个时候,沈溪终于明白为何这届福建乡试贿考事件会在历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实在是这届考试的水太浑了。
掌管福建沿海军事的方贯,能在省城培植恶势力为非作歹,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同样以权谋私,真可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在这种大环境之下,想让山高皇帝远的福建之地官员清正廉明,有些不太现实。
尽管沈溪心里非常难受,但此时的他只能先收摄心神先答四道五经题,反正五经题的好坏不会影响到最后的录取,但五经题又不能不答,在思维还没有彻底集中之前,先做五经题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四道五经题,一道需要作三百字左右,沈溪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完成。
回过头,沈溪开始仔细审读三道四书题,至于那道“优则学,学而优”只能放到最后去做了,另外两道题,沈溪不敢有任何的藏拙,甚至文笔不够圆润老辣,都足以被考官直接给刷下去。
沈溪聚精会神地在草稿纸上把他的两篇四书文列出来,此时已经过了中午,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沈溪站起来凑到窗口前一看,远处冒起浓烟,原来有学生为取暖生火燃炭,结果把考棚引燃了。
贡院内着火可以说极为平常,每届乡试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防备走水,考生考棚是近乎完全封闭的空间,里面的蜡烛和炭火,还有稻草和纸张,都属于易燃物品,一个不小心就容易烧着。
而通常读书人又没什么救火的经验,起火之后的第一反应便是逃走,在发觉门出不去的情况下,就开始用衣服拍打,结果很快衣服被引燃,小火变大火。
可惜这年头没有谁对这些考生灌输一些必要的救火防灾知识,只能等起火之后,找人去救,贡院内有不少盛满水的水缸,便是为此而准备。
外面嘈杂,原本跟沈溪没多少关系,但很快他就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头,因为呛人的烟味已随风飘来,原来起火的号舍距离沈溪并不太远,不过由于之前隔着其他考棚,无法观察到具体的位置。
沈溪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没辙,只能顶着烟熏,红着眼睛流着泪水继续做题。
等把后两篇文章誊写到试卷上,沈溪开始面对最后一道考题,也是最难的一道四书题。
“优则学学而优。”
能来省城参加乡试的,肯定都知道这句话的出处,但由于截了一部分,便不能按照它本来的意思去理解,一个整句被断句,意思便明显不同。
这句话的重点,是在两个“优”。
要了解词性的变化,还要去揣摩出题人的心境,这是件极为艰难的事情。
甚至在没有断句的情况下,这么一句也会有多种断句方式,诸如“优,则学,学而,优”或者“优则,学学而优”,这是一个没有固定答案的题目,怎么写都行,但就看能不能撞上出题人和阅卷人的想法。
同一篇文章,在不同阅卷人眼中,也会出现极好和极差的情况,在别的题目上不明显,但这种题目则尤为显现。
明朝学者丘浚曾在《大学衍义补》中提到:“近年初出题,往往强截句读,破碎经义,于所不当连而连,不当断而断,而提学宪臣之小试尤为琐碎。”主要就是论述关于“截搭题”的弊端,说是你出的是四书文的题目,只是语出四书文,但其实把经义给破坏了,可能连完整的意思都没有,就让考生作答,那可真是能作出许多种似是而非的答案,如何能形成确切的标准来判断考生文章的好坏?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溪仍旧无从下笔,他来到这世界这么久,做的文章很多,但这种连落笔点都找不到的题目却是第一次碰到。
外面有巡逻的人不时将时间相告,沈溪知道再不作答很可能会出现答不完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硬着头皮上,选择他认为最贴切的论述方向。
“有空暇多读书学习,学习若有余力,可以明理、传道、治天下”。没有破坏原本句式的意思,只是把问题从“当官”延伸开,不但是当官的人有空暇了要读书,做别的事情的同样如此,而学问做好了,不但可以当官,同样可以做别的。
沈溪虽然不知这么写行不行,但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方法,没有去强行找一些理论穿凿附会,也没有强行破坏原文大意,更没有违背先贤之意。虽然这种理解方式略微平庸了些,但平庸的理解,也可以作出高调的文章来。
天色一点点昏暗下来,沈溪不得不点燃蜡烛来完成他的文章。
外面已经相继有人交卷,沈溪不知道这些人答题的质量如何,他所求的目标是要一榜中举,三千多名考生中,最后能中举的只有六十人左右,他不能跟人去拼速度,因为完全就没那必要。
等严格检查完毕之后,连句式都稍微调整过,沈溪才开始最后的誊录。等完成时,已到第三根蜡烛。
沈溪第一次感觉到科举考试的紧迫性,之前的考试,他随随便便就能完成,根本没有什么压力。
到了乡试,一天下来要做七篇文章,其中还有一篇是连论点都很难找到的怪题,能做完实属不易。
等沈溪吹灭蜡烛后,外面守卫的兵丁把负责收卷的外帘官叫过来,从门的孔洞,把沈溪的卷子收了上去。
沈溪从孔洞望出去,确定收卷官把他的卷子在木匣中摆放好,终于松了口气。
乡试最重要的第一场,到此时算是考完了,后面两场,即兴发挥即可,已经无关大局。
此时考棚之外,外帘官忙个不停,巡绰官巡视考场,收掌试卷官负责收卷并立案备查,弥封官负责将考生答卷糊名,誊录官负责将糊名的考卷进行誊录,对读官负责检查誊录结果是否正确。
誊录官和读对官都要在誊写的试卷后署名,以保证考生试卷誊写和校对无误,若最后有偏差,二者要背负不小责任。
等完成这些后,誊写好的考卷才会送到内帘官手中,让内帘官两名主考和四名同考官进行批阅,先由同考官从所有考生的考卷中找出文笔较好的,呈递到主考官手中,再由两名主考官分别给出意见,最后选定录取名单,排定名次。
沈溪把卷子交出去后,重新把半截蜡烛点燃,倒不是说他要把草稿纸上的文章再审读一遍,既然已经交卷,就算文章有疏漏的地方,此时也于事无补,因为这会影响到后两场考试的心情。
沈溪只想找点光亮,不至于吃饭时四周黑漆漆的,那种黑暗会使人心生绝望。等他把考篮拿出来,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他这才想起,从早晨起来一直到晚上答题结束,整整一天时间他不但没吃没喝,连大小便都没解一下,就这么熬了一天。
直到考试结束之后,身体被紧绷的发条才算是松弛下来,一种累得虚脱的感觉袭上沈溪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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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七章 乡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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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考场的门打开,考生终于可以出场。
沈溪出得贡院后,直奔客栈而去,顾不上吃东西,倒头就睡。这两天在贡院号舍内睡得极其不好,身体如同散了架一般难受。
一直睡到中午,沈溪才起来吃了点儿东西,正要坐下温书,敲门声响起,打开一看,却是苏通过来拜访。
进门见礼后,沈溪赶忙问道:“苏兄,你实话说,那三道考题从何而来?”
苏通笑了笑,道:“沈老弟何必明知故问呢?却不知你这次考得如何?”
沈溪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其实从苏通拿三道题目过来,沈溪就已感觉到这可能是本届乡试泄露的考题,苏通没有告诉别人,只将题告诉了他,其实已经充分表达了他的信任吧……只是这种信任的方式,实在让人纠结。
沈溪叹道:“勉勉强强,若本届不中,下次再考便是。”
苏通轻轻叹了口气,点头道:“沈老弟,其实我把题目给你,并非是有意为难你……想必你也知道,既然考题外泄,那些知道题目的考生必不会亲自上阵,或请人作,或提前引经据典好好参详,对我等实在不公。”
“一届乡试所录取之人寥寥,若你我因此而落榜,再等三年,岂不可惜?”
沈溪自然理解苏通的心情,别人能作弊为何我不能?但这种事,可是罔顾朝廷法度,他有了这心思,这届乡试若不中,以后乡试必然会如法炮制,连会试他都可能去想办法获取考题,久走夜路必逢鬼,到时候说不一定会落得个惨淡的下场。
沈溪本来还想问问苏通是否找人提前作了考题,但话说到这个分儿上了,他觉得没必要再问。
无论苏通是否找人替作文章,都逃不掉作弊的名头,连累沈溪自己也良心不安,他没有找人替考,但也提前获悉了考题,足足思虑了两天时间,这就获得了别的考生所不具备的优势,如此就算中了乡试,也让他良心过意不去。
送走苏通,沈溪温书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这时尹文在尹夫人的带领下过来陪沈溪。
小妮子两天没见,好像漂亮了许多,脸上挂着两抹红晕,见到沈溪后就在那儿美滋滋地直乐,沈溪之前再多的烦恼,看到她那纯真灿烂的笑容,一时也被他抛诸九霄云外。
“少爷,是不是要不了多久你就要走了?”尹文终于鼓起勇气问上一句。
“是啊。”沈溪点头,“考完试,我就要离开福州,以后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哦。”
尹文脸上失望的神色显而易见,可她也不缠人,只是坐在那儿,神情恍惚,好像在想沈溪走了以后的场景,偶尔眉头微蹙,好在没什么悲伤的表情。
沈溪看了半晌,微笑着问道:“在想什么呢?”
尹文回过神来:“我没想什么,若是能跟少爷一起走就好了……嘻嘻。”
小妮子岁数不大,不知离愁的滋味,只是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她感觉跟沈溪在一起非常自在,想陪沈溪读书,还想陪他到处走,至于为什么,却不太懂。对于沈溪的离开,她心里也有不舍,但不舍之后是什么样子,她不太明白。
沈溪心想:“多么洁白无瑕的一块璞玉啊!”
沈溪没有再温书,而是给小妮子讲了几个童话故事,小妮子开心得不得了,等尹夫人带她走时,她还笑嘻嘻的,好像就算一时分开以后也能时常见面。但在尹文走出后院门时,沈溪却从投过的窗户缝隙,明显看到她眼角挂着的泪水。
第二天早晨,尹掌柜除了给沈溪和沈明文准备下午第二场乡试的吃喝用度外,也带着几分感慨问道:“不知小掌柜几时走?”
沈溪回道:“今天是第二场,等考完第三场,我跟大伯和三伯就要回乡,多谢尹掌柜这些日子的照顾。”
尹掌柜笑道:“小掌柜说哪里话,只盼小掌柜高中,到时候回来看看。”
沈明文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问道:“七郎,我何时说过考完试就走的?我们不是要等放榜以后再归吗?”
沈溪提醒道:“临别时祖母有交待,考试结束不能耽搁,即刻回乡。”
沈明文见沈溪不为所动,过来劝道:“七郎,我跟你说,等放榜以后再走,咱们就能在省城多住一些时日,桂榜张榜后还会有鹿鸣宴,哈哈,热闹非凡啊!”
沈溪苦笑着问道:“大伯,你的意思,这届乡试我们能中?”
“难道一定不中?总要知道结果才好,若不留下来,得到消息就要比别人迟十多日,那岂不很无趣?”沈明文有些不乐意。
沈溪心想,那是你无趣好不好?回去后你就要被关小黑屋读书,我跟你可不一样,我回去是跟家人团聚,想怎么都成。
沈溪道:“大伯想留下只管留就是,反正我要回去。我爹娘也不许我在省城逗留太久。”
沈明文怒道:“把银子留下来,爱走你自己走……”
沈溪点点头,往楼上去时,不忘提醒:“跟大伯说一声,三伯说了,咱一共剩下三两多银子,回乡一趟要花费二两,剩下一两留给大伯,您看着花吧。”
……
……
乡试第二场考试,八月十一进场,八月十二开考。
乡试的第二场考试内容,试论一道,判语五条,诰、表、内、科各一道。
第二场考试,涉及了许多考生之前考童生试时从未接触过的内容。试论其实就是考策论,让考生议论当前政治问题、向朝廷献策。判语则是让考生对“疑事”做出判语,考察生员是否能辨别是非。诰、表、内、科则是属于应用文范畴,看看考生撰写各种公文行政的能力。
第一天考试七篇文章,大约要写两千两百字左右,而第二场的考试内容更为复杂,要写三千五百字以上。
但第二场的要求远没有第一场那么高,就算有的项目不会,只需把文章简单写出来就可以了。
毕竟仅仅第一场考试五千余考生加起来便有一千二百多万字,同考官还要做到字斟句酌,不能像童生试与科考那样,一目十行、走马观花批完了事,如此一来便挤占了阅卷的绝大多数时间,其他考卷同考官就没闲暇翻阅,指望主考官去看就更不可能了。
虽然要写的字数更多,但由于沈溪的阅历要比这个时代的人领先太多,再加上经过冯话齐的培训,他对公文滚瓜烂熟,因此日落前就已经完成,反复检查几遍确认无误后沈溪交了卷子。
第二天出考场,回到客栈,提前在客房等候的沈明堂拿了一封信出来,却是老太太早就找人写好的,自打从家里出发到省城赴考就藏在沈明堂身上,让二人在考最后一场前当众阅读。
李氏的意思非常明确,叮嘱这届乡试结束后,沈明堂马上带沈明文和沈溪回乡,当天考完,当天就得走,还让沈明堂去福州贡院外接人,显然是怕沈明文考试结束后离家出走。
沈明文怒气冲冲道:“娘当我是小孩子还是怎么着?我跟七郎能那么不知分寸?”
沈明堂道:“大哥,娘也是为我们好,早些回乡,娘不用太过挂念。”
沈明文对这个三弟的品性知道得十分清楚,若说沈明有能跟着他胡闹,这沈明堂对老太太那是言听计从,半点都不敢违背。沈明文道:“老三,你说这省城里的日子过得怎样?可不许违心了说!”
沈明堂低下头:“挺好。”
沈明文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怎么个好法?”
沈明堂嘴笨,说不出个之所以然来,只是讷讷道:“若家能搬来福州……倒是挺好。”
因为商会的人对沈明堂礼遇有加,既让他赚钱,还给了他个管事的差事,沈明堂在福州城里吃得好住得好,干的活既体面又轻松,自然想留在省城。
沈溪见沈明文还想继续诱导他这个老实的三伯,不由道:“好不好也得回去,祖母说了,我们要耽搁的话,回家就得挨罚。”
老太太说的“挨罚”,就是家法伺候,一顿戒尺招呼在身上。沈明文自己没少挨打,对戒尺有些忌惮,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八月十四,考生入场考第三场。
第三场的考试内容为经论、史论、时务策五道,每道题要求写三百字以上。在沈溪看来,这是为了考察生员们在古今政事方面的见识。
从第二场开始,考试内容已经不再要求用八股文来写,在作文行文上更利于考生自由发挥。
也正因为如此,后两场的考试内容更难判断优劣,反倒不如第一场的四书文和五经文,光看破题和八股行文,基本就能判断出文章的好坏。
在嘉靖朝之前,考生乡试的考卷在批阅后,没有规定必须要送去京师和南京进行“磨勘”。
所谓“磨勘”,也就是各省将取中举人的试卷解送到礼部复查考卷,一般由礼部会同翰林院完成。那些清贵的官员们,会审阅每一份试卷,检查考官在阅卷过程中是否舞弊,以及考官阅卷是否认真,比如试卷中有错别字,语句不通等等问题,同考官是否标明了。对于同考官阅卷过程中的错漏,会进行严厉的处罚。
在失去监督的情况下,考生的成绩,实际上是由各省自行决定,乡试结束只需把录取人员名单上呈京师报备即可。
三天考试下来,每个考生需要写六七千字到万字之间,五千多考生,最少也有四千多万字,没有标点符号,一张张考卷,让四名同考官从中选择优劣,只能从四书文入手,负责任的,或者会看看五经文,之后后面两场考试的内容,本身同考官也不是很专业,想拿来通读一遍都没那时间。
因为按照规定,阅卷工作要在八月底完成,从考试完到阅卷结束,一共不到半个月时间,真正留给同考官的时间连十天都不到,毕竟还有主考官批卷的时间在内。
第三场考试,对所有考生来说都挺轻松,若考生认为第三场的考试内容多,可以酌情减两道,也就是说经论、史论和时务策只做三道即可。
第一场四书文和五经文也允许酌情各减一道,可毕竟这涉及到最后录取与否,没一个人敢减,但在第三场,没减的反而是少数。
等八月十五晚上考完试,整个贡院内一片喧哗。
毕竟已经考完试了,之前规定考生不许说话,那是为了防止作弊,但此时试卷都收走了,而且时间恰逢中秋佳节,人被关在号舍里,面对头顶的皓月,难免会有思乡的情绪。
这会儿,开明的监考人已经把号舍的锁打开,一堆人聚在一块,有的考过多届的考生清楚规矩,特别准备了酒壶和几个小酒杯,拿出来招呼附近同考的生员坐下喝上两杯。
没到半夜,所有外帘官已经撤离,号舍的锁也被打开,监考的官兵撤去,整个贡院好像是个大集市一样。
所有人都在那儿谈天说地,有交流题目难易的,有抱怨时运不济的,还有喝了酒潸然泪下的。但更多的人却对本次考试有所憧憬,希望最后那百里挑一的举人名单中,列着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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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章天子感慨良多,科举考试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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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八章 再闹失踪(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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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当晚,许多人根本就没有入睡,毕竟贡院号舍内休息的条件太差,能聚在一起喝喝酒谈天说地,总好过于在号舍的木板上辗转反侧。
考完第三场,等于是三年一个循环的乡试正式结束,无论考得好与坏,未来长远的事情,暂时不用去想了。
八月十六,天蒙蒙亮,号舍开门,沈溪提着考篮出了贡院,在约定地点见到了沈明堂,可过了半晌仍旧不见沈明文出来。
福州贡院占地面积不小,考生又多,想从人群中把沈明文找出来确实不太容易。
直到考生走得差不多了,只余三三两两的人从里面出来,沈明堂不禁有些着急:“七郎,要不你进去找找?”
沈溪看着贡院兵丁把守的大门,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不想进去,实在是进不去了。”
沈溪心想,这会儿即便进贡院估摸着也没用了,沈明文是摆明了不肯马上返乡。
沈溪一直怀疑,三年前沈明有根本就不是失踪,而是留在福州城里,兄弟二人应该是有联系的方式,沈明有在省城寻找门路,沈明文则去汀州府城准备跟沈明钧夫妇诓些银子再次出逃,到福州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只是最后沈明文被老太太逮了回去,梦想由此破灭。
这次沈明文到省城赶考,若他知道沈明有安身何处,不可能不去找寻。考试之前住在客栈,吃得好住得好,小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以沈明文赖皮的性子,自然不想挪窝,可乡试结束,知道沈明堂和沈溪马上要“架着”他回宁化,于是便来了个一走了之。
沈溪其实早就料到沈明文不会这么轻易回去,但眼下人寻不着,他跟沈明堂回宁化,这是往老太太枪口上撞,怎么着也要先把沈明文给找到再说。
至于沈明有的下落,就不在沈溪的责任范围内了。
等了一个多时辰,贡院的大门都关上了,沈明堂依然不肯死心,上去问过守贡院的兵丁,方知里面已经没有任何考生留下。
沈明堂急道:“我家兄长可能睡过去了,没来得及出来,麻烦这位军爷再进去帮忙找寻一下。”
兵丁不耐烦道:“说没有就没有,你当锣是白敲的?若这般都醒不来,睡死在里面也活该!”
沈明堂没辙,只好回来苦着脸让沈溪拿主意。
沈溪跟沈明堂先回客栈,跟尹掌柜一打听,才知道沈明文居然回来过,把包袱拿了才走的,还跟尹掌柜从账上支取了四钱银子。
沈溪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沈明堂则有些惊讶:“大哥昨日里还跟我要了一两银子去……”
沈明堂来送考,有他的好,这个人实诚,不会想那些歪门邪道,就算大城市的生活眼花缭乱,他也能守得住本心,可这人最大的缺点也是太过实诚,被沈明文以大哥的身份一压,一股愚孝劲儿上来,就为沈明文所趁。
沈溪就差提醒沈明堂把所有银子都藏严实了,最后还是被沈明文所趁。
没辙,本来说考完试马上就走,现在沈明文失踪,只能派人去找寻。
沈溪与沈明堂一起去了商会,本想找马九,才知道这几天马九为了车马帮扩大地盘的事情,根本就没回来过。
沈溪跟龙掌柜要了几个弟兄,专门去城里的私|娼|馆和赌坊去找,但这次沈明文学精了,拿到钱他也没去这些地方“孝敬”,不知是刻意躲起来,还是找沈明有去了。
找了一天,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天擦黑的时候,马九匆忙回来,他下午得到消息,也亲自带人找寻过,仍旧没有找到沈明文的踪影。
马九道:“小掌柜,我听说城里的人牙子很多,这些人牙子……都是给那些矿山或者是盐田寻劳力,您说大老爷会不会被这些人……”
沈溪摇头:“他是自己拿着钱走的,不是被人拐带的。再者说了,他一个文弱书生,肩无担柴之能,手无缚鸡之力,人牙子绑他回去莫非要供养着他不成?”
马九苦笑了一下,没再就着这问题往下说。
沈溪道:“九哥,正好有件事,三年前我二伯陪我大伯来省城考试,此后下落不明,你帮忙找人打听一下,有没有他的下落。我怀疑大伯去找我二伯了……现在我把他二人的画像画出来,你拿着画像去问询即可。”
马九点点头:“那感情好,这么闷头去找,想找到也难。”
沈溪把沈明文和沈明有的画像画出来,沈明文的那副死相,沈溪倒是很容易画出,但他已有许多年不见沈明有,再加上二人本来就少有交集,画出来稍微有些偏差,不过即便如此,等他画出来后,也让马九和沈明堂感叹。
沈明堂惊讶地问道:“七郎,你……你画画的本事,从哪里学来的?”
马九也咋舌:“小掌柜的这门技艺,出去当个画师,那绝对能当门营生。画得实在太像了。”
沈溪把画像交给马九,让马九连夜带着人去找寻。
……
……
第二天,沈溪和沈明堂只能留在客栈等消息。
上午时,尹夫人带着尹文过来了,小妮子本来以为沈溪已经走了,再加上有几日未见,一过来就搬张凳子坐下,什么事都不做,就傻痴痴望着沈溪,好像要把沈溪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沈溪笑道:“你总是这样看着我,不无聊吗?”
“嗯?”
小妮子脸上带着费解,显然她不懂无聊是什么意思。
沈溪不再问,任由小妮子盯着他看。
沈溪以前********读书,没太留意尹文,如今他什么事都没做,被小妮子这般打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沈溪心想:“要是曦儿和黛儿也能这么安静坐着就好了,可惜这两个妮子总是闲不下来。”
临到中午,沈溪叫了午饭进房,尹文跟着一起吃。小妮子不挑食,吃饭悄无声息,但吃得很香,很快就把一大碗饭扒拉进嘴里,轻轻打了个饱嗝,什么都不说,但却让人知道她已经吃好了。
“睡个午觉吧。”沈溪道。
“嗯。”
尹文也不客气,到床边把鞋子脱了,连着袜子坐在床沿上看着沈溪,半晌后才躺下来,抱着被子又看着沈溪,直到上下眼皮打架,才合上眼睡了过去。
小妮子还在睡觉,苏通这边上门拜访。
考完试后苏通自己也好好休息了一天,等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马上来找沈溪参加文会,毕竟这几天省城的考生数量大幅锐减,很多自觉考不上或者手头拮据的考生,已经开始考虑回乡的问题,再不聚一聚的话,以后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下一届乡试,很多人未必会跋山涉水而来……有些人穷极一生考举人,最后倾家荡产。而有的接连碰壁后终于死心,只能以秀才的功名,在乡间混口饭吃,直到终老。
“……听说本届乡试,咱们汀州府清流县的吴公子,考得非常不错,有很大的可能名列解元!”
沈溪问道:“苏兄从何得知?”
苏通一时迟疑,似乎不愿说,沈溪只能猜想苏通又得到了一些小道消息。
以沈溪对吴省瑜的了解,此人心高气傲,为的是在科场扬名,就算被吴省瑜提前知道了考题,他也不屑于找人替作文章,而只会靠他自己的真本事。
即便如此,吴省瑜依然被苏通认定他很有机会中解元,背后肯定有鲜为人知的猫腻。以这届乡试的重重黑幕来看,外帘官的权限的确是有些大了,不然考生连内帘官是谁都不知,如何去从考题和阅卷方面入手,探知一些“秘闻”?
二人一同出得门口,沈溪道:“我大伯昨日考试结束后,人便不见了踪影,这两天我正派人在城中各处找寻,心有牵挂之下,怕是不能与苏兄同去赶赴文会,先送苏兄到此吧!”
苏通愣了愣,想到那不靠谱的沈明文,不禁哑然失笑:“这乡试都结束了,世伯又会去何处?”
沈溪叹道:“若在下知晓,也不用大费周章。苏兄准备何时动身回汀州?”
苏通摆摆手笑道:“不急不急,我要回去,至少要等桂榜公布之后,再盘桓游玩些时日,怎也要等九月中旬以后。既然沈老弟你不方便,那为兄先告辞了,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为兄。”
苏通行礼后转身离开。
沈溪回到楼上,尹文刚睡醒,正趴在小枕头上哭,让沈溪略微不解。
听到脚步声,尹文抬起头看着沈溪,眸子里噙着泪花,微微撅嘴望着沈溪,轻声道:“少爷!?”
沈溪这才知道小妮子为何而哭,大约是一觉醒来,发觉他不在,以为他走了,心里难过。
沈溪笑着安慰:“还没给你讲完故事,我暂时不会走。”
尹文从床上爬下来,把鞋子穿好,快步跑过去把凳子搬到书桌前,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好像个好学生面对自己的老师,一句话没有,但眼睛已把她心里想说的话表露无遗。
“要听什么故事?”
沈溪回到书桌前椅子上坐下,笑着问道。
尹文想了想,小脑袋摇了摇,左右一对小发角绑着两个小辫子,随着她脑袋的摆动,如同小波浪鼓一样。
沈溪心想:“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小丫头。”
刚才小妮子哭得稀里哗啦,见到他人就这般高兴,听故事也不挑挑拣拣,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沈溪想了想,还是给尹文讲那些简单的童话故事好了,这最适合小姑娘听。
沈溪讲了一会儿《人鱼公主》,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上楼梯的声音,马九连门都不敲,直接撞了进来,急匆匆地道:“小掌柜的,大爷……大爷他找到了。”
“在何处?”
马九连气都顾不上喘匀,急忙道:“在……在跟人打架,我们到时,他正跟一个婆姨扭打成一团,二人好像有什么争执。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知晓,您还是亲自过去看看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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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九章 卖了还是害了?(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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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九没把话说明白,只说沈明文在跟一个女人扭打,女人是什么来历,二人是否认识,因何扭打,马九都交待得不是很清楚,或者他也根本就不知道。好在有车马帮的弟兄看着,沈明文别想再逃走,沈溪打定主意,就算绑也要把他绑回宁化。
沈溪跟尹文简单交待一句,小妮子眨眨眼,有些不太明白大人的世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舍。
马九领着沈溪一路去了晋安河边一处平民聚集区,车马帮过来四十多名弟兄,把弄巷的路口给堵上了。
沈明文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怒视对面一个被街坊拉住的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打扮以及模样都很一般,兜着手痛骂沈明文,把沈明文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遍,咬牙切齿,好似有什么深仇大恨。
沈明堂正在旁边劝解沈明文,但沈明文似乎根本就听不进去。
马九跟沈溪一来,车马帮的弟兄赶紧让开路,那女子见到马九后反而更为嚣张,扑腾着就要过去跟沈明文撕扯,两名车马帮弟兄赶忙将那女子拦了下来,女子不像什么良家,就算被两个男子拦着,还是边骂边拉扯,与这个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
“大伯,怎么回事?”周围太乱,沈溪只能奔到沈明文身前,在确定沈明文没缺胳膊断腿后,这才出言问道。
沈明文怒不可遏:“那贼女人,把你二伯给害啦,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还不赶紧去报官!”
这话让人听得一头雾水,可仔细一琢磨,沈溪大概便明白是怎么个意思了。
沈明有在三年前陪沈明堂进省城赶考,很可能跟这女人厮混到了一块儿,最后不知是何原因,沈明文去汀州府城找沈明钧一家,而沈明有则跟这女人在省城过小日子,这次沈明文寻到女人的下落,却得知沈明有已不在,便怀疑对方害人性命。
女人骂道:“那杀千刀的,老娘知道他去了何处?说是去北边做生意,一去就不回,老娘还指望他养活呢,可他这一走便是三年,连个屁都没带回来,老娘如花似玉的身子,当被狗糟蹋了!”
这女人不但泼辣,脸皮也极厚,当着街坊的面,她也丝毫不掩饰自己在家里养汉子的事情。
沈溪知道,以沈明文和沈明有三年前的状况,能认识什么好女人那就怪了,无非是私|娼|馆里的女人,很可能这女人就是他前些日子拿着二百文钱去找的那个。
马九问道:“小掌柜,报不报官?”
沈溪皱眉道:“报什么官,先帮忙把人弄回去再说。详细的情况,仔细打听清楚,找人看着我大伯,千万别让他再跑……走丢了。”
马九道:“明白。”
随后马九一招呼,立即有车马帮的弟兄过来把沈明文架起,几乎是丢上马车,把人运回客栈。
沈明文被人抬起来,兀自挣扎谩骂,他是读书人,可在这地方跟那市井泼妇也没什么两样,难怪他会跟一个私|娼|馆出来的女人扭打在一块儿。若沈明文投胎做女儿身,那绝对是泼妇中的“战斗鸡”。
沈溪先留了下来,他要把事情询问清楚,尤其是沈明有的生死。
那女人实在难缠,嘴里骂骂咧咧不停,沈溪没能从她身上探听到任何消息,好在从街坊四邻口中稍微打听到一些有用的讯息。
这女人姓于,夫家姓何,系从远地方搬到福州城来住的,结果她丈夫头些年死了,一个女人没办法过活,就跑去私|娼|馆当妓|女,至于她是如何认识的沈明文和沈明有兄弟俩,街坊们不知道,但料想是在私|娼|馆里结识的。
但街坊知道,三年前这女人的确是在家里养了个汉子,跟沈溪所画的沈明有的画像很像,但随后不到两个月,人就走了,去了何处没人知晓。
“……你们不知道,何家媳妇那段时间可风光了,出来就跟人说要改嫁举人老爷,结果到了年底,家里就换了别的汉子,不知廉耻。”
街坊说及何于氏,神色都带着鄙夷,就算是没丈夫的女人没法过活,出去出卖身体也是很下贱的事,为世人所不耻。
沈溪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带着人来到何于氏的家门口,沈溪还是想要问清楚沈明有的下落。
如今沈明有失踪三年,杳无音信,总算他彻底失踪之前是跟这女人在一起,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晓。
沈溪道:“何夫人,明人不说暗话,三年前跟你在一块儿是在下的二伯,他在家里有妻儿老小,如今他音信全无,家中着实着急,我们不管你们以前怎样,只要你将他下落告知,我们不会亏待于你。”
何于氏嚷嚷道:“老娘自己还在找他呢?跟我说自个儿是来赶考的,还说一定能考上举人,结果屁都不是,老娘被他骗得那叫一个惨啊,后来他跟着北边的人去做生意,一文钱都没给老娘留下,老娘从哪里知道他去了何处?”
沈溪听何于氏的口吻,不像是诚心诓骗,但这种女人的话本就不可信,或者是沈明有知道这段时间沈明文会来福州赶考,故意躲起来了呢?
沈溪道:“那些北边的商贾,何夫人了解多少?”
何于氏怒道:“老娘压根儿就没见到什么北边的人,都是他自己说的,还说什么跟京师那边皇宫里的人做生意。我呸,他也不撒泡尿照照,他有那富贵相,能跟宫里面的贵人认识?老娘被他白白占了几个月便宜,还让老娘养着他,结果他擦擦嘴跑了,老娘真是瞎了狗眼!”
何于氏根本就是胡搅蛮缠,沈溪知道打听不出什么结果,现在知道是跟北边的商贾有关系,至于跟皇宫做生意云云,沈溪压根儿是不会信的。
沈溪丢给何于氏一钱银子,当作是“精神补偿”,回头带着马九回到商会,见到龙掌柜后,拜托他帮忙打听一下三年前北边商贾的事。
刚赶回客栈,就听到沈明文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是我把老二害了啊,是我把老二害了!我对不起他!当初我若是能够拦着他去找这恶女人,他也不会被人害啦!”
沈溪上楼进到房里,黑着脸道:“大伯这些话,是不是该回去对祖母说清楚?”
沈明文刚才还一副死了老娘的模样,听到这话他马上怒气冲冲瞪着沈溪:“小幺子,你这话是何意?”
沈溪冷声道:“我能有什么意思?三年前二伯失踪,你说跟你没关系,可祖母却觉得是你们兄弟相残,现在二伯踪影无寻,报上官府,怕是大伯和那女人都逃脱不了干系,再让祖母知晓你与二伯……居然跟那种女人有染,沈家以后还想在宁化立足?”
沈明文脸色青红相间,最后清了清嗓子,换上语重心长的口吻:“七郎啊,你看咱都是一家人,沈家没面子,你以后不是也没面子?要不这样,这事咱就别理会啦,反正呢,你二伯已走了三年,咱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地,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咱回家也别跟你祖母说,图个耳根清静,如何?”
沈溪看了看旁边的沈明堂,就算他自己不说,沈明堂肯定会老实对李氏交待,以前还可以认为是沈明有想在外面闯出个名堂,现在知道,沈明有是身无分文被私|娼赶出家门,最后下落不明的。
以之前福州地界的混乱,一个又馋又懒不务正业的男人,连本钱都没有,怎么出去做生意?
要么是被人卖了,要么是被人害了!
沈溪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我装作不知,祖母最后肯定会知晓。现在要等龙掌柜他们打听清楚消息,这两天大伯最好在房里别出来,若大伯再想不辞而别,那多半是做贼心虚想要畏罪潜逃。”
沈明文怒道:“这是你跟长辈说话的语气?”
沈溪理都不理他,拉着沈明堂出了房门,直接把门一关,从外面给上了锁,又对两个一起过来的车马帮弟兄交代好,一天分两班把沈明文给看住,绝不能让他再作出任何出格的事来。
沈明堂急道:“七郎,你祖母让咱早些回宁化,可你二伯……咱怎么办?”
沈溪道:“三伯不用着急,我看二伯只是跟着人去做生意,既然他没回来找那女人,多半是滞留北方。如今汀州商会在大江南北许多地方都有联络之所,让他们帮忙打听,或许很快便会有消息传来。”
沈明堂一阵茫然,手足无措:“那……那就等等,就怕你大伯又……又走了,不行,我这几天也要留下来看着他。”
沈溪就怕沈明堂耳根子软,被沈明文呼喝两句,或者是动之以情,就会陪沈明文出去找人,结果半路上被沈明文给逃掉。
沈溪好生对沈明堂交待一番,这才回房,他忙活了一下午,回来时尹文正坐在书桌一侧,听到声音,用愕然的目光看着他。
“小文,还没走?”
沈溪本来烦心事一堆,见到尹文后,心情莫名就放松下来。
尹文就好像是这纷扰世俗中的避风港,只要跟她在一起,再大的风浪也都是外面世界的事,他可以安心在这小港湾里躲着。
“奶奶还没来呢。”小妮子用稚气的声音回道
沈溪坐下来,看了看尹文在做什么,原来她闲着没事,正用毛笔写字。沈溪拿起纸,看着上面她写的几个字……全是她自己的名字,一个是“小丫”,一个是“小文”,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工整,看来小妮子平日还是下了一番工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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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〇章 不敢苟同(第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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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沈明文突然失踪,追查到了沈明有的部分线索,本来定于考试结束就回乡的伯侄三人,决定延迟几日再走。为了让家里人放心,沈溪分别写了两封信,把情况跟汀州府城和宁化家里分别交待。
八月十九,乡试结束三天后,关于北方商贾暂时没什么消息,苏通倒是又过来邀请沈溪出门参加文会。
这次苏通显得很郑重,特别说明这届乡试解元的热门人选都会参加,连布政使司参议也会出现。
这个布政使参议,名叫林涉,官居从四品,在布政使司内算得上排列前五的清贵官职。虽然林涉并非是本届乡试的外帘官,但按照苏通的说法,本届乡试的两位主考官都来自于他的保举。
沈溪稍微一想,那这次乡试的考题,极有可能便是这个林涉给泄露出来的。
“苏兄,不是我非要给你泼凉水,如今乡试尚未放榜,我等就这么与布政使司的要员见面,是否会在士子中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沈溪担忧的是,这并非一次普通的文会,而是那些拿到考题的考生,有意对外帘官进行贿赂。
要知道三年一届的乡试,布政使司从头到尾要捞得不少好处,考题方面自然要拿银子去买,现在考完试了,还得要有所“表示”才行,希望考官在录取时能多照顾一些。
由于外帘官和内帘官是不能亲自露面来收取贿赂的,于是就把林涉推到了前面。
苏通大概听明白了沈溪的意思,笑着安慰道:“沈老弟多心了,其实本次文会,那些有才学的士子都会参加,连吴公子也会应邀前往。据我所知,与会士子其中不少都出身贫寒,特别受邀而往。”
沈溪点了点头,他大概知道这次文会是怎么回事了。
障眼法!
为了防止外界对本届乡试有纳贿和作弊的传闻,于是大张旗鼓举办了这么一次文会,一边能把贿赂收上去,还作出一副士子只论学问不问出身的假象。别人一看,出席文会的,都是各地有名的学子,不是院案首,就是师出名门,如此别人就会对不能受邀参加这样文会而感觉到可惜,却不至于怀疑文会本身的性质。
苏通道:“沈老弟今年年方十二,便在我汀州府院试取得第二的佳绩,许多人听到你的名声都想见识一番……呼声如此之高,不去反而不好。”
沈溪本想推辞,但苏通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不去反倒不好。于是收拾一番,与苏通一起向举行文会的茶苑而去。
因为是本届乡试结束后举办的带有一定官方性质的文会,举办场所选择极为慎重,将一处相对高雅的茶苑给包了下来,还请了歌姬和舞姬助兴,这些都是从福州教坊司请来的泠人。
看来訾倩为谋取权势,一时间无法从福建都指挥使方贯身上打开门路,便转而走布政使司的路子,教坊司就算亏本,也把姑娘送过来表演助兴。
出席这次文会的士子,沈溪除了认识同为汀州府考生的苏通和吴省瑜,就只认识之前在淮阳楼一起饮宴的路呈和陈琛。
因为福建承宣布政使司参议林涉尚未出席,众士子之间氛围显得极为轻松,但其中那些衣着相对普通的士子则不怎么受欢迎,很多都孤零零地坐在一旁,似乎是受到冷遇。
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抱团而坐,高谈阔论,笑声朗朗,甚至还有人跟教坊司过来的姑娘打情骂俏。
虽然有明一代,门阀士族的观念已经不复存在,同为拿到秀才功名的读书人,社会地位是相等的,但因家世不同,社会等级的划分越发泾渭分明。
真正豪门望族出身的公子哥,是不屑于跟寒门出身的读书人为伍的,他们背后有家族支持,关系网涵盖了官场的方方面面,就算仅仅只是中举,也可以入朝为官,一步一步走上高位。但若是寒门士子,就算取了进士,许久也得不到实缺派官,需要在吏部候补蹉跎多年。
苏通在平时的文会中,那是绝对的核心,可在这种带有官方性质的文会中,则属于“高不成低不就”,普通士子跟他有代沟,双方没什么共同语言。
至于那些官宦子弟,也看不起苏通,你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土财主”,就算家里田地多,还有茶园和农庄,甚至在官场认识些人,但那也对你的仕途不会有太多实质性的帮助。
苏通来到茶苑后遭到冷遇,只能跟沈溪寻个僻静的位子坐下,刚举起茶杯,就有人过来打招呼,都是出身寒微但想攀附权贵的势利眼读书人。
这些人没法得到官宦子弟的肯定,只能到苏通这里来碰碰运气,能跟苏通这个层次的士子结交,多少也不枉此行。
虽然苏通本身也有些势利眼,但人家主动过来打招呼,他却不会有丝毫怠慢,行过礼之后,苏通跟沈溪坐下来,轻叹:“可惜我与这位林参议并不是很熟。”
沈溪心想:“你说跟林涉不熟,那你是从何处得来的乡试考题?”
这话不好问出口,就在茶苑二楼热闹纷纷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恭维声,原来林涉已经到了。
苏通放下茶杯,起身道:“走,一起下去迎接。”
以前不认识,但不代表在迎接上可以怠慢,苏通自己有财有势,想以钱财去巴结权贵还是很容易的。
可当二人下楼时,林涉早就被一群士子围住,因为林涉祖籍福建侯官,有的人已上去攀亲戚,口中称呼“世伯”。
林氏是福建的一个大姓,林姓的读书人很多,历年间福建乡试,屡屡都会有林氏之人得中解元,中举者更是比比皆是,今日邀请到茶苑参加文会的人,有一两成的人都姓林,上去跟林涉攀亲戚时,这些人都显得很理直气壮。看看,这是我们同宗的高官,你们外姓人还是靠边站吧!
在这时代,乡党遍布朝野,你要是当官,在朝廷里不认识几个同乡同宗,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就算没有,你也要赶紧去找座师,再攀上什么同科、同年,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两个人都可以通过某种纽带联系到一起,至于同乡同姓之人,可以说是乡党中的乡党。
苏通跟沈溪立在后面半晌,也没办法挤上前打个招呼。
林涉看自己被簇拥的架势,想上二楼太过困难,干脆选择就留在一楼,如此一来参加文会的所有士子都只能下楼,只有几个故意摆谱的贫寒出身的士子,下楼之后直接穿堂出门,扬长而去,林涉也没工夫去打理他们。
“林大人在布政使司担任要职,实为我等士子之表率,学生敬佩已久,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
就在林涉坐下后,就有“不识相”的考生开始往前送礼了。
礼物算不上珍贵,只是一幅扇面,不像是出自名家的手笔,但有个玉质的挂坠,看样子值几个钱。
林涉脸上带着笑容,摆摆手道:“本官今日前来,不过是与众士子品茗论道,纯粹是为做学问。本官从来不收受送请。”
沈溪突然明白过来,上去送礼的,是文会故意请来的“托”,为了彰显林涉为官清明的。
果然,林涉说完这话,一堆人赞扬林涉为官清廉,品德高尚,说得似模似样,令沈溪听了都快信以为真了。
还有人特别拿笔把林涉的话记录下来,然后摇头晃脑念叨,啧啧称赞……总有拍马屁的人不择手段,就算拍到马蹄上也在所不惜。
“诸位,请坐,请坐。”
林涉显得很热情,招呼众士子落座,苏通和沈溪挤不到前面,又不想特立独行上二楼,赶紧先找了靠边的位子坐下。
而那些拼命想往前面位子挤的,最后却连个座位都没有,最后不能挡别人的视线,只能靠着墙角站,听从上官“教诲”。
林涉道:“我与诸位同龄时,寒窗苦读,每日鸡鸣五鼓便开始起床读书,入夜仍旧头悬梁锥刺股,做学问之道,莫过于此。”
“有理,有理。难怪林大人能中进士,实为我等之楷模。”有人又开始拍马屁。
有的士子根本与林涉属于同龄人,可能岁数比林涉还要大几岁,这些人阿谀奉承起来也不遑多让,简直把林涉当成爷爷一样供着。
林涉继续道:“天道公允,天下士子金榜题名,哪个不需要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寒窗苦读?若想一步登天者,甚至学上个三五七年,就想科场一朝求富贵,实在是夜郎自大。”
这句话,听着好像是让众考生努力做学问,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嘲讽“某些人”。
在场所有士子中,有两个人属于林涉口中的“另类”,一个是年方十六的吴省瑜,另一个则是年仅十二岁的沈溪。
吴省瑜到底是五六岁发蒙,勉强够得上林涉所说的寒窗十几年的标准,而沈溪这才十二,想够着这标准,沈溪非要两岁就开蒙不可……一个两岁的小娃娃,会说话都难,谈何读书认字?
林涉的话说完,那些年老的自然挺直腰板,就好像在说:“看看我,跟林大人所提的标准多么吻合,你们一群后生,怎么跟我争?”
多数人都点头出言附和,也有人看不惯小小年纪便来参加乡试的,把视线落在了沈溪身上。
苏通低声道:“沈老弟别见怪,林大人可是非常欣赏少年英才的。”
沈溪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他还不会傻到去跟一个朝廷从四品的大员去争论什么。
不过,沈溪能沉得住气,可有人沉不住,吴省瑜已经站起身来,往前走出两步,微微行礼道:“林参议这话,在下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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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一章 论资排辈(第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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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省瑜在所有士子中,属于那种非常不识相的一类人。
林涉不过是以一个布政使司官员的口吻训导后生,管他说的是什么,你心里不接受,在一旁冷眼旁观就是,犯不着上去跟林涉争执。
林涉听到吴省瑜这番话,脸色略微有些难看,他打量吴省瑜一番,随后看了看旁边陪坐的士子,问道:“这位是……?”
马上有人凑过头去,在林涉耳边一番细语,将吴省瑜是山西布政使吴文度孙子的身份相告。
林涉听到后,脸色稍稍好转,不管怎么说吴省瑜也是在职的地方大员的后代,吴文度的官职又远在他之上,他不能当面得罪这位吴公子。
林涉点头道:“那吴公子认为,本官的话哪里有不是,令你不敢苟同?”
吴省瑜道:“才学只能由文章来辨高低……若以年岁来论,寒窗苦读四十年,如何说一定就比之寒窗苦读十数载乃至几载的学子更胜一筹?那为什么许多人要学到老,考到老?”
吴省瑜说此话时,目光环视一圈在场人士,尤其是那些上了年岁依然没中举人,对林涉极尽阿谀奉承的士子。
虽然吴省瑜的话是很浅显易懂的道理,可一说出口,马上成为在场之人攻讦的对象。
或觉得吴省瑜理解偏激,林涉的话本是激励向学,而吴省瑜却理解成所以然和必然;更多的人觉得吴省瑜没礼貌,作为进学考试的士子,就算他祖父再有本事,可他毕竟本身才是个秀才,见了朝廷从四品的命官没让他下跪已经够优待了,结果他却主动跳出来“大放厥词”。
沈溪听到这话,心里突然放心了。
以前无论走到何处,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的人便是沈溪自己,但他为人不是很高调,不喜欢与人争辩是非,偏偏吴省瑜性格偏激,自尊心极重,使得只要他二人同时赴宴,吴省瑜总能跳出来替他挡枪。
“吴公子此话,是觉得自己年少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咯?”有人带着讽刺的口吻反诘。
这时候,换作是谁都应该自谦一下,谁知吴省瑜稍微拱拱手,道:“前途不可限量不敢说,但至少不会与庸庸碌碌之辈为伍!”
刚才还纯粹是口角上的争执,在吴省瑜说完这番话后,一些脾气不好的考生已撸起袖子站起身来,看样子像是心中不忿要动手。
马上有人出来劝说:“诸位,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这又不是做买卖,何来生财之说?光是生气,就能把人给活活气死!此等竖子,獐头鼠目,不足与谋!”
吴省瑜本来气定神闲,但听到这番话,英俊的脸上涌现几分狰狞可怖的笑容,似乎他对这句话很介意。
沈溪觉得非常惊讶,这跟吴省瑜以前的性格有所不同啊。
稍微一想,莫非是吴省瑜非常介意“竖子”的称谓?又或者说他不是介意被骂为“竖子”,而是将其理解为“庶子”?在吴家出身卑微,是吴省瑜苦心求学的动力,自小养成争强好胜的性格。
“庶子”的身份,正好是吴省瑜的软肋!
沈溪心想:“你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慨然争论,最后还是逃不过一个世俗称谓的打击啊!”
吴省瑜道:“学问还是在文章上见高低好,如此浅显的道理,作何要有此口舌之争?”
这年头的士子能混到参加乡试级的,早就是经常与人坐而论道的老油条,跟人辩论纯属家常便饭,见吴省瑜明显不想再与他们多费口舌,这些人得意洋洋,好似是他们占了理一般。
一名姓舒的三十多岁士子道:“吴公子十六岁参加乡试,算不得稀奇,本届福建乡试,比吴公子年轻有为者大有人在吧?”
这话显然没经过任何考据,反正读书人都带着自负,我觉得你十六岁参加乡试不足为奇,那就肯定如此。这跟胡乱开黄腔的大嘴巴差不多,反正那么多学子,你不能把所有人的岁数从头到尾列下来反驳我。
但还是有些求真精神的,他们清楚自己的府县是没有十六岁以下就前来参加乡试的,这吴省瑜已算是年轻才俊中的佼佼者,但如果吴省瑜这届乡试没中,到他十九岁参加下一届,那就没现在这么风光了……毕竟十**岁参加乡试的人已有不少!
吴省瑜对姓舒的士子拱拱手,问道:“敢问阁下几岁参加县试?又几岁考中生员?”
姓舒的士子面子有些挂不住:“十七岁考县试,二十四岁中生员,二十八岁进补廪膳生员,如何?”
他这一说,其实没脸再说下去。
不管别人怎样,他自己二十多岁才考中秀才,跟一个十五岁就中秀才的人没法再就这个问题辩论下去。
在场的人一听这基调,若被吴省瑜挨个问下来,你几岁考中秀才?几岁来参加乡试?什么面子都丢了!
就在此时,作为在场之人中最年轻的沈溪,被一些有心人推了出来:“吴公子切莫夜郎自大,据在下所知,去年汀州府院试,你是拿到案首,在汀州府可说是风光了一把,可在你之下,第二名就是时年才十二岁的沈公子。在前年汀州府的府试中,你可是屈居于他之下呢!”
吴省瑜最忍受不了的就是屈居人下,府试时位列沈溪名下被他引为奇耻大辱,院试结束后,吴省瑜得到一些衙门里传出的消息,说是沈溪的考卷本被提学刘丙点了案首,结果因为沈溪在第一场考试中文章另类,才勉强给降了个第二。
这等于是吴省瑜在沈溪手底下失败了两次!
“沈公子,说的是你呢,还不起来跟这位吴公子,好好论论到底谁才年轻有为?”别人看沈溪的目光,带着奚落和嘲弄,显然并不是把沈溪当作自己人,而是把他推出来作为挡箭牌。
沈溪很清楚这点,这些人根本就没安好心。
怪只怪林涉给出了一个伪命题,说什么寒窗苦读几十载必会有所作为,你要鼓励学子一心向学那是你的事,可凡事你不能大嘴巴,总会有一些例外。
沈溪心想:“我作为另类的特例,本是与吴省瑜站在一边,被他们这一挑拨,倒好像我与吴省瑜处在对立面,要跟他争个长短。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本来在场那么多士子中,林涉根本就没注意到跟苏通坐在角落的沈溪,此时林涉笑着看向沈溪,问道:“这位就是十三岁参加乡试的沈公子?”
沈溪起身行礼:“见过林参议。”
林涉明显不太看好沈溪,一来是沈溪没有对布政使司的人有所孝敬,二来沈溪这么小的年岁就参加乡试,他自己心里也满是妒忌,是以林涉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这笑容却极为勉强,目光只是略微看了沈溪一下,马上就转开了。
吴省瑜却眯眼打量沈溪,他一直把沈溪当作宿敌,可眼下他们正为人攻讦,此时应该站在同一个立场上才是。
吴省瑜问道:“沈公子有何高论?”
沈溪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轻轻一笑,拱手道:“高论谈不上,在下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考上生员,这次又来参加乡试的……说来也是惭愧啊……”
“哈哈哈哈……”
吴省瑜拼命要证明自己有真才实学,可转过头,比吴省瑜更年轻的沈溪,则完全是一副插科打诨的模样,居然说自己连怎么考上秀才的都不知。
有人笑着问道:“沈公子,难不成你的秀才是被人冒名顶替考上的?”
也有人道:“以沈公子的年岁,怕是想找替考之人,也难了些吧?若将吴公子稍微修饰一番,或者倒能帮上这个忙,哈哈。”
虽然在座的都是以良好修为和涵养著称的秀才,但文人相轻的毛病自古有之,遇到看不顺眼的,马上就能从消遣变成讽刺,并且以此作为他的技能来施展,乐此不疲。
吴省瑜怒视沈溪,好像在责怪沈溪在这种时候还说“浑话”,等于是在打他的脸。
就在众人一阵哄笑结束,想听听沈溪还有什么高见时,沈溪摇摇头,轻叹道:“或者是汀州地方的学子,体谅我年少,才有所相让,也或者是在下运气好。此番在下有幸能参加本届乡试,还希望运气继续好下去,若诸位可以……相让的话,在下在这里先谢过了。”
说着沈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顿时让在场的人脸色不好看了。
有人喝斥:“考试就是考试,靠的是真才实学,何来相让之说?”
沈溪惊讶地问道:“考试是论才学的吗?不是应该先论资排辈?年岁长学问必然就好?”
这句话说出来,已经没人再敢小视沈溪。
刚开始时沈溪在那好似言笑,说自己连怎么考上秀才的都不知,其实就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论题来。
鼓吹什么学十几年、几十年,可无论学多少年,最后论的却是学问,考的是文章,你就算学一百年,算是科场中的老资历,可文章作得不好,照样榜上无名。
场面颇为尴尬,倒是林涉点了点头,道:“沈公子说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勤学苦读,每日当作两日,一年也可作为两年甚至三年……少年郎,自然也可金榜题名,哈哈。”
林涉这么说,其实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要不是他刚才把话说得太满,也不会引来吴省瑜的反问,就没有后来这么多事了。
沈溪恭敬行礼:“林参议所言极是,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若少年不求奋进,而要待年长之后,只怕心有旁骛而无法一心向学。学生对林参议的话,牢记在心,并时时以此来督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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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二章 不知分离苦(第七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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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文会,看似简单,实则内幕重重。
其中不少人是事前就得悉考题的,而他们想方设法对林涉进行贿赂,但林涉从一开始就摆出一副不收礼的方正模样,再有之后吴省瑜出来一闹,令文会的氛围显得极不融洽。没到半个时辰,林涉就以公务繁忙为由离开。
大多数士子都是为了跟林涉攀关系而来,如今连正主都走了,他们自然也没留下的必要,相继告辞。
苏通觉得沈溪刚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法子太过无礼,用这些人的话把他们的嘴给堵上,有点儿得罪人,赶紧拉着沈溪离开茶苑。
“沈老弟,不是我说你,其实……与人争执之事还是要尽量少做,不然的话,你我尚能留下来,到楼上品茗听曲,总好过出来吹冷风啊。”
过了中秋之后,天气凉得很快,一阵风吹过,沈溪不由紧了紧衣衫。
听了苏通的话,沈溪忍不住回头看了茶苑一眼。
茶苑这场盛会,在林涉走了之后才算是正式开始,一些无所事事的士子上到二楼,那里不但有香茗供应,还有教坊司的姑娘。
早已有人把花销结清,可以自由自在地放浪形骸,对于许多成年的士子来说,算得上是乐不思蜀之所。
沈溪摇了摇头,以他的年岁,想贪恋温柔,还是太过早了点儿。
往回走的路上,苏通又提醒:“沈老弟,此番乡试尚无结果,为兄的意思,是给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送些薄礼,你是否要凑上一份?”
沈溪大概也能料到,乡试现在进入最重要的批卷阅卷流程了。如今摆明了这次乡试中有营私舞弊的状况,知道有状况还没办法把礼送出去的人最是慌张不过,落于人后的结果自然就是榜上无名。
沈溪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之前已交了学贡,如今再送礼的话,手头拮据无法应承。还是静待发榜吧。”
苏通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其实乡试阅卷期间,正是衙门里风声最紧之时,想要把礼物送上去很难。而且,就算把礼物送出去了,究竟有没有效果也不好讲。
苏通现在也没有确切的稳妥渠道送礼,原以为这次见到林涉会是个机会,但看样子林涉这次出席文会并非是为收礼,倒好似是来与士子打个招呼,告诉士子们要送礼的话,应该在他身上想办法。
沈溪与苏通作别,路上没有任何耽搁直接返回客栈,尚在楼道上,沈明文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喝问:“你去哪里了?怎不叫上我一起?”
沈溪回道:“我不过是出去见见朋友,让他们帮忙打听一下二伯的下落,为何要叫上大伯一起?”
沈明文火冒三丈:“我问过尹掌柜了,你明明是与苏公子一起出去的,苏公子是什么人,他会帮你去找你二伯?根本就是出去饮酒作乐……你一身酒气,还想瞒着我不成?”
沈溪心想:“这大伯可真是倚老卖老,以为自己人生经验丰富,就可以咋呼我,却不知我刚从茶苑出来,连茶都没喝上两口,你从哪里闻出来的一身酒气?”当下沈溪没好气道:“大伯愿意相信就相信,不信拉倒。我已跟三伯打过招呼,无论如何,再过几日我们就要返乡。”
沈明文刚才还气势汹汹,闻言马上换了副脸色:“别介,七郎啊,我们等放榜以后再走,不是挺好的吗?再者说了,我也很担心你二伯,他这一去三年,也不知他日子过得如何……别忙着进屋,听大伯说呀。”
“砰——”
房门被沈溪重重地关上。
沈明文讨了个老大的没趣,只能回屋去,因为车马帮的弟兄正在楼梯口看着,时刻都不断人,防止他再逃走。
……
……
八月二十三,是沈溪和沈明堂商定回乡的日子,可在这天,马九打听到一些沈明有的消息特意过来告知。
“小掌柜,我已经跟船行那边的人打听过了,三年前是有一批北方来的商贾,都是京城来的,做皮货买卖,他们在福州逗留了些时日,临走时,有人说见到二老爷上了船,跟着一起北上去了。”
沈溪问道:“消息当真?”
马九叹道:“时间太过久远,想具体问清楚也不太容易,可好几个船工都说像。那些人说是要返回京城,不过到底是些什么人,却没人知悉……头些年那些人还经常到福州来做生意,可这两年就没再见来过了。”
沈溪再详问询问一番,马九把所知道的一五一十道出来。
随后,沈溪跟沈明堂去了商会。沈溪让马九把那些说见过沈明有的人带到分会总馆,由他亲自来问话。
沈溪终于弄明白大致的情况。
沈明有不是以苦力的身份上船,确实似是合伙人,非常受那些北方客商的“礼重”。根据送人的船工所言,那些人在闽江上游崇阳溪的崇安码头登岸,取道江西北上,返回京城。这些人带有浓重的京腔,行事做派豪爽大方,这便是沈溪所知道的全部。
沈溪本来以为,沈明有北上做生意,很可能是其找的借口,也有可能是何于氏瞎编出来的,但现在看来,应该确有其事。
但沈明有一没本钱,二没甚本事,还又馋又懒,凭什么和人合伙做生意?
沈明堂急道:“七郎,现在有你二伯的消息,看看……能不能找人去京城地界问问?”
沈溪摇了摇头,如今汀州商会不过在福建、江西和广东一些地方有联络点,在南京城有个“办事处”,湖广以及江淮之地最多是派几个人负责货物采购,至于京师这么远的所在远未涉及到。
就算派人去找,京师那么大,对于这些北方客商又不知根底,想去找那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溪道:“三伯,我看这样,我们还是先回汀州,把事情告诉祖母。现在至少证明二伯平安无事,只是人去了京城一时回不来,说不定二伯去京师真的是做大买卖呢!”他这么说不过是安慰沈明堂。
以沈明有的为人脾性,或者能靠一时口舌圆滑得到那些北方商贾的好感,等这些人发觉他不过是个酒囊饭袋,还想得到善待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沈明有想要“平安无事”,近乎妄想。
沈明堂只得点头:“是该回去了,唉!你二伯也是的,家里有老有小,又不是揭不开锅,为何要去京师那么远的地方,去了连封信都不写回来。”
二人回去后,把事情跟沈明文一说,沈明文怒道:“老二竟然去了京城?”
沈溪在旁边琢磨了一下,沈明文应该不是气愤沈明有不顾家,而是走的时候居然没叫上他一道。
沈明堂道:“现在有了二哥的消息,也是时候回去了,娘那边挂念得紧。”
沈明文气呼呼往地上一坐:“还没最后放榜,我连自己中没中举都不知,凭什么走?要走也行,把老二找回来,我们一起走。他娘的,他自己跑去京城逍遥快活,害得我被人冤枉,说害了他,白白耽误了三年时光……哼,休想让我回那家门!”
沈溪看出来了,沈明文这是准备耍赖。
三年前,沈明文之所以会被老太太制服,一个是当时李氏和她两个儿子戏演得好,让他真以为会被投井溺毙。另外便是沈明文自觉理亏,害怕被老太太以他害了兄弟的命为由,送官府治罪,气馁求饶,随后被押回宁化,关了三年的小黑屋。
现在沈明文知道沈明有不但没死,日子很可能还过得很逍遥,他心里就没那么自在了。二弟就这么一声不响走了,结果回头什么黑锅都要我来背,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一赌气,沈明文还真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了。
沈明堂没办法,只好软言相劝。
沈溪可不想跟沈明文废话,直接对后面站着的两个汉子招呼一下,二人上来就把沈明文往外抬。
沈明文高声嚷嚷:“来硬的也没用,我就是不回去,路上我一头撞死给你们看。”
沈溪道:“要死也死在马车上……死在客栈里,脏了人家的地方。”
沈明文被抬着,如同杀猪一般惨叫着,到了楼下,无论是店伙计还是客栈里的客人都跑出来围观。
出了客栈门口,沈明文直接被塞进车厢里,沈明堂正要赶车,沈溪道:“若大伯路上真有事也不好。”
沈明文在车厢里,听到这话赶紧道:“就是,赶紧把我放了!”
沈溪马上补充:“找根绳子把他手脚捆起来!”
沈明堂踟躇道:“这……这不太好吧?”
沈溪叹道:“为了大伯能平安返回汀州,只能如此了。尹掌柜,麻烦找几条绳子过来,一条可能不够,路上总需要换着绳子捆。”
尹掌柜先惊讶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进去找绳子。
就在众人忙着按着沈明文,将其捆手捆脚时,与沈溪朝夕相伴多日的尹文,正牵着尹夫人的手,立在客栈门口,眼巴巴地望着沈溪,委屈的笑脸皱成了一团,若非拼命忍着,可能早就泣涕出声了。
“夫人,我要回去了。”沈溪过去对尹夫人行礼,目光更多落在尹文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上。
尹夫人笑道:“也是啊,小当家考完试,如今连你伯父的下落也打听到,是该走了……小雯,快跟少爷作别,昨儿个怎么教你的?”
尹文松开拉着尹夫人的手,好似刚学步的孩童一般,手里捏着手帕,别扭地行了个万福礼,但这却不是作别的礼,而是见面礼。
“七郎,人捆好了,咱是不是该出发了?”沈明堂把沈明文捆好,问道。
沈溪回头看了一眼,微微压低身子,笑着把尹文眼眶下面滑出来的泪珠给抹去,笑道:“等我回来啊。”
小妮子稍微一愣,马上咧开嘴笑了,小脑袋用力地点了点。
她跟沈溪相处的日子不长,每次沈溪说“等我回来”,都是去不多时就回,她只需要安静坐在那儿等着就好。
这次她也以为沈溪只是离开一会儿,所以才会那么开心。
等沈溪上到马车后,小妮子还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沈溪。
直到马车走远了,她脸上的期待之色才略微黯淡下去,却是微微斜着头,想了好久,也想不明白沈溪何时会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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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三章 向盗匪问路(第八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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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文路上一通呼嚎,路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剽掠人口,等辨别清楚沈明文那破锣嗓子,迅速打消了这念头。
为避免麻烦,沈溪干脆塞了块破布到沈明文嘴里,一下子安静了。
来的时候两辆马车,回去时变成三辆。
马九要留下来带人抢地盘不能回汀州,但安排了四名车马帮弟兄,帮忙沿途看守沈明文,同时把商会福州分会这边的一些账目押送回去,最重要的是照顾和保护沈溪这位商会的小当家。
八月二十三从福州城出发,一路走半个月,仍旧是先到汀州府城,到了地头后沈明文和沈明堂才回宁化。
临走前沈溪特别写了信,告知大概的归期。
顺着官道,沿途每到一地,进客栈住宿前都得先把沈明文从马车里抬出来,客栈的人往往带着几分惊讶,需要耐心解释,老板和伙计才会松口气。
偶尔遇到巡检司的人,沈溪又得费一番口舌,非常的折磨人。
要说沈明文这人真是笨得可以,沿途就算再怎么反抗,也没把沈溪和沈明堂等人归类为“绑匪”,只是不断用他“沈家长兄”的身份来教训和威吓。但他显然忘了,就算“长兄为父”,但老娘在世,而且老太太李氏那么强势,他的兄弟怎么可能不听老娘的话改听他的?
行了四天,一行人紧赶慢赶抵达泉州安溪县城,在城里好不容易找了家客栈住下,才发现小小的县城里聚集了不少商贾,似乎前面道路不通。详细问过后才得知,泉州地界倭寇肆虐,南安、同安等县都有村子惨遭屠村惨祸,商贾不敢再继续前行,前往漳州的官道已经中断十几天了。
沈明文听说后高声叫道:“看看,我就说不能回去吧?这是老天爷不让我们返乡,赶快回福州城!”
带着一个神经病出门也是一件麻烦事!
沈溪让几个车马帮弟兄把沈明文抬到客栈房间,因为几乎单间的客房均已爆满,一行人只能暂时挤在连窗户都没有的大通铺。
如今房间紧俏,连通铺里住的也有相对有身份之人,其中包括一些刚考完乡试,正在回乡途中的秀才。
因为沈溪这边的人相对较多,七个人,正好跟一个叫李曲的考生一道包下一间通铺房。李曲也是到省城赶考的秀才,漳州府龙溪人,年约二十出头,身边带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厮,这样两边加起来十个人,正好挤在一间通铺房里。
沈溪把自己和沈明文也是乡试秀才的身份相告,两边马上关系增进不少。
李曲知道沈溪来自汀州府后,有些感慨:“你们那儿可比我们龙溪远多了。也是晦气,乡试考得不好,如今连回乡的路都被堵了,这要是耽搁时日,家里那边肯定会以为出了什么事,担心死了。”
沈溪点头道:“说的也是,李兄有何打算?”
李曲摆摆手道:“能有何打算?我准备往北绕延平府,走大田绕漳平,虽然道路难行,但总算比留在这里干等强。官兵那边也不知何时才能解决四处流窜的倭寇。”
沈溪算了算时日,若回福州再出发,真不如走延平府这条路。
等到了大田,不管是走永安还是绕道漳平、龙岩、上杭都好走。若是与李曲同行,路上能做个伴相互照应。
沈溪把自己想法说出来,李曲笑道:“能跟沈公子几位一同走,倒是在下的荣幸。”
李曲说这话时,特意看了看沈溪所带的四名车马帮弟兄,意思是,我们主仆三人,要走山路人多才好上路。要知道李曲的两个小厮都是书童,挑挑扛扛都没力气,更别说是若是遇到山贼与之搏斗了。
两边一合计,第二天一同北上。
一共四辆马车,往北走了半天,道路开始变得崎岖难行。
因为是走山路,很多路段都不利于马车通行,只能下来步行,一些细窄而陡峭的路段,沈溪也要下马推车,或者是找东西垫车轮,只有沈明文可以跟大爷一样,在马车上悠然自在。
就算如此,向北走了两天后,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件让人非常恶心的事情。
迷路了!
两边一共十个人,从来没走过这条道,只是在路上大致问了下方向。乡民说沿着山路走,过几个山头有条官道可以往延平府大田县城而去,结果一路走下去却是崇山峻岭。
岭南这地方,瘴气多,必须要晴天朗日的才好行路,这样两天走下来,人困马乏,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李曲看着前面弯弯曲曲的道路,满脸为难之色:“说是走一天就能看见官道,可咱走了两天多,怎就看不见一条稍微宽敞点儿的道路?而且咱们不是向北,反倒一直在往东边山上走,不会走下去没路了吧?”
沈溪看着周边陌生的环境,一时间也有一种无力感。
群山环绕,如同身处原始丛林中一样,即便找个相对高点儿的峰峦,也分不清楚方向,只能看到一座山接着一座山,四周一片荒凉,别说是道路了,连块农田都看不到。
本来借助太阳,就算迷路也能大致辨别方向,可之后一天马上又是小雨连绵,不但山路越发难走,连方向也不太好判断。
沈溪虽然能通过一些简单的技巧来判断方向,比如山阴还是山阳,林木的稀疏等等,但却没有指南针,走的方向只能判断个大概,又不能离开道路走荒山野岭,有时候明知道是要往北方向去,可道路就是折向东南,还得硬着头皮沿着路继续向前走。
九月初二这天傍晚,已是从泉州安溪县城往北走的第五天,一行人彻底熬不住了,在道路旁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落脚,简单吃了些干粮,人钻进马车里,倚靠车厢遮雨休息。
沈溪躺了下来,正当他睡得迷迷糊糊时,突然听到一阵嘈杂声,好像有马匹往这面而来。
外面不是官道,而是山路,马怎会到这种地方来?
“什么人,可是贼人?”
外面已经叫嚣起来,沈溪从车厢里爬到车架上,远远见到不少火把,就好像巡查的官兵一般。
李曲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下车,上前去行礼:“我等并非贼匪,乃是过往的书生。”
谁知那些人中当头骑马的汉子冷笑道:“不是最好,我们却是盗匪。来人,把他们的马给卸了……”
沈溪有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感觉,也幸好对方是闽中一代的口音,不然沈溪只能当这些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是一群倭寇。
上来一群人,手持刀枪大声喝骂,把人赶到一边淋雨。
天黑得厉害,这些山贼本来举着的火把就不是很多,沈溪一时摸不清楚状况,那边似乎对马车车厢不怎么感兴趣,只是把四匹马的马蹶子给卸下来,把马牵走,但车厢里的包袱和箱子一律打开,账本什么的这些山贼看不上眼,衣服和细软则被这些山贼劫掠一空。
“扯乎。”
一众山贼少说也有三四十人,遵从劫财不劫人的原则,抢完了就要走。
此时却有一名年轻些的汉子从后面上来,问道:“人就这么放着不管?要他们身上藏着值钱的东西呢?”
年长一些的汉子冷声道:“咱出来做买卖,最重要的是做人留一线,你看这些人,又不是做买卖的,身上能藏着何物?”
“那可一不定,他们马车里有账簿,乱七八糟不知写着什么。听说汀州地面的商贾,来往用的都是一种叫银票的东西,那玩意儿一张可值几十贯钱,藏在身上有什么好稀奇的?”
说着,那年轻人已经带着人手到了沈溪几个身前。
李曲连忙道:“这位兄弟,我们不是汀州地面来的,没有银票。”
年轻贼匪道:“那可说不准。搜!”
一声令下,马上有人往李曲等人身上摸索,最后掏出几个钱袋,里面有铜板和散碎银子,加起来不过二三两的模样。那边年长的匪首看情况有些僵持,走过来一把抓住年轻贼匪的胳膊:“得饶人处且饶人!”
“三叔,我爹常说,您已经老了,有些事不该太仁慈,咱做的是杀头的买卖,若这些人是官兵,你以为我们会有什么下场?要是不能养活寨子里的人,谁肯为我们卖命?”
年老的喝道:“人在外,千万不能露底!”
年轻贼匪冷笑:“我叫你一声三叔,算什么露底?”
沈溪没想到,这些个山贼出来抢劫,自己反倒起了争执。
最后还是那年轻的贼匪更为坚持,不顾年长的匪首阻止,把剩下几个人身上全搜了一遍,只剩下沈溪一人立在那儿。
“三叔”有些气恼:“走了走了,再不走,若有人逃走通风报信,我等想走也来不及了。”
年轻的笑道:“这是什么地方,大山洼子,从这里出去,最近也要走十多里路,再找到官兵,怎么也要走上个三四十里。怕什么?”
沈溪一听,心里反倒踏实了,原来走了这几天山路,眼看就要走到头了,还有十多里路就能离开这崇山峻岭。沈溪道:“这位大哥,敢问一句,接下去应该怎么走?是顺着路走,还是走旁边的小道?”
那年轻的一听心头火起:“呀哈,我现在要抢你,你却跑来跟我问路?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沈溪赶紧把怀里能掏的东西全部掏出来,递上前:“就这么多,您看看。”
年轻人让人把火把拿过来,把沈溪递上的东西抓过来一看,顿时张大了嘴巴,他旁边那些贼匪也都惊呆了。
光是二两重的小银锞就有七八个,还有散碎的银子和铜板,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多两,更重要的是沈溪怀里有几张小额银票,加起来足足有四五十两银子。
“看不出来啊。”一堆人把沈溪围起来,“身上还藏有什么东西,说!”
沈溪苦笑道:“几位,我们只是去省城赶考的书生,这是我们路上带的盘缠,就这么多,不信你们搜。”
年轻的冷声道:“那可指不定,读书人平日最是狡猾,指不定在我们来之前,把值钱的东西藏在什么犄角旮旯里,等我们走了,再拿出来。哥几个,把周围仔仔细细搜一遍。”
沈溪非常无奈。
就在这时,偏偏有个不怕事大的在那儿嚷嚷:“好你个七郎,居然私藏这么多银子,我不过是想喝杯酒你都那么抠门儿,真他娘的是个白眼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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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四章 失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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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伙,再嚷把你舌头割了。”
年轻的贼匪脾气不好,过去一巴掌甩在沈明文的脸上,回到沈溪面前,“小娃子,说吧,你把东西藏到哪儿去了,说出来保你们平安无事。”
沈溪解释道:“我有的都主动给你了,我们本就是到福州赶考的秀才,又非做生意,四五十两银子已经算是大手笔了好不好?”
雨越下越大,那些贼匪在周围翻查了半晌却是遍寻无获。年轻贼匪厉声道:“找不到,把人带回去,慢慢审问。”
“三叔”走过来,阻止道:“不可,山寨的规矩,劫财可以,切不可做那绑人勒索之事,否则我等与贼人何异?”
年轻贼匪冷笑道:“我爹糊涂,三叔怎也跟着糊涂了?我们不把自己当贼,别人就不当我们是贼了?把人押走!”
沈溪道:“这位少侠,为了避免误会,可否给我们蒙上眼睛……我们不想认清上山的路,再说这天黑夜盲的,我们就算是想知道身在何方也难,所以不用担心将来我们带官军来围剿你们。”
“若有可行的话,查清楚后最好早点儿把我们送下山,我们无意与你们为敌。”
年轻贼匪道:“麻烦事还挺多……行,给他们蒙上眼睛。带走。”
面对众多贼匪,就算沈溪这边有十个人,也不敢正面相斗,沈溪琢磨能否在半道逃走,去搬救兵,但又怕地方官府不作为。
在这福建之地,少数民族冲突和盗匪比比皆是,地方官府想管都管不过来,如今官军清剿的重点是泉州沿海地区的倭寇,更没心思理会这些山窝里的贼匪。
沈溪被人蒙上眼,冒着雨往山上走,摸索着走了大约五六里山路,路上不知跌了多少跟斗,才听到“嘎吱”的开门声,应该是山寨门被打开。因为接连摔跤,沈溪这时候脸上蒙着的黑布已经被蹭得大为松动。
沈溪往周围看了看,是个漆黑一片好似半山洼地的所在,入目处零散分布着一些屋舍,并非印象中那种山贼的寨子,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村落。
随着众人归来,男女老幼出来迎接,看来这些人并非是职业山贼,而是以务农和打猎为主,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顺带拦路抢劫。
沈溪等人被关进柴房,随着门“砰——”地一声关上,再次陷入到了黑暗中。
过了盏茶工夫,听到四周逐渐变得安静下来,被掳掠来的一行人不知身处何方,心中的恐惧越来越盛,李曲跪在那儿哀嚎:“这……这是何地?”
“李兄不要喧哗。”沈溪赶忙提醒。
沈溪话刚说完,正好有人打开柴房门,准备往里面丢一些吃食。这会儿沈明文刚把手上的绳子蹭开,取下蒙在脸上的黑布,正凑到柴房门前向外瞅,准备找机会开溜,差点儿与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想跑!?”
上来两个人把沈明文按在墙角一顿狠揍,随后山贼中那个“三叔”走了进来,喝止打人的年轻后生,把地上的吃食捡起来丢到沈明文跟前。
沈明文趴在地上呻吟了一会儿,鼻子凑到吃的东西前嗅了嗅,随后赶紧捡起来往嘴里塞,也不管干不干净。
沈溪从蒙眼布的缝隙看出去,心中不由叹息:
沈明文这是饿死鬼托生啊!?根本就看不清楚丢进来的是什么东西抓起就吃,就好像几天没吃一样。
等门重新关上,重新被绑上双手并蒙上黑布的沈明文才理直气壮道:“你们不知道,有力气才能逃跑。这顿不吃,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听起来是那么个理儿,可是从沈明文这个怂货嘴里说出来就有些不太对味。
外面多少有些亮光,柴房里则漆黑一片。
李曲的两个小厮都是胆小之辈,这时候他们拼命挪到李曲身边,几乎是哭喊着问道:“少爷,我们可怎么办才好啊?”
沈溪没去理会,走到四个车马帮弟兄跟前,这四位近来跟着马九在福州城里抢地盘,打打杀杀的事没少做,沈溪叫他们暂时别冲动,见机行事,看看能否趁着夜深人静解决看守的人,悄悄摸下山。
以沈溪之前观察,山寨的防备异常松懈,要离开这儿似乎并不是很难。
……
……
沈溪本以为置身虎口,怎么说山寨里的人也应该过来“提审”,问问有什么贵重东西被私藏起来了,可一直过了半个时辰,仍不见有人来。
倒是门口不时传来说话的声音。
柴房外留下几个“山贼”把守,因为柴房门紧锁,里面的人双手被绑着,这几个看守的贼匪非常懈怠,根本就没有留意柴房里的动静。
这几个贼人一直在说“大当家”和“三当家”的事,其中也有不少关于“少当家”的。
沈溪大概听了一下,基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其实他刚才就看出端倪了……这是老部下和接班人之间的矛盾,这山寨的“大当家”应该尚在人世,将来会把山寨传给他儿子,但跟“大当家”打天下的弟兄则不怎么相信这个后辈。
可寨子里的年轻人似乎都站在“少当家”一边,年老的一代只图眼前安稳,不希望招惹事端,可年轻人有的是拼劲,想跟着“少当家”干一番大事,两代人价值取向不同,使得山寨新老两代人看起来矛盾深重。
“三当家……”
外面突然传来招呼声,原来是之前跟“少当家”一起出去劫掠的“三当家”过来了,只听那“三当家”说道:“大当家要见里面的人。”
很快进来几个青壮,把沈溪、沈明文和李曲三人扭送出门。看来山寨头领要见这十个人中能管事的。
因为沈明堂打扮得土里土气,跟个下人一般,没什么气势,贼人将他当作是个普通的仆从。
从柴房出来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不过寨子里的道路极为泥泞。这个山寨不似普通山村,房屋并非泥土砖石结构,大多是底层悬空的木楼,只有寥寥几栋屋子是由石条砌成。村子不怎么大,估计也就几十户人家。
走了一会儿,眼前突然有了光亮,是一间宽敞如同议事厅的房子,沈溪三人被推了进去。
刚进屋,李曲被蒙着眼,不明白眼前状况,“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各位当家的,鄙人只是个路过的秀才,家里有几亩薄地,上有高堂,下有妻儿,还请诸位当家的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少当家”往李曲身边走过去:“他娘的,废话怎这么多?”一脚踹在李曲腹部,李曲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少当家”还想动手,就听一声颇有威仪的喝止声传来:“住手!”
声音苍劲有力,沈溪心想,这位应该就是山寨头领了。听他中气十足,应该没什么大病大灾,尚未到传位的时候。
“爹,人绑都绑回来了,打他两下又怎么着?啰啰嗦嗦的,听着就让人心烦。”少当家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服气。
旁边一个浑厚的女子声音传来:“爹让你停你就得停下来!”
沈溪头稍微往那边转了转,尽管他双手被捆缚着,眼睛也有布条蒙着,但由于布条早已松动,沈溪能透过缝隙稍微看个大概。
正堂堂口下方摆着把椅子,上面坐着个四旬的中年汉子,这汉子左右各有一人,如同护法一般,其中一个正是带他们进来的“三当家”,另一边则是个身材浑厚之人,沈溪刚进门时以为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个女的,还是山寨首领的女儿。
“少当家”怒道:“我跟爹说话,你一个女流之辈插什么嘴?”
那女子一听火了,“哒哒哒”大跨步上前来,一拳就往“少当家”面门招呼。
“少当家”伸手去格挡,结果那女子只是虚招,一把将男子双臂拿住,脚下一沉,扎起马步,一声“着”,如同倒拔垂杨柳一般,直接把“少当家”给原地“拔”了起来。
“拔起来”还不算,直接就地转圈,“少当家”刚才还气势汹汹,此时在那儿“呜哩哇呀”大叫一通,最后连声求饶:“……老妹,有话好商量……啊,放我下去!”
女子做这些,在场没一个人阻拦,显然这女子很得山寨首领的器重。那边“三当家”看了不由摇摇头,很显然,他觉得这女子更适合当山寨首领,可惜是个女儿身,没办法服众。
女子转了十几圈,这才把人放下,她兄长整个人都是晕的,瘫坐在地上一时间起不来。
“大当家”摆摆手:“记住,这是给你个教训!这里是议事堂,我人还在,轮不到你们这些后生说话。”
“敢问一句,哪位是汀州商会的管事?”
沈明文这时候开始抖机灵:“我们不是汀州人,是从福州来的。”他那浓重的闽西口音,颇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大当家”看着沈明文:“你是主事者?”
沈明文挺起腰板:“吾乃读书人,岂能与贩夫走卒同流?”
“大当家”摇摇头:“你们既不是汀州商会中人,怎会有他们的账本?难不成,这账本是你们盗取的?本想留你们一命,看来有些难度啊!”
沈溪心说,这分明是逼我们坦白从宽嘛,当即高声道:“这位当家的不用问了,在下是汀州商会的人,这次我与我家大伯去福州参加乡试,顺带将商会福州分会的账目带回乡查验。”
“大当家”点点头:“这还像句话,既然是回汀州,怎到我延平地面来了?”
沈溪不卑不亢回道:“近日泉州府倭寇肆虐,公然在官道抢掠商贾行人,滋扰地方百姓,据说还有地方整村被屠灭的惨祸发生……官府正在全力围剿,我等不得已只能北上,本欲借道大田转而向西经龙岩、上杭等地返乡,没想到人生地不熟,走了几天都没走出这片大山,误入贵地。”
“哦。”
“大当家”终于释然,一摆手,那女子往沈溪这面走过来,一把将沈溪的眼罩给摘了下来。
沈溪赶忙把眼睛闭上:“诸位英雄,在下知道规矩,见光死……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不准备记下诸位好汉的模样,还请高抬贵手。”
“大当家”笑了起来,道:“伶牙俐齿,倒不似个少年郎,你说与令伯参加乡试,这么说来,你这年岁也是生员咯?”
沈溪闭着眼低下头,拱拱手道:“不才,头年里汀州府院试,在下居第二。”
“大当家”起身拱手还礼:“居然是个小秀才公,失敬失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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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五章 入伙(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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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可不想认清这些贼首的模样。
贼人都不想露出真容,一旦瞧清楚这些人的模样,就别想下山了。
“大当家”见沈溪一脸回避之色,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笑道:“老朽听闻,汀州商会会长,乃是一位夫人……不知小秀才公与这位夫人怎么称呼?”
沈溪道:“我们两家人没有血缘关系,商会会长寡居,本姓孙,夫家姓陆,是为陆孙氏。在下姓沈,母亲在陆夫人手下帮忙做事,两家人关系紧密。平日里,在下称呼陆夫人一声姨。”
“哦!?”
“大当家”仍旧带着一丝怀疑。
以沈溪的表现来看,对他们防备很深,可突然间却把两家人的关系这么坦诚地说出来,难免让人老成精的“大当家”怀疑沈溪此话的真伪。过了一会儿,方才问道:“沈公子如今是何岁数?”
沈溪道:“年方十二。”
“大当家”微微点头:“十二岁就能中生员,自我大明太祖开国以来,福建省内算得上是第一人。沈公子,你毋须这般与我等划清界限,抬头说话便是。”
沈溪继续闭着眼,耷拉着脑袋。
站在沈溪面前那女子用浑厚的声音道:“让你抬起头说话,听到没有?”
这下沈溪没辙了,只能抬起头,首先入眼的是一个高挑的女子……这女子约莫十六七岁,但身高约有一米八,手和腿没有想象的那么粗壮,倒是非常匀称,有着一张漂亮的鹅蛋脸,头发略微有些凌乱,眼睛很大,鼻梁高挺,模样俊俏,只是眸子无神,看上去略显憨厚。
她上身穿着件圆领半袖的比甲,里面是黑色打着补丁的长袖里衬,与一般女子着裙不同,这女子下身是条紧身的粗布衫裤,脚下踩着一双四处漏风的草鞋,一根根脚趾头俏皮地露在外面。
一看这状况,沈溪就知道山寨的光景不怎么好。
而另一边,四十多岁的“大当家”坐在正堂的椅子上,除了有刚才的“三当家”作陪,旁边还站着几个年龄不等的汉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些人均衣衫破旧,没一个看上去有土匪的暴发户气质。
沈溪拱拱手道:“诸位当家的有礼。”
“大当家”笑道:“沈公子倒是客气,这次是犬子无礼,把几位给请上山来……”
是请上山的?明明是把我们绑来的好吧?
“……错有错着,我等本是汀州府上杭县人,十几年前岭南之地遭灾,我等不得已才搬到这山林中来,平日不过是务农与狩猎为生,只是今年世道不怎么好,实在撑不下去了,不得已才对尔等有所冒犯。”
沈溪心想:“你们落草为寇十几年,到今年正好过不下去,于是沿途抢劫,适逢遇上我?这种鬼话谁信?”
心里不信,嘴上却要深信不疑,沈溪道:“并无冒犯,一点儿盘缠,当作见面礼便是。只是我与伯父,还有几位仆人想早些离开,进城赶考两三月时间,家人正盼着归去。”
“大当家”点头道:“沈公子出来日子久了,理应回乡……不妨由老朽亲自送你回去如何?”
“还是不要了吧!?”沈溪摇头苦笑,这是觉得他回答得不够诚实,然后出言威胁?
“明人不说暗话,沈公子,是这样的。”
“大当家”神色带着几分严峻,眼睛潮红:“先前几年风调雨顺,我们自己种点儿庄稼,平日再打打猎,日子过得尚可。可惜头两年大水之后,这周边虫灾不断,土地欠收,跟着地方官府下令严查流民,没有户籍随时都有可能被抓起来,咱们打到猎物到镇上换米粮和盐巴都很困难……”
“那些巡检司的人专门盯着咱们,一旦碰上便群起而攻之,若运气不好的话,很可能丢了性命,人头还被他们拿回去请赏……”
“这几年倭寇在沿海一代横行,福建都司几次派兵平倭,想来战事已到关键时刻,等倭寇一除,方指挥使难免会调兵,将这远近的山寨一举荡平。”
沈溪想了想,方贯明年就要卸任福建都指挥使的职务,今年不是应该求平稳过渡吗?若福建都司真要弄出什么大动静,只能解释为,方贯不是卸任,而是要继续高升。
都指挥使已经是一省最高军事长官,方贯再继续升官的话,就只有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甚至是左右都督,前者是从一品的大员,后者更是正一品的朝官。
在这其中,前军都督府领在京留守前卫、龙骧卫、豹韬卫,在外湖广都司、福建都司、福建行都司、江西都司、广东都司、湖广行都司、兴都留守司、直隶九江卫,有南京前军都督府所属各卫。
也就是说,方贯在福建大动刀兵,其觊觎的官职,很有可能是前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
五军都督府和兵部都听命于皇帝,五军都督府调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兵部拥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相互节制,互不统属。
沈溪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这与我等有何关系?”
“大当家”道:“眼看穷途末路,老朽只能另图出路,听闻汀州商会扩张迅速,正在四处招揽人手,所以……沈公子应该明白老朽之意吧?”
沈溪点了点头。
这显然不是一群闭目塞听的抢匪,更好像是一支隐藏在深山里的军队,居然对外面的消息打探得一清二楚,知道汀州商会不说,还知道方贯平倭,并预测方贯要高升,临卸任前准备弄点儿大阵仗出来。
沈溪道:“这等事在下可做不了主。”
“大当家”正色道:“所以老朽准备亲自往汀州府一趟,想与商会的陆夫人开诚布公商议一番,让我等挂靠商会名下,谋个生计。”
沈溪心中暗骂,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啊,这种情况我能说不行吗?你们一群山贼,现在不去向朝廷投诚,接受招安,反而要到商会来打下手,谁敢信任你们?别是另有图谋吧……要不就是准备把我们绑回汀州府,跟惠娘讨要赎金!
“既然大当家愿意同往,那自然再好不过……不知何时出发?”沈溪挂着勉强的笑容问道。
“总要准备一日,待老朽将山里的事情交待好,后天一清早,亲自带人送几位回汀州府!”
……
……
沈溪不知这“大当家”到底是几个意思,但好在有一点,他们暂时恢复了宾客的身份,从柴房搬到了普通的民房。
虽然不管怎么看,民房跟柴房的条件差不多,被子破旧,里面不是弹好的棉花,而是粗制的麻絮。
棉花大约在南北朝时期便传入中国,但多当作观赏植物,元初棉花种植得到广泛发展,元世祖在江南各地设置“木棉提举司”,专门督课棉植,征收棉布。
到了明朝中叶,一床棉被的价格需要三四百文,但一般人家还是能买得起的,毕竟棉被这东西,一用就可以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只需久不久弹一下即可。
至于卧房的床铺,只是简单用木板拼起来,甚至不如沈溪在贡院号舍里的睡眠条件。
那身材高挑的女子走进来,见沈溪正拿着被子在那儿端详,腮帮子鼓得紧紧的:“不许把被子弄脏!”
“嗯!?”
沈溪稍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女子这么紧张,难道这床被子是她的?
被掳上山的一共十个人,安排在三间房里,这山上的木屋外面,别说是围墙了,连栅栏都没有,也就谈不上有院子。
沈溪、沈明文和李曲住一间房,除了沈溪的被子看上去算是人盖的,另外两人只有编织好的稻草御寒。
“七郎,你为人孝顺,把这床被子给大伯盖,如何?”沈明文嬉皮笑脸地走过来对沈溪道。
沈溪把桐油灯吹灭,抱起被子走到自己睡的木板上,先躺下来,被子往身上一搭,直接头朝里,闭上眼睛,根本就不看沈明文。
沈明文讨了个老大没趣,嘴里嘟囔几句,无可奈何地回到卧房一角,抓起稻草盖在身上,蜷成一团睡觉。
第二天天没亮,房间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那女子紧张兮兮地一把将沈溪身上盖着的被子掀起来,揽在怀里仔细打量一番,显得非常心疼。
“都说了让你好好盖,你怎弄到地上去了?”女子气呼呼地看着沈溪,握紧了拳头,随时都可能打人。
沈溪心里直叫冤枉,这睡的根本就不是床,而是拼接的木板,他半夜自己还滚下床一次呢,被子想干干净净的确实有些困难。
沈溪心道:“大姐,你们山寨的条件是不好,可等把我们送回去收了赎金,想买多少床被子都行啊。”
就在女子越想越气,大有挥拳暴揍沈溪一顿解气时,“大当家”从门口进来:“不得对客人无礼。沈公子,事情老朽已经交待好了,今日可以提前动身。”
沈溪心说能走还是早点儿走为妙,在这山里再住上几天,就快跟野人差不多了。
沈溪、沈明文与李曲三人从房里出来,外面天刚蒙蒙亮,沈溪昨夜根本无暇打量这山寨的布局,现在一看,洼地里零星分布有三十多栋木楼以及两三座石头房子,还有条小路通往密林深处,林子里应该还有些屋舍。
昨夜一起出去抢劫的男丁约有四五十人,以二比一的比率计算,寨子里男丁大约百人左右,加上老人和妇孺,应该有两三百丁口,规模其实不算小了。
高挑女子抱着被子跟在后面,显得极为不忿。
早餐吃的是野菜熬煮的稀粥,味道很古怪,有些难以下咽。“大当家”笑道:“几位别嫌弃,我们山上日子不好过,只能吃这些。”
沈溪从出生开始就吃野菜,只是许久不吃了,突然碰到有些不太习惯,但连喝几口也就适应了,依然是熟悉的寡淡味道,跟当初的感觉一样,要是能在这野菜粥里加点儿盐巴就好了。
只见这寨子里许多人,面相看起来还很年轻,但头上已经是白头斑斑,可见这山里难以接触到盐的日子是多么难熬。
吃过早饭,一行人下山,“大当家”为表示诚意,把昨天抢劫来的东西如数归还。
当然,银票、银两和铜板倒还能如数,可衣服和鞋子有的已经穿在人身上了,要回来的意义已然不大。
沈溪昨夜漆黑看不清楚,今天再一看,这哪里是个土匪窝,简直是丐帮分舵啊!那些青壮一个个身上穿得破破烂烂,手上拿着的根本就不是兵器,而是什么锄头、铲子,脚上没一个穿布鞋和靴子的,清一色都是草鞋,大多数人都露着脚指头。
“看什么看!下山!”山寨门口,“少当家”对沈溪几人喝斥道。
“大当家”带着女儿出远门,“少当家”在“三当家”辅佐下,临时接管寨子大权,显得有些趾高气扬。
沈溪心想,难怪那些年轻人不想跟“大当家”混日子,这山贼当得比乞丐还要凄惨,这放谁身上受得了?
刚下山,李曲就下跪磕头:“大当家,我家中尚有妻儿老小,不能远行汀州,求您大发慈悲。”
“大当家”冷笑一下:“不告官?”
李曲发誓道:“绝不告官,告官天打五雷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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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六章 没见过世面(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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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当家”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李曲身上,他本就有意放李曲离开,但作为一个山贼头子,可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誓言。
“大当家”道:“姑且信你一次,不过为防止你带官兵来,且要与我等同行,这一路上要蒙住你们的眼睛,到分岔路时,再放你们离去!”
李曲一听感恩戴德:“谢过大当家。”
“大当家”对李曲不信任,反倒对沈溪这边的人客客气气,连眼睛都不用蒙,好像根本就不担心沈溪指点官兵前来围剿。
一行人又走了一天,才算走出大山,回归官道,但延平府靠南的地界很荒芜,官道根本就没什么人走。
又走了一天,终于到了大田,晚上在镇子里的客栈落脚。
一行二十几个人,算得上是客栈的大主顾。
客店掌柜亲自迎了出来,却不知这些人中谁是带头的,此时李曲主仆三人的眼罩已经拿下,毕竟已经到官道了,也不怕他认出路来。最后沈溪主动站出来道:“给我们安排几间房,地方够住吗?”
店掌柜脸上带着歉意:“要说我们的空房不少,就看你们……几个人住一间。若不行,还有通铺……”
沈溪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大当家”。“大当家”笑道:“我们是山野村夫,住通铺就挺好。”
沈明文赶紧表态:“你们住通铺可以,我不行,掌柜来一间上房。”
沈溪真想给沈明文一巴掌,真当这是游山玩水呢?跟一群山贼同行,还这么喜欢出风头,真不知“死”字怎么写的。
沈溪看着“大当家”道:“要不这样,先住客房,如果不够再考虑通铺……”
“大当家”笑着点了点头,一行人进到客栈,背后就听店伙计对客栈掌柜嘀咕:“这都什么人啊?”
这一行人里,有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斯文人,还带着小厮仆从,但难以理解的是为何有些跟穷叫花子一样的人跟在后面。
进到客栈,沈溪先到柜台把房间预定下来,一共七间空房都给包下,剩下的人只能去睡通铺。
为了让掌柜放心,沈溪先将房钱结了。
任何时候,都是有钱好办事,只要有银子别人就当你是大爷。刚才店伙计嘴上还在抱怨,此时已经换了副嘴脸,笑容那叫一个灿烂,端茶递水甚是殷勤。
“大当家”虽然看起来对沈溪等人礼遇有加,但还是怕有人逃出去通风报信,所以每个房间都派人在外面守夜,此举让店掌柜有些不太明白,沈溪耐心解释道:“近来福建地面不太平,倭寇四处出没,我等出门在外,怕有危险,所以找人沿途护送。”
掌柜这才释然:“原来如此,客官您若还有什么吩咐,尽管知会便是。”
沈溪摆摆手让掌柜自便,他折身回房,而与他同房的正好是“大当家”的女儿,也就是这一路上对沈溪愤愤不已的女子。
这女子似乎挺记仇,沈溪把她的麻被弄脏了,她一路上都瞪着沈溪,好像要把这仇记到天荒地老。
“这位……姑娘,你睡床,我睡地铺,你看可好?”沈溪试探着问道。
女子愤恨的目光转而有几分不解,以她的学识和阅历,根本听不懂沈溪这两句文绉绉的话。
沈溪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几岁,看上去十六七岁,身材却比绝大多数男人都要高,这年头能长到一米八的女人,绝对是女人中的怪物。
“你睡上面!”女子顿了半晌后,终于说了一句。
沈溪笑了笑,先过去把床铺整理好,正要帮女子打地铺,外面有说话声传来,原来是店家要给各个房间送晚餐。
沈溪把自己和女子的晚餐端进来,就见守在门口的几人已经盘膝坐了下来,在那儿捧着米团吃得正香,若不知的还真以为是乞丐呢,令过来送饭的店伙计直皱眉头。
等沈溪关上门回来,女子已把桌上的饭菜全都送进嘴里,正大眼瞪小眼看着沈溪。
“都吃光了?”
沈溪还没反应过来,他不过是把饭端进来然后到门口看看,顺带关个门,女子不但把自己那份儿给吃了,连他的也没放过。
女子道:“走了一天,肚子有些饿。”
沈溪苦笑:“那吃饱了没?”
女子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沈溪非常无奈,自己肚子还饿着呢,正要开门下楼去叫吃的,女子跟了过来:“我跟你一起去。”
沈溪没说什么,二人一起下楼,又点了一份米饭。
好在正值晚上开饭的时候,客栈里准备的大米饭尚有富余,但这次只有饭却没有菜了,沈溪跟女子一人端着一碗米饭上楼,还没到门口,女子已用手扒拉着把米饭全都塞进嘴里,正眼巴巴望着沈溪手里的那碗。
沈溪心想:“果然力气大饭量也大,难怪她能轻而易举把成年男子举到天上。”
沈溪道:“算了,我再让你半碗,不能再多了,我自己还要吃呢。”
女子也不懂客气,伸手就要去抓,沈溪赶紧用筷子挡开她的手,然后用筷子扒拉半碗饭到女子碗中。
女子很高兴,几口就把米饭塞进肚子里,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在我们那儿,一年就能吃两顿米饭,生日……还有过年!”说到这儿,脸上还有些怀念。
沈溪奇怪地问道:“吃这么差,那你还长得这般……壮实?”
女子道:“我通常都去山上挖野菜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饭量是个很让人纠结的问题,沈溪赶紧把自己那半碗饭吃下去,不然还得被人惦记。吃过饭,老早就要躺下睡觉,女子看着那崭新的被面,以及里面软乎乎的东西,怎么都不肯钻进被窝。
“怎么了?”
沈溪漱洗完毕上床,看着女子问道。
女子摸着被面儿,有些艳羡地道:“这么软的被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里面是棉花。”沈溪解释道。
女子高兴地说:“我知道,我娘嫁妆有一件棉袄,我过年时还能穿穿,就是……比这个硬多了。”
沈溪暗忖,你娘出嫁时候穿的棉袄,最少也有二十年,二十年的旧棉袄,里面的棉花能软和就怪了。
等钻进被窝,女子一直在那儿傻笑,手不停在被子上摸来摸去:“原来这就叫棉被,真好,以后若是我也有棉被就好了。”
沈溪侧目看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脸色冷下来:“不能说。”
她虽然看起来脑袋不怎么灵光,但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到现在沈溪都不知道这群山贼任何一人的名字。
沈溪道:“那你多少岁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女子考虑了一下,嘀咕道:“爹不让我说名字,岁数应该没关系。嗯,我虚岁十五了。”
若不是这女子实在没有撒谎的天赋,沈溪真以为她说的是谎话。
沈溪不由咋舌,虚岁十五,那今年才十四岁啊,林黛如今周岁十五,可跟这女子一比,那简直是个柔弱的小姑娘嘛!
沈溪心想:“看你爹和你哥那瘦弱的模样,你这丫头别不是你爹亲生的吧?”
沈溪不再说话,倒让女子有些不满:“我都告诉你了,你也得告诉我,你几岁了?”
沈溪笑道:“在山上时候我就说了啊,我十二,虚岁十三。”
女子想了想道:“在山上你说了吗?”
不但人笨,连记性也不好!沈溪把头侧向一边,二人开始闭上眼睡觉,女子率先入睡,她睡觉的鼾声很大,吵得沈溪一宿都没睡好。
等翌日早晨沈溪醒来,就见女子在那儿仔细整理被子……原来一大早起来她发现自己流了口水在上面,想擦干净,一脸紧张怕被人瞧见。
“你……我……”
女子坐在地铺上,把被子藏到身后。
沈溪把外衣套上,一手提鞋,一手摆了摆,道:“没什么,放在那儿没人管的。”
女子一脸不可置信:“这么好的被子,没人管?”
以为是你的被子啊,一床破麻被,落到地面上稍微染了土都跟我犯急,这里可是客栈,被褥那是经常换洗的。
沈溪道:“沾点水一会儿就干了,谁看得出来?”
女子挠挠头,笑道:“也是哈。”
这天行路,有昨夜一宿同房的经历,女子不再瞪着沈溪,沿途一直看着官道两侧的风景,一旦沿途有村庄或者市镇,她都很高兴,对她而言那已是繁华的世界。
走了三天,来到一个三岔路口,李曲需要折道向西南前往漳州龙溪,“大当家”没有任何为难便把人放了。
一行继续往西北方的汀州府而去。
女子每天都如最初之时那么充满好奇,到后面一有村落集镇,便拉着沈溪一起看。
“外面那只是个小村庄,没什么好稀罕的……你见过二层小楼没?”
女子摇摇头。
沈溪道:“城里的小楼多了去了,三层四层的都有,你知道有多高吗?比外面那棵大树还要高。”
女子仰头看了看车窗外高高在上的树梢,回过头问道:“住那么高,不怕摔下来?”
沈溪笑道:“小楼很结实的,轻易不会摔下去。”
女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还有几天到你说的……城里?”
沈溪想了想道:“这条路我不怎么熟悉,但料想还有四五天吧,等到了地方,我带你去城里好好逛逛。就是……”
“就是什么?”
女子本来脸上现出几分喜色,但此时又紧张起来。
沈溪叹道:“你们没有路引,不知道能不能进得城去。”
女子目光中带着疑惑,她显然不懂什么是路引,也不懂为何没那东西就进不去城。
因为这几天走的都是官道,路上歇宿的地方均为客栈,女子每每跟沈溪一间房她都很开心,因为她可以把沈溪的饭分过一半来吃,沈溪偶尔还会给她加餐,吃一些在山上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
到了晚上,虽然她睡在地上,但地面都是木板,打扫得干干净净,有厚厚的毯子铺在下面,上面还有棉被盖着,既暖和又柔软。
本来女子很想早点儿去城里见识一下沈溪所说的楼宇林立的世界,可在知道没路引不能进城之后,她反而更希望在路上多走几天:“要是每天都能住客栈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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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七章 收留(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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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三,经过半个多月的赶路,一行终于抵达汀州府长汀县城南门外。
“大当家”江湖经验丰富,知道城门进不去,干脆让随行的一名车马帮弟兄拿了他的信函,进城通知商会那边,让商会派人出来迎接。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其貌不扬的“大当家”居然识文断字,心里庆幸这一路没写书信找人报官。
车马帮的弟兄进城半个多时辰后,车马帮老大宋小城带着人出城来,后面跟着一辆马车,沈溪远远就看到从马车车厢窗口着急望出来的惠娘的俏脸。
“几位,这里是汀州地面,给个方便,我们进城说话可好?”宋小城完全是一副江湖人士的做派,抱拳行礼道。
“大当家”起身笑道:“我们要见商会大当家。”
宋小城冷声道:“我们大当家平日可不会随随便便见人,先将我们小掌柜放了,别的事一切都好说。”
“小掌柜?”
“大当家”侧目看了眼沈溪,顿时明白过来。
这一路上他其实也看出来了,虽然这一行人中沈溪年岁最小,但无论是打尖住店都是沈溪张罗,他本以为是沈明文等人故意装低调才推沈溪出来,现在看来,这小秀才公真的是一行人中说话份量最重之人。
宋小城一摆手,后面过来几个弟兄,抬过来口大箱子,打开来,里面全都是白花花的银锭,合起来至少有三四百两,不但“大当家”和他的手下看了眼红,连沈明文等人见了也震惊得合不拢嘴。
宋小城道:“这是汀州地面,车马帮说话算话,我在这里保证,只要我们小掌柜平安无事,你们可带着银子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但若要来硬的,就算我们不动手,官府也不会轻饶你们!”
“大当家”笑道:“听阁下的意思,是真把我们当成绑票的山贼了。不瞒你们说,我们还真没做过打家劫舍绑人勒索的恶事,老朽给大当家的信里已经写得很明白,此番是为护送几位回来,顺便商量一下挂靠在商会之下,讨个营生。”
宋小城自己也觉得奇怪,我给你银子你不收,在这里摆谱要跟我们做事,山贼想改行当保镖押运的?
这种事他可不能做主,赶紧过去到马车那边,跟车厢里的惠娘商量。过了一会儿,马凳搬出来,惠娘踩着马凳,在秀儿搀扶下从车厢下来。
惠娘亲自走到茶摊边,“大当家”望着惠娘,他没想到商会会长只是个二十来岁正直青春少艾的妇人,他本以为这位在福建地面上叱咤风云的寡妇,怎么也该有四十多岁了。
惠娘走过来,先是礼貌地对“大当家”行礼,环视当场,最后目光落在沈溪身上,神色中带着怜惜和温柔。但她很快换上严肃的辞令:“这位当家,您说要挂靠到我商会名下,以后好好做营生,并不是不行。”
“大当家”没想到惠娘会答应得这般爽快,惊讶地问道:“夫人不问我等出生来历?”
惠娘道:“商会吃的是四方饭,只要诚心来投,不计出身。但还请将奴家的家人放还,否则我等只能通过上告官府解决。”
惠娘说这话算是恩威并济,很有条理和章法。
你们想在商会讨营生可以,但前提是把人放了,我还特别保证,不问你们出身来历,你们是要钱还是留下来做事,自己选择。
“大当家”一看这架势,惠娘出来光是车马帮的弟兄就带了五六十号人,周围还有些挑担子的跟一些路过的行人,都有意无意看着这边,显然也是商会的人手。
“大当家”笑道:“老朽并非做打家劫舍买卖,沈公子,几位,可以回去了。”
沈溪站起身来,正要往惠娘那边走,他身后的高挑少女突然一把将他拉住,这一抓顿时让两边的情势变得紧张起来。
“大当家”脸色变得很难看,喝道:“松手。”
女子有些愤愤然,倒不是为沈溪这么轻易离开而恼恨,而是沈溪答应她要带她进城去逛街的,觉得沈溪“言而无信”。女子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很听父亲的话,松开手来,目视沈溪和沈明文等人离开茶寮。
“小郎,回来啦?”等沈溪来到惠娘身边时,惠娘本想过来跟沈溪拥抱,但想到沈溪已不是小孩子,只能忍着,脸上却满是欣喜,根本不似精明能干的堂堂商会会长,完全是个小家碧玉的小妇人。
惠娘欣喜过后,脸上的笑容淡去,重新看着茶寮里“大当家”等人:“诸位可能到城里一叙?”
“大当家”道:“我等并无路引,进不得城。”
“这般……”
惠娘微微沉吟,把宋小城叫过去,仔细交待一番。
宋小城马上安排人手去跟船行的人打招呼,因为车马帮在汀江船运上占有很大份额,货船进城不用每个人都检查路引,尤其是商会已经与那里的兵丁非常熟悉了,走水门的话,只要交了入城门的银子即可。
等惠娘把情况跟“大当家”一说,“大当家”满意点头:“那我们就乘船进城。”
惠娘并未马上带沈溪等人离开,而是选择留下来,也是让“大当家”等人安心,不是说这边刚把人放了,另一头就去报官。
去码头的路上,惠娘有些埋怨:“你们也是的,不多找些人沿途相送,早知道的话走北路更好,何至于惹来如此大的麻烦?”
沈溪笑了笑,大约是惠娘平日里没有数落他的机会,这会儿数落起来,既带着幽怨和胡搅蛮缠,又满含关切和责备。
若是换做周氏,沈溪肯定要争辩两句,可惠娘埋怨,他只是笑着应是。
两边人乘船一起进城,在城里码头下船,惠娘让人备了马车,但“大当家”那边明确表示步行。
其实这一路上,他所带的人大多都靠两条腿跑来的,要说这些人看起瘦弱,但腿脚都挺麻溜,应该是走惯了山路,爬坡上坎健步如飞,这样平日在山上狩猎,再加上不时做些抢劫的买卖,来去如风,所以官府才拿他们没办法。
惠娘自己是小脚,不方便走路,只好带着沈溪一道乘坐马车,但为照顾走路的人,马车只是缓步而行。
一行人抵达商会总馆,直接上到二楼说话。
惠娘这边,由沈溪和宋小城作陪,而“大当家”上楼只带女儿在身边。虽然他这是彰显并无意对商会的当家人不利,可沈溪知道,光是他那女儿蛮力就很大,真动起手,恐怕没谁是她的对手。
“夫人,实不相瞒,我们在山里这些年,本想过避世的生活,可前两年大水之后,虫害频繁庄稼绝收,没辙只能出来做一些拦路的营生,但我等不过是老实的庄稼汉,如今失去田地的收成,只好出卖力气,想在商会讨个营生,还请夫人收留。”
“大当家”一坐下就坦诚相告。
惠娘微微点头:“你们一共多少户,多少人?”
“大当家”未有丝毫迟疑,直接回答:“一共六十六户,男女老幼加起来有二百五十多号人。这两年山上基本不增人丁,反倒少了许多,唉!”
年景不好,饿死病死属于非常正常的事情,其实水灾过后,福建各地风调雨顺日子尚可,可问题就是这些人所选的寨子位置不好,那儿正好处于山的阴面,周边又没有大的溪流,导致没法开垦出水田来,只是有些旱地。而此时又没有玉米和番薯这些耐旱作物,导致生活极为艰难。
惠娘道:“一次过来不行,恐招来官府注意,我看可分批安置在汀州府城周边,平日在船行或马车行做工。”
“大当家”笑着点头,行礼相谢:“老朽在这里谢过当家的。”
之后惠娘跟“大当家”商量了一下安顿事宜,“大当家”将自己的姓名如实相告,此人名叫朱起,居然是皇姓,而他的女儿单名山。沈溪琢磨了一下,朱山,听起来丝毫不像女子的名字,可谁叫她本来就不是个小女人?
惠娘拿出些盘缠:“这里是一些细软,朱当家可拿这些先买一些吃食用度回去,至于安置之事,最好分批迁移,商会这边无法一次安顿这么多人。”
朱起道:“老朽明白。老朽也是走投无路,才选择走出山林,还望夫人多加照顾。老朽这就带人回去安排妥当,再带人出山,不过小山她……还请夫人收留,让她在府上做个使唤丫头。”
惠娘用警惕的目光望了朱山一眼,显然她对朱山不怎么信任。
沈溪却知道这笨女人还没聪明到学会潜伏大户人家谋财害命这么高深的伎俩,趁机道:“姨,你留下她吧,她力气不小,可以在家里帮忙做活。”
其实沈溪也是提醒惠娘,朱起留下女儿,其实是想留下个人质,以换取惠娘的信任,你若不留下她,朱起可不放心离开。
等商议好,几人从楼上下来,下面朱起带来的人还被当贼一样盯着。
朱起道:“留下几个人,帮商会做事,以后咱就是汀州商会的人,这位是商会大当家,这位是车马帮的宋当家,你们以后都要恭敬侍候。”
从山上下来的人,大多没见过世面,被朱起这一威吓,自来养成的习惯,就是听“大当家”的话,于是纷纷应了,朱起这才回头跟惠娘陪笑着说话,想把他带来的人,先安置几个在商会做事。
朱起远道而来,虽然要回去,可还是要先作一些准备才行,首先便是为他们解决路引的问题。
人安顿好后,宋小城道:“当家的,您说这些人来路不明,要是他们以前杀人放火留下案底,以后被官府的人追究,咱少不了要跟着吃官司啊。”
沈溪道:“六哥说的有道理,可刚才那情形,容得了咱拒绝吗?不过我看这些人绝非大奸大恶之辈,收留他们无妨。”
宋小城道:“小掌柜,这可说不准,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沈溪心说,你见过穿草鞋、吃野菜、锄头当兵器、枯瘦如柴的悍匪?就算让他们去杀人越货,以他们那身板,也是有心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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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八章 回家的诱惑(第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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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朱起等人安顿好,惠娘亲自带着沈溪和朱山回家。
惠娘在商会总馆那边听说沈溪被人劫持,怕沈明钧夫妇担心,连信都没敢跟沈家传,家里尚不知沈溪已经回来了。
等到了药铺,谢韵儿还在与周氏谈事情,突然见到沈溪进来,周氏揉了揉眼睛才敢确信没看花眼,惊喜地上前抱着儿子:
“你个憨娃儿,说好上月月底回来,又写封信来说本月头两天回,结果还没等两天,你第三封信又来说是要绕道,老娘在门口盼了你几日没个人影,以为要推后几日,你却冷不丁回来,是要吓死老娘啊?”
沈溪被一屋子的人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尤其后面还有沈明文和沈明堂。
“老幺人呢?”沈明文清了清嗓子,语气不善。
周氏这才发觉后面还有男人,稍微整理一下衣襟:“大伯,三伯,相公还在作坊做事,这就让人叫他回来。”
沈明文板着脸,好像谁欠了他钱一样。
惠娘让秀儿送沈明文和沈明堂去之前沈永卓赴府城考府试住的那个院子安顿下来,为了方便安置客人,惠娘早已把房子的产权买了下来。
等沈明文两兄弟走了,药铺里才恢复欢快喜庆的气氛。
惠娘笑道:“把门关了,今天小郎回来,咱生意不做了。今儿高兴,别自己做饭了,去酒肆订一桌酒席回来。”
宁儿道:“奶奶,咱自己家不就是经营酒肆的?”
惠娘轻轻拍了下额头:“看我这脑子,去酒肆去,让大厨做两桌菜送过来。”
在众人都过来跟沈溪打招呼时,沈溪目光却落在立在后面依然是一身妇人装扮的谢韵儿身上。
不管怎么说,谢韵儿是他名义上的夫人,三个多月不见,在家书里根本就没提到她,沈溪连她是否用了他离家前给的休书出没出沈家门都不知道。
“沈溪哥哥……”
最后过来的是陆曦儿和林黛。
两个小妮子平日留在家里,没人陪她们玩,这下真就是养在深闺无人识了,每天要做几件绣活,还要学着洗衣服扫地,烧火做饭。这些对林黛来说不难,可对陆曦儿来说,那可比读书认字有挑战多了。
一家人围着沈溪半晌,周氏终于注意到沈溪身后还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此刻正站在那儿好奇打量。
“小郎,这姑娘是……”
周氏仔细观察朱山,要说这女孩的块头,可不是普通女子能比的……这年头女子能长到一米六五之上已经算是大高个了,可朱山有一米八,足足比别人高出一个头。
惠娘笑道:“忘了给姐姐介绍,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闺女,家里准备投奔商会过活,先把女儿寄在咱这儿做工,回头她爹和兄长会一起过来。”
妹妹何时多了个远房亲戚,不是说已经无亲无故了么?
沈溪回来,一家人热闹喜庆,周氏也没心思问那么多。
让沈溪进了后堂,刚坐下来,周氏就开始问东问西,主要是问沈溪乡试考得怎么样。沈溪脸色微微有些遗憾:“考完试以后,知道二伯的一些消息,留在省城几天让商会的人帮忙打听……不过离开福州时,考试尚未有结果。”
周氏没好气道:“谁问你结果了,我问你自己觉得考得如何?”
惠娘笑道:“姐姐也是,小郎今年才十二岁,现在就指望他中举,那明年不是就要给你考个状元回来?”
周氏道:“那感情好。不中举也罢,用功读书,等三年以后再考,那时应该更有把握。就是他大伯……”
她的话没说完,其实深一层的意思,却是沈明文最好也别中。周氏想的事情并不复杂,只要老太太能一碗水端平就行了,虽然有些难度,但只要沈溪跟沈明文都是秀才,老太太就不会厚彼薄此。
不多时,沈明钧从作坊回来,与他一起过来的还有沈溪的恩师冯话齐。
把人请到里面,沈溪恭恭敬敬上前行礼,冯话齐笑着颔首,他显然也非常关心沈溪这次乡试的情况。
周氏道:“做学问的事,我跟他爹不懂,先回去了。”
周氏拉着沈明钧先回沈家院子,而冯话齐则坐下来,询问沈溪乡试的具体细节。
沈溪看了眼旁边一脸急切的惠娘,这才把考试的几道题目,从头到尾说了。
冯话齐关心的主要是沈溪的三篇四书文,沈溪一一背诵出来,冯话齐没让沈溪写成书面文字,光从沈溪的诵读中,他就能感觉文章作得很好。
只是到最后一篇“优则学,学而优”的题目时,他也是思考良久,才微微点头:“切题很好。看来不是没有机会。”
惠娘欣喜道:“冯先生认为,小郎他有机会中举?”
冯话齐一脸肯定:“以文章论,沈溪的才学足矣,但……”
惠娘有些诧异:“文章写得好,不就行了?”
沈溪道:“先生,姨,这届乡试开始前,与我相熟的苏通苏公子,便拿了三道题目过来,恰好撞上两道题。之后布政使司右参议曾邀请考生聚宴,似有意要在考试后纳贿。本届乡试,怕是有舞弊和贿考之事出现。”
一句话,让惠娘和冯话齐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其实冯话齐自己也考过几届乡试,对于乡试中藏着的那些猫腻知道得很清楚,可惠娘却从不知道居然还有这等黑幕,原来在她眼里最是公平公正的科举考试,水竟然那么深。
惠娘紧张地问道:“那怎么办?”
沈溪摇了摇头,连冯话齐也叹口气:“只希望内帘官不要受太多干扰,凭心而论,单以文章优劣来定结果,沈溪的机会很大。”
惠娘听了后不免忧心忡忡,突然叹道:“早知道,还不如找人去布政使司多送些银子,如此一来,或许能让小郎考中举人。”
沈溪赶忙劝阻:“姨,你可千万别做行贿考官的事,我要中举,一定要靠真才实学。”
惠娘听到沈溪这么有志气的话,不由点头,但她脸上的忧色丝毫未减少。
……
……
冯话齐早早离去,到了晚上,两家人聚在一块儿吃饭,只有沈明钧去了沈明文和沈明堂暂住的院子。
对沈明钧来说,家里有两个人他不好面对,一个是寡居的惠娘,另一个就是成为他儿媳的谢韵儿。
作为两家人中唯一的成年男人,沈明钧处境尴尬,只好能避则避。
沈溪的双胞胎弟妹,沈运和沈亦儿已经两岁半了,两个小的已经开始说一些简单的词汇,会叫爹叫娘,只是走路还不是很稳当。
周氏把儿子抱在怀里,却对女儿有些冷落,沈亦儿只能坐在林黛腿上,毕竟平日里都是宁儿和林黛照顾她。
“哥哥,我要吃好东西!”沈亦儿明显比沈运更聪明些,同一天出生,话说却更流利,条理性也更强。
沈溪笑着问道:“想吃什么?”
沈亦儿想都不想便回答:“想吃冰糖。”
一句话,就让林黛赶紧去捏沈亦儿的胳膊。周氏蹙眉:“什么是冰糖?”
沈溪瞪了林黛一眼,也在怪她跟陆曦儿不好好留着她自己那份冰糖,拿来给沈亦儿吃。沈溪道:“就是吃的东西,跟麦芽糖差不多。”
周氏没多想,可林黛那边肠子都快悔青了,她没想到自己就是个小告密鬼,但跟沈亦儿相比,她还是显得太过纯洁了。她本来只是想讨好沈亦儿这个“小姑子”,没想到差点儿惹祸上身。
随着菜肴上桌,光是那味道,就让沈溪右手边坐着的朱山拼命咽唾沫,对她而言,鸡鸭鱼肉这些吃食都是在故事里才有的,山里最好的东西便是打到的野味,不过正因为稀少,山里人基本上舍不得吃,得拿下山去换必要的米粮、盐巴、衣物和镰刀、锄头等农具。
她到了陌生的地方,不懂怎么说话,坐在那儿怔怔看着桌上的饭菜,不敢动筷子。
“这姑娘虽然长得高高长长的,但小模样看起来挺俊俏,几岁了?可许了人家?”周氏笑着问道。
朱山的回答很简单:“虚岁十五……”
“那不是比黛儿还小一岁?哈哈,本还想叫你妹妹呢,看来你以后得叫我一声姨。”
朱山坐在那儿,尚未明白过来。惠娘笑着招呼:“还不快叫一声姨?”
朱山这才开口,用浑厚的嗓音道:“姨。”
周氏“哎”应了一声,脸上一片欣喜:“就是这身子骨……不像个一般的女娃子,不过也挺好,嫁了人好生养,也有力气做活,夫家那边肯定喜欢。等过了年,姨帮你张罗张罗,肯定能嫁个好人家。”
“呃?”
朱山脸上满是迷茫之色,明显她根本不懂嫁人是怎么回事。
沈溪知道,朱山在几岁时娘便过世了,根本没人教她这些,以她的智慧,想理解那些非常困难。
山里需要劳力,朱山得从小做农活、打猎,做搬搬抬抬的事情,身子骨磨练得越来越壮实,再加上朱起有意把这女儿当男孩子养,这才令朱山不同于一般的同龄女子。
饭菜分了两批送过来,等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肴,惠娘和周氏这才拿起筷子招呼:“吃饭了,吃饭了。”
在这种两家人聚餐的场合,惠娘和周氏是当家人,她们不动筷子,连谢韵儿都不能动筷。
把饭碗拿起来,沈溪这边碗里的东西最多,什么好吃的东西,惠娘和周氏都往沈溪碗里夹。
朱山抱着盛着米饭的碗,眼睛望着沈溪碗里的肉食,只有羡慕的份儿,好在她还会用筷子,不至于用手扒拉,但几下把碗里的饭就给塞进嘴里了,转头看向旁边的蒸笼,意思是还要盛米饭。
周氏有些不解:“小山啊,你怎不吃菜呢?你不喜欢吗?”
朱山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我……我不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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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九章 有力无脑(第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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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山吃饭时很拘谨,连装菜的盘子都不敢碰一下。周氏是个热心肠,难得儿子远行归来,心情好,不断夹菜到朱山碗里。
朱山先把饭吃完,才去吃菜,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眼里隐隐有丝泪花……眼前的都是她生平从未吃过的美味佳肴。
惠娘也往朱山碗里夹菜,说道:“这丫头以前没过什么好日子,喜欢吃就多吃些,在这里最少饭管够。”
朱山一听瞪起眼:“真的?”
周氏笑道:“这丫头看起来挺机灵的,怎说起话来傻乎乎的?既然是来投奔的亲戚,还能亏待了你不成?看这丫头,还穿着草鞋,这怎么可以,晚上我过去看看,找双鞋给你……这么大的脚,还要现做。”
朱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不用了,我穿草鞋挺好的。”
惠娘道:“该置办的还是得置办,今晚上跟我回去睡,我们那边还有许多空房间,床和被褥也是现成的,过去收拾一下就能睡。”
朱山点头应了,但她没摸清楚状况。吃过晚饭,各自要回家,她目光瞅着沈溪,在这些人中她只跟沈溪算是比较熟悉。
沈溪注意力全落在谢韵儿身上。
谢韵儿帮忙收拾好,将围裙放下,过去对周氏施礼。周氏笑道:“韵儿这么多礼作甚?走,回家去。”
沈溪这才知道谢韵儿还没出沈家门,他心里其实还是很安慰的,这至少说明,他跟谢韵儿之间还是名义上的夫妻。
除了宁儿和秀儿要留下守夜外,别人都要回家去,路上陆曦儿不断叽叽喳喳地缠着沈溪说话。
到了沈家门口,陆曦儿望着惠娘,道:“娘,我要跟沈溪哥哥一起睡,听他讲故事。”
惠娘板起脸:“不行,你沈溪哥哥刚回来,他要跟你谢姐姐住在一起,别打扰。”
沈溪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就是惠娘跟周氏以前都称呼谢韵儿“妹妹”,是作为她们的平辈。可在这次回来,周氏改称呼为“韵儿”,而惠娘却让陆曦儿称呼谢韵儿“姐姐”,这就是让谢韵儿跟小的一辈。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谢韵儿暂为沈家儿媳妇,要避免因为称呼不当引发外人怀疑。
陆曦儿撅起嘴,冲着惠娘吐了吐舌头,过来又跟沈溪撒了一会儿娇,才往自家门口去。朱山见沈溪进门,伸了伸手想叫住沈溪,可沈溪头都没回,到了陌生地方没个熟悉人给她指点,一时间无所适从。
沈溪到了中院开始漱洗,林黛立在房间门口看着他。林黛已经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平常人家的闺女,这时候大多已为人妇甚至人母的,可她现在相公娶了娘子,娘子却不是她,而她在沈家没什么话语权,一脸的落寞。
周氏抱着崭新的被子过来……好似是大婚的那床喜被,把被子交给谢韵儿,谢韵儿抱着被子进房去了。
谢韵儿住在沈溪的房间,而林黛则睡在隔壁。
周氏过来摸摸沈溪的头,笑道:“收拾好就进去,以后这院子是你们的,娘不随便过来打搅。唉,小郎长大了。”
沈溪听到这话,真以为老娘把他托付给儿媳妇照顾了,只是沈溪不明白,周氏眼中的儿媳妇到底是谢韵儿还是林黛。
沈溪进到房间,房里的格局没什么变化,桌椅板凳,还有床都跟以前一样,只是床头多了个梳妆台,衣柜旁添了道屏风。
周氏刚送来的被子此时放在床上,床上并没有别的被子,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谢韵儿在里面换衣服。
沈溪的心,不争气地快速跳了几下。
等谢韵儿从屏风后出来,她身着襕裙,用抱肚裹着,与普通的亵衣不同的是,后面是裹布而不是带子,身子等于是裹了起来,只是手臂露在了外面,或者是意识到自己被沈溪瞧见了身子,她马上穿上一件对襟的小衣,将曼妙凸透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谢韵儿抬头嗔怪道:“还不睡?”
沈溪迟疑了一下,才往床边走过去,把鞋袜脱下来,只是把外衣解下,直接进到床里面。
谢韵儿过去把桌上的烛台吹灭,走过来,掀开被子,上床后顺势躺下,再掩上被子,没有什么拘谨,好像夫妻间本应如此,但给人有一种“小两口刚吵过架”的感觉。
沈溪与谢韵儿相隔一息间,还是在同一床被子下,不由带着几分尴尬。
“谢姨,我都走了三个月了,你为何不早些拿休书出来回谢家门?我祖母早走了吧?”
以前沈溪总死皮赖脸地称呼谢韵儿为姐姐,现在他反倒称起姨来,谢韵儿微微侧过头瞥了沈溪一眼,如同嗔骂一般,问道:“你就那么希望我早些当弃妇?”
沈溪没想到这时候放不开的反而是自己,轻叹道:“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一无所知的稚子,再这么继续睡在一起,怕是不好吧?”
“嗯。”
谢韵儿点点头,“你娘说了,这两天在后院收拾个屋子出来,我搬过去住。等过了年……我再回门。”
沈溪没再说什么,他本想闭上眼睡觉,可这种情况下他又怎能心平气和得下来?
不但他睡不着,连谢韵儿也满怀心事难以入眠。
两个人就安静地躺在那儿,各自想着自己的事,同床异梦,想搭茬,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
……
沈溪为考乡试才去的福州,可从福州回来后,家里人好似把乡试这回事给遗忘了。
周氏之前对沈溪中秀才那是一边说心里不在乎,一边念叨盼望,如同魔怔一般,却是因为沈明文中秀才,是周氏嫁到沈家以来最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在那以后,整个沈家几乎都围着沈明文这个秀才公转。
周氏是非常容易满足的一类人,沈溪中了秀才对她来说已经知足了,没敢奢求沈溪能中什么举人,在她看来,那实在是遥不可及之事,只能偶尔做做白日梦,心里念叨一下:“将来我儿子若是中了举人,当个官老爷,那该多么风光?”
沈溪回来后,日子照常过,他每天只需留在家里的书房,读读写写就可以了,没什么硬性的要求。
到了中午,会有丫鬟或者是林黛这个养媳把午饭送来,中午睡个午觉,下午继续读书写字,到晚上跟谢韵儿相顾无言。
谢韵儿虽然跟沈溪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她也的确在尽一些做妻子的本分,比如帮沈溪缝缝补补,收拾屋子,偶尔还会把沈溪的衣服拿出来洗涤,以前这些都是林黛做的事情,到此时林黛想做也做不了,她跟沈溪就好像陌生人,连中午给沈溪送饭,她都沉默寡言,藏的心事越来越多。
日子突然平静下来,沈溪感觉这生活似乎太过单调乏味,最初几天他对谢韵儿心里还有些波澜,到后面他的心境已经古井无波了,觉得既然是名义的夫妻理应如此,反正谢韵儿不可能在沈家过年,年底之前,她怎么都要被休回门,那还不如趁着现在多体会一下夫妻之间相敬如宾的感觉。
两家人中唯一多出来的一点儿活力,大约就是新加入这个大家庭的朱山了。
对于两家的女主人来说,这个朱山那是千好万好,老实、力大、勤快、有眼力劲儿,家里哪里有需要那里就能看到她,给她买一点点东西,她都会高兴得不得了。
周氏找人给朱山做了两双鞋,朱山高兴得好几天没睡着觉,没事就能看到她傻笑着打量自己的鞋。
衣服换上身新的,虽然也是粗布料,可染成蓝色看起来很鲜艳,她非常喜欢,打水劈柴都怕弄脏了,要把衣服换了再出去做活。甚至在她入住陆家后的第二天,她还过来拉着沈溪的衣袖说:“……那被子太暖和,我不敢睡,你能不能让掌柜的给换一床?”
沈溪告诉她,家里只有棉被没有麻被,而她盖的那床被子还是旧的时候,她才将信将疑回去,不过第二天她就有些咳嗽,显然晚上她盖个被头都怕弄脏了。
吃得好,穿得好,睡得也好,朱山想的是,要赶紧做苦工来回报两家人。她先盯上了家里的重活,打水劈柴的事情她一个人包圆了,搬搬抬抬的事也抢着做,这引起了秀儿那几个丫头的不满。
以前秀儿是家里力气最大的,也是药铺的顶梁柱,可自从朱山来了之后,她的地位急剧下降,她赶紧去跟惠娘倾诉:“奶奶,俺以后多做活行不行?别让人抢俺的活做。”
惠娘只好跟朱山说,让她去带孩子。
可她哪里是个细心人?
沈运和沈亦儿都不喜欢这个只有蛮力的大姐姐,只要见到朱山,他们就哭闹不止,朱山的活计又砸了,她只好去药铺帮忙拣药材。
可她手笨,脑子还不太好使,药材经常搞混,连周氏看了都直摇头,红儿和绿儿本来就是负责这个的,她们对朱山也很有意见。
于是乎,药铺的事情朱山也没得做。
最后,她盯上了沈溪。
你读书,我给你研墨总成了吧?
朱山兴高采烈跑来给沈溪“红袖添香”,结果刚拿起墨,还没等研几下,“啪”,墨断了,沈溪一共就两块徽墨,被当成宝贝一样,这下倒好,两块顿时去了一块。
“这东西,怎的这般脆,一碰就断……“
沈溪无奈地看着朱山,这么个有力无脑的丫头,在沈家还真是个出力不讨好的人物……那是因为墨脆吗?你力气那么大,别说是墨,就连石头你也能掰断了。
沈溪吩咐道:“要不这样,我家偏院要搭建个鸡棚,你出去帮一下忙?”
朱山连忙点头应着:“好,好。”
于是乎,沈溪给朱山找了些材料,让朱山到后院旁边篱笆隔出来的空地上“搭鸡棚”,她做事勤快,没两天鸡棚就搭好了,随后她便跑过来一脸疑惑地问道:“我鸡棚搭好了,鸡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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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乡试该出榜了,大家说说,沈溪会中举吗?欢迎在书评区讨论哦!天子求订阅和<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voteBtn'>月票</a>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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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〇章 捷报(第七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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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的乡试八月十六结束,阅卷会一直持续到八月底,张榜公布会在九月中旬,正是桂花盛开,名曰桂榜。
等候在福州城里的考生,会最先知道自己是否录取,榜单会从贡院而出,以黄绸彩亭,鼓乐仪仗相送,张贴于布政使司衙门之外。
桂榜公布第二天,会举行鹿鸣宴,中举的考生会与内帘、外帘官见面饮宴,算是师生联谊,唱鹿鸣诗,跳魁星舞。
无论考生是否已知晓自己中举,布政使司都会发榜到地方,先发到考生所在户籍的州府,再下发到县。
布政使司先以公文性质快马送到,再派人亲自带着大红报喜文书送达。而州府一级,也会派出报子到地方,县自然也不会例外。
如此一来,便形成三级捷报,布政使司为一报,州府衙门为二报,县衙为三报。
捷报必须择日,得选择寅日或者辰日报喜,三道捷报要同日临门,寅虎辰龙,所以乡试榜单也被称之为“龙虎榜”。
却说这一年的乡试,汀州府一共中举五人,应届三人,往届两人。
捷报于九月初四从福州布政使司发出,经快马驿站,于九月十四消息传到汀州府知府衙门。
随后,又由知府衙门下传到各县,其中已知宁化县中举一人。
两天后,也就是九月十六,乡试中举捷报下传到宁化知县衙门。
九月十六之后的第一个寅日是在九月十九,辰日是九月二十一,捷报按照规矩,应该是在这两天其中一日传达到中举举人家里。
因为中举在这时代意味着可以做官,此等捷报已不同于院试,就算家境再贫寒,也会借钱出来送喜钱、请酒,而一个小县往往几届都没人中举,所以一旦有人中举,报子巴不得立时就把消息传过去,以讨得赏钱回来。
九月十九,寅日。
省城的一报快马赶在这天抵达宁化县城,正急着要在中午之前赶到举人家里贺喜,才得知原来汀州府二报的人没到。
这样一来,一报过来的两个人都有些扫兴。
千里迢迢从省城过来,就是为了能赶上吉日,从来没听说过一报要等二报和三报的道理。一报的两个人,一个姓宋,一个姓严,二人只能在宁化县城的驿馆里等候,一心盼着府城的二报赶紧到来。
可过了两天,辰日也到了,结果府城那边还是半点儿消息都没有,没有说何时来,更没有说因何耽误,这让姓宋和姓严的两个报子非常着恼。
“他娘的,他们喜钱不想要,别耽误了老子讨赏,而且还要急着回禀,难道让我们再在宁化住上十天?”
过了九月二十一的辰日,便要等到下一个寅日,就得足足等上十天。
省城的报子都要限期赶回省城,姓宋和姓严的本来摊着往宁化送捷报的差事就觉得恼火,汀州府算是福建省距离省城最远的地方,一来一回就算骑马也要二十天。
县里的衙差也有些着急:“二位上差,您看要不这样,咱先等到午时(上午十一点),若人还不来,咱就先去了。”
福州城来的姓宋的报子说道:“这怎么可以?没看这儿写着呢,双溪镇桃花村,别以为老子没打听过,要过去就算紧赶慢赶也要一整天。”
县里的衙差笑道:“您错了,这户姓沈的人家,几年前就搬到县城来了,这会儿过去,半个时辰都用不上。”
姓宋和姓严的二人听到这话才算舒了口气,但嘴上仍旧骂骂咧咧,他们是在怪府城的二报不知分寸,这种报喜讨赏钱的事竟然也能耽搁下来。
不过有时也能理解,因为衙门里一般会把报喜的差事发给那些有关系的老油子,新丁是摊不上这种美差的。
老油子通常一人身兼两差、三差,我寅日先去送一两家,顺路到辰日,再去一家,这样能同时讨两三户人家的喜钱。
一报只有两个人,三报那边人就多了。
县衙没那么多规矩,反正就在县城里,只要是不当值的衙差,都准备跟着去讨个喜钱回来,就算不多,也足够接下来一个月喝茶听书用度。
这宁化县城别的不发达,印刷业在整个福建都屈指可数,作坊规模大,说本印得多,还有各种连环画,连带茶楼里说书的也多了起来。
一直到午时,二报那边还是半点音讯都没有,这下可把姓宋和姓严的报子给气坏了。
“他娘的,不等了,老子还要急着赶回省城复命,今天就算破回例,先去把喜钱讨了,二报的人若天黑到了,那他们单独去讨赏,我们下晌就走。”
县衙的人道:“要不再等等?”
姓宋的一蹦老高:“让老子在这里苦等就合适了?快引路!”
县衙的人没辙,既然连省城来的上差都这么迫不及待,他们这些小县城的衙差也早就惦记要几个三年才能捞得一次的喜钱,于是把衙门里敲锣打鼓的都叫出来,吹吹打打就往沈家院子那边去了。
……
……
沈家这头,这些天又闹了点儿小别扭。
沈明文从福州考试回来,没直接回宁化县城,而是住到府城闹情绪不回来。老太太两次写信催促沈明堂和沈明钧两兄弟把大哥给架回来,可沈明堂和沈明钧二人的脾性基本一样,憨厚、老实,只要沈明文耍赖,他兄弟二人就没招。
等府城那边传信回来,李氏气得不行,怒骂王氏:“看看你的相公,都被你惯成什么样子了?你是怎么为人妻的?”
当着全家老少的面,一点儿也不给王氏留面子。
王氏心里愤愤然:“老娘我几年都没跟相公说过知心话了,偶尔见一面,那急性子的肯定是上来就来硬的,没过多久又一泄如注没了精神,我哪里有相夫的工夫?你这当娘的管教儿子不力,现在倒赖在我头上了。呸!这种守活寡的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李氏本来还能忍受,因为李氏知道乡试报喜的规矩,若真中了举,寅日没来,那辰日肯定一早就来了,要再不来,那只能等来年。
这天是辰日,老太太一早就起来了,虽然她不说是怎么回事,可家里还是有懂的,陪着老太太一起等。
快到中午,老太太终于坐不住了:“把马车备好,叫上老四,一起进府城!就算绑也要把老大给绑回来!”
沈明新是前日刚到宁化的,他也是老太太进府城必须要带的儿子。
沈明有失踪,她身边少了个信任的儿子,有什么事她只能靠被她丢在桃花村照顾祖业的四儿子沈明新。
沈明新为人机智,知道怎么把握兄长的软肋。
三年前乡试后,若非沈明新配合老太太演了一出戏,沈明文也不会乖乖回宁化来在小黑屋里一关便是三年。
马车是李氏早前一天就雇好的。
李氏想得很明白,辰日再等上半天,再没来那就是没戏了,赶紧进府城把大儿子拎回来,再给他来上三年的小黑屋,有志者事竟成。
也是老太太感觉自己时日无多,近来身体差,都快走不动道了,再不监督这大儿子,等她过世之后,光靠几个儿子对沈明文是没辙的。
“娘,要不由着大哥吧?”
沈明新这次也不太支持,这六年来沈明文先是被关在乡下阁楼,后又被关小黑屋,连沈明新看了都觉得心疼,这哪里是在管教儿子,实在是圈养牲畜啊。
李氏怒道:“老四,连你也觉得娘做的不对?娘有什么办法,这一切,还是为了沈家早日中兴,娘不想过世后,到九泉之下无颜去见你爹,还有沈家的列祖列宗!”
把祖宗都抬出来了,沈明新便不再说什么。
李氏在沈明新搀扶下走出院子,一家人都出来相送。
王氏跟在后面好像个受气包一样,却老老实实把李氏带到府城的包袱拿着,里面有两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点干粮和碎银子。
李氏出门素来节俭,住客栈都是住便宜的房间,吃的是自己带的干粮,但她这几年对沈明文的膳食可是一点儿都没亏待,就算他关在小黑屋里不需要出来见人,新衣服也是每年都会置办几身。
沈明文的儿媳吕氏走过来道:“祖母,要不要大郎陪您一道去?”
李氏看了这个长孙媳妇一眼,微笑着摇摇头:“不用了,有你四伯一人送我就可以了。”
李氏一直觉得沈明文没出息,是因为王氏相夫无方,王氏又喜欢跟妯娌较劲儿,没有一家主母的风范,但这个孙媳妇出自大户人家,懂事乖巧,嫁进门第二年又生了重孙子,沈永卓也顺利过了府试,在她看来,这分明是有“旺夫相”。这才是沈家主母的不二人选。
一家人走到门口,李氏正要对身后的人交代几句,突然那边跑过来几个小孩子:“喔,喔,沈家有人中举人老爷喽。”
王氏对李氏不敢发脾气,可对一群小孩子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张口喝骂:“哪里来的屁娃娃,滚!”
一群小孩子捏着竹竿,吐吐舌头跑开,这时候巷口那边有几个兜着手的妇人跟着过来。
“沈家老太,您看看,那边是衙门来的人,像是要过来报喜的。”
李氏一听身子都快站不住了,好在旁边有沈明新,赶紧扶住她。
李氏人还没站稳,便赶紧指了指巷口方向:“快,快过去看看,到底是不是衙门来报喜的?”
沈明新让王氏和钱氏扶着老太太,自个儿赶紧到巷口那边探望。
还没等他走到巷口,巷口涌进来一群街坊,随后是一群穿着皂服的衙差开路,巷口外吹吹打打的声音清清楚楚。
“娘,看起来好像是真的。”沈明新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
李氏一直在问:“是吗,是吗……”
随后更多的衙差进到巷子里来,后面还有人挑着鞭炮,往沈家门口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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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一章 大老爷还是七少爷(第八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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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四邻都往沈家这边聚拢过来,老太太立在那儿手足无措,她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的场景,但真发生了,她却不知该如何面对。
李氏搓着手,赶紧让沈明新上去迎接,顺带打听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明新跑过去,那边衙差的声音已经传来:“沈府老爷,高中戊午年乡试解元。快去报喜了。”
这年头,谁家若有谁去赶考,到放榜之日定有许多人等候在这家门口候榜,如今沈家不但中了举人,还是高中一省解元,老太太听到这话,脑子一热,突然要往后倒,后面王氏一蹦老高,哪里还有工夫理会老太太?
眼看老太太就要摔倒在地上,还是吕氏这个孙媳妇赶紧去搀扶,不过最多是用身子垫了一下,李氏和吕氏同时倒在地上。
“娘晕了,快过来扶娘进去。”
不管是沈家人,还是街坊四邻,七手八脚过来帮忙,把李氏抬到正堂,又是掐人中又是叫魂的,过了许久后老太太才睁开眼。
见很多人在看着她,她也没力气站起身,只问道:“我先前做了个梦,说是我儿中了举人,还得了解元,是真的吗?”
“老夫人,是真的,您看这报喜的人都来了。这可是省城来的大官前来报喜。”
几个报子,不过是布政使司跑腿的,也被当作是“省城的大官”,正可谓宰相门房七品官!
李氏喜极而泣,大声哭道:“总算让我熬出来了。”
一句话,可算是道尽了她的辛酸与不易。
寡妇带儿子,还不是带一个两个,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分家的时候就分了破旧的祖屋和山里贫瘠的田土,吃糠咽菜她也********要把儿子供出来。
本来沈明文考上秀才,后来又成为廪生,完全可以出来教书养家糊口,但李氏一咬牙,就算全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要让沈明文考乡试,连续四届乡试。
李氏自己平日省吃俭用,就算家境好了,也从来没说在自己的饭菜里多加一点荤腥,就是怕万一以后她死了,沈家没个有能力的人当家,一家人散去,各房好歹能多分点儿祖产。
这时候姓宋的报子已经过来,笑道:“快扶老夫人起来,再把沈家老爷叫出来,咱这就要张榜了。”
在省城承宣布政使司外有张榜,那是总榜,中举的人家会张榜,那是小榜,这也是报喜的人为了讨赏,把喜报都用大红纸写着,挂在正堂上,让中榜的人家光耀门楣。
“我家大儿还在府城未归,老身本要去接他回来,未曾想捷报就来了。”
老太太喜不自胜,这时候谁人都不找,只是看着王氏,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老大媳妇,快扶为娘起来。”浑然忘记了之前把王氏臭骂一顿,这时候在人前,就得要好好表现一番上下和睦。
旁边的邻里都交口称赞:“沈家大老爷真是有个好娘,娶了个好媳妇啊。”
听到这话,沈家人觉得脸上有光。
王氏这时候已经高兴得没边了,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就往报喜的人怀里塞,对李氏的话充耳不闻。
沈明新赶紧过去给王氏使眼色,王氏这才反应过来今天还有个主角,脸上带着些许的不屑,过去搀扶李氏。
她心里也有些诧异,自己正在最恼火的时候,这报喜的人就来了,好像故意要让她扬眉吐气一般。
“捷报……”
等人都站好了,姓宋的报子已将手上的红纸展开,高声朗读:“沈家七老爷讳,高中戊午年福建乡试第一名解元,惟此捷报鸿禧。”
因为中了举人,就等于是正式晋身官宦阶层,一般的皂隶是不敢直呼其名的,要避讳,所以就算在捷报中有中举之人的名字,报喜人也要刻意不说。
李氏听得不是很清楚,光知道自己儿子不但中举,还中了解元,听到喜讯后哈哈大笑起来:“我儿中了解元,我儿中了解元!哈哈哈哈……”
旁边倒是有街坊听出点儿问题来,赶紧提醒:“老夫人,沈家不就兄弟五人吗,何时多了个七老爷?”
一句话,突然让在场之人鸦雀无声,报喜的人也吓了一大跳,赶忙问道:“这可是桃花村沈家?”
“正是啊。”
“那就没错了,你看,这是沈家七老爷……”
报喜的人点着上面的字,轮到后面名字,他故意不读,因为这对报子而言是犯了忌讳的事,可街坊四邻中就没一个识字的。
王氏急了:“到底是大老爷,还是七老爷?这位官爷,您别看错了,这可事关重大啊。”
李氏一听不太对劲儿,赶紧对身后的吕氏道:“快……快去叫你家相公出来。”
沈家留在宁化的人里面,只有沈永卓识字,但平日沈永卓要留在书房读书,不到天黑不许出门。
这会儿家里来了喜报,老太太这一晕,竟然忘了去通知一声。
姓宋的皱眉:“难道写错了?可这沈家什么的都没错啊,难不成你们家有两个应试的秀才老爷不成?”
街坊笑道:“真还让大人您说对了,这沈家一个大老爷,一个七少爷,咱七少爷年纪虽小,可那是汀州府府试案首呢。”
因为沈溪在院试屈居第二,没院试案首来得那么风光,所以沈家最喜欢拿沈溪中府试案首这件事出来炫耀。
报喜的赶紧问道:“不知这位沈大老爷,和沈七公子是何名讳?”
在场的人虽然都知道沈明文和沈溪的名讳,可却没人出来说,无论是谁,那都可能是这榜的解元公啊。
尽管有看热闹的人已经在想,多半不是那令人生厌的王氏相公中的举人,而是小神童沈溪。
沈永卓千呼万唤才出来。
沈永卓上前,拿起报喜的红纸,王氏这时候已经有些心虚,虽然她没瞧清楚红纸上写的什么,却瞧见后面的名讳只有一个字:“大郎,是不是你爹中了?”
沈永卓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是七弟。”
王氏一听,一口气突然上不来,往后躺了过去,倒是把在场的人吓了一大跳。
老太太刚晕过去才给唤醒,这会儿王氏又晕了!
不过这次王氏不是喜极而晕,直接是被气晕的,这下正堂里更加热闹了。
街坊四邻对王氏向来就不喜,见到有人晕过去,也不上前去帮忙或者出言安慰,有的掩嘴偷笑,有的则干脆起哄。
对李氏而言,听到是小孙子中举,心里依然很高兴,但在高兴中到底有那么一丝失落!
怎么会是我的小孙子呢?要不是当初他爹他娘苦苦求着想要他读书,他这会儿别说做学问,可能都出去做苦力为家里赚钱,我恐怕有生之年也见不到沈家有人中举。这会儿他娘估摸着还在恨我吧……
这十二岁中举,以后要当官怎么也要二十岁以后,我还能活上个十年八载的看到这一天?到时候若我走了,老幺坚持要分家可怎么办才好?
老太太人生阅历何其丰富,本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被她这么仔细一琢磨,心里难免有了担忧。
但明显老太太思虑过甚,因为这时候汀州府那边,沈明钧两口子还没得到沈溪中解元的消息。
周氏压根儿就没想沈溪会中举,这段时间药铺的生意忙,她根本就没那工夫去恨老太太什么的。
……
……
话说这天陆氏药铺生意越发地好,周氏忙得脚不沾地。
这几天她心里美滋滋的,家里多了个能干的帮手,居然在一直闲置的偏院里搭起个鸡棚,据说还准备堆个猪圈……那我回头要不要买两头猪给她喂养?
不行不行,这养猪味道太冲了,养鸡那鸡粪味道也不太好,会影响儿子读书!
要不,再置办个小院子,专门用来用牲口?
左右酒肆的潲水多,家里的剩菜剩饭也都白白浪费,还不如拿来喂养头牲。这样一来,以后吃鸡蛋就不用上街买,逢年过节杀头猪,肉新鲜,还有猪蹄子啃。坐月子那会儿啃的猪蹄子真是香啊……
“掌柜的,再加两味药,我儿媳妇吃了您这药啊,坐月子没几天就能下地走路,看样子过几天就能出来做活了。”
临街的一位大婶过来求药,周氏看到人后有些不喜,她知道这是个老抠门,每次都来跟她讲价。这位家里的儿媳妇难产,差点闹出人命,要不是谢韵儿出诊,可能真是一尸两命,这会儿才没好几天就又谋划让她儿媳妇早点出来干活。
周氏笑道:“韩婶,不是我说你,你媳妇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就不能让她多休息两天?这要是养得不好,以后想再生可就难了。”
韩婶撇撇嘴:“这女人是乡里人,皮糙肉厚,娶进门本来就是用来做活的,只要做的活多,管她能生几个。再说,现在她已经生了俩了,还敢奢求啥?”
周氏听了有些不乐意,她当初嫁进沈家也被李氏支使着做东做西,付出了也不讨好,最是看不惯这种为人刻薄的婆婆。她有些不耐烦把药包递上前:“承惠,六十六文,六六大顺,一个子儿也没得减。”
韩婶愤愤然把铜钱数好了扔到柜台上,等人走了,兀自骂骂咧咧。
周氏这边也在低声数落:“谁嫁进你们家,算是上辈子惹着灾星,这辈子倒足了血霉!”
惠娘正好从后堂出来,听了不由笑道:“什么人把姐姐惹得如此生气?”
“还有谁?还不就是韩家那死老太婆?成天在家里虐待她媳妇,对她小儿子疼得呀跟什么似的,可对这小儿媳妇就呼来喝去当奴婢使唤,真不知道心眼儿是不是偏的。”周氏说着,打量惠娘一眼,“妹妹怎回来了?今天商会和银号没事?”
惠娘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回过头轻叹:“这不想着今天是辰日,若乡试放榜的话,应该就在今天报喜了。到这会儿还没来,应该是不会来了吧!?”
周氏笑道:“不知道是谁跟我说,今年奢望憨娃儿中举,明年是不是要求他考个状元回来?原来妹妹你心里也挂念着呢!”
谢韵儿见这会儿药铺里没人,也走了出来,插嘴道:“谁能不挂念呢?”
周氏道:“咱俩挂念是应该的,一个当娘的一个当媳妇的,盼望自己儿子相公上进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掌柜的……唉!以后那死小子要是敢不孝敬他孙姨,看老娘不抽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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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二章 假的吧?(第九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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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化县那边正在等汀州府的二报抵达,汀州府这边却有自己的二报和三报,只等一报带着省城报喜的文书过来,不然不成规矩。
二报不去宁化,是因为沈溪本来便是汀州府城的名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沈小神童前年府试拿了案首,去年院试又拿了第二?
上边报下来的,也是“沈家七老爷溪”得中解元,沈家公子就住在府城,讨喜也该往沈家去,中个秀才就能讨来十几两银子的喜钱,若中了乡试解元,那还不是赚翻了?
官府的报子都是聪明人,先商定好了,无论怎么着,要先等把另外四家的喜先给报了,就算是日夜赶路,这些个老油子也要从汀州府各地赶回来,到辰日这天到沈家来报喜。
结果去汀州各县报喜的倒是回来了,一报没来,众报子顿时都有种一种吃了屎的恶心感觉。
“你们说,这省城的大爷,不会是诚心跟我们过意不去吧?别是这会儿真去了宁化县城……他们也不走一下咱汀州府,问明个情况?这人不来,咱就靠一张嘴去报喜,人家能信吗?”
“莫非他们先到宁化吃一份儿,回头还要到咱长汀县再来吃一份儿,这么好的事谁不干?”
“哼,谁说一定要他娘的省城的人来写,咱自己写难道不成?”
“行,自己写。”
汀州府衙还有长汀县衙的衙差,等着去沈家报喜的人足足有几十号,都眼巴巴等着去讨喜钱,反正历年来什么生员、举人的喜报他们也算见得不少,就算闽西地界文风不那么昌盛,可一省录取六十个左右的举人,总有汀州府的一份儿。
当然,若真是谁中了进士,可没人敢随便乱写,那会有僭越的嫌疑,但这只是乡试,写了料想也没太大关系。
府衙的人,按照这届乡试,其他举人的捷报格式,大笔一挥就把喜报给写好了:“汀州府宁化县考生沈家少爷溪,于本届福建乡试高中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也是这些年汀州府没出过解元,这些个皂隶不知中解元是怎么个格式,反正差不多就行了。
写好之后,众人一合计,写得还算不错,赶忙拿起喜报便往沈家那边赶去。
一路上敲锣打鼓,热热闹闹,这么做既是为了表示他们是正牌报喜的,也是为了彰显喜庆,让汀州府城的老百姓都知道,沈家小公子十二岁就中了解元公。
十二岁的解元啊!福建省有科举以来的第一遭,放眼整个大明,也从来没十二岁就能中举的“神童”。
经过报子这么一张扬,许多闻讯的百姓簇拥着就往沈家宅子那边而去。
……
……
药铺这边,趁着中午人少的时候,三姐妹刚坐下来吃午饭,顺带说事情,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
周氏蹙眉道:“宁儿,出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宁儿放下碗筷匆忙出去,半晌后回来,摇摇头道:“外面好像有报喜的,往隔壁街去了。”
惠娘道:“报什么喜?头两天举人报喜,不是都已经结束了么?听说跟小郎关系不错的苏公子,这次一榜考上举人了,人还在福州城没回来,家里那边已经张罗请了几天宴席。”
周氏怅然若失:“苏公子中举了?”
惠娘叹道:“就是怕姐姐你多想……这事情我早些时候就听说了,可没敢回来跟姐姐你提及。”
周氏笑道:“人家苏公子真才实学,连妹妹你也总说让憨娃儿跟苏公子多走动有好处,你看,人家真中了举,若回头再去跟人家攀亲近,人家还瞧不起咱呢。等苏公子回来,让憨娃儿去请人家吃顿饭,说不定以后人家能帮衬着咱呢?”
惠娘点点头:“那回头我找人安排一下。若咱小郎中了,别说几天宴,请他几个月都成。”
……
……
药铺里正在和和气气吃饭,可沈家那边则有些不太好的情况发生。
作为沈家和陆家的“门神”,朱山这会儿正手持一根粗长的棒子,拦在沈家门前,不许任何人靠近一步,有谁靠近她就用棍子拍谁。
一众衙役本来还不信邪,想要一拥而上,结果这朱山下手也是丝毫不客气,一棍子甩中冲在前面的两个衙差。
这两个衙差的力气合起来都没她大,硬生生被她用棍子顶倒。衙差本是上门讨喜的,见到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家伙,他们恨不能上去把人拿到府衙里饱揍一顿。
“……这位姑娘,您可否让让?我们是来报喜的,贵府的小公子,这届乡试得了解元。”
朱山闭着眼又开始舞动棒子,那是虎虎生风,别说是周边的乡里乡亲了,连那些见惯世面的衙差看到后也是满脸惊愕,这到底是个男娃子还是女娃子,气劲这么大?
“今天有我在这里,谁也别想进去!”
朱山也是跟这群人杠上了,我平日里在院子里就只能修修花坛搭搭架子,正不知道怎么报答人家两位夫人对我的知遇之恩呢,你们这就眼巴巴送上门来,机会难得,我一定要好好把握。
陆曦儿和林黛正在前院院子里。之前两人送饭菜过来,和沈溪及朱山吃过,收拾好碗筷便凑到一块儿看连环画。
听到外面有响声,两人从门缝看出来。陆曦儿大声问道:“朱山,他们是谁啊?”
朱山回道:“小姐,您别出来,这些是坏人。”
衙役也是急了,我们没等到一报就来报喜,已经是坏了规矩,现在最好赶紧让我们报了喜拿了赏钱走人,那是什么事都没有。
这下倒好,莫非是出门没看黄历,出师不利啊!
“这位小姑奶奶,您看看,我们都是实在人,是来为沈家小公子报喜的,他乡试中了解元,中了举,你懂吗?”
朱山的确不懂,所以她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林黛到底大一岁,比较懂事,见到外面都是衙差,还有街坊四邻,不可能是歹人上门。再说这情景她以前见过,就是在沈溪去年中秀才那次,不过那次是晚上,来的人都举着灯笼,沈家门口以及院子里好不热闹。
“小山,别对这些人无礼,他们是来找憨娃儿的,我去找娘说。”林黛一看这可是个立功的大好机会,虽然她不懂“解元”是个什么东西,但料想应该是沈溪考上了,那就可以去周氏面前邀功。
林黛打开门闩,出得门来,一溜烟就往药铺那边跑。
林黛不知疲累,她本来就没缠足,大脚丫头跑得稳,心里高兴,脚底也轻快,到了药铺后门,却是敲了半天门,秀儿才过来开门。
“我找娘,家里有人来啦。”
林黛进到后堂,连话都没喘匀,就心急火燎道,“娘,家里有人来啦,说是憨娃儿中了什么元。”
周氏正因为苏通中了举,而自己儿子却没份,越想心里越不好受,此时林黛又在那儿瞎嚷嚷,她听了不由心烦:“回家去,这时候你该留在家里陪憨娃儿读书,谁许你出门了?”
“可是……”
周氏喝斥道:“赶紧回家,秀儿,送她回去。”
林黛一听傻眼了,我这是来邀功的,难道犯错了吗?她眼睛里带着不解,在秀儿相陪之下出了后门口,还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眼睛里好像在说,我没撒谎啊!
惠娘听到动静从楼上下来,却不见林黛的人,诧异地问道:“黛儿刚才来过?”
周氏没好气道:“也不知这丫头成天想什么,可能是让憨娃儿娶了韵儿进门,她心里不好受,没事就喜欢过来捣乱。”
惠娘抿嘴笑道:“那倒要怪姐姐了,知道人家小两口从小青梅竹马,还非要拆散人家。”
谢韵儿走过来道:“听掌柜的意思,是怪我喽?”
惠娘笑道:“我可没这意思,你们别多想。”
……
……
沈溪正在书房里打盹儿,平日里没人来管他,他算是出入自由,可出去没事做,于是吃饱饭最先做的事便是好好睡一觉,睡得正迷糊,陆曦儿过来扯他的衣服。
“沈溪哥哥,外面有好多人,小山姐姐正在跟他们打架。”陆曦儿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但怎么看都带着一抹兴奋,别人打得越凶她看了越高兴。
“还有这回事?”
沈溪马上与陆曦儿出门,还没到门口,就听到“呼呼”的风声,原来朱山也不知道累,谁靠近门口她打谁,挥舞的棍子就没停过。
“小姑奶奶,您厉害,我们怕了您还不成?等回头我们再来。”
跟谁过不去,别跟钱过不去,衙差们上门就是为了讨赏,平日再耀武扬威,那也是为了混个生计,现在明摆着这家人会送大把的银子出来当赏钱,你去把人一个门子给按倒,人家能乐意?
当然他们也不得不佩服这个脾气古怪的“小姑奶奶”,说了多少次是来报喜的,结果还是给挡在门口。
“等一下。”
沈溪这时候开门出来了,见到沈溪,那群衙役简直当看见救星一样。
“这位不是沈家小公子吗?恭喜啦恭喜啦,这届乡试,您高中解元,我等特来给您报喜。您自个儿瞧。”
因为朱山守着门口坏了心情,再加上衙差本来就是自己写的捷报,心里有些惭愧,连捷报内容都不读,直接把喜报送到沈溪面前。
沈溪看过之后,冷冷一笑:“几位,不会是缺几个赏钱,到我沈家来敲上一笔吧?”
衙差赶紧申辩:“哪儿敢啊?”
沈溪一看纸张的样式先就不对,更别说上面的文字歪七扭八的,哪里像是个报喜的捷报?就好像是随便找哪个刚会写字的写封红封过来,谎称报喜。
自从沈溪知道这届乡试有贿考之事出现后,他知道自己中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他根本就没奢求这届乡试能中。若是给他个十几名或者是几十名,他倒也信了,这下可好,直接给报了个“解元”,还是用这么拙劣的纸张送来的,连省城口音的报子都不见,个个全是一副浓重的汀州口音。
这让他如何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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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三章 小解元公(第十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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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谁不知沈家夫人跟商会大当家惠娘走得近,这两家向来是同气连枝,沈家小郎君中个秀才,街坊就拿了不少喜钱,这次中举人,那更是要来贺喜,把喜钱给讨回去。
“中没中?”
“这么多人,到底怎个情况?连个大人都没有,听说是谎报的?”
街坊议论纷纷,谁也不知是怎么个情况。
另一头报子也发愁了,要说这次的捷报,的确有不合流程的地方,一报、二报和三报应该同一天到,可一报省城的人却直接去了宁化县城,按道理来说,三报县报也不该是长汀县衙来报,其实只有二报府报才算是正规的。
“沈家公子,不是我等谎报,实在是您的情况特殊不是?您祖籍宁化县,这省城来的报子直接去了宁化,我们寻思着,这要是耽误了今日的吉时,等压着不报喜的话,莫不是要再过十日等个寅日才行?”
“我们倒是不着急,可您这边急着等乡试的消息,能不着急吗?您中解元的喜报,其实头几天就传到了知府衙门,您不信自己去府衙查看,可别当我等这些人心存歹意,真不是那么回事。”
衙差也是急了,本来以为自己写个捷报,就能把沈家人给蒙混过去,谁想小解元公见闻广博,一眼就看出端倪,反倒弄巧成拙。
沈溪听到衙役的解释,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要说这事情也是挺复杂的,承宣布政使司派来的报子,肯定直接往考生祖籍去了,但他已于数年前就迁居到府城长汀县城。两边要赶着在寅日和辰日报喜,从宁化到长汀消息走个来回,骑快马也要两天。
“那诸位,先请到院子里等候。”沈溪尽管满肚子的不解。不过人家既然来了,就要先请进门,到正堂里说话。
一众衙役如蒙大赦,深秋时节摸了一把冷汗,心里都在嘀咕。这要命的喜钱可真不好拿,一个个不由心存忌惮地望了仍旧拿着粗棍好似门神一般的朱山一眼。
商会果然不简单,当家人是个寡妇,还能请来这么厉害的女护院,要是放衙门绝对是女杀神。
众人往院子里而去,连街坊也跟着过来贺喜,沈溪对朱山道:“过去药铺对我娘说,家里来报喜的了,让她快回来。”
“哦。”
朱山不懂什么意思,先把沈溪的话默念了一遍。又苦着道,“再说一遍,我没记清楚。”
沈溪给朱山重复了两遍,直到朱山脸上露出“原来这话是怎么说”的神色,才让她去了。朱山一路都在念叨,到了药铺里,面对周氏时,她支吾了好半晌才道:“姨,少爷说……家里来人了。”
这次惠娘也在,她心思可比周氏细腻多了。赶紧仔细询问一番。朱山眼睛瞪大许久,才想起来这些人的特征:“人好多……”
惠娘脸上带着欣喜,又不太确定,赶紧道:“姐姐。韵儿,别忙着做生意,快把门关了,赶紧回去看看,莫不是小郎真中举了?!”
周氏一听顿时脚都走不动了,往旁边椅子上一坐。对旁边的小玉摆了摆手:“快过来扶扶婶婶,这怎么着了?憨娃儿哪儿有那福气,举人公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不是平常百姓家出来的……”
惠娘笑道:“瞧姐姐说的,难道小郎不是咱两家人的福星吗?”
“倒也是,刚才黛儿那死丫头过来说得不清不楚的,我还当她小孩子瞎闹呢,小玉啊,扶婶婶回家,韵儿,咱今天生意别做了,把门关好。”
谢韵儿从屏风后出来,点头道:“好咧。”
这边连忙关门,连生意都顾不得了,把门一关,也不留下谁守着,一起往沈家宅子那边赶。
还没到门口,就见到沈家门前满是来讨喜的人。
这些人见到正主回来,一个个都过来行礼讨赏:“我就说这沈夫人,那是一脸的贵气,家里养出个小解元公,这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沈夫人,您以后当了诰命,可别忘了我们啊。”
周氏整个人已经僵住了,好在惠娘此时尚能保持冷静,连忙搀扶着周氏,一起进到沈家门。
刚进院子,就有人喊道:“解元公的娘回来啦!”
这下院子里所有人都围拢过来:“沈夫人,恭喜贺喜。”
“沈夫人福星高照。”
“沈夫人早生贵子……”
一群都是街里街坊没什么文化的,也不懂说啥好,反正讨喜的话就那么几句,可到底街坊四邻的也没谁能中个解元回来,连讨喜的话都只能搬现成的,于是闹出一大堆笑话出来。
好在恭维话差不多是那么个意思,只要把心意尽到就行了,也没人管他们说的具体是什么。
周氏整个人都是懵的,被人簇拥着进到正堂,正堂上已经升起沈溪高中解元的喜报,周氏抬头一看,字一共认识俩。周氏到底是妇道人家,这时候有些紧张,看着沈溪问道:“憨娃儿,这到底是咋回事?”
沈溪上前扶着周氏,恭声道:“娘,孩儿中举了,感谢您这么多年来的养育之恩。”
说着沈溪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给周氏磕了三个头。
周氏赶紧扶起自己的儿子,喜极而泣道:“快起来,快起来,这像什么话?妹妹,帮我……招待一下宾客。”
其实哪里用得着她提醒,惠娘早就让几个丫鬟回去搬钱箱了。惠娘是个细心人,自打沈溪去赶考,她就盼望着沈溪能中举,连报喜的赏钱也早就备好,偶尔打开来看看,想着沈溪真中举时,把喜钱散出去时的喜悦。
现在梦想成真,她自己也如若置身梦中。
“沈家大老爷回来啦。”
院子里张扬了一句,不知的还以为是沈明文来了,但仔细一看却是沈明钧。以前沈明钧在沈家只是老幺。就算给家里作出的贡献再大,在家里也没什么话语权,这次儿子中举,他也直接升格为“沈家大老爷”了。
周氏见到沈明钧。总算见到个可以倾诉的人,上去哭喊着道:“相公,儿他中举人啦。”
饶是沈明钧在作坊那边听说了,突然得到这消息身体也是一阵颤抖。从他出生开始,沈家就在为中兴家业而奋斗。他从小就被灌输一个思想:只要沈家有人中了举人,那沈家就能恢复以往的荣光。
在沈明钧出生时,沈家已经没落,他没见过沈家风光时是怎么个模样,但料想应该跟宁化的王家类似,只有仰望的份儿。
“好,好哇。”
当别人都以为沈明钧能说出什么令人刮目相看的话时,可最后只是说出这么一句表达他内心喜悦的朴实语言。
说话间,钱箱子已经抬了了来,惠娘开始张罗着给前来送喜报的人赏钱。二报一人一两银子。三报一人五钱银子或者五串百文钱。
至于街坊四邻,一人给十文二十文不等的赏钱,只要是来讨赏的,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有铜钱拿,外面还开始预备茶水,谁想喝茶只管自己取用。
就在沈家热热闹闹发喜钱,顺带张罗着设流水席款待宾客时,沈明文和沈明堂两兄弟也得到消息,从沈家门口这边进来。
面对沈家这么热闹的场景。沈明文脸上带着疑问,拉着旁边一个刚领了十几文钱眉飞色舞跑出来的毛头小子:“这家出白事了?”
那人一撇嘴道:“见过白事有人发喜钱的?沈家小公子中举了,还是解元呢,知道啥是解元不?福建第一名。松手。别拉着我!”
沈明文心中惊愕不已,头已经不由自主打转,人都站不稳了:“老三,快扶着我。”
一瞥眼,沈明堂人早就没影了。
沈明堂听说老五家的沈溪中了举人,哪里还有闲工夫理会他?沈明堂这会儿人已经进到正堂。跟自己的五弟互相抱着胳膊,正欢喜着流泪呢。
沈明文本来心里就气不过,这时候眼睛里带着愤怒,找个犄角旮旯往那儿一坐,看着小丫鬟开始往院子里搬桌子,就想上前去把桌子一脚给踹翻了。
“小幺子?中解元?才几岁?连个廪膳生员都没补上,刚考个秀才,还不知怎么蒙的……莫不是考官看错名字,把我的卷子当成他的?”
沈明文把手缩进袖子里,嘀咕着,这时候沈明钧跟沈明堂出来找人,半晌后才在角落里发觉已经啐了一地口水的长房长兄。
“大哥,小郎……七郎他中举人了。”
沈明钧见到沈明文,本想把这好消息亲口告诉他生平最敬重的兄长,却没想到直接被沈明文甩了个白眼。
沈明文怒不可遏:“知道了,不就中个解元?还不知是考官怎么给选上的,跑大哥这里来耀武扬威,是吧?”
沈明钧被教训得有些莫名其妙,赶紧解释道:“大哥,我没那意思。”
“什么没那意思,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大哥我考了十二年都没考上,你生的小子才考一次,不但中举,还中了个解元回来,你是不是想说大哥我没本事?”沈明文把衣服一解,“我还有什么面目回去见娘?我这就一头撞死!”
“哦,哦。有人没中举人想不开,要撞死咯!”
总有些看热闹的不怕事大,沈明文这一嚷嚷,等于是把家丑外扬,谁都知道原来沈家内部也是明争暗斗,小侄子中了举人,当伯父的看不过眼,居然要一头撞死。这不是诚心让小解元公一家背上谋害大伯的骂名,以后没法抬起头来做人?
沈明堂和沈明钧两兄弟赶紧去拉沈明文。
到了这会儿,沈明文也觉得被人围观,面子有些挂不住,一时说出气话说要撞死,现在又不撞了,那不是被人瞧不起?
这时候沈溪跟周氏过来了。
沈溪道:“大伯,我中了举人,祖母就不会再关你读书了,大伯以后能跟家人尽享天伦之乐,何必想不开呢?”
沈明文一听,眼睛一亮,连挣扎也忘了,赶紧把衣服拍了拍,深以为然道:“倒也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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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沈溪如何中解元的,后文肯定会有交代,这里先卖个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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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四章 逆子
下午沈家院子设流水席,款待宾客,接下来宴席连开三天。
到日落黄昏后,宾客吃得酒饱饭足,各自回家,丫鬟们在院子里收拾,晚上沈家还有下半场,就是沈家自己的家宴。
本来这顿家宴,沈明文和沈明堂都在受邀之列,可沈明文气量小,愤愤然回去了,沈明堂和沈明钧两兄弟自然要参加,同时还请来了沈溪的先生冯话齐。
这顿家宴没什么要刻意避嫌的地方,沈、陆两家女眷同桌出席,只是主桌的女人只包括周氏和惠娘,谢韵儿作为沈明钧夫妇的“儿媳妇”,与几个小辈和丫鬟同桌。
面对惠娘这么一个强势的女人,沈明堂和沈明钧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这顿宴席的主角自然是刚考上解元公的沈溪,冯话齐老怀大慰,本身他从不在学生面前饮酒,但今日兴致很高,在座的人纷纷给他敬酒,冯话齐来者不拒,喝了一杯接着又是一杯。
周氏道:“要不是先生两年前的慧眼,做主让他参加县试,这娃子还在学塾埋头读书……谁曾想才两年工夫,他既考上秀才,又考上举人,竟还得了个解元回来。”
沈明钧埋怨地看了话多的妻子一眼:“娘子。”
冯话齐笑道:“沈夫人过誉,我只是看沈溪这孩子不同常人,本是让他考县试尝试一番,谁曾想他能连过几关,他的文章也愈作愈好,连我这个先生都自叹不如啊。”
沈明钧道:“先生是有大智慧的人,小儿怎能跟您相比?”
冯话齐大度地道:“不然,其实听到沈溪这届乡试作的文章后,我便觉得他有机会中榜,幸好考官严明,若真摊上贿考之事,就算能中举,恐怕也要吊榜尾……”
沈明钧夫妇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贿考这么回事,沈明钧先看了周氏一眼。才惊讶地问道:“什么贿考?”
冯话齐摆摆手:“不提也罢。今日是沈溪中举的大日子,应该多敬他才是。”
沈溪拿起茶杯,恭敬道:“应该是学生敬先生,只是学生不会饮酒。以茶代酒,感谢先生栽培。”
一顿家宴,气氛极为热烈。
临走时,沈明钧夫妇对冯话齐都是千恩万谢,连礼物都准备了多份。就算这样周氏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临时准备的,先生可别嫌弃。”
冯话齐一再推辞,后来见拒绝不得,也就坦然接受了。可刚到沈家门口,惠娘那边又准备了一份厚礼,让冯话齐有些哭笑不得,摇着头道:“本说好只是一顿家宴,结果却拿这么多东西回去,倒好似我是专门来收礼的。”
惠娘抿嘴笑道:“说是谢师宴更恰当妥帖。”
冯话齐虽然为人严谨,但并非食古不化。也不拘泥礼法,笑纳了礼物。由于东西太多拿不回去,惠娘让秀儿和宁儿相送,一人帮忙打灯笼,一人提着礼物。
目送冯话齐走远,周氏过去问惠娘:“妹妹,冯先生之前说的……到底什么叫贿考啊?”
惠娘大致跟周氏解释了一下,周氏听了之后不由呆住了,若真有人给考官送礼,那别的考生还有机会能上榜?惠娘脸上带着几分庆幸:“还好本届考官尚算公允。没让小郎落榜,还点了他的解元,若因此落榜,以后考上几届都未必能中。那小郎就算有才学。前途也要毁了。”
周氏摸了摸胸口,后怕不已:“听妹妹这一说,可真是吓死我了。那些天杀的考官,要敢昧着良心不录取我儿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就在周氏和惠娘在外面说这件事时,沈溪回到自己房间。心里也在琢磨,他这解元似乎来得太过蹊跷和突然了,就好像其中哪个环节是错的,但他一时又想不出来。
自打沈溪拿到苏通送来的三道题目开始,他就对这届福建乡试不抱太大希望,福建本是偏远之地,天高皇帝远,疏于监督,地方官中饱私囊,贿赂成风,想从士子的考试中抽取油水,考生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正是因为乡试经常有一些才不符实的人出现,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过个几十年一直到嘉靖年间,才最终定下“磨勘”之法。但如今没有“磨勘”,说是两位乡试的主考官可以决定一切,可根本就没办法杜绝外帘官干涉阅卷,贿考和舞弊的事情屡禁不绝。
在这种黑幕重重的情况下,沈溪自认中举都不易,哪里可能有中解元的机会?
亦或者是,那些营私舞弊的官员,觉得他的文章太过优秀,既然已经从其他考生身上大赚一笔了,索性把他的文章推出来充当挡箭牌?
……
……
沈溪中解元之后几天,沈家院子和门前的街道热闹缤纷,每天中午开席,流水席一直会持续到日落黄昏。
这几天“状元酒肆”除了要帮忙做这边的流水席外,酒肆内也是天天爆满。
状元酒肆出状元的说法,开始在士子当中流传开了,都知道状元酒肆的招牌菜是火锅,红红火火,吃起来热气腾腾,本身寓意就很好。而状元酒肆又是为沈溪这个小秀才开的,沈溪十一岁中生员,十二岁中解元,说不定来年就中状元了。
于是连城里人跟风,怎么也要想办法去状元酒肆吃上一顿,希望自己或者是家里的孩子将来也能跟沈溪一样有出息。
惠娘和周氏无暇他顾,药铺只能暂时歇业几天,全面照顾家里的流水席和状元酒肆的生意。
惠娘这两天,连商会那边的事情都先搁置了,在她看来,沈溪中解元比什么都重要,她本想说宴请一个月,但就算有这财力,也没那精力,所以只是嘴上说说,流水宴能办上三天,所要花费的银子不少,也算是尽了心。
九月二十三这天,流水宴终于结束,这天下午两家人正在收拾外面街巷以及前院的桌椅碗筷。沈明文从印刷作坊那边回来,带给周氏一个消息:“刚收到娘的信,说明天就会到府城来。”
周氏以前最不想见的就是李氏,自己一家人过小日子。把该交的银子送上去,干嘛还要找个娘管着,处处掣肘?
想到几个月前自己相公被老太太打得遍体鳞伤,周氏心里就觉得气愤难平。
可这次情况不同了,她的儿子不但中了秀才。还中了举,更是拿了解元,外人都说了,解元公非常有机会中进士,举人公都是天上的文曲星,要中了进士……乖乖,不敢想。
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是每次看到沈明文,周氏都高兴不起来。
自从沈溪中了解元,沈明文一直说是他教得好。除了头天小心眼儿没有出席流水宴外,其后两天,每日三餐一顿不落,每顿都要好酒好肉,而且一喝起酒来便没完没了,跟沈明堂、沈明钧两兄弟吃起酒来会闹到很晚。
沈明文种种表现让周氏非常别扭,她最想的就是晚上跟相公说说儿子中举之事,小两口也好亲热一下,毕竟她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正是需要丈夫慰藉的时候。
这次李氏进城。周氏除了能在老太太面前抬起头,还希望老太太赶紧把沈明文和沈明堂带走。
九月二十四,沈明钧又一大清早跑去府城北门恭候李氏进城。
药铺在歇业两天半之后,重新开张营业。这天过来贺喜的人仍旧不少。
以前沈溪得府试案首,或者中秀才那会儿,有人来贺喜,周氏都是勉强应付,这次她的心情不同,沈溪中了举人。家产都可以不要,谁来贺喜,我不送人家点儿东西都不好意思,管他是不是诚心的,只要我听着心里舒服就行。
到中午时,宁化的马车终于到了,李氏这次进城只带了沈明新一个人,让沈明新赶车,母子二人一路紧赶慢赶才到达。
李氏一下马车,进到药铺就喊:“我孙儿,我孙儿呢?”
周氏和谢韵儿作为沈家的儿媳妇和孙媳妇,赶紧出来搀扶老太太。周氏道:“娘,您孙儿在家里,没过来。”
李氏叹道:“唉!那怎么送我到这儿来了?快……快带我去家里,为娘要见见我的乖孙儿!”
老太太一来,开了半天的药铺又要暂时关门,毕竟药铺的负责人周氏和谢韵儿都是沈家的媳妇儿,李氏这个一家之主来了,她们不可能继续留在药铺,那是对老太太的大不敬。
以前周氏根本就不讲究这个,可现在不同了,沈溪有了出息,她这个当娘的不能给儿子丢脸,就算对老太太恨得牙痒痒,我也要表现出对老太太的孝敬,这是为了儿子的名声考虑。
“沈家老太太来了,快去看看。”
李氏这才刚出药铺门,就有人看出这位老太太不同一般,再仔细看周氏和沈明钧都要恭敬侍候,那定然是新科解元公的祖母。祖母来了,再去讨一回喜,指不定老太太还能赏几个铜板花花。
李氏没想到自己这么出名,刚到府城,就有人把她当偶像一样,处处都是笑脸和恭维。老太太尽管小脚走得不稳,不过腿脚却很麻利,笑呵呵钻进马车里,沈明新和沈明钧两兄弟赶车,往沈家宅子那边而去。
周氏跟谢韵儿让丫鬟们收拾好,自己从后门回家。
等她们回到沈家院子时,李氏坐在正堂的椅子上,一边摸着沈溪的头,一边在那儿哭诉:“……老头子啊,我算是对得起沈家啦,熬了这么些年,终于熬出头来了……”
沈溪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儿,他其实很想跟李氏解释,他这个举人,跟几十年前沈家老太公中的举人不同,那时候的举人可金贵着,中了举人基本就可以当知县,步步高升。而到了弘治年间,你中个举人,最多能在官府里当个小吏,还想当上正五品的一府同知?那根本就是做梦。
可老太太正在兴头上,他也不会去扫老太太的兴。
沈明文听说老娘来了,或者是想到之后不用再被关小黑屋读书,兴高采烈就来了,见到老太太正在抱着孙子哭诉,恭敬行个礼道:“娘,孩儿回来啦。”
老太太伸出老寒腿,一脚就踹在沈明文的腿上:“你这个没出息的逆子,让你考了十几年都没中个举人回来,这家里人供着你容易吗?看看七郎,一次就考了个举人回来,我以后就当没你这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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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五章 翻脸如翻书
沈明文一听傻住了,这还是那个把一文钱都省下来供他吃喝,养他如同供祖宗一般的老娘?
沈明文马上跪到地上,抱着李氏的腿道:“娘亲,我是你儿啊。”
李氏又是一脚把沈明文蹬开:“我没你这等逆子,做学问做学问不成,做农活又手无缚鸡之力,还把你二弟给害了,要你何用?以后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离家出走也随你!我还不想管你了呢!”
沈明文这下彻底慌神了,以前他努力挣扎着想要脱离老太太的魔爪,是因为他有凭仗,他是家里唯一的读书人,所有人都要顺着他供养他,就算他离家出走,家里有什么好东西还是会留着等他。现在李氏真不管他了,他一没有生活来源,二没有生活技能,离开这个家能做什么?
李氏不再理会沈明文,摸了摸沈溪的头,充满怜爱:“七郎,走,跟祖母进去说说,你考乡试的情况,祖母想知道你是怎么考上的。”
沈明钧突然插嘴:“娘,报子说省城的喜报送去宁化了,您可有带过来,好挂在堂上?”
话刚说完,周氏就赶紧拉拉丈夫的衣服。
这话显然说得不是场合!
在老太太心里,宁化那儿才是家,那边的正堂才是值得显摆光耀门楣的地方,你一个小儿子,就算给我培养出个举人公,也没资格跟家里争功。
好在老太太心情好,只是瞥了沈明钧一眼,没多说,拉着沈溪进到后堂,老人家要听沈溪说自己考举人的过程。
这头沈明文心里那叫一个不甘,我为沈家崛起寒窗苦读几十年,这六年还被你们关起来读书,现在倒好,一个小子中个举人,你们就不记我的好了?
“娘,您不能偏心啊!”沈明文依然跪在那儿,但已经开始嚷嚷起来了。
周氏走过来道:“大伯说这话,妾身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娘偏心?娘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沈明文怒视周氏,喝道:“老幺,你也不管管你媳妇?她这是要顶撞我吗?”
沈明钧道:“大哥,娘子,咱好好说话,别伤了和气。”
这时候沈明堂也有些着急,赶忙过来劝架,只有老四沈明新在旁边跟看热闹一样,这事情明显跟他无关,他也没理由出来说话。
要说老太太偏心,家里人那是谁都清楚的,以前老太太偏心维护的是大房,结果大房人没混出个样子,反倒叫幺房的七郎把老太太盼望的功名给考出来了。到了这一步,大房不知道自我反省,反而怪老太太偏心。
别人都可以这么说,就你大房的人没资格!
忘了这些年家里累死累活的为了谁?你还总闹一些离家出走,甚至是分家单过的闹剧,说白了,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到了晚上,沈家这边重新摆了宴席,这次是正正经经的家宴,除了沈家人没一个外人,下厨的事情由周氏、谢韵儿和林黛完成,老太太抱着十郎沈运坐在主桌上,至于沈亦儿则暂时先送去惠娘那边,交给奶娘看护。
沈明新和沈明堂都与宴,可沈明文因为暂时被老太太赶出家门,此时只能先回住的院子,闭门反省。
酒菜一个个端了上来,没酒肆那么丰盛,不过既然是家宴也不奢求菜色多好,要的是一个合家团聚的喜气氛围。
老太太兴头颇高,难得地喝了两杯,还给沈溪倒了杯酒,本想让沈溪陪她喝,但几个儿子都认为不妥,老太太这才悻悻作罢。
“本就图个喜庆,十三岁也不小了,再过两年就能娶……他媳妇怎么没见到?”
老太太高兴,本想说沈溪再过两年就能娶媳妇,结果一转念才想到沈溪已经娶了一个,而且是拜过堂洞过房的。
沈明钧道:“他媳妇在厨房帮忙,娘,其实小郎才十二岁。”
老太太纠正道:“男娃子,应该说虚岁,年长才能做大事。你想他若被上官问,你几岁啊,他说我十三,那跟十二岁能比吗?十三岁就是大人了,能做学问,也能做官!”
一句话让饭桌气氛有些凝重,现在沈溪才刚中举,老太太就想让沈溪出来做官,未免操之过急。
沈明钧刚忙道:“娘,孩儿问过冯先生,他说以小郎的年岁,应该多积累些学问考会试才是正途,若提学大人赏识的话,或许会举荐小郎到国子监读书,边做学问,边考会试。”
老太太一听,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祖上显灵,让七郎考中举人,那是祖宗的庇佑,别痴心妄想做那春秋大梦,考进士?连沈家太公都没中,他一个孩子能行吗?”
“既然考取了举人就该安份一些,等着朝廷放官,哪里有空缺,他或者可以先从知县做起,多当几个地方的知县,积累官声,以后或者能做个通判,最好还能做个同知,那沈家就彻底中兴了!”
沈明新这时候提出反对意见:“娘,七郎十三岁就中举,前途不可限量……可这边却断了他考进士之途,是否不好?”
老太太怒道:“不是不让他考,而是要量力而为,咱多大的能耐就作多大的官,你以为进士是什么?咱福建一年能有几个人中进士?”
沈明钧赶紧为儿子争取:“娘,小郎是解元啊,是这届福建乡试的第一名!”
老太太一再被几个儿子顶撞,也是恼了,不管自己的话到底有没有理,怒喝道:“中了举人就能当官,为何还要考进士?即便侥幸中了进士,最多能当个大一点儿的官,可若不中呢?别人会笑话我们,不自量力想一步登天,咱沈家丢不起那人。”
因为她声音太大,沈运经不起惊吓,已经哇哇大哭起来,就算老太太怎么哄都不顶事。结果那边周氏闻声一来,把小家伙抱进怀里稍微一哄,沈运就一脸依恋抱着老娘的脖颈,这让李氏更觉得羞恼。
我的孙子,跟我都一点儿不亲,看见我跟看见鬼一样,指不定你这个当娘的背后在孩子面前怎么数落我,把我形容成什么老妖婆。
李氏“啪”地拍了下桌子,怒气冲冲道:“不吃了,老三,送为娘去客栈,为娘今天不想住在这儿!”
刚才就老三沈明堂嘴笨没说话,这时候李氏把沈明堂当“自己人”,让沈明堂送她去客栈。
可沈明堂是多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哪,进城之后连门都很少出,哪里知道府城何处有客栈?
再说就算知晓,他身上的银子也都被沈明文给坑没了,何来银子住店?
“娘,您消消气,我们只是提些建议。”沈明新过来劝解,“我们的意思,其实七郎年纪尚小,即便要等放官可能也要等上几年,何不趁着现在让他考两回进士,反正他年岁小,就算不中,别人也不会说咱痴心妄想不是?”
沈明新到底会说话,他这么说等于是给老太太找台阶下。
老太太刚才也是一时气话,本来就是个喜庆的家宴,因为儿子跟她拌嘴,她一生气,连最基本的仪态都没了。
老太太气呼呼道:“回头再说吧。”人却是坐在那儿,没打算再走了,沈明钧赶紧道歉,老太太的脸色这才好转一些。
酒菜上齐,周氏、谢韵儿和林黛是没资格上桌的,她们会在后堂吃饭。家宴的氛围有些沉重,沈溪这时候全当自己是局外人。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就算他现在说错两句话,老太太也不会责怪他,谁叫他是沈家的大功臣呢?
家宴开始,老太太在生几个儿子的气,就不断往沈溪碗里夹菜,边夹边道:“七郎啊,多吃一些,吃的多能早些长大,长大了就能当官,祖母等着跟你享福呢。”
沈溪笑道:“好啊,祖母。”
别人愿意把他当孩子,他也不想装老成,他知道就算自己中举,在老太太心里还是不及沈明文中举来得实在。
一来是他年岁小,不知何时能当官,沈家中兴依然遥遥无期;二来沈明文到底是老太太的骨肉,沈明文中了举,寡妇带儿子,儿子有出息,那是有贞节牌坊的,儿子当了官她能做诰命荣耀乡里。
家宴快结束时,老太太又道:“七郎啊,有时间跟祖母回桃花村看看,村里的乡亲都想着你呢。”
沈溪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这是想带着我回村子在乡亲们面前风光一下吧?毕竟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家宴结束,沈明新要跟沈明堂去沈明文住的院子睡觉,而李氏则留在沈家这边。
见谢韵儿出来帮周氏收拾东西,老太太目光一直落在谢韵儿的肚子上,嘀咕道:“怎就没怀上呢?”
周氏笑道:“娘,您忘了,憨娃儿走之前就跟媳妇同房一天,哪里有那么凑巧的?”
李氏皱眉道:“什么一天,乡试回来不是也有好些日子了?难道他们平日里分开睡?”
周氏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补救:“没有,憨娃儿这才回来几天啊,就算有……也没这么快看出来吧?”
李氏这才稍稍释然,把谢韵儿手上的碗碟接过去:“那就别杵在这儿,漱洗一下快进房去,现在七郎已经中举,没辱没了你,早些添个子嗣,那才叫真正成家立业,到那个时候七郎离做官也不远了。”
谢韵儿心中别提有多尴尬了,她也就沈溪刚回来那几天睡在一起,之后周氏就让人收拾了后院的房间,让谢韵儿搬过去,想到当日老太太监督她跟沈溪圆房,那场面有多尴尬,她至今脸还有些发烫。
李氏道:“七郎,怎不带你媳妇进房?”
沈溪想了想,反正老太太也当那日的合卺是真的,这时怎么也要把戏演全了,不由拉着谢韵儿的手道:“娘子,我们进房吧。”
“嗯。”
谢韵儿轻轻应了一声。
正要跟沈溪相携而去,老太太突然又道:“咱不是乡野村夫,既要同房,就要正正规规的,先沐浴干净,这样生出来的孩子,也是清清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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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六章 柳下惠?(第三更)
上次李氏要沈溪与谢韵儿合卺而特意演的那出戏,已让谢韵儿无地自容,这次二人不但要同床共枕,更要在李氏的监督下沐浴。
周氏笑道:“娘怎么说怎么是,黛儿,去搬浴桶进房。”
林黛撅着嘴,老老实实过去搬浴桶。
这次李氏来,影响最大的那个人就是林黛,若说周氏对她只是稍微冷淡,李氏对她则是彻底不喜欢,以前沈溪是秀才公,就觉得林黛没资格当沈溪的正房夫人,现在沈溪中了举人得了解元,这来历不明的小丫头更是得靠边站。
那边在紧锣密鼓地安排,李氏甚至亲自到厨房帮忙烧水,沈溪和谢韵儿则被要求提前进房准备。谢韵儿紧张地看着沈溪,问道:“若老夫人一会儿要在旁看着,你说如何是好?”
沈溪心想,老太太应该没这么变态吧?
但转念一想,他跟谢韵儿合卺当日,老太太同样在窗外盯了那么长时间,就觉得李氏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谢韵儿的担心说不一定会成为现实。
沈溪道:“老规矩,闭着眼吧。”
谢韵儿完全没主意,只能点点头。
这时候林黛已经端着盛着热水的水盆往浴桶里倒水。几盆热水下去,又端了冷水进来,林黛气呼呼转身出去,还没到门口,李氏已然笑盈盈进门来。
“还杵着作甚,快更衣啊。”李氏笑道。
沈溪道:“祖母,我们两个人,这浴桶盛不下吧?”
李氏笑道:“谁叫你们两个一起洗了,小小年岁不知羞。孙儿媳妇,你是当妻子的,要伺候相公先沐浴,还不替相公更衣?”
“啊?”
谢韵儿捏着衣角完全不知所措。
李氏白了谢韵儿一眼道:“你跟七郎也算老夫老妻了,怎的还这般害臊?哦,是不是觉得祖母在旁边不好意思?那我到外面去,这里留给你们,水凉了就喊一声,叫黛儿送热水进来,灶头还继续烧着水呢。”
李氏虽然转身出门,但只是关上门并没有走远,又欺负沈溪和谢韵儿小两口是新婚,站在紧闭的窗户外面,透过缝隙向里面打量。
沈溪也算是有经验了,直接一个侧身背对着窗户那边,低声道:“跟上次一样,继续做做样子就可以了。”
谢韵儿着急道:“这是要沐浴,如何做样子啊?”
沈溪心想,上次连合卺都能瞒过去,这次不过就是洗个澡,有什么难的?
沈溪过去一口把桌子上的烛台给吹灭,马上听到窗户外面传来一些响声,显然蜡烛灭了老太太从窗缝看不清楚,要捅开窗户纸向里面看。
沈溪趁着这工夫,把外衣一脱,人已经钻到浴桶里去了。
“热水真舒服啊。”沈溪穿着裤子下水,有种别扭的感觉,但为了让老太太相信还是喊了一声。
谢韵儿终于明白过来,拿着毛巾走过去:“相公,要妾身给您搓背吗?”
沈溪笑道:“谢谢娘子。”
谢韵儿也学会了错位,在浴桶前,背对窗口位置,作势给沈溪搓背,但其实手根本就没接触到沈溪的后背。
毕竟沈溪上身并未着衣,就算吹灭蜡烛,她还是闭上了眼睛。里面水声哗哗的,许久之后,沈溪才道:“麻烦娘子把布拿来,为夫要擦干身子。”
谢韵儿把毛巾拿过去,沈溪站起身时,正对着窗口一边,正好以谢韵儿的身子挡住自己,再加上没什么光亮,老太太也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溪只能把上身沾水的地方都擦干了,至于下裳的水,他来不及拧干。
谢韵儿睁开眼,就瞧见沈溪穿着**的下裳站在她面前,虽然害羞不已,不过她更在意如何瞒过老太太。
谢韵儿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你洗你的,我上床去自己把衣服换了,你先到柜子那边拿换洗的衣服给我。”
沈溪从浴桶出来,作势好像在跟谢韵儿亲密,但其实继续借助错位挡着他,等他钻进被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七郎,洗澡何必把灯灭了?把灯点上,里面乌漆墨黑的,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沈溪已经在被窝里了,按照正常情况,他此时应该是身无寸缕,可关键是他的下裳还湿着穿在身上。沈溪应道:“知道了祖母,娘子,劳烦你把灯点亮。”
谢韵儿先过去柜子那边把沈溪替换的衣服拿过来,这才到桌前把烛台点燃,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光亮。
外面传来李氏的声音:“黛儿,过来换水!”
林黛匆忙提着木盆进来。
这次沈溪小两口沐浴,其实最累的那个人是她,既要烧柴还要端水。她进屋子来,见到地上**都是水,而沈溪则露着半边上身在被窝里看着她,她心里越发地生气,有种被小情人辜负的羞恼,却还是强忍委屈,老老实实用木盆去盛浴桶里的水。
当然,也没全部把水更换,只是舀了一半,很快她又端着热水进来,屋子里热气腾腾,这次水可比上次热乎多了。
等林黛出门,谢韵儿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这时候应该轮到她沐浴了,可屋子里一片光明,又没人给她借位,没法跟沈溪一样半穿半解进浴桶。此时她只能求助地看着一直盯着自己看的沈溪,这才注意到沈溪原来是闭着眼睛的,而沈溪的头恰好支在床头位置,李氏最多只能看到沈溪的下巴。
谢韵儿心思慧黠,马上明白怎么回事,本来她应该去屏风后宽衣,可此时她心乱如麻,顾不上那么多,便就地更衣起来。
李氏见谢韵儿宽衣之时,沈溪脸还是朝着外面,不由心怀安慰,看起来小夫妻的关系很好,闺房和谐,并未因为岁数差距而尴尬,那距离她抱重孙子为期不远了。
以前她觉得谢韵儿不好,主要是岁数太大,现在再一想,或者错有错着,谢韵儿二十岁左右的年岁,正好是生养的好岁数,若太青涩的话,娶个十三四岁的千金小姐回来,抱孙子可能就要等几年以后了,那距离沈溪“成家立室”就有些遥远。
李氏并不是特别在意抱个重孙,毕竟大房那边沈永卓已经生了一个,她只是希望沈溪早点有后,这样那些当大官的就会觉得沈溪已经长大成人,足够外放做官了。
此时房间里的两个人,心里都有些矛盾和尴尬。
沈溪闭着眼,听着面前传来的哗哗水声,非常清楚一睁眼就能见到美人沐浴,甚至一会儿还有美人出浴可观赏,谢韵儿是大家小姐,身子清白为人检点,如此美人可不同于风尘中的女子,贞节看得比性命都重要。
但明明睁开眼就能看到,谢韵儿也没心思总是看着他是否闭眼,可他还是要保持君子的风范,这算是他对谢韵儿的承诺。
就算这天他没喝什么鹿茸泡酒,身子仍旧一阵火热,某个部位一直坚挺如铁。沈溪到底已经十二岁了,自从元阳初现之后,其实有些事就算他刻意去忍也忍不住。这个关口,他只能尽量压抑心中的旖念,可越是压抑,脑海中仍旧不断描绘他并未见到的唯美画面。
至于谢韵儿,心中也很矛盾。
她自己根本分辨不出对沈溪是何等情感,或者是当弟弟更多一些,但沈溪的才华和智计,还有对谢家人的帮助,都让她觉得感恩戴德,甚至觉得,就算以身相报也是份属当然。但她也知道,无论是沈溪,还是沈明钧夫妇,都没做好正式迎接她当儿媳妇的准备。二人只是“形婚”,从开始便是演一出戏,那时沈溪尚是个秀才,她都觉得配不上沈溪,如今沈溪高中解元,她更是自卑。
谢韵儿一直以来的婚姻观念,是要从一而终,在她选择以形婚的方式嫁给沈溪时,她就做出决定,以后不再成婚,跟惠娘一样当个“寡妇”,照顾谢家人,以后有惠娘和周氏照顾,她也不怕无伴终老。
可她毕竟才二十岁,思想会显得幼稚一些,等她真正再成长些之后,就会明白身边有个可以倚靠的男人是多么重要。
沈溪沐浴完全是在敷衍,但谢韵儿则认真地在洗着身子,就好像李氏所说的那样,既然选择同房,就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对得起沈溪,还有周氏对自己的帮助。
她这是要还债!
沐浴结束之后,谢韵儿直接站起身来擦拭,李氏仍旧没走开,等谢韵儿把亵衣穿上之后,沈溪突然道:“娘子,该吹灭蜡烛睡觉了。”
“嗯。”
谢韵儿面颊火烫,都没心思注意沈溪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连亵裤都没穿,直接过去把烛台吹灭,等她上了床榻,外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李氏到此时才心满意足离去。
沈溪睁开眼,低声问道:“祖母走了?”
“嗯。”
谢韵儿微微点头。
沈溪突然从被窝里拿出一条湿哒哒的下裳,却没丢到地上,而是回过身从床里面的缝隙扔到床底下去了,谢韵儿赶紧闭上眼。
沈溪笑道:“我刚才已在被窝里换好了,你看?”
谢韵儿这才睁开眼看,等确定沈溪不但换了下裳,外面还穿好白色单衣后这才放下心来,她也不知为何会对沈溪如此信任。但见沈溪突然头要靠近过来,她又紧张道:“你……你穿好了,我……我没穿。”
沈溪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见谢韵儿露出被子外面的脖颈只能见到一条红色的亵衣带子,顿时明白,把头转向里面:“你还是去换上吧。”
谢韵儿迟疑了一下,才道:“不用,明早我会早些起来换。你晚上别太靠过来就好。”
沈溪苦笑不已,他心想:“若睡着了,有些事是能控制得了的吗?我们可是睡在一个被窝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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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七章 批命(第四更)
沈溪觉得做男人好累,明明美人就在一息之间的距离,伸手就能触及,可偏偏还要守着君子的礼法,做一个假正经的圣人。
谢韵儿此时也很局促,女儿家的终身大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谢家人心目中,沈溪是良婿的不二人选,把她送出门就没准备再让她回去,可她越是和沈溪相处,越觉得对不起沈家人。
本来想熬到年底再提休书的事,但现在看来,与沈溪的夫妻关系无法维持下去了,如果再来这么几次,非要假戏真做不可,到那时,她不但对不起沈家,也对不起自己。
同榻之人各自想着心事,彼此无言。
第二天一大清早,老太太又如之前一样过来查岗,在确定小两口昨日“夫妻和谐”后,才满意而去。
周氏随后进来,先问明昨日的情况,她面带忧色:“总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我这就去说,早些让你回门。”
谢韵儿迟疑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地点了点头,起来穿衣整理时,依然先让沈溪背过身去。周氏还在那儿教训沈溪:“便宜你这小子了,不过也就这两天。以后你继续改口叫韵儿做谢姨……”
沈溪本想装睡,听到这话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娶进门的媳妇,不但漂亮贤惠,而且精明能干,可惜连摸都没摸一把,就要送出门,真是太可惜了!
到早餐之时,周氏就把这事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当即愤怒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胡闹!娶进门来,就是我沈家的媳妇,哪里说能轻易休掉的!”李氏道。
周氏赶紧解释:“娘,这不当初是韵儿到了年岁,官府逼嫁,她才入门来的?娘也说了,只要她跟憨娃儿圆房,以后她想出门也由着她,咱不能死霸占着人家不放不是?”
李氏怒道:“什么叫霸占,咱七郎如今的身份,难道还辱没了她不成?”
谢韵儿跪在地上,给李氏磕头道:“老夫人,妾身也知配不上相公,相命的说妾身福薄,不能旺夫,以后子嗣单薄,还请老夫人休了妾身,另娶他人。”
换作别的理由,李氏肯定不会答应沈溪休妻,可听到谢韵儿拿出命理来说事儿,她不由迟疑起来。
李氏细细盘算后道:“七郎他娘,你今天去请个相命的回来,好好给她算算命,我家七郎传宗接代,事关重大,不得有丝毫马虎。”
周氏赶紧应了。
吃过早饭,李氏要先过去到沈明文那边看看,昨日她是说出不想认沈明文这个儿子的话,那纯粹是她觉得沈明文不争气所说的置气的话。
就算沈明文中不了举,可对沈家来说还是有一定作用的,秀才公,还是廪生,出去当个蒙学先生没什么难度,还能为沈家赚点儿银子回来。
等李氏走了,周氏才拉着谢韵儿手,笑道:“憨娃儿这主意出的倒是不错。”
谢韵儿脸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沈溪道:“娘,找相命先生回来,路上可一定要交待清楚了,哪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该说,被祖母询问又该怎么回话,事前都要想好。银钱方面别亏待了人家,不然那些相命的容易张嘴乱说,说不一定就把咱坑了。”
周氏笑着点头:“臭小子,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用得着你教?不过在城里找个听话的相命的先生也不是那么容易。”
周氏上午出门去,用了半天时间才找了个觉得“合适”的,却是之前跟沈溪颇有渊源的老许头。
老许头一进院门便开始称赞:“……这院子中正,梁宽檐高,这是大富大贵之兆,这儿必定会出贵人哪!”
周氏听到这话心里美滋滋的:“先生说的极是,那你给看看,这院子出的贵人,能有多富贵?”
老许头似模似样掐指一算,沉吟道:“不可限量啊,或为封疆之大员,或为朝廷之执宰,总之是富贵荣耀之极。”
老许头可以说是极尽恭维之能事。
但周氏却听得一头雾水:“先生,您说的这些,妾身听得不是很明白,您就说说,能出举人,还是能出个进士?”
老许头本来还紧张了一下,以为说当封疆大吏和宰相这户人家都不满意,那该怎么说?封王封侯,又或者当皇帝?传出去这不形同造反吗?听到周氏这话,他才恍然,原来小解元公的娘是个土包子啊,这就好应付多了。
“自然是进士出身,而且是状元及第。”老许头一脸肯定地说道。
周氏听了几乎忘记请算命先生回来是做什么的了,欣然道:“那感情好,那感情好。小郎,快出来见见这位老先生……”
沈溪扶着李氏从正堂里出来。
李氏走上前,眯眼打量老许头,要说老许头蒙周氏容易,可要在李氏面前糊弄可就不太轻松了。
李氏为了儿子中举之事,问过的算命先生不计其数,一个个都说沈明文是苦尽甘来一定能中举当官的,说她一定能当举人公的娘,现在她知道,这些人说的都是骗她的鬼话,本来没做丝毫念想的沈溪,竟是后来者居上。
举人公的娘,升格做了举人公的祖母。
老许头虽然跟李氏年岁相当,不过还是恭恭敬敬地给“老夫人”请安。
李氏摆摆手道:“这次请先生回来,不是看我孙儿的命,他的命好谁都知道,看的是我那孙媳妇儿的……如今娶进门已有半年时间了,到如今还未显怀,你帮忙看看她命格如何……”
老许头道:“老夫人,这女人入门才半年,期间相公又出去问功名,这就忙着生养,是否太过急切了些?”
周氏听了有些发急,我来的路上是这么跟你说的吗?别自己瞎编台词好不好!但沈溪却觉得老许头很有为人处世的经验,知道上来就进去把谢韵儿的命给批个体无完肤,李氏肯定会想到他是跟周氏提前串通好的,他这一临场发挥,反而会有奇效。
李氏道:“不急不行啊,我孙儿中了解元,可他年岁终归小了些,要为上官赏识,若不成家立业怎么能行?娶回来的媳妇,不求别的,早些为家族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老许头没说什么,在周氏和李氏陪伴下,进到正堂,谢韵儿脸上蒙着轻纱坐在那儿,这是李氏特别要求的。
以前沈溪只是秀才,她出去抛头露面已很不好,现在沈溪中了解元,她作为解元公的娘子,抛头露面可是大忌。李氏要求,以后谢韵儿出门必须要带面纱,身子也得包裹严实,除了眼睛外,就连双手都不能露出来。
“相吧!”
李氏往那儿一坐,带着几分不耐烦道。
老许头面色尴尬:“老夫人,您看……这连样貌都看不清楚,谈何相面,更谈何相命?”
李氏道:“不是有生辰八字吗?实在不行,看看手相,至于相面那是不可能的,我沈家的媳妇,岂能为陌生男子盯着瞧?”
谢韵儿身子稍微颤了颤,显然她觉得李氏对她的要求有些霸道。按照李氏的说法,她以后别想出去坐诊赚钱了,只能乖乖待在闺房里,做好她相夫教子的工作就可以了。
解元公是不用担心家里生计的,朝廷会给俸禄,而且举人免税,很多人家会主动把田产归到举人名下,借以逃避税赋和徭役。
在李氏看来,当了举人安心在家享富就可以了。要是举人的夫人也出去做活,那得是多不体面的事情。
老许头拿过谢韵儿的生辰八字,一本正经地算起来。
半晌后,老许头摇摇头道:“老夫人,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位解元夫人有富贵命,但旺夫不旺子啊。”
周氏一听又皱起了眉头,她跟老许头叮嘱好的,明明是把谢韵儿的命说得一无是处,可老许头非要说什么旺夫不旺子,这岂不是会令老太太熄灭休掉孙媳妇的心?
但李氏听了,却连连点头:“我孙儿,的确是在娶了媳妇之后才中举的,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再看看手相吧。”
谢韵儿把玉手伸出来,老许头又仔细端详,这次没摇头,反而点头:“这位解元夫人,能置财守财,但子孙宫凋零,年过三十后,或者有一儿半女,但……说句不好听的,头一胎或者会夭折,至于能否传宗还要看她的造化。”
话说得基本是滴水不露,既完成了周氏的交待,把谢韵儿的命往坏里说,又以实际问题切入,说得在情在理。
若说谢韵儿没旺夫相,沈溪一娶她就中举怎么解释?说她不是富贵命,嫁给解元公不说,还能出去坐诊赚钱,这不是好命是什么?
但话又没说满,说你子孙宫凋零,以后诚心向善或者一心向佛,想在晚年要个子嗣也是可以的嘛。
老太太一听,果然脸色有些难看。但她没马上下定论,又问道:“还有呢?”
老许头见老太太似乎吃他这一套,心里顿时有了底,赶紧把平日里应付无知妇孺的话说了一遍,连有见识的官宦人家的小姐他都能给咋呼得一愣一愣的,更别说是李氏这样一心盼着沈家中兴,在价值取向上偏颇固执的老太太。
李氏听完后,眉头紧锁,心里开始犯起了嘀咕:“难怪我孙儿娶了她这么久肚子也没大起来,原来真是不下蛋的母鸡啊。可娶都娶了,这要是休妻的话,对我孙儿的名声影响得有多大?”
周氏这时候配合地带着一脸紧张神色问道:“先生,不知可有何办法能够化解?”
老许头轻叹:“命理之事,在于一心积德,种善因得善果,若机缘巧合,改命也是可以的。但那更需要一番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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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八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第五更)
促成沈家中兴,是李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所在,任何损害沈家声望、影响沈家崛起之事,她都要剔除。谢韵儿如今俨然已是沈家中兴的老鼠屎,为她所不容。
但仅凭老许头的一番话,李氏不会轻易休了谢韵儿这个刚娶进门不久的孙媳妇。再怎么说,她对谢韵儿已经从不满到满意,就算这个孙媳妇真不能生儿子,不是还有一个随时可以纳进门当偏房的小童养媳林黛?
加上有从前被江湖术士蒙骗的经历,李氏对于算命先生说出来的话还是抱有极大的谨慎,等老许头走了后,她一个人坐在正堂,似乎是在发呆,实际上却是在想沈溪接下来要走的路。
我孙儿中举人之前,我给他铺的路不多,但以后要出仕为官,可要全数我说了算才行。
“娘,连算命先生都说韵儿的命不好,您看……咱是不是把她休了,再让憨娃儿娶别人?”
周氏送客回来,眼巴巴看着李氏。
李氏皱了皱眉:“你这个当娘的,一点儿都不为儿子考虑,这事放在几个月前可以,现在七郎中举,他若休妻,外人岂能不说小郎弃糟糠?”
周氏跟谢韵儿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无奈。
“索性还有黛儿那丫头,不行先纳进门,做个妾侍,以后生个儿子不亏待她就是,哪个做官的不是三妻四妾?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前面的话是对周氏说,后面则是对谢韵儿说的。
任何女人,刚嫁进门才半年,夫家就要给丈夫纳妾,放谁身上也是不能接受!
谢韵儿没有犯七出之条,想休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更何况就算真的犯了七出,只要罪过不是很严重,沈家仍旧不能休谢韵儿,因为在七出之外,还有“三不去”。
一不去是“有所娶无所归”,二不去是“与更三年丧”,三不去是“前贫贱后富贵”。谢韵儿家人安好,且未遇丧事,前两条是不符合“三不去”的。
可第三条,就严严实实契合上了。
沈溪迎娶谢韵儿之前是秀才,迎娶谢韵儿之后考取了举人,还是一榜得中解元,符合“先贫后贵”的标准,就算谢韵儿主动提出要归家,且犯了七出之条,可说出去谁会相信?
这不是沈家嫌贫爱富,想把谢韵儿扫地出门迎娶豪门小姐?
李氏的想法,既然谢韵儿不能生养,可以让林黛来代替,到底林黛也十五岁了,一般人家的姑娘,十四岁出嫁,十五岁生头胎的比比皆是。沈家供了林黛六年吃穿,现在要她回报沈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谢韵儿道:“老夫人,妾身愿意主动与相公和离,绝不拖累沈家。”
李氏怒道:“就算把你休了也不能和离,否则我沈家颜面何存?此事毋须多言,先这么定了!”
李氏心想:“七郎昨日与你鸳鸯戏水,分明是感情深厚。我若赶你出门,七郎因此恨我,还不是被他娘白白占了便宜?”
李氏学聪明了,这件事要有坏人,但坏人不能由她来当,就算要休妻也要等以后周氏来落实,这样沈溪就不会恨到她身上。她也知道沈溪这个孙儿跟她不像小儿子那么言听计从,还有个被她看来刁钻的周氏可能会说她坏话。
等周氏带着谢韵儿到了沈溪书房,把老太太要沈溪纳林黛做妾的事一说,沈溪脸色稍微变得有些沉重。
对于迎娶谢韵儿这件事,本来就在沈溪的“计划外”,他对谢韵儿还是很欣赏的,但那只限于对谢韵儿才德和美貌的欣赏,并无太多杂念。可在迎娶过门后,就这么眼巴巴送走,站在男人的角度来说,不甘心啊!
这么好的姑娘,没嫁过人,为撑起一个家自强自立,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还是个女神医,清清白白家世也好,更没犯七出,有什么道理休了?
但沈溪也觉得自己配不上谢韵儿,大致跟谢韵儿的想法一样,因为二人的年龄差距,还有谢韵儿内心高洁。
沈溪心想:“我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有了功名,可在她看来,我们之间没什么共同语言吧?既然如此,何必强求呢?”
“其实我有个办法,就不知谢姨能否接受,这对谢姨来说,或者有些残忍。”沈溪道。
周氏埋怨道:“憨娃儿,有主意快说,藏着掖着不是让老娘干着急?”
看到谢韵儿也眼巴巴看着自己,沈溪闭上眼,缓缓将他的主意说出来,最后周氏也看向谢韵儿,因为沈溪这主意的确很“损”,有点儿要彻底败坏谢韵儿名声的意思。
“韵儿,看你的了。”周氏最后轻叹。
谢韵儿咬了咬牙道:“感谢婆婆和相公这几个月来的收留,若媳妇再赖在沈家,倒是做媳妇的痴心妄想。媳妇愿意如此。”
周氏有些不太忍心地点点头。
等晚上周氏带着谢韵儿到药铺,把事情跟惠娘一说,惠娘蹙眉:“以前小郎的主意,我觉得都挺好,可这次……我说什么都不会同意。以后让韵儿怎么做人?”
谢韵儿流着泪道:“掌柜的,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我不能总拖累相公啊……”
周氏叹道:“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实在不行,就真跟憨娃儿圆房,他人是小,不过元阳也来了,大人能做的他都能做!”
谢韵儿啜泣着摇摇头:“相公跟黛儿和曦儿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再者他有更好的前程,若娶了我这不详人,总对他前途有损。婆婆,掌柜的,你们不用劝我了,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惠娘坐下来,好像在生沈溪的气,怪沈溪出馊主意,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沈溪的办法可行。她轻叹道:“就算韵儿你答应,还是先问过你家人,我这就让宁儿带我的信过去。这可关系到你的终身幸福啊!”
谢韵儿就算不为自己考虑,可听到惠娘提及家人,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
……
当晚,谢家人得到消息,知道问题严重,谢伯莲夫妇匆忙到药铺里来商议此事。
谢伯莲有些不太满意地对周氏道:“我说亲家母,我们把韵儿可是清清白白托付过来,什么错都没有就扫地出门,已是对不起我们家韵儿,居然还想出这么绝的法子,不是让我家韵儿以后连个夫家都寻不到?”
谢伯莲因为坐牢之事,为人已经木讷了,但他显然也很在意这个女儿,觉得让女儿含辛茹苦打理一个家,甚至连终身幸福都耽误了,实在是为人父的过错。
谢家人都很喜欢沈溪,现在沈溪又中了解元,每日里去谢家恭贺攀关系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那些以前与谢家交恶的亲朋故交,此时都上门致歉,让谢家面子里子都有了,可若经此一闹,谢家立马会成为汀州府百姓的笑柄。
周氏叹道:“其实我们也很喜欢韵儿这个媳妇。”
谢伯莲怒气冲冲一拍大腿:“那你们还休我闺女?”
他身后的谢夫人赶紧拉了拉谢伯莲,意思是让谢伯莲冷静。
虽然谢伯莲夫妇气不过,但他们也清楚,这桩婚姻本来就是沈家为了帮谢韵儿在官府那边蒙混过关,配合演的一出戏,又不是没提前商量过,正是说好了嫁过门再休妻,两边仍旧和和睦睦,这事才定下来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沈溪竟然十二岁就中了解元,沈家这边有“三不去”牵绊,不好休妻,而谢家那边也不乐意,我女婿中了解元,作何不能假戏真做?
谢家不知道沈家老太太逼沈溪和谢韵儿合卺,要是他们以为自己的女儿已经“**”,更不会答应让女儿回门。
本来很好解决的事情,到此时已经变得复杂至极。
这件事怪不得沈、谢任何一家,沈家只不过是遵从谢韵儿的意思,再加上本身“演场戏”的约定;谢家这边是想给女儿一个美好的未来,不想让女儿做弃妇,从此孤苦一生没个着落。
要怪,只能怪这桩假婚姻本身。
惠娘见两家人的关系突然闹僵,赶紧走出来,满脸自责:“要怪,事情都怪我。当初要不是我说让小郎假意娶了韵儿为妻,就没今天这么多事。若谢家人因此而感觉蒙羞,我愿意拿出两千两银子来,让谢家回京城,重兴祖业,当作偿还……”
谢韵儿却已经泣不成声:“这……哪里怪掌柜,怪……就怪我命不好……”
谢夫人怜爱地抱着女儿的头,哭泣着安慰:“闺女啊,你怎能这么说?是我们爹娘亏欠了你,是这个家亏欠了你啊。”
本来矛盾重重,可谢韵儿这一哭,屋子里所有人都在抹眼泪。
一场争执,变成温情戏。
周氏看这情形,想让谢家人那边答应沈溪的“馊主意”不太可能,她自己也不太同意让谢韵儿背负骂名出门,此时她表态道:
“这样吧,从今往后,无论我儿怎么看,韵儿永远都是我沈家的儿媳妇,若将来真有一天,韵儿她自己想走,我沈家绝不拦着,休书都已写好了,韵儿何时都可以还她的自由身。我沈家,绝不再提休妻之事。”
李氏不想当坏人,其实周氏也不想当恶人。
周氏倒不是为儿子喜欢与否考虑,在她这个做母亲的心目中,儿子是个小屁孩,懂什么情情爱爱的,这桩假婚姻儿子不过是被利用的工具而已。
她是为儿子和谢韵儿的名声着想。
谢韵儿脸上满满带着感激,轻唤一声“婆婆”,投到了周氏怀抱中。周氏将谢韵儿好一顿安慰,谢韵儿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谢伯莲夫妇总算松了口气。
怎么说闺女还是保住了解元公媳妇的名头,在谢伯莲夫妇心目中,已完全把沈溪当作是女婿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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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九章 入太学读书(第六更)
就在举行这次家庭会议时,有三个关键人物没有去,一个是李氏,第二个是沈明钧,第三个是当事人沈溪。
沈溪也是在事后才从周氏那里得知事情商议的结果。
“……留下来也挺好,韵儿比黛儿年长,识大体,又能帮你管着这个家,就算以后我和你爹都不在了,她也能打理好这个家……”
周氏神色带着几分恍惚,却不知是她真的想开了,还是单纯想让令她自己接受这结果,寻求自我安慰。
到了晚上,沈溪跟谢韵儿仍旧同房,李氏已不过来监督,或者是老许头白天那番话起了效果,既然谢韵儿福薄,下不出蛋来,还去管她作甚?
如此谢韵儿能稍微自在一些,吹灭蜡烛,与沈溪再次躺在一张睡榻上,两个人仍旧是相敬如宾的状态。
沈溪道:“我今天的主意出得不好,你别见怪。”
谢韵儿一笑,侧过脸望着沈溪:“你的主意很好啊,我若是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将自己的夫家长辈痛痛快快地斥骂一番,就算被休了也没人会可怜。是我自己……下不去这决心而已。”
顿了顿,又道:“你放心吧,等你中解元的风潮过去,没什么人注意了,我会走的。”
“走不走没关系,只要你自己觉得好就行。”沈溪说完,把身子背过去,“你知道我年纪还小,做不了什么。”
沈溪也学会自我安慰了。
谢韵儿脸上却露出微微苦笑,在她跟沈溪成婚第一日,就亲眼见证了沈溪从男孩到少年的转变,只是她没法让沈溪从少年变成真正的男人吧。
……
……
两天后,李氏离开府城,同时把沈明文、沈明堂和沈明新三兄弟带走了。
本来她想带沈溪回宁化,让街坊邻居看看,但她听冯话齐说沈溪很可能会以解元的身份选入太学读书,从太学出来,可以成为名儒或者直接委任为官后,李氏动了心思,改而让沈溪继续留在府城,等候省城提学的消息。
大明在南京和京师设国子监,国子监便是中央官学,为全国最高学府及教育行政管理机构。大明实行双京制,在南京和京师分别设有国子监,设在南京的国子监称为“南监”或“南雍”,而设在北京的国子监则被称为“北监”或“北雍”。
国子监的学生通常是从各地生员中成绩或资格优异者,称为贡生,意谓以人才贡献给朝廷。还有便是依靠父祖的官位而取得入监的官僚子弟,此种荫生称为“荫监”。景泰年后,由于国库紧张,可以用钱捐到进入国子监读书的资格,这叫捐监。不论是哪一种,只要进入国子监,俱都称为“监生”。
国子监内,又设有太学。
通常来讲,国子监的监生通常是秀才,太学生则是举人。
沈溪曾与苏通一起拜访的伦文叙,就是以举人身份入太学,而后成为名儒,历史上伦文叙是弘治十二年会试会元,殿试状元。
此时距离这届会试,只剩下半年时间。
李氏一走,沈溪跟谢韵儿继续分房睡,虽然周氏说接受了谢韵儿这个儿媳妇,但也只是名义上接受,在她心里其实也觉得辱没了谢韵儿,事事都遵从谢韵儿的意思,未有丝毫勉强。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却是打也不想打,挨也无处挨。
谢韵儿回到药铺坐诊,因为她还要赚钱养家,不愿做不劳而获之人。
到了十月初二,苏通从福州回来,还没回家门,就到沈家来拜访,说是贺喜,却是来攀亲近。
在苏通看来,跟沈溪交上朋友,算是值了。
“沈老弟,真是恭喜了,这一届乡试五千多名考生,你能名列头名解元,实在令为兄汗颜。为兄不才,仅列了个五十四名,险些就吊了榜尾……”
苏通中举,对他自己来说也很意外。
苏通没敢奢求一届便中举人,就好像沈溪想的那样,这年头要中举,场内和场外的因素很多,不是说学问好就一定能中举的。苏通自己也清楚,他的才学只是在汀州府考生中名列前茅,放到福建全省就不够看了,谁想竟然中了。
“沈老弟,你中解元,吴公子得了亚元,你们二人可真是天生的冤家啊。之前谁都没想到,这届乡试,解元、亚元都出在汀州府,你们二人也算是为我汀州府士子争光了。”苏通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和嫉妒。
沈溪摇头苦笑:“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解元究竟是怎么来的。”
苏通听了哈哈大笑:“如为兄这般,苦心去求反而求不着。不过这事儿也是透着一抹古怪,这次乡试背后纳贿的不少,吴公子得亚元倒能理解,他是山西布政使家的公子,可沈老弟你……并无冒犯之意,莫非沈老弟背后也……”
虽然苏通没说完,但沈溪知道,苏通是想知道他有没有送礼。
沈溪除了刚开始交的那四两银子学贡,便再没纳过贿赂,若想以四两银子就能“买”个解元回来,这福建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所定的举人价码也未免太低了些。
沈溪事后也问过惠娘,惠娘听明白后竟是后悔不已,说早知道送钱有效,肯定会花个千八百两的,就图个心安。
事实证明,沈溪中解元并非是惠娘所为,他总觉得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事被他忽略了。
沈溪摊摊手,继而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苏通便不再追问。
苏通要回去安顿家人,尤其是他的长子刚出生不久,远行在外回来,正好见一些亲朋好友,接受祝贺,事情多得很。
沈溪送苏通出门时,苏通感慨道:“这届鹿鸣宴,只有沈老弟你跟吴公子未出席,少了几分热闹啊……解元和亚元同时不在,剩下举人却又全在,这可是福建鹿鸣宴有记录以来第一遭。”
沈溪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未予置评。
等苏通走了,沈溪仔细琢磨一下,问题不少。
他没留下参加鹿鸣宴,一方面是因为李氏和周氏殷殷嘱咐,另一方面则是前途未卜,即便留下也未必会有机会出席。
再者,参加鹿鸣宴并不是免费的,名义上说是官府请客,但其实背地里需要考生自己掏腰包,赴宴时还得给主考、同考和外帘官送礼,又要大大破费一番。
所以,那些寒门出身的士子,知道这鹿鸣宴参加不起,即便想尽早知道自己考试的情况,也不得不提前回乡等候消息。
鹿鸣宴在放榜第二天就举行,事后不会补办。
苏通所言,除了他跟吴省瑜外,其余中举之人都参加了,难道说这届其余中举的士子,都预先料到自己能中举,而且都有银子去给考官送礼,打肿脸充胖子参加鹿鸣宴?
显然不是!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届中举之人,全都是“关系户”!
要么是有官宦背景,要么是暗中纳贿打通了关节,为什么中举的人都没走?因为他们交了银子,知道自己很可能中举,所以才留了下来,等确定中举了还要再送上一份礼,算是“尾款”,不去不行。
苏通之前就跟沈溪商量过纳贿的事,遭到沈溪拒绝,但苏通自己肯定是交了钱的,所以苏通才选择留在省城等消息。
或者是苏通交的银子不足,又或者是关系不硬,最后只得了个五十四名。
沈溪心里犯嘀咕:“那为何我没纳贿,反倒中了举人,而且得了解元?仅仅是因为我才学好,考官想找我出来当挡箭牌?”
带着这样的疑问,沈溪又等了两日,省城传来消息。
经过福建提学苏葵和福建布政使司共同保举,宁化县沈溪以及清流县吴省瑜,以及本届乡试名列前茅者,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的考生,被保举进入太学读书,全福建,一共五人。
周氏知道后,兴奋得不得了。
沈溪入太学读书,虽然会北上京师,且一去多年,但总算是沈溪有了出息,正所谓水往地处流,人往高处走,就算当娘的舍不得,为了儿子的大好前途,她也只能忍痛舍弃。
沈家门前又是张灯结彩,鞭炮齐鸣,一连串好消息,再次让沈溪在汀州府好好风光了一把。
在沈溪中解元,还被保举进太学读书的消息传开后,城里城外有头有脸的人纷至沓来,一方面是攀关系,另一方面则是有些人希望把田产归到沈溪名下,借以逃税。
来拜访的人各有不同心思,有许多人本都是沈明钧夫妇需要仰望的,以前就算八抬大轿去请,人家也不稀罕,现在挤破头前来,周氏甚至动了把沈家门楣重新修缮的心思。
惠娘道:“即便要修,也要等小郎当了官才修,现在还只是举人,中了解元选送进太学读书,并没有正式当官……以后等他穿着官服回来,这门楣不修都不成了!”
惠娘说这话时,其实带着几分羡慕,可惜她只有女儿,没有儿子能去考功名,就算沈溪将来当官,光耀的也是沈家门楣,跟她没关系。要封诰命,也是封给沈溪的亲生母亲周氏和正妻谢韵儿,没她的份儿。
但她就是为沈溪感到开心,就好像将来的荣光也会降临到她自己身上一般。
这天苏通也带人前来恭贺,全都是与沈溪同届参加童生试的考生,包括郑谦这样还在为考生员而发愁的童生。
沈家同时来了两位当届乡试的举人,还有那么多生员前来恭贺,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沈家已上了一个档次。
周氏特别为这些士子在沈家正堂安排了宴席,苏通等人都带着厚礼而来,以前参加文会,大家伙坐下来一通滔滔辩论,辩论过后吃喝完,抹抹嘴就走人,可这次不行,你来新科解元家里,不带点儿有分量的礼物,这次你能进门,但以后你是不想再来了,是吧?
当然,在场最为瞩目之人,除了沈溪,就是同样中举的苏通。
酒过三巡,苏通笑道:“恭贺沈老弟入太学读书,接下来贤弟就得启程,赶往京城了吧?索性明年会试,在下也要前往京城,不若一路同行?”
沈溪道:“明年春天才举行会试,苏兄是否太过急切了一些?”
“哈哈,早点儿去好早做准备嘛……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京城是天下间最为繁华之所,而我福建则偏居东南一隅,总要去见识一番才好。再者说了,从福建到京师,山长水远,早些出发才不怕临时有事耽搁了,这路上有个伴儿,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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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〇章 娶妻不碍纳妾(求推荐票)
京城距离福建四五千里,若沿途看看名川大山,再在富庶繁华的城市逗留一番,加上一些地方必须绕道,这一去足足有六七千里,对于没有火车、飞机甚至是汽车,行路只能乘船,又或者是乘马车走其实并不宽阔平坦的官道,别说是十二岁的少年郎了,就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也经不起路途的折腾。
沈溪获得去太学读书的机会,可以边读上学边备考会试,算是个难能可贵的上进机会,就算最后他没有考中进士,也可以与那些名流大儒成为师生或者同窗。
太学受业,若成绩好,便能留在国子监教书,成绩差点儿也会被分配到地方府学、县学成为教谕,成为真正的士族阶层。
虽然进太学并不代表能考中进士做官,但怎么说也比一个普通的举人强太多了,进入弘治年后一个举人想在没有关系和门路的情况下在家等实缺,等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进太学还有个更隐性的好处,就是可以结交到达官权贵,有助于以后进仕。
苏通虽然也符合二十五岁以下的入太学标准,可惜他在乡试中未名列前茅,也未得到福建提学苏葵的赏识,所以他进京师单纯为备考会试。
弘治十二年的这届会试可以说是热闹非凡,唐伯虎、徐经、伦文叙、柳先开……最后以舞弊案收场,令一图有所作为的大才子最后只能寄情山水。
这一届进士中,有一人不得不提,本是一个只列二甲第七名的进士,但他未来的造诣却高得惊人,此人就是明朝一代心学大家王阳明。此时的王阳明名气还不大,是两次会试落第的普通举人。
这年秋天,唐伯虎刚中解元,在江南名声显赫,正是他春风得意之时,他肯定料不到来年的春闱会以牵扯进舞弊案而惨淡收场。
沈家和陆家人,对于沈溪去京城,支持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离愁,但他们知道这关系到沈溪的大好前途,耽误不得,即便强忍分离的痛苦,也要送沈溪入太学。
“……与苏公子一同去挺好的,苏公子也是举人公,两个举人公前往京师,路上有个伴不说还能一起作学问,等到了京城,也有人照应。只是这年前就去,真叫人舍不得。”
惠娘虽然跟沈溪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些年相处下来,早把彼此当作一家人,沈溪去福州参加乡试一去三个月,回来还没几天,这又要启程去京城,这次去可就要常住京师了,若在太学读书,可能一年都回不来一次,毕竟从京师到福建的路途太过遥远。
周氏问道:“要不,让你爹送你去?”
沈溪摇摇头:“娘,京师与福建相隔几千里,爹去一趟,至少也得三四个月才能回来,您真忍心我和爹都不在你身边?”
周氏一时哑然,仔细一想,是啊,儿子要远行求学,做娘的心中挂念,可连丈夫也一起去,几个月在家里为之牵肠挂肚,那不是更不好受?半晌后她轻轻一叹:“不忍心也要让你爹送你啊,不然为娘怎能心安?”
沈溪笑道:“娘,我已经长大了,这次去京师,我准备好了,明年就考个进士回来,这样就不用在太学里蹉跎几年了,那时候我不就可以回来一家团聚了吗?”
周氏笑骂道:“呸,你个憨娃儿就知道痴心妄想,知道进士两个字怎么写的吗?再者说了,你若真中了进士,那是要当大官的,回来做甚?到时候我和你爹去京城寻你,跟你过好日子呢。”
惠娘笑道:“姐姐别说了,说得妹妹那个馋啊……都不知该盼着小郎中进士还是不中进士好,若他当了大官,难不成咱两家的缘分就尽了?”
“哪里有的事,他有出息,别人的好可以不记,你这个做姨的,这些年好似半个娘,他哪儿能不孝顺?”
惠娘若有所思:“可惜咱商会在京师没个落脚点啊……”
言外之意,惠娘还是想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沈溪去福州考乡试,她尚能帮衬到一些,可到了天子脚下的京师,她就鞭长莫及了。
……
……
出发日期定在十月中旬。
因为太学是在年后开学,全国各地的太学生和国子监监生,要在年初抵达大明两处国子监所在地,南京和京师,家乡隔得近的还好,可以在家过完年再走,可沈溪却不行。
弘治年间的南京国子监内并未设太学,他所要入学的太学远在京城,若不能提前两个月走,还真未必能在年初抵达。去了之后还要安顿下来,拜访一些闽、粤在京名流,攀个亲近,也需要一些时间。
如此算下来,十月中旬走,已经不早了。
而苏通这些天,不但在家里忙着收拾行装,还在忙着“纳妾”,一次就纳了两个回去。说是要趁着走之前,为苏家开枝散叶。
这年头,有高堂在不远行的说法。
苏通长辈过世得早,苏家已是由他来当家,这趟去京师,虽说只是去赶考,可这年头出远门毕竟不是令人放心的事。他如今只有个长子,尚在襁褓中,若他在外出有什么意外的话,他的妻妾是没法守住家业的,必然会为同宗之人所窃夺。
所以,苏通在子嗣的问题上极为谨慎,既然家里的妻妾不能给他多生几个,他就多纳两房妾侍回来。
苏家本来就家资万贯,有大量房产和田产,还有茶园,现在又高中举人,他要纳妾,别说是小门小户的黄花闺女,就连那些家底相对宽裕的富户,也都愿意把女儿送过来,给举人老爷当妾可不是什么辱没门风之事。
其实沈家这边,来问的人更多。
沈溪是已经迎娶了谢韵儿,不过到底年岁不相符,沈溪成婚当日还有人笑言他是娶了个娘回来。
沈溪若只是个秀才,根本就没什么人家愿意把女儿送过来委屈当妾,可现在不同了,沈溪不但中举,而且是解元,马上还要去太学读书,那京城之地,混几年下来,就算不中进士,身边也都是官宦子弟,到时候沈溪在京城落地生根,自家的女儿不就能跟着去京城享福?
媒婆再度挤破门槛,都知道沈溪要急着进京入太学,兼备考会试,时间仓促,各家想把女儿早点儿嫁过来,若来年沈溪再中进士,你就算倒贴钱把女儿送到沈家当丫鬟,人家也不稀罕。
“……沈小官人明年一定高中进士,夫人您不是也跟着享福?这家中只有一个妻子,想子孙满堂要待何时?这些个姑娘家,都是要模样有模样,要嫁妆有嫁妆……屁股大好生养,三年抱俩,五年抱仨。”
媒婆的话千篇一律,不但周氏,连沈溪听得都腻味了。周氏每每听到这话,都是撇撇嘴笑道:“算了吧,我们家娃儿没这等福气,他才几岁哪?才刚刚懂这些,有个妻子便好。若令他沉迷于此,以后还怎么做学问?”
媒婆好说歹说也是无济于事,最终这些媒婆只能悻悻然而去,心里却在犯嘀咕。
以前沈溪刚过县试,一堆人来说媒,就被推出门去,后来沈溪得府试案首、中秀才,来说媒的人更多了,沈家还是不满意,结果娶了个几乎大一轮的“老女人”回来当儿媳,这也罢,或者沈家就是想找个大一些的女人来照顾小秀才公的起居呢?
现如今,是人家的黄花闺女倒贴着嫁妆过来做妾,多好的机会,你愣是给人推了,这沈家人不是缺心眼儿吗?
你缺心眼儿,别影响姑奶奶赚钱,当初接了营生时,我拍着胸脯告诉女家事情一定成,结果现在连茶水钱都要赔进去,以后谁还找我说媒?
沈溪临走这些天,周氏光是接待媒婆就接待了二三十个,令她烦不胜烦。以前她若不满意,别说破口大骂,连扫帚都可能拿出来赶人了,但现在她好歹学会了节制,毕竟她是解元公的娘,若是再泼辣无忌,那是给儿子脸上抹黑……就算我再不乐意,也要笑脸相迎,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最后惠娘提出来:“……小郎再过些日子就走,这一去最少要两三年,不如把他跟黛儿的事先办了?”
“黛儿?”
周氏想了想,才想起自己六年前路上捡到的小丫头,这些年都当成闺女在养,疼都疼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说是让她做儿媳妇,现在却让沈溪娶了谢韵儿进门,如今再纳进门也只能做个妾,岂不是亏待了这小丫头?
惠娘笑道:“看姐姐踟躇的样子,要不咱问问黛儿自己的意思吧。”
“问她?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呀?”周氏微微摇头。
惠娘道:“黛儿到底也十五岁了,有自己的想法,若她觉得委屈,不想给小郎当妾,姐姐也别勉强,以后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便是……唉,韵儿也不知到底能留在沈家多久,若韵儿走了,连黛儿也嫁出去了,小郎该有多伤心?这两个孩子我从小看着他们长大,早觉得他们是一对儿。”
周氏突然笑了起来,瞅着惠娘,神神秘秘地问道:“不过妹妹,你家曦儿呢?我觉得曦儿这丫头也很好的,平日里总是沈溪哥哥长,沈溪哥哥短的。”
惠娘面色一红,啐道:“呸,姐姐没来由也说浑话了,小丫她哪里配得上小郎?再说,她才几岁,哪里懂得什么情什么爱,只是把小郎当作兄长看待。”
姐妹二人早就是同气连枝,就算周氏泼辣,惠娘外厉,可这些年相处下来,别说是争吵,连一点小的矛盾都没有,因为她们之间最懂得的就是感恩和互相体谅。
姐妹二人调笑一会儿,还是把林黛叫了过来,问林黛自己的意思。
“黛儿啊,你在我沈家也有些年了,本来是让你给憨娃儿做媳妇的,谁知道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反倒是你谢家姐姐先入了门,以后她指不定何时离开家门,你要是愿意这就嫁进来做妾,以后扶正?还是说现在继续先跟憨娃儿这么处着,等将来谢家姐姐走了,你再入门?”
饶是林黛平日里主意多,此时她也不知如何作答。以她的年岁,在这么纠结两难的问题间选择,确实是难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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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一章 带女眷上京(上)
林黛瞪大眼睛,水汪汪的眸子里透出几分委屈,她的世界很小,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沈溪转,沈溪给她编造了一个美丽的童话,她在童话里认识了跟她同病相怜的林黛玉,知道了这个世道的残酷和无奈,可以说她根本没有选择,只能一辈子跟着沈溪,因为真实的世界对她而言太过陌生和恐惧。
惠娘道:“姐姐也是,突然让黛儿这丫头选,总该让她考虑一下吧?”
周氏没好气道:“让我找黛儿说话的也是你,现在反倒埋怨起我起来了?憨娃儿眼看着就要出发,若真要迎她进门,也就这几天的事情……等憨娃儿走了,难道找只公鸡跟她拜堂?”
惠娘啐骂道:“呸呸,姐姐这是在咒自己儿子啊?”
不管怎么说,周氏的确没再为难林黛,让林黛自己回去考虑,时间只有一天。林黛虽然已经十五岁了,可她半丝主意也没有,她只是习惯遵命做事,无论是周氏,还是沈溪,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总不会有错。
“……你,你想娶我吗?”
林黛没有主意,只好去跟沈溪说了。娇艳欲滴的脸蛋,粉嘟嘟红扑扑,就好像在对情郎告白,等着情郎给她一个答复。
沈溪见林黛问得郑重,不想伤害林黛那颗本就异常脆弱的心,点头道:“嗯。”
林黛听到这回答,稍稍松了口气,含情脉脉地望着沈溪道:“那我去答应娘,让你娶我进门。”
涉及到自己的终身大事,林黛头耷拉下去,手指拨弄着衣角,心里如同小鹿乱蹦,其实是在等沈溪另一个回答。
沈溪道:“可你我年纪都还小啊,要不……等我去太学读几年书,那时谢姨已出了沈家门,我风风光光迎娶你进门,这样岂不是更好?”
林黛一听,脸色顿时黯淡下来,眉眼皱在一起,带着哭腔道:“谁知道几年以后是什么样子,你还说过,中了秀才就娶我呢,结果你却娶了谢姨……现在你一走好几年,要是娘和祖母把我嫁出去,我可怎么办?”
沈溪想了想,道:“要不,这次去京城,我带你一起?”
林黛眼前一亮,去京城啊,那是多好的地方,花花绿绿的世界,应该跟故事里形容得差不多吧?可再一想,连沈明钧夫妇都不能陪沈溪去,我哪里有机会啊。
“我去跟爹娘说……你不用担心,就算最后我不能带你去,你也绝不会离开我沈家门,我娘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她知道我喜欢你,就算我离家多年,她也会留着你,等嫁过来当我小媳妇。”
林黛信任地看着沈溪,点点头,嘴里却嘟哝一句:“人家不小了。”
晚饭时,沈溪把要带林黛去京城的事在饭桌子上说了出来,沈明钧没吱声,周氏却一口拒绝:“不行。”
“娘,怎么不行啊,黛儿乖巧体贴,我带着她去京城,她能照顾我起居不是?难道您要让儿子到了陌生地方,两眼一抹黑,每天光是想家就想到睡不着觉,那还有什么心思做学问?”
周氏怒道:“你去做学问,怎能想家?”
沈明钧清了清嗓子,道:“娘子啊,就算是咱,出了远门都想家,何况是小郎呢?”
周氏没好气道:“一直觉得他长大了,有本事,跟普通人不一样。就算想家,让你爹跟着去,也比黛儿去强,你跟黛儿年岁小,不知节制,若在外……唉,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若你沉迷于男女之事,哪里还有心思做学问?这件事,我不答应。”
沈溪道:“娘多虑了,即便我跟黛儿去京城,以我的定力,在没成年前也只会相敬如宾。就算我们真的忍不住偷吃了禁果,可娘别忘了,我读太学,是要住在学舍里,一个月只能休假的时候才能相处一两天,影响不会很大吧?”
“这样啊……”
周氏虽然不懂沈溪所言“禁果”是何来历,但却懂得是什么意思,听沈溪这么一说觉得有些道理……沈溪要住校,林黛安顿下来后,每个月只能见几次面,帮忙洗个衣服端茶递水捏肩捶腿,儿子的日子应该不错,但她马上想到另一个问题,“你住到太学,把黛儿安置在何处?”
沈溪道:“租个小院吧,让黛儿住到里面,平日里买菜做饭,我想她能照顾找自己,等我休息的时候便去看她。”
周氏觉得这样也不错,有黛儿在沈溪身边照顾,总算能令她宽心不少,儿子远行在外,没个人照顾确实不行,若仅仅依靠随行护送的车马帮弟兄,到底是男人,不懂得体贴,也不会有林黛这么心思细腻会疼人。但她没马上答应下来,而是去跟惠娘商议。
惠娘听周氏说了,点头道:“要说小郎这提议挺好的,只是仅黛儿一人住在京城,平日里吃穿用度都要在外买,若小郎不在,院子里不能有男人进出,不若……让秀儿她们谁再去一人,帮忙打点?”
其实周氏早就有这想法,只是丫鬟都是陆家的,她不好意思说把哪个丫鬟支到京城去。
惠娘把五个丫鬟叫过来,把事情一说,问道:“你们谁愿意跟着小郎和黛儿一起去的?”
几个丫鬟对视一眼,去京城,路上辛苦不说,到了地方人生地不熟,还要照顾两位小主子,买菜做饭做家务,也都是她们负责,这可是出力不讨好的活计。周氏道:“要不秀儿去吧,力气大,能帮忙搬搬抬抬,到了地方出门……嗯嗯,也安全些。”
秀儿赶紧道:“婶婶,让小山去,她力气更大……”
这时候惠娘和周氏同时看着立在门口没参加这次“选拔”的朱山。朱山愣了愣,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宁儿此时突然插嘴道:“奶奶,婶婶,小山虽然力气大,但不懂伺候人,要不让奴婢去吧?奴婢能把少爷和小姐伺候得很好……”
对别人来说,去京城是苦差事,可放到宁儿身上就不同了。
宁儿在所有丫鬟中是最不安分的一个,她姿色出众,放到沈溪前世那绝对属于校花一类的存在,一直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现在有机会跟着少爷和未来少夫人去京城,能接触到更多的达官显贵,最重要的是不用被惠娘和周氏看管,她别提有多期待了,只是刚才她不敢表露出来,让惠娘和周氏怀疑她的动机。
可眼见朱山变成最佳人选,她就不能不站出来为自己争取了。
周氏迟疑道:“宁儿说的也是,小山粗手粗脚的,人笨拙了些。在府城都经常迷路,到了更大更繁华的京城,指不定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呢……可宁儿这身子骨这么弱,模样也俊俏,出了门……怕有危险啊。”
惠娘抿嘴笑道:“瞧姐姐这为难的,让她们两个一起跟去不就好了吗?”
周氏惊喜道:“这感情好,可咱药铺少了两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惠娘笑着点头,其实本来五个丫鬟就是为两家药铺所预备的人手,现在药铺只有一家,有周氏和谢韵儿坐镇,小玉记账,再找两个人帮忙筛药选药已是绰绰有余,毕竟如今药铺主要经营的是成药,成药都从药厂直接运过来,不需要太多人力。
家里的丫鬟之前有照顾林黛和陆曦儿的,有照顾沈运和沈亦儿的,现在四个孩子都一天天长大,需要丫鬟做事的地方不多,朱山又是后来的,就算朱山和宁儿一起去京城,家里的人手依然尚有富余,而不是少。
惠娘道:“没事,若姐姐同意,那咱就这样安排吧。不过……小山那边,我还要跟她爹商量一下。”
有了惠娘的准允,还有周氏点头,林黛进京城便不再有何阻碍。
本来还想在沈溪离开前正式纳林黛为妾,此时也不着急了,反正先当丫鬟在沈溪身边伺候着,娶妻需要正式的礼数,可纳妾很多时候可以一切从简,毕竟这些礼节主要是做给妾侍娘家人那边看的。
而本身林黛又是孤身一人,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选定跟沈溪去京城的人手,剩下就是要给她们“报籍”,去官府换路引,林黛、宁儿和朱山,都将以沈家丫鬟仆人的身份拿到路引陪沈溪进京。这对林黛来说稍微有些委屈,但她却不懂得这些,她只知道能跟着沈溪去京城就是当前最好的选择,以后又能时刻跟沈溪在一起,不用忍受相思之苦。
林黛是满意了,可家里还有一位“小祖宗”,对于这次的决定,她是抱着十二万分的不乐意。
“……娘,我也要去,我也要跟沈溪哥哥去京城……呜呜,凭什么黛儿姐姐能去,我却去不了……呜呜,沈溪哥哥不要我了……哇哇……”
陆曦儿就好像个小怨妇,一哭二闹,就差三上吊,也是她还不懂这些,要懂的话肯定会来这一招。
就算这样,还是让两家人招架不住。
要说林黛平日里在沈家还会受些许委屈,可陆曦儿在两家人中那就是小公主啊!惠娘觉得她自小没爹,非常疼她,丫鬟把她当小姐供着,沈溪把她当作妹妹兼小情人宠着,周氏当她是小外甥女惯着,陆曦儿就是个象牙塔里的公主,要不是惦记着要在沈溪哥哥面前当一个乖乖女,以她平日里那刁蛮任性的劲儿早就飞上天了。
现在知道沈溪要走,连她从小到大的玩伴林黛也要一起去,而她自己却没份,一下子闹得昏天黑地。
可无论她怎么闹,两家人不会同意让她跟着。她毕竟才十岁啊,小姑娘连门都没出过,哪里知道外面的凶险?
惠娘又怎舍得让女儿走几千里路远去京城?
周氏无奈道:“哎呀,我的小祖宗,你沈溪哥哥是去京城上学,他身边需要人照顾,才让黛儿一起去的,你去了,谁照顾你啊?你沈溪哥哥只是去几天,又不是不回来,你在家里等着不是很好?”
陆曦儿脾气也很犟,高声嚷嚷道:“让我答应也行,除非让沈溪哥哥现在就娶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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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二章 带女眷上京(下)(第三更)
陆曦儿把话说出来后,一时间整个房间的人都安静下来。
小妮子横手叉腰,一副犟着要跟周氏和惠娘硬磕到底的架势,说出的话也没打算收回。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说出要嫁给沈溪的话,以前就算她想,也只是藏在心里,或者是对沈溪说说,就算当着林黛的面她也没有提及。
话说出来之后,惠娘和周氏神色略显复杂。
“小丫,说什么呢,快回家休息。”
惠娘像是在生气,但她生气的样子是摆给周氏看的,让周氏认为女儿的痴心妄想不是她教出来的,实际上她心里隐隐有一丝窃喜……
早在几年前,惠娘就动过把女儿许配给沈溪的心思。
连当娘的都觉得,沈溪这个女婿没一点可挑剔的,怎么能责怪本身就跟沈溪青梅竹马的女儿呢?
陆曦儿说出这话,就看周氏如何反应了。小妮子这时候死抓着惠娘的手,嚷嚷道:“沈溪哥哥就要带黛儿姐姐走了,他们以后都不回来了。娘,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给沈溪哥哥……呜呜……”
哭闹是小姑娘家为达到某种目的最有效的办法,陆曦儿本来就生得讨人喜欢,谁都不忍心让小姑娘难过。
可听到陆曦儿这番话,周氏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更谈不上有何反应。
惠娘见状,误以为周氏不愿意,心中叹息了一声,脸色转而变得严厉,喝斥了小妮子两句。
周氏这才反应过来,但想到家里谢韵儿和林黛已经够让她头疼的了,如果再添个陆曦儿,还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一时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等陆曦儿闹够了,气呼呼回房去蒙头大哭了一场,惠娘除了心疼只剩下难过,因为陆曦儿自小没爹,她给女儿的是近乎于盲从的溺爱,女儿一直以来都听话懂事,她觉得这是女儿识大体顾大局,她却不知,要不是有又当父亲又当哥哥,还兼小情人的沈溪在,陆曦儿根本不会这般乖巧可人。
……
……
“那个坏家伙,就知道跟我争。哼。”林黛平日里跟陆曦儿情同姐妹,可涉及到自己的终生幸福,她丝毫也没有退让的意思。但她也知道沈溪对陆曦儿的关心丝毫不比她少,只能用自己的方法争宠。
陆曦儿在哭闹不成,其后几天干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似乎想用这种方法让两家人回心转意。
跟谢韵儿的情况类似,沈家人不想委屈了陆家的掌上明珠,惠娘又觉得女儿配不上沈溪,所以周氏和惠娘对两个小家伙的姻缘,压根儿就没想过凑到一起好好商谈下。
随着远行的准备工作就绪,沈溪即将出发前往京城。
沈溪此次进京,一共带了三辆马车,沈溪跟自己的书本、笔墨纸砚单独一辆;女眷带着细软乘另一辆,由朱山赶车;第三辆马车载着随行的车马帮弟兄,这些人将作为沈溪的“小厮”,到京城后帮沈溪打点。
宁化那边,李氏听说沈溪要到京城读书,本想来送一下,可她毕竟才刚从府城回去,年老体弱经不起折腾,于是想让沈明堂代表她送,结果沈明钧写信回去劝阻,说一切均已安排妥当,让李氏不用担心。
李氏自然当作这是儿子和儿媳妇不领她的情,又生了几天闷气。
……
……
沈溪这边家当和细软已算不少,可相比于苏通那边,却是小巫见大巫。
苏通这次上京,光是仆人就带了十几个,连人带行李共有六辆马车,刚纳进门的一名小妾和一名模样俏丽的丫鬟随行照顾。
提前一日约好见一见,商量行程时,苏通就带着小妾和丫鬟到了茶楼,认真介绍给沈溪认识。
“……这是楚绣,这是甄儿,一个刚进门,另一个正在考察期……沈兄弟,你觉得她们如何?”
沈溪苦笑一下,按照这年头娶妻纳妾的标准,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苏通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无论是楚绣还是甄儿,都比他原来的妻妾漂亮了许多。毕竟苏通考中举人,连纳妾的选择面也大了许多,至于婢女则是刚买回来的,准备作为通房丫头,若甄儿以后运气好,或者能成为苏通的妾侍,所以苏通才笑言正处于“考察期”。
沈溪道:“苏兄,明日出发,我也带了几名女眷。路上会有些许不方便,还是不宜多见为好。”
苏通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沈溪跟郑谦那些人不同,沈溪是少年郎,不懂什么叫风花雪月,就算沈溪跟花魁熙儿和云柳共处一室,最后不也什么都没发生吗?苏通笑道:“为兄明白。”
沈溪心想:“你不明白,我带女眷进京是为照顾我起居,而你带女眷纯粹是为了打发旅途的无聊。”
其实苏通自己也知道,他这次想中进士根本没任何机会,所以苏通进京城的主要目的,还是沿途增长见闻,顺带游山玩水,心态极为放松。
但沈溪的目的却很简单,若能在十三岁的这次会试中一榜得中,他可以省多少年的寒窗苦读,就算不中,他在太学读书,也需要用心。
……
……
第二天早晨,沈溪漱洗完吃过早饭,便准备出发,外面马车已经备好。
这次送沈溪到京城,宋小城又安排了个得力手下作为沈溪的跟班。此人名叫唐虎,跟大才子唐伯虎只差了一个字,宋小城给其取了个外号叫“糖葫芦”。到沈溪嘴里,那就更简单了,称呼“葫芦”了事。
这位葫芦兄,也是宁化人,属于猴精那种。
沈溪发觉,宋小城本身就是个精明滑头的人,所以他选择的这些部下,基本跟他一个脾性,马九是这样,这个葫芦也是如此。
葫芦手底下有四个人,负责轮流赶车,而葫芦则作为沈溪这辆马车的车夫兼保镖,路上还会出面帮忙打点,但车马帮只发给几人不多的车马费,具体用度,全部得由沈溪来具体负责。
为了防止路上出现奴大欺主的情况,宋小城找的人,都是信得过的宁化本乡本土人,知根知底,而且保证他们从京城回来后,能在车马帮里担当要职,因此一个个都卯足了劲儿。
林黛这趟远行,作为沈溪的贴身丫头,单独负责照顾沈溪,至于朱山和宁儿则照顾她。
这天早晨,全家人都出来相送,连谢韵儿也如同沈溪真正的夫人一样,亲自过来搀扶沈溪上了远行的马车,这是客家人送郎君的传统风俗。
陆曦儿却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主要是她要嫁给沈溪要求没有得到满足,心里气不过,所以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
被沈溪问及,惠娘安慰道:“小郎安心去就好,小丫这孩子是小姑娘脾气,过几天就会好。”
等她侧过头去时,却在偷偷抹眼泪,可惜沈溪没瞧见。
这次沈溪出行,街坊四邻大多出来送行,到底是送小解元公去京城入太学,等小解元公回来,指不定就是什么朝廷的大官,那时候哪里还有机会攀亲近?
街坊四邻把自家准备的礼物送过来,都是朴实的东西,大多是鞋垫和吃食,毕竟普通人家也送不起什么贵重的东西。
几乎是长街相送,街坊四邻跟在后面,沈溪步行,到了城北门,守城门的官兵都围了过来,向沈溪致意。
汀州府的小解元公,十二岁就名动福建,身为汀州人,说出去都带着一股自豪,很多没见过沈溪模样的,也过来一睹风采,但见到本人后心里都有些失望:
原来小解元公就这模样啊,跟我家孩子差不多,怎的人家就是解元公,而我家孩子还在玩泥蛋?
出了城门,沿途要进城的商贾和挑夫自觉地把路让开,很多人听说这是要送解元公前往京城,干脆加入到送行的行列。
沈溪从来没得到这种如同百姓送青天大老爷一样的待遇,一直出城六七里,百姓才相继散去,但还是有不少人坚持送沈溪到了城外的十里亭,作为与沈溪同行的另一位举人,苏通早已在长亭等候。
“沈老弟,你再不来,我还以为今天不走了呢。”
苏通迎上前来,想跟沈溪沾沾光。
果不其然,等他跟沈溪打过招呼,别人一问,这位是谁啊?自然有人代为解答:这位苏公子,也是咱汀州府的新晋举人。
别人一听,立即带着恭敬和艳羡,果然人以群分啊!小解元公结识的都是才子贵人,而我家孩子玩泥蛋所认识的都是拿竹棍当马骑的。
终于要出发了,沈溪心中尚记挂着一件事,其实这些天他也一直在等福州那边的消息。
“娘,过几天家里若是有我的来信,记得随家书一起送到京城去。”沈溪临走之前嘱托道。
周氏蹙眉:“憨娃儿,有什么人会给你写信?”随后脸略微一沉,“莫不是你在外面还有什么女人?”
沈溪皱眉道:“娘,你在想什么呢。我跟宁化的王家公子关系一直不错,娘应该知道的,他今年参加武举乡试,这些天正在福州,无论他中不中,我都想知晓。”
周氏满脸愕然:“王家公子考武举?我怎不知,你小子可别诓骗老娘……回头我让你爹问问……不过这王家的公子,跟咱不是一路人,你别多想了……路上要小心啊!”
因为沈溪没来由提到王家公子王陵之,让周氏离别的伤感稍微消减了些。周氏还是很介意当初丈夫在王家做事,被人呼来喝去的经历,对于王家人没什么好感。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长亭之外再送,已不合送别的规矩和礼仪,这长亭也是最后分别之所。
临走之前,沈溪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给沈明钧夫妇磕头,这是为人子应尽的孝道。
这让沈明钧夫妇成为在场所有人羡慕的对象……看看人家养的好儿子,不但有出息,还这么孝顺,以后当了大官,他爹他娘能不跟着享福吗?不行不行,我小儿子也要读书,以后也要考举人做大官,到时我也来送他,让别人好好羡慕我一回。
沈溪这次远行,算得上是一次“广而告之”,此后几年汀州府孩童的入学率,有了显著的提高。
或者将来某位才子大儒,本来活该是个做力气活的,可是因为家中长辈受到沈溪中举的刺激,继而令其读书,由此改变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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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三章 谢老祭酒(第四更)
从汀州府北上,最好走的其实是海路,乘船北上沿途方便,速度也不会太慢。但明朝自洪武年间开始的禁海到此时仍未解除,加之沿海地区不太平,倭寇横行,除非是有水师战舰护送,否则海路不通。
另外便是走汀江支流,然后向西乘一段舟船,半道下船,到瑞金后再次乘舟,走绵水、贡水进入赣江,直驱南昌、九江,进入长江航道,然后到南京,再由大运河北上,这条路相对省力,但一则舟车换乘很是麻烦,第二是必须顺着河道行舟,要多绕不少路,第三则是大江大河之上,波涛汹涌,舟船一个不慎就会倾覆,落入江水中人幸免的机会很小,远不如走陆路脚踏实地来得安稳实在。
但就算走陆路乘马车,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沿途官道难走不说,不时会遇到溪水和河流阻隔,小的河流或者还有石桥通行,但那些宽阔的江河,就只能寻找渡船载马车过河,可一般河流都是撑渡的小船居多,找到那些能摆渡马车过河的大船谈何容易?
好在此时汀州商会已经把触角延伸到了福建各地,为了打通运输梗塞,方便物流,这些渡口都有商会的专属渡船,所以沈溪的北上之路还算顺利。
一行走南平、建宁、浦城,然后翻枫岭过仙霞关,十月下旬车队进入浙江境内。
照理到了衢州,就该乘船由衢江、钱江到杭州,然后由大运河北上京师。但苏通的意思,最好还是继续走陆路,沿途以便领略不同的人文风光,金华、杭州、南京这样的繁华之地,最好都逛逛,什么名川大湖,胜景古迹,尽量游览一遍。
赴考的目的不同,沿途的心态自然也会有区别。沈溪不为己甚,只要不耽搁赶路,随便苏通怎么着都行。
冬月初九,一行人终于抵达六朝古都南京。
作为大明曾经的都城,也是南方最大的城市,南京的繁华让苏通大开眼界,连称不虚此行。
汀州商会自弘治九年开始,就在南京设立分馆,而且还开办了一家规模不大的银号,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主要是南京城里各种各样的势力错综复杂,外地商贾想在这里立足太过困难。
韩五爷作为商会在南京城的负责人,亲自出城迎接,进城后他安排沈溪一行住进了商会分馆,而苏通则需要另行寻客栈落脚。
这一路北来,尽管苏通嘴上说得凶,但沿途城市基本没怎么停留,即便是千年名城杭州,也只是在城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出发时绕道西湖看了一眼,便继续北上。
可南京则不同,成祖迁都后,仍然保留了南京的都城地位,并保留了一套中央机构。南京和京师一样,设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五军都督府、翰林院、国子监等机构,官员的级别也和京师相同。
京师所在府为顺天府,南京所在府为应天府,合称二京府。
另外,南京城里的名士和大儒很多。
但大多数名士和大儒,自命清高,同时都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即便沈溪是福建乡试解元,主动递上名帖也不见得人家会接见他。
沈溪不想惹麻烦,更不想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但有个人他却不得不见,这就是曾在闽浙以及两广爆发瘟疫时,作为朝廷钦差大臣出使宁化县城并亲自接受种痘,二人有过交集的前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
谢铎在南京城,可以说是士林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历经天顺、成化、弘治三朝,博通经史,文学造诣极深,既是雁山“七贤”之一,又是“茶陵诗派”的重要奠基人,更是一代理学大家,想与其攀关系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在谢铎赋闲这几年里,每年都有大臣向弘治皇帝举荐谢铎,请他重新出山为国效力。
沈溪刚到南京就打听了一下,谢铎虽然告老还乡,照理应该在太平桃溪老家,但为了收集各种书籍,他经常逗留南京,有时候一住就是几个月。
谢铎于弘治五年以钦差的身份与沈溪见面,如今转眼六年过去了。
而今的谢铎仍旧赋闲,平日没事就整理乡邦文献,又或者四处收集整理图书典籍,并以此为乐。
平日甚少有人前往谢铎在南京城的住所拜访,因为谁都知道,谢铎平日谢绝见客。
谢铎主要是不想与官场的人有来往,更不想再出仕,毕竟现在他已经是六十三岁高龄了。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谢铎会在弘治十二年再度出山,被弘治皇帝任命为礼部右侍郎,掌国子监祭酒,在二十四位祭酒中名列第一,大约相当于国子监兼太学校长。
但谢铎并不领情,多次推托,要到次年四月,弘治皇帝派人催促,谢铎才不得不启程赴京。五月中,谢铎病卧绍兴官舍,以病为由,托绍兴知府向朝廷申报辞呈,于七月十八日离开绍兴,由金华、丽水、温州绕道回乡,八月十七日抵家。弘治皇帝不准辞呈,七月再下圣旨,于是谢铎回家没几天,九月重新上路,于十一月到京。直到正德初年,他才告老还乡。
沈溪作为太学学生,面见未来的校长,他觉得很有必要。
本身二人就有渊源,途经南京却不拜访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但沈溪又怕去谢铎府上会吃闭门羹,一时间有些犹豫。
等去客栈见到苏通,沈溪把要去拜访谢铎的事一说,苏通赶紧摆手:“沈老弟,不是为兄泼你冷水,别人你去拜见还有可能见到,这位谢老祭酒,真是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你或者不知,在南京这地方,若论才学和名气,无人出其右者,听说头些日子应天府乡试解元也去拜访,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
沈溪琢磨了一下,应天府乡试解元?那岂不就是唐寅?
唐寅怎么说是应天府乡试解元,南直隶是大明朝教学质量最高的地区,连浙江、江西等地都望尘莫及,毕竟江南出才子,这也是为何唐寅考了个应天府乡试解元会名满天下的原因,实在是这个乡试解元含金量太高了。
连唐寅去请见谢铎,都被拒之门外,足见谢铎远离官场的决心,不然弘治皇帝来年启用谢铎当大明最高学府校长,为何他要百般推脱,闹出不少事情才最终到任?
不过,沈溪还是觉得没理由过府而不拜访问候,于是硬着头皮写了拜帖。虽然苏通压根儿就没觉得谢铎会赐见,但他也同时写好拜帖,与沈溪共同进退。
在苏通的计划中,此番在南京城需要拜见的名士和大儒不少,他准备了不少拜帖,每一位都尝试投一下,但沈溪却只准备求见谢铎。
苏通所住客栈,是南京城有名的“状元居”,据说这客栈近百年来先后出了四位状元,所有南来北往的考生都喜欢在此落脚。
二人在楼下把拜帖写好,旁边有正在吃饭的士子听说后笑着过来相劝:“两位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这南京城谁都可以拜访,唯独谢老大人,两位还是不要去碰钉子了。”
苏通感觉面子有些挂不住,他虽然也劝沈溪别痴心妄想,但沈溪坚持要如此,他也只能奉陪。结果没等苏通跟那些人解释,大堂门口来了一名小厮,手里捧着大红请柬,此人进来后直接问道:“敢问福建宁化的沈公子可在此落脚?”
苏通叹道:“沈老弟中个解元果然不同,名气传得这么远,连南京也有人专程来送请柬。”
“在下就是。”
沈溪招招手让送请柬的小厮过来。
小厮走上前,丝毫也不奇怪“沈公子”竟然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恭恭敬敬把请柬奉上,说道:“我家谢先生听闻沈公子北上京城,赴太学读书,路经应天府,特让小的在周围客栈打探,送上请帖……总算让我找到了。”
苏通惊讶地问道:“不知是哪位谢先生?”
“先生的名讳,我们做奴仆的怎好称呼?是祖籍太平的谢先生,请帖内列明了住址。”小厮说完,再次恭敬行礼,“我将请柬送来,若沈公子有何交待,尽管明言,我回去会跟先生禀明。”
苏通和在场一干士子听说是祖籍太平的谢先生,马上就想到谢铎,因为谢铎祖籍正是浙江太平桃溪,再看住址,这下不但旁人,就连苏通也咋舌不已,不是谢铎又是何人?
以谢铎在江南士林的名气,加上他与当今大学士李东阳同期选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二人关系密切,很多人都想走他的门路巴结李阁老,苏通本以为沈溪去拜访纯属自讨没趣,没想到沈溪连拜帖还还没送上,谢铎竟然先送来了请柬,主动邀沈溪过府一叙。
沈溪看了看苏通,有些尴尬地对小厮道:“这位兄台,在下有个冒昧之请,此番北上京师,在下是与同乡好友一同而来,不知……”
小厮笑道:“沈公子不必说了,老先生言明,若公子身边有什么亲友,只管一并去拜访便是,老先生会在府内设好香茗,到时候还要与沈公子对弈两局呢。”
沈溪起身行礼:“请回禀谢老先生,在下明日必定按时抵达。”
“喏!”
小厮行礼告辞,转身出门而去。
等沈溪送小厮离开,回到客栈时,里面已是一片聒噪。
“这位兄台,你到底是何身份,为何谢老先生会主动来邀?”这些人本来看沈溪年纪轻轻,带着几分嘲弄与不屑,此时都不由过来搭讪攀亲近。
苏通笑道:“几位或者不知,这位乃是今年福建乡试的解元公,如今虚岁才十三。”
“怪不得怪不得,唐寅前日去拜访,结果未得,原来尚不够资格啊……哈哈,亏得人人赞他是大才子,但跟沈公子一比,还是稍逊一筹。”
沈溪有几分汗颜,若是被唐伯虎知道这些人拿这话挤兑他,不知会怎么想?当下苦笑道:“其实在下只不过是与谢老先生有些渊源而已。”
沈溪说的是大实话,但这些人怎会相信?你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跟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谈何渊源?如果你说你们是亲戚或许借口更好些!
一时间,到处都是恭维声。
苏通兴高采烈,赶紧让随从把之前出去送拜帖的人叫回来。
现在能见到谢铎,比见一百个名士和大儒都有用。
你堂堂应天府的乡试解元都没见到之人,我先给见了,我是不是名气比你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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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四章 才子?靠边站(上)
唐寅在应天府乡试中解元之后,顶着个江南大才子的称号,已成为江南士子的眼中钉,他文章如何,人品如何,风流韵事又如何,都被人拎着个放大镜仔细瞧。大多数去与唐寅叫板期冀一举扬名之人均铩羽而归,为人耻笑。
唐寅心高气傲,又喜欢交友和拜访名士大儒,投帖拜访谢铎不成后有些抑郁寡欢,此番谢铎居然主动邀请一名福建的“后生”造访府上,结结实实扫了唐寅的面子。
在场得知这消息的人,马上大肆宣扬,他们根本不管沈溪是谁,只知道这是让唐寅丢脸,为他们出气的大好机会。
沈溪回去做第二天觐见谢铎的准备,等他下午与苏通到约定的酒肆吃饭时,苏通那边已带了不少江南士子过来。
这苏通每到一地,似乎都能交上朋友。
苏通认真为沈溪介绍,以前苏通的朋友多半都对沈溪抱有敌意,可到了陌生地界,没人知道沈溪在科场上的威风史,对沈溪恭敬有加。
“……这位就是小解元公,久仰大名,在下于步诚,幸会幸会。”
基本是一个腔调,彼此也算是言谈甚欢,似乎刚认识不久的朋友这么一寒暄便成为多年知交一般。
沈溪知道,这些人之所以攀亲近,无非是谢铎允许他带朋友一同拜访。
沈溪毕竟年岁小,在这种文士聚集的场合,适当表现出一些拘谨。苏通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主动帮他应付这些士子。
苏通非常善于应酬,有他在沈溪轻省不少。
“沈公子,听闻你明日要去谢老祭酒家中拜访,我等对他老人家崇敬已久,不知可否一同前去?”
酒宴过半,这些人终于把来意挑明,个个带着几分期冀打量沈溪。
苏通早有准备,代替沈溪回答:“我等从福建初到贵地,听闻谢老祭酒平日甚少见客,若去的人多,怕是会打扰老先生的清静。”
这些士子对望一眼,大约听明白了。去可以,但不能全去,只能从中选拔一两人,如此既不会让谢铎觉得唐突,还能令这些刚结交的朋友满意,最重要的是能得到一些特别的“好处”。
之前主动搭讪的于步诚道:“苏兄言之有理,可……我等这许多人,谁去谁不去呢?”
苏通笑道:“那就看诸位的诚意了!”
在场士子脸色都不太好看。
本以为眼前不过是两个福建来的“乡巴佬”,只要放下身段恭维一番就可以达成目的,谁知道这两个人这么不好应付。
于步诚叹道:“我等读书人,想得见谢老祭酒,这就是诚意,本身又身无长物……苏兄如此说,实在是难煞我等。”
苏通笑了笑,未置可否,但他的脸色分明在说,少拿这种话糊弄我。
旁边马上有人从怀里解下一块玉佩来:“苏兄、沈公子,在下这里有一方古玉,作为见面礼相赠,如何?”
一堆士子报以鄙夷的目光,为了见谢铎,可真舍得下血本啊。
你送古玉,让我们送什么?
苏通笑着把古玉拿过来赏鉴了一会儿,随后微笑着看向沈溪,征求沈溪的意见。
沈溪正色道:“在下远道而来,能得到谢老先生赐见,是我等荣幸,若被老先生知道我以带友人相见为名,私下接受礼物和馈赠,怎会宽宥?”
苏通会意,将玉佩递还了回去,笑道:“沈老弟说的明白,交情可以有,不过……谁去谁不去,最好以才学来论……诸位不妨各写一篇拜帖,我们从中选二人一同前往,如何?”
众士子还未回答,却听隔壁桌传来三声扇子拍桌的声音。
“啪!啪!啪!”
随后伴随的是三声浑厚之音:“好!好!好!”
一人随即站了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的模样,有着宽阔的前额,方正的脸,高鼻梁,一对眼睛大而明亮,笑容给人一种阳光的感觉。颌下未蓄胡子,看上去人很精神,身上文士长衫及地,站在那儿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人走过来,双手握扇行礼,道:“诸位,不知在下可否也加入其中?在下很想拜访谢老祭酒。”
不但苏通不认识此人,连南京城里的士子似乎对其也很陌生,一个个面面相觑。
苏通起身行礼,问道:“阁下是?”
“在下姓祝,字希哲,见过诸位。”这文士回礼道。
若说叫“祝希哲”,在场听说的人很少,可有的人还是反应过来,这他娘的不是祝允明祝枝山吗?祝允明是其本名,字希哲,号枝指生,别称祝枝山!
闻名遐迩的吴中大才子啊!
论当下的名气,比唐伯虎还高上几分。
祝允明素以诗文和书法见长,写墓志铭算得上是一绝,江南一地,如果那些豪门世家有谁死了,便会请其写墓志铭,经常引起文坛轰动。
祝枝山生平七次会试不第,直到晚年才放小官,所谓是情场、文场得意,官场失意。
但祝枝山与唐伯虎不同,他家世好,外祖父徐有贞因因谋划明英宗复位,封武功伯兼华盖殿大学士,掌文渊阁事,独揽大权。其祖父祝颢担任过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致仕后回到家乡置办物业田产。
祝枝山就算不当官,有着祖辈的积累,一辈子那是衣食无忧。
祝枝山这一说,在场士子脸色都很难看。
关于祝允明的名声,他们早就听闻,此人娶了个南京媳妇李氏,算是南京女婿,年中他丈母娘死了,他亲自作《明故南京太仆少卿李府君室恭人王氏墓志铭》,在江南文坛引发轰动。
你这么个擅长诗文的家伙,跟普通士子比试写拜帖,这不是进士跟童生比试做文章一个意思吗?
虽然祝枝山的名气,在江南一代甚大,但在福建也就一般般。
苏通想了想,祝希哲,咦,此人不认识啊,算了,管他是哪根葱,他想比就比吧,反正我早就跟人商量好了,结果不可能更改。
原来早在苏通带这些士子见沈溪之前,私下里就有人找他说和,表示愿意以各种好处相赠,获取求见谢铎为自己扬名的机会。
可惜沈溪不接受礼物,苏通懂得灵活变通,明着不收礼,但比试文章,写得好与不好,岂不是一句话?
到时候该收的礼收下,沈溪那边也交待得过去,我还不得罪人,一举多得!
苏通答应得痛快,旁边的士子不乐意了。
好么,你让我们比试文章,意思是我们比试你当裁判,那意思是不是你是先生我们是学生?
这本来就已经很过分了,你再找个以诗词文章闻名江南的大才子来跟我们比,这比试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干脆打一开始就认输得了!
与苏通对祝枝山并无太多敬意相比,沈溪对祝枝山可以说是礼数十足,他站起身来,恭敬行礼,然后问道:“祝先生才名卓著,要拜访谢老先生,应该去府上投拜帖才是,为何要与我等后生争一时长短?”
苏通惊讶地看着沈溪,不解为何沈溪对一个陌生士子口称“先生”?
祝枝山无奈轻叹:“若在下能见到谢老先生,也不会冒昧而来,这不是……见不着吗?”
沈溪大概听明白了。
这次与祝枝山会面,根本不是巧遇,而是对方有意过来,想寻机会托请沈溪和苏通,让他跟随拜访谢铎一面。
或者是祝枝山心里有所不甘,他这样一个闻名江南的大才子,诗赋文章样样精通,连收的弟子也都是大才子,偏偏他两次会试不第,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不行。
而作为曾经的南京国子监祭酒,又是天下公认的学问大家,谢铎肯定能给他一番点拨。
别人去求见谢铎是为名,而他求见,纯粹是求教。
能结识祝枝山这位江南大才子,沈溪觉得非常荣幸,虽然沈溪最想见到的是唐伯虎,可祝枝山名气一点儿也不弱。
祝枝山的书法,名动海内,其楷书早年精谨,师法赵孟頫、褚遂良,并从欧、虞而直追“二王”。草书师法李邕、黄庭坚、米芾,功力深厚,风骨烂熳。其代表作有《太湖诗卷》、《箜篌引》、《赤壁赋》等。所书“六体书诗赋卷”、“草书杜甫诗卷”、“古诗十九首”、“草书唐人诗卷”及“草书诗翰卷”等皆为后世价值连城的传世墨宝。
尽管有这么显赫的资历,可不知怎么的,沈溪见到祝枝山后,很自然就想起某人衣衫一解,跳下河去……
“既然祝公子愿意一同参详文章,那请坐吧。”沈溪作出请的手势。
苏通心里满是疑问,把沈溪拉到一边,问道:“沈老弟,这人你认识?”
沈溪一时不好解释,简单提道:“江南名士。”
苏通没太当回事,这江南之地,别的不多,名士比身上的虱子还多,是不是个学问人就敢自称名士。
苏通没太当真,当即坐了下来。
题目是苏通出的,写拜帖,可他不敢以先生自居,只好自己也拿起毛笔来写,一篇拜帖其实用不了多少字,最多写个百余字,已算不少。把自己的身份、来历,还有拜访的目的一说,加上一些恭维话,落款,洋洋洒洒百余字,就算完成。
在场士子写拜帖多了,大多都是空话套话,写不出个花来,一个个相继落笔,每人对于自己的文章都很满意。
却见旁边那位祝大才子,却根本不是来写拜帖的,简直是来写经天纬地论天下的锦绣文章。
祝枝山一开始写,就有些刹不住车了。
“嗟乎”“哀哉”,竟是这种做文章的词,众人都停笔,只有祝枝山还在那儿写。
众人脸色都有些尴尬。
要说跟大才子一起做文章,也算是一种荣幸吧,可今天这位大才子却是他们的竞争对手,还不能出言恭维。
之前那些跟苏通商量好私下送礼的人,本来信心十足,可此时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若苏公子一会儿没法下台,非要选祝枝山,我就算送再多礼也没用啊。
终于,祝枝山在写了四百多字后,停了下来,先通读一遍,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这才把他的“答卷”交了过来。
苏通连看都懒得看,把祝枝山的文章往旁边一推,拿起两篇文章道:“在下认为,还是这两篇好。”
在场的人,丝毫不介意到底选的是谁的文章,此时他们只知道祝枝山的文章落选了,这就是个非常有意思的话题。
祝枝山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阁下,你且说,在下的拜帖哪里写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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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五章 才子?靠边站(下)
祝枝山以诗文见长,写了篇洋洋洒洒的拜帖,被苏通连看都不看给抛之脑后,这是何等的无礼?
江南士子大可将此事引为笑柄,也有人觉得这是苏通狗眼看人低。
苏通一脸笃定,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文章之事,谁的好谁的赖,完全是主观臆断,一篇文章不可能谁都喜欢,人们总是认为他作出的文章才是最好的,就算是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仍旧有人喜欢。
不过此时旁边的士子已在偷笑,于步诚强忍着笑意,问道:“苏兄,其实在下也想知,这位祝……公子的拜帖,哪里不好?”
苏通心想:“我的才学虽然与吴公子、沈老弟相比差了点儿,可多少也是个才子吧?一篇文章而已,我挑毛病那还不是一大堆?”
当下苏通直接拿起祝枝山的文章,从上至下仔细阅读,从开篇,他心里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文辞实在是太好,而且不是那种华而不实的文字,根本就是拜帖中的范文啊!
苏通还没读到一半,心里已经在犯嘀咕:“怪不得沈老弟远在家乡就听说此人,感情真的是‘江南名士’,这么好的文章,我如何去评论?”
祝枝山见苏通脸色从傲慢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犹豫,当下心中现出几分自信,自豪地问道:“阁下可有审读完?在下虽然称不上比在场众人的文章好,但也不会太差吧?”
苏通没有读完,因为已经不需要了,他自问这么好的文章自己是写不出来的。他心里也在暗骂祝枝山,你学问好待在家里等着别人拜访你得了,作何出来现眼,作这么好的文章当拜帖,岂不是浪费才学?
旁边的士子笑得也很欢实,笑道:“看来苏公子马失前蹄啊,我们这位祝公子……应该称呼一声祝先生,在南直隶乃至全国那可是名声显赫啊,你就这么判断他的文章不好,总要有合适的理由,否则为江南士林耻笑啊?”
这些人也是恨苏通出的馊主意,居然要比试写拜帖,结果最后只是粗略看了看,就选了两篇文章出来。
读书人大多心高气傲,自己的文章被刷下去,谁服气?现在祝枝山这样大名鼎鼎的才子,也跟咱们落了个一样的下场,他们能不跟着起哄?
说到底,还是这些江南地区的士子有一种心理上的优势,看不起福建来的苏通和沈溪。
苏通叹道:“这篇文章……”
苏通不是那种知错不改之人,他心里惭愧,就要认错,可沈溪突然抢白道:“这篇文章根本就是狗屁不通!”
一句话,令在场所有人都哗然。
大名鼎鼎的吴中才子祝枝山的文章,被你一个十二岁的后生归为“狗屁不通”,若说刚才苏通的表现是目中无人,那沈溪这番话,完全是不知天高地厚。
饶是祝枝山觉得自己脾气好,此时瞪大眼睛看着沈溪道:“阁下倒是说说,在下的文章……如何……”
“狗屁不通”四个字他说不出口,这种话在他看来很粗俗,用这么粗俗的话形容自己作出来的文章,不但是对他的侮辱,也是对斯文的侮辱。
沈溪在所有人的打量下,仍旧气定神闲,拿起茶杯来,先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旁边的人还在想,这时候你还有功夫喝茶,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恐怕江南士子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你以后还想进学?
沈溪喝完茶,突然把茶杯放下,却是拿起酒壶的盖子去盖茶碗,因为酒壶的盖子很小,直接落进茶杯中。
苏通为人精明,立即醒悟,沈溪这是对他进行点醒啊。
文不对题……
就是文不对题,苏通笑道:“沈老弟说的没错,你这篇文章就是狗屁不通!一篇拜帖,写于小小红封之上,你这么多字,能列得下来吗?”
包括祝枝山在内,所有人仔细一想,哎呀,的确是这么回事。
我让你写拜帖,你洋洋洒洒足足写了四五百字,学问再好有个屁用,这是考你应用文不是考你才学。
祝枝山算是成名已久的名士,连弟子都被誉为大才子,许多人把他的文章奉为经典,随便写篇文章出来都能在江南引起轰动,为人传抄。显然居然被人说“狗屁不通”,似乎还有理有据……
祝枝山咳嗽两声,道:“谁说写不下?拿笔来!”
一句话,他身后的小厮赶紧给祝枝山换笔,原来祝枝山出门,经常会偶有启发,在路上就泼墨挥毫作诗或者是写文章、作画,也是讲求一个身临其境的感觉。
所以,他的小厮出门都会给他带宣纸、画纸和各种规格的毛笔、墨砚,为的是方便祝枝山的即兴创作。
祝枝山不但文章了解,书法也是一绝,虽然红封不大,但换上细笔,以蝇头小楷将所有内容撰写上去,对他来说也挺轻松。
于是乎,在场之人就有幸见识到了这位吴中大才子的现场书法,祝枝山无论是从提笔、落笔、行笔,都讲究一个意境,水到渠成,力不多不少,字快而准确,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下来,最后竟然还能留出写落款的空余。
在场之人不由心想:“难怪祝枝山诗文书法名贯江南,原来真的这般了得。”
苏通看了心里更加紧张,他自知没祝枝山此等本事,能以小字把整篇文章浓缩进一封拜帖之内。
也怪把话说得太满,若是刚才把话收回,再认错,或者不会如现在这般尴尬,关键是刚才沈溪那动作分明就是在提醒他。苏通心想:“难道是我理解错了?还是说沈老弟也没料到姓祝的有这等本事?”
等祝枝山把落款写好,放下笔来,在场之人叫好声不断。
就算见不到谢铎,能见到祝枝山这样的名士,跟他同场比试诗文,那也是一种提升名声的好机会啊。
“怎样?阁下请看,可有错漏?”祝枝山写好,把红封一合,呈递到苏通这个“考官”手上。
苏通刚才在祝枝山写的时候,就已经仔细看过,祝枝山的确没有错漏,而且哪里是一封拜帖,而是一篇缩小版的名家书法啊。苏通硬着头皮看了一遍,最后摇摇头,却看着沈溪:“沈老弟,你也观赏一番?”
“好。”沈溪也站起身来,接过苏通递来的红封,却连打开都没打开,一撇手,扔到地上去了。
“哇!”
又是一片哗然。
真是个狂妄到连基本礼数都不懂的后生,连看都没看就把大才子的文章扔了,你这是要有多大的勇气?还是说你觉得能作出更好的文章来?
祝枝山的态度之前还只是冷傲,此时已经带着几分愤慨:“阁下难道是要斯文扫地吗?”
“斯文扫地”,在这年代属于比较恶劣的人品问题,轻则被人鄙夷,重则甚至可以被剥夺功名。
祝枝山极为生气,我的文章这么好,你说扔就扔,你说看不起我也就罢了,可不能看不起我所写的文章啊。
我的文章高过于我的生命!
沈溪神色仍旧淡然:“在下此时不是沈溪,而是谢老祭酒家的门子,我是替他扔的。”
一句话,好似点醒梦中人。
刚才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沈溪,可仔细一琢磨沈溪话中的意思,不少人已经偷笑出声。
多么发人深省的一句话。
我现在不是我,我是谢铎家的知客。
是谢家的知客把你的拜帖扔一边去了。
不明白?
你文章好是吗?这么密密麻麻的,当写佛经呢?我有工夫眯着眼把你的拜帖读一遍,然后感慨,哇,阁下的文采好高,我这就进去给你通传?
在谢老先生面前卖弄文采,就算文章好又如何?我进去给你通传了又如何,我不扔,谢老先生也给你扔了。
祝枝山此时面色已经是通红一片,他生平所受赞誉太多,出身官宦世家,年少开始从文习字,练习书法,诗词文章都是优等,长大之后娶得娇妻美妾,儿女成群。但就是在仕场上他稍有失意,本想去求教一下谢铎到底是怎么回事,才令自己有才学而不能进学,现在沈溪一个十二岁的后生,就给他好好上了一课。
学问再好有个屁用,考科举跟写拜帖一样,都是有一定规矩的,考官可不管文章到底有多华美,只知道文是否对题,只有紧密切合题目的文章才有可能榜上有名。否则天下那么多士子,我以什么标准来录取呢?
苏通道:“祝公子,沈老弟他年轻气盛,说话有些不知分寸,尚请见谅。”
得了道理,他自然就要说点儿好听的,连说这番话时,他脸上也带着几分得意。心里却在庆幸,幸好是跟沈溪一路同行,现在有机会拜访谢铎,还能从这些地方士子手上收受礼物,更是让江南祝希哲这样有才学的名士吃瘪,真是过瘾哪!
祝枝山到底不是个冲动的年轻人,他已年近四十,虽然不甘心,但他还是认了,没再跟在场之人说一句话,招呼后面的小厮一声:“走。”
然后灰溜溜下楼去了。
人一走,很多人不由哄笑起来,他们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能见到名闻江南的大才子吃瘪,这可是生平仅见的机会啊!以后对人说,祝枝山那天出糗我也在场亲眼目睹,说起来多有面子?
“沈公子,苏兄,果然不是常人,连堂堂吴中大才子祝枝山都自愧不如,以后想不天下扬名都难!”
于步诚送了礼,把祝枝山的文章比下去,获得拜见谢铎的机会,还见到祝枝山出糗,此时已不单纯是恭维。
苏通本来很得意,听到此话脸色僵住了。祝希哲的名字他没听过,但祝枝山的名头他算是耳熟能详。
苏通心里暗惊:“祝枝山不是本名祝允明吗?何时叫祝希哲了?”
想到原来是祝枝山这个名动江南甚至是天下的大才子刚才被他抨击得一文不值,他不由抹了一把冷汗。
还好有沈老弟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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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六章 大媳妇,小郎君(第三更)
宴席散了,苏通还有些没回过味来,他从开始便不知这祝希哲就是名闻天下的江南大才子祝枝山,所以才闹出这许多变故,心里暗暗为最后能过关庆幸不已。
从酒肆中出来,已是上灯时分,苏通道:“沈老弟,下次可否先提前知会一声,直到最后一刻我才知道此人是谁……若是因此丢了面子被江南士子嘲笑,那就不好了。”
沈溪道:“之前我不是已经提醒过你了吗?”
苏通摇头苦笑。
沈溪只对他说祝枝山是江南名士,他没往心里去,或者是在他心里理解这“名士”的意思跟沈溪所理解的不同。
苏通心想:“以后若是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可要细细思量了。”
到了客栈外,唐虎已在那儿等候,等着接沈溪回商会分馆。苏通突然神秘兮兮凑过头来,问道:“沈老弟,今晚于公子家里有个宴席,你能否同去啊?”
沈溪见苏通那略带隐晦的笑容,顿时明白了什么。于步诚第二天将一同前往拜会谢铎,他究竟送了什么礼能让苏通怦然心动?莫不是此二人臭味相投?大晚上的去人家家里饮宴,能做什么好事?
沈溪摇摇头:“明日拜会过谢老祭酒,后天一早我们就要继续启程。旅途劳顿,我还是回去休息吧。”
苏通笑道:“沈老弟毕竟年岁尚小,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身边有如花美眷,也要节制一些啊。”
显然他领会错了沈溪的意思。
沈溪是真的要回去休息,被苏通当作是要回去贪恋温柔乡。苏通总是以己度人,以为别人跟他一样。
沈溪回到商会分馆后院,见林黛立在门口撅嘴看着他,脸上带着新婚小媳妇一般的幽怨,见到沈溪都快要哭出来了。
“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好半天,以为你走丢了呢……”林黛委屈地说道。
沈溪笑了笑:“只是出去跟苏公子商量接下来的行程……怎么了,黛儿,一时不见我就想得慌?”
“呸,不要脸,谁想你了?”
林黛把头侧过去,想跟沈溪耍花招,可半晌沈溪都没过来哄她,她又气呼呼地转过头来,正好跟沈溪的头撞在一起,“你……你又这样,坏死了!”
林黛不再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小萝莉,她已经十五岁,待字闺中准备嫁人了。
这次与沈溪北上,按照周氏之意,二人要以主仆身份相处,林黛是沈溪的小丫头,负责照顾沈溪,但没有强令她不能跟沈溪怎么怎么样。
以前林黛总念叨,若是自己不能跟沈溪长相厮守,就让沈溪带她私奔,此番与私奔很像,二人同行,无拘无束。
沿途住客栈时,林黛经常想若是沈溪去她房里“搞偷袭”该多好,可沈溪一路上都规规矩矩,对她关心倒是挺多的,但到了晚上不但没有同榻共枕,甚至连同房都没有,让她好生失望。
林黛也想过,或者是沈溪怕路上人多眼杂,不太方便成就好事,所以到了南京安顿下来后,她开心地布置好了自己的房间,准备作为她新婚的婚房,可沈溪一整天连跟她单独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沈溪进到房里,与林黛、宁儿和朱山坐下来吃晚饭。刚才酒桌上,人多嘈杂,又发生那么多事,沈溪只是象征性地动了两下筷子,他觉得还是回来就着小菜下饭更能填饱肚子。
朱山吃饭一向很快,但这次沈溪动作更快。
只吃了一碗,沈溪就落箸:“我已跟苏公子商量好了,明日去拜访谢老祭酒,后天一早出发,渡江北上。”
朱山傻笑着问道:“是过大江吗?我听爹说过,那江面好宽的……”
沈溪心里升起一抹疑问,按照朱起的说法,他祖籍汀州,而且早年带着一群人隐居山林,应该没出过福建,没事怎会跟朱山讲起千里之外的长江?
再一想,或者朱山口中的“大江”,其实是闽江或者是汀江,但好像又不对,沿途朱山看到过汀江、闽江和钱塘江,没发出过“江水好宽”的感慨。
沈溪道:“吃过饭,先各自回房休息吧。”
正要起身离开,宁儿突然道:“小姐,让奴婢今晚跟您一起睡吧。”
林黛正恨沈溪不解风情,怒气冲冲反问道:“你干什么要跟我一起睡?跟小山睡怎么了?”
在分配房间时,沈溪自己单独一间,林黛一间,而朱山和宁儿两个属于丫头,挤在一张床上。
宁儿带着几分忌惮看了朱山一眼,有口难言。
沈溪心里透亮,朱山晚上打鼾的声音太过响亮,令宁儿睡不着……他自己也跟朱山同房睡过,深知其中之苦。
沈溪回到房中,第一件事便是更衣,然后准备去院子里漱洗。
此时已是冬月,天气寒冷,这年头卫生环境普遍较差,主要是人们为生计奔波,没心思追求生活质量。
但沈溪却是文明人,不想捂出跳蚤或者虱子来。
此行他带的衣服算不上多,最多只能做到几天一替换,在南京歇脚这几日,正好洗涤衣物补充补给。
沈溪刚换好衣服,林黛端着木盆进来,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热水。她的样子就像个贤惠的小媳妇,沈溪正要过去接过,林黛不肯,直接送到床边。
“喏,洗脚吧。我帮你。”林黛脸色有些羞红。
林黛居然主动委屈自己给他洗脚,这尚属第一次,沈溪笑道:“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回房去吧。”
林黛听到这话,带着几分羞愤道:“你是嫌弃我,觉得我不如谢姨,是吗?”
沈溪听出林黛的醋意,赶紧解释:“没有的事,就算谢姨嫁过来,不也没帮我洗过脚?”
林黛道:“可是……当妻子的就要为相公洗脚啊,我娘当初就经常帮我爹洗脚,她说,男人做大事,女儿家要懂得体谅丈夫……”
沈溪心想:“虽然林黛总不提自己的亲生父母,可到底她离开父母时已有九岁,很多事情都已经铭刻到脑海里,以前官宦千金的家教对她影响不小。”
沈溪笑道:“那你有见过我娘给我爹洗脚吗?”
这个问题把林黛给问住了。
说真的,她还真从未见过,并非是周氏和沈明钧要躲在房间里,做一点闺房之乐的事不给小的瞧,实在是没有!就算周氏对丈夫很依赖,可因她的强势,没让沈明钧给她洗脚就算不错了。
林黛一时踟躇,新旧观念对她的观念产生一些影响,但以她目前的认知,应该是沈溪说得对,毕竟以后她要嫁的人是沈溪,女人以丈夫的意念为准则总没错。
沈溪见林黛不肯走,笑道:“小媳妇,我要脱衣服了,你再不走,我就抓你过来,给你洗脚。”
林黛一听,吓得赶紧跑了,等出了房间门口才反应过来:“我不就是以小媳妇的身份过来的吗,他要宽衣我伺候着,他要给我洗脚我推开就是,跑出来作何?”
等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再回去又有些不好意思。林黛自尊心很强,能落下脸过来一趟已经鼓足了勇气,再来一次她还真下不起那心。
沈溪把林黛“赶”出房门,松了口气。
长大后的林黛,出落的亭亭玉立,在他眼中一天比一天诱人。如今小妮子已经变成大姑娘,身子不再青涩,为人又知情识趣,会做些小动作来吸引他。
沈溪自己的身体也在逐渐发育中,现在已经具备做男人的条件,就算跟林黛做了夫妻,闺房生活不会很和谐,但至少要了林黛的身子还是可以的。
的确是两厢情愿,人又在外地,没家里的管着,想怎么都行。但沈溪不准备过早做这种事情,这对现在这副身体很不利,他可不想英年早逝。
三更敲响,沈溪放下书本,吹灯上床,刚合上眼睛,就听到房间门“咯吱”响了一下,不知道谁在外面推门,结果推不开……沈溪从里面把门栓插上了。
“开门。”
门口传来林黛含羞带怒的声音。
沈溪只好过去把门打开,这门栓其实只是一条一尺见长的木棍,若真有什么贼摸进来,靠这个是挡不住的,但贼拨门栓又或者撞门,会发出声响,可以提前预防。
“为什么要插门?以前在家里你从不插门的。”林黛进屋后,又羞又恼,看样子就差要伸手打沈溪,质问他为何那么“忘情负义”了。
沈溪苦笑道:“这不是人在旅途吗,总要小心些才好。”
林黛怀里抱着个枕头:“那……那我们一起睡,我……一个人害怕,睡不着。”
林黛已经许久没对沈溪说“害怕”了,或者这是她想表达亲近的方法吧。
沈溪点点头道:“可以啊,不过我很累,没时间跟你讲故事……你睡外面,我睡里面。”
“嗯。”
林黛没提什么意见,过去摆好自己的枕头,先等沈溪上榻,她才吹灭蜡烛钻进被窝。
沈溪跟谢韵儿同房时,不会多想,可面前的是他青梅竹马的小童养媳,孤苦伶仃对他痴恋不已。这令沈溪难以平心静气,只能头朝里面竭力抛去旖念。
最开始,林黛的确规规矩矩,可还没等多久,手已然伸了过去,先搭到沈溪肩膀上,后来干脆环着沈溪的腰,将他紧紧抱住。
“黛儿,做什么?”
林黛挪过头跟沈溪共枕,头依偎在沈溪的肩膀上。
林黛什么都不说,虽然她年岁比沈溪大三岁,可有些事她毕竟没经历过,周氏也没跟她具体说明,她其实只是一知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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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七章 拜见谢铎(第四更)
林黛不说话,也不松手,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其实只要靠着沈溪的肩膀,小丫头心底就会升起安逸的感觉,就好像拥有了整个世界。
少女只有怀春的心思,只求精神上的寄托,并不奢求别的,再加上林黛对于男女之事并不是很懂,就这样抱着沈溪已经很开心,不多时人就沉沉睡了过去。
但这可苦了沈溪,男孩子在懂事之后,很多事情是控制不住的。
沈溪一直折腾到很晚才入睡,半夜醒来,林黛仍旧抱得他紧紧的。等第二天早晨起来,依然是昨夜入睡的姿势,只是林黛没有昨晚抱得那么紧了,靠在他后背上,睡得好似八爪鱼一样。
沈溪想把她从自己身上解下来,但只是动了一下,林黛就醒过来了。
“嗯……”
沈溪转过身,与林黛对视。
小妮子羞赧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因为她上身只是着小亵衣,看上去娇羞可人,春意盎然。
沈溪起来穿衣,林黛好似小娇妻一样帮忙,但沈溪却不习惯被人侍候。
因为昨夜睡得不好,沈溪起床后感觉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洗漱完简单吃了点儿东西便出门去。
苏通见到后,感觉沈溪举止有些别扭,笑着打趣:“都说了沈老弟你要节制一些……”
沈溪瞪了苏通一眼:节制你娘啊,看不出我这是落枕了吗?
苏通的精神很好,他身后跟着于步诚和一位名叫令中杰的士子……今日去拜访谢铎,四人同行。
沈溪没去过谢铎府上,但其余三人包括两名本地士子也不知道,因为这是谢铎临时租的房子,不是亲近的人根本不知具体位置。
明代京官可以依品秩高低,配给勤务员、伙夫、马夫、门卫、抄写员等皂役,如果不要这些人员的话,可以折算成工食银归己有。《玉堂丛语》中曾记录了谢铎集资买房的典故:谢铎一直租公家的房子住,因为南京的房价一个院子要六百两银子,以谢铎二百两的年俸根本买不起。
所以谢铎想了个办法,就是把朝廷配给他的马夫、伙夫等仆从全部“折现”,终于把房子买了下来。
但据沈溪所知,此时谢铎并未买房。
沈溪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谢铎与他的交集,改变了历史走向。等到了请帖上注明的地址,沈溪发现谢宅的知客和仆从一概不少,这说明老人家也是懂得享受生活之人,而且他也有财力这么做。
《礼记·曲礼》中言:“大夫七十而致事。”意思就是官员七十岁以后就得退休。而到明朝开国时,朱元璋下令官员六十而休,开国功臣刘伯温也是年满六十就主动提出致仕,得到朱元璋犒赏。
到了弘治四年,朝廷下令:“自愿告退官员,不分年岁,俱令致仕。”就在这条法令发出后,谢铎就兴高采烈申请致仕了,当时他才五十六岁,尚未到法定退休年龄,可见谢铎对于做官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本来弘治皇帝是要清除朝廷的冗官冗员,结果该退的没退,不该退的却退了,而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弘治皇帝除了在心里暗骂这匹夫不识好歹,却没任何办法。
结果第二年闽浙以及两广之地爆发瘟疫,弘治皇帝委派钦差探明情况,第一个就把谢铎给想到了。
你个老匹夫,不想给朕做事是吗,现在是让你为国效命,为民生服务,你敢违抗圣旨?
本来谢铎在考察过岭南瘟疫,开始推行种痘之法后,朝廷准备委以重任,结果老先生一办完公差,直接写了奏折把具体情况禀明,连京师都没去,又回家安享天年去了。
弘治皇帝很着恼,后面隔三差五就有人在他面前举荐谢铎,就好像是他这个当皇帝的把忠臣给逼走似的。
按照大明朝廷的规定,提前致仕的官员,将予以升职晋级的奖励,一般升一级。谢铎致仕前是从四品,到了致仕反倒俸禄升了一级,收入不少反多。这样一来,谢铎手头阔绰了一些,加之又是租住公家的房子,所以才没有削减随身的侍从。
谢家宅门外,昨日见过的小厮早已等候。
沈溪投递名帖时,苏通有些紧张,怕谢铎不允许除沈溪之外的其他人入内,谁知小厮只是看过名帖,连问都没问,直接在前面引路,让四人进到院落中。
院子简单朴实,只有前后两进,前院连个正堂都没有,过了院子正对的就是谢铎的书房,后院则是谢铎和仆从的卧房。
因为夫人早逝,儿孙也不在身边,谢铎几乎算是一个独居的孤寡老人,但他的性格开朗,在院子里养花种草,甚至还开辟了个小苗圃,里面种植一些草药。
沈溪不知道这是否跟谢铎当年考察瘟疫有关。
“四位且稍候,我这就进去通传。”
小厮恭敬行礼后,把四人留在院子里,自己进门去了。
苏通看了院子后不禁有些失望,这简直是小门小户人家的院落啊,跟谢铎的名声实在不相符。他打量苗圃里种的草药,忍不住看了沈溪一眼:“沈老弟,你可知这种的是何物?”
沈溪家里经营药铺,对于草药当然是门清,但他不想解释太多,只是摇摇头故作不知。
至于于步诚和令中杰,也对谢铎的府邸充满诧异,这会儿他们简直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庭,这“谢老先生”不太可能是前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吧?不然就算谢铎想低调,朝廷也不断然不会如此亏待他。
半晌后,小厮扶着个拄着拐棍的老人走了出来。
沈溪看了过去,虽然比之六年前相见时苍老些许,但沈溪一眼还是认出这就是那个没什么官架子的钦差。
至于谢铎为何会拄着拐棍,看起来行动不便,沈溪初时以为谢铎年老,力不能支,但仔细观察后,发现谢铎步伐稳健,手脚平稳,这衰老的模样多半是故意装出来的……
或者谢铎是想让这几个后生出去后传扬,说他的确年老体迈,连路都走不动了,根本就不可能出仕,正好达到其避免少见或者不见客人的意图。
“宁化举子沈溪,见过谢老祭酒。”沈溪上前行礼,同时将谢铎身份言明,打消另外三人的疑虑。
苏通等人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上前恭敬见礼。
谢铎笑道:“你真是当初那个小家伙沈溪?好些年没见,一下子长大许多,若你不打招呼,我还不敢相认呢!”
谢铎对沈溪很亲切,就好像自家长辈对晚辈一般。
于步诚满腹疑窦:“这位老先生看着不像谢老祭酒啊,莫非这两个福建来人,找人串通好演戏,骗财骗色?”
但随即想到是自己主动找苏通请求“入伙”来见谢铎,对方二人尤其是这个年少的,丝毫也没有劝诱之语,越发觉得事情蹊跷。
关键是谢铎怎会跟一个十二岁的后生这般熟稔?难道沈溪跟谢老祭酒之间有亲戚关系?
“老祭酒说的是,学生已经长大了,头年汀州府院试第二,今年福建乡试,侥幸得了解元。”
沈溪把自己近年的成绩汇报给谢铎听,怎么说谢铎也算对他礼遇有加。人家表现得对你亲近,你也要表现得恰如其分,总之是礼多人不怪。
谢铎满意地点了点头,撸撸胡子:“此事老夫已有耳闻,着实为你高兴。走,到里面说话。”
沈溪上去搀扶谢铎,就好像真正的爷孙一般。
苏通三人跟在后面,就连苏通也心生怀疑:“沈老弟怎么可能早年与谢老祭酒相识?这莫非是另一位谢先生?”
可到了谢铎的书房,等苏通和于步诚等人见到书架上琳琅满目的藏书,一个个顿时惊讶得合不拢嘴:宋版书甚至是绝版书比比皆是。
谢铎是有明一朝最著名的藏书家,成化四年,其父便在家乡桃溪建“贞则堂”,后来他又于“贞则堂”之东建藏书阁为“朝阳阁”。第一次辞官后,谢铎以中秘图书以及四方所购置于“朝阳阁”中。
有的书如《尚书》、《西汉书》、《韩柳李杜集》残缺不全,又多方鸠集,与其他收按类收藏。藏书达数万卷。编有《朝阳阁书目》,并著有《桃溪集》、《伊洛渊源续录》、《尊乡录》等。
如今书屋里的书,不过是谢铎近期收集所得,但即便这样,也远非一般“老先生”能做到。
苏通三人咋舌不已:“怪不得当了朝官连房子都买不起,感情把钱都用来收拢书籍了。”
谢铎对于自己的藏书也很满意,见苏通看到书后正欲伸手,随即意识到什么马上又收了回去,不由笑道:
“书本来就是拿来让人看的,你们若想看,只管翻阅便是,只是不许带出这屋子。若身上有火信,也先留在门外。”
这年头的人,很多都会带着火折子出门,因为这书房里藏书多,属于易燃物品,里面别说火折子,就连烛台就没准备。
由此可见,谢铎不会在这书房里挑灯夜读。
苏通三人很高兴,这次来拜访谢铎,能一睹许多绝版书的真容,足够夸耀一辈子了。
谢铎笑道:“小沈溪,多年没见,我后院种了几株外间不常见的药草,正好你懂这些,帮老朽看看如何?”
“是。”
沈溪知道谢铎是要借一步说话,恭敬应了,随谢铎一起往后院去。
还没出后堂,谢铎就把拐杖交给旁边侍候的小厮,身体站直,腿脚也恢复了灵便。沈溪故作惊讶,谢铎活络一下筋骨,道:“可别对外人说啊!”
“学生明白。”沈溪道。
谢铎感慨地说:“听闻这届福建乡试解元,名叫沈溪,我还惊讶了一下,算了算你年岁,不过才十二三,只想或事有凑巧?但后来又听说这沈溪是宁化人,便知是你无疑了。福建乡试解元,真是年少有为呀!”
沈溪没想到谢铎远在南京,对他的事也打听得这般清楚,心里不由带着几分感激:“学生初至应天府,本该马上来见,只是……”
“只是怕吃闭门羹,是吗?却也怪不得你。”谢铎笑道,“若你到了南京,过门不入,我才不会原谅你。幸好让家仆找到了……挺好的,你马上就要到太学,在里面用心读上几年,对你的帮助很大。”
“你府试和乡试的文章我都看过了,才学不错……对了,听说昨日你与祝允明见过面了?”
沈溪心想,谢老先生对外面的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哪里有避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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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也想快一点儿,但涉及历史人物,许多东西要查证,确实快不起来。不过四更也不少了,足足有一万三四千字,希望能尽快把情节写顺,再次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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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八章 不胜酒力
沈溪跟祝枝山见面是头天发生的事,翌日就传到谢铎耳中,这说明谢铎并非闭目塞听,他说是隐居避世,但对于外面事情知道得不少。
沈溪留意到,虽然谢铎的两进院子看起来简陋,但实则占地面积比之三进四进院子还要大许多,除了几块苗圃用地外,后院还有个半亩大的湖泊,长满荷叶的湖边有个小亭子,亭子中间是一个石台,周边布置了几根凳子,看起来精巧雅致。
石台上摆放着个茶托,茶托里放着茶壶和茶杯,说明谢铎经常在这里会客。这一切足以证明:谢铎只是不见生客,他的学生和至交好友肯定往来频繁,但由于保密工作做得好,才令外界觉得他什么人都不见。
既然谢铎主动提出来,沈溪不敢隐瞒,行礼道:“是学生鲁莽,得罪了祝先生。”
谢铎轻轻一叹:“希哲这两年,曾到府上投过几次名帖。他恨不得即刻就能中进士,可古来这样自以为怀才不遇的人还少吗?就说柳三变,才华再好,天子善其词,可最后如何?终归静不下心来潜心科举……昨日你的作法,简单有效,犹如洪钟大吕,想必能让他猛醒吧。”
这些事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沈溪很想问这么一句,但也知道,要真问出来未免有些冒昧。谢铎既知他对付祝枝山的那一套,估摸着连苏通收受士子好处前来拜见的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沈溪本以为谢铎让他到后院看药草只是借口,但未料后院的苗圃面积更大,种植的草药更多。
谢铎对于自己的劳动成果很高兴,是药三分毒,一般来说种草药的周围连蔓草都难以生长,更别说是把不同的药草种到一块儿去了。谢铎看起来是把草药种在苗圃里,但苗圃里的土跟院子的土颜色不同,分明是从别处运来,然后用木板分隔开,一个苗圃,如同分隔成一段段梯田。
谢铎为了种植药草,花费的心思不少。
谢铎一心只读圣贤书,隔绝于世俗之外,可六年前考察闽浙和两广灾情时,见到百姓有病却无药可医,只能用一些荒诞的治病之法,求神问卜,钱花光了就吃观音土果腹,令他感觉民生疾苦,回来后便在家里种植草药,但没什么经验,花了几年时间摸索才有如今的成果。
“沈溪,你是医药世家出身,却不知你是否懂得种植草药?有些药,于应天府之地难以成活,我就算在这里种得再好,换到别处……却无法存活。”
谢铎栽种草药的主要目的,是想培育种子,把种子送到各地栽种,就如同农学家一样。
沈溪点头,中药所用药材,产地来自大江南北,需要的温度和空气湿度、土壤盐碱性各不相同,想在一地内种遍所有草药是不现实的。沈溪虽然浸淫药材多年,知道草药的大致习性,可具体怎么种植,他也不太清楚。
但沈溪对于中药的理解,显然高于半路出家而且因为消息闭塞无法获取有益信息的谢铎。
沈溪跟谢铎讲解一番,谢铎不住点头,受益匪浅。
三人行必有我师,沈溪只是个十二岁的稚子,但谢铎也是不耻下问,可见谢铎此人不像外界所传的那么食古不化,生人勿进。
过了一个多时辰,谢铎突然想起:“倒将书房里的客人给遗忘了。”
沈溪知道这是送客的潜台词,连忙道:“学生也该告辞了。”
谢铎哈哈一笑:“别当老朽是赶客,其实也是年老体衰,出来这一会儿就感觉腿脚支撑不住了,等你从京师返乡时,一定要再来坐坐。或者那时,你已高中进士了吧……”
这算是谢铎的美好祝愿。
沈溪跟谢铎回到书房时,苏通三人站在书架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书页,表现得似乎求知若渴,但实际上过了一个时辰,他们翻看几本书后就已经不耐烦了,但为了不给谢铎留下坏印象,只能继续“演戏”。
当然,他们心里也有些不爽,既是一同前来拜访,结果谢铎给他们摆脸色,把沈溪叫出去单独叙话,实在是有些瞧不起人。好在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拜访谢铎的“名”,对于实质的内容反倒不太在意。
见到主人回来,苏通三人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书架上,走上前对谢铎行礼。
谢铎道:“寒舍简陋,未及招待,还望见谅。”
苏通恭敬道:“老祭酒客气了,学生能来拜访,已是三生有幸。”
谢铎摆摆手:“这么个寒酸的地方,来一趟算什么有幸?时间不早了,我这就叫人送你们出去。”
苏通、于步诚和令中杰赶紧行礼告辞。
不管怎么说,人家是致仕的朝臣,还是誉满天下的大儒,就算来一趟连杯茶水都没喝,但仅仅是人家让你看他想方设法收集的藏书,已是多大的荣幸?
谢铎没有亲自相送,让知客送四人出门。
到了门口,苏通回头望了那不大的门楣一眼,感慨道:“谢老祭酒的屋舍俭朴至斯,可所藏浩瀚啊。”
地方小,藏书多,谢铎本身便是一座移动书库,这南京城里小小一隅,已经算是南京城数一数二的图书馆,藏得下半个南京城的学问。
于步诚跟着发出慨叹:“若能时常前来拜会,必能增进学问。要是能拜谢老祭酒为师……名师出高徒,不敢想啊!”
沈溪心想:“出了门口在这儿长吁短叹,无非是要显摆自己进过一次谢铎府邸而已,这些话怎不当着谢老先生的面说出来?”
沈溪不言,苏通等人也没问沈溪跟谢铎单独在后院交流了些什么。
一行四人出了街口,那边轿子已在等候,于步诚精神焕发:“苏兄,昨日与你一聚,尚未尽兴。今日在下邀请几位好友再会,不知你……还有沈公子、令公子可否赏脸?”
苏通眼前一亮:“就怕叨扰啊。”
于步诚道:“无妨,那在下先回去准备,下午备了轿子上门去请,沈公子和令公子也一定要来哟。”
既然见过谢铎,今天就要趁着沈溪和苏通没走,把亲朋和同窗好友叫过来,好好在这些人面前显摆一番,二来也算是偿还沈溪和苏通的人情。
于步诚算不上是南京豪门望族的公子,家里最多有几人曾在朝中为小吏,苏通一介外乡人,想结识那些真正官宦世家的子弟还是很困难的。
与令中杰作别,日头正好挂在天空正中,苏通带着沈溪回客栈,一进客栈门,里面南来北往的士子都围拢上来,询问二人见谢铎的情况。
苏通道:“自然是见到了,谢老祭酒还留我等借阅古籍……”
“哇。”
旁边的人一片感叹。
都知道谢铎是著名的藏书家,这样的人通常把书籍当作命根子,现在能够慷慨将藏书给他们瞧,那算得上是礼遇有加。只是他们不知,其实谢铎的藏书大多数都在桃溪老家那边,根本不在谢铎于南京城这边的居所内。
苏通意气风发:“沈老弟,眼看就到晌午,这商会你也别回去了,留下来吃顿家常便饭如何?”
沈溪估摸着这会儿回去,估计林黛她们已经吃过午饭了,为避免折腾,便随苏通上二楼进到房里。
店家那边早准备好了,菜色简单,三菜一汤,配了一壶酒两个酒杯。
苏通知道沈溪不喝酒,把沈溪的酒杯撤下,此时却有人开门,正是苏通带的丫鬟甄儿。
甄儿小模样也算俏丽,最重要的是一对大眼睛如同会说话,进来就含情脉脉看着苏通。
“老爷,少夫人说,为您准备好了酒菜,请您过去……”甄儿的声音很是娇媚。
苏通脸色不太好看:“没看到老爷今天要招待客人吗?一介妇孺,不知礼节进退,到了南京城就躲在房里,一点儿都不识趣……让她过来招待一下沈公子!”
甄儿见苏通发火,花容失色,赶紧去叫苏通新纳的小妾楚绣。人还没出门,苏通看着沈溪道:“小户人家的女人,就是不懂规矩。”
沈溪道:“在下只是来吃顿饭,还是不要叨扰嫂夫人了。”
“嫂夫人?哼哼,这一路上一点儿苦都吃不得,这会还要跟我闹着不走了,想要回福建老家……既然不能跟我行远路,我纳她作甚?沈老弟,你多吃点儿菜,别让女人扫了我们的雅兴。”
沈溪知道苏通的爱情观很扭曲很变态,在苏通这样大男人主义者心目中,女人最多只是男人的附庸,我供你吃供你喝,你除了要为我生孩子,还要负责取悦我,甚至是取悦我的朋友。
不可否认,这种相对浮躁的士子风气,哪朝哪代都会有,太平年景更甚。
楚绣尽管心中不情愿,可她毕竟只是滕妾,丈夫不是丈夫而是“老爷”,跟丫鬟相比她只是多了个名分而已。
楚绣出来,苏通让她给沈溪敬茶,沈溪赶紧把茶壶拿起来自己倒。
苏通笑道:“沈老弟如今年岁不小了,还带着美眷上京,是否……需要习惯一些?”
沈溪道:“苏兄或者不知,我所带的只是照顾起居的丫鬟,并非美眷。”
沈溪是怕苏通惦记自己身边三个女人……其实这一路上,宁儿就有意无意在问苏通的事,她似乎很想做苏通的第四房姨太太,可惜沈溪没给她太多接近苏通的机会。
至于朱山,沈溪可不想祸害人,林黛则要小心守护,这才是他的白雪公主,以后的小娇妻。
苏通见沈溪不肯接受好意,也没勉强,只让楚绣在旁斟茶斟酒,与沈溪言笑之间,狂放无忌,甚至还教楚绣玩“皮杯儿”的把戏,要她给沈溪嘴里渡茶,大有一种把妾侍当作是风月女子可以随时拿来招待朋友的感觉,让沈溪大感吃不消。
沈溪吃过午饭就要告辞,苏通道:“还是先在这里睡过午觉再走,就在隔壁房间。一直空着,就想着沈老弟偶尔过来,有地方落榻。”
苏通果然是不太在乎银子,就算把房间空着,也会刻意多租上一两间,有备无患。
沈溪正要回绝好意,苏通使了个眼色,甄儿刚忙过去扶着沈溪,娇声道:“沈公子是否不胜酒力?奴婢服侍您进去歇息。”
沈溪面色尴尬:“甄儿姑娘误会了,在下并未饮酒,何来不胜酒力之说?”(未完待续。)
第三六九章 倩影相随
按照苏通的意思,是要让甄儿送沈溪进房休息,可沈溪见到这等阵仗,怎会留在客栈?
苏通喝了几杯,人有些醉醺醺的,坚持亲自送沈溪出客栈,还提醒沈溪好几次,下午会派人去商会那边迎他去于步诚家。
沈溪推辞不过,只好先回商会分馆,准备晚些时候装病推脱。
沈溪出客栈没走几步,迎面过来一顶小轿。
小轿看起来平常,沈溪没多想,往路旁躲了下,结果小轿直挺挺朝他撞了过来,当前一名小厮模样的人好似故意找麻烦,沈溪一个闪身堪堪避开,那人继续拦在前方,喝了一声:“你踩着我脚了。”
声音很熟悉,沈溪抬起头来,正好对着熙儿的脸。
换上身小厮的衣服,熙儿俏脸上增添了几分英气,一双眸子骨碌着在沈溪脸上打量,比当日穿文士衫扮男装还多了几分慧黠和灵动。
“真巧啊。”沈溪拱拱手。
二人算是“故交”,一起喝过酒、吃过饭,沈溪还曾给她画过肖像画,换伤药,一起装扮倭寇,最后将宋喜儿诱捕杀死沉江。
熙儿略微有些骄横:“巧什么巧,现在你踩着我脚了,快跟我道歉。”
熙儿似乎故意跟沈溪置气,沈溪不为己甚,目光落在那顶小轿上,就在他想里面到底是云柳还是玉娘时,玉娘的声音传来:“不得对沈公子无礼。”
说话间,玉娘一袭漂亮的裙装,从轿子上下来,浅笑晏晏望着沈溪,欠身一礼道:“奴家见过沈公子。”
沈溪回礼:“玉娘有礼了。”
玉娘似乎是对于沈溪的还礼感觉几分荣幸,笑了笑道:“沈公子,不妨找地方坐下来说话?”
沈溪看了看路边,正好有家不大的茶楼,于是作出请的手势,与玉娘一起入内。上到二楼,找了靠窗的位子。玉娘却不太敢与沈溪同坐,道:“奴家一介卑微之人,不敢与解元公同桌而坐。”
“玉娘此话就有些见外了,请坐。”
虽然这年头等级森严,但沈溪没有那么多拘礼的地方。再者说了,如今的玉娘也不算是贱籍中人,已经是良家。
玉娘这才敛起裙子,恭谨坐下来,却是低着头没有与沈溪对视,也是为表示对沈溪的敬重。
玉娘道:“沈公子当日走得太急,奴家也是在公子离开福州后才得知……”
沈溪道:“不辞而别,实在是家中挂念得紧。玉娘,你不是要留在福州城吗,却不知……为何到南京来了?”
玉娘笑道:“奴家此行乃是前往京城,路径应天府,听闻沈公子昨日令吴中才子祝枝山铩羽,方知沈公子也在此地,便让人问了沈公子的住处,冒昧来访,却是在外面遇到。”
沈溪点了点头,但他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他住在商会分馆又不是客栈,玉娘怎会这么准确找来客栈,还会在门口偶遇?或者玉娘早就来到,一直派人暗中盯着他,等他出来时,正好装作“偶遇”。
沈溪道:“那确实是很巧。在下心里一直有疑问,难得今日遇到玉娘,不知玉娘可否为在下解惑?”
“但说无妨。”
玉娘似乎也料到沈溪会有问题问她。
“这届福建乡试,背后有贿考之事出现,玉娘可有听闻?”沈溪道。
玉娘轻轻颔首:“奴家确有听闻。”
沈溪问道:“那玉娘,可有为在下……暗中走过门路?”
玉娘迟疑了一下,才幽幽作答:“沈公子才学过人,获得福建乡试解元乃是实至名归,沈公子怎能对自己的才学有所怀疑呢?”
沈溪笑道:“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我在这次乡试中,未免显得太过特殊了。”
玉娘想了想,哑然失笑:“沈公子又何必妄自菲薄?其实这届福建乡试,内帘官所选定的解元,就是沈公子,只是……奴家不过是替沈公子讨了个公道而已。”
沈溪叹了口气。
长久以来盘桓在他心头的疑问终于算是解开了,为何在一届如此乌烟瘴气的乡试中,他还能得到解元的头衔,不是因为他的学问有多好,而是玉娘以及她背后的势力暗中发力了。
一句“替沈公子讨了个公道”,要动用多少关系,花费多少银钱?甚至可能是以美色相诱!
这背后隐藏的东西太多了!
沈溪起身,恭恭敬敬行礼:“在下一定牢记玉娘的恩情。”
“不敢当,不敢当。”玉娘站起身道,“沈公子对奴家恩同再造,奴家就算为沈公子奔走说话,那也份属当然。沈公子切勿多想,奴家所言句句属实,沈公子本就是内帘官所选定之解元,只是有人想从中作梗。奴家所帮的,不过是个小忙。”
沈溪笑了笑,这还算是小忙?要不是玉娘以及她背后的势力,他别说得解元,很可能直接榜上无名,要再等三年。三年之后谁又知道是何模样,考乡试就一定能中举?别等蹉跎三年之后,又等三年。
重新坐下来,玉娘把福州城里的情况大致跟沈溪说了一下。
“……沈公子离开福州后,方都指挥使因被朝廷勒令剿匪,无暇顾及福州城内势力,訾倩想收拢原本宋喜儿的手下,重振旗鼓,但她并无宋喜儿的号召力,如今福州城里势力众多,相互对峙,隐约间车马帮和汀州商会的势力最大。”
沈溪大概也料到了。
宋喜儿失踪之后,别的势力所要抢的都是有形的资产和地盘,却忽视了一些劳动密集型产业,诸如码头和车马行,没有及时伸出手。这是城里聚集劳力最多的地方,谁掌握了,就等于拥有大批壮丁资源。
或者在一些人看来,这些人只能做力气活,上不得台面,可就是这些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人,可以拧成一股绳,只要纠结起来,就足以各家势力分庭抗礼。
而别的势力一时人手缺乏,不得不对外招募人手,可却没有太好的方式安顿所有人“就业”,冗员一多,势力内部消耗增加,矛盾便会突显,令商会及车马帮有机可趁。
码头的壮丁,平日是出苦力的力夫,一旦需要,只要拿上刀枪就是帮众成员。在争抢地盘时,人数优势无比明显,加上沈溪给马九和龙掌柜制定的一套完整的规章制度,车马帮想不壮大都难。
玉娘把福州的情况说完,笑道:“沈公子可真是文武全才,令人好生敬佩。若奴家年轻十岁,必定以奴婢身份随在沈公子左右做牛做马……可惜,唉!”
这话说得极为诱人,在沈溪眼里,就算是十年后的玉娘,仍旧有她的魅力,只是这女人在欢场上是身经百战的老手,有刺的玫瑰碰不得。
沈溪岔开话题:“玉娘为何没留在福州城?”
玉娘叹道:“奴家得罪了訾倩,她怎会容我?我本想投在车马帮名下,但訾倩一直伺机报复,奴家心想,自己本是京城之人,在京师有些旧友,便带了身边姑娘,一同前往顺天府,谋个出路。”
真的这么简单吗?
沈溪心里打了个问号。
玉娘从汀州府教坊司脱籍,等于是恢复自由身,但她最多是个平民,没有官府的路引如何跨州过省?
若她只是带着云柳和熙儿,倒也有可能,但刘大夏帮玉娘赎的是一票人的乐籍,玉娘也是准备带这些没有出路的姑娘开个青楼继续从事她的“老|鸨”旧业,这么招摇过市,没有路引可是寸步难行,可谁又会给她们签发路引?
难道又是玉娘身后的势力发力?
没有玉娘的坦诚相告,沈溪是不可能知道她此行真正目的。沈溪道:“既然玉娘同往京城,不妨一路同行,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玉娘摆手道:“不可,奴家身边都是女眷,不敢与沈公子同行,免得坏了沈公子的名声。”
沈溪见玉娘坚持,便不再多说。
玉娘和身边的姑娘,虽然现在赎籍为良,可到底她们出自风尘,世俗之人对她们永远都会有偏见。
但其实教坊司的姑娘跟普通青|楼的姑娘是有区别的,因为教坊司内无论姑娘赚多少,都要上交官府,再领取相对应的俸禄。她们不是纯粹为利而出来陪客人,普通青|楼的姑娘则不同,她们做多少都是有提成的,就算开始时不情愿,可到后面还是想“多劳多得”。
沈溪道:“始终是同路,我与苏公子准备过江之后,再乘船北上。若玉娘不想与我们同行,可找了船只在后跟着,这一路上若有什么事,也能有所帮衬。”
“如此甚好,多谢沈公子挂怀。”
玉娘笑着回答,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却不知沈公子出行在外,身边是否需要有人照顾,奴家让熙儿和云柳两个丫头过去伺候如何?”
玉娘在福州城时,就准备把熙儿和云柳的卖身契送给沈溪当作礼物。
要说玉娘到底是生意人,她把熙儿和云柳等人从教坊司里救出来,随即便让她们卖身给她,方便管束这些女子。
沈溪知道,玉娘说的“伺候”,已不单纯是端茶递水,就连熙儿听了这话,脸上也带着几分红晕。
“在下谢过玉娘的好意,不过身边带着女眷,平日有人照料,让玉娘费心了。”
听到这话,玉娘会意点头,她旁边的熙儿却有些不满。这已是沈溪第二次拒绝玉娘的好意。
沈溪看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与玉娘一路说着下楼,玉娘此来似是有什么事要说,但到最后作别,都没提出来。这令沈溪心头增添了几分疑惑。
沈溪在想玉娘要说什么事,或者跟她北上京城的目的有关。
可玉娘到底是什么人,又在为何人做事,他到现在仍旧是一无所知。(未完待续。)
第三七〇章 浑水趟不得
次日,沈溪和苏通继续北上,过了江水,道路更为开阔平坦,但行船始终要方便许多。刚到扬州,苏通便找到船只,玉娘一行的船紧跟在后面,到腊月二十一,经过两个多月的赶路之后,终于抵达顺天府。
进城当日,沈溪先找了家客栈住下来。
因为一行中有女眷,按照之前的计划,要租个院子将林黛和宁儿、朱山三人安顿好,所以沈溪进城第一件事便是为住处奔走。
至于苏通那边则简单许多,反正他在京城只会逗留到来年三月会试结束,并未打算在京城长住。
若说南京城的房价高,京城的房价更加高得离谱,光是租个一进的院子,每月租金就要三两银子,折合一天一百文,这比在福州城里住客栈还要贵许多。
但不管怎么说,租地方住要比在客栈划算许多。沈溪这一趟带的人不少,要住客栈,最少需要三四个房间,一天光是房租花费就受不了。
唐虎等人送沈溪平安到京城后就得折返回去,沈溪要在京城久住,他们在京城没什么营生,光靠沈溪养活不太现实。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沈溪跟唐虎出来把住的地方给落实。地方僻静,虽然距离苏通住的客栈有些远,但毕竟是来赶考,不用经常见面,远不远的也没什么关系。沈溪本来也不想总是被苏通叨扰。
沈溪在家有沈明钧夫妇和惠娘照顾,他安心读书便可,但到了外面,他是名副其实的“老爷”,任何事情都得他一手经办,而他也安排得井井有条,租下院子,简单置办了床单被褥,就可以住进去了。
小年夜,沈溪跟与他同来的三个女眷,入住“新家”。
唐虎对沈溪道:“少爷,要不这样,我们迟些日子再走,怎么也要等您先入了学再说。”
唐虎也算是负责任,没说来了马上就嚷嚷着要走,虽然明知道回到汀州就会有金钱和职位上的奖励。
沈溪摇摇头:“我到京城上学,不宜太过张扬……这院子小,你们住不下,客栈那边又实在太贵。你们还是早些回汀州,回去后对当家的和我爹娘说,我在这里已经安顿好了,让他们不要挂念。”
唐虎初次来到京城,还没机会四处逛逛,这就要走,显然有些不甘心。这可是大明朝的首都啊,天子脚下,连空气都带着龙气,这种地方谁不想长住?唐虎心想:“马九爷跟着小当家去了趟福州,转眼就当了车马帮福州分堂的当家,怎的我跟着小当家来了京城,就是要回汀州?”
汀州商会的触角根本没延伸到京城来,就算日后有了根基,车马帮也不能在京城这种地方大张旗鼓地行事。
天子脚下,下有府县衙门,中间有顺天府,上有朝廷六部尚书以及内阁学士,又或者是皇亲国戚,甚至是皇帝,京城任何一个地下势力,就有可能牵扯出一个无法招惹的庞然大物,。
在汀州府,知府衙门的公子就可以横行无忌,到了京城,顺天府尹自己走在街上都要小心,或者路上撞着个人,就算不是朝廷官员,但只要是首辅大人又或者是外戚公候的门子,或许就要倒大霉。
沈溪在京城租的院子虽然只有一进,却有三个房间,正房自然归他,另外两间,林黛睡一间,宁儿和朱山睡一间。
沈溪还没入学,林黛那边已经计划好了,若沈溪平日里住太学不回来,她就睡沈溪那边,让宁儿和朱山分房睡。
其实也是宁儿这一路上总是委屈地抱怨,她和朱山睡在一起实在难以入眠。朱山年岁不大,可睡觉打鼾声简直惊天动地,用宁儿的话说,就是听每天晚上打雷也比睡在朱山身边要强些。
入住这天虽然是小年夜,但毕竟人在异乡,二主二仆四人都是举目无亲,只能聚在一起吃顿庆祝乔迁新居的晚餐。
因为还没开灶,除了吃些干粮,只有从客栈带过来的腌卤凉菜。
南方以米食为主,而北方则以面食为主,京城买到的面食干粮,几人吃得不太习惯,这令迁居饭吃得不是很痛快。
吃过饭,院子外面已经敲响二更,各自回房收拾。
沈溪刚把自己的床铺整理好,林黛就抱着自己的枕头过来了,立在门口怯生生望着他,欲言又止,好像在等沈溪说话。
但沈溪就算知道她要说什么,也不会主动提出来。沈溪边收拾边问:“你那边收拾好了?”
林黛抱着枕头走到沈溪身后,伸手拉了拉他袖子,道:“我那边让宁儿收拾,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
林黛自打南京城与沈溪同床共枕后,对沈溪的依恋更多了。
这一路上,她成长得很快,而且越来越知性,她总是找机会跟沈溪同房,都被沈溪拒绝了。
现在这院子算是林黛跟沈溪的第一个家,林黛想做女主人,就不能与身为一家之主的沈溪分房睡,那样会少了家的氛围。
这次沈溪依然没给林黛机会,因为他怕到了晚上,林黛会更加主动,到时候他难以拒绝。
无论如何,他才十二岁,虽然果实里有了籽,但籽远未成熟。而且现在他要忙着做学问,备考会试,若真的贪恋温柔,那会影响到他临场发挥。就算他能忍耐得住,让林黛懂得闺房之乐,便会不断缠着他,索求之下无心向学。
所以沈溪拒绝了林黛,借口自己还要温书,不想被人打扰,让林黛回自己房间睡觉。
到了三更天,沈溪放下书本,吹灯上床安寝,隔了堵墙壁都能听到厢房里传来朱山那震天的打鼾声。
沈溪旅途劳顿,好不容易有了安稳的落脚点,本应该好好休息,可心中想的事情多了,反倒睡不着。
……
……
沈溪跟苏通并未住同一家客栈,等沈溪另找地方安顿好,苏通才从客栈伙计那里得知沈溪已经搬出去了。
两人一见面,苏通便出言责怪:“沈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换地方住也不通知我一声,我也好到府上拜会一下。”
沈溪摇摇头:“家里都是女眷,平日里我又不在家,多有不便。”
苏通想了想,不禁哑然失笑:“瞧沈老弟说的,我又非心存歹念之人,怎会有不便?不过沈老弟年后要去太学报道倒是真的,若不趁着现在多在京城走动,结识一些人,怕是年后没什么机会了。”
苏通走一路结交一路,此也为当下读书人的习惯。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沿途所见之人说认识都认识,毕竟聚在一起吃过酒,一起做过学问。
但相交满天下,知己却无一人!
苏通将沈溪这样一个与他年岁不相符之人引为知交,主要是二人进学路基本平顺,既是朋友,又是同案。
沈溪问道:“苏公子进京后要见何人啊?”
苏通开怀一笑:“要拜访之人不少,可有些人即便投了拜帖也未必能见到,但……礼部程老侍郎一向热情好客,又是明年会试主考的不二人选,我等最好还是去见见。”
“礼部程老侍郎”,不用说就是刚刚擢为礼部右侍郎的程敏政?
程敏政出生于正统十一年,乃南京兵部尚书程信之子。十岁时,以“神童”被荐入朝,由英宗下诏,就读于翰林院,十九岁时中顺天府乡试解元,成化二年中一甲二名进士,为同榜三百五十余人中最少者。历官左谕德,直讲东宫,学识渊博,为一时之冠。待弘治皇帝嗣位,擢少詹,直经筵,目前官已至礼部右侍郎。
沈溪赶紧摇了摇头:“谁人都可见,但程老侍郎,我们还是不要见为好。”
苏通惊讶地问道:“这是为何?”
按照历史发展,程敏政来年春天就会牵涉进会试的舞弊案中,这趟浑水无论如何是碰不得的。
沈溪不知他的到来是否会改变历史的走向,但程敏政败就败在他“热情好客”,你说一个声名卓著可能成为来年会试主考之人,这时候应该避忌见客才是,可他偏偏对应考学子来者不拒,再加上他为人好出风头,喜欢赞扬有才学的后生,才会让人有机可趁。
也难怪明朝大画家沈周在得到程敏政的讣闻后作出“君子不知蝇有恶,小人安信玉无瑕”的感慨。
沈溪道:“总之不要见就对了,若程侍郎明年果真为礼部会试主考,你我去见,难免会落得鬻题之嫌。”
苏通笑道:“原来沈老弟是担心这个,却不知程老侍郎弟子众多,又曾主持应天府乡试,更何况年底到京考生,大多会前往拜见,若说鬻题,那岂不人人都要背这罪名?但若你我不去见,令程老侍郎责怪,怕是你我别想在这届会试中出类拔萃。”
沈溪继续摇头:“在下还是不去了。”
沈溪的意思,要去你自己去,我不跟你说明情况并不是要害你,主要你是福建考生,学问又一般,怎会得到祖籍南直隶的程敏政的欣赏?
再者,这次会试你纯属陪太子功书,去拜访一下没关系。但我却不同,我十三岁就应会试本就很碍眼,我还知道来年程敏政要出的考题,准备有所作为。若我前去拜访,别人肯定以为我也是从程敏政那里得到的考题,那我岂非冤枉大了?
来年蒙冤受屈的唐寅和徐经,怎么说也是程敏政的同乡,来了京城肯定会前往拜访,而他二人的才学颇得程敏政欣赏,加上家财万贯的徐经为人高调,“六如文誉籍甚,公卿造请者阗咽于巷。徐有优童数人,从六如日驰骋于都市中,都人瞩目者已众矣”,种种因素凑在一起,才会闹出会试舞弊案来。
沈溪已经做好准备,老老实实参加这届会试,实在不行,随便做篇文章糊弄过去,怎么也不能牵扯进舞弊案中,他现在获得入学太学的机会,十三岁就中进士或许太早了些,不如多学几年,当作学问的积累。
苏通有几分失望:“要说这程老侍郎,真正的少年英才,与沈老弟一样都被誉为神童,且二十岁就中进士,何等年少有为,不去拜访实在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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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一章 这个真没有(第四更)
明朝的会试,就是集中会考之意,每三年举行一次,顺天府及全国各省举人,于乡试后的第二年即丑、未、辰、戌年来京参加由朝廷命礼部主持举办的会试。考期在春季三月举行,故称“春闱”。又因会试由礼部主办故亦称“礼闱”。
会试始于唐朝,“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集试贡举选士于礼部,以礼部侍郎主之。”后宋无明清皆沿袭为例。
一般江北应考会试的举人,大多会在年后从故乡出发,于二月中抵达顺天府,所以年前这段时间,京师会试的氛围并不太浓重。
年底这段时间,大街小巷鞭炮声不时响起,家家户户贴上了窗花、春联,有的富裕人家,还贴上了商贾从福建运来的彩色年画,年味十足。
沈溪来到这世界后,第一次在外过年,以前都由沈明钧夫妇和惠娘操办年货,现在则需要他亲自采买,顺带在京城里各处走走,领略一下明朝中叶盛世繁华的北京城。
这天是腊月二十七,因为唐虎等人已经离开,沈溪出门办年货,需要人帮忙。
林黛和宁儿都很想到京城各处走走,可沈溪不能随便带丫鬟上街,如此恐有招摇过市之嫌。加上京城这地方鱼龙混杂,沈溪怕她们出去有危险,反倒是朱山,沈溪不怎么担心。
朱山身高体健,长得眉清目秀,按照后世的标准,以她九头身的比例,再加上**分的颜值,可谓十足的美人。
但在这个时代,只是身高一项,就足以给她打上“丑女”的标签。
沈溪让朱山换上小厮的衣装,刻意将眉毛描粗,弱化了美貌的多少,平添了几分英气。可惜她双眸无神,身上没有自立自信带来的气质,看上去也就是个俊俏的家仆。
当朱山推着木车出门后,更是原形毕露。
木车这东西,她在山上从来没见过,山上也没有能制作此物的能工巧匠。推着木车,她好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路上边推车边傻呵呵乐着。
沈溪没有去坏她的兴致,买到的东西,只管装上车,至于用绳子固定和推车的事,朱山完全可以胜任。
沈溪心想:“可惜我已不是孩子,不然非坐上去,让朱山推着我不可。”小时候他跟惠娘出门,遇到秀儿推车总会坐上去,无比的惬意。可惜如今他年岁已长,再得功名,要顾着体面,就不能如同孩提时自由自在。
沈溪要买的东西很零碎,大多跟吃的有关。
至于喝的,家中院子里有口古井,井水还挺清冽,他跟三个女人不喝酒,不用采办酒水,但柴米油盐酱醋茶总是需要的。
自弘治八年起,兵部尚书马文升在西北地区持续用兵,刘大夏则于去年奉旨前往宣府筹办兵饷,如今成果显著,军队的米粮有了专项用途,流通不到市面上来,导致顺天府米价居高不下。
这米价一高,市面上物价就腾涨,沈溪感觉老百姓这一年的新年不会太好过。
沈溪带来的银子不少,不但有周氏给他的,还有惠娘偷偷塞给他的,加起来足足有两三百两。再加上他举人本身是有俸禄的,而来年春天入太学之后还有津贴,足够维持度日。就算京城物价虚高,过年总要为林黛等女添置新衣,买布料归家也就成为必然。
但沈溪又怕几个姑娘家挑挑拣拣,不喜欢他买的颜色或者质地,还得多走两家才行。
若是带林黛或者宁儿出来,沈溪尚能问问她们的意见,可带着朱山,整个带着个傻大姐,跟她说什么也不懂,问她好不好看一律都得到肯定的回答。
对朱山来说,有吃有喝不用饿肚子吃野菜,可真是神仙过的日子,至于穿的,只要穿上去不冷就行,只要是件衣服哪怕是旧的,也好看。
沈溪选了几块相对中性的布料,准备拿回家去给宁儿和林黛过目,若她们不喜欢,给自己做件衣服也可以,不至于浪费。
结果回去一问,林黛和宁儿都没意见。
很简单的道理,林黛虽然到了爱俏会打扮的年岁,可她要打扮也是给情郎看,只要沈溪觉得好,她就心满意足。
而宁儿则心不在此,她巴望着沈溪早点儿入学,这样以她比林黛和朱山大一头的年岁,可以用一些方法得到黛儿准允出门。
然后……钓凯子。
沈溪没工夫管做衣服的事情,这年头剪裁缝纫,一般都不用找裁缝店,宁儿和林黛自己就可以做,而且都是量身定做。至于朱山则根本不通女红,她就负责做力气活,等着穿新衣就行了。
随后沈溪又去京城的书店看了看,买了几本书,然后拿着书去了苏通的客栈。
因为沈溪没把自己的住址告诉苏通,这两天他又没露面,苏通找不到他人,正着急派人到周围打听,沈溪主动上门来了。
苏通一脸无奈:“沈老弟,你这两天可让我好找啊。你说我等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我就认识你一人,可你还偏偏突然不知所踪,真叫为兄……担心,就算你出事了为兄都不知晓啊!”
沈溪道:“这京城之地治安很好,能出什么事?”
“那可就说不准了,你以为京城就安稳了?你可知晓,几十年前瓦剌人就曾杀到过京城,就算这会儿没有外敌,但京城里作奸犯科者可不在少数,你那里又都是妇孺……咳,尤其是沈老弟你年岁不大,如何自保?还是跟为兄住得近一些,我可以时常加以照应。”
沈溪笑道:“先谢过苏公子的好意,但我还是喜欢独住,这样能专心做学问。”
苏通听出来了,沈溪对他还是有所防备,主要跟他的那好色的坏毛病有关。苏通到底有自知之明,马上不再就沈溪住在哪儿的问题说事,改而道:“这两天我去程老侍郎那里投了拜帖,安排到正月初九拜见,沈老弟不准备同去?”
虽然程敏政热情好客,但也不是说见就能见的,需要先去投拜帖,还要给你排期,哪天见谁都是有定数的,就算中途更改了计划,也只有拜见者等候的份儿。
苏通能在正月初见到程敏政,这是因为春节期间在京考生不多,若到明年二月,程敏政被任命为主考,考生再想去求见,排着队也见不着人了,除非是徐经和唐寅这种顶着江南才子名号,且又是程敏政同乡才有可能。
沈溪道:“程老侍郎那边,在下还是不见为好。”
苏通点点头:“沈老弟你为人谨慎,不见程老侍郎,自有你的道理。不过有一人你还是要见见,就是在应天府时,你我得罪的那位……他听闻我住在此处,亲自派人下帖,邀你我二人过去饮宴。”
沈溪一想,原来祝枝山也提前到了京城。
作为吴中才子,祝枝山几次会试不第,其实来京城相当于是陪考。祝枝山在南京触了霉头,被人耻笑,于是提前到了京城,图个耳根清静。
至于这次邀请,究竟是祝枝山好心相邀,还是想找沈溪讨场子,那就只有到了宴席才能知悉。
沈溪拿过苏通递过来的帖子一看,请柬很简单,只是说明时间定在腊月二十九,地点为清风酒肆,话说客气得体,无法从请柬上察觉其他什么意图。
或者是为了表示重视,请柬由祝枝山亲手所写,让沈溪有种“来者不善”的感觉,却不知是否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沈溪合上请柬,问道:“他除了请我们,还邀请了谁?”
苏通道:“我如何知晓?正想找你商议一下去不去呢……要说那祝枝山,乃吴中大才子,声名很盛,若他亲自派人来请,你我不去,反倒显得我们理亏。”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到地方后无论有谁,尽量寡言少语,我就不信他一个闻名天下的大才子,会跟我们这些后生一般见识?”
沈溪料想祝枝山成名十几年,而且弟子众多,应该不至于小肚鸡肠,但想就这么冰释前嫌显然也不太可能。
读书人都好面子,被一个十二岁的后生当众下了威风,颜面无存,以后见了应该避着走才是,这哪有主动相邀的道理?
跟苏通商量好去见祝枝山,苏通突然神秘兮兮地问道:“沈老弟,这一路上也没问你,当日你见到谢老祭酒,他就没给你……一些便利?”
沈溪想了想,问道:“何为便利?”
“就是……特别的信函,让沈老弟带着信到京城里走访名士大儒,哈,别见怪,以谢老祭酒的人脉,这京城恐怕有大半的朝官都与他相识,谢老祭酒主动邀你过府之事又人尽皆知,就算没有介绍的信函,也总该有不少人会来邀请吧?”
沈溪道摇摇头:“这个真没有。”
苏通笑道:“没有也可令其有,或者可以借江南来的那些士子之口,把事情稍微宣扬,你想啊,谢老祭酒平时概不见客,偏偏会见沈老弟你,这说明你跟他关系匪浅。听说陛下早就有再次启用谢老祭酒的想法,那些朝臣听到你的名声,你若投了拜帖,他们能不见吗?”
沈溪心想,这分明不是让我去见,而是你自己想陪着我去吧?
苏通去了一次谢铎的府邸,获得不少好处,于步诚甚至说来年到京城赴考时再给他带一份厚礼。
苏通到了京城,本以为能用他交友的手段,结交一些京城的士子,可没想到抵达京城后,总是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京城士子大多心高气傲,怎会去与来自偏远之地的苏通结识?
这令苏通不禁想故技重施,跟着沈溪去拜访一些著名人物,以此来获得京城士子聚会的通行证。
沈溪道:“实不相瞒,谢老祭酒数年前奉旨到岭南考察瘟疫时,曾于宁化县与我有一面之缘,并非亲朋。他肯赐见已是荣幸,若我再以他的名义,去拜访京中名士大儒,除了会令人耻笑,也会令谢老祭酒所憎,实属不智。”
苏通脸色有些不太情愿,但还是点头:“沈老弟言之有理。”
沈溪道:“苏兄既然到了京城,就没想去拜见一下江大人?”
“哪个江大人?”苏通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你是说……顾育兄?他也到京城里来了?”
在帮助刘大夏解决了安汝升这个官场败类后,江栎唯成为刘大夏的左右手,从南京大理寺任上,调到户部帮助刘大夏治理军饷。
今年夏天,刘大夏从宣府回来,江栎唯不可能继续留在宣府,肯定一起回朝,只是不知道如今他担任何等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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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沈溪现在已经深入历史之中,天子不敢信口开河乱写,所以码字速度直线下降,请大家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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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二章 没名气不好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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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枝山相约在腊月二十九,沈溪还有两天时间作准备,他不能再如上次见祝枝山那般傲慢无礼,如今可是天子脚下,他和祝枝山都是外来人,若祝枝山愿意冰释前嫌的话……
祝枝山真的会这么大度?
难保不会是一次鸿门宴!
新年一天天临近,沈溪为了来年的会试,全身心地投入到温书中。如果说乡试除了四书文和五经文之外的内容,就算考了,内帘官也没时间审阅,那到了会试,这些考试内容就非常重要了,甚至关系到最后考生录取与否。
因为到了会试这个份儿上,四书文和五经文基本被考生写烂了,拿出来的文章,都是四平八稳论据十足,要判断一篇文章的好坏,会显得更为主观,反倒是时务策问以及制五、诏、诰、章、表内科这些考试内容,更容易分出高下。
沈溪恶补的也是这方面的知识,虽然前世今生他已经学过不少,但远说不上精通,需要更加细致的揣摩学习和总结。
现在会试即将面临的对手,几乎全都是祝枝山这种半生都浸淫于科举考试而且才华横溢的举人,这些人就等一朝金榜题名,单从八股文进行比较,沈溪自认没有半点儿优势。
这两天,趁着休息放松的时候,沈溪作了两幅画,都是寻常山水,他想拿到京城的书画店碰碰运气,因为这一行的花费远远超过了预期,虽然兜里银资尚厚,但人在外除了要节流,更重要的是开源,他想试试自己的山水到底有无人欣赏。
没名气。一幅画根本就卖不了几文钱,其实作赝所赚利润更大,只是他一个外地来的考生,随身带着几幅名人字画。总会让人揣度这画来路不正,甚至怀疑是赝品。
字画店里,掌柜倒是认真招待了沈溪。
那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圆乎乎的,看起来一副憨厚的样子。但这只是一种假象,掌柜仔细看过沈溪的画之后,笑着问道:“这位公子远道而来,莫非是想以卖画积累声名?”
临近会试,京城考生与日俱增,作画的人不少,他们的目的跟沈溪不同,这些人卖画只求名,最好由字画店帮忙宣传,积攒名气。到最后卖画所得还要倒贴钱给字画店……这可不是沈溪的初衷。
沈溪认真回答:“在下从福建来京赶考,手头拮据,需卖画补贴家用。”
字画店掌柜马上换了副脸色,他之前客气,主要是因为沈溪一口纯正的官话,现在知道是福建远道而来,而且要依靠他来卖画,就没那么好脾气了:“小门小店,沈公子的画我们收不起,还是换别家吧!”
沈溪的画虽然平实了些。但比字画店所挂的那些寄卖的字画要好上许多。可惜的是,没名气就没销路,沈溪又不会倒贴钱给字画店做宣传,掌柜的自然不乐意。
无奈之下。沈溪只好到城里别的字画店继续碰运气。
可惜走了几家,没一家字画店愿意接受寄卖,因为人家做的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对于这种可能影响他们收入的字画,当然是敬而远之。
到了中午,沈溪肚子饿了。随便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用餐。
饭馆规模不大,连二层都没有,又不是在闹市,沈溪一看门脸就知道便宜,刚坐下来叫了饭菜,朱山已把抱着的字画放到桌上,狼吞虎咽吃起来。
隔壁桌有个看起来满面油光的胖子,年约三十出头,侧目往这面看了一眼,眼睛里带着几分精光。与沈溪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中年胖子笑着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问道:“这位公子是出来卖画的?”
沈溪淡淡一笑:“正是。”
中年胖子叹道:“那就有些困难了……这京城地面上,名流大儒甚多,他们的字画卖出去的尚且不多,阁下的画就算作得再好,又有谁欣赏呢?”
此话一针见血,京城别的不多,名士大儒辈出,毕竟是天子脚下,这些个文人骚客不管有没有名列朝堂,都自负画工了得,且各自拥有一堆拥趸,普通人谁能分辨出好坏?那些不懂画的,自然专挑官大的画作买!
中年胖子又道:“不知这位公子,如今可有功名?”
沈溪微微点头:“在下乃福建举子,年后就会入太学读书,来年春天试着……应会试。”
“哦?”
中年胖子脸色一变,“鄙人对书画略懂一二,不知可否拿来一观?”
沈溪把字画递上前,一共两幅,都是山水画,没参杂人物,上面还有他题写的两句应景小诗,朴实无华,并不见何文采。中年胖子把两幅画挨个打量一番,合起画轴问道:“如何称呼?”
“在下姓沈。”沈溪回道。
中年胖子道:“原来是沈公子,鄙人姓周,在京城捣鼓一点儿古玩字画生意。平心而论,沈公子这两幅画画工和题词实属上乘,沈公子准备卖价几何?”
姓周的胖子!?
沈溪从来没听说京城里有这样的名人,照理说有点儿名声的,又或者手里有钱的,谁会孤身出来连个随从都不带,而且到这种小饭馆吃饭?
开的价高了,此人肯定不会接受,开低了,自己又亏得慌,毕竟笔墨纸和画轴也是需要钱的。
沈溪道:“阁下看着给一些,莫损了我的纸墨钱即可。”
周胖子笑道:“那倒不至于,这样一幅画,若是换上别人的名讳和题跋,少说能卖个十两八两银子。不过沈公子连个名都没署,终归不妥,你看这样可好,一幅算作二两银子,只需要沈公子将名署上,如何?”
真是有钱人啊,这是沈溪第一个印象。
花四两银子买两幅来路不明的字画,拿回去作甚?当然沈溪自信自己的画还是不错的。这年头的人,买字画不就为了附庸风雅?
又或者是,京城之地总会有一些名声不显的富豪,将他的画买回去当作投资。若他将来声名鹊起,那这两幅画的价值可能翻几百上千倍。
“可以。”
既然有人要买画,沈溪可不会太过拘泥,跟谁过不去别跟银子过不去,白花花的四两银子啊。能抵一个多月的房钱了!
沈溪把自己的大名“沈溪”署上去,周胖子果真拿出四两银子的小银锞,看得出这周胖子还是颇有资财的。
周胖子将两幅画拿在手中,笑道:“银货两讫,沈公子可不许后悔。”
沈溪心想:“我既没名气,又没什么政治地位,就算你拿到我的画又能如何?拿走就是。”当即道:“自不会反悔。”
周胖子酒足饭饱,拿着两幅画,觍着肚子出门,刚出门就有马车过来。两名家仆扶着行动不便的周胖子上了马车。
等马车走远了,店掌柜走过来道:“这位官人可真有本事,两幅画就换了他四两银子。你或者不知,这周大官人出了名的一毛不拔,到我这小地方吃饭,也总是赊欠,说什么月底结账,还不是拿着银子出去放贷赚钱?”
沈溪这才知道这周胖子有些来头。仔细问了问,才知道是个靠放贷起家的道上枭雄,在京城南边属于一霸。开着妓|寮、赌档以及当铺,手下豢养的弟兄不少。
沈溪有些惊讶,自己的画难道真的是“所托非人”?
若将来自己真有了什么名气,这样一个人拿着他的画出来显摆。甚至跟他攀亲近,对他的声名多少会有些影响。
但沈溪之前也察觉这周胖子为人低调,掌柜说此人“吝啬”,但以沈溪观人的经验,却觉得周胖子有大隐于市的洒脱。
沈溪问道:“掌柜的,周大官人叫什么?”
掌柜撇撇手:“谁知他真名。逢人便说他姓周,也不知是真是假,几年前京城还没这号人物……这种人来得快去得更快,或者几年后连死在哪儿都不会有人知道。这京城地面上,做那等买卖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沈溪轻轻叹口气,这掌柜的年老成精,看事情很透彻。
做买卖的,属于下九流营生,有钱又如何?没有一点儿社会地位,随便皂隶都能欺惹上门,别说是得罪京城的达官显贵,就算是他们的仆人有谁惦记上你,你也要遭殃。
连做正经买卖的人都要低调,那种靠灰色营生过活的更是如此,一旦闹出什么乱子,转眼就会让你灰飞烟灭。
从这点上说,这周胖子做得没错,只有小心谨慎才不会招惹到权贵,令其安稳。
沈溪心头又有了一点疑问:“既然他要保持低调,何必买我的画?”
结账走人,沈溪带着朱山到了客栈去寻苏通,将之前卖画的事给苏通一说,苏通笑道:“沈老弟有何好疑问的,那必定是人家看沈老弟你画功好。若换了我,别说二两银子,就是一百两也愿出。”
沈溪摇头:“我画的只是普通的山水。”
“画功好,画什么都一样。”苏通道,“沈老弟,有件事问你,你说咱明天去赴祝枝山的约,要不要带礼物?”
沈溪道:“能带就带吧,当作是赔罪。”
苏通略微不太情愿:“这姓祝的给我们扬了名,我们上门赔罪,人家或许认为之前是我们不对,不免遭人小觑。不过事是沈老弟你惹出来的,你说如何就如何。”
沈溪心说你还真会倒打一耙,要不是你借着见谢铎收人家的馈赠,怎会跟祝枝山对上?我不过是出来帮你解围,现在却赖到我头上了。
从客栈出来,沈溪正要回家,就见之前暂住那家客栈的伙计匆忙而至,手上拿着红封:“沈公子,可算找到您了,这两天总有人到客栈送请柬,说是给您的,可您都搬走了,小的又不知您住何处。真急死个人了!”
沈溪拿过来一看,却是玉娘给他的请柬。
到了京城后,玉娘说是要找地方安顿,然后就不知去向。
之后沈溪从客栈搬出来,没法通知到人,于是他认为或许会就此断了联系,谁知道才几天不见,玉娘居然这么着急找他。
“有劳小二哥。”沈溪给了十几文钱作为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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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三章 大宅门里的女人
到京城已经有一段时日,沈溪料想玉娘应该跟她背后的人见过面了。
适逢会考前夕,沈溪本不想与玉娘及她背后的势力有何接触,怕因此而分心,但看玉娘请柬上的内容,说是有“要事商谈”,分明是有事相求,沈溪欠了玉娘老大一个人情,无论如何不可能视而不见。
玉娘约见之处,并非客栈,而是崇文门附近一处民宅。
明清两朝,从运河进京,只能走崇文门一线,水路交通极为方便,同时官方规定凡进城货物一律“赴崇文门并纳正条船三税”,使得崇文门一带形成繁华的市场区。
除了崇文门外,京城皇城四门、东四牌楼、西四牌楼、钟鼓楼,以及朝阳、安定、西直、阜成、宣武门附近都有市集,尤以正阳门的棋盘街和东华门的灯市、复兴门的城隍庙市、东安门里的内市最为繁华热闹。
沈溪到京城后除了在家里温书,也就是在租住的院子附近活动,这些传闻中的闹市区从未去逛过,以至于这次去崇文门,连路如何走都不知道。
好在城里的轿夫和马车行很多,到处都能雇到轿子和马车,马夫和轿夫就好像后世的出租车司机,对城里的每一条街道都摸得门清。
京城的区域划分以坊为主,坊之下为铺,之后是街巷和胡同。
作为大明朝的首都,京城繁华异常,沿途不见有空旷之所,民居和店房将整个京师之地悉数填满。
京城的普通民居以四合院为主,小门小户就是普通的四合院,天井狭窄,而大门大户则是“大四合大院”,也称为“大宅门”,属于复合四合院,通常是五南五北或者七南七北,由多个四合院纵深链接而成前院、后院、东院、西院、正院、偏院、厢院、跨院、书房院、围房院、马号等等院子所组成。
而玉娘住的地方,就是一个大四合院,五南五北的格局。
这种院子,一般是达官显贵的寓所,沈溪不知道玉娘是买来还是租来的院子,从院子正门的格局看,应该是官字头的院落,若是平民买下来,院门是要重新修缮的,不能在礼制上有所僭越。
朱山站在门口,看着那朱漆大门,赞叹道:“好大啊。”
以前她住在陆家,已觉得陆家那大宅子好似宫殿一样,可跟眼前院子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沈溪让她上前敲门,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个小小的缝隙,里面传来娇怯的声音:“你们是谁?”
“在下应玉娘所请,前来拜会。”
沈溪首先确定没有认错门,这才将拜帖递上。
里面的少女年岁虽小,但却识字,她看过沈溪递过去的请帖后,这才将门打开,低着头道:“沈公子里面请。”
沈溪带着朱山进到里面,过门廊进入正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杏子树,但现在是寒冬腊月,树子光秃秃的,风景全无。
丫鬟带着二人进到正堂,这才娇声道:“娘娘出门去了……奴婢先进去通传。”
听口音,似乎并非来自福建之地,而是江南一带的吴侬口音。
沈溪猜想玉娘在进京城途中,沿途买了一些妙龄少女,毕竟到京师后她是要重操旧业开青|楼的。至于“娘娘”这称呼,是南方许多地方方言中是对女性长辈的一种敬称。
少女进去通传后没过一会儿,出来道:“女兄请公子进内等候。”
沈溪点点头,站起身来,朱山刚要起身,沈溪摆摆手:“小山,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出来。”
“知道了,少爷。”
朱山非常听话。经过这几个月相处,她对沈溪这个少主人很是恭敬,她也知道以自己的笨脑子,只要听从吩咐就可以了,总之沈溪不会害她,还会供她好吃好喝。自打跟沈溪相识后,小日子便过得无比快活。
沈溪随少女到了里面,过了两个院子,二人来到偏院的东厢外,少女道:“女兄在里面等候。”
沈溪有些奇怪少女口中的“女兄”是谁。玉娘手下的姑娘,都以姐妹来排辈,若少女是新来的,那人人都是她的“女兄”。
沈溪走到门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云柳的声音:“沈公子吗?请进。”
听到云柳的声音,沈溪就没那么多戒备了。
玉娘不在家,若是熙儿或者还会使坏来捉弄他,但云柳属于淑女,之前对他也颇多敬重,沈溪看得出那种敬重并非是虚情假意,而是发自真心。
沈溪刚推开门,就觉得哪里不对,里面传来的竟是水声。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人家一个姑娘家正在里面沐浴,他这个时候进来像什么话?正要回身出去,云柳声音传来:“公子先请自便,小女子收拾过,再出来相迎。”
非礼勿视,但沈溪还是情不自禁往里面看了一眼,却见内屋和外屋之外隔着帘子,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应该是云柳已经沐浴完,正行到屏风后面更衣。
既然内屋和外屋之间不能直视,沈溪也就没那么多拘礼,在外屋随便找了张木椅坐了下来。
不多时,方才迎客那少女已将茶水奉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陆续传来,沈溪听到耳里,浮想联翩。他不知道云柳为何要在大冬天的下午沐浴,或许是这个时候气温要高一点吧。
过了半晌,云柳才从里面出来,不但换上一身嫩黄色罗衫,而且发饰已经整理过了,只是刚刚沐浴完,绝美的俏脸抹上了一层绯红,**的头发披在肩上。
含嗔贻笑,缥缈若神!
沈溪起身道:“云柳姑娘沐浴,本不该打扰的。”
云柳浅浅一笑,道了个万福,这才道:“沈公子见外了,您是贵人,玉娘不在,小女子怎敢怠慢?沈公子请坐便是……”
沈溪抬头看着云柳尚未干的头发,道:“北方天冷,冬日不宜沐浴太多。”
云柳笑道:“无妨,小女子本是北方人,对于北方的天气还算适应,今日睡了午觉,起来后便沐浴一新……本来说好今夜要跟玉娘上门拜会公子,小女子岂能不识礼数?”
沈溪心想:“因为要拜访我,所以先沐浴更衣,这礼数是否太隆重了些?我若不来,想必玉娘也知道我住在何处,看来她身后的势力果然了得,就不知道是六部衙门,还是厂卫?”
当下道:“不知玉娘有什么要紧事,一定让我过来?”
云柳摇了摇头,道:“奴家也不清楚……还是等公子亲自询问玉娘,想必会得到满意的答案……公子请喝茶。”
沈溪并不是来做客闲话家常的,若非玉娘在请柬上写得郑重,他也不会到这种全是女人的地方拜访。
玉娘说是来京城投奔故友,可她一介女子,哪里来的什么故友?连这宅子从何而来,都透出一抹神秘!
沈溪正在想,要不等改日再来拜访?这时候熙儿从外面走了进来,瞧见沈溪,黛眉立时蹙了起来。
“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你啊!”
熙儿眯眼打量沈溪,语气带着几分骄纵。
虽然已是“故交”,沈溪十岁就与她相识,如今都快三年了,但熙儿那刁蛮任性的性格倒是没怎么改变。
这性格出现在风尘女子身上,本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可熙儿与一般的风尘女子却不同,并不需要讨男人欢心过活,在沈溪眼里反倒形成了一种特立独行的魅力。
云柳叱责道:“妹妹,不得对沈公子无礼!快过来见礼……”
熙儿尽管不怎么情愿,但还是气呼呼走过来,向沈溪行礼问安。
沈溪也不知她哪儿来这么多火气,淡淡一笑,随后将头侧向一边。等回过头再与她对视时,熙儿紧咬着下唇,似乎越发着恼了。
云柳道:“玉娘前几日往客栈送了请帖,没见到沈公子人,不知沈公子如今在何处落脚?”
“住处不太方便讲,京城乃首善之地,住客栈耗费银钱多,身边女眷也有诸多不便,找个僻静的院子居住更好些。”
熙儿愤愤不平:“既知如此,那你还非要带女眷出来?”
云柳又瞪了熙儿一眼,熙儿苦着脸,低下头生闷气。
沈溪心想:“若不知,还以为她对我有意。可我与她相差五六岁,她又对我有诸多不满,这怎么可能?这女儿家的心思,还真是捉摸不透。”
沈溪与云柳又闲聊几句,问的都是两边到京城后生活起居是否适应,云柳从风尘中出来,绝口不提风月之事,沈溪也不会去跟云柳探讨什么学问,除了这种类似于客套的嘘寒问暖,其实二者之间也没什么共同语言。
在沈溪与云柳说话时,熙儿立在旁边一语不发。
半晌后,沈溪道:“若玉娘暂时不归,在下等明日再来吧。”
“不可不可。”
云柳赶紧劝阻,“玉娘有交待,若这两日沈公子到来,在她回来之前,无论怎样都务必留下公子。这件事很要紧,小女子不敢擅自做主,请公子多逗留片刻,不然……小女子不好对玉娘交待。”
沈溪心说这真是强留客啊,我来了,你又不说什么事,让我在这里干等。
但再一想,若玉娘仅仅是为开青|楼又或者要安顿身边这些姑娘,根本就没有必要找他帮忙。或者玉娘跟他要说的事情,跟玉娘本身的身份和来历有关。若真是如此,等一等也未尝不可。
云柳道:“沈公子若觉得无聊,不妨由小女子为沈公子抚琴一曲……”
沈溪苦笑:“不必了,云柳姑娘难得赎籍为良,又何必做一些不情愿之事呢?”
云柳面色有些羞赧:“能为沈公子抚琴,是小女子的荣幸。玉娘本想将小女子送与沈公子,可惜小女子没有福分……”
“说笑了,说笑了。”
房间里气氛有些尴尬,玉娘为了达到什么目的,以感恩为名要将云柳和熙儿送给沈溪,却被他拒绝。
显然熙儿生气,还有云柳自卑,都源自于此事。
就事情本身而言,熙儿和云柳或者并没有以身相许的意思,但熙儿不甘心自己连被白送都不要,而云柳则觉得沈溪嫌弃她的姿色和出身。
现在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沈溪不敢再继续待下去了,站起来道:“我们不妨挪步到正堂那边,等玉娘回来……”
云柳微微颔首,正要起身,之前的那名少女进门来,怯生生地道:“沈公子,两位女兄,娘娘回来了。”
说话间就见一身男装的玉娘,进到偏院,正往房间而来。(未完待续。)
第三七四章 神秘的约见
玉娘没有选择正堂叙话,而是到偏院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说。
见到玉娘,沈溪起身行礼,玉娘只是微笑颔首,欠身一礼,对旁边的云柳和熙儿道:“你们先退下,我有话对沈公子说。”
“是。”
云柳和熙儿离开房间。
沈溪观察玉娘神色,似乎无意将此事告知云柳和熙儿。看来之前二女并没有骗他,她们的确是不知情。
玉娘没有落座。
等到沈溪坐下后,她依然站着,恭恭敬敬地说:“沈公子,近来发生一件棘手之事,奴家无可求助之人,只好冒昧相请。”
沈溪蹙眉:“在下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且在下不过一介少年,有何事能帮到玉娘你呢?”
玉娘轻轻一叹:“沈公子太过自谦,其实沈公子的才学和胆略远超常人,若公子觉得此事棘手,奴家绝不强求。”
分明是你邀请我上门,现在人已经来了,却说不强求?分明有失诚意!
沈溪并没有马上应承下来,他毕竟不知到底是什么事情,当下摆了摆手:“玉娘但说无妨。”
玉娘道:“事情大致始末,请恕奴家暂且不能言明,但此事与安贼余党有关。其实与沈公子……也有一定关系。”
安汝升被擒拿两年多时间,柴市问斩也有两年,这两年里汀州地面大致安稳,没听说安汝升的余党要出来闹事。
现在沈溪到了京城,玉娘却说出安汝升余党犹在活动,让他有些吃惊。沈溪微微摊手:“不知在下能帮什么忙?”
玉娘再次行礼:“若公子有空暇,可否与奴家出去一趟,有人想见公子一面。”
见沈溪脸色有些迟疑,玉娘补充,“此人其实是沈公子的旧识,所见之地亦并非偏僻,公子切勿担心安危。若有何事,奴家拼死也会维护公子周全。”
既然这么说,那肯定还是有一定危险……但见什么人竟然有性命之虞?
可有些事由不得沈溪拒绝,若他一开始就回绝,玉娘没有说此事与安汝升余党有关,他尚能安心,但现在既然知道了,而安汝升又是在算计汀州商会时出的岔子,贼人潜伏两年多,如今显现踪迹,很可能会伺机报复。他自己在京城天子脚下或许还算安稳,可身在汀州的惠娘和沈家人可就没那么容易避过危险了。
“走吧!”
沈溪起身,本想随玉娘出门。但玉娘为表示谦卑,竟先等沈溪走过,这才低头亦步亦趋跟随。
看来玉娘非常在乎尊卑礼数,一来她是犯官家眷出身,接受过良好的礼仪教育,二来则是她在教坊司做了那么多年的老|鸨,早就学会迎来送往的那一套。
到了前院,云柳和熙儿都在,玉娘吩咐道:“云柳与我一同陪沈公子出去。”
熙儿问道:“玉娘,那我呢?”
玉娘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与沈溪一同出了大院门口,马车早已备好,不过却没有看到车夫,显然马车是玉娘自己驾回来的。
玉娘道:“事急从权,沈公子请上车,云柳,一路上小心侍候沈公子。”
沈溪心想这事情真透着一抹诡异。
玉娘一介弱质女流赶车也就算了,还让云柳一路上“侍候”,分明是找个人看着他,怕他半道跳车跑了?但以云柳的身手,最多盯着他,若他真要跳车,只能通知玉娘把他“逮”回来。
跟出门来的朱山,惊讶地问道:“那我呢?”
玉娘看了朱山一眼,眉头轻蹙,好似在仔细观察沈溪的这个仆人。最后她似乎没瞧出什么端倪,道:“若沈公子放心,可令家仆回去。当然同行也是可以的!”
沈溪一想,还是带着朱山方便些。
若玉娘居心不良,以朱山的蛮力怎么都能抵挡一阵。沈溪道:“我这家仆不认识路,还是带着她同去吧。”
玉娘心想:“沈公子这是不放心我啊。”她可不知朱山真是头大无脑,完全就是出门两眼一抹黑的那种。
朱山心里美滋滋的:“真好,不用自己找路回去,还是少爷懂我。”
沈溪和云柳进到车厢里,朱山则留在外帮玉娘赶车。虽然朱山也是一身男装,但以玉娘观人的经验,早就看出朱山是个女子。
朱山等沈溪坐好,这才一屁股往车架上一坐,马车都颠簸了一下,她傻呵呵地看着拿着马鞭的玉娘:“这位公子,我帮你吧。”
朱山显然将玉娘当作了公子哥。
玉娘秀眉微皱,顺手将马鞭交给朱山。
朱山拿着马鞭,来回撸了撸,有些心虚地看着玉娘:“这个……怎么用?”
玉娘眉头从轻蹙到紧锁……这姑娘不但人看起来蠢钝,连说话做事也是愚不可及,你既然不会还说什么帮我?当下没好气地道:“还是我来吧。”一把从朱山手上把马鞭抢回去。
朱山心里很奇怪:“这位公子不教我使也就罢了,为何对我这般凶?我做错了什么吗?”
……
……
玉娘亲自赶车,马车穿过大街小巷,往城郊一片屋舍低矮的居民区而去。沈溪一路都在看窗外的景致,尽量记清楚回去的路。
云柳问道:“沈公子知道这是去何处吗?”
沈溪回过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马车穿街过巷,来来回回,加上没有高处的参照物,他已经被绕晕了。到了现在,沈溪是一头雾水,只是这件事透着一抹古怪,既然玉娘不想把事情告诉云柳,为何这次出来要把她带在身边?
到了城郊一处看起来还算热闹的大街,马车缓了下来,徐徐向前,等到了街口位置,玉娘掀开车帘:“沈公子,到了。”
若说置身荒郊野外,沈溪或许会谨慎些,可外面只是一处看似居民区的地方,街道上摊贩众多,车水马龙,一点儿也不似有什么危险。
沈溪下了马车,往周围打量一番,终于发现不同寻常之处……许多摊贩根本就不似正常的小商人,他们既没有发出招揽生意的吆喝,也不在意来往的行人是否有意买他们的货物,目光总是落在来往的陌生人身上。
若是一群贼,不会如此组织严密,沈溪在汀州车马帮用过这一套,他清楚,眼下只有朝廷,甚至是特务机构才会有这般。
那玉娘带他来的就是朝廷秘密机构的一处据点,但到底是锦衣卫,亦或者是东厂,就不得而知了。
“玉娘,你真的能确保我的周全?”沈溪犹豫一下,向玉娘问了一句。
其实沈溪只是想求个心安而已,他也明白,以玉娘之前调查安汝升的手段,包括在福州与宋喜儿势力为敌,又或者是在南京派人跟踪他,都不是一个普通青|楼老|鸨能做出来的。
沈溪之前一直觉得玉娘去福州是“巧遇”,因为他信了玉娘的那番说辞,说什么因为帮助刘大夏剿灭安汝升一伙贼人有功,刘大夏给她们赎了籍,她想去福州投奔亲友。可问题是,她去得很凑巧,人刚到,宋喜儿就好似失控一般,居然公开抢劫汀州商会,迫使沈溪不得不“还击”,甚至还找她商议,并向其借调人手。
甚至宋喜儿的覆灭,沈溪也觉得背后有人暗中助力。
之后玉娘居然能跟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打招呼,帮他保住解元的功名,令他获得进京师入太学的机会。
更加凑巧的是,沈溪还能跟她在南京城“偶遇”,玉娘以担心遭到訾倩报复为由离开福建北上,重逢后一路同行,显然另有所图。
玉娘点头:“沈公子请放心,奴家绝不会令沈公子有任何损伤。”
她说得异常肯定,但此时沈溪对她已没有之前那么信任。
就算玉娘说这些话发自内心,可她毕竟要受背后之人挟制,很多事不是她可以拿主意的。
沈溪未再多问,在玉娘引领下进到一条弄巷中。
巷子很深,外面好似普通人家,甚至有妇人在门口清扫道路,但沈溪看得分明,那妇人分明是男子妆扮。
这是条死巷,到了巷底的院门外,玉娘上前用快慢不一的节奏敲门。
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两年前跟沈溪一同在汀江上剿灭安汝升党羽,时任南京大理寺左丞的江栎唯。
“沈公子?久违了。”江栎唯笑着向沈溪打招呼,他身上没穿官服,但沈溪却知道他已然高升。
之前江栎唯跟随刘大夏,到宣府处理西北用兵的军饷。
如今刘大夏即将调任闽粤,扫荡倭寇,两年后就会接替马文升担任兵部尚书,而马文升则会高升吏部尚书。
王恕、马文升和刘大夏这个铁三角,是弘治皇帝治国的股肱之臣,而弘治皇帝的内阁还有刘健、谢迁和李东阳的铁三角,正是因为这些名臣的存在,才成就“弘治中兴”的大好局面。
江栎唯是武进士出身,本身又是秀才,追随刘大夏等于是攀上高枝,以后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此人在历史上属于名不见经传的那种,沈溪知道,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因蝴蝶效应影响而崛起的一个人。
“江大人。”沈溪行礼。
江栎唯摆摆手:“哪里敢称大人,江某不过是替朝廷做事。倒是沈公子你,年纪轻轻就高中福建乡试解元,真让为兄羡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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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五章 帮忙(求推荐票)
以前江栎唯虽然在沈溪面前客气,但却带着官员的矜持与冷傲,许久不见,他上来便以“为兄”自称,显然是有意与沈溪拉近关系。
既然江栎唯不愿以朝官自居,沈溪也不会称呼他“大人”,本身这称呼在这个时代就是一种尊称,多用于对父母或者是家中长者,在明朝中叶,称呼高位者为“大人”并不很普遍,遇到朝廷官员一般以姓氏加上官职称呼。
江栎唯请沈溪到了里面,却是个不大的四合院。
江栎唯似乎认识云柳,但对沈溪带来的朱山有些陌生,打量朱山几眼,问道:“这位是?”
沈溪应道:“一位家仆,若不方便的话,可以让她在外等候。”
江栎唯点头,打了个招呼,过来一名拿着扫帚的仆从,带朱山到四合院的正屋等候,连云柳也一并留了下来。
江栎唯走在前面,沈溪居次,最后是玉娘,三人一同进到西厢,才知道原来屋子内还有道门,可以通到隔壁院子。
隔壁的四合院明显大许多,就好像后世地下党的隐蔽联络点一样,明明是一堵墙,但打开机关后却有路,一连穿过两三个院子,才到了地头,却是个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小花厅。
“沈公子到太学报到,应该是明年正月吧?”刚到厅堂,还没坐下,江栎唯便问了一句。
“正是。”沈溪道,“江公子若有吩咐,尽管直言。”
江栎唯笑道:“沈公子别误会,不是吩咐,只是想请沈公子你帮个忙,只是时间有些仓促,最好能在沈公子入太学前完成。”
沈溪心想:“虽然已是年底,但距离太学入学考校以及入学,怎么也有二十天时间,究竟是什么事需要自己用半个多月时间‘帮忙’?莫非还要离开京城一趟,去帮忙搜捕安汝升余党不成?”当即道:“在下所知不多,尚请江公子言明。”
“哦?原来玉娘没对沈公子细说?那就是了,连在下也怕沈公子担心影响学业,不肯出手相帮。”江栎唯道,“此事说来算不得大,算是朝廷的一点儿琐事吧……”
朝廷无小事,江栎唯此话言不由衷!
“安汝升为恶地方,劫持商船和官船,罪不容赦,当时之所以拖了大半年才将其正法,为的是追查其幕后党羽,还有朝廷为他庇护之人。可惜……此人已经伏诛两年,调查依然进展甚微。”
说到这里,江栎唯叹了口气。
沈溪道:“在下不懂朝廷大事,但有一点浅见。”
江栎唯道:“且说无妨。”
“既然安汝升伏法,证明其与贼匪勾通作恶罪证确凿,那保举其升迁之人,就有很大可能为其同党。但江公子言,至今追查不得,那必然是有人畏罪自尽,又或者……保举安汝升之人,本身并不知情,只是收受贿赂,无法从这些人追查到幕后元凶。”
江栎唯笑道:“看来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沈公子。的确如此,此案涉案人等众多,但追查之后,大多数人与安汝升勾连盗匪抢劫杀人之事无关。其实安汝升治理地方时多有贤名,在其任职期间府县经济发展迅速,朝中保举他的不乏其人。安汝升落网后,不少人受牵连下狱,多人自尽,却不知是畏罪自杀,还是羞愤难当。”
“此案牵涉甚广,于朝廷名声不利,所以刘老大人的意思,此案交由刑部酌情审定,并未张扬开来……”
刑部审案,基本都会公开审判,如今连朝中大臣都要隐瞒,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名义上把案子交给了刑部,但其实却是由锦衣卫或者是东厂来进行审讯和结案。这就等于是把刑事案件,上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从最高法院提到了国家安全部门。
沈溪点头:“原来如此。”
江栎唯继续道:“沈公子一定奇怪在下说这些话的用意。这些隐秘本不该向外泄露,可事关重大,而沈公子又在剿灭安汝升时立下汗马功劳,背后还有汀州商会……嗯嗯,与安汝升曾有利益往来。在下跟玉娘商量过,均认为沈公子是帮助我们的最佳人选。”
沈溪担心的终于来了。
当初剿灭安汝升时,沈溪就对惠娘提及,朝廷追查安汝升余党,没心思管地方对安汝升利益输送之事,可一旦朝廷回味过来,很可能秋后算账。
安汝升与盗匪勾结谋财害命是一桩案子,可地方上对其大肆贿赂,助其势力膨胀,这又算是一桩案子,只是案子分大小,既然安汝升伏法,照理说贿赂案也应该尘封,可现在江栎唯旧事重提,明显是让沈溪识相点儿。
沈溪仍旧很谨慎,拱手行礼:“义不容辞。”
江栎唯笑着点头,对于沈溪的“通情达理”,他还是很满意的,当下道:“既然沈公子答应帮忙,那我就明说了。之前查到与安汝升有牵扯之人,官职都不大。但自今年年初开始,我们追查到,此人曾于户部有多宗钱粮进出记录,事关重大……”
沈溪听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什么。
本来安汝升案子已经告一段落,但这两年来,朝廷西北用兵钱粮紧张,刘大夏户部侍郎兼佥都御史,到宣府治理军饷,肯定会追查一些军饷调拨的旧案,不知如何又将安汝升给牵扯了进来。
安汝升是地方官,以前未曾有过欠缴朝廷税粮之事,那这案子的关键在于“出”,而不是“进”。换句话说,户部钱粮为安汝升套取侵吞,朝廷要追查去处。但问题是,一个安汝升,在地方上为恶尚能理解,毕竟天高皇帝远,可在朝廷,他若无强大人脉,怎么可能从户部“偷粮”?
这充分说明,安汝升只是某个势力的一枚棋子,这股势力以安汝升的名义,从朝廷拿了粮食,所用方法不外乎是无灾或小灾向朝廷申报大灾,又或者在朝廷调拨地方的钱粮中做手脚。
沈溪道:“请恕在下直言,这些事,沈某未必帮得上忙。”
江栎唯脸上带着几分阴冷的笑意:“未必!沈公子莫非忘了,你背后可是汀州商会,据有司查证,安汝升曾于汀州知府任上,从朝廷获得一批赈济水灾的粮食,这些粮食正是通过商会调运。沈公子,你说此事帮得上忙吗?”
沈溪感觉额头直冒汗。
现在已经不是朝廷要追究以前商会对安汝升的利益输送,听江栎唯意思,是要把汀州商会当作安汝升的“帮凶”。
安汝升从朝廷贪墨粮食,结果是汀州商会帮忙运输,言外之意不就是汀州商会跟安汝升是一伙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
安汝升事发前,他到底有什么恶行,可不是商会中人能够知晓。
高明城在汀州知府任上发洪水时,汀州商会一直统筹帮府县两级官府赈济灾民,惠娘作为商会大当家事事亲力亲为,安汝升上任后,朝廷有赈灾钱粮运送,安汝升要借用商会船只和人手,商会能拒绝吗?
若因此而将商会归为与安汝升同伙,那实在是太过冤枉了。
不过官字两个口,江栎唯以势压人,想怎么说都行。沈溪当即义正辞严:“汀江水灾,大水过城,商会助朝廷赈灾,调运粮食,何错之有?”
江栎唯略微思索,才笑道:“沈公子误会了,其实请你帮忙,主要是追查安汝升同党,并非追究汀州商会之责任。”
虽然沈溪不知江栎唯被征调后,如今官居几品,但料想他之前担任南京大理寺左丞就是正五品,现在的官职只高不低。
你一个四五品的朝廷大员,犯得着跟我一个只是举人、无官无品的后生客客气气说话?
沈溪道:“在下不是很明白江大人之意。但若我真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江大人只管直言……”
因为刚才江栎唯语气咄咄逼人,使得沈溪不得不表现自己的立场,你是上官,我只是一介举子,别总扯一些没用的。
江栎唯点头:“实不相瞒,我们怀疑朝中有人与此案牵扯,但查无实证,于是设下引蛇出洞之计,但苦无人手……所以想请沈公子帮忙。”
沈溪沉默了。
意思他明白了,安汝升伏法,可他背后的同伙还没被剿灭,又或者此事的幕后元凶在朝中太过显赫,没有证据不能入案定罪,需要设计“诱捕”。
但玉娘之前说过,此事不会勉强他,那提出这计划的人,就该是江栎唯,玉娘只是参与者,事情也没有上报到刘大夏那里。
估计是江栎唯觉得,这招“引蛇出洞”会有一些风险,事成之后禀报可立下大功,但若失败,只要朝廷的人没出面,责任归不到他江栎唯身上。
沈溪心想:“分明是江栎唯拿我当枪使。他到底跟玉娘不同,玉娘还知道软语相求,而他直接就威逼利诱,刚才那些话分明是要逼我就范。”
沈溪道:“在下背后虽有汀州商会,但汀州距离京师山长水远,这忙……怕是帮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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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六章 周胖子(求订阅)
江栎唯笑道:“只要沈公子愿意出手相助便行了,人手方面,我们会提供方便……”随后,他拍了拍巴掌,很快后堂进来两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后面跟着几名眼睛被蒙上的汉子。
沈溪见到人后马上站了起来,这不正是前几天刚被他送走的唐虎等人么?沈溪当即愤然抗议:“江大人,这是何意?”
“此次行动尚需要些操持客家口音之人襄助,这京城之地,要找几个懂闽西客家话,还懂经商之人太难,只好劳烦沈公子……还有几位贵属。”
江栎唯恢复了官腔。
说话间,那边唐虎等人的眼罩被拿了下来,唐虎见到沈溪如同见到救星,刚想叫人,但见周围之人均面色不善,当下连忙把话咽了回去,什么都不敢说了。
虽然脸上和身上并无明显的伤口,但沈溪看到唐虎等人一脸憔悴的模样,这几天应该遭了些罪。
面对江栎唯的强势,人在屋檐下,沈溪不得不低头,当下道:“在下该如何做,但请江公子吩咐。”
江栎唯站起身来:“好,就喜欢沈公子的爽快劲儿。玉娘,劳烦你与沈公子详细说明。”
江栎唯并未解说具体计划。显然,有了枪使,他便不想再亲身参与,回头事败追查起来,他也有借口推脱干系。
沈溪问道:“那我这些属下,我是否可以带走?”
江栎唯笑着作出“请便”的手势,押送的锦衣卫将唐虎等人身上的绳索解开,跟在江栎唯身后离开小花厅。
“你们先出去等候。”
沈溪知道现在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挥挥手让唐虎等人出去。等人一走,玉娘盈盈拜倒,一脸歉疚:“都是奴家的错。”
沈溪没有上前搀扶,语气有些冷淡:“玉娘早该料到如此吧?”
“奴家并不知江大人竟擒获沈公子家仆,若知悉,绝不会让沈公子前来犯险。”玉娘面色凄哀,“奴家感念公子恩德,未敢有任何不敬。江大人之前只说请沈公子配合演一出戏,若能事成,可令幕后人露出原形,连带公子也有功劳,对公子日后仕途大有助益。可未曾想,他竟动用掳人的手段……”
沈溪听玉娘的口气,倒不像是扯谎,或许她真不知江栎唯会用特别手段。
江栎唯身在官场,功名利禄至上,为此做些阴险狡诈的勾当在所不惜,若将其当作普通人,那才叫有眼无珠。
玉娘低下头,语气和缓地将事情原委相告。沈溪终于知道,所谓的“引蛇出洞”,针对的是近几年府库失窃的米粮……有司目前已追查到这批米粮的下落,但却无法获悉幕后元凶是谁。
只要户部、刑部和厂卫这边有稍微风吹草动,涉事之人要么失踪,要么横死,继而断了线索。
所以江栎唯希望找人假扮汀州商会之人,与掌握失窃米粮的商贾商谈购粮之事,把幕后操控之人引诱出来。
沈溪苦笑:“可如今在下人手不足啊。”
玉娘道:“沈公子毋庸担心,朝廷会派人手供沈公子调遣,许多事只需要沈公子出个面即可,所需银钱和货船调运,自会有人提供。”
这计划不小,除了征调人手,还需要银两和货船,那参与者就不止沈溪一人。玉娘又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奴家送您去个地方。”
沈溪知道,玉娘要带他去见协助的人,应该是京城某个地下势力的代表。
与玉娘出来,沈溪向唐虎吩咐道:“你们几个,出去租辆马车回来,送小山回原来的客栈,没我的吩咐不得出来,等我回去再跟你们细说。”
朱山突然跟沈溪分开,有些紧张:“少爷,我想跟您一块儿去。”
“不用了,你跟唐虎他们回去。”
沈溪交待一句,与玉娘和云柳一同穿过院子,出了胡同口,先目送唐虎等人离开,他才与玉娘和云柳上了马车。
仍旧是玉娘赶车,马车一路行到崇文门附近,未到玉娘落脚的院子,马车已经停到了路旁一个外表不怎么起眼的茶楼外面。
进门上到二楼,来到个雅间门前。
沈溪与玉娘一同进内,云柳在外侍候。
雅间里面装饰豪华,地席是波斯地毯铺就,中间摆着张小方桌,一个中年胖子正坐在临窗的小桌子前饮茶……却是沈溪早前见过的那个周胖子。桌上摆着两幅画轴,分明是沈溪刚卖给他的。
“玉当家,这是?”周胖子见到沈溪也有几分惊讶,连忙起身对玉娘行礼,目光落在沈溪身上。
玉娘代为引介:“这位是福建本届乡试的解元公,沈七公子,以后称呼他七公子便是。”
“七公子,初次见面,鄙人给您请安。”周胖子为人圆滑,上来行礼先加上个“初次见面”,有意提醒沈溪别把事情说漏。
很显然,这次为朝廷做事,玉娘作为二人的引介者,若之前他们就见过面的话,难免会让人对他们产生怀疑。
沈溪忽然想到,或许是周胖子知道这次计划,提前跟他见面?再一想,那周胖子经常去小饭馆吃饭,而他只是临时起意才进去的,二人纯属偶遇,并非谁有意等谁。
玉娘又为沈溪引介:“这位是城南的周掌柜,手底下买卖不少。”
没有详细说姓名,周胖子笑道:“鄙人家中排行老三,熟识的唤一声周老三,不认识的叫周胖子。七公子要怎生称呼都可。”
沈溪拱手道:“周三爷。”
周胖子赶紧摆手:“您是天上文曲星,鄙人可不敢当。鄙人是江西人,对闽粤地方方言还算了解,嘿,但不怎么会说,这次希望能帮到玉当家和七公子……”
“坐下说话吧!”
玉娘吩咐了一声,等宾主落座后,玉娘对周胖子道:“此番为朝廷做事,若你能尽心相助,事成之后,可安排令公子进国子监,待从国子监出来,便可进官场。”
周胖子原本坐着,闻言马上变坐为跪,恭敬磕头:“多谢玉当家提携小儿,鄙人定不负玉当家所望。”
等再次坐定,玉娘道:“周老三,此番做事,你只管听从七公子差遣便可,所用舟车人手,一概不得有所阻碍。年后几日,计划便会实施,以后要什么问题,可到此处商议……云柳!”
招呼一下,云柳开门进来,玉娘道,“我这小女,将跟在沈公子左右,听从调遣,若你有事,只管找人去与小女联络。”
周胖子连忙应声:“是,是。”
玉娘起身道:“七公子且与周老三谈谈,我先回去了。至于云柳,你随我回去做准备,待入夜之后去客栈等候七公子。七公子应该不会再避而不见吧?”
沈溪心想:“说的就好像不知我住哪儿一样,抓人连锦衣卫都出动了,我避又能避到哪里去?”
沈溪拱手笑着应了,玉娘这才带着云柳离去。
周胖子本要相送,但刚到雅间门口,玉娘便让二人回去。
回到地席旁,周胖子恭恭敬敬给沈溪磕头:“小的有眼无珠,唐突了大人,大人您可别见怪。”
沈溪苦笑道:“都说了在下只是个举人,不是什么大人,周当家太客气了。”
“您是福建一省的解元,还是太学生,如今又为朝廷做事,将来……必定高高在上,小的能为您做事,实在三生有幸。大人有何吩咐,只管差遣就是。”
很显然,周胖子有钱有势,但没有社会地位,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任何朝廷中人,在他眼中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
而他眼下做这些,除了保证自身平安外,还想让他儿子进国子监读书,将来做官。这就好像后世煤老板要把儿子送去当公务员一个道理,你再有钱,在官员眼里你就是个屁,想怎么整你都行。
沈溪坐下来,周胖子殷勤地端茶倒水,脸上满是阿谀的笑意。沈溪看着桌上的两幅画,道道:“若不知,还以为之前周当家是有意与我相见。”
周胖子赶忙解释:“哪里哪里,鄙人因缘巧合,才得与沈公子相见,这两幅画本就是在下买回来收藏所用……”
沈溪见到周胖子如此巴结玉娘,知道他对于有功名或者官身的人很敬重,那买画也就没什么好稀奇的。沈溪问道:“周当家可知具体事情?”
周胖子茫然摇头:“一概不知,正等七公子您吩咐。”
沈溪琢磨了一下,因为他跟刘大夏曾有过交集,还是解元公,所以江栎唯即便想利用他,也要客客气气接见。但这个周胖子,江栎唯可就没那么多心思了,最多先派厂卫的人上门恐吓一番,再让玉娘把人找来,随便交待两句,让他帮忙打个下手。
计划制定者是江栎唯,负责协助和传信的是玉娘,具体出面的则是沈溪和周胖子。
沈溪道:“在下没什么好吩咐的,刚才也说了,要等年后计划才会实施,这几日,你我不宜多见。在下先告辞了。”
周胖子见沈溪要走,有些着急,赶紧道:“七公子何必急着离去?难得过来……实不相瞒,这茶楼的东主,正是鄙人,这茶楼二楼,除了鄙人外,谁都上不来。而且在这雅间内……嘿,可以品茗听曲,好不逍遥自在。”
就在沈溪想,这区区茶楼能有多“自在”时,周胖子起身将门打开,喊了一声:“来人啊。”
这一层楼六七间雅间门同时打开,从里面各自走出一名莺莺燕燕的少女,捧着茶托走了过来。
“站在那儿作甚,还不过来侍候贵客饮茶?”周胖子带着喝斥的口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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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七章 阴晴不定女儿心(第三更)
沈溪这才知道,这茶楼并非是普通的茶楼,而是个销金窟。
周胖子开这茶楼并不是为普通人服务,专门为接待有身份有地位之人,不是青|楼,大概与后世的私人会所类似,不但常备香茗和美酒,还有泡澡和养生,更有美女侍奉。
周胖子绝不是安心做商贾之人,能在天子脚下做买卖并逐渐崛起,要是没有一点笼络人的手段,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外人说他抠门,那也只是他深谙低调的法则,若说结交权贵和拉拢人,周胖子绝对是个中高手。
共有六名如花似玉的姑娘托着茶水或者酒水进来,都是盈盈拜倒,在门口的位置跪坐两排,低着头,每个姑娘都是妙龄,浓妆艳抹,老远就能嗅到浓重的脂粉香气。
“七公子,可有看中意的?”周胖子笑眯眯问道。
沈溪只是扫了一眼,装作有些招架不住,面色为难:“在下尚且年少,不太明白这些事情……”
周胖子哈哈一笑:“那就更好了,不懂,可以让这些个丫头教七公子,要说七公子少年俊杰,以后这逢场作戏之事必不会少,若总是不谙此道,总归欠妥。小梅,过来为七公子敬酒。”
当前一个看起来颇为娇俏的姑娘,站起身来,挪步到沈溪身前,重新跪坐下来,将她拖着的托盘放下,就着托盘里的酒壶和酒杯,斟上杯酒,含羞带臊地将酒杯呈递到沈溪面前,连同身子也往沈溪身边靠:“七公子,请饮酒。”
要说沈溪已经不是初次面对这风流阵仗,上次还是熙儿用这种方法接近他,更是直接坐到了他的腿上。
沈溪稍稍避开:“在下不会饮酒。”
周胖子略微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七公子竟然连酒水都未沾过?那更要试试了,这酒色之间,乃男人立世之根本,不是鄙人冒犯,鄙人在七公子这年岁之时,身边已有妻妾数人,酒水也饮得不少了。”
沈溪看周胖子养尊处优身宽体胖的模样,不似是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他自己说是祖籍江西,而这时代江西商人非常有名,那应该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只是传到他这一代,生意做到京城来了。
出生于这样的商人家庭,自小不会立志考科举,或者十岁左右,就要跟着父辈远行做低买高卖的生意,而一般商贾子弟成婚都很早,这是为防止出行在外有什么事,连后嗣都无法留下。
做生意之人,应酬不少,喝酒在所难免,所以对周胖子而言,酒和色都是“职业需要”。
沈溪是读书人,读书人崇尚的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读的书里面什么都有了,酒色于我何益?
沈溪不肯喝酒,周胖子还以为沈溪故作姿态。“这一杯当鄙人敬七公子……”说着他自己把酒杯接了过来,连同那名叫小梅的女孩,一同往沈溪怀里推。
这一推不要紧,酒水洒出来,溅了沈溪一身。
沈溪赶紧擦拭,几乎依偎在他怀里的小梅,赶忙将手帕拿出来帮忙,手不断在沈溪身上乱摸。
沈溪站了起身,略微有些恼怒:“周当家,如今你我为朝廷做事,岂能因为饮酒误事?”
周胖子怔了怔:“几杯水酒,怎会误事?”
沈溪道:“周当家海量,自当别论,可在下年纪尚轻,从未饮酒,若是两三杯下肚,一醉不起,玉当家那边有事来找给耽搁了,周当家可担待得起?”
周胖子尽管心里不以为然,但还是恭敬行礼:“七公子提醒的是。”
沈溪觉得没有留下来的必要,看了看窗外,道:“如今天色不早,在下就此告辞,若周当家有何事,只管派人去东升客栈找寻便是。”
周胖子本想以酒色拉拢沈溪,但事与愿违,略感无奈。
不过好在两人之前算是有点儿交情,毕竟当初素昧平生时他便出钱买下沈溪的画,想必沈溪不会因此翻脸。他亲自送沈溪到了茶楼外,又让自己的马车和车夫送沈溪回去,殷勤得就好似沈溪的家仆。
……
……
沈溪并未先去东升客栈,而是去见了苏通。本来想与苏通一起前往拜见祝枝山,如今为江栎唯做事,他只能收拾心情,没有办法赴约。
苏通颇感为难:“原本都说好一起去,现在突然说去不了,姓祝的会不会趁机恶意中伤?”
沈溪道:“祝枝山想要造谣中伤,由着他去。只不知到最后,旁人笑话的是咱,还是他自己。这点想必他应该分得很清楚。”
苏通笑了笑,问道:“沈老弟你这一去一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溪自然不会将见到江栎唯的事坦然相告,甚至连见到玉娘的事也一并藏在心里。沈溪只是说出去见过朋友,明日还有重要的约定,然后起身告辞。
沈溪没想到唐虎等人会被江栎唯给拦截回来,那岂不意味着,他们进城时江栎唯早已有所谋划,那他现如今的居所,在江栎唯和玉娘那里算不得秘密。
回到东升客栈,沈溪特地留意了客栈周边,并未发觉有异常之处,只是在对面店铺二楼,却有人在往外面窥视,不用说便是江栎唯布置的眼线。
沈溪进到客栈房间里,唐虎等人将出城后的情况言明:“……我们还未赶到通州上船,便被人截住了,对方全都是官差打扮,我们不敢反抗。此后,我们被蒙上眼,不知去了何处,只要稍微一动,就会拳脚相向,这两天每天只给几口饭吃,都饿得快没力气了。”
江栎唯还算客气,只是对唐虎等人拳脚相加,并未大刑伺候,这也是不想把双方关系闹得太僵。
现在沈溪被江栎唯胁迫“帮忙”,可是连具体计划以及行动步骤都不清楚,只知道要假扮汀州来的商贾跟人谈生意。
如何牵扯出幕后元凶,全听江栎唯的。
你江栎唯哪里来的自信,能做到算无遗策,令狐狸现形?沈溪对江栎唯并无太多信任,若他真有本事,当初在汀州时,就不会碌碌无所作为。最后还是沈溪以利害相逼,再有刘大夏授意,江栎唯才会领兵去救,惠娘终于化险为夷。
在沈溪眼中,江栎唯不过是跟对了人,最多只能跑跑腿,自身的能力尚待证明。至于江栎唯拟定的“引蛇出洞”计划的可行性,沈溪抱有怀疑。
出了事,背责任的不是江栎唯,而是他沈溪……
沈溪想着事情,带着朱山回到租住的小院。
刚进屋子,沈溪就见到林黛在那儿摔枕头发脾气,细细一瞧,摔的还是自己的枕头,不由皱眉:“又怎么了?”
“你出去就是一整天,到底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回来,你……你不知道我在家里为你担心?”
林黛就好像有气没出撒的小怨妇,沈溪一出现,她终于找到出气筒,对着沈溪就是一通喝问。
就算沈溪心烦意乱,但他对林黛终归硬不起心肠,只能故意沉着脸道:“男人在外,是有大事做,怎梦沉溺于儿女私情?再者,我凭什么要每件事都告诉你?”
“就会拿这些话来糊弄我……呜呜,早知道我不跟你来京城了,到了这儿人生地不熟,邻居也不认识,连门都不能出,你去哪里又不跟我说……好啊,你……你喝酒了,身上还有香粉味,你一定是出去找女人了!”
女人的危机意识很强,尤其是林黛,跟着沈溪往京城这一路,已经有些不顾矜持地暗示加明示,结果到现在沈溪还是“不解风情”,一有什么心里就会胡思乱想,非常敏感,沈溪稍微有什么不对都能被她察觉。
要说她还真没说错,沈溪出去这一趟,女人见得不少,又是跟云柳在马车里单独相处,还有周胖子让小梅给他敬酒,就应了那句话,男人在外应酬少不了。可朱山听了赶紧给沈溪解释:“小姐,你误会了,少爷出去是找两位公子,没找女人。”
朱山脑子笨,一根直肠子不会说谎。
林黛可以不信沈溪的话,但朱山的话她还是要信的。也多亏朱山心眼直,见到玉娘是男装,就以为是公子,等后来去郊外看到的又是一位公子,而沈溪去见周胖子时没带她一道,所以才会有这番言论。
可就算林黛信了,她嘴上也不承认,继续胡搅蛮缠:“你就是去找女人了,呜呜,都不理我……”
林黛跑进屋子,趴在自己的床上呜咽。
女孩子发小脾气,只会对她最亲近最在乎的人,她这会儿哭闹其实是等沈溪哄她。但以沈溪的习惯,就算林黛再闹腾,也未必会出言。林黛心里既期待,又难过,各种情绪夹杂在一块,哭得越发伤心了。
就在她泣不成声之时,沈溪从后面按了按她的肩膀,原来沈溪也跟进屋子里:“好了,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告诉你,多陪陪你,总该行了吧?”
“不行……你过了年……就要进太学了,很久见不到你……”
之前沈溪不来哄,林黛不肯起来,现在沈溪既然来哄她,她享受这种被沈溪爱护的感觉,更不起来了。
沈溪道:“那等这次会试结束后,我们成婚好不好?”
林黛突然止住哭声,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沈溪,连泪珠都没来得及去擦拭,半晌后,她才问道:“什么意思?”
沈溪道:“就是说,会试结束,我们就成婚。”
林黛撅着嘴道:“可是爹跟娘,都在汀州。就算你考完了,也要在京城读书,不是明年夏天才能回汀州吗?”
沈溪笑道:“不能成婚,我们可以先圆房啊。”
林黛一听,面颊马上升起红云,带着几分羞意嗔骂:“谁要跟你圆房了,不要脸,我去帮宁儿做饭。”
女儿家的心,阴得快晴得更快,只需要沈溪一句软语,她就将之前的不快抛却,美滋滋去给未来的相公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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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八章 相见不见(第四更)
沈溪仔细想过,帮江栎唯做事,其实是在帮刘大夏,对他还是极为有利的。
如今他只是个举人,就算将来考取进士,也只能慢慢熬资历,要做到三四品的大员,少说要二三十年的摸爬滚打,但若能提前立下功劳的话,在朝廷里迅速崛起,也并非没有可能。
问题是,这件事并非刘大夏属意,事成或许他能分到一点功劳,这点功劳到底多少,还要看江栎唯怎么说,江栎唯若是不在刘大夏面前提他的功劳,那就属于白搭。整个想回来,这哪里是为朝廷做事,根本就是被江栎唯利用。
腊月二十九这天,本是沈溪和苏通去赴祝枝山之约,可二人并未前去。到下午时,沈溪去东升客栈找云柳问情况,苏通正好也去了。苏通见到沈溪,急忙走过来道:“沈老弟,今日没去赴宴,真是可惜了。”
沈溪把玉娘的信放进怀中,随口问道:“有何可惜?”
苏通叹道:“或者真的是我们太过小人之心,这位吴中名士,不但请了我们,还请了另外两人,似与我们有进一步结交的意思。”
请人去赴宴,不代表是要结交,或者祝枝山请去壮声威的呢?
苏通凑过头,“这二人,在吴中一代甚有名气,一个徐经,另一个……就是今年应天府乡试的解元,唐寅。”
沈溪这才反应过来。
徐经和唐寅这么快就到京师来了,按照原来的历史,他们明明应该是来年二月份才抵达京城的。
因为徐经和唐寅,实在是太过显眼。
唐寅是破落户出身,但破船还有三斤钉,徐经那就更不用说了,历代经商下来,富甲一方。这位阔少可不是苏通这样的汀州府富家子弟能比,人家家大业大,江阴家中“万卷楼”中藏有大批从宋、元两代兵荒马乱中幸存下来的绝版书籍,进京城赶考居然带上一整个戏班子助兴,平日饮宴,客似云来,什么美酒美食敞开招待。
史书上说,会试前,唐寅在京师闹市策马,后面跟着几个上了妆的徐家戏子,招摇过市,这么不懂低调内敛之人,能不被有心人给盯上?
沈溪道:“祝枝山与唐寅,本就是故友,没什么好稀奇的?”
苏通惊讶地问道:“沈老弟从何得知?”
“听说的……”
沈溪回答得很敷衍。
这年头消息传递不灵,很多所谓的新闻具有严重的滞后性,但沈溪却颇为清楚其中内幕,唐伯虎用心读书考科举,还是祝枝山规劝的,祝枝山对唐伯虎而言,亦师亦友。这次二人同来京城考会试,不互相拜访一下说不过去。
唐伯虎跟徐经相交,说白了是唐伯虎利用自身的名气,到不差钱的徐经那里蹭吃蹭喝,唐伯虎虽然有一点儿家底,但跟家中拥有万亩良田的徐经相比,属于小门小户。
苏通却带着欣然向往:“这唐寅和徐经,是江南一代的名士,如果能拜访一下再好不过。沈老弟,我们何时约好,一起去见见?”
沈溪赶紧摇头:“苏兄你见谁,我都不会拦着,唯独此二人你见不得。”可是沈溪又不能说明事情原委,这就跟沈溪不去拜访程敏政是同一个道理,跟来年会试鬻题案有关系的人,最好一个都别见,这样才能充当旁观者。
但沈溪也想到过另一种可能,若是徐经和唐伯虎到京城之后低调一些,再跟程敏政划清关系,那来年的鬻题案是不是可以避免发生呢?
也难……
别说他跟唐寅和徐经不认识,就算是知交,劝他们也没用。
人家进京城就是为了积攒名声,刻意去张扬,让世人都知道他唐伯虎和徐经的大名,你非要让人家低调行事,你算哪根葱?
而沈溪也没准备去触霉头,只是他也很想见一下,这位在弘治、正德两朝赫赫有名的大才子唐伯虎。
唐伯虎可是到了后世都家喻户晓的人物,比什么王守仁、李东阳这样的名儒,名气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溪拿着玉娘的信,回到自己家里,打开来一看,里面内容很简单,约他在正月初三见面。
沈溪估量,以江栎唯的性格,不想提前走漏风声,那既然在正月初三约见,那行动的时间应该也是这一天。
这次行动有一定的危险,他得把一些规避风险的事项,告知唐虎等人,让他们早有准备。按说此番并不比在福州城时设计杀宋喜儿更凶险,但因那次从计划制定到具体实施,都是他自己负责,所有危险,都可以预判。相对而言,这次会显得更扑朔迷离,就看江栎唯的计划,能有多保险了。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
新春佳节,人在外地,聚在一起的只有他跟林黛、宁儿和朱山。就算朱山这样神经大条的人,遇到新年佳节,也会想念亲人,不停念叨她的父亲和兄长,不过看到好吃的东西,她马上就忘乎所以了。
“少爷,这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朱山把碗里盛的饺子拿起来,她以前没吃过这东西,感觉很神奇,用筷子夹着,仔细端详了老半天。
林黛笑道:“能吃,可好吃了。”
京城的新家,最开心的是林黛。
她本来孤苦无亲,她最在意之人是沈溪,如今跟沈溪“双宿双栖”,她做了这小家的女主人,比被周氏管着好太多了,还没陆曦儿这“小坏蛋”跟他抢。
虽然沈溪年后就会入学,但沈溪也作出了会试之后迎娶她的承诺。
下午包饺子时,林黛即便不会,也在一旁帮忙,最后却只能看着沈溪和宁儿一起包。不过到后面生火烧水,她则亲自动手。
按照道理来说,“君子远庖厨”,沈溪不该去理会厨房之事,可沈溪的厨艺,别说是林黛,就连宁儿也要靠边站,再者饺子是北方的食物,南方人很少做,宁儿只是懂一些皮毛,必须得他亲自动手。
朱山吃饺子,刚开始还有些忌讳,怕里面有什么牛鬼蛇神,但等入口之后,尝到饺子的美味,她已经顾不上筷子,直接用手去抓了。
林黛有些不乐意地用筷子打了一下朱山的手,板起脸道:“不许用手。”
朱山人憨厚,可脾气不小,沈溪记得第一次见她,就因为她兄长的几句挤兑,她直接将兄长举在天空转。
可这次她却笑呵呵把手放下,改而用筷子去夹。
这说明她也懂得好坏分寸,看起来高大壮实,但年岁毕竟比林黛还小一岁,再加上林黛是供她吃穿的“小姐”,以后或者是“少奶奶”,那林黛的话就好像圣旨一样,由不得她不遵从。
更何况,林黛提醒她的,是基本的吃饭规矩,她总提醒自己要改,可一看到美食就有些忘形。
“慢点儿吃,今天有不少,如果实在不够的话,就只能把明早的饺子放在今天煮,再或者,用点干粮垫肚子。”沈溪道。
朱山笑嘻嘻说:“够吃了。”
宁儿和林黛都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她,好像在说,你一个人饭量顶我们三个,几乎一半的饺子都让你吃下肚子,当然是够了,可我们没你嘴快,只能吃这么一点儿。
只是难得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吃饭,也就没那么多成见和怨懑,因为林黛和宁儿知道朱山的饭量大不是故意的,朱山身材不胖,只是人长得壮实,家里搬搬抬抬的重活,少了她还真不行。
吃过晚饭,各自回房休息。
因为没什么人,这新年少了节日的氛围。
林黛有些不舍,可怜兮兮地看着沈溪:“半夜,我们出去看别人放爆竹吗?”
沈溪摇摇头:“还是早点儿睡,明天早些起来。”
林黛点点头应了,可到晚上,门还是被她打开,抱着枕头的她只穿着小花肚兜和亵裤,连鞋袜都没穿,上了床榻便从后抱着沈溪。不多时,她便沉沉睡去。仿佛孤枕难眠,只有跟沈溪在一起,她才会感觉到安心。
正月初一和初二,本是出去拜年的时候,沈溪却留在家里安心读书。
备考会试,要看的书多,他这里没有的,会去苏通那里借。
苏通这几天把京城的书店逛了个遍,沈溪没买到的书,他也花钱买了回去,就好像专门等着沈溪去借似的。
“……听说唐寅和徐经要去拜访程老侍郎,而且时间就在明天。”
正月初三上午,苏通告诉沈溪一件事,他自己略带不忿,“而我还要再多等上两日,实在可气。”
苏通去程敏政家里投了拜帖,排期是在正月初八才能相见,可人家唐寅和徐经一来,投了拜帖,基本两三天就能见面,后面的排期自然跟着延后。
这便是待遇的差距。
沈溪道:“程老侍郎与唐、徐二人是同乡,你我还是莫要去攀比的好。最好,你还是别去见了,若我所料不差,这届会试主考,十有**是程侍郎,谁去拜访,就会有鬻题之嫌。”
苏通心里直纳闷儿:“这就奇怪了,沈老弟可以见谢老祭酒,为何就不能见程侍郎?要说这在职的朝官,可远比一个致仕的老祭酒地位更高啊。”
沈溪没有跟苏通多说,他还要去东升客栈见云柳,因为当天下午他就要跟玉娘见面,而计划的实施很可能在晚上,关于这次“引蛇出洞”计划,沈溪想尽早知道详情,以便让他盘算清楚,其中蕴藏有何危险。
等沈溪抵达东升客栈时,玉娘和云柳已经等候多时。玉娘从江栎唯那里得知细节,也迫不及待过来跟沈溪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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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九章 接头(第五更)
正月初三夜,月暗星稀。
黄华坊内一处库房外,正有大批力夫在搬运麻袋包,送上马车。装满一辆,马车便开动。冬日积雪刚融,轧出很深的车辙印,往崇文门码头方向而去。
早在元朝时,以朝阳门南小街为界,东称皇华坊,西称思诚坊,明朝合称黄华坊。黄华坊四牌二十一铺,有武学、王府仓、禄米仓、武德卫、兴武卫、豹韬卫、龙虎卫、智化寺、二郎庙。在黄华坊本司胡同内,还有京城里有名的教坊司。
沈溪正立在本司胡同的巷口,抬头看了看天空,周胖子兜着手匆忙过来:“七公子,该出发了。”
沈溪带的人不多,有唐虎等几个从汀州府一路护送他进京的人,也有周胖子的随从,唯独少了江栎唯答应调拨的人手。
这天晚上玉娘也未出现,沈溪只能按照才了解不久的计划行事。
一共六辆车马,当前一辆由周胖子亲自赶车,沈溪坐在旁边。车马缓缓前行,还没靠近库房,就有大批拿着兵刃、身着便服的人将马车团团围住,沈溪从玉娘那里得知,这些人并非普通的看家护院,而是朝廷的官兵。
贼人是官兵,捉贼的反而是老百姓,此事着实有些滑稽。
“何人?”
从库房那边走过来几个人,黑漆漆的看不清样貌,但问话之人声音有些苍老,听起来大约有五十余岁。
随着人靠近,沈溪和周胖子从马车上跳下来,不等沈溪吩咐,唐虎已带人上前,从围拢过来的官兵中间开出一条路,方便沈溪和周胖子过去。
夜色肃杀,沈溪只能尽量表现得淡然些,心里却暗骂江栎唯。
江栎唯说此行没什么危险,可如今看来,这些人怕走漏风声。杀人灭口都有可能,以他和周胖子带来的这点儿人,根本不足以抵抗这么多全副武装的官兵。
沈溪往前走了没几步,被两把交叉的长刀给挡住去向。他赶紧停下脚步,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函,交给旁边的周胖子。
周胖子恭恭敬敬接过,把书信交给拦路的官兵。
其中一名官兵收起长刀,把信转呈给后面的来人。
这时候灯笼陆续聚拢。当首那名老者眯着眼打量沈溪一番,一摆手,拦路和四周的官兵这才撤开。
沈溪心砰砰直跳,这可比毒|品买卖更为凶险,而他就是那个站出来跟大毒|枭接头的卧底。
“到里面说话。”
老者先让沈溪几人过去,但不许随行的人太多,只有周胖子、唐虎和少数几个随从允许尾随。
老者带着人走在最后,他不在前面引路,也是怕沈溪一干人从身后偷袭。
一行到了库房外,粮食的起运工作还在继续。大门右侧有一个简单的木屋,进到里面,临窗的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摆着桐油灯,光线暗淡,但好歹能看清楚人脸。
“请坐。”
老者带着七八个手持长刀的彪形大汉入内,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沈溪身上。这会儿沈溪已经把黑色斗篷摘了下来,他神色诧异,显然没料到前来接头的浆染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
老者坐下,立即上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士。站在他身侧,估计是师爷或者幕僚。老者问道:“怎么称呼?”
“姓沈。”沈溪用浓重的客家口音回道。
那老者没听太懂,竖起耳朵又听了一遍,才大致明白。不过他眉头锁得很深:“怎么不是湖广人?”
沈溪换上官话,说道:“福建,汀州商会。”
老者把信件拿起来,重新审视一遍,脸上浮现一丝冷笑:“汀州,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说过。”
老者身后的师爷凑过头,低声道:“安老爷就是在汀州地面上栽的……”
“用得着你提点?”
老者冷冷瞥了那人一眼,这才回过头道,“汀州商会,略有耳闻,听说在福建地面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从未涉及江北的生意,怎就动起官粮的心思?”
沈溪心想:“难道这库房里存放的真的是官粮?那岂不意味着,有人公然把朝廷库存的米粮运到别处贩卖,从中谋取暴利。”
而且,既然这些人将安汝升称为“安老爷”,那以前安汝升没少帮这些人做偷运贩卖官粮折现的活计。
当初汀州商会帮安汝升运过粮食,有大半并未用来赈灾,而是被安汝升送往别处,看来也和这伙人有关。
沈溪道:“以前汀州商会,与安知府做过买卖……头年里,南方闹虫灾,米价暴涨,听说这边有便宜的米粮,便来接洽一番。”
老者微微点头,却把之前沈溪交上的信函放到桌上,轻轻拍了拍:“信从何处来?”
这次问话,却是用纯正的闽西客家话说的。老者先前装作听不懂,主要是为了麻痹别人。实则他对于各地口音非常熟悉,别人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中套。沈溪正要回话,老者指了指沈溪旁边的周胖子,道:“你来回答。”
做杀头买卖的人,为人处事非常小心,沈溪刚才说闽西方言,很可能是闽西人,但若沈溪身边的随从听不懂,那事情就会有蹊跷。周胖子笑着用官话回道:“这位当家的,鄙人跟着少主人出来做事,不过并非是汀州本地人,但您老说的话,鄙人听懂了。您是问信从何而来,其实这信……是我们中途接手的。呵呵。”
那老者一听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起来。
这似乎是一种暗号,当即从外面冲进来十几名拿着刀枪的官兵,将沈溪几人围在中央,周胖子和唐虎等人脸上都带着惊惧,唯独沈溪面不改色。因为沈溪得知计划内容时,就已经猜到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
老者冷笑不已:“你当这掉头的买卖,可以随便转让的?原先约定好的湖广米粮行的人,怎么样了?”
沈溪伸出手抚摸光洁的下巴,一脸深沉:“那说是抢来的,阁下是否满意些?或者在阁下心目中,我们汀州只是小地方。汀州商会只能偏安一隅做点儿小本买卖。但我们有的是钱,自汀州府首创的银号你听说过吗?南京城也有我们商会的分馆,北方各省都有我们刊印的年画和连环画销售,我们有做大生意的魄力。”
听到这儿。老者语气平和了几分:“就凭你们?”
沈溪问道:“阁下可有听闻福州的宋当家?”
一句话,让老者脸色变了变,这说明,他是知道宋喜儿这个女人的。
照理说,一个身在京城有着官方背景的人。不太可能知悉远在几千里外福州城里的地头蛇。
沈溪其实也是出言加以试探,在见到老者的脸色后,心里终于把整件事情串联起来。
引线,都在玉娘身上。
事情的源头,可追朔到马文升对西北用兵,朝廷缺粮,弘治皇帝派刘大夏去宣府治理军饷。
刘大夏突然造访汀州,说是为安汝升与盗匪勾连一案而来,倒不如说他是追查朝廷库粮的下落,可惜安汝升只是为人利用。刘大夏无法从他身上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之后玉娘出现在福州城,这应该也是出自刘大夏的手笔。
宋喜儿凭借跟福建都指挥使方贯的关系,在福州地界呼风唤雨,估计也牵扯进了库粮盗卖一事,于是刘大夏派玉娘去追查。
沈溪试着揣度,玉娘虽为汀州教坊司的负责人,做的是陪笑的生意,但暗地里却听从厂卫的差遣,帮忙打探情报,监督地方官府。
之前玉娘曾提过她的“亡夫”跟马文升有旧。应该不是旧交,而是曾经在马文升手下做事,或许做的便是情报调查工作。按照玉娘的心思,想早点儿脱离官所这个苦海。但就算她离开欢场,也要继续为朝廷做事,上面有何差遣,她都得不辞辛苦去做。
这正好解释了为何玉娘手下有会武功的熙儿,同时有能力影响到福建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因为刘大夏身兼左副都御史和佥都御史职务,正是专属纠察、弹劾百官、辩明冤枉、提督各道的科道官的顶头上司。
如果不听从刘大夏的招呼。以本届福建乡试的黑暗程度,可能福建基本上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官员都要被一扫而空。
老者沉默了一下,不屑地笑了笑:“宋当家,那是谁?”
沈溪撇了撇嘴:“不知也罢。大小不过是个地头蛇,与我们汀州商会发生冲突,我们联络了一些江湖朋友,将其给……呵呵……那湖广的米粮行,又何能幸免?”
老者脸色突然变得狰狞可怖。
显然宋喜儿的死不在这伙人的计划之列,或许之前他们也在追查宋喜儿的下落,倒不是他们关心宋喜儿的生死,而是怕将他们的事泄露出去。
老者的脸色好不容易才恢复平静,淡淡地道:“你们那江湖上的朋友,我看……是沿海的倭寇吧?”
沈溪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就算被官兵包围,他也保持着足够的冷静,因为通过这番对话,他知道这些人已经渐渐入套。
买卖人,讲的不是情义和关系,而是实际利益!
沈溪可以判断,跟这些人做买卖的那伙湖广米粮行商人,可能已被朝廷截获,搜查到了接头的信函。江栎唯将计就计,以汀州商会作幌子,继续与这伙盗卖官粮的人做交易,引出幕后指使者。
在这件事上,沈溪确实被江栎唯利用了,不过好在一点,他把事情的原委基本理清楚了,这有利于他看清楚形势。
沈溪道:“倭寇?那等贼子,我们尚不至于与其做朋友,只是找了些懂得倭话之人,演了一出戏而已,可惜宋当家胸大无脑,就那么上当了。”
老者连忙问道:“那她人现在何处?”
“黄泉。”
沈溪指了指地面,一脸平静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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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〇章 自负的江栎唯
听到沈溪说“黄泉”,老者脸上露出丝冷笑,看得出他动了杀机。
沈溪倒也有几分观人的经验,若他说宋喜儿活着,老者一来是不信,会以为他要拿宋喜儿作为条件相要挟。
但若宋喜儿死了,就断了泄密的风险。
宋喜儿失踪半年多,擒获她之人有什么道理让她活着?
老者沉吟半晌,似乎在琢磨这笔交易的可行性,最后才问道:“陆门孙氏,是你什么人?”
沈溪心里暗想,既然知道商会的当家人是惠娘,这些人估计与安汝升的余党有牵连,为此动了抢夺或者报复的心思,这次前来必须要表现出商会强硬的一面,令他们不敢对商会下手。
有念及此,沈溪道:“并无关系,但我母亲,与陆门孙氏一同经商,平日两家关系走得很近。此番我进京,除了要把生意扩展到北边来,主要还是赴考会试。”
“哦?”
老者打量沈溪一番,“那你就是……福建乡试解元,沈溪沈七公子?”
沈溪早就料到对方对汀州商会有过调查,想那安汝升和宋喜儿,都是不明不白栽在福建,而汀州商会这几年崛起很快,他们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要么要铲除汀州商会,要么为自己所用。
若沈溪不亲自上门,或者这些人已开始部署计划对付汀州商会。
虽然汀州商会发展迅猛,可到底没有拿得出手的官员在背后的撑腰,而且对于惠娘的暗中照顾,种痘之事过去这么多年,估计连弘治皇帝自己都忘记了,而且地方官已经换了两茬,弘治皇帝的口谕还有多少效果不得而知,一旦对方勾结官府动手,商会顷刻就会倾覆。
沈溪拱拱手道:“在下正是。”
知根知底就好办了,老者脸上露出几分笑容:“那还真是久仰,年纪轻轻就中福建乡试解元,如今入得太学,若能一榜高中,前途不可限量。”
沈溪客气地道:“不敢当,还要阁下多加提点才是。”
老者笑着点头:“那是。不知沈公子如今居于何地?”
“住在何处不方便细说,今日在下来纯粹是为了生意,不知阁下是否愿意与我们汀州商会做成这笔买卖?以后细水长流,或许可以开辟出一条新的财路。汀州商会有人、有银子,更有发展壮大的野心,合作共赢岂不是一件互利互惠之事?”
沈溪要获取这些人的信任,非得以自己真实身份出面不可,其实这算得上铤而走险。
帮朝廷铲除安汝升时,沈溪和商会都在暗处,可这次他走到明处来,就算将来帮朝廷铲除这股势力,商会也会遭来报复。
但话说出来,就算他不出面,因为汀州商会崛起,早已被这些人盯上,加上与其关系密切的安汝升和宋喜儿的灭亡都与商会有关,他们早晚也要对汀州商会下手。
所以不能说江栎唯跟他之间是谁利用谁的问题,沈溪同样也需要用朝廷的力量来保住自己和商会。
但一次见面,就想让对方彻底信任是不可能的事情,这老者本就是出来专职联络的代表,他没办法做出决定,只能回去跟他幕后的指使者商议,或者层层上报,由最后的正主来决定是否与汀州商会合作。
连福建都司都指挥使方贯都可能是这些人利用的棋子,这批人背后的势力该有多庞大?
“沈公子如今在京城有多少人,多少船,多少银钱?”老者继续追问。
沈溪笑了笑:“阁下无论拿出多少粮食,我们都会悉数买下,并且找船只运输南下,直抵目前正在闹饥荒的地方。”
沈溪似乎在发豪言壮语,无论你有多少粮食我都能消化下去,我汀州府是小地方,可汀州商会在江南许多地方都开设了分馆,我闽商现在也是江南一大正在崛起的力量,这样拥有大好潜力的生意伙伴,你不选择合作?
“好。”老者点点头,“那沈公子回去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
……
带着周胖子等人离开,确定身后没人跟踪后,周胖子抹了一把冷汗,凑到沈溪耳边低声道:“七公子,这些人来头不小。先前若真动起手来,恐怕我们一人都走不了。”
沈溪没有回话,因为他清楚,虽然没有察觉到有人跟踪,但并不意味着附近没人,对方肯定潜在暗处,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
明摆着的事情,他们能准确找到这些人运货的地点,还上前接洽,会令这批人产生危机感,那沈溪接下来去哪里,见什么人,这些人必然要调查清楚。
可沈溪这次来,是以汀州商会在京城负责人的身份出面,他还有举人的功名,倒不怕这些人明着来。
沈溪道:“周当家先带人回去,我独自回去便可。”
周胖子有些惊讶,但他毕竟只是配合沈溪做事,没权力质疑沈溪的决定,连忙带上唐虎等人以及他的随从上了马车。
马车一行沿着街道而去,沈溪则独自往弄巷深处走。
后面潜藏行踪的人一看跟踪的对象分成了两路,而那边是马车,而之前出面的正主却是步行,自然朝沈溪这边追来,但沈溪有反跟踪的经验,拐了两个胡同,便乘着转弯处的黑暗钻进道路旁一片灌木中,伏下一动也不动。
过了大约盏茶工夫,前后有四人从灌木丛前过去,其中三人明显行色匆匆,还向四处张望,剩下的那人却是拿着灯笼巡夜的更夫。
沈溪没有着急走,而是继续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确定真的没人后,这才从胡同出来。又走了几条街,终于到了约定的地点,玉娘亲自赶车等在那里。
待沈溪上了马车,玉娘赶车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江栎唯带着几十名锦衣卫在那儿。
“沈公子,这么久都没消息,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江栎唯走上前笑着打趣。
沈溪没有跟江栎唯废话,把见面的详细细节告之。江栎唯听过后点了点头,“小鱼上钩,大鱼还远着呢。”
沈溪问道:“那大鱼在何处?”
“这就不劳沈公子挂心了。沈公子身份泄露,若他们不想与商会交易,难免会派人追杀你,沈公子这些日子最好小心谨慎些,玉娘会派人暗中保护沈公子安全,也请沈公子不要乱走。”
我自己不知道危险,用得着你提醒?
江栎唯带人离开,把玉娘留了下来。
玉娘单独面对沈溪时,脸上带着几分歉疚,却不知是否伪装出来获取信任的。玉娘道:“公子和家人的安全,奴家一力承担,若有差池,奴家愿意以命相赔。”
沈溪没回绝玉娘的好意,因为在京城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的确需要人保护。
至于玉娘派什么人暗中保护他,就不是他所能知晓的了,相信玉娘手下身手好的人,绝不止熙儿一个,而玉娘也不单纯是个教坊司的老|鸨,她有自己的势力,这势力应该比福州城里的訾倩大得多。若真她准备在福州城扎根立足,区区訾倩根本不在话下。
……
……
沈溪替朝廷办案的事尚在进行,但一件事已经迫在眉睫,那就是入太学读书。
太学和国子监开学时间一样,都是在年假之后,大约是正月十七、十八、十九这三天。
入学之前,会有简单的考校,考校内容不会很复杂,每三年一届的太学生,各省加起来不过五六十人,毕竟在应届举人中寻找二十五岁以下而且成绩名列前茅之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偶尔会找几个二十五岁到三十岁的举人充数。
考校的内容,主要是乡试考核过的项目,出题的是国子监最高负责人,也就是国子监祭酒。
而现任的国子监祭酒是……空缺,因为礼部右侍郎兼国子监祭酒林瀚,年初刚刚调任吏部侍郎,国子监归属礼部管理,而他调到吏部,这国子监祭酒就不能让他来兼任了。
这时候弘治皇帝再次想起赋闲的前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开始漫长地征召谢铎之路。
沈溪心里大概估算了下,如果按照历史正常发展,这一两年时间里,大明的最高学府,国子监北雍是没有校长的。
因为国子监祭酒之位空缺,所以出题考核之人是国子监司业,考试时间,却是正月十二。太学入学考试,和国子监入学考试在同一天进行。
说是考试,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监生和太学生都定下来了,就算是纳粟入监那些学问不好的,报了学籍考试不及格也不能把人给赶回去,否则让朝廷将纳上来的钱粮再还回去?
当然,入学考试还是得进行,这是规矩。
太学入学考试更为简单,怎么说都是举人出身,就算各省教育水平参差不齐,可让准太学生写几篇相对中正的文章总该没问题吧?
沈溪在入学考试前,先写了一封家书回汀州。
除了报平安之外,他重点是跟惠娘交待防范事宜,如今有官方背景的势力可能对商会下手,这并非江湖流寇所能相比,官府扣船扣货都是小事,就怕惠娘又来那套仁慈向善、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劲儿。
值得庆幸的一点,汀州知府鲍恺跟朝廷这股势力的人无关,只要惠娘别离开汀州府境,就算官府的人要对商会下手,也不至于威胁到陆、沈两家人的安全。
沈溪的信于初九寄出去,可刚到十一,信就被原模原样送回沈溪手上。
拿着信来找沈溪的,是满脸怒色的江栎唯。他截获沈溪的信件,看过后认定沈溪这是泄露机密。
自己的信被人拆封,还给送了回来,沈溪有些着恼,问道:“江大人认为,此信何处有泄密之嫌?”
沈溪其实很小心,他写信回去,考虑到可能中途被人截获,所以他在信里的交待,都是说一些只有他跟惠娘才听得懂的话,还添加了部分关于交待京城“生意”的内容,这些内容属于子虚乌有,拿来麻痹贼人的。
江栎唯此时显得很自负:“总之以后没有本官的吩咐,沈公子不得以任何方式传信回汀州。一切要听从我的安排!”
沈溪心想,你江栎唯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算跟在刘大夏身边建了些功勋,想必如今你也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官员,我一介举人,见到你行个礼客套一下便可,你却在我面前摆官威,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未完待续。)
第三八一章 娃娃脸的权臣
沈溪要参加太学入学考试,苏通坚持去送考,因为他还没到过大明最高学府国子监看过。
用苏通的话说,这辈子没机会入国子学读书,进去看看总是可以的,或者将来可以在这里为官。
京师国子监坐落于安定门内,修建于元大德十年,毗邻孔庙和雍和宫,左庙右学,沈溪前生曾去北京国子监内游览过,国子监经过几朝修缮,其内建筑有所增多,但基本保持了正统年间大修时的布局。
国子监坐北朝南,从集贤门而入,东西为井亭,有持敬门与孔庙相通。中轴线依序为集贤门、太学门、琉璃牌坊、辟雍、彝伦堂、敬一亭,主体建筑有二厅六堂、御碑亭、钟鼓楼等,形成传统的对称格局。
从周代开始,国子学内就习惯种槐树,而京城国子监内的风貌为“古槐、紫藤、四合院”,其中院子中最有名的一棵槐树为种植于元代的“文昌槐”。传说中,文昌帝是掌管考试的神仙,考生进学考试都要先拜文昌帝,而这棵槐树也被认为是与国子监内考生的文运有关,历代为学子所膜拜。
国子监内,分为国子、太学、广文、四门、律、书、算凡七学。
在大明,国子监是国家最高学府,平日里官兵把守大门,可这一天毕竟是国子监入学考试之日,门禁松弛,就连送考的苏通也得以顺利入内。
当日来参观国子监的普通学子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些进京备考会试的举人,他们的地位要比之普通的国子监生高许多,却为没能进入高等学府就读而遗憾。对天下学子来说,这国子监就是心中的一个结。
刚到进士的题名碑,苏通看着题名碑上一个个的人名,一时有些挪不开步子。
榜上有名者,虽大多淹没于历史长河,但也有许多位极人臣。遥想他们当初入榜时英姿,围观的人不由悠然神往。
此时有人过来,不耐烦道:“不是监生的,趁着晌午之前出去,这里不是普通学子驻足之地。”
很显然,这人也是新来的,因为他手里拿着笔墨纸砚,显然要参加入学考试。此人将沈溪当作是来参观的考生,因为沈溪脸上稚气未脱,穿着也极为俭朴,并不像能获取监生资格之人。
沈溪只是看了此人一眼,旁边苏通面色则有些羞愧。
“知道今日的考校需要考核些什么?”那新监生还没来得及耀武扬威,旁边就有认识的人主动过去打招呼,他也就没心思搭理沈溪和苏通了。
沈溪道:“苏兄毋庸挂怀,一个举人,总比监生来得实在。”
之前已经交代过,明朝国子监监生,从正途来说,大致可分为“举监”、“贡监”和“荫监”,再加上景泰年间开始的“例监”。
监生等同于秀才,无论之前是否有功名,只要入监之后,就可以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即便是在国子监肄业,也可以选官授职。
而明朝以监生做官,做得最轰轰烈烈的莫过于严嵩的儿子严世藩,他压根儿就不是从正规科举之路走出来的,全靠老爹的荫监,最后却做到尚宝司少卿、工部侍郎,权倾朝野。
因为这几年朝廷对西北用兵,加大了国子监内“例监”的数量,这次入学的六百多名国子监新生中,有一百多人为“例监”,一百多人是“荫监”,比例看似不大,但在一个国家最高学府内,有小半监生都是关系户,对于国家最高学府的声名还是有很大影响的。
明初许多人希望通过入南北两雍来获得参加乡试资格,或者授官,但到弘治年间,科举回归征途,走正常途径历经院试、乡试、会试为官成为普通士子的选择,至于入监,成为少数特权之人的专利。
与苏通在国子监各处走了走,沈溪正要送苏通出门,正好遇到一位熟人,也是与沈溪和苏通参加同届乡试而获得亚元的吴省瑜。
吴省瑜显然没料到会与沈溪和苏通相遇,本来三人同为汀州府举人,进京应该结伴而行,但沈溪拿了解元,令自视甚高的吴省瑜脸面无光,所以他根本就不想跟苏、沈二人有何联系,连到了京城也是能避多远就多远。
吴省瑜见到二人,脸色有些发黑,正要装作看不见低头过去,可苏通毕竟是热心人,连忙上前打招呼:
“这不是吴公子吗?福州一别匆匆数月,听闻吴公子正准备迎娶京城名媛,不知可否让在下去吃杯水酒?”
吴省瑜过了年便是十七岁,这年头,少年郎十七岁娶妻已经不早,吴省瑜本身就是官宦子弟,他又以福建乡试亚元的身份入太学,想娶什么样的千金小姐都行。可他并没打算在婚宴上宴请同窗好友,至少他不会请苏通和沈溪二人。
吴省瑜被苏通逼得没法,只好行见面礼,之后语气有些敷衍:“在下专心向学,今年春闱还要一求金榜题名,至于婚事,等春闱结束之后再说。到时候若有机会,再请二位莅临。”
苏通笑道:“那先说声恭喜了。”
吴省瑜面色不善,连正眼都没瞧沈溪,匆忙以要参加考校为由进到校舍里面,苏通摇摇头:“可惜我不是吴公子……”
言外之意是,京城里这些世家名门的小姐没我的份儿。
沈溪送苏通到了门口,正要作别,有个背着包袱,看起来年纪轻轻,眉清目秀的考生走了过来,恭敬行礼:“两位有礼了,不知这里可是国子学?”
苏通最烦的就是这儿的人一遍遍重复这里是国子监,毕竟他自己不是监生。苏通道:“这位官人说的好生有趣,这不是国子学,难道是孔庙?”
此人不知为何苏通会有这么大的火气,他愣了愣,才行个礼道:“学生严惟中,谢过二位指路!”
既然苏通和沈溪对他不是很客气,此人也很识相,谢礼之后便往国子监大门而去。
沈溪送出苏通两步,心里把“严惟中”的名字默念一遍,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回头打量着那个正抬头看着国子学大门,侧脸上带着一抹惊喜,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严惟中,本名严嵩,号勉庵、介溪、分宜等,惟中是他的字。此人九岁入县学,十岁过县试,号称神童,弘治十一年江西乡试举人,弘治十八年乙丑科进士,进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师,少师、华盖殿大学士,专权国政二十年的明朝权臣,被称为“青词宰相”。
沈溪十岁参加县试之时,还是冯话齐说起江西袁州府有个神童十岁过县试,想让他去试试,这一试便一发不可收拾,结果沈溪这个“神童”后来居上,只用了三年时间就以福建乡试解元的身份入太学。
此时严嵩已经虚岁二十,远行在外,连表字都有了,惟中……唉!
想到这里,沈溪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苏通有些惊讶地看向沈溪,问道:“沈老弟,你怎么了?”
沈溪苦笑着摇了摇头:“刚才那人的名字,你可记住了?”
“好像是……严惟中?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沈老弟你为何提及?哦,莫非也是太学生,以后跟沈老弟你是同窗?”苏通笑着问道。
严嵩是举人不假,但来京城是备考会试顺带到国子监看看,还是准备入太学当学生,沈溪全然不知。
历史上的严嵩是没有入太学经历的,当然沈溪这个人也早在五岁时爬树意外摔死了。
转眼沈溪来到这世界已有七年多,从他推行种痘之法,再到参加科举,一路扬名,他所产生的蝴蝶效应,对这世界的改变正在以几何速度放大,对严嵩的影响到底有多大,尚不得而知。
沈溪送走苏通,便想进去找到这个严惟中,准备试试他的学问和修养。
沈溪的想法很简单,我的出现,哪怕只是与你一个眼神的交流,对你未来的人生就会起到很大的转变,如今我跟你说几句话,你的人生或者就要重新改写,至少严世藩想在几亿分之一的机会中脱颖而出那是微乎其微。
可惜沈溪进去转了半晌,都没找到严惟中的人。
“快开考了,还不进去,等什么?”老远有个先生模样的人出来对外面还在游览和观赏的监生喝斥一句。
沈溪收拾心情,正要步入考场,旁边就有讪笑声响起:“看来连门在哪儿都找不着,不过往北走也对,这国子学的正门岂是你等随便出入的地方?”
字正腔圆的京腔,而且是十几个公子哥聚在一起嘻嘻哈哈调侃,说明是京城官宦子弟,互相熟识,一起到国子监入学。
沈溪本不想搭理,此时却有一个声音从人堆里发出:“既为学子,到国子学来,不走正门,又走何门?”
沈溪没想到有人为自己声援,转过头一看,这个为自己声援的人竟然是之前跟他问路的严惟中。
严惟中依然背着个包袱,似乎进京城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找,直接便到国子学来了。
相比京城这些刚入学的监生,严惟中今年已经十九岁了,要大他们两三岁。但或者是严惟中生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却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英俊中透出几分稚气,看上去也就比沈溪大个两三岁。(未完待续。)
第三八二章 严嵩是个暴脾气
在京城这些官宦子弟眼中,沈溪根本不可能是监生。
无论是各地县、州、府学选拔生员的“贡监”,还是纳粟入监的“例监”,最起码要年满二十岁。
入国子监后读书,是要在国子监卒业的,不能说在国子监读完书,又回府学去再进修两年,就好像没有大学毕业后再去读小学的道理。
而对于太学生,则没有这么多限制了。
主要是举人已获得在朝为官的资格,而且所选并非微末小吏,既然中了举人,就可以在太学读书,只要没有考上进士,想学几年都成。
这也是为何伦文叙会在太学中读书十载的原因,不是他非要在太学先弄个名儒的身份再考进士,而是他考进士怎么也考不上,只能每届都考,榜上无名就继续“复读”,多读个几年书,别人就当他是大儒了。
这些官宦子弟,也把娃娃脸的严惟中当成是来参观的士子,纷纷出言嘲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可知这国子监内,出过多少名流大儒,尚书宰辅?像你这种鼠目寸光之辈,终究成不了气候。”
严惟中遭人攻讦,脸憋得通红。
沈溪本可以为他说两句话,但这会儿却好整以暇,袖手旁观——看着未来一代权臣被人攻讦,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也是一种乐趣。
“你们……”
严惟中一咬牙,一跺脚,把肩膀上的包袱一把抓下来,往旁边一放,一撸袖子,人直接就扑了上去,“士可杀而不可辱!”
居然一个单挑一群,冲上去便开始掐架。
这等暴躁脾气,别说沈溪没料到,那些刚才说话的官宦子弟也没想到,不过是骂了句不知天高地厚,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真是应了严惟中自己说的那句话:士可杀不可辱。
沈溪本以为严惟中手脚功夫了得,敢一个上去打一群,可等两边一动手,沈溪顿时知道严惟中不过是个纸老虎,一副凶巴巴好似要杀人的模样,可真动起手来,不用几个官宦子弟合力,光是一两人就轻而易举将他放倒在地,朝着他一顿拳打脚踢。
不过就算被打得狠,严惟中也一声不吭。那些人见严惟中不服气,抄起他地上的包袱便砸了过去,连砸了几下,最后将包袱掷在地上,又跺上两脚。
有个先生走了过来,远远就喝道:“斯文之所,干什么?”
一句话,几个官宦子弟吓了一大跳,赶紧拿起自己考试用具往考场里面跑。严惟中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像刚才这一架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沈溪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人家怎么说也是替他说话才落得这结果,赶紧上前帮忙将严惟中的包袱捡起来,一提包袱,里面发出“哗啦”的声音,显然笔墨纸砚这些东西在里面已经摔得断的断,碎的碎。
沈溪拿着包袱走到严惟中身前,伸出手准备拉他,严惟中说了声“感谢”,自行爬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这才记起随身包袱。
从沈溪手里接过并打开一瞧,严惟中登时慌张起来:“这……这可怎么办才好?我……我还要参加考校。”
既然是来参加考校的,那就是来入学,现在知道紧张了?却忘了是谁刚才打肿脸充胖子主动打架的?
现在人没受伤已值得庆幸了!
沈溪把自己的包袱打开,拿出一方砚台:“借你用。”
“这位……公子,这怎么好意思?你……你不用吗?”严惟中显然没想到还能遇到“好心人”,想借砚台一用,又有些不太好意思。
沈溪给严惟中看了看自己的考篮:“我自己还有一方,你拿去用吧。”
严惟中这才借过,把自己的笔整理了一下,只有半根能用,又跟沈溪借了一支毛笔,千恩万谢。
擦了擦脸上的灰尘,严惟中与沈溪一同进到贡院里面。
京城国子监的贡院,有三千余间号舍,这里也是顺天府乡试之所,今日考校相对简单,不用进号舍,只需在早已摆开的案桌上做文章即可。
偌大的空地上,满满当当都是书案。
严惟中进到里面,监生基本落座。严惟中见沈溪转身要走,赶紧道:“这位兄台,不知可否再借几张纸一用?”
刚才还不好意思,现在就主动开口借了,沈溪心想,这严嵩之所以能成为一代权臣,最重要便是深得厚黑学精髓,舍得拉下脸,可刚才那副威武不屈的风骨又算哪门子回事?
“好。”沈溪又拿出几张纸来,分给对方。严惟中高高兴兴接过,这次他连感谢的话都不说了。
站在大院门口,沈溪环视一圈,正好看到刚才打人的那几个官宦子弟,因为他们进贡院比较晚,所以只能坐在靠后的位置。见到沈溪和严惟中也跟着进来,他们脸上满是诧异。
此时贡院里空位已经不多,这只是基本的入学摸底考试,别说是入场搜检,连个管事的都没看到。
严惟中见到仇人,脸上露出冷笑,然后大摇大摆往太学生那边席位而去。
太学生入学考试的案桌,同样设在贡院内的空地上,居于最东边。
因为太学生应届和往届一共才一百余人,今年入学的太学生也就五十人左右,能坐在太学生那边是很有面子的事。
那几个官宦弟子见严惟中往太学生案桌那边走,脸上带着惊讶……要知道他们连个秀才都不是,只能靠入国子监混个等同于生员的功名,而严惟中看起来年岁比他们还小,却已是举人了,这就是双方的差距。
但更令他们震惊的是,沈溪居然也跟着严惟中往太学生考席那边去。
等沈溪走到太学生的考区,严惟中这才发觉沈溪跟在他身后,不由诧异地回过身,打量沈溪一番,这才问道:“兄台,你也是来应试的?”
“当然。”
沈溪没有多废话,直接在最靠后的位子坐下,位子距离正堂放题那边有些远,可他又不是近视眼,一会儿还有人以巡牌来公布考题,坐在哪儿都一样。
这次严惟中脸上涌现一抹尴尬之色,点点头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说完便在沈溪前面坐下。
沈溪看着严惟中的背影,心想,要说这不可貌相之人,应该是你自己才是。想你再过几十年,在朝中呼风唤雨,任何得罪你的人都不得好下场,甚至连对你有提拔知遇之恩的夏言都被你设计害死了。
这样的人切不可交往,更不可深交,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溪暗暗在心中打定注意。
待从贡院正堂出来十几名身着官服之人,贡院内顿时安静下来,随后开始放题。
本来考核内容是试经、书义各一道,判语一条,但时间仓促,需要在考生正式入学前将所有监生排定名次名册,因此考试内容尽量求简。
新入学的监生考四书文一道,太学生加时务策一道。
四书文两边考的是同一道题也就罢了,题目竟然也出奇的简单,“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标准的论语题,论的是中庸之道,看起来好似很高大上,可这题目早就被院试、岁试、乡试乃至会试的考官研究透了,沈溪自己能背上来关于这题目的程文就有十几篇之多。儒家学说,不正是让君子学会中庸?
至于时务策,更没有营养,四个字的题目“严刑慎刑”。其实就是论到底是该严刑峻法,还是宽以治民。
没有固定的答题纸,也不会有什么糊名和誊录,在自己带来的纸上写,写完就等着人过来收卷便可。
那边的监生一人只需要作一篇文章,倒也能分出参差不齐,其中学问最好的应该属于地方上选拔上来的“贡监”,他们毕竟过了县、府、院三级考试,拿到秀才功名,甚至还在岁试和科试等选拔考试中名列前茅,这种文章对他们而言算是小儿科。
至于第二等,却并非那些官宦子弟,反倒是“例监生”,这些人虽然是供了钱粮才得进国子监机会,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学问的,其中有很多根本是有才学而不得考官赏识,屡次考不上,没办法才纳粟入监。
至于最后的那些“荫监”,全都是官宦子弟,就很不靠谱了。
似乎各个名门世家都有共识,把好苗子留着参加科举,只有庸碌无为之辈才会送来国子监,混个几年出去放官,或许是条出路,毕竟不能浪费了宝贵的荫监名额不是?
这些人来国子监,别说做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就连问他这句话出自《论语》还是《孟子》,他都未必知道。
这样混文凭的监生,国子监的人不会刻意为难,心知肚明的事情,为难这些监生,就是质疑朝廷选拔士子制度的公平性。
考试一共进行了两个时辰,从午时一刻开始,到申时二刻结束。申时二刻不过才下午三点多,即便是在冬日太阳依然老高。
沈溪正要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他前面的严惟中转身过来,问道:“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认识有半天时间了,严惟中这才想起来问名字。沈溪将东西收拾好,目光落在严惟中用过的砚台和毛笔上:“在下姓沈。”等了等,严惟中居然没有丝毫要归还之意,似乎借给他的东西,就是他自己的了。
这让沈溪心头打上个问号。
刚才见这严惟中还算彬彬有礼,就算有些文人的暴躁脾气,不也正好证明他自尊自爱吗?
怎么才一转眼,就像个糊涂人了?
“原来是沈公子,听口音……是京城的?”
沈溪到了京城,一般是用官话说话,毕竟他前生就习惯了说普通话,到来到京城之地,他没必要继续用让人听不太懂的闽西客家方言来跟人交流。
沈溪回道:“在下来自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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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三章 小卒子
从国子监出来,沈溪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外面不知何时刮起了风,天迅速阴了下来,看样子晚上会下一场雪。
他长居南方,突然到北方来,尽管裹了厚厚的棉衣,可这东西毕竟不是很顶事,京师里到了冬日,天天零下十几度二十度,这个时候又没有暖气提供,谁受得了?
家里的女人早已冻得不行,晚上宁儿也不吵着分房睡了,宁可跟朱山挤在一个被窝里取暖,至于林黛,更是天天跑到沈溪房里与沈溪同床共枕。沈溪感觉自己跟林黛的状态,跟小夫妻没什么差别,二人之间也只差那薄薄的一层窗户纸了。
沈溪决定先去见了苏通,了解一下这段时间京城的情况。
春节前后,苏通忙着参加各种文会,就好像赶场一样,今天是某位公子召集的聚会,请了哪位翰林来,明日里又是什么福建的同乡文会,请了在六部任职的哪位进士官员过来评断文章。
这会试之前的文会,大概和考生自发组织的模拟考试差不多,毕竟那些个翰林还有各部官员,都是前几届成绩优异的进士,人家是过来人,对你的评断带有一定的专业和权威性。
显然,苏通这段时间文会上所作文章并未得到那些前辈的欣赏。在汀州府乃至福建一省,苏通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才子,可他的才学,放到京城来,面对来自全国各地形形色色的考生,只能算是平庸。
那些翰林和各部官员,早已是科场的老油条,对于文章好坏的判断非常准确,这也是文会邀请他们来的理由所在。再者,或许今日请来的这些翰林和各部官员,明天就会出任礼部的高官,未来会担任哪届会试的主考,更有甚者成为内阁大臣,现在不亲近点儿,多听听他们的教诲,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沈老弟,你看我这篇文章,到底哪里做得不妥?”沈溪见到苏通时,他正在房间里温书,这会儿正看着一篇文章发呆。待沈溪进门招呼时,他喜出望外,把自己在昨日文会上写的一篇被评为劣等的文章拿给沈溪看。
题目是“保民而王”,相当平实的题目,苏通的文章就算不是见解独到,至少破题还算准确,论点和论据也可以,就是在文笔运用上显得生涩,让人一看就觉得不够圆润老练,那些翰林才会弃之如草芥。
沈溪坐下来,自顾自倒了杯热茶喝下肚去。
虽然之前的考试是晴空万里,但气温也有零下十几度,加上出国子监后天色陡变,北风呼啸,到此时他的手脚已经冻僵了。
捧着杯热茶,缓了好一会儿,沈溪才感觉身体舒服了些。再次埋头看了看苏通的文章,沈溪道:“写的不错啊,让我来,未必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
苏通知道这是沈溪的恭维话,当即笑道:“哈哈,沈老弟专挑好听的说,惭愧惭愧。唉,其实文会上那些优等文我已经拜读过了,我自己的这篇文章与之相比确实有些差距。也难怪,这京城学问好的人太多了,被他们一比,我的文章就显得拙劣不堪……真该叫上沈老弟你一起去,让他们见识一下沈老弟的文采,为兄跟在你身边也能沾沾光。”
沈溪摇摇头:“我也就那么回事。”
苏通没再纠结自己文章好坏的问题,其实对他而言,能中举人便已经很满足了。不过二十岁出头,就已经是举人公,以后考会试的机会有的是,就算屡试不第,等到三十岁左右,应该能积攒一些官场的人脉了,到时候使点儿钱,找个实缺做官,然后干个十多年便致仕……反正那点儿官俸他不放在眼里。
“头两天拜会程侍郎,他给了两道题,老弟你要不要看看?”苏通突然有些神秘地问道。
沈溪料想就算程敏政活腻歪了,也不敢把会试考题随便拿出来说,因为朝廷刚颁发圣旨,以他跟大学士李东阳为礼部会试主考。
会试题目是由两位主考所出,李东阳名义上是正职,而程敏政仅为副主考,但其实出题人就是程敏政,而李东阳这样的内阁大学士只是挂个名号。
“不用了……”
沈溪赶紧推辞了苏通的好意。
苏通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在程敏政被委命为礼部会试主考之前去见了程敏政,那会试录取的几率自然会大增。可他不知道这弘治十二年的礼部会试的水有多浑,就算程敏政跟唐伯虎和徐经走得不是很近,但因为程敏政在礼部的地位,许多人也在觊觎。
而想要拉程敏政下马之人,《明史》记载正是他的同僚,现在担任礼部左侍郎的傅瀚。
程敏政本来是最有机会晋升为礼部尚书的,在他牵涉进鬻题案,出狱即暴毙后,竞争对手傅瀚在第二年顺利晋升礼部尚书。
这不能说只是一个巧合。
所以,沈溪没想去改变什么,就算他找人去提醒唐伯虎和徐经,让他们低调一些,结果也无法改变,毕竟这是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唐、徐二人不过是被人所利用的棋子罢了。
……
……
沈溪见过苏通,了解了些近来京城的情况,然后告辞回家,半道遇上一身男装的玉娘和云柳。
玉娘显然知道沈溪刚去见过苏通,没到客栈叨扰,干脆在外面等候。
见到沈溪,玉娘迎上前,身着厚厚冬装的她,看上去体态有些臃肿。
“今日,沈公子还得去见一次人。”玉娘上来见礼后直接说道。
沈溪苦笑:“真用得着这么赶吗?难道就不能等上几天?”
玉娘有些无奈:“再过几日,沈公子入了国子学,想再见面可就难了。不得不趁着当下闲暇,早些将事情了结,沈公子也能省去一块心病不是?”
沈溪没再多说,随玉娘和云柳一起上了马车。
依然是玉娘赶车,云柳陪伴沈溪坐在车厢里。马车一路行到之前与江栎唯见面的地方,等到了地头,江栎唯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不是让你早些将沈公子接过来吗?”江栎唯对玉娘的语气近乎喝斥。
玉娘脸色平静:“沈公子参加国子学考试,岂能随便打搅?”
江栎唯摆摆手:“本官不想听这些!沈公子,‘引蛇出洞’计划必须得抓紧时间进行,今晚你要再去一趟……我这里有包磷粉,你拿着,我们会跟着磷粉的踪迹,一路找到你指引的地方。”
江栎唯说完拿出个纸包,里面有些细碎的粉末。
沈溪看了不由头疼,听这意思,晚上他会以身犯险,指望这点儿磷粉,沿途作出标记,让江栎唯带人救他?
这是否太过想当然了!?
沈溪正色问道:“敢问江大人一句,今日在下要去何处,见何人?”
江栎唯冷声道:“知道的话,还用给你这个?一次别撒太多,放在袖子里,走一段路撒一些,不用担心会走漏风声,因为只有你身上带有磷粉……”
沈溪肺都要气炸了。
去跟毒|枭接头,而且毒|枭还有官府背景,身边有官兵严密保护。然后让我拿着一点儿磷粉沿途撒,你们的人能找到,但更容易被贼人发觉吧?到时候我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话又说回来,就算今日要去,能保证一定见到正主?即便计划成功,最多抓个“上线”,或者可以通过“上线”追查幕后元凶的下落,但怎能保证“上线”便会招供?
“在下不去。”沈溪断然推辞。
江栎唯没想到沈溪竟然拒绝得这么干脆,他可是堂堂的朝廷命官,如今又调入厂卫,可谓风光得意。之前他拿汀州商会加以胁迫,以为沈溪已然成为他的牵线木偶,临到头谁知竟是这么个结果。
“沈公子,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沈溪反问:“敢问江大人一句,在下这一去,有几成把握可以成功?去之后的意义又何在?”
江栎唯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倒不是他刻意隐瞒,实在是他自己也不清楚。
上次会面,沈溪从那些贩卖官粮之人口中,已经得悉线索,这帮人关系网无比庞大,绝不是几年间形成的,幕后元凶也不会是一个两个,他们中应该不乏朝廷大员,甚至可能有皇亲国戚。
而江栎唯所能拥有的线索,不过是知道这些人曾跟安汝升、宋喜儿亦或者方贯等人有过交集。
但安汝升、宋喜儿为这些人卖命,未必一定便与这些人一伙,或者只是勾搭起来做官粮买卖,互惠互利。还有就是方贯这些地方大员,虽然与这伙人有染,双方估计也只是合作关系,因为地方剿倭寇需要大批钱粮,正好一拍即合。
江栎唯只是偶然截获一批湖广商人,获悉跟这些人有生意上的往来,他才会想到让汀州商会取代湖广商人继续与之交易,以便引出幕后元凶。但就连江栎唯自己,也不知道这案子追查下去会发现什么,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反正最后失败了牺牲的也不过是别人的性命。
江栎唯冷笑:“沈公子,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事容不得你拒绝。你现在已出面,他们知道了你的来历背景……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过你和商会?”
又是威胁,能不能有点儿新意?
沈溪道:“汀州商会远在福建,这些人鞭长莫及,而我马上就要进太学读书,他们总不可能跑到那儿杀人!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按照某些人的计划行事,今晚上我很可能回不来。除非……让我见刘大人。”
江栎唯本来坐着,听到这话,霍然站起,怒喝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见刘大人!”
沈溪针锋相对,丝毫也没有退让的意思,“见不到刘大人,今日我不会去见那些贼人,更不会为你做事。就算杀了我,也休想!”
“啪!”
江栎唯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到了地上。
沈溪冷哼一声,吓唬人谁不会,当我是小孩子,事事听命于你?当下干脆把头转向一边。
江栎唯隐隐有发作的迹象,玉娘赶紧劝说:“江大人消消气,要不……咱们去问问刘大人的意思?”
显然,玉娘也看不惯江栎唯这种刚愎自用的性格,因为玉娘做事,只是受命听从江栎唯差遣,双方并不是上下级的关系。如今为朝廷查办府库失窃的案子,江栎唯自己也是小卒子,凭什么不把别人的安全当回事?
就在江栎唯怒不可遏时,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一名兵丁,对江栎唯行礼道:“江大人,刘侍郎请您和沈公子前去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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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四章 乡试真相
江栎唯没料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刘大夏掌控中。
在刘大夏眼里,江栎唯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就算翅膀硬了,也飞不远,只要一扯线便能将其拽回来。
出了院子,有马车负责接送,沈溪和玉娘共乘一车,江栎唯骑马在前。
一路出去不到二里,临近城门的地方有个简单的衙所,衙所外停着官轿,江栎唯神色严肃,下马后先行了进去,随后沈溪才准许入内,玉娘却留在外面恭候召唤。
“……顾育,你做事如此毛躁,为何不向我禀告?”
沈溪进屋时,刘大夏语气像是责问,又好似心平气和在教育晚辈。不过江栎唯额头上已经满是豆大的汗珠。
桌上摆着副象棋,刘大夏不是单独在此,他对面还坐着一人与他对局,此人年岁与刘大夏相当,留着山羊胡子,从其举手投足间表现出的气度看,此人来头不小。
二人身上都未着官服,很显然到这衙所来,并非是办公事,找江栎唯和沈溪前来叙话不过是偶然为之。
江栎唯讷讷道:“卑职想有结果后,再向侍郎大人禀报。”
“是吗?”
刘大夏连头都没转,对于江栎唯的回答,他显然早就料到了,这说明他一直清楚江栎唯背地里在做些什么,但并未揭破,想看看江栎唯能做出什么成绩来。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江栎唯寸功未得,只能另作打算。
刘大夏突然下了一步好棋,注意力转到了棋盘上:“伯常兄,看来这局我要赢了,哈哈。”
对面老者撸着胡子,仔细思索了一下,棋面不知如何为继,不由皱紧了眉头。刘大夏这才抬头看了看刚进门正在躬身行礼的沈溪,笑着招呼:“沈溪也来了?”
听到称呼“沈溪”,坐在刘大夏对面的老者抬头打量一下,问道:“果真才十三岁?”
沈溪恭敬回禀:“回尚书大人的话,学生生于成化二十三年。”
那老者略微有些惊讶,指了指刘大夏:“时雍,你与他说过我?”
刘大夏笑着摇摇头,很显然他也不知道为何沈溪好似认得这老者,毕竟二人之间从未见面。
对沈溪来说,其实这算不得什么秘密,刘大夏直接称呼那老者为“伯常兄”,不用说就是跟刘大夏一直关系不错的户部尚书周经。
周经,字伯常,号松露,天顺四年考取进士,为庶吉士,授检讨职。成化年间,历任侍读、中允等官职,侍奉东宫太子即后来的弘治皇帝。弘治二年,担任礼部右侍郎,弘治九年到弘治十三年间任户部尚书。
沈溪道:“学生听过周尚书的官声。”
周经笑道:“看你找的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除了年轻有才学,还都那么会说话。罢了罢了,今日这棋不跟你下了,明日别忘去户部去一趟,积压下来的公文,足足有一沓了。”
刘大夏起身相送,二人一起出了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刘大夏才折返回来,到桌子前坐下,把棋子收拾进棋盒中。他动作不疾不速,无论是江栎唯和沈溪都只能恭敬地低头站在那儿,等候训示。
直到刘大夏将棋子收拾完,才抬起头看向江栎唯:“事情调查得如何了?”
江栎唯恭敬地将他调查的结果说出来。估计沈溪在侧,有些事情他显得含糊其辞,但只要刘大夏追问几句,就不得不和盘托出。沈溪听过后,心想:“你要铤而走险,不自己出来勇于任事,却让别人替你卖命。”
没等江栎唯说完,刘大夏勃然大怒,喝斥道:“胡闹,这么做我看不是‘引蛇出洞’,而是‘打草惊蛇’。难道你以为只凭你手里这些个虾兵蟹将,真能对付得了幕后黑手?”
江栎唯赶紧告罪:“卑职不敢。”
刘大夏思索了一下,语气和缓:“户部的事情,你先别理会了,开春之后漕运之事亟待人处理,你去那边帮忙吧。”
“是!”
江栎唯看得出来很紧张,应诺之后,身体颤抖个不停。
虽然刘大夏只是户部侍郎,但他却挂着都察院副都御史的职务,深得弘治皇帝的信任。刘大夏以文人身份长期任职兵部,并且屡立大功,哪里出了事情,弘治皇帝第一时间便想到他和马文升,充当灭火队员。
作为“弘治三君子”之一的刘大夏,乃朝廷擎天巨柱,即便周经名义上是刘大夏的上司,但也只能以礼相待。
对于弘治皇帝来说,马文升和刘大夏就好像一枚车,可以攻城略地,出现在任何需要他们的地方,是可以完全信任的肱骨大臣。别的臣子,就算地位尊崇,也只是仕相,参与谋略决策,但不能具体经事。
刘大夏对江栎唯交待完,又望向沈溪:“沈溪,没想到两年不见,居然都是解元了。”
沈溪赶紧行礼:“多谢刘侍郎提携。”
沈溪说这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他现在已经明白过来,福建布政使司和按察司使的人本来已经准备一路黑到底,他不仅解元无望,甚至连中举都不太可能。但刘大夏却中途插手,把这些贪官污吏吓得个半死,赶紧依照刘大夏的嘱咐行事,否则估计整个福建官场都剩不下几个人。
若说谢铎对沈溪是知遇之恩,那么刘大夏对他就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提携了。
刘大夏笑着摆了摆手:“那是你自己有本事……若无真才实学,我绝不会出手,但你才学卓著,又为朝廷做事,若受到亏待,我于心不安。唉!”
最后,刘大夏长长地叹了口气,显然为地方科举不能选贤任能而叹惋。
作为到现在已经历经三朝的老臣,刘大夏已非那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什么事情都要据理力争查个水落石出的孤直忠臣,他很清楚大明从中央到地方存在的一些弊端,也知道根本就无法以一己之力改变,最多只是看到不平之事,插手一二。
福建官场是烂透了,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弊端丛生,但若叫他把一个省的官员都参倒,一则是下不起那个决心,另外朝廷也经不起如此动荡。
刘大夏又道:“今年春闱你也会参加,不过十三岁中进士,未免有些匪夷所思,我看还是多历练几年,太学可是个做学问的好地方。”
沈溪毕恭毕敬:“刘侍郎提醒得是。”
“嗯。”
刘大夏微微点头,虽然他说话客气,但身上带有一种上位者的威压,让沈溪一直战战兢兢,唯恐答错一句。好在刘大夏对沈溪说话的口吻,完全是长辈对后辈的关切和提携,所以沈溪心情放松之余,能够冷静思考刘大夏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组织语言进行回答。
刘大夏又问:“那你怎么看……官粮遭到盗卖之事?”
沈溪可不敢随便发表见解,这涉及朝廷机密,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举人已经位列朝班,获得参政议政的权力。他想了想,道:“学生才学浅薄,不敢妄言。”
刘大夏重新审视沈溪一番,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又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沈溪,福州宋喜儿的事,老夫略有耳闻……你只管说来便是。”
沈溪心里一紧,刘大夏哪里是略有耳闻,根本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玉娘肯定将当时的始末告知,连如何眼睁睁看着杀死宋喜儿和老儒生并且沉江之事也不会隐瞒,做事思虑周祥,杀伐果断,这的确不该出现在一个少年身上。或者这也是刘大夏看重他并帮他讨回解元名头的重要原因。
沈溪道:“学生不知该从何说起,但江大人有句话说得好,开弓没有回头箭,若就此罢手必然后患无穷。”
“哦?”
刘大夏沉默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江栎唯趁机建议:“侍郎大人,如今汀州商会已摆到明处,连沈公子身份也已泄露,若不能为继,不但令贼人警觉,怕是沈公子也会有危险。卑职愿意戴罪立功,将贼人擒获,就算不能引出背后元凶,至少也让朝廷挽回一些损失……”
江栎唯看似在为汀州商会说话,为沈溪安危着想,但其实主要目的还是为立功。若继续计划,倒卖官粮的人当然会被擒获,可沈溪身份泄露,幕后元凶岂能不报复?
刘大夏一锤定音:“库粮的案子,说不用你管,你就毋须过问。沈溪,你的话还没说完,继续讲。”
江栎唯低下头,脸上带有不甘……他属于心高气傲那类人,当初连名儒伦文叙他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初出茅庐的沈溪了。
但现在刘大夏似乎对沈溪的信任,远多于他,这让他有些愤愤难平。
沈溪道:“回刘侍郎,学生以为,事情可继续进行,但只需将露面之人擒获便可,其余不可节外生枝。”
“什么!?”江栎唯勃然大怒:“你贪生怕死,居然让元凶逍遥法外?”
江栎唯实在忍不住,居然当着刘大夏的面跟沈溪顶起来。按照他的意思,让沈溪出面,将幕后人士揪出来,再顺藤摸瓜,逮住指使者。沈溪的意思,则是将露面的人擒获,而不要牵扯到幕后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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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五章 太学入学(第三更)
刘大夏瞪了江栎唯一眼,然后挥挥手:“沈溪,你继续说。”
到了这个关头,沈溪没有选择避重就轻,他被江栎唯逼着以真实身份跟那些人见面,无论刘大夏是否对这些人下手,他跟汀州商会都会有危险,真不如现在就把路彻底走绝。
沈溪道:“学生认为,有贼的地方,就有销赃之人,贼藏得深,销赃之人狡诈,二者皆不可得,不妨拦截其联系的途径。”
刘大夏眯着眼,显然在用心思索沈溪的话。
“……贼获赃物必要所出,贼赃不可久留于身。销路既断,贼人内乱,方有可趁之机。”
江栎唯听了冷笑不已:“沈公子说的轻松,贼人销赃之路众多,如何可能尽断?”
“住嘴!”
刘大夏出言打断江栎唯,以江栎唯的智慧,根本就不明白沈溪的深意,但刘大夏却能听出个大概。
不抓贼人,也不抓负责销赃的,单单抓帮他们中转的。粮食始终是大宗货物,贼人想把粮食运出去变现,必须要有人给他们运输,这年头粮食运送十有**走水路,因为走陆路成本实在太过巨大。
在江栎唯“引蛇出洞”的计划中,汀州商会是以销赃者的身份出现,引贼人幕后主脑出现。但这显然不太可能,为盗取官粮者销赃的门路实在太多,安汝升和宋喜儿之流不过是其中的小角色。
粮食始终要过仓,只需将各地仓储和运输途径给断了,那贼人肯定得找能为他们运货之人。
江栎唯的想法,就算给贼人销赃堵上一条路,贼人仍旧有多条渠道来销赃,并不能治本,但他忽略了一点,就算不能断绝贼人的运输之路,只需不断骚扰,贼人自然就会寻求更加稳定安全的出货途径。
沈溪想从刘大夏这儿为汀州商会争取到为朝廷运粮的特权,因为朝廷运粮船过关不需要太多检验,船只又无法准确称重,届时贼人就会主动找到汀州商会,将盗取的官粮混杂在正规官粮中运到目的地。
如此一来,汀州商会就会成为贼人运粮的“合伙人”,更容易追查到贼人幕后的首脑。
刘大夏是弘治皇帝钦定的兵部尚书接班人,有为兵部筹措军饷的责任,他虽然现在只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但做的很多事情都带有钦差的性质,再加上他顶着弹劾百官的左副都御史和佥都御史头衔,实际权力或者比户部尚书周经还要大。
刘大夏思索良久,终于点头:“顾育,这几日内,你带人将所查到的贼赃藏匿之所清剿一遍,切不可有漏网之鱼。”
江栎唯显得有几分不甘,他并不觉得沈溪的计划有多好,可不知为什么,刘大夏居然选择听从沈溪的意见,不知不觉间他从一个决策者变成跑腿的。
“是。”
刘大夏又道:“汀州商会入京,山长水远,一时鞭长莫及,我看在京城附近找人和船并进商会即可。”一句话,就等于让汀州商会直接将周胖子的产业整合,获得船只、人手以及商铺,为汀州商会进入京城铺好路,“从下月开始,朝廷要运送兵粮,需要征调民间船只……”
刘大夏没说得太过直白,其实他所谓的征调民间船只,就是找一些船行帮忙运粮。朝廷毕竟不可能为运粮而供养大批货船,一旦官府有官粮运输,多半会从民间征调,采用的是外包的形式。
“沈溪,你如今正是做学问的时候,心有旁骛可是做学问的大忌。”刘大夏最后提醒。
沈溪感激地行礼:“学生谨记。”
刘大夏满意地对沈溪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带着随从离开。沈溪与江栎唯一同送出门,目送刘大夏的轿子走远,江栎唯才松了口气。
对江栎唯来说,刘大夏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想继续留在刘大夏身边做事,就必须要有功绩,这令他做事变得极为激进。
“沈公子,你可真有本事,当着侍郎大人的面,提出公器私用,想借这案子为商会牟利?”江栎唯恢复了高傲的语气,出言责问。
此时玉娘走了过来,她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察觉江栎唯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沈溪道:“在下不过是在刘侍郎相问下说出一些愚见,同为朝廷做事,何来公器私用之说?在下倒是不知,江大人要汀州商会帮忙究竟安的是何居心?”
“好了,口舌之争何益?刘侍郎让在下回去多做学问,在下这厢告辞了。”
江栎唯恼怒无比,但刘大夏已经有了吩咐,他不敢公然违背,再加上有玉娘和属下在侧,只能选择隐忍。
江栎唯吩咐人送沈溪回去,等送沈溪的马车走远,玉娘才问道:“不知刘大人之前有何吩咐,可需要奴家相助?”
江栎唯瞥了玉娘一眼。之前玉娘没跟他站在同一个立场,尽帮沈溪说话了,这让他有些着恼。不过遵照刘大夏吩咐,接下来要将城中一些秘密储放盗窃来的官粮的据点清除,涉及到了官府和地方衙门,必须要玉娘协助。
江栎唯道:“侍郎大人吩咐,这几日内调兵平贼,玉娘得尽心做事才是……”
玉娘心思慧黠,一听就明白个大概。
江栎唯将刘大夏的吩咐轻描淡写总结为“调兵平贼”,那不用说,之前他那“引蛇出洞”的计划自然就作废了?
玉娘浅浅一笑:“江大人乃是上官,奴家怎敢违背?”言外之意,所有的事情都要公事公办。
……
……
沈溪回去后,兀自庆幸不已。
幸好他一口回绝了江栎唯,否则当晚去与那些倒卖官粮之人会面,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号。
这江栎唯立功心切,不是省油的灯啊!
至于能否帮汀州商会争取到长久为朝廷运粮的特权,沈溪不是太在乎,但若汀州商会在此案中建功,刘大夏三年后接手兵部,并完成弘治、正德两朝的交接,那汀州商会还是极有机会在北方发展壮大的。
正月十七,是太学入学的第一天,一大早沈溪便离家前往太学,拿入学考校的成绩。
五十多名新入太学的学生,排定等级,共分三等。沈溪自以为入学考试文章写得不错,但在最后排定名次时只拿了个二等,与他并列的有二十多名考生,属于中规中矩的成绩,而严惟中的名字则高高在上,列在了一等。
沈溪不清楚这排定名次的标准是什么,但既然不影响入学和参加会试,他也就不太在意。
因为提前将具结、户籍等证明身份的资料上交太学,沈溪这天算是来熟悉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学习环境。
太学在国子监中属于非常特别的存在。
国子监三四千名学生,而太学只有区区一百来人。太学生有很大的几率考取进士,就算屡试不第,从太学卒业出来,基本也能成为府学、县学的教谕,或为一方名儒,之后朝廷在选拔学官之时也会得到特别优待。
沈溪到太学报到后,便去自己的学舍看了看,也就是在太学学习期间校方安排的寝室。因为太学生无论是否京城本地人,都需要住校,每旬会有一两日的休沐,遇到顺天府院院试、乡试又或者是会试等科举考试时,国子监作为考场,学生会放上几天假。
正月十七入学,到正月底就会放假,因为二月里会试就会进行。
对于国子监学生来说,入学这些天可能要熟悉一下环境,摸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学习的科目,可对于太学生来说,入学头十天基本都是自学,因为太学生全都要参加二月礼部会试,这么点时间除了自己温书,也学不到什么。
沈溪没想过,自己会再次经历住校的学生时代,就算太学生在国子监中属于特殊群体,在住宿条件上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待遇,同样的学舍,大一点儿的房间住四五人,小一点的房间住两三人。
寝室一般比较通透,窗户和房门相对。
房间里摆着几张床,每张床上会准备条毡子,至于床单被褥则需要自备。还有便是临窗的地方会摆设书桌和椅子、凳子,门口有个木架,上面摆放几个木盆,具体的洗漱用具也需要自己准备。
当然,这个时代不会有双层床铺,甚至连柜子、烛台都没有,一律是桐油灯,而且来的第一天就告诉考生每月有几两桐油。条件好的考生,或者会自备些,毕竟挑灯夜读也需要量力而行。
沈溪的运气还算好,分到一个两人间,只是屋子有些狭窄,沈溪目测大小不过十平方,除了两张床以及书桌、板凳就没多少空余了。
不紧不慢地将被褥、书本和笔墨纸砚归置好,沈溪扫视一眼,觉得满意了,正准备到外面走走,却见一名痩削的高个子青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背着行李的家仆。
这男子乍一进门,看到沈溪青涩的模样,以为走错门了,回到外面重新抬头打量过门上的学舍号牌,这才走进来,愕然望着沈溪,问道:“阁下……也是太学生?”
“正是。”沈溪行礼道,“福建宁化沈溪。”
这人明显没听过沈溪的名号,点了点头:“在下顺天府孙衡,字喜良,见过沈兄……沈公子。”
他本想称呼沈溪“兄台”,但见沈溪这年岁,怎么都没法称兄道弟,所以干脆称呼沈溪“公子”。
孙喜良是京城子弟,让家仆把东西都收拾好,他看着有些发愁,早知道多带些东西过来就好了。
如此简陋,晚上如何入睡?
沈溪看孙喜良的穿着打扮,明显是富家公子,既为太学生,那就是获得功名的举人,而孙喜良的年岁不过二十出头。这年头,家境不错的公子哥,到二十岁就没听说过尚未成婚的,大多数家中都是妻妾成群。
这样一个在家抱着媳妇小妾睡高床暖枕的,怎会习惯住这种地方?
上午把东西安顿好,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沈溪和孙喜良都要回家。国子监内,学生的住所是没法上锁的,若真要出门回家,贵重东西最好随身携带。
在国子监内,吃饭是吃大锅饭,不能开小灶。
学习用到的纸张则会由朝廷调拨,每人每月发多少纸是固定的,至于别的用度,只能等休息的时候自己出去买,很多外地来的监生,直接就住在学校里,不会跟沈溪一样在京城还有个小家。
沈溪回到家中,因为从当晚开始,他将有十天左右不能回来,林黛对他还稍微有些怨怼。
沈溪撇撇嘴:“眼看就要会试了,要不要那么着急?”
听到“会试”,林黛的俏脸突然羞红一片,因为沈溪答应她会在会试放榜后跟她圆房,她这些天正掐着指头过日子。
“娘说过,让我们到京城后,赶紧给家里写信,你写了吗?”林黛娇怯地看着沈溪,好像巴望沈溪赶紧在家信里把要迎娶她的事说出来。
沈溪点头道:“年前时已经写过了。”
听到沈溪年前就写了家信,林黛略显失望,这意味着沈溪可能没有提跟她关系更近一步的事。沈溪笑着安慰:“怎么,担心娘不答应?其实不碍事的,我们完全可以先斩后奏嘛。”
朱山觍着脸过来了,好奇地问道:“少爷,小姐,什么是先斩后奏?”
林黛眨眨眼,望着沈溪,她自己也不太懂。
沈溪笑着摇摇头:“这都不明白?当然是先圆房,再成亲……”
林黛本来已经缓和过来的脸色,突然“唰”地又通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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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六章 山人自有妙计(第四更)
回家时脚步轻盈,心情愉悦,回校时脚下仿佛有千斤重,倍感压抑。沈溪重新有了做学生的感觉,想到若是今年会试不过,便要在这里渡过几年寒暑,心里便一阵发紧。
沈溪睡觉并不认床,可在国子监的第一天晚上,他失眠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天寒夜冻,沈溪心情郁结,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边孙喜良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冷得不时发出咳嗽声,床板不时发出“吱吱”的声音。
到了半夜,沈溪依然头脑清醒,再这么躺下去不时个办法,他索性穿衣起床,把带来的烛台点燃,披上被褥,伏在桌前写东西。
不多时,孙喜良也穿好衣服到了沈溪跟前,嘟哝一句:“天这么冷,怎睡得着?”探头看了眼沈溪写的东西,问道:“你在写什么?”
沈溪手上没停:“随便写点儿东西,打发无聊的时间。”
“给我看看。”
孙喜良坐在旁边,沈溪写完一页,他便拿过去看,看得竟然入迷了,可惜沈溪写的速度始终比不上他看的速度。
孙喜良到后面干脆站在沈溪身后,弯下腰,沈溪写一句他便读一句。
沈溪写的是《阅微草堂笔记》,一部短篇文言志怪小说集,原作者是纪晓岚,采用的是宋代笔记小说质朴简淡的文风,搜集有各种狐鬼神仙、因果报应、劝善惩恶等当乡野怪谭,或一些奇情轶事,在乾隆与嘉庆年间享誉一时。
“你写的倒挺有趣的,有什么名堂吗?”
到了五更,沈溪埋头写作,孙喜良已经不停打哈欠了,他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身体有些扛不住了。
“《聊斋》。”
沈溪随口敷衍一句,“喜欢看,我写完后明天交与你瞧。”
孙喜良喜笑颜开:“那感情好。我这里也有两本从南方传过来的说本,都是些稀罕物,明日里与你细瞧。”
沈溪停下笔,稍微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说到说本,沈溪自然想到自家印的几种,但其实早在宋朝便有《京本通俗小说》、《清平山堂话本》、《全相平话五种》等说本问世,南宋末期已经出现《西游记》的雏形《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到了元朝和本朝。说本的种类就更多了,只是市面上手抄本更多一些,毕竟只要一杆笔和几张纸,就能照搬过来,最后将纸张装订,就成说本了。
孙喜良上床睡觉,沈溪了无睡意,继续书写,等到他眼皮有些撑不住时,匆匆忙忙上床。也不脱衣服,裹着被子便呼呼大睡起来。
等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起床后,沈溪眼睛有些干涩,于是出去打水洗脸,到了开水房才知道早晨国子监不提供热水,等到宿舍附近的古井边一看,井水早已经冻住了,只好无奈返回宿舍。
沈溪简单收拾过,没到饭堂那边吃早饭。随便吃了一点昨日带进来的林黛做的米团,便去教室。
国子监内各种教室有上百间,其中规模最大的是率性、诚心、崇志、修道、正义、广业等六堂。
在这里,主要学习《四书》《五经》。兼习《性理大全》和律令、书数等,就好像大学有不同的科目一样,学生们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上一堂课,一堂课一个半时辰左右,中午有一个时辰的吃饭和休息时间。
国子监内学习氛围浓厚,可太学这边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太学的学生主要在六堂上课。这儿教室面积很大,哪怕坐上三五百人也不显拥挤,更何况所有太学生加起来只有一百余人,所以显得很空旷。
今天到教室的几乎都是昨天报到的新生,那些老生,要么回乡省亲没回来,要么四处访友没回国子监,又或者回了国子监但不想到教室来发呆,总之是不现身。要等礼部会试结束之后,那些中不了进士的老生才会继续回来就读。
国子监派来教导的是一位正九品学正,相当于国子监教习,此人一来便坐在最前面的那张讲桌后面,面对全班学生,拿起本书埋头阅读,也不知他看的什么书。
刚开始大家还以为这位教习会授课,又或者训话,都打起了精神,过了许久却发现没动静,这才知道原来是自习课,于是纷纷拿起书本。
看了一会儿书,许多太学生昨晚认床又或者是半夜被冷醒,没有休息好,干脆伏案睡觉。沈溪四处看了看,发现前后都有人睡觉,当下也不客气,拿起本《孟子》挡在前面,然后匍匐到案上,呼呼大睡。
入太学第一天上午,沈溪在半梦半醒中渡过。
到了中午,太学生们逐渐活跃起来。
入了太学,跟以前读书最大的不同,是身边多了许多水平相当的同窗。很多太学生从小蒙学就是请先生回家,从来没有上过学塾,就算有上学塾经历的,考中秀才后也就不再到学塾读书而是在家自修,早已忘记了同窗是何等模样。
太学生基本都是二十岁到二十五岁的举人,彼此都是年轻人,有什么有趣的事凑在一块儿,很快就能打成一片。
沈溪中午没去食堂吃饭,继续呼呼大睡,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读书声吵醒。他睁开惺忪的眼睛瞟了一眼,旁边正有个不识相的家伙在那儿读书,朗朗的读书声听到耳中略显刺耳。
沈溪坐直身体,向四周看了一眼,坐在前面讲桌后的学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周围的同学也只有稀疏几个,这位还这么卖力读,读给谁听?
“那个……严兄,能否小点儿声音,影响到我睡觉了。”
沈溪侧过头,一脸好奇地大量未来的一代大奸臣严嵩,很想上去踹他两脚,癞蛤蟆跳脚背上,你不咬人恶心人啊!
严惟中笑着看向沈溪:“沈公子,你醒来正好,我有学问上的事情要请教你呢。”
沈溪马上回以冷眼。
未来大奸臣要请教我,你真够高看我的。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只是个来混文凭的?这会儿我只想睡觉,并没打算好好学习,请问可以放过我吗?
沈溪出言婉拒:“对不起,严兄。还是另请高明吧。”
“不……不是,此事在下请教别人不会有结果。”严惟中一点儿都不识趣,坚持道,“听闻沈公子是福建乡试解元,与吴公子乃是同乡。可刚才我与吴公子探讨了一下学问。发觉他学识渊博,出口成章,在下自叹不如……却不知乡试时吴公子因何屈居沈公子之下呢?”
这什么强盗逻辑?
吴省瑜才学不错,你觉得比不上,就不许我才学比他更好?也是物以类聚,只有那个怪胎吴省瑜,才能跟面厚心黑的严惟中走到一块儿去。
严嵩这家伙看起来老实巴交,但心术极其不正。正德十二年礼部会试,严嵩担任同考官,而这一届。与他同乡的夏言中了进士。
本来严嵩算是夏言的半个座师,可回过头夏言发达的时候,严嵩想方设法巴结,在夏言入阁为首辅后,他跟着扶摇直上,最后竟然设计将夏言害死,独揽大权。
“山人自有妙计。”
沈溪把棉衣紧了紧,侧过头去,蒙头接着呼呼大睡。
想知道为什么我考得比吴省瑜好吗?就不告诉你,急死你。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严惟中见沈溪不买账,他倒是锲而不舍,继续在旁边读书,不过这次沈溪就不怎么受他影响了。最后严惟中自讨没趣。改而到别处恶心其他人去了。
下午临近下课时,沈溪总算揉着朦胧的睡眼起来。他知道,睡了这么一天,晚上别想睡了,不过这样也好,反正寝室内不是睡觉的好地方。晚上那么冷,睡了难免会感冒,他带进来的蜡烛挺多,每天晚上挑灯夜读,再写一点儿杂记或者是说本,时间很快就打发过去了。
沈溪正准备将东西收拾好回寝室,再去食堂吃饭,孙喜良走了过来,手上拿着沈溪昨夜写的《阅微草堂笔记》的散乱稿子。
孙喜良问道:“沈公子,这《聊斋》可还有别的?与同窗交换着看了下,对你这几篇文章评价都很高啊。”
这也算文章?根本就是短篇小说!你们看的不是里面的行文文采,而是里面的故事内容吧?
“没了,要看,恐怕要到晚上我写出来后才能继续。”沈溪打了个哈欠。
“那好,晚上你接着写,明日我拿来与同窗一览,哈。”
孙喜良一脸高兴的模样,显然沈溪的《阅微草堂笔记》令他很快便在太学结交到了朋友,随后他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来,“沈公子,做为回报我这里也有一样好东西,你拿回去瞧,不过可要藏好了。”
沈溪拿过来一看,只瞟了眼封面,直接给孙喜良推了回去。
这书在市面上流传广泛,可这儿毕竟是国子监,这等读物属于一等一的**。没错,这便是福建汀州府出品的彩色插图刻本《金瓶梅》,而且还是沈溪经过数次修改后的最终定稿,最多也不过卖到南京。
如今在南方想找一本原版的都很难,没想到孙喜良竟然也会拥有。
“沈公子,你不看看就给我?这里面可有好东西呢。”孙喜良一脸神秘地说道。
沈溪没好气道:“麻烦你看看扉页。”
孙喜良好奇地打开书,扉页上有特别的印章和落款,他读道:“兰陵笑笑生,福建汀州……嗯?是沈公子你的家乡啊。原来沈公子早就看过了,怪不得,这东西在京城地面上还没几本呢,这本却是邢公子从南京带过来的。”
“唉,真想见识一下这兰陵笑笑生是个怎样的风流人物,人在福建汀州,但在京城都拥有偌大的名气。”
“是吗?”沈溪盯了过去。
“沈公子初至京城或许不知,头年里,就听说南方有兰陵笑笑生写出《金瓶梅》,但只是些手抄本,一直无缘见到真本,还有他写的《桃花庵诗》,传到京城的时间更早些,另外他撰写的戏本……如今京城大小的南戏班子,演的几乎都是兰陵笑笑生的剧目。”
沈溪乍一听还有些惊奇,难道现在兰陵笑笑生这个名号真的天下闻名了?
可再一想,《桃花庵诗》和《金瓶梅》是他假借兰陵笑笑生的名义写的不假,可那些戏本,多半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最多那些戏班子,想靠着“兰陵笑笑生”的名气,趁机炒作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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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七章 《金瓶梅》风波(第五更)
京城国子监,设祭酒一人,从四品,为国子监最高长官,相当于校长。下设司业一人,为副官,正六品,再其下是监丞,正八品。
再其下是五经博士五人(从八品),助教十五人(从八品)、学正十人(正九品)、学录七人(从九品),另有典簿、典籍各一人。
在国子监中,太学生在伙食供应上要比之普通国子监监生高上许多,因为太学生有举人身份,将来就算留在国子监,基本也能从从八品的助教或者正九品的学正做起,所以太学生跟国子监的官员一起享用的是“教师食堂”。
京师国子监供应的主粮是面食,主要因为南方学生入读国子监会在南雍,也就是南京国子监,京师国子监内基本都是北方学生。
但在教师食堂,却兼顾大江南北的口味,不但有面食供应,同时也有米饭可供选择,在菜色方面,冬天里的菜很简单,一个萝卜,一个白菜,都不是炒出来的,而是烩出来的,大锅菜吃起来没什么味道,但好在能看到一点肉丁。
其实最关键的,是太学生的菜里面加了足量的盐,在这个时代的伙食中非常不易。
吃过晚饭,沈溪与孙喜良一道回宿舍,沿途不时见到有监生拿着书本,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诵读,也不知道他们是去吃饭还是已经吃过饭准备回宿舍。
这些监生并非初入学的新生,而是老生。
国子监内每年会进行升舍考试,也就是国子监内部的考核。监生的宿舍分为三等,分别是外舍、内舍和上舍。
初入学的监生一律住在外舍,按照道理来说,一个监生想从国子监修满毕业需要八年时间,国子监每年都会有一次考试,选拔其中的优秀学生,具体是从外舍进内舍,从内舍升上舍。是一个升降级的考试。
获得上舍资格的考生,可以跟举人监生,也就是太学生一起参加礼部的会试。
沈溪作为太学生,一进校就住在上舍。虽然对太学生也有考核,但没有升降制度,总不可能让一个举人降回去当生员,那未免滑天下之大稽。
就算这制度不怎么合理,天下学子对于国子监还是欣然向往。怎么说国子监也是个毕业包分配的地方,虽然所分配的都是衙门小吏,有很多职位还没有品序,但那意味着可以吃官饭。在大明朝,很多吃官饭的营生都可以世袭,这就等于是为子孙后代获取长期饭票。
二人刚回寝室,来“借书”的人不约而至,一来就好几个,都是找孙喜良借《金瓶梅》看的。
这些人知道邢公子把《金瓶梅》借给了孙喜良,于是都想借来见识一下别样“风情”。
“……这国子学内百无聊赖。我等都是娶妻生子之人,看看又有何妨?孙兄未免小气了。”
面对孙喜良百般推脱,这些人多少有些不快。这年头,想找本“精彩”点儿的说本不容易,一个个有家有室,现在却要在国子监内过和尚般的清苦日子,要是没点东西作为调剂,那还真是苦闷。
孙喜良却很坚持,他的理由非常充分,我还没看过瘾呢。怎么给你们?书又不是我的,不然我把里面的****一张张撕下来大家回去分着看也可以……你们这么一拥而上,我到底给谁看不给谁看合适?
“谁要看那等粗俗之物,我等要看的是《金瓶梅》里面的人文……”有的人已经昂起头。满脸不屑之色,想要在人前表现自己的风骨气节,一副对于《金瓶梅》的欣赏仅仅是看重其文学价值,而无其他龌蹉的思想。
沈溪无奈地摇摇头。
喜欢看文学,怎么不抱着《四书》《五经》又或者《史记》以及唐宋八大家的文集看?跑来看《金瓶梅》作甚?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就在孙喜良拙于言辞应付不及时,沈溪拿着笔。转起头建议:“既然诸位喜欢,何不抄书回去传阅,也省了借书之苦。”
“好主意。”
众人一合计,沈溪这主意妙得很。
原版彩图版的《金瓶梅》只有一本,僧多肉少,那就干脆让和尚自己割肉给自己吃,自给自足嘛。
于是每个人都回宿舍搬了张椅子过来,然后拿起笔墨纸砚,准备一人抄上几回,回头再互相传阅,这样就能欣赏全文的风采了。
等众人兴致勃勃凑在书桌前坐下,却发现一个棘手的问题,抄书的人挺多,可书只有一本,而且印刷的字体密密麻麻,一页挨着一页,没法做到一人翻看这页抄,另一人则照着别的页抄。
“这可如何是好?要不然,跟邢兄商量商量,我们将他的书拆了,大家各自拿一部分书页回去抄写,如何?”
还没跟事主商量呢,众人已经准备把一整本原版的《金瓶梅》瓜分了,即便这样,还是有人有意见,因为《金瓶梅》里不是每一个章节乃至每一页都有艳文,若是谁的运气不好,分到几页都是“人文”方面的内容,那可就求非所求,拿回去干瞪眼了。
沈溪看着自家印刷作坊用他提供的印刷工艺印制出来的精装彩图版《金瓶梅》,觉得有些心疼,真要被这些人拆了,不免有暴殄天物之嫌。要知道这东西本着饥饿营销的原则,本来就没印多少,市面上一本这样的书甚至炒到四五两银子,而且还是有价无市的那种,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
“算了,你们要看,我帮你们。”沈溪拿起纸笔,“我记得里面内容。”
一句话,所有人都看向沈溪,神色中带着几分诧异。一个刚年满十三岁的少年郎,居然能把一整本的《金瓶梅》默背下来,这得有多妖孽?莫非这十三岁的少年郎,就这么好风月,是个中高手?
沈溪不理会这些人异样的目光,一个人开始撰写,他写字速度很快,但想在一晚上便把一整本《金瓶梅》默写下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捡这些同窗最喜欢的“人文”部分写。那些情情爱爱、巫山**的描写,简直是淋漓尽致,让旁观者看了不断大叫过瘾。
入夜之后,这小小的二人间寝室人越聚越多。听说这边有《金瓶梅》看,知道的人都想一睹为快。
寝室里,沈溪默写,孙喜良则照着原版抄,这属于第一手。然后有人帮忙抄第二手、第三手。二二得四,四四十六,到后面速度就快了。哪怕抄到后来有几个错别字也无所谓,反正大家伙要看的精华内容在便可。
拿到这些精华部分的人,也不着急回去“享受”,而是想获得更多。结果最后形成个规矩,后面来求书的人,一律要给前面抄书的人几文钱,一层层克扣下来,最后每人的钱。最少有一小部分交到沈溪和孙喜良手里。
最开始只是太学生过来求书,到后面连周边上舍的国子监学生也听说了,闻讯跑过来“买书”,其实就是买几页纸回去,几文钱一页,哪部分便宜哪部分贵,就好像菜市场一样,有钱的话,可以多挑几页自己回去研究哪段更精彩。
夜深人静,转眼已经是后半夜。学正前来宿舍巡夜,还以为看错了,差点儿叫人敲锣打鼓喊“走水”。
“深更半夜不睡觉,凑在一起干什么?”
学正恼火无比。本来这国子监就是清水衙门,一个学正正九品的官,做的却是一些教书、打杂的工作,轮值来巡个夜也能遇到此等蹊跷事。
聚集在沈溪和孙喜良学舍内的国子监学生一听学正来了,不管是否拿到自己中意部分章节的,都赶紧把到手的书卷塞到怀里。一路小跑走人。最后学正进门时,几个在抄书的人正在收拾桌面上的纸。
“哟呵,这是在开赌?”
学正见到桌面上有铜板,以为是在聚众赌博,但仔细瞧了瞧又不太像,因为只有“赌资”而无赌具,反倒是桌上纸张不少。
一名看起来已是老油条的监生走过去,恭敬行礼道:“辛学正您误会了,我等只是过来探讨学问。这不,您老来以后,我等感觉灵光一现,正准备回去仔细参详学问……”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种谎话光是听听沈溪都觉得瘆人,可偏偏这位辛学正满意地点了点头,嘉许道:“知道你们要例考,过来跟太学生请教学问是值得鼓励的事情,但也不能熬得太晚啊。”
“辛学正教训的是,我等以后会注意的。”
那监生非常圆滑,从桌上顺手抄起十几文钱,其中大部分塞到辛学正手里,另外几文则直接揣己兜里了。
等辛学正走后,孙喜良吓得六神无主,摸了摸胸口:“听说在国子学内半夜喧哗,轻则挨板子,重则是要被革除功名的。”
之前敷衍辛学正的那名监生闻言不由笑道:“那是孙老弟不太明白这里的规矩,你不想惹事,谁会主动招惹你啊?回头若是你中了进士,有他好受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说不定还会给他点儿恩惠呢……”
一句话,其实道明了国子监内的状况,其实大家都是来混日子的,学生是,那些博士、助教、学正也是如此。
国家重学问,朝廷每年拨给南北两雍国子监有近二百万石粮食,几乎是大明朝国库收入的十三分之一。这充分说明了朝廷是何等的重视教育,怎么说也是国立大学,从这里出去的,代表的是整个大明朝读书人的颜面。
由于国子监几乎集中了全天下最优秀的士子,从这里出去,指不定未来哪个就是尚书、侍郎,又或者是封疆大吏、内阁大臣,跟这些拥有大好未来的学生较劲儿,那无疑是给自己找麻烦。
其中那些太学生更不好惹,因为这里的学录、学正,许多都未必是举人出身,有的只是有个监生的头衔,或者是生员,只是在国子监读书期间表现良好才得以留校任教,说话如何硬气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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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八章 有不怕死的
在头几天适应之后,沈溪的作息逐步恢复了正常,只是晚上睡得稍微晚一些,每日过来求书的人络绎不绝。
要说太学生接触的知识面都很广,手上的书不少,经常会找书来跟沈溪交换。有许多书是沈溪之前从未接触的。
本来到沈溪这里来求《阅微草堂笔记》、《金瓶梅》的监生,都是因为无聊想找点儿有意思的东西打发时间,来换的书也以说本类为主,沈溪却对这些说本不怎么感兴趣。
或许是因为时代的局限性,这年头说本的故事都写得乏善可陈,看了开头就能想到结尾,又或者全篇粗制滥造,不知所云,沈溪宁肯去换几本做学问的书回来。
但对大多数太学生来说,中进士并非着急之事。举人监生基本都是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年才俊,就算不中,也能继续在太学里多修行几年。可对沈溪来说,一刻都不想在太学多待,他准备在这次礼部会试上有所作为。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沈溪知晓这届礼部会试的考题,但不能太确定,因为他出现的蝴蝶效应已引发许多事情出现变故,不敢保证一切还会按照历史的既定轨迹发展。
正月二十以后,太学上课,连个学正都不来看一下。
一来是监生要考岁考,以决定是否升舍,更主要的是,正月二十六左右,太学生就会放假回去备考于二月初九开始的礼部会试,年初的这段时间基本是给太学生自学,学得如何根本就没人管。
很快,国子监那边的升舍岁考结束,成绩虽然是由国子监内部公布,但需呈递到礼部做审阅。
就在这两天,国子监学生那边有些鼓噪,经常见到一些学生三五成群地高谈阔论。
“孙兄,这几天国子学里好像氛围不太对啊!”
这天沈溪与孙喜良一起吃饭回来,又见到一群监生在那儿群情激昂地说话。好像是要发起什么运动一般,沈溪不由随口说了一句。
这些天沈溪跟孙喜良已经混熟了,孙喜良对沈溪有了足够的尊重,毕竟从沈溪这里能拿到《阅微草堂笔记》第一手稿子。让他在同学之间倍有面子。
孙喜良闻言有些惊讶:“你不知道吗?京城都在传闻,陛下近来留中不发的奏本增多,源于内阁大臣阻塞言路,朝臣敢怒而不敢言。”
在明朝,官民奏事都需要“奏本”。
奏本先交由内阁。由内阁大臣作出“票拟”,就是在奏本里夹个条子,写上批复的意见,等于是代天子批阅奏章。
天子看过之后,若觉得票拟正确,会直接把票拟的内容用朱笔抄上去,就等于是正式的批答,交由六部办理。
所以说内阁是决策机构,而六部则是行政机构。
大臣奏事是本份,若合宜还好。所有事情都公事公办;若所奏之事有欠妥当,皇帝会下旨训斥甚至是降罪。
但有些奏本,属于是夹在中间的情况,就是皇帝看了觉得有所不妥,但又不至于降罪,就会“留中不发”,意思是暂时先留着,以观后效。这是一种对大臣奏事的消极态度,一旦皇帝懒惰,或者有什么疾病。留中不发的奏本就会增多。但也会出现有些奏本本身不合时宜,被内阁直接给扣下来的情况。
如今弘治皇帝没什么大病大灾,而且自登基以来便勤政爱民,一旦留中的奏本多了。就会让人觉得是内阁大臣阻塞言路。
如今内阁中,首辅是刘健,其次是李东阳和谢迁,三大名臣齐聚一堂,虽说声名在外,但哪朝哪代的首辅不是为人所称颂?
就算当朝首辅是贪官污吏。下面的人也不会知晓。
但弘治朝的这内阁铁三角,厉害是后世人所公认的,不然为何能创造出“弘治中兴”的局面?
沈溪道:“既然朝臣都敢怒不敢言,一群监生跟着瞎起什么哄?”
回寝室的路上,沈溪猛然间记起,如今的内阁首辅刘健,好像还真被一个国子监生给弹劾过,难道事情就要发生在眼前?
……
……
两天后,国子监的岁考升舍考试成绩公布,自然是有喜有悲,可那些跟太学生无关,太学生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在太学里当了几天和尚,没多少荤腥没有妞泡,对许多自小锦衣玉食的太学生而言,简直是人间炼狱,连沈溪都觉得还是回去好,至少身边有林黛作陪,在吃食上也可以随心所欲。
正月二十五这天,孙喜良已提前一天把东西收拾好,他毕竟是京城人,翌日下午课业结束之后就能回家跟妻妾见面。
这些天里,孙喜良把他的家底抖露出来,祖上做过官,但如今就是京城的大地主,十五岁娶妻,十七岁纳妾,如今二十二岁不但高中举人,还有一妻两妾,日子过的很逍遥。
沈溪不禁想到苏通,其实孙喜良的状况跟苏通有些类似。
“……有时间到我家里坐坐,我有三位兄长两个妹妹,小妹与你年岁相仿,如今尚未出阁呢。”
孙喜良边收拾自己的书本,一边对沈溪热情地发出邀请。
沈溪笑了笑:“有机会的话,会去的!”
孙喜良毕竟是大家公子,平日里在家里有妻妾照顾,还有仆婢伺候,根本就没有实际动手的能力。到了太学什么都需要靠自己,他是能省则省,稍微显得有些邋遢。所以,尽管东西多到收拾不下,孙喜良也不着急,反正第二天下午回家时,家里的小厮会过来帮忙收拾。
孙喜良看了正在读书的沈溪一眼:“你不收拾?”
沈溪摇了摇头,继续认真看手上的书籍。
这几天他用《阅微草堂笔记》和《金瓶梅》换来不少书,眼看来日就要回家,书要还回去,他得赶紧抓紧时间,离校之前把所有书看完。
再者说了,沈溪一向自立惯了,身边的东西带的本就不多,平日里收拾得又整齐,第二天他只需要把带来的书籍和笔墨纸砚一放。背起包袱就可以回家了。至于被褥,沈溪没准备带回去。
若会试通过,再回来搬也不迟。
就在二人自顾自做着自己事情时,外面突然喧哗声四起。有人在大声叫唤:“刑部来人啦!”
刑部直接到国子监来拿人,这属于是骇人听闻之事。要是杀人放火的案子也就罢了,出去一打听,原来是国子监学生江瑢弹劾内阁大学士,结果弘治皇帝为了安抚老臣。一道旨意下来,刑部便派人来国子监实施抓捕。
要说这江瑢也够悲催的,他这次升舍考试没通过,反倒降级了,心中不忿,一怒之下纠结几个同学,以联名上书的方式,把弹劾的奏本呈递到了都察院。都察院哪里敢接这烫手的山芋,直接转交内阁。
这年头御史是有风闻言事权力,意思是你不用管听说的是不是事实。只要民间有怎样的风声,你都可以传到朝廷来。
若是一般的奏本,不太着急的,到京城后通常都会延迟几日才会送到皇帝手中。毕竟内阁大臣也是人,不可能一天时间就能从所有奏本里找出主次,做出票拟,再送去皇帝那里批阅。
但这次却不同,好么,直接上来便是弹劾我们,还是国子监的学生。你算哪根葱啊?
奏本弹劾我们阻塞言路,你说我给你扣下来,这顶屎盆子是扣稳了,做个票拟给你送皇帝那里。我怎么做票拟?
难道给皇帝个意见,把我们都革职查办?
内阁大学士可不是吃素的,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胡说八道,我也不作票拟,直接给你红头文件呈递到皇帝那里,再到皇帝那里告个罪。表示老臣年迈,是时候该退休了,不该阻碍这些后辈的进仕之路。
却说为何弘治皇帝近来留中不发的奏折增多?
那是因为弘治皇帝跟刘健等人因为一些事情发生争执,正相持不下,本来江瑢也是想,你刘健和李东阳敢跟皇帝对着干,我弹劾你那是拍皇帝马屁,或者皇帝真把你们革职,把我提拔到朝廷去当大官呢?
在明朝中叶,有许多“传奉官”,就是不走科举选拔、吏部考核而直接由皇帝下旨任命和提拔的官员,就好似前几年因为“治水有方”而直接被弘治皇帝一道圣旨从汀州知府任上调任河南巡抚的高明城,按照吏部的考核,你地方政绩优异,可以上调一级易地又或者到京城来做官,已经是很大的恩赐了,一次提拔三四级,这实在是太过夸张。
更有甚者,有许多皇亲国戚,什么功绩都没有,甚至是市井无赖一个,就因为你姐姐是皇后又或者妃子什么的,在皇帝耳边吹吹枕头风,就从一个平民擢升为六部官员,其后提拔速度跟坐火箭一样快。
这年头,只要拍对马屁,做官是很容易的事情,江瑢显然就是想走“传奉官”这条捷径。
可惜江瑢马屁拍到了马蹄上,人家刘健跟皇帝吵架,你去瞎掺和干嘛?说什么阻塞言路,你不知道连弘治皇帝都要尊称刘健为老师?
学生跟老师有点儿冲突,随便找个由头降罪给老师,这样的皇帝该有多昏?弘治皇帝又是那种很明事理的人,如今朝廷内部一片安稳,君臣有点儿小争执,可那到底也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私人利益,像江瑢这种挑拨离间的监生实在可恨。
一道圣旨下来,江瑢就下了大狱。
朕就是想让你知道,朕与刘大学士的关系有多好,让天下人知道挑拨我们关系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刑部到国子监拿人,可是轰动国子监的大事,所有人都出来看。
弘治皇帝也算客气,跟江瑢那些联名的人并未追究,只是把为首者给拿了,见江瑢灰头土脸被人拖着出国子监大门,沈溪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别说在大明朝做个平头老百姓了,就连在国子监当学生都不容易啊。(未完待续。)
第三八九章 太学放假
刑部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国子学监生江瑢用枷锁带走,对国子监众多士子的影响非常大……这还没当官呢,就先给你来了个下马威!
回到寝舍,孙喜良坐在那儿,神色有些呆滞,显然他没想到进到国子监读书,给朝廷上书都会有下狱的风险。
外面又有人串联鼓动,原来仍旧有不怕死的监生,准备再次联名上书,请求朝廷释放江瑢。
有怕死的,就有不怕死的,读书人本来就脾气犟,也最容易被人挑拨利用,热血上头,还管你皇帝不皇帝的,天下公理至大。
江瑢弹劾内阁大学士,若是皇帝觉得不对,下旨训斥两句就是,凭什么将此等丹心可见“犯颜直谏”的学生下狱,这不是让天下士子寒心吗?
联名上书又在进行中,若非监生不能离开重兵把守的国子监,或者他们还准备联络亲朋好友,一同加入向天子谏言的行列。
孙喜良出去看了看,回来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沈老弟,我们要不要也署名?”
沈溪拿着书本,随口应道:“人微言轻,上有何益?放心吧,自然会有人救他的!”
“谁?”
孙喜良问了一句,可得不到沈溪的回答。
沈溪没打算告诉孙喜良,接下来刘健和李东阳会不计前嫌,搭救这位因为弹劾他们而获罪的江瑢。
其实想想道理很简单,你一介名臣,堂堂内阁首辅和次辅大臣,犯得着跟一个国子监学生一般见识?
小惩大诫,让他坐两天牢狱吃点儿教训,以后别再没事找事就行了!
要是这江瑢真有什么事,别说你刘健和李东阳名声受损严重,就是连皇帝的面子都挂不住。
弘治皇帝把江瑢下狱,其实是为了安抚刘健和李东阳,表示皇帝对臣子的隆宠。
你看。我把弹劾你的人都给下狱了,我尊重信任你吧?可我这样做却得罪了天下读书人,你们就不能识相点儿,过来给江瑢求个饶。大家和和气气,让世人夸赞咱朝廷上下一心,团结和睦?
沈溪没去管这件事,因为历史本来就是这么演绎的,刘健和李东阳是什么人。难道连皇帝这么一层浅显的用意都看不懂?
到了第二天,沈溪就准备收拾心情回家了,想到娇俏可人的林黛在家等着他这个小相公回去,沈溪就满怀期待。
由于回家就能犒劳肚子,沈溪连午饭都没到食堂去吃,下午放学时间一到,连孙喜良都顾不上叫,直接去寝舍收拾包袱,准备走人。
国子监大门打开以后,孙喜良把家仆带进来帮助他收拾东西。自个儿却站在沈溪的床边问道:“沈公子住在何处?有时间登门拜访。”
沈溪道:“初至京城,只是随便找了个地方落脚,若真要找寻的话,只管去东升客栈便可,那边有家仆入住,他们会将事情通知我。”
孙喜良想了想,问道:“沈公子没住客栈吗?”
进京城的考生,多半都选择住客栈,每到会试时,天下考生齐聚京师。这住房相当紧张,京城里大小客栈都会爆满。有的人家会将自家的民舍简单改造之后,租出来给考生住。沈溪回道:“住在民宅内,签的是长约!”
孙喜良释然。笑道:“也是,沈公子年纪轻轻就中举人入太学,家里必定会派人照顾日常起居。那改日为兄前往拜访。”
沈溪收拾好东西,便与孙喜良告辞,往国子监大门那边去,路上不时遇到一些监生聚在一起说江瑢下狱之事。
尽管昨日里闹得很凶。许多人吆喝着要上书,但现在都察院不敢触霉头,御史言官一个个缩起脑袋当乌龟,少了为他们转呈奏本之人。国子学的监生虽然有一定地位,但毕竟连校长都才是从四品,级别太低,上书根本就无法直达天听。最后大家伙儿只是喊了喊口号,没人付诸实施。
刚到太学门口,沈溪一眼瞥见苏通带了个小厮等在门口。几天没见,苏通精神焕发,显然他这些天在京城小日子过得很不错。
“沈老弟,为兄等你半晌了……怎么样,肚子肯定没有油水吧,走,带你去吃顿好的。”
苏通大概知道国子监内伙食一般,见到沈溪第一件事就是要帮沈溪改善生活,伸手就扯沈溪的袖子。
沈溪苦笑着指了指肩膀上的包袱,道:“最少等我把东西送回去吧?”
苏通笑着摇摇头:“无妨,让小厮给你送回客栈,回去时带上即可,何必多走冤枉路?”
沈溪本来想早点儿见到林黛,怎么说也是小别胜新婚,可再一想,连新婚都没有,这胜又从何而来?
不过中午没吃饭,沈溪肚子的确是饿了,便把包袱交给小厮,与苏通一起往就近的酒肆而去。
“沈老弟,昨日国子学内发生一件事,你可有听闻?”刚到酒肆,相对着坐下来,苏通便迫不及待问道。
不用说就是江瑢下狱之事,沈溪身在国子监内,怎会比苏通知道得晚呢?
沈溪道:“昨日刑部拿人时,我便在场。”
苏通摇头叹息:“看这事儿闹的,今天京城都沸沸扬扬,你说堂堂的国子学生员,进言纳谏何错之有?竟落得如此下场,这是要阻塞言路啊……”
虽然江瑢弹劾内阁大学士纯属自不量力,但在舆论风潮中,还是给予了他很高的评价,一个国子监学生不畏权贵,敢直言纳谏,这是何等的勇气?
而且在读书人的思维中,一向是“言者无罪”,若因言而获罪,这样的朝廷就不值得拥戴。舆论普遍倒向了江瑢,这回倒是变相地给他扬了名,他相出风头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沈溪喝了杯茶,不以为意地说道:“放心吧,用不了几天就出来了。”
苏通深以为然,笑着道:“我觉得也是,朝廷最多是小惩大诫,怎会真与士子为难?今年适逢会试年,京城的举子愈发多了起来,若安抚不好,恐怕会出乱子。哦对了,沈老弟,你恐怕有所不知,在你进国子学这些日子,唐寅和徐经二人,简直是把京城当作家里的后花园,那个飞扬跋扈啊……”
高调,正是唐寅的性格,本来祝枝山宴请时,沈溪很有机会见到这位历史名人,但适逢会试前,沈溪不想跟唐寅过早扯上关系。
若是落得跟唐寅一样,半生都只能寄情山水,那就跟沈溪进京的初衷相违背。这年头,还是只有做官才会有前途啊。
“什么意思?”沈溪顺着话头问了一句。
苏通叹道:“徐经和唐寅,又去程老侍郎家中拜访了,回来后遍邀士子饮宴,在宴中高谈阔论,说什么程老侍郎欣赏他们的才学,还亲自点评过他们的文章,誉为上等。嗨,这不是诚心要落天下士子的面子,好像没考他们就已经名列一甲,等着拿状元榜眼了。”
“你也去了?”
“我才不去呢,本来以为这唐寅多有本事,能在人才济济的应天府乡试中夺得魁首,谁知道他竟然是这等狂傲之徒,这种人还是莫结交为好。倒是有人说,或者朝廷会因此而改换礼部会试的主考……”
沈溪没有搭腔,这个时候,还是保持沉默最重要。随后,苏通叫了几个酒菜,亲自给沈溪斟茶,又给沈溪讲了这段时间在京城的见闻,主要是跟同来京城参加会试的举人参加文会时的情况。
比如湖广哪位考生德才兼备,或者余姚的考生可能榜上有名,说着说着,苏通突然提到一个沈溪听说过名字的人,王守仁。
“……这王伯安兵法韬略甚是了得,若不知的,还以为是进京参加武会试的,却说今年到京城参加武会试的人也有不少啊。”
明朝武举因为一直没有形成定规,所以不似文人的会试这么正式。
但毕竟从弘治六年后,每六年举行一次武举的规矩已经沿袭下来,京师礼部文会试是在二月举行,武会试就在三月,前后差了一个月。
相比文会试参加的举人有近万人之多,录取的也会有三百人,武会试参加的人数就相形逊色了。
本身有武举人功名在身之人就不多,但录取的人数却不少,这就令武进士并不是很值钱,很多人只能在兵部挂个职,以后等着派官,但通常都是一辈子与官场无缘。
像江栎唯这样,中了武进士之后,在几年内就能官至四五品的,那是少之又少。
快吃完饭时,苏通又拿出一张文会的邀请函。
因为沈溪是福建乡试的解元,很多人想见识一下沈溪的才学,以判断这位福建乡试解元是否有高中状元之可能,邀请沈溪赴文会的人很多。
但之前沈溪要么深居简出,要么入太学读书,没时间出来参加文会,成为去年各省乡试解元中最少出来露面同时也是最神秘的一位。
“沈老弟,我知道你苦心做学问,但这个文会你却不得不参加,都是一些我新近结交到的好友,才学奇佳,又邀请了翰林前来点评文章。”苏通怕沈溪又要借故推辞,只好用恳求的口吻道。
“行吧。”
沈溪随口应了一句,便把请柬揣进怀里,反正距离苏通所说的文会还有两天时间,到时候再想办法推脱便是。
沈溪与苏通一同返回东升客栈,还没到客栈门口,就见许多人聚集在一块儿,人群中不时发出叫好声,里面“呼呼呼”破风声传来,好像有人在耍把式。(未完待续。)
第三九〇章 武举人(第三更)
东升客栈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很多人干脆踮起脚尖看热闹,沈溪这样身材矮小的,只能老远看看人群,望而兴叹。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汀州偏僻之地,很少有人到那儿卖艺讨口饭吃,苏通没怎么见过江湖耍把式的,兴致一来,便拼命挤开人向里面钻。别人想发怒,但看到苏通一身生员装束,暗叫一声晦气,便避开了。
沈溪本来有些不想凑热闹,但苏通拉着他,他只好跟在后面,向人堆里挤。
好不容易到了前面,只见一名昂藏九尺英气勃勃的男子,正举重若轻地舞动着手上的流星锤。
两个锤体由一根铁链串着,在空中来回飞舞,发出呼呼的声响,立舞花、提撩花、单手花、胸背花、缠腰绕脖、抛接等一招一式均有板有眼。
那男子威风凛凛,如同杀神一般,客栈里面有两名客人正想出门,但门被堵住了,劲风扑面,吓得他们噤若寒蝉,不敢靠前一步。
“好。”
等把所有招式耍完,男子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昂首挺胸立在那儿,虎目一瞪,令人望而生畏。此人拎着流星锤的铁链,向周边围观人群抱拳行礼。
“小郎君,你这身手好生厉害,这其中可有什么名堂没有?”有人用京片子问道。
那英俊的男子呆若木鸡,根本就没听懂别人的问题,等他见到人堆里的沈溪,兴奋得“嗷”地大喝一声,连流星锤都不扔,直接上前,握住沈溪的肩膀,高兴地大呼小叫:“师兄,可算是找到你了。”
正是宁化县王家大少爷王陵之,沈溪六岁时认识的玩伴。
上次沈溪见到王陵之时,王陵之已经有一米八了。如今再见到,竟然已是一米九出头,沈溪除了仰起脑袋真没什么好办法。
这简直是个魁梧的巨人啊!
在北方男子普遍身高比较高的情况下,王陵之立在那儿还是有鹤立鸡群之感。加上他相貌堂堂,一般男子见了不由暗自惭愧。
沈溪这样的文弱书生,身子骨还没长开,在他身边简直就跟个小矮子似的。
“散了散了,这儿没什么热闹好瞧的。”店掌柜战战兢兢看了半晌。发现这位小爷终于停下来了,赶紧出来一吆喝,把人驱散。
众人见不是耍把式而是来寻亲访友的,顿觉无趣,骂骂咧咧散了。
王陵之一脸兴奋,捡起放在墙角的行李,与沈溪一同进到客栈。刚一坐下,周围两桌客人识相地让开了,王陵之带来京城的不单有流星锤,还有长枪一柄。怎么看都不像善茬,连苏通见了都一脸避忌之色。
“苏兄,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同乡,也是我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王陵之。”沈溪代为引荐。
苏通拱了拱手:“在下苏通。”
“嘿。”王陵之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礼数,人家跟他行礼,他只是咧嘴一笑,随便应了一声就当打过招呼。
很显然,苏通不想跟这种看起来无脑而且暴力的家伙走得太近。就算跟王陵之同桌,也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沈溪问道:“你怎到京城来了,可是应了武举?”
“是啊。”
王陵之一听沈溪说及,得意地简直要蹦起来。“砰”地一声,原来是他没放下的流星锤碰到桌子,桌面顿时被砸出个小坑。
那边客栈掌柜张开嘴指了指,但最终还是老实噤声。
王陵之兴奋地道:“去年我应武举,顺利过关,所以今年来京城参加武会试。知道师兄你进京赶考了,正琢磨怎么才能找到师兄你,没想到眨眼就碰到了,我运气可真好,哈哈哈……”
沈溪直冒冷汗,怎么看王陵之都是个愣头青,居然能过武举考试策试那一关,也算是造化。
不过单以武力值来说,王陵之中武举倒是情理之中。
还有就是正如王陵之所言,京城这么大,仅仅只是客栈便不下一千家,两人居然如此容易就碰上了,也算是造化。
王陵之滔滔不绝将他应武举时的见闻讲述出来,眉飞色舞,显得很是得意。不过他是懂得感恩之人,对于沈溪给他的“秘籍”赞叹不已:
“……师兄,你说奇怪不奇怪,武举要考的东西,很多都在师兄的秘籍里,嘿嘿,有大半的人都答不上来,我有师兄帮忙,回答得可容易了。”
沈溪给王陵之的“秘籍”,全都是兵法韬略中的精髓,幸好乡试的主考官没让王陵之写一篇心得体会,而是照本宣科地考察兵书里的内容,终于成功让王陵之蒙混过关
苏通听说眼前这位是武举人,语气里这才带着几分恭敬:“原来王兄弟是本届福建武举乡试举人?厉害,厉害。”
王陵之一听到表扬,马上就表现出他天真的一面,霍然站了起来,把靴子往凳子上一踩,喝道:“我还有更厉害的,你想不想见识一下?”
沈溪沉着脸喝道:“坐下,成何体统?”
要是别人这么说,王陵之肯定当放屁一样,我要表现我“很厉害”,你们休想阻止我!可说话的是沈溪,他生平最敬重两个人,一个是他没见过面的师傅,另一个就是沈溪这个师兄,连老爹和兄长都要靠边站。
王陵之悻悻坐下,把流星锤放在地上,发出“咣!”“咣当!”两声,沈溪能感觉那边客栈掌柜正为客栈的地面心疼。
沈溪问道:“你一个人来京城的?”
“没,还有刘管家,呃,和沈三叔……本来说是在这客栈里住的,可没空房了,这会儿他们到外面找客栈去了,我闲着无聊,在外面练习了会儿武功。师兄,听说你要考那个文会试,我则是考武会试,要不咱住一起吧?”
沈溪摇头苦笑:“到我家里做客吃个饭可以,至于一起住,我看还是算了。我家里女眷多不方便。”
王陵之兴奋地问道:“那师姐是不是也来了?”
王陵之认识沈溪,全因为他小时候淘气欺负林黛,三人之间可说是有一段不解之缘。沈溪点点头道:“她也在。”
“那更好了,我一定要去见见师姐……嘿嘿。师兄这么厉害,师姐一定也厉害,我要多跟她学几招。”
以前“师兄”、“师姐”只是个称呼,现在王陵之长大后弄明白了,既然是师兄师姐。一定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这些年跟着师兄学了那么多本事,也是时候去跟师姐学本领了。
苏通在旁边默默倾听,此刻听到什么师兄、师姐的,不由一头雾水,当下起身告辞:“沈老弟,王兄弟,在下有事,改日再拜访。沈老弟,你可别忘了三天后的文会。”
沈溪点头。起身送苏通出门。
此时远处过来二人,全都背着包袱,一个是沈溪从小就认识的刘管家,另一个却是沈溪的三伯沈明堂。
沈溪一看这情况便明白了,祖母将大伯和三伯带回去之后,又让三伯沈明堂回王家做工了,一个在福州城里风光无限的管事,回去后却做那些低三下四的工作,也只有沈明堂这样的老实人才能忍受。
“三伯,刘管家。”沈溪上前见礼。
以前刘管家见到沈溪。态度傲慢,怎么说他也是王家的管家,沈溪老爹那时只是王家的下人,受他差遣。可这次再见面却不同,沈溪已是福建乡试解元,堂堂的举人公。刘管家赶紧陪笑:“沈老爷折煞老朽了。”
上来就改称“老爷”,基本是民间老百姓对于举人的称呼,无论谁中了举人,什么年岁。都得这么称呼。
旁边的沈明堂则没那么拘谨,怎么沈溪都是他侄儿,而且去福州城赶考还是他全程陪同的,跟沈溪吃住一路。
沈明堂为人老实憨厚,伯侄俩关系相当不错,处起来也自然。
“二少爷,已经找到客栈落脚了,地方稍微有些偏,不过倒也宽敞。”刘管家对王陵之道。
王陵之在王家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兄长,早年在湖广武昌府经商时被人设计陷害下狱。出狱回到宁化后,便留在家中经营田产。如此一来,王陵之便能********应他的武举。
王陵之也算争气,只考了一次就中了福建武举乡试第四,有了功名在身。
按照规矩,武举人在参加京城会试之后,就算不中也会到兵部挂职,因为武举人与文举人不同,文举人可以学到老考到老,考上之后做官便可,四五十岁中举中进士的人一大把。
武举人就不行了,青春就那么几年,三十岁以后来应武会试的就很少,更别说四十岁开外。再加上如今武会试六年一届,好端端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精神旺盛有力气,就算不中武进士也应该为朝廷效命。
所以,只要这些武举人愿意,一般都会先送到军中,从小军官做起,通过战功积累一步步往上爬,但大多都要派去边塞,想在地方卫所获得个军官职位吃闲饭,就要先去边关多历练几年。
王陵之有些恼怒:“我要跟师兄一起住,不去那边。师兄,你住楼上?”
沈溪摇摇头:“我住在民巷里。”
“那我也搬过去住。”
王陵之脑子不好使,沈溪刚拒绝了他同住的请求,这一转眼他又开始嚷嚷。
刘管家这时候有些着急:“二少爷,是这样的……沈老爷准备应文会试,眼看考期将近,我们还是不要过去打搅。”
沈溪点头:“确实如此……平日里想见面上门拜访即可,为何一定要住在一块儿?”
王陵之是那种喜怒形于色之人,总是把心里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他垂头丧气半晌,才道:“那过去吃顿饭,总可以吧?”
沈溪终于点头答应。
等带着王陵之、刘管家和沈明堂三人到了地方,沈溪上前敲门,里面传来林黛欣喜的声音:“是憨娃儿回来了。”
好像要表现自己跟沈溪的关系不一样,在朱山和宁儿面前,林黛总喜欢唤沈溪的小名。
等门打开,林黛见到门口堵着的家伙,脸上的惊喜之色突然转僵,继而变得惊恐。“砰!”院门被重重关上,连门闩也从里面拴上了。
“小山,不好啦,有坏人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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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一章 跟师兄师姐过日子(第一更)
“哪里,在哪里?”
朱山人未到,声先至,等门“吱嘎”一声打开,还没见到人,一条很粗的木棍已朝王陵之的脑门砸了过去。
饶是王陵之武艺娴熟,在猝不及防之下也无法躲开,千钧一发时他总算反应过来,微一错身,棍子直接砸到了他肩膀上。
“砰——”
棍子打得结结实实。
“呜——”
王陵之“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看不清来人是谁,他的第一反应是要把场子找回来,至于身体那点儿疼痛已经算不上什么,低下头抄起流星锤就要往来人身上砸去。
两个暴脾气!
“住手!”
沈溪大喝一声,正要继续出招的朱山跟亟待反击的王陵之同时立在当场,冷冷地打量对方,都怕对方趁机偷袭。
沈溪道:“自家人,动什么手?把手里的家伙放下。”
朱山眼神中带着些许迷茫,望了沈溪一眼,却听话地把棍子扔到了地上。而王陵之则愤愤不平道:“师兄,她偷袭我,我被她打了,我不服!”
“她是个女孩子,你让让她怎么了?”沈溪白了王陵之一眼。
“憨娃儿,你回来啦。”
林黛见到沈溪,全然忘了是谁把矛盾给挑起来的,也不管旁边有什么人,几步跑到沈溪面前,笑盈盈望着沈溪,随后才注意到旁边有不少人,“……三伯。”
刘管家识趣,恭敬地道:“二少爷,您先留在这边,东西我们给您带回去了,等晚些时候我们驾马车过来接你。”
沈溪笑道:“刘管家不进去坐坐?”
“不必了,我们过来认识下路径就行。明堂,咱俩先过去安顿好,等晚点儿再过来接二少爷。”
虽然沈溪如今是“老爷”,可沈明堂却依然是沈家的仆人。刘管家没打算把沈明堂留下吃饭,因为这意味着所有归置行李和收拾房间的活需要他一人做。
沈溪送刘管家和沈明堂离开,这才回到家门口,林黛注意到旁边那个刚才她误以为是贼人的傻大个:“这谁呀?”
王陵之笑呵呵道:“师姐。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
女大十八变,可林黛自小到大模样都没怎么变过,依然如小时候那么漂亮可人,但王陵之这些年。已从娃娃脸长成个粗壮浑厚的汉子,林黛上哪儿认去?
“我记得你!你来我家干嘛?”
林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因为她从小看王陵之就不顺眼,谁叫那会儿王陵之往她新衣服上扔泥蛋子呢?
王陵之本来兴冲冲的,没想到居然被师姐这般喝斥,讷讷道:“我……我来找师兄吃顿饭。”
“我们家里没准备你的饭。”林黛叉着腰气呼呼地道。
王陵之心里那叫一个个委屈,我朝思暮想的师姐啊,我做梦都想跟你学本事呢,你怎就这般对我?
沈溪道:“凌之是我请来的,今天让他到家里认认门。顺便吃个便饭,若是准备得不够,把我的那份给他。”
林黛轻轻哼了一声,虽然她心里不乐意家里留下个电灯泡,打搅她跟沈溪“夫妻团聚”,但沈溪是“一家之主”,她作为妻子,应该事事顺着丈夫。
另一头,朱山已经在扒拉手指头了:“这个人块头好大,少爷说把他的那份儿给这个人。如果还不够吃,会不会吃掉我的那份儿?”
林黛没再多言。
到了正屋,饭菜早已经准备好了,全都是沈溪爱吃的菜。林黛亲自下厨做的。林黛的厨艺是沈溪亲自传授,除了没有味精调味,其他跟后世的做法一般无二。桌上的饭菜冷了又热,就怕沈溪回家后吃不上热的。
“这地方挺大的,我能不能也住在这儿?”王陵之又开始嚷嚷。
这次不用沈溪拒绝,林黛直接就给他呛了回去:“让你来吃顿饭就算是好的了。不许得寸进尺啊。现在老老实实吃饭,吃过饭赶紧走人……”随即低声嘟囔,“到京城了还能遇上,真是活见鬼了。”
王陵之跟朱山的性格基本一样,别的没什么,但吃饭时一定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见到那香喷喷的饭菜,他早就咽起了唾沫,这一路上风尘仆仆,伙食状况可不怎么好。
小小的四角饭桌,沈溪和林黛坐一边,宁儿坐对面,如此一来朱山和王陵之也坐了个对角,才刚开始拿筷子,二人就较上劲儿了。
王陵之恨恨地瞪了朱山一眼,摸了摸肩膀上刚才被打得生疼的地方,他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尤其是女人的亏。
“你吃啊,都是我做的。”
林黛完全就是个贤惠的小娇妻,坐在沈溪旁边,不停往沈溪碗里夹菜。王陵之看了有些羡慕,伸出筷子去菜盘里夹菜,朱山却好像有意跟他较劲儿,两人筷子不知道在盘子中碰了多少次,简直是要拿筷子作为兵器。
沈溪看这饭桌上的氛围不太对劲儿,只好亲自给王陵之夹菜,同时说些贴己话,让林黛心里舒坦些:“师弟远来是客,到了咱们家里,要是吃不饱,人家还以为我们有意怠慢,说出去不好听。”
王陵之却没客气,大大咧咧道:“没事,我自己夹就行。”
宁儿不言不语,显然她对王陵之这样的傻大个不感兴趣。
沈溪不清楚,他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宁儿利用外出购粮买菜的时机,与好几个公子哥“偶遇”,并搭讪了两句,可惜都没什么进展。宁儿毕竟老大不小了,本身又是丫鬟,年轻有为、家资丰厚的公子哥谁会看的上她?
即便年老的要纳妾,还嫌她脸不够圆,屁股不够大,没有富贵相不说,还是大脚呢!
王陵之的饭量比朱山只大不小,二人都属于身高体壮那种,结果林黛煮的二斤米,炒的五六道小菜,一扫而光。
吃过饭,王陵之等人来接。闲着无聊,有些不忿地看着朱山:“喂,我们再比比看?”
朱山目光自然落到沈溪身上。
朱山同样争强好胜,但她未得沈溪准允。不能跟客人动手,这点规矩她倒是学会了。
沈溪没好气地道:“这儿又不是校场,比什么?等你应完武会试,回来后,想怎么比都成。”
王陵之哼了一声:“那说好了。一言为定。”
……
……
眼看二月考期将近,沈溪每天的事情就是留在家里读书。
至于王陵之,没事就往沈溪家里跑,说是来跟沈溪学武功,其实是想寻机会找朱山较量,或者是跟“师姐”学上两招。
“师姐肯定见过师傅,师傅他老人家的武功厉不厉害?”只要一有机会,王陵之就会跟林黛套近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这个美丽大方的师姐感兴趣,但其实他只对师姐的武功好奇。
“哼!”
林黛通常都回他这一个字。
可王陵之乐此不疲。一副得不到满意答复就誓不罢休的模样。
沈溪偶尔会劝王陵之:“师弟,我这马上就要参加会试了,你的考期亦不远,是否该回去勤加练习,好应试啊?”
王陵之嘿嘿笑道:“师兄不知道,打磨力气和耐力非常耗时间,距离会试已经不远,就算再练也添加不了多少气力,反倒会让身体疲劳,影响临场发挥。还是师兄和师姐多教我两招更加管用……对了。师姐有什么高招吗?”
“滚!”
林黛终于忍不住,愤怒地指向门口。
王陵之愣了愣,他还没明白过来“滚”是什么招数。他呆在那儿皱眉思索,宁儿已在一边偷笑不已。
宁儿初见王陵之时。对他没兴趣,可听说这个傻大个居然是武举人,且家里家财万贯后,那水亮的眸子马上有了神采。
很显然,她动心了。
这几年与沈溪相处下来,她已经明白了。沈溪这个小主子她惦记不得,一来是沈溪太狡猾和明事理,根本不给她接近的机会。退一步说,就算她得逞,还要面对林黛、陆曦儿两个小女主人的责难,后面更有泼辣的周氏等着她,日子肯定不好过。
王陵之就不同了,这小子,应该刚到对男女之事似懂非懂的年岁,而且这么憨厚老实,稍微给他点儿甜头,他肯定“就范”,到时候我就一跃变成武举人的夫人,指不定将来还能当诰命夫人……
设想是好的,但暂时只能算是一个美梦,王陵之每次来对她都不感兴趣,甚至二人连话都没说上两句。宁儿觉得,想让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小子明白她身上的“好”,非常的具有挑战性。
沈溪发觉,只要他在家,王陵之肯定会天天上门烦他,继而连林黛、朱山和宁儿也被搅得鸡犬不宁,唯一让家里清静下来的办法,就是把王陵之带出去。
正月二十九这天,沈溪带王陵之出门游览京城,顺便散散心,当天下午他还得陪苏通一起参加文会。
王陵之到京城后,尚是第一次以游客的身份出来闲逛,走到哪儿都觉得无比新奇。
走了一段路,沈溪有点累,可王陵之半点疲乏的意思都没有。王陵之道:“师兄,你带我去皇宫看看好不好,就是皇上住的地方。”
沈溪赶紧摇头:“那种地方去不得,看一看都有可能会被杀头!”
“啊!?这么严重?”
王陵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已经在想象自己被砍头时的惨状,“那师兄,你带我去城门楼上看看行不?站得高,看得远,这可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沈溪突然记起来十岁回乡参加县试时,带王陵之登高望远时的情景,没想到都过去三年了,这小子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沈溪再摇头:“等你中了武进士吧,平常人上不去城门楼……”
王陵之又是一脸失望。
沈溪问道:“你年岁不小了,家里就没给你说门亲事?”
王陵之挠了挠头,道:“好像我爹真给我找了,就是在我中武举之后,可师兄……亲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太懂,能跟我说说吗?”
沈溪笑道:“就是有个女人,跟你过一辈子,还要给你生儿育女,就好像你爹你娘那样。”
王陵之一听,赶紧摆手道:“要过一辈子啊,那不要了。我还是跟师兄、师姐过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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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二章 不速之客(第二更)
少年不知愁滋味!
王陵之心思单纯,体会不到女儿家对男人相辅相成的温柔和善解人意,他想的只有武功,还有同门之谊,才会说出如此让沈溪感觉恶寒的话来。
“师兄,我肚子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吧。这京城好吃的东西,是不是很多?”
又是没营养的话,王陵之跟朱山的性格有些相似,走到哪儿都不忘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沈溪寻了寻周围的茶寮酒肆,他没准备破费去请王陵之吃什么好东西,随便在街上找个家面馆,坐下来叫了两碗切面,一人一碗摆到了面前。
王陵之惊讶地打量眼前的面碗:“师兄,这是什么东西?”
这时代由于面粉磨制不易,久居南方的人很少吃面食,即便接触到也是以大饼或者包子、馒头为主,没见过面条并不是稀奇的事情。
“好东西,尝尝鲜,不够再叫。”
沈溪说着拿起筷子,王陵之有样学样,捞起面条送进嘴里,吃了几口,一双眼睛顿时一亮,咧嘴一笑,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王陵之个头大,身材魁梧,吃东西就跟往喉咙里倒一般,沈溪吃一碗面就饱了,可王陵之吃一碗还不够塞牙缝。
沈溪说好了请客,没辙,只好一碗一碗给王陵之叫,到后面连面馆的掌柜的都看不下去了,干脆用大砂碗给王陵之盛面。
王陵之足足吃了九碗,摸了摸肚子:“还有吗?”
沈溪苦笑着摇摇头:“撑死你,只准吃这么多,想吃下次再来……掌柜的,结账。”
此时他不得不带王陵之离开了,因为这小子走到哪儿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因为实在太过鹤立鸡群,而这小子偶尔表现出来的行为又太过另类,沈溪老早就感受到来自周围异样的目光。
这面馆里所有人都好似在看投胎的饿死鬼一般,打量着王陵之。
“跟师兄出来真好。有面吃,要是能再吃几碗就好了。”王陵之出了面馆,回头瞟了一眼,颇为上心地把面馆的门脸记牢。以后就算沈溪不请他,他也会自己跑来,第一次吃面他感觉非常新奇,回味无穷。
沈溪下午要和苏通一道出席文会,本不想带上王陵之。但又怕这小子跟他作别后马上去叨扰林黛,或者跟朱山比试。
沈溪实在没辙,只能把他捎上。
“到了地方,没我的吩咐不许胡乱说话,要是说错一句,一直到你会试前都只能待在你自个儿的客栈里,不要想我跟你会面!”
沈溪用威胁的口吻道。
王陵之想了想,感觉问题似乎很严重,不能出客栈,那还有什么意思?当即点了点头:“师兄是文人。你们说话文绉绉的,我听不太懂,我就在旁边坐着就行。”
沈溪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一个字不说就是了。”
王陵之心想,我又学了一招,这是不是跟师兄曾经教我的那招“静若猛虎”差不多?那我一会儿就坐在那儿扮一只老虎,随时扑出去能咬人的那种。他却忘了,沈溪的原话是“静若处子动若猛虎”,之所以用“猛虎”代替“脱兔”,却是王陵之觉得“猛虎”更威风。出自《孙子·九地》:“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
王陵之怎么想的就怎么做,等到了苏通下榻的客栈。进入房间后,三人一同落座,王陵之一脸肃穆地端坐在那儿,动也不动。
苏通心里直嘀咕:“沈老弟也是的,出门带这么个愣头青,一会儿见到友人该如何介绍才好?”
沈溪却全然当王陵之不存在。跟苏通说话神色平常。
交谈之后,苏通叫上两个家仆,与沈溪、王陵之一起出了门。王陵之把双手搭在身前,步履沉稳有力,就好像沈溪带了个保镖一样。
这下苏通却有点儿羡慕了,他自己的小厮都是身材矮小瘦弱之辈,跟王陵之一比,那根本不是一个等量级的。
苏通心想:“我出门要是有这么个护院,走到哪儿都威风,要是跟人说这护院还是武举人,更有面子啊。”
……
……
这次文会,参加的基本都是福建省进京赶考的应届和往届举人,还有一些湖广和江南的考生,基本都属于“南榜”之列。
明朝礼部会试中,录取有地域之分,这样一来官员便带着地域和乡党的偏执,同一地的考生之间联络就更加频繁和密切了。
入朝为仕,要是不能拉帮结派,没有同乡照应,想要快速崛起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因为一个官员政绩再好,却没有固定的审核标准,官声不代表一切,因为这东西可以造假。
这年头在朝无人你还想当官?就算让你考个状元回来,让你在翰林院里磨上几年,然后给你指派到南京六部当个闲官,一辈子都掌握不到实权,仅仅靠混资历,没到三四品就得致仕。
如果朝里有人,哪怕只是个市井无赖,照样升官发财。
文会相邀之所,是一处福建商人开设的茶楼,名叫闵生茶楼,闵通悯,意思是怜悯众生的意思,同时闵又通闽,意指福建人。自打景泰初年开始,这儿便成为福建人在京的一个重要联络点。
在商会概念还朦胧一片的时代,这种带有一定商会和同乡会性质的场所已经出现,而且发挥的联络沟通作用也是显而易见,至少福建人到京城,就算遭遇盗匪囊中羞涩,到这里也能得到一定庇护,会有人帮你想办法跟福建的家人取得联系。福建那边过来的信函,如果没有确切的收信地址,多半也是通过闵生茶楼转交。
沈溪和苏通来得早,茶楼里客人不多,多半都是福建举子,这些人年岁以三四十岁居多,家世普遍较好。
因为头年里福建乡试中,营私舞弊的情况非常严重,真正寒门弟子中举的就那么几个,而且这些人本该列于桂榜头几名。但张榜后他们最多吊榜尾,甚至有很多人悲惨落第。
沈溪则属于异类。
当然沈溪的家底也是相当丰厚的,福建省来京赶考的举人,许多都觉得沈溪是靠背后汀州商会的贿赂才有了去年乡试解元的功名。因此沈溪在得到很多同为纳贿中举士子的恭维之余,也遭到那些寒门举子的憎恶。
有些事沈溪没法解释,本来参加文会,目的是多结识一些朋友,至于这些朋友对他未来有什么帮助。那是其次的,主要还是为了承苏通的情。
苏通在联络这些事上,显得非常的积极和热情,沈溪实在推脱不过。
翰林院中的“翰林”,素来南直隶学子最多,其次就是北直隶顺天府,福建虽属于大明的教育大省,应往届中进士的不少,但留在翰林院的人却不多。这次文会,只请到两名翰林。一名是福建的,还有一名是湖广的。
这次过来的几名考生,也包括湖广、江西的举人,全部加起来有四五十人,齐聚一堂,茶楼二楼竟然显得有些拥挤。
但苏通等人交游毕竟有限,使得邀请前来的人中,只有沈溪因为是一省解元名气有些大,而别的举人,基本都是各省乡试二十名开外的人物。他们的目标。就是认识一下两位翰林院的“翰林”。
在明朝,翰林院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其官吏官品虽低,却是清贵之选。内阁大臣必出自翰林官。也是不成文的规矩,官员未在翰林院供职过,就没资格成为内阁辅政大臣。如果翰林得以入阁参与机密,更是贵极人臣。
文会开始,跟以前当童生、秀才时参与的文会不同,举人的文会。尤其是举人在会试年举办的文会则更注重实用性。
所有人来就是为了一个目的,做文章,让翰林帮忙点评,分出优劣,再排定一下名次,更要作出预测,谁的文章达到中进士标准,谁距离中进士还有些距离。
两位翰林商量着出了题,沈溪和苏通这边拿起毛笔来写文章,苏通提了一嘴:“吴公子不太给面子,接受了请帖,人却没来。”
沈溪这才知道苏通还请了吴省瑜。
也难怪,吴省瑜心高气傲,又气不过在福建乡试中败北,既然知道沈溪要赴会,他怎会来参加?
做一篇文章,就算是翰林觉得他作的好,但他比沈溪年长几岁,那是份属当然,没什么荣光,可若是翰林觉得他做得不好,那他是把脸送上去找人抽。
吴省瑜最佳的选择,当然是退避三舍。
众举人都在作文章时,旁边却有个另类,坐在那儿什么事都不做,一脸凶神恶煞望着在场之人,就好像随时要吃人一样。
最开始别人只当他是随从或者护院,今天来的人多,众举人相互寒暄攀关系,就没去理会。可如今都低下头做文章时,旁边还坐着个凶恶的人物,有些好事的就想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做了举人,在地方上就是“老爷”,到京城来赶考多少都带着一些家仆和随从,但这些人却是没资格上楼来的。
众人中,就算家境不好的,也会得到一些士绅的“资助”,地方士绅想通过这些举人老爷“避税”,所以唯恐巴结不及。
沈溪对于在场之人异样的目光全当没看到,只要王陵之按照他的吩咐,老老实实坐在一边什么都不说,那就是他追求的效果。
在场众举子虽然对王陵之坐在旁边有些不满,可到底人是沈溪和苏通带来的,要是一言不慎就有可能得罪两个,索性埋头做文章,来了个不闻不问。
就在茶楼二楼一片安静,只听到“刷刷”的下笔声时,外面街道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人扯着公鸭嗓子喊:“让开让开,否则撞死活该!”
浓重的江南口音,伴随着马蹄“哒哒哒”的声音,却是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就这么明目张胆在闹市中策马疾行,一路到了茶楼门口才停了下来。
沈溪正好坐在窗口位置,外面有热闹他自然会转头看看是怎么回事,正好那人抬起头来向上望。
二人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些许的疑色和戒备。
此时,刚才扯着公鸭嗓子大喊大叫的仆从跟了过来,对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白衣公子道:“唐老爷,这就是闵生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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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三章 唐伯虎砸场(第三更)
来人放浪形骸,极有个性,一身白衣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脸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双目灿若晨星,鼻如悬胆,嘴角一抹不羁的笑意,活脱脱一个英俊潇洒的白面书生。
再加上其一副狂生的做派,还有被随从称为“唐老爷”,令沈溪自然想到,这就是明朝一代名家,后来以诗书画在海内享誉盛名的江南大才子唐寅。
唐寅明显不是偶然到闵生茶楼来,带有一定的目的性,他从马上跳下,后面跟着的随从足有六七个。
这些随从全都不是空手,有拿画纸的,有拿笔墨纸砚的,有拿棋盘棋盒的,甚至大冷的天居然有人为其持折扇。
一个个腿脚都很利索,要跟骑马疾驰的唐大公子在京城跑上跑下,腿脚稍微慢点儿就跟不上趟,工作难保。
“唐寅来了,唐寅来了。”
一句话,整个闵生茶楼里都聒噪起来。
唐伯虎的名气实在太大了,到京城后便发起各种文会,邀请的不单止是翰林,甚至还包括六部的官员、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的清流,又请礼部侍郎程敏政给自己的诗集作序并大量印制派送,拜访名家,在城中聚众吟诗作赋,作画卖画……
不作死就不会死,唐伯虎居然会邀请六科给事中和御史出席自己的文会,把自己的一切暴露在专司谏言、监察之职的官员面前,生怕别人逮不着自己的把柄,在沈溪眼里,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今日唐寅不请自来,明显不怀好意,他去各大文会砸场子的事偶有发生,但凡听闻城里哪儿有文会,他都会不请自到,写上一篇辞藻华丽的文章,与在场举人一同比试,又或者出一些刁钻的问题。令在场举子无法作答。
不得不承认,唐寅能在中应天府乡试解元后声名鹊起,跟他这种张扬的性格分不开,他的学问或者并未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正是因为他有话题性,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才会成为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再加上有意无意的“包装”,令他当仁不让地成为名闻天下的大才子。
楼上一众举人正在做文章,可唐寅一来。所有人都没了兴致,纷纷站起身来,想知道唐寅因何造访。
楼下发来“啪!啪!啪!”三声,唐寅不知道何时已经从随从手里接过折扇,拿到手中,敲在挡住楼梯口、阻止无关人等上楼的店家小二头上。
如此放肆,却没人敢喝斥唐寅的不是,怎么说唐寅也带了一票随从出来,动起手没什么胜算。
等唐寅上到二楼,手上的折扇一打开。缓缓轻摇。
正月底的京城,尚未到春暖花开,天天温度都在零度以下,可唐寅这一身轻便的衣装,人家冷得捂紧衣领他竟摇扇纳凉,真是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
站在楼梯口,唐寅一脸轻蔑地望着在场举人,身后的仆从好似护法金刚一样,一摆溜站了一排。
真是风流倜傥、放荡不羁的唐伯虎啊!
“阁下就是唐寅?到我文会出手打人,未免太过放肆!”终于有人忍不住出言斥责。
唐伯虎出名。有人恭维,自然就会有人鄙夷。
知道唐伯虎出名,到底是心里吃味的人多,背地里大骂唐伯虎张扬。但心底却羡慕人家声名远播。
而这位上去斥责的,一开口就是“唐寅”,要知道,男子在二十岁之后,直接称呼名字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唐寅哈哈大笑:“我走在道上,遇到几条狗挡道。不打走他们,难道让畜生扯着裤腿咬?”
文人之间最擅长的就是口舌之争,甚至可以堂而皇之地做诗词歌赋来嘲笑讽刺别人,唐寅这么说已经算“客气”,好歹骂你是条狗还让你听懂了。
“好生无礼!”
“有辱斯文!”
相比于唐寅的雅资疏朗、任逸不羁,在场参加文会的举人可就要“装斯文”了,就算很想站出来与之对骂,也要考虑一下这是公开场合,那边还坐着两位清贵的翰林呢。
虽然这两位翰林一个是翰林待诏,仅仅是从九品,另一个则是庶吉士,连品阶都没有,可怎么都是在皇帝身边做事的人,要是在这些大人物面前有辱斯文,声名传出去,以后还怎么考进士?
可似乎唐寅就没这方面的担心,人家无论是张扬,还是骂人,根本就不管是什么场合。并且以唐寅的性格,根本就没把两个小小的翰林放在眼里。
这边骂唐寅的不少,唐寅却充耳不闻,等四周的声音稍微平复,他才开口问道:“你们哪位是兰陵笑笑生,又或者认识此人,可为引介?”
众举子这才知道唐寅不纯粹是为来砸场子,顺带还找人,找的那人在福建地方上颇有名气,笔名叫做“兰陵笑笑生”。
很多人不由会意一笑,莫非这唐寅也是“同道中人”?
因为“兰陵笑笑生”最有名的,不是他的诗词歌赋,而是他所创作的《金瓶梅》,如今在这几千里之遥的京城之地,《金瓶梅》都成为紧俏的读物,更别说是在《金瓶梅》的创作地福建,声名那叫一个响亮。
一个名叫云梁的举人上前:“大名鼎鼎的唐寅,找兰陵笑笑生,可是要探讨《金瓶梅》?还是想找兰陵笑笑生为你作几幅春宫?哈哈哈……我们虽不认识‘兰陵笑笑生’此人,但这方面的工夫却不逊色多少,阁下想要深入了解的话,与我们探讨便是。”
伯虎眯着眼打量云梁一番,这人三十多岁,长得歪瓜裂枣,要气质没气质,要口才没口才,不禁微微摇头:
“就尔等,怕没那本事,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就算再与你们百年光阴,化成枯骨,也做不出此等诗词。还是莫要出来丢人现眼的好……”
因为“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太有名了,使得很多人都忘了,其实在《金瓶梅》问世之前,“兰陵笑笑生”的名气在福建就已经很高。主要源自于那首《桃花庵诗》,这首诗从问世到如今,前后不过四年时间,但这首诗业已传遍大江南北。
听到唐伯虎对于《桃花庵诗》的赞叹,众举子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人家要问学问,你给他讲风月,这到底是谁有辱斯文?可偏偏对于这个福建本地的“兰陵笑笑生”,大家都是有所耳闻,传说很多,只知道此人大概出自汀州府一代,具体是谁却不得而知。
不过众人之中,可有一人非常有话语权,那就是帮沈溪挂名刊印《金瓶梅》的苏通。
苏通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上前拱手道:“唐公子有礼。在下与兰陵笑笑生,倒是有几分渊源。”
唐伯虎从上楼开始,就注意到了苏通和沈溪,因为二人的岁数,看上去很年轻,沈溪自不用说,一看就是少年郎,至于苏通,不过二十出头,属于青年才俊。他唐伯虎是有名气。十六岁中秀才,可中举人却足足蹉跎了十三年光阴。
唐伯虎眯着眼睛,将苏通打量一番,这才笑着问道:“阁下怎么称呼?”
苏通得意地道:“在下来自福建汀州府。姓苏。”
唐伯虎听了之后,脸色稍微变了变,再看看旁边的沈溪,大概明白了几分。他心想:“原来令希哲兄出糗,无地自容之人,就是这二人。”
祝枝山在南京城被两个福建举人羞辱的事。在江南传得很快,祝枝山也是觉得颜面无存,只好以赶考为借口,提前到京城躲避舆论。祝枝山到京后,找人送了请柬,邀请苏通和沈溪赴宴,祝枝山并未有责难的意思,只是想冰释前嫌,他还特意邀请徐经和唐伯虎一同见证,结果却被人放了鸽子。
当时沈溪的确是答应陪苏通一起去,可因为帮江栎唯追查府库盗粮案,沈溪只能选择放弃出席,结果经这一事,祝枝山更加无地自容,成天躲起来都不敢见人了,埋头苦读,只等礼部会试开始。
祝枝山已非少年,就算面子上挂不住,并没有打算报复,可受祝枝山提点和恩惠的唐伯虎就没那么好脾气了。
唐伯虎将祝枝山当作至交好友,也当半个先生,先生有辱,作为学生的若不找回场子,实在有辱师门。
“好,好,好。”唐伯虎语气不善,“敢问这位苏公子,兰陵笑笑生身在何处?在下倒要见识一下。”
苏通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唐伯虎视为敌手,他并不知道祝枝山和唐伯虎有那么大的渊源,这次出来搭话,不过是想借唐伯虎的名声,来为自己扬名。若是能跟唐伯虎这样的吴中大才子引为知己,不仅有面子,而且还可以通过唐伯虎结交到更多的名士和权贵。
苏通稍微想了想,《金瓶梅》是“兰陵笑笑生”写的,也是他刊印的,可他还真不知写书的是谁,不过他知道为插图作画之人,就是他的好朋友沈溪。
“实不相瞒,在下与兰陵笑笑生的渊源,全在《金瓶梅》一书上,刊印此书之人,正是区区在下……”
一句话,不但唐伯虎讶异,连在场那些南方的举子也都哗然。因为他们都错听成一个意思,认为苏通这是承认他自己就是“兰陵笑笑生”。
其实写书跟刊印书籍的,很少会是同一个人,就连曹雪芹写出千古名著《红楼梦》,可刊印书籍的仍旧是那些善于钻营的商贾,这是印刷界的一个常识。
可在这年头,印书的人本来就少,就算有读书人写出诗集,那也是自己写自己找人印,从未听说过找别人代劳的。所以他们听到苏通说刊印《金瓶梅》的是他自己,自然想成苏通就是原作者。
“就你?”唐伯虎脸上多少带着几分不屑,重新打量满脸自信的苏通一番,心里却产生了几分怀疑。
祝枝山够厉害了吧?吴中大才子,祭文和诗词、书法那般了得,居然折在这名不见经传的苏通手上,那他自己承认就是“兰陵笑笑生”,事情反倒容易解释了。
正应了一山还比一山高,能作出《桃花庵诗》,写出惊世骇俗的《金瓶梅》,此人才学能小得了?
那祝枝山输得也就不是很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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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四章 诗画了得(四更贺盟主磊洋)
苏通听到唐伯虎这一问,面容不由一僵,心想:“什么就我?我只说跟兰陵笑笑生有渊源,莫非你看不起我,认为我不配与此人相识?好像……还真不认识,连是谁都不知,不过我不知晓,沈老弟他总该知道。”
苏通越想越生气,本来他想结交唐伯虎,现在看到人家看不起他,当即将心一横,冷声道:“在下与这位兰陵笑笑生乃是故交,一同游山玩水,题诗作赋……”
苏通可是好面子之人,读书人吹牛两句算不得什么,可他说的这番话,别说唐伯虎不信,连那些同来的南方举人也不信。《金瓶梅》这么出名,不能说“兰陵笑笑生”是汀州人,就说跟你这个同乡有关系。
唐伯虎笑道:“既然苏公子说与此人相熟,那敢问一句,他姓甚名谁?”
很显然,唐伯虎非常善于把握问题重点,你不是说跟兰陵笑笑生是故友吗?故友的名字,你总该知晓吧,这等名人,以后肯定是要扬名天下,你随便瞎说,等于是自扇嘴巴,劝你还是别吹牛的好。
苏通一时脸色憋得通红,不过想吹个牛而已,我说跟“兰陵笑笑生”有渊源确实没错啊,连书都是我帮他出的,可就是这个人太过神秘,我也不知他是谁,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沈溪此时却走出来,语色和缓地说道:“这位兰陵笑笑生,姓孔,名乙己,是我们福建汀州府人士。家中排行老三,又被称为孔老三,于汀州府宁化县外筑有桃花坞一处,怡然自得。”
关于孔乙己云云,沈溪根本就是随口胡编,本来“兰陵笑笑生”这个人,要到嘉靖朝以后才会出现,根本就是他杜撰出来的。其实也就是他自己。沈溪说这个人叫“孔乙己”,那就是板上钉钉,谁能真找出这么个人来反驳他?
可在旁人听来,这故事未免有些荒诞离奇。
什么孔乙己、孔老三的。全然不可信,大圣人在家里排行老二,所以是孔老二,你就名孔老三,想以大圣人的弟弟自居?
不过能当着公开场合。说一些荒诞不经的事情,所糊弄的对象还是鼎鼎大名的唐伯虎,旁人只会佩服沈溪的勇气。就怕你不知道装知道,被唐伯虎直接给你揭穿,那你可就下不来台了。
“这位小公子,不知是福建乡试解元,还是亚元?”唐伯虎打量沈溪一番,问道。
这一届福建乡试,在各省乡试中最为特殊,因为诞生了两名年轻的举人。时年十二岁的解元沈溪,和十六岁的亚元吴省瑜。
沈溪没回答,笑着问道:“唐公子以为在下像哪个?”
其实唐伯虎是明知故问,他作为应天府乡试解元,对于福建的小解元过南京城得见前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之事早已有所耳闻,他自己好不容易打听到谢铎家的住址,眼巴巴前往拜访,结果却被无情拒之门外。
而沈溪智斗祝枝山的事,在应天府乃至整个江南一带,传扬得很快。只是事情尚未散播到京城来。
“那就是沈公子了。”
唐伯虎面对别人,或者可以傲慢无礼,但对于沈溪,傲慢中却带着几分谨慎。因为他摸不清沈溪的底牌。
沈溪中解元之前可以说是不显山不露水,谁也不知沈溪之前有过怎样的际遇,连他的文章到底作得如何,对于外省人来说也是神秘不可知。因为各省院试、岁试和乡试的优秀文章,通常都会过几年才会解禁,到时候各种时文册子会一窝蜂而上摘录。刊印出来供天下士子借鉴,正如沈溪之前看过的那些优秀八股文一般。
唐伯虎见沈溪没有否认,笑了笑道:“敢问沈公子一句,这位孔老先生既然有名有姓,为何要藏头露尾,以兰陵笑笑生的名讳示人?”
这问题也算刁钻,先给“孔乙己”安上个藏头露尾的骂名,其实他想得到的答案,无非是“兰陵笑笑生”写的《金瓶梅》太过有辱斯文,所以才会隐藏真名。但沈溪却淡然问道:“那唐公子今日到闵生茶楼来,为何骑马?”
唐伯虎略微一愣,回道:“不为何。”
沈溪拱手行礼:“多谢唐公子替孔老先生作答。”
虽然此番对答有些胡搅蛮缠,但却让唐伯虎吃了个哑巴亏,沈溪算是第一人,在场人中就连两个翰林,脸上都露出赞赏的笑容。为什么这位“孔乙己”要用笔名而不用真名,不想告诉你,你能奈我何?
唐伯虎没有怒形于色,反倒觉得有趣,笑道:“沈公子真是才思敏捷,不过敢问一句,这位孔老先生,与你是何关系?旁人不知之事,偏偏你却知晓?”
沈溪道:“孔老先生曾教授在下学问,涉及诗词歌赋,以及书画。”
沈溪非常清楚,无论他在这次会试中能否有所作为,京城他是要久待的,以后少不得露出一些真本事,诸如书法和绘画、诗词歌赋,再也无法像孩提时那般藏拙。但他必须要想出个由头来,被人问及,你为何对于书法和绘画有这等造诣,师从哪位名家?这位名家为何我没听闻过?
他现在就先给定了下来,我这些本事,是跟“兰陵笑笑生”学的,他能写出《桃花庵诗》,能作出《金瓶梅》,能写出那么多脍炙人口的说本,必然是个“怪才”,脾气自然也古怪,人家就喜欢避世不出,连扬名的机会都放弃了,宁可以“兰陵笑笑生”的笔名传诵天下。
若有谁不信,好办,请自己去读《桃花庵诗》,好好领会一下这位大贤士寄情山水的意境。
沈溪心想:“唐伯虎啊唐伯虎,我说的这位兰陵笑笑生,可就是几年后你自己的真实写照。可惜你现在风光无限,根本就领会不到这层意境。”
唐伯虎自己就是个怪才,虽然他文章作得好,但要说对于诗词歌赋、书画的造诣,他更加高明。
听到沈溪这话,他顿时无名火起。我梦里的场景,以后能在桃花坞里种桃花,结果自己还没把诗写出来。这个“兰陵笑笑生”就好似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先把诗给写了,现在就算我再筑桃花坞,别人也会觉得我是模仿者。我见不到你也就罢了,你教出来这么个后生都信口雌黄,我倒要掂量一下他有几斤几两。
“你说师从孔乙己?那诗画的本事必定很高,在下有个习惯,出行在外必定带上笔墨纸砚。随时作上两幅画……今日,就与沈公子你比试一番如何?”
唐伯虎说出比试的请求后,在场的人通通都替他的厚颜无耻感觉悲哀。
你唐伯虎都三十岁的人,浸**画怎么也有十几二十年,你居然要跟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郎比试书画,这不是以大欺小?这属于赢了不光彩,输了更没面子的比试,在很多人看来,只有傻帽才会提出这等请求。
可唐伯虎没那么多拘泥,他心里气不过“兰陵笑笑生”先他一步筑起桃花坞。又写出《桃花庵诗》这等名篇,加上嫉恨沈溪十三岁就跟他一样中了解元来京城参加会试,听说沈溪诗画传自“兰陵笑笑生”,技痒难耐,岂能忍得住心中一较高下之心?
苏通听了,却是拍手道:“好。这位唐公子敢与沈公子比试画功,那最好不过了,不如就画美人图,比试谁作的更好,如何?”
苏通心里那叫一个得意。虽然我不知道沈老弟山水画画得如何,可沈老弟画人物,那简直是炉火纯青天下无敌,你唐伯虎的画我听说过。最多是山水画有意境,居然敢大言不惭要比绘画,今天看你怎么丢人!
沈溪却摆手道:“还是不必限定画什么,题目可由唐公子来定。”
唐伯虎一时沉吟,他心里却在琢磨沈溪话里的意思。
他听说沈溪那日在南京城里羞辱祝枝山的情节,知道沈溪不但是福建乡试解元。为人还“阴险狡诈”,所用手段,那是相当“狠毒”,轻描淡写就将祝枝山践踏得颜面无存。
唐伯虎外表看起来狂放不羁,实则心思细腻聪慧,素有“一代儒宗”之称的清史学家、汉学家钱大昕评价其“土木其形骸,冰雪其性情”,从他将来装疯卖傻离开宁王府,就知道他颇有心机。
这会儿唐伯虎心想:“这姓沈的敢与我比试绘画,定然有几把刷子。他说这话,莫非是想激我答应比试人物画?想那《金瓶梅》的人物插画何等精致漂亮,想必作为孔乙己的弟子,这家伙水平不低……不行,不能上他的当!”
念及此,唐伯虎笑道:“沈公子所言极是,既然是要临场泼墨挥毫,讲究的是个意境,想到什么就画什么好,何必拘泥于题目呢?”
他这一说,就是没有题目。
没有题目,那画出来的东西就不可类比,除非一个画功精湛另一个狗屁不通,否则想判断出高下是很难的事情。以他唐伯虎绘画的技艺,随便画一幅都是珍品,差能差到哪儿去?可沈溪就不同了,沈溪画一幅,画得不好肯定是输了,就算画工奇佳,但由于名气不及,加上没有评判的标准,最多只是跟唐伯虎来个难分伯仲而已。
等想明白这一点,旁观之人心里不禁想:“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唐寅名不虚传。可惜沈解元应对经验不足,入了别人的套。”
沈溪满脸是笑,点头道:“好。”
苏通却听出问题来,赶紧凑过去低声对沈溪道:“沈老弟,你为何不答应他画人物?那是你的强项,获胜可谓十拿九稳,若画别的……最多打个平手。”
沈溪却笑着摇摇头:“那可不一定。”
苏通脸上带着几分惊诧,其实这也是很多人想不通的地方。
沈溪能年纪轻轻学问就这么好,中了解元,除了天资聪慧,有名师教导外,剩下的就是要寒窗苦读。
照理说沈溪是没时间研究学问以外的东西,如果十三岁,既能中解元,书法绘画也都样样精通,那该是多妖孽的事情?
沈溪却在想,唐伯虎啊唐伯虎,就算你作画水平高,但画功技艺毕竟要到老年才能臻至大成,做到返璞归真。
如今你的心态,如何能作出“唐氏山水画”的精髓?
可我就不一样了,我临摹的可是你集大成的作品,拿你的绘画技艺来跟你较量,虽然是有些投机取巧,可谁叫我天生就比你多了几分优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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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五章 斗画(第五更,贺盟主磊洋)
沈溪与唐伯虎同为解元,但含金量却大不相同。
唐伯虎为应天府乡试解元,南直隶毕竟是大明朝核心之所在,南京还是大明朝的陪都,历来江南出才子,一个应天府乡试解元,堪比会试会元,这也是唐伯虎声名迅速崛起的根本原因之所在。
至于福建乡试解元,相形之下则显得有些黯然无光。
若沈溪跟唐伯虎比试才学,未必能一较高下,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采到底没有准确的判断标准,可沈溪现在要跟唐伯虎所挑战的却是绘画。
绘画这东西,多少还是有笔法、风格和意境的造诣区别,就算画的不是同一类型的作品,一个懂画之人还是能分辨出好坏。
本来是会试前一次探讨学问的文会,随着专门到处砸场子的唐伯虎到来,变成一次绘画的比试,在场的举子不仅没有感到扫兴,反倒兴致勃勃,很多人到现在为止都还没真正见识过名闻天下的唐伯虎的画功。
其实大多数人,也是到了京城后才听说有唐伯虎这么号人,毕竟唐伯虎声名崛起也就才半年不到的时间。他们很想知道,如今风光无限的唐伯虎到底有多么神乎其技,令那么多人对其趋之若鹜,甚至画一幅画,都要收十几两、几十两的润笔。
以至于没什么人在意沈溪的画功,先入为主,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画功再强能好到哪儿去?倒是不自量力要跟唐伯虎比试,真可谓不知道天高地厚。
只有苏通对沈溪抱有足够的自信,可他的信心,仅仅是对于沈溪画人物画,尤其是春|宫画技法的佩服。
趁着还在拼桌子准备画纸的空当,苏通提醒道:“沈老弟,既然没设定画什么,那你就画人物画……”
沈溪没说什么,他稍微留意了一下旁边的王陵之。整个闵生茶楼二楼。也只有王陵之端坐在那儿,这会儿正凶狠地望着唐伯虎,那目光如同要杀人一般,令唐伯虎不经意看到后心生几分疑惑。
这位是谁啊?我欠了他钱。前来讨债的不成?
桌子拼好,上面画纸铺展开,所有人都围拢上来,就连那些本没有应邀参加文会的举子,适逢路过。又或者在隔壁旅店以及茶楼偶然听说,全都聚集到了闵生茶楼。
这些人中以南直隶举人居多,他们多是来为唐伯虎加油助威的。在他们心目中,就算不服唐伯虎,唐伯虎也该输在我们江南学子手下,你们福建山角旮旯里的毛头小子也想出风头?若你赢了,让我们这些不如唐伯虎的人还有何颜面可言?
唐伯虎本来在江南学子中已经算得上是“公敌”,可突然之间他又成为江南学子的一杆旗帜。
沈溪看这架势,若是再来一群姑娘做粉丝,举着标语高呼口号。就真的跟后世大明星开演唱会差不多了,可见这唐伯虎平日里做事是多么张扬和高调。
“沈公子,请吧。”
唐伯虎将笔提了起来,表现得还挺客气。他旁边自有人给他润笔研墨,而沈溪则是连研墨的事都要自己做……苏通毕竟不是书童,最多是搭把手。
唐伯虎到底已届而立之年,为人张扬,但却颇有心机,他先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如同在揣摩要画什么。但其实是在观察沈溪,想看看沈溪要画什么。
唐伯虎想的是,你想与我画不同风格的,最后难分伯仲。倒不如我根据你画的来。
如果你画人物画我觉得无法超越,那我就选择山水画,这样起码打个平手,如果你画山水……哈哈,既然你想找死,对不起。这恰好是我擅长的,我视你画的什么跟着画,在题材和画风都相同的情况下,别人一眼就能明辨高下。
如此一来,唐伯虎便立于不败之地,经此比试,名声又可以涨一大截,或许对接下来的会试有所助益。
沈溪却没想那么多,连唐伯虎都不去看,直接拿起笔就在纸上作画。
旁人一瞧,这孩子太莽撞了,你跟唐伯虎比绘画,应该先沉淀一下,有了思路再落笔,你这么直接作画,原本那微乎其微的胜算都没了。
沈溪其实没什么好考虑的,因为他所用的根本就是唐伯虎的绘画技巧,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只需要知道唐寅中晚年的作品风格,还有哪些名画即可,他所画的,却是唐寅在四十五岁左右作的一幅作品《春山伴侣图》。
沈溪落笔之前,苏通本不怎么担心,毕竟他亲眼见识过沈溪的人物画,那叫一个栩栩如生,但等他察觉到沈溪所画的是山水而非人物时,他开始紧张起来,赶紧出言提醒:“沈老弟,你……”
沈溪心境全都沉浸在他这幅《春山伴侣图》之上,本是山峦叠嶂,却没有乱世嶙峋的突兀,而是线条柔和,有种春日游山阳和日暖之感。山峦秀美,山石皴法丰富而精湛,间以杂树,明暗远近之间,韵度颇佳。
在明朝,绘画基本分成南北两派,南方画派讲求远近层次感,而北方画派讲求的是气势滂沱。
唐伯虎早年画风,“远攻李唐”、“近交沈周”,师从南派两大家沈周和周臣,所以他早期的绘画,属于南派。但唐伯虎在中晚年后浸**画,逐渐将南北两派融会贯通。
如今刚好是唐伯虎踏入大成门槛前的关键一步,其绘画技艺虽然已颇具风采,但仍旧没有将气势滂沱融入进自己的画风之中。
沈溪开始作画,那边唐伯虎瞟了一眼,迅速安下心来。
既然是山水,在他看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唐伯虎毕竟是以山水画闻名,到三十岁时,他的山水画甚至超越了沈、周二人,在江南名噪一时。他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坏念头:“不管你画什么,我只需要跟着画就行了,到时你便相形见绌!”
有了这主意,他故作沉吟之态,实则是暗暗观察沈溪所画山景,大致根据沈溪的画意,开始徐徐落笔。
闵生茶楼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两大解元比试绘画的消息迅速散播开来,不管是南方学子,还是北方学子,只要在闵生茶楼附近的。都想过来瞧瞧热闹。
随着人聚集,到后面不但闵生茶楼二楼,就连一楼都人满为患,很多人只能从下往上看,又或者到对面酒肆去。隔着打开的窗户往这面瞧热闹。
沈溪的画风相对沉稳,对他而言,一幅画并不需要太过刻意,更不需要速度,做到张弛有度就行了。
而唐伯虎则一味想压制沈溪,落笔之间非常快捷,这主要源自于他对“兰陵笑笑生”的不服。
唐伯虎这一快,反倒不如平日里作画那般严谨,风格虽然没变,但着墨显得有些单薄。落笔后他自己也能感觉出画风似乎底蕴稍显不足。
反观沈溪那边,虽然画得慢,但非常沉稳,小小的皴法都不会懈怠,等画从轮廓,继而到一幅整幅的画成形后,画风的大气磅礴显而易见。
唐伯虎毕竟与沈溪立在对桌,他所能见到的,仅仅是一幅倒置的山水画。
唐伯虎不时抬头去看沈溪,想要观察沈溪绘画的技法到底有什么诀窍。可越看,他心里就越犯嘀咕,他本以为沈溪落进了他的圈套,胜券在握。可一幅画没成,他便有种“中计了”的感觉。
因为沈溪这幅画,怎么看都不像是初学者所画,更可甚者,连他这样浸**画二十年的人,也分辨不出沈溪画风的风格到底是隶属何门何派。
唐伯虎心中仍旧在赌气:“我堂堂唐寅。岂能输给你这小后生?”
本来唐伯虎还可以增加一些个人的理解,对画风进行修改,但他偏偏怄气,既然看不出沈溪的风格,也就不再理会,而仅仅是根据之前开的头,强行收尾。
如此一来,唐伯虎笔下便出现一幅不伦不类的《春山伴侣图》。
等他放下笔时,旁边人赞叹不已,毕竟以唐伯虎的画功,远非平常人能及,即便是眼前这副虎头蛇尾之作,当世名家也会赞叹一句:“画的不错。”
等唐伯虎画好后,沈溪那边仍旧是不急不躁。
在场懂画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人能分辨沈溪画风的流派,反倒觉得,沈溪的画风与唐伯虎很相像,甚至一些皴法,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唐伯虎不由暗自揣度:“他为何要仿我的风格?难道他以前见过我的画作?”
带着疑问,一幅《春山伴侣图》完成,但沈溪仍旧没有落笔,他还要在上面题诗,这也是这幅画的精髓之所在:“春山伴侣两三人,担酒寻花不厌频。好是泉头池上石,软莎堪坐静无尘。”
配合画作上两位文士盘坐于临溪的矶石上寻幽晤谈的场景,平添了几分雅致,更成为这幅画的点睛之笔。
等沈溪落笔后,唐伯虎率先发出质问:“沈公子,为何要模仿在下的画风?”
连旁人也看出来了,这两幅画作实在太像,无论是所画内容,还是绘画技巧,便连意境都颇为相似。只是谁模仿谁的问题,不太好说,论大气,似乎是沈溪的《春山伴侣图》更胜一筹啊。
沈溪抬头望着唐伯虎,故作惊讶之色:“唐公子的话在下不得其意,这信手之作,全然随笔,何来模仿一说?”
苏通这时候跳出来,不屑一顾道:“阁下莫不是认为自己输了,想赖账不成?不知道你们比试作画,却是谁先落笔,谁跟在后面画的……我看你这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自认不及,便反咬一口,以混淆视听。”
饶是唐伯虎脸皮厚,这会儿也不由面红耳赤。
他之所以认为沈溪是在模仿他,是因为他知道,有些绘画技巧纯粹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沈溪却运用自如。
要说一两个技法也就罢了,偏偏沈溪整幅画中,跟他所用皴法和技法相同的地方,不胜枚举,这简直是把他以前的画拿去研究到炉火纯青才来跟他挑战。
卑鄙啊,居然拿我的技法,来下我的威风……
可唐伯虎细细一想,不对啊,要说他名声鹊起,也就几个月时间,以前别人也不会拿他的画作为研究对象。
若沈溪只是研究了一两个月,就能把他的画研究得如此透彻,那绘画的造诣恐怕远在他之上。更有甚者,今日他前来并未知会旁人,进来后又是他主动提出比试,沈溪根本无从提前有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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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六章 文举人VS武举人(第六更)
唐伯虎最初见到沈溪的画,几乎可以肯定沈溪是模仿他的画风,但仔细瞧过,连他自己也产生了怀疑,因为沈溪的绘画技巧已臻至大成,没有邯郸学步的痕迹,妙手偶得,不见斧凿痕迹。
若说在场之人最懂画的,还是唐伯虎本人。
在同一个题材,同一画风,甚至连笔法和技巧都相似的情况下,他的画反倒有些张力不足,倒不能说他画功不够高明,只能说他从一开始就太过自负。
绘画讲究的是心中蕴有意境,笔随心动,而他完全是按照沈溪的画,眼睛所观,笔随眼动,少了底蕴在里面。
“这画的好坏,由谁来评判呢?”
沈溪缓缓将在场所有人的疑问提了出来。
最开始提出比试,并未注明由谁来做裁判,唐伯虎也是对“兰陵笑笑生”心有不忿,提出个比试的由头,他自己觉得不会输,也就没有考虑更为周详。
可现在画已经完成,而沈溪并非泛泛之辈,连唐伯虎都能感觉面临的巨大压力,要真找个懂画的人来,必定能看出他的画与沈溪有差距,那他苦心积攒出来的名气,很可能荡然无存。
接下来的日子,他也就只能跟祝枝山一样,从高调变得内敛,乖乖地躲起来读书备考。
苏通笑嘻嘻地问道:“我看不用比了吧……难道诸位看不出来,到底谁更胜一筹?”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要说让在场之人在沈溪和唐伯虎的画里选择一幅,他们中绝大多数还是毫不犹豫会选择唐伯虎,主要是他们不太懂画,附庸风雅之事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从众从名:谁的名气大,支持的人多,我就选择谁的。
论绘画的名气,唐伯虎自然远在沈溪之上,唐伯虎画的画。怎么也值个几十两银子,以后升值的空间巨大。
可若是拿到沈溪的画,极有可能就是废纸一张。
苏通这话问完,在场的人还真有大多数分不出来。到底谁的好谁的赖,即便懂画之人,也只是觉得旗鼓相当,或者沈溪的稍微好一些。
在一些笔法皴法上,沈溪虽然运用自如。但毕竟属于另辟蹊径,尚未得到当世绘画名家的承认。
最后众人一合计,把两位到场的翰林推选出来进行评价。可惜这两位翰林对于书画都不是很精通,点评之语也很一般,只说难分伯仲,令在场之人大感失望。
如此一来,争执就起来了。
有的人觉得沈溪的画好,另一方却觉得唐伯虎更胜一筹。只有唐伯虎黑着脸立在一边,别说他自己知道已经输了,就算没输。他一个浸淫绘画二十年的名家,跟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郎斗了个平手,也够丢人现眼的。
就在唐伯虎准备离去时,沈溪突然摆手道:“诸位不要争了,在下认为,这两幅画的好坏,应该交由世人评断,不妨将这两幅画挂在闵生茶楼,以后客人光顾,可作出点评。等十年后再根据客人的反响,决定胜负如何?”
沈溪所提议的这办法,显然不能让在场之人满意,因为事不关己大家伙儿都等着分出个输赢来呢……
看热闹的不怕事大。若以难分伯仲结尾,这话题性从何而来?
只有闵生茶楼的掌柜觉得这主意很好,有今日比画的热闹,后面再一传扬,说不定满京城人都知道了,届时把画挂在堂上。那文人雅士还不纷纷过来品茗,作出一副很懂行的模样点评一番,这样茶楼的生意便会跟着蒸蒸日上。
最终的决定权,落在了比试的二人身上,沈溪提出意见,就看唐伯虎是否同意。
此时唐伯虎觉得,早点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方为上策,点头道:“沈公子的提议恰合我意,就挂在闵生茶楼,让世人点评就是。”
把自己的画挂出来展览,看似积攒名气的方法,但那建立在是一幅杰作的基础上,现在唐伯虎自己也知道,把画跟沈溪挂在一起,那是自损威名。可说出的话不能收回,作画本来就是给人看的,若他藏着掖着,不肯让人评价,那他输的不单是画,连气势和气节都输了,以他狂放不羁的性格,更不屑于为之。
闵生茶楼的掌柜这时候走过来,笑盈盈道:“鄙人回头就叫人将两幅画装裱好,待明日里,挂出来供人赏鉴点评。”
苏通笑道:“掌柜的应该准备几张纸,让点评人把意见写下来。在下不才,就先做这第一个评价的……”说着,他拿起笔来,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几个字,“山水之间,宜大宜得,张弛有度尔。”
写完之后放下笔来,旁人不由议论纷纷,都在想,这家伙逞什么强,两位解元公比画,难分伯仲,他写这似懂非懂的点评句子,可是想让别人也评判一下他的点评到底是什么意思?
唐伯虎黑着脸道:“在下告辞,有机会一定亲往福建,拜访桃花庵的孔先生。”
沈溪行礼道:“恭送唐公子。”
虽然最后是以没有结果而告终,可高下立判,就算是堪堪打个平手,沈溪仗着年岁上的优势,还是得到更多的赞誉,而唐伯虎那边则属于灰溜溜走人。
结果唐伯虎还没下楼,突然一条粗壮的胳膊将他一把抓住,凶恶的声音随之传来:“你是哪位?报上名来!”
正是从开始就没说过话的王陵之。
却说王陵之坐在那儿,好一顿费解。
师兄带我来参加什么文会,可这文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这里的人都在那儿写写画画,都不理我,我坐在旁边岂不是跟傻子一样?
不行不行,师兄让我静若猛虎,我就继续装老虎……哎呀,这个姓唐的好嚣张,难道是仇家寻仇?
嗯!看样子是了,不然他怎么总跟师兄唱反调?师兄很厉害啊,那么高的武功,居然跟这个人斗画画,难道画画是很高深的武功吗?
画完了?怎么这么快就画完了?我还没学上两招呢。哎呀,这姓唐的想走,没门儿,师门大过天。他来挑衅就是让师门受辱,看我不一拳把他打趴下!
还是不行,师兄说过,江湖人见面要先以礼待人,最少先把对方的来头问清楚。如果是仇人,我再揍他不迟!
这边厢,唐伯虎正悻悻然要走,后面却被人拉着,他用力甩了一把,居然没能将手臂挣脱开,反倒是碰上那人手臂,好似碰到铁棍子一样……那铁棍子居然浑然未动!
转过头来,见到王陵之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心里的气顿时不打一处来。这是比画没赢我,想跟我来浑的啊?
“你此话何意?”
唐伯虎冷冷地瞪着王陵之,他可不知道王陵之真不知道他来历,以他进京来的高调,连大街上行路的人都知道他是鼎鼎大名的江南解元唐伯虎,这个人岂能不知?他把王陵之看成是故意挑衅!
王陵之还真是有意挑衅,一听这话,心头顿时火起。我不知道你怎么个意思,你反倒问起我来了?
“我问你,你姓甚名谁?与我们有何仇何怨?”
唐伯虎被人捏住衣襟。想摆脱却怎么也挣扎不开,被问的又是莫名其妙的问题,一怒之下,挥起扇子就要往王陵之脸上打。他是想趁着王陵之回手阻拦时,趁机脱身。
但没想到,王陵之的身手比之唐伯虎高明太多,扇子还没及王陵之的身,王陵之已一脚飞出,结结实实踹在唐伯虎腰口。
“噗通——”
“砰——”
两声沉闷的响声过后。唐伯虎人已被踹飞到了墙角,结结实实地摔在那儿,趴了半晌没站起来。
哎呀,原来唐伯虎不会武功,沈溪心里释然,某人演绎的《唐伯虎点秋香》中的形象顿时崩塌。
其实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唐伯虎一介文人,怎么会武功呢?不过是沈溪受后世荼毒太深,所以才有此不切实际的联想。
唐伯虎这一挨踹,他旁边带来的仆从不干了,主人在外被打,那怎么成?
也不管王陵之块头大,反正是一群人打一个,只要上去将王陵之缠住,将这傻大个打倒在地教训一番为主人出气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些人也是跟唐伯虎出来张扬惯了,一个个张牙舞爪,朝王陵之恶狠狠地冲了过去,王陵之也不客气,左扑右打,还没几下,几个小厮已被打翻在地。
王陵之一脚踩在某个倒霉蛋的后背上,大喝一声:“还有谁?”
“还有谁”这句话也是沈溪教给王陵之的,其精妙在于,要有足够的气势,不动泰山,巍然而立。
他这一喝,连地面都好似颤了颤。二楼的人不少,却没一人敢上前,纷纷让开偌大的空间,用打量怪物的神色望着王陵之。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唐伯虎缓过口气,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骂的对象却不是王陵之,而是沈溪,因为他看出来了,这王陵之是沈溪找来的,“比试不得,居然以家仆殴人,目无王法!”
沈溪刚才也没想到王陵之脾气这么暴躁,想去阻拦,可王陵之那架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上去顶什么事?
到了此时,沈溪反倒要为王陵之说话了:“好像是唐公子先出手,想用扇子打我这位王兄弟吧?”
众人一想,还真是啊,人家只是拉住你,问你什么来头,结果你就想打人,这下吃亏了吧?
这块头……根本不成比例嘛……
“那你纵容伤人怎么算?”旁边已经有江南士子不满意了,唐伯虎被打,等于是在打他们的脸,文人一向看不起动手不动口的,“唐公子乃是我大明朝的解元,举人公。殴打举人公,乃是何罪?”
沈溪道:“我这位王兄弟,乃是头年里福建武举乡试第四名,正正经经的武举人,与唐公子功名相当,唐公子出手,就不许他还手?若上了衙门,诸位可要做一个见证。”
听到是武举人,在场之人窃窃私语中带着偷笑。你一个文举人,跟武举人打架,找错对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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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七章 拜访(第七更,贺磊洋盟主)
唐伯虎灰溜溜地走了,这是他入京以来,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不单是信心受创,连身体也受了伤,连跟他出来的那些仆从也遭了殃……人家一个武举人,一个打了他们一群。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京城。
几乎是一夜之间,唐伯虎便从被人交口赞叹和羡慕的才子,变成一个被人嘲笑和奚落的狂妄之辈。
更是有不少人慕名到闵生茶楼,欣赏沈溪与唐伯虎所作的山水画,作出高下的判别,以至于这闵生茶楼,成为举子们进京必须要游览一番的胜地。
就在京城把沈溪和唐伯虎斗画的事情散播得沸沸扬扬时,沈溪心里面却有几分忧虑。
因为在这件事上,他显得太过高调了,在知道会试考题的情况下,他要想在这次涉及到鬻题案的礼部会试中取得优异成绩,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低调、低调、再低调,他到京城之后不参加文会,也是因为如此。
但这次的事情却令他出尽了风头,甚至许多书画名家到闵生茶楼看过他跟唐伯虎的画,基本的意见都是……沈溪在书画上的造诣,甚至在唐伯虎之上。
枪打出头鸟,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距离礼部会试之期越来越近,沈溪这几天收到的请柬实在太多,他几乎在一夜之间名满京城,很多人都想认识一下这个十三岁就来考会试的后生是何模样。
要说那些请他去参加文会的请柬,他大可以备考为由推辞,但有一封,却是无论如何也推辞不得。
倒霉蛋江瑢下狱后被关了几天,经过内阁大臣刘健等人的说情,皇帝格外开恩,把江瑢给放了出来。
江瑢这几天在刑部大牢里吃了不少苦头,下面那些微末小吏想巴结内阁大臣,对江瑢施加了刑罚。
江瑢这一出来,正在备考会试的太学生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去看望一下,这也是为了彰显国子监学生是一家。
毕竟这会儿其他监生还没放假,出不来,只有太学生有空暇前去。
孙喜良作为联络者之一。给沈溪送来了信,请沈溪一同前去探望。
沈溪一想,人家到底是跟权贵斗争才出了事,舆论都同情,别人都去他不去。那显得特立独行,影响不好。
二月初三这天,沈溪买了一点儿礼物,到了与孙喜良相约之所,再次见到这个在太学里相处了十天的舍友。
孙喜良见到沈溪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沈溪要《阅微草堂笔记》的书稿。
“……你要那些东西作甚?即将面临会试,你还有心思看那些闲书?”沈溪有些不太理解孙喜良的思维。
孙喜良笑道:“以我这等年岁的太学生,能在国子学多读几年书,反倒有好处,至于会试是否能过。又何必强求呢?倒是那《聊斋》的稿子,这些天总是朝思暮想,寝食难安啊……”
沈溪无奈地摇摇头,这都要面临考试了,孙喜良还惦记着看小说。他叹了口气,道:“等返校以后再给你吧,这些天忙着读书,没时间写。”
孙喜良道:“你可别蒙我啊,当我没听说你这些天的威名?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你跟唐寅斗画。结果唐寅输给你了,回头可一定记着写几篇新稿子出来……唉,要是咱俩谁在这次的礼部会试中过了,以后就没机会再看到了……实在可惜啊!”
沈溪腹诽:要可惜的那也是你。绝对不会是我。
沈溪与孙喜良一路说着,不知不觉到了江瑢落脚的小院。
江瑢并非京城人士,从刑部大牢里放出来后,被锦衣卫安置在小院养伤。闻讯前来看望他的人,除了国子学的学生,还有一些社会名流。
江瑢突然间以这种另类的方式。成为京城的名人,很多人称颂他有胆识和魄力,却不知这个人只是想逞威风,以另外一种方式幸进。
“可惜啊,可惜。”
到了江瑢住的小院门口,沈溪瞥了看门的两名锦衣卫,不由感慨起来。
孙喜良警惕地看了一眼耀武扬威的锦衣卫,这才打量沈溪,问道:“你可惜什么?”
沈溪回视孙喜良,没有回话,其实他可惜的是江瑢的命运。这江瑢在历史上属于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一件事是以国子监生弹劾刘健和李东阳阻塞言路,被下狱后又放了出来,居然获得提拔任用。
或者是吃到这次弹劾刘健和李东阳的甜头,第二次江瑢于正德初年所参奏之人,却是当时权倾朝野无恶不作的大太监刘瑾。
刘瑾并非是刘健、李东阳一样的正人君子,最后江瑢被廷杖,死在午门外,也算全了他谏臣的名节,死得其所。
沈溪与孙喜良经过守门的锦衣卫通禀后,进到小院。这一天来探望江瑢的人不少,而沈溪和孙喜良都跟江瑢没什么交情,只是礼节性地拜访一下,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
……
……
正月里,京城里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在西北数年的马文升归朝了。
马文升进士出身,后授御史,历按山西、湖广,后迁福建按察使,继而升左副都御史,入为兵部右侍郎。又历辽东巡抚、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弘治初年任兵部尚书。
西北的哈密地区是回、畏兀儿族等少数民族居住地,明初遣使入朝,中央政府于其地设羁縻卫所,封其首领为忠顺王、忠义王。
成化年间,土鲁番部强大,据有哈密。明廷曾设法干预,没有结果,似乎也就承认了现状,将哈密卫迁往他处。弘治元年,土鲁番部诱杀朝廷所封的忠顺王罕慎。弘治六年,又擒获另一个忠顺王陕巴,其首领阿黑麻自称可汗,以兵掠周围各部。
主持兵政的马文升主张兴复哈密。他采纳通事王英和指挥杨翥的建议,利用地处嘉峪关西南的罕东部,地处嘉峪关以西的赤斤、蒙古部等与土鲁番部的矛盾,抚而用之。前年春夏之交,马文升调罕东等部兵,夜袭哈密城。马文升所推举的陕西巡抚许进等率明军随后行进。土鲁番守将弃城而去。明军进入哈密。这是自明初以来,官军第一次深入西域地区。
马文升以兵部尚书身份,在西北统兵多年,算是久经沙场的儒将。光复哈密后。又用了两年时间威慑西北各少数民族,将明朝疆土足足向西延伸了三千多里,可以说是弘治一朝难得的肱骨大臣。
马文升回朝后,第一件事是向弘治皇帝述职,之后回家尽享天伦之乐。
因为马文升在朝中的地位。很多人得知他回来后,都想前往拜访,可他却拒而不见。
这天刘大夏前来,他倒是兴致颇高地亲自迎接出门。
除了马文升想见见老友,一起下下棋,同时也是想谈谈府库粮食失窃的案子,因为这案子,西北将士险些饿着肚子回不来。头几年多亏刘大夏治理军饷,才令西北边塞的将士吃得饱穿得暖,最后获胜归来。
马文升和刘大夏下的依然是象棋。攻城略地之间,很考验双方的谋略。
两人都是老谋深算,棋面之间,马文升主攻,刘大夏主守,攻得犀利,守得那也是滴水不漏。
不过相较而言,马文升的棋艺更高明些,而他下棋的速度比较快,倒是主守的刘大夏。经常一步棋要考虑很久。
马文升跟刘大夏毕竟是老友,除了棋面上的较量,还会用一些“盘外招”,在刘大夏思考下一步棋时。他会不断跟刘大夏搭讪。
“……今年礼部会试,京城里学子云集,热闹非凡,你府上应该不少人拜访吧?”马文升问道。
刘大夏端详棋面,想走一步,又微微摇头。一步错满盘皆输,所以他每一步棋都小心谨慎,尽量不被马文升干扰,但怎么说马文升都是上官,有话问他,他还不得不回答。
刘大夏道:“我并非供职礼部,怎会有举子到我那里去走门路?院门口的几条狼犬就能将他们吓走。”
二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不过棋面上,马文升的优势逐渐变大,虽然双方只差一个马,但随着到了中盘,攻方双马过河,要防守起来已经是捉襟见肘。马文升笑道:“这一味死守,可没什么好果子吃……将军!”
虽然不是死棋,但帅离巢,守方更显被动。
“头几日里,应天府乡试解元,跟福建乡试解元在京城斗画,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连几个家仆私下里也在说这事儿……你可有听闻?”马文升突然问道。
刘大夏笑了笑,微微颔首:“那沈溪,倒是个聪明的孩子。”
马文升笑道:“原来姓沈,难怪……”
刘大夏本来已经举起棋子,闻言不由放了下来,抬起头看了马文升一眼,带着几分气恼问道:“你这是何意?”
马文升故作茫然:“没别的意思,不过举棋不悔,该走这个棋你就得想好落在哪儿再落子……”
刘大夏这才知道,原来这是马文升使出的“盘外招”,当即收摄心神,继续下棋:“头年里福建都司衙门有人通倭,盗卖粮食,贩卖人口。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利用了一下这小子,谁知道他年纪虽小但做事果决,用计也甚是精准,说起来有点儿鬼才,若他进了官场,说不定是个狠角色……”
“狠角色,能有多狠?”
马文升显然不觉得一个少年郎,能作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可当刘大夏将去年沈溪设计诱杀宋喜儿的事一说,马文升的脸色满是惊异,思索一番,下棋时话却不自觉变少了。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备考乡试之时,居然能设出如此毒计,将权倾一方的地方势力首脑诱杀,沉尸闽江,听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马文升沉吟道:“如此说来,倒也难得,老夫在军中多年,便是征战疆场手上染血的武人,年少时怕也没此等魄力。”
刘大夏问道:“毕竟是举人,已有功名在身,若要征调,随时可调到兵部供职。”
刘大夏这个提议很有意思,若沈溪真的能派上用场,可以不让沈溪考会试,直接就进兵部当个主事之类的官员,虽然做不了大官,也可一展抱负。这样还有个好处,有人赏识,就好像江栎唯一样,前途不可限量。
当然也不是没坏处,到底是“乙科”出身,以后再有作为,也混不到六部侍郎、尚书或者内阁大臣的位置。
马文升微微摇头:“陛下有言,这几年,以休养生息为主,对外不再用兵,即便边境有患,也不会再派我这等老臣前往,几年后我就会从兵部退下来……要用,还是你自己用吧。将军!死棋。”
一盘棋下了半个多时辰才结束,尖矛与固盾之间的比拼,最后是马文升这杆尖矛取得了胜利。
刘大夏笑着把棋子一推:“有死棋吗?”
两个老朋友,结识几十年,在朝同殿为臣,就算不能结党营私,到底也是老上下级的关系,偶尔会来一些耍赖的小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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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八章 谢姨嫁人了(第八更)
二月初,会试的报名工作已结束,考场和考号发了下来,应试的举子只等初八进贡院,初九正式开考。
沈溪没想到,自己在与唐伯虎斗画之后,声名传得太快,对他而言这个时候出风头是要不得的,尤其是在弘治十二年会试的多事之秋。
好在沈溪审时度势,他没有去拜访程敏政,但还是有人有意无意把苏通等福建学子年初去拜访过程敏政的事给提了出来。
一切就如同设计好了的一般,沈溪越是不想跟某些人、某件事产生联系,偏偏别人就喜欢把人和事往他身上靠。
你沈溪跟唐伯虎斗画一举成名,是早就设计好的吧?你不去拜访程敏政,而跟你同来京城的苏通却去了,这是想欲盖弥彰?平日里文会你不参加,现在我们恭敬请你,你还是不来,分明是看不起我们吧?
士子到参加会试这级别,功利之心已非常重,说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其实是因为学问高见识多,总会把人往恶毒里想,连算计人也更有定计。
从来都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沈溪因为与唐伯虎斗画一事,却被舆论推到了风口浪尖,脱身不得。
面对舆论的压力,沈溪只能继续闭门读书,到后面,干脆不去见苏通,免得再被苏通塞给他一些邀请函。
初五这天,沈溪见到了玉娘。
这些天朝廷正在办府库失窃的案子,而且已从秘密调查变成明面上的清剿。沈溪本以为他对刘大夏的提议,估计还在筹划中,可等他见过玉娘后才知道,原来事情已在有条不紊展开。
“周当家名下有三十多条船,加上另行筹措的十几条船,共四十九条,一并归汀州商会调用。江大人已派人送信往福建,让商会尽快安排人手北上,到京城来主持运粮事宜。”
玉娘看向沈溪的目光中。带着柔和的善意,“沈公子要参加会试,而后还要入太学读书,不宜过多出面。耽误学业。”
沈溪脸上带着些许感激之色:“上次没来得及相谢……多谢玉娘在江大人面前为我说话。”
玉娘轻轻一笑:“是奴家将沈公子牵扯进来的,不令沈公子出事,是奴家早就允诺过的……”
沈溪心想,事情真有这么简单?
难道不会是你觉得功劳都被江栎唯抢了,你才不同意?
沈溪看出来了。玉娘虽然名义为江栎唯所用,但江栎唯与玉娘却不是互相隶属的关系,最多算是借调,二人暂时都在刘大夏身边听用。江栎唯的激进,引起了玉娘的不满,他不过是二人在功劳和权力争夺上的导火索。
关于江栎唯去信福建之事,沈溪不知背后有什么“阴谋”。
惠娘是小脚女人,应该不会从福建远赴京城,风尘仆仆过来时间上根本就赶不及,那江栎唯去这样一封信。到底意图是什么?
随后,玉娘带沈溪去见了周胖子,还有周胖子的一些手下。
因为从这天开始,周胖子就会以汀州商会的名义在京城活动,在沈溪不能出面的情况下,只有唐虎出面协调。但唐虎不太懂经商的事情,就算他懂,以周胖子的老奸巨猾,也不会放权给他。
在玉娘面前,周胖子毕恭毕敬。他也算是京城的一号人物,只是平日做事低调,再加上为官府做事,算是商贾中的“特权阶层”。
玉娘对他详细交待。一切运作模式,都要听从沈溪的吩咐。沈溪把汀州商会的规章列了出来,交与周胖子,让周胖子按照具体的条款执行。
有过之前一次与府库盗粮贼人的交流,其实那边也知道汀州商会有进购粮食的打算,春荒时节正是出粮的高峰期。在贼人仓储和运输途径多被官府截断的情况下,这些人肯定会想办法出货,只要稍微放出些风声,这些人便会主动上门联络。
这就是沈溪制定的计划!
本来按照江栎唯和玉娘的想法,应该是由汀州商会去主动联络这些贼人。
“……玉娘不应操之过急。”沈溪道,“我们已去见过那些人一次,令其生疑,以至于到现在为止他们也未主动与我们接洽。若刻意去找寻,用意太过明显,还是等朝廷运粮公文下来,他们主动现身,方是上上之策。”
沈溪现在要等的,是户部一纸批文。
至于批文的内容,就是让汀州商会来负责运送军粮和库粮,只有在得到这道批文后,那些贼人才会病急乱投医,盯上汀州商会,才有进一步合作的可能。
玉娘笑了笑,道:“看来沈公子不但学问好,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
这话显然不是恭维,而是带着一点戒备说出来的。
在这件事上,沈溪的确有以公谋私的嫌疑。
为朝廷运粮,多好的买卖,这可不是给地方官府做事,而是为六部做事,地方官府哪个敢再得罪汀州商会?以后商会贩运货物,有了这道命令,那些关卡哨所便不再有权利为难,只能礼遇和配合。
沈溪不求牟利,争的是地位,要的是脸面,他要为汀州商会争取别人的尊重。
虽然在这样一个时代大背景下,这有些不太切合实际,但他总要尝试下才甘心。
……
……
与玉娘和周胖子作别,沈溪先回东升客栈那边找唐虎等人交待事情,还没到客栈外,就见到一人在那里等候,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神情略显落寞,整个人比起沈溪上次见到时显得沧桑许多。
却是沈溪有四五年没见过的洪浊!
洪浊是谢韵儿的前未婚夫,可惜在谢家衰败后,洪家退了婚事,谢韵儿无奈之下只好带着家眷回到汀州府。
虽然时过境迁,但沈溪见到洪浊略微有些感慨,不管怎么说,当初沈溪从来没想过谢韵儿会成为他的娇妻,不过二人的夫妻名分到底只是暂时的。
“这位公子,好生面善,我们曾见过吗?”沈溪走上前。颇为客气地行礼打招呼。
洪浊侧过头看向沈溪,目光中带着些许惊讶,远处当即就有几名小厮走了过来,很显然洪浊出门便被人看着。
这恐怕是洪家为了防止洪浊再度离家出走不得已而为之吧。
“你……你是沈溪?”
洪浊终于从脸庞的轮廓中依稀辨别出几年前沈溪的模样。带着几分惊喜问道。
相比于沈溪的变化,洪浊除了更显沧桑一些,容貌都没怎么改变。沈溪笑着行礼:“正是。”
洪浊惊喜异常,直接抱着沈溪,就好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从这一点看。沈溪基本可以判断,洪浊不知道谢韵儿已嫁进沈家门,不然的话,二人应该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才是。
“走走,我们一起喝杯茶,许久没见,听说有个叫沈溪的人跟唐寅斗画,我还不信那人是你,经过多番打听,知道这位沈溪来自福建。十三岁就是解元公,算算年岁与你相仿,这才过来……未料果真是你。”
沈溪心想,要是没他跟唐伯虎斗画的事,洪浊应该不会知道他来了京城,这也算是那次出风头的后遗症之一吧。
其实沈溪真心不想面对洪浊,主要是心里有些歉疚。
不过仔细一想,是你洪浊亏欠谢韵儿更多,我对你有何可愧疚可言?我迎娶她,主要目的是帮助她。让她不至于被官府强行婚配,更何况,到如今我也没与谢韵儿合卺,只是保持着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
还没到茶楼。一堆小厮便将二人簇拥起来,等洪浊跟这些人说明沈溪是“旧友”,这些人才稍微远离,但还是紧盯着沈溪不放,似乎怕沈溪把他们家少爷给拐跑了。洪浊叹道:“自从上次归来,就这般情形。这都已经有好些年了。”
沈溪好奇地问道:“那你可有考取功名?”
洪浊脸上带着几分惭愧:“比不得你,堂堂解元公,我在去年顺天府乡试,取得了第三十八名的成绩。”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洪浊也考取了举人,听洪浊略带感慨道,“可惜早在三年前,我已迎娶夫人进门……”
一句话,把话题重新带得非常伤感。
洪浊对谢韵儿算是非常痴情的那种,当初不惜远赴汀州,要与谢韵儿私奔,远走高飞,在这个封建礼教束缚森严的年代,洪浊这么做殊为不易。
可惜谢韵儿因为家庭以及洪家毁约等原因,没同意洪浊的请求,最后洪浊挨打,许下获取功名之后再行婚娶的誓言,孤身回到京城,完成他该肩负的家庭和事业重任。
这大约应了那一句:爱的是一个,但结婚生子的却是另一个,爱情终究不是相守终生。
沈溪没好意思再揪着这个话题问下去,可惜洪浊始终不死心。到了茶楼,刚坐下来第一件事,洪浊就询问关于谢韵儿的近况。
沈溪知道,洪浊来看他根本不是老朋友拜会,只是还心存希望,想知道谢韵儿是否在“等他”。
沈溪语气平静:“谢姨已经嫁人了。”
一句话,让洪浊双眸神彩全无,不过他似乎早料到会是这结果,眼眶中有泪水在打转,最后黯然低下头,轻轻感慨了一句:“料想也是,我与她……都不再是少年。”
就好像青春逝去的回忆,洪浊对于谢韵儿的痴情,令他背负了太多感情和家庭的包袱。娶了妻子,或者对妻子很敬重,相敬如宾,也很愧疚,因为他心中记挂的始终是别人,对家庭有恨,也有亏欠,想中举来偿还,或者也有再一走了之的想法,但他也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可以自由追逐爱情和梦想。
“都不再是少年”,这正是洪浊内心情绪的真实写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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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九章 相思梦中人(第九更)
洪浊听到谢韵儿嫁人的消息后,人突然变得极为消沉,虽然他人生多了几年的积淀,但性格并未有太大变化,还是那么容易被情绪掌控。
半晌之后,他才抬起头来问道:“那她……嫁进什么人家?”
这个问题沈溪就不好回答了,他肯定不会告诉洪浊谢韵儿嫁入沈家,做了他的媳妇,就算是形式婚姻也不行。
但若说谢韵儿嫁得太差,洪浊不死心,以后再纠缠就不好了。
“谢姨嫁进汀州府一户大户人家,相公很疼她,拿出大笔银钱来安置谢家人。我药铺中用了谢姨的药方,所分得的红利,也都是给了谢家这边。”沈溪道,“谢姨如今生活美满幸福……”
洪浊脸色稍微有些抽搐:“何、何时的事?”
沈溪想了想道:“去年。”
洪浊咧开嘴,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笑的时候,眼泪跟着就飙出来了:“她还没等到我啊……”
沈溪心想,你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叫没等到你,你当谢韵儿这几年都是在等你吗?
她只是不想嫁人,安安心心照顾娘家人而已!
我说的这些也没骗你,谢韵儿的确是嫁进了大户人家,我如今中了解元,家里有财有势,难道不算大户吗?
洪浊在那儿旁若无人嘀嘀咕咕,沈溪则坐在一边不说话,充当一个倾听者,但他根本听不清洪浊嘴里在嘀咕什么。
终于,洪浊又抬起头问道:“那她,可有了子嗣?”
见沈溪摇头,洪浊脸色好看了些,不过却长长一叹,道:“我与洁儿成婚三年,也未能让她做母亲,愧对于她……”
沈溪琢磨了一下,这思维跳跃性很强啊!
这边还在说谢韵儿。怎么就跳到“洁儿”身上去了?不用说,这个“洁儿”就是洪浊的妻子,至于他妻子为何没怀孕生子,沈溪可以理解为。洪浊一直放不下谢韵儿,与妻子之间有名无实。
又或者洪浊始终借故逃避,他妻子在家里依然任劳任怨,才会令他心生愧疚。
洪浊突然带着热切的目光看向沈溪,道:“你能否帮我带一封信给她。我……就算我们今生无缘,我也想下一世……与她再聚白首。”
沈溪异常尴尬,这位大哥是要勾引我夫人吗?
让我给自己妻子递情书,你怎么想的,是要破坏人家家庭和睦吗?你难道就没想过,万一谢韵儿的丈夫见到她的老情人给她写什么下一世的相约之信,必定会以为她红杏出墙,这能让谢韵儿有好日子过?
沈溪道:“洪公子,凡事皆要放下,你如此做。只怕会让谢姨和她相……嗯,有所为难。”
洪浊略微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也是。我会把握好分寸的,我只不过是想告诉她……是我辜负了她,沈公子,麻烦你了。”
沈溪这才没有一口回绝,便见洪浊跟茶楼的掌柜讨来笔墨纸砚,拿起毛笔,手颤抖个不停,始终落不下笔。
由此可见。洪浊对谢韵儿的确用情至深,一旦写完这封信,就等于以后与谢韵儿不再有任何关系,属于二人的最后一次通信。心境格外沉重。
“吾妹亲启……”
这开头,就让沈溪感觉洪浊言不由衷,说什么能把握好分寸,这分明是想破坏谢韵儿的家庭幸福啊,你就不能换个称呼?
洪浊开了个头,后面内容就顺畅许多。所讲述的,无非是二人之间的渊源,生怕谢韵儿将与他曾经的过往给遗忘了。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这难道是担心谢韵儿的夫家不知道她以前有婚约还是“弃妇”吗?而后便是倾述衷肠,这却是在提醒谢韵儿夫家,她曾经的未婚夫还没忘了她!
信的最后才是相约,不过不是一世,而是三世,这是想说,这女人这辈子我得不到,下辈子、下下辈子却是我的,告诉叶韵人的相公,你就算得到她的人,也得不到她的心。
沈溪真想把洪浊揍一顿。
这小子,看起来一副痴情的模样,原来肚子里的坏水不少,你自己娶了妻子,过上了好日子,还想让谢韵儿不痛快。
最后只见洪浊写了结尾:“……吾与汝今生有缘无分,我负卿恩,来世必报。”
说得好像是谢韵儿想嫁给他而不得,没办法才另嫁他人。
写完之后,洪浊题上落款,把信仔细看了一遍,脸上多有感慨,最后将信折好,交给沈溪道:“劳烦沈公子。”
“好,好。”沈溪把信拿过来,随手揣进怀里。他可没那么缺心眼儿,会真把这封信交给谢韵儿。
洪浊心中似乎放下了,之后跟沈溪谈了一些礼部会试的事情,不多时,楼下有马车过来,一名小厮上楼提醒:“少爷,少夫人亲自来接您回去。”
沈溪目光往楼下瞟了一眼,只见装饰豪华的马车停靠在路边,车厢帘子遮掩得严严实实,并不见有人下来。
洪浊微微点头,起身与沈溪告辞,看起来神色平静,带着小厮下楼去。
沈溪本要相送,但洪浊不允,他径自走出茶楼,此时车厢帘子掀开,从里面走下一名身姿娉婷的妇人,螓首娥眉,朱唇皓齿,虽不及谢韵儿美貌,也是大家闺秀为人妻母的上上人选。
妇人显得很娴静,下了马车先对洪浊施礼,伸手上前相扶,洪浊不知为何脚下一个不稳,竟然一头栽倒在地上,半晌没起来,看样子人已经晕了过去。
洪家人那边显得有些慌张,赶紧扶洪浊起来,沈溪本立在二楼窗口,此时也不得不下楼搭把手。
那妇人突然见一名少年走来,不知是何人,连忙拦在洪浊身前,看样子是要挺身而出护住丈夫,沈溪道:“在下略通医术。”
妇人这才让开。
沈溪为洪浊诊脉,方知他不过是气急攻心,并无大碍。
沈溪叫茶楼掌柜给他凉水服下,掐了人中,人便悠悠转醒。但洪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半晌过后他才反应过来,大老爷们儿竟然当街呜咽起来。
洪家人见这状况,赶紧把洪浊扶上马车,那妇人对沈溪千恩万谢。最后也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走远,沈溪不由叹口气,本来他对洪浊还有几分不屑,但见到洪浊这般模样,心中也明白。这段情对洪浊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这洪浊也算是个情种吧!
他不禁拿出怀里那封信,本来他打算回去便将信烧毁,但此时又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把这信交给谢韵儿看呢?
或者看与不看,不该由他说了算,还是让谢韵儿自己决定吧。
想到谢韵儿,沈溪自己也多少有些感慨,自己的娇妻,如今在做什么呢?
……
……
二月里的汀州府。春日回暖,气温要比京城高不少,至少厚重的冬装可以换下来了。不过正是初春乍暖还寒之时,府城生病的人不少,因而药铺的生意红红火火,每天都是顾客盈门,好不热闹。
这天下晌刚刚关了店门,惠娘匆忙从商会总馆那边回来,当着谢韵儿和周氏的面,她把一直攥在手上的信放下来。高兴道:“小郎来信了……”
一句话,让周氏神色带着几分紧张:“可是……可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惠娘抿嘴一笑,道:“小郎已经平安抵京城,连住的院子都找好了。说是马上要入学,只待二月里参加会试。”
周氏不由喜出望外,一把拉着谢韵儿的手,兴奋地道:“哎呀,憨娃儿到京城了,真好。真好。路上有没有出事?他身体打小就不好,有没有水土不服?妹妹,快把信念念,真急死个人了。”
惠娘拿出信来,尽管她已经看过好几遍,几乎都能背出来了,不过还是一字一句认真读出来给周氏和谢韵儿听。
周氏听得很认真,当得知沈溪一路平顺,在南京还拜访了曾经的钦差大人谢祭酒,得到礼遇,脸上更是笑开了花,可惜周氏本来就不怎么漂亮,这一笑……
“憨娃儿有出息,是他自己的本事,哎呀,以后要是他从太学出来,当了官,那就更好了。”周氏说着,目光中带着憧憬,又侧过身拉着谢韵儿的手道,“韵儿,你说是不是?”
谢韵儿被问得一愣,不过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当家的怎么还不回来?晚上我告诉他这信上写的是什么,妹妹你多读几遍,我好记住,回去跟他说。”
周氏觉得听一遍不过瘾,要让惠娘多读几遍,惠娘笑着应了。
等读了几遍后,周氏摸着自己的胸口,略带感慨:“要是我们也能去京城就好了。”
惠娘脸色突然一变,好像想起什么事,从怀里又拿出一封信,道:“姐姐,倒是这里还有自京城来的一封信。却是从驿站那边过来的……让我们汀州商会派人到京城去,却不说是怎么回事。”
江栎唯通过驿站发给福建的信函,快马十几日便到了汀州府。
因为府库盗粮案属于机密,而整个计划又只有很少人知晓,江栎唯不敢在这种信函中把事情说得太过详细,毕竟府库盗粮案的贼首都是有官府背景的,连地方大员都有很多牵涉其中。
“那……那怎么办?我们跟京城的人,没交集啊。”周氏顿时慌神了。
要说如今汀州商会跟京城最大的联系,就是沈溪去了京城,朝廷现在让商会派人远赴京城,很可能意味着沈溪出事了。
惠娘笑道:“没什么事,或者是朝廷想用我们商会吧,小郎如今在京城,而且小郎曾帮助江大人把安知府绳之以法,江大人不会为难小郎的……”
尽管这么说,惠娘心里也带着一些疑虑,“可惜我们是妇道人家,没去过京城,不知道那边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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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〇章 千里寻夫(第十更)
谢韵儿此时却突然道:“婆婆,掌柜,不如……让我去吧。我自小便在京城长大,对那里熟悉,若相公有什么事,我能多帮衬一些。”
谢韵儿作为陆氏药铺的顶梁柱,离开后会对药铺的生意产生很大影响,是不可或缺的人物。可眼下几家人眼中,沈溪的前途才是最着紧的,至于药铺赚多赚少,已经没人太在意。
沈、陆两家人,基本都没出过远门,要去京城这么远的地方自然不行,但谢家毕竟曾是京城望族,对那里熟悉得很。
可谢韵儿要独自去京城这么远的地方,惠娘和周氏都不怎么放心。谢韵儿道:“相公赴考大于一切,妾身若能帮到他,还想替婆婆和掌柜的去尽责……”
惠娘和周氏都听出来了,谢韵儿进京,也是为了报恩。
报的是沈、陆两家的恩情!
稍微商量之后,惠娘周氏都拧不过她,不过惠娘还是提醒:“韵儿要去,还是先跟家里人商议。”
惠娘所说的家里人,是谢家人,谢韵儿同时也是谢家的顶梁柱,就算她如今居住在沈家这边,可谢家无论有大小事,都需要她出面。
等把谢伯莲夫妇请过来,三家人坐下来把事情一说,连周氏都没料到,亲家公和亲家母会这么好说话,根本就没怎么考虑就答应让谢韵儿进京。
谢伯莲道:“小女对京城熟悉,她这番上路,老夫会与她信函,到京城后自会有人帮辅……”
周氏和惠娘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疑问。
谢家要把女儿送到几千里外的京城,为何还这般平静,甚至还支持呢?女儿家行远路,本该是大忌啊!
只有谢韵儿明白父母的意思,其实沈溪远赴京城赶考后,她的母亲便来说过。她应该一同往京城去的。
谢家那边知道沈溪这次赴京带了女眷,女眷中还包括沈家的小童养媳林黛,对于谢伯莲夫妻来说,最希望的是女儿早日成为真正的沈家妇。如此女儿终生有了倚靠,连谢家也会跟着沾光。
最开始沈溪是秀才时,他们就很乐意接受沈溪这个女婿,如今沈溪已经是解元公,他们更是没得挑。若将来沈溪中了进士,而谢韵儿与沈溪没有进一步的关系,可能他们再强求,沈家这边也会把事情挑明,把婚给强退了。
京城是什么地方,达官显贵那么多,有权势的人家总有几个女儿,若听说沈溪年轻有为还未娶妻,谁不想把女儿嫁给他?现在沈溪也就有谢韵儿这段婚姻牵绊,若没有。沈溪在京城里那绝对是抢手的金豆豆。
惠娘道:“既然二老都同意,那就让韵儿准备一下。妾身会让侍婢沿途照顾她起居……”
惠娘是个细心人,她比周氏更能明白谢家人的想法,其实她自己也挂念沈溪得紧,怕沈溪在京城有什么事,而林黛、朱山和宁儿都不是有主见的人,事到临头帮不到沈溪什么。
可谢韵儿就不同了,她经历的事情多,而且人也聪慧,更重要的是谢家在京城多少有些人脉。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
事情商定好,就开始准备。
毕竟宁儿和朱山陪沈溪去了京城,谢韵儿要去,同样需要女眷相随。惠娘本想让家里的丫头多去几个,但谢韵儿最后只要了秀儿,主要是秀儿有力气,能沿途帮忙搬搬抬抬,至于那些缝缝补补的针线活,她自己完全能够胜任。
二月初三。在沈溪开考会试的前几天,谢韵儿跟着商队一行北上。
这次商队带队的是车马帮的大当家宋小城,朝廷有征召,惠娘不能亲自去,总需要有能带头的人出面,而宋小城是最合适的。
这次宋小城带了六七十号人同行,一方面是京城那边有需要,同时也是为了方便沿途保护谢韵儿这位少主母。
絮莲本想同行,但她要照顾孩子,无法跟随,只能留在家中。
二月出发,最快也要到三月底才能抵达京城。那时候别说会试,连殿试都结束了。谢韵儿去京城到底能帮到沈溪什么忙,连谢韵儿自己都不清楚,但她还是固执地去了,就好像千里寻夫的小娇妻,去意决绝。
……
……
与此同时,沈溪已经到了紧张备考的关键时刻。
到了二月初七,距离会试入场还有一天,沈溪已准备好第二日应考的所有事宜。这天他跟苏通见了一面,互通有无。
苏通将他打听到的消息告知沈溪,这届会试的参加人数大约是三千五百人左右,最后拟定录取人数为三百人。
在明初,会试录取人数并无定数,最少一次录取三十二人,最多则录取四百七十二人。具体数字,由吏部奏请酌情定夺,到成化十一年,才确定下来每届会试录取三百人的定规。但也可在三百的数量上,恩诏增广五十人或一百人,但并非恒制。
近百分之十的录取率,看起来很高,但却受限于地域划分。
在明初南北榜案发生之后,朝廷对于科举取士,一般是根据地域来进行录取。
到了仁宗洪熙元年,在大学士杨士奇的建议下,朝廷正式定下南北卷制度,南卷取士十分之六,北卷取士十分之四。
等到了宣宗登基后的宣德二年,朝廷又在南北之间增加了“中卷”,主要是将一些不太好划分南北的地域隔出来,南卷和北卷各让百分之五与中卷。
最后三卷划分为:北卷百分之三十五,中卷百分之十,南卷百分之五十五。
沈溪在这次会试中,竞争对手就是所有南卷的考生,虽然南卷在总录取中占据五成五的份额,可在会试中,南方考生却占了总考生人数的七成左右。尤其是江南士子,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是全国最高的。
北方一直在科举方面有劣势,就算录取比例只有三成五,也是对北方举人的一种极大的保护性措施。
因为单从才学文章论,北方能中进士之人寥寥无几。
连划分考生号舍时。南卷的考生也被划分到相邻区域去,等考试结束收卷后,南卷、中卷和北卷会单独分开,从中选拔进士。
若会试中榜。到了殿试的时候,就没有地域的区别了。
“沈老弟,你没出来,不知道这几天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说是考题泄露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各种传说五花八门,私下传播的题目也是各种各样,分辨不清真伪,我都整理出来了,你先拿去看看,能否派上用场。”
苏通说着就要把他这几天整理出来的“鬻题”交给沈溪看。
沈溪却直接将写着题目的纸送回去,摇头道:“这种事情多是无中生有,即便是真的,我等也该靠自己的实力上榜才是。”
苏通用惊讶的目光打量沈溪,不可思议地问道:“这话怎么说的?有考题泄露出来。旁人都知晓,我等却不知,这是否太不公平?”
沈溪摇摇头,这天下就没完全公平的事!
这次会试是否真的有鬻题的情况出现,沈溪不得而知,但他很清楚这届会试鬻题案肯定已经在暗中酝酿了,唐伯虎、徐经、程敏政这些人,很可能将牵扯进这案子中。
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他沈溪的横空出世,就看他带来的蝴蝶效应。能否间接影响到这案子。
沈溪不想跟苏通探讨关于鬻题的任何事情,这对他而言是禁忌。
因为外间有人开始传说,他沈溪很可能暗中贿赂了程敏政,主要因为。他这几天风头太盛。
十三岁的解元公,本来就很惹眼了,偏偏还把应天府解元、大名鼎鼎的唐伯虎给比了下去,这年头士子说话根本就不用讲证据,子虚乌有的事都能说得跟真的一样,至于沈溪有没有去见程敏政。似乎并不重要。
……
……
二月初七,弘治皇帝正式下旨,以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程敏政主持会试考试。
二人同为主考官,同时任命同考官二十人……一直要到清朝,才定下十八同考官,十八房的规矩。
哪个考生出自哪一房,那房主就是考生的恩师。
二月初八上午,弘治皇帝钦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刘健,释奠孔子先师。
这是礼部会试的必要流程,等释奠结束,礼部会试等于是正式开始,国子监贡院打开,开始接受考生入场。
沈溪进过国子监,之前还在里面住了十天,对里面的环境大致了解。
而会试的考试方法跟内容又跟乡试如出一辙,就算他是第一次参加礼部会试,也能做到镇定自若,因为相比别人而言,他年纪小,有资本,这次考试不必强求一定能考出什么结果来。
在等待进场时,外面等候的考生议论纷纷,都在说自己听到的关于这届会试的考题。
其中以第一场论语题为最多人议论。
会试跟乡试一样,同样是三天一场,初九正式开考,但需要在三月初八入场,不过中间不得离开贡院,要等三场全部考完之后才得离开。
这么长的考试时间,仍旧是给蜡烛三根,至于吃食需要自己准备。
因为要连考九天,若全部带熟饭进去,很可能会馊掉,所以食物一定要带容易保存的,或者升炭火自己做。
至于水则不用带太多,会试考试中,监场之人每天都会用竹筒送水进去给考生,但不会太多,所以考生在这几天时间里要避免吃咸的东西,免得口渴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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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一章 礼部会试(第十一更)
至于一次要被锁在号舍里九天,对于大多数考生来说,吃喝拉撒睡全在里面,比蹲大牢还要辛苦。
可在这些为求取功名的士子眼中,会试的辛苦是必须要熬过的,就算以前不适应,多考几次下来也就适应了。
而沈溪,还在前往适应的道路上。
相比于童生试和乡试的搜检严格,会试的入场搜查则宽松许多。这也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意思,他认为举人既是国家从各省选拔上来的人才,已经算是士族阶层,人格应该得到充分的尊重,不能再像对待平民那样侮辱他们。
从明初到明朝中叶,会试的搜检时行时罢,就算施行时,检查也很潦草,绝不会让考生脱下衣服,或者是检查夹层。
所以明初会试夹带作弊之事屡有发生,一直到嘉靖四十四年,朝廷才“始命添设御史两员,专司搜检,其犯者,先荷枷于礼部前一月,仍送法司定罪”,这才在会试考试中大肆搜查,甚至要宽衣脱帽。
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篇·科场》中感慨道:“四十年来,会试虽有严有宽,而解衣脱帽,一搜再搜,无复国初待主体矣!”
意思很明显,我们考童生试、乡试,就是为了能进入士族阶层,现在中了举人,都能当官了,现在却仍旧如同防贼一样对待我们,这真是让人寒心啊。
不过那是几十年以后的事情了,至少在弘治十二年的这次会试中,入场的搜查只是例行公事,沈溪仅仅需要拿着自己的考篮,把里面的东西随便翻给搜查的门吏看,就可以进入龙门。
到了里面,根据考生号舍的号码,列成一排,每一名考生都会有一名官兵负责守号舍,若考生在号舍内有什么事情。必须要通过这名守门的官兵。
到了自己的号舍,沈溪看了看里面狭窄的地方,竟然比之乡试的号舍还要狭窄几分,连拉屎撒尿的木桶都是旧的。
进去之后。将门锁上,沈溪顿时感觉自己进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想到未来九天要被关禁闭,沈溪心里多少有些小失落,反正入场第一天没有试考,他就坐下来。闭上眼睛想心事,很快天就黑了下来。
沈溪带进考场的东西,基本跟乡试相同,米饭和咸菜,还有熏肉,不过加了厚厚一沓炊饼。
说是九天考试,实际上在号舍里要待上七天八晚,二月十六上午就可以出考场。一次要带够八天的吃食,稍微带少一点儿肯定是不够吃的,但带得多了。又带不进考场。
沈溪没打算在号舍里做饭,倒不是说他力不能及,而是怕生火做饭带来一些麻烦,索性带些现成的。
毕竟现在只是二月天,只要不是流食,要保存七八天还是可以的,其中有不少出自林黛的心意。
林黛已经在期待,沈溪从考场出去后,跟她做正正经经的小夫妻。
黄昏吃饭时,沈溪便在想林黛在家里做什么。估摸着是在缝制新婚所用的衣衫,只是一件简单的红褂子,从沈溪入太学时她就在缝制,却因为手艺不怎么好。到现在都还没做成成衣。
会试的第一场考试,仍旧是四书文和五经文,跟乡试的考察范围没任何区别。三篇四书文,四篇五经文,时间相对宽泛一些,要到第二天上午才会交卷。
也就是说。其实第一场的考试时间是一天半,一口气写完七篇文章。
对沈溪而言,写四书文和五经文已经跟家常便饭一样,光是他这些年写的八股文,少说也有两三千篇,多的时候一天能作上十几篇,读背的程文,加上前世记忆的明清优秀八股文,则有上万篇。
对于科举考试来说,这第一场的四书文和五经文永远是最重要的。
由于老师冯话齐的本经是《春秋》,沈溪的本经也就选择了《春秋》,但这次他却没有选《春秋》的题,而选的是《诗经》,这是他特别改变的。
沈溪想的是出奇制胜。
对于大多数考生而言,本经是什么,那研究必然透彻,而对五经的其它内容基本不怎么在意。
沈溪很清楚一个道理,那就是有许多人盯着他,那些同考官出自翰林,也很有可能会盯住他,那对于本经是《春秋》考生的答卷,这些人会格外留意,甚至可能吹毛求疵,他就干脆选别的题目。
二月初九早晨,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三篇四书文分别出自《论语》、《大学》、《孟子》,而沈溪选定的四篇五经文都是出自《诗经》,分别是《国风·鄘风·干旄》、《小雅·六月》、《大雅·板》、《周颂·有瞽》。
从太阳从东方升起,号舍里光线足以读书写字,沈溪就开始抓紧时间做文章,但其实对于会试的众举子来说,第一场考试完全没必要太过着急。
因为会试要等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才统一收卷,就算你头七天什么都不答,到第八天再用一天时间来完成,那也是可以的。但整场考试下来,要写的文字超过万字,想在最后一天写出来有些不切实际。
对沈溪而言,规矩是一定的,那就是放下四书文,先作五经文。
会试考试内容跟乡试基本一样,但阅卷会比乡试严格得多,会试绝不会出现跟乡试一样只看四书文的情况。
考生考卷中答题得分的比重,三场下来几乎是相同的,先不论文章文采,若哪个考生哪一道考题写偏题了,等于是被直接刷下去。
参加会试的这三千五百名考生,那可不是泛泛之辈,若在会试中有偏科和错漏,还想中进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若真有这种情况出现,那不好意思,下届会试请早。
第一天下来,波澜不惊。
沈溪对于这届会试的考题,属于提前知晓,但沈溪之前便很谨慎,就算为这届考试提前做好文章。也从未直接落笔于纸面过,都是将文章成于胸,再仔细斟酌,对文章内容进行修改。
别人是用七八天时间答题。他用的可是四五个月,从沈溪得知自己中了乡试解元,就一直在准备这次会试,丝毫没怠慢过。
事实证明,考题与历史记载的完全相同。并未有丝毫偏差。
……
……
二月十二,第二场考题下来。
第二场是公共科目的考试,考的是“论”、“诏诰表”、“判语”,论考的是论述性文章,不再用八股文,出题也不会从《四书》、《五经》上出,范围相当广泛,跟高考作文类似。
这届会试的论考题为“君子中立而不倚”,出自《礼记》,原文是“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乍一看又是儒家学说中崇尚的中庸之道,但其实主要考察的是官员不能结党营私。
这题目具有很强的迷惑性,出自《礼记·中庸》的题目,若直接以八股文的形势来答,那议论的范围会很狭窄,在代圣人立言的前提下,你只能用圣人的话来说,圣人可不会告诉你,官员不能结党营私。
这也是这道题歹毒的地方。“君子中立而不依”,我出的可不是《礼记》的原文,这是论的考题,你自由发挥就可以了。若真有那书呆子非要用八股文来答,那这道题基本也就属于走题,可以收拾铺盖卷回家。
沈溪明白了这一点,答题就容易多了。
至于“诏诰表”、“判语”,都是官场的应用文,是做官时用得上的东西。
其一是代拟公文。其二是写批语,第一条是应付上级的,第二条则是交待下级,考察内容非常全面。
沈溪用了两天时间来作第二场的题目,他没有跟一些考生一样,要等第三场题目下来,拟好草稿之后再往卷子上誊抄,因为沈溪觉得这样做很麻烦,还不如在草稿纸上写好后直接誊抄到卷子上,如此也能给第三场考试争取更加宽松的时间。
前两场考完,对大多数考生而言,这考试基本就跟结束了一样,因为按照以往的规矩,第三场的“策问”很简单,一问一答,将你的观点成文,那便可以了。
策问一共有五道,以前会试的“策问”,从来都是走过场,属于“附加题”,考官很难从“策问”中评断考生才学的优劣,毕竟题目简单,容易作答。
可沈溪之所以抓紧时间把前两场的考题列卷,就是知道这届会试最大的难题,其实是最后鬻题案的导火索,正就是在最后五道策问题中的第三道题上。
这道题,历来是历史争论的焦点。
但争论的本身已不在题目上,而在于科场之外,唐伯虎和徐经是否真的提前得到了考题?
这道策问,几乎将整个参加会试的考生都给难住了,只有二人答题流利,让程敏政以为这作出卷子的二位是唐伯虎与徐经,“甚异之,将以为魁”,于是被给事中华昹弹劾。
华昹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仅根据程敏政一句话,以及外间对于鬻题案的传说,就匆忙上奏给弘治皇帝,一场轰轰烈烈的礼部会试鬻题案展开,最后以查无实据和各打五十大板结束。
这次礼部会试,造就声名最大的不是最后的状元伦文叙,也不是仅仅以列二甲第七名、后来却以心学闻名海内的王阳明。而成就的是一个怀才不遇,狂放不羁却一生与仕途无缘的大诗人、书画家唐伯虎。
这一道题,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程敏政经牢狱之苦,出狱才不过几天就发急病而死。
怪只能怪,程敏政把这道题出得太偏太难,而他的那句话又实在太过惹耳。
二月十五,第三场考试的题目终于下发下来。
沈溪没有看另外四道题,而是直接留意第三题,“问:学者于前贤之所造诣,非问之审、辨之明……”
正是那道改变了唐伯虎命运的策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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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二章 四子造诣考题(第十二更)
“策问”的题目,每一道题都是以“问”来开头,就好像高考中“阅读下列材料写出自己理解”题目相类似,你要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更要明白材料的内容。
恰恰,这弘治十二年己未科礼部会试却出了一道让天下士子都头疼不已的偏题。
这道题开篇,“问:学者于前贤之所造诣,非问之审、辨之明,则无所据以得师而归宿之地矣。”
意思是,读书人对于先贤的观念思想造诣,若不能仔细审读推敲加以辨明,则不能领略他们的思想核心,自己会无所依从。
继而引出下面的四子学说。
用四个“先贤”的理论,来说明同一个问题,就是程朱理学的核心思想,这四子的学说各不相同,在题目中只是引用四子所说的各一个观点,来让考生判断这四子是谁,他们的理论中心思想是什么。
题目中所引用内容,各自引述了一些人的观点,都是来自于典籍之中,从典籍上别人的一句评价的话,来判断是哪四子,这四人有什么造诣。
题目的冷僻就不用说了,所引用的四个观点,乍一看你还真不知道是哪位“贤人”所持。
但一次会试,出现一道偏题并不为过,要引用古代名人的理论,考生到底也算是博古通今,不知晓只能说你造诣不够。
这道题目也被称之为“四子造诣考题”,四子分别是张载、杨时、陆九渊、许衡,这四子都是研究程朱理学的,他们的核心思想都围绕着理学,但在题目中,可没指出这四子的名字,要考生自己去“猜”。
这个题目,主要是围绕四子对于程朱理学的来源的探讨,有的说是来自伯夷,有的说来自老庄。有的说源于禅宗。
张载、杨时、陆九渊三人,那也算是一代名人,他们的理论思想为很多人所熟知,虽然题目有些偏。但还不至于偏到太离谱,读一遍大概也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可最后一人许衡,他的思想就很少为人所知了。
但最后“有从事于《小学》、《大学》,私淑朱子者。或疑其出于老”,考生一看头就大了,这话出自哪里,是谁说的,没人知晓,也不会因此联想到许衡。
这句话其实出自前朝刘因的《退斋记》。
许衡是元朝人,算是一个精通思想、教育、历法、哲学、政治、文学、医学、历史、经济、数学、民俗等等的“通儒”,这年头书本可是很金贵的,一些前人的著作,又或者是名人。必须要通过书本来获得知识,这许衡就算在前朝有名,但哪个举子会闲的没事去买本市面上难寻的书,去研究前朝一个通儒有什么核心思想?
一次礼部会试考题,看上去没什么纰漏,仅仅是在第三场策问考试,第三道题,题目中第四个人物的理论主张上相对冷僻,就让相对中正的礼部会试出现了偏颇。
所有考生见到这种想挖了程敏政祖宗十八代祖坟的题目,心里除了痛骂。就只能往偏激处想。
你程敏政出这么难的题目刁难我们,肯定背后有什么猫腻,你是怕出个简单的题目大家都能答出来,让你鬻题不会得到利益吧?
虽然考前已有不少关于泄题的传闻。但程敏政还没见到那两份对答工整的文章,所以他也没发出这就是徐经和唐伯虎答卷的感慨,众举子一时间都没往唐、徐二人身上联想。
众考生这会儿都被锁在号舍里,即便大部分应试举子都不会,他们却不知别人会不会,这题目到底有多难。
所以。眼下的当务之急,却是要先把这次的题目给完成,就算不太清楚是谁,可也不能空着卷子。不过按照以前的例子,在会试中哪个小环节出现纰漏,最后肯定与中进士无缘。
整个贡院内都是一片唉声叹气声,只是有苦自己吃,之前没抄写上试卷的题目,还要加紧时间去抄,毕竟第二天就要交卷了,没多少时间可耽搁。
但也有人不死心,他们想尽量从那句不知出自何经何典的话里找出些端倪,但这基本属于白费气力。
没读过就是没读过,不知道就只能靠蒙,但就算蒙中了,你也不会联想到许衡身上。
题目问的就是四子造诣,你却只能答出三子来,甚至有的连三子都答不出,这就属于出现重大纰漏。
考生越想越急,越急便越容易影响发挥。
但此时,考场之内却有人并不会为这道偏题而感觉到惊讶和感慨。
沈溪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至少有两个人能把这道题目做好,或者有他这第三份对答如流的试卷在,程敏政就不会发出那般自取其祸的感慨了?
二月十五这天下了一场小雨,天气骤然变得寒冷,于日落前,沈溪已经完成了自己会试的所有答卷,只等第二天收卷后离开贡院。
当晚北风呼啸,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多度,但沈溪却不能生火,毕竟卷子都已经作答完毕,若生火而不小心烧着卷子,之前的努力就等于白费了。他只能裹紧衣服,蜷缩在号舍的角落里睡觉。
大风刮了一夜,吹过号舍顶棚,发出呜咽的声音,偶尔外面还会传来一些怪响,就好似鬼哭狼嚎一般。
沈溪不知道别的考生整的什么幺蛾子,或者是因为会试考题太难,有的人已经神经错乱了。
因为极度寒冷,湿气又重,沈溪一宿都没怎么睡着,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天仍旧没有放晴,不过贡院内多了许多巡查的军士。
沈溪猜想,或者是因为考题太难,有考生昨晚闹事,贡院内加强了安保。
不过这已经跟沈溪没多少关系了。
到中午时,号舍开始收卷,沈溪把自己的卷子整理好,交了上去,然后拿起自己的考篮就要出号舍。刚推开门,却发觉自己腿脚发软。或者是在号舍里窝了几天没走路,脚踩在地上都有些站不稳。
“小举人公,可需要搀扶您出贡院?”跟沈溪算是朝夕相伴了八天。但却从未说过一句话的监场兵士笑着跟沈溪打招呼。
监场的兵士不知道沈溪叫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差事很特殊,居然监考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郎。
这样的年纪便参加会试,将来肯定大有作为!
沈溪先是相谢。但还是断然回绝:“我自己能走。”
沈溪脚步缓慢地走出贡院,因为天上还下着小雨,出了贡院他只想早点儿回家,大鱼大肉吃上一顿,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至于睡多久已经没关系了,最好是睡他个两天两夜。
从考场出来后,神经突然松弛下来,沈溪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
……
回到家中,沈溪第一件事就是一头栽倒到床上,蒙头大睡,连饭都不吃了。
林黛盼了八、九天,心里正牵挂得紧,见到沈溪回来,还没等她献上殷勤。沈溪就已经倒头大睡,令她稍微有些怨怼。
但她毕竟想做个贤内助,知道沈溪累,不太想把沈溪吵醒,不过每过一会儿就会去沈溪房里看看,想让沈溪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她。
这次沈溪睡了足足十二个时辰才醒过来,醒来时,肚子都已经快饿扁了。狼吞虎咽吃过饭,沈溪才想起来问问是什么时辰。
“……你都睡了一天!哼!”林黛撅着嘴,好像深闺怨妇一样望着沈溪。
“一天?那今天就是十七了。”
弘治十二年会试鬻题案于二月二十七正式案发。之前城里已多有传闻,沈溪知道该出去问问风声了。
沈溪放下碗筷,正要起身,却被林黛一把拉住。
“你要去哪儿?”
林黛昨夜就等着成就好事。一晚上都没睡好,现在沈溪醒来,虽然不至于跟沈溪在大白天发生什么,可她心里还是有些郁闷,因为这会儿她身上穿着大红的衣裳,精心梳洗打扮过。沈溪连句赞美的话都没有。
沈溪道:“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现在就做,中午不用等我回来。”
沈溪没法跟林黛解释,他现在必须要将鬻题案搞清楚。
可在他与唐伯虎斗画之后,京城士子就开始对他有所非议,就怕案发后,有人会往他头上扣屎盆子。
林黛见沈溪这般不解风情,气得直跺脚,不过却没辙,谁叫男儿郎天生就要做大事,而女子只能守在闺房等相公回来呢?见沈溪执意要走,林黛赶紧问道:“那你……你晚上回来吗?”
沈溪重重点了点头:“嗯。”
听到这个回答,林黛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语气转而有些轻柔:“那我等你。”
一句“等你”,话语中透出浓浓的情意,沈溪就算看得明白,但此时他也只能先不去管,因为还有棘手的事情等着他。
沈溪离开家门,匆忙到了苏通下榻的客栈,苏通显然也没休息好,不过他昨天已经跟一些士子交流过会试考题的事情。
“沈老弟,或许情况有些严重啊,第一场论语题,你记得吧?听说在考试前,就已泄露了,有人拿着这道题去请教别人。”
苏通脸色带着几分紧张,倒不是因为他提前得到考题,至于什么论语题提前泄露,也不过是外面传的风声,没谁能直接说出到底是谁拿着题目去问人。
这一届会试的论语题,“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生以成仁”,出自《论语·卫灵公》,题目算不得刁钻,沈溪并不觉得考生在这道题目上会有什么论述上的偏差。
“唐寅和徐经那边有什么消息?”沈溪赶忙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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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三章 又进囚牢(第一更)
后世关于这次鬻题案,众说纷纭,不过由始至终都没有确凿的证据用以证实唐、徐二人真的提前获悉了考题。
这从二人出了考场后的反应,基本就能判断一二。
历史上的说法,是唐伯虎、徐经压根儿就没在会试的录取之列,所以那两份关于“四子造诣”策问对答如流的考卷,并非是他二人,程敏政的感慨最多只是揣测而已。
但谁又敢保证,这不是负责复核试卷的李东阳,为了息事宁人而作出的假象?
沈溪突然问到唐寅和徐经,苏通有些惊讶。
在没有程敏政那番感慨之前,众举子还未把怒火完全迁怒到唐、徐二人身上,就算有人说鬻题,也仅仅是针对程敏政。
从这点上说,关于唐伯虎在考前就拿着题目去询问别人,也是鬻题案发生之后人云亦云的结果。
就算唐、徐二人真的在考前拿着题目问人,但那题目绝对不会是这次会试的考题,在会试结束直到程敏政阅卷时发出感慨前,外间也未对二人有太多非议。
“我们管他唐寅、徐经呢,沈老弟,我且问你,这届会试的考题,你全数答出来了吗?其中就没什么难题不能作答?”
苏通神色有些凄哀,很显然他感觉自己在这次会试中发挥不佳,距离中进士还有一定差距。
沈溪道:“还好吧。”
一句话,让苏通感觉不可思议,他瞪大眼睛看着沈溪好一会儿,才由衷地感叹道:“沈老弟的学问果然非同一般,从昨日到今天,我问过不下二十位同场考生,没一人敢说自己发挥得还好。看来沈老弟确实是天资出众,将来出将入相……”
沈溪苦笑着摇摇头:“苏兄这顶大帽子,我可戴不下。”
沈溪与苏通见面没用太长时间,因为接下来将是一段时间的等待,放榜会在三月初,殿试则是在三月中旬。
考生一般会等到会试放榜后离开京城,对于苏通这样本身才学就不出众的应试举子来说,考完会试就该准备回乡了,至于是直接回乡继续寒窗苦读,还是游山玩水之后折道返家,又或者是等待朝廷放任官员,都由举人自己选择。
很显然,苏通觉得自己还年轻,断然不至于说放弃科举之路,他还准备至少参加三四届会试,到四十岁左右不中,才会放弃科场,接受朝廷委任为小吏。
在苏通与沈溪会面时,不时有举子过来询问考试情况,沈溪一律以“不过尔尔”应付,别人只是觉得他年少气盛,口出狂言,根本就不会想到他竟然能答出“四子造诣”这么生僻的题目。
寒暄完毕,苏通带沈溪又去见了一些举子,从他们的反应看,情况都一样,叹惋,可惜,再是对出题人程敏政的愤恨。
“……这等题目,就是放给翰林来做,也未必能做得出来,却让我等举子来应答,岂不是强人所难?”
在这些举人看来,自己只属于士族阶层的底层,尚未有机会接触到太多高深学问的书籍,若是能跻身翰林院,多读上几本书,或者才能知悉那些生僻的学问。
考试之后,关于四子造诣的考题,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很多人就算知道题目,让他自己去找,他也找不到题目到底出自哪里。
有人说是出自《退斋记》,可这本书,偌大的京城都淘换不出几本,要想读到这么生僻的典籍,最起码家里藏书要过万,这对于普通举子家庭来说根本不切实际。
沈溪这一天见过最多的是福建举子,毕竟大家是同乡,人在外地需要拧成一股绳。众举子义愤填膺之下,已经准备上书朝廷,“讨要说法”。
沈溪感觉到,考试一结束,在京城的应试举子都快要疯了,或者弹劾程敏政鬻题并非是朝廷真要追究他泄露了题目,而是要给天下读书人一个说法,当作是对程敏政出偏题、怪题的一种惩罚。
可惜此时程敏政浑然不知,随着会试结束,下一步就是会试誊卷和阅卷,波澜也因此而起。
当沈溪察觉舆论并未针对他时,心中稍微宽慰,他毕竟没去拜访过程敏政,也未跟程敏政有任何联系,不过这并不代表别人不会因此而攻讦他。
只要跟唐伯虎和徐经扯上关系的人,在鬻题案发生之后都很危险。
……
……
沈溪下午没有回家,到了东升客栈,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玉娘才姗姗来迟。
按照之前的约定,沈溪出了贡院就应该与玉娘会面,但沈溪一睡就是一整天,全然把与玉娘相约之事给抛到了脑后。
“……不知沈公子这次会试发挥如何?”见了面,互相见礼之后,玉娘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沈溪道:“我十三岁便中举,难道玉娘认为,这还不够碍眼吗?”
玉娘轻轻一笑:“若沈公子能早日出仕为官,那是天下百姓的福气,若沈公子长久苦读,或者……”
或者什么,玉娘没有说下去,这话似乎不该以她的身份发出感慨。明摆着的事情,就算玉娘有背景,关于沈溪是否出仕做官也与她没什么关系,除非玉娘这番话本身就是引用自别人。
一些有才之人,若是怀才不遇,可能会意志消沉就此不问世事,但有些人却因此而愤愤不平,继而成为枭雄,与朝廷为敌。
历史上发动叛乱的豪杰,大多是科场不顺的读书人,因为平头老百姓是没有那种可以号令群雄的见识以及谋略,朝廷设立科举制度,其实就是为了安抚读书人,让读书人找到一种可以获得功名利禄的机会,不至于剑走偏锋。
社会上升渠道被堵塞得越厉害,中下层读书人躁动的情绪越激烈,往往对于王朝的统治者不利。
沈溪大概听明白了一点,或者是他在诱杀宋喜儿时表现出来的谋略和冷静,让什么人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若能科举进仕为朝廷所用还好,若来日一直榜上无名,难保不会对朝廷安危构成威胁。
沈溪揣摩:“说这番话的人,难道是刘大夏?”当即道:“在下只是个本分的读书人,一心求科举。玉娘,还是多说说运粮的事情,有这些天准备,船只人手均已齐备,那朝廷批文方面……是否有着落?”
玉娘笑道:“奴家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有刘侍郎协调,户部今年往南直隶和岭南的春粮,都会交由汀州商会来负责运输,公文已下发到地方,地方官府会予以协助。”
沈溪点头,朝廷发公文给地方,说是让地方协助为假,其实是想告诉背后盗卖官粮的那些人,告诉他们有汀州商会这样一条出货的捷径。
玉娘又道,“沈公子身份既已泄露,这几日内或有人暗中与沈公子接洽,刘大人委命奴家跟随沈公子左右,以幕僚身份出现。”
沈溪看了看玉娘的男装装扮,不像是仆从,倒好似风度翩翩的君子。沈溪稍微尴尬了一下:“玉娘莫不是准备与我……同进同出?”
玉娘笑道:“正是如此。”
沈溪脸上不由带着几分苦笑。
要说一个美女跟着你同进同出,那倒也是一件雅事,可玉娘毕竟已是半老徐娘,就算风韵犹存又如何?
这姜未免老了些,反倒因为玉娘的存在影响到他平日的生活,连同家里的几个女眷,日子也不会太好过……最少,沈溪暂时没法跟林黛“成其好事”,难道他跟林黛合卺之时,让玉娘在外守着?
玉娘似乎察觉出沈溪有些不太方便,又道:“沈公子平日里与家中女眷同住,或有不便,还是搬到东升客栈,如此既能方便照应些,若贼人找来,也不至于寻个空,继而引起他们的怀疑。”
倒卖库粮的人想来与沈溪接洽,必然会到东升客栈,沈溪不希望那些人找到他的小窝。玉娘道,“奴家未先请示沈公子,已派云柳和熙儿先行往府上去,带了衣物和行李过来,这几日沈公子留在这里……客栈内外已换了人手,确保沈公子的安全。”
突然间,沈溪有种被人软禁的感觉。
若说江栎唯跟他合作,还带着些许商量的语气,如今给刘大夏做事,可就没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玉娘也深知这一点,她名义上是保护,但其实是监督沈溪,怕他泄露消息,同时也担心沈溪擅作主张,跟盗卖库粮的贼人有什么不轨的交易。
沈溪摊摊手:“看来在下没拒绝的理由……一切就依照玉娘之意便是。”
从如同囚笼一般的贡院号舍出来,沈溪又进入另一个囚牢。不过对他来说无关紧要,除了不能每日见到林黛之外,别的其实没什么差别,在客栈里一个人住,反倒容易静下心,或者可以考虑一下鬻题案,也可以考虑一下将来。
沈溪自己没太多把握,说是这次会试一定能中进士,之后说不定还得进入太学读书。或许要等到太学卒业,多次考会试之后,才能金榜题名有所作为。
玉娘没有允许沈溪回家收拾东西。
按照玉娘之意,沈溪平日的生活起居将会由云柳和熙儿负责,由于熙儿会一些武功,将担任他的贴身侍卫,晚上也会睡在一起,玉娘就住在隔壁房间,同时玉娘也有个化名,叫做“孙如”,却是赴京赶考的举子。
沈溪详问之后才知道,原来“孙如”确有其人,真的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不过人很倒霉,在来京城的路上得病死了。
此事外间尚不知晓,此人体貌特征与玉娘男装后的装扮相似,就算盗卖库粮的人去追查,也不会怀疑玉娘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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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四章 捉奸(第二更)
沈溪考试结束,先蒙头大睡了十二个时辰,而后出门不归,还派了两个娘声娘气的男子回家收拾东西,这让林黛非常郁闷。
要不是这两个男子拿出沈溪的信物,她真不信沈溪这般绝情。
言而无信的坏人!
不想跟我圆房,犯得着搬出去吗?
小姑娘情窦还没开的时候,就对沈溪有种亲人般的依赖,长大后心里更是只有沈溪一人。
沈溪才十三岁,可小姑娘毕竟已长成十六岁婷婷玉立的花季少女了,如今大妇的名分都被人抢了,只盼与沈溪长相厮守,谁知道沈溪那般铁石心肠,不解女儿家心意呢?
林黛一气之下真的想抓着上门收拾东西的两个人仔细问问,沈溪到底是什么想的?不过,林黛不敢跟两个陌生男子靠得太近,毕竟这涉及到女儿家的名节问题。
林黛回到房里,一个人生闷气。
朱山去帮那两个男子收拾东西,回来后对林黛道:“小姐,我听他们说了,要去客栈,还有……个子矮的称呼另一个叫姐姐。”
朱山不是笨,只是憨厚,林黛吩咐她过去偷听,她能挑出重点,回来讲给林黛听。
林黛顿时明白过来,忽地站起,道:“怪不得我看她们的眼神不太对劲,原来都是女人。好哇,憨娃儿一定是在外面有了女人,不想要我……我们了。”
为了让朱山跟她一样有切身体会,林黛把“我”变成“我们”,可朱山根本听不懂这些,她只知道一件事,有吃的,有穿的,少爷要不要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她们要去哪儿?”林黛急切地问道。
朱山想了想,老实地摇了摇头。
估计是熙儿欺负朱山傻愣愣的,有些话竟然当着她的面就说了出来,但关于沈溪的住处。熙儿没说,朱山自然也揣摩不出。
林黛道:“那你去,尾随她们,看看她们去哪儿了。”
“可是……小姐。我不认得路啊。”
朱山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啊,出门只要走出一条街必定迷路,要是迷失方向,这偌大的京城可就没她容身之所了。
宁儿想了想,道:“我去吧。”
说着把手上的绣活放下。匆忙整理一下衣服,出门去了。
林黛很想对宁儿千叮咛万嘱咐,可她心里到底在乎的是沈溪的去处,追出去晚了,可就追不到人了。
……
……
却说这边熙儿和云柳,得到玉娘的吩咐,到沈溪落脚的小院收拾东西,熙儿心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她想见识一下,到底沈溪的小娘子长成什么样。
熙儿这两年打听不少沈溪的事情。她也不知为何会对沈溪这般好奇,她只知道沈溪有个小童养媳,还有个邻家妹妹对他很依赖,而出人意料的是,沈溪十二岁的时候却娶了大家闺秀谢韵儿为正妻。
沈溪进京城赶考,并未带谢韵儿,而是把小童养媳带在身边,很显然沈溪对那个年长他八岁的正妻不怎么喜欢,心里只有这个大他三岁的“小姐姐”。
等熙儿见到姿色比起自己尚要美上三分的林黛后,多少还是有些嫉妒和羡慕的。
彼此同样都孤苦无依。她就要跟着玉娘游历风尘,而林黛则有那么好的命留在沈家,锦衣玉食还有个疼她的小相公。
小相公中举人当了老爷,未来说不一定会中进士。就算仅仅只是做个妾侍,那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熙儿本来想以男儿身去逗弄林黛几句,谁知道林黛对她的警惕性很高,连句客气话都没说便回房去了,接待她和云柳的却是木讷的朱山。
熙儿并非第一次进沈溪的房间。
三年前她曾将沈溪迷晕,把被沈溪“骗走”的首饰盒又给偷了回去。那次她根本就没想在沈溪的房间多停留一刻,可之后几次与沈溪交集,甚至宽衣解带让沈溪针灸疗伤,玉娘将她和云柳送给沈溪而被拒绝,恩恩怨怨可谓纠缠不清……熙儿站在沈溪的房间中,居然有片刻失神。
“快过来帮公子收拾。”这时候云柳瞧出熙儿有些不对劲,提醒了一句。
“哦!”
熙儿应了一声,赶紧上去帮忙整理包袱。
沈溪换洗的衣服不多,房间里最多的是书,熙儿任意拿起一本看了看,就算她识字,书本中的内容也多是晦涩难懂。
“多帮公子带一些书过去。”云柳再次出言提醒。
“嗯。”
熙儿点点头,随便塞了几本书到包袱里。云柳忍不住白了她一眼,然后把书拿了出来,先将包袱摊开,书整齐放好,才慢慢包裹起来,嘴里埋怨:“公子的书都金贵得很,要小心保管。”
熙儿瞅了旁边傻愣愣的朱山,略带不屑:“都不知他看的是些什么书,也就姐姐才这般重视,别等我们拿过去,他不领情,还让我们送回来呢。”
云柳又瞪了熙儿一下,熙儿这才住口不言。
在云柳整理包袱的时候,熙儿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出来,打开来一看,面色顿时羞红一片,失手“啪”地一声落到地上。
“做什么?”
云柳心疼地把书捡起来,将上面的尘土擦掉,看着上面的书名《金瓶梅》,云柳面色也略微有些羞红。
沈溪这书架上别的书或者她没听闻过,但《金瓶梅》这本书可是出名得紧,与她们一同北上的小姐妹,几乎是人手一本,不过全都是抄本,没一本正版,里面也没什么插画。
云柳轻轻翻开来,直接就是一页艳插画,忍不住暗啐一口,随即老老实实地把书合上,给沈溪放进包袱里。
“姐姐,这种书也给他带过去?”熙儿有些嫌弃。
云柳抿嘴一笑,道:“公子已非稚子,看看这些书又有何妨?你还是快些收拾,当家的和公子还在那边等着呢。”
“哼。”
熙儿有些愤愤然地望了朱山一眼,却不知为何会对这个憨厚的婢女产生敌意。这会儿她心里想的是:“玉娘把云柳姐姐这么好的姑娘送给你。你都不要,却看这种污秽不堪的书!”关于玉娘将她一并送给沈溪的事,她给选择性地遗忘了。
收拾好东西,云柳和熙儿各自捧着包袱。对朱山告辞道:“这位姑娘,麻烦给贵家主说一声,我们这就离去了。”
朱山点了点头,送云柳和熙儿到了门口,她就赶紧回报。林黛那边还急着想知道结果呢。
……
……
云柳和熙儿走出弄巷口,外面有马车,车子是她们自己驾过来的,她们虽是女子,可风里来雨里去,赶车已是家常便饭。
云柳和熙儿把各自捧着的包袱放进车厢,上车后正要打马前行,突然发觉胡同口有个人在往外偷瞧。
熙儿回头瞥了一眼,笑着说道:“看起来,人家对我们还不放心呢。我们加快速度。甩下她如何?”
云柳摇摇头道:“她们只是关心公子的安危,我们将东西送到客栈后门,让她跟着去吧……知道公子的下落,她们也能安心一些。”
女儿家最懂女儿家的心思,云柳设身处地地想,若自己是林黛,小相公突然不回家,连去了哪里都不跟家里说,能不担心吗?
玉娘吩咐不许泄露了沈溪的行藏,她也算是灵活变通。我并没有有意泄露,只是不小心被沈溪的婢女跟来了。
再者,沈溪之前就住在东升客栈,这算不得什么秘密吧。
宁儿出了门。她一路跟着马车,前面的马车速度并不快,她只需要尾随在后面就可以了。
因为马车实在走得太慢,她已经在沿途寻摸有没有英俊帅气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公子哥,最好能借故上前撞一下,让他过来相扶。说两句客气话。
“原来京城之地也是这般……”
宁儿沿途找了半晌,一个中意的都没发觉。街上要么是小商小贩,要么是来去匆忙的挑夫、百姓,身上穿着都是粗布麻衣,反倒是她自己穿得挺好,不少人暗中打量她,以为她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宁儿心里不满地想:“看什么看,没见过漂亮姑娘?我要是再带着小山出来,谁敢说我不是世家千金?”
终于到了东升客栈后巷,宁儿觉得这里非常熟悉,猛然记起刚到京城时不就住在这儿吗?
见熙儿和云柳捧着包袱进得门去,宁儿就在后院等着,确定熙儿和云柳不再出来后,她才赶紧回去对林黛汇报。
“……她们真的进了东升客栈?进去之后就没出来?”林黛一听,心里那个气啊,先不论那两个姑娘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女扮男装,就说沈溪住在东升客栈这件事上,就让林黛小心肝都要气炸了。
你不想跟我圆房就明说,干嘛要搬出去,还要住在东升客栈?
宁儿可不是什么善茬,她趁机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好似沈溪会跟两个穿着男装的丫头有什么关系一样。宁儿道:“少夫人,我看少爷进城后认识了哪个豪门的千金小姐,这小姐一定喜欢少爷的才学、人品,主动勾搭。二人在客栈里密会,那两个女人或许是通房丫头呢。”
对于普通百姓人家来说,“通房丫头”这个概念显得晦涩难懂,可林黛是什么人,从小听着沈溪讲的《红楼梦》长大,对于大观园里形形色色的人物熟悉得紧,她自己都怕将来从沈溪的正妻降为妾侍,甚至是降到通房丫头,一听宁儿挑拨,一时间她哪里忍得住?
“不……不行,我们要去东升客栈,我要亲自问他,怎能辜负于我!”林黛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个等着圆房合卺的待嫁小娇妻,转眼间变成没人要的“弃妇”,她怎能平复心中的悲伤,咽得下胸中这口恶气?
宁儿道:“可是少夫人,咱以什么名义去?”
“捉奸。我要去捉奸,让我知道是谁勾引了他,我……我就死给他看!”林黛把心一横,连话都带着几分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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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五章 居心不良(第三更,贺新盟主)
林黛要“捉奸”,纯粹属于名不正言不顺,她并非沈溪什么人,说是童养媳,可沈溪已经娶了谢韵儿,跟她之间并无婚约,连她这次跟随沈溪进京,也只是以婢女的身份而来。
不过林黛管不了那么多,她心里愤愤不平,自己一生的幸福都被沈溪毁了,她一定要找沈溪讨回“公道”,只要心里觉得理所当然,那就行了。
为了这次“捉奸”一举成功,林黛也是有所准备,她先清点了一下人手,她一个,加上宁儿和朱山担任左右护法,三个女人组成捉奸队,计划于当天入夜后展开行动。
之所以会等天黑行动,主要是因为林黛要“捉奸在床”,一次就让沈溪没话说。她也没想过该怎么惩罚沈溪,只知道心里委屈,若沈溪外面真有人了,她说不定不想活了……女孩子对爱情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要相守终生,容不得半点掺水。
沈溪此时身在东升客栈,心里虽然觉得有些亏欠林黛,尤其想到林黛临别时说的那句“那我等你”是多么的含情脉脉,他是个懂得珍惜的人,也清楚如今他跟林黛之间最大的问题,是大妻子小丈夫,他尚未到能给林黛“幸福”的年岁。
等熙儿和云柳将包袱带过来,沈溪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其实这几年他经常在外科举,住客栈已习惯成自然,远离父母和家庭也不奢求什么安逸的生活,糙布麻衣粗茶淡饭便可,沈溪对生活质量的要求不高。
原本按照计划,熙儿本该睡在沈溪的房间“贴身”保护,其实是近距离监视,防止他跟外人有什么联系。但玉娘到底对沈溪有一份敬重和礼让,通过察言观色以及出言试探,知道沈溪如今还是个“童子鸡”,留姑娘在房会有所不便,于是让熙儿和云柳睡在隔壁房间。
“……姐姐,你说那丫鬟回去,跟那小姑娘说了以后,会怎样?”熙儿立在窗口看着后院,略带遐思地问道。
“还能怎样?”
云柳抚着琴,淡淡一笑。她许久没碰过琴弦,今日难得与沈溪比邻而居,像是在无意中拨弄琴弦,其实是想引起沈溪的注意,因为她知道沈溪琴棋书画都很精通……女儿家总是希望得到别人尤其是有身份地位的人的赞美。
熙儿笑道:“要不,我们把这事情告诉他,看他怎么想?”
“别去……莫打搅了公子读书。”云柳有些着急。
“姐姐就是大惊小怪,他现在肯定没有读书,就算在读也是在读《金瓶梅》,姐姐要不要打个赌?”
熙儿俏鼻轻轻皱起,似有些不满。
云柳笑而不语,其实沈溪读什么书无关紧要,她倒希望沈溪不读书,能放下一切好好倾听她弹琴。
入夜后,云柳亲自到沈溪房间送饭,见沈溪坐在书桌前正抱着本书看,云柳怕沈溪看的真的是《金瓶梅》,心里带着几分惴惴不安,将饭菜放下,转身要走,却听沈溪道:“你弹得不错,很是清新悦耳。”
只是一句简单的赞美,却让云柳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目光落在沈溪手上的书卷上,瞧清楚并不是《金瓶梅》后,她心里不禁想:“沈公子是正人君子,岂会看那等书?”
却见沈溪拿出一些书稿来,递上前,“若是觉得无聊,拿这些回去看就是。”
沈溪只当云柳闲着无聊,才会抚琴打发时间,之前他在太学没事时写的《阅微草堂笔记》,都是志怪小说,用来慰藉寂寞再好不过,于是好心送给云柳。
云柳接过书稿,面色有些潮红,怎么说这也是沈溪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她拿在手里,行礼后,感觉轻飘飘的,整个人都不知是怎么出的房门。
回去后云柳便捧着书稿看了起来,很快便沉迷进那光怪陆离的故事中,为各个故事主人翁的命运所牵动。
“姐姐,你不会也在看那种……脏书吧?”熙儿见云柳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只顾盯着书稿看,脸上带着几分怪异之色。
“什么脏书,这是公子写的,你也拿去看吧。”云柳为了自证清白,把书稿拿出几张递了过去,熙儿却并没有伸出手接。
熙儿冷声道:“他的东西,我才不碰呢。”
云柳笑着打趣:“连身子都被公子碰了,还说不碰呢……”
“姐姐……”
熙儿不由大囧,被沈溪看过全身,那算是权宜之策,毕竟要治伤嘛,不过她坐在沈溪怀中与沈溪饮酒倒也是事实。
入夜之后,烛光跳跃,熙儿坐在床边打了个呵欠,感到无聊之至,云柳却完全沉浸在沈溪所编织的世界当中。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轻响,熙儿顿时警觉,一个闪身到了门口,见到是玉娘开门走了进去,她才松了口气。
云柳问道:“没什么事吧?”
“没事,是玉娘,唉!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熙儿回到床边坐下,大感无趣地说道。
云柳道:“过来陪公子难道不好吗?公子就在隔壁,若他有什么事,我们也能照应,你若是琴棋书画方面碰到不懂的地方,也可以过去请教,以公子的为人,肯定会作出解答。”
熙儿有些气急,琴棋书画那些,不过是在教坊司内为了应付客人,被玉娘强迫着学的,平日里她连碰一下的兴趣都欠奉,如果因此而去问沈溪,岂不是吃饱了撑得慌?
到了上更时分,后院突然传来些微嘈杂声,云柳沉浸在书的世界里不可自拔,熙儿却是耳聪目明,她不动声色地凑到窗前看了一眼,眸子里露出些许狡黠之色,端起木架子上的水盆出门去了。
此时沈溪刚送走玉娘,正在书桌前看书,突然外面传来敲门声,沈溪以为玉娘还有什么事要交待,结果一打开门,门口竟是目光里柔情似水、双颊绯红欲滴的熙儿,此刻她正端着盛满热水的木盆,似乎要侍候自己洗漱。
“公子,奴家可以进去吗?”
熙儿情意绵绵地望着沈溪,那楚楚动人的模样,就跟在汀州教坊司时跟苏通献媚时一个模样。
沈溪一个激灵,直接回绝:“不行,在下不习惯被人照顾,我自己来吧。”说完,正要伸手接过熙儿手中的木盆,熙儿却故意提前松手,水盆落地,热水溅了沈溪和熙儿一身。
“哎呀,公子,是奴家不小心。”
熙儿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人已经趁机钻进屋子,拿起帕子就往沈溪身上擦,也不管沈溪被水浸湿的只是衣服的下摆以及鞋子,整个人直接往沈溪怀里凑。
沈溪不知熙儿为何会这般,不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沈溪警惕之下抽身避开,但熙儿毕竟是有身手的女人,她要达成某种目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溪很难躲开。
熙儿一反常态,整个人投入沈溪怀里,让沈溪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
“咣!”
门突然被人砸了一下,还是那个木盆,不过有人从地上拿了起来,又重新砸到了门上。
沈溪反应过来,等他看向门口时,见到俏脸正蹙成一团的林黛,小丫头气呼呼立在门口,小嘴撅得高高的,用一种夹杂着愤恨和绝望的眼神望着他。
反观自己,半身**的,跟熙儿抱在一处,就算林黛出现,熙儿也没有丝毫抽身的觉悟,依然紧紧地与沈溪贴在一起,似乎在向林黛炫耀主权。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林黛实在找不到什么话可说,人哭泣着转身便往楼下跑去,什么爱情、亲情的梦想,在这一刻破灭了,她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大哭一场,也不管到何处去。
林黛一走,朱山赶紧跟随,宁儿则立在门口,带着几分挑衅地与熙儿对视。
二人丝毫不让,甚至于熙儿还想往沈溪怀里凑,却被沈溪使出浑身的气力推开,她没想到沈溪力气那么大,差点儿一个踉跄撞到门板上。
“最毒不过妇人心!”
沈溪黑着脸说了一句。
熙儿听到这话,怒视沈溪,脸色铁青,素来争强好胜的她正要出言反唇相讥,沈溪已经冲出门,想把林黛追回来,却在楼梯口被玉娘拦住了。
“沈公子不宜离开此地,奴家已派人暗中保护,绝不会令公子身边之人出事。”
沈溪心想,感情玉娘什么都知道啊。
这客栈里外,无论是店伙计还是客人,甚至是隔壁的商铺,几乎遍布朝廷的密探,就算如此还能让林黛摸进来,玉娘分明是想给自己添堵。
沈溪只能回房去,熙儿本来还不服气,却被玉娘一通喝斥后,被云柳硬拉着回房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沈溪从玉娘遣人召唤来的宁儿那里得知林黛已经回到小院,他才稍微放下心来。
值此多事之秋,会试刚刚结束,鬻题案眼看就要爆发,这边却有盗卖库粮的案子需要他协助,一时分身无暇,根本就没办法跟林黛解释。
“把这封信交给黛儿,告诉她,我这是为朝廷做事。”沈溪把信交给宁儿,让她带回去。
信的内容很简单:“吾得进士之时,青梅结发相守。”
就既是情话,又是沈溪对林黛的书面承诺,基本算得上是一份不太正规的“婚书”,只要林黛拿到这封信,其实就等于是得到了沈溪的保证。
虽然看上去,这个保证有些遥远,沈溪要取得进士功名,指不定要等到何时。
之后几日,沈溪安心留在客栈。
可要等之人,一直没有出现,就算这个时候以周胖子为首的一帮人,已经开始用汀州商会的名义运送朝廷调拨地方的粮食。
对方似有警觉,就是不来找沈溪,连个细作模样的人都没见到,好像把沈溪和汀州商会给遗忘了。
沈溪在东升客栈躲清静的这些天,京城关于礼部会试鬻题案的传闻愈演愈烈。
二月二十七,户部给事中华昹正式上书朝廷,弹劾翰林学士程敏政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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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六章 北镇抚司(第四更,贺新盟主)
弘治十二年己未,礼部会试鬻题案,在历史上算是桩悬案,事件的几个当事人各执一词,就算徐经最后承认曾收买程敏政家仆获取考题,但也基本被认为是屈打成招所致。
程敏政最终是以督查不严的罪名被勒令致仕,唐伯虎被发配小吏,耻不就任,徐经归家闭门不出,八年后客死京师,家里经此一事,逐渐衰落,到其第四代后人徐弘祖(即徐霞客)时只能算是小康家庭。
这是一桩无头公案,想理清楚脉络,先要从朝廷内部党派的纷争入手。
历史学家普遍认为程敏政是为同为礼部侍郎的傅瀚所设计,而导火索,就是有人趁着饮宴时,私下向华昹“举报”,这个人就是唐寅的好友都穆。
都穆乃吴县相城人,七岁时便能诗文,及长,博览群籍,但却一直无法考取功名,在时任吏部右侍郎、暂时丁忧在家的吴宽家中担任塾师。
都穆三十八岁时,巡抚何公拜访吴宽,看到都穆悬于吴家学塾的示范文章,大加赞赏,于是向提学推荐,这才过了院试一关。此后都穆与唐伯虎一同参加乡试,同时考取举人,以四十一岁之龄进京参加会试。
都穆虽然与唐寅是知交,但暗地里却嫉妒其才学,进京后通过丁忧结束回京担任詹事府詹事的吴宽,认识了户部给事中华昹。随着京城鬻题风声越演越烈,席间趁着酒意,都穆向嫉恶如仇的华昹告发,说唐伯虎和徐经从程敏政手里拿到题目,并且以此题目来问询身边好友,他自己可以出来作证。
华昹得知后,马上上奏朝廷,说得言之凿凿“……士子初场未入,而论语题已传诵于外;二场未入,而表题又传诵于外;三场未入。而策之第三四问又传诵于外”,但无论怎么说,都是事后诸葛亮,没谁提前真的获悉考题。只有都穆站出来说是从唐伯虎和徐经那里看到了考题。
至于事情的结果,就算始终查无实据,案子还是判了,唐伯虎、徐经仕途尽毁,程敏政出狱后身死。连上奏的华昹也被降职。
但事件却有一个得益人,就是举报的都穆,他本不在录取之列,但因他举报有功,终榜上有名,最后竟官至礼部郎中。
“是岁凡取前列者,皆褫名,都以名在后,反得隽。”
本来这次鬻题案并不会牵扯到外人,可因沈溪的存在。本来两份回答得宜的考卷,变成了三份。
幸好程敏政压根儿就不认识沈溪,他发出的感慨,仅仅是这三份考卷中应有唐、徐二人,却没有猜到第三人是沈溪,而沈溪也不像唐伯虎那样身边有损友,没人跑去举报沈溪,说他与鬻题有关。
尽管外面的人因沈溪与唐伯虎斗画,一举成名,对他嫉妒有加。但这件案子的矛头,暂时只指向程敏政、唐伯虎、徐经三人。
人怕出名猪怕壮,当沈溪得知事由,心里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幸好这把火没烧到他的身上。
华昹于二月二十七上奏弘治皇帝,内阁对此非常重视,当天就将奏折呈递到弘治皇帝手上,本来马上就要放榜了,突然出现这么大的转折,让弘治皇帝始料不及。
事关科举取仕。弘治皇帝当即下令,让礼部议处以闻,礼部议,要将程敏政所取之卷重新审阅,“……凡经程敏政看中者,重加翻阅,从公去取,以息物议,开榜日期,亦乞改移本月二十九日或三月初二日。”
弘治皇帝亲下诏书,己未科礼部会试放榜改在三月初二,给出几天时间,让大学士李东阳会同同考官,重新对卷宗进行审阅。
而此时,事件的三个主要当事人,唐伯虎和徐经仅仅是被锦衣卫看管,并未下狱,而程敏政毕竟是礼部右侍郎,还是本次礼部会试的主考官之一,弘治皇帝对他也算礼遇,只是让他暂时不管会试之事,先回家休息。
事件仍旧在发酵中。
沈溪知道,到三月初二正式放榜前,鬻题案只是起始阶段,在没有正式走上司法程序之前,所有人对此仅是持怀疑态度,没人敢说谁谁一定跟这案子有关,但外间众说纷纭,不自觉地将这桩案子往风口浪尖上推。而舆论压力越大,朝廷越不敢轻易结案,必然要给天下士子一个交待。
事件愈演愈烈时,沈溪却只能窝在东升客栈,以前还有苏通帮他打探到一下消息,如今连个能与他商议的人都没有。
偶尔玉娘过来,除了告之些市面上的传闻,便是让他放宽心……听玉娘的意思,就算他中不了进士,将来也可以做官。
不过玉娘的话听起来以恭维居多,并无太多真诚。
转眼到了礼部会试放榜前一日,三月初一晚上,沈溪正在秉烛夜读,楼下传来一阵哄闹声,很快蔓延到了楼梯。
玉娘先行出门搭话,没过一会儿听到江栎唯的声音传来:“……沈公子可在里面?”
玉娘道:“江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算不上深夜,只是有事带沈公子回去问话。”说着门打开,江栎唯带着几名锦衣卫进门来,面对沈溪露出个让人看不懂的笑容,“沈公子,这次找你,是为礼部会试鬻题案。请多担待一些!”
沈溪心里有些诧异,眼看明天就要放榜了,而且舆论并未把鬻题案往他身上牵扯,江栎唯这是来哪一出?
江栎唯显然是奉命办差,在公事公办的原则下没有任何情面可讲,他一摆手,后面过来几名兵士,却没人上前捆绑,显然沈溪在这件案子上,并非犯人,他有举人的功名在身,一般士卒不敢碰他。
玉娘拦在门口,脸上带着一抹冷笑:“江大人,您就这么将沈公子带走,奴家如何跟刘侍郎交待?”
江栎唯笑了笑:“一码归一码,本来是户部的案子,现在却有礼部插手,都是皇差,耽搁不得。其实本官也非常为难。我在这里向玉娘保证,只要上头没有确切的命令,绝不会为难沈公子分毫。”
其实玉娘要的就是他这句承诺。
一般来说,锦衣卫逮到人后。送往的地方是诏狱。在明朝,司法制度相当黑暗,下了狱,别说上官,就是狱官看你不顺眼。先给你来上一顿私刑,根本就没处叫屈。尤其是这次是与沈溪有些罅隙的江栎唯过来拿人,玉娘担心沈溪遭受皮肉之苦。
“走。”
江栎唯再一挥手,沈溪被兵丁和锦衣卫簇拥着带出客栈,此时入夜尚不久,客栈内有锦衣卫办案,外面围观的人不少。
江栎唯说沈溪是“协助调查”,但却准备了囚车,明朝对于士子并无太多优待,案犯不分嫌疑犯和证人。一律要以囚车押送。
沈溪进到囚车里面,感觉非常窝火。
眼看明天就要放榜了,临到头自己却被下狱,那是否意味着自己不但榜上无名,而且还要与唐伯虎、徐经等人一样,遭受一番酷刑?
好在是夜晚,不然坐在囚车里遭人解送,算得上是非常丢人现眼之事。
囚车还没走到街口,就见苏通带着两名小厮匆忙赶来,等看清楚囚车里站着的是沈溪时。苏通便想上前搭话,却被押送的锦衣卫隔开。
沈溪犯了案子,还不是刑部来处置,而是直接动用了锦衣卫。这说明案子小不了。苏通愣了一下,没敢再上前找沈溪说话。
沈溪对京城的街道不太熟悉,虽然人在囚笼里,但他可不想认怂,就算再颠簸他也站直了,囚车穿街过巷。接连走了七八条街道之后,才停了下来,沈溪瞟了一眼,却是北镇抚司衙门。
在明朝,锦衣卫有南北镇抚司,其中北镇抚司负责的是皇帝钦命的案件,可以不通过司法部门,秘密进行逮捕、审讯、处决,这里面可是道鬼门关,死于北镇抚司酷刑之下的人比比皆是,典型的进去容易出来难。
而历史上弘治十二年鬻题案,当事人一律下了诏狱,全都关押在北镇抚司内,程敏政、唐伯虎和徐经惨遭酷刑,程敏政年老身体不支,出狱四天就死了,徐经则是连施酷刑之后,终于扛不住,屈打成招。唐伯虎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这次诏狱之行有了心理阴影,一辈子再未涉足官场。
沈溪心想:“莫不是我也被牵扯其内?”
沈溪刚下囚车,就有人过来给他蒙上眼睛,这次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亲自押送,对沈溪没了客栈时的客气,一路不断喝斥推攘。
沈溪一路前行,虽目不能及,但却在感受周围环境,似乎经过的都是院子,并无天牢或地牢那种阴霾污浊之感。
不过最后,沈溪感觉自己进到一处堂口,还未等他思索这是哪儿,蒙眼布已经被人取了下来。
沈溪先判断了一下自己所处位置,是在一个类似于衙门大堂的地方,应该是镇抚司提审犯人的正堂。
大堂上已经有不少人,除了锦衣卫外,还有两名同样身着士子服的读书人,并无唐伯虎,其中一人沈溪认识,两年前,此人回广东省亲时,他与苏通、江栎唯亲自拜访过,正是广东名儒伦文叙。
见到此人也在,沈溪稍微松了口气,怎么说伦文叙也是历史上弘治十二年殿试状元,而且以伦文叙的声名和学问,怎么也不会涉及鬻题案中,旁边那一人,身材痩削精神萎顿,沈溪却未曾见过。
沈溪细细一想,既然明天就要放榜,那会试考卷的糊名肯定已经拆开了,考生与考卷都对上了号。
莫不是审案之人要将三份回答得宜考卷的主人,都叫来问一问,看看是否有鬻题的情况发生?
大堂中站着三个读书人,过了两年多沈溪身高蹿了一大截,伦文叙已经不记得沈溪这个人了,三人显然也没心情在这种环境下打招呼。
一直等了小半个时辰,仍旧不见人出来,倒是外面传来“咣”的一声,好似什么门关上了。
因为沈溪这一路过来都蒙着眼,不知中间过了几道门,门楣又如何,但听这一声,似乎门小不了。
而后进入大堂的是江栎唯,不过此时江栎唯已经换上一身锦衣卫的官服,却是五品的锦衣卫千户。
江栎唯原来是南京大理寺左丞,正五品的官员,此后他一直跟在刘大夏身边办事,如今品序虽然没升,但是从南京调到了京城,做了人见人怕的锦衣卫千户,刘大夏对他的提拔力度也算是相当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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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七章 大学士(第五更,盟主加更)
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就算在京城地面上也可以横着走了,但今天江栎唯并不是主角,最多是个去拿人跑腿,到了大堂只能作为一尊门神守在门口。
能让五品锦衣卫千户把门,那今日到来之人,必定身份显赫之至。
果不其然,才没过多久,从内堂走出一前两后三人,为首者身着大独科花宽袖盘领右衽绯袍,头冠乌纱,胸前仙鹤补子,一看就是一品朝官公服,至于身后二人,穿的则是三四品朝服,很显然是跟着“上官”办案。
为首的一品大员到正堂前站了一会儿,看过在场之人,思索良久才缓缓坐下。
观此人,五十岁上下模样,精神矍铄,道貌岸然,低下头审视案上几份公文案卷,缄默不语。
上官不问话,下面的人自然不敢造次,连礼都不知该如何行。倒是旁边那精神萎顿的中年举子先行下拜:“学生见过尚书大人。”
他显然认识这位上官,但仅仅凭借一句“尚书大人”,沈溪尚不能分辨此人到底是谁。
六部尚书都是正二品大员,既然此人身着正一品公服,那就是挂着尚书衔的内阁辅政大臣。
眼下三位内阁大臣,以刘健为首辅,其次为李东阳、谢迁。
其中,刘健挂的是户部尚书,李东阳挂的是礼部尚书,谢迁挂的是兵部尚书,那不用说,此人就是这三人中的一位。
单从相貌,沈溪从未见过三人,自然不知眼前是谁,但从种种状况分析,是李东阳的可能性最大,毕竟弘治皇帝派李东阳彻查鬻题案,而此人手上拿着的那些案卷,似是本届会试考生的卷宗。
这位一品大员并未理会主动下拜之人,而是抬起头来,看着沈溪与伦文叙:“哪个是宁化县的沈溪?”
沈溪赶紧上前行礼:“正是学生。”
不知对方身份。沈溪小心谨慎,没有贸然请安。
既然是为礼部会试的鬻题案而来,办的是皇帝钦命的差事,这位上官似乎并不想拘礼于礼法。他看了伦文叙一眼,显然认识伦文叙,目光转向门口的江栎唯:“孙绪为何未到?”
江栎唯禀报:“回大人的话,派去的人已有些时候,尚不知为何未归。”
一品大员有些恼怒:“办皇差居然还能耽搁。难道让我在这里等他不成?”
语气威严,神色肃穆,在场鸦雀无声,没一人敢接茬。
沈溪却在想背后的问题,他本以为自己和伦文叙以及那精神萎顿之人,应该是本届会试中能流利答出“四子造诣”考题之人,所以才被拉来问话,可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有一人。
却说这孙绪,沈溪也听说过。本是弘治十二年己未科会试的首榜第一名,在殿试后取为二甲第一名,算是学术造诣非常高的考生。
如此算起来,应该是自己和伦文叙、孙绪三人在会试中将“四子造诣”考题答出,根本与唐伯虎、徐经无关。
江栎唯神色间有些惶恐,显然他身在锦衣卫千户的位置上,更知道迎合上官的重要性,如今引起上官不满,这位还是内阁大臣,一个不慎便可能会影响他的仕途。
过了没多久。孙绪终于被押解而来,人到正堂,犹自嚷嚷,他显然没有沈溪和伦文叙那么平静。突然被一群锦衣卫抓过来,连理由都不肯说,他本就被称为“瀛州才子”,这种满身傲骨的读书人自然不怎么服气。
“不得喧哗!”
江栎唯喝斥一声,亲自过去给孙绪摘下眼罩。
孙绪环首四顾,大声抗议:“吾乃会试士子。凭何解吾于此?还有王法吗?”等看清楚堂上坐着位身着一品公服的大臣,孙绪终归老实了一点儿,却愤愤不平地看了沈溪和伦文叙一眼,好似沈溪和伦文叙害了他一般。
沈溪心想:“孙绪嘴上闹得厉害,但心里肯定知道与鬻题案有关,这分明是把我和伦文叙当成唐伯虎和徐经了。”
等孙绪情绪缓和下来,那位一品大员才道:“本官奉皇命,查己未科礼部会试舞弊鬻题之案,涉及礼部右侍郎、翰林学士,及学子徐经、唐寅众人。”
沈溪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这个奉皇差来办案之人,就是大学士李东阳,也是在刘健退休之后的首辅大臣。
在明朝众多名臣中,李东阳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他和程敏政一样,自小便是人人称颂的神童,十五岁中举,十七岁取进士入翰林院,历任侍讲学士、东宫讲官、礼部右侍郎、侍读学士入直文渊阁大学士,是弘治、正德两朝的肱骨大臣,立朝五十年,柄国十八载,清节不渝。
关于李东阳奉皇命办差之事,外间学子都已知晓,孙绪显得极为傲慢,拱手行了个礼,质问道:“敢问大学士,我等所犯何罪,要被解送于此,令我等名声蒙污?”
沈溪心想这孙绪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不知道这大明朝这个封建****达到巅峰的时代,官大一级压死人吗?
你现在不过是个举人,而你所诘问之人却是当朝次辅大臣,现在李东阳还是奉皇命办差,把你用囚车押送来怎么了?没把你拉出去先打一顿再运来就算是好的!
明朝锦衣卫,可并非好相与的对象。
一般来说,锦衣卫要拿送之人,不管是谁,不先送到镇抚司,而是先拉到破庙去痛打一顿,谓之“打桩”,等把贿银收齐,再将人送至镇抚司,又是一顿严刑拷打。等你招供了,运气好的话直接宣判,运气不好的送到刑部,可能还会再受一番罪。
这孙绪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好在李东阳谦谦君子好说话,他也很珍惜眼前这几个人才。因为极有可能,这届己未科的会员,会在三人中产生,甚而有之,以三人的学识,殿试时说不一定会名列一甲状元、榜眼、探花,未来同朝为臣。
只要这三人经查不与鬻题案有关,李东阳不会刻意为难。
但沈溪三人不清楚这点,他们都在为鬻题案是否会牵扯到自己头上而担心。
李东阳没理会一个狂傲士子的问话。直接看着一直低着头缩着身子立在最旁边的那精神萎顿学子:“都穆,你可认得此三人?”
沈溪有些诧异,原来此人便是都穆!
都穆回道:“回大人,小人只认得沈溪。旁人并不认识。”
沈溪嗤之以鼻:“果然是小人。你害一个唐伯虎不够,莫非还要害我不成?也是刚才李东阳只问了我一人,我应了声,你就说认识我,而旁边两个没被问话。你就说不认识?”
李东阳带着几分疑色打量沈溪,未作评判,而是摆摆手道:“提案桌,备笔墨纸砚。”
随即有锦衣卫将低矮的案桌抬了进来,同时还有文房四宝,且只准备了三份,显然都穆不用接受这次考核。
沈溪三人不知李东阳到底要考察什么,毕竟礼部会试已经结束,若要当场考校学问,作一两篇文章应该无济于事。
“尔三人。且将本次会试所作文章,默写于案纸之上。”李东阳最后提出他的要求。
这要求听起来简单,要做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会试前后三场,所作文章二十几篇,字数上万,直接背默出来,简直是要人命啊。就算是高考语文能考满分,让他回头把自己的作文一字不落默写出来,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伦文叙和孙绪一听傻眼了,这么不可理喻的要求。出自李东阳之口,还跟鬻题案有关,到底默不默写?
要是背默不出来,那当如何?
只听李东阳续道:“也非全数。只需将第一场论语题,第二场表题,第三场三、四问誊默!”
要求是降了一些,从本来二十多篇文章,缩减为一道论语、三道表题、两道策问,是要写六篇文章。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要背两千多字,这要是背不上来,难道就说一定是跟鬻题案有关?
沈溪心里也在揣摩,很显然就算没提前知道考题,让他背出自己的成卷文章,也是有些困难的,但也并非不可实现。
沈溪自己就经常做文章,回头再默写下来,让冯话齐拿回去参考,因为他有这能力,而冯话齐又知道他有这能力,并不稀奇。
沈溪继而想,这李东阳是否在“反考察”,能背默上来的,反而是有嫌疑呢?
明摆着的事情,若提前得知了考题,肯定要找人做题,然后把题目都背好,到考场之时,再将了然于胸的成题默写下来……
沈溪心说,这是能背出来,也不能照背啊。
有案桌,但没有凳子,连地席都没有,三人只能蹲在地上自己研墨,自己默写。
伦文叙还好一些,他毕竟是名儒,对于自己所作文章,只在一些转折语气词上或者不能记全,但文章论点骨架大抵是没有偏差的,可那边孙绪,本来就是个狂放书生,做文章讲究的是意到手到,让他再把做出来的文章重新默写一边,还真将他给难住了。
沈溪提起笔来,却不知怎么下笔。明明能背得一字不落,偏偏要藏拙,就怕事后别人再听说他以前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旧事重提,那他今日背默有误就是有意诓骗,或者给将来挖下个大坑。
沈溪心想:“算了,该怎样就怎样吧。”
沈溪不再刻意藏拙,于是将自己之前所作的几篇文章,全数列于纸上。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三人相继将自己的六篇文章写好。之前李东阳已在审视三人作好的文章。
等全数完成,三人重新站到一边。
蹲了一个多时辰,三人腿脚都有些麻木,站不稳当。
最后李东阳所注意的,自然是“四子造诣”的策问题,将三人卷子上的题目,跟原卷上的比对过,李东阳抬起头来,略微皱眉看着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沈溪身上……显然沈溪作答的一字不差,引起他的怀疑。
“伦文叙、孙绪,你二人可以回去了……沈溪,你且留下,有些话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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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八章 恶狗咬人(第六更,盟主加更)
伦文叙和孙绪一听,脸色顿时轻松下来,无论他们是否背默清楚,至少没事,当然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第二天会中进士,若提前知晓,经历大悲大喜也让他们有些承受不住。
沈溪不知自己被李东阳留下来,是因为他背默得太过准确,还是因都穆咬定认识他。
“这文章,是你作的?”
李东阳抬头打量沈溪,他手上所拿的那篇文章,正是沈溪所作的“四子造诣”的策问题。
沈溪恭敬回道:“确系学生所作。”
李东阳眉头微蹙,脸上挂着一抹疑色:“你小小年岁,就能作出如此精炼老辣的文章,二次誊默,居然只字未差……”
沈溪回道:“李大学士不同样少年有为?”
李东阳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哑然失笑,他自己就是神童,不过也是到十五岁才中举,两年后中进士,列殿试二甲第一名,开始仕途之路。
只不过,眼前的沈溪似乎比他更加年少有为。
旁边的都穆却看出一些苗头,突然大声斥责:“狂妄小儿,还敢说是自己所作文章,分明是从唐寅处得到考题,再找人参阅,为你著文章,你背熟之后入场应试。小人可以为证,此子绝非以自己真才实学应科举,请大人明察。”
李东阳脸上本还对沈溪带着略微赞许,可听到都穆的话之后,他的脸色急转直下,目光炯炯地直视沈溪,简直是要把沈溪瞪死的节奏。
沈溪心里暗骂,这都穆实在是害人害上瘾了,简直是条疯狗,见着人就乱咬,我认识你是谁啊你就要出来作证?
沈溪连理都不理会这种无耻小人,唐寅是狂傲,但对身边的朋友还是不错的,这都穆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甘做小人,连丝毫义气都不讲,就算将来做了官,也会被人厌弃。沈溪连跟他争辩的兴趣都欠奉。
李东阳见沈溪仍旧恭敬地低着头,问道:“你为何不为自己辩解?”
“他是无言以对……因为小人戳中了他的要害,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京城出尽风头,还敢自比尚书大人。足见小儿狂妄。以他的才学,绝对做不出此等文章。”都穆怕沈溪跟他对质,所以先把话说死了,还给沈溪安上一个看不起李东阳的罪名。
都穆想得明白,只要沈溪不能自证清白,回头下了镇抚司大狱,打得你皮开肉绽,想不承认都难。
另外,只要我露出口风,说你看不起李大学士。锦衣卫岂能放过你?说不一定一条小命就呜呼哀哉了!
但若是李东阳能被都穆一两句话左右,他也当不得次辅大臣,成为弘治皇帝的左右手。
沈溪语气平淡:“清者自清,学生之所以不辩解,是学生与唐寅只因斗画而相识,甚至因驳了唐寅面子而结怨……试想一下,唐寅就算得到鬻题,怎会告知于学生?”
说不辩解,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而且必须一针见血。把握到问题的脉门,不然解释了也是白搭。
沈溪说完这番话后,都穆的脸色稍微变了下。
都穆苦熬三十多年,若非恰好在前状元吴宽家里担任塾师。为巡抚大人赏识,估计中秀才都难,更不要说次年中举后以四十一岁之龄进京赶考了。
都穆妒忌沈溪和唐伯虎的名气,觉得沈溪不可能十三岁学识就冠绝天下,可以答出绝大多数会试举子都做不出来的题目,于是便得出唐寅得到鬻题并且将题目泄露给沈溪的结论。栽赃的同时,正好迎合了李东阳,可谓一举数得。
但他却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沈溪跟唐寅之间并无交情,二人甚至还有仇怨,唐伯虎因为跟沈溪斗画损了威风,此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若是唐伯虎真得到考题,怎会跟一个曾经与他结怨的人商讨?莫非嫌暴露得不够快?
都穆脸皮颤抖个不停,浑身抖如筛糠,正竭尽全力想怎么才能驳倒沈溪时,李东阳却先开口了:
“沈溪,你说并未得到唐寅泄题,那且问你,这篇文章中,‘有从事于《小学》、《大学》,私淑朱子者,或疑其出于老’,你从何而辨,乃是说及许仲平?”
李东阳已开始就着具体的问题来问,他虽然心里有所怀疑,但需要确凿的证据。
现在外间传言,仅仅是程敏政跟徐经、唐寅二人过从甚密,存在泄题的可能,但沈溪、伦文叙和孙绪三人,都没去拜访过程敏政,要想提前得到题目,必须经过徐经、唐寅二人之手,现在有了都穆这个“人证”,尚需要物证。
李东阳自信,若沈溪名不副实,他只需要几个问题问下来,就能令沈溪原形毕露。
沈溪道:“学生参读过《退斋记》。”
李东阳略微有些惊讶:“《退斋记》,里面有提及吗?”
沈溪道:“《退斋记》中言,‘世有挟老子之术以往者,以一身之利害,节量天下之休戚,而终必至于误国而害民。然而特立于万物之表,而不受其责。’学生又偶读虞集为安敬仲《默庵集》所作序,言此携老之说而致学之人,乃是许仲平。”
沈溪既然提前获悉本届会试题目,他的研究早就开始了。会试结束这些天,他一直都待在客栈中没出去过,身边有什么书,李东阳派人去调查一下便知晓,沈溪到底是临时翻阅的,还是早就读过,一目了然。
要说这题目难,不单单是因这观点来自于刘因的《退斋记》。
原来许衡曾是元朝的国子监祭酒,但因经费不足,他这个国子监祭酒干脆辞职不干了,刘因觉得做学问之人不该如此任性妄为,才在《退斋记》中暗讽许衡,但却不点名所骂的对象就是许衡。
直到元朝大儒虞集为安敬仲《默庵集》作序,才确定刘因所指之人是许衡无疑。
若沈溪说自己是蒙的,这人可能是许衡,这才就着许衡的观点去说,反倒容易理解,可沈溪说得太详细,就有点儿画蛇添足的嫌疑了。
李东阳问道:“那你读过《默庵集》?”
“是。”沈溪道。“学生十一岁时,有幸拜读,且学生有过目不忘之能,通读书本一两遍。便可将全书默背,之后再慢慢思索其意,不曾想会因此而派上用场。”
关于神童“过目不忘”的传说,自古有之,但基本都是以讹传讹。连李东阳自己都被誉为神童,但他很清楚,所谓的过目不忘,只是记住之后多加温习,脑子比别人灵光一些,并不能做到看过一两遍就熟记于心中。
一直侧耳倾听的都穆,这个时候终于松了口气,心想:“你小子吹牛吹大发了,我还担心整不倒你呢,现在你自己往矛尖送。怪得了谁?”
李东阳道:“你且背来一听。”
沈溪点了点头,开始将他早就背过的《默庵集》诵读出来。
却说这《默庵集》共有五卷,要一时间悉数背诵完颇为不易,连李东阳自己都只是看过,而从未想过去背。因为这次礼部会试鬻题案,他临时抱佛脚看过几段,且这本书属于很不好找的那种,即便会考结束想找地方借都困难。
但听沈溪背诵之流利,李东阳瞪大眼睛惊叹不已。
若沈溪仅仅是为鬻题案,而提前想好说辞。他不可能提前把《默庵集》这么生僻的著作背出来,这要花多少时间?
沈溪只是背诵几段,李东阳便摆摆手,让沈溪停下来。随后他又抽查了《默庵集》后几篇的内容,并详细询问其意,沈溪都能对答如流,令李东阳叹为观止,再次加深了对沈溪的印象。
李东阳心道:“却不知除了阳明小儿,天下尚有这等奇才?此番倒是长见识了!”
原来李东阳在本届应试举子中。最为欣赏的却是三年前落榜,而被他笑言这届一定中状元的王守仁。
王守仁在本届会试第一榜录取名单中,列在第十上,这是李东阳特别予以拔擢的,列入会试前十,意味着在殿试中或可列于一甲,李东阳其实最希望的还是文武全才的王守仁中状元,而非伦文叙这些文弱书生。
可惜王守仁自己也没答对“四子造诣”这道题,所以李东阳能帮他的地方,仅仅是将其列在第十的名次上,至于能否中状元,就看殿试的结果了。
但历史上最后却是王守仁在殿试中发挥得也相当一般,只列在二甲第七名,正好是殿试的第十名。
“好。”
这是最后李东阳给沈溪最直接的评价,“你说自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愿意接受考校?”
沈溪心想,若是给他一本什么典籍,让他在一两个时辰内全数背上来也是挺困难的事情,但之前既然已经把话给说满了,还要自证清白,就必须要硬着头皮上了。
不是惊讶于我为何能将会试的文章全数背默而无偏差吗?若我过目不忘的话,那你们就没什么可怀疑了吧?
“学生愿意接受考校。”沈溪再次恭敬行礼。
都穆此时已经非常紧张,若沈溪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就是天纵奇才,那他这番攻讦的言论不就不攻自破了么?
说不得还会让李东阳怀疑,他之前说的鬻题的证言,也是因为他嫉妒和不忿而编造出来的谎话,本来之前他已知晓,自己成功取代唐伯虎和徐经,取了进士……
“尚书大人,切不可。”
都穆顾不上唐突堂堂的一品大学士了,赶紧道,“此子家中或者藏书甚多,若轻易与他书本,或早就烂熟于胸,说是过目不忘,其实是早已背诵记熟,无从辩证。”
李东阳打量了都穆一眼,因为之前举证沈溪一事,他对都穆已产生怀疑。
李东阳道:“沈溪,这里有几篇文章,你且拿去诵读,之后本官亲自考校于你。”
说着,李东阳将之前伦文叙和孙绪所写文章,一并交给沈溪。
就连伦文叙和孙绪自己,也无法将会试考场上的文章一字不差地默写下来,若沈溪真能看一遍就能如数背诵出来,那就足以证明,沈溪的确没有打诳语。
沈溪恭敬地接过卷子时,都穆面如土色,全身抖得更厉害了,似乎感觉到灾难正在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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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九章 冷暖自知(第七更,盟主加更)
背几篇程文,对沈溪来说实在再简单不过了。
从开始学习八股文开始,这种事每天都在做,一般的程文,一遍就可以熟记,就算是语义和行文相对晦涩的程文,他最多再温习一下,用不着读上第三遍。而这次是在李东阳强行相逼之下背诵,更能激发沈溪的潜力。
等锦衣卫将伦文叙和孙绪所写的文章呈递到沈溪手上,沈溪就开始通读起来。
待亲眼目睹这二人的文章,沈溪不得不佩服伦文叙和孙绪深厚的文学造诣,所论之论点、论据都很精妙,文采斐然,阅读如此华美的文章如饮甘泉,只是一遍便可在心中回味良久,不需看第二次就能熟记于胸。
李东阳和都穆都目不转睛地望着沈溪,沈溪看文章很快,一页页翻过去,没过多久就翻完了。
沈溪的着眼点,自然是伦文叙和孙绪关于“四子造诣”的论述,不得不说,虽然二人都判断出了四子造诣的大概,但在这篇文章上,比之之前那些华文要逊色许多,或者连伦文叙和孙绪两个能回答出这篇题目之人,也仅仅只能做到流利。
这也难怪李东阳会单独留下沈溪,因为不管怎么看,他的这篇“四子造诣”的策问文章,都更像是提前知道题目后作出来的,但他却仅仅是十三岁的少年郎。
“李大学士,学生看过了。”
沈溪把几张纸重新还给锦衣卫,让其交到李东阳手上。
李东阳本以为就算沈溪过目不忘,最少也要花上半个时辰才能将伦文叙和孙绪所写的四千多字背诵出来,可沈溪前后只用了不到半炷香时间,平常人想用这点儿时间把文章通读一遍都难。
李东阳惊讶地问道:“你是说……都能背诵出来?”
“是。”沈溪自行回答,“还请李大学士考校。”
都穆瞠目结舌,李东阳脸上也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一笑:“不用考校,你将几篇文章依次背出来即可。”
沈溪微微拱手行礼,然后开始大声背诵。先从伦文叙的论语题开始,再背几篇表文,最后是策问的三、四题,而后是孙绪的。
李东阳神情看似淡然。但其实目光始终留意纸上的内容。等沈溪一字不落地将文章全都背诵完毕,李东阳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学生背诵完毕。”沈溪问道,“不知李大学士还有何需要考校?”
李东阳继续盯着手上的卷子,沉吟良久,突然抬起头来。扫了一眼面如土色身体抖个不停的都穆,冷声问道:“你可知罪?”
都穆赶紧跪在地上,磕头道:“小人知罪,小人道听途说,以为沈解元与唐寅等人有勾连,看来此传言不过是以讹传讹……但唐寅拿会试考题与小人参详,却是确凿无误!尚请大人明察。”
李东阳眯着眼,想从都穆的神色中察觉一点儿端倪,可都穆低着头,根本就看不到什么来。李东阳心里开始盘算这案子的情由。
作为弘治皇帝最宠信的大臣之一。其实李东阳从开始接手这案子时,就发觉内有隐情,阴影重重,所以按照他的处理意见,最好两边相安无事,皆大欢喜。
可都穆作为唐寅的至交好友,一口咬定程敏政鬻题在先,还有天下士子那悠悠众口,连弘治皇帝都不能轻易说不了了之,他作为钦办案件的大臣。怎么都要给皇帝和天下士子一个交待才是。
李东阳心想:“原本唐寅和徐经都取了前三百名,俱为进士,若明日按此放榜,必会引起波澜。还不如听从原博(吴宽字)兄的建议,将唐寅和徐经撤下,将都穆以及另一举子补位,籍唐、徐二人俱不在杏榜中为由,令大事化小。”
原来,吴宽与李东阳俱都服侍过太子时期的朱佑樘。彼此私交不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历史上后来曾担任过礼部尚书的弘治名臣吴宽,也从侧面影响了鬻题案的进展。
李东阳心中有了定计,招招手对身边协同办案的官员交待两句,拿着案牍起身离开,往后堂而去。
沈溪这边是最难受的,到最后李东阳也没说放了他,或者囚禁他,悬而未决,令他的心久久不能放下。
那协同办案的官员走过来,对江栎唯交待两句,这次沈溪大概听明白了,李东阳的意思,是让沈溪暂且回府等候消息,但需要派人监督,至于都穆那边,则需要移交三法司,静待李东阳进一步指示。
随后协同办案的官员进了后堂,于是当前正堂说话份量最高的成了江栎唯。江栎唯笑着对沈溪行礼,道:“沈公子果真是非同一般。可喜可贺。”
沈溪轻叹:“不过是死里逃生,喜从何来?”
江栎唯笑而不语,根本就没搭理都穆,亲自送沈溪出门,这次沈溪就没有再蒙眼罩了。
至于都穆,沈溪离开时还跪在堂上。
沈溪不知道都穆与吴宽的渊源,还以为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迟些时候可能会遭受严刑拷问。
出了门口,江栎唯并未打算送沈溪回客栈。
江栎唯道:“经此一事,只能麻烦沈公子委屈一下,另择寓所暂住。待明日放榜后,在下必定亲自送沈公子回府。”
沈溪惊讶地问道:“为何要等到明日?”
江栎唯笑着回答:“沈公子能到北镇抚司衙门走一趟,且毫发无损出来,也算不易。在下终于完成玉娘之托,不过沈公子既然牵扯进另一桩案子,今天的事情一闹,幕后贼人或许会有所觉察,你还是暂且回避一下好。”
“在下会在这周围找一间相对僻静的院落,让沈公子安心住下。放心,明日若沈公子榜上有名,在下会亲自为沈公子报喜,不会有误。”
沈溪心想:“这江栎唯口称在下,似乎是料定我必中进士,不敢再得罪于我,但为何画蛇添足,把我软禁起来呢?”
但沈溪此时别无选择,只能上了江栎唯安排的马车。到了一个他根本不知位于京城何处的四合院。好在院子里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备有夜宵,沈溪百无聊赖,手边又无书可看。干脆上床睡觉。
……
……
三月初二是会试放榜的日子,可头几天,关于会试鬻题案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先有华昹上奏弹劾程敏政,而后程敏政被勒令赋闲,唐伯虎、徐经二人遭到软禁。眼看要放榜了,朝廷仍旧没给出具体的惩罚措施,也没给这案子最后定性。
到此时,程敏政、唐伯虎、徐经三个涉事人,依然尚未定罪,甚至没有下狱。
朝廷似乎有意要等礼部会试放榜之后,才正式展开对这次鬻题案的调查。很多人已经猜到,作为事件的两个当事人,唐伯虎和徐经肯定榜上无名。
礼部会试,只要中前三百名。无论最后殿试成绩如何,都可以说是中了进士。
只是殿试之后,会将所有进士分为一甲、二甲和三甲,头衔和待遇上有所区别。
一甲只有三人,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九十五人,赐进士出身;三甲二百零二人,赐同进士出身。
而礼部会试中,最重要的名次,正是首榜前十名。
按照一般的规矩。只有首榜前十,才能列于最后的一甲头三名,反之,那就最多是个进士出身。而与状元无缘。
至于会试首榜第一名,也就是俗称的会元。
连中三元,说的就是连中乡试解元、会试会元和殿试状元。
三月初二这天上午,会试尚未放榜,不过昨夜里伦文叙、孙绪和沈溪三人被拿到北镇抚司的事情就传开了,士子们都在紧张地等候会试结果。此时任何一点消息,都会引发轩然大波,更何况被拿的三人,都是极有名气的应试举子。
伦文叙早就是公认的名儒,孙绪是“瀛州才子”,沈溪则是福建乡试解元,刚与唐寅斗画而名声鹊起。
本来声名越大跟鬻题案越没有牵扯,可这次鬻题案却不同,越是有名的士子,越是牵扯其中。
唐寅和徐经就是例子,这二人公认才学过人,却同时涉案,所以参加会试的举子们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没有半点儿惊讶,唐寅和徐经尚且牵涉其中,伦文叙、孙绪和沈溪凭什么不会舞弊?
但很快又有第二个消息传出来。
原来伦文叙和孙绪,当晚押解去了北镇抚司衙门后,居然好端端出来了,据说审理此案的大学士李东阳,让二人各自做了几篇文章考察他们的才学。
虽然不知李东阳考察几人的目的,但不管怎么说,人家从北镇抚司这种鬼门关出来,殊为不易。
唯独福建十三岁的小解元公沈溪,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在被李东阳考核之后,单独留下,似乎是被下狱严刑拷问。
沈溪下落不明,最着急的不是林黛、朱山和宁儿,因为她们待在小院里,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传闻。
反倒是苏通,作为沈溪的至交好友,在众士子中算是有一定人脉,得到消息后分外紧张,他赶紧找了一些福建同乡举人商议此事,但一众同乡举子唯恐避之不及。
这沈溪跟鬻题案有牵扯,我若替他说话,或者让别人知道我与他相熟,岂不是往自己身上扣屎盆子?
管他沈溪是否被下狱,只要我平安安稳即可!
苏通一上午拜请了不少人,他想帮沈溪到衙门疏通,又或者找人跟朝廷那边递话,询问一下案子的大概情况,可没一人愿意帮忙。
世态炎凉,苏通也没辙,可他仍旧不死心。
苏通曾在年初时拜访过一些祖籍福建的在京官员,这些人知道他是福建来的举人,念在同乡面子上虽然予以接见,但却以敷衍居多。苏通本想去求这些人,就在他写好拜帖准备逐一投递时,有一人过来询问苏通的情况。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与苏通同样来自于闽西汀州府,而且与他跟沈溪结下深厚渊源的吴省瑜。
“苏兄还有心帮沈公子出头?”
吴省瑜好似刚得知沈溪的境况,先是感慨一番,显得对沈溪很是同情,可是当他知道苏通要做什么时,马上换上一副惊讶的口吻,“眼下就要放榜,苏兄还是早些看过榜单,金榜题名自然最好,不然的话,尽快回乡,免得被鬻题案牵连。”
苏通这才知道,吴省瑜不是来帮忙,而是专程来说风凉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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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〇章 营救(第八更,送所有书友)
吴省瑜仗着是官宦子弟,加上年轻气盛有才华,在福建士子中拥有一定的声望和名气,但来到京城之地天子脚下,他的身份和才学迅速显得平庸起来,走到哪儿也不会显得光芒耀眼,对于声名鹊起的沈溪充满了嫉妒。
“吴公子若不想理会,只管袖手就是,无人强求,可在下毕竟与沈老弟一同前来应试,就算不能一同回去,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最少要将自己的心意尽到。”
苏通见到吴省瑜本来很欣慰,想到大家是同乡,吴省瑜跟沈溪一样还是太学生,其祖父官居山西布政使,有他帮忙,救人的路子或许会宽广许多。
可吴省瑜一来就劝他明哲保身,本是出于好意,但苏通并不领情,他为人算不上正派,但基本原则还是要讲的。他与沈溪同来京城赴考,彼此都举目无亲,朋友间最起码的帮衬和照应实乃份内之事。
吴省瑜没想到苏通如此讲义气,微微点头:“那是否先等看过放榜后,再去投帖?到时在下与苏公子同行,如何?”
苏通暗忖:“你刚才还劝我袖手旁观,怎突然这般好心要帮忙,莫不是想落井下石?”
苏通想了想,自己在京城毕竟没什么人脉,需要仰仗吴省瑜的地方很多,于是道:“那先等我写封信回汀州,让沈公子家人有所准备,请吴公子在外等候。”
随后,苏通拿起毛笔,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快速地写了封信。苏通边写边想:“如今沈老弟他牵扯进鬻题案,都是我不好,他早提醒我不要跟程敏政走得太近,这下程敏政一干人等都被牵扯进去。我最多是尽人事,该做的,是早些通知沈老弟家人……”
写完信,苏通赶紧让小厮送往闵生茶楼。那边若有福建人南下,将会把信捎带到福建。如今汀州商会已经开遍福建和江西各地,只要能寻到商会分馆,要不了多久就会送到惠娘和周氏手里。
之后苏通便匆匆忙忙与吴省瑜出来。往贡院那边行去。
本来进士放榜可以在客栈等候,但举子们迫切想知道自己是否榜上有名,谁会甘心在下榻的地方一个个等人前来传报?
那不是要急死人吗!?
一路上,苏通和吴省瑜所见举子不少,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却基本没人过来打招呼。
沈溪牵扯进鬻题案的事已在众士子中传开,大多数人都幸灾乐祸。
让你没事在京城出风头扬名气,如今你与唐寅一样,等着下大狱遭酷刑最后落得个发配充军的悲惨结局!
旋即一个个又都觉得,儒家所崇尚的中庸之道乃是天地大道至理,凡事千万莫作那出头鸟,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世态炎凉,世态炎凉啊!”
快到国子学门口时,苏通不由发出感慨。“会试之前,沈老弟在我福建士子中威望何其高,恭维之人遍地,如今却是落井下石……”
吴省瑜在旁边有些不屑地想:“就算沈溪名气再大,别人恭维的也是沈溪,与你何干?说是感同身受,却只是想借着沈溪的名气为自己扬名,受人恭维而已。”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退避三舍,有二人为问明情况,特意过来找苏通叙话。
此二人。正是昨日与沈溪一同被拿去北镇抚司的伦文叙和孙绪。孙绪道:“这位想必就是来自福建汀州的苏公子了?”
“不才正是。”
苏通虽然不认识孙绪,但他却识得伦文叙。当初他只是以晚辈求学者的身份拜见伦文叙这位大儒,这才两年不见,他自己已然是举人之身。与伦文叙平辈论交,令他心中有种扬眉吐气之感。
孙绪轻叹道:“昨日之事,说来惭愧,沈公子与我二人一同接受李大学士考校,三人之中,以他表现最好。未料却被李大学士留下,我二人……唉!”
孙绪和伦文叙对望一眼,眼神中除了遗憾,还有为没能当着李东阳的面为沈溪说情而自责。
孙绪接着道:“读书人本该共同进退,但昨日境况太过特殊,谁都不愿牵扯进鬻题案。若只因为沈公子才学卓著,而被认定为与鬻题案有关,恐天下士子不服。我几人,不妨联名上书朝廷,为沈公子说情……”
吴省瑜直接出言打断孙绪的话:“这位孙公子,切莫以为自己一人,便可以代表所有士子。咱们寒窗苦读,所求不过一个公允,如今礼部会试鬻题案发,正义无存,谈何能令天下士子心服口服?”
“你?”
孙绪惊讶地打量吴省瑜,开始苏通介绍时,说这位吴省瑜是汀州同乡,再加上吴省瑜跟苏通走在一起,让孙绪觉得,吴省瑜这是准备出手帮忙,却未料吴省瑜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反对他们帮沈溪出头。
这算什么同乡?
吴省瑜本以为,沈溪被拿去北镇抚司,会被直接酷刑拷问,谁知道竟然是被李东阳“考校”,听孙绪的意思,沈溪在这次考校中表现似乎还挺优秀。
吴省瑜本想以同乡的立场,帮沈溪一把,但此时他又改变主意,这沈溪处处抢他风头,活该倒霉。
孙绪心高气傲,听到令他不爽的话便要好好说道一番,却被伦文叙拦下。伦文叙道:“沈公子尚且在北镇抚司内,此乃天子钦定之要案,切不可轻举妄动。待礼部会试放榜后,李大学士必会上书朝廷,到时再联络众举子,设法营救不迟。”
苏通本没什么主意,听伦文叙说得在理,不由点头应和。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会试还没有放榜,李东阳作为主考官,又身负彻查鬻题案的大任,首先要完成国家选拔人才的重托,接下来才会办这鬻题大案,这是最起码的顺序,不能因为几颗老鼠屎而坏了礼部会试的一锅粥。
“只能如此了。”孙绪点头,“今日放榜之后,再与人联络。在下怎么说在京城也认得几个人。”
说着,孙绪犹自愤愤不平地瞪了吴省瑜一眼,他觉得自己是外人,跟沈溪不过一面之缘。都想方设法帮沈溪这样一位落难的同届考生,可吴省瑜作为沈溪的同乡,不但不帮忙,隐隐还有不许别人帮忙之意,实在有违君子之道。
吴省瑜也发觉自己不太受欢迎。干脆借故走开。
等吴省瑜离去,苏通才大致将沈溪与吴省瑜的渊源跟孙绪和伦文叙说了,孙绪这才释然:“难怪,年岁虽长,但品学却远有不及。”
孙绪脾气躁,又是直肠子,想到什么说什么,而伦文叙年长许多,加之他早负大儒之名,不会轻易出言指责别人的不是。
三人到了国子学外。遇到一位“熟人”。
苏通一瞧,脸上不由带着几分欣喜,而伦文叙和孙绪见到后则是面色一黯,正是锦衣卫千户江栎唯。
此时的江栎唯,身着一身士子装束,带着几名便装的随从,站在国子学放榜的贡栏外,笑盈盈看着走过来的三人。
“顾育兄?好久不见……”
苏通来到京城后,也试着想拜访江栎唯,但多番打听都不知江栎唯身居何处。如今却是在贡院门口见面,让他非常高兴。
在苏通看来,江栎唯本身便是正五品的南京大理寺左丞,如今又调到京城。官职只高不低,有他帮忙,或者能让沈溪早日脱离牢狱之灾。
江栎唯对苏通很客气,见礼之后,道:“三位想必都是来看会试放榜的?”
伦文叙和孙绪心里多少对江栎唯有成见,昨天虽然不是江栎唯亲自带人去捉拿他们。但江栎唯却是锦衣卫的千户,等于是国家特务机关的头子,一般士子对这种人都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孙绪心想:“会试放榜日,我等来国子学贡院,不是看放榜难道是为看你?”
伦文叙修养则要好许多,行礼道:“正是。不知锦衣卫的江千户前来所为何事?”
苏通还不知道江栎唯从南京大理寺左丞的位子迁到什么官职,听伦文叙这一说,他才知道原来是“千户”,而且还是锦衣卫的千户。虽然同样是正五品,但锦衣卫是皇帝亲军,见官大一级,权限可要比南京大理寺左丞高了不知多少。
苏通心中惊叹不已:“我就算考中进士,一辈子恐怕也难以望顾育兄项背,以后我可要多仰仗他。”
江栎唯笑了笑,道:“在下也是来看放榜的。”顿了顿,补充道,“替别人。”
伦文叙和孙绪对望一眼,显然他们都没听懂江栎唯话里的意思,一个武进士,如今已是锦衣卫千户,朝廷大员,之前又未参加礼部会试,作何要来看放榜?还说替别人看榜,什么人不能亲自来,需要旁人代劳?
苏通可没那么多想法,他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赶紧把沈溪的事情对江栎唯一说:“顾育兄,我在京城中认不得几人,还请你多多帮忙,营救沈公子。”
伦文叙和孙绪不由摇头叹息!
这简直是公鸡求黄鼠狼,沈溪就是被江栎唯拿下的,现在苏通居然求江栎唯出手帮忙,这不是自触霉头吗?
江栎唯在苏通面前表现得对好似此事一无所知,点头道:“沈公子之事,在下略有耳闻,不过如今沈公子牵扯的乃是朝廷要案,事情还是不宜太过张扬为好。”
这句话是对苏通说的,但江栎唯也是在提醒伦文叙和孙绪。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别乱来,这是牵扯到皇帝钦命的大案,稍不留意,可能连功名都要被剥夺。
孙绪完全就是一副暴躁脾气,越是不让他牵扯,越是不甘屈服,之前他见到李东阳都没客气,这会儿见到江栎唯更别想有好脸色,他气冲冲地上前行礼,质问:“听江千户之意,并不知如今沈公子身在何处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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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一章 杏榜(第一更)
作为北镇抚司的千户,权利何其之大?
要知道锦衣卫名义上是由皇帝直接管辖,朝中官员无法对其进行干扰,因而使得锦衣卫可以处理牵扯朝廷官员的大案,并直接呈送皇帝。所以,朝中官员大多畏惧锦衣卫。
虽然江栎唯如今仅仅是个千户,距离北镇抚司镇抚使尚有一步的距离,但到底是大明朝特务机构的中高级官员了。
孙绪居然过来用言语呛江栎唯,这是苏通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举人面对文官时有无礼之举倒是经常发生,可就算是再混的举人,也不敢跟负有巡查缉捕以及廷杖大权的锦衣卫过意不去。
苏通连忙道:“孙兄,江千户平日公务繁忙,又怎会知晓沈公子去处?顾育兄,如今沈公子……你也认得,就是汀州府的沈家七郎,被朝廷下了大狱,说是涉及鬻题案,还请顾育兄多多帮忙,试着打探一番。”
江栎唯笑了笑,道:“没事。”
一句“没事”,看起来答非所问,也不知他说的是沈溪没事,还是说他不介意孙绪跟他顶着来。
苏通不太好继续相求,在他看来,江栎唯如此答非所问是不想牵扯进礼部会试鬻题的案子里。
苏通知道自己地位卑微,没法跟江栎唯这样的朝廷官员提什么条件,江栎唯对他礼遇有加已算是给足了他面子,不能不知好歹非要让江栎唯帮忙做什么。
“几位,本官还有人要见,不先作陪了。”江栎唯行礼告辞。
苏通和伦文叙俱都行礼相送,唯独孙绪心中愤然,等人走后,孙绪才无意中提道:“若非这江千户,沈公子也不会被下狱。”
一句话令苏通愕然,到底出了什么事令孙绪有这番感慨,沈溪的下狱又怎会跟江栎唯有关系?
孙绪没有解释,此时贡院外的人算不上多。大多数考生,还是宁愿守在客栈或者会馆里,耐心等候消息。
朝廷要放榜,大约从中午开始。一直到下午日落黄昏,将礼部会试录取的三百名考生依次传报。
先从会试第十一名开始,到三百名结束,因为考生住得有远近,报子又未必能准确找到举子的住所。就算在传报上有先后,但真正传到举子耳中时,也就不一定是名次高的靠前了。
至于礼部会试的前十,则是一项荣耀。
一直以来,都说这礼部前十的文章要给皇帝亲自审阅,就好似殿试前十的文章是由天子亲自挑选过的一般。但其实涉及到礼部会试的机密,没人敢保证这一点,尤其皇帝公务繁忙,根本就没时间去审阅礼部会试的卷子,毕竟后面还有殿试。
“少爷。听说客栈那边已经开始有人报喜了,要不咱也回去等着?”孙绪带来的家仆过来通禀。
贡院放榜,与报子报喜,本来二者是同时进行的事情,有的考生不来,是因为心中忐忑不安,怕自己中不了,所以干脆跟一些同乡聚在一块吃吃茶,一起等候消息。
如此有个好处,若是中了的话。会有大批的人恭喜,或者有一同中榜的,有过一起等中榜的经历,以后可以成为“乡党”。
至于没中的。也能跟着吃顿免费的庆贺宴,结交几位新晋进士,对以后参加科举有一定好处。
指不定今日的进士,就是明日的翰林,甚至成为下届会试的同考官。
至于来贡院等候消息的,那就真的是“急性子”。想早一步知道自己有没有中,这样也省了回去等消息,若是不中,伤心失望之下,可能下午就收拾铺盖卷踏上回乡的路程,也省得再留在京城白白耗费银钱。
可这次贡院放榜,显然晚了一些,在贡院外等候的众举子心里想:“大约是因为鬻题案,这边的放榜竟然耽搁了。”
直到午时,先从贡院内出来一人,却是刚进去见过礼部官员的江栎唯,他虽非国子学的学生,但因是见官大一级的锦衣卫官员,却可自由踏足国子学,显然他是提前问明了消息,出来后对苏通等人视若不见,到远处上了轿子,很快离开。
孙绪闷闷不乐道:“倒比我们先知道。”
苏通开始没听明白意思,但一想就大概清楚了,其实成绩已经出来了,只是礼部还未将榜文张贴示众。
刚才江栎唯说是替旁人来看榜,他有当官的便利,先行进去问清楚,所以不用等放榜就走了。
可怜外面的众举子,还要眼巴巴等候里面的消息。
……
……
终于到午时三刻,放榜开始。
中了礼部会试的,称之为“贡士”,因为京城的杏花多开于二月底三月初,所以礼部会试放榜也被称为“杏榜”。
杏榜提名,虽然暂时是“贡士”,但很快就会参加殿试。
从殿试出来,无论是进士及第,还是进士出身,又或者是同进士出身,都会是标准的“进士”,会被选派官吏。
“杏榜”放榜并不会以圆案来发放,而是按照名次将考生的考籍、考号和姓名列于长案之上,这也是为防止考生有重名的情况。就算名字相同,地域也不会相同,就算地域相同,那考试的号舍也不会相同。
礼部会试的放榜务求严谨。
第一案,也是“杏榜”中非常重要的一案,共有九十人。第二案和第三案各有一百人,一共是二百九十人。
至于礼部会试的前十名,则会放在最后一案,然后由礼部报子分三批前去报喜。别的人都是一批人报喜即可,唯独这前十需要分三批去,这是因为礼部会试的前十,基本代表殿试的三甲在其中,如此荣耀之事,需要朝廷大加宣传,讨个好彩头。
第一案刚张贴出来,贡院外面等候的考生就围了上去,虽然来的人不多,但也有好几百人,前面围得水泄不通。
礼部那边并没有藏着掖着。很快第二案和第三案都张贴了出来,考生上去看过之后,大多数都是失望而归。
考生多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考完会试后。到底自己考得怎么样,心里其实非常清楚,本来会试的录取率就不高,鲤鱼跃龙门之事只在心里想想便可,有时还真不敢带有奢念。
伦文叙、孙绪和苏通三人都上前查看。前三案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
苏通心里非常清楚,这一次自己肯定落榜了,他主要是留心找寻沈溪的名字,可惜别说是沈溪,连个汀州府的考生都没找到,那也就是说,不但是他,连同沈溪、吴省瑜这些人都不在这长案之上。
至于伦文叙和孙绪,脸色虽然略有些失望,但他们却有了更大的期待。怎么说以他们的才学,要博一个前十还是有很大可能的,他们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自负,而且昨日里李东阳不考校别人,单单考校他们,也是因为“四子造诣”的考题他们对答如流。
伦文叙和孙绪都听说了关于程敏政在南宫阅卷之时,曾发出“此三子中有唐、徐”并且要拔擢为魁的感慨,恰恰他二人正是“此三子”中两人,另一人不用说就是昨日一同去接受考校的沈溪。
既然全数举子之中,只有他三个人能作出“四子造诣”的策问题。中个前十应该是很有机会。
但伦文叙和孙绪,此刻心里又不是很确定。主要原因在于沈溪被拿到北镇抚司后一直未被释放,这就说明朝廷有意要息事宁人,沈溪答对了。居然被下狱,他二人被放回来,也可能会榜上无名。
前三榜公布后,不少人奔走相告,有自己中的,也有同乡中的。若自己中的。要赶紧回到下榻的旅店或者租住的民居等候传报的喜讯,至于见到同乡中的,也要第一时间回去报喜,等着讨一点赏钱,顺便结个人缘。
至于伦文叙、孙绪和苏通三人,则没有离开之意,他们还在等最后前十名的放榜。苏通虽然不觉得沈溪会在这前十名的榜单上,但他寄希望于伦文叙和孙绪二人帮他一起向朝廷进程上书,以求得朝廷对沈溪的宽宥。
等三人暂时先回到人群外等候,孙绪带着略微的自嘲:“伯畴兄,你说我二人,是否会名落孙山?”
伦文叙笑着摇摇头,其实对伦文叙来说,进士不第已非一两次,作为太学卒业的广东名儒,甚至在京师讲学都有很多拥趸,可偏偏他却距离中进士就是隔了层薄纱,看得见却总触不着。
对于伦文叙来说,中进士已经是一种执念,他年过三十,不再如少年一般心中只凭一股热血,无论是家庭还是事业,都有得忙活,考进士也不能一直考到老,再考两届,实在中不了,他也就死心了。
就在三人等候的时候,又有一人过来看放榜。
伦文叙和孙绪对此人并不熟悉,但苏通却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与唐伯虎交好,同时也是吴中大才子的祝枝山吗?
祝枝山前来看放榜,并未带仆从,而是独身而至,他带着惴惴不安的情绪上前,却没从第一案开始看,而是从最后一案看起。
苏通猛然间想起,刚才在那榜单中见到的熟悉名字中,就包括了这大名鼎鼎的吴中才子祝枝山。
虽然祝枝山的排名并不高,只列在二百多名,但怎么说也算是中了。
果然,祝枝山第三案还没有看完,便仰天长笑起来,大约是觉得岁月蹉跎,一代吴中大才子,以诗文冠绝江南,偏偏科场不第,这是多么糟心的事情。
因为祝枝山的反应太过强烈,很多举子都在打量他,但因祝枝山到京城后为人低调,还真没什么人认识。
可总有熟悉的。
“这不是希哲兄?”
有以前一起同考会试认识的举子上前打招呼。
祝枝山兴奋不已道:“我中了,我中了……你们知道吗?哈哈,我祝允明终于中进士了……”
有点乐极生悲的意思,祝枝山这一激动,脚下不稳,居然摔倒在地。众人一听,哟呵,吴中大才子中进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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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二章 南宫第一(第二更)
历史上的祝枝山,七次礼部会试不第,如此他才寄情诗文书画,成就一代名家。可这一世的祝枝山,因为跟沈溪的渊源,才到第三次会试,就已然中榜,这意味着他的人生将会因此而改写。
苏通见到祝枝山脸上的神采,心中无比落寞。
在南京城时,他与沈溪一同摆了祝枝山一道,令祝枝山声名扫地,可正因为如此,给了祝枝山当头棒喝,令他猛醒之下安心向学,居然今年会试一榜得中,而苏通自己则还要继续赴考,以后还真不一定有祝枝山这般中进士的好命。
祝枝山被人群簇拥着,一堆人向他恭贺,但他只身出门囊中羞涩没钱出来发赏钱,只得行礼相谢。
最后祝枝山发现一旁站着的苏通几人,连忙走了过来,躬身对苏通行了个大礼,却不说为何,周围的举子都不解其意。
苏通感觉很窝火,这祝枝山似是对他行礼相谢,可也带着挑衅的意味,我不就点评了一下你的文章,你至于这么记仇吗?
苏通干脆将脸转向一边,连招呼都懒得打。祝枝山倒是很客气道:“在下若有机会,定登门拜谢苏公子、沈公子。”
听祝枝山之意,他对苏通和沈溪竟然是真心感激,苏通一时有些讶然。
其实很好理解,祝枝山自诩文采斐然,对于作学问之事处于迷茫和偏执时,是沈溪当头泼了他一身冷水,令他警醒。
文笔再华丽,但答非所问又或者没用对地方,并不代表便能中进士,举子应的是科举,并非是比诗词歌赋,科举取仕量才而用,而非选用那种狂放不羁的雅士。而后祝枝山一心研究正经的《四书》《五经》以及朱子《集注》,文章尽量务求平实,终于造就了今日杏榜题名。
若说沈溪和苏通在南京城对祝枝山只是一盆冷水。宛若当头棒喝,而二人在京城不赴宴,则犹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否则祝枝山就算有心也无力。平日里出席各种文会以及应酬各地士子,就足以令他应接不暇,反倒因他面子被扫后,知交好友对他有所回避,他才能抛开一切。安心做学问,到如今榜上有名。
等祝枝山感恩戴德走了,孙绪方才惊讶地问道:“苏公子与吴中才子祝枝山还相熟?”
孙绪作为“瀛洲才子”,所谓才子相嫉,他对祝枝山的风闻知道得可是不少,清楚这祝枝山声名远扬,往往一篇祭文出炉便会引发轰动,传诵者甚众。
以祝枝山的学问和年近四十的年岁,居然对一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后生如此毕恭毕敬,还说要登门拜谢。这足以说明苏通这人不简单。
苏通脸色有些尴尬:“阁下看我与祝枝山举止,像是相熟?我与沈公子入京城赴考过南京时,曾下了他面子,他或者因此而挂怀。”
孙绪一听马上就明白了,不由笑道:“原来那两个福建举子,便是苏公子……嗯,和沈公子。”
祝枝山活了大半辈子,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只是在沈溪和苏通身上吃过大亏,事情也从南京那边逐渐流传开来。
初时京城这边并没多少人知晓。可赴京赶考的江南士子平日聚在一起,便会聊些闲话,说一些奇闻异事,不自觉地便会把祝枝山这段典故牵扯上。孙绪因而得知。
就在三人交谈的时候,两名仆从跑了过来,匆忙中带着兴奋与狂喜:“老爷,老爷,您中了……礼部会试第二名贡士,报喜的人已在客栈内候着您呢。”
来的是伦文叙的家仆。却是来报喜的。
伦文叙一听,脸上带着些许不可思议,虽说他对这届会试充满自信,可突然中了进士,这是多么大的荣光,还是第二名,距离会元只有一步之差。
苏通和孙绪赶紧恭贺。
有人听说此事,也连忙过来贺喜,伦文叙脸上终于见到笑容。伦文叙道:“在下恐怕要先回客栈一趟,我们相约别处再见,可好?”
孙绪笑道:“我等在贡院等候了大半天,却未见杏榜首榜,喜讯却先至。伯畴兄如今功德圆满,可莫忘了在下嘱托之事。”
伦文叙神色变得冷峻下来,点头道:“不会忘的,看来诚甫离中榜亦不远矣。”
孙绪和伦文叙昨日一同去参加考校,伦文叙现在得了第二名贡士,那孙绪最少也是前十之列。
虽然伦文叙答应一同上书为沈溪求情,但他必须得先回去打发报喜之人。
人刚走不久,就听到周边看榜举子相继带过来一些消息。
原来,这边首榜尚未公布,倒是会试前十名专司报喜的报子先到了,丰熙、刘龙等人的名字相继传了开来,全都在本届礼部会试中名列前茅。
报喜的人一多,还在静待最后首榜的人终于等不住了,贡院这边迟迟没张贴首榜前十名,报喜的人却先去了,眼见这么等下去也是徒劳,很多人准备回去问明情况。
却在这时,一名孙绪的家仆满头大汗过来,一到跟前就扯着嗓子,激动得大喊大叫:“少爷,刚才来了报子,说您中了礼部会试第三名贡士!”
孙绪本来在焦躁不安中,听到这话,马上眉开眼笑:“当真?”
那家仆一脸冤枉:“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种事跟少爷您开玩笑啊!”
孙绪本来就带着家仆出来,经过这一传报,连同孙绪带来的人也都欢欣鼓舞,手舞足蹈。不过因为贡院前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连个过来恭喜的人都没有,毕竟孙绪平日里为人张狂,没什么人愿意跟他亲近。
只有苏通带着些许遗憾:“孙公子得偿所愿,可惜我跟沈老弟他……”
孙绪拍拍苏通的肩膀,安慰道:“不必太过挂怀。”
就在此时,苏通见自己的家仆也匆忙跑来,脸上似乎带着惊喜之色。
跟伦文叙、孙绪家仆前来报喜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就算苏通自知没考入桂榜前十的水平,见到家仆欢喜而至,心中也不争气砰砰砰快速跳了几下。
“老爷老爷,喜事啊……”
连报喜的口风都一样。苏通已经感觉自己快站不住了。
若说孙绪和伦文叙中贡士,那是人家有才学,名声和学问在那儿摆着,人家自己也知道发挥很好。除非牵扯进鬻题案,不然中贡士十拿九稳。可他苏通则全然没这种心理准备,在他看来,能列个二百多名,吊个榜尾。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先前分明没在榜单上见到自己的名字啊。
孙绪笑着道:“恭喜了。”连他也以为苏通中了贡士,他还想,能跟沈溪走在一起之人,同时能令祝枝山、唐伯虎颜面无存,必非泛泛之辈,我先前倒是小瞧他了。
苏通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道:“喜从何来?可是……老爷我中了?”
苏家的小厮一听先愣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说的“喜事”不合时宜,赶紧改口:“是沈老爷中了。举南宫第一,礼部会试会元。你不是叫我去东升客栈候着吗?可沈老爷不在,客栈里没人照应,这才叫您过去支应一下。”
偌大的惊喜,突然变得不值一提,苏通心情跟着大起大落,有种想把这小厮按在地上揍死的冲动。
不过这功名本就不属于他,苏通只是想想心气也就平了,稍微定了定神,神色很快恢复过来:“沈老弟中了。还是会元?这真是……那他人呢?”
苏通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孙绪,孙绪虽然也是一脸喜色,但却摊了摊手,表示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二人本来以为。沈溪因为牵扯进鬻题案,所以才会被北镇抚司强留,如今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但现在剧本似乎不对,沈溪直接中了会元,难道是礼部那边放榜搞错了?
明明朝廷把沈溪已经刷下去不再录取,礼部这边却没有接到通知。还是按照既定名次放了榜?
本来孙绪要回去打发报子,不过这会儿他心中也满是不解,再加上他这人是个典型的热心肠,觉得昨日没有向沈溪伸出援助之手,感觉心有愧疚,于是便随苏通一起去东升客栈看个究竟。
却说此时东升客栈内外,早已经簇拥了一大片人,不但有闻讯过来恭贺的众多举子,还有围观看热闹的百姓。
会元啊,将来指不定就是状元,人家还是十三岁就来京城赶考、用诗画名动京城的小神童,这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观啊!
可这沈溪不是昨日里被北镇抚司的人给拿了,如今尚未被放出来吗?
现在礼部报喜的报子来了,可人却不知是在镇抚司大牢,还是在别处,这是不是有点儿乐极生悲?
带着诸多疑问,前往东升客栈探个究竟的人越来越多,此时东升客栈的掌柜、伙计,还有前来报喜的报子,每一个人都很为难。
从来没听说过来为会元报喜,居然会元还能玩失踪的,这是想赖着报子的喜钱不给,自己故意躲起来了?
“诸位,诸位……”
苏通花了好大力气,才从人堆里挤进东升客栈,他正准备上楼,有人出面拦住他的去路,这拦路的几位全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手上拿着棍棒,但看其姿势,不像是使棍棒之人,倒是拿惯了刀剑。
玉娘适时从楼上走了下来,不过此时玉娘一身男装,看上去卓尔不群,风度翩翩。
苏通见到玉娘后,惊讶地望了过去,依稀辨认出这位就是在汀州教坊司内风姿绰约的老|鸨,只是这模样太过俊俏。
“玉娘,你来的正好。”
毕竟玉娘从南京到京城,与苏通、沈溪同行,苏通忘记了玉娘身着男儿装,显然是要遮掩什么,直接招呼了一句,刚想凑上前套个近乎,人却被推开了。
“你们!”
苏通冷冷打量这些不明来历之人,不解他们为何此如此霸道。他还不知,这东升客栈内外,因为要侦办府库盗粮的案子,埋伏了许多厂卫。
玉娘对苏通微微点头当作见礼,对身边人道:“无妨,是自己人。劳烦苏公子代为打赏,若有疑问,上楼后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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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三章 藏头露尾的会元(第三更)
沈溪于弘治十二年己未科礼部会试,一榜举南宫第一名会元,这是多么大的荣耀,人居然失踪了,这实在是有些荒诞不经。
很多人想到,莫不是沈溪昨日被北镇抚司扣留,至今未被放还?
此番礼部会试牵扯进鬻题案,事件的三名主要当事人,程敏政、唐寅、徐经,在礼部会试放榜之后多半会有牢狱之苦,莫非这新会元沈溪也未将自己摘个干干净净?
苏通毕竟是沈溪的好友,就算他羡慕和嫉妒沈溪,但也明白沈溪那是实至名归,以这几年他与沈溪的相处来看,无论才学,还是诗词歌赋,都无人能出沈溪之右,你唐寅在江南牛逼哄哄又如何,还不是败于沈溪,灰溜溜地离开?你祝枝山诗词祭文了得又如何,还不是被沈溪几句话说得颜面无存?
眼下前来报喜的报子,最担心的是自己拿不到赏钱,但他们很快便打消了疑虑,因为苏通已让随从拿出银子来打赏,最后居然散了二十多两散碎银子出去,这可比一般的贡士打赏要多多了。
但这里毕竟不是汀州府,就算是同乡举人,想过来恭贺讨个赏,却发现没人可贺,无处讨赏,毕竟苏通只是替沈溪打赏,回头沈溪是要“还”的,他们去跟苏通讨赏怎么看都不合适。
“这沈会元,到底去了哪儿?”
等报子领了赏钱离开,剩下的举子骂骂咧咧。
很多人都等着看沈溪倒霉,谁让沈溪闲得没事去跟唐伯虎斗画,这一斗居然就牵扯进鬻题案,倒霉了吧?
可现在倒好,人在哪儿虽然不知,可人家毕竟中了会元。有些人便幸灾乐祸地想,最好给他把功名剥夺了,让他空欢喜一场。
等苏通打发走报子,乔装成看家护院的厂卫人员已经将众举子驱散,苏通还在奇怪玉娘为何会在东升茶楼。
等苏通上楼。却见玉娘在一间敞开门的屋子外面等他,苏通上前行礼,问道:“玉娘何故前来?莫不是听说沈老弟他中了会元,过来讨个喜?”
玉娘抿嘴一笑:“奴家正有此意呢。”
苏通跟着笑了起来。眼角的余光刚好看到房间里的情形,笑容顿时凝滞……在房间靠窗的位置赫然站着一人,此人正看向窗外,那身高、背影,不正是这一榜的会元沈溪?
苏通当即惊讶地指了指沈溪:“他……”
沈溪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笑着对苏通点点头,苏通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蒙头蒙脑进到屋里,玉娘轻轻将房门关上了。
其实屋子里并不止沈溪和玉娘,还有一名身着男装、手持利剑的女子,正是苏通的老熟人,当初在汀州教坊司表现得对他“很有意思”的熙儿。
“玉娘,这是作何?你……莫不是要绑架我等?”
苏通看了看熙儿手上寒光闪闪的长剑,再看到佳人脸上一点儿都没有当初在教坊司时温柔妩媚的模样。目光中带着几分冷酷和肃杀,纤纤玉手按在剑柄上,大有一言不合持剑相向之意,顿时紧张起来。
玉娘笑道:“苏公子过虑了,此处安全得紧,奴家并非绑架沈公子,而是保护他,免得他为奸人所害。”
“那……”
苏通指了指沈溪,“他一直都在客栈?”
玉娘道:“苏公子有何疑问的话,为何不亲自问沈公子?其实奴家也才见到沈公子。很多事不明……沈公子,奴家暂且退下,就不妨碍您跟苏公子叙话了。”
沈溪行礼:“有劳玉娘。”
玉娘对熙儿使个眼色,熙儿跟着她出了房门。
等人都出去了。苏通这才惊讶地问道:“哎呀,沈老弟,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为兄怎么看不懂?外面都在传言,你昨夜被……嗯,据说是被押解到北镇抚司衙门没有出来。还以为你下狱了,让为兄好生担心。”
沈溪坐下,示意苏通同坐,然后给苏通斟上茶,亲自送到苏通面前:“在下正要感谢苏兄为我奔走,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可惜在下身负职责在身,不便相告。”
“职责?”苏通仍旧满脸困惑。
沈溪道:“昨日里,北镇抚司江千户亲自提我往镇抚司衙门叙话,得李大学士传召,而后由江千户送至秘密之所。今日获悉我中会员后,江千户这才送我返回客栈,刚从后门上楼,未料苏兄便来了。”
沈溪说的人,又是“江千户”,又是什么“李大学士”,苏通稍微理清了一下头绪,才惊呼出声:“昨日前来提人的是江栎唯?”
心急之下,苏通干脆把江栎唯的名字直呼而出。
见沈溪点头,苏通愤然道,“他瞒得我好苦啊,我还请他帮忙,却不知……他这是为虎作伥啊!”
沈溪笑道:“也不能如此说,江千户毕竟身负皇差,不得不如此。同时如此安排,他也是为我安全着想……此番我会试上榜,还是他提前问明情况,回来相告我方知晓。”
苏通这才想到江栎唯去过贡院见礼部官员,说是替旁人问成绩,当即点头:“怪不得。”
沈溪正色道:“苏兄心中必定有许多疑问,但恕不能如实相告,并请暂时勿要将在下已返回客栈之事对外泄露,免得有无关人等前来叨扰。若苏兄离京南下,在下当奉上盘缠,恭送苏兄回归。”
苏通笑着摆摆手:“沈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中了会元,乃是天大的喜事,就算要走,我也要等你金榜题名之后……若沈老弟你能再中状元,可就是连中三元了,我大明朝连中三元者鲜有其人,你只差最后一步!”
从明朝建立到目前弘治年间,只有二人连中三元,分别是黄观、商辂,其中黄观因涉及到靖难之役,在燕王朱棣继承帝位之后,将黄观的状元除名。到了弘治朝,真正连中三元者只有商辂一人。
而沈溪如今很有可能成为“第二人”,名留青史。难怪苏通越说越兴奋,就好似中会元的人是他一般。
沈溪微微苦笑:“苏兄说这些为时尚早。这几日里,在下依然会留在客栈内不出……”
苏通点头表示明白,他也不问沈溪为何中了会元还这般低调。以为是鬻题案的事没有结案,沈溪怕高调惹来祸端。
苏通到现在也是一阵后怕,当初没听沈溪的话,跑去见了程敏政,谁知道程敏政这个主考官还真牵扯进了鬻题案。与沈溪当初对他的提醒别无二致。
苏通心想:“沈老弟他懂得堪舆玄空之术,偶尔掐指算来,必是准确无误,以后我还是多听他的,准有好处。”
但转念一想,“沈老弟马上就要入朝为仕,而我如今不过是举子身份,以后何来机会听他嘱咐?”心里不禁有些悲哀。
苏通知道沈溪无恙,便没有心思留下,又说了一番恭喜的话。就起身告辞。
本来在苏通的计划中,杏榜公布后,只要没中就要动身回福建,可现在沈溪中了会元,再过半个多月就要参加殿试,他倒不急着走了,想看看最后的结果。
等苏通离开后,玉娘才重新过来,见沈溪神色平静,不由问道:“沈公子一榜得中会元。为何仍旧郁郁寡欢?”
沈溪缓缓回道:“各人自知自家事,如今我中会元,却背负朝廷的使命在身,但有差池。恐怕我不但是大明朝最年轻的会元,还是死得最快的会元。”
玉娘笑道:“本以为沈公子豁达,却不知竟也这般自怨自艾。”
楼下那边仍旧有动静,不断有人知道沈溪中了会元,特地前来拜访,但下面从客栈老板到伙计都是统一的口径:沈溪在滞留北镇抚司衙门。尚未回来,估计这会儿还在大牢里蹲着。
那些想跟沈溪攀亲近之人,得知这情况后唯恐避之不及。
沈溪这会元头衔,尚不知能否保到明天,我还是不要与此人接近为好。
沈溪就好像一朵花骨朵,先是招蜂引蝶,但在有蜜蜂把花蜜是苦的消息传出去去,渐渐地这东升客栈便不再有人来叨扰。
“玉娘,我可否写封信,告知汀州乡里,说我中了会元?”沈溪问道。
“不可。”玉娘微微摇头,“沈公子暂且留在客栈内,江大人已收到风声,这两日内,贼人必定会找人前来与沈公子接洽,待事情平息之后,沈公子金榜题名,再一并传信回福建不迟。”
沈溪无奈地点了点头。
到了这个时候,沈溪还不知道苏通做了一件“坏事”,将他被北镇抚司“下狱”的消息传回汀州去了。
……
……
沈溪中了会元,京城的众举子炸开了锅。
十三岁,本是孩提,正该在学塾埋头苦读,却连过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五关,眼看就要问鼎殿试,如何能让寒窗苦读十数载到几十载的众举子服气?
就算你再天资聪慧又如何,毕竟才十三岁,能看多少书,能作多少文章?
就算再用功,日夜读书不辍,都未必能过县试一关,更何况还是会试会元,难道朝廷的科举考试是儿戏,连考生最基本的才学都分辨不出?
可还是有不少人亲眼见识过沈溪的才学,以前沈溪所写文章也被人拿了出来,就算大多数应考会试的举人,见到沈溪的文章后也自愧不如。
沈溪的文采不单单是在纸面上,更重要的是博古通今,以及引经据典的合理、全面。这是沈溪前世生于信息时代的优势,而眼下的举子,就算学问再好,他们所看的书籍也有很大的局限。
本来沈溪跟鬻题案牵扯不大,可在众举子见到沈溪的文章后,自愧不如之下,就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沈溪背后有高人为他写文章。趁着朝廷还未公断鬻题案,舆论开始将藏头露尾一直没露面的沈溪,往鬻题案上扯。
也是某些有心人存心作怪。
唐伯虎和徐经可是享誉江南的大才子,号称文采书画无一不精,最后依然落得个名落孙山的结局,可沈溪就不同了,先前那么高调,与唐伯虎斗画占得上风,中了会元居然一反常态不露面,不是心虚是什么?
这些人嫉妒心重,也不管沈溪当初斗画是主动还是被动,想事情就专往最坏的地方想。
舆论一推动,言官就要做事,很快便有御史和六科给事中的奏折传到内阁,十三岁的小会元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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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四章 内阁大学士的推诿(第四更)
自明朝废除中书省和宰相,由皇帝直接统辖六部百司职务,君主集权扩大,君意即国意。
但实际上,自朱元璋和朱棣之后,明朝皇帝都属于很懒的那种,让皇帝行宰相之职,批阅上呈的所有奏本,作出答复,根本就不现实。于是成祖朱棣设立的内阁制度,成为对君权的一种很好的补充。
明朝以前,宰相拥有决策权、议政权和行政权,设立内阁后,永乐皇帝把原来宰相拥有的决策权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中,议政权分给内阁,行政权分给六部。地方上则分三司,分管司法、军事、行政,直接对六部负责。
明宣宗朱瞻基时期,形成了更为完善的政务流程:全国大大小小的奏章,甚至老百姓给皇帝提出的建议,都由通政使司汇总,司礼监呈报皇帝过目,再交到内阁,内阁负责草拟处理意见,再由司礼监把意见呈报皇上批准,最后由六科校对下发。
明代宗朱祁钰在位期间,王文以左都御史进吏部尚书后进入内阁,自此之后,诰敕房、制敕房俱设中书舍人,六部承奉意旨,内阁权力更大。
随后的天顺、正统年间,内阁实际上已经掌管六部,成为皇帝的最高幕僚和决策机构。
在此期间,内阁大学士的票拟,十有**会为皇帝采纳,就算偶有驳回,在经过修改之后还是能秉承上意,获得施行。
皇帝直接决定的奏本少之又少,即便在当前号称盛世的弘治朝,也是如此。
眼下的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三人同心辅政,竭情尽虑,知无不言。初或有从有不从,既乃益见信,所奏请无不纳,呼为先生而不名”。
皇帝平日遇事不决,均与三人商议。甚至不称名字,直接以“先生”相称,更是对三人赏赐蟒衣,对三人隆宠可见一斑。
这次弘治皇帝钦命李东阳勘察礼部会试鬻题案。李东阳很懂得把握弘治皇帝的心态,也懂得如何平息舆论。
士子们不过是受了一些人挑拨,要跟朝廷闹,说什么程敏政鬻题给唐寅、徐经,这事儿好办。我把本取了贡士的唐寅和徐经给刷下去,说他二人并不在录取之列,所谓鬻题就是空穴来风。
不过谢迁知道后,对此却有不同看法:“……宾之如此,怕是才非所用,国无栋梁。”
都穆因为成为鬻题案的目击证人,就递补了唐寅和徐经的贡士位,为朝廷所用,而如今徐经、唐寅牵扯鬻题案尚且查无实证,就未审先判。本不合朝廷的法度。
不过刘健对于李东阳的决定却很支持。刘健比李东阳、谢迁年长十几岁,求的是一个政局平稳,既然李东阳的方法能很快平息舆论,刘健自然选择无条件支持。
至于实情如何,似乎已不太重要。
三月初二,礼部会试放榜,李东阳在开卷后又经过几天调查,准备于三月初七上奏弘治皇帝,将此案的调查处理意见上报,连奏折他都已经写好了:
“日前给事中华昹劾学士程敏政。私漏题目于徐经、唐寅,礼部移文,臣等重加翻阅去取,其时考校已定。按弥封号,籍二卷俱不在取中正榜之数,有同考官批语可验。臣复会同五经诸同考,连日再阅,定取正榜三百卷,会外帘比号拆名。今事已竣。谨具以闻。”
在李东阳看来,程敏政是否鬻题已不重要,重点是要向天下人表明,就算鬻题案真的发生,也未影响到这次礼部会试的公正性,因为徐经和唐寅都没录取,既如此士子还闹个什么劲儿?
还是老老实实回乡备考,等三年以后再来吧!
可就在三月初二放榜结束后的这几天,舆论又开始把鬻题案往新科会元沈溪身上牵扯,认为鬻题案真正的获益者不是徐经和唐寅,而是沈溪。否则以那些饱学几十年的儒者都对“四子造诣”考题无法作答,他一个年轻后生如何能做的出来?
结果才几天,到两人三月初五,言官风闻言事的奏本已传到了内阁。
棘手,真的是很棘手。
李东阳把自己已经拟好的奏本拿出来,给刘健和谢迁二人看过,再将言官上呈的几份奏本依次排列开来。
奏本的调子基本一致,认为朝廷取士不公,居然令年少如福建沈溪这样的狂妄后生录取,而令那些真正饱学之士榜上无名,虽然沈溪并未亲自去拜见过程敏政,但有人把福建众多举子去拜见程敏政的事拿出来说,同时也指出,或者是这些人将泄露的考题告知于沈溪,让沈溪提前有所准备。
“宾之怎么看?”
刘健把奏本依次翻阅过,眯着眼打量李东阳。
毕竟李东阳才是皇帝钦命的办案大臣,刘健虽为首辅,但在这件事上他只能让李东阳来做决定,并不好牵扯进去。
李东阳叹道:“杏榜发榜前夜,我亲自去见了沈溪、伦文叙、孙绪三名举子,特意考察过他三人才学,所见所闻,并非如上奏所言。”
谢迁在一旁饶有兴致地问道:“如此说来,这十三岁的沈溪,的确有过人的才学咯?”
李东阳微微点头,当下将那晚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包括沈溪能将礼部会试考卷文章一字不落背默而出,而后是背《默庵集》,以及伦文叙和孙绪二人的会试文章,同样是背诵得只字不差。
谢迁听到后之后不由发出感慨:“世间神童者,莫过于此。若说《默庵集》是他早有准备,可伦、孙二人的墨卷,他是绝无机会提前见到,此子造诣不浅,若是直接令其落榜……”
“胡闹。”
李东阳话未说话,刘健先喝斥了一句。
刘健到底比李东阳和谢迁入阁早,资历深厚又是首辅,平日里谢迁和李东阳可以直接以表字相称,可二人对刘健从来都是充满恭敬。
刘健一听谢迁说让沈溪“落榜”,脸色阴沉,“若提前几日,此子中榜与否无关大碍,既今榜上有名,来日再中也非难事。但若已举其为会元,复令其落榜,那科举取仕岂不形同儿戏?”
李东阳和谢迁二人都站起身来,恭敬行礼,作出一番受教模样。
李东阳道:“还请首辅示下。”
刘健却摆摆手道:“陛下让宾之你来办理此案,老朽不便过问,以你平日处事严谨,相信你能妥善处置。时候不早,老朽先回府去……”
刘健似乎也意识到这件事情很棘手,若是提前知道士子会对沈溪被取为会元有这么大的意见,自然可以建议李东阳将沈溪除名,或者是列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而不至于到如今被士子所攻讦。
但对于当事者李东阳来说,他可是亲眼见识过沈溪的才学的,本着不干涉内帘官取士的原则,既然下面推了沈溪出来为会元,他又认为确实没有问题,于是就给准了。
可这一准,还真出事了!
等刘健离开后,谢迁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打趣道:“看来宾之兄此番算有遗策啊……”
李东阳心里多少有些懊恼,也是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应对程敏政泄题给唐寅、徐经二人上,那时候舆论并未过多牵扯进沈溪,他本以为将唐、徐二人除名,士子就可太平。谁曾想,取了一个十三岁的会元,却把舆论给点炸了,本来靠不上边的事,现在居然也传得有鼻子有眼。
李东阳拿起言官奏事的奏本,道:“为今之计,只能请陛下定夺,是非曲折,陛下方能公断。”
谢迁却不以为然。
内阁向来的规矩,下面有什么事,辅政的大学士需要给皇帝“分忧”,而不能添堵。内阁都处理不了的事情,直接上呈给皇帝,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作为三个辅政大臣中资历最低的,平日里负责草拟票拟,这事儿自然又落到谢迁身上。
谢迁拿起笔问道:“那这条旨,如何来拟?”
李东阳笑了笑道:“劳烦于乔你言辨一番……”
外间尝言,如今三位辅政大臣“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意思是李东阳以谋略见长,刘健擅于当机立断,谢迁则是能言善辩。
现在遇到事情,善于当机立断的刘健和善谋的李东阳都是一推六二五,反倒让谢迁来处置。
谢迁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道:“最好陛下还是留中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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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章介绍朝政比较多,天子觉得无法表达加更的诚意,因此临时做出决定,今天的基础更新还得加一章,也就是保底五更,如果成绩喜人,天子拼了老命也要把第六章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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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五章 殿试读卷官(第五更)
三月初七,李东阳正式上书弘治皇帝,以唐寅、徐经二人不在录取之列,奏请天子定夺。
于早前一日,关于民间对于礼部会试会元沈溪涉及鬻题案风闻言事的奏本,也呈递到天子手上,如同谢迁所料想的一样,天子有留中不发之意,毕竟会试已放榜,要剥夺一个会试会元,在放榜后,明显要比放榜前复杂许多。
当日,弘治皇帝将李东阳奏本下发礼部酌情办理。
礼部尚书徐琼以“前后阅卷去取之间,及查二人朱卷,未审有毙与否,俱内帘之事,本部无从定夺,请仍移原考试官,径自具奏,别白是非,以息横议”为上奏,弘治皇帝御批,暂且将案子定为悬案,华昹、唐寅、徐经三人被执送镇抚司。
三人下狱,并非是如同李东阳考校沈溪、伦文叙、孙绪三人时那么好说话,而是直接下狱拷问,至于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吏部侍郎程敏政,则暂时未下狱,但仍旧赋闲在家,看管居住。
朝廷下旨惩戒唐寅、徐经,举子们不管是否得知事情真相,皆都拍手称快。
文人相轻,能来京城赶考的,已经算是学子中的佼佼者了,最看不得别人比自己有名气。唐寅和徐经到京城后,闹出偌大的动静,可谓风头无两,早就为众士子妒忌,如今惨遭下狱反倒“众望所归”。
唯独沈溪中会员之事,举子中仍旧有许多不满之声。
也是这些个应试举人蹬鼻子上脸,因为之前造出舆论来,就令唐寅、徐经这样名闻天下的江南才子下狱,以为只要他们继续鼓噪,那朝廷必然会有所动作。
于是乎,礼部会试结束后,大多数举子都没有离开京城,而是三五成群举行文会,抨击朝廷用人不当。程敏政将考题外泄,令某些图谋不轨的举子获利。
虽然举子们不敢妄想朝廷会将礼部会试重试,但最少也要让沈溪这个会元遭殃,自己得不到好处。但也不能让别人好过。
损人不利己,正是这年头士子们最喜欢做的事。
而在外面风声愈演愈烈之时,沈溪继续留在东升客栈内闭门不出,对于外面之事,玉娘大抵告知于他。让他知道自己的处境。
“不招人妒是庸才啊。”沈溪最后只能作出这般感慨。
其实沈溪并非问心无愧,唐寅、徐经或者是真的没提前得到考题,但他却是早就知晓,而且准备充分,否则就算他博览群书,也不会留心看《退斋记》和《默庵集》这般冷僻的书籍,就算想看,以汀州偏远之所的藏书量,也休想找到。沈溪赢就赢在他是有心人。
至于旁人怎么想,他不太在意。这世道本就没真正的公道可言,就好像他再世为人,已经领先别人几百年的见识,别人寒窗苦读数十载,他两世为人又何尝不是?
“……三月甲戌陛下与奉天殿亲自策问,若这几日内贼人再不来,公子只管前往应试便是,连刘大人都说,不能耽误沈公子的前途。”
玉娘把殿试的情况告知沈溪。
弘治十二年三月的甲戌日,为三月十五。如今距离殿试已不过五天。
沈溪早就想过亲自踏上金銮殿的风光,可如今身处风口浪尖的他,却在担心朝廷下一步的举措,是否会因为舆论压力。将他的会元功名给剥夺。若是如此,别说这次,以后也很难再踏足金銮殿。
沈溪甚至想过未来的出路。
从再世为人开始,沈溪就一个想法,就是要科举进仕一展抱负,因为这时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只有读书才能当官,才可以位极人臣,才可以将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若他被剥夺会元之名,很可能会跟唐寅、徐经未来的命运一样,被发配小吏,终身不得参加会试,也就彻底断了他的科举之路。
沈溪想过,若自己遭遇跟唐寅一样的处境,或许也会耻不就任,他可不屑于去做一个仰人鼻息的不入流小吏。
摆在面前有三条路:
其一是继续经商,将汀州商会做大做强。但沈溪觉得,自己既然考取会员风光一时,再回去经商,未必会有平和的心境;
其二是从军,本来这是最佳途径,投笔从戎,在疆场上有所作为,有未来的兵部尚书刘大夏照顾,想必临到老能捞到个四五品的武职。但这中间存在极大的风险,沈溪自小身子骨单薄,如果真的在边塞折腾个十几年年,又深入大漠、草原又或者西南瘴气丛生之地作战,估计英年早逝是可期的事情;
第三条路,跟唐寅一样,寄情山水从此不问政事,但人在大明,他真的能跳出这世俗的条条框框?
沈溪心情郁结,再加上殿试之前无所事事,想的事情不免多了些。
沈溪甚至大胆设想,若他真的从此与仕途无缘,何不轰轰烈烈大干一场?可是想造船远航探索世界,却舍不得身边相伴之人,若趁着宁王起兵反叛朝廷自立山头,又未必有那么强的号召力。
“果真是生在哪个时代,想实现心中抱负都难啊。”沈溪对着夜空,只能自怨自艾地想道。
……
……
三月十四日,是弘治十二年己未科殿试的前一天,这天皇帝将会任命殿试读卷官,朝中执领一部一衙的高官,这天都受诏进宫觐见。
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三位内阁大学士自不用说,这届殿试必定是读卷官之一,除他三人之外,尚有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李杰、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讲学士焦芳、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这三位都是翰林官。
此外便是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屠滽,太子少保户部尚书周经,太子少保兼太子太傅兵部尚书马文升,太子太保刑部尚书白昂,太子少保工部尚书徐贯,太子少保都察院左都御史闵圭,大理寺卿王轼。
六部尚书中,只有礼部尚书徐琼避嫌未出席,代替他的是掌通政司事礼部左侍郎元守直。
因本次礼部会试牵扯出鬻题案,使得众觐见大臣脸色多少有些阴霾。
在进宫之前,就有人私下里议论过这件事。在大明朝,天子举行朝会,大多是皇帝拿内阁转呈奏本中悬而未决之事进行商讨,其中有一些留中不发的奏本,需要大臣商讨应对。
当然,并不是每一份留中的奏本都需要讨论,但眼下弘治皇帝手上显然就有一件相对疑难之事,就是关于这届礼部会试中,有言官上奏,士子舆论认为鬻题案与新科礼部会试会元沈溪有染。
就算沈溪跟唐寅在京城斗画而小有名气,朝中大臣也不可能尽数知晓,但在沈溪牵扯进鬻题案、弘治皇帝对于参奏沈溪涉鬻题案的奏本留中不发之后,大臣想不知道也难。
在这次即将被委命为殿试读卷官的各位大臣中,有二人之前就已知晓沈溪这个人,一个是户部尚书周经,另一个则是兵部尚书马文升,他们都是从刘大夏的渠道,或亲自见过沈溪,或对沈溪有所耳闻。
至于沈溪目前正在帮刘大夏追查府库盗粮案之事,二人多少也知悉情况。
觐见大臣中,官职最低的是元守直。
元守直此人,性素廉,寡交游。凡私人宴会,皆不参与。回家后,一如平民百姓,其廉洁俭朴后世公认。在当前一众大臣中,他与周经、马文升关系相对融洽。
这会儿元守直心里正犯嘀咕,我一个掌通政司事礼部左侍郎何德何能,居然跟内阁辅政大臣、翰林学官以及七卿同为殿试读卷官?我之前见到礼部尚书徐琼时,他还好端端的,怎么现在却不见人?会不会他牵扯进鬻题案了?
元守直心里有些担心,趁着入宫时,赶紧跟同行的马文升和周经问询情况。
“二位尚书,可知缘何陛下要让下官为殿试读卷官?”元守直人如其名,为人直来直去,有问题直接就问。
周经稍微一怔,这才回答:“徐尚书或者另有要事在身。”
在朝廷这些六部大臣中,关系也分亲疏,除了派系,更涉及皇帝近臣、外臣的区别。
弘治皇帝大抵算是贤明,基本能做到任人唯贤,但也并不尽然。
弘治朝“传奉官”数量很多,加上弘治皇帝只宠张皇后,而张氏外戚自然得到眷顾,却说这徐琼,虽不姓张,却跟外戚张氏有姻亲关系,他的小妾乃是张皇后的姐妹,所以徐琼在朝廷,一向为那些走正途提拔的官员疏远,诸如马文升、周经等人。
马文升和周经都是从小吏一点点摸爬滚打起来的,在朝廷做的都是实事,可这徐琼,为官以来建树不多,但仗着是皇帝连襟,居然做到了礼部尚书。
现在发生鬻题案,或许是弘治皇帝觉得他这个礼部尚书当得不称职,居然连殿试读卷官都不让他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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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五更!
突然发现,许多事情不交代不行!今天天子拼命了,无论如何得把这段情节写完。继续码字去也!(未完待续。)
第四一六章 一查到底(第六更)
礼部尚书徐琼就算再不济,那也是弘治皇帝的近臣,当初张皇后两个弟弟张鹤龄、张延龄封爵,徐琼可帮了不少忙,连时任首辅大臣刘吉因不肯撰写诰文,都被弘治皇帝勒令致仕。弘治三君子之一的王恕上书皇帝,亦不被采纳,足见弘治皇帝对自己妻族之人的偏袒。
元守直道:“还请二位尚书多多提点。”
周经笑了笑,明显元守直这是客气话,元守直并未第一次当殿试读卷官,上一次是在弘治九年,元守直时任通政使司通政使,但毕竟以往的殿试读卷官没有己未科这一届这么隆重,内阁大学士加翰林学士加七卿中六卿这么豪华的读卷官组合,显然弘治皇帝想藉此堵上天下士子的嘴。
反倒是周经自己尚未有过殿试读卷官的经历,而马文升担任兵部尚书多年,这已是其第三次当殿试读卷官,可以说是经验丰富。
周经行礼道:“在下还要良弼你提点才是。”这也是客气话。殿试读卷官必须是进士出身,这是规矩。一个进士,就算没担任过会试和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和同考官,至少也明白流程,分辨得出文章好坏,而殿试所考察内容并非八股文,乃是天子出的策问题,一堆读卷官,就算自己判断不出文章的好坏,随大流即可。
读卷官中最重要的莫过于那几位翰林学士和内阁大学士,翰林学士负责选拔优异的文章,内阁大学士则负责审阅之后呈递天子,至于周经、马文升等人,也就跟着看看,给个批语,壮壮天子声威而已。
天子此番召见众臣是在文华殿内。
文华殿位于外朝协和门以东,与武英殿东西遥对,武英殿为平日皇帝斋居及接见大臣的地方,而文华殿作为太子视事之所,太子践祚之前。先摄事于文华殿,但凡殿试阅卷,皆在文华殿内。
殿试头一天,大臣奉诏前往文华殿。其实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被任命为次日殿试读卷官,这对大臣来说,算得上是皇恩浩荡,天下士子由你来代天子选拔,以后他们既是天子门生。也算是你的门生。
众大臣未至文华殿外,便见前面过来一人。
众大臣,无论是内阁大学士,还是翰林学士,又或者是六部主官,皆行礼问候,正是英国公张懋。
张懋年近六十,乃靖难功臣张玉后裔,父英国公张辅,追封定兴王。他九岁袭父公爵。常从宪宗阅骑射西苑,他三发连中,帝赏赐金带,遂命掌中军都督府提督,历掌京营和五军都督府等军职。后加太子太傅,进太师兼太子太师。
作为大明最显贵的勋臣,张懋可以说是超然于朝臣之外,但其本身并不会干涉朝政。
作为太师兼太子太师,张懋很多时候会替天子行事,而弘治年间殿试结束后。所有进士将会接受赐宴,而通常代天子主持宴会的就是张懋。
等张懋离开,周经凑过头询问马文升:“以往张老公爷即便要代天子赐宴,也要等金榜公布之后。却不知今日张老公爷进宫所为何事?”
马文升看了元守直一眼。
从宫门过来,元守直一直跟着他和周经,虽然三人算是好友,但到底亲疏有别。正因为元守直这个大灯泡在,马文升这一路上都没怎么跟周经说话。
马文升和周经一个是兵部尚书,一个是户部尚书。平日里见面肯定会为人留意,这次难得凑在一起进宫,本来想要说说关于户部盗粮的案子。
这案子背后牵扯甚大,涉及到地方军政大员以及朝廷六部中的一些蛀虫。正因为牵扯面广,此案才一直秘密进行,因为从马文升获得的情况看,此案跟外戚张氏有莫大牵连,就算不是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做的,背后也有他们的利益纠葛在里面。
除了二人,别人根本就不敢打朝廷库粮的主意,这可是要诛灭九族的大罪。
马文升悠然道:“或者跟你想的一样。”
随后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显而易见的事情,弘治皇帝召见张懋,绝不可能单单只说殿试后赐宴进士之事,肯定包括这次盗粮案。
张懋怎么也是执掌兵权的勋臣,属于皇帝信得过的人,有些话皇帝不方便跟文臣们说,但这种心腹,还是要召来说说话,询问一下意见的。
马文升看了看元守直,当作提醒:“陛下这几日躬体有恙,一会儿可要小心回话。”
说什么皇帝身体有恙是假,其实心烦意乱才是真,主要是这些天皇家的事情多少有些不顺。
一来是小公主刚刚夭折,这让皇帝和皇后心情沉痛,再加上太子朱厚照生病,御医那边鸡飞狗跳,看样子病得不轻。
怪就怪朱厚照从小娇生惯养,有个弟弟出生不久就死了。作为弘治皇帝的独苗苗,未来的天子,而且老爹老娘是患难夫妻,相敬如宾,对他格外宠爱,从小就喜欢东奔西跑。
按照御医的说法,太子是染了病邪回来,其实就是生了不知名的怪病。
皇帝那边正为女儿夭折、儿子生病头疼,这头府库盗粮案发,朝廷一合计,头些年朝廷所失库粮,足够养活十几万大军,要不是马文升领兵征战西北,还真没人知道原来地方粮库如此空虚。
这还不算,举行科举考试选拔人才,礼部会试又发生鬻题案,事情闹得越来越大,将唐寅、徐经这等涉事人拿下还不算,现在舆论又说朝廷偏袒,主考官程敏政没被下狱,同时会试会元也可能牵扯进鬻题案中。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眼看春汛又要到了。
弘治皇帝当天子这些年最大的心病还是在如何治理黄河,一到春汛,黄河基本要出事,谁去主政都没用。
众臣进入文华殿内,天子早早就到了。
三位内阁大学士站在最前面,马文升拿着笏板走在当中位置,等所有人站定,弘治皇帝仍旧在看龙案上的奏本,显得无精打采。
弘治皇帝是成化帝第三子。同时也是成化帝唯一活到成年的儿子,他的母亲不过是宫中宫女,为成化帝临幸之后生下他,到他六岁时。成化帝才知道有这个儿子,立他为太子,但随即他的母亲便暴死。
众所周知,成化帝一辈子最喜欢的女人是万贞儿,甚至在万贞儿死后不久。成化帝便相思成疾而去,弘治皇帝就算是自幼被立为太子,也是生活在皇宫权力斗争的阴影下,而他与张皇后能相敬如宾,也正因为如此。
弘治皇帝朱祐樘十八岁继位,到此时年不过三十,还算年轻,不过他身体因为童年经历体弱多病,曾一度相信佛道养生之术,轻信妖言惑众的太监李广。
就在去年。李广劝朱祐樘在万岁山上修建毓秀亭,结果亭子刚修好,小公主便夭折,李广畏罪自杀。朱祐樘竟然相信李广家中有什么天书,派人找寻,可天书没找到,却发现李广受贿的证据,原来朝中许多大臣给这个得宠的太监送礼,朱祐樘这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识人不明。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大臣。见弘治皇帝对一众朝臣爱搭不理的模样,先行行礼道:“臣等,问躬安。”
众大臣皆都躬身行礼。
朱祐樘微微抬起头来,看着在场之人。道:“朕躬安,平身叙话就是。”
众大臣皆都直起身子,不过要低着头,不能与天子对视。朱祐樘让秉笔太监将一份制诰转呈给刘健,道:“朕明日所颁之诏书,与众卿家一览。”
在场的大臣知道。这是弘治皇帝明天要对众参加殿试的贡士所发的制诰。
天子亲自作为出题者和监考者举行殿试,选拔进士,首先天子要对众参加考试的贡士说几句话,这些话就好像是演讲稿一样,既要文采斐然,还得表现出天子的威仪,以及天子对众贡士的礼遇和期盼。
这种诏书,一般都是由内阁大学士代为草拟,皇帝拿到后,到时让太监宣读便可,并不一定非得要皇帝亲笔所就。
但这次己未科殿试,弘治皇帝显得格外重视,居然亲自草拟诏书,让大臣来提出意见修改。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先行看过,再传阅与在场众多大臣,除了李东阳和谢迁两位次辅和翰林学士需要认真推敲上面的字眼外,别的殿试读卷官只需要将文章通读一遍即可,因为就算要修改这篇制诰,也论不到他们。
等所有大臣都传阅完毕,制诰重新回到朱祐樘手中,朱祐樘道:“众卿有何见地?一并说来……”
弘治皇帝这番话看似问这篇制诰的内容,但其实咨询的是本次礼部会试鬻题案。
从弘治十二年开始,朱祐樘留中不发的奏折明显增加,甚至惹来外间的非议,说是内阁大学士堵塞言路,但其实是朱祐樘治国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近来开始走下坡路。
鬻题案发生后,李东阳及时把鬻题案大事化小,甚至上奏朱祐樘,但朱祐樘却把案子给拖了下来,没把程敏政下狱拷问,反倒将举报人华昹,以及两名涉事的考生徐经和唐寅给下狱,颇令人费解。
就在众人缄默不语时,突然有方正敦厚的声音传来:“臣以为,科举取士为国祚之本,涉事人等,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虽然众大臣都没侧头,却知道说这话的是刑部尚书白昂,正法纪正好是刑部尚书的职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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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写到这儿,这段情节本想一笔带过,但如果不把朝廷形势说清楚,沈溪参加殿试不会让人信服,所以尽管有拖戏之嫌,天子还是得咬牙写。
估计还有一章就进入正题,天子虽然很累了,但不想休息,先把这章写完,明天就会是畅快的情节了!(未完待续。)
第四一七章 涉险过关(第七更)
朱祐樘借着制诰问询众大臣关于礼部会试鬻题案的处理结果。
眼前文华殿内,七卿中除了礼部尚书徐琼外,其他人都来了,朱祐樘趁机问他们处理意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真正就事论事,关于礼部会试鬻题案,只需要给天下士子一个交待即可,因而才在查无实证的情况下将唐寅和徐经下狱。
可按照法理来说,要治谁的罪,应该是先有人证、物证,随后才能问罪,现在仅仅根据都穆的诬陷之言,加上华昹的一份奏本,就匆忙将唐寅、徐经下狱拷问,本身就与法理不合。众大臣难免会想:“你白昂堂堂刑部尚书,应该劝陛下依法办事,怎能为了片面强调正法纪,而令无辜之人受屈?”
在明朝,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作为三司衙门,负责大小案件的定谳,可如今唐寅、徐经和华昹所下的并非三司衙门,而是诏狱,就算是在场高高在上的大臣,也都对大明朝的诏狱有所忌惮。
如今唐寅和徐经尚未被定罪,但只要进了诏狱,严刑拷打之下什么口供得不到?
按照白昂的意思,无论是谁,只要跟这案子有关,不管有罪没罪先拿下再说,虽然有些不合情理,但却是让天下士子闭嘴的最好办法,这符合儒家思想的中庸之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舆论指向谁我拿谁,这样舆论自然就会平息,朝廷也就安稳了。
在白昂的意见说出后,在场许多大臣都站在白昂一边,尤其是大理寺卿王轼和左都御史闵圭,同为三司衙门的负责人,在一些大小案件上他们基本保持步调一致,更何况白昂主张的“正法纪”听起来总是没错的。
朱祐樘点头,却略微思索,他显然也在考虑是否重新排定新科贡士的名次,甚至将新科会试会元给刷下来。用别人顶替。
但此时几个翰林学士不干了。
弘治皇帝让同为翰林学士的程敏政主考,外间传说他泄题,可到如今没丝毫证据,就要以“正法纪”为由将他下狱问罪。那以后若是我们也当主考官,稍微出个难题,舆论也指责我们鬻题,那是否朝廷就要被牵着鼻子走,也将我们下狱拷问一番?
程敏政无论是做官还是治学。都有建树,在鬻题案发生前,程敏政在众多翰林学士中属于人缘特别好的那一种,天下间的名士也都对程敏政恭敬有加。
而在鬻题案发生后,朝廷里很多人都意识到这其实只是一次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只因为程敏政出了一道难题,便被有心人攻击利用。试想,连程敏政都是无辜的,那唐寅、徐经就更无辜了,更别说一个从来都没有跟程敏政接触过的会试会元沈溪。
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讲学士焦芳率先站了出来。为此次鬻题案涉案之人说话,行礼道:“陛下,臣以为鬻题案应从镇抚司移交刑部彻查,待事情查明之后再行定谳。至于所录之贡士,若查与此案有关,一律不得姑息;若查无实证,也不能大开谳狱,否则律法无存,人心难服。”
随着焦芳说话,先是李杰和王鏊站在了他这一边。随后工部尚书徐贯附议。
如此一来,一边是三票,另一边则是四票。
朱祐樘抬头看了看,作为皇帝。应该拥有绝对的权威,可自从他当皇帝以来,被朝臣钳制得很严重,很多时候当他感到力不从心时,便把事情交给大臣来处理,与其说弘治中兴最大的功臣是朱祐樘。倒不如说是他重用的内外名臣,内有内阁铁三角,外有弘治三君子,正是因为这些人,才令弘治一朝欣欣向荣。
在这种情况下,其实内阁大学士的意见最重要,到底是继续彻查,还是将所有案犯下狱拷问,只要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表态,别人基本不会再有什么意见。可这三位也很清楚自己身处位置,一个不好就左右皇帝的意志,他们的决定甚至影响到鬻题案最终能否被定案。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三位内阁大学士选择了不表态。
朱祐樘没有勉强,他继而看向马文升等人,想知道这些人的立场如何。
此时除了七个已经表态的,还有三个倾向不明的大学士,剩下没发表意见的只有屠滽、马文升、周经和元守直四人。
这其中,自然以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屠滽意见最为重要,除了内阁大学士之外,他在六部中属于绝对的一把手,他的一票甚至能顶别人两票。
而四人中,元守直的意见属于最次的,他的官职最低,而他本身挂礼部左侍郎职,跟鬻题案多少有些牵扯,保持沉默才是最佳选择。
一头一尾都不便发表意见,其实现在要听的就是马文升和周经的意思,而周经这个人,又属于中庸派的代表,基本哪边人多他支持哪边,属于典型的墙头草,因此最关键的一票,落到了兵部尚书马文升头上。
马文升在西北领兵多年,朝野声望卓著,论对弘治朝的贡献,他丝毫不比内阁铁三角逊色,内阁铁三角再强,也只是代天子票拟,行的是政令,而马文升则属于具体负责执行之人,没有他,西北如何平定?外夷如何不敢入侵?天下如何安稳?
所有人都看向马文升,只见马文升拿着笏板走出来,恭敬行礼:“臣以为,若无实证而大开谳狱,只会令士子心寒。”
一句话,便表明其立场,稳稳地站在了焦芳一边,不支持“正法纪”而将涉案人等全数下狱。
刑部尚书白昂眉头紧锁,虽然他不赞同马文升的意见,可他还不敢当众指责马文升,怎么说马文升也是进士出身,担任文职期间建树众多,以文人领武职更是立下赫赫功劳,彼此都是尚书相互攻讦也很不合适,但他还是忍不住反问:“士子寒窗苦读十数载,只求一朝金榜题名,如今会试却闹鬻题案,朝廷当严明法纪。依马尚书之意。姑息养奸,士子就不心寒?”
周经此时出面道:“这个……白尚书也不能如此说,其实马尚书之意,是要先查明事情真相。才好定谳。如今京城士子只是捕风捉影,说是谁谁谁与鬻题案有关,若他们指一个,朝廷便拿一个,那才真正是法纪无存。”
虽然周经这番话说得在理。可在大多数人听来就有些无耻了。你刚才不说话,现在见到马文升站在焦芳一边,马上就跳了出来附和,就好像料定最终焦芳的意见会被天子采纳一般。
果不其然,在马文升表态后,屠滽和元守直也表明态度,认为不应大肆张扬。
如此一来,真正支持要“正法纪”而将所有涉案人等下狱的,就只有三司衙门的负责人,他们本该是维护大明朝法纪的先锋。可他们的意见却未得到大臣们的支持。
“如此……”
朱祐樘微微顿了顿,“那奏本暂且留中,明日殿试照常举行。诸位明日请早。”
“遵旨。”
众大臣皆行礼告退。
朱祐樘这边烦心事太多,既然下面大臣已经形成一边倒的意见,他就没必要违背大臣们的意思自作主张,至于他之前有何等看法已经不重要。
朱祐樘跟大多数励精图治的皇帝一样,等到他心力交瘁之时,就想日子过得安生些,把棘手之事交给别人处理。
从文华殿出来,白昂气冲冲地追了上来。准备质问马文升。他平日跟马文升关系尚可,但问题是,这案子涉及刑狱,他这个刑部尚书的话得不到那些翰林学士的支持也就罢了。连马文升这样文武双全的能臣也跟着瞎掺和,心里着实有些气不过。
“负图兄,是否一定要在陛下面前驳我的面子,您老才算满意?”白昂这话说出来,多有无奈。
在内阁大学士和七卿之中,他年届六十四。已经算得上老资历,可论起功劳以及资历,远不及今年已经七十三岁的马文升。
再加上马文升很少就一些朝事发表意见,他以前尽量是能中立则中立,使得他偶尔说出意见来,朱祐樘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连皇帝都如此,那屠滽等人更是如此,所以说之前的投票表决中,马文升这一票其实至关重要。
马文升笑了笑,反问道:“那依照廷仪你的意思,非要把这次会试和殿试闹得天翻地覆,才肯罢休咯?”
白昂脸色变了变:“我不过是想严明法纪,牵扯案件之人,不过唐寅、徐经两小儿,还有一个会元而已。难道除去这三人,就会影响到我大明朝科举取仕?”
马文升轻叹:“谁知其中一人,是否将来会成为朝廷的脊梁,国祚安稳全系一人之身?”
一句话便把白昂给问愣住了。
只是三个举子而已,就算如今其中有一人得了会元,但从会元变成朝廷的脊梁,这条道路要有多漫长?
马文升说此话时却是一脸慎重,或许是出于爱才之心,觉得理应如此。但在白昂看来,虽然这三人有可能会对朝廷有所贡献,但将三人下狱问罪,令士子可以安分守己回去准备下一届科举,作用更为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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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七更!
写完这章天子如释重负,总算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之前写沈溪帮刘大夏做事,然后引出周经和马文升,由刘大夏之口影响二人,进而帮助沈溪涉险过关,可谓环环相扣。这么写,沈溪参加殿试便不那么突兀了吧?
其实明朝弘治十二年这个鬻题案漏洞百出,但就这么个案子,却折进去了一位准礼部尚书和一位大才子,足以见证封建时代的黑暗,那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好了,写完这章,天子准备睡觉了。
临睡前,天子向刚刚打赏盟主的“形色之行摄”大大致敬,没说的,明天又是加爆五更,也就是起码更新七章,如果成绩好,说不得又是八章!
晚安!(未完待续。)
第四一八章 周胖子的礼单(第一更)
就在朝廷议事是否将己未科礼部会试会元剥夺之时,作为当事人的沈溪,还留在客栈里等候第二天殿试。他也没多想,只知道若朝廷要剥夺他的会元,必须要在殿试之前,而三月十四已是最后期限,若能平安过了这一夜,那基本上就可以宣告他可以参加殿试,最起码能中进士了。
这天晚上,玉娘为沈溪准备好了酒菜,顺便带来朝廷泄露出的一点风声,即不会将礼部会试的鬻题案范围扩大,至少沈溪目前是安全的。
“……前些天,有贼人送信往崇文门内汀州商会联络处,想见沈公子一面。看来,若他们有所行动的话,必定会在今日。”玉娘道,“过了明日,沈公子就是一朝进士,他们再来……就得考虑后果。”
在玉娘估计中,府库盗粮案的贼人之所以迟迟没有来与沈溪接洽,是因为沈溪有很大的可能会牵扯进鬻题案。
玉娘从来没说过,府库盗粮案背后是什么人,不过以沈溪的智慧,大概能猜出一些,元凶应该是朝廷的王公贵胄,非六部体系中人,但六部中却有不少官员为其卖命,连马文升和刘大夏这样的“狠角色”,都只能秘密查探,足见其势力之大。
沈溪综合分析,能牵涉其中的不过寥寥数人,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外戚张氏兄弟:张鹤龄和张延龄。
对于此二人,研究过明史的沈溪不算陌生。
张氏兄弟的父亲张峦,是当今张皇后的父亲,弘治四年封“寿宁伯”。同年,张皇后生下儿子朱厚照被立为皇太子,张峦进为“寿宁侯”。次年张峦去世,封赠“昌国公”,大儿子张鹤龄继承担任了“寿宁伯”爵位,后来升“寿宁侯”、“昌国公”,二儿子张延龄为“建昌伯”、“建昌侯”。
张氏兄弟的荣宠,一直会持续到嘉靖朝,也就是说在未来二三十年时间里,二人在朝中地位无人能撼动,只有等当今张皇后,也是未来的张太后去世,张氏兄弟才会遭遇灭顶之灾,眼下与外戚硬碰硬实非明智之举。
沈溪推算了一下,这大约就是刘大夏不想把案子闹大的原因,能抓一些小鱼小虾什么的,其实就差不多了,最好能警示一下张氏兄弟,令其不至于太过放肆,已经算是收到奇效,案子真闹大的话,连刘大夏都兜不住,更别说他这个新科会元。
“祝沈公子明日殿试顺利,金榜题名得状元归。”玉娘拿起酒杯为沈溪敬酒。
若是以往玉娘说这话,最多只是一种恭维的良好祝愿,可今日却有所不同,沈溪在礼部会试中拿到会元,会元后中状元者比比皆是,就算沈溪发挥不佳,拿到一甲前三名还是很有希望的,最差也是列于二甲头几名,在随后的翰林考核中成绩优异便可遴选为庶吉士,从而入翰林为学官。
但沈溪却知晓,因为本次礼部会试牵扯进鬻题案,己未科殿试之后并未遴选庶吉士,这届殿试中入翰林者仅仅只有一甲的头三名,若来日殿试不能进一甲前三,那他就当不了翰林官,而是要被安排到六部或者地方为官,慢慢摸爬滚打。
相比而言,沈溪还是希望进入翰林院,因为到六部做事,又或者治理一方,以他的年岁不能服众,反倒不如留在清贵的翰林院做几年学问,等年长些再担任具体职务更好。
沈溪清楚,弘治皇帝身体大不如前,而且这个皇帝有乱吃药的坏毛病,按照历史发展,弘治年号一共用了十八年,也就是还有六年,这位明朝中叶难得的有为明君就要一命呜呼,而继任者便是荒诞不经的正德皇帝。
沈溪若想有所作为,要么与太子走得近一些,在正德一朝有所作为,要么在这期间履历地方,远离朝堂是非,等正德皇帝荒唐几年,到其身死后,再争取入朝担任要员。就算前后要蹉跎个二十多年,他也不过三十多岁正当壮年。
沈溪以茶代酒,举起酒杯道:“承玉娘吉言。”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吃过晚饭,玉娘亲自收拾碗筷出去,不多久,一身男装的云柳进来,将一封信送到沈溪手上。
信封上什么字迹都没有,沈溪打开信,却是一封请柬,邀约沈溪到距离东升客栈不远的一处茶楼饮茶。具体是何事没有言明,连落款都没有,但沈溪知道,这应该是府库盗粮案那帮人前来与他这个汀州商会的少当家接洽,商议运粮之事。
垂钓良久,大鱼总算是上钩了。
“公子前去,小女子会全程跟随侍奉,玉娘也会派人保护,绝不会让公子出事。”云柳不懂武功,在玉娘身边最多打个下手,充当智囊的角色。这种事情,她去也会有危险,但云柳态度甚是坚决。
“好。”
沈溪没有更多的话语,他在福建乡试时受过刘大夏极大的恩惠,如今他全当是报恩,尽力完成刘大夏的嘱托,就算最终不能把盗粮案幕后元凶揪出来,最少也能给朝廷挽回些许损失。
……
……
沈溪在云柳的护送下出了客栈,外面早就备好马车,沈溪和云柳进到马车车厢内,赶车的是同为男装的熙儿。
到了约定地点,此时已入夜,沿街店铺基本都已经关闭,只有面前的茶楼内还透出些微灯光。
沈溪进到里面,茶楼一楼空空如也,连个伙计都没见到,上到二楼,却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却并非是来与他接洽的,而是之前买过沈溪画,并且目前正以汀州商会名义帮朝廷运粮的地方势力首脑周胖子。
“周当家。”
沈溪拱拱手行礼,打了个招呼。
周胖子一脸热切地站起身来,却没上前,直接迎头便拜,让沈溪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
“见过贡士老爷,过几日再见,应该称呼一声进士老爷,或者官老爷……”周胖子恭维人很有一套,而他也是善于做政治投资的那类人,本身不过是个江湖人,却能跟厂卫扯上关系,为朝廷做事。
沈溪坐下来,周胖子为沈溪敬茶,而后执礼甚恭,根本就不敢与沈溪同坐。
“这几日,周当家帮朝廷运粮,中间可有差池?”沈溪没有勉强,顺口问了一嘴。
“怎会?”
周胖子笑起来时,一脸的横肉,“一切都按照汀州商会的模式进行,还是七公子您给提点的,此番运粮所得银钱,小人会如数送到府上,请七公子笑纳。”
帮朝廷运粮所用船只和人手都是周胖子的,赚了钱却要分润给沈溪,算是变相贿赂,也是沈溪如今贵为会元,来日参加殿试,中了进士后周胖子想巴结都没门儿,如今哪能不赶紧献殷勤?
沈溪却笑了笑:“银子是周当家赚的,在下可不敢分薄。”
朝廷找人运粮其实不会给太多运费,就算如此,外间想赔钱为朝廷运粮的大有人在,这些商贾所求不过是朝廷的人脉而已。沈溪心想:“这周胖子本来就赔了钱,现在还要再与我一些银钱,这是要赔上加赔。”
周胖子一听,以为沈溪嫌少,赶紧补充:“数量一定会让七公子满意。”
跟生意人讲交情是不行的,在周胖子这里,任何事情都是一笔买卖,他不花出白花花的银子,可不信别人会为他做事,给沈溪这边有一份,玉娘和江栎唯那边也不会少,而他所能得到的,除了官府的人脉,还有儿子进国子学读书,以后可以出来当官,这是玉娘对他的承诺。
来接洽的人一直没到,沈溪便让周胖子坐下问了他一些事情。
详问之下,沈溪大致摸清楚了周胖子送给江栎唯和玉娘的礼物,周胖子送给江栎唯的,是城中一所宅子,里面家居摆设齐全,同时有美婢数人,据周胖子说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这宅子不是给江栎唯当作府宅,而是作为外宅。
周胖子给玉娘的礼物,则是一家“青|楼”,玉娘虽为朝廷做事,属于密探细作,可要长久留在京城必须要有身份掩饰,以前玉娘就说要从事“老本行”,准备开家青|楼来养活她带来的姑娘,周胖子把握准了玉娘的喜好,就送上一家本由他经营的青|楼,让玉娘全权打理,连同青|楼里原本的姑娘也一并相送。
至于玉娘是否会亲自以老|鸨身份接客,沈溪就不得而知了。
相比而言,周胖子送给沈溪的礼物最直接,送的是银钱,因为周胖子不知沈溪的喜好是什么。他也曾试过送沈溪美女,可沈溪似乎对此并不感冒,而沈溪即将成为新科进士,入朝为仕,过早在京城有房产和田产会引人怀疑,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送沈溪银钱,让沈溪自行处置。
周胖子虽没说银子有多少,但料想这份厚礼至少价值上千两银子,因为他送给江栎唯和玉娘的礼物,差不多就是这个价,在送礼上,不能表现得厚此薄彼。
在江栎唯、玉娘和沈溪这三人中,最值得他拉拢的其实是沈溪,毕竟江栎唯和玉娘都是神秘而高高在上的人物,并非与他结识于微末之时,现在用得着他,以后未必会对他多加关照。
沈溪则不同,新科进士出身,同时身为汀州商会少东,以后周胖子还得打汀州商会的名义做生意,别人用不着巴结,只要把沈溪服侍好就行。
正说话间,楼下突然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显得极为低调,加上赶车的一共只有两个人。赶车的沈溪认识,正是他第一次与盗粮案之人接触时见到的老者,至于老者跟随的那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虽是便装,但身上带着一股贵气,很显然是官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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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天子回答书评区书友的问题,说天子这么眼巴巴吆喝订阅、月票这些,是不是太过分了?
额,这个问题天子是这么理解的,每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如果没有外在的东西作为刺激,要想一个人长期保持码字的激情非常困难,比如现在天子就身心俱疲,如果不是有现在的好成绩作为支撑,估计每天码个两三章就懈怠了。
至于说成绩不好就太监……这个可能性基本不存在,码字到现在,包括和谐那几本,天子还没有太监的历史,对此大家大可放心订阅,天子绝不是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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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喊出来真爽!(未完待续。)
第四一九章 生意人本色(第二更)
正当沈溪以汀州商会少东家名义与府库盗粮案之人接洽时,北镇抚司衙门,江栎唯刚刚走出大门,他这几日忙着提审唐寅、徐经,眼下看来,这二位其中一个是软蛋,一个则有一副不屈的铮铮铁骨。
用刑之下全都招供的是徐经,而酷刑之下未有只字片言承认的是唐寅。
就在此时,玉娘骑着马,风尘仆仆赶到北镇抚司衙门外,下得马来,上前行礼:“江大人还不快些出兵?”
江栎唯看着玉娘,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意味深长:“玉娘应早些回去休息才是。”
玉娘感觉江栎唯居心不良,之前还说会全力侦办府库盗粮案,可如今那边已然有大鱼上钩,江栎唯却按兵不动。
此时沈溪的处境多少有些危险,既然贼人盯上他,要利用汀州商会帮忙运送贼赃粮食,就可能会用挟持或者威胁等手段。玉娘手上毕竟无调兵权限,她无论要做什么,都要征求江栎唯的同意。
“难道沈公子那边你就撒手不管了?”
玉娘稍微带着气愤,“侦办盗粮案,可是刘大人亲自吩咐下来的,如今贼人已然露面,若因此放过,以后岂会再有机会捉拿贼人!?”
江栎唯淡淡一笑,道:“玉娘何必如此心急呢,其实一切都在本官计划内。”
江栎唯话说得轻松,但玉娘知道这不过是他的推诿之言,其实江栎唯对沈溪一直就有一种排斥心理,尤其是上次沈溪驳回他的意见,使得其在刘大夏那里没有得到支持后表现得越发明显。
而今沈溪中了贡士,来日殿试之后便是进士,很可能会被选派六部任用。以刘大夏对沈溪的欣赏,沈溪很可能会被征调到户部或者是兵部为官,之后几年会成为他仕途晋升上的重要对手。
江栎唯将沈溪树为宿敌,又怎会轻易帮沈溪解围?
“那江大人的计划又是如何?”玉娘直接质问一句,想让江栎唯难堪。
江栎唯脸色冷下来:“本官如何安排,犯不着跟他人解释,若玉娘有所不满,尽管向刘侍郎禀报!本官要先回府,不能相送,告辞!”
玉娘见江栎唯拂袖离开,心中颇为无奈。她答应保护沈溪安全,但现在看起来,江栎唯是诚心想让沈溪触霉头,若是因此送命最好,就算事后被刘大夏追究,他也能以沈溪不听吩咐擅自行动为由,推脱责任。
江栎唯如今做事越来越偏激,玉娘别无办法,她跟刘大夏之间始终隔了几层关系,没有办法直接上禀刘大夏,为今之计,只有赶紧往沈溪与贼人接洽之所而去,光靠熙儿和云柳,恐无从保护沈溪。她很担心沈溪被贼人劫持。
玉娘显然多虑了。
沈溪非常清楚自己的立场和处境,他跟府库盗粮案的贼人接洽,表现得游刃有余。目前他已然是新科会元,来日会参加殿试,就算府库盗粮案的贼人再胆大妄为,也断然不会节外生枝,劫持沈溪只会让朝廷暴怒之下加大追查力度,很可能会把他们牵扯出来。
“……这个价格,似乎有些不太合理啊。”沈溪不但做学问了得,生意场上与人谈判同样是一把好手。
沈溪非常清楚,商人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若对方开出条件,他一口答应,反倒容易引人怀疑,露出马脚。当前汀州商会要做的,可是杀头的买卖,他必须站在这个立场上与对方周旋。
对方谈判代表自称姓钟,沈溪暂且将其称之为钟当家,至于此人到底是什么官方身份,沈溪不得而知,但听此人口风,似乎是在户部为官,能够通过一些渠道将库粮运出来倒卖。西北战事结束后,朝廷严查府库,这些人仍旧顶风作案,足见其多么地有恃无恐。
在沈溪看来,背后有张皇后撑腰,张氏兄弟并未将负责侦办案件的刘大夏放在眼里。
实际上,以弘治皇帝对外戚的隆宠,就算是马文升和刘大夏也不敢与张氏兄弟正面为敌,要调查府库盗粮案,其实只能把六部中那些蛀虫给挑出来,到一定官阶就要适可而止,否则后果堪虞。
钟当家道:“阁下未免狮子大开口,一船粮食恐怕也赚不到这些银子。若以此为例,那以后生意还如何做?”
此人明显欺负沈溪年少无知,以为沈溪不知道一船粮食到底有多少利润在里面。
从府库盗粮获利,有两种运作模式,一种是以次充好,将陈年旧粮换新粮,再将新粮变卖,从中赚取差价。
这种模式相对来说盈利不高,而且一进一出比较麻烦。
因为张氏兄弟有恃无恐,他们更愿意采用第二种,即让地方粮库上报“损耗”,同时在库房账面上做文章,将粮食从账上划掉,再将粮食运出来,直接运到各地变卖。这纯属空手套白狼,不用任何成本。
一条船大约能运输一百五十石粮食,差不多一万五千余斤,按照如今北方粮食的价格,粟米、小麦基本是七文钱一斤,一船没什么成本的粮食基本上能卖到一百两银子左右。而这仅仅只是出产地的价格,运到南方,至少还得增加五成,那一船粮食盈利就在一百五十两左右。
沈溪开出的价格,运一船粮食收银三十两,已经算是非常公道,因为就算运输花去三十两银子,这些人空手套白狼还能一船获得一百二十两左右的纯利润。
不过这些人习惯了吃干抹净,根本就不想把利润分给汀州商会。
沈溪道:“若不同意,那这笔生意就不用谈了。我们汀州商会正负责将朝廷米粮运往各地,以己未年的订单数量算,至少要运十万石粮食以上……”
沈溪把数字稍微说得夸张些,这也是生意人常用的手段。
本来刘大夏批给汀州商会运送的粮食,最多也就一万石,差不多七十余船粮食,这已是周胖子所能承受的极限,毕竟他的船只不多,大部分运粮船要从别处借调。
沈溪开口就是十万石,那就是七百余船粮食,按照每船粮食最少可以加重两成来偷运赃粮,最少可以为这些贼人在一年里转运两万石粮食,综合一算,这汀州商会靠夹运粮食,一年给盗粮者带来近两万两银子的收益。
钟当家沉默良久,心里也在算这笔账,怎么看都是好买卖,只是让汀州商会赚去的银子稍微多了些,不过作为官府中人,他并不怎么担心,这会儿他的想法是:“就算你们赚得再多,到了目的地,被地方官府一盘剥,不但得不到好处,反倒让你全吐出来!”
“好,事情就如此定了。”此人居然没说回去找人商议,直接便拍了板。
这说明钟当家在府库盗粮势力中属于有决策权的人物,很可能直接为幕后元凶效命。沈溪与周胖子对望一眼,其实他们都在想,案子是否可以从这钟当家身上着手,一举打开缺口。
沈溪道:“生意人,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今我们生意上不得台面,因而连契约都无法签订,却不知何时将订银送到我等手上?”
“什么!?还要订银?”钟当家一听火大了。
我堂堂朝廷命官,找你们这群下九流的商贾谈买卖那是看得起你们,被你们讨价还价不说,居然还敢觍着脸跟我要订银?
信不信我一纸公文让你们汀州商会鸡飞狗跳!
沈溪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若无订银,伙计们的工钱谁来支付?租赁船只的银钱谁给?过关的税银如何缴纳?”
沈溪的问题一针见血。
我们运送赃粮,不但提着脑袋做事,一路上还得花钱,你不能说把赃粮混在官粮中装船,指定什么地方让我们运过去,可别忘了运输成本在那儿摆着呢。确实可以等到了地方再付尾款,可怎么也要先把订银交了,这样我们一路上才不至于往里面填太多的钱。
钟当家气不打一处来,不过他还是稍微平复了一下,问道:“粮食何日起运?”
沈溪想了想:“三月下旬。”
钟当家一盘算,眼看三月中旬过半,再过些日子官粮起运,就能把烫手的赃粮捎带走一部分。
若是这笔买卖没有谈妥,买卖就得告吹,存在粮仓里的赃粮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
又一想,事情必须从速办理,不能让两位国舅爷着急,毕竟朝廷那边查这批赃粮查得很紧,据说连英国公都惊动了,这批粮食握在手上始终是个祸患。
“那两日后,我亲自派人去东升客栈,将两成订银奉上。”
“三成。”
沈溪算了算,两成运货的订银才八百多两,显然少了点儿,不讨价还价实在说不过去。
钟当家一脸铁青,他也算见识了生意人的狡诈和贪得无厌,冷冷一笑道:“三成就三成。”
甩下一句话,人却气呼呼走了。
等人出了门口上了马车,沈溪才反应过来,为何没见到玉娘和江栎唯的人?
其实这时候已经可以拿人拷问,但再一想,莫不是江栎唯想继续钓大鱼,把张氏兄弟也给钓出来?
只怕到了那个时候,鱼固然出水了,但却上不得岸,反倒将钓鱼者给拽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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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〇章 殿试(第三更,盟主加更)
直到沈溪谈完“生意”,玉娘才姗姗来迟,可惜玉娘是独自前来,沈溪并没有见到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也未见到江栎唯。
“人可是没来?”玉娘看到沈溪和周胖子平安无事,稍稍松了口气,但她又不确定对方是否派人到来。
沈溪本以为自己是在刘大夏的眼线紧盯之下完成接洽,听到玉娘那不含虚伪的言语,方知只是他一厢情愿,或者朝廷那边根本不在乎他这样一个小角色的死活,对于他所制定的计划并不上心。
“人已经来过了,谈完事情便回去,相约两日后缴纳订银。”沈溪将大致情况介绍了一遍。
玉娘颇为惊讶:“如此顺利?”
对玉娘来说,事情顺利得近乎不可思议,她最初得知沈溪所定的计划后,一直觉得漏洞甚多,诸如贼人不来接洽该如何,又或者在暗中出阴招又当如何……她想得太多,反倒失去了一颗平常心。
周胖子笑着回道:“玉当家不知,七公子做事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经过与对方商讨,最终敲定了价格。不得不承认,七公子若不做学问,经商也绝对是一把好手,或许做到沈万三那种地步也不是不可能。”
这番话不但是恭维,也道出一个事实,沈溪不但在做学问上有领先几百年的讯息优势,在经商上也有足够灵活的头脑,知道如何利用规则来赚钱。不过眼下所有的规则,都围绕朝廷转,只要官府一句话,再大的商人连个屁都不是,就好似他周胖子,家大业大,仍旧要夹着尾巴做人。
玉娘听到后心里非常安慰,点头道:“时候不早了,周当家请回吧,在下先送七公子回府。”
周胖子刚才没把礼单给沈溪参详。正想跟沈溪多聊几句,眼下要走,竟然有几分不舍。
但沈溪明天就要参加殿试,没时间跟周胖子废话。与玉娘一起下楼,乘坐马车而去。
马车上,玉娘脸色多有担心:“真怕沈公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奴家可真是百死难以谢罪。”
沈溪不知玉娘这话到底有几分发自由衷,笑了笑道:“玉娘太客气了。”
心里却在想。要不是你,我也不会牵涉进这府库盗粮案,不过既然是为朝廷做事,事成之后肯定有奖赏,就算不能完成,最少也能得到刘大夏的赏识,或许对日后仕途有所助益。
……
……
弘治十二年,三月十五。
天还没亮,沈溪就匆忙起来收拾,这天是贡士进宫参加殿试的日子。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踏足金銮殿。
沈溪往紫禁城去并非一两次,但明朝皇宫规模,较之后世故宫远有不及,但中轴建筑却是一脉相承。
这天黎明时分,参加殿试的三百名新晋贡士已然立于承天门外。
承天们即**,这里对沈溪来说更不陌生。
殿试读卷官一共十四人立于左,三百名贡士则分三列立于右。
作为己未科礼部会试会元,沈溪位于三列中左首位置,在他旁边分别是伦文叙和孙绪,正好是排在礼部会试前三名的人物。
与童生试、乡试和会试不同的是。殿试并不需要考生自备食物和笔墨纸砚,会由宫廷代为准备。
此番考试的地点乃是奉天殿。
奉天殿于永乐十八年建成,次年正月初一宣布投入使用,四月初八便遭雷火。“奉天、华盖、谨身三殿灾”,三大殿全部被火烧毁。正统五年重修三大殿,到次年九月,“奉天、华盖、谨身三殿,乾清、坤宁二宫成”。
到了嘉靖三十六年四月,三大殿再次被雷火烧毁。而且蔓延得更广,文楼、武楼,奉天门,左顺门、右顺门及午门外左、右廊亦被烧毁,直到嘉靖四十一年九月才重修完毕,改称为皇极殿,后又屡遭大火,明末被焚毁后于清朝初年重建,清顺治帝下令改皇极殿为太和殿。
宫门于天明之前打开,传礼官出来传话,殿试阅卷官先行进宫,随后是三百名参加殿试的贡士。
所有贡士分成三列进宫,过宫门时需经过搜身检查,不须宽衣,但需将自己的殿试身份凭证递上,由搜检之人详细比对检查,再搜过身,便可进入宫门内。先行进宫门需要等候,待所有考生皆都进门后,由传礼官带路,往奉天殿方向去。
奉天殿在民间又称为金銮殿,是皇宫正殿,但奉天殿在弘治朝并非皇帝上朝会见朝臣的地方,只是作为皇宫中举行各种典礼之所。
正殿上承重檐庑殿顶,下坐三层汉白玉台阶,下面是宽阔石砖院落,从南至北放眼望去隐约可见金銮殿的宏伟。
沈溪走在最前方,刚抬头向左右看了一眼,旁边的伦文叙便低声提醒:“进到皇宫之内,当趋步低头而行。”
在这个时代,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乃是一种极高的荣耀,除了少数公卿外,就算是六部尚书进宫也要低着头小快步而行,因为不能让皇帝等你。
众贡士都是第一次进宫,但对于基本的礼法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若耽搁了时辰,可能就不是被训斥一番那么简单,连杀头都有可能。
到了奉天殿外,空旷的广场两侧各摆三列案桌。
案桌之后均设有一方裹着布的蒲团,一会儿殿试作答,需要考生跪坐在蒲团上进行答题,而这一答就是一整天。
案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纸上是草稿纸,用镇纸押着,同时有盛着水的笔洗,水则是用来研墨所用,考生考试中途若要如厕,必须有侍卫亲自陪同。长达一天的殿试,并不会提供膳食,早晨起来吃过后,中午即便饿了也得忍着,直到下午考试结束之后才能离开皇宫。
众贡士站定,耐心等候,稍后十四名殿试阅卷官会出来面见考生,紧接着弘治皇帝也会露面。
或者是朱祐樘身体不太好的缘故,起来得有些晚,皇帝不来。考试就不能开始,但基本流程还是要继续。
先是点名,所有贡士根据礼部会试的考试成绩,从前到后。依次点上一遍,同时会以礼部所记录考生之籍贯及体貌特征对考生进行二次检验,防止有替考情况发生。
随后是发考试作答成题的卷子,即答题纸,谓之“散卷”。所有答题纸都是有固定格式,考生作答必须要按照行列,不能超出边框,否则成绩将被取消,同时会露出空白作为糊名所用。
考生需要自行将姓名、籍贯及三代履历写于答题纸上,也是为防止考试官提前在答题纸上作出记号。
散卷结束,考生都要站在自己的案桌旁,等候十四名阅卷官的到来。
到了辰时,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十四名殿试阅卷官在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刘健的率领下出来。分别列于正殿两旁。
随后,太监将盖着黄色绸缎的龙椅搬了出来,放在中央的位置,那是待会儿弘治皇帝出来后的落座之所。
弘治皇帝虽然是殿试的出题人和监考人,但他只是在考试最初的时候出现,并不会留在这边等候一整日,就连十四名阅卷官也要各司其职,回去办公,而不会在奉天殿外逗留太久。
真正监考者还是礼部官员,不过在皇宫殿试这种地方。就算考生想作弊也没那胆子,而且也没必要。
既然你要到作弊的地步了,那肯定是中不了一甲前三的,既然如此。不过是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的区别,你作弊被抓,那就直接剥夺功名、发配充军,甚至要被杀头。而不作弊,就算你文章胡编乱造,最后也是个进士。
殿试基本是最不用担心作弊的一场考试。每个考生都小心谨慎,生怕哪里做得不对,这种情况下务求发挥正常即可,至于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连想都不敢想。
一众贡士先参拜众殿试阅卷官,辰时一刻,弘治皇帝朱祐樘在千呼万唤中走了出来,所有人均跪拜于地。
虽然都知道头顶上便是当今天子,每个人都想瞻仰龙颜,但却无一人敢于把头抬起来,因为跟皇帝对视,那也是天大的罪过,若真要追究,杀头都有可能。
沈溪位于人前,虽然距离皇帝很近,可也知道抬头去看的凶险。其实关于弘治皇帝到底长什么模样,他根本就不怎么关心,只要考取一甲前三进入翰林院,以后有的是机会看到。而且马上就要宣读制诰,本次殿试的考题行将出炉。
宣读圣旨的是刘健,作为少傅兼内阁首辅,连皇帝都要尊称一声先生,由他代替天子传话最为合适。
而这篇制诰,正是昨日朱祐樘拿给众殿试阅卷官看过的那篇,制诰虽然是天子对考生的一种期待和嘱托,同时也藏有本次殿试的几道策问考题。
殿试不考四书五经,仅仅是一道策问题,题目很长,其中有小问题若干,要依次来进行作答。
“朕惟自古圣帝明王之致治,其法非止一端,而孔子答颜渊问,为邦但以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为言说者,谓之四代礼乐然,则帝王致治之法……”
这是制诰的主体部分,同时也是策问题的中心思想,即要考察“礼乐”,而所考察的方向,是礼乐对于“帝王致治之法”的重要性,继而引出下面的问题。
策问题一道,其中小题共有四道,但题目并非是直接说出来,而是要考生在制诰中自己去找,这就比礼部会试困难了许多。
因为场地太大,又没有扩音器,刘健年老体迈喊出来的话,最多前面的人能听见。至于题目到底如何,在制诰宣读完之后,会发下来,让考生自己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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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一章 礼乐之治(第四更,贺新盟主)
殿试与乡试、会试在号舍内考试不同,这是一次在皇宫奉天殿外举行的露天考试,天气晴朗还好,若是遇到阴天下雨,考试便会相应延期。
考试的日子都是由钦天监算出来的,但即便是科学昌明的时代,也无法精确判断一天内是否刮风下雨,更别说让钦天监的人提前好些日子去算,这本身就有点儿撞大运的意思。
好在老天爷给面子,风和日丽,在这样的环境下考试,算是一种享受。
弘治皇帝朱祐樘高高在上,身边分列十四位殿试阅卷官,而在他们面前的露天广场上,坐着本届殿试应试的三百名贡士。
随着制诰宣读完毕,以制诰为主体的考题也下发到每一个考生手中,考生可以将制诰详细阅览,从中找出本次策问题的四道小题。
“制曰:朕惟自古圣帝明王之致治,其法非止一端,而孔子答颜渊问,为邦但以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为言说者,谓之四代礼乐然。则帝王致治之法,礼乐二者足以尽之乎?”
“宋儒欧阳氏有言,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当时道学大儒称为古今不易之至论。今以其言考之,上下数千余年,致治之迹,具在可举而论之乎?”
“夫三代而上,无容议矣,汉高帝尝命叔孙通定礼乐,负鲁两生不至,谓礼乐积德百年而后兴。厥后三国分裂,其臣有诸葛亮者,而世儒乃或以礼乐有兴,或以庶几礼乐许之,盖通与亮之为人,固不能无优劣,要之于礼乐,能兴与否。亦尚有可议者乎?”
“我国家自太祖高皇帝,以神武创业,圣圣相承百有余年,礼乐之制作。以时以人宜无不备矣,然而治效之隆未尽复古,岂世道之升降不能无异耶?抑合一之实,犹有所未至耶?朕祗承丕绪,夙夜惓惓欲弘礼乐之化。益隆先烈而未悉其道,子诸生其援据经史,参酌古今,具陈之,朕将亲览焉。”
沈溪拿到制诰全文,通览一遍,很快便将四道问题全数找了出来。
这是一篇关于礼乐的制诰,第一题说得很明白:“则帝王致治之法,礼乐二者足以尽之乎?”
意思是,礼乐二事。足以道尽帝王致治的方法吗?
这问题从辩证角度来说,纯属扯淡,光靠礼乐就能治国,那要军队做什么?外敌入侵时你派人去给那些蛮夷讲礼乐?法度又作何用?做帝王的如何用至高无上的大权去震慑人心?
但在这里,这道题却不能这么论,因为礼乐之治可是出自至圣先师孔子之口。颜****孔子为政之道,子曰:“为邦但以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为言说者,谓之四代礼乐然。”
连孔圣人都说了。只要把礼乐搞好,则天下安定,四海升平,你敢跟圣人唱反调。你是不想要功名了是吧?
所以第一题,就算你不同意孔圣人的说法,也要赞同这种观点,因为这是科举考试,不是让你自由发挥。
第二题则根据第一题来进行引申,问的是为何汉唐宋三代的礼乐之治不及上古尧舜禹三代?
这又是一个伪命题!
根据欧阳修的一句话。非要说汉唐宋三代的礼乐之治徒有虚名,不及上古尧舜禹三代,你欧阳修是谁,不过是宋朝的一个大儒,有一天他突发奇想,如今大宋朝的礼乐之治不怎么样啊,然后就开始发表见地。
可问题是,上古尧舜禹三代的礼乐之治到底什么样子,没有人见过,所查所证不过是通过春秋之后的一些典籍,没亲眼见过谁知道尧舜禹的礼乐之治就不是徒有虚名?
实际上那时候的人连生存都成问题,茹毛饮血的事没少做,这就是儒家所崇尚的礼乐之治?
可三皇五帝到底是儒家所崇尚的圣明君主,圣明君主必定有圣明之治,礼乐之治超乎后世,连历代皇帝都不敢自比三皇五帝,若哪个皇帝真这么说了,必然会被史家耻笑。考生若拍马屁说,陛下圣明礼乐之治可超尧舜禹三代,你这是马屁拍在马蹄上。
看到这问题,沈溪又有些无奈,没办法,还是要做违心之言。这两道问题都是典型的唯心的考题,想辩证地去理解根本行不通。
好在第三题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第三题问的是,如何评价叔孙通和诸葛亮在礼乐之治上的建树和作为?
叔孙通和诸葛亮都是一代名儒,一个接受汉高祖委托来制定汉朝礼乐法度,诸葛亮则是靠礼乐来教化百姓,令汉室偏安一隅但儒学礼乐并未因此而断绝。二人贡献都不小,可前文已经把论调给定了,尧舜禹三代的礼乐之治是后世无法超越的,就算你要评价叔孙通和诸葛亮,也不能违背这个原则,把他们捧到太高的位置。
第三题算是四道题中一个区分优生和差生的关键点,属于对历史人物的评价,若考生对这二人不熟悉,想把这道题回答好是有些难度的。在没有考试大纲的情况下,考生未必会去研究叔孙通和诸葛亮二人到底在礼乐之治上有什么成就,单从题面上来回答,文章所论必会有失偏颇。
……
……
沈溪基本是看一题,便在草稿纸上做一题,一共四道题,前三道题的文章全数在草稿纸上写好后,他才着重考虑最后一道题,这是四道考题中所占议论比重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题。
第四题的开篇就把问题给点明:“我国家自太祖高皇帝,以神武创业……”
这道题问的是,当今大明朝礼乐为何也比不上尧舜禹三代?该何从?
通览四道题,都是在围绕礼乐之治,而且是皇帝通过思考和感慨,一步步引申出来,既有对历史的反省,也有对现状的遐思,连弘治皇帝自己都不敢说已找到确切的答案,而是希望通过众贡士之手来帮皇帝排忧解惑。
殿试考的已经不完全是士子的知识面。以及写八股文、议论文的能力,而是要考士子的********。
所谓的********,听起来很深奥,但总结起来。不过是要在儒家思想下,分清天地君亲师的主次关系,知道帝王御民和愚民的手段,帮皇帝治理国家,教化百姓。至于百姓是否安居乐业尚在其次,重点是让百姓认清楚皇帝治国那是“天赋皇权”,不能撼动帝王的统治。
历朝历代的帝王,追求的皆不过如此,儒家学说之所以得到推崇,正是因为儒家学说很好地契合了帝王治国的宗旨,让皇帝觉得,只要读书人把儒家学说学好,同时能奉为经典,就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统治。儒家学说基本跟封建王朝的“思想政治课”差不多。
考生要有学问。首先要有思想觉悟,你学了法家、墨家那一套,回过头来跟当皇帝唱反调,甚至造反,当帝王的怎会让你学习,甚至列为科举应试科目?
回到这道“礼乐之治”的策问题上,沈溪已明白自己所要论的方向。首先要迎合的就是弘治皇帝对于“礼乐之治”的追捧。
当皇帝的,谁不想在宫闱里,天下臣服,四海升平?
可真要实施起来就难了。别说是天灾,就连**,也是年年不曾断绝,弘治朝国内大致安稳。但地方祸乱仍旧不断,西北用兵刚刚结束,南疆仍旧有少数民族反叛,若真的能实现“礼乐之治”,就不会出现这么多糟心事。
沈溪需要从一些实际情况来着手议论。
当今为何礼乐之治不及上古尧舜禹三代?那不是因为陛下不够圣明,也不是因为朝臣不够努力。更不是因为百姓不忠君爱国,实在是因为百姓缺少教化,民间缺少一股“正能量”,需要通过舆论的方式来引导百姓的思想。
读书人学的是儒家思想,遵从了修齐治平的一套理论,可那些没读过书的白丁,谁教给他们王化之道?那就应该让地方官府设立民间的学坛,让百姓都去听讲,将帝王礼乐治国的苦心传达给百姓知道,如此百姓才会感念天子恩德,接受礼乐教化……
沈溪发觉写这种文章最是头疼,因为通篇下来没一句是他想说的,而且他所提的这些办法,从社会进步的角度来说,简直是“损招”,教的是百姓的********如何倒退。
但换个角度说,至少按照他这一套实施下来,民间至少能安稳一些,符合统治者的意愿。
朝廷采纳了他的提议,或者可以带来短暂的安稳,百姓也会有种“我生活得很幸福”的错觉,可就怕发生一些大灾大难后百姓没有活路时,便会破口大骂,我他娘的连饭都吃不上了,赈灾粮食不发给我,还跟我说什么忠君爱国……
以后事,以后再论。
沈溪没把自己的文章太当回事,当下也就放平和了心态,这不过是一次科举考试而已,不用想那么多。
既然后世评价科举考试荼毒人心,那就先把自己荼毒一回,只要内心有一杆秤,能分辨出是非黑白便可,笔下怎么写,全看阅卷人的喜好和口味,要真是在这种考试中另辟蹊径去发表一些不符合时代的议论,那才真的是没事找事。
沈溪奋笔疾书时,别的考生也在完成自己的文章。
到下午申酉之交,太阳西斜,考生的笔基本都停了下来。
规矩是一样的,写完就要合卷,因为卷子是不能改的,考完试才发觉有错漏,只会给自己平添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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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二章 请画(第五更,盟主加更)
弘治十二年三月十五的殿试从清晨辰时开始,黄昏时分结束。
皇帝只在现场监考了一个多时辰,很多考生也是在殿试正式进行后许久,想趁着人们不注意,偷偷看一眼帝王,才知道朱祐樘已经离开。
交了卷子,沈溪与众多考生一起,在侍卫护送之下出了皇宫。
众贡士进皇宫时不敢喧哗,但等出了紫禁城门口,已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待走远之后,众贡士逐渐喧闹起来。
得慕天子颜,算是学子的最高荣耀了,今日的殿试尚且只是个开始,三天之后殿试发榜才是正戏,到时候皇帝和文武百官都会出席,学子寒窗苦读十几载到几十载,只为一朝金榜题名。
沈溪随着人群走出皇宫不远,伦文叙和孙绪便过来跟沈溪打招呼。三人是己未科礼部会试的头三名,状元很有机会在三人中产生,但伦文叙和孙绪都不敢托大,毕竟在众考生中,还有几人学问非常好,包括王守仁、丰熙、刘龙等人。
沈溪本来在这届会试中最期望见到的一个人,却没出现,正是在历史传记中曾与伦文叙多番较量的“柳先开”。
现在沈溪终于可以确认,此人在历史上并不存在,纯属杜撰出来的人物。
“沈公子当日为何进北镇抚司,久久未归?”
伦文叙一直想不明白礼部会试放榜前一日沈溪在北镇抚司被李东阳留下,之后又如何脱身的,他曾问过孙绪,孙绪也不知知道,他只是跟着苏通去过客栈,事后苏通并未将沈溪已经回来的事情告知。
沈溪道:“朝廷要追查鬻题案,让我在北镇抚司内多住了几日……”
话说得很轻巧,伦文叙却倒吸了一口凉气,北镇抚司号称是鬼门关,进去之后住几天。还能平安无事出来,这得是多大的造化?他目光上下打量沈溪,似乎想透过沈溪的衣服知道他里面是否有伤。
就在此时,旁边走过来个腿脚不太灵便之人。恭敬行礼道:“沈公子、伦公子、孙公子,之前会试结束未及拜望,还请恕罪。”
说着一个大揖,让沈溪三人颇觉不好意思,三人赶忙回礼。那人笑道:“来日金榜题名。再与三位痛饮。”
沈溪并不认得此人,听口音似乎是江浙一带人士,而此人走路一瘸一拐,却不知是因为考试坐久了腿脚麻木了没缓过劲儿来,还是本来如此。
等人走远了,孙绪才给沈溪和伦文叙介绍道:“这位是浙江鄞县的丰原学,会试之前在下曾与他做过一次文会。”
听到“丰原学”的名字,沈溪和伦文叙尽皆释然,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丰熙。
在本次会试中,丰熙的名字不止一次被人提及。他的才学和品德都很杰出,尤其是孝道,传说丰熙十六岁母亲过世时,他伤心到几天都没喝水,又居于草庐三年为母亲守孝,其至孝为世人称颂,在一个以孝治天下的时代,丰熙很早就被人树为道德楷模。
沈溪还知道一个典故,据说历史上弘治十二年己未科殿试,丰熙本来因文章出众被取为状元。但因他腿脚有疾,最后状元给了相貌堂堂而且本身又是名儒的伦文叙,让丰熙做了榜眼。
不过皇帝为了以示隆宠,还是赐给丰熙状元的袍带。
历史传说是否真实不得而知。但观丰熙走路的模样,他有腿疾是肯定的。
离开皇宫不一会儿,前面的大街上马车和轿子排成了长溜溜一排,许多贡士上前找到自家的车轿,乘坐离开。
就算没有车轿可乘之人,也有家仆前来迎接。
中进士的考生。已经没有纯粹意义上的“寒门士子”,就算家境落魄,中举之后也会得到乡社同族之人的馈赠,又有士绅刻意巴结逢迎,送上钱粮田地,更有朝廷下发的俸禄。中了贡士后,就算手头稍微拮据也都不会吝啬,毕竟殿试后,朝廷还会赏赐大明宝钞,可以兑换银钱。
只是这年头大明宝钞折价非常严重,而且随着发行年份的推移,已经越来越不值钱。
沈溪这边也有人迎接,一个是玉娘,另一个则是苏通,沈溪没想到二人会同时前来。
“沈公子有话与苏公子说,自便就是,在下会派人保护二位。”玉娘一身男装显得英气勃发,笑盈盈对二人道。
苏通显得很识相,恭敬行礼:“有劳了。”随后他跟沈溪走在前面,玉娘则直接上了马车,同时还有两三名汉子跟随在后,就好像侍卫一般。
苏通叹道:“沈老弟中了会元果真不同,能进皇宫……还有人护送。”
玉娘找人保护沈溪,跟沈溪是否中会元没有半点儿关系,主要是怕府库盗粮案的人会趁机出手挟持,同时按照之前的约定,三月十六对方会来缴纳订银,玉娘也是严加监视。
沈溪问道:“苏兄为何过来?”
“还能为何,沈老弟你参加殿试,身边举目无亲,为兄能帮衬的地方自然要略尽绵薄之力。”苏通一脸灿烂的笑容,“今日特地摆了酒席,请沈老弟你过去赴宴,如何?”
沈溪打量苏通,显然苏通不是为了请他吃顿酒宴而来,原本苏通计划在会试放榜后就离开京城,如今却逗留十几日,还说要等他殿试结果出来之后再起行。
沈溪心想:“无论我是否中进士,都不可能与他一道回福建,他留下来除了想与我攀亲近,应是有事相求。”
沈溪道:“苏兄有话直说。”
苏通略带支吾之色:“不是为兄不想说,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这个,近来我在京城里结交了几位好友,与他们谈天说地,相交莫逆。我与他们介绍,我有一位才学品德出众的好友,他们都想结识一番,这才过来……想把沈老弟介绍与他们。”
沈溪暗忖:“以苏通交友广泛的性格来看,到京城交几个朋友并不稀奇,不过能跟他‘相交莫逆’的。必然是酒色朋友,很可能是跟苏通有相同爱好那一种。”
沈溪道:“三日后殿试便会放榜,我看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是不宜相见吧?”
苏通连忙道:“沈老弟不用担心,我未将你的身份告知这些人。对方不过是商贾子弟……嗯,我并没有看不起他们的意思,他们的才学见识略显浅薄,只是……对沈老弟你的画功有所质疑,我跟他们说。必然能请到一位画功了得之人给他们见识,此番画……画的是人物。”
沈溪眯着眼打量苏通。
苏通所说的“人物画”,更详细说应该是春|宫画。
估计苏通这些日子没少光顾京城的风月场所,结交到一些狐朋狗友,再大肆吹嘘《金瓶梅》是他刊印的,再拿出《金瓶梅》的彩色插画,那些没见过如此精美图画的人能不趋之若鹜?
以前沈溪画春|宫,是为了发行《金瓶梅》,是想引发轰动效应,为书打开市场。现在他已参加完殿试,眼看就要进士及第,再去画那些不雅的画,未免贻笑大方。
“苏兄这请求,在下恐怕不能遵从。”沈溪断然回绝。
苏通面色带着凄哀与恳切:“为兄也知道如此有些为难沈老弟,不过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儿上,就帮为兄这一回,否则为兄实在颜面无存……”
沈溪想了想,叹道:“那我回去画好之后给你如何?”
苏通摇头:“沈老弟顾及颜面,为兄能够理解。只是这次沈老弟非得当着他们的面画不可,沈老弟尽管放心,会用屏风隔开,如此这些人见不到你真容……当然。就算见到我不透露你的身份,他们也不知道你是谁。今夜之后,为兄必定好好报答沈老弟……还请沈老弟帮这个忙。”
沈溪真想拂袖而去,这实在是太过强人所难。
让我画春|宫画,还让我当着那些人的面作画,这简直比当初苏通请他到苏府对着他夫人画春|宫还要令人不可理喻。
不过沈溪想到苏通在他下狱之后为他四处奔波。心中多少也是有些感激,再加上如同苏通所言,只要没将他身份泄露出去,就算画了春|宫也不会有什么人知晓。
退一步讲,就算知晓又如何?
画春|宫这种事断然不至于要闹到丢功名的地步,这年头的读书人一向以诲淫诲盗著称,这次殿试之后,贡士有多少会去寻花问柳都未曾可知。
不过这种事如果传扬出去,多少有损于他的名声。
“在前引路吧。”沈溪有些无奈地道。
苏通眉开眼笑,赶紧让随从请了轿子过来,与沈溪各乘一顶,一路往相约的酒肆。
到了酒肆外,玉娘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并没有跟随入内,而是到对面的茶寮等候,她尚不知沈溪要进去干什么,若知道沈溪是受苏通之邀去画春|宫,恐怕她会说这是纯属胡闹。
沈溪进到酒肆,正是上灯时分,并未见到正主,却见一名身姿优雅,只露个侧脸的美貌女子往后院行去。
这女子到底是谁沈溪不知,但那惊鸿一瞥,让沈溪多少留了心。
上楼后,沈溪发现楼上雅间众多,随后被请到一间宽大的雅间内,苏通让伙计搬来桌椅、笔墨纸砚和屏风,将沈溪与外面阻隔开来。
苏通抱歉地道:“条件简陋,沈老弟一会儿画两幅画简单应付一下即可,这些人都很好糊弄。”
听这意思,来的人还不止一个。
沈溪画人物画其实很少用到毛笔,不过既然不是画彩画,只是以素描形式完成,随便画上两幅应该没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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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三章 画中倩影(第六更,盟主加更)
夜幕落下,事主姗姗来迟,苏通亲自出去迎接,很快迎进三名公子。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与苏通称兄道弟,看样子已混得非常熟稔。
其中一人看着屏风里模糊的影子,好奇地问道:“那位名满江南的画师已在里面了?”
苏通笑道:“正是。我们不妨请他现场画一两幅出来,供大家一览。”
“苏兄,你不会是蒙骗我们吧?这世上画春|宫的人多了,要说能画得活灵活现的,只听说个兰陵笑笑生,他能比兰陵笑笑生更厉害?”
苏通一时情急,差点儿就说“里面就是兰陵笑笑生的入室弟子”,但想到沈溪跟唐寅斗画闹得太过张扬,他这么说等于把沈溪身份暴露,所以临时换了个说辞。
“各有所长吧。”
苏通笑道,“里面这位赵兄,擅长的就是人物画,画出来那是栩栩如生,几位不信一会儿大可见识一番。”
这三个人,年长一些的那位身材高瘦,在三人中属于带头的,名叫李愈。剩下二人,一个叫荣宁,一个叫宋岳,都如同苏通所言,是京城商贾子弟。
但在京城,即便是一般的商贾子弟通常都有一定的官府背景,按照苏通的说法,这三人都没有功名在身,最多只算是读书人,他们对于学问的好坏很难分辨出来。
意思是说,沈溪可以尽情糊弄这三个人。
三人坐下来,对屏风后的沈溪显得很好奇,尤其是李愈,几次想上前看看里面是个怎样的画师。
李愈道:“苏兄,在下倒不怎么相信你请来的画师有多神奇,这京城有名的画师不在少数,却没什么人能与兰陵笑笑生媲美,或者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苏通听了脸色有些不好看,虽然他不知道《金瓶梅》是谁写的,但他清楚里面的插画并非出自兰陵笑笑生之手。而是沈溪亲手所画。苏通心想:“可惜要维护沈老弟的名声和面子,不然说出他的身份来,一准吓死你们!”
“未必。”苏通只能这般辩解。
沈溪坐在屏风后,面前是一张书桌。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方烛台照明,坐在那儿,有种在号舍里参加会试的感觉,暗无天日的狭小空间令他觉得有几分憋屈。他稍微调节了下心境。打算尽快完成手头的工作,把苏通应付过去,早点儿回客栈休息。
沈溪答应苏通要作三幅画,题材都一样,全部是人物画,也就是春|宫图,至于内容沈溪可以随意。
沈溪画得很简单,都是他在《金瓶梅》插图中用过的题材和模本,但因用的是毛笔,根本无法发挥他画人物画追求的细节。
用毛笔画。能画个人物线条轮廓就算不错了。
很快,沈溪便完成一幅,从屏风后递了出去,苏通赶紧接过,拿给李愈三人看,颇有得意之色:“如何?”
李愈三人拿过来一看,这幅画要说比之一般画师画出来的,的确要好上几分,但说非常出类拔萃也不尽然,至少跟原版《金瓶梅》插画一比。难免相形见绌。李愈打量之后,抬头道:“很一般吧?”
旁边的荣宁和宋岳帮腔道:“这种画,我家里的画师也能画得出来,有甚稀奇?”
苏通脸色有些着急。心想:“主要是今天没让沈老弟回去准备画笔和颜料,竟然水平差距这么大,看来是要丢人现眼啊。”
正想着,沈溪快刀斩乱麻把第二幅跟着画好了,又递了出来,李愈三人看过之后仍旧脸上带着嬉笑。李愈道:“苏兄。看来这次你要把翠翠输给我了……”
一句话,让苏通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也等于是为屏风后面的沈溪解了惑。
沈溪还在想苏通为何要这么热心请他过来作画,原来是涉及争风吃醋,这个什么“翠翠”具体是谁沈溪不得而知,或许是青|楼女子,也有可能是苏通刚看中的什么姑娘,反正听这三人话里的意思,这事本身就很龌龊。
“苏通啊苏通,你帮过我,这次就当我帮你一次吧。”
沈溪拿起笔就要画第三幅。
春|宫画算是人物画的一种,画人物时最讲究一种感觉,就好像沈溪当年给碧萱和熙儿作画时,要找的那一种能打动人心的意境。
沈溪不由想到刚才楼下时,惊鸿一瞥所见到的那女子,那女子温婉娟秀,仅仅只是侧脸就有一种让人心旌动荡的美好感觉,若将其入画,虽然会亵渎佳人,可到底也是一种美妙的体验。
沈溪知道,此时他若是跟前两幅一样随便乱画,在没有参照以及情境的情况下,想获得李愈三人的认可,令苏通不至于将那个什么“翠翠”输掉,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手随心动,心随意动。
沈溪作画已差不多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有了刚才那唯美的影子留在脑海中,要将那女子跃然画中还是很容易的,只是刚才那女子走得匆忙,还只露了半边脸,未让沈溪看清楚全貌,沈溪只能是根据自己的想象,将女子的容貌补全。
因为是春|宫画,身上的衣物不能太多,但若直接身无寸缕的话,连沈溪自己都不能接受,所以干脆是身着亵衣,手拿小扇,手臂、腿和足都无遮掩,女子用小扇微微遮住下巴,小扇上的鸳鸯都画得活灵活现。
画中女子脸上并不见羞赧之色,好似在思考什么,有股淡淡的忧伤。
一幅画完成,连沈溪对画中倩影都多了几分向往,他端详许久深感满意后,才将画递了出去。
因为沈溪作这幅画用的时间相对较长,外面的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画一出来,连同苏通在内,都上前围观。
“哇。这是哪位佳人,竟如此美貌?”苏通和李愈没说话,倒是荣宁先发出感慨。
苏通一看,也是赞叹不已,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如何?这幅丹青比之《金瓶梅》里的画怎样,这下三位应该服气了吧?”
李愈并不是那种喜欢耍赖之人。端详眼前的画很久之后才由衷地赞叹道:“佩服佩服,苏兄请来的画师,果然非同一般。”
旁边的宋岳皱眉道:“画好是好,可这人。怎么越看越面熟呢?恒卢兄,怎么我看起来,有些像是……令妹啊,你看这神采,还有样貌。连身材都颇为相似。”
李愈,字恒卢,京中商贾。苏通来之前对沈溪说过,这李愈家里对他的期望很高,希望他能科举进仕,可二十多岁了,考了几次县试都没过,更别说中秀才了。
李愈父亲早亡,如今家族当家的是他祖父和大伯,可惜大伯无后。李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以后李家的生意只能由李愈接手。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少,还喜欢在外结交朋友,出手必定阔绰,苏通在京多逗留一些时日,想必手头已不太宽裕,所以才跟李愈走得近,有那么点儿想沾光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李愈跟苏通一样,都喜欢流连风月之所。算是臭味相投。
宋岳说画里的是李愈的妹妹,沈溪心里顿时犯起了嘀咕。之前他在楼下见到女子时,心里也升起疑问,看女子似是这酒肆的东家。可这年头女子出来做生意的少之又少,但想到苏通介绍的李家的情况,似乎不是没可能。
李愈作为家中第三代独子,不准备做生意,只有让他妹妹出来帮忙……
李愈骂道:“胡言乱语,怎会是吾妹?你们也不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我妹妹有这么漂亮吗?”
艺术来自于生活,但高于生活,沈溪之前没看清楼下那女子的具体容貌,所以这女子的模样,是根据他心中期待的最佳模本画出来的。沈溪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不管是不是,只要你们看不出来就好。”
几人重新把人物容貌打量一番,这下连旁边的荣宁也道:“不对啊,越看越像二小姐,恒卢兄,此事是否太过稀奇了些?”
李愈被两个老友一说,自己忍不住仔细打量,本来他还对画中女子好一通意淫,等发觉被他意淫的女子,怎么看都像是自己妹妹时,他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李愈抬起头,用古怪的神色望着苏通:“苏兄,这怎么回事?”
苏通一脸惊讶,勉强解释:“或许是巧合吧。我请来的赵画师,怎么可能会见过令妹?”
李愈皱着眉头,突然大喝一声,把门口的随从叫进来:“我二妹今日可有来过?”
“回大少爷的话,日落时二小姐随送酒的人一起过来,查了账,这会儿还在后院看着,怕人往酒里兑水……”
这年头但凡经营酒肆的都知道,想赚钱必须要往酒里兑水,不然没多少利润。但也有一些良心店家,为了招揽顾客打响招牌,严禁手下的掌柜和伙计给酒里兑水。
“去把我二妹叫上来,嘿,我就不信了!”
李愈自己也犯了迷糊,吩咐一声,这才打量着画道,“这事儿真够稀奇的,我这妹妹从小到大,看了她无数回,画中人……莫非是我流落在外的妹妹?苏兄,是否把里面的赵画师请出来问话?”
苏通有些着急,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沈溪不过是应他所请,过来画了三幅春|宫图,怎就跟李愈的妹妹扯上关系了?他跟李愈认识一段时间,却连这个李家二小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沈溪又哪里去见?
“这个……确实有些不太方便。”
苏通拦在屏风前,不许李愈三人往屏风后面瞧。
正说话间,外面脚步声传来,却是事件的正主,也就是李愈的妹妹,李家二小姐上楼来。她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本来兄长与朋友聚集,她作为女儿家是不方便出来的,但听下人说事情很急,不由上来看来。
商贾家的小姐,很早出来当家,比养在深闺里的姑娘见过的世面多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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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四章 梦里见过(第七更,庆新盟主)
李家二小姐上楼来,脸上带着不解之色。
兄长在外的荒唐事她不想多过问,虽然已经娶了嫂子,但兄长还是在外面沾花惹草,到现在都不曾为李家留下子嗣,早就为家里老人所诟病。她毕竟是女子,将来是要嫁人的,而她与兄长年岁又差了几岁,平日里不想说什么,甚至见到李愈她都能避则避。
“不知兄长叫小妹上来做什么?”
沈溪在屏风后面,听到温柔婉转的声音从女子口中发出,惊讶得合不拢嘴。他没想到,这女子除了貌美如花,还天生一副好嗓子。
李愈大大咧咧也不懂避忌,直接拿起沈溪的画,放到妹妹眼前:“二妹,你看看这上面画的是不是你?”
李家二小姐好奇地望过去,或许是门口那边灯光昏暗的缘故,她一时没看清楚,等接过画往里面明亮处走了几步,待看明白画上的内容,还没来得及看画中人的脸,面色已然大窘:“这是什么呀!”
一把要将画甩还给李愈,却又怕把兄长的东西弄坏,只能轻轻地放到李愈手中。不过她已转身,似乎想第一时间逃离房间。显然,她当这是兄长故意捉弄她,让她一个还没出阁的小姑娘看春|宫。
“二妹,别走啊!”
李愈伸手想去拉妹妹,冲出来个小丫头直接挡在李家二小姐面前,李愈的手抓到丫鬟肩膀上。
“大少爷,您怎能这样?”
小丫鬟刚才也看到了画上的内容,几乎带着哭腔问道。
李愈忽然想到,妹妹应该是误会了,以为他有意拿春|宫图出来耍弄,赶紧解释:“二妹,你听我说,你先看清楚这画上的人是不是你?这人容貌与你有几分相似,还有这身段……嗯嗯,这样吧。为兄把脖子以下的部位折叠一下,你只要看看是不是你便可。”
说着,李愈把手上的画卷了起来,如此只将画中人的头部呈现给妹妹看。
李家二小姐仍旧闭着眼。怎么都不肯睁开,不过在兄长坚持下,她还是微微眯着眼,把画里那人物瞧了一下,顿时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她自己也犯迷糊了。这画中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若说不是,可这跟她对着镜子看自己时的感觉一样;若说是,这女子明显要比她更美貌几分。
李二小姐还没说话,倒是小丫鬟先叫起来:“这就是二小姐啊,大少爷,您怎能找人画二小姐……这么污秽的画。”
李愈一听恼了,勃然大怒:“还真是!我就不信了,哪家的登徒浪子居然敢偷窥我妹妹,非把你腿打折了!”
说着,李愈气呼呼朝屏风走过去。
盛怒之下。苏通就算想阻拦也没挡住,就听“啪!”地一声,李愈一把将屏风踹倒,如此一来,被逼到墙角的沈溪便露在众人眼前。
此时的沈溪,心中如同几万只草泥马飞奔而过,真有一种打开窗户,直接从二楼跳下去的冲动。
“嗯?”
李愈、荣宁和宋岳几人,见到沈溪后明显一怔,很显然他们也没料到。画功如此精湛的画师,居然只是个十三四岁身着文衫的少年郎。
要说这少年身上的文衫干净而整洁,虽然面相显得稚气,但头发已束了起来。看上去带着几分英俊潇洒。
沈溪这天参加殿试,身上穿的可是正正经经的贡士服,这身衣服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穿的,他要是穿着这一身挨了打,那凶手肯定要遭受到官府严办。
今日的贡士,就是明日的进士。以后又将是朝廷命官,你连官员都敢打,活腻味了吧?
李愈指了指沈溪,问道:“苏兄,这是怎么回事?”
苏通赶紧充当和事佬,挡在桌子前:“忘了给李兄介绍,其实我请来的这位赵画师,年岁不大,却是师出名门,他不想败坏门风,所以才……在下并非有意隐瞒。”
李愈突然见到沈溪是个少年,没有反应过来,等他琢磨一下,又是一拍桌子:“师出名门又如何?居然敢画我二妹,是诚心与我等好看。来人啊,拖出去揍一顿!”
李愈这等商贾子弟,在京城是没有蛮横资本的,因为商贾的地位实在太低,可这是李家的店铺,而他又只当沈溪是个没有功名的穷酸画师,再加上心中气愤难平,哪里忍得住?
眼看李家家仆要朝沈溪扑过去,苏通再次挺身而出……沈溪是他请来的,事情也是因他而起,此时沈溪已经考过殿试,那就是准进士了,他还等着巴结沈溪呢,沈溪真要在这儿挨打了,那分明是要割席断交啊!
“我看谁敢!”
苏通一把抓起一张椅子,举过头顶,怒喝道,“跟你们说,在下乃是堂堂的举人公,谁敢打我,官府必然法办!”
李愈冷笑不已:“你是举人公?我还是状元郎呢!他若要阻拦,一块儿打!”
眼看情形不对,沈溪已经往窗口那边靠去……这事虽然是苏通招惹出来的,不过也不能说他自己就没责任。好汉不吃眼前亏,眼下苏通帮他挡着,沈溪觉得翻窗跳楼最好,反正二楼没多高,跳下去摔不出内伤。
可就在沈溪准备翻窗时,李二小姐站出来,拦住自家家仆,大喝道:“住手!”
刚才还文文静静,一看春|宫画便面红耳赤的李二小姐,此时却好似一头雌豹一样,站在那儿颇有威仪,这一声娇叱,别说是李家家仆,就连她兄长李愈也愣在当场。
李愈不解地问道:“二妹,兄长这是为你出气呢,你怎的……帮登徒浪子说话?”
李二小姐有些无奈:“大哥,你都不问清楚情由,就让人打人,事情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你说这幅画里是我,可妹妹觉得,这人一点儿都不像呢!”
沈溪听到这话,稍微松了口气,果然这李二小姐不像她大哥那么头大无脑。
明摆着的事情,似是而非的一幅春|宫画,你非要往你妹妹身上扯。你就算看着像,也不能瞎说啊,传出去你妹妹的名节如何保全?说是被某个男人看光了身体,然后画了一幅春|宫出来?
再加上这幅画。本来就只是沈溪根据意境所画,参照人的确是李二小姐不假,可也不能说就是她,最多只是沈溪心中一个完美的女子形象而已。
李愈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拿起画。重新打量一番:“难道不是吗?”
“是什么呀?”
李二小姐满脸委屈,“大哥可见过我有这般小扇?还有……这人要说与我有几分相似不假,可我与作画之人根本不相识,他从何画我?”
李愈想了想,打量沈溪:“也是啊,那个……赵画师,你且说,这幅画中人,到底是谁?”
李二小姐脸色带着些许期冀望向沈溪,若沈溪说这画上的人就是她。那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普通画师对着她画都不能这么纤毫毕现,虽然李二小姐说这小扇她没有,可画中女子身上的亵衣,却与她平日所穿几乎一模一样。
沈溪看了下李二小姐,之后才侧目望向李愈,道:“在下作画,只是随意发挥,根据一些似是而非的人物落笔。就好似之前两幅画一般,这三幅画中的女子。并无确切来历,要说见……最多是在梦里见过吧。”
沈溪的解释虽然在情在理,却不能令李愈满意。李愈嘀咕道:“你梦里见过如此佳人?为何我没这好运气?”
李二小姐娇嗔:“大哥,你在说什么呢!”
李愈此时终于醒悟过来。绝不能承认这画上的女子就是他妹妹,不然妹妹的名节可就坏了,如今他妹妹年方十五,正当青春少艾,还没定亲呢。
李愈笑道:“我从开始也觉得这画不是你,可鹏举老说是。这小子……定然是眼神不好使,你们再看看,这是我妹妹吗?”
荣宁和宋岳对视一眼,不过他们知情识趣,再看过之后便忙不迭摇头:“不像,确实不像。”
李愈道:“那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苏兄,刚才有所误会,尚请海涵,回头在下必定请两位过来一同饮宴……至于翠翠的事,在下必将履行承诺,找人把她送到贵府上。”
苏通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
李愈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目光却不停在沈溪身上打量,他尚不能理解,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何能作出这么精湛的画作。
跟苏通第一次见到沈溪绘画时的想法一样,李愈这会儿已经在想办法,如何才能贿赂沈溪,让沈溪多创作两幅作品供他欣赏。
“大少爷,楼下有人进来,吆五喝六无比嚣张,说是要进来找苏公子……还有这位赵画师。”有下人从楼下跑上来奏禀。
李愈刚才还飞扬跋扈,但听到有人找上门来,脸色顿时变了,目光扫过苏通。刚才苏通情急之下说过自己是举人,在之前交往中,苏通可从来没提过他身份,李愈心里不禁暗自揣测,难道这是真的?
“走走,在下送二位离开。”
李愈明显是那种欺软怕硬之人,这是商贾的共性,对于平头百姓他们可以吹鼻子瞪眼,但遇到有官府背景的人,只有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份儿。
还没等下楼,玉娘已经带着人上楼来。她带来的人一看都威武不凡,不似普通官兵,倒好像是锦衣卫或者是东厂的人。
只有沈溪能看清楚这一点,苏通和李愈等人只当这些人是身体稍微强壮点儿的看家护院。
“苏公子,你说带……画师到酒肆,专程招惹是非的?”玉娘脸上带着冷笑打量苏通。
苏通苦着脸:“玉当家的见谅,都是在下没保护好赵画师,险些令他犯险。在下谢罪。”
李愈一听不是苏通请来的,登时火大了:“人是我要打的,有本事冲我来……啊!”话音未落,人已被一名块头很大的侍卫一把擒住,连身子都给拧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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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五章 阅卷潜规则(第八更)
李愈居然敢跟锦衣卫叫板,也是活腻了,他的身材属于痩削的那种,看起来高大威猛,实际上是纸糊的,何以是这些武人的对手?
等人被反拧,李愈的家仆还想上前营救,玉娘身后又上来二人,左消右打没几下,就没人再敢靠前一步。
一看情况不对,苏通赶紧拉着沈溪往玉娘那边人堆里走,他知道走慢了被人挟持就呜呼哀哉了。
等到了楼梯口,沈溪行礼道:“玉当家,今日李公子盛情款待,在下并未有碍,还是化干戈为玉帛吧。”
刚才李愈犹自嚣张不已,此时赶紧随着沈溪的话头往下说:“正是如此,在下并未有意要为难赵画师,其实都是误会,如今误会解开,他从未见过我妹妹,以后冰释前嫌,在下还要多请教……”
玉娘微微蹙眉,李愈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没太听懂,其实事情因何而起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苏通请沈溪来作画,刚才,她坐在对面的茶寮,隐约听到酒肆这边有争吵声,而后看到二楼窗口,沈溪似乎想往外跳,便赶紧带人进来喝问。
至于沈溪明明是前来作画,如何会跟李家公子的妹妹扯上关系,她并不知情,也不想去过问。
一听兄长说“他从未见过我妹妹”,李二小姐一脸红云,好在是夜里,楼梯周围光线不好,不然她都快无地自容了。
玉娘板着脸,一双冰冷的眸子扫过在场之人,最后摆了摆手,锦衣卫这才将李愈松开。
苏通远远行礼作别:“几位,在下要送赵画师回府,不能多陪,见谅见谅。”
玉娘亲自带人护送沈溪下楼,至于苏通的安危她可不在乎,等到了外面,直接让沈溪上了马车。她这谨慎的态度,就如同警方在保护和转移重要的人证。
苏通一看自己连送沈溪回去的机会都没了,只能在酒肆门口告辞:“赵画师,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赔罪。你可别怨为兄啊……”
玉娘不听他啰嗦,已经亲自赶车,送沈溪往东升客栈方向而去。
等回到客栈,二人上了楼梯,玉娘唤来云柳。帮助沈溪收拾房间,她还带着些许埋怨,道:“沈公子刚从皇宫出来,就差点儿闹出跳楼逃命的乱子。我看在案子没有了结之前,请公子留在客栈,若为贼人所趁,奴家就算要施救恐也无能为力。”
沈溪拱拱手道:“多谢玉娘这些日子照顾。”
玉娘看着沈溪,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这才带着云柳出门去。
沈溪本想跟玉娘请个假,回小院看看林黛和朱山她们。有段时间不见了,小妮子之前还在生他的气,他心中挂念得紧,尤其是在殿试结束后。
眼下这模样,不等贼人落网,玉娘肯定不会放心让他出去,光是今天跟苏通去见李愈等人,就险些让玉娘难做,就算玉娘对他这个准进士毕恭毕敬,也不会再给他出门的机会。
本来只是监视居住。现在成了真正的软禁。
……
……
三月十六,是殿试读卷官正式开始读卷的日子。
这天上午,十四名读卷官进宫读卷,昨日礼部已连夜将三百名贡士考卷糊名弥封。但殿试并无誊录,所以众读卷官所要阅览的卷子全都是考生的原卷,若是遇到十四名阅卷官认识的人,笔迹熟悉,而且这位读卷官还非常欣赏这位考生,那么这名考生就会幸运地先获得一个圈的成绩。
理论上来说。十四名阅卷官要把所有三百份考卷都看一遍,读卷官觉得文章优异,就会画个圈,若是觉得狗屁不通则直接画叉,若是不好也不坏,那什么都不管。
最后文章好坏优劣,全看考卷中圈和叉的数量。
但实际操作并非如此。
所有考卷,要先交给三位内阁大学士,就是俗称的阁老来审阅,让阁老先定基调。
阁老的意见往往是最重要的,在这次礼部会试中,三位阁老分别是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他们三位的意见基本关系到考生最后的排名。
最后所有考卷会分为三等,上一等、次二等的考卷会被分别列开,所谓的上一等,就是卷子上圈比较多,次二等则是圈比较少,或者叉比较多。
最后再从上一等中选出十份特别优异的文章,进呈皇帝,由皇帝判定最后的一甲和二甲前七名,排名座次。
为了彰显礼部会试前十名的重要性,礼部会试前十名的考卷基本会被进呈,这也算是殿试中的一个“潜规则”,弥封官通常会知读卷事,他们的任务除了要将所有考卷糊名,还要将会试前十的考卷告知三位阁老知晓,这十份考卷先由阁老阅卷,直接被列入上一等。
最后在选拔考卷时,这十份不出意外的话,将有**份入选前十,甚至十份全数进呈也很常见,这也是李东阳在礼部会试放榜后,要特别拔擢王守仁为前十的根本原因所在。
李东阳对王守仁十分欣赏,早在上届礼部会试结束,他就为国家没能选拔这样一个优秀人才而感觉惋惜,所以这届会试,李东阳作为主考,同时也肩负为礼部会试排定名次的责任,便将王守仁的名次稍微提高到会试第十名。
如此一来,便增加了王守仁中状元的可能性。
当然这些都是作为潜规则存在的,不能对外公布,李东阳对于王守仁的字又十分熟悉,在看过王守仁殿试的文章后,他还是很满意的,但就是李东阳也不得不承认,在殿试的这三百份考卷中,回答得宜,而且文采斐然甚至有治国思想的好文章比比皆是,王守仁想突出重围中状元,十分困难。
无论怎么说,他还是正正经经在王守仁的卷子上画了个圈。
殿试的阅卷,基本要在第一天就完成,工作量十分巨大,一个阅卷官要看三百份考卷,一份卷子又普遍在两三千字以上,能从头到尾看完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内阁大学士的意见具有决定性的作用。
而内阁大学士也不可能把所有卷子都仔细审阅一遍。这便是为何殿试会特别选出会试前十考卷进呈的原因,毕竟会试是通过半个月的阅卷,从各房的同考官,到主考官。经过层层选拔上来的,加上会试所考试之内容又十分全面,更容易考察考生的知识面和知识量,比之殿试要正规许多。
制定这样一个潜规则,其实是为朝廷选拔人才负责。毕竟殿试只考策问,考察面相对狭窄,若真有人本身才学品德非常一般,只因为殿试做了一篇好文章,就被擢为状元,对那些莘莘学子来说太不公平。
当天阅卷结束,次二等的考卷会直接填写皇榜,列入三甲中,而上一等的考卷中还要选拔出十份考卷来,进呈给皇帝御览。选不上也会列入皇榜二甲。
皇帝会排定前十名的具体名次,从一甲状元、榜眼、探花,到二甲前七名,都由皇帝亲自排名。
至于剩下的人,列于皇榜之上时,只会象征性排定名次,赐的是进士出身或者是同进士出身。
对于殿试来说,只有二甲第七名以上的考生才算是一种荣耀。
这次殿试的策问题,相对来说很中正。
因为是弘治皇帝亲自出的策问题,开篇一律是以“皇帝陛下”开头。四道策问小题的文章合并成一篇大文章,就如同是写给陛下的奏本,回答皇帝所问出的问题,发表己见。这不但要求考生学问好,还要会在几个小问题之间形成转折,使得文章不会因为是答题而显得呆板生硬。
在三名内阁大学士中,刘健属于年老体迈老眼昏花的那类人,所以他看考卷显得有几分敷衍,毕竟身体明摆着。让他坐下来盯着卷子看一整天,非把他累趴下不可。所以阅卷的主要工作还是放在李东阳和谢迁身上,二人发觉有什么好的卷子,会呈递给刘健看,至于不太好的或者觉得不值得推荐的,就直接给其他阅卷官批阅。
礼部会试前十名的考卷,也是读卷官们重点批阅的对象,要仔细检查文中是否有错漏或者犯禁之处,毕竟这十份考卷很有可能会被呈递给陛下,甚至说,这十份考卷没什么问题的话,基本是要全数呈递的。
而这次礼部会试虽然牵扯进鬻题案,但所选拔出来的礼部会试前十名,学问和文章水平都相当高,其中有在太学卒业的大儒伦文叙,还有孙绪、刘龙、丰熙这些具有真才实学的举子。
想那祝枝山、唐寅、徐经这些闻名江南的大才子,到了会试要么名落孙山要么名次靠后,就足以知晓这届会试的质量有多高。
到了殿试,更是贡士们发挥所长的时候,每个人都期待自己的文章能入天子眼,就算不能被天子御览,最少让这些内阁大学士和公卿看过之后留下深刻印象,每人都务求把自己的才学发挥到淋漓尽致。
“这文章,写的可真是老辣,却不知是谁的文章?”谢迁拿起一份卷子,端详半晌之后,看了看旁边的李东阳,想让李东阳给他一个答案。
礼部会试时,谢迁并非主考官,他没真正见识过这届会试众举子的才学,而李东阳则是礼部会试的主考之一,最具发言权。
谢迁所说的这份卷子,正好是礼部会试前十名其中一人的手笔,而且准备作为殿试前十进呈天子御览,他不知晓,便想问问李东阳是否熟悉。
但就算李东阳身为殿试的主考官,可他所见过的只是誊录后的卷子,并不能从字体上认识所有考生。
李东阳拿过来看过,微微点头,却又马上摇头:“文章是不错,只是斧凿之工太过明显。”
谢迁好似明白了什么,举起大拇指:“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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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六章 三份疑难杂卷(第一更)
无论贡士在殿试发挥有多好,作为殿试阅卷官是不能去称赞或者吹捧的,程敏政在礼部会试的举动就是前车之鉴。
言多必失,很多事就事论事便可,有些话传到别人耳朵里,难保不会让人心生联想,其中是否有私相授受之事。
而且,谢迁和李东阳作为内阁辅政大学士,更不宜对考生卷子作出直观的评价,这也是为何李东阳要特别拔擢王守仁,却未对别人表露的根本原因之所在。
现在谢迁赞叹礼部会试前十名贡士中,有一人卷子写得老辣,以谢迁的地位和才学,那实在是心中十分感慨才会作出如此评价。
李东阳好奇之下,将卷子拿过来看了看。
哎呀,真心不错啊!
果真如谢迁所言,这份殿试考卷中文章圆润自如到几乎无可挑剔的地步,就算是在翰林院供职十几年的老翰林,都未必写得出如此华章美卷。
“这应该是……丰熙的?”
李东阳嘴上嘀咕了一句,但依然不确定。
对于丰熙的文采,李东阳早有耳闻,但丰熙在礼部会试中并不是十分出彩,主要是他没有答上那道“四子造诣”考题,单就从四书文和五经文来论,丰熙是有当状元潜质的,所以就算丰熙“四子造诣”题没有答对,他还是在所有贡士中名列第四,仅次于沈溪、伦文叙和孙绪三人。
在本次礼部会试前十中,李东阳熟悉的并不止伦文叙一人,作为本届礼部会试主考官,在见过会试前十名的考卷后,他自认很快能对号入座,知道谁的文章是谁的。
就好似伦文叙、刘龙和王守仁这些人,就算是糊名,他也知道谁是谁。可因为这篇文章的出现,反而让李东阳心头迷惑,主要是剩下几个人。特别不好判断,一个孙绪、一个沈溪、一个丰熙。
这三位,李东阳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的文章。
更可甚者,李东阳在北镇抚司时曾让沈溪和孙绪默写过礼部会试的卷子。见过二人的手笔,可到了殿试,居然前十名的卷子里,没一人的字迹跟他当日见过的沈溪和孙绪的笔迹相同。
每个人的字基本上都是定型的,一个考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字体有那么大的转变。若是其中有一人字体有所不同,李东阳倒能接受,可这两人的字都有了变化,难免会让他揣度,难道殿试也会涉及替考之事?
沈溪和孙绪在礼部会试中一个会元,一个第三,属于众目睽睽,进宫时依然会列在头三个,想找人替考,难度也忒大了些。这分明是要把脑袋往铡刀里送的节奏!但若说没替考,字迹与以往不同,还有一种解释,就是弥封官在糊名时把卷子搞反了,把会试靠后的卷子,当成是沈溪和孙绪的,列到了前十。
这种可能性也不大,因为李东阳无法判断主人的三份卷子,从论点、论据、文笔等等上说,均为上乘之作。都是拥有状元之才的。
李东阳看过之后,把三份卷子交给刘健,道:“阁老,请您看看。”
三人都是内阁大学士。但刘健毕竟是首辅,地位最是尊崇,连李东阳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刘健把三分卷子接了过去,看过一篇,满意点头,看过第二篇。还是点头,到第三篇时,头点得更加勤快了。
“谁的?”刘健侧目问了李东阳一句。
李东阳微微沉吟:“料想不错的话,应是沈溪、孙绪和丰熙的卷子。”
刘健想了想,道:“这三人,将来或许是国家栋梁之材,不过……宾之啊,这篇是谁写的?”
李东阳凑过头一看,刘健所问的那份,正是谢迁刚才评价为文笔老辣的那份文章,他蹙眉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
刘健不由一笑:“连宾之你都不知道为何人所作,真是稀奇,稀奇……也罢,交给旁人阅过就是。”
其实对于内阁大学士来说,殿试阅卷又不用写评语,好坏只是一个圈一个叉的问题,殿试成绩公布后,也没有追诉制度,就算结果有所偏颇,考生也要认账。
更何况,殿试前十名是由皇帝亲自排定名次,觉得文章不错,只管上呈给帝王,交给皇帝定夺就是,他们并不需知道文章背后到底是谁。
经过一天阅卷下来,卷子重新汇总到三位内阁大学士手中,次二等二百零二份考卷已经选择完毕,这二百零二人将会是本届殿试的三甲,被赐“同进士出身”,至于被列入二等的卷子,还要内阁大学士重新选拔一下,看看有没有特别优异的卷子,可以进补到呈递给天子的前十名中。
结果是没有。
本届礼部会试前十名考生在殿试中的卷子,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全部中选,悉数要呈递给天子。
也就是说,状元只会在这十个人中产生。
在李东阳看来,最有可能被皇帝选为状元的,从礼部会试成绩排名,是沈溪、伦文叙、孙绪、丰熙、刘龙和王守仁。
关于伦文叙、丰熙和王守仁的文章,李东阳已基本判断出是哪篇,心中有数,可对于沈溪、孙绪和丰熙的文章,他却辨认不出。
最后所有十四名阅卷官聚在一起开了个小会商讨一下,刑部尚书白昂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这沈溪倒是不简单,殿试之后还能列于前十?”
显而易见,白昂对于两天前殿前议事时,他的“正法纪”提议被马文升等人驳回而耿耿于怀。
其实这件事最大的问题,来自于会元沈溪或许牵扯进了礼部会试鬻题案。
但是,从殿试最终的结果看,虽然不知道哪份卷子是沈溪的,但最起码,沈溪有进入殿试前十名的实力,尽管沈溪的前十近乎于“保送”,而非从所有殿试文章中层层选拔。
马文升道:“多说无益,还是早些将前十考卷呈递陛下,请陛下定夺。”
……
……
三月十六,一天的阅卷忙碌终于结束。因为时间比较晚了,前十名的卷子虽然会呈递给天子,但当天并不会出最后结果。
三月十七一大清早,所有十四名殿试阅卷官。前往华盖殿面朝天子。
虽然名义上,殿试前十名的排次是由天子来最终决策,但天子在决定的时候,也会参照殿试阅卷官之意,尤其是朱祐樘这样喜欢纳谏。同时手下还有一群能臣的有为君主。
华盖殿内,朱祐樘将十份考卷拿起来,道:“朕昨夜连夜审阅过这十份考卷,感触颇深,今日与众卿拟定一甲之人选……”
朱祐樘手上所拿的殿试答卷,名义上是他跟士子们问询的天子致治之法,属于问策。就算朱祐樘看过这十篇文章后觉得不合心意,也要说“感触颇深”,是为彰显君王虚心纳谏的宽容之心。
但实际上,朱祐樘已将五到十名的排次列好。最后具体要议的,是一甲前三名和二甲第一名这四个人的排次。
“朕尚且有一事说。”
就在众臣以为朱祐樘要说天子属意于何人为状元时,朱祐樘突然岔开话题,众殿试阅卷官屏气凝神听着,“此番殿试之后,朕决意不遴选庶吉士……”
在礼部会试鬻题案发生后,朱祐樘已不是第一次提出此事,但之前提出并不正式,这次算是一次天子照会,君王的意志不容置疑。
在十四名殿试阅卷官中。大多数人对此并无意见,可李杰、王鏊和焦芳三个翰林学士,对此却有些看法。
历来的规矩,殿试之后。要从进士中重新考核,遴选二十名庶吉士补充到翰林院,虽然庶吉士是没有品阶的,可这是一种巨大的荣耀,因为明朝内阁必出翰林院的规矩摆在那儿,这次不遴选庶吉士。那意思是说,除了三甲可入翰林院外,这届的进士以后别想入内阁,断了这届大多数进士位极人臣的盼头。
可天子已用照会的方式说了,连大臣议论的机会都不给,就算李杰等人心里觉得不妥,但却不敢发出任何反对意见。
说过此事之后,朱祐樘才重新把没排定名次的四份卷子拿起来:“殿试一甲如何,就看众卿之意。”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大臣,最先拿到四份考卷,打开来看过,一点儿都没超出想象,其中只有一人可以确定为伦文叙,剩下三人,就是他跟李东阳、谢迁探讨过不能明辨身份的沈溪、孙绪和丰熙。
有意思就是,一甲前三名和二甲第一名,就将在这四人中产生。
虽然二甲第一名看起来也荣耀无比,可因为这届进士中并不遴选庶吉士,一名之差,等于是日后的仕途大相径庭。
如同王守仁,就算他造诣再大,对朝廷贡献再多,也因为是弘治十二年的进士,而终生无缘入阁。
刘健看过之后,轮到李东阳和谢迁了。
李东阳看到四份考卷,心里一叹,他最推崇的王守仁并没列在其中。如今皇帝又说了这届不遴选庶吉士,那意味着,他所属意的王守仁,这辈子不可能继承他的衣钵成为内阁辅政大学士了。
等众殿试阅卷官,把四份卷子都看了一遍,其实每个人心中都大致有数。
在这四篇文章中,唯一知道是谁写的那篇是伦文叙的,但其实伦文叙的文章质量在四人中居于最末。但除他之外剩下三人,多少都有一些文章之外的“缺憾”。
沈溪太年轻,孙绪太狂傲,丰熙腿脚有疾。
在明朝,状元作为科举中的佼佼者,还要担当起天下士子表率的作用,等于是科举取仕的代言人,要是这个代言人是个瘸子跛子,会令朝廷蒙羞。
本来丰熙的缺点不是缺憾,但在这种原则之下,丰熙是四人中最不可能被列为状元之人,最多被列于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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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七章 状元卷和榜眼卷(第二更)
殿试前四的考卷,只能判断出伦文叙的,他的文章在前四名中又相对最普通,剩下三人,无非是沈溪、孙绪和丰熙,单从文章来论,状元应该是从这三人中产生,可按照“潜规则”,还真未必。
沈溪、孙绪和丰熙,都有文章之外的缺憾,唯独伦文叙,文章写得那是四平八稳,人更是相貌堂堂,而且有鸿儒的名声,从朝廷的角度,自然是把伦文叙推出来当状元,最合时宜。
但若如此,就等于是皇帝带着十四名殿试阅卷官一起营私舞弊,违背了科举考试公平选仕的基本原则。
在这种时候,皇帝的意思最为关键。
皇帝客气地跟你商量,还说前四的排名由众人商议来决定,可殿试排名本来就是天子的责任和特权,大臣要有觉悟,不能冒犯天颜。
就在众人默不作声之时,太子少保、都察院左都御史闵圭走了出来,行礼道:“陛下,臣以为四名贡士之作答,平稳有度,文采卓然,臣心中实难以定夺孰优孰劣,请陛下圣断。”
闵圭的说法,基本也是在场大臣的意思,因为这问题有些难办,到了殿试前四这个份儿上,其实已经很难区分文章的优劣,说伦文叙的文章不好,也是因为他写得太过四平八稳,所提提议并无建树。
反倒是另外三人,在自己的文章中都有一定的见地。
朱祐樘重新把四份考卷摊开来仔细端详。若是能拆开弥封知道是谁写的,他倒容易定夺。李东阳那边尚晓哪篇文章是伦文叙写的,朱祐樘却对眼前四篇文章出自于谁之手一概知,而为了保证公平公正,朱祐樘又不想破坏规则。
“这篇文章,朕觉得不错。”
天子突然拿起一份卷子,抬头看着在场之人,“众卿以为呢?”
在场的殿试读卷官尽皆面面相觑,这份卷子昨日里已为人所探讨了不下数次,其中文章之老辣就连那些老翰林都不及。其中提议很符合君王的利益和想法,简直是为皇帝御民所量身定制。
通常来说,皇帝是最喜欢这种“体察上意”而且能为帝王“分忧解难”的臣子。
嫉妒心重的大臣难免会想:“文章不拍马屁,却件件说得合乎上意。这种人将来到了朝廷,必会成为大敌,就算不能阻碍他进入前四,也不能让他列于三甲进入翰林院。”
大理寺卿王轼走出来行礼道:“臣以为,这篇文章过于浮华。所提之事……皆都颇费周折,恐非做实事之人!”
不管好不好,先给他扣上一顶大帽子。
皇帝不是觉得这篇文章不错吗?我就先唱反调,说他不切实际,这种人是在变相地溜须拍马,我得把他给揭穿了,让皇帝知道此人的嘴脸。
但王轼的话并不能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
其实在皇帝出制诰之时,在场的众殿试阅卷官就在想一个问题,若把自己放到殿试考生的位置上,应该以怎样的文章来作答?
尤其是最后一题。涉及到大明朝礼乐之治的内容,如何能为皇帝分忧,让皇帝不用为大明朝礼乐之治不及尧舜禹三代而感到惋惜?
包括内阁首辅刘健在内,在深思熟虑之后都意识到一个问题,这种文章想侃侃而谈容易,真正要说出一些切实可行的办法来替皇帝分忧是不太现实的。
礼乐之治是历史遗留问题,都知道要用严峻的法律才能令臣民不敢有所异动,现在光说要靠礼乐去治国,谁听你这套?
但这次殿试却有人能提出些相对较好的建议,又以那篇“老辣”的文章为甚。这种文章可以说空泛。但还不如说人家真的是在为皇帝着想,绞尽脑汁出谋献策。
朱祐樘听到王轼的话,重新审视手上的文章,连皇帝自己都不觉得内容空泛。王轼的指责明显有几分偏颇。
朱祐樘不由抬头看了看刘健和李东阳,他二人一个首辅一个次辅,李东阳还是礼部会试的主考官,多少会对他有所建议。
但在这件事上,这两名善于为皇帝分忧的大臣却选择了沉默。因为在刘健和李东阳心里,也承认这篇文章的确写得好。但想到此人是沈溪、孙绪和丰熙中一人,他们却并不想推荐皇帝选拔此人为状元。
李东阳心想:“就算沈溪才学敏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以他的年岁和见识,应该写不出此等文章,那么此人就是丰熙或者孙绪,以丰熙为状元尚可,但实不及伦文叙。”
李东阳在心中排定的名次,状元伦文叙,榜眼丰熙,探花孙绪,二甲第一为沈溪。这应该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既保全了朝廷的颜面,又让士子感觉到皇恩浩荡,但他再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让孙绪和沈溪掉一个个更为合适。
因为这届会试的二甲第一名是进不了翰林院的,李东阳对沈溪起了爱才之心,反倒对于狂傲的孙绪不太欣赏。
可在别的阅卷官心中,李东阳最初的排序,却是最恰当和稳妥的,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郎,光是考个会元,就已让京城士子哗然,纷纷指责其涉及鬻题案,若殿试再成为一甲前三,士子肯定还要闹。
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沈溪的文章到底是哪篇,要是不小心真把他给取到前三,还成了状元,那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朱祐樘有些举棋不定,现在刘健和李东阳那边明显是在回避问题,而内阁大学士一向同气连枝,谢迁那边也不便相问,剩下殿试阅卷官中,资历最高的应该是吏部尚书屠滽和兵部尚书马文升,但这种问题又不便问身为兵头的马文升。
于是朱祐樘看着屠滽道:“屠先生以为呢?”
屠滽不但是吏部尚书,同时也是太子太傅,只要不是大的朝会场合,朱祐樘对于屠滽都不会以姓名相称,而是称其为“先生”,这是隆宠的表现,朱祐樘是那种非常会拉拢人心的皇帝,说这话时显得极为亲近,眼神中也充满鼓励。
屠滽见皇帝当着众殿试阅卷官的面。称呼自己为“先生”,心里带着几分感动……既然你们内阁大学士不肯为陛下分忧,那就要我这来说几句公道话了,谁叫我是吏部尚书呢?
屠滽恭敬行礼道:“回陛下。臣以为此卷回答得体,在四卷中居于最优,当可拔擢为文魁,为天下士子之表率!”
屠滽这话,非常符合朱祐樘的心意。因为弘治皇帝参详这四份卷子大半晚上,今天又看了两遍,怎么看都觉得,只有这份卷子最符合他心意。
弘治皇帝之所以没确定下来,是因为他不知道此卷出自谁人之手,擢为状元是否有不妥,所以想从刘健和李东阳那里得到答案,结果二人选择回避,这也是历届殿试后天子问卷时所不常有的事情。
朱祐樘微微点头,仍旧未置可否。重新看着其他人,目光从三位翰林学士身上,转到马文升,又扫过六卿,最后落在掌通政司事礼部左侍郎元守直身上:“元侍郎以为呢?”
放到别人身上,可能会得到不同的答案,可朱祐樘不问那些资历老的臣子,直接问元守直,用意不言自明。
元守直连七卿还不是,七卿之首的屠滽都说了这篇文章不错。难道他会提反对意见?
元守直毕恭毕敬道:“回陛下,臣以为,此子乃有状元之才。”
朱祐樘很满意元守直的回答,点头道:“好。朕便点了此人为状元,众人可有异议?”
众阅卷官并不知这篇文章出自谁人之手,便也就不随便发表意见,李东阳想站出来说一两句,但又怕遭来皇帝白眼……刚才问你不说,朕要点他为状元了。你却跟朕唱反调,诚心想跟朕过不去,是吧?
朱祐樘见没人反对,事情就此定了下来,在榜眼和探花卷尚未确定之前,状元卷先一步定下。
现在问题是二到四名的排序了。
李东阳见再不说话不行了,已经取了状元,可惜到现在连状元是谁都不知,但他可以料定这状元不是伦文叙和沈溪,于是趁着朱祐樘进一步发问之前,行礼道:“臣以为,三卷尚可,可点为榜眼。”
朱祐樘没想到李东阳在状元问题上回避,却在榜眼问题上把事提点得如此直白,都不带商量的口吻。
“哦?”
朱祐樘把第三份卷子拿起来一看,马上释然了,这第三份卷子,其实是四篇文章中最为中规中矩的那篇。
其实是伦文叙的。
现在李东阳的想法是,状元已经定为丰熙或者孙绪,最好能保住伦文叙和沈溪的榜眼和探花位置,但现不知道哪篇是沈溪的文章,只能先舍沈溪,保伦文叙,让伦文叙做了榜眼再说。
朱祐樘把伦文叙的文章仔细看过,点了点头。
其实除了刚才的状元卷算是出类拔萃之外,剩下三卷都不能说特别优异,要把这份中规中矩的卷子定为榜眼卷,也不是不可以,何况这份卷子还是李东阳亲自提出来的,以刘健和谢迁没反对的情况看,这应该是内阁三位大臣之意。
朱祐樘显然不会去驳李东阳的颜面,不过为了表示他不偏听偏好,还是征求了在场之人的意见。
最后没什么人提反对意见,于是乎,伦文叙坐稳了榜眼之位。
现在状元卷和榜眼卷定下,只剩下两卷要分出个优劣,对皇帝和众殿试阅卷官而言,同样是个头疼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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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八章 开封见喜(第三更)
就在皇宫中为殿试前四名排序争论不休时,作为事件的当事人之一,沈溪正在东升客栈内焦急地等待消息。
三月十五殿试结束,三月十六是殿试读卷官阅卷日,三月十七就该是放榜日了。
按照以往的规矩来看,过了晌午,所有考生的排定名次就应该出来了,下午会放榜,因为第二天便是传胪日,到时候所有新科进士都要进宫朝拜天子,在朝拜之前需要作一些准备,主要是由国子监下发状元服、进士服这些,考生要穿戴一新进宫。
若在传胪日当天才准备的话,时间上会来不及,所以放榜只能提前。
这天一大早沈溪就起来了,因为他实在睡不着,不但因为殿试即将放榜,还因为昨日府库盗粮案的人送来了一千多两银子的定金,这意味着,案子已经从调查取证阶段,发展到要捉赃拿人了。
眼前接洽的事情由周胖子负责,只要贼人把仓储粮食的据点交待出来,朝廷那边就会收网,因为再把案子扩大的话,就要牵涉到外戚张氏兄弟,就算是刘大夏也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沈溪吃过早饭,刚坐到书桌前,正想今天读点儿什么书,苏通前来拜访,手上拿着一封李家的邀请函。
玉娘对苏通没什么好脸色,主要因为苏通前日令沈溪犯险,不过今天是殿试放榜日,玉娘为了不令贼人怀疑沈溪住在客栈中另有目的,还是允许沈溪身边的朋友前来拜访,只求表现得自然一些。
苏通一到沈溪房间,马上行礼告罪:“沈老弟,前天是我不对,我没想到……李公子他居然如此霸道无理。不过沈老弟,你以前真的没见过李家小姐?”
沈溪没好气地白了苏通一眼:“我从何处去见?”
“这倒也是,我们来京城赶考,沈老弟你又深居简出,更何况……那李家小姐还没出阁。总不会没事出来被人瞧。”
苏通突然脸上涌上一抹坏笑,“不过沈老弟你画功实在了得,藏而不露,却是风姿绰然。实在是……哎呀,沈老弟你后来见到她真容了,要不帮我画两幅如何?”
苏通这家伙明显对李二小姐有几分意思,想靠沈溪的画来意淫。
不过若是再画,那真就是登徒浪子了。沈溪断然摇头:“当时灯光黯淡,她模样我没记清楚。”
苏通听出沈溪是不想帮他画,沈溪连梦中人都画得惟妙惟肖,现在见过真人,作出的画肯定更为生动,但他心里有愧,不敢勉强,只好把信推过来道:“李家人知道我是举子,想攀交情,送了请柬来。你我各一份,说是赔罪。不过我看,他们是想问清楚你的来历,或者想求证你是否见过李小姐。”
沈溪连看都没看,直接推了回去:“劳烦苏兄帮我推掉吧。”
苏通有些惋惜:“若去李府一趟,说不得能见到花容月貌的李小姐……算了,我还是帮沈老弟你推掉。祝沈老弟你金榜题名……名列一甲,最好是高中状元。”
苏通看出沈溪没心思应付他,再加上旁边玉娘冷着脸,一直斜眼瞥他。不愿在此自讨没趣,于是起身告辞。
等人走了,玉娘才道:“原来沈公子前日画了李小姐的春|宫……”
沈溪面色略显尴尬,玉娘是风月中人。说话一点儿都不知道避讳,或者是以她的年岁,见惯太多事情,没什么可避忌的,“想来是沈公子前日偶然见过李小姐,所以才能原样画出?”
玉娘笑意盈盈。她觉得此事十分有趣。沈溪不画别人。偏偏画了李二小姐,结果险些惹来祸端。
沈溪没有回答这么尴尬的问题,反问道:“玉娘可知道京城李家?”
“李家是京中大商贾,与户部曾有钱粮来往,怎会不知?不过这些年没落了,只靠一些房产、佃租和小买卖过活,似有与朝廷划清界限之意……”
沈溪微微点头,看起来这李家家主非常谨慎,担心跟朝廷走得太近,难免惹祸,所以干脆靠出租田地和房产,再经营诸如酒肆、茶寮之类的营生过活。反正这年头有房子有地,就可以安心当地主,而地主是稳赚不赔的。
玉娘临出门前,又提醒一句:“沈公子最好做些准备,若所料不差,过了晌午,礼部就会放榜,到时报子会再度临门。”
沈溪点点头,随手拿起本书打发时间,只等殿试放榜结果出炉。
……
……
三月十七,午时二刻,华盖殿的众殿试阅卷官终于可以出来稍微休息一下。
本来简单的殿试前十排序,结果因为不知考卷是何人,闹得异常复杂,最后判定探花卷和二甲第一名卷也很主观,因为两篇文章实在难分伯仲,只是其中一人文章中有两句所议不合时宜,带了一点偏激的情绪在里面,被判了个第四。
这一判,等于把此人赶出了翰林院。
从华盖殿出来,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快走几步追上李东阳,问道:“李大学士先前为何不对陛下言明各卷考生是何人?”
李东阳瞥了王鏊一眼,显得有几分不耐烦。这一上午下来,李东阳早就口干舌燥,现在却只是上半场结束。简单吃点儿喝点儿,就要返回华盖殿,在皇帝的监督下给殿试前十名的考卷开弥封,依次拆卷,房官要填榜,把前十名的空缺给补上,司礼官要制敕,同时还要写传胪帖子。
下午放榜时,还要令顺天府协助报喜,第二日新科进士进宫,甚至需要顺天府尹亲自作陪。报喜时,需要将考生来日所配套之衣服下发,因为状元服和进士服这些都是成衣,若穿着不合体,还得酌情改衣……
一次殿试,其实是对朝廷相关职能衙门的考验,各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
李东阳什么都没说,直接往殿外行去。
王鏊心里有些不忿,虽然李东阳是内阁大学士,但朝官之间也不是一团和气。他主要是对刚才李东阳回避天子问话而不满。
谢迁笑道:“济之,你别难为人了,若我等知道那四卷是何人所作,难道会不提醒陛下吗?”
王鏊微微错愕。他这才知道原来连主考官李东阳都不知道四份考卷究竟出自何人。王鏊惊讶地问道:“那李大学士还推荐第三卷为榜眼?”
谢迁笑着摊摊手,显然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
谢迁自己做过礼部会试主考官,对于礼部会试的潜规则比别人清楚得多,就算主考官知道哪份考卷是谁写的,要提醒皇帝。也得尽量婉转些,若直接了当地说出来,那就跟内定名次差不多。
而这次李东阳也是情急之下不得已推荐伦文叙为榜眼,其实已经犯了忌讳,这正是李东阳黑脸的原因,不是他不想替皇帝分忧,实在是在开弥封之前他自己也无能为力。
吃过午饭,十四名殿试阅卷官回到华盖殿,接下来便是当着皇帝的面,对前十名殿试考卷开封。
其实五到十名具体是谁。已经没人关心,就看前四到底花落何家。
本来殿试结束只有等开弥封之后才知道前十名次,但因潜规则的存在,其实已有许多届殿试未曾在考后才知道三甲排名。
其实说起来,主要是那三份考卷乱了套。
在弘治皇帝朱祐樘的监督下,考卷由房官打开弥封,从第十名开始,依次往上,第十是王守仁,第五是刘龙。别的名次基本没人在意。
到了第四名,在场的众阅卷官火气都上来了……我们被皇帝折腾了一上午才排定名次,倒要看看这四个人究竟是谁。
很多人想来,不出意外的话。第四名应该是会试会元沈溪。
虽然沈溪在礼部会试中拔得头筹,可毕竟年轻学浅,在殿试这种回答天子的策问中,能拿个第四就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是在难分伯仲的情况下拿到的,输得也不算冤枉。只是在议论上稍微有一点点偏颇而已。
房官开封时,朱祐樘目不转睛地看着,连皇帝都想知道这四个人到底如何排定的名次。
结果第四名并不是沈溪,而是以狂傲著称的孙绪。
“故城县,孙绪,曾祖……”
考卷开弥封之后,上面有考生的籍贯、姓名和三代履历,三代履历中特别要注明是否当官,而三代中有人因刑事案件下狱,那子孙连考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听到第四名是孙绪,李东阳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这说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最后他也在第三名和第四名中犹豫了很久,至于第四名文章中议论的偏颇却是他故意找出来的。
在别人看来,议论中的偏颇和激进应该是沈溪这种小后生常犯的错误,而李东阳却意识到,这种议论方式其实更符合孙绪的狂傲性格。
只要第四名一定,在李东阳心中,这排名就比较靠谱了。
丰熙状元,伦文叙榜眼,沈溪探花……就算丰熙腿脚有一点毛病,就当是朝廷选仕不避讳残疾人吧,至少对朝廷的名誉有一定的积极宣传作用。
第四名,也就是殿试二甲第一名,随着孙绪填榜结束,随后是第三名的考卷。
当所有人都觉得,这第三名必然是沈溪无疑之时,弥封随即打开。
“鄞县,丰熙……”
房官宣布时,华盖殿内一片死寂。
王鏊等人想的是,会试会元、一度卷入鬻题案的沈溪竟有这等本事,竟能位列榜眼?
而三位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和谢迁则是对望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因为连他们自己都不信,那篇令天子都赞叹不已的状元卷,居然出自十三岁的少年郎沈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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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九章 降还是不降,这是个问题
二甲第一名孙绪,探花丰熙,榜眼伦文叙,状元沈溪。
这个排定顺序,在丰熙揭晓为探花之后已经排定,可众殿试阅卷官多数尚不知晓,李东阳想对弘治皇帝说什么,可此时朱祐樘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榜眼卷和状元卷的开弥封上,根本就没留意他人。
刘健对李东阳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意思是不让李东阳上前触霉头。
“榜眼,南海县伦文叙……”
随着榜眼的名字公布出来,最后的状元可以说没什么悬念了,那篇朱祐樘非常欣赏的状元卷,原来是出自十三岁的福建宁化县举子沈溪之手。
若沈溪是普通考生,那或者众殿试阅卷官不会有太大意见,但关键是沈溪年仅十三,且在礼部会试中因拿到会元而被诽谤为与鬻题案相关,目前鬻题案尚在审讯中,此时将沈溪定为状元必定要引发轩然大波。
“状元,宁化县沈溪……”
虽然没什么悬念,不过房官还是将最后的悬念揭晓。
按照道理来说,己未科殿试的阅卷工作到此正式结束,可眼下,殿试阅卷官中便有人认为如此排序极为不妥,尤其是在殿试前就极力想把沈溪从会试会元位置上拉下去平息士子之愤的三法司负责人,其中又以白昂的态度最为坚决。
白昂出列上禀:“陛下,宁化县举子沈溪年轻无为,于礼部会试考取会元,已为士子所诟病,若此番擢为状元,无法领众新科进士之学风,恐为臣民所仿效,以神童录为典范,于教化无益。可将此人降名诏用。”
白昂这么说已经算是客气的了,在他本来的观点中,沈溪年纪轻轻就中了会元。说他没牵扯进鬻题案都没人信,可在他见识过沈溪殿试老辣而沉稳的笔锋后,也知道再说鬻题的事,连皇帝都会引为笑谈。当下只想让皇帝把沈溪降名。
以目前的情况看,沈溪降为榜眼已算不错,而以伦文叙的才学、人品、威望,绝对是状元的最佳人选。
殿试考卷开弥封之后,才商讨将状元降名。这本不符合规矩。皇帝已经以才学定下了状元,后又变卦,为人知晓那还不令天下士子寒心?
可这种潜规则历朝历代都有,皇帝也的确有权力规范百姓教化。
就好似这次殿试考题“礼乐之治”一样,弄个十三岁的状元出来,会让地方考官和百姓以为皇帝喜欢提拔年轻人,未来几年各级科举考试中,恐怕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神童”,这是天子治国不想看到的一幕。
朱祐樘听到白昂的谏言,一时沉默不语。作为皇帝要考虑的事情远比普通臣子更加全面,现在降沈溪的名次仅仅他一句话即可,可这毕竟违背了公平公正的原则,作为帝王是不能让大臣感觉他有失偏颇的。
朱祐樘算是个虚心纳谏的君主,在这种时候他更愿意采纳大臣的意见,其实也是踢皮球,把事情交给大臣来议论,这样就算最后有失公允,他也能心安理得,这是众卿商讨出来的结果。朕不过是选择了采纳。
“众卿以为呢?”问大臣的意见,几乎是朱祐樘的习惯,在场的众殿试阅卷官早就见怪不怪。
降还是不降,难道又要投票表决?
朱祐樘先看了三位内阁大学士。三人皆没有表态,在这种时候,不表态其实当作是默认帝王的决定,朱祐樘随后看向三位翰林学士。
跟殿试之前委任阅卷官时的情景大概类似,翰林首先要维护的是学子的利益,不能让朝廷的歪风邪气影响到士子的选拔。不能说因为考生年纪轻轻便要降名次,自古以来就没有这等规矩。
“陛下。”王鏊站出来,为沈溪说话,“臣以为,宁化县举子沈溪,既能在福建乡试、礼部会试连过两关,其必有过人之能,将来可为朝廷之柱梁,若因此而降名诏用,恐不能服人心。”
王鏊说完,李杰和焦芳都点头应是,在此问题上,三位翰林学士可以说是共同进退。
而那边,三法司的当家人也是同气连枝,大理寺卿王轼出来道:“降名诏用,莫就不为朝廷柱梁?此人不过少年,即便点了一甲,仍旧要待数年之后才能委以重任,倒不如将机会,留给更能为朝廷所用之人。”
王轼的话,就算是三位翰林学士也不好反驳。
沈溪年纪太小,一时半会儿不能外放为地方大员,最多算是为未来储备了个人才,那是否中状元已无关紧要,就算是个榜眼也算得上是帝王恩宠。
朱祐樘仔细想了王轼的话,点头道:“那就降为榜……”
这话说的平淡,稍微带着一点疑问,可还未等弘治皇帝说完,旁边便有人举着笏板走了出来,施礼道:“陛下,老臣以为如此不妥。”
“哦?”
朱祐樘抬头打量走出来的马文升,问道,“马卿家以为呢?”
马文升在七卿之中为兵部尚书,照道理来说,他的地位应在吏部尚书屠滽之下,但因他平定西北有功,加之又是四朝元老,他在朝中的话语权极高。马文升道:“一人之用,不至影响士民之教化,一滴浑墨,却可令清潭蒙污。尚请陛下三思。”
马文升并未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是婉转地说明这么做的坏处。
要是在开弥封之前悄悄默默把人给降了,没人知晓,那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当着朝臣的面,把之前的做出的决定给否掉,还说得这么振振有词,你倒是可以心安理得,那士子怎么想?
外间或者是对沈溪不服气,认为他年纪轻轻没有中状元的造诣,可在对事不对人的原则下,把已钦定的状元给降为榜眼,这会令士子觉得科举取仕仿同儿戏,连皇帝都可以朝令夕改,如何还有心思学习?
这时候朱祐樘稍微有些下不来台,若是他在心底觉得沈溪是最佳的状元人选,也不会问在场大臣的意见,可现在既然问了。马文升这句话其实是在呛他,令他不好随便决定。
此时就需要一个说话有份量的人出来力挺他,而以七卿的地位和声望,已经起不了这种决定性的作用。只有三位内阁大学士可以出来说这句话,其中又以首辅刘健的话最为管用。
刘健怎么说都是三朝元老,察言观色几乎是本能,此时他走出来行礼道:“陛下,老臣以为。既公定宁化县举子沈溪为状元,当依准,方显皇恩浩荡。”
朱祐樘看了刘健一眼,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事情便如此定下来吧。着礼部拟制敕,明日于午朝之时传胪……”
明朝上朝基本没早朝,以午朝居多,这说明不但明朝的皇帝懒,连大臣也很懒,夜生活丰富早晨就不容易起来。不跟清朝一样,大清早天还没亮就要进宫,皇帝刻薄,连大臣也要跟着遭殃。
经过这一番商讨,最终名次终于定了下来,众大臣行礼之后告退,从殿试开考到如今阅卷排名结束,前后三天时间,众阅卷官都有些焦头烂额,尤其是这第三天的排定名次。本是所有工序中最为简单的,却弄出这么多波折来。
从华盖殿出来,刚才还在朝堂上争论到底该不该保留沈溪状元位的白昂和马文升,这会儿已经笑逐颜开。在谈一些与朝事无关的私事。
周经快步上前,偶尔搭腔,气氛融洽。
做朝臣的基本都有觉悟,无论在朝堂上争得如何面红耳赤,出来后闲话家常或者风花雪月,一切照旧。不会因意见不同而翻脸。朝堂其实就是一个舞台,在上面时要把各自的角色演好,私下里,大家还是朋友。
试想一下,白昂这样高高在上的刑部尚书,犯得着跟个新科进士计较?
管你沈溪有没有中状元,历朝历代的状元,想爬上刑部尚书这等高位难比登天,更何况白昂已经临近致仕,他只是想坚守好最后一班岗,让皇帝觉得他是个负责任的朝臣即可。
众大臣刚出华盖殿不远,便见一名詹事府的官员匆匆往东宫那边行去,见三位内阁大学士和六卿一同出来,这位官员连忙上前见礼。
虽然这位官员仅仅是五品官,不过就连刘健和李东阳也回礼,詹事府负责太子的日常教导,再加上此人又曾为弘治皇帝的日讲官,还是翰林院出身,只要机缘巧合入阁都有可能。再者,此人是成化十七年状元,名叫王华。
王华这个人在历史上并不出名,不过他的儿子王守仁可在明朝历史上写下了光辉灿烂的一笔。
“这不是德辉吗?”
去年太子出阁读书,弘治皇帝赐李东阳太子少保、礼部尚书衔兼文渊阁大学士负责教导太子,而在此之前,李东阳便跟王华关系良好,当下停下来笑着问道,“要去东宫为太子讲经?”
王华手上拿的正是《诗经》,听到李东阳问话连忙点了点头,随后好奇地问道:“少保这是刚从华盖殿见完圣驾?”
谢迁与王华关系也不错,当初王华取贡士还是他录取的,不过眼下有事在身,只是笑着向王华点点头便过去了,其他大臣也基本只是打了招呼,很快走远,唯有李东阳带着几分遗憾,叹了口气道:“令郎列在二甲第七名。”
王华一听,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反而很高兴,赶紧行礼:“这是小儿的福气啊!少保何时有空去敝舍,让小儿亲自拜谢少保……”
李东阳对王守仁的欣赏,王华早就知晓,加上这届会试又是李东阳担任主考,自己儿子以后得尊称李东阳为一声恩师。能让内阁大学士做座师,对儿子以后的仕途有莫大帮助。
王华宦海沉浮多年,虽是状元出身,可因为没靠山,到现在不过是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平日教教太子学问,或者主持顺天府乡试,前途莫测,可若儿子能有李东阳照应,仕途必定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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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〇章 三元及第(第一更)
三月十七中午之后,京城的茶楼、酒肆里就多了一些客人,全都是在等候殿试放榜结果的贡士,他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就算不巴望自己登一甲中状元,也希望自己列入二甲中。
“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虽只有一字之差,但对于日后的仕途却有天壤之别。
中午之时,等候消息的贡士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说是宫里面刚传出来的消息,皇帝决定将不会从己未科进士中遴选庶吉士,也就是说,殿试结束后,翰林院的复核考察将会取消,考生将失去庶吉士这个进入翰林院的途径。
这消息很快在士子当中炸开了锅。
“……不选庶吉士,我们如何进得翰林院?不做翰林,朝廷这是要断我们士子位列公卿之途!”
这位贡士说得好似有多严重,但其实真正能位列公卿的有几人?
“那可未必,只说不遴选庶吉士,没说登一甲不入翰林。”有人提醒,“要怪只怪唐寅和徐经两小儿,若非他们提前得到鬻题,让陛下怀疑这一科进士是否同时涉案,断不会出这档子事!”
“对,要上书朝廷,治唐、徐二人的罪,杀他们的头!”
一堆人鼓噪,本来是聚在一块等放榜消息,相互恭喜一番,可没想到好消息没来,先等来个坏消息。
再联系到之前唐寅和徐经所牵涉的鬻题案,矛头直指这会儿正在北镇抚司大牢里受刑的两个倒霉蛋。
士子们虽然对程敏政更加恼恨,可如今皇帝仍旧没将程敏政下狱,程敏政连官都没辞,要攻讦朝廷当政的大员,他们还没那胆子。
茶楼二楼的角落里,有一桌不太显眼的客人,坐在最边上临窗那人,就是福建汀州府的应试举子苏通。
苏通并未中贡士,没资格参加殿试。但他还是凑到贡士扎堆的地方,想打探一下消息,他最关心的却是沈溪最后成绩如何。与他同桌的尚有一人,却是两天前差点儿对他大打出手的京城商贾子弟李愈。
二人混到一起才一个月。结识于青|楼寻花问柳之时。因为苏通才学不错,出口成章,还能似模似样吟诗作赋,让李愈颇为佩服,物以类聚。很快便走到一块儿去了。
李愈本来对苏通并无太多敬重,最多当是酒肉朋友,可得知苏通乃是福建赴京赶考的举人时,李愈马上换了副脸色,这两天对苏通恭维备至,殷勤之极,甚至借着要为前天的事道歉,邀请苏通和“赵画师”到李家做客。
能让举子进门,在商贾之家看来是很风光体面之事。
“苏兄不是说今次会试未能入榜,为何还滞留京城。未曾回乡?”李愈边为苏通敬茶,边带着几分疑惑问道。
苏通瞥了李愈一眼,目光随即转过去,看向另一边正议论纷纷的一群贡士。这几个眼看就要做进士的人,在京城地面已属于横着走的那类,就算朝官也没这群人高调。一朝得富贵,不显摆一下让别人知道他们地位卓然,这殿试不是白考了?
刚开始还仅仅只是鼓噪,到后面就是比谁的嗓门更大了。
“有位朋友参加了殿试,与他相约等他金榜提名后我再离开。”苏通笑了笑。脸色带着几分得意,“或许我三年后再来赴考会试,他已经是同考官……”
李愈眼前一亮,毕竟他连县试都没过。不太理解官场的一些规矩。本来他正奇怪为何这群贡士这么受举子欢迎,原来还有这么层原因在里面。
这年头进士无比的金贵,只要中了进士,基本会有官缺放任,只是官大官小,是实缺还是挂名的问题。眼前这些尚算得上一群愤青的贡士。过一些日子,再见到他们就要恭称一声“大人”了。
李愈赶紧问道:“不知苏兄可否将此人引介给在下认识?在下很想拜望这位新科进士,送上一份薄礼……”
苏通心想,我不都介绍给你认识了吗?
可惜你不知道他就是这届会试的会元,大名鼎鼎的沈溪而已。他摇摇头道:“有机会再说吧。”
李愈听出苏通言辞间有些敷衍,心里一叹,却在想:“还是走科举之途好,考取秀才中了举人就有功名在身。而后考进士,就算考不中,只要身边认识的朋友有谁考中了,就会有做官的当靠山……我一定要想办法让苏兄代为引介。”
李愈叫来上好的茶点招待,但这点小恩小惠明显打动不了苏通,怎么说苏通也是富家子弟,且不是落魄的那种,就算苏通长期出行在外,到现在手头有点儿拮据,但少不了吃喝用度的钱,最多是没那么多闲钱出去风花雪月了。
李愈想明白这点,笑道:“既然赵画师有事忙,苏兄应该无事,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晓月楼吃上两杯水酒如何?”
“哦?那倒是不错。”
苏通脸上终于挂上笑容,“不过还是先等殿试放榜,却说我这位朋友,很有可能列于一甲之内。”
李愈怎么都算是读书人,知道一甲是怎样个概念。
殿试一甲只有三个人,状元、榜眼、探花,刚才那些贡士也说了,就算朝廷不遴选庶吉士,这一甲的三人还是铁定被授为翰林官。
李愈听苏通说这朋友有多厉害,心里虽不太相信,但还是颇为期待。
按照以往年份的殿试规矩,殿试结束后第三天一大早就会放榜,最迟也只会拖延到午后,可这届殿试放榜,都已经到未时了,依然不见动静。
朝廷不会无缘无故耽搁,贡士们心中忐忑,但好歹也知道自己再不济也能中个三甲,不过这么等下去,一个个都有些不耐烦了,带了随从来的,一律让随从出去打探情况,若别的地方开始报喜,要第一时间前来通禀。
眼看未时将尽,殿试终于放榜。
与传胪是正名次的顺序不同,放榜是倒名次的。先从三甲开始,再到二甲,最后是一甲。
因为三甲有二百零二人,其实大多数通过礼部会试的贡士。都会被列入三甲之内,报喜的人一来,虽在贡士的预料之内,但无悲无喜,最多是让自己心安定下来……总算殿试的文章没犯禁。只要没被刷下去,就算是中了进士,回头照样衣锦还乡,光耀门楣。
得到三甲报喜的人,同时被赐予进士服。
进士头巾如乌纱帽,顶平,展角阔寸馀,长五寸许,系以垂带,皂纱为之。深蓝罗袍。缘以青罗,袖广而不杀。笏板为槐木,腰带是青色皮质,以黑角装饰,垂挞尾于后。
进士服虽不是官服,却已显得极为正式,来日的皇宫传胪时需要穿戴,得到进士服的考生赶紧回去准备,若不合适的话可以找人互相调换,但不能擅自裁剪修改。
因为这身衣服仅仅是借给考生穿戴几天。等拜谒完孔子至圣先师的释菜礼结束后,就要归还朝廷,留给下一届进士使用。
等三甲报喜下来,苏通所在茶楼的十多名贡士。已经只有两三人未得报喜。
在殿试放榜中,没来消息一般都是好消息,更何况三甲已经公布为二百零二人,考生自己掐着指头一算,二甲有九十五人,一甲三人。正好是三百人,就是说这届殿试没人落榜。没在三甲,那必然是在二甲或者以上。
到了二甲放榜后,更多人开始注意街道上那些来往报喜的报子,报子在报喜之时,会把二甲进士的名字和名次喊的异常响亮:
“苏州常老爷,高中殿试二甲第三十六名!”
……
“江陵李老爷,高中殿试二甲第十九名!”
……
“故城孙老爷,高中殿试二甲第一名传胪。”
在放榜报喜中,只会说考生籍贯、姓氏、名次,并不会说是进士出身还是同进士出身,因为考生在第二日皇宫传胪之前,都只是贡士的身份,进士之名是由皇帝来亲自赐予的,连姓名都因为中了进士而不能为普通报子直呼,一律都是“某老爷”。
二甲的报喜,从二甲第九十五名开始,到二甲第一名孙绪结束,因考生居住的地方不同,其实想知道每个考生到底列在第几只有等来日传胪结束之后才知晓。
“差不多了。”
苏通到后面终于坐不住了,来到窗口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道。这里距离东升客栈不到一条街,若报喜的人从礼部出来,必然经过此地,苏通一直在等沈溪的最终名次,心里有些紧张,不过消息越是来得迟,说明名次越靠前。
李愈不解地问道:“苏兄,什么差不多了?还有……苏兄的那位朋友,我们是否去拜访一下,问清楚列在几甲?”
李愈趁机找机会鼓动苏通带他去见这位“进士朋友”。
苏通微微摇头,道:“不必了,我们还是先去一个地方,距离此处不远。”
李愈结了账,与苏通一起下得楼来,还没往东升客栈走上几步,便听到后面有报子报喜的声音:“捷报,福建宁化县沈老爷,高中己未科殿试状元,捷报,福建宁化县……”
状元的喜报一张扬开,附近几条街道都跟着喧嚷起来。
在这年头,状元是鲤鱼跃龙门的最杰出代表,也是民间百姓和士子捧为偶像之人,三年才有一个。
现在知道状元是福建宁化的沈老爷,有的人已经一口叫出“沈溪”的名字,毕竟经过与唐伯虎斗画以及鬻题案发酵,沈溪这名字近来在京城里就算不是家喻户晓,士子当中却无人不提。
“沈老爷中状元啦,沈老爷中状元啦,我们快去讨喜,三元及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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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一章 传胪大典(第二更)
在科举考试的乡试、会试、殿试中均取得头名,也就是连续考取解元、会元、状元,谓之三元及第。
连中三元,在这个时代属于读书人最高之荣耀!
如今的沈溪,成为继侍奉英宗、代宗、宪宗三朝,历官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时人称“我朝贤佐,商公第一”的商辂之后第二个三元及第者,而且年仅十三岁,可以说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
这是多么具有轰动效应的新闻,周围街巷的民众情绪跟着调动起来,士子们暂时忘记曾经攻讦沈溪与鬻题案相关,现在所有人只知道一件事,就是赶快去拜见一下这位新科状元郎,沾一沾贵气。
到底是怎样的神童,才能以十三岁之龄就获得读书人生平最渴望获得的荣誉,莫非比普通人多个眼睛还是耳朵不成?
沈溪中会元时,东升客栈就热闹过一回,但跟这次的热闹相比,那就算不得什么了。
苏通所处茶楼即便距离东升客栈不远,只需要过个街口就到了,可等苏通赶到东升客栈外时,半条街都挤满了人,更别说还有大批人正在问询往这面赶过来,简直要把整条街都给挤爆了。
“状元郎在何处,我们要见状元郎,让我们进去!”
等围观群众到了东升客栈外,才发觉一个问题,原来这会儿客栈正门已经关上了。
或许是有上次沈溪中会元后人来得太多的教训,这次掌柜先人一步,把报子迎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把店门关了,再把门板、窗板一律隔上,这样不管外面来多少人,都没办法进客栈讨赏,以庆贺为名闹事。
这下把围观民众的愤怒给点燃了!
街道上不断有人往客栈外聚集,而前面的进不去门,只能猛烈敲打门板、窗户。“砰砰砰”声音不断。
喧哗声中,许多人破口大骂,就好似客栈掌柜断了他们的财路一样。但其实就算他们能进门来,同样讨不到一文钱的赏钱。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啊。”
到了距离东升客栈几十丈远的地方,苏通和李愈就再也挤不进去了,苏通只能望着东升客栈的门楣方向发出感慨。
李愈倒不怎么遗憾,在鼎沸的人声中凑近苏通耳边,大声道:“苏兄。我们还是回去吧,状元郎的热闹我们别掺和了!”
苏通就差想告诉李愈,其实这位状元郎是他的好友,跟他一起考府试、院试、乡试、会试,这几年被他引为至交的沈溪。
眼看往东升客栈挤过来的人更多,苏通怕一会儿出现踩踏有个什么意外,所以临时打消了进客栈去给沈溪贺喜的念头。
苏通心想:“这些天沈老弟神神秘秘的,说是在为朝廷做事,还是等他明日传胪之后,再好好宴请他一番。算算时候。我也差不多也该回福建去了。”
此时东升客栈内的沈溪,在玉娘的陪同下从楼上下来,面对一脸堆笑的几位报子。
来给他报喜的人,一共有六个,按照规矩,除了礼部三个报子,还有顺天府派来的三个报子。
“几位,有劳了。”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堆散碎银子来,打赏出去,虽然加起来也就十多两。比不上会试中会员时苏通散出去的,但那时候苏通纯粹是在慷他人之慨,事后沈溪已经把钱结清。现在发出去十多两,数目已经不算小了。
这些报子也不都是为讨喜而来。
能来报状元郎的喜。就算不收赏钱,报子们也乐意,传说中状元郎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能跟文曲星亲近一下,以后家里子嗣也能跟着沾光。
“状元爷您真是客气了,小的们三生有幸。能为状元爷您来贺喜……”几个报子对沈溪都是恭维至极,其中有两个还想上来拉沈溪一把,跟沈溪有身体上的接触,可惜人还没走近,便被玉娘挡住了。
玉娘笑道:“你们的心意,状元爷领了,这正门出不去,走后门吧,状元爷公事繁忙,明日还要进皇宫,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报子们领了赏钱,恭恭敬敬地把沈溪的状元服留下。
状元服是沈溪来日进宫必穿的服装,作为己未科殿试的状元,沈溪有率领众新科进士进朝堂朝拜天子的责任,这也是为何要要选一个一表人才状元的原因,三百人带头的那个看起来便歪瓜裂枣,那朝廷形象何存?
送走报子,沈溪回到房间,准备换上状元服看看是否合身,但就算没穿到身上,他便感觉这状元服明显比他的身体整整大出一号。
状元冠二梁,绯罗圆领,锦绶蔽膝,纱帽,银带,朝靴,氈袜,槐木的笏板,连同内衣白绢的中单也一并送来。沈溪本来想换上瞧瞧,可玉娘却站在一旁笑盈盈看着,让沈溪无从宽衣。
“玉娘是否可回避一下?”沈溪苦笑着问道。
玉娘笑容灿烂,虽然她跟沈溪没有任何亲戚关系,但这几年二人渊源颇深,她对沈溪有种发自由衷的敬重,为沈溪考取状元而倍感欣慰。
玉娘道:“状元郎要换衣,奴家自不会打搅,若状元郎需要奴婢服侍,奴家只管去叫云柳过来,她心灵手巧,倒是个能悉心照料人的好丫头。”
虽然玉娘这话说得没错,不过沈溪还是直接拒绝了……他对玉娘和她的这些“女儿”,从来都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
……
三月十八,一大清早,沈溪等三百名新科进士就前往长安门等候入宫。
长安左右门建于明永乐十八年。二门是皇城通往中央官署衙门的总门,门前竖立一座巨大石碑,上刻“官员人等,到此下马”,并有禁军守卫。
百官上朝都要从此门进入,到了门前就得下马下轿,步行进长安门,经天街,上金水桥,入承天门。继而进午门,到皇宫大殿上朝。
读书人一旦金榜题名,便如“鲤鱼跳龙”,成为天下知的新权贵。因此。长安左门被称作“龙门”。而每年阴历八月中,朝廷都在西千步廊进行“秋审”。囚犯由长安右门押解而进,犹如身进虎口。所以,长安右门被称作“虎门”。
午门的门洞,正面看是三个。背面看是五个。两侧掖门,平时不开,只有在大朝的日子才开。
文官走东掖门、武官走西掖门。当中的正门,只有皇帝才能出入。皇后在大婚入宫时可以走一次。殿试考中鼎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出来时也可以走一次。其他人等,一律只能走掖门。
无论是参加金殿传胪,唱名赐第,长安街观榜,参与恩荣宴,还是参拜先师神位、大司成。谒孔庙,状元都处于诸进士中最显赫的地位。
弘治十二年的传胪仪式,仍旧在奉天殿举行,不过时间稍晚一些,要等到百官到齐之后,与公卿大臣一同进宫。
这天虽然不是皇帝举行大朝会的日子,却是宫闱中三年一度的传胪典礼,但凡京中三品以上官员,身无大疾,且不需要当值的。都必须出席。
这也是朝臣跟新科进士的第一次会面,象征意义重大,皇帝借此来说明,进士就是未来的朝官。二者地位是相等的。
众进士一直在长安门外等候一个多时辰,到辰时末,宫门打开,后面零零散散而来的朝臣先行进宫,随后才是三百名进士。
所有人列成两排,沈溪和伦文叙。作为状元和榜眼,各引领一排人由长安右门入内,直接往奉天殿方向而去。
因为殿试就在奉天殿外举行,这里对众新科进士来说并不陌生。
在进士抵达后,教坊司司乐于奉天殿檐们外两侧开始起乐,是宫廷大典中常用的“中和韶乐”,就跟运动员进行曲一样,但凡儒家学子对这曲调耳熟能详。
礼乐声中,百官按照文武大臣的区别,列在三层台阶下的两旁丹墀之内,众进士分两排,列于文武大臣之后。
所有人站定,开始换乐,为“丹陛大乐”,这是只有帝王出席的大典上才能使用的乐制,意思是,不久之后天子将会亲临。
与之前考生在殿试时只能低着头不同,此番传胪大典上人多眼杂,头自然可以抬起来,也没人去管,所以沈溪趁着这当口,将奉天殿殿堂的宏伟雄奇尽收眼底。
丹陛大乐声中,礼部鸿胪寺官设黄案于奉天殿门外东侧……之所以黄案不设在正当中位置,因为那里是待会儿天子升銮的地方,礼制上不能有所僭越。
接下来是内阁大学士李东阳,捧着写有众进士殿试成绩的黄榜走出来,置于黄案之上。
如此一来,准备工作基本完成。
接下来便是请天子的仪式,由三位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亲自去请天子着帝王衮冕乘銮驾前来奉天殿,于奉天殿升座,文武百官和众新科进士开始行三跪九叩之礼,是为大礼。
行礼结束,鸿胪寺官开始拿皇帝亲书制诰宣读,声音响彻:“朕于己未年三月甲戌,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经过这道制诰之后,众新科进士等于正式从“贡士”变成“进士”,但随后还有传胪唱名之礼节。
宣读制诰完毕,接下来就是由鸿胪寺官从黄榜上,依次从一甲第一名开始唱名,一直到三甲第二百零二名,每唱到一人,此人都要出列,到御道左右分别下跪行礼。
古人以左为尊,状元跪于御道左侧,榜眼跪于右侧,探花跪于状元之后,二甲第一名跪于榜眼之后……依次类推。
一甲前三名,每一人唱名三次,且由鸿胪寺官亲自引三人出列,以示隆宠。
等沈溪、伦文叙和丰熙先后跪倒,再唱二甲及三甲,依次而唱,每人只唱一次,且无鸿胪寺官员引路。
因为名次既已排定,就算靠后的进士听不到是否唱到自己,也会根据名次,知道下一个是谁。
越到后面,唱名速度越快,很容易出现唱名与出列错位的情况。
不过在一次完整的大典之上,这点小小的错漏已经算不得什么。
光是一个简单的唱名,就要持续半个时辰。
唱名结束后,已经临近正午,丹陛大乐改换乐曲,奏《庆平之章》,众进士再次行三跪九叩之礼,向天子叩拜。
在奉天殿外的典礼基本就此结束,弘治皇帝升銮回宫。
礼部堂官用云盘将放在黄案上的黄榜接好,在鼓乐御杖导引下,出奉天门、午门,经承天门穿过广场,公卿和百官、新科进士随黄榜走在后面,一路出长安门外,张贴黄榜于宫壁之上。
三百名新科进士要观张榜之后,礼节方成。
写着三百名进士姓名和名次的黄榜,会在宫墙上张贴三日,三天之后,会将黄榜送到内阁,又内阁转送到国子监,将众进士姓名刻碑,随后黄榜会被保管在国子监内,以供后人查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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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二章 侯府请柬(第三更)
状元游街,是指皇帝在金銮殿传胪唱名,钦点状元、榜眼、探花和进士后,状元领诸进士拜谢皇恩,到长安左门外观看张贴金榜及回家的过程。
其实所谓的状元骑马游街的风光,完全就是民间的讹传,更不可能出现游街三天之事的事情。
传胪大典结束,众进士各自返回自己住所,礼部报喜的公文会通过官路和驿站发往众新科进士的户籍所在地,地方会为新科进士修建牌坊,荣耀乡里。
三月十八传胪,三月十九礼部赐宴,各进士打起了精神,全力以赴……这几天事情会很多,后面还有上表谢恩、参拜先师神位、拜谒孔庙、等待授官等等,一直到忙到三月底才算完事。
而沈溪多了一件事,那就是帮朝廷追查府库失窃赃粮的下落。
按照之前约定,三月底汀州商会将为户部运粮,到时候官粮中将参杂大批赃粮,一同运走。
赃粮藏匿之所,并不单单在京城,顺天府周边府县的库房或者是乡野间不起眼的房子,都可能藏有赃粮,这也是之前官府不好追查的原因。
沈溪在传胪结束后返回东升客栈,此时客栈里多了一群前来贺喜之人。
这些人连玉娘都不好随便驱赶,他们是沈溪年初入太学时的“同学”,全部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这届会试基本都参加了,可真正中进士的却寥寥无几……主要是这届会试的考题对年轻阅历浅的学子不怎么友好。
其中前来恭贺的孙喜良,本身还是沈溪在太学时同一寝舍的舍友。
这些人都客客气气带了礼物,大包小包几乎把沈溪的房间塞满,上来就熟络地说恭喜话,回忆过往展望未来,大攀交情。他们目的很简单,沈溪既为状元,要不了多久就会入翰林院,对他们日后参加会试乃至做官有很大帮助。
同窗之谊算是朋党中基础比较牢靠的,此时不跟沈溪打好关系。等沈溪授官后,再来恭贺那就要投名帖拜访了,还得看沈溪是否有时间和心情赐见。
说过一大通客套话,又聊了一会儿新近城里的风闻。陆续有人散去。孙喜良本来也准备告辞,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沈状元,之前我等拜读您的大作《聊斋》,不知可否再赐一些手稿。我们商议一番,想为沈状元著书立作……”
沈溪马上明白过来,这是准备帮他扬名。
这年头,但凡有什么才学大家有好作品问世,总会有商贾或者是拍马屁之人,想方设法为其出书,除了代为扬名外也能为当事者带来一些经济上的收益……不过大多数出书人其实都是赔本赚吆喝。
沈溪写的《聊斋》,其实是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这本书的文学价值相当高,出书不是不可以。但沈溪自家就经营印刷作坊,却让别人出书,有种把利润拱手让出的错觉。
不过沈溪还是答应下来,让仆从唐虎上楼把手稿拿下来,交给孙喜良,虽然手稿不是很多,但出一本中等篇幅的故事集完全够了。
孙喜良拿到手稿后,兴致盎然地离去。
等送完客人,玉娘才走了过来,笑着道:“状元郎可真是官场得意。名声眼看也要飞涨,以后天下人再提及弘治朝的才子,非要加上状元郎不可……”
沈溪苦笑一下:“玉娘言笑。”
玉娘和沈溪上楼,到了房间。玉娘把最近这些日子调查到的盗粮案的细节详细说与沈溪知晓,从她知无不言的态度看,应无丝毫隐瞒,沈溪不知她说这些,是否为急于立功的江栎唯准允。
“……京城周边追查到的用于藏匿赃粮的大小粮库足足有六十多个,内储粮食大约四万石左右。刘大人已吩咐,两日内就会派兵查封,公子要小心为贼人报复。”
沈溪不以为然:“从头到尾我们都没有暴露身份,应该不会报复到我头上吧?”
玉娘愣了一下,细细一想不由哑然失笑。
这件事确实是沈溪与对方交易时,锦衣卫和东厂顺藤摸瓜逐渐查出蛛丝马迹的,可表面上汀州商会和沈溪只是单纯等候对方送货到码头,并没有其他任何接触,就算出了事,对方也只会以为是其他环节露了底。
贼人以后再出粮的话,说不得还会跟汀州商会有接触,二者作为“生意伙伴”,怎会报复沈溪?
就在说话间,楼下突然有人喊:“新科状元可是住在这里?”
声音嘹亮,既能进到客栈而不被人拦下,此人必定有一定背景,连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也不敢对其无礼。
玉娘陪沈溪走出房间,来到楼梯口,只见一名脸上带着笑容的中年汉子站在楼下,手上拿着一封请柬,微微行礼:“我家侯爷特让小的来送请帖,三日后府上设宴款待……”
沈溪问道:“不知府上是?”
这时候那汉子脸上涌上一抹趾高气扬:“寿宁侯,张侯爷。”
沈溪跟玉娘对望一眼,心里都浮现一个念头,来得可真快啊!
寿宁侯正是张皇后的弟弟,国舅爷张鹤龄,而这次府库盗粮案的幕后主脑也很可能就是外戚张氏兄弟。
既是侯府来人邀请,沈溪不能怠慢,下楼把请柬接过,还得给送请柬的人打发赏钱。
宰相门前七品官,沈溪就算高中状元,也不能跟一个侯府门子置气。不过送门子出去的事沈溪还是不屑于去做的,待人走了,沈溪把请柬拿回房间,玉娘眉头蹙了起来:“指不定是好是坏呢。”
张延龄邀请沈溪三天后过府,肯定不止请他一人,至于到时候去的是谁暂且不知,但张鹤龄要将新科状元收为己用的意思非常明显。
沈溪年岁不大,本不该受张氏兄弟的青睐,可问题是,沈溪是汀州商会的少东主,张氏兄弟还准备用汀州商会帮忙运粮,说不定两兄弟已打定主意,要将汀州商会收入麾下。那拉拢沈溪的用意就很明显了。
之前玉娘说过,刘大夏决定动手的时间就是这两天,沈溪到寿宁侯府,能否平安出来是个未知数。可既然侯府相邀不去还不行。
谁都知道现在就算张氏兄弟为所欲为,不为正派朝官接受,但就连那些眼睛里藏不得沙子的御史言官都不敢在皇帝面前弹劾二人,症结就在于弘治皇帝就张皇后这么一个妻子,张氏兄弟之事乃帝王家事。皇帝的两个舅子稍微有点儿放肆,你去挑拨,遭难的只能是你自己。
连前首辅刘吉得罪张氏,都被勒令致仕,更何况一小小言官?
沈溪算了算时间,张鹤龄邀请他过府之日,恰好是他跟众进士上表谢恩的当天,届时沈溪与众进士还要进宫一趟。
沈溪道:“玉娘,在到侯府赴宴之前,我可否回家看看?”
沈溪所说的“回家”。并非回福建老家,而是他在京城租住的院子。自从被玉娘强行接到东升客栈,林黛又恰好撞破他跟熙儿的“奸情”,沈溪就没回去过,对于林黛有些牵肠挂肚。
这次沈溪提出要回去看看,就好似要临终交待后事一般,玉娘就算铁石心肠,此时都不好拒绝。
“那明日,奴家亲自陪同公子回府……”
……
……
第二天上午,玉娘让人准备好车马。似乎是送沈溪出外参加文会,实则两人悄悄从后院出了门。
玉娘防备的并非是盗粮案的贼人。
从这些日子的情况看,贼人并未派眼线来,她主要是怕江栎唯知道。因此而对沈溪加以责难。
沈溪头上罩了个黑色斗篷,与玉娘穿街过巷,终于回到租住的小院外。沈溪刚掀开斗篷就见到一个块头很大的年轻人蹲在墙角晒太阳。
“师……师兄?”
那人见到沈溪,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走了过来,旋即换上惊喜之色,“你……你跟师傅回山上去了?”
沈溪被问得一愣。感情王陵之这些天当他是跟师傅回了山门,居然在自家门口等候?
沈溪琢磨了下该怎么回答,才道:“刚回来,见过你师姐了?”
王陵之脸上带着几分忌惮:“师兄,我看你还是别去见师姐了,她这些天可凶了,我想进门问问你去了哪儿,她连门槛都不许我跨进去,还说师兄你死了呢……”
“我就在想,师兄那么大的本事,怎会说死就死?不过师兄啊,你不是要考会试吗,怎么突然跟师傅回山去了?”
沈溪心想,这王陵之要有多闭目塞听,才会连他中了状元都不知道?
不过再一想也就释然了,就算他中状元的事传播甚广,不过京城这么大的地方,还是以两耳不闻身外事的人居多,更何况王陵之这样的外地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这年头消息基本靠口口相传,没人告诉他,他从何知晓?
“进去说话吧。”
沈溪不想在自家门口多久留,想进去看看林黛她们。上前敲了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朱山的怒喝:“我们小姐说,再不走,打断你的腿!”
王陵之听到后身体一颤,显然就连他这样一个习武之人,且是武举人,也拿朱山没招。
沈溪又拍了两下门:“是我。”
里面传来疑惑的声音:“少……少爷?是你吗?”
“嗯。”
沈溪应了一声,随即门“吱嘎”一声打开。
有一个多月没见,朱山似乎又精壮了些许,漂亮但却无甚神采的脸上,突然绽开个灿烂的笑容:“真的是少爷啊,嘿嘿。”马上高喊,“小姐,少爷回来啦!”
听到声音,林黛“噔噔噔”从房里跑出来,见到沈溪立在门口,眼前一亮,不过小嘴随即撅起,气呼呼转身而去,险些撞进闻讯出来的宁儿怀里。
“回来做什么,死在外面才好呢,他心里根本就没这个家!”估计是跟周氏久了,说话行事,都跟生气时的周氏一个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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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三更!
下午女儿从学校打电话回来,说肚子疼得厉害,天子赶紧到学校接她去医院看病,一直折腾到下午六点才回到家里。收拾一下心情,天子赶紧码字,到现在才赶出一章来!
这章写得匆忙,可能有错漏的地方,请大家谅解!
这一章是为所有书友的加更,下一章将为新盟主“澜兮”大大加更,如果成绩好的话,今天还会有第五章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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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三章 名利色(第四更,贺新盟主)
沈溪虽然高中状元,但在盗粮案收网之前他还是玉娘的“囚犯”,这次探亲只获准一个时辰,最多是坐下来一起吃饭,交待一番,还要回东升客栈。
沈溪尽量想把事情对林黛交待清楚,让她心里有个准备,不至于让小丫头往歪了想,他可是答应好要在会试结束后与林黛同谐鱼水之欢,共效于飞之愿。
可林黛没有领情,见到沈溪,小姑娘家的脾气就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直接到了房里,连门闩都插上了……明明是希望沈溪进去哄她,可就是气不过,把沈溪跟她说软话的路子都给堵上了。
等林黛趴在自己小枕头上,想哭却哭不出来。
事情都发生许久了,晚上孤单落寞害怕时,泪水早就哭干,见到沈溪她心里开心还来不及,何来悲苦之心?
想过去把门闩拿下来,又碍于面子……小丫头从小到大孤苦无依,最是要强,不愿就此服软。
沈溪跟宁儿说话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林黛心里那个紧张啊,自从进到京城,宁儿就跟个小妖精一样,连出去买菜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而她又知道宁儿曾经“勾引”过沈溪,知道她不安好心。
听宁儿那妩媚温存的话语,林黛愤愤地在小声骂道:“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不识好赖人……”
想骂的是宁儿,可骂出口却是往沈溪身上凑,学的还是《红楼梦》里凤姐骂人的口吻。
小妮子从小到大没接触多少人,骂人的话也多是跟沈溪学来的,而沈溪说给她听的那些故事里,缠缠绵绵的东西太多,骂人的话却屈指可数,就算其中有些骂得狠毒的言语,也被沈溪选择性修改和忽略了。
院子里很热闹,沈溪回来,最开心的莫过于朱山。
朱山为人单纯。由于长久居于深山里什么都不懂,以前有沈溪照应,她只管吃好和做力气活便可,但沈溪不在家这些日子。很多事不但要朱山用力气,还得开动脑子,可真把她难为死了。
朱山属于那种心里有想法不懂得掩饰的类型,高兴起来,笑声老远都能听到。但不知为何,林黛对朱山就没什么敌意,或者是想到朱山对她在沈家的地位不会有影响吧。
“黛儿,今天我回来看看,等下就走。”沈溪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林黛本来坐在沈溪的床榻上骂骂咧咧,听到这句,就算心中有再多的矜持,也暂时放下来。
沈溪要是再一走,去多久可就不知晓了,情人要远去。她连句慰藉的话都没有,心里怎是个滋味?
林黛匆忙过去打开房门,刚要往院子走,便觉眼前一黑,娇躯已然撞进一人怀中,却是沈溪藏在门口,一把将林黛给抱住了。
沈溪软玉温香揽了个满怀,笑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林黛面颊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小拳头不客气,直接往沈溪怀里招呼。
沈溪知道大庭广众被人看到会让小丫头没面子。赶紧推林黛进了房门,把门关好,这才软语温言劝慰几句。
林黛这次可是满肚子的委屈,微微靠在沈溪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滴落。
“黛儿,我已经中了状元了……你知道什么是状元吗?”沈溪笑着问道。
林黛抬起头,梨花带雨,傻愣愣地摇摇头,就算以前听说过“状元”,但在小丫头心目中也不知状元到底意味着什么。想来能做大官,反正科举那些东西她不是很懂,只知道沈溪能陪着她就好。
沈溪笑道:“不知道也没关系,再等几日吧,我还有件事要做,等我做完就回来陪你,到时候我迎娶你过门。”
林黛听到这话,就算因为害羞心里稍有抵触,不过想到涉及自己终身幸福,小脑袋就好似不听使唤一样接连点了几下,因为羞喜交加,贝齿咬着下唇,却再也不敢抬头望沈溪一眼。
沈溪笑着伸出食指,勾着指头将林黛脸上残余的泪珠抹去,看着林黛那不施胭粉却楚楚动人的娇颜,沈溪心中有种征战天下只博佳人一笑的豪迈和温存,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这才松开手,转身出门。
“喂。”
沈溪眼看就要出门,林黛突然抬起头来,小脸发烧,轻唤了一声。
沈溪笑着回头:“怎么,小媳妇,舍不得我?”
林黛双颊绯红,娇艳得仿佛一朵桃花,嘴里却不依道:“坏人,才没有呢,昨日刚收到一封信,是给你的。”
林黛到书桌那边,把信拿过来,信封开着,显然林黛自己把信拿出来看过了。
等信交到沈溪手上,沈溪取出信纸一看,原来是一封家书。
字是惠娘写的,寄托的是沈家人对他的挂怀,同时告诉他一个消息,说是谢韵儿已动身北上,估摸会在四月初抵达京城。
“你看过了?”沈溪问道。
“嗯。”林黛明显有些委屈,“谢姐姐要到京城,那你们……就没我什么事了。”
沈溪心想,林黛的危机意识还是挺强的,难怪林黛会这么快便冰释前嫌,不计较他跟熙儿在东升客栈发生的那档子事,感情林黛意识到,熙儿最多只算个外宅,到不了跟她争宠的地步。
谢韵儿那边则不同!
谢韵儿可是沈溪明媒正娶回来的正妻,就算沈溪中了状元,状元夫人也不是林黛,而是谢韵儿,她如今进门也只算作妾侍。
沈溪笑着劝解:“谢姨从来把你我当作孩子,她过来只是看看我们,你别多想。”
林黛没什么主意,对沈溪近乎于盲从,抬头含情脉脉望着沈溪,乖巧地点点头,那娇艳欲滴的模样,令沈溪忍不住想一口将她吞下肚。
……
……
从院子出来,沈溪与王陵之走在前面,玉娘在后跟随。
王陵之道:“师兄,再过几****就要考武进士了,可我不知到时候要考些什么。你能不能提点我一点?刘管家和沈三叔他们说,只有师兄有本事教我……”
沈溪想起其实他三伯沈明堂还在京城,却不知他们是否知晓自己中状元了,但以王陵之这一问三不知的情况看。刘管家和沈明堂未必知悉。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道:“刚才我写了一封信,等会儿你拿回去给刘管家,请他找人送回宁化沈家。”
“嗯?”
王陵之把信拿在手上,“里面写的什么?”
沈溪没有解释。他知道以王陵之的头脑,解释也是枉然。虽然他对宁化沈家并没有什么眷恋,可作为沈家子弟,如今高中状元,给老太太李氏的家书他还不得不写,这是最基本的礼法以及孝义。
王陵之先行离开后,玉娘几步追上沈溪,笑着说道:“公子求学在外,身边偎红倚翠,艳福不小啊。”
这话听起来颇有些挑衅的意味。但沈溪跟玉娘之间并无男女之事上的纠葛,最多是玉娘要把熙儿和云柳送给他,他没接受。沈溪反问了一句:“如今我学业有成,难道玉娘不许我身边有几位红颜知己吗?”
玉娘再次哑然失笑。
大男人在外做事,一为求名,二为求利,三就是为求红粉佳人,这是男人打拼的动力源泉,三者缺一不可。
若有说不为名利女色之人,要么是惺惺作态。要么是为世俗礼法束缚,违背本性。在这点上,沈溪年纪轻轻,倒是比别人更加坦诚。
如今沈溪已高中状元。士子科举生涯到此已有了个最圆满的结局,后面就是如何做官了。
沈溪既为状元,入朝为仕,算得上学业、事业双丰收,名利都有了,追求美色丝毫不为过。
玉娘就算为人处世经验丰富。口齿伶俐,在这点上,她却无法反驳沈溪的话。
等二人回到东升客栈,礼部那边关于第二天赐宴的请柬已送了过来。
礼部赐宴是由太师兼太子太师、英国公张懋代天子主持,与宴之人为状元沈溪以下三百名新科进士,宴席为午宴,午时二刻开宴,一直会持续两个时辰左右,到日头西斜才会结束。
刚把礼部的人送走,苏通过来恭贺,前日沈溪中状元他未能进到客栈,终于在两天后向沈溪当面贺喜。
到了楼上,苏通把不下十封请柬摆到沈溪面前,叹道:“沈老弟,你可真有本事,十三岁中状元,还是乡试、会试、殿试连中三元,自古以来你恐怕是第一人。看看这些京城的达官显贵,无不想与你结交,真是令人钦羡。”
由于苏通与沈溪交好,脚上苏通为人高调,那些找不到沈溪无法投递请帖的,便请苏通代为转交。
沈溪把几封请柬翻看了下,有朝廷官员请他到府饮宴的,有士子文会请他参加的,还有福建同乡在京经商的请他过去题匾留名的,不一而足。如今他中了状元,声名跟着水涨船高,至于以前跟唐寅斗画的那点儿名声,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
苏通又突然提了一句:“沈老弟,我听闻有言官上书于陛下,请陛下彻查鬻题案,唐寅和徐经一直被拘押于北镇抚司大牢内,恐怕日子不好过呀。礼部侍郎程敏政据说已罢官,只是尚未下狱,想来为时不远矣。”
沈溪没说什么,其实历史走向,因为他的出现而发生了一点偏差,这些日子他的注意力全在殿试和能否金榜题名上,并没有太过留意礼部会试鬻题案的进展。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随着唐寅、徐经在北镇抚司大牢里遭到严刑拷打,很快徐经就会在大刑之下承认向徐经家仆贿赂,在得到徐经确切口供的情况下,程敏政必然会被下狱拷问。
可以说程敏政既是死在他自己的大嘴巴下,也源于徐经意志不坚定,其实只要徐经扛过酷刑,他自己跟唐寅的仕途绝不会因此而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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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的,天子等下会加更一章,报答各位书友的深情厚谊!(未完待续。)
第四三四章 恩荣宴(第五更,为所有书友)
三月十九,御赐进士恩荣宴于礼部举行,恩荣宴由太师兼太子太师、英国公张懋主持。
恩荣宴仿照的是唐朝的曲江宴、宋朝的闻喜宴。
在恩荣宴上,所有与殿试相关人等,包括读卷官、銮仪卫使、礼部尚书和侍郎,以及受卷、弥封、收掌、监试、护军、参领、填榜、印卷、供给、鸣赞各官都会出席,但这些人与宴时间不同。
殿试读卷官因有朝事在身,或不出席,或有出席只照面而回。至于其他人,则会一直到恩荣宴后,随与宴进士一同离开。
虽然恩荣宴要到中午方才开始,但沈溪还是得早早便去礼部等候。这是规矩,就算新科进士金贵,但到底还没有做官,没做官先摆架子自然是行不通的。
到了东、西江米巷交接处的大明门礼部衙门,宽大的院子里宴桌已经摆好,每个进士都是戴发冠而来,见面第一件事就是互相恭贺,唯独沈溪没有戴帽子。因为以沈溪的年岁,尚未行冠礼,倒是与沈溪同榜为二甲第一名的孙绪出言提醒:“状元郎不着发冠不可行,否则金簪插于何处?”
大明朝的恩荣宴上,会行簪花礼,所有新科进士都会被赐簪花,插在帽子上,为显示喜庆。
而状元的簪花,更是金簪花,说是金的,但其实就是镀了层金粉,不过就算只是象征那也是足够长脸的,毕竟这年头但凡涉及到金黄颜色的装饰物,非帝王之家不可用。
快到午时,英国公张懋在礼部尚书徐琼的陪伴下一起出来,众进士连忙上前行礼。
作为新科状元,沈溪跟代表天子主持恩荣宴的张懋一样,有自己单独的一席,榜眼伦文叙、探花丰熙一席,二甲传胪孙绪、三甲传胪刘潮以下,则是每四人为一席。加上官员每二人一席,席桌将整个礼部衙门的院落摆得满满当当。
午时二刻,恩荣宴正式开始。
让满座新科进士失望的是,除了张懋和徐琼外。内阁大学士及七卿一个都没出席,殿试阅卷官也一个没来,甚至是礼部左侍郎傅瀚也未现身。
本来众新科进士最希望的是答谢恩师,并跟殿试阅卷官攀亲近,但或者这次殿试有不同寻常之处。毕竟会试牵涉了鬻题案,连殿试阅卷官也避忌出席这种场合。
张懋年近六十,不过精神很好,并无武人那种粗犷,勋贵世家出身的他有着很好的修养,看上去更似文臣,从外貌上看,怎么都不像年近花甲的老人,倒好似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脸上始终挂着和熙的笑容。却不是皮笑肉不笑那种笑面虎,让人看上去便觉得很舒服,有如沐春风之感。
这一届殿试的恩荣宴很简单,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簪花礼并未举行,孙绪算是白为沈溪担心了。随着宴席开席,张懋为在场众进士敬酒,进士们不敢托大,赶紧站起来回敬。
敬完酒后,张懋笑看着看向沈溪。道:“听闻己未科新科进士沈溪,年纪轻轻,十三岁便高中状元,于汀州府试时。曾以一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为府试案首,不知可有此事?”
沈溪没想到张懋居然会知晓此事,显然张懋在主持每届恩荣宴前,都会对与宴的新科进士进行一番调查了解,以便调节宴会的气氛。做到其乐融融。
沈溪赶紧起身行礼:“回老公爷的话,确有此事。”
张懋满意点头,笑道:“这两句诗做的好,老夫听闻之后,立即将其书写下来置于书房内,不时赏鉴,在此老夫也想将这两句诗送与天下士子。”
关于张懋是否真的把“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诗句提写后置于书房,没人会求证,不过料想堂堂的公爵不至于在这种公开场合诓骗众人,眼下他似乎兴致颇高,居然要为众进士题字,所用正是沈溪的两句诗。
这充分显示了张懋对于本届新科进士的殷切期望,同时还有对天下士子的劝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但对于沈溪来说,却荣幸之至。
张懋题字引用当今状元郎的诗句,不用说,这半句诗或者以前没人知晓,但经此一事后,必然传得家喻户晓,会被许多人拿来当作座右铭激励其奋发图强。
礼部尚书徐琼对张懋很是恭敬,老公爷要在礼部恩荣宴上题字,他赶紧让人备好笔墨纸砚。
只见张懋拿起粗豪的毛笔,蘸足了墨,大笔一挥,洋洋洒洒便将两句诗分别题于纸上,写完后好似对联一样,完全可以挂起来赏鉴。
徐琼看过后,拍手称赞:“老公爷的字可真不错。”
这种场合下,新科进士拍马屁容易拍到马蹄上,一般人哪儿敢随便乱说?众目睽睽也容易被人盯上!
可徐琼本身就是弘治皇帝的连襟,皇亲国戚,就算当众吹捧掌军勋臣的马屁,也没什么顾忌,而当下他所称赞的,仅仅只是张懋的字,而非这两句诗。
张懋看过自己提写的字,非常满意,轻叹道:“还是沈状元的这两句诗写的好。与君共勉。”
徐琼让人把张懋的字展现给所有与宴进士以及臣工一览,看过后,每个人都交口称赞,点头不迭,虽然沈溪这两句诗写得好,可要不是有张懋亲题亲赞,这些心高气傲的读书人也不太当回事。
恩荣宴由张懋开了个好头,而后席间气氛融洽之至,张懋甚至亲自拿着酒杯,一桌桌敬酒。
徐琼本不想多饮酒,但奈何张懋兴致高涨,他不得不作陪。好在每几桌才敬一杯,全数下来也喝不了太多。
沈溪这边则有些尴尬,以前他是不饮酒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小身板过早接触酒精有害无益。可在这种场合下,他总不能当着英国公张懋的面说什么“以茶代酒”,因此只能硬着头皮喝下肚子。只几轮敬酒下来,沈溪便喝了六七杯,就算这个时代酒水的度数不高,也有种微醺的感觉。
另一边,张懋的敬酒还在进行。好在沈溪不时喝点儿茶水,再吃上几口菜,把酒劲儿往下压一压。
张懋并非文臣,但家学渊源。学问着实不错,再加上他主持恩荣宴并非一两次,在这种场合他应付得游刃有余。到了一桌,除了让新科进士自报家门,他还会说上两句。偶尔问一点学问上的事,诗词唱酬,倒也有几分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洒脱。
张懋走到哪儿,全都是欢声笑语不断。
宴席持续了足足两个多时辰,到酉时才宣告结束。其实众进士在宴上没吃什么东西,主要是陪上官喝酒,这年头的读书人都自诩千杯不醉,把喝酒当作雅事,除了沈溪之外似乎个个都是酒坛子。
宴席结束时,这些个酒坛子有说有笑离开。但还没出礼部衙门院子,就有人开始冲到墙角呕吐,令沈溪看了直皱眉头。
沈溪正要出衙门口,侧面过来一人,向沈溪行礼道:“状元公,尚书大人特命在下前来吩咐一声,请您到内堂叙话。”
礼部尚书徐琼请自己叙话?
沈溪心里多了几分小心谨慎,这分明是来者不善啊!
散席之前,徐琼亲自送张懋离开,想来是要在回来后跟他说上两句。至于是关于朝廷公事还是私事,沈溪不太好判断,他心想,莫非徐琼也跟府库盗粮案有染?
沈溪带着些许惴然。跟着传话人到了礼部衙门后堂,不过他可没敢落座,只是站在一旁等候,毕竟这不是普通衙门,而是专管礼仪以及全国儒学事务、科举考试的最高权力机关,不能失礼。
过不多时。徐琼从外面进来,刚进门时还伸了个懒腰,似乎在放松身心……这个礼部尚书,在礼法上稍微有些“不拘小节”。
“学生见过徐尚书。”沈溪赶紧上前行礼。
“沈状元不用多礼,坐下说话。”徐琼说着,对身边人吩咐一声,“没本官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沈溪听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要商量些不可对人言之事,他只能装作不知,慢慢走到客位上,拘谨地坐了下来,并膝时头微微低下,不正面跟徐琼对视。
徐琼坐好,先喝了杯茶,才以慢条斯理的口吻问道:“沈状元年少有为,如今为天下士子之楷模,不知准备高就于何处?”
嗯?
沈溪想了想,难道徐琼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就算在刚结束的殿试中高中状元,朝廷要放什么官,是自己能选择的吗?
更何况按照规矩,作为状元是要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的,至于在翰林院供职之后会被放什么官,全看朝廷哪里缺人。
沈溪恭谨回道:“学生初入仕,一切听凭朝廷任命。”
徐琼微笑着点头,笑道:“礼部近来人手紧缺,以后到礼部供职如何?”
这问题把沈溪问得一怔,他先仔细想了一下这番话的意思,“以后到礼部供职”算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肯定,也算是对他的信任,这可是来自于七卿之一的礼部尚书的邀请啊,到礼部供职那不等于是以后前途似锦?
可问题是,新科状元未来到哪儿供职,一个礼部尚书能做出决定,那还要六部之首的吏部干什么?
不过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拉拢,沈溪心里盘算了一下,就算徐琼没涉及府库盗粮案,也很有可能是得到张氏两兄弟的吩咐,让他“格外关照”一下自己这个新科状元,或者是要把自己拉拢到外戚阵营听用。
张氏兄弟虽然清贵,但毕竟没在六部任职,要拉拢人手,必须要在六部找代言人,而徐琼是他们的姐夫,这种事让徐琼来做最合适。
“学生若有机会入礼部,必当尽心做事,为朝廷效死命。”沈溪就算知道这是一潭浑水,此时他也不能直言拒绝。
反正徐琼的话只是期票,无论如何他在翰林修撰这从六品的官缺上还要做上几年,至于在刘大夏查处盗粮案后,张氏兄弟和徐琼是否还想用他,两说之事。现在他要做的,仅仅是哪边都不得罪。
虽然从道理上说,刘大夏、马文升一头是历史公认的治世名臣,张氏兄弟一派乃是奸党,可问题是外戚这边的势力同样不可小觑,张皇后至少还有二三十年活头,正德、嘉靖两朝贵为太后,张氏外戚同样得罪不起。
不能狼狈为奸,但也不能公然得罪,当官首先要有这种为人处世的圆滑,不能全然以好恶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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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五章 谢恩日
徐琼并没有做正式拉拢,甚至未跟沈溪交谈太多,礼部衙门人多眼杂,有些话很容易就传到君王耳中。
徐琼不会无端去招惹弘治皇帝的猜忌,只要他接见沈溪的时间不长,就算朱佑樘知道了,也只当他是对后辈学子的勉励。
徐琼作为礼部尚书,去年刚加太子少保,在朝中地位很高,但这次礼部会试鬻题案对他影响不小,徐琼的副手傅瀚又在许多事情上不配合,比如这次恩荣宴,照理礼部尚书和侍郎都要出席,右侍郎程敏政出事了,左侍郎傅瀚怎么都得光临现场,以显示礼部的团结,但很可惜傅瀚就是不给面子。
以至于后世史书纷纷猜测,这次礼部会试鬻题案,程敏政固然是受傅瀚奸计陷害,徐琼也是受害者。
但不管怎么说,一个殿试榜眼出身的礼部尚书,已经快到致仕年岁,却对沈溪这样一个新晋状元表示提拔之意,换做一般人那应该是受宠若惊,可沈溪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意思,因为两天后他就要去寿宁侯张鹤龄的府邸赴宴,对他而言那不亚于龙潭虎穴。
沈溪料想,不出意外的话徐琼届时也会到场,毕竟徐琼是张氏兄弟的姐夫,双方平日走得很近。
沈溪回到东升客栈,天已经黑了下来,玉娘带给沈溪一个消息:
刘大夏已秘密上奏弘治帝,准备于近日对京城以及周边府县藏匿盗粮的窝点进行清剿,为了彰显此事并非“汀州商会”告密,官兵同时会查封挂靠于“汀州商会”名下的周胖子的产业。
玉娘告知沈溪,是让沈溪有个心理准备,但沈溪怎么想,都觉得刘大夏有过河拆桥之意。
“……公子放心,刘大人特别交待,等三月底事情平息后,官粮仍旧交由汀州商会来运,不会有偏差。”
玉娘说这话时,内心有愧,她并未将沈溪受邀到寿宁侯府赴宴的事告知刘大夏。刘大夏选择行动后,沈溪前往出席宴会,能否平安归来都是问题。
沈溪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事他没有资格议论,但嘴里依然低声嘟哝一句:“非要这么急吗?”
玉娘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只是让沈溪早些安寝。
可这个时候沈溪哪里还睡得着?
明摆着的事情,刘大夏在这件事情上做得不地道,或许在这些正直的朝臣心目中,为君分忧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别的都可以牺牲。说起来,反倒不如张氏兄弟以实际利益笼络人心来得实在。
礼部恩荣宴次日,三月二十,朝廷颁赐朝服冠带和进士宝钞与众新科进士。
所颁状元的朝服冠带为:二梁朝冠,青色垂缨,朝服与文武百官朝服相仿,由红罗衣、红罗裳、红罗蔽膝、白苏绢中单及绶带等构成,外加槐笏一把,纱帽一顶,光素银带一条,药玉佩一副,朝靴毡袜各一双。
状元的常服较为简单,两侧有点翠簪花的纱帽一顶,圆领绯罗衣两件,胸前用鹭鸶补,革带为六品素银革带,足衣为朝靴。
作为新科状元,沈溪得到大明宝钞六十贯,看起来很多,六十贯等于六十两银子,但就算所赐的是弘治十一年才印的大明宝钞,可如今拿到市面上去兑换,最多也就兑十贯钱回来。
但怎么说这都是天子的心意,有了这笔钱,最少众新科进士手头可以宽裕点儿,不至于忍饥受冻。
相比较而言,汀州商会下属银号印制的小额银票,有银根制度存在,非常保值,甚至其实际价值要高于票面价值。
因为对于行商来说,最重要的是资金安全,银钱存入钱庄安全不说,还能异地取出来,极大地方便了做生意,远比单纯把钱存到银号收利息更容易获利。
三月二十当晚,刘大夏在获得弘治皇帝授命后,开始对京城内外一些仓储失窃赃粮的窝点展开大范围的清剿,一次出动官兵就超过五千人马,查货盗粮超过两万石,这还仅仅只是京城内外的情况,若再加上顺天府周边府县,能起获的赃粮应该会超过三万石。
刘大夏那边计划实施非常顺利,却为沈溪第二天去寿宁侯府赴宴蒙上一层阴影。
……
……
三月二十一,晨。
沈溪整理好状元衣冠,启程前往皇宫,与众新科进士题写上表谢恩的奏本。
出了客栈门口,没走一会儿,沈溪就从来往行人嘴里听到城中米价腾涨的消息。
这些年来,城中经营大米和面粉的铺子基本都有出售朝廷府库的盗粮,这几乎形成了一条产业链,刘大夏的举动,把本该卖给老百姓的粮食悉数收缴,朝廷的府库充盈了,城中经营粮食的店铺却少了货源,最直接的反应便是涨价。
“……粮价天天涨,这几年都快翻了一倍了,本来说西北打仗缺粮,现在仗打完了还是缺粮,这些个米粮店老板心可真黑啊!”
老百姓的矛头,所指全都是米粮铺的东家,其实这些人也很无辜,如今市面上粮食紧缺,临时从中原以及南方各地进购粮食回来时间赶不及,在物以稀为贵的情况下粮食怎能不涨价?
这一切都是刘大夏行动带来的影响……不过刘大夏追缴朝廷府库的失窃赃粮,他没错。张氏兄弟从府库盗粮,并因此获得大批钱财,看起来罪大恶极,但同时也让市面上的粮价一直维持在合理的价位。
这世道,本无对错之分,主要看站在哪一方的角度看待问题。
上表谢恩日,一大早鸿胪寺官员便设表案於奉天殿门之东,锦衣卫设卤簿驾。随着宫门打开,沈溪率领三百名进士依次进入,来到奉天殿前。
按照鸿胪寺官员的安排,沈溪提写上表谢恩的奏本,然后每个进士在其上署上自己的名字。
随着仪式开始,鸿胪寺官员引领沈溪,捧着落有所有新科进士签名的奏本置於表案之上,随后沈溪退立丹墀、御道稍东,其余的进士则以次序立。
史书是这么记载弘治十二年这次谢恩礼的:
上具皮弁服、御华盖殿。执事官行叩头礼、毕。鸿胪寺官奏请升殿。导驾官前导、上升座。作堂下乐。鸣鞭。文武百官各具朝服行礼、侍班如常仪。鸿胪寺官引状元及进士入班。赞四拜。赞进表。鸿胪寺官举表案置於殿中、赞宣表目。礼部官跪、宣表目、讫。俯伏、兴。彻案状元及进士、又四拜礼、毕。鸣鞭。
仪式结束,对于众新科进士来说,能够位列朝班,亲眼看到弘治皇帝,并与众多大臣共处一殿,实在是足够回味终生的大事。
经历辉煌灿烂的一天后,将迎来短暂的“假期”,第二天朝廷不会安排任何事情,新科进士可到城中各处赴宴,到了三月二十三,又会迎来一次隆重的仪式,就是去拜谒孔子庙释菜礼。
从皇宫出来,众新科进士三五成群,纷纷炫耀会去哪位达官显贵府上赴宴,又或者是自设文会,邀请那些名流大儒还有京官出席。
沈溪作为状元,想邀请他出席宴会的新科进士最多,不过马上有人得知沈溪得到寿宁侯邀请前往侯府赴宴,只能作罢,看向沈溪的目光又有所不同。
本届新科进士中,当日受邀往寿宁侯府的人为数不多,一甲中沈溪和伦文叙受邀,二甲中也有几人,合起来不过十人,三甲则无一人。
在明朝,虽然考中进士就等于是有了铁饭碗,但铁饭碗不代表金饭碗,一个同进士出身,连正七品的官缺都得不到,就算是中状元授予的翰林院修撰,也不过才从六品。
朝廷有人好办事,想升迁,必须要找靠山,所以中了进士后,去那些达官显贵家中投拜帖是当务之急,若是有眼光能投到未来的内阁大学士或者六部主事门下,那未来大树底下便好乘凉。
能得到寿宁侯的邀请,足够令众进士艳羡。
寿宁侯是谁,那是张皇后的弟弟,国舅爷,若说皇帝妻子和儿子多也就罢了,偏偏弘治皇帝到如今只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子,长子朱厚照早早就被立为太子。
如今太子已经八岁,小时候多病多灾期已经过去,正在茁壮成长,若不出意外,太子未来为储君,寿宁侯自然会水涨船高,集帝王隆宠于一身。
沈溪却没感觉这有多荣幸,若给他选择机会的话,寿宁侯府这种龙潭虎穴,打死他也是不能去的。
……
……
这次寿宁侯府的宴席是晚宴。
相对而言,大明朝的公务宴大多设在中午,而私人宴会基本以晚宴为主。
寿宁侯邀请之人,多为朝廷的达官显贵,其中又以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徐琼为尊,其余之人,既有六部和朝廷各寺司的官员,也有顺天府的官员,不过最多的是詹事府的人。
詹事府负责皇后、太子东宫的日常事务,属于皇帝家臣,其中又以詹事府中的“传奉官”数量最多。
传奉官是不经吏部,不经选拔、廷推和部议等选官过程,由皇帝直接任命的官员。这些詹事府的传奉官,多与张氏兄弟交好,通过张氏兄弟举荐给张皇后,由张皇后向弘治皇帝进言,由朱佑樘直接下圣旨委任。
这些传奉官,大多家资丰厚,当官之后,一心巴结太子、皇后,二来则是投桃报李感激张氏兄弟。
这些人但凡得到什么好东西,必然会如数上缴给张氏兄弟,张氏兄弟也算是非常会做人,有了好东西先想着姐姐张皇后,只要把东西给了姐姐,就等于是给了姐夫弘治皇帝。
朱佑樘一看,嘿,不错啊,我两个小舅子什么事都想着我,下次再帮人要官,只要不是很过分,一律准允。
朱祐樘在一众忠臣、谏臣的监督下,在外当着被世人称颂的好皇帝。可私底下,也干了许多荒唐事。由于弘治皇帝心中只记挂张皇后一人,在其眼中张家人比朱家人要亲许多,朱祐樘并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朱家人虽是同姓,可都是他天子权柄潜在的竞争对手,防备还来不及,怎会交心?
可张氏兄弟他就不怕了,虽说外戚乱政的事历朝历代都会发生,但做皇帝的多少都有些自负,朱佑樘觉得自己能能力掌控好外戚。
张氏兄弟很聪明,爵位有了,不去争官位,最重要的是有姐姐撑腰,让自己的心腹去当官,这样别人都巴结你,言官还不会找茬,财色权势照样源源不断到手。
这天晚宴,赴宴的人很多,那些没收到请柬的,只能跟着张氏兄弟的拥趸一起前来。
有人跟着张氏兄弟当官捞到好处,别人看着眼红,巴结不上张氏兄弟,只能从张氏兄弟这些追随者身上着手,只要通过他们认识张氏兄弟,就等于是用金子铺成了官途。
不过在金光大道铺好前,他们得花费巨额资金来孝敬张氏兄弟。
一次这样的宴席,作为东道主的张鹤龄和张延龄不但不用花钱,反倒能赚个盆满钵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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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六章 阳明找我谈心学
沈溪到寿宁侯府时尚未入夜。
寿宁侯府外早就是车水马龙,官轿一顶一顶排到街尾,在外面等候的轿夫和仆婢簇成了人堆,令身着普通士子服、步行而来的沈溪略微显得有些寒碜。
不过好在沈溪有个贴身侍从玉娘,严格来说算不上,因为玉娘只是奉命来监视他的。
“早去早回。”
快到寿宁侯府门前时,玉娘提醒了一句,她并未有跟着进府的打算。
沈溪看着玉娘,心中多有无奈。
都知道府库盗粮案的幕后主使是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如今我到了龙潭虎穴,正是需要你保护之时,不帮我一把,还将我往火坑里推?
沈溪问道:“若在下在里面有事,无法脱身,玉娘可是准备设法营救?”
玉娘笑了笑,回答:“奴家会将此事告知刘大人……”
沈溪点了点头,略微有些感动,我出了事,你去告诉刘大夏,这是让刘大夏派人来营救?但转念一想,营救个屁啊,最多是去报丧,或者连尸体都收不到,满心的感动登时化为乌有。
进了寿宁侯府,生死自理,不小心挂了只能自认倒霉。
带着不爽的心情,沈溪终于到了侯府门前,把请柬递上。
知客仔细打量沈溪一眼,见他衣着普通,又没有乘车坐轿,显得有几分轻视,当下把手伸了出来……意思很明显,要门敬。
沈溪往怀里摸了摸,换衣服时忘记带银子了,只摸出几个铜板,递了过去,知客神色中带着几分鄙夷。
“次六席,自己进去找!”
说着扔给沈溪一块小木牌,就让沈溪过了门口这关。
遇到那种有品秩在身的官员,会有知客迎送,没有官品的只要把门敬给足了也成,沈溪这样既无官品又少门敬的,只能自行进去找座位。
次六席,一看就知道是非常靠犄角旮旯的地方。
在往里走的时候,沈溪心里想:“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我是不是不来,张氏兄弟也不会知晓?”
沈溪正想着心事,迎面过来个三十多岁一脸堆笑的男子,朝沈溪行礼道:“这不是新科状元公吗?久仰,久仰。”
沈溪并不认得此人,但料想应是在之前的恩荣宴又或者是今天的谢恩日上见过。但不管如何,沈溪都恭敬回礼。
越往里面走,跟沈溪打招呼的人越多,他一个新科状元在这样的宴会上算得上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就在沈溪到处寻找“次六席”时,一名过来搭讪的官员惊讶地道:“状元公今日可是贵宾,应在上席,怎会安排在次六席?一定是搞错了。”
沈溪这才知道被门子捉弄了,今天这宴会的性质,其实就是给新科进士庆贺,请来的进士虽然不多,但最起码状元和榜眼都来了,还有二甲的一些进士,或许在这些人中就有张氏兄弟的亲信。
看来张氏兄弟“公务繁忙”,半晌也没见正主出来,来的客人已然不少,却没几个入席的,这等场合,正是官员互相之间攀谈和结交的好地方。
刚开始跟沈溪打招呼的人不少,但多是礼节性的,到后面那些六部和朝廷各寺司的官员们陆续到来,成为众人追捧的对象。
沈溪虽然被冷落一边,倒也适然。
到了开席时间,张氏兄弟依然没出现,似是被什么事缠住了。
很快有消息传来,说是寿宁侯和建昌伯进宫探望生病的太子,可能要耽搁一点时间才能回来。
太子生病,对朝廷来说是头等大事,同样关乎张氏未来的兴衰存亡,可以说张氏没落,正是因为朱祐樘这一脉没能传承下去。
要说朱祐樘又不是不能生育,只是他对张皇后太过一往情深,让他多纳几个妃子,生几个子女出来,也不至于令香火断绝,而将帝位旁落。
张氏兄弟没来,沈溪反倒自在一些,他尽量站在不那么碍眼的地方,也没有主动跟人打招呼。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人走了过来,远远朝沈溪行礼:“沈状元,有礼了。”
沈溪打量此人,一身进士衫应是一同参加过日间的谢恩,但只是有些面善,互相之间并未交流和沟通,但沈溪琢磨了一下,从那面庞依稀辨认出,这是在礼部会试之前他就有留意的王守仁。
沈溪几乎脱口而出:“阳明君……有礼。”
王守仁听到沈溪的称呼,不由一愣,他年少之时名叫王云,年长之后改名叫王守仁,取自“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表字伯安,到如今还未曾有人以“阳明先生”来称呼他,这“阳明君”喊得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王守仁怔了一下,才略带惊讶问道:“沈状元说什么?”
沈溪这才想起自己失言了,就算日后王守仁真的被人称呼“阳明先生”,可跟“阳明君”也搭不上边吧。
沈溪赶忙行礼,讪讪笑道:“在下偶见阁下,心头便不由冒出这么个称呼,脱口而出,实在冒犯了……请见谅!”
王守仁面色僵了僵。
同窗之间互相起外号的事倒也常见,可他如今已二十七岁,比沈溪大了一轮有余,沈溪就这么堂而皇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什么“阳明君”,明显有些唐突无礼。
不过王守仁并没有发火,思索了一下“阳明君”这称呼,感觉似乎不错,他一直想为自己起个字号,却未能找到合适的,“阳明”二字却令他感觉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王守仁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沈溪的说辞。
二人找了椅子坐下来,寒暄了一下,沈溪这才知道,王守仁居然是过来问他关于一些“心学”的问题。
“……在下拜读沈状元于童生试时所著之文章,感慨颇多,不知沈状元师承何人,此番见地又是何人所授?”
王守仁脸上带着些许期冀,很显然,沈溪在汀州府院试时写的那篇四书文“止于至善”文章,被王守仁诵读,感觉很符合他的理念,于是特地找沈溪来求教。
一代心学大家找我来问询心学理论基础,沈溪感觉大有荣光。
沈溪在那篇文章中所提到的一些观点,不过是引用了王守仁心学集大成作品《传习录》中的一些内容,就跟他用唐寅的《桃花庵诗》一样,都是先人一步而已,并非出自他自己的原创。
面对王守仁的问题,沈溪不太好回答,他总不能再说学问是承自“兰陵笑笑生”,若这么说,以王守仁求知的决心,非亲自去一趟汀州,把这个“隐居山林”的“高人”给找出来不可。
沈溪想了想,道:“在下只是偶读古籍,心中有感而发。”
王守仁听到沈溪这话,不由叹了口气,显然是把沈溪的这番话当作是推搪和敷衍。他问的是沈溪师承,是想亲自去拜访沈溪的恩师,询问一些关于心学的知识。
正说话间,张氏兄弟终于现身了,却不是从正堂那边出来,而是刚从外面回来,只见一高一矮两个身着华丽衣衫的青年,身后带着几个道士模样的人进来,几乎所有与宴之人都上前见礼问候,可张氏兄弟明显没什么兴致。
沈溪从这一点判断,太子朱厚照病得不轻。
张氏兄弟直接带着人进了正堂,就听里面传来喝斥声:“你们平日把自己吹嘘得能通神问鬼,如今太子为妖魔缠身,你们就束手无策了?”
里面又是一阵唯唯诺诺认错的声音,还有为自己辩解的,但既然不能治好太子的病,这些人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沈溪本着闲事莫理的态度,本不想倾听,可那声音还是清楚地传到他耳中。沈溪心想:“太子最多是生了怪病,如今不寻医问药却问鬼神,难怪太子的病好得慢。不过太子应该不会死吧,否则历史岂不是乱了套?”
这世上最大的变数,其实便是沈溪的出现,随着他中状元,蝴蝶扇动的风虽不至演变为飓风,却也差不多是一场狂风了,至少伦文叙的状元头衔就被他给吹没了。若历史走向出现偏差,朱厚照一命呜呼,也只能认为是这股狂风导致。
沈溪不想看到这结果出现,因为若是太子朱厚照就此病死,弘治皇帝没了继承人,会令政治动荡在弘治末年就会开始。
如今朱祐樘身体每况愈下,估计坚持不了几年。
沈溪正想“蝴蝶效应”的影响真有那么大时,门口那边又有人急匆匆进来。
从衣着上看,应是自皇宫过来传话的太监,五人中当前那位应是首领。因为距离较远,沈溪看不清楚这五人的具体容貌,不过心里却在琢磨,若这些太监是从东宫而来,那其中很有可能就有未来的大太监刘瑾。
剩下几个,极有可能是“八虎”中人。
本来喧哗的院子,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正堂那边,随着五名太监进内传话,传出一点琐碎的声音,都与太子的病情有关。
沈溪料想,应是张皇后担心儿子病情,又被一些人蛊惑“妖魔缠身”,只好求助道士,这些需要张氏兄弟在外面张罗寻人。
等五名太监从大堂内走出来,因为位置光线稍微明亮一些,沈溪大概能看清这几人的容貌。
要说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太监,看起来四十出头,一脸油光铮亮,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沈溪无法从外貌判断这位是否便是正德初年权倾天下的大太监刘瑾。不过他身后四人中,有一人身材痩削,形容略显猥琐之人,沈溪看了一眼,心中不由带着几分惊骇,因为这张脸对他来说,算不上陌生。
只是他想不明白,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仅仅是,人有相似物有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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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七章 张氏外戚(第三更)
对于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来说,这几天可谓焦头烂额。
太子出阁读书以后,经常到处乱跑,染了病邪在身,头些天开始便高烧不退,太医详细检查之后没给出个准确的病因,张皇后那边病急乱投医,开始求神问卜。
朱祐樘本身就对道教深信不疑,张皇后多少受到丈夫的影响。
张氏一门的希望都寄托在张皇后和太子身上,以后能否富贵,全看太子是否能够健康成长,未来继承帝位。
太子病了就够糟心了,这两天刘大夏又在京城内外端了藏匿盗粮的秘密仓库,张鹤龄和张延龄损失惨重,要知道兄弟二人所赚钱财并非只顾自己享受,有很多他们都孝敬了朱祐樘夫妇。
皇帝虽富有四海,但宫廷开销都是有账可查,有定数的。朱祐樘对家人不愿太过刻薄,所以不会打节流的主意,可当皇帝的又该如何开源?张氏兄弟的孝敬,解决了朱祐樘的大问题。
张氏兄弟等于是利用皇帝给予的权力,动手脚从府库盗了粮食出来变卖,然后再把赚取的大部分资金都送进了皇宫。因此,要说起这府库盗粮案的幕后魁首,其实正是弘治皇帝朱祐樘。
也不能说张氏兄弟是被推出来背黑锅的,他们要讨好朱佑樘,不花点儿心思可不成,都以为他们很风光,其实他们自己有苦自己知,为了姐姐,为了姐夫,还为了太子,稍有差池外间就会对他们非议不断。
要当个不被人指责的外戚,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至少目前还很年轻的张氏兄弟做不到。
我有权力,连皇帝都向着我,凭什么不让我贪赃枉法,以权谋私?
在张鹤龄决定举行这次宴会前,就对手下那些亲信表明,有什么值得信任的人想当官,只管举荐,先不论最后能否放到实缺,先把钱收了再说,这两年皇帝手头越发紧张,全靠张氏兄弟帮忙敛财。
手下很会办事,今天受邀之人多备了钱财礼物,以恭贺新科进士为名,其实是对张氏兄弟大肆孝敬贿赂。
粗略一算,一次宴会差不多就有上千两银子入账,还有大批不可计价的珠宝字画。
刚送走东宫过来传话的太监,张延龄看着张鹤龄道:“兄长,你说现在怎么办才好?太子生病,我们光是傻等着也不是办法,不若我们到民间招募些能人异士,为太子驱妖除魔,或许能令太子转危为安?”
张延龄被封为建昌伯,挂的是“都督同知”这个从一品的武将衔,但实际手上并无兵权,朱祐樘也知道小舅子不是带兵的料。
张家发迹时,张延龄才十几岁,到现在也不过二十出头,才学和修养远不及兄长张鹤龄,有什么事,要么是老谋深算的徐琼出主意,要么就是张鹤龄做主。
张鹤龄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反倒询问静坐一旁的徐琼:“姐夫如何看?”
当年张氏兄弟的父亲张峦不过是国子监生,在朝为小吏,但张峦很懂得政治投资,自己长女生得貌美,听说徐琼纳妾,赶紧把女儿送去,要知道张峦自己的岁数都没徐琼大,却当了徐琼的岳丈。
不过徐琼很快便投桃报李,成化二十三年为太子选妃时,徐琼暗中帮忙,令张峦女儿得选为太子妃,由此奠定张家崛起,而后张峦和两个儿子封爵,也都有徐琼暗中助力,所以就算张氏兄弟的姐姐只是徐琼的妾侍,二人对徐琼也是言听计从。
徐琼的表现恰好跟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形成鲜明的对比。
根据王士祯的《池北偶谈》提及,王鏊娶的也是张峦的女儿,且是张氏兄弟的妹妹,但在张峦显贵后,王鏊马上与张家断了来往,就连张峦主动示好也被王鏊回绝。
徐琼怎么说也是太子的“姨父”,如今太子病重,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建言:“太子有神明护佑,必能转危为安。但若听信江湖术士之言,装神弄鬼,恐遭来祸端,当遍访名医才是。”
就算徐琼在一些事上向着张家人,可他到底是读书人,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上高位,子不语怪力乱神,对于皇帝信奉道家的那些事他向来都带着抵触情绪,对于张氏兄弟招募江湖术士开坛做法,他第一个不赞成。
张鹤龄不想驳姐夫的面子,点头道:“也罢。”
这个“也罢”说得不清不楚,张延龄听了有些迷糊,但徐琼却知道张鹤龄不打算听他的,而是继续我行我素去请江湖术士。
从平日进出寿宁侯府那一大堆道士就能看出来,皇帝跟张家人有个坏毛病,就是过于相信道家的无稽之谈。
徐琼脸色不太好看,不过他没跟两个舅子争论什么,毕竟请术士救人是张皇后吩咐下来的,张氏兄弟只会顺着姐姐的意思办事。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男子道:“外面开席时间早到了,怎么都得照应一番……”
此人一直默不做声,显得很谦卑,但其实在张家的地位可不低。此人名叫张岐,是张峦的弟弟,张氏兄弟的亲叔叔,进士出身,如今在朝中为御史。但因他性情懦弱,就算这等宴会请他来,他也基本不怎么说话。
张岐不提外面的宴会,张氏兄弟都快忘了有这一茬了,太子生病、赃粮被查,兄弟二人已没太多心思招待外面的来宾,不过兄弟二人贪财,就算人不招待,该收的礼还是要收下。
至于来宾那边,派几个亲信,配合张岐出去招待一下即可。
……
……
从寿宁侯府出来时,已是二更天。
沈溪坐下来跟王守仁探讨了一个多时辰的学问,主要围绕心学发表己见,从王守仁的态度看,对沈溪谈的这些理论颇受启发,以至于作别时,王守仁恭敬向沈溪行礼,不似同僚,倒好似对待先生一般。
沈溪用王守仁未来的心得体会,反过来教导对方,等于是把现成的知识灌进王守仁脑子,少了探索和思考的过程。
沈溪知道这有点儿赶鸭子上架的意思,以王守仁目前的学问和造诣,到心学集大成尚有不少路要走,沈溪只是让他少走些弯路。
但沈溪有些费解,既然这些心学理论来自于自己,那未来的心学到底是王氏的,还是他沈氏的?
以前提及心学都是“陆王心学”,以后再提,莫非就变成了“陆沈心学”?
沈溪年岁尚小,对于传学和扬名没什么想法,他并不介意把本该属于王守仁的思想还给对方,在心学萌芽的时代,其实有不少人跟王守仁一样在默默探索心学奥妙,只是王守仁走在众人前列。
若王守仁真的心学大成,恐怕会在他《传习录》中加上这次在寿宁侯府与新科状元沈溪探讨心学的典故。
宴会结束,沈溪几乎是从寿宁侯府“逃”出来的。
幸好太子生病,张氏兄弟无心主持宴席,这才令他少了与这对奸邪外戚碰面和交流的机会。
若张氏兄弟非要强迫汀州商会为其所用,沈溪还真没法拒绝,难道沈溪能跟皇后的娘家人为敌?别说他现在没官职在身,就算是高高在上如刘健、李东阳这些人,对于外戚一党所作所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溪出了寿宁侯府,没去找寻玉娘,也没回东升客栈,而是一路小跑,穿过黑夜中的街巷,往自家小院方向而去。
被玉娘紧盯了两个多月,沈溪感觉自己好似囚犯一般。如今刘大夏开始清剿盗粮案的贼人,他已属于可有可无之人,不如趁此机会脱离玉娘的掌控。
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令沈溪即便中了状元,真正的鲤鱼跳龙门,也一直没高兴起来。
可就算沈溪有很好的反跟踪能力,几经摆脱,刚确定没人跟上来,大出了一口气时,忽然发现前面的借口站着玉娘那窈窕的身影。
“公子不回客栈,这是要往何处去?”玉娘笑盈盈拦在前方,她的出现令沈溪有种上去一把将她掐死的冲动。
沈溪苦笑着摊摊手,没有说话,却表明其要回家之意。玉娘笑道:“若来得迟些,或者真寻不到公子人了。刘大人有请……公子还是先去见过刘大人,征询过他老人家的意见,你以为呢?”
沈溪蹙眉思索,既然刘大夏想见他,那说明刘大夏对他今晚来寿宁侯府赴宴一事已经知晓,可若说刘大夏因此作出种种应对措施,若他在侯府出事会主动营救,沈溪还是不怎么相信。
与玉娘出了街口,早有马车停在那儿。
马车连窗户都没有,就好似一个昏暗的牢笼,沈溪坐在里面颠簸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车子才停了下来。
沈溪跳下车,四处看了一眼,所到地方不似衙门,也不似厂卫的秘密据点,就是一个普通的胡同,眼前是一个小院的院门。
小门小户的四合院,进到里面,隐约见到前面房间里有灯光闪烁,玉娘在前引路,到了门口,玉娘不再往里走。
沈溪垮过门槛,一眼看到右侧临窗的书桌边,刘大夏正在泼墨挥毫,江栎唯举着烛台站在一旁。
听到沈溪进门的声音,刘大夏微微抬头望了沈溪一眼,招呼道:“来了?”
沈溪不敢怠慢,上前行礼:“学生见过刘侍郎。”
江栎唯冷冷瞥了沈溪一眼,道:“该改口称呼刘尚书了,陛下刚下旨,以刘尚书执领户部。”
沈溪想了想,周经在殿试时还是阅卷官,怎么这才两天时间,就被革职了?不过想想也对,户部粮库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几万石粮食不翼而飞,作为户部尚书的周经责无旁贷。
但如此一来,历史可就又出现偏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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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八章 两位尚书赏识(第四更)
刘大夏作为弘治名臣,原本是接替马文升兵部尚书的最佳人选。不过,以他在户部侍郎衔上挂职这几年的作为来看,晋升户部尚书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朝廷在经历这次府库盗粮案后,需要一个镇得住场面的人来执领户部,朝廷上下有这等魄力和公信力的,舍刘大夏其谁?
不过,如果刘大夏成了户部尚书,等来年马文升改任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又会由谁担任?当然这些不是现在沈溪应该思考的事情,他连忙改口:“学生见过刘尚书。”
刘大夏放下笔,笑道:“沈溪,过几****就要入翰林院,到时候同殿为臣,不必再称学生。你替朝廷做事,劳苦功高……顾严,去把老夫准备的礼物拿来。”
江栎唯稍显有些不乐意,但还是恭敬地放下烛台,到旁边书桌上拿过来一个锦盒。沈溪接过,并不沉,说明里面并非金银珠宝。
沈溪行礼道:“学生不敢居功。”
在侦破盗粮案中,刘大夏摆了他一道,让他当出头鸟,为贼人盯上,贼首事后却没得到应有的惩罚,随时都可能遭来张氏兄弟的报复。
好在到这个时候,张氏兄弟依然不知道是他这个新科状元在背后搞鬼,依然将他当作是“自己人”。
刘大夏又道:“沈溪,你年岁不大,做事却很稳健,你将来走的是文臣之路,在翰林院履历期满后,到时户部若有官缺,我便调你过来……”
沈溪暗自腹诽:
谢您老赏识,不过学生可不会自触霉头,帮你做几件事险些连小命都丢了,这还是看在您爱才的份儿上,若以后再有什么案子让我去做,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您要找可供使唤的小卒子,还是江栎唯这样听话的人最合适!
心里虽然这么想,沈溪嘴上可不敢乱说,赶忙行礼:“多谢刘尚书赏识。”
跟应付徐琼的口吻基本一样!
徐琼想把他调到礼部,刘大夏却想把他调到户部听用,但其实沈溪马上就要入翰林院当修撰,这些全都是给他许下的空头支票。
对旁人来说,能得到两位尚书的赏识,那比中状元还要来得荣耀,但徐琼和刘大夏并非只是因为爱才而提拔他,都是想指使让他做事,不一定为非作歹,但却是得罪人两边不讨好的差事。
相比之下,沈溪还是觉得翰林院比较适合他,清贵不说,而且还与世无争,谁都不会得罪。
刘大夏与沈溪客套几句,提到沈溪即将被授予翰林修撰之事,对沈溪又是一番殷殷嘱托。
沈溪见刘大夏没有强留之意,连忙提出:“刘尚书,学生在外日久,想搬回去与家人同住,不知可否?”
刘大夏愣了一下,随后看了江栎唯一眼。或许沈溪被监视居住这件事,一直都是江栎唯操持,又或者是刘大夏想让沈溪认为,这事情他并不知情。
“也对,你带了亲眷上京,事情既了,你也该回去了。”刘大夏终于点头,“不过若再有人与你联系,你要即刻上报。”
沈溪行礼:“学生明白。”
案子名义上是了结了,但其实远未结束。
刘大夏也清楚,若是弘治皇帝知道这事跟他的舅子有关,肯定会下令立即停止一切追查行动,所以刘大夏必须适可而止,不过他又怕沈溪真与张氏兄弟狼狈为奸,所以刘大夏先给沈溪许诺将来调他到户部担任要职,让沈溪有个盼头。
但沈溪心中却有一杆秤。
礼部和户部虽同为六部职司衙门,但二者有着本质的不同,户部掌全国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在户部当官算是肥缺。
但相较而言,礼部的官却更加清贵,平日与皇帝接触也更多,一旦在礼部任职,如果才学和能力卓著的话,入阁就算是进入了快车道,弘治朝的刘健、李东阳、谢迁等都是从礼部职上入阁,权倾一时的夏言和严嵩也是如此。
而这些前辈和后辈,正是沈溪学习的对象。
……
……
沈溪与刘大夏见面后,时辰已经快到四更了,只能先回客栈安歇,第二天才回去与林黛团聚。
到了客栈,沈溪把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本书,值不了几个钱,最多是让沈溪增长些学问,表达一下刘大夏对沈溪的殷切期望。
刘大夏送书作为礼物,用心良苦,分明是提醒沈溪别走歪路,尤其是在张氏兄弟和徐琼示好的情况下。
次日一大清早,沈溪让唐虎出去雇了辆马车,从客栈后门出去,乘车回家。搬出去快两个月了,中间只回来探望一次,现在总算又搬了回来,一时间沈溪颇有感慨。
认识玉娘和刘大夏这些人,对沈溪来说既是荣幸,也是他麻烦缠身的开端,要不是受这些人牵扯,他也不会遇到这么多糟心事,如今应该快快乐乐享受状元公的荣耀。
林黛心结解开,得知沈溪回来,挂着灿烂笑容出来帮沈溪拿包袱,然后到房间里为沈溪整理床铺。
沈溪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她一直都睡在沈溪的床上。
“早些收拾好,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林黛如同贤惠的妻子,帮沈溪整理床铺后端茶递水,无比殷勤,最后立在那儿俏生生问道。
沈溪还未作答,朱山很不合时宜问了一句:“少爷,回头我跟宁儿姐是不是睡在一起?”
一句话,让气氛稍微有些凝滞。
家里三个女人,原本各自睡一间房,如今都同时看着一家之主的沈溪,想得到确切的答案。宁儿是否搬回去与朱山一起睡,取决于沈溪是否跟林黛一起睡,若沈溪和林黛要分床,宁儿毕竟是下人,她就需要让出床铺。
朱山人稍微憨厚了些,把问题简单明了地问了出来。
“今晚我有事,不回来了,明天再说吧。”沈溪巧妙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林黛小嘴马上撅起来,又想发脾气,可她又想当个淑女,只好带着不忿问道:“你……你刚回来,又要去哪儿?”
沈溪有些不太好解释,其实他哪里都不去,可心里却知道,若今晚留下来,就算分房睡,林黛晚上也会过来缠着他,可第二天他就要去孔庙举行释菜礼。
释菜礼的规矩很多,首先在拜谒孔庙前要做到清心寡欲,就算不吃斋,也不能做“亵事”。他跟林黛从小就有婚约,如今二人都已长大,远行在外彼此依靠,而今他又高中状元,就算他不主动,林黛也会想办法撩拨他,毕竟林黛一直有很强的危机意识。
沈溪信口胡诌:“明天要到朝廷报到,今晚只能继续住客栈,因为明天早晨有人前来迎接。”
林黛小脸委屈得都快能拧出水来了,颤声道:“在家里,也可以啊。”
“不行啊,那些人来得早不说,进门还会恭贺讨赏,到时候家里会很麻烦。”沈溪一把将林黛的纤手握住,笑着安慰,“就这一天了,从明天开始,以后我都住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可好?”
林黛心里略微有些失望,但总算沈溪软语温言,说的话又让人满含期待,心境稍微转好。
中午时,林黛亲自下厨做饭,等一家人吃过,她又烧水帮沈溪沐浴,然后帮沈溪换衣服,跟个贤妻没什么两样。
沈溪没在家吃晚饭,因为申时刚过,玉娘那边便派人来通知,苏通邀请沈溪参加文会,据说在京的福建籍官员以及新科进士、尚未还乡的会试举子都会出席,共同恭贺他高中状元。想到苏通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于是沈溪答应出席。
……
……
远在几千里外的福建汀州府城,惠娘得到从京城的来信,连银号的生意都放下了,赶紧回家找周氏。
“姐姐,可能有麻烦了。”
惠娘见到周氏,眼泪止不住就落下来,情绪愈发难以控制。
周氏有些不明所以,她这些天最担心的不是沈溪中不中进士,而是怕沈溪在京城水土不服,惹个灾生个病什么的,就算沈溪写信回来报过平安,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现在见到惠娘手里拿着一封信,却在那儿不住掉眼泪,她的心跟着一沉。
周氏道:“妹妹也是的,有什么事快说啊,是不是小郎他……得病了?”
惠娘啜泣着说道:“比得病还要严重的多……”
一句话,让周氏身子站不稳了,感觉天塌地陷一样,整个人晕晕沉沉:莫不是我这儿子命苦,人已经走了?
天旋地转之间,她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好在旁边小玉把她扶住了。
“是……是小郎在京城出事了。”
惠娘赶紧把苏通写回来的信的内容详细读给周氏听,这是沈溪被北镇抚司拿去后第二天,苏通写的那封告之沈溪家人的信件。
周氏听过后,脸上带着些微不解,连忙问道:“这个鬻题……是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惠娘微微摇头:“我跟人打听过,说鬻题就是泄题,有人提前把会试的考题泄露出来,朝廷要追查,结果小郎牵涉其中,以后小郎的仕途可能就毁了,连人能否从大牢里出来,尚不知道。”
周氏听到沈溪下了大牢,这下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晕死过去。
惠娘赶紧让小玉帮忙,把后院的绿儿和红儿都叫来,好一通忙活,才让周氏又醒转过来。周氏醒后情绪失控,又是哭又是闹,声音连隔壁街都能听到。
惠娘赶紧让丫头把药铺门关上。
谢韵儿北上后,药铺的生意不好不坏,平日没太多客人,这时候得知京城传来的“噩耗”,她只能尽量让周氏把心放平和些。
惠娘道:“小郎才学好,不会牵扯进泄题的案子,相信官老爷一定能明察秋毫,还小郎个公道。”
周氏哭骂道:“那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欺压良民他们就有本事,遇到奸恶却焉了。他们就是觉得我家憨娃儿好欺负……哇,那些天杀的不得好死!”
周氏这暴脾气一上来,把天底下所有的朝廷命官都当成混账王八蛋,儿子怎么打怎么骂那都是她心头肉,如今她恨不能一头撞死当作厉鬼,去找那些纠缠儿子的恶官寻仇。
惠娘见周氏这模样,心里有些后悔说给周氏知晓,她本来看到信后心里担心,想找个人分担,却未曾想周氏比她更难过。
“还看什么,快找沈老爷去!”
惠娘少有地对丫鬟发了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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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九章 侯府送礼(第一更)
张鹤龄和张延龄在事后清点损失,经过朝廷这番拉网清查,眼下损失的粮食接近三万石,还有四五万石粮食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被起获。
再加上人手、车马和被查封仓库的损失,合银差不多有三万五千两之巨。
张延龄愤愤然一巴掌拍在桌上,怒不可遏:“别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捅我们一刀,不然非把他的皮给剥了!”
张鹤龄老成一些,坐在一旁看着手上的账单,缄默不语,目光转冷。
这几天烦心事太多,既要帮姐姐为太子朱厚照治病驱魔,又要兼顾盗粮被查获之事。那些窃自府库的赃粮丢了他们不心疼,但就怕那些被捉拿的朝廷官吏一层一层往上攀咬,最后追索到他们兄弟身上,到时候就算有弘治皇帝的庇佑,恐怕也会被革除爵位,甚至可能面临下狱问罪的风险。
张延龄见兄长不说话,继续煽风点火:“兄长,你说咱们这些年,送给陛下的银钱少了?连姐姐和太子的日常用度,都是你我在背后帮衬,眼下陛下他翻脸不认人,将我们的粮库给翻了个底朝天,那我们以后拿什么孝敬姐姐,这不是要让我们喝西北风吗?”
张鹤龄见弟弟这般不忿,不由摇摇头道:“陛下做这些事,本来就没错……”
“什么?这还没错?”张延龄一听,立即打断兄长的话,“不就是姓刘的挑拨,还有马文升这老匹夫暗中协助,才促成这个案子的吗?他们还有理了?”
张鹤龄瞪了弟弟一眼:“也就是眼下太平无事,如果真的遇到外族扣边,又或者是连续遭遇饥荒,如果府库无粮,会动摇朝廷根基的!”
张延龄撇撇嘴:“这不是太平无事吗?扯那么远干嘛?我看就是朝中有人瞅咱们两兄弟不顺眼,总想往咱们身上泼脏水,我看连那三个阁老也没安好心,陛下要安置几个官,这些人就上疏,说陛下因此会蒙上污点,却不知如今太子逐渐年长,将来登基问政……”
说到太子,张延龄话就说不下去了。
太子病重,无论是太医还是江湖术士尽皆束手无策。
现在张皇后之所以得到帝王恩宠,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太子朱厚照,弘治皇帝又因国事心力交瘁,没时间找妃嫔,若太子薨,就算弘治皇帝不想纳妃,也会为帝王大业传承考虑,进而广纳妃嫔,张氏外戚的势力必会因此而削弱。
张鹤龄道:“有时间,进宫去找皇后和母亲谈谈。”
张氏兄弟多少算是有能力,但他们还是过多地依仗于姐姐。
张皇后可算得上是古往今来真正意义上集帝王宠幸于一身的女人,她很懂得利用丈夫的疼惜,在父亲亡故后,甚至将寡母接到皇宫中居住……皇帝跟丈母娘同住,朱佑樘也算是开了历史先河,绝对空前绝后。
张鹤龄继续提醒,“要让姐姐对陛下进言,此案应到此了结,若继续下去,牵扯到你我身上,吃不了兜着走!”
张延龄身体略微惊颤,就算皇帝待他兄弟二人再好,可毕竟朱祐樘是举世公认的明君,不能事事徇私枉法,尤其如今盗粮案已闹得满朝皆知,连户部尚书周经都折进去了,天子想回护他们,也要考虑到人心向背的问题。
“兄长提醒的是。”张延龄道,“今日到府上应招的道士不少,兄长是否去看看?说不定其中真有能为太子祛病之人,姐姐那边多番派人来催,怕是太子的病……依旧没任何好转的迹象。”
张鹤龄长长叹了口气:“把人一并送到皇宫,交由陛下和姐姐定夺。还有昨日前来府上应宴的那些新科进士,回头各送一份薄礼,别的不用多说,但心意要尽到。以后这些人或许可为我们所用。”
张延龄想了想,不免有些肉疼,他属于那种特别抠门的人,平日里往皇宫里送东西他就心疼得不得了,现在要送礼物给一些没什么关系的新科进士,他更觉得舍不得。
虽然眼下张延龄遵从了兄长的吩咐,但心底却打定主意,左右这些新进士在朝廷没什么根基,将来委派官职求到府上,定要好好敲一笔,把损失捞回来。
……
……
沈溪应苏通邀请,出来参加文会时,得知太子生病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达到满城皆知的地步。
寿宁侯和建昌伯找江湖术士为太子开坛作法,等于变相引导百姓崇尚迷信,在大臣以及民众中引发很不好的反响。
吓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还真有不怕死的人前去应聘,据说仅三月二十二这一天时间,就有不下二十名江湖术士到寿宁侯府,说是自己有大神通,可令太子转危为安。
死马当成活马医,就算这些人没什么本事,也被张氏兄弟举荐进宫,只是能不能活着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对于平头老百姓来说,能进一趟皇宫,亲眼看看皇帝和太子,就算死也值得了。
三月二十三,是新科进士拜谒孔庙的日子,沈溪作为新科状元,又是排在所有三百名进士的前面。
这天的释菜礼,由礼部和国子监的官员主持和引导。
释菜礼来自于春秋时的一段记载:孔子周游列国,受困于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饭吃,只能靠煮灰菜为食,可他每天仍于室内抚琴作乐。
与孔子随行的弟子子路、子贡认为已到了穷途末路的境地,只有颜回仍每天“释菜于户外”,也就是每天从野外采摘回野菜,在孔子住所的门口向老师行礼致敬,以表示尽管老师的处境极端困苦,自己仍然坚持做人的原则,跟随老师学艺。
颜回此举,体现了他尊师的良好品质,而尊师,正是儒生应该具备的一种崇高的风尚与美德。自隋唐以后,随着科举制度推行,释菜礼逐渐演变为祭孔的主要仪式。
释菜礼采用的礼器是竹笲,需要用到时令蔬菜,而此时不过春日,北方大地刚解除冰封,蔬菜只有萝卜、白菜以及刚刚长成的芹菜、韭菜等寥寥几种,另外再配上红枣和栗子这两种干果,其中红枣寓意早立志,栗子代表敬畏之心。
释菜礼先拜先师孔子;而后是四配,颜子、子思子、曾子、孟子;最后是十二哲,闵子、冉子、端木子、仲子、卜子、有子、冉子、宰子、冉子、言子、颛师子、朱子。
就在众进士行释菜礼的同时,朱祐樘下令李东阳继续彻查鬻题案,要将所有礼部会试考生的卷子重新拿出复阅,这令以为名分早已板上钉钉的众新科进士又惶惶不安。
但清者自清,沈溪知道只要没确凿证据表明他牵涉到鬻题案,就算最后复核出来有可疑之处,也不能因此定罪。
现在朝廷不过是要给天下读书人一个说法,至于鬻题案是否真的发生,连朱祐樘自己都不太在意。
当皇帝的,追求的不是什么明断公正,而是让人觉得他是不偏不倚即可,在乎的是舆论风向,并不涉及事件本身。
随着释菜礼结束,众新科进士暂时清闲下来,此后几天进士之间联谊的文会和酒宴显著增多。
再过些日子,朝廷就会放官,到底是实缺,还是挂职等,已不重要。但有件事却令众进士很郁闷,因为以往翰林院的例行遴选庶吉士的考试不会举行,能进翰林院,那算是天下士子的梦想,可现在梦想却因为鬻题案而破灭,对于牢狱中的徐经和唐寅恨意更深。
有三个人不用因此担心,就是这届一甲前三名,无论是否遴选庶吉士,都不会影响沈溪、伦文叙和丰熙进入翰林院。
苏通行将动身返回汀州,沈溪答应这几天陪苏通多参加几个文会。
出席完释菜礼,沈溪依约到了苏通下榻的客栈,得知苏通临时有事出去了,倒是李愈这会儿正在客栈等苏通回来。
“这不是赵画师吗?”李愈见到沈溪,眼前一亮,笑盈盈迎上前来,很显然他尚不知眼前的少年便是本届新科状元沈溪。
沈溪跟李愈第一次见面,双方闹得很不愉快,此时沈溪只想敷衍了事,便上前行礼问候,将走之际,却被李愈拦住了。
“赵画师,上次有些误会,闹得不太愉快,本想请你与苏兄过府饮宴,未料你二位都无闲暇,今日正要邀约二位过府一叙,要说怎么这么巧呢,正好就遇到赵画师……缘分呐……”
沈溪昨日与苏通参加文会,听苏通说及,李愈得知他是举人后,亲近和恭维越发过分,甚至连举人之间的文会也想参加。苏通在京城频遭打击,难得享受这种被人崇敬的感觉,询问沈溪是否介意向李愈正式“引介”。
沈溪回答很简单:太忙了。
“在下有事,若苏兄不在的话,先行告辞了。”沈溪直接拱手告辞。
“别介。”
李愈难得见到沈溪,没有放走他的意思,“我们还是说说上次那……就是那幅画,那女子与舍妹样貌上颇有几分相似,却不知是哪家闺秀?在下很想认识一番。”
跟苏通的反应基本一样,李愈对那画中女子念念不忘,可那女子本身就是沈溪根据李愈的妹妹李二小姐的相貌升华出来的,世上不可能有这样一个人。
正纠缠间,苏通匆忙回来,手上拿着一个红封,直接交给沈溪。
“赵……老弟,你看,这是寿宁侯府派人送去东升客栈的信函,你不在,恰好我前往客栈找你,礼物就由我顺便捎带回来了。”
红封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不过拆开后里面却暗藏玄机,原来张鹤龄送给他一块白玉佩。
在明朝,翡翠并不值钱,不过和田白玉却有几分价值,一块小小的玉佩,怎么也价值个十几两银子,这寿宁侯府给他这个新科状元的“见面礼”倒是价值不菲。
玉佩不大,看起来像是作为扇坠使用,君子佩玉,沈溪拿在手上看了看,并不觉得有多稀罕。
倒是李愈带着几分惊讶:“寿宁侯府送给赵画师礼物,莫非是邀请赵画师去府上作画?”
苏通没介绍沈溪的真实身份,本身沈溪年岁不大,李愈只当沈溪是个没有功名在身的画师,既然寿宁侯府都能邀请沈溪,似乎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沈溪的画工实在太好,连寿宁侯都欣然向往请他作画。
至于要作的是山水,又或者是人物,甚至是否跟他所求一样是|春宫,就不得而知了。
苏通笑道:“那当然,赵画师的名头可不小,寿宁侯府请他去作画又如何,恐怕日后帝王也会请他。”
李愈笑了笑,明显不信。
不过沈溪即将入朝为仕,也算是被帝王所聘,苏通这话说得没错,只是他巧用字眼,语带双关。
沈溪没有顺着话头说下去,问道:“苏兄准备何日启程?”
苏通叹了口气道:“出来快有半年时间了,刚才出门是因为闵生茶楼那边通知有家书,我过去拿信,半道折去东升客栈寻老弟……唉,家中有事,这次无论如何没办法继续逗留京城了,我准备明日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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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〇章 授官(第二更)
苏通家中发生急事,需要早些归去,连几日后沈溪授官他都等不及了。
老友将走,沈溪怎么都得设宴践行,苏通这一路对他的帮助颇多,沈溪被北镇抚司拿下后他多方奔走,礼部会试张榜后更是拿出银子替他<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dashangBtn'>打赏</a>报子,虽然沈溪事后归还了,但怎么都得承这个情。
当晚在酒肆设宴,去的正是李家的酒楼,这样有个好处,不用沈溪自个儿掏腰包。京城居大不易,能省一点儿算是一点儿。
除了沈溪和苏通外,李愈也把自己的两个老友荣宁和宋岳给叫了过来,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殿试后这些天,正是福建同往京城赴考举子返乡的高峰期,一走就走一批,苏通算是其中走得最晚的,他为别人践行倒是不少,轮到他自己,来送行的同乡仅有沈溪一人。
苏通自己多喝了几杯,他这人酒品本就相当一般,喝不得太多还非要强灌,结果喝醉了就开始老泪纵横,长吁短叹不已。
等到告辞时,苏通嘴上说出来的话,听起来便让人觉得别扭:
“此番回福建,不知是否还有再见之期,老弟……等下次见面,或者都是三年之后,到时候你可千万别拒我于门外啊。”
沈溪让苏家的家仆扶着苏通,安慰道:“不会的,下次苏兄再来京城,我亲自迎你。”
“那一言为定,老弟啊老弟,你不知为兄是多么羡慕你,只可惜啊……为兄不济,连给你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回去之后,我会认真读书,争取下次也能跟老弟你一般一朝扬名天下知……”
沈溪知道,苏通根本就没指望这次能中进士,原来不会有这么多感慨,就因为他中了状元,令苏通心里不是个滋味。
送苏通一起出了门,李愈三人陆续离去,不过这三位神色间略带费解,显然他们不明白为何身为举人的苏通会对沈溪如此恭维,还说要跟沈溪一样“扬名天下知”,最少三人以前根本没听说过“赵画师”的名头。
送苏通上了马车,李愈才上前行礼:“赵画师,不知要往何处去?”
“回家。”
沈溪稍微整理一下衣衫,刚才苏通非要让他喝两杯,他碍不住情面,作势喝了酒,但有大半都被他趁着苏通不注意撒到了袖子里,沈溪如今年岁,的确是“不胜酒力”。
李愈笑道:“那何不去我府上,再行饮过?”
沈溪瞥了李愈一眼,这家伙对他未免太过热情,却不知是因他与苏通的关系,还是说猜到他的身份,又或者是倾慕他画画的本事。
但见李愈的模样,应该是个好结交朋友之人,可这种酒肉朋友,沈溪并无深交的兴致。
沈溪见唐虎等人已迎过来,当即行礼告辞:“出来久了,家里人难免担心,多谢盛情款待,暂且别过。”
说完也不管李愈等人的反应,在唐虎的陪同下,沈溪往自家小院而去。
回到家,已是夜深人静,不过沈溪刚敲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朱山立即便把门打开。沈溪进门后瞅了一眼,朱山提着个灯笼,门廊下还有一个小板凳,应该是一直坐在那等,见到沈溪后,朱山眉开眼笑道:“少爷,您再不回来,我都要睡着了呢。”
沈溪把门栓好,与朱山一同往里走,问道:“黛儿睡了吗?”
朱山愣了下,才摇摇头:“小姐没睡,说是今晚少爷不回来,她就不睡了。”
沈溪微微一笑,回到自己房间外,便见里面昏黄的桐油灯正燃着,林黛坐在床边,头却依靠在床头上,已沉沉睡了过去,就算沈溪进门她也丝毫没有转醒的意思。
沈溪帮她把身子归正放平,再给她盖上被子,林黛脸上带着些许开心的笑容,翻了个身,却兀自沉沉睡着。
沈溪见她样子,似乎是在做好梦,却不知是见到了爹娘,还是梦到二人成婚。
沈溪没跟林黛挤,到隔壁房间林黛的床上躺下睡觉,本就喝了点儿酒,躺下很快入睡。第二天醒来时,林黛正气呼呼站在床边瞪着他,仿佛他醒来也是因为被瞪醒的。
“黛儿,做什么呢?”沈溪揉揉眼睛,没等他坐起来,林黛就将抱着的枕头摔在沈溪身上。
“你……你昨晚回来,怎不叫醒我?哼,亏人家等你半晚上呢!”
沈溪心想,还说半晚上,回来时没到二更天,你这小妮子就已经睡得跟死猪一样,瞧你睡容那么安详,我岂狠心将你唤醒?
不过小姑娘发脾气,还对他一往情深,沈溪只好陪笑认错。
过了好一会儿,林黛的小拳头终于止住,不再往沈溪身上招呼,但却气呼呼转身出去了,这回她真生气了,以至于后面两天都没怎么跟沈溪说话,连晚上睡觉,也不再抱枕头去找沈溪。
小姑娘家好面子,少女怀春的年岁,在乎的是情郎对她的态度,沈溪连哄了她几次,都不见效,只能等她尽快平复下来。
不过如此也让沈溪松了口气,至少林黛不会主动跟他求欢,二人可以跟以往一样,做一对名义上的夫妻。
……
……
苏通离开京城当日,沈溪没有去送,毕竟不是亲眷,既已设宴践行,心意到了便可。
三月二十六,朝廷下旨,授一甲第一名沈溪为翰林院修撰,授一甲第二名伦文叙、第三名丰熙为翰林院编修;二甲孙绪等九十五人、三甲刘潮等二百零二人,拨到各衙门办事。
授官之后,己未科殿试的所有流程基本宣告结束,剩下的就看二甲和三甲进士,到底能分到什么样的官缺,又或者多久才能等到官缺。
这个既需要运气,也需要拼人脉,有关系的进士可能很快就能得到六部或寺司吏员以及知县等官缺;没关系的进士可能等上几年,才能混个**品的小吏,每年年俸不过几十两银子,混吃等死没个奔头。
沈溪这样上来就能入翰林院为修撰的属于状元特权,怎么说翰林院修撰也是个实缺,官品不高却也有从六品,比知县还高了一级。以沈溪的年岁,在翰林院供职算是个美差,跟着那些老翰林做事,将所学转化为实践,增加为官和处世的经验,为以后独当一面打下基础。
翰林院,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但这些属于翰林学士的事,翰林院有正五品翰林学士一人;从五品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各二人;正六品侍读、侍讲各二人。
这些才是翰林院中经常接触皇帝,为皇帝看重之人。
沈溪的翰林院修撰,所负责的是史籍编修,再就是负责查阅典籍、整理文稿,将翰林院上官们召对皇帝时所答问的内容整理,以便他们能在皇帝面前更好地表现。
沈溪尚未到翰林院报道,就知道自己的差事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不过依然笑逐颜开,因为进入翰林院,等于是进入一条鲤鱼跃龙门的捷径……才学再好,不为皇帝所知,如何能得到赏识?
而做翰林就不同了,就算刚开始不为人知,但可以熬资历,熬着熬着等上官致仕又或者卷入某宗大案乃至得病死了,那就可以上位,在皇帝身边久了,皇帝觉得你做事符合心意,就会提拔你,升官速度就跟坐火箭一样。
尤其是成化朝以后,不但内阁大学士要出自翰林院,连六部尚书也有出自翰林的定例。《明史》中记录:
“……其在六部,自成化时,周洪谟以后,礼部尚书、侍郎必由翰林,吏部两侍郎必有一由于翰林。其由翰林者,尚书则兼学士,侍郎则兼侍读、侍讲学士。”
沈溪被授了官,很快官服便送了过来,所住小院也就成了“官邸”。本来租房子给沈溪的那户人家想把房子收回,听说沈溪中了状元,人家不但不收房子,干脆连房租也免了,只求沈溪给题个字,证明状元出自自家小院。
沈溪没想过自己的墨宝会那么值钱,一副字就能先冲抵房租,常年累月下来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当下能省掉,如何不愿意?当即大笔一挥,写了“紫气东来”四个大字,房东高高兴兴把字拿回去装裱刻匾。
第二天,房东送来一块匾额,却不是“紫气东来”的堂匾,而是“沈状元府”的门匾,挂匾时还将街坊邻居都叫来一同庆贺,鞭炮齐鸣好不热闹,只是小门小户的门楣上挂个大匾额,有点儿门不对匾之意。
“状元公,您就只管在这儿住,住多久都成,这街里街坊您都认识了,有什么需要照应的只管说便是,以后要是有什么达官显贵过来,您记得给提一嘴,这里是帽子胡同文家的院子,小的在这里感激不尽。”
沈溪有点受不住户主的热情,差点就想搬家走人了。
可如今沈溪只是刚当上官,还是个从六品的京官小吏,靠他那点儿年俸想在京城买房子无异天方夜谭。
从这里搬出去,他有两种选择,要么住在翰林院给属官类似于宿舍的官邸,只有一间房,一个人住都觉得有点挤,更别说还要安顿家眷。
要么,就再找个院子租住。
身处京城,在俸禄尚未下发之前,沈溪还属于坐吃山空的状态,能节省便需要节省,有个安身之所来之不易,至于别人的恭维和热情,沈溪只能听之任之,忍忍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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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一章 翰林院(第三更,谢所有书友)
没有什么入职典礼,也用不着朝会的时候上朝跟皇帝打招呼,就算做翰林前途光明,但一个从六品的官员,在京城一抓一大把,自打沈溪被授官开始,他状元的光环便逐渐黯淡下来。
三月二十八,清空万里,京师城里城外牡丹、丁香、海棠、芍药等相继盛开,在这么一个最适宜踏春赏花的日子里,沈溪正式开启了他在大明朝的仕途。
十三岁的沈溪,入翰林院当史官修撰了。
京城翰林院修建于正统七年,是在明初鸿胪寺旧址上修建起来的,位于皇宫的东南方,坐南向北,从翰林院大门远远一望,便能瞧见巍峨雄壮的紫禁城。
与六部衙门大官小官乘轿来办公不同,翰林院那是有名的清水衙门,这里的官员品阶普遍不高,在这儿上班别说聘请轿子和轿夫,就连拥有马车的都屈指可数。
翰林院史官修撰数量并无定数,不过这一年加上沈溪,一共是三位。
除了沈溪外,还有弘治九年的状元朱希周,以及弘治九年的榜眼王瓒。
朱希周二十三岁中的状元,如今才二十六岁,属于青年才俊;王瓒三十七岁,面相略微显老,乍一看就像个小老头,但为人幽默风趣,与之交谈如沐春风。
沈溪是在一个不太合时宜的时间进入翰林院的,因为恰好发生鬻题案,如今会试主考官程敏政虽未被下狱,但官职已然被剥夺。
程敏政是在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掌院事的位子上被拉下马来的,在案子没有定论之前,翰林院连名义上的主官都没有,所有事情归侍讲学士焦芳兼领。
不过焦芳这会儿还担任太常寺少卿,并没太多时间待在翰林院中,目前翰林院基本属于无主状态。
内阁大学士谢迁,作为前翰林院侍讲学士,又是如今的东阁大学士,经常到翰林院来走走,兼一些掌院和内阁诰敕之事。
这些活本来都是程敏政做的,而程敏政原本也被认为是下一位入阁大学士的不二人选,头年里首辅徐溥刚刚致仕,刘健眼看老迈将退,李东阳和谢迁之后,必然有一人入阁……可惜程敏政说话不谨慎,无端招来大祸,不仅内阁大学士无望,眼看性命都保不住了。
沈溪到任后,先见过侍读和侍讲,再由朱希周带他去见下面包括五经博士、典籍、侍书、待诏以及没有品秩的孔目、庶吉士等属官,简单照过面后,便迎来入一项繁琐的工程,也是这几年翰林院一直在做的一件事,编修《大明会典》。
明初,明太祖朱元璋仿《唐六典》敕修《诸司职掌》,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和通政使司、都察院、大理寺和五军都督府十门,共十卷,记载了大明朝开国到洪武二十六年间所创建与设置的各种主要官职制度。弘治皇帝登基后,因洪武后累朝典制散见叠出,未及汇编,不足以供臣民遵循,于是就有了《大明会典》的产生。
弘治皇帝对于《大明会典》的修撰十分看重,天子有惠政,需要著书留名,皇帝若不能以文名传世,就好像明君头上少了一道光环。不过眼下这本著作的编撰出现了一定问题,因为程敏政正好是《大明会典》的副总裁官。
《大明会典》总裁官是徐溥、刘健、李东阳、谢迁这四位,其中徐溥致仕还乡,剩下三位都是内阁大学士,没时间修书,程敏政作为副总裁官,却是真正的负责人,这就是典型的二把手当家。
谢迁之所以时常到翰林院来,有一部分原因便是监督修撰典籍。
沈溪入职第一天,尚未来得及熟悉一下环境,工作就已经安排下来了,让他整理藏书库,为编撰《大明会典》中关于英宗的部分进行准备。
朱希周拿着几本书过来,在沈溪旁边坐下,笑道:“不用太拘谨,这些事不是太着急,宁多翻阅典籍,可千万别有错漏。这修史之事,不能出丝毫差池。”
《大明会典》是官修的断代典制体史书。
不同于一般的史书,此书是以典制为对象,广罗自大明建国以来历代或断代典章制度并记述其因革损益情况,与典、志、考类似,脱胎于纪传体史书中的书志,成为独立的史籍体裁,有通典、会要、会典等编辑区别。
总结来说,就是把明朝每个皇帝颁布的典章制度修撰于一体,用典章制度的演变,来记录历史沿革。
就如同在修书之前徐溥等四位内阁大学士进言中所提:“以本朝官职制度为纲,事物名数仪文等级为目,一以祖宗旧制为主,而凡损益同异,据事系年,汇列于后,萃而为书,以成一代之典。”
既然是史书,那就是要传于后世的,必须要严谨,朱希周的提醒出于善意,宁可多查阅,把事情求证清楚,也不能因为急于求成而出现偏差,这是修史之人的基本涵养。
现在交代一下沈溪办公的地点。
因与紫禁城相对,翰林院的大门自然是面北而开,门内有三重,其中头一进是署堂,为七开间的厅堂,堂中有大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分座。东边五间厅堂叫编检厅,西边五间厅堂叫读讲厅。
进去后是七开间的穿堂,东边是五开间的典簿厅,西边是五开间的待诏厅。再进去,便是五开间的后堂,南向,中设宝座专为皇帝来坐。
后堂两边是书库,藏书用的。后堂是一个大院子,内有活水,与东边的玉河相连。成化年间,主掌院务的翰林院侍读学士柯潜在水潭旁盖了一个亭子叫柯亭,其后内阁大学士兼翰林学士刘定之凿井于其旁,“柯亭刘井”,为翰林院一大景观。
刘井以东为东斋房,堂前是瀛洲亭,亭下方有凤凰池。池南有宝善堂,堂后为陈乐轩。柯亭以西为先师祠,祠为南西斋房,向南则为原心亭。过了原心亭,就是翰林院的后门。
沈溪的工作之所,便是在翰林院后堂的一间屋子。跟后世坐办公室差不多,沈溪虽然只是个翰林修撰,官品不高,不过下面也有几个人为他做事,基本都是翰林待诏和庶吉士,别的人各有差事,基本不会听沈溪差遣。
不过因为要修《大明会典》,这几年翰林院的人手一直很充足,沈溪作为整理者,很多时候不需要亲自翻阅典籍,要哪个年代的资料,自然有人帮他查证。
到了中午,翰林院管饭,沈溪跟新认识的朱希周一起到饭堂吃饭。
说是饭堂,不过是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因为人多,还得分批次开饭,伙食挺不错,尤其今天是新科一甲前三入职的好日子,翰林院加了三道荤菜,一众同僚见过,上午因为匆忙办公而没行完的礼数,中午跟着就补上了。
吃过饭临走的时候,有人把朱希周叫到一边说了几句,等朱希周回来时带给沈溪一个消息,翰林院同僚准备下午下班后宴请沈溪、伦文叙和丰熙三人。
上官到任,下官宴请,哪个衙门基本都如此,翰林院这种做学问之所也不能免俗。
翰林院史官修撰和编修的职位虽然不高,可一个是从六品,一个是正七品,在翰林院这种地方已属于“上官”,下面的科员要宴请一下,也是为巴结一番,不为将来升迁,也要为自己以后工作考虑。
这届殿试后翰林院并未从新科进士中遴选庶吉士,翰林院人手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只少不多,谁敢保证新来这三位不是“人来疯”?万一这三位没事找事,老是要让下面的人加班加点干活可怎么办?
作为清水衙门,翰林可没有加班费,同样的俸禄自然是干得越少越好,所以要先把这三位“上官”巴结好,这样日后工作轻省些。
“就在离翰林院后门不远的清远酒肆,宴请两桌,相信接下来几天宴席不会少,我也能跟着沾沾光。”
朱希周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容。
难得在清水衙门有吃请的机会,一年里都未必能碰上几回,朱希周作为翰林院史官修撰,与沈溪同级,再高一级到了侍读和侍讲这级别,就不屑于被宴请了。
在翰林院,能提拔一级就等于平常衙门接连跳上好几级,毕竟正六品的侍读、侍讲上面,就是从五品的“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到了这个阶段,已经可以负责诰敕之事,都有资格入内阁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在翰林院中体现得最为明显。
沈溪在翰林院的第一天,日子过得并不怎么舒心,因为对他而言,英宗朝的那些典章制度有些生涩,涉及到地方一些法规,越看越头疼,这比写几篇四书文还要让人难受。
这些东西,不是记忆力好就行的,需要求证,必须从地方府志、县志中寻找,但不是每个地方的地方志都会送到翰林院来,想要求证都不可能。那些资料看起来每一篇都像是真的,就是无法证实真伪,这样一来工作就算没有完成,后面还要继续努力。
“这工作真是让人无奈啊。”沈溪到最后不由嘀咕起来。
这工作是挺清闲,就是面对一堆典籍,无从着手。其实以沈溪史官修撰的身份,完全可以叫人帮忙。翰林院的书库规模可不小,里面分门别类至少有几万卷书,让沈溪这种初来乍到的人找寻,简直连头绪都摸不到。
好在朱希周挺照顾沈溪这个新人,或者是朱希周念及沈溪是个少年郎,就算才学不错,可终究不太善于这些学问之外的事情,不时提点一二,偶尔还出手帮忙,几乎算得上是沈溪的引路师傅。
忙了一下午,临近下班时,一众翰林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开始筹划晚上这顿饭每人要摊派多少银子,这时翰林院里突然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内阁大学士谢迁过来视察工作,顺带慰问一下三位新翰林。
谢迁号称“尤侃侃”,嘴皮子工夫很溜,而且声音铿锵有力,琅琅入耳,堪比后世字正腔圆的“播音员”。
朱祐樘让谢迁过来提领翰林院也是有原因的,毕竟内阁那边需要制诰,以前这些事都是由程敏政领着下面的侍读学士、侍讲学士来完成,可现在程敏政不在了,刘健和李东阳又不善于这个,写出来的诰敕很容易不合帝王心意,反倒是谢迁,长期在翰林院任职,做事圆滑,懂得迎合上意,由他来做诰敕之事最合适不过。
侍读和侍讲不在,朱希周就是这翰林院的半个管事,亲自迎上前行礼:“阁老今日前来可是朝廷有要事?”
谢迁微微摇头,随后笑盈盈看着沈溪、伦文叙和丰熙三人:“就是过来看看,你们继续做自己的事便可。”
本来都要下班了,谢迁这一来,众人只能各回岗位,既耽误一会儿的酒宴,晚上回家的时辰也要顺延,家里夫人肯定又要怨骂或者使小性子。
进了翰林院,就算只是个庶吉士,也是拖家带口来的,这年头想在二十岁之前中进士基本不可能,哪个翰林还没成家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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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码字去了,第四章应该是十一点左右更新,至于第五章,如果十二点前没赶出来,请大家不必等了,天子会熬夜写,但各位大大可以先去睡觉,明天早上起来看一样!(未完待续。)
第四四二章 说不得(第四更,为所有书友)
翰林院编检厅。
谢迁在三位史官修撰朱希周、王瓒和沈溪的陪同下坐了下来,又叫来已经入职翰林院的本届殿试榜眼伦文叙和探花丰熙,先热心地询问了沈溪三人是否适应翰林院工作,随后又问了关于《大明会典》的修撰情况,
东阁大学士亲自关怀,对三位新晋翰林来说是莫大荣幸,可沈溪却听出谢迁话里有话。
“陛下昨日问左右太祖之事,言,太祖驱胡虏,安邦定国,此为国之正统,却不知缘何太祖三十一年而崩,何以太宗三十五年继位,仍以洪武为号?”谢迁很平淡地把一个明朝历史上“说不得”的问题给提了出来。
准确来说,谢迁不过是引用了弘治皇帝朱祐樘的话。
在明朝,有两个说不得的历史遗留问题,一个是建文帝,一个是景泰帝,就连史官也不能随便发表评论,更别说是文官武将又或者是市井百姓。
不过景泰帝的庙号,在成化一朝给恢复了,也算是成化帝对父亲的一次拨乱反正,可建文帝到如今都是朝廷上下的禁忌,没人敢提,甚至明朝记录的史籍中,都未曾对“建文”有过任何提及。
建文四年靖难结束,永乐年间朝廷将所有与“建文”相关之典籍焚毁,严令市井间不得再提及建文旧事,洪武三十一年到洪武三十五年之间的这段历史,近乎要消弭于明朝史籍之中。
如今弘治皇帝突然提及,意义可不一般。
朱希周总算在翰林院里待了三年,遇到天子问左右之事,翰林院中人是有义务来回答的,这也是翰林院存在的意义。但这问题实在太过敏感,朱希周略带不解道:“阁老之话,我等不是很明白。”
谢迁笑着摆摆手:“不用太明白,每人写张条子,进呈给陛下看看就是。陛下心头有惑,我等要为陛下分忧……”
谢迁非常聪明,既然弘治皇帝问了一个不能说及的问题,那就让翰林用笔来解答。这就如同殿试上的策问题一样,为什么高祖只当了三十一年皇帝,年号却用了三十五年?要求用最能符合帝王心意的答案,解除皇帝心头的疑惑。
各人都找了个靠着书桌的座位坐下,这次策问有些特殊,翰林院从史官修撰往下,凡当班之人必须到编检厅来写条子回答弘治皇帝的问题。
谢迁有言在先,只是写个条子,不用署名,只要回答得宜便可,至于弘治皇帝是否会亲自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既然皇帝已经发问了,能不看吗?最多是不知道谁写的而已。可若皇帝实在觉得谁写的不合心意,要降罪,发回来问是谁写的,你敢不承认?就算嘴硬,最后对号入座也能把人给揪出来。
沈溪最讨厌这种不记名投票,因为不记名代表的是以为不用对文字负责任,但其实不记名比记名更让人无从下笔。
沈溪研好磨,拿起毛笔来,却迟迟没法落笔。
靖难之役的过程,对他而言那是再熟悉不过,从事情发生的起因,到中间的战况反复,再到结果,都不过是历史上一段普通的记录而已,但这段记录,在明朝却是史官之大忌。就好像每朝每代都有一段隐晦的史料,就算记录了那也是秽史,只有等朝代更迭之后才会提及。
沈溪知道,建文帝的庙号,直到南明时期才恢复。
不知如何下笔,沈溪只好参考一下别人的意见,却见那些翰林同僚这会儿正奋笔疾书,他不明白这问题到底有什么好写的。思索再三之后,沈溪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建文。”
“答卷”就算完成。
简单的两个字,是明惠帝朱允炆的年号,但这年号已有一百年未曾有人提及,历史上真正开始出现记录,已是靖难一百二十八年后的万历二十三年。
明朝人习惯以为,太祖皇帝之下是太宗,太宗之下是仁宗,就连朱棣的“成祖”庙号,也是后来嘉靖皇帝给加的。
就算眼下的读书人,也鲜有知道“靖难”这段典故。
不多时,谢迁开始“收卷”,沈溪把写着“建文”两个字的纸折好,呈递过去,心里还在琢磨,不要因为这条子惹来祸端吧?
不过怎么想,沈溪都认为自己只是提了一个既在的事实,就算要追究,他也能从“建文”这两个字上找出诸多借口推搪。
谢迁把所有条子收好,也没打开看上面分别写的是什么,随便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匆匆忙忙走了。
谢迁这一走,翰林院里就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不明白天子的用意,而此事涉及到一段历史的拨乱反正,但其实就算是翰林这等饱学之士,对明初这段历史也不是很熟悉,有的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太祖在洪武三十一年就驾崩了?
朱希周走过来问沈溪:“沈修撰,你可知陛下问此话的用意?”
沈溪摇了摇头。
朱希周叹道:“翰林院中,有许多事是不能对人言的,不过陛下既有所问,当知无不言,不应有所顾忌,这也怨不得你。”
沈溪心想:“我把明惠帝的年号都给写下来了,这还不是知无不言?难道我非要把‘靖难’的全过程写上去,才算对皇帝负责?”
不过再一想,自己刚才就写了两个字,或者朱希周根本没有察觉自己动过笔,以为他交了“白卷”,才会有此感慨。
沈溪反问道:“那陛下到底是何意?”
朱希周一愣,怔怔地看了沈溪片刻,方才摇头,笑而不语。就算他对沈溪提携有加,可在这种说不得的问题上,还是毅然选择了回避,因此朱希周究竟知不知道靖难这段历史,在沈溪心中成为了一个谜。
……
……
当晚的宴席设在东江米巷的清远酒肆,这是附近官署的官员最喜欢光顾的地方,朱希周作为三位史官修撰中资历最高者,成为了这次宴席的主宾,而沈溪、伦文叙和丰熙更像是陪客。
宴席一共两桌。
翰林院的人不少,一次请不完,这次算第一顿,出钱的是那些尚未被外派的庶吉士、翰林待诏、侍书、检讨,酒宴本身花不了几个钱,如此下来就好似AA制,每人差不多只需把自己吃的份子钱拿出来就可,而且是翰林官请客,这酒肆的掌柜也不敢多收钱。
翰林官,地位尊崇,不说在朝堂上的地位,单说下届会试的房官,就很有可能会有翰林充任,但出来做会试同考官,同样需要论资排辈,至少朱希周和沈溪这样的,进翰林院时间不久,尚得不到这样的殊荣。
沈溪本不想饮酒,可现在当了官,应酬越来越多,他继续拿自己是小孩子以茶代酒那套显然行不通,尤其是这种迎新的接风宴,沈溪不得不喝上两杯。
等沈溪喝完酒走出酒肆,被风一吹,脑袋晕乎乎的,眼前都快模糊了。
“没学会当官,倒先学会喝酒了。”沈溪轻轻叹了口气。
翰林们陆续从酒肆出来,各自回家,条件好的或者有家仆过来迎接,其他人只能独自回府。
有的人好像等这么场宴席很久了,花了钱就要吃个够本,一顿饭下来酒饱饭足,不过人出来连路都走不稳,需要别人搀扶,我送谁,谁送我的嘱咐之言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沈溪刚要走,朱希周走过来塞给沈溪一个红封,里面鼓鼓囊囊的挺沉,一看就知道里面是银子:“拿着,这是同僚们的一番心意。”
又是潜规则。
新官上任,不但要宴请一下,还要表示表示,但送礼之事总不能太过张扬,那些人就找了朱希周来送。
沈溪稍微掂量一下,里面银子不多,应该有个七八两的样子,以今天请客人数来算,那今天这些下属,连同宴请加上送礼,每人最少也要出个六七钱银子,虽然不太多,但也不算少了。
在京城这种地方,生活压力大,光靠朝廷俸禄,这些翰林未必能养家糊口,要是再加上这等人情往来,手头拮据难免。
沈溪心想,难怪翰林院这些个同僚一个比一个瘦,这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啊。
朱希周没给沈溪回绝的机会,把红封递上来就走了,倒是旁边的“小老头”王瓒走过来道:“沈修撰,可要我送你回去?”
沈溪笑着回绝了,虽说他住的是小门小院,可在众翰林当中已算相当可以了,谁叫他背后有汀州商会的巨大财力支持呢?
一般的翰林,能在城郊租个地方安顿家人已属不易,更有甚者甚至一家几口都挤在翰林院分配的宿舍单间内。
要当翰林,就要有先苦后甜的思想准备,能进翰林院已足够让天下读书人眼热,至于在里面过点儿苦日子,那也是为未来飞黄腾达磨砺心志。
翰林日子虽然艰苦了些,但饿不死人,不用做体力活就有俸禄养家,对这样一个寻常百姓只求吃饱穿暖活着的年代,已是非常好的工作。
就在沈溪收拾心情回家时,此时皇宫里,三位内阁大学士却在与弘治皇帝议事。
弘治皇帝一手拿着弹劾前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程敏政的奏本,一手翻看刚才谢迁呈递上来的条子,半晌都没言语。
弘治皇帝刚才说了几句重话,刘健脾气耿直,呛了朱佑樘两句,闹得有点儿不愉快。李东阳和谢迁没刘健那么大的胆子,此时最多是站在那儿一语不发,气氛就此僵持起来。
“留中吧!”
朱祐樘突然甩下一句,把弹劾程敏政的奏本轻摔在龙案一角,转而仔细打量起谢迁刚刚呈递的那些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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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三章 同为神童,结局各异(第五更)
沈溪喝得微醺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漱洗,除去满身的酒气,随后喝上杯热茶,醒醒酒。
宁儿和朱山服侍起来手脚麻利,而林黛似乎还在生沈溪的气,一直没有露面……小姑娘总会因为一点儿小事想不开,就算她想出来嘘寒问暖,此时也憋着一口气,躲在屋里侧耳倾听。
宁儿把热毛巾递上给沈溪擦脸,脸上带着笑容:“少爷,今天王家二少爷来过,说是两天后要参加武会试,想跟您讨要几本秘籍,可是您不在,小姐没让我开门,隔着门把人给打发走了。”
朱山愤愤然:“他才没走呢,到下晌天黑才走,我都没去买菜……”
春天虽然早就到来,但小院里的伙食依旧很简单,基本顿顿萝卜白菜,因为南方人不太习惯吃面食,沈溪让唐虎买了不少米粮在家屯着,只是菜必须得出去买。
虽然市面上如今已经有芹菜、韭菜、莴苣等销售,但价格腾贵,好在萝卜、白菜价格一直保持平稳,朱山在认得周围的路后,平日出去买菜的活,便由她跟宁儿轮着来。
“有大米饭没有?晚上同僚宴请只顾着喝酒了,肚子里没什么东西。”沈溪问道。
朱山笑呵呵地回答:“少爷,您等着,我这就去拿。”
朱山很勤快,尤其是在熟稔以后,心里对沈溪无比崇拜,尤其是在沈溪中状元被左邻右舍称颂后,每次出门她都昂着头。只要沈溪在,她就很安逸,但若沈溪出门,家里似乎少了主心骨,干什么都不得劲。
沈溪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刚回房躺下,门“吱嘎”一声打开,林黛与他经过几天的冷战后,终于忍不住想化干戈为玉帛,自己抱着枕头过来,先把枕头放好,人钻进被窝,用手揽住沈溪的脖子。
“我们……我们一起睡吧。”
林黛好似在认错,娇滴滴地说道。
沈溪背后软语温香,可他不敢转身,因为这会让他犯错,当下柔声道:“嗯……你睡外面,我睡里边。”
林黛呼吸稍微急促些,不知是生气,还是动了情,轻声问道:“为什么我们不睡在一起呢?”
沈溪笑道:“怎么睡,我睡上面,你睡下面?哎呀……”
林黛一拳头打在沈溪后背上,嗔骂声跟着传来:“坏人……你想怎样,就怎样……”
到后面,声如蚊蚋,微不可闻。
真是让人意乱情迷啊!
青梅竹马的恋人,与你睡在一个被窝里,对你说“想怎样就怎样”,这是多么勇敢的表白方式!
沈溪就算还没到血气方刚的年岁,但最少身体的零部件发育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应该做的唯有一件事,就是转过身将佳人抱住,让林黛如愿以偿。
但事到临头,沈溪反倒有些犹豫,因为他觉得这样对不起这个对他寄予所有期望的小情人。
如今沈溪迎娶了谢韵儿,就算没发生什么,可怎么说谢韵儿也是他名义上的正妻,若他就这般与林黛成其好事,林黛最多只能以妾侍的身份进门,甚至有可能连妾的身份都没有……因为他身在异乡,这时候纳妾必须要先征求高堂和正妻的准允。
这么一来,林黛一辈子都有可能是个无名无份的丫头,这可不是男人有责任心的表现!
“等等吧。”沈溪柔声安慰,“再过些日子,我们就该回乡省亲,到时候我跟爹娘说,正式迎娶你过门,那时候谢姨应该就不再是我妻子了,你进门,没人会欺负你。”
沈溪本以为林黛会不高兴,却没想到林黛轻轻“嗯”了一声,把沈溪抱得更紧了。沈溪这才明白,林黛或许早就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她把沈溪当作家人更多一些,而不会为一时得失计较什么,最重要的是沈溪心里有她。
不过如此一来,好事又耽搁了,沈溪总觉得自己在爱情方面,有时候太过瞻前顾后。
“大男人做事,有时候真的要果断一些!”沈溪在心里提醒自己。
……
……
沈溪在京城恢复了两点一线的生活方式,家里、翰林院两边来回走,日上三竿上工,到日落黄昏时回家,整个一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翰林院的工作看起来繁琐,但只要找到偷懒的窍门,想轻省下来也不难,就好像上课一样,拿着一份书卷,可以盯着看许久,别人只当你是在研究学问,没人会去留意你是否走神。
因为他们自己也在走神。
只有上官来视察的时候,才需要作出一些似模似样的工作,比如说摘书记录。
所谓的记录,其实不过就是抄写,文卷上有什么抄什么,至于所抄的内容最后是否会被编入到《大明会典》中,暂时没人管,因为《大明会典》的副总裁官程敏政自身难保,朝廷暂且未指派新的翰林学士过来接替其任务。
“知道吗?听说陛下看过当日我们递上去的条子,大发雷霆,似乎有人写的不甚令陛下满意,只是陛下未对此事追究……不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写了不合适的文字上去?”
沈溪无意中听到有人议论,心中一紧。
在谢迁把众人写的条子收上去后,有几天时间皇宫那边没半点儿风声传来,就在众翰林以为此事不了了之时,突然传出这么个风声。
那些当日在纸条上胡侃瞎侃的人担心不已,他们本就对明初这段历史一知半解,很多还是事后与同僚私下交谈,方知道太祖太宗之间有这么一段典故,但具体的事,就算是至交好友也不会说得太详细,因为当初靖难涉及到帝位正统问题,朱棣后人也不愿承认自己老祖宗的皇位是篡位所得。
沈溪怎么听,都觉得同僚之间所说的“不开眼”的人说的就是他。
回头想想,把建文帝的年号提出来,似乎真的不妥。
可沈溪再一分析,弘治皇帝既然觉得此事不该提,那就不应拿此事来问左右随从,还让翰林上条子来回这道策问,分明是皇帝自己不想说,想借着编修《大明会典》的翰林的嘴,把事情提出来。
在这件事上,沈溪自认还是迎合了弘治皇帝的心思。
但就怕弘治皇帝想一套做一套,明明是想借助别人的口说出,却在人家说出来后,兴师问罪。
不过好在只是风声,暂时没什么人到翰林院来追究此事。
这天上完一天班,沈溪把英宗正统年间的法典、法令整理完毕,正准备收拾一下回家,翰林检讨王九思把英宗天顺年间的资料给他送了过来。
要说沈溪这些下属中,多数都是混日子的,一般人在翰林院也待不了几年,早晚会被放到六部或者地方任职,但这王九思显然不属于这类人,他是那种上进心很强的类型,总希望每件事都做得出彩。
王九思是弘治九年进士,殿试后经过翰林院复试遴选为庶吉士,在丙辰科二十名庶吉士中属于爬得比较快的,做事认真努力,为庶吉士教官侍讲学士张昇和侍读学士王鏊所赏识,如今已是从七品的翰林检讨。
但就算王九思认真努力在翰林院打拼三年,可到底不是一甲出身,沈溪一来就压在他头上,此人估计心里有刺,便不断给沈溪“找事做”。
这王九思属于那种很得上官赏识,但却不为同僚欣赏的那种人,尤其是沈溪看他有些不顺眼,明知道我才十三岁,刚把手头上的活路做完,没给你安排差事,你做下属的倒先给我找事做!
可沈溪对王九思多少还有那么点儿尊重。
王九思是“前七子”之一,在文坛享有盛名,跟李梦阳、何景明、康海这些人齐名,沈溪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起之秀,仗着官稍微比王九思大那么一点儿,直接给他甩脸色不太合适。
虽然王九思官秩没沈溪高,但在翰林院里比沈溪资历深厚,沈溪作为初来乍到者,本就是要用心做事赢得上司赏识,从这点上来说,王九思是在帮他。
幸好有朱希周出面来为沈溪说话:“让沈修撰休息一下吧,他刚到翰林院,尚不熟悉这里的事情,等后面稍渐习惯,再做这些也不迟……孔昭兄,你先帮敬夫整理一下,完毕后再交由沈修撰处置。”
在翰林院中,沈溪年岁最小,尚未有表字,别人称呼他又不能以大名“沈溪”相称,所以都拿“修撰”的官职称呼,这就使得沈溪在所有人中显得有些另类。
至于这位“孔昭兄”,名叫顾浅,字孔昭,同样是弘治九年由进士遴选为庶吉士,属于闷声做事那种,不怎么善言辞。
王九思走远了,还听他在对同僚议论:“后生小儿,居然也与李阁老比肩?”
王九思对沈溪不怎么服气,倒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他所崇拜的内阁大学士李东阳。
却说李东阳对王九思有赏识和提拔之恩,他之所以能被选为庶吉士,有李东阳欣赏的成分在里面,所以王九思一直拿李东阳当作恩师看待。
李东阳十八岁中进士,创造了大明朝最年轻进士的记录,为世人称颂,偏偏这记录被沈溪打破,而且还整整提前了五年,且沈溪中的又是状元,直入翰林院,所以在士子当中,很容易拿沈溪与李东阳这两位“神童”比较。
单从年少有为来看,沈溪似乎更胜一筹,可李东阳毕竟已位列次辅,崇拜他的人多,拍马屁的人更多,相较之下沈溪自然会为人所轻,认为他不配与李东阳相提并论。
沈溪对此却没什么想法,却说当年李东阳以神童之名为景泰皇帝接见时,与他同时被接见的还有另一位神童,二人年岁相仿,甚至仕途前半段做官经历都相似,这人便是涉及鬻题案的礼部右侍郎程敏政。
就算神童又如何?
际遇不同,能当官却未必能长远!
沈溪就算被人称颂为“神童”,也不想为此声名所累,牵绊他仕途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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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四章 俸米风波(第一更)
己未科礼部会试和殿试已过,不过余波未平,朝廷上下对皇帝在鬻题案发后将华昹、唐寅、徐经三人下狱之事显得很不理解,认为皇帝有意包庇程敏政,工科给事中尚衡、监察御史王绥上书弘治皇帝,请释放华昹,将程敏政下狱,皇帝将奏折再次留中不发。
程敏政是作为内阁辅政大臣储备的,就算不令程敏政入阁,眼下徐琼年岁不小了,礼部尚书需要人填补,程敏政无论是才学还是做官能力,都得到弘治帝的认可。
而且弘治帝也看出来这次的鬻题案涉及到朝廷内部纷争,实在不想为平士子之愤而损失一员得力干将,但朝臣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弘治皇帝的意思,是想再拖拖,看看是否舆论会有转圜余地。
可明显朝臣不想给皇帝这个面子,攻讦程敏政的奏本仍旧络绎不绝,尤其是在徐经被严刑拷问之后,吐露曾向程家家仆贿赂之事曝光,程敏政鬻题案人证和物证都有了,皇帝还是把弹劾程敏政的奏本留中十余日。
在此期间,沈溪照常到翰林院点卯,每天要做的便是整理那些枯燥无味的法典。
不过劳动也是有收获的,四月初,沈溪第一笔俸米发放到位,他一共到翰林院不到十天,却按一整月领的薪俸,不是银子和铜钱,而是白花花的大米,从六品的翰林院史官修撰月俸是八石米,也就是九百斤左右,按照市面上一石米差不多是六七百文的模样,沈溪的月俸也就是五六两银子。
在翰林院中,这已属于高薪,那些庶吉士是按从九品的官阶发米,一个月才五石米,除了要养家糊口外,还要人情客往,那才真的叫过的苦日子。
这天下午发俸米,翰林院供职的人可以选择是自己领回去变卖,又或者是直接从户部折价拿银子、铜板回去。
自己找人卖米,事情会变得复杂许多,需要找人手搬运,还要亲自看着卖,对斯文人来说有点儿丢面子。
但官俸的俸米质量好,不兑沙子,到米粮店能卖出高价,尤其是在城中近来米价腾涨之时,比之官价要高出不少。
朱希周等人习惯了只带足够养家糊口的米回去,剩下的在翰林院就折价兑了银子……
沈溪看了看,还是决定把米拿回去自己**较好,于是乎在所有人眼中,只有沈溪把全额的俸米领到手,八石米倒也没缺斤少两,只是沈溪要搬回家,就得花钱雇马车来,再请人手把俸米搬上车,先运回家存放,回头指派朱山跟宁儿出去卖米。
这招来同僚们的耻笑,很多人对沈溪这种“不知斯文”的做派不欣赏,又觉得沈溪是在哗众取宠,让翰林院的同僚跟着丢脸。
沈溪不理会这些声音,他只知道要在京城过活,不精打细算不行,开源节流一样都不能马虎,就算只多赚几个铜板,他也要为此努力。
第二天,米就卖了出去,比之直接在翰林院折价拿俸银多赚了一贯钱还要多,沈溪顿时从月俸五六两左右,变成月俸七两往上。
这天在饭堂凑在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朱希周笑着打趣:“沈修撰,前几****运了俸米回去,可要早些变卖,免得招了虫鼠,眼看夏天就要到来,平白折损了可不好。”
这年头,没有杀虫剂和驱鼠药,蛇虫鼠蚁绝对是人类大敌,防不胜防。
沈溪点点头,回道:“前两日便卖了。”
朱希周稍微惊讶了一下,他本以为沈溪年纪轻轻,不懂官场规矩,才会把粮食运回家,又怕沈溪阅历不足,只懂做学问而不懂卖米等俗事,想提供些帮助,未料沈溪居然如此快便把粮食卖了。
朱希周想了想,问道:“这市面上,新米价值几何?”
这次轮到沈溪诧异了:“懋忠兄不知吗?近来城中米粮价日涨,一石新米,就算是收粮的价格,也在七百文往上。”
朱希周没回话,倒是旁边的“小老头”王瓒瞪大了眼睛:“当真?”
沈溪这才知道这些翰林一个个真的是死读书,连世间柴米油盐价值几何都不清楚。他把市面上各种粮食的价格大致一说,朱希周和王瓒脸色多少有些难看,很显然他们不知道原来把粮食直接在翰林院折价,要损失近两成的俸禄。
“早知道……”
朱希周几乎是脱口而出,但剩下的话,他就不说了。很显然,他也动了把粮食领下来自行运去变卖的心思。
沈溪道:“有俸米还是自己卖的好,不求他人,家里人日子能过得好一些。在这什么都需要钱的京城,想安身立命实在太难。”
沈溪说的是大实话,连朱希周和王瓒这样平日洒脱之人,也觉得沈溪的话分外有理。朱希周道:“那以后,我也叫人把俸米领回去,自己找粮食铺变卖。思献兄以为呢?”
相比于朱希周,王瓒养家的压力更大,因为他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就靠他这点儿俸禄来养活,王瓒闻言自然是点头不迭。
朱希周和王瓒将沈溪卖米的事对外一说,找人一合计,众翰林就算再顾及面子,也觉得自己当了冤大头败家子,纷纷表示以后要把俸米运回去自己变卖。本来已经折价收了银钱回来的,居然想把银钱退回去将米粮“赎”回,再拿去市面上卖钱。
读书人嘲笑别人抠门的时候极尽讽刺之能事,可当他自己抠门起来时,却是无所不用其极。
照理说你都折了银钱回来,银货两讫概不退换,结果听说市面上米价高,就想耍赖,这不是让户部经办的官员为难吗?
但翰林院的官那可是皇帝近臣,万一哪个翰林被皇帝叫去开经筵时把此事提出来,那这事牵扯面可就大了。皇帝给大臣发俸米,结果户部却给折成银子,这分明是置皇帝的法令于不顾啊。
若是正常的折换倒也罢了,偏偏户部这些人手脚不干净,折银看似是给朝官们方便,其实是为了中饱私囊。
大明朝的官俸是以俸米形式下发,因大明朝没有职田,官员全靠这点儿米来养家糊口,京官往往先被户部的人克扣一层。
不过比之地方官,京官还算是好的,毕竟京官活在天子脚下,没那么多猫腻。
地方官就涉及到折钞、折绢、折布等等折物之法,总的来说,就是不发米,而是发大明宝钞或者是绢布这些,让官员自己卖给收购商,而且没法直接从朝廷兑换银钱。
到了民间,大明宝钞、绢布这些东西并非市场必须,被市面杀价杀得狠,官员本来就不多的俸禄,进一步被克扣。
自古以来,明朝当清官是最苦的,你不贪就没法过日子,贪了就犯了剥皮抽筋的大罪,当个谏臣怕被廷杖,言者无罪根本属于一句空话,东厂、锦衣卫的诏狱大门随时为官员敞开,诏狱是鬼门关,进去容易出来难,身子骨孱弱的文官进了诏狱被严刑致死之人比比皆是……
沈溪只是做了一件他认为对的事情,就带来翰林院内的连锁反应,同时也遭到户部官员的嫉恨。
哪里来的臭小子,上任第一个月就跟朝廷既定的潜规则唱反调,你一个人闹也就罢了,现在倒好,整个翰林院的人都不想让我们捞油水,等着穿小鞋吧!
众翰林如愿以偿把自己折出去的米给赎回来,下一步他们要卖米,可这些人基本没做过买卖,对于买卖之事,仅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讨价还价什么一概不懂,更别说是找门路货比三家。
读书人本来也不屑于这个,因为在读书人看来,经商那是下九流之人才做的事。
面对一袋袋米粮,这些养尊处优清贵的翰林官发了愁,只知道外面的粮食好卖,可找家人出去打听了一下,全不是这么回事,城里粮铺根本就不收小批量的米,就算收价格也没沈溪说的那么高。
感情是骗我们去得罪户部中人,把米赎回来,结果卖不出去,耍弄我们是吧?
沈溪也没想过翰林院的人会如此胡搅蛮缠,对错都要他一人担着,要怪只怪这些人把户部的人得罪了……
城中大的米粮行基本都跟户部的人有牵扯,你想高价去卖粮,就是要砸人家户部人的饭碗,只有堵上这些翰林们的路,才不至于把自行卖粮演变成朝中官员的风气。
“这两天我叫家人在城中米粮铺都打听过,可价格跟你说的不一样啊。”
到了这时,朱希周也有些着急,这事虽是因沈溪而起,却是他跟王瓒牵的头,现在俸米卖不出去,众翰林又不想把粮食堆在家招惹虫鼠又或者发霉,若再把粮食卖给户部那些蛀虫,不但要被人奚落,连价格也要往下折。
沈溪语气平淡:“你们去的,都是城里那些大的米行和粮行吧?”
朱希周愣了愣,问道:“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大的米粮行本身不收散货,且多与户部有牵扯,甚至跟府库盗粮案的人有暗中勾连,这些人不会为一点蝇头小利而坏了规矩。
那些小的米粮行则不同,翰林院的俸米几乎是京官俸米中质量最好的,小米粮铺一次收个七八石粮食,那都是大买卖,不但给的价高,且笑脸相迎,让你卖完一次还想卖第二次。
“去小米粮铺走走,若不知道何处有,给你们介绍几家。”沈溪说着,在纸上写了几家米粮铺的名字和位置,这些米粮铺多少都跟周胖子有关,不怕不给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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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五章 状元夫人(第二更)
在沈溪的帮助下,众翰林的俸米以高价卖了出去,接下来几天,这些翰林手头宽裕起来,连做事都更有干劲,以前对沈溪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人,对沈溪的态度改观许多。
不过翰林院里很快又是一片阴霾,从皇宫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子病危了。
太子朱厚照是弘治皇帝的长子兼独子,张皇后在朱厚照之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但都是很小便夭折了,若朱厚照此番熬不过去,皇帝连个儿子都没有,将来帝位传给谁?
接连几日,天子都因为太子的病情未问朝事。
礼部的意思,事情得早点儿作准备,看样子太子撑不了几天了,一边为太子准备丧事,一边还要向天子建言,多纳嫔妃,皇嗣传承最为重要,就算张皇后是个妒妇,天子与张皇后相敬如宾,该纳嫔妃还是要纳,否则单是这皇位继承人的问题,将来就足以乱国。
国家的安稳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
四月初六这天,谢迁又来到翰林院,这次他来的目的不是追究上次关于答天子策问的,而是继续给众翰林出难题,让一干翰林草拟祭文。
众翰林大眼瞪小眼……现在太子只是病情危急,并未一命呜呼,现在便草拟祭文是否太早了些?
谢迁老奸巨猾,就算朝中上下都知道这篇祭文是为太子草拟,但却不能说得太直白,要求众翰林在遣词造句上最好婉转起伏些。也就是说,这篇祭文既要表示哀痛,还不能让天子想到这是为他儿子所作。
对翰林们来说,这要求实在太扯淡。
好在这次祭文不需要马上交稿,所有翰林有两天时间准备,沈溪想了想,估摸是谢迁掐着指头一算,从现在准备,两天后太子可能就离世了,祭文正好派上用场,准备起来就不会太过仓促。
这朝廷上下,也只有“尤侃侃”的谢迁敢提出这样的主意。
四月初七这天,所有的翰林都放下手头的事情,专心研究这篇祭文,弄不好就是给弘治皇帝添堵,给自己找麻烦,祭文中所有内容都必须要仔细斟酌字眼。
沈溪作为翰林院史官修撰,他的祭文也少不了。
此时沈溪的心情,比翰林院所有翰林都要来得复杂,因为他有种“太子是被我害死”的内疚感,若无他的出现,朱厚照应该活蹦乱跳只等长大登基后当个为非作歹的混蛋皇帝,却没想到现在居然就要死翘翘。
就在沈溪无精打采时,外面进来一名知客,到沈溪面前道:“沈修撰,您府上来人通知,说是尊夫人已抵达京城……”
公事房内本来是一片安静,知客这句话说完,屋子里突然一片喧哗,朱希周笑盈盈问道:“沈修撰这么小的年岁,就已成家?”
沈溪稍微有些尴尬,就算古人成婚早,读书人成婚也多在十五六岁以后,像他这样十三岁之龄就成婚的并不多见,按世人之意,要做学问就不能跟市井百姓一般太早成婚,否则会影响学业。
沈溪未置可否,但既然谢韵儿已经抵达京城,他还是要请假回去看看。
等沈溪把家里的事跟当值的侍读学士张昇一说,今年已经快六十岁的张昇眯着眼打量沈溪一番,问道:“是否需要这般着急?也罢,新科状元家中难免事多,去吧。明早可记得早些来。”
事假如此就算请下来了,也多亏张昇好说话,作为成化五年的状元,对沈溪这个后辈状元多有提携。
沈溪出了翰林院,就见宋小城笑眯眯等在那儿,与他一起过来的还有沈溪的三伯沈明堂,这几日王陵之正在考武会试,沈明堂暂时未离开京城。
“小人参见状元大人!”
宋小城见到沈溪,迎头直接拜倒,磕了三个响头一点儿不带含糊。
沈明堂那边一看不对啊,就算是我侄子,那也是状元郎,堂堂的官老爷,我也要拜,如此一来沈明堂跟着跪倒。
沈溪赶紧过去把二人扶起来,道:“三伯和九哥也是的,自家人何必多礼?更何况这状元并非官职,如今我在翰林院中为史官修撰。”
宋小城和沈明堂都没什么见识,他们连县衙里有什么官都搞不清楚,更别说是翰林院了,只知道沈溪中了状元当了京官,能为皇帝做事,那定然是高高在上。
三人回去的路上,宋小城赶紧问道:“状元大人,这史官修撰是个什么官?有没有咱宁化知县大?”
沈溪想了想,回答:“翰林院史官修撰是从六品,知县是正七品,按照官品上说是大一级,可一个是治学办皇差,一个是治理一方的百里候,没可比性。”
宋小城和沈明堂一听,不由咋舌。
比知县老爷的官还要大,那到底有多大?是不是跟知府一个等级?他们对官品没个概念,只知道知县上一级就是知府。
沈明堂本来性子就懦弱,如今沈溪当官,他犹若置身梦中,本来以前老太太灌输的思想里,沈家要中兴,就必须要有人当官,可现在梦想成真了,但沈溪这个官当得好像太远,并无荣耀乡里的感觉。当下讷讷问道:“修撰大人,可将当官之事……通知你祖母知晓?”
沈溪在中状元后,亲自写了家书回去,汀州和宁化两边都有,当官之后又补了两封,但他算了一下书信的传递速度,明显赶不及官府的喜报,怎么说那边是快马传驿传,而沈溪这个只能走民间途径,会慢上许多。
“之前便已通知,料想祖母很快便会知晓。”沈溪点头道。
“那就好,那就好。”
沈明堂高兴坏了,他进京城本是陪同王陵之赴考,谁曾想却亲眼见证侄子中状元,这状元可比举人金贵多了,刚中状元就当官,以后说不定能当大官,那沈家人就不用再跟以前一样过苦日子……
沈明堂被强势的母亲压制多年,想法很简单,只要以后别再刻薄沈家子孙便可,至于沈溪当官能给沈家带来多大便利,他一时间还没想明白。
快到沈溪落脚的小院时,宋小城点头哈腰:“修撰大人,小的这就暂去东升客栈落脚,葫芦那小子等着我,这边有许多工作要交接……您有何吩咐,只管让人过去知会一声,小的随叫随到。”
不但宋小城要走,连沈明堂也没留下,提出告辞。沈溪挽留道:“都到家门口了,你们就不进去坐坐吗?”
宋小城替沈明堂答了:“不敢不敢,这是大人的官邸,小人可不敢进去污了您的地方,再说了,夫人刚来,小的不能不识相。三老爷,咱们走吧。”
宋小城掌管车马帮几年,除了做事狠辣,也学会了圆滑世故,就连沈明堂这样在王家做下人的,他也恭恭敬敬称呼一声“三老爷”。
等沈溪送走二人,到了家门口,突然想起有件事没说,想追上沈明堂说清楚,想了想还是算了,或者当日在寿宁侯府看错了呢?
刚敲门,开门的不是朱山,换成秀儿了。
秀儿憨厚老实,见到沈溪高兴得不得了,就算没有亲戚关系,可相处几年,早就当彼此是一家人。
“少爷,您看上去高了些,嘿嘿。”秀儿说着话,迎沈溪到院子,此时谢韵儿已迎了出来。
快半年没见,谢韵儿容貌未变,一袭水蓝色长裙,秀发如云,乌黑浓密,柳眉杏眼,皓齿朱唇,恬然一笑间,平添几分安详自在,就好似与远归的丈夫久别重逢,既惊喜,又带着几分矜持。
可惜沈溪总觉得跟谢韵儿间缺少一种心心相印的感觉,略一思索,发觉少的是他与林黛间那种相濡以沫。
“妾身给相公请安。”等沈溪走上前,谢韵儿跪下给沈溪行拜礼,这是妾侍行的礼节,沈溪微微吃了一惊,看大谢韵儿眉眼间的倔强,赶紧道:“自己家里,不用这么拘礼。娘子远道而来,旅途劳顿,应该多休息才是。”
沈溪说着不拘礼,可称呼上未再以“谢姨”相称。
等到了房里,沈溪发觉谢韵儿包袱尚未打开,或许是叶韵儿看到院子太小床铺不够用,所以等沈溪回来安排后再说
谢韵儿果然道:“若实在住不下,妾身搬到客栈住也可。”
别人都没说话,倒是朱山掐着指头算清楚了,连忙道:“不用不用,少爷和少夫人睡一间,小姐和宁儿姐睡一间,我和秀儿睡一间,不正好吗?”
她这番话,马上遭来林黛冷眼相向。
要说朱山平日做事勤快,话不多,很讨人喜欢,可这次她却说了不合时宜的话,林黛最介意的就是谢韵儿是沈溪的“大妇”,如今她能凭仗的,仅仅是沈溪对她的疼惜以及矢志不渝的承诺。
若按照朱山说的这么来,那谢韵儿“大妇”的位置便牢靠了,她更没机会赢回属于她的妻子身份。
沈溪道:“要不这样,这几天我在翰林院那边住,你们在家里,稍微挤一挤应该能睡得下。”
谢韵儿微微摇头,淡然一笑:“相公有家有室,如今妾身抵京,相公若长期不回家,容易惹来旁人的闲言碎语……再者,这家里怎能少一个男人呢?不如,就照小山说的,两个人住一间便是,不过跟相公睡在一起的是黛儿,不是妾身。”
一句话,就让林黛的小脸唰地红了。(未完待续。)
第四四六章 谢韵儿的心病(第三更)
沈溪与谢韵儿在临窗的书桌前坐下,宁儿殷勤地送上茶水,随后谢韵儿便将家里的情况大致跟沈溪说了一遍,总结下来就是沈、陆、谢三家除了担心他,无病无灾,生意也顺当,就等沈溪在京城太学学业进步,将来能金榜题名。
没曾想,谢韵儿人还没到京城,便听说沈溪已高中状元,她心里五味杂陈,自己的相公中了状元,那她就是状元夫人,可她这个状元夫人有名无实,或许将来不久她就要离开沈家门,可又怕如此会影响到沈溪的声誉。
从得知沈溪中状元开始,谢韵儿就没再睡一个囫囵觉,心情复杂,整宿整宿难以入眠。
“家人安好我也能宽心些。”沈溪轻叹,“不过,近来我恐怕不能回乡省亲……”
按照规矩,即便是新科状元也要等一年翰林修撰期满才可获准回乡省亲,虽然沈溪可以向上官提出申请,但获得批准的可能性很小,毕竟回福建一趟来回要四个多月,在家里再住一段时间,那就要半年,朝廷不可能白养人。
谢韵儿神色平静:“无妨,若有事,妾身带信回去便是。此时怕是汀州那边尚不知相公已高中。”
殿试放榜在三月十七,传信走官驿用不上一个月,那四月中旬左右家里就会得知他中状元的消息。
沈溪听了谢韵儿话里的意思,似乎不准备在京城长住。
此番谢韵儿赴京,主要是惠娘和周氏担心他,还有就是朝廷让汀州商会派人到京城,这才心急火燎北上,等到到来才知道府库盗粮案已结束,户部那边的确需要以汀州商会名义运送漕粮,但所用船只和人手基本都是京城这边的周胖子在负责。
聊完家常,谢韵儿最终决定留在小院,收拾东西时,她有些心不在焉,等安顿好后,她突然看向沈溪:“相公,妾身想出去走走,探访一下故居,不知可否?”
京城算是谢韵儿的伤心地。
谢家本在京城有宅子有田地,那是谢家祖辈几代积攒下来的,可当初为了祖父和父亲的官司,谢韵儿不得不将之变卖后到处打点,最后南迁实属无奈,五六年后她再返京城,自然想去看看老宅变成何等模样了。
沈溪无权干涉谢韵儿去何处,而且作为丈夫,于情于理都不能不闻不问,当下道:“好,我陪你同去看看。”
于是谢韵儿这边尚未洗去旅途的风尘,便又从小院出来,夫妻二人带着朱山,到胡同口雇了辆马车,一行到了谢家老宅。
刚下马车,谢韵儿远远望着油漆早掉光了的宅子大门,开始流泪。
或许是买主这家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又或者是人家家大业大,平常并不在这边住,前后五进的宅子,看上去破败不堪,完全没有那种大宅门的气派。
“妾身想去拜访一下街坊邻里。”谢韵儿突然又提出个请求。
沈溪不想拒绝触景生情的谢韵儿,点了点头,继而轻叹:“拿得起,总要放得下才好。”
谢家老宅在京城这种达官显贵聚集之地,并不算扎眼,周围邻居依旧以小门小户居多。
谢韵儿先与沈溪到街口的店铺,买了些茶叶、白糖、干枣等小礼物,分别用礼盒盛着,与沈溪顺着胡同,挨着门拜访。
这些邻居见到谢韵儿,脸上多少带着惊讶。
谢韵儿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女,虽然自小她就跟随爷爷和父亲在医馆学习医术,但女大十八变,她不提自己身份,街坊邻里都不敢相认。
“原来是谢家大小姐,唉,转眼这都过了七八年啦……”
谢家当年经营医馆,对街坊非常照顾。由于医馆顺带卖药,街坊邻居看病拿药都有优惠,逢年过节谢家还会送些小礼物,远近都是有口皆碑。
当知道是谢家小姐回来,一时间人们唏嘘不已,不过他们言语间多有回避,显然是在揣测不知道谢韵儿最后许配给谁了,但由于当初洪家退婚闹得沸沸扬扬,怕触到谢韵儿的伤心处,不便相问。
不过等拜访最后一家时,终于有嘴长的妇人问出口来:“谢姑娘可有许配人家?”
沈溪之前一直默不作声,此时不禁想,这位可真不懂问话技巧,就好像谢韵儿说没许配人家,她就要代为介绍一般,难道你看不出谢韵儿是盘了发髻出来的?
谢韵儿望了眼沈溪,回道:“我回祖籍汀州后已行婚配。”
“嫁的是汀州人啊,那这次为何回京呢?”那妇人连汀州在哪个犄角旮旯都不知道,依然不识相地又问了一句。
谢韵儿道:“相公进京赶考,我陪同前来。”
“到京城赶考?那必定是举人老爷……那该称呼谢小姐为举人夫人了……”
谢韵儿不想再就自己婚姻叙话,正要岔开话题,可那妇人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之意,相继又问谢韵儿夫家家境如何,丈夫对她好不好,洪家那边有没有作梗等等,一时间谢韵儿疲于招架。
沈溪赶忙上前:“这位大婶,我们该告辞了,以后有机会再来拜访。”
沈溪给谢韵儿解围,那妇人有些不乐意,从进门开始她就没给沈溪好脸色看,显然把沈溪当作谢韵儿带过来的家仆。
以前谢家家大业大,仆婢不少,如今谢韵儿又当了举人夫人,身边跟个十三四的少年郎有何稀奇?她怎么也想不到沈溪是谢韵儿的丈夫。
谢韵儿礼貌告辞,与沈溪和朱山出了这户人家,稍稍松了口气,然后她轻轻擦了下眼角,显然刚才的追问让她想起一些往事。
“一直没问你,当初谢家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到了此时,沈溪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来。
要说沈溪对谢家的了解,多半是从外间传言知悉,谢韵儿本人很少提及,似乎有意要将这段回忆抹去,但沈溪却觉得,既然是夫妻,有些事还是应该坦诚相告。
谢韵儿道:“相公为何要问得这般清楚,莫非要为谢家出头?”
沈溪不由摇头苦笑。姑且不论他在京城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就算他真的拥有一定权力,当初谢家之所以衰落,主要是因为开错了药,这样一来为谢家出头就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
沈溪道:“有些事告诉我,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谢韵儿叹了口气,然后道:“得罪的是当时的太常寺少卿,后来他官拜礼部右侍郎……至于是谁,不便明言。”
沈溪脚下一顿,稍一琢磨,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谢家得罪的这位,来头不小……而且跟他沈溪还有不小渊源!
七八年前的太常寺少卿,后来又升礼部右侍郎,不就是如今的内阁大学士李东阳?
就因为大夫治不好家人的病,就将大夫下狱,沈溪心想,原来素以平易近人公正严明闻名于世的李东阳,也有这般不讲理的时候。
沈溪和谢韵儿都刻意不再提谢家旧事,不过谢韵儿还有一处惦记的地方,那就是谢家在京城的医馆旧址。随后,她便带着沈溪一同去看过……敞亮的门面,高高的招牌,如今已经是经营茶叶买卖的茶庄。
谢韵儿在谢家老宅那边还没多舍不得,可这会儿见到自家店面,她站在远处痴痴望着,久久不愿离去。
“呃,时候不早了,我们是否该打道回府了?”沈溪陪着谢韵儿站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忍不住出言催促。
谢韵儿置若罔闻,依然看着茶庄大门发呆。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伴随“叮铃铃”“叮铃铃”的铃铛声,一群身着道袍的人招摇过市,就好像是招幡引路为人送葬,嘴里振振有词:“……三茅祖师急急如律令,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
这群道士由远而近,从沈溪他们面前走过,这时候谢韵儿才发现,前后都有官兵保护,遇到不开眼阻挡的,上去直接拿棍棒驱赶。
道士后面,跟着许多看热闹的市民,整条大街显得拥挤不堪,过了好一会儿才清静下来。
“怎么回事?”
谢韵儿有些惊讶地看着远去的人群,向沈溪问道。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太子染病,说是邪魔入身……欺神骗鬼的玩意儿,不过皇后对此却深信不疑,估计此番游街,是打着驱赶妖魔为太子祈福的名号行事。”
“哦……”
谢韵儿点了点头,“太子得了什么病,严重吗?”
沈溪道:“我又不是太医,连面都没照过,哪里知道是什么病?不过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太子如今昏迷不醒,药石无效。昨日谢大学士让我们翰林院每人写篇祭文出来,以防不测。”
医者父母心,谢韵儿身为大夫,听到有人生病不能医治,心里很不好受。
谢韵儿突然看着沈溪,正色道:“相公医术高明,又为人臣子,何不去为太子诊病,反倒令江湖术士妖言惑众?”
沈溪苦笑一下,暗忖:“你真看得起我,朝廷那么多太医都看不好的病,有那么容易诊治吗?这治好了倒也罢了,若太子有个三长两短,皇帝和皇后迁怒,那些治病的大夫和这些跳大神的道士,都不得好下场……你何苦牵连上我?”当下解释道:“我只是在翰林院打杂混日子,为太子诊病,尚轮不到我来操心。”
谢韵儿道:“那相公随妾身去拜访一下孙老太医吧,或者对太子的病情有所帮助?”
若谢韵儿想做别的,沈溪会无条件予以支持,可在为太子诊病这件事上,他却没任何理由放任谢韵儿胡来。当下他拦住谢韵儿去路,用严肃的口吻道:“莫非娘子要令谢、沈两家,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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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七章 古方(第四更,献给所有书友)
谢韵儿作为大夫,在治病救人上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但这次她被沈溪说服了,因为就算她不为己身安危着想,也要考虑到谢、沈两家人,闹不好沈溪真就一语成谶,太子亡故,连给他看病的人也要陪葬。
不过回去后,谢韵儿仍旧闷闷不乐,晚饭时完全没胃口,等到她沐浴更衣时,沈溪让宁儿和朱山过去帮忙,自己则拿着书在桐油灯底下看。
对于别人来说,妻子远赴京城,那自然是小别胜新婚,**,可到他这里,谢韵儿到来却让他直接没地方睡觉了。
林黛获得谢韵儿的准允跟沈溪同睡,不过林黛自己退却了……当着沈溪名义上正妻的面,她还真落不下脸。
最后是谢韵儿到沈溪房间睡,沈溪自己发扬风格,美其名曰挑灯夜读,其实是把床位让出来,到后半夜困了便随便搭了件棉衣到身上,趴在书桌上睡觉,带来的直接后果便是第二天起来后腰酸背痛。
“年纪轻轻,这身子骨怎就不行了呢?”沈溪漱洗时,不断扭动身子,想舒活一下筋骨,但收效甚微。
谢韵儿早早起来在院子里洗衣服,就算家里有宁儿、朱山和秀儿在,洗衣服的事她还是亲力亲为,不过看着院子里挂着的那些花花绿绿有内有外的女人衣服,沈溪觉得这可真是个女人窝。
谢韵儿刚把洗好的亵衣挂起来,见沈溪出来,赶紧收起:“是妾身思虑不周,等相公上朝之后再晾晒。”
沈溪道:“不是上朝,坐班而已,跟在药铺里坐诊差不多。”
去翰林院供职,却被沈溪说得如此稀松平常,谢韵儿一脸的不以为然,她重新帮沈溪打了盆热水,亲自服侍沈溪洗过脸,又在他脸上抹了点儿润肤的油脂,然后细致地帮沈溪整理朝服。
直到此时,林黛才揉着眼睛出来,院子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林黛跟谢韵儿之间不是情敌,却比情敌更难相处。
沈溪吃过早饭便打着哈欠去了翰林院,刚坐下,朱希周便笑着打趣:“看来沈修撰昨日操劳过度,若是实在困顿,晚来一些也不是不可以。”随即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神色,好似在提醒,你夫人远道而来,就算是翰林院的上官也会通融。
沈溪苦笑了一下,旁人只以为他贪恋鱼水之欢,根本就不知道他苦熬一夜。
沈溪把桌子整理一下,随后想起谢迁交待写的祭文尚未动笔,就算这会儿腰酸背痛,也赶紧拿起笔题写起来。
过了半个时辰,一篇祭文写好,辞藻算不上华美,勉强对付过去便可。
本来以为谢迁上午就会过来督导检查,顺带收稿,可直到吃午饭,也没见人影,沈溪心想,莫非是太子病情转好,祭文用不上了?
“听说太子已病入膏肓,没治了。”
到了下午,翰林院开始有人传话,虽说臣子应只口莫言皇家事,可皇帝开明,下面的臣子也就没那么多忌惮,该说的照说不误,尤其太子身系社稷安危,众翰林私下商议其实算是关心的表现,“如今连药都送不进,可真让人担心。”
这年头,大夫治病基本就一个理念,内病内治,外病也尽量内治,无论大病小伤,先给灌一通汤药再说。
有病祛病,没病强身,明朝皇家中人对于药膳调理身体可是很有一套的,自以为强筋健体,结果却把皇帝的身子骨补得一个比一个弱。
就算太子年岁不大,每年进补的汤药吃了不少,谁叫他是皇帝的独苗呢?估计没病都给补出病来了。
临近黄昏,谢迁来到翰林院,把众人的祭文一收,先拿在手里打量一番,很多祭文写得不令他满意,沈溪那篇直接便被刷了下去,最后选了两篇还算看得过眼的,拿起来就走,朱希周等人围上去,询问太子病情。
“……太子高烧不退,继而昏迷不醒,太医最初诊断是中了风邪,后面又诊断为调养不善,那些方士和道士之言,不足采信,现如今太子无法进药,尔等若有空暇,不妨找寻一下古医书,看看是否有妥善之法。”
谢迁或许是随口一提,却让翰林院的人突然有了精神。
读书人对太子生病帮不上忙,可如今谢迁这一说,就跟领了圣旨一样,参详一下古医书,看看有什么办法能为太子送药入口。
有的已经在想,既然送不进药,能不能找漏斗直接往嘴里强灌?
沈溪却从谢迁的话里听出一点门道来。
若是因“调养不善”就病入膏肓,那只有一种解释,太子可能中毒了,倒不一定是有人蓄意下毒。
春天里蛇虫鼠蚁增多,即便皇宫内院御花园中也经常有毒蛇虫蚁出没,太子性子野喜欢到处跑,被什么咬着他自己可能没留意,等病情出现,又因他是万金之躯,太医不可能将他全身衣服解开,详细检查周身体表是否有小齿印,所以才令太医束手无策,连生的什么病都不知道。
而根据谢迁介绍的太子病况,基本跟中毒相似,先是身体不适,随后是高烧,如今昏迷不醒连稀粥和汤药都送不进口中,等身体器官衰竭,人就一命呜呼了。
沈溪轻叹,若真的跟他预想的一样,那太子已经错过诊治的最佳时期,以目前的中医技术,想让太子转危为安,的确很困难,若指望那些装设弄鬼的方士和道士,更是扯淡。
谢迁一走,众人赶紧查阅典籍,但凡跟医术相关的典籍,都被翻找出来。
朱希周甚至号召众翰林,连夜查找典籍为太子祛病,这也是翰林院中人唯一能对太子所尽到的心意。
入夜后,翰林院中灯火通明,一堆堆书籍摆在每个翰林的桌子上,就算翰林院内藏书众多,但真正跟医术相关的书籍却寥寥,即便有关,以翰林们对医术的一知半解,再加上对太子病情不了解,想要治病救人太过荒唐。
沈溪拿着一本晋代太医王叔和的《伤寒论》看了半个时辰,神游天外……这么晚没回家,又没找人通知一声,估摸家里女人当他是逃避不肯归家吧?
要是有谢韵儿在身边,一起商量一下太子的病再好不过,至少谢韵儿是正经的医药世家出身,本身又有多年的临床经验,或许能对太子的病情有所助益。
就在沈溪漫不经心时,突然远处有人喊:“有了有了,太子染病,如今无法进服汤药,可以针灸之法施之,令太子吐出喉间淤血便可……”
“真的?”
众人都为这一发现而高兴不已,忙活大半天,终于在古籍中找到一句似乎对太子病情有用的话。
可沈溪听到后却想,真的有用吗?
仅仅是不能进服汤药,就草率地说喉咙里有淤血,用针灸刺激穴位促使淤血吐出来,太过武断。
太子患了什么病,这书上所言对症又是什么,这些人完全一无所知,看了几本医书,众翰林就以为自己是个大夫能为太子诊病了,实在荒唐可笑。
有人提出:“赶紧将谢大学士请来,转呈陛下。”
朱希周道:“也好,诸位将自己所查内容记录好,等阁老过来,再将整理所得交予阁老,代为转呈陛下。”
那头派人去请谢迁,这边所有翰林开始埋头撰写,总结这几个时辰看医书的心得体会。
沈溪拿起笔,潦草写了一些自己的心得体会,倒不是从古书上所见,而是他对中医的一些理解,或许对太子的病情有一定帮助。
差不多写好时,谢迁来到翰林院,不过脸色却有些不好看。显然谢迁强忍着没有发火,他让众翰林翻阅典籍,不过随口一提,却没想到翰林院的人如此上心,他并不相信众翰林所查的东西对太子的病情有帮助。
碍于情面,他还是得把众人的意见收集上去,不过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匆忙离开。如此一来,翰林院终于下班,各人可以回家了。
……
……
回头再说谢迁,这两天不胜烦扰,内阁的大小事情就不说了,每天基本都是从早忙到晚,进呈给天子的奏本,只要不是很急的一律留中不发,很显然皇帝因为太子的病情没心思处理朝政,做下臣的要为天子分忧,能自己解决的事就不要麻烦皇帝,内阁票拟要比平日写得更加详尽。
就算谢迁对众翰林不抱希望,可他到底并非不负责任之人,亲自把所有条陈看过,稍微有些惊喜,至少这些翰林把心意尽到了,其中有几条似乎对太子的病情有助益,他不懂行医问药,不敢独专,赶紧把众翰林的“研究成果”呈递弘治皇帝。
却说朱祐樘刚去看过儿子,此时太子朱厚照仍旧处于昏迷中,张皇后守在床榻边上哭哭啼啼,好像儿子已经没了。
朱祐樘心情烦躁,手头上又有积压多时的奏本等着他批阅,从慈庆宫出来,才在乾清宫的御书房坐下,谢迁就来了,朱祐樘涵养很好,就算心情不佳,也没迁怒辅政大臣。
“陛下,这里有几位翰林进呈的治病之法,都是从古籍中找寻出来,或许能缓解太子的病情。”
谢迁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说能缓解病情,也是为自己的乌纱帽着想。
朱祐樘摆摆手:“既是邪魔入身,当祈求上苍保佑太子平安无事。”
很明显,朱祐樘不想看这些翰林的无稽之言,但谢迁还是让小太监把条陈都呈递到龙案上。谢迁道:
“陛下,翰林中有一人翻查古籍,提到前朝山东一人与太子病征相似,也是无端染病药石无效,却在身上发觉有咀印,乃为蛇鼠所伤,山东地方有一名医,以狗皮膏药之法敷于伤患之处,两日后毒性得解,伤患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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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八章 内病外治(第一更)
翰林从古书上查阅办法为太子治病,听起来荒诞不经,但古书是古人智慧的结晶,读书人代表的是博古通今,远见卓识,凡有谁具备大智慧,只要说他是读书人,一切就会变得合情合理。
朱祐樘不由得立即重视起来。
其实白天的时候,宫女们为太子换衣擦身,发觉太子小腿部位有小齿痕,经过太医诊断,伤口虽然不深,但明显是毒物所伤,太子是内病加外伤,二者相冲,结果一病不起。
而这篇条陈中提到病患的情况,明显跟太子的病情相似。
“狗皮膏药?为何朕从未听闻过?”朱祐樘看着写了满满一页纸的条陈,惊愕地问道。
谢迁行礼道:“老臣也从未听闻,不过既有古方,且治疗之法只是为太子外敷伤药,于太子五藏六府并无多大妨碍,为何不尝试一番?或许上天怜见,可令太子病愈!”
如果是翰林们从古方中找到一味药,说是对太子病情有帮助,不用皇帝否决,谢迁就给驳回去了……完全不靠谱嘛!
万一把太子吃出问题来谁负责?
可这次条陈中却说是什么“狗皮膏药”,直接外敷伤口,在时人概念中,伤口敷药就算有毒副作用,也绝对不会很大,是一种安全的治病方式。
朱祐樘仔细把条陈看完,里面除了列举出前朝这位病患的病症,还提到具体药方,以及狗皮膏药的制作和使用方法,非常详尽,看起来不像是编造的。
为谨慎起见,朱祐樘还是摆摆手:“把太医叫来,仔细验对,若无毒副作用,那就按方用药吧!”
如今是没办法了,太子病入膏肓已不能进服汤药,完全是等死的状态,这“狗皮膏药”至少应了不时之需。
随后,谢迁跟着太医到了慈庆宫,忙上忙下转眼一个时辰又过去了。
不过短时间内不太可能会有结果,因此忙活完后谢迁就准备出宫回府,结果在端本门遇上李东阳。
李东阳刚得知谢迁从翰林院那边淘来古方进呈天子,赶忙进宫劝弘治皇帝别乱用药,结果来晚一步。
李东阳埋怨道:“于乔,你可不是莽撞之人,太子千金之躯,如今染病,你怎可随意将不知来历的药方进献?”
谢迁连忙道:“只是外敷,不用太过谨慎。”
李东阳怒道:“外敷也不行。”
谢迁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李东阳为人谨慎,此事他没跟刘健和李东阳商量,便自作主张通知了弘治皇帝,本就带着几分歉疚,但他自问并非争功,而是为太子病情着想,晚一步都可能令太子丧命。
……
……
沈溪二更天才回到家,进到家门,不但林黛给沈溪甩脸色,连谢韵儿神情也不太好看,就好似谢韵儿所言,这家里少不得男人,沈溪晚归令一家子女人牵肠挂肚。
等沈溪吃过饭,谢韵儿亲自收拾碗筷,如同一家的女主人,她能力比林黛高许多,就算沈溪不在,事情也能张罗齐备。
谢韵儿一边做事,嘴里一边说着话。
“……白天的时候,妾身找木匠打造了两张床,黛儿和朱山房里各一张。以后三个丫鬟睡一间,妾身搬到黛儿房里,这样就不会打搅相公休息。”
“……相公这么晚才回来,估计累坏了,吃过饭最好早些上床安歇,明日还有公事要忙。”
沈溪点了点头,随后有些自责:“韵儿,我好像做了一件错事。”
“嗯?”
谢韵儿侧目打量沈溪,听不懂他话中之意。
等沈溪将进献狗皮膏药的事一说,谢韵儿解开围裙坐了下来,让沈溪将药方呈列,她拿在手上仔细端详过,蹙眉问道:“相公是从何处得知此药方?”
沈溪不好回答。
这副药方其实来自于他记忆中的拔毒清创膏,主要采用了天丁、龙胆草、萝芙木、刺蒺藜、两面针等中药材,适用于清除伤口顽固**组织以及各种疮包、疮毒、脓肿、脓包性痤疮等的拔毒排脓、消肿消炎,以及各种外伤炎症。
前世沈溪到处考古,最怕的就是蛇虫鼠蚁噬咬,当然如果遇到银环蛇、眼镜蛇、竹叶青等毒蛇,如果不第一时间排除毒素,或者事后紧急打血清,几乎无药可治。其余蛇虫鼠蚁噬咬可能引发的病症,拔毒清创膏都有很好的对症效果。
为此沈溪曾经专门研究过许多狗皮膏药的药方,以备不时之需,不想现在派上用场。
根据太子伤口患处以及病情,既然没有当场毒发,那证明并非遭遇剧毒的毒蛇,老鼠也基本可以排除,因为个头不会太大,不然不会爬到小腿上咬了一口朱厚照都不知道,怎么看都应该是不知名的虫蚁。
给太子留下齿痕的虫蚁毒性不会很强,之所以现在拖到病入膏肓,主要是没有对症,到了现在朱厚照昏迷不醒无法进药,除了狗皮膏药别无他法。
几百年后,狗皮膏药在市面上极为常见,无论大病小病许多人都喜欢贴膏药,可这年头,膏药仅是偶尔被拿出来治疗一些跌打损伤,在没有系统的膏药药方情况下,谁也不敢贸然拿来治病救人。
沈溪道:“我说是从古书上看来的,你信吗?”
谢韵儿直接摇了摇头。
沈溪摊摊手:“那我就没办法了……或许是跟你的心情一样,想让太子的病早些痊愈,再加上是谢阁老提出让翰林翻阅古籍,我便随手写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谢韵儿脸上多了几分宽慰的笑容:“相公用心是好的,相信就算不能为太子祛病,朝廷也不会加以怪罪。”
……
……
沈溪把狗皮膏药药方进献后,提心吊胆一夜,但第二天没人到翰林院来问话,东宫那边也没什么消息,看来太子尚未出事。
在沈溪看来,有可能谢迁没把翰林们进呈的研究成果当回事,搁置一边,那自己无论献的是什么药方都无所谓了。
写完那篇有备无患的祭文后,翰林们的工作仍旧跟以往一样,修撰《大明法典》,这是个耗时耗力的活,任何资料都是要多方查证后才能列入草稿,草稿最后有多少会被采纳,需要总裁官和副总裁官来定夺。
沈溪的任务,仅仅是列草稿,留待程敏政继任者审批。
到中午吃饭时,朱希周无意中提到:“也不知昨日我等进呈的古方是否为谢阁老采纳,太子那边又没音信,好生令人着急。”
大概是翰林院的工作有些清闲,朱希周居然“没事找事”,若太子真的病故,朝廷断没理由不发丧,那时候翰林院可就有得忙活了。
下午申时,谢迁在众翰林千呼万唤中过来,他一到,朱希周等人便围上去询问太子病情,但从谢迁脸色看,太子似乎依然生死未卜。
“太子的病仍旧未有好转。”谢迁黑着脸说了一句,随后从怀里拿出一张条子,“这是何人进呈?”
朱希周将条陈拿在手上一看,道:“这是沈修撰的字。”一句话,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沈溪身上。
沈溪心想,这就是匿名进条子的后果,说是不计较写什么,但出了事,怎么也能把事主揪出来,这名还匿个什么劲儿?
谢迁皱眉看着沈溪,语气略带不善:“沈修撰,出来一下。”
沈溪在众人一片哀叹声中走出公事房,到了院子里,谢迁凑过头问道:“不用多想,就是问问你,你这药方出自何处?”
“嗯?”沈溪没明白过来。
谢迁道:“不瞒你,昨日老夫见你这条陈写的不错,便呈与陛下,陛下命几位太医仔细斟酌方子,认为没有毒副作用,便依照方子给太子用了,一夜用了三贴,从伤口排出不少脓毒……”
沈溪问道:“太子真为蛇虫鼠蚁咬伤?”
谢迁想了想道:“老夫并未亲眼所见,料想大概如此……太子于黎明时醒转,服了一碗小米粥,陛下很高兴,但病却无太大起色,所以想把典籍拿去给太医仔细参详。你进去将昨日所查阅典籍找出来便是。”
沈溪心说,太子都从昏迷转醒,从药石无灵到已能吃小米粥了,那服汤药自然也没问题,这样尚不满足,意思是非要痊愈才算有起色吗?
沈溪道:“实不相瞒,下官所进呈药方,并非翰林院古籍中所查,乃是采用民间古方,至于是否有效,不敢断言。”
谢迁皱眉打量沈溪,那目光就好似在说,随便拿个古方就敢进献,你小子胆子够大呀,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死字怎么写的吧?
可转念又想,沈溪在进呈古方之前,首先列了一个病患治病的故事,关键就在这故事上,若皇帝或者太医发觉跟太子的病与故事中病患情况不相符合,断然不会采用沈溪之药方,自然也就不存在乱献药的问题。
退一步说,就算药方无效,最多是死马当活马医,敷的是膏药,于太子贵体无恙。
想到这里,谢迁琢磨:“这小子挺会来事,或许我不在翰林院提那一嘴,他为求自保绝不会主动献出药方,这要是有罪,连带我也要陷进去。不过要说有功,我起码能在中间占得七分功劳。”
谢迁脸色平静:“那是否有调理的方子,一并呈上吧。”
沈溪道:“宫中如此多太医,恐怕用不到在下的方子吧?”
谢迁叹道:“你小子再藏拙,不要怪老夫降你的罪啊……初入官场却有如此多的鬼心眼儿。跟你明说吧,如今陛下不信宫里的太医,只信进献狗皮膏药之人,再不开出药方,老夫现在就拉你去见陛下,让你跟陛下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谢迁都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了,沈溪当然得识相点儿。
现在太子的病未有太大起色,主要原因是太子中毒日久,再加上内病未消,就算进汤药调剂效果也不会太好。
既然用膏药来治病,沈溪索性用到底,又进献了几个膏药方子,如后世常用到的拔毒膏、太乙膏、阳和解凝膏、黄连膏等,把详细用法列明,继续用内病外治的法子,给太子排毒。
沈溪在谢迁陪同下回到后院的公事房内,所有人都很好奇他二人要干什么,只见沈溪坐了下来,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东西,谢迁在旁边看着,不时点头嘉许,偶尔还亲自为沈溪研墨。
谢大学士为一个翰林研墨,这事说出去就让人啧啧称奇,可偏偏今天这事情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沈溪把几贴膏药的药方和用法写好,交与谢迁,与谢迁一同出了公事房,身后门内喧哗声立起。
沈溪亲自送谢迁到翰林院大门,同时提醒了一些细节:“……若太子用药之后上吐下泻,当多饮盐水,米粥之物尽量少食,待太子平静后,再以清淡食物送之,记得要多进补一些绿色蔬菜。”
谢迁又皱起眉头,他对行医之事稍有了解,但多来自于他的人生阅历,至于沈溪说的喝盐水什么的,闻所未闻,但他这次只是个跑腿的,沈溪说什么,他只管将沈溪的话转告便可,至于弘治皇帝和太医是否采纳,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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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九章 心病(第二更)
太子染病,朝野上下无不为之牵肠挂肚。
此时汀州府城里,沈溪的母亲周氏也病倒了,一病就是好些天,卧床不起,连力气都快抽没了。
自从苏通的那封报忧信回来,周氏便一病不起,家里本来是开药铺的,但坐堂大夫谢韵儿不在,周氏生病还要从外面请大夫,可陆氏药铺几乎将府城内外所有大夫都得罪光了,到了周氏得病,居然连个看病的大夫都请不回来,还要到隔壁的江西赣州去请。
让大夫详细诊断过,其实周氏没什么大病,说是感染风寒,再加上一点心病,还有坐月子留下的一点妇人病,这些病夹杂在一块儿,人焉了,每天除了坐在床上发呆,就是不停念念叨叨。
“……憨娃儿定是惹了煞星,他这么有本事,我们娘儿俩上辈子有缘这辈子才当得成母子,这次上天是要将他收回去了。”
最无奈的要数周氏的枕边人、沈溪的便宜老爹沈明钧。
得知儿子因牵涉鬻题案下狱,妻子突然病倒,整个家就只有靠他撑着,照顾妻子和一对小儿女,还要不时去印刷作坊盯着,忙得脚不沾地。
其实自从过了这年,生意就很不景气。
随着汀州印刷业崛起,百姓兴起一股说本、连环画热,可好景不长,去年南方开始闹起虫灾,农田歉收,百姓手头的钱少了,连带娱乐都要暂时搁置一边,再加上沈溪这两年考学,不能把精力放在编写说本和画新的连环画上,使得印刷作坊这两年没什么新品问世,就靠年底印点儿年画,把生意维持下来。
药铺的生意明显也在下滑。
看到陆氏药铺经营成药利润可观,城里大小药铺都做起了成药生意,就连陆氏药铺一直严格保密的药方,逐渐也被同行摸索出来,在没有知识产权保护的时代,只要方子泄露,利润就会被摊薄,最后比的就不是药效,而是价格。
这次周氏生病,惠娘忙不过来,干脆把药铺关门。
得知沈溪下狱的消息后,惠娘突然也没了做生意的动力,银号的事,她交给聘请的大掌柜负责,至于商会内部一盘散沙,少了沈溪给她筹划,她有些镇不住商会里那些为了私利争斗不休的豺狼猛虎。
“身正不怕影子斜,小郎才学好,是靠真本事考上的举人,只要朝廷明辨是非,一定会还小郎一个公道,说不定他现在已出来,正在太学读书呢。”惠娘没事就到沈家看望周氏,可这些安慰的话,连她自己也觉得苍白无力。
周氏不哭不闹,只是摇摇头:“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终究是要回去。”
惠娘不由抹了抹眼泪,难过道:“姐姐说这些话,真让人难受。小郎不是姐姐苦心培养出来的吗?要是没有姐姐为他力争,他哪儿有机会开蒙读书,又怎有机会高中解元?沈家要靠姐姐支撑,别是小郎没出事,倒是姐姐这边先垮了。”
周氏似乎想到什么,看着窗外,道:“也是啊,好些日子没去药铺,韵儿把铺子看得还好吧?我是时候过去帮她的忙了……她可是我的好儿媳妇……”
惠娘叹了口气,自家姐姐每天胡思乱想,连谢韵儿往京城去了都不记得,这种状态下,又如何放心让周氏重新去打理药铺?
倒是与惠娘一同过来的绿儿提了一嘴:“婶婶,少夫人去京城寻少爷,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周氏脸色重新变得凄哀起来,半晌后她好像有了力气,从被窝里爬出来,穿好衣服下地,一副精气神十足的模样:
“憨娃儿要去他该去的地方,我不能让他担心家里的事,沈家上下还要我养活呢。妹妹,药铺不能没人管。”
“姐姐,要不你再休息几日,药铺的生意不打紧……”
周氏摇摇头:“不行不行,我这一病,那没良心的连宁化那边都不敢告诉,怕老太太担心,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少送了银子回去,老太太肯定会察觉异常……我一定要撑着,憨娃儿……呜呜呜……”
说到沈溪,周氏忍不住呜咽起来,“都怪我,总是打他骂他,他一定觉得下凡到了人间,日子不好过,这就要回天上去了……是我对不起他……”
……
……
在周氏的坚持下,药铺重新开张营业。
如同关门之前的模样,生意惨淡,一天都没几个人进来买药,来的都是老主顾,买的都是耳熟能详的药,就算这样,周氏也经常把药拿错,好在旁边有小玉照看,否则迟早要出乱子。
小玉做事得体,就是她不喜言辞,平日沉默寡言,让她做周氏和谢韵儿的助手管理药铺,她能做得游刃有余,因为平日只需算算账便可以了,但让她作掌柜与客人沟通,她就显得木讷了些。
“小玉该嫁人了。”
周氏不知怎的注意到这个可怜的姑娘。
小玉算不得小姑娘了,十四岁被卖到宁化,如今年过二十,若非是签了卖身契,这年岁早该嫁人了。
周氏和惠娘总想把身边的丫鬟寻个好人家嫁出去,可这两年沈溪总是在外奔波考科举,家里没个人照应,这话说来说去,令人耳朵都起了茧子,可几个丫头照样留在药铺忙里忙外。
惠娘从商会总馆回到药铺,说是帮忙,其实是陪周氏说话,她轻叹道:“不如趁着现在,找个好人家嫁了。”
或者是因为沈溪在京城出事,惠娘想把生意停掉,多买一些地,安心当个大地主,至于经商那些繁琐的事情她一个妇道人家心累了,不想理会。连身边这些丫鬟,她觉得也该履行当年的承诺,好好许配个人家。
小玉却哭道:“奶奶,婶婶,奴婢一辈子跟着你们,不嫁。”
周氏摸了摸小玉的头,就好像对待自家的女儿一样,充满怜爱:“傻丫头,你年岁不大,等你再过几年,就知道身边有个男人的重要。烦心时,有个人安慰你,宠着你,他会给你带来子孙绕膝,会陪着你一起终老……唉,我那苦命的憨娃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周氏这话是对小玉说的,可在这样一种落寞的氛围之下,惠娘难免为自己的身世感怀,她也有值得庆幸的地方,就是有个女儿。
如今陆曦儿已经十一岁了,年岁不大,不过在沈溪和林黛不在这些日子,女儿成长得很快,逐渐有了大人的担当。不过惠娘没敢把沈溪出事的消息告诉女儿,因为她怕女儿闹腾,本身她就够烦了。
外面突然喧闹起来,很是热闹。
因为药铺地处汀州府城西边,距离城中最繁华热闹的城北有段距离,就算外面热闹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周氏往外面看了看,叹道:“从来都是别人家欢喜自家愁,这世道真是不公……”
惠娘勉强笑了笑。
若是平常时候,她肯定会打趣好姐姐两句,你这两年欢喜得还不够?一次生双胞胎,龙凤呈祥;大儿子考学连中秀才、举人,又被选为太学生进京城;母慈子孝,家中有高堂,回家还有丈夫陪。
这是多让人羡慕?
可此时,惠娘连句玩笑话都说不出来,她尽量在周氏面前不提沈溪。
远处的热闹声似乎靠近了些,往城西这边而来,有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人在喊着什么,可声音太远,听不太清楚。
索性药铺里没什么生意,惠娘对旁边坐着剥豆子的绿儿道:“你去看看,外面怎这般热闹,是不是哪家迎亲?”
“好的,奶奶。”
绿儿把簸箕放下,一路小跑出去,半晌之后人回来,不过却一脸费解的模样,摇摇头道,“奶奶,距离咱这边有些远,看不太清楚,不过看样子挺热闹的,有人抬着轿子,像是衙门的官轿。”
周氏摆摆手,道:“算了算了,管他作甚?来头两年也是这时候,憨娃儿过了县试,也是这般热闹,哎呀,早知道别让他这么早去考试,那官场的人都是势利眼,见憨娃儿年纪轻轻,不欺负他欺负谁啊……呜呜呜。”
绿儿跟着抹眼泪:“婶婶,您别哭了,您再哭,我们也跟着哭,心里为少爷难过。”
外面喧哗声没断,锣鼓齐鸣,鼓乐喧天,鞭炮声响彻城池,热闹非凡。药铺所在街道附近,人影憧憧,嘈杂声四起,嗡嗡嗡的声音很大,但就是听不清说的是些什么,不过那“呜哇呜哇”的唢呐声倒是愈发近了。
越在发愁的时候,别人家的欢喜最是让人心烦意乱,惠娘起身站了起来,想看看是谁家人这么会挑时间,偏偏在别人最难过的时候添乱,没等她走到门口,便听到有报讯的人到处宣扬:“……三元及第,三元及第啦……”
一句话,惠娘站不太稳当了,虽然她没参加过科举,但还是听说过“三元及第”这名词。在她后面,周氏奇怪地问道:“外面是在说啥,是不是哪家相公中秀才了?”
惠娘的心脏不争气“砰砰砰”跳动,她赶紧回过身对周氏道:“姐姐,不是别人家,可……可能是小郎……小郎……小郎他好像考……考上了……状……状元……
周氏一脸凄哀:“憨娃儿还在牢里呢,莫不是妹妹心里念着他,这会儿听到别人说谁谁谁,就想到他?唉,我也是这样。”
惠娘自己也犯迷糊了,莫非真的听岔了?
她赶紧竖着耳朵倾听,但巨大的喧哗声已将喊话声掩盖,根本就听不清是什么,嘴里不由嘀咕:“那可是三元及第……没中解元,哪怕中了会员和状元,算是三元及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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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〇章 失心疯(第三更)
喧闹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陆续有人赶到药铺贺喜,什么“人中之龙”、“天之骄子”、“三元及第”、“高中状元”之类的话语,吵得人一耳朵都是。只有周氏坐在那儿,无精打采,别人说什么似乎都与她无关。
“姐姐,小郎真的好像中了。”
来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没个能说明白的,现场又无官府之人,惠娘上前接待问了一遍却理不出个头绪,大概意思却听明白了……己未科这次会试与殿试,沈溪发挥优异,连中会元和状元。
周氏心平气和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在所有人注视,一把将店门关上,冷冷道了一句:“这世道人心不古,有人落难了,不但不同情,反而起哄结伙过来消遣咱……绿儿,拿门板隔上,今天不做生意了。”
绿儿一听迷糊了,她以征求的目光看向惠娘。
此时惠娘心情复杂,沈溪中状元了?
可沈溪才几岁啊,十三岁的少年郎能高中状元?而且还是连中会元与状元!这就跟外人传说天上会下金钱雨一样荒诞不经!
可在惠娘心底,隐隐又有些期待……小郎能中解元,为何就不能中状元?难道别的省的考生,水平就一定比福建的高出一筹?
“状元娘,快开门啊,你家公子中状元啦,我们是来贺喜的。”
外面喧闹声很大,却没人敢过来撞门,要是把状元郎家的大门给撞坏了,回头你赔得起吗?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声音传来:“我等是布政使司前来报喜的,这里可是宁化县沈七公子家的府邸?”
有过之前报喜的经验,报子们终于学聪明了,再给沈家公子报喜千万别去宁化县,山长水远不说还捞不得太多好处,要报喜讨赏还是来府城所在的长汀县城,直接往药铺里送信,如此拿到手的喜钱多不说,还能讨得沈七公子老娘的欢心。
在状元郎的祖母和老娘面前,总要作出个取舍,到底还是老娘比较亲近。
“是的。”
惠娘听出对方一口官腔,赶紧叫丫鬟打开门。
门刚刚开启,几名报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后面簇拥着一大群人。
来自福建布政使司的报子“哗”地一声,将手上的红纸卷轴张开,眉飞色舞道:“宁化县沈七公子,于己未科会试列会元,殿试登黄甲一甲第一名,高中状元,三元及第咯!”
“嗷!”
后面一群百姓跟着欢呼雀跃。
喜报连续宣读三次,愣是没让周氏回过神来。
刚才那番话对她而言太过晦涩,只有“高中状元”四个字她听懂了,可就算打死她也不信,自己的儿子明明是在蹲大牢,怎么一转眼就中状元了?
周氏突然啜泣起来,顺手将门边的扫帚抄起,朝来人嚷嚷:“你们这些人不得好死,我家儿郎考科举,为朝廷效命,你们欺负我这老婆子也就罢了,连我儿子都给下狱了……滚出去,滚出去!”
扫帚毫不客气地就往那些官差身上招呼,官差们一看这阵仗吓了一大跳……这状元的老娘发的哪门子神经?
旁边街坊邻居看不懂了,有人赶紧问道:“状元娘,儿子中了状元,您不高兴?”
“多半是儿子中了状元,高兴疯了,我们到门口去,别惹文曲星的娘不高兴,指不定人家是仙女托生呢……”
街坊大多是刀子嘴不饶人,贬损别人时那话不知道多难听,连夸人都跟损人一个腔调……或者是平日里街坊间争嘴吵架的时候多了,连句好听的话也不会说。
街坊邻里固然可以等,但报子不能出去啊……
按照规矩,这边报了喜,是要挂彩讨彩头的,从来没听说把报喜的人赶出家门,这状元郎的老娘果真不同凡响啊。
周氏恼了,这些天心里集聚的怒火一时间全部爆发出来,如同一头母夜叉般暴喝:“当老娘好骗,是吧?我儿被奸人所害,如今在京城生死未卜,你们这些人,结伴到我家里来欺负我等孤儿寡母,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周氏拿着扫帚就冲上去,誓死要捍卫儿子的尊严,什么仪态、情面,老娘我一概不管,这顿邪疯老娘非发出来不可。
扫帚挥舞起来,呼呼作响,报子们还没搞清楚怎么个状况,身上就平白挨了几扫帚。
这要是别人,这些报子非把这疯婆姨按倒在地痛揍一通再说,可这是状元娘啊……状元娘得了失心疯,能跟她过不去吗?
“状元娘,您别急……有话好好说,沈公子真的中状元……哎呦喂……”
本就不大的药铺里,乱成一锅粥。
周氏的扫帚到处招呼,也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就连上前劝架的红儿和绿儿照打不误,用扫帚把人驱赶到门口,还不罢休,连街坊靠近药铺门口都不行。
周氏蒙头一通挥舞,突然手里的扫帚被人抓住了,她正想用力,结果不是对手,几名衙役冲了过来,有人怒斥:“谁家的疯婆姨,连知府大人都敢打,活腻歪了?”
周氏听到“知府大人”,吓得身体一哆嗦,就见一名身着官袍、官帽的老者站在人群前面,若非衙役们阻拦及时,她这一扫帚还真打到知府头上去了,这要是打实,就不是挨顿板子能了事的。
周氏这个时候头脑终于清醒过来,迎头便拜:“民妇拜见知府青天大老爷……”
汀州知府正是素有贤名的鲍恺。
却说鲍恺在安汝升之后继任汀州知府,于地方多有惠政,为八县士绅百姓拥戴,新科状元出在汀州府,他这个知府没道理不亲自临门恭贺,谁想刚下轿子到了门口,就见前面一阵喧哗,若不是他躲避及时,扫帚早拍在他面门上了。
旁边有人喝道:“这等恶妇,拖出去杖打二十!”
立时就有衙役想上来拿人,却听旁边有人提醒:“打不得,这是状元娘,听说儿子中状元患了失心疯,不是有意冲撞知府大人。”
鲍恺听了吃惊不小,原来状元的老娘这般泼辣啊,印象中状元郎的母亲必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可这位……啧啧,连一般小门小户妇人的贤淑都无,这也能培养出大明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这位就是沈状元的娘亲吧?快请起!”
鲍恺亲自相扶,又因男女之嫌不能接触周氏的身躯,只能作势虚托,不过惠娘和丫鬟们在磕头行礼后都赶忙过来扶周氏。
周氏站起来,傻愣愣地望着鲍恺,心里那叫一个惊愕,这可是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居然亲自临门……知府总不会跟那些差人一起拿她儿子之事开涮吧?
那憨娃儿,真中状元了?
“妹妹,你……你快掐我一把,我……我身子不能动了!”
刚才那股横冲直撞的疯劲儿过去,周氏身上的力气突然没了,要不是人扶着她,她连站都站不住,手脚颤抖着,却依然不敢相信眼前发生这一切是真的。
鲍恺道:“快扶沈状元的母亲入内。”说着抬头一望,“****筚户也能出状元,看来我汀州之地人杰地灵啊。”
连知府大人都如此说,乡里乡亲顿时都觉得面目有光,为生在汀州这样一个好地方而光荣自豪。
人群簇拥周氏、惠娘和知府、报子进到药铺正堂,报子重新把刚才的喜报又宣读一遍,这下惠娘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有人拿沈溪上京赶考的事情开涮,赶紧让绿儿去挂彩……可由于秀儿跟着谢韵儿上京,药铺里连个能搬抬的人都没有。
鲍恺仔细打量过药铺,走过去笑着行礼:“老朽听闻我汀州府举子高中己未科殿试状元,心中欣喜,自我大明朝开国以来,三元及第者,唯商老太傅一人,将来令公子造诣必不在其下。老朽这里先恭贺了。”
周氏如若置身梦中,至于“商老太傅”是谁她不知道,心里只念叨“我儿中状元了,我儿中状元了”,半晌后,才有人提及:“状元郎的父亲在何处?”
惠娘不由哑然失笑,这么喜庆之事,居然忘了去通知沈明钧!
却说沈明钧在家里和印刷作坊两边跑,这会儿才刚印刷作坊,估摸还在为妻儿的事情发愁。
“沈家公子中状元啦!”
“沈家七公子三元及第,福建第一人。”
“汀州有个状元郎,状元有个泼辣娘。”
……一时间外面各种传闻都有,汀州府城为之轰动,不管认识不认识,有没有工作,都往城西这边赶。
沈溪虽不是汀州有史以来第一个状元,却是自有科举考试以来历朝历代最年轻的状元,且是连中三元,沈溪中解元时就已名动汀州府,沈溪北上京城,城中还有不少百姓为他送考,如今就好似自家的儿郎中了状元般,都是发自内心高兴。
此时周氏彻底傻了,听说儿子下狱,她就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子好端端的怎就被人诬陷作弊?
如今儿子中了状元,她更迷糊……
我这生的什么儿子啊,昨日里还是个围着我转、成天被我拎耳朵打骂的臭小子,这才几年功夫就是人人艳羡的大明朝状元郎。
瞪大眼发怔好半天,周氏终于忍不住出言询问鲍恺:“知府大人,我儿中了状元,他会回来吗?”
鲍恺本来以为状元的母亲要问怎样高深的问题,听到周氏发话不由令他啼笑皆非,看来真是个没多少见识的状元母亲啊……不过女子无才便是德,或许状元正是因为生在这样的家庭,才不会受到太多羁绊。
鲍恺正色道:“沈状元高中后,会先入翰林院为官,若一切顺利,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便会返乡省亲,荣归故里。状元母亲切勿心急,状元郎必会平安归来。”
周氏听到儿子当官了,心里乐开了花,但她还是不明白,连忙追问:“翰林院,又是个什么地方?”
这次不用鲍恺回答,就有人起哄:“翰林院可是为皇帝办事的地方,翰林可是天子近臣。状元娘,您就等着当诰命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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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一章 大婚无喜(第四更,献书友)
宁化县城,沈家。
沈溪中解元,老太太李氏半辈子的愿望得以实现,老怀大慰之余,心里却在发愁,因为这孙子有些超出她的掌控范围,那是幺房培养出来的,跟她这个当祖母的关系不大,她开始后悔,当初就算幺房两口子要去府城,也该把孙子留在身边,就好像六郎沈元一样。
就在二月间,沈元过了县试,这是近年来沈家又一桩喜事。
这已是沈家过县试的第四人,孙子辈里第三位,老太太如今走出去,没人不尊敬,家里这么多读书人,有举人,有秀才,两个孙子一个过了县试,一个过了府试,再过几年,家里可能又要添两个秀才。
只是沈元和沈永卓的童生试之路并不像沈溪那么平坦,就算沈元十四岁过县试,到了府试这一关,他却没有半点儿把握。
“你说老幺家那个小幺子,怎就跟喝了鸡血一样,考什么中什么,是不是再过几年,他还能考个进士回来?那以后老幺两口子在外面不得意死了?我们这些人还在他们面前抬得起头吗?”
大房的王氏近来脾气好了许多,这是因为她相公沈明文不用再被关阁楼和小黑屋读书,就算每日读书不辍,可到了晚上,两口子好歹住在了一块儿。
有了男人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小日子过得滋润,心情也舒畅,似乎连说话都没以前刁钻刻薄了,不过一提及“幺房”、“小幺子”,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己相公考上秀才时,小幺子刚出世,怎的这才几年工夫,本该属于她丈夫的荣耀就被那小幺子抢了个一干二净?
四房媳妇冯氏拿着簸箕,扬了两下,转过身,语气平和:“大嫂,那是你,我们可不觉得抬不起头来。”
沈元过县试后,老太太终于良心发现,不再让四房留在桃花村守祖屋,让他们两口子带着女儿和小儿子回到城里,一家得以团聚。
至于桃花村的田土,老太太尽数放租出去,尽管土地贫瘠了点儿,其中大半是梯田,还有部分坡地,但好歹有几十亩,省着点儿吃的话,收取的租子供一大家子果腹应该没问题,但要想过好日子就不行了,还是得靠三儿子、四儿子做工以及沈明钧夫妇寄钱回家补贴家用。
李氏是怕在幺房身上犯的错误,在四房身上又发生一遍,她可再经不起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了。
现在外面人在传,说她这个大家长太过霸道,大儿子四十出头的人了,却被关小黑屋读书,夫妻不能团聚,一家人不能共享天伦,结果人家小儿子一家三口搬出去,没几年小孙子就连中秀才和举人。
很多人甚至把沈明文不能中举的责任赖在李氏的严加管束上……这也怪王氏嘴长,回娘家时把话说给父母兄弟知晓,结果王家在外一宣扬,这事便闹得满城皆知。
用老太太的话说,她刚因孙子中举而积攒出来的好名声,就差点儿败在这长舌的儿媳妇身上。
可就算外面的人再议论李氏这种极端的教育方法,可满城上下谁不钦佩和羡慕沈家人啊?
就算沈家读过书的人所占比例不大,就算还有一个流落在外有家不回的二儿子,可无论谁提到沈家,嘴里都要称赞一句:
沈家满门读书人!
王氏听到冯氏的话,嘴里开始数落:“老四媳妇,你可真是要长点儿心,那老幺家把咱娘恨得那般厉害,这几年一直想分出去单过,若她儿子真中了进士当了官,容得下我们?到时候幺房分出去,于我沈家可没半点儿好处……”
冯氏呛声道:“我们自己有手有脚,能养活一家老小,何必靠别人?”
王氏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平日里二房媳妇钱氏就不断跟她争吵,她上面有老太太压着,就没觉得在这家里有长嫂为母的威风,本以为老四两口子好说话,她肯定压得住,却没想到人家四房只管过自己的日子,连她这个大嫂都不给面子。
见冯氏回房去,王氏骂骂咧咧:“儿子才过县试就以为是秀才公了?哼,早晚跟他那不争气的老爹一样,出来做木匠!”
在王氏心目中,“秀才公”要比“举人公”更值钱,谁叫她丈夫自来就没考上举人?
老四沈明新进城,的确没靠别人养活。
在县城做木匠活,其实要比在乡下赚的钱多多了,至少在县城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照顾庄稼,不用走山路到周边村子和镇上招揽生意,靠着一手娴熟的技术活,口碑传出去后,在家等着订单上门即可,如今沈明新在家里的柴房开辟了个地方,专门做木工活,钱自然而然便赚到手了。
虽说赚的钱不多,一个月下来怎么都得有一贯钱,沈家上下看着眼热……老太太把钱控制得严,开蒙读书的孩子以后是有奔头,可那些没读书的该怎么办?
这门木匠手艺,无论如何得传下去,还要发扬光大!
于是家里便给沈明新遴选学徒,最后二房的老五沈永祺中选,这也是老太太为身后事做准备,她怕将来闹分家,老二家里没个顶梁柱不行。
要说沈溪中举人对沈家影响最大的,还要数二房。
虽然老二沈明有失踪,但二房却有三个儿子,二郎沈永福直到十九岁才娶了个小门小户人家的闺女进门。
三郎沈永瑞今年十九岁,不过因为沈溪中举,过来说媒的人多了,沈家这边开始挑,最后选了城中大户人家的小闺女,模样还算俊俏,最重要的是嫁妆多,李氏拍板定下来,根本就没征求钱氏母子的意见。
到了四月,沈元去府城参加府试,沈家这边开始张罗为沈永瑞迎亲。
有钱好办事,这几年有幺房在外奔波做生意赚了点儿钱,沈家家境不同以往,加上这次娶的新娘子家中富裕,两边都在张罗,婚事一切顺利,纳征之后请期,最后婚期定在了四月十六。
老三媳妇沈孙氏跟着老太太忙里忙外,总是装作不经意向老太太提醒:“娘,其实四郎年纪也不小了。”
四郎沈迁十七岁,照理说也该讨媳妇居家过日子,可老太太却觉得事情很棘手。
家里就这么大,娶回来的孙媳妇一个接着一个,可院子已经快住不下了,要扩建的话却没地基,总不能往邻居家扩吧?周围邻居家都是祖宅,就算出高价人家也不会忘本卖掉,若是在别处购置院子,谁搬出去不搬出去都成问题,到时候家就散了,她这个大家长如何还有一家之主的威仪?
钱氏随口道:“三弟妹,你就知足吧,我两个儿子也是到二十岁才娶着媳妇,你儿子虚岁才十八,还早着呢。没事多在屋里带带八郎,这小子这几天总是没事往外跑,小心被拐子骗去了!”
沈家上下一天到晚都很凌乱,尤其在不断添丁以后,如今又要娶新媳妇进门,这新媳妇还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进门后指不定会不会出乱子。
到了迎亲这天,沈家人放下成见,开始张罗迎亲事宜。
沈家院子内和外面的街道,摆下了三四十张席面,请的都是亲戚和街坊邻里,不过闻讯前来蹭吃蹭喝的也有不少。
沈家人等在大门口,一直没等到新娘轿子过来,李氏有些着急,赶紧让沈明新前去催问,结果等到的回话让沈家人一个个黑下脸来。
新娘子有意见,半道从花轿上跳下来,回家去了,这会儿正躲在闺房嚷嚷着不想成婚。
奇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自古以来女儿出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个富绅家的女儿,家中没有有功名的人撑着,就算打小娇生惯养,可也不能由着性子乱来啊!误了吉时不打紧,要是误了吉日,那沈家不是要被人笑话死?
可偏偏人家新娘子家里又不愿意逼迫自家女儿,只是一味劝解……
上了花轿的媳妇儿都飞了,若这事儿闹开,沈家人面子可就丢大了!李氏急了,这婚事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张罗,中间基本没问过钱氏母子的意见,现在婚事出了变故,简直是在抽她这张老脸。
李氏一怒之下,马上带着四儿子去新娘子家讨说法,结果还没成行,新娘那边反倒先派人过来说明,想把婚事延期两日。
媒婆一脸无奈,赔笑着解释:“老夫人您消消气,是这样的,新娘子偶感不适,上吐下泻,这婚期得推迟两日……我看了期会,那天也是好日子。到时候再派人去迎亲,一准儿把新娘子娶过门来,新娘子可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礼……”
王氏眯着眼讪笑:“知书达礼能在婚日逃婚?”
被李氏瞪了一眼,王氏不说话了。
媒婆这边话刚落,院子里发出一阵哄笑,有那嘴贱的嚷嚷道:“纳期之时不都算好日子,赶巧身子不适,莫不是有喜了?”
新娘子没过门就有喜,这话说得那是有多损?
若是一般人家,非把这种宾客给请出门不可。可沈家老太太最好面子,当下只好充耳不闻。
不过老太太心里那叫一个气啊,浑身抖个不停。
沈家这边没辙,只好把老太太扶到堂屋休息,外面的酒宴没说撤,但也没摆……毕竟厨子帮工都请了,灶台搭好,一应吃食全都买了回来,这四月天东西不能久放,否则很容易腐烂变质。
宾客等在那儿,好似等着开席,又像是准备看沈家的热闹。
要说这几年沈家喜事不少,科举连传捷报,第三代也陆续成婚,难得沈家出了这么档子糗事,街坊四邻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让你一个小脚老太太总喜欢出风头,这下把腰给闪了吧?
沈永卓出去打探,半个时辰后回来把探得的情况跟生闷气的李氏解释。
原来新娘子并非是身体不适,而是她婚前并不知嫁的是什么人,以为沈家满门都是读书人,到新婚这天才从媒婆口中得知嫁的是做苦力的沈家三郎,新娘子上了花轿越想越气,干脆逃婚回家,寻死寻活,就是不肯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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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二章 喜从悲来(第一更)
婚事不成,外面的宾客不能置之不理,二房媳妇钱氏更是想不开……自己丈夫在外渺无音信,如今儿子要成个婚,居然被人戏弄,如今沈永瑞虚岁都二十了,出了这档子事,以后还怎么讨媳妇?
钱氏这此时哭哭啼啼,语气似在埋怨:“娘啊,您当初让三郎读书该多好?”
李氏怒不可遏,一拍桌子:“是为娘偏心吗?但凡当初家里有点儿能力,能不让儿孙们读书?这不是供不起那么多孩子入学吗?柳家不嫁女儿就算了,咱还不稀罕呢……这婚事,大不了退了!”
在沈家,李氏偏心最多的是大房,大房养出两个读书人,别的各房,多少都觉得老太太偏心,只是偏多偏少的问题。
本来家里赚钱的主力是四房和幺房,但二房和三房怎么说也在务农,李氏为补偿其他四房,便以民主表决的方式,让四房的六郎沈元得以读书,不想却得罪了幺房,令沈明钧夫妇一直在外,形同分家。
好在幺房争气,通过自己的努力供儿子读书,终于培养出个举人!
二房、三房这边从来都是只有付出没有回报,四房就算有个儿子读书,但他们夫妻这些年在乡下,对老太太也无太多感恩。就连老太太偏袒最多的沈明文夫妻俩也不领情,这沈家上下,李氏是最不讨好的那个。
沈明新问道:“娘,外面客人到齐了,就等开席,可这新娘子不来,没法继续,要不咱把宴席收了?”
王氏没好气道:“四弟这话听起来让人不痛快,新娘子不来就不开席,就这么忽悠人家,以后咱家里再有什么喜事要摆宴,人家送不送礼?送了礼来不来?娘,您说是不是?”
老太太脸色漆黑。
这顿宴席怎么都不该继续下去,可若就此撤了,更让人笑话,左右食材都买来了,甚至许多蒸菜都已经熟透,还有腌卤的肉食以及豆腐切片装盘,不吃只能白白浪费。当下李氏一咬牙:“开宴,就算人不来咱也继续开,柳家不懂礼数,我们沈家可不是不顾脸面的人家!”
就在沈家正堂那边开家庭会议时,院子里的宾客也在窃窃私语。
沈家这次婚宴,沈三郎年届二十才娶亲,在这年头已属于“晚婚”,若这次娶不成,那可能真就就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这年头有权有势的人固然可以三妻四妾,但娶不上媳妇的也比比皆是,没人会可怜沈三郎,只是觉得沈家如今出了解元公,还落得这般田地,让人感慨不已。
“沈家这顿喜宴多半不会开席了,一会儿老夫人出来,我们跟她讨喜钱,看她怎么办!”
本来席间就有没送礼混在人堆中吃白食的,经过他们一挑唆,那些随过礼的街坊四邻情绪被带动起来。
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尽管随的礼不过是些鸡蛋、布帛、须面等贱价之物,但既然送出手了,不吃宴席实在说不过去。而且这回沈家丢了面子,这顿没得吃,后面再想补回来不知要等到何时。
本来赴宴都抱着贺喜的心态,但在有人牵头下,与宴宾客都有些不安分。而那些沈家亲戚,嫉妒李氏主持的这一脉风生水起,一时间俱都冷眼旁观,最好让李氏丢个大脸,以后沈家各支脉半斤八两,谁也不说比谁好。
“老夫人出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就见李氏带着沈家上下从屋子出来,李氏笑容可掬,摆了摆手:“开席吧。”
一语令在场之人颇为费解,有人赶紧问道:“老夫人,您孙儿媳妇娶不成,还要开席?”
李氏强颜欢笑:“谁说娶不成了?我沈家如今正兴旺发达,柳家女儿不愿嫁,后悔的只能是柳家人……我沈家人以后有的是人要攀亲。”
“说得好。”
吃白食的听说有宴开,一通马屁便拍了出去……只要老太太高兴了,指不定走的时候还能讨些赏钱呢。
不过也有街坊低声议论:“以前是有人想跟沈家结亲,可出了今天这事儿,再把女儿嫁到沈家门来,不是让人笑话吗?”
李氏此时完全是在强撑着出来面见宾客,等宴席开了后,她便借口身体不适返回后院,结果刚跨进堂屋的门槛身子就一阵发软,还好旁边孙媳妇吕氏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扶住:“祖母,您没事吧?”
“娘……”
儿子和媳妇这才恍然,赶紧过来搀扶。
“为娘没事,扶我入内休息,今天这宴……别管花多少,总得把颜面撑下去……不过这次花了这许多冤枉钱,以后老三成婚时这宴席恐怕办不成了。”
李氏多少有些心疼银子,说这话时唉声叹气,很不好受。
王氏道:“瞧娘说的,如今婚事黄了我们铺张宴请,等后面真成婚却不办宴席,这事可说不过去。”
沈明新没好气道:“大嫂,你就少说两句吧!”
王氏冷笑道:“事都出了,就不许我说?要怪都怪小幺子,要不是他中举,让旁人以为咱沈家有多风光,柳家人能答应了却又临时变卦?哼,他一个人在京城逍遥快活,花的还不是咱沈家的钱?”
“要我说啊,赶紧把他叫回来,能出去当个小吏最好,这样不花钱,还能为家里赚点儿钱回来!”
就在李氏心痛的时候,王氏没主动开解,反倒在老太太的伤口上撒盐,李氏怒喝一声:“够了!你们是要气死我才好吗?老四,扶为娘进去……”
吕氏道:“祖母,我来吧。”
王氏得意洋洋:“同样是孙媳妇,看看我家大郎的媳妇……”
她这话没人反驳,不过在场的沈家人脸色多少有些不好看。
要说沈家被拒婚,却是从吕家开始的。
当初吕家也是嫌弃沈家大郎只过了县试,足足拖了一年才把女儿嫁过门来,不过吕氏的贤良淑德确实没的挑,嫁进门之后与沈永卓夫妻和睦,对家里人也很是照顾……虽然她这个晚辈根本就没什么话语权。
一家人正要搀扶李氏到房间休息,却听正院那边有人喊:“喜报!喜报!喜报!”
一连三声,嗓子高昂,就算隔了一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响亮的声音让李氏受了惊吓,没站稳又差点儿一头栽倒,王氏骂骂咧咧:“谁人没事来添乱?老四,还不去把人赶走?”
沈明新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依言去了,人没回来,就听外头第二轮“喜报”声传来,这次李氏突然来了精神,拉过冯氏的手,问道:“莫不是六郎过府试了?”
王氏不屑地嗤笑:“娘啊,府试刚开始,即便考过了,也没这么快出榜呢。”说着狠狠地瞪了冯氏一眼,似在挑衅,你儿子也想跟我家大郎一样过府试,再多学几年吧!
李氏仔细一想,今年汀州府的府试是在四月十三举行,算算时间,距离最后放榜确实需要时日,心底不由有几分失望。
不过既然正院那边喧哗起来,她这个一家之主不能躲起来不见客,当下吩咐:“扶我出去看看。”
当李氏来到前院时,已来了三批报喜的人,披红挂绿,门口挑着鞭炮就等喜报之后燃放,后面源源不断还有衙门当差的人过来,远近有敲锣打鼓的声音。
李氏一看这阵仗,有些懵了,就算小孙子中解元时,也没这么热闹啊!
“哪位是老夫人?”
县衙的报子见沈家人出来,一眼就望向李氏,明知故问。
“老……老身便是。”
李氏见到报子手上的红封,腿都站不直了,她指了指报子,却没一人能回答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报子笑道:“这等天大的喜事,小人不敢擅报,还等知县老爷亲临,让知县老爷来为老夫人报喜。”
“哇。”
院子内外开宴后正准备放开肚子大吃一顿的众宾客一片哗然!
知县老爷亲临,就因为沈家娶媳妇?
可沈家今日这桩婚事分明已经告吹了呀!
莫不是知县老爷去说和,把婚事给挽回来了?
“喜报……喜报……”
与举子报喜三轮喜报不同,这次来报喜的人,已经分不清楚是第几波了,不过都是以县衙的人居多,毕竟布政使司和府衙的报子,都到府城药铺沈溪老娘那边报喜去了,县衙这边只能滥竽充数,总之报子是一波接着一波,谁是谁沈家人根本就分不清楚了。
临时充当报子的差役,只是一个劲儿说恭贺,具体是什么却不说,非要等县太爷来了亲自说明。不过有人跟县衙的人熟稔,通过打探大概得知一点情况,似乎是“沈家七老爷高中”。
一直在后院读书没出面的沈明文出来了,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娘,怎这般吵闹?出了何事?”
李氏根本就没注意儿子出来,只是望着大门口那边。倒是王氏拉了丈夫一把,意思是让丈夫别上去讨不痛快。
“咣!咣!咣……”
锣声临近,却是县令大人的轿子到了。
沈家人这边赶紧迎出门去,只见官轿停在巷口,县太爷已从轿子上下来,迈着沉稳的步子往沈家大门行来。
“给知县大人请安。”
今天来沈家的宾客不少,见到是货真价实的县令来了,都赶紧行礼,沿途跪倒一片。
县令大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人群中寻摸一番,没认清谁是谁,赶紧问道:“哪位是沈家老夫人?”
“老身……是老身。”
李氏想抬头回话,马上意识到自己一介平民百姓,不能直面县令,唯有旁边站着的沈明文有些诧异地打量县太爷一眼……他是秀才,还是廪生,见到知县不用下跪,不过还是要拱手行礼。
“快请起,快请起,本官怎当得起老夫人这一拜?”县令紧忙将李氏搀扶起来。
李氏先前经历孙媳妇逃婚正觉脸面无光,这会儿堂堂的一县县尊突然临门,她整个人昏头昏脑,县令又道,“还不快将沈状元的喜报拿来?”
一句话,便让原本聒噪的沈家院子一片鸦雀无声!
县令将喜报拿在手里,站直身躯,正式宣读:“福建布政使司汀州府宁化县沈七老爷,己未科礼部会试举南宫第一名会元,金殿殿试黄榜高中一甲第一名状元,三榜连捷,特此喜报。”
“噼里啪啦……”
随着县太爷报喜结束,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李氏刚才没听清那些话,赶紧拉着身边的身边人问:“说什么?说什么?”
鞭炮声,锣鼓声,伴随着人声之鼎沸,院子内外再难听到一句囫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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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三章 前后之别(第二更)
“老夫人,快醒醒啊……”
李氏问明情况,得知自己小孙子高中状元,三元及第时,一阵热血上头,人忽然晕了过去。
这次昏迷可不同于以往,任凭一堆人忙活半天,李氏仍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请大夫前来诊断,情况似乎不妙,李氏的眼睛紧闭,气若游丝,似乎命不久矣。就在大夫准备吩咐沈家人准备后事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小幺子不可能有那么好的命……”
老太太忽地睁开眼,双眸有神,厉目扫过在场之人,似是要将说出这番诽谤她小孙子的人给揪出来。
大夫原本给李氏把脉时那微弱的心跳,也突然变得澎湃有力。
刚才说话的那位赶紧缄口不言,躲到人后。
好在老太太醒过来是实实在在的幸事,沈明新等人情不自禁看向躲到沈明文背后的王氏,却不知她先前那句话是在讽刺,还是故意以此刺激并唤醒李氏。
李氏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突然拉着冯氏的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几乎是哭喊着道:“老幺媳妇,我对不起你啊……”
一句话,令全家人慌了手脚。
老太太这是怎么了,连老四媳妇和老幺媳妇都分不清楚了?就算分不清,也该想起老幺媳妇不在身边,这会儿正在府城啊!
可李氏这一哭,就好似要把满心的委屈发泄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冯氏有些慌张,赶紧解释:“娘,您弄错了,我是老四家的……”
李氏充耳不闻,一直拉着冯氏的手哭诉,她心里好像也知道对沈明钧的媳妇周氏有太多刻薄之处,一时间脑子糊涂了,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哭了半晌后,倒是王氏的话传来:“娘,看清楚,这是老四,是六郎他娘。”
“胡说,我孙儿是七郎……”
李氏一时间仿佛只记得有沈溪这么一个孙儿,当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家里人赶忙过去搀扶,李氏扶着头想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在场之人:“七郎中状元了?”
“是啊,娘。是喜事,大喜事啊!”沈明新笑着回道。
“是老四啊,哎呀,你看为娘刚才都糊涂了,老幺家里没来人吗?”
沈明新苦笑着看向自己大哥,不过沈明文此时正站在翻白眼打哈欠。
沈明新回道:“老幺家在府城,要不咱写个信让他们回来看看,顺便带上十郎给祖宗牌位磕个头?”
李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不用了,老幺家出了个状元,以后为娘就指望他们了……为娘亲自去府城看他们……县尊大人还在外面吗?”
三房沈明堂媳妇沈孙氏惊喜地道:“说得全都对……娘这会儿都想起来了吗?”随后被王氏一瞪,沈孙氏不敢言语,一家人扶着李氏,生怕她又因为太过激动而摔倒。
县太爷在前院正堂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心里正在想,这喜事莫不会变成丧事?他正准备到后院看看,李氏已经在沈家人搀扶下走了出来。
李氏二话不说,直接在县令面前跪倒,连同沈家人也跪了一排。李氏哭诉道:“老身感念县尊大人大恩大德,过来给老爷行礼了。”
县令一头雾水,赶紧起身搀扶,说道:“沈大人殿试,那是陛下钦点的状元,本官只是代朝廷向老夫人报喜,何敢居功?老夫人快起。”
王氏嘀咕道:“小幺子才中状元,这边厢知县老爷都尊称他为大人了……以后他若是有了本事,一准儿找我报复,谁叫我以前对他娘俩那么刻薄?”
沈溪中解元时,王氏一直担心沈溪伺机报复她,可后来沈溪去了京城,连衣锦还乡回宁化这边风光一把都没有,更没机会报复了。
但这次沈溪中状元后竟然直接当官,这让她有种强烈的危机感。
县令扶起李氏,搀扶她坐下。
连一县县尊都要坐在客位,李氏能跟七品县令这样的父母官同坐,顿时感觉大有面子,尽量挺直腰杆,让外面的亲戚以及街坊四邻看看。
让你柳家耍赖退婚,这还错有错着,我沈家出了个状元,你现在就算把女儿嫁过来,我还不要了呢!
你们这些主脉旁支的沈家人还有街坊四邻不是等着看我的笑话吗,现在我孙子中了状元,你们继续看吧,也不知最后谁笑话谁。
“沈大人得蒙天子恩德,留在京城翰林院为官,若本官进京,必会前往拜望。”
县令尽量攀关系,要说他也是进士出身,但在官场混了这许多年,缺少人脉的他只能做到知县这位子,所以对于仕途无望的他,破罐子破摔,********捞钱。但沈溪中状元给了他希望,入翰林院就意味着有成为内阁大学士的机会,而且沈溪起点很高,一当官就是翰林院史馆修撰,比他还要高一个品秩,只要善于钻营,留在翰林院升上两级就是侍讲学士和侍读学士,随时都有可能入阁。
县令只需要把地方政务操持好,将来以状元公祖籍地父母官的身份入京拜访,说不得就可以投入沈溪门下,要是机缘巧合,捞一个同知、知府致仕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沈家这条粗大腿,一定得抱,还得抱好!
李氏不知道该怎么回县太爷的话。
再想想,现在孙子跟以前不一样了,沈溪以前就算中举,可到底没当官,在朝廷没什么人帮衬,何时能放到官缺是个大问题。
但眼下情况又有所不同,沈溪中状元立马就当官,她一辈子的期望就此变成现实,只是沈溪现在当的什么官,她不是很了解,只知道是个连堂堂七品县令都要尊称一声“大人”,需要苦心巴结的“大官”。
“娘,那些报子……还等着派发赏钱呢。”沈明新从门口进来,先给县令磕了头,然后小声对李氏说道。
因为李氏晕倒,沈家这么多客人还没来得及招待,没李氏这个一家之主的命令,沈家中人可不敢随便动银钱。李氏赶紧站起来,吩咐道:“快……快到我屋里拿木箱子出来,里面有散碎银子和铜板……”
县令哈哈笑道:“怎劳老夫人破费?胡典史,用本官的银子<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dashangBtn'>打赏</a>,回头让报子们去账上支取。”
由于宁化县太过贫瘠,加上连年遭遇盗匪和灾情,所以朝廷任命官员的时候,竟然连县丞和主簿都没有任命,直接由一个不入流的典史充当二把手。
县令说得慷慨,但胡典史听了则有些悻悻然。
谁都知道这一任县令不是什么好鸟,在宁化县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他都能想方设法贪墨银子,说是给报子赏钱,却不直接发,而让到账上直取,要知道衙役的俸禄都欠了好几个月没发,赏钱的承诺能兑现?
不过李氏没让县令“破费”,让沈明新和沈永祺进到她屋子,把钱箱子拿了出来,给报子们派发喜钱,就算不多,但每个人总有几十上百文,足够报子们好酒好肉吃上一顿。
本来为了沈家的面子,院子里的酒席就没撤,如今反倒要多添加几桌,连同报子以及前来贺喜的县衙官差一并请了,好好吃上一顿酒宴。一顿成婚的喜宴,变成恭贺沈溪中状元的庆功宴,主桌上多了宁化县令这样重量级的嘉宾。
李氏在家里宴请县太爷,这消息传得飞快,连同沈溪中状元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遍宁化县城,然后飞速向城外以及周边村镇蔓延。
自大明朝开国以来,沈溪并非宁化县第一位状元……宁化首位状元是洪武朝的张显宗,但时过境迁,张氏一门早就没落,如今连后人都难寻,已为人忽略。沈溪却是十三岁中状元,小小年纪就入翰林院担任史官编撰,乃皇帝近臣,将来入阁为宰辅也不是不可能。
这年头若有人在朝中为高官,其祖籍地方官员都要拼命巴结,因为指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就要调到京城,就在这位朝廷大员手底下做事。
那些知府、知县对待地方上的百姓,也尽量做到小心谨慎,施以恩惠赢得民心,因为京官尤其是那些随时能接触到皇帝的官员,会将“民意”上报朝廷,一旦惹来御史言官,下场那叫一个凄惨。
因此,沈溪中状元,对宁化县百姓来说是大好事,既有面子,还能让宁化县令夹着尾巴做人,以后城里什么书院、古刹、名胜乃至官道、桥梁都能得到修缮,除了地方士绅出银子,就连官员都要自己掏腰包,就怕被人记上一笔,遗患终生。
百姓奔走相告,如此一来,到宁化沈家大院恭贺的人越来越多。
首先前来祝贺的,就是沈家沾亲带故的人,包括李氏、王氏、钱氏、孙氏、冯氏以及沈溪老娘周氏的娘家人,还有就是沈家这边血脉比较远但能排上字辈的族人。本来沈家三郎新婚,这些人都没来出席,可听说沈溪中了状元,就算跟沈溪八竿子打不着的,也都在获悉消息后,赶紧到县城来恭贺,怎么都得攀上关系再说。
这些人将辈分理顺,最后也能自称是状元郎沈溪的“表哥”、“表姐夫”、“表叔”、“侄儿”、“侄女婿”等等,有了这层身份,以后在地方就能得到别人尊敬,说不定还能把子侄介绍道沈溪手底下担任小吏,世代得到官府的铁饭碗。
李氏正在兴头上,自然是来者不拒,只要是跟沈家有一定关系的,不管是同宗还是姻亲,只要来到沈家院子,一律热情相迎。
在亲戚之后,城里城外的世家大族、地主富绅、举人秀才又或者是致仕的达官显贵,纷纷来访。
沈溪中了状元,别人来自然不会空着手,大把大把的礼物送上,有的出手就是几十上百两的银封,甚至还有直接送上城外田土的,让李氏乐得合不拢嘴,赶紧吩咐沈永卓把所有记录登记在册,看看以后怎么还礼。
李氏这辈子追求的就是被人称颂、捧赞,如今愿望得以实现,她脸上挂着笑容的同时,眼角挂着泪,笑容和泪水就没断绝过。
县令本来想留在沈家吃顿酒宴,表示与状元家关系亲近和睦,将来拜访状元郎也多个谈资。不过眼看人越来越多,院子内外挤得水泄不通,县令便敬了李氏三杯酒,提出告辞。
正要走之际,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县令详问之下才得知,原来是柳家那边又把闺女给送过来,想把婚事继续完成。
之前街坊们讪笑的对象是沈家,想看沈家的笑话,不过到了此时,他们嘲讽的对象则变成柳家:“真是现世报啊,头晌还对沈家挑鼻子瞪眼,女儿上了花轿都逃回去了,转眼沈家出了状元,眼巴巴地又想把女儿给人家强行送来?”
沈溪中状元,沈家的同宗子侄以及他考县试、府试、院试的同案乃至启蒙时代的同窗,都是获益人。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沈溪当官,以后沈溪的同宗兄弟都有机会到官府做事,那些同案同窗,只要考取功名便能得到照顾。
本来只是个出劳力做活的沈家三郎,突然变成金贵之人,只要沈溪稍微点拨下,便能到衙门为吏。柳家那边正是看到这点,赶紧说服自家女儿,把人给送了过来,好在没误了吉日,料想沈家这边喜上加喜,不会计较这点小的波折。
“老夫人,您还不出去迎接孙媳妇?人都给送到门口了,只等新郎去踢轿门迎新娘……”媒婆跑了进来,脸上挂着笑,不过这笑容有些勉强,若非柳家那边又塞给她一封喜钱,她才不愿触这等霉头。
好么,让老娘给说媒,好不容易说成,你柳家耍赖,玩赖婚这一套,这是让老娘在宁化的媒婆界不用混了啊。现在解元公变成状元郎,还留在京城做了大官,你柳家就想反悔,当这婚事是儿戏,耍得老娘团团转?
李氏此时腰板也硬了,七郎中了状元,那三郎的婚事还用担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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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四章 认错(第三更,庆新盟主)
“这婚事,柳家悔婚在先,我沈家没告上官府已是仁厚,如今县尊大人在,请您给评评理!”
李氏恭恭敬敬给县令行礼,意思是让县太爷说句话,将这门婚事给取消了。
咱沈家现在可不一样了,连县令都亲自临门,岂是你一个小小的柳家想耍赖逞威风的?我就是不要你家女儿,让你女儿没过门就做弃妇,背负骂名,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再让你们这些不开眼的家伙欺负我们沈家,真当我沈家还是以前那般好欺负?随便是个人就敢耀武扬威?
县令怔了怔,这过来恭贺新科状元,居然碰上告状的事情,却不知在这民家院落定案是否符合规矩?当下看了看旁边的胡典史。
在这等偏僻小县做个不入流的典史,行的却是县丞和主簿的权力,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技能。
胡典史赶紧凑上前面授机宜一番,如今沈家不比从前,即便是卖个人情也不能让县令回绝,且眼下这形势,便宜行事最是适宜,百姓似乎也很想看一出“解元家遭市井退婚,转眼中状元反拒婚”的戏码。
知县听过胡典史的话,笑着点头:“既是柳家悔婚在先,错在柳氏一门。那本官就判这桩婚事作罢,柳家除退还沈家彩礼,还要双倍赔偿!”
周边围观民众俱都高呼:“县尊大人英明。”
县令到任宁化县几个月了,从没得到如此多百姓的拥戴,他自己也觉得面目有光,既保全了沈家的颜面,又能赢得百姓的拥护,何乐而不为?他用赞许的目光看了胡典史一眼,心想回去给他一点好处,但转眼这念头便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知县大人回府……”
随着班头一声口宣,沈家人,还有与宴宾客一同恭送县太爷和胡典史出了门口。
县令三步一回头,到了巷口对李氏又是一番寒暄,这才上了轿子离去。
与官轿相对的,是停在不远处的一顶花轿,轿夫正站在花轿旁,眼巴巴地望着巷口这边。在花轿的后面,是一大队挑夫,红红绿绿的嫁妆足足有好几丈。可是因没得到沈家准允,不管是轿夫还是担夫,都没敢把花轿和嫁妆送到沈家门前。
“娘……要不咱把人接进来吧?”钱氏看着那边的花轿,还有那么多的嫁妆,想到儿子的婚姻大事,不由对李氏说了一句。
李氏冷笑一声:“当娘的话是耳边风吗?连县尊都否了这门婚事,以后就算三郎再娶谁,也不能跟柳家有半点儿关系……回去吧,家里还有宾客招待!”
突然间,李氏便多了几分诰命夫人的威仪,连理都不理柳家的婚嫁队伍,带着自家人回到沈家院子。
钱氏望着远处那婚轿,一时间心生怜悯,其实她从开始就不太赞同这桩婚事,因为她觉得自己儿子不太有本事,应该门当户对,找个小门小户人家的闺女就成了,不应该贪女方的陪嫁。
谁知李氏却很坚持,要给三郎找个富绅家的千金小姐当媳妇,还特别叮嘱媒婆,不让媒婆告之对方沈家三郎其实是个做苦力的白丁,否则也不会闹出这一出临时变卦的戏码。
柳家退婚,其实是李氏“咎由自取”,若非沈溪中状元,沈家这哑巴亏只能认了,不但三郎一辈子讨不到媳妇,连沈家后辈子侄再要娶妻也会分外困难。
不过钱氏的怜悯很快烟消云散。
想到老幺家的小幺子中了状元,按李氏的说法,小幺子一人兴,那沈家一大家子人都会跟着荣光,以后只能是沈家挑肥拣瘦,不会再有谁敢事到临头再反悔了!随着沈溪当官,沈家正式晋身官宦人家,有什么事情只需要往衙门投一个拜帖,官府自然会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帖帖。
高高的堂口上,挂上沈溪高中状元的喜报,所有人看到喜报,不管认不认字,都会恭贺一番。
李氏立在前院的正堂,沈家主脉和旁支的人全都将她当成一家之主看待,过来恭贺之言犹如滔滔江水,把李氏奉承得浑身舒坦。
李氏眉飞色舞道:“我孙儿中状元,绝不会忘了沈氏宗族,来日状元的牌坊立起来,光宗耀祖不在话下,说不一定同宗子弟的名字都会刻到上面。”
沈明文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娘,那牌坊是官府立的,咱说了不算。”
李氏的脸色急转直下,冷冷地瞪了沈明文一眼,若非众宾客在场,她挥手就要打这不识趣的大儿子一巴掌。
老娘要在沈氏族人面前显威风,你这是诚心让老娘下不来台,是吧?
“婶婶别生气,明文这话说的也对,同宗子弟的名字是否刻在牌坊上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侄子中了状元,能蒙荫我沈家上下。”
沈家大房那边的人赶紧说话。
要说沈氏同宗人中,跟李氏一家关系还不错的就属大房,以前李氏每次进宁化县城,都会住到大房家里,人家也没嫌弃她打扰。同宗既然帮衬过,现在人家就要讨得回报,谁让大家都姓沈?
旁边但凡姓沈的,也不管跟沈溪这位新科状元郎关系隔着几辈,都跟着帮腔。
李氏道:“这是自然,不过如今我家七郎在京城为官,山长水远,不过料想等他几年后为官一方时,我同宗子侄若有去投奔的,我只管让他帮忙在衙门中安顿。”
李氏的话让在场的沈氏中人兴奋不已,有人赶紧道:“如此就好,有婶婶这番话,我等就放心了。走,出去饮宴,沈家这边席桌不够,只管到沈家其他人家里取用,我们沈家就算再落魄,这庆功宴还是请得起的……”
院子里一片热闹,前来送礼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李氏抽出空暇拉住沈明新的衣袖,道:“老四,你别光顾着出去招呼人,快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你陪娘去府城一趟,多带些礼物,为娘要去好好答谢老幺一家……”
沈明新道:“娘,大家都是一家人,老幺和他媳妇不用您谢。”
李氏突然擦起了眼泪:“娘是觉得对不起他们哪,这些年……娘所有心思都在你大哥身上,连七郎读书,我都跟苏先生说,勉强糊弄过去就行了,让七郎认清自己,早点儿休学回家跟你学做木匠活,这辈子能有个手艺养活自己就行,反正他已经有了个童养媳,娶妻生子,就此安稳过上一生,谁知道……唉!这才几年啊,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你大哥连举人都不是,怎么七郎就中状元了呢?”
沈明新这才知道老娘为了让老幺家死心,居然还去找沈溪的启蒙恩师苏云钟使坏。
沈明新心想:“照娘这么说,若非七郎跟着父母进了府城,这会儿或者已经休学跟我做了木匠,我沈家要出个举人指不定要等到何时,更别说有人中进士和状元了!”
李氏若有所思:“这些年老幺媳妇跟着陆家女人做买卖,外面传言太多,我几次让老幺让他媳妇别做了,他没听进去。怕是他们夫妻俩记恨为娘当初不肯让七郎读书,七郎有本事了,他们要闹分家,为娘担心治不住他们……我这当娘的,这就去给他们磕几个响头,当作认错,咱这沈家别散了就好……”
沈明新赶紧道:“娘,您别多想,老幺和他媳妇不是那种人!”
说出这话,沈明新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
其实他跟冯氏这些年在乡下,曾不止一次说过家里的事情,都觉得老太太偏心实在太厉害,这一家老小基本都围着沈明文一个人转,先考生员,再考举人,这些年家里人奔波劳碌,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先给了大房。
就算李氏让沈元读书,可沈明新夫妇自己也想早点儿分家单干。
四房尚且如此,人家幺房那边在府城做大买卖,还把赚来的钱供养沈家老小,就算如此也不能得到李氏认同,人家是傻子愿意跟着这样的老娘过日子?
现在沈溪考中状元,估摸着幺房那边很快要去京城跟儿子过好日子,没分家,其实跟分家也没多大区别。
……
……
汀州府城,沈明钧夫妇这会儿也在设宴款待来宾,不管认识不认识,也不管送没送礼,只要来了就是客人,流水席天天开,对他们夫妻而言,儿子能中状元,就算散尽家财也在所不惜。
更何况那些前来恭贺的士绅地主、商会同仁以及沈溪的同窗同案都送了厚礼,办这宴席不仅不亏,还能大赚一笔。
其实他夫妻二人还真没打算去京城找儿子过日子,因为他们打听过了,就算沈溪现在当官,也是在翰林院这种“清水衙门”做官,俸禄不多,养活谢韵儿、林黛和几个丫头或者尚可,但若他夫妻二人再去,那便是给儿子添麻烦。
在他们心目中,只要儿子有出息,自己能不能在儿子身边并不重要,就盼以后儿子能做更大的官,走到哪儿都没人敢欺负,那就够了。
流水宴一连摆了三天,惠娘也跟着忙里忙外,请了不少佃户家的人过来帮忙。
而今惠娘在府城买了几百上千亩的地,沈、陆两家都算得上是大地主了,只是沈家的田地暂时挂在惠娘名下,这也是周氏怕田产被婆婆给夺去。
经过这三天,周氏心中的兴奋稍微沉淀了些,开始考虑一些更实在的东西,比如说是否该回宁化跟老太太报个喜,又或者给儿子送些银钱去,好让儿子能在朝中有银子上下打点?
这些年经商,她没学会别的,只知道在官场里没银子寸步难行。
请托办事要送礼,逢年过节要送礼,红白事也要送礼……沈溪才刚做官,年岁小,在朝廷没靠山,若连银子都没有,谁肯帮他的忙,为他以后仕途铺路?
“小郎才刚中状元,他在翰林院中要为官一些日子,等他从翰林院出来,或可为地方父母官,真正要用到银子的地方不多。”
惠娘安慰周氏放宽心,不过她做事更为周全,这三天她早就让人押了一船茶叶运往京城,同时给沈溪带了一箱银子去,不管沈溪用不用得上,有银子傍身总是有备无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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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五章 请寿画(第四更,盟主加更)
京师的四月天,百花争艳,暖阳高照,已有几分初夏味道。
解下厚重的冬装,身子轻快,沈溪很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写字,只要太阳一晒,全身暖洋洋的,很快就陶醉在这微醺的阳光中,闭上眼小憩一会儿也没人打搅,这就是翰林院里悠闲生活。
《大明会典》一修就是几年,慢工出细活,翰林们也清楚知道事情急不得,修得太快会让皇帝觉得翰林做事不够认真仔细,就算将书修好,回头也有别的事情要做,吃着皇粮就要为朝廷做事,日子一过就是一天,怎么混不是混?
“……听说这几日太子的病情好转,陛下准备大宴群臣,我翰林院中之人都将受到邀请……”
朱希周又在跟人商量事情。
其实翰林们谈论之事,很少与公事有关,平常所说要么是出去垂钓,要么是约个地方品茶论道,诗词文章皆可交流。
翰林的收入不高,不过想把生活过得悠闲还是完全可以做到的,走到哪儿,只要跟人报上翰林院的名号,别人对你不单是敬仰有加,简直是崇拜到五体投地。
平日里翰林们的聚会,朱希周总会叫上沈溪一同去,但以沈溪的年岁很难融入这些平均年龄三十多岁的翰林的交际圈子,沈溪年轻又处在相对较高的官职上,走到哪儿都有人以讨教学问为名,提出各种刁钻古怪的问题,搞得他疲于应对,所以到后来他就尽量少出席同僚间的社交场合。
朱希周看明白这点,不再强拉沈溪去参加什么活动,最多过来跟沈溪提一嘴,只要沈溪拿出借口推搪,他便不再勉强。
“宫中赐宴啊,进了翰林院这么久,还未曾有过,却说这宫里的膳食到底是何模样?”
“若陛下真的要赐宴,还顾得上吃?喝几杯酒,那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宫里面所存的可都是琼浆玉液,每一杯……啧啧,回味无穷……”
“老李,你到底喝过没有?说的好像你经常被陛下赐酒一般。”
“呸呸,什么赐酒,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但凡休息的时候,同僚们总是能找到话题聊,这次说的却是天子赐宴。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言,据说皇帝看到太子的病一天天好转后龙颜大悦对太医们所言,也有人说是当着三位内阁大学士的面说的。
这年头最常见的一句话就是“听说”,不过到底听谁说的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使得大多事情都是捕风捉影。
眼看日头西斜,朱希周跟同僚说笑一会儿,走过来对昏昏欲睡的沈溪道:“沈修撰,今日下班会早些,武翠楼有个茶会,你去不去?”
所谓的茶会,其实就是找个由头公费吃喝,翰林们聚在一块,喝茶吃点心在前,随后还有一顿不错的宴席,回头这账是要公款报销的,沈溪到翰林院时间不久,不过知道翰林院这种公费的宴席每旬差不多都会有一次。
“我要早些回去……”
沈溪这次连借口都懒得找了,以前总说家里有这个事那个事,说多了连他自己也觉得借口太过牵强。
朱希周笑道:“也是,听说沈修撰家中有如花美眷,不过以你这身子骨,恐怕吃不消……哈哈,玩笑玩笑。”
同僚之间的打趣实在太多,就算朱希周这个人还算不错,又同样是状元出身,可偶尔说起荤话来,那也绝对是没有半点斯文可言。
不过朱希周很少在沈溪面前说一些太过晦涩的言语,但有些事却是“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天翰林院本没什么事,加上又是公款吃喝,下班比平时早了些,如今已经是四月天,白天变得很是漫长,沈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换下朝服便踏上归家的路,尚未到胡同口,就见一顶小轿停在那里。
轿子并非官轿,甚至连普通轿子的规格都颇有不如,一看就知是女子所乘……这种轿子里面的空间很狭窄,女子坐在其中伸不开手脚,但因轻便,两个轿夫便可,跟滑竿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外面的轿箱。
这小轿外,除了两名轿夫,还有个看起来精灵古怪的漂亮小丫鬟,这会儿正用一双好似黑水晶般的眸子往沈溪身上瞄。
沈溪嘀咕道:“这是谁家的小姐?”
沈溪的“状元府”所在的思诚坊靠近城墙的位置,在嘉靖朝外城没有修筑前,这一片算是京城的平民区,周围没什么豪门大户,都是标准的独门独户的小四合院,连两进的院子都没有,更别说是豪门大户,自然见不到大家小姐。
这年头礼教森严,在汀州、宁化这种地方偶尔还能见到谁家的妇人出来走走,可到了京城,街面上基本清一色的大老老爷们儿,只有在早市和晚市的时候才能见到一些出来买菜的妇人。
越是繁华富庶的地方,女人越守在闺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这般女子乘着轿子出来抛头露面,少之又少。
沈溪正准备进胡同,却见其中一名轿夫过来问道:“这位可是赵画师?”
沈溪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赵画师这个身份沈溪可不常用,只是苏通拿来搪塞李愈那帮人,在苏通回福建后,沈溪已有多日未曾见过李愈……其实李愈等人均不知晓沈溪住在何处,连他身份也不知,根本无从找寻。
“是。”
沈溪想了想,点点头。
那轿夫回去,跟小轿里的人通禀,轿帘打开,小丫鬟扶着里面的女子走下来。
沈溪一看到那女子的模样,顿时释然,这是他曾受苏通之邀去画画时,曾作过他画中“模特”的那位……李愈的妹妹李二小姐。
此时的李二小姐,脚步轻盈地走下轿子,手上拿着一条手帕,螓首微颔,缓缓走到沈溪面前礼貌施礼,举止优雅,一看就是接受过很好的大家闺秀教育。连她的话语也带着几分轻柔婉约:“见过赵公子。”
沈溪故作惊讶:“我们见过吗?哦……好像是在梦里。”
饶是李二小姐有所准备,还是被沈溪这突如其来的话说得粉面一红。
被男子说在梦里见过你,这也算是极为轻佻的轻薄之言,可眼前这位“赵画师”似乎并未打诳语,当初给她作画时曾说过此话,若不信,又如何解释赵画师能在没见过她的情况下,在纸上画出一个与她有七分相似,容貌却更美的玉人?
李二小姐没吱声,倒是旁边的小丫头有些不满:“这位公子,你怎能轻薄我家小姐?”
沈溪顿了顿,问道:“有吗?”
李二小姐道:“小玲,不得对赵公子无礼。”
小丫鬟撅着嘴,她对自家小姐言听计从,不过对沈溪却多有不满,就算住口不言,在低头之前还是狠狠地瞪了沈溪一眼,好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威胁:要是再对我家小姐无礼,我咬死你!
“在下想起来了,那日在……为苏公子作画时,似有见过小姐,小姐姓李是吧?应该称呼一声李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沈溪好像突然想起来,客气地对李二小姐行礼,心里却奇怪,这李二小姐怎找到这里来了?
李二小姐再次行见面礼,同时为沈溪释疑:“小女子为寻找赵公子,便到苏公子下榻旅店打探,方知苏公子有位至交好友居住在这周围,于是便到这周围探访,可找寻半晌,并未寻到赵公子府邸,只好在此等候,未料竟遇上……”
沈溪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一面之缘而已,就劳你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来找我,真有这么巧碰上?
还是你知道我回家的路,在这儿堵我?
“哦。李小姐找在下有事?”沈溪问道。
李二小姐微微颔首,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置可否借一步,到个安静雅致的地方叙话?”
沈溪看了看街口位置,那边正好有一家茶铺,点头道:“那到茶寮说话吧。”
李二小姐没有上轿子,与沈溪一前一后出了街口,进到茶寮内,那茶寮伙计正奇怪这年轻的一男一女正大光明出现,但见沈溪年岁,便当二人是姐弟,未再多想。等茶茗上来,沈溪喝了口茶,道:“沈小姐但说无妨。”
李二小姐道:“听赵公子口音,是北方人?”
沈溪一想,既然李家派人去探过苏通的底,那应该知道苏通与新科状元有交情,而新科状元又是个十三岁少年郎,李家人这是猜到他身份,又觉得李愈太不着调,这才派李二小姐前来试探?
沈溪点头:“在下是顺天府通州人,祖上曾出过举人,传到在下这一代,家境破败,只好靠卖画为生。”
“哦。”
李二小姐神色中多少有些失望,“那赵公子与苏公子如何相识?”
沈溪心想,这是要刨根问底,不过他脑子灵活,很快就编好了说辞:“苏公子曾找人作画,寻到在下,为他家中人作过两幅,因而相识,还说要为在下介绍一些生意。”
李二小姐点头,接受了沈溪的说法:“实不相瞒,小女子有一事相求。家严即将寿诞,差遣小女子找人作画贺寿,不知赵公子可有闲暇?”
“在下平日事情繁忙,怕是没有时间过府……”
沈溪当然要推脱,上次他去帮苏通作画那是给老朋友面子,他又不指望这个吃饭,若是被人知道他这个新晋翰林靠作画卖画赚外快,那真是要笑掉人大牙。
李二小姐道:“若无闲暇也无妨,小女子会请家父,亲自到贵府作画,以赵公子的画功,应该用不了太长时间。不知赵公子如今下榻何处?”
沈溪脸色稍微阴沉了一下,道:“在下暂时寄居在一位朋友家里,不太方便。李小姐还是另请高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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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六章 皇帝赐宴(第五更,祝新盟主)
沈溪回绝得很干脆,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主要是沈溪觉得不太好面对李二小姐,怎么说,也是他无礼在先,拿这位李二小姐作为人物模版入画,而且很不堪。
若说因此而令沈溪觉得有所亏欠,那倒不至于,他不过是将美好事物入画,他所画出来的毕竟是穿了衣服的淑女,只是穿得稍微少了些许……
李二小姐不同于一般闺中女子,她能察觉到沈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稍带惋惜:“赵公子既不愿,小女子也不勉强。只是有一事相问,不知赵公子那日入画之人,可真有存在?”
绕了半天,又把问题给绕了回来,回到当日那幅画上。
苏通和李愈等人对此事有所怀疑,却不会多想,但李二小姐作为当事人又有所不同,她所念之事会比旁人更为复杂,这涉及到女儿家的清白,就算当时否认,回过头来也要问清楚……或许为她父亲作画贺寿不过是前来探访的借口。
沈溪知道,这件事打死都不能承认,哪怕说是用了李二小姐一个背影,都是对女子清白的亵渎。
沈溪摇摇头:“那画中女子不是已确证并非李小姐本人?”
“可是……”
李二小姐想说什么,但又羞于启齿,当下轻轻叹道,“那画中女子,的确要比小女子更美上几分,小女子只是想拜访一下,看看世间是否真有面貌如此相仿之人。”
沈溪道:“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李小姐不必多心,其实那不过是一幅画而已……”
这解释够苍白无力,见到个美女,稍微意淫一下,将她衣衫半解的模样作于画中,就算想圆场也稍显牵强,只能让李二小姐这个当事者认为,这个女子或许本身便不存在。
但越是如此说,李二小姐心里越会多想。
沈溪轻叹:“其实此人,是在下于两年前于先师画作中所见,因姿容妙曼,这才一眼难忘。”
沈溪故意提到“先师”,意思是斯人已逝,别总拿这问题来烦我,让人徒增伤感。
李二小姐轻轻蹙眉看着沈溪,以她平日观人于微的细致,自认能够分辨出别人说的话是真情实意还是有意敷衍。
若说之前沈溪说出来的话对她有几分敷衍,可沈溪最后这一句,言辞却很真诚,不似诓骗。
她却不知沈溪的心理年龄远非他外表显示能及,这斯可是个演技派!
“那是小女子多心了。”
李二小姐起身行礼,如同在告罪一般,“只希望赵公子有机会,将这幅画作拿来与小女子一观。”
沈溪心想:“她见不到那幅画,应该不会死心。”
对于沈溪来说,这并非什么难事,画一幅画,而且做旧,让李二小姐觉出这是一幅成画至少二十年以上的画作,以她不过二八年华的年岁,当然不会再怀疑沈溪所画之人是她。
沈溪道:“那三日后与李小姐相约此处,在下将画作拿来与李小姐一观。”
李二小姐听了,脸色稍微宽慰,行礼告辞道:“那三日后,小女子再来拜访。”
撒了一个谎,就要继续用无数的谎言来圆,不过能让一个女儿家对自己的清白安心,沈溪觉得再做点儿事也无不可,反正许久没作赝过,正好可以借助这次的机会练练手,此番不过是画一幅人物画,又不是模仿什么大家之作,对他而言简直是小儿科。
刚到自家门口,就见到一个大块头低头坐在那儿,满脸都是眼泪,神情伤心沮丧之极,连沈溪走近他都未察觉。
“师弟考完武会试了?”沈溪走上前问道。
王陵之抬头来来,见到是沈溪,差点儿哇哇大哭起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拄着红缨枪站起来,沈溪注意到这小子腿受了伤。
沈溪赶紧问道:“这是怎么了?”
王陵之苦着脸回答:“师兄,我考会试时,耍大刀,那大刀有一百来斤,结果一个不小心,就伤到了……”
一百多斤的大刀,一般人连提都提不起来,王陵之居然在校场上耍那玩意儿?沈溪咋舌道:“这是失手,刀落地把脚给伤了?”
王陵之颇为无辜地摇了摇头:“我耍的可好了,连监考的那位大官都夸我,我一高兴,就在比武台上多转了两圈,失手从台子上摔了下去……”
沈溪心中一阵恶寒。
你耍一百斤的大刀就算了,居然还玩花活,这下吃苦头了吧?
装逼果然是要遭雷劈的!
沈溪拍拍王陵之的肩膀,宽慰道:“没事没事,这届考不上可以等下次。”
王陵之一脸愁容:“可是师兄,从宁化来京城好远啊,一走就是几个月,路上吃得不合胃口,住得更差,我就想……一次考中自然最好,不行的话以后就不来了。你看还有什么办法补救没有?”
沈溪没好气道:“我自己也才刚考上,哪里有什么办法……既然不想回去,完全可以给家里写封信,暂时住在京城,等过个六年再考便是。”
王陵之把头耷拉下去,低声道:“可我想爹和娘……”
不但是个头大无脑的暴力狂,还是个喜欢哭鼻子叫爹娘的少年!王陵之只是拥有一副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魁梧身体,还有他对武学的痴迷以及悟性,其实论智商,他比之同龄人要低一些。
这就是上天在赋予某些人特长的同时,相应换走其一些平常人的能力。
“那你先回去等消息吧,有机会我帮你问问。”沈溪道。
王陵之感激涕零:“多谢师兄,就知道师兄你最有本事了,你都中了状元,以后要是我真考不上的话……我就跟着师兄你混……”
“赶紧回去,这些天考试你也累了,先把伤养利索,其他事别多想,有消息的话我会通知你。”
沈溪说完,亲自送王陵之到胡同口。
王陵之拄着红缨枪一瘸一拐走了,他行事从来都是雷厉风行,沈溪从未见过他这般落寞孤寂的背影。
沈溪想的是,这小子这次考不上,以后也不想考了,那完全可以让他以武举人的身份去兵部挂个职,先到边疆历练个几年。
武举人跟武进士一样都是要从军,只是起步点低了一些,只要他有能力,何惧将来没有前途?
但沈溪对王家是否肯让王陵之从军打上个问号。
要知道王陵之的父亲王昌聂一直对官府有所介怀,再加上王家人丁单薄,让王陵之从军或许可能会让王家断了香火。
……
……
回到家中,谢韵儿跟林黛正在一起准备晚饭。
沈溪打水洗手时,谢韵儿走出来到了沈溪身边,将擦手帕递上,顺带问道:“太子的病情,可有好转?”
沈溪道:“我又没陪在太子左右,怎知太子病况?不过这些日子从宫里传出的消息看,太子的伤病应无大碍。”
谢韵儿“哦”了一声,似有几分遐思,望着沈溪的目光带着几分不解:“那狗皮膏药,到底是什么医书上看来的?我……只是想问问,这些日子我研究了那药方,平平无奇,真的能拔除人体内之淤毒?”
沈溪摊摊手道:“或许是上天怜见,不想让太子出事,所以托梦给我,告诉我仙药之方进献。”
谢韵儿没好气地白了沈溪一眼:“不说就算了。”
第二天,沈溪计划好下班后去兵部那边打听一下武进士考试的情况。
明朝六部办公的官署和翰林院紧挨着,中间就隔着一条胡同,其中兵部和翰林院更是两挨门,串门很方便。
谁知道沈溪还没去,关于校场上武进士考试的一些传闻,就已到了翰林院内。
这翰林院,毕竟是一群交游广阔的读书人,小道消息来源多,京城有什么新鲜事几乎都逃不出翰林们的耳目。
“……昨日武会试最后一场,你们猜怎么着,有个十五六岁的武举人,一把百十来斤的大刀那耍得一个有劲儿,旁边人愣没一个敢近他的身,连主考熊侍郎都看得目瞪口呆。”一个庶吉士正侃侃而谈,将昨日武会试校场上发生的事说出来。
有人质疑:“不太可能吧?百十斤大刀,他能耍得动?”
“有人称过重量了,连刀带柄足足一百零九斤,一般武举连提都提不起来,可这位那是举重若轻,听说这人在文试中成绩相对一般,就是有一股蛮力。人也傻乎乎的,最后竟然从台上摔了下去,那大刀险些把他的脑袋给咔嚓了……”
“真是稀奇,后来怎么着?”
众翰林听得有趣,全都围上去继续打听。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清嗓子的“嗯”一声,却是内阁大学士谢迁走进了翰林院后院的公事房,刚才还围在一起的众翰林如同见到老师的学生一样,赶紧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等所有人落座后,谢迁没好气地站到了屋子中央。朱希周上前行礼,问道:“谢阁老,有事?”
谢迁道:“明日皇宫赐宴,以大宴礼赐,该准备的都得提前准备好。”
在明朝,皇帝的赐宴分为大宴、中宴和小宴。
一年中大宴有郊祀庆成宴和三大节宴席,三大节分别是元旦、冬至和万寿圣节,万寿节便是皇帝的生日。
中宴则包括中宫寿诞宴、东宫千秋节宴、四夷贡使上下马宴、祭祀宴、节令宴、恩赐宴、朝觐宴、巡狩赐宴等等。
至于小宴则没有定例,甚至皇帝还会赐食,直接将宫里的食物赐到受赏人家中,这都是皇帝的恩待。
但这次赐宴,说是以“大宴”为规格,基本就是以三大节宴为标准。
大宴一般会在华盖殿或者谨身殿内举行,属于皇帝宴群臣,席间还有教坊司以歌舞表演助兴,同时皇太子宴外戚、东宫属官于文华殿,皇后宴群臣命妇于坤宁宫,三宴同时进行。
大宴属于朝野上下最大的聚会,热闹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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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七章 不稀罕(第六更,盟主加更)
听说皇帝要以大宴的规格来宴请群臣,翰林们很高兴,无论别的衙门去多少人,按照规矩来说,翰林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就连没有品秩的庶吉士也在赴宴之列,这就是翰林院的特权。
翰林们也巴望着多出席这种场合。
因为翰林属于朝官中才学的佼佼者,在这种文武百官齐聚的大宴中,陛下一旦有什么学问上的事情相问,别人答不出来,偏偏你能答出,那是很容易让皇帝记住你,给你加官进爵的。
朱希周高兴之余,赶紧问道:“谢阁老,这赐宴……有何名堂,我等也好提前作准备。”
朱希周所说的准备,是找人提前撰写一些文章,好在赐宴上向皇帝进献,让人宣读,一般都是应景的篇章,比如说庆祝节日、天子寿诞,只要文采出众,皇帝肯定会另有赏赐。翰林院平日里需要干的事情不多,这种为赐宴写贺词的事属于分内工作。
“太子病愈,难道不是一件大喜事?”谢迁脸上挂着笑容,不过他的目光很快落到朱希周身后的沈溪身上。
吩咐完第二日赐宴之事,谢迁将沈溪叫到外面,脸上挂着笑容,道:“陛下问及谁献的药方,老夫提了你的名字,陛下赞许,说是你不但年轻,才学好,还见多识广,对你有一番夸赞。”
皇帝的夸赞,对于一般人来说应该是受宠若惊,可沈溪却一脸平静。
沈溪知道,皇帝夸他是因他献药方治好了太子的病,而非真正因为他才学出众,就算他被皇帝钦点为状元,朝廷上下那么多有才学的名臣,皇帝挨个去夸赞,几天几夜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谢迁又道:“陛下说及,问你要什么赏赐。我这里提醒你一句,有些事见好即收,可别提出太过分的要求,否则老夫可帮不了你。”
说到赏赐,谢迁一上来便威胁一通,不能向皇帝提“过分要求”……话说,要怎样的要求才算是过分?
有什么明确判断标准没有?
沈溪琢磨了一下,恭谨地道:“学生所献药方,并非出自在下之手,不敢居功。”
谢迁对沈溪这番话非常满意,为皇帝办事还想居功,真当自己是盘菜?不过谢迁还是提了一句:“那这药方,你是从何处所得?”
沈溪这时已经想好了说辞,既然不准我为自己提出非分的要求,那我就请求别的:“这药方,本为京城医药世家谢家所传,他们听闻太子染病,献药无门,才找学生问询……学生对于太子病情不甚了解,只好随同药方呈了个病例上去,若是吻合的话或可一试,未料竟真令太子转危为安,实是万幸。”
“谢家?”
谢迁皱起了眉头。
若是换作别人,或许对京城中姓谢的医药世家不甚了解,可谢迁自己也姓谢,在一个注重同姓宗族的年代,他对京城上下姓谢的名门望族多少有些了解,“可是在七八年前,因事而衰落的谢家?”
“正是。”沈溪行礼道。
谢迁点点头,叹了口气:“算是缘分吧,这样,我跟陛下提一提,若是可以的话,让陛下为谢家有所恩赐,以后谢家或者中兴有望。”说着谢迁拍了拍沈溪的肩膀,“到时候谢家肯定会对你感恩戴德。”
沈溪赶紧道:“谢家应该感念谢阁老的恩德才是。”
谢迁笑着摇了摇头,这种为同姓之人争取皇帝赏赐的事,他还是乐意做的,反正是顺水人情。
现在皇帝正因为太子病愈而高兴,连他这个转呈药方的近臣都多有赏赐,那背后献药之人好处肯定也少不了。
谢迁与沈溪在翰林院大门外聊了约莫盏茶工夫,等谢迁回皇宫复命,沈溪这才折返回翰林院后院的公事房。
进了屋子刚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朱希周便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沈修撰,以前谢阁老很少到翰林院来,如今他老人家奉陛下之命,兼领翰林事宜,可一过来总叫你出去叙话,你们出去商议的是何事?”
沈溪本可以拿修书的事情搪塞,可一想,翰林院中比他资历深的人太多,若真是问修书,谢迁断不会找他。于是沈溪道:“谢阁老在问礼部会试的一些事……”
朱希周脸色微变,瞪大眼睛看了沈溪一眼,点头会意,却赶紧回自己位子上去。他是聪明人,礼部会试鬻题案到现在尚未有结果,弹劾程敏政的奏本已留中不发十余日,或许是因太子生病的事耽搁,不然这会儿程敏政都被下狱问罪了,谁跟这案子有牵扯那纯属自找麻烦。沈溪一说跟礼部会试有关,朱希周马上不再多问。
朱希周在翰林院中人脉较宽,有他跟别人解释,其他翰林便不会再过问谢迁为何没事总来找沈溪叙话。
第二天皇宫就要赐宴,朝廷里相对忙一些,事起仓促,很多都准备不及,只能连夜进行筹备。
与沈溪印象中,皇宫赐宴就是由御膳房准备不同,皇宫赐宴宴席的安排和膳食的供应,却是由光禄寺来安排。
与宴宾客的排次、搬放桌椅、侍者和侍从的选派,则由鸿胪寺负责。
安排乐工和舞者在宴席之上表演助兴,则由教坊司代劳。
而全局统筹由礼部负责,至于详细安排还得由内阁大学士牵头,而这次的总负责人便是“尤侃侃”谢迁。
谢迁不需要做太多事,下面的人自然会各司其职,他只需要把大致消息通知各衙门,每个衙门出席的人数都是相对固定的。
鸿胪寺那边只需要为各衙门备好相应席位,至于各衙门谁出席谁不出席,则由各部堂官选定,有大臣身体不适不能参加,会由下面的人补上,总不能让皇宫赐宴中空着席位。
翰林院这边不用商议,历次皇宫赐宴给翰林院的席位通常最为充足,虽然居于末席,但能进皇宫与皇帝一同饮宴就已是莫大荣耀,至于坐在哪儿就无所谓了,在显眼的位置反倒不能痛快品尝宫中美食,在角落里就不同了,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更为逍遥自在。
至于翰林院为第二天皇宫赐宴所准备的,仅仅是写一篇贺词,所贺之事当然是太子病愈。但不能说得太直白,总要夸赞一下太子,说他多么英明神武,将来是多么合适的明君人选,还要歌颂一番帝王治国的造诣,把太子病愈这件事归于皇帝勤政感动上苍……
反正捡着好听的话说,就算是一位开明的君主,也希望得到别人肯定,只要马屁话别全是空洞的套话便可。
这篇贺词轮不到沈溪执笔,实际上连朱希周这样相对的老资历也要靠边站。
执笔之人最少也是翰林侍讲学士级别的,按朱希周的意思,应该由王鏊和焦芳来写,不过跟票拟差不多,先写几篇草稿,然后进献给这几位,让他们根据草稿进行润色,最后写成的贺词成文,也归功于王鏊和焦芳。
至于谁来拟草稿,众翰林也是抢着来,没沈溪什么事,他乐得清闲。
……
……
当晚沈溪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太子病愈的消息告诉谢韵儿。
毕竟谢韵儿这些日子总问沈溪关于太子的病情,而他总是回答不出来,现在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太子被我治好了。
“我这里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沈溪坐下来,故意卖关子,笑盈盈对正在做绣活的谢韵儿道。
谢韵儿属于闲不住的那种人,她从十四五岁开始执掌家业,家里上下大小事情都要她来负责,外面还要赚钱养家,突然来到京城,她反倒成为闺房中的女子,不得丈夫允许不能出家门。
可谢韵儿还是主动找事情来做,于是便让宁儿出去买了针线和绣缎回来,自己做绣活,倒也不是为了拿出去卖,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充实一些。
“相公不想说就算了。”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道,“先说好消息吧。”
沈溪道:“好消息是,太子的病情终于痊愈,明日皇宫为此赐宴,我们翰林院中人都会出席……明晚我可能会晚些才能归来。记得给我留门啊!”
谢韵儿其实大概也料想到了。
太子本已病入膏肓,这些日子沈溪说太子那边病情在逐步好转,料想这会儿差不多也该痊愈了。她微笑着点点头:“那坏消息呢?”
沈溪摊摊手:“谢阁老今日找我,说是陛下问这狗皮膏药的来历,我说那药方是你们谢家祖传的。”
谢韵儿本来神色还算正常,听到这话突然站了起来,连针尖扎到手都浑然未觉:“你……你说什么?”
沈溪道:“你别着急,其实我就是没法解释这方子的来历,并非诚心拿你们谢家当挡箭牌,陛下还说会赏赐,我年纪轻轻便已经是从六品的官员,已经非常打眼了,靠进献药方升官总非良途。”
“你想啊,我一介文臣,总不能说我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吧?万一皇帝觉得我能治疑难杂症,干脆人尽其才调我去太医院,那我的仕途岂不是到此就终结了?互相理解一下嘛……”
谢韵儿眼睛里噙着泪水,不是单纯因为生气,又或者是因为感动。沈溪为太子治病这么大的功劳,被沈溪“告罪”一样告诉她,这功劳我当成罪过,太过棘手,让给你们谢家就是。能为太子治病,还治好了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怪病,这对医药世家来说,是多么大的扬名机会,可这位沈状元,为何对这好名声如此看淡?
倒好似功劳归了他,反倒是污了他的名声一般!
“当太医不好吗?”谢韵儿神色很复杂地问了一句。
沈溪苦笑道:“也不是不好,可我的志向是非济一人而是济万民,就算在太医院做到头当了院使,才不过正五品,还没实权,谁去谁傻……”
谢韵儿简直哭笑不得,别说正五品的太医院院使,就连正六品的太医院院判,走出来那也是为世人所崇敬,那可代表的是大明朝医术最高明之人,谢韵儿做梦都想跟院使和院判探讨一下医术。
可在沈溪口中,那却成了不入流之人。
谢韵儿很倔强,没感谢沈溪什么,反倒骂一句:“别看不起太医院的人,你自己才是个六品的翰林修撰呢!”
骂是骂了,可转身的时候,却又偷偷轻拭一把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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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八章 王琼告状(第七更,献书友)
谢韵儿似是不愿再面对沈溪,把绣活收拾好便去了灶房。
沈溪则把作赝工具准备好,自走上科举之途他就未再作过赝,过了三四年他又要重新作赝古画,不过这次作赝,却是做他自己作品的赝。
为了力求真实,沈溪要用彩笔来画,画好之后再用做旧的方法,将画做旧二十年到三十年,以他的手法,做出名家赝品都难以被察觉,更别说这种本就没有什么由头的画作。他只需要把画中人物形象尽量做到跟之前那幅画作中的佳人惟妙惟肖即可,这需要扎实的功底。
很多材料需要准备,好在家里有宁儿、朱山和秀儿三个丫头,来日让她们去街上把石灰、碳粉等必须之物买回来,这会儿沈溪先将画作好,等来日完成后续工作便可。
沈溪忙碌不休,很快便到开饭时间。
林黛进来叫沈溪吃饭,却发觉沈溪正在画美女图,看了好半晌,她才好奇地望着沈溪,问道:“这谁呀?”
“桃花仙子,你看美不美?”沈溪笑着说了一句,发觉林黛脸色多少有些不悦,补充了一句,“根据你的模样画的。”
林黛忍俊不禁:“人家哪儿有这么好看?”
林黛这一笑,花容明媚,给这黄昏落日的景致平添几分色彩。沈溪把画了一半的画作放到一边,重新画了一幅,这次却是完全以林黛为蓝本,将她跃然画中。
林黛拿在手里,越看越欢喜,最后眉飞色舞地拿去给宁儿瞧,其实蕴含有对谢韵儿示威的意思在内。
将林黛打发走,沈溪才继续把《桃花仕女图》作完,婷婷玉影立于桃花树下,目光望着的并非树上桃花的灿烂,而是地面上凋落的桃花花瓣,带着几分伤春的感怀,蕴含美人暗叹韶华逝去的无奈。
沈溪作完画之后,又看了半晌,在完成这幅画作之前,他没想到能将这样一幅临时赶制的画画出如何的意境,等看过成品后,连他自己都有些陶醉于自己画中的人物。
“唉!真是越来越自恋了,作画这么多年,什么画没画过?早该习惯了!”沈溪叹了口气,把画暂且收好。
因为时间很赶,除了要装裱,还要做旧,尤其明天还要参加宫廷赐宴,其实并没多少时间让他来完成这个,交画的日子稍显有些赶了。
吃过晚饭,沈溪仍旧忙活个不停。
房间里只有他一人,谢韵儿到京城后,其余两个房间各添置了一张床,无论是谢韵儿还是林黛,入夜后都不会过来打搅他。
临入睡前,沈溪见隔壁屋子灯还亮着,本以为谢韵儿睡不着在做绣活,出门到窗口往里看了一眼,才知道谢韵儿凑着昏黄的桐油灯,正拿着本医书在看,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沈溪不知谢韵儿为何突然这般感怀。
……
……
四月十九,是皇宫赐宴的日子,翰林院所有人都身着朝服,一副衣冠笔挺的样子。
明朝官员,在日常穿的衣服之外,要必备两种服饰:朝服和公服,其中朝服,故名思议,就是朝见天子时穿的,官员朝见皇帝要穿朝服,皇帝接受官员的朝拜也需要穿朝服。
官员退朝后,处理日常公务穿的制服叫公服,地方官在衙门坐公堂,穿得也是公服。公服和朝服的主要区别,在于公服穿戴不是那么复杂。跟上朝时必须穿朝服一样,在办公的时候必须穿公服。
朝服和公服都是礼服,也称法服,与之相对的,便是常服,也称便服,也就是日常生活穿戴,算作“野服”。这里的“野”跟“朝”相对,而非野蛮之意。
因为穿惯公服,沈溪突然穿朝服有些不太适应,感觉非常别扭。
朱希周见到沈溪朝服不合身,不由走过来笑道:“沈修撰这身衣服一看就不甚合身,怎不找人重做一件?这皇宫的宴席,若是衣衫不整,总归不妥。”
沈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摇摇头:“我看很好啊。”
也是沈溪习惯了过节俭的日子,他在被皇帝授为翰林院史官修撰后,朝廷发了从六品的官服,可对他来说有些不太合身。沈溪想到这几年正是自己长身体的时候,衣服稍微大点儿有好处,就没怎么理会,心想反正也没多少机会穿朝服入宫,谁曾想这才当上翰林修撰没几天,就要入宫觐见。
朱希周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很显然让沈溪现找人做朝服已经赶不及了,就连修改也不合适,哪怕不怎么合身也只能先凑合穿着。
正说话间,有人把王鏊写的贺词送来。
众翰林传阅一番,个个都称赞王鏊的文采。
翰林们选择性地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王鏊的这篇文章基本是参照昨日送过去的几篇草稿写成,并非王鏊的原创。
不过这没关系,因为王鏊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又是皇帝近臣,属于是已经从翰林院熬出头的。
而现在翰林院这些人,都还在继续熬,等将来论资排辈获得提拔任用。
“听说河南右布政使进京,状告河南巡抚贪污治理黄河的专项资金,同时将赈灾粮食变卖获取私利,奏折昨日送到陛下手中,陛下大发雷霆!”翰林院的消息永远比别处灵通,沈溪很快知道地方上又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乱子。
沈溪对河南右布政使是谁暂且不知,但却知道河南巡抚是曾经的汀州知府高明城,要说高明城能跨级跳到河南巡抚任上,正是因为其治理汀江水患有功,被弘治皇帝特别拔擢。
但沈溪非常清楚,高明城是个大贪官,弘治朝黄河大水不断,使得朝廷拨给河南治河资金每年都不少,高明城若敢对专门用于治理水患的公款下手,那他离死为期不远。
以前同僚说及朝廷之事,沈溪不会关心,不过这次涉及到老熟人高明城,沈溪忍不住问了一句:“河南右布政使是何人?”
“王琼,进士出身,听说这几年在山东、河南等地治水有方,陛下多次想招他入朝。”有人提了一嘴。
沈溪听到“王琼”这个名字,突然为高明城感到悲哀。
这王琼虽然后世在民间声名不彰,不过此人却被史学家公认为“明朝三重臣”之一,其余两位,一个于谦,一个张居正,足见其人在明朝官场的履历何等辉煌不凡。
说到王琼,他前半生跟治河漕运结下不解之缘,一直在河南、山东一代治理黄河以及漕运,编著《漕河图志》八卷,声名鹊起。到了正德朝,他被提升为右副都御史,负责督办漕运,其后又担任担任户部左侍郎、吏部侍郎、户部尚书等职。等到他接任兵部尚书后,举荐王守仁平“宁王之乱”,后“以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提督三边军务”,在西北用兵,收附各部族,维护了边陲稳定。
弘治十二年的王琼,刚三十八岁,年富力强,正在河南兢兢业业治水,偏偏朝廷空降了个高明城到头上当巡抚,这高明城其实于治水完全没经验和手段,当初汀江水灾,多亏汀州商会帮忙运筹调度。
既然王琼亲自上京城告御状,说明高明城在地方已是一手遮天,令河南之地参奏他的奏本不能抵达京城,而王琼所奏必然属实。
既属实,皇帝总不可能置之不理吧?
其实沈溪对高明城并无太直观的印象,只是高明城的孙子高崇实在作恶多端,当初洪浊和苏通相继被高崇殴打……培养出这么个欺男霸女的孙子,高明城为人可见一斑。
朱希周顺嘴提到:“听说河南巡抚以前便是汀州知府,沈修撰应该知晓其人吧?”
沈溪点头:“三年前在下应汀州府试,高巡抚便是主考官。”
朱希周赞叹:“这汀州可真是人杰地灵,三年前才是汀州知府,而后就是河南巡抚……唉,沈修撰更是,三年前才参加府试,如今都已高中状元为翰林修撰,可怜我在这位子上三年不动呐!”
沈溪考府试时,朱希周已中了状元当上翰林修撰,一转眼三年过去,连同科的榜眼王瓒都晋了一级,由编修升编撰,朱希周依然踏步不前,而沈溪这个新晋状元已然跟他持平。
对于一个普通士子来说,考府试跟中状元简直是天差地别,没个十几二十年休想,可在沈溪身上,三年弹指一挥间就完成,就好像一切水到渠成。
沈溪笑道:“下一位侍讲人选,怕是非懋忠兄莫属。”
朱希周笑着摆摆手,显得极为谦虚,但其实这些天翰林院中已经传遍了,朱希周早已列入下一步的升迁名单中,而他将会被升为翰林院侍讲,提拔力度不大,可仍旧在翰林院任职,再做上几年,以后肯定会在詹事府或者礼部挂职,分明是走的入阁的路线。
当然这是最理想化的进仕道路,无数人走这条路,最后大多数都被挤下去了,只有一两人才可跟谢迁、李东阳一样入阁成为大学士,成为皇帝的左右手。
上午翰林院将所有与宴之人名单呈递鸿胪寺,刚过午时,鸿胪寺便派人将所有翰林的座次排定表送来。
每个人坐在哪儿,几人一席,都是清楚列好的。
既然已经列定,就算是突然得了急病,该去还是要去。不过也没谁说正好碰上宫廷赐宴这天发病的,上午身体无恙,下午却说染病不至,皇帝肯定会觉得你是闹情绪不想出席,事后必然追究。
皇帝赐宴那是对你的恩赐,你若不识相,就是触了皇帝的逆鳞。
沈溪作为翰林修撰,从六品的官,在所有人中就算不是陪居末席,也跟末席差不离,在所有与宴中人里,官职不如的他的寥寥无几,多数还都是翰林院的同僚。
不过这也是沈溪认识朝廷大员,让出席宴会的各部以及寺司高官对他从面生到熟稔的大好机会……想要让上官记住你,首先要从让他们记住你的相貌开始。
“沈修撰,你我可真是有缘,今日正好与你同席。”朱希周拿着座次表,笑着走到沈溪的办公桌边。
本来同为翰林修撰,官职和官品都一样,而从六品能出席宫廷赐宴也没谁了,在两人一席的情况下,朱希周不跟沈溪一桌便要跟王瓒一席。朱希周非要跑过来跟自己说有缘,沈溪不能拂他的面子,嘴上客气了两句。
众人正要出发,户部尚书刘大夏突然心急火燎过来……要说刘大夏这样干实事的大人物很少会踏足翰林院这等务虚的地方。
“刘尚书,什么风……”
朱希周正要上去见礼,众人才发觉刘大夏高壮的身体后面,还有个身影,正是昨日代表翰林院写贺词的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
刘大夏未言语,王鏊第一句就是:“昨日的贺词,直接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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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天子已经尽力,请大家看着支持就行了,拜谢!(未完待续。)
第四五九章 大宴(第八更,谢所有书友)
弘治皇帝因太子朱厚照病愈在宫中特赐宫宴,对群臣来说算得上是皇恩浩荡,但已经备好的贺词说撤就撤,只有一种解释,出了什么事情令贺词变得不合时宜。
在众翰林问询情由之后,王鏊只是淡然说了一句:“黄河发大水……”
这理由绝对合理而又充分,出了天灾**,赐宴没撤已算是好的,再于宫宴上作出一番喜庆之态未免令人非议。
百姓遭难,朝廷上下也应作出一番感同身受的模样,刘大夏跟王鏊一起来,应是怕平日里喜欢为皇帝歌功颂德的翰林们再于宫宴上说出一些不太应景的话,令皇帝和文武百官下不来台。
刘大夏这次前来,并未留意沈溪一眼,就与王鏊匆忙离去……事情紧急,他们应是要去别的衙门通知。
联想到河南右布政使王琼进京状告河南巡抚高明城贪墨治河粮款,沈溪猜想或许会引发一场官场的大地震,河南地方上的大小官吏会被撤换个遍,连举荐这些官员的京官,可能也要遭殃。
不过这些,暂时跟他没什么关系。
朱希周把所有人召集一块儿,大概商量了一下,统一协调翰林院上下的口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得交待清楚。
平日有什么庆典活动,翰林最出风头,可今日情况有所不同,沈溪总结了一下众翰林的意思:
到了宫宴上尽量装哑巴!
宫宴如期在华盖殿举行,文武百官进宫门时神色都有些黯然,显然刚收到黄河发大水的消息。
沈溪跟在人流中,亦步亦趋,沉默不语,以他的身高并不会显得碍眼,就听到左右有人低声议论:“……今年的桃花汛来得有些晚哪。”
黄河流域的洪水分为冰凌洪水和暴雨洪水两种,如今正是四月天,华中地区基本属于春旱季节,不可能有暴雨,那这次洪水就是冰凌洪水,也被称之为桃花汛,因为大水爆发时,正好是北方桃花盛开的季节。
如今已经四月中下旬,发大水的消息这会儿传到京城,沈溪稍作估算,那这次桃花汛大致发生在三月下旬到四月上旬这一段,或者更早。地方上有了天灾后,一般不敢马上上报朝廷,而是要自行补救,高明城这几年在河南一手遮天,可能黄河发大水的消息,也是由非正常渠道传来京城。
到了华盖殿外,大宴的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尚宝司设御座于华盖殿内,锦衣卫设黄麾于殿外东西两端,金吾等各卫舍二十四员护卫官于殿内,左右分立,英姿不凡。
教坊司设九奏乐歌乐工于殿内,设大乐乐工于殿外,立三舞杂队舞师于殿下,文武群臣按朝班列于殿外,东西面朝而向。
此番虽是大宴礼,但不是例宴,弘治皇帝琐事缠身,一些礼数相应可减,出席宴会的大臣不必在殿外等候,一律先进大殿座位上坐下等候。
进到大殿内,沈溪和朱希周的位子在西侧靠墙角边,在没有上酒菜之前,桌上只有酒杯和碗碟。
沈溪施施然坐下,往上首皇帝案桌那边扫了一眼,不但皇帝没来,连内阁大学士和六部主要官员也都没来,或许此时朝廷正在举行紧急会议,商讨如何应对黄河大水,至于对官员的处置,朝廷应该不会太过急切。
按照以往的经验,就算要治地方官员的罪,也要等大水退去再说,这样各级官员为了“戴罪立功”,会尽量维持地方安稳。
朱希周凑过头,低声问道:“若是一会儿陛下问及治河方略,你准备如何应答?”
沈溪暗自揣摩,刚才在翰林院中还商议好不能当出头鸟,说出不合时宜的话,现在就问自己关于治河方略,就连朱希周这样看起来忠厚老实的翰林,也是说一套做一套啊!沈溪打量朱希周一眼,摇了摇头,意思是要说你说,反正我没主意。
朱希周没勉强沈溪,继续问旁边席位的王瓒。
一共三个翰林修撰,大家属于同级别的官员,虽然出发前已经商定好这次宴会不出风头,可互相间最好还是商量一下,万一临时出现变故,弘治皇帝当场发问,如何回答才能引起朱佑樘的关注,从而跻身高位。
到了申时末,众臣云集,唯独弘治皇帝与三位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未露面,官员们议论纷纷,皇帝不至不能开宴,这是规矩,所有人都得勒紧裤腰带等着上酒菜,可有的人已经在琢磨出恭的问题。
偏偏宫宴中最不方便的就是出恭。
通常皇帝举行宴席,最好是轻松而来,沉重而去,中途不得离场,此时就算如何艰苦你也要强行憋住。
眼看到了日落时分,按照大宴规矩,皇帝要于吉时入场,还要内阁大学士亲自往请,此番弘治皇帝与内阁首辅、次辅同时不在,华盖殿内连个主持人都没有。
到了酉时二刻,弘治皇帝终于在刘健、李东阳等人的陪同下出来,沈溪跟随文武百官跪迎,殿外钟鼓齐鸣,大乐声起。
沈溪就算不抬头,也能感觉到此时弘治皇帝心情沉重。
等弘治皇帝升座,文武大臣在鸣赞官引领下,到正殿中央依次排列而列,面朝皇帝升座的北方而立。
大乐转换曲调,鸣赞官赞“四拜”,沈溪夹杂在文武百官中,磕头行礼。
弘治皇帝抬手道:“众卿平身,入座。”
“谢陛下。”
沈溪跟着文武百官回了一句,这才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耳边很快传来太监那尖利而高扬的声音:“开席!”
鸿胪寺的侍者从华盖殿各处进入,将早就备好的酒菜端上来,谁负责送哪一桌,都是提前彩排好的,就算在场有二三百个席位,鸿胪寺的上菜也是井然有序。
只是饭菜上桌之后,沈溪才发觉这皇宫里的赐宴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所谓的御膳,不过是多了一点荤腥,有一条鱼,还有几块腌肉,另外有几碟素菜,还是二人份的。
这些东西吃下肚子根本就不管饱,而宫宴只提供酒水,并不是每次都提供主食,吃过之后可能比没吃还要饿。
等酒菜上齐,从三品的光禄寺卿为弘治皇帝斟第一爵酒,捧至御前,教坊司跪奏一曲“炎精开运之曲”,所有大臣再跪。
弘治皇帝喝这第一爵酒时,文武百官可没资格同饮,要等朱佑樘饮下第一爵酒,百官方可四拜之后而起,二次落座,到这时候百官才可斟上酒,准备陪饮。
从第二爵酒开始,弘治皇帝再饮酒,百官便无须再下跪,不过要等朱佑樘饮下后,官员才可于稍后举起酒杯陪饮。
第二爵酒饮毕,光禄寺的官员开始进汤水,同样有礼乐伴奏,文武百官需要起身,等弘治皇帝那边进汤完毕,群臣才可坐下,接下来是为群臣进汤。
沈溪看了看自己面前白色的汤汁,只是很普通的鱼汤。
不过现在是四月天,能在京城之地吃到鱼汤也颇为不易,只是汤太稀,几乎可见碗底,举起来几口就可下肚,偏偏这会儿只能看不能喝。
弘治皇帝喝完汤水,乐曲再改,舞师起舞,文武百官可以坐在那儿欣赏一曲舞蹈,中间基本是自便时间,可以吃东西,也可以自行饮酒,不过在每曲舞快结束前,文武百官要自行把酒斟满,等待为陛下敬下一爵酒。
从开宴到宴罢,一共要进酒九爵,也就是九盏,沈溪毕竟没那么好的酒量,所以每一盏不能斟满,毕竟皇宫里赐宴的酒水度数相对较高,以他的小身板很容易喝醉。
每一爵酒的规矩,基本跟第二爵酒相同,都是弘治皇帝先饮,百官后饮。
若有什么进献的贺词、贺礼,也要在饮酒之后乐舞之前进献,但因为王鏊和刘大夏提前去各部通知说黄河大水,使得这次大宴略显单调,弘治皇帝不发话,任何人都不敢上前进言。
一曲舞蹈结束,到下一曲时会换舞蹈,但三场就要换舞师。
第一场是由男舞师献舞,后两场是教坊司的女舞师献舞,相对而言还是后两场的舞蹈更能吸引文武百官的注意力。
等九爵酒献完之后,光禄寺的官员便吩咐撤去酒盏,进“大膳”。
所谓的“大膳”,在沈溪看来就是一大盘好似大杂烩一样的菜,里面荤素都有。正好之前沈溪感觉肚子还没底,赶紧拿起筷子猛吃几口,因为不抓紧时间的话,再过一会儿就要撤案桌了。
吃过大膳,教坊司上百花队舞,这也是整个大宴中舞乐精髓之所在。
表演百花队舞的舞乐女子,全都是教坊司舞女中的佼佼者,身段优美,而且年岁都在十二三岁到二十岁之间,容貌娇美。
这百花队舞,如同春日里百花盛开,娇艳异常,加上百官喝了点儿酒,属于酒足饭饱的状态,很容易“饭饱思****”,见到这些美貌动人的舞女难免想入非非。便连沈溪,小小年纪喝了点儿酒,这个时候看到这些娇滴滴的美女,也不由心旌动荡,色授魂与。
此时已是上灯时分,隶属于鸿胪寺的侍从,依次给每一张桌子点上烛台,同时大殿内挂灯陆续被点亮,很快便将大殿映得一片通红。
百花队舞结束,鸣赞官唱“撤案”,说是撤案,但只是一种形式,并不会马上将所有案桌撤走,因为案桌上还有食物没吃完,按照不能浪费的原则,宫廷赐宴中有“怀归”的礼数,即把没吃完的菜打包带走。
“怀归”的政策开始于唐宣宗,规定“今后大宴文武官,给食两份,一与父母,别给果子与男女,所食余者听以帕子怀归”。
意思是吃完饭,给一份饭食让父母吃,至于吃剩下的拿回去给子女食用,这是皇帝仁慈的表现。
至于打包的工作,会在宴席结束之后,由鸿胪寺侍从负责,官员不能亲自动手,也不能挑拣。
在“撤案”的同时,鸣赞官唱“宴成”,沈溪赶紧跟随百官出席而列,面朝弘治皇帝,然后耳朵里便传来铭赞官唱“鞠躬”。
这里的鞠躬可不是弯腰,而是下跪叩首,同时礼乐声再起,文武百官需要四拜而起。
百官分列东西两侧,仪礼司对弘治皇帝跪奏“礼毕”,然后鸣鞭奏乐。
弘治皇帝朱佑樘起驾回宫,文武百官开始退场,不过在退场之前,包括沈溪在内,所有官员都要等鸿胪寺侍从将食物打包完毕,然后带着食物离开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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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〇章 御赐墨宝(第一更)
大宴由始至终,弘治皇帝和文武百官没说过一句题外话,至于太子病愈或者黄河大水,也没人提及,宴席显得正规而刻板,没一点儿人情味。
不过文武百官进宫吃一顿酒席,那可是莫大的荣幸,尤其是翰林院这样全都是芝麻小官的清水衙门,以后被调到六部或者寺司等部门,除非登上高位,否则就再也没机会出席这种场合。
鸿胪寺侍从将食物以及大宴时的餐具打好包,沈溪跟朱希周各人领了一份,然后拿着包袱往皇宫外走。
要说一堆大臣每个人都带着个包袱出宫,多少有些不雅观,但好在大臣基本都带了随从,到了宫门口自然有人接应,只是苦了沈溪这般本身官品不高,连轿夫和随从都没有的官员,不但要自行提包袱,还要大老远走着回家。
尚未到宫门口,突然有锦衣卫过来,恭敬地向沈溪询问:“这位可是沈修撰?”
沈溪愣了愣,转身发觉后面似乎有人追了上来,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来者是谁,他连忙点了点头,然后被锦衣卫请了过去,到近前才发觉是谢迁。
“给你的。”
谢迁将手上一卷装裱好的字幅递了过来,“陛下赐的字,小心收着。若是被汤汁污了,小心尔脑袋。”
堂堂内阁大学士,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把威吓的话说出来,沈溪倒没觉得多害怕,这可是皇帝御赐的墨宝,价值连城啊!
就是不知道弘治皇帝赐的是什么字。
谢迁也不言明,转身往宫里面去了,应该是连夜有会议要开,很可能涉及黄河大水以及会试鬻题案等问题。
沈溪来到宫门口,朱希周和王瓒还等着他,见他手上拿着一幅字,不由问道:“这是何物?”
沈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莫名其妙,朱、王二人相视一眼,也未勉强,在宫门口作别,各自回家。
却说沈溪喝了几杯酒,一路行下来,头有些晕乎乎的。主要是他酒量不高,在宫里陪陛下饮酒,就算每次都不倒满,但毕竟御用的酒盏比平日所用酒杯要大许多,一次还要一饮而尽。
倒不是沈溪非要逞强,只是旁边有朱希周等人看着,他若是明目张胆把皇帝御赐的酒水洒掉肯定会招来非议。
就算身为翰林,每个人心中也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沈溪本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原则,不愿落人口实,就算硬撑也要把酒喝下肚子。
在皇宫里时还没什么,或许是酒的后劲儿比较大,沿着东长安街、牌楼街往家的方向走,沈溪迷迷糊糊,都快分辨不清楚回家的路了。
尤其到了胡同口附近,沈溪总觉得周围胡同几乎都一个样,哪条胡同才是正确的回家之途,有些吃不准。
好在家里的女人惦记他,谢韵儿派了朱山提着灯笼在等胡同口,朱山本身也是个路痴,不敢走太远,坐在胡同口正怅然若失时,听到沈溪的脚步声传来,她惊喜地喊了一声:“少爷,是你吗?”
“是我,快来帮忙。”沈溪累得已经走不动路了。
背着的包袱看起来不大,但里面的牛、羊、鱼肉块以及糕点等用油囊包裹着,此外汤水则用羊皮水袋盛放,再加上陶瓷餐具以及银筷,怎么也有五六斤重。此外,他手上拿着御赐的墨宝,中间不敢解下包袱休息,怕摔烂碗碟,又或者是汤汤水水溢出来把御赐墨宝给染脏了,如此只能强撑着,走这一路,几乎快把他给累死了。
朱山帮沈溪将包袱接了过去,好奇地打量一番:“少爷,里面是什么?”
沈溪道:“吃的东西……皇帝御赐的膳食,没吃过吧?”
朱山一听眼睛就亮了,高高在上的皇帝吃的东西,那不用说一定是神仙才能吃到的绝世美味,回去的路上,朱山连沈溪都顾不上扶,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包袱,到了家门口吼了一嗓子,里面秀儿和宁儿同时出来开门。
“你还知道回来!”
林黛出来迎接,却不像谢韵儿那么好脾气,小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
谢韵儿道:“老爷这是到皇宫参加御宴,不得乱说话。”
沈溪一时没明白过来,自己何时升格当“老爷”了?不过听谢韵儿叫得很自然,好像理应如此。沈溪一头雾水进了门,只见一家女人围着他带回来的包袱,显然听朱山说这是皇帝御赐的食物后,每个人眼睛都闪着光芒。
沈溪挥挥手:“打开来尝尝,宫宴上的东西,说是怀归要带回来,我与同桌的朱修撰吃得不多……若你们嫌弃的话,丢掉便是。”
谢韵儿没好气地道:“宫里的食物,平常人家岂能吃到?莫说没脏,就算脏了我们也会吃下肚子。”
朱山早就馋得流口水了,闻言赶紧道:“是啊是啊,少奶奶,我们打开来吃吧,少爷应该是吃饱了。”
林黛听朱山称呼谢韵儿为少奶奶,而从来只将她当作“小姐”,心中有些不忿,狠狠瞪了朱山一眼。
这时候谢韵儿先到灶房打了盆热水过来,沈溪用热毛巾将脸擦干净,这才吩咐:“黛儿,帮我盛碗米饭过来,这一晚上光顾着喝酒了。”
“还是妾身去吧,黛儿,你留下与她们一起吃。”趁着沈溪洗脸的工夫,谢韵儿已经打开包袱,先把里面的陶瓷碗碟以及银筷拿了出来,再把油囊打开,把里面的肉食以及糕点依次摆好,等整理妥当这才往灶房去。
沈溪回到房间。
不多时,谢韵儿已将饭菜给他送了过来。不得不说谢韵儿是主内的一把好手,自打来京后,灶房的大水缸边已经添置了些坛坛罐罐,青菜、萝卜等泡菜既爽口又下饭,非常合沈溪的胃口。
有了谢韵儿在,家里的伙食质量比以前高了不知道多少,谢韵儿属于内外兼修的贤内助,沈溪已经有些舍不得就这么将谢韵儿扫地出门了。
等谢韵儿将碗筷摆好,恭敬对沈溪说了一句:“老爷,吃饭了。”
“别叫我老爷,听起来很别扭。”
沈溪说了一句,在桌前坐下,将御赐的墨宝拿出来,在谢韵儿不解的目光中,将卷轴打开。
皇帝赐下的字并不复杂,只有四个苍劲的楷书大字,写着“济世为怀”,这是对大夫的一种很高赞誉。
弘治皇帝题写的字中规中矩,单就书法而论,这幅字算不得佳品,可值钱就值在下面的用印,乃是大明朝的“广运之宝”。
沈溪对这方印玺多少有些了解,知道这是明朝历代皇帝所用最广泛的一方印玺,赐大臣或者忠臣良将的题字都会用到,若历史没有改变,弘治皇帝这方印玺将在正德年间随明初十七宝被付之一炬,直至嘉靖十八年方重新补造,从明初的“十七宝”增加到“二十四宝”。
“这……这是何物?”
谢韵儿虽然不太敢肯定沈溪带回来的是什么,但她隐约有些揣测,因而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沈溪因为喝了酒头有些疼,手扶着额头道:“陛下御赐的墨宝,准确地说,是陛下赏赐给你们谢家的。”
谢韵儿尽管竭力忍着,但眼泪不由自主落下来,声音哽咽:“你……莫言笑,这……这怎会是陛下墨宝……”
说是不信,但其实目光却仔细打量那幅字,似乎要将每个字都瞧得真切仔细。
“你也太高看我,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伪造天子手书……看看,这是什么?玉玺用印啊!伪造这东西可是要抄家灭族的!”
沈溪说着,拿起饭碗,“若不是谢阁老亲手给我,我也不信陛下会赐予墨宝。不过……这东西对我而言,真不知是好是坏,你们谢家有了此物,便可以自己留着开药铺,就没陆氏药铺什么事了。”
谢韵儿听到这话,眉头微蹙,一手擦去眼泪,另一只手却在沈溪腋下掐了一把,险些令沈溪连饭碗都拿不稳。
沈溪抬头望向谢韵儿,只见她泪眼晶莹,贝齿轻咬下唇似有委屈,神色稍显倔强,又带着几分女儿家脾气,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那个精明干练的女神医,还是深闺里偶尔被调笑两句就会含羞带臊发小脾气的娇妻?
“如此贵重之物,我可不敢要,还是留给陆氏药铺吧……有了它,以后再没人敢对商会指手画脚。”谢韵儿坚持道。
沈溪摇摇头:“昨天这么说可以,可我已给陛下说过了,药方是谢家呈上的,回头这幅字堂而皇之用在陆氏药铺,言官见到必然会参奏,到时候我可就是欺君之罪,你是这么想让我死,自己好当寡妇离开我沈家门啊?”
沈溪刚说完,身上又被谢韵儿掐了一把。
谢韵儿嗔骂道:“天赐的恩德,却被你说的好似豺狼猛兽……再怎么说现在我也是沈家的媳妇,而且在陆氏药铺拥有干股,把字就用在陆氏药铺怎么了?哼,你不想要就算了,我要!”
说完她还真不客气地将字幅收好,出门将宁儿几个叫进屋里来,交待一番,告诉这是御赐的墨宝,来日找人刻匾。
沈溪惊讶地问道:“韵儿,你想在京城重振谢家医馆?”
一句话就把谢韵儿给问住了,很显然她高兴得过了头,有了御赐的墨宝就想刻匾,却忽略了谢家早非京城的医药世家,根本就没用得上匾额的地方。
正当谢韵儿黯然神伤时,沈溪笑道:“在京城振兴谢家也不是不可以,大不了从头再来嘛,我想过了,若是可以的话,我们在京城开一家药铺,兼营狗皮膏药,借着为太子治病这件事,一定会卖得很好。到时候谢家药铺不就重新崛起了?”
谢韵儿双眸突然有了神采,但她很快便摇摇头:“不可。”
“为什么?”沈溪好奇打量谢韵儿。
你不是最希望早日振兴谢家,让谢家重现当年在京城的辉煌吗?我现在帮你,你怎就不领情?
谢韵儿满面严肃:“相公贵为翰林修撰,在朝为官,若出面经商的话,就算是帮妾身,也必会为同僚所轻,妾身绝不做耽误相公前程的罪人。”
“哦。”
沈溪接受了谢韵儿这个说法,低下头继续扒拉饭粒,一时间两个人都静默着不再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一股家人的温馨萦绕在两人身边,让沈溪清楚地感受到来自红颜知己的陪伴,以后的人生道路不再孤单寂寥。
等沈溪把饭吃完,放下碗筷,才后知后觉一样笑道,“韵儿,你还是唤我相公,听起来更亲切自然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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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一章 今时不同往日(上)
李氏带着四儿子沈明新,经过三天赶路后,终于顺利抵达汀州府城。
到府城后的第一件事,老太太便赶到沈家院子,找自己的幺儿沈明钧和儿媳妇周氏促膝长谈,在堂屋里两个时辰没出来。
至于沈明新,则去了新院子那边,他儿子沈元正在考府试,他想第一时间了解到考试的情况。
这边惠娘很高兴,知道沈溪中了状元,沈家上下的矛盾已不算什么,谁让周氏培养出个好儿子,让老太太刮目相看呢?
沈明钧夫妇才刚说要回宁化“报喜”呢,结果李氏却先来了府城,沈家婆媳就算平日有些小争执,但毕竟关上门来一家亲,此时她这个外人不好掺和到里面。
“沈家小郎君可真有本事,中了金科状元,以后咱汀州府的人走出去,腰杆也挺直一些……”
自从沈溪中状元的消息传遍汀州八县,成天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到药铺来絮叨,三句话不离沈家小郎君,以前的金豆豆,现在已成长为金山,人人那叫一个羡慕。
谁家的孩子要是能跟沈家小郎君一样,别说十三岁中状元了,就算相同年岁中个秀才回来那也满足了。
可希望终归只是希望,自家的孩子那是没法跟神童比的,也不知道沈家小郎君到底吃的什么仙丹妙药,悟性怎那么好?
就连冯话齐的新式学堂,来报名的学生数量也陡然增加了好几倍。
可惜学堂是“商会子弟校”,只要跟商会无关,就算交天价“择校费”也无济于事。主要是商会不缺那点儿钱,惠娘要树立威信,首先就是必须要遵循立好的规矩,学堂既然早有校规,谁来讲情都不行。
既然学堂进不去,只能退而求其次,从学堂挖先生了。就算冯话齐不为所动,可学堂先生不止冯话齐一人,这些人都要养家糊口,谁要请他们回去当先生,开出的条件优渥,他们是很难拒绝。
以至于四月份,学堂接连被人挖走几个先生。
好在学堂的教育思想才是培养学生的利器,先生走了可以再招,有冯话齐这个校长在,学堂招牌仍旧响亮。
临近黄昏,周氏从自家院子到了药铺,此时周氏红光满面,显然她儿子中了状元,让她在沈家地位急速提升,连曾经对她百般挑剔的老太太也要和颜悦色事事跟她商议。
周氏一来,没等惠娘问话,便笑着道:“我家那没良心的,送我娘去新院子那边看望六郎去了,回头他会去作坊那边守夜。”
惠娘哑然失笑:“姐姐也是的,小郎中状元,你跟姐夫等着享清福便是,守夜这种事还是交给旁人。”
周氏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这事儿一码归一码,我儿子中状元是儿子的事,家里那没良心的做工是他自己的责任,就算我儿中了状元,家里人也需要人养活不是?”
惠娘心里那个羡慕!
果然有个状元儿子就是不一样,连说话都有腔有调了。
这些日子远近的士绅名流都来沈家贺喜,光是带来的礼物就堆成小山,无论是否跟沈溪有关系,对沈明钧以及周氏都恭敬有加,很多冯话齐的学生,更是把沈溪这个同窗供若神明,把沈明钧夫妇当作自己的父母对待。
惠娘扶着周氏坐下,问道:“老夫人还说了什么?”
周氏喜气洋洋:“没说什么,娘到府城来,就是专程探望一下我们夫妻,顺带见见十郎和亦儿,再就是去亲家那边走走……她老人家的意思,韵儿去京城是好事,最好能早日抱上孙子,我儿在翰林院当一两年官就会选派到地方做知县,到时候沈家子弟,也有个投奔的地方……”
李氏在赶赴府城前做了许多功课,但她了解到的东西并不全面,宁化县里就算有见识之人,也只知道中了进士大概是怎么个升迁途径,对于中状元,包括沈明文在内也无从了解。
惠娘笑道:“姐姐,不是跟你说了吗,知县是七品官,小郎如今已经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就算外放,也不会当知县……真要这样,岂非成了降级?”
周氏突然想起,好像是这么回事,不过她有些迷惑不解:“当知县不比当什么翰林修撰好?当一方父母官,人人敬仰,以后若是做得好,指不定能当一府同知甚至知府……我娘对小郎没什么太高的要求,能当到四品官就成,再高的话,容易跌下来。”
周氏以前对李氏又敬又怕,就算她是沈家赚钱的主力,可毕竟是一介妇人,在家中没话语权。
现在不同了,周氏为了表示沈家上下和睦,出口都是我娘长我娘短的,就好像这对婆媳素来都是亲密无间。
惠娘有些不太理解沈家人的观念,沈溪一上来就是从六品的翰林官,若仅仅把目标定在四品的知府和五品的同知上,目光是否太过短浅?
在惠娘看来,沈溪既然要做大事,最好留在京城,只有天子脚下才是沈溪实现抱负的地方,外放到了地方,那可真是龙游浅水。
……
……
李氏到了府城,对幺房的沈明钧夫妇非常客气,简直要将以前亏欠夫妻二人的关爱一并还回来。
第二天,李氏与沈明钧夫妇准备去谢家拜访,不过是亲家间一次正常走动,却成为汀州府城一件大事。
这天谢家门口早早便放了几串大红鞭炮恭候沈家人,院中更是大排筵席,街坊四邻都来恭贺。
谢伯莲坐了几年牢,出来后连行医的自信都没了,临老还要靠女儿养活,正是人生最落魄的时候,谁想突然就发达了,用一些嫉妒的人话说:这谢家真是走了****运。
先是有陆孙氏和沈周氏二人对谢韵儿关爱有加,后来不知怎的歪打正着,就把闺女嫁给沈家小郎君。
这么不搭调的婚姻,原本根本不被人看好,谁知道谢家就是走运,沈家小郎君在科举路上那是顺风顺水,步步高升,几年下来居然三元及第,有那算命先生赶紧过来凑热闹,算来算去说是谢家风水好,谢家女儿是贵人,要经过磨难方有幸福,且有旺夫运。
总的来说,就是沈溪的成功,与谢韵儿的运势密不可分。
这种鬼话也就是连蒙带骗,把人哄高兴了可以讨点儿赏钱。可谢家人听多了,渐渐也就信以为真,加上邻里见面夸赞,你闺女真是好命,嫁到沈家就让沈家小郎君中状元,以后一准儿诰命夫人的命,于是也就甘之若饴。
谢家虽然风光一时,却一直有隐忧,尤其是在知道沈家老太太大老远从宁化县城到了府城,还提出亲自拜访时。
谢家在迎接沈家人之前紧急开了家庭会议,要家里严防死守,绝对不能让李氏当着众人的面说当初谢韵儿和沈溪的婚事只是假成婚,更不能让李氏提退婚之事。
谢家的担心不无道理,因为他们不知道沈溪与谢韵儿当着李氏的面演绎的那出合卺戏,一直当女儿嫁进沈家门后还没和沈溪圆房,沈家那边要退婚似乎合情合理。但谢家人显然多虑了,李氏根本没有退婚之意,相反,老太太还想让谢韵儿早点有身孕,最好为沈溪传宗接代。
如今沈溪只是成家,却没有后嗣,那上官依然会把沈溪当作孩子看待,以后放官缺之时怎会放心交托?
上午巳时,沈家几口人都乘着轿子而来,铺了几丈长的的鞭炮开始燃放,响彻府城。随后一大堆人围上前,不是为讨喜,就是想见见状元的祖母和父母亲长得什么样。
“亲家祖母,亲家公,亲家母……来来,里面请。”
谢家这面出来迎接之人,除了谢伯莲之外,他夫人同样露面。
一家男女主人同时出来迎客很少见,也是谢伯莲考虑到,沈家这边来了两位妇人,若只有他一个男人出来迎接,难免礼数不足。
人群簇拥两家人到了院子里,宴席早已经摆好,热闹程度丝毫不比当日沈溪与谢韵儿三朝回门时来得差。
刚坐定,还没等寒暄两句,外面就有人过来传报,说是城里的刘员外和夏员外专程过来拜访。
刘员外和夏员外都是长汀有名的大地主,一个是举人,另一个是秀才,在本府以及附近的江西赣州、广东潮州等地拥有万亩良田,同时还拥有几十座茶庄和果园,在府城属于豪门大户,这次听说沈家人来访,借机过来攀关系。
刘员外和夏员外轿子没到,礼物先至,都是用担子挑来的,不单有礼盒,还有礼箱,加上捆起来的绫罗绸缎都是一匹一匹的,这些个礼物少说也价值七八十两银子,可见人家家大业大,送礼绝对不寒碜。
刘员外先抵达,一来就对谢伯莲行礼:“谢兄,我长期在外打理农桑,你何时归来我一无所知,此番来迟,尚请恕罪。”
谢伯莲笑着见礼,就好似相识多年的老友。
只有周氏眯眼打量这个刘员外,经商这几年,她对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脾性很了解,这刘员外出了名的嫌贫爱富,刘家和谢家以前是有点儿交情,不过谢韵儿回乡时宴请亲朋故友,这刘员外连面都不露一下……人家觉得谢家不够档次!
现在说什么“此番来迟”,哪里有一迟可就五六年的?要不是谢韵儿做了状元夫人,恐怕这辈子刘员外也不会踏足谢家门。
刘员外刚来,夏员外那边也到了。
这两个豪绅说是来拜访谢伯莲,其实主要是为拜见沈家人,尤其是作为沈家一家之主的李氏。
李氏寡妇带儿子,如今孙子中了状元,如今府衙那边正在商议,除了要为沈溪立状元牌坊外,还要为李氏立贞节牌坊,彰显她立志守节教育子孙的精神,树为汀州教化百姓之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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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二章 今时不同往日(下)
谢府大宴宾客,李氏非常高兴,连续接受客人的奉承和敬酒,一时间容光焕发。
待酒足饭饱,李氏醉意朦胧,谢夫人和周氏扶着她进内堂休息,李氏尚不忘提醒周氏一句:“记得给老四父子带些吃食回去,他们在家还没个着落呢。”
李氏以前眼里除了长子,别人几乎都视而不见,更不会对别的儿子乃至孙子表示出她的关怀和体贴,周氏没想到如今的李氏居然开始会“疼人”了,居然惦记沈明新父子。
周氏道:“娘请放心,儿媳已经吩咐丫头中午给四伯和六郎送饭过去。之前六郎考试,我怕他做杂事分心,便这么做了,这次不过是加个人的饭菜罢了。”
李氏老怀大慰,当着谢夫人和几个妇人的面表扬周氏:“真是我沈家的好儿媳,你说明钧怎有这么好的福气,娶了你回来?”
周氏脸颊稍微一红,恭恭敬敬地道:“娘过誉了,这些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旁边的人看到后赞叹不已:“真是母慈子孝啊……”
这一夸,连带谢夫人都觉得倍儿有面子,难得亲家祖母和亲家母这么和睦,以后女儿在沈家接受熏陶,岂不是贤妻良母的典范?
到了后院房里,李氏拉着谢夫人的手问东问西,却总是围绕着一个话题:谢韵儿何时有孕事?
或许是李氏多喝了几杯,话特别多,而且毫无顾忌,让谢夫人听了极为尴尬……自己女儿还没跟她相公圆房,您老现在就想要重孙子,是否操之过急?
外面的酒宴有谢伯莲和沈明钧操持,里面就两家妇人坐在一起絮叨家常话。
毕竟不是婚宴,筵席过了中午逐渐散了,谢家人开始收拾桌椅碗碟,谢伯莲和沈明钧带着笑容进来,给李氏请安。
李氏见到谢伯莲,知道他前身是京城名医,忍不住问道:“他亲家公,我孙儿媳妇娶进门差不多快一年了,怎不见她肚子有动静?”
谢伯莲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自然想到自家女儿没跟女婿圆房的事实。
周氏连忙宽慰:“娘,七郎他年岁小,您老抱孙子的事不急。”
李氏稍微有些不乐意:“都是状元郎了,还当他是一般的孩子?他是要做大事的,身边女人最重要的便是为他生儿育女,为他管好家事,这样男人才有心思在外打拼……自打圆房开始,我就叮嘱你们要多敦促他们,及早要个孩子,你们这是没把娘的话记在心里啊!”
李氏之前还表现得慈祥可亲,和周氏之间相互尊重和礼让,但一涉及到沈溪的事情,她就又摆出一家之主的威风。
倒是那边谢夫人用质疑的目光望向周氏,颤颤巍巍地问道:“亲……亲家母,两个小的……圆房了?”
周氏此时却不好回答!
沈溪和谢韵儿在李氏监督下假合卺的事她可没有通知谢家这边,但这事当着李氏的面又不好说明,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是啊。”
谢伯莲夫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的喜悦,谢伯莲大咧咧道:“小女动身前往京城前,问她还说没有,莫不是夫妻二人见面后就……哈哈,好事!大好事啊!”
谢伯莲说完,突然发觉房间里气氛不对,李氏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沈明钧夫妇好似认错一般低下头,连谢夫人都不说话了。
沈明钧两口子自然是心中有鬼,至于谢夫人,很快她也意识到问题所在……女儿离开汀州前尚未圆房,就算如今到京城圆了房,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回汀州,毕竟如今连谢韵儿的家信都未收到。
李氏先瞪向周氏,突然想起这个儿媳妇最是阴险狡狯,转而瞪着沈明钧:“老幺,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其实……”
沈明钧一张脸涨得通红,这事儿根本没法解释。
周氏赶紧道:“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家后再说。”
若换作以往,以李氏那暴躁脾气,不马上刨根问底才怪,可今时不同往日,李氏突然压抑住心头的火气,点头道:“那行,回去再说。”
谢伯莲夫妇不知这中间到底有何隐秘,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李氏无心在谢家久留,起身带着儿子、儿媳妇回沈家去了。
出了谢府大门,不断有人围拢过来问候,李氏脸色平和,不断颔首算是回应,可乘轿回到家里,刚进院子,李氏的脸色就变得黑漆漆的,连过来找周氏说药铺之事的惠娘也发觉情况不对。
“说!七郎跟他媳妇,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氏随便找了张凳子坐下,怒气冲冲问道。
沈明钧不善言辞,解释的任务最终落到周氏身上。
此时周氏已不是当初那般胆小怕事,有什么说什么,我原原本本告诉你实情,当初是我们夫妻,还有儿子、儿媳妇,联起手演场戏给你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要么你把我这个儿媳赶出家门,先不论你愿不愿意背上闹家变的骂名,就算你真把我赶出沈家门又如何,我有银子养活自己,大不了带着银子去京城投奔儿子,儿子有本事总不会亏待老娘。
李氏越听脸越黑,她没想到,头年里由她亲自监督的圆房合卺依然只是一出戏。
惠娘见周氏态度不对,心里暗自着急,忖道:“姐姐这是被压抑太久,说话如此蛮横,跟老夫人解释一下肯定没事,若这么闹下去,沈家非闹翻天不可。”
周氏再不是以前那个任由婆婆和妯娌欺负连句话都不敢说的小妇人,她现在的态度就是,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能接受自然再好不过,若不行大不了一拍两散。
就连沈明钧拉周氏的袖子,她也直接甩开,这些年跟着丈夫吃了那么多的苦,这会儿已到忍无可忍的地步。
儿子中了状元,周氏的委屈彻底爆发出来。
“……就是这么回事,说到底还是娘给逼的,我儿的婚事,理应由他自己拿主意。我这当娘的,最听儿子的话。”
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周氏说这话,代表她已做好了被扫地出门从子的准备……
我就是有个好儿子!
儿子跟我就是比你这老家伙亲!
你有本事倒是赶我出沈家门啊!
没想到李氏听完沉默半响,最后只是微微撇了撇嘴,脸上带着几分自豪:“还是我孙儿精明,连我这个一大把年纪的人,他都能瞒住!”
一句话,在场的沈明钧夫妇和惠娘都有些听不懂。
李氏这是转性了?
只听李氏道:“当日七郎成婚,我便在他房外守着,如此都没察觉有异,放到你们谁身上可以?他年岁不大,但懂的事情不少,加上谢家的丫头全力配合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还是我家七郎精明,或许是他不想老早纠缠于儿女私情,怕因此耽误学业,如今谢家丫头去了京城,我家七郎喜欢她就纳了她,不喜欢就休掉,以后再跟京城的达官显贵联姻。”
“七郎的婚事,我不干涉,你们夫妻俩也别插手!”
沈明钧彻底糊涂了:“娘,您在说什么啊。”
倒是惠娘这个局外人终于明白过来,不由掩口笑道:“还是老夫人开明!”
李氏脸上满是得意之色,这份自得就跟周氏在惠娘面前所表现出的高傲如出一辙:“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儿,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七郎他有本事,若以后被我沈家牵绊,必然会影响他的仕途,以后他想做什么,如何做,一切都由着他,只要他心里有我们沈家便可。”
李氏不计较,还任由沈溪自己决定婚姻大事,甚至给予沈溪足够的独立自主权,听起来似乎是好事。
可周氏一入耳,心里气顿时不打一处来。
儿子是我生的,我是他亲娘,他的事该由我做主,就算让儿子放开翅膀飞,这话也该由我来说,你这个当祖母的凭什么替他做主?
周氏冷笑道:“娘这话我不爱听,我儿的婚姻大事是可由他自己做主,不过在做主之前怎么也应该询问一下我和相公的意见,婚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何时轮到祖母替他做主了?”
李氏恼羞成怒,一拍桌子:“你说什么?”
周氏嗓门跟着提得老高……老娘我看你这老东西不爽好些年了,今天想让我罢休,门儿都没有:“难道娘老了耳朵也聋了,连儿媳说什么都听不清楚?”
李氏火冒三丈,进府城之前她还想,一定要跟老幺媳妇打好关系,婆媳和睦,让别人知道我沈家上下一心,这些年我有对不起老幺媳妇的地方,就算她当我面骂我几句,我也认了。
不想事到临头,却又是另一回事。
“你……你反了天了!”
李氏站起来,因为是小脚,院子里地不太平坦,险些立不住,一手扶着沈明钧的胳膊,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不孝”的儿媳。
周氏叉着腰回敬:“你这偏心眼儿的老太婆,这辈子心是正不过来了,是吗?一辈子就记着你有个大儿子,你大儿子倒是给你有点出息啊……盼着他中举,让我们各房人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可最后呢?还不是我儿子有本事,考取举人又考了个状元回来?”
李氏被戳中要害,气得说不出话来,直接弯下腰把鞋子脱下来,朝周氏砸了过去。周氏机灵得很,一闪就把飞来的鞋子给避过去了,随后指着自己的脸道:“有本事朝这儿打。”
惠娘本来想劝阻,但知道劝不动,街坊四邻听到动静,马上就会过来……她赶紧出了门口,从外面把院门关上。
街坊也奇怪沈家这是怎么了,幸好是下午人们忙于生计的时间,许多人家都没人,那些有人的都站到了门口,稀疏几个人路过沈家院门,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惠娘连忙上前,好一通解释,才让街坊和行人散去。
很快院子里吵闹声平息下来,应该是婆媳俩也知道这样吵闹有损沈家名声,回到中院找间屋子再争辩一番。
惠娘不能掺和进沈家的家事,只能在院门外空担心。
一直到日落,沈家门才重新打开,惠娘本以为婆媳两个会吵翻天,没想到却是周氏恭恭敬敬扶着李氏走出来。
又是母慈子孝……
李氏一脸慈祥:“老幺媳妇,以后七郎的事让他自己做主,咱们别多管闲事,他前途似锦,是要做一府同知甚至是知府的人,可不能被我们影响了。”
周氏脸上挂着和熙的笑容:“娘提醒的是,谁说不是这样呢?”
惠娘满脸诧异,等确定这对婆媳不是在演戏时,她才若有所悟……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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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三章 再起波澜(第四更,为书友)
沈溪给谢韵儿设计了一个振兴谢家的计划,即在京城开办药铺售卖狗皮膏药,但被谢韵儿拒绝了。
在谢韵儿心里,已经欠了沈溪好大个人情,不能再因自己这个挂名的状元夫人经商,影响沈溪的仕途。
制作并售卖狗皮膏药的事,暂且放下,沈溪身为翰林修撰,平日里就算不太忙也无闲暇去寻找店铺联系货源操办生意。
沈溪仍旧过着自家小院和翰林院之间两边走的生活。
因为这些天黄河大水的事,朝廷上下包括翰林院中都带着一股死沉沉的阴霾气息,平日里同僚间话不多,公事外很少谈及私事,连平日那些关于朝廷的闲言碎语也不见了,沈溪反倒少了一条获取朝中消息的渠道。
不过有件事,还是传到翰林院中,成为翰林们闲暇时谈论的焦点。
工科都给事中林廷玉上书为礼部会试鬻题案的几位当事人求情,涉及唐寅、徐经、程敏政和华昹。
林廷玉与给事中尚衡、监察御史王绶等要上书严办鬻题案涉事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也是鬻题案发之后,第一个直接上书弘治皇帝为涉案人等求情的官员。
从这点上来说,林廷玉分属不易……难道连弘治皇帝都看出来有猫腻的鬻题案,朝中大臣们看不出来?
之所以没人上书为涉事人求情,主要是因为知道如此做会得罪这次鬻题案幕后的操纵者,至于是谁暂且没人知道,但敢以如此大案来将入阁有望的礼部右侍郎程敏政拉下马,背后之人官位必不低,任何求情都可能自找麻烦。
按照林廷玉上奏所言,本次礼部会试中最可疑的卷子有六份,但并非程敏政一人审阅,乃是有各房同考官和程敏政一同录取,唐、徐二人并不在其中。而且程敏政一向以文雅和才学闻名,从未有过贪污纳贿之事,怎会如此高调与人勾连,枉顾朝廷法纪?
至于华昹,就算他所奏不实,但也是不计身家性命,尽的是言官的职责,更不应该将其下狱拷问。
唐寅、徐经二人,本为举子,为天下读书人中佼佼者,若在查无实证的情况下将二人下狱拷问,会令天下士子对天子的圣明有所怀疑。
所以林廷玉恳请弘治皇帝法外开恩,将至今依然存疑的鬻题案就此终结。
在林廷玉上书为鬻题案涉案人等求情时,正好程敏政也上书为自己辩解,但是程敏政这个时候做了一件令弘治皇帝非常厌恶的事情,就是“乞归”……你们怀疑我鬻题,我不干了总该行了吧?我回家颐养天年,以后朝廷大小事情我不管了!
程敏政被人构陷并非第一次,早在弘治元年,御史魏璋以暧昧之词弹劾他,他被革职归南山读书,直到弘治五年才昭雪复官,继而获得重用。这次他不过是置气,因为在他心目中,弘治皇帝只是他的一个“学生”。
沈溪得知此事,心中稍微一叹:“读书人果然迂腐,本来弘治皇帝还想回护你,把弹劾你的奏本留中十多天不发,你现在使出撂挑子这一招,这不是火上浇油,彻底惹怒弘治皇帝吗?”
果然,就在程敏政自辩的奏本上去不到两天,四月二十七,弘治皇帝一纸御旨下达,程敏政作为鬻题案的焦点人物,就算是朝中高官也不能徇私枉法,下诏狱严加拷问。
当然,这件事情背后,有左都御史闵圭等人推波助澜,以前只是几个小人物上书说要惩戒犯事人等,到此时连七卿之一的左都御史都上书,弘治皇帝不可能坐视不理。程敏政就此下了北镇抚司大狱。
倒霉的程敏政,命不久矣!
沈溪暗自叹息:“这真是性格决定命运,我这只蝴蝶扇起来的风,终究还是没能改变你命运的走向……呜呼哀哉。”
程敏政被下狱,在外人看来分属必然,毕竟从华昹参奏程敏政致鬻题案发已有两个月,就连言官华昹都获罪下狱,他程敏政没道理可抽身事外。
但因程敏政被下狱与林廷玉上书,有着时间上的巧合,别人只当是林廷玉好心办坏事,结果把程敏政给害了。
这天王九思道:“如今朝中有贤良之士上书为程学士求情,我等既为儒家子弟,当俱情上奏,以求天子格外开恩。”
虽然王九思因为对李东阳的崇敬,对沈溪多有刁难,但沈溪对这个人的气节和品德还是非常欣赏的。
在朝廷上下人人都对鬻题案涉案人等唯恐躲之不及时,王九思居然主动提出来让翰林官联名上书声援林廷玉,还将林廷玉归为“朝中贤良之士”。
沈溪心想,林廷玉在历史上多少是个有贤名的官员,可在程敏政鬻题案上,他明显是被人当枪使了。
弘治皇帝之所以迟迟下不了决心惩办程敏政,其实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程敏政就算有很多知交好友,但在朝中却无朋党,以至于鬻题案发后,连个为程敏政求情的人都没有。
弘治皇帝一看,都不结党营私之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作奸犯科?他不愁吃不愁穿,又不培养党羽,贪赃之后干嘛使啊?
林廷玉出来一进言,弘治皇帝恍然大悟,原来你程敏政装得清高,但朝廷里还是有朋党为你求情。这么说来,是朕错看你了,看来还是要好好审讯一下,看看到底是否是朕识人不明。
案子越来越复杂,很多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步步推动程敏政往死路上走。
王九思的提议没得到翰林院中同僚的支持。
程敏政曾是翰林院的一把手,眼看又入阁在即,以前众翰林唯恐巴结不及,可如今谁跟这案子有关谁就可能遭殃,众翰林既是清高自傲的读书人,也是严守中庸之道的朝廷命官,这时候都明白什么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王九思要寻联名上书的人,结果除了他自己,没一个人支持他,最后连他自己也放弃了。
……
……
程敏政终归被下狱了。
徐经被廷鞫,交待了无数遍的贿赂程敏政金钱之事,显然不能让锦衣卫和三司衙门的人满意。
你给程敏政的仆人一块金锭,就能套出礼部会试的考题,天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说,到底给了程敏政多少好处,再不老实交代,继续大刑伺候。
徐经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我去程敏政家里出那风头做什么?去也就罢了,出来还要到处跟人显摆,看看连翰林学士、礼部右侍郎都亲自接见我们,还出题给我们做呢,你们可有这待遇?
这时候徐经不但后悔去程敏政家,还开始后悔到京城赴考……
家中家财百万贯,当个举人也挺好,干嘛非要考进士?难道在地方上被人敬仰,文人儒士登门来拜访求诗求文,不也是雅事一桩?
何须到京城来,进士考不成还被大刑伺候!
至于唐伯虎那边就只有一个想法:徐经小儿害我!
被人诬陷不打紧,清者自清便可,我可是心高气傲的江南大才子,人人称颂的唐解元,跟徐经你一道到京城赴考是贪图你家大业大,跟着你能混吃混合还能混个好名声,咱俩去趟程敏政家,本来就什么事都没干。只要你咬紧牙关,就算朝廷追查最后也只能是查无实据!
结果你倒好,一通严刑加身就开始张口胡乱说话,什么贿赂金锭,什么泄露考题,要我真得到考题的话,至于连“四子造诣”考题都答不出来?考完试我可就收拾好了铺盖卷,打算回家再等三年的!
徐经“老实交代”后受影响最大的正是唐伯虎!
徐经都交待了贿赂金锭得到考题,你唐伯虎跟他一起去的,那金锭你也有份儿吧?除了那枚金锭之外,你还送了什么礼物给程敏政?不说,再打一顿,一天三遍地拷问,打到你说为止!
唐伯虎在被押送北镇抚司的头些日子,确实受了酷刑,可他咬牙熬过去了,那些狱官一看这小子嘴硬,又怕在皇帝没结案前把人打死不好交代,所以就不再用大刑,唐伯虎好不容易轻省了几天。
结果徐经这一招供,唐伯虎这边的狱官顿时感觉肩头面临的巨大压力……那边都招了,我这边唐伯虎还在硬撑着,那说明我们用刑力度还不够啊,回头被朝廷追责怎么办?
那就日夜轮番拷问,先用酷刑,再用疲劳战术,审到他招供为止。
最后唐伯虎也终于撑不下去了,只好承认,我也拿了一块金锭去跟程敏政乞文。
等唐伯虎招出这么“重大”的行贿事实,狱官们才算是放过他,不过此时他连半条命都快没了,一个风流倜傥的江南大才子,英姿不再,如同丧家之犬,让唐伯虎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就算唐伯虎和徐经都招供行贿之事,可程敏政不服,程敏政的意志力显然要比两个后生高很多。
唐寅和徐经承认行贿,罪不至死,可他不同,若承认纳贿泄题,不但他自己要被砍头,家人也要被发配从军或贬斥教坊司,他已过了知天命的年岁,不为别人着想也要为家人考虑。
在四月被下狱后,到五月底午门置对,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程敏政所遭受到怎样的酷刑对待,是外人不可想象的。
沈溪作为后来人,自然知道程敏政最后的下场,沈溪对于程敏政多少有些怜悯,到底是一代大儒啊。
时人称颂“学问渊博程敏政,文章最好李东阳”,同为大儒,李东阳做了内阁辅政大臣,为弘治皇帝所倚重,而程敏政则被陷害下狱,最后落得个含冤不白屈死的下场。
这己未科礼部会试鬻题案,可以说是“弘治中兴”的一个小小污点,但因历史上没有公论,鬻题是否有发生,而背后要置程敏政于死地之人乃何人,不为史学家所知。
《明史》归责于傅瀚,但一个傅瀚,根本无法设计出如此的计谋。沈溪作为当事人,现在也陷入了迷茫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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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四章 代师赠画(第五更,谢书友)
沈溪自认无法在鬻题案上帮到程敏政什么忙。
作为己未科礼部会试的考生,沈溪自己便与这案子多有牵连,当初唐寅的好友都穆还曾一口咬定他也涉及到鬻题案中,若非次辅大学士李东阳明察秋毫,别说中会元和状元了,如今他可能也在镇抚司大牢中遭受严刑拷问。
鬻题案愈演愈烈时,沈溪除了每天去翰林院坐班摘抄明代弘治朝以前历代皇帝以及地方政府颁布的行政法规和典章制度,还去买了药材回来,自行配制了些狗皮膏药。
当然,沈溪并不是准备用来售卖的,只是琢磨着,若程敏政出狱,这些狗皮膏药或许能救他一命。
可回头再一想,救不救又有何区别?
为何一定要违背历史的发展?
或许含冤而终也算是程敏政的宿命吧!
倒是谢韵儿一边帮沈溪配药,一边带着好奇和不解问道:“相公是准备开药铺吗?”
在沈溪说以“相公”相称更亲切后,谢韵儿终于还是改回了称呼,没再坚持叫沈溪“老爷”。
不得不说,在沈溪给谢家争取回来御赐的题字后,谢韵儿对沈溪的态度有了极大的改观,以前二人相处的模式基本是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互有照顾,但更类似于例行公事。
可如今谢韵儿在沈溪面前有了几分女儿家的俏皮,偶尔还会对他使一些小性子,虽然都是适可而止,不过却让沈溪感觉到,谢韵儿正逐渐把她自个儿作为人妇看待。
“就算想开药铺,我们也没本钱。”
沈溪叹了口气,“以我的俸禄,想在京城开一家沿街的铺面,连同租金和进货款项,以及招募人手用度,最少要十多年。”
谢韵儿抿嘴笑了笑:“那相公还让妾身重振谢家?”
“只是个设想,你还当真了?”说到这儿,沈溪撇了撇嘴,不再帮忙捣药,起身回到房里,他有点儿公事的手尾带回家来处理,却是翰林院修书的琐事,有两卷四川府县的地方志他还没有看完,索性带回来加班。
沈溪也曾想把好人做到底,前几天他去问过谢家的老宅和药铺铺面的价格,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京城的房价自古以来就居高不下,想把谢家的产业赎回来,至少要一千多两银子,以他年俸六七十两计算,不吃不喝也要十五六年才能完成,于是他自觉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本来沈溪手上是有些银子的,既有赶考时的结余,还有惠娘找人捎来的银两,谢韵儿北上时又带来了些来。可惜的是,之前府库盗粮案的贼人送给他的“订银”以及周胖子送给他的好处,全都被玉娘代替朝廷给“没收”了,不然加在一块儿,钱倒是够了。
以前沈溪是个毛头小子,想背地里做点儿营生没啥难度,毕竟无人留意他,可他现在却是堂堂的状元郎,还在翰林院供职,再做商贾之事就不合适了。
第二天从翰林院下班回来,沈溪拿着为李二小姐所作的画,提前到茶寮等候,因为他公事繁忙,中途又生出许多波折,每次被李二小姐半道堵上,都借口暂时未找到,交画的日子由此一拖再拖。
就这么过了十多天,他才将《桃花仕女图》制赝完成。
李二小姐作为商贾之家未出阁的女子,依约乘小轿而来,见到沈溪时,脸上并无怨怼之色,似乎早就料到沈溪会拖着她。
“抱歉,让李小姐久等了。”
不管怎么说,沈溪食言在先,只能行礼赔罪,而后也不多废话,直接打开画轴,栩栩如生的绝美仕女展现在李二小姐面前。
李二小姐初见画作,便感觉到这是一幅成画约有二三十年的作品,等看清楚上面的人物,脸上更是露出几分震惊。
画作上的人物,的确与她相貌有七八分相似,不过从神态和气质看,甚至比她更为秀美,风姿卓然,那画中人物,就好似出尘的仙女,连同为女子的李二小姐心里也自叹不如:“这世上竟有如此绝色佳人!”
沈溪道:“在下之前作画并无冒犯李小姐之意,我所画之人,的确是仿照这幅画作中的女子……”
李二小姐对沈溪的话充耳不闻,她轻声细语,将画作中的题诗读出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是唐朝崔护的《题都城南庄》,也是桃花诗中广为流传的一首,在一个对爱情遮遮掩掩的时代,这首诗为广大青年男女所喜爱。
如今这首诗题在这样一幅画中,更能显出作画之人心中之无奈。
整幅画很大气,但笔法却不是继承自任何名家流派,并非大家之作,有题无跋,连题诗也只是引用古人的诗词,不过,这却给这幅画增加了几分真实性。
李二小姐看过之后,神色中带着些微感怀,抬起头问道:“赵公子,这幅画不知为何人所作?”
沈溪悠悠一叹,道:“是先师。他早年游览西子湖畔,山雨朦胧中于小庙避雨,未料竟遇得如此佳人,但有缘相见却无缘相识,引为生平之憾,所作之画有二十余年,临终时曾对画而叹,最后抑郁而终。这幅画,传到在下手中,一直都妥善保管,可惜近来搬了几次家,忘记放在装书简的大木箱底部,直至昨日才寻到。”
一个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大概就跟崔护当年题诗的心情一样吧,人面桃花,却是人面不知何处。
不怕你不信,就怕你刨根问底,我把路先给你堵上,说明是先师所作,你想求证就只能去挖坟。
李二小姐听完这故事,果然带着黯然神伤,深深一叹:“难道这世间之人,终究有缘无分者居多吗?”
沈溪稍微一怔,未料这二八年华、貌比桃花娇艳的李二小姐,竟也有如此悲怀之心,但料想这年岁的姑娘,正是情窦初开,对男女之事既好奇又憧憬,听到动人的爱情故事有所感怀也在情理之中。
沈溪笑道:“李小姐既然喜欢,在下便将这幅画作送与你吧。”
李二小姐连忙摆了摆手,道:“不可不可,此画作乃是公子尊师的遗物,怎可轻易与人?”
沈溪叹道:“无妨,或许先师不知,我竟会在二十多年后,见到与画中人如此相似的女子,就算先师在天有灵,也会想将此画送与小姐。在下不是为自己而送,而是为先师而送,请小姐务必笑纳。”
李二小姐玉手颤抖,激动地将画接过手中,忍不住再次打开来,轻抚画中女子,就好似那是她自己的化身一般。最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道:“谢过公子好意,小女子必当珍视此画……却不知尊先师是何名讳?”
沈溪道:“子不言父,徒不言师,先师的名讳恕在下不能明言,李小姐记得他姓沈便可。”
李二小姐若有所思:“倒是与他同姓呢。”
一句话,让沈溪有些迷惑,与“他”同姓,此人是谁?
不过此时沈溪没心思询问,反正这幅画他挂在家里没什么好处,反倒让林黛这个小醋坛子整天生气他画别的女人,送给李二小姐全当顺水人情,只要她不再把当日那幅艳画的女主人公当成她自己就万事大吉,这事儿就这么揭过了。
沈溪趁机提出告辞:“在下既已完成先师之愿,不便多留,就此别过。李小姐也请回吧。”
李二小姐朱唇翕动,似是要说什么,但又顾及女儿家的矜持,不好意思说出口,最后微微颔首,行过告辞的礼数,才捧着沈溪送给她的《桃花仕女图》离开茶寮。
沈溪目送李二小姐的小轿走远,脸上露出个得意的笑容,这事情看来到此为止,以后不会再给他添麻烦了。
但沈溪脸上的笑容很快变成苦笑,因为他发觉一个老熟人正站在路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想必刚才他送李二小姐的一幕,也落到此人眼中。
“公子走到哪儿,都会得到佳人青睐,在下不佩服都不成。”正是多日未曾来找过沈溪的玉娘。
在沈溪帮刘大夏侦办府库盗粮案之后,有司衙门为了避嫌,撤去了所有对沈溪的保护,连玉娘也奉调去别处当差。
沈溪料想她也是刚从外地回来,一个女人到处跑,若是青春少艾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年届三旬的半老徐娘,不怕身子骨跑散架了?
沈溪拱手行礼:“玉当家言笑了。”
大庭广众之下,玉娘身着男装,沈溪不能再以“玉娘”相称,他一见到对方的面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以前沈溪不知道玉娘是朝廷厂卫系统派出来的细作,现在知道了,唯恐避之不及。
沈溪才刚从茶寮出来,却又不得不跟玉娘重新进到里面。
与以前一样,玉娘并不与沈溪同坐,她就算是朝廷细作,却没有品秩和功名在身,可沈溪却不同,以前是举人,如今已是翰林修撰,再加上她对沈溪自来便带有一股敬意。
“玉当家既不想多留,那就请将来意说明。”沈溪直接道。
玉娘笑了笑:“户部奉皇命彻查山东、河南两省赈灾治河款项去向,在下特地来向公子讨几副锦囊。”
沈溪琢磨了下,厂卫此番追查的对象应是两省的巡抚衙门,其罪魁祸首,应是河南巡抚高明城。
弘治年间,弘治皇帝多次派人前去河南治水,每年光是用在治理河道的款项就占大明朝总收入的两成,黄河堤岸却是年年修年年溃,赈灾粮款也仿佛是个无底洞,投入多少都不够。
弘治皇帝本以为派去个善于治河的高明城,就可高枕无忧,结果却发觉这是一个极大的败笔,高明城只是个花架子,关于治河治水毫无建树,反倒对贪污纳贿以及瞒报灾情这些门面功夫,做得极为老道,所以决定派遣东厂和锦衣卫,彻底把案情查清楚。
这不,接到命令的玉娘,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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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五章 我自有数(第一更)
黄河大水,逼得朱祐樘不得不追查河南、山东两地的赈河粮款,但其实从弘治皇帝的角度来说,未必愿意将高明城治罪,毕竟高明城是他破格予以提拔任用的,若直接降罪,等于是弘治皇帝抽自己的嘴巴。
这样的贪官污吏你都委以重任,那朝廷上下还不知有多少这样的赃官!
但若不处置,人心难服!
或者弘治皇帝心中有个期冀,那就是王琼所奏不实,其实高明城在地方上尽心尽力为朝廷做事,只是得罪人了,这才遭到诬告。
沈溪知道,作为皇帝高高在上很容易被人堵塞耳目,但其实君主自己也喜欢自欺欺人。当一国之君最希望的便是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没人造反,皇室宗族安分守己,文武大臣同心协力,精忠报国……
沈溪问道:“玉当家太高看在下了,在下又不是诸葛亮,哪里来的什么锦囊?或者我应该问,玉当家需要怎样的锦囊?”
玉娘笑了笑,道:“刘尚书派在下协助调查朝廷下拨粮款去向,原因不说公子也该清楚,同出自汀州府,对高巡抚的为人,公子应该有所了解。若追查不当,令天子颜面有损,或令灾民闹事,朝廷必会加以追究……在下的意思,是想问公子有何良方,能得两全?”
既要治高明城的罪,以平息民愤,还要保住皇帝的威仪,这么瞻前顾后,那还追查个什么劲儿!?
按照道理来说,彻查就是要将高明城等一干赃官的底儿刨个底朝天,只要事实清楚,罪证确凿,依法论罪即可。
但问题是,就算论罪也只是做给别人看的,站在朝廷的角度,国家安稳和皇帝的颜面同样重要。
在沈溪看来,就算高明城在河南之地胡作非为,按照法典要被剥皮抽筋,可这家伙运气好到爆棚,因为中间牵扯到弘治皇帝的破格提拔任用,此番估计不但不会死,或者连官位都能保住,只是个平级迁官还是降职任用的问题。
但无论高明城是迁官还是降职,他在河南巡抚的任上是干到头了,弘治皇帝现在为了顾全面子不会杀他,日后也必然要秋后算账……让皇帝丢面子的人,注定不得好死!
“玉当家所说的两全,在下不明其意,但料想是要挽回损失,且保证地方安稳。”沈溪揣着明白装糊涂,不针对任何人,只是说出自己的看法,“若玉娘听在下一言,贪赃枉法之事切不可明言,反倒要向朝廷彰显这些人在救灾上的功劳,让朝廷将地方官员树为救灾楷模,为天下人称颂。”
玉娘多少有些惊讶。
沈溪这番话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地方官员贪污受贿,侵吞赈灾粮食,占用治河款项,不但不予追究,还要歌功颂德,这是什么道理?
玉娘连忙问道:“公子莫不是听闻河南右布政使参奏河南巡抚之事?”
沈溪故作不解:“有吗?”
一个小小的问题,令玉娘脸色突然冷了下来,这会儿她终于意识到沈溪的用意。
王琼勤勉干练,履历地方政绩有目共睹,而且此人颇为正直,河南巡抚贪赃枉法,王琼作为河南右布政使居然无法将奏本上达天听,只能亲自到京城来告御状,背后蕴含的问题何其重大?
若朝廷真有心要追究,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黄河中下游地区此次经受洪涝灾害的地方官可能会悉数遭到清洗,这对一心求稳的朝廷来说,并非是好事,而且非常容易引起民变。
受灾的老百姓一听,好么,原来我们的父母官都是贪官污吏,正是由于他们侵吞了治河款项,才导致我们现在颠沛流离的悲惨命运,现在又贪墨了朝廷下发的赈灾粮食,分明是在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这时候只要有人稍加挑动,必然引发大规模的叛乱,影响朝廷的统治。
相反,如果老百姓认为洪水是天灾,是老天爷给予的惩罚,各级官员已经很用心在赈灾救济了,只不过暂时还没兼顾到我们这儿,只要忍一忍,情况很快就会好转,这样就能达到把灾祸消弭于无形的目的,这便是个中奥妙所在。
或者弘治皇帝也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算王琼抵达京城告御状时“雷霆大怒”,最后还是将王琼的奏本留中不发,以至于这些天朝廷所注意的重点,不知不觉从黄河大水转移到了程敏政的鬻题案上。
从方方面面的情况分析,弘治皇帝和朝廷都有意将大事化小。
“在下明白了。”
玉娘心悦诚服地向沈溪行了个大礼,然后告辞。
……
……
从茶寮出来后,沈溪返家,玉娘则去拜见户部尚书刘大夏,同时将她调查到的情况,还有沈溪的原话,详细告知刘大夏。
刘大夏面前摆着棋盘,依然是自己跟自己对局,听完玉娘的汇报后有些惊讶地眯起眼问道:“沈溪真如此说的?”
“是的,大人,奴家不敢有丝毫隐瞒。”玉娘对刘大夏无比恭敬。
刘大夏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他不过十三岁的少年,才学卓然是天分,做事果决算是性格使然,可是这老成的心态和为人处世的经验,却是从何处学来的?”
这问题问得极为深奥,至少玉娘没法回答。
但玉娘却看明白了一点,刘大夏让她去跟沈溪问计,是刘大夏有意试探沈溪。估计刘大夏有将沈溪委以重用,想看看其才能是否担得起他的信任。但玉娘却不清楚,沈溪表现得如此老成,是否会为刘大夏所喜。
沈溪才学好那是有目共睹,否则也不会连中解元、会元和状元,这可以认为是“天分使然”,有天分的人可以学上一年便可当别人两年、三年甚至五年;沈溪在福州杀宋喜儿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是他知道不能纵虎归山,这可以用性格果决来解释。
唯独沈溪处事圆滑不拘成法,没有少年郎的刚愎自用和嫉恶如仇,是刘大夏不能理解的。毕竟一个人老成的心态需要岁月的沉淀。
这时帘子后面走出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问道:“尚书大人,与陛下的奏本不知该如何起笔?”
刘大夏自己便是翰林院庶吉士出身,虽然在兵部履任多年,性格变得豁达耿直,若他再年轻几岁,眼里绝对揉不得沙子,高明城这种大贪官自然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可现在刘大夏身居高位,朝廷上下都在注视着他,若他不能在黄河大水一事上给朝廷个交待,又或者引发民乱,可能刚到任户部尚书,就将面临撤职。
“刚才玉娘的话,你听到了?”刘大夏问道。
“是。”属官恭敬回话。
刘大夏道:“就按玉娘所述写奏本……沈修撰的意思,暂且不提各级官员贪赃枉法之事,单只彰显地方官员救灾之功。今夜前务必将奏本完成,明日上朝我会亲自向陛下进言。”
属官唯唯诺诺,遵命而行。
这时候属官心中非常不以为然,弄不明白刘大夏为何会采用沈溪这种非常不合理的方法向弘治皇帝呈奏,若弘治皇帝有心要一查到底,替河南、山东等地官员开脱的刘大夏要担不小的责任。
但其实只需转变个思路,刘大夏如此做却是在为弘治皇帝担责,正是因为朱佑樘识人不明,才令高明城和一众赃官为任一方,在朝廷侧重治河与赈灾的情况下,大批钱粮被调往黄河中下游省份,不能洁身自好之人岂能安守本分?
刘大夏如此做,是代天子文过饰非,属于不得已之举。
第二日一大清早,刘大夏刚到户部衙门便拿着属官草拟好的奏本,亲自抄写了一遍,然后揣在怀里进宫。
事关重大,这份奏本并不会走内阁这条路,而是直接由刘大夏带进宫面圣,请求天子圣裁。
在治河赈灾这件事上,刘大夏不单纯是户部尚书,他还是行钦差事,直接对弘治皇帝本人负责。
从刘大夏去宣府治理军饷开始,他做这种事已经驾轻就熟,文武大臣都知道刘大夏深受弘治皇帝器重,这个人很不好惹。
刘大夏刚到宫门口,就遇到李东阳……李东阳分明是特地在他进宫的路上等候。
“刘尚书,真巧啊。”
李东阳作出一副碰巧遇见的模样,老远就向刘大夏打招呼。
虽然李东阳贵为大明内阁次辅,但论年岁和资历,尚不及刘大夏。
二人见礼后一同进宫,李东阳沿途开始套刘大夏的话:“……记得弘治六年,张秋镇黄河决口,陛下曾派刘尚书亲往治河救灾,刘尚书调度有方,灾患迅速平息,治理河道也多有建树……刘尚书于朝廷和陛下都有大功啊……”
刘大夏侧目看了李东阳一眼,要说他们一个是内阁大学士,一个是六部尚书,同为天子肱股之臣,获得的弘治皇帝的信任一般无二,可刘大夏却听出来了,李东阳并非只是为了跟他扯这些陈年旧事。刘大夏是个直肠子,径直问道:“宾之这是想问我,陛下会派什么人到河南、山东主持救灾事宜?”
刘大夏跟李东阳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不算糟糕,到底同殿为臣,彼此知根知底。李东阳笑着摆摆手:“我可没有此意,刘尚书切莫误会。再者说了,陛下要派何人去,并非我等能干涉,怕是陛下心中早有人选,这个人选,应是再恰当不过。”
刘大夏稍微想了下,皇帝要派人领皇差去赈灾,朝廷上下谁合适?
照理说,从地方或者六部抽取要员较为妥当,当初刘大夏领弘治皇帝旨意去治河时,不过是“诏选”,当时他正在浙江担任左布政使。但刘大夏却想到一个人,就是来京城告御状的河南右布政使王琼,满朝上下,对黄河脉络源委及古今变迁、水患和人情世故最为了解之人,怕是没人比王琼更为合适。
但问题是,王琼是来京告御状的,弘治皇帝可能会派他回去治河赈灾吗?
刘大夏问道:“谁?”
李东阳笑了笑,并不回话,反而问道:“却不知刘尚书呈递陛下的奏本,准备追究谁的罪责?”
拐弯抹角,李东阳的问题又回到刘大夏怀中的奏本上。
刘大夏听了这话觉得有些疑惑,直接问治谁的罪,就好似李东阳要故意为某些人开脱一般,我说治谁的罪,你还能从奏本上把名字给划去不成?
可刘大夏到底不是初入官场,他仔细一想便明白了,李东阳这是在提醒他不能治任何人的罪。
否则皇帝的过失谁来兜着?
就不论弘治皇帝识人不明,单就朱佑樘登基后,黄河连年发大水,这似乎是上天的惩罚,皇帝都是要沐浴更衣祭天告罪,舆论也认为,这是上天对君主德行有失的警告,让皇帝必须修省自身,施行仁政。
刘大夏沉声道:“我自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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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六章 观政进士(第二更)
皇宫举行朝会的同时,翰林院内也有议论。
河南、山东等地遭灾,朝廷肯定会派人前往赈济,至于谁会被委任为钦差,暂时没有消息,只看什么人符合弘治皇帝的心意。
众翰林私下议论,选出几个简在帝心的热门人选,多为户部或工部官员。
以前这种事,弘治皇帝大多交给刘大夏办理,但如今刘大夏已升任户部尚书,没法再为帝王东奔西走。
当天朝会的结果并未传到翰林院。
不过沈溪并不着急,就算消息灵通的翰林,也要等下午下班后才能打听到消息,事情的最终结果大概会在明天上午传遍翰林院,到时候就可以知道朝廷派何人去了。
沈溪下班回家,刚出翰林院大门,迎面碰到个熟人。
此人正从东安门过来,往六部衙门方向而去,见到沈溪后主动作揖行礼:“沈同年,久违了。”
沈溪定睛一看,正是同科进士、殿试列于二甲第七名的王守仁。此时王守仁身后带着两名跟班,行色匆匆,一看就像是有紧急公务的样子。
“伯安兄,这是往何处去啊?”沈溪还了一礼,好奇问道。
王守仁回答:“在下要到户部衙门公干。”
沈溪听了微微有些惊讶,据他所知,王守仁不是应该是在兵部观政吗?
明朝新晋进士,除了一甲前三名会被直接委任官职外,二甲进士挂从七品、三甲同进士挂正八品衔,调派到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和通政司“观政”,跟实习差不多,观政结束再委派调用。
明朝观政制度起于洪武年间,永乐之后暂止,到宣德年间之后重新启用,到明末一直施行。
从二甲第一名依次往下,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和都察院分别派两员,通政司、大理寺各派一员,十六人一个循环。王守仁在殿试后列于二甲第七名,正好调派兵部观政。
“王兄不是在兵部吗?怎会去户部公干?”沈溪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王守仁脸上带着些微为难之色,不过最后还是据实而言:“刚接到圣旨,户部向兵部借调,在下将辅佐钦差大人前往河南、山东等地赈灾。想来这几日便要动身出发。”
王守仁被征调前往赈灾,这也就意味着他将正式停止观政,授实缺。沈溪听了敬佩不已,通常进士观政的时限为半年至一年间,如今王守仁才一个多月就有了官职在身,果然是朝廷有人好办事啊。
王守仁的父亲王华是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太子身边的人,又跟内阁大学士李东阳、谢迁交好,儿子中进士,刚在兵部观政不久就能得到皇帝任用,派往河南辅助钦差大人赈灾,一切顺利的话回来肯定会有擢升。
沈溪没有露出艳羡之色,因为他知道,王守仁的能力毋庸置疑,让他这样十三岁的小身板去一趟灾区,这一路上身子非给颠散架不可。
再想想,其实留在翰林院也挺清闲自在的。
“不知此番正差是何人?”沈溪好奇地又问了一句。
既然已经泄露了本需严守的机密,王守仁不再犹豫,道:“是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孙志同孙郎中。”
沈溪仔细想了下,才意识到这个孙志同本名孙交,志同是他的字,正德年间官至户部尚书,算得上是一代名臣。
只是如今的孙交却是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是正五品,官品不低,可在京官中依然属于不起眼的角色。
以一个正五品的吏部官员作钦差,其实是弘治皇帝对河南、山东的地方官员传达的一个信号……钦差只是去地方负责赈灾,并不会追查你们以前的过失或者贪赃枉法的罪行,你们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先帮助钦差大人完成救灾工作,有什么事以后再谈。
仅仅从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弘治皇帝确实好面子,不肯在用人不当的问题上认错。
沈溪拱手:“那在下就祝王兄一路顺风,早日完成皇差。”
沈溪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属于上官,王守仁赶忙行礼相谢,然后带着随从而去。
沈溪望着王守仁背影,心想,人家是忙着办皇差,仕途一路高歌猛进,而我想的却是如何在翰林院偷懒,嘴上不由轻叹:“人比人,气死人啊!”
……
……
沈溪收拾心情回家,还没到胡同口,就见玉娘正在等他,身边还跟着个肉墩一样的周胖子。
沈溪自打入翰林院还未见过周胖子。远远瞧见沈溪,周胖子跟在玉娘身后到了沈溪面前,直接跪下磕头:“草民见过沈大人。”
沈溪连忙道:“我并非父母官,周当家的大礼我可当不起。”
周胖子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应该的,沈大人是官,小人是民,本来规矩就是这样。”
玉娘那边则少了这些敷衍,简单见礼后,直接将来意说明:“河南发大水,需要调运赈灾粮食,户部预备再次征调汀州商会的人手为朝廷效命,务必尽快将粮食运抵灾区。”
之前刘大夏用汀州商会帮朝廷运粮,其实是为引府库盗粮案的贼人现身,事成后连同周胖子的许多产业都给查封,真是翻脸无情。
如今黄河中下游地区洪灾,朝廷需要从京师、地方府库以及各地为备荒而设的仓储筹集到粮食,然后再将粮食运往灾区,于是汀州商会便又派上用场。
沈溪心想,刘大夏可真会折腾人!当下道:“汀州商会远在福建,山长水远鞭长莫及,征调船只恐怕来不及……周当家只是名义上归汀州商会管辖,但彼此互不统属,若朝廷要运粮,玉娘只管与周当家商议便是,与在下何干?”
玉娘听出沈溪话语中有抵触之意,笑了笑,道:“这是刘尚书的意思,奴家只是奉命办差。户部调运春粮用的是周当家的船,打的却是汀州商会的名号,若此番单只让周当家出面,只会令贼人……嗯,沈修撰应该很清楚,如今盗粮案的幕后元凶尚未伏法!”
沈溪顿时明白过来,背后吓出了一身毛毛汗。
到底是刘大夏想得周祥,如果自己和周胖子的真实关系曝光,那不明摆着告诉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自己是导致他们蒙受重大损失的罪魁祸首吗?演戏必须要演全套,周胖子依然以汀州商会名义行事,既可以保护他的身份,同时还可以麻痹张氏兄弟,正可谓一举多得。
沈溪感激地问道:“刘尚书可有何特别安排?”
玉娘摇了摇头。
其实刘大夏对她的交待并不详细,她此番只是带周胖子过来与沈溪联络。沈溪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刘大夏又有考校自己的意思:粮食给你们,至于你们要怎么运去灾区,自己看着办,若中途有什么差池,唯你等是问。
沈溪又问了一句:“那在下与周当家商议,玉娘是否准备旁听?”
玉娘再次笑着摇摇头,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不会参与你们的商议,否则出了事还要我来担责,我只管回去向刘尚书复命即可。
送走玉娘,沈溪跟周胖子奇回到茶寮,还没等坐下来商议运粮细节,周胖子已经从怀中拿出个红封,送到沈溪面前:“沈大人,草民有薄礼相送,不成敬意。”
沈溪仔细一瞧,原来是份礼单!
周胖子真舍得花钱,竟然直接送给沈溪一间三进的大宅子,加上六名芳龄十五岁的少女的卖身契,有了这个,沈溪真能升格当“老爷”了,朝堂上优哉游哉,家里还有娇妻美妾,没事可以逗弄一下姿色看得上眼的丫鬟……
可是这年头就算没有财产申报制度,但他入职没多久便在京城突然多了间大宅子,被同僚问及如何回答?
“这礼,我受不起。”沈溪赶忙回绝。
周胖子恭恭敬敬地道:“若非沈大人相助,小儿不会入国子监读书,以后他的前途……还要蒙沈大人庇护……”
周胖子的礼物不但是感谢,还有请托之意,沈溪没想到才当官,已经有人开始钻营,想从自己这儿走后门。
沈溪脸色稍微变得严肃:“难道周当家认为,在下缺了这一栋宅子和几个奴仆?”
周胖子神色一紧,马上想到沈溪除了是堂堂的新科状元、翰林院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同时还是汀州商会少东家。
尽管周胖子到现在也没摸清楚沈溪跟汀州商会会长到底是何关系,但沈溪可以为汀州商会做主的事情他却一清二楚。以目前汀州商会在福建、江西等地做得风生水起,岂会缺这点儿钱?沈溪出来当官是要巩固商会的财力和自身地位,接受他的礼物纯属多此一举。
“是草民思虑不周。”
周胖子见沈溪着恼,只好把房契和卖身契收了回去。
沈溪道:“周当家还是省去这些无谓的东西,好好用心做事,而今要替朝廷运送赈灾粮食和款项,这一路的安全极为重要,同时时间紧迫,多耽搁一分一秒都有可能有灾民饥饿而死。”
随后沈溪仔细分析,从京师和华北各地筹集粮食,朝廷肯定会派官兵护送,但这不代表没有危险,河南、山东等地大水过后难免会有人聚众闹事,甚至啸聚山林为匪,且时值汛期,黄河水浑浊不堪,暗礁无从观测,行船非常容易出意外。
另外,赈灾粮食和款项要送到灾民手里,不可能各处都有河道相连,陆路运输同样至关重要……
周胖子听沈溪讲得面面俱到,不由感慨不已。
沈溪所提之事很多他都想过,但他自问没有沈溪考虑得这般周全,而沈溪从得知朝廷要以汀州商会名义征调他的船队和人手,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根本没有时间琢磨,这只能说明,沈溪在处理事情上有着非同一般的能力。
“……我将这些注意事项都详细列出来,明日将具体细则交与周当家。若周当家还有不懂的地方,尽管直言。在运送赈灾粮食和款项这件事上,我与周当家休戚相关,不能有任何差错。”
周胖子唯唯诺诺:“有沈大人在,草民安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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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七章 朝中忌讳事(第一更)
跑腿的事自有周胖子来做,沈溪只负责动嘴,出谋献策之余他能做的仅仅是让宋小城过去搭把手。
话说宋小城来京城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客栈,属于百无聊赖的那种,一直央求沈溪给他找事情做。
堂堂的车马帮大当家,以为进京要干一番大事,来到后才发觉屁事都没有,心里落差极大,想到处走走,又知道京城不是汀州地头,街上随便撞个人都有可能是六七品官,天子脚下容不得任何放肆。
“……六哥行事别太张扬,京城是周当家的地盘,若有不懂之处只管问周当家。”沈溪到了客栈,对宋小城一番殷殷叮嘱,“帮朝廷运送赈灾粮款,容不得丝毫闪失,六哥可别意气用事。”
宋小城笑道:“少当家尽管放心,咱到底出来做了几年事,难道连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吗?无论周当家安排什么,我听着照做就是,不过……这京城之地,口音不熟,就怕有些事咱不明白。”
沈溪点了点头。
宋小城之所以到了京城便成了软趴趴的虫子,口音不同风俗迥异也是一个方面。闽西客家方言与官话差别很大,在福建地面上或许不觉得,可到了京城,走出去说话别人很难听懂,就算听懂了,京城人士对外地人也有偏见,给你来个装聋作哑,做起事来往往事倍功半。
沈溪道:“周当家手底下有好些个闽西人,他自己也懂客家话,毕竟他打的是汀州商会的名号,你过去协助他,不用事事俯首听命,你是商会驻京的代表,要有咱商会人的气势,不能把主动权拱手让人。”
宋小城有些不太明白,但还是点头应了。
沈溪回去后对谢韵儿一说,这位刚来京城但对这里的一切都不陌生的状元夫人,却觉得汀州商会不该卷入朝廷权力的争夺,更不该帮朝廷运粮,纯属自找麻烦。
“相公难道不觉得,商会安安心心在南方发展,山高皇帝远更可让人安心?”谢韵儿轻轻蹙眉。
沈溪却不以为然,摇了摇头:“商会在南方发展,也不得不跟官府往来。生意做得越大,越容易被人盯上,以往一县衙门也会对商会刁难,遑论知府衙门或者布政使司。若汀州商会得到户部庇佑,于地方上,至少不会被人雁过拔毛。”
当初高明城和安汝升完全是把汀州商会当做摇钱树,沈溪历历在目,虽然说商会最好少与官府打交道,可这个时代,官才是根本,商必须围绕着官转,否则再大的家底,一纸公文便可让你倾家荡产。
沈溪目前仅仅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对商会尚无法起到庇护作用。
谢韵儿也明白在大明朝经商的无奈,当初谢家多红火,就因得罪李东阳,最后险些落得家破人亡,好在她主动站出来撑起了家业,才最终让谢家走出困窘。
现在有了沈溪为谢家争取来的御赐墨宝,谢家眼看着中兴有望。可谢韵儿不想那么自私,她宁可把墨宝用到陆氏药铺,在她心里,早就跟惠娘和周氏一体,谢家的未来也与商会的命运休戚相关。
沈溪没有再跟谢韵儿细说,拿起毛笔开始写东西。
谢韵儿发觉沈溪做事并未刻意避开她,心里清楚这是对她的信任,不过她并未凑过去看,随口问了一句:“相公在写什么?”
沈溪故作神秘:“这是一点思考所得,或许对商会未来的发展有用。”
谢韵儿抿嘴一笑:“那相公继续忙,妾身去收拾东西。”
等谢韵儿走开,沈溪才发觉,不知何时,二人间越来越小夫妻的感觉了,只是中间还有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无法做到心心相印。
……
……
第二天沈溪到翰林院时,听闻朝廷派孙交、王守仁等人前去河南山东等地赈灾之事。
翰林们注意的,始终是朝廷派了何人去,这些人在哪个部门任职,目前品秩如何,朝廷这么做有何用意。至于朝廷准备调拨多少粮款,这些粮款如何运去灾区,翰林们对此没有丝毫兴趣。
其实做翰林更多的是学习权谋之术,并非做实事,沈溪在着眼点上就与同僚有所不同。
“朝廷派了这么多人去,却未在翰林院抽调一人。”
这话是从朱希周口中而出,作为即将升任正六品翰林院侍讲的史官修撰,说出这话来,让别人听了都觉得有些不对味。
你觉得遗憾,我们还没怎样呢。
本届新科的观政进士去了好几位,却没轮到我们这些前几届的庶吉士,在翰林院中打磨资历有些年头了,何时才是个头?
王瓒看了看沈溪,若有所思:“或许是陛下要对本届新科进士有所补偿吧。”这句话,顿时让翰林们心头舒服了许多。
己未科进士没遴选庶吉士,进不了翰林院,将来便没有入阁的机会,派他们出去公干,权当历练吧。
很快众翰林便回到各自位置,因为上班不久谢迁又来了。
阁老不在文渊阁待着,到翰林院来必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谢迁进了翰林院大门,却没直接到后院的公事房,而是往署堂那边去了,此次他来翰林院的其中一个目的,便是找侍读和侍讲,把几分诰敕交过去……应该是翰林院所拟几份诰敕不太合弘治皇帝心意,发回来重拟。
自打沈溪进翰林院,这种事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以前掌诰敕的人可是公认“文章宗匠”的程敏政。程敏政做事深合弘治皇帝心意,如今他下了诏狱,别人既要体察弘治皇帝的想法,做到不出纰漏,还要让诰敕显得文采斐然,这差事真不容易。
不过单论程敏政的学识,确实远非平常人所能及,不然也不会弘治初年便参与修撰《宪宗实录》,其后又担任《大明会典》副总裁了。
弘治皇帝看惯了华章,突然看到一篇质量只能算是中等的诰敕,自然觉得索然无味,无法显示天子的威仪和气势,发回重写在所难免。
谢迁去署堂那边约莫盏茶工夫,正当后院公事房里的翰林暗自揣摩谢大学士因何造访时,谢迁人出现在了门口,众翰林赶紧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老夫只是来走走,你们各忙各的。”
谢迁话说得轻松,但谁不知道他是有名的笑里藏刀?
平日谢迁是好说话,但他却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谢迁不同于刘健和李东阳的地方,在于他做事很可能在欢声笑语的状态下突然发难,让人下不来台。
就说这次弘治皇帝发诰敕回来重写,他作为监管翰林院的内阁大学士居然笑得出来,谁知道他会不会借机发难。
“沈修撰,出来一下。”
最后谢迁笑眯眯看向沈溪,朱希周等人听到后对视一眼,心里想的都是,难道谢阁老又来找沈修撰问礼部鬻题案之事?
沈溪放下手头的事情,拘谨地跟着谢迁走出公事房,到了外面院子,跟随谢迁到了池塘边的亭子,待谢迁坐下,他才恭敬问道:“不知谢大学士找学生有何事?”
“哈哈,不用紧张,沈溪小友,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吗?偶尔也可以过来跟你叙叙话……”
或许这话连谢迁自己说出口都觉得不可信,话锋随即一转,“记得上次陛下问洪武事?你进呈的条子,可是写了‘建文’二字?”
沈溪一个激灵,事情过去有段时间,如今重新拿出来说项,是否弘治皇帝有什么意思要借谢迁之口表达?
“正是。”
沈溪知道这种事瞒不过,他两次条子的字迹都一样,谢迁比对一下大概就会明了。
谢迁点点头:“那你说,这二字是何意?”
明知故问!
“建文”二字能有何意?不就是建文帝的年号,就算把人家的皇位给篡夺了,也不该歪曲篡改历史啊!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作为翰林官就应该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既然把事提出来,就得为此负责。
沈溪坦然道:“据学生之前所查,洪武三十二年至洪武三十五年年号,朝廷并未正式用过,是在太宗皇帝继位后,下诏修改,至于这四年间的年号,其实为……建文,建文年号共使用了四年。”
这次轮到谢迁惊讶了。
你个毛头小子知道得挺详细啊,知道就知道了,居然还敢明目张胆说出来,不怕皇帝怪罪于你?
沈溪还真不怕!
如今已非永乐朝,若那时候说出这话,别说问罪,杀头都有可能。
但如今距离明成祖朱棣去世已经有七八十年,民间早将皇嗣的正统归于成祖这一脉,这是外因。
内因是弘治皇帝突然提出洪武事,并以此策问,问的还不是别人,而是素以学问著称的翰林官。
就算翰林官再闭目塞听,总会有人知道这段历史,弘治皇帝分明是要去伪存真,要的是真话而非敷衍。
谢迁讳莫如深一笑:“你小子有点儿学问,这样吧,你回去写个奏本,呈到内阁。就这几天,时间不宜太长。”
沈溪问道:“写何奏本?”
谢迁这次脸上的笑容多少带着几分促狭:“还用得着老夫提醒?你自己看着写,不过奉劝你一句,在遣词用句上一定要小心斟酌,出了差池别说老夫帮不了你。此事切不可假手他人,陛下不想过早将事情为人所知……你自己好好掂量。”
掂量个蛋啊!
沈溪暗骂,尤侃侃可真是狡猾的老狐狸,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让自己写奏本,却不说写什么奏本,但这奏本跟建文旧事有关应该是**不离十,莫非是弘治皇帝想为建文帝恢复年号?
就算弘治皇帝真的有心要恢复,但要合乎时宜啊,你不能说想恢复就恢复,不然这就不是矫枉过正,而是背祖忘宗。
送走谢迁,沈溪返回公事房,刚到自己座位坐下,王九思就拿着一些书籍和资料呈递过来,脸色略带不屑:“沈修撰,这是王学士交给你的,让你将明初的典籍重新核对。”
居然是暂领翰林院事的王鏊亲自让王九思送过来的,沈溪打开来一看,都是洪武末和永乐初的档案和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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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八章 大浪孤舟(第二更)
阴谋!
沈溪见到手头的资料,立即升起这个念头。
皇帝有意要恢复建文年号,谢迁、王鏊等人有所察觉,但又不想当出头鸟,所以干脆让沈溪这个无关紧要的翰林修撰出面上奏,连理由都给他找好了……如今要修《大明会典》,本着严谨治史的精神,请求弘治皇帝拨乱反正。
这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
不是说皇帝有意,你上奏就能博得皇帝欢心而获得嘉奖。皇帝本身就是个矛盾综合体,不能以好恶行事,他觉得怎样,会找人上奏,但若不能赢得舆论支持,皇帝甚至会降罪于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上奏的人自然觉得很冤枉……
陛下,我这可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啊?
皇帝不会跟你解释什么,但至少会让你清楚他的态度:既然为朕做事,就要时刻有为朕背黑锅的准备!
今天这个要出来背锅的,变成了沈溪。
要上奏恢复建文年号,这奏本哪里有那么好写?
作为翰林修撰,在京官中属于不入流,但人微言不轻,此番上奏会引发朝堂怎样的波澜?
沈溪暗忖:别人是否会认为自己太过狂悖?一个初入官场的小后生,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公然提及建文旧事,就连那些博古通今的鸿儒都不敢,你这分明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朝廷真要降罪,绝不会有人出来为自己求情,包括谢迁、王鏊这些始作俑者。
一连两天,沈溪都拿着关于洪武末、永乐初的典籍发怔,他不断斟酌这份奏本的切入点,以及如何才能做到避重就轻。
问题的关键在于“修史”!
沈溪要以一个史官的姿态向弘治皇帝奏请此事,不能夹杂太多的个人情感在里面,最好在文章中不得有直接的提请,更多的是表述事实,而非提什么建议。
要先向弘治皇帝表明洪武三十一年以后这几年史料记录的错乱,再引经据典,表明确实存在过“建文”年号。
作为一名史官修撰,沈溪把自己定位为历史的见证者,提出修撰《大明会典》时总结汇编这段历史的难度,恳请弘治皇帝拨乱反正,正视这段历史。
可无论如何,为此上书皇帝都属于吃饱了撑着,没事给自己找不自在,危险与机遇并存!
就在沈溪斟酌文章时,翰林院又有个消息传开……五月中旬翰林院会有场“考核”,以确定最后升任侍读、侍讲的人选。
翰林院升迁是各衙门中最难的,但这次翰林院一次就有侍读、侍讲两个空缺出来,自大明朝翰林院成立来实属罕见。
众翰林无论是否有机会升迁,都准备好好“表现”一番,竭尽全力通过“考核”。按照以往考核制度,如果有上官看重,直接从庶吉士升任侍读和侍讲并非不可能。
翰林院中,侍读和侍讲各有两员编制,官居六品,其上只有正五品的翰林院学士和各两员的从五品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
但因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基本为挂职,就好似如今掌院事的侍读学士王鏊,本身却是詹事府少詹事,平日并不在翰林院办公,由此侍读和侍讲便成为翰林院中负责日常管理之人,且在管理层中属于上层人物。
本来在一干翰林中,最有资格升任侍读、侍讲的,是除了沈溪外的另外两名史官修撰朱希周和王瓒,因为从官品上来说,翰林院中史官修撰的从六品最接近侍读和侍讲的正六品,而朱希周在史官修撰任上已经做满三年,且一直未被调出翰林院,看来上头是准备让其留在翰林院中升迁。
理论上来说,翰林官必须要由翰林担当不假,可有很多翰林官已调出翰林院,目前在礼部、詹事府、太常寺等衙门任差,有官缺的话随时可以将他们调回来。
从竞争的角度来讲,是翰林院中人想从朱希周、王瓒手里抢机会,而朱希周和王瓒则要跟那些前任的翰林官争夺。
沈溪资历浅,进翰林院不到两个月,升迁的事跟他以及新晋翰林编修伦文叙、丰熙关系不大。
沈溪对于这次考核并未太上心,因为他即将要为建文复年号上奏,无暇他顾,更何况以他的年岁被安排在翰林修撰上已为朝官诟病,就算有再大的功劳,也只能安守职位多混几年资历。
……
……
这是沈溪第一次以臣子的名义向皇帝进奏本,以前写四书文和五经文,又或者是应科举,参加殿试应策问,都不像现在这般棘手。
若单纯只是普通进言,沈溪不会头疼,可他却是在挑战这个时代的认知,这种奏本就算拿给内阁大学士写也难以下笔,从谢迁临别时那略带促狭的笑容,沈溪就知道其实自己是被人利用的那个。
站在一个正直的儒家子弟又或者史学家的立场,正视历史是必然的,谢迁、王鏊等人其实也支持弘治皇帝恢复建文年号,可他们自己也清楚这种涉及皇家正统的问题不是臣子随便能说的。
之所以把任务交给沈溪,也是看准沈溪初出茅庐,就算有什么不太恰当的进言,弘治皇帝也会有所体谅。
几天下来,沈溪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连回到家,也会情不自禁对着那几卷书稿发呆,其实书稿上的内容沈溪早就倒背如流,可还是不敢轻易动笔。
谢韵儿和林黛都发觉沈溪这些天有些魂不守舍,只当沈溪是因朝廷琐事牵绊,见沈溪房里彻夜亮着灯,偶尔谢韵儿会过来端茶递水,静坐在一边打量沈溪,但却不会打搅他的思绪。
但沈溪由始至终都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令谢韵儿颇为不解。
终于,到了第三天晚上,谢韵儿鼓起勇气问道:“若相公真有什么烦心事,不妨给妾身说说,或许……妾身能为相公分担呢?”
沈溪侧头看了谢韵儿一眼,要说这几天谢韵儿在旁陪着,他心里多少能感觉到一丝温暖,但他要做的事,可与谢韵儿没丝毫关系,就算他说出来,也只是徒让人担忧烦恼而已。
沈溪笑了笑:“我只是有件事想不通,你不用太过挂心。”
“可是与之前相公所要做的事有关?”谢韵儿追问。
沈溪摇摇头:“不是一回事,这次要做的,是关于江山社稷之事,说了你也帮不上忙。不过你放心,明日过后事情就会有个结果。”
谢迁是没有给沈溪上奏的期限,但三天怎么都够了,再拖延下去会被指有意敷衍。
虽然,沈溪要谢韵儿研磨,然后略一沉思,便开始下笔。
之前沈溪虽然没把这份奏本列出成稿,可在心里却打了无数遍的腹稿,一经书写便没有任何停顿,一气呵成。
明初臣民上奏,一律使用奏本,到永乐年后,设题本和奏本并行制度。
公事用题本,需要用主管印,多是以衙门名义上奏,属于公务奏。至于臣民私事的上奏,则是用奏本,不用印。奏本和题本同样要经过内阁票拟后呈递天子,再由天子批阅后呈送六科发抄施行。
题本和奏本格式大致相同,每幅六行,一行二十四格,抬头二字,手写二十二字。
头行题本用衙门官衔,奏本用生儒吏典军民灶匠籍贯姓名。
疏密俱作一行书写,不限字数,右谨奏闻四字,右面字平行,谨字、奏字各隔二字,闻字过幅第一行抬头,计纸字在右谨闻前一行,与谨字平行差小,年月下疏密同前,若有连名,挨次俱照六行书写。
奏本的总字数限制在三百字左右。
沈溪所奏,并非以翰林院的名义上奏,因为谢迁特别提醒过不能假手于人,因而写的是奏本而非题本。但沈溪所奏,却没有参杂太多主观意愿,在内容上更接近题本,这却是沈溪有意为之。
沈溪不想在翰林院中写奏本,因为怕被同僚看到,等他写完后,通读了一遍,感觉没什么问题,等墨迹干涸后便小心翼翼收好,准备第二日交由通政司,再由通政司呈递内阁票拟上呈。
明代中央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的官署中间,通政司职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关防诸司出入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早朝时汇进在外之题本、奏本、在京之奏本,有径自封进者则参驳。
凡有官职在身者,呈递之奏本,无论是否得当,连同不合规制的,通政司也要一律上呈内阁,由内阁大学士定夺。
通政司其实紧挨着翰林院,不过却是在西长安街,西公生门与长安右门相对,进入巷子后依次是行人司、后府、太常寺,最后才是通政司。
今天通政司开衙时间有些晚,沈溪卯时便到了,但直到辰时三刻,才得以进送奏本。
而后回到翰林院,时间稍微有些晚,误了点卯的时辰,沈溪被记了一个“迟”,这属于误工,年度考评上会留下个小污点。
其实平日翰林院根本就不会点卯,或许是要考核选拔侍读和侍讲,考勤制度竟然比平日严格许多。
按照道理讲,沈溪的奏本会在第二天呈递内阁,交由三位内阁大学士票拟后上呈,弘治皇帝拿到手往往是在第三天甚至更靠后。
但这次沈溪的奏本,属于特事特办,为弘治皇帝钦命所写,乃迎合上意的奏本,当天就转呈到内阁,没到晚上,奏本已交由弘治皇帝亲自批阅。
沈溪心中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这奏本弘治皇帝不会自行拿主意,内阁票拟也不敢决定如此大事,事情肯定要拿到朝会上商讨,依照群臣的意见,皇帝决定是否予以采纳。
若采纳,沈溪算不得多大功劳,最多是尽了为人臣子的本分,可若被驳回,沈溪狂妄擅言的罪名必然要背,皇帝或许会惦记他不过是个背黑锅的,简单降职罚奉了事,可那时沈溪在翰林院中必然会受到同僚的耻笑。
沈溪心中其实很清楚,弘治皇帝、谢迁和王鏊等人,在这件事上沆瀣一气,诚心拿他这个小人物开涮,偏偏他只是大浪中的孤舟,只能随波逐流,丝毫由不得他自己选择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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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九章 经筵前的邀请(第三更)
奏本上呈后,沈溪尽量不去想,反正最后是否会被采纳,那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和大臣们的意思,跟他这个小翰林无关。
沈溪上呈奏本的当天下午,鸿胪寺派人来翰林院传话,第二日宫中要举行经筵,翰林院派员出席。
作为翰林修撰,沈溪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所谓的“经筵”,乃是为讲论经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通俗地说是在皇宫内举行的盛大文会,皇帝会亲自出席,到时候经筵讲官会从四书、五经讲起,讲古论今,以史为鉴,皇帝与大臣一同商讨古代君王成败得失。
经筵制度始于汉唐,到宋朝以后逐渐形成定制,元明清三代沿袭。
明朝很注重经筵,在春、秋时节,气候温和适宜时,一个月通常会举行三次经筵,在京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内阁大学士和有爵位的王公贵胄通常出席,给事中、御史和翰林会在旁听讲。
朝廷特设经筵讲官负责每次经筵,若皇帝有什么疑问,凡出席人等都可参与讨论。
弘治十二年春天的经筵,因会试、殿试、经筵讲官程敏政涉鬻题案、太子生病等一系列原因,一直荒辍。
春天即将过去,弘治皇帝突然决定举行经筵,沈溪意识到,朱佑樘或许想借助这次机会,把建文旧事拿出来让大家公开讨论,到时候他那份奏本便会为人所知。
对沈溪而言,不能说是坏事,但起码不是什么好事。
等鸿胪寺传话的官员离开,朱希周笑盈盈对公事房里的众同僚道:“嘿,翰林院上下都受邀请,这次经筵必定盛况空前……诸位回去后最好加以准备,明日可不能让翰林院失了面子。”
众翰林不由笑了起来。
举行经筵,其实就是给有才学之人吸引皇帝注意的机会。
平日君王在皇宫中高高在上,所见的无不是阁老和六部、各寺司的大员,中下层官员可能几年都不能跟皇帝说一句话,皇帝对你的印象,全来自于吏部的考核,想升官只能巴结上司或者是吏部的人。
但经筵时,若皇帝有疑问,别人都回答不上来,你给皇帝释疑,皇帝能不多留意你一眼?
知道有经筵,所有人都赶着回去准备,这时却有人前来翰林院奉上请帖……来者是寿宁侯府的人,邀约翰林院中人过府饮宴。
虽然受到邀请的翰林不多,但朱希周、王瓒和沈溪三人都在受邀之列,除此之外尚有几名翰林编修、五经博士,都是饱学之士。
寿宁侯府的人前来邀请,对于翰林来说算是一种荣幸。
朱希周嘀咕:“莫不是与明日的经筵有关?”
每逢经筵,除了有专门的经筵讲官为皇帝和众大臣讲经史,皇帝有时候会临时起意问与会人等关于某些事的看法,回答得好,自然皇帝满意朝官敬佩,若回答得不伦不类,纯属给自己脸上抹黑。
就算武将出席经筵,也要除去甲胄而着袍服,朝廷有几人能真正文韬武略?
武将如斯,那些靠荫蔽和裙带关系起来的外戚就更加不堪,旁人议论时,他们很可能瞠目结舌,搭不上话来。
就比如说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如今都才二十多岁,才学一般,唯一的优点是有个皇后姐姐,在朝事上有张皇后帮忙他们或许能无往不利,可在这种讲究才学的场合,他们就只能干瞪眼。
朱希周这番话意有所指……皇宫刚放出经筵的消息,寿宁侯府的人就请在整个大明才学首屈一指的翰林官过府饮宴,或许是提前得到明日要商议的“议题”,准备找翰林官商量一下,给他们作一些答问的策略,以便他们在朝臣面前露脸。
本来经筵举行前,皇帝要问什么,朝臣是不可能知道的,但谁叫弘治皇帝只有张皇后一个老婆,万一人家夫妻情深,无话不说呢?
皇帝心里有什么难事,跟枕边人商量一下在所难免,张皇后是个妇道人家,她得知皇帝的疑问,把两个弟弟叫来说说,再让他们回去准备,合情合理……
沈溪想的却是:“张氏兄弟不会也是叫我们去问建文旧事吧?”
寿宁侯府既来人邀请,受邀人脸上很有光彩,尤其是王九思这样刚从庶吉士升为翰林检讨,之前没什么资格露脸的翰林官。
王九思平日里跟李梦阳等人走得很近,平日文会那真是能人辈出,随便找出来一个,都是名闻一时的文学家,而他自己也是大明“前七子”之一,这也是他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沈溪的原因,自负才学过人的读书人,都有一种眼高于顶的高傲。
可沈溪却有些发愁,主要是因为他协助刘大夏办案,牵涉进府库盗粮案而与张氏兄弟有所纠葛,这趟去,指不定是龙潭虎穴,能否跟上次一样平安归来,尚是未知数。
……
……
前往寿宁侯府参加宴会前,沈溪先回家做了下准备,除了换上身华丽点的便服,同时对家里有一番交待,沈溪甚至写好一封信压在枕头下,若他真的有去无回,全当是对家人的嘱托。
沈溪这次赴宴,除了带上请柬,还带了一份薄礼,其实就是用礼盒装的一副草药,寿宁侯府平日收到的礼物多不胜数,沈溪便自行配了一副药,清火润肺,平日里你们这些贵人吃得多喝得多,给你们消消火够体贴吧?
反正沈溪清楚一件事,寿宁侯府的人肯定不会把几个穷酸翰林的礼物放在眼里,或许连打开看的兴致都没有,随手就丢到一旁。
沈溪走在前面,宋小城和唐虎作为仆从跟在身后……唐虎负责拿礼物,宋小城则给沈溪汇报这几日在周胖子那里做事的见闻。
周胖子确实是把产业挂靠在汀州商会名下,但其实根本不受汀州商会制约,宋小城带的人手不多,到了周胖子那儿便被晾在一边。
“状元大人,我越看那姓周的越觉得厌恶,要不这样,我们找人把他给做了,取而代之如何?”
宋小城咬牙切齿地道。
沈溪停下脚步,诧异地打量宋小城,这还是曾经那个做坏事惴惴不安甚至满心自责的五好青年?
宋小城当了几年车马帮大当家,或许是跟那些为非作歹的人混迹久了,身上居然有了几分匪气,除了对沈溪以及惠娘恭恭敬敬,对别人就没那么好的耐性了,一开口就是喊打喊杀。
周胖子这样的商贾,在京城拥有庞大的势力,他固然对官府和有官身、功名的人客客气气,可宋小城毕竟只是个下九流跑江湖的混混,再加上宋小城是沈溪派去监督做事的,彼此在利益上有冲突,周胖子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沈溪摇摇头:“无论如何,要忍耐。周当家再不济,那也是京城的地头蛇,何况我们并不是过江的强龙,就算是,也难压地头蛇。此番他以汀州商会的名义运送赈灾粮款,我们是互利互惠,犯不着把事情闹僵……”
宋小城低下头:“状元大人提醒的是。”
沈溪皱了皱眉:“六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称呼我小掌柜或者小当家便是,我在京城这边,难得有六哥帮忙,一口一个状元大人,听来颇不习惯。”
宋小城笑嘻嘻道:“这怎么成?您如今高中状元,我又不太记得您的官职,只好称呼您为状元大人,听起来蛮亲切的,以后见了人,我就跟人家说,我是状元大人一手提拔,倍儿有面子。”
宋小城学习能力很强,刚来京城几天,“倍儿有面子”这种京片腔音已经说得有模有样。
沈溪稍微一叹。
宋小城是个聪明人,如果调教得当,能帮他做不少事,就怕不学好,等有了自己的提携获得一定权力后,想不浮躁很难。
现在宋小城感念自己和惠娘的知遇之恩,可谁敢保将来如何?
三人抵达寿宁侯府外时,又是一片车水马龙的景象。
沈溪心想:“寿宁侯府恐怕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寿宁侯府号称“小吏部”,但凡想请托送礼求官之人都会上门拜访。因为寿宁侯府卖官鬻爵那几乎是明目张胆,偏偏朝廷上下没一个人敢对张氏兄弟指手画脚,当初李梦阳不过是年轻气盛参奏了张氏兄弟一本,就险些遭陷害致死。
弘治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两个小舅子在外为非作歹,但怎么都下不起心惩戒。
张氏兄弟贪污再多,也记得给姐姐姐夫和小外甥送去其受贿来的大半收入,等于是为朝廷创收。
弘治皇帝想从正常渠道得到这么多的孝敬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如今牺牲的仅仅是些不入流的“传奉官”的名额,把官卖出去,银子收上来,手头有银子赏赐大臣让他们为自己卖命,还能修缮一下宫殿,节省开支,何乐而不为?
对寿宁侯府愤愤不平的主要是考科举的读书人。
寒窗苦读十余载,还不如那些荷包里有银子的人功名来得快。这年头当个举人,最多只能在知府、知县衙门当个小吏,又或者在地方县学、府学教书,可在张氏兄弟这儿只要把银子孝敬够,就能被皇帝委命为詹事府和六部、寺司等衙门的官吏。
张氏兄弟越来越受到中下层士子的嫉恨,但跻身朝堂的中下层官员,则是巴结还来不及呢,谁肯站出来怒斥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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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〇章 抄来的祝酒诗(第四更)
依然是上次的知客,沈溪还清楚记得由于自己“门敬”不够,知客当场甩脸色安排自己去“次六席”。
沈溪本以为这次来又要受到冷遇,没想到知客却恭敬行礼:“这不是沈修撰吗?欢迎欢迎,里面请。”
礼节周到,面带和熙的笑容,沈溪一时大感意外,这知客今天转性了?
不但进门时受到礼遇,甚至门房那边还有身份较高的管事亲自在前引路,等沈溪到席桌前才恭敬告辞离开。
沈溪正感不解,朱希周和王瓒一同到来,他们就没沈溪这般待遇了。
“在下只是当初中状元时,来过寿宁侯府一趟,记忆犹新啊。没想到才三年光景,这院子又扩建许多,真是豪门大宅啊。”
朱希周环顾四周,略带感慨。
按照《大明律》,官员有多大官爵便住多大院子,但寿宁侯张鹤龄却没那么多顾忌,只要他想扩院子,周围邻里谁敢不让地?不过人家怎么说也是侯爵,真要扩建院子,非揪着大小的问题到皇帝跟前告御状,那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跟上次宴席一样,前来赴宴的官员以京城中下层官员为主,到六部侍郎这级别多少要避忌出席这种场合。这次礼部尚书徐琼没来赴宴,寿宁侯张鹤龄亲自出来迎客,但他明显出来得晚了些,等他现身时大多数客人已经到了。
“诸位大人,本侯未及远迎,在这里先行告罪。开席之后,当自罚三杯。”
寿宁侯张鹤龄看上去精神很好,他现在只有二十五岁,在青年男子中属于英俊的类型。当然,这只能说张家的遗传基因好,男的俊女的俏,不然张皇后也不会被选为皇后,还能一直固宠,让弘治皇帝这些年连点儿绯闻都没有。
众官员赶紧回礼。
张鹤龄挨桌跟宾客打招呼,不过似乎对翰林院的人格外重视,就连王九思这样不知名的翰林检讨也得到他的问候,等问及沈溪时,沈溪自报姓名,张鹤龄含笑打量,似要将沈溪里里外外看透一般。
朱希周在旁帮腔:“侯爷或有不知,沈修撰不但是今科状元,还是我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更是第一位连中三元者,以后必定留名青史,千古传颂。”
张鹤龄笑着称赞:“沈修撰真乃少年英才,大明江山社稷就要靠沈状元这样的俊杰扶持……”
沈溪赶紧行礼:“不敢当。”
张鹤龄哈哈大笑,当场送各位翰林每人一件礼物……东西装在巴掌大的方扁木匣里,每个大小相若,轻重相似。
看情况,礼物只有翰林院的人才有,让周边围观的人眼热不已。
张鹤龄特别说明要众翰林回家后再打开。
张鹤龄送礼非常洒脱,丝毫也不避嫌,等各位翰林把礼物接过,小心翼翼放好,这才继续道:“翰苑之士,修身明净,将来诸位中间不乏宰辅之人,本侯这第一杯酒,先敬众翰苑英杰。”
张鹤龄并没有回自己的席位,而是让随从把酒壶和酒杯拿过来,直接向各位翰林敬酒,礼重有加。
院子里摆了十余张圆桌,沈溪等翰林坐在第二席。
沈溪看了一下,今天差不多有一百多名宾客,桌上菜肴精美酒水香醇,院子中间一人高的台子上,陆续有身姿妙曼的舞女出来献舞。
因为是侯府豢养的舞女,比之教坊司的女舞师在技艺上远有不及,但在着装上,却显得颇为“新颖”,****半露,粉臂半遮半掩,在这年头属于非常暴露和另类的装束。
当初李梦阳上奏弹劾张鹤龄时,便有“掳人子女”的罪名,可见张鹤龄在个人作风方面很不检点。
这些舞女从何而来,沈溪不得而知,但见这些女人献完舞还得下台来殷勤地给每桌客人敬酒,任凭在场一群色眼迷迷的男子打量她们唯美的身段和露在外面的****臂膀,俏丽的脸庞上带着些微惊怕。
连续几个舞下来,等最后一拨舞女敬完酒退下,张鹤龄笑着举起酒杯:“来,本侯敬诸位一杯。”
所有人刚忙拿起酒杯,等张鹤龄饮下酒后,众人再同饮。
歌舞欣赏完,下一步就是宴会中常用到的祝酒辞,张鹤龄笑道:“今日有翰苑众才学之士前来,不妨就由诸位各作祝酒诗一首,以添酒兴!”
张鹤龄的提议马上得到在场人士的拥戴。
要说今日赴宴之人,即便是走“传奉官”的门路当官,至少也读过七八年的学堂,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读过不少,自诩才学过人,平日里常会作几首歪诗,被人称颂后都自比李杜,现在有机会在寿宁侯面前卖弄,认定机会难得。
张鹤龄笑道:“那本侯抛砖引玉,先行献丑了……”
一句话,让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听听张鹤龄有什么“名作”诞生。
张鹤龄贪赃枉法的事情听多了,但这位国舅爷的才学,众宾客还真是少有听闻,都觉得既然敢当众作诗,必然有几分凭仗。
“百里青绫一丈高,千尺射马望酒槽。酒中自有万鬃骏,十万雄兵战楼兰。”
张鹤龄吟着诗,晃头晃脑,显得意气风发,可大多数人听完后,心中只却有莫名的诧异……
这首诗听起来不错,但细细一品则晦涩难言。
从百,到千,到万,再到十万,好像气势不凡,尤其后两句,让人感觉张鹤龄志在领兵疆场,有大将之风,可单纯为追求这种数目上的递进,令整首诗无论从平仄还是意味,都显得恶劣不堪。
尤其是“百里青绫一丈高”说的是什么?
沈溪细细一揣摩,却知晓张鹤龄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青绫是一种青色的丝织物,足有百里长,却只有一丈高,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要用这青绫将猎场围起来。这首诗大意是说围场射猎,然后喝醉了酒,想象面前有千军万马十万雄兵的景象,有那么点壮志未酬的意味。
“好,侯爷这首诗可真是豪气干云,我等佩服。”不管听没听懂,在场人等的赞美之辞均不要钱一般说出口来。
连沈溪在翰林院的同僚,也不由违心地点头表示嘉许……怎么说这也是张鹤龄“现场”作出的祝酒诗,能到这种程度,实属不易。有时候要听的不是诗词本身,而是诗中所藏意境,这至少证明张鹤龄在饮酒时不忘家国社稷,算得上忧国忧民!
有张鹤龄开头,别人相继作诗。
若说张鹤龄这首诗勉强凑合的话,那此后某些人的诗,简直就是粗制滥造。因为今日与宴之人,有很多是通过贿赂张氏兄弟而获得官位的“传奉官”,他们固然读了七八年的书,但毕竟资质在那儿管着,让他们临场创作一首好诗,难比登天。
这些个不堪入耳的烂诗听下来,众翰林直皱眉头。
好在张鹤龄知道今日与宴人中,有不少才学不堪,请他们出席宴会不过是惦记他们的腰包,提醒他们应该孝敬了。所以张鹤龄便时不时邀请翰林以及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起来作上一两首,穿插在烂诗中间,将宴会的气氛带动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沈溪见“诗会”依然没有结束的意思,料想自己跑不掉了。
果然,不到盏茶工夫,张鹤龄便将目光落在沈溪身上:“只知道沈修撰才学好,却无缘见识,不知沈修撰可否作一首祝酒诗让我等开开眼界?”
“是啊,沈修撰,轮到你了。你是状元,作诗一定拿手!”有人帮腔怂恿。
这些人说佩服沈溪的才学,但心里却在暗骂,你个十三岁的小娃娃,居然也能当状元?就算你八股文写得好,诗词也有涉猎,可今天是祝酒诗,你一共才喝过几回酒,怎知这酒水之妙?
沈溪还真有种黔驴技穷的感觉。
的确,因为要考科举,他这辈子时文背了数万篇,八股文章做了也有几千篇,可写过的诗却没有几首,毕竟明朝中前期科举取士不考试帖诗,在应试教育下,他不会强求自己练习,毕竟以他的年岁能把文章做好都不易,最多是借几句后人的名句出来装装样子。
现在要临场发挥作一篇祝酒诗,非能力所及,没辙,沈溪只能用老办法,自己做不出就只能“盗”,可盗谁的作品,却是个问题。
诗词集大成的时代是唐宋,后世就算偶有名家诗词,终究不及李杜和苏柳,可若他拿李杜和苏柳的诗词出来,那才是丢人现眼。
不过若论诗词才学,当下就有位诗词大家与他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甚至与他渊源颇深,不过这会儿人还在镇抚司大牢,对前途充满迷茫。
正是明朝大才子唐伯虎!
沈溪轻轻一叹,站起来恭敬对众人行礼,也不啰嗦,直接朗朗而吟道:
“李白前时原有月,惟有李白诗能说。”
“李白如今已仙去,月在青天几圆缺?”
“今人犹歌李白诗,明月还如李白时。”
“我学李白对明月,白与明月安能知!”
“李白能诗复能酒,我今百杯复千首。”
“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
“我也不宿广寒宫,我也不登琼宇殿。”
“桃花山下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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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一章 拉寿宁侯下水(第五更)
沈溪引用的是唐寅怀才不遇、寄情山水时所作的《把酒对月歌》,只是稍微作出了些更改。
原诗中最后两句是“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梅花月满天”。
姑苏城和桃花只是小的改动,但唐寅追求的是一种超然于世俗之外的田园生活,而沈溪如今却在朝为官,说“不登天子船”、“不上长安眠”就有些不合适了,于是改成“广寒宫”和“琼宇殿”,给人一种高处不胜寒之感,意思是不求位极人臣。
唐寅这首诗脍炙人口,但却远没有《桃花庵诗》那般流传广,主要是因为整首诗多以俗语入诗,大有民歌之特征,属于“雅俗共赏”,令后世诗评家觉得俗不可耐。
沈溪吟诗时,在场宾客都在细细倾听揣摩。
虽说这首诗俗了点儿,但至少比与宴之人所作的打油诗要有文采,若论意境,那更是连之前翰林院众翰林所作的诗作都远有不及。
但这首诗若从一个四十多岁饱经沧桑的中年文士口中吟出,或许才令人信服,以沈溪如此年岁,他的人生阅历能有几何?作出如此的诗,只会让人觉得,你个毛头孩子也未免太早熟了点儿吧?
沈溪在众目睽睽之下吟完整首诗,当他停下后,在场宾客,包括张鹤龄在内,没有像对之前所作诗词一般立时加以评价。
整首诗很长,再加上其中意境深远,就算自负才学过人,也要稍微沉淀一下才能作出评断。
“拙作,献丑了。”
沈溪拱拱手说完,重新坐了下来。
别人感受不出这首诗多好,可翰林官天天跟文章诗词打交道,他们却能明辨分毫。此时院子里望过来的目光中最感惊讶的,要数沈溪这些翰林院的同僚,就连朱希周也用极度震惊的眼神看了沈溪一眼,显然未料到沈溪竟有如此精湛的诗词造诣。
“好!”
张鹤龄率先作出评价,拍着手站起来,“沈修撰此诗,实乃上乘佳作。”
张鹤龄没太多学问,说不出更深层次的评语,只说“上乘佳作”,算是对沈溪的褒奖,有他的肯定,别人就算认为这诗鄙俗,也会跟着附和。
沈溪基本可以肯定,张鹤龄之前那首祝酒诗应是找人代作。
侯府的西宾席先齐刷刷站起来,跟着张鹤龄发出啧啧赞叹,随后满堂宾客一片叫好,几乎把沈溪这首诗夸得跟花儿一样绚烂。
王九思却对沈溪的诗略有不屑,他自诩才学是在场人中最好的,不甘地起身道:“沈修撰此诗,似有志不在朝堂之意……莫不是想辞官归隐,做那桃花山下逍遥的散人?”
这话说得非常不客气,他就算认为沈溪的诗陋、俚、俗兼具,难登大雅之堂,可毕竟张鹤龄都给予肯定,他唱反调就不合适了,但若从诗本身意境着手,以沈溪“志不在朝堂”为切入点,那别人就挑不出毛病来了。
连张鹤龄听了也轻轻一叹:“是啊,沈修撰是新科状元,初入官场,却有这般高洁之风……是有些不合适。”
沈溪一脸平静,说出的话却铿锵有力:“在下既为天子之臣,理当为社稷分忧,只是心中尚存一片对世外桃源的向往,百姓安居乐业,那天下处处都可以是桃花源。”
“说的好。”
沈溪这马屁基本拍对了地方,张鹤龄听完后再次大加赞赏。
只要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处处都可以是桃花源,那在朝堂上也可以说是在桃花山下……这既拍了皇帝马屁,还表明了沈溪为朝廷效力的远大抱负,比之一般诗词文章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张鹤龄此时对沈溪的才学大为感佩,暗忖道:“若将他收揽至帐下,让他为我出谋献策,只要能讨得姐夫欢心,想来加官进爵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张鹤龄一招手:“来人,为沈修撰送上一份薄礼。”
很快从正堂出来一名女子,却是刚才领舞的舞女,年约二八,聘婷玉立,长得花容月貌。此时她手上捧着一方比之前礼物要大上几分的木匣,莲步轻移到了沈溪面前,恭敬递上,这让在场之人,包括一众翰林官都嫉妒不已。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份礼物要比刚才张鹤龄给众翰林的礼物“重”许多,这貌美如花的舞女似乎拿得有些吃力,里面指不定是金银珠宝。
“谢寿宁侯馈赠。”
不管怎样,沈溪该谢还是要谢,尽管他自己很不想收这礼物。
张鹤龄再次举起酒杯:“沈修撰之言,恰恰是本侯的期望,若诸位大人一心辅佐君王,那大明朝社稷将千秋万代,我等幸甚,百姓幸甚。这杯酒,敬陛下英明神武,敬大明朝千秋永存。”
若说沈溪刚才的马屁拍得不着痕迹,张鹤龄这马屁就拍得太过明显,而且很容易招人反感。
不过马屁话必不可少,尤其是在这种臣子聚会的宴会上,不说几句歌功颂德的话,似乎缺少了什么,反倒让在场官员不适应。
……
……
而后的祝酒诗,基本没有沈溪那般文采和意境,就连不服沈溪的王九思,所作出来的祝酒诗也未得到张鹤龄的好评。
宴席结束,张鹤龄原本打算亲自送客,不过想想还要留下翰林官到内院询问一些事情,便让府中人代他送客。
张鹤龄邀请朱希周、沈溪等翰林官进到内院正堂,让人准备好椅子,待所有翰林官都落座后,张鹤龄才坐在主位上,招呼道:“先前酒宴,不知诸位大人可有尽兴?如果没有的话,稍后补上,现在先上贡茶解解酒。”
张鹤龄一声吩咐,又有婀娜多姿的丫鬟上来,给每人面前斟上杯热气腾腾的香茶,打开碗盖便有一股清香扑鼻。
沈溪尽管在之前酒宴上故意洒了许多酒水,不过一场酒宴下来依然喝了不少,头晕晕沉沉,喝过茶后稍有缓解,不过此时他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却听张鹤龄道:“诸位身在翰苑,乃饱学之士,本侯有些不解之事想一问究竟,不知诸位可否解本侯心头之惑?”
朱希周等翰林算是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油条”,在来之前就猜到寿宁侯邀请赴宴与来日的经筵有关,那不用说,张鹤龄要问的就是明日弘治皇帝要经筵上有可能问及的题目。
朱希周代表众翰林行礼:“侯爷但说无妨。”
张鹤龄笑了笑,点头道:“本侯近日翻阅史书典籍,对于洪武三十二年至永乐年间之事稍有不解,太祖至太宗之间,似乎少了一段史籍记录,诸位都是翰苑出身,想来对这段史料很熟悉咯?”
朱希周、王瓒、王九思等人面色都有些怪异。
这问题,已是近来第二次被人提出,上次就是谢迁跑到翰林院去,说是弘治皇帝问及这段历史典故,让众翰林写条子上去。
有翰林对这段历史不了解,就算了解也只是知道些皮毛,还都不敢详加叙述,只是将太宗皇帝朱棣的帝位合法性予以肯定,定了个“太祖传位太宗”的基调,让真正的修史者觉得面目无光。
可这就是现实,因为朱允文一脉已断绝,帝位如今在朱棣一脉根深蒂固,将近百年过去,没人再去计较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有良知的史官会把当年的旧事记录下来予以封存,以备将来修史所用。
眼下却并非提出的好时机,因为在这之前,弘治皇帝并没有透露给建文帝翻案的口风。
张鹤龄本来满心期待,可见到众翰林一个个面带尴尬之色,不由皱眉:“诸位,难道也不知这段历史?”
坐在帘子后面倾听的寿宁侯府幕僚赶紧出来,来到张鹤龄跟前恭敬行礼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张鹤龄先是一愣,继而笑道:“若是诸位大人不便细说,不妨用纸笔写下来。”
朱希周等人听了不由稍微松了口气,不说,改用写,而且是匿名,那基本不用背负太大的责任。
张鹤龄马上让侯府家仆撤去茶几,搬来书桌,前来赴宴的翰林有一个算一个,每人面前都有一方书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有红袖添香,却是之前出来献舞的舞女,仪态万千为众翰林研墨。
翰林官一个个都是正人君子,就算平日见到女子也保持一定的距离,如今几杯黄汤下肚,美人在旁,淡淡体香传来不由让人旖念丛生,连王九思这样“志向高洁”之人都免不了面红耳赤。
反倒沈溪脸色最是自然。
翰林们拿着笔,还是不想实话实说,就算知道得不多,也不想老实交待,因为背后牵扯的事情太大,朱希周等人所抱的想法是,当初怎么糊弄皇帝的,现在照搬过来继续糊弄寿宁侯。所写内容,依旧是似是而非的套话。
在历史问题上这般敷衍,这是翰林们的第一次,但谁叫这段历史属于“不能说的皇家秘辛”?
唯独沈溪这边,没什么顾忌。
他都被谢迁逼着给皇帝上书论及为建文帝恢复年号,这说明弘治皇帝是真的动了心思,若来日经筵上弘治皇帝拿此事问大臣,众大臣要么回避,要么直言“不可违背祖训”,那他这个上书之人岂不是要被降罪?
现在把事情和盘托出告诉张鹤龄,对沈溪来说反倒是拉这位国舅爷下马的良机。
张鹤龄到底是皇亲国戚,他在詹事府和六部的拥趸众多,礼部尚书徐琼还是他姐夫,只要他能将建文旧事说得详尽,那些随风摇摆的墙头草就会跟着倒过来。
沈溪提笔写道:“洪武二十五年四月,懿文太子薨,至九月,太祖立懿文太子次子为皇太孙……”
你张鹤龄不是要当弘治皇帝的应声虫吗,我就写得尽量详细些,帮你这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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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二章 你帮我,我帮你(第六更)
就算寿宁侯张鹤龄平日将朝堂搞得乌烟瘴气,但他对读书人,尤其是翰林院里的翰林还是比较敬重的,他就算再混也懂得适可而止,否则不会笼络那么多人为其所用。
通常以为,朝中作恶之人必然眼高于顶看不起任何人,但其实真正的奸邪官吏很懂得为官之道,首先便是对把控舆论导向的人报以极大的尊敬。
这大明天下自然是弘治皇帝的,但却是由士子来协助弘治皇帝掌管,翰林院是天下读书人翘首仰望的殿堂,为天子读书人所景仰。
翰林院里就算是个普普通通的庶吉士,那也是从几百名新科进士中挑选出来的,才学绝对没得挑,你跟他们为难,不是让天下读书人瞧不起?
等翰林将手头东西写完,张鹤龄又叫人每人送了一件礼物,亲自送大家出府。
到了门口,张鹤龄有意靠近沈溪一些,低声道:“本侯尚未来得及酬谢沈修撰诊治太子之功,过几日再请你过府饮宴。”
还来?沈溪暗自嘀咕,再来可真是要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好在有一点,张鹤龄暂且未将刘大夏侦破府库盗粮案的事怀疑到自己头上。沈溪心想:“离张氏兄弟越远越好,就算不为小命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声名着想。”
张氏兄弟为非作歹,民间百姓对他们的恨意要远超朝臣,谁跟张氏兄弟走得近,便会被归为“奸党”。
到寿宁侯府一趟,沈溪用一个清火润肺的药包换回三份礼物,他无心查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还没出街口,宋小城和唐虎提着灯笼迎上前来,他们已在寿宁侯府前等了两三个时辰。
“状元大人在朝廷当官,可真是事务繁忙啊,这么晚都不能回去休息。”宋小城既崇拜又羡慕地说道。
沈溪微微一笑:“若我以后履职地方,六哥可能会到衙门做事,到时候六哥可别嫌累啊。”
宋小城一听眼睛一亮,连腰杆都直了许多,颇有精神头道:“求之不得呢,怎么会嫌累?”
沈溪没再多说,让唐虎将礼物拿着,带着二人穿街过巷回到家门口,这才接过礼物,让宋小城和唐虎早些回客栈休息。
回到家,除了朱山还在守门等等候外,林黛、宁儿和秀儿都已经睡着了,反倒是谢韵儿这个名义上的夫人在看医书等他。
见沈溪一身酒气,谢韵儿秀眉微蹙,赶紧吩咐朱山出去打盆井水进房,然后把毛巾拿过来,让沈溪自行擦脸醒酒。
沈溪在外面还不觉得,回到家便感觉头晕沉得厉害,谢韵儿刚去厨房把留的饭菜拿进房,沈溪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相公?”
谢韵儿本想把沈溪叫起来吃饭,但又怕将他吵醒,呼唤的声音那叫一个和风细雨。见沈溪没有转醒之意,谢韵儿只好将饭菜交给朱山,让朱山拿回厨房去,而她则把沈溪的身子翻过来,帮沈溪宽靴,推正,再拿毛巾帮沈溪擦手擦脸。
沈溪感觉周身舒坦,微微睁开眼,就见谢韵儿正拿着他的手腕,帮他擦着,沈溪有几分醉意,想伸手过去,却发觉手脚软绵无力。
谢韵儿察觉沈溪醒了过来,略带羞赧将他的手腕放下,人却没走,帮沈溪盖好被子,又回到书桌边,借助桐油灯的昏黄光芒继续看医书。
“娘子,你不睡吗?”
沈溪想坐起来,但力气不支,只得轻声问了一句。
谢韵儿道:“相公先休息吧……妾身不困,迟些时候再睡。”
沈溪知道,谢韵儿不是不困,而是看出他喝醉了酒,怕他掀被子着凉,又或者晚上呕吐,所以守在旁边。沈溪很想嘱咐谢韵儿回房休息,心里却又带着几分不舍。
要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沈溪跟林黛的关系自然更亲近些,可若论温婉贤淑会疼人,林黛毕竟是个才刚开窍的丫头,跟谢韵儿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大。
沈溪手扶着发疼的脑袋,道:“那为夫先睡了,娘子若累的话,只管到床上来睡。”
沈溪故意把话说得带着几分暧昧,好似邀请谢韵儿同榻而眠,但谢韵儿到京城后刻意跟他保持距离,二人关系始终不能进一步。
等沈溪躺下,才记起一件事,“娘子明日记得早些将我唤醒,一大早我还要进宫赴经筵。”
谢韵儿声音柔和:“妾身记住了,相公早些安寝。”
沈溪一叹,到底还是相敬如宾啊。
……
……
沈溪第二天清早醒来,窗户外面天才蒙蒙亮,睁开眼见到谢韵儿坐在床边,头枕着床沿睡了过去。
“终于轮到我了。”
昨夜是玉人照顾他,如今是他照顾玉人,沈溪本想扶谢韵儿到床上躺好,没想到手一碰谢韵儿的肌肤她就醒了过来。
谢韵儿揉揉眼睛,神色迷离:“相公这么早就起身了?”
“你先睡吧,我出恭。”沈溪温柔地说道。
“哦!”
谢韵儿释然,身子实在困顿,再加上早上稍微有些冷,直接毫无避忌地钻进沈溪焐暖了一夜的被窝,沉沉睡去。
沈溪自行出了房间,只听到“砰砰”的声音,却是朱山老早就起来在院子里举两个各有四十斤重的石锁,锻炼臂力。
要说这家里生活规律最好的人,还要数朱山,或者是不需要动脑筋的缘故,每天只需要休息两三个时辰就够了,成天乐呵呵地无忧无虑。
“少爷,我给您做饭吧。”
朱山见沈溪出门来,很高兴,因为平日家里不会有人这么早起来,正准备献殷勤,突然神色一黯,“可小姐和宁儿姐总说我做的饭不好吃。”
沈溪笑了笑。
朱山什么都好,就是太笨了,学东西也慢,她在山上是会自己做饭,可山上毕竟只有青菜萝卜,甚至一年中有半年要靠野菜充饥,所以她的厨艺相当一般。
沈溪道:“昨日里不是有剩菜剩饭吗?我稍微吃点儿垫垫肚子就可以了,今天要早些去衙门,进宫面圣哦!”
“哇,少爷好厉害,又要见皇帝……”
朱山欢呼雀跃,随即有些黯然地低下头,她觉得自己在家里不做事还吃好穿好,不为沈溪干活的话根本无从报答,想了想道:“我把饭菜热热吧。”
“好吧,不过稍微热热就行,不用太麻烦,记得帮我抓一点儿泡白菜起来,那样下饭才香。”沈溪没有打击朱山的积极性,笑着允了。
“好嘞!”
朱山高兴地咧开嘴一笑:“是啊少爷,我也觉得,泡菜下饭香……”
看到朱山灿烂的笑容,沈溪不得不承认,朱山非常清新美丽,她的笑绝对不糅丝毫杂质,天下间没任何人比她的笑容更纯真。
……
……
简单吃过早饭,沈溪换上朝服往翰林院而去。
宫里举行经筵,翰林院和詹事府的人大多会出席,沈溪本来还疑问太子是否会列席,抵达翰林院后才听朱希周等人说及,太子因为病体刚愈,不会参加今天的经筵,但平日东宫的日讲并未中断,太子不愁接触不到正统的教育。
一干翰林正要往宫门去,朱希周走到沈溪办公桌边,轻声说道:“沈修撰,昨日寿宁侯以洪武、永乐旧事相问,多半是与今日经筵陛下的策问有关,你可有准备?”
沈溪听朱希周说话的口气,料想他已提前问过王瓒等人,又怕翰林院这面口风不一,所以提前跟他打招呼。
在一些不太好解答的策问中,无论朝廷哪个衙门,基本都是作出“共进退”的策略。
沈溪微微摇头:“在下初入翰林院,于开国初年的史料多有不明,还请朱兄多加提点。”
朱希周露出个“算你识相”的神色,嘱咐道:“无论陛下怎么问,我们都以‘懿文太子薨,太祖传位太宗’来应答,那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沈溪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被谢迁强迫着跳出来充当出林鸟的那个,无论你们如何保持口风,要是皇帝问到我的话,我只能据实而言,不然就跟自己先前的奏本自相矛盾了。”
沈溪此时只能寄望于寿宁侯张鹤龄,若张鹤龄能替他把该说的话说出来,弘治皇帝或许不会提奏本之事。
就算把奏本提出来,也未必会说是他写的。
最后弘治皇帝如愿以偿,拨乱反正,恢复建文年号,为天下士子称颂,而他也不用背罪过,以后还能受到弘治皇帝的特别留意和提拔任用,那就皆大欢喜。
可仔细想想,要想皆大欢喜,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到了宫门口,需要稍作等候才能入内。
王公贵胄、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并未在等候之列,不过在翰林院中挂职的侍讲学士、侍读学士等官员,包括王鏊、焦芳、李杰等人都在。
这些侍讲学士和侍读学士,偶尔也会作为经筵讲官出现。
但因知经筵事的程敏政被罢官下狱,这次经筵到底由谁来主持,外界不得而知,按照规矩来说,内阁大学士一般不会负责经筵。
但以目前的状况来看,不是王鏊出来主持,那就是要从三位内阁大学士中选择一位出来,否则其他人还真没这资历。
王鏊算是翰林院挂职人士中名望最高的,在程敏政被罢官后,目前是他暂代翰林院掌院事。
可沈溪猜想,皇帝派谢迁出来主持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在恢复建文年号这件事上,一直是谢迁出面。
谢迁做事圆滑,没有刘健那么古板,又没有李东阳那么讲原则,让别人来主持,肯定达不到弘治皇帝的意图。
再者,在事有公论之前,弘治皇帝不会将此事告知太多人知晓。
谢迁就是那个知道事情始末,暂时为弘治皇帝保密之人。虽然王鏊也知道事情真相,但论威望,他跟谢迁之间毕竟有一定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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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三章 明朝历史消失的四年
明朝的经筵在紫禁城东南角的文华殿举行,虽然文华殿在规模上不及奉天殿、华盖殿这些位于皇宫中轴线上的主殿,但却是弘治皇帝最常光顾的便殿,这里距离内阁大堂最近,随时可以召唤大学士咨询政务,平日里弘治皇帝批阅奏本几乎都在文华殿内。
沈溪随众翰林院、詹事府同僚来到文华殿前。
从外表看,文华殿在宫里算不得显眼,但颇为精巧雅致,在诸多大红宫殿中独树一帜。
在沈溪等人抵达前,司礼监太监已经陈设四书经史各一册于金銮宝座前的御案上,稍后弘治皇帝出席后,若有什么疑问,便可自行查阅。
与此同时,堂下左右两张讲案上,各列一册供经筵讲官比对……当然,日讲官需要自己撰写讲义,务求做到生动,吸引包括弘治皇帝在内的听众的注意力。
经筵上,有专门负责讲的,自然也会有听众。
平日经筵听众除了皇帝和出阁的太子之外,王公贵胄和七卿也会出席,同时六部和各寺司也会有官员受到邀请,同时有专人在旁记录和学习……这就是詹事府和翰林院的一干官员。
这次经筵因为是弘治十二年春天的第一场经筵,还有可能是入夏前最后一场,所以受邀前来的翰林官和詹事府的官员非常多,在大殿后面的地席上坐了黑压压一片。
经筵讲官分为知经筵事、同知经筵事,一般由翰林侍读、侍讲学士来充任,除此之外还有日讲官、展书官、侍官人员各不定,分为东西两班,人数多寡全看经筵的规模和事前的安排。
沈溪就算身为从六品的翰林院史官修撰,却没资格充任经筵官,最多是个陪坐末席,拿着笔记录,用心学习揣摩的翰林小官。但从规矩上来说,未来的经筵官必然会出自今日旁听的一众翰林之中,所以沈溪权当是为未来给皇帝讲经做功课。
弘治皇帝朱佑樘的銮驾抵达时,沈溪已经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随着弘治皇帝到来,先是升座仪式,沈溪和其他参加经筵的文武大臣、讲官、旁听等一起,在丹陛上行五拜三叩头,回到座位,经筵终于开始。
果然不出所料,这次经筵的总讲官正是谢迁,司仪则由鸿胪寺卿主持。
仪式开始,鸿胪寺卿宣布“进讲”,一名讲官从东班出,另一名讲官从西班而出,到了讲案前北向而立,先行师礼鞠躬,再行叩拜天子之礼叩头。随后,展书官上前把经史、讲官讲义展开,经筵便正式开始。
讲官讲经筵的顺序,是先四书后经史,四书讲官在东,经史讲官在西,连同经筵官分为东西两班列在一边,等待前一人讲解结束,后续跟上作讲。
这就好像是一次演讲活动,所有要演讲的人要排序而来,一次上去两个,等二人相继讲完,然后再换下两人。
经筵讲官穿着大红袍,至于展书官以下的侍官则是身着青绿色锦绣服,给事中、御史和侍仪官共六人分别列于讲案的东西两侧,负责监督经筵讲官的礼节和体统,若有不合时宜者,就会遭到上书弹劾。
毕竟这是给皇帝和太子讲文学、礼法和经史时,任何人不能在礼数上有任何错漏,否则就有大不敬之嫌。这一次经筵,弘治皇帝担心太子朱厚照病情刚愈,干脆没有让太子出席,而本身弘治皇帝又有在经筵上提建文旧事的打算,在事情没有公论之前,让太子接受新观点有些不合时宜。
除了弘治皇帝外,皇家再无人出席,外戚中却有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一个是寿宁侯、一个是建昌伯,不过比他们地位更加尊崇的还有英国公张懋,至于其他勋贵,并不在此次经筵邀请之列。
凡文武大臣参加经筵,无论文武,一律要以文士儒袍进宫听讲,而且要虚心受教,在经筵上不能有任何喧哗之事,凡皇帝有疑问,就连武将也不能以“不知”来回答,要根据自己的想法如实禀告。
这就好似一次考试,皇帝不容许你有回避的机会,所以必须要认真听讲,若在经筵时应答天子提问,出现答非所问离题万里的情况,会让人觉得你没有认真,轻则训斥,重则可能会降职罚奉。
沈溪作为旁听者,在翰林官中负责记录便可,他身前有朱希周和王瓒给他挡着弘治皇帝的视线,照理说就算他偷个懒也没人会发觉,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经筵,更多的是要积累经验,尚不至于在其位不谋其政。
更何况沈溪心里非常清楚,弘治皇帝举行经筵主要是想在经史上提出“建文年号”之事,而这件事的“起因”,正是谢迁胁迫他写的那份因修《大明会典》发现诸多问题而上呈的奏本,可以说他自己也算得上是这次经筵的主人公。
这个时候便连朱希周等人对此事也是一无所知,沈溪揣度,清楚个中隐秘的不过弘治皇帝、谢迁、王鏊等寥寥数人,而且弘治皇帝只是隐晦地表明此事,并未确切表现出恢复建文年号的决心和态度。
经筵正式开始,先前行一系列繁琐礼节的讲官恭敬退下,展书官和侍官隐入殿后。
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李杰出来讲四书中的《大学》,而后是大学士谢迁讲经史,这次讲的却是《新唐书》,其中重点提到唐太宗争位的典故。
对别人来说,不会有太多意外,本来经史就那么多,既然说到《新唐书》,讲唐太宗,难免会提到玄武门之变。
沈溪却知道,这是在为弘治皇帝提出成祖争位之事埋下伏笔。
谢迁之后,是焦芳出来讲《中庸》,不得不说,在那么多挂职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中,今年已经六十五岁的焦芳属于才学出类拔萃的那类人,若非他********削尖了脑袋往上钻,同时诋南誉北,为很多官员所不喜,他的威望至少会在王鏊和李杰之上。
但问题就是焦芳太懂得迎合上意了,连弘治皇帝都觉得这个人不怎么靠谱,在建文旧事上连焦芳这个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讲学士都没有通知,他在那儿傻愣愣讲中庸之道,自以为精彩绝伦,能得到天子的欣赏。
实际上,按照历史发展,焦芳的确靠其善于经营而入阁,迎合的却是正德皇帝朱厚照和大太监刘瑾,沈溪并不会因此对焦芳有所偏见,因为权力场上很多事情无法用对错来评价,不能说焦芳随波逐流迎合了刘瑾,便否定其在学术和为官上的造诣,但对于其“对南方人刻薄”的名声,心存顾忌,打定主意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焦芳之后,是几位左、右春坊的日讲官,他们所讲的仍旧为经史子集中的内容,所涉及的大抵是礼部会试和殿试中经常考到的,弘治皇帝一直没有发问,因为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史籍文章,都属于老生常谈,根本没什么好问的。
最后一讲,是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而他所讲的内容,则是因修《大明会典》所衍生出来的本朝史料问题。
当王鏊从洪武年开讲,在场便有人察觉有异,尤其是提前收到风声之人,包括近来被弘治皇帝和寿宁侯两次提到洪武、永乐旧事的翰林院众属官。
当王鏊提到太宗继太祖之后颁布《教民榜文》时,弘治皇帝的脸色变化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王鏊的话,等王鏊将太宗一朝所颁布的典规大致说完之后,弘治皇帝才开始发问。
“为何洪武三十二年,至洪武三十五年之间,朝廷并未颁布典章?”朱祐樘看着王鏊,“王爱卿,你可知晓?”
此时谢迁走出来,跪地进呈一份奏本,道:“回陛下,翰林院主撰《会典》之时,与史料修撰中多有错漏之处,奏本至内阁,尚未有定论,恳请陛下复阅。”
朱祐樘伸出手对司礼监道:“呈上来。”
在场有大臣虽不明就里,但都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头,今天是经筵日,并非朝会,弘治皇帝平日里不可能会在这种场合“复阅”奏本,就算弘治皇帝本人属于临时起意,但谢迁作为内阁大学士却不可能不知晓这规矩。
在非常注重礼法的经筵上,谢迁居然如此“僭越”,这是想被给事中和御史弹劾吗?
此时给事中、御史那边却装聋作哑,好像并没有发觉谢迁在经筵上进呈奏本有何不妥之处。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谢迁上奏是弘治皇帝有意安排,而今日经筵所议之事,也应该与谢迁所进呈的奏本有关,而王鏊恰好讲到洪武和永乐朝的旧事,那不用说,问题的关键就在那“史料记录上消失的四年”。
这时候沈溪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来还希望张鹤龄出来答策问,把他这份奏本给暂时掩盖过去,可谁料到谢迁的进呈会这么直接,看刘健和李东阳的态度,这两位弘治皇帝应该提前通过气了,否则断无可能如此淡定。
沈溪心想:“下一步不会就说这是我提出来的吧?”
弘治皇帝装模作样,仔细将奏本中内容看过,放下奏本后,微微叹道:“我太祖皇帝受命于天,开大明千秋万世之基业,至太宗,四海升平,实乃人间万象之幸。然洪武末之事,波谲云诡,却不知哪位臣工可为朕心头解惑?”
弘治皇帝说完这话,脸上满是沧桑之色,似乎亟待有人出来接茬。
因为没有问具体之人,在场的大臣不愧是儒门中出类拔萃的精英代表,俱都完美地表现出儒家的“中庸之道”……事关重大,只要没问到我头上,休想让我回一句。
就在弘治皇帝面色稍微有变时,寿宁侯张鹤龄从席位上起来,走到正殿中央,朝弘治皇帝下跪行礼,恭敬地道:“回陛下,臣之前偶翻史书,略有心得,或可为陛下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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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段情节主要是为小沈溪升迁打伏笔,如果没有功劳,总不会让沈溪在翰林院一蛰伏就是三年五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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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四章 经筵议事(第二更)
张鹤龄属于外戚封爵,以他的学问,在大明连个秀才都考不上,经筵举行时,周围旁听记录的都是翰林,平日这位侯爵大人何来插嘴的资格?
可今天张鹤龄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出面要为弘治皇帝解惑,着实让那些不明就里的文武大臣心头带着几分惊诧。
或许就连朱祐樘也未料是他这个没多少才学底蕴的小舅子挺身而出,愣了一下才道:“寿宁侯,你若不知,退下就是。”
朱祐樘多少有些看不起张鹤龄的才学,倒不是他要当众下张鹤龄的面子,是他不想因为张鹤龄在这种严肃的场合“胡说八道”而影响皇家的声望。朱祐樘的想法是:“就算你真的知道,以你的水平也无法提出正确的观点,朕现在要的是一种温婉的方式说出这件事有所不妥,让大臣们展开讨论。”
但张鹤龄已从臣班中走出来,想为皇帝解惑分忧却不被允,这么灰溜溜地缩回去面子可就真丢大发了。
张鹤龄硬着头皮道:“陛下,臣的确是偶有所得。”
朱祐樘这才点头。
张鹤龄被群臣打量,面色有些涨红,却还是正身恭谨道,“回陛下,臣据所查,洪武二十五年懿文太子薨,太祖久未立太子,时太宗征战于北方,镇守疆土,为太祖所重,然洪武三十一年太祖驾崩之时,留诏以太宗为皇嗣,继承大统,却有贼人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人以太宗镇边不得归,拥佐懿文太子之子继位,违太祖皇位‘兄终弟及’之命。至洪武三十五年,太宗皇帝在朝中贤明辅佐之下靖难,于应天继皇帝位,诛奸臣定国策,是为开创大明万世之基业,因而贼逆所颁诏之伪章典籍,一律废止,方于四年之内,无大统之法典所出。”
张鹤龄话说得不快,但却抑扬顿挫非常富有节奏,虽然把大致情况给说明白了,却明显忽略了几个关键问题。
张鹤龄提到了“靖难”,这已是一个突破,而且朱棣继位之后,的确将建文年间所颁布的新政法典一律废止,一切恢复到洪武时的旧制。
这是他尊重史实的表现。
但张鹤龄这番话中没提太祖册立“皇太孙”,却说太祖以遗诏传位太宗,说及太祖所提皇位传承之“兄终弟及”,却选择性忽略了太子朱标的二弟和三弟,也就是当时的秦王和晋王。
这也是历来朱棣合法继位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太祖朱元璋是觉得这个四儿子有本事,但基本的祖制在,而大明朝以前可没有后来清朝以遗诏选贤而废长立幼的传统,就算“兄终弟及”,也应该传位给秦王和晋王,而非燕王。
沈溪听了张鹤龄这番话,心里有些犯怵。
张鹤龄没有按照他昨日所写的内容来说,看来寿宁侯府的门客给他仔细分析过利弊,认为把事情提得太过明显,容易被弘治皇帝和百官抓到把柄,所以才给他整理出这么一份不伦不类的说辞。
这样一来,张鹤龄说完后,在场的文武大臣连连摇头。
无论是支持恢复建文年号的人,还是不支持的,都觉得张鹤龄的话不可取。
朱祐樘听完后,脸色阴沉得可怕,显然小舅子的话并不符合他的心意,朱祐樘抬头环视在场大臣,问道:“众卿家,寿宁侯所言可属实?”
这问题可就不好回答了!
张鹤龄明显是胡说八道,但公开站出来反驳,就代表要将其中不合史实的部分给挑出来,违背了大明自太宗已降历代皇帝定下的基调,很容易招惹祸端,而且这么直接否认寿宁侯,令其颜面无存,也容易遭到外戚的记恨报复。
一干朝臣,就连那些素来以正直著称的翰林学士,也没谁敢站出来驳斥,当然也没人予以肯定。
沈溪一看这状况……有些冷场啊!
当然若继续冷下去或许是好事,弘治皇帝可能会将奏本搁置,不再深究探讨,那自己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可弘治皇帝朱佑樘显然没这么容易死心,他将奏本重新拿起,让司礼太监交给谢迁:“谢少保,你将此奏本宣读。”
“遵旨。”谢迁接过沈溪所上奏本,站起身来,回头面向在场的文武官员……既不是以讲官的身份宣读,他也就不需要回到讲案旁,只需如同宣读圣旨一样,将手中的奏本照本宣科读出来便可。
好在谢迁没将沈溪的名字读出,只是将沈溪所奏,关于建文新政的一些旧制提了出来。
沈溪在奏本最后,恳请弘治皇帝示下,到底是否要将这些新政列于《大明会典》上,其实是在问弘治皇帝,到底要不要正视建文年号存在过的史实。
当然,沈溪不会傻到提出要天子为建文帝上庙号,肯定这个皇帝存在过,因为他知道自永乐之后,终止于崇祯皇帝,大明朝的正统从来没肯定过朱允文的帝位,就连万历拨乱反正恢复建文年号,也是建立在要修史的基础上。
明惠帝的庙号,直到南明时期才有,后由清朝统治者所肯定。
等谢迁将奏本宣读完毕,在场大臣,脸色都不太好看,人群中有稍许议论之声。
连一向脾气很好的朱希周,也在小声嘀咕:“谁如此不识相,进呈这般奏本?莫不是我翰林院中人?”
王瓒拉了他一把,朱希周这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问题其实是肯定的,上奏本的明显是修《大明会典》之人,而这项任务一向都是翰林院负责。
但朱希周的抱怨并不是针对同僚,而是针对“上官”,在朱希周以及翰林院这些官员看来,这种涉及皇嗣正统的奏本,不是一般官员敢提出来,谢迁有意没宣读是谁上呈,很显然是有意“包庇”此人,免得他招致舆论攻击。
而这份奏本中用词和呈句的老辣,远非一般翰林能及,整篇都在说建文旧事,却没参杂一丝一毫主观看法,更无任何建议,所提所请听起来都合情合理,其实却是在为弘治皇帝出难题。
若是平时,这种给皇帝出难题的奏本,根本就是自找麻烦,要么为皇帝下旨训斥,要么留中不发。
但今天弘治皇帝既然从一开始就选择将这个问题拿到经筵上来探讨,自然希望这奏本中的问题越深刻越好,只有如此才有让群臣议论的价值。
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个写奏本的人深谙为臣之道,知道什么时候奏何等奏本。
翰林院中人,以及在场大臣都在猜测这奏本是由谁所呈奏,见刘健、李东阳等人正襟危坐,料想能写出这份奏本的人不超过六人,那就是:刘健、李东阳、谢迁、王鏊、吴宽、徐琼。
前三人自不用说,都是内阁大学士,与弘治皇帝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向来是“同气连枝”。
王鏊是翰林学士,如今掌翰林院事,在《大明会典》副总裁官程敏政下狱、谢迁无暇兼顾修书时,《大明会典》修稿的最后审核将在他这里完成,以其学问和为官经验,这奏本倒是很像他的风格。
第五人吴宽是詹事府詹事,去年刚丁忧归来,入东阁教太子读书,如今又掌诰敕,是未来七卿的不二人选。
本来以徐琼如今尴尬的身份,别人或许不会想到他,但他既作为弘治皇帝的“连襟”,弘治皇帝一向有什么大礼和大统问题都会主动找他商谈,若弘治皇帝真的有意要找人上奏,也有可能会择人代拟,再由礼部尚书进呈,算是合情合理。
此时不会有人想到,这份老辣到滴水不漏的奏本,居然出自朝中名不见经传的翰林院史官修撰沈溪之手。
人群中的聒噪声很快平息,整个大殿内恢复了安静。
朱祐樘道:“朕继位以来,所修之典籍,不过《宪宗实录》与《会典》两部,朕常思己过,要以史为鉴,令百姓安康富足……《会典》修撰之事,出现偏差,朕几日来心绪不宁,诸位卿家以为何?”
礼部尚书徐琼从人群中走出来,行礼道:“回陛下,臣以为旧朝之所行法典,既已废止,当不必记录于典籍之册,太祖之旧制,乃为大明立国之根本,太宗皇帝所行,乃承《皇明祖训》,是为大明法典之正朔,不容违背。请陛下将此上书者治罪,以正视听。”
在别人都没发表意见前,徐琼先跳出来奠定一个反对基调,提出要治上奏之人的罪责。
治罪尚属其次,其实徐琼是主动跟群臣表明:上奏的这个人不是我,而且我也没接受皇帝任何授意,我自己也很反对这件事,必须要站出来维护太宗皇帝皇位的合法性。
沈溪听了这番话,并没有太过紧张,因为徐琼的侧重点不在于其提出的要治自己的罪,而是前半段,要说徐琼跟张鹤龄的基调基本相同,都否认太宗是篡位的事实……或许张鹤龄今日的发言,便是跟徐琼商议后的结果。
沈溪稍微有些不解:“徐琼或者老成持重,不太喜欢迎合上意,可张氏兄弟简直是弘治皇帝的应声虫,如今弘治皇帝明显有恢复建文年号的打算,别人反对也就罢了,张鹤龄跳出来反对是为哪般?”
朱祐樘听到这番劝诫的话,大有事情到此为止之意,但他还是有些不死心。
定法统之事,皇帝既然开了金口就不好收场,不然会影响天子的声望,但本身朱祐樘又是个优柔寡断之人,非常注重别人的意见,听徐琼上奏如此诚恳,而别人又没提出反对意见,照他以往的习惯,很容易点头便应了。
就在场面略显凝滞之时,一向老成持重的马文升突然问了一句:“五代皇帝少有贤明者,那《五代史》就不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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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五章 李公断,墙头草(第三更)
马文升是兵部尚书,又是五朝元老,在朝中可谓一言九鼎,他看不惯徐琼这种不正视历史的态度,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就将徐琼呛得说不出话来。
按照徐琼的意思,明朝历史上消失四年的典籍是违背太祖所制定的国策,根本就没任何参考价值,所以将其定性为糟粕,大可以将之舍弃,要修《大明会典》,所列典章制度直接从太祖朝跳到太宗朝就可。
马文升便针锋相对,五代十国时天下大乱,国中少有贤明的皇帝,那根据你的观点要舍糟粕,这段历史就不用修了?
历史是用来记录的,既然要修《大明会典》,就要将大明朝开国以来所有典章制度都记录下来,而不能因为一些典章系政治斗争遭到废止就刻意不提,否则这《大明会典》就是一部“秽史”,为后世史学家所耻笑。
徐琼和马文升同属老臣,在朝堂下私交还算不错,此时马文升这么咄咄逼人,令徐琼颜面无存,当即黑着脸一语不发。
焦芳站出来为徐琼辩解:“马尚书忽略了一个问题,就算要修,恐怕也不好修吧?靖难之后,时典籍多废止而遭焚毁,如今连翰林院中都无存档,若要修撰,必会延长《会典》成书之期,令《会典》失色,更不可取。”
马文升到底气量大,含笑眯眼打量对面的焦芳,没有说话,但目光已清楚说出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你还没修呢,怎知道不好修?亦或者是你怕因为修这段历史典章制度产生一系列政治问题,才在这里混淆视听?
因为马文升出面,令问题再次陷入胶着状态,也令文华殿内的火药味渐浓。
朱祐樘见场面僵持下来,便有休经筵之意,但问题是他主动提出来的,若就这么无果而终,有些说不过去。
好在旁边有会察言观色的大臣,代表人物便是李东阳。
李东阳见弘治皇帝神色犹豫,以他对天子的了解,当即起身出来行礼道:“陛下,臣认为既要修《会典》,又不能令史料有所错漏,不妨令翰林院先行修撰洪武末年典籍,是否可行,待其整理完毕后再行朝议。”
李东阳被称为“李公断”,是因他在一些不决之事上有一锤定音的能力,在这种问题上他显然不会倾向于任何一边,因为这会破坏公允或者体统,一边是修史之人应有的严谨态度,一边是太宗皇帝继位的合法性,都是不容小觑的问题,所以李东阳干脆提出让翰林院把洪武三十二年到三十五年之间所有的典籍整理出来,然后看看修撰这段历史有无必要。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李东阳巧妙地回避了一个问题,就是为建文年号定名,等于还是违背了弘治皇帝举行这次经筵的初衷。
连大学士李东阳都发话了,而且话说得合情合理,在场的王公贵胄和文武大臣,包括刚才发生争执的徐琼、马文升等人也不再言语。朱祐樘轻叹了口气,扬声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徐琼率先行礼:“回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更多大臣站了出来,其实跟李东阳一样在这问题上当墙头草。
翰林院的官员品秩低微,本就属于记录者,没资格发表观点,最后沈溪跟周围的翰林院同僚一样,起身说了句“附议”,事情便当揭过。
到最后弘治皇帝朱佑樘也没表明自己的立场,好在也没把写奏本的人出卖。
经筵在这种不和谐的氛围中结束,鸿胪寺卿出班跪于殿中,先礼赞,等礼赞毕,包括沈溪在内,东西两班官员从对向转身面向皇帝御座所在的北方,等候弘治皇帝训旨。
通常这个时候皇帝会有两种选择,让百官出宫,或者留下赐食。只听朱祐樘扬扬手,吩咐:“与经筵之官人一体,每吃酒饭。”
沈溪连忙跟在其他官员身后,下跪承旨谢恩。
在沈溪磕头时,弘治皇帝已然起身离开,过了一会儿沈溪才起身返回桌案边,将记录的经筵内容收拾好,带在身上,回去之后还要再整理一遍,这些可能是未来为弘治皇帝修史需要用到的文稿。
从文华殿出来,沈溪跟着其他官员一起吃顿“工作餐”,光禄寺在奉天殿之东庑设宴款待所有参加经筵的官员,伙食虽然不及当日的皇宫大宴,但至少比翰林院平日午饭要好上许多。
吃饭时,有官员低声议论奏本之事,纷纷猜测这份奏本出自谁人之手?
按照翰林院这边官员的观点,最有可能进呈奏本的人是王鏊,谢迁本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但他是“转呈者”,皇帝若让辅政大学士来写这样的奏本,会显得“小题大做”。
王瓒道:“那不用说,下任掌院事,就是写这奏本之人。”
迅即有人点头附和。
沈溪却只当个笑话听,他自认此番不被降职罚俸就值得庆幸,其他可不敢奢求。再者,沈溪清楚自己是被弘治皇帝当枪使的,谢迁和王鏊在朱佑樘授意下演这么一出戏,其实说起来,始作俑者正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
……
下午回到翰林院,所有翰林都要将自己整理好的文稿呈递,因为这年头没有速记之法,每个字都要完完整整记录显然不太可能,就算将所有人记录的文稿整理出来,也未必能将之前经筵所讲内容全数理清。
不过沈溪却能在事后稍作回忆,便把他听到的内容具体详列出来,等所有文稿交到朱希周那里时,朱希周看了满满当当十余页纸,不由惊讶地看了沈溪一眼,但他什么都没说,直到黄昏下工时,他才找机会对沈溪道:“没想到沈修撰如此用心,你这一份,恐怕顶得上翰林院所有同僚之功了。”
沈溪行礼道:“懋忠兄过赞。”
朱希周与沈溪出了翰林院,一路叙起了家常。
从朱希周跟沈溪相处这些时日,已经感觉到沈溪能力非同一般,就算沈溪平日看起来有些懒散,但在修撰《大明会典》上,但凡经沈溪之手整理出来的文稿均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沈溪还会对原来修撰过的典章进行一些“修补”,事后证明沈溪所增添内容并非凭空杜撰,而是不同史籍记录中错漏之处,今天他又发觉沈溪有“过耳不忘”的能力,更想与沈溪亲近一些。
因为翰林院升迁考核即将到来,朱希周不出意外必会晋升为侍读或者侍讲,他已站在“上官”的立场,希望跟沈溪这个“下属”搞好关系,为他以后在翰林院中的发展铺好道路。
“……沈修撰,你觉得,在经筵上进呈的奏本是出自谢阁老,还是王学士?”
朱希周突然拿这事问询沈溪,之前很多人都表明自己的看法,唯独沈溪对此似乎漠不关心。
其实沈溪是无话可说,毕竟写奏本的就是他自己,而且他还不能据实相告。
沈溪摇了摇头,表面上看是他表示自己不知道,但真正要表达却是两个都不是。
朱希周叹道:“看来陛下要过问洪武末之旧事,说来奇怪,前些日子王学士叫人将洪武末和永乐初年部分法典与沈修撰整理,沈修撰最后可有整理上呈?”
翰林院中人之所以都怀疑是王鏊写的这奏本,主要是因为王鏊在经筵上突然提出洪武、永乐年间的一些典章制度。
若王鏊直接拿大明朝开国的那些典章制度来说,反倒不会让人怀疑,毕竟自大明开国,历朝经筵中皇帝最喜欢让经筵官讲《皇明祖训》、《祖训条章》、《太祖御制》以及各代皇帝的《实录》、《宝训》,可王鏊却直接揪住太祖临终前那几年和永乐头几年大明朝典籍说事,再加上先前他叫翰林院的人帮助整理这段历史的典章制度,才让人觉得他是“早有准备”。
只是朱希周等人都没想到,帮王鏊整理这些文案的沈溪才是“罪魁祸首”。
沈溪这次没有回话,而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便让朱希周以为沈溪整理好之后把资料交给了王鏊,但事实却是沈溪自己整理好后写了奏本上呈给弘治皇帝。
沈溪就算要遮掩自己写了奏本这件事,也不能说得太明白,因为事情早晚有败露的一天,若他现在有意欺瞒,回头朱希周等人会质问他,你不是说此事与你无关吗?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可沈溪就这么摇头、点头,就算朱希周等人发觉被骗,沈溪也可以冤枉地作出解释……不好意思,不是我有意欺瞒你们,而是皇帝不让我说,于是我三缄其口,我其实已经隐晦地表达了,只是你没准确领会到而已。
朱希周又叹:“如今陛下让翰林院整理洪武三十一年以后的典籍,实在棘手啊。”
沈溪问道:“翰林院书库里没有封存相关的内容吗?”
朱希周无奈摇头:“早前在修书时,就曾多番查找而不得,沈修撰你自己不就帮王学士整理过吗?”
“事情如今已过去百年,突然提及靖难……若整理不当,惹怒陛下,我翰林院上下恐怕都要受到迁责。沈修撰这几日回去也最好多翻阅些典籍,看看是否有能派上用场的文字记载。”
沈溪颔首允诺,这事情对他来说并不难,因为大明建文年间颁布的那些新政,他多少都有些了解,而且他还知道是些什么人作出记录,在哪些典籍之上可以查阅到。
只是这些典籍要到万历年间为建文恢复年号之后才逐渐显现于世,当下就算民间有所藏,也是在少数藏书家手里,不过沈溪很快想到一个人,肯定能帮到他,只是这个人住得有点远,但他相信这个人在不久的将来便会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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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六章 落榜的武举人(第四更)
“希望谢老祭酒在路上别耽搁太长时间。”
沈溪嘀咕了一句,这个能帮到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已奉诏为京师国子监祭酒,但却不断推诿不肯来京的谢铎,谢铎同时也是大明有名的藏书家,他家里不传于世的珍贵资料多不胜数。
《大明会典》想要将建文年间的史料补齐,找人帮忙的话,谢铎是最佳人选。
可惜就是这位大教育家有些不靠谱,宁可在自己的家乡浙江太平桃溪还有他于南京城的寓所当个寓翁,也不愿出仕为朝廷效力。
沈溪本想在国子监做几年太学生,怎么也能把这个国立大学的校长给等来,可现在直接中了状元,进翰林院当了史官修撰,再也没有机会拜到谢铎门下。
想着心事,沈溪回到自家门前,却见一个落寞的身影坐在门口右边的磨刀石上,抱着红缨枪,正在那儿抹眼泪,要说哭得那叫一个伤心,肩膀不断抽搐,沈溪想上前安慰两句,都觉得打搅了人家。
“师……师兄,你回来了?我……我落榜了。”
王陵之懒得起身,坐在那儿只顾着呜咽。
不见到沈溪还好,见到后干脆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这辈子的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爆发,眼看就要嚎啕大哭。
沈溪一脚揣在他的身上,怒喝:“起来,成什么样子?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个窝囊废……还哭!?再哭的话我就替师傅将你逐出师门!”
王陵之本来死赖在石头上,听到沈溪的话,吓得一个激灵,赶忙站了起来,用脏兮兮的手把脸上的眼泪抹去,迅即成为了个大花脸。
王陵之赶紧道:“师兄,有话好商量,你可不能逐我出师门……我想过了,我没考上武进士,就是因为我没亲自跟师傅他老人家学武功,要是能跟在师傅身边待两年,我肯定能考上。”
沈溪轻叹,这小子中“师傅”的毒到底有多深?
本来只是儿时的一句戏言,说是有师傅,一般孩子长大些后,肯定就知晓被忽悠了,哪里有连面都没见过的师傅?可王陵之就深信不疑,居然还把没考上武进士的责任归到这个子虚乌有的“师傅”身上,却不知要不是这小子在校场演武台上装逼,怎会落得个摔下台子落榜的结果?
沈溪这些天从翰林院同僚的交谈中了解到一些情况,再加上他自己从兵部那边打探来的消息,王陵之在所有参加武会试的武举人中,身手算是出类拔萃的一个,与试武举能舞动那百多斤大刀的就他一人,他不但能耍,还使得虎虎生风,在场人等看得目瞪口呆,连主考官兵部侍郎熊绣都惊讶不已。
可是这小子得意忘形想玩点儿花头,耍着刀居然异想天开,准备来点儿飞檐走壁的绝活,一蹬旗杆,凌空飞跃,结果旗杆没撑住他身体的重量,“咔嚓”一声断了,人失去平衡直接从台子上摔下去。
按照武进士考试的规矩,从演武台上跌落,就算成绩再好也会落榜。
“进去说话,大老爷们儿在外面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沈溪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过去敲门,却从门缝中看到一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原来朱山一直躲在门后偷瞧。等她打开门,迎沈溪进门后,瞪了王陵之一眼,不过脸上却带着几分自得,她自知打不过王陵之,这次却亲眼看见王陵之一个大块头居然哭爹喊娘,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原来是王家少爷来了。”
院子里有人打招呼,正是一直想勾引王陵之的宁儿。
宁儿笑着迎上前,给王陵之行礼,可王陵之正因为落榜的事失魂落魄,哪里有心思注意这个大他许多的“姐姐”?
再加上王陵之情商很低,对男女之事开窍得比较晚,就算宁儿再卖弄风情,仍旧吸引不到他的注意。
谢韵儿和林黛前后脚从正屋出来,见到王陵之,林黛吐吐舌头转身往厨房那边去了。谢韵儿过来给沈溪行礼,随后问道:“相公,王少爷这是怎么了?”
“落榜了。”沈溪回答得很干脆,“武会试今日放榜,他名落孙山,要再考,只能等六年后。”
谢韵儿本以为武会试跟文会试一样,都是三年一届,听说六年后再开考,差不多也就理解为何王陵之会这般伤心。再过六年,王陵之二十多岁,那时是否有现在的血气以及精力参加武会试,尚是未知之数。
很快宁儿和秀儿把椅子搬到院子里,沈溪坐下,让王陵之也坐,王陵之却赌气一般直接坐在井沿上:“师兄是状元,我是个举人,我爹说过,见到当官的不能平起平坐。”
沈溪没想到王陵之这个傻大个还懂得礼数,当下也不勉强,问道:“那你准备如何?是回乡,还是去兵部挂职?”
王陵之抬起头,用手指头抠了抠鼻子,问道:“我想听师傅的意见,他老人家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王陵之把话说完,谢韵儿听了很是惊讶,她以前奇怪为何王陵之总称呼沈溪为“师兄”,只当是少年嬉闹论资排辈,现在终于知道王陵之和沈溪居然有个共同的“师傅”。
沈家、陆家和谢家有个共同的秘密,便是沈溪有个博学多才的师傅。
之前谢韵儿一直想不通的,冯话齐这样平淡无奇的老秀才,如何能教导出一个精通营商、杂学、诗词和文章的十三岁小状元?
沈溪老是拿“兰陵笑笑生”蒙事,作《桃花庵诗》时,谢韵儿就问过周氏,方知沈溪背后有个从未曾露面的“老先生”,她只当这“老先生”是个不世出的老学究,或者是个洒脱的儒者。
沈溪和王陵之作为师兄弟,却分别走了从文、习武两条不同的道路,居然都是人中龙凤,沈溪中状元自不必说,王陵之年纪轻轻中武举人,这次武会试听沈溪说若非他有意卖弄肯定能中武进士。
若非弘治年间并无武殿试,王陵之中武状元都有可能。
能同时培养出一个文状元和武状元的“师傅”,能作出《金瓶梅》和《桃花庵诗》这样惊世骇俗的作品,此人该有多么惊人的文韬武略?
“师傅游走天下,我找不到。不过‘师兄为父’这句话你可曾听说过?”沈溪板着面孔道。
王陵之瞪大了眼睛,什么“师兄为父”,好像挺耳熟,但又觉得似是而非。其实这句话本来是说“长兄为父”,沈溪就是欺负王陵之没学问,故意这么说。王陵之思索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沈溪道:“既如此,那我就替你安排了,你回宁化,等过六年再来考试,我替师傅写一些秘籍给你,你回去勤加练习,六年后无论是否中武进士,都去兵部挂职。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王陵之咧着嘴,大感委屈:“师兄,我说过我不想回去……六年时间,好长啊,要是六年以后我依然考不上,还不如留在这儿。京城多热闹,回宁化去……天天在家闷头练武,多没意思?”
沈溪以长者的口吻喝斥:“你以为留在京城是让你到处闲逛的吗?去兵部挂职要去边疆从军,你才几岁?到了军营知道辕门朝哪儿开?你这愣头青上阵杀敌,********往前冲,能活着回来?”
王陵之被沈溪气势震慑住了,想了想,老实地摇了摇头,然后黯然地低下头。
沈溪厉声道:“你来京城有不少时日了,先回客栈把包袱收拾好,明日傍晚我把秘籍给你送去,你后天就跟刘管家和我三伯回宁化,记得回去后勤学苦练,不然就算你现在是武举人,这辈子也无前途可言!”
沈溪不想让王陵之这么早从军,是因为王陵之只有一股蛮劲儿,年岁不大又没为人处世的经验。
若以武举人进军营,最多是从把总做起,甚至有可能是总旗或者是小旗。以他那不谙世事的模样,想在军中升迁很困难,闹不好遇到战事,可能真要血洒疆场,这可不是沈溪当初教授他武功的目的。
让王陵之回家,闭门学习六年,到时候王陵之成家立室,有了男人的责任感和担当,脑子开了窍,性格或许会变得沉稳而不张扬。
况且,再过六年王陵之也不过才二十一岁,正是大好的青年,而沈溪觉得自己那时候应该已经爬到一个较高的位置上,或许可以把王陵之带在身边做事,正如刘大夏之于江栎唯。
“师兄,能不能打个商量?”
王陵之苦着脸,眼巴巴地看着沈溪。
沈溪怒道:“回去!若你不听我的话,我一定代师傅逐你出师门,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王陵之咽了口唾沫,最后非常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扛着红缨枪出门去了,但走到门口时却转过头来,委屈地瞪了沈溪一眼,好像是在怪沈溪总拿师兄的身份压他,居然还威胁要将他逐出师门。
等人走远了,沈溪才抚着额头回房,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很希望王陵之能中武进士有所作为,到时候兄弟二人,一文一武在京城也好有个照应。
谢韵儿跟在沈溪身后一起进房,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相公,王少爷的师傅是谁啊?”
沈溪没好气地道:“不过是儿时的戏言,哪里有什么师傅,可他自小就信了,我现在总不能主动戳穿,让他自暴自弃吧!?”
谢韵儿愕然,半晌后她才回过神来,问道:“那王少爷一身好身手,从何而来?”
“他有这方面的天分吧!”沈溪叹了口气,“当初我是教了他一些拳脚和刀剑招数,又告诉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修炼内功的口诀,亏得他一心学武,竟然能将那些庞杂的武功融会贯通。”
“唉!就是人不成熟啊,若这小子这个年岁便从军,担任的又是基层军官,真担心他受不了窝囊气,撂挑子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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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诸君共勉!(未完待续。)
第四七七章 去詹事府任职?(第五更)
若非沈溪神色严肃,谢韵儿一定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她知晓沈溪与王陵之是幼时在宁化县的玩伴。
王陵之自幼学武,沈溪居然说武功是他教的,那时沈溪不过是孩提一个,自己读书尚且没有着落,能教王陵之什么?
“那相公为何没有习武?”谢韵儿好奇地问道。
沈溪看了谢韵儿一眼,忽然意识到言多必失,他年少时很多非常人之举可没法对人解释,就好像他为何会在入学启蒙前便会写字,为何会写出戏本和说本,为何头脑里有那么多经商的主意,为何能在科举路上无往而不利……
沈溪带着玩笑的口吻:“我说是天生的,娘子你信吗?”
谢韵儿没好气地白了沈溪一眼,沈溪称呼她“娘子”,令她稍微有些不习惯,却忘了自己称呼沈溪“相公”已非常自然。
谢韵儿摇了摇头表示不信:“相公不肯说就算了。”
之后谢韵儿稍微有些生气,觉得沈溪不够坦诚,但晚上给沈溪送茶水时,却发觉沈溪正在桐油灯下写东西,她有意上前,偷偷瞄了一眼沈溪在写什么,却发觉有些不对劲。
虽然谢韵儿不懂武功,却隐约看出那是教人如何习武的诀窍,还有行军打仗的知识。谢韵儿原本只打算看一会儿,不想却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沈溪回过头:“娘子,时间不早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沈溪本以为谢韵儿会像以前一样送来茶水就走,没想到居然在他旁边立了半晌,看上瘾了。
在沈溪想来,谢韵儿最多是对医书留意,再加上她是个“文艺女青年”,对诗词歌赋之类的东西也挺喜欢,至于看兵书?她又没打算当花木兰,这些东西于她而言有何趣味?
谢韵儿这才稍稍回过神来,神色略带迷离地望着沈溪,笑了笑:“没想到相公文韬武略无所不精。”
“是吗?”
沈溪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充其量就是个陈庆之,娘子真会抬举人。”
“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哪怕做不了诸葛亮和李靖,陈庆之也很了不起啊!”
谢韵儿说完,抿嘴笑了笑,夫妻间有了一种朦胧的感觉。
其实谢韵儿也就大沈溪七八岁,放到后世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爱上三十出头的****,一点儿都不出奇。
不过,女儿家的心理年岁通常都比同龄的男孩子大,而谢韵儿自觉人生阅历远比沈溪丰富。以前就算沈溪在科举上屡战屡胜,她也仅仅当沈溪是弟弟,但逐渐的,随着了解沈溪越多,她的心态也在潜移默化地转变,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两个人逐渐更像是年岁相仿的朋友。
沈溪花了大半夜给王陵之写“武林秘籍”,直到四更敲响才睡下。他对王陵之倾注了所有希望,难得有这样一个发小,在练武资质上有极高的天赋,他要给王陵之起到一个师长的作用,引导其走上正途,不至于埋没了他的才华。
不过沈溪心里也知道,他前世所了解的东西,基本已倾囊相授,剩下就看王陵之自己的努力和造化了。
……
……
第二天沈溪上班,翰林院已根据昨日弘治皇帝的要求,重点整理洪武末年的典章制度,负责过来传话的人,是沈溪很不想见到的谢迁。
沈溪发觉,只要谢迁来,准没好事。
这个尤侃侃不但能言会道,还阴险狡诈特别会编排人,就算沈溪再世为人,也没法跟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相比。
不管什么时代,官场总是磨砺人的好地方。
“……给你们三天时间搜集资料,可一定要用心,这是要呈递陛下御览的,若有差错,你们担待不起。”
谢迁说完这话,一众翰林心中已经开始骂娘了,本来就没多少资料,还让三天整理出来,那不是要人命吗?
谢迁发觉翰林们的工作积极性不高,补充道,“若是何人能于此事上奏功,吏部的考核……嗯嗯,有些话不用老夫细说,你们也该明白吧?”
老狐狸果然深悉人性,居然丢诱饵了,还是眼下翰林院中人人眼热的侍读和侍讲的空缺。
一旦升上侍读和侍讲,那就从翰林院做事和跑腿的,一跃而成为管理层,基本可以坐办公室喝茶下棋,编撰一下诰敕,或者审核一下下面交上来的文件即可。
翰林们的积极性立马高涨,只是他们没意识到,想要找洪武三十年的资料都很难,建文时期的资料那就更稀罕了,不是光有积极性就会出成绩的。
“之前洪武末、永乐初的文案是谁整理的?”谢迁临走前突然问了一句。
朱希周行礼道:“回谢阁老,是沈修撰。”
谢迁望着沈溪,一脸欣赏的模样,点头嘉许道:“是沈修撰整理的啊,那你出来,老夫有几句话问你。”
沈溪心想,让自己整理建文资料的人分明就是这个老家伙,现在居然装作不知情?
旁边朱希周却在琢磨:“沈修撰可真是好运气,每次谢阁老来,都会找他说话。能得内阁大学士的赏识,以后沈修撰的前程或者还在我之上……我与他同为状元,可要努力了。”
沈溪跟在谢迁身后出了公事房,沉默不语,因为他不知道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溪,别怪老夫,更不要对陛下有所怨怼。”
谢迁如同看穿沈溪的想法一般,用长者的口吻道,“你是陛下钦点的状元,为陛下分忧,那是你的职责。”
沈溪心想:“这种事不用你一遍一遍提醒我吧?”
谢迁往前走了两步,又道:“你详加整理,老夫家里还有几本洪武末期的资料,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这次陛下对你期冀很高。”
又是空头许诺,一句“陛下对你期冀很高”,又不能当饭吃!
沈溪觉得现在自己是被弘治皇帝和谢迁利用,短时间来看,似乎没有丝毫好处,但从长远发展,皇帝可能确实记住了沈溪这么个人,说不一定会加以提拔。
可问题是,弘治皇帝虽然才二十九岁,但身体已大不如前,要是历史没有改变,再过个几年就会撒手人寰,以朱厚照登基后那胡作非为的性子,跟沈溪又没有丝毫交集,会加以提拔吗?
沈溪道:“不知谢阁老还有何教诲?”
谢迁打量沈溪一眼,摇了摇头,临出后院门时突然问道:“看样子你在翰林院,做得不怎么顺心啊?”
沈溪略带不解:“谢阁老之意?”
“哦?呵呵,别多想,我只是觉得,以你的年岁,与太子相仿,或者到詹事府担任要职更为合适。”谢迁笑道。
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沈溪作为新科状元,进翰林院那是规矩,可因他年岁小,又总被人拿来与李东阳比,使得他在翰林院中的地位非常尴尬。
翰林大多是经年的鸿儒,互相之间都不怎么瞧得起,更别说对他这个十多岁的“上官”了,就好似王九思这些人,人家几十年寒窗苦读出来,公认的大才子,结果却要给他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当下属,心里能平衡吗?
沈溪拱拱手,什么都没说……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想跟皇帝提出请调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朝廷安排他去哪儿都得老老实实接受。
不过正如谢迁所言,去詹事府任职的确要比在翰林院更有前途,就算只是太子朱厚照身边几个不起眼的太监,未来都可以成为“八虎”,为祸一时,若他可以对太子善加劝导……
沈溪觉得自己似乎想多了,或者谢迁只是想拿话来套他而已?
……
……
到了黄昏下班时,沈溪刚出翰林院门口,就见有人专程等着他,略一询问才知道是谢迁叫人送过来几本书,虽不是涉及建文时期颁布新政的内容,却对洪武三十二年以后的事多有提及。
沈溪拿到手中,每本都翻了几页,略一品味便知道这些书对他编写建文时期的新政没有任何帮助。
沈溪赶着回家,因为他还要急着给王陵之送“秘籍”。等他拿着一摞装订好的书稿到了王陵之下榻的客栈,却被刘管家告知,王陵之一大早被兵部的人叫走了,如今还没回来,他跟沈明堂正想要不要去兵部那边看看是何情况。
“沈大人,您与我家少爷走得近,可要帮他一把。”
沈溪小时候,刘管家那叫一个气势凌人,如今却毕恭毕敬。
在刘管家看来,但凡跟官府牵涉就准没好事,以前王家大少爷就是被官府拿去“问话”,结果没怎么断案便直接下狱,一蹲就是五六年苦牢。现在王陵之被兵部的人叫走,这兵部可比府县衙门级别高多了。
沈溪连忙安慰:“刘管家和三伯不用担心,我想,或许是兵部对你家少爷有所差遣吧。”
在沈溪听说兵部来人把王陵之请走后,沈溪能猜出个大概。
按照武会试选拔人才的规矩,王陵之从演武台上摔下去,必定要落榜,可从兵部选贤任能的角度,王陵之这样的“人才”绝对不能放过。
王陵之在武会试校场上耍百斤大刀的事如今已传得沸沸扬扬,多数人听说后第一反应便是……世上真有如此神力之人?
平常武夫,舞个四五十斤的大刀都觉得吃力,何况是百多斤的?连一向对武夫看不起的翰林官,在谈论这件事时脸上也带着几分钦佩。
如今朝廷吏治清明,熊绣虽然在兵部一向不显山不露水,但他却是马文升和刘大夏的得力助手,此人亲自主持武会试,显然不忍将王陵之这样的人才埋没,就算他不上报弘治皇帝或者马文升,以他兵部侍郎的身份,想征调一个武举人进兵部任职还是轻而易举的。
刘管家则略带不解地问道:“沈大人的话,小人不太明白,如何差遣法?”
沈溪大概解释了一下,因为武会试的周期相对较长,六年一届,所有武会试应试的举人,无论是否中武进士,照理说都可以到兵部挂职等待放官缺。
沈溪最后补充道:“凌之他既能令主考官留下深刻印象,就算他不中武进士,恐怕兵部也不愿放他回乡,此番他若留在兵部供职,比之一般的武进士,或者更加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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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八章 清明上河图
待到天黑后,王陵之回到客栈,进门后脸色无悲无喜,却带着几分懊恼:“这京城太大了,不知不觉便走了错路,绕了好几条街,后来找人打听到确切的方向才转回来……啊!师兄也在?”
沈溪轻叹一声。
眼前的王陵之真是不谙世事,去趟兵部,明知道家里人担心他,嘴上所提却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要是兵部的人知道这位在武会试校场上大出风头的年轻人居然是个路痴,恐怕不会放心大胆地对其授官吧?
刘管家赶紧迎上前,满脸急色:“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兵部的大官……没为难您吧?”
“没……没有啊……”
王陵之自己也不太确定,“师兄,兵部有个好像挺大的官员跟我说,让我到兵部报道,等着放边军调用,是何意啊?”
沈溪心想,你去一天,就捞回来个挂职兵部等放边军调用?
大明朝的军职错综复杂,基本可分为京营、边军和守备三大系统,三大系统的武将官职设立各不相同,而为人熟知的卫所隶属地方守备系统,卫所之下是千户所、百户所、总旗、小旗。
《明史·兵志二》所载:“天下既定,度地害要,系一郡者设所,连郡者设卫。大率五千六百人为卫,千一百二十人为千户所,百十有二人为百户所。所设总旗二,小旗十,大小联比以成军。”
可以理解为,百户所下辖,连同军官在内一共有一百一十二人,其下有两个总旗,十个小旗,那小旗就相当于十夫长。
这套守备系统的官职,除卫所官职外,下辖武官职位在大明朝基本属于世袭罔替,这是明朝军职体系中最独特的地方,有完善的“军户”制度,不会说谁百户做得好,剿匪或者平乱有功劳就给你升千户,百户做到死,仍旧是百户,做得不好,只要无重大过错,也可将官位传给子孙后代。
普通人就算考中武进士,也很难在其中安排职位。
真正要出去血战疆场,与外夷打仗的是边军。京营的兵马偶尔也会调遣,就如同土木堡之变中明英宗所拼凑出来的二十万兵马,其中就有负责戍卫京师重任的京营人马。
在边军和京营体系中,有一套很完备的军衔升降制度。
其中负责带兵武将中军职最高的是总兵,其下是副将、参将、游击、千总(守备)、把总。最低一级把总的官职,相当于地方守备中“百户”一职,但把总下辖的战兵远比“百户”多,约为四十四十人左右,通常这四百人分成四个总旗,每个总旗又分为十个小旗,小旗相当于小队,带队军官实际上是队长,后来戚继光练兵时采用的鸳鸯阵,便以一个队长带十一名战兵组成。
武进士进边军基本是从把总或者副把总做起,但武举人运气不好的话,则有可能是做总旗甚至小旗,那就有很大的几率到一线拼命,所以之前沈溪才会对王陵之选官那么反对。
明朝兵部管军政,参与调发,但不具体治兵;五军都督府管兵籍,但不得调动军队,战时由皇帝另派总兵官统帅。
至于边军和京营体系中的兵员,通常是由普通百姓服兵役实现,地方也会设巡检司作为预备役,在对外作战时可以抽调兵员。
因为王陵之刚被征调兵部叙用,所料不差的话,基本会从把总做起,这可是正七品的官秩。当然运气好的话,能跟在某个兵部上官身边当差,挂个从六品的副千总虚衔,等有了实缺再补千总,那就最好不过了。
明朝武将地位较之宋朝有所提升,但是在土木堡之变后,虽然将门势力一度大幅度增长,许多人封公封侯,但从长远看却失去了皇帝的信任,此后的皇帝逐步改变了朱元璋制定的文武平衡的国策,改为模仿宋朝的文贵武贱,用文官监视武将,到了弘治年间,在皇权和文官、太监的联手打压,武将地位已经今不如昔。
沈溪没有对王陵之详加解释,本身王陵之对大明朝的武将系统便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在给他写“秘籍”补足功课前,沈溪不想白费唇舌。
“就是让你在兵部等着当官,不过是从基层军官做起。”
经过沈溪这笼统一说,王陵之一路的疲累一扫而空,瞪大眼睛问道:“那师兄……我是不是不用回宁化去了?”
沈溪看他这模样,还是愿意留在京城,似乎忘了落榜时哭爹喊娘的失魂落魄,点了点头,就见王陵之一蹦老高,简直比中了武进士还高兴。
“那我以后就可留在京城跟师兄学习,若师傅能来京的话……呵呵,我跟师傅再学些本事,那天下大可去的。”王陵之幸福地憧憬。
沈溪轻叹着摇头:“就算你暂时留京,怕是不久后也会调往北方或者西疆从军,到时候有的你苦头吃。”
王陵之愣了愣,脸上升起一丝惊秫,他在见识过京城的繁华后,已经喜欢上这个热闹的地方,显然尚未有到边疆苦寒之地行军打仗的心理准备。
……
……
王陵之本想留沈溪吃饭,具体问一些领兵的事情,沈溪不想打击他的自信心,说家里有事便告辞回家。
出来时夜色凄迷,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路过自家胡同口的茶楼时,却见茶楼外有顶小轿停在那儿,一名带着丫鬟的年轻女子正来回踱步,不时向几个匆忙赶过来的随从叙问。
“……地方就这么大,还是打听不到吗?难道那画师飞天遁地了不成?”
正是沈溪赠画的李二小姐。
此时李二小姐的声音略带急切,显然她派了许多人找寻“赵画师”,但这本是沈溪的化名,根本无从找寻起。
旁边有个男子的声音:“妹妹不必着急,赵画师就住在附近,或许平日深居简出,少有人知呢?”
这次说话的却是李二小姐的兄长,在沈溪眼里很不着调的商贾世家大公子李愈。
沈溪没有上前,略一琢磨,李氏兄妹似乎是有急事找他,若这么袖手旁观的话,有些不仗义。不过转念一想:“我与他们素昧平生,管他们有什么事呢……”
念及此,沈溪打算折道回家,心里却稍微有点儿不舒服,见过一眼的女孩,把人家当作画中的女主人公,还找各种借口将其蒙骗,若是能帮到忙的话,多少是个补偿吧。
沈溪自问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但在跟李家交往上,他抱着谨慎态度,因为以他目前的身份,的确不该与商贾之家走得太近,但沈溪家里也经商,或许在心中多少对李家有种亲近感。
沈溪终归还是上前,拱手道:“李公子,李小姐,你们二位找在下有事?”
李氏兄妹没想到沈溪居然神出鬼没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因为黯淡无光,仔细辨别后才确定是“赵画师”。
李愈满脸讶异:“赵画师,你这是……从何而来?”
沈溪笑道:“在下刚去见过一位朋友,正要回家,听说有人找寻,便过来看看。”
李愈点头,释然道:“你可真让我们好找啊……赵画师,你看这样如何,你先带我们到贵府一趟,让我们认个门,方便我们日后登门拜访?”
沈溪微微摇头:“实在歉意,家中……有些不太方便,若李公子有事来找,只管叫人提前通知茶楼掌柜,平日我偶尔也会过来饮茶,他自会通知我。”
李愈多少有些不悦,心想:“多得苏公子跟他熟悉,否则这样的怪胎谁愿意与之交往啊?连府邸都不肯示人,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李二小姐会意过来:“他之前提及借住友人家中,看来的确不方便。”
兄妹二人,对沈溪抱着不同的态度,相对来说李二小姐要客气许多,或许是沈溪赠画的缘故,让她对沈溪有了几分好感。
当然,这种好感并不会涉及男女之情,毕竟以沈溪的年岁,属于“人畜无害”,李二小姐最多觉得沈溪在赠画之事上表现得很有风度,在人品上无瑕疵,而非真是个以卖春|宫图为生的登徒浪子。
三人一同到进了茶楼。
本来这时候茶楼应该关门了,周围又不是热闹的夜市,日落后基本没生意,开着门反倒浪费火油。但今日兄妹俩来找人,为了让随从有个通报的地方,自己也有地方歇脚,才给了掌柜一点银子,让掌柜延迟些关门。
上到二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沈溪道:“二位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若在下能力所及,必当帮忙。”
李愈脸上略微带不屑的笑容,他的想法是,看你急迫的样子,莫不是想从我们手上捞一笔润笔?
李二小姐倒没什么介怀,直接道:“我们想请赵画师帮我们修复一幅画,至于酬劳方面,多少都可以……”
李愈黑着脸:“妹妹,你不懂生意之道吗?”
李二小姐关心则乱,怨责地看了兄长一眼道:“兄长,都到了什么时候,怎还顾得了那么多?赵画师,事情是这样的,两个月前我们当铺收了一幅画,本不当收的,只是这幅画……实在是稀罕,我等又不知为何会流落到京城,便以高价将此画收来,后来才知是失盗之物……”
收买赃物,在当铺界算不得什么稀奇事,李家家大业大,就算赃物有些背景应该不至于家破人亡。
想到李二小姐最初的请求是“修复一幅画”,料想这幅画是因什么原因而有所损坏。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此画如何受损的?”沈溪问道。
李二小姐一愣,不太明白沈溪为何会知道画出了问题,她稍微想了想才意识到是自己露了口风,当下面露为难之色:
“家中人得知官府正在四处找寻,本想将画藏匿起来……画转移到地窖时,保管不善,为虫鼠叮咬……”
收了赃物,还想把东西藏起来,死不认账,这下可出大麻烦了。
沈溪心想,看来这幅画的原主人身份不凡啊,使得李家连坦白从宽的勇气都没有。不过来头这么大的人,怎会轻易令自己家里珍藏的画被人盗窃?
沈溪问道:“不知是何画?”
李二小姐迟疑了一下,才黯然低下头:“《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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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九章 修复名画(第二更)
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
这玩笑开得有点儿大了!
跟唐寅这种时下的名人字画不同,《清明上河图》乃是北宋的名画,到如今已然是价值连城,后世被誉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这可不是说几百两银子就能买回来的,就算李家不知是何人收藏,也该知道藏画之人必为显贵,李家经商这么久不懂这道理?
要说如今藏画之人,别人或许不知,沈溪却一清二楚。
如今拥有这幅《清明上河图》的不是旁人,正是头年刚致仕的大明首辅徐溥。
却说这幅画的传承,有一段小小的典故。
金灭北宋,这幅画为金国所有,蒙元灭金,这幅画又落入元人之手,后来佚散于民间,元末时,被一个名叫周文府的人所收藏,时任“江浙儒学提举”的李祁有幸见到此画,并题跋。
李祁是如今内阁次辅李东阳的远祖。
李东阳与《清明上河图》渊源很深,他多年前曾有幸欣赏这幅作品,当时该画为大理寺卿朱文徵收藏,李东阳欣然在上面题写跋,能跟自己远祖在同一幅传世名画上留下墨宝,算是一桩美谈。
朱文徵年事渐高,想将《清明上河图》找个懂画的人收藏,便想到徐溥,时人有将名画转赠他人收藏的雅好,其实是一种变相贿赂,朱文徵将此画赠与大学士徐溥,不过此事不为外人知晓。
一直到徐溥于弘治十一年致仕回宜兴老家,自觉时日无多,便想找人将这幅名画托付,于是他想到了在朝为辅政大学士,同时与这幅画关系密切的李东阳,于是让他的孙子徐文灿带画上京赠送给李东阳。
徐溥这么做,一方面是想成人之美,留下一段佳话,另一方面则是希望李东阳能够照顾他的后人。
可徐文灿毕竟没有功名在身,他怀揣宝物进京,低调行事,半道为贼人所窃。贼人或许只知道这幅画值钱,却没想到这幅画的原主人徐溥和即将赠与之人李东阳同是内阁大学士,若他知道其中前因后果,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手。
贼人窃取名画后,便到李氏在京城的当铺去典当,因民间不知道这幅画为何人收藏,见到这样一幅传世名作,同时贼人报的价格不高,任谁也不会轻易放过,于是李家便以二百两银子的价格将画买下,于是酿成今日之祸。
后来就是李家得知徐文灿报官,方知徐溥欲赠画给李东阳但画作中途被人盗取,李家毕竟只是商贾之家,吓得赶紧把画藏起来,但因保管不善出了问题,又要遮掩,还要找人修复,已是惊弓之鸟无所遁藏。
沈溪大概知道事情的始末,脸上带着些微歉意:“在下只是以一点绘画之雕虫小技糊口,岂能能力修复这样一件传世名画?李公子和李小姐还是另请高明吧!”
沈溪不想趟浑水。
现在李家上下已成惊弓之鸟,人人自危。
一边是担心官府找上门来而害怕,另一边则是为画作受损而惊恐万状,现在官府尚未查到李家当铺头上,可这桩案子毕竟涉及了前后两位大学士,其中李东阳圣眷正隆,随时都有可能担任首辅,顺天府那边如何会善罢甘休?
李愈语气有些不耐烦:“赵画师这么说,是不肯帮忙咯?可知在下与苏公子,还有新科沈状元关系都很好,你……”
沈溪脸色僵了下,这李愈只知道苏通与新科状元关系不错,就拿“沈状元”的名头来威吓,完全就是不知所谓。
李二小姐赶紧打断兄长的话:“赵画师,若我李家能找到修复此画之人,绝不会前来叨扰。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外泄,且非技艺精湛之人不能胜任,我李家相识之画师,有如此技艺者唯赵画师一人。若赵画师肯倾力相帮,我李家上下必感激不尽,小女子在这里先行谢过……”
说着,李二小姐盈盈下拜,恭谨异常。
这让沈溪有些不好意思拒绝。
从理性的角度讲,这件事他绝不应该碰,可作为一个后世人,尤其还是一个考古学家,抱着对名家字画欣赏和确保其顺利传承的立场,这个忙他应该帮,因这幅画见过的人很少,能将虫鼠啃咬过的《清明上河图》恢复原样,恐怕整个大明除他之外找不出第二人。
李愈道:“赵画师,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从你当日受苏公子之邀作画,再到送话与舍妹,便知你师出名门,你要怎样的条件才肯帮忙?只管说出来,我们李家或者帮不到你什么,不过银子有的是,而且有些人脉,至少能令你在京期间衣食无忧。”
“条件?”
沈溪冷笑一下,打量李二小姐一眼。
李二小姐会错意以为沈溪所开的条件是她,作为女儿家,她有些羞赧地低下头:“若赵画师能助李家渡过难关,李家上下结草衔环也不忘赵画师恩德,小女子也愿……”
“不用李小姐牺牲什么。”
沈溪打断了李二小姐的话,若李二小姐要以身相许,他还真消受不起。
李二小姐确实是美女一枚,要是给个分数的话,起码可以打九十分,可如今他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美女,至少他口风稍微松一下,环肥燕瘦周胖子都能帮他找到合适的女人。
沈溪现在正在为如何摆平谢韵儿和林黛头疼,何况他心中尚有牵挂之人,此时不能与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女人有何纠葛,“在下的确可以施加援手,但必须提前说明,这幅画乃旷世之作,以在下的技艺恐怕并不能恢复原貌,若事情败露,不得将在下牵涉其中。且……”
沈溪想了想,若什么条件都不提,那不太合情理了。
人做事,无非是为仇恨、名利和致知心所缠扰,他想帮忙主要是因为“致知心”,但他必须要给李家留下一种他是为“名利”帮忙的假象,“若事情顺利,在下想让李家破费些银钱,为在下赎买一座府宅和一间铺子。”
李愈一听大为光火,这还没帮忙呢,就狮子大开口,直接就要一座府宅和一间铺子,要知道这个时候的京城,由于还未修外城,寸土寸金,即便买其中任何一样动辄就要上千两银子,要为修复一幅画而花费如此大的代价,他认为不值当。
李愈赶紧拉了妹妹一把,道:“小妹,不然还是跟祖父说的一样,把画藏起来,神不知鬼不觉。”
“不可!”
李二小姐态度很坚决,“祖父已做错一次,不能错第二次,这京城能收得起如此名贵字画的当铺有几家?难道我们遮掩,官府就找不来了?”她侧过头看向沈溪,“赵画师,您说的事,我们会尽量做,但事情紧急,还请您尽快出手相助,小女子只怕……维持不了几天……”
沈溪点头:“那好,请你们将画拿来,在下拿回府修补。”
“你……你说什么?”李愈又瞪着沈溪。
沈溪道:“画在你们手上,不是烫手的山芋吗?如今总不可能让我随你们回府,这幅画需要几日时间进行修补,麻烦你们回去取画的同时,帮我带几件材料以及用具过来,在修复画作之时,或者能派上用场。”
李愈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但这件事他无法做主,只能干生气。
李二小姐道:“赵画师请尽管放心,该准备的材料以及用具,我李家全都备好了,这就让人为您取来。荀伯,你回去一趟,对祖父说明情况,将画和准备的物事一并取来。”
本来沈溪可以跟李氏兄妹一道去李府,但沈溪知道,这件事涉及到李家的身家性命,若他贸然前往可能有进无出,最后修补成功了还好,李家人或许会善待于他,可稍微出现偏差,“杀人灭口”也不是不可能,沈溪不得不防。
但李家人对沈溪并不怎么放心,就这么把画交出来,看似将烫手山芋转交别人,可若官府捉拿到盗画之人,肯定会追查到李氏当铺,那时连画都交不出,李家更无法交待。
李家家仆去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来,为了掩人耳目,用口大木箱子装着画轴。
事关重要,李二小姐特地给了茶楼掌柜一两银子让其暂时回避,这才将几张茶桌拼凑起来,缓缓将几近两丈长的画作展开。
为了避免烛泪和桐油将画作污染,李家人用灯笼凑上前,让沈溪一览究竟。虽然灯笼的光芒稍显昏暗,不过沈溪还是惊诧于眼前画作的磅礴大气。
因为整幅《清明上河图》是一幅卷轴,就算被虫鼠啃噬,损伤的也只是外面一部分,沈溪看过,问题不大,但修复的难度不小,主要是没人知道画作中稍微缺失的那部分,里面究竟画的是什么,又无法将拼接部分做旧几百年,跟原画作达不到无缝对接。
这些都是技术活,沈溪自己也没实践过,并无十足把握。
李二小姐见沈溪仔细打量画面的残缺部位,不由紧张地问道:“赵画师,可能修补回来?”
沈溪沉吟良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需要三日时间,这三日内不能前来打搅,等三日后这个时间点,你们派人来取便是。”
李二小姐没回话,李愈先开口了:“不行。我等连你住处都不知道,你卷画潜逃当如何?”
沈溪冷冷瞥了李愈一眼:“李公子太高看在下的胆量了,这幅画乃是徐少师送与李大学士之作,我敢携带私逃,难道逃得出大明朝的疆域?”
沈溪的反诘,连李愈无从辩驳。
这副名画本就是烫手的山芋,世人唯恐避之不及,沈溪没理由自讨苦吃亡命天涯。再者沈溪已经“狮子大开口”提出修复画作的条件,这就让沈溪的举动显得合情合理,若沈溪从开始就表示免费帮忙,李家人反而不会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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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〇章 黑白两不误(第三更)
沈溪对作赝算得上是驾轻就熟,可对于修补古画,而且是《清明上河图》这种传世名画,尚属“生手”,因为无论如何修补,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察觉出修补过的痕迹,反倒作赝由于整体画风和纸质完全一致,不易被人察觉端倪。
可沈溪还是不想在《清明上河图》这样传世珍品上做手脚,一来是时间不够,二来是作一幅假的送出去,将真迹收藏起来,要冒的风险很大,一旦败露会令他名声扫地甚至吃官司,还不如老老实实将原画修补好,送给李东阳,成全徐溥的心愿。
如今距离徐溥离世,不过几个月时间,沈溪不想让人家死不安生。
等沈溪拿着画轴回到家,放于书桌上,谢韵儿将晚饭送来,诧异地打量一看就很古朴的厚实画轴。
早晨沈溪上班时,带出门的是翰林院的文稿,下午回家一趟立即离开,将他写了大半夜的秘籍给王陵之送去,晚上回来却带回一幅宽大的画轴,谢韵儿愈发不能理解沈溪所作所为。
“有件好事,王家少爷被兵部留下,准备调边军叙用,看来他以后可以在军中混个出身,不用再回宁化。”
沈溪原本希望王陵之能回家磨练几年,等脑袋开窍后再出来考武会试或者补官缺,不过现在兵部主动挽留,其前途一片光明,沈溪为此甚感欣慰。
谢韵儿笑了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王少爷算得上是苦尽甘来吧?”
沈溪微微摇头:“吃苦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以他的性格,从军后能熬多久是个问题……唉,不说这个了,给娘子看一样好东西,是我刚拿到手的,以娘子的才学,应该听闻过这幅画。”
沈溪缓缓打开画轴,因为书桌太窄,没法将《清明上河图》这样一幅庞大的画作完全展开,不过只是展开一小部分,里面所呈现出热闹的市集景象便让谢韵儿脸色剧变,失声问道:“这是《清明上河图》?”
沈溪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冷峻。
谢韵儿惊愕不已,本想举起桐油灯凑近看,但又怕灯油滴在上面,伸出手想摸索一下,又怕手将画纸染脏。很快她便发觉这画上的破损之处,用惊疑的目光望向沈溪,沈溪这才道:“我的任务,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幅画修补好,可惜这几日陛下催着要建文时期的典章文稿,两边都忙得不可开交,只能减少睡眠时间,多做点儿事。”
“建文时期?那是什么?”谢韵儿又是一阵惊讶。
沈溪点点头:“建文元年到四年,其实就是洪武三十二年到三十五年,在太宗皇帝靖难后,建文年号遭到废止,眼下陛下以修史名义,重提这段旧事,谢大学士让我写奏本上奏……唉,这可真是没法摆脱的大麻烦……”
谢韵儿回过身,在书桌旁的凳子坐下,目光带着不解望向沈溪,问道:“相公刚进翰林院,谢阁老怎会让相公上书陛下?”
沈溪这些天郁闷之至,被人指使当出林鸟,随时都有可能面临降职罚俸的境地,满腹心事无处倾诉,因为这些事不能告诉旁人,可他对谢韵儿很信任,难得有人愿意听他诉说,沈溪便原原本本将事情说了。
谢韵儿听过后稍微沉思,脸上带着欢悦的笑容:“相公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这说明陛下和谢大学士对相公青睐有加,所以才委以重任……相公以后在朝堂上必然有一番作为。”
沈溪说:“我何尝不知?上官关注确实是难得的机遇,籍籍无名只能庸碌到老。不过我这年岁,正该韬光养晦,就算加官进爵,也最好走正途,否则必为同僚所轻!如今我都不敢对朱修撰他们说明,若事情曝光,必被人孤立,距离外放也就为期不远。”
谢韵儿听出沈溪话中未尽之意,他其实还是希望留在京城当京官,以沈溪这年岁,履职地方劳苦奔波不说,由于他年岁小,威望不足,容易为地头蛇欺辱。
谢韵儿笑着道:“相公不必自责,其实这一切都是为了拨乱反正,还原历史真相。说起来,相公也是为朝廷建功立业呢。”
沈溪没想到谢韵儿会给他这么高的评价,他不过是在弘治皇帝的授意下提出建文旧事,充其量也就是个耍笔杆子的,却能得赞为朝廷建功立业,虽然谢韵儿有安慰和鼓励的成分,但听了却觉得一阵温暖。
高山流水,知己难求啊。
……
……
沈溪白天要编撰《大明会典》,晚上回家还要修补《清明上河图》,连续两日废寝忘食,持续下来,身子骨有些快熬不住。
第三天中午,别人都去饭堂了,唯独他趴下来小寐。朱希把饭菜给沈溪带了回来,规劝道:“沈修撰年方十三便文魁天下,家中又有娇妻美妾,********在所难免,但最好有所节制,陛下让我等进呈洪武三十一年以后之典章,眼看三日之期将满,却不可耽误公事。”
沈溪这才知道,朱希周并不是关心他的身体,而是担心他能否如期把建文时期朝廷颁布的典章制度呈递上去。
虽然两天半过去了,但翰林们进展缓慢。
翰林们所作最多便是去翰林院书库的典籍中查找,希望能寻到有关这段历史的书籍,再从中找到典章制度的影子。可事情毕竟已经过去百年,这年头书籍保存本就不易,再加上永乐年间曾数次焚毁建文时期文案,想从茫茫书海中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难比登天,更别说详细的内容了。
只有沈溪,每天所作就是不断书写,将他知道的建文旧事写下来,至于回头求证以及弘治皇帝是否采纳,并不是他需要考虑的。
下班回到家,沈溪继续熬夜修补《清明上河图》。
这几天谢韵儿一直陪伴着他,林黛嫉妒之下也过来陪着一起熬夜,可没一个时辰,她在旁边穷极无聊,不知不觉头歪倒在床边睡了过去,通常这时候沈溪便会叫来朱山,把睡熟的林黛抱回她自己的床上。
谢韵儿一直陪沈溪到后半夜,直至沈溪停下手上的工作,她才出去打水给沈溪洗漱,然后各自回房睡觉。
沈溪越来越从谢韵儿身上找到知己的感觉。
五月十六上午,谢迁老早就到翰林院催促翰林们将几日来整理的内容上交,每个人都要在自己整理的东西后面署上名字,用谢迁的话说,这也是吏部考核的一部分,谁做得好就有可能成为侍读和侍讲的候选人。
仅仅是候选人而已!
文稿当天交上去,翰林们就好像完成自己升职考试的答卷一般,只等弘治皇帝最后的批阅结果。
在如此氛围下,当天翰林们做事没多少精神,到休息时便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谈论这件事,其实这几天大家“取长补短”,相互借鉴,呈奏的内容都差不多,实在没从史料中找到对修史有用的东西。
如今普遍的看法是,弘治皇帝可能会因为翰林们没有整理出有价值的建文时期的资料,而取消在《大明会典》中增添这部分,那建文年号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可谓皆大欢喜。
以前翰林院的人都怕谢迁过来,吩咐做这做那,让人忙得不可开交。但这天所有人都盼着谢迁来,因为谢迁如同弘治皇帝钦命的“主考官”,谁的文章做得好,得到皇帝赏识,就意味着谁有了晋升侍读和侍讲的希望。
可惜“尤侃侃”在千呼万唤下,始终没有露面,到黄昏下班时,众翰林才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各自回府。
可沈溪还要回去,修补《清明上河图》尚有最后一宿忙碌。
至于第二天把画送还给李家,沈溪觉得没必要,他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就是找人把这幅画“送给”谢迁,让谢迁做一回好人,将画转呈李东阳。
《清明上河图》失而复得,李东阳和徐文灿应该不会再过多计较,那问题基本上就算是圆满解决,避免了李家被官府上门搜查的厄运。
当晚沈溪经过最后的修补,终于将画修补完成,三天时间修补好《清明上河图》,等于是一次大的文物抢修工作。
沈溪要做的,是在李东阳骤然见到画时,察觉不到破绽即可。
这种古画,在流传过程中难免会有磕磕碰碰,历代主人的修补在所难免,回头等李东阳发觉有问题,那时徐文灿已经回去对徐溥老爷子复命,而徐溥眼看活不了多久,李东阳就会想,可能是徐阁老在保管中出现问题,适当做出补救。不过人家好心好意送画给他,他总不至于跑去找徐溥后人的麻烦。
等沈溪完成,第一次在家中将整幅画卷完全打开,让谢韵儿看个清楚。
谢韵儿知道第二天这副传世名画就要送出去,心里有些不舍,这几天晚上沈溪认真修补画的模样被她看在眼里,在她看来,这幅画更应属于沈溪,因为是沈溪重新为这幅画注入灵魂。
可最后画还是要送给李东阳……想到李东阳,谢韵儿拳头不由握紧……这位李大学士到底是导致谢家由盛而衰的大罪人!
“娘子,别看了,我把画收好,等天亮后就让六哥想办法把画送到谢府,让人以为是贼人畏惧,主动将画归还,相信这件事就可到此了结。”沈溪把修补工具小心收好,这些东西他准备明天一大早便送到灶房烧掉,免得回头让人察觉。
谢韵儿点了点头,和沈溪一起将长画卷了起来,带着些许遗憾:“若是能交换,妾身真希望用御赐的墨宝,将这幅画换回来,这到底是相公呕心沥血之作……”
沈溪笑道:“若是我,可不会如此。这般浮华的东西,拿来何用?”
夜风习习,两个人在房中彼此对望,眼中多少都带着情义,可二人始终没走出最后一步,因为彼此心中,都带着一种对对方的“敬爱”,始终没把这份敬爱,转化成一生所爱,相依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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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一章 谢府赏画(第四更)
沈溪被公鸡的打鸣声唤醒。
晚得晚起得早,沈溪醒来后精神不怎么好,穿衣服时一直打呵欠,好在年轻,在房间下舒展了下筋骨也就恢复过来了。
来到衣柜前照了照铜镜,沈溪比照了下衣柜门上的刻度……嘿,又长高了一截。
“相公,早。”
沈溪心情愉悦地出了屋门,发现谢韵儿正在井沿边洗衣服,朱山在一旁打拳,一招一式间虎虎生风。
沈溪看看天色,道:“不早了。”
二人相视一笑,其实谢韵儿知道,沈溪天还没亮曾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又补了一觉。
厨房那边传来一点吵闹声,却是林黛在呵斥秀儿。
小院里热闹但不充实的一天又开始了,因为不能出门,这院里的女人都要尽量找些事情来做,本就不大的院子稍显拥挤。
热气腾腾的早饭,由林黛亲自捧了出来,米粥加上竹笼蒸的馒头,还有一盘跳水泡菜和一碟腌萝卜,吃起来极为爽口。
只是沈溪觉得生活似乎需要改善一下了,他做翰林修撰领的月俸固然不多,不过比之那些二甲、三甲还在“观政”的进士好太多,他们不但月俸远有不及,且要延迟半年才能拿到俸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沈溪头几天听说有同科进士跟伦文叙借钱,王瓒当时曾提醒沈溪,让他少去参加同科进士的文会,免得到时候被敲诈一笔。
很显然,王瓒是过来人,考中榜眼进入翰林院后,肯定刚开始抱着同科之谊参加文会,结果饱经借钱的困扰。
别人大多羡慕能进翰林院的进士,能马上为朝廷做事不说,还有机会接近皇帝,当然最让人羡慕的还是按时领禄领,属于“高官厚禄”。
沈溪这天走得稍微有些迟,一来是因为昨日刚把皇帝要的建文时期的典章文稿交上去,翰林院暂时不那么忙碌了,二来是要等前往谢府送画的宋小城回来。
等沈溪收拾妥当准备上班时,宋小城贼头贼脑进得门来……为防止风声泄露,沈溪只让宋小城一人去办。
“成了?”沈溪问道。
宋小城连忙点头:“状元大人让小的出马,哪里有不成的道理?却说我将画轴挂在谢府的门上,快天亮有门子出来打扫门口时看到,画轴已经送到府里面去了……我这才回来跟您老回报。”
沈溪拍了拍宋小城肩膀,便是嘉许,随后让他先暂时跟周胖子做事,至于那幅画轴的内容是什么,又为何要送去谢迁府上,沈溪没有跟宋小城解释。
等沈溪到了翰林院,尚未进公事房,朱希周迎了出来:“沈修撰今日来得有些迟啊……一大清早谢阁老派人来翰林院传话,说今日下班后请我们去谢府赏画,你说这事儿奇怪不奇怪?”
沈溪“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谢迁这招很高明啊……找人去他府上赏画是假,其实是想告诉人,不知道那《清明上河图》为何会到了他家才是真!
沈溪明知故问:“什么画,谢阁老会邀请众翰林同去欣赏?”
“管他什么画呢。”
王瓒笑呵呵道,“三位阁老的府邸,从来都是京城最难进的家门,今日有幸前往拜访,却是我等翰林的荣幸。诸位说是不是?”
门内门外一众翰林均点头应是。
因为内阁大学士要避免与外臣之间过从甚密,就算交游广泛,在入阁后也会尽量避忌,而且明朝行使宰相职权的阁老的府邸,是平日投拜帖最多的地方,真要挨个接见估计一年到头都见不完。
正说着谢迁,谢迁就脸色略微有些难看地走进翰林院大门,所有翰林听到风声后赶紧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不过谢迁没往后院公事房来,直接去前面找侍读了,或许是有什么要紧的诰敕需要重写。
“谢阁老今日看起来气色不怎么好,我等到了谢府,可要小心些。”等谢迁离开翰林院,马上有人提醒。
这一天下来,所有翰林都是等弘治皇帝对昨日进呈建文旧典章的批示中渡过,一整天几乎都在磨洋工,每个人最多看了几页书稿,稍作整理,可以说完全没进展。
终于熬到下班时,沈溪很想说上一句:“无风无险又到五点。”
在翰林院供职,真的跟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差不多,而且坐办公室,每天下来基本无所事事,说是修书,可一本《大明会典》要修上六七年,从弘治十年开始,直到弘治十八年朱祐樘病逝也没修完。
这种修书的活,其实偶尔想起来也挺轻省的,毕竟修书的人多,每个人负责的面就窄,况且修完后还有别人校对,然后修改,随后又进行二次校对和修改,时间就在这么反反复复中度过。
不过这天,翰林们下班了也不能轻松,因为要去内阁大学士谢迁家里做客,去“赏画”。
“头几日刚听说徐大学士派人送《清明上河图》到京,那价值连城的名画中途失窃,今天谢阁老就请我们到府上赏画,会不会与此画有关?”
“不可能吧,哪里有那么凑巧的事情!谢阁老怎么说也是收藏名家,家中名画多不胜数,我看这次是想试试我们鉴赏书画的能力。”
“你当谢阁老真的有闲情逸致请我们赏画?他平日甚少回府,这次莫不是想借助这个机会,问询昨日进呈陛下之事……”
在众人猜测中,一众翰林往谢迁府邸而去。
到了谢府门前,许多没登过大学士府邸的翰林不由大失所望,眼前的屋舍看起来极为寻常,怎么看都不像大人物住的宅子。
翰林们这时候都停下脚步,恭敬行礼,因为前面一顶官轿上下来的,正是另一位大学士李东阳,原来李东阳也受邀而来。
除了李东阳外,还有一些六部以及寺司的高级官员,连侍郎这一级别的官员都有三个,李东阳若有所思,显然他也不知谢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学生见过李少保。”
李东阳等所有官员上前行礼,还未问话,又有顶官轿过来,这次官轿上下来的却是王鏊。
谢府突然众臣齐聚,令一众翰林自惭形秽,眼前一个个都是朝中大员,而他们中间,官品最高的不过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
李东阳不再理会这些小翰林,而是过去跟王鏊打招呼问话,结果依然没从王鏊哪里探听到谢迁请众人前来的真正目的。
“赏画?他有几幅画难道我们不知道,还用得着赏吗?”李东阳说着,与王鏊等人在知客引领下进门。
众翰林这才松了口气,亦步亦趋跟上去,尚未跨过门槛,王瓒突然转过身:“记得,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今日的赏画一定要适可而止,千万不可……”
说到这儿看了沈溪一眼,显然是特别针对沈溪说这一番话,提醒他不能像在寿宁侯府夜宴时那般出风头。
沈溪跟着众人应诺,心里却颇不以为然,同样是作诗,你们作得不好就是中庸,而我作出好诗就是出风头?
沈溪当日在寿宁侯府临时起意所“抄”的《把酒对月歌》,在京城诗坛上多少引起一些轰动,用通俗俚语所拼接成的诗,却有大巧不工之妙,为许多中下层士子所推崇。
可沈溪的这首诗,难以入那些自负才学、眼高于顶之人的法眼,在这些人看来,沈溪不过是应景做了一首“打油诗”,根本就是狗屁不通。
众翰林进到里面,谢府院子中规中矩,也就是一个普通的三进大四合院,装修婉约俭朴,过了两个月门,才到谢迁邀请赏画的书房。
因为来的人不少,书房里已经有人在欣赏谢迁挂起来展示的书画,其中参杂有谢迁自己的作品。
这就好比是一次书画展,所有人可以自由欣赏。
沈溪跟朱希周走在一块,入目所及,都是两三品的大员,干脆躲到房间角落,正考虑要不要出门等候,沈溪突然发觉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有些眼熟,走过去仔细打量后,沈溪略微有些吃惊,这不是当初他卖给宁化知县韩协的王蒙的赝品画?
看画作上有谢迁的题字,很显然,连谢迁这样的书画收藏家也将其当作真迹,甚至一本正经写了题跋在上面,沈溪稍微留意一眼,居然有李东阳的题字。
沈溪想到当初韩协三年期满离开宁化,前去南京投奔林仲业,而林仲业又跟李东阳关系亲近,想来是韩协想办法把画送给了李东阳,再由李东阳转赠谢迁。
沈溪暗叹:“还好李东阳和谢迁都没发觉这幅画有问题。”
若是谢迁知道这是幅赝品画,绝不会挂出来给人看,他堂堂阁老,挂赝品出来那可是非常丢脸的事情,沈溪只能视而不见。
倒是朱希周走到沈溪身边,抬起头打量一番,道:“这幅画若是愚兄没看错的话,应该是王叔明的山水,未料谢阁老竟还能收藏如此珍品。”
“是啊。”
沈溪敷衍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谢迁与李东阳并排从后堂过来,谢迁身后两名随从一起捧着幅画轴,沈溪一眼就辨出,正是早晨让宋小城送到谢府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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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二章 借题发挥
谢迁笑容可掬,让家仆将画轴郑重地放到长条书桌的桌面上,随后奴仆又从外面再次抬了张一般高度的书桌进来,两张拼凑在了一起。
谢迁挥手示意:“老夫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欣赏一幅前朝名作,乃是名闻遐迩的宋人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这幅画不是说由前首辅徐溥收藏,遣人送来京城却半途失窃,为何如今会出现在谢府?
谢迁是否与贼人有关?
再一想,谢迁是什么人?堂堂的内阁大学士!跟李东阳关系一向不错,怎会做这等厚颜无耻之事?
是了,多半是谢迁派人帮徐溥和李东阳将画找回,今日借着让大家欣赏名画的机会,将这幅画当面还给李东阳,成全徐溥的心愿。
“诸位,请上前一观。”
要说在场的人都听说过这幅传世名画,可除了李东阳外,没谁亲眼见过,都想见识一下这幅久享盛名的画有何独特之处。
画轴在众人注视下,缓缓打开,大宋汴梁的景致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
要说这幅画,确实有些长,差不多两丈,但高度只有一尺,该画用长画卷的方式,展现了汴河两岸市集、建筑、行人和山水,人情风貌跃然纸中,这与普通山水画重在意境不同,可以说是为了忠实记录当时的市井风貌而作。
就算不懂画之人,见到这样一幅画,也要感慨这幅画中描绘的景致,把自己想象成画中的一个小人物,穿梭于几百年前北宋都城的大街小巷。
沈溪随朱希周上前,,目光在画面上逡巡一遍……要想在这匆匆一瞥中把画中修补处挑出来,根本就不现实,实际上就算是拿肉眼仔细瞧,也很难察觉端倪。
这年头没有放大镜,要检查出沈溪之前修补之处,非要长年累月细致观察和比对才可,而沈溪自问对这幅画的了解,足够做到“以假乱真”,更何况补损的地方只是几个不起眼的角落,要注意到这些细节,谈何容易?
“诸位,以为如何?”谢迁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捋着胡子问道。
李东阳脸色稍显凝重,毕竟这是徐溥找人送给他的画,要是在别人府上,他早就找官府上门“拿赃”,可如今画诡异地出现在谢迁府上,二人同为辅政大学士,平日关系还很要好,刚才谢迁见到他后居然只字不提还画之事,让李东阳觉得谢迁有据为己有之意,但顾忌脸面,他不太好意思直接提出把画讨要回来。
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程俞毫不客气,直接质问:“此画堪称国宝,不过下官听闻,此画为徐少师所藏,却不知为何……为谢阁老所得?”
程俞的话说完,在场的人都看向谢迁,心里均想,谢迁既然把人叫来,应该就是说还画之事,程俞如此诘责,未免有些不合时宜。但在场大多数人都知道,程俞是李东阳的人,现在他分明是在替李东阳“讨画”,这话说出来,却让谢迁还画的义举变成被揭穿后不得不归还,分明是不给谢迁面子。
未料谢迁并未见怪,哈哈笑道:“此画为徐老所藏,老夫怎从未听闻?何人有证据?”
一句话把所有人问懵了!
要说在场的人知悉事情,不过是源自近日京师的传言,说是徐溥自知年事已高所以派自己的孙子徐文灿带画到京城“赠画”,结果画被人盗了下落不明,徐文灿亲自到李东阳府上谢罪。随后李东阳出面,着顺天府捉拿贼人,一连数日都未有消息。
此事是否当真暂且不知,但外间传得有鼻子有眼,不似虚构。但若说谁能找出证据,恐怕连徐文灿亲自来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凭什么说这幅画就是你们徐家所有?
一句话,问得在场之人哑口无言。
沈溪却觉得谢迁似乎并非无的放矢,其语句侧重上有些“蹊跷”。谢迁问在场人士“何人有证据?”,而不是“有何证据”,这似是在说,谁可以站出来拿出证据反驳我,这是让送画来的幕后元凶露出原形吗?
可问题是就算盗画人本身,也不清楚这幅画到底是何人收藏,如何可做证明?又从哪里找来证据?那谢迁的提问似乎是多此一举?
从开始,沈溪就没认为谢迁会将此画占为己有,若谢迁真这么做,拿到画后不动声色即可,把画藏起来,就算李东阳和顺天府,也不敢到他的府邸来搜,久而久之没人记得这件事,画自然就归了谢迁所有。
既然谢大学士在得到画的当天就把画拿出来展示,要么是他想借机把幕后盗画之人找出来,要么是他想借着还画,达到他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沈溪心想:“谢迁到底想做什么?”
在场的人,要么在欣赏画,要么在思索,没一人应答。这时,李东阳终于开口了:“于乔兄,不知此画你从何而来?”
李东阳没有称呼谢迁官职,而是以朋友间叙话的口吻说出这番话,其实是跟谢迁表示态度:把画还给我,咱俩还是好朋友,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啊!
同为辅政大学士,但在内阁中也是有排序的。
如今内阁三人的排序,是刘健居首,李东阳居次,谢迁在三人中地位属于最末。
从爵位和名衔上就能辨别,刘健是少傅兼太子太傅谨身殿大学士,少傅是“三孤”之一,列从一品,太子太傅是太子三师之一,也是从一品;在明朝文官体制中这两个文爵仅次于“太师、太傅、太保”三公,而整个大明朝,活着时就列于三公正一品的文臣屈指可数,可刘健如今已然位极人臣。
再说李东阳和谢迁,他二人同一年入阁,如今都是太子少保,属于“太子三少”之一,官秩正二品,不过李东阳是文渊阁大学士,而谢迁是东阁大学士。
在内阁大学士排序中,以华盖殿大学士居首,其后依次为谨身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
从这一点上来说,谢迁这个东阁大学士要居于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之后,在内阁议事时,刘健可以说是一言九鼎,其次是李东阳,而谢迁属于三人中话语权最低的那位。
刚才程俞问谢迁画从何所得,谢迁可以全当没听见,理都不用理会,可现在问他的是李东阳,是他的“上官”,他就不能不给面子。当下谢迁回道:“此画乃是我因缘巧合而得,至于细节稍后再对宾之兄细说。”
说了等于没说,一句“因缘巧合而得”,显然不能解除在场之人的疑惑,连李东阳听了后都不怎么满意。
沈溪在旁仔细打量谢迁,想从谢迁脸上看到他心里真实的想法……不过这老家伙的确老奸巨猾,把心思掩藏得很好,沈溪丝毫不能从他神色中找到破绽。
本来好端端受邀到阁老府上赏画,突然因这幅《清明上河图》令场面变得非常尴尬,画就摊在那儿,任谁也无法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这幅画从谢府拿走,似乎李东阳注定要吃个哑巴亏。
谢迁看出在场的人都很谨慎,看样子不敢多说话招惹祸端,只好由他来解开谜面。谢迁问道:“老夫今日请诸位前来赏画,是想问问你们当中,可有对书画有所涉猎的?”
涉猎是假,精擅为真,谢迁突然问谁擅于书画,琴棋书画本就是文人墨客必备技能,但在这么一群进士出身,而且造诣深厚的人面前居大,那就真的不识相。你再精擅,能比得上李东阳和谢迁?
朱希周此时硬着头皮出来行礼:“我等不过是对书画略知一二。”
一句话,引来在场之人附和,不能说精擅,只能说略知一二,你总不该拿这个问题来为难我们。
谢迁突然叹道:“老夫听闻本届会试中有江南唐姓举子一人,可说书画了得,可惜他……唉。”
谢迁这一叹,好是在给人指点迷津,他口中“江南唐姓举子”,不用说就是如今被关押在镇抚司大牢里的唐寅,到此时礼部会试的鬻题案依然没有审结,唐寅能否活着出来尚且是个未知数。
谢迁突然提到唐寅,似另有所指。
翰林院中人便有意无意往沈溪身上瞄。
若说唐寅书画了得,他沈溪在会试之前斗画赢了唐寅,到如今闵生茶楼还挂着二人的书画,每天都有人过去评断书画的好坏,到了现在差不多形成共识,沈溪的画要比唐寅的更胜一筹。
沈溪心想:“谢迁的目标是我吗?他绝不可能知晓这幅画是我送来的,或者他想借着这件事表达什么?”
朱希周笑道:“谢阁老不知是否有听闻,当日唐……姓举子,曾与一人比试山水画,结果惨败收场,要说此人,便是己未科殿试金榜第一名,今日也到场了呢。”
沈溪可以理解为,朱希周是在帮他,但变相也是落进谢迁预先设好的“圈套”,祸福未知。
听朱希周这一言,就算没听说这事的,也开始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沈溪,沈溪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
沈溪被逼得无法,只好上前行礼:“学生有礼了。”
李东阳好奇地打量沈溪。
作为内阁大学士,朝臣基本都叫得上名字,但留下印象的人却不多,更别说是品秩低微的新科进士了,但沈溪却给李东阳留下不浅的印象,先是在镇抚司内背默文章只字无错,后来在殿试中出人意料一举夺魁,李东阳对沈溪早起了爱才之心。
后来弘治皇帝有意提建文旧事,李东阳便听谢迁说及,那份奏本也是沈溪上呈……
在翰林院这么多人中,谢迁不找别人,单找沈溪,除了“初生牛犊不怕虎”外,也从一个侧面说明沈溪确实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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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三章 数米法
谢迁眯着眼,含笑望着沈溪,如同早就料到沈溪会站出来,因为这一切都是顺着他的计划发展的。
谢迁问道:“沈修撰是今科状元,未料还精于书画之道?”
沈溪恭敬地道:“做学问者,不能死读书读死书,触类旁通或许有助于领悟经典。学生自幼接触琴棋书画,并有名师教导。”
沈溪说有“名师教导”,在于圆谎,因为他跟唐寅斗画时,说他曾接受过“兰陵笑笑生”教导,如今在大明朝,“兰陵笑笑生”是颇具争议的人物,此人写出的《桃花庵诗》脍炙人口,传颂极广,有人将他当成大诗人看待。
不过更多的人却认为“兰陵笑笑生”不过是浪得虚名之辈,一本《金瓶梅》就将他的秉性暴露无遗……这样披着斯文人外衣,却有一颗诲淫诲盗之心的人,又怎会是正经的学问人?
这些人一边骂着“兰陵笑笑生”欺世盗名,一边认真研读《金瓶梅》里的内容,按照他们的说法,不是因为书精彩绝伦,而是要找出其中低俗下流的情节,作为抨击此人的有力证据。
“名师?呵呵……”连谢迁也对兰陵笑笑生带着几分轻视,“想来你对字画有所研究咯?”
沈溪再次行礼:“学生不敢妄自尊大。”
谢迁摆摆手道:“年轻人还是应该有些血性和冲劲,行就是行,那么谦虚干嘛?况且,就算你说得不好,也没人会见怪……之前程郎中说,这幅画乃是失窃之物,为徐阁老送与李大学士的礼物,但据老夫所知,这世面上的《清明上河图》赝品多不胜数,如何能证明这幅画乃是徐阁老珍藏的那幅?”
谢迁的问题一经出口,就让在场之人脸色微微一变,暗自庆幸不已……还好我刚才没主动走出去说自己对书画有几分研究,这问题简直是诚心刁难啊!
众所周知的事情,《清明上河图》自打问世开始,单止两宋就有不少人根据原作内容进行模仿,又经过元和明初一段,市面上伪造之作更多,有很多被当作真迹传了几代人,这样的画单从年份上,已辨别不出真伪,只能从画面的内容来判断是否为真迹。
可《清明上河图》毕竟是历史遗留下来的古画,谁见过真迹?
这问题既是为难沈溪,其实也是在考李东阳和在场所有人。
你们凭什么认定这是真迹,而不是临摹的,又或者干脆系伪作……你们想从我这里拿走这幅画,要先拿出让我信服的证据。
书房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沉思。
其实在场人中,李东阳本可以提出观点。
李东阳完全可以用他的题名,来证明这的确是朱文徵送给徐溥的那副画,但他无法确定这画本身便是真迹。
关于历史记录中,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应有的东西,包括宋徽宗的题名和题跋、双龙小印,金国人张著的题跋,赝品上同样有,凡是人所共知之事,那些作赝者都会考虑到,连李东阳都不能确定真伪。
李东阳善于察言观色,此时谢迁询问的是沈溪,他没必要横生枝节。以他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当众跟谢迁讨画很不明智,即便要讨还,也得等赏画结束后私下里说,这样不至于在公开场合显露内阁大学士之间的矛盾。
事件的当事人之一,也就是被谢迁问话的沈溪,神色平静。
沈溪道:“回谢阁老,学生并不知这幅画是否为真迹,但学生听闻,宋人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共有人物八百一十五人。”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惊讶莫名。
这样一幅场面宏大的画,观画之人注重的应该是人文风景,而不是其中有多少个人物这样细枝末节的事。
其实关于这幅画中人物数量的断定,以前一直按照“五百余人”为基础,很多伪作在作赝时,有意将画中只画五百余人,而不敢多画。
而至于“八百一十五”的数量,则是几百年后,用高倍显微镜下观察出来的结果。就算这幅画传到明朝时,尚未磨损到不能辨别的程度,但要在这时代数清楚上面的人物,也并不是件容易之事。
谢迁惊讶地问道:“你从何得知?”
沈溪当然不能说这是后世高科技的研究成果。他道:“学生偶然从一位老先生所著典籍中得知。”
沈溪说什么“老先生”,自然是教他绘画技艺的“兰陵笑笑生”。谢迁不以为然,他才得到这幅画,自然没闲情逸致去数上面到底有多少人物,当即摇了摇头:“就算你说的准确,可这幅画中如此多行人百姓,却如何能数清楚?”
沈溪道:“学生听老先生讲述如何清点这幅画中人物的数量,每有一人,便在此人头上放一粒米,待全画卷看过之后,将所有的米清点便可……是为数米法……”
谢迁看了李东阳一眼,回过头道:“就算你说的这方法可行,可到底无法断定,这就是徐老所藏那幅。”
沈溪行礼:“待数清楚画作中人物的数量,学生自会言明。”
别说谢迁,就连李东阳听到后也颇有兴趣,他自己还从来没听说过《清明上河图》中具体有多少人物,这次赏画,可以看作是鉴定真迹。
因为两宋和金、元四朝以及本朝前一百多年,这幅画的仿作太多,就算拿到真迹,也不会得到世人的肯定,若能通过一种方式,将眼前这幅画鉴定为真迹,不失为一件好事。
眼看快要到黄昏,谢迁对家仆吩咐两句,叫人备好米粒,顺带用烛火将整个屋子点亮,方便清点画上人物的数量。
谢迁道:“为了避免挡住光线,诸位不妨往后退一步,宾之兄、王学士,由你二人来协同老夫一同清点如何?”
谢迁亲自点名让李东阳和王鏊上前一起数人。
两位阁老,加上一名翰林学士来清点《清明上河图》中的人物,只因为一位小小的翰林修撰的一句话,说起来有些荒唐,不过谢迁却饶有兴致,李东阳和王鏊也都没提出反对。
很多人都在留意沈溪,心想沈溪到底有什么本事,能编排几位高高在上的朝官做事?
此时沈溪却是神情淡然,心里仍旧在琢磨谢迁的用意。
谢迁没有问别人,单问他,看起来是在刁难他,其实却是在给他“机会”,一个在李东阳和众多上官面前表现才学、在同僚面前露脸树立威信的大好机会。
以前就算沈溪斗画赢了唐寅,可毕竟只是在普通士子当中有一点名气,于他做官无丝毫助益。现在谢迁给了他一个表演的舞台,难道是为调他到詹事府做事做铺垫?
等所有东西都准备好,谢迁、李东阳、王鏊三人站在长长的画幅之前,终究显得力不从心。
谢迁笑道:“这样吧,从翰林院找些人手过来帮忙,勿要弄乱,将米放好后,再由专人检查一遍,务求没有错漏……”
李东阳想了想,便点头同意。
天还没黑,不过书房中已是灯火通明,旁观的人就好像是在经历一场画坛盛事,上前清点人数的,则蹑手蹑脚,把一粒粒米放在画中每个人物上,因为一人也就负责不大的一块区域,而且桌前桌后两边皆有人,在大家齐心合力之下,要把上面的人物清点清楚并非太过困难。
沈溪提出上面有八百一十五人,为了避嫌,他没有靠近画,只是跟那些旁观的人一起等候。
趁着空暇,朱希周笑着问道:“沈修撰对此画如此了解,莫不是以前曾见过这幅画?”
沈溪摇了摇头,道:“我资历浅薄,仅仅是听闻而已。”
朱希周笑而不语,但其实给沈溪敲响了警钟……如果清点完毕,人数与自己所说吻合,谢迁不会怀疑这幅画是自己送来的吧?但稍微一琢磨,沈溪又觉得未免杞人忧天,他不过是个从福建到京城赴考的普通考生,如今中了状元在翰林院做事,怎么可能跟江湖匪类扯上关系?
前面数人还在继续,沈溪看了看书房外面,暮色浓重,忽然感觉一阵尿急,便过去问谢迁:“谢阁老,不知可否方便,出恭一下?”
谢迁摆了摆手,叫来个家仆引路,带沈溪出门。
谢家的院子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其实占地不小。连续穿过两个院子,又走过一道月门,眼前出现了个小花园,比之前面几进的庭院稍微大些,中间还有个鱼池。
谢迁毕竟是浙江人,家中庭院布局有些江南园林的风格,在京城之地,院子里修池子不多见,更难得的是,水池中还养着鱼。
“沈修撰,茅房在对面的院子一角,您过去就能看到,小人在外面等候。”临近傍晚,那家仆显然有事要做,急急忙忙给沈溪指了路,然后就离开了。
沈溪点了点头,穿过花园,站在另一个月门前往外看了一眼,里面是个小院子,应该是下人住的地方,但看不清楚茅房在哪儿。
沈溪心想,谢迁也够豁达的,居然让人带他到下人院子如厕。
此时天色已基本暗淡到看不清人,院子的水池边有假山挡着,沈溪干脆绕到假山后面,解开裤子对着水池。
“你不是给我出难题,让我去下人房如厕吗?我就帮你好好养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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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四章 恩将仇报(第三更)
沈溪不是非要在谢迁的府邸撒野,他观察过谢府的格局,既然这个小花园连着的是下人的院子,下人院那边连通的却是府中侧门,他在假山后做坏事,天色昏暗,应该没有人会看到。
只是沈溪不知道,其实过了那道月门,一边确实是下人院,另一边却有个花台挡着,正是府中后院所在。
“哗……”
沈溪撒尿从来没这么畅快过,一下午没上厕所,憋得太厉害了。
等溅落池中水面发出“唰唰”的响声,沈溪才发觉不妥,马上调转方向,不再对着水面,而是对着旁边的石头,这样就不会暴露目标。
等沈溪尿完后,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看到,连忙整理好衣衫,一溜烟回正院那边去了。
等沈溪人走后不久,从月门后闪出个小脑袋,一个窈窕的身影探身往外看了看,然后一路小跑到了池子旁,四下打量,发觉水池边的石头有些不一样,用手在上面摸了一把,顿时沾染了一手的水渍,不由放在瑶鼻前闻了闻,马上一阵作呕,赶紧用衣服擦了擦手,忽然意识到把自己的衣服给弄脏了。
“小姐小姐,您别出来,老爷在外面院子招待客人,不许家人到这边来。”小丫鬟出来,拉着自家小姐回后院。
少女含羞带怒,一路小跑回院子去了,小丫鬟看了满是不解:自家小姐这是怎么了?
话说这头,沈溪撒完尿出了院子,并没有见到送他来的谢家家仆,他也没傻兮兮地干等,反正认得回去的路。回到前面的书房,里面人头攒动,还在数《清明上河图》上的人物,沈溪摇摇头来到座位边,朱希周刚从前面看过情况回来。
朱希周向沈溪竖起大拇指:“沈修撰,不得不佩服你,这幅画中的人物的确不止五百多人。”
世人所传,《清明上河图》中有人物五百许,以至于连作赝之人都按照这标准来,世人不知这画中五百多人只是个笼统的数字,若究其中那些只是露头或者是半边身子的人,绝不止此数。
再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面天色彻底暗下去后,米粒终于摆好。
谢迁、李东阳和王鏊三人亲自检查,看是否有错漏之处,最后大致没发觉问题,便开始清点米粒。
最后一数,并非八百一十五,而是八百零七,已经非常接近沈溪所说的数字。
沈溪知道,仓促之下数,肯定有人物被数漏了。
等米数完,谢迁脸上挂满笑容,看得出来,他对最后的结果非常满意。
“就算人数对不上,不过**不离十了。”
谢迁目光落在沈溪身上,“沈修撰,就算与你说的吻合,不过你又如何证明,这幅画乃是徐阁老送与李大学士的那幅?”
沈溪行礼:“学生尝闻,李大学士远祖与李大学士本人曾同在此画中题跋,李大学士提拔前,此画为致仕大理寺卿朱公所藏,不知可有此事?”
对于李东阳和远祖李祁同在《清明上河图》上题字之事,世间并无流传,无论是当时收藏的朱文徵,又或者是徐溥、李东阳,都没有将此事张扬开,所以知晓之人寥寥无几。
当沈溪说出这段典故,连李东阳都带着些微惊讶,不过他还是点头:“确有此事。”
刚才围观画的人,已经有人留意到李东阳的题字,心里还在奇怪,而关于李祁是李东阳远祖之事,则无从知晓。连前首辅徐溥知道此事,也是在朱文徵赠画时说及,别人没接触过这幅画,自然不知其中尚有这么一段典故。
“你从何知晓?”
李东阳微微皱眉打量沈溪,这件事对他而言,有些匪夷所思。沈溪恭敬行礼:“回李大学士的话,此事同样是那位老先生告之,学生不知他从何而知。”
这回答显然不会令李东阳满意,不过李东阳没有深究的意思,毕竟通过沈溪之口说出这段典故不是坏事,除了证明沈溪口中“老先生”话的公信力外,同时也解释了为何徐溥要将画送给他……并不是为了贿赂,而是因这段典故徐溥这才想送画给李东阳,“成人之美”。
李东阳心想:“难道是当年朱公告诉了旁人?”
此事在别人听来,感觉世间奇事莫过于此,李东阳能跟远祖同时见到这幅画并前后题跋,那得是多有缘?这幅画由李东阳保管,真乃一段佳话,必回流传后世。
谢迁叹道:“看来此画确如沈修撰之言乃是真迹,且为徐阁老所有,老夫不能据为己有,当原物奉还……宾之兄,请将此画拿回吧。”
谢迁这么说,无异于承认这幅画来历不明。李东阳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一摆手,自有李家家仆过来帮忙将画轴卷起,他也不问谢迁这幅画从何而来,因为他知道有的是机会。
众官员上前恭贺李东阳,言语间带着感慨,皆言此事乃是“千古美谈”,言语间为徐溥这种成人之美的心态感叹不已,此事传回宜兴,徐溥高兴之下说不一定能多活几年。
轮到沈溪和朱希周上前恭喜时,李东阳对沈溪露出个笑容,点了点头,颇有赞许之意。旁边谢迁眉飞色舞地看着沈溪,脸上的神情好似在说,我在李东阳面前成全了你一次,你小子可要感恩。
沈溪心想,感什么恩啊,刚才我不是帮你养鱼了?
李东阳拿到画,心潮澎湃,大有跟谢迁到后院秉烛夜谈之意。应邀前来谢府的宾客,连顿家常便饭都没有,就要打道回府。
虽然每个人心中都有些遗憾,但想到这是内阁大学士的府邸,能来一趟已殊为不易,俱都客客气气行礼告辞。
谢迁亲自送客出门,这才回身与李东阳入内,应该是解释事情缘由去了。
谢迁并未挽留沈溪,沈溪随众人出门,谢迁和李东阳人影刚消失,就有人议论:“你们说,这到底是演的哪出戏?”
其实很多人想的是,其实谢迁得到名画想据为己有,结果不小心被沈溪拆穿,谢迁被逼无奈,只好装作大度的模样把画归还李东阳,其实他心里很不乐意。有的人已在用幸灾乐祸的目光望着沈溪,好像在说:“你小子,回头有好日子过?谢迁可是兼着翰林院诰敕和修书的重任,你就等着遭报应吧!”
沈溪根本就没留意众人异样的神色,收拾好心情回家去,刚到胡同时,李愈带着他两个兄弟,宋岳和荣宁,以及几个家仆将沈溪团团围住,一个个看起来面目不善。
“你还敢出现?画呢?”李愈怒气冲冲问了一句。
沈溪向四周看了眼,并不见李二小姐,好汉不吃眼前亏,当下拱手:“今日谢阁老府邸多了一幅《清明上河图》,不知是否李公子所丢的那幅?”
李愈脑子有些拐不过弯,愣了愣:“此话何意?”
沈溪无奈地摇摇头:“在下的意思,那幅画我修复好后,已派人送去谢阁老府邸,而且之前得到消息,此画已由谢阁老归还李阁老。此事应该到此了结。”
事情其实尚有余波,比如李东阳回头还得让顺天府撤案,但沈溪却说到此了结,是不想让李家纠缠不休。
李愈怒道:“你说了结就了结?我们把画给你修复,你修复完就该物归原主,怎的,想据为己有,是吧?来人,揍他!”
沈溪知道李愈这人很浑,但没想到浑到这程度,这么一堆人上来围殴,以他的小身板,不被打得遍体鳞伤才怪。
沈溪躲闪着,心里暗暗骂娘:“这李家人可真是忘恩负义,若非我帮忙,你就算把画拿回去又如何,你敢送去李东阳府上吗?”
就在沈溪以为必要吃大亏时,突然听到一声“谁敢伤我师兄”,一个大块头从胡同口现身,几步冲了上来,直接把一名李家家仆当空举起,“丢”到人堆里。
“哎哟!”
摔了一个,砸倒一群!
旁边就算侥幸躲过一劫的李家家仆,见此人如此蛮力,一时没无人敢上前。王陵之挡在沈溪身前,怒目圆瞪,环视当场,喝问:“谁人伤我师兄?”
李愈明显欺软怕硬,见王陵之这般威武,他战战兢兢地质问:“你……你敢当街伤人?”
远远就听谢韵儿的声音传来:“想伤人的是你们这些无耻之徒!我家相公好心帮你们修画,你们就这般忘恩负义?”
说话间,谢韵儿带着朱山、宋小城和唐虎等人到来,身后还有周胖子借给宋小城的十多个人手,显得声势不凡。
沈溪晚归,谢韵儿不知沈溪是去谢府赴宴,早前她从沈溪那里得知事情始末,知道沈溪帮李家人修画,今日应该是交画之期。沈溪这一晚归,她觉得事有不妥,赶紧叫宁儿和朱山去通知宋小城和王陵之。
李愈本来耀武扬威,可见到谢韵儿带人来,气势顿时弱了下去,眼看情形不对,一摆手道:“走!”
连句感谢和道歉的话都没有,灰头土脸带着人离开了。
等人走远,谢韵儿才赶紧过来,满脸关切,生怕沈溪受伤,却还是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妾礼。
“我没事。”沈溪笑了笑,“多亏娘子来得及时,哦,还有凌之。”
这是沈溪第一次在人前称呼谢韵儿为“娘子”,谢韵儿听到后粉面有些发烫,心中暗自庆幸四周黑漆漆的,无人看到她的窘态。
倒是王陵之大大咧咧道:“嘿,师弟帮师兄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师兄,你本事那么大,为何刚才不出手教训那群人,还要等我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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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五章 劳有所偿
王陵之对沈溪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因为他不怎么喜欢动脑子,就算从来没见过沈溪杜撰的师傅,他也从不怀疑。但王陵之一直认为沈溪是比他还要厉害的“武林高手”,却未料沈溪在一群普通人面前表现得弱不经风,这令他第一次对沈溪发生了怀疑。
师兄替师傅教了我那么多武功,为何师兄看起来连几个人都对付不了?
“境界,你不懂。”沈溪随口应了一句。
王陵之瞪大眼睛,暗忖:“境界是什么?是不是师兄以前跟说的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差不多?不行,以后我要跟师兄多学点儿,要忍无可忍才能动手……这么说来,我刚才出招是不是太狠了点儿?”
本来是沈溪无意中露出的破绽,却被王陵之当成至高的修养,充作人生的座右铭。
若沈溪知道自己随便一个举动一句话都能对王陵之产生那么大的影响,非一口老血喷出来不可。
一行人到了院子门口,宋小城带着人回去了,沈溪与家人进到院子,王陵之死赖着不肯走。
“师兄,明日我要去兵部,可我不知去干什么,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以后我要做些什么?”王陵之苦着脸问沈溪。
沈溪刚才被李家家仆打了胸口一下,隐隐有些疼,此时他想进屋子看看伤势怎样,随口道:“自己去了不就知道了?我又不在兵部做事,我怎知你去做什么。天不早了,小……宁儿,你送王少爷回去。”
沈溪本想让朱山去送。
王陵之跟朱山性格差不多,如今二人相互敌视,让他们多相处说不一定可以尽释前嫌。不过再一想朱山跟王陵之一样是个路痴,这对活宝出去基本就别想回来,只好改让宁儿去送。
宁儿接到沈溪的任务,心里美滋滋的,她正苦于没机会接近王家少爷呢。
在宁儿看来,王陵之家大业大,如今还是武举人即将到兵部做事,前途一片光明,最重要的是人傻好接近,可以循循善诱。但她显然低估了诱惑王陵之的难度,这位王大少爷除了武功,就只认他的师兄、师姐,还有那没照过面的师傅,好像这世界除了家里人,就只有师门最亲。
沈溪在林黛搀扶下进到房里,林黛也以为沈溪受了很重的伤,其实沈溪刚才挨那几下,只有胸口还有几分疼,并无大碍。
“相公也是,无端端去帮什么李家,若他家被官府查获,最后将相公吐露出来,朝廷不是要难为相公?”
谢韵儿替沈溪不值,不知不觉,便设身处地为沈溪考虑。
沈溪轻轻点头:“娘子说的对。”
本来林黛正在帮沈溪揉肩,听沈溪称呼谢韵儿“娘子”,小丫头恨恨地捶了沈溪肩膀一下,气得一跺脚,却不肯走。
林黛从小就有心机,以前沈溪惹着她,她总是一气之下回屋,沈溪必然会追去讨好,说些软话。
可如今这招渐渐不好使了,沈溪公务繁忙,再也不会把她当小孩子一样娇惯,之前几次赌气,都是她主动跟沈溪和解。现在谢韵儿来了,她知道自己更不能随便发脾气,不然就“成全”了沈溪和谢韵儿,那才得不偿失。
“轻点儿。”
沈溪没说话,反倒是谢韵儿开口提醒。
谢韵儿不知道林黛为何突然狠捶沈溪一下,当林黛不知轻重,却不知林黛是在吃她的醋。
林黛听了,果然更加委屈,小嘴撅得老高,手按在沈溪肩膀上,很想抱着他撒娇,委屈地痛哭一场。
“没事。”
沈溪却也知道自己身后的小丫头心里正吃味,要说林黛跟他青梅竹马,这份感情怎么也割舍不去,一个女儿家单纯到心里只有他,若他辜负了,那才叫狼心狗肺。
沈溪稍微安慰了林黛一下,林黛脸色好转,继续给沈溪捏肩捶腿。
就算沈溪疼惜林黛,可有些事是没法跟小妮子商谈的,因为她的世界观只有简单的善与恶,对于为人处世甚至朝政全无经验。
沈溪将在谢府的事与谢韵儿一说,谢韵儿思索片刻,道:“如此说来,妾身倒觉得谢阁老是有意要成全相公,让相公在同僚和上官面前露脸,同时受……注意……”
谢韵儿心中对李东阳始终有介怀,连名字都不愿说。
沈溪微微摇头:“只要谢阁老别总有事没事找我做这做那就好……如今我的年岁,要在翰林院多磨砺几年,以后在官场才能无往而不利。”
谢韵儿抿嘴笑道:“别人都希望自己在朝中有大人物照看,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为何相公总是与众不同呢?”
就算沈溪对谢韵儿吐露一些心事,可有些话还是得憋着……他总不能告诉谢韵儿,大明朝官场,几年后会经历一次大的动荡,有个只手遮天的大太监会出来肆虐,在朝野中兴风作浪,朝官但凡得罪此人,都会被革职发配,甚至迫害致死。
沈溪就算再圆滑,也不会选择投靠阉党,况且就算他拉得下脸,阉党也没兴旺几年,到其覆灭,阉党中人最终也会被清算。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保持低调,最好在朝廷干上几年,打熬资历,在弘治皇帝驾崩前能被放到外地为官,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可沈溪总觉得,自己老被一股激流推着走,根本就无法做到低调,隐约间已开始往大明朝的核心靠拢。
按谢迁所说,将他调到詹事府,负责日常教导太子学问,或者是另一条途径,就是改变历史的走向,把太子引向正途,令他远离阉党重新确立对朝廷忠臣良将的任用,但这条路明显不好走。
太子朱厚照是弘治皇帝的独子,自小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今又是国泰民安,在他身上难以培养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危机意识。
想将太子从玩乐的心境中拉回来是很困难的,尤其是在他继位时,尚处在少年叛逆期,就算沈溪能着手帮忙,也会有现如今的张皇后、未来的张太后从中阻挠。
……
……
接下来几天,翰林院中一片风平浪静。
朝廷上下都有意回避谈论一些事,一个是关于建文时期新政的问题,另一个就是程敏政的鬻题案。
到五月中旬,其实鬻题案已差不多审结,按以往的规矩来看,很快就要午门置对,就好似是要进入公堂会审。
这是弘治皇帝下旨钦办的案子,其中涉及到两位朝中大臣程敏政和华昹,另有两名举人唐寅、徐经,尤其是程敏政还是正要入阁的官员,这案子非皇帝亲审不可。
沈溪如今要做的,只是按部就班地编书,至少为皇帝编写诰敕的事跟他无关。翰林院的考核说是马上进行,但其实早就在开始了,到底最后会以怎样的标准来考核和升迁,暂且无人知晓。
五月二十二,在沈溪送去画后的第六天上,这天沈溪在唐虎陪同下回家,在胡同口遇到前来找他的李二小姐。
自李家人寻麻烦后,沈溪怕李愈不甘心再来,每天都会让人去翰林院门口接他,这样出了事有人挡着或者去通风报信。
不过这次李二小姐怀着善意而来,应该是李家终于知晓谢迁邀约朝中大员赏画送画的事,清楚误解了“赵画师”,于是派关系还没闹僵的李二小姐上门道歉,又不知沈溪住在何处,只好到茶楼附近来等。
“赵画师,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与普通女儿家行万福礼不同,李二小姐没有如闺中女子那般扭捏,礼数上也显得大方得体多了。沈溪对满怀戒备的唐虎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这才带着几分不客气质问:“李二小姐莫不是又上门来为难在下?”
李二小姐一脸惭愧之色:“赵画师千万别见怪,那日家兄不明事由,后来才知误会你了,小女子特地前来赔罪。顺带……履行当日之约,赵画师不是希望得到一间府宅和一间商铺吗?房契和地契我们已经备好。”
说着,李二小姐从怀里拿出李家相酬谢之物,却是一栋三进院子的大宅和一间二层商铺的房契,沈溪并不知这宅子和铺子在何处,但这显然不是他所要的。
“李二小姐,在下的确是开出如此的条件,但你们未问过在下,到底是要哪里的宅子和铺子。”沈溪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客气。
沈溪并未说一定要从李家这里得到什么,只是对李家事后找人围殴他有些耿耿于怀,要不是王陵之和谢韵儿带人来得及时,他可能真的要挨一通狠揍,到时候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殴打朝廷命官,李家不是赔点儿医药费就能解决问题的。
李二小姐以为沈溪因不忿而狮子大开口,就算她是言而有信之人,但却不会轻易受人要挟。
李二小姐问道:“那赵画师所要的宅子和铺子,不知位于何处?”
沈溪道:“在下要的,不过是祖上一点房产,想请李小姐找人赎回来。至于别的宅子和铺子,既然不属于在下,在下要来有何用?”
李二小姐这才释然,点头道:“原来如此。那请赵画师说明宅子在哪儿,小女子会尽量帮忙赎买,但……小女子不敢保证,若实在买不到,只能以李家现有的宅子和铺子抵偿。”
“好。”沈溪点头。
沈溪算过,要把谢家的老宅和铺子赎回来,至少要一千五百两银子,虽说他帮李家一个大忙,但一次就收这么多钱始终有些过分。
不过回头一想,若非他帮忙,李家可能也也步谢家后尘,成为第二个谢家。
这年头商贾得罪朝廷权贵,似乎也只有家破人亡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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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六章 你不觉得脸红吗?
从初夏到隆夏,几乎是一夜间的事,京城突然就热了起来,对于每天都要穿着常服去翰林院坐班的沈溪来说,这种酷热难当的天气是最要命的,即便坐下来一动不动,身上都大汗淋漓,必要带一把折扇,坐下来就开始不断扇风。
朱希周有些不解:“沈修撰是福建人,这夏日总该比京城更为酷暑难耐,怎就适应不了这天气?”
沈溪心想,福建是比京城热,不过闽西则不同,不管是宁化还是长汀县城,海拔均在五六百米以上,东无严寒,夏无酷暑,夏天最热也不过二十七八度。
同时在家里,盛夏时节大可光着膀子又或者穿一件如同坎肩的褂子,反正家里人都当他是孩子见怪不怪,而且天气实在热了,还有林黛、陆曦儿或者是丫鬟给他扇风,哪里像现在一样,穿着厚厚的官员常服上班,一屋子的人,通风条件也不好,就算出再多汗也不许解开衣襟凉快一下。
五月下旬,皇宫风平浪静,建文年号的事好似到此为止,就连谢迁也没再来烦沈溪,安排他做这做那,可沈溪却感觉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朝廷似有股大风浪正在酝酿中。
翰林院中有人认识吏部官员,这天带来个消息,说是吏部考核大概会在六月底结束,到时翰林院中侍读和侍讲的空缺便会补上,至于是翰林院的人来补,还是一些“前翰林”来补,如今尚无定数。
但眼下普遍的看法是,朱希周肯定有一个位子,另一个位子王瓒也有机会。至于别人,只能考虑一下补翰林修撰,在翰林修撰之上,王九思又是热门人选。
沈溪对谁晋升并不感兴趣,他现在在翰林院属于混资历,抱着的心思是能在十六七岁时外放为官,对他而言,在外放前不升职比升职好,他跟别人不同,他十三岁就入朝为仕,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他要尽量避过正德初年京城的政治浪潮。
五月底,又有消息传来,说是蒙古的使节队伍即将到京,这是达延可汗部与明朝关系紧张以来,首次派使节到大明都城,美其名曰上是进贡,但沈溪知道其实有派使节试探朝廷虚实之意,因为历史上达延可汗部,会在弘治十三年派兵南下骚扰大明的固原、宁夏、大同、宣府、榆林等边关重镇。
要说如今关北的蒙古各部中,实力最强的是西蒙古的瓦剌人,以及蒙古东部的达延可汗部。
要说这达延可汗,在蒙古草原上也算是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他在大明弘治年间统一了草原各部,成为蒙古大元可汗。达延可汗是蒙古乞颜部孛儿只斤氏人,又称察哈尔·巴图蒙克,成吉思汗第十五世孙。
在蒙古草原上,可汗之位一般都是兄终弟及,很少出现少主的情况,因为蒙古人讲究武力至上,主上若是没成年的小屁孩,下面的人觉得不造反都对不起身上流着的苍狼与白鹭的血脉。但达延可汗是个例外,他继位时才六岁。
这主要得益于他有个好妻子,满都海哈屯。哈屯在蒙语中是皇后之意,此女子也是草原的一位奇女子。
达延的汗位,继承自他叔曾祖满都鲁,而满都海是满都鲁的第二位妻子,是他的“祖叔奶奶”,在满都鲁死后,三十一岁的满都海决定拥立年少的巴图蒙克继承汗位,是为达延汗,满都海摄政,而且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下嫁。
三十一岁的女人,嫁给一个六岁的孩子,说起来简直荒唐。
满都海虽是达延的祖叔奶奶,小可汗继位,不是她的老娘摄政,而是由他媳妇来摄政,这让任何一个大明人看起来都是荒诞的事情,可人家草原上就是这么不拘小节。
成化二十三年,达延可汗十六岁,开始亲政,仍以满都海为皇后。满都海一共为达延可汗生下七个儿子,明朝人觉得不可理喻有悖伦理的婚姻,丝毫不影响到达延和满都海的夫妻和睦。
之前达延部一直与明朝在大同、宣府等地进行通商,而且多次派使节到明朝进贡,但到了弘治十一年,达延部的进贡一度中断。没想到时隔一年,达延部就“幡然悔悟”。
大明国内基本太平,在后金尚未崛起的情况下,朝廷最担心的便是草原各部,毕竟大明的天下就是夺自蒙古人,几十年前刚有土木堡之变之痛,如今达延部重新进贡,被朝廷当作是“四海来朝”的盛世之举看待。
在消息传来几天后,朝廷就着手开始准备迎接使节事宜,接待方面主要由鸿胪寺负责,翰林院同样有协同之责,以便记录后编写档案典籍用以留存。
蒙古人来不来,对沈溪来说没什么影响,他只知道来年达延部会派兵寇边。
这次达延部使节来者不善,可惜以他的身份,没资格提醒朝廷小心防备,不过沈溪倒也不是很担心,因为如今达延部尚未完成对草原各部的统一,和瓦剌之间征战不断,等到他征服亦思马因、火筛、亦卜剌等漠南蒙古各部,还要过个六七年。
达延部进犯大明,不过是在统一蒙古各部的过程中“顺道”来大明劫掠一把,而且每每无功而返。
大明如今刚征服西北,正值兵强马壮,朝中尚有张懋、马文升、刘大夏等一大批文韬武略的能臣,而且朝中上下一片和睦,弘治皇帝不是激进的皇帝,达延部没机会叩开大明朝的边防。
五月二十六,这天沈溪从翰林院回家,遇到过来送谢礼的李二小姐。
李家人意识到李愈得罪了手眼通天的“赵画师”,之后再与沈溪联络,一律都由李二小姐出面。
李家办事效率很高,才几天时间,就把沈溪提出的谢家老宅和老铺子给赎买下来,虽然不知花了多少银子,但料想怎么都少不了一千五百两银子。
李二小姐道:“宅子会立时空出来,商铺尚有半年租约,若赵画师觉得不甚满意,或可偿付二十贯即可,二十贯钱稍后我会派人送来。”
沈溪笑着摇摇头:“不必了,让店家续租半年无妨。铺子暂时没有用场,我们不急着收回。”
本来沈溪还说在京城里开家药铺卖狗皮膏药,但谢韵儿怕经商会影响沈溪的官声,坚决不同意。
铺子那边沈溪不急,能把宅子和铺子的房地契拿回来,送给谢韵儿也算尽了他的心意,要说他之前还没对谢韵儿提及此事,也是怕最后事情不成,让谢韵儿空欢喜一场。
李二小姐将契约交给沈溪,同时交待一些需要去官府办理的手续,而后有些奇怪地问道:
“小女子所知,赵画师所要的这两处产业,均为谢家祖产,却不知赵画师……与谢家有何关系?”
因为沈溪最初说这是他的“祖产”,使得李二小姐疑惑不已,为何这两处宅院历史上从来就没姓过“赵”?但要说诓骗也不至于,因为李家原本要作为酬谢的宅院和铺子,位于皇城根的澄清坊,要比这两处更值钱。
沈溪笑着将契约揣进怀里,正色道:“有些事,不方便对李小姐明言。”
李二小姐笑了笑,她看出沈溪对李家尚有芥蒂,干脆不再问这么私人的问题。沈溪将走之际,李二小姐突然道:“有机会,想请赵画师到家里做客。不过……赵画师可与沈状元认识?小女子想登门拜访,送上一份薄礼,不知赵画师可否引荐?”
沈溪愣了愣,问道:“李小姐为何要找沈状元?”
李二小姐面色带着感激:“小女子听闻,当日赵画师找人将画送到谢府后,谢阁老请在京大员以及翰林院众翰林鉴赏,若非沈状元出面言说,谢阁老并不会轻易将画作归还,如此是我李家欠了沈状元一个人情。我们李家从来都是有恩必报,只是怕贸然拜访显得唐突。”
沈溪本想直接替“沈状元”拒绝,但一想,这女人明显知道状元府在何处,要说他住的那小院,在周围可是很有名,街里街坊没事就对人说,喏,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状元府,状元就是在这院子里苦读,最后考上状元的。
沈溪轻叹口气:“在下曾因苏举人的关系,与沈状元有过一面之缘,此人甚是孤傲,对人甚不友好,尤其是对工、商之家,我劝李二小姐还是莫要去打搅。”
李二小姐微微蹙起眉头,面色带着些微不解:“为何小女子听闻的,恰好与赵画师相反呢?传闻中这位沈状元,乃是翩翩有礼的佳君子,待人和善,且对贩夫走卒都礼让有加。”
沈溪心想,我的名声有这么好吗?
“道听途说未必可信,在下到底见过此人,想他少年得志,正是英姿勃发,又怎会看得起我们这些市井之人?”
沈溪说得感同身受一般,其实是想“现身说法”:他连我这个算是读书人的画师都看不起,更何况是你们李家这商贾之家?
李二小姐想了想,觉得沈溪的话有道理,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其实主要是因她对自己商贾的身份有所介怀,感觉自卑。
沈溪见李二小姐罢手,终于松了口气,真让李二小姐“登门拜访”,那还真是桩麻烦事,李家知道熟悉的“赵画师”就是状元沈溪,以后不更要过来巴结他,请求他做这做那?
麻烦事还是少惹为妙!
沈溪再次提出告辞,李二小姐恳请道:“赵画师,小女子尚有一事相求。”
沈溪停下步来,这位小姐还真是不知好歹,要求一个接着一个……喂,你被我画过全身像,在我面前,你不觉得脸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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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七章 迎接来使(第三更)
李二小姐年岁与林黛相仿,或者大上林黛一岁,但她要帮家里经商,见识与阅历比林黛多多了,但沈溪却也发觉,这李二小姐有时很不“识相”,明明已察觉他无心帮忙,却总要烦他。付出一千多两银子的代价,非要捞个够本。
沈溪还算和颜悦色:“李小姐但说无妨。”
李二小姐一脸为难:“小女子近日收了一幅名画,想找人送到谢阁老府上,当作对他老人家的补偿……”
沈溪摇头苦笑:“敢问李小姐一句,你可有想过,这幅画送去谢阁老府上后,会引发什么后果?”
“这个……小女子未曾想过。”她回答得倒是坦诚。
沈溪道:“那就由在下替李小姐设想下……谢阁老院门口无端多了幅画,还是官府失窃的传世名作《清明上河图》,平白添了桩麻烦不说,还惹来极大的非议……你真当谢阁老是要帮你们李家把画归还李大学士?他是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
“本来事情大可到此为止,可你们非要再送一幅画去,谢阁老必定认为有人想利用他,本不愿细究到底的,恐怕最后也会大动干戈,非将那盗画的贼人寻出来,只要贼人落网,李家能抽身事外?”
李二小姐脸上满是惊恐,她只是一味想“报恩”,却没想太多。
沈溪可以理解为,这是她涉世经验不足,或许她兄长以及大伯都不太适合做生意,但凡有什么事她只能跟祖父商议,结果一个商量不到位,就险些出了差错。
李二小姐点头:“多谢赵画师提点,小女子这幅画便送与赵画师,当作酬谢。”
说着,她让随从拿来一个画轴,交给沈溪,沈溪不客气地接下,转身就走。
沈溪还没走远,就听到李二小姐的丫头嘀咕:“小姐,这人好贪心,帮我们修复一幅画就要宅子要铺子的,现在你还把这幅画送给他,值好些银子呢。”
“不得胡言乱语。”李二小姐轻斥,“那是赵画师应得的酬劳,我们回去吧。”
沈溪苦笑不已,这李家人性格真够奇葩,一个李愈,酒色财气样样沾,根本不是做学问的读书种子,有个好妹妹,可终究是女儿家,将来要嫁人的。富不过三代,李家打下的基业,估计用不了几年就会败掉,不过这些跟他可没关系。
回到家,沈溪进了院子,谢韵儿正在帮宁儿收拾晾晒一天的被褥。
见沈溪回来,谢韵儿简单整理过仪容,过来给沈溪行礼问安……平日就算在家里,她一切都依照一个妻子的礼节,对沈溪恭恭敬敬,这多少有沈溪送给她那幅皇帝御赐墨宝的原因在内。
“相公今日回来得稍晚了些,可是公务繁忙?”进到屋里,谢韵儿帮忙将沈溪解下的衣服在门后的架子上挂好,这才问道。
沈溪笑道:“我有件礼物送给你,不过要等两日,我记得那天是娘子的生日。”
谢韵儿略微怔了怔,脸上多少有些感动,望着沈溪:“妾身的生日,怎劳相公挂念?”
“不能这么说,咱们夫妻一场,嗯……虽然不知会持续多久,但既然是夫妻,就要有足够的尊敬,后天我早些回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人聚聚,说起来离开汀州这么久,都有些想家了,不知爹娘和孙姨他们好不好,还有运儿和亦儿。”
谢韵儿点头:“想来家里应该平安无事,不过料想此时相公高中的消息应该传回去了,家里正在为相公高兴吧。”
沈溪算算日子,此时别说中状元的消息传回去,想来得知高中后家里回的信都快到京城了。
趁着晚饭前,沈溪将李二小姐送给他的画打开,看过后一阵摇头,画看起来不错,是南宋暗门刘的《四景山水图》的春景,可惜却是赝品,作赝水平也算不错,这样一幅赝品画估摸能值个二三两银子,但若是把这种画拿去送给谢迁,那才真叫自找麻烦。
“相公,这是什么?”
谢韵儿看了会儿画,以她的欣赏水平,尚且不能判断这幅画的优劣。
沈溪道:“这是李家送来的谢礼,挂起来吧,家里连点儿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就当附庸风雅,以后来个什么宾客,也能撑撑门面。”
谢韵儿笑道:“相公自己就是绘画高手,为何还要挂别人的画?”话虽这么说,谢韵儿还是接过来,将画轴卷起来仔细放好,准备回头让秀儿找根钉子钉好,专门挂这幅画。嘴上仍旧提了一句:“那李家人不怀好意,相公以后还是别太接近。”
……
……
蒙古达延部使节到京城的日子定在五月二十八,鸿胪寺的人提前派人迎接,翰林院这边也要派几个人随行,以便记录“****上国接见外蕃使节”的盛况,这任务,最后落在沈溪头上。
大夏天的,穿常服就够热了,这回倒好,还得穿更加厚实的朝服去迎接使节,在太阳地里晒上几个时辰,这种感受只能用苦不堪言来形容。
不过有个好处,只要能把人接到,沈溪一天的工作就算完成,能早点儿回去给谢韵儿过生日。
这天上班,沈溪不用去翰林院点卯,而是直接去鸿胪寺报到,跟鸿胪寺的人一起去城北德胜门外迎接使节。
沈溪是翰林院中出席几人中品秩最高的,鸿胪寺的官员有什么事都是找他商议,这是沈溪入职后第一次以上官的身份参加公务,虽然出城只有五六里,也算是“出差”。
沈溪的副使,是同届殿试探花、翰林编修丰熙。
丰熙的腿脚有毛病,本来这种见外国使节的事轮不到他这样一个“有损大明朝廷脸面”的官员身上,可伦文叙临时出席国子监的活动,最后只能由丰熙来。
丰熙不是客气人,在马车上就在唠叨,与沈溪在翰林院得到冷眼相比,他所受的窝囊气更多。
无论在朝廷的哪个衙门,都是新人备受打压。
等到了地方,所有人下了马车,烈日当空,路边光秃秃连棵树都没有。
要说这京城北边本来还是有大片森林的,可在国泰民安的年景,城里百姓要修什么,就会出城伐树,没有人加以禁止,再则朝廷认为,天子守国门,京师处于蛮夷入侵的第一线,那城池周边最好不要留树木,不然将来为狄夷藏兵以及制作攻城器具之用。
沈溪不是反对伐树,只是为他今日没有大树遮荫而感到无奈。
就算是小冰河期,这个夏天也热得有些不像话,偏偏蒙古达延部使节还不守时,愣是让沈溪等人等了两三个时辰,正午都熬过去了,依然没见使节的影子。
“那些蛮子,诚心耍老子是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来,非得等日落西山,才肯露面是吗?”
鸿胪寺左少卿胡拱骂骂咧咧走到路边,拿起水瓢就往水桶里舀,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下肚去,居然不够,再想去舀,可水桶里已没剩下多少。
另一边丰熙一瘸一拐过来:“胡少卿,麻烦给留点儿。”
“没了!”
胡拱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对旁边的随从道,“再去农户那边打桶井水过来,直娘贼,再不来老子都想回去了。”
胡拱的脾气不太好,这次他是鸿胪寺那边负责接待的上官,到了地方才知道被蒙古人耍了,大太阳地里晒了几个时辰心里很不爽,骂的话极为难听。
胡拱是弘治三年进士,属于同届进士中混得挺不错的,这才九年时间,就已是从五品的鸿胪寺左少卿,不过朝中无人,他的官基本算是做到头,加上他年岁不小,都已经奔五十的人了,这官场混下来,尤其混得还是舒舒服服的京官,很容易把人的斗志都给消耗光了。
远处正在马车旁一小块阴凉地里避日头的沈溪笑道:“胡少卿消消气,说不定一会儿就来了呢?”
胡拱这才发觉有了遮荫的地方,三步变作两步过去,脸上挂着笑:“嘿,先前怎没发觉有这好地方,给腾个地儿,我也坐坐。”
正午时太阳正好在头顶,哪里也没阴凉,那时候沈溪在马车车厢里躲着,可里面不透风,等过了正午,日头一斜马车旁有了阴凉地儿,他就跑出来了。
嘴臭的人往往有颗热心肠,这胡拱也差不多,他对沈溪这么小中状元带着几分羡慕。
“……沈修撰才十三,若是我十三岁那会儿,别说中状元,就算中个秀才,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奉劝你一句,以后有机会外放,一定别留在京城,这京城的衙门可真是一个比一个穷,清汤寡水那么几年,日子太过乏味,你说……我这从五品,放到地方去,怎么也是个知州、同知,甚至是知府,就算没有下面的人孝敬,每年‘羡余’钱能少得了吗?”
沈溪笑了笑,没回话,无言以对。
在大明朝,官吏日子过得清苦,贪官不以为耻,连一些清廉自居的官,也羡慕别人能金山银山大鱼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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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八章 生日礼物(第一更)
蒙古人行事确实不靠谱,到申时三刻,太阳都快落山了,前面才传话来说使节快到了。
此时前来等候的众官员和随从,早就一脸木然,一群人没精打采地整理好衣衫,等候迎接,谁想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人才过来。
蒙古使节长长的马队中,共有四辆马车,却没一辆是用来坐人的,全都运送“贡品”……几口大木箱,以及打成捆的羊皮。
以两国邦交来说,这礼物简直寒碜到了极点,但等他们回去时,说不一定就可以得到几大车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馈赠。
这是中原王朝历来与番邦外族交往的习惯,用厚礼获取别人对****上国的肯定,但其实别人总把你当傻子和冤大头看待,连要对你发动战争,也想着怎么先从你这里坑上一笔,筹集好了钱粮以便攻打你。
蒙古使节都是五大三粗的粗犷汉子,身材要比明廷派来迎接的官员壮实许多,沈溪这样的小身板可不会主动上前丢人现眼。
接待的事情自然有鸿胪寺的人来做,沈溪远得远远的,也不用听对方说什么,因为听了也听不懂。
蒙古使节说话语速很快,就算偶尔用到汉语,说得也极不标准。
在沈溪到来前,有过接待使节经验的朱希周就对他面授机宜,告诉他回头记录的文稿该如何写,总的来说,就是要“编”,按照沈溪的理解,这****上国的新闻稿,要尽量避免与事实相同,让民众喜闻乐见觉得彰显了国威就足矣。
蒙古人就算被赶到草原上,可自来带着一股高傲……看不起中原人,整个大明朝对蒙古作战胜多负少,沈溪也不知道这群人哪儿来的优越感。
接待之后,蒙古人下榻于鸿胪寺所属的会同馆。
京城会同馆共有两处,一处是由原燕台驿改造的澄清坊大街北会同馆,另一处则是在玉河西岸新建的乌蛮驿会同馆。
会同馆并不是单独的建筑,而是一间间四合院,经过弘治五年改造后,北会同馆共有屋舍三百七十六间,南会同馆则有房间三百八十七间。
沈溪随着车驾一直到乌蛮驿会同馆外,会同馆正九品大使,相当于国宾馆馆长的鸿胪寺官员老早便派人在外迎候。
等胡拱把人送进去住下,沈溪才打了个哈欠,准备换身衣服回家。
“不用回翰林院了吧?”丰熙下了马车,走到沈溪身边问了一句。
沈溪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天都快黑了,就算回翰苑估计也没人了,翰林院晚上可是不会办公的。
沈溪摇摇头,正要跟丰熙等人离开,胡拱从会同馆里出来,笑道:“几位,迎过使节,按照规矩是有一顿酒宴的。”
沈溪道:“这宴席算什么名堂?”
胡拱凑过来,低声道:“当作解秽酒罢!”
丰熙愤愤不平道:“这名堂好,今天硬是让我们在大太阳底下等了一天,要是不吃这顿酒,我都不想回去呢……走走。”
沈溪道:“我就不去了,今天家里有事,得先回去。”
胡拱摆手:“沈修撰,别人可以不去,你不去可不行,今天翰苑的人是以你马首是瞻……丰编修,你说是不是?”
几个人过来一劝,沈溪似乎不去就是不给面子,沈溪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息一声,然后跟胡拱等人吃这顿“解秽酒”。
这顿宴席,其实是借着迎使节的机会,公款吃喝,反正吃完后鸿胪寺那边会给报销,在众官员看来,这种酒宴不吃白不吃。
酒宴在会同馆专门接待使节的一个院子举行,今日所有参与迎接蒙古达延部使节的官员、随从,分为三席,由会同馆准备酒水膳食,所有人坐下来大吃大喝,因时节已经进入夏天,蔬菜和肉类供应非常齐备,宴席标准不低。
酒过三巡,胡拱感慨道:“沈修撰和丰编修如今在翰苑为官,以后千万记得外放……要外放啊……”
丰熙不以为然:“下官还是觉得京城好些,胡少卿知道我腿脚不便,最经不起旅途之苦。”
胡拱的酒品一般,喝多了站起来,搭着丰熙的肩膀道:“要是不外放,你一年里也不见到有这么顿宴请,可若到地方,哪怕是个七品的知县,想天天大吃大喝都行,你说这能一样吗?”
沈溪听了不由皱眉。
或许胡拱属于实话实说那类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但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吃请的事,真的合适吗?
在场的官员不少,要是传到有心人耳中,以后还怎么升迁?不过再一想,以胡拱的年岁和人脉,能做到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已经很不容易了,一般来说,文官能做到正四品那就顶了天,想再往上,那需要莫大的机缘。
七卿衙门里的职位,侍郎和右都御史为正三品,全国上下那么多文官,每三年出三百名进士,还有各路乙科出身的官员以及传奉官、监生官,想做到这样的级别简直是痴心妄想。
沈溪没那么多想法,人人都想加官进爵,唯独他想“缓一缓”,倒是胡拱劝他争取外放的事,他很赞同,但以他的年岁,朝廷要放他为一地父母官,怎么也要等个三四年,那时弘治皇帝生命进入尾声,他得小心再小心,才能保证不卷入政治漩涡中。
一顿酒宴,沈溪免不了喝酒,以前他是尽量推掉,可自从当了官后,这种应酬已是避无可避,面对同僚总得喝上几杯,否则就是不给面子。可他酒量一般,喝上几杯就算不至于发酒疯,也觉得头晕脑胀的。
吃过酒宴,已是二更过半,差不多晚上十点。
这年头的人崇尚早睡早起,二更半绝对算得上夜深人静,到处只闻犬吠声。
众人出来,好在鸿胪寺有专人相送,不然沈溪非常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找到家门。跳上马车,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过了大约两刻钟才赶到街口。沈溪没让随从相送,而是独自进了胡同,提着个昏暗的灯笼等在那儿的朱山,这会儿早就哈欠连连。
“少爷,您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再等下去,我都快睡着了。”
朱山脸上带着几分懊恼,很显然家里为了今日谢韵儿的生日准备了丰盛的饭菜,可沈溪没回来,家里只能将就吃了。之前沈溪便交待过,他若赶不及回家,家里面不用等,若公事繁忙或许还会彻夜不归。
回到家中,小院里亮着灯,不过沈溪头却越来越沉。
谢韵儿打开门迎出来,出的却是沈溪的房门……显然她一直在里面等,一向睡得挺早的林黛闻声也起来了,不过小妮子此时已是睡眼惺忪。
“相公又有公事?”
谢韵儿说这话时,脸上多少带着幽怨之色。本来沈溪替她庆祝生日是值得开心的事,人在异乡,家里人未必会记得她哪天过生,现在沈溪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记得她,让她很感动,可沈溪却说到没做到,在她生日这天放了鸽子。
沈溪找了凉毛巾擦洗脸,叹道:“你也知道我今天跟鸿胪寺的人去城北迎接外蕃使节,一直等到天黑后才算完事,之后是例行酒宴,翰林院的人以我居首,我不去就是不给人家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参加,折腾死人了!”
“嗯。”
谢韵儿虽然心中稍微有些不快,但听完沈溪解释,也就释怀了,心想:“我与他什么关系,他能记得我的生日就很开心了,哪里敢再苛求什么?”
沈溪回来,林黛见没什么事情便回房睡觉,谢韵儿忙碌着帮沈溪端茶递水,沈溪喝了半肚子酒,喝什么都不对味,好在他还记得对谢韵儿的承诺,送她生日礼物。
沈溪将放在抽屉里的房地契和租约拿出来,放在桌上,道:“说好给你的礼物,虽然迟了些,但好在今天还没结束……”
谢韵儿好奇地接过,拿在手上,对着灯光一看,赶紧把东西稍微远离烛火,免得不小心将契约给烧了。
“你……你从何而来?”
谢韵儿满脸惊喜之色,瞪大了眼睛,比她见到御赐墨宝时尚要激动三分。
“那天李家送谢礼,连着画一并送到的,本想在你生日时给你个惊喜,没想到……总算在子时前赶回来了,你快收好吧。”沈溪道。
谢韵儿没说什么,低着头到了床前,等她坐下后,却忍不住呜咽起来。
沈溪没有过去劝,他知道这是谢韵儿的心结。
见到谢家老宅、铺子的房地契,她自然想到背后经历的那些磨难,卖房卖屋只为有钱疏通,迎回祖父和父亲,最后不得已颠沛流离回汀州,一家人处处遭遇冷眼……
种种一切,好似到今日为止有个了结……
听着谢韵儿的哭泣声,沈溪忍不住叹道:“有什么委屈,哭一哭也好,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也想哭一场。可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呵呵……”
谢韵儿抬起头,擦了擦粉颊上的泪水,勉强一笑:“相公安慰人的方式真独特呢。”
沈溪笑道:“是吗?我也觉得自己挺会安慰人的。”
谢韵儿低声啐了一句,却将手上的契约郑重收好,双颊红彤彤地,走到沈溪跟前:“相公如果不想再吃东西,那就早些安睡,明天相公还要去翰林院上班呢。”
沈溪直接起身,到了床边,往下一躺:“想吃也吃不下,喝多了酒,肚子和脑袋都好难受。”
“嗯。”
谢韵儿乖巧地吹灭蜡烛,端着木托出房门去了。(未完待续。)
第四八九章 未竟的婚礼(第二更)
沈溪躺下来,回想之前胡拱说的那些话。
还是应该争取外放,等到一定级别就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为官,最好是能当个知府,这样方圆几百里都是自己说了算,就算依然要仰人鼻息,但不至于做京官那般累。
本来沈溪想的是回来倒头就睡,或许是在马车上小寐一番的缘故,上床后反倒头脑异常清醒。
眯着眼慢慢想心事,正觉得睡意逐渐涌来的时候,突然房门处传来轻微的声音……
“嘎吱——”
沈溪自然想到是林黛,以往她睡不着,总会偷偷摸摸过来找他一起睡,这也是小妮子自小养成的习惯,无关乎**,只为从他身上找到至亲般的关怀和温暖。
轻微的脚步声,一步步挪到床边,跟以往林黛直接钻进被窝有所不同,这次她却站在那儿,窸窸窣窣似在解衣服。
沈溪心里冒出个念头……不会是宁儿先前见他酒醉,准备来个“先斩后奏”,回头让他负责吧?
这念头刚冒出来,沈溪一个激灵,随即一个翻身,可还没等他坐起来,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淡淡香气,不是宁儿身上有些浓重的脂粉香,又或者林黛身上淡淡的少女馨香,而是稍带一些药香……
这股香气,从来只在谢韵儿一人身上出现。
“嗯?”
沈溪睁开眼,仔细打量,不是谢韵儿是谁?
谢韵儿什么都没说,此时她身上只剩下亵衣、亵裤,宛如当初二人为了蒙骗李氏合卺时得穿着。
沈溪坐在那儿傻乎乎地望着,谢韵儿螓首微颔,女儿家始终有些羞怯,却依然勇敢地伸出手,将薄薄的被子掀开,然后躺下来,双手搭在身前,一脸平静。
“娘子,你……”
沈溪虽然有些糊涂,但他并非不谙世事。谢韵儿并不是林黛,以她的年岁,绝不会做一些使小性子赌气的事。今日他将谢家的祖宅归还,谢韵儿心中感激,这是想过来“报答”吗?
可这种报答,却让沈溪觉得承受不起。
谢韵儿语声温柔:“相公这些日子一直称呼妾身为娘子,既为夫妻,就应该睡一起,不是吗?”
谢韵儿侧过头看向沈溪,眸子无比真诚,再加上她身上那白色的亵衣,让沈溪觉得她就好似一块无瑕的璞玉,连直视她都是一种亵渎。
沈溪轻叹:“就算我们是夫妻……也未必要如此啊……”
谢韵儿期待的神情逐渐变得黯淡,道:“若相公觉得妾身不配睡在这张床上,妾身只管回去就是。”
谢韵儿正要起身,却被沈溪轻轻按着她露在外面的手臂……来自异性的接触,让谢韵儿这样一向有主见的女人顿时乱了分寸,但她没有回避,而是望向沈溪,她想看出沈溪心中对她的真实想法。
沈溪倒不是说非要急着占有什么,而是他知道,今日谢韵儿主动前来,女儿家一辈子难得鼓足勇气,若他选择拒绝,来日谢韵儿就会将休书留下,只身返回汀州,从此二人不会有任何关系。
这算是沈溪被逼之下作出的选择。
到底是拥有,还是失去?
若是换作一年前,沈溪选择起来很容易,因为他本就不信谢韵儿心里有他,可现在他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他越来越感受到,谢韵儿已经接受了目前的身份,不但对他感激有加,而且还有深深的爱意。
想到这里,沈溪多少有些自嘲:“是否是我想多了?”
沈溪虽然按着谢韵儿,但并未有进一步的举动,轻声道:“韵儿,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若是想以此来回报我……真没那必要!”
谢韵儿贝齿咬着下唇,神态间显出有几分彷徨和踟躇,但到最后,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只是这一个回答,就代表了她的心意。
沈溪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因为那意味着他不解风情,女儿家能把自己终身相托付,绝不会是一时的意气或者感动,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一个只会动嘴皮子为人出谋献策的智囊,而是要像一个伟丈夫一样承担起保护谢韵儿的责任。
第一步,就是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
没有隆重的婚典仪式,没有锦绣的嫁衣,也没有大红的花烛、色彩缤纷的婚床,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沈溪甚至之前都没有过任何心理准备,谢韵儿便好似一个落入凡间的仙女,融入了他的世界。
当沈溪翻身压到谢韵儿身上时,谢韵儿的慌张甚至一丝一毫也不比一年前二人成婚之时少。
沈溪伸出手,试图将谢韵儿亵衣的带子解开,可惜他的确没有善解人衣的能力,而且带子是在谢韵儿脖颈下面压着,沈溪到底有些瞻前顾,望着谢韵儿那紧闭的美眸,不太想太唐突佳人,居然在“战争”打一开始就陷入僵局。
谢韵儿心里也非常紧张,可半晌后,她才意识到小相公对她没什么办法。
谢韵儿微微睁开眼,似是带着埋怨白了沈溪一眼,柔声道:“非要解开吗?”
沈溪险些脱口问出,不然呢?当下脸上带着几分尴尬:“若不解,总会觉得缺少点儿什么?”
谢韵儿伸出手指,轻轻在沈溪额头上点了一下,就好似在嗔怪他一样,很快玉手缩了回去,自己将带子解开,手直接留在枕边,不再管亵衣下面的抱肚带子,就好似手足无措时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手指轻轻捏起,不过很快松开。既没有主动帮沈溪使坏,也不会阻拦。
沈溪心想:“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小娘子。”
谢韵儿不主动,那他只有亲自来了,其实此时不需要去管亵衣下面的带子,因为只要轻轻一掀,他想得到的就已经尽在掌握。
沈溪解开自己的白色单衣,这夏天晚上睡觉,身上穿得不多,正好适合今天做“坏事”。
从谢韵儿解开自己衣带开始,就不再闭眼,不过目光却避向一边,免得正视沈溪时会让她更窘迫,可这几乎是掩耳盗铃,就算夜色朦胧,沈溪仍旧能察觉她爬满面庞、脖子和耳朵的绯红。
沈溪费了半天力气,才将前奏工序完成,心里一个劲儿地叫苦,面对一个处处由他来主导的女人,他还真不太好“下手”。
不过好在一点,玉人在所有事上都尽量配合,从夫妻的角度来说,他完全占据主动,那以后振夫纲还是很容易的,不至于让自己成为“妻管严”。
“相公,你要来了吗?”谢韵儿轻声问道。
虽然二人身上盖着被子,但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沈溪压着她,身上仅剩件连小腹都盖不住的亵衣,显然不会成为二人关系精进的障碍,她此时开口并非想破坏气氛,而是她意识到缺少了一件重要的东西,不过下一秒,沈溪就将她的嘴堵上了。
谢韵儿想推开沈溪,可不知不觉又迷醉其中,手轻轻按在沈溪的胸膛上,最后绵软无力,重新落回到被褥上,最后她闭上眼,感受着一股有情、有欲、有依赖的那种很微妙触觉,渐渐的,她的眼角忍不住流出眼泪。
沈溪此时已经顾不上别的,就算两世加起来都没有经验,但至少他能够“写”出《金瓶梅》,那些花招动作一清二楚,不过他还是非常在意谢韵儿的感受。
该温柔的时候沈溪非常温柔,该缓则缓,该急则急,二人就好似在大海中飘荡的孤舟,心中只有彼此。
……
……
时间漫长。
沈溪从来没想过,以自己少年的身体,能经受得起如此折腾,以前他总怀疑这小身板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他明显多虑了。
至少谢韵儿那边,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实际上沈溪也不给她提出意见的机会,沈溪不能给谢韵儿任何主动权,但事实证明,他这种大男子主义是错误的。
沈溪身体里到底有酒精在起作用,加上连续疲累,在某个部位一泄如注后,便撑不住了,不知不觉趴在谢韵儿身上睡了过去。
真是丢人啊,善始而未做到善终!
沈溪倒没有负罪感,因为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或者最后这个睡姿不太雅观,不过新婚燕尔的小两口,睡在一起管什么睡姿雅观与否。
这一晚沈溪做的梦,都异常香甜,偶尔睡醒时,触手所及便是如玉般光滑温暖,那种置身云层的飘飘然,促使他放松身体,继续入眠。
等沈溪第二天睡醒,院子里声音有些吵,他正想伸手揽住昨夜他曾经拥有的温暖时,却一把搂了个空。
沈溪坐了起来,四下大量……玉人早就不在了,不过就算人离开,也难掩床上一片狼藉。
“少爷,起床啦,再不起来,去翰林院就要迟到了。”朱山在外面傻乎乎地喊。
“知道了。我正在穿衣。”沈溪起身下床,想找衣服穿上,才发觉自己里面的衣服不见了。
沈溪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应该是谢韵儿早晨回房时,慌乱中把他的衣服带走了。
“相公,妾身给您打水漱洗。”
谢韵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说话间门已然从外面推开。
谢韵儿迈着略显别扭的步子走进屋里,先放下水盆,随后把房门掩好,这才走到床边,用嗔怪的目光白了沈溪一眼,第一件事却不是帮沈溪穿衣,而是俯身消灭罪证。(未完待续。)
第四九〇章 被休沐(第三更)
沈溪与谢韵儿成婚一年多,到如今才算是正式做了夫妻……假戏成真,小两口正是新婚燕尔你侬我侬。
不过在家里,两人仍旧要避忌太过亲密的举动,因为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自然是沈溪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林黛。
沈溪根本就没想好,该怎么跟林黛解释这件事。
谢韵儿将昨日留下的“战果”整理妥当,可以遮掩的东西都遮掩住了,那些湿哒哒的东西一时没法洗,直接扔到了创下。
这些都需要事后逐一整理,就比如那抹艳红,谢韵儿准备用剪刀剪下来小心保管。昨天事情发生得太过匆忙,有很多该预先准备的都没有安排,只能事后慢慢补救。当然,这一切都必须瞒着黛儿。
林黛在屋子外面,许久不见谢韵儿和沈溪出来,敲了敲门道:“你们在里面吗?”
一句话就让谢韵儿身体一颤。
其实在她心中,也知道对不起林黛这个妹妹,人家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而她不过是个中途的闯入者,谁想却捷足先登。
沈溪发觉玉人脸上那抹惊慌失措,用手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表示安慰,然后整理好衣衫,穿好靴子,过去打开门迎林黛进屋。
林黛进门后瞟了一眼,没发现异状,便走到沈溪身边。小丫头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竟没有察觉沈溪跟谢韵儿之间有什么不对,小脸上满是委屈……因为沈溪这几日公事繁忙早出晚归,对她的关怀少了许多,让她感觉是不是自己失宠了?
但有谢韵儿这个“大妇”在,她还不能跟沈溪撒个娇诉诉苦。
早餐时沈溪觉得饭桌上气氛有些凝重,谢韵儿借口身体不支,吃过饭就回去休息了,沈溪则忙着去翰林院。
待沈溪到翰林院,点过卯进入公事房,刚坐下一会儿,就听说掌院事的王鏊过来了。
王鏊除了安排编写诰敕,还派人把朱希周叫了出去。
等朱希周回来,面带歉意将沈溪、伦文叙和丰熙三人招呼到一起,让他们即刻将手头上的公事放下,暂时休沐……
在朝廷进一步指示下达前,三人不可再到翰林院上班。
明朝官员休假,基本可分为例假、赐假、病假和事假,其中例假包含节庆假和每月朔望初一、十五的两天休息日,而沈溪、伦文叙和丰熙三人如今要休的说好听点儿是“赐假”,说不好听三人被暂时卸职了,要等朝廷中一件事有定论后,三人才能重新上岗。
这便是弘治十二年己未科礼部会试的鬻题案!
这桩案子暂时看来跟沈溪等人没有牵扯,可如今案子已从审讯阶段发展到公堂审案阶段,理论上来说,凡是这届会试的考生,都可能牵扯其中,尤其是其中的“获益者”,包括沈溪在内的三甲三百名进士。
除了调配在外在办公差的王守仁等人,就连在各部“观政”的新科进士也一律暂时卸职,要到案子水落石出才能恢复上班。
不过事情用不了多久,因为马上弘治皇帝就会将事件的几名当事人在午门置对,公开审理和判案基本在同一天,从朝廷之前公布的情况看,这天应该在六月初的某日。
沈溪收拾东西时,朱希周轻叹:“沈修撰多担待些,这是上边的意思,也是怕谁真的牵扯进案子,影响到各官署的清誉……只能委屈你了!不过我们对你非常信任,以你的才学,根本就不可能做那等龌蹉事,只等你早些归来。”
王瓒也过来说安慰话,沈溪微微一笑:“又非我一人。我手头的事情,就劳烦翰林院诸位同僚。”
沈溪说不介怀,哪能一点儿都不在意?才刚上任一个多月,就被卸职。要说别人可能跟鬻题案关系不大,可他曾被该案的“重要人证”都穆一口咬定涉案,再加上他高中状元成为众矢之的,说不定会有些麻烦。
对此,沈溪只能自我安慰,清者自清吧。
上午到翰林院不到一个时辰,沈溪便打道回府,这样未到午时便回了家。林黛和宁儿等人有些不解,沈溪四下看了一眼,并不见谢韵儿的身影。
“你……怎么回来了?”
林黛帮沈溪把东西接过去,以为里面有什么不同寻常之物,仔细一看,不过是笔墨纸砚和一些书稿。
沈溪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都不用去翰林院上班。你韵儿姐呢?”
林黛撅着嘴轻哼一声,应是对沈溪对谢韵儿的称呼不太满意,不过她还是说了一句:“谢姨在屋子里睡觉,不知怎的,今天她没什么精神,可能生病了吧。”
林黛赌气,为了表示她跟谢韵儿之间没有“姐妹之情”,干脆恢复当初沈溪跟谢韵儿尚未成婚时的称呼。
沈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回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此时沈溪手头上有一份上疏没有完成,这是他根据之前想要进奏的“防北患之事”。
自打在翰林院上班开始,沈溪就一直在构思如何上书,最近才开始下笔。其实这份奏疏参考了王守仁即将进呈的《论西北边疆防备等八事》,而有了后世的视野,沈溪所奏更为具体,因为他对未来几十年蒙古草原上各大势力的发展和演变有着清楚的认识。
如今朝廷正陷入防备瓦剌这么一个相对狭隘的观点中,认为瓦剌才是中原王朝的大患。
从道理上来说,沈溪要尽量避免在弘治、正德两朝转换间过于显眼,但他还是得争取建功立业,最好能早日升迁到到五品左右的官职,这样调出京城后,按照京官到地方最少迁三级的惯例,当个知府应该没什么问题。
按照历史发展,距离弘治皇帝驾崩还有六年,这六年足够他经营,获得一个相对较高的官秩以及便利的政治环境,这样既能在政治浪潮中安身立命,又不至于牵扯进某一方势力而令自己在正德初年陷入被动。
到了正午,谢韵儿睡醒,听闻沈溪在家,连忙穿戴整齐出来,到沈溪房间里神色间兀自带着些慵懒,忍不住埋怨:“相公回家来,怎不将妾身叫醒?若不是睡醒时小山说了一句,尚不知相公在家。”
沈溪往门口看了一眼,没看到林黛的身影,这才伸手将谢韵儿的纤腰揽在怀里,想亲热一下,却被谢韵儿含羞带怨挣扎着推开,“跟相公你说话呢,也没个正经。”
沈溪笑道:“夫妻之间,有什么正经不正经的?我还有东西写,你先去忙,正好有时间,下午与你一起到谢家老宅看看,顺带看看怎么收拾下,回头我们搬过去住,可好?”
谢韵儿抿嘴一笑:“求之不得呢。”
……
……
谢韵儿把谢家老宅和店铺收了回来,心里非常开心,想着该如何感恩才好,便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献身”,结果与沈溪还真成就百年之好。
此时的谢韵儿,算是“事业家庭两得意”,也是赶巧,她与沈溪刚合卺,沈溪就得到几天假期,就好似为二人量身准备一般,在她最需要沈溪疼爱的时候,沈溪就有时间每天都陪着她,她脸上堆满了笑容。
谢韵儿一向以冷漠示人,主要是肩上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根本无暇放轻松,就连嫁人,也只是个形式婚姻,令她悲苦的心境始终不得开解。
可现在却不同了,就算她比沈溪年长几岁,可沈溪的本事和能力,足够让她当作倚靠,而她也有信心成为沈溪的贤内助,现在沈溪宠着她,疼着她,她心里除了幸福,其实也有些内疚,因为她知道这幸福本不属于她。
还没得到时不怕失去,因为不曾拥有过。可一旦获取,就会患得患失。
所以谢韵儿的心境极为复杂,经常前一刻还幸福地傻笑,后一刻就已惶惶然失魂落魄。
趁着休沐,沈溪与谢韵儿去谢家老宅那边查看了一下,不过在这之前,二人去了趟大兴县衙,将房地契登记造册。
听闻前来办事的是今科状元,堂堂的翰林院修撰,说不一定将来就是六部甚至是内阁大学士,县衙的人哪里敢怠慢,不到一刻钟,所有手续便办完了。
随后,沈溪与谢韵儿一道去了距离县衙不远的谢家老宅,宅子的原主人其实一直没住在这儿,空荡荡的宅子已经荒废好几年,若非怕房屋坍塌或者太过衰败无法出售,前主人一直雇人打扫,每年还修葺一次,恐怕早就荒废了。
本来林黛想同往,但由于还要先前往大兴县衙办事,多少有些不便,沈溪就让朱山同行。
沈溪并非第一次到谢家老宅来,不过上次来只是围着宅子走了一圈,连院门都没踏进去,这次他却是以主人的身份前来。
到了大门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那儿走来走去,见到谢韵儿,一脸惊喜地迎上前,行礼道:“小姐,您回来啦?”
谢韵儿神色激动,稍稍掩泪:“云伯,你怎在此?”
却说这云伯,正是谢家的老管家,当初谢家落难后,谢家连自家住的宅院都卖掉了,无立足之地,只能远赴汀州,加上一大家子基本都是妇孺,带着云伯这样的老管家上路不合适,毕竟云伯在京城有家眷。
当时谢韵儿将家中大部分仆婢都遣散了,云伯也给了一两银子让其自谋生路,她没想到这次刚收回宅子,就见到了老仆从。
“……我是偶然听人谈到,说是这几天谢家大宅有人买去了,又听街坊说小姐曾回来看过,我就过来看看……或许能遇上小姐,真没想到运气那么好。”
云伯满脸感慨,帮着打开门,然后在前面引路。
要说云伯在谢家做了三十几年,对院子里外早就熟稔无比,倒是谢韵儿对这三进的大宅子多少有些陌生了,从大门进去,每到一间屋子前都会驻足一下,思索当时是家里哪位住的。
“小姐去了汀州府,不知一切可好?老朽一直在打听谢家的消息,还专门到闵生茶楼询问那些福建来的商人和应试举子,不过他们说不知道。”
谢韵儿点点头,带着几分幸福望了沈溪一眼:“还好。”
云伯老怀大慰:“那就好,小姐……这位是……二少爷吗?”
云伯终于跟谢韵儿叙完旧,这才发觉谢韵儿身边跟着个沉默的少年郎,以沈溪的年岁,他只能将沈溪当作是谢韵儿的弟弟。
沈溪笑着问道:“云伯,你看我长得像谢家人吗?”
云伯笑着连连点头:“像,真像……没想到二少爷长大之后,真是一表人才啊!”
这句话出来,让谢韵儿面子有些挂不住,她一脸羞红地低下头,道:“云伯,这是我相公。”
云伯一惊不老小,他听街坊说及,谢韵儿已经嫁人,但没想到却是嫁给一个半大的小子,他刚才仔细观察了下沈溪的年岁,可能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他不由惊讶地问道:“啊?小姐……这……这位是姑爷?这……是怎么回事啊?”(未完待续。)
第四九一章 老宅迎客(第四更)
在云伯看来,自家小姐那是大家闺秀,怎么都应该嫁给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而前几天他回来跟街坊们询问,的确从街坊口中得知,谢韵儿嫁入汀州的官宦人家,还说陪丈夫进京赶考。
因当日谢韵儿自己就说得不清不楚,街坊们的说辞中自然带着很多意会和理所当然,跟今日的真实情况大相径庭。
谢韵儿正色道:“云伯,他……的确是妾身的相公。”
云伯心中满是不解,但还是恭恭敬敬向沈溪行礼:“老朽给姑爷请安。”
沈溪道:“云伯客气了,我这次只是陪娘子回来看看院子,初来乍到,这院子不怎么熟悉,该怎么收拾布置,全听娘子的。”
谢韵儿笑了笑:“相公才是这府邸的老爷,还是听相公安排好。”
在曾经的奴仆面前,夫妻两个倒先客气起来。
谢韵儿与沈溪,在云伯的带领下在院子里里外外转了一遍。
三进的院子,除了杂物房有些破旧家具外,别的东西都被原主人搬走了……谢韵儿对许多不见的老家具恋恋不忘,因为那是谢家遗留下来的东西,可是如今都不见了。
云伯叹道:“这几年这院子一直没人住,虽然听说买房那家人每年都安排修缮,但有的房间还是漏雨……以后小姐和姑爷搬回来住就好了,这院子里有了人气,以后谢家还能跟以前一样兴旺。小姐,太公和大老爷、大夫人他们……可好?”
谢韵儿点头:“祖父和父亲经过几年牢狱之灾,如今祖父卧病在床,由家里人照顾,别的尚还好。”
云伯有些期待:“那几位主人何时搬回京城?”
谢韵儿摇了摇头,随后又自然而然地看了沈溪一眼,这才回答:“谢家已在汀州安家落户,短时间内不会回京,这宅子先劳烦云伯照看一下,相公平日公事繁忙,妾身或者不会常过来走动。”
云伯一听糊涂了,他本以为谢家买回宅子,是要举家迁回京城东山再起,未料不但那些老主人不回来,连小姐和新姑爷也不打算过来住。
云伯心想:“这新姑爷看起来年岁不大,他有什么‘公事’会忙到无暇陪小姐?”
谢韵儿刚回来,街坊邻居都听说了,纷纷过来恭喜。
要说谢家以前邻里关系便处得不错,上次谢韵儿来时又各家送了些小礼物,自然赢得大家的尊重,听说谢家重新把宅子买下,都替谢韵儿感到高兴。
“……就说谢家的闺女有本事,刚见到那会儿,我就估摸是回来买宅子,没想到这才多久啊,宅子又重新姓谢了。”
那些大妈大婶又开始后知后觉,街坊邻居的孩子开始在院子里乱跑,甚至开始玩起了躲猫猫,简直把谢家老宅当作游乐场。
谢韵儿有些歉意:“我们刚搬回来,没什么准备,麻烦云伯去街口买些瓜果点心回来招呼街坊。”
随后拿了些铜板和散碎银子给云伯。
云伯非常高兴,连不迭点头:“好,好。”
云伯带着朱山一起去买东西,谢韵儿则招待邻里,等云伯回来,接待宾客的事便交给云伯,谢韵儿则进到中院,看着正站在正堂前,抬头打量的沈溪。
“相公莫不是想将御赐的匾额挂在此处?”谢韵儿笑着问道。
沈溪摇摇头:“字是赐给你们谢家的,挂在哪儿我可管不着,只是外面的人我都不认识,就不出来凑热闹了。”
谢韵儿神色略带愧疚。
刚才不得已之下,她向街坊介绍沈溪就是她相公,一时间议论声四起。想来也是,大娘子嫁给小相公,多半是谢家贪图人家小相公家里的钱财……当然也有可能是小相公贪恋大娘子的美色,非要娶大娘子过门!
总之,难听的话一箩筐,这些大妈大婶正在人家家里做客,却丝毫也不懂什么叫避忌。
人言可畏,沈溪宁可在中院独自清静,他毕竟陪谢韵儿回老宅来图个开心,不会去扫谢韵儿的兴致。
“都是妾身的错。”谢韵儿有些委屈。
沈溪笑着安慰:“娘子何错之有?只怪外面那些人太过肤浅!”
正在说话,突然门口有喧闹声,就听有人问道:“这里可是谢府?”
沈溪和谢韵儿从内宅门出来,就见大门口有人过来送礼,一次来了十几个家仆,抬着大箱小箱的东西。
来人看起来颇为客气,但身上明显带有几分官宦人家的无礼和傲慢,院子里的人顿时安静下来,没人敢靠前一步。
沈溪迎上前,拱了拱手,问道:“诸位是?”
“沈修撰贵人多忘事,小人是寿宁侯府的管事……寿宁侯听闻沈修撰另迁府邸,特地让我等前来送上几份乔迁之礼……来人啊,将礼物抬进来!”
寿宁侯府的人抬着东西进来,大箱小箱摆了小半边院子,那人又道,“沈修撰不用担心,寿宁侯说了,无论朝中发生何事,都不会影响沈修撰的仕途,沈修撰只管在家中安心静待几日,便可无事。至于这礼物,是感谢沈修撰和谢府为贵人治病的酬谢,沈修撰请勿推辞。”
要说张鹤龄从来都是搜刮别人不手软,但却接二连三给沈溪送礼,沈溪心里有股别扭的感觉,这分明是要把他往外戚一党发展啊。
随着来人的话说完,院子里再次嘈杂起来。
街坊邻居并不知道“沈修撰”是个怎样的概念,但大多数人却知道“寿宁侯府”,那毕竟是皇亲国戚的府邸,在整个京师都很有名。
而这位谢家的新姑爷,居然能得到寿宁侯府的“谢礼”,还得到侯府中人的尊敬,那来头可不小。
沈溪点头道:“劳烦回去通禀寿宁侯,在下谢过他的好意,改日登门感谢。”
“好的。沈修撰,我们先回了……放下东西,走了!”
一声招呼,寿宁侯府的人没有以往的嚣张跋扈,恭恭敬敬过来行礼后离开,没有半点找事的意思。
等人一走,院子里彻底炸开了锅。
云伯一脸茫然走过来,问道:“姑爷,小姐,这……这是怎回事?”
先前他还将“小姐”排在“姑爷”之前,不过在谢府干了几十年,早就懂得察言观色,现在他知道,这位姑爷绝不是一个少年郎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依然有人前来送礼,而且还是好几位不约而同上门,却是同在教忠坊居住的士绅特意上门来送“乔迁礼”。
沈溪这才意识到,先前他陪谢韵儿去大兴县衙为房地契登记造册时,从官府那边泄露了口风,周边士绅听说新科状元要搬到原来的谢府住,都忙着过来送礼攀交情,这也是官场上基本的熟络礼节。
这次来的人,虽是官宦之家,没有寿宁侯府那么大的来头,送的礼物也不像寿宁侯府那么重,但加起来林林总总的东西,摆得连前院都快摆不下了。
街坊邻居见势不对,有的已经顾不上水果糕点早早离开,有的则赖着不走,想看看还有什么更大来头的人来。
沈溪本不想张扬,因为谢家府宅不是他用自己俸禄买来的,若御史言官察觉此事,细算他的收入和支出,然后参奏他一本,到时候他可就麻烦上身了。
不过有宾客来,他还不得不出面招待,好在住在左近的京官以及士绅都很识相,只是来送来礼,礼节性拜访后,便告辞离去。
等客人陆续送走,云伯这才想起来事情不太对,以前就算谢家风光时,为那些达官显贵诊病后人家过来送谢礼,也不会有今日这般隆重。
云伯赶紧问道:“小姐,那些人为何要给姑爷送礼?”
谢韵儿正色道:“云伯,看来要跟你说明白了,其实……老爷是新科状元,如今在翰林院为从六品修撰,是皇帝身边的近臣。以后这府邸,不再是谢家门,而是沈家门。你可要记住了。”
云伯听了吓得六神无主,赶紧给沈溪磕头:“老奴给老爷请安。”
沈溪道:“自家人不用客气,这里既是谢家,以后也会是谢家,云伯以后若想回来做事,一切俸禄按照旧例,若不够,以后再增添些。”
谢韵儿拉了拉沈溪的衣袖,好似想提醒一句,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沈溪扶起云伯,让他接着出去招待宾客,顺带找人帮忙把礼物搬进中院,送入东西两侧的厢房中。
对于这些礼物,沈溪没兴趣知晓,因为收了礼需要还人情,人家总不会无缘无故前来,到时候肯定要有所求。
不过谢韵儿多少有些为人妇的“财迷”,白得来的好处,不看白不看,她让朱山帮忙,逐一打开箱子,把每口箱子里的礼物都检查了一遍,粗略算了算,过来道:“相公,妾身算过……今天的礼物还真不少哩。尤其是寿宁侯府送来的礼物,以相公的俸禄,恐怕十年都赚不到呢……”
张鹤龄懂得如何收拢人心,上次他送给沈溪的礼就不轻,今天送礼来,拉拢之意更加明显。
沈溪叹道:“这正是我担心所在……寿宁侯可不是容易相与之人,他在朝中可谓只手遮天,有陛下和皇后为他撑腰,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不过,却不得人心啊!”
谢韵儿点了点头:“寿宁侯府的人不是说了吗?这是感谢相公为太子治病送来的谢礼,或许仅仅只是如此而已,相公不必多想。”
沈溪心里可不这么认为,因为他没把刘大夏利用他和汀州商会去“钓”府库盗粮案的事告知谢韵儿,谢韵儿只隐约知道点儿皮毛。
若张鹤龄真把他当作自己人,以后极力拉拢,以他目前的身份和地位,要拒绝可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当朝权贵,非我所用,则也不能为他人所用,若沈溪不归顺外戚一党,张鹤龄不会放过他。
朝臣中有不少人,便是为张鹤龄打击报复,最后落得个惨淡收场。
沈溪不禁想起当初在汀州码头见到的那位官家小姐,而那官家小姐的父亲,据说正是因为得罪张鹤龄,最后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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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二章 这位是贱内(第五更)
谢家老宅变成状元府邸之事,就算沈溪和谢韵儿不想张扬,也在大兴县衙衙役和吏员无意中的传扬以及士绅的相继拜访后,很快传遍教忠坊以及周边的崇教坊、居贤坊和仁寿坊,谢韵儿嫁给状元为妻一事,成为街坊间争相谈论之事。
大媳妇,小相公,看起来很不般配,谢家的街坊本来可怜谢韵儿,以为她实在嫁不出去才嫁给个小相公,但现在听说谢韵儿嫁的对象是状元,一个个都为谢韵儿感到高兴。
现在是状元夫人,来日或者就是诰命夫人,女儿家同样可以光耀门楣!
谢家老宅是收回来了,铺子那边也过去看过,谢韵儿并未有在京城重振谢氏药铺的打算,所以她打算继续把铺子租出去,然后用租金来帮补家用。
谢韵儿懂得精打细算,她仔细核算过修缮谢家老宅需要花费的钱,如果大肆装修的话,差不多要七八十两银子,主要是因为谢家老宅年久失修,原主人家一直想把宅子卖掉,可惜因为谢家人曾得罪权贵,这宅子不怎么好卖。
这笔银子,不是沈溪那么点儿俸禄能支撑的。
谢韵儿拿出自己的积蓄,再凑上沈溪给她的钱,准备暂时把房子简单修缮下,能住人即可,毕竟眼下住的小院子有些挤了,总是白住别人的院子也不好意思,既然迟早要搬家,那还不如早点儿完事。
接下来几天,沈溪都在自己房间里写写画画。
为了避免刺激林黛,谢韵儿甚至晚上都没有过来与沈溪同房睡,看得出她很在意林黛的想法,不想伤害这个对沈溪一往情深的小妹妹。
可惜林黛始终是女人,她依然从平日沈溪跟谢韵儿的举动间,发觉二人之间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因为以前那种相敬如宾的感觉少了,谢韵儿脸上还总是有意无意露出女儿家的羞态。
六月初三这天,沈溪得到翰林院同僚传来的消息,说是让他和伦文叙、孙绪三人,在礼部会试鬻题案置对这天,同去皇宫午门,因三人的考卷都在最后审定可疑的卷宗中。
午门置对的时间定在六月初五,沈溪反复思索后,已经不那么担心了,主要是他基本上把自己摘出了案子,朝廷不可能打自己的脸,钦点的状元最后是通过鬻题而得,这会极大影响科举考试的公信力。
不过沈溪总还是需要做一点准备。
除了午门置对时可能用到的说辞,他这几天已将上疏写好,准备在午门置对后回到翰林院,抢在王守仁上书朝廷前主动上奏,只有抢先一步,才能取得效果,不然就纯属拾人牙慧。
而谢韵儿那边经过几天紧张施工,把屋子简单地收拾了下,重新翻了瓦,给荒废的花台里种上花,给后院一个池塘注入活水,然后再添置桌椅板凳等生活用具,这天准备邀请沈溪过去看“新居”。
“相公,妾身让云伯准备了好些天,终于把屋子收拾好了,今天陪妾身过去看看吧。”谢韵儿眼里满是期待。
初为人妇,谢韵儿心中极为压抑,想跟相公缠绵悱恻,却总觉得对不起林黛而要委屈自己,这让她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沈溪这些天很少出门,在家里待久了,也想出去走走,于是欣然同意。
谢韵儿拿着谢家老宅刚配好的大锁钥匙,连朱山和林黛等人都没叫,与沈溪出了门,到街口车马行雇了辆马车,夫妻二人一同到谢家老宅。
打开门来,乍一看,沈溪觉得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实际上里面全都修缮过了,只不过没有粉刷油漆,大动干戈而已。
进入中院的西厢房,走进里间的位置,谢韵儿笑着道:“这些都是妾身这几日跟小山出去挑选的,相公可喜欢这里的布置?”
沈溪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就一个感觉,华而不实。
估计谢韵儿是按照以前闺房的模样布置,这是她少女时期的回忆,否则为何只是中院的正堂和她的房间才是这种风格,其他房间都是简简单单稍微整饬一下就算完事?
“嗯,挺好的。”
沈溪点点头,他能感觉到谢韵儿如同得到心爱之物的小姑娘心态,他可不会去破坏娘子的好心情。
“那……相公还在等什么呢?”
谢韵儿坐在床沿,面色如同那大红的锦被一样,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双手并放在自己身前,只等沈溪的疼惜。
沈溪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忽然明白过来……谢韵儿觉得那日的洞房合卺太草率了些,准备在这里补办一次吗?
可是……似乎太不合适啊!
“那个……娘子,云伯呢?今日为何没见到他?”这时候反倒是沈溪不自然了,他支支吾吾问了一句。
谢韵儿抿嘴笑道:“云伯刚抱了小孙子,这些天留在家里忙活,妾身让他暂且不要过来……”
沈溪点了点头,又有些为难:“可毕竟是光天化日之下啊!”
谢韵儿含羞带怨地瞪了沈溪一眼,朱唇轻启,吐出令人骨头酥软的温柔细语:“相公……”
这一声相公,叫得沈溪神魂颠倒,他跟谢韵儿认识五六年了,从未见到谢韵儿有这般妩媚动人的神色,到了这个地步,他哪里还管什么光天化日会不会有人打搅的问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振夫纲。
对,一定要振夫纲,与别的没什么关系。
虽不是红烛艳艳,但却是郎情妾意,最难得的就是新婚燕尔后的眷恋……也是二人住在拥挤的小院里稍微有些压抑,到了专属于自己的空间,连谢韵儿都放下了她以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矜持,与沈溪尽情享受这种只有彼此的美妙感觉。
都道是**苦短,其实白天也是如此,不知不觉已是日落西山,沈溪还继续躺着休息,谢韵儿却已经精神地下床,简单整理好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描眉打鬓。
“相公为何看起来那么累,而妾身却感觉很好呢?”谢韵儿简单修好眉,回头看向沈溪,神态带着一丝慧黠,小女儿家神态毕露。
沈溪叹道:“在这方面,我是失,你是得,我们能一样吗?”
“没个正经。”
谢韵儿面色娇红,嗔骂一声,回过头继续梳妆。
沈溪笑道:“你不怕回去被黛儿发觉?那小妮子,这几天成天都盯着你我呢,我总觉得她是在等着捉奸,我们许久不回,她心里指不定会怎么想……”
谢韵儿站起身,回到床前,坐下后把玉手乖乖地交给沈溪握住,神色略带伤感:“妾身总觉得对她不起,不过女儿家……本来就是为悦己者容,大不了先给相公看过,回去之前……我再清洗掉。”
沈溪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间不早了,谢韵儿单纯要修饰一下给他看看,再卸妆,这又是何苦来着?
不过沉浸在初为人妇娇羞欣喜中的谢韵儿,总会做一些她以前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傻事”,都说是一孕傻三年,如今谢韵儿尚未有孕事,不过人已有些痴痴傻傻,心里除了沈溪别无他事。
就在沈溪抱着谢韵儿,二人温柔缠绵时,突然正院那边传来声音,夫妻二人同时警觉起来。
谢韵儿赶紧整理好衣衫,道:“莫不是云伯回来了?”
沈溪仔细听了听,笑道:“好像是敲门声。”
谢韵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起来帮沈溪整理好衣服,将自己的衣衫也整理好,恢复了以前高不可攀令人敬而远之的模样,随沈溪到了前院。
院门口还有人在敲门:“赵画师在里面吗?”
这天下间会找“赵画师”的只有李家人,谢韵儿知道不是找自己的,便回身到内院去了,等她走开,沈溪这才过去将门打开,却是李二小姐乘着轿子,带着人送了些礼物过来。
“赵画师有礼了。”
李二小姐上来便行礼,不再是欠身一礼,躬身之间,险些要跪倒在地。
沈溪一看就知道,李家人多半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沈溪道:“李小姐多礼了,我今日不过是过来看看,未料李二小姐这般赶巧就找来,莫不是提前知道在下会来?”
李二小姐双颊飞起一抹红晕,显然她是提前派人过来看过,确定谢府没有上锁,知道可能是他过来了,这才亲自前来拜访送礼。
“民女……小女子并非有意前来打搅,望赵画师切勿见怪。”李二小姐有些慌张道。
沈溪笑了笑:“李小姐专程前来送礼,若在下见怪,实在不知好歹。李小姐,里面请。”
“嗯。”
李二小姐点了点头,将丫鬟留在门口,然后招呼下人将礼物送进院子。要说寿宁侯府送来的礼物已不轻,可还是比不上李家送来的礼,大大小小竟然有三四十口箱子。
李二小姐随沈溪一同进了前院西南角刚刚收拾出来的会客厅,她打量了一下,发觉会客厅布局简单,靠北墙边正中位置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张太师椅,然后东西两侧各有一排木椅倚墙,前面搭配上长条茶几,此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家具。
西北角有道门,门上连帘布都没挂,一眼望去是个满是书架的书房,不过现在书架上空空如也,连一本书都没有。李二小姐立即猜想沈溪新官上任没什么银子,所以就算将老宅赎回来也没钱好好装修。
“赵画师,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李二小姐道,“我李家受赵画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有驱驰,当效犬马之劳。”
沈溪道:“李家将这么大的宅子都帮我赎买回来,我早就心满意足。李二小姐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这时候,谢韵儿从内院出来,她听到沈溪在跟女子在对话,大概猜到是李家小姐。
本来沈溪与谁交谈与她无关,可她禁不住心中有些小小的吃味,竟管不住自己,非要出来一探究竟。
等她见到李二小姐,发现对方姿色尚逊自己一筹后,心境反而平和下来,连她自己都不知是为何。
“妾身给相公请安。”
谢韵儿走出来,娉婷施礼,很有一家主妇的风范。
李二小姐望着谢韵儿,仔细打量一番,心里却在想:“她应该就是谢家小姐……”
“夫人,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京城李氏的小姐,谢家祖宅便是她帮忙赎回来的,说起来,我们得感谢她。”
沈溪笑着说完,对李二小姐介绍,“李小姐,这位是……贱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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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三章 三堂会审(第六更)
沈溪从未在李二小姐面前承认过自己的身份,因此就算李二小姐已从外界知晓,仍要故作不知,但她对沈溪夫妇恭敬异常,跟她以前对待“赵画师”的态度大相径庭,连谢韵儿都感觉到,这位李家小姐将沈溪当作官员看待,而非一名画师。
“滴水之恩不忘涌泉相报,小女子送来薄礼,望赵画师不要嫌弃,以后赵画师的事便是我们李家的事。”
李二小姐语气之间很客气,一副把沈溪当作“自己人”的模样。
沈溪笑着摇摇头,道:“李小姐送来厚礼,在下先行谢过,不过以后在下未必常住京城……”
李二小姐惊讶地问道:“赵画师要远行?”
沈溪如今在翰林院供职,暂且没有远行的计划,闻言却依然点头,其实是不想跟李家间有太多来往。
见沈溪点头,李二小姐多少明白人家的意思了,这分明是不想跟商贾之家走得太近,再多说便是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她很明事理,不再提关于与沈溪多熟络之事。
不多时,李二小姐起身告辞,带着仆从离开。谢韵儿脸上满是笑容:“相公如此做,似非待客之道呢。”
沈溪摇摇头,说道:“娘子,我们现在不大不小是个官宦之家,跟李家走得太近,难免会招惹来闲言闲语。以前你为谢家之事,到那些官宦人家拜访,估计没少受冷遇吧?”
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侧过头时却抿嘴一笑:“那时妾身把那摆谱的官员恨得牙痒痒,未料如今我却嫁了个这般的相公。”
谢韵儿心情好了许多,此时的她沉浸在****中,脑子有些不好使,心里除了丈夫再也容不下别的任何事情。
回到小院,林黛追问沈溪和谢韵儿去了哪里无果后,闷闷不乐,沈溪则开始为两日后的午门置对发愁,倒不是说他担心事情最终会牵连到他身上,而是他将亲眼见证明朝历史上一段有名的冤案,但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却无法左右案情的结果。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这天天没亮,沈溪就收拾妥当,穿上朝服往皇宫午门而去。
新科进士中,被勒令前往的人只有沈溪、伦文叙和孙绪,其中沈溪和伦文叙在翰林院上班,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此番见面沈溪只是点点头笑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要说沈溪看得开,伦文叙看得就更开了,因为伦文叙本身就是名儒,就算他跟程敏政以前有过交际,他也不用担心别人将他往浑水里拽。
唯有孙绪面色沉重,他这人狂放不羁,以前得罪过不少人,别人往他身上泼脏水并非一次两次,若是以前那般中伤,他大可不当回事,但这次却涉及身家性命,由不得他不战战兢兢。
“……料想应该没我三人什么事情。”最后出言安慰的反倒是心里最没底的孙绪,“我就不信,那姓都的再咬,能把我三人牵扯其中?要是真有牵扯,镇抚司早就上门拿人了,何必等到今日午门置对才叫我三人前来?唉!要怪还是怪当初为何要作出那道策问题……”
沈溪笑了笑,问道:“听孙兄的意思,若早知道有今日,当初就算知晓那道策问题的答案,也会避忌不答,是吗?”
孙绪沉默了一下,未置可否,不过看样子他还真有这种打算。
沈溪料想,或者这年头的人都抱着中庸的思想,宁可自甘平淡也不想招惹麻烦,而让沈溪选择,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哪怕知道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但依然要将那策问题答出来,因为这事关科举前途……不冒险哪里来的会元、状元当?
再世为人,沈溪对于自己的仕途,其实也有执念,这可不是因循守旧满脑子封建思想的酸腐儒生所能理解。
沈溪三人抵达午门前,已得知一些消息……今日弘治皇帝不会亲临午门,不过已钦命左都御史闵圭主审,刑部尚书白昂、大理寺卿王轼协同审理此案。
审案的地点设在午门,按照旧例为“廷鞫”,而且是三司衙门“三堂会审”。同时会有六科都给事中参与会审,因为是钦办的要案,闵圭属于代天子审案,事情结果要第一时间传到宫闱。
虽然公堂设在皇宫午门外,但本身案子并不会公开审理,这天不会有朝官和百姓过来围观。
三人抵达午门时,天刚蒙蒙亮,来的人不多,主审官闵圭未至,几名属官正凑在一起交谈,还有三司衙门的人往午门前搬桌椅和刑具。
大明朝的公堂审案可说是相当黑暗,用刑几乎是家常便饭,而这次所审犯人又都是从诏狱里出来,酷刑下可能都只剩下半条命。
沈溪对唐寅受刑的情况并不太了解,当年徐经被拷问后“据实招供”,以及程敏政出狱四天就暴亡,可见他们所受酷刑之严厉。
这尚且是在朝廷吏治相对清明的弘治一朝,换作之前之后几代皇帝,他们的下场可能会更惨。
沈溪毕竟不是以参与审案的身份而来,说起来他跟伦文叙、孙绪一样都是嫌犯,若这案子将他三人牵扯出来,或许上去受刑都有可能。
三人见没人搭理,自觉站到左侧的红墙下,这时一名五十多岁的官员走了过来,对三人行礼,问道:“几位是?”
“翰林院史官修撰沈溪。”
“翰林编修伦文叙。”
“吏部观政进士孙绪。”
那人一听,点了点头,恭敬回礼:“在下工科都给事中林廷玉。”
在明朝,六科给事中并不隶属于任何衙门,行的是纳谏、监察之事。其本身官职并不高,六科都给事中不过才正七品,官品甚至不及沈溪的翰林修撰,但属于向皇帝直接负责,有封驳、科抄、科参、注销之权力,形同门下省之权限职责,属于典型的官低权高。
《明史》卷七十四《职官三》有记载:“六科,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凡制敕宣行,大事覆奏,小事署而颁之;有失,封还执奏。凡内外所上章疏下,分类抄出,参署付部,驳正其违误。”
这次举报礼部会试鬻题案的华昹,就是户科给事中。
听到对方自曝来头,伦文叙和孙绪脸上都带着一抹谨慎和防备,生怕一言不合引起这位工科都给事中的怀疑,从而牵扯进鬻题案。
但沈溪却知道林廷玉在这案子上属于“自己人”,林廷玉一直主张将此案撤销,将涉案人等放还,也是因为他的主张,在案子结束后,他被降职发配,属于朝中所有大臣中,除涉案人等外唯一受到此案牵连的。
沈溪在官品上属于林廷玉的“上官”,但此时他一点儿没有上位者的觉悟,再次行礼,问道:“会审几时开始?”
林廷玉脸色凝重:“要再等一个时辰……三位若觉得累了,让人搬椅子过来便是。”
沈溪赶紧摆手:“不可,今日我等身背怀疑,没有资格落座。”
林廷玉点了点头,未再勉强,行礼后重新返回主案桌那边,他作为今日监审官,还有不少事情做。
说是等一个时辰就能开审,可一直等了两个时辰,太阳差不多要到头顶了,才从宫门方向过来一众身着朝服的官员,其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七卿之一的左都御史闵圭,在他身后则是刑部尚书白昂、大理寺卿王轼,以及三司衙门属官一众人等。
这些人一来,连同沈溪、伦文叙等人具都行礼,而且行的是跪礼,因为这些人代表天子审案。
等三司衙门主官落座,其他人才相继落座,沈溪三人站在刑部衙役和吏员后面,既不属于审案,也不属于旁听,更类似于人证或者囚犯,若有需要,随时会被拉到午门口打一顿板子。
闵圭手上拿着礼部会试鬻题案的所有卷宗,他先仔细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错漏后,喝一声:“提堂!”
在刑部衙役的“威武”号声中,事件的两名当事人,举报人华昹和被举报人程敏政,被几人架着到了午门正前方,待押送之人松手,二人皆都无法站立或者跪下,只能趴在地上才能应答。
虽然二人身上换上干净的衣衫,但依稀可辨程敏政脸上和手上的伤痕,至于华昹那边情况相对好一些,他毕竟是举报人,而且朝中有人给他“撑腰”,在牢里基本没受酷刑。
但就算华昹在牢房受到一定优待,可还是跪不下来,只能跟程敏政一样趴在地上回话。
“所提案犯,是为何人?”闵圭一脸威仪地喝上一句。
华昹先行礼回话,态度好不恭敬,反倒是程敏政一脸傲气,回道:“吾乃翰林学士、礼部右侍郎程敏政是也!”
就算遭受严刑,可到底还有文人的风骨,此时仍旧不屈不挠,只是稍显中气不足。
闵圭、白昂和王轼三人对视一眼,既为朝臣,若平日无深仇大怨,断不至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闵圭拿起手上一份御笔诏书,站起身道:“听宣。”
连同白昂、王轼等人具都起身,然后恭敬下跪听旨,却是弘治皇帝钦命三司衙门会同审理此案的诏书。
待宣读完毕,所有人刚站起,未等落座,就听趴在地上的程敏政高呼:“吾无罪,吾代天子科选天下士子,何罪之有?”
“不得喧哗!”
闵圭喝了一句,对别人有用,对程敏政丝毫不起作用。
要知道程敏政自从被下北镇抚司大狱后,每日面对的都是蛮不讲理的锦衣卫,今天好不容易碰上以前的同僚,而且还是皇帝钦命派来审案的,所喊内容能上达天听,此时不喊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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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四章 当庭翻供(第七更)
此时程敏政就好似抓到救命稻草的落水人,闵圭一拍惊堂木,可午门并非是封闭的衙门,这一声根本起不到震慑的作用。
程敏政呼喝喊的声音只大不小。
闵圭心里恼恨,一摆手,旁边马上出来几名衙役,用棍子挑着程敏政的手脚,将他给“撅”起来,提到半空,棍子突然撤去,就听“噗”一声,程敏政重重摔在地上,趴在那儿半天没动静,这下疼得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再喧哗,重枷伺候!”闵圭怒道。
旁边的华昹算是非常识相的,他作为举报人,本就没有冤枉不冤枉的问题,他可不会当众去触犯这几位上官的威仪,就好似老狗一般趴在那儿,不扔肉包子和石头过去,打死他也不动。
闵圭先把叫嚣的程敏政制服,再一拍惊堂木:“请宗卷,置对。”
随着闵圭话音落,有人出列,将一份案宗拿过去放到华昹面前,正是华昹举报程敏政的奏本,同时有李东阳会同礼部第一次审查会试鬻题案相关的案卷,一并交给华昹。
这就如同原告和被告在衙门里的争锋对质,闵圭作为法官及引导者,在二人对质时并不会发表看法,只让二人当庭说明对方有罪、自己无罪,若哪一方被辩得哑口无言,这案子基本便有了定论。
程敏政没看过举报他的奏本,但他对奏本里的内容耳熟能详,每天镇抚司的人用里面的内容对他严刑拷打,就是让他承认里面所叙述之内容属实,可他坚持自己没做过,就算死也不会承认。
但程敏政不承认,有都穆这个人证在,徐经也屈打成招承认向他的门子贿赂,他家里的门子被拷打之后也承认了贿赂的事实,他死咬着已没有任何意义,想的是能早些到公堂审讯而避免再被拷打。
程敏政最后没承认受贿,但却承认对家仆管教不严,等于是变相承认受贿。
到此时,鬻题案的初审工作才告结束,于是呈报皇帝,开始过堂。
可到了午门置对时,程敏政上来就大声叫冤,显然是要推翻之前的口供,闵圭无可奈何,只能按照流程继续置对,毕竟他需要给弘治皇帝交差。
华昹拿到自己的奏本,脸色很不好看,若非自己听信别人嗦摆上奏,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遭受刑罚后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下场。但为了能早些出狱回归正常生活,他怎么都要一口咬定自己所奏之事是事实。
可华昹的奏本中,多数属于“风闻言事”,其中并无太多实质性的内容,他要找证据,就得引用李东阳第一次调查的结果,可李东阳最初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对于唐寅、徐经二人的卷子当即判了不录,另外一些可疑的卷宗,也以不是程敏政一人所定而为程敏政开脱。
李东阳在这案子上不是在帮程敏政,而是在维护大明朝科举取仕法统的权威。
华昹拿到案宗,便开始置对,因唐寅、徐经二人不在录取之列,其实他要从鬻题案本身去辩倒程敏政很困难,他只能拿那十三份可疑卷宗来说事。
程敏政悲呼:“礼部会试卷宗皆都糊名誊录,吾乃代天子取仕,既为主考,所阅之卷无非各房同考所呈,录取与否非我一人可定,若以此来论罪,吾有不服,吾有不服啊!”
一番话,就让华昹哑口无言。
要说程敏政只是在考试之前与唐寅、徐经二人走得近了些,在考完试后有人传扬说程敏政鬻题,这就是鬻题案的导火索,至于背后有什么人主使,其实华昹自己也不清楚,他属于被人拿来当枪使的。
现在只要程敏政抓住主考一人不能做主录取谁、唐寅和徐经两名嫌犯俱不在录取之列两件事实,那这置对就没有任何意义。
之后华昹再说什么,程敏政就一个观点:“吾要见各房同考,吾要见礼部掌号籍者,他们可为吾洗刷冤屈复我清白!”
到了正午,案子陷入僵局。
这下连闵圭也看出来了,想用华昹来令程敏政心服口服是不可能的,而此时程敏政所提的见同考官和礼部会试的相关官员,按照法理上来说是可行的,毕竟被告也是有资格提出找人证来给他作证辩驳。
到中午吃饭时,闵圭将白昂、王轼二人叫到一起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上奏皇帝,让皇帝来决定是否将礼部会试的同考官和礼部相关官员一同召来。
案子延后到下午再审。
转眼到了中午放饭时间,沈溪、伦文叙和孙绪在旁看了整个审讯过程,这案子暂时没有往三人身上牵连的意思,要说与三人关系最大的,还是那十三份可疑的考卷,以沈溪料想,他三人既然都作出“四子造诣”策问题,那三人卷子都在疑卷中。
就算将同考官都叫出来置对,只要无法证明三人是从程敏政或者别的渠道得到鬻题,那三人就与这案子无关。
午饭很简单,米粥和干饼,连菜都没有,不过米粥里加了点儿盐,如此总算能下饭。
华昹和程敏政的伙食一样,华昹倒是在那儿吃,可程敏政一肚子冤屈,再加上身体被严刑摧残,刚才又被架起来那一摔,身体跟散架一样,哪里还有胃口吃饭?
孙绪吃着干饼,低声问道:“你们说陛下是否会准允让各房同考出来会官?”
伦文叙想了想道:“是否会官,似无太大干系。”说着他看向沈溪,想听听沈溪这个状元的意见。
沈溪对伦文叙的话很赞同,其实程敏政提出的事,李东阳也提出来过,华昹是觉得程敏政鬻题在先,阅卷时想私相授受在后,可真正了解礼部会试流程的人都知道,他程敏政就算是主考,对于阅卷也没有独断专行的特权,取谁不取谁先由同考官从各房遴选出来,最后再一同商议,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就算他想做主,也无法得知每份卷子到底属于谁。
既如此,那参奏程敏政在阅卷时有私相授受就不成立,把各房同考官和礼部官员叫出来会官也无济于事,反倒不如从徐经、唐寅通过贿赂得到考题入手。
不过有心人会想,这徐经和唐寅提前获悉第三场策问题的“四子造诣”考题,到会试时居然还答不出来,这是说明此二人到底是酒囊饭袋,还是说鬻题本身便是子虚乌有?
要说徐经和唐寅都是江南一地有名的大才子,唐寅还是弘治十一年应天府乡试解元。两位大才子,提前拿到考题,居然还答不出来,这简直是要挑战天下读书人的智商啊。
所以弘治皇帝从李东阳调查结果出来后就觉得这案子纯属扯淡,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朝廷上下的压力也挺大,弘治皇帝将奏本留中十多天才准许将程敏政下狱,也是弘治皇帝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个冤案。
也许背后的人看到这案子不能从正常渠道去审,干脆用上刑讯逼供的一套,不讲理,就是要让你屈打成招。
沈溪叹道:“无论是否会官,只希望这案子到今日为止。”
吃过午饭没多久,皇宫那边就派人出来传旨,如同沈溪所猜测的那样,弘治皇帝并没同意将会试同考官和礼部相关官员叫出来对质。
如此一来,案件当庭置对暂时告一段落,至少在上午这一堂,程敏政没脱罪,但至少也没落下风。而下午那场相对就有些麻烦了,因为另外两名当事人,徐经和唐寅会被提堂审问置对。
随着闵圭一声“提案犯”,北镇抚司的人去了不多久,便从老早就等候在外面的囚车里将徐经和唐寅二人押送到午门口。
相比于华昹和程敏政,这两位江南大才子的状况更加不堪,尤其是唐寅,就算换上了干净的白衫身上还在渗血。
沈溪回想唐伯虎当日与自己斗画时的英姿勃发,与眼下蓬头垢面浑身伤痕奄奄一息的状态相比,简直很难想象是一个人。
沈溪突然明白了为何唐寅自此之后对官场看淡,这次经历可以说彻底颠覆了他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大人,我冤枉啊,求大人给我做主!”
徐经因为交待得早,身上受的伤不及唐寅多,到了午门口第一件事就是跟程敏政一样喊冤。
闵圭一拍惊堂木,怒道:“如此竖子,既已招供,何以喊冤?”
徐经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求大人明鉴,我是被人拷打,严刑之后不得已才招供,我可从来没贿赂过程家之人,在会试之前,也从不知考试之内容!”
一句话,就让午门口一片哗然。
花了好大力气,终于把徐经给打服认罪,现在刚到公堂他就矢口否认,若是连徐经都不承认,那这案子就只剩下都穆的证言和华昹那根本就言不符实的奏本,案子也就成了天大的玩笑。
闵圭感觉自己脸面有些挂不住,钦命让他侦办的案件,审不好可是要被降罪的。
你不承认是吧,那就打到你承认。
闵圭拿起竹筒里的红头签,往地上一执,喝道:“打!”
因为闵圭是代天子审案,又是在午门口这地方,可称之为“廷杖”,廷杖之下,连朝廷的二三品大员都可能会被打死打残,更何况徐经这样一个小小的举人?
“大人……冤……冤枉……”
徐经属于没骨气的那种,几下拷问就容易招供的那种。果不其然,没几棍子下去,徐经已经在高喊,“大人饶命,我招,我全都招!”
换来的却是唐寅鄙夷的目光,唐寅心中满是愤恨……当初瞎了眼跟你一起上京赴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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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五章 各打五十大板(第八更)
主审官最喜欢的就是徐经这样“识相”的嫌犯,能省不少事,只要打开徐经这个突破口,案子就不至于陷入僵局。
闵圭道:“那你且细说一遍,是如何行贿窃得考题,又是如何将考题告知于唐寅所知,另外还有谁提前获悉本次会试之考题?”
徐经刚被严刑拷问,身体剧痛不能自己,却不得不赶紧回答,生怕又惹来一通殴打:“回大人的话,学生上京赶考时,中途便听闻翰林学士程侍郎学问渊博,好生仰慕,进京城后与好友投帖拜访,因而得见,以金银求其学问,程侍郎出题以考,谓及三场会试可考之题,遂与唐寅拟作文字,未料为外人所知。求大人开恩,学生的确非有意窃得考题,实在是程侍郎出题害我……”
徐经这话说得那是声泪俱下,可惜得不到别人丝毫同情,因为他不但把唐寅给卖了,同时还把责任归咎到程敏政身上去。
闵圭听了勃然大怒。
因为徐经这次招供,跟之前所供述的内容全然不同。
以前徐经是说用金钱贿赂徐家的仆人,而徐家仆从是从程敏政平日所看所写的内容中揣摩出考题内容,但现在徐经却说直接贿赂的是程敏政。
虽然都是招供,可前后证言不一致,关于之前对徐家门子的拷问将会变成无用功。
“还敢胡言,再打!”
闵圭正要拿红头签出来,就听徐经高呼道:“大人想听什么,只管说来,学生必依照此话招供,绝不敢有丝毫错漏,还请大人看在学生上有高堂,下有嗷嗷待哺小儿,放过学生一马。”
这话一说完,闵圭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徐经没半点儿骨气,而且以他话里的意思,他是被屈打成招,只要不用刑就好,想让他招什么就招什么,接下来就算拷问也没半点儿作用,反倒会令弘治皇帝觉得这案子审得一塌糊涂,说不得会被降罪。
吏科都给事中魏玒出列而道:“你且说,是否还将题目泄与他人所知?”
一个吏科都给事中,在这种场合是没资格说话的,但他却公然出来相问,明显是有帮华昹的意思。
怎么说华昹也是户科给事中,属于魏玒的同僚,眼见华昹那边跟程敏政“午门置对”被驳得哑口无言,便想替华昹找回场子,定了程敏政的罪而令华昹脱罪。
徐经却不明白魏玒话中的意思,他此时也没想过谁会跟这案子有关,只是高声喊道:“学生绝未再将考题泄露,所知者,不过学生与唐寅二人。”
有些事根本是驴唇不对马嘴,他之前还说与唐寅“拟作文字”,才会令外人所知,就算他没泄露,看过他拟文字的那些人,自然也知道这考题。
闵圭恶狠狠地瞪了魏玒一眼,他作为皇帝钦命的主审官都没说话,却有个小小的吏科都给事中跳出来把话给问了,简直是在扫他的面子。
魏玒也发觉自己多言,赶紧退后,不过无论怎么说,他被弹劾那是免不了的了。
闵圭不再理会众案犯,回头跟白昂、王轼商议对策。
此时沈溪在旁边看着,心里却在暗暗庆幸这徐经没跟都穆一样随口乱攀咬人……或许是都穆当日在北镇抚司撕咬他人涉罪时引起李东阳的强烈反感,今日午门置对,居然未将都穆这个重要的人证找来,着实出乎沈溪的意外。
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此案的幕后元凶看出都穆不堪大用,将他拔擢为进士的同时,没打算再让他牵扯进这案子,免得言多必失,从而漏出马脚。
三司负责人商议之后,闵圭回过头来,又是一拍惊堂木,喝问道:“程敏政,你可知罪?”
程敏政咬着牙道:“不知所犯何罪,竖子小儿信口诬陷,不足采信!”
闵圭冷笑道:“事实俱在,不认罪可不行,来人,与徐经画押!”
有人将刚才徐经招供的内容记录好,将供状送到徐经面前画押后,交到闵圭手上,闵圭拿起供状,轻轻一叹:“可以定谳了。”
唐寅半晌都没说话,闻言不由抬起头看着闵圭,高声道:“闵都御史如此草率定谳,是否不妥?”
闵圭看都不看唐寅,一摆手,有人拿着竹板过去,抓着唐寅的头发将他的头提起来,竹板左一下又一下打他的脸,直到将唐寅打得鼻青脸肿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闵圭、白昂和王轼三人正在斟酌写上奏皇帝的奏本,此案过堂部分到此草草结束,剩下就是等弘治皇帝朱佑樘圣裁判案。
众人都不敢说话,倒是工科都给事中林廷玉走到主审三人身前,虽然沈溪距离远听不清林廷玉说的是什么,但从闵圭等人的态度,大概能辨别林廷玉是在为涉案之人求情。
因之前林廷玉已上奏过求情的上表,他的态度非常鲜明,这案子涉及到朝廷的尊严和威仪,无论如何应该大事化小,而不能继续任由发展,令朝廷声望扫地。
但林廷玉的奏请,显然被闵圭驳回。
一直在旁观望的沈溪、伦文叙和孙绪此时脸色都很难看,谁都看得出来徐经没骨气,刚才的话是屈打成招,他的供状根本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可惜唐寅只是提出质疑,就被打得说不出话来,而他三人到现在为止尚跟此案无瓜葛,若出去当堂言语,不仅起不到丝毫作用,还会自惹祸端。
再看唐寅,人已趴在那儿半天不动弹,大明朝赫赫有名的大才子,却当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闵圭起笔将奏本写好,由白昂和王轼看过,觉得没有问题后三人一同署名,等于是三司衙门的联名上奏,除了将案件始末记录之外,三人也给涉案人等拟罪。
给程敏政拟的是“临财苟得、不避嫌疑、有玷文衡、遍招物议”之罪,拟华昹“事不察实”之罪,至于唐寅和徐经则是“夤缘求进”之罪。
这几道罪状,怎么听都好像是“莫须有”,没一条在《大明律》中能找到出处。
至于判处,则是程敏政、唐寅和徐经三人建议是徒刑,而华昹的罪过轻一些,建议弘治皇帝判处杖刑。
闵圭三人将奏本写好,连忙进宫去向皇帝奏禀,至于剩下的人,只能在午门前等候消息。
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时辰,日落西山时仍旧不见有人过来传话。这大热天的,沈溪站了一整天下来,早已是疲乏不堪,跟伦文叙、孙绪一起到午门西侧的犄角旮旯蹲下休息。
此时可不是顾什么体统的时候,连同午门外等候消息的人,此时全都是七倒八歪,对于几名案犯也不太在意……看你们被打的遍体鳞伤半条命吊着的惨淡模样,这儿又是皇宫门口,你们还能跑了不成?
就在刑部一干人等放松警惕时,突然一个身影从地上“蹿”了起来,那身形的迅捷矫健,将人们吓了一大跳。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唐寅,他从地上爬起,就好像一头豹子一样要冲出这刑部衙役和大内侍卫的团团包围,一股脑儿往外冲。
可惜唐伯虎到底不是武林高手,只是个差点儿被打残的文弱书生而已,他人还没冲出去几步,就已被人按倒在地。
“呜……嗯……”
如同杀猪一样的声音,唐寅还在高喊,可惜他的嘴都被打肿了,根本喊不出话来。
正在这个时候,闵圭等人从皇宫方向出来,见状赶紧招呼人,把一股蛮力想挣脱开的唐寅架回来,为了防止唐寅再“逃跑”,干脆用杀威棍别着,人抵在地上动也不能动弹分毫。
“好大的胆子,皇宫禁地你也敢喧哗?”闵圭怒气冲冲,喝一声,“打!”
倒是旁边的白昂上去劝说,让闵圭消消气。
沈溪大概猜出来了,弘治皇帝应该是赦免了涉案之人的罪责,既然唐寅此时已无罪,再打他一顿纯粹完全没有必要。
闵圭见唐寅面前有一大滩血,知道是刚才被人架回来时可能牙齿磕落,鼻子揍出血,如此已经够一个文弱书生好受的,也就不再对唐寅有所苛责,开始宣读手上的诏书。
弘治皇帝为了朝廷的脸面,没有直接赦免涉案之人的罪过,仍旧御批了闵圭三人所列之罪状,不过在刑罚之上,却是“格外开恩”。
程敏政、徐经、唐寅三人直接赎徒,也就是以钱财来赎徒刑。
至于华昹那边,则是赎杖。
因程敏政有辱斯文令朝廷招惹非议,皇帝勒令程敏政致仕,华昹则调南京太仆寺担任主簿,至于唐寅和徐经,则在赎罪后发送地方官府充小吏,以后不得再参加科举。
程敏政听到宣判,郁郁不乐,虽然能安好回家,但他的罪过却没有得到赦免,那他就是罪臣,这会影响程家子孙未来的仕途。
至于唐寅和华昹,则选择默认这个结果,只有徐经一个人趴在那儿“谢皇恩浩荡”。
案子宣判结束,沈溪、伦文叙和孙绪与此案无关,就此可以打道回府,可三人都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沈溪从伦文叙和孙绪的脸上,看到满满的无奈。
午门置对,可以说是大明朝规格最高的审案,可最后竟是以这种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几乎没有结果的方式结束,让人觉得朝廷的审案简直是形同儿戏。今日是程敏政,保不齐明天就是别的朝臣,亦或者是自己。
程敏政那边刚被宣判无罪,就有人通知程家的家眷,很快就有人来抬着程敏政离开。
沈溪观程敏政的气色,料想他也逃不出历史的发展,命不久矣。至于唐寅和徐经,则不能跟程敏政一样先走人后交钱,而是要先交钱赎罪。
由于唐家和徐家人尚不知晓今日的审案,需要找人前往通知,拿了银子来,人才算正式脱案。
沈溪看着午门前忙碌的景象,不由暗自叹息:
弘治朝的官场,远没有世人想象的那么公正廉明,而他作为朝官中的一员,只能随着浊流浮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是不能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那下一个被诬陷下狱的人就很可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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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天子说个题外话,天子观《明史》,也发觉这么个巨大的漏洞,都穆如此重大的人证,甚至是案件的关键人物,午门置对居然不出现,实在说不过去。
因此,天子做出个推断,鬻题案的幕后黑手或许是吴宽与傅瀚等人综合发力的结果,其目的一是为礼部尚书的职位,另一个就是入阁的名额。
礼部尚书就不说了,程敏政一倒,傅瀚水到渠成担任了礼部尚书,而关于入阁名额,因为吴宽掌詹事府入东阁后,已经有了入阁的希望,但程敏政这时候已经专掌内阁诰敕,拥有先发优势,只有把程敏政干掉,吴宽才能入阁。
事实上也是,程敏政死后,吴宽便接过了诰敕的工作,照理说吴宽入阁已成必然,但弘治皇帝就是没有松口,直到其去世,也只是礼部尚书,不得不说或许正是因为鬻题案而遭到弘治皇帝嫌弃。
当然,这只是推测,真正的历史如何,无从知晓,我们只能从只字片言中推演历史的真相,许多历史上许多看起来非常正面、刚直不阿的人物,或许也有其阴暗面,不过不为人所知而已。
以上仅是一家之言,大家姑妄听之,天子继续求订阅、打赏、推荐票和月票鼓励哦!(未完待续。)
第四九六章 预留乎?(第九更)
礼部会试鬻题案,到今天为止,看起来是结束了,但背后的权力斗争其实到此时才刚刚开始。
程敏政倒台了,马上小命行将不保,他的官缺总需要有人来填补,新入阁的大臣名单也需要重新拟定。
弘治一朝,内阁大学士基本保持四人的规模,到弘治十一年徐溥卸任首辅,才剩下刘健、李东阳和谢迁的铁三角,而且弘治皇帝选内阁大学士有个习惯,先让六部九卿推举一个大概名单,再从这个名单中挑选。
在礼部鬻题案上,程敏政非常冤枉,因为他的确没有泄露题目的可能,案子里有许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可就是如此最后还是定了案,他前脚出狱后脚就死了,案子就此成为了悬案。
怪只怪程敏政在当今翰林出身的官员中太过碍眼,所有人都认为他要么成为内阁大学士人选,要么继徐琼担任下一任礼部尚书。
沈溪一边沉思一边回家,他在想这朝廷背后的势力,到底分为哪些派系,而其中有哪些派系会对他的仕途产生影响。
马文升和刘大夏应该算是一派,这是历史上公认的忠臣派;张鹤龄、张延龄以及徐琼算是一派,这算是外戚派。
《明史》中将这案子归咎于傅瀚,那这位即将在来年继任礼部尚书的人,到底又属于哪一派系?
要说傅瀚官声还是不错的,史载其人风趣不阿,敢于指出时弊,多次向弘治皇帝进谏,留下不少民间故事和传说。傅瀚为官期间,跟外戚疏远,倒是跟“忠臣派”走得很近,但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就没法设计加害程敏政,背后必定有人帮忙。
要说《明史》,对于明朝历代皇帝抹黑不在少数,沈溪可以理解为这是清朝史官对傅瀚的一种构陷,又或者是想借此来丑化有明一朝少有的太平盛世,可沈溪设身处地地想,无风不起浪,程敏政的确是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只是这股势力,暂且没有浮出水面。
但无论如何,沈溪没有牵扯进案子中,在午门置对后,他便可以重新回到翰林院坐班,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沈溪前往午门,谢韵儿心中惶恐,在家坐立难安。等见到沈溪后,谢韵儿一脸欣喜,道:“谢天谢地,相公总算平安回来了。”
她的喜悦显而易见,夫妻本是一心,沈溪的事就是她自己的事,在林黛面前她也难掩兴奋之色。
沈溪进到房里,谢韵儿将一封书信交给他:“相公,今日你不在,有人过来送信,自称是寿宁侯府的人。”
沈溪大感诧异,寿宁侯的人居然知道自己住的这处小院,看来寿宁侯的拉拢已经极为明显。沈溪不禁想到寿宁侯府的人前往谢家老宅送礼时,由侯府管事转告他的话,说他不必担心任何事,就好似张鹤龄已为他将所有事情摆平了一般。
照理说若是鬻题案跟外戚一党没有任何关系,张鹤龄断然不能作出如此承诺。沈溪心想:“看来,外戚一党跟鬻题案也有些关联。”
沈溪打开信,里面内容不多,主要是些嘘寒问暖的话,同时表达了对沈溪帮太子治病的感谢之情,只是张鹤龄又提到将会促使沈溪“加官进爵”,不过为了避嫌,却是用祝福的口吻说出来。沈溪细细一揣摩,应该是想让他归顺。
沈溪转过头问道:“最近有别的什么人来过吗?”
谢韵儿想了想,肯定地摇了摇头,道:“相公又不是达官显贵,院子向来安静,会有何人前来?”
沈溪突然想起,最近玉娘那边好像没有再来烦他,也没有再传达刘大夏的新命令,这是不是意味着,刘大夏对他的“利用”已暂告一段落?
黄河洪灾,户部那边忙碌异常,这会儿刘大夏应该是无暇他顾,可如今周胖子正在以汀州商会的名义运送钱粮,玉娘也从河南调查地方灾情后归来,刘大夏在这种情况下没道理会对他不管不顾。
不过回头想想,沈溪却觉得有些太“高看”自己,人家刘大夏身为户部尚书,七卿之一,手下能人异士辈出,难道非要启用他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
……
……
第二天,沈溪终于可以跟平常一样,穿着常服到翰林院上班。
刚到翰林院他就得到消息,朱希周已经晋升为翰林侍读,就是两天前的事情。至于朱希周翰林修撰的空缺,由翰林检讨王九思增补,沈溪和王瓒仍旧为翰林修撰,另一个翰林侍讲的空位暂且没有人担当。
沈溪、伦文叙和丰熙三人归来,均对朱希周这个新上官表示恭贺。
担任翰林侍读后,意味着朱希周已经成为翰林院的管理层,以前最多是个工头,现在成位车间主任了,而且办公的地点也由公事房搬到前面的读讲厅,同时会有专门的吏员供其使唤,沈溪等人现在名义上也都归朱希周调遣。
朱希周有些为难:“沈修撰,你尚不知……有件棘手的事情,非要你来做不可。”
沈溪带着几分好奇,问道:“何事?”
朱希周马上让人给沈溪送来一大堆文稿,还没等沈溪翻阅,先解释道:“陛下从皇宫、翰林院、国子监以及京城几处藏书丰富的衙门,找来许多书籍,其中涉及的无不是永乐前旧事,谢阁老交代,这些事一定要你亲自处置。或许是沈修撰你上次进呈给陛下的书稿,得到陛下的欣赏……”
正说话间,谢迁突然光临翰林院,直接进到了公事房。
沈溪暗自诧异,莫非谢迁知道自己今天重回翰林院,专程来找自己?
果不其然,没等众翰林上前见礼,谢迁已经开口吩咐:“大家做自己的事便可,沈修撰,随老夫出来一趟。”
等沈溪随谢迁出门,有人开始发表看法:“以前说什么谢阁老来找他是为鬻题案,现在看起来,应该是有所重用,侍讲的位子莫不是专门为他预留?”
一句话,就令众翰林心情郁结。
之前说是要考核,竞争上岗,本来谁都没把沈溪这个初来乍到的翰林修撰当作竞争对手,现在看起来,沈溪升迁很有可能早已“内定”。
有人开始揣测沈溪跟谢迁到底是何关系,能得到谢迁的另眼相看,可沈溪毕竟是福建汀州人,跟谢迁八竿子打不着,有人则猜想,或许是谢迁看中沈溪的才能,想跟沈溪结亲……
谁都知道,谢迁家里有个没出阁的小孙女,谢迁总喜欢跟他的那些老友吹嘘这孙女有多漂亮,又有多聪明伶俐。
而作为事件当事人的沈溪,对此毫不知情。
“沈溪,陛下前日看过你编写的洪武末史料,甚为满意,可惜这些日子你不在翰林院,不然早几日就会让你详加编写后供陛下御览,呵呵……不用紧张,这是好事,陛下的心意你多少明白,好好做事,陛下肯定会对你重用。”谢迁一脸和气,用鼓励的口吻对沈溪说道。
沈溪心想,你找我来不会只说这事吧?当下行礼,问道:“敢问谢阁老,这史料该如何编写?”
谢迁笑道:“照实编录即可。”
沈溪心想,这话说得轻巧,如何照实?
我对朱允炆又当如何称呼,直呼其大名,还是叫皇太孙……不过,称呼“帝”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建文帝的皇位不被天下承认,倒是在朱允炆失踪后,军中曾发丧为神宗皇帝,后来为朝廷废止。
沈溪想到当日张鹤龄提及的“靖难”之事,料想此事应该可以说,便问道:“那关于靖难……”
谢迁板起脸孔:“沈溪,奏本是你所上,陛下如今只是准了你的奏折,让你好好整理这段史料,至于如何做,全由你自己掂量着处置。我们做臣子的,不能一切都等着皇上示下。”
沈溪点点头,他总算弄清楚一件事……问谢迁属于白搭,对方明摆着是在利用自己。
沈溪心想,不就是建文旧事吗?你想知道什么,我给你编什么!不过是一个建文年号的问题,非要遮遮掩掩,大不了弘治皇帝降我罪,把我从六品降为正七品外调地方为官,又或者去南京出任闲差,也好过成天跟你这样的老狐狸打交道。
沈溪送走谢迁,回到公事房,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然后埋头编写。
一天下来,沈溪就整理出七八千字的文稿,全都是如今尚未流传于世的史料。
沈溪整理好后,到前面的读讲厅把稿件上交朱希周,道:“劳烦朱侍读交给谢阁老,就说我完成了。”
“啊!?这么快?”
朱希周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沈溪要整理那么多书稿,还得修撰成文,起码要十天半个月,没想到沈溪只用一天时间就完工了。
等朱希周大致浏览一遍沈溪所写内容,险些拿不住文稿,战战兢兢地问道:“沈……沈修撰,你……你这写的是什么?”
沈溪叹道:“都是谢阁老让我写的……唉,朱侍读不必过问,只管上呈谢阁老便是。”
朱希周苦笑连连,看向沈溪的目光里满是忌惮,意思很明显:你可别害我啊,这些东西可是要惹大麻烦的。
沈溪不想解释,上交文稿后,弘治皇帝和谢迁交待下来的工作就算完成了,弘治皇帝准备如何处置他的文稿,就不是他能够关心的。
料想弘治皇帝无非两种选择,正视或者无视。
等朱希周带着文稿到了文华殿南边的内阁大堂,将其交给谢迁。
谢迁仔细端详手上的文稿,也不避忌朱希周,用斥骂的口吻道:“这个沈溪,真是越来越大胆,陛下让他编写史料,是对他的器重,竟敢在书稿中公然……嗯嗯,待老夫将此进呈陛下,由陛下定夺。”
朱希周在旁边琢磨了半天,也没明白谢迁到底有没有意思要治沈溪罪的意思。
作为朝臣,又在翰林院中磨砺了三年,朱希周多少学会了揣摩上意,弘治皇帝既然在经筵上提出洪武、永乐旧事,那沈溪所作,无疑是在为皇帝分忧。也是他初生牛犊,不知官场险恶,换作别人,还真不敢这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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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七章 猫哭耗子(第十更)
沈溪所写文稿并非奏本,而是所修《大明会典》其中一部分内容,从年数上说,建文时期一共才四年,于国朝不过是一个很短的时间拐口,不过在修史人眼中,这期间可是大明朝开国后“精华”之所在。
《大明会典》并非详细的编年体、纪传体史书,但建文时期的新政,却有对大明开国后关于政治、社会制度的反思,有一定的进步意义,反倒是永乐初年恢复洪武旧制,使得大明朝国力发展于很长时间内停滞不前。
沈溪把文稿交上去,如同以往一样在翰林院中正常作息,最多是受到同僚的冷遇……很显然,经过朱希周回去一传扬,沈溪立即被当成翰林院的“叛徒”,从私人角度来说,这些人有嫉妒沈溪的理由,可从公事上来说,沈溪其实是帮他们做了没能力做且不敢做之事,等于是沈溪把弘治皇帝的压力一个人扛到了肩上,他们不该憎恨而应感激。
可惜这些翰林现在********想的是,沈溪会将剩下的侍讲位置给夺走,而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无论沈溪是否能当上侍讲,以他们的官秩、贡献、能力、经验,都无法胜任侍讲这个职位,不是沈溪当,也会有翰林出身的官员来补位,不会直接在翰林中拔擢。
沈溪自己并未想去争取什么,正常的上下班,不会早到也不会迟到,更加不会主动加班,到了下班时间他就回家,免得被人认为他要挣表现邀功请赏。
六月初七这天,沈溪打听了一下程敏政的状况,得知程敏政病入膏肓,程家人已经开始做准备为其发丧。
徐经的情况就好多了,他受的皮肉之苦甚少,稍微调养下便没有大碍,唐寅那边情况则很不妙,获得自由后,他一直卧病在床,缺医少药。
唐家并非官宦人家,到了唐寅这一代其实家境已经没落,父亲唐广德是个小商人,唐寅进京铺张高调,基本是沾徐经的光,如今唐寅决心跟徐经分道扬镳,以至于生活突然变得窘迫不堪。
沈溪得知情况后,让宋小城和唐虎给唐寅送去一些银两和慰问品。
宋小城回来禀报:“状元大人,我看那姓唐的不领情啊……我们把钱送去,他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你说跟他非亲非故,干嘛要送银子给他自讨没趣?我看他病死了才好呢,你不知道,他身上的伤……啧啧,估计痊愈不了。”
时值盛夏,从北镇抚司大牢里出来,身上的瘀伤、创伤很难痊愈,程敏政就是死于瘫毒不治,唐寅虽然年轻,但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溪略一沉吟,又开了个药方,然后拿出独门的“狗皮膏药”,让宋小城买好药后一并送去,宋小城老大不情愿。
回到家中,沈溪把事情跟谢韵儿一说,谢韵儿也有些不理解:“那唐寅涉及买题泄题,影响到了相公的功名和前途,几番担惊受怕。怎么也没想到,相公竟会出面帮他,别好心当作驴肝肺……再者说了,相公不怕与他走得近,让人怀疑相公与泄题案有关?”
沈溪轻叹:“怎么说也是名闻天下的大才子。”
谢韵儿不屑一顾:“他是大才子吗?我还真瞧不出来,连擅长的诗画也不及相公,妾身看此人徒有虚名。”
沈溪瞥了谢韵儿一眼。
要说女人跟了男人后,确实变得盲目,这话夸得沈溪都有些飘飘然。但沈溪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届会试鬻题案会发生,若他在进京赶考的路上派人点醒唐寅,又或者在合适的时候加以规劝,或许唐寅的命运便不至如此。
沈溪还有件事没对谢韵儿说,谢韵儿一直最喜欢的那首《桃花庵诗》,其实也是唐寅之作,只因他比唐寅早作十几年,这版权便落在了他手上,到底是剽窃了人家的诗词,问心有愧。
……
……
有些事,终归没有逃出历史的发展,六月初八,程敏政暴卒,消息传到朝廷,人人哀叹。
程敏政算是一代名儒,若无此事,他将来有很大的可能位极人臣,可惜因为一场从头到尾都显得荒诞不经的鬻题案,不但被迫致仕,出狱后更是抑郁而终,令朝野上下无不觉得惋惜。
尤其翰林院这边,众翰林开始自发为程敏政写祭文,毕竟程敏政在礼部会试之前担任翰林学士、掌院事,且是《大明会典》的副总裁官。
消息传到宫里,弘治皇帝大为惋惜,除了派人前去吊丧慰问,还追赠程敏政为礼部尚书,祭葬一切按照正二品官员的规格。
在京士子以及名士大儒,开始有组织地进行吊唁活动,就算之前有人为程敏政鬻题而心中不忿,不过故人已去,国人一向讲究死者为大,对于程敏政以前犯的那点儿“过错”似乎也“既往不咎”。
朝野上下,很多人兔死狐悲,认为程敏政遭小人诬陷,替程敏政叫屈不已。
沈溪也随众翰林一道写了篇祭文,不过他跟程敏政之间并无交往,他的祭文最多是感慨一下程敏政以前的功绩,在众祭文中显得很不起眼。
程敏政病逝后几天,程家成为京城读书人蜂拥而聚之所,一些有心人甚至利用程敏政的死,对朝中官员展开反击,许多读书人被人利用尚且不知,在为程敏政吊唁时作出一些不恰当的言论,矛头直指朝廷核心,内阁和六部七卿都不得幸免,甚至对弘治皇帝不能明朝秋毫也加以批评。
沈溪没去凑这热闹,他只是随了份子给程家送去一点慰问金,代表翰林院去吊丧的是新晋侍读朱希周。
在这几天时间里,沈溪一直关心唐寅的情况,得知唐寅在吃了药并张贴狗皮膏药后,伤情日渐好转,心里稍微好受些。
沈溪非常清楚,历史的走向便是如此,他没有去挽回一件既定的悲剧,并不能算是一桩罪过,在这件事上,他没有对不起程敏政和唐寅等人,其实他自己也险些落进鬻题案而成为受害者。
到六月十五,沈溪休沐时,特地去探望唐寅。
因唐寅与徐经决裂,此时唐寅身边只剩下随他进京城赶考的唐府小厮,本有两人,其中一人回乡报信去了。
沈溪的到来,并没得到唐寅的好脸色,此时他仍旧不能下床,趴在床上冷眼打量沈溪,脸上到处都是瘀伤,胡子拉碴的显得特别沧桑。
唐寅冷声道:“用不着沈修撰大发善心!”
这话说出来,顿时让旁边的宋小城不满意了,大有上去揍唐寅一顿的打算。
唐家小厮正想阻拦,但被宋小城一瞪,那小厮吓得赶紧让到一边,最后还是沈溪挡住宋小城。
沈溪道:“在唐兄心目中,或许是在下夺了你状元之位。唐兄若不领情,那就罢了!”
听到沈溪这话,唐寅多少有些羞愧……就算他是江南乡试解元,自诩有状元之才,但也清楚自己距离中状元尚有差距。
单单一道四子造诣考题,整个礼部会试中只有三人能作得出来,其中就包括会试会元沈溪,而沈溪殿试的文章,唐寅出狱后也找来看过,那真的是精彩绝伦,他每次看到都有一种自愧不如的感觉。
更可甚者,在唐寅自诩独树一帜的书画造诣上,在跟沈溪相斗后,他也自认稍逊一筹。
这分明是处处都不如人家,哪里有脸在别人面前耀武扬威?
唐寅抱着枕头,道:“沈修撰不忙于公事,前来我这儿作什么?难道不知道如今朝中人,人人避忌与我有瓜葛,之前尚且有人怀疑沈修撰也与鬻题案有关……”
沈溪笑道:“清者自清,唐兄或许不知道究竟是何人害你的吧?”
唐寅脸色有些奇怪,正要发问,此时店伙计进门来送上一封拜帖,唐寅看过,挣扎着坐起来,看样子来人对他很重要。
“是玄敬兄来了……”唐寅说了一句,就听门口传来声音。
“伯虎,你可受苦……嗯?”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举报了徐经和唐寅涉及鬻题案的都穆。
这都穆一直以唐寅好友自居,可以说没有都穆这个重要的“人证”,唐寅断不会被下狱问罪,更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沈溪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这个无耻小人,当日在北镇抚司,若非他自辩及时,李东阳又没听信这无耻小人的攀咬,或许他跟唐寅的下场一样。
都穆见到沈溪,大吃一惊,身体本能地往回缩。
倒是唐寅在小厮相扶下,下地相迎,一脸高兴地说道:“玄敬兄,可算见到你了,别来无恙?”
都穆脸上露出个尴尬的笑容,他知道沈溪在场,准没他的好事……别人或许不知道是他都穆举报唐寅和徐经的事,沈溪可是清清楚楚,都穆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开溜了。
不过此人颇为狡诈,心想你沈溪当初说跟唐寅没什么交情,还拿这件事让我在李大学士面前下不来台,现在我可抓住你跟唐寅有私交的证据,看我回去后不参你一本,说你涉及鬻题!
都穆见沈溪站在一旁,用满是奚落的目光打量他,有些悻悻然,却依然硬着头皮搀扶唐寅上床,然后让身后跟着的仆从把礼物送进房间。
唐寅满脸感激之色:“玄敬兄真是太客气了。”
“无妨,无妨的……”都穆强装笑颜,没说两句话,赶紧借故告辞。
等人走了,唐寅不由赞叹:“玄敬兄真乃是吾之知己……沈修撰,你之前说有人害我,不知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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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章,天子再发些杂言……都穆举报徐经、唐伯虎,明代许多典籍都有记载,但奇怪的是唐伯虎本人却一无所知,“会试案”了结南归苏州后,唐伯虎还与都穆合作《故怡庵处士施公悦墓志铭》,天下之奇莫过于此。不过至少说明,案子结束到唐伯虎归家后一段时间,唐伯虎确实蒙在鼓里,但想必过了几年,真相终于大白,此后史籍未再见二人相交的记载。
如果说都穆没从举报中获得好处谁都不信,此人秀才、举人、贡士和进士,在短短两年内达成,而且都是在吴宽向巡抚何公推荐后才取得的成绩,取进士后更是青云直上,观政结束不久便授予工部主事,这可是正六品的官职,到正德三年时已经是正五品的礼部郎中,若非吴宽去世傅瀚致仕,估计官职还会向上升。
好了,鬻题案就此了结,故事进入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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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八章 帮一次(第十一更)
本来沈溪觉得提醒唐寅小心一下他的好朋友都穆,非常有必要,一个人最怕的就是身边有宵小之徒阴谋诡诈,稍不小心就会着道。可如今沈溪一看,唐寅对都穆的信任远大于他,他若贸然说出来,那就是挑拨人家的关系,或许会被唐寅直接赶出门,以后别想再做朋友。
沈溪道:“唐兄可有想过,单是给事中参奏,何以会成为震动朝野之大案,连程老尚书都卷入其中,最后抑郁而终?”
唐寅沉思良久,很显然这个问题他得不到任何答案……连沈溪这个身在官场的状元郎都找不出案子的幕后元凶,唐寅自认论才学比之沈溪尚有一段差距,于是恭敬地请教:“愿闻其详。”
沈溪摇摇头,叹了口气:“有些事情还是不明说为好,如今唐兄发配浙藩为吏,准备几时动身?”
唐寅瞅了沈溪一眼,心想这小子够奸诈的,说话居然只说一半,当下愤然道:“天子不能明辨是非,政治如此肮污,在下绝不会就任刀笔小吏,决意从此以后做那闲云野鹤之人,来日轻舟湖上,纵情山水,再种上一片桃花,安居其间,了此残生!”
沈溪心想,唐寅的心态果然因为鬻题案而扭曲,他本来打算振奋唐寅的信心,让唐寅在官场有所作为,但现在看来,就算他再努力终归也是徒劳,唐寅对官场已经死心。
沈溪突然吟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唐兄大概追求的就是如此生活吧?”
“但是,在下想问唐兄一句,你可有想过,将来要以何为生?难道几朵桃花就能换得一生衣食无忧?安守清贫或许可行,但就怕为生活所迫!”
这是一个理想与现实如何折中的问题,每个人都可以给自己构想个神仙一般的生活环境,但有些事还是要看清现实……诚然,你唐伯虎想在桃花坞里过桃花仙人一样的生活,可终归还是要面对衣食问题,必须要养妻活儿。
虽然沈溪知道,唐寅回乡后便会跟妻子和离,以后过起了那种有上顿没下顿的颠沛日子。
别人种桃树是为了吃桃子,可唐寅种桃树纯粹是为了欣赏桃花,拿桃花来换酒钱,桃树每年花期不到一个月,那就代表唐寅一年的生活有十一个月黯淡无光。
“这个……”
唐寅仔细思索之后,才道,“在下自有办法。”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他怎知道我家境如何?就算我如今家道中落,但以我在江南的名气,平日向我求画之人多不胜数,大可以出售书画维持生计。”
沈溪看出来了,唐寅根本就是个不为将来打算的家伙,如今只想早些远离官场,过他理想的生活。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既然唐寅的追求如此,沈溪也就不打算再规劝,不过他还是以负责任的口吻道:“唐兄,我想将来我二人还有机会见面,不妨如此……我们定下一个约定如何?”
“哦?”
唐寅脸上浮现一抹感兴趣的神色。
沈溪道:“若将来在下出京,主掌一方,到时候唐兄生活窘迫,只管来投,在下必会以上宾之礼对待,请唐兄莫忘今日在下之言。”
唐寅沉默了一会儿。
沈溪的话明显带有可怜和施舍之意,令唐寅听了很不爽,但想到之前沈溪的话,仔细琢磨一番,沈溪其实是在为他的将来考虑。
唐寅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别人给了他一条退路,他没必要将这条路给堵死,虽然他自己并不觉得将来会落魄到连维持生计都困难不得不投奔沈溪的地步。
“好。”
唐寅拱拱手,当作答应。
沈溪这才又见过礼,虽然他不想在唐寅面前说都穆的事,仍旧提醒了一句:“唐兄最好小心身边人,并非人人都似唐兄这般谦谦君子。”
唐寅误将沈溪所说的“身边人”当成徐经,想到徐经那么没原则,唐寅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最后送沈溪出了房门,却没陪同他下楼。
沈溪看出来了,唐寅的伤确实非常严重,举步维艰……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短时间内,唐寅不太可能离开京城。
出了唐寅临时住的客栈,沈溪对宋小城交待道:“找几个人盯着,无论谁来过,或者他要去哪儿,一律找人跟着。”
宋小城一脸不解:“状元大人,这是干什么?这个人就是个迂腐书生,咱跟他接近,又捞不到什么好处。”
沈溪摇摇头,让宋小城只管按照他的意思去办便是。
“唐兄啊唐兄,这次我就帮你一把!”沈溪带着几分慨叹,慢慢离去。
……
……
见过唐寅,沈溪接着去见周胖子。
之前周胖子替朝廷运粮,如今粮食已安全运抵灾区。
洪灾发生在春天,如今三个月过去,灾情其实早已缓解,赈灾粮款一到,百姓生活有了着落,地方迅速太平。
周胖子立下功劳,如愿以偿成为户部指定的官商……他看重的不是能从朝廷赚到多少钱,而是户部能为他的生意撑腰。
周胖子对沈溪非常恭敬,听说沈溪即将乔迁新居,马上给沈溪送来贺礼,知道沈溪不收银子,便为沈溪送些“人手”,说是可以帮忙搬搬抬抬,如今这些人都在宋小城手下做事。
沈溪暂居小院所在的胡同口的茶楼,沈溪上得二楼,一眼看到坐在临窗位置的周胖子,当下打趣:“周当家气色不错,想必近来生意不错吧?”
周胖子赶忙起来,给沈溪行了个跪礼,起来后点头哈腰道:“还不是有户部……跟沈修撰您的照应,此番为灾区运粮,小人得到上官赏识,正不知该如何报答沈修撰,这点儿薄礼沈修撰务必收下。”
说完,周胖子回到茶座旁,拿起一方木匣,当着沈溪的面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一锭锭小金锭,合起来足有四五十两,“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沈修撰家有娇妻美妾,不妨为夫人们打几件金器,当作小人孝敬的心意。”
沈溪终于体会到当官的好处了。
只要是官,别人就会想方设法巴结。以沈溪如今翰林修撰的官位,跟一个商人不会有任何利益瓜葛,可周胖子却不断送出厚礼,一方面是看出沈溪很得户部尚书刘大夏的赏识,巴结好他就可以稳住户部这条线;另一方面却是作为投资,如果沈溪飞黄腾达,一路青云直上,能为其提供庇护。
沈溪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了,在下并不缺这点儿钱花。”
周胖子脸上呈现些微异样一色,估计他听说沈溪把谢家老宅赎回,但没钱好好修缮,以至于现在还蜗居于小院没有搬家,以前他给沈溪送银子和房产,沈溪没有接受,这次他改而送金子,料想金锭容易保管,沈溪自会笑纳。
但沈溪可没到利令智昏的地步。
这年头在市面上将金子兑换成铜板难度可不小,他一个翰林修撰手头突然持有大笔金子,一旦暴露,科道官员肯定会弹劾。况且,周胖子虽然会做人,但老奸巨猾,他如今借助汀州商会的名头行事,又怕将来生意被沈溪利用官身吞占,一直抱有警惕……
沈溪绝对不能让自己有把柄被对方抓住!
“沈修撰,这里有封请柬,是玉当家托小人送与沈修撰,玉当家说,若大人有时间,望前往探望一二。”
周胖子递上一封请柬,沈溪看过,却是玉娘新开风月之所的邀请函。
之前周胖子说过,送给玉娘几间铺子作为“谢礼”……这些铺子本身就是风月场所,周胖子连同里面姑娘的卖身契一并送给了玉娘。
玉娘收下后,打算以此来安顿她那些“女儿”,继续做欢场陪笑的买卖。
沈溪嘴角一挑,问道:“玉当家为何不自己送请柬?”
周胖子笑道:“沈修撰如今贵为翰林官,按照规矩,不能前往……再者,大人家中有娇妻美妾,玉当家总是登门不怎么方便。不过大人放心,小人会妥善安排,大人可以安心拜访,或许玉当家有什么事要与大人商谈呢?”
沈溪非常清楚玉娘的性格,若这女人真有什么事,自己就会找上门来,何须拐弯让周胖子代为邀请?
玉娘在哪儿开青|楼,规模档次如何,里面又有何等绝色,沈溪根本没兴趣知晓,他非常清楚,就算玉娘经营青|楼,仍旧得为朝廷收集情报,而风月之所鱼龙混杂,最容易获取消息。
“请回玉当家一声,若我有空暇自然会去。”沈溪起身便走。
周胖子毕恭毕敬送客,到了下面的茶楼大门口,却见一顶小轿停了下来,李二小姐刚好从轿厢中钻出,当她见到沈溪跟周胖子走在一起时,脸色突变。
“李小姐?”沈溪拱手行礼。
他知道李二小姐不可能这么巧路过,既到他家附近来,肯定是有事相求。
李二小姐恶狠狠瞪了周胖子一眼,周胖子一看有些莫名其妙,显然他不认识这位商贾之家的小姐。
“大人没什么事,小人告退了。”周胖子行礼后,带着他的人手离开。
等人走远了,李二小姐才带着几分愤恨:“赵画师不知作何会跟姓周的走在一起?”
敌意很大啊,沈溪琢磨,莫不是同行如敌国,周胖子跟李家有生意上的竞争关系?
沈溪道:“周当家请在下画一幅画。”
李二小姐气呼呼地道:“沈大人何须遮掩呢?以大人如今在朝中的俸禄,足以养妻活儿,何须卖画为生?可怜我李家人竟蒙在鼓里,若因此而得罪大人,怕是我李家上下鸡犬不宁。”
沈溪心想,你们李家得罪我的地方少了?我还没跟你们计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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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九章 师兄弟升官(第十二更)
沈溪问道:“李小姐既已知在下身份,那在下也无需隐瞒,没错,在下的确是翰林院修撰,官秩从六品。在下从不仗势欺人,至于在下与何人相见,与李小姐并无干系,李小姐有事直说,无事请自便。”
沈溪的话带着几分不客气,主要是李家三番两次找他,其实抱着跟周胖子差不多的心态……想对他进行政治投资。
李二小姐带着几分愤怒:“沈大人位高权重,自不会理解我等小民之苦。我李家有货为朝廷扣押,正好与那姓周的有关,如今看来……那幕后元凶莫不是沈大人?我们李家再不敢高攀,民女这就告退……呜呜……”
说到后面,她竟然掩面而泣,如同被人伤害一般,回身往小轿那边跑去,直接钻进轿子。
随着小轿离开,沈溪想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周胖子跟李家果然有利益纠葛,如今周胖子仗着有朝廷撑腰,可能正在做一些欺行霸市的事。李家知道沈溪的身份,于是是想请他出手帮忙,未料却见他与周胖子“狼狈为奸”。
沈溪无奈叹道:“你李家既做生意,早该明白生意人不能招惹官府,如今只是扣你的货,没让你家破人亡都算是好的了。”
至于李家到底有何冤屈,那就不是沈溪需要关心的,李家跟周胖子做生意不同,李家只能算是本分的生意人,而周胖子就是有江湖背景的生意团伙。
就算周胖子没有朝廷当靠山,李家想在生意场上干倒周胖子也不容易。
幸好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不然真有可能出现周胖子一家独大的情况,跟曾经福州城里的一方霸主宋喜儿一样。
翌日沈溪刚到翰林院,朱希周就过来对沈溪道:“沈修撰,这几****小心做事,免得招惹是非。”
沈溪非常奇怪:“出了什么事情吗?”
朱希周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却不明言,等沈溪坐下,一个个对沈溪多有回避。
直到伦文叙过来,沈溪才了解发生了什么……原来有人在皇帝面前参奏了他一本,罪名是“妄言国事、不知斯文”。
这两条罪过要说大不大,要说小也不小了,沈溪料想起因无非是自己受谢迁利用而上奏关于建文时期的旧事,还有就是跟他头几日上呈的那份论边疆防备的上疏有关。
分明是被御史言官给盯上了!
翰林院的人多少有些不怀好意,见沈溪初来乍到就受到谢迁的器重,很多人看了眼红,包括科道官员参奏他的奏本中也提到他跟同僚间不够和睦,恳请皇帝将沈溪降职、外放。
要说沈溪对于外放还是很赞同的,年岁小,不代表不可到地方为官,但降职任用他却不怎么苟同,本就是从六品了,降一级还好,正七品的话,京官迁往地方往往会升三级,当个大县的县令绰绰有余。可若再降,连县令都当不了的话,还不如留在翰林院中边做学问边摸为官之道。
沈溪被参奏是在六月十五,消息在翰林院传开是六月十六,结果到六月十七,谢迁就拿着吏部的一纸调令前来,心平气和地对沈溪说明:你被暂时调出翰林院,到詹事府右春坊做事。
沈溪没有被降职,甚至不是平级调动,而是官升一级。
沈溪到詹事府右春坊后为右中允,官秩正六品,这意味着沈溪刚上任从六品的翰林修撰才两个月,就破格升官。
“去詹事府做事可能会累些,不过比之翰林院的公事会少许多……你要专心做事,今后必定大有作为。”谢迁带着勉励的口吻道。
詹事府右春坊的右中允,性质跟太子伴读差不多,不需要跟太子讲解什么学问,但需要将太子每日所学内容记录下来,同时记录太子起居,包括太子每天几时起床、几时吃饭、几时读书、几时睡觉等等,左、右中允各二人,属于轮班制度,两个人一天。
沈溪总结了一下,跟陪太子玩没什么区别。
从当官的角度来说,从翰林院调詹事府属于优差,跟太子走得近,尤其还是朱厚照这样没有兄弟竞争皇位的太子,那简直是为将来铺了一条康庄大道,尤其沈溪还知道弘治皇帝身体已不行,再过几年就要驾崩,朱厚照以少年之身登上皇位,这正是他官场大展宏图的好机会。
可沈溪总觉得朱厚照这个太子不怎么靠谱,身边的奸邪之徒太多,一个刘瑾,就足够他应付的,更何况还有“八虎”。
谢迁把调令送来便即离开,所有人都聚拢过来恭喜沈溪。
只是在恭喜声中,多少带着羡慕嫉妒,本来都担心沈溪会争抢翰林院侍讲的官位,但现在知道沈溪的确是高升了,但却是升到詹事府去,而且是教导太子。
要知道如今首辅大臣刘健就是詹事府出身,负责教导太子,在朱祐樘登基当年,刘健就进入内阁担任辅政大学士,如今已贵为首辅,位极人臣。
朱希周带着羡慕赞叹道:“沈中允可真是我大明第一人,十三岁中状元入翰林,如今有幸常侍太子身边,太子年少,以沈中允的年岁……将来必有作为。”
朱希周主要是羡慕沈溪的年岁。
若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翰林被调到右中允这位子上,最多是当个老学究记录一下太子的日常起居以及学习之事,可沈溪才十三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当右中允记录太子起居,就意味着基本时常能跟太子在一块,沈溪很容易跟今年才八岁的太子玩到一块去。
若成为太子的玩伴,还是太子的“先生”,将来会亏待吗?
沈溪笑道:“朱兄太抬举我了,我只求别让太子看我不顺眼,将我发配边疆就好。”
朱希周不知道沈溪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一怔之后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听沈溪话里的意思,大概是如今太子因缺少管束而任性妄为,对身边人动辄呼喝打骂,属于“熊孩子”,若得罪了熊孩子可不是什么好事,关键是熊孩子的老爹老娘偏向儿子,谁若照顾太子有偏差,那就会被降罪。
沈溪升官,翰林院的工作即刻放下,他的公事自然会有别人来接替,他本来所负责的不过是修书之事,参考的是前人的典籍和律法、章程,没有多少自行添加的内容,只要把手头的工作一交接,他就可以去吏部报到,等第二天走马上任。
沈溪从从六品到正六品前后不过两个月,虽未开创大明朝升官最快的记录,但毕竟非常罕见。
沈溪到吏部领了身新行头,然后便打道回府。
结果,沈溪在家门口遇到一脸失落的王陵之。
“……师兄,兵部调我去边关任职,具体去哪儿我却不知道,不过听说边关那边异常辛苦,可能时常吃不饱。师兄,你看有什么办法把我留在京城?”王陵之上来就带着哀求,眼巴巴望着沈溪。
沈溪没好气道:“既然兵部派遣你到边关任职,那是对你的器重,放心,这一去最多也就一两年,你在边关磨砺一下,升官还是很容易的。”
王陵之苦着脸道:“可是我想回家,我好长时间没看见爹娘,我想他们了……”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到底王陵之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让他这么早面对疆场上的腥风血雨稍显残酷,不过想当年霍去病策马草原封冠军侯时也不过才十七岁……有志不在年高!
“放心,有师兄在,我包你快速升官,到时候你功成名就,就能回去见你爹娘了。”沈溪拍着胸脯道。
王陵之一听瞪大眼睛,咧着嘴笑道:“我就知道师兄最有本事了,那师兄快给我写秘籍……”
不管什么时候,王陵之就知道沈溪的秘籍管用,而这次沈溪的秘籍的确是有针对性的,因为沈溪清楚地知道,来年达延部犯边的过程,只要他将这些内容告知王陵之,再适当让王陵之用一些手段加以防备,再教给他一些平日行之有效的练兵之法,这小子要建功立业并不难。但沈溪就怕他脑子不灵活,无法将他传授的东西融会贯通。
“你几时出发?”沈溪问道。
王陵之重新低下头:“两天以后,刘管家和沈三叔就要启程回汀州,以后我就算回到京城,也只能投奔师兄你了。”
沈溪点头道:“两天时间怎么也够了,教给你的东西要全记着,等到了军营,可别拿我教你的东西去问人。”
王陵之笑道:“我才没那么傻呢,都是师门的东西,我去问别人,他们不就学会了吗?”
沈溪心想,这小子最起码一点小聪明还是有的,不由点头嘉许:“这就好,就怕你学得不精通,丢师门的脸。好了,你且回去,等下午过来一趟,我把秘籍写好给你。不过你一定要记得,我写的东西都很精妙,你除了要熟记在胸,更要勤加练习,等你真正掌握后,你就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光耀我师门。”
王陵之听了不由热血沸腾,振臂道:“师兄放心,我一定努力!”
把王陵之赶走,沈溪才进到院里,刚进来就见谢韵儿掩口在笑,沈溪问道:“娘子有何好笑的?”
谢韵儿勉强收起笑容:“听相公教王公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真的是师傅教徒弟,不过想来,相公应该是在代师授业。”
沈溪笑了笑没回答,将手头的官服印绶交给旁边的宁儿,谢韵儿马上发觉有所不同,惊讶地问道:“相公升官了?”
“可不是?”
沈溪道,“从六品转正,翰林院今后不用去了,调到詹事府右春坊,以后差不多要陪着太子到处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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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发现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码这章的时候脑袋已经不够用了,迷迷糊糊的,中间还趴电脑前睡了一会儿!
估计凌晨前再能码一章出来,剩下两章,明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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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〇章 新官上任右中允(第十三更)
明朝詹事府的主要职责,在于统府、坊、局之政事,以辅导太子,跟翰林院同属编修、治学体系之下,但因詹事府多是负责皇后、太子日常之事,使得詹事府受外戚势力影响最大,朝中传奉官多是出自于此。
詹事府中的官员,基本可分为上教导、下侍从,即詹事府内中上层的官员为翰林出身的治学官,中下层则为照顾太子起居的侍从官。
到弘治十二年太子朱厚照八岁时,东宫上下的侍从官除了太监外,其余官吏基本成为外戚一党。
沈溪这个右春坊右中允基本属于詹事府上下层官员夹缝中间的职位,平日既要跟随太子,起到照顾和监督的职责,又要负责记录起居、伴读,使得沈溪的处境极为尴尬。
严格说起来,沈溪算不得太子的先生,没有规劝教导太子的权限,也没有陪太子日常游玩的权力,他想用自己的方法去引导未来的天子,基本上属于有心无力。
如今东宫里外戚一党安插进来的传奉官,基本个个都是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辈,他们对朱厚照这个小主子恭维至极,养成朱厚照很不好的行为习惯,令朱厚照贪玩成性,自私自利。
六月十八,沈溪这个正六品的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走马上任。
明朝中叶,太子的居所是在东华门和文华门之间的撷芳殿,往北是从文渊阁流出的内金水河,河上有白石桥三座,过桥往北有三道琉璃门,俗称三座门。
明朝撷芳殿在嘉庆十年被大火焚毁,后来在撷芳殿的基础上重建了一所太子宫殿,改称慈庆宫,这里也是清朝供阿哥们居住“南三所”所在。
沈溪每天办公的衙所是在詹事府右春坊,但除了少数时间要开会或准备文案外,其实并不用去右春坊,因为他的日常工作都在撷芳殿内,手上拿着纸笔,随时将太子的起居记录下来,这才是他的本职所在。
从理论上来说,沈溪现在跟在太子身边跑腿跟班的差不多,但又不能表现得太过碍眼,无论太子做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他也不需要引起太子的注意。
沈溪有时候会想,他大概就跟一个太子生活的旁观者差不多,太子无论做什么他都可以跟着,但他不能打搅太子,太子也全当没他这个人。
这让沈溪觉得很尴尬。
太子洗澡的时候要不要进去?
太子出恭的时候要不要跟着进去?
这问题很让人头疼!
好在如今太子年岁尚幼,不存在临幸宫女的问题,若是太子长大几岁,而他还要在这个职位上多干几年,太子在前面跟宫女胡天黑地,而他则要在后面记录,这种差事可真是让他觉得呜呼哀哉。
詹事府中,以吴宽居尊,吴宽今年六十四岁,是成化八年会试会元和殿试状元,如今官居詹事府詹事,正三品的大员,在朝中地位基本仅次于七卿,连皇帝和皇后见到他都要客客气气。
在吴宽之下,是少詹事二人,为正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就身兼詹事府少詹事。
再往下,是左右春坊,各设大学士、左右庶子、左右谕德各一人,官秩为正五品。
左右春坊的大学士、庶子和德谕,在顺天府乡试、礼部会试时,会充当主考官和同考官,地位不低,若充当太子讲官,那地位更加尊崇,相当于太子的先生。
再往下,就是左右中允各二人,也就是当前沈溪担当的差事。
沈溪所在的右春坊,他的直属上司是右春坊右德谕王华。此人在历史上不算有名,但却是成化十七年状元,他的长子沈溪可熟悉得紧,正是明朝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和军事家,陆王心学之集大成者,精通儒家、道家、佛家的王守仁。
跟王守仁的老爹共事,沈溪没想到会这么巧。
王华三十五岁中状元,跟沈溪一样授的是翰林修撰,到如今十八年过去,不过是正五品的右春坊右德谕,沈溪才上任两个月,就迁到右春坊右中允的位子上。
王华到底是读书人,待人友善,平日他行的是督导太子学问之责,但因太子年少贪玩调皮,以王华这种老好人的状态,最多是去跟太子讲他该讲的知识,至于太子听不听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沈溪交了自己从吏部领来的官牒,然后便正是履行职责。
与他一同前去撷芳殿的是跟他属于一班的左中允靳贵。
要说靳贵这个人,精心研究过弘治朝政的沈溪并不陌生……靳贵是弘治三年进士,名列一甲第三名探花,授翰林编修,他在弘治朝一直在翰林院与詹事府做事,到朱厚照继位后,他得升礼部侍郎,是少数与刘瑾交恶但能保全己身之人。到正德九年,靳贵以文渊阁大学士入阁,成为内阁辅政大学士。
来日的阁老,如今跟沈溪同样的官品,不过一个是右中允,一个是左中允。
靳贵年岁不大,如今才三十五岁,想他年纪轻轻就考中进士,在翰林院和詹事府这两个清水衙门混迹十年,其中的平淡无味是别人难以理解的。
沈溪作为一个后辈,晚靳贵九年中进士,如今却跟靳贵官秩相同,这多少让靳贵觉得面子挂不住,不过此人倒也豁达,跟沈溪言笑间,教授了沈溪一些身为中允的经验。
靳贵在太子出阁后便为左中允,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前辈,算是沈溪的入门师傅。
“……最重要的是记录太子日常所学所讲,陛下会时常查阅,并以此来考察太子学问,你我记录时切不可懈怠。”
靳贵的意思,关于太子平常那些胡闹事,能不记就不记,但学习的内容却要做到事无巨细,还要有所侧重……不能跟讲官所讲内容违背,至于太子是否背下或者背熟,尤其要记录好,皇帝会根据左右允中的记录抽查太子的学问,凡是涉及到皇帝的文案,那都是重中之重。
靳贵很怕沈溪初来乍到,不懂得拿捏这种御览文案的文字尺度,但他却不知,由于前世的记忆,沈溪对于弘治皇帝喜好尺度的把握比起他更有经验,之前几篇上奏都恰到好处,否则断不会才两个月就官升一级。
沈溪听靳贵说了半晌,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快到正午,不由问道:“时候不早,是否该过去了?”
靳贵轻叹:“不急,太子大病初愈,陛下特许他午后进学,太子有午睡的习惯,待太子睡醒后,你我再过去不迟。”
这都病愈一个多月了,还没好啊?
沈溪算是看出来了,朱祐樘夫妇对太子的宠爱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或许是朱祐樘年少没得到父爱,令他想加倍用关爱回报自己妻儿,不但对张皇后从一而终,甚至对太子也是宠溺有加。
不过站在工作的角度,太子睡完午觉才读书,那沈溪的工作时间,一天便不到两个时辰,而且是工作一天休息一天,只需将太子在学堂上学习的内容记录下来,至于太子平日那些嬉闹游玩之事,不用费心,皇帝和皇后也不想看。
“那陛下是否会时常过来走动?”沈溪追问。
靳贵微笑着摇头:“除太子病重外,陛下少有往东宫来,平日陛下对太子学问督导,皆在文华殿内,届时你我将要同往。”
沈溪点头表示明白,太子平时在东宫居所内上课,不过遇上皇帝考察,太子就要到文华殿,那儿毕竟是太子出阁后的讲学之所。
“那太子学业如何?”沈溪继续问道。
靳贵满脸苦笑,从这笑容中,沈溪便知道太子的学问马马虎虎。
朱厚照从小就有天下名师教导,他的先生,个个都是饱学的鸿儒,全都是进士、翰林出身,而且是一对一地开小灶,不用跟平常读书人自幼去学塾那般学不学全靠自觉。
显然朱厚照对于学习没什么兴趣,他才出生四个月就被立为太子,至今没人跟他抢皇位,而这两年张皇后除了生下个公主早夭之外,肚子没什么动静,而弘治皇帝的身体却已是大不如前。
从古至今历代王朝,朱厚照可以说是皇子之中最幸福和得宠的,老爹吏治清明,给他留下一个稳稳当当的江山,朝中尽是巩固之臣,即便不理朝政江山也无忧。而且他自小就没兄弟姐妹争宠,到少年时就能继承皇位,偏偏因成长条件太过优越,养成一身坏毛病,不然以他的聪明、机智、做事有担当,绝对会成为一代明君,名留青史。
不过太子如今尚且年少,弘治四年出生,到现在不过八岁,未来的可塑性很强。
沈溪知道,跟正常历史最大的不同,是自己的出现,若想让朱厚照回归正道,做一个发奋图强的有为明君,只能由他来加以引导,否则朱厚照还是会按照历史既定的方向发展下去。
可是要将一个任性妄为的太子拉回来,真的那么容易吗?
“太子身边,所信任都有何人?”沈溪思索良久,再次问道。
靳贵不由哑然失笑。
新来的右中允问题多,是他早就料到的,太子是稚子,其实沈溪也没大到哪儿去,在他看来,或者少年都有足够的好奇心吧。换做别人断然不会这么问,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详细解答。
“太子身边最得宠之人,乃是老太监刘瑾,你我平日还是少与此人接近,其人不好相与啊!”
提到刘瑾,靳贵脸上带着几分嫌弃,显然太子平日胡闹,便有刘瑾的纵容在内。
沈溪继续追问:“那太子身边可有沈姓的太监?”
这问题让靳贵一愣,最后他摇摇头,表示并未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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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一章 不着调的差事(第一更)
一直到午时末,靳贵和沈溪才正式开工,往撷芳殿而去,一路上二人皆小心谨慎,免得打搅宫闱宁静。
抵达撷芳殿外,有小太监检查二人所带书册、文房四宝,随即在前引路,带二人抵达撷芳殿外,这才被告知,太子午睡尚未醒来。
若是平常百姓人家的孩子,很少有睡午觉的,因为这会让他们晚上睡不着觉。
在一般父母眼里,晚上黑灯瞎火的不睡,非要放到中午睡,这简直是虚度年华!可这里毕竟是东宫,到晚上或许夜生活很丰富……但沈溪实在想不通,一个八岁大的孩子,前半夜他不睡觉能做什么事?
等了小半个时辰,太子终于睡醒,听到那宽阔的大殿中传来一个相对尖锐的童音:“我的宝剑呢?”
“太子、太子,在这里呢,您斩妖除魔的宝剑。”一个相对老成但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太子,您快些去读书,日讲官已在殿外等候。”
尖锐的童音有些不耐烦:“等着吧,看本宫的心情。”
说话之间,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半大的小子提着把木质“宝剑”,从撷芳殿正殿内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宫女和太监。
却说这孩子,五官俊朗,皮肤白皙,身上穿着杏黄色的蟒袍,因皇帝御赐大臣蟒袍的先例开始于弘治末年,如今蟒袍仍旧为皇家专利。
“让开,让开,本宫上斩妖魔,下斩小鬼,谁拦路我斩谁!”
典型的熊孩子,个头不高,尚未到沈溪肩膀,不过脚步却很轻盈,看样子是成天在宫里四处乱跑,头发挽起用黄色的发带缠着,这说明太子已出阁读书,一双眼睛贼亮,嚷嚷时中气十足,生龙活虎,哪里有一点大病初愈奄奄一息的不堪模样?
沈溪远远打量,这朱厚照从小已算是小帅哥一枚,就是有些调皮捣蛋,若将他放在几百年后的学堂,肯定是班上最顽劣的那类,最容易被女孩子厌恶。不过再长个几岁,情况则会截然相反,注定是个被女生欣赏和追逐的对象。
太子一出门,后面一堆随从跟随,在太子之前被蛇鼠咬伤险些丧命后,太子的随从队伍迅速膨胀,每天负责服侍太子的随从数量从十几人增加到三十多人,这些人都是从皇宫各处抽调来的宫女和小太监,对太子唯唯诺诺,当太子在御花园里癫上癫下时跟在身后,即便想规劝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不过还是有个中年太监在后面喊:“太子慢点儿,小心伤着……”
沈溪提起笔就要记录:“太子不善学,侍从劝进无方,讲官懈职……”却被靳贵阻止。
靳贵没言语,但摆了摆手,意思是闲事莫理。
沈溪只好放下笔继续看,不过此时太子已往远处跑去,作为中允,沈溪和靳贵需要跟上,此时一名小太监一路小跑而至,对靳贵行了个礼,却说这小太监不过十二三的岁的年纪,面色白净,与沈溪年岁相仿,态度恭谨:“见过靳中允。”
靳贵点头,将拿着的文房四宝交与小太监,顺带给沈溪介绍一下:“这是小拧子,在东宫由他来帮你我提物件,有什么麻烦事尽管找他便可。小拧子,见过沈中允,他是新上任的右春坊右中允,初来乍到,你要多担待点儿!“
沈溪对这小太监行了一礼,小太监脸色有些慌张,一边回礼一边说道:“不敢当,沈中允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吧?小人听您的大名听得多了,小人能帮中允大人润笔研墨,那是小人的福气。”
这小拧子一看就在东宫里没什么地位,他没资格服侍太子,只是个帮起居记录官拿东西、研墨、端茶递水的使唤太监。不过既是东宫太监,就属于太子亲近之人,属于内臣,沈溪和靳贵见到后怎么都得客气些。
沈溪除了把用以记录的空白书册和笔留下外,别的东西也递给小拧子。
就在此时,先前那声音沙哑的中年太监从撷芳殿侧走过来,对小拧子招招手:“没个眼力劲儿,快给二位大人递茶。”
说完远远对沈溪和靳贵行礼,却并未过来,而是到殿里又招了几个宫女出来,连忙往撷芳殿侧的院子跑去。
“这位便是刘公公,在东宫里,你我最惹不起的人,平日无须理会,他做的事与你我所负责的不同,平时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最好不要有芥蒂……”靳贵心有余悸地提醒了一句。
沈溪心想,这就是大太监刘瑾吗?
要说这位可是历朝历代太监中的佼佼者,看起来人似乎挺客气,但沈溪深知此人的狠毒,现在他和气那是因为没掌权,但已经仗着皇后和太子的宠信,作出令外臣忌惮之事,现在得罪他,日后岂能不遭到报复?
小拧子连拿着的文房四宝都没放下,赶紧到里面去给左、右两位中允去拿茶水,沈溪赶紧招呼:“不用那么麻烦。”
话音未落,沈溪又被靳贵拉了一把,靳贵小声道:“由着他去,在东宫办差,少说话为宜。别人怎么说,我们怎么应便是。”
沈溪暗自琢磨,听靳贵的意思,他们虽是有官职在身的文臣,但其实跟那些陪着太子跑的太监和宫女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们下班了可以回家,不用关在东宫这座外表光鲜的囚笼中。
待沈溪跟靳贵到了侧院,太子正在那儿“斩妖魔”,拿着他的木质宝剑朝着立成一排的宫女身上捅,每刺一个,宫女都需要应景地喊一声“啊”,然后人往后仰躺在地,装作是被太子所斩杀。
旁边还有公鸭嗓子的太监在那儿拍手:“太子斩得好!”
小太子沉浸在这种把别人拿来当猴耍的乐趣中,或许是小孩子都喜欢这种类似于过家家的游戏,而且作为东宫的主人,太子完全占据了这“游戏”的主动权,现在只是拿木剑比划一下,若他换上真剑去捅,伤人、杀人也不会有人问他的罪。
“这个要记录吗?”
沈溪问靳贵一句,但他知道问了也是白搭,照理说太子的起居应该详细记录,但朱祐樘夫妻二人对太子期望很大,以至于下面的人习惯了报喜不报忧。
靳贵微微摇头:“就算记了,皇后也不会当紧,反倒会训斥你我。除了学习之事,别的……闲事莫理。”
说话间,小拧子将茶水送来,沈溪和靳贵各有一杯。
靳贵打了个哈欠,将笔和书册都放下,专心品尝属于他那杯茶水,悠闲的模样根本就不似在办差。
沈溪显得有几分尴尬,望着远处还在拿木剑到处劈砍的熊孩子,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悲哀……这差事当的,实在没劲得紧!
撷芳殿后殿方向,王华跟一名讲官拿着书本而来,显然等不到太子过去读书,只好亲自过来查看。
刘瑾赶紧跑过去向王华解释,王华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后殿的方向等候。
沈溪心想,先生管不了学生,反倒任由学生胡闹,这就是所谓的教书育人?此时有责任心的先生,不是应该上去苦劝太子,就算被皇帝问罪也在所不辞?
靳贵道:“太子出阁后,几乎每天如此,真不知何时太子才能勤奋好学!”
沈溪笑了笑,却在转动手上的毛笔,他是来负责记录太子起居的,却被告知规矩是只能记录太子读书过程,但如今太子就在那儿瞎玩,书也不读,那意思是他可以逍遥自在,坐在旁边看热闹。
晃眼过了一个时辰,太子读书的时间都快过去了,那边王华和讲官熬不过回后殿休息,靳贵叹了口气,道:“看来今日太子又不用读书了!”
说着,竟然提起笔开始记录。
沈溪心想:“不是说不能记录太子不好的地方,只能记录如何读书?如今太子连书本都没碰,你敢记录太子荒废学业一下午?”
却见靳贵煞有介事地记录,太子于某月某日某时,学《大学章句》中某某段落,且熟背与日讲官检查,勤奋好学等等。
沈溪看过后不由苦笑着问道:“靳中允,这是做什么?”
“难道写太子什么都不做吗?放心,这段是太子前日背熟的,只要如实记录,陛下检查时说是重新温书即可,就算是问及日讲官,也是这么说。”靳贵记录好,把书册合上,看了沈溪一眼,“你也照此记录吧。”
沈溪摇头苦笑。
这算什么,联起手来欺骗皇帝就为了赚那么点儿俸禄?
若皇帝真的追查起来,知道下面的人诓骗当如何?
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靳贵就好似沈溪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见沈溪提笔不写,劝解道:“放心,以前都是这么写的,陛下就算知晓也不会责怪,陛下对太子疼爱得很,谁叫皇嗣单薄呢?可惜朝中大臣多番上奏,请陛下广纳妃嫔多留下皇嗣,陛下却总不听,自古以来,谁人会如同当今陛下一样,能做到如此勤政爱民,不荒废朝政的?”
沈溪心想,弘治皇帝是因为太勤政所以才没纳后妃吗?那是因他童年对后宫妃子间的宫斗阴影太大,说起来就是对女人怀有恐惧症,有个跟他能一心一意的皇后,他就已经知足了。
再者说了,弘治皇帝的身体非常虚弱,常年多病,属于没心没力的那种,不然怎么三十多岁就驾崩了?
沈溪照着靳贵刚才记录的内容,原模原样作出记录。
以太子的年岁,如今背诵的已然是《大学章句》,足见皇帝对太子的期望甚高。等沈溪记录完,时候不早,沈溪和靳贵一天的公事就算完成,翌日的工作会由另外两名左右中允接手,他们可以休一天的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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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二章 熊孩子(第二更)
由始至终,太子都没注意到有沈溪这么个人存在。
沈溪和靳贵正要抬脚就走,却见小拧子匆忙而至,慌里慌张地道:“不……不好了……陛下往这边来了。”
沈溪一听,马上看向靳贵,问道:“靳中允不是说陛下不常到东宫来,就算对太子有所考校也会召太子到文华殿去么?为何今日陛下这般赶巧就来了?”
靳贵同样黑着脸,没有回话,却好似在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小拧子刚过来没一会儿,那边都知监的太监便过来了,刘瑾察觉到情况不对,赶紧过去拉住太子,将太子手上的木剑夺下丢到假山后面,就听老远有人喊:“臣参见陛下、皇后。”
“奴婢问躬安、凤安……”
弘治皇帝朱祐樘,在张皇后和随从的陪伴下,脚步略显沉重地走了过来。
沈溪远远一看,朱祐樘的气色还算可以。
远处太子朱厚照本来还想对刘瑾发火,但见到老爹老娘来了,顾不得其他事,几步跑上去恭恭敬敬磕头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沈溪和靳贵一看这情况不对劲,赶紧拿着自己的册子走上前,随同随从跪下。朱祐樘满面笑容,手一抬:“众卿平身就是。”
“谢陛下。”
沈溪随着周围的人站起来,不过却只能低着头……他跟靳贵的位置,距离朱祐樘有三四丈远,朱祐樘夫妇一时没注意到二人的存在。
就听张皇后的声音传来:“皇儿,快过来,让母后看看,病可有好些?”
张鹤龄道:“太子有老天庇佑,必定平安多福,皇后这是多虑了。”
沈溪没想到寿宁侯也跟在朱祐樘夫妻身后。
不过想想也是,人家本来就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或许是张鹤龄进宫送礼,说及太子就一起过来看看。
这东宫怎么说也是皇宫的一部分,皇帝把整个紫禁城都当成是自己的家,那里管什么规矩不规矩,自己家想怎么都可以。
张皇后笑道:“寿宁侯说的这话可真好听……皇儿,你在做什么呢?”
太子朱厚照是个半大孩子,听到母亲问话,直截了当回答:“我在玩呐,剑斩妖魔,看我斩了好多妖魔……嗯,谁叫你们起来的,都躺下!”
皇帝和皇后亲临,那些被“斩”的小宫女哪里还敢躺在地上装死人,此时刚行完礼站起来,闻言马上又跪倒在地。
“胡闹!”
朱祐樘喝了一声,有些恼怒,“看你平日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此时你不应该正在读书作学问吗?”
一句话,就让在场的人鸦雀无声。
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
弘治皇帝对道教痴迷,认为世上那些修道之人有大神通,皇宫里经常举行法会,太子“剑斩妖魔”这一套却是跟那些道士学来的。
小孩子嘛,都喜欢打打杀杀的东西,而剑斩妖魔这种本事在小孩子看来非常神奇,有时间就会模仿。
太子在外边玩了一下午,根本就没拿起书本,被皇帝责问读书的事,不但王华那些日讲官可能会受罚,连记录不实的沈溪和靳贵也会受到皇帝迁怒。
朱祐樘刚才还红光满面,此时气得直咳嗽,身体哆嗦个不停,显然弘治皇帝此番是真的动怒了。
王华在旁弓着身子,诺诺半晌说不出话来,张皇后见状赶紧帮忙开脱:“皇上,这天色已然不早,皇儿他读书累了,出来玩耍一番并无不可,切勿动肝火。”
张鹤龄也赶紧道:“是啊,陛下,龙体为重。连东阁大学士也说,太子近来学业进步,想必太子学得好,这才出来玩耍。王德谕,可是如此?”
王华赶紧行礼:“正是如此。”说着,却已经在抹冷汗了。
有些事,就怕皇帝深究!
其实只要皇帝随便拉个小宫女过来,威吓一番,马上就能得悉太子一天无所事事,上午玩,中午睡觉,下午接着玩。
朱祐樘脸色发黑,厉喝一声:“起居官何在?”
“臣在。”
沈溪和靳贵拿着自己记录的太子起居册子走上前,给朱祐樘行礼。
朱祐樘见到沈溪,脸上多少浮现一抹笑容,连张鹤龄也笑眯眯地望了过来,对张皇后指了指沈溪,随后耳语一番。
朱祐樘让小太监将沈溪和靳贵手上的册子拿过去,翻开来看了看,脸色这才略微带着满意,张皇后在旁问道:“皇上,今天皇儿学了什么?”
王华那边很紧张,生怕左右中允把实情记录下来,却见朱祐樘点了点头:“皇儿今日所学乃是《大学章句》。”
张皇后满脸欣喜:“皇儿可真本事啊……皇上,这《大学章句》是怎么回事?”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思想从民间到皇家一概通行,当皇后需要母仪天下,但对于学问之事,识字即可,再就是将《女诫》、《内训》、《女论语》、《女孝经》等女德方面的书籍背熟,就算合格了……女人没有太多的见识学问,心思就会单纯,不会有窃夺权柄的野心。
朱祐樘看了看沈溪,意思是让沈溪来回答,这也是朱祐樘给沈溪一个表现自己才学的机会。
沈溪恭敬地回答:“回皇后娘娘的话,《大学章句》与《中庸章句》、《论语集注》、《孟子集注》同出自《四书集注》,乃是儒学宗师、宋人朱文公之作。太子今日所背,乃是《大学章句》传十。”
大明朝廷推崇《四书集注》,因为作者朱熹跟明朝皇姓相同。
沈溪不过是按照书册中记录的内容说的,听靳贵言及,太子能把这段书背熟,可沈溪心里却在犯嘀咕。
靳贵言中之意,太子背这段书起码是前天的事情了,一个八岁的孩童,课文就算一时能背上来,但在不温习的情况下,很可能第二天就忘记了。
现在时间已过去两天,若弘治皇帝考校太子朱厚照这段内容,太子真能背得出来吗?希望吧!
朱祐樘对于沈溪的回话很满意,他回过头对张皇后介绍:“这个沈溪,可是今年殿试的状元,才十三岁。”
张皇后赞叹不已:“这般有才学?那真应该让他过来教授皇儿的学问,让皇儿平日跟那些老先生学,或者真有些乏味呢。”
“说的是啊,朕也是这么想的。”朱祐樘笑着点了点头,等于承认把沈溪调到詹事府是出自他的授意,旁边张鹤龄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那意思好似在说,你沈溪总归也不过是个“传奉官”。
沈溪就算是科举出身,但升迁却不经过吏部考核委派,而是由皇帝钦命调遣,这就不是走正常升迁途径,而属于皇帝“格外开恩”,在朝臣中,这类通常属于“传奉官”,容易为正统朝臣轻视。
朱祐樘看看沈溪,又看看太子,鼓励道:“皇儿,你既已背熟,今日便在朕和你母后面前,再背诵一遍,让朕听听你背的可有偏差,为你指证一番。”
太子一听就傻眼了,什么《大学章句》,其实当天就没背下来,还是日讲官通融,说让他第二天继续背诵,才给他记录一个“熟背”,第二天刚好日讲官进行轮换,没了老师督导,他早就把温书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平日弘治皇帝考察学问,朱厚照都是先在讲官的指示下将某些段落背好,再拿去应付考试,属于考前临时抱佛脚,就算背得不怎么熟,至少能应付过关,但这次朱祐樘却是临时起意要考察一下他读书情况,正好抓个现行。
“啊……”
太子张大嘴巴,根本不知道沈溪所说的《大学章句》传十是哪一部分,别说整段,连一句都背不出。
朱祐樘本来满脸欣然之色,但见到太子如此状况,脸色逐渐变得阴冷。张皇后见势不妙,赶紧说和:“或许是皇儿乍见皇上,心里紧张。”
要说朱祐樘或许对太子的学问监督不够,皇后对儿子几斤几两大致却是清楚的。
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维护自己的子嗣权益不受侵害,就算她明知自己的儿子平日贪玩好耍,也不会将实情告诉丈夫……这里毕竟是皇家,而非平常百姓家,她跟朱祐樘之间夫妻关系再亲密,也要屈从于国事。
朱祐樘黑着脸问道:“总不至先前才背熟的文章,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王德谕,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时朱祐樘责问之人,就不是沈溪了,因为沈溪只负责记录,教导的任务那是日讲官的事。
不过沈溪此时也是头大如斗。
若王华承认今天太子根本没读书,那他跟靳贵都要遭殃,太子做学问的状况,那是要上呈给皇帝看的,往大了说,二人犯的都是欺君大罪。
“回陛下,太子……太子……”
王华跪倒在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因为王华自己也知道,若是老实交待,不单是他一人受过,牵连之人更多,皇帝还会因此对詹事府的官员失去信任。
倒是太子眨眨眼,自辩道:“父皇,其实我先前背得很熟,只是您这一来……我就给忘记了,不怪王先生。”
虽然太子如今还是个熊孩子,但他做事有担当,而且受到父亲的影响,对日讲官还算恭敬,就如同朱祐樘对刘健等启蒙恩师一样,直接称呼“先生”,而非官职名。
张皇后赶紧帮腔:“是啊,皇上,皇儿他才出阁读书不久,待他学有所成后,再仔细检查学问也不迟。”
朱祐樘怒道:“做学问,岂能明日复明日?詹事府人等,一律罚奉一月。王德谕,限你今夜详细检查太子所学功课,明日朕要考校,若不能熟背,朕当重罚!”
说完朱祐樘一甩袖子,气呼呼往文华殿而去,张皇后连安慰儿子的心情都没有了,赶紧追过去。
尚是孩童的太子皱了皱鼻子,不屑地道:“背不上来就背不上嘛,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你今天是皇帝,说不一定明天皇帝就是我来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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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今天和明天天子也都会爆发,绝不会让大家失望!(未完待续。)
第五〇三章 这里不是清水衙门(第三更)
自古以来巴望着老爹死,好自己继承皇位的太子有的是,可这观点如今却出现在一个八岁熊孩子身上……沈溪心想,这熊孩子平日里接触到怎样的耳濡目染,才会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是他老爹和老娘平日对他疼爱少了,还是他就那么迫切想当皇帝、行使皇帝的权威?
不过,太子说这话,就算有人听到,也得装聋作哑,沈溪和靳贵作为左右春坊的中允,也不敢将这句话如实记录,朱厚照这么说被弘治皇帝知道,最多是挨几句训斥,他们要如实记录,那脑袋是不想要了。
弘治皇帝一走,王华和几个日讲官稍微松了口气。
好在朱佑樘还算通情达理,或许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儿子不太喜欢读书,所以给了日讲官一个台阶下,让他们用一晚上的时间教会太子背《大学章句》的传十。
要说太子朱厚照也够倒霉的,《大学章句》里,就传十文字最多,足足有七八百字(出去标点符号)。不过,按照学习进度,既然已经学到这儿了,那就说明太子学识还是有一定基础,再加上前几天又背诵过只是暂时忘记,如此临时抱佛脚,两三个时辰怎么都够了。
可惜的是,朱厚照并不是那么容易乖乖听话的主,尤其是现在太子还在生他老爹的气,岂会轻易就范?
朱祐樘前脚刚走,太子就重新提起他的木剑,继续“剑斩妖魔”,这下可就苦了王华等日讲官,他们跟刘瑾一起上去好说歹说,不但没让太子回心转意,反倒令太子无比愤怒:“再说,我把你们一起斩了!走开!”
熊孩子此时早就忘了尊师重道,只知道老爹让他很不爽,他就要拿那些宫女作为出气的对象,用木剑狠狠往她们身上戳,没多久大多数宫女便衣衫破损,甚至有些身上还见了血。
虽然是木剑,但木剑的剑尖依然很锋利,几下戳过去,那些宫女就开始哭着跪地求饶。
“再哭,把你们都丢进河里,哼!你们这群小鬼,居然敢跟本宫作对,想找死吗?”
熊孩子张狂起来,谁都拦不住,王华和刘瑾等人只能跟在后面,期盼太子玩累了能安下心读书。
可一个半大孩子,除了玩就是吃喝睡觉,他哪里会有累的时候?就算闲下来,他也想找点儿有趣的事情来做。
靳贵抹了一把汗,脸色惨白……却不知是因天气炎热还是刚才皇帝面前召对吓的,他心有余悸地叹道:“差点儿到鬼门关前走一遭,这中允之职可不是什么好……”
说到这儿靳贵就闭上嘴。
沈溪听靳贵话里的意思,就差说“伴君如伴虎”了,在东宫当差,守着这么一个不着调的主子,日子那是相当的难熬。沈溪心想,这大概跟围城差不多,外面的人拼命想挤进来,里面的人却想出去喘口气。
不论怎么说,沈溪跟靳贵的差事算是完成了,第二天太子去皇宫接受弘治皇帝考校的事自然会有另一班人记录,但这件事对他二人来说尚未结束,因为太子若明日背不出来,被查究到底,他跟靳贵始终要被问罪。
带着些微忐忑的心情,沈溪跟靳贵一道交了差事,各自打道回家。
关于王华和那几个日讲官如何能让太子在一夜之间背熟文章,沈溪不得而知,但以他之前的观察,情况很不妙。
沈溪甚至无心顾忌另一件事……
这才是上任的第一天,就被罚了一个月的薪俸,对沈溪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毕竟他有积蓄,加上之前收下不少贺礼,手头还算阔绰。可对于詹事府的同僚来说,就靠这么点儿俸禄养家糊口,一个月俸禄领不到,家里人可就要喝西北风了。
陪太子读书实在是件糟心事,一个不好就会被追责,罚俸禄都算是轻的。沈溪苦着脸回到家,谢韵儿发觉沈溪神情不对,赶紧问道:“相公可是今日公事不顺?”
沈溪摇头道:“是啊,你相公上工第一天,一个月的俸禄就没了。”
“啊?”
谢韵儿非常惊讶,如今她已完全站在沈溪妻子的立场考虑问题,她可是最会精打细算之人,本来她还想沈溪升官后家里生活会更好些,“相公可是要招待上官,宴请同僚?不当紧,新官上任总是要有破费的。”
沈溪道:“若是宴请上官倒还好,根本就是无端惹祸,被陛下罚了俸禄,今天只是被罚一个月,明天若太子在陛下那儿背不出文章,指不定几个月的俸禄没了。”
等沈溪将大致情况一说,谢韵儿终于明白过来,当下将靳贵没敢说出的话吐露:“伴君如伴虎,相公多珍重。”
沈溪不想提这么扫兴的事,索性第二天是轮休日,他打算跟谢韵儿到谢家老宅那边看看,为搬家做准备。
沈溪在这小院住了差不多半年时间,是时候将院子归还了,而且谢韵儿一直惦记着能早点儿搬过去住,毕竟那是她成长的地方,对老宅的一砖一瓦都有感情。
晚上仍旧分房睡,二人新婚燕尔,谢韵儿还要保持跟他的“距离”,因为要让林黛不多想,他们只能处于偷|情的状态,只有没人时才会稍微亲昵些。
可这小院里最不缺的就是人,经常只有到晚上谢韵儿给沈溪送茶水时,才能跟沈溪有点亲热的举动,经常是她面红耳赤情动时,却要一盆冷水将心头的火热浇熄,收拾心情回去休息,更让她觉得难耐。
沈溪第二天早晨没有依言陪谢韵儿回老宅那边,他让谢韵儿先过去,自己想去打听下太子昨日背书的情况。
等到了詹事府一问,才知道王华昨日一夜都没出东宫,竟然教授太子一晚上,最后不得不留宿宫闱。
按照规矩来说,宫门关闭后是不能有外臣夜宿宫中,王华实在是逼于无奈,若今日太子接受弘治皇帝考校时再背不出来,他的罪过可就大了,整个詹事府都要受到牵累。
詹事府上下已被同时罚奉一个月,不过至少沈溪入目所及,詹事府的众多官员似乎并没有当回事,倒是有人对沈溪提了一嘴:“在詹事府做事,教好太子就行。”言外之意,不用为别的事情担心,连罚俸禄都不会心疼?
再一琢磨,其实詹事府管的是皇家事,照顾好太子日常起居、读书,皇帝自不会亏待,怎么说詹事府的中流砥柱也是一群翰林出身的大儒,背后还有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的外戚势力,詹事府内还有一众靠捐赠而得的传奉官,怎会让大家伙儿吃不起饭?
当詹事府的官领的是朝廷的俸禄,但同时会得到一笔不菲的“束脩”,当然这只是詹事府中上层翰林出身的官员才有的特别优待。沈溪虽然不知道“束脩”具体有多少,但料想不会比平日的俸禄少。
就在沈溪坐下来等消息时,外面有聒噪声,却是寿宁侯张鹤龄亲自来詹事府“视察”。
要说张鹤龄并不属于文官体系,但他有爵位在身,又是皇亲国戚,经常会到詹事府来走动。
这次张鹤龄到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慰问昨日因为弘治皇帝发怒而罚了薪水的诸位翰林出身的詹事府官员。
“……先前陛下考校太子学问,太子对答如流,都是诸位臣僚的功劳,本侯今日在这里送上一份薄礼,当作是皇后对诸位的赏赐。”
张鹤龄要送礼给詹事府的官员,不会以自己的名义,而是搬出他的姐姐张皇后,如此一来这些礼物就成为学生家长送给先生的礼物,属于“束脩”的一部分,就算放到民间,也不会让人觉得这是行贿,毕竟这年头,给先生送礼那是天经地义。
“沈中允也在?正好,省得本侯为你专程送礼去府上。”
张鹤龄对别的官员没太多热情,反倒对沈溪这个正六品的右春坊右中允另眼相看,不禁让詹事府的人分外眼红。
跟寿宁侯走得近,算得上是升官发财的最佳途径……寿宁侯如今贵为国舅爷,若将来少天子登基,他的地位只升不降,朝中上下但凡对权力有点儿野心之人,对寿宁侯都是巴结奉承,毕恭毕敬。
沈溪行礼道:“下官只是恪守本分为朝廷效命,当不得寿宁侯的赏赐。”
沈溪对张鹤龄表现得足够尊敬,但却少了一种亲近,他称呼张鹤龄也不像别人一样以“侯爷”相称,但这并未影响到张鹤龄对他的态度。
张鹤龄笑道:“礼物是皇后赐下的,不分轻重,诸位若要谢恩,便谢陛下和皇后。沈中允,你才学不错,上次在本侯府上作的那首诗,如今在京城广为流传,你不但是我大明朝的文状元,诗词书画也堪称状元之才啊!”
沈溪听了这话,张鹤龄分明是在给拉仇恨啊!在翰林院时,他已因为年轻、受谢迁赏识等原因而被别人嫉妒,虽说不招人妒是庸才,但走到哪儿都被同僚当作敌人,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
张鹤龄没有在詹事府停留多久,很快便离去,众官员恭敬地送出门外,尤其是那些受张鹤龄举荐而被调到詹事府为官的传奉官,更是对张鹤龄恭维至极。
不多时,王华终于从东宫那边回来,以其一脸憔悴的模样看,为了让太子背书,他昨夜吃了不少苦头,不过他的归来并没有得到应该的礼遇,因为正是他,让詹事府上下被罚了一个月俸禄。
“沈中允也在?”
王华望着沈溪,苦笑一下,脸上写满了感慨。
他倒不是埋怨沈溪和靳贵昨日记录太子背书的内容,只是觉得下次要如此记录时,最好商议清楚,因为教书和记录是两班人,很容易出现沟通不善的问题。说到底,还是商量怎么欺上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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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四章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第四更)
沈溪调到詹事府担任右春坊右中允,不过仍旧兼着翰林修撰的官衔,说到底他还是翰林官,跟詹事府中下层属官有所不同。
只是到詹事府后,沈溪的身份从一个坐办公室修书的清贵翰林,变成围绕着太子转的跑腿跟班,总归在身份上有些落差……
好在沈溪早有心理准备,到詹事府来就是为了磨砺自己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从詹事府出来,沈溪直接走东华门经东安门大街、安定门大街前往谢家老宅,等到了地头一看,谢家老宅基本上已经收拾完毕,所有院墙边都堆了生石灰,用以驱赶虫蚁,同时每间屋子都放了上好的木炭,用来吸附霉味,家具摆设也焕然一新,过几天应该就可以搬过去了。
不过搬家前得挑个吉日,还要跟目前暂住小院的东主知会一声……我沈大状元决定不白住你的房子,马上乔迁新居。
沈溪并非不识好歹之人,租房子的时候便交了房钱,后来考中状元,人家坚持不再收他租金,他总不能仗着做官白白占人便宜,于是吩咐谢韵儿买了礼物,自己亲自送去,价值与尚未支付的租金基本相当。
“以后可要节省些,坐吃山空,接下来一个月我没俸禄。”
沈溪对家里的女人提醒了一句,其实主要是提醒林黛。
到京城后小妮子已经做了好几身新衣裳,看样子她挺不会过日子,好在谢韵儿来了后有她这个大妇打理家里的财政,不然指望林黛,家里必定是月初大鱼大肉,月底吃糠咽菜的状态。
沈溪把寿宁侯府送的礼物全都归拢好,专门用一间房间锁起来。
沈溪没准备享受外戚带给他的任何好处,虽然他这种“坚持原则”暂时看起来没甚必要,可万一张鹤龄倒台,有人要将他归到外戚一党,他总得找个理由开脱吧?到时候只需指使人宣扬一下即可。
太子背书的风波过去,沈溪恢复了在翰林院坐班时的早出晚归状态,不过依然是打一天渔晒一天网。
太子出阁读书,基本在两个地方,其一是在文华殿后殿,另一处则在太子起居之所,太子读书时,沈溪作为右中允,会在旁拿起笔记录。
太子背了什么书,背诵的情况如何,按照规矩可以稍微添加一点个人的意见,比如说对太子读书有什么建议。
但沈溪自认初来乍到,对什么都不熟悉,他的年岁太小,若把意见提得太直接,会让人觉得他是有意彰显自己,实不可取,所以他只能尽本分,太子读书什么样子他如实记录,最后跟靳贵记录的稿件比对一番,没有差错的话,会在不用当值的那天把记录整理妥当,上交留存,以备皇帝随时查阅。
总的来说,这个活挺轻省的,如果太子不是那么调皮捣蛋的话。
天下的孩子少有喜欢读书的,尤其是拥有特权的东宫太子,一个熊孩子身边跟着一大群人围着他转,但他真正能安下心读书的时间却少之又少。
每天到了读书时间,一大群人出去劝太子进房读书,苦口婆心各般央求,让人哭笑不得。好在这些都是日讲官的事情,沈溪最多拿个本子在远处看着……熊孩子概念里的尊师重道可不包括中允这种官员,沈溪上任半个月,愣是没跟太子说上一句话。
其实沈溪也觉得,暂时还是不要跟太子走得太近,他在默默观察,这熊孩子是否真的无可救药?
不知变通,一味想去改变太子的脾性或许会适得其反,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一个能影响自己的老师,沈溪自问尚未拥有让熊孩子回头是岸的本事。
三伏天,许多时候沈溪都得待在太阳地里,为了仪态还要穿戴整齐,实在是苦不堪言,每天下来浑身都湿透了,回家后第一件事便是打水冲凉,不过家里女人多,在院子里洗澡极为不太方便。
好在七月初,一家人得以乔迁新居,沈溪才拥有了相对独立的空间。
恰好这时候,汀州府送来家书,顺带捎来一箱银子,在宋小城和唐虎等人把银子送来时,沈溪打开来看过,心里为新居有钱搞装修而高兴不已的同时,也在担心,突然多了这么大笔银子,被人知道后该如何解释?
搬到谢家老宅后,沈溪的卧房是中院的正房,正房包括个正堂、卧室和书房,谢韵儿仍旧住在她的西厢闺房内,林黛则住在东厢,宁儿、秀儿和朱山住进了后院,云伯则住在前院的倒座房里。
前院通向中院的垂花门左侧,有间面积较大的房间,平日将作为接待客人的正厅。正厅斜对着的西南角院,有个小花园,花园以南以东的位置有两间房,分别是小客厅以及书房,不过目前都空置着。
除此之外,大门右侧一条走廊过去,是刚收拾出来的偏院。偏院是一个四合院,有十几间房子,以前谢家的下人便住在这里。
宋小城进京后,沈溪一直没让他和自己一起住,因为租住的院子太小,如今搬到大宅子来,宋小城等人就不适合住在客栈,而且家里不能一直“阴盛阳衰”,于是宋小城和唐虎几个兄弟便住了进去。
然后谢韵儿做主,由云伯担任家里的管家。
宋小城名义上是家丁首领,不过云伯可调遣不动宋小城,宋小城毕竟是汀州商会的人,尚肩负跟周胖子联络之事。于是,家里有什么事情,便由谢韵儿做主,然后吩咐云伯与几个丫鬟商量着做。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七月中旬,沈溪一家乔迁新居有一段时日了,却说这天有人送来一封请帖,当宋小城交到沈溪手上时,他差点儿没喷血……居然是在年初考会试前遇到的洪浊。
沈溪挺不愿面对洪浊的,主要是因为谢韵儿。
洪浊对谢韵儿的痴情,沈溪看在眼里,虽然非常同情,但一码归一码,洪家退婚在先,进而娶妻在后,谢韵儿实际跟洪浊已没半丝关系,沈溪绝对不会在这个“老朋友”面前有任何谦让。
他跟谢韵儿毕竟是正式夫妻,拜过堂、洞过房,得到两家人肯定。
沈溪以为洪浊是来找他“算账”的,沈溪本来大可不理会,但又觉得有些话不说清楚不行,只好硬着头皮去了约定的地方。
为了预防万一,沈溪带了宋小城、唐虎一同前去,免得一言不合打起来,总得要有帮手。
洪浊这天老早就等在茶楼,见到沈溪,脸上带着些许失望,最后一叹:“我便知道,肯定是沈公子前来。”
听起来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沈溪略一想便明白过来,拱了拱手,没有说话,倒是洪浊客气地道:“沈公子……哦不对,应该称呼你为沈修撰,学生洪浊,有礼了。”
翰林院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翰林院的官自然便是天下士子的“师长”,洪浊在沈溪面前自称学生并无不可,只是这称呼让沈溪觉得很别扭。
沈溪见洪浊只带了个老家仆出来,没有为难之意,这才坐下,任由洪浊给他倒上茶。
“听闻谢家老宅被旧主赎买,本以为是谢家妹子回来了,但仔细想来也该知晓是沈修撰从中斡旋,我想的太多了。”洪浊一脸感慨。
以前沈溪把洪浊当作老朋友,彼此间尚有些亲近的感觉,可这次前来,他却觉得二人已无任何共同的语言,他不会对谢韵儿放手,就好像洪浊对谢韵儿永远也不死心一样,两个人间自然便产生矛盾和隔阂。
男人在感情问题上可是很自私的,洪浊就算娶妻,他还想纳谢韵儿为妾,所以他之前见沈溪时,才会那么关心谢韵儿是否嫁人。
不过听洪浊话中之意,他至今尚不知道谢韵儿已回京城。
沈溪点头:“宅子的确是我找人赎买回来的。”
洪浊道:“也好,若以后谢家妹子回到京城,也有个暂住落脚的地方,不过想来她已为人妇……断不会再回京城这伤心之地。沈修撰,之前我与你的书信,你可有托人送回汀州与她?”
沈溪心想,你当我傻啊,谢韵儿如今嫁的人可是我,我会替别人转交情书给自己的妻子看?
沈溪以前的确动过把信交给谢韵儿的念头,不过那是建立在二人婚姻有名无实的基础上,沈溪本着坦诚相处的原则,不想有所隐瞒。可谢韵儿到京后,他便改变了想法,因为他跟谢韵儿之间多了些夫妻间的感觉,到后面二人圆房,他更不会犯傻。
“已托人送回去,至于她是否会看,看到后又有何想法,不得而知。”沈溪道。
洪浊没再多说,不过眼神多少带着几分黯淡。
沈溪岔开话题,询问了洪浊考学的状况。
洪浊道:“年初会试落榜,只待三年后再考,不过家父已在朝中找人活动,为我安排差事……估计会到五军都督府效命,以后或者与沈修撰同殿为臣。”
沈溪点头,他之前本当洪家是文官家庭,但在到京城后才知道,其实洪家乃是勋贵之家,这样的家族虽然不及文官来得荣耀风光,但因为爵位和官职可以一代代传承,照样可以在京城横着走。
沈溪知道,就算自己中了状元,在官场上晋升或许还不及洪浊这个举人快,不过二人是在不同的体系中为官,仕途之路基本不会有交集,更不用担心洪浊将来会成为他的上司,在官场上对他加以报复。
“说起来,在下对洪公子着实羡慕。”沈溪略带恭维的语气说道。
洪浊苦笑着摇摇头:“若能换回谢家妹子,就算粗茶淡饭,躬耕于山野,此生贫苦亦然足矣!”
沈溪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现在可是一个男人在对他的妻子表衷肠,好在谢韵儿对洪浊早就没有感觉,不然他还真要为此介怀。
不过洪浊很快释怀般笑了笑,道:“在下有一件喜事要告诉沈修撰,在下的妻子……如今已怀有身孕,不久的将来,在下便要做父亲了。”
沈溪拱拱手道:“那恭喜了。”
洪浊脸上多了几分深沉,但还是大大咧咧回礼:“同喜同喜。”
沈溪心里不屑地想,你的儿子又不是我的,谁跟你同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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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五章 再访谢府(第五更)
最终,沈溪没有把见洪浊的事告知谢韵儿,不然会影响夫妻间的和睦。
在一家人搬到谢家老宅后,谢韵儿的心情转好,但她目前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每天下来只是把家里的账目算了又算。
沈溪瞧出来了,之前忙碌了七八年的谢韵儿,如今几乎快闲出病来了,或者真的应该给她找点儿什么事情做。但她作为朝廷命官的妻子,不太适合出来抛头露面,开药铺卖狗皮膏药终究不太合适。
眼看到了八月,天气逐渐凉爽,沈溪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在东宫当差终于不用每天都汗流浃背了。
这天沈溪将记录好的太子起居的册子送到詹事府,却见詹事府内人聚集了不少,都在跟一位朝廷大员打招呼。
沈溪定睛一看,却是老熟人谢迁,作为内阁大学士,谢迁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别人恭维和巴结的对象。
沈溪心想,莫不是来找我的吧?
沈溪本想把记录的册子上交,悄无声息出门,这样跟谢迁就不用照面,也就不会给自己招惹麻烦。
但谢迁的眼睛贼尖,或许他本就有意等沈溪,见到沈溪,老远便打招呼:“这不是沈状元吗?”
没办法,沈溪只能上前见礼。
谢迁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狡猾,将沈溪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这才几天不见,沈状元看起来又精壮了些。”
沈溪顿时腹诽不已……这是看人,又不是看牲口,称赞人有称赞“精壮”的么?但当着内阁大学士和一众同僚的面,他只能把礼数尽到,借口回家刚要转身离开,却被谢迁叫住,道:“有件事,要麻烦詹事府的人处置一下。”
詹事府的众官员顿时谨慎起来,内阁大学士驾临绝不会是来闲话家常,早就猜到谢迁是有事前来,但谢迁先前就是不说,旁人又没法问,现在终于知道是何是由了。
谢迁从怀里拿出本小册子,问在场之人:“谁看得懂这个?”
那册子,小而厚,不似大明朝奏本的样式,甚至不似书籍,沈溪仔细打量一番,如果在外面加上个红皮套,就可以捏着出去振臂高呼了。
詹事府的人把册子看过,没一个人说出个所以然来,这让沈溪感到有些惊讶……里面到底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内容?
有人问道:“谢阁老为何不去翰林院问问?”
“上个月便去过,从头到尾传了一遍,居然没一个人识得,这不往詹事府来求教么?难道我大明朝,连识得此番邦文字的人都没有?”谢迁脸色不太好看。
沈溪大概听懂是什么事情了。
似乎是达延部的使节进呈了一份典籍,竟然没人认识上面是何文字,这事听来有些稀奇,要说典籍无非是用蒙文记录,通常蒙古人自己就会配上汉文的翻译,就算不翻译,大明内阁诰敕房中书舍人也会将相应的文字翻译出来进献皇帝。可现在居然遇到蒙人的典籍无法翻译的窘况。
沈溪官品不高,那册子传了半天也没送到沈溪手上。
倒是谢迁主动把册子接过去,环视一圈,最后单独呈递到沈溪面前,问道:“沈状元年少博学,可有见过这上面的内容?”
沈溪拿过来打开一看,不禁哑然失笑,要说这文字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不就是英文吗?大明如今跟蒙古、西藏以及波斯都有贸易往来,唯独跟欧洲国家没有交往,整个大明朝认识英文的人屈指可数。
而这份其实算不得什么“国书”,而是基督教《圣经》的部分节选,还有些编者传教时的心得体会。
沈溪抬起头来,看了看在场詹事府的官员,有些人奇怪为何谢迁会单独问他,沈溪此时有些尴尬,他如果说认得,似乎有些托大,说不认识那就是推卸责任,让他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谢迁好似看出点什么,把册子拿回去,顺手揣到袖子里,然后对在场之人道:“若无人识得,老夫这就去了……沈状元,你跟我出来一趟。”
几乎是在翰林院时的翻版,表面上是让沈溪相送,实则却是有话交代。不过沈溪恰好完成公事,送谢迁出门的同时也可顺道回家。
出去时谢迁没话说,一直到了东华门大门前,谢迁才若有所思:“沈溪啊,你之前进呈的洪武末年的典章,陛下看了非常满意,准备让你继续兼顾修撰《大明会典》,你看如何啊?”
能让皇帝赏识,这是多么大的荣幸!
但沈溪不这么认为,他现在陪太子功书已经够辛苦的,难得工作一天休息一天,若兼顾修书,他的生活就太忙碌太枯燥乏味了。
沈溪赶紧谢绝:“回谢阁老的话,学生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谢迁冷冷地瞥了沈溪一眼,大概的意思是,别人得了皇命哪个是拼着晚上不睡觉也会把差事做好?现在只是让你挤出一点休息时间修书,就这么推三阻四!当下没好气地道:“不修书也可以,那你告诉老夫,这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
沈溪道:“若学生真的认识,谢阁老可会免去在下修书的差事?”
谢迁大感诧异,再次细细打量沈溪一番。
这小子,居然敢跟内个大学士讲条件,莫非不想活了?又或者是想遭到贬斥,就此打到冷板凳?
沈溪却知道把握分寸。
要说遇人做人事,遇鬼做鬼事,沈溪几乎将谢迁的性格给看透了……内阁三位大学士中,刘健和李东阳都属于那种古板刻薄之人,绝不会允许跟他们讲条件,唯独到了谢迁这里,便“凡事好商量”。
谢迁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就看你认识多少了……实不相瞒,这是蒙古使节进献的玩意儿,说是可以延年益寿的修行经典,这些日子老夫找了不少人,没一个认识上面的文字。你小子若不认识,可别胡来,这不是记录太子的日常起居,要是出现偏差,小心你脑袋不保。”
听谢迁的话,沈溪大概明白了,前段时间太子读书被弘治皇帝抽查的事已传到内阁,谢迁老奸巨猾,哪里能不知道詹事府应付皇帝的那一套?
沈溪道:“学生的确认识上面的文字,若谢阁老通融的话,学生倒可知无不言。”
谢迁捋着胡子,笑问:“饱学的鸿儒都一筹莫展,你小子居然识得?那好,随老夫回府,将这上面的内容翻译出来,陛下正急着看上面的内容呢……若是你打诳语,我第一个不饶你。”
谢迁不带沈溪去别的地方,而是去他家里,显然是想争功!
弘治皇帝朱佑樘要看延年益寿的经典,别人翻译不出,偏偏他谢迁找人翻译出来了,这可是桩不小的功劳。
跟着谢迁回府,沈溪多少有些别扭,无缘无故去谢迁府邸总归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巴结权贵。
但既然谢迁坚持,他不好推辞,只好跟等在东安门外的唐虎吩咐一声,自己则与谢迁一同乘坐官轿往谢府而去。
到了谢家门前,谢迁和沈溪先后下了轿子。谢迁心急火燎进门,门子有些惊讶:“老爷回来了?”
“我不会待太久,派人把书房收拾一下。”谢迁语气冷淡地吩咐。
作为内阁大学士,而且上了些年岁,谢迁不怎么顾家,像他这样勤奋的大学士固然是个好臣子,但未必是尽职的丈夫或者慈祥的父亲、祖父,越是忠直的大臣往往越忽略家人。
门子赶紧道:“小的这就去通知夫人……”
“都说了让你通知人收拾书房,听不到吗?”谢迁瞪大眼睛,火气腾腾地蹿了起来。
门子心里一惊,赶紧去通知人。谢迁带着沈溪一路过了正院,边走边道:“寒舍简陋,你可别见怪啊。”
沈溪心想,这样的院子若叫简陋,那自己的家就是十足的狗窝了。
谢迁到底是内阁大学士,他在京城住的是官家府邸,虽然没有装修得金碧辉煌,乍一看稀松平常,但比之普通人家的院落宽敞不少,沈溪初略观察了下,这是个复式的带着江南园林风格的院子,南北向四进,东西向还各有偏院,其中包含有花园、假山、鱼池、亭子等建筑,比起目前沈溪入住的谢家老宅,起码大了一倍有余。
一想起建筑格局,沈溪自然想到谢府后院假山旁那一池子鱼,不知在他的“喂养”下,那群鱼现在长大点儿没有?
谢迁带沈溪到了书房,还没进门,就见一名貌美如花的少女怯生生抱着本《女训》站在书房门口,见到谢迁似乎有些害怕。
“你怎么在这里?”
谢迁好奇打量少女一眼,少女低下头,讷讷地回不上话来。
却说这少女,一身书卷气息,瓜子脸庞,清丽绝伦,明亮的眼睛中,那漆黑的眼珠灵活无比,聪慧至极,小模样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却已有颠倒众生之态。
沈溪知道,这才是真正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平日绝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到花骨朵成熟,从一道门,用花轿抬到另一道门,一辈子都会由高墙与外面的世界隔绝,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好了,你先回内院去。”
谢迁显得有些着急,也不详问为何少女会在此,又对沈溪招了招手,“还杵着作甚,进来!”
沈溪被催促,只好往书房行去。
那天仙化人般的少女微微抬起头来,仔细打量沈溪一眼,眸子清澈若碧波潭水,或许是沈溪的到来引起少女的好奇,凝神关注他好久,美绝人寰的小脸上满是新奇。
沈溪不知道少女的身份,估计是谢迁的女儿,又或者是孙女,他毕竟对谢迁家庭结构不甚了解。
进到房里,谢迁把怀里的小册子重新拿出来,不过却没让沈溪直接将文字翻译记录,而是让沈溪把大概意思讲给他听。
沈溪拿过册子,一抬头,正好瞧见那少女还在院子里,远远往书房看着,沈溪有些奇怪,难道说这豪门大户家的小姐没见过生人,对他这个不速之客感到好奇吗?
又或者,之前两人曾经照过面?
这种感觉让沈溪有种芒刺在背的不适!
沈溪很快收敛心神,把小册子的大概意思说了一遍,谢迁蹙眉:“这算劳什子延年益寿经?”
经文的内容毕竟不同于一般书籍,谢迁光听沈溪翻译出来的内容,便知沈溪不似信口开河,但这经文毕竟太过晦涩难懂。
但怎么说还是要整理出来,沈溪大致翻译全文后,再将内容逐一进行解说,他说一句,谢迁便记录一句,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一部千余字的《圣经》赞美诗和传道笔记便记录好了。
谢迁拿着写好的东西,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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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确实是没法,发小是天子的初中、高中同学,大学时又天天凑一块儿玩,还是家里女儿的干爹,实在推辞不得。
和发小一家吃过饭,强拉着去唱歌,死活不让走,等到十一点二十,我瞅了空偷跑,终于在凌晨十二点前回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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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六章 姑娘,你认错人了(第六更)
谢迁将沈溪翻译的内容整理好,站起身来,手抚着下巴,愁眉不展:“蒙古人说这东西可以延年益寿,却不知精妙在何处?没有丹药,也无养生之法,如此进献上去,只怕会让陛下失望。”
沈溪心想,要不怎么着?难道还能擅自增加内容到里面?
本来宗教的东西,信则灵,不信则不灵,沈溪无权抨击经书中的内容,让一个儒家子弟去看《圣经》中的诗文以及传道的心得体会,必然会觉得荒诞不经。
沈溪道:“学生只是依照谢阁老的话,将内容直接转译出来。”
谢迁瞥了沈溪一眼,带着几分怀疑,摆手道:“也罢,你先在敝舍稍候,老夫这就进宫向陛下进呈,若陛下有疑问,老夫还要回来问你。”
说完谢迁转身就出了书房,很快就不见人影。这下子沈溪倒有些无所适从……喂喂,谢老狐狸,这是你的家,你说走就走把我留下来,那我以什么名义留在贵府?你进宫面圣我没权力反对,是不是先把我肚子问题给解决下?
谢迁此时根本就顾不上别的,连句交待的话都没说,心急火燎便出府,乘坐官轿往皇宫去,沈溪只能留在谢府书房……反正谢迁家里有上千册藏书,拿来看看可以增长学问和见识,当然最主要是打发时间。
不过在别人家里看书总觉得怪怪的,尤其四周不时有窥探的眼神,似乎担心他动四周墙壁挂着的诸多名画,以及一些价值不菲的绝版书。
没过一会儿,沈溪便觉得在这种状态下,根本读不进去,索性走出书房,到后面的谢家花园逛逛,解解闷。
谁想刚走到花园前面的月门,便被谢家家仆拦了下来:“这位大人,没有老爷吩咐,您不能进内宅。”
什么!内宅?
不是下人院吗?
沈溪脑子里满是疑问,上次来时他欲解手,被谢府下人带往侧院,沈溪只当花园的月门后面便是下人院,不想进去,干脆在花园的水池子解决……但若后院是内宅,那可真冤枉了谢迁。
“我到花园里转转,总该行了吧?”沈溪道。
谢府家仆迟疑了下,尽管他不知沈溪身份,但也知沈溪是朝廷命官,而且是自家老爷请回来的贵客,终于答应下来,恭敬请沈溪进园子,不过人却守在院门口,不时打量,显然怕沈溪唐突后院的主子。
沈溪无奈摇头,看来不管是书房还是花园,人家都把他当贼防备。
天近黄昏,沈溪只是在小院亭台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池子里游来游去的金色鲤鱼,就见对面假山后有个粉色的身影,正往池子里丢什么东西,虽只见到一条藕臂,但也依稀能辨别是刚才在书房门口见到的那位少女。
一看到花园里有女眷,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沈溪只能暂避,转身刚要出园子,就听到后面传来几声“哒哒哒”的轻盈脚步声,然后听到“嗖”地一声破空响,沈溪转过身,正好一块石头落在他面前。
那么萌那么可爱的少女居然朝自己扔石头!?
还好小姑娘家细胳膊细腿没力气,不然这石头非正中他面门不可。
“姑娘,你?”
沈溪一脸无辜地看着少女,自己有那么惹人烦吗?第一次见面就朝我扔石头,难道这是你想引起我注意的特殊方法?
少女气呼呼地道:“坏人!”
沈溪心想,这评价真够准确啊,我的确算不得什么好人,似乎正应该归类于“坏人”的范畴……这一世才过了六七年,坑蒙拐骗的事情沈溪自认没少做,连人都杀过,虽然不是亲手杀的……可我做这些坏事,你怎么知道的?
沈溪一脸无害的笑容,显得彬彬有礼,拱拱手道:“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哼哼,一个从小娇生惯养刁蛮任性的陆曦儿,我都能治得服服帖帖,还治不了你个从来没出过门的小呆瓜?
少女气呼呼地道:“你往池子里……尿尿。哼,鱼都被你害死好多条呢。”
沈溪脸上的笑容一僵……哎呀,我往池子里撒尿,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是谢府仆人察觉后议论此事,被你听到了?可谢府这些下人连我是谁都不知,你怎么能确定是我?除非是……你亲眼看到的?
一阵风吹过,沈溪突然感觉下身凉飕飕的,他不曾想自己上次来谢府不过是戏谑一般往池子里撒了泡尿,居然就“**”了?!
沈溪义正辞严:“姑娘,我想你是认错人了吧!”
沈溪第一次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显得无地自容,不过他心中却暗自庆幸,那日做坏事时天色昏暗,只要少女不是站在近前,根本无法判定他就是那个“坏人”。
想到之前在书房的时候小姑娘对他的凝视,沈溪这才明白过来,小姑娘不是看他顺眼想多看,更不是对他感到好奇,而是想鉴定“凶手”。
少女手里仍旧拿着《女训》,生气地撅着嘴走过来,到沈溪身前不远处停下,又将沈溪打量一番,最后扬了扬白玉般的小手,道:“你……侧过身去!”
虽然不说为何让沈溪侧身,但沈溪心思何等狡黠?这是想从他的身体形态鉴定他是不是当日的坏人。
要说沈溪如今的年岁正是快速长身体的时候,青春期发育快,几乎一天一个样,再加上他特别作出一些不符合自己习惯的动作,少女怎会辨别清楚?
沈溪暗自警惕,自己撒尿时有什么“习惯动作”?不要穿帮了才好!待沈溪侧过身,少女打量他许久,最后轻蹙眉头,呢喃道:“……好像是不太像。”
沈溪赶紧转过身:“就说不是了,姑娘,你下次一定要看清楚,我乃是堂堂的翰林修撰,天子近臣,诬陷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少女身体略微一僵,显然被沈溪的话给吓着了。
从这点上,沈溪基本就能判断,这丫头没什么处世经验,果然是个养在深闺天真无邪的小呆瓜。
少女怯生生望着沈溪,双手手指头勾在一起摆弄,显然她有些紧张,声音也变得娇怯:“你……你是朝廷命官,我……我才不信呢。”
沈溪笑道:“我可是跟谢阁老一起回来的,哦,对了,你是谢阁老什么人?”
“嗯?”少女神色中带着不解。
沈溪只好换个方式问道:“你怎么称呼谢阁老?”
“那是我爷爷。”少女回答。
原来是谢迁的孙女啊!
谢迁如今五十岁,小孙女十二三,这年岁不大不小,刚刚好!想来这是谢府的千金小姐,平日除了家人应该没接触过外面的人,尤其像他这么狡猾多端的。从这点上说,沈溪倒真是十足十的“坏人”。
“我跟你爷爷一样是朝廷命官,不过你爷爷的官比我大,但都是为皇上办事,做事不分大小,所以你肯定认错人了。”沈溪说着前后根本不成理据的话,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经,“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眸子水汪汪的,像是被沈溪的官威给吓着了,哭倒不至于,但情绪稍微有些变化,低下头,拨弄着衣角道:“我大名叫谢恒奴,小名叫君儿。”
一般的女儿家,只有闺名而无大名,或许是谢迁对这个孙女很宠爱,居然给她起了正式的名字。不过沈溪还是比较喜欢“君儿”这闺名,很符合她的性格,如同个谦谦君子,只是有些萌萌呆呆的,太好骗了。
“哪个君?”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君。”
小姑娘家家的居然也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想来《诗经》中那些脍炙人口的诗篇,小姑娘没事的时候就会翻看一下,多少带着一些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估计闺中少女朦胧的爱情观,便是由这些文字来树立的吧。
“你叫什么名字。”
就在沈溪觉得自己把谢恒奴吃得死死的时候,刚才娇怯不已的少女,突然开始发动反击。
沈溪道:“我叫沈七,七是五六七八的七,熟悉我的人都叫我七哥。”
谢恒奴抿嘴一笑,道:“这世上哪有叫这名字的,你骗人。”
映着斜阳的霞光,这笑容那么地灿烂无暇,沈溪被这明媚的笑容震慑了一下,几乎神魂颠倒,赶紧收回目光,道:“我在家里排行老七,所以别人才这么称呼我。”
“哦。”
谢恒奴眼睛突然变得迷茫了,两只手扒拉起来,好像要把“七”这个数字给数出来,用了两只手好半天,她才算明白七是如何一个概念,点点头,“是这样啊,那我应该叫你七儿吗?”
少女的逻辑很单纯,沈溪自报家门说叫沈七,那似乎就应该在七后面加个儿化音,就变成“七儿”,可怎么听都像是“乞儿”,是个小要饭的。但或许谢恒奴本就不知道这世上有悲苦而没饭吃的乞丐,她这么称呼,仅仅是觉得好玩。
沈溪看少女那天真模样,心里却在想,原来是个小迷糊,连数数都数不好,那更别说是加减乘除了。
“我说过,熟悉我的人都称呼我七哥。”沈溪道。
“哦,七哥。”
少女自然地称呼一声,脸上带着一点开心,如此一来,两个人的关系顿时亲密许多。
沈溪将谢恒奴先前扔过来的石头顺脚踢进水池,惊扰了鱼群,小妮子有些不忍:“七哥,你别伤了那些鱼。他们都是有爹有娘的。”
沈溪听小妮子的话,似乎有些伤感,问道:“你爹和你娘呢?”
小妮子贝齿咬着下唇,似乎勾起她心中的伤心事:“我爹很早就死了,我娘想念我爹,后来也死了,我都快不记得娘长什么样子了。”
谢迁作为大明朝的才子,状元出身,青壮年时风流不羁,家里妻妾众多,他的长子谢正早殁,却留下了谢恒奴。
“那平时谁教你女红和读书写字?”沈溪继续问道。
“是祖母,还有二叔……二叔他可聪明了,嘻嘻,若是遇上他不读书,他还会陪我玩呢。”谢恒奴脸上升起开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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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七章 使节与番僧(第一更)
天真无邪的少女,若白莲花般一尘不染,跟沈溪稍微熟络些,她的话不自觉便多了起来。
但就算话多,也仅仅只是偶尔蹦出一两句,言笑间带着欣悦,就算自小父母双亡,但谢家人对她呵护备至,好似一个小公主般生活在别人的关爱中。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记得下次不要认错人,冤枉别人可不是什么好事。”沈溪对谢恒奴说道。
“嗯嗯。”
谢恒奴小脑袋上下动了动,正要走,她突然停下脚步,继而转身跑到沈溪身后躲了起来,“有……有长虫呀……”
初秋时节,正是蛇虫鼠蚁活动最猖獗的时候,这年景就算在京城,也经常能见到这些东西。
沈溪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条没有毒的水蛇……应该是刚从水里爬上岸,准备找个洞钻,为冬眠做准备,不想碰到沈溪二人,脑袋有些发懵,没有躲闪不说,居然弓起身子,头警惕地冲着二人竖了起来。
沈溪摆手示意谢恒奴别靠近,他自己则小心翼翼上前,突然出手,一把拿住蛇的尾巴,用力抖动几下,那条可怜的小蛇,就这样落到了沈溪手里,就算想挣扎也无济于事。
“啊!”
少女见到沈溪捏着蛇的模样,惊叫起来,这一叫,把谢家的家仆给惊动了。
谢家家仆跑来,见沈溪手里逮着条蛇,赶紧叫道:“大人,快将蛇扔下,小心被咬!”
沈溪一把将蛇扔在地上,几个家仆上前,用铁锨和棍子招呼,几下蛇就被活活打死,沈溪后退两步,看着惊慌失措哭泣不止的少女,安慰两句,她神色才稍微好转。
“把院墙什么的缝隙堵好,然后撒上石灰和雄黄,以后再有蛇进来,惊到夫人、少爷和小姐,为你等是问。”谢府管家过来用训斥的口吻道。
一众人将蛇的尸体拎走,谢恒奴仍旧轻啜落泪,沈溪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像是怕再有蛇出来会咬她,沈溪可以出面保护,一把将蛇捉住一般。
“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看,眼睛都哭红了,回去洗把脸。”沈溪道。
“嗯。”
谢恒奴轻轻点头,“那你……下次还来吗?”
认识不到半个时辰,二人就好似老朋友一般。
沈溪心想,没事谁会来谢府啊?
这里怎么都是阁老的府邸,不是谁可以轻易来的,不过他不想破坏刚建立起来的友谊,便点了点头。
少女脸上带着几分欣喜,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后院方向去,到门口时,还转过头对沈溪一笑。
沈溪回到书房,坐下来,心却迟迟静不下来……他不知自己怎么了,或许是少女的纯洁无瑕感染了他,让他心境多少有些改变。
此后一直到上灯时分,沈溪还在谢家书房等候,迟迟不见谢迁回来。
沈溪心想,谢迁不会是把自己忘了,准备一去不返吧?
谢迁没交待谢府下人管饭,沈溪就只能饿着肚子等,直到头更将尽,谢迁才黑着脸回来,看样子像是被弘治皇帝训斥了一顿。
“谢阁老,没事吧?”沈溪走上前问道。
谢迁气呼呼地说:“那些番邦之人实在可气,用不知来路的梵文,竟想从我朝换得钱粮牲畜,幸好有你。可惜陛下那边有些迟疑,明日你要随老夫进宫一趟,当面拆穿那些番邦人的阴谋诡计!”
沈溪一脸不解:“学生不太明白谢阁老的意思。”
谢迁没好气地道:“这有什么不好明白的?明日陛下会传见蒙古使臣,詹事府那边你暂时不用去,到时候随我去见陛下,当面将梵文的内容说出来,至于别的事,无须你多心。”
沈溪知道又招惹一身麻烦。
众所周知,弘治皇帝身体不好,对道家长生那一套异常崇拜,达延部的人“投其所好”,找来从欧洲传到草原上的基督教经文,谎称什么养生延年益寿的经书进献,说是进献,但其实是为了换得大明朝的赏赐。
之前沈溪去迎接达延部使节的时候就发觉使节队伍里有几个番僧,估摸这些人是假借经文内容招摇撞骗,想到大明朝浑水摸鱼。
谢迁之所以气愤,是因为皇帝在见到经书译文后将信将疑,尚未完全取信,需要当面对质才能让弘治皇帝死心。
作为正值的臣子,见到皇帝沉迷于那些不靠谱的迷信之事,多少有些沮丧和失望。
沈溪道:“学生已将经文翻译出来,却不知明日见到陛下,该说些什么?”
谢迁轻哼:“有什么说什么,还想隐瞒不成?不过也罢,你于此事有功,只要将蒙古人的阴谋揭穿即可,其他事情自有陛下定夺。”
沈溪会意,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弘治皇帝对经文抱了极大希望,他就这么眼巴巴地去戳破朱佑樘的一个美好期冀,真的好么?
……
……
快三更才回到家,沈溪吃饭的时候,谢韵儿在旁看着,觉得沈溪又有了什么麻烦。
“明天要进宫面圣。”沈溪无奈地道,“闹不好又是有去无回,娘子若是没事,或许要为我准备一口棺材,明天这个时候说不一定我已经躺在里面了。”
谢韵儿没好气地道:“相公就喜欢开这种玩笑……早些吃过就休息,别胡思乱想。”
说着给了沈溪一个妩媚的神色,似乎在说,明天你要去皇宫,便不用给我留门了,只管自己安睡。
沈溪点点头,等吃过饭,洗漱完毕便早早熄灯。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夜深人静,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溪想,不是说不来吗?就在沈溪想会不会是哪里有问题时,一个温暖的身子钻进被褥里,沈溪从身形便判断出,这不是谢韵儿,而是林黛。
在谢韵儿到来后,林黛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又来与他半夜相会。
可惜林黛始终不懂男女之事,她的想法很简单,伤心落寞了,便找来让沈溪陪她一起睡,只有青梅竹马才能给她这种亲情和爱情的双重温暖。
因为林黛的到来,沈溪一夜都没睡好,等第二天起来眼圈有些红,不过林黛老早就回到自己的房间,跟谢韵儿偷|情时的心情一样,她也怕被人看到。
“相公似乎睡的不好?”
谢韵儿给沈溪送早饭时,有意无意说了一句,脸上带着一抹羞红,似乎是觉得沈溪因为昨夜没有她相陪而孤枕难眠,直到沈溪快走时,她帮沈溪整理朝服,小声诉说,“……妾身昨夜睡的也不好。”
沈溪想了想,没把昨夜的实情吐露,他除了要留住谢韵儿的秘密,同样要守着跟林黛的约定,而他自己夹在中间,心很累,现在最怕的就是回头谢韵儿和林黛同时来,那秘密就彻底藏不住了。
……
……
第二日,沈溪入宫后在内阁外等候,不多时,谢迁一身朝服而来,身后带着两名随从,经过引介才知道,是诰敕房中书舍人。
明朝舍人分为中书科舍人、直文华殿东房中书舍人、直武英殿西房中书舍人、内阁诰敕房中书舍人、内阁制敕房中书舍人五种,均为从七品。
这官职虽然不高,但却成为朝中高官子嗣得荫庇后入朝为仕的主要途径。
尚书或侍郎三年考勤满,其子一人入国子监读书,从国子监出来,就可以选授官缺,中书舍人基本就是为这些人准备,到明朝中后期,甚至一些富商都可以通过捐银子的方式来得到中书舍人的职位。
但内阁诰敕房的中书舍人,却几乎是代代相传。
因为内阁诰敕房的中书舍人,其主要任务是负责翻译、记录国书,没金刚钻是揽不了这瓷器活的,也会有四夷馆毕业的国子监生被选派到这职位上来。
在大明朝廷,懂外夷语言文字的被称为“通事”,但就算再精通外国语言,他们也仅仅是对鞑靼(蒙古)、女真、回回、缅甸这些周边国家的语言有精通,英国与中原王朝相隔十万八千里,此时欧洲大航海虽然已经持续了半个世纪,但多是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以及奥斯曼帝国的探险者出现在东方,英国与法国的百年战争结束不久,玫瑰战争又爆发,如今刚太平不久,尚未展开獠牙。
故此,英语在远东便成为生僻的学问,英文自然也就无人能识。
这两位中书舍人,对沈溪极为佩服,别人都不懂的语言,唯独沈溪懂,那沈溪就是这门语言的权威,结果二人用鞑靼语问了沈溪两句,却发觉沈溪对蒙古人的语言一窍不通。
谢迁没好气地道:“让你们来,是为陛下翻译番邦时节的话,沈中允对鞑靼语不甚明了,解释时一定要详尽!”
两个中书舍人面面相觑,这位精通“鸟语”的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修撰,居然对鞑靼语不懂,那今天让他进宫干什么?
二人带着疑问,跟在谢迁和沈溪身后前往乾清宫,弘治皇帝将在这里接见蒙古使节。
到乾清宫外,沈溪正在看周围的檐台,就见几名粗犷的蒙古人,在侍卫和小太监的引领下走了过来。
陪同之人是礼部尚书徐琼,但徐琼本身也不通鞑靼语,好在这几个蒙古人多少都会一点汉语,双方只是偶尔客套叙叙话,交流起来不成问题。
在蒙古使节身后,跟着几名番僧,都理着与世俗格调迥然不同的平头,手里拿着好似佛珠的珠串,看上去不像是西方的传教士,更像是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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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过才睡下,早上十点天子便起床,虽感觉浑身酸痛,但想到今天还有任务,依然硬着头皮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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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八章 外交纠纷(第二更)
此番弘治皇帝召见蒙古使节,并非是正式接见,其实弘治皇帝在此之前便已接见过了。
弘治皇帝召见蒙古使节的目的,是要质问对方,为何要以假的经书来蒙骗,属于一次外交照会。
外交无小事,可这年头大明朝以****上国自居,别国使节前来,一律是“来朝”,朝廷从上到下抱着的都是上位者的心态,区区蒙古在外交上并不具备对等的谈判关系。
只是在对这些外邦的赏赐中,朝廷从来不会吝啬,一方面是以大国自居,怕馈赠的礼物送了会被人骂寒酸;另一方面,则想用银钱开道,换取边疆的安稳。
此次进宫的蒙古使节一共五人,三个使节,两个番僧,带头的使节音译过来是亦思马因,据说是达延部的国师,而他身旁两位,一个叫乌力查,一个叫火绫。
亦思马因和乌力查,身材魁梧相貌平常,属于丢到人堆中就发现不了的货色。唯有那火绫,有着光洁的额头,雪白的皮肤,眉如春山,眼横秋水,精致而又笔直的鼻梁下面,是丰盈而又弧度优美的双唇……竟然是男生女相。
此人身材娇小,但穿得厚实,散发出淡淡的羊膻味,再加上草原人不拘小节的粗犷,沈溪觉得,就算是个女人,相貌也不错,但也不可亲近。
谢迁和徐琼负责这次照会,这些人一来,亦思马因并未开口,倒是乌力查上前,扯着嗓子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质问:“说好赐我等金银绫罗,为何出尔反尔?你们中原人就这样不讲信义吗?”
两个中书舍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这个时候用不着他们翻译。
徐琼脸色不太好看,谢迁却笑着说道:“具体是怎么回事,请诸位自行问陛下吧。”
“什么陛下,不就是你们的大汗吗?进宫竟然不许我等佩刀,想我等在草原上觐见巴图蒙克达延汗时,从来都不会解下佩刀!”
乌力查显得极为蛮横,草原上武力为尊,哪里管什么礼节?像中原王朝官员们的儒雅在蒙古大漠根本便派不上用场。
倒是亦思马因,看上去还算淡定,傲然站着,甚至懒得斜眼瞥谢迁。
因弘治皇帝暂时没来,所有人都得在宫殿外面等候,人其实不多,除了谢迁和徐琼外,尚有六部、鸿胪寺的几名陪同大臣,只是跟来壮壮声威,这些人等下未必会说话。
半晌不见人,谢迁问宫门处的小太监问道:“陛下呢?”
“陛下去向太皇太后请安了……”
朱祐樘生母早逝,不过他的亲祖母周氏仍旧在世,周氏是明英宗的贵妃,却是宪宗皇帝的生母,在皇宫一直住在清宁宫,平时并不会过问朝政,但朱祐樘偶尔还是要带上皇后过去请安,以示孝义。
沈溪看出来了,弘治皇帝这是故意晾蒙古使节,你们拿假经书来骗我,还想让我当傻子一样给你们赏赐,现在朕不高兴了,让你们久等一会儿又怎么样?
朝臣等皇帝,那是天经地义,可这些外藩使节就没那么好的耐性了,尤其是乌力查,一直在那儿嚷嚷,若是换作一般朝臣敢在皇宫喧哗,早被人拉出去廷杖,可因是外国使节,番邦之人不能与之计较,于是任由蒙古人在大明朝的皇宫里嚣撒野。
沈溪神情淡定,他是被谢迁拉来当炮灰的,一会儿还要在皇帝面前翻译经文,证明这经文根本只是一般传教的文字,还只是节选,并非是什么天书,或许有口舌之争。所以,他干脆闭目养神,反正昨天睡得不好。
蒙古使节首领亦思马因最后喝斥一句,乌力查才住口。
火绫站在那儿,好奇地打量沈溪,对于大明朝会有一个看起来如同少年的朝臣,感到非常惊讶,偶尔还会皱皱眉头。因为据其所知,大明朝官员无不是三十岁以上的年纪,多数五六十岁,就如同谢迁和徐琼,这跟草原上基本由二三十岁年轻人做主有所不同。
巳时三刻,弘治皇帝姗姗来迟。
朝臣和使节两方排队进入乾清宫,然后向弘治皇帝行礼。
大明朝臣这边自然行跪礼,而蒙古使节只是鞠躬,很显然蒙古人并未将明朝当作****上国看待,而只是作为关系对等的邦交国,至于那两名番僧,更是连礼数都省了,站在那儿好似木头人一般。
沈溪心想,这时候应该走出个人大喊一句:尔等蛮夷,见到我朝天子为何不跪?
但似乎这种两国邦交模式已经成为定规,无人提出反对意见,弘治皇帝自然而然地抬抬手说了句“众卿平身”,沈溪便随众朝官一起站直身子。
以沈溪的官职,尚未有资格上朝,更不会参与到朝堂议事中来,但他当官以来,却有不少机会见到弘治皇帝,算是朝臣的荣幸。
亦思马因上前,恭恭敬敬行礼:“尊敬的皇帝陛下,不知为何要将我等请来?不是说好几天后赐予国书,准许我等回草原?”
亦思马因很聪明,他不提大明朝廷赏赐之事,只说拿回国书,而按照以往惯例,大明朝廷在赐国书的同时会赐予大量礼物,何况这次他们还进呈了“天书”。
朱祐樘拿起龙案上的小册子,对亦思马因道:“朕派人请国师前来,是有一事不明。前段时间国师进献的天书,朕已找人翻译出来了,你们看看是否是这上面的内容?”
亦思马因一脸惊讶,他显然没料到大明朝真的能找人把那鸟文字给翻译出来,等小太监将译文转交到他手上,他看过后摇摇头:“不对,这不是天书上的内容,天书上涉猎的,比这个要……更加博大精深。”
后面他咕噜咕噜说了两句话,沈溪听不太懂,旁边的翻译赶紧为皇帝解释,这是草原人赞美神的一种方式。
沈溪早就料到亦思马因不会承认,他接过译文后并未将内容看清楚,就说经文翻译得不对,这是要死赖到底。
朱祐樘把译文重新拿回手上,看着谢迁,问道:“谢爱卿,此经文是由何人翻译?”
谢迁回道:“回陛下,是由詹事府右中允沈溪所译,今日臣已将他带到殿上,陛下可亲自问他话。”
沈溪赶紧出列,向朱祐樘下跪行礼,朱祐樘看到沈溪,还是一如既往地和颜悦色,点了点头道:
“是沈状元,起身便是。”
赞许的同时,带着稍许的怀疑,显然连弘治皇帝也不太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居然懂得番邦的文字,这可是连四夷馆的那些专才都不能说出个之所以然的“天书”。
等沈溪起身,朱祐樘又道,“沈爱卿,你且将经文的内容,如实说来。每说一句,让人转译成鞑靼语,让国师分辨……”
沈溪正要开口,却被亦思马因阻止,亦思马因看着沈溪,脸上带着看似和善的笑容,双手摆了摆:“陛下,不用了,这位大人翻译的,一定不是天书上的内容,所以他无论说什么,都一定不对……”
弘治皇帝信不信沈溪是一回事,现在让沈溪当众翻译,这亦思马因却一口咬定不是,就让人觉得有点儿霸道了,是不是先听过再说嘛。
但在沈溪看来,亦思马因这招相当高明,从一开始就杜绝了所有怀疑的途径……你不是****上国吗,你不是之前就肯定我这份经书是“天书”吗,现在我就要拿它换到相应的赏赐,至于别的我不想知道,你也别对我说。
“这个……”
朱祐樘自己也有些迟疑。
自登基以来,由于身体羸弱,弘治皇帝对道家、佛家养生之术非常迷恋,才造就了这一次看似笑话的外交事件,若他执意让沈溪翻译,那无异于打自己的脸,说明他被番邦人糊弄了。
同时,朱祐樘打从心眼儿里不愿意相信沈溪的翻译是正确的,因为这只会令他长生的希望成为泡影。
这个时候,老奸巨猾的谢迁笑着问道:“敢问亦思马因国师,既然你说这份译文不对,那阁下必定是知道原经文的内容?”
一句话,就让亦思马因的脸色稍微带着尴尬,他想了想,微微摇头:“谢大人,我对天书的内容,只是略知一二,你们中原有一句话,叫做……天机不可泄露。想来道理差不多如此,还是需要陛下找人正确理解上面的内容,不能随便找人写篇文章糊弄,如此才能长生不老。”
这亦思马因除了故弄玄虚,还有意勾起朱祐樘的兴趣,所有皇帝都希望长生不老,朱佑樘对于道家之术的痴迷,那可是世人皆知。
问题转而进入僵局。
因为没人知道那所谓“天书”的内容,就算沈溪肯定自己所说是真的,但没有第二个人站出来为他作证,于是便各执一词,而弘治皇帝之前又肯定了“天书”的价值,这让大明朝在这次外交事件上陷入了被动。
就在场面显得极为尴尬时,沈溪走过去,对亦思马因行个礼,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蹦出一句番邦语言,而且听其话意,应该是一个问句,可在场却没一个人能听懂,包括亦思马因在内。
所有人都在想,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科状元到底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亦思马因微微一笑道:“沈大人,可否用中原人的话,再说一遍呢?”
沈溪脸上带着些微惊讶问道:“难道国师没听懂在下说的话?”
亦思马因心想,随便咕噜两句就敢冒充天书语言,你当我那么好蒙骗?
亦思马因脸上笑容和善,轻轻摇头,那模样温文尔雅,让人一看便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
沈溪道:“国师先前曾言,对经文中内容略知一二,在下不过是说了经文的第一句内容,为何国师全然不知?”
亦思马因笑容顿时凝滞,脸色随之冷了下来,但他仍旧肯定地道:“沈大人说错了,这并非经文的第一句,我不想跟你谈论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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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九章 容不得你不认(第三更)
蒙古人一向给大明人的印象是有股子蛮力,但是却没脑子,可这位达延部的国师却有着沉着冷静的头脑,和极为恰当的说话方式,他的应对方针极为明确,只要死咬住大明朝所翻译出来的经文不正确,本着孤证不立的原则,大明朝廷就拿他没任何办法。
沈溪心想:“好一个老奸巨猾的亦思马因,本以为谢老儿已经奸诈至极,可跟这位相比,谢老儿还是差了一筹。”
沈溪看了谢迁一眼。
谢迁此时脸色阴沉得可怕,若说弘治皇帝不知道经文是真是假也就算了,现在他找人翻译出来,证明经文记载的长生之道是假的,但同时也让弘治皇帝在蒙古使节面前下不来台。
弘治皇帝为了面子,或许不会与蒙古使节过不去,但回过头能不追究他这个始作俑者的责任?
犯错的人不用挨罚,他这个指出错误的人却要受责难,这就是为人臣的无奈。
亦思马因见明朝这边的官员拿他没辙,继续对弘治皇帝行礼道:“陛下,还请遵照之前的承诺,赐国书,以便我将您的问候,转达我们大汗,让草原人感念您的恩德。”
亦思马因的话说的非常客气,但却带着一抹胁迫的意味,现在他是********要把赏赐得到手。
朱祐樘有着帝王宽宏大量的风范,笑了笑道:“既如此……”
沈溪突然上先抢了一句话:“陛下,臣知道这段天书经文的下半部分,不妨以经书的下半部分赏赐国师,让他带回草原,彰显陛下的皇恩浩荡。”
陪同出席的官员皆都愕然!
这不是天大的玩笑吗?这大明朝野认得这鸟文的人没有第二个,你说自己会经文的下半部分,谁信啊?
亦思马因脸色稍微一变,道:“尊敬的陛下,我们不要……”
“难道是国师有经文的下半部分,特意保留下来,没有呈递我朝陛下?”沈溪咄咄逼人。
亦思马因脸色迅速恢复镇定自若,很显然在他心里,是觉得将沈溪这个少年郎吃的死死的,他笑着摇摇头:“这本经书,并未有下半部分,大汗让我转交的,根本就是天书的全文。”
此时谢迁走了出来,笑眯眯道:“国师又何必着急否认呢?我们这位沈状元,师出名家且博学多才,不妨让他将天书经文背默出来,若不对的话,国师再否认也不迟。”
亦思马因很难拒绝……
蒙古进贡的礼单,除了这所谓的天书外,其他的都不值一提,蒙古人是想用这本天书得到丰厚的赏赐,现在大明朝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反赐一纸天书,天书换天书,看起来似乎是很公平的事情。
亦思马因不言不发,倒是他身后的火绫走上前,带着一股威吓的语气:“这就是你们****上国的待客之道吗?”
朱祐樘道:“这无关待客之道,其实朕……也想见识一下这天书经文的下半部分,就当劳烦几位,与朕一同见过沈爱卿将经文默写出来。”
在这问题上,君臣三人站在了同一个立场,这充分说明即便内部有分歧,但在对外上,大明君臣还是齐心协力的。
其实朱祐樘依然抱着希望,期待那天书是真的,能够给他带来长生不死的奥秘。但现下观蒙古人言辞闪烁,分明其中有鬼。此时朱祐樘并不清楚,沈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备桌案,文房四宝。”
随着一声传话,乾清宫正殿当中摆上低矮的案桌,旋即送上文房四宝,沈溪跪坐于地,默写“经文”。
亦思马因笑而不语,仿佛对沈溪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不屑,仿佛已看到沈溪的悲惨下场。
沈溪拿起笔来,突然觉得不太趁手,他从来没拿毛笔写过英文,但眼下恳求皇帝给他换笔显然不行,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始挥毫。
等沈溪落笔后,亦思马因瞥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盛。
谢迁看了有些着急,他很想上去提醒沈溪,就算你真的知道经文的下半部分,你也别这么逞强,无论你写什么,这些蒙古人都会否认,若他一口咬定你写的经文是伪造的,那你就是欺君大罪!
谢迁心想:“莫不是我害了他?这小子太过年轻气盛了?”
沈溪默写速度很快,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但因经文内容很长,沈溪花了小半个时辰,在朱祐樘有些坐不住的时候,沈溪才将经文默写好。
沈溪起身,将默写的经文捧起,恭敬对朱祐樘行礼:“陛下,臣已将天书经文下半部分默出,请御览。”
朱祐樘满意点头,让太监将经文送到他手上,细细打量,跟之前见到的经文一样,真的是“天书”,根本看不懂上面写着什么,好似每个符号都差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符号,这比之汉字简单太多,甚至让中原人难以认为这是一种文字。
朱祐樘煞有介事翻看一下,最后将经文递给太监:“给国师一览。”
经文转交到亦思马因手上。
亦思马因仔细打量手上的经文,好似能看懂经文的内容,将经文全数看过一遍,他才确定地摇头:“回陛下,这份经文,乃是伪造的。”
居然敢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伪造经文,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沈溪脸色立变,带着质问的语气:“国师,或者您根本不识得经文上的文字,我写的是正确的,你却说伪造,你这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
朱祐樘惊讶地问道:“国师没有看错吧?”
亦思马因确定地摇头:“回尊敬的陛下,我并未认错,我不知道这位沈大人,为何要在朝堂上公然伪造经文,但想他是出自一片好心,请陛下饶恕他的罪过。”
在场的朝臣无不气得牙痒痒……我们自己的事情,就算皇帝要降沈溪的罪,轮得到你来求情吗?
谢迁此时有些着急,赶紧对朱祐樘行礼,想为沈溪求情:“陛下……”
此时沈溪面色多有不服,质问亦思马因:“国师既然看得懂在下所默写文字的内容,敢问一句,我所写到底是什么?”
亦思马因略微沉吟一下,似乎觉得自己正陷入某个阴谋中,但他仍旧言之凿凿:“沈大人所写,不过是一些简单的节令谚语……”
沈溪轻轻叹了口气:“国师何必为难在下呢?其实若国师承认,我所默写的经书是对的,就不会有那么多事情了。”
沈溪转过身,恭敬地对朱祐樘行礼,“臣不过是将原经书,倒默而出,还请陛下将两份天书进行比对,若臣有只字之错,愿受责罚!”
乾清宫内登时一片哗然,连朱祐樘、谢迁和徐琼都完全没想到,沈溪居然是拿原经文内容来蒙事,而且是“倒背”。
这下亦思马因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刚才仔细将原来的经文检查了一遍,以便确定沈溪是否会在撰写的文稿中设下圈套,他对天书经文有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在确定沈溪连拼写以及语法都不正确后,才一口咬定沈溪伪造,准备让沈溪吃不了兜着走。
朱祐樘神色肃穆,赶紧将两份天书拿在手上,从原经文的最后一个符号开始,跟沈溪所默经文第一个符号参照,互相间进行比对,看了半晌,居然如同沈溪所言,二者没有任何偏差。
这下连弘治皇帝脸上都呈现出笑容来,让在场朝臣深受鼓舞。
朱祐樘并未将所有经文比对,抬起头看向谢迁:“谢爱卿,劳烦你将两份经文,交与国师,让国师亲自比对!”
“是,陛下。”
谢迁心里暗自偷着乐,这下可有趣了,你们蒙古人不是打死都不承认敬献的天书是假的吗?还想以此来害我朝臣……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不是什么天书经文,而是节令谚语,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谢迁一脸轻松,将两份经书接过,呈递到亦思马因手上,道:“国师,请吧。”
亦思马因心里不服,他对着经文研究不是一天两天,别说倒背,连正背都背不出,这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最多看了几遍,怎能将经书倒背如流?
亦思马因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弭不见,仔细将经文仔仔细细比对,生怕错漏任何一个字符,看了半个时辰,他才意识到自己失策,从拿到沈溪默写的经文,他就没意识到这是一篇反过来的经书,只要他矢口否认,便注定要输。
中原人的文字,由汉字组成,倒着背默下来不会影响到原文意思,但在英文中,倒背跟正写的差距何止天壤之别?那根本都不是一句连贯的话!
谢迁笑道:“国师,还有问题吗?”
亦思马因脸色漆黑,他本想将沈溪所默经书撕毁,来个死无对证,但这无异于自找麻烦,因为沈溪还能重新背默下来,就算把原经文也撕毁……其实跟恼羞成怒没什么两样。
“佩服,佩服。没想到大明朝,居然有沈大人这样的人才。”亦思马因将两份经书交还谢迁,他的话,等于承认敬献的天书是假的。
谢迁笑道:“沈状元是通过我朝科举选拔出来的卓绝人才,我大明自开国以来,科举所选拔的人才比比皆是。”
谢迁轻松地将亦思马因对沈溪的赞美,转移到对朝廷科举制度优越性上来。听到这话,不但朱祐樘面目有光,连在场的朝臣都觉得倍儿有面子。
亦思马因绝口不提经书真假之事,再次行礼,不过这次却是单膝下跪:“我来大明朝已有些时日,请陛下赐我国书,我回去后好对大汗回禀。”
朱祐樘点头:“好。国师请回,明日朕便会遣人将国书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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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〇章 撞破“奸情”(第四更)
本来让大明朝野倍感尴尬的一次外交事件,因沈溪的突然杀出而反转,既然亦思马因都下跪行礼,当作赔罪,作为****上国的君主,朱祐樘也不能太“失礼”。
面子是争回来了,但对藩属国该赏的还是要赏,而且得厚赏,谁叫****地大物博,希望与草原民族和睦相处呢?
朱祐樘吩咐起草两国友好邦交国书事宜,便先行离去,众官员行礼后从乾清宫出来,沈溪立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连谢迁也笑盈盈陪在沈溪身边,虽然这件事的主要功劳在沈溪身上,可他毕竟有举荐之功。
“……沈溪,下次有这种事,记得跟我说一声,本以为你这趟处罚是不可避免的,谁知道竟让你给扭转过来,还顺带打击了蒙人的嚣张气焰,真为你捏把汗!”
谢迁出来后,脸上满是感慨,其实他也想不明白,沈溪昨天不过是翻译了那天书的内容,居然立即就背下来,还是倒背如流,这得有多好的记忆力?谢迁自问,让他倒背四书五经中任何一本都没戏,更何况是那种晦涩难懂的“鸟文”。
沈溪心想,蒙人使节明摆着是要撒泼耍赖,你把我拉来,可有问过我的意见?提前跟我商量商量?
沈溪面带愧色,道:“侥幸过关而已。”
谢迁摆了摆手,道:“这还叫侥幸?你分明早有准备,先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年轻气盛……怎么叫你都阻止不了,回头陛下肯定对你多有赏赐,你运气真不错,这才入仕几个月,出的风头都快及得上别人几年甚至十几年了。老夫当年就没你这运道啊。”
沈溪赶紧道:“多谢谢阁老提拔。”
谢迁笑眯眯地点头,给沈溪个赞许的眼色,好似在说,算你小子识相。
正说话间,蒙古几个使节走了过来,亦思马因黑着脸目不斜视,他背后的乌力查和火绫却在往这边看,不过乌力查是一脸愤恨,目光锋利若刀想把沈溪撕碎,火绫望向沈溪的目光中更多的却是好奇,似乎不明白,为何一个看起来文弱的少年,脑子居然那么好实,能让智慧之名传遍草原的亦思马因败下阵来?
谢迁笑盈盈打招呼:“国师,你过两天要走,有机会的话到老夫府上吃顿家常便饭,可好?”
亦思马因瞟了谢迁一眼,要说他在蒙古的地位,比之谢迁在大明朝廷的地位还要高,他看起来儒雅,但其实弓马娴熟,打起仗来是一员悍将。
闻听谢迁的邀请,亦思马因侧过身,拱手笑了笑,连话都懒得回,脚步加快,抢在众明廷大臣前先出午门而去。
谢迁不怒反笑,美滋滋地道:“沈溪啊,这次全是你的功劳,早就想看看他发怒是什么样子。”
沈溪突然觉得,谢迁的性格跟个大孩子一样,喜欢跟人置气,稍占上风就沾沾自喜,本身是个“尤侃侃”,能言会道,看起来有些不太正经,但若论忠直,朝堂上少有人能跟他相比。
“老滑头。”沈溪心里笑骂一句。
沈溪在朝堂上的表现,很快通过大臣之口,传遍京师大小衙门,沈溪在朝堂上的机智表现,为人称道。
自古外交无小事,能够在这种场合占得上风,就如同在战场上两军对垒取得胜利一般,十三岁状元郎,朝堂智斗蒙古国师,文官们最喜欢这种斗智斗勇的段子,添油加醋一说,沈溪突然就被树为文人的典型。
沈溪第二日到詹事府轮值,同僚都过来恭贺。
在詹事府做事,抱着的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职责范围下少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沈溪在朝堂上扬威属于异类,其实却给詹事府的人大大地长了脸,让人知道,文弱书生照样可以为大明朝廷挣得脸面。
“沈中允智斗狄夷国师,我等虽未亲临,却感同身受,今晚给我们个机会,宴请一下沈中允如何?”
右春坊的一众官员凑在一起商量,决定请沈溪吃饭,连沈溪的直属上司右谕德王华也跟着凑了份子。
沈溪本不想接受,但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下来。
随后沈溪进宫入值。
这天太子要去文华殿后殿读书,沈溪领了入宫的银质腰牌,与靳贵往宫里面走,靳贵在路上询问沈溪关于昨日朝堂上与亦思马因智斗一事。
最后靳贵奇怪地问道:“沈中允的番邦文字,是从何处学来的?”
这问题不太好解释,谢迁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沈溪随口回道:“学从恩师,他老人家懂得些番邦语言和文字,触类旁通之下,我跟着学了一些。”
靳贵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沈溪十三岁就中状元,理应每天读书不辍,哪里有时间去接触那些杂类的知识?
靳贵道:“在见到沈中允之前,我真不信世上有这般奇才。沈中允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沈溪平日里听到的恭维的话太多,但靳贵这句,却比别人更为中肯。
跟靳贵相处的日子虽然不多,但沈溪却觉得这位未来的内阁大学士,在心胸上很宽阔,这是个值得相交之人。
等沈溪和靳贵到了文华殿后庑,方知今日太子又因贪玩没有按时过来读书,二人需要先在这边等候。
靳贵无可奈何地批评:“太子年少,顽劣不知学业,长大后不知如何?”
沈溪摇摇头,其实他跟靳贵都很清楚一个事实,以他们的身份没法规劝太子,因为他们连个经筵官和日讲官都不是,太子的学业轮不到他们来操心。
快到午时,太子才过来读了一会儿书,结果仅仅过了半个时辰,太监便来请太子回宫用餐,其后则是睡午觉。沈溪跟靳贵留下吃午饭,到下午又再陪太子读书不到一个时辰,一天工作就算完成。
等沈溪返回詹事府,前来恭贺的同僚更多,连以前翰林院的同僚朱希周、王瓒和伦文叙等人也来了,足见沈溪智斗亦思马因的事传播得有多快。
听说沈溪这边有饭局,这些旧同僚跟着一起凑趣,一众人加起来足有三十多位,官品从正五品到从七品都有,一起到酒楼,包下四张桌子,为沈溪庆功。
沈溪受宠若惊:“在下不过是帮助陛下做了该做的事,何敢居功?倒是诸位为陛下分忧,实乃是我大明栋梁。”
一群五品到七品的官员,说是朝廷栋梁那实在太过恭维,但眼前人等可都是翰林出身,将来指不定谁就是六部尚书、侍郎,甚至是阁老,沈溪的话算是投其所好。
既然选择留在清水衙门当差,而不是争取外调掌抚一地,就是为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做事,将来飞黄腾达。
王华在众人中算是老资历,他的儿子都中了进士。同时在这些人中,王华的仕途前景最好,众人除了给沈溪敬酒,更多地则是向王华敬酒,因为在大家看来,王华从詹事府升调是早晚的事情。
同僚喝酒,沈溪不能不喝,几杯下肚,又有些迷糊。
沈溪总是想少喝点儿酒,可身为朝廷命官,应酬难免,只能慢慢适应。酒足饭饱,一行人各自散去。宋小城一直在酒楼门口等候,见到沈溪赶紧上前搀扶。
“七老爷,刚得到信,说是第二批粮食已顺利运到灾区,但不知为何,漕粮莫名其妙少了些……朝廷或许会问责,周当家有可能会把责任推到咱们身上。”宋小城略带愁容。
沈溪此时脑子足够清醒,闻言道:“周当家打的虽然是咱汀州商会的招牌,不过船只和人手都是他的,他想推卸责任,恐怕没那么容易。这件事回头再说。”
沈溪回到家,在谢韵儿帮助下,沈溪喝了点儿茶解酒,然后漱洗一番,因头脑晕沉没法开书,便上床休息。
不过今天谢韵儿好似特别妩媚多情,沈溪知道,或许这几天没机会“偷情”,初尝温柔滋味的谢韵儿心里有些难耐。
果不其然,沈溪才进屋躺下不久,谢韵儿急急忙忙过来了。
沈溪借着酒劲,跟谢韵儿抵死缠绵起来,就在二人兴奋忘形时,门口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嘎吱”的开门声,沈溪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他担心的一件事,终于发生了。
“谁?”沈溪喝问一句。
外面没人回话,但却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沈溪正处在一种不上不下的境地,显得异常尴尬,赶紧拉过被子盖住谢韵儿的身体,此时谢韵儿刚刚回过神,等她明白眼前处境时,一时间面红耳赤。
“是黛儿啊,我今天喝醉了,你先回去吧。”沈溪将床帘放下来,想阻止林黛靠近,但无济于事。
林黛早习惯把沈溪的床当作自己的床,到了沈溪房间就好像进了自己房间,走过来时,脸上多少带着些不愿意,轻声道:“又不会怎样,喝醉了有什么关系?”
小妮子在床边将外襟解开,里面只剩下个小红亵衣,掀开帘子便进来,由于床上很暗,她上来后,躺在沈溪旁边,居然没意识到床上还有第三人。
此时沈溪和正躲在沈溪里面的谢韵儿别提有多尴尬了,谢韵儿火热的身子冷却下来,沈溪柔声道:“黛儿,你还是回去睡,今天我身体不适。”
“才不呢。”林黛侧过身来,刚要伸出手臂抱住沈溪,却跟谢韵儿望了个对脸,她马上惊叫一声,“啊……”
乍见谢韵儿,没看清脸,她还以为见到鬼了,人直接从床榻上窜下去,不想摔了个结实,沈溪和谢韵儿此时不好隐藏,坐起身子,才意识到身无寸缕,只好继续提着被子遮遮掩掩。
等林黛终于把眼前人看清楚后,眼泪唰地就流出来了,就算她再懵懂天真,也知道眼前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妮子站起来,哭泣着离开房间,只剩下床上两人面面相觑,本是夫妻情深,却好似奸情被撞破,一时间气氛无比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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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一章 分家(第五更)
八月十三,沈明钧夫妇带着沈运和沈亦儿回到宁化,这是在沈溪考中状元后,他们夫妻俩第一次回乡。
老太太头两天就让沈明新不做木匠活,专门去宁化城南门等候,这是怕沈明钧一家四口提前赶到,结果沈明钧夫妇路上有事耽搁,本来说八月十三中午会到,结果到日落时,夫妻俩才姗姗来迟,这让等在沈家院子里的宾客好生失望。
沈明钧夫妇的马车抵达沈家门口时,鞭炮齐鸣,李氏亲自带着沈家上下出来迎接,对小儿子夫妇的欢迎,比见知县还要隆重。
旁边的王氏冷冷一笑,嘴里嘟哝:“不过是状元郎的爹娘来了,他自己恐怕早忘了是我们沈家人了吧!”
沈明钧自己赶着车到了家门口,扶着妻子、儿女走下马车,李氏笑意盈盈上前,握着儿子的手问道:“我儿,你可回来了。”
“娘。”
沈明钧赶紧给自己的老娘下跪行礼。
李氏赶紧道:“不用多礼,起来说话吧,自己家里没这么多规矩,让我看看我孙子,这才几天不见,个头都长这么高了啦……哎呀,一看就像他哥哥……”
周氏赶紧拉儿子一把:“还不叫奶奶,忘了娘怎么跟你说的?”
“奶奶……我要奶奶……”
说完沈运吓得赶紧抱着老娘的腿,很明显的,他说的“奶奶”跟周氏让他说的不是一回事。
倒是旁边的沈亦儿仰起头,把李氏仔细打量一番,一点儿没有见外的意思,上前道:“祖母好。”
“小妮妮真乖,几岁啦?”
李氏向来对家里的女儿、孙女没好脸色,不过谁叫这是幺房的小孙女呢?
幺房出了状元公,这位可是状元的妹妹,以后有兄长撑腰,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哪个不眼巴巴上门攀亲?这样的“千金”,能跟那些命比草贱的丫头相比吗?
“我四岁啦!”
沈亦儿美滋滋把自己的岁数报上。
“真乖,真乖。”
李氏爱怜地抚着沈亦儿的小脸蛋,说不出的疼爱。
这让二房的钱氏看了很不自在,嘴上嘟囔:“从没见这么疼家里的丫头,到底是野丫头吃香……”
沈明钧夫妇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进到院子里,众多宾客纷纷上来恭贺……知道眼前便是状元的爹娘,现在不巴结,等状元把爹娘接进京城,想巴结都没地方了。
“沈家真是吉星高照,一定是祖坟风水好,这才出了状元。”
“沈状元如今在朝中是六品大员,以后肯定会官居一品。”
称赞和恭维声不绝于耳,王氏不遗余力在旁边纠正:“不是六品,是从六品,才在翰林院做事,跟知县老爷没法比。”
周氏听王氏的这话心里很不痛快,不过她现在早已是今非昔比,见到大嫂再不用觍着脸送钱给人家花,以前有钱她也不敢花,生怕有人盯上,又怕家里各房嫉妒眼红,现在她花起来没了任何顾忌,谁叫我儿子是状元郎,就连高高在上的知府老爷也不敢得罪沈家呢?
“大嫂说错了,我们刚收到小郎的家书,说是已荣升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以前翰林院修撰的官还继续兼着,不过现在专司负责教导太子读书,已经是正六品的大员了。”周氏一脸得意地说道。
之前收到沈溪的家书,她为了记住沈溪的官衔名称,花了好大力气,刚开始说得拗口,出嘴就错,于是她便时时刻刻在心里默念,然后不时询问惠娘和小玉,让她们纠正一番,到现在终于说得清清楚楚,一点儿都不卡顿。
老太太听到后分外欢喜,赶紧上前问道:“这才上任几天,就正六品了?”
周氏扶着老太太,笑道:“这次回来就是要给娘您报喜呢。”
“好啊,好啊。”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七郎他真有本事,在京城当大官,你们这些小的多学着点儿,以后有出息了,七郎能在朝堂多帮衬你们!”
大郎沈永卓带头表态:“祖母说的是。”
沈氏族人以及街坊邻居都在感慨,沈家真是一家上下满门和睦啊。
王氏心里那叫一个恨,连儿子都似乎被这幺房的人给迷惑了,他小幺子再有本事,能记着你这个大哥吗?他怎么不中了状元马上写信回来,说给家里的同辈还有子侄安排个什么差事?
钱氏在那儿嘀咕:“小幺两口子不是回来过中秋吗?怎成了报喜?”
王氏和钱氏对视一眼,以前一对冤家,现在看对方却是越来越顺眼,还是自家姐妹亲,现在要联起手对付周氏这个共同的敌人。
“先去拜祠堂吧。”
老太太一句话,家里就要跟着动起来,连宾客也都跟随沈家人前往瞻仰。
周氏道:“让相公去吧,妾身在外等候。”
老太太道:“好儿媳为我沈家生养出个状元出来,祖宗感念,定不会嫌弃你是外人,一起进去,以后死了,牌位也是要供奉进去的。”
王氏和钱氏都不满,凭什么女人的牌位可以供奉进祠堂?自来就没听说有这规矩!
可老太太现在在家里的地位越发巩固,似乎除了周氏外,无人能撼动老太太的权威,可如今老太太是帮周氏树立威信,周氏根本就犯不着跟婆婆置气。
因此,就算王氏和钱氏愤愤不平却毫无办法,如今李氏别说在自家做主,整个沈氏家族,包括以前主脉和旁支,都把李氏这一门当作沈家“正房”,回头指不定会推举让李氏出来做沈家族长,现在出来挑战李氏权威,必然会死得很难看。
家里人丁兴旺,但李氏却有沈明有和沈明堂两个儿子不在,一个下落不明,一个陪着王家少爷去京城赶考了。
沈明文、沈明新、沈明钧三兄弟一起进祠堂磕了头,连周氏也带着儿子进去行礼,这才出来,李氏宣布开宴。
沈家家宴,比之以往热闹许多。
以前就算沈家有什么喜事,要娶个媳妇迎个亲,来的宾客只是随便随个礼,然后等着大吃大喝,但现在沈家可是状元门第,你不送点儿礼,以后好意思登门拜访吗?如果遇到点儿为难的事情,要沈家出面帮衬,没个好印象的话人家能出面?
因此,现在沈家摆宴席,虽然也会亏,但不会像以前那般离谱。
如此一来,李氏便放弃以前节俭持家的习惯,花钱如流水,除了遇到事情大操大办外,还花大价钱从街坊四邻手里买下地皮,扩建沈家大宅,除了南北四进院子外,又在东西两侧各扩建几个偏院,这样沈家各房基本都有了自己的院子,就算儿子成婚也有地方住,李氏铁了心让沈家永远以这种大家族的方式发展下去。
李氏跟几个沈家主脉和旁支的家主坐在一桌,同桌还有沈明文三兄弟,以及周氏、沈运和沈亦儿。
五房这边出了状元,他的父母和弟妹也在沈家地位急速飙升,王氏对于自己儿子不能坐主桌很生气,刚坐下来就唠叨:“我家大郎才是长房长孙!”
“娘,你别说了。”沈永卓一脸为难之色,他旁边妻子吕氏低着头,不想牵扯进家庭纠纷中。
王氏怒道:“怎能不说?以后指不定幺房就成了一家之主,你在家里有什么地位?也是你没出息,就算不中状元,你也该早点儿中秀才,跟你爹一样去考举人……等考个举人回来,咱就可以分家单过了!”
旁边钱氏一听这话不对味,用讽刺的口吻道:“哟,大嫂,这就寻思着分家单过了,有问过娘的意思没有?”
王氏恼火地看了钱氏一眼,心想,咱俩不是一条心吗,怎么这才一转眼工夫就内讧了?
钱氏在这问题上可不傻!
我丈夫都没了,儿子又没一个读书的,不分家我还能跟着沈家吃香的喝辣的,分了家可就什么都剩不下了。就算心里不服,我也要对五房夫妻俩好点儿,有老太太一天,指不定我儿子能跟七郎出去闯荡一番,当个小吏呢!
好在这一桌都是沈家妇孺,老三媳妇沈孙氏又老实,不会挑拨事情。但这会儿沈孙氏脸上却有些担心:“不知我家相公何时才能回来,一会儿问问弟妹去,七郎的家信里有没有提到他三伯。”
宴席中,宾客都过来为老太太和沈明钧夫妇敬酒,周氏不饮酒,就需要沈明钧挡酒,沈明钧本就不是好酒之人,几杯下肚,人都坐不稳了。
李氏看情况不对,连忙让周氏给沈明钧添饭,又对宾客道:“哎呀,这天色不早,诸位赶紧用过饭菜,等天黑就不好行路了。”
宴席毕竟开了不长时间,有个家境窘迫只是随礼了几个鸡蛋的邻居问道:“老夫人,中秋节沈家可要摆宴?”
王氏站起来不屑道:“要摆也是摆家宴,你送那么点儿礼,吃上瘾了怎么着?”
李氏怒道:“住口!”
在举行宴席时,一般来说女人是不能插嘴的,李氏作为大家长都很少在这种场合说话,更何况是王氏。
沈明文觍着脸道:“娘,您消消气。”
“也不管好你媳妇,这是她说话的地方吗?我们沈家如今可不比从前,中秋当然要设宴招待宾客,明钧,后天的宴席就由你和你媳妇负责,其他这些儿子、媳妇,没一个让为娘省心的。”
李氏当着宾客的面把王氏给骂了一通,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可从来没像今天这么让王氏下不来台。
王氏一脸羞愤,我不就是为家里说句话,喝斥一声那些几乎白吃白喝的无赖吗?娘你就这么对我,可是当我们夫妻和母子不存在?
王氏坐下来,开始在那儿抹眼泪,她的儿媳妇吕氏赶紧把手帕递上去:“娘,您放宽心些。”
“宽心什么,这家……我们实在过不下去了。”
王氏继续当着宾客的面嚷嚷,索性破罐子破摔,“相公,既然这个家容不下咱们,那咱还留在这里作甚?我们要分家!”
“你……你再说一遍!”
李氏瞪大眼睛,一脸暴怒地瞪着王氏,握紧拳头随时都要打人。
王氏讥讽道:“我就说了,怎么样?分家!一定要分家!你这个当娘的,心眼是偏的,从来都向着你小儿子,现在众位街坊都来评评理,这样的家,岂有不分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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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二章 掐架(第六更)
王氏这回彻底恼羞成怒,她不惜将沈家矛盾公开化,让别人知道,在外人看来母慈子孝的状元之家,其实充满了纷争。
尤其现在她居然提出了分家这个问题!
分家后,李氏崇尚的大家族将彻底分崩离析,沈家也会成为别人的笑柄。
李氏心中气不打一处来,站在那儿人都站不稳了,旁边沈明新、沈明钧赶紧扶住她,劝她放宽心,但老太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大儿媳妇训斥偏心眼,还把沈家内部的矛盾展现出来,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我们沈家没你这样的媳妇,老大,写休书,把她赶出家门!”李氏把怒火转移到自己的大儿子身上去。
沈明文低着头站起来,讷讷半晌,最后回了一句:“娘,还是不要了吧。”
李氏这才想到人家夫妻同心,一怒之下抄起桌上的盘子就往沈明文身上砸去,换作别人必然会闪避,可沈明文为人慵懒,挺着个大肚子,连躲都没躲一下,盘子直接打在他身前,菜汤撒了一身。
李氏继续呼喝:“你不把你媳妇赶出门,这个家没你的份儿!”
沈明文用手擦了擦身上的污渍,皱着眉头道:“没有就没有吧……不过,娘,按照道理来讲,爹死后您应该从子才对,这沈家……应该由我这个大儿子做主!娘,您这样本末倒置,是不行的,我身为家里长子,这家中大小事务,理应由我拿主意。”
一句话,把李氏说愣住了。
李氏丈夫死得早,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几个儿子拉扯大,除了养活他们,还得供养长子读书,留住沈家中兴的希望,并逐一为他们娶妻生子,她从来没想过什么夫死从子的问题,因为在她眼中,儿子没一个争气的,要不是她,恐怕连饭都吃不上。
一般人家,在丈夫死后都是长子当家,要是儿子心不齐,那就会在丈夫死后分家,至于寡母这边,可在几个儿子家中轮流住,也可以长住长子家中,但分家时长子会分到家产的大头。
这些在李氏看来,都是扯淡,她奉行的原则是,只要我一天不死,你们就别想分家。就算我死了,也会找人把这个家管起来,你们休想分家。
强势的老太太,加上几个唯命是从的儿子,才组成这样奇葩的家庭。
李氏神色很快恢复正常,继而变得愤怒,这次她不是用盘子打儿子,而是在其他两个儿子搀扶下,脱掉自己的鞋,准备用鞋底抽大儿子的脸,嘴上怒骂:
“你只知道夫死从子,就没想过天大地大孝道最大!你个不孝子,从来都不争气的东西,你有什么本事管起这个家,看我不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沈明文奇葩之极,挨打居然不闪不躲,一方面是他懒得躲,另一方面这些年他逆来顺受惯了,老娘要打,由着她,反正打不疼,打过后继续好吃好喝供着,但这次王氏却冲了过来,一把将老太太手上的鞋子给夺过去。
“娘可真偏心,我相公怎就不争气了?他可是堂堂的秀才公,县学的廪生,每年都领俸禄的,这个家以前全靠我们养活……现在幺房有本事了,你就说我相公不争气,让街坊邻里评评理,那小幺子身上哪里有一点贵气?我看祖坟那点阴德全被他占了,是他亏欠我们,我们可没差他的!”
沈明文是有廪饩银,但因官府克扣,在发银时多有折色,到手不过三贯多钱。另外就是每个月六斗的廪米,也就是差不多有一百八十斤,但扣除“漂没”部分,实际到手也就一百二三十斤左右。
在没有油水的时代,每个人每天吃一斤米很正常,沈明文这一房那么多丁口,别说养活沈家老小,连自己这房人都吃不饱,更不要说有余钱买书和文房四宝了。
这还是在沈明文考取廪生的情况下,实际上岁试时和科试时沈明文也不是每次都考得好,比如五年前从桃花村关小黑屋出来,他就发挥失常,又过了两年才考回廪生,而在这期间,吃喝用度全靠家里接济。
可在沈明文夫妇心里,廪生所得却是一笔“巨款”,他们一直当自己锦衣玉食是应该的,从没有意识到其实是老太太对大房的偏爱。
再说沈溪的状元功名,说是沈家风水好也说的过去,可在偏激的王氏看来,沈溪是占了本属于他丈夫的“祖上阴德”,就好似沈溪中了状元就必须要偿还他们夫妻似的,纯属无理取闹。
李氏冷笑不已:“想分家出去单过?那好啊,这里没人留你们,大郎……你是跟着我,还是跟你这白眼狼的爹娘?”
这下可把沈永卓给难为坏了,他一直生活在强势的祖母和泼辣的老娘的阴霾下,一辈子目标跟他的爹一样,就是进学考科举,最后当官,家庭的矛盾与纷争,他不想有一点牵扯。
王氏突然放声大笑:“这是娘说的,允我们分家,可现在不是我们走……是你们这些人走!”
“大郎,你哪儿都不用去,这里是沈家,也是你的家。你爹是沈家长子,理应是户主,你又是沈家长房长孙……这沈家到底怎么分,得你爹说了算!”
“哼哼,各位亲友见证,这沈家大宅,是不是该记在我相公名下?哪里有一个枉顾三从四德的老太婆指手画脚的……因此,是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搬走才对!”
李氏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一直被她驾驭的很好的儿子、儿媳,怎的突然就跟她不对付了?
先有周氏在府城跟她吵嘴,说她偏心眼当不得一家之主,虽然很快冰释前嫌,但也让她心怀警惕。本来李氏想的是如何跟小儿媳打好关系,从来没把王氏、钱氏这些逆来顺受的女人放在眼里!
可现在,王氏居然公开叫嚣她才是一家主母,这沈家大宅居然要归长房所有?
旁边的宾客,此时全都看愣住了。
这到底闹的哪一出?
本来说状元爹娘回乡,沈家大摆筵宴款待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不想把人请到家里后却来来了个家庭矛盾总爆发,难道是存心想让人看稀奇和热闹?
沈家上下这个着急啊!
四房媳妇冯氏赶紧站出来劝解,可哪里有半点作用?三房媳妇孙氏不善言辞,丈夫不在身边,她只能干着急。
就连素来与大房亲近的钱氏,都意识到如果不抗争,可能真会落得个扫地出门的悲惨结局,当即义无反顾地站到老太太立场上,大声数落大嫂的不是。
唯独周氏,在旁边看起了热闹……
哟呵,家庭矛盾啊?好啊,老娘我巴不得矛盾再大一些呢,当初我跟丈夫受那么多窝囊气,终于轮到“我们”以上位者的心态看“你们”丢人现眼了。
分家?就算净身出户也不怕!谁叫我有那么多积蓄,能让一家上下过好日子呢?最重要的是我儿子在京城当大官,就算把我的私房钱全拿出来又如何,我照样可以跟儿子过上好日子……
赶紧骂啊,最好掐起来,我绝对不拦你们!
沈家和睦本就是一层窗户纸,其实各房人都心怀鬼胎,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因为在各房人心里,其实早就该分家了,要不是有个强势的老娘在,这家早就散了。
但还是有人不甘心!
因为牺牲了大多数人的利益,沈家终于培养出几个读书人,如今大房、四房、五房都有读书人出头,这样一来,对于二房和三房太不公平了。
沈溪中了状元后,只有大房的人才有那么强烈的分家意愿,别的各房人其实都想沾沈溪的光。
当然,大房人也想沾光,但他们觉得,就算分家,这光照样能沾,谁叫他们是沈家的长房长孙?沈明文是户主的不二之选!作为一家之主,叫你做点儿事情你若推辞,不怕人戳你的脊梁骨?
李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钱氏一时间倒成为骂架的主力军,用阴阳怪气的口吻道:“我说大嫂,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这沈家大宅不是用你们大房的银子买的,城外的几晌地也是用人家幺房的钱置办的,你想分家分房子,好啊,乡下那些祖屋你们想住哪间住哪间,不跟你们争,可若想把大宅子和这城外的田分走,我们可不答应!”
王氏气不打一处来,老娘我正在跟娘理论呢,你他娘的算哪根葱?
王氏怒道:“一个把丈夫都克死的毒妇,没资格在这里说话!”
钱氏最介意的就是被人说她没丈夫,她不信自己丈夫无声无息便死了,一直在想,或许丈夫在外做什么大事,回头等着接她出去享福呢?
现在王氏居然把丈夫失踪的事归责到她头上,说是被她“克死”的,她哪里忍得下心里这口气?
“你说什么?”
王氏声音高了八度:“克死男人的毒妇!”
“老娘跟你拼了!”
钱氏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这些年积累的怨气在这一刻爆发,张牙舞爪就朝王氏冲了过去,一顿扭打,手指头乱掐乱抓。
王氏丝毫不相让,两个女人就这么当着亲朋好友街坊邻居的面扭打起来,在地上打起了滚,而且瞧架势,分明是想将对方往死里整!
“大嫂、二嫂,你们这是做什么?”沈明新想上前拉开两人,可他一介男子,就算打架的是嫂子他也不能贸然出手,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钱氏男人没了,王氏的男人沈明文也不会做“有辱斯文”之事,上去拉两个打架的婆娘,要是被人知道,岂不笑话我?
周氏探头一看,哎哟,挺热闹呀,到底谁能掐得过谁,我可要好好瞧瞧!
李氏本来还在气大儿媳妇顶撞她,现在一看两个媳妇掐起架来,连撕衣服带划脸,这是要让沈家彻底成为宁化县笑柄的节奏。她喝斥一声:“够了!”可声音淹没在沈家院子的喧闹中,起不到任何作用。
最后是冯氏和吕氏上去,帮忙把人拉开。冯氏看起来瘦弱,但常年在乡下务农,又经常帮丈夫做木工活,力气出奇地大。若论精明能干,她或许不及周氏,但若论贤惠识大体,周氏拍马不及。
架给拉开,冯氏拉着钱氏,吕氏则拉着自己的婆婆,两个女人蓬头垢面互相斥骂。
“毒妇,克死男人的毒妇……一辈子都霉里霉气的,难怪老二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才丢人呢,你根本就是个****,嫁到我们沈家前就跟你表哥有一腿,你男人被关柴房的时候,指不定在外面偷过多少野汉子,连儿子恐怕都不姓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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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三章 家丑(第一更,求订阅)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可这套对骂街的泼妇来说,根本不奏效,她们就是为了让对方出丑,将对方描述得越不堪,越能彰显出自己的胜利。
在这点上,王氏显然嫩了一点儿,如今她连孙子都有了,有丈夫疼,有儿子孝顺,心里早没以前那么扭曲,可钱氏正好处在更年期,身边没丈夫,心里的怨怼不是一丝半点儿。
提到王氏的表哥,又提到野汉子,王氏的面子挂不住了。
在亲朋好友以及街坊四邻听来,这好似是有隐情啊,莫不是沈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
王氏脸憋得通红,挣扎着就要冲上去重新跟钱氏扭打,嘴上喝道:“你说什么?”
虽然钱氏在刚才的扭打中没占得便宜,不过此时的吵嘴她明显占据上风,语气中带着高傲与不屑:“别以为我不知道,头两年你回娘家,一住就是四五天,那段时间你表哥恰好也在你家。哈,你相公头上的帽子估摸着绿油油了吧?”
沈明文一听,不由急了,一把抓着发疯一样的妻子,喝问:“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氏急道:“相公,你别听那毒妇瞎说,我与表哥多年未曾见过。她完全是信口雌黄!”
王氏这么一说,街坊邻居似乎明白了什么……
多年没见,那代表以前应该有什么纠葛,不然的话钱氏提到这“表哥”后,沈明文不会如此着急上前喝问。
钱氏冷笑道:“当初你王家在城里也算大户人家,偏偏把女儿嫁到已经落魄的沈家来,为何?就因为你跟你表哥私定终身,结果被你表哥给负了,成了破鞋,那时候你相公连个童生都不是,不然你怎会嫁到我沈家来?”
“住口!”李氏的暴怒声传来。
正因为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沈家的丑事,此时院子里分外安静,使得老太太这一声分外响亮。
李氏走过去,一巴掌甩在钱氏脸上,登时五道血痕出现。钱氏惊讶地看着老太太,问道:“娘打我?”
神色中多有不可思议,我在帮娘说话,娘怎么不打那贱女人,反倒打我?
“打你?你知道什么是廉耻吗?”李氏一把将钱氏的衣襟撕开,因为初秋时分,钱氏本来就没穿太多衣服,刚才钱氏跟王氏扭打一番本就有些衣衫不整,李氏这一把,直接让钱氏露了白花花一片肉出来。
钱氏刚才还嚣张不已,此时眼泪止不住流下来,赶紧伸出手去遮挡,但院子里几乎所有人都瞧得真切。
李氏怒道:“你相公没了就算了,还想让我沈家上下不安宁?你要是再招惹是非,看我不将你赶出家门!”
钱氏一脸羞愤,本来她是想替沈家和婆婆解围,现在倒好,出丑的人变成她自己,要说她年岁也不小了,本身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被人看到身子,如此丢人的事让她面子挂不住。她掩面痛哭着往侧院而去,冯氏想追上去,也没拦住。
钱氏这一走,院子里鸦雀无声,经过沈家上下这一闹,宾客都不太好言语,连沈家人自己也觉得面目无光,什么话都不说。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地平线,暮色浓重。
沈明新走出来,招呼道:“诸位,今日宴席就到此为止,若有没吃完的,只管带回去吃便是,碗碟记得明日送回来就好。”
宾客紧忙应了,把宴桌上的酒菜分了,各自出门。
沈明新和沈明钧两兄弟负责将客人送走,沈家其余人各自找位置坐着,皆都沉默不语。
李氏本想借助这次宴席,让沈家在宁化县好好长长脸,这一闹,却让沈家颜面无存,谁都知道沈家不团结,就算是状元之家也无法成为乡民表率。
沈明钧送完客人,将门关好,走回来对李氏道:“娘,消消气。”
李氏怒道:“我沈家一辈子丢的人,都没这一天多。”
“婶婶,您别着急。”旁边沈氏族人连忙劝解。
李氏轻叹口气,起身道:“今日让沈家丢脸,是老身的错,回头我亲自到各家院里送礼赔罪,老幺,替为娘送客!”
本来沈家族人留下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地方,但随着李氏下逐客令,沈明钧只得将这些以往很少走动的叔伯和堂兄弟送出家门。
沈家院子里突然显得萧索一片,沈家妇孺出来收拾院子里的桌椅,那些从邻居家借来的还要给人家搬回去。
李氏则进到后堂,她将周氏单独叫到身边,为的是问问沈溪在京城的情况。
“……憨娃儿写信回来,说在京城什么都好,上任不多久,就升为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别人或许三四年都晋升不得呢……他还说等过了年,一年考勤期满,就会带韵儿和黛儿回乡省亲。”
周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沈家再乱,也没影响到她的好心情。
李氏着急地问道:“那七郎没说,跟谢家丫头圆房没?就算黛儿那丫头也可以,黛儿年岁不小,应该能生儿育女了。”
周氏笑道:“娘,这些事憨娃儿怎会在信里说呢?”
李氏一拍腿:“对啊,七郎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过想他血气方刚,身边有人照顾,总归用不了多久……指不定明年回来的时候,就给我抱个重孙子回来。”
周氏脸上也带着几分憧憬,却叹道:“娘太心急了,就算刚怀上,年初也生不下来。挺着个大肚子回来倒是有可能,不过我还是让人早些写信过去,不管韵儿还是黛儿有身孕,都别叫她们旅途辛苦,从京城到汀州山长水远,又是头胎……一个不甚……”
就算谢韵儿和林黛怀孕的事没半点影子,这对婆媳已有了详细的计划。
“憨娃儿可本事了,他如今在詹事府负责教导太子读书,听说太子才**岁,正是读书的时候,媳妇听说当朝那些阁老尚书,有许多都是皇上读书那会儿的先生,跟太子朝夕相处,以后不定就能当个一品二品的大官。”周氏笑着说道。
老太太脸上难掩喜悦:“好啊好啊,没想到七郎这么小就如此有本事,这些日子我经常晚上会笑醒,梦里他祖父总跟我说,说我为沈家牺牲太多……也让为娘好好感谢你们夫妻两个。”
周氏不是笨人,她听的出,前半段是老太太做梦的内容,至于感谢她跟沈明钧,是老太太为了安慰他们临时加上去的。
周氏脸色黯淡一下,有些迟疑道:“娘,小郎在信里提到一件事,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什么事?不是小郎……出事了吧?”老太太脸上突然紧张起来,沈溪的任何消息,都可能会影响到沈家的未来。
周氏摇摇头:“这事跟憨娃儿无关,是憨娃儿曾去寿宁侯府做客……就是一位侯爷的府邸,说是……好像见到了他二伯。”
老太太眼睛一下子定住了,身子剧烈颤抖,手微微抬起,但未伸直便重新放下。李氏问道:“他瞧的可真切?”
周氏摇头道:“没有,他说或许是看错了,不过想当初在福州时,憨娃儿曾探知他二伯去了京城,也是凑巧在京城见到一人与他二伯模样很像,不过说是黑灯瞎火的,并没有瞧得太过真切。”
老太太沉默下来。
很多事,由不得老太太不细想,虽然她平日里强势,但其实心里还是很惦记这些儿孙,何况二儿子沈明有一直得她的欢心。
最后李氏摇摇头道:“不会是他二伯,他二伯识字,若真的在京城定居下来,还在侯府当差,怎会不写信回来?明知道家里人都在担心他……应该是七郎看错了吧!”
周氏点头,刻意不再提关于沈明有的事情。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第二天早晨,周氏才刚起床,就听三房媳妇沈孙氏跑过来道:“二嫂带着包袱走了!”
周氏惊了一下,她没意识到这跟她昨日与老太太的对话有关,赶紧去见老太太。
这时候老太太心里也无比着急,昨日是让钱氏在众人眼前丢了人,但为了止住她撒泼,纯属不得已而为之。不过,如今二儿子没下落,若连媳妇都没看好,只会让李氏心生愧疚,觉得对不住儿子。
“老四和大郎他们已经出去找了,老幺,你也出去帮忙找找,请商会的人出面……她一个妇道人家,娘家没什么人了,能去哪儿?”李氏脸上满是急色。
周氏问道:“二嫂是自己走的吗?”
旁边冯氏点头道:“二郎、三郎和五郎都没听到任何风声,就怕二嫂是想不开,寻了短见。”
李氏自责道:“都怪娘,妇人贞洁大如天,我就是顺手一扯……”
“这不怪娘,二嫂应该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冯氏赶紧劝慰。
不过老太太此时已经开始抹起了眼泪:“老二,我对不起你,连你媳妇都没给你看住。”
家里人忙碌起来,以前家里都是一群小屁孩,不过如今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一大家子出去找钱氏,本以为钱氏只是想不开出去暂避一下,结果到她娘家那边问过,再去了各个城门打听,都表示没见过一个独行的妇人。
沈家这边报了官府,毕竟是状元家的事,县衙格外重视,出动大批官差,但奇怪的是,接下来几天找遍宁化县,却没有半点音信。
“……她到底是去哪儿了?”
李氏顾不上什么体面,每天都会到家门口等,“离家出走断然不会不跟儿女说一声,莫不是真的想不开,找了什么地方寻了短见,跟老二他去了?”
“跟二哥……”
倒是周氏听李氏这一句话,忽然想到什么,带着几分迟疑:“娘,莫不是那****我说话,被二嫂听到了?”
李氏一阵惊愕,随后恍然大悟般微微点头:“那或许,她是去京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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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四章 大明第一聪明人(第二更)
自从沈溪和谢韵儿的“奸情”败露,他们在家里的相处就开始变得尴尬起来,林黛躲在东厢房几天没出来,每天茶饭不思,小脸消瘦,令去探望的沈溪看了不由心疼。
沈溪好说歹说仍旧无用,加上问心有愧,只好多去陪小妮子,哪怕她不理不睬也坐在旁边守着她,几天下来都没跟谢韵儿单独相处。
谢韵儿本来想去跟林黛认错,可仔细一想,她与自己的相公同寝,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错之有?
最后谢韵儿稍微埋怨沈溪,觉得沈溪不提前把事告诉林黛,才会出现最后尴尬的局面,因为她自己也意识到,那天既是林黛撞破了她跟沈溪,也是她撞破了沈溪和林黛。
直到沈溪说明自己跟林黛之间尚未圆房,谢韵儿才将信将疑,不再对沈溪有所怨责。
不过是小夫妻耍花枪,谢韵儿并未见怪,其实从她第一天认识沈溪和林黛开始,就挺羡慕沈溪和林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时的她从未想过,将来会有一天嫁给沈溪,而且会爱上这个小郎君。
沈溪每天家里、詹事府和皇宫三处走,主要公事便是陪太子读书,太子越顽皮,他的公事越轻省,两天一休还不算,经常是坐一上午或者一下午,回来整理好记录,任务就算完成。
连给沈溪调差事的谢迁,都觉得沈溪有点太“闲”了,好几次在前往詹事府布置工作时,均提到,若沈溪空闲,可回翰林院帮忙修书,《大明会典》的修撰停滞不前,关于建文年间的旧事,当前除了沈溪能修之外,别人没有那见识和才学,更没胆子编修。
沈溪的回答很干脆:公事繁忙,恕难从命。
这天沈溪刚进宫,没到撷芳殿,就见太子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东玉河边的凉亭里吃点心,要说平日太子身边都是随从如云,他是如何单独跑出来的很是蹊跷,见太子脸上有污渍身上脏兮兮,如同从泥堆里钻出来一般,大概便明白了,这是太子调皮,趁着人不注意偷溜出来玩。
“你等等!”
就在沈溪视而不见径直走过凉亭时,太子发话了,将沈溪叫住。
“参见太子。”
沈溪恭恭敬敬行礼。
太子拿着糕点走过来,打了个哈欠:“看见本太子,就这么过去了,什么意思啊……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你叫沈溪,是吧?经常看到你在旁边拿着笔,你都在写什么?”
沈溪道:“回殿下,臣每天所做记录,是太子的日常起居和学习情况。”
“哦。”
朱厚照点了点头,“有什么好记录的,我平日读的书多了,你都能记下来吗?”
太子不但贪玩,而且自负,这是身边人给他惯出来的毛病,总是吹捧他这个太子有多聪慧,在同龄人中是多么出类拔萃,吹得那是天上有地上无,但其实只是聪明跳脱了点儿,若非有太子的光环加护,这样自以为是的熊孩子以后很难有出息。
“臣尽量记录下来,不会有错漏。”沈溪道。
太子轻轻一哼,神色间多有不满,道:“听说你是今科状元,是我大明最聪明的人,我现在有个问题问你,若你答不上来,那最聪明人的头衔就要归我,你愿不愿意比试?”
沈溪近来风头很盛,主要因他在朝堂上令蒙古人出糗,一个十三岁的状元郎以智计将蒙古国师斗败,民间如今已有人传诵沈溪的故事,更别说是皇宫这种本来消息就很封闭的地方,宫闱有什么消息,太监和宫女都会谈论,太子想要知道容易得很。
但跟太子比试学问,这显然没什么必要,赢了不会有多光荣,反倒会让太子记恨,以后给你穿小鞋。若输了,丢人不算,太子会更加嚣张跋扈,以后更不会用心学习。
念及此,沈溪道:“回太子殿下,臣不过是多读了几年书,论才学自然比不上太子。太子师出名门,有众多才学过人的名家教导,将来在学术上的造诣,必定在臣之上。”
朱厚照冷笑不已:“别说这些废话,你说将来比你强,那就是现在不如你咯?本宫命令你跟我比,要是违抗……哼,我就找人打你屁股,打得你皮开肉绽,生活不能自理!”
熊孩子本来就很要命,还是个滔天权势的熊孩子,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我就算不是你的日讲官,也算得上你半个先生,作为太子不礼遇先生,居然想打我,这到底是为人臣还是为人师?
“殿下请出题。”沈溪道。
朱厚照脸色带着些微得意:“且说树上有三只鸟,我用弓箭射下来一只,树上还有几只?”
这算什么问题,脑筋急转弯?还是小儿科的脑筋急转弯!也只有朱厚照这样八岁的孩童才会觉得能回答出这种问题的人,是真正的“聪明人”。
沈溪故作沉思状,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回殿下,臣以为……应该剩下两只吧。”
“错!”朱厚照拍手道,“都说你聪明,我把树上那只鸟射下来,旁边两只鸟不就飞走了?那树上一只鸟都不剩下!”
沈溪拱拱手道:“太子的逻辑思维很强,臣自愧不如,不过臣有一事相问,殿下怎知道旁边两只鸟一定会飞走?”
沈溪夸赞朱厚照的“逻辑思维”能力,以朱厚照的见识,自然听不懂这话,他斜着头道:“我把鸟射下来,旁边两只看到了,能不飞走吗?输了就输了,可不许赖账,现在本宫命令你,把大明朝第一聪明人的位子让给我!”
“殿下想要,只管拿去便是。”沈溪道,“可是臣仍旧不理解,万一旁边的两只鸟都是瞎子……而且是聋子,或者他们在留心别的什么事情,没发觉旁边的同伴被人射中呢?”
“嗯?”
朱厚照眨眨眼,一下子愣在那儿。
他平日跟人玩耍,又或者与人探讨学问,又或者玩这种脑筋急转弯的问题,绝不会有人跟他耍心眼胡搅蛮缠。
沈溪跟这些人最大的不同,是思维开阔,想问题不会局限一隅。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是瞎的聋的?”朱厚照鼻子微微皱起,瞪着沈溪。
沈溪摇头道:“正因太子这问题问的不是很清楚,臣不知,才要问明白。就算两只鸟未瞎未聋,可三只鸟在树上,很可能是一家三口,一只被射中,另外两只未必会走,若是要为这只鸟出殡,那可能会飞来更多的鸟,那问题的答案就不是一只没有,又或者是两只,而是很多只,至于有多少只,就看这只被弓箭射中的鸟,有多少亲戚了。”
沈溪自问在胡搅蛮缠上,跟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大臣尚有差距,不过跟一个熊孩子相比,他的辩才就高得惊人了。就算朱厚照再有十个脑子,也没法在这种辩论性问题上胜过他分毫。
朱厚照瞪着眼,嘴巴稍微张大了些,想了半晌后才以几乎疑问的口气问道:“鸟也要出殡?”
“人要出殡,鸟为何不能出殡?其实呢,学生有个浅见,问题的答案来自于求真,求真则要通过实践,若太子亲自试验一下,在三只鸟并排在树上时,亲自射下来一只,看看另外两只的反应,方知树上到底有几只。”
沈溪恭恭敬敬提出了一个非常好的建议。
但这建议根本就是扯淡,朱厚照贪玩,学习都学不好,更别说是弓马骑射,再加上找到三只鸟同时在树上这么一个独特的条件,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实践。
朱厚照心里有些恼恨,瞪着沈溪好像要找岔,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刘瑾的声音:“太子,老奴可算找到您了。您何时跑到这里来了……哎呀,太子身上脏了,你们快去给太子更衣!”
因为朱祐樘夫妇知道太子贪玩,所以对照顾太子的仆从有过吩咐,随时都要保持太子仪容整洁,替换的衣服常备在侧。
朱厚照过去让刘瑾等人服侍换衣,同时回过头恶狠狠瞪了沈溪一眼,那目光好像在说,你等着,我回头一定把你第一聪明人的头衔给夺过来。
等太子在刘瑾等人陪同下离开,靳贵姗姗来迟,尚不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太子?”
靳贵看着远去的背影,“没什么事吧?”
沈溪道:“没事,太子问了我个问题……”
靳贵当即就把笔拿起来,问道:“是何问题?”
沈溪不解:“你不是准备把太子的问题记录下来吧?”
“那是当然,太子难得有学问上的事相问,若不记,那就是为人臣之错漏。你且说来,我将此事一记,不做随堂记录,只是留待日后查用。”
左右中允对太子日常起居、学习的记录,分为重要和不重要两项,一种是记录好会呈递给皇帝,属于“精华版”,这精华版的内容主要是太子的读书情况,以便皇帝能随时了解儿子的读书进度。
另一种则是不太重要的。
关于太子几时起床、用餐,这些内容主要由内侍官记录,回头由詹事府进行整理后留档,若遇太子身体有恙,会从这些类似于帝王起居注的文档中找到太子日常生活中的错漏,防微杜渐,平日里皇帝可没心思翻阅太子日常起居记录。
太子的事,总归是要记录的,以防因记录不全而被皇帝问责。
沈溪在詹事府做了一段日子的工作,对于规矩自然明白,点点头,便将先前太子之问以及他的回答一一说了。
靳贵记录后不由笑道:“沈中允不觉如此,非为人师者所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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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五章 年少壮志未酬(第三更)
沈溪在詹事府供事两个多月,才算跟太子朱厚照有了第一次正面接触,以通过考校的方式争夺“大明第一聪明人”的名头,从结果来看,沈溪大获全胜,但以朱厚照的自大与自负,岂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几天,沈溪无意中从内侍小拧子口中得知,太子叫人去抓鸟,而且还准备好弓箭,不知有何用意?
沈溪却觉得问题不太对劲,这小太子求知欲如此强烈,居然真的要找鸟来试一下树上三只鸟射一只还剩几只?
太子要一点小玩物,寿宁侯府那边肯定会竭力迎合,不用几天就会给太子准备好各色鸟雀,但沈溪并不太担心,以朱厚照的年岁,让他学拉弓射箭,没一年半载不会有小成,想射中一只鸟,几年时间都未必可行。
说到底,熊孩子还是为了玩!
之后几次,沈溪再去撷芳殿或者文华殿入值时,太子经常会留意到他,时不时向他翻白眼。或许是结下了梁子,太子这熊孩子非常记仇,总想如何才能找回场子。
这天,太子快到日落时才开始读书,目的是应付第二天弘治皇帝在文华殿进行的考核,沈溪在宫里多留了一会儿,直到宫门快关闭时才出来。
回到家,谢韵儿见沈溪神色不太好,连忙问道:“相公可是近来公事不顺?”
沈溪道:“公事还好,只是这詹事府的差事做的无甚趣味,我在想,是否在一年考核期满后,争取外调?”
谢韵儿想了想,道:“以相公的年岁,最好还是在京城多当几年差为好,急忙调到地方,只怕麻烦事更多。再者说来,到东宫当差,不是一件美差吗?”
詹事府是个奇怪的地方,某些时候,詹事府任职是清苦的差事,可有些时候则是闲差、美差。
这主要看时下太子的地位如何,就好似朱祐樘当太子那会儿,谁被送到詹事府当差,那属于“发配”,因为太子当时郁郁不得志,有万贵妃这座大山在,成化帝对太子又不是十分宠爱,太子朝不虑夕,随时都处在风雨飘摇中,这才铸就刘健、李东阳、谢迁这些人如今的尊崇地位。
可若说当下,这詹事府真是个好地方,甚至连清水衙门都算不上,因为背后有外戚势力帮扶,詹事府鱼龙混杂,很多人打破脑袋都想挤进去。
沈溪如今想外调,在很多人看来纯属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溪一直在等朝廷对他上疏的批复,要说他进呈的关于边疆防备的上疏,所提之事都是有理有据,比之历史上王守仁所进呈的那份奏折要详尽和务实许多。
但似乎上边压根儿就没重视他上疏的意思,或许是他人微言轻,就算所提之建议切实有效,也被人束之高阁。
几天后,谢迁将沈溪的上疏给他送了回来。
“沈溪,别怪我说你,你小子懂的倒是挺杂的,没想到你对边疆行军用兵之事居然也有所涉猎。”
谢迁语气中带着不冷不淡,却在沈溪听来,却有些不耐烦,“不过做人呢,总归要低调点儿好,你这份上疏,我给你压下来了,等过几年,你再上疏也不迟。”
沈溪不满地看了谢迁一眼,他在想,这么切实有效的上疏怎么就石沉大海了呢,原来是谢迁多管闲事给他“压”了下来。要说内阁大学士本是无权压奏本的,但关于上疏,内阁要留下一两份却没有任何难度。
沈溪故作委屈:“谢阁老如此做,是否要断人前途?”
“嘿,瞧你这话说的,老夫何时要断你前途?你可别不识好歹,我跟陛下进言,将你调到詹事府,你应该感激老夫才是……嗯,其实调你去詹事府,是陛下之意,老夫从中并未有太多意见。”
谢迁一不小心,居然把话给说漏了,看来还是他给弘治皇帝进言,才把沈溪从翰林院调到詹事府来做事,他不承认,一来是不想让沈溪报恩,又或者是让沈溪赖上他,非要归在他名下,作为孤直的忠臣,谢迁可不想培植“党羽”。
但沈溪一点恩都不感念,这却让谢迁觉得心里不怎么痛快。
沈溪眨巴着眼睛,问道:“谢阁老,学生争取外调,到地方上磨砺一番,难道不好吗?”
谢迁摇头:“做官,在京城做最轻省,你到了地方,肯定会被一些官场陋习沾染,莫不是你当官……就是抱着发财的心思吧?”
沈溪叹道:“那或许谢阁老不知在下家里是做什么的。”
“汀州商会嘛,老夫也从刘尚书那里听闻了些,要说刘尚书还在老夫这里举荐你,说你本事大,还想跟我要人,把你调到户部去做事,我怎舍得……嗯,没有的事,你别多想啊。”
这哪里是没有,分明是有,谢迁也不是无意中说漏,而是有意把事情真相告诉他。
不但我欣赏你,刘大夏也欣赏你,就连皇帝对你期望也很高。
既然欣赏你的人这么多,你可不能辜负这些人对你的厚爱,老老实实留在京城当你的京官,多做几年学问,等太子成长之后,你就能以太子之师的身份平地而起。
在己未科进士未遴选庶吉士的情况下,在官场未来一段时间,翰林官将出现一个小小的断层,沈溪以己未科状元身份进翰林院,其实代表他未来上位的机会很大。
沈溪道:“学生只是想多历练,请谢阁老给学生个机会吧!”
谢迁没好气地道:“怎么说你都不听,是吧?要外调,也要等过个几年,太子如今年少,需要人用心栽培。你若能把太子教好,老夫便答应你,不干涉你外调之事……否则就老老实实留在詹事府做事!”
沈溪其实挺感谢谢迁的,他跟谢迁认识时间不长,要不是谢迁跑去翰林院递皇帝的条子让众翰林写什么建文旧事,谢迁也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可认识这不到半年时间,谢迁俨然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居然以一个长者的姿态给他规划以后的路。
从当官的角度来说,谢迁所指乃是一条明路,可问题是,弘治皇帝没几年活头了啊,少年天子朱厚照继位,宦官专权,朝中正直的大臣要么投奔阉党,要么遭受迫害,简直没有立足之地。
就连身为内阁大学士的谢迁自己都没从这场灾难中幸免,更何况他沈溪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微末小官?
谢迁将他的上疏退回来,说是为他好,其实也是谢迁对朝廷不负责。
沈溪在上疏中提到要防备达延部背信弃义,但估计是大明朝当前与达延部交好,如此之言不易被弘治皇帝所喜,谢迁为了沈溪的“前途”考虑,这才将沈溪的上疏压下来。
可你谢迁再遮掩,也打不掉达延部的狼子野心。
之前几十年蒙古人之所以没有犯边,是因没有强大部族实现对草原的统一,草原各部落内斗不止,无暇他顾。可如今达延部崛起,一家独大,草原人好武,加上地瘠民贫,他们在草原上无可抢掠,只好对中原王朝下手。
但不管怎么说,他不想当的差事,还是要继续下去,在詹事府做着右中允的营生,说好听点儿是陪太子读书,其实就是个小小的专司记录的史官,半点职权都没有,想以权谋私都没得份儿。
八月底时,黄河治理水患的事情终于暂告一段落,经过半年时间的赈灾以及治理,黄河中下游沿岸的灾民得到妥善安置,同时一些河段重新进行加固修补。
河南巡抚高明城救灾有功,但因之前有贪污的劣迹,最后皇帝决定连降六级重新调派,到京城担任户部郎中,成为刘大夏的属下。这算是弘治皇帝对自己用人的一次检讨,明知道高明城不堪大用,但为了彰显皇帝的威仪和一言九鼎,并没有依法治高明城的罪,算是保留了一点儿颜面。
至于河南、山东等地跟高明城有所勾结的赃官,官职低的直接查办,官职高的,要么被强行勒令致仕,要么被调到偏远的地方为官。
别人可没有高明城这么好的命,就算降职,还是可以成为六部的官员。
随着治水结束,朝廷派去的钦差使节陆续归来,沈溪自己上疏不得,便不由想成全一下王守仁。
历史上王守仁被朝廷派遣的第一个任务不是治水,而是到西北的甘州,为总制甘、凉边务兼巡抚、于贺兰山击破鞑靼,以功进少保兼太子太傅的威宁伯王越治丧。王越为明成化、弘治时期西北著名军事统帅,曾三次出塞,收河套地,身经十余战,出奇取胜,动有成算,可惜去年年底在其七十三岁高龄时,卒于甘州。
这是王守仁上疏西北边疆防备等八事的前提条件,如今沈溪不想违背历史的发展规律,还是想让王守仁继续走从军之路,成全这个明朝中期赫赫有名的大军事家,自己不能进言朝廷的上疏,就由王守仁来替他完成。
沈溪毕竟跟王守仁的老爹在同一个衙门做事,王华对儿子几时归来自然清楚,得知沈溪要跟自己的儿子见面,他很高兴。
沈溪跟王守仁是同年进士,如今王守仁是个从七品的观政进士,沈溪却已是正六品的官员,而且受到皇帝和内阁大学士的器重。
沈溪问明王守仁回来的时间,轮休那天把自己的上疏带上,前去拜访。
见到王守仁,沈溪明显发觉这位未来的一代大儒神容憔悴,或许是在灾区治水这段时间日子不好过,再加上见到百姓疾苦,心有感触,身累兼又心累,竟不复离开京城时的雄心壮志。
等沈溪将自己的来意说明,王守仁惊讶地问道:“沈同年有如此家国抱负,为何不亲自上疏,而要假手于在下?”
沈溪叹道:“若我能直言上疏,也不用劳烦王兄你了,只是我在詹事府做事,年少尚且不能为政一方,以王兄的抱负,倒是可以为国效命。在下其实对王兄羡慕的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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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六章 让功(第四更)
王守仁从来没见过沈溪这样“大公无私”的主,自己有进言不亲自呈递,却让他来代劳,这世上真有这般不计功名之人?
仔细看过沈溪的上疏,建议很完善,条理清楚,其中根本不似藏着什么要陷害他的阴谋诡计。
王守仁又一细想,话说自己不过才是观政进士,就算考核期满,最多也只是调到六部为官,沈溪没事加害实在没半点儿好处。
后来越看沈溪的上疏,王守仁越觉得合乎心意,暗道:“我切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应该感激沈同年才是。”
王守仁对沈溪千恩万谢,把沈溪送走后,他连忙将沈溪给他的上疏整理一番,变成自己的意思完成上疏。
不过,王守仁有意回避了原上疏中对于一些即将发生之事的预判,省去了关于对达延部具体防备的措施,如此却将沈溪上疏中最精华的部分给略掉了。
不过即便如此,王守仁的上疏,依然非常契合朝廷的需要,尤其是在朝廷刚完成对西北用兵后,正需要一套完备体系来加强对边疆防御之时,王守仁的上疏不但符合弘治皇帝的心意,也得到马文升、刘大夏等人的推崇。
王守仁由此很快成为朝廷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连朝廷各衙门都在说,己未科的进士中出了个“军事奇才”。
沈溪对此,只能一笑了之。
王守仁到底不是少年郎,有他的城府,在上疏中只字不提对具体问题的防备,上疏的内容空泛许多,不过谁叫朝廷最喜欢听的就是空话、套话呢?
王守仁在边疆防备的上疏中,将沈溪提出的防备重点,从北方变成西北,防瓦剌大于防达延部,甚至提出联合达延部抵御瓦剌人。
眼看达延部就统一蒙古草原,对大明朝边疆的侵犯也会日益加深,朝廷若提前无防备,亏肯定会不少吃。
好在王守仁套用他的那些防备之法,倒可以整体加强边疆的防备力度,但沈溪就怕结果适得其反。
沈溪在朝堂上与达延部使节争锋所出的风头,很快被王守仁上疏压过,几天后,朝廷正式调任王守仁为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官居正六品,主要职责在于考察地方山川之险,然后制定建营汛事宜。
王守仁也由此成为己未科进士中,继沈溪后第二位得到高升之人,虽然他跟沈溪一样官秩都是正六品,但他身在兵部,可以到全国各地考察,拥有考选武官升降、奖赏的权限,这可是有实权的官缺,比在詹事府混日子的沈溪油水丰足多了。
沈溪心里不由感慨,果然朝中有人好做官,老爹交友广泛,连儿子也能得到照顾。
但沈溪并未有太多嫉妒,毕竟王守仁未来的建树太大,这是个有能力的人,况且王守仁的上疏还是借用他的建议和主张,这也算他借用王守仁为朝廷鞠躬尽瘁。
但若说心里没一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沈溪心里有时候会埋怨谢迁,你说你非要好心把我的上疏压下来作何?
换了别人这不就功成名就了吗?
难道我年岁小,就是蒙受打压的理由?
这天沈溪刚从东宫出来,还没等把自己的记录交上去,就见谢迁坐在他的位子上,正翻看太子起居的一些记录。
“谢阁老,您这是?”
沈溪走过去,行了个礼,脸上带着疑问之色。
谢迁习惯性地摆摆手:“没事,做你的事情去……呃,沈溪。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溪心想,感情谢迁是把他当作过来搭讪的詹事府官员了。
只见谢迁站起身,老狐狸般的狡猾笑容挂在嘴角,道:“这些天太子不务正业,每天都以花鸟为乐,陛下派老夫过来翻看一下,究竟有何情由……沈溪啊,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此事沈溪还真清楚,是他提出来让太子亲自验证“三只鸟射死一只树上还剩几只”,太子有能力找人抓来鸟雀,又找到弓箭,并以此为好,乐在其中,竟“投笔从戎”成天摆弄鸟雀和弓箭。
反正除了学习,太子什么都喜欢,对于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
沈溪知道也要装作不知,摇了摇头,谢迁也没勉强非让他说出个所以然。
“沈溪,上次你的上疏……被老夫给你送回来后,你怎生处置的?”谢迁关切地问道。
沈溪对这问题没有隐瞒,回道:“学生将上疏交给王主事,让他代为上奏。”
谢迁一听脸色马上变了,指了指沈溪,怒其不争:“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我就说刚看到那上疏时怎么觉得那么眼熟,仿佛在哪里看到过,但一时没想起来,身边那两位执意要将上疏呈递,我没办法阻拦,回头细细思索才发觉跟你小子呈的上疏何其相似。嗨,你是诚心跟老夫犯犟,是吧?”
沈溪莫名其妙:“谢阁老何出此言?”
谢迁没好气道:“我把你上疏给压下来,是想让你过两年,等时机成熟后再上奏,陛下看了欢喜,肯定对你有所器重,你倒好,让王守仁进言,你这不是把功劳白白让给别人?本来吏部给他拟的是外放知县,现在倒好,陛下亲自过问,两位尚书举荐,李大学士对其赞不绝口,于是直接调派兵部担任主事。”
沈溪心想,你还倒埋怨到我头上来了,要不是你给我把上疏压下来,我至于去成全王守仁么?
“你就不能再等几年?”谢迁怒气冲冲质问。
沈溪语色平静:“学生谢过谢阁老的抬爱,只是边疆防备乃是朝廷头等大事,学生不敢有所怠慢,话说胡虏其心险恶,或许一两年间便有可能入侵我朝北部边境,学生只想让朝廷早作准备。”
谢迁一脸的不以为然,道:“北部边境相安无事已久,哪里有那般凑巧就在这几年?亏老夫如此……”
或许是觉得沈溪在这件事上并没什么过错,谢迁又改口道,“好了,以后再有什么决定,先跟老夫商量过……不争气啊你!”
说完谢迁气呼呼往门口走去,突然又记起什么来,从怀里拿出一份请柬,递到沈溪手上,“明日有闲暇,到我府上去一趟,记得,别去太早……有事跟你说。”而后谢迁再未停留。
沈溪拿着请柬,神色间有些古怪,谢迁与他非亲非故,犯得着吗?
詹事府的同僚过来问道:“沈中允如何得罪了谢阁老,看他好大的火气?”
沈溪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把功劳让给王守仁,他自己都没觉得怎样,谢迁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
请柬早就备好,说明谢迁是有意将他叫到家里叙话,可有什么事不能在外面说,非要到家中这么私人的地方,不怕被言官说闲话?
沈溪正要回家,右谕德王华进来,脸上美滋滋地,上前对沈溪道:“沈中允,有时间的话,今晚到我府上一趟,小儿之事,还要多谢你呢。”
别人不知道王守仁的上疏来自沈溪,王华却清楚得很。
作父亲的,没人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他先是动用了李东阳的关系,给儿子争取到去河南治河的差事,本希望回来后结束观政,能放个实缺,没想到直接给放到兵部主事这样一个别人看了眼红不已的职位上。
己未科殿试一甲状元沈溪沈大官人如今才是个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修撰,他儿子只得二甲第七名,仕途之路却比同科所有进士都好,怎能令他不欣喜若狂?
沈溪笑了笑,道:“不用了,在下家里尚有事,就不多叨扰了,王谕德记得给王兄他带声问好。”
王华笑着点头:“好。沈中允有事快些回去便是,这里有本官在,不用你多费心。”
王华毕竟是沈溪的直属上司,沈溪帮王守仁仕途开路,最起码算是讨好上司,虽然王华对他的直属关系其实不是那么明显,一个是专司教导太子读书,一个则是负责记录,最多是在一年期满的考评中,会给他特殊照顾……当然,这其实已是相当大的便利!
沈溪从詹事府出来,正好遇上结束差事将打道回府的靳贵。
靳贵面有难色:“沈中允,有件事怕是不好应对。太子近来耽误学业,摆弄鸟雀,为陛下所知,陛下要亲自过问此事,我恐不好遮掩。”
之前谢迁来,便是为了这件事。
沈溪点了点头:“事情都被靳中允记下来,想隐瞒……就是要欺君,若陛下问起,靳中允只管和盘托出便是,在下有思想准备。”
其实沈溪也没想到朱厚照这么贪玩,不过是让他实践一下,结果真弄了一群鸟雀回来,还要练习射鸟。现在被弘治皇帝知道,肯定要细问为何太子这么贪玩,但这事儿如何能赖到他头上?
食君之碌,不但要担君之忧,还要替小主子受过,在皇家人眼中,太子没出息一定是先生没教好。
太子从小娇生惯养,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这样的熊孩子能教好就怪了。
沈溪心情带着几分郁结回到家里,就见谢韵儿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本来有宁儿、秀儿和朱山在,收衣服这种小事完全不用她做,可谢韵儿自己的事从来都是亲力亲为。
事情已经公开,沈溪没必要遮掩,上去正要拥抱一下佳人,却被谢韵儿轻轻推开:“相公还是要多顾及一下黛儿的感受,这些日子她日渐消瘦,妾身真怕她想不开,要出事呢。”
沈溪对林黛也是束手无策。
这件事对林黛打击不小,一心想着嫁给他做妻子的小姑娘,突然发觉未来丈夫心中另有他人,哪里能忍受的了?
若是换作别人,或许几天后就想开了,可她毕竟是林黛,一个自小在《红楼梦》故事耳濡目染熏陶下长大,要强、自我,她的世界根本容不下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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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七章 翻脸不认人(第五更)
谢迁邀请沈溪过府一叙,却没说具体用意,沈溪心里就在揣摩,莫不是弘治皇帝又给谢迁出了什么难题无从解决,将他叫过去准备顶缸?
谢迁说不能太早去,当然也不能晚到,沈溪估算好谢迁从内阁出来的时间,然后才前往谢府,到门口把请帖送上,知客客气地请沈溪入内,又是到之前的书房等候。知客道:“沈大人稍候,我家老爷很快就会回来。”
沈溪看得出来,谢家人对于谢迁要回府这件事很高兴。谢迁以阁部为家,不常回来,府里这些主子想见谢迁而不得,心里牵挂,但总不能去衙门见人吧?
知客将沈溪送到书房,便连忙去内院跟家里的主子报信。
对于谢迁的私生活,沈溪多少有些了解。
谢迁的正妻是徐氏,为他生下长子谢正和次子谢丕,庶妻金氏,又为他生下四个儿子,后来嘉靖皇帝一次赐了四个妾侍给他照顾身体,但因当时谢迁已年迈,这四个妾侍并未有所出。
总的来说,谢迁在私生活上过得还是蛮滋润的。
就在沈溪坐在那儿想事情时,从书房外面走进来一人,脚步稳健,英气勃勃,从面相看大约十六七岁,稚气未脱,一身儒袍进到屋子里,恭恭敬敬对沈溪行礼道:“学生见过沈翰林。”
沈溪一时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但心中大概猜到对方身份,问道:“阁下是?”
来人笑道:“学生乃是余姚谢丕。”
沈溪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谢阁老的二公子,久仰了。”
谢迁一共有六子二女,长子谢正早亡,次子跟长子年岁相差有十几岁之多,谢丕是成化十八年生人,如今才十七岁,刚应院试而中生员,目前正在顺天府备考乡试。
想谢迁年过五旬,次子才十七岁,这主要是因为谢迁二十多岁时在外求学,家中娇妻美妾受到冷遇所致。
谢丕看起来有几分孩子心性,谢恒奴曾说过,他二叔不读书时,会陪她玩耍,这是谢恒奴在家里最开心之时。
谢丕恭敬请沈溪坐下,亲自为沈溪奉茶,道:“家严曾在学生面前提及沈翰林,说沈翰林之才学,在我大明绝对是首屈一指,希望我时常从沈翰林这里问获悉学问之道。”
沈溪连忙摆了摆手:“谢阁老太过恭维,论才学,我可不及万一。”
沈溪是状元出身,谢迁同样是状元出身,谢迁还在官场浸淫这么多年,论才学肯定远在沈溪之上,不过谢迁很少回家,更别说教导儿子学问。沈溪心想:“莫不是谢老儿准备让我辅导他儿子功课?”
沈溪是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他的主要职责是陪太子读书,等于太子的半个先生,若谢迁真让他回来教儿子,未免有公器私用之嫌,就算给足束脩,于理也是不合。
谢丕很客气,又是恭维一番,这才道:“今日偶听家仆说及沈翰林前来,学生冒昧拜访,想来沈翰林与家严有朝廷要事商谈,学生不便多打搅,以后有机会必定登门拜访。”
沈溪点了点头,起身送谢迁出书房,心里又犯起了嘀咕,既然不是为教授谢丕读书,那谢迁让他来家到底为何事?
送走谢丕,沈溪刚坐下,就见一个小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见到沈溪咧嘴一笑,想迈步进来,却不太敢,在门边对沈溪招了招手,正是沈溪上次来谢府遇到的谢恒奴。
谢恒奴年方十二,还是个小姑娘家,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可惜她平日被养在深闺,根本接触不到外面的人情世故,而沈溪却恰好能给她打开这样一扇窗户。
“谢小姐?”
沈溪走过去,恭敬行礼。
没办法,这不是什么私会,在谢迁府上,做任何事都要小心一点,若是对这位谢家小姐无礼,被人抓个正着可就不好了。
“嗯?”
谢恒奴神色中带着不解,很显然没人称呼过她“谢小姐”,她对这称呼显得有些陌生,“七哥,你叫人家君儿就行了。”
沈溪可不敢随便称呼,他立即将称呼问题一笔带过,问道:“你为何到这里来?”
“我偷听二叔跟人说话,说是七哥来了,我就过来看看,二叔还不知道我跟在他身后呢,嘻嘻。”
小丫头笑起来很可爱,毕竟是少女心性,以她的年岁,尚不懂什么叫矜持,正好又是敢想敢做的年岁,不用顾忌太多。
沈溪脸色稍微有些尴尬:“你祖父快回来了,你还是先回后院去吧。”
小丫头脸上的笑容顿时黯淡下来,小脑袋如拨浪鼓一样摇了摇:“七哥,自从你上次走了以后,我都不太敢到花园去玩,要是再有长虫出来,没人帮我抓。”
沈溪心想,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帮小姑娘去抓蛇?
以前在桃花村时,漫山遍野想抓条蛇回来改善一下生活都不得,却没想到在豪门大宅的后院里能遇到,这多少算是缘分吧。
沈溪道:“谢府里很难再有长虫,若再有,我帮你抓便是。”
“嗯嗯。”
谢恒奴高兴坏了,以后沈溪还会来抓蛇,对她来说是一件有趣的事,可想到蛇湿湿滑滑,狰狞可怕,她小脸又有些惊秫,忍不住伸手拉了沈溪一把,“七哥,你陪我到花园去玩吧,我好久都没喂过鱼了。”
沈溪心中着实为难,小姑娘找他玩,一起去喂鱼,在夕阳下算得上是很美的风景,但这样的小姑娘他可不能有痴心妄想,这可是谢迁谢大学士的孙女。
沈溪摇头道:“我与你祖父有要紧事做,你得先回去,乖,听话……”
“哦!”
谢恒奴撅着嘴,小脸上满是委屈,不过她好似对祖父非常忌惮,不舍地转身往侧院方向走,却是三步一回头,就好似在期冀沈溪会改变主意。
等谢恒奴走了,沈溪才收拾一下心情,回到位子上等候。
“谢家人还真奇怪,这谢老儿再不来,不会谢家上下每个人都过来跟我打一遍招呼吧?”
不多时,谢迁一身朝服黑着脸回来,一看就知道公事不顺,不过见到沈溪后他脸上马上换上一贯的笑容,笑眯眯地招呼:“沈溪,来的挺早啊,坐下说话便是。”
沈溪却没敢坐,先行礼道:“不知谢阁老找学生前来,所为何事?”
谢迁没好气地道:“一定有公事才可以让你来,就不能说说私事?”
私事?
无亲无故的,我跟你有什么私事可讲?
不过谢迁不说,沈溪不好相问,刚坐下来,有婢女进来重新换上热茶,谢迁看样子渴了,抿了几大口茶水,才回头笑看沈溪:“沈溪,你年岁不小了,家里可有给你张罗婚事?”
居然是婚事?沈溪在心里斟酌一下,据实回道:“有的,学生于去年应乡试之前,已完婚。”
“啊!?这么早?你的妻室……莫就是谢家小姐?”谢迁问道。
沈溪点头:“正是。”
谢迁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嘀咕道:“那也难怪了,为太子治病的功劳你都不独专,却要为谢家争取陛下的墨宝,谢小姐也算是嫁了个好郎君。唉!没别的事,你可以回了。”
这翻脸比翻书的速度还要快,沈溪心想,你找我来不会是准备谈我的婚事,若我没成婚的话,你准备将小孙女谢恒奴嫁我?
仔细想想,还真有这个可能!
这年头女孩子出嫁,一般都在十五六岁,十二岁开始张罗婚事其实不算早,先把婚事定下来,再筹备个一两年,到出嫁时就差不多了,当年谢韵儿跟洪浊定亲也差不多是在谢韵儿这个年岁。
放眼京城,要说跟谢恒奴年岁相当,而且大有前途,舍他沈溪也没谁了。
就算是谢迁的女儿,所嫁也不过是普通官宦人家,这年头奉行先成家后立业,十五六岁就能考中秀才功名的人少之又少,更别说十三岁就中状元。
有些人说是什么年轻才俊,十三四岁“神童”之名到处传,结果连秀才都考不上的大有人在,而沈溪这个状元,早早就没了科举压力,就等着未来在官场平步青云,谢迁想把小孙女嫁给他,从一个家长的角度来说,无可厚非。
但这态度转变之大,却让沈溪无所适从。
“谢阁老没别的事了?”沈溪问道。
谢迁有点翻脸不认人的意思:“还能有什么事?总之,许多事情你自己掂量着办,以后教导太子学问,丝毫不得马虎。行了,你去吧。”
沈溪悻悻地从书房出来,在知客引路下往门口走,就在此时,背后一个声音叫唤:“七哥,七哥,你等等……”
却是谢恒奴一路小跑追出来,手里拿着个风筝,笑着交到沈溪手上,“这是我央二叔教我做的,做好后想送给七哥,嘻嘻……”
小丫头笑起来的样子很腼腆,非常可爱,她不懂什么是爱情,却知道什么是心中有牵挂。
谢恒奴把风筝交到沈溪手上,似乎想跟沈溪一起玩,但很快便发现一双严厉的眼睛,神色一凛,回身就往侧院方向跑。
谢迁脸色铁青地走过来,声音中带有极大的愤怒:“你……何时……嗯嗯,跟她见过?”
沈溪没来得及回头,倒是旁边的家仆赶紧出来解释:“老爷,上次府里闹蛇,险些咬着孙小姐,是沈大人将蛇拿住。小的们没看好院子,不知如何竟让蛇给钻了进来,请老爷恕罪!”
谢迁顿时释然,对沈溪摆了摆手道:“也罢,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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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八章 殿前遛鸟(第六更)
紫禁城,御花园内,正是九月赏菊之时。
弘治皇帝朱祐樘召英国公张懋,三位阁老刘健、李东阳、谢迁,六部尚书以及在京的王公贵族二十余人,在御花园设下菊花宴,张皇后和太子俱都出席。
可惜在这次宴席上,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事,朱祐樘考校太子学问,让太子背一首咏菊的诗词,太子不但背不出,还从袖子里飞出一只鸟雀来,险些惊了圣驾。这让菊花宴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与宴大臣都不敢吱声。
“荒唐!荒唐!荒唐!”
朱祐樘盛怒之下,连说三声“荒唐”,本来他是想让太子在众大臣面前露露脸,特地吩咐日讲官,提前让太子背诵几首菊花诗应景,结果面子没争到,反倒丢了脸,让朝臣知道太子玩物丧志,居然逗鸟上了瘾,连参加宫廷宴席还带着鸟雀前来。
作为勋贵之首,英国公张懋行礼:“陛下息怒,太子少不更事,应善加劝导,并非有心惊扰圣驾。”
张懋的话,引来张皇后、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伯张延龄的反感,若非张懋是三朝元老执掌京营与五军都督府多年,张皇后当场就会驳斥张懋,什么叫“太子少不更事”,我儿子可是天纵英才,将来天子的不二人选,难道你有另立储君的打算不成?
朱祐樘其实早些日子便得知儿子最近在摆弄鸟雀,下令将东宫所养鸟雀皆都放生,以便让朱厚照用心读书,未料太子背后有一票拥趸,放走一批,太子私藏了些,又着人从外面搜罗,今天还把鸟雀拿到御花园来,在众大臣面前丢人现眼。
朱祐樘怒不可遏:“他要到几岁才能更事,朕如他年岁时,尚且知学进取,为天下谋,莫不是要等朕百年归老后,他尚且如这般不思进取?”
朱祐樘性格温和,朝堂上少有动怒,很多大臣都是第一次见到皇帝生这么大的气,怒火中烧之下,朱祐樘剧烈咳嗽起来。他身子本就不好,最忌就是动肝火,旁边张皇后赶紧扶着丈夫,替他抚后背平顺气息。
“皇上息怒。”张皇后先说一句。
“陛下息怒。”文武大臣赶紧行礼进劝。
朱祐樘稍微平复气息,仍旧一脸愠色:“去查,是何人送到东宫的雀鸟,将人拿了问罪,决不姑息!”
旁边张延龄一听慌了。
给太子送鸟雀这件事,根本就是他的主意,也是太子有天见到他,说想抓些鸟雀来玩,张延龄一听小外甥有所求,又是如此简单之事,马上叫人给太子送来一批鸟雀,尽皆颜色鲜艳,叫声婉转。
太子本来是跟沈溪赌气射鸟,一见如此好玩的鸟雀,登时将射鸟的事抛诸脑后,专心玩鸟。
这可比拿木剑“斩妖除魔”有趣多了!
此时谢迁突然出列,行礼道:“陛下,老臣知道些内情……”
所有人都看着谢迁,心里想的是,你谢老儿出来添什么乱,知道你能说会道,不过眼下皇帝正在盛怒中,你就算知道“内情”,难道就不能等皇帝消消气以后再说?
朱祐樘不能算严父,他的溺爱是造就朱厚照自小沉迷逸乐的主要原因,今日他发火并非本身性格使然,朝臣出来进言,还是谢迁这样的内阁大学士,他的怒气稍微平顺了些。
朱祐樘道:“谢爱卿,你且说来,有何内情,莫不是有什么人为了邀宠,给太子进献雀鸟?”
谢迁看了眼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因为他很清楚献鸟的人正是国舅张氏兄弟,可他并未打算当众指责他们,熟悉谢迁的人都知道,他能言善辩,而且出了名的圆滑,跟弘治初的“刘棉花”刘吉在性格上多有相似,不过谢迁的官声好上太多了。
谢迁道:“臣之前偶然翻阅太子起居,觉太子尝以问曰左右,树上有三鸟,射一只复余几何,对曰二者、无者皆有之。然有中允一人,尝对或有增无减,谓之鸟死而殡,吊唁者甚多,所余多寡决于亲眷之数……”
听到这么荒诞不经的回答,在场的大臣不自觉脸上露出微笑,天下间敢用这么不正经的方式教导太子,这是何其荒唐之事?
连弘治皇帝听到这儿,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张皇后直接出言打断谢迁的话:“何人敢如此戏弄我皇儿?”
谢迁回道:“回皇后,是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修撰沈溪。”
听到这名字,朱祐樘脸上本带着几分气愤,突然变成愕然,继而摇头哑然失笑。
换做别人这么跟太子说话,那是荒唐不经,你一个学问人就拿这种不切实际的话来蒙骗太子?
可若是沈溪,却很容易理解了,因为在弘治皇帝眼中,沈溪只是个少年,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沈溪与太子就如同两个稚子,互相说话用不着太过正经刻板。
朱祐樘道:“那后来如何?”
不但皇帝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连在场的文臣武将也想知道。其实沈溪的回答,听来不正经,但却显得聪**黠,让人觉得这小子有点小聪明。
谢迁继续说道:“回陛下,太子曰,鸟非人,鸟死岂有殡者之理?”
张鹤龄抢白道:“好,太子问的甚好,说明太子年少,对于人情世故还是颇为知悉。”
连朱祐樘也点头,儿子一口就把耍小聪明的沈溪给揭破,这让他很有面子,到底沈溪可是大明朝的状元郎啊。
谢迁再道:“沈中允再言,人非鸟,岂知鸟并无殡者之理?尝曰,三鸟死其一,或有失明、失聪之鸟雀,不知周遭所以然,不飞也为常态,不若以三鸟试之,射一鸟而余几许,一目可观之。”
谢迁说到这儿,在场所有人都释然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其实沈溪说那些话的目的,不是为了戏弄太子,也不是为了彰显他有多聪明,而是告诉太子一个道理,要想知道三只鸟射死一只后还剩下几只,应该实践出真章。
从道理上来说,这是变相教育太子要多实践。
连刚才对沈溪恨得牙痒痒的张皇后,闻言脸色也随之好转,问傻愣愣站在旁边的朱厚照道:“皇儿,你摆弄鸟雀,可是想印证沈中允所说,看看三只鸟射一只后还余几只?”
朱厚照有点儿小聪明,刚才让老爹在众朝臣面前出糗而大发雷霆,回头可能是要被禁足,现在老娘分明是在帮他开脱。当即支支吾吾道:“是啊,母后,我想印证一下……沈溪的话是不是对的,才让舅舅给我找来鸟雀,可我……不懂拉弓射箭,如何都射不中。”
一句话,就把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给卖了。
两兄弟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刚才弘治皇帝要追究谁献鸟雀,他们没马上跪地承认,现在是太子亲自把他们交待出来,到底是认罪还是不认罪呢?
张鹤龄恨恨地看了弟弟一眼,好似在说,你献鸟之前怎不跟我商议?他兄弟二人从来都是同气连枝,现在即便仅仅只是张延龄给太子送鸟,他也逃不出干系。
张鹤龄下跪道:“陛下,臣有失察之罪。”
倒是刚才出言的张懋笑道:“太子不但年少聪慧,且有求真之本愿,将来或为文治武功兼备之明君,寿宁侯何错之有?”
一句话,让在场大臣皆都点头,连朱祐樘脸色也大为转好。朱祐樘点头道:“此事,朕不会苛责于人,寿宁侯起身便是。”
左都御史闵圭进言:“陛下,詹事府右中允沈溪以戏言进太子,未尽人臣导善之责,请陛下对此人降罪。”
朱祐樘略微沉吟,未置可否,倒是旁边的刘大夏进奏:“闵少保此言恐有所偏颇,沈溪之言,无一不是在规劝太子,为翰林官之本责,况沈溪并非身兼讲官,日常之责不过记录太子言行,臣以为以此规劝之法虽有不当,但不至有罪。若以此降罪,谁人能善加劝导太子?”
马文升听到刘大夏的话,心里明白,刘大夏一边为沈溪开脱,一边给皇帝说明一个问题,沈溪还不是讲官。
弘治皇帝把新科状元沈溪调去詹事府,算得上用心良苦,沈溪在年岁上与太子相当,能起到教导太子的目的,同时让太子有个年岁相当的良师益友。
朱佑樘自己当过太子,知道在皇宫里没有知交的困苦,那些个先生一个个都是老学究,年岁做其祖父有余,如何能成为朋友?
如今沈溪用了很不正规的方法教导太子,说了一串什么鸟出殡有亲友吊丧的话,听起来荒诞不羁,但这就是孩子之间说话的模式,其结果是令太子求真而找鸟雀加以试验,可说是起了“不错”的效果。
沈溪的职责,其实已经完成。
当然这种“不错”,仅仅建立在为皇帝挽回面子的基础上,太子是否真心拿这件事当作学习和实践的机会,另当别论。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如今两种观点都对皇帝说了,剩下就看皇帝怎么抉择了。
朱祐樘看了皇后一眼:“皇后,你觉得此事,朕当如何处置?”
张皇后脸上带着笑容,因为她知道丈夫息怒了,而且这件事让皇家很有面子,她觉得应该让丈夫更有面子:“臣妾一介妇孺,不敢妄议朝事。”
“嗯。”
朱祐樘点了点头,道,“詹事府右中允沈溪,规劝太子,方法不当,但无过错,望以后善加劝导太子,从明日开始,兼讲官之责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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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九章 教太子斗蛐蛐(第七更)
沈溪升官了,他自己却懵然未知,等菊花宴次日他得到谢迁亲口通知后,依然有些不太明白,自己才来詹事府几天,怎么就进为讲官了?
讲官不同于侍读或者侍讲,是一个“兼职”,他的官衔和官品与以往并无不同,只是职责上有了明显的变化。
以前是太子读书时他在旁负责记录,现在却成为太子的“先生”。
按照道理来说,以后太子需要恭恭敬敬称呼他一声“先生”,放眼大明朝,能在十三岁成为太子师之人,沈溪可算是第一位。
谢迁自从在家中问明沈溪的婚配情况后,就未再来詹事府见过他,这次来传皇帝旨意还是第一次,话仍旧不多,说完转身就走,根本就不像以前那般啰嗦。
沈溪心想,这是否印证了当初在翰林院时的传言,谢迁是因为看上他,想让他当孙女婿,才会对他“另眼相看”?
但事情显然没这么简单!
沈溪心想,谢迁其实早就知道谢家的存在,也知道他有汀州商会的背景,不可能不知道他已经娶妻这一事实。
况且,此事在翰林院并不是秘密,谢迁之前找他做事,无论是“建文旧事”还是“翻译天书”,都丝毫没有夹杂个人因素在里面,准确来说应该是谢迁总找他麻烦,而不是刻意相帮。
难道……谢迁想用这种方式来跟自己撇清关系?让自己不要抱着通过与他亲近而存在升官的妄想!
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谢迁为人还是很正直的。这老家伙只是故意找借口,让沈溪恨他,其实在他进为讲官这件事上,谢迁多少起了作用。
沈溪进为讲官的消息传开后,詹事府前来恭贺的人不少。
沈溪是太子朱厚照第九位讲官,而在九位讲官中,沈溪最年轻,之前沈溪能调动的随从,只有小太监小拧子,在他成为讲官后,会有几名侍从听他调遣,以后再也不需要拿个本子记录太子的言行和读书情况,由此成为詹事府的高级官员。
沈溪正式晋升讲官的第一天,尚不太明白自己的分工。
其实在原来八名讲官中,太子每天学什么,讲官负责讲什么都是划分好的,经、史、子、集各有所长。
沈溪对自己的工作不甚明了,只能求助于直属上司王华。
王华在讲官中本身地位也不是很高,他只得让沈溪去求助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王鏊在九名讲官中仅次于詹事府詹事吴宽,平日太子的课程安排,也多是由王鏊负责。
去哪儿找王鏊,这是个问题!
王鏊是翰林官,同时也是詹事府少詹事,王鏊除了教导太子读书外,另有差遣,一是负责诰敕,二是参与修《大明会典》,责任重大。
沈溪不能贸然去王鏊家中拜访,可他被委命为太子讲官,就是弘治皇帝一句话而已,连吏部那边都没消息传来,王鏊此时估计尚不知情。
但沈溪既为讲官,原本右中允的差事就不用做了,靳贵那边压根儿就没让他一起到撷芳殿入值,沈溪只能留在詹事府等候,看看王鏊何时会来,结果一整天都没瞧见人影。
沈溪算是看出来了,传奉官没人权,大明朝吏治还算清明,分工基本明确,谁负责什么都是提前安排好的,皇帝突然要插一杠子,说安排谁到什么差事上,结果就是吏部和职司衙门之间缺乏协调,导致他这个新晋讲官居然无事可做。
本来还有人准备当晚为沈溪升职设宴庆祝,但因沈溪这一天下来处境尴尬,庆祝不得不临时取消,沈溪灰头土脸回到家后,谢韵儿有些莫名其妙,以为沈溪又因为公事不顺而烦心。
“你相公我又升官了。”
说这话的时候,沈溪脸上没有丝毫开心的表情。
谢韵儿惊喜地道:“相公升官?那就是……从五品?”
沈溪摇摇头:“还是正六品的右春坊右中允,不过进了讲官,就是教授太子读书,以后不用再记录太子日常起居。”
谢韵儿笑道:“那是好事啊,为何相公看来闷闷不乐呢?”
沈溪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其实他这个讲官有名无实,做了讲官,按照道理来说都要从四书、五经的日讲开始做起,等于把原来讲官的任务给分摊了,差事倒不是很辛苦,可太子目前只是个熊孩子,给太子讲四书五经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太子不好教啊。”沈溪道,“如今太子年少,并非一心向学。”
谢韵儿道:“相公既为太子之师,不就是为了劝导太子用心读书吗?或许是妾身不太明白,相公切勿见怪。”
道理是这么讲,可实际却是另外一回事。
沈溪叹道:“那么多老臣都束手无策,为夫就有办法了?唉,到如今我的差事都没分配下来,明日尚且不知要做什么呢。”
就在沈溪为自己的工作感觉一片迷茫时,王鏊差人送来了一封信过来。来人直接到谢家门口问询:“这里可是沈状元家中?”
沈溪目前的官职是詹事府右中允,但这职位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但凡不相熟的人见到都以“沈状元”相称,相比而言,似乎他这个状元之位更具有含金量。
沈溪问明来人是王鏊家人,这才接过信。那家仆道:“我家老爷吩咐,明日沈状元只管去衙所便是。”
沈溪点头,将来人送走,仔细将信看过,基本不出所料,他的任务是教太子四书的内容,王鏊让他准备一份关于《论语》的讲案,明日王鏊将陪同他去给太子讲《论语》。
沈溪在詹事府当差差不多三个月了,对于太子的读书情况有一定的了解。
太子从六岁就开始接触《论语》,当年就能全文背诵,到七岁时《四书》《五经》全文都已经接触过,属于典型的填鸭式教育方法。
朱祐樘夫妻对太子的期望很高,如今朱厚照八岁,学习内容已经不局限于《四书》和《五经》,而是经史子集无不囊括,沈溪自问自己的学习进度都没太子这么快。
至于《论语》的内容,太子似乎觉得太过小儿科,看不上眼,至于《论语》具体的释疑,太子基本能对答如流,足见其聪慧无比,但因太子尚未学关于如何做文章,再给他往深了讲并没实际意义。
如此一来,太子在学《论语》方面,就成为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原文内容太子基本都已熟悉,却又不能引申开去讲,那这《论语》有什么讲头?莫不是随意找个教学内容,其实是让太子自行温习,让太子有理由出去玩耍?
沈溪一时间发起愁来……不知道自己差事发愁,知道了也发愁,但无论如何,讲案该写还是要写。
这讲案就跟教学大纲差不多,一天下来该给太子讲什么,让太子学会哪些内容,对太子有什么启发,必须要写得很详细,这些讲案跟太子的日常起居一样,是要交给皇帝过目的,想蒙混过关就意味着对自己的前途不负责。
沈溪毕竟经验丰富,写了一份看起来中规中矩的讲案,花了将近两个时辰,一直到二更天才算结束。
屋子里仍旧他一个人,自打谢韵儿与沈溪的亲密关系被林黛撞破后,就算佳人对他再眷恋,也不好意思半夜前来求欢。
沈溪第二天到了詹事府,准备等王鏊一起进宫,虽然他的官职还是右中允,但已不会跟靳贵一起进宫当差,连他出入宫门的牙牌也重新换过了。
结果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告知王鏊今日中午有午朝参加,不能与沈溪同行,今天的日讲官变成只有沈溪一人。
王鏊带沈溪进宫入讲,属于老人带新人,老人不来,没人替班,沈溪就只能一个人去,不然太子那边无人上课,被弘治皇帝追究,责任只能沈溪自己来承担。
第一天上工就是一个人,沈溪感觉到肩头的巨大压力,太子本来就跟他赌气,知道只有他一个先生,太子岂会乖乖学习听讲?
这天太子的日讲之所在撷芳殿后殿,沈溪到时,靳贵和几名侍从官员早就到了,或许太子知道今日的讲官是王鏊,相对来说王鏊算是比较严厉的先生,太子居然老老实实等讲官到来。
等沈溪进到后殿,太子发觉只有沈溪一人而无王鏊同行时,脸上顿时显现不以为然的神色:“就你?”
“是啊,太子,就我一人,王学士今日无暇前来。”沈溪恭恭敬敬上去行礼。
其他的侍从官以及东宫的侍从赶忙对沈溪行礼,这是对先生的基本礼仪,唯独太子这个学生,对沈溪显得不屑一顾,连正眼都不瞧:“昨天抓的那几只黄雀呢,给我拿来!”
侍从都不敢动弹,把黄雀拿到课堂上来给太子玩耍,他们是不想活了?
可这却是太子的命令,违抗不得,他们想的都是,太子要玩您自己去拿啊,免得让我们担罪责。
沈溪笑道:“太子要玩黄雀?没趣味,我六岁之时就不玩黄雀了,多没意思啊。”
“你说什么?”
朱厚照瞪着沈溪,神色中带着费解。
朱厚照知道沈溪是状元,之前的讲官也总是拿沈溪从小勤奋好学来激励太子,在太子看来,这家伙肯定是个脑子读糊涂了的小书虫,没半点意思的那种,没想到沈溪竟然也有丰富多彩的童年。
沈溪道:“我到八岁时,最喜欢玩的是促织,两只促织相斗,那可真是有趣的紧。”
很多宫人根本不知“促织”为何物,有知道的心叫一声完了,两个熊孩子这是凑到一块儿去了,教太子斗蛐蛐,这是离死不远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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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〇章 讲宋史(第八更)
朱厚照完全是孩子心性,做学问他是半点兴趣都欠奉,可听说有好玩的他马上虎目圆瞪,问道:“何为促织?”
沈溪脸上故作惊讶状:“太子连促织为何物都不知?哎呀,这么好玩的东西都没玩过,真是可惜啊可惜。”
朱厚照一听火大了,我贵为太子,什么好东西没听过没见过,你居然敢嘲笑我?若换作沈溪是一般仆役,他肯定一声令下拖出去打,可沈溪现在怎么说都是他先生,老爹可是明令禁止他对先生不敬。
朱厚照一把扯着刘瑾的裤腰带,拉到近前:“促织是什么东西?”
你要找死别拉上我啊,刘瑾一脸为难地瞥了沈溪一眼,面对朱厚照,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用的东西,你们谁知道什么是促织,本宫重重有赏!”
朱厚照发起脾气来,在场的人个个噤若寒蝉。
太子任性是出了名的,就算提出赏赐在先,也没有人敢吱声,若被皇帝知道教太子玩蛐蛐,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靳贵见势不对,赶紧过来拉沈溪一把:“沈中允,万不可自寻麻烦。”
沈溪道:“我绝不会连累靳兄,只管记录便是。”
靳贵说什么都不敢记,在沈溪“胡作非为”时,他规劝无方,同样罪责难逃。
朱厚照朝着一群侍从拳打脚踢半晌,怒气冲冲回来指着沈溪:“本宫命令你,把促织为何物说来!”
沈溪笑道:“殿下想知道,只管问便是,何必劳烦他人?却说这促织,乃是山间瓦砾之间一种鸣虫,太子夜睡之时,可有听到促织之叫?”
“虫子?那有什么稀奇的,有我的黄雀好玩吗?”朱厚照一脸的不以为然。
沈溪道:“虫子本无稀奇,但若两只促织在一处,便会相斗,非要到你死我亡才肯罢休,乐趣便在其中。”
朱厚照脸上多少有了点兴趣,对刘瑾命令道:“你们去给本宫抓几只促织回来,倒要看看是否跟他说的一样有趣。”
刘瑾急道:“太子殿下,如今您正在读书呢,要玩……也等读书结束啊。”
朱厚照满面怒气:“我天天读书,还没读够吗?快去给本宫抓促织,抓不回来,我就把你们放在一块斗,两个只能活一个!”
刘瑾此时一把掐死沈溪的心都有了!
好端端提什么蛐蛐,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回头皇帝要治沈溪的罪,也会把我这个抓蛐蛐的给法办了不可!
刘瑾被逼无奈,只好带着人去抓蛐蛐。
要说这大白天的也不知去哪个墙缝找,好在秋天正是蛐蛐活动旺盛的季节,要抓一两只来并不难。
沈溪见朱厚照小脸上多了几分期待,很显然是对新鲜玩意感兴趣,又道:“太子等人捉促织来,我这里有个关于促织的故事,不知太子是否想听?”
朱厚照身为太子,平日里给他讲故事的人多了,这些故事基本都是民间流传的那些,没太多趣味性,他听了也不觉得有多过瘾。但他毕竟不知促织为何物,再加上实在无聊,便点头:“你说。”
沈溪将自己昨夜准备好的讲案放下来,连看都不看一眼,因为今天要说的故事跟《论语》没半丝关系。
“却说宋朝徽宗之时,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
沈溪所讲的,是蒲松龄《聊斋志异》的一段关于促织的故事,只是沈溪将这段故事的发生时间,从明朝宣德年间变成宋朝徽宗时,故事的内容说的是一个叫成名的人,无意间得到一只宝贝促织,不但在促织中战无不胜,甚至能斗败公鸡,进献皇宫后为他赢得良田美宅。
但故事却是一波三折。
成名在得到促织之后,儿子因为不小心弄断促织的腿,怕被成名责罚而躲起来,成名回来后找寻,发现儿子死在井里,成名悲伤之后,儿子死而复活,却浑浑噩噩好似失了魂,直到他所进献的促织为他赢得良田美宅后,他的儿子才恢复常态,儿子自己说这几年魂魄寄在促织身上,变成促织与人相斗。
这段故事,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短篇小说的巅峰之作,一个小故事波澜起伏,把市井小人物的悲喜人生刻画得淋漓尽致,而沈溪所用的半文言、半白话的叙述方式,讲故事的节奏更是不急不缓恰到好处,让小小年岁的朱厚照听得沉迷其中,不过显然朱厚照听故事的侧重点在那只神奇的促织身上。
朱厚照听完故事,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我才不信呢,一只小虫子能把公鸡给赢了?那大公鸡还不得一口把它吃了?”
沈溪笑道:“这可未必啊,若促织跳到公**冠上,公鸡如何能啄?”
朱厚照想了想,点点头,似乎觉得沈溪说的有几分道理,他又问道:“那你说的什么徽宗,是什么时候的皇帝,是我大明朝的吗?”
沈溪笑了笑,道:“回太子的话,徽宗乃是北宋的末代皇帝,却说当年北宋定国,北有辽国,两国交兵之后定澶渊之盟……”
沈溪刚才讲的还是促织的故事,一转眼就变成了讲史。
沈溪讲历史,可不会照本宣科说那些枯燥无味的内容,而是直接选择一朝历史中最精彩的部分来说。
等沈溪说到宋徽宗让位钦宗,最后两个皇帝一同被俘北上时,朱厚照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好似那个被掳走的皇帝是他一样。
朱厚照自小接触的思想,老子剩下来是太子,以后便是皇帝,这天下我说了算,你们都是为我效命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我不用好好学习,就等着将来老子死了我来当皇帝。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不但当皇帝危险,连当太子也危险,随时外敌入侵自己小命就不保。
朱厚照感觉自危,指了指旁边的靳贵:“你说,他不会是蒙我的吧?”
靳贵先前在旁记得手都麻了,虽说沈溪说得不快,可内容太多,又没有预先的讲案供他参考,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他生怕自己记漏了什么东西,听到朱厚照的问话,靳贵恭敬回道:“太子殿下,徽宗乃于宣和七年退位,靖康二年,二帝被废同被俘北上……”
朱厚照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很显然这故事是把他给吓着了,摆摆手示意靳贵别再说下去,可靳贵哪里管这些,继续说着他所知道的内容,直到朱厚照怒斥一声“闭嘴”,靳贵这才住口不言。
沈溪道:“太子还要继续听吗?”
朱厚照冷声道:“你是想对本宫说,那个什么徽宗,是因为玩促织才亡国的吧?”
沈溪摇摇头道:“臣可并无此意,太子非要如此理解,那臣也无言反驳,不过在靖康之变后,宋朝并未因此而亡,有九皇子康王赵构称帝于临安……”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南宋抗金,沈溪有意彰显了岳飞等人的气节,把战争说得片面化,让朱厚照以为,宋金战争到南宋时,南宋已经取得节节胜利,这样一来就非常合他的胃口了,于是又听得津津有味。
但等沈溪说到岳飞被十三道金牌召回,被迫害致死时,朱厚照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一拍桌子道:“这个宋高宗,太不是东西,岳飞明明是大忠臣,为何要杀他?难道他不怕跟他父皇一样,被金人掳走吗?”
刘瑾不知何时已侍奉在朱厚照之侧,闻言马上帮腔:“太子说的是啊,这岳飞,可是民间称颂的抗金英雄呢。”
朱厚照难得遇到知音人,看着刘瑾道:“你也这么认为?要说……他父皇早点起用岳飞,何至于自己被掳走啊,那个……沈中允,你继续说后来怎样,那个宋高宗是不是也被金人给掳去了?”
沈溪本来过来讲的是四书中的《论语》,结果变成讲《宋史》,朱厚照是第一次觉得听历史这么有趣,之前还想着玩黄雀抓蛐蛐,此时他已无心他顾,就想听沈溪把这段历史说完。
沈溪继续开讲,不过岳飞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他也不能按照《说岳全传》的模式去给太子讲历史,因为《说岳》中有很多内容是虚构的。要讲就要讲正史,以白话文的方式,根据历史演进,很多史实都是避重就轻。
等说到完颜亮领兵南下,准备“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时,朱厚照神色又紧张起来。
我老爹当皇帝顺风顺水,别人当皇帝为什么多灾多难?
为了突显故事性,沈溪故意设置悬念,形容金国兵马的强盛,还有南宋防备的空虚,似乎完颜亮领兵南下,便可轻松踏平江南之地,令南宋国祚倾覆。
但最后的结果,却是金国南下遇阻……金人内部自起矛盾,完颜亮死于乱军之中。
沈溪的故事讲了一个多时辰,到吃午饭时,朱厚照明显没听够,熊孩子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故事听得过瘾,自然连饭都顾不上吃,最后愣是让沈溪讲南宋的历史说到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小皇帝跳海身亡,整个华夏朝都被外夷侵占,朱厚照坐在那儿有些黯然神伤,好似对这故事的结局多有感慨。
“太子殿下,吃饭了,您可不能饿坏身子啊。”刘瑾在旁边劝道。
此时的朱厚照,没一点熊孩子的闹腾,就好似个深沉的大人,如同陆秀夫背着跳海的小皇帝就是他自己一样。
皇帝不那么好当,这位南宋的小皇帝赵昺,就在跟他同样的年岁,当上皇帝却跳进海里淹死了。
刚懂事的孩子,对死亡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朱厚照在八岁时,终于第一次对于皇帝有了一个较为清醒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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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一章 未来探花郎(第九更)
这算是沈溪给太子朱厚照正式教授的第一堂课,虽然说是讲故事,但却笼统地讲了一遍宋史,最重要的是告诉朱厚照一个道理,就算你是太子,将来当了皇帝,也不一定能皇位永固,看看这些前车之鉴就清楚当皇帝悲惨的下场了。
太子年少,对于刻板的《四书》、《五经》并无兴致,这跟一般孩童心态相似,沈溪教授方法颇为新颖,只是在引用促织一事上显得很不恰当,沈溪知道这或许会给他招惹来麻烦,但相比于给太子授课,这点麻烦并不当紧。
或许皇帝知道此事,大概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吧!
一天下来,沈溪只讲了一篇促织和《宋史》的大概,没说别的。从撷芳殿出来时,靳贵叹道:“沈中允也太莽撞了,教授太子学问,何必要兜如此大的圈子,若太子因此而迷恋嬉戏之事,我等……唉!”
靳贵属于中庸派,在詹事府供事的人大多跟靳贵有着相同的心态,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太子的学问好坏轮不到一两个人操心,只要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完成便可。但沈溪,显然有些冒进了,这在靳贵看来,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沈溪很清楚以寻常的方法来教导朱厚照,那未来的结果只会与历史的发展吻合,朱厚照会变成个贪玩不思进取的皇帝,空负聪明之身和他父亲留下的大好江山,恣意挥霍他的人生,结果身死后连子嗣都未留下,白白便宜了他的堂兄弟。
这些话,沈溪无法跟人解释,难道跟人说他有大神通,能预知未来?
沈溪在进讲官之后,他的工作比之以前会轻省许多,因为讲官是轮班给太子讲课,九个讲官,哪怕其中有人请假,轮一圈怎么也要几天时间,而沈溪又不是经筵官,无须为弘治皇帝日讲,这样他要隔两三天才须往东宫一趟。
剩下的时间,也就是整理一下讲案,关于右中允负责的太子起居记录,翰林院史官修撰负责的修书,暂时都无须他来操心,在其位却不谋其政,这日子想起来也挺逍遥的。
沈溪正想着未来两天做点儿什么时,刚回詹事府,人就被王鏊给拦下来。
从王鏊那不太好看的脸色,沈溪就知道对方已清楚今日为太子讲授的内容。
“沈中允既为太子之师,当恪守为人师之道,岂能因私废公,令太子学业荒驰?”王鏊上来便加以训斥。
沈溪道:“王学士的话,学生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既为人师,当有教导之法,学生只是采用了一个不为王学士所接受的方法而已。”
王鏊面有愠色:“你既为太子讲四书,便不得涉猎其它,此乃讲官之责。明日起,你每逢进讲必随二人同往,年内无须再单独教导太子学问!”说完,便气冲冲而去。
沈溪暗忖,你当我喜欢给熊孩子教课?若非你临时要去赴午朝,至于我一个人去给太子讲课吗?
不过想想这样也挺好,以后每次去都至少跟两名讲官同往,那他跟以前做右中允的职责差不多,负责了解一下别的讲官讲什么就可以了,甚至连备课和记录都省去了,跟在旁边吃闲饭,岂不是更自在?
但沈溪心里多少有些不甘。
倒不是因王鏊的斥责和埋怨,而是觉得自己纯属虚度光阴,成天教导个不听话的熊孩子向学。
今天或许是用一点小手段把熊孩子给镇住了,让他听了一堂历史课,可这离把太子教好还差十万八千里。
沈溪觉得就算将来自己真的把太子教导成了有为青年,可那毕竟是储君,未来身边一堆佞臣进献玩物、美女,用各种手段吸引太子的注意,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就连沈溪自己都不敢保证,能在花花世界面前守住本心,更何况生做帝王家的朱厚照?
把太子教好,这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根本不可能实现!
回到家中,并不见谢韵儿出来迎接。
沈溪先过林黛那边,仍旧吃了闭门羹,只好去谢韵儿房里见过。谢韵儿刚沐浴完,换上宽松的衣服在梳妆,沈溪进门来,谢韵儿走上前对沈溪展示了一下新衣,笑道:“相公可觉得好看?”
沈溪想伸手去抓谢韵儿的皓腕,不想却抓了个空,谢韵儿面色微红,“相公刚结束公事,这会儿应该累了,妾身这就叫小山她们烧水,为相公洗去疲乏。”
沈溪想的是,要能跟谢韵儿洗个鸳鸯浴就好了。
可惜谢韵儿初为人妇,远没到那么解风情的地步,很多事还需要他这个心理老成的相公慢慢教导。
那边秀儿刚把热水烧好,沈溪还未及宽衣,朱山就拿着一封拜帖匆忙过来,沈溪无法提前预知是什么人会登门造访他这个无权无势的翰林官,看过拜帖后,不由哑然失笑,竟是谢迁的二儿子谢丕。
“相公,这位谢大人,在朝中官居何职?”谢韵儿以为是沈溪的同僚前来拜访,从沈溪搬到谢家老宅这边,还未有过朝官前来,这算是蓬荜生辉,她要尽一家主母的本分来招待客人,却不知这谢丕是何来头。
沈溪笑道:“他只是个生员,尚且未中举人,不过他父亲……便是朝中的谢阁老,跟娘子还是本家呢。”
谢韵儿轻轻啐了一句:“呸,谁跟谁本家啊,谢阁老是余姚人,我们是汀州人,风马牛不相及。”
说不相及,但在京城这种大杂烩之所,同姓之间互相调查对方的底细算是常态。
谢迁知道谢韵儿的家底,谢韵儿也知谢迁的祖籍,在不久的将来,还有位谢姓的名臣到京城,便是已被皇帝委任为国子监祭酒的谢铎,沈溪真正意义上的伯乐。
沈溪去前厅见客,谢韵儿作为内眷自不能往,她还是先去厨房吩咐秀儿把水重新烧热,以便沈溪见客之后能有热水沐浴。
沈溪到了前院的会客厅,就见宁儿一脸笑容引着一身儒服、文质彬彬的谢丕到了屋门口,很显然,宁儿已将远赴边关且不怎么开窍的王大少爷甩到一边,目标转向眼前这位有为青年,尽管她尚不知这位公子是谁。
“学生见过沈翰林。”
谢丕见到沈溪,微笑着拱手行学生礼。
沈溪回礼:“谢兄见外了,此非衙所公堂,你我随便些,坐在一起闲话即可。论辈分,谢兄恐怕在我之上呢。”
以谢迁的年岁,做沈溪的祖父差不多,谢丕算得上是沈溪的“长辈”,但两家人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沈溪跟谢迁同殿为臣,沈溪在谢迁面前自称学生,跟谢丕在他面前自称学生一样,都没有正式拜师,只是个称呼,怎么论都可以。
谢丕道:“断断使不得,沈翰林如今已为东宫讲官,学生能以晚学身份前来拜访,实乃荣幸,岂敢居长?”
沈溪没跟谢丕在礼数上探讨太多,直接请他到会客厅里坐下,宁儿很快过来奉上茶水,人不走,恭敬立在沈溪身边,含笑打量着谢丕。
显而易见,谢丕在样貌和人品上要好过王陵之太多,出身高贵,只是……
沈溪有些无奈,宁儿啊宁儿,别这么色迷迷的好不好?当谁都跟我一样会娶个大几岁的女人回来?
宁儿跟谢丕很不般配,因为她根本配不上这位阁老府上的二少爷,年岁也不相当,谢丕才十七岁,宁儿都已快二十二了,要不是宁儿签了卖身契,官府早就将她强行婚配。
更何况,人家谢丕未来可是探花郎。
“谢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沈溪不理会花痴一样的宁儿,向谢丕询问。
谢丕没注意到旁边正有个女人对他痴心妄想,此时他的视线全都在沈溪身上,“学生对沈翰林的才学颇为敬服,一直希望有机会能前来拜访,近日偶闻沈翰林不但才学卓著,且对书画也颇有研究,家父曾藏有一幅王蒙山水,在下想以此来求教沈翰林这幅画的真伪。”
沈溪刚才留意到,谢丕手上拿着的画轴,本还以为是什么名人书法,听他这一说才知道,原来是王蒙的山水。
沈溪马上想到曾在谢迁家里见过一幅王蒙山水画,还是他当初作赝通过字画店卖给韩协的两幅画之一,韩协本就是用那两幅画来攀附权贵,一幅送给林仲业,另一幅则在他卸任之时带往南京。
谢丕把画呈递上来,沈溪打开来看过,果真就是自己作赝的那幅。
就算不是韩协直接把画送给谢迁,也是韩协攀附之人将画转赠,沈溪见到当年自己年少为了筹措学费而画的赝品,心中多有感慨,现在让他再多花几倍的价钱买回来也算是颇有纪念意义。
“这是王蒙的山水……看起来很周正,莫非……谢兄觉得是赝品?”
沈溪可不会承认这是赝品,这画上面有李东阳的题字,谢迁也写了题跋在上面并堂而皇之把画挂在家中示人,足见前后两位大学士都没察觉这是赝品画,谢丕知悉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沈溪心想,这或者只是谢丕前来探访的一个借口。谢丕此番前来,主要还是因为在谢府缘悭一面,谢丕性格开朗,见到沈溪这样年轻的状元郎,心生敬佩,所以想结交一番,又怕沈溪居高自傲不肯赐见。
谢丕笑道:“学生只是有些小问题,想求教沈翰林,不知沈翰林可否给学生机会?”
沈溪迟疑道:“在下不是很明白谢兄之意。”
谢丕脸上带着几分哀求之色:“是这样的,学生有几位同窗,对沈翰林佩服的紧,学生曾在他们面前自夸能请到沈翰林为座上宾,今日有文会,所以冒昧来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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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二章 京城名少(第十更,盟主加更)
谢丕与他的父亲谢迁性格上有相似之处,都是交游广阔,只是谢丕远没有老狐狸的狡猾多端,对人足够坦诚。
沈溪想到谢迁编排他做这做那,最后却将他赶出府邸,心里多少有些介怀,但倒不至于因此而对谢丕有所疏远。
谢丕毕竟是可造之才,历史上的谢丕可是两年后顺天府乡试解元,更是弘治十八年会试的探花郎。
跟谢丕去参加秀才级别的文会,显然没什么必要,但沈溪又再一想,跟谢丕多亲近也无不可。
就在沈溪两难之间,谢丕赶紧再次劝道:“学生今日拜访,还带了小侄儿一同前来,并邀请家父在朝中几位故友之子,他们听说有机会拜望沈翰林,颇有期许。”
谢丕的侄儿,那就是谢迁的孙儿。
谢迁长子早亡,二儿子谢丕如今才十七岁,没听说谢恒奴有什么兄弟姐妹,那谢丕口中的侄儿不就是谢恒奴?
沈溪问道:“人在何处,为何不将谢公子请进来?”
谢丕笑道:“我先进来请人,她在马车里等候,其实她常对我提及,想多见见沈翰林您。”
沈溪心想,那就是谢恒奴没错了,也只有谢丕这样相对胡闹的年岁,才会带谢恒奴到外面的世界走走,谢迁可是把这小孙女藏得严严实实,若非机缘巧合,沈溪根本就无从见到这样的闺中少女。
盛意拳拳,沈溪不再推辞,点头道:“好,我与家人说过,这就出去,请谢兄在外先行等候。”
谢丕喜出望外,他虽为阁老之子,但并无官宦子弟的架子,反倒对沈溪很恭谨,这也足以说明此人待人以诚。
沈溪心想:“谢老儿自己为人阴险狡诈,家教倒是挺好,儿孙才德都出类拔萃。”
沈溪到房里跟谢韵儿一说,谢韵儿多少带着一丝幽怨。
其实在二人分房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忍受相思之苦,正是情义最浓、恨不能如胶似漆之时,却被林黛打搅,以至于二人要顾及林黛的感受,一直未能同榻,本来谢韵儿还打算帮沈溪沐浴时跟沈溪恩爱一番。
“晚上早点儿回来。”谢韵儿帮沈溪整理衣服,轻声道。
沈溪微笑着点了点头,却在谢韵儿不留意时,凑上去一口吻在谢韵儿唇上,谢韵儿登时双颊通红,轻轻推了沈溪一把,然后亲自送沈溪出了中院。
沈溪到了院子门口,谢丕已站在门前的马车旁等候,却见一个身着男装、身材娇小模样俊俏的小厮正冲着自己眉开眼笑,三步变作两步跳过来,在沈溪面前立定,唇红齿白:“七哥,真的是你啊。”
正是与沈溪在谢府见过两次的谢恒奴。
谢丕走过来道:“不得对沈翰林无礼,跟你说好了,今天出来不许多说话,凡事看看就可,回去后不要对你祖父说及,知道了吗?”
“嗯嗯,二叔,我知道了。”谢恒奴在谢丕面前就好似个小乖乖女,把眸子斜向沈溪时,眸光中满是欢欣。
谢丕这才过来想扶沈溪上马车:“沈翰林,这边请。”
谢家陪这位二少爷和孙小姐出来的人只有个车夫,其实谢迁平日不顾家,就算谢丕偶尔带谢恒奴出来走走断无发现的可能,但沈溪总觉得这样不经谢迁同意而跟他的儿孙见面,被老家伙知道肯定又会给他穿小鞋。
三个人挤在马车里,谢恒奴笑道问道:“七哥,你就住在这里啊?”
沈溪没回答,谢丕道:“不住在这里还能住何处?要称呼沈翰林,或者沈大人。”
这次谢恒奴有些不乐意了:“还是称呼七哥好嘛,想必七哥也不会介意的吧?”
沈溪又笑着点点头。
马车不多时到了一处茶楼前。
下了马车,谢恒奴的目光就没再离开那喧闹的街市,对她而言,这是一个新奇的世界,好多人,好多的新鲜事物,面前还有高高的楼宇,里面摆着桌椅板凳,有很多人在那儿喝茶品茗,谈天说地。
“二弟,你再不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远远的,一个十**岁的青年走过来,身边也带着个娇俏的男装女子,向谢丕热情地打招呼。
“二兄,还有史……公子。”
谢丕一见到那女子,本来自然的脸色,登时变得面红耳赤。
称呼男子为二兄,称呼女子则为“史公子”,明显有猫腻啊。
连那女子,面色也带着几分羞红,沈溪一看心里便大概明白了,这分明是郎情妾意嘛。
谢丕给沈溪介绍了对面的二位,年长些的男子名叫史鸾,是右都御史史琳的二公子,至于女子,则是史琳的女儿史小菁。
却说史琳跟谢迁同为余姚人,二人相交莫逆,连他们的儿女互相之间关系都很好,至于史小菁跟谢丕之间早有婚约,如今史小菁年已届十六,两家相约在年后替这对年轻人完婚。
“小菁姐姐……”谢恒奴可不像谢丕那么腼腆,上去就拉着史小菁的手,很显然她们很早就认识。
谢丕没好气地道:“没规矩,在外不能这么称呼。”
谢恒奴狡黠一笑,笑着说道:“小菁婶婶。”
一句话就让谢丕闹了个大红脸,因为谢恒奴与史小菁之间年岁相仿,所以一直当作是闺中姐妹,但其实史小菁是要高谢恒奴一辈的,将来会嫁入谢家,作为谢恒奴的“婶婶”。
史小菁对谢恒奴很怜爱,毕竟都知道谢恒奴自小失去爹娘,孤苦无依,将来她嫁入谢家,也是作为谢恒奴的长辈,自然对这个小妮子多有照顾。史小菁道:“在外别如此称呼,还是称呼我史公子。”
“嗯嗯。”
谢恒奴高兴地点了点头,却还是拉着未来婶婶的手,把沈溪介绍给她认识,“史公子,这就是七哥,他可好了,上次还帮我抓长虫呢。”
之前谢丕已向兄妹二人介绍过沈溪,知道沈溪的身份并非普通士子,而是朝廷命官,同时还是东宫讲官。
天下间能做东宫讲官的人一共才九位,足见沈溪深得弘治皇帝器重。
史小菁对沈溪道了个万福礼,头低下不敢正视,沈溪恭敬回礼,与三人一同进到茶楼内。
“谢案首来了。”
刚上二楼,便有人喊,马上一群人围了过来。
谢丕既为阁老之子,又在院试中拿到案首之位,前途无量,别人对他唯恐巴结不及,至于史鸾那边,虽然才学不在谢丕之下,可毕竟他父亲只是右都御史,在谢丕面前稍显逊色不少。
“诸位,看我把谁请来了。”
谢丕满脸自豪地说道,“这位便是新科状元,现任詹事府右中允兼翰林修撰,东宫日讲官沈溪沈大人!”
沈溪拱拱手道:“诸位有礼。”
旁边人等一片惊叹之声,有人道:“世人都道沈翰林十三岁中状元,都觉未必可信,今日一见……果然是英气逼人的少年郎啊。”
“谬赞,谬赞。”
谢丕一把沈溪推出来,沈溪立即成为在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过来问候行礼的人络绎不绝。沈溪面对别人的恭维不是一次两次,见怪不怪,应付这种场面游刃有余。
这天来参加文会的士子,多在十五六岁到二十四五岁之间,大多为生员,也有小部分未中生员但过了县、府两试的童生,其中一多半官宦子弟跟谢丕的关系都不错。
其中两人引起沈溪注意,年岁都不大,一人只比沈溪年长一岁为十四岁,却已中生员,人却显得谦卑,等谢丕一介绍,沈溪才知道是弘治十五年探花,后来官至南京户部尚书的李廷相。
另一人名叫董玘,年方十二,如今虽然连生员都不是,却已过府试为童生。虽然董玘如今年少无名,但在六年后高中弘治十八年礼部会试会元、殿试榜眼。
董玘和李廷相都是年少成名的典型,不过跟沈溪一比,他们便相形见绌,不过二人都没有像吴省瑜那样心高气傲,给人的感觉是知情守礼,在众多参加文会的士子中并没有显得很突兀。
众人将沈溪簇拥着坐到主位上,有人马上提了一嘴:“两年后的顺天府乡试,沈大人或许就是主考官呢。”
一句话,便道尽这些人为何对沈溪如此恭维。
他们除了是在巴结一颗朝中冉冉升起的新星,其实也在为自己日后的考学做准备。
众所周知,顺天府和应天府每届乡试的主考,必会从翰林官中出,翰林官中最有可能被选派的就是詹事府兼翰林官衔的太子讲官,刨去几个学问太大的,诸如吴宽、王鏊等人,其实能作下届顺天府乡试主考官的人已经屈指可数,沈溪却是其中最有可能被选派的。
就算沈溪下届顺天府乡试不是主考官,也可能会在下下届担任主考,甚至成为会试主考、同考或者殿试阅卷官,跟沈溪打好关系总归无错。
如此一来,让这次文会的性质稍微有些变味,来人探讨的不再是学问,反倒是刻意与沈溪攀关系,看看谁对沈溪的过往更了解,将他之前科举的过程详详细细说出来。
“……沈大人县、府、院三试连过,又在乡试、会试、殿试连斩三元,金殿折桂,为我大明朝开国以来第一人是也……”
最后连谢丕也有些听不下去了,赶紧打断一众好友的恭维,拱手道:“诸位,今日请沈翰林过来,是想请他对我等学问上的事有所指导,若如此纠缠沈翰林,只会令请教学问的大好机会白白浪费,诸位何不准备一番,向沈翰林发问呢?”
别人一看恭维这招不好使,或许在沈溪面前彰显自己的学问更行之有效,最好找个只有自己跟沈溪两人才知道的问题,既成全沈溪的面子,还显出自己知识渊博,最重要的是能给沈溪留下深刻的印象,为日后科举进仕增添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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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三章 立言(第十一更,盟主加更)
沈溪自己做童生、秀才和举人时,与苏通一起参加过不少文会,也在文会上遇到不少刁钻刻薄的问题,这其中印象最深刻的要数吴省瑜那道有女子落水救与不救的问题,没想到今天考中状元当了翰林,还要出来面对众士子的刁难,只是希望这些士子为了自己“前途”着想,别异想天开问一些另类的问题才好。
“沈大人在备考秋闱之前,都看了哪些程文,可有何好的文章推荐?”
这是个务实的考生,而且刻板教条,考生员固然可以背程文,考乡试背程文可有很大的风险啊,那些主考官和同考官看过的程文何止上万,一旦发现有借鉴的文章,其结果只能是落榜。
可这种话却不能直说,沈溪只好将冯话齐当初推荐给他背的一些程文集说出来,有人马上记下来,作为备考之用。
“沈大人不知对有宋以降哪位方家之言更推崇,我等也好拜读?”
这是个擅于钻营之人,直接问沈溪关于对哪些人的观念推崇,就跟研究主考官的学术思想差不多,若真的碰上沈溪为主考官,就可以根据他的喜好来答题。
十六七岁的童生、秀才,不应该去钻研学问吗?
沈溪没有直接出言训斥,因为他自己每次考试前都会对主考官好恶进行研究,这根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可若说他对什么思想比较推崇,他还真说不上来。他属于那种集百家之言,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那类人,任何思想中都有可取的和不可取的,他不会一味接受,如此便跟这年代学子致学的思想有所不同。
“呃……朱子之学,尚可。”沈溪稍微有些违心道。
马上有人提出来:“沈大人,学生曾听闻您在应汀州府院试之时,曾以怪诞之论驳斥朱子学说,不知可有此事?”
又多了个敢于对权威提出挑战之人。
连我在院试时拿心学出来论证的事都知道,看来对我的过往了解得很深啊。
沈溪点头:“确有此事,在下认为,若致学当不问学派,若得精髓而受启发之学问,一律为己所用,当为致学之最高标准。”
一语令在场之人颇觉尴尬,一时间场面有些安静,竟没人再出来发问。
因为沈溪现在提出的思想,更加的荒诞不经,你连朱熹的思想都敢挑战,现在居然“诱导”我们挑战权威,你是没死在科举路上,莫非是想让我等无法进学,名落孙山?
场面大为尴尬,倒是谢丕旁边站起来一人,问道:“沈大人,不知您对格物致知有何见地?”
这个提问等于把问题具体化了。
心学的成因,在于对理学格物的反思和检讨,理学最推崇的就是格物学,沈溪之前驳斥过理学,对于格物学就会有不同见地,就算现如今沈溪贵为状元,说出为世俗所不容的理论,同样是为离经叛道。
不过沈溪既为状元,他在学术思想上便有了一定的发言权,不再如以前屁都不是,说出一句话都怕丢了功名或者背人盯上而影响科举仕途。
沈溪直接道:“在下以为,格物在于,立明本心,为善去恶,知行合一。”
在场许多人面面相觑,沈溪的话,可不是普通人能听懂的。
连谢丕也好奇地问道:“沈翰林不知可否详细阐述一番?”
沈溪心想,可真是为难人啊,本来他不想过早阐述心学的思想,因为他现在在儒学界尚未站稳脚跟,要等他著书立传后,有了名气,才好去提出一些新的理论思想,历史上的王守仁便是这么做的,若现在就提出一些“谬论”,根本不能为世人接受。
沈溪现在,就好似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水浅,可以继续往前走几步,若水深,退回来也可,但一定不能走得太急,免得陷入湍流而不能自拔。
沈溪可不敢直接否认朱熹的理学,而是要用眼前这些人的脑子,去思索和探讨理学中一些不合理的问题。
引发思考,是转嫁矛盾的最佳方式。
“诸位若问在下为何会有此念,全在于天理自在人心,诸位以为然否?”
沈溪问出问题,让在场之人来回答。
问的是“天理自在人心”,这观点听起来好似没什么错误,就连朱熹说的格物致知,也是要用心、用思想去格物,而不是用嘴或者身体。
“然也。”在场之人纷纷点头。
沈溪得到这个答案,其实就可以引申开来说,因为在这个时代,“心学”尚未最后定型,沈溪所提出的乃是一家之言,同时也是能引发儒学界思考的一个问题,用心去格物的结果,是格到穷尽更重要,还是回归本心最要紧。
朱熹的程朱理学其实并没有错,但只是因为思维的局限性,令理学出现一定的漏洞。
若是让后世的科学家去探讨这个问题,到底科学是用心想出来的,还是去穷尽探索出来的,那一定是不断探索而知,非要说用心,最多是回归本心后穷极一切来探索真理。
其实二者本无区别,只是被心学混淆了概念。
不能说王阳明是投机主义者,但至少他准确把握了理学的漏洞,将自己的理论发扬光大。
沈溪继续道:“在下以为,格物之时,当回归于本心,心中无善无恶,勿以私心和物欲蒙蔽本心,先致良知,后格物,方能致知,作学问。”
沈溪这次很聪明,他没有抨击朱熹的理论,只是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让大家去思考,这样到底有没有道理,若你们觉得不可取,那我不往下说就行了,若你们觉得有道理,我也不深究,这问题差不多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我的思想就是,要格物,先致良知,至于是否跟程朱理学相冲突,那是你自己思考的问题,你不能把你理解的观点强加到我身上,说这是我传达给你的。
确切地说,陆王心学之所以能成为一套与程朱理学相抗衡的理论,而且在后来者的位置上逐渐发展壮大,有其足够的理论基础和人心所向,就好似沈溪所提出的这个观点,就算有人觉得不妥,但却找不到理由来驳斥。
沈溪说的是用心来格物,格物是建立在无善无恶的基础上,难道不对吗?
但听起来怎么都觉得像是空谈,既然所有真理都在人心之中,那人人都是哲学家、理论家和科学家,还要一代一代的人去探索干什么?
可这年头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科学这门学科,就算是“格物”,目的也仅仅是刻板教条地读书学知识,没人会想到,若我停留在心学这个基础上,世界科学的发展可能会处在夜郎自大停滞不前的地步,这不是当下学者所要思考的问题。
这年头的人,考虑的不是人类如何进步,而是如何凌驾于别人之上,做人上人。这就是时代心学能壮大的根本原因所在。
“有理,有理啊。”
终于有人肯定了沈溪的观点,继而更多的人开始附合。
沈溪知道,这完全是仰仗于他现在的身份,若他还是以前那个童生或者生员,说出这番话来只会被别人一盆脏水泼在头上,你个小屁孩连《四书》《五经》还没背熟,就敢自称学问大家,拿出一套理论出来招摇撞骗?
谢丕感觉多有启发,走过来问道:“那不知沈翰林对于格物的中心思想为何,不知可否总结,我等也好回去参详?”
沈溪点了点头,要总结心学的理论,在心学初成之时看起来复杂,可他毕竟来自于心学大成的时代,一代代的先辈早就将陆王心学的精华总结得清清楚楚。
谢丕将笔拿来,请沈溪将自己的思想写在纸上。
沈溪提起笔来,将心学的中心思想记录下:“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等沈溪写完,很多人将沈溪所论述的内容誊录于纸上,准备拿回家慢慢研究。
一方面是有人得到沈溪心学理论的启发,对此有一点看法,准备回去仔细揣摩,不过更多人则是抱着投机的心态,拿回去看看是否有能用的上的地方,或许可以以此来推断沈溪对什么思想更为推崇,方便研究沈溪这位潜在的主考官的喜好。
沈溪写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文会到此进入尾声……谢丕要早些将小侄女带回家,到入夜还不把人带回去,他是没法跟母亲徐夫人交待的。
“诸位,今日就到此为止吧。”谢丕道,“以后有机会,在下必定会再请沈翰林前来,为诸位释疑。”
对于很多士子来说,今天颇有收获,至少沈溪说了该背什么程文,也说了一套很新颖的理论。
沈溪可不是一般人,那是新科状元,还是皇帝钦命的东宫讲官,连太子都接受他教导,我们能接受他一点指导,以后若真入朝为官,甚至都可到他面前去认先生了。
一字之师同样是师,更何况沈溪所教授的还是一整套理论呢?
众人从茶楼下来,沈溪长舒了口气,他突然觉得这比教太子读书还要累。
不过却有个人很开心,就是在楼上一直坐在沈溪身后不说话的谢恒奴,见沈溪年纪轻轻,就能让那么多自命不凡的年长士子折服,她打心眼儿里佩服。
“七哥,你好厉害啊,你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你以后能不能也教教我?”谢恒奴很天真地问道。
倒是谢丕拉了她一把:“君儿,走了,再不回去,你祖母责骂,到时候二叔可不帮你。”
谢恒奴委屈地看着沈溪半晌,最后依依不舍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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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四章 以后讲“廿一史”(第十二更)
沈溪之前也曾想过为自己著书立言,只是觉得时机尚不成熟,才刚中状元,在学术界还没到声名赫赫的地步,没人会听他那一套心学理论。
不过如今沈溪面对的只是一群童生和生员,他作为新科状元,是有资格在这群人面前讲述一些理论的。
沈溪把此当作是立言前小范围的试探,先用这些人来试试反应,看看儒学界对此的态度如何,若抵触和反对的声音太大,他便适可而止,若儒学界包容性强,那他可顺水推舟提出更多的思想理论。
到时恐怕就不是“陆王心学”,而成为“陆沈心学”。
沈溪回到家开始把自己所知的心学内容整理一下,他知道心学的形成,是从批判朱子理论中逐渐成型的。
其实在这个时代,已开始有人质疑程朱理学,沈溪在这件事上并不会作为出林鸟,本着学无止境的态度,他对某些事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就算儒学界也不会对他太过刻薄,他也不用再担心这会影响到自己的科举。
沈溪现在写点儿东西,顾忌比之从前少了很多。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套理论的形成,决不是一两本书能够铸就,这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需要儒学界逐渐的包容,有更多的人接触到他的理论,思考他的理论,同时为人所推崇,才会有更多的人跟风来学。
程朱理学之所以兴盛,并非人人都能理解其中的奥妙,只是因为社会背景如此,你不学程朱理学无他理论可学。
夜深人静,沈溪房里的油灯依然亮着,谢韵儿扶着烛台走进屋来,脸上带着一股妩媚的风情,也是这些天夫妻二人同住屋檐下却无法相聚,令她心里多少有些煎熬,即便怕林黛那边多想,她还是过来夜会情郎。
美人恩重,沈溪自然不会再挑灯夜读,作为伟丈夫,必须要义无反顾地承担起让妻子幸福的责任。
一直到风平浪静后,谢韵儿没有躺下来休息,而是拖着沉重的身子起来穿衣……她不准备在沈溪这里过夜,免得被林黛发觉。
沈溪侧头看着她,笑道:“你这般来来回回,黛儿应该会知道吧?”
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仍旧没有回头的打算:“若妾身半夜过来被她看到,她定会知道发生什么,不过平日里妾身偶尔也会过来端茶送水,这般明显,她或许不会想到……”
沈溪哈哈一笑,道:“原来娘子也会这般自欺欺人。”
谢韵儿回头给了沈溪一粉拳,不过脸色稍微有些黯然,道:“妾身到京城来有些时日了,本是带着娘和掌柜的嘱托,来帮你解决棘手之事,未料竟与你安守富贵。此番事了,妾身是时候回汀州去,毕竟药铺尚需要人打理……”
沈溪听谢韵儿的意思,便知道她想走,一来是如谢韵儿所说,她要回去打理药铺,但其实更深层次的原因,是谢韵儿想躲开林黛,让沈溪跟林黛有更多时间相处,令小妮子解开心结。
沈溪道:“还是等年后我回乡省亲,一同回去吧。”
谢韵儿看着沈溪,目光中满是温情,但却坚决地摇了摇头,道:“妾身主意已定,动身就在这几天内,相公还是别挽留了。妾身离开后,相公要好好对黛儿……其实是我对不起她。”
沈溪想说,你对不起她,我还更对不起她呢,不过感情这种事谁又能勉强呢?
想到林黛,沈溪自然暗自叹息。
要说林黛与他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林黛终究还是太过小女孩脾气,没有谢韵儿这种事事为人着想懂得顾全大局的雍容气度。
相比而言,林黛更似一个任性的小妹妹,而不似一个疼人的娇妻,林黛需要别人来疼惜,而谢韵儿却能给予自己理解和爱。
沈溪知道,谢韵儿虽已嫁入沈家门,但其性格独立,作出的决定很难为别人推翻,若自己强留她,谢韵儿还是会留下,但这就浪费了玉人要成全他和林黛的一片苦心。
再者,说不一定谢韵儿想早些将皇帝所赐的墨宝送回汀州,何况沈溪自认年后就可以考评期满回乡省亲,到时候再把谢韵儿接出来便是。
沈溪道:“要走,也等年底吧。”
谢韵儿伸出手指,轻轻在沈溪额头上一点,俏皮一笑,道:“只怕妾身留在京城久了,忍不住便要与相公相聚,只会让相公在妾身和黛儿中间不好相处,更何况……若妾身有了孕事,再想走就不怎么方便了。”
到底是谢韵儿,永远比别人想得更多更仔细,连怀孕这层因素都想到了。
要说二人圆房有段时日了,之所以谢韵儿一直没怀孕,主要是二人总是在“偷|情”,相聚的时候不多,其实更主要的是他这个相公年岁太小,这年岁的相公想让妻子怀孕,是有一定难度的。
这又涉及到生理问题……
沈溪不再勉强,不过也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只为能跟谢韵儿再多相处几天。
要走可以,至少给我多留一点回忆,以免为夫相思之苦。
……
……
沈溪这边还在为谢韵儿要走的事烦心,到了詹事府,却要为自己的公事发愁。
这天本来不是沈溪入值东宫进讲的日子,但他依然要到詹事府这边来看看,谁知道一来,就碰上前来找他的谢迁。
谢迁倒不是为了沈溪带他儿子和孙女出去玩的事而来,事实上谢迁这两天根本就没回家,压根儿就不知晓自己家里面的情况。谢迁此番过来,说的是沈溪之前教太子读书时提到“促织”的事。
事情堪堪过去两天。
“你胆子够大的,可是觉得自己小命活的长久了?为人师表,你就教太子这些东西,莫不是觉得,陛下恩宠你,让你为太子讲学,就可为所欲为?”谢迁满脸愠色,不过沈溪也察觉出来了,老狐狸不全然是指责他。
因为他特地问过王华,太子就算当日听到“促织”的故事后派人抓过蛐蛐,最后却罢休了。
熊孩子虽然年少,但还是知道分寸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沈溪说的那些亡国皇帝和太子的际遇,把朱厚照给吓着了,熊孩子居然老老实实地上了一天课。
沈溪道:“谢阁老要骂,只管骂就是,学生还不知以后是否有命听。”
谢迁苦笑着摇摇头,很显然连他自己都倍感无奈。谢迁道:“王学士当日便进宫对陛下奏报此事,陛下初闻时险些要治你的罪,好在老夫为你好说歹说……陛下跟王学士商量过此事,回头你不用讲四书五经,专门给太子讲廿一史。”
沈溪想了想,这是惩罚吗?
不用讲四书五经,在经、史、子、集中,直接让他来讲“廿一史”,这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肯定啊!
在明朝,官方定的是二十一史。
华夏各代的历史,宋前为四史,北宋时增定十三史,共计十七史,到了明朝,又增四史,一共有二十一史。
直到清乾隆时,《明史》定稿后,乾隆又下诏增加《旧唐书》和《永乐大典》中《旧五代史》,合称二十四史。
沈溪知道,负责给太子讲史的都是老学究,因为他们对历史资料的谨慎,不会出现偏差和错漏,而沈溪这样新晋的讲官没资格去说,但这次皇帝却让他来讲史,说明皇帝对他之前讲《宋史》的方法极为赞赏。
“陛下为何要让学生讲廿一史,学生才疏学浅,恐不能胜任!”沈溪道。
谢迁没好气地说:“陛下让你讲,你讲就是,想知陛下是何心思,去问陛下,老夫可回答不了你。”
揣摩上意乃是大罪,可这年头当官的,谁不去想想皇帝的心思如何?
沈溪大概也能理解,弘治皇帝自己便当过太子,自然知道学习过程中的枯燥无味,太子朱厚照才八岁,这么早就被寄予厚望,可到底爱玩是人之天性,别人讲东西他听不进去,唯独沈溪讲《宋史》,太子听得入迷,而且听完之后还深受启发。
弘治皇帝自然就会想,你这小子有本事啊,既然你这么会教,那以后讲二十一史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不过提醒你一句,再讲与太子学业无关之事,老夫也帮不了你。自己好好斟酌吧!”
谢迁最后一句,看起来带有几分威胁,倒不如说是带着怂恿。
最后那句“自己斟酌”,分明是在鼓励“犯罪”啊!
别人用正途讲课太子听不进去,沈溪另辟蹊径就可以,这招似乎挺管用,但无论是皇帝还是谢迁,都不能鼓励讲官仿效,这就需要“变相鼓励”,说是不许你说,但其实意思是可以说,但不能过分。
回头若真的因为讲课讲偏了而令太子荒废学业,谢迁也能跑来跟他说,我不是让你不许离题万里吗?
反正谢迁这老狐狸里外都有话说。
沈溪刚送走谢迁,王鏊就来了,看王鏊的脸色不太好看,毕竟王鏊昨日当面训斥了沈溪一顿。
“王学士有何吩咐?”沈溪恭敬行礼道。
王鏊黑着脸:“昨日让你随其他讲官进讲之事,暂且作罢,陛下安排你讲廿一史,逢四往东宫进讲,逢九往文华殿后庑,不得有误。”
沈溪恭声领命,又问道:“那不知学生随何人一同进讲?”
王鏊这次面子稍微有些挂不住,冷声道:“就你一人。”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沈溪微微苦笑,看来他是得罪这位上司了……只是不知道王鏊是否小肚鸡肠之人,回头以权压人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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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五章 代言(第十三更,献所有书友)
王鏊本来给沈溪定的,是让沈溪跟着别人去进讲,每次最少跟两人,沈溪连个副手都不是,每次在旁跟着递个讲案就可以了。
如今弘治皇帝让沈溪单独讲二十一史,沈溪就有自主发挥的权力,沈溪讲什么是不用报批的,只是讲完之后留档,连王鏊也不能干涉沈溪的课业内容和进度。
只要是二十一史的内容,沈溪怎么讲都可以。
沈溪准备将二十一史当作通俗史来说。
要知道二十一史都是纪传体,无法将历史的变迁通过细节的方式表现,跟后来学历史的编年体有很大区别,沈溪可以改变这一点,他讲《宋史》,就是将北宋末年到南宋末年这段历史用长镜头的方式,把一个个独立的事件和人物串联起来,并且有一个“宋朝与金国交兵”这么一个主线在里面,把所有的人情事都囊括其中。
只要把历史当成故事来讲,其实历史也可以很生动,只是这时代的人刻板教条,不明白这个道理。
就算有人明白,也难以将历史通过纪年的方式一层层记录下来,总结叙述。
让这时代的人去说历史上的某个人物,某个皇帝的作为,他们能说得头头是道,可问他们两件事之间相隔多少年,中途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很难查证,就算说出来也是错漏百出。
中国编年体的历史,是通过几代人的努力编撰出,光在历史这一门学科上,沈溪就比同时代人多了几百年的优势。
沈溪对于太子朱厚照学史的进度不太了解,回头还要跟以前讲二十一史的讲官问询进度,好做讲案。
其实沈溪可以提前备好讲案,因为他准备将二十一史从《史记》到《元史》,先通俗地讲一遍,让太子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他有多少个皇帝不是寿终正寝的,有多少个太子因为争夺皇位与兄弟骨肉相残,最后连皇帝都没得做。
当然,沈溪不能把意图表现得太明显,而是把这些事穿插到历史中去讲,这样就算有人怀疑他讲这些历史的动机,他也大可以说,我只是按照历史的发展讲二十一史,可没有要吓唬和误导太子之意。
谢韵儿正在为回汀州作准备,这次回去,她除了要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外,还要给家里人带些京城的特产以及礼物。
沈溪没法陪她返乡,只能想办法多给她采办一些东西。
京城之地繁华无比,能买到的商品太多,很多都是汀州偏远之地见不到的。
这天沈溪正在写讲案,谢丕又前来拜访,与上次带谢恒奴出来不同,这次他是单独前来。
谢丕此番也不是请沈溪去参加什么文会,而是来跟沈溪讨教关于“心学”的理论知识。
“……学生听过沈翰林的高见,回去之后辗转反侧研究多时,仍旧未能理解其中之深意,学生特地来求教,不知沈翰林可否赐教?”
沈溪知道,谢丕来多半不单纯是为了讨教学问,而是寻找机会与他亲近。
本来一个阁老家的公子,没必要跟沈溪这么一个新晋翰林走得太近,但或许是谢丕真的佩服沈溪的才学,第一次见面后就粘上了,上次来是借口询问画的真伪,这次干脆以讨教学问为由头。
沈溪道:“在下所说理论,与理学有所冲突,谢兄难道不怕学到以后,会于科举之途有所妨碍?”
谢丕笑道:“家严自小便说,做学问要博学广纳,不能偏听偏信一家之言,学生正是觉得沈翰林的话有理,才来求教。”
“对于未知的学问多加探讨,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谢丕或许受到谢迁的影响,在思想上非常开明,能很快采纳吸收新的知识和学问,这也跟他的出身有关。
想他一个阁老的公子,被寄予厚望,在做学问上不用瞻前顾后,反倒是寒门出身的士子,他们为了进学,一定要迎合时代的潮流,不能推陈出新。
所以要为心学立言,最好是从上层士子中打开突破口,只有这种思想为社会容纳,才能令中下层的士子开始思考和接受。
沈溪突然想明白这一点,眼前豁然开朗,谢丕或者就是他为自己立言所需要的“代言人”,他不管有什么新主张,其实可以让谢丕来为自己广为传播,让谢丕跟他身边那些世家出身的上层士子探讨心学内容,进而让更多人知道正有这样一个理论在形成。
只是谢丕这些人目前只是生员级别,尚无法引起社会的轰动效应,若是一群翰林聚在一起探讨心学,或者连整个京师的儒学界也要重视。
不试试,又怎知成与不成呢?
沈溪道:“在下近日再读朱子之作,偶有感怀,便整理出一些浅见来,倒也愿意与谢兄分享与探讨。”
沈溪没有在谢丕面前居长,从年岁和未来前途上说,这位阁老的公子相当不凡,而且年岁也比他大,他需要谢丕来为他立言,那就要好好利用这块目前还很“天真”的璞玉。
若谢丕在社会上多打磨几年,就会变得跟他老爹一样老奸巨猾,根本就不能指望他为自己做事了。
谢丕果然没有怀疑,能得到沈溪的赏识,他颇为高兴。
这种高兴,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虚荣心。
沈溪在年轻士子中拥有很高的声望,别人对沈溪充满羡慕嫉妒恨,但也不得不佩服沈溪年少有为。
你看看,我是谢阁老的儿子,我跟状元郎走得如此近,你们能行吗?
沈溪之前就整理了一些心学方面的内容,再加上临时记录下来的,足够谢丕拿回去消化一段时间。
这些内容,大多出自王守仁的《传习录》,也有很多是后人总结出来的,配合沈溪自己理解,较原本的心学体系更为完备。
“学生拿回去必定仔细研究。”
谢丕得到沈溪所赐理论,喜出望外,其实作为一个有志的年轻人,他能感觉出沈溪理论的高深,这就好似沈溪第一次拿出心学理论来考院试,就算是理学出身的刘丙,也惊叹于文章之中所蕴藏的知识,而将沈溪录取。
社会的开明,更有利于沈溪立言。
沈溪送走谢丕后,心里在想,若谢迁知道他儿子被人这么利用,会不会过来跟他犯急?
不过,你谢迁在朝堂行利用我帮你做事,我私下里利用你儿子帮我立言,大家彼此彼此,当作扯平了。
九月十九,沈溪第一次给太子讲二十一史,这天沈溪把自己的讲案拿好,与侍从官一起到文华殿后庑,太子却没有到。
或许是沈溪来得稍微早了些,太子晚上喜欢嬉闹,通常早晨都起来得很晚。
直到日上三竿,朱厚照才在刘瑾等人的陪同下到了文华殿,见到沈溪,朱厚照打个哈欠道:“又是你?”
一屁股坐下,朱厚照有些不满道,“上次你跟本宫说,有促织能互相斗,我问过人,促织就是晚上叫的蛐蛐,抓了两只来,连碰都不碰一下,你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嘛!”
沈溪笑了笑,很显然朱厚照不懂得如何斗蛐蛐,就算把两只蛐蛐放在一起,也要用草和小木棍去挑拨。他不由看了刘瑾一眼,就算太子不懂,刘瑾能不懂?刘瑾以后所进献的玩物丧志的东西多不胜数,只是眼下弘治皇帝对太子的学业看得紧,刘瑾不敢教授而已。
沈溪做出惊讶的表情,夸奖道:“臣所知,不过书本所得,看来不能尽信。太子去伪存真,令人佩服。”
朱厚照摆摆手:“行了,我不想听你废话。今天讲什么?”
人不大,脾气倒不小。
此时的朱厚照翘着二郎腿坐着,没有一点太子的仪容风范,也就是皇帝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对他溺爱至深,令他从小就缺乏皇族子弟应有的良好修养。
沈溪翻开讲案道:“臣今日所讲,乃是隋唐的一段典故。”
朱厚照瞪了瞪眼,没太听懂,旁边的刘瑾立即问道:“沈大人,您要说明白,到底是《隋书》还是《唐书》?教太子学问,可丝毫马虎不得。”
在大明朝,所说的《唐书》是宋仁宗下诏,由欧阳修等人所编撰的《新唐书》。
二十四史中,《隋书》和《新唐书》的地位非常高,因为编撰《隋书》的是魏征等人,而编撰《新唐书》的又不乏欧阳修、宋祁、范缜等名儒大家,这两本书的文学造诣那是相当高。
而且隋、唐两代为中国历史中期奠定华夏文明巅峰的两朝,曾开创四海来朝的盛世,因而为后世史学家所推崇。
但沈溪所讲,不是《隋书》和《新唐书》里面的内容,而是一部经过他改编、具有编年性质的隋唐断代史。
沈溪没有回答刘瑾,而直接开始他的讲课内容,先从“杨坚代周立隋”开始说起,说的是周静帝六岁当皇帝,杨坚为辅政大臣总揽朝政,结果到周静帝八岁时,就被迫禅位给杨坚。
杨坚即位后,找人将周静帝害死,隋朝由此开启。
杨坚也算明君圣主,但子嗣争夺皇位,杨广继位,为战争和修运河而令百姓疾苦,天下变乱四起,隋朝三世而终,又是小皇帝被迫禅位。
几位皇帝不得善终,这让朱厚照听了不禁神情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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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六章 寓教于乐(第一更)
文华殿后庑。
刘瑾发出质疑:“沈大人,您这是……诚心要威吓太子殿下是吗?为何都是小皇帝被贼人所害……”
沈溪道:“敢问刘公公,在下所说的,难道不是正史中的内容,可有丝毫属于在下杜撰?”
连太子朱厚照也看着刘瑾,他很想知道沈溪是不是在编故事吓唬他。
刘瑾愣了愣,面色怪异地撇撇嘴道:“就算并非杜撰,太子尚且年幼,以后再跟太子说这些不行吗?”
沈溪微微摇头道:“在下的本职,是要为太子讲廿一史,令太子学会以史为鉴。在下不说这些,太子又如何知兴替、明典刑、近忠臣而远奸佞?”
刘瑾一听心头火起,怒气冲冲地问道:“听沈大人的意思,老奴就是殿下身边的奸佞?”
沈溪道:“在下可并无此意,刘公公切勿多想。”
刘瑾赶紧对朱厚照哭诉道:“太子殿下,老奴对您日夜伺候不敢有所怠慢,可沈大人却将老奴与奸佞相提并论,求殿下为老奴做主啊。”
沈溪听了不由皱眉。
要说这刘瑾可真是会“卖萌”啊,他只是提出以史为鉴的好处之一,是让朱厚照远离奸佞,他就愣是把这骂名给揽到自己身上去了,还求太子给他做主,他真的觉得沈溪说的“奸佞”就是自己?
根本就是矫情嘛!
亦或者,刘瑾有想借此来转移话题的用意?
朱厚照对刘瑾有些不耐烦,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大男人的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连父皇打我我都不哭呢!沈先生,你也别说什么隋唐历史了,本宫不想听这些,你换别的什么说说吧。”
刘瑾这才擦了擦眼泪,却用狡诈的目光打量沈溪一眼……沈溪从中察觉到一股厉色,似乎是把他给记恨上去了。
沈溪心想:“你这家伙别在我面前得瑟,就算想找我报复,也先等个六七年,待弘治皇帝驾崩了再说。”
沈溪行礼道:“不知殿下想听什么?”
“呃……”朱厚照稍微考虑了一下,眼睛一亮,“那你说说,以前那些当太子的,都玩什么?”
沈溪回道:“古人除了研究学问,必须要精通礼、乐、射、御、书、数,谓之六艺。到唐宋之后,文人便以琴棋书画为乐。”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摆弄琴,下下棋,写写字就算玩了?本宫是问你,以前那些太子……有什么独特的玩法没有,就比如你说的那个促织,我听说也有人骑着马打球的,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就算朱厚照贪玩,他也没多少玩耍的花样,这是因为他接触社会的机会太少,所知极为匮乏,竟然想从沈溪这里问古人如何玩的。
沈溪暗忖:古人玩的那些有什么意思,我知道的好玩的东西,足够让你玩上几年不重样,让你乐此不疲。当下再次行礼:“回殿下,臣所知,古人尚蹴鞠之戏,宫中颇为流行。”
刘瑾赶紧道:“刘大人,你这是……要教太子学坏啊,老奴回头就去……皇后那里告你一状!”
沈溪没说话,旁边的朱厚照已然怒目圆睁,暴喝道:“你敢!本宫命令你,不论我玩什么,你别跟我父皇和母后说,不然……我非找人打你的板子,把你赶出宫去!”
说完朱厚照直接跑到沈溪面前,一脸欣然,“沈先生给说说,蹴鞠是怎么回事?”
在场的人一片哀叹之声,这下可完了,这位沈状元先教促织不算,现在还要教太子玩蹴鞠……这东西是孩子能接触的吗,太子喜欢上蹴鞠以后,还有什么心思学习?皇帝、皇后知道了,非要迁怒于人不可,我的屁股和脑袋啊!
沈溪解释道:“这蹴鞠之戏呢,盛于宋朝宫廷,民间也多有流行,便是竹制的圆形球体,以场中立木辕,设风流眼,两方比试以过风流眼者为胜。”
朱厚照听得有些愣神,他没接触过蹴鞠,也不知这东西还有学问在里面,他连忙问道:“你……你快教给我怎么玩,本宫重重有赏!”
沈溪道:“臣的职责在于教会殿下学问,如今殿下不学,就算再多的赏赐,臣恐怕也无福消受。但若殿下能一心向学,将臣所教授之内容领会,就算臣与殿下一同玩乐,陛下也不会怪责。”
朱厚照一听有些不乐意了。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学完了才允许玩,这种话听得实在太多。沈溪这招数明显过于老套,他当即恨恨地道:“你不说,本宫就找人打你,打到你说为止。”
沈溪站在那儿,头抬起来,一脸高傲之色,道:“殿下就算动武,臣也不为所动。”
朱厚照气得大发雷霆,就算他再胡闹,也知道先生打不得,其实他也觉得根本就没有打先生的必要,他自顾自地玩,先生又不敢对他用强,打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要不理会先生就是了。
可现在这位,脑子里可是有不少玩的花样,听那个什么蹴鞠就很有意思,我不打他一顿,他不老实交待啊……可打了他,他一定会说吗?
“我给你银子,金子也行。我的好东西很多,都是我母后和舅舅给我的,我们交换!”朱厚照见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
沈溪心里苦笑,这熊孩子对拉拢人很有一套,居然知道软硬兼施,或者是生在帝王家,心智成熟得也比普通人家的孩子来得早吧。
沈溪再次摇头:“臣的职责,在于教太子读书,至于玩乐之事……臣已过了那年岁,恕臣不能接受。”
朱厚照咬着牙道:“你不说是吧?那我就去对父皇告状,说你教的不好,让他降你的官,把你赶出皇宫,让你一辈子吃苦!”
沈溪反而很高兴:“臣求之不得。”
朱厚照年岁小,也知道当官的最想的就是加官进爵,沈溪听到要降官,居然还笑得出来,这是什么状况?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他琢磨:“我把他赶出皇宫,那我以后找谁告诉我蹴鞠,还有别的好玩的东西?”
朱厚照实在没什么好办法,只好懊恼地回去坐下,瞪着沈溪道:“那你说吧,本宫要学什么。不过可要讲好了,这次我学会,你就要教给我蹴鞠怎么玩!”
沈溪微微点头,将备好的《新唐书》和《隋书》送到朱厚照面前,道:“请殿下将《隋书》和《唐书》的内容背诵。”
朱厚照翻看了一下,当即恼了,怒道:“这么多,我怎么背?”
沈溪道:“殿下觉得多,微臣倒是有个办法,殿下不用背,只管由微臣来说,殿下记住便可。若抽查,殿下可讲内容具体说出来,便当殿下过关了。”
朱厚照一听,顿时觉得有趣,点头道:“那你说,我听着。我不想听隋唐的,你再给我说说宋朝的,上次说的就挺有意思。”
沈溪道:“宋朝的,臣已经讲完了,其实隋唐的内容,殿下仔细听也同样可以很有趣味。”
“真的假的?那你说吧。”朱厚照脸上有些不太相信。
以前太子学二十一史学得多了,都是一堆文言文,这个本纪那个列传,根本没半点趣味。现在他有求于人,只能硬着头皮听了。
沈溪将讲案摆好,继续讲他的隋唐史。
与史书上所记录的体裁不同,沈溪所讲的历史,完全是由故事串联起来,把整个隋唐所发生的历史都贯穿在他整个讲解中,历史到了他嘴里,便不再是刻板的史书内容,而是孩子都能听懂的通俗故事。
当然沈溪也不全然在讲故事,在讲解中,他会把历史名人的典故、传记以及名言穿插说出来,让故事看上去更加饱满,就诸如唐太宗与魏征的对话,又或者是房玄龄、杜如晦等名相的名言,又或者是李杜的唐诗,这都比单纯教太子各方面的内容,更能吸引太子的注意。
因为沈溪所说的通俗历史并不完全,很多历史传记都没提到,令那些侍官听了连连摇头……这都讲的是什么玩意儿?我上去讲也比他讲得好,凭什么他就能当讲官,而我却在旁边陪读记录?
上午讲了隋唐,下午沈溪抽查一番,朱厚照的脑袋瓜非常好使,沈溪问的问题,他都能准确回答出来。
沈溪看出来了,朱厚照有着常人难以具备的聪明和学习条件,只是他不懂得珍惜而已。
“沈先生,我都答出来了,你是不是把蹴鞠是怎么回事说给我听?”
朱厚照这一天不算郁闷,毕竟是听故事,但光听故事不能出去玩耍还是觉得不怎么过瘾。
沈溪道:“太子履约,臣必当遵守诺言,就算被陛下怪责,也是臣提前答应太子的。”
“好,好。”
朱厚照小脑袋若小鸡啄米般点个不停,“若父皇罚你,本宫替你撑腰就是。你讲的故事很有趣,以后多讲讲,若做学问都跟听你讲故事一样,也挺好的。”
沈溪拿起笔来,将蹴鞠的模样画了下来,朱厚照拿在手上端详半晌后,有些失望道:“就这么个东西?有什么意思?”
沈溪道:“若太子不试着与人踢一踢,怎会知道其中的妙趣?”
朱厚照一摆手:“刘公公,找人给本宫做一个出来,本宫今天就要与人玩。”
刘瑾满脸为难:“殿下,这仓促之间……”
“仓促什么?不过是个球而已,宫里那么多能工巧匠,做出来个有多难?快去!”
刘瑾心里暗骂沈溪,却只能遵命而去,沈溪则开始收拾讲案离开。太子顺手从身上解下个装有麝香的香囊丢过来:“本宫赏你的。”
沈溪直接将香囊放在桌子上,义正辞严:“无功不受禄,臣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若太子因此而赏赐,会显得赏罚不公。”
以朱厚照的年岁,显然太不太明白何为“赏罚不公”,仔细琢磨了一下,挠了挠头,尽管不解,最后还是点头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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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七章 盛唐弱宋(第二更)
沈溪给朱厚照上的第二堂课,总的来说,还算顺利,但也称不上有多成功,因为他的确没讲太多内容,只是把隋唐的历史笼统地讲了出来,朱厚照现在是能记住,但回头问他,可不敢保他还能记住几成。
朱厚照当了一天的好学生,最主要的是想知道蹴鞠怎么玩。
教会朱厚照玩蹴鞠,其实比教会他玩蛐蛐的危害更大,因为蹴鞠这东西很容易让人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被王鏊等一众老学究知道,肯定又要去弘治皇帝那里告状。
沈溪上完一天课,有五天的时间备下一堂课,对他而言很轻松,要说沈溪当官以来基本没感觉到累,从翰林院调到詹事府,他的工作量锐减,他甚至都有去搞副业的冲动了。
九月二十这天,皇宫中有一次小的赐宴。
这次赐宴并非节庆宴,也不是万寿节或者是皇后寿诞,只是一次小型赐宴,其实算是纪念弘治皇帝登基十二周年。
十二年前身为太子的朱佑樘,刚为万贵妃之死松了口气,谁想才过几个月成化皇帝薨,他匆匆被推上皇位,那时候的他尚不知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天下。
到了如今,朱佑樘登基十二载,国力有了显著提升,尤其是马文升征服西疆,令大明朝皇威涵盖四海。文治武功,朱祐樘觉得自己都有了,虽不及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等君王,总算对得起大明朝的列祖列宗。
这次赐宴,受邀之人无不是皇亲国戚和朝中名臣良将,与月初的菊花宴相似,弘治皇帝将张皇后和太子朱厚照一并请了出来。
弘治皇帝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想让太子多见见外面的大臣,长长见识,尤其是在太子重病险些丧命,如今重新恢复健康后,他越发地珍惜这个硕果仅存的儿子。
为了防止太子再闹什么笑话,朱祐樘特别交待内侍,让他们格外留意整理太子的衣装,不能再如菊花宴时突然从太子袖子里飞出一只鸟雀之类的变故,当时要不是谢迁出来解围,太子非闹个大笑话不可。
朱祐樘是最注重礼节和体统的,太子将来必定将继承他的皇位,没人跟他争,他更想让儿子得到朝臣的尊重,而不是让朝臣觉得这儿子有多胡闹。
张皇后也把太子叫到自己的寝宫,对儿子多有交待,最重要的是不让朱厚照在赐宴中乱说话。
“……身为太子,要有太子的威仪,坐在那里,听你父皇和众臣工说什么便可,若父皇问你话,能答出来的便答,若不知可别逞强,只需要说,儿臣请父皇赐教便可……”
张皇后就这一个儿子,她不是什么豪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她的父亲不过就是个国子监的监生,她在嫁给朱祐樘之前,甚至不知外面的世界是何样子。
这些年她给朱佑樘生下两儿一女,可惜除了朱厚照外,另外的儿女都是早夭。好在她不用担心争宠的问题,更不用担心儿子身为皇储的地位,她只知道好好相夫教子即可,对儿子寄予厚望。
朱厚照听到后,一边答应,一边却在想怎么踢好蹴鞠。
有沈溪设计,再有宫中匠人打造,一个小小的蹴鞠不用半个时辰就做出来了,朱厚照刚玩了一会儿就被叫过来,才知道晚上要参加什么赐宴,他自己对于这个没半点兴趣,心想吃完饭回去叫太监和宫女陪他一起玩。
“看起来没意思,踢起来还挺有趣的。他既然知道蹴鞠,一定踢的好,回头我可要跟他比试一下。”
朱厚照平日最缺的就是同龄的玩伴,沈溪虽然比他大几岁,但看起来更像是个孩子,再加上沈溪身上有股先生的孤傲,不会跟那些侍从一样事事都顺着他,越发让朱厚照觉得跟沈溪的关系是对等的。
张皇后帮儿子收拾好衣衫,陪他一同到举行赐宴的华盖殿。
因为不是正式的大宴,赐宴显得简单许多,就好似是一场家宴,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但让天子等客人是不合适的,所有官员均要提前到来,只是不用顾及礼法,直接在自己的位子坐好,等皇帝一家过来,行个礼,坐下就能吃饭。
当然这种宴席是少不了议论事情的。
有许多皇帝在朝堂上不方便问的,会在这种赐宴中问出来,诸如刘健身体如何、还能做几年首辅,朕身体不好你们可有什么灵丹妙药……诸如此类,基本跟国事没有太大关系,牵扯到私人的问题,别的时候都不方便说。
为了表示跟张皇后亲近,朱祐樘是陪同妻儿一同出来,等三人出现,所有大臣均起身,到案桌之旁,恭敬跪下行礼,口中问安。
朱祐樘摆摆手道:“诸位爱卿平身便是,今日赐宴,不必太过拘谨。”
众大臣可不会因为这是一次赐宴而有所怠慢,到底是皇宫的宴席,当皇帝便注定是孤家寡人,想把朝臣当作自己的良朋知己,大臣却不敢把皇帝当作知己看待,程敏政就是个例子,昨日还口称先生,回头就给你下狱,严刑拷打后连小命都不保了。
朱祐樘脸色突然有些凄哀:“朕刚刚得到的消息,徐老太傅九天前过世,朕深表痛心。”
徐溥过世的消息,刚刚传到京城,如今朝臣尚不知晓,听到这消息,所有与宴之人都面露哀色。
怎么说徐溥也是前首辅大学士,连刘健、李东阳等人都是他的下属,徐溥为人正直,为官清廉,爱护人才,临死前还将他所收藏的《清明上河图》转赠李东阳,成全一段佳话,这样一个品格高尚的大臣过世,朝臣的悲恸发自内心。
朱祐樘又道:“朕已着人令南京六部派人前去谕祭,今日这第一杯酒,朕先敬徐老太傅。”
但凡高官去世,皇帝均要派人前往吊唁,谓之“谕祭”,不但高官,连高官的直系亲属过世,尤其是父亲、寡母过世,同样需要皇帝派人前去慰问,不过这需要大臣亲自上书朝廷。
几年前谢迁母亲过世时,朱祐樘就曾派浙江布政使司左参议方圣前去谕祭,以显皇恩浩荡。
皇帝要遥祭徐溥,所有大臣自然要起身相随。
太子朱厚照尚且年幼,不懂这些,不过有张皇后拉着他,他也能跟着学学样子,不过朱厚照手中所拿的是茶杯而不是酒杯,等遥祭之后,皇帝跟与宴之人坐下,这宴席才算是正式开始。
跟大宴不同,这次宴席中并未有乐曲和歌舞助兴,完全是一次纯叙话性质的酒宴,当然该有的祝酒辞还是要有,这会由翰林出身的官员负责,至于一些恭维话,多来自于皇亲国戚,尤其是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
张延龄的恭维如期而至,一大段的祝词并非他亲自写成,而是找人提前撰写,他背诵好后,在众大臣面前念出来,表示他才学卓著,但知根知底的大臣哪能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不过却没人揭破。
张皇后对于弟弟的表现还算满意,毕竟说的都是好听的话,夸赞大明朝国泰民安,外夷臣服,这些都是弘治皇帝最爱听的话。
等张延龄说完,朱祐樘点了点头,却突然叹了一句:“隋唐以降,外夷多番入主中原,最后俱都被驱除,大明开国以来,太宗六征漠北安我大明基业,如今马尚书平哈密,定西北,同样功勋卓著。”
马文升听到皇帝把他跟太宗皇帝朱棣相提并论,赶紧起身行礼:“陛下过誉,臣不过是隆恩在身,尽职尽责……况且西北之地,所虑者唯土鲁番部而已,举国之力讨之,焉能不胜?何敢与太宗皇帝伟业相提?”
马文升自谦,别人却要跟着称赞几句,当作附和弘治皇帝也好,或者是恭维马文升结个善缘,反正好听的话又不用钱,说几句没坏处。
张鹤龄此时笑道:“陛下当政以来,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盛世可比盛唐。”
拿大明朝的盛世跟唐朝的盛世相比,即便在场的大臣都很自信,但依然觉得稍显不足。
贞观之治以及开元盛世时,那才是真正的百姓富足,四海来朝,谁敢犯边就一个结果,派兵打到你狼狈逃窜,或者是灭国臣服。
现在大明的百姓仅仅是维持安家乐业,北方仍旧有边患,远的不说,就在几十年前瓦剌就曾入侵中原,最后瓦剌人虽然退走,可如今照样横行于草原,大明朝廷拿其没有任何办法。
朱祐樘无奈地摇摇头道:“朕兢兢业业,就是怕辜负列祖列宗的期望。如今有众爱卿辅佐,好在也算民生安定,但黄河水患久不能去,西南、西北边患不断,朕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祐樘是个有自知之明的皇帝,他知道就算自己有了文治武功,但跟那些明君还是有一定差距,他没有被张鹤龄的一番颂词蒙蔽头脑。
在场的文官顿时觉得能辅佐这样的圣明天子那真是无比的荣幸,连马文升、刘大夏这样的名臣也是老怀大慰。
朱祐樘脸色看起来不错,但却似突然想起什么,叹了口气道:“都道强汉、盛唐、弱宋,却不知为何盛唐的风骨,传承宋朝,却成为一片萧索。宋朝国富民强,却不善兵戈,与外夷之战屡战屡败,先送半壁江山与金人,后来更是倾覆于蒙人之手。诸位臣工,可能释朕心头之疑惑?”
皇帝在赐宴上提出问题,这并不算稀奇,毕竟是家宴,坐在一起说古论今未尝不可,酒宴总要找个话题来说。
可这问题,未免显得沉重。
盛唐弱宋是公认的,可为何盛唐之后两宋在战争中如此羸弱,真不好解释,历史历来便没有公论。(未完待续。)
第五二八章 稚子高见(第三更)
宋朝被冠以的“弱”,并不在政治和文化上。
宋朝是中国历代商品经济和文化发展的巅峰,唯独对外作战上一塌糊涂,太宗两次伐辽均惨败收场,后与辽人签订澶渊之盟,年年岁币为人所不耻,对于叛乱立国的西夏也是胜少败多,至于后来的靖康之耻更不用提了,先让半壁江山与金人,最后整个南宋朝廷都为蒙古人倾覆。
宋朝可以说是历史上第一个被外族入侵且江山沦陷的王朝,到了大明朝,就算吸取宋朝灭国的教训,经过几代人反思,仍旧无法从根源上解决边患问题。
如今朱祐樘提出这老生常谈的问题,其实有些难为在场的大臣。
面对这样的问题,一般的文臣武将都不好随便回答,现在皇帝要人释他心头之惑,可这问题没有公论,前人的观点已经很多,现在解说的话有那么点儿御前出丑的意思。
不过总有人想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张鹤龄就率先站起身来,说道:“陛下,臣以为宋朝之弱,在于重文轻武。宋朝国富民强,民风教化较之盛唐有过之而无不及,然武人之境遇,则受世人轻慢,军中对将士多有刻薄,以至于外敌之前武将不敢言勇,文臣退缩不前,以致大好河山葬送狄夷。”
张鹤龄这番话,基本算是对宋朝文强武弱原因的总结,观点还算精辟,不过却是被历史学者说烂的论据。
宋朝之弱,主要在军事,宋太祖自己是武将篡权夺位,所以对统兵大将多有刻薄,在重文轻武的风气影响下,文官掌兵,贪污盛行,将领和士兵就不愿为朝廷卖命,以至于在对外作战时连战连败。
但这种说辞分明是斥责文臣,有为武将偏袒之意。
张鹤龄作为外戚,头上顶着武职,为武将说话本无可厚非,但这却让在场的文臣心生不满。哦,宋朝公认弱是因为军事弱,军事弱那定是武将和士兵的责任,与我等文臣何干?
左都御史闵圭起身道:“臣并不认同寿宁侯的说法。”
朱祐樘看着闵圭:“闵少保有何见地?”
闵圭道:“臣以为,宋朝之弱,在于天险尽失,儿皇将燕云之地拱手让辽,其后西夏窃取甘陕之地,使我华夏边境无险可守,女真骑兵大举南下,且天子不能戍边,一味退让,使得中原腹心之地沦亡过半。”
“到南宋时,虽有大江天险阻隔胡虏,然胡虏之兵锋日盛,而宋廷朝中有奸党贪图富贵,以至国祚不保。但有贤德之臣,以东南一隅为凭靠,与胡虏殊死抗争一百五十余年,为我华夏民族留存骨血……”
从张鹤龄的角度,他并不想为宋朝的武将开脱,但他知道的论点就这么些,只能如此说。
而站在闵圭的立场,阐明宋朝是因失去天险而无法抵御金人之外,还颂扬至死不渝的文天祥、陆秀夫等文臣的气节。
闵圭的话,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连朱祐樘都沉思着点了点头。
从皇帝的角度来说,还是赞同闵圭的意见更多一些。
因为皇帝需要警惕的是掌握兵权的武将,重文轻武在所难免。而且天下太平,就要靠文臣来治国,绝对不能打击文臣的积极性。说宋朝重文轻武,难道大明朝就没有?只是大明朝当前重文轻武尚未有宋朝那么严重而已。
大殿里正在激烈探讨宋亡的教训,有个小家伙却从弘治皇帝身后探出个小脑袋,认真倾听,双眸显出几分精光。
呀,说的是宋朝的事情啊,以前那些《宋史》什么的我压根儿就不懂是怎么回事,可这段我熟悉啊,什么靖康之耻、岳飞北伐、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海……
朱厚照第一次觉得能听懂这些老家伙说的话,可让他插上一句,那就非常困难了,鬼才知道什么是“盛唐弱宋”,这些沈溪可没教他,不过他隐约记得沈溪当天在讲隋唐历史的时候,曾提到过一些事情。
大意是在说李白作的一首叫做《送白利从金吾董将军西征》的诗词,沈溪从“西羌延国讨,白起佐军威”,引申提到唐朝对外夷的战争很少失败,“马行边草绿,旌卷曙霜,抗手凛相顾,寒风生铁衣”,让朱厚照听了好生羡慕……穿着发光的铁甲,胯下骑着骏马打仗,那是何等的英姿飒爽?可惜我不会骑马啊。
当时沈溪还稍微论述了为何唐朝人打仗厉害,但朱厚照心思不在这上面,就没怎么留意听。
朱厚照心想:“听完课我就光顾着玩蹴鞠,连他说了什么都忘了。这时候若是我能说上一两句,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那该多好?”
小孩子其实最想出风头,尤其是在这种场合,可惜以他从前的尿性,不丢人现眼都是好的,想出风头实在太难。来之前老娘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说话,就是为了防止他在群臣汇集的情况下有失体统。
那边辩论还在继续,张鹤龄显然不想认输,他无论做什么,就是为了让皇帝觉得他肚子里有真材实料,现在认输岂不是意味着丢人现眼?
更何况张鹤龄对这问题,多少有点儿研究,若是换了别的事,他还真未必能跟闵圭这样的才学大家正面辩上一辩。
张鹤龄道:“那闵少保如何解释,宋朝国力数倍于契丹、党项、女真等国,对外作战却屡战屡败?”
徐琼见闵圭是铁了心要跟张鹤龄辩论到底,赶紧出来说和:“臣以为,宋朝军事衰微乃是积弱,非一日之功所成,全在宋朝皇帝居庙堂之高而不体恤将士、百姓所致,换作我大明,有历代明君开创盛世,有陛下兢兢业业打理江山,绝不会如同宋人一样养虎为患。”
徐琼这又是在转移矛盾。
要说一个忠直的大臣,不该在这时候拍皇帝的马屁,不过徐琼是什么人?他既是文臣,同时也是皇帝的姻亲,要说他的官声还不错,但很多时候却需要保全皇帝的面子,不能眼看着寿宁侯跟人争执而不理。他说这些话,既能踩宋朝皇帝,还能彰显弘治帝的英明,可谓一举两得。
有的大臣已经在想:“还是礼部尚书处事圆滑啊。”
朱祐樘也看出来他提出的这个问题或有不妥,这才开始讨论呢,张鹤龄和闵圭就争执不下,好不容易有徐琼出来圆场,话又说得中肯,是时候把话题搁下了,再说下去也没太大意义。
朱祐樘正要摆手示意众人不要辩论了,突然一个稚气的声音从他身边不远处传来:“父皇,儿臣有话要讲。”
场面突然安静下来,在场所有人都看着一脸跃跃欲试的小太子朱厚照。
坐在朱祐樘旁边的张皇后赶紧给自己的儿子使眼色,那神色好似在说:“忘了母后怎么跟你交待的?这种时候,你父皇不问你话,就老实闭嘴装哑巴,就算你父皇问你,你不懂也别逞强!”
朱祐樘倒没太多想法,他只是好奇太子为何今日一反常态会主动出来发言?但再一想,儿子年岁还小,揠苗助长是因为自己身体一直不好,让儿子早些出阁也是本着有备无患的心思,但到底不能对小家伙太过苛责,更不能让他在大臣面前出糗。
“不懂的事情,就不要说了。”朱祐樘直接堵上朱厚照发表观点的途径。
这个时候,一直端坐不说话的刘健起身行礼道:“陛下,太子难得抒发己见,童言无忌,无论他说的好坏,都是勇敢的尝试……何不听听太子有何观点?”
朱祐樘拿起酒盏,笑了笑,道:“既然连刘太傅都为你说话,太子,你且说来听听。”
朱厚照兴奋不已,终于轮到我发表高见了,哼哼,再让你们这群人看不起我。他站起身来,仰着高傲的头道:“儿臣认为,唐朝人打仗厉害,是因为他们有宝马!”
一句话,引来在场不少大臣窃笑。
果然是童言无忌!
这种观点听起来都会觉得荒诞可笑,将士打仗自然有宝马,唐朝人有宝马,难道宋朝人就没有?
但等稍微思索一下这句话,有人脸上的笑容就僵了僵,诸如张懋、马文升这些知兵的。
朱祐樘笑着问道:“难道宋人就没有宝马吗?”
朱厚照想了想回答:“儿臣听先生讲,到了宋朝时,养马的好地方多半都被外族人占了去,少了宝马,打仗就没那么厉害了。”
太子毕竟年幼,不懂得整理一下语言,实际上沈溪跟他说的时候,也是用这种粗浅的话跟他讲解的,就是怕他听不懂。
话糙理不粗。
等朱厚照说完这番话,连朱祐樘都在重新审视这句话其中蕴藏的道理。
宋朝与唐朝最大的不同,是创下自古以来一统河山所有王朝国土面积的最低点,说是富有四海,但其实只是把中原、江南、两广以及巴蜀等腹心地区给占了,但凡适合养马的地方,基本为外夷窃取。
有人会想,那宋朝之前,适合养马的草原之地也非中原所有,为何只有宋人如此不堪?
辽国之前,草原民族大多是游牧民族,称不上一个国家,从契丹开始有了经营国土的意识,且他们已经拥有燕云十六州等中原土地,修筑城池巩固疆土,宋人缺少好马,刚开始还可以依赖西北的马场维持,但等到西夏立国,马场几乎丢失殆尽,作战只能靠步兵为主,越发举步维艰。
马匹在战场上的重要性自不必说,但抛去骑兵的灵活性,单说正面的遭遇战,可以突击对方的营地,造成对方混乱,若战胜可以追击敌人,若战败也可快速撤退,回到城寨保存有生力量,以图再战。
但若缺乏骑兵,或者干脆战场上只有几匹老弱病马,那战争从开始基本就先输了三成,这还不算将士见到对面高头大马冲杀而来的士气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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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九章 王鏊告状(第四更)
朱厚照所提出的观点虽然不及张鹤龄、闵圭、徐琼三人所言那么有说服力,可重点是出发点非常独特,属于另辟蹊径,至少时下没人想到这点,偏偏尚是稚子的朱厚照能说出来,令人刮目相看。
有的大臣难免会想,会不会是弘治皇帝提前想好在赐宴中问什么,找人给太子提点说辞,这才能讲出这样一番高见?
仔细一琢磨,又不太对。
若皇帝真找人给太子编好应答,太子不至于说得如此浅显直白,且观弘治皇帝与太子朱厚照之前的应答,不似伪装,倒好似真的是太子突发奇想下说出来的。
朱祐樘听儿子说完这番话,陷入了思考,他并不是在考虑到底是谁教儿子说的这番话,而是在思索朱厚照话中蕴藏的道理。
一个八岁的孩子,说出的话能让皇帝都有所启发,足见这番话有一定见地。问题的关键在于另外三位朝臣所说内容,对当下的朝廷只有一定的警示作用,属于“以史为鉴”,可朱厚照说出的这番话,却是切实可行可以大为改善的地方。
宋朝败于养马场太少,那我大明就可以多开辟马场,训练优秀的战马。
见弘治皇帝沉思不语,张鹤龄马上意识到姐夫的用意,起身道:“陛下,臣以为太子所言甚是在理,宋朝将士羸弱,除了上官对麾下将士有所刻薄,主要在于军马数量寡而不良,我大明当引以为戒。太子这般年岁可以说出如此远见之事,可见太子年少便身怀家国,乃我大明之福。”
又在拍马屁,但这话弘治皇帝就非常喜欢听。
既将皇帝要蓄养马匹的设想说出来,又恭维了太子,为太子在一众重臣面前树立了威信,这让弘治皇帝大感颜面有光。
此时连张懋、谢迁等重臣也纷纷出列赞美太子,一下子便让太子朱厚照感到飘飘然。
张皇后满脸笑容地望着自己的儿子,怎么也没想到儿子居然这么争气,本来她心里非常担心儿子话说不好,又给他爹丢人。现在一想,儿子长大了,能当好储君,将来还能当个好皇帝……不知觉之间,老娘对儿子的期望又多了几分。
朱祐樘满意地点了点头,望着朱厚照道:“太子,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这也是朝臣想问的,太子今天这么出彩,总该有人在背后指点。
弘治皇帝这么问,其实是想告诉朝臣,朕可没有提前找人给太子编说辞,朕也不知太子这番话是何人教授。
朱厚照好不容易露了一把脸,小孩子最好面子,听了这话他扬起头,趾高气扬道:“回父皇,是皇儿自己想的,没有谁教。”
朱祐樘听了不禁蹙眉。
还没等夸你小子两句呢,就开始翘尾巴了?老爹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能不知这些话是有人教给你的?你不承认也罢,稍后老爹我就查你的日常起居记录,不是一样知道是谁教给你这些话?
张延龄却趁机道:“太子聪慧博学,臣自愧不如。”
朱祐樘瞥了小舅子一眼,神色间略有些不耐烦。
恭维的话说一次便可,说多了只会让人觉得恶心。皇帝心想:“到底没有你哥哥的城府和察言观色的能力啊。”
朱祐樘没有出言责怪,刻意将问题揭过,改而招呼众文武大臣饮酒。
众大臣难得不被皇帝刁难,纷纷举杯畅饮。
王公贵胄就不说了,升无可升,做到内阁大学士和七卿,其实已不需要跟一个新晋官场的人一样,需要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来加官进爵。到了现在的位置,主要是看跟皇帝的亲疏,还有便是做事能力。
其实当官能做到参加皇帝家宴的份儿上,最主要的目标还是安守本分,尽量别惹怒皇帝,想再升官,路子已经非常窄,或者说已升无可升。
赐宴在一种相对平和的气氛中结束,张皇后带着太子朱厚照离开,众大臣恭敬行礼后打道回府,不过弘治皇帝却让谢迁传见两个人,分别是詹事府詹事吴宽和少詹事王鏊,一看就知道皇帝这是要问关于太子学业之事。
吴宽和王鏊在朝中地位不低,可他们尚未具备参加皇帝赐宴的资格。
等二人随谢迁到了华盖殿后殿,朱祐樘正坐在桌案前,手扶着头,显然有些不胜酒力。
身体不好又多喝了几杯,弘治皇帝连去张皇后寝宫的兴致都没有,准备直接回乾清宫休息,但他很想知道儿子是怎么会有那么一番高见的。
“臣参见陛下。”吴宽和王鏊赶紧行礼。
朱祐樘听到声音,这才抬起头来,摆摆手示意太监出去,他要问的话,不想被内侍知道。待殿中再无他人,弘治皇帝才道:“王学士,今日太子在殿中议论盛唐弱宋之事所说的话,你可有听闻?”
王鏊连忙道:“回陛下,谢阁老在路上已对我二人言明。”
“那些话,可是你们教给他说的?”
朱祐樘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他很清楚自己是临时突发感想才问出这个问题,就连皇后提前都不知道,更别说让儿子准备了,这只能说明是讲官平日教得好,才让宝贝儿子有露脸的机会。
此时,朱祐樘最想感谢一下替他教导儿子的先生。
王鏊回道:“陛下,臣并未教授太子这番话。”
朱祐樘稍微一愣,这才想起王鏊身边的吴宽,问道:“吴爱卿,是你?”
从官位上来说,吴宽的官职在王鏊之上,但皇帝发觉太子有高见地时,首先想到的却不是吴宽而是王鏊,这说明皇帝在心中还是更信任王鏊多一些,可见由于鬻题案后程敏政的死,弘治皇帝对于吴宽有了几分怀疑。
吴宽来不及去细想这些,恭敬行礼道:“陛下,老臣未有言及。”
“那就奇怪了,莫非太子真的……不会啊,他才几岁,连朕都未曾想过如此细致之事。谢先生以为呢?”
谢迁笑道:“陛下,老臣过来时,王学士将太子今日文华殿读书的记录拿来,请陛下一览。”
朱祐樘接过谢迁递过来的册子,刚翻开,旁边王鏊便有些生气地禀告:“陛下,臣要奏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沈溪,不安本分,前些日子曾教太子促织之戏,令太子学业荒驰,今日又以宋人蹴鞠之戏进献,实非讲官之选,还请陛下将其裁撤!”
朱祐樘这才知道为何王鏊要把当日太子的读书记录交给谢迁上呈,感情又是因为沈溪做错事了。
“讲了这么多东西啊。”
朱祐樘翻开记录,不由惊叹一句,却对王鏊的话充耳不闻。
沈溪这天所讲的,不是正统的史书内容,而是他自己编撰的隋唐编年史,中间夹杂大量的白话文,内容多到令皇帝看了都觉得头大。
不过细细一读,却又觉得其中内容条理分明,从隋朝开国到唐朝灭亡这段时间,发生的大事基本都有记录,大量的人物传记、史料内容夹杂其中,这比原本单纯枯燥讲历史要有趣味得多。
“王学士,你刚才说什么?”朱祐樘看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打量王鏊。
王鏊脸色多少有些尴尬,他的进奏,皇帝居然没听到!?
王鏊用言简意赅的话奏禀:“臣要奏讲官沈溪,先进促织之戏,后言蹴鞠之戏,以致太子不思学业。”
朱祐樘听了眉头不由皱起来。
上次沈溪给太子说促织的事,虽然他没有怪责,但事后想想这种教育方式可能会带来后患,现在沈溪居然又提蹴鞠,这可不是什么好信号。
谢迁却道:“陛下,老臣认为,此事或另有原因。”
王鏊对于谢迁为沈溪开脱非常不满,二人交情不浅,以前就算有政见不合,也没像今天这样直接发生争执。王鏊冷眼打量谢迁,道:“沈溪教太子蹴鞠,任何情由都不应当,谢阁老既为人师,当深悉此理。”
朱祐樘曾经做过谢迁的学生,所以他称谢迁为“先生”,朱祐樘为了让儿子更有出息,也让三位阁老有时间过去教他儿子,所以谢迁也算的上是太子的半个先生。
谢迁道:“老臣过来前,曾粗略看过太子今日的读书情况,或许……情有可原呢?”
朱祐樘对谢迁的话,非常谨慎。
别人说的,他可能要怀疑,谢迁可不会随便说无的放矢的话,他说情有可原那就一定有由头。
不过朱祐樘实在看不进去这大段大段的文字,叹道:“先生有话直言,朕不看了。”
谢迁道:“老臣翻阅过,方知今日沈中允为太子所讲的乃是隋唐两朝之史实,提到盛唐之盛,在于兵锋所向无不臣服,然唐中之后,国力积重难返,方有五代割土之遗祸。太子或是因此而得出,盛唐弱宋,乃是因宋朝边疆有失,而令国瘦马弱之故,若以此论,沈中允或许有提点之功。”
“是吗?”
尽管朱祐樘精神不太好,但听说儿子有这般高见,是因有沈溪提点,还有他儿子自己的总结,顿时惊喜地去翻查册子,在谢迁的指点之下,朱祐樘果然把沈溪跟太子之间这段对话找出来。
太子原意是,唐朝人能骑着高头大马去打蛮夷,为什么宋朝人就被金人打得满地找牙?
沈溪的回答是,宋人少马,边疆失守后缺少马场,少了马就打不了胜仗。
但在记录中,却没有这么直白,而是用文言文总结了一下:“太子言,唐兵盛,策马服蛮夷,何以宋人为金人所败?对曰,唐后割土,域窄马瘦矣。”
所以,朱厚照说是他自己总结出来的,但其实是沈溪把现成的答案告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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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〇章 朝上吵,朝下和(第五更)
朱祐樘对于沈溪教育的方式方法不太赞同,但对于结果却非常满意,在他都没什么预见的情况下,沈溪前后只给太子上了两堂课,就让太子在众大臣面前给他挣足了面子,似乎不能太过苛责。
谢迁道:“臣以为,沈中允教太子读书,不但无过,反倒有功。太子正当孩提,若令太子安心读书绝非易事,沈中允此策,或可令太子劳逸结合,有所奇效。”
“嗯。”
朱祐樘听到耳中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当爹的有几个不了解儿子的?朱厚照那么贪玩,想让他定下心读书太过困难,连他这个当皇帝的老爹都舍不得对其责罚,更何况那些讲官?
“陛下,不能姑息纵容啊。”
王鏊苦心劝诫,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次弘治皇帝还是不想惩罚沈溪,甚至打算对沈溪进行奖赏,这实在有违官场既定的准则。
王鏊状告沈溪,并不能说他这个人小肚鸡肠,只是官场有定规,教太子也有定例,不能说你想另辟蹊径就由着你,若人人都跟着仿效,太子到哪儿去学圣贤文章?就算要改弦易辙,也请你混到首席讲官的位子上再说吧,资历不够一切免谈!
朱祐樘稍微迟疑:“这般……吴爱卿,你意下如何?”
朱祐樘很喜欢听臣下的意见,现在王鏊跟谢迁的态度相反,朱祐樘就想听听吴宽的意思……尽管他不怎么待见这位!
其实吴宽站在旁边都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碍眼,先前弘治皇帝有意将他这个詹事府头号人物忽略,这会儿堂上两位一个要告沈溪的状,一个却为沈溪开脱甚至邀功,他夹在中间支持哪边都不是。
吴宽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为人处世一点儿不比谢迁差,当即拱手:“回陛下,臣以为,沈中允教太子蹴鞠之戏,令太子不安学业,是为讲官渎职,应当受罚……”
王鏊听了这话,不由点头,心想还是詹事府的同僚立场跟我一样,谁知道吴宽话锋一转,“然,臣听阁部之言,沈中允教太子蹴鞠乃是为令太子劳逸结合,且收到一定效果,故臣以为,此为有功。”
“如此一来,则功过相抵,陛下不奖不罚,但要酌情下旨加以规劝,不得再令沈中允纵容太子嬉闹,业精于勤荒于嬉,太子年少容易为人所左右,陛下应多派人善加劝导太子的学业。”
谢迁瞥了吴宽一眼,之前怎么没看出你这家伙居然是随风倒的******?比奸诈狡猾,简直和我不遑多让啊!不过不管怎么说,谢迁对于吴宽的意见还是可以接受的,他也觉得沈溪过早得到太多赏赐,不利于他今后的发展。
到底沈溪太过年轻,可塑性很强,一旦让那小子觉得官场晋升太简单,很容易滋生焦躁轻浮的心态,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出大错,到时候他的前途才真正毁了。
朱祐樘不想两位肱股之臣为一个新进讲官争执,直接做出决定:“此事便如此罢了。”
一句简单的“罢了”,等于是把王鏊的告状和谢迁的请赏给揭了过去,不奖不罚,什么也不说,事情就当没发生,至于指导沈溪改正教育方式方法的事,最终还要落在王鏊头上,皇帝不会下什么严令,尺度和标准由王鏊自行掌握。
对于此,王鏊颇为气恼,皇帝偏袒沈溪的意思太明显了!
不过,在弘治皇帝看来,现在沈溪属于“有功之臣”,才给太子上了两堂课,就让太子在大臣面前出了风头,就算他想惩罚,也觉得理由不那么充分,所以还是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走出文华殿,王鏊对谢迁略带不满:“谢阁老,你我多年老友,非要为了一个后生而在陛下面前争执,好显得我们失和?”
谢迁此时笑得就像只老狐狸:“济之,此话从何说起?我可是对事不对人……你或许不知,今日在大殿上,太子侃侃而谈,不但龙颜大悦,连我等做臣子的都颇为惊服,你说此时治沈溪的罪,不是让陛下难堪吗?”
“这有何难堪的?有功则赏,有过当罚,教太子嬉乐,这岂是讲官所为?”王鏊兀自气愤不已。
谢迁笑着摇了摇头,有意无意说了一句:“难道济之平日教导太子,太子嬉闹之时还少吗?”
一句话,就让王鏊无言以对。
太子的胡闹脾性,虽然说是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给惯的,也跟他们这些当先生的不作为有关,都想的是别人把太子教好,我自己只需要尽力就行了,可问题是太子嬉闹的时候越来越多,到如今讲官都无可奈何。
谢迁稍微拍了拍王鏊的肩膀,“做人总要有几分容人之量,莫不是济之觉得沈溪那后生崛起太快,将来会抢了你的位子?”
王鏊苦笑道:“谢阁老这是什么话?等到沈溪能独当一面时,恐怕我早已身入黄土了。”
虽然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到私下里关系很快又和缓起来,其实王鏊也不想这么没气节,只是有时候在谢迁面前,的确是生不起气。谢迁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尤侃侃”可不是白叫的。
……
……
回到家的沈溪,尚不知两位朝廷重臣,为了他的事在弘治皇帝面前争执一番。
沈溪现在正专心跟谢韵儿做最后的抵死缠绵……谢韵儿把动身回汀州的日子定在九月二十二。
谢韵儿想得很清楚,从京城回汀州,一路平安的话大约需要两个月时间,回去后正好能赶上药铺年底忙碌的时候。
谢韵儿无论何时,惦记的都不是她自己。其实以她目前六品命官妻子的身份,完全可以留在京城,只要沈溪考评期满,不出意外她就会成为命妇,成为有地位的女人,那到时她根本不需要再接触生意上的事,自贬身价。
或许是谢韵儿觉得亏欠陆、沈两家太多,不但给了她饭碗,让她养活谢家一大家子,还带给她沈溪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丈夫,所以她只能更加用心回报两家。
谢韵儿回汀州,沈溪不能相送,便让秀儿和朱山陪她一起回去。这两位虽然只有股蛮力,但谢韵儿有头脑,可以形成优势互补。
朱山许久没见过父兄,总嚷嚷要回去,而宁儿和林黛都是无父无母,留在京城无关紧要,其实二女都不想走,一个眷恋沈溪,另一个则想着如何才能勾搭上谢二公子谢丕。
至于宋小城,需要暂时留在京城,运粮的事还有一些手尾没有完成。除此之外,沈溪正让宋小城暗地里培植势力,壮大力量,现在走的话等于是前功尽弃。因此,沈溪安排唐虎跟几个弟兄一路护送。
回去谢韵儿一行主要走大运河,再从长江航道进入鄱阳湖,抵达江西南昌。稍事休息,由赣江以及其支流回汀州……这一路基本都是水路,相对陆路要安全些。
沈溪为家里人准备了不少礼物,有他自己准备的,也有谢韵儿买的,算是夫妻二人的心意。
谢韵儿这一回去,二人圆房的事自然就瞒不住了,以后沈谢两家也就不用考虑休妻的事情。
但谢韵儿做沈溪“大妇”,始终不能心安理得,因为她总觉得对不起林黛。毕竟林黛才是沈溪青梅竹马的恋人,又对沈溪一往情深,而且是早就配好的一对,反倒她是中途杀出来的第三者……
“相公,妾身走后一定要保重身体,做事且不可逞强,朝堂上的事不跟平常百姓家一样,很多人明里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尤其是要小心那人面兽心的贼子……”
沈溪想了想,谢韵儿所说的“人面兽心的贼子”,大约说的就是害了他们谢家的李东阳。
沈溪跟李东阳接触不多,不能确定这个人是好是坏,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李东阳的名声还是相当不错的。但人无完人,李东阳在朱厚照登基后依附大太监刘瑾,对宦阉百般巴结奉承,甚至不惜撰写碑文称颂,并配合阉党对朝中大臣进行迫害,人所共知。
“……相公对黛儿一定要好些,她无父无母,自小便在沈家长大,心里只有相公,是妾身抢了她的名分,等相公带她回去时,妾身让回给她便是……”
又是不靠谱的话!
既然是妻子,那一辈子都是妻子,除非把妻子给休了,否则降妻为妾的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这涉及礼法和律令的问题。
但或许谢韵儿从来都觉得自己只是沈家的一个过客,没把自己放在多么高的地位上,所以总想着亏欠了林黛,才会有这般想法。
“……妾身会想念相公的,若相公考核期满,一定要回汀州。”
说了那么多,其实这才是谢韵儿想说的。沈溪尽了丈夫的责任,对她百般疼惜,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家,她心中已经不再有什么遗憾。
可越是沉浸在幸福中,谢韵儿越是觉得这幸福宛若镜花水月无法把握,让她焦虑不安。谢韵儿总觉得沈溪是因为可怜她,才施舍她这样一段感情,但其实以沈溪心理年岁,绝不会在感情问题上有所敷衍。
沈溪安慰道:“都道小别胜新婚,娘子此去,为夫心中牵挂,恨不能早日相见,一旦考核期满,必然会回乡省亲……娘子,拿好文牒,路上只管住官家的驿站,如此为夫才能放心。”
官员家眷远行,免费住官驿站算是一种特权,谢韵儿一介女子,远行几千里回乡,若一路都住客栈,难免不会遇上贼寇。不是说中原之地便一定安稳,以前安汝升也曾在松江府为恶,连官船都敢打劫。
“嗯。”
谢韵儿望着沈溪,眸子里满是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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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一章 衙内二世祖(第一更)
谢韵儿明明不想走,可她却非要坚持离京,沈溪觉得大约是她有强迫症吧,这属于典型的封建思想荼毒的结果,为了报恩和顾全大局,便要牺牲个人的幸福,刻薄自己才可以心安理得。
送谢韵儿走时,望着谢韵儿那不舍而纠结的神色,沈溪很想说一句:“娘子,你的自虐症很严重啊。”
谢韵儿离开前,跟沈溪过了一段时间恩爱的夫妻生活,她这一走,沈溪突然觉得有些不太习惯。
很多事都是不经历便不会想,一旦体验过那种美妙滋味后,就会形成某种习惯,就好似成瘾一样,再难心平气和。
为了适应谢韵儿走之后的生活,沈溪只能寄情工作来麻醉自己,可问题是沈溪目前的工作实在太清闲了。
逢四、九才去给太子上课,别的时候就算加上编讲案,也用不了太多时间。
在汀州时,他尚且可以通过帮惠娘经营生意,又或者是写说本刊印等方式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可如今连点儿精神寄托都没有。
官场跟科举一样是个熬人的地方!
沈溪用了三年多时间完成别人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科举之路,一步登天。可进入官场后,他仍旧处于食物链底层,想往往上爬,却再也没有类似科举之类的捷径,只能一点点打磨,等把那些老家伙都熬死了,就轮到他上位了……官场中最讲究的就是论资排辈。
沈溪用了几天时间整理心学理论,以他的名望尚未到为自己著书立言的程度,权且当这是打发时间。
谢丕对沈溪的心学理论颇为推崇,只要就闲暇就会来沈家拜访,一方面是为了探讨心学,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跟沈溪攀关系。
连沈溪都觉得,谢迁这儿子有些热情过头,以谢迁在朝中的身份地位,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谢丕实在没必要跟他这么一个正六品的微末小官走得太近。
过了九月,天气逐渐转凉,沈溪按部就班地给朱厚照上课,讲的都是通俗历史,从秦汉到元明,朱厚照听得马马虎虎。
虽说朱厚照并不太想上课,可沈溪的课终归比别人讲得更有趣味些,所以刚开始还好,一直坚持上课。
王鏊找沈溪谈过话,大意是让他在教学时循规蹈矩,不能再对太子提一些无关学习的内容,诸如促织、蹴鞠之类,这让沈溪讲课的趣味性大为减少。朱厚照到后面历史听多了,觉得没甚趣味,便询问沈溪有什么好玩的,每每这个时候沈溪都是三缄其口,连续忤逆太子的结果便是朱厚照对沈溪不理不睬。
在对沈溪的历史课兴趣减弱后,朱厚照又开始逃课,沈溪对此没什么好的应对办法。
这也不准,那也不行,稍有逾越就是违制,这严重束缚了沈溪的手脚以及讲课的积极性。好在沈溪也想明白了,反正是混日子,没必要那么认真。既然别人对熊孩子没辙,沈溪觉得自己也没必要逞强。
诚然,一次两次用好玩的东西能把熊孩子的心给勾住,但这终归属于饮鸩止渴,皇帝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一旦哪天皇帝不爽了,降职罚俸都是轻的,直接来个“令其致仕永不叙用”那就呜呼哀哉。
如今朱厚照对于玩蛐蛐没兴趣,但对踢蹴鞠却非常上瘾,沈溪非常怀疑朱厚照以后身边会不会出个“高俅第二”。
秋天匆匆过去,初冬第一场雪来得很早,天气逐渐变得寒冷,沈溪出门得换上厚重的冬装了。
刚到京城时,沈溪没时间到城里各处走走,如今他有了闲暇,谢韵儿一走,林黛仍旧在使小性子,在家里闷着没甚趣味,去詹事府也无事可做,于是沈溪便到京城各处看看,领略一下大明京师的风土人情。
但就算京城繁华,逛久了也让人觉得腻歪,沈溪总结了一下,京师不外乎人多、商铺多、衙门多,正阳门里棋盘街、灯市、城隍庙市、内市和崇文门等闹市,沈溪逛了几回,发觉不过如此,比之后世的商业步行街和百货大楼差多了。
到后面沈溪便不太爱出去走,最多是在住家的教忠坊周边的茶楼,找个相对僻静点儿的临窗雅座,把写讲案的地方从家里的书房挪到外面来,就好像后世泡咖啡馆写东西一样,休闲之至,优哉游哉。
别人都在忙着讨生活,而沈溪已经进化一介闲人,十四岁没到,人生似乎就已经没了奔头,有时候沈溪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天沈溪刚从家门出来,远远看到一顶官轿往自家门口而来,等轿子里的人现身,沈溪险些认不出,却是老熟人洪浊。
此时的洪浊红光满面,看上去神采奕奕,没了以往的颓废,新官上任,连以前身上的那股窝囊气也不见了。
“沈公子,久违。”洪浊下来就跟沈溪打招呼。
沈溪从洪浊的脸色看,应该不知他跟谢韵儿的关系,不然就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沈溪行礼:“洪公子这是……哪个有司衙门供职啊?”
洪浊回了一礼,笑道:“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
沈溪咧咧嘴,恭喜两句,心里却在想,果然是有荫庇的就是不一样啊,自己辛辛苦苦考个状元,出来做官才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人家洪浊考个举人,直接放正七品的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
你当个七品官也就算了,出门还要坐官轿,这是诚心耀武扬威?我一个正六品的詹事府官员,现在还没混上官轿呢。
洪浊听到沈溪的恭喜,脸上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的官到底是祖荫而来,跟沈溪这样正常科举出来的官员有着本质的区别,差得不是一点两点。
沈溪既已出门,洪浊没有强要到谢府坐坐的意思,而是陪着沈溪,一同到了安定门大街与顺天府街交汇处的一个大茶楼,到二楼临窗处寻了个座位坐下后,洪浊感慨道:“家父本希望我去五军都督府供差,只是……现在那里没有有品秩的官缺,只好先到兵马司过度一下。”
沈溪点了点头。
反正京师军队这些衙门,都是为这些二世祖开的,要说这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和副指挥使,历代都是郡王或者是有勋爵的人兼任,也就是弘治朝王亲贵胄太少,洪浊才有机会进去供职,而且起点很高。
“以后在下负责缉捕、查问之事,还要请沈公子多多关照。”洪浊补充道。
沈溪笑了笑,问道:“在下不过一介文臣,又在翰林院和詹事府这种清水衙门供职,有何处能帮到洪公子的?”
洪浊语气中透出些无奈道:“同为朝官,能帮衬一些总是好的。”
沈溪看得出来,洪浊对于出任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有欠自信,他应该是觉得以他的能力,尚不足以胜任这份正七品的差事。
不过据沈溪所知,五城兵马司只是兵部下的一个职司衙门,平日所作之事,不过是协助京县衙门,说是有缉捕、惩治奸邪的职责,但更多的却是疏通水渠、救火、协调治安等零碎琐事,洪浊堂堂的副指挥使,相当于后世京城的警察局副局长,这些琐事根本就轮不到他亲力亲为,最多当个监工,根本就没难度。
沈溪与洪浊闲聊了些关于公事的事情,这才问道:“洪公子今日前来,不会只想跟在下说你当官了吧?”
洪浊脸色稍微有些黯然:“平日当差无太多事,便想过来走走,沈公子可有从汀州过来的消息?”
沈溪摇了摇头,他自然知道洪浊问的是谢韵儿,他可不会把谢韵儿到过京城的事告诉洪浊,那纯属自找麻烦。
洪浊轻轻一叹,没继续纠缠这个问题,看得出他很在意谢韵儿。不过他越是记挂心上,越让沈溪觉得不舒服……自己的娘子总被别人惦记,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
沈溪道:“洪公子何时当父亲?”
提到孩子,洪浊脸色好转:“快了,到时候沈公子一定要过来喝杯水酒。”
沈溪点了点头,心想,我连你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你生儿子我去凑什么热闹?
洪浊从怀里拿出一份请柬,“沈公子,这份请柬是一位熟人送来的,说是邀请你我同去饮宴,今日我过来顺便将请柬送到你手上。”
什么熟人送请柬会同时邀请他跟洪浊?
等看过请柬具名,沈溪登时释然,还别说,这个人跟他和洪浊确实有些“交情”,这交情简直让洪浊刻骨铭心,正是当初在汀州府城对洪浊一通暴打,令洪浊惨淡回京,为恶一方的纨绔衙内高崇。
沈溪这才想起,高明城已经到户部赴任,想来他一定会将这个宝贝孙子带在身边。高崇来京,自然得先拜一下地头蛇。
高崇在京人生地不熟,知道洪家乃是勋贵世家,居然主动邀约冰释前嫌,让沈溪大感想不到。
不过沈溪更想不到的是,洪浊居然接受邀请,还把请柬转送到他手上。
沈溪汀州府试时的主考官便是高明城。
高明城抵京城,沈溪本应以学生的身份前去拜访,可沈溪实在不想跟这个大赃官有太多牵连,因为沈溪知道高明城大限将至,皇帝暂时没有在河南水患的问题上治高明城的罪,是皇帝顾全自己的颜面,但弘治皇帝并非知错不改,在矫枉过正的原则下,高明城早晚会被收拾。
“汀水楼?什么地方?”沈溪看过请柬,对于高崇邀约之所有些印象,但又记不得何处看过。
洪浊想了想,道:“据说是汀州人开的一家……风月之所,以沈公子的年岁,应该不曾拜访过……我已差人通知高公子,让他换个地方。”
沈溪抬头看了洪浊一眼,这家伙是不是忘了当初被高崇打得多惨?这声“高公子”称呼起来竟然没什么隔阂!
经过洪浊这一提醒,沈溪想起来了,这汀水楼正是玉娘所开青|楼,当时周胖子给过他请柬请他前往“参观”,沈溪自然不想主动跟玉娘有什么来往,若玉娘奉了刘大夏的命令要他办什么事,绝不会邀约,自然会上门找他。
“高公子?可是当初……高知府的孙子?”沈溪语气不太友好,问道。
“正是。”洪浊微微点头,“如今高知府从河南巡抚任上调户部担任郎中,高公子入国子学读书,以后见了沈公子,他还要尊称你一声先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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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二章 教唆绑架(第二更)
作为一介纨绔衙内,高崇并无太好的才学,凭他自己的本事根本别想进国子监。
但如今国子监只要有钱就能进,高明城当了三年的河南巡抚,捞了不知道多少,送孙子入国子监读书轻而易举。
如今高明城调入户部当差,要是弘治皇帝不秋后算账,以他钻营的本事,加上金钱开道,高崇以后或许还可以谋一个官缺,活脱脱又是一个洪浊。
相约时间是在三天后,洪浊特地把聚会地点从“汀水楼”改成一家名为“淮南居”的酒楼,主要是为了方便沈溪赴约。
因为高崇得知曾经那个“小不点”如今已高中状元,当然想跟沈溪攀关系。
洪浊勋贵世家出身,从最开始就很注重与官宦子弟结交,这也是他到汀州府城后与高崇等人走在一起的原因。官场上,利益大于原则,估计洪浊是将高崇对他**的伤害,当作对他人生的鞭策……
沈溪想想都觉得变态,我这个没被打的局外人都觉得面对仇人你不报复都算得上是宽宏大量,你这个当事者反倒觉得无所谓。
沈溪并未将此事放在心里,他不太想赴宴,大不了到时候找个由头推搪过去就是,可当天下午,却有两个老熟人联袂来访,且来意不善。为首者乃是江栎唯,身后跟着一袭男装的玉娘。
无事不登三宝殿,从礼部会试鬻题案及府库盗粮案后,江栎唯便未再跟沈溪见过面,人家是贵人事忙,沈溪自然不会打搅,不过此番江栎唯既然亲自前来,那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提醒沈公子一句,最好与姓高的走远些,否则会令你身败名裂!”江栎唯也不废话,上来语气就近乎恐吓。
沈溪一听便明白了,刘大夏不想留高明城这样一个蛀虫在户部,所以委任江栎唯追查高明城的犯罪证据,江栎唯属于奉命而为。刘大夏或许随时都会去弘治皇帝那里告一状,让高明城吃不了兜着走。
可问题是,朱佑樘早就知道他用人不当,现在要维护他身为帝王的面子,你做臣子的恐怕此时不适宜去揭皇帝的疮疤吧?
沈溪道:“在下不太明白江公子之意。”
“不明白?”
江栎唯冷笑不已,“姓高的与沈公子渊源匪浅,当初他得升河南巡抚,汀州商会在背后出力不小,到如今恐怕仍旧有私相授受的事情吧?”
江栎唯居然把矛头又指向汀州商会。
沈溪不得不承认,高明城当政期间,正是汀州商会崛起和蓬勃发展的时期,汀州商会帮助知府衙门赈水灾,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甚至对知府衙门送礼,但这只是身为商贾的无奈,并非诚心行贿。
高明城到河南任上后,也曾想过把汀州商会发展到他的治下,但因福建与河南之间山长水远,高明城改而培植地方势力,从那之后,汀州商会与高明城之间便断了联系。
就算如此,也改变不了汀州商会曾为高明城所用的事实。
沈溪道:“那江公子想怎样?”
江栎唯以为沈溪被他震慑住了,继续冷笑:“汀州商会拿出高明城犯案罪证,朝廷或许会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汀州商会只会给高明城陪葬,到时候,恐怕连沈公子也难以保全。”
沈溪心里一叹。
这江栎唯做事太冲动了,立功心切无可厚非,可若做事太过心急非常容易坏事,恐怕刘大夏也不是让江栎唯马上便调查出高明城贪污受贿的证据进而告御状,而是让江栎唯暗中追查,为铲除高明城做准备,但江栎唯却领会错了意思。
江栎唯自弘治六年中武进士,前后六年时间,飞速爬升只是这两三年的事情,这铸就了他心浮气躁的心理。
沈溪觉得,江栎唯做事能力尚可,就是不怎么会为人处世,一句话,完全不懂得中庸之道。
沈溪道:“在下恐怕力不能及,汀州商会本就与高郎中无勾连,若非说有勾连的话……江公子还是找出证据为好。”
江栎唯一听火大了,我让你交出证据,你现在让我找证据,这不是诚心跟我为难?
“沈公子不怕本官拿你问罪?”
江栎唯习惯性地又威吓沈溪,可当他说出口时,就意识到沈溪今时不同往日。以沈溪詹事府右中允兼东宫讲官的身份,没有弘治皇帝的授意,即便他如今已经晋升为北镇抚司镇抚,也奈何沈溪不得,“好,那你等着瞧!”
江栎唯说完,气冲冲而去。
玉娘并未随江栎唯离开,若有所思地打量沈溪,脸上没有任何着急之色。
沈溪问道:“玉娘是想替江公子劝我?”
玉娘笑道:“奴家并无此意,奴家也觉得,江大人做事太过心急,反倒是沈大人……更似是做大事之人,无论面对何事,都能做到气定神闲。”
“是吗?”沈溪苦笑了一下,“我自己还在头疼怎么应付江公子,未料玉娘竟这般恭维我。”
玉娘道:“有些事,奴家要对沈大人言明。传说高郎中为官数十载,积累数十万两白银,却无人知晓他将银子藏于何处,若能将这笔银子起出,于国库助益不少,实乃大功一件。或许江大人正是因此而着急……沈大人若能助朝廷查获此案,想必会高升……”
沈溪耸耸肩,道:“就算查获,高升的恐怕也不是我吧?”
玉娘一愣,但仔细一想,可不正如沈溪所言?
沈溪是翰林官,属于做学问的,晋升之路是翰林院、詹事府、寺官、礼部,跟六部官员或者是地方官的升迁之路区别很大。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沈溪既为翰林官,是没有道理为户部查案的,就算查出案情始末,也不可能对沈溪的升迁之路形成影响,除非刘大夏真的将沈溪调到户部当差。
但沈溪是弘治皇帝钦命的东宫讲官,刘大夏没有调用他的权力。
沈溪查案,最多是给他人做嫁衣裳,对他自己没什么好处,反倒会因高明城与汀州商会的关系,令他在其中很难摘开。
玉娘经验老道,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将来之事,未尝可知,刘尚书对沈大人可是欣赏的紧呢!”
沈溪撇撇嘴,刘大夏欣赏的人多了,我算哪根葱?凭什么就能让刘大夏欣赏而提拔?
沈溪大概能料到,玉娘回去要对刘大夏回禀,所以他不能太过直接地回绝,想了想道:“在下尽力而为。”
玉娘点点头,又提了一嘴:“高郎中的孙子高崇近日经常出没于京城演乐胡同,出手阔绰,沈大人或许可以从他身上入手。”
沈溪心想,玉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之前居住的黄华坊,靠近东四牌楼附近,有东院,有本司胡同。所谓本司者,盖即教坊司也。又有勾栏胡同、演乐胡同,其相近复有马姑娘胡同、宋姑娘胡同、粉子胡同,正是风月荟萃之所。
不过,玉娘明显不想细说,恭敬行礼后便告辞了。
沈溪回到房间稍微一琢磨,玉娘这是弦外有音,告诉他高崇经常出入风月场所,等于是把高崇的行踪告诉他,但知道高崇行踪又有何用?除非是……
绑架?
把高崇绑了,跟高明城要赎金!
高明城就这一个孙子,肯定会就范,朝廷以此为线索,追查高明城藏银之所,将他为官多年贪墨的几十万两银子起出来……
沈溪心想:“以玉娘的身份和立场,照理不该有这般大胆的提议,刘大夏为人正直也不屑于用这种手段,那多半又是江栎唯出的馊主意。”
江栎唯在沈溪面前表现得声色俱厉,算是迎头给了他一棒,再由玉娘送出甜枣,顺带告诉他可以借此立功,并婉转地提出绑架这个主意,方便追查高明城所藏的脏银。
事成后功劳是江栎唯的,事败……我可没告诉你要绑架,人是你绑的,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本来沈溪不打算去见高崇,不过眼下看来非去不可了,不过却不是为了绑架高崇,而是要“保护”他。
沈溪最怕的是江栎唯自己动手绑人,最后并把事情赖到他头上。
要说绑人这主意还真是不错,高明城年老体迈,他贪污受贿那么多银子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死后能让他的子孙过上好日子?如今他就高崇这一个孙子,高崇被绑,高明城肯定会慌了手脚,把大笔银子运到京城赎人不是不可能。
但这总归不是正途,听起来很难听!所以江栎唯才想到将绑人之事假手他人,且知道沈溪在福州时曾设计杀掉宋喜儿,手上又有人手,江栎唯首先想到的就是沈溪,将沈溪作为牵线木偶,进退自如。
沈溪暗忖,江栎唯啊江栎唯,你也太小看我了。
将事情想明白,沈溪也有了主意……他跟江栎唯的立场恰恰相反,他要“保住”高明城和高崇,一来能令汀州商会平安无事,另外他还有更深一层用意。
沈溪装作一副仓皇无措的样子,当晚便写了一封信。信是给身在汀州的惠娘写的,沈溪知道,既然江栎唯这次想要利用他,必然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那这封信的内容肯定会为江栎唯获悉。
与其说这是一封给惠娘的信,还不如说是写给江栎唯看的,江栎唯想利用他,他也可以利用江栎唯。
沈溪写好信后,没有让宋小城送去闵生茶楼,而是让其第二天一清早出城,假装送这封信,但到通州上船后,再想办法摸回京师。
以沈溪对江栎唯的了解,只要信在宋小城手上,江栎唯的注意力自然就会放在这封信上,沈溪便可暗中施以手段,把保护高崇的事安排妥当。
高崇初来京城,风花雪月好不快哉,不曾想他早已成为别人角力的目标。
连沈溪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会关心起作恶多端的高崇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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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三章 反常的脾性(第三更)
这天沈溪给朱厚照讲《资治通鉴》。
《资治通鉴》并非二十一史之一,且是一部编年体的通史,在造诣上,可以与《史记》相媲美,但因其历史发展脉络清晰,往往用追叙和终言的手法,说明史事的前因后果,使人得到系统而明晰的印象。它的内容以政治、军事的史实为主,借以展示历代君臣治乱、成败、安危之迹,作为历史的借鉴。
王鏊不允许沈溪再直接地讲白话文的通俗历史,所以沈溪便把时间跨度最长的《资治通鉴》作为朱厚照学历史的主要教材。
可朱厚照对于学习《资治通鉴》明显缺乏兴趣,沈溪总共讲了三个时辰,他就足足睡了两个时辰。
沈溪早前已听说,朱厚照这几天玩蹴鞠玩上了瘾,到晚上也会叫侍从陪他一起玩,影响了睡眠。
“殿下,今日要讲的内容就这些,臣先告退了。”沈溪讲完课,收拾好讲案就要离开。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道:“这就讲完了?喂,沈先生,你踢蹴鞠的水平怎么样?我身边那些人,没一个会踢的,既然你跟我说出来,你踢的一定很好吧?”
“回殿下,臣蹴鞠之戏不太懂,不过……臣却知道蹴鞠有一种踢法,非常有趣。”沈溪道。
朱厚照顿时瞪起眼来,赶紧问道:“怎么个踢法,你且说来!”
沈溪笑而不语,讲案收拾好便走,连解释的兴趣都欠奉。
朱厚照过来拉着他衣服,觍着脸道:“先生,我知道这几天我学得不那么用功,可……你说的我都记住了啊,要不这样,你跟我说怎么踢,下次你讲课,我认真听……怎样?”
下次好好学,这跟明日复明日有何区别?
沈溪轻叹道:“殿下因嬉戏而荒废学业,臣就是失责,王学士已教训过我,不得再教授太子玩乐之法。太子自重吧。”
朱厚照愤愤然握紧拳头:“又是王学士,我算是看出来了,他是诚心跟我作对,我一有什么过错他就去跟父皇告状。等着,我明天好好教训他一顿,看他怎么为难我……下次来你一定告诉我怎么踢。”
熊孩子要对付先生,沈溪作为知情者却在想,到底要不要阻止呢?
管他呢,王鏊你不是很牛吗,以为太子在所有先生中唯独对你言听计从,以为太子离了你不行?
也是时候让你知道,做讲官的都是苦命,没谁有特权。
沈溪第二天不用上课,也不用到詹事府坐班,至于王鏊是不是被熊孩子朱厚照捉弄,暂时他不想理会。
以沈溪这几个月来对太子的观察,这熊孩子要捉弄人,手段多样,放在后世的学校绝对是坏孩子的典型。
这天是沈溪与洪浊相约,去赴高崇宴请的日子。沈溪提前已将高崇到京城后的行踪和习惯打听清楚。
高崇进京后,身边除了一群狐朋狗友,总会带上三五名护院和家仆,一如他在汀州市面上横行无忌的模样,但因京城乃天子脚下,高崇做事低调许多,轻易不与人争执。
或许是年长之后稍微成熟,高崇已没有当初那么张扬,据说还娶了妻妾,但到京城后依然流连于花街柳巷,出手相当阔绰。
不知检点,死的快啊!
这天下午,洪浊亲自到沈溪府上相请,其实他是找借口到谢家老宅看看,沈溪担心混熟了以后他没事就上门,万一以后谢韵儿回京会撞个正着,便没有让他进门,与其一同步行前往相约的“淮南居”,路上顺带说说关于高崇宴请之事。
“……洪公子,上次高公子打你,你不记恨?”沈溪问道。
洪浊道:“都是陈年往事,何必记在心中?要不是他打醒我,或许我还留在汀州等谢家妹子原谅,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这是看开了啊!
是不是觉得对谢韵儿的痴情没有取得应有的回报,感觉不值之下索性连与高崇的恩怨一并抛开?
可你真的能放的下那段情?
沈溪道:“相见后总归有些尴尬,高知府后来官至河南巡抚,如今就算受到水灾牵累,调到京城,仍旧为户部郎中,这年头有钱势就是老大,只怕高公子仍旧如以前那般嚣张跋扈,你我同去,怕是有危险。”
洪浊点头道:“不怕,我带了人随身保护。”
到了街口,便见洪浊家里派来的保镖队伍,毕竟是勋贵世家,洪浊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可家里的护院全都是好手,或许其中就有上阵杀过敌的军汉。
沈溪点头,在洪浊耳边说了一句,洪浊惊讶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沈溪故作高深:“洪公子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做便可,想来高公子主动来请,不会对你我不利。”
不带些人保护真的好吗?洪浊面色中带着怀疑。
“好。”
尽管有些不解,洪浊还是把人调走了。
“淮南居”距离沈溪的住处并不远,位于正觉寺附近,和洪浊供职的东城兵马司隔着四五条胡同。
到了“淮南居”后,沈溪觉得这酒楼的布局,跟李家经营的酒肆有些相似,进门稍微一问方知,这“淮南居”的东主正是京城大商贾李家。
沈溪自从被李二小姐撞破他跟周胖子在一起后,李家便再未有人过来叨扰,本来他跟李家之间就是纯粹的利益交换,他帮李家修复《清明上河图》,李家帮他把谢家的老宅和老铺赎回来,买卖公平,交易达成后互不亏欠。
沈溪和洪浊来得不算早,可到了才发觉,高崇这个主人居然没来。
洪浊脸上带着几分苦笑,宴请的主家反倒比客人晚到,在洪浊看来,这高崇请客的诚意明显不足。
沈溪却不以为意,他现在最怕江栎唯见他迟迟不动手,派人先行绑架高崇,栽赃陷害。不过江栎唯既然知道高崇宴请他和洪浊,没道理不等宴请结束,沈溪也的确作出派人绑架高崇的假象,还故意让江栎唯派去盯他的人看到。
沈溪来的时候有留意,看看周围是否有人跟随,或者在“淮南居”周围盯着。或许是江栎唯尚不知今日相约之所,沈溪并未见到形迹可疑之人。
等了不长时间,高崇才在两名朋友的陪伴下上楼来,或许是高崇为了表示他对洪浊的忏悔,这次他带的人很少,除了两位朋友,别人都没有上楼。
却说高崇这两位朋友,沈溪居然认得一个,竟是李家大公子李愈,另一个名叫张起,是高崇到京城后认识的官家公子。
“这位不是……沈状元?”
李愈见到沈溪,脸上挤满笑容。
要说高崇对洪浊有愧疚,李愈心中对沈溪也满是歉意,因为在知道沈溪真实身份前,他先后几次想对沈溪动粗,若非中途均被人打搅,沈溪不可能全身而退。
沈溪从李愈的热情中稍微判断了下,莫不是李二小姐没将他跟周胖子走在一起的事告诉家里人?
“学生见过沈翰林、洪副指挥。”高崇恭敬地对沈溪行礼。
高崇身后的李愈和张起也赶紧行礼,不过二人都自称“草民”,显然没有功名在身。
沈溪在几人中地位最高,他先坐下道:“诸位请坐。”
“不敢当。”
高崇面有惭愧之色。
沈溪看高崇这举止,与以往大不相同,以前高崇给人的印象是嚣张跋扈气势凌人,可今天一看,完全是个恭谨的谦谦君子。
沈溪心想:“他如此态度,是因在我和洪浊面前如此,还是有什么事令他性格发生改变?”
“不必多礼,既是朋友相聚,一切自便吧。”沈溪道。
高崇这才坐下,等他落座,张起和李愈才跟着落座。随后,高崇支起身子,为在座之人敬茶,仍旧是一脸谦卑恭谨的模样。
“听闻洪兄荣升副指挥使,心中着实感慨,在下当年少不更事,得罪洪兄您,今日特地赔罪……还有沈翰林,学生如今得入国子学,以后希望能多跟沈翰林求教。”高崇说话间脸上多了几分沧桑之色。
沈溪心想,莫非高崇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性格转变断不会如此之大……又或者是天子脚下,他终于学会夹起尾巴做人?
但一个曾经嚣张跋扈无法无天之人,会有那么多顾虑?
等酒菜上来,高崇又为沈溪和洪浊敬酒,表现得毕恭毕敬,连没什么处世经验的洪浊也觉得有些诧异。
洪浊心道:“莫不是我当了官,他怕我?可他祖父如今仍旧为户部郎中……”
酒过三巡,沈溪问道:“高公子何时到的京城?”
“回沈翰林的话,学生于九月初五抵达京城,距今已有月余,本想早些登门拜访,又怕冒昧……只好先修书与洪副指挥使赔罪,让他代请。沈翰林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实乃天下学子典范,学生听闻后,好生敬佩。”
洪浊道:“如今沈大人在东宫为讲官,所教授乃是太子,平日闲暇无多,所以一直未能成行。”
从这句话,沈溪听出洪浊其实早就收到邀请,但一直没有打定主意是否跟高崇冰释前嫌。
酒席间,高崇对沈溪和洪浊谦恭之极,沈溪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并没有太纠结,反正这不会影响到他的计划。
李愈虽然不明白高崇与沈溪、洪浊之间有何纠葛,但眼下好不容易有跟沈溪和解的机会,忍不住插话道:“草民一直想邀请沈状元过府一叙,不知沈状元何时有空暇?舍妹……经常提及沈状元呢。”
沈溪心想,看来你妹妹为了让家人心安,连我跟周胖子“同流合污”的事都没说出来……若知晓了,你们李家人会欢迎我这个“仇家”?
沈溪随口敷衍:“日后若有闲暇,一定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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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四章 假绑架,真献策(第四更)
高崇除了宴请,还带来两份礼物,分别送给沈溪和洪浊。
装礼物的是看起来极为普通的木匣,入手不沉,里面不似装着金银珠宝,洪浊好奇之下,当场打开,却见里面是极为罕见的人形老山参,须发俱全,看样子起码在百年以上,不禁让洪浊大感意外。
沈溪倒是明白高崇的用意:当初不是打了你一顿吗?现在送你老山参补补,看我想得多周到!
沈溪对礼物不怎么感兴趣,因为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次酒宴上。
高崇道:“本想请二位到汀水楼去,那汀水楼的掌柜……却是在下于汀州府时的旧交,只是想来,沈翰林如今刚成家,或许多有不便吧?”
洪浊惊讶地看着沈溪:“沈翰林已成家?”
高崇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关于沈溪跟谢韵儿成婚的事,高崇想方设法才搞清楚,但并不代表洪浊也知悉,他清楚洪浊跟谢韵儿那段渊源,干脆岔开话题。
洪浊并非傻子,联想到如今沈溪住的是谢家老宅,多少意识到什么,坐在那儿怅然若失,连后面高崇等人给他敬酒他都心不在焉。
等酒宴散去,天色昏暗下来,各自准备打道回府。到了酒楼门口,沈溪突然招呼道:“高公子,在下有些话想对你讲,不知可否借一步叙话?”
高崇怔了怔,看了看停下脚步的洪浊,又看看满脸诧异的李愈和张起,微微点头,与沈溪走到街角一处阴暗的地方,沈溪道:“在下得知,有人欲对高公子不利,高公子应有所防备才好。”
高崇惊讶地问道:“沈翰林……你怎得知?”
沈溪心里暗笑,我派人假装要绑架你,自己岂会不清楚?
沈溪叹道:“具体在下不便详说……”
沈溪话音刚落,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几个人,蒙着面,手持棍棒,其中一人手上提着条麻袋,肩膀上搭着根绳索,出来就喊:“怎么一次有俩,风紧扯乎?”
“不!机不可失,上!”
一人发出命令,却是豪爽的北方口音。这些人一个个五大三粗,挥起棍棒就朝沈溪和高崇身上招呼。
“救命啊!”
高崇还没反应过来,沈溪已高呼出声。
洪浊正诧异地打量沈溪与高崇,不知道他们搞什么鬼,突然发现情况不对,马上招呼随从救人。
沈溪挡在前面挨了一闷棍,但他马上高呼:“本官乃堂堂状元,六品命官,你们敢绑架于我,必定诛灭九族!”
沈溪这一厉喝,把对面几人吓了一大跳,一人冷哼一声:“当官了不起啊,我们专门收拾当官的!”
话音落下,依然要对沈溪痛下杀手!
不过沈溪这一嚷嚷,周围商铺里立即有人出来,高崇的护院和家仆率先冲上前,再加上洪浊以及李愈、张起带来的仆人,黑压压一片杀奔过去。那些贼匪本将高崇按住,见势不妙,这会儿人肯定绑不走了,一声招呼便即撤走,进退如风,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
等人一走,沈溪一脸痛苦地摸着挨了一闷棍的手臂,高崇则魂飞魄散地瘫坐地上,半晌没起身。
“怎么回事?”
洪浊身为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有责任维持辖区安稳,却没想到发生这种匪人公然绑架之事,这让他恼羞成怒,想差人前去追捕,才想起他所带人手大多在沈溪劝解下差遣走了。
沈溪咧着嘴道:“我看这些人,是特意针对高公子而来。”
高崇脸上满是惊恐:“今日已有人欲对在下不利,幸好李兄带着家仆出现及时……”
洪浊一脸不解,望向高崇:“高公子近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高崇想了想,确定地摇摇头。
高崇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初他在汀州府以及河南当衙内时,得罪的人太多了,可到京城后他老实了许多,去寻花问月甚至都没跟人争风吃醋过,谁会跟他为难?
沈溪叹道:“看刚才那几人的身手,不似一般匪类,应该都是些练家子,训练有素连一般衙差都无这般气势,加上他们不把我这个状元放在眼里,只怕是……锦衣卫的人。”
“啊!?”
洪浊惊讶无比:“锦衣卫的人怎会与高公子为难?”
沈溪摇摇头:“此事怕与高郎中有关。”
一句话,让高崇面色一紧,显然他早已从高明城那里了解当前的惊险处境。高明城其实早就意识到,弘治皇帝不是不想按照《大明律》把他扒皮抽筋,只是碍于自身面子暂时放他一马,所以千叮咛万叮嘱,让高崇在京城安守本分。
高崇极度震惊:“沈翰林说知道一些事,可是与此有关?”
沈溪点头,高崇顿时心跳如擂鼓。
洪浊不解地问道:“到底是何事?”
沈溪道:“此事与洪公子无关,在下有事与高公子商谈,洪公子请回吧。”
洪浊本来就不太有主见,听沈溪这么一说,他心里就算惊讶,也看出沈溪和高崇对他有所保留,当即点了点头,赶紧带着他的人离开。当然洪浊这么做,明哲保身更多一些,跟锦衣卫扯上关系,一定不是小事,他一个东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最好不要趟这潭浑水。
等洪浊一走,高崇突然跪倒在沈溪面前:“沈翰林,求您帮忙,我……还有家祖,可能要遭殃!”
沈溪故作诧异:“令祖如今依然是户部郎中,堂堂朝廷命官,怎会遭殃?”
高崇满脸凄哀之色:“家祖在河南巡抚任上,有一些小亏空……如今在户部郎中任上,为锦衣卫北镇抚司所查,如今那些番子竟公然绑架于我,必是想以我来要挟家祖。还请沈翰林在陛下面前美言……”
沈溪这才知道,为何高崇会这般恭维他,原来是有求于人啊!
高明城说是调到京城来当官,但其实是先把他从河南巡抚位置上挪开,好让人清查他的罪行,同时先找个位置稳住他,只等把赃银找出来便秋后算账。高明城如今夹着尾巴做人,想跟弘治皇帝求情,但苦无门路,居然想通过沈溪这条途径。
沈溪道:“在下感念高知府当年点我为府试案首,助我科举之途一路平顺,如今他有难,在下倒不介意相帮。只是高郎中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东宫小小一讲官,如何能帮得上高郎中?”
高崇见沈溪说得坦诚,并不怀疑沈溪是在装腔作势,况且沈溪本无必要趟这滩浑水,但却冒险通知他有危险,故此沈溪的话在高崇听来可信度蛮高的。
“那可如何是好?”
高崇已因为之前连番遭遇绑架慌了手脚。
“高郎中若是可以到寿宁侯府上……”
沈溪说到这儿,似乎感觉说漏嘴了,把话一收,轻叹道,“有些话不便明言,高公子回去后与令祖好好商议。”
高崇怔了一下,随即眼前一亮,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向沈溪磕头致谢。
朝廷之所以没对高明城马上下手,一来是因为弘治皇帝的面子,二来是没找到高明城所藏脏银,但长久下去,高明城必然出事。
沈溪可以说是一语点醒梦中人,以前高明城巴结的那些人,要么对高明城弃如敝履,要么已被弘治皇帝惩治,眼下谁都救不了高明城,唯独只有外戚张氏兄弟,或者能提供帮助。
等人走后,沈溪才咧着嘴摸着手臂,赶紧回家。
沈溪刚回到家,今天清晨才从通州潜回京城的宋小城蹑手蹑脚过来,向沈溪行礼:“状元大人,您交待的事都办好了,听那些兔崽子说,失手把您给打伤了,我回去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没事。”
沈溪摆了摆手,道,“不用点儿苦肉计,高崇不至于对我那般信任。把人送出京城,短时间内别让他们回来,都是京城地面上的人,镇抚司那边真要追查起来会很麻烦,一定不能泄露风声。”
宋小城跟沈溪做坏事多了,早就驾轻就熟:“明白,人都趁着关城门前出城去了,全是不起眼的市井之徒,官府那边怀疑不到,我找的这些人嘴巴都挺严实的。”
沈溪点了点头,其实出手绑架高崇的是谁已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让高崇带话给高明城,只有投靠张氏兄弟才能幸免于难。
“行了,你早些休息,明天一早你悄悄赶回通州,耽搁两天再回来。等你回来后,我自己把信件交到通政司去,通过邮驿传回汀州。此事了后,你再休息一段时间,才去跟周当家做生意,被人问及,便说身体不适,怕耽误送信,于是返回京城。”沈溪再嘱咐。
宋小城连忙点头。
沈溪进到内院,把袖子撸起,小臂上一条很长的瘀伤,沈溪感觉手臂都快断了一样,可惜谢韵儿不在,不然有谢韵儿悉心调理,他的伤或许几天就没事了。
“少爷,您没什么吧?”
宁儿走过来,看着正在用药酒擦伤处的沈溪。
沈溪看了宁儿一眼,谢韵儿带着朱山和秀儿走了之后,家里虽然重活交给了云伯等人,可内宅的事就需要宁儿一手承担。
林黛仍旧把自己关在房门里,简直要当个大小姐寄生虫,连自己的衣服都不洗,更别说照顾好沈溪。
沈溪道:“没事的,不小心撞了一下。做好饭送过来。”
沈溪之前喝了几杯酒,却没吃点儿垫肚子的东西,这会儿稍微感觉有些饿。宁儿领命匆忙去了。
过了许久,过来送饭的不是宁儿,却是林黛,她端着木托,进到屋子里,蜡烛照耀下,小脸瘦削苍白,没有丁点儿血色。
对于林黛来说,之前一个多月简直每天都是煎熬,她的世界因沈溪的“无情”而崩塌。
“黛儿?吃过饭了?”沈溪看着林黛,很想将她揽过来安慰一下,却又知道小妮子脾气倔强,不会给他机会。
“不想吃。”
林黛一说出口,嗓子沙哑,显然许久未说话,喉咙都有些不适应了。
沈溪把饭菜接过,放下,又搬了张凳子过来,道:“坐下来一起吃吧,正好有些事,我跟你说说。”
“还说什么?”
林黛眼泪如同珠串一样往下掉,“你跟谢姨……都那样了,你不是说好了娶我吗?呜呜,你不但言而无信,还忘情负义,你……对得起我吗?呜呜……”
小妮子哭起来,如同江河泛滥,一下就收不住了。
沈溪正要揽住他,却不小心牵动伤口,“啊——”呼痛一声,林黛这才注意到沈溪受伤了,脸上顿时难掩紧张、关切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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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五章 皇后召见(第五更,送书友)
林黛幼时生活在蜜罐中,后来家庭遭遇惨变,孤苦无依,进入沈家后虽然表现得温顺听话,但实际上性子却极为好强。她有着女儿家特有的温柔和软弱,希望沈溪能多疼惜她,将她捧在手心,当她是公主一般,甚至她偶尔犯拧发一些小脾气,也要沈溪宠溺她。
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沈溪终究不能事事迁就她,这跟她的期望值有着巨大的落差。不过不管怎么说,沈溪对她算是非常好的。
“你怎么了?被人打了……怎么那么不小心?哼,当了官也跟以前一样出去乱跑,让娘知道,又会拧你耳朵。”
林黛嘴上埋怨,不过却乖巧地拿起药酒,为沈溪的瘀伤部位擦药,忙了一会儿,见沈溪不言不语,不由抬头头来,正好与沈溪四目相对,赶紧擦擦眼泪重新低下头。
沈溪笑着伸出手,在她小脸上抹了抹,问道:“小受气包,谁欺负你了?”
“还有谁,就是你。哼哼,早知道,我就跟……跟谢姐姐一道回汀州去了,省的在这里受你欺负,放开我。”
林黛嘴上逞强,可身体还是很老实的,沈溪拥着她,她挣扎了一会儿便安静下来,坐在沈溪怀里发着小脾气。
沈溪安慰道:“好了,谢姐姐都走了,干嘛还要生我的气?其实她也觉得对不起你,这才主动离开,想给我们个私人空间。这些日子,我们好好相处,你做我的小妻子,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不好!”
林黛撅着嘴,气呼呼站起身来便往门外走,出屋门时却不忘帮沈溪把房门关好。
看着林黛离开的背影,沈溪知道,林黛的性格复杂,自己讲的那些个故事对这小丫头的人生观、价值观和爱情观产生了太大影响,以至于他都有些驾驭不了这小妮子。
林黛嘴上说不原谅沈溪,可到了夜里,她还是摸黑到了沈溪房间,跟以前一样,她希望从沈溪身上得到的爱仅仅是互相依靠,不会苛求太多,只需要从身后揽着沈溪,头贴在他的后背,不多时就能发出轻微的均匀呼吸声,沉沉睡去。
小妮子因为沈溪“忘情负义”,已有许久没这般睡过安稳觉,沈溪没有打搅她,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刻的温存。
第二天早晨天没亮,林黛早早便离开,早晨再见面时仍旧对沈溪不理不睬,就好似昨日的事未发生过。
论自欺欺人,小妮子还是很有一套的。
……
……
沈溪回到詹事府,刚坐下来就听说昨日王鏊被太子捉弄的事情。
朱厚照在课堂上玩火折子,王鏊上前阻止,结果太子恰好把纸张引燃,扑腾的火焰顿时把王鏊的胡子给引燃了。
王鏊惊慌扑火之际,太子突然从桌子下端出个装满面粉的木盆子,冲着王鏊劈头盖脸泼去,结果王鏊全身从头到脚沾满了面粉,当即成了个“面人”,太子见状哈哈大笑,站在哪儿拍手称快。
王鏊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当即便入宫跟弘治皇帝告状。弘治皇帝当即把太子叫到文华殿,亲自拿戒尺打朱厚照的手板心,然后让太子跟王鏊赔礼道歉,对王鏊好一通安慰。
“……太子以前对王学士还算是恭敬,王学士经常以此夸耀,现在看来,太子对谁都一样,甚至别的讲官还没他这般待遇呢!”
詹事府的同僚说及此事,都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味道。
也是因为王鏊平日不苟言笑,对下属又极为刻薄,带来的直接后果便是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现在沈溪这些同僚探讨的焦点,是为何太子一反常态主动招惹王鏊?在九名讲官中,王鏊素来是最不好惹的那个,太子以前就算胡闹,对讲官的态度上还是有颇有分寸的。
沈溪心想:“王鏊不会把太子捉弄他的责任推到我头上来吧?”
沈溪刚给太子上完课,第二天王鏊就被捉弄,王鏊本身就对他有成见,说他带坏太子云云,时间的巧合很容易让王鏊产生联想,以为太子是受沈溪唆摆。
沈溪在詹事府待了两个时辰,可惜没见到正主,暂且不知王鏊的想法。沈溪看看要到中午了,正欲回家,忽然宫里来人传话,说是请沈溪进宫一趟。
这次传见,并非是弘治皇帝下旨,而是张皇后下旨,想要接见他。
历朝历代,皇后很少有赐见大臣之举,也只有到朱祐樘这一代,皇后在后宫中的地位独一无二,才会有这等举动。
“沈大人,皇后娘娘要跟您说太子读书之事,您要有思想准备,别被皇后问得哑口无言才好。”
过来传话的太监五十多岁,说话阴阳怪气,让沈溪听了很不舒服。
沈溪道:“这位公公请放心,在下能拿捏好分寸。”
话是这么说,可沈溪到底没有单独面对皇后的经验,这位可是大明朝当今最尊崇的女人,上次他仅仅只是在东宫远远瞧了张皇后一眼,觉得这是个气质出众的雍容美女,印象仅此而已。
沈溪随着传话的太监,出詹事府往皇宫而去。
明朝皇宫以坤宁宫作为皇后的寝宫,是为中宫,只要皇帝健在、后位未被废黜,皇后一直会住在坤宁宫内,这与清朝的内宫制度有所不同。
到清朝之后,坤宁宫主要成为萨满教祭祀之所。
到了皇宫內苑,沈溪自然要低头趋步,这是作为大臣必须谨守的礼节,他不能环视,对于一个臣子而言,再隆宠那也是皇家所赐,到了皇宫內苑这种地方,更要表现出对皇恩浩荡的感激和敬畏。
张皇后赐见之所在西暖阁,不过沈溪得先在殿外等候,由太监进去传话。
到了皇宫內,沈溪自然谨慎许多,他是外臣,皇后赐见应当是一种荣耀,可到底皇后是后宫之主,却不知弘治皇帝知道自己的皇后见一个外臣有什么想法?若是遇上那种喜怒无常的君王,沈溪可能会因此而丢掉脑袋。
好在如今皇帝皇后夫妻情深,弘治皇帝断然不会怀疑张皇后作出什么有悖伦常之事。
沈溪等了半晌,里面终于出来个太监,却并非之前引沈溪进来那位,一声传话,意思是让沈溪到里面等候,随后沈溪便跟着太监进到坤宁宫的西暖阁内。
明朝坤宁宫的西暖阁,只是作为皇后平日休息和主持内宫事宜之所,若有太医诊病,也会在西暖阁内。
与清朝西暖阁三面是炕不同,明朝的西暖阁仍旧是以桌椅为主,里面布置很简约,除了基本的案桌、椅子之外,只摆放着几个柜子,在西暖阁的一侧摆着不大的铜鼎,里面点着檀香。
太监带沈溪进来后便退出去,沈溪没得到吩咐说坐下,只能站在那儿等候。
不多时,听到外面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应是皇后驾临,沈溪赶紧低下头迎候,随即张皇后在宫女和太监的陪伴下过来。
“臣沈溪,参见皇后,愿皇后福泰安康。”
跟见皇帝时的礼节不同,外臣见到皇后,以问安为主,且不能直接行跪礼。
因为大臣是天子之臣,只有见到皇帝才需要下跪,就算皇后再隆宠,也只是接受臣子躬身行礼。
张皇后和颜悦色,一摆手,旁边两名宫女退到布帘外,不过她们并不会走远,因为皇后自己也知道有些事需要避忌,有宫女在旁盯着,不会让皇帝多想。
张皇后笑道:“沈卿家平身,皇帝总在本宫面前夸赞沈卿家才学卓著,且以年少之身成为我大明朝最年轻的状元,实在是我大明之福。太子有沈卿家做先生,是他的荣幸。”
皇后的恭维,只能算是对儿子先生的一种尊敬。
天地君亲师,先生的地位非常高,尊师重教不但体现在普通百姓人家,连帝王之家也不能有所特例。
“皇后谬赞了,臣不过是尽自己职责,用心教导好太子。”沈溪虽然直起身子,但仍旧低着头,以防跟坐着的皇后正面对视。
张皇后笑了笑,又是一摆手,道:“来人,将本宫的礼物拿进来。”
说话间,进来四名太监,手上各自捧着礼物,有绫罗绸缎和线装的书籍,不是很值钱,但既为皇后赏赐,其中附加价值非常高。
沈溪赶紧行礼致谢,张皇后笑道:“沈卿家教的好,这是你应得的。”
到了此时,沈溪已经知晓头些日子弘治皇帝在文华殿赐宴时的情况,太子在众大臣面前露了脸。
沈溪心想,或许是因此才得到张皇后的赏赐。
但张皇后绝不会只因赏赐他而特意将他叫到坤宁宫来,否则大可找人把礼物送到他家里,或者让寿宁侯和建昌伯转送就是。
“本宫也不知沈卿家的喜好,随便挑选了些,你看是否喜欢?”
既然是张皇后让他看看礼物,沈溪自然要上前瞧瞧,不瞧就是对皇后的不尊敬。
可当沈溪一抬头,神色一凛,倒不是因礼物有多珍贵,而是拿礼物的四名太监中,有一人的模样沈溪非常熟悉,正是抢夺了沈明钧茶寮生意,却在弘治八年陪沈明文赴福州考乡试后失踪的二伯沈明有。
沈溪第一次去寿宁侯府时,有宫里的太监去给张鹤龄传话,沈溪就隐约觉得其中一人跟沈明有很像,他本以为那班太监是东宫的人,如今才知道,原来这些人是服侍张皇后的太监。
本来沈溪并不确定眼前此人便是沈明有,但见眼前这位对他极为回避,明显是认识他,这就说明沈明有早就听闻他高中状元,只是不愿找机会相认。
或许是,沈明有身在皇宫,想相认也没有机会。
“沈卿家,可是喜欢?”
张皇后见沈溪神情似乎有些不太对,追问一句。
沈溪这才回身恭敬禀报:“回皇后,臣喜欢。”
“那就好,本宫还怕入不了沈卿家的法眼,要说你这年岁喜欢什么,本宫确实不太知悉呢。”张皇后说着,抿嘴轻笑,姿色撩人。
明朝的皇后都是“选”出来的,几千名备选的女子,虽说以品德高尚为最高标准,但真正选出来的,无不是容貌、体态、德行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
张皇后入宫多年仍旧能牢牢掌握皇帝的心,就足以说明她具备一个贤妻良母最大的本钱,貌美如花,温婉贤淑,且是大家闺秀,很懂得相夫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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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六章 皇后的嘱托(第一更)
虽然张皇后看起来温婉贤淑,但史书记载她非常善妒,加上性格活泼开朗,能慰藉自小在皇宫斗争阴影中长大的朱祐樘的心灵,才令二人一直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但本身,张皇后还是非常有能力的女人,不但体现于丈夫面前固宠,更有她为娘家人争取到的权益,还有她日后辅佐朱厚照,迎嘉靖皇帝继位等等。
所以沈溪不敢对这女人有任何小觑,眼下还对你恭维异常,或许回头就会厉色斥责,甚至降罪。
张皇后笑道:“沈卿家才学好,如今又是东宫讲师,少年便登高位,风流倜傥,以后想必是世家小姐青睐追逐的对象……回头啊,指不定陛下会给沈卿家赐婚呢。”
皇后不会无端关心一个臣子的婚事,除非皇后这边已有合适的嫁给他的女子人选,但沈溪没听说张家还有待嫁的闺女。
沈溪赶紧道:“回皇后,臣少年时定下婚事,如今已迎娶过门。”
“哦?”
张皇后听了,不由哑然失笑,“那倒是本宫多此一举了,不过想想也是,沈卿家的家人想必对卿家期望甚高,希望早点儿开枝散叶,如今沈卿家功成名就,自然可以尽享温柔。”
沈溪唯唯诺诺应了,张皇后又道,“太子的学业,还得沈卿家多多费心才是。”
终于说到正题上来了!
沈溪知道后面张皇后应该是有话要讲。
弘治皇帝刚刚因为朱厚照捉弄王鏊一事,对太子加以惩罚,如今朱佑樘身体日渐衰弱,培养继承人比什么都重要,太子学业便被提到重中之重的地位。如今太子恶作剧,弘治皇帝得好好安慰一下王鏊等老讲官,免去他们的后顾之忧,张皇后这边则负责召见沈溪这个让太子露脸的少年讲官。
沈溪行礼道:“臣必当鞠躬尽瘁。”
张皇后摆摆手:“鞠躬尽瘁大可不必,只是太子如今……太过顽劣,陛下和本宫想让他早些定下心来,可这孩子……生在皇宫内苑,与平常百姓人家的孩子不同,他岂能体谅到帝王家的艰辛?”
“本宫不是要为难沈卿家,在太子众位先生中,只有沈卿家最得本宫的心意,沈卿家对太子还有救命之恩……”
沈溪恭恭敬敬行礼:“臣不敢当。”
“有些话,对外人不能说,沈卿家算是自己人,太子病重时,本宫感觉生无可恋,恨不能随他去了,最后太子转危为安,别人都道太子有上天保佑,可若不是沈卿家献药,就算再保佑又如何?”
张皇后说到这里,脸上竟然涌现几分悲恸,眼睛也红了起来。照理说,她一个皇后,不该在臣子面前如此失态。
沈溪心想,这大约是张皇后拉拢人的手段,非常高明。在他面前连泣带诉,会让他觉得自己深得皇后信任,做事加倍用心。
沈溪不敢在献药的事情上居功,就好似谢迁所言,此事弘治皇帝不想张扬,好处拿到手就算了,帝王可不会因此而记住你的功劳。
张皇后作势轻拭眼泪,又轻叹道:“如今沈卿家教太子读书,他却顽劣不堪,公然在课堂上玩火。沈卿家要时常提点,就好似平常人家的孩子一般,读书不用功,该骂就骂,该打就打,不能因他是太子而有所宽宥。”
“沈卿家是从普通人家出来的,应该深知先生管教学生的方法,只有严师才能出高徒,沈卿家可明白?”
说真的,沈溪确实不太清楚张皇后说这番话的用意。
说是可以打骂,但这却并非张皇后的本意,沈溪可是知道张皇后有多宠溺朱厚照这个儿子,连她自己都舍不得,却让先生来打,明显是口不对心。
沈溪道:“臣以为,要教导好太子,打骂之法并不可取。”
“哦?”
张皇后果然马上来了兴致。
或许关于“黄荆条子出好人”是朱祐樘交待下来的,属于她不得不对沈溪交待的内容,但她本心并不情愿,“沈卿家且说来听听。”
沈溪正色道:“臣以为,太子天资聪慧,比之普通百姓人家的孩子更有天分,只是上天赐予太子聪慧,太子却未用在学习之途。不若以开导为主。”
张皇后摇头苦笑:“若能开导,何须让陛下和本宫操心?”
沈溪道:“太子天性好动,但不至于顽劣,太子之所以不好好学习,全是身边人纵容所致,若皇后将太子身边侍奉之人悉数撤去,让太子独处,或许会令太子性格有所转变。”
“嗯?”
张皇后没听懂沈溪的话,“将太子侍从撤去,太子日常起居谁来照顾?”她居住在坤宁宫,恨不能每天都去东宫看望儿子,可毕竟朱厚照已经出阁,得像大人一样分府居住,然后接受各种帝王教育。
到现在张皇后兀自觉得太子身边照顾的人少了,沈溪却说把东宫的侍从撤去,她怎么都接受不了。
沈溪心想,你儿子顽劣,完全是你们父母把他给娇惯坏的……你把他身边的人撤了,看他平日里跟谁玩?等他觉得老是自己一个人没意思,还不是得乖乖去读书?
沈溪道:“可以找一两名老宫女前往照顾。”
若是派几个老太监过去,这些老太监一个个精明无比,为固宠肯定会继续想方设法哄太子玩,但若换几个老宫女去,就算她们有心,也没那精力和体力。
张皇后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绝,但显然她认为如此不妥。
张皇后脸色稍显严肃,到了这个地步,她觉得没有必要再拐弯抹角隐藏召见沈溪的目的:
“沈卿家,太子学业固然重要,品德却是修身之本,昨日太子突然对王学士无礼,你可知晓?”
沈溪心想,这是要对我加以责难吗?当下回道:“臣已有听闻?”
张皇后道:“王学士总在陛下面前说你的不是,认为你只会教太子玩乐,先说促织,又引荐蹴鞠,太子这些日子沉溺蹴鞠,长此以往只怕无心向学。沈卿家,你既为人臣,可不能为了哄太子,总是教他玩乐之法啊!”
沈溪能感受到张皇后语气中的责备之意,这是先给自己颗甜枣,再给一棒子吗?沈溪唯唯诺诺应了。
张皇后笑了笑,“不过本宫能理解沈卿家,你年岁不大,想来孩提时也曾有过跟太子一样的境遇,只是沈卿家家教森严,才令你不至误入歧途。可太子到底跟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同,若是沈卿家……肯把自己的知识倾囊相授,太子将来必然会有所作为……”
说来说去,都是太子学业的问题,沈溪觉得张皇后分明是话里有话。
或许皇后觉得,之所以他能给太子上几堂课,就让太子在大臣面前露脸,是因为他的才学底子高,自那以后太子学业驻步不前,却是因为他有意把知识藏着掖着。沈溪心说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不过是按照王鏊的嘱咐,用刻板的方式教导太子,至于学得好又或者学不好,那不是太子领悟力高低的问题,而是太子愿不愿意学。
沈溪道:“臣自当尽心尽力。”
此时除了表明态度,沈溪也没什么别的好说。
张皇后说了半晌,有些疲乏了,喝了口茶,却有宫女进来奏禀:“皇后娘娘,老夫人请您过去……”
在皇宫里,是没有“老夫人”这封号的,但沈溪却知道宫女口中的老夫人是张皇后的亲生母亲。张峦死了后,张皇后怕母亲在家孤单寂寞,便将母亲接到皇宫来居住,俨然把母亲当作是皇太后一般。
“知道了。”
张皇后起身,看了沈溪一眼,却又一叹,似乎对沈溪的应答不太满意,最后她只是交待一声,让几名太监帮沈溪把礼物送到宫门口,自己则在宫女的簇拥下去见母亲。
问明沈溪住家的街坊名后,几名太监陪同沈溪自东华门、东上门出宫。
前面有专门的太监引路,几个拿着礼物的太监跟在后面,沈溪一直想找机会跟沈明有说句话,但却找不到机会,直到出了东安门,几个太监想把礼物放下回宫,但四处看看,发现沈溪独自前来皇宫,根本无法将礼物带走。
“哎呀,这下可麻烦了,皇后赏赐的东西不能随意放在地上啊,那可是大不敬!来人,去给沈大人找辆马车来,帮沈溪把东西送回府去。”
想要在皇宫附近租到马车无异于痴心梦想,太监们纷纷忙碌开来,沈溪想趁机跟沈明有说句话,但沈明有却不给他机会。
沈溪大概明白了。
估摸沈明有今时不同往日,觉得无颜再见沈家人,就算知道沈溪如今高中状元,也没有跟沈溪联络的想法。
沈溪没有勉强,既然沈明有装作若无其事,他再去强求就不恰当了……既然进宫了,沈明有肯定被净身,如今沈溪可是有家有室的男人,自然知道去势的男人有多悲惨!就是不知沈明有是主动还是被动接受进宫当太监的命运?
若是被人强迫,那真够惨的!
“寿宁侯来了?给侯爷请安。”
就在沈溪在宫门口等太监去寻找马车时,张鹤龄迈着大步到了东安门外,见到沈溪,张鹤龄笑着拱拱手:“沈中允进宫为太子授课?”
沈溪总不能说是皇后请他,可这天并不是他给太子教课的日子,只能拱拱手行礼,却没回答张鹤龄的问题。
张鹤龄打量太监们手上的礼物,大概明白什么,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傲慢自得,随后进宫去了。沈溪微微摇头,侧眼一看,却见沈明有望着张鹤龄的背影,目光中带着几分仇视。
难道二伯落得如今这下场,系张鹤龄所为?
倒是旁边一位老太监还在嘿嘿笑着,嘴上絮絮叨叨:“寿宁侯又进宫去了,这大明的国舅爷,谁能如寿宁侯这般受到恩宠?这宫门,就如同是他自己的家门一样呢。侯爷每次进宫,我等都少不了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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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七章 江栎唯的气愤(第二更)
沈明堂在王陵之从军赴边关后就已回乡,沈溪没法让他将沈明有在世并且在宫中当差的消息传回宁化老家。
本想写封信,但想到这封信可能会落到江栎唯手里,沈溪只能暂且作罢。
沈家有人在皇宫里当差,此事对沈溪有非常大的影响,先不论内臣和外臣勾结的问题,单就说对他的声名,便会有极大的妨碍。
沈溪这头刚见过皇后,另一头寿宁侯府的礼便送到了,张鹤龄进宫见过姐姐后,又给沈溪补了一份更重的礼。
皇后送给沈溪的是绫罗绸缎和书籍,张鹤龄这边送来的则是布匹和瓷器,还有文房四宝和檀香这些相对实用的东西。
沈溪把张鹤龄送的礼物归置起来,发现仅仅只是礼单就有好几页。
沈溪心想,还是外戚党出手阔绰啊!
换作别人,断不会送一个六品京官这么厚的礼,身为今科状元,如今又是东宫讲官,外戚党要拉拢他的意思愈发明显。
张鹤龄除了叫人送来礼物,还附带了一份信函,大概意思是替皇后赏赐沈溪,让他好好教导太子学问。
只要不是张鹤龄发函邀请过府叙话,沈溪都能接受,张鹤龄从未单独邀请过他,实际上除了寿宁侯府的门客以及通过走他的门路当官的传奉官,张鹤龄很少主动见外臣,在这点上,这位国舅还是很聪明的,足见张鹤龄身边有一个不错的智囊团。
身为外戚,张鹤龄做事高调,在市井间欺压良善、霸占田产、掳人子女等等,恶行昭著,对政敌的打压更是不遗余力,但就是没踩过弘治皇帝的心理底线,再加上有张皇后的偏袒和正直大臣的容让隐忍,使得外戚在朝中势力愈发坐大。
可张鹤龄到底是皇亲国戚,只要弘治皇帝一天在世,朝中就无法撼动张氏兄弟的地位,就算朱佑樘去世、朱厚照登基后张氏兄弟的地位有所下降,但还有张皇后给两个弟弟撑腰。
才过了两天,江栎唯便气冲冲前来沈溪府邸,兴师问罪。沈溪不用猜便知道,江栎唯得知高明城投靠张鹤龄的消息。
“……沈公子前两日可是见过高崇?”江栎唯厉声质问。
沈溪看了一眼江栎唯身边的玉娘,此时玉娘一脸平静,嘴角甚至有一抹嘲弄的笑容,沈溪略一思索便知道先前玉娘的话必是出自江栎唯授意。
其实玉娘对江栎唯始终有芥蒂,或许她自己也不想说那些话来利用沈溪,只是她听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
沈溪点了点头:“见过,那又如何?江公子不许在下会见友人?”
江栎唯冷笑:“高崇当年在汀州地面为恶,因此还与你有冲突,你们何时成为友人了?敢问沈公子,当日见面,你对高崇说了什么?”
沈溪脸上带着不解,道:“高郎中奉调入京,高公子入学国子监也跟着到了京师,听闻我与如今的东城兵马司洪副指挥使同在京城,又是多年旧识,他便主动邀约,在下不过是陪洪副指挥使同去而已,席间少有言语。”
“江公子,在下有事不明,就算在下于席间说了什么,您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莫不是要兴师问罪?”
“明知故问!你若再不说,休怪我……”
江栎唯平日干练洒脱,可唯独在沈溪面前,总是失去冷静。
或许是江栎唯感觉刘大夏对沈溪极为欣赏,觉得沈溪会成为他将来晋升路上的大患,所以才会对沈溪百般刁难。
沈溪将当日在淮南居内饮宴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宴后的事自然隐去,然后道,“……高公子在席间不过是对在下和洪副指挥使大加恭维,想来他初至京城,结识的人不多,加上之前我们有点儿恩怨,于是想冰释前嫌。若非江公子当日说要追查高郎中的案子,在下还不愿前往相见呢。”
江栎唯眯着眼打量沈溪:“听你此话之意,去见高崇还是因为我咯?”
沈溪无奈地点了点头。
江栎唯有些气恼,忍不住侧头瞥了玉娘一眼,才又对沈溪道:“那你可知,高崇见过你之后,他祖父高明城当晚便去求见寿宁侯?就在昨日,陛下颁下旨意,高明城在河南救灾有功,由户部郎中晋户部侍郎,官秩三品!”
沈溪大感诧异,没想到张氏兄弟动手如此快。
本来沈溪以为,高明城投靠外戚,最多是保住身家性命,至于升官根本就不用指望。如今看来,金钱的魔力不小,高明城把贪污来的银子孝敬给张氏兄弟,张氏兄弟再把其中大部分交给弘治皇帝,本来追查出来后会进户部账户的赃银,摇身一变,入了皇帝的内库。
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正为手头拮据感到烦忧不已的朱佑樘龙心大悦,心想反正高明城禁锢在京也没办法兴风作浪,大手一挥便赦免了高明城的罪过,甚至为了表示他从来都没有看错人,还把高明城提拔到户部侍郎的高位上。
只是如此一来,就把户部尚书刘大夏给坑苦了。
本来对付一个郎中,挥挥手就能灭掉,所以刘大夏才会动用厂卫的力量,准备彻底清算高明城。但弘治皇帝来这么一手,意思很明显,高明城有朕罩着,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所以江栎唯才会如此愤怒。
当然,这只是沈溪的推论,到底真相是否如此,尚未可知。
“哦?”
沈溪一脸释然,摇头苦笑,“真没想到,才几天不见,高郎中居然又变成了高侍郎,人生大起大落,恐怕以此人为最!哦对了,听江镇抚之意,是下官让高公子对高侍郎进策,让他去见寿宁侯的?”
“唉,别人不知,玉娘应该最清楚,下官与高公子之间向来有间隙,前有洪副指挥使被打,后有苏公子为他所伤,连下官家的药铺,也曾被此人滋扰,甚至自身还差点儿挨打!如此跋扈之人,下官宁与他划清关系,断不会与其往来……再者说了,下官如此做,有何好处?”
江栎唯显然回答不上沈溪的问题。
照理说,沈溪是绝对没有理由回护高明城的,而且把高明城推给外戚,这么损的主意沈溪未必想得出来。
玉娘帮腔道:“江大人或许误会了沈大人,他与高公子之间隔阂甚深,沈夫人谢氏还曾遭受高公子调戏,沈大人岂会助纣为虐?”
江栎唯道:“难道不是沈状元想借此保住汀州商会?”
沈溪无奈地摇头:“江镇抚非要无中生有,下官有口难辩。不过敢问,就算高明城去见了寿宁侯,那与此案有何关联?”
江栎唯瞪着沈溪……
你这分明是明知故问啊!
高明城投奔了寿宁侯,必然以厚礼相赠,不然哪里来的加官进爵?说不一定这时候赃银都送进了寿宁侯府,那这案子还查个什么劲?
府库盗粮案就是最好的证明,最后只是把粮食追回来,抓了一些小喽啰,贼首张氏兄弟却逍遥法外。
玉娘见二人闹得有些僵,想说点儿什么,却被江栎唯阻止。
江栎唯道:“沈状元不肯承认也罢,若事后查明沈状元与高明城沆瀣一气,别怪本官在陛下面前参奏你一本。你一介学官,少干涉朝事!”
沈溪笑了笑,这才是江栎唯想说的吧。
江栎唯如今没有证据说是沈溪给高明城出的主意去投奔寿宁侯,或者连江栎唯自己也想不通,沈溪这么做有何好处。但他却知道,沈溪如今对他的威胁越来越大,所以他才提醒沈溪,你只是个翰林官,六部的事你少牵扯,莫跟我争功。
江栎唯转身正要离开,沈溪突然道:“下官提醒江镇抚一句,有些事是灯下黑,可别被灯火晃了双眼。”
“你说什么?”
江栎唯侧目望向沈溪,稍微琢磨,仍旧不解其意。
沈溪笑而不语,令江栎唯分外气恼……你才几岁啊,就在我面前卖弄智计?你莫不是想说我因为对你的恨,所以才误会于你?
江栎唯愤然离开,和以往一样,玉娘留了下来,沈溪不知这次她留下依然是江栎唯的授意,或是她自己有什么要说,亦或者是刘大夏让她把一些话转告?
“高明城如今投靠了寿宁侯,沈大人应该知道寿宁侯隆宠在身,此案到此可能就要不了了之。”玉娘言辞间多少有些唏嘘。
从年初黄河发桃花汛,泛滥决堤,导致河南、山东等地几十个县成为泽国。王琼秘密进京告御状,将高明城为恶罪行揭发,到如今已有大半年时间,高明城不仅没有倒霉,而且还当上正三品的户部侍郎,按照京官下地方升三级的惯例,实际上高明城又升官了,这多少让人觉得天理不公。
刘大夏当上户部尚书后,清查了下家底,这才知道因为西北、西南的战事和黄河治灾,留下非常大的亏空,存银只有几十万两。
弘治朝说是盛世,国富民强,但仅仅能维持收支平衡而已,上一任户部尚书周经资质平庸,并没有给刘大夏留下什么家底,所以刘大夏看中高明城藏匿的脏银,想追查出来为朝廷解决战事以及大灾后的府库空虚问题。
这是刘大夏追查高明城案的缘由。
至于江栎唯,仅仅只是奉命行事,但他立功心切,死咬高明城不放,甚至通过玉娘暗示沈溪可以用绑架勒索的办法,这主意看起来不错,但其实是逼高明城狗急跳墙。
沈溪道:“不了了之,或许是最好的解决之道,谁的面子都保全了!况且高明城如今一举一动皆在厂卫监视下,再也做不了恶……”
玉娘望着沈溪,神色复杂。
听沈溪这话,明显有替高明城回护之意,也就是说,建议高明城投奔外戚党的主意,很可能出自沈溪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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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八章 有心无力(第三更,贺盟主)
高明城投奔外戚党,令户部及有司衙门对其展开的追查不得不中止。
一旦案件涉及到张氏两兄弟,案子就被赋予不同的意义,国事就变成皇帝的家事。再加上弘治皇帝拔擢高明城所透露出来的信息,作为大臣只能体会上意,就算江栎唯想继续追查,刘大夏也会阻止。
就好似江栎唯所说,案子已经基本到此为止。
府库盗粮案侦破后,张氏兄弟手头相对拮据,对弘治皇帝的“上贡”少了许多,不过在高明城投奔后,兄弟二人出手顿时阔绰起来,弘治皇帝也多次在公开场合夸赞两个小舅子办事牢靠。
至于张氏兄弟办了什么事情让皇帝大为嘉许,尽管所有知道高明城底细的大臣都心知肚明,却不会主动捅破,皇帝的面子还是要顾忌的!但一个个均在心底却揣测这回高明城到底出了多少钱,才让弘治皇帝赦免他的大罪,还避开吏部考评提拔任用。
不过这些都跟沈溪没什么关系。转眼到了冬天,沈溪依然是行走于家里、詹事府、东宫和文华殿间,给太子所讲也按照张皇后和王鏊的要求,回归到了《二十一史》,讲的是正史,不过偶尔中间还是会穿插他的白话历史讲座,让太子能听懂。
朱厚照对沈溪有些不太满意,尤其是沈溪表明不再教他好玩的事情,连蹴鞠的具体玩法也不肯说之后。
但朱厚照刚被老爹责罚过一次,顽劣习性稍微收敛了一些,至少不会明目张胆跟讲官唱反调,虽然旷课的情况仍旧很严重。
“……先生,你总跟我讲什么隋唐宋元的,怎就不听你讲讲我朝的皇帝?我想知道我的祖宗们都做了什么事情!”
小孩子的好奇心很重,最喜欢出难题刁难人,明知道沈溪的职责并不包括讲国朝的历史,朱厚照还是要追问大明开国以后的事情。
沈溪摇了摇头,敷衍道:“我大明天子兢兢业业,非前朝皇帝可比。”
“说好听的谁不会?我那些祖宗再英明神武,能比得上秦皇汉武?”朱厚照不屑地撇撇嘴,“很多人还夸我父皇可比上古的尧舜禹汤,每次父皇都说自知不能及,回头来却又说,其实他很希望能像上古先贤一样治理好国家,还让我跟他一样勤政爱民……当皇帝的是不是都口是心非?”
沈溪苦笑了一下,这熊孩子是怎么得出他老爹“口是心非”这个结论的?就因为对他这个儿子寄予厚望?
不过朱祐樘对儿子的殷殷嘱托倒是情真意切,可是一个尚且不到九岁的孩子,他懂得什么?但想想朱祐樘再过几年就要驾鹤西去,皇位最终会落在朱厚照手上,其实朱祐樘如今的嘱托已经是非常必要了。
沈溪微微摇头:“如今大明乃是太平盛世,此为陛下之功。”
朱厚照啧啧两声,道:“原来你跟那些大臣一样,都是阿谀奉承之辈,哼,我将来当了皇帝,一定不比我父皇差,不信咱们走着瞧!”
小伙子有魄力,不过你这么咒你老爹,真的好么?
沈溪将讲案翻过一页,继续讲课:“太子,接下来讲的是《宋史》,本纪第三十八……”
沈溪不管朱厚照愿不愿意听,他总要根据自己的课业进度来授课,朝廷发给他俸禄,就是让他教太子读书,无论做什么工作都要对得起自己的俸禄。
沈溪目前的工作其实蛮轻省的,因为给太子讲《二十一史》,不需要让太子通篇背诵,只要讲一遍,让太子知道这些朝代的皇帝和著名人物有什么成败得失便可。
这在别人看来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因为就算是进士出身的讲官,也不能做到全然拨开历史的迷雾,沈溪尽管也做不到,但他思想开明,往往给朱厚照稍微解释一下,就能让朱厚照理解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不足的地方又在哪儿。
这跟平常讲官直接把皇帝定为“明君”或者“昏君”,把一个大臣定义为“忠臣”和“佞臣”截然不同。
沈溪的做法,不去评价历史上某个人物,而是讲解这个人物做了哪些事。
沈溪在讲,朱厚照则用手支着脑袋刚好掩住双眉,闭着眼睛在那儿打盹儿。
沈溪对此无能为力,他本想以自己的方式方法好好教导太子,用好玩和有趣的东西激发太子对学习的兴趣,奈何上司王鏊不同意,连张皇后都将他叫去嘱咐一番不能任由太子胡闹,沈溪还能有什么办法?他只能跟别的讲官一样,抱着讲案,把自己该说的说完,然后安心等着领俸禄。
朱厚照睡了一觉醒来,沈溪还在那儿讲,他终于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沈先生,我听你说那些个当皇帝的都不安生,不是今天这里闹灾,就是明天那里发生叛乱,我们大明为何就没这些?”
没有?只是不让说而已,大明朝的叛乱还少了?如今西南那边还乱着呢!只是因为波及的范围不大,在地方上就被平息,基本都是以匪患申报,越是边疆穷困之地,越容易出现叛乱。
除此之外,如今东南沿海很多省份便在闹倭寇,只是情况还不是很严重,没到嘉靖时举国为此担忧的地步。
“那不知太子对于叛乱之事,持何态度?”沈溪问了一句。
沈溪非常清楚,朱厚照当政后最想得到的不是别人对他文治的夸赞,他对老爹以文治国那一套不太感兴趣,他崇尚的是武功方面的建树,比如他便自封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一手导演了应州大捷,亲征叛乱的宁王……
朱厚照想都不想便回道:“这还用说吗?我一定亲率大军把他们都铲平,哼,我当皇帝谁敢反叛我,我让他死得很难看!”
沈溪叹了口气,看来朱厚照这性格不是后来养成的,而是打小就有这种不靠谱的想法。
沈溪很想说,你跟你曾祖父英宗朱祁镇很像,当年他也是跟你一个想法,亲征瓦剌,最后的结果呢,土木堡之变,你曾祖父不但皇位丢了,连小命都险些不保,虽然后来夺门之变拿回了皇位,当国力因此损耗巨大。
若不是你老爹给你留下一众忠臣良将,你将来或许会步你曾祖父的后尘!
朱厚照见沈溪不语,不太满意道:“你还没说,为何到我朝后,地方就没那么多叛乱了。”
沈溪将讲案继续翻到下一页,抬起头道:“或许是我大明历代皇帝励精图治吧。”
没办法,给太子上课的规矩便是如此,他只能照办,国朝的历史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若朱厚照要问祖上历代皇帝的功绩,他可以说,若论为政之“失”,必须要三缄其口。
说是教历史的责任是要让太子“以史为鉴”,但其实是拿前朝的历史来作为借鉴,本朝的历史包括皇帝和重要大臣基本被选择性跳过。
沈溪正上着课,外面突然有人传报说王鏊来了,朱厚照愤然道:“又是这老家伙!”
自从朱厚照因为捉弄王鏊的事被罚后,便耿耿于怀,试图再度寻找机会对王鏊展开报复,可惜一直没发现好时机和报仇的方式方法。
王鏊这次来的目的不是为太子朱厚照授课,而是为了监督沈溪,怕沈溪又出什么“幺蛾子”。
人进来后,沈溪目不斜视,根本就没有向王鏊行礼的意思,因为这会儿他正在给太子上课,这比什么都重要,其他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计。
王鏊在旁听了一会儿,微微点头,看来他对沈溪如今的讲课方法比较赞同。
没过多久,沈溪的课上完,朱厚照第一件事就是闪人,到外面的御花园玩蹴鞠去了,连招呼都不跟沈溪和王鏊打一声。
“你所教的倒没什么问题,只是教过后,不是应该向太子提些问题,看看他是否掌握了吗?”王鏊开始鸡蛋里挑骨头。
沈溪道:“王学士提醒的是,下官下次一定注意。”
王鏊脸色有些难看:“别总想对老夫敷衍了事,你教的是太子,那是一国储君,这些事用得着老夫提醒你吗?”
沈溪知道王鏊看他不顺眼,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他做什么都是要被挑剔,不过他不会跟王鏊争辩,毕竟对方是他的上司,掌管他的前途,只能作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正说话间,外面有人传报,说是谢大学士来了。
王鏊本来还想严厉斥责沈溪一通,此时也不得不跟沈溪一起出外迎接。
谢迁悠闲地走了过来,见到沈溪和王鏊在一块儿,稍稍有些惊讶:“济之……王学士也在啊?”
沈溪知道,谢迁和王鏊是同年进士,当时谢迁是状元,王鏊是探花,二人在朝中的关系一向不错。
王鏊一看就知道谢迁不是来找他的,行过礼后问道:“谢阁老前来,可是为太子学业之事?”
谢迁摆摆手,笑着说:“我有事来找沈溪,沈溪,你过来。王学士,你看这是否……”
王鏊心中气愤难平,你一个堂堂的内阁大学士亲自找来,找的不是我这个詹事府少詹事侍读学士,而是区区的詹事府右中允翰林修撰,这就好比是说,你本事不行,我有事也不会找你帮忙。
王鏊不满地问道:“却不知是何事?”
谢迁愣了愣,这才苦笑:“有些事不方便对王学士说,回头自会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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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九章 谢韵儿抵家(第四更)
王鏊岂能听不出这是谢迁在打发他走?
可王鏊却不能说什么,不过他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事情沈溪能做而他不能做,作为侍读学士和日讲官,他向来以能得到弘治皇帝的重用而自豪。
沈溪跟王鏊的情况又有所不同,每次谢迁来,沈溪的第一反应便是又有麻烦了,还是推不掉的那种。
王鏊走后,谢迁迫不及待从怀里拿出一份书折,交到沈溪手上:“这文字就你一个人懂,看看上面写的什么?陛下那边催着问。”
沈溪心想,这才多久,难道达延部那边又派人送“天书”来了?
等看过后沈溪才知道不是,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上面的文字他一个都看不懂,因为根本就不是英文,似乎是西班牙文又或者别的什么文字。
沈溪诚实地摇摇头:“学生并不认识这上面的文字。”
谢迁惊讶地问道:“你看不懂?不会吧……你仔细瞧瞧,可别打诳语,你知道这是陛下要我来问的,在我看来,这文字跟蒙古人敬献的经书文字没什么区别啊。”
沈溪心想,你从哪里看出来这两种文字没区别?
这上面的文字,更类似于阿拉伯文字,勾勾撇撇又非正体,要能辨别出来,非专业人士不可,可这年头有几个人真正能识得这种文字?
沈溪摇头道:“真不认识,学生决不会在这种问题上有所隐瞒,谢阁老不妨回去对比过蒙古人呈递的经书内容,再说此话不迟。”
谢迁没好气地瞪了沈溪一眼,道:“你这是嘲讽我有眼无珠吗?”见沈溪要解释,他摆摆手,“好了,我去四夷馆问问,你小子,用点儿心教太子,前几天陛下问太子学业,太子的情况可不太好……你教的什么?”
沈溪回道:“史。”
“原来是你教的《二十一史》!?那你教的还算不错,陛下提的历史问题,太子都回答上来了……好好干!”
谢迁最后鼓励了一句。
沈溪一听,既然说自己教得还算不错,那就是说有人教得不怎样了,这或许正是王鏊前来督促的原因。
但既然我教授的历史,太子考核没什么问题,那揪着我不放是做什么?
谢迁没多停留,匆忙去了,沈溪开始想谢迁拿来的文字究竟从何得来。
要说明朝中叶以后,大明国力上升,再加上十五世纪开启的欧洲大航海时代的到来,明朝免不了要与欧洲国家有所接触。可惜如今大明在闭关锁国的政策下,一直以****上国自居,在对外贸易方面缺少类似于翻译的专业人才,四夷馆就算培养出一些翻译,但都不涉及欧洲国家的语言和文字。
沈溪刚回到家,宁儿便喜滋滋地跑来对,沈溪行礼道:“老爷,谢公子来了。”
见宁儿那春心萌动的模样,就好像已经成功勾搭上谢丕一般,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宁儿这年岁已经非常愁嫁了,或许她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已然“人老珠黄”,恨不能明天就嫁出去。
“沈翰林,学生有礼了。”没等沈溪进会客厅,谢丕已经主动迎了出来。
沈溪见到一脸笑意的谢丕,心想,老子刚烦完现在儿子又来了,你们谢家不会是准备赖上我吧?
“谢兄,有事吗?”沈溪见礼后问道。
二人坐下后,谢丕从怀里把之前沈溪所写的一些心学理论纲要拿出来,道:“学生用沈翰林的观点,与众同窗探讨,他们都觉得见解独到,在下整理了些问题,特地来向沈翰林求教。”
对于心学理论,沈溪倒不介意为谢丕解惑,这并不是说他急着为自己立言扬名,而是要借此机会先讲心学理论记在自己名下。
沈溪毕竟跟心学奠基人王守仁处于同一时代,在王守仁没有正式形成系统的心学体系之前,他要以先驱者的身份,把名分占住。
在上疏朝廷加强边疆防备之事上,沈溪成全了王守仁一次,在心学理论上,沈溪可没有相让的打算。
沈溪知道,以他目前的名望是没法将心学传扬开,进而形成足以与理学抗衡的儒家新学派,但潜移默化的传播学术思想还是有其必要。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便是,在下必知无不言。”沈溪回道。
谢丕兴致盎然地将他整理的问题一一问来,无不涉及心学的理论,沈溪要尽量做到自己的回答跟主流理学思想不能有太大冲突,但因本身心学就是在对理学反思的基础上形成,所以讲解得较为委婉,许多都刻意在打迂回战术。
在谢丕看来,沈溪的这些理论,完全是奇思妙想,听了之后受益匪浅。
谢丕随身带着纸笔,将沈溪的话详细地记录下来,过了一个多时辰,脸上才挂着满意的笑容站起,礼貌告辞。
沈溪为了表示亲近之意,亲自送谢丕出门。
“……沈翰林请回,学生这就回去跟同窗探讨学问,若沈翰林有闲暇,请亲身去一趟,讲经说法,为我等解惑,同时也让更多人听到沈翰林的教诲。”
谢丕的客气让沈溪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沈溪觉得谢丕的热情是自带的,身为阁老之子,学问好,交际面广,论身家、人品、才学、样貌、气质,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未来还会是解元和探花郎,简直是这个时代高富帅的代表人物。
沈溪送走谢丕,回过头见到正在门口花痴一样看着谢丕背影的宁儿,当即没好气地道:“宁儿,时候不早了,是否该准备晚饭了?”
宁儿这才回过神来,神色有些尴尬:“啊……刚才忙着接待谢公子,奴婢给忘了,少爷,您可千万别责罚。”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谢丕同学分明不是来问他学问,而是要迷惑众生。
……
……
经过两个多月的赶路,谢韵儿终于在冬月底回到汀州府城。
虽说谢韵儿提前写信回去,但因不知具体归期,惠娘和周氏早前几天就派人去府城北门迎接。
等把人接回来,惠娘顾不上做生意,将药铺早早关掉,曾经的好姐妹三人,经过大半年后终于重新聚在一起。
可惜现在谢韵儿已不能与她二人以姐妹相称,成为了她们的晚辈。
“……韵儿,你快说说,那京城是何等模样?是不是跟书上说的那般,高楼大厦,琼楼玉宇,人人穿红戴绿?”
药铺后院,周氏拉着谢韵儿的手,忙着问京城的情况。
惠娘走过来,听到周氏的问话,抿嘴一笑:“姐姐把戏文都当真了?”
周氏面露尴尬之色:“不然如何,憨娃儿如今在京城当大官,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要去,不问清楚怎生是好?”
听到周氏提及沈溪,谢韵儿粉脸上爬起一抹红晕,不过还是强作震惊,摇摇头:“京城跟娘想的不一样,其实那里跟汀州府城并无太大区别,也就是面积大那么一点儿,街道里弄多一点,老百姓住的还是普普通通的院子,至于大型宫殿都在皇宫,隔着高高的红墙,平常人是看不到的。”
周氏兴高采烈地道:“憨娃儿是不是就在皇宫里办公?那他一定能见到那些高楼大厦了吧?”
“嗯。”
谢韵儿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边红儿和绿儿还在帮秀儿整理箱子和行礼,至于朱山回汀州府城后,便跟迎接的父亲和兄长去了,一家团聚。
周氏拉着谢韵儿到了屋子,问这问那,最重要的是问沈溪在京城的情况。
“……相公他什么都好,娘不用担心,在晋升右中允后,相公已为东宫讲官,每天的差事就是教太子读书,陛下很器重他,他甚至多次进宫参加宫廷赐宴……”
周氏听得悠然神往。
沈溪不但天天进皇宫,还在宫里面饮宴吃饭,那皇宫里的饭菜,肯定都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佳肴美味……
周氏听不出谢韵儿口气的变化,倒是惠娘心思细腻。惠娘笑着问道:“韵儿,在京城这么久,跟小郎应该……圆房了吧?”
一句话,才让周氏反应过来忽略了个大问题,等她发觉自己的儿媳妇因为羞赧低下头,面红耳赤时,咧嘴笑道:“一定是了。”
惠娘却埋怨道:“姐姐!”
周氏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笑道:“看我这张嘴,韵儿,你且说来听听……憨娃儿有没有欺负你?有为娘在,这小子敢对你不好,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
谢韵儿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其实此时她心中犹如小鹿乱撞,不知该怎么回话。
惠娘没好气道:“你这又点头又摇头的,到底有没有?”
谢韵儿螓首微颔,越发地羞赧:“妾身与相公……已经合卺。”
这下周氏的注意力顿时放到谢韵儿的肚子上,伸出手摸了摸谢韵儿的干瘪的腹部,不禁有些失望:
“憨娃儿到底还是个小娃子,想让韵儿有喜,让我抱孙子,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既然没什么动静,何必回来呢?留在京城里陪着憨娃儿岂不更好?”
这话让谢韵儿更觉无地自容。
惠娘却笑道:“姐姐别太心急了,这里有一个,京城不是还有一个吗?”
说到林黛,谢韵儿本来含羞带怯的俏脸上涌现自责之色,惠娘赶忙问道:“怎么回事?”
谢韵儿黯然回答:“是我对不起黛儿,其实她……跟相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句话,周氏尚不解其意,惠娘那边已经明白。
这意思是,就算沈溪跟林黛单独相处了几个月,最后依然是谢韵儿“捷足先登”,或许谢韵儿这次回汀州,便是为了成全沈溪和林黛,不打搅那对青梅竹马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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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〇章 天大的喜事(第五更,谢书友)
谢韵儿回到汀州,是沈家和陆家的大喜事。
沈溪中状元,刚开始只是通过官府和一些无关之人的传言,其后虽然沈溪亲自来信说明,但身在汀州的沈明钧夫妇和惠娘等人无从切身体会。
但如今谢韵儿返乡,带回沈溪在京城的第一手消息,让惠娘和周氏觉得自己似乎也去了一趟京城,陪沈溪感受中状元当官的荣耀一般。
“韵儿,晚上你回家一趟吧,你远行快一年了,亲家公亲家母应该很担心你。”
周氏此时体现出她的大度,尽管有许多问题想问,不过还是觉得让谢韵儿回娘家团聚很有必要。
谢韵儿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娘,不用了。”
周氏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心想:“憨娃儿没陪她一起回来,她远行近一年,最想见的难道不是父母和弟弟妹妹?”
惠娘笑道:“姐姐可真是不懂体谅人,韵儿如今已是沈家妇,岂能轻易回娘家?”
周氏听到这话才算明白过来,一拍脑门儿:“看我,连这层都没想明白。这样吧,我这就让小玉过去通知你娘家那边,让亲家公和亲家母过来探望,正好我们几家人坐下来一起吃顿团圆饭。”
惠娘起身道:“这是你们沈家和谢家的事,跟我无关,我要回去陪小丫。”
周氏笑道:“这时候倒当自己是外人了?不知道是谁说韵儿回来要好好跟她叙叙话,今天妹妹要走的话,我跟你急。”
正说话间,惠娘站起身,就见到陆曦儿这小妮子从门后探出个小脑袋瓜,原来她听说谢韵儿从京城回来,偷偷从家里跑过来,一直在院子里偷看。
此时陆曦儿已经十一岁,过了年就将十二,已经算得上是大姑娘了。
虽然她自小没有爹,但是娘很疼她,就算之后惠娘因为做生意冷落了她,可毕竟还有沈溪、林黛这样的同龄玩伴,让她自小就在别人的关爱中成长。
可是,当沈溪和林黛远行后,她每天能面对的只有红儿、绿儿这些丫鬟,丫鬟对她是又敬又怕,就算陪她玩,也难以让她找到跟沈溪和林黛一起时的感觉。
才一年多时间,陆曦儿好似长大了许多,小妮子从原来的活泼开朗胡闹任性,变成如今的沉默寡言。
“小丫,你怎没在家?”
惠娘走过去,想拉住女儿的手。
女孩子到十一岁已经开始猛长个子,陆曦儿已经不是惠娘印象中那个只会绕着她膝前转悠的小女孩。
陆曦儿在看着她的时候,早已不用再仰起头,惠娘突然发觉,女儿长大了!小妮子满脸委屈,眼巴巴地望着谢韵儿,问道:“沈溪哥哥……没有回来吗?”
惠娘这才知道女儿心里全都是沈溪,当下轻轻一叹,却马上堆起笑容,道:“你沈溪哥哥要做大事,暂且回不来,不过如果顺利的话,他年后就会带着黛儿姐姐回来看你。”
“哦。”
陆曦儿挣开被惠娘拉住的小手,转身往院子门口跑去,绿儿见情况不对赶紧去追,等小妮子出门时,惠娘已经能听到呜咽声……她的心比谁都要痛!
明眼人都看的出陆曦儿脸上的伤心与失望,惠娘却悄悄把自己的眼泪擦去,等心情平复些才转过身,道:
“小丫可能是没人陪她一起玩,感觉有些孤单吧……以前小郎和黛儿在的时候,总会陪着她胡闹。明明感觉还是个孩子,可一转眼,小郎已经是状元郎了,连小丫也长大了。”
周氏叹道:“是啊,都长大了,以前总是想,憨娃儿这小子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我自己过日子?可没曾想……唉,转眼一年多没瞧见,心里挂念得紧,可又想着他是在做大事,难道咱当娘的能耽误他的前途吗?”
本来谢韵儿回来是件大喜事,可因陆曦儿这么一闹,却让家里人多少带着伤感。
惠娘道:“还说这些作什么?快准备宴席吧,韵儿出门在外近一年不知晓,以前咱姐妹开办的酒肆,如今已经有三四家分店了呢,请了许多名厨来,如今已然是汀州府城最大的酒肆,今天正好让你尝尝大厨们的手艺。”
“小玉,快去谢家……请谢家老爷和夫人过来,绿儿,去酒肆知会一声,让他们准备两桌上好的宴席。红儿,你去作坊把沈老爷叫回来,今天这么喜庆的日子,咱们几家人也该好好团聚一下。”
……
……
忙忙碌碌,一直到天色黯淡下来,酒宴才准备好,沈明钧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谢伯莲夫妇也赶来赴宴。
谢伯莲夫妇把谢韵儿的弟弟妹妹一并带了过来。
“姐姐……”
没等谢伯莲夫妇跟女儿说话,谢家的少男少女已将谢韵儿团团围住,嘘寒问暖,然后便由谢韵儿给他们派发礼物,既有她自己送的,也有沈溪送的,每个人都有两份。
要说沈溪的年岁,跟谢韵儿弟弟妹妹的年岁相仿,只是谢韵儿眼中的弟弟妹妹尚是需要人疼爱的孩子,而沈溪已然是男子汉,还是她今生的依靠。
周氏上去招呼谢伯莲夫妇,神神秘秘地道:“合卺啦,小两口合卺啦。”
一句话,就让谢伯莲夫妇脸上堆满了笑容。
之前谢韵儿写信回来,并未提及此事,这会儿突然听闻婚事落实,老两口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以后女儿便有了着落,而且还人人羡慕……夫君可是堂堂的状元郎,如今朝中的正六品命官。
“我有件事忘了跟你们说了。”谢韵儿突然想起她身上带着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这一路上她甚至睡觉都放在枕边怕被人偷走,就算晴天也会用油布包起来的卷轴,里面是弘治皇帝御赐的墨宝。
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中,谢韵儿将卷轴打开,等见到上面“济世为怀”四个字,周氏惊叹道:“写得真好啊,这是憨娃儿写的?”
谢伯莲多少有些见识,等他老眼昏花地看清楚上面皇帝的印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吾皇在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场的人惊讶无比,正面面相觑,谢伯莲赶紧招呼:“这是皇上御赐的字,还不跪下磕头?”
这下没人敢继续站着,就连几个小家伙也被硬拉着跪下来磕头。
谢韵儿赶紧摆摆手:“没那么严重,这是相公代谢家向陛下求赐的字,回头挂在药铺正堂便可。”
磕完头,惠娘闻言道:“不可不可,如此天恩之物,既是小郎代谢家求的字,怎能用在药铺里?”
谢韵儿脸上带着几分感激和幸福:“这是相公为太子诊病,救太子于危难,陛下御赐的,本就不属于谢家,怎能为谢家占有?”
周氏惊喜地问道:“是憨娃儿求皇上赐的字?”
被惠娘拉了一把,周氏这才转变口风:“要不是媳妇儿你在憨娃儿身边,他哪里有那本事帮太子治病?这是皇帝赏赐给你们谢家的,还是拿回去挂在谢家……”
“不是不是,是相公自己为太子诊病,我……我从头到尾都没帮上忙。”
谢韵儿面有愧色。
谢家流传下来的药方,对膏药甚少提及,沈溪在用狗皮膏药时提前也没问过她具体事情,她自问在医术方面有些见地,可在沈溪面前,她却总是自惭形秽。
连自己所长之处都不及沈溪,刚开始时难免会有严重的挫败感,但那只是短时间内的感受,久了便让她更加佩服沈溪,尤其是等她真正成为沈溪的妻子后,她感觉自己的男人什么都比她强,除了自豪和骄傲外,再无其他情绪。
对女人来说,男人能干确实是很幸福的事情,因为无论做什么,沈溪都会替她把好舵。
皇帝御赐之物,别人求之不得的好东西,但几家人却推来推去。
惠娘不是拘泥之人,最后她表态道:“那匾额便挂在药铺内,至于御赐的手书,还是由谢家二老带回去。”
惠娘没跟谢韵儿说重新划分股份的事,但以她的性格,既然留下这么贵重的东西,谢家多分成便很有必要了。
随着汀州商会生意做大,惠娘在经商上愈发感觉来自官府的压力,若有如此御赐丹青,以后官府谁还敢与汀州商会为难?
不但谢家,沈明钧夫妇也都深表赞同。
虽说三家人的地位,如今靠沈溪的功名已经撑起来了,可要赚钱养家糊口,还是要靠惠娘一手创建的商会,以及依托商会的银号、印刷作坊、制药厂和药铺,就算把这御赐墨宝给谢家,谢家最多只是挂着好看,没什么现实意义。
只要惠娘经营药铺一天,谢家就不能开药铺,不然那是忘恩负义。
本来谢韵儿回来已经是喜事一桩,如今又有了御赐墨宝,三家人更是欢欣鼓舞,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席间,周氏埋怨道:“媳妇你也是的,有这等好东西,不提前写信回来,早知道的话我们就把工匠请来,你一回来就刻匾,指不定这会儿已经挂上了呢。”
谢韵儿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就是怕提前把消息传回,泄露风声,路上被贼人盯上,若此等贵重之物丢失或者损坏,妾身万死难以谢罪。”
惠娘点头:“这倒是,还是……你想的周到。”
私下里,惠娘和周氏均直接称呼谢韵儿的闺名,可如今三家人相聚,有沈明钧在场,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谢韵儿。以前称呼妹妹,现在谢韵儿已矮她一辈,她跟谢韵儿又非亲非故,实在难以称呼。
谢伯莲捋着胡子,笑道:“我这女婿,可真是天纵奇才,要不是中了状元,真想将我一身医术倾囊相授,他才是真正济世为怀的人哪。”
谢夫人没好气白了谢伯莲一眼道:“老爷如今还能为人诊病吗?”
谢伯莲老脸一红。
以前谢夫人那是千依百顺,连纳妾都由着谢伯莲,可如今谢伯莲信心尽**体不支,没办法再治病救人,谢韵儿为了照顾谢家这么晚才出嫁,谢夫人早不是当年那个温婉贤淑的闺中妇人,偶尔也会呛丈夫两句让他下不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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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一章 出嫁的女儿泼出的水
吃过晚饭,药铺里几个丫鬟还在收拾东西,沈明钧夫妇已经兴高采烈回家去了。
谢伯莲则带着儿女们离开,谢夫人留了下来,准备陪女儿住一晚,到第二天早晨再走,主要是有话想跟谢韵儿说。
至于惠娘,则准备当着谢夫人的面,向谢韵儿交待一下这一年来药铺的账目情况,所以她也决定留下,不过得让人家母女好好叙叙话……惠娘先回家哄陆曦儿睡着了再过来。
谢夫人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停过。
到了药铺二楼谢韵儿的房间,她仍旧笑得合不拢嘴,望着女儿,有些神思恍惚……她自己也没想到女儿老大不小也没嫁出去,最后却能嫁得如此好,简直是上天对谢家的回报。
“韵儿啊,你们夫妻两个,平日里关系可还算融洽?”谢夫人笑着问道。
就算是母女之间的私房话,谢韵儿还是觉得有些无地自容,毕竟夫妻间的事有些羞于启齿。
不过这却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习俗,女儿跟母亲亲,等嫁出去后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首先想到的便是跟自己母亲倾诉。
“很好啊。”谢韵儿娇颜一片通红,连耳朵都红彤彤的,“相公很疼我。”
谢夫人笑道:“那就好,就怕你们小两口,什么都不懂……不是那方面的事情,就是平日如何相处。作为女儿家,要多体谅丈夫,他身在朝堂,云谲波诡,难免会遇到不顺心的事,这时候就需要你来为他开解……男人嘛,只要心里有你,多数时候心是软的,就是嘴硬……”
“嗯。”谢韵儿点头。
谢夫人又道:“就算真的到了床上,也要懂得女儿家的温存,你嫁人时,有些事没好好对你说……你自小行医,那些事应该懂的,不过娘该说的,还是要说给你听。”
谢夫人为人妇,她的经验来自于自己的母亲,这属于一种代代相承的人类繁衍技能。
在这个信息不发达的年代,很多知识都只能靠这种最亲密人的传授,不过当谢夫人说出来时,谢韵儿却觉得母亲多心了,因为沈溪完全不似自己娘亲所想的那样,是个只会死读书读死书、不解风情的“傻小子”。
谢韵儿拉着母亲的手,笑道:“娘,您多心了,其实相公这个人……很懂得疼人。有时候我都不明白,他怎会事事都懂?”
“这些他也明白?”
谢夫人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也就释然,“那大概是亲家母教得好。”
谢韵儿啐道:“呸,娘尽说这些荤话,婆婆怎会跟娘一样,找女儿说这些不正经的……”
谢夫人叹道:“哪里有什么不正经的?你毕竟年岁比他大许多,你如今姿色尚在,能吸引到他,可再过个几年,当他青春少艾时,你却年华老去,就无法在他面前固宠了。记得娘说的话,女人啊,就怕自以为丈夫离不开自己,最后却……唉!”
“娘当初也觉得你爹千好万好,可谁曾想,才过几年,他就纳了妾,而且一纳就是几房……娘当初没能给谢家生下男丁,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你嫁的可是状元郎,你有时候也不能太顾着自己,要多疼惜他,早早为沈家开枝散叶才是。”
“哦对了,原来沈家养的那小丫头,怎没跟你一起回来?”
母亲当然向着自己的女儿,就算沈溪跟林黛青梅竹马,谢夫人也不会同意让林黛进门跟她女儿争宠。
当发觉林黛没跟谢韵儿一起回来时,谢夫人便感觉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谢韵儿道:“我离京返乡,就是为了让相公能跟林家妹妹多相处。”
“你怎么这般傻?哪有把自己相公往外推的道理……就算你觉得对不起那丫头,也等有了子嗣以后啊,你就没想过,若是那丫头先为沈家开枝散叶,那你在沈家的地位多尴尬?以后她儿子就是沈家长子,无论有什么,都会是那边的,你会吃多少苦?”
谢韵儿老老实实接受母亲的训斥,但她是个有主见的女人,既然觉得亏欠了林黛,就一定会回报,不会因母亲的一两句话而改变初衷。
“相公不会厚此薄彼的。”谢韵儿语气坚定。
谢夫人没好气地望着自己的女儿,想骂上两句,又觉得开不了口,怎么说女儿能嫁给沈溪都算是天上掉馅饼。
现在人家夫妻两个正是你情我浓,非要在女儿面前唱反调,这是招人恨。
“算了算了,你这丫头太倔,知道跟你说什么也没用。不过娘说的话你要记着,一定要待相公好,让他无论何时心中都有你,这才是做女人的本事。至于行医问药的事,能放就放下吧,有相公养着你!”
“谢家这边也不用你太操心,这两年我跟你爹买了几十晌地,足够你弟弟妹妹长大后娶妻或者嫁人……唉!你那几个弟弟,怎就没我这好女婿这般有本事?”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上楼的脚步声,没等人到门口,谢韵儿已经过去开门。
谢韵儿本以为跟母亲对话是很高兴的事,可现在发觉,母亲对她灌输的思想太功利,让她心里接受不了。
惠娘拿着账册和一个木匣进来,笑道:“谢夫人还在跟韵儿说事情?要不妾身先过去等等?”
谢韵儿拉住惠娘的手,就好像盼来救星一样,赶紧道:“不用,掌柜的进来便是。”
惠娘这才进门,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当着谢韵儿的面将账册打开,道:“韵儿,这是从年初到冬月的药铺、药厂账目,你没事翻下,之前所赚盈利,已一文不少送到谢家,不过……这一年生意的确不太好,你现在又拿了御赐墨宝回来,这里有些银钱,当作是我的一份心意。”
谢韵儿赶紧道:“不用了,掌柜的,这些年受您恩惠不少,连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也多亏您跟婆婆照顾谢家,是韵儿该感谢您才对。”
说着谢韵儿便要下跪行礼,惠娘赶紧搀扶:“韵儿,你这是干什么?”
“掌柜的,让她跪吧……老身也该跪的,只是年老体衰,身体不中用了。我们谢家亏欠您实在太多,连韵儿这丫头有这么好的姻缘,也是全拜您所赐,以前我们老两口,就怕韵儿这辈子没个着落。”
谢夫人说着,娉婷施礼,然后抹起了眼泪。
这下惠娘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赶紧把谢韵儿扶起,依然把木匣塞到谢韵儿手上:“这银子,你不收也要收,当作是曾经的好姐姐,给妹妹的嫁妆吧。”
“嗯?”
谢韵儿抬头看向惠娘,神色中多少有些不解。
惠娘已经许久没再以姐妹相称过。
“韵儿,你看掌柜的如此盛情,你便收下吧,以后多回报她便是。”谢夫人没有谢韵儿那么固执,对女儿说道。
谢韵儿非常为难,一方面是不想亏欠惠娘太多,另一方面却要照顾谢家人,眼看年后沈溪回乡省亲后,她就要返回京城长居,那时候就真的是远嫁在外不能兼顾到娘家人了。
“嗯。”谢韵儿终于点了点头。
惠娘见谢韵儿答应,笑道:“快打开看看。”
等谢韵儿把木匣打开,眼睛都看直了,里面除了一些金首饰,还有几张银票,合起来有上千两之多。以她在药铺的分成,至少要做七八年才能得到。
“姐姐,这……”
一着急,谢韵儿早忘了称呼上的改变。
惠娘抿嘴一笑:“你现在是小郎的妻子,这中间有我给你的一份,还有给他的一份,商会这几年发展,全都离不开他,今天给了你,等他回头再来跟我讨要,我可是绝对不会给他分毫呢。”
谢韵儿急道:“掌柜的,那我更不能收了。”
“开玩笑的,你当真了?”
惠娘一脸欢快的笑容,好似捉弄这个初为人妇的妹妹很有乐趣一般,“该给他多少,我一文都不会少,这算是他在我这里的入股所得,你是他妻子,那给你和给他是一样的。你留来养家,他能安心做官,多好?”
谢韵儿其实对陆家和沈家的联合经营模式不太明白,她在药铺做事时,商会就已经开始蓬勃发展,她并不知道惠娘最初创业时的艰辛。
“把银子取了,给谢家人,你心安后也能跟着他回京。好好待他。”惠娘说这话时,语气多少有些异样。
但这点情绪上的小变化,不足以让谢韵儿察觉什么。
“嗯。”
谢韵儿把木匣交给母亲,跪了下来,重新恭恭敬敬地给惠娘磕了三个响头,这次惠娘没有扶她。
直到她起来,惠娘才问道:“之前找人送去的银子,小郎可收到?”
“收到了,可相公不敢大手大脚地花,说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的身份尴尬,若是出手阔绰只会引起御史言官的注意。相公他为朝中重臣赏识,为我们送礼的人很多,但都束之高阁……”
“哦对了,相公还想方设法,将我们谢家的老宅和铺子赎了回来,如今我和相公都住在谢家老宅,不过房契和田契并未带回来。”
惠娘问道:“是用我送去的银子买的吗?”
谢韵儿摇了摇头:“不是,是相公自己……想的办法,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我不能说。”
谢夫人听了不由叹息:“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心中只有相公,在为娘面前都不肯坦然相告。”
谢韵儿又羞又急:“娘啊,此事的确关系重大,再者说了,爹娘若是日后再回京城,我们把宅子让出来就是,您至于这么戏耍女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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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娘是天子的好基友,从《隐杀》到《赘婿》天子一直在追,蕉娘的码字态度是天子看过最端正的,他有时候一段情节纠结了,写写删删半个月往往他自己都感到崩溃,依然不会轻易放到网上……这是一个对待自己作品如同儿女的人!
关于书评区的恶评,天子不想说,其实最近我这边书评区也热闹得紧,本月12天,大概有七八天本书都在热销榜首页上,所以招惹来一大片喷子,好在码字十多年,天子早已见惯不惊,否则来一个心智稍微脆弱点儿,非弄崩溃不可!
祝福蕉娘今天能一举冲上风云榜前十!(未完待续。)
第五四二章 当钦差?(第二更)
时至腊月,天寒地冻,京城大街小巷却热闹起来。
临近年关,大地冰封,百姓有了闲暇,怎么都得到街面上走走,筹备年货的同时也打发一年中最后的时光,市井间到处可见那些带着家丁上街的豪绅权贵,街坊里弄行色匆忙的百姓也多了不少,京城各个闹市挤满了摊贩,卖的大多是跟过年有关的东西。
当然少不了年画!
京城之地,总会有好东西,天下间各处的紧俏货,但凡销路好的都会被运到京城来,这是很大的商机。
自从汀州所产彩色年画名满江南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倒腾年画,不过更多的却是翻版模仿。
经过几年的技术改良,各地模仿出来的彩色鎏金年画已似模似样,单从外表,连沈溪这个发明者也很难判断真伪,不过只要用手去仔细触碰就会明了,赝品年画外面一层很容易就掉色,而正品汀州年画则是历久不会褪色。
因为汀州商会并未真正发展到京城,就算有卖正版汀州年画的,也是行商运来,利润的大头都被这些人赚去了。
沈溪即将过他在京城的第二个春节。
上一年刚到京时,他的目标放在了开春后的会试,没心思筹备年货,今年会试殿试连捷,科举登魁当上朝官,本该闲暇时间更少,可他的差事极为特殊,为太子讲课不是天天都有,而他的官秩在整个京城庞大的官僚体系中,只能属于中低等,没什么兼差需要做,所以他有更多时间到街市上走走。
没有谢韵儿在,沈溪总觉得少了什么,好在林黛心结解开,平日里二人相处时间多了,两人间终于如以往一样。
但也仅仅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并未发展成举案齐眉的夫妻。
沈溪觉得收林黛的时机差不多已经成熟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对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朵下手,一时间竟然忍不下心,尽管他知道林黛对他几乎不设防。
腊月十四,沈溪给朱厚照讲《五代史》,其实是宋代欧阳修编撰的《新五代史》。
因为五代纷争不断,臣弑其君子弑其父比比皆是,充满了阴暗,远不及《唐史》或者《宋史》那般雄伟瑰丽或者是波澜起伏,朱厚照从上课开始就打起了瞌睡,中间沈溪断断续续讲了几个故事,涉及到了幽云十六州,朱厚照都不太乐意听。
在朱厚照看来,你不能陪我玩,说再多也没用,我不待见你你拿我没辙。
沈溪没有继续用自己的方式方法来改造朱厚照,二人如今的相处模式很怪异,不似君臣或者师生,也不似朋友……你讲你的,我睡我的,上课时互不干涉,下课后更别管我怎么玩,更不能跑去老爹面前告状。
但朱厚照对沈溪还算是比较客气的,基本没逃过沈溪的课,可对于别的讲官,很容易出现讲课时太子不在,一个人在讲堂上苦等的状况。
沈溪从东宫出来,回到詹事府,还没等他收拾完下班,谢迁已经笑眯眯在门口等着了。
谢迁作为内阁辅政大学士,其实很少到下面的衙门走动,因为他平时只需要留在内阁等着翻阅奏本,拟定票拟即可。可谢迁找沈溪的次数,实在太过频繁,以至于让沈溪有种他走到哪儿都被谢迁跟着的感觉。
“沈溪,你一年的考评期快满了吧?再有段时间,是不是要回家省亲?”谢迁上来便明知故问,神色一片关切。
沈溪心想,新晋进士考评期一年结束回乡省亲,是朝廷历来的规矩,你谢迁不会是想让我做事,阻止我返乡吧?
沈溪恭敬行礼:“正是。谢阁老可是有何吩咐?”
“没什么事,别多想……”谢迁习惯性地打了个哈哈,不过很快他就改口了,“我是没事,可……朝廷有要事让你做。”
沈溪听了直皱眉,心想:“我有那么重要吗?闹得好像朝廷离了我就没法正常转动一般。”
沈溪道:“谢阁老有何差遣,尽管直言。”
谢迁摇了摇头,轻轻叹道:“记得前段时间我问你的那段怪异文字吗?后来查到,那是佛郞机人的文字,通过跟以前佛郞机人所写文稿比对,大概知道他们是要进献贡品给我****……本朝时值盛世,四夷臣服嘛,哈哈。”
沈溪知道,佛郞机是明朝对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共称。
不过按照历史看,最初抵达中国沿海地区的是葡萄牙人。
大航海时代初期,几乎是葡萄牙人的探索史,恩里克主导发现欧洲与非洲一系列岛屿,在非洲西海岸开辟殖民地,其后航海家迪亚士到达好望角,达伽马则在十年后顺利到达印度西海岸的古里。
但到目前为止,葡萄牙人的足迹还未到过远东,四夷馆也没有佛郞机文这样一个分类,因为历史记载,葡萄牙人的船队要到正德八年才抵达中国沿海,到正德十三年始有“佛郞机人”的称呼。
如今才是弘治十二年,与历史上葡萄牙人的海外殖民扩张记录有所冲突,沈溪只能理解为,或许是因为他的出现,蝴蝶效应下,葡萄牙人抵达中国沿海,并且主动与大明王朝有了接触。
沈溪道:“不知这与学生有何关系?”
谢迁一脸老奸巨猾的笑容:“佛郞机人的船队这会儿正在泉州府,那里就在福建境内嘛,陛下想找人接待这些使节,商讨纳贡之事,你正好回去省亲,又懂异国文字,我便向陛下举荐了你,准备让你顺道去一趟泉州府……这可是好差事啊!”
好你娘的头啊!
你用脚指头算了算,葡萄牙人要进贡国书,那是天大的好事,表明大明的威仪已经传到万里之外。为了彰显****大国的派头,得找个人去收贡品,然后拿回朝堂炫耀,向百姓证明当一个大明人是何等荣耀!
可要是葡萄牙人不给礼物,开着船跑了,你让我拿什么去追他们索要贡品?
葡萄牙人开创的大航海时代,伴随着的是殖民扩张,那些个狼子野心的航海家,基本是走到哪儿侵略到哪儿。
比如达伽马第一次到印度时,受到热烈欢迎,他率领满载香料、宝石的船队回到葡萄牙,航行所得纯利为航行费用的60倍。但只过了三年,达伽马第二次率船队远航印度,沿途拦截商船,杀人灭口,炮轰古里,强占果阿和柯钦,无恶不作。
另外,据沈溪所知,葡萄牙人当年为叩开大明边防,曾骚扰过中国东南沿海,后来见大明不似那些非洲、印度土著好欺负,才改变战术,以贿赂地方官和外交通商等手段,占据澳门,并获取与大明的贸易权。
现在这些葡萄牙人刚到大明,有着“上帝使节”的自傲,抱着的是“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的态度,你让我去跟他们索要贡品,不如说是让我去送死。
沈溪道:“谢阁老或许有所不知,这泉州在闽东南,汀州在闽西,在下取道江西,由赣江回汀州,并不顺道……”
谢迁老脸顿时黑了下来:“听你话里的意思,这是要抗拒皇命!沈溪啊,你当老夫是在害你怎么着?这可是皇差,出去后你就是钦差大臣,别人盼求而不得,你这倒好,居然推三阻四?”
沈溪心里直叫苦,自从当官后便被谢迁使来唤去,本以为回乡省亲能清静几个月,正好散一下心,说不定还能拜访一下唐寅、文征明、徐祯卿等江南名士,顺带给唐寅安排个差事让他将来有所作为。
现在倒好,连回乡省亲都给谢迁惦记上了,名其名曰是钦差。但若是办一般皇差,沈溪自然求之不得,可现在是让他去跟一群名为航海家实则是海盗的葡萄牙人讨要贡品。
沈溪道:“学生怕不能胜任。学生精擅的是英吉利文字,并非佛郞机文,就算见到这些人,也无法跟他们沟通,其实这差事,谢阁老另差遣他人为好。”
谢迁没好气地道:“事情就这么定了!陛下给你优待,年底之前出发,最迟二月中旬抵达泉州府。这趟去,最好五月底前回来……”
言之凿凿,不容沈溪有任何拒绝的机会。
沈溪摇头苦笑。
这钦差大臣的差事安排得未免有些草率了,就算不给王命旗牌,也该由皇帝颁给他敕印,让他在地方上有便宜行事的权力,可现在倒好,只是谢迁过来转告一句,就让他“顺路”办皇差……
只怕是有命去没命回来啊!
沈溪道:“谢阁老,不是学生推搪,这佛郞机人远在欧巴罗大陆,与我朝并无邦交,此番其以船队抵达我东南沿海,有兵甲和火器之利,我前去若对方肯服我大明天威尚好,若一言不合,这……让我如何处置?”
谢迁显然没把问题想得太复杂。
其实谢迁知道“佛郞机人”还是在收到福建地方所上的奏本后,因“佛郞机”跟大明没有来往,语言不通,双方对话其实是通过第三国进行转译,对方递呈的国书,按地方官的意思是说要纳贡,但真实意图并不明朗。
只有沈溪暗自腹诽:一群海上的强盗,会给大明朝纳贡?
“几艘船而已,我大明地大物博,军力强盛,岂会被几个小小的佛郞机人威胁?”谢迁抱着****上国的想法,不过沈溪的话还是引起了他的警惕,“这样吧,我回去跟陛下一提,看陛下的意思,你回去准备一下,过几天就走。”
“那学生的一年考评……”
“啰哩啰唆的,既然都放你回乡了,自然你的考评就算是通过了,回来后继续当你的差事。”
谢迁没好气地道,“不过你当这东宫讲学官也是够招人嫌的,王学士不盯着别人,专门盯着你,这趟回去后你要好好反省下,回来看看怎么才能教好太子学问。”
沈溪听这意思,他这次回去不是因为考评期满得以回乡省亲,而是因为教学糟糕而被“发配”,至于见葡萄牙人则属于“戴罪立功”。
沈溪心想:“我只是回乡探个亲,你用得着这般连唬带吓的?”
谢迁到底不是个只会耍嘴皮的佞臣,他听到沈溪的分析后,也意识到这些佛郞机人可能不怀好意,所以赶紧回去跟弘治皇帝提些建议,防患于未然。
沈溪却开始为自己这趟省亲之旅发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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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三章 任君采撷(第三更)
沈溪知道,他虽然当东宫讲官不久,但所受非议却是众讲官中最多的。
朱厚照顽劣,沈溪的教学方法在最初的确能起效果,让朱厚照对历史有更直观的印象和感受,令其在赐宴上大出风头。
弘治皇帝一看效果不错,便让沈溪再接再厉。
可后面重重压力束缚住了沈溪手脚,不准他干这干那,连点儿起码的奖励都没有,再想让熊孩子认真学习,那实在太难为人了,加上王鏊等老派讲官看不惯沈溪的教学方式,于是沈溪不可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弘治皇帝为了息事宁人,让王鏊等老讲官平息心头的火气,只好将沈溪调出去办皇差,至于让他省亲,那才是顺道的。
如今海禁未开,要去泉州,过了长江就得顺南运河到杭州,然后由钱江到衢州和江山,下船走陆路翻越仙霞岭,经建宁到福州,然后才到泉州。
于公于私,沈溪只能先去过泉州,将皇差完成之后才能折返回汀州,至于办皇差能否带家眷,这问题尚需谢迁“通融”,到底沈溪此番是回乡省亲,顺道带上家眷应该可行,他可不想将林黛一个人留在京城。
沈溪刚回到家,玉娘男装来访,这次她竟然堂而皇之到沈溪家的会客厅见面,并非跟以前一样在外面随便找个茶寮叙话。
“……听闻沈大人办皇差,可喜可贺。”玉娘上来竟然为沈溪道喜。
的确,在很多人看来,能接受皇帝委派,成为钦差去地方办事,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尤其是沈溪这样的新晋官员,更应该觉得这是祖坟冒青烟才得来的好差事!
沈溪却觉得玉娘来者不善。
沈溪道:“玉当家且将来意说明,听你这么说,我心里瘆得慌。”
玉娘哑然失笑,问道:“难道奴家于沈大人心中,便是这般不堪?”
沈溪心想,我以前的确很肤浅,觉得保住乡试解元的头衔应该对你和刘大夏感恩戴德,所以才会接受委派,让自己一次次步入险境,现在还担心外戚张氏兄弟的报复。
但我现在知道了,但凡你来找我,跟谢老儿来找一样,都没好事。但谢老儿可是直接听命于弘治皇帝,我办的差事皇帝能知悉,对未来大有裨益。而你却是听刘大夏吩咐做事,我跟着行事,等级差了不知道多少。
见沈溪不答,玉娘只好无奈地道,“在下也不愿打搅沈大人,只是此番公差,刘尚书派我沿途护送沈大人,沈大人不想见……恐怕也要朝夕相处呢。”
沈溪问道:“那江镇抚是否与我们同行?”
玉娘怔了怔,摇摇头,最后又不太确定:“刘尚书并未提及,但想来以江镇抚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应该不会跟我们一起走。”
沈溪点了点头,江栎唯的确是“位高权重”,不过就算他再得意,也只是挂了个锦衣卫镇抚的招牌,但只要一日没担任北镇抚司衙门的镇抚使,依旧没法跟自己这个清贵的翰林相比。
沈溪行礼道:“那就有劳玉当家沿途多多照顾。”
这一礼,让玉娘有些无所适从。
她如今尚未有官职官秩在身,沈溪一个六品命官给她行礼,于理法不合。
不过见沈溪态度恭谨认真,并非出于敷衍,玉娘赶紧回礼:“沈大人言重,保护您本就是在下的职责。”
沈溪暗忖,记得你说的这句话,别回头又编排我做事,给我找麻烦害我就好。
玉娘这趟来没有多说,只是告诉沈溪一同去泉州,在沈溪不知刘大夏有何特别安排之前,沈溪只能先当玉娘是随行保护他安全的。
沈溪这次以外交使节的身份去见葡萄牙人,路上没什么危险,就怕到了地方后葡萄牙人嚣张生事,以为他是朝廷的大官把他给扣了要赎金,又或者两国商谈不成把他杀了……跟海盗谈邦交大事,想想都让人恶寒。
……
……
本来沈溪以为要在京城过他在异乡的第二个新年,现在知道要走,那年货这些也就没必要置办了。
沈溪将云伯叫来,交待走后老宅的维持情况,然后提前给云伯发了几个月薪水。云伯一脸为难:“老爷,您这才刚当官,怎就要远行?”
沈溪道:“我是回乡省亲,顺道办皇差,我走后要到五月底才能回来,中间府上有什么修墙补屋之事,就劳云伯多费心了。至于后院库房里堆放的东西,要看管好,这次我不会带走。”
云伯听了有些担心。
沈溪在仓房里堆了不少贵重物品,其中大多是寿宁侯府以及李家送来的礼物,全都被沈溪归置在那儿。
“老爷,就怕有人记挂,趁家里人少前来窃取……”
沈溪轻轻一叹:“实在看不住,丢了就丢了吧,不过京城的治安还算不错,没谁敢明目张胆到朝廷命官家里偷东西,云伯如果照看不过来,不妨请几个帮佣回来,工钱方面我会照付。”
谢韵儿在沈溪面前曾夸赞过云伯,说他为人实诚,而且是知根知底的京城本地人,环境和人面上都比较熟,能帮忙打理好府邸。
沈溪手头银子不少,当初带到京城的银子就没有花完,后来谢韵儿来京以及惠娘、周氏相继从汀州给他送来大笔钱,沈溪当即拿了几封银锭给云伯,让他兑换铜钱后作为帮佣的薪水。
至于宋小城等人,沈溪没准备把他们留在京城,难得身边有一群好手,沈溪还指望到泉州后派上用场呢。
安排完,云伯急忙去了。
之前云伯就想让儿子进谢府做事,算是子承父业,但因那时谢府不缺人手,这事一直拖延下来。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此番云伯打算把儿子叫进府做事,算是给儿子一个铁饭碗。
沈溪把宋小城叫来交待一番。
宋小城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哟,大人,您出去办皇差,那我们岂不就是……钦差大人的随从?”
理是这么个理儿,可事情不是这么讲的!
沈溪道:“我这皇差,有名无实,朝廷可能连一个钦差的行头都不会给我,连车马费估计都要自掏腰包。”
宋小城笑道:“总归是钦差,见官大一级!况且有我们随行,只要大人您一声吩咐,指到哪儿我们就杀到哪儿!”
这话听着让人舒服,不过沈溪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要说自从宋小城当上车马帮大当家,又来一趟京城后,这人是越来越圆滑了。本来这是什么坏事,毕竟人总是要成长的,可沈溪总觉得宋小城身上的坦诚和勤恳少了,却多了市侩和对人的敷衍。
沈溪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吩咐道:“先去准备一下,把车马什么的备好,这趟刚开始还得走水路,时间可能稍微赶一些,若可以的话,你先行联系好船只。”
宋小城道:“不用,不是有周当家么?他早前说过,若状元大人回乡省亲,他会为大人备好大船,让状元大人回乡走得舒舒服服……”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要送自己归西啊?沈溪腹诽不已,要说他对周胖子可没多少好感,要说市侩,周胖子才是个中典型,这样个靠欺行霸市起来的商贾,并非善类,同时随着和户部纠葛越深,周胖子跟汀州商会间有了一定利益冲突,沈溪与他都相互防备。
“尽量还是租船,跟着商船南下也可,总归时间要快。”沈溪道。
宋小城办事勤快,得到沈溪的吩咐,马上出去联系。
对宋小城来说,能跟着沈溪出去办皇差,这可算是走向人生巅峰了。
能当钦差大臣的随从,那他就不再是以前那个见了人点头哈腰的市井小民,不管走到哪儿官员都要巴结,指不定回头沈溪就能给他弄个官当当,以后他就是吃皇粮的。
沈溪回到房间,刚在书桌前坐下,准备整理一下对葡萄牙人的认识,为自己这次办差捋顺思路,林黛撅着嘴推开房门进来,走到他面前,直接坐在书桌旁另一张椅子上。
“我们要回去了吗?”林黛明显有些不乐意。
沈溪点了点头:“朝廷派我到地方公干,我们正好顺道回乡省亲,怎么,你不高兴?”
林黛当然不高兴,她的眼里除了自己,只有沈溪,回汀州意味着沈溪跟谢韵儿团聚,可能还有陆曦儿跟她抢郎君,上天给了她得天独厚的条件跟沈溪相处一年多,到现在她还没解决自己的婚姻大事,这趟回去基本意味着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不能多留些日子吗?不是说过了年才回乡?”林黛泫然欲泣,委屈得差点儿哭出来了。
沈溪大概能理解林黛的心态,用手勾了下她的瑶鼻,令小妮子羞红着脸往后躲。
“我们先去泉州办事,估摸要到三月才能回汀州,这一路上我们不是有许多时间相处吗?”
沈溪脸上带着坏笑,“若你实在急着成为我的小娘子,那我们在路上把好事办了便可,指不定回去的时候,给娘抱个大胖孙子回去。”
林黛这下有些招架不住,脸蛋一片通红,骂道:“呸,谁给你生孩子?再说……也没那么快啊……”
沈溪将她的身子揽过来,笑道:“那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下林黛被问得回不上话来了,既想点头,又想摇头,更想脚底抹油开溜,不过这可是她期盼已久的事。
“那……那我们就……”
“就怎样?”沈溪不依不饶。
林黛把头低下,一脸无所适从的样子,声如蚊蚋:“你想怎样……便怎样……”
小美人在面前娇艳欲滴,任君采撷,对沈溪来说这是多么大的荣幸,可沈溪却总觉得这样做,没名没分的,太过对不起面前这个把身心都托付给他的青梅竹马。
“黛儿,我们还是回去问问娘的意思吧,让爹娘为我们主持婚礼,正式把你娶进门……”
“哼,你就是不想娶我,坏人,我再也不理你了。”
林黛羞愤难当,挣脱开沈溪,头也不回地跑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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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四章 钦差(第一更)
或许是沈溪和林黛对婚姻和责任的理解有所不同吧!
沈溪的想法,是要正式迎娶林黛,给她一个家的同时对她负起丈夫的责任,可在林黛心中,爱情仅仅是两个人在一起,别的都无关紧要,这也是为何当初林黛会提出跟他私奔的原因。
可沈溪再世为人,注定要承担很多责任,不能由着性子来。
沈溪没有追出去,虽然他知道林黛耳根子软,心里只有他一个,只要他软语温存,小妮子很快就会解开心结。
可下一步呢?
或许二人真的就要做露水夫妻!
“老爷,小姐生气回房了,您不过去看看?”宁儿进房来问道。
又是老爷又是小姐的,听起来就好似是女儿跟父亲赌气回房,其实以沈溪与林黛的心理年岁,林黛在沈溪眼中,可不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二人相处久了,林黛从来都没把沈溪当作弟弟看待,而是将他当作是有主见能给自己幸福的男人!
沈溪道:“让她生会儿气吧,你看着她,别让她想不开,回头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回汀州了。”
宁儿一听,脸色登时就僵住了。
林黛回不回汀州其实没多大关系,可对宁儿来说,回到汀州,将意味着她在京城钓凯子的计划完全泡汤,什么王家少爷、谢公子,都成为过往云烟。
宁儿赶紧道:“老爷,能不能把……奴婢留下?”
沈溪知道宁儿的心思,要说家里这些丫鬟中,她的心最不定,这是个不安分的女人!
不过既是卖身为奴,人家要为自己的幸福着想分属应当,就算惠娘答应养她们一辈子,总归没有一个疼惜她、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来得实在。
沈溪道:“放心吧,回去后我就对孙姨说,让她找个好人家把你嫁出去,这京城之地想找个情投意合家境也好的实在太难了。”
宁儿马上跪在地上,几乎是哭诉:“少爷,奴婢伺候您,一辈子不嫁。”
沈溪腹诽不已……还真是会惺惺作态,心里分明很想嫁人,却表现出一副忠心侍主的模样,这大概就是当大户人家丫鬟的无奈,怕主人不将她嫁出去孤独终老,又怕主人知道她有二心,对她苛责。
……
……
沈溪把自己的东西稍微收拾了下。
虽然不知何时动身,但听谢迁的意思,应该是年底前,估摸在腊月二十左右,沈溪一方面让宋小城准备马车和船只,又要随时注意运河河段的变化,若冬天北运河结冰,那就只能走陆路。
从道理来说,陆路会比水路快,但因运河几乎是条直线,再加上中途不用翻山越岭绕道,更不用逢河就得找船只摆渡,实际上乘船会更方便快捷。
以往常年看,年底这段时间,北方的大小河流都会上冻,一直到开春前水路运输都得停滞下来。
等宋小城去通州实地查看过情况,并向有经验的船家询问了下……并没有出乎沈溪预料,如今想坐船,至少要先从陆路抵达黄河岸边才行。
但一天没得到正式调令,沈溪的职责仍旧是东宫讲官,为太子朱厚照讲书,他需要继续整理自己的讲案。
腊月十六这天,谢迁找人通知沈溪让他到詹事府等候消息,结果沈溪从上午等到下午,谢迁才姗姗来迟,同时给沈溪带来钦差使节的敕令和印信,但却没有便宜行事的王命旗牌。
“……这趟你去,是与佛郞机人把贡品要来,别的事,你尽量少掺和了。陛下说了,你后天出发,到时候会给你指派个副使,让他路上对你多加照顾。”
谢迁把话说得很隐晦,说有副使,却没说是什么人,从谢迁的表情看,这个人应该不是什么善茬。
知道确切的出发时间,沈溪需要跟玉娘那边沟通。对于沈溪有副使的事,玉娘不太清楚,但这个副使肯定不是玉娘,因为既然要担任钦差副使,就要有官品在身,玉娘只是厂卫的一个细作而已。
玉娘提醒道:“沈大人这一路,奴家会好生照顾,不过沈大人还是想想如何应付泉州那儿的地方官才好……奴家有耳闻,说是泉州府县官员中有不少贪赃枉法之徒,他们收受佛郞机人的好处,这才向朝廷为佛郞机人说项。”
若是沈溪不知道大航海的历史,玉娘的提醒非常有必要,可沈溪早就明白这个时期的葡萄牙人是什么德行,他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上国使节,以他正六品的官秩,没有王命旗牌在身,只有个奉皇命办差的身份,地方官是否买账另说。
而且谢迁也特别予以说明,除了讨要贡品,别的事不许干涉,意思就是,即便佛郞机人耍赖要动武,那也是地方衙门的事,轮不到他这个翰林官做主。
从道理上来说,皇帝和谢迁的决定是正确的,若真给了沈溪太大的权力,若遇到战事的话,地方官肯定会把责任往沈溪身上推,让沈溪出来顶缸,以沈溪十三岁之龄能有何作为?
到时候讨不来贡品事小,因此而令大明朝军队吃败仗、朝廷威信受损,沈溪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以此来说,谢迁其实是在帮他。
沈溪道:“玉娘提醒的是,我听说佛郞机人在西洋一代,以武力征服不少小国,此番前来华夏,并非为诚心纳贡以求贸易,而是想借机刺探我大明国情,以备对我大明用兵。”
玉娘惊讶地问道:“沈大人从何而知?”
就许你道听途说,不让我揣度下现在的状况?我这还真不是凭空臆测,只是说出个事实而已,历史上若非葡萄牙人多番试探后发觉大明远超他们的想象,直接动武也不是不可能!
但若说两国发生战争,沈溪倒不是特别害怕,因为他知道以目前葡萄牙人的那些个帆船,想漂洋过海到大明国土,中途至少需要一两年,这种远距离的战争葡萄牙人根本就消耗不起。
最多将葡萄牙航海家当成一群海盗或者倭寇便可,反正东南沿海并不缺这类人。
“在下偶有听闻。”沈溪回道。
玉娘含笑望着沈溪,好似在说,这些事连我们都无法探知,你不过十三岁的少年,走的地方不多,怎会知道得如此详尽?
沈溪本想问问玉娘关于刘大夏指示的问题,又知道玉娘必会三缄其口,干脆也不勉强,反正知道玉娘陪他一起去没好事就对了。
……
……
两天后就要离京,沈溪需要准备的不少,主要是把自己的家当带上。
由于携带不便,手头的银子中,有大半让沈溪放进了后院库房旁的银窖里,这银窖只有谢韵儿知道具体位置,有机关保护,同时还有种种伪装,倒是不怕招人惦记。
此番沈溪只带了三百余两银子上路,然后便是书籍。
到京城一趟,沈溪撰写了《阅微草堂笔记》,印制出来后得到了几本样本。此外,沈溪自己买了一些书,苏通和一些友人赠送了些,谢迁、张鹤龄、皇后又分别赏赐了些,原本觉得不多,可全部归置起来,竟然装了口大木箱。
“状元大人,您看这么多书,不妨留在京城,反正您又不是不回来了。”宋小城笑着向沈溪建议。
沈溪摇了摇头,书一定要带,因为他想把这些书送给谢铎。
年初朝廷就征召谢铎为国子监北监祭酒,结果谢铎跟历史上记录的一样,多番推辞掉朝廷的任命,到如今还滞留江南不履任。
怎么说沈溪到京城考试前,谢铎亲自予以接见,还对他一番殷殷嘱托,现在他考中状元,当然要投桃报李。
沈溪手上的书虽算不得珍贵,但也有几本在他看来极为罕见,尤其是张皇后送的几本,沈溪逛了那么多书店,从未见过,看纸张及样式,估计是宫内汉经厂印制的,送给谢铎这样的藏书家收藏,岂非美事一桩?
退一步讲,就算别的书谢铎看不上眼,沈溪自认自己编写的《阅微草堂笔记》还算是比较独特,想那纪昀一代名儒,所写东西集故事性和文学性于一体,他相信谢铎一定能接受他的好意。
沈溪道:“做学问之人,书是命根子,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命根子留在京城?”
宋小城讪讪一笑:“状元大人这比喻可不太恰当,您的命根子……对,就是您的命根子,小的就算是背,也给您背回汀州去。”
“不用到汀州,这些书我并未打算带回家,送去应天府便可……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些市面上的大路货,干脆还是不带了……”
随后沈溪又整理了下书箱,把一些科举应试的时文集以及四书五经除去,果然减负不少。
等收拾妥当,当务之急便是解决林黛闹情绪的问题。
小妮子没事就喜欢发脾气,这一点是沈溪相当头疼的地方……如今林黛又跟之前一样,不吃不喝,沈溪知道小妮子是想用这种刻薄自己的方式换取他的怜惜。不过,别的招数对沈溪不管用,这招他自己都要承认,的确是舍不得啊!
当初见林黛因为茶饭不思而日渐消瘦,沈溪心里别提多内疚,多番进房间赔礼道歉,看来林黛是号准了他的脉。
宁儿厨艺在沈溪教导下磨练得不错,沈溪把饭菜端进房间,林黛坐在床上面对着墙壁,听到脚步声肩膀都没动一下。
“真是没有一点贤良淑德的样子。”沈溪故作失望地摇头叹息。
林黛羞愤难当,转身哭泣道:“我……我怎就不贤良淑德了?你……你喜欢谢姐姐那样的……你……你找她去啊!”
沈溪撇撇嘴:“我不但要找她,还要跟她生活在一起,让她给我生孩子。”
这下林黛彻底忍不住了,跳下床,挥起粉拳就往沈溪胸口招呼,不过这正好落进沈溪的圈套,下一刻,她的手被沈溪捉住,然后整个人便落进沈溪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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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五章 不受待见的副使(第二更)
沈溪没有对林黛做什么,实际上他也不需要如何……林黛就算喜欢耍小性子跟他斗气,可终究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非常好哄,沈溪只需要几句甜言蜜语就能让她忘记之前的不悦,幸福地享受被沈溪抱在怀里的甜蜜。
“那说好了,回汀州以后,你就跟娘说,迎娶我过门。”林黛撅着嘴看向沈溪,对她而言,这已是最后的妥协。
本来说好到了京城二人就成其好事,后来沈溪推到会试后,接着又是殿试后,再就是谢韵儿到京城变得遥遥无期,现在又要推到回汀州。
林黛年龄已经不小,过了年就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一般人家的姑娘十七岁都抱儿子了,可她现在还是个没出阁的待嫁丫头。
沈溪笑道:“当然,就算爹娘和祖母不允,我也要定你了。”
“嗯。”
林黛终于原谅了沈溪,把头依偎在他怀里,不过手已经在摸饿瘪的肚子。
解决林黛这个问题,沈溪出行前的准备工作算是基本完成。
腊月十六这天,沈溪去詹事府办理交接手续,当同僚知道他要到地方办皇差时,脸上都带着羡慕和嫉妒。
詹事府内多数为翰林官,这是个无比清贵的衙门,但因并非六部职司衙门,基本没什么机会出京,很多人在詹事府当了十几年差,都未曾有过被皇帝委命办差的经历,沈溪才到詹事府几天哪,居然以翰林官直接当上了钦差?
“沈中允回来后应该就要高升了,去跟番邦之人打交道,要扬我大明朝国威啊。”
“一定,一定。”
沈溪把交接的事情做完,还得去吏部走一趟,吏部走完又要去鸿胪寺。
沈溪最想知道的,却是自己的副使到底是谁?
照理说朝廷应该在礼部选派官员,不过若真从礼部抽调那种有资历的主事、员外郎亦或者郎中,就该由沈溪当副使。这个人,到了谢迁都有所厌憎的地步,官品不比他高,沈溪一时半会儿也猜不出是什么人。
腊月十七出发这天,沈溪终于见到正主。
这个人的确有遭人恨的潜质,沈溪对此人更是颇为忌惮……倒不是说眼下他权力有多大,而是他将来造成的危害实在不可小觑,却是东宫太监,正德初年在朝廷呼风唤雨的大太监刘瑾。
“哎哟,你们就不能轻点儿,我的腚啊……”
老远的,沈溪就听到刘瑾在那儿吆喝,很显然,他被打了,至于是什么原因沈溪不知道,大概猜想是因照顾太子不善。
看样子刘瑾被打有好几天了,伤口还没好利索,至于这次陪同他去泉州府跟佛郞机人接洽,多半也是因刘瑾这次被打,属于暂时流放。
沈溪心想:“这老家伙,难怪上次给太子上课时没见到他。”
“刘公公,还好吧?”沈溪上前行礼。
刘瑾恨恨地瞥了沈溪一眼,喉咙里轻轻一哼,理都没理会沈溪,径直往自己的马车方向而去。
一名太监走了过来,道:“沈大人,您有所不知,刘公公因为太子沉溺蹴鞠一事被打,他老人家现在心里对您有所介怀呢。”
沈溪点了点头。
看来当日谢迁对自己的警告是对的,皇帝从最初欣赏他的教育方式,到如今,对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刘瑾被打,自己也被提前允许回乡省亲,其实在这件事上他跟刘瑾一样,都是属于龙颜震怒下的降罪责罚,到泉州相当于流放。
几名太监把刘瑾的细软送到马车里,眼下刘瑾还没机会染指权力,所以身边没多少财物,所有家当加起来也不过两个包袱,一个包着衣服,另一个则有些小的物件以及个钱袋,粗略一看里面银子应该不超过二十两。
当太监的俸禄本不高,这些银子估摸一多半还是寿宁侯平日给东宫太监的赏赐。
这次刘瑾出行,只有一个小太监陪同,颇有晚景凄凉的意思。
这小太监沈溪非常熟悉,正是东宫负责给左右中允端茶递水的小拧子,从这点也知道,这小太监在东宫里有多不受待见了。
“出发了,出发了。沈大人,从哪个门出城?”
虽然沈溪办的是皇差,可没什么宫廷侍卫、锦衣卫之类彰显身份的仪仗陪同,只有从鸿胪寺调过来的两个吏员和两个马夫。
马车两辆,一辆给刘瑾乘坐,另一辆不是给沈溪坐的,而是给这两名吏员乘坐,沈溪只是暂时跟车到城外,然后换乘自己的马车。
“大人,路上由我们给您打点,不过这花销,您老看看……”
鸿胪寺调过来的这几位属于出外办公差,会有俸禄和津贴,不过很显然他们还想从沈溪和刘瑾两位正主身上再捞一把。沈溪大可置之不理,但结果就会是这些人在路上虚以委蛇,甚至会找机会耽误行程。
谢迁给沈溪的期限只有不到两个月时间,若是在二月十五之前到了不了泉州,沈溪可能就要被安上渎职的罪名,这路上不得不对这几位连官品都没有的吏员客气一点。
“那当然。”沈溪笑着点了点头,“少不得你们的好处。”
任何年头都是先讲钱再讲理,这点在衙门口的人身上体现的最为明显,有沈溪这句话,吏员和马夫都卯足了劲儿要帮沈溪把皇差办好。
两个吏员一个叫米闾,一个叫宋老越,都是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却从十几岁就在衙门口做事,属于老油条了。
出了城,见到沈溪自己的车队有五辆马车,米闾走下来问道:“沈大人,您这出行可真够气派的,办皇差,还能带家眷?”
沈溪本来就是回乡省亲,他自己一辆马车,林黛和宁儿一辆,宋小城带的人手除了赶车外,也需要两辆,再加上个运送行李和货物的马车,其实算不得多。
沈溪道:“在下考中状元,还未及回乡省亲,此番回乡自然要多准备。”
米闾和宋老越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喜悦,本以为沈溪才刚当官,手头拮据没什么银钱赏给他们,现在看情况沈溪是个豪门大户出来的公子哥,也就是说这趟出去只要把沈溪服侍好了,大有油水可捞。
正准备出发,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却是一身男装的玉娘骑着马远远过来,后面跟着辆马车,赶车的是熙儿,从掀开的帘子里探出个脑袋,正是许久未见过的云柳。熙儿和云柳同样一身男装。
“沈大人,不打一声招呼就走?”
玉娘过来,一个翻身下马,端的是潇洒异常,一看就是练家子,这身手让米闾和宋老越见了惊叹不已。
沈溪笑着行礼:“玉当家,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玉娘笑道:“都说好要陪同沈大人当差,岂能言而无信,这就出发?”
沈溪心说玉娘也是追得紧啊,本以为这两天没联络,玉娘找不到这儿,那他就可以少个麻烦,可显然玉娘是奉了刘大夏的命令陪同他南下公干,那他就等于是同时领了两份差事,除了要与葡萄牙人商量接洽纳贡之事,还要帮玉娘做尚且不知具体是什么的任务。
做好了,等于是戴罪立功,做得不好,那要承担双倍的责罚!
……
……
因为北运河早已冰封,从京城出发,前一段路程只能走陆路。
华北地区道路平坦,但这个时代,由于方方面面的原因,沿途很多地方荒无人烟,甚至能看到冰雪覆盖下的原始森林。
沿着官道向南,一路上都能见到流民,甚至有成群结队的难民沿着官道,一路乞讨北上,一旦遇到过往车队,这些难民就会簇拥上去乞讨吃食。
这尚且是太平盛世的年景,而且是相对富庶、山东的京师之地,若是换做边境,一旦有什么灾荒或者战乱,流民更多。
每当看到难民,沈溪都会让马车停下来,将手头的干粮分发些出去,倒不是说沈溪觉得自己是救世主或者怎样,而是他觉得身在这样一个时代,能帮还是帮衬点儿,至少能让他心安理得些。
“沈大人,这黄河闹灾之后,地方上流民这么多,您就算救的了他们今天,他们明天照样没着落,还是会饿死。若是春夏时节或者还好点儿,这大地封冻草木皆枯,他们连吃都没的吃啊。”
米闾和宋老越对沈溪这种慷慨解囊的行为有点儿不理解,在他们看来,那些当官的一个个都应该是高高自上不问民间疾苦才是,就好似这黄河的水灾过后,就算京师附近都是流民,朝廷也见有任何赈灾举措,任由这些人自生自灭。
沈溪不出京城不知道,原来别人口中的盛世就是这般模样。
就好似几年后李东阳奉命祭孔庙沿途所见的类似,居庙堂之高,见不到民间疾苦,百姓的真实情况要传到皇帝那里,至少要过六七道门槛,在一群阿谀奉承报喜不报忧官员的润色和赞美下,皇帝只会觉得他的王朝太平无事,百姓安居乐业,就算是弘治皇帝这样的圣明天子,也不会到外面走走,好好看看他的天下。
沈溪道:“能帮就帮吧,多活一天,或许他们明日就有了出路呢?”
这话有点儿自欺欺人的意思,这大冬天的,天气严寒,就算这些人真的能到京城又如何?京师重地是绝对不容许难民涌入的,他们在京郊,也不会有什么出路,卖儿卖女或者是一途,又或者只能等死。
在这一行人中,林黛和宁儿看了最是感伤,二人都曾于年幼时逃过难,只是一个是躲避官府追捕,另一个则是真正的难民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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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沈溪与江栎唯、玉娘的关系。其实现在江栎唯和玉娘并不能命令沈溪做这做那,只是因为大家都是老熟人,而且习惯了以前的相处模式,所以会不自觉地让沈溪做事,但沈溪不想做的话,实际上不要说这两位了,就连刘大夏也没辙。
但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人不能孤立地生活在世界上,还需要朋友帮衬,尤其是沈溪在朝中没有大的奥援,而弘治皇帝又是喜欢纳谏那种,在做出一些重大决定前,喜欢征询重臣的意思。
想想以前沈溪几次历险,若非刘大夏和马文升帮衬,估计早出问题了,所以无论如何,沈溪都不能主动丢掉这条线,所以帮刘大夏做事,实际上是帮助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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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六章 轮到给你出难题(第三更)
洪灾之后很容易伴随大旱。
在这寒冬腊月,本来北方地区的田野应该到处都是青绿色的麦苗,即便覆盖冰雪也难以掩盖那代表希望的青绿色。但因自秋天开始华北一代旱情严重,这时代又没有足够的灌溉设施确保农业用水,使得田野间一片枯黄衰败。
洪水决堤只是影响黄河部分地区的州县,可大旱却影响整个华北及中原地区的民生,朝廷从来都是大灾发生后才想办法救治。
秋天开始干旱,如今旱情波及开,危害有多大,尚是未知数,使得地方官有机会瞒报,朝廷如今对于旱情尚未有清醒的认识。
弘治十一年,大明朝廷对地方报灾实际上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夏灾不得过六月终,秋灾不得过九月终。若所司报不及时,风宪官徇情市恩,勘有不实者,挺户部参究。”
但是,这条命令并未有严格执行。因为这个时代,地方的消息要传到皇帝那里,关卡太多。
百姓首先要将事情奏报到里正或者是县衙六房书吏那里,然后这些人再将事情奏报典史、主簿或者县丞,知县知晓后再上奏知府,知府报布政使司或者巡抚衙门,最后才到内阁手中。内阁核实后上奏皇帝,由皇帝下旨赈灾。
免税以及赈灾都会影响国库收入,谁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心生不爽,负责报勘灾荒的官员往往要承担一定责任,因此每一级都会对灾情有所遮掩,百姓口中的大灾,等传到皇帝耳中,或者只是一次小灾,并且有地方各部门通力配合,灾情已经平息,部分官员甚至在赈灾中政绩卓著云云。
皇帝对此毫不知情,只能下旨奖赏,结果灾情没解决,反倒贪官污吏一箩筐。
弘治皇帝对黄河沿岸的灾情治理不可谓不重视,但就算如此,还是让河南巡抚高明城在地方只手遮天,这足以说明朝廷的这套监察体系有缺陷。但越是太平年景,做官所求越不是依靠做实事升迁,夸大政绩有之,但都不如贪污银钱用来疏通管用。
朝廷在地方派有巡察御史,但这些风宪官很多时候都不敢据实上奏,大多数均留在府城或者省城监督官员,形同虚设。
在这种情况下,沈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继续向南不管不问,另外就是马上上奏,让朝廷知道地方旱灾严重。
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沈溪是翰林官,他没有监察和风闻言事的权力,按照流程,就算他要就地方政务和灾情上奏,也该与御史言官接洽,让这些人来代笔,但实际上却不会有什么人帮他的忙。
地方上并未上奏灾情,凭什么让我去报?枪打出头鸟,别人都不上奏唯独我上奏,皇帝会认为我无中生有,为了政绩兴风作浪。同僚会打压我,而被我所奏地方的官员更会联合起来诋毁我。
朝廷官员无论做什么事都不是先以法制和公理为先,而是先从人情和自身安危进行考虑,这大概就是生在封建王朝的悲哀。
沈溪没打算做这出林鸟,因为他知道做了也属于无用功,反倒会让自己成为别人攻讦的对象。
不过沈溪还是认认真真地给谢迁写了一封信,将中原地区的旱情据实相告。
你谢迁不是自诩为忠臣吗,我现在告诉你,华北及中原地区闹旱灾了,你可以不信,也可以不派人出来查看求证,甚至不奏报皇帝,看你良心过不过得去,回头你还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你谢老儿不是总给我找麻烦吗,现在我也给你找一次麻烦!
虽说这封信沈溪打了小算盘,不过在措辞上,却是非常诚恳。
沈溪先将一路见闻据实描述,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而后沈溪又感怀般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看法,最后让谢迁自己看着办。
沈溪写这封信的时候,就好像写一篇科举考试时的四书文,力求四平八稳,不温不火。他从头检查一遍,对所有字眼逐一审核,最后他自己觉得,这是一篇满含拳拳赤子之心的忧国忧民之书,才让官驿站的人送到京城谢迁府上。
若不论那些陈规陋习的官场潜规则,沈溪这封信挑不出任何毛病,沈溪也不怕事后被谢迁责骂,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基本了解谢迁的性格,人是奸猾了些,不过对黎民百姓还是负责的,只是久居庙堂之高不能了解民间疾苦而已。
沈溪怕被人责难,可谢迁身为内阁大学士,早已位极人臣,不怕风吹浪打。沈溪把事情告诉谢迁,让谢迁找人又或者他自己上奏灾情,都可以令朝廷早做筹谋,尽量减少损失,毕竟不管什么时候,人都是最宝贵的财富。
沈溪暗叹:“谢老儿,这么做我算成全了你,也对得起黎民百姓。”
……
……
沈溪一路向南,到大年三十这天,别人都合家团聚,他却在山东境内的济南府与严州府之间的官驿站中与林黛一起渡过。
每逢佳节倍思亲!
沈溪对于前世过往的很多事怀念,对他而言,前世的生活虽已是过眼云烟,但却是他向往的地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更能畅所欲言。而如今的大明朝,到处都受到压制,从家庭到朝堂,严重束缚人的手脚,让人倍感无奈。
“你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娘?我也有点儿想娘了,还有就是想我的亲娘……”
林黛见沈溪坐在窗口,看着远处满目凋零的大山,什么都不说,不由走过去,想安慰沈溪两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在林黛看来,周氏待她再不好,可到底给她吃穿,还给了她一个家,小姑娘终归是懂得感恩的!
林黛对周氏的思念甚至大过她亲生母亲,因为她知道,此生再见到亲生父母已遥不可期,反倒是周氏,在她嫁给沈溪后便是她的婆婆,以后要朝夕相处,不如想想怎么跟婆婆打好关系更实在。
沈溪问道:“我帮你找到你亲娘,你会跟着她走吗?”
林黛呆了呆,最后纠结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林黛没有说谎,她没说留下,也没说要走,因为她知道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美好愿望,就算见到亲娘又如何,难道她的亲娘能给她一个家,给她一个心爱的人,让她下半辈子有着落?
但若说亲生母亲要让她跟着,她又不想失去血脉至亲。
沈溪见林黛小脸纠结的模样,不由笑道:“看你这模样,好似真的找到亲娘一样,这不是让我心里难受吗?”
“坏人,就喜欢给人出难题,却从没见你帮我找过娘亲!”林黛气呼呼回到床边,坐了一会儿,又来到客房中间的八仙桌旁,把尚冒着热气的饺子碗拿起来,接着大快朵颐。
沈溪笑过后,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
以前他没什么能力,还是让惠娘通过商会的渠道,帮林黛找过母亲,最后却不了了之,因为商会势力再大,毕竟林家是牵涉锦衣卫的大案要案,根本就不是普通商贾能过问的。时过境迁,林黛父母和兄长的生死都不得而知。
但如今不同了,沈溪已是朝廷命官,回到汀州后,或许可以动用官府的力量帮林黛找寻,就算找不到林黛的父亲,林黛的母亲当初却是在汀州境内走失,虽说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了,但到现在也不过八年时间,怎么都抹不去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
……
过了春节,沈溪一行终于抵达南直隶的徐州。
此时黄河从徐州境内穿过,一行人张罗了一下,在当地官府的帮助下,很快坐上了南行的船只。
在船上比在马车上要平稳许多,运河也是沟通南北的相对安全的运输通道,就连那些经年的贼寇都很少敢打运河上来往船只的主意。
正月十二,船只到了扬州府,又过了三天,顺利抵达南京。因为比起预期早到两天,沈溪有时间去城里拜访谢铎。
早在扬州暂歇的时候沈溪便打听过了,谢铎去年春天回到家乡浙江太平桃溪,一直待到秋末,由于担心人情往来,于是返回南京过冬,春节期间也在南京城里渡过。
这次除了给谢铎准备大量珍稀书籍作为礼物,沈溪还另外准备一份厚礼,便是想送一笔银子给谢铎,完成谢铎在南京城里置业的希望。
别人贿赂是为了得到好处,而沈溪的贿赂,则是为了报答知遇之恩,虽然他知道这样做不合适,朝官之间馈赠礼物可以,比如李东阳便赠送同是内阁大学士的谢迁“古画”,但如果直接馈赠银子那就会招惹非议。
沈溪想得简单,他去谢铎府上“求字”,然后将这笔钱当作“束脩”,虽然他也知道,最后谢铎多半不会接受他的好意。
一个连官都不想做的人,何必接受别人的贿赂来达成自己的私欲?
别人或许会道貌岸然表面拒绝心里其实难受,但以谢铎的性格,并非那种表里不一之人,谢铎是沈溪在这时代少有的佩服的对象。
高风亮节,在谢铎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当初谢铎去岭南查探瘟疫,到宁化时,在惠娘和沈溪这些市井之人面前没摆任何官架子,一年多前沈溪赴京赶考更是主动相邀,可轮到朝廷召唤,谢铎却推三阻四。
对权力没有兴趣,对官位没兴趣,对钱财更没兴趣,家中藏书巨万,随便拿出几本珍藏出来变卖就足以买屋置田,可到现在连个自己的居所都没有。
谢铎可以说是世上少有的完人,要说他唯独不太好的地方,就是不愿为国为民出力,帮朝廷培育栋梁之才。但其实谢铎桃李满天下,这些年在南京城里,教书育人的事他可没荒辍。
沈溪这是第二次到南京,作为明朝的留都,南京比之京城犹自繁华几分。
沈溪进城后,先不忙着办私事,而是先去南京吏部报到。
因为长江以南所有地区的官员,理论上都接受南京留守朝廷的管辖,但其实南京城里的朝廷根本就是个摆设,很多官缺常年不满编,朝廷也没打算把这些缺额补满,因为很多官职都是冗员,留下来也是白吃皇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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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七章 志不在朝堂(第四更)
沈溪到南京城后住在城南应天府衙附近的官驿站内,没等他去拜访谢铎,先行来拜访他的人倒是一大堆。
新科状元、翰林修撰、詹事府右中允、东宫讲官、钦差大臣、使节,背着六顶光环的沈溪,不大不小是个名人。
南京城每年过往的“钦差”不少,来拜访的人主要是冲着他正六品翰林官的身份,以沈溪的发展趋势,在詹事府积淀几年,到太子成年又或者太子登基,他很可能是未来内阁大学士的不二之选。
毕竟在东宫一众讲官中,沈溪是唯一与太子年岁相仿之人。
士绅阶层最为市侩,他们看准谁将来前途似锦,肯定会想方设法走动,以此来作为政治投资。
在你还没发迹前跟你打好关系,所花费的不过是拜访的时间和一点儿礼物,可若将来你位高权重,这点投资带来的回报将是几倍甚至几十倍。
人情就是最大的投资!
沈溪刚在官驿站安顿下来就有人拜见送礼,礼物收了不少,让副使刘瑾看了那叫一个生气。
你不过是个六品官,就这么多人给你送礼,我可是太子面前的红人,怎么就没人想着给我送礼?
刘瑾虽然担心自己失势,连东宫都回不去,但依然气鼓鼓对沈溪冷嘲热讽:“沈中允如此收受贿赂,不怕咱家回去告你一状?”
这世上的人分男人和女人,还有不男不女诸如刘瑾这种阉人,他无论对自己的称呼还是对别人的称呼,都尽量不涉及男女问题,连自称都是“咱家”。
沈溪心想:“要告你去告啊,这些礼物又不是我主动收受的,我还列出清单等着回头上报呢。作为皇帝总不能不讲理吧?”
不过多少要安慰一下刘瑾受伤的心灵,沈溪笑道:“刘公公,这些薄礼要不你挑上几件?”
“哦!?你这么好心?”刘瑾刚才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听说有礼物挑选,马上换了颜色,也不跟沈溪商量,把礼盒逐一打开来看过,挑了几件值钱的拿回房,然后把门关好,应该是欣赏把玩去了。
到底是个没什么权力的东宫太监,再过几年,等小太子长大登基,你手握权柄,那可真是不得了。
不过贪财的毛病,应该是太监与生俱来的,谁叫大多数太监无儿无女没个着落?能盼着的就是兜里富裕点儿,等年老后能为自己养老送终?
想到这里,沈溪便觉得其实刘瑾只是个受到时代局限的可怜人,换作是谁在刘瑾的立场上,都不会比刘瑾做得更加光明磊落……坏得那么彻底,要知道刘瑾当奸臣那是当得天怒人怨,人所共知。
不能流芳百世,但求遗臭万年,不然凭何证明在世上活一遭?
刘瑾这边刚走,米闾走进房来,语气略带不屑:“沈大人,您是堂堂的天子讲师,去一趟泉州,回京后必定加官进爵,理那老家伙作甚?他回去后指不定就被赶出宫闱,这会儿他说要告您的状,他也要有那本事呐。”
鸿胪寺的人都是势利眼,路上刘瑾没给他们一点好处,两位吏员和马夫都对刘瑾极为怠慢,别说端茶递水帮忙照应,没给刘瑾和小拧子找麻烦就算是好的了。
沈溪笑着拍拍米闾的肩膀:“这位刘公公可是个厉害人物,你多巴结着点儿?那可是大有好处的!”
米闾一脸不以为然之色:“我跟他一个阉人八竿子打不着边,巴结他干什么?沈大人,不知我们几时从南京出发?这边好给你准备……”
沈溪见米闾对他一副殷勤备至的模样,却对刘瑾不屑一顾,心想,米闾啊米闾,你今日对刘瑾的态度或许会给你将来招致杀身之祸,到时候你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啊。
沈溪准备在南京城停留一日两晚,到正月十八早晨出发,便让米闾过去跟宋老越说好。
沈溪想在正月十七拜访谢铎,却又怕谢铎不给他面子赐见,上次他来,毕竟只是个赴京赶考的举人,而这次沈溪却是正六品的朝官,谢铎滞留南京期间向来不见客,更不会主动拜访官员。
真是为难啊!
十七这天一大早,沈溪带着宋小城,捎上礼物,上门“求字”。熟门熟路地到了谢铎府宅,宋小城上去敲门,半晌没见动静,倒是从隔壁走出来个人道:“这位……小官人,别来打搅谢先生,他平日不见客。”
沈溪道:“不见客,总不至于连个门子都不出来接待吧?”
那邻居笑道:“这会儿谢先生家里或许没人,他就是为了躲清静才从家乡来南京……他的学生多,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学生家里优哉游哉呢。”
沈溪听了那叫一个无奈。
只要谢铎不见客,来拜访的人总不敢硬往院子里闯,私闯一位名满天下且被皇帝看重的大儒的府邸,你是不想要自己的名声了吧?
沈溪心想:“谢老先生既是躲避人情往来,也是躲避朝廷的召唤,顺带着躲我吧……莫不是他觉得我奉旨当差,负有将他劝赴京城的责任?”
沈溪亲自上去敲门,里面仍旧没人应,到此时他终于确定谢铎真的不在家,只能灰头土脸回下榻的官驿站去了。
结果才刚进官驿站大门,米闾便过来禀报:“沈大人可算回来了,里面谢老祭酒等您半天了。”
沈溪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头去拜访谢铎,谢铎居然主动上门拜访?这可比上次他路过南京时谢铎派人来请,还要给面子啊!
沈溪赶紧进了堂屋,见谢铎正悠闲坐在椅子上喝茶,赶紧上前行晚辈礼节:“学生沈溪,见过谢师。”
谢铎抬头一看,眼前一亮,赶忙起身扶起沈溪,道:“诶,你这礼数老朽可当不起,快起身,快起身。”
沈溪抬起头来,就见谢铎笑眯眯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好似在问,你到底是不是皇帝派来说项的?
或许在谢铎心里,任何一个从京城来的人,都可能是要“绑架”他进京城当官。
沈溪道:“谢师对学生有栽培之恩,是学生怠慢才是,谢师如何当不起?”
谢铎笑道:“沈溪,你如今在朝为官,老朽却是乡野之人,你我身份迥异,你若是对我太过恭敬,对不起这一身官服啊!”
沈溪诚恳地道:“今日我是以学生之礼拜见谢师,不涉及朝廷,又谈何对得起身上的官服?”
沈溪说到这儿,见谢铎脸上露出一抹狡猾的笑容,大概明白过来……谢铎这是防止他为皇帝说项,故意引他这么说的。
你不是说今天是私人性质的交往吗,那就只口不提国事,更别提让我去履任国子监北监的祭酒。
想到这里,沈溪灿烂一笑,“谢师不想出仕,所以才会比以往更加避忌见客吧?”
谢铎没想到沈溪把话说得这般直白,愣了愣,尴尬一笑,那脸色好似在说,这都被你发现了?
谢铎道:“那你老实交代,从京城出来前,可有见过陛下……或者是旁人,让你到老夫这里说项?”
沈溪郑重地摇了摇头,道:“谢师不想为官场之风侵染,宁可在家乡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学生佩服得紧,莫说朝中无人让在下说项,就算有,学生也不会违背谢师的意愿。”
谢铎一听眉头舒展,笑道:“那就好,果然是人中龙凤,才学广博,知情达理。来来来,陪我坐坐,跟我说说你到京城考状元的情况……头年里听说礼部会试鬻题案,我还担心你小子牵扯其中呢。”
沈溪心想,这谢铎的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些,刚才还一口一个“老朽”,装作老迈力不能支,如今却精神抖擞口称“我”,这也能瞧出其实谢铎根本就无灾无病,只是不想当官而已。
要说沈溪当初虚构一个“老先生”,这老先生才学广博而且不计代价地教导他,这世上有这气质的舍谢铎其谁?
谢铎其实对沈溪并没有太多的栽培,说起知遇之恩有些勉强,但至少两人算得上是忘年交,这样一来便少了师生间那种辈分差距带来的拘谨,完全可以像朋友一样谈天说地。
沈溪将自己头年赴京赶考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也将头年礼部会试中最具有争议的“四子造诣”考题说了,跟谢铎探讨了下。谢铎叹道:“唐寅这后生,我虽未见过,但多少有所耳闻,此子学识造诣不低且心高气傲,让他去贿赂考官得题,我断然不信,或许他是为人所牵累。”
谢铎倒是说了句大实话。
从日后唐寅的所作所为看,这是个志向高洁之人,这次鬻题案就算真的发生,他也不屑去做。谢迁这么说,其实是为朝廷少了唐寅这样一个有前途的大好青年而感觉不值。
沈溪叹道:“谁知道朝中那些权力争斗的尔虞我诈,何时会落到自己头上?”
谢铎没想到沈溪小小年岁能发出如此深沉的感慨,打量沈溪一番,摇头苦笑:“你小子,当官不到一年,听你的话,如同人已暮年将要致仕。你可别为了迎合我说话,随便在我面前说些我爱听的……”
沈溪笑道:“学生并无此意,想来是谢先生如今想着不去朝廷为官,对别人都有所怀疑吧?”
谢铎叹道:“唉!若是早几年,出来当官无妨,只是如今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想过几天安生日子……你们年轻人却不同,一定要有所作为,别总学我们这些老家伙消极处世的态度。再说了,你学也学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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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八章 并不般配(第五更,送书友)
论心理年龄,两世加起来快四十的沈溪,比之谢铎也就少了二十多岁,加上前世通过各种传媒以及网络看惯世情,谢铎这种居庙堂之远安然生活的态度,沈溪能够理解。
若非再世为人,沈溪实在没必要非要一味争什么,其实说到底,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活着?只不过是活得好活得差而已!
最少沈溪目前没打算隐居山野,因为他尚未在官场混出点名堂,无法保护自己和家人!
“谢师,学生此番前来,其实另有目的……想跟您求一幅字,不知谢师可舍得墨宝?”沈溪将自己的目的说出来。
谢铎眯眼打量沈溪,问道:“你跟我求字?”
“是啊。”
沈溪点了点头,尽量不被谢铎发觉自己神色间的异常。
谢铎年老成精,岂能看不出沈溪那点儿目的?沈溪先不提关于“润笔”的事,就是让谢铎先写,回头再给银子,如此一来不收下“润笔”似乎就是谢铎的不对。
谢铎笑着摆摆手:“我早已打定主意,生平不再为人留字,不过既是你……倒可以通融,但提前讲好了,我的字你不得拿去为非作歹,更不能以此牟利。我做事只求一个心安理得,你若违背,那这幅字你便受之有愧!”
沈溪知道,谢铎终归是看出他的真实目的,于是出言变相提醒他,我现在生活得还算不错,用不着你施舍,何况我远没有到穷困潦倒的地步,就算是,我安守贫困,心安理得。
这么一来,之前沈溪打算给谢铎送银子的事,只能闷在心里……但这幅字,沈溪还真想求回来,当作是跟谢铎相交一场的纪念吧!
沈溪找来纸笔,亲自为谢铎研墨,由谢铎自行斟酌题什么字。
谢铎拿起笔来,想都不想,便将他对沈溪的寄望写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笔法刚劲有力,字如其人,一笔一划间带着桀骜的文人风骨。
沈溪看过谢铎的题字,恭敬行礼:“学生谨记。”
谢铎连连点头,显得很满意,他跟沈溪只是见过两次面,却有种伯乐看到千里马的欣喜,加上沈溪年纪轻轻便三元及第文魁天下,对这位小友又多了几分厚望,希望沈溪能为国为民,做一个好官。
身为一个教书育人的先生,谢铎知道自己无心官场,但他却希望弟子和后辈能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沈溪没有再提给谢铎“润笔”,不过还是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送上去,却是他从京城特意带回的书籍。
谢铎对于这礼物倒是很满意,看过沈溪给他的书,虽然家里大多数都有,可到底是沈溪的心意,等他见到沈溪编撰的《阅微草堂笔记》时,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待看过几篇后,惊讶变成惊喜。
“这是何著作,为何我之前从未见过?”谢铎脸色带着难以置信看向沈溪。
《阅微草堂笔记》属于笔记体的短篇志怪小说,其故事性和文学性造诣都非常高,属于纪昀晚年集大成之作,谢铎一看就喜欢上了。
沈溪面带惭愧之色:“是学生偶有所感,于太学读书期间写出来的,后来又陆陆续续写了些,集结成文,让谢师见笑了。”
谢铎满脸震惊:“沈溪啊沈溪,若非我在你尚是稚子时便见过,真不信这世上竟有你这般奇才,可惜当时没将你收在名下,不过如此也好,你有名师教导才有今日之成就,老朽没耽误你……”
突然间,谢铎脸上露出几分沧桑之色,轻轻一叹,好似骤然年老十岁。
沈溪道:“谢师过谦了,学生其实也为不能拜到您老名下而感觉遗憾……”
谢铎笑着摆摆手,显然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做沈溪的先生。
对于一个致力于教书育人几十年的老学究来说,有这种想法其实很正常,有沈溪这样一个好学生,是天下间所有先生的宏愿,可又知道自己没能力培养出这样的全才,为此感觉遗憾和自愧不如。
谢铎并不问沈溪的恩师是谁,自知不如人家,这么问有些自取其辱。
沈溪未料到因为他送《阅微草堂笔记》给谢铎,会让谢铎觉得无地自容,早知如此的话,他宁可说这是前人著作,只是被他偶然间寻到。
正说话间,宁儿端着茶水进来,为沈溪和谢铎分别放下茶碗,恭敬地道:“老先生、老爷,请喝茶。”
在谢铎面前,宁儿显得如同大家小姐一般,举手投足彬彬有礼,她望向谢铎的目光中,满是钦佩和敬仰。
沈溪皱了皱眉,宁儿不会是见一个喜欢一个,喜欢一个就想勾搭一个吧?
大姐,要勾搭你也找年轻的去啊,在谢老先生面前抛媚眼,你这是在亵渎他老人家吗?
“这里没你的事情,下去吧。”沈溪见宁儿双手持着茶托侍立旁边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不由出言提醒。
宁儿脸上满是失望,行礼道:“是,老爷。”这才恭敬退下。
谢铎却压根没留意宁儿。
……
……
送走谢铎,沈溪到了住的院子,就见宁儿蹲在角落,一边洗涤袜子、手帕等小玩意儿,一边哭泣。
因为一行在南京只停留一天,大件的衣服没法洗,但一些小物件儿还是要洗干净,朱山和秀儿早前随谢韵儿回汀州,林黛又是小姐兼未来的少夫人,不会动手,这些浣洗的事只能由宁儿来做。
“宁儿,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恨我先前叫你出门?”沈溪心中一软,问道。
宁儿擦擦眼泪:“老爷训斥的对,是奴婢在客人面前失礼了……不过奴婢小的时候,那时还没被卖出去,就听闻谢老先生许多故事,对他好生敬佩,奴婢只是想近距离多看他几眼而已。”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市侩和轻佻的宁儿,也有她的偶像,而这个偶像就是年老体迈的谢铎。
沈溪想了想,要说谢铎妻子早丧,身边虽然有人照顾,但都是男子,这些人到底没有女人来得细心。
若把宁儿送给谢铎,倒也算是一件美事。
谢铎有人照顾不说,宁儿也能伴着自己的偶像,最重要的是能让她接受谢铎这样志向高洁之人的熏陶,去掉她身上那些坏毛病。
可此事到底有些荒唐,以什么名义把宁儿送过去?
续弦?
妾侍?
侍婢?
老妈子?
他想送,人家谢铎还不愿意收呢!
宁儿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大龄女青年,可到底才二十出头,放到前世那就是如花的年岁!
谢铎如今六十有五,足够当宁儿的祖父,再者宁儿容貌不俗,把这么个大好年华的姑娘家留在身边算怎么?
瓜田李下,就算谢铎没想法,可宁儿毕竟是贴身照顾,传出去可不怎么好!
沈溪问道:“那你是想继续留在我身边,还是想照顾谢老先生?”
宁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多少有些羞赧,突然跪倒在沈溪面前,磕头道:“若老爷肯赐奴婢留下,奴婢一定细心照顾好谢老先生。”
别人这么诚恳,沈溪或许相信,可这位是谁……从他才七岁就试图勾引他这个小主子就足以看出,宁儿是个有心机的丫鬟!
我真把你送到谢铎那里,你说是要好好照顾谢铎,别等回头就跟谢家的门子、仆人勾搭上,或者跟外面的人有什么来往,让谢铎声名扫地,如此那我就不是好心找人照顾谢铎,而是当罪人!
沈溪道:“你是孙姨买回来的,名义上我是你老爷,但其实你我之间并无干系,对于你的将来,我无权做主。”
这话显然不是沈溪的真实想法,连宁儿也知道,沈溪对她的人生完全做得了主,且比惠娘还有资格。
沈溪说把她嫁给谁,或者是送给谁,惠娘不但不会反对,而且会举双手赞成,那还是沈溪没有任何功名的时候,现在沈溪在朝为官,要处置她这个丫鬟,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求老爷成全。”
宁儿跟沈溪死赖上了,跪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来。
沈溪道:“你愿意跪,便跪着吧。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
说完沈溪不再理会宁儿,直接进到房间里,沈溪就想看看,宁儿对此事到底有几分真诚?
林黛本来在房里等宁儿帮她洗亵衣和手帕,半晌后发觉没动静,不由跑出来看,就见宁儿跪在院子冰冷的泥地上不起来,不由好奇打量沈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用管她!”
沈溪故意显得很气愤,其实是想让宁儿听到,“自家养的丫鬟,不思报主,成天想着嫁人,忘了当初谁连口饭都没得吃,要不是我们施舍她一口,大灾之后,她能活到今天?”
林黛听到这话,小脸顿时皱成一团,显得很委屈……沈溪虽然是在骂宁儿,但她听着就好像在骂她一样。
她也是沈家“施舍一口”养出来的。
“哼!”
林黛小脸满是不悦,本来这一路上她就对沈溪对她关怀不够而生气,现在沈溪又“指桑骂槐”,更令她羞愤交加,直接转身回屋里去了。
沈溪没追上去劝说,以前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林黛闹点儿小情绪,只要回头一哄就好,关键是宁儿这边。
其实沈溪也觉得,以宁儿如今的心态,想再留下她有些勉为其难了,与其让宁儿整天琢磨如何飞黄腾达勾搭别人,真不如让她跟着谢铎,让谢铎逐渐熏陶感化她。
这也算沈溪对自家丫鬟的一种责任,虽然让宁儿在谢铎身边,未必是一件好事。
到了晚上,宁儿依然跪在院子里,她不吃饭也不说话,似乎要死扛到底。
因为第二天就要出发,沈溪装作发怒的样子,看到没看宁儿一眼直接便进房了,不过在入睡之前,他还是先把林黛哄得破涕为笑才算安心。
第二天早晨起来,宁儿居然不依不饶跪在院子里,沈溪认识宁儿七八年了,从来没见过她有这般倔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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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九章 至福州(第六更,求月票)
正月十八这天,沈溪带着宁儿去了谢府。
谢铎昨天便知道沈溪不是弘治皇帝派来的说客,不用再躲,听说是沈溪前来,便让他进了府邸,可当沈溪把来意说明后,谢铎不由摇头苦笑,问道:“沈溪啊,老朽怎么听不太懂你的意思?”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
看你老人家孤单寂寞,身边又无人照顾,我现在把你的粉丝送来陪你,除了能照顾你,还能跟你说说话,俗话说得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无论你当她是丫鬟也好,将来纳她为妾也罢,或者将她送出去嫁人,都由你说了算。
谢铎不是听不懂,他心中嘹亮,只是故意强调“老朽”,就是想告诉沈溪,你这提议太荒唐了。
沈溪道:“谢师,学生也是无奈之请。学生有皇命在身,往泉州办的是公差,身边带着女眷多有不便,学生又无从将她寄于别处,只能留在谢师这里……当是学生尽一份晚辈的孝心,让她代学生照顾谢师。”
沈溪知道,用正常的方法,谢铎肯定不会同意,只好把皇差搬出来说事,但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其实他这一行中尚有女眷的事实……不但有眼前的宁儿,还有林黛,更有玉娘和她的两个“女儿”。
谢铎面有难色:“不是老朽不想帮你,实在此事……老朽无能为力,这院子没有女眷,她留下多有不便。”
宁儿侍立门口,闻言“噗通”一声跪下,哭诉道:“老先生,奴婢小时候就非常仰慕你,你的许多传奇故事奴婢都耳熟能详,亲戚邻里也都以讲你的故事为荣。只要您留奴婢在身边,奴婢一定尽心伺候。”
或许是谢铎见不得女人哭,见到宁儿这般模样,他很为难,答应下来是人情,不答应也有道理。
沈溪道:“谢师,您要不答应,我们干脆商量一下您老去京城履任国子监祭酒的事情吧……”
谢铎哭笑不得:“沈溪啊,你瞎胡闹什么?”
一句话,就让本来尴尬和紧张的气氛得到缓解。沈溪笑道:“谢师,不是学生非要给您出难题,这丫鬟是江南人士,年幼时被人卖去岭南,辗转到我沈家做事,她这些年勤勤恳恳,只盼有一日能回到故乡。”
“如今她得偿所愿,自然不想跟学生四处颠沛,不妨如此,您将她留在身边,若她照顾得不好,或者不得您心意,您只管将她嫁出去便可……回头她还可以帮府里做事。”
沈溪的意思是,我把人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老牛啃嫩草,是想尽到做晚辈的心意,找个人照顾你。
你就算把人给嫁出去,她依然可以为您服务,不过那时就不是以府中丫鬟的身份,而是老妈子了。
谢铎想了想,最后长叹了一口气:“既如此,让她留下来吧,过几年,我找机会将她嫁出去!”
“谢谢老先生。”宁儿哭着给谢铎磕头。
沈溪总算松了口气,谢铎好歹答应下来了。
沈溪心想:“宁儿啊宁儿,我能帮你的也就到这儿了,至于以后你是留在谢铎身边陪他终老,还是嫁出去为人妇,就看你的造化。我们这些年的相处,你对我多有照顾,我也算对得起你。”
作为故主,沈溪仍旧不忘提醒宁儿两句:“宁儿,将你留在谢师身边,是让你好好照顾谢师起居,切不可有所僭越,更不能玷污谢府的清名,你可明白?”
“奴婢谨记老爷的话。”宁儿不停给沈溪磕头。
沈溪点了点头,其实他对留宁儿在谢铎身边这件事,多少有些支持,不管她在此事上有没有心机,至少有了女人悉心照顾,谢铎说不一定能多活几年。另外,跟在一位鸿儒身边,同时还是儿时的偶像,对宁儿的性格多少有影响,或许能让她改掉以前那些坏毛病。
沈溪起身要走,顺带说了回头将卖身契给谢铎送来。
谢铎对此却不怎么在意,因为他留下宁儿,全当是成全沈溪的心意,同时让这么一个敬仰他的女孩子将来有机会嫁个好人家。
……
……
等沈溪回到官驿,马车已经等了些时候。
刘瑾等着沈溪,有些不耐烦地道:“沈中允,你好大的架子,让我们这些人等你一个?你可知如今办的是皇差,耽误了时候,担待得起吗?”
对于此,没一个人出言支持刘瑾。因为沈溪才是正使,什么事都应该是沈溪说了算。
沈溪笑了笑,道:“刘公公不用太过担心,这江南之地还算太平,加上冬季不用担心山洪暴发,期限前必会抵达。”
刘瑾愤然甩袖,爬上马车,因为车夫从来不给他搬马凳,小拧子又笨手笨脚,刘瑾已经习惯这种爬车的动作,以他的年岁和身手,连上车都有些困难,每次上车都显得特别滑稽,让米闾等人看了不由偷笑。
沈溪上马车前,林黛奇怪地问道:“宁儿呢?”
沈溪道:“我将她暂且留在南京,待我们回京城时再来接她便是。”
“哦。”
林黛没再问什么,却蹙眉嘀咕,“那回头洗衣服的事,只有我自己来了。”
沈溪勾了下她挺拔的瑶鼻,笑道:“小懒货,以后自己洗便是,别说洗自己的东西都懒得动手,这样的妻子娶回家何用?”
林黛对于沈溪的亲昵有些羞喜,不过听到后面的话,她不由皱皱鼻子:“谁说要嫁给你了,不害臊!”
却美滋滋踩着马凳上马车去了。
少了宁儿跟她挤,马车里空间大了些,回头还能让沈溪过来陪她,想想都觉得开心,至于没人给自己端茶递水这点儿小事就无关紧要了。
“这个灯泡,不在才好呢。”
林黛笑眯眯地想着事情,很快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灯泡……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说过,一按就会发光,跟夜明珠差不多,要是我有一颗灯泡该多好……”
……
……
一行继续南行。
从南京到浙西衢州府的江山县,基本是乘船,但之后翻越仙霞岭进入闽地,则是舟车换乘。
闽北山峦叠嶂,沟壑纵横,河流桥梁甚多,遇到那些湍急宽阔的大河,要么寻找渡船,要么绕路。
等到了建宁,因为对接下来的路况不怎么熟悉,沈溪特地请来向导,毕竟回汀州和去泉州不是一条路,之前乡试回家路上经历的一幕沈溪再也不想发生。
沈溪在途径延平府时,恰好看到汀州商会的分馆,于是便进去给家里写了封信,大概预估了回汀州的时间,早的话会在二月底,晚的话则要到三月中旬……谢迁给出的期限,是必须要在二月十五前抵达泉州,五月底前回京。四月五月都要行路,那他在三月底前就要动身回京。
沈溪必须要抓紧时间,因为他这趟回汀州,不单单是省亲,还要回去祭拜祖坟,与地方官会面,修建状元牌坊,更重要的是完成与林黛的婚事。
跟葡萄牙人接洽也不是那么容易,沈溪很怕因此耽搁,令他在汀州没多少时间停留。
在中原以及南北两京,刘瑾很少说话,但到了福建后,或许是觉得天高皇帝远,他的牢骚话多了起来,每天都对小拧子大呼小叫。
在这些人中,刘瑾唯一能管住的就是可怜的小太监,只要小拧子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便会被刘瑾往死里骂,偶尔还会出手打,甚至往往住在官驿内,半夜会听到小拧子被编排着做事。
可怜人啊,沈溪却没法出面帮小太监。他想起身在皇宫的沈明有,想二伯这么个娶过妻生过子之人,却在皇宫做那不男不女的下贱差事,以后肯定不想面对家人,可此番回家省亲,难道不将此事对沈家人说明?
但即便说出来,也仅限于沈家,而且知道的人不能太多,至少长舌妇王氏不能知晓,至于二伯母钱氏那边……
沈溪很纠结,到底钱氏跟沈明有是夫妻,难道这种事能不告诉他妻子?
一行还算顺利,别的地方沈溪基本没做停留,不过却准备在福州暂歇一日,毕竟到了福建后,沿途都有汀州商会分馆,这其中尤其以福州府汀州商会的势力最为庞大。
在宋喜儿势力被清除后,方贯后来也调离福建到南京担任都督佥事,名义上是上调,但其实没了实权。
目前福州城里各大势力分庭抗礼,再不不复以前一家独大的局面。
之前有沈溪得当的计划,还有马九等人的努力,汀州商会福州分馆,已经成为福州城里最大的商业组织,连车马帮分舵,也成为城中很大的一股江湖势力。
这次沈溪途径福州,准备从福州车马帮抽调人手一同南下泉州。
虽然沈溪是去跟葡萄牙人谈判,但有些事有备无患总是好的,无论是传递消息,还是跑腿打杂,沈溪都需要人手,人越多这趟皇差越容易办成,只是沈溪有一年多时间没见过马九,不知马九如今是否还跟以前一样对他言听计从?
就怕有的人在外面习惯了独领一方,不会再轻易听命于人。
宋小城因为人一直留在汀州府城,倒还好,可马九孤家寡人一个,在福州城里做的又是打打杀杀的营生,很难说保持以前那颗淳朴的心。
但等沈溪到了福州,在商会分馆见到马九时,马九仍旧对他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上来就给他磕头:“小人见过状元大人!”
不是出自对于一个商会少东家的恭敬,而是出于对当官的畏惧。
才一年多时间,马九就好似换了个人,浑身杀气,面颊上一道伤疤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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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〇章 白马客栈见故人(第一更)
沈溪问明情况,方知这福州城内如今有车马帮弟兄上千人,虽然其中大部分只是帮商会做工的苦力,可若将所有人调集起来,也是福州城里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大人不在的这些日子,姓訾的女人经常来挑事,咱在江水边的码头和货船,经常为人所扰,小人不得不战战兢兢,苦心维持,折损了不少弟兄,实在无能……”
马九说此话时语气间多有无奈,他跟宋小城出身不一样,宋小城做散工出身,马九则是跟着以前汀州府旱路帮的人**鸣狗盗之事然后一路摸爬滚打上来,在性格上,马九比宋小城更坚韧一些。
沈溪听马九的意思,如今福州城里的情况仍旧紧张,各方争斗不断,车马帮的弟兄都在严阵以待。
“那九哥能征调多少人随我南下?”沈溪问道。
马九拍着胸脯表态:“大人要多少人,只管跟小人说,小人赴汤蹈火也把人给您老凑齐咯,绝不耽误大人替朝廷做事。”
听了这话,沈溪多少有点儿感动。
难得马九保持一颗平常心,本来留马九在福州当分舵主是让他统辖一方吃香喝辣,如今看来,倒是害得马九成天要为打打杀杀的事提心吊胆。訾倩再怎么说也有官府背景,汀州商会是民间组织,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沈溪安慰马九一番,让他回去准备二十名人手。
本来沈溪想多抽调一点人,但为了防止訾倩趁虚而入,只能在不伤筋动骨的原则下分配人力,到泉州后有人听命跑腿便可。
把一行人安顿下来,沈溪见了玉娘,他要跟玉娘说道说道这个訾倩在地方为非作歹的问题。
你刘大夏铲除了一个宋喜儿,却间接培养起訾倩,如今訾倩官商勾结仍做着不法之事,管不管?
沈溪从玉娘的脸色看,她还真不太想管。
其实道理很容易说通,刘大夏派玉娘解决宋喜儿的问题,并非刘大夏决心将地方恶势力铲除,而是要追查府库盗粮的去向。
在刘大夏看来,地方总少不了这些个势力,只要不影响政局稳定,谁当老大不是一样?如今訾倩为非作歹不假,但把訾倩惩治了又如何?还不是有新的势力填补訾倩留下的空缺,纯属吃力不讨好。
玉娘只是听命做事,她可没资格自作主张。
“沈大人,不是奴家不肯帮忙,实在有心无力。奴家必须得听从刘尚书的调遣……从奴家个人的角度说,倒很希望朝廷能惩治訾倩。”
玉娘跟訾倩有些过节,她到了福州之后,甚至不敢公开露面,訾倩若知她回来,说不一定要对她进行报复。
沈溪心想,玉娘和訾倩以前同为厂卫做事,只是后来际遇不同。
玉娘脱乐籍为良,随刘大夏到京,看似前景一片光明,但其实就是个听命于人打下手的角色,訾倩虽是贱籍,但在福州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豢养一批人为她卖命,不受管辖,逐渐有成为土皇帝的趋势。
谁过得比谁好,当下真不能妄下定论。
沈溪点头:“行吧,皇差重要,訾倩的事暂且放到一边。”
玉娘不肯帮忙,不代表沈溪不会做事,以前他无权无势时就敢去跟宋喜儿正面相斗,如今他贵为东宫讲官,又是钦命皇差,更无须怕訾倩。何况如今的訾倩,远不能跟当年的宋喜儿同日而语。
不过在实行打击报复前,沈溪要详细谋划,且此番在福州城只停留一日,只能将报复计划延后实施。
到了福州城,沈溪觉得无论如何都得拜访一下“故地”……当初他赴福州考乡试时住过的白马河边客栈,那时他答应,若中了举人就给尹掌柜题字,结果考完试没等放榜他便走了,一晃一年半时间,他不单中了举人,还相继中了解元、会元和状元,他这次来是要兑现当初的承诺。
等沈溪带着宋小城到了客栈,周围模样没怎么变化,柜台前的尹掌柜苍老几分,打量进到客栈大堂的沈溪和宋小城,因沈溪正值少年身体快速成长时,他却老眼昏花,一时没认出沈溪: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客房很多,光线也好,一天不贵……四十文钱,您要是住地字号的,只要二十文。”
沈溪笑道:“尹掌柜,不记得我了?”
“你是?”
尹掌柜仔细打量沈溪半晌,这才恍然,“是……沈公子?”
沈溪笑着点了点头,尹掌柜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兴高采烈道:“还真是沈公子啊,您不是已经中了状元,在京城当大官吗?怎的……怎的到此……快来人,沈公子……沈大人来了!”
尹掌柜招呼一声,店里与沈溪相熟的伙计立即出来迎接,端茶递水好不殷勤,这让沈溪有些不太好意思。
沈溪坐下来,解释道:“给尹掌柜你添麻烦了,在下此番回乡省亲,同时有差事要办,途径福州便过来看看。”
尹掌柜喜不自胜,叹道:“您来,可不麻烦,是我们麻烦您……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沈大人,草民听说您高中状元,跟我那老婆子……高兴得好些日子没睡着觉。”
听尹掌柜说及尹夫人,沈溪自然就想起那个他赶考时为他扇风,安静坐着旁边陪他读书的小丫头尹文。
要说尹文这个名字还是他给起的,许久不见,不知小妮子如今可安好?
但尹掌柜不提,沈溪自然不便相问。
“沈大人,您既然到了福州,不妨过来住,小店……能接待您这样的大官,不做别的客人的生意都好,只要您住的高兴。”尹掌柜高兴得手足无措,想好好招待沈溪,又不怕方法不当。
沈溪笑道:“在下此番路过福州,不想给尹掌柜添麻烦,随从等已安顿在官驿站,我自己住在商会总馆,明天一早便走。尹掌柜只管做自己的生意便可,当初有件事未兑现,今日过来是特地履约……”
沈溪这么说,尹掌柜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是何事,等沈溪提到“为贵店题字”时,尹掌柜脸上带着惊喜,“沈大人都还记得?好……好啊,就怕沈大人没闲暇,以后也不再到福州来……”
老人家年岁不小了,听到这话不由喜极而泣。
因为沈溪的到来,小小的客栈突然热闹起来。
春节后本来便是一年里生意最惨淡的时光,客栈没多少客人,听说福建乡试解元,后来连中三元如今在朝廷当大官的沈溪到来,不管是客人,还是周围邻居,又或者路过的贩夫走卒,都过来争相一睹大明朝状元郎的风采。
沈溪没想到本来一件低调的事会变得如此张扬,不过他没有任何不适,拿起笔来便准备挥毫泼墨,书桌周围黑压压全都是人。
沈溪问道:“尹掌柜,题什么字好?”
尹掌柜愣了愣,茫然道:“大人只管题,只要是大人的题字,怎么都好!”
沈溪点了点头。
这小客栈本就是白马河边不起眼的店铺,沈溪觉得自己跟白马河也有几分缘分,便题了“白马客栈”四个字,因为他笔力浑厚书法精湛,写完后叫好声不断于耳,却不知有几人是瞎起哄。
倒是尹掌柜,看着写好的字,连手都不敢伸过去摸一下,生怕把纸给弄脏了。
看尹掌柜激动的模样,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这家客栈的掌柜与人为善,连过往的乞丐都会施舍一碗饭,好心有好报。”
“也不知他走的什么****运,居然接待了个状元,要是知道这就是未来的状元,就算把我店里清出来给他住我也愿意。”
“你个卖米的跟着瞎掺和干啥,状元住这儿,有没有吃你家的米啊?有本事上去让状元给你题字啊。”
有羡慕嫉妒恨的,也有替尹掌柜感到开心的。
尹掌柜在街坊中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这样一个平日不跟人争的善人,如今得到回报,在很多人看来是种善因得善果。
尹掌柜见来人不少,高兴地道:“诸位,今日沈状元前来,老朽设宴款待,诸位自行去大堂用酒菜便是。”
“让尹掌柜破费了,哪里好意思?”一堆人说着,却高兴地进入大堂里的桌子边坐下,等着上酒上菜,估摸都想吃个够本。
尹掌柜让伙计把沈溪题的字收好,回头让人装裱、刻匾。
尹掌柜搓着手道:“沈大人,您难得远道而来,就在这里吃杯水酒吧。草民已叫人回去知会我那老婆子,她说这辈子就一个念想,便是能再见沈大人一次……”
沈溪点头,上楼到了自己原来住的那个房间,打开窗口看着前面的白马河,想找到当年在这里赶考时的心态。
那时他的心态无疑是困顿迷惑的,昏暗的科场令他第一次对选择科举之路产生动摇,不知是该继续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还是改弦易辙,经商培植自己的势力,用另一种方式实现一朝扬名天下知的野心。
正想着心事,却见后院门打开,尹夫人刚推开门,有个不大的身影蹦跳进来,一抬头瞅见沈溪,小脸上满是欣喜的笑容。
正是那个容易满足,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尹文。
“嗯嗯……”
尹文回头拉了尹夫人的袖子一把,高兴地指着楼上窗口位置的沈溪,尹夫人望见后,面色也带着惊喜。
等进到房间里,尹文反倒羞涩了,躲在尹夫人身后不肯出来。
见礼之后,尹夫人笑道:“能再见到沈大人,老身生平无憾,小丫这两年……一到客栈来就会抬头望,都不知她在望什么,现在老身终于明白,原来她在等沈大人。”
“这丫头,自从沈大人走了以后就魂不守舍,大人要是不嫌弃,便留她在身边,让她伺候您,我们老两口就算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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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一章 让她有个着落(第二更)
连沈溪自己都无法否认,他对尹文是真心疼爱的。
小妮子乖巧、可人,夏天可以给他扇风,冬天则会体贴地给他暖被窝,最重要的是不会打扰他做事,总会用她真诚的大眼睛凝视着你,做你身边最贴心懂事的小丫头。
这样的小女娃,应该算是没得挑了。
可沈溪知道,尹文同样是尹家的宝贝,他怎能如此残忍说拿走就拿走?
沈溪道:“小文有父母疼,有掌柜和夫人宠爱,跟在我身边只会吃苦,还是让她留在你们二老跟前为好。”
若是换作旁人,长辈正在议论关乎自己终身的大事,应该很关心才是,但此时的尹文就好似什么都不懂,躲在祖母身后,一会儿拉拉祖母的衣角,一会儿悄悄探出头来看沈溪一眼,随后又躲回去,如若在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
尹夫人叹道:“能够侍候沈大人,那是她的福气,怎叫吃苦?倒是跟在我们老两口身边,却是亏待了她,让她一辈子没个着落……”
在尹夫人这样传统思想的女人心目中,重男轻女思想那是根深蒂固的,就算他们没亏待小孙女,但女娃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女孩子一辈子吃不吃苦,不是看在娘家的生活,而是要看嫁得如何。祖父是经营客栈的,父亲给人做散工,这样的女娃子将来只能嫁给贩夫走卒做妻子,生儿育女一辈子辛劳,哪里会有幸福可言?
沈溪就算不能把尹文明媒正娶当作正妻,可就算为妾,也好过在普通人家为柴米油盐操碎了心,二三十岁就跟个黄脸婆一样。况且老两口,实在太喜欢沈溪,恨不能把沈溪当作是自家的孩子看待。
沈溪并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因为他觉得这样对尹文实在不公平。
尹文心思单纯,她还不知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她需要面对的不是沈溪一个,而是沈家上下,谢韵儿、林黛……
尹夫人脸色多少有些期盼,却又勉强沈溪不得,只能让尹文陪沈溪坐一会儿。
小妮子就好似当初陪沈溪读书一样,搬张凳子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沈溪,一如既往,就好像认真听讲的学生。
“我会写名字,经常写呢。”尹文把纸笔拿起来,在纸上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写的很工整,一看就是经常练习。
她的名字,既是沈溪取的,也是沈溪手把手教她写的。
尹文认真写着,沈溪就好似个认真负责的先生一样,在旁指点。
不多时,尹掌柜过来,把夫人叫出去,仔细问了一下。
从老两口的只言片语中,沈溪得知,把尹文送给他的想法,是老两口早就商量过的,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到福州城。
尹掌柜问明情况,走过来恭敬对沈溪道:“沈大人,您若不嫌弃,就收了这丫头,以后让她为您当牛做马,全当我们老两口报答您的题字大恩。”
沈溪赶忙起身道:“说报答的,应该是我,当初正是有掌柜和夫人的照顾,我才能中举。小文在家里有你们照顾,跟着我不方便……还要吃苦……”
尹掌柜没辙,却道:“那就问问小文的意思,由她自己决定可好?小文,你说说,愿意跟沈大人走吗?”
“嗯嗯。”
尹文高兴地连连点头。
沈溪却知道尹文低估了以后所要面对的困难,他矮下身子,仔细问道:“小文,你要想明白,跟了我,以后就见不到爹娘,见不到祖父祖母,再不能回这里来了。”
“嗯?”
尹文眼神登时迷茫,看看尹掌柜夫妻俩,再想想自己的家人,小妮子脸上一片不舍之色。
这跟她的预想不同。
童话世界里,自己所喜欢的人应该是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没有分离,也就没有相思之苦。
诚然,跟沈溪一起玩是很开心,因为她打小被尹家养在深闺,平日里见不到别的人,更不会有沈溪这样有才学、见识、耐心、给她讲故事、逗她笑、跟她玩耍的同龄玩伴。
可小姑娘家对家里人也有着很深的眷恋,她对爱情懵懵懂懂,并不知道婚姻带来的责任,不懂如何相夫教子,她只是把沈溪看作一个能陪她玩的大哥哥,对沈溪的感情是喜欢,并未升华到爱。
尹夫人有些着急:“小丫,你不是说很喜欢沈大人吗?怎么这会儿……你快点头啊。”
尹文螓首微颔,一手抓着祖母的袖子,一手却是拉着沈溪的手,她两边都不想松开,让她这样的年岁作出如此抉择,实在是残忍了一些。
沈溪笑道:“掌柜,夫人,不妨让小文再年长几岁,让她明白些事理,再让她选择,可好?”
尹掌柜着急地道:“可那时,沈大人都已走了……”
沈溪道:“没关系的,有汀州商会在,联络非常方便。更何况,我如今身为朝廷命官,无论在京城做官,还是外放地方,总会有消息。若那时小文想跟着我,我会亲自迎娶她,风风光光将她迎进门。”
老两口听到沈溪如此承诺,相视之后脸上都露出喜悦。
其实从老两口的角度说,也不希望自己的小孙女从小就跟着沈溪吃苦,若能再等几年自然是好,本来怕的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但现在有了沈溪的承诺却不一样,如同婚约,有沈溪的这句话,等于是尹文将来有了着落。
沈溪跟老两口商量了一下具体细节,老两口并没有强迫沈溪写类似于婚书之类的东西,其实他们没苛求沈溪能明媒正娶,只要尹文能在沈溪身边伺候,将来能有个名分就可。他们相信,以沈溪的为人绝对不会言而无信。
“小丫,多陪陪沈大人,他要走了,以后你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他了,让你自己不点头的,这下好了,唉……是你自己选的。”尹夫人说着,脸色多少有些凄哀,其实她是怕小孙女将来没有依靠。
等老两口出门,尹文走过去拉着沈溪的手,脸上满是疑问和迷茫,同样也有不舍,目光凄楚朦胧,随时都要掉下眼泪。
“你要走了吗?”
尹文好半天后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沈溪微笑着点点头,伸手拭去尹文俏脸上刚滑下的泪珠,小妮子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以尹文的年岁,已不是完全不懂事,只是不懂该如何面对。
沈溪笑道:“若你愿意跟着我,过几年,我亲自来接你走,好不好?”
尹文神色有些迷惘,微微支着脑袋在想事情,很显然她在想“几年”到底是多久,尹文虚岁十二,周岁才十一,年岁跟陆曦儿相仿,但若论心智,她完全还是个小女孩。
要嫁人,至少要到十五六以后,那就最起码要三四年了。可她不懂这些,她只是觉得,或许跟这次与沈溪重逢等待的时间一样长。
“好。”
想了许久后,尹文肯定地点了点头,眸子里满是真诚的依恋。
许久不见,却只能短暂重逢,很快又要说分离,沈溪尽管心中有不舍,但也要生活在现实之中,教尹文写几个字,把自己的名字教给她怎么写,再给她讲几个故事,让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可以想想这些故事的内容。
沈溪尽量给尹文编织了一个童话的世界,那里面没有杀戮和争斗,也没有人心的黑暗,只有淳朴的亲情、友情和爱情,那是个只有笑而没有眼泪的世界。
不过到日落黄昏沈溪要走时,尹文却又拉着祖母的手,望着沈溪,眼泪跟珠串一样滑落个不停。
“照顾好自己,开开心心的。”
沈溪说的话,像是在安慰尹文,也是在安慰自己。
相比而言,尹文的世界就简单多了,就算她不懂如何照顾自己,还有尹掌柜夫妇,以及她的父母。
但沈溪自己,却身在官场,经历的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要想“照顾自己、开开心心”并非易事。
“沈大人,您放心,这丫头……我们老两口都疼着呢。过几年,清清白白地将她送到您身边去,只求您能待她好一些,让她一辈子有个着落。”
尹夫人不止一次在说让孙女有着落,身为女人,她更懂得为自己的小孙女规划以后的路,其实到此时,已经容不得尹文自己去选择。
从最初尹夫人带尹文来见沈溪时,老两口其实就动了把小孙女送到沈溪身边的心思,那时的沈溪才是个秀才,却已经是商会的少东家,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沈溪已高中状元,对他们而言更是没得挑的,把小孙女送给沈溪的事,宜早不宜迟,谁知将来会发生什么。
等沈溪带着几分唏嘘回到商会分馆落榻之所时,林黛正在屋子里发小脾气,本来说要在福州城里停留一日,她想让沈溪陪她出去走走,结果沈溪又是出去一天不着面。
“你上哪儿去了?宁儿走了,连帮我做事的人都没有了。”
林黛愈发有大小姐的脾气,人大了脑袋灵光,疑心会变得很重,尤其是像林黛这样自小便有心机、藏有一肚子秘密的女孩。
沈溪没好气地道:“难道让我回来帮你做事?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况且咱们在福州也只是停留一日,明日就会动身,那些东西洗了也干不了。若你觉得旅途辛苦,我叫人送你回汀州。”
“不回去!”
林黛可不是笨姑娘,沈溪不回家,她自己先回汀州,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若李氏看她不顺眼,坚持要把她嫁出去,她是一点辙都没有。
可明知道沈溪是自己的依靠,却总是不由想对沈溪发一点小脾气,其实却只是想让沈溪多留意关心自己。
沈溪毕竟是要做大事的,不能总婆婆妈妈想一些儿女私情,所以她的小心机很多时候都是落空的。
这次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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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二章 非奸即盗(第三更)
沈溪无暇在福州城里久留,毕竟往泉州的行程早已经定下,至于訾倩的问题只能留待日后解决。
跟马九调了二十人,加上之前的队伍,一行足足有三十多号人,总算有点儿钦差出行的架势。
从福州往南,过了闽江,正是闽东一代非常不好走的一段路程,沿途穿山过岭,很多地方人需要从马车上下来步行,沈溪这些腿脚灵便的人好还说,连林黛也没怎么叫苦,唯有刘瑾在那儿叫苦连天。
“……福州和泉州都是海港,就不能乘船过去?”
“刘公公,咱大明朝的规矩,寸板片帆不得下海,您不会不知道吧?”沈溪笑道。
“那……走海边的路总该平坦些吧?”刘瑾继续找麻烦。
沈溪道:“禁海令下,沿海早已荒草丛生,路径难辨。再者说了,就算有路,到处都是贼匪和倭寇,刘公公还是别自找麻烦。这里是福建,距离京城山长水远,就算当兵的都可能乔装劫掠,更别说是地方豪强亦或者是外藩的盗匪。”
刘瑾显然对福建沿海的复杂形势地形不太了解,他久居宫中,哪知道这穷山恶水之地的险恶?在他眼里,到福建这种地方来当官,其实跟被发配没什么区别。
紧赶慢赶,终于进入泉州府地界。
原本要在二月十一进城,结果当天下了点儿雨,道路泥泞,车辆难行,当晚只能在距离泉州几里外的晋安驿歇宿,到第二天再走。
结果一行才刚安顿下来,就有从泉州府城过来的官差。官差队伍有十余人,冒雨进到驿站后高声问道:“京师来的钦差大人可是到了?”
沈溪从木楼楼梯往下看了看,听称呼倒是很恭敬,就不知“钦差”说的是不是他。
只听驿站的驿丞回道:“沈大人与刘公公已住下,这会儿正准备晚饭呢。”
“那就好,这里的事情暂时由我们接手了,你们只管伺候好钦差便可。”一句话,又有大批人进入驿站。
原来这一行中不但有官差,还有厨子和仆役,看起来非常专业。
刘瑾累了一天,本来都想躺下眯一觉了,听到楼下吵闹,走出来看向沈溪:“沈中允,他们说什么呢?”
因为对方都是闽东、闽南一代的客家口音,刘瑾久居北方根本听不懂。
沈溪道:“似乎是泉州地方官府派来的,走,下去问问。”
还没等沈溪和刘瑾下楼,下面的人已然迎了上来,刚才问话的官差见到沈溪,脸上带着惊喜:“这位想必就是十三岁高中状元,如今贵为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翰林修撰的沈溪沈大人吧?”
调查得还真详细!
沈溪仔细打量此人,约莫三十多岁,不过不像是衙门中跑腿的,眼睛明亮,嘴角似笑非笑,一看就是类似于师爷或者是书办等角色。
沈溪问道:“阁下是?”
那人赶紧回答:“小人姓冷,名字不足挂齿,我等乃是晋江县衙的差役,听闻沈大人奉皇命办差,亨知县特地命小的几个前来迎接,怕您口味不习惯,我还特意带来几名厨子,南菜北菜都可。”
沈溪微微一愣,再次探头一看,正有人往客栈里搬运蔬菜、鱼、肉和瓜果点心,对方看来很有心啊!
不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晋江县令这么热心,必然有求于人。
“无功不受禄,替本官谢过亨知县好意,我等远行至此,虽然办的是皇差,却不敢劳动地方。”沈溪道。
姓冷的官差道:“大人要谢,待明日进城亲自跟亨知县说便是。不过此事……其实是知府衙门差遣下来的,我们亨知县纯属遵命行事,大人不用太过拘谨,只管让我等好生伺候便是。来人,快给两位大人泡茶。”
沈溪看出来了,事情不太对头。
回到房间,沈溪把刘瑾、米闾、宋老越和宋小城叫来,说是商量明天进城之事,其实是讨论这些人有何目的。
米闾笑着恭维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小人看……这位亨知县莫不是知道沈大人乃是东宫讲官,时常能慕天子颜,想让沈大人帮忙在陛下面前说项?所谓知县附郭,三生不幸,或者这泉州府城的知县不那么好当吧?”
刘瑾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我跟太子走得多近啊,隔三差五就能见到皇帝,送礼不送给我,而是送给沈溪这个外臣?
沈溪却不敢苟同。
福建之地的知县确实不好当,这儿峰岭耸峙,丘陵连绵,河谷、盆地穿插其间,山地、丘陵几乎占总面积的八成以上,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称。如今玉米、番薯、土豆等高产作物又未引进,大明朝廷又禁海,百姓穷困潦倒,在这儿当官想捞银子都找不到地方,可泉州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大明朝在三个沿海港口城市宁波、泉州和广州,设立了市舶司,虽说弘治年间因为倭寇和海盗的滋扰,海运并不是很发达,但至少这是跟西南诸国交易的桥梁纽带,一直要到嘉靖元年,因为倭寇滋扰加剧,泉州和宁波两处通商口岸不得不关闭,只留下广州一处。
到目前为止,泉州仍旧是福建省能与省城福州比肩的大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晋江县城是泉州府的府城所在,晋江县的知县虽然附郭,但捞银子的门路一大把,能叫苦而想通过走关系调到别处?
就算要走动,也不至于来贿赂一个六品的翰林官,拿着银子去南京城或者京城走动一下才是正途。
沈溪目光严峻:“无论如何,进城后不得收受礼物,也不得随意接受宴请,否则一切交由法办!”
一句话,就让刘瑾大为不满。刘瑾冷笑道:“沈中允这是自己发了财,准备断别人的财路?”
以前无论大小事,米闾和宋老越都站在沈溪这边,可这次他们也不赞同沈溪如此严厉。跟着钦差走几千里到泉州,一路辛苦图的不就是为了到地方后能跟着分杯羹捞点儿油水?现在倒好,沈溪一上来就摆出清官的姿态,下面的人想收点儿辛苦钱都不准。
沈溪道:“想要钱,我这里有,可若是收了不该收的钱,京城都别想回去了,估计一抵京就是个剥皮抽筋的下场,你们掂量着办吧!”
沈溪并非危言耸听,他怕地方官府献殷勤的原因,是佛郞机人的船队招惹了麻烦,想让他来背黑锅。
历史上葡萄牙人抵达亚洲后,可灭了不少国家,建立起了广袤的殖民地,当他们听说有个叫大明的地方,简直是人间天堂,他们自然想做无本买卖,靠武力进行劫掠,但他们显然低估了大明军队的实力。
葡萄牙人见硬来不行,就开始大撒银钱贿赂地方官,结果如同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大明官员贪得无厌,而且收了钱就办事,直接就把葡萄牙人希望两国通商的国书送到京城。
葡萄牙人可不会安分守己在原地等候朝廷派来的钦差,他们在东南沿海一代劫掠人口,烧杀掳掠,地方官收了银子,对葡萄牙人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希望这些外藩人早早离开。
历史上葡萄牙人就这德行,虽然如今前来泉州的葡萄牙人似乎比沈溪记忆中的时间早了点儿,但料想在行事风格上不会有太大偏差。
就怕现在葡萄牙人已将獠牙露出,地方官发觉这些人是豺狼时,为时已晚,于是想通过贿赂沈溪,把事情揭过去,属于典型欺上瞒下的行为。
把面色不善的刘瑾等人打发走,沈溪暗自揣测:“若我所料不差,进城后地方官必定虚以委蛇,用各种手段蒙蔽我,让我蒙头蒙脑空着手回去对皇帝交差了事。”
当晚,晋江县的官差对沈溪这个钦差照顾得无微不至,茶是顶好的武夷山茶,美味佳肴摆了一大桌子,许多都是罕见的山珍海味。沈溪心想,若晚上再送几个女子来,待遇简直与皇帝出巡一般无二了。
沈溪这边满心戒备,刘瑾却没什么防备心理,难得这一路上终于遇到个“识相”的地方官,他觉得不好好享受一下简直对不起这一路的颠簸。
第二日上午,沈溪一行在晋江县的衙役引领下,一路到了泉州府城外。
还没等进城,地方官员已经出来迎接,不但晋江知县亨少渊来了,连泉州府知府张濂也亲自出来相迎,大小官员加上府县两级的吏员,足足有五六十人,加上开路、封街的衙役,围观的百姓人等,差不多上万人聚集在泉州城北门。
沈溪苦笑不已,对方越是表现得如此郑重,说明事情越棘手。
“下官张濂,率泉州府大小官员,前来迎接钦差大人。”张濂主动上前向沈溪行礼,就差磕头下跪了。
沈溪下了马车,扶起张濂:“张知府多礼了,我只是个六品官,你却是四品大员,独领一方,何必如此多礼?”
“地方小吏,岂能与天子近臣并提?您是钦差使节,布政使司安排下官全程协同您办差,不得有误……钦差大人,请乘坐官轿,与下官一同进城可好?”
沈溪迟疑了一下,觉得还是先观察一下究竟是个什么状态再说,当即拒绝:“不必了,在下乘车进城便可。”
张濂有些诧异,看着沈溪的目光稍显复杂,迅即笑道:“那下官为钦差大人驾马。”
沈溪看出来了,这张濂是要装孙子装到底,非要献殷勤,但既然知道是陷阱,沈溪觉得不能让他如愿,立即板起面孔:
“张知府官秩在我之上,若你为我驾马,朝廷体统何在?若被御史言官参上一本,恐怕回京我连官都不用当了!”
哼哼,你不是对我恭维吗,我就拿官场的规矩来说事。
虽然京官出京大多会升三级任用,但现在我确实比你品秩差多了,我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若你还坚持,那就是诚心给我找麻烦。
果然,张濂对沈溪的态度有些拿捏不准,只好乖乖让行。
就算沈溪在马车里,正常乘车进城,但因此事被官府闹得太张扬,一路上民众都知道这是钦差的车驾,走到哪儿路便拥堵到哪儿。
沿途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当知道是本省的状元公担任钦差后,脸上全都是骄傲自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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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三章 陷阱已挖好,请跳
沈溪几乎是被人簇拥着进到城中的驿馆,还没等安顿好,张濂已过来拜访。
“钦差大人,下官已在府衙设下酒宴,只等您赴宴了。”张濂含笑发出邀请。
人尚未到泉州,迎接的人就到了,无微不至殷勤照顾后陪同抵达泉州府城,又在城门口遇到个地方官齐聚欢迎的大场面。如今刚进城屁股没捂热,府衙就已经摆好宴席,知府张濂亲自来邀。
张濂啊张濂,你这是挖好陷阱等我往下跳吗?
不是沈溪非要把人想象的那么坏,实在是他太知道大航海时代欧洲人以及大明地方官的德性了,如果说在弗朗机人上呈国书一事上没什么猫腻,打死沈溪都不信。
沈溪道:“张知府是否等在下先洗漱一新,换过衣服,再过府?”
张濂笑着点头:“那是自然。来人啊,为钦差大人准备……”
话音未落,几个身材妙曼的俏丫鬟已经捧着锦衣华服进到房间,不但备有外衣,连里衬和单衣都一应俱全。
“大人,里面已经为您备好了香汤沐浴。”丫鬟怯生生道。
沈溪昨天还在想,刚到泉州待遇便堪比帝王出巡,唯独缺少了美女,现在美女就给他送来了。身在官场,随时都要面对别人的诱惑和腐蚀,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若是决心稍有动摇,那就是万劫不复!
沈溪连忙摆手:“不用了,我习惯了自己洗,更不喜欢别人帮自己穿衣服。”
张濂稍微惊讶一下,不过迅即平静下来,嘴角露出一抹会意的笑容,一摆手,几个丫鬟都退了下去,然后自己也礼貌告退。
沈溪进到房里,浴桶摆在房间正中央,热气腾腾,水面漂浮着一些这个时节很难看到的月季花瓣。正好这两天下雨身上有些发潮,洗个热水澡能舒活筋骨,这一路忙着赶路很少能享受到如此待遇。
沈溪刚要解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溪惊讶地看着门口……自己明明已经闩门了啊!
等仔细看清楚,才发觉那木闩根本便是个摆设,连身娇体弱的少女都能轻轻一把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一群美女,而是一个,而且看起来也不像丫鬟,年岁约莫十五六岁,容貌清丽,仪态得体,捧着衣服进来,放在床上,低下头红着脸道:“大人,让奴婢伺候您沐浴吧。”
沈溪感觉非常别扭,无奈道:“姑娘,请自重。”
一句话,就让那少女面子有些挂不住,沈溪拿“自重”的话来规劝,明显是骂人揭短。
但沈溪作为朝廷命官,要拒绝这种温柔阵仗却是必须的。
你要坏我为官的清誉,还想获得我好脸相迎?
少女面带羞愤之色:“可是……这是知府大人吩咐下来的……”
“女儿家当懂得自重自爱,贞节大于性命,谁吩咐的都不行!”沈溪义正辞严。
少女掩面而泣,哭着出门去了。
这下沈溪不敢再沐浴了,连门都没法关紧,一会儿他在洗的过程中再进来什么人就不好了。他赶紧关上门,拿出包袱里的衣服换了,随后出门,此时张濂正在跟几名陪同的官员说话,未料沈溪这么快就出来了。
“钦差大人,您这是?”
张濂好奇打量沈溪……我怕你在人前不好意思,私下送个美女给你,结果你这么快就完事了?
沈溪道:“在下觉得还是皇差要紧,于是赶紧换了衣服出来。张知府,请吧……”
张濂脸上带着不解,似乎在想,我送你的美女被你安排到何处去了?
沈溪要去知府衙门赴宴,刘瑾自然不想在驿馆啃干粮,马上出来要与沈溪同往,嘴上还阴阳怪气地说道:“沈中允老想吃独食,亏得咱家发现的早,真是没看出来啊……”
张濂看到主动凑过来的刘瑾,脸上呈现惊喜之色,对他来说,可算发现“宝贝”了!
钦差不是表现得一副清廉自守油盐不进的模样吗?
这儿不就有个现成的突破口?我把贿赂送给太监,你们同是皇帝派来的,腐蚀一个不就等于腐蚀了两个?
沈溪冷声道:“刘公公,您要去的话,在下就不去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瑾一蹦老高,就差上来对沈溪施加拳脚。
张濂看出来了,沈溪对刘瑾有些不屑,赶紧劝说一番,随后道:“刘公公,要不这样,本官这就派人送些酒菜来,让您老在房里享受,您看如何?”
刘瑾轻轻一哼!
他哪里是为了吃食,根本是要去看看沈溪收受多少礼。沈溪昨天说进城后不能收任何礼物,如今态度截然相反,令他不忿。但他又知道不能跟沈溪斗得太厉害,到底沈溪才是正使,而他只是跟着打下手。
“就看张知府是否……懂得人情世故。”刘瑾变相暗示张濂要对他进行贿赂。
张濂笑道:“刘公公请尽管放心,本官知道怎么做,来人啊,为刘公公准备酒菜。”
刘瑾心想,还是这姓张的会办事。他恶狠狠瞪了沈溪一眼,回身往房里去,嘴上嘀咕:“有礼拿,谁跟你去赴什么宴。”
……
……
沈溪与张濂等人一起到了府衙,这才知道为他准备的接风宴席有多盛大隆重。
不但泉州府、县两级官员齐至,地方名流士绅和大商贾也都到来,府衙院子摆下四五十桌,来客足足有三四百人之众。
张濂和沈溪,一个为主,一个为客,一来便得到在场所有人簇拥恭维。
沈溪连中三元文魁天下旋即成为东宫讲师一事,又被这些人提了无数次,等沈溪落座时,已是一个时辰后,天色都有些暗淡下来。
张濂亲自为沈溪斟上一杯酒,道:“钦差大人或有不知,这泉州地处偏僻,已有许多年未曾有钦差到来,您可是为泉州城增光不少啊。”
“是啊,沈大人是我福建本乡本土人,汀州府距离泉州不远,沈大人三元及第既是汀州府的荣耀,也为我泉州百姓自豪。”
“沈大人飞黄腾达,入阁想必为期不远。”
“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沈溪觉得这酒宴已经变味,我不过是个正六品的小官,你们这儿四五品的地方大员比比皆是,现在放下脸面对我恭维如斯,你们是诚心让我云里雾里找不着北啊。
本来沈溪想谦虚一番,但又觉得,这样恐怕要得罪人,引起张濂等人对他的防备,还不如装出一副被你们蒙蔽的样子,看看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想到这儿,沈溪脸上挂着笑容,欣然笑纳。
这在旁人看来,这个钦差大人有些臭屁啊,但谁叫人家十三岁就中状元,有臭屁的资格呢?
张濂不提公事,直接给沈溪敬酒,看样子是有意将沈溪灌醉。
沈溪岂能不知张濂的用意?反正天色逐渐昏暗下来,他的衣领和袖口,便成了酒槽,每次以袖子遮住酒杯喝酒,都被他将酒水倒得干干净净,与以往喝上几口不同,这次他是滴酒不沾。
谁知道酒水里有没有问题?若你们真惹了什么大麻烦,想把我毒死在泉州,回头上报个暴毙,我岂不是死得很冤枉?
就算没毒,给我下点儿虎狼之药进去,让我浑浑噩噩作出什么傻事来,到时候可能就要跟你们同流合污了。
一顿酒宴,一直持续到上更时分,沈溪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走路歪歪倒倒,连张濂都没看出来是装的。
“你们等什么,快扶钦差大人到内堂休息,诸位继续尽兴,今日不醉不归。”四周的灯笼早已挂上,张濂继续招呼宾客。
两人过来扶着沈溪往府衙后院去,没走出几步,满身酒气的沈溪道:“茅房……茅房在哪儿,本钦差要解手,快带我去茅房……嗯……茅房……”
一名随从有些为难了,问道:“怎么办?钦差大人醉了,送他回房还是去茅房?”
“你傻啊,大人只叫我们送钦差进房,别自找麻烦。”另一位答道。
沈溪本来耷拉着脑袋,好似神志不清,闻言抬起头,怒瞪双目,醉意朦胧地喝斥:“你们这群狗杀才……不帮本钦差找茅房,是想让我出丑尿在裤子里吗?我非让张知府把你们拖出去打断腿。”
这话把两个随从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知府张濂对这位钦差大人的恭维他们看在眼里,若钦差真让知府把他们打断腿,知府肯定不会皱一下眉头。
“茅房在侧院那边,要不咱们扶大人过去?”
“不行不行,那是我们下人用的茅房,岂能让大人去?要不这样,你先扶着大人,我这就去找夜壶……”
沈溪一摆手:“找什么夜壶,随便找个地方尿尿不就行了?咦,这花不错,我给它尿一泡,当作施肥了。”
“不行啊,这是知府大人最喜欢的花,钦差大人您先忍忍,小人这就去给您找夜壶。”那随从急了,连忙往隔壁院子跑去。
沈溪看着另一个随从:“你怎么不带本钦差去茅房?”
“钦差大人,您先稍等,这不有人给您去拿夜壶去了?”随从满脸为难。
沈溪道:“什么夜壶,本大人现在要大解,夜壶好使吗?再不扶本大人去,本大人这就亲自把你打断腿信不信?”
先支走了一个,这一个不得已之下,也只好带着沈溪去了茅房。
沈溪心想,当我不知道你在房间里又给我设下了圈套,想逼我乖乖就范?这么两个无权无势的仆从我都对付不了,我这钦差不用当了。
……
……
就在沈溪想办法摆脱两个随从时,这头张濂,已经回到府衙正堂,此时他也稍微喝多了些。
“大人,都准备好了,两位貌美如花的姑娘正在房里等着,她们对付男人很有一套,管保让他乐不思蜀。”
一个马脸师爷满脸阴谋得逞的笑容。
张濂用热毛巾擦了把脸,脸上带着谨慎之色:“这人不简单啊,十三岁中状元,如今还得皇上的器重,进翰林院不到一年已是东宫讲官。以后真有可能是阁老、首辅。”
马脸师爷不以为意:“大人,就算他以后再厉害,如今不也只是毛头小子一个?想他的年岁,刚通晓人事,正值对女人渴求之时,听说他还好古玩字画,到时候送他一些,保管让他把嘴巴闭上!”
张濂沉默半晌,最后点了点头:“要办,赶紧办,千万不能露风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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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四章 案中有案(第二更)
知府衙门的宴席结束,宾客相继出门,此时张濂已准备回府衙后院休息,不过在休息前,他想问一下钦差的情况。
“……知府大人,大事不好,钦差……钦差大人他……他走丢了!”
张濂心中一紧,等反应过来,才意识到问题所在,勃然大怒:“混账,在我知府衙门内,钦差怎可能说丢就丢?”
“先前不是让人送他回房休息吗?”
先前送钦差回房的两个仆人被架到张濂面前,二人脸上都带着惊恐之色,因为他们自己也弄不明白,钦差如何突然消失不见。
“大……大人,小人……扶钦差回房,钦差说要如厕,小人便去给钦差找夜壶,剩下的事小人一概不知。”
“回大人,小人是没去找夜壶,可……可钦差大人说要大解,小人带着他去侧院的茅房,走着走着,人就丢了!”
这算什么理由?
钦差要如厕,只管带他去便是,找哪门子的夜壶?一个找夜壶也就算了,另一个连人怎么丢的都不知道,人扶着,走着走着还能丢?
“说清楚,钦差到底是如何不见的?”张濂满面愠色,喝问道。
陪钦差到侧院的仆人已跪在地上,哭着道:“到中院荷花池那儿,钦差说有东西掉了,让小人帮着捡,小人一低头,就听到‘噗通’一声,以为是钦差落水了,赶紧去打捞……救人,可找了半天没瞧见,小人怕人淹死,赶紧叫人帮忙,可半晌都没找到……”
故事说得越来越离奇。
张濂怔了一下,觉得这件事透着一抹诡异。
此时马脸师爷走过来道:“知府大人,这情况不对,莫不是钦差有所察觉,故意将人支开?”
张濂怒道:“偌大的知府衙门,到处都是人,是他说走就能走的?这会儿多半还在衙门里,派人找寻!”
一句话,整个知府衙门的人都行动起来,本来才一更天,找了近半个时辰,还是没把人找到。
马脸师爷回禀道:“大人,各处门口的人都问过了,没见到钦差进出,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是掉进哪口古井……大人,我看还是去官驿那边问问才好。”
张濂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钦差在泉州府衙失踪,任谁都会想,肯定是他将钦差暗中加害。
张濂赶紧乘轿往钦差下榻的驿馆而去,等到了门口,却见驿馆门已经关上,叫了好半天门,张濂才进到里面,一打听才松了口气,不过疑问跟着来了。
钦差半个多时辰以前就回来了!?
可人是如何回来的?
“钦差在上,下官可是找了您好些时候,您何时回到官驿的?”张濂到客房见到沈溪时,沈溪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唤醒,睡眼惺忪,不断打着呵欠看向张濂。
沈溪用力甩甩头,起身到桌前坐下,微微抬头看向张濂道:“是张知府?我之前多饮了几杯,这头脑不是很灵光……哎,这是哪里?”
侍候一旁的米闾笑着道:“大人,您这是回驿站了。”
“驿站?”
沈溪反应了一下,“不对啊,我不是在知府衙门饮宴吗,几时回来的?”
米闾赶紧解释:“大人回来好些时候了,是有人搀扶大人您回来的,还没等小的把情况问明,那几个人就走了。大人怎跟一些无端之人在一起?”
沈溪努力回想了一下,脸上依然一片茫然之色,摇头道:“不记得,完全不记得了。张知府,不是你派人送我回来的吗?”
张濂见到沈溪时,心想一定是沈溪装神弄鬼,可当他听到有其他人参与其中时,心中一凛,事情或许已经超出了控制。张濂不动声色,笑着说道:“是下官派人送您回来的,下官特别交待,不要打搅钦差休息,所以下人自个儿回府衙去了。宴席散后下官不放心,于是过来看看。”
沈溪脸上露出释然之色:“原来如此,张知府有心了。时候不早,张知府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不胜酒力……头好疼啊,该睡了。”
张濂行礼告辞,沈溪呵欠连天,并未到门口相送。
张濂出了驿馆,马上叫来左右,冷喝道:“快些派人去查查,是何人敢到我知府衙门捣乱!”
……
……
话分两头,沈溪这边送走张濂,仍旧得在米闾面前演戏。
戏要演全套,虽说米闾和宋老越跟他一起来的泉州,但此二人是鸿胪寺的吏员,最是见利忘义,张濂只要使够银子,什么套不出来?
“我要睡了,你出去吧。”沈溪一脸倦色,摆摆手道。
米闾把茶水放下,恭恭敬敬退出门,等门合上,沈溪先前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顿时消失不见,站起身时精神抖擞。
一个人影从帘帐后面出来,一身黑衣,身材苗条,却是个女子。
沈溪道:“幸好有玉娘帮忙,不然我可能真落进盘丝洞里出不来。”
来人身穿一袭夜行衣,风韵犹存,正是跟随沈溪南下的玉娘。玉娘笑着说道:“是沈大人足够机警,奴家不过是遵照您的意思,将您扶回驿馆,连奴家都不知沈大人如何能从那防备严密的知府衙门出来。”
沈溪笑了笑,道:“哪里进去的,便从哪里出来,有何困难?”
玉娘想了想,不由哑然失笑,防备最严密的地方往往也是最松懈的,沈溪是光明正大从知府衙门正门出来。
沈溪先故意作出落水的模样,让送他回去的仆人急忙招呼同伴“救人”,其实是在打一个时间差,此时正好是府衙酒宴散席之时,在张濂尚且不知沈溪失踪的情况下,正门的防备其实相当松散。
那么多客人,许多是功名在身的举人,少年不少,加之又是晚上,守门的衙役总不可能挨个验证客人的身份。
等仆人将沈溪失踪的消息报上去,张濂自然以为沈溪是在宾客离开后才失踪,不会怀疑其他。
玉娘行礼道:“沈大人心思缜密,奴家佩服。”
沈溪道:“张知府得知我是被人扶回来时,面色紧张,若他仅是因为佛郞机人的事隐瞒于我,但佛郞机人并不在城里,更不会向我检举什么,他断不至如此惊慌失措。我可否认为,张知府的紧张,与玉娘前来泉州的目的有关?”
玉娘没想到沈溪能从张濂一个小小的神色变化,把问题想得这么远,当下苦笑:“沈大人恕罪,有些事……奴家暂且不便言明。”
沈溪点了点头,玉娘不过是听命行事,无论是谁派她做什么,她都不敢公开,这涉及到朝廷机密。
不过沈溪料想,既然玉娘与他同行而至,事情到最后免不了要用到他,只是不知除了玉娘外,朝中还有谁过来?
以玉娘无权无势一介女流之辈,就算查出张濂的罪证,也拿其没办法,甚至连沈溪这个没拿到王命旗牌的钦差都没资格。
或许是玉娘只是来调查,案子回头再行处理……但想想又不对,从京城到泉州山长水远,玉娘这一来一回要走上几个月,等朝廷知道再来拿人,黄花菜都凉了。
难道是有大人物随后会来?
以前这种远行地方办理皇差多半由刘大夏出面,但如今刘大夏已贵为户部尚书,不可能离京,沈溪想了半晌,也没想到这个“大人物”会是何人。
不过这不是沈溪当前需要考虑的问题,他的任务是与佛郞机人接洽,只要把贡品要回去,差事就算完成,他可不想自找麻烦。
……
……
第二日一清早,沈溪还在漱洗,泉州府同知吴纲便带着一些府衙的书办以及衙役前来,说是要带沈溪去见佛郞机人的使节。
沈溪手里拿着擦脸的毛巾,看着吴纲,脸色带着不解:“佛郞机人这么快进城了?”
吴纲笑道:“正是,昨天张知府派人送信与城外的佛郞机人,今天早上城门刚打开,他们就派使节进城来了,同时还带了交与朝廷的贡品。来人,将佛郞机人的贡品抬上来,与钦差一览!”
说话间,外面进来一众衙差,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所盛都是充满异域风情的物品,不过沈溪怎么看,都像是佛郞机人从东南亚国家抢来的东西,还有从南印度一代搜刮来的。
要说唯独跟佛郞机人沾边的,是一些成色相对一般的银币,这应该是佛郞机人原本用来跟亚洲人通商所用。
估摸佛郞机人也没想到到了亚洲后,才发觉沿途不管是岛屿还是陆地,碰到的几乎都是土著,枪炮比银币好使。
“那好,让本使简单收拾过,这就陪吴同知去见使节。”
吴纲作出请的手势:“钦差自便就是,下官在外等候。”
沈溪看出来了,张濂口蜜腹剑,基本可以确定立身不正。
有什么样的长官,就有怎样的属官,这吴纲是弘治三年的进士,在张濂手底下做事,想清廉自守很困难,不跟上司同流合污的结果,就是被打压,降职,仕途无门。
所以他不敢相信泉州府的任何一名官员。
沈溪穿好官服,带上谢迁转交给他的皇帝敕印,与吴纲一同出了驿馆,还没走上几步,刘瑾便一路小跑追了出来。
“沈中允,你这是要去何处?”
刘瑾边跑边高声叫道,“你好大的胆子,见使节也不叫上咱家,你这是要陷咱家于不忠不义啊。”
刘瑾追上来,气喘吁吁。
吴纲打量连钦差都敢呼喝的刘瑾,惊讶道:“这位是?”
刘瑾没好气地瞪了吴纲一眼:“连咱家都不认识,咱家可是陛下钦命的副使,怠慢了咱家,砍了你脑袋。”
一句话就让吴纲直皱眉头。
刘瑾上来就对他一番恐吓,他这个同知再不值,也是进士出身,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有些年头。
一个没权没势的老太监,又不是司礼监提督、掌印、秉笔、随堂等内官,连东厂都没机会染指,在吴纲看来毫无威胁,不屑地冷哼一声,竟然转过头去,全当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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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五章 假冒佛郎机使节的土著
沈溪知道,刘瑾急着见佛郞机使节并非为完成皇差,而是想借此狠狠地捞上一笔。
可现在连使节的面都没见到,贡品先给抬到了驿馆,与外交礼节不相符,明显其中有猫腻。
“刘公公要去,在下自然不会阻拦,不过需要提醒刘公公一句,等到了地方可要分清楚主次。”
沈溪回敬了一句近乎威胁的话。
刘瑾一脸不屑!
你不就当了几天东宫讲官吗?敢跟我这么横!?
你不知道太子对我多好呢,若有一天太子登基为帝,拔擢我为掌印或者秉笔太监,看我怎么收拾你!
刘瑾冷冷地道:“不用沈中允提醒。”
一行各自上了官轿,因为没给刘瑾备轿,他只能乘坐马车,又引来几声阴阳怪气的抱怨。
会见使节的地方,是在泉州知府衙门,沈溪和刘瑾一前一后,在吴纲的引领下走进府衙大堂。
此时“佛郞机使节”已恭候多时,知府张濂满脸和熙的笑容,正通过翻译跟佛郞机人友好“交谈”。
不过沈溪一眼望去,便知道所谓的佛郞机人根本便是冒牌货色。
大眼睛、大鼻子倒是不假,不过浅褐色和黑色的卷头发算几个意思?长脸薄唇,皮肤黝黑……
这是欺负我没见过印度人啊!
“咕啦咕啦咕啦……”
这几个明显从南亚来的土著,居然学着欧洲人的模样,向沈溪发出一连串鸟语,大概是见面打招呼和问候。
沈溪不急不忙,回敬了他们一句。
等沈溪把话说完,不但这几个印度土著傻住了,连旁边的张濂和一众知府衙门的人也愣在当场。
张濂惊讶地问道:“不知钦差大人说的是什么?”
沈溪满脸都是不解,问道:“我说的是佛郞机语言啊,莫非他们听不懂?”
张濂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沈溪,随后整个人显得慌乱无比,再次问道:“钦差会说佛郞机语言?”
沈溪冷声道:“不然陛下为何会派我出使,甚至连四夷馆的翻译都不用带?此事问刘公公便知。”
刘瑾哪里知道沈溪懂不懂佛郞机文?不过沈溪在朝堂上用“鸟语”舌战蒙古使节的事倒是传得宫里宫外人尽皆知,他不知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料想佛郞机人的语言也该和“鸟语”差不多,所以诚恳地点了点头。
这明显超出张濂的预料!
眼见那几个冒牌的佛郞机人还想说话,张濂怒喝一声:“先请佛郞机使节到内堂休息,本官有话对钦差大人说。”
他这一声令下,那几个南亚土著还想说什么,却被人硬架着往内堂去了。
张濂正松了口气要说话,沈溪却怒喝一声:“泉州知府张濂,你可知罪!”
张濂身体一缩,一阵心惊胆寒,以他的年岁,本不该被一个区区十四岁的少年所威吓,但他做贼心虚,当即便要下跪,但跪到一半身子又直起来,低着头道:“我……下官并不知何罪,还请钦差大人明言。”
沈溪冷笑道:“你找人冒充佛郞机使节,意图欺瞒钦差,形同欺君,还不知罪?”
一句话,知府衙门的人顿时蠢蠢欲动,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粗的迹象。倒是张濂马上恢复镇定自若,先摆了摆手,阻止手下人有什么动作,陪笑着对沈溪行礼:
“钦差大人的话,下官听不太明白。之前确实有佛郎机使节奉上国书,那些人金发碧眼,形象与这些人确实有所区别……此番这几人说是佛郞机使节的代表,又奉上礼物,我信以为真,自然要向钦差大人引荐,至于他们身份是否属实,本官一概不知,岂能算作欺君?”
沈溪点了点头,好似接受了张濂的说法。
沈溪想了想,才道:“那你也负有盘查不明之罪。”
张濂一听,这罪名可小多了,稍微松了口气。只要沈溪不一口咬定他欺君,他就不至于跟沈溪撕破脸,当下继续行礼:
“钦差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这就进去盘问这些贼人,看他们到底是何来头。钦差大人是在此等候,还是回官驿?”
沈溪暗忖,若他此时说要回官驿,张濂肯定认为他这是要回去写奏本参奏,此番来泉州身边那点儿人手,想在泉州地面跟张濂作对根本就不可能,为今之计只有先稳住张濂。
沈溪道:“本钦差要亲自提审这些人,查出他们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竟敢冒充佛郞机使节的代表,糊弄朝廷。”
知府衙门的人一听,又有些紧张,一个个面面相觑。
从这一点,沈溪基本能判断,此事应该涉及知府衙门大多数官吏。泉州地方官员勾结在一起,欺上瞒下,拼命捂盖子。谁要是敢把盖子揭开,他们就要跟谁拼命,即便自己是钦差也不例外。
张濂略一沉吟,终于打定主意,不动声色地挥挥手:“来人,把佛郞机……里面的人带出来,钦差大人要亲自过堂审问!”
沈溪当官有一段时间了,还从来没坐堂审过案,他自己倒是在北镇抚司被李东阳审过。
几个印度土著被衙役押解到正堂,这几个人犹自在指手画脚愤怒叫嚣,显然他们尚不知自己已经穿帮了。
沈溪一身正六品的官服,坐在大堂中央,一拍惊堂木,知府衙门的人先吓了一大跳。沈溪大喝一声:“尔等宵小,是何人指使假扮佛郞机使节?”
“哇啦哇啦!”
几个印度土著的声音提高八度,张开嘴摇头晃脑争辩,却被衙役几棍子下去,没一个能站着,不想跪也都跪倒在地。
沈溪指了指先前煞有介事替张濂翻译的那人,道:“你将本钦差的话,转译给他们听!”
那人懂的天竺话不多,上去磕磕巴巴说了半晌,那几个印度土著压根儿就没听明白。沈溪指了指翻译,向张濂问道:“这就是张知府请来的翻译?”
张濂怒喝:“如此滥竽充数之人,也敢到知府衙门招摇撞骗,来人,将他拿下!”
那翻译并未挣扎,乖乖束手就擒,被人拖着便往外面去。
沈溪看出来了,张濂为了不泄底,相关人等一概不放过,他指谁,张濂便拿谁。
沈溪摆摆手,那几个印度土著也被衙役押走了。
知府衙门大堂突然安静下来,沈溪不说话,没人敢吱声,一时间都认为这很有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有存心不良的,已经作好准备,只要沈溪敢来硬的,张濂一声令下,保管让沈溪走不出知府衙门的大堂。
沈溪突然长长叹了口气,就这一叹,又让不少人惊出一身冷汗。
就算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以前枉杀了不少人,可这次要对付的毕竟是钦差。
杀钦差,这罪名能小?
沈溪看着张濂道:“张知府,你为人所蒙蔽,这几个人,如何能代表佛郞机使节?多半是有不良宵小,打着佛郞机人的名头,想糊弄知府衙门得到朝廷的赏赐。”
“是,是。”
张濂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若非钦差大人英明,下官真被这些人给骗了。”
“无妨无妨,似此等奸恶之徒,什么时候少得了?我看张知府还是早些派人去城外通知佛郞机使节,本钦差也好早些完成差事,回京复命。”沈溪语气诚恳。
张濂连连点头:“是是……下官这就派人出城去知会佛郞机使节,钦差大人请先回官驿休息。”
沈溪嘉许地笑了笑,起身来,迈步往府衙大门外走去,刘瑾小快步跟在沈溪身后。
此时的刘瑾,不复先前来时的嚣张,因为他也看出来了,找人假扮佛郞机使节代表的多半就是泉州知府张濂本人。
“沈中允,你可真是吓死人了。”
从知府衙门出来,看到等候在前面街口处的马车,刘瑾长吁一口气,然后抹起了冷汗,“你既看出问题不对,也别当着面说开啊,你知不知……要是一个不妥,你我都要身首异处!”
沈溪道:“我早就提醒过刘公公,泉州这潭水太深,可刘公公总觉得我是想要抢你的功劳……就刚才这样,若我不当面提出来,任由这些人欺君罔上,等回到京城,难道陛下会饶过你我?”
刘瑾后背一阵发凉。
在这儿提出来,当众拆穿这些所谓的佛郎机使节的真面目,是可能有被谋害的风险,但若不察回到京城,那便是犯下欺君大罪……
横竖都是死,不过欺君可是大罪,要被凌迟处死!
如此算算,还是在泉州府衙当面提出来比较好,这样就不用带着假贡品和假使节上路!还好沈溪场圆得不错,在他刚柔并济的手段下,张濂没有当场发难,有了沈溪的通融,似乎只要请到真的佛郞机人,一切便可相安无事。
刘瑾不解地问道:“那……佛郞机人,到底有还是没有啊?”
对这个问题,沈溪无法回答,现在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佛郞机人的确来了。
只是佛郞机人前恭后倨,先送了厚礼贿赂地方官,而后便暴露财狼本性,开始在沿海地区劫掠,如今知府衙门联系不上佛郞机人,又怕佛郞机人行贿和犯边的事败露,想早些打发钦差,所以找人假扮。
还有种可能便是佛郞机人的船队压根儿就没到过大明朝境内!
泉州府的官员从南洋人口中得知佛郞机人的存在,想用佛郞机人进贡这件事,捞取政治资本,于是请印度土著来乔装,试图鱼目混珠!
想想开,泉州知府张濂主导外邦朝贡,这是多大的功劳?张濂以后肯定会因此官运亨通!
只是张濂没想到朝廷会派一个精明的钦差,上来就把他的阴谋给揭破了。
“回去再说。”
沈溪没有回答刘瑾的问题,快速地上了马车……他现在要赶回官驿办事。
早在福州的时候,沈溪便已作出安排,抽调车马帮的人先行潜入泉州城。
泉州城内有汀州商会的分馆,只要跟商会的人打听一下,就知道佛郞机人的事是否子虚乌有。
沈溪和刘瑾刚回到驿馆,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府衙那边已经送来礼物。
装礼物的箱子很沉,送来后那些衙役并未当场打开,而是径直抬到沈溪和刘瑾的屋子里去了,话说得很漂亮:“只是一点土特产,知府大人让我等送来。”
等沈溪回到屋子,把自己的那份打开,里面竟然全都是排列整齐的上好官锭,晃瞎眼的雪花银合起来竟然有三四千两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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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六章 不收贿赂(第一更)
沈溪知道,这些银子是“封口费”,张濂怕他向朝廷告发今日有人假冒佛郞机使节之事。
因为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些人是知府衙门找来的,就算沈溪糊涂没察觉,事后也会有人提醒。
佛郞机人把进贡的贡品送来,使节却是假的,知府衙门敢说不知情?
一旦沈溪向朝廷上奏,张濂就是欺君大罪!
沈溪感到很为难。
无论怎么看,只有收下银子,自己一行在泉州府才算安全,不然张濂为了自保,随时可能都会下手。
可若是收了,这银子怎么向朝廷解释!
就算佛郞机使节这问题能揭过去,张濂还有别的罪行,且有司衙门已派玉娘为先锋来查证,回头会有更大的人物来,收了银子代表他跟张濂蛇鼠一窝。
“这银子不能收,找人退回去吧。”沈溪向米闾等人交待。
“别介,沈大人,银子都送来了,退回去不好吧?”
米闾和宋老越还在等着分润好处呢,听到沈溪的话,二人恨不能把心窝子套出来,苦劝沈溪“识相”。
他们已知晓沈溪和刘瑾在知府衙门的遭遇,不收银子,代表不买账。
不买账人家狗急跳墙,岂能不有所行动?
“那你们是觉得自己的命长咯?”沈溪虎目一瞪,“收受贿赂,按我大明律,剥皮抽筋都是轻的。照本官的吩咐做!”
刘瑾道:“沈中允想做清官,把自己那份送回去便可,咱家的那份,谁都不能动!”
米闾和宋老越看向刘瑾,脸上大起知己之感,心想,还是刘公公体贴人啊,之前怎么就猪油蒙了脑子,听信沈溪的一番鬼话?
沈溪怒道:“我乃陛下钦命正使,若有人违抗命令,定先斩后奏!”
刘瑾气得牙齿咬得蹦蹦响,指着沈溪半晌没说出话来,倒是宋小城等人进房去,将之前知府衙门送来的银箱抬了出来。
沈溪到书桌边写了封信,交给宋小城:“连同这封信一并交与张知府,他看过自然就会明白。”
刘瑾愤然道:“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娘的还想让你一滩尿给泡软和了?现在银子不收却写信给张知府,以为三两句好话就把人家哄着?咱家看哪,咱们就在官驿等着人来收尸吧!”
刘瑾的意思,沈溪写给张濂这封信是表明不会乱说话的态度,但只要不收银子,怎么看都像是打脸。
于是刘瑾觉得,沈溪没有为官经验,胡乱行事。
你连人家银子都不收,凭什么让人相信你不向朝廷告发?
沈溪懒得跟刘瑾解释,此时他没必要顾忌刘瑾的想法,得罪未来的一大奸臣又如何?这这个世界有他到来,刘瑾能否掌权还两说呢。
等宋小城把银子和书信给知府衙门送去,张濂并未如刘瑾和米闾等人所料想的那样立时派人前来兴师问罪甚至杀人灭口,半天下来,居然丁点儿动静都没有。
“肯定是要趁着夜里来,今天我们就出城,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刘瑾把米闾和宋老越叫到一起,商量逃跑事项。
却不知沈溪早就盯着他们,没等三人把包袱收拾好,沈溪便出现在他们面前。沈溪冷声道:“你们以为如此就能逃出生天?本来张濂没想杀你们,你们一出城,保管走不出几里地……莫忘了前日张濂是如何派人找到我们的!”
一句话,便让刘瑾的身体瑟瑟发抖,这次他不是气的,而是吓着了。
两天前张濂派人到晋安驿热情奉迎之事历历在目,当时刘瑾想的是泉州知府会办事,照顾周到。但现在一想,这哪里是照顾他们啊?分明是早就派人监视了……连哪天走哪条路到了哪儿都这般清楚,现在就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跑能跑到哪里去?
刘瑾指着沈溪道:“沈中允,你可真是害人不浅!早前你在知府衙门装糊涂认不出那些番邦人,不就什么事没有了?”
沈溪淡淡一笑:“只要老老实实在驿馆待着,同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走出驿馆,就是死路一条!”
沈溪如此一说,连刘瑾都不敢再提逃跑之事。
入夜后,连晚饭刘瑾都没出来吃,沈溪知道这老家伙躲在房里祈求上苍,米闾和宋老越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们都觉得当晚张濂会派人来杀人灭口。
此时,沈溪提前派出去跟商会联络的人终于回来了,带来了解内情的泉州本地人,由其跟沈溪说明情况。
“……几个月前,佛郞机人的确到过泉州,还跟咱商会做买卖,他们银子的成色不太好,只能到咱们银号折色后换了笔铜钱……”
“泉州地方商贾不喜欢愿意跟这些沟通不便又斤斤计较的夷人做买卖,后来他们便出城去了,船只停靠在南边烟墩山一块。”
“后来,听说他们打着上岸补充淡水的油头,屠了狗蹄礁与附近贵屿岩好几个村,简直是群禽兽!沈大人,您可要为百姓做主啊。”
说话这位家住泉州城东的赤山脚下,发生惨案的村子就在山那边,说到佛郞机人屠杀百姓,既气愤又恐惧。
沈溪问道:“府、县两级衙门没管?”
“指望那些官老爷?当初佛郞机人还是官差给引进城来的呢,各商家不想跟佛郞机人做生意,官府强迫我们把货物卖给他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小人说的不是沈大人您……”
“在官府的压力下,商会只能居中协调,卖了些积压下来的茶叶、陶瓷、丝绸等给佛郞机人,那些佛郞机人拿着当宝贝呢……后来佛郞机人不知道是不是本钱没了,干脆上岸明抢,不跟我们做买卖了。”
沈溪暗自叹息,地方官不为自己的百姓做主,佛郞机人有什么必要客气?
佛郞机人手上有枪炮,随着十四世纪末欧洲火炮技术日益成熟,到了大明正统和成化年间,欧洲人已经普遍使用铸铁炮弹的青铜炮和铸铁炮,这就是传入大明后享誉盛名的佛郞机炮。
佛郞机炮采用铸铁制的炮弹,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摧毁城墙等防御工事,这便是为何葡萄牙、西班牙以及其后的荷兰、英国人能够杀遍天下无敌手的重要原因。
而此时明军的标配是什么?
土炮、火铳和长枪、盾牌,怎么跟人家的佛郞机炮、火绳枪比?
沈溪问道:“佛郞机人现在何处?”
来人摇摇头道:“回沈大人,听说那些佛郞机人往南边去了,也有说就在泉州周边海上,只要有商船经过,一律会被劫持,已有好些天没船进港了,也没船敢出海……都怕死。连咱商会的船,如今都龟缩在城外的港口里,货物都快堆成山了。”
沈溪点了点头。
佛郞机人多半在泉州湾等着,知道泉州是大明有名的海港城市,平日来往泉州的海船众多,当海盗在海上四处漂泊难得碰到船,哪里有像这般守着港口来一艘劫一艘来得痛快?
有不听话的,用火炮打到你听话!
由于禁海,大明的海船基本都没什么自卫能力,佛郞机人要劫持,一劫一个准。
不过眼下都知道泉州湾外有危险,泉州港口内的船都龟缩不出,外面的船队也改走宁波港和广州港,久了佛郞机人无利可图,定要杀个回马枪。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回去后对严掌柜说,把货物运到城里的货仓,或者干脆送往晋江上游,这几天佛郞机人可能会卷土重来,这次不是做买卖,恐怕是要来烧杀抢掠的。”
沈溪这一说,商会来人吓得不轻,赶紧磕头告辞,回去对汀州商会的分会严当家转达沈溪的意思。
旁边宋小城问道:“状元大人,您怎知佛郞机人会来?”
沈溪道:“明摆着的事情,佛郞机人船坚炮利,我大明官军尚且不是对手,更何况那些普通的商户和百姓?若我是佛郞机人,在海上抢不到东西,便会登陆来抢,空守着港口这么大个宝藏,如果不捞够本,岂不枉来一遭?”
宋小城仔细一想,可不是,听人把佛郞机人的船队形容得那般厉害,有什么必要上岸后只做买卖而不抢掠?
“可是……状元大人,那他们之前为何不到港口抢劫,非要等到现在?”宋小城依然不解。
沈溪道:“那时候他们初来乍到,没摸清我大明的底细,不知道有没有足以防御海疆的军队,于是先来文的,获得官府信任……其后他们在沿海屠杀平民百姓,其实是试探我大明官府的底线,结果官府对他们屠杀百姓抢劫船只货物的事情不管不问,自然更加嚣张,以为可以恣意侵略我州府郡城,最好是能占据地盘,作为其殖民地,大不了也可以抢掠一空,一周了之!”
宋小城这才恍然:“状元大人说的有理。”
沈溪现在感觉很棘手,要防备佛郞机人偷袭,就要有军队可供调遣,但他这个钦差,有名无实得紧,根本就指挥不了地方军队。最为稳妥的做法,便是写信给张濂,知会知府衙门早做防备。
但沈溪知道,这么做除了打草惊蛇,不会有任何效果。
张濂会想,佛郞机人的确不是我招惹来的,可我却接受了他们的贿赂,允许他们停靠,并且转递国书。
现在佛郞机人见利忘义要攻打我大明,朝廷知道,非杀我泄愤不可!
在这种情况下,张濂只会向朝廷描述佛郞机人待大明天子如何虔诚,怎会承认佛郞机人是贼患的事实?
最终沈溪还是决定不写这封信。
“张濂啊张濂,不到外邦打到家门口火烧眉毛,你是准备在欺上瞒下、缩起头来当乌龟这条道上走到底了……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罢!”
沈溪有了这想法,当即向宋小城面授机宜,谁想宋小城听完后吓得半晌没缓过神来。
“状元大人,您这是让我去送死啊?”宋小城一脸委屈。
沈溪道:“你只管放心,佛郞机人火炮没那么厉害……他们的火炮大多装在甲板两侧,射程也最多不过一里地,且由于颠簸厉害,一百发能有一发命中移动目标已经不容易了。只要你们一直对着他们的船头,快速往回划船,绝对不会有危险……当然,你若怕死,换别人去也成。”
宋小城顿时感觉一抹危机。
沈溪吩咐他次日假扮商船出海,远远见到佛郎机人的船队后就调头往回跑,把其船队“引”到泉州城下。宋小城心想:“小当家一定疯了,那些洋鬼子这么厉害,躲都来不及,哪里主动招惹的道理?”
沈溪发觉他的提议的确太过为难宋小城,轻轻一叹:“这样吧,不用对佛郞机人的船队做什么,只派人用小船探查一下他们的具体位置,若官军要对佛郞机人用兵,也好知道他们的虚实。”
“到时候,记你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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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七章 快杀进城了(第二更)
二月十五,沈溪抵达泉州府城后的第四天,知府衙门那边仍旧没有佛郎机使节的消息,反倒是刘瑾悄悄写了封信,送给福州的市舶司提督太监冯运。
沈溪得知消息时,刘瑾的信已经送出去两天了。
“刘公公,你这纯属自找麻烦,生怕张濂不知道你已感觉到危险?”沈溪语气不善,刘瑾不但贪财,而且怕死,给市舶司的提督太监写信,就相当于告诉朝廷泉州出事了……
若这封信落到张濂手里,本来大家还可维持一团和气,此时说不一定也会撕破脸痛下杀手。
就算冯运和布政使司的人来了,事情同样不好收场。
成化十年,福建市舶司从泉州迁到福州,如此是为方便市舶司接受布政使司衙门的管辖,自此以后提督太监和布政使司专管市舶司的官员便经常行走于泉州和福州之间。
原本在泉州城内负责接待外国使节的“来远驿”废除后,知府衙门已代替原本市舶司的任务,负责泉州城南刺桐港的日常管理,以及接待来往泉州的番邦使节。
刘瑾嚷嚷道:“不然如何,让咱家留在此处等死吗?沈中允害人不浅,当日装作什么事情都不知晓,把贡品领了,带着那假冒的番邦时节我们便可打道回京,何至到今日这般地步?”
此时刘瑾也不怕什么欺君之罪了,身处险地,前途危机重重,只能抱怨沈溪当初点破假使节有错。
沈溪现在想的是如何挽救当前的危急局面,问道:“刘公公的信,是如何写的?”
“你管咱家怎么写的,当咱家交代后事不成吗?”刘瑾本来就看沈溪不顺眼,现在更不把沈溪这个正使当回事。
沈溪道:“刘公公既然不肯合作,那就只好委屈你一下了……来人,将刘公公请回房,一日三餐都盯紧,不得再让他有只言片语流传于外。”
“是。”
沈溪从福州带来的人上去把刘瑾双手别在背后,扭送其进房。
刘瑾被人拿住,挣扎着大叫:“好你个沈溪,敢对咱家无礼……咱家回去后,必会跟陛下奏你一本,你等着吧!”
连沈溪这个翰林编撰的钦差都无权参奏别人,你一个失势的太监在这里吓唬谁?你还不如说等将来太子登基之后对我怎么,那我或许忌惮些。
沈溪对刘瑾来硬的,将有别样心思的米闾和宋老越二人也给唬住了。
这位少年钦差可不好惹。
宋小城出去调查两日,这天晚上终于回来,从他萎靡的模样看,出海这趟把他折磨得不轻。
“……昨天早晨趁着起雾时我们出了海,后来雾散,我们顺着海岸向南航行,抵达一个叫金屿的岛屿时,恰好看到佛郎机人的两条船正向东部海域行去。等佛郎机人的船走远后,我们小心寻了个有大片红树林覆盖的海岸登陆,用去半天才找到隐藏于乡野的附近村民,他们说在沪田礁以南的海域,还有多条洋人的船在抢掠,半个月前曾在海面上发现船只残骸,据说是被佛郎机人用炮轰散的琉球人的商船……”
宋小城带回佛郎机人有两条船在泉州湾游弋的消息,沈溪大概判断出,佛郎机人劫掠商船得手大约是半个月前,最近这段时间没劫掠到货物,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估摸把船队所有船只集合后,会到泉州来抢一票大的,然后扬帆远去。
“状元大人,眼下怎么着,还派人去查吗?”
宋小城脸上兀自带着后怕,应该是从村民口中听说琉球人船毁人亡的惨状,让他胆颤心惊,他们前去侦查的小船若运气不佳迎头迎头撞上佛郎机人四处劫掠的船队,有很大的可能有去无回。
沈溪道:“不用了,现在我们只能耐心等待。你回来得正好,这就带我的信去趟知府衙门,该催的咱们还是要催。”
知府衙门那边现在无法给沈溪交出“佛郎机使节”,沈溪就一遍遍派人去催请,其实是告诉张濂,咱有话好商量,我对你们找到佛郎机使节很有信心。
对宋小城来说,这知府衙门也形同龙潭虎穴,等沈溪把信交到他手上,宋小城脸色惨白,手哆哆嗦嗦:“状元大人,咱……能不能不干这活,回汀州行吗?”
沈溪脸上带着鼓励,笑问:“六哥怕了?”
“没有的事,当年跟着小当家出去杀人放火……咳咳,那时候都不怕,现在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条贱命……”
宋小城如今是有家有室的男人,他离家快一年了,这会儿老婆孩子都在汀州,说不怕死,那是硬撑。
……
……
二月十六,泉州知府张濂到驿馆来见沈溪,同时送来一些慰问品。
吃喝用度样样俱全,他的意思很明确,既然沈溪不肯收下贿银,那就送点儿实际的东西,让沈溪一行在泉州生活好点儿……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嘛。
沈溪尽管不怎么情愿,但还是让人把东西收下,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张知府,我等前来是接见佛郎机使节,还劳尽快安排。”
张濂笑道:“钦差大人请尽管放心,下官已派人前往联络,可谁知道这群佛郎机人麻烦得紧,说要在准备贡品,连同国书一并送来,这一来二去的稍微麻烦些……倒是下官有一事相求,不知前几日那假使节之事……”
沈溪摆了摆手:“张知府请尽管放心,只要真使节一来,就没有假使节这事儿。谁愿意没事给自己找麻烦?”
张濂满脸喜悦之色,道:“钦差说的极是,若朝廷知晓此事,免不了追责,与人方便便是与自己方便。钦差大人请放心,下官绝对会惩治那些贼人,让他们供出幕后主使。”
沈溪打量张濂,心想:“你这欺神骗鬼的话,恐怕说顺溜了连你自己都信了吧?”
张濂说完事便要走,沈溪亲自相送,到官驿门口时,张濂有意无意提了一句:“今日没见到刘公公,劳烦钦差大人跟刘公公说一声,让他不用为见使节之事担心,府衙这边会安排好一切……至于冯提督那边,下官也会前往知会,保管不会出差错。”
沈溪笑着点头:“在下一定会跟刘公公言明。”
张濂带着自负的笑容离开驿馆。
待人离去,沈溪脸色冷了下来。
刘瑾啊刘瑾,你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以为可以悄无声息写信给冯运求助?却不知那冯运跟张濂本就蛇鼠一窝,佛郎机人要通过市舶司进献国书,冯运作为市舶司的提督太监岂能不知情?
等沈溪回去跟刘瑾一说,刘瑾一脸不屑:“沈中允不用吓唬咱家,那张濂若真的知晓信的内容,能放过咱家?”
沈溪道:“刘公公这话是说本官诓你咯?不知是否有胆量去跟张濂对质?”
刘瑾撇撇嘴:“你当咱家活得不耐烦了?”
沈溪冷笑一声:“刘公公,你再在背地里做小动作,那就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我听闻头些日子,佛郎机人在刺桐港外劫掠过往商船,如今港口内货物不敢外运,堆积如山,恐怕再过几日,早就觊觎泉州财富的佛郎机人的船队,就会杀到府城外,到时候你我可能要给张濂陪葬。”
刘瑾先惊了一下,不过很快镇定下来:“那佛郎机人总共才几条船?几个人?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犯我大明边境!”
“等着瞧吧。”
沈溪甩下一句狠话,出了门口,却见米闾一脸惊恐之色:“沈大人,您不是吓唬小的吧,那佛郎机人真会杀过来?”
沈溪道:“没听刘公公说吗,佛郎机人船少人少,不敢进港。”
米闾苦笑道:“我们这两天找人打听过了,那佛郎机人正在南边海上抢掠,火炮厉害的紧,手上还有厉害的火器,老远就能把人杀死,百姓都以为是妖术。这佛郎机人要是进了刺桐港,那就好比狼群进了羊圈,非出乱子不可,这一乱……我们可能真的要提前收拾好铺盖卷……”
沈溪摇摇头:“逃出泉州倒是不难,但咱们肩负的皇差怎么办?”
米闾一脸土色,狠狠地抽了下自己的脸:“都怪我贪,本以为到泉州苦是苦了点儿,不过是见番邦使节,少说能赚个几十两银子回去,这下倒好,恐怕连小命都要搭上。”
你这家伙早前不知道害怕,还帮刘瑾那个死太监送信,这是担心往西天去的路上没有伴吗?
沈溪没有埋怨米闾。
相比刘瑾,米闾和宋老越只是这时代很普通的小人,他们所图不过绳头小利,想让他们有信仰有追求根本就不可能,只有让他们感到害怕,才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碰不得。
二月十七。
这天刚入夜,就听泉州城外传来“轰”一声巨响,沈溪正在书房,把手头的书放下,走出院子,此时驿馆的人跟着走出来查看情况。
米闾仓皇出来,手上已经提着包袱,看着东南边的天空:“佛郎机人不会真的打来吧?”
正说话间,第二声“轰”的巨响传来,本来官驿就在城东南,这一声感觉离他们很近。
“都回屋里去!”
沈溪暂且不知道佛郎机人的火炮射程有多远,但料想不会超过一里,躲在城里有房屋保护,怎么都不会出事。
众人听从吩咐各自回房,沈溪赶紧去林黛的房间……小姑娘最怕这些!
就在沈溪坐在床沿抱着瑟瑟发抖的林黛时,玉娘匆忙间进来,见到沈溪和林黛这般模样,连忙侧开身:“沈大人可真会挑时候!”
沈溪冲着林黛安慰一番,让小妮子用被子蒙着头睡一觉,等天亮他就回来了。
到个隔壁客厅,玉娘轻叹道:“佛朗机人九艘船,如今云集刺桐港,随时会登岸,眼下如何是好?”
“大……大人……”米闾从外面飞快跑进来,一脸焦急地道:“张知府来了,在前面大厅说要见您。”
沈溪清楚,张濂不到绝境不会来找他,一个文官知府,遇到“外敌入侵”这么大的事,肯定慌了手脚,就算最后大获全胜,他这个把佛朗机人引到大明朝的罪魁祸首也要自裁以谢天下。
见到沈溪,张濂连礼数都顾不上了,高声道:“钦差大人,那些佛朗机人交纳贡品之后背信弃义,如今快杀进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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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八章 出城迎敌(第三更)
张濂很狡猾。
他一口咬定佛朗机人是在上交贡品后背信弃义,等于是拉沈溪下水……你已接见过佛朗机使节,将贡品拿到手,现在佛朗机人反悔攻打我大明疆域,如今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出了事谁都跑不了。
沈溪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问道:“张知府之前说佛朗机使节正在准备新贡品,怎突然刀兵相向?”
张濂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这都火烧眉毛了,这位钦差居然气定神闲,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张濂焦急地说道:“佛朗机人乃是番邦异族,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以前纳贡我朝的番邦人背信弃义的少吗?还请钦差大人赶紧拿出对策,化解泉州眼下的危机!”
沈溪皱着眉头:“张知府莫言笑,我一介翰林文臣,如何有对策?若遇外敌入侵,张知府不应先通知地方卫所?”
为防御倭寇,泉州本身便设有泉州卫,驻地在洛江左岸的洛江镇,距离西南的泉州府城不过十几里地。
而在泉州东南六十里外有永宁卫城,驻军过万。
永宁卫设于洪武二十七年,与天津卫、威海卫并称,管辖地域广阔,有福全、崇武、中左、金门、高浦五个千户所,并设有祥芝、深沪、围头三个巡检司。
如果从两大卫所调集军队,佛朗机人想靠几条船和几门佛郎机炮攻陷泉州城,纯属痴心妄想。
张濂道:“眼下可万万不能惊动卫所……要是被卫所得知佛朗机人犯我朝边境,上奏朝廷,你我难辞其咎,钦差大人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什么三思而后行,分明是你怕朝廷治你的罪!
通知泉州卫和永宁卫说有外敌入侵,两卫要调兵,必须向朝廷上奏,佛朗机人反水的事情将无从隐瞒。现在张濂既要把佛朗机人赶走,还不调动军队,想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何其艰难?
沈溪问道:“如今外邦人都杀到我泉州城下,张知府不通知卫所,莫不是张知府觉得,以城中府县两级衙门的力量,足以令佛朗机人折服?”
张濂道:“以下官所知,佛朗机人一共九条船,船上兵员不过一二百,加上伙夫、奴隶,拢共不到三四百人,只需坚守刺桐港,让贼人无法上岸,待天明后,他们自会退去,到时候……”
“到时候张知府跟我就可以高枕无忧?”沈溪没好气地道。
作为成化十七年辛丑科进士,已经是官场老油子的张濂非常清楚,为今的办法只有把佛朗机人赶走一途。他自认计划完备,只要能在佛朗机人入侵这件事上拉沈溪下水,沈溪就算不想为他说话都不行!
先将佛朗机人赶走,到时候再似模似样找几个人假扮佛朗机使节,作出纳贡的假象,事情就算蒙混过关。
反正佛朗机国距离中土十万八千里,就算再来也是几年后的事情,到时候佛朗机人再动武,完全可以说番邦之人没有原则,且那是继任者的事,与我有何关系?
张濂苦口婆心地劝解:“为今只有如此,钦差大人不会坐视泉州城沦陷吧?”
说沦陷还远了点,不过按照张濂这么折腾,离沦陷为期不远了。有外敌入侵,不想通过卫所解决,说出来都荒唐。
沈溪道:“那如今府县两级衙门有多少人可供调遣?”
张濂咽了口唾沫,有些说不出口:“可调动的官差,有六七十人……再加上民夫,有一百多人。”
若非张濂是地头蛇,沈溪真想踹他一脚……
刚说佛朗机人船少人寡,但人家好歹有九条船,兵员过百,还有强大的佛朗机炮,以及杀人于无形的火器,再加上这些人本就是凶悍的海盗出身,战斗力不可小觑,让一百多个衙役和民夫抵挡,跟送死有何区别?
或许张濂也意识到这点儿人手根本不够看,补充道,“人是少了些,不过只要将城门关闭,佛朗机人并无攻城利器……攻不破城门,久而久之他们自会退去。”
之前还说佛朗机人天明就会退去,现在却说久了就会退,意思是只要佛朗机人不走,泉州城门就要关闭,任由佛朗机人在城外劫掠。
沈溪喝问:“那城外的百姓和商户当如何?”
“这个……”
张濂想了想道,“听天由命吧,或许通知及时,能让城外百姓及早撤到城内。”
沈溪心里面破口大骂:“真是个草菅人命的狗官……当初你们为了利益,将佛朗机人放进国门,而后为了圆谎,又对佛朗机人劫掠沿海百姓的事不管不问,如今你还要让佛朗机人在泉州城外大肆劫掠……如此助涨佛郎机人的野心,他们岂会见好就收?”
沈溪还没回话,已有知府衙门的人来报:“知府大人,大事不好,佛朗机人从刺桐港以东的南山后坡登岸,如今正往府城而来。”
随后又有人来报:“知府大人,佛朗机人的大船已往晋江口而来……”
佛朗机人来势汹汹,令张濂紧张万分,此时他只能看向沈溪,央求道:“钦差大人赶紧下令关闭城门吧。”
沈溪没想到张濂如此不堪,佛朗机人杀到家门口,张濂居然把责任一推,让他这个“钦差”来负责抵御外敌事宜。
按正常来讲,一个正六品的翰林官哪里懂什么军事?张濂分明是想利用他来当挡箭牌,事后朝廷追究,他便可以把责任推到沈溪身上……是钦差大人擅自下令关闭城门,纵容夷人劫掠百姓。
沈溪喝道:“城门不能关。”
“你说什么?”
张濂怒从心起,瞪着沈溪,似乎在说,你小子信不信不用佛朗机人,老子现在就能杀了你?
沈溪厉声道:“如今佛朗机人来势汹汹,必要先挫一下他们的锐气,方能扭转战局。”
张濂微微咧嘴:“人都杀来了,莫不是让衙役扛着刀枪去跟贼人拼命,以此来挫敌锐气?”
沈溪直接把话挑明:“张知府既不想担责,要将事推给我,那就要听从我的号令。立时从城中征调所有烟花爆竹,聚集到一起燃放!”
张濂一脸迷惘……
搜集烟花爆竹,你是想拿来当火器使用?
书呆子,你以为烟花跟火器一样?
“这个……”
张濂还想说点儿什么,却听沈溪怒喝一声:“快去!”
这一声威吓,令张濂大为忌惮,张濂正犹豫要不要吩咐人按令实行,宋小城已急急忙忙回来禀报:“大人,小的已按照您的吩咐,用商会的名义征调城中几千斤烟花爆竹,随时都能燃放。”
张濂一听火大了,怒道:“钦差大人不经府衙,恐无此权限吧?”
在这时代,火药是管制品,想征调烟花爆竹必须要有官府的准允。可事急从权,沈溪才懒得理会这些,有商会的门路,在他预料佛朗机人即将到刺桐港劫掠时就作出准备,让宋小城及早安排。
等事到临头知府衙门征调,不到天亮别想搜集齐全。
沈溪道:“我这不是已经征得张知府的同意了?马上下令下去,烟花爆竹聚集在城池城东南方向,分批次燃放,场面越大越好。”
张濂气得直拍大腿:“胡闹,钦差大人,你这是怕泉州城不出事吗?来人,把城门关闭,不得任何人打开城门纳百姓入城……这是钦差大人的命令。”
没法得到沈溪关城门的命令,张濂只好自行替沈溪下令。
不过沈溪却将衣服整理一下,喝道:“张知府怕死,就留在城里好了,要关城门也等本钦差出了城再说。”
一句话就把张濂给吓住了。
这位少年钦差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佛朗机人杀来,他不想着躲躲避,居然想着出城迎敌?
难道是说本看多了想逞英雄出风头?
等沈溪带着宋小城等人出了官驿,知府衙门的人赶紧上前问道:“知府大人,这钦差大人要出城……”
“由得他去,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哎呀不对啊,这小子在我面前表现得悍不畏死,莫不是想趁着出城的机会脚底抹油?张老五,你带十个弟兄紧跟着他,他死了不打紧,千万不能让他逃走!”张濂道。
那被称为张老五的班头顿时撞墙的心思都有了:“大人哪,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襁褓小儿,您可不能让我出城,咱们可是本家……”
张濂恶狠狠瞪着张老五:“就因是本家,我才放心让你去,不用担心,你若出事,你老母便是我老母,你儿便是我儿,保管他们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张老五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心想,你就差说我媳妇是你媳妇了。
可怜我那如花似玉的媳妇啊!
这头,沈溪刚带着人往城东方向而去,后面有衙役队伍跟了上来。
“钦差大人,小人得知府大人之命,陪您一同出城迎敌。您老宽宏大量,可别让我等去送死啊。”
张老五说完,旁边几个衙役脸上也满是哀求之色。
沈溪道:“放心,今日是带诸位出去建功立业,佛朗机人虽然凶悍,但只是纸老虎。”
张老五听了心里直嘀咕:“怎么当官的都一个口气?仗着自己是读书人,欺瞒我等什么都不懂?那佛朗机人火器老远就能杀人,火炮更是威力巨大,我们才是纸老虎吧……或许连纸老虎都称不上,最多是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等沈溪到宁波东门时,由商会牵头,临时召集起来的乡勇已经列队完毕。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人算不得乡勇,只是商会以及地方商贾为了保护商铺而自发组成的武装力量,平日帮助商会押解货物,在码头帮忙搬抬,领取薪金,当他们听说能跟着商会少当家、如今的钦差大人去做大事,都自告奋勇争先恐后地拿着武器前来。
人数有四五十人,加上沈溪从福州带来的人,以及张濂派来的十名衙役,总共八十人。
战斗力差了点儿,武器不是刀枪剑戟,而是以棍棒类居多,只有少部分人持有刀枪,要说最有战斗力的还要数拿着剑身怀武功的玉娘和熙儿,同时出战的还有个提着药箱的战地医生云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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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九章 上了贼船(第四更,谢书友)
玉娘对沈溪非常支持,在得知沈溪要出城跟佛朗机人拼命,玉娘二话没说就带了熙儿和云柳助阵。
可玉娘见到沈溪调用的人手不过是一群贩夫走卒,当即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就算在人手上跟佛朗机人相差无几,可战斗力……
实在不敢恭维!
沈溪倒是颇有自信和决心,亲自做战前的动员演讲,总结起来就是:跟着我建功立业,为死去的泉州百姓报仇,将贼人抢去的东西夺回来,谁拿到就归谁。
连玉娘都承认,沈溪的话具有很强的鼓动性,只字不提忠君报国,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连她听了都感觉热血沸腾。
但当她跟着队伍出了城,听到后面“咣”一声城门关闭的声音,血顿时冷却下来。
“沈大人,您觉得,我们去了有几成胜算?”玉娘来到沈溪身边,小声问道。
沈溪看了她一眼,火把照耀下,年轻俊朗的脸上满是自信:“你要让我回答,那肯定是十成。不过按照实际情况……大约有个**成吧。”
玉娘认识沈溪快四年了,几乎是一步一步看着沈溪长大的,要说这张面孔,她记不清看过多少次,可每次都给她不一样的感觉。
每次见面,沈溪要么在科举路上高歌猛进,要么在仕途青云直上,她需要一次又一次调整自己的心理,从原本的仰视再拔高几分。
不过这次玉娘却哭笑不得:这位沈大人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啊!
就这么带着一群虾兵蟹将去跟佛朗机人拼命,居然还以为有**成胜算,谁给你的勇气和自信?
别是一代英才葬送在泉州城下吧。
玉娘继续问道:“听闻沈大人将城中所有烟花聚集到城东南方向,不知所为何用?”
沈溪严肃地摇了摇头:“无可奉告。”
玉娘颇为无奈,当下决定不再过问,因为她感觉实在是跟不上沈溪的节奏,这真是一次胆大妄为的出击,可她不知为何,却对沈溪有种盲目的信任。
玉娘这边不过问,别人却忍不住了,因为他们发觉,沈溪带他们走的路,并不是往南面刺桐港方向,而是往泉州东方,似乎是去洛江镇的泉州卫。
“钦差大人,我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是啊,您不是想带着我们逃走吧?我们妻儿老小可都在城里呢。”
越往前走,人群的聒噪声越甚,很多人都对沈溪这次出击的目的产生了怀疑。不过本就是来盯着沈溪,防止沈溪逃跑的张老五等衙役,倒是一句话都没有,他们更支持沈溪开溜或者去卫所求援。
“跟你们说啊,我们这次是要绕击敌后……知道什么是绕击敌后吗?就是兜个圈子到敌人屁股后面,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佛朗机人的火炮再厉害,能往后射吗?”
沈溪这话说得浅显直白,但凡市井之徒都能理解,没一点翰林学官咬文嚼字的做派。
有这么清楚的解释,人群顿时安定下来,有人发出声音:“大人说的很明白,我们只要跟着做就行了。真是太好了,那些个夷人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出现到他们身后,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对对,弟兄们,功成名就只在今晚。”
玉娘竖着耳朵听了下,声音很熟悉,都是平日跟着沈溪做事的汀州商会的人在发话,有这些人“现身说法”支持,旁边人很容易受到感染。
玉娘心想:“好一招蛊惑人心,真是好计谋啊!”
在这种想法的支持下,玉娘对沈溪再次添加了几分自信……由此看来,沈大人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一个有远见有计划之人,怎会轻易去送死呢?
玉娘不禁想到当初在福州城时,沈溪出谋划策诱杀宋喜儿的情景,现在想想都觉得凶险万分,可仔细一琢磨,功名利禄不都是险中求么?
“轰!”
“轰!”
佛朗机人的火炮声不断传来,而且越往东走,声音越近。因为宁波城东南沿着晋江河岸的商贾和货仓众多,佛朗机人就在港口东侧的南山上架起炮来,利用山岗的地理优势,对着山丘下方的商铺货仓,一通狂轰滥炸。
就听沈溪在那儿自言自语:“还好提前通知了商会,就不知有多少贪财鬼未来得及撤退。”
泉州城里就算危险,但有城墙保护,佛朗机人的舰炮口径太小,无法威胁墙体,根本就杀不进去。况且,佛朗机人的目标也没放在泉州府城,他们只想把刺桐港以及江边的商铺全都抢一遍,扬长而去。
抢大明朝一个港口,比得上搜刮一个东南亚的小国,这怎能不让佛朗机人动心?
就算抢来再多的人畜和物资,他们的船只有限,根本就运不走,所以他们才不会白白消耗气力去打泉州府城呢!
海盗的逻辑很简单,陶瓷、茶叶和丝绸运到欧洲价比黄金,有这就够了,再多一些,纯属自找麻烦。
佛朗机人手严重不足,一方面要派人登陆,除了用佛郎机炮轰炸威慑外,还得分出人手抢劫,另一方面则要调动战船,逆晋江而上,抵近城墙,对泉州府城产生威慑,令城中守军不敢出来。
分兵的结果便是,其实佛朗机登陆的人并没有多少,佛郎机炮威力是不小,不过一门炮就三四百斤,用小船运到岸上,再齐心合力送到南上山顶,借着山坡的高度和坡度开炮,还要不断地运送弹药,费时费力进行补给。
沈溪的计划,就是切断这条补给线,然后从这些人身后杀上去,将佛朗机人杀个片甲不留。
当然不能傻乎乎冲上山头,佛朗机炮调转炮口再麻烦,可人家毕竟有火器……这么冲上去,人家一轮火绳枪射下来,死伤可能倒不严重,不过想让那些连战斗场面都没经历过的市井之途顶着弹丸往前冲,太不现实了!
想靠这些人打仗,最重要的是一鼓作气,不能有任何挫败,否则士气下去只能作鸟兽散……人都没了,靠谁去拼命?
远远的,已经能瞧见火炮口发射炮弹的火光,这让那些跟随而来的市井百姓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
好在距离远,每一次火光传来,需要过一会儿才能听到炮声。一炮两响,一响是发炮声,另一响是炮弹击中目标后发出的声响。
玉娘从远处观察了一下,南山坡度并不高,大约有二三十米,就在海岸边上,上面还有片红树林,能形成很好的隐藏作用。
不过这种地势无险可守,只要官兵把下面一围,上面的佛朗机人只有等死一途。
从这点上看,佛朗机人打仗根本就没什么战略可言,就是找个瞅起来差不多的山头一蹲,开几炮把人吓唬走,下去抢劫一番,能带走的一概不留,不能带走的一把火烧了,然后乘小船回到船队,撤退了事。
这正是海盗的一贯作风,与倭寇大同小异。
差别就是,佛朗机人主要依靠他们强大的火器,威慑力足够,连官军都不敢轻易招惹。
当然,官军也有别样心思……
海盗嘛,抢完了自然就会撤走,到时候咱尾随其后,既有收复国土之功,再杀些看不顺眼的家伙,就可以堂而皇之把功劳记到头上!
海盗有收获,军队有战功,各得其所。
苦的是下面被海盗劫掠的平头老百姓。
走了差不多三四里路,终于绕到了南山的东方,开始时沈溪带着的队伍还算齐整,一路上逐渐散乱,等到了地头,已经偷跑了几个,夜里想把人抓回来无比困难,不过已经有人在威胁:“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别以为你们跑了就找不到人,回头同样治你们临阵脱逃的大罪,挨板子还是轻的!”
每个人摸摸自己头上的脑袋,还是小命要紧啊,至于挨板子却不怎么当回事。
沈溪看了看山顶,如今距离山坡已不到两百步,一个冲锋就能杀上去,但因为夜黑风高看不清山上的情况,如果对方有所防备,这么冲锋无异于自投罗网,还不如摸黑再靠近山坡些。
沈溪这边面对的是佛朗机人登陆那一部分,此时泉州府城面对的却是佛朗机的海船舰炮。
城头上的情况不容乐观。
张濂亲自在城头督战,感觉炮弹就在头顶飞来飞去,偶尔哪个地方炸开,便会有死伤的消息传来。
张濂心中无比愤恨:“怎就让钦差那小子跑掉了?这会儿应该让他上城头挡炮弹啊。这要是有炮弹落在我身边,那我岂不是一命呜呼?”
就在张濂想撤下城楼,找个地方躲避时,就见不远处天空,突然蹿起一道耀眼的火光,升到高空中“哗”地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开来。
这美丽的焰火,出现在炮弹纷飞的战场上,张濂见到后觉得荒诞不经。
听信那小子的鬼话,这东西能有什么用?回头被人得知,我岂非成了大明朝的笑话?
就在张濂被人簇拥着往城墙下走时,烟花持续不断地绽放,天空中五彩缤纷的色彩,丝毫吸引不到城头衙役和乡勇的注意,就算烟花再绚烂,可城里每当逢年过节都会燃放,有什么好稀奇的?
可说来也奇怪,随着烟花不断升空,那边佛朗机人的大炮好似突然哑火。
也是张濂到了地上,躲在城墙的藏兵洞里半晌后才发觉这个问题。
不对啊,莫非佛朗机人的炮弹用完了?
此时正在城东南三里外南山下等着进攻山头的玉娘,同样见到远处天空不断绽放的烟花,那烟花在夜空中爆裂开来,实在太耀眼了,她也跟张濂一样,丝毫体会不到这样做有何用处。
山坡上的火炮声,随着烟花不断升空,停了下来。
“我们用来制造烟花爆竹的东西,他们却拿来做火炮……你们这些蛮夷,何曾有机会见识一下我们老祖宗传下的好东西?这不,看傻眼了吧?传话下去,可以冲了!”
沈溪一声令下,一群虾兵蟹将拿着武器,摸黑往山头上冲去,不过没一个敢大声呐喊,因为都知道出声的结果是被火铳打成筛子。
玉娘抬头看着那些往山上冲的黑影,感慨一句:“这是上了贼船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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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惭愧,今天说好大爆发的,结果才更了四章,再次向大家致歉!明天天子准备爆五章,后天爆十章,弥补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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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〇章 劫人劫船(第一更)
沈溪让别人冲,他自己可没有丝毫冲锋陷阵的打算,倒不是说他贪生怕死,而是他的小身板经不起折腾。
玉娘亲自带着熙儿上了南山,只留云柳在沈溪身边照顾,不多时山顶响起火器发射的声音,随后便是打斗声,但很快平息下来。
“砰……”
“哗……”
远处的烟火还在不断绽放,璀璨夺目,连沈溪都忍不住不时望上一眼,更何况是那些从来没见过的佛郎机人?
“大人,仗打完了,山头没几个夷人,全部拿下……缴获了几门火炮和火铳,您上去看看?”
沈溪点了点头,问道:“伤亡如何啊?”
“咱们一鼓作气,没什么伤亡,倒是那些蛮夷猝不及防,仓促反抗被咱们的刀枪伤了几个……要不,这位大夫麻烦你走一趟?”
沈溪和云柳到了南山顶,发觉山头除了四门佛郎机炮,只有十二三个金发碧眼的夷人或蹲或躺,狼狈不堪。
根据玉娘介绍,这些个夷人分工明确,装填和发射各司其职,其中只有三四个人持有火铳……刚才冲上山头时,这些个夷人正在观看天空的烟花,等发现玉娘等人时火铳已经无法瞄准,胡乱射了一通却一个人没伤到,最后被包了饺子。
因为语言不通,审讯无从谈起,沈溪分析,山头上夷人之所以这么少,应该是他们分出大半人下山进入港口抢劫去了。
“在这儿守着,来一个解决一个,尽量抓活的!”沈溪喝道。
“得令。”
不费什么力气就取得一场空前的大胜仗,沈溪手底下这群市井之徒都有了信心。
原来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佛朗机人,也不过如此!
这会儿有人开始研究佛朗机人的火铳,沈溪看到后心一紧,赶紧让人将所有火绳枪收拢起来……这东西不会用只会误伤自己人,现在最重要的是充分利用手头的冷兵器,控制好南山下的登陆点,只等那些抢劫完回来的佛朗机人自投罗网。
山头这边问题顺利解决,泉州府城却在经历一个短暂的平静期后,晋江上佛郎机船队的舰炮发射声重新传来……
就算烟花这东西再神奇,也只是让驾船的佛朗机人稍微惊讶了一下,等他们反应过来这神奇的东西对他们没一点儿杀伤力后,对城内的炮火压制又重新开始。
“知府大人,那些佛朗机人并无攻城的打算,只是放空炮,我们从头到尾都没伤几个弟兄。”下面有人过来禀报。
张濂怒道:“贱骨头,非要等外邦人杀到家门口才痛快?不来攻城更好,好好守城,等贼船自行退去!”
佛朗机人不攻城,张濂可没有杀出去的打算……他本来就不是武将,手下人要么是城门卫,要么是衙役,要么是乡勇,在他看来能守住城就算不错了。
“大人,东南面港口的商铺被抢,佛朗机人这会儿正在放火呢!”城头上又有人下来禀报。
张濂道:“喜欢放火就让他们放,又没烧到你家,你紧张作甚?上城头好好盯着,看看……钦差人在哪儿?”
报讯的衙役苦着脸道:“黑咕隆咚的,根本就瞧不见人啊……大人,多半钦差已经逃得没影了。”
张濂懊恼无比,他原本想,让张老五带人看着沈溪,沈溪就不至于逃跑,可事后一想,张老五贪生怕死不靠谱,有可能跟沈溪一块儿逃了。张濂握紧拳头:“你们等着,佛朗机人一退,我让你全家不得安宁!”
而此时被张濂咒骂的张老五等人,却在跟沈溪“做大事”。
佛朗机人行船、开炮其实都是兼职,他们的主要工作是抢劫,当发觉城里没有派兵出来后,六七十名海盗拿着火铳冲进刺桐港,向一家家商铺冲过去,本以为能抢票大的,结果到了地头才发现,大多数铺子都人去楼空,别说货物钱财,连桌椅都没剩下几张。
好在这世上不乏聪明人,有许多商贾自以为家中院墙结实,没听从商会的安排,守着铺子愣是没走,很快就连人带货一同被佛朗机人给劫持了,佛朗机人去的时候是一队,回来则三五成群……
有的推车子,有的赶马车,更多的则是步行,举着枪押送没一点儿反抗意识的大明朝百姓前往登陆点。
可佛朗机人尚未走到泊靠船只的地方,就有人迎了上来,这些人穿着打扮跟他们差不多,黑灯瞎火看不出问题,但只要一靠拢,陆续返回的佛郎机人便莫名其妙被人缴械,嘴里塞进麻布,拖到黑暗的角落。
旋即,身上的衣服被扒光,然后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让你烧我们的房子,让你抢我们的货物,让你杀我们的百姓,让你劫持我们的人口……打死你们这群蛮夷!
很多佛朗机人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挨打了,想出声让“同伴”停手,可惜嘴里塞着麻布呜呜作响,无奈之下只能拼命挣扎,结果他们越挣扎,身上挨的拳脚越重。
沈溪不断让人过去劝说,下手轻点儿,打几下意思一下就行了,这些佛郎机人还会派上大用场,结果却没人听,所以最后沈溪干脆放弃了,打就打吧,出口气也好,来而不往非礼也,谁叫我到我们大明国土上撒野呢?活该被教训!
一些被佛朗机人掳回来的百姓被送到山顶,因为沈溪严禁下面人说话露馅儿,使得这些虎口脱险的大明百姓根本就不知道眼前实际上都是“自己人”。
到了山顶,所有人都下跪求饶,说什么“钱财拿走放我生路”之类的话。
若真是佛朗机人,谁听得懂他们在叽咕些什么?就算是大明朝人,不懂闽地方言的也大有人在。
沈溪没好气地喝斥:“早知如此,别人都撤离了,你们为什么要留下来?”
沈溪一句话,就把跪地求饶的人吓了一大跳……这是番邦贼人有了大明朝的翻译,还是说佛朗机人跟大明朝的海盗勾结在了一起?
若是被番邦人抓走,那实在倒霉透顶,不过遭殃的只是自己,很可能还不会死,只是做苦工,以后有逃出生天的可能。但若抓他们的是大明朝的海盗,那麻烦就大了,大明朝同胞折磨自己人那是一套一套的,人被掳走不说,官府还会定个“通贼”的罪名,留在故乡的一家老小跟着完蛋大吉。
“大王饶命!”
这些人哭叫声此起彼伏,比刚才以为是被佛朗机人抓走还要伤悲。
这就是身为大明百姓的无奈……宁可被夷人抓走,也希冀别落进同胞手里。
玉娘没好气地喝斥:“这是当今天子钦命的使臣,我大明朝的状元郎,沈溪沈大人……什么大王,你们当沈大人是什么?”
一句话,就让场面安静下来。
这可真是峰回路转!
居然是官军!?
老天爷开眼了啊!
“钦差大人英明神武,草民有眼无珠,还请大人恕罪!”
接下来由哭嚎变成歌功颂德。
沈溪摇了摇头……他实在是理解不了这些大明百姓的奇葩心态!
山坡下陆续绑回的佛朗机人眼看有五六十个了,后续已经看不到再有夷人小队归来。接下来就要进行最后一步,看看是否有机会夺取夷人的船只。
晋江上的炮火声已经平息,佛朗机人可没那么多炮弹,城里官军没有出城迎战的意思,他们还浪费炮弹做什么?只等登陆的人抢掠完,把抢夺来的货物和人员运上船,就可以扬帆起航。
沈溪却不会让他们这么痛快溜走,眼下把人抓回来了,泊岸的登陆艇也给控制住,不好好利用一下实在可惜。
“吩咐下去,找一些个头身材跟夷人差不多的,准备划船去夺取夷人的大船!”沈溪下令道。
“大人,这么做是否太过冒险?咱长的不像那些番邦人,要被他们察觉,大船只要一撞,小船非翻了不可!”
沈溪心想,你当海船在水上的机动性这么高?你从侧面划过去,它想往哪儿撞便往哪儿撞?
沈溪道:“找几个大胡子穿上夷人的服装站在船头,远远地就招手,月黑风高船上的人根本就瞧不清楚,上船时只管瞎嚷嚷,船上没多少人,先缴武器控制好人,搜索完每个船舱,基本就搞定了!”
沈溪一声令下,下面的人又开始忙活起来,本来张老五这种贪生怕死之辈,此时竟然主动请缨要带弟兄登船。
“张老五,你不怕死啦?”旁边有衙役打趣。
张老五不屑一顾:“怎的?就许你们跟着钦差大人建功立业,不许我做大事?”
跟佛朗机人拼命,却是为了抢佛朗机人劫掠来的钱财。
沈溪有言在先,谁抢了归谁,张老五手上有刀,有利益驱动,眼下形势大好,再加上沈溪算无遗策,所有的担心惧怕都抛到了脑后……沈溪已经讲清楚了,佛郎机人船上这会儿实际上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只需要稍微掐指头计算下,敌人的主要战斗力都到了岸上,船上不外乎留下几个炮手和驾驶船只的船员。
张老五心想:“我们等着抢船发财,佛朗机人却等着抢港口发财,他们还不得争前恐后上岸来?钦差大人说得有理,船上肯定没什么人……”
“走,上船!”
佛朗机人用来登陆的小艇不少,除了载人外,主要作用是载货,而沈溪手上的人不多,一艘船安排七八个人,一共六艘小船派了出去,能劫几条海船是几条。
就算一条都劫不回来,也没什么损失,只要把这些佛朗机人掌握在手里,由不得佛朗机人不就范。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南山四周已经基本平静下来,倒是远处水面有黑压压的影子压过来。
沈溪定睛一看,却是佛朗机人的九条船从晋江上游返航,往港口这边停靠,准备迎接烧杀抢掠完的同伙,却不知运货回去的小船上,全都是穿着佛郎机衣服的大明人。
沈溪目光所及,根本看不清楚水面的情况。
过了大约一刻多钟,突然听到“轰”的一声,其中一条船莫名其妙朝岸边开了一炮,距离有些远,这一炮不知打到哪儿去了。
随后一艘船着火,火光照耀下,有船影快速往远处的泉州湾海面逃去,剩下几条船却都停留在港口外的水面上。
“沈大人,是否往援?”
玉娘看情形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连忙问道。
“不用了。”
沈溪不是不想派人去,实在是没有人手。
本来就七八十人,派出去四十几号人夺船,再派人出去,场面就不好控制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那艘着火的大船越烧越厉害,而在熊熊的火光下,沈溪看得清楚明白,港口外的水面剩下五艘大船,至于剩下的三条佛郎机船已经顺风远遁。
“得手啦,得手啦!”
有人前来回报,可惜这会儿海船上没有会驾驶这种大船的人,五艘船停在港口外一动不动。
沈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摆摆手道:“让商会派出水手,把战利品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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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一章 战功(第二更)
沈溪这趟出征,可谓满载而归!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佛朗机人逃走了三条船,不过烧了一条,截获五条,怎么都算是大丰收。
除此之外,尚俘虏佛朗机人有一百零九人,解救船上的奴隶一百二十余人,奴隶中有之前名为屠杀、实际上却是被佛朗机人掳劫到船上的狗蹄礁与贵屿岩的村民。
除了截获大批货物外,最重要的是抓到了佛朗机人的头目,也是这次犯境抢掠的罪魁祸首、船队的指挥官阿尔梅达。
却说阿尔梅达被绑回来后,对沈溪一通咆哮,见沈溪听不懂,又用英语骂了几句,沈溪这才明白这家伙原来就是舰队的头,这下倒是省事了,不打自招嘛。这个阿尔梅达作为俘虏,却丝毫没点儿阶下囚的觉悟,居然一个劲儿地在沈溪面前叫嚣,马上有人将其按倒在地,饱以一顿棍棒。
不过阿尔梅达仍然一脸倨傲,显然对于大明朝用“耍阴招”的方式获取战斗胜利不屑一顾。
沈溪心想,这又不是西部牛仔决斗,算什么耍阴招?难道你们先贿赂地方官员获取信任,再烧杀抢夺,就正大光明了?
因为佛朗机人并未配备大明翻译,阿尔梅达懂得的英语有限,沈溪身边又没有人懂佛朗机语言,沈溪打消了就地审讯的想法,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人押回城。
不过要进城,怎么都得等天亮。
以张濂贪生怕死的性格,眼下黑灯瞎火的绝对不敢轻易打开城门,就算派人去通知说佛朗机人已溃退,张濂也不会相信。
黎明终于到来,泉州城的百姓经历一夜的担惊受怕后,并不知道城外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的百姓,只要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就如同惊弓之鸟,紧闭门窗,然后把头埋进被窝,瑟瑟发抖。
所以,大多数人实际上并不知道昨晚泉州场有一场绚烂的烟花表演,又有佛郎机人的炮弹在城南一带的城墙和港区飞舞,只知道昨夜轰鸣声不断,有人说是平地惊雷,也有人说是番邦打进了泉州城,众说纷纭。
到了天亮后,却风平浪静,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百姓战战兢兢不敢走出家门,生怕外邦已经进了城,有的干脆躲进了自家房屋的夹层以及地窖里。
张濂也是一宿没睡,临近拂晓时他才在城墙的藏兵洞里稍微眯了一会儿。
“大人,不好了,佛朗机人的船队又杀入晋江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张濂险些蹦起来,他怒道:“少胡言乱语,佛朗机人的船到了城外,怎听不到炮响?”
“轰!”
正说话间,外面就是一炮,张濂吓得差点儿瘫坐在地。
不过张濂很快便镇定下来,注重威仪地整理了一下官服,连忙上墙头查看情况,等到了城头往晋江上一望,却见远远有五条船逆流而上,往泉州城南的城墙靠近,远处江面上正有一艘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大船。
“昨晚烧船本官就觉得不对劲,莫不是贼人起了内讧……少的那几艘船,是沉了还是走了?”
张濂得意地说完,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算沉了三艘,烧了一艘,可还是有五艘,这五艘船赖在港口不走,早晚番邦入侵的消息要传出去。
张濂愁容满面,心里却在奇怪,这佛朗机人怎么不继续开炮了?
就在此时,有人到了城楼下方,对着城头高声喊道:“知府大人,钦差大人带人回来啦!”
张濂心里气顿时不打一处来,冷笑道:“昨夜逃走了,今日佛朗机人尚未退去,他还敢回来?不过回来的正好,这黑锅你背定了。”
“开城门!”张濂下令道。
“大人,不合适啊,万一佛朗机人乘机攻城……”
“佛朗机人现在还在晋江河道里,你看他们有登岸的迹象吗?”
张濂仔细观察了一下,港口以及晋江沿岸并未看到佛郎机人的身影。他猜想,或许佛朗机人昨晚抢了一夜尚不过瘾,分出几艘船满载而归,找个地方把货物卸了,到晚上再来抢第二轮。
张濂心想:“佛朗机人也要休息,指不定都是夜猫子,就喜欢在晚上做烧杀抢掠之事。不过江上这些船是什么意思?莫非向我耀武扬威吗?”
等城门打开,张濂见到被绳子捆成串,衣不遮体正冻得瑟瑟发抖走过来的佛朗机人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下意思地擦了擦眼睛——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乖乖,这是怎么回事?哎呀,那不是老五吗?”
旁边有人认出来了,走在队伍前头耀武扬威的不是旁人,正是昨夜派出城监视沈溪的张老五。
此时的张老五,可不是昨晚那般死了娘的模样,脸上满是得意,趾高气扬,手里提着长长的马鞭,只要看哪个佛朗机人走得慢了,上去就是一鞭子。张老五后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但看起来不轻。
“知府大人,情况不对,莫不是佛朗机人所使计谋,想趁机混进城来?”
张濂一巴掌抽在说话人的脸上:“睁大你的狗眼瞧瞧,佛朗机人有这般用计的?”
说话之人定睛一瞧,不由汗颜。
被押送进城的佛朗机人不但衣不遮体,还一个个遍体鳞伤,捆得就跟耍戏的猴子似的。要说其中有个看起来还算像话的,却是走在俘虏队伍的最后方,跟钦差沈溪马车走在一块儿的一个身材高挑的夷人,此人被绳索捆着,依然鼻青脸肿,只是身上的衣服尚算完整。
张濂认识此人,佛朗机人第一次来泉州时他便见过,自称是“佛朗机大航海总督”的阿尔梅达,他进呈给皇帝的国书,还是阿尔梅达在他眼皮底下亲手写成。
最后就是沈溪了。
沈溪坐在马车外,耷拉着腿正在打瞌睡,赶车的是一个看起来蛮英俊的“小白脸”,阿尔梅达走在马车旁,脖子上拴着根绳子,就好像条狗绳一样,另一头拿在沈溪手里。
张濂见到这状况不由笑出声来:“还真他娘的神了,走,跟本官去迎接钦差大人!”
这边沈溪还在昏昏欲睡,马车不知不觉到了城门口,张濂带着几个人迎出来,还没等沈溪下马车,张濂就“噗通”一声跪在马车前方,磕头道:“下官泉州知府张濂,见过钦差大人。”
又来一次见面礼,这算是哪出?
沈溪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跳下车,上前搀扶张濂,道:“张知府这是做什么?本官又不是第一天来泉州。”
张濂在沈溪搀扶下起来,脸上带着感慨:“钦差大人出城,下官担惊受怕一夜,恨不能与钦差大人一同杀敌,心中着实懊恼,看我……夜不能寐,一大清早就在城门口等您回来。嗯……您这出城一趟,就将贼人悉数给捉拿回来了?”
张老五跑过来道:“知府大人或许不知,昨晚在钦差大人调度下,我们把夷人的船队给劫了,这不,那船已经开过来了,上面的夷人如今都在这儿。”
“当真?”
张濂听到后眼睛变得赤红。
好大的功劳啊,那不是代表我不用欺瞒朝廷,可以安然领功受赏?
张老五,你这家伙不愧是我的本家!
干的好,我回头一定要好好赏你!
沈溪叹道:“美中不足的是,被贼人逃走三艘船,想来走不远,我们有人质在手,他们最终还是会折返回来。”
张濂一听赶紧摆手:“无妨,无妨,钦差大人城里请,不妨跟下官斟酌一下给朝廷的战报如何写?”
“战报?太急切了些吧?”
沈溪瞥了眼张濂。
外敌入侵时你躲得比谁都远,连城外老百姓的死活都不管不顾,现在战事刚落幕,你就想着写战报分功劳。
张濂勉强一笑:“钦差大人说急切,那自然有些操之过急,提审这些背信忘义的佛朗机人最为重要。大人累了一天,是时候回城好好休息,这战报……由下官代拟如何?”
说来说去,不外乎就是分润战功。
太平年景的知府,想获得功劳难比登天,现在却有了现成大功一件:
佛朗机人入贡在先,背信弃义反戈相向在后,好在陛下钦命使节沈中允和微臣通力合作,将佛朗机人阴谋破碎,杀敌一千有余,俘获战船无数,俘虏匪寇二百三十二人,火炮二十七门……
战报上,该夸张的地方就得好好夸张,该写实的地方也得写实,该隐晦的地方还得隐晦,这是基本原则。
俘虏的人管他是不是奴隶,只要为佛朗机人做过事,便都算是“匪寇”,既然俘虏了二百多人,那肯定是建立在杀敌一千的基础上。
没人相信?
江面上不是烧毁了一艘吗?就说那些人或者烧死在船上,又或者跌落江水中,尸骨无存。至于“战船无数”……大船算战船,难道小船就不算了?回头再从民间多征缴些小船,不管是不是佛朗机人的,一律算在缴获的船战里面。
就在张濂筹划这份战报该怎么写的时候,沈溪突然提醒一句:“陛下要的可不是这些!”
一句话,便让张濂醒悟过来。
将狡猾多端的佛朗机人打败,算不算功劳不好说,之前佛朗机人出尔反尔犯我疆域之事却是实打实的,他张濂有识人不明的罪过……
而且,若是张濂把这次的功劳夸大,恐怕会引起泉州卫和永宁卫指挥使的不满……遇到战事你不通知军方,结果自行解决,居心何在?
张濂此时对沈溪非常信服,恭敬地道:“还请钦差大人示下。”
沈溪道:“我大明天子威加四海,靠的是以德服人。”
张濂登时醒悟过来,轻拍一下脑门儿:“钦差大人高见。”
现在打败佛朗机人不是什么功劳,把佛朗机人彻底打服了,让他们诚心上贡才是大功一件。
现在人抓了活的回来,逼着就范会很困难吗?
沈溪瞥了张濂一眼,此时对方那点儿小心思,他清楚得很。
不是缴获大批物资回来吗?
就说佛朗机人感受到之前的过错,战后主动提出纳贡,以换得成为大明藩属国云云,随便从俘虏中选出几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就说是佛朗机使节。
鞭子就可以解决的问题,还算是问题吗?
当然,战功张濂也不想丢。
沈溪知道现在跟张濂说什么都没用,他现在很累,只想先回官驿休息,至于战报和庆功之事,他暂且不想理会。
好好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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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二章 泉州城的英雄(第三更)
等下午沈溪睡醒时,张濂已将佛郎机人“提审”了一遍。
说是提审,但因两国语言文字不通,需要用船上配备的满剌加翻译进行转译,很多话翻译过来似是而非,根本就听不懂。
整个提审过程都是稀里糊涂的状况下完成的。
不过张濂已将战利品清点好,主要是佛郎机人自己所带银币和从东南亚国家掠夺来的金银器皿,也有从大明粤闽沿海村庄掠夺来的物品。不过相对于金银,佛郎机人最重视的还是瓷器,各种陶瓷餐具都被佛郎机人珍重收藏后,那些从民间劫掠的用来祭拜的陶瓷菩萨像正是郑重地装在木箱中。
沈溪睡醒出了房间,刚抵达官驿不久的张濂笑着迎上前,递交给沈溪提审的结果,以及战利品清单。
沈溪看着长长的单子,张濂在旁边解释清点的过程,最后道:“钦差大人,佛郎机人逃走的三艘海船,并没有行远,目前都在外面的海湾里,中午的时候他们派了个人过来,说是商谈要把人赎回去,您如何看?”
沈溪斜着头看了张濂一眼:“佛郎机人大部分财物不都在这份清单上吗,他们用什么来赎?”
张濂笑了笑,道:“佛郎机人总归还有点儿财货,下官的想法是,向朝廷上书,让陛下决定,您看如何?”
沈溪摇了摇头,道:“从福建到京城一来一回短则三四月,长则半年。陛下钦命使节在此,还需要事事问陛下,你是想让我不用回京城复命吗?”
张濂愣了愣,现在这位钦差大人居然摆起了派头?心下腹诽:“你不过是奉命来跟佛郎机人交涉讨要贡品,连便宜行事的王命旗牌都没有,算哪门子的钦命使节?我是给你面子才对你恭恭敬敬……眼下如此大的战功,我都不想在功劳簿上记你一笔了,你竟然还敢跟我摆脸色?”
张老五风风火火从外面进来,一脸兴高采烈:“二位大人,小人已将剩下三条船上派来的佛郎机使节绑了,等二位大人示下!”
张濂此时看张老五分外不顺眼……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进来前连通报都没有,上来就是“二位大人”,分明是没把我这个知府放在眼里啊!
事实上,张老五还真没把张濂当回事,此时他眼中只有昨日带他们杀敌劫船的沈溪……人家是朝廷派来的使节,堂堂的钦差大人,你一个小小的泉州知府算哪根葱?
“把人放了。”沈溪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战场上是敌人,自然要狠狠地打,打到他服气为止……不过如今既然开始和谈,就要保持我****大国的泱泱气度,不能让人小觑了。”
张老五应了一声:“得令。”
张濂气呼呼瞅了张老五一眼,回过头道:“钦差大人,有些话下官不得不提醒一句,如今咱俘虏了那么多佛郎机人,也不多这几个,您看是否一并拿下……”
沈溪摇头:“先前是从战场俘虏回来的,自然应该按照俘虏对待,但若不是就得按照规矩办事。陛下希望的,是能令外邦诚心降服,若将来人拿下,那剩下三艘佛郎机船必定逃走,我们如何跟陛下交待?”
张濂尽管对沈溪抱着不信任的态度,可当沈溪说完这话,他却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
最重要的,是要让外邦臣服!
张濂沉思了好一会儿,这才摆摆手:“按照钦差大人的吩咐办事,把人请到知府衙门,本官之后会陪同钦差大人跟这些番邦人见面。”
张老五恭敬应是,但转过身时脸上却带着几分憎恶。
张老五跟张濂是本家,其实非亲非故,也就是同姓而已。张濂是云南平夷卫平夷乡人,弘治十一年履任泉州知府后,将普通衙役的张老五任命为班头,本来这对张老五是好事,可张濂生性刻薄,平日并无特别照顾,昨天遣张老五出城监视沈溪,实际上跟派他去送死差不多。
张老五因祸得福,在佛郎机人的船上抢了不少战利品,沈溪说好谁抢的归谁,结果回到城里,却被张濂一并收缴,张老五和手底下的人对此大为不满。
沈溪收拾完毕,在张濂陪同下出了驿馆大门。
不出来尚不知,沈溪一上街才发现驿馆外面全都是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本来狭窄的街道足足挤了数千人,见到沈溪在张知府的陪同下出来,人群喧哗起来,很多人跪在地上,给沈溪磕头。
“钦差大人在上,您是我泉州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百姓虔诚,磕头不带丝毫掺水,头每一下磕在地上都“砰砰”作响,张濂在旁边看了有些吃味,却强装笑颜,向沈溪解释:“钦差大人昨日英勇杀敌驱退番邦之事,在民间已流传开,百姓都是来感谢您的。”
沈溪昨天晚上带人击败在城外港口烧杀抢掠的佛郎机人一事,知府衙门这边肯定不会主动宣扬,但这回跟着沈溪出去的,既有府衙的衙役,也有商会下属的武装人员,这些人在战事结束后,回去添油加醋一说,没过多久整个泉州城都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外邦入侵,结果是朝廷派来的少年钦差一马当先,带着七八十条好汉摸上了佛郎机人的战船,这位沈大人拿着长刀杀得兴起,一连斩下七八个外邦贼寇的脑袋,最后亲自俘获贼首阿尔鸟不拉屎总督……
百姓中,早就流传着佛郎机人凶残杀戮之事,百姓当佛郎机人是凶残的魔鬼,这群凶残的魔鬼,结果却被钦差摧枯拉朽一样杀得片甲不留,百姓只能理解为,少年钦差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也只有具备这等通天本事之人才会成为皇帝的使节。
皇恩浩荡啊!
沈溪没想到自己这么便快成为泉州百姓心目中的英雄,等他上前扶起几位看似乡绅模样的人,后面的跪拜者陆续站了起来,各种各样的慰问品送上前,都是些不怎么值钱的东西,比如鸡蛋、米团、鸡鸭鱼肉、米酒等等。
百姓心思淳朴,家中虽然没钱,但钦差大人昨日那般英勇,应该让钦差吃点儿好的喝点儿好的,补充体力,若后面再有佛郎机魔鬼杀来,钦差也有力气出去顶着。
张濂看到这场面,心里更不是个滋味儿:“我帮你们做了那么多事,你们何曾这般待过我?”不过脸上却不动声色,摆摆手道:“诸位乡亲父老,钦差大人这就要去审问昨日擒获的番邦贼人,诸位请让开路,有什么东西,送到知府衙门便可。”
“好,好。”
人群又开始鼓噪,尤其是听说要提审佛郎机人,百姓都想去亲眼看看,那些被形容得跟魔鬼一样的佛郎机人,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面目狰狞。
张濂亲自护送沈溪上了官轿,他这才折身回自己的轿子,可还没走出两步,后面有人一路小跑从官驿出来,老远就能听到那公鸭嗓子在喊:“钦差大人,等等咱家……”
不是别人,正是沈溪的副使刘瑾。
“哎呀,刘公公也来了?来来来,坐本官的轿子。”张濂笑着相迎。
沈溪从轿窗看着气喘吁吁的刘瑾,心想这老家伙真是事事都想凑掺和一脚,昨天佛郎机人对着城里开炮,刘瑾和米闾、宋老越等人躲在房里不敢出来,现在要论功请赏了,一个个比谁都热情。
刘瑾咧嘴露着大牙笑着,对在场的百姓挥手致意。
老百姓不知这是哪位,不过既然是跟钦差在一起,那一定是朝廷派来的大官,于是乎刘瑾还没进轿子,手上就被人塞了俩鸡蛋,刘瑾美滋滋地嘀咕:“正好饿了。”把鸡蛋朝着轿门一打,居然是生鸡蛋,满手都是粘乎乎的东西。
“真他娘的晦气!”刘瑾顺手把光亮亮的液体往身上一擦,然后钻入轿子里。
到了知府衙门外,这边围观的百姓也是密密麻麻,等沈溪下轿子时,很多人簇拥上前,想摸摸他身上的官服以示亲近,却被官差给拦住了。
张老五在那儿吆喝:“乡亲们的心意,钦差大人心领了,不过为了防止宵小对钦差大人不利,还请退后,若有上前者,一律当作贼匪论处!”
张老五昨天还是熊包一个,今天就好似顶天立地的大将军,语气间颇有威仪,四周的衙役都以他马首是瞻。
衙役们此刻心里都一个想法,五哥昨日跟着钦差大人出去杀敌,那是大英雄,我们跟着沾沾光,站在他旁边威风一番。
百姓听到张老五的话,不再上前,反倒盯着左右,想看看谁继续上前,那肯定是佛郎机人的“细作”,要对钦差大人不利。
“钦差大人,您里边请。”
张濂表现得无比热情,心里却在暗骂,这是那个不开眼的家伙把钦差昨日带人出征的事说出去了?估摸又是你张老五干的好事,你就不能形容一下本知府亲自上阵、顶着炮火督军,取得辉煌大捷?
沈溪到了知府衙门正堂,却见三名佛郎机人正被十几个衙役围着。
这几个佛郎机人来谈判为表示和平,根本就没带火器,眼下随身的佩剑也被人卸了,连件趁手的武器都没有,被一群衙役当作是仇敌一样打量,旁边两个满剌加人翻译吓得直接跪在地上。
见到沈溪和张濂前后脚进来,这些佛郎机人明显认识张濂,如同求助一样对张濂说了几句。
张濂听得一头雾水,问跪在地上的满剌加人:“他说什么?”
满剌加人要翻译过来,先得从佛郎机语言翻译成满剌加文,告诉另一个满剌加人后,再翻译成汉语。
“回大人。”
满剌加人的汉话说的不是很好,带着浓重的客家口音,不过称呼大人却叫得很顺溜,“他说,他是来赎人的,按照规矩……一个人六十银币,一手交人,一手交钱。”(未完待续。)
第五六三章 赎人先谈赔偿(第四更)
沈溪未置可否,张濂那边已经在思量这笔买卖是否划算。
佛郎机人的银子成色是不怎么好,不过关键是个头大,他早前找人算过,一枚银币折色差不多有五钱银子,那一人六十枚银币,足足三十两银子,船上抓来有二百多人,能换得六千多两银子回来。
船上掠夺来的财物不用归还,起码还能多得七八千两银子,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啊!
但问题是……即便是泉州知府,张濂并没有处置这些番邦人的权力,连钦差沈溪也没有,这银子不太好赚啊!
最好是空手套白狼,先假意接受,当佛郎机人抬着银币上岸后,把银子扣下,来个拒不认账……
就在张濂这边还在琢磨的时候,沈溪却已开口:“一人六十枚银币,这价格还算公道合理。”
张濂一愣,好奇地打量沈溪,我当你是个榆木疙瘩,感情是我送你的银子你看不上眼,等着从佛郎机人手上捞银子?
当满剌加人还在对佛郎机使节翻译时,张濂拉沈溪到一旁,问道:“钦差大人不会真的打算让他们赎人吧?”
“为什么不?”沈溪摊摊手,问道。
张濂心中暗骂,却赶紧解释:“佛郎机人侵犯我边境,如今人虽然拿了下来,但按照规矩,必须要交由朝廷来处置。”
沈溪笑了笑道:“你别忘了,我可是钦命使节,有权力这么做。”
张濂这下彻底搞不懂了!
之前你还跟我摆谱,原来是个贪财鬼,一听说佛郎机人要给钱,你就立马答应,真是辜负外面百姓对你的崇拜啊!
沈溪转过头时,葡萄牙人脸上已经见到笑容,他们没想到,这趟硬着头皮来赎人,居然会这么顺利。
“大人,他们说,想把船一并赎回去。”满剌加人道。
蹬鼻子上脸。
沈溪一摆手道:“我们还是先谈赎人的问题,若他们没那么多银币,拿什么来赎船?”
“他们说……银币不够的话,尚有金币。”
一句话,就让张濂心头火起,先前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才想起来,清点战利品时,居然没找到金币。
佛郎机人初来乍到时,贿赂地方官员,可是送了他不少金币。对于大明人来说,佛郎机人的金币成色出人意料地好,那才是真正的宝贝。
张濂开始怀疑张老五等人,莫不是他们抢到金币后,私藏起来了?
张濂心道:“回头一定要审问他们一番!”
沈溪这时候出口问道:“金币在哪里?”
满剌加人翻译道:“他们说,装金币的船,没被你们……我们劫走,而今还在他们手上。”
沈溪这才释然,感情昨晚去抢船时,错过了对方一条藏宝船。当然,是不是真的另说,或许只是佛郎机人赎人赎船的钱不够,在这里瞎编。
沈溪叹道:“在我们大明人的思想里,人命是无价的,既然他们非要把人命用真金白银来衡量,那就先算算我们大明朝枉死百姓的价格。他们在我沿海地区杀了多少人,一条人命六十个银币……”
到了这个地步,张濂终于明白沈溪的用意。
沈溪故意引导佛郎机人把赎人的价格说得清楚明白,其实是要来个“秋后算账”,你佛郎机人不是在我沿海地区杀了不少百姓吗,先把这笔债偿还了,再商讨赎人的问题。
张濂心里暗乐:“还是这小子想的周到,这样不用交人,就能拿到大笔赔偿。一人六十个银币,无须跟朝廷申报,我与他二一添作五分了便是。”
等满剌加的人跟佛郎机人一说,佛郎机人脸色大变。
先不论这买卖合不合理,单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沿海地区杀了多少人。不过佛郎机人很聪明,连作孽的都不知杀了多少,你们如何知晓?我们随便报几个人,赔点儿银子意思一下,最重要的是把阿尔梅达等人赎回来。
“他们说在沿海杀了几个村民,加起来总共七人,按照赎人的价格,一共给你们四百二十银币。”
张濂在旁边赶紧提醒:“钦差大人,这杀村民的事……最好别跟朝廷上报,否则你我可要担责,就说被他们劫持的人,一律按六十银币赔偿,这么说您看……”
沈溪微微摇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不趁着大胜之机上报朝廷,等到被御史言官弹劾,张知府可有把握保全己身?”
“这个……”张濂一脸为难。
沈溪又道:“张知府请放心,我一定会在上奏中为张知府美言,让朝廷知晓,佛郎机人杀我百姓,是他们背信弃义,与地方官府无关。我还会详尽描述张知府奋勇杀敌的事迹。”
张濂点头道:“有劳钦差大人代为说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等把赔偿的银子拿到手,你看我认不认账!
沈溪回过头对佛郎机人道:“以为随便说几个人,就由得你们耍赖?来人,将从船上营救下来的大明朝百姓请到大堂上来!”
不多时,从佛郎机船上营救下来的明朝百姓就到了正堂,他们一见到佛郎机人,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这群魔鬼的血肉。
“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小人只是本份务农的村民,未料这群贼人杀到我们村子……他们不是人,我全村上下七十六口人,如今就剩下六人,有两个在另外的船上没下来……呜呜,我那可怜的娃儿,才九岁……”
佛郎机人四处抢劫,登陆烧杀掳掠后,基本每个村子都会挑选几个年轻力壮的拉到船上当奴隶。这年代,或许没多少人识字,但一个村子基本都是同姓,村里有多少人那是门清,让他们把总数和活着的人数一说,死去多少完全可以算出来。
这头有人哭诉,那边已有人扒拉算盘珠计算。
满剌加翻译一脸苦涩地跟佛郎机人转译,等佛郎机人听到数字越来越多,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
刚才为何要耍心眼答应给大明朝百姓赔钱?这下可好了,就算把所有船卖了,也赔不起啊!
等把所有数字计算完毕,沈溪手里拿着账簿,汉字所写的数字看上去稍显别扭:“嗯,一共是六百三十二人,那便是三万七千九百二十枚银币。你们先把这些银币送来,我们再商谈赎人的问题。”
佛郎机人当下就呼喝一声,满剌加翻译一听神色紧张,沈溪一猜就知道是喝斥和骂人的话。
张濂走到沈溪身边,小声道:“钦差大人,金额是不是高了一点儿?要不给他们打个对折?又或者问问他们有多少银币?”
“到底如今百姓都已经死去了,就算有赔偿,不也没苦主收不是?”
沈溪冷声道:“张知府的话,在下不能苟同。他们赎人的价格是六十银币,一视同仁,我大明的百姓自然也应该值这个价,否则,岂不是说我大明百姓,及不上番邦子民?”
张濂赶紧道:“钦差大人可千万别误会,下官绝无此意。”说完,张濂开始抹冷汗,这话要是让弘治皇帝知道,不剥了他的皮才怪。
等稍微松口气,张濂突然意识到,这里是泉州知府衙门,应该是我说了算才对啊,怎让这小子占据了话语权?
张濂正要找回主动,却见沈溪一摆手:“本官知道你们几个不过是佛郎机人的虾兵蟹将,做不了主,那就把你们总督请来,本官跟他商议。”
随着沈溪吩咐,衙役将佛郎机人的总督阿尔梅达押送到正堂。
阿尔梅达见到舰队来赎人,而且作为谈判代表,三人没有戴上枷锁和镣铐,脸色多少带着欣慰,这至少说明明朝人懂得谈判的规矩!
可当三人把刚才沈溪所提条件说出来后,阿尔梅达面如土色。
三万多银币,仅仅是赔偿,就算九条船都在,也要砸锅卖铁才能凑够,更何况现在只剩下三条船。
“总督先生,不知你意下如何?”沈溪笑着看向阿尔梅达。
听了满剌加人的翻译,阿尔梅达无言以对,倒是张濂在嘀咕:“钦差大人疯了,居然称呼番邦人‘先生’?”
半晌之后,阿尔梅达似乎才意识到问题所在,连忙说了一番话,由满剌加人转译过来:“总督说,给他一点儿时间,只要让他回到满剌加,就有足够的银子赔偿。”
沈溪摆了摆手:“你人都走了,万一不回来,我们岂不是蚀了老本?这样吧,你留在我大明,亲自向我朝天子负荆请罪,让我朝天子感觉到你的诚意,同时派你的人回去取银币,记得一个银币也不能少。”
沈溪要的是赔偿的银币,故意不提关于阿尔梅达等佛郎机俘虏的处置问题,因为沈溪自己也知道,在战俘问题上他做不了主。
他现在的任务,是将阿尔梅达等人作为战俘兼通商使节押送到京城,如此他的任务就算顺利完成。
至于放不放人,通不通商,那是由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堂官去商讨,皇帝拍板决定,跟他无关。
阿尔梅达发觉,想从这个狠辣的少年手上得到自由实在太过困难,但他也不愿意坐以待毙。
他对那三个使节说了几句,大致意思是让他们赶紧去筹措赔偿和赎人的银币。
沈溪道:“要走可以,不过先留下一点利息,当作抵押。”
佛郎机人均是一脸不解。
“将你们的金币留下,还有船上的货物,当作进贡我朝的贡品,如此或者能换得我朝天子的宽宥。”沈溪道。
阿尔梅达说了一句,此时张濂也过来提醒,二人的意思差不多:“之前不是得了那么多战利品,何必自找麻烦?”
沈溪笑道:“战利品是战利品,贡品是贡品,二者并非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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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四章 不一定要从案子本身入手
张濂本以为自己够贪心的了,可跟这少年钦差相比,他却感觉小巫见大巫。
算死人账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收取“利息”,连佛郎机人手头那点儿财货也不放过。
张濂心想:“若我是佛郎机人,还管他什么总督不总督?剩下三条船满载钱财回去,想必每个人都能分得不老少。若怕佛郎机皇帝治罪,大不去南洋找个地方当土皇帝,天高皇帝远谁管得着我?”
但显然佛郎机人没他这么“聪明”,沈溪所开条件,在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最后达成一致。
佛郎机俘虏暂时留在大明朝,不过要供他们吃穿用度,先交一百枚金币和两千枚银币的“生活费”,再交二百枚金币和三千枚银币的“贡品”……这些钱先充作赔偿的利息,本金的话,由佛郎机人开船回满剌加凑。
若三个月不回来,就要重新计算利息,按照每日一厘来计算。
一本正经,仔仔细细,每个条款都要反复讨论多次。
张濂几乎看傻眼:“还是钦差狠哪,空手套白狼不说,居然跟番邦人算利息。那些番邦人缺心眼儿还是怎么着,居然还有心商讨这些细节?”
张濂自然理解不了,在佛郎机人心中,最公道的东西是火炮,除火炮之外就是严谨的交易规则。
遇事先用火炮解决,若火炮解决不了,那边等价交换。
人命、船只等等东西,在佛郎机人心中都有个合理的价位,在这个基础上讨价还价,可一旦制定规则,就必须无条件予以遵守。
这便是海盗法则之一。
把账算清楚,沈溪让人写了一份契约,佛郎机文和汉文各一篇,由满剌加人作为监督,最后双方签字画押,这买卖契约就算正式完成。
或许连佛郎机人也没想到,沈溪在这次交易中耍了花招,因为交易只是涉及到了赔偿问题,并没有提到赔偿完后的赎人事宜。
“张知府,劳烦你派人出一趟城,从佛郎机人那里把利息收回来,这可是给朝廷的贡品。”
张濂行礼应了,这种搬运东西的苦差事他本想交给张老五去做,但一想张老五可能中间占便宜,便安排了别人。
沈溪又道:“在下到泉州有几日了,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已完成,待明日佛郎机船队去满剌加之后,在下便要押送佛郎机使节北上京城,先在这里跟张知府告辞。”
张濂惊讶地问道:“钦差大人这就要走,那战利品和贡品怎么办?”
“劳烦张知府代为整理、押送,在下只带清单北上即可。”
张濂气结,你把清单带去京城,等于是把证据拿走,让我不能克扣……哼哼,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有近半战利品我并未放入清单内,你再聪明也是棋差一招。
沈溪并非没想到,而是他没有办法,他所带的人,除了刘瑾、米闾这些见利忘义包藏祸心之徒,便是宋小城这样出身市井没有地位的,在泉州地面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依靠张濂,现在能让张濂将战利品送到京城已殊为不易,想令其丝毫不克扣,并不现实。
等沈溪回到驿馆,天色渐晚,玉娘休息完毕正在偏厅等他。
沈溪将再过两天就要亲自押送阿尔梅达返京的事一说,玉娘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显然沈溪的任务完成了,她的任务却没个着落。
玉娘挽留道:“沈大人就不能多停留几日?”
沈溪道:“在下奉皇命而来,之后又要回乡省亲,在汀州府城和宁化县城两边走,再加上需要回桃花村祭祖,路上无太多时间耽搁,还是及早动身好。”
玉娘叹道:“沈大人如今不但顺利完成皇差,还大败佛郎机人,回到京师后,必然加官进爵。可惜奴家……却可能再也无法回京。”
“玉娘此话从何说起?”
沈溪说到这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可惜茶水是凉的,只得放下,“玉娘到底肩负何等差事,还是说来听听,若在下能帮忙,自会尽力相帮。”
玉娘随沈溪一起到的泉州,平日二人很少见面,但玉娘由始至终都未离开过泉州城,这说明,朝廷在泉州有眼线,玉娘只需要将情报收集整理,并不需亲自前往调查。
玉娘道:“事到如今,奴家不再隐瞒。奴家此行任务,最重要的便是沿途护送沈大人,这是刘老尚书特别交待的,确保沈大人跟佛郎机人顺利完成邦交……除此之外,奴家还要调查泉州地方百姓抗粮之事。”
关于玉娘说的前半段,沈溪不怎么相信,玉娘最多是顺带陪同他一起南下。至于“抗粮”的事情,沈溪还是第一次听玉娘说及。
“玉娘详细解说一二,在下看看是否能帮上忙……”
玉娘将事情大致一说。
原来头年秋粮入库后,朝廷曾派员巡查南方各府县粮仓,这是刘大夏履任户部尚书后的“新官三把火”之一。
调查的结果,南方许多粮仓都没满,本来刘大夏并未觉得如何,只是对地方有所督促。但让人惊讶的是,泉州这里粮仓不但充盈,而且还有富足,张濂特意向朝廷申请多建两处粮仓。
地方官为了应付上差,通常是会做一些表面文章,刘大夏认为,这是张濂为了表示他政绩卓著的一种方式。
随后不久,便发生泉州百姓“抗粮”事件。张濂在对朝廷的奏报中,说地方百姓不交税粮,发生暴动,泉州知府衙门及时派人镇压后,将犯事贼首就地格杀,百姓已恢复常态,事情就算揭过去了。
朝廷并未细究,因为这案子看起来波及不大,本来福建个地方的少数民族叛乱很多,兵部只是将这案子当成一般的暴乱处理,不但没追究,还予以嘉奖。
刘大夏却觉得不对。
既然去年秋粮入库后粮仓充盈,怎会发生抗粮事件?而且就算地方上有暴乱,也该是由军队解决,你一个知府有什么权力派兵?
但此事已经平息,刘大夏又不能亲自到福建调查,涉及其他衙门事情还不能张扬,正好趁着沈溪到福建公干,派玉娘前来调查事情真相。
沈溪听完这些,会意地点了点,问道:“那玉娘到泉州后,查到了什么?”
玉娘道:“泉州粮仓的确装得满满的,不过这却是地方官府做出的假象,大多数粮食都是从商家和士绅手中借来,需要用粮时便到粮库支取,其他时候必须将手中余粮存入粮库。不但府县两级衙门有意隐瞒,就连巡察御史也被收买,有意向朝廷瞒报实情。”
“这两年,泉州相继遭遇飓风和蝗灾,土地歉收,百姓无法交足税赋,到官府说理,却被打死打伤四十余人,此案便是所谓的‘抗粮’。”
沈溪点了点头,案子其实并不复杂,说到底,是张濂在泉州一手遮天,既想捞钱,又要搞政绩,所谓上下都不耽误。
在大明,这种官员并不少见,张濂不是唯一,类似的赃官数不胜数。
沈溪幽幽一叹,大明不就是亡在大灾后为维持“辽饷”税赋居高不下上吗?
沈溪心想,玉娘既然调查得如此清楚,那就应该向上司汇报,亦或者断然对张濂采取强制措施,眼下玉娘愁容不展,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沈溪问道:“玉娘,你是缺少证据吧?”
玉娘满是羞惭之色:“知道什么都瞒不过沈大人,想将犯事官员问罪,最重要是要有人证物证,这些奴家都没有。”
沈溪轻叹:“那在下恐怕无能为力,只能祝玉娘你好运了。”
玉娘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我帮你去跟佛郎机人拼命,你就给我这么个敷衍的态度?
“沈大人不会想一走了之吧?”玉娘蹙眉问道。
“我的确可以留下,但玉娘想想,这样做又有何用处?我留下,张濂和地方官必然会加倍小心,防止从中牵扯出别的案子,可若是我走了,他们就会放松警惕。”沈溪顿了顿,又道,“其实要查办抗粮案,并不一定要从案子本身入手。”
玉娘紧蹙的眉头没有松开:“抗粮案不从案子入手,从何处?”
沈溪笑道:“只要张濂倒台,那自然他以前做的那些个破事,都会水落石出,何必纠结于一个案子呢?”
一语点醒玉娘。仔细一想,可不是吗,这抗粮案只是地方官为了征缴粮食,在百姓面前做了杀一儆百的事,如今连死者的家属都不敢站出来指证,这案子针插不入水泼不进,陷入死局了。
本身这案子并未引起太大动乱,朝廷不可能派什么大员来帮她,调查下去的难度将会越来越大。
但若张濂因为别的罪行落马,那连同张濂以前做的那些为非作歹的事情,都会跟着牵扯出来。
在朝为官就是如此,一直是清正廉明的典型,那是因为他一手遮天,一旦有一件事被揭发坐实,那他之前所有的恶事都无从隐瞒。
玉娘道:“沈大人是想用……佛郎机人的事来扳倒张知府?”
沈溪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是泉州地界,隔墙有耳,我在这里跟你商量如何扳倒张濂,那不是等于让张濂先下手为强?
就算张濂不敢对他这个钦差下手,也会及早做出防备,事情最后依然会功败垂成!
“奴家明白了。”
玉娘释然道,“沈大人走后,奴家仍旧会留在泉州,只望沈大人早日有好消息传来。”
沈溪拱拱手:“希望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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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五章 憨娃儿要回来了(第一更)
“憨娃儿要回来了。”
这是周氏近来常说的一句话。
周氏在家里说,在药铺里说,见到谢韵儿和惠娘说,见到街坊邻居也这么说,就算自己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发愣的时候也会说。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让人见了不由感叹一句,状元的老娘怎么傻了?
沈溪回乡的消息在正月底传到汀州府,周氏高兴得不得了,在原来的计划中,沈溪一年考勤期满,要到四月才能从京城出发,六月才会回汀州,如此足足早了四个月。
沈溪考上状元后,周氏还没见过儿子,只能从儿媳妇谢韵儿那里得知一些儿子的消息,不过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着总觉得不是个滋味儿,老是在兴头上得到个“妾身也不知”,让她觉得非常扫兴。
现在可好了,儿子回来,有什么事她可以直接问儿子,怎么去的京城,怎么考上的状元,鬻题案怎么回事,当官才几天怎么就升官了……周氏把见到儿子后要问的话想得清清楚楚,嘴里经常念叨当作预演。
“姐姐别急着高兴,小郎要先去泉州办完公事,迟些日子才能回来。”惠娘提醒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周氏身上。
周氏骂道:“这小子,好不容易回趟家,也不早点儿回来,去办的哪门子公事?”
谢韵儿笑着解释:“娘,相公去办的可是皇差,那是皇帝交待下来的差事,相公能耽误吗?”
周氏不以为然道:“欺负老娘我见识短?他才几岁呐……皇帝有什么差事自然会派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去,会想到他?想的美,别是找个什么理由到外面躲着,知道老娘我见了他,非拧他耳朵不可……”
“这小没良心的,出去一年多也不回来看看他老娘……”
见周氏一边骂一边抹眼泪,惠娘和谢韵儿相视一眼,俱都无奈地摇头。
周氏疼儿子自不用说,但她不懂得表达,在周氏看来,越是打骂越显疼爱,可别人未必会这么想。
周氏嫁进沈家门后,很长一段时间没过过好日子,有钱也舍不得花,总想攒下来给儿子入学开蒙,可却总是被大嫂王氏欺负骗走,如果不是离家进入县城,估计会一直煎熬下去!
好在最苦的时光熬过来了,现在眼见着要过好日子,可心里却越想越觉得难过……儿子长大了,以后娶妻生子,心里就没自己这个老娘了,怎么才能让他记得我?不行,一定要打他、骂他,让他怕了,才会想到老娘!
可是……现在儿子当官了,据说比县太爷的官还要大,我能打他骂他?
周氏纠结无比,不过很快她就不胡思乱想了,因为从宁化那边传来消息,老太太李氏要带着沈家一大家子到府城来,这是沈家第一次集体行动,拖家带口到府城探望沈明钧夫妇,当然最重要的是迎接沈溪。
本来老太太打算,沈溪既然从北边回来,最好是直接回宁化,让沈明钧夫妇带着谢韵儿一起到宁化等着便是。
老爹、老娘都在宁化,你怎么好意思回汀州?
可老太太后来听说,沈溪这趟要先往泉州府公干,要回来也是从南边折道而回,怎么都得先到汀州府城,沈溪过汀州府城而不入实在说不过去,要是让知府大人记恨上怎么办?
老太太一想,与其让人笑话我孙儿跟他爹娘亲,跟他祖母不亲,干脆我亲自去汀州府城等孙儿回来,既显得我开明大度,又能早几天见到孙儿,说不定还能见到府尊大人,可谓一举多得。
老太太把自己要带一家人去府城的事一说,家里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欢喜的是老三沈明堂夫妇。
沈明堂从京城回来后,把沈溪夸得那是天上有地上无,说他怎么得到皇帝的器重,对王家少爷那叫一个好,帮助王家少爷成功当上了官,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听说可以去府城接沈溪,他媳妇沈孙氏可高兴坏了……三房这边没有读书人,就指望以后能得到五房的眷顾。
沈溪此番回来,怎么都得问问他何时能开府,到时候让自己的儿子过去投奔,兼个小差事,只要进了官府,就此便有了铁饭碗。
有欢喜的,就有发愁的。
发愁的是长房,尤其是长房媳妇王氏。
沈永卓过了府试后,考秀才遥遥无期,倒是跟他老爹考秀才一个德行,都是下届复下届,下届何其多,这是准备学到老考到老了。
王氏刚提出分家,结果老二媳妇莫名其妙跑了,老太太如今把罪过赖到王氏头上,以前给长房的吃穿都被平均了。
王氏愤愤不已:现在听说小幺子要回来,老太太美得屁颠屁颠的,早把他大儿子和大孙子给忘了。
二房那边,沈明有和钱氏相继离家出走,如今杳无音信,几个小的没有父母撑腰,在家里没什么地位,自然不敢有丝毫异议,可他们对于沈溪回来这件事还是很高兴的,至少出去后别人尊敬羡慕的目光做不得假。
至于四房沈明新夫妇,人家根本就没指望别人,如今沈元已经过了府试,今年过院试中秀才的机会很大。
沈元如今十五岁,在同龄人中属于佼佼者。
四房齐心协力就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既然他们可以指望自家儿子有出息,干嘛要靠别人的荫庇晋身官场?再说就算进了衙门做事,没有功名根本就无法晋升,只能一辈子当个小吏。
不过老太太提出要往府城去的时候,沈明新夫妇还是赞同的,沈溪到底是沈家人的骄傲,自己家里的人没必要羡慕嫉妒,以后指不定儿子中了举考中进士当官,还能靠沈溪帮衬,也算是好事一桩。
那头沈家大宅的人各怀不同的心思,踏上前往长汀县城的路程,这头周氏则表现出一家未来主母的风范,准备迎接事宜。
这么多人来了住在哪儿,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需要准备什么等等,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祥。
惠娘给置办的沈家宅子是不小,可也住不下那么多人,有男有女也不适合住在惠娘这个寡妇家,只能另外租个宽敞的院子住。
人手不够需要临时从外面借几个丫鬟回来帮忙,厨房无法供应那么多人吃饭只能调姐妹酒肆的大厨回来,让你们好好尝尝名厨的手艺!
喝不惯井水我让人给你们挑河水,既然来了一人送你们一身衣裳,里外都有,保管比你们过年穿的都好。
三房、四房的人我看着顺眼,一人我送他们两身……
惠娘见周氏准备得如此详细,不由笑着打趣:“姐姐这般操心,不想着分家了?”
“分家?鬼才想着分家呢。我现在是什么身份?状元的老娘!以后老太太若过世了,这沈家就是我来当家,我癫了傻了要跟他们分家?”
“我就是要让他们瞧瞧,我可没老太太那么刻薄,老太太能给他们的我能给,给不了的我这儿也有!”
周氏满脸得意之色。
我就是要气气老太太,还有大嫂王氏……让她看着眼气,当初老娘我指望你相公给我儿子开蒙,总坑我的钱不说还不领情。现在我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连老太太都管不着我,你有本事,让你相公和儿子也中个状元回来啊!
对此,惠娘只有报以苦笑。
真是彼一时此一时!
想到当初自家姐姐的苦,惠娘都想抹眼泪,夫妻俩在外打拼,不管赚了多少都要拿回家给老太太,还不能吭声,但凡做的不合老太太心意,老太太就“家法伺候”。
想到沈明钧被打得连路都走不了,惠娘就觉得胆寒……这是什么老娘,居然连自己儿子下手都那么狠?
现在可不同了,周氏的得意程度,已经不亚于当初的李氏。
好在这个姐姐,心眼还算实诚,对儿女好,对媳妇好,对我这个异姓妹妹也不错,可谁又保证在自己婆婆耳濡目染下当家的周氏,能始终保持如此淳朴的心?
二月十三这天,搭着沈家满门老小的马车到了长汀县城,沈明钧夫妇亲自出去迎接。
惠娘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沈家所有人,等见到后,她才知道这是多大一家子。
第一代只有李氏一个,第二代五房人如今剩下四房,第三代可就多了,嫁出去的女儿没回来,不过即便如此,孙子和孙媳妇,再加上三、四代人中怀里抱着的,地上跑的,让惠娘看了不由眼花缭乱。
我怎就没有这么大个家,孤苦伶仃?
惠娘有些为自己悲哀,不过仔细想想,这家大了没啥好处,想想周氏的苦,又觉得没人管束其实是好事。
因为周氏早就安排好了,再加上有心思缜密的惠娘帮忙,沈家人很快便安顿下来。
李氏到了药铺,说是要看看惠娘平日工作的地方,其实是想看望她的宝贝孙媳妇。
跟以前的态度不一样,李氏如今对谢韵儿那是喜欢得紧,得知谢韵儿还在坐诊,她总是埋怨和数落,不过也不知道她在埋怨谁……
以前肯定是说沈明钧夫妇的不是,可自从沈溪中了状元后,沈明钧夫妇什么都是好的,怎会有错呢?
“小孙媳妇,别出来忙了,进去歇息一会儿,跟祖母多说会儿话。”李氏拉着谢韵儿的手不松开,热情得让谢韵儿无所适从。
“祖母……里面坐。”
谢韵儿无比紧张,她见李氏的次数不多,可每次见面她总能想起老太太监督她跟沈溪合卺时的场景。
以前总觉得害羞,现在却觉得欢喜交加,毕竟她已经真正跟沈溪合卺,不再只是演戏。
“七郎回来后,要多跟他在一起,嗯,至于这药铺啊,这些天你不用过来了,祖母这里为你准备了一些药,你回头服下。”
李氏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来。
周氏有些哭笑不得:“娘,韵儿自己就是医药世家出身,您这操的什么心啊?”
老太太没好气地道:“这药跟你们平常用的药不同,都是女儿家滋补身体用的,当初为娘生你大伯的时候,便用过这药。”
听李氏如此说,谢韵儿便知道是什么“药”了,说到底,只是民间女人用来促使生孩子的偏方。
不知道还好,一明白,谢韵儿的脸“唰”地一下红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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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六章 巴结(第二更)
周氏抱着很大的热忱迎接沈家上下,忙里忙外,俨然把自己当作是未来的沈家之主,二十年媳妇熬成婆,周氏嫁入沈家门是没那么久,不过如今她还真的当了婆婆,而且这沈家上下的担子,眼看着就要落到她的肩上。
李氏终究是老了啊!
以前周氏还没觉得,可这回再见到老太太,便觉得她苍老许多……或许是压在心头一辈子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对人生失去了追求,身体跟着垮了下来。
以前就算老太太是小脚,迈着细步也能走得飞快,可如今的老太太,不但腿脚不便,连手也开始颤抖,愈发像个人到暮年老态龙钟的老婆子。
“七郎几时回来?”
“小幺子还在外办事,不是被罢了官不敢回家吧?”
“弟妹,给七郎捎个信,看看能不能让五郎跟着他一起出去闯荡闯荡?”
……
周氏的耐心,随着日子的推移,逐渐消磨。
沈溪说是二月中就该回来,可到了二月下旬,仍旧没有沈溪的消息,周氏这边久盼不得,心中着急,谁想越着急家里的破事越多,最初对沈家人的热忱,磨着磨着就消耗殆尽了。
周氏嫁进沈家有些年头了,以前大概清楚这当家的难处,却没切身体会,当家那是老太太的事,她只要着眼自己的小家便可,但她料想,不就是吃喝拉撒睡?
换了我来,照样行!
这次真要周氏尽一段时间地主之谊,她却犯了难,这哪里是当家啊,简直是要给这一家人当老妈子嘛!
今天这家缺了什么东西,让她出钱出人去买,还没等置办回来,那家的孩子又病了,赶紧请谢韵儿去给看病,这头病还没好,老太太出门时一步踩空崴了脚,赶紧陪着她到药铺敷好药,又得找人伺候,老太太还没好安生呢,药铺里小玉给人抓错药,有人过来闹事……
破事已经够多了,还要忍受王氏不停挑三拣四,饭菜油水少了,衣服破了要针线包,小幺子长小幺子短的,周氏真想一巴掌糊在那张可憎的脸上。
可她还是得忍住,谁让她自认未来必然是沈家的大家长,要有一家之主的风范呢?
最开始,周氏常挂在嘴上的是:“憨娃儿要回来了。”
后来变成:“憨娃儿快回来吧。”
最后却成为:“臭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惠娘最初还帮着周氏打点,可到底惠娘是外人,她要兼顾商会以及银号的事情,哪里有时间协助周氏?老太太还不许谢韵儿到药铺帮忙,药铺里缺了周氏这个主心骨不行,让周氏更是心烦意乱。
惠娘看出来了,自家姐姐的耐性快磨没了,不由找了个机会出言劝解:“姐姐要是觉得力不能支,便让秀儿她们在家里照看……居家过日子,非要别人帮忙打点不成?”
周氏叹道:“以前我也是这么觉得,各房过自己的小日子,不用管别人就好,没分家也可以当成是分家的日子来过。我们夫妻俩苦一点,养活孩子并供他读书,这日子不挺好吗?可或许啊……是老太太这许多年都没分家,让整个沈家上下都指望老太太操持,老太太突然撒手,他们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唉!”
惠娘从来没听周氏说出这么深沉的话来,或许是让周氏当几天家,她才有这般深刻的体会。
但惠娘却摇了摇头,她感觉出来了,不是沈家上下不能照顾自己,是对外人的依赖性太强,有些人干脆是给周氏出难题,故意找麻烦。
其实在城里生活很简单,吃喝用度之类,只需要告诉哪里有卖的,大抵多少钱,让沈家人自己去买便可,能有多难?
可偏偏,以前这些事都是老太太一手负责,采办则找专人送货上门,不用各房的人动手,养成各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坏毛病。
沈家老太太,从开始就在打压各房人独立自主的能力,就算有机会让他们独立,老太太也没给他们独立的条件。像周氏这样老早就开始攒私房钱为将来打算的人,在沈家算是个另类。
“姐姐,这样吧,你要是觉得累得慌,咱把药铺关门,你专心照顾好家人,等沈家老小走后,药铺再开张。”惠娘诚心诚意道。
周氏摇头苦笑:“你当我没想过?老太太为了一文钱都会斤斤计较,如今她不许韵儿出来,就等着我在药铺赚钱养这一大家子呢!”
惠娘无奈地道:“那这样,姐姐安心打理药铺的事情,让韵儿来负责沈家事,我觉得,韵儿在操持家务上应该是一把好手。”
周氏带着怀疑道:“她行吗?”
自己这个当儿媳妇的都打理不好,谢韵儿只是孙媳妇,怎能管理得好这一大家子人?
惠娘却带着几分自信的笑容:“让韵儿试试吧,看她这几日够清闲的,或许该给她找些事情做。”
……
……
有谢韵儿出来帮忙,果然不一样。
谢韵儿跟周氏最大的不同,是她细心、耐心,再加上她有打理谢家的经验,懂得规划,分得清主次,最重要的是她脾气好不会跟谁犯急,她接手打理沈家两天,沈家上下一片和睦,连喜欢挑事的王氏都老实闭嘴了。
李氏见到后高兴得不得了:“这才是我沈家的好媳妇,我的七郎不但自己是状元之才,还娶了个有本事的娘子,有她打理沈家,我死也安心了。”
谢韵儿之所以能把家务打理得这么顺畅,跟李氏的支持分不开。
李氏如今是跟周氏冰释前嫌,可老太太到底对这个幺儿媳妇抱有强烈的戒心。以前乖乖的不跟我吵嘴,我当你是贤妻良母,结果出来几年,是把儿子培养成状元了,可你私下里藏着小金库不说,还敢跟我顶嘴,要不是看在七郎的份儿上,早把你赶出家门了。
就算你有本事赚钱又怎样,能跟我七郎的媳妇相提并论吗?
你只是七郎的娘,韵儿可是七郎的夫人,以后是要当诰命的,她儿子以后可是我沈家传承的希望。
如今七郎中了状元,虎父无犬子,以后沈家中兴就靠七郎这一脉,你再有本事,生多少个出来也就那样,看看十郎,傻得跟什么一样,被他姐姐欺负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个娘胎生的,差距怎这么大?
就在李氏想着心事时,可怜的十郎沈运,此时正在门廊下面,被他姐姐沈亦儿抹了一脸灰,小脸苦哈哈地看着姐姐,不明白自己为何有如此待遇。
李氏见了,懒得理会,你生一个状元出来就已经是老天开恩,现在生个傻儿子出来是对你的惩罚。
这种傻孙子,以后就只能靠他哥哥庇佑,在衙门里随便混个差事,一辈子资质平庸,我管他作甚?
一扭头,李氏便在长孙媳妇吕氏的搀扶下进房去了,之后还是吕氏出来,帮十郎沈运将脸上的灰给擦干净。
一转眼到了二月底,沈溪终于从泉州府传信回来,说是在泉州府公事办完,三月初二或者初三,就会抵达汀州府城。
老太太听到信上的内容,高兴得险些晕过去,倒是周氏在那儿嘀咕:“臭小子,总算是要回来了,快折腾死老娘了。”
随着状元郎要回来的消息传开,沈家人这边态度大不一样,基本上除了王氏外,别人都希望尽快见到这位大明朝的新科状元。
“小幺子有什么本事?以后我儿子……一定比他强!”
如今王氏也不指望沈明文了,连她自己都看出来了,要等丈夫中举,还不如指望儿子中举更实在,这丈夫懒得跟头猪一样,还有坏心思,以后让沈明文有了出息,她在沈家的地位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
街坊四邻很快把这消息传开。
以前有很多人对沈溪这个神童不屑,觉得不过是昙花一现,等他长大后就会变得资质平庸。
可如今沈溪已经高中状元,以后再平庸又如何?人家的科举路已经走完!当了官,以后再不值也是从目前正六品的官位逐渐提升,几年的考核期满,还能升官,平庸也平庸不到哪儿去。
街坊这头做好了迎接准备,连汀州府县衙门也有迎接活动。汀州知府衙门、长汀知县衙门这边自不必说,连宁化知县衙门也在进行准备。
毕竟新科状元要回乡祭祖,新状元是翰林官,又为东宫讲官,以后说不定是经筵官,再往上就是翰林侍读侍讲、侍读学士侍讲学士、翰林学士。
只要挂着詹事府少詹事和礼部侍郎的官衔,就可以进内阁为大学士,换作别人可能需要几十年时间,可作为东宫讲官的沈溪,或许十几年就能熬出头。
就看如今的皇帝几时驾鹤西去,太子几时登基。
按照明朝历代皇帝登基后的经验,东宫讲官可以说是晋升内阁大学士的一条捷径,如今名满天下的三位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和谢迁,无不是东宫讲官出身。
如此有前途的翰林官,能不早点儿巴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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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七章 状元还乡(第三更)
沈溪完成在泉州的差事,带着佛郎机使节阿尔梅达等人上路,说是护送,其实是押送,刘瑾自不会与沈溪同行,刘瑾取道福州前往应天府,等沈溪回乡省亲归来,再与沈溪一同北返京城。
沈溪本可将阿尔梅达交给刘瑾,但刘瑾这人不怎么靠谱,一旦让阿尔梅达中途逃走,又或者发生什么意外,沈溪这趟皇差就等于没完成。
米闾和宋老越知道沈溪财大气粗,想跟着他去汀州打个秋风,可这两个贪生怕死之辈并未得到沈溪的信任,沈溪给了他们几十两银子,打发他们护送刘瑾先去南京待着。
至于玉娘,则继续留在泉州办她的“抗粮案”,并未打算到闽西故地重游。
“……我好担心啊,你记得回去后一定要跟娘提我们的亲事,态度要诚恳些,让娘觉得你非娶我不可,动作要快,不然娘回头可能就不同意了。”
林黛有她的小九九,在她想来,沈溪刚回到家时周氏因为思念儿子心中满是温情,耳根子软,等过几日可就不一定了,“逼婚”要趁早。
对于此,沈溪一概答应。
看小妮子一直对婚事牵肠挂肚,他能做的,就是让林黛放宽心,其实他也知道,如今让林黛入门,只能做妾,周氏只会觉得亏欠了这个从小养大如同女儿一样的童养媳,怎会拒绝?
现在唯一的阻力或许来自李氏。
不过以李氏一贯的风格,谁对家里贡献大,谁就是大爷,如今自己已经娶了个贤惠能干的谢韵儿当妻子,他要纳妾,李氏根本就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在这点上,林黛完全就是白担心。
沈溪将要返乡的信件,通过邮驿送回汀州,因为邮驿有快马传信,信件能早许多抵家,让家里有所准备。
泉州知府张濂为了表示对钦差大人的尊重,派了几个人沿途护送沈溪,由张老五带队,都是当初陪沈溪去跟佛郎机人交战立下战功的衙役,其实等于是被张濂变相发配。
跟着一个连贿银都不肯收的死板小子办差,远行闽西以及京城,来回几千里,不是苦差事是什么?
可对于张老五等人来说,一点儿都没觉得苦,甚至觉得张濂“通情达理”,让他们有机会继续跟沈溪办差。
用张老五的话说,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钦差大人有何吩咐,只管安排小的去做便可,您一句话,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张老五原本只是在泉州府衙混日子,从没想过有出头之日,他也不敢想,可自从跟着沈溪半夜出击迎战佛郎机人,抢了佛郎机人的战船,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
瞧瞧,这就是跟着钦差去跟佛郎机鬼子拼命的张班头……
仿佛一夜之间,便将张老五雄心壮志给激发出来,他对沈溪的崇拜,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一路将沈溪当成祖宗一般供着。
沈溪上马车没马凳,他立即过去提手让沈溪踩,沈溪要下车,他亲自上去扶,遇上不好走的山路需要步行,他叫上几个弟兄,用早就准备好的滑竿抬着沈溪和林黛走。沿途驿站歇宿,他必然先去打点,端茶递水很是殷勤,晚上轮值守夜,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佛郎机人跑了,又怕哪个不开眼的贼对钦差大人不利。
在别人眼里,张老五对沈溪殷勤得有些过头,连亲爹都未必如此,可张老五就是发自心底的愿意。
终于在三月初二这天上午,沈溪从陆路踏足长汀县境。距离府城还有一段距离,惠娘已经带着汀州商会、李氏带着沈家人在城南三里的接官亭迎接,府衙那边派人到接官亭打招呼,说是知府鲍恺会在之后亲自到沈家拜会。
“七郎,我的孙儿,快过来让祖母看看!哎呀,真是祖母的好孙儿啊。”
远远见到沈溪时,周氏已经在抹眼泪了,不过还没等她上前跟儿子一叙别情,那边老太太李氏已经抢了她跟丈夫的风头。
未等马车停下,李氏在两个孙媳妇吕氏和谢韵儿的搀扶下,主动迎出接官亭,朝沈溪走去。
本来以周氏的腿脚,几步就能抢在老太太前面,不过旁边还有不少围观的街坊邻居以及乡民,她不好意思跟长辈争。
能见到儿子平安归来就满足了,至于出风头,老太太喜欢让给她就是。
老娘不在乎,哼!
沈溪的马车由宋小城驾着,进入长汀县地界后,他便没有继续窝在车厢里,而是坐在外面的车架上,这会儿见到一大众人迎接,老远地祖母李氏还出动迎上前来,他赶紧跳下马车,到了李氏跟前,跪下磕头。
李氏眉开眼笑,伸出手将沈溪搀扶起来,随后沈溪又给沈明钧和周氏磕头。
周氏高兴得嘴巴都快笑歪了,自豪地听旁边人艳羡赞叹:“看看,这就是状元郎,大明朝头一号孝子啊!”
在以孝治国的大明,除了学问要好外,最重要的是有孝心,这是人立身之根本,或者说,你可以是没有才学的平庸之辈,但不能不识孝道,否则就枉为人。
沈溪磕过头,沈明钧夫妇扶他起来,沈溪抬起头看着父母,沈明钧脸上的喜悦自不必说,但他不懂得表达,只是呵呵乐个不停。至于周氏,脸色则有些复杂,好似高兴中透出稍微的失望。
老娘啊老娘,你儿子中了状元还不满足?
你是想让我当一品朝官或者是皇帝才满意吗?
李氏过来嘘寒问暖,旁边人也都围拢上前,不过沈溪的目光却在找寻两个人,一个是谢韵儿,另一个便是惠娘。
这都是他在京城回家路上十分记挂的。
惠娘识相,知道这是沈家的家事,人家一家团聚,她这个外人不该过多掺和。
至于谢韵儿,一直扶着李氏,看到沈溪回来,她心里又羞又喜,喜悦自是发自内心,夫妻久别重逢嘛……至于羞,则是想到李氏给她的那些滋补的偏方,还有她母亲和李氏等人多番叮嘱,让她在沈溪回来后缠着丈夫,尽早为沈家留后。
“状元郎重孝道,人品好,才学好,相貌堂堂,人中龙凤啊……”
等沈溪在李氏和沈明钧夫妇陪同下见过一同出来迎接的街坊邻里,赞美的声音如期而至,但说来说去就是那么几句。
以前是日后必为人中龙凤,现在则已成人中龙凤!
王氏见沈溪被人簇拥,又听到别人的赞美,心里不是个滋味儿:“都不过来给我这个大伯母行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状元吗,伴君如伴虎,一朝得罪皇帝,看你还有什么本事耀武扬威!”
但她的丈夫和儿子此时似乎都不跟她站在同一条阵线上,居然主动去跟“敌人”攀亲近,沈永卓也就罢了,那是她“不争气”的儿子,不懂人情世故,可沈明文也上去之乎者也的算几个意思?
不是在家里说好了,可以跟老太太一道出来,但一定要与幺房的人保持距离吗?
很显然沈明文非常“务实”,媳妇再亲,也没法带给他功名利禄,沈溪则不同,就算沈溪如今才是正六品,以后保不准就会外放为一地知府,他已有秀才功名在身,去投奔的话指不定能当个吏员,那可就“伯凭侄贵”了。
沈溪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觍着脸上来卖弄才学的沈明文,因为沈溪习惯性地将之乎者也的话忽略掉。
“状元郎打道回府咯!”
接官亭见过众亲属和街坊邻里,沈溪便进城回家。
但此时沈溪就不能乘马车了,而是要一路步行,瞅着没人留意周氏才走到沈溪身边,稍微带着丝埋怨道:“你也不知道穿着官服回来给老娘我长长脸。”
沈溪这才知道为何先前周氏看上去有些失望,原来是他没穿官服啊。话说他是六品朝官不假,可也不能穿着官服招摇过市啊。
“娘,我这趟去泉州办皇差,需要穿官服的场合多,久了就蒙上一层灰,归家时让黛儿洗干净叠好放在包袱里……你想看的话,我回去穿给你看。”沈溪笑道。
周氏低声啐骂:“呸,你回去穿有什么用?别人又看不到……回去后先别穿,把官服拿出来给娘摸摸,娘这一辈子还没摸过官服呢。”
沈溪在人群的簇拥下进了城。
回到沈家大门,进入院子,有两个调皮鬼正在那儿捣蛋,个头小的那个被个头大的甩了一头沙子,个头大的在那儿“咯咯咯”笑得像只小母鸡。
周氏一看这状况顿时发火了,上去一巴掌拍在个头大的脑门儿上:“说了多少次,不许欺负弟弟,娘刚给你弟弟做的新衣裳,这才一会儿工夫就成什么模样了?”
沈亦儿年岁不大,却是个鬼灵精,被老娘打了也不哭,只是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看着沈溪觉得有些陌生。
小孩子,有段时日不见就不记得你是谁了,沈亦儿就算聪明伶俐,也只是觉得沈溪好似在哪儿见过,小妮子斜着头打量沈溪一下,直到周氏拉着她和沈运走到沈溪身旁:“这是你大哥,过来给你大哥行礼!”
老太太李氏本来很高兴,此时脸色沉了下来。
到了家门,街坊四邻以及跟随而来的府城民众都在看着,突然发现小孙女在欺负小孙子,那不当紧,欺负就欺负了,反正十郎笨得要死,被姐姐欺负还能心安理得,正好说明周氏这个当娘的不会管教子女。
但问题是现在周氏居然让姐弟二人称呼沈溪为“大哥”,请问将沈永卓和沈家其他第三辈子孙置于何地?
王氏等了半天,终于等来周氏犯错,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走上前道:“弟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儿子是七郎,不是应该称呼七哥吗?”
沈运和沈亦儿这时迷糊了,娘跟自己说了很多次,自己有个大哥很有本事,以后能跟着大哥过好日子,现在哪里冒出来个七哥?
沈亦儿瞪着她那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道:“娘,到底是大哥还是七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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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八章 状元娘和状元奶奶(第四更)
天真无邪!
沈亦儿问出一个令在场之人尴尬,也是别人想问却怎么也不敢问的问题。
沈溪到底是她的大哥还是七哥?
这个问题涉及到沈家第三辈人和第四辈人的排辈,如今已经不是沈溪还是“小幺子”的时代,光是李氏的孙子辈中就有十个男丁,当中包括沈溪在内已有三成结婚,连第四代长孙都已经出世。
按照老太太的意思,第四辈人不但要根据家谱来取名,更需要以沈家这个大家族为前提排定长幼。
沈亦儿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在场的人,无论是李氏,还是周围的沈家人,又或者是一起跟着进院子来的府城百姓,脸色都有些难看。
尤其是那些街坊邻居,腹诽不已:
你们有家事自己关上门说,我们今天只是跟着来讨喜沾光的,这么纠结的家事我们可没资格评断。
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周氏也发觉女儿这问题有些突兀,简直是为她这个老娘身上拉仇恨,当即瞪了女儿一眼,周氏道:“别瞎说,这是你七哥,以后要记住了。”
沈亦儿点点头,好似明白了,嘴里却在嘀咕:“我又有个七哥喽。”
王氏笑道:“弟妹可真会教儿女,这丫头这么聪明,别是以后也想跟她七哥一样考状元吧?”
望着周氏灰头灰脸的样子,王氏那个高兴啊。
不过沈亦儿更高兴,她早就听爹娘和孙姨、陆家姐姐、丫鬟把考状元的兄长说得神乎其神,小小年岁就对兄长极为崇拜,她当然也想学兄长一样考状元当大官,可惜老娘说过,女孩子家不能读书,她不知为什么,但却觉得好生羡慕,现在终于见到兄长,她首先想的是,能从兄长这里学到东西。
周氏不理会王氏,赶紧过去代替自己的儿媳妇扶住老太太,亲切地道:“娘,快进门,这就让孩子拜祠堂吧。”
李氏并未发怒,不过语气有些不善:“祖宗祠堂在宁化,今天让七郎在长汀见过亲戚街坊便是。”
一句话,就让周氏的面子挂不住。
为了迎接儿子,周氏可是花费了不少心思准备,首先在自己家里设了一个简易的祠堂,把沈家的祖宗牌位给供了起来,只等沈溪回来后祭拜所用,谁知道老太太终归还是不给她这个状元娘的面子。
到了中院正堂,沈溪正式为家里的长辈磕头敬茶,但按照规矩,仅限于直系长辈,首先便是辈分最长的李氏。
李氏朝谢韵儿招了招手,道:“孙媳妇跟七郎一起过来敬茶吧。”
谢韵儿羞羞答答,过来跟沈溪一起跪到垫子上,拿着茶杯恭敬地敬茶,老太太笑着饮了,而后自动起身走到一边,由沈明钧夫妇接替她的位子。
旁边的王氏趁机上去问老太太:“娘,你说七郎要不要给我们敬茶?”
老太太直接呛了她一句:“你生养过他吗?”
“他以前吃住都在沈家,难道不算?”
王氏就算嘴再硬,自己却知道理亏,当年她不但没帮助养育沈溪,在幺房最困难的时候,她以自己丈夫将来为沈溪开蒙为凭仗跑去借钱,为沈溪挨饿做出过应有的“贡献”。沈溪没跟她算旧帐已算好了,还想敬茶?
老太太以前对王氏格外纵容,如今情况却大变样,王氏算不得贤内助,因为她没能帮助丈夫取得功名,反倒率先提出分家,是老太太眼里的罪人。老太太对王氏已失去最基本的信任,不但不帮她争取,言语间多有奚落,让王氏下不来台。
趁着沈溪给沈明钧夫妇行礼敬茶,老太太先一步出了中院,到前面院子以主人家的身份招呼客人,俨然她才是府城沈家的主人。
前院和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摆起了酒席,有惠娘操持,又有名厨打理,沈家的宴席比之宁化那边不知道隆重了多少倍。而且这回设下的是流水席,不需送礼,只要是熟人就能来吃喝,一波客人借着一波,沸反盈天。
“老夫人,一会儿状元爷可是要出来一同吃酒?”街坊邻居最关心的还是沈溪是否会露面。
李氏笑着摆摆手道:“我孙儿公事繁忙,如今身上还担着皇差,你们先前瞧见那个番邦人了吗?听说那是南边的蛮夷小国要朝见我大明天子的使节,是我孙儿带回来的……知府老爷还要亲自过来,他得在里面稍作安排,暂且出不来。”
这边沈溪给沈明钧夫妇敬完茶,周氏拿起两个红包,塞到沈溪和谢韵儿手里,笑道:“憨娃儿,你才回来,先回房看看……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今晚你跟韵儿便住在里面,若有缺的东西,只管跟娘说,娘给你置办。”
“娘,不用了,今晚我睡汀州官驿。”沈溪道。
周氏一听急眼了:“说什么呢?好不容易回趟家不住在家里,要到外面住驿馆?你让娘的脸往哪儿搁?”
沈溪看了谢韵儿一眼,带着些许愧疚,赶紧解释:“这次朝廷派我到泉州办事,如今只完成一半,佛郎机人的使节必须得安排住进官驿,今天我得跟汀州府县衙门交待好,免得出现差池。”
周氏正为各种破事心情烦躁,闻言怒道:“我看你就是不想住在家里!人家使节到京城去朝见我大明皇帝,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溪轻叹道:“娘,有些事本不该跟您说,不过既然你问及我就告诉您,那佛郎机使节可不是易与之辈,之前在闽粤沿海屠杀了好几百大明百姓,孩儿好不容易才把他逮住,这一路上得看紧些,若把人走丢了,不但是孩儿,恐怕沈家上下都要遭殃。”
沈溪的话,把周氏吓得浑身一哆嗦,不过她脸上很快现出笑容:“是这样啊,那你忙正事吧……哦对了,一会儿要见知府老爷吧?回去把官服穿上,让娘跟在你身后神气神气。”
虽然说鲍恺已经派人说他会亲自上门见沈溪,可到底鲍恺官秩要大上几级,沈溪虽然担的是皇差,但一些官场规矩还是要讲的。
沈溪到府衙去见汀州知府鲍恺,交待安顿阿尔梅达等佛郎机人的事宜,原本用不着那么正式,非得穿官服,不过为了老娘的脸面,沈溪决定还是顺着老娘的意思,回房先把自己正六品的官服换上,出去辞别亲戚街坊,再去知府衙门和官驿。
“韵儿,陪憨娃儿回房换衣……嘿,小两口走在一起,越来越搭配了,咦?憨娃儿才走一年多时间,怎么长的比我还高了呢?”
周氏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连忙走上前跟沈溪比划了一下。在沈溪眼里,自己老娘也就一米六的样子,如今自己青春期正值长高的关键时期,差不多有一米六五的样子,自然比起老娘高了。不过沈溪回来都这么久了,周氏居然都没有察觉,可见其光顾着高兴去了。
沈溪笑道:“孩儿长大了,娘也老了,让孩儿好好孝敬您吧。”
“呸,你这才几岁就敢说自己长大?你老娘我才三十出头,再说老娘老了,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周氏骂了两句,晃眼看到沈明堂夫妇走进中院大门,连忙换上笑脸迎上前,“三伯和三嫂怎不在外面吃酒……”
如今的谢韵儿就是个乖乖的小娇妻,亦步亦趋跟在沈溪身后,到了房里,她正要为沈溪将官服拿出来,却被沈溪从后面抱住。
“相公……”
谢韵儿有些哭笑不得,身子微微扭动,却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一下,满脸潮红。
沈溪笑道:“娘子这些日子可有想念为夫?”
谢韵儿把官服拿出来,稍作整理,没好气地道:“想,当然想了,不过相公这些日子心里应该没妾身,只有黛儿吧?”
沈溪想到之前一脸幽怨回房去的林黛,好心情顿时消失殆尽。林黛还指望他一回来就跟周氏提婚事,可刚才那场面他如何提?谢韵儿这边是主动离开京城,成全他跟林黛,可到底谢韵儿心中也会吃味。
真是两边不讨好啊!
沈溪苦笑道:“我说跟黛儿什么事都没有,娘子你信吗?”
谢韵儿抿嘴一笑:“别人说这话妾身不信,但相公的话,妾身信。”
“知夫莫若妻,其实是我不想太亏待黛儿,准备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后再……唉!黛儿这边够麻烦的,一路上都在提醒我要迎娶她,可回来后需要做的事情太多,迎她进门之事只能先缓一缓……”
沈溪如此说,谢韵儿大概明白了,她非常体谅自己丈夫的苦衷。
谢韵儿笑着点头:“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相公是读圣贤书的,可别总拿先贤的话来调笑妾身,妾身可当不起。相公无需挂心,妾身今晚就会跟娘说及此事,让娘同意黛儿及早进门。”
沈溪笑着点头,在谢韵儿的服侍下,换上官服,本来他还想跟谢韵儿亲热一下,可外面院子已经传来周氏的大嗓门,沈溪只能出门。
“状元老爷出来了,状元老爷穿官服出来啦!”沈溪还没到前院,已有靠近月门的人看到,嚷嚷起来。
等沈溪在周氏相陪下出现在门前,外面一片鼓噪。
之前亲戚街坊只是见到身着便服的状元郎,还未觉得如何。等如今见到穿着官服的“状元老爷”,感觉顿时不一样了。
原本来沈家蹭吃蹭喝的市井小民,见到穿着官服的人出来,吓得纷纷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等沈溪来到大院门口,不管是前院还是街道上,人们大多跪在地上磕头,就算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民见官的基本礼数也不能少。
“知府大人到!”
远远听到官府衙役的通报声,这是告诉沈家人,知府大人亲自来了,你们赶紧出迎。
沈溪正要去府衙,如今鲍恺亲自来了,他连忙引领沈家人到巷口欢迎,在场除了沈溪外,就连秀才沈明文见到知府也需要磕头……秀才仅仅是见到知县一级的官员才不用下跪而已。
鲍恺在汀州府为官,虽然平庸了些,但为官清正廉明,深得地方士绅和百姓的拥戴,本身又是个德高望重的老进士,算得上是士林前辈。
沈溪上前行礼,道:“下官见过鲍知府。”
“见过沈中允。”鲍恺没有跟张濂一样向沈溪献媚,这样一个对仕途没有太大野心的人,并不屑于那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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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九章 母女之情(第五更)
在街坊四邻眼中,如今的沈溪已经能跟知府大人平起而坐,面对面进行交谈,商讨的肯定是朝廷大事……
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
不行不行,沈家人以后绝对不能得罪,以后要有个头疼脑热的,一定要去陆氏药铺看病买药。
这不再是选择问题,而是原则问题。
姑且不说去其他药店会不会得罪沈家,仅仅只是跟沈家人混个脸熟,以后有什么事情央求才好开口。
沈溪原本不打算在家里见鲍恺,便是为了省却许多繁文缛节,但既然鲍恺主动来见,而自己作为新科状元回乡省亲,必须要为鲍恺引介自己的亲人。
鲍恺笑着摆了摆手:“说起来,沈中允中状元时,本官已见过沈家长辈,不用特别引介……这位是李老夫人?守节养儿,如今孙儿高中状元,乃是我汀州节妇之楷模,本官已奏请天子,为李老夫人树贞节牌坊,以示嘉奖。”
李氏对于官府要为她立贞节牌坊之事喜出望外,一边感谢鲍恺,一边示威般向四周看了看……你们瞧瞧,连知府大人都夸赞我守节,持家有方,这沈家非要我来当家不可。
谁想鲍恺马上又看向周氏,道:“沈周氏能教导出我大明朝自立朝以来唯一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居功至伟。”
周氏眉开眼笑,嘴里连声说“不敢”,包括沈家人在内的大多数人,均投以羡慕嫉妒的目光,唯有王氏撇了撇嘴,然后看向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见二人看得连咽口水,又不由一阵气馁,人比人果然要气死人啊!
老太太李氏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心道,这知府是个两面派,我孙儿中状元,你到底说说,是我这个做祖母的功劳大还是他娘亲贡献更多啊?
李氏也就敢在心里唠叨下,这种话她可问不出口,即便要质问也要等沈溪的官比汀州知府还要大以后再说。
沈溪悄声告诉鲍恺,有要事相商,鲍恺正觉得沈家这边太过嘈杂,一听之下欣然应允,一同离开前往官驿叙话。
沈溪坐上知府衙门准备的官轿,跟鲍恺一起到了汀州府衙隔壁的官驿,提前赶到的礼房典吏已经派人准备妥当。
沈溪进入大厅,一套繁琐的官场礼节后,这才分成宾主落座,供职于府衙的吏员将茶水送了上来。
沈溪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然后提出要求,大意是想让鲍恺代替他,好好“照顾”佛郎机使节半个月。
沈溪在这半个月内,要回宁化祭祖,没时间留在府城看管阿尔梅达等人。
“沈中允为何不遣人将使节送往京城?”
鲍恺显然不知道佛郎机人在沿海肆虐并开炮夜袭刺桐港之事,只是听闻去年年底佛郎机使节在泉州上岸,准备向大明朝廷进贡的消息,等见到沈溪后才发觉情况不对,几个佛郎机人看上去不像使节,更像是囚犯。
沈溪轻叹:“佛郎机人其心险恶,在泉州地面屠戮我大明百姓,更伺机到泉州府城外烧杀劫掠,幸被我制止!”
“这……”
鲍恺霍然站起,他已经感受到,沈溪交给他的是扎手的荆棘。
沈溪道:“鲍知府无须太过担忧,佛郎机人的战船,已被我带人消灭大半,剩下的也往满剌加去筹措赔偿款项,眼下不会有佛郎机人前来闽西劫人,只不过得防备他们逃走,以及一些心怀不轨之人想借他们生事。”
鲍恺听到这话,稍微松了口气。
听佛郎机人如此凶残,如果为了救同伙,带着火器长驱直入到汀州府来闹事,他一介文官可担不起这责任。
现在只是以上宾之礼对待阿尔梅达等人,将人看管好别让其跑了,并不会有多难。
不过,鲍恺还是坚持人不能送到知府衙门,必须要留在驿馆内,声称这是外蕃使节进贡的规矩。
当然,如此做依然会给汀州府衙招惹麻烦,毕竟汀州驿馆年久失修,想把所有防守漏洞都堵上不太现实,因此鲍恺又与沈溪商量,将所有安保事宜交给沈溪策划,他只负责调派人手。
沈溪知道鲍恺是什么意思,多般推诿下,就算发生使节潜逃之事,责任也得由他自己来承担。
可话虽这么说,但沈溪毕竟是回乡省亲的,等他人到宁化去了,佛郎机使节却在府城失踪,鲍恺怎么都要背负一定罪责。
有鲍恺帮忙,安顿佛郎机使节之事非常顺利,本来沈溪还打算在驿馆内住上一晚,但看情况,当天他可以回家安歇。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商谈好后,沈溪和鲍恺一起去见佛郎机使节。还没等进入官驿内专门安排接待藩属使节的会同院,就听里面传来吵嚷声,阿尔梅达不知为何大声喝斥看押他们的张老五等人。
张老五自然不甘示弱,回以破口大骂……别人也就罢了,你们不过是手下败将,发什么横?
阿尔梅达跟张老五对骂,但互相听不懂,正可谓鸡同鸭讲,鸡鸭都很起劲。
“在说什么呢?”
沈溪望着一脸冷汗的满剌加翻译,但两名满剌加翻译讷讷地说不话来,似乎阿尔梅达说了什么难听的,又或许连他们自己都听不懂佛郎机人骂人的俚语,无从翻译。
张老五走过来对沈溪奏禀:“钦差大人,这家伙对饭菜不满意,我跟他们说,这是咱大明朝最好的饭菜了,他们却不信,这些家伙居然瞪鼻子上眼跟我发火,他娘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大明天威,岂容尔等蛮夷撒野?”
沈溪发觉,张老五在他面前跟孙子一样毕恭毕敬,到了外面却是欺行霸市的衙门班头,在佛郎机人面前又以战胜他们的英雄自居,心高气傲,人性之复杂可见一斑。
“他们想吃什么,给他们做就是,只要他们不闹事就好,所有开销由本钦差一力承担。”沈溪道,“接下来的日子,我要回乡祭祖。你们留在府城这边,可要看管严实了,既不能让他们逃了,也不能让他们有毫发损伤,毕竟还要押解他们上京见天子,要是出了乱子,都是泼天的大罪。”
沈溪不怕佛朗机人寻衅滋事,在这闽西地界,人生地不熟,佛朗机人语言不通,逃能逃到哪儿去?就怕张老五等人伺机寻仇,佛郎机人犯我国境残酷杀害大明百姓,这可是国仇家恨,一旦怒火中烧局面很难控制。
不过再多的仇恨,也及不上大明皇帝的恩威重要!沈溪大抵能猜出,就算他把阿尔梅达等人送到京城,弘治皇帝也不会杀了他们为死去的大明百姓申冤报仇,多半在收了贡品之后将人放归。
大明朝对于番邦,从来是记好不记仇的。
……
……
沈溪回到家时,已经是二更天,沈家的宴席仍旧在继续,不过作为宴席主持人之一的惠娘,并没有踏足沈家大门。
她始终把自己当作一个外人,甚至在沈溪回来后,她都未主动上前接近,众目睽睽之下,二人也未正面打招呼。
惠娘跟沈溪之间,非亲非故,从情理上说,她只是沈溪母亲的雇主,跟沈溪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她还是寡妇,作为不祥之人,似乎更应与沈溪保持距离。
因为沈家跟陆家比邻而居,沈家那边热闹非凡,丫鬟都过去帮忙了,她不想在家里冷冷清清看热闹,便带着女儿前往药铺过夜。
许久没在药铺住了,把女儿带过来,正好可以算算账,再教女儿一些女红。
要说女儿已经十二岁,再过两年就要开始寻婆家了,为人母亲的也是时候为女儿准备嫁衣,教她相夫教子。
“娘,为什么沈溪哥哥回来后,都不找我玩了?”惠娘可以安然处之,陆曦儿可就没那么容易理解。
小妮子心中苦闷得紧。
她做梦都盼着沈溪回来,今天沈溪真回来了,惠娘却不许她出家门,她连沈溪的面都没瞧见,跟着惠娘由后门到药铺时,她只能看到巷道口熙攘的人流。
惠娘坐在烛台前算账,看了女儿一眼,有些心疼。
女儿对沈溪的那份依恋,做娘亲的岂会察觉不到?
惠娘其实早就有将女儿嫁给沈溪的想法,可她却又不想委屈女儿做妾侍,毕竟她积攒下来这偌大的家产,将来是要留给陆曦儿的,她其实只是女儿的监护人,是陆家财产的监理人而已。
可如今的陆曦儿,根本还是个孩子,哪里会懂做生意?指望陆曦儿能跟谢韵儿那样独立有担当,对惠娘来说属于遥不可及的奢求。
如今就算她忍心让女儿给沈溪做妾,人家沈家未必肯要呢。
不详人生出的女儿,从小没父亲管教,又是大脚丫头,女红不好,且又学了不少文墨,这样不安分的女人通常是不好嫁的……再说了,如今连周氏苦心培养出来的童养媳林黛都没着落,她更何谈去为女儿争取?
“不能再称呼沈溪哥哥,他是状元郎,是朝廷的大官,以后见了他要称呼大人。”惠娘心中带着一股伤感,纠正道。
陆曦儿撅着嘴道:“可娘说过,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啊?”
惠娘爱怜地摸着女儿的头道:“小丫,你是大人了,更应该懂事才对,你沈溪哥哥这次回来不是陪你玩的,他要帮朝廷做事,做的都是我们小老百姓无法理解的大事,而且他很快就会走……”
陆曦儿有些着急:“沈溪哥哥又要走?他……他为什么不能多留几天?我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呜呜,娘,你去跟沈溪哥哥说,让他不要走好不好?”
对此,惠娘只能唉声叹气。
“他走之后,你们可能以后再也难见到了,也许一辈子都见不到。再过两三年,你就要……嫁人,会有自己的家庭,如今他已经娶了你谢姨……谢家姐姐,他的官会越做越大,或许再也不回汀州,你慢慢就会忘了他。”
陆曦儿哭着道:“娘,那黛儿姐姐呢?她不才是沈溪哥哥的小媳妇吗?”
惠娘无奈摇头:“你黛儿姐姐同样是命苦人,她以后就算进了沈家门,也只会是妾……一辈子要低人一头。”
陆曦儿想都不想地说道:“我也要嫁给沈溪哥哥当妾……”
一句话,令惠娘一愣,她马上意识到女儿这种想法很不对,一个小姑娘家,就算对青梅竹马的异性玩伴有眷恋,那也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等她真正长大后就会明白,作妾在这个时代是何等悲哀的一件事。
但如今女儿对感情的心智明显超出她的可控范围。
“不可以,你不可当妾!”惠娘咬着牙道,“你要做正妻,而且要嫁一个真正的人中之龙,唉!”
说到这里,连惠娘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她是幸福的,曾有过丈夫相濡以沫,又给她留下个女儿,此后又有周氏母子、谢韵儿和丫鬟们给她家的感觉。
可女儿将来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让她去哪里找一个像沈溪这么好的夫婿,让她忘了沈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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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〇章 从来没有开始(第六更)
入夜之后,街道一片安静。
闽西偏僻之地的汀州府城,到底不是京城繁华之所,这里的百姓夜生活都很单调,主要是夜晚黑漆漆的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想真正拥有丰富的夜生活,首先得要把照明问题解决了,可这年头无论是蜡烛还是桐油灯,都算是奢侈品。
正当惠娘想为女儿纠正畸形的爱情观的时候,外面传来犬吠声。
对于汀州府的夜晚来说,这样的声音本来并没有太过稀奇,只是这犬吠声来得太过突然,也很近,让惠娘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笃笃笃……”
很快传来敲门声。
“娘,好像是咱家。”
陆曦儿哭了一会儿觉得累了,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声音娇弱。
惠娘突然发觉,自从她做生意以来,已经很少有机会跟女儿这么亲近地说说话,她甚至连女儿的真实想法都不知道,她甚至也没问过,女儿将来要嫁怎样的相公?
现在似乎用不着问了,女儿肯定会说非沈溪不嫁!
真是悲哀啊,怎么跟她解释呢?
楼下的敲门声又传来,这次惠娘听得真切,的确是楼下药铺大门传来的声响。
“难道是谁家得了急病,要过来抓药?”
做药铺生意的,说是黄昏后关了铺子大门,但晚上有人来买药的事时有发生,无论是哪家药铺都秉承一个原则,晚上来买药可以,必须要加钱,同时还必须是熟人才行,否则谁知道敲门的是不是贼匪?若是开了门,进来不是买药的,把钱财或者人抢走,这理跟谁讲去?
“谁?”
惠娘整理好衣服,问了一句……她多少有些害怕,虽然女儿跟着她走下楼梯,但有女儿在,她更觉得害怕。
以前身边有丫鬟,就算丫鬟力气不大,连秀儿也比不上真正的劳力,至少能帮忙挡着,或是大声喊叫把邻居惊醒。可今日她把丫鬟都派去沈家帮忙,这会儿就算忙完了也不会回药铺来。
惠娘心想:“早知道把小山留下就好了,她的力气大,一般几个男子都近不了她的身。”
犬吠声中,传来一个令惠娘觉得熟悉而心安的声音:“孙姨,是我。”
“小郎?”惠娘脸上露出些微喜色,不过她马上转了称呼,“是沈大人?”
“嗯。”
的确是沈溪的声音,虽然许久没听到,沈溪的声音厚重了许多,不过这些年相处下来,沈溪说话的方式是一般人学不来的,带着一点北方人的字正腔圆,吐字清晰,语速不急不缓,让人觉得异常踏实。
“这么晚了,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娘不是说你要在驿馆过夜吗?”
惠娘尽管觉得不太合适,但还是把门打开了,因为对她和沈溪来说,夜晚在药铺的会面以前有过太多次,但等她见到已经比她还高出半个脑袋的沈溪走进来时,她才猛然意识到,沈溪已不是当初的稚子,而且不再是少年。
见到沈溪,惠娘下意识地把头埋下,因为她自知,以自己的身份是无法跟沈溪平视的。
“驿馆那边事情处理完了,等回到家时,发现那儿的宴席还没散去,我便问了下秀儿,才知道孙姨到药铺来了,于是便过来看看孙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沈溪笑了笑,进到里面,后面还跟着个人,等惠娘看清楚些才放下心来,进来的是闷头闷脑的朱山。
沈溪对朱山吩咐:“你先去跟我娘说声,一会儿我自己回家。”
“知道了,少爷。”
对朱山来说,这个世界再简单不过,无非就是好人和坏人,眼下沈家和陆家人中,她就没发觉有坏人,那别人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即可,她觉得反正自己的力气不值钱,想多做点儿活而不至于让自己变得懒惰。
沈溪没有跟以往一样上楼,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如今年岁大了,已经娶了妻子圆了房,得跟惠娘之间保持一定的界限,他刚要坐下,一个窈窕的身影飞快地扑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扎进他怀里。
还是如以往那样热情和痴缠,连那股撒娇劲儿也丝毫没变,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陆曦儿。
“沈溪哥哥,人家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陆曦儿可不管老娘在不在场,她只知道要赖在沈溪怀里,要用自己的柔情把沈溪融化。
可惜她的所作所为注定徒劳无功,因为沈溪已经因为家里的事,以及佛郎机使节一事而焦头烂额,他只是想过来跟惠娘打声招呼,说说这一年多以来商会的情况,把京城周胖子用汀州商会名义做生意的事告知。
连林黛的事他都暂时要往后放放,更别说是本就没谱的陆曦儿。
“小丫,别缠着沈大人,松手!”惠娘厉声道。
“娘!”
陆曦儿仍旧死死抓着沈溪不松手。
惠娘脸色当即就变了,甚至有要打女儿的冲动,等陆曦儿看到自己母亲举起来的手,以及母亲脸上即将滑落的眼泪,她怯生生地缩了缩头,然后把手松开,深情地看了沈溪一眼,三步一回头地回楼上去。
等陆曦儿走了,惠娘才满面歉意:“沈大人见谅,小女不懂事……”
沈溪笑道:“孙姨这就见外了,小丫从小不就这样吗?”
惠娘微微摇头:“沈大人如今已贵为朝官,贱妾不敢高攀,至于小女……贱妾会管教好的。”
沈溪发觉,这次他回来后,惠娘对他的防备增加了许多,或许因为他已经长大,不再是以前那个“小萝卜头”。
尽管他没觉得自己大到哪儿去。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惠娘对他仍旧和以前一样没有戒心,只是想通过这样一种方式跟他保持距离。
如今惠娘跟周氏的姐妹关系是一回事,沈家和陆家的关系是另一回事,惠娘觉得自己跟沈溪的关系需要重新审视。
可惠娘想把一切都划分清楚,有那么容易吗?
沈溪没有勉强,因为他觉得,或许以前自己太过痴心妄想了吧?
“孙姨,这次前往京城,除了考科举之外,其实还有两件事,一件是府库盗粮案,另一件则是朝廷以汀州商会运粮……”
沈溪将京城里涉及到汀州商会的事情,详细说给惠娘听,连同府库盗粮案幕后的元凶张氏兄弟,以及刘大夏、江栎唯、周胖子的事,沈溪也一并娓娓道来,惠娘怎么也没有料到,小小的汀州商会,居然在户部挂了号,为朝中权贵惦记。
“……我很怕将来汀州商会涉及到高层的权力纷争,如今小丫将要长大成人,该赚的钱赚得差不多了,孙姨若是放得下的话,尽早收手吧。”
沈溪最后带着恳切的口吻说道。
惠娘摇头苦笑:“要收手,谈何容易?早知道今天要收手,当初为何要涉入得如此之深?”
一个女人,不过是想安安分分做点儿小生意,愣是被沈溪步步诱导培养成为汀州一地的大商贾。
如今惠娘家大业大,那么多人跟着她吃饭,方方面面的利益盘根错节,想收手的结果,便是得罪更多人。
“是我害了孙姨你啊。”沈溪叹了一句。
惠娘对于沈溪这一叹,初时带着赞同,因为她自己也感觉到身在名利场之苦,可稍微一琢磨,沈溪所做无一不是在帮她,何来加害之意?
沈溪道:“孙姨只需尽量避免涉及太多生意,即便要收手也可以一步步来,回头利用商会选举,逐步把商会权力交出去,稍微损失一些利益也可,最重要的是保住印刷作坊和药铺,别的……多置办些房产和田地。”
惠娘其实想说房产和田地这些年她已经买了不少,但她却用更多的银子扩大经营,这就有些本末倒置了。
“商会如今牵扯进了朝廷争端,朝中正直的大臣与外戚张氏兄弟严重对立,商会夹在中间,难以独善其身。不过商会如今替户部运粮,多少会带来便利,权衡利弊,二者或可暂时抵冲,但待到一方势力过大时,汀州商会难免殃及池鱼……”
惠娘点头:“贱妾会尽量想办法将商会中的产业变卖,及早脱身……”
沈溪心情郁结。其实商会是否会被人侵吞并不在意,他只是担心惠娘会卷进去,被人欺负。沈溪如今身为正六品的朝官,可惜仍未有庇护商会的能力,最多是让商会在地方得到少许便利。
“孙姨早些休息吧,我要回去了,娘和……韵儿还在等我。”沈溪故意把“韵儿”这个词语说出来,其实是想让自己断了念想。
有了妻子,为什么还要想别的?
有林黛在,对谢韵儿来说已不公平!
只是从第一次见面那惊鸿一瞥而留下的印象,实在不是说短时间就可以忘记,虽然他知道这只是一厢情愿,以惠娘身为长辈的身份和见识,就算对他有稍许念头,也会被死死压着不会有任何进展。
没有开始,也就谈不上结束!
沈溪要走,惠娘没有挽留,亲自送沈溪出了后门,态度恭谨中带着疏远。
连惠娘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沈溪面前保持如此冷漠的态度,作出泾渭分明的姿态。
等沈溪走了后,她心里的孤独感更甚,望着空空荡荡的药铺,她甚至有种马上死了去见丈夫的想法……
或许只有见到丈夫,才不会如眼下这般内心空落。
“娘,沈溪哥哥走了吗?”陆曦儿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是啊,你沈溪哥哥他走了。”
惠娘说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笑容转而变得有些悲哀,“他再不是以前那个陪你玩耍的沈溪哥哥,他是要做大事的人。”
陆曦儿又抽泣起来,不过很快她想起什么,一把将惠娘给她做的针线包丢到地上,用力地踩了两脚,任性地哭诉:“娘,你赶走了沈溪哥哥,曦儿恨死娘了。”
等陆曦儿再次折回楼上时,连惠娘也突然变得憎恶自己,既替自己恨,也是替女儿恨。
“是啊,是我把他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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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一章 妾的问题(第七更,贺盟主)
终于在三更鼓敲响时,沈家的流水宴宣告结束,基本上前来赴宴之人,都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才离开。
有的下午来,回去消化一段时间,晚上接着来吃,吃过这一顿,可以两天不吃饭。
入夜后,宴席上多了许多混吃混喝之人。
各家的孩子也多了起来,嘻嘻哈哈中,顺手上去就是一把,可能那手刚刚玩过和着尿水的泥巴,这么不干不净地在卤好的蹄髈上一抓,别人就没法吃了。
也是这天天气好,没有风,沈家摆了不少蜡烛出来,结果散宴后,各张桌子上的蜡烛通通都被人给顺走了。
周氏出来帮忙收拾时,院子里乌漆抹黑,只能让丫鬟准备灯笼出来照亮。
这些人,感情不是自己家,吃得多也就算了,居然还偷走这么多东西。
周氏看了那叫一个心疼,本来为儿子接风洗尘,花多少银子那也是应当的,可花了钱没收到应有的效果……儿子回来一趟就走了,是给她争了面子,但没给她争到地位,老太太还是那么嚣张跋扈地把持家主的位子!
之前不是在宁化的时候就说好了吗?我儿子中状元回来,就让我打理沈家!
唉,我存在惠娘那里的银子何时才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花?
“婶婶,少爷让我回来说,他一会儿就回来。”就在周氏心生不满时,朱山出现在她面前,给她带回来个相当不错的消息。
“哎呀,还是咱家小山乖,看来婶婶没白疼你,屋子里给你留有饭菜,快去吃吧。”周氏美滋滋道。
朱山高兴地点头:“好。”
听说有吃的东西,朱山哪里还管什么少爷不少爷?吃饱喝足最重要!
在众丫鬟中,今天的朱山是最倒霉那个,被周氏安排跟着沈溪去官驿,到现在都没吃上东西,等见到周氏为她留的喷香可口的饭菜,之前的辛苦就算不得什么了。
“韵儿,回来就别杵着,赶紧回房准备去,憨娃儿今晚不在驿馆过夜,一会儿就回来。”
谢韵儿那边刚送沈家老小去下榻的院子,回来后人还没坐下休息,周氏就上去把好消息告诉儿媳妇。
“知道了。”
谢韵儿笑着应承。
本来她还想帮丫鬟们收拾一下院子,眼下也顾不上了,从早晨准备,到中午时出城迎接,到下午回来设宴,到晚上送客,这连续紧张忙碌下来,她早已疲惫不堪。
不过既然是与相公久别重逢,晚上的恩爱少不了,还是得精心准备一番,总不能一身臭汗啊?
这样哪里有妻子的模样!
正要回自己院子,谢韵儿突然想起什么,过来搀扶着周氏,小声道,“娘,媳妇有件事跟您说。”
“咦!?有什么事不能到明天再说吗?你得赶紧准备准备,憨娃儿这说回就回。我还想早些抱孙子呢……”
谢韵儿道:“娘,这事还真跟您抱孙子有关,其实是黛儿……”
谢韵儿说到这里,周氏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林黛是让她们婆媳满心郁结的问题,这可是沈溪尚且没读书时,就给沈溪定下的亲事,周氏从来都准备让林黛做自己儿媳妇,只是半路杀出谢韵儿这个程咬金,把林黛大妇的位子给抢了。
“韵儿啊,娘知道你为这事不痛快,不过娘也心疼黛儿那丫头,以后……让她进门,不管怎样不会影响你们夫妻和睦就是……”
周氏在谢韵儿面前不太好帮衬林黛。
这些年的相处,林黛都快成她女儿了,这丫头是有点儿小心眼,见风使舵的事也做了不少,可谁家的闺女是十全十美的?这么听话乖巧的闺女,若是将她嫁出去,周氏自己也舍不得,留给憨娃儿当小妾,看着都舒心!
周氏心想,这可是我用大米饭养大的,她身上的肉都是我沈家的,怎么都要让她还了。
谢韵儿道:“娘误会我的意思了,其实是我想替相公,给黛儿求个名分,让黛儿早些进门。就算让我把位子让出来,我也心甘情愿。”
这话倒是把周氏吓了一大跳。
大妇的位子可了不得,状元郎的夫人,以后诰命没得跑,你说不要就不要?
就算你不心疼我还不乐意呢!
让我儿子背骂名不是?糟糠的妻子,富贵之后居然从妻变成妾了,外面的人指不定怎么戳我儿子的脊梁骨!
“你若答应让她进门,选个时间让她进门就是。”
周氏脸上反倒有了几分对林黛的疏远,“小门小户的闺女,不懂什么体面,让她当个妾,伺候你跟憨娃儿就是。”
刚才还要为林黛说情呢,这会儿周氏就开始贬损林黛了。
其实周氏这么做纯粹是为了林黛好,主要是要让林黛能多得到谢韵儿这个“大妇”的疼惜。但显然周氏这会儿的小心思是白耍了,因为自己的儿媳妇通情达理,根本没打算为难这位未来的闺中妹妹。
“娘还是跟祖母商议一下吧,我有些担心祖母不同意。”谢韵儿道。
周氏撇了撇嘴:“不就纳个妾吗,你心里不用想太多,就算你祖母让黛儿进门当平妻,我也当她是妾,谁叫她本来就是我沈家养大的丫头,注定是为了给憨娃儿端屎端尿的!”
这话其实是故意说给林黛听的……林黛虽然从京城远道回来,如今却跟丫鬟一起在院子里帮忙收拾。
周氏是想让林黛认清楚自己的位置,别想跟谢韵儿争什么,你就算争,我这个当婆婆的也只会站在大妇的立场,嫡庶有序。
林黛本来还在为谢韵儿为她说话感觉欣慰,此时心中已经开始怨恨谢韵儿:“这个坏女人,一定是在娘面前说我坏话,让娘这么恨我。娘以前可疼我了……回头我一定要跟憨娃儿告状,让他保护我……”
说曹操曹操到,沈溪心中正因为许多事情而感觉忧伤,回到家,就见到院子里乱糟糟的,除了丫鬟在收拾外,林黛和沈家二郎、三郎的媳妇也在,还有从邻里请来帮忙的妇人,加上周氏和谢韵儿等人,连同桌椅板凳,摆得快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在沈溪中状元后,退婚的柳家成为宁化县的笑柄,估计以后女儿很难嫁出去了。而沈三郎永瑞却成为香饽饽,很快便有双溪镇的一个大地主上门攀亲,短短一个月两家人便走完所有手续,沈永瑞风风光光地娶了个漂亮贤惠的媳妇儿。
“娘。”沈溪上前行礼,“爹呢?”
“你爹喝多了,你大伯说,要举行什么家庭会议,把你爹、你三伯和四伯都叫了去,估摸今晚不回来了。”
周氏说着,左手把沈溪的手抓起,然后右手握住谢韵儿的纤手,把两只手合到一块儿,“小两口还不进屋?今晚不给娘造个孙子出来,别想出门!”
沈溪倒还好,谢韵儿大窘,羞得连脖子都红透了:“娘啊,这场合说这些……”
“怕什么,都是自家人,韵儿跟娘提了黛儿那丫头的事,这样吧,娘给你们做主……刚才我看过期会,明日就是好日子,你迎娶黛儿进门,给你当妾。你同不同意?”周氏俨然把自己当成可以独自决定任何大事的一家之主。
沈溪迟疑道:“娘不跟爹商量一下?”
周氏不满地说:“你爹能有什么主意?活了大半辈子,连个主见都没有,什么事都听他娘亲的……要是你以后能跟你爹一样就好了!”
当媳妇的对自己丈夫听娘亲的话不满,可又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跟丈夫学,女人在这方面真是矛盾又自私的动物。
但要过自家的小日子,没点儿自私那不是圣人,是傻子!
周氏又对林黛喝斥一声:“行了,不用收拾,你回房去。晚上好好收掇一下,明天正式嫁进沈家门!”
林黛微微颔首当作答应,却低着头往内院去了,她心里却在嘀咕,这跟沈溪形容的风光嫁进门的模样不同嘛!
简单收拾一下,就算嫁给沈溪了?
那跟在京城先圆房再通禀家里有何区别?那时候还没人打搅,两个人过自己的小日子,可以恩爱缠绵,不用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哼,坏人,都不帮我说话!
等沈溪和谢韵儿进房后,谢韵儿那边笑盈盈为沈溪打水,帮沈溪宽衣沐浴,沈溪始终未展露笑容,就连他坐在浴桶里,谢韵儿过来帮他擦背,玉手在他身上使坏,沈溪仍旧怔怔出神。
谢韵儿略微蹙眉:“相公可是在想黛儿的事?”
“呃?”
沈溪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谢韵儿已经服侍他半天了,轻轻一叹,却是摇头不迭。
谢韵儿脸上带着几分自豪:“相公一定是在想公事……”
沈溪看谢韵儿一副小女人幸福的模样,心中多少有些愧疚,他不能告诉玉人,其实他此时所挂念的,却是与他相隔不远与他有缘无份的佳人,天各一方时,这种感觉并不是很强烈,如今同处一隅,相见如同陌路,让沈溪心情极为压抑。
“没事了。”
沈溪笑了笑,从浴桶里站起,顺手拿起搭在旁边架子上的毛巾擦拭身体。
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相公没事了,妾身这边还没好呢。小山,往里面送点热水……等等,你稍后再进来,等你家少爷穿完衣服再说。”
傻愣愣的朱山尚未吃完饭就奉命过来送热水,可在外面等了半天纯属空等,人都快焉了。
这会儿更是直嘀咕:“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呀,要这么久?就不能等我吃完饭再说?我吃饭可快了……”
等谢韵儿沐浴时,沈溪仰躺在柔软的被褥上,本可以悠哉悠哉欣赏美人出浴,可他却继续想着那不应该想的玉人。
最后沈溪无奈摇了摇头,真是人心不足啊!
此时几条街外药铺二楼卧房里的惠娘,将账本拿起又放下,放下后却又觉得哪里不对,需要重新演算,等她连续重复几次后才意识到,这本账其实已经算完了。
所欠缺的,仅仅只是把账册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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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二章 人生的第二次婚礼(第八更)
沈溪回到汀州府城的第二天一早,老太太琢磨要让沈溪马上动身回宁化祭祖。
周氏则在寻思把林黛迎娶进门。
两个女人都把自己当成一家之主,规划事情的时候根本就不跟对方商议,甚至连声招呼都不打。
老太太让儿子将马车收拾好,到中午之前便要动身。
至于周氏这边则更直接,连成婚的礼服都是将就用谢韵儿穿过的那套,随便准备好茶水和红烛,纳妾的准备工作就算完成。
谁叫林黛没娘家人,本身就住在沈家,要迎进门只需要走个简单的程序,拜堂后敬茶,就可以入洞房,连酒宴都省了。
以前老太太根本没把周氏放在眼里!
我是堂堂的一家之主,你就算有本事培养个秀才儿子出来,我要打你相公,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现在却不同了,老太太跟周氏的争斗从明处转为暗处。
当然,即便要争斗,明面上不能破坏沈家人和睦的气氛,要让人觉得沈家上下团结一心,至于谁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
“娘,您猜怎么着,今天头晌我听丫鬟们私下里说,要准备给小幺子纳妾,纳的就是家中养着的那丫头……现在小幺子都已经有一个了,这丫头是我们沈家用粮食养大的,不该给四郎和五郎留着?给六郎,我看也行。”
王氏听到一点儿风声,赶紧去李氏面前告状。
正在收拾东西的冯氏赶忙推辞:“嫂子你多心了,我家六郎留在家里读书考生员,并不急着成婚。”
王氏瞪了这女人一眼,说把姓林的丫头指给你家六郎,那是看得起他,也不看看你家六郎尖嘴猴腮,没一点富贵相,以为过了府试就能考取生员?那生员还不跟天上的雨点子一样,是个人就能中?
要中生员,那也是我儿子。
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是从沈溪中状元时宁化县那些士绅送来的礼物中挑选出来的,摸索着捏了几下,李氏睁开眼,瞥了王氏一下,教训道:“说过多少次了,是七郎!”
“是是,娘教训的是,就是七郎,他娘要给他纳妾了,您老就不盯着点儿?”王氏语气不善,“这边四郎和五郎都还没着落,他一个人就要占俩?”
老太太重新闭上眼,掐着佛珠道:“别说谁中了状元,就是中个举人回来,他想娶几个,为娘也不拦着。”
王氏一听就恼了。
如今沈家上下还在考举人的,不就剩下我相公一个?你这意思,是让我相公再纳小的进门啊……
老娘当初嫁进门时给的嫁妆少了?
当年老娘风华正茂嫁进沈家时,你儿子屁都不是,现在连你大孙子都在考生员,若是他敢纳妾……我非闹得你沈家鸡犬不宁!
沈明新和沈明堂带着沈永卓几个兄弟在外面把马车收拾好,回来复命,老太太当即站起:“走,喝七郎的喜酒去。”
王氏心里乐开了花,刚才还在我面前装样子,其实你心里不知有多介意,现在就要带你的儿孙去沈家兴师问罪了吧?
王氏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准备去瞧热闹,老太太却道:“七郎纳妾,妇道人家就别去了。”
王氏心里不痛快,脚步是停下来了,嘴巴却没停:“娘自己不也是妇道人家?”
这话也就小声说说!
眼下家分不了,她说这话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再者说了,她等着看老太太跟周氏去争,最好能打得头破血流,那样她才好从中渔利。
“把老幺……状元他爹叫上,这会儿估摸还没起来吧?”老太太又提了一句。
沈明堂道:“五弟跟大哥都正睡得香呢,五弟平日饮酒少,这会儿起不来,大哥那边……”
“听你这话,你大哥就经常喝酒,是酒坛子不怕醉怎么着?”王氏朝老实巴交的沈明堂嚷嚷。
沈明堂赶紧解释:“大嫂,我不是这意思。”
“可你分明就是这么说的。”王氏愤然。
老太太发话了,言语间却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状元他爹被人敬酒,多喝几杯能理解,老大是怎么着,谁逼他喝了?”
昨日里宾客敬酒,沈明钧推辞不过,于是多喝了几杯,至于沈明文却完全是自己找酒喝,喝醉之后还非要把四兄弟拉在一起开小会,仿佛他已接掌一家之主,结果说话颠三倒四,到最后几个兄弟也没听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
沈明钧在沈明堂搀扶下出来,沈明钧过来给老太太行礼,老太太蹙眉道:“你儿子要纳妾,知道吗?”
沈明钧低下头,老老实实回答:“娘子没跟我说。”
王氏抢白道:“看看,这当丈夫的,连儿子纳妾都不知道……这分明是没把丈夫看在眼里嘛。这样的女人,可真是世上少有啊!”
被老太太瞪一眼,王氏又闭嘴不言。
沈明文觍着脸出来:“纳妾,谁要纳妾?”
老太太这次不再停留,带着儿孙就往沈家院子去,等到了家门口,里面安安静静,连个来贺喜的人都没有,只有秀儿在打哈欠扫院子。
“人呢?”李氏瞪着秀儿。
秀儿早就听说沈家老夫人不好惹,当下赶紧恭谨回答:“回老夫人的话,少爷去衙门办事,老爷没回来……少夫人跟夫人去了隔壁……”
这称呼让老太太直皱眉头。
什么老夫人、老爷、夫人的?还有少爷、少夫人,谁给编排的称呼?就不能在前面加个数字?在她眼里,小儿子沈明钧算什么老爷,就算称老爷,那也是“五老爷”,沈溪这个少爷也应该是“七少爷”。
“还有心思串门?老幺,去把你媳妇叫回来!”李氏怒气冲冲地道。
让沈明钧去陆家,这可难为他了,他这辈子最不可能去的地方就包括隔壁家门,对他而言,那是个高的不能再高的门槛,就算自己的老婆、儿子、女儿、儿媳妇可以在那院子里随便走,他却只能绕道行。
沈明文笑道:“旁人不是都说老幺你经常往那门走吗?怎么不敢进去?你若不去,大哥我可要代替你去了!”
老太太直接喝止:“不用了,为娘亲自过去!”
然后沈家四个明字辈的男人只能等着老太太去叫人,沈明堂有些着急:“五弟,要不你去看看,别让娘和……你媳妇吵起来。”
沈明钧就差告诉他这个三哥,其实他根本就没进过隔壁门,不知道里面什么样。
等李氏从大门外回来时,身边簇拥着一大堆人,居然连沈溪也从府衙那边过来,跟谢韵儿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太太,李氏脸上的笑容别提有多得意了。
“……七郎啊,祖母看黛儿这丫头实诚,纳进门以后要好好待人家,但也不能让大房这边受委屈。咱沈家,你可是第二个纳妾的,第一个是你大爷爷,你可不能跟他学……”
老太太总爱提一些陈年旧事,语气带着些微感慨,不过老太太总算是对沈溪纳妾这件事表示了首肯。
周氏跟随在后面进来,见到沈明钧赶紧过去站到丈夫身边,陪笑道:“相公,您昨夜没回来,娘又急着要回宁化,妾身就让人先准备,没跟您商议,是妾身的不是。”
沈明钧笑了笑,道:“不用,不用,我也不懂这些,你决定就好。”
老太太听了虽然有些不满意,但当着沈溪的面还是点了点头:“那好,今天就让七郎先办喜事,明日再回宁化。为娘也先不急着回去,先喝一杯孙媳妇茶再说。”
作为事件当事人的林黛却并未出现在沈家院子里,原来之前周氏去惠娘那边,就是跟惠娘商量,把陆家当成林黛的“娘家”,迎娶的礼数一切都按照娶亲来办理,也有花轿、喜服、锣鼓班子、鞭炮、宾客等等。
所有这些都是沈溪出门前特别要求的,不过迎亲只是走个过场,从隔壁门送过来,在正堂办完婚事,直接送进洞房。
林黛跟沈溪成婚的洞房,就在中院林黛平日住的西厢,一大早丫鬟们便开始收拾,贴上了大红囍字,又准备好红色的窗花以及红蜡,有了婚房的样子
不过这样一来,沈溪在沈家,就有了“东宫”和“西宫”。
东宫自然就是明媒正娶进门的谢韵儿,林黛只能位居次席。
喜宴临时通知街坊邻里,邀请的人不多,而且是闭门宴客,并非昨日的流水席,没有请柬是进不得家门的,沈家人自然都在受邀之列,同时还请了城里几个士绅,这喜宴的档次顿时提升不少。
这都是为了让林黛有种被明媒正娶迎进门的感觉。
沈溪能给林黛的不多,若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保证不了,他觉得实在太过亏欠林黛。
作为正房,谢韵儿一会儿也是要留在正堂喝林黛敬的茶,沈溪这个新郎官,在纳妾中应有足够的威仪,但他就是自降身价,把林黛当作正妻一样娶进门。
到了中午,周氏事前选定的吉时到了,当然这基本属于撞时,宾客到齐,就是沈溪亲自出去迎亲。
就见林黛一身大红嫁衣,蒙着红盖头,由陆曦儿牵着手出来,与平日里哭嫁是新娘子不同,今日哭的最伤心的反倒是陆曦儿这个“无关人等”。
小妮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好似出嫁的是她自己一般。
“呜呜呜……哇哇哇……”
等林黛上了轿子后,陆曦儿那边更难收场,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最后还是惠娘出来,把女儿拉进院门。
“这陆家的小姐跟新娘子关系好,这是替姐妹出嫁高兴呢。”媒婆在旁边赶紧圆场。
“哦。”
如此说在场的人才算明白,原来要出嫁的不是陆家小姐,而是林家小姐。
至于这林家在哪儿就不知道了,听说是个小童养媳,本来当成媳妇养的,养着养着就变成妾了。
没有家室倚靠的女娃子,连个能给她做主的人都没有,沈家这么弃糟糠,到底亏不亏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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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三章 林黛进门(第九更)
沈溪纳妾的流程,与平常人家拜堂成婚的礼数基本相同,只是多了妾侍给大妇敬茶的环节。
林黛蒙着大红盖头,也不知身前情况如何,只是按照媒婆的吩咐行事,先跟沈溪拜天地,再将茶水分别敬给李氏、沈明钧夫妇和谢韵儿,礼数就算完成,然后新娘子要到洞房里等相公,沈溪则留下来招待宾客。
“沈老弟大登科后小登科,可喜可贺,为兄敬你一杯。”
沈溪要迎亲,接到请柬后苏通哪怕再忙还是要过来捧场,不但他来了,还带来郑谦等一众老友。
如今郑谦已考中秀才,当初苏通身边围绕的一群朋友,而今基本都已有功名在身,形成了一个范围极广的圈子。
这些人平日在汀州这个地方都算得上是青年才俊,可跟沈溪一比,星辰面对皓月,瞬间暗淡无光。
沈溪逐一把酒敬了。
以前他借口年岁小不能饮酒,如今推搪不过,好在周氏那边有分寸,知道沈溪今天酒会喝不少,特地为沈溪准备好兑了水的酒,就算把所有与宴宾客都敬上一遍,也不至于令他酒意上头。
苏通等人各自敬了沈溪一杯,沈溪饮下后,苏通察觉有异,笑着问道:“沈老弟怎突然变得海量了?”
沈溪摇头苦笑:“今日我新婚,便喝几杯兑了水的酒,当作心意,诸位兄长切勿见怪啊!”
苏通哈哈大笑道:“难得沈老弟如此坦诚,以前你总以茶代酒我们都不会见怪……兑了水的酒也是酒嘛,如此更好,正好可以多敬你两杯!”
作为状元,沈溪需要招待的人主要是汀州地方的士绅,包括致仕的官员、等候补缺的举人以及家财不菲的秀才,此外就是读书时的同窗以及科举时的同案,至于街坊那边他每一桌敬上一杯水酒便可,能得到新科状元、如今的东宫讲官敬酒,这对于街坊来说已是莫大的礼遇和荣幸。
沈溪的先生冯话齐,也出席了婚宴,不但冯话齐来了,他还带着自己的妻儿前来祝贺,因此此次婚宴顺带成为一次师生联谊。
沈溪恭恭敬敬上前敬酒,回头他还得亲自送冯话齐回家……沈溪祖籍毕竟在宁化,周氏跟老太太商量好翌日回宁化祭祖,沈溪这边要纳林黛进门,已无暇单独抽出时间拜会冯话齐,只能把所有事情拼凑在一块儿做。
冯话齐对此倒是没什么好介怀的。
他是学塾的先生,拿着商会的高额俸禄,在沈溪中状元后,沈家和陆家给他的束脩非常丰厚,拿得他自己都觉得手软。
有沈溪这个状元作为招牌,商会子弟学校的人数已扩充到五百人,学舍几番扩建,如今学校成为汀州府教育行业的旗帜,外人想进也进不了,就连商会中人也要到一定的资历和地位,才能送自家子弟入学,还跟荫监入国子学一样,一家只能送一名子弟入学。
本来谢韵儿还跟沈溪商量,让沈溪带着她去谢府省亲一趟……这是谢家人一直以来的期盼,可沈溪无暇,趁着沈溪纳妾举行宴席,谢家那边也派来了代表,谢伯莲带着长子谢崇前来饮宴。
正妻娘家人来参加姑爷纳妾的婚宴,实属罕见。
沈溪自然得过去给岳父敬酒。
女儿能嫁给状元,谢伯莲老脸上满是自豪,饮下沈溪敬上的美酒,他不忘叮嘱沈溪两句,让沈溪善待谢韵儿,有时间带谢韵儿去谢府看看。
当然,嫁出去的女儿,谁没事会带夫婿回娘家?这通常会被人当作夫妻不和,或是要和离,带丈夫回娘家商讨退彩礼。
把院子各桌都敬了一遍酒,沈溪没有丝毫的醉意,只是想如厕。
回到内院正堂,正在准备枣子、花生(明朝时花生多指香芋)、桂圆和莲子的周氏笑着道:“憨娃儿,差不多该送送冯先生了,回来后早些进洞房,外面有我和你爹照应呢。”
沈溪目光往隔壁陆家的方向看了看,问道:“孙姨怎么没过来?”
“不知你孙姨怎么了,突然说跟咱沈家无亲无故,不好意思过来打搅……唉,你孙姨就是这犟脾气,倔强得九匹马都拉不回来。我让她认黛儿当干闺女,明早趁着动身前,你带着林黛过去一趟,当作回门一般,给她磕个头……”
“憨娃儿,你孙姨这些年来一直照顾咱们家,原本说收你当义子,最后没成功,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林黛没娘家,周氏这么做是给林黛找个归宿,落叶归根,就算以后林黛被沈家赶出家门,也好有个去处。
此时日已西斜,周氏勒令沈溪赶紧进洞房。难得李氏早早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明早回宁化,周氏要在沈家老小面前表现一下一家之主的威仪,可有沈溪这个主角在,别人都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等沈溪送走冯话齐,在朱山和秀儿的陪同下到了林黛的房门口,那本就不大的屋门前张红挂彩,还没等他推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谢韵儿的轻声细语。
“相公来了?”
见沈溪进门,谢韵儿拉着林黛,从坐着的床沿边站起来。
尽管林黛头上盖着大红盖头,不过沈溪仍旧能察觉到小妮子心头的紧张,一双小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不打搅相公和妹妹的好事,妾身这就告退。”
谢韵儿说着,对秀儿和朱山使了个眼色,秀儿过去把莲子和桂子撒在床头,至于朱山,则出去给新婚夫妇端热水和热茶。
谢韵儿到了沈溪身边,浅浅一笑,低声道:“妾身把该教的,都教给黛儿妹妹了……这是娘特地吩咐的,相公可不要责怪妾身。”
林黛没有母亲,也没有女性亲属,关于一些婚前教育方面的事,就需要周氏来操心,周氏毕竟是婆婆,时间仓促下,便委托谢韵儿这个大妇代劳……周氏这是想顺带增进一下两个儿媳妇之间的感情。
但周氏显然没有明白林黛的心思,林黛对谢韵儿抱着的警惕性很高,一时间不可能对谢韵儿袒露心扉。
沈溪送谢韵儿出了房门,朱山已经端着水盆进来,傻乎乎地问道:“少爷,洗脚水已经端进来了,要不要我给您洗脚?”
林黛开口道:“秀儿,小山,你们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了。”
朱山和秀儿在京城听惯了林黛的指使,此时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二女把该放的东西放好,转身出门,顺带连门也关得严严实实。
沈溪才刚回过头,未及过去给林黛挑开盖头,林黛自己就把盖头摘了下来,此时林黛望着沈溪的俏脸上满是委屈。
“怎么自己把盖头摘了?”沈溪走过去,没好气地问道。
林黛撅着嘴说:“总是盖着,看不到东西,回来的时候差点儿被门槛绊着。之前她在房里……我不敢摘。”
沈溪心想,林黛心里有对谢韵儿终归有敌意啊。
“韵儿是想跟你建立好关系,毕竟以后……你们是姐妹嘛。”
沈溪此时想替谢韵儿说点儿什么,但其实他夹在中间很难说把一碗水端平,就算他能做到,林黛也会觉得他心中有偏颇。
女儿家,又不会关心国家大事,能想的就是家长里短,往往会冲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
果然,林黛听到这话,伤心地低下头,整个人看上去都萎靡不振,没有丝毫新婚时的喜悦。
沈溪握住林黛的小手,笑道:“黛儿,你不总说想嫁给我吗,今天是我们成婚的大喜日子,开心些好不好?”
“可我开心不起来。”林黛贝齿咬着下唇。
沈溪道:“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动身回京城,以后在同一个院子里,关上门过我们的小日子,就算你心中对韵儿有介怀,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客客气气不好吗?”
沈溪对林黛的要求不高,不求你多么快接受自己是妾侍的身份,但不能胡乱发小脾气,至于跟谢韵儿的感情,完全可以通过生活在一起慢慢培养。一家人凑一块儿可是要过一辈子的,以前林黛跟谢韵儿是用晚辈和长辈的关系来相处,以后只能是闺中的姐妹。
以沈溪对两个娇妻的了解,她们虽然性格各异,一个独立,一个偏狭,可都心地纯良,更重要的是她们内心孤独,渴望有丈夫和好姐妹的陪伴,时间总会让她们走到一起。
“哦。”
林黛应了一声,低下头看着摆好的洗脚水,“那我帮你洗脚吧。”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以后就算是夫妻,自己的事情最好还是自己做……我也不用你特意照顾,这些年来,你总该对为夫有所了解吧?”沈溪笑着说完,坐到床沿边上,麻利地把脚洗干净。
林黛见状,主动把合卺酒的酒壶和酒杯拿过来。
不在意挑盖头的礼数,林黛对于喝交杯酒倒是非常介意,似乎她觉得这才是沈溪在婚房首先要跟她做的。
“以前看你跟别人喝交杯酒,我心里好难过。”林黛给沈溪倒了一杯酒,递到沈溪手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却不小心洒了些在手上,还未来得及擦拭,沈溪将她的手拿过来,把她手上的酒吮进口中。
“坏人,就会捉弄人家。”
酒水尚未入口,林黛的小脸已经染成一片色,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以前沈溪眼中的林黛,是个活泼会耍心眼的小辣椒,但从未有过眼前如此貌美如花。
美人在前,只等绽放,他哪里还顾得上喝交杯酒?伸手将佳人揽在怀中,头已经靠上前去。
“嗯……不行,还没喝交杯酒,不许亲我!”林黛倒是很讲原则,没喝完交杯酒,就是没完成准备工作,最后一步圆房就不能进行……
沈溪稍微有些扫兴地与林黛喝过交杯酒,林黛站起身把酒壶、酒杯送回桌上,却被沈溪一把拉了回来。
“做什么呀?”林黛又有些气呼呼的,“以前跟你一起睡,也没见你这般猴急,现在你都娶别人了……”
沈溪心里一叹,以前不是因为还没这层夫妻关系吗?那时属于名不正言不顺,我这是为你考虑,你反倒埋怨我。
沈溪道:“正好,我要出去一趟。”
林黛急道:“出去做什么?”很显然,她是怕沈溪在这种时候去见谢韵儿。
沈溪道:“先前我水喝多了,去趟茅房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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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四章 回门(第十更,谢所有书友)
沈溪和林黛从小就住在一起,同榻共枕已是平常之事,并不当此为稀奇,甚至上了床后,林黛本能地把床里面给占住,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可不是跟沈溪争一时长短的时候,今天可是他们大喜的日子。
林黛不再是懵懂少女,有谢韵儿一番指导,哪怕再迷糊也知道其中奥妙了。
谢韵儿除了把大概事情交待清楚,最重要的是告诉林黛,作为新婚妻子应该在新婚时要做的事:
把一切的主动权交给相公,别的什么都不用想,若是觉得害羞,把眼睛闭上也可以。
毕竟沈溪已经是“过来人”。
林黛对谢韵儿抱有很大警惕,但谢韵儿的话她又不得不听,到底她没什么经验。
她只好按照谢韵儿的吩咐,把所有的事交给沈溪,她只管躲在被窝里,羞喜地看着沈溪,因为二人相处的时间太久,甚至连对方身上有什么脾性都一清二楚,少了新婚夫妻相互间的神秘感,在应对上圆润许多,但少了激情。
才洞房花烛,就好似已经成婚十几年的老夫老妻。
沈溪也在琢磨这个问题,他跟林黛认识快八年了,那是否代表他们之间的“七年之痒”都已经成为过去式?
但很快沈溪发现,他对林黛的了解还不够深,随着夜晚的到来,林黛身上的热情彻底打开后,沈溪更深切体会到这点。
入夜后,沈溪特地将大红花烛点燃,很快他便饿了,可林黛不给他吃饭的机会,此时小妮子痴缠得紧。
“我们吃点儿饭可好?”沈溪用商量的语气问道。
“哼!”林黛的回答很直接。
这可是怨妇才会发出的怨叹啊,沈溪作为伟丈夫,只好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最后还是周氏想到自己的儿子和儿媳没吃晚饭,可能饿得慌,入夜后让朱山和秀儿送了吃食过来,林黛没什么胃口,沈溪却吃得很香,这让林黛在旁边看着很不满。
“就知道吃!”
林黛抱着被褥,挠了挠后背,却发觉看别人吃饭是很遭罪的事情,所以她将婚服胡乱套在身上,下来跟沈溪一起吃。
晚上又是一阵浓情蜜意。
谢韵儿算是全熟,而林黛最多只能算是半熟,吃夹生饭,让沈溪稍微觉得有些别扭,但很快也就甘之如饴。
第二天鸡鸣五鼓,林黛睡得很安实,沈溪却老早就醒来了。
本来洞房花烛应该日上三竿起,这才符合意境,可他到底算是“二婚”人士,对很多事情能够泰然处之。
倒是林黛,昨夜的疲累令她极为困顿,小妮子昨晚着了凉,浑浑噩噩起来看了沈溪一眼,躺下接着睡,沈溪一摸她的头,稍微有些烫。
“都怪你,哼,我都说了,做那事穿几件衣服也是可以的。”林黛起床穿衣服时,带着几分幽怨。
沈溪笑了笑,其实他觉得最大的问题还在于小夫妻间不能做到和谐,三月初的天气乍暖还寒,稍微不注意就容易感染风寒。
起来先不能吃早饭,得先去敬茶,是为“儿媳妇茶”,而后还要“回门”,往隔壁的陆家去一趟。
周氏验过白喜帕,脸上带着几分欣喜,不过肚子里却在嘀咕:“真是个憨娃儿,非要等成婚……莫不是又割破了手来糊弄老娘?”
以前周氏是不相信沈溪懂得那些鬼花样的,可在她亲眼见识过后,有些事她还真不能不信。
“快点儿过来吃早饭,估计你祖母快来了,趁着她没到,吃过饭带着黛儿去给你孙姨磕头!”
周氏总记挂惠娘,这两天她也察觉到惠娘有些不太正常,但她只是想,或许是沈溪成婚勾起了惠娘的伤心回忆……一个寡妇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喜事。
沈明钧、周氏、沈溪、谢韵儿、林黛、沈运、沈亦儿,一家七口人第一次以一家人的身份坐下来吃饭。
饭桌上,沈明钧一语不发,只顾拨自己碗里的饭粒,周氏却很高兴,给这个夹菜,给那个夹菜,不断嘱咐让大家多吃些。
谢韵儿面色自然,怀里抱着小姑子沈亦儿。
沈亦儿对这个嫂子很“满意”,只是她很挑食,不像周氏怀里的沈运那般好伺候……沈运基本是喂他吃什么便吃什么,等他摸摸肚子抬起头看向周氏时,周氏就知道儿子吃饱了,将人放下,让他跟姐姐出去玩。
“本来还打算让憨娃儿给运儿开蒙,这会儿也没闲暇,以后还是让他跟着冯先生读书吧……”
沈运才四岁,望子成龙的周氏已经在琢磨给儿子开蒙的事情了。
……
……
当天沈家人就要启程回宁化祭祖,沈溪陪林黛“回门”,一切从简。
不会有回门宴,都是自家人,周氏还在旁亲自陪同,到了陆宅内院主屋,惠娘稍微打扮了一下,毕竟是见自己的干女儿和干女婿,把红封提前准备好,在新婚夫妇给她行礼后,她便把红封递了上去。
沈溪一摸就知道里面价值不菲,不是铜板或者碎银子,而是银票。惠娘出手,能寒酸到哪儿去?
按照周氏的吩咐,沈溪是要给惠娘磕头的。
但惠娘怎么都不接受,因为沈溪是官,她是民,她又并非沈溪的直系亲属,用她的话来说,如此不顾体统是会折福折寿的。
见惠娘坚持,周氏就没勉强,但基本的礼数还是需要。最后惠娘简单摆了个宴席,宴请“亲家”,连丫鬟也能跟着吃顿好的。
“……中午前就要动身往宁化,我和他爹肯定会回来,憨娃儿和韵儿、黛儿,可能直接就往北去,以后再想回来就难了。”
周氏这话是对惠娘说的,目光却看向沈溪。
这次儿子归家省亲,已是朝廷的恩赐,来回一趟就要四个月,当官的可没那么多时间消耗在路上。或许只有等沈溪官位高了后,将他们夫妻接到身边孝敬,才能经常见到儿子。
惠娘看着沈溪,似也有征求之意。
沈溪道:“不出意外还是会回汀州府城,从汀州府城西去走赣江,怎么都要方便些。”
惠娘听到这话,就知道沈溪会再回长汀县城一趟,她心里升起一抹喜悦,可她心情极为复杂,想说什么却无从开口。
这边宴席还没结束,李氏已带着沈家人准备启程,丫鬟不断进来催促。
周氏气呼呼地道:“又不是赶着投胎,我儿子中了状元,祖宗们知道情况,也是可以理解的嘛,非得这么急干嘛?”
等她带着儿子、儿媳出了门口,李氏已颇有威仪地站在沈家门前等候,周氏只能老老实实上前行礼。
“姐姐一路保重。”
送行时,惠娘对周氏多有嘱托。
周氏安慰一番,说的都是回来后重开药铺的事,其实是想告诉自己的好妹妹,她暂且不会跟沈溪去京城,不用担心沈家人从此一去不回。
……
……
庞大的车队一路到了府城北门,不过在出城门时,还是要先等候一下,因为沈溪得先去驿馆那边看过后交代清楚才能上路。
沈溪对张老五等人千叮咛万嘱咐,这趟他回宁化省亲,要拜祖坟,从汀州府城往宁化乡下一来一去需要花费十天时间,回来后稍作准备,就要押送阿尔梅达等人回京。谢迁给他的期限是五月底,他尽量要在五月下旬之前赶回京城。
办皇差,可不能压着时间做事,能早就尽量早些,这样才不会出纰漏。
沈溪去驿馆时,得到了一封信,信是玉娘从泉州府城写来的。
信的内容相当隐晦,看起来都是些日常情况,但其中却蕴含深意,提到“家中困顿”“长兄父母妻儿病卧在床已久”,沈溪一看就明白,玉娘是告诉他泉州地方百姓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提到“又有次兄与人交恶误伤于人为衙门所囚”,等于告诉沈溪,老百姓与官府交恶,可能会引发更大民变。
时间有些赶,沈溪没法再折返回去跟惠娘商量事情,便写了一封信,让衙役帮忙送到商会,请惠娘帮忙运一批平价粮食到泉州府,再通过商会分馆的人,将粮食尽可能送到灾民手中。
这是沈溪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他也知道如此只是杯水车薪,泉州地方抗粮事件最大的导火索是官府有灾不报,照原来的税赋比例收税,汀州商会再有钱,也没有能力为一府百姓交税。
沈溪心想:“玉娘得刘大夏吩咐前来调查抗粮案,始终没有动手的权力,不扳倒张濂,这案子不会有进展。但要让张濂倒台,至少要等四五个月,泉州可能要引发一场大的民乱。”
其实福建这个地方并不太平,作为边疆沿海地区,除了有倭寇犯边,少数民族也频频反叛,就连民变民乱也远比别的地区多,这也是福建会同时有都司和行都司的原因。
若抗粮案真的引发出一场大的叛乱,料想只会被压制在福建省境内,但闽西与泉州相距不远,这几年相对富庶的汀州,可能会成为民变的受害者,受到波及。
“憨娃儿,等你好久了,快上车,这就回宁化了!”周氏等了半晌才见沈溪回来,老远便向沈溪催促。
老太太板着脸孔跟李氏说了一句,大概跟不许王氏称呼沈溪“小幺子”一样,不准周氏称呼沈溪的小名。
“知道了。”
沈溪心中稍微有些纠结,这么大的事,他知道后上报朝廷责无旁贷,可他又知道自己到福建来除了省亲就是迎接佛郎机使节,他可不是巡察御史,没资格对地方官府施政说三道四。
玉娘自然会将消息通知京城的刘大夏。
但刘大夏是谨慎之人,不会随便扰乱地方平稳,或许会将泉州的乱局按下不报。
沈溪又想到另一个人,那便是谢迁,沈溪觉得有必要把泉州的灾情上报谢迁知晓。
中原旱灾,福建风灾和蝗灾,大明朝处处是灾,你身为内阁辅政大学士自然要做到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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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五章 找麻烦(十一更,再谢书友!)
沈溪在大明朝官场,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中了状元如何,少年得志又如何,不过只是正六品的翰林官。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官员,大明朝官场的精英汇聚于此,谁都不敢说自己是朝廷必不可少的那位。
这朝廷缺了谁都能正常运转,连励精图治的弘治皇帝偶尔头疼脑热不出来上朝,朝廷不也没出乱子?
天塌下来总有个高的顶着,大多数官员想的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就好!
但总有人是没法撞钟的,就如同谢迁这样的内阁大学士,他每天要面对的奏本不计其数,写票拟,还要跟六部的人沟通,丝毫不敢马虎。
谢迁这段时间,就发觉身边好似少了什么东西,特别不趁手,皇帝那边有难题,他竟没法解决,有什么黑锅需要人背,连个识大体可供差遣的人都没有。
“那些家伙真不懂事,让他们体会上意去办理事情,非搞砸不可,想想还是沈小友在的时候比较好,一人顶一群哪!”
沈溪的才学自然是很好的,能考取状元就是证明,他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没人认识的天书就他一人识得,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
给太子上课,沈溪才上了几堂课就让太子面貌一新,为弘治皇帝和张皇后争了光。
沈溪关于建文旧事的奏禀很得体,若非皇帝忌于太宗皇帝的威仪,指不定已下旨恢复建文年号。
这小家伙还会治病,能让太子死里逃生。
书画也精通,《清明上河图》里有几个人物都一清二楚,要不是沈溪,徐溥赠画给李东阳的事可能会成为世人笑柄……
当然,最被谢迁看重的,并不是沈溪的才学,而是他的好脾气和为人处世的态度。
明知道被利用,也不急眼,办完事情后不计回报,偶尔消遣他两句对答颇为有趣,要不是身份相差太悬殊,谢迁甚至觉得,跟沈溪做忘年交也是不错的事情。
可惜啊可惜,人太过有本事是会遭人嫉妒的,连一向与人无争的王鏊都看他不顺眼,同僚虽不至于挤兑,嫉妒心总是有的,这趟被提早发回乡省亲,也是沈溪被疏离的结果……
迎接佛郎机使节和贡品的事他做得好尚可,若出了什么差错,回来可能就要被降职,从詹事府发配回翰林院修书。
谢迁想了想,其实让沈溪回去修几年书,并非坏事,年长几岁后就不会这般碍眼了,现在谁都盯着他这个十四岁的新科状元。
本无任何关系,谢迁心里还是很想帮沈溪一把,因为他很惜才,可就在他为沈溪离开京城感觉不值之时,沈溪就把麻烦给他找来了。
沈溪居然写信告诉他,华北一代发生了大旱,眼看春收就要面临大面积减产,百姓将会流离失所。
几个月后才会发生灾荒,你现在报的什么灾?
最基本上奏的规矩都不懂,灾情要发生了以后才能奏报,没发生你奏报,万一一场及时雨下来缓解灾情,又或者是旱灾没你形容的那么严重,皇帝肯定要降你个妖言惑众、小题大作的罪名,吃不了兜着走!
这小子很狡猾啊,你觉得地方灾情严重,上书皇帝就是,写信给我是几个意思?
我是内阁辅政大学士,不是治理地方的父母官,更非监督地方的御史言官,跟我说了不等于白说?
本来这种信,谢迁完全可以当作没看到,他直接将沈溪的信揉搓之后扔在一边。可等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才知道这封信对他的影响有多大……身为一个对天下百姓负责的官员,知道地方可能发生旱灾,不予以关注,良心过意不去啊。
谢迁把沈溪的信捡了回来,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对于沈溪所提的内容,他只能用痛心疾首来形容。
按照沈溪的说法,这场旱灾可能会令来年华北及中原一代发生巨大变化,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地方官都没上报,你不过是从运河边上走了一趟,知道什么?算了,我派人去查查就是。”
索性距离京城不远,沈溪说得很清楚,只要出了京师,旱情就在眼前,越往南越严重。谢迁派人出京没几天,第一批回报的人就回来了,把灾情一说,比沈溪形容的只有更严重,后续回来的几批人,都印证了沈溪的说法。
华北和中原地区发生了几十年不遇的大旱灾!
谢迁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么大的事情,就在京城眼皮子底下发生,居然没丝毫的消息传来,他认真翻阅了华北以及中原一代地方官的上奏,未有只字片语提到这次灾情,反倒恭维弘治皇帝“风调雨顺”的文字比比皆是。
“难道不派一个沈溪出去,天下人……包括皇帝和内阁,就要被蒙在鼓里吗?”
谢迁有些愤怒,他马上写了奏本要向皇帝禀明此事,作为内阁大学士,写奏本并非他的本职工作,谢迁很久没亲笔写过奏本,拿起笔都有些手生了,到底是批别人的奏本容易啊,自己来写,一时间真有些无从下笔。
不过,谢迁仔细想了想,灾情该提还是要提的,不过地方官瞒报的事就不说了,旱灾也先往小了说,让弘治皇帝以为,这只是偶发的一次小范围旱灾,让朝廷有所准备才是最重要的。
谢迁把奏本写好,趁着这天午朝朝会,谢迁到了乾清宫,面对皇帝的召对,他果断将自己的奏本呈上,等皇帝看过后,脸色立即变了。
奏报旱灾的不是御史言官,而是内阁大学士,是否说明都察院形同虚设?
“闵少保,怎么回事?”皇帝怒气冲冲拍了一把桌子,让太监将谢迁的奏本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闵圭面前。
闵圭看过后,本想直接斥责写奏本的人僭越,但想到这奏本是谢迁所上,他还是改换了辩论的方向:“陛下,是臣失职,臣回去必当严加查明……”
到了此时,在场的大臣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等皇帝让人把谢迁的奏本读了,在场大臣不由悚然色变,居然在京城周边发生旱灾,而且是从头年年底就发生之事。
李东阳道:“陛下,为今之计,还是先派人去地方查探,以观灾情轻重,以便作出妥善安排。”
李东阳这话带着一点敷衍,不过作为“李公断”,能当机立断给皇帝出如此提议,也说明他是为皇帝着想,既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连李东阳自己都没听说华北和中原地区发生了严重旱灾。
朱祐樘微微点头:“此话甚为有理,着户部侍郎高明城带人前去查看京师、河南和山东等地灾情,不得有误。”
地方发生旱灾,皇帝就算派人去查,也应该派科道官员去比较合适,可皇帝却直接派了户部侍郎去,这说明皇帝因此事对科道的人有所不满。
至于高明城这个人选,在场有很多大臣还不赞同,因为这个人本身品格就很一般,高明城是从河南巡抚任上调任户部郎中,后来又因为献出贪污的赃款获得弘治皇帝重用提拔为侍郎,让他到地方行使监察之责,难保他不会要挟地方,发生中饱私囊的行为。
况且,户部内部对于高明城贪污受贿有公认,他的户部侍郎当得有名无实,刘大夏对他防范得很紧,此时派高明城出去,很难保证不会引发民乱。
不过自从高明城投奔张氏兄弟后,便为弘治皇帝器重,简直要把此等奸邪当作心腹来使用,一个乙科出身的官员,能做到六部堂官已惹人非议,皇帝不会是准备让这个乙科出身的贪官进一步当尚书吧?
午朝散了,闵圭几步追上谢迁,带着几分愠色,厉声问道:“谢阁老这般做,怕是有些不太厚道吧?”
一句话,就令场面尴尬万分。
同为朝臣,所做的都是为朝廷谋福祉,七卿之一的左都御史直接呵斥内阁大学士“不厚道”,这是要准备掐架?
谢迁神色傲慢,似乎并不想跟闵圭解释什么,倒是旁边右都御史佀钟赶紧过来劝说:“谢阁老不过是公事公办。”
“既是公事公办,有此等事为何不先知会我都察院?奏本连通政司都没过,直接就带到圣驾之前,这是要行内阁大学士的便利?”
任何人的奏本,照理说都是要从通政司转呈,到内阁,再从内阁到皇帝手上,中间还会涉及到誊抄、备案的问题。
地方发生旱灾,这种奏本按照既定程序上奏,闵圭作为左都御史不可能事前一无所知。现在他却被皇帝问了个哑口无言。
一向大公无私的刘健冷声道:“地方有灾情,所知之人如实上奏,不该是为人臣的本分?倒是朝廷上下对此一无所知……确实应该好好查查,到底是谁有意瞒报。”
李东阳没说话,谢迁也没说话。
在这个问题上,谢迁的确有诚心为难都察院和地方官府的意思,他或许是觉得“理亏”。
有刘健这番话,闵圭再想追究,便要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就算是七卿,论地位跟谢迁这样的内阁大学士也是无法相提并论,质问谢迁不过是一时出离愤怒。
旁边马上有大臣过来说和,闵圭气呼呼拂袖而去,众大臣各自散了。李东阳才看着谢迁道:“于乔今日似乎莽撞了些,不像你平日的性格啊……”
谢迁苦笑了一下,连他自己都觉得,今天实在是有跟朝中大臣怄气之意。
“宾之兄提醒的是,或许是考虑有欠周详吧。”’
谢迁如此说,心里却在想,若非地方对灾情隐瞒不报,置百姓生死于不顾,我至于出来当这个坏人吗?
说到底,还是沈溪小友给我惹麻烦。
此时,沈溪给谢迁找的第二个麻烦,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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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六章 分家伊始(第一更)
沈溪自从六岁时离开桃花村到宁化县城,再未回去过,沈明钧夫妇生怕他被老太太扣在乡下不许读书。
此番沈溪回乡祭祖,提前安排好的阵仗非常大,沈家主脉旁支六七十号人,要随同一起回乡下祭祖。
曾经作为“祖坟看守者”的李氏,也感觉当初丈夫分家分到桃花村是上天的安排,就因为靠近祖坟,沾了光,儿子才会中秀才,孙子才会中状元。
那时的苦,就是为了今日的荣光啊!
不过老太太的风光,完全被沈明钧一家给盖过了,沈家主脉旁支的人都有几分世故,到沈家打招呼时,他们对沈明钧夫妇的态度明显要好过对老太太。
宁化县衙特地派人随沈家人一同回桃花村,城里已经开始树状元牌坊,以及老太太的贞节牌坊。
宁化县因为在大明朝已经出了两位状元,也突然变成别人口中的“状元县”,连知县都恳切地请求沈溪为宁化县东门留下墨宝,而东门的名字相应改为“状元门”。意思是,沈溪就是从这道门口走出去,踏上考状元的路。
沈家刚回宁化,尚未回桃花村,家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这位客人,连老太太都不得不重视,正是王陵之的父亲、王家家主王昌聂。
王昌聂跟沈家渊源颇深,现在沈溪才知道,原来王家如今居住的宅子,是沈家中兴时的老宅经过修缮改建,王家给沈明钧、沈明堂和几个沈家孙子辈的孩子提供过差事,对沈家人算得上“仁至义尽”。
这次前来拜访,王昌聂不是来恭喜、攀关系的,或者让沈家报答他什么,他是来感谢沈溪。
因为沈溪的教导,王昌聂的二儿子王陵之考中武举人,如今已在边军供职。
王陵之是王家第一个考上举人的,虽然只是武举,但这也令王家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
沈溪以前跟王昌聂见过,没留下什么好印象,这次王昌聂上门,显得极为谦卑,沈溪既是王陵之的“授业师兄”,又是朝中大员,王昌聂上来就给沈溪磕头。
“里面请。”
沈溪亲自将人扶起,然后邀请王昌聂到堂屋里面叙话。
以前家里有什么客人,接待的必定是李氏,其实以前沈家也不会来什么重要客人,但现在情况不同,王昌聂临门,连老太太都要靠边站,人家是来找“沈大人”商量事情,她一个妇道人家不能跟着进去掺和。
连老太太都不能进去,她的儿子、儿媳妇和孙子辈更别想进去了。
沈溪与王昌聂分宾主坐下,王昌聂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递上前:“沈老爷,这是草民为感谢您教导小儿,特地送上的薄礼,请笑纳。”
王昌聂带的礼物已经够多了,完全不需要格外再送一份。而这次送的东西,沈溪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有些惊讶,王昌聂居然要把他目前住的宅子送出来?
“世伯,你这是……”
沈溪跟王昌聂之间无亲无故,要说唯一的关系,这是他父亲以前的雇主,不过眼下通过王陵之的关系,沈溪称呼一声世伯也无不妥。
王昌聂笑道:“这是沈家以前的老宅,如今小儿得沈老爷教授,考中武举,又在军中效力,应当原宅奉还!这房契和田契,都在官府申报过,沈老爷过名就可。”
沈家的老宅,在宁化县曾是数一数二的大宅子,但今时不同往日,随着汀州商会崛起,宁化县多了不少新贵,这些人社会地位不高,但有的是银子,陆陆续续扩建自家的宅子,令沈家老宅在宁化县不再那么现眼了。
沈溪道:“无功不受禄,此等厚礼,我不能收。其实师弟他能够有出息,完全是因他天资聪慧……”
王昌聂脸上涌现一抹苦笑。
儿子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要说儿子的确力气大了些,可根本不懂什么武功招数,没有沈溪教导,只算是莽夫。
在文墨上,儿子更是个愣头青,最后竟在沈溪的调教下,将复杂的兵法和韬略熟记于胸,这是多了不起的成就?
王昌聂道:“草民于城内重新买了宅子,屋舍已修缮好,不日就会举家搬迁过去。”
听这话,沈溪便知王昌聂早就有把沈家老宅归还的想法,所以提前重新购买了宅基地修缮扩建,王陵之中举人,王家就要把住了几十年的宅子归还,那实在不公平,不过王家一心一意要搬走,沈家把老宅赎买回来,倒是可行。
沈溪将自己的想法一说,王昌聂先是推辞,但后来见沈溪坚持,终于应了。
沈家中兴,若沈家用一些“非正常手段”讨要回去,王家可以说是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如做顺水人情,把宅子当作是谢礼送给沈溪,但就这么平白无故将自家价值上千两的大宅子送出来,的确是亏了些。
现在沈家要赎买,那就合情合理了,价格上当然会尽量低一些,当作酬谢。其实有周氏在商会的股份,只要王家肯卖,银子自然不用担心。
这么大的事,沈溪自然要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其实没什么好商议的,人家王家肯把宅子让出来,沈家已不能再挑理,当初又不是王家巧取豪夺把沈家老宅给抢走,是正常买卖,你沈家大老爷不争气,把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和铺面给卖了,怨得了谁?
李氏听到这消息,激动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我总算等到这一天,老头子……我对得起你沈家了……”
当初沈家败出去的老宅,现在能赎回来,还是经由她之手,她就是沈家复兴的大功臣,死后在九泉之下也能跟列祖列宗交待。
但最后李氏把所有积蓄拿出来,还是差了四百多两银子,周氏本想痛快地说,银子我包了。可此时,她只能聪明地改变口风:“娘,不如让媳妇回去跟掌柜的借,当作是预支的工钱。”
“好……不妥,我们沈家的宅子,得靠自己的力量赎买回来,这样吧,去跟王老爷说,咱先付给他一部分,等把我目前的宅子卖了,再给他剩下的部分。如此他总该放心了吧?”
李氏很舍得下血本,为了赎买象征性意义更大一些的沈家老宅,她居然准备把现在住的大宅子给卖了。
沈溪点头道:“那孙儿去跟王世伯说。”
李氏简直想抱着自己的孙儿好好摸摸他的头,这个孙儿怎这般有本事?考了状元,还这么通情达理会说话,办事妥帖,王家少爷居然也是孙儿给一手调教出来的?
李氏根本没跟别人商议,就这样与沈溪两个人决定这件事。送走王昌聂,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家里人多少有点儿意见。
如今宅子住得好好的,各门各院都有自己的小日子,现在倒好,老太太一句话就要把宅子卖了,以便有银子去赎买王家老宅……太平过日子,何必费那力气折腾?
“七郎,你觉得此事如何?”
沈明堂一句话,所有人都看向沈溪。
以前,这种事问意见肯定要问李氏,别人说了等于没说,现在只要沈溪觉得对,连李氏都没半点反对,不过为了尊重,沈溪事事还是要征求李氏的意见。
“我同意祖母的意思,王家宅子本就是我沈家老宅,如今赎买回来,当作是祭祖前对列祖列宗的交待吧。”
李氏心里那个高兴,看看我的孙儿,这话说得多好听?正要去祭拜祖坟,等家祭之时把老宅赎回来的事一说,让沈家主脉和旁支的人知道我们才能代表宁化沈家!
沈溪又补充道,“不过如今的宅子也不能卖,所需银钱,等我日后领了俸禄,从俸禄里出,直到将债务还清为止。”
本来李氏还在为孙儿的英明决定暗自欢呼,听到这话,她神色突然僵硬了。
乍一听,这似乎是跟她唱反调,我要卖宅子,你不肯卖,要自己出钱,这是仗着你有能耐可以赚到钱吗?
不过仔细想想,这是孙儿孝顺啊,知道祖母在这里住习惯了,经不起折腾,就花自己的银子赎买老宅……
“祖母以为呢?”沈溪最后看向李氏。
李氏笑着说道:“王家老爷是看在七郎的面子上才肯让出老宅,此事,有七郎你全权做主吧。”
沈溪心想,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沈溪道:“那我一个小辈就在这里说句话,沈家老宅赎回来后,各房人,愿意搬过去的,可搬到那边,不愿意的,继续住在这里便可。毕竟都习惯了,祖母觉得呢?”
李氏察觉沈溪这提议有些不太对劲,过去和不过去……这么做,不等于是分家了?
但刚才说了让孙儿做主,现在就反悔,不是打自己的嘴吗?
“嗯,七郎说得有理,住不习惯的,暂且留下,等过些日子再搬过去就是。”李氏到底人老成精,这话圆得很快。
不过李氏显然忽略了一个问题,若真的是沈家人分两处住,就算同在宁化县城,以后就不是她一个小脚老太太能决定一切了。
沈家分开两边,李氏肯定是要搬到沈家老宅,而各房人中,只有三房的人会主动搬过去,别的估计都会选择留下。
既然留下,那日常的开销就不能由老太太负责,因为两边隔着段距离,老太太鞭长莫及,这边谁服谁?
只要是成家立业的,都要过自己的小日子,银子便会独立自主,荷包一独立,这沈家不就等于是一盘散沙?
再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沈家就算真正意义上分家了。(未完待续。)
第五七七章 祭祖(第二更)
从沈溪的角度来讲,沈家如今分不分家,对他的影响并不大……无论分不分,他都要单独到外地为官,近期则是当京官,过自己的小日子,沈家人不会跟着他出去,因为谁也不敢保证他几时就会被调到别处当官。
沈溪想得很开,宁化这边的产业他一点儿都不想沾,因为跟沈家人争,对他来说有害无益,他的志向不在于跟一群封建守旧的族人争一时之长短,权力和社会地位,才是他要争取的东西,别的,他一概看不上眼。
不过从道理上来说,沈溪至少要为重新整合家庭结构作一点事情,那就是帮他的父母争取独立自主的权力。
周氏对于儿子的好意却有几分不赞同!
没错,她以前是想早些脱离老太太掌控,可如今她反而不希望分家了。以后花钱是能名正言顺,可赚再多的钱,也不及儿子的官提升一级,她被沈家压抑这么久,就等着将来继承老太太的位置,做沈家的大家长。
王家把沈氏老宅让出来,过户手续不急在一时,沈溪说是拿自己的俸禄去买大宅,其实不过是变相让老娘有方法把银子“洗白”……他自己又不回宁化来住,尚不至于拿自己好几年的俸禄帮沈家赎买大宅子。
李氏对赎买沈家老宅的事很上心,在往桃花村前,赶紧把沈家主脉和旁支的人叫来宣布,然后亲自带人去王家签订赎买契约,总之她想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沈溪正好可以趁着这一两日时间拜会师友。
三月初七,沈溪在见过启蒙恩师苏云钟之后,与沈家上下一同出发回桃花村。
三月初八,一行抵达桃花村。
得知状元归乡,桃花村村民悉数出来迎接,以前那看起来不丁点儿的沈家小郎,才走出大山洼子几年就中了状元回来祭祖……
我可要看看,这是不是那个曾在村里村外漫山遍野疯跑的野小子?
咦!?小脸跟穿着开裆裤到处跑时差不多,就是成熟了一些。
人家的娃子怎就这么有出息?我家娃子跟沈家小郎同岁,如今还拿着棍子跟人打架,让他下地干活他还偷懒,没一点正形……
“这不是沈家老幺吗?哦不对,现在是状元爹……沈老爷。”
沈明钧身边围着一群男性村民,他们想拉着沈明钧去村口的茶肆喝上几盅。
这头周氏身边也围着一群妇人:“周家妹子可真是好福气,当初就说你一身富贵相,儿子当了状元,几时跟儿子去城里享福?”
“别乱说,人家是沈夫人,本来就住在府城。”
“咦,不是说在宁化吗,怎的到了府城?”
“状元现下在哪个衙门当官?”
七嘴八舌的说着,几乎让周氏接不上话头,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令她无比自豪,她赶紧回道:“在詹事府。”
几个连县城都没去过的妇人,知道有知府衙门和知县衙门就算是不错了,哪里听说过詹事府这么拗口的衙门名字?
倒是周氏自己解释,“詹事府在京城,就是给皇宫里的人做事,我儿目前是东宫讲官,平日教导太子读书。”
妇人们一脸神奇,还是有人问道:“那太子是什么?”
“太子就是皇帝老儿的儿子,以后当皇帝临朝的……”
至于老太太这边,回到熟悉的家后,亲自带着沈家人收拾一下院子,把马车上捎带过来的吃喝之用在院子里一水儿摆开,煮了开水泡了茶,摆上点心,再放上些提前准备好的腌卤若块,让村民过来随意享用。
至于穿着官服的沈溪,村民们可不敢轻易靠拢,平头百姓最怕的便是官差,沈溪是官,地位尚在官差之上,别人对他只能敬而远之。只有个大叔走过来,好奇打量沈溪一番,似乎不太相信眼前就是那小屁娃娃。
“刘大叔……可好?”
面对熟悉的村民,沈溪说话尽量朴实一些。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小时候经常在村头见到的刘大叔,平日总跟他说上两句,在桃花村这些****为温饱努力的人家中,很少有人去注意一个五六岁什么都不是的小娃娃,更别说跟他搭茬了。
“真个是沈家小郎君啊,长这么大,几岁了?”刘大叔将锄头放下来。
“十四岁。”沈溪回道。
刘大叔笑道:“好,真好,中了状元,那是天上的星宿,却能降到桃花村这种小地方。以后可要对你祖母和父母孝敬一些啊,他们当初养着你,不容易……你五岁那会儿从树上摔下来,都以为你死了呢。”
刘大叔年岁稍微一大,便容易话痨,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沈溪亲自递过去茶水,刘大叔没多少见识,接过去就喝了,直到旁人过来提醒……这是状元敬的茶,喝之前是要磕头谢恩的。
“没那么多规矩,都是乡里乡亲的,不打紧。”沈溪挠挠头笑道。
刘大叔乐呵呵地道:“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看上去傻愣愣的,不过小脑袋瓜聪明得紧,还记得你在村头抓泥鳅,细胳膊细腿儿的……”
沈溪突然想起当初要抓泥鳅来改善伙食,一转眼八年过去,八年后的他,不再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适应的小娃娃,愈发像是大明朝弘治年间的土著人。
……
……
上山祭拜,规矩很多。
沈家人上山后需要开山清坟,将沈家祖坟周围的杂草清除干净。
沈家这次不管是主脉还是旁支,齐聚桃花村祭祖,有一个算一个,都要上山,就连沈溪也要象征性地拔上一把草。
谢韵儿和林黛这样刚入门的儿媳妇,更是要分包一小块区域。
这年头女人是不能进祠堂,但祭祖依然要出席,但只能跟在男人的后面,沈溪与谢韵儿虽然是夫妻,也不能走在一处。
要说沈家的祖坟,沈溪只来过一次,那时候的他对这片没有桃树的山岭并未太留意,现在他有些明白,按照这时代人的乡土观念,有一天他百年归老,恐怕也会被葬在这里,只是坟头比别人大一些而已。
“沈大人,这里有您的一封信。”就在沈溪把一堆杂草送到一边时,随行而来的衙役走过来,恭恭敬敬递上一封信。
是玉娘从泉州府给他写的第二封信。
距离第一封信,前后只差了四天时间,或许是玉娘苦无良策,再加上前一封信忘了提某些事情,赶紧补充一封信过来。
第二封信的主要内容,是玉娘“求药”,说是“父兄病入膏肓”,让沈溪赐药,其实还是让沈溪帮忙想办法。
在信上,玉娘特别提到,“舅父曾有书信相托,若父兄病况不能愈,待病故后及早殓葬归去”。
这话说得相当隐晦,沈溪稍微思索后才大概弄明白,玉娘在书信中提到的“舅父”应该是派她来办案的刘大夏,至于“书信相托”,或许是给玉娘一定的权限,可能是在查有实证情况下捉拿张濂的调兵手令。
倒是“病故后及早殓葬归去”,字面上来说是在催促他早日启程归京,但或者又是玉娘对他暗示,对张濂可以施行“先斩后奏”之策。
“憨娃儿,快些过去,要祭祖了,你可要上去烧头一炷香。”周氏过来提醒。
沈溪将玉娘写来的信揣到怀里,走在前面,他身后跟着的是李氏、沈明文和沈家其他各房的男性家长。
再往后则是沈明钧一家人,包括他夫妻二人,儿女和两个儿媳,代表他们在沈家中地位仅次于各家家主。
再其后是沈明文一辈的男丁、沈家第三辈男丁。
再后则是沈家的第四辈。
李氏这一脉人丁算不得单薄,但毕竟祖辈份属老幺,同族里其他第四辈人中大的已经成婚生子,比李氏的长孙沈永卓年纪还要大。
至于妇人和刚会走路已经尚在襁褓中的孺子,则留在最后。
里长亲自主持祭祖典礼,旁边围观的桃花村以及周边村子的人可有不少,平日乡亲都以为沈家单薄得只剩下李氏这个寡妇带着几个儿孙,不祭祖别人不知道,原来沈家是这样一个大家族。
“庚申年三月甲子日,新科状元、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翰林院修撰、东宫讲学官沈溪回乡祭祖,当日晴空万里……”
状元回乡省亲,这是当前宁化县的头等大事,县衙派来的人中有专门记录此事。
沈家虽然是寒门,但毕竟祖上阔绰过,在所有祖坟中,最显眼的当属谥号为“忠直”的沈溪的曾祖父的坟墓。
沈溪祭祖,首先要将自己中状元为官的消息告诉列祖列宗,磕头上香后再分钱撒酒,然后是在火盆里烧纸钱,而后他会站在一旁,等沈家人依次上来祭拜之后各自退下。
因不是送葬,按照道理来说是不用哭祭,但到后面妇人祭拜时,总会有哭喊声发出。
至于李氏、周氏和谢韵儿等人,顾着面子不会出声,但会抹抹眼泪,表示她们对沈家祖宗的敬重。
沈溪祖父的坟头,本来是最靠外的,不过随着沈溪中状元,坟头之后会迁到最显眼的位置,对于死人来说这不算什么,可对李氏这样的遗孀,那就是一种莫大的荣耀,毕竟她死后会跟丈夫合葬。
沈溪最先祭拜完,站在一旁,看着沈家人依次上来拜过,负责喊话的是站在他侧后方的里正。
等祭拜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燃放爆竹和往天上撒纸钱,桃花村以及周围村子的乡民若有想过来祭拜的,一律欢迎,等下了山之后,沈家老屋里会摆解秽酒。
沈家其他各房的人并不会在桃花村过夜,就算屋舍够,床榻被褥也不足,大多数人还是要回双溪镇的客栈歇宿。(未完待续。)
第五七八章 谁的地头(第三更,贺盟主)
沈溪押送佛郎机人阿尔梅达等人离开泉州,张濂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了下来,隐隐多了几分期待……
只要沈溪回朝将他的功劳一说,必然会加官进爵。
只是令张濂稍微有些着紧的,却是沈溪没有收受他的贿赂,沈溪到底会不会为他说话还很难说。
为保险起见,张濂除了上奏刺桐港内与佛郎机战船的一战,又写了份奏本。
这份奏本并非直接上奏皇帝,而是以私信的方式送到京城中与他关系紧密的朝廷大员手中,请其见机行事。
这份奏本,却是参奏钦命使节沈溪在地方肆意妄为,激怒佛郎机使节,令和谈不成,佛郎机人发难炮轰刺桐港,沈溪未经知府衙门批准,擅自带人与佛郎机人开战,若非地方官府救援及时,沈溪不但丧命,还会令泉州百姓生灵涂炭。
尽管如此,佛郎机人依然有三艘船逃走,并且劫掠沿海村庄,屠杀地方民众。
张濂故意把佛郎机人屠戮村庄和入侵刺桐港两件事的顺序给颠倒了,说得好似是因为沈溪不懂谈判技巧,触怒佛郎机人,才导致佛郎机人入侵,而后佛郎机人战败,撤走之时恼羞成怒屠戮村庄。
“跟我斗,你小子还嫩了点儿!”
张濂让人把奏本送去京城,心中踏实许多。
你小子若识相还好,有功劳咱两个人分;若不识相,我让你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张濂暂且将佛郎机使节的事搁到一边,泉州下辖各县又发生了更为麻烦之事……泉州百姓因为抗粮,跟各县衙门多有冲突。张濂对各县县令下达的命令是,哪些人敢闹事,只要将其捉拿问罪即可。
这一招在最初时的确奏效,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饥民,他们哪里敢跟朝廷对着干?
可张濂低估了人求生的本能,当人真正活不下去走投无路时,王法就成为摆设,高压的威吓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饥民之前便在弘治十二年秋粮入库时闹过一次,随后虽然平息,那是因为百姓手里多少有点儿存粮,等过了冬天,春荒来临,百姓连荒野的野菜都吃光了,依然无法维持生计,只能起来闹腾……
这一闹,可就再难收场了,泉州德化、永春、安溪、同安等县接连出事,光靠县衙的官差,已阻挡不住饥民的脚步,有许多地主的庄园被攻破,泉州下属各县县城相继闭城,防止灾民趁机攻占县城内的粮仓。
“知府大人,您看如何是好?钦差大人刚经我府往汀州去,若是他发现什么,上奏朝廷,这事情可就不妙了。”
张濂怒道:“他一个六品中允,能兴起怎样的风浪?之前不也有人把事情捅到朝廷,如今怎样?本官不好端端在这儿?本官朝里有人,谁能奈我何?”
在张濂想来,朝廷就算追究抗粮案,最多是令他的政绩有小小的污点,他要做的,就是尽量把这小污点抹去。
只要别闹出大乱子,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平安无事。
可事情却愈演愈烈,目前泉州境内已有两股灾民形成气候,从最初的暴乱演化成民变,这些人抢掠士绅以及商家后,有了些许武器装备,士气大振,眼看就要攻打县城。张濂不敢把事情张扬开,只要卫所出动军队镇压民变,那事情就弹压不下去了。
就在他感觉焦头烂额时,手底下的人截获玉娘写给身在汀州府沈溪的信件。
张濂这才得知,与沈溪一同前来泉州府的随从中,竟有人留在泉州府城,似在追查什么事情。
“大人,您说……这钦差不会也同时在追查头年的抗粮案吧?”马脸师爷提出让张濂恼火的假设。
张濂冷声道:“此案上奏朝廷后,朝廷下旨嘉奖,这才过去几个月,怎会派人调查?就算来查,也不会派一个当官才一年的六品翰林官。不过户部的刘尚书可是出了名的难缠,如今更是连咱们送去的孝敬都不收,诚心要与我等地方官员过意不去。”
“大人是说,钦差身边有户部的人?”
“不得不防。不过不打紧,这信没什么内容,哼哼……把信原模原样给钦差送去,我倒要看看他怎生应对!”
张濂觉得,能截获信件是老天爷帮他,这样正好可以试探一下沈溪是否担负其他责任。
信相继送出,沈溪在汀州府、桃花村时各收到一封。
沈溪写了回信,信件刚到泉州地界,便被截获,快马加鞭送到张濂手上。
“……姜片三片,送水吞服,有西方进贡之丹药,闻听可有起死回生之功效,望从药铺求之,切忌不可与小茴香同用,有大害!”
信的内容很平实,除了沈溪问询这位生病之人的情况,就这几句话看起来像是有什么深意在里面。
可张濂琢磨半天,也没明白过来,这几句话到底在说什么。
都病入膏肓了,居然开的药方是姜片?
再则这西方进贡的丹药或许能救人性命,可既是进贡的,不是应该去紫禁城求皇帝赐药,怎会去药铺求?
另外这丹药居然跟茴香相冲,这都什么玩意儿?
“大人,我看钦差必然是有所察觉,他在这信里暗示了什么,这信可千万不能送出去,不然……”
张濂怒道:“不然怎样?”
马脸师爷不敢随便回答。
其实不言自明,既然沈溪的话你看不懂,说明其中大有深意,可能是出了一个非常厉害的主意,让张濂吃不了兜着走。
尽管张濂不想承认,但他心里的确有些担心,愣是将沈溪的信扣下研究了两天,还是没从中找到任何线索。
张濂根本是白费力气。
沈溪写这封信的主要目的是向玉娘敷衍了事……他早就想明白了,如果这封信落到张濂手上会如何,我连自己都不知自己瞎写的什么东西,更不用担心别人明白。
“信还是送出去吧,现如今人在我们监视下,我就不信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张濂多少带着自负,他相信就算朝廷派来的人有所动作,也不会威胁到他,因为现在户部暗中调查的人的行踪,已完全在他掌控中,只要有任何轻举妄动,结果就是横死,他不会容许有人把事情捅出去。
“沈溪啊沈溪,本想跟你分润功劳,对你手下留情,现在看来不得不对你用点儿手段了。跟我作对的人,没一个能有好下场!”
沈溪跟来查办他的人有联络,惹恼了张濂,当即让人送信去京城,追上之前那封私信,直接改为向弘治皇帝参奏。
同时张濂为避免夜长梦多,派人去刺杀疑似户部的下派人员,以保证泉州地方变乱的消息不外泄。
三月二十六,张濂得到消息,沈溪从宁化返回汀州府城,并且在第二天启程,由江西赣江前往南京,再由南京经大运河返回京城。
张濂想到沈溪自以为得了件大功,兴高采烈回到京城,结果却要面对牢狱之灾,心中便觉得解气。
让你在我面前装清高,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就摆那么大的谱,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我呸!
四月初九,一名衙役给张濂送来封信,同时带来口信:“知府大人,泉州卫指挥使请您去他在城西的治所一趟,说是要问询您,为何卫所在之前佛郎机人袭击刺桐港时未得知府衙门通知。”
“什么事都要知府衙门通知?这泉州府,到底是由知府衙门治理,还是他泉州卫?”张濂语气傲慢。
佛郎机炮轰刺桐港的事已经过去,大部分佛郎机人均成为阶下囚,除了匪首几人被沈溪押走外,其余人等悉数关押在官驿内。
泉州卫的人这是要跟自己争抢功劳啊!
“大人,我看您还是别去为妙,这泉州卫王指挥使一向与您不合,此番前去,多半不讨好。”马脸师爷向张濂提议,“不如来个不管不问。”
张濂想了想,叹道:“当前民乱在即,为防变生肘腋,军所之人还是莫得罪为宜,准备好厚礼,只管与我一同前去。记得不可在言语上有所冒犯,将心意尽到,事情能够平息最好。”
现在张濂怕的不是泉州卫跟他争功,而是怕军方把地方变乱的消息捅出去,上达天听,
所以只能暂时服软,人家要找他质问,他便亲自带着礼物去,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些当兵的没太高的社会地位,又是世袭的官位,想的并非怎么升官,而是如何发财,军功什么的均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要用利益把他们的嘴给堵上。
马脸师爷有些紧张:“可大人,到底洛江镇不是我们的地头……”
“胡说八道!”
张濂冷笑道:“洛江既在泉州府境内,如何不是我们的地头?难不成他王禾还能将我这个四品大员扣押,治我的罪?”
马脸师爷愣了愣……泉州卫确实没这权力,他不想让张濂去,主要是怕张濂到了卫所地头,等于自下面子。
与送给沈溪银子不同,张濂为泉州卫指挥使所准备的礼物全都是铜钱,满满的几大箱子。
这些个大头兵不喜欢银子就喜欢铜钱,这在张濂看来是相当粗俗的事情,白花花的银子不在意,反倒稀罕那些沉重不实用,而且是贩夫走卒摸过无数次的铜板。
张濂为了表示谦恭,带出府城前往泉州卫治所洛江镇的人并不多,毕竟有求于人嘛。
等张濂到了洛江镇,来到泉州卫官署前,突然感觉一阵危机,驻步沉思一下,却不知这危机从何而来?他摇了摇头,带着人进到官署大门,还没进入大堂,背后就听“咣”一声,门给关上了。
“干什么?”张濂怒视如临大敌的官兵。
“知府大人见谅,这是王指挥特地交待的。”卫所的人上前赔笑。
张濂冷笑不已,还真以为自己是出入沙场身经百战的将军,不过是个屯田的世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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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天子交代下今天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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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九章 回马枪(第四更,贺盟主)
张濂故意把声音提高:“来人啊,将礼物送到里面,这些都是本府对王指挥使的小小心意。”
沉重的钱箱被十多名衙役抬到泉州卫官署大堂。
里面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张知府这是准备贿赂本钦差吗?”
张濂见到钱箱打开,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铜钱,脸上正得意。
看看你们这些土鳖,何曾见过这么多钱,我今天是给你们送锦衣玉食来的,还不乖乖对我顶礼膜拜?
待听到熟悉的声音,张濂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顺着声音响起处望了过去,正堂内光线较暗,他需要靠近一些才能瞧得清楚。
大堂案桌后端坐,手里拿着块惊堂木,正不断抛起玩耍的不是那可恶的钦差沈溪,又是谁?
“你不是回京城了吗,怎……怎会在此?”
张濂见到沈溪,本能地感到惊讶,随后便是一阵胆寒。为了防止沈溪对他不利,他特地派人去追查沈溪的踪迹,甚至派出衙役跟沈溪一道去京城,现在可好,沈溪居然瞒过所有眼线出现在他面前,还跟泉州卫指挥使王禾站在了一起。
阴谋!
绝对是阴谋!
沈溪微微摊手,道:“本钦差奉皇命前来泉州公干,回乡祭祖后,再折返泉州看看难道不对吗?”
张濂目光中满是不解……沈溪没说错,他是到泉州来公干的钦差,可皇帝不是规定他必须在五月底前返回京城吗?正是为了提早回京,尚未到三月下旬他就带着人动身经赣江北上……
如今都四月初九了,沈溪这个钦差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泉州?难道他不想按时回京复命?
张濂冷笑:“钦差大人领皇命办差,如今差事已完成,当及早回去复命。从泉州往京城,怎么都得两个月,莫不是钦差大人准备耽误皇差?”
沈溪笑着站起身,在泉州卫指挥使王禾和身着男装的玉娘的陪同下,来到张濂身前,道:
“时间可不是如此算的,本钦差奉命办皇差,二月十五前抵达,这是皇命,不敢有所违背。不过差事没有办成,就打道回府,非人臣所为,迟几日那也无妨……”
张濂这才意识到被沈溪戏弄了。
其实只有沈溪一直在强调他必须在五月底前回京,至于这期限,却是谢迁建议的,并非是死命令,沈溪显得很紧张必须要在五月底回去,让张濂觉得沈溪这差事很赶,如今到了四月,张濂以为沈溪早已北上,自然就放松警惕了。
“劳烦王指挥使,命人将张知府拿下!”沈溪笑着对王禾道。
王禾一摆手,从门口进来几十名士兵,首先将一众衙役拿下,然后有两名小校上前擒拿张濂。
张濂怒喝一声:“谁敢?”
这一句话,颇有威仪……毕竟面对的是一名四品知府,两名小校一下子愣住了,然后情不自禁看向王禾,等王禾给出指示。
王禾一头雾水,他一个卫所的世袭指挥使,名为正三品的武将,其实却是个屯田长,麾下五千多名兵丁大多数是军户,洛江两岸数万亩良田便是其屯区,只有收到上司调令,才会从各军户抽调男丁,外出打仗。
张濂是四品知府,掌一府之政令,总领各属县,凡宣布朝廷政令、治理百姓,审决讼案,稽察奸宄,考核属吏,征收赋税等一切政务皆为其职责。
自来军政长官互不统率,要不是沈溪拿着兵部尚书马文升的手令,王禾还真不敢胡来。
眼下,王禾需要沈溪给出一个解释。
张濂见王禾有所忌惮,紧绷着脸看向沈溪:“沈中允,你恐怕没资格在这里发号施令吧?”
撕破脸皮,张濂再也无须对沈溪假意奉承。
沈溪笑道:“本钦差奉皇命办事,有兵部尚书手令,捉拿犯官张濂及贪赃枉法属官一干人等,何以说没有资格?”
张濂以为抗粮案已事发。
不过想来去年秋天的抗粮案已结束,朝廷没追究还嘉奖于他,今年民乱才刚开始不久,沈溪绝对没时间请奏朝廷,那沈溪眼下就是“先斩后奏”……
一个正六品的翰林学官,本身并不是都察院的御史和六科给事中,来拿他一个镇抚一方的正四品大员,这不合规矩!
“就算本官于地方施政上有所偏差,也轮不到沈中允追责!”张濂喝道,“你不过是陛下派来负责迎接佛郎机使节事宜的!”
沈溪微微一愣,道:“张知府在说什么,本官有不明之处。本钦差要追究的,乃张知府纵容佛郎机人劫掠我沿海百姓,战时未报请卫所准允,擅自动兵,有泉州卫王指挥使为证。呃……张知府以为本钦差要追究你何事?”
张濂记起来了,他这次来泉州卫治所前,王禾给他的信的确是这么写的,责问他为何不通报卫所而擅自与佛郎机人交战。
纵容佛郎机人烧杀劫掠,有我击败佛郎机人的功劳大吗?至于没通报泉州卫和永宁卫,只要我送点儿礼,屁事都没有……何况就算朝廷知道,这罪过最多是降职罚奉,何至于由你个钦差亲自拿我到京城问罪?
你分明是打着幌子,要追究抗粮案和地方民变的事。
“拿下!”
沈溪这次有理有据,连王禾也不再迟疑,直接吩咐一声。
其实王禾早就看张濂不顺眼了。
你一个泉州知府,来到地方后仗着是文官,看不起我这个世袭的武将,那也就罢了,不指望你送点礼来过日子,弟兄们靠平日打打倭寇或者海盗,收点儿孝敬也能养活妻儿,可你他娘的居然把打佛郎机人这么大的功劳揽到一个人身上,这分明是不把我泉州卫的弟兄放在眼里。
与佛郎机人一战获胜,我们泉州卫没出动一兵一卒,朝廷追究下来,连外敌入侵你们都不知道,设泉州卫何用?
若是偌大的卫所因此裁撤,我这个指挥使百死难以赎罪!
这已不是谁抢谁功劳的问题,是要害我没世袭的官位,丢掉饭碗……现在钦差拿着兵部尚书的手令说要拿你,我能跟你客气了?
张濂怒不可遏,他没料到这趟来泉州卫治所居然是瓮中捉鳖,不过此时他仍旧没有放弃,因为正如他跟属下所说,洛江镇同样是泉州府地界,出了卫所,沈溪别想把他带出泉州府地界。
不过沈溪好像并未急着把他带走,甚至连把他押下去的兴趣都欠奉。
张濂冷笑道:“不是本官自负,沈中允如此是老虎头上搔痒,自不量力!”
沈溪笑道:“是吗?王指挥使,你派出去的人,这会儿应该进城到府衙了吧?”
张濂顿时面如土色,我怎就没想到调虎离山的问题?
只要自己这个正四品的知府离开府衙,以府衙那些贪生怕死之辈,谁敢擅自做主,跟泉州卫的人斗?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那些人就算嚣张跋扈,也只会叫嚣“等知府大人回来”如何,可如今他这个主事的也身陷囫囵。
“我怎就没听劝,跑到这里来送死?”张濂有些恨自己托大,可随行而来的马脸师爷已经被押了下去,连找个人商量都办不到。
此时沈溪与王禾回到桌案前坐下,安静等派去拿人的兵丁回来禀报……沈溪说过了,这次要追究的人不只张濂一人,而是所有牵扯进案子的官吏。
张濂知道事情兜不住了,这钦差初生牛犊不怕虎,明摆着想跟他来个鱼死网破,他琢磨了一下,换上副商量的口吻:
“钦差大人,您当日出城与佛郎机人交战,下官未能相帮,的确是下官的不对,不过您也不该因此而报复……”
沈溪摇摇头:“这不是报复,是王法。”
张濂撇撇嘴,不屑地道:“下官就算没有抵御外敌的功劳,但也不至于有罪,您就这么捉拿下官回京,恐怕不好对朝廷交待……何不各退一步,下官愿意将之前所得全数与钦差大人和王指挥使,只求能换得钦差大人的通融。”
沈溪笑问:“张知府好大的胆子,居然当着王指挥使的面,试图贿赂本钦差?”
沈溪不是一脸正色说出这番话,让张濂心头又升起几分希望,果然,沈溪补充道,“多少?”
张濂心中那叫一个气。
好你个沈溪,装得那么清高,原来是嫌弃我孝敬的银子少啊,就因这个你就对我多番责难,甚至还要捉拿我回京问罪?
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这资格,就算押我回去你也不会有好下场,擅自僭越捉拿我这个知府,你这叫知法犯法。
王禾赶紧道:“沈钦差,这恐怕不合适吧?”
沈溪摆了摆手:“欸,话不是如此说,相信泉州卫的将士,也希望能分一杯羹吧?”
王禾虽然有些小贪心,但没想到钦差会把话说得这般透彻……不过,既然钦差都说了卫所要分一杯羹,那他就不好说什么了。
官场就这样,上行下效,装样子没什么意思。
“嗯。”
王禾点了点头,斜眼瞄了张濂一眼,现在是能拿到一点银子,不过对张濂贪功可能导致泉州卫遭到训斥甚至裁撤,这郁结可没法解开。
张濂见沈溪和王禾这么“好说话”,终于放下心来。
不就是一点儿银子嘛,失去了可以赚回来,最重要的是把官位保住!今天的仇,完全可以等来日再报。
哼哼,你们敢在这里要挟我,等我给出了银子,你这钦差能否能安全带回京城实在难说,真以为王禾会护着你?
“六万两!”
张濂咬了咬牙,又补充道,“另外,在下会再拿出一些泉州府城的商铺和城北晋江边的田地,送与王指挥使,保管不会让王指挥使吃亏。”
沈溪一听有些惊讶:“还是当知府的有钱,六万两……这是张知府你的老本吧,就这么送与我,你不心疼?”
张濂心想,我疼得心都快滴血了,不过能换回一条命,怎么都值得。
“只希望钦差大人履行承诺,放下官回去,下官这就会让人把银子和房契、田契送来!”
沈溪摇头:“张知府离开卫所,想再将你请回来可就难咯……若张知府不想赎命,那就罢了!”
张濂心想,只要他们收到银子,就跟我串在一条绳上,如今脱身才最要紧,给了你银子也带不出泉州府。
于是他将自己藏银的几处宅子说了出来,分布在泉州府城各处,银窖在夹墙或者是暗道里,若不得指点,旁人很难发现。
沈溪叹道:“世人都道狡兔三窟,张知府却是五窟、六窟都有了……来人,去一趟,把张知府的银子起出来。”
张濂道:“请问钦差大人,下官可是……没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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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〇章 提堂审案(第五更,谢书友)
“没罪,呵呵,你的罪过可大了……当面贿赂钦差,罪加一等。”沈溪突然看向屏风后正在记录的云柳,“先前张知府的话可有记录下来?”
云柳起身,恭敬禀报:“回大人的话,一字一句,绝无错漏。”
张濂这才知道又被沈溪耍了,咆哮道:“诱供,你这是诱供!”
沈溪耸耸肩不言,好似在说,我就诱供,你能把我怎么着?
旁边的王禾神色有些不太好看,原来钦差大人不是诚心实意要收受贿赂,只是诓骗张濂以便寻找罪证,那他刚才答应,岂不是等于承认自己也是个受贿的赃官?
张濂在叫嚣声中被押了下去,沈溪笑道:“王指挥使心思敏捷,居然能察觉到我的用意,令犯官不打自招。”
王禾苦笑一下……他哪里是心思敏捷?根本便是顺着沈溪的意思,准备大大地贪上一笔!
张濂一次就能出六万两银子加房契、地契,其真正的身家那得是多少?看来“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并非谣传,作为世袭的泉州卫指挥使,王禾只有仰望的份儿,平日收那点孝敬,给张濂塞牙缝都不够。
沈溪怕王禾担心,特地让云柳把记录好的过堂内容拿给王禾看。
直到王禾确认,上面只是记录张濂贪生怕死出言贿赂,并未提到他跟沈溪之前的对话,这才放下心来。
“人犯已全数押解回来,请二位大人示下!”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泉州府县两级衙门,自张濂以下,包括同知吴纲、晋江知县亨少渊等人,都被押送到泉州卫官署。
沈溪道:“劳烦王指挥使派兵入城,维持府城安稳,下官审问断明案情后,便会离开泉州,不会给泉州卫带来麻烦。”
王禾想了想,脸色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对手底下的人吩咐几句,这才离开官署。
府县两级衙门的官员被一锅端,人人自危,沈溪担心城里张濂的同党会闹事,需要有官兵维持,不能令城中生变。
送走王禾,沈溪鹊巢鸠占,泉州卫乃至泉州府暂且由他来做主,眼下最重要的是以洛江的泉州卫官署作为公堂,提审犯人。
玉娘一脸担心之色:“沈大人如此将张濂等人捉拿归案,是否有些草率?就算将脏银起获,张濂也大可不认,到时候……恐不好对朝廷交待。”
沈溪问道:“玉娘是为自己的前途担心,还是认为在下没本事断案?”
玉娘听出沈溪的话中带有几分疏离,行礼道:“奴家并无此意,只是提醒沈大人,此案关系重大,如果无法办成铁案,恐影响大人前途。”
沈溪笑道:“玉娘不用专门挑好听的话安慰我……我说过,这泉州府衙,看似铁桶阵固若金汤,但只要打开其中一环,自会土崩瓦解……案子如此,涉案案犯也是如此。”
玉娘想了想,仍旧摇头,表示理解不解。
沈溪道:“玉娘放心把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另外劳烦云柳姑娘和熙儿姑娘到刺桐港走一趟。汀州商会送来一批粮食和银钱,粮食分发给灾民,银钱……送到泉州卫来。”
“这……”
玉娘好奇打量沈溪。
沈溪叹道:“我们借用泉州卫的场地和人员办事,若无丝毫表示,王指挥使恐怕会见怪。”
玉娘不由摇头苦笑,沈溪刚才还义正辞严拒绝张濂的贿赂,并且要追究张濂贪污受贿,现在居然主动拿银钱向泉州卫“行贿”,还有没有原则了?
但她知道身在官场,一些事不得不圆滑些,沈溪若不让商会出银子,泉州卫凭什么帮你出人出力?
回头若王禾私下里被人收买,反戈一击,沈溪身边势单力薄,根本没有能力反抗,只要沈溪和她一死,这案子就成为悬案,涉案人等也就安全了。
玉娘点了点头,安排云柳和熙儿,按照沈溪吩咐,去汀州商会分馆往泉州卫官署这边送银钱。
沈溪能悄无声息从汀州府来到泉州,其实也是通过商会的渠道,由水路和陆路绕了个大圈子。
张濂怎么都没想到,沈溪西去赣江后,立即混在商会的货运队伍里,从汀江上游上船,经汀州府城而不入,沿江而下,在上杭渡口上岸,然后由陆路赶往晋江上游的安溪,再次乘船抵达泉州刺桐港。随后,他又跟商会的送货车队到了泉州卫官署所在的洛江镇。
玉娘会武功,要逃过张濂的监视不难,可沈溪只是个普通文人,而且是众目睽睽的状元郎,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到泉州并非易事。
沈溪叹道:“事不宜迟,提审必须马上进行。”
……
……
玉娘对于沈溪能施加援手非常感激。
只是玉娘不太赞同沈溪这种先斩后奏的鲁莽做法。
沈溪从她手中拿到马文升的调兵手令后,居然堂而皇之到泉州卫找到指挥使王禾,下令诱捕张濂,这可是在没有丝毫证据的情况下,很容易被张濂及其党羽反咬一口。
或许许多人会奇怪,天灾和民乱都是现成的,何为没有证据?
但现在的问题是泉州府县两级衙门都把参与“抗粮”的民众称为乱民,乱民的话能作为呈堂证据?天灾是事实,可府库充盈也是事实,这说明我泉州府治理有方,灾情并没有影响收成,理应嘉奖!至于那些把粮食存入府库的地主和商家,在知府张濂没有倒台之前,谁敢跳出来作证?你分明是不想活了吧!
这便是玉娘到泉州调查很长一段时间却一筹莫展的根本原因,找不到强有力的人证和物证!
但沈溪却出奇地自信,这种自信在玉娘看来难以理解。
“希望别出事,顺顺利利才好。”玉娘已经想过,等沈溪提审完府、县两级衙门的官吏,马上写信快马送往京城,让刘大夏作出妥善安排。玉娘很怕沈溪因为帮他,而断送大好前程,甚至因此被革职降罪。
沈溪往泉州卫衙所的大堂上一坐,喝道:“来人,提审案犯!”
“带犯人!”
泉州卫官署虽然设有大堂,但几十年都没开过堂,这官署理论上是个军事指挥机构,偶尔开堂审问的,也只是管辖下的军户,但这些年就算泉州卫偶尔有军户犯事,也没到过堂的地步,所有事情都在私下里便解决了。
但今天,沈溪却把泉州卫官署大堂当成是知府衙门公堂,审问的还是府县两级官府的大员,有人官秩尚在沈溪之上。
按照沈溪吩咐,一次两人,头两位被押送进来的,其一是泉州府同知吴纲,另一个却是晋江知县亨少渊,这二人都曾参与接待沈溪,见到端坐案桌前的沈溪,二人没有下跪,脸上满是疑问。
张知府刚被叫到泉州卫,就来一群当兵把府县衙门团团围住,稍微争辩两句便拳打脚踢,真是斯文扫地,无奈之下只能束手就擒,结果押解过来接见我们的却不是泉州卫指挥使王禾?
吴纲惊讶地问道:“什么风将钦差大人吹回来的?”
沈溪琢磨了一下:“西北风吧。”
吴纲一时呆住了,沈溪居然煞有介事的跟他讨论风向问题。
“跪下!”旁边官兵喝道。
亨少渊官品没沈溪高,让他跪不会说什么。
但吴纲却有些不乐意,对钦差恭敬是应当的,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担负的是迎接使节的皇差,可没有让你染指地方政务,再加上你又不是都察院的御史和六科给事中,凭什么让我下跪?
就算要审我,也应该找个比我官大的或者是在其位的。
旁边官兵见吴纲不跪,正要上前动粗,却被沈溪伸手阻止。
沈溪道:“吴同知为五品朝官,不跪在情理之中,那就站着审案吧。本钦差不想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经本官查证,案犯张濂在担任泉州知府期间,除私通外邦、勾连盗匪、侵吞战功之罪责外,治理地方时瞒报灾情,灾年摊派苛捐杂税,以至民怨沸腾。及至抗粮案发,更是擅作主张捕拿打伤百姓,激起民变。”
吴纲大声抗议:“钦差大人没有实证,可不能胡乱冤枉好人?”
“好人,呵呵,你是吗?”沈溪道,“府县两级衙门,一律涉案,你们有多少俸禄,身家几何,各人心里清楚,有些事可是经不起查的……”
吴纲没说什么,倒是亨少渊赶紧解释:“回大人,下官家里营商……”
没说正题,单说家里经商,不消说亨少渊已经怕了……巨额财产来历不明,这可不好解释,只能另找途径!
营商虽然名声难听些,好歹可以洗脱罪名,情况危急,也顾不得好名声了。
不管哪个朝代,赃官贪污后往往不敢胡乱花钱,只能把银子藏起来,等过几代人后再拿出来使用,就连到了纸币时代,赃官窝藏钱财的习惯还是没有更改。
相对于普通人,当官后钱财更不能露白!
沈溪道:“本钦差无暇计较你们家里是否有人经商,只是想提醒一句,若检举张濂,或许能戴罪立功,免于责罚,否则……”
吴纲态度坚决:“钦差大人无需多言,本官绝不会栽赃上官。”
沈溪拍拍手道:“好,本钦差非常欣赏吴同知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你们不肯作证,泉州府县两级衙门上下这么多人,总会有出来作证的……吴同知,你信还是不信?”
吴纲冷笑不已:“世上贪生怕死之辈不在少数,下官不会与钦差大人争辩。公道自在人心。”
沈溪含笑不语,没有让兵士将二人押出大堂,而是将二人嘴堵上,让他们到后堂听审,隔着帘子,好好看看府县两级衙门一干人等的嘴脸。
本来就是一群贪赃枉法的小人,张濂倒台后,指望他们守口如瓶,简直痴人说梦。
“带人犯!”
沈溪一次带两个案犯进来,这比一次拉一个人上堂更有讲究。
一个人上堂,周围没人是会不安,但不知道别人的态度,轻易不敢做那出林鸟,因为到当庭质对时,很容易便暴露“二五仔”的身份,祸及家人,是以谁都不敢轻易“叛变”。
二人上堂,为不露出风声,都不会承认犯罪,也不敢指证上司,因为怕对方把自己的秘密泄露出去。可一旦退堂,人心不安时,两个人便会商议对策,一来二去就会想,反正泄露了也会有人跟自己一起担,心里就不会那么害怕。
但若是三个人以上,就会有从众心理,别人不交待,我也不交待,法不责众嘛!
“钦差大人饶命啊!”
第二拨人进来,因为官职不高,没等沈溪说话,二人已经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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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一章 据不知情(第一章)
沈溪在泉州卫官署的大堂上正襟危坐,虽然年纪轻轻但显示出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威严气度,就算是在衙门里办差几十年的老油子,见到沈溪也感觉胆寒。
“来人通报姓名!”沈溪将惊堂木一拍,喝道。
下面的人赶紧将自己的官职、差事、姓名进行通报。
第二拨所见两人,一个是知府衙门正八品的经历,名叫苏衡杨,一个是正九品的知事,名叫张褚,都是举人出身,因为官职和品秩不高,见到沈溪这个上官只有恭敬磕头的份儿。
沈溪手上拿着先前云柳所记录整理的案牍,沉声问道:“佛郎机人之前于泉州府城东南的狗蹄礁、贵屿岩等沿海地区残杀我大明百姓,你们可知情?”
“回大人,此等事……轮不到下官插手,所以,并不知情。”面对这种问题,他们自然想一推六二五……有事别为难我们这种微末小官啊,在百姓眼中我们是风光,可在知府衙门,我们屁都不是。
沈溪道:“那之前佛郎机人炮轰刺桐港,知府衙门不通知卫所,意图隐瞒战事,你们总不会不知情吧?”
张褚赶紧道:“大人,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苏衡杨和张褚觉得沈溪是借机报复当日张濂闭城不派人增援之事,他们不会想到,沈溪将所有人捉拿来,其实只是为泉州府抗粮案衍生的民变。
沈溪冷笑不已:“看来不动刑,你们不会老实交代,来人,大刑侍候!”
卫所的官兵早就习惯听令行事,既然王禾把泉州卫官署暂时交给沈溪作为公堂审案之用,他们只需听从命令,哪里管眼前的人是不是官。
你官再大,有皇帝派来的钦差大?
玉娘却赶紧出言阻止:“沈大人,在事情问清楚之前,切莫动刑。此事……且有未查明之处。”
玉娘这时心里那叫一个后悔:“早知道的话,我干脆把调查的情况整理出来,然后回去对刘尚书复命便可,为何要借助钦差的力量?这位少年钦差不知天高地厚,简直要把地方闹个天翻地覆才肯罢手,居然将府、县两级衙门来了个一锅端,有品秩的官员说打就打,这是诚心不让地方官舒服……但这些官员哪个背后势力不是盘根错节?事情的结果只能是钦差你自己也舒服不了啊。”
不知不觉间,玉娘竟然沿用了刘大夏的思维和处事方式……当初福建乡试弊端丛生,布政使司和按察司衙门贪腐横行,都司衙门和地方黑恶势力勾连,商贾和民众苦不堪言,刘大夏虽然清楚其中黑幕,但最后依然选择大事化下小事化无,便是为了维护地方政局的稳定。
沈溪却不以为意:“既未查明,不正是要追查到底?泉州知府张濂,引番邦入国门,令泉州百姓生灵涂炭,遇战事不通报卫所,置大明边境安稳于不顾,知府衙门经历苏衡杨、知事张褚,居然口称不知,这是诚心戏弄本钦差……打!”
苏衡杨和张褚暗自叫苦不迭:“算你牛,我们怕了你还不行吗?反正佛郎机人的事情已兜不住了,张知府已向朝廷弹劾你,说佛郎机人入侵是你一手造成,最后你们谁能在朝堂上占据上风还不一定呢……我们赶紧承认,免除皮肉之苦才是当务之急,若日后张知府翻案,我们自然可以推诿为你刑讯逼供所致。”
“大人,您不用用刑,我们据实回话,此事我们的确知悉。”苏衡杨看了张褚一眼,抢在官兵扑上来之前高声叫道。
沈溪眯着眼道:“早知如此,何须要本钦差与你等废话?签字画押!”
沈溪没有继续追问,直接让二人画押,却是玉娘没想到的。
但见沈溪大笔一挥,便将刚才的事亲自记录,言简意赅,让人把供状交到苏衡杨和张褚面前,他二人仔细看过,沈溪的确只是让他们招供关于佛郎机人犯边之事,心头稍微放下心来。
这件事似乎干系不大,于是乖乖画押。
正当他们画押时,第三拨人,也就是府衙的正九品照磨和未入流的检校被押解进了官署大堂。
“将人押下去,严加看守!待案子上交到三法司,需要他们提堂对质!”沈溪一摆手,马上有官兵将苏衡杨和张褚押解出去。
苏衡杨和张褚心里在想,我们不过是交待了对佛郎机人犯边的事,别的可什么都没说,如今泉州官府跟佛郎机人作战打了个大胜仗,功过相抵,你至于小题大做把我们押到京城三法司候审?
刚进来的两个心里直犯嘀咕,他们可不知苏衡杨和张褚交待的是什么,只知道前面二人已经“招供”,而且这二位好歹是他们的上司,既然上司都招供了,他们做下属的自然要掂量一下待会儿怎么说。
“报上姓名!”沈溪再次摆出钦差的谱。
“下官泉州照磨所照磨吴原。”
“小人泉州府检校何文珠。”
沈溪点了点头,道:“你们在知府衙门不少年头了,前后辅佐过几任知府,算是老资格了吧?”
吴原一听,这位钦差上来挺好说话,于是赶紧道:“大人抬举,我们不过是在衙门里混口饭吃。”
“本钦差今日有事情问你们,头年秋粮入库时,泉州府南安、同安多地有抗粮之事发生……”
吴原老奸巨猾,沈溪还没说完便赶紧抢白:“大人,此事下官完全不知情。”
又来死不承认这招。
“不知情?”沈溪皱了皱眉,“抗粮案本是泉州府上报朝廷,朝廷还因此特与嘉奖,你们作为知府衙门的人都不知情,那就是说,知府张濂谎报案情?”
吴原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早了,这事儿他想赖着不知情不可能,只是知府衙门上报时,有意隐瞒了风灾、虫情和百姓的困苦,让朝廷以为地方乱民闹事,但事态很快平息下去,这才予以奖励。
吴原连忙改口道:“下官记错了,下官对此却是知情的。”
沈溪脸上稍微抽搐一下,显得很生气:“既然知情,你就跟本钦差说说。这抗粮案,是怎么回事?”
吴原不由恨自己话说得太早,但还是把之前泉州府上奏内容,大致跟沈溪重复一遍:“……匪首等人,乱时身死者十数人,余者囚押于府衙大牢,横死者又有数人,但其后有人意图劫狱,知府大人怕事久生变,将人转押于福建提刑按察使司,结果路上数人具都病死……”
这是死无对证!
头年里抗粮案的重要人物,要么在叛乱发生时当场被格杀,要么在牢房横死,要么转押福州途中病死……总之,就是不留活口,让你查无可查。
不过,地方官府却可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乱民进了牢房,审案时不用点儿刑罚能招供?大刑侍候后身体虚弱,横死和病死极为正常……连京师诏狱被严刑致死的朝官都一大堆,礼部侍郎程敏政尚且不能自保,岂能对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衙门要求太高?
就算给报个横死或者病故,朝廷也不会追查,死了就死了,这时代的人命就是如此不值钱!
沈溪轻叹一声,继续道:“那今年的抗粮案,又是如何因由?”
吴原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大人说错了,如今夏粮未收,何来抗粮案?”
“本钦差自泉州返乡省亲途中,路过同安等地,沿途均见有乱民闹事,闻之乃是去年抗粮案的延续……”
“泉州各地经历飓风,其后又有严重的蝗灾,庄稼本就歉收严重,加之盗匪四起,百姓温饱而不得,何来收成交粮?民乱具都因地方衙门有意向朝廷隐瞒灾情,粮税不得减免,反倒以贼事增加税赋,大肆摊派所致……”
沈溪越说,吴原越惊,沈溪知道的显然比他还多,这说明,朝廷派有专人调查案子。
此时吴原不敢再胡乱说话,他心里打定主意,就算被打得屁股开花,也绝对不能承认……这不是丢饭碗的问题,是要掉脑袋!
沈溪说完,看向吴原身边的何文珠,问道:“何检校,你可知情?”
“下……下官不、不知情。”
何文珠连官品都没有,在知府衙门就算有点儿势力,也根本担不起这泼天的罪责,被沈溪一问,吓得声音都结巴了。
沈溪冷声喝道:“既不肯检举,那就是与案犯张濂属于同党……来人啊,一人打二十棍,拉下去自省!”
吴原和何文珠一听,这就要打?既然打我们,那刚才苏衡杨和张褚你怎不打?
不对啊,苏衡杨和张褚可是招供过的,人家承认知情,就不用挨打,我们没招就要先挨二十棍?
在吴原和何文珠被打的时候,下一拨人又被拉到堂口,听到堂下二人被打发出的惨叫,外面两位已经在为屁股默哀。
沈溪的提审,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把泉州府衙和晋江县衙上下都审问一遍,只有几名无关重要的官吏选择了“招供”,其实也是在沈溪武力和威吓下,知道事情藏不住,勉强招供,但尚不足以作为指证张濂玩忽职守以致地方民变的证据。
玉娘看沈溪一本正经审案,心头的担心在逐步积累,她最怕的是沈溪经验不足,如此草率审案,只要府县两级衙门的官吏一口咬定绝无此事,沈溪担待不起扰乱地方官府施政的罪责。
审案刚结束,玉娘就赶紧向沈溪提议:“沈大人,我看还是将张知府押解京城,交由刑部审讯为好。”
沈溪审问过后,虽未取得太大进展,但他脸上神色依然很轻松,笑着问道:“玉娘是怕我立功心切,用的手段极端,会祸延到你身上?”
玉娘其实对于自己是否被牵连并不怎么在意,她是被刘大夏派来侦查案子的,刘大夏言明,只要有确凿证据证明张濂有罪,她有权调动卫所拿人。
玉娘道:“如今审案没有进展,沈大人还能笑得出来?”
“或许我与玉娘看到的有些不同吧,玉娘看到审案没有进展,获得的证词定不了张濂的罪,可玉娘忘了,如今起出张濂窝藏的赃银,同样可定他个贪污受贿之罪。”
玉娘摇了摇头:“大人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沈溪笑了笑,他当然知道玉娘说的是什么意思。
只是因张濂拿出银子来贿赂他,并不能证明张濂犯下贪污受贿罪。张濂是进士出身,他堂哥张璁是明成化己丑科进士,家族在云南那边风生水起,富甲一方,田产财帛自然不缺,凭什么不许张濂有钱?
要证明张濂贪污受贿,必须要证明地方财政被张濂贪墨,或者是找到行贿之人,可眼下这些一概没有。
玉娘心想,你现在所为,根本是在“胡作非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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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二章 镇守太监(第二更)
沈溪休息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就在他准备继续审案时,有兵士突然来报:“钦差大人,永宁卫蔡镇守在外求见!”
沈溪站起身来,将自己的官服稍微整理一下,道:“来的可真快,劳烦玉娘陪我出去见一下这位镇守大人。”
镇守,全称是镇守太监,大明朝中叶后,镇守太监执掌重要军事地区一方军政成为定例,而永宁卫作为三大卫城之一,统辖了二十余万人,在福建地位与泉州府相当,其内有卫指挥使的同时,朝廷便设有镇守太监,一个领兵,一个行监察之责,但作为皇帝家奴的镇守太监,地位犹在卫指挥使之上。
沈溪从正堂出来,尚未到官署门口,就见一个身材痩削但油光满面相貌阴柔的人走了进来。
此人名叫蔡林,年岁约莫在四十许间,人到了沈溪面前,将沈溪上下打量一番,又看了看沈溪身后的玉娘,叹道:“小钦差身边,竟带着个俊俏人呢。”
这种打招呼的方式让沈溪觉得颇为怪异,乍一见面这位蔡镇守似乎便看上了玉娘。不过想到这种老太监,多半早就心理变态,或许是把玉娘当成男儿身,很不得以身相……呃,那画面太美,实在不敢多想!
“见过蔡镇守。”
沈溪尽管心里无比厌恶,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表示对蔡林的尊重。
蔡林把玉娘又仔细打量一番,这才回过神来,语气不善道:“沈大人来泉州后可是风风火火啊,先是与佛郎机人在刺桐港血战一夜,凭空得了个大功劳……不过,你既有功劳在身,就赶紧回去向朝廷复命,谁想杀了个回马枪再返泉州府,可是嫌自己的功劳不够大?”
沈溪微微摇头:“本官尚有别的案子要办。”
“沈大人口中的案子,不会是些无中生有捕风捉影的事情吧?听说陛下让你在六月之前回京,你如今还不动身,恐怕要耽误行程……咱家从没见过像沈大人这样的钦差,不及早回京复命,总喜欢节外生枝……”
“难道说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闹出一些动静来,让人觉得你有本事?莫非大明朝离了你就要亡国不成?”
沈溪发现,这蔡林说话刁钻刻薄,完全是个碎嘴,不骂人却也要把人说得无地自容才肯罢休。
可沈溪脸皮比城墙还厚,一个老阉人的话,他还真不怎么放在心上。沈溪心想:“我连刘瑾这样未来的权宦都敢得罪,更何况是你这发配戍边的竖阉?”
沈溪道:“蔡镇守过来,不是想干涉本钦差办案吧?”
这话让蔡林怔了一下,他暗忖:“我出镇地方,代表了天子的权威,谁不怕我?我过来好声好气跟你说话,是让你知情识趣离开,你倒好,居然跟我叫上板了。你分明是当我软面团,不敢对你如何啊!”
蔡林道:“我听说沈大人办的皇差,仅仅限于接待外交使节,接受贡品,好像并没有干涉地方政务一项吧?如果一切属实,我现在必须郑重警告你,你现在做的是祸患地方之事……府县两级衙门近百号人,你说抓就抓,置大明朝王法何在?如果你非要说着也是皇命,那你手上可有陛下派你钦办此案的凭据,又或是王命旗牌?”
沈溪冷声道:“本钦差是否有权力,轮不到蔡镇守指手画脚!”
“你说什么?”
蔡林当下恼了,你是钦差,我这个镇守太监就不是钦差了?你一个小小的六品中允,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分明是不想活了吧?
沈溪重复道:“本钦差奉命办案,至于行事是否得当,只能由陛下和朝廷定夺,不劳蔡镇守杞人忧天。”
蔡林气得直跺脚,发狠话道:“你……你气死咱家了,你分明是要气死咱家啊!咱家好心好意过来提醒你,你竟敢如此跟咱家说话,咱家要不是顾念与你同朝为臣,非将你……哼……”
“好,你说自己钦办案件,那咱家问你,你捉拿堂堂四品知府以及府县两级衙门那么多官员,可是拿到确凿的罪证?”
玉娘见沈溪跟镇守太监交恶,赶紧帮忙解释:“蔡镇守,其实沈大人已从张知府于泉州城里各处私宅起出大量脏银,这些脏银数量巨大,以张知府的俸禄,恐怕一百年都挣不来,这不是贪赃枉法所得是什么?”
蔡林一脸阴笑:“哼哼,你们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银子,就敢说这是张知府贪赃所得?哼,如此说来,咱家也有私房钱,你们也要到朝廷那里告某人一状?”
沈溪清楚,蔡林过来威吓,是因为蔡林在这件事上撇不清,属于既得利益者。
要说泉州卫对佛郎机人无动于衷,尚可以解释为地处泉州内陆,应对的是来自山区少数民族的威胁,消息相对封闭不知情,可永宁卫城就在泉州湾南岸,麾下五个千户所和三个巡检司也都在沿海地区,却令佛郎机人的战船在沿海登陆,烧杀抢掠,要说佛郎机人没对蔡林行贿,沈溪打死也不信。
张濂跟蔡林,在佛郎机人一事上根本便是沆瀣一气。
沈溪道:“若蔡镇守家中的确有不符俸禄的银子,那本官可能真的要好好查查,我想陛下也会对此感兴趣。”
蔡林先是本能地一缩头,但他很快想到,沈溪不过是个后生小子,根本没有查他的资格,当即怒道:“好你个沈溪,咱家今日就要在此看看,你有何凭证能证明张知府有罪,若没有,你休想出泉州府一步。”
沈溪淡淡一笑:“这里是泉州卫辖地,蔡镇守想扣人不成?”
“你在泉州卫的地盘,我自然管不着你,可你只要出了洛江,外面自会有人将你拦截,不信你大可走出去试试!”
沈溪基本可以理解为,这是张濂那些同伙狗急跳墙准备跟他硬扛到底,蔡林作为镇守太监,居然作出如此威胁,那只有先下手为强一途。
沈溪大喝一声:“来人,将此等目无王法之徒拿下!”
要说那些官兵得到王禾的命令要遵从沈溪做事,他们对府县两级衙门的人丝毫不客气,可面对蔡林,他们就没那么大胆子了。
蔡林是永宁卫城的镇守太监,跟泉州卫之间虽互不统属,但镇守太监从本质上说也算是钦差,且同属大明军事指挥体系,从道理上来讲,蔡林算是他们的“上司”。
蔡林怒不可遏:“反了你了,你敢让人拿咱家,可知咱家是何身份?你以为你是钦差就了不起,咱家可是陛下钦命镇守永宁卫,代表天家尊严,咱家倒要看看,谁敢对咱家无礼!”
泉州卫的人不敢对蔡林如何,可沈溪身边的玉娘就算硬着头皮也要上,她感觉自己把路给走绝的,非把沈溪牵扯进来,导致现在一发而不可收拾,端了泉州府县两级衙门不说,连永宁卫镇守太监也要得罪。
眼下不拿下蔡林,就要被其反戈一击,她跟沈溪都走不出泉州府地界。
“哎呦,你个小白脸……竟有这般力气,松开咱家,松开咱家……你听到没有?”
蔡林被玉娘轻而易举制服,他那阴柔的脸因一点点疼痛就扭曲变形,就差涕泪俱下了。
玉娘知道贼船难下,拿住人后向沈溪请示:“不知钦差大人准备如何处置此人?”
“万万不可。”
沈溪正要发话,却听声音传来,原来是泉州卫指挥使王禾匆忙进入大堂。他听说蔡林来了泉州卫官署,赶紧从府城赶回来接待,正好见到沈溪的人将蔡林拿下。
王禾连忙说和,“钦差与蔡镇守之间是否有所误会?”
“误会?他一个六品右中允……竟然敢拿咱家,气死咱家了,王指挥使还等什么,让他松手啊?这小白脸,力气大得紧,这细胳膊踢腿的看上去倒像女人,却有一膀子力气。”蔡林说着话,看向玉娘的目光不再是迷恋,添加了几分忌惮。
连王禾都过来说情,沈溪不得不罢手,他现在想找到张濂贪赃枉法的证据不容易,不适合节外生枝去搞蔡林。
这个时代所有的镇守太监都负有两项特殊使命,一是作为朝廷耳目,随时通报各地情况,二是为皇室采办土物贡品,以为奴才对主子的“孝顺”。如此一来,这些镇守太监往往依靠手中的特权,编织起一张庞大的关系网络。
尤其是蔡林,执掌全国三大卫之一的永宁卫,手上可以调动的人马和动用的关系,远超泉州卫,王禾虽然敢捉拿泉州府县两级衙门的人,却不敢得罪蔡林。
如果蔡林真有坏心思,沈溪还真回不去京城。
沈溪摆手示意让玉娘松开手,这才道:“蔡镇守,敢问一句,若在下有证据证明张知府贪赃枉法,你当如何?”
“嘿嘿,你是钦差,咱家就算再不识趣,也知道什么是罪有应得,若有证据,自然任由你拿人,咱家不但不为难你,还给你恭恭敬敬磕头谢罪。”
蔡林脸上带着自信,他知道沈溪今日已经审讯过泉州府衙和晋江县衙的人,并且清楚地知道,沈溪想从两级衙门的官吏口中得到“人证”,再有张濂主动交待脏银为物证,这案子基本就可以坐实。
蔡林心想:“你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响亮,不过既然我来了,陪你在公堂上一起审案,谁敢胡乱说话,那他是不想活了。”
沈溪道:“那好,本官这就给你找证据来,王指挥使,劳烦照看好蔡镇守,绝对不能让他在泉州卫的地界出事,免得赖到本官身上。”
蔡林此时只当沈溪是强弩之末,脸上满是不屑,手一挥道:“王指挥使,你也要出去传咱家的话,咱家如今就在泉州卫官署待着,在没有咱家命令之前,沈大人和他的人,休想踏出泉州府地界一步!”
王禾跟蔡林最多算是“同僚”,现在蔡林却说得好似他是泉州卫的镇守太监一样,形同发号施令。
蔡林要留下,那边王禾要派人安顿,而蔡林对刚才对他动粗的玉娘再次恢复“兴趣”,一双眼珠子不停在玉娘身上打量,刚才的愤恨和忌惮,也变成欣赏:“作何要跟着姓沈的办差?不妨跟着咱家,保管让你吃香的喝辣啊!”
或许是玉娘没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一个老太监给看上了,连话都懒得回,直接到了沈溪身后站好,如此更让蔡林愤然瞪了沈溪一眼,如同沈溪抢了他心上人一般。
蔡林在官兵的陪同下到官署内休息,毕竟他从永宁卫城风尘仆仆赶过来,这一路颠簸,以他阉割后羸弱的身板根本就承受不住。
人一走,王禾道:“钦差还是少惹蔡镇守为宜。”
沈溪叹道:“其实在下何尝想开罪中官?只是蔡镇守主动找来,寻衅滋事,只能麻烦王指挥使这一两日内盯着,勿令他从中作梗。”
王禾点了点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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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三章 没有原则的蔡镇守(第三更)
永宁卫镇守蔡林杀到泉州卫官署来,沈溪审案这招就行不通了,本来他计划只需再有两三次过堂,就能让逮捕归案的泉州府县两级衙门的官吏松动,将张濂的罪责招供出来。
蔡林表现得飞扬跋扈,但他越是嚣张,越体现出此人心中的惧怕,蔡林并不是诚心实意要帮张濂,他只是怕自己被案子牵累……
这样一个连子嗣后代都没有的老太监,所求不过是多赚些养老送终的银子,至于张濂的死活他才不会在意。
当晚,沈溪留在大堂,一直伏案疾书。
玉娘提着灯笼进来,恳切地道:“沈大人,如之前所言,此案还是交由朝廷来定夺为好,大人实不应以此招惹麻烦,断送前程。”
沈溪抬起头来,笑着问道:“连玉娘都对我没信心了吗?”
玉娘想说,人终究非圣贤,岂会永远不出错?这世上莫非事事皆在你的算计之中?不过她又不想打击沈溪,于是道:
“泉州这地方势力盘综错杂,蔡镇守不来,也会有旁人阻挠,回到京师恐也不得安宁。奴家听闻,张濂已提前将参奏沈大人的奏本送往京师,恐案子未审结,治沈大人罪的诏书便到来,那时将前功尽弃!”
沈溪摇了摇头道:“用不了多久……你当我不急着回去吗?我算过日子,若这一两日可以出发,在五月底之前尚且能赶回京城。明日继续提堂审案,不过这次我相信,就连蔡林都无话可说。”
玉娘想了想,难道沈溪已经掌握了确切的罪证?
如今蔡林带来的人,将泉州卫官署所在地洛江镇周边团团围住,连人都没法离开,谈何拿到罪证?
不过玉娘也想到了,就算沈溪出不去,至少他有商会暗中帮忙。可商会毕竟不过是一群三教九流之徒组成,能帮上忙也相对有限。
当晚沈溪彻夜未眠,玉娘也在大堂守了一夜。
玉娘怕蔡林的人杀进泉州卫治所对沈溪不利,不过似乎蔡林已经胜券在握,又或者是蔡林在进泉州卫之前没想到会被扣押,所以没提前安排营救和刺杀之事,一夜过去,沈溪仍旧精神抖擞,玉娘自己反倒有些萎靡不振。
见沈溪仍旧在写东西,玉娘很好奇想知道沈溪写的是什么,但又知道以她的身份根本就不能上前查看。
天一亮,蔡林便伸着懒腰来到泉州卫官署大堂,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沈大人说今日要审案,咱家可要于你审案之时旁听,看看有谁出来鼎证张知府贪赃枉法。”
蔡林很怕沈溪趁着晚上或者是天刚亮时提审泉州府衙和晋江县衙的人,所以一大早便起来到大堂看着。其实他是否观审,已无区别,因为昨日被捉拿归案的泉州府县衙门的人均知道他到来,那个还敢乱说话?
沈溪微微一笑,道:“蔡镇守如此轻松,实在令本官汗颜。本官刚收到的消息,惠安县城已于四日前为乱民攻陷,惠安县令在暴乱中身亡,阖县官吏多被乱民杀戮,其后乱民在城中大肆劫掠,大量百姓加入其中,若动乱波及到兴化府,等平海卫出动,想要瞒过朝廷可谓白日做梦……”
“什么?”蔡琳听了一脸惊愕,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这绝对不可能,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为何咱家不知?”
就在此时,王禾匆忙进来,他也是刚刚得知惠安县被乱军攻陷的消息,前来找沈溪商议。
听王禾一说,蔡林将信将疑。
“平息民乱,主要还是要交给王指挥使负责,不过在目前的情况下,还是在追究首恶的罪责之下当以平民愤为主,泉州商会已经准备好粮食,若泉州卫向东北开拔,将会随军送达惠安县。”沈溪道。
地方闹出民乱攻破县城导致朝廷命官丧命,此事算不得小,王禾作为泉州卫指挥使,平息叛乱责无旁贷。
蔡林感觉危机重重,因为一旦叛乱蔓延扩大,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朝廷追究,到时候不仅会怪责他没当好朝廷耳目,贪污受贿的事也有很大的可能会暴露。
蔡林指着沈溪,怒喝道:“若非沈大人强行将府衙的人扣押,何至于闹出民乱?咱家要向朝廷参奏你一本!”
沈溪好似听到一个有趣的笑话,哈哈大笑道:“蔡镇守可真会倒打一耙,地方出现民乱,不问情由,第一时间想赖在我这个钦差身上……敢问蔡镇守一句,民乱发生于几时,本官又是几时抵达泉州拿的人?”
蔡林傻眼了。
本来是个精妙的栽赃之计,但唯独在时间上出了问题,惠安县城沦陷是在四天前,而沈溪昨天才到的泉州府城,时间根本就对不上。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扬了扬道:“这是泉州商贾联名上告泉州知府贪赃枉法,逼迫商贾缴纳贿赂,置办私产,强买强卖的诉状。除此之外,尚有几十家粮商状告泉州知府,将各店家的粮食强行放入府库,影响各商家经营。蔡镇守需要看看吗?”
蔡林一听,满脸尴尬之色,没好气地道:“某人不认得上面的鬼东西。”
身为镇守太监的蔡林,居然不识字。
沈溪道:“蔡镇守不认识,那就由本钦差亲自读给你听好了。不过在读之前,本官手头上还有一份由南安、同安两县百姓联名书写的万民书,状告泉州知府张濂等人,罔顾泉州近这年灾情,私改黄册,强行摊派课税,增加劳役谋求私利,并且在百姓无活路之时派兵捕杀,草菅人命。”
蔡林此时已是面如土色,若沈溪所言属实,那张濂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可他想来,这万民书未必是真的,就算沈溪是钦差,又从哪里得来这两份万民陈情书?
蔡林板起面孔道:“沈大人休要吓唬人,你当万民书是随便可得?”
沈溪摇摇头,叹息道:“蔡镇守不信就算了,头些天,由泉州商贾筹措的一批赈灾粮运到灾区,不知蔡镇守可有听闻?”
蔡林稍微回想了一下,可作为卫所镇守,他哪里会知道这种涉及地方行政的事情?
“……有商贾出面,百姓得到救济,让他们在御状上签名画押有何难?若蔡镇守还要继续为罪臣张濂开脱,那本官只能当蔡镇守与张濂乃是一党,上告陛下,由陛下来定夺……王指挥使,劳烦你看看这两份供状,可是出自伪造?”
王禾仔细看过,两份万民书并非造假,也就是说,其实沈溪请求泉州卫出面拿人之前,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
但民告官不合大明法统,这两份万民书本也当不得什么铁证,可现如今情况却有所不同,因为惠安县城被乱民攻破,一县官吏大多死于非命,作为泉州知府的张濂罪责难逃,再加上朝廷要追究原因,那这两份万民书就很能说明问题。
沈溪问道:“王指挥使,不知地方变乱,可是因张濂贪赃枉法所致?”
沈溪以前需要泉州府县衙门的人来为他作人证,现在不同了,连王禾都可以出面作证,因为地方出现大规模民乱,卫所的人只会尽量撇清关系,把责任都推到知府衙门身上才是最好的办法。
想明白这点,不用王禾表态,蔡林已经嚷嚷起来:“就是罪臣张濂,是他贪赃枉法以至民怨沸腾,头年里的抗粮案……他便是始作俑者。沈大人,你可要秉公执法,不能牵涉无辜啊!”
蔡林之前还叫嚣得厉害,不过眼见情况不妙他立即当了墙头草,果断调转枪头,不仅不帮张濂,反倒落井下石。
“好。”沈溪点了点头,“有两位出面鼎证,我想,陛下会清楚,到底是何人在泉州祸乱一方,令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还请两位,与我一同与陛下的上奏上署名!”
蔡林心中多少有些迟疑,可等王禾将永宁卫传信的人也放进来,蔡林得知惠安县果真出事、沈溪并非打诳语时,他彻底对保张濂的想法死了心,现在他想的是一定不能让张濂活着到京城,否则将他供出来,他就得陪葬。
“沈大人,奏本您亲自来写吧,咱家不识字,画押就行。”
蔡林额头上冷汗直冒,沈溪说过会追究他的罪责,眼下要换得沈溪在此问题上的通融和妥协,杀沈溪灭口这途已行不通,因为就算沈溪这个钦差死了,泉州叛乱的事也压不住,朝廷会派别人来查。
谋害钦差那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何必自寻烦恼?倒不如贿赂来得直接有效!蔡林心想:“等我回去,马上送几百两银子过来,就怕这小子油盐不进,我要好生想个办法,千万不能让张濂活着,这就是个祸患。”
蔡林就算贪,也没贪墨的好门路,不能像张濂一出手就是六万两银子。
玉娘在旁边,半晌都没愣过神来,到现在她才知道,为何沈溪会那么笃定,因为沈溪从一开始就料到这结果。
现在想来,蔡林的到来并不是坏事,这个贪生怕死的阉人,在关键时候反倒“帮”了沈溪一把。
沈溪昨天写的不是别的,却是上奏朝廷的奏本,沈溪预备了几个方案,最后选择的是由他这个钦差、地方百姓以及卫所一同检举张濂贪赃枉法的文本。
墙倒众人推,王禾在署名后,马上要安排平叛事宜,至于蔡林倒不急着走,他要留下来监督沈溪审案。
但此时蔡林不再从中作梗,而是要监督,看看哪个不开眼的为张濂说话,若不把责任全部推到张濂头上,那就是所有人跟着张濂一起遭殃。
“开堂审案吧。”
沈溪最后重新坐回大堂的案桌后,“一天内,必须要将案子审结,本官要连同所有涉案人等的供状,一同上奏陛下,由陛下对此案定夺。”
蔡林笑道:“不用陛下定夺,咱家看,还是钦差大人您定夺就行,先斩后奏不都是钦差所为?”
沈溪瞥了蔡林一眼,对方分明是要挑唆他逞能,对张濂这个罪魁祸首来个先斩后奏,他微微摇头,道:“这并非说书唱戏,没有尚方宝剑,更无王命旗牌,本钦差有何权限决定一个朝廷大员的生死?来人,为蔡镇守备座,让蔡镇守一同参与审案。”
蔡林赶紧摆手:“您是钦差,案子还是由您来审,咱家在旁站着,听听便可。”说着,蔡林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心里在想:“幸好来了,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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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四章 北还(第四更,祝AndyFans盟主)
因为惠安县突然爆发民乱,使得形势急转,连永宁卫镇守太监蔡林都不得不站在沈溪这边,大力主张治张濂的罪。
至于那些想死咬着不肯招供的泉州府衙和晋江县衙的官吏,获悉惠安民乱也知大势已去,眼下最重要的是戴罪立功,检举张濂让自己脱身。
沈溪审案持续了一上午。
到中午时,除了极个别没有招供外,泉州府衙和晋江县衙所有官吏,几乎都一同指证张濂贪赃枉法欺上瞒下,供状连同沈溪的上奏,即时通过驿站快马发送往京城。如此一来,沈溪在泉州府的所有差事算正式完成。
但沈溪还不能急着走,因为泉州府发生民乱,且知府衙门几乎被一锅端,晋江县衙主要官员也都涉案,府城之地没人治理会出乱子,沈溪只能通过泉州卫与漳泉道,请福建承宣布政使司派人过来暂代知府之职。
安排好这些,沈溪准备押送张濂等人北上。之前他已经与刘瑾以及押送阿尔梅达等人的官差还有谢韵儿等家眷商量好,在南京城碰头,一起从大运河北上返回京城。
“沈大人何时知晓惠安县发生变乱?”
等沈溪把事情处理完,玉娘望着沈溪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崇敬。她甚至想过,也许自己年轻几岁的话,真的会考虑委身给沈溪,为沈溪当牛做马也在所不惜。
可惜岁月不饶人。
沈溪知道玉娘想问什么,摇了摇头道:“我并未提前获知。”
沈溪没说实话。他知道惠安县的变乱,甚至在变乱发生之前,便通过商会的渠道知道灾民的动向。
这次沈溪悄悄潜入泉州,汀州商会不但给他提供了种种便利,还有稳妥的信息获取渠道,甚至比朝廷在福建安排的情报网更为全面和准确。但在玉娘面前,沈溪却不能承认提前获悉,因为这样可能涉及瞒报给自己带来麻烦。
在沈溪看来,惠安县的百姓因为走投无路不得已围攻县城,到最后失去控制引发大规模的叛乱。说是暴民,其实只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饥民,想要平息并不困难。好在在此之前,汀州商会筹措的粮食已经及时送到泉州,再加上其实泉州府库有粮,只是之前官府不放出来而已。
沈溪给王禾的建议,也是只惩首恶,安抚为主,镇压为辅。
玉娘叹道:“吉人自有天佑,不过沈大人回到京城,或许不太好交差……是奴家给您带来麻烦。”
沈溪心想,哪里是玉娘你给我带来麻烦,根本是刘大夏给我找麻烦好不好?
从刘大夏让玉娘随自己一同南下,再到给玉娘准备马文升的调兵手令,这一切完全都好像是给自己设计好的,玉娘就算再能干,没有官位傍身,她有什么资格拿着手令去调兵拿人?
沈溪道:“灾荒年年都会有,若朝廷法度得当,地方赈灾及时,断然不会引发民乱,现如今朝中最缺少的就是为百姓负责的好官。”
沈溪南下这一路,见到的地方百姓疾苦很多,即便是号称“弘治中兴”的盛世,在许多地方依然食不果腹,这比起他在书本上了解的更为直接和透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说到底,沈溪再世为人,以前根本就没想过如何造福于民,经过这次泉州之行,心态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
……
跟王禾沟通后,最后王禾派出一百五十名官兵,再帮忙征调五十辆马车以及车夫充作囚车,押送张濂等人北上。
等一辆辆囚车驶出泉州卫官署大门,洛江镇内外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围观的百姓恨不能上去生吞这些为恶一方的赃官……
泉州这两年相继遭遇风灾和蝗灾,庄稼歉收严重,可这位知府为了捞取政绩,不停地盘剥百姓,令地方民不聊生。
百姓对于地方官的恨是最直接的,他们只知道,谁能让他们安居乐业就是好官,至于张濂自己贪墨那点儿银子,反倒不算什么……你有本事贪,但只要让我们过好日子便可,可惜你只肥了自己一个,我们却吃糠咽菜甚至挨饿受冻。
从泉州北上,由于人多马车多,基本只能走陆路,但因为囚车走得不快,反倒没有来时方便快捷。
沈溪怕中途有人劫杀,不能为赶路直接夜宿荒野,只能差不多时辰到了便在就近的驿站歇宿,第二天天亮后再赶路。
为了赶时间,这次他过福州城而不入,心里难免有一点小小的遗憾,不为别的,仅仅为福州城里那个淳朴善良的小妮子。
沈溪有种负罪感,不过被他辜负的人何止一个?
汀州府还有个为了他两天两夜没吃没喝的陆曦儿呢……为了能跟沈溪一起到京城,陆曦儿用上了绝食这一招,沈溪当时要做戏,并未在汀州府城久留,假意带着大队伍前往江西,半道折返悄悄从汀江南下,绕道泉州。
由始至终,对于陆曦儿都处于一种漠视的状态,想到这里沈溪心里就不好受。
沈溪离开福建前,在建宁收到惠娘通过商会快马送来的信,惠娘在信里除了祝沈溪一路平安,委婉地表达了会履行当年承诺,把女儿嫁给他。
沈溪没有表态,因为他对惠娘母女的情感很复杂。
很多事,需要时间。
一路穿州过府,沈溪非常小心,他既怕蔡林派人刺杀他,又怕有人中途劫杀张濂。
随着车队出了浙江地界,距离南京城越来越近,沈溪越发谨慎。这一日车队从溧阳出发,走一天下来,因为阴雨连绵,路途耽搁,入夜仍旧没赶到茅山西北山脚下的驿站,一行只能在荒野中摸黑继续前行。
沈溪在马车里正颠簸得头昏脑胀,就听前面有人喊:“有贼人劫囚!”
沈溪赶紧从马车里钻出来,月黑风高瞧不清楚前面情况,但听到刀剑相交的声音,很快声音平息下来,一群黑影飞速而去,重新钻进右面茅山脚下的密林,消失不见。
“大人,张知府被长刀穿膛,怕是救不活了……”一名兵士过来奏禀。
沈溪在火把照耀下,亲自前往查看,“张濂”的确是被刀破了膛,鲜血淋漓,连肠子都流出来了,这年头根本没法救治。
沈溪表情哀痛,但心里却松了口气……真正的“张濂”已经被他藏起来了,反正这些囚犯蓬头垢面,沈溪中途将张濂和另一个身材差不多的人调换了下,瞒住手底下这些兵士,间接也就瞒住前来劫杀的人。
因为沈溪知道,押送囚犯北上的队伍中,有永宁卫镇守太监蔡林的细作,又或者说,王禾有命令,让这些押送案犯的士兵主动配合蔡林的人马行动。
“到驿站时找一口棺材把人装进去,等到南京城后找个地方掩埋了吧!”沈溪吩咐道。
沈溪没有选择就地掩埋,因为他猜想那些来劫杀的人可能就在周围,他让人把尸体载上,这样在短时间内便发现不了张濂被掉了包,车队一行便会变得安全许多。
……
……
五月初六,一行抵达南京。
到了城内的官驿,沈溪吩咐人将装着尸体的棺材送到义庄,等所有人注意力被引开后,让找来帮手的玉娘悄悄带着被吓破胆的张濂上路,这才去商会位于南京的分馆,与谢韵儿和张老五等人会合。
此时张老五刚听说他的本家张濂被沈溪查办,心里有几分惧怕,担心沈溪会把案子牵扯到他头上,但见沈溪没有追究之意,他才稍稍安心。但因张濂落马“身死”,张老五这个班头在众衙差面前抬不起头来,少了当初的傲慢和张扬。
“相公去泉州这段日子,妾身不知有多担心,好在相公平安回来。算起来,怕是五月底难以赶回京城了。”
谢韵儿在南京城等了快一个月,这些天她心中记挂,又不时安慰林黛宽心……她其实才是最紧张的那个。
沈溪道:“迟都迟了,也不在乎一两日,明天咱们去谢老祭酒府上拜会一下。”
谢韵儿抿嘴一笑:“不用了,妾身得到消息,谢老祭酒已动身北上,往京城去了。”
“走了?可惜啊!”
沈溪没想到谢铎居然通情达理,接受了弘治皇帝的征召。
如今谢铎是以礼部右侍郎兼国子监祭酒的身份往京城去,那代表谢铎到京城履职后便算得他半个上司,以后没事了可以去谢铎那里蹭顿饭吃,跟他探讨一下学问,想想也是挺美的一件事。
毕竟沈溪在京城没什么交好的官员,而谢铎这人对他又一向不错。
“宁儿呢?”沈溪突然想到个问题。
谢韵儿略一思索,摇摇头道:“没听外间人提及,不过想来,是被谢老祭酒一起带去京城了。相公莫不是送出去的人……舍不得了?”
见谢韵儿脸上稍微有些吃味,沈溪笑道:“韵儿,你想哪去了?”
谢韵儿露出慧黠的笑容,调侃道:“相公的心思谁都琢磨不透……不过,相公对宁儿应该是没有什么想法吧,倒是对妾身……”
沈溪一把将谢韵儿揽到怀里,得意地道:“那是为夫眼光独到,懂得区分好坏。其实我只是想知道,宁儿跟着谢老祭酒,生活是变好还是变坏了?”
沈溪觉得这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谢铎主动去京城,是否跟宁儿在他身边有关?但沈溪尚不知谢铎对宁儿的态度,妄自揣度对有半师之谊的谢铎未免有些不敬,想来以宁儿对谢铎的恭敬态度,以及如今谢铎为正三品朝官,就算在谢铎身边当个使唤丫头,也丝毫没辱没了她。
谢韵儿道:“既然谢老祭酒已出发,那相公可还要在南京城滞留吗?”
沈溪想了想,要说谢铎之外,他还真有个人想去见见,这个人跟他渊源颇深,就是头年因为礼部鬻题案而落榜回乡的唐寅。
可眼下唐寅并不在南京,沈溪要见他,就得花上三四天去苏州打个来回,这将严重拖累他的行程。
想到唐寅,沈溪多少带着感慨,他并未改变这位大才子的命运,或许显得有些自私自利,不过沈溪坚信,只要他有出路,早晚会帮到唐寅的忙,就看大名鼎鼎的唐伯虎是否赏脸接受了。
“不必了,明日我们就出发北上,早些回京向朝廷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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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五章 功过赏罚(第五更,贺llhz掌门)
沈溪回到京城前,关于泉州事件的消息相继传到京城,首先便是泉州府上报的佛郎机人背信弃义炮轰刺桐港,为地方官府粉碎阴谋并一战胜之的消息,并附上战报。
战报有意将战果夸大,重点表现了泉州知府张濂和钦差沈溪通力合作,一夜间将佛郎机人杀得片甲不留,截获战船无数,杀死俘虏佛郎机人近千人之众,战利品中有各种外夷之物,同时还争取到佛郎机人的赔款。
按照战报,这简直是一次史无前例的防御海疆的大胜仗,说名垂青史都不为过。
奏本呈递到内阁,谢迁看过后就一个感觉……非常不靠谱!
佛郎机人抵达泉州,带了上百艘船来,还有上千名士兵,明摆着是要入侵大明朝疆域,你张濂身为泉州知府居然没丝毫警惕,还帮佛郎机人上奏朝廷,说这些狼子野心之人要对大明朝上贡?
就算你说是被佛郎机人蒙蔽,但遭遇入侵后奋起反击不是卫所奏报,却是知府衙门报告打了大胜仗,于理不合。
谢迁特地查阅福建承宣布政使司各有司衙门上奏朝廷的奏本,除泉州知府上表称获得大捷外,竟再无一份奏本提到这场战争,甚至连佛郎机人都没有提及。
“于乔,此等事怕是地方有意冒功。”
李东阳见过泉州府上呈的战报奏本后也不怎么相信,“不是派了人下去吗?为何只有地方奏禀却无自己人回报?”
接待突然出现不知道家国于何处的佛郎机人使节,算不得要务,李东阳甚至都不知道派去的人是哪个,沈溪这个钦差当得着实有名无实。不过想想也是,此次回福建沈溪不过是顺带替朝廷办点儿事情,朝廷每年派出类似的官员成百上千,若都称钦差,那天下岂不是遍地都是钦差了?
“估摸快了吧。”
谢迁道了一句,心里却在想,沈小友啊,你可别辜负皇帝和我对你的期望,这种骗功劳的事情你若是牵扯进去,一旦坐实,以后再想于官场有作为可就难了。
因刘健这些天生病休息,票拟的事就交由李东阳和谢迁来做,因二人均对如此大胜仗都持保留态度,使得二人在票拟上显得很谨慎,主要还是想让有司查证后再行颁赏,不能出现先大肆赏赐,回头发现所谓的胜仗子虚乌有,贻笑大方,令朝廷威望受损。
奏本呈递到弘治皇帝手上,朱祐樘直接将奏本留中,大概的意思,孤证不立,等等看后续奏报如何,再定赏罚。
这通常也是皇帝表示谨慎的做法,不赏不罚,权且当作不知此事,反正从京城到福建山长水远,无论奖惩都不会第一时间传达,并不急于一时,不如先等等看。
不过很快,福建道监察御史上奏地方民情印证了与佛郎机人在刺桐港一战并取得胜仗之事。
福建漳州府、汀州府等负责接待佛郎机使节阿尔梅达等人的地方官府,相继奏报这场胜仗。
朱祐樘非常高兴。
太平年景,除了马文升远征西域外再无大规模征战,这次跟外夷一战且大获全胜,令外夷臣服,派使节到朝廷纳降书要“永世朝贡”,这可是扬大明国威啊。
朱祐樘趁着午朝时,将此事提出来,出奇的是在场大臣并未感受到多少喜悦,一个个都面露怪异之色,好似不相信会有此等离奇之事发生。
只有张鹤龄上前恭喜一番,引起很多忠直大臣的反感。
刘健不在,朝堂上少了一个最有话语权的大臣,此时本该说话的李东阳和谢迁都选择明哲保身,弘治皇帝正在兴头上,出来说话等于是泼皇帝一头冷水。
有明哲保身的,也有不惧触霉头的。
马文升奏道:“启禀陛下,若地方遇兵祸,不应有军中上禀?为何不见泉州、永宁两卫奏报,也无下辖千户所战报?”
兵部尚书一席话,点中要害。
泉州沿海地区发生外夷入侵之惨祸,知府衙门上奏战报说得过去,但起码镇守泉州的泉州卫以及卫戍海疆的永宁卫不可能不对朝廷上禀,两卫的奏报应该紧跟着泉州府的捷报前后脚到来才对。
朱祐樘脸色变冷,看着谢迁问道:“谢卿家可知为何?”
皇帝此时不为难别人,偏偏问谢迁,是因为派去泉州办皇差的沈溪是谢迁举荐,这次泉州府上奏的战报,虽然沈溪的功劳在张濂之后,但也是功勋赫赫。谢迁暗骂,沈小友就是会给我找麻烦,我远在京城,如何得知泉州发生了什么?
不过谢迁能言会道,论辩才在一干朝臣里绝对属于佼佼者,不然也当不起“尤侃侃”的声名。
谢迁道:“回陛下,臣以为……外夷入侵的地方是临近泉州府城的刺桐港,距离泉州卫和永宁卫驻地都有一段距离,事态紧急,又是一夜间即结束战事,或许卫所对此毫不知情,亦或者感觉战功被人所夺感到惭愧,所以才未有上奏……”
谢迁的解释,大致说得过去,连战报中也特别说明,佛郎机人炮轰刺桐港、登陆劫掠、遭遇伏击惨败都是同一晚发生的事情。
事态紧急下,地方官府发动军民抵御外夷入侵出奇制胜也是有可能的。
张鹤龄刚才还在为马文升的话而感觉羞惭,此时赶紧站出来道:“陛下,谢大学士所提,合乎情理。外夷入侵,连匹夫竖子尚且不能抽身事外,何必计较是谁为朝廷赢得如此胜利?”
朱祐樘点头,眼下应该高兴朝廷取得对外夷作战的胜利,而不是计较这合不合规矩。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遇到外敌入侵,难道军队不知情,靠地方官府抵抗取胜还要怪罪地方官?
张鹤龄见皇帝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趁机道:“陛下,既然泉州知府擒贼有功,何不下旨颁赏?”
有功必赏,这是当皇帝应该做的,朱祐樘点头道:“朕记得,头年泉州发生抗粮民乱,泉州知府处置得也很果断,未导致更大的祸患发生。诸位爱卿,如何看?”
朱祐樘的意思,这是要论功请赏。
皇帝主要是要嘉奖战报中提到的两位关键人物,张濂和沈溪,其中主要是张濂,沈溪在这次战事中,被人看作是个陪衬。
既然泉州知府张濂这么有本事,那就应该重用,这么有能耐的人留在泉州府,太屈才了。
不过很多大臣马上想到被皇帝破格调用的另一位知府,也是福建任上高升,想那汀州府知府高明城在履任河南巡抚后为非作歹,如今朝廷上下都知道弘治皇帝用高明城是步错棋,可偏偏朱祐樘还对其加以重用,眼下高明城奉皇命去京师、河南、山东等地查明灾情,皇帝是没有反思己过啊。
很多人在想:“这个张濂,可千万别是第二个高明城。”
马文升再度开口:“陛下,此番乃是抵御外敌有功,可非政绩。”
马文升的意思是,作为地方父母官,想升官过吏部的考核,需要的是实打实的政绩而非战功,就算有了战功也不能成为升迁的理由。
张鹤龄则有些不满:“本侯不赞同马尚书之言,如今国泰民安,泉州知府能居安思危,将佛郎机人阴谋揭破,一战而得胜,令外夷臣服,如此功劳都不嘉奖,岂非有违如今的吏治清明?以后谁人还会替朝廷效命?”
张鹤龄的话,得到部分大臣的赞同。
不管张濂到底是文治还是武功,都算是有功,而且功劳还不小,如不升迁,会让人觉得朝廷赏罚不明。
若以后再有外敌入侵,那地方官一想,我就算拼命也只是得到一点不痛不痒的赏赐,还费那么大的力做什么?
连朱祐樘都点头,认为张鹤龄的话符合他的心意。
马文升还想说什么,此时刘大夏突然拦住他,抢先一步道:“陛下,待佛郎机使节抵达京城后,再酌情以定颁赏,如此也能令外夷心服口服。另外,老臣以为应派人前去地方犒劳有功之人。”
刘大夏和马文升同时反对皇帝赏赐张濂,是因为二人很清楚张濂这个人贪图政绩,去年抗粮案如今还没有结论,就闹出佛郎机入侵事件,他们怕其中有什么隐情。
要说刘大夏的提议,却也很好,眼下朝廷只是知道打了胜仗,具体情况尚需要慢慢查证,而且不日佛郎机使节就要抵达京城,瞧瞧佛郎机人是否被打服,再定赏赐,也是符合情理的。
“嗯。”朱祐樘欣然点头,“那暂且就依照刘尚书所言,待佛郎机使节抵达京城后,再定具体赏赐。至于前去地方人选……”
张鹤龄笑着奏道:“陛下,臣以为兵部主事王守仁做事得体,不妨由其前往。”
朱祐樘点了点头,摆摆手道:“寿宁侯代为传达朕意。”
作为国舅爷,张鹤龄目前担任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有统兵权,他一直跟马文升唱反调,是因为马文升这个兵部尚书有调兵权,二人在权力上有所冲突。张鹤龄一直希望,能从一个别人眼中的“武夫”变成受人敬仰的文臣宰阁,所以他不遗余力地参与朝会,找机会打压马文升等人。
这次他直接举荐王守仁,也有跟马文升对着来的意思。
马文升对王守仁很欣赏,王守仁到兵部供职后,多有任用。这次张鹤龄就特别举荐王守仁,等于是让马文升对此有所介怀,一旦其对王守仁疏远,张鹤龄就能趁机拉拢这个被认为当前最有前途的新科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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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六章 殿前弹劾(第六更,谢书友)
弘治皇帝的意思,关于泉州府与佛郎机人一战的论功请赏,要等佛郎机使节抵达京城之后再议。
其实没什么可议的,就是给泉州地方御敌有功的人员升官颁赏,大明朝对于战功的厘定和奖惩有明文规定,只是这次与以往有所不同,张濂等人是文臣,文臣的等级可不能像武职一样跳着升。
王守仁负责到泉州犒劳有功人员,于四月初启程。到了四月底,此事稍有平息,泉州府弹劾沈溪的奏本送到京城。
泉州知府张濂,弹劾沈溪刚愎自用,不但没有完成皇差,还险些酿成佛郎机人叩关而入之况。最后虽然取胜,但还是导致佛郎机人撤退时劫掠屠杀百姓,沈溪罪不容赦!
这奏本一到谢迁手上,把谢迁吓了一大跳,他以前也想过沈溪毕竟资历尚浅,可能会作出一些不得体之事,且观沈溪当日在朝堂上跟蒙古使节亦思马因等人争锋相对,又觉得这少年郎有些少年轻狂。
张濂所奏,正是谢迁所担心的。
谢迁出于私心,想把事给压下去,但这么大的事他可不敢擅作主张。
李东阳看过这奏本后,接连说了几声“荒唐”,很显然李东阳对沈溪所作所为非常失望。
“宾之兄,我看此事还是等所涉之人到了京城之后,再做公断如何?”谢迁脸上带着尴尬之色。
眼下张濂在泉州取得胜仗的事,福建地方的奏本越来越多传回京城,此事基本已可以确定,连弘治皇帝都想改变之前的决定,即时对张濂作出升迁的奖赏,谢迁本在为举荐沈溪到泉州而沾沾自喜,就闹出张濂弹劾沈溪的一出。
张濂眼下是弘治皇帝眼中的大功臣,功臣所说的话,在朱佑樘这个君主眼中可信度非常高,何况所奏禀这些,俱都合情合理,而且切合“沈中允年轻气盛”这个主题,连谢迁看了都信以为真,弘治皇帝就更不用说了。
李东阳不客气地摇摇头,道:“于乔对他有惜才之心,我何尝不是?此等聪慧之人,于学问之上有所建树,可未必能当得好官,终究是欠了火候啊。此事还是交由陛下处置。你要为他说情,我不拦你,但不可将此事隐匿不报!”
刘健尚未病愈归来,李东阳等于暂代首辅,说一不二,连谢迁都不能反驳。
于是弹劾沈溪的奏本,终归还是送到了弘治皇帝手上。
一夜之间,协助张濂取得对外夷大胜仗的功臣,变成罪臣,而且看情况不是简单革职能了事的,最起码也是个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弘治皇帝对此极为愤怒,也是午朝时当着满朝大臣说出来的,没有带丝毫商量的口吻,等于是在众臣面前打了个招呼,直接就要降沈溪的罪。
如此看来,沈溪不是有没有罪的问题,而是多大罪的问题,连张濂这个“功臣”都没有为沈溪求情,可见沈溪于地方上激怒佛郎机人引起多么严重的后果。
弘治皇帝正在气头上,照理说大臣于此时是不该说话的,就算对沈溪惜才的谢迁,也只能期望皇帝对沈溪的惩罚轻一些,最好是降职而不是革职用不录用。
可就在此时,有两位尚书却坚决地站了出来,摆明了要保沈溪,而且出言都是与皇帝之言针锋相对,大有不给皇帝面子的意思。
连朱祐樘都没想到,刘大夏和马文升会为了一个小小的詹事府右中允跟他唱反调。
“……陛下,此事尚未查明,若地方官府有意欺瞒,恐怕会混淆视听!”马文升出言很严厉,因为长期混迹行伍的缘故,马文升的脾性更接近于一名武将,他的威势一展露,就连李东阳和谢迁这样的内阁大学士也有所不及。
众大臣不言,这会儿只有随时紧跟弘治皇帝脚步的张鹤龄站出来跟马文升对峙:“马尚书是说,张知府会诬陷那沈溪不成?却不知如此做,他有何益处?”
张鹤龄对沈溪很欣赏,但这种欣赏更类似于利用。
张鹤龄本身看不起商贾出身的沈溪,但又知道沈溪背后有汀州商会,而且还有点儿小聪明,但在遇到跟马文升对立的问题上,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沈溪,用沈溪来作为对马文升攻讦的工具。
刘大夏出面上奏:“陛下,据老臣所知,地方官府有瞒报战功之行为,沈中允或许是要揭发此事,而为地方官府所忌,才会招致参奏!”
朱祐樘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刘尚书何出此言?”
此时玉娘的信函已经抵达京城,刘大夏和马文升得知,其实所谓的地方知府衙门获得大胜仗,根本是张濂吹嘘出来的。
真实的情况是,张濂收受佛郎机人的贿赂引狼入室,佛郎机人于沿海村落残杀百姓时,张濂熟视无睹,在佛郎机人炮轰刺桐港时,张濂更是闭守城门龟缩不出,倒是沈溪亲自带人前去与佛郎机人一战,最后大获全胜,却被张濂窃取功劳。
张濂为了避免事情败露,恶人先告状,先行弹劾沈溪。
刘大夏这个时候却不太好解释,因为他没经皇帝准允私自派人去调查一地知府,眼下又没有张濂确凿犯罪的证据,根本定不了张濂的罪。
就算没法说出实情,刘大夏和马文升还是商议好,怎么也不能让张濂的阴谋得逞,这会令朝廷被小人欺瞒,一旦真相揭露后会让朝廷为天下人所耻笑。
至于沈溪会被如何降罪,反倒不是刘大夏和马文升所关心的,他们只是在保朝廷公义的同时,顺带保全沈溪而已。
刘大夏咬了咬牙,道:“请陛下将此事押后再议。”
若单纯只是一个人出来为沈溪说情,朱祐樘大可不予理会,可现在是户部尚书、兵部尚书两位重臣一同出来说,他就算再愤怒,也要忍一忍。
朱祐樘并非意气用事的皇帝,刘大夏和马文升是什么人品,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个人不会为惩罚一个小人物而公然跟他顶撞,泉州之战本身又有许多蹊跷之处,或者背后真的有什么隐情。
与其现在就定谳令两位忠臣寒心,还不如等人回到京城后,再行处置,那时就算把沈溪定罪,刘大夏和马文升也不会再说什么
念及此,朱祐樘点头道:“那与论功之事,一同待佛郎机使节抵京城后再议!”
张鹤龄恨不能立马将马文升扳倒,他心想:“姐夫之前的愤怒看在所有人眼中,本来以为谁人都无法挽回,却是他和姓刘的出来说两句话,就让姐夫回心转意,实在可气。我要跟姐姐说说,添一把火。”
从皇宫出来,张鹤龄知道张皇后正往撷芳殿去陪太子,于是找了个机会前去觐见。
在沈溪不在京城这段日子,朱厚照每天除了学习,就只玩蹴鞠这一样玩意儿,但久而久之,从最初的废寝忘食到现在没精打采。
再好玩的东西,玩久了也会玩腻味,朱厚照本身踢蹴鞠就不得其法,只会简单地踢来踢去,让他设个风流眼往里踢,他还真没那本事,而且他也不觉得把蹴鞠踢进那小小的孔洞中有什么意思。
所以朱厚照很想早点儿把沈溪找来问问,这蹴鞠到底还有什么玩法。
按照规矩来说,皇后是不能擅自出内帷的,就算要见太子也要按照规矩召见,经过皇帝准允之后,在特定的日子才能见到。
但谁叫弘治朝的皇宫里只有一位女主人?
张皇后既是中宫之主,也是皇帝唯一的妻子,这皇宫就好似她自己家一样,不但她可以自由到东宫去见儿子,连国舅爷进出宫闱都只需要跟侍卫打声招呼就行了。
“弟弟也是的,没事总到宫里来做什么?皇上头两天还在说,你们兄弟两个近来有些胡作非为,让我好好管教你们!”
张皇后说着,手上依然在缝制荷包,这是她为儿子准备的。张皇后平日不用想着如何与人争宠,丈夫疼惜,儿子更是聪明可爱,她想亲自为儿子做点儿事情,尽到慈母的责任。
张鹤龄道:“姐姐,你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却说那詹事府右中允……”
张鹤龄将沈溪在泉州的事大致一说,张皇后微微思索了一下,摇头道:“朝堂上的事情,你以后少说话,姐姐不想理会。你有时间多去看看母亲,母亲总念叨你。”
“姐姐啊,你怎听不懂我的意思呢?眼下是陛下要惩治罪臣,却是马尚书和刘尚书二人出来忤逆,你说陛下心里能好过吗?姐姐此时应该去关心一下陛下……”
张鹤龄不说这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说是体谅皇帝,果然张皇后闻言立即紧张起来。
丈夫身为一国之君,理应一言九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现在却有人出来唱反调,让丈夫心里难受,做妻子的总不能不闻不问。
“知道了,你回去吧。我这就去问问皇上是怎么回事。”
本来张皇后还准备在东宫多停留一会儿,此时见儿子只顾着玩,也不过来陪她,再加上惦记丈夫,她便带着宫人一起回去,直接到了乾清宫去见朱祐樘。
张皇后本以为丈夫真的如同弟弟所说,正在生闷气,可到了才发觉,朱祐樘好端端坐在那儿批阅奏本,脸上不见愠色。
“皇后怎来了?你们退下吧!”
朱祐樘见到娇妻,一抹温情涌上心头,准备跟妻子说上两句贴己话。但有外人在终究不方便,于是屏退太监。
等乾清宫内只剩下二人,朱祐樘笑着将妻子揽进怀中,要说弘治皇帝和张皇后平日在人前要保持威仪,但在私下里,还是很有情调的,这也是张皇后能笼络住丈夫的原因。
随着张皇后把自己的担心一说,朱祐樘笑道:“别听鹤龄胡言,刘尚书和马尚书同为朕之股肱,朕岂会与他们置气?”
张皇后稍带幽怨道:“那鹤龄就不是皇上的股肱?”
朱祐樘笑着,安慰两句,这才令妻子脸上展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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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七章 功或过?(第七更,再谢书友)
为张濂论功请赏以及将沈溪论罪处罚的事同时被弘治皇帝按了下来,只等沈溪与佛郎机使节一同回到京城后,事情才会有结果。
就在此时,北关的一场战事,让弘治皇帝以及满朝文武紧张起来。
鞑靼蒙郭勒津部落的首领火筛率七千余人杀到威远卫,游击将军王杲及威远卫都指挥使邓洪率军迎击,中伏而败,九百余人战死,大同告急。
火筛所在的蒙郭勒津部系达延部分支,属于达延汗巴图蒙克的藩属,但草原上各部族架构跟大明朝君臣体系不同,就算巴图蒙克未来会成为草原共主,但他目前仍旧未完成对草原各部的统一,只是有这么个名分而已。
朱祐樘连忙召集三位辅政大学士前往乾清宫商议要事,此时刘健虽处于病休状态,也不得不迈着蹒跚的步子前往皇宫议事。很显然弘治皇帝怕蒙古人如同瓦剌一样对中原长驱直入,让他步祖父英宗的后尘。
三位内阁大学士,都是翰林出身的文臣,平日经史子集读得多,对于兵法根本不在行,面对弘治皇帝所说军机大事,他们原本不可能会有切实有效的方案,不过这天谢迁倒是对答如流,让刘健和李东阳刮目相看。
“……陛下当派人前去镇抚,以安定军心。防御之法在于扼守大青山左右两路,令鞑靼人迫于交战,以大青山周边之地势设绊马索,火器击之,几阵之后鞑靼骑兵必然退去,再以威远卫三千骑兵于左云道设伏,必可大获全胜!”
谢迁的建议,令朱祐樘瞠目结舌,谢迁居然对北关周边地形了若指掌,就好似亲自去做过实地研究一样。
朱祐樘问道:“谢先生以前可有曾过去威远卫?”
谢迁怔了怔,当即摇了摇头。朱祐樘继续问道,“那先生为何会对大同府地界如此熟悉?”
谢迁苦笑了一下,道:“回陛下,老臣只是事前稍微做了些准备,若陛下认为是胡言乱语,尽管不必采纳便是。”
朱祐樘笑着道:“哪里哪里,我看这应对就很好,难得有谢先生这般体恤朕意之人,谢先生除才学广博,居然熟知兵法,实在是我大明之幸。”
朱祐樘此番话对谢迁的评价太高,让谢迁自己都觉得很不好意思,而旁边的刘健和李东阳也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这老小子平日就会侃侃而言,为何今日谈及抵御鞑靼人,说话掷地有声?
其实谢迁这些提议,根本不是出自他的想法,不过是套用头年里被他压下的那份由沈溪上疏皇帝言北关防备之事的上疏。
当时谢迁认为沈溪锋芒太露,于是做主将上疏压了下来,此后却被沈溪当做顺水人情送给王守仁,因此还受他责怪。
但最后王守仁只是取其中关于防备西北和瓦剌人的部分,对防备与大明朝交好的达延部则选择性忽略,即便是如此片面的上疏,还是赢得弘治皇帝赏识,被调到兵部为正六品主事。
这次听说入侵北关的不是瓦剌人而是达延部下属的一个草原部落,谢迁在吃惊的同时,赶紧把沈溪那份上疏的誊本找出来,看过后令他觉得不可思议……达延部犯边方向、兵马配置、边疆防备疏松情况,竟然与沈溪在上疏中所预料的完全一致,可以说若他头年里就将这份上疏面呈皇帝,令朝廷及早防备,那就不会有今日之败。
谢迁痛定思痛,赶紧恶补沈溪的上疏内容,正好用在觐见朱祐樘时作为君前对答。
现在却被皇帝和另外两位,当作这些建议是出自他之口。
朱祐樘赶忙又问:“不知谢先生属意何人前去御敌?”
谢迁很想说,让沈溪去最合适不过,那小子既然能提前预料今日之战局,岂不是心中早有定策?
可谢迁也知道就算他告诉皇帝这上疏是沈溪写的,除了把他压下上疏的事给揭发出来治罪外,并不会有任何好处……皇帝不会派沈溪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前去御敌,况且此时沈溪尚是等待发落的“罪臣”。
“回陛下,臣以为平江伯前去最为合适,他熟知兵法,性格稳健,必可将鞑靼击退。”谢迁道。
谢迁所言的平江伯陈锐,系明开国功臣陈瑄之后,黟国公陈豫的长子,成化初年分典三千营及团营,寻佩平蛮将军印,总制两广。移镇淮阳,总督漕运。建淮河口石闸及济宁分水南北二闸。筑堤疏泉,修举废坠。总漕十四年,章数十上。弘治六年,河决张秋,奉敕塞治。还,增禄二百石,累加太傅兼太子太傅。
朱祐樘想了想,又问刘健和李东阳的意思。
刘健和李东阳根本就没有谢迁那样的见地,对于让勋贵宿将平江伯陈锐前去镇边的事均表示赞同。
谢迁在三位阁老中居于最末,这次的事他却好似首辅般,为弘治皇帝器重,连同他的建议和策略,一并为朱佑樘采纳,弘治皇帝甚至让史官记录好谢迁刚才的对策,一并交与陈锐,嘱咐陈锐照策与鞑靼人一战。
“……监军方面,让金辅前去,同时令户部侍郎许进为提督军务,全面负责军备粮草,不得有误!”弘治皇帝最后下达皇命。
事情定下来,谢迁有些心神不定地走出皇宫。
谢迁心想:“以前我总觉得沈小友资历浅,有时候似乎太过急功近利,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有道理。若我提早上报,那我大明朝九百将士就不用血洒疆场,可怜我误会他,竟在他落难时未替他说话。”
李东阳不知道谢迁的心思,出了宫门后走到谢迁身边笑着调侃:“于乔今日可是准备充分,险些让我认不出进策那人是你了。”
谢迁道:“若我遇事皆都如此,那是否宾之兄该早些退位让贤?”
李东阳闻言哈哈大笑,这种玩笑话也只有他跟谢迁能开,刘健毕竟太过古板,开不得玩笑,李、谢二人却关系莫逆,并不介意谁居于谁之上。只是从道理上来说,李东阳是次辅,而谢迁位列辅臣第三,若刘健致仕,那首辅就是李东阳。
……
……
皇帝旨意下去,平江伯陈锐为靖虏将军,为总兵官,太监金辅监军,户部侍郎许进为提督军务,三人协同前去北关,抵御鞑靼火筛部的入侵。
因京城消息相对滞后,而火筛第一次入侵中原只是试探性质,在取得伏击胜利后,火筛怕大明朝兵马杀来,只是匆忙劫掠后便即退去,等于不战自退,导致陈锐这次前去御敌,不战而胜。弘治皇帝给陈锐的良策根本就没用上,只能加强一下守备,安抚军心后,便回朝廷复命。
此时陈锐不知,火筛在发觉大明朝边关防御不过尔尔后,正在筹备第二轮犯边,这次他准备的兵马更加充足,不过火筛不是那种有野心的草原霸主,他的想法很简单,率领寇边的人多一些,能抢回来的人畜和钱粮、物资会更多。
因为鞑靼人的兵马暂时退去,弘治皇帝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五月上旬,泉州府那边又有一份急奏抵达,这次急奏,令朝廷上下跌破了一地眼镜。
早前刚刚因为抵御佛郎机人取得大胜而风头正盛的张濂,居然被他举报的沈溪给拿下法办。
闻听此事的朝臣第一想法就是,这是互相报复?
等得知具体情况后,才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
这次是两县民众,以及镇守泉州府的泉州卫指挥使,甚至还有永宁卫镇守太监蔡林联名上奏,证实其实头年所谓的抗粮案,是张濂贪赃枉法后逼民造反,泉州并非张濂所形容的风调雨顺,而是连年灾祸。
另外,张濂为避免收受佛郎机人贿赂之事败露,纵容佛郎机人残杀沿海地区百姓,在佛郎机人炮轰刺桐港之时闭城不出,是钦差使节沈溪亲率城中乡勇几十人出城迎敌,最后大获全胜。
至于胜果也没有张濂所奏报的那么夸张。
有之前张濂的两次奏报,以及朝堂上的两次议事,这次皇帝再把此事拿到午朝上说的时候,大臣们对此事的态度谨慎了许多。
到了这个地步,连张鹤龄也不敢随便乱说话了……事件扑朔迷离,由始至终朝廷都好似被蒙在鼓里,弘治皇帝自己也大有被人耍得团团转的感觉。
同样一件事,居然有三种不同上奏,这次更狠,连知府张濂都被拿下。
大殿中安静许久后,左都御史闵圭突然板着脸出声:“臣请问陛下,可有派钦差使节,前去查办泉州知府张濂贪赃枉法之事?”
这问题,连弘治皇帝朱祐樘都不好回答。
现在张濂人已经被扣押,若是他说没派人去,那这事可就成了笑话,不过早前两天,刘大夏已上疏,告诉他其实头年里抗粮案有蹊跷,所以派了人去查。但就算派人去查,跟把堂堂的一府知府拿下是两回事。
朱祐樘斜眼看了看有意回避之意的谢迁,问道:“谢卿家,你如何看待此事?”
谢迁这几天正在为没能为沈溪说话而后悔,眼下他心里却已经开骂“沈小友给我找麻烦”……
唉,你就算查到张濂有罪,也该等到回京城后跟皇帝上奏,由皇帝下令捉拿,你这个“钦差”说到底才是个正六品的翰林学官,有什么资格直接擒拿一方知府,还来个先斩后奏?
“老臣以为……”谢迁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话来,见到谢迁的窘样,连李东阳都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谢迁有点儿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意味。
此时刘大夏出列奏禀道:“陛下,臣得知泉州地方于四月除发生民乱,惠安县为乱民攻陷,形势紧急,沈中允此举或为安定民心。”
张鹤龄冷笑不已,也出列道:“不过是派个使节去泉州迎接外夷,就把这泉州府闹的天翻地覆!”
朱祐樘一时间沉默不语。他其实当场就可以颁下旨意,但如今事情明摆着,沈溪有刘大夏和马文升在保,而泉州知府张濂种种恶行看起来则是触目惊心,但所有这一切依然只是“听闻”,没有任何证据,眼下不宜作出定论。
“如此,待一干人等抵达京城后,再行议处!”朱祐樘道。
众臣有些无语,以前解决不了的事情才在朝堂上解决,但现在朝堂反而成为推搪和遇事不决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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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八章 圣前召对(第一更)
当京城因为泉州事件分歧严重之际,沈溪尚在回京的路上,虽然他能预料自己惹了麻烦,但未料想自己会成为权力争斗中那个活靶子……一个正六品的翰林官,不知不觉成为众矢之的。
沈溪于六月初四回到京城,没有进城,就得知朝中有大员出来迎接,随后进一步得知这个人正是举荐他去泉州公干的谢迁。
正值盛夏,沈溪一身便服从马车上下来,望着因为正午天热而空空荡荡的城门楼子,从城门左侧一处搭起棚子的阴凉处走出一名身材瘦削的老者,神情略显萎顿,走上前来第一句话便是:“不是出来接你,这会儿谁会到太阳地里来,走吧!”
谢迁说完,转身就往城门洞里走,这头沈溪连久别重逢后见面行礼的礼数都未完成。
到了城门洞,正好有南北穿透的过堂风,谢迁用扇子狠狠扇了两下,这才望着一脸拘谨的沈溪,冷声道:“你够本事的,派你去趟泉州迎接使节,你却把泉州知府给逮回来了,再让你当几天官,你是否是要把六部衙门一锅端?”
沈溪听出谢迁的话语中带着的关怀,非常识相,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
“也罢,见到陛下,除了事情本身,别的不要乱说话……如果你想平安从皇宫里出来……”
谢迁没有不停数落沈溪,他心里正为之前的事歉疚……怎么说沈溪不是主动请缨要去泉州公干,事情本是他强加给的,眼下看来,除了他这个指使者外,户部和兵部两位尚书也脱不了干系。
要不然,以沈溪的身份和地位,就算察觉张濂贪赃枉法又如何?没有兵部尚书马文升的调兵手令,能闹出什么大动静来?
谢迁的马车,停在城门洞里,人正要往车上爬,沈溪上前搀扶,谢迁回过头没好气地道:“我自己能上车,你回自己的车去,咱们这就往宫门,陛下估计等急了!”
沈溪灰头土脸回来,这头礼部的人已将阿尔梅达等佛郎机人接走,刑部的差役将除张濂之外的钦犯押解走,张老五向四周看了看,走到沈溪跟前问道:“大人,眼下咱们去何处落榻?”
张老五等衙役本是泉州知府张濂派来沿途护送钦差的,但眼下张濂自己已成为钦犯,几名泉州府的衙役人到京城后没个着落。
沈溪向唐虎交待了两句,让他先把张老五等人安顿在客栈中,回头看看是给张老五等人一些盘缠让他们回泉州还是干脆留在京城当差。
队伍分别散开,谢韵儿和林黛回“沈府”,沈溪这边要跟谢迁进宫面圣,他带来的汀州商会的人马以及张老五等泉州衙役则去客栈落脚。
马车徐徐前行,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来到紫禁城东安门前。
下了马车,谢迁与沈溪前后脚而行。
谢迁不时回头,交待沈溪待会儿面君时只能“就事论事”,也就是除了差事外,别的事情只字不提。但沈溪知道这很难,就算他不说,弘治皇帝也会问,沈溪打定主意,那就跟之前上疏建文旧事类似,尽量不参杂主观意愿。
乾清宫外站着两名没精打采的太监,见到谢迁他们稍微提起精神,但在里面传话通传谢迁和沈溪进内见驾后,两名太监重新恢复了低着头打瞌睡的状态。
谢迁心想,任何人当差久了都会偷懒,连侍立的太监也知道如何倚着宫门闭目小憩,可这位沈小友为何总是没事找事?
乾清宫内,弘治皇帝朱佑樘端坐龙案之后,面前站着的是谢迁,跪着的则是沈溪。
朱祐樘拿着沈溪呈递的对于泉州之行前后总结的奏折,目不转睛地阅读。
沈溪作为“戴罪之身”,只能跪在地上听凭发落,甚至只要弘治皇帝朱佑樘一句话,沈溪回头就要去镇抚司诏狱里蹲几天。
朱祐樘越是不说话,沈溪心中越忐忑,此番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了,一府几十个官吏被一锅端,事情可不那么好收场。
倒不是说沈溪喜欢没事找事,只是实际情况便是如此残酷……张濂若安好他就得倒大霉,实际上在他二次返回泉州前,张濂已经上呈了第二份奏折,没准备分给他任何功劳不说,还多方构陷准备置他于死地,两人之间基本没有和解的可能。
沈溪自认不会每次都那么走运,有朝中大员站出来为他说话撑腰。
许久后,朱祐樘终于看完奏折,抬起头看向沈溪,问道:“泉州头年的抗粮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溪心想,这些事我在奏折里说得很清楚啊,户部那边之前也有上奏,你才刚刚看过不会不知道啊……这一问,有可能是皇帝对我发难的预兆,当然又或者皇帝想借我的口,把整件事的脉络理清。
沈溪马上恭敬奏禀,这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圣前召对,上次蒙古使节献天书时他也来过一次,不过那次他是以翻译和顾问的身份前来,这次他可是实实在以钦命办差大臣的身份面圣。
“己未年九月十六,南安县有乡民陈六等人……”
沈溪详细把抗粮案发生的始末奏禀,特别是把其中几个关键点阐明,一是张濂瞒报地方这几年来风灾和蝗灾频发的状况,二是张濂私改黄册,增加税赋,第三是百姓因交不起税赋才会与官府发生矛盾,进而越演越烈,第四是官府在不分青红皂白的情况下大肆捕杀,令民怨沸腾。
等沈溪把事情说完,朱祐樘未置可否,却是谢迁出来说话:“陛下,抗粮案虽发生在去年,不过祸延至今年,直到惠安城被乱民击破……若非果断将贼臣绳之以法,恐地方百姓仍旧要遭难。如今随着粮食到位,地方民乱已逐渐平息,善加安抚方可令地方安稳。”
谢迁不许沈溪讲述案子之外的事情,他则有主观臆断为皇帝出谋献策的权力,除了因为他是内阁大学士可以参政议政外,再就是他想借此机会表达,张濂被法办纯属咎由自取,借机保沈溪。
沈溪心下感激,谢迁之前出去迎接时态度不冷不热,可如今终归还是为他说话了。
朱祐樘微微颔首,问道:“以目前的情况看,需要多少钱粮赈灾?”
谢迁没有马上回话,瞥了沈溪一眼,好似责怪沈溪,看看你惹的麻烦……明知道朝廷财政捉襟见肘,华北和中原地区旱情炽烈,需要用到大量钱粮。福建之地终归属于临海的南方,雨水不缺,什么都容易生长,即便有风灾、蝗灾,只需好好治理,要不了多久民生就会恢复。若为此再拿银子出来,不是让皇帝难做?
“回陛下。”谢迁琢磨了一下,据实而言,“此事当由户部筹划。不过以臣料想,既然罪臣张濂近年来贪赃枉法敛财甚众,地方府库也大致充盈,足以赈济灾情,无须朝廷划拨钱粮。”
这回答,弘治皇帝听了并不满意。
朱祐樘问道:“沈卿家,此案是你办的,你如何看?”
本来,沈溪是没有发表意见权力的,可弘治皇帝亲自问及,不管你能不能答都得回答,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沈溪想来,如今京师以及中原地区府库紧张,在张濂赃款起获后,弘治皇帝估摸想把这笔钱用在刀刃上,比如说刚起的北关战事,再比如说华北和中原地区的旱情,这都比福建的灾情来得重要。
如今既然攻破惠安的乱民已经散去,首要分子被捉拿归案,福建的灾情在弘治皇帝眼中已无足轻重。
沈溪道:“依臣见,可免除泉州府三年的钱粮,以示皇恩浩荡。”
弘治皇帝一听,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是在考虑沈溪所提建议的可行性。
从长远意义上来说,免除泉州三年钱粮,等于是拿未来的钱来填补眼下的亏空,泉州一年农税可不少,但在如今府库紧张的情况下,此举倒可以解燃眉之急。
除了省去调运钱粮赈灾,还能把张濂贪污所得以及地方府库粮食北调挪作他用,可谓一举两得。
“嗯。”皇帝点了点头,不过他未马上同意,而是看了谢迁一眼。
当皇帝的,会权衡一下臣子的建议。
沈溪的提议则是给了百姓一个几乎是空头的许诺,说是免了三年钱粮,其实只是免了田赋,在一条鞭法施行之前,大明朝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纷繁复杂,这边少的,完全可以从别的方面找补回来。
当然,能够不交田赋算是个不错的优惠,那些灾民大可以此向银号贷款,除了渡过饥荒,还可以恢复生产,让泉州府逐步恢复生机和活力,这是沈溪唯一能尽到的心意。
有比较才会分出好坏,沈溪这提议,比起谢迁建议的由地方自行赈济,更合弘治皇帝的心意,只是碍于谢迁在朝中的地位,朱佑樘不能当即同意,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实则心中已拿定主意。
弘治皇帝道:“沈卿家刚从泉州回来,旅途劳顿,回头再到詹事府供事便可。谢爱卿且留下,朕有事与你商议。”
沈溪终于松了口气,从当前的情况看,弘治皇帝对他是不奖不罚,那泉州的事情就算揭过去了。
在目光短浅之辈看来,他做这些没捞得好处,反倒险象环生,属于没事找事。但从长远来说,他圆满完成了弘治皇帝和刘大夏分别交待的差事,获取了丰厚的政治资本,这对于官场中人来说,比单纯的赏赐更为重要。
沈溪不紧不慢退出乾清宫大殿,还没等他走到文华殿,谢迁已经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
沈溪不知道弘治皇帝特地留下谢迁说了些什么,但见谢迁神色还算轻松,那就是说皇帝没没有给谢迁出难题。
谢迁没好气地瞪了沈溪一眼,语气好似责怪,但其实并没有夹杂太多愤怒在里面:“你且休息两日,佛郎机使节与张濂的案子,你不要过问了。陛下如今正为鞑靼人犯边的事而烦心,你可知如何为陛下分忧?”
沈溪到京城前,已经听说,继三月份蒙古火筛率七千人犯边劫掠后,火筛又在五月底亲率五万人马犯边,边关一律闭城塞不出,宣府周边俱都戒严,连京师都不得不实行宵禁,眼看京师也要跟着戒严,以防备蒙古细作深入大明朝都城。
这是与蒙古人重新开战的征兆。
至于大明朝与达延部的邦交,也因这次犯边事件而中止,眼下朝中面对蒙古人这五万大军没什么良策。
沈溪摇了摇头道:“学生资历尚浅,不敢乱言军事。”
谢迁没好气地指了指沈溪,道:“头年里你那份言北关防御之策是怎么回事?如今陛下可急着要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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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九章 一年两升官(第二更)
沈溪才刚回京,谢迁又要出难题。
要抵御的是火筛的五万鞑靼骑兵,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蒙古人骁勇善战马背上立足,若是三千五千的骑兵倒还好说,就算来个万八千的也能应付,一下来了五万,正面对决或许还有胜算,但人家机动灵活打了就跑,就连兵部尚书马文升都没什么好的对策。
皇帝一想,你谢迁之前不是进了御敌之良策吗,现在别人不行,朕就指望你了。
谢迁背负皇帝期望在身,将沈溪之前上疏仔细看了两天,并无头绪,好在此时沈溪回来了,谢迁就把这难题推给沈溪。
可沈溪对此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因为他很清楚大明边疆防备情况,火筛来势汹汹,目的明确就是抢劫,或许这边准备好了迎敌良策,结果那边抢完就跑,大军过去连人家的马蹄尘都见不着。
指望两条腿的去追四条腿的?
不过碍于身份悬殊,沈溪只能领了谢迁的差事,索性在他回詹事府上班前还有两天假期,这两天时间他就算想方设法也要给谢迁拿出一份可以勉强糊弄过关的对策。
其实弘治皇帝也没指望谢迁这个文臣能在军事方面一鸣惊人,只要这份对策相对周正,差事就算应付过去。
沈溪这会儿风尘仆仆,家里需要安顿,还得兼顾张老五等人,回到家里一看,谢韵儿和林黛已经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好,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位娇妻眼巴巴地望着他,如今明摆着的问题,晚上在哪边过夜,需要他作出一个妥善的交待。
“相公还是陪陪黛儿吧,她刚进门,对相公依恋更多一些。”
谢韵儿此时表现出她大妇的风范,主动予以谦让,可这话说得到底有些违心,从南京北上为了赶路,基本没时间跟沈溪恩恩爱爱,现在难得回到京城她自己的地头,却要把相公往别人身边推,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沈溪点了点头,道:“就这样吧,明天我陪你。”
“嗯。”
谢韵儿见沈溪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稍稍有些失落。
相公心里,还是黛儿更重要啊!
素来胸怀广阔的谢韵儿,在感情问题上也不免胡思乱想,她知道今天晚上自己得孤枕难眠了……那种刻骨铭心的滋味儿她在汀州府的时候便尝过,尝过鱼水之欢的女人,明明有丈夫在身边,却要隐忍不发实在难熬,更何况谢韵儿已不是十几岁年华,对于某些事不能总是心平气和应对。
到了晚上,谢韵儿果然失眠了。
她一遍遍提醒自己:“刚回到京城,应该多休息,别总胡思乱想,我本来就是抢了黛儿正妻的位子,要多补偿她一些。”
越是想,越是焦躁,于是她索性起来,点着蜡烛看医书,本想让心境平和一些,却总是进不进书里。
终归还是沈溪“体贴人意”,就在谢韵儿想出去吹吹风清静一下时,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沈溪往这边来了,谢韵儿欣喜地迎出门口,看到沈溪后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相公怎过来了?”
沈溪并无更多的言语,他现在要做的是个霸道的男人,要让谢韵儿知道谁才是这一家之主。
等到了床上,沈溪稍微提了一句:“为夫先把黛儿哄睡了。”
“那相公还是要多休息……”
谢韵儿本来想说,相公能过来有这份心就很好了,可惜剩下的话她已无法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烛泪涟涟时,沈溪才从床上下来,因为是盛夏,他只是随便套了件外衫,系好衣带走到桌前,用烛泪将蜡烛倾斜的一面给补上,烛光登时变得暗淡,坐下后将文房四宝归置好,开始伏案写东西。
“相公疲累,还要忙于公事?”谢韵儿起身倚着床头,笑着询问沈溪,她很喜欢看沈溪认真做事时的背影。
“嗯。”
沈溪回了一声,却不由打了个哈欠,“北关有鞑靼人犯边,谢大学士让我写个对策给他,我只是文臣,并非武将,只能把脑子里瞎想的东西写下来,权当应付公事吧。”
听沈溪把事情说得如此简单,谢韵儿浅笑吟吟,带着自豪说道:“相公这是能者多劳,相公在泉州立了那么大的功劳,想来陛下要为相公升官。”
沈溪叹道:“不降我的职就很好了……”
沈溪才刚回来就忙到三更半夜,谢韵儿一直陪着他,沈溪要润笔研墨,她就代劳为之红袖添香,夫妻间很享受这种静默无声的温存。
沈溪花了两个时辰才将他的军务策写好,毕竟涉及到边关安宁以及京师、山西之地百姓福祉的大事,他没有把事情久拖。
倒是谢韵儿,因为旅途劳顿,加上之前跟沈溪一番缠绵,再有相伴相处浓烈的幸福感,不知不觉间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直到沈溪推了推她,她才迷迷糊糊起来,在沈溪相扶下到床上入眠。
躺下后,谢韵儿头发稍微蓬乱,睡容没显得安详恬然,反而有几分憨憨的姿态,与她平日保持的淑女形象截然不同。
沈溪不由一笑,以前他不知道谢韵儿的睡态有多囧,或许只有成为夫妻之后,才会如现在这般对彼此了解知悉。
……
……
第二天,沈溪很早就去了内阁,把他的军务策交给谢迁。
谢迁拿到后简单看过,脸色有些微不解……他很难想象沈溪居然一晚上时间就写出两三千字的长篇大论来,他不由想,这小子不会是简单糊弄了事,想让我觉得字数多,就一定管用?
谢迁没好气地道:“陛下急着问,你列如此多条款出来,让老夫一时怎看的完?”
沈溪这才知道,谢迁是准备把他的军务策消化后,简单归纳再去跟弘治皇帝献策,沈溪连忙道:“谢阁老可需要学生详加解释?”
谢迁没好气地瞪了沈溪一眼,他是公事繁忙时间不多,不过要沈溪来给他讲解,这让他的老脸往哪儿搁?
“不用了,老夫自己看就是,你先回去吧,若有消息,我会派人去你府上知会一声。”谢迁说了一句,随意地将沈溪的军务策揣进怀里,似乎不屑一顾。可是等沈溪转身走出一步,他回头瞥了一下,赶紧把策问拿出来,边走边仔细阅读和领会里面的内容。
以谢迁这样近乎于军事盲的人,要把沈溪这篇军务策全数消化还真难为了他。
或许在圣贤文章和票拟上,谢迁高过沈溪不是一点半点,但涉及杂事,谢迁的造诣就远不及来自于信息爆炸时代的沈溪了,而这些杂事,恰恰是谢迁用得着沈溪的地方,他不懂的,便可以交给沈溪来做,感觉称心如意。
沈溪上午刚把军务策交给谢迁,下午吏部那边给他升官的官牒就送来了。
令沈溪喜出望外的是,泉州之行后,他终归还是得到了应有的嘉奖,从原来的正六品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晋升为从五品的右春坊右谕德,仍旧兼翰林院修撰,东宫讲官。
一年两升迁,由从六品晋升到从五品,沈溪这升官速度可谓是相当快了,这毕竟是在京城衙门,还是在以升官困难著称的翰林体系中,与他同为大明朝状元郎的王华,从翰林修撰升到右谕德,可是用了十多年的时间。
因为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的编制只有一人,沈溪知道,他升了官意味着王华也升官了,趁着去吏部那边交接时沈溪顺带着问了一下,得知王华因日讲官和东宫讲官双料讲官的身份,已升为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官居正五品,依然还是沈溪的上司。
这次沈溪升官非单独事件,算是翰林官的一次小范围升迁,除了他跟王华外,翰林体系下许多官员职位和品秩都有变化,以微升为主,但除了他之外,都是在翰林官位置上三年或者八年考评期满,像他这样一年两升的人绝无仅有。
一直对沈溪有所介怀的顶头上司王鏊,从原本詹事府少詹事的位子上调出,升任为吏部右侍郎,但卸任了东宫讲官,仍旧为日讲官。
这意味着,沈溪以后在东宫教授太子学问时,不用再被王鏊耳提面命,除了王鏊之外,别的东宫讲官还真没对他有那么大的意见。
沈溪领了自己从五品的官服、印信等回到家中,在谢韵儿和林黛的服侍之下穿戴好,面对镜子一站,有一种很风光的感觉。
沈溪也没想到自己在不知觉之间已经长大,不再是以前那个只有脑子的小不点,俨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谢韵儿欣喜地道:“我就说陛下会给老爷升官,黛儿,吩咐厨房那边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今晚为老爷升官庆贺。”
不知觉之间,谢韵儿又开始称沈溪为“老爷”。
林黛点头应了,赶紧去通知正在准备下厨的红儿和绿儿。
因为沈溪把宁儿送给了谢铎,以前下厨做饭的事情没人应,惠娘和周氏便商量好,把除了小玉之外的丫头都送来跟沈溪一同北上,这样也是为让沈溪在京城的生活多有照应。
如此一来,红儿和绿儿负责平日府邸伙食、洗衣、扫地等杂活,至于体力活,则交给秀儿和朱山二人来做,若实在有什么事的话,则有云伯和唐虎他们帮忙。
沈溪在京城的府邸终于有了一点豪门大宅的模样。
云伯作为沈府管家,却只是管一点置办货物的事情,至于财政大权则落在谢韵儿手上。
用周氏的话说,我家憨娃儿以后做的是朝堂上的大事,至于那些零碎的家务事,则交给韵儿和黛儿,若她们做不好,休想让我认她们作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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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〇章 谢铎刊书(第三更)
沈溪升官的消息不胫而走。
以前沈溪在翰林院的同僚,相约过来给他祝贺,不过因为翰林院里很多人依然对沈溪抱有成见,过来的人并不是很多,好在朱希周、王瓒、伦文叙等熟悉的人都来了,在沈溪的府上一起饮宴。
刚开始气氛尚算热烈,大家要维持个表面和气,席间满是欢声笑语。但喝到后来,酒意上头,许多人看向沈溪的目光就不对了,除了羡慕嫉妒恨外,便是自怨自艾,为何人家就能升官,而我只能在翰林院中籍籍无名,蹉跎时光?
因为朝廷并未将张濂贪赃枉法和佛郎机人犯边的事公开,沈溪的功劳只是在朝廷中高层官员中流传。朱希周等人看来,沈溪之所以升官如此快,跟他年岁与太子相仿,且为东宫讲官是分不开的。
翰林官想要出头,只能挤破头去争取经筵官、日讲官这些能经常接触到皇帝,为皇帝解答疑难问题,表现才学和能力的职位。
但经筵官和日讲官要求极为严格,翰林出身只是基本的条件,品德和才学都得是出类拔萃,在儒学界拥有一定声望……就算沈溪才学不错也没资格,不过他走了****运,竟然成为东宫讲官,这个职位的要求便低多了。
但除了沈溪外,别的东宫讲官无一不是在翰林院中供职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老学究,这些人也都是苦熬很久才出头,像沈溪这般顺风顺水的绝无仅有。
“沈谕德,近来礼部右侍郎、国子监祭酒谢老大人抵达京城,听闻你与谢老大人有旧,不知何时能一起前往拜访?”
朱希周想与沈溪一同去拜会谢铎,说完满含期待地看向沈溪。
谢铎身为礼部右侍郎,同时与内阁大学士李东阳是知交好友,是茶陵诗派的代表人物,再加上他半生致力于教育,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使得谢铎在儒学界名声无人可敌,谢铎一来,人人都想去拜访。
不过谢铎对官场中那些请托宴请的事深恶痛绝,到京城后仍旧保持在南京时的状态,平日交往的都是多年至交,余者除了公事外,对于私下里的拜访一概不招待,因此即便是翰林官,想见谢铎也非常困难。
沈溪摇头苦笑:“不是在下不想帮忙,实在是谢老先生不喜欢见客,若以后有机会的话,倒是可与诸位一同前往拜访。”
朱希周不喜欢勉强别人,见沈溪为难,也就不提此事。
觥筹交错间,不知不觉大家都喝醉了,酒宴散了后,沈溪亲自送人出府,一个个平日斯文儒雅的翰林,出门时东倒西歪,一点儿正形都没有,这是恰好街口过来个老者,见到这般情形,掩鼻不已,然后退到一旁的墙壁下……天子尚且避醉汉,更何况一个老学究?
朱希周等人并不知道来人是谁,只当是沈溪家人,各自相扶回去。
等人走远了,老者看了沈溪一眼,摇摇头道:“酒能乱性,还是少饮为宜。”
沈溪恭恭敬敬地行礼:“谢师教训的是。”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朱希周等人巴望能见到的大儒谢铎,谢铎身后跟着个俏生生的小厮,正是一袭男装的宁儿。
见到沈溪,宁儿有些羞怯地低下头。
沈溪看了宁儿几眼,没从她身上看到什么现眼的变化,强行按捺下心头的好奇,陪同谢铎进到院里。
谢铎四下打量一番,带着几分羡慕:“你住的地方,倒是宽敞雅致。”
沈溪知道谢铎一辈子最大的心病是住房问题,眼下到了京城,谢铎只能暂时住在国子监内相当于后世公房的官宅,想来居住条件不是很好,见到宽敞的院子,难免心生感慨。
沈溪道:“这是舍内家中的旧宅,赎回来后,便暂居于此。若谢师不嫌弃,搬过来住也可。”
谢铎摆摆手笑道:“这像什么话,难道我会不识相过来打搅你们夫妻恩爱吗?走走,到里面说话去,好些日子没见你,我听人说及你在泉州城的作为,甚为唏嘘……你可算是异类啊……”
这算是赞赏吗?
谢铎称赞人的方式还真独特,居然夸赞人“异类”。
外院大客厅,谢韵儿正在帮丫鬟收拾碗筷,见到沈溪陪同一名老者进来,不由带着几分惊奇……这才刚送走一批,怎又进来一位?
不过作为沈溪的正室,见到客人后她自然而然地过来行万福礼,沈溪笑着介绍:“谢师,这便是舍内。韵儿,谢师便是我经常提及的谢老祭酒,如今官居礼部右侍郎,同时担任国子监祭酒。”
谢韵儿脸上带着几分欣喜,赶紧再次行礼:“同宗之人,见过谢老先生。”
“同宗?哈哈,沈溪,原来你娶了谢家的闺女,好,好啊。”谢铎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这年头同姓之人互相都有种五百年前是一家的感觉,彼此间不自觉会多一份亲切,沈溪作为“谢家的女婿”,谢铎感觉两人关系又亲近几分。
沈溪道:“谢师见笑了。”
沈溪陪同谢铎到会客厅里面的书房坐下。谢韵儿赶紧让丫鬟沏茶,本来家里来了客人,作为家眷应该回避,不过既然来的是谢家的长辈,又对她这般亲切,谢韵儿立即表现出一个晚辈应有的恭敬,亲自为谢铎奉上茶水,这才退下。
等人出了书房门,谢铎才笑着说道:“沈溪,这次过来,是想问问你在泉州的事情,我听说……泉州知府张濂,是你查办的?”
沈溪把大致情况一说,谢铎叹道,“要说张濂此人,学问还是不错的,我看过他当年中进士的文章,那叫一个花团锦簇,可惜误入歧途。一失足成千古恨,你要引以为戒。”
沈溪恭敬应了,抬头时见到谢铎脸上满是欣慰,应该是庆幸没有看错他。
沈溪知道,谢铎不会平白无故到他家里来拜访,就算要见,只管派人送封请柬来就行了,完全不用如此大费周折。沈溪突然记起宁儿的卖身契还没交与谢铎,便将此事说了,谢铎脸上有几分惭愧之色:“老夫并非为此事而来。”
只是“老夫”这么一个平平常常的称呼,就表明谢铎的态度:我已经老了,你所想的事没有发生,我不过是把宁儿当作婢女看待。
沈溪笑道:“就算谢师不说,学生也没有送礼留一半的道理。”
沈溪起身到门前叫来谢韵儿,让妻子从他房里把宁儿的卖身契拿来,然后亲手交给谢铎,谢铎瞟了一眼便叠起来收好,这至少说明宁儿在他身边还是很得体,让他感到满意。
谢铎这才将自己的来意说明:“之前你在南京时送给我的书,我仔细看过,发觉其中有诸多可取之处,可惜印制太过粗糙,而且缺少点评,显得不够厚重……这次我是想与你商议,重新整理后刊行。你意下如何?”
沈溪有些惊讶,之前的印本是他在国子监的舍友孙喜良为他宣扬文名而特意印制,总数不过印了一两百本,除了送了几本给他外,余者都在国子监内流传。现在谢铎竟然也有这个心思,让沈溪受宠若惊,不敢置信地问道:“谢师要刊行拙作?”
谢铎点头:“与其敝帚自珍,不如将其大力推广,让人知道你的才学。你如今只是顶着连中三元的名头,很多人并不知晓你在文学方面的造诣。看过那些个精彩的故事后,我觉得假以时日,你的成就必不在那些方家之下。做学问,就是要趁早,等到我这般年岁,才知很多事都已经晚了。”
沈溪何尝不想早点儿扬名,可有些事情急不得,想在儒学界打响名头,首先是要有舆论基础,或许谢铎可以帮他在一些名流大儒面前提一句为他扬名,但更多的是要他拿出切实的东西出来,让人知道他有真材实料。
谢铎又道,“我已与一些旧友探讨过你的书,都对你很有期待,便商量好,凑一些银子,重新将书刊行……刚开始也不需要印太多,主要是送给南北两京的儒学名家以及朝中大员,有我出面,他们会赏脸的。”
沈溪起身行礼:“学生何德何能,能令谢师为学生刊书奔走?”
谢铎笑道:“这也算是机缘巧合吧,谁叫你我之间有缘呢?你虽然年少,不过你我相识时日非短,你如今有了一些成就,将来在官场上必然大有作为,但现在你光华不露,说是一块璞玉也不为过。”
沈溪听了不由大为感动,谢铎本身没什么钱,居然为了帮他主动出资要帮他重新刊印《阅微草堂笔记》,还要利用他的人脉资源,帮他在儒学界扬名铺路,这是怎样的情分啊。
与谢迁相比,虽然谢迁对他也有诸多帮助,可利用的成分终归多一些,没有谢铎这样不计回报。
沈溪道:“刊印书稿方面,谢师毋须担心。学生主要是恳请谢师为书作序,然后对各篇文章做一些粗略的点评!”
“好,好。”
谢铎老怀大慰,显然为《阅微草堂笔记》作序以及批注,他早就想过了。
本来一本类似于志怪小说文体的书籍,就算刊印后也不会在儒学界引起多大的轰动,不过有谢铎这样的名家作序,还对每一个篇章进行点评,儒学界就会重新审视这部书当中所蕴藏的内容,无形中将书籍的档次拔高。
谢铎跟沈溪说了说出书的细节,又道:“老夫请几位旧友,让他们一同作序以及点评好了,回头我让子元过来一趟,有事情他会对你说。”
谢铎口中的“子元”,是兵部员外郎何孟春。
何孟春是弘治六年进士,后来官至吏部侍郎,是嘉靖初年大礼议中被革职大臣之一,为人刚直不阿。
何孟春同时也是茶陵诗派的代表人物,他是湖广郴州人,少年时在李东阳门下求学,谢铎也曾教过他学问,弘治六年中进士,算是谢铎半个学生。
沈溪马上感觉到谢铎到京城后的诸多好处,不说别的,有了谢铎帮忙,沈溪在儒学界扬名的速度加快不少。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以谢铎的人品和见识,跟他交往的人无不是朝廷大员以及名流大儒,有谢铎代为引介,那沈溪在朝堂中便不再只是个遭人妒忌的“大明朝最年轻状元”,而可以结交到一些有才能和见识的大臣,建立起自己的人脉。
“此事如此便说定了,老夫也该回去,年老后为人师长,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你有时间的话去国子监走走,跟老夫叙叙话,到底你身兼翰林修撰,在国子学进出应该很方便。”
谢铎与沈溪一同往外走,谢铎又道,“近来太学之中,有一名学子,名叫严惟中,才学颇为不错。你在太学供学有半月多,应该认得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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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一章 蹴鞠的另一种玩法
听谢铎说起严惟中,沈溪心想:“大权臣严嵩嘛,我跟他是有所交际,但远算不上熟悉。小严同学去年没考取进士,如今还是个在太学供学的举子,离他位极人臣还远着呢。”
严嵩给沈溪留下的印象,是此人看起来老实巴交,但为人冲动易怒,不过在察言观色以及奉承人上却很有一套,看起来就像是个勤奋好学的乖乖男。或许正是他那善良的外表,容易让先生先入为主,认定他是好学生,也因此为谢铎赏识。
沈溪点点头道:“入读国子学期间,学生曾与他一同探讨过学问,此人才学是有的。”言外之意,人品可不怎么样。
谢铎却没听出沈溪话中的深意,笑着点点头:“难得太学中有如此人才,这可比南雍的学子好太多了。”
谢铎如今是京师北雍的国子监祭酒,之前他还当过南雍祭酒,当然会对比南北两雍的学生。
理论上来说,南直隶教育水平领先全国,所以南雍的学子质量应该更高才对,不过因南雍并非天子脚下,充斥了更多的荫监和例监,再加上处在繁华的江南学习风气浮躁,治学没那么严谨,让谢铎感觉南雍鱼龙混杂。
而北雍则有太学作为标杆,国子学的普通监生自然没法跟太学的学生比较,首先他们的起点就不同,太学生可都是过了乡试的举人,属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人杰。
沈溪送走谢铎的次日,一大早何孟春便来与沈溪说关于刊书的细节。
在征得沈溪同意后,谢铎的办事效率惊人,直接找人准备印书,没有丝毫拖沓。
沈溪与明朝大文学家何孟春便在这种情况下相识,虽然何孟春比起沈溪更早进入官场,但其实何孟春年岁也不大,何孟春十九岁便中进士,如今不过才二十六岁,在官职上,二人都是从五品,并非是上下级,见面自然少了许多客套。
何孟春言语间对谢铎很恭敬,表示谢铎在这一两日便会将其余几名大儒所作的序以及相关点评整理好,正式予以刊印。
沈溪听这意思,谢铎并不打算让自己出钱,一概事宜都不过自己的手。
沈溪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赶紧拿了银子与何孟春,让他带回去用以刊印书籍,但何孟春拒不收下。
“……不好对谢老祭酒交待。”
何孟春对谢铎言听计从,并未领受沈溪的好意。
沈溪心想,谢铎这次刊印书不会给他带来一文钱的利润,因为书印出来后都是送给那些朝廷大员以及名流大儒点评和收藏,若让谢铎如此破费,不知该如何回报。
回头跟谢韵儿一说,谢韵儿笑道:“谢老先生盛意拳拳,相公何必为难呢?待以后多送些礼物过去不就好了?”
沈溪叹道:“身为朝官,互相间送礼不太合适,当初我将宁儿送到他身边侍奉,也主要是因为谢师赋闲不在朝堂,如今我再送礼,就算他老人家碍于情面收下,却会给他的声名蒙上污点,实不可取。”
沈溪想了想,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暗地里收买为谢铎刊书的那家印刷作坊,找到掌柜,商量好由自家出钱,谢铎那边只是象征性地收一点就行了,反正谢铎对于印书到底要花多少银子并不太了解。
不过既然花了银子,就要想想如何收回本钱,或许回头可以找找京城的书商,看看可否贩卖《阅微草堂笔记》,如此一来说不一定能让谢铎赚上一笔。
《阅微草堂笔记》毕竟集故事性和学术性于一体,有很高的收藏价值,这种书籍一般贩夫走卒不太喜欢,反倒是读书人在领略志怪故事的同时,还能从中学到学问,应该有一定的销路。
沈溪为官之后,已经许久没涉及过营商之事,眼下突然要为刊书而费心,一时间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好在沈溪帮惠娘经商,经验丰富,派人出去联络,没用多久便将刊书的事情办妥,如此一来,就算谢铎刊书也不会花太多银子,算是对得起老先生的一片苦心。
……
……
经过两天休息后,沈溪重新回到詹事府供事。
虽然他官升一级,但仍旧为东宫讲官,所以就算他现如今为右谕德,他的任务也依然是在东宫教书。
至于詹事府内的行政,他可以过问,但却不想牵涉太深,敬而远之最好。
六月初九,沈溪前往东宫,给太子上他返京后的第一堂课。
少了王鏊这个讲官,东宫也未有新的讲官增补,讲官数量保持在八人,原来王鏊所教的内容交给别人,沈溪只是领回他原来的差事,继续教太子二十一史。
沈溪之前几堂课,一次能把一本史书笼统地讲一遍,可放别人来,能让一本书教上三五个月,直到太子把史书中内容几乎照本宣科背诵出来为止。
“嗯?”
这天朱厚照打着哈欠到撷芳殿后殿上课,突然见到讲官的面孔不是以前熟悉的那些,仔细一瞧认出是沈溪,马上咧开嘴一笑,“这不是沈溪吗?嘿,又回来了?”
就好似老朋友打招呼,朱厚照显然对沈溪的到来持欢迎态度。
当然,朱厚照依然不怎么喜欢沈溪的讲课内容,他高兴的是沈溪见识渊博,可以教他有趣的玩意儿,仅仅只是沈溪说的蹴鞠就让他玩了快一年,只是久了没以前的激情,但也比别的东西有趣得多。
“太子,上课要认真,快给先生行礼。”
刘瑾从门口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看起来对沈溪极为恭敬,实则瞅向沈溪时,眸光中带着阴损与愤恨。
沈溪在泉州的时候没让刘瑾贪墨到银子,这一趟千辛万苦,最后只是让他重新回到东宫担任太子朱厚照的侍从,这让刘瑾极为不忿。最初他还为沈溪击退佛郎机人救了他一命而感到几分感激,但心理扭曲之人感激只是一时的,只有恨才会铭记于心。
或许是弘治皇帝的吩咐,沈溪再回来上课时,每堂课多了一样事情,就是太子必须要对讲官行礼请安。
尊师重道是儒家的传统,可让本身是熊孩子却又是大明皇位继承人的朱厚照给先生行礼,那就很不自在了,但这次面对沈溪,他倒是认真行礼,然后坐下来道:“本宫听说宋朝人蹴鞠很厉害,沈先生,今天不妨讲讲《宋史》。”
朱厚照耍了个小聪明,让沈溪讲《宋史》为假,让沈溪教给他怎么玩蹴鞠才是真。
沈溪道:“作为学生,太子你无权决定课业内容,今日所讲,乃是《史记》。”
“《史记》?里面有没有蹴鞠?”
朱厚照听了顿时有些不耐烦,难得沈溪回来,他想让沈溪教他怎么玩,现在倒好,沈溪要讲跟玩根本不沾边的《史记》,里面什么本纪、世家、列传之类的他毫不关心,当即虎着脸,只想让沈溪识相一点……就算里面没“蹴鞠”,你也最好讲讲蹴鞠,因为这才是我爱听的内容。
“回太子殿下,《史记》中并无蹴鞠。”沈溪一脸正色地回答。
朱厚照有些恼怒地看着沈溪,不过他刚因不老实听课,被老爹叫人打了屁股一通,这时候尚有理智知道不能对先生无礼,当下只好耐着性子听沈溪讲课,可还没等沈溪讲到一半,人已经睡着了。
“太子,课尚未讲完。”
朱厚照突然感觉脑袋疼了一下,惊醒后抬起头来,迷惘地向四处看,就见身后给他扇风的小太监正掩口偷笑,摸了摸头,霍然站起:“谁打我的头?”
刘瑾的目光顿时落在沈溪身上,朱厚照怒视站在他面前的沈溪,喝问:“沈先生,你为何打本宫的头?”
沈溪道:“太子不认真听讲,于课堂之上与周公相会,不予以警醒,如何为人师?”
“周公是谁,让他出来,我要好好教训他一下!”朱厚照气呼呼地道。
沈溪本以为过了半年,朱厚照的性格会稍微沉稳些,谁知道仍旧是当初那副顽劣不堪的老样子。
沈溪回到讲案前,继续讲他的课,朱厚照则因为这一闹,没了困意。
师生二人就这么百无聊赖到了中午,沈溪这边要到偏厅吃饭,朱厚照也要回宫吃饭后午休,却见朱厚照叫人拿出个蹴鞠,一脚便将其踢向沈溪。
或许是长期训练的缘故,就算距离有些远,朱厚照也能准确无误地踢过来,但沈溪却轻松避开,顺手将地上的蹴鞠捡了起来。
“太子可有试过两队进行比试?”沈溪问道。
朱厚照瞪着沈溪,我让你在课堂上讲蹴鞠,你却跟我讲什么《史记》,你这么不给我面子,我凭什么要回答你问题?但朱厚照不明白沈溪这么问的用意,所以冷声道:“比试什么?看看谁踢得准吗?你有本事就跟我比试一下,保管没我厉害!”
沈溪没说话,却将蹴鞠放在地上,一脚朝朱厚照旁边的桌子踢了过去,蹴鞠不偏不倚,正好从桌子下面穿过,沈溪问道:“太子为何不接住?”
“你踢得那么快,我怎么接?”朱厚照不满地把蹴鞠捡回来,一脚又踢过去,这次却被沈溪稳稳抓着。
朱厚照大叫,“你耍赖,踢蹴鞠哪里有用手的?”
沈溪道:“我是守门员,当然可以用手。”
“守门员?”
朱厚照对这名词相当地陌生。
沈溪道:“若两方比试,可以设球门于场地两侧,互相之间对局,踢中对方球门多者为胜,除守门员之外,旁人皆不可用手,双方互相争抢,不得以武力加以侵犯,可设一名中间人为裁判,以裁判决定双方争执。一局比试以一炷香为限。”
沈溪说的玩法让朱厚照听了目瞪口呆。
“刘公公!”朱厚照突然高声叫道。
“哎,太子殿下,有何事唤奴婢?”
刘瑾急忙跑过去,他已经意识到,沈溪的话又打动了小主子,一到这时候,就是下面的人忙活的时候。
朱厚照叫嚷道:“按照沈先生说的,赶紧给我准备,我要跟人比试,看看谁射球门射的多!”
刘瑾苦着脸道:“殿下,这都晌午了,外面是太阳地,要玩也等吃过午饭,休息好后等太阳落山凉快些再去啊。”
“不行!”
熊孩子要玩,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太阳地,都是阻拦不了他的。
刘瑾被逼无奈,只能叫了几名平日陪朱厚照踢蹴鞠的小太监过来,让他们分成两队,至于球门和球员好办,不过裁判方面则犯难了。
“就由臣,先来当一次裁判,让太子明白其中的规则。”沈溪拱手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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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二章 户部可是苦衙门
课余时间陪太子玩蹴鞠,在沈溪看来未尝不可,但以为如此就可以让小太子劳逸结合增加其读书兴趣,并不现实。
朱厚照搬到撷芳殿之后,缺少父母的管教,就算平日里的先生也不敢对他有所打骂,孩子的天性是贪玩,没有外在的压力,难以令其静下心来读书。
下午沈溪仍旧讲《史记》,朱厚照汗流浃背坐在那儿听,旁边刘瑾等人拼命给他扇风,他还不时催促快点儿,把刘瑾累得够呛,看向沈溪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怨恨。
还没到下课时间,朱厚照便尿遁,等沈溪再见到他时,人已在花园里跟一群小太监踢球,由于引入了新玩法行规则,玩得比以前更带劲。
沈溪收拾好讲案从撷芳殿出来,刚回到詹事府,就有人通传,说是请他讲完课后去一趟户部,说是有什么案子问他。沈溪心想,张濂的案子已移送刑部,如今户部让自己过去,多半是询问赃款和脏银的情况。
沈溪心里没什么底。
如今两位户部侍郎,跟着马文升收复哈密有功的前甘肃、陕西巡抚许进和贿赂外戚登上高位的高明城都外出公干没有回来,又恰逢夏粮入库,户部尚书刘大夏必然忙得紧,料想应该是下面的人见他。
等到了户部衙门,沈溪才知道这次召见他的是户部堂官,也是在此番泉州之行再次“坑”了他一把的刘大夏。
与以往见到刘大夏时不同,眼下的刘大夏没了优哉游哉的闲情逸致,眼睛有血丝,一脸憔悴,可见忙坏了。弘治皇帝在不恰当的时间将他的副手许进调出去办差,户部郎中和主事有近半在外面奔波赈灾,很多事情需要刘大夏亲力亲为……至于高明城,由始至终刘大夏都没有让他接触权力,当个菩萨供着就好。
沈溪满腹疑问。
刘大夏这个时候找自己过来是为什么事情,莫不是又有差事派遣?可自己毕竟是翰林官,与刘大夏不在同一个系统,刘大夏就算需要他做事,也得考虑跨部门的问题……为户部办差重要,难道给太子讲课培养储君就不重要了?
刘大夏道:“……你从福建回来有些时日,一直无暇见你,虽说你逮捕泉州知府莽撞了些,但锄奸除恶,及时化解了民怨,算是为朝廷立下一功。”
沈溪行礼谦让:“刘尚书过誉了。”
刘大夏就事论事,询问了一些关于泉州风灾和虫灾的事情,沈溪将沿途所见所闻详细告知。
刘大夏听过之后叹息道:“经过查证,泉州府县的粮仓,里面的粮食大多是张濂强迫当地士绅以及商家将粮食放入其中充面子,如今随着粮食物归原主,结果有大半成为了空仓,剩余半数也不充盈。”
“地方有灾情,朝廷却无法拿出粮食赈济灾民,虽然陛下免去该府税赋缓解民怨,但到底粮食不是说有就有,在没有收成前,灾民如何过活?沈溪,你从泉州回来,可有闻听地方商贾帮忙赈灾之事?”
张濂贪污的手伸得很长,一边要政绩,一边却连府库的粮食都不放过,私下倒卖大半。谢迁跟弘治皇帝汇报说什么地方府库充盈,跟真实情况恰恰相反。弘治皇帝想把泉州府库的粮食北调用于华北和中原地区赈灾,亦或者用于北关战事,如此看来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溪行礼道:“回刘尚书话,泉州地方商贾赈灾,系由汀州商会主导,赈济灾粮筹集了大约六千石,主要是从江西和湖广地区购买,但即便如此,也属杯水车薪。且赈灾粮运到地方后,官府多有克扣。另外,福建风灾和虫灾,其实并不止泉州一府,若泉州减免赋税,周边府县或有不平之声……”
沈溪说的是他亲眼见到的情况。
福建这两年大小灾一直没断过,泉州府之所以显得特别严重,是因为张濂横征暴敛令民怨沸腾,以至百姓不事生产,可周边府县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现在朝廷只是减免泉州一地的赋税,其余州府肯定会有人不满……凭什么泉州可以减,我们就要在灾荒年景仍负担沉重的赋税?
汀州商会是可以帮忙赈灾,可是仅仅凭借商会之力能帮到的终归有限,官府一向视商人为草芥,商会调拨点粮食过去,地方官府不先赈济灾情,先给扣下大部分挪作他用,这都是常有的事情。
刘大夏点头道:“看来,户部得上奏,请调江西、浙江府库的粮食南下,以缓解灾情。”
沈溪心知肚明,弘治皇帝采纳他的建议想通过减免税赋解决眼前的困窘,刘大夏如此做无异于是在打弘治皇帝的脸。可他毕竟人微言轻,主意又是他出的,此时不好随便对刘大夏指点什么。
刘大夏又问了关于张濂脏银以及佛郎机人战利品数量的问题。
沈溪急着回京,离开泉州时张濂的家产尚在清点中,脏银只能由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来追查,沈溪大概猜想到,如今地方上已经把具体数字报上来,刘大夏问他,是想从他口中得到印证。
“二十万两银子怎么都跑不了……”
沈溪将自己大概揣测的数字报上,刘大夏皱了皱眉,未予置评。沈溪不知福建承宣布政使司方面是否有克扣和瞒报,可佛郎机战利品的问题却很清楚,张濂把战利品的数量相对夸大了些,想从商户手中敲诈一笔钱货充作战利品。
都是一笔笔糊涂烂账。
连沈溪也察觉刘大夏的焦躁,不当家不知这世道的艰难,当家后恨不能把一文钱掰开成两文花。
眼下的刘大夏,当的是整个大明朝的家,朝廷上下所有进账、开销、用度,都得由他来负责,可大多数时候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每一笔帐下面都会有不同算法,说白了就是克扣多少的问题。
刘大夏问清楚所有事情,这次的会见就算结束,在送走沈溪前,刘大夏问道:“我曾经问过你,是否想到户部供职?你才能卓越,应该多做些实事加以锻炼,而不应该留在詹事府空耗光阴……”
刘大夏的话没有说完,但大概的意思是,詹事府这种地方工作纯粹属于“混吃等死”。
这或许是一个实干之臣对翰林体系官员的一种偏见。
沈溪刚中状元时,刘大夏就曾问过他是否愿意到户部当差,那时候他不过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就算到户部,最多也只能当个正六品的主事,很可能要被调到外地。眼下沈溪已晋升为从五品,平调的话应该是户部员外郎,为户部清吏司郎中以下副官。
总的来说,到户部办差是非常辛苦的,经常要到全国各地公干,一到征收赋税时,别说顾家,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
对于刘大夏的抬爱,沈溪心存感激,当初他福建乡试解元还是刘大夏帮忙保住的,但现在他毕竟只是少年之身,在朝廷为官最好是做些脑力活,务实的话身体吃不消不说,威望也不足,所以只能婉拒刘大夏的好意。
“学生在詹事府供职日短,尚需磨砺,只能辜负刘尚书的厚爱。”沈溪行礼致歉。
刘大夏默默点了点头,对沈溪,他一直都非常欣赏。
沈溪能以少年之身,帮他解决不少难题,在他眼中是个有实干能力的人,就算眼下没办法把沈溪调到户部任职,以后依然可以委派沈溪做事,就好似泉州这趟公差一样,只要他有命令,沈溪从来都没有推搪过。
沈溪从户部衙门出来,心里暗自庆幸,好在没头脑发热接受刘大夏的好意,若他到户部来,别说自己辛苦,家里的两位娇妻也要跟着守空闺。
沈溪心想:“如今就算要进六部,最好也是进礼部,别的衙门口,就怕是少年才俊雄姿英发进去,累得跟个孙子一样心力憔悴未老先衰出来。以前总觉得六部是京官快速晋升的最佳途径,现在看来在翰林院和詹事府同样可以有作为,以后还是好好琢磨一下如何才能在这种务虚的衙门向上爬吧。”
或许是泉州之行让沈溪感觉不寒而栗,眼下他真不想为了快速晋升而太过拼命,想他十三岁中状元做官,如今才一年已连升两级,这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留在詹事府多做几年,等到十七八岁时外调地方,在太子朱厚照继位之初避开京城的权力风暴便可。
打定主意后,沈溪对于什么刘大夏的欣赏、谢迁的赏识,通通都抛诸脑后,安心当几年翰林官,做做学问,在儒学界留下一点儿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不过谢铎那边可以多走动,相比于刘大夏和谢迁,谢铎眼下对他的帮助会更大些。
沈溪回到詹事府,将讲案整理好后才回家,结果没到家门口,就看到江栎唯站在胡同中央的大树下等他。
这次江栎唯乘官轿而来,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随从带了十多名,给沈溪一种耀武扬威的感觉。
玉娘站在沈宅门前,未上前迎接,显然她知道江栎唯来者不善,不想趟浑水。
“江镇抚?久违了。”
以前沈溪见到江栎唯,需要仰视,那时他初入官场,被正五品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压得死死的。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沈溪已是从五品的官员,作为詹事府供职的翰林官,算得上是天子近臣,其地位要比官阶高许多,眼下沈溪的身份与地位,已不单单是跟江栎唯平起平坐,甚至要压江栎唯一头。
“沈谕德好大的官威,派人来请都不往,非要本官亲自出马?”江栎唯一上来就摆官架子,沈溪只能认为其底气不足,声厉内荏。
沈溪淡淡一笑,行礼道:“在下不知江镇抚何时派人来请过?”
江栎唯冷冷地往玉娘瞅了一眼,似乎邀请他的事情是由玉娘代劳。
沈溪三番两次破坏江栎唯的好事,尤其是把高明城推到外戚一党,使得对高明城的追查无果而终后,江栎唯对沈溪就怀恨在心,如今沈溪官升一级,又是堂堂正正的翰林官,而江栎唯虽然升得快,锦衣卫又号称天子亲军,却依然不过是正五品的武职,嫉妒心更甚。
江栎唯冷声道:“沈谕德从福建省亲回来,贵人事忙,眼下京中宵禁,不日城中便会戒严,凡商货一律由官府调配,这里本官想要提醒沈谕德一句,切勿知法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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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三章 走私案(第三更)
京城会戒严的事,其实沈溪早就预料到了,毕竟鞑靼火筛的五万骑兵已经进犯到了家门口。
一旦京师戒严,为了防止商人囤积居奇,官府会严控物价,所有商品的价格都会由官府调控,统一在早晚两市对外出售,若是战事紧张,甚至会把城内所有商家的货物收为公有,只象征性地给一点儿钱。
沈溪第一想法是,你这家伙提醒错人了吧?
汀州商会主要是在江南发展,并未把触角真正延伸到京城,我如今身为朝官,你跟我说这些作什么?
但仔细一想,江栎唯所说的应该是周胖子。
以周胖子的唯利是图,想发战争财不是没有可能,可因此而说这责任与他有关,江栎唯明显是在扣屎盆子。
沈溪道:“在下不明白江镇抚之意,似乎本人以及家族没有生意和财货在京城,何以会知法犯法?”
江栎唯脸上带着几分冷漠:“没有?据我所知,沈谕德可是汀州商会的少当家,而汀州商会在京城的生意有不少,值此外夷犯边之际,只怕有些人会置朝廷法度于不顾,私贩货物,到时候追究起来,可别说本官没有提醒。”
沈溪眯着眼打量江栎唯。
明知道周胖子的经营跟自己扯不上边,却非要把周胖子的个人行为生拉硬拽到汀州商会头上。江栎唯是否会在周胖子贩运货物上给予便利,回头再缉拿归案,然后责任全都归于汀州商会?
沈溪冷冷地回敬:“江镇抚的提醒,在下谨记。不过在下也要提醒江镇抚一句,若是怕有人于战时谋取私利,应该多去盯着商贾,而不是对着一位朝中同僚耍威风。”
“正有此意!”
江栎唯冷笑几声,连招呼也不打,径直钻进轿子,扬长而去,十几名锦衣卫显然知道沈溪身份,匆匆向沈溪行了个礼,然后跟上轿子离开。
沈溪望着轿子走远,收回目光,脑子里满是疑问。
玉娘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对沈溪行礼:“周当家近来在运送官粮的船中大量夹杂私货,涉嫌偷税漏税,已为江大人知悉,江大人却故意不加查处,非要等沈大人回到京城后再提及,似乎是有意为难。”
沈溪点头表示会意。
江栎唯针对自己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自己还未状元及第踏足官场,仅仅是得到刘大夏的欣赏,就被江栎唯处处刁难。而今周胖子为非作歹,正好可以把责任嫁祸到汀州商会头上,然后给自己泼一盆脏水,这符合江栎唯锱铢必较的性格。
若是以往,就算周胖子夹杂一些私货以避税,被追查最多是罚钱了事,可如今时值战争期间,可谓国难当头,被江栎唯拿出来说事,罪责不小。
这也是江栎唯突然找上门来的原因。
可沈溪有些不太明白,若江栎唯想用周胖子的事来打击他,为何会主动说明?
先礼后兵?
沈溪道:“玉娘就没对周当家加以提醒?”
玉娘苦笑着摇头:“奴家刚回京,许多事也是才听闻。再者,周当家身为商贾,又担着为户部运粮之责,就算图私利,也轮不到奴家去管,反倒会让江大人觉得奴家通风报信,与周当家有利益往来。”
沈溪笑了笑,别说是玉娘,就连江栎唯也曾多次收受周胖子的好处,谁敢说自己是干净的?
或许周胖子就是觉得,既然你们收了我的礼,就该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敢如此明目张胆。
沈溪道:“那劳烦玉娘为我与周当家约一下,由我当面跟他说。”
玉娘蹙眉道:“沈大人不怕因此惹来麻烦?”
沈溪淡淡一笑,玉娘和江栎唯收受过周胖子的礼物,他可没收,江栎唯要诬陷自己与周胖子有利益输送也得要有证据才行。
不过沈溪想来,若江栎唯真有心害他,倒是可以胁迫周胖子承认给自己送过钱,因周胖子本就挂在汀州商会名下,非要将夹杂私货的事赖着说是受自己指使,还说送了礼,真心不好解释。
沈溪暗自恼怒:就你江栎唯会耍阴谋手段,我就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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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道:“玉娘代为安排就是。”
……
……
两天后,京城戒严,城门封闭的同时,每天城中只有早晚两市,允许百姓到特定的地方进行交易,城外民众一律不许进城,同时对非京城户籍的人严加进行盘查,以禁绝鞑靼人的细作。
城中大小路口都设卡,除了有文牒或者急事的人,在非特定时间到街上行走,动辄要挨板子,若有过激的举动,可以就地格杀。
官员去衙门、上朝,乘轿的倒还好说,沈溪这样全靠步行的人多少会受到影响,每到关卡都必须要出示官牒,设卡的人还经常换班,每次去都是生面孔,只能乖乖地停下来接受检查,麻烦得不得了。
好在沈溪在詹事府的差事比较轻松,不是每天都必须去詹事府坐班,在京城戒严后,沈溪干脆只在为太子讲课时才去詹事府一趟,其余时间选择留在家里。
一直到六月十六,沈溪才见到周胖子。
此时周胖子仍旧承担着为户部运粮的任务,跟以往一样,夹杂私货,在沈溪看来,商人图利简直到了不怕死的地步。
这天的会面,是在崇文门内晚市口的茶寮,平日大小商铺均关门歇业,就算是晚市,也只有很少店家开门,因为所有商铺都怕官兵拿着官府的公文直接到铺子里索取货物。
沈溪把事情一说,周胖子笑呵呵道:“沈大人过虑了,战时营私,乃是杀头的大罪,草民岂会知法犯法?”
沈溪打量周胖子,神色阴晴不定:“是吗?那周当家可否解释一下,为何前日所运官粮,船只的吃水深了两尺有余?”
周胖子脸色一紧,他没想过夹杂私货的事会被沈溪知道得如此清楚,既然沈溪能查出来,官府肯定也会知晓。
周胖子辩解道:“官府运粮临时多上了些,并非草民刻意为之,实在是……如今船只人手紧张所致。”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被江栎唯盯上了,以为运送的是官粮,给足了钱就不会有人追查,或者是查到后有人担着,于是便胡作非为,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帮他的人会害他。
沈溪道:“从四月中鞑靼人犯边,到今日,周当家运了几批粮食?”
周胖子想了想,道:“大约有七八批吧,前后有六七万石粮食。沈大人莫不是有事……这里有在下小小的孝敬,送与沈大人,以前沈大人总不肯笑纳在下的好意,草民便派人去南方汀州商会的银号中存了些银子,这是银票,请沈大人务必收下。”
说着周胖子从怀里拿出银票,摆在桌上,都是五十两一张,足足一沓,加起来差不多有上千两银子。
周胖子等于是把银钱千里迢迢送上门,如今把银票送来,只是作为凭证,现在不需要沈溪收银票,只需把银票毁掉,他就可以堂而皇之把周胖子寄存在银号的银子归为己有。
这说明周胖子送礼,很是下了番心思。
像周胖子这样的官商,对于政治投资向来是不遗余力,他坚信在官员身上花的银子跟所收获的利益成正比。而那些在送礼上小家子气的人,通常要不了多久便会被当权者厌弃。
沈溪将银票推了回去,道:“周当家赚钱不易,还是留着买棺材板吧。”
周胖子大惊失色:“沈大人为何出言吓唬草民?如果草民哪里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只要提出来,必定尽心竭力……”
沈溪道:“那你可知道,朝廷正在查你夹带私货的事情?”
周胖子愣了愣,马上低下头一番盘算,似乎在揣摩沈溪这番话的用意。
要么是觉得礼物太轻,想多跟他讨要,所以出言恐吓;要么确有其事,现在提醒他,是让他小心,不过既然大费周章提醒,回头就得送上更多的礼物作为酬谢,这里里外外就要多给沈溪银子。
周胖子一笑,当下把手上的银票一撕,道:“沈大人说的极是,草民不该如此莽撞为您送上孝敬,您看……草民这不是醒悟过来了么?至于朝廷的追查,望沈大人多帮忙走动……”
话刚说一半,江栎唯从茶寮外面走了进来。
周胖子大感意外,看看江栎唯又看看沈溪,心想:“莫不是沈大人与江大人约好的?”
“两位,这是在谈何事啊?”
江栎唯脸上挂着淡淡的嘲讽笑容,往地上一瞧,“哦?这地上居然有撕毁的银票,想来是沈谕德公正无私,拒绝了周当家的送礼?”
周胖子咽了口唾沫,眼下被江栎唯撞见他行贿,那江栎唯那份便少不了,一下子又要破费不少银子。
沈溪没有起身,只是拱拱手当作见礼,江栎唯的到来并未出乎他的预料,周胖子是玉娘请来的,玉娘有什么动静,瞒不过江栎唯的眼线。
沈溪道:“江镇抚,如此凑巧?”
“还真是挺巧的,本官奉命追查不法商贾于外夷犯边之时私运货物之案,到崇文门这边的集市来问问,碰巧遇上沈谕德和周当家……可是本官的到来,令沈谕德要急着将银票撕毁?”
江栎唯语气和缓,不过态度却咄咄逼人。
周胖子脸色变了变,道:“江大人错怪沈大人了,这银票是草民撕的。草民本想送礼与沈大人,他却坚持不收,心中着急,又觉得羞愤难当,这才……”
江栎唯冷冷地瞪了周胖子一眼,好似在说,这里岂有你说话的资格?
江栎唯一摆手,从门口进来几名锦衣卫,直接将周胖子拿下。周胖子惊恐不安地叫道:“江……江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本官说的还不够清楚吗?都说了是要追查有人私运货物,这个人……就是周当家你。”江栎唯凑上去,低声说道,“不过周当家毋须担心,例行公事而已。”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沈溪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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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四章 偷梁换柱(第四更,谢书友)
听到江栎唯说是例行公事,周胖子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料想江栎唯不会“公事公办”,到底这一年多来给对方送了不少银子,不看僧面也要看银子的面,事情真要追究起来,江栎唯也是跑不了的!
但周胖子明显忽略了一个问题,如今涉案人其实是执法者,江栎唯要查他轻而易举,可他要去举报江栎唯却是入地无门。
沈溪冷声嘲讽:“看来北镇抚司衙门近来是没什么事情干,居然连商贾运货的案子,也要主动揽在身上!”
江栎唯笑道:“没办法,朝廷逼问得紧,在下只好勉为其难接下差事,外夷眼看会袭扰京师周边,凡事不得不小心。沈谕德,请吧……”
周胖子心中一凛,怎么这事儿还跟沈溪有关系?
见到江栎唯那副笃定的样子,周胖子隐约明白了什么……此事应该跟案子本身没多大关系,而是江栎唯要针对沈溪,江栎唯作为北镇抚司的镇抚,有权力举报、弹劾、查办不法官员。
沈溪奇怪地问道:“请什么?”
江栎唯笑了笑,道:“沈谕德切勿多心,只是请你到崇文门内码头一行,莫说本官无中生有。”
沈溪气定神闲起身:“好,那就去看看。”
从茶寮出来,外面官轿已经备好,江栎唯还特意给沈溪准备了一顶。
沈溪进了轿子,与江栎唯一行抵达崇文门东侧的泡子河边,只见沿河道两岸足足有上百名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可见这案子并非是北镇抚司一个衙门办理,而江栎唯正是居中调度之人,等同于指挥官。
河面上停泊着三四十条船,每条船吃水线都很深,足见其中货物不少,河岸边码头仓库均被查封,从敞开的库门可见里面空空如也,也就是说所有货物都已经装运上船,而周胖子的一众手下,则被押送在岸边,俱都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江大人,您看……”
周胖子见到这般情形,赶紧上前去跟江栎唯求情,结果还没等他说下去,江栎唯已一挥手,立即冲出来两名锦衣卫,将周胖子双手反扭向背后,然后一踢腿,周胖子膝盖一弯被迫跪了下去。
周胖子紧张不已,抬起头看向江栎唯:“江大人,您这是……”
江栎唯昂着头:“都说了公事公办,周当家为何如此健忘?不过只要查实船上确无私货,你自可平安无事……来人,上船验货!”
江栎唯一声令下,官兵立时通过搭好的船板冲上货船,开始清点船上所运米粮。周胖子此时已吓得周身抖似筛糠,这么大的阵仗,可不是一句“公事公办”能解释的,一旦查证他船上夹带私货,把他就地砍头都不为过。
就在官兵上船验货时,沈溪站在河边默默看着,神色平静。江栎唯见了不由带着几分气恼,走到沈溪身旁,趾高气扬地问道:“沈谕德,若船上查出有夹带,按照大明律,当如何处置?”
沈溪看了江栎唯一眼,道:“在下在詹事府供职,对律法不及江镇抚那般熟悉。”
江栎唯听了哈哈大笑,他出自南京大理寺,首先要通晓律法,而沈溪在詹事府教太子读书自然不用背大明律,不熟悉似乎理所当然。但他马上察觉不对,沈溪既然连过乡试、会试,也就是诏表判语上没有丢分,岂能不通律法?
这是诚心打马虎眼啊!
江栎唯不再多问,目光落在船上正将货物搬运上岸的官兵,不由眉头紧皱……让人去找私货,只需要把里面夹带的东西找出来即可,为何会往岸边搬运粮食?
江栎唯马上想到,周胖子所运的私货很可能就是粮食本身,这样也好掩人耳目。
不过如此一来,要清点核算清楚,就要麻烦多了。
正在这个时候,泡子河岸边崇文门方向有快马过来,玉娘骑在马上,人到码头附近被官兵拦住,玉娘拿出通关文牒,快步走到沈溪和江栎唯身前,行礼道:“江大人,刘尚书请您到户部衙门一趟。”
江栎唯瞪着玉娘,那目光似乎在说,你敢假传刘尚书的命令!?
“当真?”
玉娘回答得很直接:“自然是真的。刘尚书吩咐,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全数撤走,粮食立时起运不得有延误。”
江栎唯冷哼一声:“这不可能!本官追查此案已多时,这还是刘尚书亲口所言,要查办城中公器私用之事,如今刘尚书岂会出尔反尔?”
“可这正是刘尚书之令。”玉娘回答得直截了当。
江栎唯道:“就算是刘尚书之令又如何?如今本官身在北镇抚司衙门,并非户部统辖,就算要对我发号施令,也只有赵指挥使、牟佥事等寥寥数人。”
玉娘眉头紧皱。
这江栎唯简直魔障了,忘了是谁把他推到如今这位子上来,现在居然敢如此公然违抗刘大夏的命令。
玉娘还要说什么,被江栎唯抬手阻止:“今日之案今日了,若查无实据自可连夜起运,不会有所耽误!”
或许是觉得刚才的话说得太满,江栎唯终于说出句相对缓和的话,“待案子查完后,本官会亲自前往户部衙门,向刘尚书请罪!”
周胖子此时恨不能跳进泡子河里。
我这是跟江大人有多大的仇啊!?连刘老尚书亲自下命令停手都没用,莫不是平日送的孝敬不够?
死了死了,战争期间夹带私货可是死罪,难道这回真的要呜呼哀哉,以后想送礼都没机会了吗?
玉娘苦无良策,在江栎唯面前她什么都不是,就算抬出刘大夏,在一个已经冲昏头脑的锦衣卫官员面前,没有半点作用。
沈溪暗自叹息:“江栎唯啊江栎唯,你到底是跟我置气,还是跟自己的前途置气?就算你查出周胖子走私又如何?让周胖子赖上我,于你有何好处?”
夜幕降临,上船的兵丁相继下来,从船舱中抬出一块块大石头,这让江栎唯见到后分外惊讶。
这边刚把石头堆放在一边,另一头开始清点装粮食的麻包,但显而易见,船只之所以吃水这么深,全是因为在船舱底下运了石头!
江栎唯怒视周胖子,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周胖子往河岸上看了看,自己也满肚子不解:“不……不知何故。”
沈溪声音平静:“这分明是压舱石嘛……空船时,船的整体重心在水面以上,极易翻船,为此空船航行时都会备有压舱石,以免翻船。江镇抚既然通晓大明律,不会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吧?”
江栎唯瞪着沈溪,我自然知道压舱石,可现在船只分明满载,有必要再装运压舱石吗?他隐约觉得这一切都是沈溪搞的鬼,不过却没想明白,城中这些天戒严了,而且他又派人盯着沈宅和玉娘,沈溪如何耍出这般花样来?除非是沈溪提前告诉周胖子,让周胖子故意配合演一出戏。
很快,河岸上清算的结果出来了,因为朝廷运粮的麻袋都是四十斤,只要清点完毕就能核算出最后的粮食数量,经过换算,粮食的数量没多也没少,周胖子并不存在走私问题,也不存在克扣粮食的问题。
江栎唯扑了一场空。
玉娘心里也满是惊讶,她想了想走上前,催促道:“江大人,现在可是能去见刘尚书了?”
江栎唯一脸愠色,苦心计划许久,甚至于在周胖子身边安插细作,收买眼线,将周胖子平日一举一动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加上沈溪那边也有专人盯着,自以为手到擒来,可临到头,居然被沈溪和周胖子用障眼法哄骗过去,他怎么想都不甘心。
江栎唯用愤恨的目光打量沈溪,瞪了半晌之后,他才不甘地收回目光,下令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撤走。
此时此刻,江栎唯只想着如何去对刘大夏交待,根本就不管将粮食归还原位。
“走!”
江栎唯一声令下,带着锦衣卫的人马,与玉娘一同离去。
沈溪仍旧留在河岸上,等人走远后,那边周胖子的人才反应过来,匆忙点亮火把,出来重新把粮食装船。
周胖子瘫坐地上,半晌后才稍微反应过来,抬头看向沈溪,问道:“沈大人,这……到底是怎生回事?”
沈溪叹道:“周当家难道连这个都没看出来?你被江镇抚当作弃子,以作为他升官发财的垫脚石。亏你还以为私运货物能得到庇护,却不知他老早就盯着你,只等你我见面时,趁机拿下你,顺带过来查办此案,他除了能借你的人头立下功劳,还让我无法跟朝廷交待,可谓一石二鸟。”
周胖子一拍地面:“我平日对他孝敬不少,他为何要如此加害于我?”
沈溪心想:“你把自己送给江栎唯的那点儿钱财太当回事了。你送的东西,只是蝇头小利,岂能跟江栎唯的仕途相提并论?如今我为他所嫉,他将我当作眼中钉肉中刺,只要能拔除我,他可以不择手段,何况是你这样下九流的商贾。”
码头上的人仍旧在装船,被江栎唯这一搅和,粮食必须要趁着上半夜开运,不然很难在规定期限内将粮食运达目的地。
周胖子在地上平复许久,这才站起身,不过依然手脚发软四肢乏力,没缓过气来。
码头的人过来请示,同时过来的还有一人,此人看起来不怎么起眼,但周胖子只看一眼就认出来,这位不是当初沈溪派到他身边负责接洽的车马帮大当家宋小城?
“大人,都按照您的吩咐,用石头打底,多出来的粮食,全数运到地窖中……”宋小城脸上满是兴奋,这次他到京城来,带上了家眷,有絮莲和儿子常伴身边,以后他在京城跟着沈溪混就行了,这比在汀州府那边小打小闹有前途得多。
周胖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些天京师城门紧闭,宋小城何时进的城,又什么时候混到他手底下?
沈溪道:“周当家,顺带跟你说一声,以前你挂名汀州商会之下,负责为朝廷运送粮食,如今汀州商会正式入入驻京城,若你选择合作的话,仍可在我汀州商会做事,若不想合作,那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周胖子刚因得罪江栎唯而担心,现在沈溪又过来跟他摊牌。
“井水不犯河水”,这将意味着他以后也不能再顶“汀州商会”名头,运粮的事也不再由他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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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五章 收买人手(第一更)
沈溪趁此机会拿回汀州商会在京城的运营权,除了他觉得现在有一定能力可以为商会提供权力庇护,同时可以借助商会的力量帮助自己干许多事情外,主要还是为彻底杜绝周胖子胡作非为。
周胖子显然不想把到手的户部运粮资格拱手相让,脸上带着委屈之色,道:“草民为汀州商会劳心劳力,所得银钱不敢私藏,悉数用于打点关节,还将部分转送到商会银号中,沈大人岂能如此无情?”
沈溪道:“周当家上下打点,为的是你自己而非商会,倒是周当家夹带走私,险些令商会蒙受不白之冤,也给我带来一定的风险。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为你好也是为汀州商会着想,就算周当家继续为朝廷运送货物,也不再与汀州商会有何牵连。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周胖子心想:“若是没有汀州商会的名头,我哪里能得到为户部运粮的资格?我名下那些产业,又如何能够得到庇佑?”
“也好。”
周胖子审时度势,马上应允,“那以后草民的产业便挂在汀州商会名下,沈大人以及商会大当家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就是。”
周胖子在心里打着他的如意算盘。
你是当官的,肯定不能把心思放在经商上,商会产业如今大多集中在福建、江西等地,商会当家人不可能放下基业北上。如此一来,山长水远鞭长莫及,即便按照你说的做,我也不过就是改头换面继续以前的营生罢了。
沈溪笑了笑道:“周当家答应得如此爽快,不知有几分诚意?”
周胖子赶紧申辩:“草民哪里敢欺瞒沈大人?以后您老就算要将草民的产业变卖,用作它途,草民也拱手听命。”
沈溪岂能看不穿周胖子所想,他道:“既如此,以后汀州商会在京城的分馆,大事小事就交由宋小城宋当家负责,周当家可有异议?”
周胖子打量宋小城,面色带着不屑……这个毛头小子算哪根葱?不过就有一点儿蛮劲儿,听说杀过人,有人命官司在身。不过我手底下的狠角色遍地,岂会怕了他?
周胖子道:“沈大人要宋当家管事,草民并无异议,但……只怕手底下的人不太好调动,宋当家若因此而有什么麻烦,那就不好了。”
宋小城得意地道:“这个不劳周当家担心,你手底下的人,跟我的关系都不错……”
说着,宋小城从码头那边招呼过来两位,等人到了近前,周胖子脸色一片死灰……这二人均为他的左膀右臂,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一个叫韩景,一个叫路丰四。他一直都觉得,这两个手下对他言听计从,却不知为何现在竟然不声不响投靠了宋小城。
“当家的,这个……宋当家有沈大人为凭靠,我们就是一介升斗小民,想了想还是跟着宋当家有奔头,您老可千万别见怪。”韩景相对怯弱些,把归顺的理由解释为宋小城有沈溪这个当官的背景。
至于路丰四则脸色平静,没有任何解释,只是看向沈溪的目光中满是崇敬,周胖子心知肚明,路丰四分明也是怕了沈溪才会卖身投靠。
周胖子一张脸又青又红,连两个生死弟兄都靠不住,更不要说其他人了。少了这些个得力干将,那他就是个有名无实的当家人,就算商铺和货栈都是他的又如何?拳头不硬,说话就不响亮,以后什么事都只能听从宋小城安排。
沈溪道:“周当家若反悔也可以,不过你手下的人,有多少愿意跟着你,那就不好说了。宋当家此番进京,带足了银子,如今再有充足的人手,完全可以另起炉灶,到时候你可别说互相间不够照顾。”
周胖子经过这次的事,知道当官的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沈溪看起来很好说话,但却是能让江栎唯这个锦衣卫大官灰头土脸之人,岂会是软角色?
“那所得银钱,当如何分配?”周胖子自然关心利益分配问题。
沈溪道:“五五分成!”
周胖子一听,气得差点儿吐血:“沈大人如此是否太过强人所难?”
沈溪语气悠然:“周当家自己经营的货栈、商铺,我们一概不沾,只取应得之利,有何不可?若周当家不肯合作,不知能分几成?”
周胖子想了想,合作还有五成拿,不合作那连一成都没有了,自己手底下的人都跟宋小城跑了,这头又同时得罪了沈溪和江栎唯,以后能否在京城立足都难说。
想保住产业,就只剩下跟沈溪合作一途。
被逼无奈,周胖子只能答应:“一切就按沈大人说的办吧。”
……
……
沈溪一直在泡子河码头等所有粮食装运好,目送船队从水关出城,才与宋小城一起离开。
宋小城路上不停讲述这段时间拉拢周胖子身边人的情况。
沈溪重返泉州时,宋小城便开始在汀州张罗,一方面是筹集资金,另一方面则是网罗人手,等沈溪离开泉州前往南京时,他也从汀州上路。
此次宋小城带到京城的帮众足足有七八十人,以后京城会作为车马帮的又一个根据地,宋小城这个大当家不再只是个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人物,而是有官府背景,有产业有人手的帮会首领,正式取代以前周胖子的位置。
“……还是大人说的有道理,那姓周的为人抠门,去年年底临行前我就跟他手底下的人打好关系,这次说要另立山头,他们全都投靠我们这边来了,有了这批人手,以后局面就好展开了!”
关于周胖子抠门的事,沈溪第一次认识周胖子,尚不知他身份时就听旁人说及。周胖子是个典型的小人,把钱财都拿来置办产业和收集美女、古玩字画,以巴结官员,对手下人却刻薄之至。
或许周胖子觉得,眼下他势力庞大,生意兴隆,还有官府背景,手下那些人没一个敢反他,他只需要防备当官的就可以。最后他预料成真,当官的的确在算计他,先有江栎唯,后有沈溪,不过江栎唯更为粗暴直接些,没有沈溪这么兵不血刃,沈溪现在不但要抢走周胖子的生意,还要抢走他的人手和地盘。
沈溪提醒道:“顺天府衙以及大兴、宛平县衙那边,记得也要打点好。”
宋小城点头道:“明白,银子已经送去了,连五城兵马司那边也有孝敬。反正我们做的是帮朝廷运粮的差事,但凡官府衙门,都不会太过为难,就是如今城中戒严,走哪儿都不方便。”
沈溪道:“如今天气炎热,鞑子不可能长久在北关劫掠,料想用不了几日,城中便会恢复正常……记得做事干净利落些,就算是人命官司,也千万不可以让手底下人沾血。切记切记!”
车马帮作为京城的新兴势力,除了要跟周胖子角力,还要防止别人来抢夺地盘,大打出手是免不了的。
京城势力比福州城还要来得错综复杂,如今车马帮尚且未将福州城的势力整合,要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实属不易。
不过好在周胖子已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宋小城又在车马帮得到了磨练,如今他带了不少得力手下来,还有户部运粮的便利以及官府支持,等站稳山头后,就是慢慢扩张的问题,到时候银号就可以名正言顺进驻京师了。
宋小城没有陪沈溪回家,因为各条大街都设有路卡,跟沈溪回去容易,再出来就必须要有路引或文牒,而他在顺天府领的文牒只能于白天在城南崇文门内泡子河码头以及水关来去自由,如今住在明智坊草场附近。
沈溪让宋小城抓紧时间把周胖子的人手归拢一下……周胖子失势之后,肯定会反扑,必须要先断了周胖子的念想。
……
……
回到教忠坊家中,谢韵儿尚未睡下,正在熬夜等他。林黛没谢韵儿那么好的耐性,吃过晚饭久等沈溪不归家,便回房睡了。
沈溪到谢韵儿房里,谢韵儿亲自端水进来给沈溪漱洗,沈溪感觉一阵疲累,连晚饭都不想吃,就想早些上床休息。
“相公做什么公事需要忙到这么晚?”
若是一般的女人,丈夫晚归肯定会怀疑丈夫有外遇,可谢韵儿却对沈溪信任之极,因为她知道,自家相公是那种光明磊落之人,再加上家中两个娇妻就让他疲于应付,并没有更多的想法。
沈溪道:“是商会的事情,六哥头几天到了京城,正按照我的吩咐做事。由于城里戒严,没让他过来。跟他前来的还有六嫂和孩子,此番到京城,要长久住下,过不了多久商会分馆便会开到京城。”
谢韵儿支着头想了想,问道:“为何在汀州时,未听相公说及?”
沈溪笑道:“你虽然是为夫的贤内助,但也不必事事都跟你说吧?其实此事我也只是跟孙姨打了声招呼,你也知道孙姨一直避着不见我。我打算以后慢慢把商会往江北这边拓展,毕竟福建之地太过偏远,发展的局限太大。”
沈溪精疲力尽,来到床边,合衣躺了下去,闭上眼就想睡觉,谢韵儿过来帮他脱靴子,又帮他将衣服解下来,照顾得非常体贴和周到。
沈溪睁开眼看着谢韵儿温柔细致的模样,不由笑了笑,想说两句情话但实在没精神,闭目沉沉睡了过去。
待日上三竿,沈溪被谢韵儿推醒,告知有客人在前厅等了沈溪一些时候。
“有些面善,以前应该来过,只是不记得在何处见过了。”谢韵儿蹙眉想了想,似乎觉得来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经她这么一形容,沈溪便知道来的是身着男装的玉娘。
沈溪在谢韵儿服侍下穿好衣衫,到了前院的会客厅,玉娘上来就对沈溪赔礼谢罪。
沈溪有些奇怪地问道:“昨日之事,玉娘多有相帮,何罪之有?”
“奴家未能及时通禀刘尚书,不能在江大人动手之前阻拦,是奴家的罪过。”玉娘面有愧色,“不过刘尚书昨日已严厉斥责过江大人,不许江大人再涉及与沈大人和商会有关之事,沈大人对此可放心了。”
结下的仇怨,早晚有一天要了结,哪有那么容易放下?
沈溪道:“刘尚书还有何吩咐?”
为了告罪,玉娘尚不至于特意过来一趟,除非是刘大夏有事情要交待。
玉娘道:“刘尚书的意思,是想向朝廷举荐,让沈大人领一趟户部的差事,往宣府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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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六章 不通世情?(第二更)
宣府即为宣府镇,位于古冀州之地,秦汉为上谷郡,辽太宗会同元年,后晋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献给契丹后,属辽国;金灭辽后属金;元属中书省上都路;明属京师,属万全都指挥使司。
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论宣府镇长城地理形势时说:宣府,“南屏京师,后控沙漠,左扼居庸之险,右拥云中之固”。由于其距离大明都城不到四百里,是扼守北关、防御蒙古人南下进犯中原的咽喉之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据隆庆三年霍冀《九边图说》载:“本镇原额马步官荤十五万一千四百五十二员名,除节年逃故外,实在官军八万三千三百四员名。原额马五万五千二百七十四匹,除节年例失外,实在马三万二千四座。”
宣府配额兵马是十五万余,马匹五万多,但实际仅配备官军八万三,马匹三万两千,明朝历代皇帝基本如此。
此番鞑靼五万骑兵南下,宣府各卫具都戒严,各城塞兵马固守不出,鞑靼骑兵纵横其间,畅通无阻,威胁着粮道的安全。
由于不知道鞑靼骑兵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撤去,各城塞内的官兵在缺粮的情况下惶惶不安,军心不稳。
沈溪知道,刘大夏安排他户部差事前往宣府,主要是把粮饷安全地送到各城塞官兵手里,这任务看起来轻省,但中途遇到鞑靼骑兵的可能性很大。
明初太祖、太宗时,大明军队对上蒙古军队基本是秋风扫落叶,战无不胜。但土木堡之变后,明军对草原各部族转攻为守,对鞑靼人忌惮不已,不敢再正面一战。
沈溪这个小胳膊小腿的文臣带着上千名辎重兵去边关送粮饷不会有多大功劳,反倒可能把小命丢在路上。
倒也不是说边军将领见死不救,实在是蒙古人有着骑兵的优势,来去如风,如果运送粮饷的队伍中途在那个地方遭遇袭击,等到援兵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沈溪问道:“刘尚书是让我必须前往吗?”
玉娘面色略微一滞,仔细思索刘大夏交待她此事时的嘱咐,最后摇头道:“刘尚书之意,一切要遵从沈大人的意愿,不可强求。若沈大人要去,奴家会带人一路护送,确保沈大人安全。”
沈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道:“那就劳烦玉娘回去转告刘尚书,说我愧对他的赏识,不能胜任。”
玉娘没想到沈溪会拒绝刘大夏的“好意”!
领户部差事去宣府,这可是为朝廷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刘大夏等于是给了沈溪一条升官的捷径,若换作别人,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可这位沈谕德,好似不知这是表现的大好机会。
玉娘叹道:“户部衙门如今人手极为缺乏,刘尚书连日操劳,废寝忘食……”
玉娘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沈溪,但沈溪心里却满是警惕……这趟差事基本算得上是刘大夏调他去户部的一个考试,他若能圆满完成差事归来,就代表有能力在户部当差,如果刘大夏亲口向弘治皇帝要人,朱佑樘不会逆这位肱骨老臣之意。
中央六部中,吏部最为优厚,相当于后世的组织部,但比组织部权力要大,在官员的选拨和考察免职上有相当大的决定权,为六部之首。除了吏部外,最好的莫过于户部了。户部相当于后世的财政部、央行、税务总局、民政部等总和,是个管钱、管粮的部门,在户部当官可是大大的肥缺。
不过,沈溪老早就打定主意不去碰户部的差事,安心当好他的东宫讲官。去户部对别人来说或者是建功立业捞取钱财的好机会,不过以他十三岁之躯,去户部便代表忙碌的开端。
刘大夏之所以会成为后世称颂的“弘治三君子”,与他半生奔波是分不开的,沈溪现不想现在就让自己这般劳累。
沈溪拱手道:“我并非不体谅刘尚书的辛劳,只是玉娘应该明白,以我如今的年岁和见识,很多事情不足以胜任,反倒不如安守本分,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
玉娘心想:“这位沈大人可真够谦虚的,在泉州时与佛郎机人一战,那是何等气概?更别说是拿下张濂时那种舍我其谁的大气魄,谁敢说你年岁和见识不足?”
但刘大夏表明不能勉强沈溪,玉娘自也不会多言。
“沈大人,你可真是让人看不懂。”玉娘摇头苦笑,语气中满是无奈,随后告辞离去。
等玉娘离开后,沈溪思索了一下,刘大夏会派谁去……最大的可能,还是江栎唯!
……
……
京师的戒严在持续中。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稍微走上两步都会汗流浃背,沈溪身为朝官,不能再跟小时候在汀州时一样穿个坎肩背心便随意出入家门,因此他宁可多留在家里。
如同料想的那样,最终刘大夏派了江栎唯押送粮草去宣府。
说起来不远,不到四百里路,但中途却是凶险异常。
之前江栎唯刚说除了锦衣卫指挥使赵鉴以及指挥佥事牟斌等直属上司外,谁都调动不了他,现在刘大夏就让他明白,就算他如今在北镇抚司供职,户部也可以随意调动……更何况江栎唯到现在仍旧只是个锦衣卫镇抚,一天不挂上镇抚使的实衔,一天不算转正。
很快谢迁得知刘大夏有意让沈溪去宣府的事情。
谢迁本来还为刘大夏为何会在朝堂上帮沈溪这样一个后进说话而不解,张濂案发后,他总算明白,其实沈溪去泉州还领有户部的差事,这足以说明,不止他一个人看出沈溪有本事,刘大夏这样在朝中刚正不阿的实干之臣也经常使唤沈溪办差。
“……你小子脑子可真不开窍,此番去宣府有益无害,鞑靼人只想抢一把就走,根本没有恋战之心,之前宣府探马来报,由于天气炎热,人倦马疲,鞑靼人已经开始撤走,你去一趟不会有危险……能让七卿之一的户部尚书赏识你,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没想到你小子居然拒绝了……”
谢迁一有机会就数落沈溪,本来以他的身份,犯不着跟沈溪这样的小角色计较什么,不过秉承“沈小友锋芒太盛必须磨磨棱角”的原则,谢迁从来没给过沈溪好脸色。
但这次,他却为沈溪拒绝刘大夏的好意感到惋惜。
沈溪有些惊讶地问道:“谢阁老之前不是交待过,要学生安安心心在翰林院和詹事府多做几年学问吗?”
谢迁瞪了沈溪一眼,好似在说,你小子竟然拿我的话来呛我?
“其实啊,这事儿还真是好坏参半……就本心而言,我并不支持你去户部这样办实事的衙门,因为你小子做事不通世情,就说那张濂吧,是你随便能拿的?还好陛下未加怪罪,若不然一个不慎,别说是官位了,连小命都要搭进去。”
沈溪心想,伴君如伴虎,你这倒是说了句大实话,虽然说办的是皇差,但最后要治你罪的也是皇帝。
不论差事办得对与错,只论是否合符皇帝的心意,若皇帝觉得张濂不该被问罪,就算罪证确凿,也不能动。
高明城的案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当高明城送出大笔赃银赎罪,得到弘治皇帝欢心后,连刘大夏这样忠耿的大臣,都停止追查高明城以前那些贪赃枉法的勾当,后来还眼睁睁看着高明城担任钦差出京办事。
谢迁见沈溪不言,似在思索,心里多少有些高兴,这说明沈小友并非无可救药,还可以通过“教导”使其幡然醒悟。
若他知道其实沈溪并非他所想的那般做事不会拐弯,而高明城更是沈溪一手推到外戚党那边的话,非破口大骂不可。
小小年岁就精于世故不择手段,分明有奸臣之相啊!
谢迁问道:“近来为太子讲学,可有进益?”
沈溪回过神来,禀报道:“学生刚回京城,不过才给太子上了两三堂课,不敢说对太子的学业有何帮助。”
谢迁眯着眼道:“可我听说,太子近来又开始沉溺于嬉戏,不会是你教唆的吧?”
沈溪只能保持缄默,他不过是履行承诺,把蹴鞠在后世的正确玩法告知朱厚照。
要说是有错,这过错还真不小,但从长远来说,沈溪这么做等于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凡事都做得滴水不漏,非常得皇帝和大臣的欣赏,对沈溪来说并非好事,一个人不可能十全十美,总会有缺憾的地方,才够真实。
就好似在对待朱厚照的问题上,沈溪并未如同最初设想的那样,拉着朱厚照走上“正途”,这是因为他知道对一个从小娇生惯养、将来注定会执掌天下的熊孩子来说,所谓的“正途”本就是荒谬不存在的。
与太子和皇家走得太近,反倒会陷入弘治与正德交替之际的权力漩涡中,在需要站队的时候,他这个东宫故人就会显得特别打眼,必须要作出一个抉择……
刘瑾还是刘健?
沈溪自然不会站在宦官一边,但也不想往李东阳那些所谓的“正直”之臣靠拢……你真正直,就该如刘健和谢迁一样致仕,而不是留在朝中说是要留得青山在,却对刘瑾虚以委蛇,陷害忠良。
若沈溪做事“不得体”,李东阳和刘瑾都不会接纳他,那他倒是有机会外放,这才是明哲保身的最佳方法。
沈溪道:“学生只是与太子讲解蹴鞠之道。”
谢迁气急败坏:“好啊……果然是你,你怎就这般不明事理?陛下让你东宫讲学,是想让你规劝太子,善加教导,你倒好,除了陪太子嬉戏,你就不会别的了?”
沈溪反问道:“那太子不玩蹴鞠,就能够安心听讲了?学生不明白,朝中那么多饱学之士,陛下为何独独让学生来做东宫讲官?”
这问题把谢迁给问住了。
明知道沈溪年轻气盛,跟太子凑在一起是干柴遇到烈火,一点就着,为何还把他送到太子身边当讲官?
谢迁没理出个头绪,只要道:“若非你机缘巧合做了几件让太子长脸的事情,你以为陛下会留你在东宫吗?可别忘了,你去泉州,也是陛下觉得你教导无方,想让你静思己过,你现在分明是变本加厉啊!”
沈溪拱手行礼,但脸上却露出不以为然之色,让谢迁看了为之气结。
跟这倔小子根本就讲不清楚。
“以后让你教什么,只管照做便是,不得自行发挥。陛下正准备择期对太子的学问进行考核,若你做的不好,或许会被革除东宫讲学的资格,到那时,你只能回翰林院撰书,以后晋升的渠道就窄了……自己好好掂量一下吧!”
随后谢迁拂袖而去。
等人走远了,沈溪微微一笑……谢老儿分明是嘴硬心软!
表面上对自己不满,却对自己没有接受户部差事而惋惜不已,还特地跑来告之皇帝不日将考核太子,早作准备。
内阁的顶级大臣,犯得着如此吗?
沈溪不由幽幽一叹:“只怕我会辜负你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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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七章 中了心学的毒(第三更)
京师实行的戒严,于七月上旬解除,不过为防备鞑靼人卷土重来,城中仍旧施行宵禁和门禁,对出入京城的人员进行严格盘查。
这对沈溪来说,并没什么影响,他没心思去京城郊外游逛,安安心心当他的大明上班族即可。
谢迁所说的弘治皇帝要对太子朱厚照的学问进行检查,时间大约在八月中旬,与很大可能是在中秋佳节时,沈溪的准备时间相当宽裕。
沈溪也有小九九:自己有半年没在京城,就算太子在二十一史方面学得不好,也不能完全责怪自己教授得不好。
当东宫讲官的多少都有推诿的心态,反正又不止我一个讲官,责任谁爱担谁来担。
谢铎帮沈溪出书的事,七月中旬有了着落。
京师戒严的这段时间,城中大小印刷作坊俱都停工,直到戒严解除后,大大小小的工坊才重新开张,先期印了三百本,名字不是前世的《阅微草堂笔记》,而是《聊斋志异》,当初沈溪第一次在太学写这本书时就是以《聊斋》定名,其后孙喜良也以相同的名字出书,反正眼下两本书都没有,又同是志怪题材,以后或许可以慢慢增补,合二为一。
谢铎印出书后,将书籍送与京城知交好友,上到大学士李东阳、谢迁,下到他赏识的弟子,主要目的是为沈溪扬名。
或许是谢铎名气够大,又或许是民间志怪小说这种题材新颖,内容充实吸引人,在书籍刊印后,城中很快便开始流传起手抄本来。
尤其在以治学为见长的国子学中,原本孙喜良那一版《聊斋》就颇为流行,而现在的谢铎版可是有当今的国子监祭酒谢铎作的序,还对谢铎以及许多大儒对文章的精妙点评,一时间再次掀起阅读的热潮。
可终究志怪小说不是孔孟之道,就算再有建树,也仅仅是得到些许好评,并不会给著书人带来多大的名气……这年头要在儒学界立足,主要还是得研究儒学,其中以研究程朱理学为代表。
诗词文章同样可以扬名,只是别人不会把你当作大儒看待。而沈溪,在许多人眼里就有些类似于摆弄旁门左道,居然想用志怪小说登堂入室,在人们看来颇觉不可思议,不过既是由谢铎出面刊印,出于对谢铎的尊重,就算很多人心中不认同沈溪的人和书,依然不敢正面抨击。
与此同时,谢家二公子谢丕发起的心学运动,在京城年轻士子中逐步流传开来,经过半年多的酝酿和发酵,如今已小有成就。
谢丕是年轻士子中的佼佼者,他乃阁老之子,才学在京城年轻一辈人中享有盛名,待人和善,交游广阔,而且聪明好学,善于揣摩和发掘心学内容,由他跟同龄人推广,效果比沈溪设想的还要好。
年轻人本来就有叛逆思想,不知不觉心学便得到许多人认同。
沈溪给谢丕的心学理论毕竟相对粗浅,领会起来并不艰难,但因其中部分内容与理学相违背,显然不会为这个时代社会主流思想包容,就算有谢丕这些年轻人推崇,也仅仅只是在小圈子内流传。
这些人,眼下都是普通士子,功名不过生员,并非社会主流力量。
不过,这确实是为心学的传播开了一个好头。
京城戒严解除后,谢丕马上登门拜访,有半年多时间不见,谢丕看上去越发沉稳了,沈溪详问后才知道他与史小菁已于四月成婚,如今谢丕算是成家立室之人,只等来年参加乡试,科场扬名。
不过显然,最近谢丕有些“不务正业”了,他对沈溪推出的心学理论到了痴迷的地步,本就是少年郎,又好出风头,跟同辈中人讲解心学,能让他获得一种传道授业般的成就感……
别人都没想到的事情,我能说得头头是道,每个人都对我恭维有加,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谢丕自小过继给谢迁的弟媳陆氏为子,陆氏教导有方,谢丕聪明好学。
而本身,谢丕也有向学之心,谢迁给他的开明思想,更容易让他接受一些新鲜事物,再加上沈溪所提出的心学理论的确补充了理学的许多不足,他认为心学对他多有裨益,竟然连科举文章都不顾不上揣摩,专门研究心学,被沈溪看来简直是中了心学的毒。
“……沈先生,您不在这段时间,这心学的很多理论我无法明了,只能仔细研究,这是学生整理的笔记,您看看,若有不对的地方,请您斧正。”
谢丕好似个来交作业的学生,把他对于心学的心得整理下来叫给沈溪过目。
沈溪正色拿了过来,仔细看过,不得不佩服谢丕的聪明才智。
未来的探花郎,就算如今连个举子都不是,可在学问方面已不亚于一个经年的老学究,就算沈溪给谢丕的心学知识只是个笼统的概念,他也能理解得像模像样。
沈溪给谢丕心学的中心思想是“存善恶,致良知”,因沈溪不想把自己显得太过打眼,除了提出“盘古心学”这门学问外,很多内容沿用了南宋大家陆九渊的思想和内容,如此就算别人要追究,也犯不着跟他这样一个在儒学界仍旧属于后生的人急眼。
谢丕整理的笔记很多,沈溪一时无法看完,他翻看几页之后放下来,好似考校一样问道: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此乃我提出的关于心学的基础,你对这四句有何理解?”
谢丕侃侃而谈:“学生认为,人心本善,无私心和物欲,便可令心意守恒,心随意动方可知善恶,做人如此,研究学问同样如此。只有知善恶,才能作学问,理解万物天理之奥妙……学生浅见,让先生见笑了。”
沈溪听过后点了点头。
要说谢丕所言,基本是他之前给谢丕理论基础的总结,看的出谢丕是下了番工夫学习的,这与别人做学问时总喜欢牵强附会不同,谢丕不但是在帮他传扬心学基础,还添加了部分自己的理解,虽然这种理解在完善的心学理论面前显得有些偏颇。
沈溪道:“要致学,还是要回归无善无恶的状态,这是基础,并非要知善恶,还要懂得如何去善恶。”
谢丕一听恍然大悟,欣然道:“去善恶?先生真是高见……”
谢丕总是围绕“知善恶”这一个主题,却从未想过“去善恶”,沈溪只是稍加更改,便让意境上升一个档次,让谢丕觉得受益匪浅。
沈溪看得出了,谢丕已经跃跃欲试,想回去跟他那些同窗好友继续探讨心学,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去善恶”,背后所蕴藏的知识量就不是一星半点。
沈溪又对谢丕一番详加解释,谢丕从怀里拿出纸笔,跟沈溪讨要墨水,将沈溪所说内容全数记录下来。因为他字写得不快,很多时候需要沈溪停下来,等他记完之后,再继续往下讲。
谢丕整理好后,望着手上的笔记显得很高兴,顺口道:“先生,您或许不知如今京城有多少人对您开创的心学欣然向往,学生准备为此做一个学术讲坛,请人过来一同听讲,不知您意下如何?”
沈溪心想,王守仁传播心学时可是困难重重,还是在他中晚年功成名就有了足够的社会地位后,他若现在就出去讲学,明摆着要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沈溪微微摇头:“请几个人探讨一下倒是可以,至于讲学……我还没那资格。”
谢丕脸上满是失望之色,不过他想了想后,点头道:“先生所说极是,那学生这便去安排,只要先生能抽出时间,学生会让人到指定地点等候。能得先生一番教诲,必定令我等受用无穷。”
沈溪送谢丕出府,等回过头来,仔细想了下,发现谢丕好像被他给“教坏了”……不去专心研究科举文章,却对心学如此痴迷,对这位来年顺天府乡试解元的科举之路或许大有损害啊。
沈溪回到书房,幽幽叹道:“谢老儿啊谢老儿,我可能要带坏你儿子,回头你不会埋怨我吧?”
谢韵儿走进房,没听清楚沈溪的话,有些奇怪地问道:“老爷……你说谁会埋怨你?”
沈溪把谢丕的事大致跟谢韵儿说了一遍,谢韵儿抿嘴笑道:“是谢公子有福能接受老爷的教导才对……老爷是状元,他不过是个生员,以后老爷若是觉得对他有愧,不妨多教他些学问,到时候谢阁老也会心生感激呢!”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或许是谢韵儿成婚后对他的崇拜近乎盲目,现在认为他什么都是最好的。其实论才学,沈溪自问比之谢迁远有不及,只是谢迁没时间教儿子,而谢丕中生员后很多时候要靠自学,没人教导,得到一门合符他心意的学问,自然便沉溺其中。
沈溪道:“娘子以后还是别称呼我老爷了,显得我多老一样。”
谢韵儿却不赞同:“相公毕竟已是一家之主,下人都如此称呼,妾身和黛儿也该如此称呼才是……黛儿也是,以前总是对相公不敬,妾身定会对她多加劝导……这也是老夫人临走时交待的。”
沈溪琢磨了一下,才意识到“老夫人”说的是老娘周氏。
谢韵儿如今愈发有豪门大户正妻的派头,或许是身边没什么人听她调遣,她便把林黛当作教导的对象。
林黛以前对沈溪的称呼,不是“你”,就是“喂”、“憨娃儿”这些随便的称呼,这在谢韵儿眼中很不合规矩,要让林黛认识到她已为人妇的现实,就要言传身教,谢韵儿自己也得改变称呼。
“不用了。”沈溪道,“称呼我相公,其实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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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八章 地理课(第一更)
七月立秋之后,天气相对凉爽了些,但对于沈溪这样需要穿着厚厚官服进宫讲学的朝官来说,还是太过炎热。这个时代,没有电风扇,站着不透风的大殿里上一会儿课,头上立马就会有汗珠落下。
太子有侍从扇风,沈溪这边可就没这待遇了,他只能寄希望于老天爷开眼,下场大雨退退凉。但或许是运气不佳的缘故,京城这段时间天高气爽,每逢他入宫讲学,都是晴空万里,沿路大太阳晒着,想凉快一下都不得。
七月十九,沈溪入东宫讲学。
由于担心太子中暑,夏天朱厚照更多地是在撷芳殿的后殿读书,文华殿那边只是偶尔才去一回。
这天沈溪需要讲《后汉书》,刚到撷芳殿,就见朱厚照骑着根竹竿,手里拿着木剑到处劈砍,随着他的木剑挥舞,旁边陪他玩耍的小太监一个个顺势倒地,就好似大将在战场上杀敌,所向披靡一般。
沈溪暗忖:“这熊孩子,你平日里踢蹴鞠也就罢了,如今都九岁了,能否玩点儿有新意的东西?”
朱厚照一边在那儿作势劈砍,一边在喊:“鞑子休逃,看本宫杀的你等片甲不留!”
刚刚过去的蒙古人犯边,最后以大明朝不抵抗和蒙古人自行撤退而告终,或许是从土木堡之变带给大明皇帝的警示,但凡遇到外敌入侵最好不要主动出击,否则很可能身死国灭,这也让蒙古人觉得大明朝好欺负,一边讨要贡品,一边跟大明朝战战停停。
可到了战后,为了保持大明****上国的姿态,通常会把战争描述成边军将士浴血奋战,令蛮夷不战自溃。
少年朱厚照受到熏陶,以为打仗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居然想学着浴血疆场的将士一样,奋勇杀敌。
当今天子朱祐樘性格偏软弱,可太子朱厚照却绝对不懦弱,但这性格更类似于玩闹,而非真正的骁勇。
想到朱厚照以后做的那些荒唐事,沈溪只能哀叹……生在怎样的时代,当何等朝臣,就得努力去适应怎样的皇帝。
至少沈溪现在还有重新塑造朱厚照性格的机会,虽然在他看来没多少实际意义。
太子要玩,沈溪只能到后殿等候,过了半个时辰,太子才满头大汗进来,一坐下便喊道:“本宫要吃冰!”
皇宫里有许多冰窖,冬天时宫人会把整块整块的冰凿下来,存到深入地下几十米的冰窖中,需要用到的时候取出来即可,夏天解暑最好不过。但要保底低温,最主要的是不能通风,因此冰窖不便常打开,通常每口冰窖过上一两天才可以进去一次,取出冰块后立即就要封上。
刘瑾赶紧提醒:“太子殿下,您忘了,陛下不许您多吃冰。”
朱厚照嚷嚷道:“我不管,我就要吃冰,你们去给我拿!”
这可把刘瑾给难住了,没得到弘治皇帝允许,谁敢私自去冰窖取冰?吃坏肚子算谁的?
况且,从东宫去冰窖关卡重重,刘瑾在宫里没什么地位,不会有人卖他面子。
倒是沈溪给刘瑾解了围,沈溪沉声道:“太子殿下,要上课了,课堂之上不得有吃食。”
朱厚照瞪了沈溪一眼,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还是没再为难刘瑾,不过却把衣服解开,让刘瑾和几个小太监从几个方向给他扇风。
沈溪从光武帝开始讲起,内容繁杂,虽是按照原书内容讲解,不过沈溪把各个皇帝串联起来,形成一条历史主线,不过因为东汉时期没有太多吸引熊孩子注意的地方,朱厚照听得不是很认真。
“刘公公,我要喝茶,用井水镇过,快去拿!”朱厚照对刘瑾呼喝一声,又转过头看着沈溪,“本宫要喝茶,这总该可以吧?”
太子上课时不能吃东西,但喝茶却是允许的。
沈溪点了点头。
朱厚照脸上满是得意……看看,我能喝茶水,你却要站在那儿给我讲课,你有本事再对我横啊!
一直快到中午,沈溪讲“乌桓鲜卑列传”,朱厚照皱了皱眉道:“什么是乌桓?我怎没听说过?”
沈溪语气平淡:“乌桓乃是草原上的部族,与鲜卑同为东胡,以乌桓山和鲜卑山命名,向汉室纳贡,受护乌桓校尉统辖。”
朱厚照眼睛瞪了瞪:“那就是鞑靼人?”
沈溪微微摇头:“汉时并无鞑靼之称,鞑靼是宋时方在草原兴起,后建立蒙元,我大明便是在驱走蒙元之后建立。”
因为朱厚照没成年,他学历史只学二十一史,并不包括国朝历史,所以对于大明朝的历史他并不是很熟悉。
朱厚照明显对草原部族很感兴趣,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先是问蒙元,沈溪回答完全按照《元史》的内容讲,由于沈溪没被允许讲国朝历史,便对这部分内容一笔带过,连大明开国时北伐的情况都没提及。
不过就算如此,朱厚照也有种“开了眼界”的感觉,这才知道鞑靼人跟大明朝的渊源如此之深,那些鞑靼人居然以前占据大好河山,他的祖宗是把鞑靼人赶走,这才得的江山。
“先生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儿,就说说这次进犯我朝北关的那个什么……是不是蒙元的后代,属于哪个部族?”朱厚照继续追问。
沈溪摇头:“殿下所问内容走题了,今日要讲乃是《后汉书》,太子所问,必须要符合课堂内容。”
朱厚照吐了吐舌头,有几分不满,不过他的问题并未因此中断。
沈溪不再跟太子讲解鞑靼人的问题,朱厚照便开始问乌桓和鲜卑的来历以及结局。
沈溪详细做了解答,道:“西晋末年,五胡乱华之始,衣冠南渡,自此之后中原尽为外夷所占。”
朱厚照撇撇嘴道:“又没多久……”
沈溪道:“自成汉与前赵建立,到北魏太武帝灭北凉,前后有一百三十五年时间。自此开启南北朝……”
显然朱厚照以前学的二十一史中,并没有这么清楚的时间轴,听了沈溪的回答,他感觉稀里糊涂。
沈溪问道:“太子可知东汉持续了多久?”
朱厚照先是摇头,不过他马上道:“我知道东汉之前是西汉,之后是三国……三国以后是晋朝了吧,至于后面……”
朱厚照想卖弄一下自己的学识,可他知识面太窄,而中国的古代纪元和记录史书的方式陈旧不堪,很多杂乱的记忆在他的小脑袋里根本连不成线。
沈溪叫侍从拿来一张大宣纸,然后拿起笔,在纸上把华夏之地大致图形画了下来,让朱厚照到自己身边,他想借助这张地图,给朱厚照讲解一下历史发展以及相应的疆域变迁。但就是这么一张简陋之极的地图,已让朱厚照看了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为何看起来……跟只公鸡一样?”
沈溪笑了笑,道:“这是华夏之土,你我如今在这个位置……这是黄河,这是大江,大江之南谓之江南。”
“那这两处是哪儿?”朱厚照指了指沈溪所画的岛屿。
沈溪笑了笑,作出解答。
要说在大明,海南之地尚且在治下,但台湾就非王化之地,称之为“琉球”,也被称为“东番”。
在太子学业中,并没有地理课,他见沈溪所画内容,立时感觉新奇好玩,对着一张地图问东问西,沈溪也不厌其烦地详细予以解答。
“太子,吃饭了……”
刘瑾过来,恭恭敬敬地对朱厚照说道。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没看到我正在跟先生做学问?不吃了不吃了,先生,那些个鞑靼人在哪儿?我还听说过漠北和漠南,是什么意思……”
沈溪本来知识想借助地图,来给朱厚照讲中国历史朝代的变迁,可到临头才发现,这张地图本身就有很多东西可讲,而朱厚照的注意力也放在更直观、感受更为强烈的地理问题上,站在一隅之地,却能纵览天下,这种新奇的感受是朱厚照以前没有经历过的。
沈溪只好把历史课讲成地理课,他把大明朝的地理划分和周边的邻居,都给朱厚照仔细讲了一遍,甚至连之前抵御鞑靼人的宣府位置,也一并讲了。
朱厚照大吃一惊:“那些鞑靼人,不就在我们周围吗?”
“是。”沈溪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差不多在京师眼皮底下吧,所以前段时间京城才会戒严。”
朱厚照又瞪大眼睛,问道:“什么是戒严?”
沈溪意识到,朱厚照不过是温室里的一朵小花,对于外面的世界可说是丝毫不了解,他这辈子没走出过宫门,如果让他接触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他肯定会觉得人生的前半段算是白活了,所以登基掌权后才会那般猖狂。
要跟朱厚照解释关于京师的戒严并不难,难的是让他认清楚他所在的环境,还有日后肩上所要担负的责任。
“戒严,就是不许百姓随意到街上行走,城门封闭,城中大小街道设卡……”
沈溪的解释,又给朱厚照带来新思考、新问题,什么是设卡?城里有多少街道?等等等等!
在沈溪给朱厚照解释这些时,撷芳殿外弘治皇帝朱祐樘和张皇后相携而来,本是趁着午休时过来看看儿子,却未曾想,到了地头才知道原来儿子还在后殿学习。
“我看还是别过去打搅了。难得有这样负责任的先生……”朱祐樘脸上带着些许宽慰的笑容,他心想,或许是儿子知道考核临近,正在加紧读书。
不过张皇后想的却跟丈夫不一样,她道:“皇儿长大了,知道认真学习了。”
朱祐樘没在妻子面前揭破儿子可能是临时抱佛脚,但以前来过多次,儿子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补课的经历,今天算是破天荒头一遭。
朱祐樘点了点头,问左右道:“今日是哪位先生进讲?”
“回陛下,是沈谕德,他已经给太子讲了一上午,这会儿还在里面讲呢……”侍从把话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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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九章 晋升的机会(第二更)
朱祐樘微微愣了愣神,沈溪的名字,近来经常被他听到,在那么多朝臣中,沈溪以新科状元身份得到太多的瞩目。
弘治皇帝本来还想,能让儿子如此虚心求教的先生,应该是德高望重的老讲官才是,却没想到是所有讲官中最年轻的沈溪。
张皇后欣喜地央求:“皇上,进去看看皇儿吧?”
朱祐樘微微摇了摇头,道:“难得太子向学,就别进去打搅了,等他作完学问,再让他进宫给皇后请安便是。”
张皇后笑着点头……她的人生,实在是没的挑了,一国之母,还能享受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连娘家人也得到皇帝的优待,还能奢求什么?
不过在离开前,张皇后犹自有几分不舍……毕竟儿子不能常伴身边,虽然没出宫门,但是这种对儿子牵肠挂肚的滋味很不好受。
至于撷芳殿后殿这边,沈溪给朱厚照大约讲了一个时辰,总算才让朱厚照一连串问题打住。
本来还想给太子讲历史,但如今看来,偶尔给他讲讲地理也很不错。
熊孩子不饿,沈溪自己反倒饿了,于是主动提出休息。
“先生把这幅画送给我吧,我想……没事就拿出来瞧瞧。”朱厚照最后对沈溪手绘的地图很感兴趣,想占为己有。
沈溪本想把地图送给朱厚照,可又一想,这样的东西被人看到,绝对会招来非议,还是别自寻烦恼的好。
沈溪道:“太子想看,以后我可以现场画给你看,至于收藏……我看还是不必了。”
朱厚照皱了皱鼻子,也没说一定让沈溪送给他,嘴上却愤愤不平道:“哼,小气鬼!”
各自去吃饭,下午还得继续上课。
沈溪从撷芳殿后殿出来,才从小拧子口中得知弘治皇帝和张皇后来过的消息,他心里有些发怵……眼下尚不知皇帝对太子学地理持何种态度,但显而易见的是他所教内容又“超纲”了。
在一个治学严谨的时代,任何不符合儒家之道的东西都不为人接受。
沈溪心想:“以后能不教,还是别教了,说不一定哪天就会招惹祸端。”
下午沈溪仍旧开讲《后汉书》,不过因为内容乏味,朱厚照没听到一半便开始打起了瞌睡,沈溪心存忌惮之下没有唤醒太子,按部就班把他的备课内容讲完,一天的工作就算结束了。
仔细想想,其实这种教一天休息四天的日子也挺好的,至少不用为办不成差事发愁,也不用为勾心斗角而整夜难眠。
不过这差事越来越像是混吃等死,难道真的要等熊孩子登基以后,再伺机往上爬……而在此之前,只能亦步亦趋成为别人眼中的老学究?这日子也太单调乏味了吧!
从东宫回到詹事府,沈溪收到口信,午时谢铎派人来通知他去国子学,估计是有要事相商。
最近这段时间,除了印书外,好像也没其他事情能劳烦谢铎来请。
沈溪自打考上状元之后,再未到过国子学,不过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已刻上进士碑,也算是名留青史。
这次故地重游,虽然是大明朝的最高学府,沈溪也没有游览的兴致,因为此时的学堂布局实在太过单调,除了屋舍就是院子,学生随处可见,全是男学生没有女学生,毫无美妙风景可言。
时值下午下课时分,回寝舍的监生不少,不过穿着儒生服的沈溪走在人群中,没人留意他,就算声名在外,但真正认识他的人却不多。
快到谢铎办公的衙所时,沈溪碰到个熟人……沈溪见到此人后不由想侧过头装作没看到,但许久不见,又是同乡,不打个招呼实在说不过去,若被有心人看到说不一定会指责天性凉薄,不堪予以重任。
此人正是弘治十一年福建乡试亚元,在太学供学的福建汀州府举子吴省瑜。
“吴兄,久违了。”沈溪出于礼貌,主动打了声招呼,此时吴省瑜脚步放缓,看向沈溪的神情有些复杂。
在外人眼中,吴省瑜能在十六岁中举,十七岁入太学,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想在十七岁中进士太过苛责。
本来吴省瑜自己也没强求什么,但在沈溪中了状元后,他的想法就改观了……凭什么沈溪中状元,我连个进士都中不了?他就一定比我强?
“见过沈中允。”
吴省瑜拱手行礼,但他显然不知,沈溪这个右中允已经晋升右谕德了。在吴省瑜看来,沈溪没到一年时间就能进詹事府,已是晋升得飞快,只是未料沈溪的晋升速度还超出了他的想象。
沈溪没有纠正吴省瑜,因为这会伤了对方的自尊心。以两人间的那点儿小恩怨,尚未到打击报复的地步。
在沈溪看来,吴省瑜以前做的那些个事情,最多是对他嫉恨之下所为,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能说吴省瑜有点儿小心眼,不值得交往。
谢铎办公之所在国子监第三进院落敬一亭的祭酒房,沈溪到的时候,谢铎正在跟五经博士和助教开会,沈溪只能在外稍作等候。等会议结束,一群从八品的儒学官员散去,沈溪才进到里面。
谢铎这时候已把桌椅重新归置好,让沈溪坐下说话。
“有些杂乱,不过这便是国子学,传道授业之所,希望你能来当个先生。”谢铎笑呵呵道。
沈溪心想,刘大夏想把自己调去户部,如今谢铎想调自己到国子监?不过国子监可没有合适的位置啊,除了祭酒是从四品外,作为二把手的司业只是正六品,除非挂个兼职,否则便算是降职。
沈溪摇了摇头:“学生年方十四,见识浅薄,可没有教书育人的资格。”
谢铎指着沈溪笑道:“你好歹是东宫讲学官,居然说如此话,你当教太子学问是应付差事?”
谢铎不知道自己一语道破沈溪的真实想法……沈溪给太子上课,还真是在应付公事,不过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不然皇帝听到后会怎么想?
见谢铎要给自己倒茶,沈溪赶紧把茶壶接过来,主动给谢铎敬上茶水。谢铎叹道:“说起来我跟你颇有渊源,可还从未喝过你敬的茶。”
谢铎这里说的喝沈溪的敬茶,类似于收沈溪到门下的意思。
沈溪谦虚地说:“就怕学生没有资格啊!”
谢铎未再就这问题说下去,转而道:“叫你来,除了让你到国子学来走走,感受此处的学习氛围,还有就是跟你说印书的事情……说起来老夫手头已捉襟见肘,却还是不断有人跟老夫讨要书籍,真是不好应付。”
沈溪道:“书本就是学生的,还是由学生来出银子吧。再者,或可将书册列于书店中,任人选购,如此可为谢师收回本钱。”
谢铎摆了摆手:“不可不可,若要将学问之事与那铜臭沾上关系,实在非我所愿。不过我倒是听说市井之中,有人在抄你的书,显然是把书当作消遣……唉,这世道啊!”
沈溪心想,我写《阅微草堂笔记》本就是拿来当作打发无聊时间的消遣,愣是被您老人家当作是学问,不同的人,从书里看到的内容也不相同。
沈溪问道:“不知此番要印多少册?”
“不多,三百册怎么都应该够了,除了送人外,还可留些在南北两雍,给监生们看看,对他们的学业或许会有所助益。”谢铎道,“银子方面,我出一部分,剩下……只能由你先垫付了……”
沈溪心想,谢铎的朋友真够多的,前后加起来印了六百本,有那么多人送么?不过既然是谢铎所求,他没理由拒绝,谢铎印书可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在不计代价地帮自己在儒学界建立威望。
谢铎显然没料到之前印书就有沈溪暗中出银子,他以为沈溪不太懂这些俗物,说稍后会让家仆去沈溪府上拿银子,但其实沈溪回头就可以把书刊印好,甚至可以自己铺货到书店售卖,但又怕谢铎责怪。
说了印书的事,谢铎图突然感慨:“沈溪,我听说陛下要考校太子学问,到时候我也会进宫作为考官,若谁教的好,或许可以进为经筵、日讲官……在那么多东宫讲学官中,除了你之外都是德高望重之人,你不要有心理包袱,好好教导太子即可。”
沈溪苦笑道:“谢师是想说,我只是凑个热闹,不要寄望太高,是吗?”
谢铎摇了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每个人都有机会,你自然也不会例外,甚至于更要努力争取。东宫讲学官,平日里不过是教太子学问,影响不大,要想在治学上建立起声望,最好还是做天子座前的讲官更好……”
沈溪知道,谢铎是诚心实意要帮他,此番是告诉他,想在儒学界建立起名号,做皇帝的讲官比做太子的讲官有前途得多,给太子上课所教不过是经史子集之中最基础的知识,可为皇帝讲课,那是高深的学问。
做了日讲官,基本可以算是半个天子之师,以后无论是在朝廷还是在儒门子弟中,都已经算得上是人杰,都到哪儿都会受人尊崇。
沈溪道:“只怕学生,没有那资格吧?”
谢铎指了指沈溪:“何必妄自菲薄呢?闻道固然有先后,但造诣领悟却在个人,你是年少,未来的路很长,但只要有真才实学,就该为人所知。想你晋身官场,不也是为有朝一日扬名显达?”
“不过你别指望我偏袒你,该是如何就如何,太子毕竟不是平常士子,光是会四书,作的一手好文章,是当不成圣明天子的。”
沈溪倒是很赞同谢铎所说的这观点,教太子读书,不能只教书本上的内容。
毕竟是一辈子都致力于教学的人,对于教育的理解,比起那些浑身酸腐气息的老学究来开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学生谨记谢师的教诲。”沈溪起身,恭恭敬敬行礼。
“在我面前,不用总自称学生,若你真有一天为天子座前讲官,我还真无从立处。”谢铎说话没有一般腐儒的刻板,让沈溪如沐春风,倍感亲切。
临别前,谢铎又提醒:“做学问是一回事,但一些杂学……你可千万别涉猎太深,否则于你有害无利!”
沈溪稍微一想,便明白谢铎所说的是他宣扬心学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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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〇章 不安于平庸(第三更)
沈溪自知资历浅薄,翰林院那么多学官,要进经筵讲官和日讲官,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他。他能当上东宫讲官,也仅仅只是因为年岁与太子相仿,再加上以他的年岁调到职司衙门,只会让人觉得“不成体统”。
可自从到詹事府当差后,随着刚开始的欣赏期过去,弘治皇帝对他的教学方式和方法多有意见,因此才利用他回家省亲的机会,外派泉州公干以“自省”。
与其说这次考核是弘治皇帝给出的一条晋升捷径,还不如说这是皇家准备找个合适的借口撤换不合格的讲官。
放到沈溪身上,便是想将他打发回翰林院,让他在翰林院熬上个七八年,把一身锐气磨砺光再予以任用。
沈溪心想:“我能等个七八年,就怕皇帝你活不了那么久,我还是得早作筹谋为好。”
这头谢迁和谢铎相继告之沈溪,弘治皇帝会对太子朱厚照进行考核,可直到七月下旬,他的直属上司王华才正式通知他关于弘治皇帝朱佑樘要考核太子的学习进度的事情,让他准备一份教案上交。
皇帝考校儿子学问程度自然是此次考试的重中之重,但其实也是对诸东宫讲学官的一次综合性评估,谁教的什么,教到何等程度,太子学到多少,这些必须要做到有章可循,由不得东宫讲官瞎编。
每个东宫讲官的教学进度都被詹事府左右中允等侍读官记录在册,如今考核在即,只能老老实实把近来的教案整出下来,并且按照进度对太子进行一番考前准备。
王华对沈溪道:“东宫如此多讲官中,本官最看好的就是沈谕德你……太子日后的前途,系于你我之手,切不可疏忽大意。你整理好后,与我看过,再与吴詹事过目。”
王鏊卸任东宫讲学官后,东宫讲学的所有课程、人员安排,都由詹事府詹事吴宽一手负责。王华让沈溪先把整理好的教学进度拿给他看,或许是想帮他做整理和增改,沈溪理解为这是王华的好意。
王华这个人平日还是很和善的,不会拿他的教案玩花样,可落在别人手里就不一定了,说不定会给他增减些内容,给他穿小鞋使绊子。
朝堂上这种人不计其数,一个个道貌岸然,可做起事就没那么光明磊落了。
“多谢王先生。”沈溪行礼道。
“不敢当。”
王华大度一笑,因为沈溪帮过他的儿子,他一直对沈溪客客气气。
沈溪回京时间不长,不过他已经打听过了,他之前教导的二十一史并没有别人接手,也就是说,他近来教的这部分内容,无论太子掌握得好与坏,都只关乎他一人之责。
沈溪把自己的教案和大纲翻出来仔细阅读,看起来似乎挺多,但其实无非是那几本史书的问题,问朱厚照几个小的历史问题或许可以,就怕皇帝的考核内容是让太子背大段史书,到时候就是他呜呼哀哉的时候。
沈溪接下来几天都到詹事府坐班,讲案不但在詹事府整理,回到家也不得空闲,需要好好揣摩……他并无整理教案的经验,本身弘治皇帝也是心血来潮说要考察太子,却连考察的具体要求都没划定。
若弘治皇帝兴之所至随便问几个问题,可能连东宫讲官也要琢磨半天,一个不好好学习的熊孩子只能干瞪眼。
这次考核完全看弘治皇帝对太子朱厚照的期望值有多高,若朱佑樘只是把太子当作一个孩子看待,或许能问得简单些,这样皇家和东宫讲官的面子都能保存。
怕就怕弘治皇帝觉得自己身体每况愈下,对太子的期望值太大,到时候对太子和东宫讲官的要求相应就会大幅度提高。
在沈溪整理教案的时候,谢丕来找过沈溪一次,他为沈溪安排好了学术讲坛,想让沈溪找时间去给那些对心学有兴趣的年轻士子讲座。
沈溪一来公事繁忙,二来他记住谢铎的忠告,并没有答应谢丕,希望对方把时间向后推迟。
谢丕虽然较沈溪年长些,但一直以来他都是以学生的身份向沈溪讨教学问,没资格勉强先生做事,只得黯然回去。
沈溪看得出谢丕的真诚,这位不是想独辟蹊径扬名立万的狂生,而是穷经皓首真正做学问的儒者,想在京城找到这么个务实的“传道士”不容易。
等沈溪将教案整理好,交给王华,王华看过后非常讶异,随后连连摇头:“沈谕德如此交上去,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太子就算再好学,也学不了如此许多……”
一句话就让沈溪明白过来,别的东宫讲官在整理的教案中均对学习进度有所删减,这样做是为了保证能通过皇帝的考核。
身为人师,这么做未免有些不负责任,甚至会让人觉得渎职,但以人臣的角度来说,这么做无可厚非。
教得不好意味着自己的差事没完成,伴君如伴虎,皇帝要追究起来不是说两句告罪的话就能对付得过去的。
“沈谕德回去整理过,再送来。”王华这次说话带着命令的口吻。
沈溪隐隐有些明白,王华之所以如此热忱帮他检查教案,或许并不是要帮他,而是在监督他,怕他这个毛头小子太显眼招惹是非。
你小子出去公干半年多时间,回来就跟皇帝呈报你教了那么多东西,是不是想体现我们这些老讲官不如你?
或许是弘治皇帝和张皇后那日见到太子在课后还继续学习的事情触动了其他东宫讲官,东宫的人目前或多或少对沈溪有点儿意见。
不管从事任何工作,最好是不温不火完成差事,甚至稍微偷下懒,这样别人才会觉得你是“同类”,你非要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卖力地表现自己,上官是满意了,可同僚就会对你有看法。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希望是我小人心眼儿多吧,不然詹事府成了办公室政治之所,连给太子上课都要勾心斗角考虑得失,实在太累人!”
太子贪玩,沈溪觉得自己在东宫所讲内容已经够少了,再删减教案会成什么样子?只是他不知道,别人更拿熊孩子没办法,教导的内容更少。
在朱厚照眼里,沈溪教的历史课还算勉强能听得进去,别人教的那些之乎者也,让他背诵默写,早令他心烦意乱,更别说好好学了。
沈溪把自己的教案连续删改多次,好歹让王华满意,最后将教案交给吴宽。
七月底的时候,吴宽把所有东宫讲官召集一起,传达弘治皇帝的旨意,交待关于考核的细节。
考核时间定在八月十四,第二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等于是节前考试。
沈溪想,若是太子对答得不好,皇帝一家过节不舒坦,那讲官也别想过好节日,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吴宽特别予以说明,中秋前的半个月时间里,只需要给太子巩固复习便可,新内容不用教,如此也是为了让太子温故而知新。
话说得好听,可沈溪怎么想都觉得,恐怕是吴宽担心这次考核对付不过去,想让众东宫讲官赶紧临时抱佛脚让太子把应付考试的内容学会。
普通孩子读书,学塾还可以来个类似于后世期中、期末考试的考核,用作八股文章在所有学生中作出个比较,但太子就不行了,由于不用应付科举,自然不会学如何做文章,学习经史子集也是为了治理好国家。
判断太子学得好坏全看考核时皇帝的心情,皇帝心情好出的问题简单,大家就可以轻松过关,否则就得集体吃瘪。因为太子毕竟年幼,就学习了这么多东西,会与不会其实明摆着,就看通融不通融。
平常学塾考的是学生,但皇家考试考的却是先生。
沈溪想想也觉得有些荒唐。
把教案的事情搞定,沈溪暂时松了口气,许久没这般忙碌,他有些不太适应,且略一回想,一年多前为了应付科举考试,他每天读书写文章都比这几天更累。
时过境迁,闲散久了,放下书本再重新拿起来,便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回到家中,在自己的房间里伸了个懒腰,沈溪如释重负,可仔细一想,其实太子考核的事情才刚开始,现在就放松那是跟仕途过不去。
“今日晌午时,谢公子前来拜访,由于相公不在家,他没进门只是送上一份请柬。”
谢韵儿终于改口,恢复了以前对沈溪的称呼,让沈溪听起来感觉亲切许多。不过只是她一个人改口,林黛依然被谢韵儿“勒令”称呼沈溪为老爷,但她不知道,林黛私下里早就改了称呼。
沈溪把请柬拿过来一看,是谢丕举行学术讲坛的邀请函,谢丕特别予以说明,不管沈溪去不去,这次讲坛都会如期举行,沈溪不讲自有他上去讲,还会有对心学推崇的一些年轻士子登坛发表看法,类似于一次探讨学问的文会。
谢铎警示沈溪,让他暂时不要去碰心学,担心他引火烧身。
沈溪毕竟是“过来人”,知道这世道对心学的抵触,他怕谢丕这些年轻人不分轻重把动静闹得太大,到那时必然会引起儒学界的注意,影响的不仅仅是他沈溪的名声,还有这些年轻人的科举之途。
谢丕身边未来名人辈出,这些人虽然年轻,许多人都是未来大明的脊梁之才,沈溪可不想让心学害了这些年轻人。
必须要“拯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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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一章 何时熬出头(第四更)
入秋后,闽西地界接连下了几场大雨,其后便阴雨连绵,天河的闸门似乎坏了,难得见到晴天。
出行不便,惠娘便留在药铺二楼,专心整理商会和银号、印刷作坊及药厂的账目,因下雨天药铺没什么人光顾,周氏留在家里带孩子,只是让小玉在柜台前照应。
生意越来越不好做,这是惠娘最直观的感受。
以前商会抱团,一次能签订大单买卖,又有银号的巨额存银作为周转,上下一心,生意好做得不得了。
可慢慢的,别的府县的商贾也学会了这一招,什么事都联合起来,外地商贾对汀州商会的抵制逐渐增多。
首先是之前那些依附于商会的商家,在弄明白商会的运转规则后,纷纷脱离汀州商会,自行组织起来,转眼便跟汀州商会争夺市场。
随着商战越发激烈,那些当地的商家自然愿意加入本乡本土的商会,于是贸易战打得如火如荼。
再往后,官府牵扯了进来,因为商会的建立破坏了大明立国以来商人低贱的格局,当官的谋求利益,汀州商会的存在破坏了他们的发财之路,必然会扶持本土商会进行抗争,至于将汀州商会驱逐出去后怎么说,还不是由当地官府说了算?
因此,在经历头几年的红火后,汀州商会在江西、浙江以及粤北等地设立的组织机构遭到破坏,逐步被排挤出去。
随后福建各地的情况也不怎么妙,各商会分馆开始处于风雨飘摇中。若非有些地方官员依稀记得头些年弘治皇帝交代的要善待汀州府陆孙氏的谕旨,再加上沈溪中状元后有了一定官府背景,指不定会出现崩盘效应,连闽西之地也保不住。
惠娘愈发感觉身为一个女人在大明经商的困难。
这世道不是有能力又有钱财就能事事顺心如意,这里面既有官府的巨大压力,也有来自竞争对手的压力,还有便是来自商会内部的压力,她尽量把一切事情做到最好,不辜负相信她的人,也不辜负……
不知不觉,惠娘神游天外:“难道真要如同他所言,把当前生意都关掉,连商会也不再做下去?”
就在惠娘看着窗外发呆之际,小玉上来通知,说是有人来找。
惠娘简单收拾了一下,走下楼梯,就见到个带着斗笠冒雨前来的年轻男子站在药铺门前,因为屋檐水密密麻麻宛若一道珍珠帘子,那人与大门保持了一段距离。
“阁下是……?”
惠娘看着此人,觉得有些面善,却细细一想却又不太熟悉。
“大当家,这里有给您的一封信,小的从码头那边给您送过来,便不进去了。”原来是车马帮的弟兄。
来人送上信函,惠娘接过一看,信用油纸包裹得很严实。
惠娘知道自己无亲无故,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信,既然是远来的信,很可能是沈溪写的。她赶紧拿出手帕,想把油纸上的雨水擦干净,可手帕放上去,旋即便被水浸染,惠娘怔了怔,此时小玉已拿着抹布走了过来。
“奶奶,让奴婢来吧。”小玉怯生生地说道。
惠娘不由摇头叹息:“或许是老了吧,越来越没用,这么多水……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她直接把油纸甩了甩,上面的水渍便没那么多了,再用抹布擦干净,这才将其拆开,除掉里外两层油纸,随后便见到信封上那熟悉的笔迹,惠娘脸上展露些微笑容。
“是少爷写回来的信。”
连小玉见到信后也欢欣鼓舞。
以前小玉在家里就显得非常孤僻,如今那些姐妹都跟着沈溪上京城后,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丫鬟,本来说要再买几个回来,却不知如何就拖延下来,令她每天形单影只,难得有个笑脸。
惠娘正要打开信,却觉得不怎么合适,赶紧道:“去叫你婶婶,就说沈大人来信了,我这边把店门关上。”
小玉高兴点头,匆忙去了。
惠娘亲自上前关店门,等拿起门板时,突然觉得一阵眩晕,险些没站稳,好在扶着门框才站住。
往铺子外面看了看,仍旧是阴雨霏霏,远处景致一片模糊,却不知为何,眼眶突然湿润,心里没个着落……
以前总是忙碌,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可人一旦安静下来,再被一点小小的事情触动,情绪难免就有些失控。
“妹妹这么急着叫我过来作什么?”
跟惠娘的失落相对应的,是周氏每日都红光满面。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人生最高兴的事情莫过于一切都顺心如意,大儿子在外做官前途似锦,小儿子在身边一天天成长,丈夫对她千依百顺,银子多到她数不清,想吃什么穿什么没人管,吃饱睡足无忧无虑,就连以前跟她唱反调的婆婆,如今不住在一块儿不用受气不说,就算见了面也对她客客气气。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有沈大人的信。”
惠娘扶着墙,体内却传来一阵剧痛,不过她还是勉强地说道。
周氏笑骂不已:“这臭小子,每日里不想着好好做官,没事写什么信回来?他写啥了?”
周氏平日最喜欢抱怨沈溪没良心不给她写信,可有沈溪的信,她反倒埋怨沈溪“不务正业”。
周氏并不是个细心人,大大咧咧地未察觉惠娘身上的异状,她更关心的是儿子又给他带回来什么消息。
还是小玉有眼力劲儿,赶紧上前扶着惠娘,着急地问道:“奶奶,您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一点……天癸不足,休息一下就好。”
惠娘回到柜台前,头上已经显现细微的汗珠,她尽力支撑着身体,把桌上的信拿到手中,然后慢慢坐下。
周氏惊讶地问道:“妹妹身子一向不错,若实在是来了事,大可休息嘛,身边也没个人……看我这张嘴,妹妹别见怪。”
惠娘笑了笑。
这位姐姐的说话方式她已经习惯了,偶尔神经大条说出一些让她生气的话,可回过头就会自己察觉不妥,说上两句软话,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惠娘勉强笑着道:“我没什么,休息一下就好……这信我还没看过,只等姐姐过来一起看,回头姐姐也好说给家人听。”
周氏搓着手道:“那快些,憨娃儿应该回到京城了,也不知道给他老娘来信报个平安,当老娘养他这么大容易吗?”
惠娘打开信,一字一句将信中内容读出来:“父母大人膝下,儿远行在外,未能侍奉双亲,心中有愧……”
周氏虽然听不太懂信上的内容,但听到惠娘是以沈溪的口吻说出来的,脸上别提有多高兴了,当听到“妻房安好俱都和睦”,她忍不住打断惠娘的话:
“我就说嘛,韵儿和黛儿两个人能相处得很好,两个丫头平日都不太争,我家憨娃儿,能压的她们死死的,谁叫我憨娃儿是官呢?”
儿子能服内,让周氏感到很高兴,她之前还念叨,怕两个儿媳妇因为争宠的事情闹得家宅不宁,让在外当官做大事的沈溪分心,现在她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惠娘继续读道:“……儿得圣上眷怜,于前日进为詹事府右春坊右德谕,官从五品,特相告知……”
周氏一听,愣了愣,问道:“妹妹,憨娃儿他说什么?”
小玉在旁边美滋滋地道:“恭喜啊,婶婶,少爷他又升官了。”
周氏啐道:“呸呸呸,别胡说八道,当他娘这么好骗吗?这才当了几天官啊,升了一次还不算,又升一次?以为衙门口是自己家开的,想怎么升就怎么升?”
惠娘尽管身体有些撑不住,但还是勉强一笑,道:“姐姐也是的,沈大人敢拿这种话开玩笑吗?”
“也是哈,他几个胆子,皇帝老子不给他升,他敢自己升?”周氏马上眉开眼笑,“升的是什么官,你再念来听听,我刚才没听清楚。”
惠娘郑重其事地重复一遍,周氏又问,“快说是几品?”
惠娘道:“从五品。”
周氏“哈”一声喊,险些没蹦起来:“这么快就五品了?他曾祖也不过是个五品……就是才从五品,要是正五品就好了……”
惠娘摇头哑然失笑,道:“姐姐也是,刚才还说沈大人官升得快了,现在却又嫌慢。”
周氏神色一黯,道:“不是嫌他官升得慢,是怕我和他爹老得快。以后他真有出息了,我们未必能见得着……妹妹也别总称呼他沈大人长沈大人短的,还记得咱刚认识那会儿,他就是个小屁娃娃,本来给他穿着开裆裤呢,可这小子自打那次从桃树上跌落下来后,怎么都不肯穿了……”
小玉偷笑道:“少爷还穿过开裆裤呢?”
周氏道:“那可不是,谁家孩子不穿呢?妹妹,你快把信读完,再帮我给他祖母写封家书回去,让他们知道,我儿子又升官了,哈哈,说不定再过些天,就是正五品了呢。”
周氏有些得意忘形,不知道她性格的人会觉得她这是小人得志。但惠娘看了却能理解,这是人家熬出头了,自从嫁到夫门就受欺压,咬着牙苦熬,就是赌那口气,终于等到儿子有出息,以前的苦便不算什么了。
惠娘心想:“我自己呢?就算银子再多,何时才算出头呢?”
惠娘拿起信,突然没力气再继续读下去,不过望着周氏那盼望的神情,她又不得不勉强自己去读。
信读完,周氏高兴地把信拿到手中,过了一会儿又塞回惠娘手里,好像是没听够,想让惠娘再读一遍。
“让小玉来吧,我……我身子实在不舒服。”
惠娘想回二楼房间休息,但起身的时候,头又是一阵眩晕……这次她终于没有坚持住,直挺挺向后倒去。
猝不及防,周氏和小玉都没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惠娘倒在地上。
周氏高声叫道:“妹妹,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匆忙把惠娘扶坐起来,但是人依然昏迷不醒,周氏担忧地道,“不说是只是女人病嘛,怎么会这般严重?小玉,你快开药。”
小玉着急地申辩:“婶婶,我只会开一些老方子,并不能对症,看样子奶奶病得不轻,还是找大夫吧!”
说到找大夫,这下可难为了周氏。
要知道陆氏药铺卖成药得罪了府城内外的大夫,令大夫收入锐减,现在陆氏药铺的东家得病,去请大夫,大夫肯不肯来是一回事,别人听说之后也会怀疑,你陆氏药铺的成药不是很厉害吗,得病了自己吃药就好,何必看大夫呢?
周氏道:“这样吧,去把亲家老爷请来,他以前是大国手,帮掌柜看看病总是可以的。”
病急乱投医,也是没辙,周氏只能让小玉去请谢韵儿的父亲谢伯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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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二章 守节(第一更)
惠娘生病,是沈、陆、谢三家人头等大事……社会地位和面子是靠沈溪争取来的,可过日子养家糊口却全都得指望惠娘!
顶梁柱岂能倒下?
谢伯莲对自己的医术没有任何自信,但他听说惠娘病了后还是赶紧拿着女儿留下的药箱,跟谢夫人一起过来为惠娘诊病。
在他二人来的时候,惠娘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身体很虚弱,面色惨白没一点儿血色,如同病入膏肓一般。
“亲家公,你快给看看,掌柜的这到底是什么病?”周氏有些着急,连儿子升官的事情也来不及跟谢家人说。
谢伯莲黑着张老脸,把手搭在惠娘的皓腕上,半晌之后他才支支吾吾道:“体虚,平日操劳所致,多加调养当无大碍。”
周氏一听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没什么大事就好,妹妹啊,你听到谢大夫的话没有啊?你没什么大病,可能就是太过劳累了一些,再有便是……你的元癸可能有所不足,这才晕了过去。”
毕竟在药铺里里做了几年,周氏对于大大小小的病理也不时有接触,说起话来倒也有模有样。
谢夫人拉了丈夫一把,目光中带着质询……家里人有点儿风热感冒的小毛病你都看不好,现在怎么就能为人诊病了?
其实谢伯莲说惠娘是累倒的,不是他从惠娘的脉象上诊断出来,而是靠他几十年的临床诊断经验。
惠娘的脸色不太好,但仔细问过之后,才知道惠娘以前只是偶尔头晕目眩,或者是在月事来临的时候有儿不舒服,但通常休息下就好饿了,这就足以证明是没啥大病。
累病说大不大,但却需要静心调养,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可以,女人家嘛在家相夫教子,多休息几天就行了。
但惠娘是什么人?她可是汀州商会会长,整个商会都要靠她一力承担,还有自己的生意要照顾,三家人也靠她多方打点,生活才能安定富足,可以说安危系于她一人之身。
“我看还是好好休息一下。”
谢夫人走到惠娘身边道,一脸关切地说道,“大掌柜忙了这么多年,就从来没见过你给自己放个假,眼下小外甥女也长大了,生意上的事情,交给别人就是……”
这些话让谢夫人这个外人来说,本来有些不太合适,但其实谢夫人打从心眼儿里疼惜惠娘。
女人间需要的是互相体谅,如今女儿不在身边,惠娘所作所为比她的女儿还要细致用心,这让谢夫人心生不忍……人家跟自己非亲非故,给了自家银子过活已不易,凭什么受人家这么大的人情?
惠娘笑了笑,道:“我……我没事……”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相信。
周氏断然道:“什么有事没事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哪儿都不许去,我让人跟商会那边的人打个招呼,你暂时不过去了,再不行,干脆我去给你顶着。”
“哼,我可是状元的老娘,看他们哪个敢不服……亲家公、亲家母,有件事忘了跟你们说了,我儿刚写家信回来,这就下楼拿给你们看……他升官了呢,从五品,就是那官职的称呼太过拗口,我怎么都记不住。”
谢伯莲夫妇本来一片哀容,闻言不由相视一笑。
总算是坏消息中传来好消息,女婿升官,那女儿离诰命夫人又近了一步,以后谢家人的社会地位相应又高了几分,走出去会更有面子。
惠娘生病,家里总需要人照顾,指望小玉和陆曦儿是不行的,周氏这边也要打点家里的事情,做饭、照顾孩子、洗衣服,都需要人手。
本来说是准备去买几个丫鬟回来,此时终于开始着手去找寻,可一时间却寻不到手中有丫鬟资源的牙婆,只能先找帮佣来顶事,于是周氏到城外佃户人家请了几个尚未嫁人、有眼力劲儿的丫头过来,帮忙在家中和药铺打点,谢夫人没事也过来帮忙照看,药铺和陆家总算是有了一点人气。
惠娘卧床不起,可她却是怎么也闲不下来的人,就算是在家中病床上,也让人把商会以及几家人合伙开办的商铺的账目拿过来,细细核算,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妥,便起床伏案写出批注,要求下面的人立刻照章办理。
看到什么事惠娘都亲力亲为,这让周氏看了心疼不已。
“可惜我没那本事,不然妹妹何至于如此辛苦?倒不若,张罗着给她找个婆家。”
周氏有了这想法,知道跟惠娘说了她也不会答应,便私下里跟谢夫人商量。
一个女人,赚再多的钱也是无用,身边没个儿子,将来老了谁给她养老送终?说是如今姐妹情深,可以后几家人到底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周氏的目标可是跟着儿子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享福,不可能总在惠娘身边。
“咱就私下里找,反正妹妹她年岁还好,就算嫁过去还能生养,大不了……咱给她招个回来就是。”
在古代,入赘的事情常有发生,以惠娘的身家,找个人回来并不难。
谢夫人却觉得有几分不妥,蹙眉道:“我看……此事还是跟掌柜的商量一下为好,否则……”
周氏没好气地道:“没什么好犹豫的,妹妹这个人性子倔,心里只有亡夫一人,若是这么跟她讲,她心里拧着肯定不同意,若是事情有了眉目,咱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半推半就指不定就接受了……亲家母,你说呢?”
谢夫人不由摇头苦笑,看起来这位状元娘思维很是跳跃,把话说的好似逼良为娼一般。
寡妇嫁人,不问问女方的意思,真的好吗?
不过周氏的话,多少有点儿道理,谢夫人自己也没什么主见,知道这位状元娘有本事,于是便由着周氏。
张罗一番,没到半个月,媒婆那边就有几十个备选人送了过来,其中甚至还有没取过亲的十八|九岁读书人,听媒婆说,这些人条件都不错,知书达理能疼人,而且不介意入赘。
周氏不屑地骂道:“小年轻想娶老媳妇,说他不是为银子谁信?我们当家的会喜欢这样的毛头小子?哼,我们不是要求相貌才学,有没有功名也无所谓,但凡知书达理,人过而立便可,这样更稳重些!”
等周氏把要求放出去,媒婆提供可选择的人就少了许多,但凡三十岁左右的读书人,有没娶媳妇的,可人家却不屑于入赘,这些读书人一向心高气傲,怎么可能为钱财折腰?至于那些续弦的就更不可能答应入赘了,以惠娘的身份,又不可能嫁过去作妾,要找个合适的,最好是入赘后死了媳妇,没个着落再入赘其他人家……
媒婆那边大力张罗,惠娘在路府病床上终于听到丫头们说及此事,她心急火燎地赶紧下床,还没走出两步,脚底下一软,好在有丫头扶着她才没有栽倒在地。
惠娘吩咐人把周氏和谢夫人叫来,把自己的立场说得清楚明白:“……我拼死也不会嫁人!姐姐和夫人还是早些断了这念头吧”
惠娘的决心,是周氏和谢夫人没料到的,居然把死字都说出来了,那就是事情没得商量,之前筹谋的那些只能算是一场闹剧。
惠娘啜泣道:“姐姐,你这一闹,外人都以为我不守妇道,心里动了心思,这才会让你出去张罗找人,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见人?倒不若死了算了!”
周氏听了满脸都是羞惭之色,此事虽是她自作主张,可外面的媒婆不知道,把事情一张扬,可能就此把惠娘的好名声给毁了。
周氏垂头丧气地道:“你要骂尽管骂好了,是姐姐不对……不过,我这不是看你这辈子没个着落,想让你以后有个伴,不至于这般逼自己么?”
惠娘通情达理,她知道周氏做这些并非是为了要坏她的名节,实在是把她的辛苦看在眼里,想为她做点儿什么,只是这个姐姐太过粗心大意,为人又武断偏执,好心办了坏事。
谢夫人赶紧出来说和,她毕竟是知情人,在这件事情上瞒着惠娘,总觉得亏心。
惠娘哭过后,情绪稍微好转,道:“姐姐,夫人,我这么拼命赚钱并不是要逼自己什么,只是想为自己养老,我并非没为自己打算。小丫以后会嫁人,不过……我不会让她跟我一样受苦,以后就算没有你们在身边,我也能过得很好……”
周氏听了这话,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认识惠娘有八年多了,八年时间足以看清一个人的真实面貌,惠娘有多能干、多要强被她看在眼里,这样的女人,说出要靠自己的话,得是多么的无奈?
难道就不能走出一步,让自己的下半生有个着落?
这年头寡妇嫁人,并不是罪不容赦的事情啊!
周氏和谢夫人从陆府出来,刚到门口,城西李媒婆笑得如同狗尾巴花一样,到了二人跟前,道:
“两位夫人,之前你们不是让我给陆夫人找夫婿吗?我找到了个合适的,这位是朝廷退下的官老爷,别以为年岁大,其实不大,人家也不是退下来,只是家中长辈去世只好回来守制,如今守制结束,不是要回去当官吗,听说陆孙氏……呸呸,是孙家女才貌双全,想娶过门当个继室,以后荣华富贵荣耀一生呐!”
周氏正气恼,闻言不由骂道:“不是说过了吗,死了娘子不是不可以,但却要入赘陆府,你问问那当官的,肯入赘吗?”
周氏的话让李媒婆非常尴尬。
人家可是当官的,看得上寡妇,还不是当妾而是作为继室,那是多大的面子?你能嫁过去当官家妇人那是祖上烧高香,居然让人家入赘?
这个连知府都敢打的疯婆娘,果然非同凡响!
李媒婆就算心里不爽,也不能开口讽刺,毕竟眼前的可是状元娘,官家夫人,汀州府如今数得上号的大人物,开罪不起啊。
“沈夫人别急着回绝啊,要不回去问问孙家女的意思?”李媒婆以试探的口吻道。
“不用问了。我不会同意!”
声音从内院门传来,却是惠娘在小玉搀扶下走了出来,她本来觉得自己刚才语气不好,令周氏和谢夫人难堪,想追出来道歉,没想到正好听到李媒婆的话。
“以后我终生守节不嫁……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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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三章 追思会(第二更)
惠娘态度决然,不容旁人质疑。
周氏除了佩服惠娘这种守节的气度,不由觉得有几分自惭形秽……惠娘志向如此高洁,她设身处地自问做不到,孤独终老的滋味可不好受。
周氏除了把沈溪升官的消息写信告诉宁化老家,也同时把惠娘的情况写信告诉京城的沈溪。
不过,周氏这次没让惠娘写信,因为她觉得惠娘在沈溪中状元后性格改变了许多,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但总是要避免刺激这个好妹妹。
此时京城的沈溪,还在准备应付弘治皇帝对太子朱厚照的阶段性考核,同时准备拯救因为心学而着魔的谢丕等人。
谢丕的邀请,被沈溪看作是被心学荼毒的结果。
年轻人喜欢新奇的学问,想用自己的方式改变时代,这跟沈溪的想法大致相同,可问题是,心学并非当前的主流思想,就算要加以推崇,也应该以前人对心学的总结去潜移默化进行改变,而不能直接与理学冲突。
沈溪也是两世为人才明白这一点,可谢丕却未必能理解,所以在反复斟酌后,他决定出面制止谢丕玩火**。
八月初二,沈溪按照谢丕送来请柬相约之所,前往讲坛所在地赴会。
这次学术讲坛设在京城西郊一处古老的寺庙中,名为“大华寺”,看得出来香火不怎么旺盛,殿宇都显得破旧,好在院子空旷,可以坐下不少人,前来参加学术讲坛的人都需要各自准备蒲团坐垫,不过更多的人是慕名而来,熙熙攘攘足足有二三百人,人头攒动中,站在讲坛四周的空地等候。
沈溪没想到谢丕在京城把心学传扬得如此广泛。
“听说没有,好似有翰林在传播心学,今天来可要好好听听,说不一定对来年乡试有所助益。”
“我听说这位还是詹事府的官员,却不知是哪一位?”
“不管是哪一位,总之能开创一门学问,一定是才学卓著之人……而且,詹事府的官员,往往会担任顺天府院试和乡试的考官,如果能因此结交,倒是幸事一桩!”
“瞧你说的这般俗气,但有句话你倒是说对了,此人想必有一身真才实学,你想那谢公子是什么人,他都能虚心求教,此人在朝中定然位高权重……哎呀,莫不是谢阁老本人?”
沈溪一身便装进入大华寺,讲坛设在大殿前方的空地上,在嘈杂的人群中站了一会儿,听到的都是对今日讲学之人的猜测。
这些人哪里是来学习揣摩心学?
根本是攀附权贵!
知道谢丕的父亲是内阁大学士谢迁,便以为这位讲心学的哪怕不是谢迁本人,也必然是朝中地位卓然的名儒方家。
“这位可是沈大人?”
沈溪在人群中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不堪入耳,正准备找到谢丕阻止他开讲坛时,一名神色恭敬的下人挤开人群,过来向沈溪行礼。
沈溪看着来人问道:“你认识我?”
“大人贵人多忘事,您老多次到府上,小人乃谢府家仆,哪里不认得您?是少爷让我等在大殿这边恭候您老大驾,请到后院说话吧……”
沈溪点了点头,正好要找谢丕,这下倒是省事了。
绕过大殿,来到后殿菩萨堂前,这会儿正有人上香,沈溪定睛一看,却是一名衣着雍容华贵的老夫人向着观音菩萨像顶礼膜拜,谢丕侍立旁边,对老妇恭恭敬敬,旁边站着几名丫鬟和健妇,神色也都很端庄肃穆。
从谢丕的态度看,这位老夫人应该是他的母亲,但却不知是他生母谢徐氏,还是继母谢陆氏。
却见一个活蹦乱跳的身影在谢丕身旁晃悠着小脑袋,见到雄伟的寺庙殿堂以及各菩萨、罗汉的雕塑,令她非常开心,正是谢丕的侄女谢恒奴。
此时的谢恒奴,身着一袭男装,喜笑颜开,哪里有半分求神拜佛时的庄重?从其轻松的态度看,说明这老妇并非她亲祖母,由此沈溪基本可以料定,大殿中的妇人是谢陆氏。
“早些结束,别在外太久。”
谢丕扶着谢陆氏出门时,老妇人一脸慈爱地对谢丕说道。
虽然不是亲生,可到底是过继到她名下的儿子,要为她养老送终,谢陆氏对谢丕视如己出,让人见了不由赞叹母慈子孝。
沈溪没有上前,目送谢陆氏由谢丕和谢恒奴陪同出了后殿门口,他才走到佛堂前,就听到后面“噔噔噔”脚步声,谢恒奴娇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欣喜看着沈溪,问道:“七哥,是你啊?”
“不得对沈先生无礼!”
谢丕走过来,轻声喝斥一句……或许是不舍得教训,他的语气并不是很强硬。
谢恒奴很听这个二叔的话,知道自己能出家门全靠二叔帮忙,若不老老实实,以后再没机会出来走动,更别说是到这种人多热闹的地方。
有大半年时间不见,沈溪见到谢恒奴有几分亲切感……小妮子又长高了许多,不过脸上的纯真无邪倒与以前别无二致,脸上洋溢着如阳光般灿烂绚丽的笑容,明媚可爱。
连沈溪都被这笑容感染。
“就怕先生抽不出时间,先生来了就好,总算不用学生出去跟那些人讲,自从听了先生之前的一番教诲,学生感觉对心学所知甚少,难登大雅之堂。”谢丕倒是自谦,在沈溪面前一点儿衙内的架子都没有。
宰相家的门子还七品官呢,可这位宰相家的公子,却平易近人,给人以如沐春风的感受,难怪在京城那么受欢迎。不过沈溪却不领情,摇摇头道:“我提出的心学理论,尚有不完备之处,贸然拿出来说,只会让人耻笑。”
谢丕有些不服气地道:“怎么会呢?先生可有见到外面那些人,他们都是为心学而来……”
沈溪将他之前在外面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对谢丕说了,谢丕听到后,神色黯然,他本来还觉得是自己宣讲心学卓有成效,这次学术讲坛能来这么多人,证明这一理论确实具有蓬勃的生命力,但到此时他才知道,原来这些人只是前来凑热闹攀附权贵的。
在这年头,没什么明星,最出名的就要数那些儒学界享誉盛名的大儒,谁名气高,谁就受到推崇,要有什么活动,也就应者如云。
若外面的人知道此番来学术论坛讲座的只是去年授官的新科状元,如今虽然在翰林院和詹事府供职,但要出头恐怕遥遥无期,届时不但会失望而归,连同之前还算认可的心学,也会加以抨击。
一门学问在诞生之初,是很容易为人所攻讦,因为这些理论会被人看作荒诞不经。站在唯物主义的立场,连沈溪自己都觉得主观唯心主义的心学有很多不可取之处。
与心学大师王阳明不同,沈溪对待心学只是将其看作是快速扬名、开宗立派的一条捷径,而没有当作事业来做。
其实理学和心学都有其存在的道理,也都有其自身不足的地方。
理学和心学出发点不同,很多时候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立场不同观点迥异,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
谢丕有些为难地道:“先生,外面那么多人,还有许多是学生的知交好友……该怎么办才好?”
沈溪道:“该讲还是要讲,不过不是讲学,而是要追思刚过世的白沙先生。”
“白沙先生?”
谢丕愣了愣,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反应出沈溪说的是谁……此人是大明享誉一时的思想家、教育家、书法家、诗人,江门学派的创始人,对心学发展作出过突出贡献。今年二月,陈献章于故乡病逝,此事在文坛引起一片哀叹,如此方家逝世是大明儒学界的一大损失。
沈溪重重地点了点头:“白沙先生半生致力于教书育人,其所讲内容以朱子理学为主,但其中部分内容却涉及到心学,我们不应该用自己的口吻去说,而是用白沙先生的理论去传达一种思想,如此才能更为人接受。”
谢丕迟疑道:“可……可是……我对白沙先生不太了解啊。”
沈溪心想,就知道你不了解,这不给你准备好了?
沈溪从怀里拿出一份文稿,交给谢丕:“你先大致看过,将语句背熟,之后拿出去照着说便是……”
谢丕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从未有过演讲的经验,只是照葫芦画瓢来一次讲学,本是想跟几个好友轮番上去讲讲自己对心学的见解,就跟文会一样,没什么固定的发言稿。现在外面来了这么多人,随便上去说说显然不行了,必须要有符合逻辑的发言稿来支撑这次讲坛。
“先生……您……有读过白沙先生的著作?”谢丕把手上的文稿草草看了一遍,见沈溪引用许多陈献章的思想、言论,不由大为惊讶。
沈溪点了点头,他备考乡试和会试时,看过许多时人文集,对各家学派都有一定了解。当然,对于各学派传播思想的优劣,他则是用上一世带来的思想进行评判,客观公正了许多。
陈献章在学术上的造诣,在明朝可是响当当的,几十年后朝廷下诏建陈氏家祠于白沙,并赐额联及祭文肖像。额曰“崇正堂”,联曰:“道传孔孟三千载,学绍程朱第一支。”其后万历皇帝又诏准其从祀孔庙,据考证在岭南地区的历史人物中,能从祀于孔庙者,只有陈白沙一人而已,故有“岭南一人”、“岭学儒宗”之誉。
谢丕正在后殿埋头看稿子,加深记忆,这时他的一些知交已经过来找他,有许多上次谢丕举行文会时见过沈溪一面,都过来给沈溪行礼。
“有时间可要跟先生讨教心学内容……”
这些人对沈溪非常推崇,这应该是谢丕所说的那些传扬心学思想的年轻人的代表,是真正要学,而不是投机倒把。
对于想学的,沈溪自然会教,不过眼下要将外面的人打发。
听说沈溪给了谢丕讲稿,这些人都围过去,想看看沈溪所书是怎样深刻的思想,从中受到启发。
谢恒奴俏丽的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见没人注意她溜到沈溪身边,小声问道:“七哥,为什么我二叔叫你先生呢?”
沈溪被问住了,谢丕跟他学心学,在科场上属于后进,加上他又是居于科举金字塔顶端的翰林,称呼他为先生很自然,可这些怎么对一个小姑娘解释呢?
望着少女那纯真而热切渴求答案的目光,沈溪不忍拒绝,只能随口答道:“你二叔跟我学知识,我们属于良师益友。”
“这样啊。”
谢恒奴低下头凝眉想了想,显然不太懂沈溪的话,不过她还是很高兴,待再抬起头来看向沈溪时,明媚动人的小脸上满是钦佩:“我从没见到爷爷之外的人,能让二叔如此佩服,七哥,你能不能也教我啊?”
“你要学什么?”沈溪问道。
谢恒奴想都不想回道:“就是七哥教给我二叔的啊。”
小姑娘觉得自己以前崇拜的二叔对心学那么推崇,里面一定是高深的学问,而这些学问又是沈溪所传授,她想跟沈溪学一点,好在二叔面前出出风头。
沈溪笑着摇了摇头,道:“跟你讲了,你也不懂。”
谢恒奴听到这话,稍微有些不开心,小嘴微噘,秀气的小脸上满是委屈,不过她很快便释然了,期待地道:“那以后七哥教我一点我能懂的吧,以前总央求二叔教我,可他很忙,现在都不理我了……”
沈溪看得出来,谢恒奴并不是想让他教什么,而是想找个玩伴……这大概是孩子的天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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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四章 收弟子?(第三更)
好端端的心学讲坛,突然变成追思陈献章的追悼会,这是前来凑热闹的士子没料到的情况。
陈献章当世名气是不小,但远不及他死后的名气大,他的弟子中便有身兼南京礼部、吏部、兵部尚书的一代名臣、哲学家湛若水,也有未来内阁大学士梁储,还有一大票想将其他思想发扬光大的弟子。
在这些功利的年轻士子眼中,陈献章就算再有学问,那也是个进士不第的普通大儒,天下大儒何其多,有没有才学的都敢说自己师承孔孟,直追程朱。
纵观大明,有几个人的才学能跟程朱叫板?
“下去,下去!”
谢丕很冤枉,这根本不是他想讲的内容。
“讲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们要听心学!”
面对出来照着沈溪讲稿演讲的谢丕,在场士子愤怒了,完全顾不上揣摩谢丕的发言,其实这份稿件中包括大量“天地我立,万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的心学思想……没把传说中开创心学的“大人物”请出来,在这些人眼中那就是谢丕的过错。
挂羊头卖狗肉,这谢丕真是徒有虚名!
心学不值一提。
一堆人大声聒噪,谢丕的声音淹没在嘈杂鼎沸的人声中,有人甚至想上高台把谢丕抓下来揍一通,可谢丕前面站着十几个身强力壮家仆和一干好友,就好似护卫一样,把谢丕牢牢保护在寺院大殿前的讲坛上。
谢丕看形势有些失控,只好缄口不言,从高台上下来,退到后殿。
见到沈溪,他抹了一把汗,摇头苦笑道:“先生,您让我追悼白沙先生,可京城没什么人认识他,连我都不认识,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沈溪正色道:“做学问,不能看别人是否笑话,你第一次去跟人讲心学时,可想过是否会被人笑话?”
谢丕想了想,他第一次听沈溪说心学,便带有探讨性质,等听沈溪讲了些后,他感觉大受启发,于是便去找同窗好友把自己的心得体会相告,都是一堆朋友聚在一起探讨,就算谁说错了,也没谁笑话。
“先生说的是,可为何先生又让我宣扬白沙先生的学问?”谢丕依然有些不解。
沈溪道:“白沙先生曾拜江西程朱理学家吴与弼为师,精研‘古圣贤垂训之书’,可以说学的是正宗的朱子理学,不过慢慢地他开始对理学进行反省,他主张静坐室中,提倡‘以自然为宗’的修养方法。这‘自然’即万事万物朴素的、本然的、无任何负累的、绝对自由自在的一种状态,要求人们善于在这种‘自然’状态中无拘无束地去体认‘本心’,与我所要说的心学乃一脉相承。你多加研习他的学术主张,对你理解心学大有裨益。”
谢丕释然道:“那先生开创的心学,应该也从白沙先生那里得到不少启发吧?”
沈溪心想,“我的心学完全是出自陆九渊和王阳明,属于成熟的思想体系,让我自己去琢磨,恐怕没个几十年不会有建树。”
可现在沈溪要规劝谢丕走回科举正途,只能用常人的心态来理解,说是根据别人的思想领悟心学,如此才能更容易为社会主流接纳,所以他只能点头承认。
谢丕脸上重新恢复了自信,道:“那学生之后就用白沙先生的学术主张去与知交讨论,先生先在这里等候,我出去一趟。”
外面没结交到大人物而蓄意闹事的士子这会儿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就是一些真正想留下听讲的。
谢丕出去后让人把寺门关上,剩下的士子连原先的两成都不到,只有四五十人,各自都有坐垫坐着,终于把这次学术讲坛变成只有少数人一起探讨学问的文会。
谢恒奴在旁边看了沈溪许久,笑着央求:“七哥,我想出去听听二叔演讲,你跟我一起出去吧?”
“嗯。”
沈溪与谢恒奴一起出来,外面众多士子有上次见过沈溪的,纷纷起身行礼。沈溪在众士子中年岁最小,不过地位最为尊崇,等他坐下后,谢丕重新开讲。
在场的士子多有分心留意沈溪的一举一动。
“沈先生,不知您还有何心学的理念,不妨与我等说一说,也好让我等有所进益。”
谢丕把沈溪的演讲稿讲完,过来请示沈溪,想让沈溪作为主讲,为在场士子宣讲心学。
沈溪却坚定地摇头道:“心学有很多不完善之处,如今加以讲述并不合适,诸位要学,也当以朱子理学为主,切不可分心旁骛。诸位的前途,可比学术来得更为重要……”
一名年轻士子站起身来,郑重地说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人生在世就是为求明真理,却不知沈翰林为何说,那庸碌的科举更为重要?这难道就是沈翰林年纪轻轻就考上状元的原因?”
谢丕听了赶紧制止那人:“平举兄,不可对沈先生无礼!”
那人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显得有几分不甘,却最后还是坐了下去。
因为这段小插曲,在场的氛围并不太好,沈溪怎么说都是在翰林院和詹事府供职的学官,也是最初提出“心学”这个概念的人,被无礼冲撞,在场士子对那人都有些意见。
反倒是沈溪自己,并未太过介怀。
年轻后生,有点儿小情绪难免,更何况人家说的对,这世道非要说科举之途在做学问之上,太过势利。就以之前纪念的白沙先生为例,人家终生未考中进士,不一样功成名就,为后世瞻仰?
等讲坛结束,各士子自行散去,谢丕暂且留下,不断向沈溪告罪。
谢丕道:“其实平举兄他平日待人还算友善,就是有时候太过固执,身边少有友人,我与他平日算不得交好,今日他非要留下!”
沈溪点了点头,因为今天的讲坛性质特别,最初来了那么多人,最后没走的是想多学一点心学思想,不能把人赶走,更何况互相之间认识。
沈溪道:“那位仁兄不知如何称呼?”
谢丕道:“姓冯,名义,字平举,早我几年中生员,考过两次举人,都未中。”
沈溪点头表示释然,他心里也在想大明是否有叫冯义的名人,可惜没什么印象,可见此人在历史长河之中籍籍无名。
而谢丕身边,却有不少未来大明朝的重臣。
“有机会,倒是想跟这位冯兄一起坐下来好好谈谈,他的那番话,倒也发人深省。”沈溪随口说了一句,显得很是感慨,但其实沈溪不过是想为冯义说点儿好话,如此才会让谢丕等人不因此而对冯义有所介怀。
谢丕一听,脸色果然好看了些,笑道:“那回头学生必定帮先生引介。”
沈溪与谢丕一同从佛寺后院出来,准备返家,此时谢恒奴跟在后面有些失落,出来没多少时候,就是跟着沈溪和谢丕出去听了一场她根本听不懂的演讲,这时候就要回家,她觉得没玩过瘾。
谢恒奴此时只好哀求谢丕:“二叔,你带我出去逛逛吧?不是说到八月以后,京城里有很多热闹好玩的地方吗?”
谢丕没好气地道:“带你到大华寺,被你祖父知道肯定要埋怨,还是早些回去为宜……”
“哦。”
谢恒奴委屈地低下头,却想起旁边还有沈溪,又抬起头带着几分期待看向沈溪,问道,“七哥,我要回去了,你何时有时间再到我家里来玩?”
童言无忌,女孩子居然主动邀请男人到家里玩,说出去会让人笑话。
谢丕扯了侄女一把,道:“没规矩,二叔都称呼沈先生,你还叫七哥,你是不是以后让我叫你姑姑?”
“嘻嘻……”
谢恒奴想了想,长辈突然变成晚辈,感觉很有趣,竟然笑出声来。
谢丕瞪了她一眼,向沈溪告罪:“沈先生别见怪,她在家里没个管束,这才有些失礼。”说完又对谢恒奴小声威胁,“看我以后还带你出来!”
谢恒奴脸上又露出一点儿失落。
“走了走了,沈先生,我让人用马车送您回去,我们就在这里告辞。”到了寺庙门口,谢丕先让谢恒奴上马车,这才对沈溪道。
谢恒奴就算上了马车,小脑袋露出帘子,看着沈溪和谢丕,她很希望沈溪能上车跟她一起走。
沈溪行礼:“无需管我,我若要用车自会去寻,倒是你们要早点儿回去,否则谢老先生若知晓不好交代。”
谢丕赶紧还礼,这才钻进马车离开。
沈溪目送马车走远,正要到附近的车马行租车,却有人迎着他走过来,正是在讲坛上对他出言不逊的冯义。
冯义年过二十,比谢丕等人年长,再加上他性格孤僻,被人冷遇并不奇怪。
冯义过来,先给沈溪行礼告罪:“学生之前出言莽撞,请沈翰林不要怪责。”
“怎会?”
沈溪笑了笑,这冯义虽然有些固执,但看上去人却很好说话,或许是别人对他有些曲解吧,“冯兄说的对,做学问不能只想着科举,应该涉猎更多的知识,其实回想起来,在下做学问也有许多不足的地方。”
冯义没想到沈溪如此平易近人,本来在他看来,像沈溪这样少年得志的学官应该是气势凌人目中无人才对。
冯义心想:“难怪他可以中状元,当翰林,果非寻常人。”
沈溪道:“冯兄若不急,找地方坐下来喝杯茶?”
冯义赶紧摆手:“不敢不敢,学生才疏学浅,怎敢……”
沈溪笑着打断冯义的话:“同是做学问,哪里有才学深浅之说,侧重点不同罢了。”
冯义面带惭愧之色,他自问在才学上跟沈溪相差太远,拍马不及,可沈溪却说得如此谦虚,反倒他经常在人前托大。
等进了西直门,两人在积水潭附近找了家茶肆坐下,冯义上来为沈溪敬茶,一脸严肃之色道:“若沈翰林不弃,学生愿意拜入您门下,跟您潜心做学问,无论以后进学,还是传扬学问,都不敢有违沈翰林教导。”
面对这请求,沈溪微微一笑。
要收学生,他觉得应该是去收一些年幼的弟子,未料以冯义如此的年岁却要拜在他的门下。
难道以后要收一群比他年岁还大的弟子?(未完待续。)
第六〇五章 意外收获(第四更)
沈溪自问尚未达到开馆授徒的时候,一方面是觉得能力不足,另一方面年岁也不合适!
收徒可不是什么风光的事情,收了徒弟就得对人家的前途负责,因此除了把自己的思想和学术传扬外,更希望徒弟能够有个好前程,扬名立万。在这个重视师道传承的时代,以后不管学生遇到什么,身为先生只能荣辱与共。
收徒的结果徒增烦恼,现在沈溪连自己都顾不上,还有心思去顾别人?
沈溪道:“在下才疏学浅,并未有教授弟子的打算,再者说了,我现在于詹事府做事,会无端招惹来闲话。”
冯义执拗地道:“沈翰林难道真的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学生拜到您门下,不过是想多聆听教诲……沈翰林之前让谢公子传扬的学问,让学生受益匪浅……”
沈溪继续摇头,态度极为坚决。
“你我还是平辈相交为好,与冯兄喝过这杯茶,就各自离去吧。”沈溪举起茶杯,“在下尚有公事忙碌。”
冯义见沈溪坚决不肯接受,只能惋惜离开。
等人走了,沈溪依然在想,自己是否真的有这么大的人格魅力,能让一个考上生员、心高气傲的青年人拜到门下?
回到家中,沈溪将此事对谢韵儿一说,谢韵儿却觉得冯义的举动没什么不妥:“……若妾身是男儿身,要做学问,知道相公才学出众,也不会理会世俗偏见,坚决拜在相公门下潜心学习,难道冯公子的做法有何不妥吗?”
沈溪摇了摇头道:“不是对与不对的问题,我只是觉得他想拜我为师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谢韵儿从正常的角度去思考,做学问的人想找个好先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她当然不知道这背后可能存在“利益纠葛”等问题。
利益并不一定是金钱实物,也会涉及到声名、仕途前景等方面。
沈溪如今身为东宫讲官,等于是太子的先生,拜到他门下相当于成为太子的“师兄弟”,说出去对名声和社会地位都会有很大提升。
另外,沈溪在詹事府中供职,目前他为右谕德,而按照以往年的规矩,顺天府和应天府乡试主考由翰林官出任,其中又以詹事府身兼东宫讲官、日讲官的学官最有机会,别看沈溪年纪小,但以他目前的官职有很大可能会成为来年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
冯义话说得客气,沈溪也相信他不是惺惺作态,可要说冯义心里一点儿功利的想法都没有,他无论如何是不信的。
两天后,沈溪跟谢铎说及印书时,把此事说了出来,谢铎却哈哈大笑,指着沈溪道:“若老朽是你的话,肯定会收下这弟子。想你在京城不过一两年,势单力孤,以后有了弟子,有什么事情都会有人代劳,而且逢年过节家里不是会多一点孝敬?”
沈溪皱了皱眉,反唇相讥道:“谢师平日收弟子的先决条件,难道是想多拿一点儿孝敬?”
谢铎没有生气,仍旧笑个不停,显然他的话是在消遣沈溪,故对于沈溪的反击也不觉得如何刺耳。
笑过后,谢铎才叹道:“有了一定声名后,上门求见的人就会逐渐多起来,投帖拜师的人不少,你走的是翰林从仕这条路,难免会遭遇类似的事情,如何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委婉拒绝,你得想好。”
这话让沈溪深以为然。
谢铎的意思,大家在名利场上混,你现在正经历的却是我当年的遭遇,最初会觉得不胜荣幸,会想到这是社会对你的肯定,可久而久之便明白,这些人并非是真的仰慕你的才学,只是想做政治投资而已。
……
……
到八月初,天气逐渐转凉,沈溪再也不觉得给太子教书是费脑费力的工作。
站着给熊孩子讲一段历史,再让熊孩子自己温习一会儿,两个人对坐偷懒,这课上得倒也颇为轻松。
弘治皇帝要考核太子学习二十一史的进度,对于沈溪来说难度不大,只要让太子把各个历史阶段那些人物有什么大的建树记住便可。
对别人来说,要把这些串联起来很难,可对于一个来自几百年后,有先进教学理念的大学教授而言,这些事再简单不过。
时间轴、笔记、适当的抽查,再加上一些灵活的运用……在沈溪看来,他考察的方方面面或许比弘治皇帝提到的问题还要来得全面,对于一个少年太子明白将来如何做一个治理天下的君王来说,更具有针对性。
“这几天太累了,能不能学点儿别的什么?”朱厚照背了半晌,有些不满,自己在这儿辛辛苦苦背书,沈溪却在那边优哉游哉地看书。
轮到休息的时候,朱厚照把沈溪给他的笔记扔到桌案上,朝沈溪瞎嚷嚷。
在那些老讲官面前,朱厚照可不敢随便吵吵,最多是来个逃课对那些老讲官避而不见,可对沈溪,他没有太多虚伪的恭敬。
沈溪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本书瞧着,闻言瞥了太子一眼,问道:“你想学什么?”
朱厚照袖子一摆,将纸笔和书本拨到一边,大模大样坐到桌案上:“就算不是好玩的,但也该有意思,这些天那些个老家伙都跟喝了鸡血一样让我学这学那,就你好点儿,可让我学的这些也太没劲!”
“下来!”
沈溪瞪着眼睛大喝一声,朱厚照乖乖地把屁股从桌面挪下去,不过却嘟起了嘴,显然有点儿不服气。
沈溪道,“当太子就要有当太子的派头,不然你走出去谁会怕你?”
朱厚照听了不由眼前一亮,四周看了看,几步跑到沈溪跟前,小声问道:“你带我出去走走吧,我一直想知道外面是什么光景。”
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这是被关在狭小天地里的孩子的通性,沈溪笑了笑道:“想出去瞧?可以啊,只要能顺利通过这次考核,我倒是不介意……想办法让太子你出去。”
“哦!?”
朱厚照一听无比兴奋,但还是警惕地往旁边那些正在喝茶休息的侍官和太监看了一眼,这才又凑到沈溪耳朵旁,问道:“你不会骗我吧?”
沈溪道:“你是太子,我是臣子,我敢骗你吗?”
“好,就等你这句话,要是这次考试我顺利通过,那你就带我出去看看……我早就想出去了,可就是这宫门森严,无法逾越,哼哼。”
朱厚照握紧拳头,似乎对他老爹弘治皇帝有几分不满,不过他马上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沈先生,你可真狡猾啊,说是通过,可如何才算是通过?”
沈溪道:“至少让陛下对你近来所学满意。”
朱厚照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道:“这样啊……”
看起来,这小子开始耍心眼了。
不想好好复习,还想考试取得好成绩拿奖励,你当带你出趟宫门容易?闹不好是要脑袋搬家的!
沈溪没想过为何会这么痛快便答应了朱厚照,回头一想,大概是觉得温室的花朵应该走出去见见世面,偶尔也感受下风雨,这是身为人师的一种责任吧,除了要让学生学会书本上的知识,更要了解市井百姓的生活状态,因为这位学生将来要做天下之主,管理偌大的国家,为天下百姓的衣食住行劳心费神。
我这是在帮你,可不是带你出去瞎胡闹!
休息的时间尚未过去,朱厚照便拿起笔记读了起来,不过这次他读得很大声,故意要让后殿内外所有人都听到。
沈溪笑眯眯地看着朱厚照,这熊孩子的小心思怎么能瞒过他?不过这样也好,等考核通过弘治皇帝龙颜大悦,拿起记录太子作息和学习的记录一看,哟呵,居然在中午休息时间也在废寝忘食地学习,到时候功劳自然会记录到他的头上。
下午放学时间到了,朱厚照仍旧抱着沈溪给他的笔记,不过这会儿他已经没劲头再大声朗读,只是有气无力在那儿看着。
沈溪给了朱厚照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把讲案整理好,从撷芳殿出来,人还没到詹事府,便遇到同为东宫讲官的梁储。
“见过梁学士。”
梁储年近五十,身为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院侍讲学士,领正四品俸禄,是詹事府里非常有名望的官员,不过因为他长期教授太子,到如今只是东宫讲官,没有进日讲、经筵官。
梁储身在左春坊,跟沈溪平日少有交集,以前见面只是简单打招呼,并不怎么交流,但这次他却主动来找沈溪。
“沈谕德前日可有为先师举行追悼?”
梁储言辞间带着几分感激,应该是听说了沈溪在大华寺内为他的先师,也就是陈献章所举行的那场追思会。
沈溪道:“未得白沙先生家人和高足准允,下官私自举行追悼,还请梁学士切勿见怪。”
梁储轻叹:“沈谕德记得有先师此人,在下感激尚来不及……”
因为沈溪的举动令梁储深受感动,使得他在沈溪面前并不以上官自居,对沈溪的态度极为亲近,“听闻沈谕德对先师生前所学多有涉猎,不知可有此事?”
沈溪恭恭敬敬地回答:“下官拜读过白沙先生的著作,心向往之。”
“原来如此。”梁储一脸释然,笑了笑道,“以后教授太子有何不明之处,可以互相探讨一二。”
沈溪怎么也没想到,只是误打误撞一次追思会,居然会得到台阁首辅梁储的青睐,本来以梁储在詹事府的地位,就算他觍着脸巴结,人家未必会给他好脸色瞧。
或许是他“拍马屁”的方式太过独特了些。
若沈溪是公开以自己的名义给陈献章举行追思会,那斧凿痕迹太过明显,一看就知道他另有动机。结果他让谢丕主持讲坛,在讲坛上对陈献章过世表示沉痛哀悼,同时概括性地总结了陈献章的学术思想以及杰出贡献。
等剩下不多人时,沈溪才出面对陈献章过往发表看法,竭力推崇,誉其“独开门户,超然不凡”、“道传孔孟三千载,学绍程朱第一支”,把陈献章拔高到一个新高度。
高调追思之后低调出场,人们自然知道这次追思会的幕后组织者却是沈溪,尤其是他大力推崇陈献章在学术上的成就,但自身却刻意保持一种谦虚谨慎的态度,种种巧合打动了梁储,并将他引为知交,这算是沈溪意外收获。
梁储在詹事府地位日隆,如果历史不改变,正德初年梁储将晋为吏部尚书,参与编撰《孝宗实录》,后加封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机务,此后数年,历作华盖殿大学士,获赠少傅、太子太傅、少师、太子太师等荣衔,到正德十年,首辅杨廷和回乡服丧,梁储将受命担任内阁首辅一职。
在白沙学派中,梁储的地位仅次于陈献章,有弟子和门徒不计其数。
能得到梁储的认同,无论是在官场还是在儒学界,对沈溪都大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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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六章 麻烦人的谢阁老
随着中秋佳节日益临近,弘治皇帝考核太子朱厚照的日子也在不知不觉减少。
这段时间,沈溪不但要整理太子近来所学讲案,还要为太子未来半年的学业作好规划,交由弘治皇帝亲自阅览……这是宫中传来的谕旨,弘治皇帝诚心要把各东宫讲官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促使儿子尽早成才,所以连教学大纲都要插手,提前予以审核裁定。
但实际上,半年后太子学得怎么样都不知道,这些教学大纲即便制定出来,估计也用不上。但君王有命,臣子不得不从。
沈溪如今写起教学大纲已经驾轻就熟,反正又不是真的按照上面的内容来讲,只要大致对付过去,让皇帝知道你用了心对他儿子负责就可以了。
八月十三,在正式考核的前一天,谢迁到詹事府传话,说八月十五宫中有皇帝的赐宴,詹事府上下有品秩的官员皆在受邀之列。
这是詹事府的荣光,尤其是詹事府里那些微末小官,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皇帝,现在不但能进宫面圣,还能吃宫廷赐宴,喝琼浆玉液,看教坊司舞妓的表演……想想都觉得人生再无缺憾。
谢迁通知完事情,转头四处看了看,最后指了指公事房一角正在奋笔疾书的沈溪,把有些不太乐意的沈溪给叫了出去。
显然,这位谢阁老又有事情要麻烦沈溪了。
“是佛郎机使节的事情。”
谢迁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泉州那一战结束后,你不是让佛郎机人准备赔偿和贡品吗?如今人已经回来了,正准备到京师赎人……”
沈溪摊摊手,好似在说,这跟我有关系吗?
谢迁语气不善,“那些佛郎机人就认你,说是你打败了他们,要赔偿也要请你去当着面把赔付款项交给你……陛下听闻此事后有些不高兴……”
沈溪苦笑:“陛下不会真的因此而对下官有所介怀吧?”
谢迁道:“就看你会不会做事了……既然是番邦之人提出的请求,陛下之意,就按他们所想让你过去,但具体细节,还是交给礼部的傅尚书,他才是与番邦人交涉的正使,你去了可别想喧宾夺主。”
“这是陛下交待下来的差事,我这里有句忠告,别令我大明国威受损,最好能宣扬吾皇圣明……否则,有你的罪受。”
还说不介意呢……派我做事,做得好没奖励做得稍有不对就可能会被问罪,这是什么鬼差事?
不过这事儿怨不得弘治皇帝和谢迁给沈溪出难题,谁叫那些佛郎机人脑子一根筋,认为人是他抓的,就应该从他手里赎人……
这分明是荣幸嘛!
“几时?”沈溪问道。
谢迁道:“用不了太久,过几天佛郎机人就会抵达京城,到时候会有安排!不管怎样,明天的考核和后天的赐宴都不会耽误,你小子……明天若做得不好,唉!”
又是威胁的话说了一半便咽回去,这差事是越来越难当了。
沈溪以为谢迁把事说完,正待目送谢迁离开,但谢迁却丝毫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稍微将衣冠整理了一下,看样子一会儿要进宫,有意无意地跟沈溪显摆了一下他的从一品官服,原来谢迁刚加了“太子太保”,或许是近来谢迁做事很合弘治皇帝心意,所以给他加官进爵,如今谢迁在三位内阁大臣中的地位直线上升。
“还有件事,兀良哈派人来,要与大明结盟,共同抵御鞑靼人。”谢迁组织了下语言,才又接着说道,“你知道,鞑靼这次犯边,对我大明实在太过不敬,陛下的意思,要好好教训一下出尔反尔的鞑靼人,上次鞑靼人使节来,你处置得很得体,此番还是派你去迎接兀良哈人的使节……”
兀良哈是大明朝对蒙古东部地区的称呼,又称之为朵颜三卫,兀良哈人,其实就是蒙古东部部族人。
元朝灭亡后,蒙古族分为三部,其中居于西辽河、老哈河一带者便为兀良哈部,居于鄂嫩河、克鲁伦河一带及贝加尔湖以南地区者为鞑靼部,居于科布多河、额尔齐斯河流域及准噶尔盆地者为瓦剌部。
明朝建立后,为尽快稳定国内局势,巩固统治,明太祖朱元璋对蒙古族人采取招抚政策,“有才能者,一体擢用”。不久,兀良哈部的原元辽王、惠宁王、朵颜元帅府相继请求内附,明太祖遂于其地设置大宁都司营州诸卫,又于兀良哈部所在地设置泰宁、朵颜、福余三卫指挥使司。
其后,大明与兀良哈部关系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向明廷朝贡不绝,各部落首领担任明廷任命的军职务,并赐诰印、冠带、白金、钞币、衣物。坏的时候则对明朝东北部边境袭扰不已,大肆劫掠,
弘治初年,兀良哈部常盗掠古北、开元、广宁和宁远等地,为明廷遣将击退。到弘治十年前后,随着鞑靼察哈尔部兴起,兀良哈部不断遭到达延汗率军入侵,三卫首领只能向南边的明廷求援。
以前大明跟鞑靼人关系较为亲密,主要是为防备强大的瓦剌人的入侵,明廷需要与鞑靼部抱团取暖。但随着鞑靼达延汗崛起,火筛率兵马入侵北关后,明朝与鞑靼人的蜜月期正式结束,大明需要重新在草原上找盟友,瓦剌人和鞑靼人都跟大明朝交恶,而兀良哈人也遭到鞑靼人入侵,正好是可以团结的对象,于是一拍即合。
沈溪有些迟疑:“谢阁老似乎忘了,下官并不懂草原上的语言。”
谢迁皱眉道:“你不懂自然会有人代为转译,你只管应了这差事……嗨,给你表现的机会你不知道好好把握,就没想过若明天太子考核不过关,陛下撤了你的东宫讲官后该做什么?年轻人,要为未来打算啊!”
沈溪很想说,对未来的打算就是先给自己找好退路?
若真是如此的话,我的退路可多了,户部尚书让我去户部办差,国子监祭酒想让我去国子监教书,您老除了喜欢让我去接待使节,还老是给我编排差事,连修《大明会典》也有我的份儿。
但不管怎么说,外交无小事,能参与迎接使节是一件荣耀的事情,更况且这还是由谢阁老亲自安排,就当多走两步路,怎么都得应承下来。
沈溪行礼领命,心想,这下你总该走了吧?
却没想到谢迁依然没有离开的打算。
谢迁舒展双臂,活动了一下筋骨,突然叹道:“老夫这身子骨,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以前就算策马狂奔也没问题,可现在,连马背都上不去喽。”
沈溪哑然……您老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让我给您捏肩捶腿?
只听谢迁道:“陛下以文治国,不过时间长了会显得文盛武衰,陛下准备在中秋后举行一场围猎,嗯……你是文臣不假,可陛下的想法是,若文臣文能治国,武能上马平天下,那自是最好不过……”
沈溪听到这里,已经隐约感觉到几分不妙。
“……至于这次围猎,佛郎机和兀良哈使节都会出席,你作为迎接的使节,责无旁贷会同往,到时候若是让你……”
沈溪赶紧道:“谢阁老的意思……莫不是想让我学骑马,拉弓射箭,为大明扬国威吧?”
谢迁上下打量沈溪一番,不屑地摇头:“看你这小身板,有那本事?”
沈溪差点儿脱口而出,我当然没那本事,你连想都不要想!
谢迁微微摆手:“你小子就会岔开话题,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作为使节同往,还肩不能挑手无缚鸡之力,起码也要强身健体,不至于被佛郎机人和兀良哈人耻笑……”
沈溪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
鞑靼人犯边对弘治皇帝触动太大,令朱佑樘开始反思自己的治国是否有问题。
说起来,弘治皇帝的治国方针无非是仁政、文治,对周边国家的态度是尽量拉拢,就算有小的冲突也会忍让,尽量让国内保持安稳,连对西北一战,也是觉得哈密人太过放肆,加上对手相对较弱,这才派马文升出马收复西北,大大地给他长了回脸,结果花费军资千万,令国库空虚。
眼下弘治皇帝感觉大明如此窝囊,瓦剌和鞑靼简直把边关当作他们的牧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于是想在外国使节面前表现一下大明朝的军威。
可要比弓马娴熟,显然没法跟人家马背上长大的兀良哈人相比,但若比火器,又在佛郎机人面前又不够瞧。
难道要比谁的人多,找几万将士列在围场,靠人多势众来威慑四夷?
但问题是弘治皇帝举行围猎,他自己就是个病秧子,再找一群跟病秧子类似的老弱文臣在旁歌功颂德,番邦人想不耻笑都难。
或者兀良哈人一看,这大明朝除了城池坚固点儿一无是处,既然鞑靼人能抢,我们也来抢吧。佛郎机人一看,也会赶紧回去通禀,要派更多的船只和军队来……这个国家很弱,但是富得流油,来这里抢很有油水。
沈溪问道:“如何做,才算强身健体,不被人耻笑?”
谢迁没好气地道:“你小子自己琢磨,非要把话说明白才可?还有,你找人运回来的佛郎机炮,工部的人看过,认为没有丝毫可取之处,工部的意思是要将炮销毁。”
沈溪非常清楚佛郎机炮的威力,在轰城门以及城墙上,或者不如大明自行铸造的发实心弹的土炮,可若说于战场上的实用性,佛郎机炮的优势不是一星半点。
可惜工部的人没亲眼见识佛郎机炮的威力,尚停留在这是什么大口径鸟铳的误区中,竟然连宝贝在手都没察觉,居然还想销毁?
亦或者是说工部的人不想承认外藩的武器比大明朝先进,担心被皇帝怪责,所以要赶紧销毁罪证?
沈溪道:“下官在泉州亲眼见过佛郎机人火炮的威力,此事请谢阁老三思。若佛郎机人火炮不可取,何至于佛郎机舰队所过之处,大小国家皆被其侵占?”
谢迁不屑地回答:“让我大明战船过去,照样可以令那些大小国家灭亡。但山长水远,实不可取!”
沈溪心道,大明朝的船过去是能把人家给灭了,但那完全是靠人海战术取胜,根本不是靠军队强横的战斗力。纵观大航海时代,葡萄牙和西班牙人总共有多少?每支派出去的舰队也就几百人吧,但人家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走一路抢一路灭一路,你当人家的火器是小孩子的玩具?
沈溪道:“兀良哈人没见过佛郎机人的火炮,或许可以给他们开开眼界。”
谢迁眼睛露出些微精光……年老成精,沈溪稍微一点拨,他立马明白个中深意,那便是扬长避短。
蒙古人没火炮,就让他们见识一下火炮的厉害,佛郎机人善于操舟却没多少骑兵,让他们见识一下大明朝万骑狂奔的壮观景象。
谢迁指着沈溪,笑道:“你小子倒是出了个好点子,不过要给兀良哈人看的,不是佛郎机人的火炮,而是我大明朝的火炮,如此才能扬我国威!”
沈溪心想,你那种发个大铁球出去砸人的火炮,就算打得再准又如何?
人家草原人可不会建座城池给你去轰!
兀良哈人看到后只会想,这是什么傻逼玩意儿?嗯,回头倒是可以抢几门炮回来,对着北关的关口轰,如此劫掠中原会方便、更有效率!(未完待续。)
第六〇七章 文科男和理工男的区别
沈溪并非是理工男。
理工男若是穿越到古代,首先想的便是搞各种发明创造,大炼钢铁,来一个工业救国,而像沈溪这样的文科男,所做的无非是改变国人的********,先救人心再救国。
只有掌握权力才会在大明朝这个封建****发展到巅峰的朝代拥有更大的话语权,也就是说要先往朝廷高层爬。
理科男更重实干,但沈溪不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人,他自己也想做点儿实事,至少不能让大明朝继续贫瘠积弱下去。
从谢迁手里领到两个差事,沈溪回到家后,第一件事便是把宣纸铺好,再从工具房拿来专门的制图工具和特制染料……
沈溪准备画一副佛郎机炮的结构图。
这可并非沈溪擅长,一些外表能看到的东西容易画,比如说外观,又比如说各个部件的比例,但里面的构造,足够让他这个文科男吃一壶。好在沈溪于泉州城时曾将缴获的佛郎机炮仔细研究过,又找来些泉州的工匠分析框架结构,当下能根据记忆将结构图大致画出来。
佛郎机炮是一种早期的后填装滑膛加农炮,属于“子母炮”,由一个主炮筒和五到九个子炮筒组成,分别称之为母铳和子铳。
发射之前,先将子铳内装满弹药,轮番将子铳装入母铳的弹室,发射之后退出子铳,轮换填装,如此可大大提高射击效率。
佛郎机炮的优点是可以作为火力压制的守城炮来使用,火炮对着的方向,覆盖面相当广,相当于散弹炮,一炮下去铺天盖地,无论骑兵、步兵必定要折损不少,尤其适合北部边境关隘守城之用。
这种炮的缺点是子铳和母铳之间缝隙太大,在发炮时无法形成密闭的气体环境,以至于射程不远。
但即便如此,也远比大明朝笨重的发射大铁球的火炮先进许多。
沈溪想过,在暂且无法对佛郎机炮进行改进之前,首先就要学会这种技术,哪怕是照猫画虎,也比夜郎自大要好许多。
大明朝军械所其实是有能人的,有了他的先进理念作为支撑,不难在几年时间里赶超西方的火炮技术,未来甚至可以继续发展,制造出领先世界的尖端武器。
沈溪全凭一股雄心壮志做事情,他知道自身有许多不足,因为他只是个对物理、化学了解得不多的文科男,但他至少知道后膛装火器比之前装火器的巨大优势,明白炮管膛线的重要性,了解科学技术进步和发展的方向,太过高深的不行,但把他脑海中的东西拿来引导大明朝工匠,捅破阻碍科技进步的那层窗户纸还是可以的……
沈溪在这边忙活,谢韵儿和林黛则在旁边看稀奇!对她们来说,沈溪画的东西太过深奥复杂,她们连普通的大明火炮都没见过,何曾见过造型更为复杂的佛郎机炮?
到晚饭时,沈溪仍旧没有罢休的意思,谢韵儿不想打搅沈溪,便让朱山把饭菜继续在灶上热着,等沈溪忙完。
等沈溪做完手头一切,林黛已熬不住回房去了,只有谢韵儿挑灯默默陪着他。
“不知不觉天都黑了,几时了?”
沈溪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夜色,感觉有些疲倦。
“已经快三更了!”
谢韵儿稍微带着埋怨道:“相公也是,在外面忙公事也就罢了,回来也不知道爱惜身体……灶房那边还让小山给您热着饭菜呢。”
沈溪惭愧一笑,道:“为夫下次会注意。”
谢韵儿亲自出去叫朱山,过了一会儿跟朱山一道把饭菜端了过来,朱山伸了个懒腰,随后打着呵欠道:“终于可以回去睡觉喽。”
谢韵儿白她一眼:“年纪不老小了,还没学个正形?看来都被咱家老爷给带坏了。”
朱山偷瞧沈溪一眼,发觉沈溪没生气,这才悻悻离开书房,等人走了,谢韵儿才坐下来,陪沈溪一起吃饭。
“你也没用饭?”沈溪看着谢韵儿。
谢韵儿摇摇头道:“咱们家里可没那么多臭规矩,没说老爷不吃饭下面的人就要挨饿,妾身跟黛儿都已用过了,不过有人陪着相公才吃得香,等相公吃过妾身再收拾。”
沈溪听了心里一阵温暖。
谢韵儿聪明贤惠,又会持家,最重要的会疼人,有大妇的风范能镇得住家宅,这样的妻子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沈溪吃饭时,谢韵儿在书桌前打量沈溪所画的火炮结构图,她小心翼翼,生怕烛泪滴在上面,不敢伸手去摸,只是觉得沈溪画的东西好神奇,看过上面描述的文字,才知道是火炮,而且是佛郎机人的火炮。
“相公不是将佛郎机人打败了吗,而今为何还要画狄夷的东西?”谢韵儿回过头看向沈溪。
沈溪正色道:“因为他们火炮先进,我们要取长补短,工部的人查看后觉得没有可取之处,我觉得就此放弃太可惜了,便亲自动手把图纸给画下来,回头连同奏本一道交给谢阁老,让他上呈天听。”
谢韵儿笑道:“相公身为翰苑学官,所虑事情是否多了些?人家做官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到了相公这儿,却主动把活计揽到身上。”
沈溪闻言不由叹了口气,他自己何尝不想轻松一点儿?可身为穿越者,身上背负的责任让他轻松不起来。
以佛郎机炮为例,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直到嘉靖年间才开始仿制,这就延后了三十多年,等于在这期间大明朝的武器制造水平基本停滞不前,自己故步自封,外面的世界却万象更新,佛郎机炮之后是红衣大炮,再就是线膛炮和榴弹炮……
世界在进步,一旦大明停步不前,要不了多久就会落后于世界。
沈溪道:“这大概就是韵儿你说的能者多劳吧。”
听到沈溪称呼自己闺名,谢韵儿粉颊上涌现一抹红晕,在烛光照耀下显得明媚动人,她轻声问道:“那相公今日可忙完了?”
“嗯。”
沈溪放下碗筷,微笑点头。
谢韵儿越发羞赧,连耳朵和脖子都红透了,她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沈溪跟前,像是要收拾碗筷,但目光更多地落在自家相公身上,轻声细语:“相公今日那么忙,妾身本不该缠着相公……”
她话没说完,沈溪便已明白,谢韵儿情动了。此时他已不是之前那个毛头大的孩子,更懂得体谅妻子,而且也不再力不从心。
此时无声胜有声,他默默上前,将谢韵儿横抱起来。
“相公……”
谢韵儿没想到沈溪如此霸道,不过既然是她自己开的口,沈溪强势些,她心里反而欣喜异常,至少心里对“老牛啃嫩草”的负罪感轻一些,“等妾身将碗筷收拾了再……”
沈溪笑道:“有小山她们,等明天收拾也不迟,与娘子百年之好,却是片刻都耽误不得。”
谢韵儿含羞带臊地白了沈溪一眼:“相公越来越不正经了,嘘,小声些,别把黛儿和小山她们吵醒……”
……
……
八月十四是太子朱厚照的“期中考试”之期,这天天刚亮沈溪就到詹事府点卯,因为考核在下午,上午他得继续去东宫给太子讲课。
进了紫禁城,在前往撷芳殿前,他折道内阁,把自己昨天辛苦大半夜的劳动成果交给谢迁。
谢迁看过后,脸上眉毛胡子挤成了一块儿,问道:“这是什么鬼画符?既然要上奏,该去通政使司,给我算怎么回事?”
沈溪笑道:“这不是让谢阁老您检查一遍,免得递交上去,依然会被您老给打回来?”
谢迁瞥了沈溪一眼,轻哼一声:“你小子有些鬼机灵……不过,难道不是当日老夫压下你的上疏,因此而打趣?”
“不敢不敢,其实给谢阁老看的主要目的,是想让阁老帮忙斧正,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学生也好回去修改。”
“这还像句人话……”
话说了一半,谢迁停下来,瞪向沈溪……我身为内阁大学士,公事繁忙,平日里就是给你改奏本的?谢迁转而又想:“以后用这小子的时候还多,眼下帮他一回无可厚非,他画的东西,看起来有模有样,倒是可以拿回去好好研究。”
谢迁道:“奏本和图纸留下,你先回去,东宫进讲,那可是片刻也不能耽误。”
目送沈溪走远,谢迁把奏本和图纸顺手揣进怀里,嘴里小声嘀咕:“帮你斧正?那得看看我何时有时间……”
当天有午朝朝会,由于手头尚有几个奏本没有拟好票拟,谢迁返回内阁,跟刘健、李东阳进行商议,根本就无暇管沈溪的奏本。
等商议完,时间差不多了,谢迁简单收拾过便去皇帝的日常便殿乾清宫,连怀里有份奏本的事情都给忘了。
本来午朝之期是明天,可大概是为了节前把所有事情都给处置完毕,来日中秋佳节朝廷会有一天休沐,官员自己家中午一般会有庆祝阖家团圆的宴席,到晚上宫廷也会赐宴,一天有两顿好吃好喝。
节日前的朝会氛围,相对轻松,毕竟眼下大明内部安稳,华北以及中原地区的旱灾得到及时治理,高明城人已经回京,另一头鞑靼人撤走,边疆算是安定下来了。
眼下还算重要之事,莫过于佛郎机和兀良哈人遣使到京,朝廷如何接待,还有中秋之后的围猎应该怎么举行,都需要商定好。
大明已多年没有举行过围场围猎活动,这种活动一向被文臣诟病,儒家思想里,天子应该用德治、仁治、礼治、孝治来治国,围猎这种事情根本是荒淫嬉戏,只是今年相继遭遇外敌入侵,朝中反对的声音才不那么强烈。
这也是吏治清明,下面文官相对开明的结果。像朱佑樘这样的皇帝已经很不错了,总跟皇帝唱反调,以为当皇帝的时时刻刻都会有好脾气能容忍臣子撒野?
况且秋围素来是盛世王朝所推崇的,官员正好可以离开京城到外面休闲放松,即便不会骑马,等总算能跟着到围场去吃几顿好的,秋高气爽再喝点儿小酒,想想日子似乎挺逍遥。
官员们带着轻松的心态到了乾清宫,可等朝会一开始,议题就没那么轻松了。
兵部尚书马文升上来就奏请,北关将士装备陈旧,战时无法与鞑靼骑兵正面相抗,恳请弘治皇帝加大军费投入,改善装备,增加军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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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二更到!
今天还有一章,明天开始天子逐步恢复状态,争取保底更新五章,请大家多多支持,谢谢!(未完待续。)
第六〇八章 能臣(第三更,求订阅)
大殿内参与午朝的大臣尽管都没有说话,但对马文升的奏请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鞑靼人犯边,你们军方龟缩不出,分明是怯战,却要把责任归咎到武器落后上,这是要找理由开脱啊!
但马文升怎么都是名臣,而且还是功绩卓著的老臣,弘治十三年朝堂七卿的更替中,只有他跟刚上任户部尚书不久的刘大夏没有变动职位,其余各部尚书、左都御史,皆致仕或者是调离本来职位。
吏部尚书屠滽被理科都给事中魏玒等人弹劾,说他结交外放外地大臣,给这些大臣升迁行方便,尽管弘治皇帝没有接纳弹劾,但屠滽自行请求致仕,最后得到弘治皇帝准允,皇帝赐屠滽每月米三石、杂役四人返乡,这样的能臣只能落得个黯然回家种地的下场。
如今代替屠滽担任吏部尚书的是刚从南京回来的倪岳。
倪岳可是位牛人,弘治六年便是礼部尚书,但因为挡了与张皇后家有姻亲关系的徐琼的道,弘治九年调任南京吏部尚书,随后担任南京兵部尚书,等徐琼致仕,他又回到京城,担任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
刑部尚书白昂致仕,代替他的是左都御史闵圭,左都御史如今为前南京刑部尚书戴珊,礼部尚书由原来的礼部左侍郎傅瀚充任。
工部尚书徐贯致仕,代替他的是工部左侍郎曾鉴。
因为坐到六部尚书的位子上对于非翰林出身的阁臣来说,官已经算是做到头了,想撤下来要么是在六部尚书间调动,要么只能乞老致仕。就算有一点过错,皇帝要责罚,也不好意思降职,让一个尚书回去做侍郎显然不合适,又不好罢官,毕竟能做到尚书的都是五六十岁的老臣,没功劳还有苦劳呢。
所以有明一朝,只要官至尚书,谁若是被弹劾,这头奏章递上去,另一头就得上书乞骸骨,基本成为定例。
当臣子的不能让皇帝为难,皇帝是可以把弹劾的奏本给驳回来,可当大臣的不能不识相。当然,如果简在帝心,一切自然以皇帝的意思为准则,真要强迫你留下也没谁敢发杂音。
如此一来,朝堂上换了许多生面孔,但这些生面孔其实对于大臣来说都是老面孔。朝廷上下有威望的老臣就那么些,大明能做到七卿和阁老的,都是在朝中打拼多年,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算是熟人。
老臣基本有个特点,那就是察言观色,不会逆着皇帝的意思做事,凡事都先看看皇帝的脸色,揣摩一下上意,再说话。
这次马文升所奏事情,弘治皇帝未置可否,但下面的大臣就会想……皇帝这是不满意啊!
马文升景泰二年为官,到如今已是四朝元老,算得上是出将入相的人物,平常时候马文升但凡奏请什么,只要不是很过分,弘治皇帝都会准允,这是对老臣的尊重。
可这次马文升奏请的却是为边疆将士更换装备、增加军饷,皇帝没有允许,那就是心里不同意,但却不好拒绝。
朝廷缺钱呐。
西北用兵结束,鞑靼人又杀来了,那边黄河水患刚闹完,今年华北和中原地区就是大旱,而且其他地方也是大小灾不断,朝廷再有钱也经不起折腾,就算好年景,提出为军队更换装备皇帝都要思来想去,更别说这种时候。
不想花钱,却又想打胜仗,天下间就没这等好事,马文升的奏请本来没什么不对,大明朝军队装备落后,都快连草原上茹毛饮血的鞑靼人都不如了。
眼下大明跟鞑靼交恶,以后战事少不了,不赶紧更换一下装备,等鞑靼人卷土重来可就不好应付了。
皇帝不想花钱,下面的大臣就只能帮衬着说点儿什么,右都御史史琳出列道:“陛下,臣以为边疆将士避而不战,不在兵器盔甲,而在怯战之心,鞑靼骑兵不过数万,我大明边疆有守军数十万,为何固守不出?”
史琳话音落下,与刘大夏同举进士的左都御史戴珊不由瞪了史琳一眼,显然史琳这番话不太符合戴珊的心意。
戴珊和刘大夏关系很好,跟马文升也处得不错,而且满朝上下,谁不敬重马文升这样的四朝元老?你在皇帝面前直接驳斥马文升的意见也就罢了,还说出一个“不能公开的秘密”,就是这次鞑靼人犯边,大明不是以武力驱走外夷,而是眼睁睁看着鞑靼人抢劫完后扬长而去。
不过这只能说史琳这样的老臣眼里揉不得沙子,即便你马文升功勋卓著位列七卿又如何?我左右右都御史就事论事,觉得你不对,凭什么不说话指出来?
谢迁却在那儿嘀咕:“北关若真有数十万兵马,断不至于此。”
朱祐樘点了点头,却不知是他同意史琳的说法,还是赞同马文升的奏请,朱祐樘看着工部尚书曾鉴,问道:“工部军器局内,尚存有多少兵器?”
这个问题可把曾鉴难住了。
曾鉴升迁不到两个月,他以前在工部左侍郎位子上负责的是各省的水利督造,因为弘治朝水患严重,朝廷最重视的就是各大江大河的治理,反倒对于工部军器局这种偏冷的衙门,他没来得及做功课。
马文升看了曾鉴一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在马文升看来,把督造兵器的重担交给工部,还不如留在兵部,如此才好上下协调。
马文升奏禀:“陛下,工部军器局内有陈旧兵器六千副,其中矛刺四千,长刀、短刀各有一千余,弓箭稀缺……”
曾鉴面带惭色,自己衙门里的事情,反倒是马文升这个外人比他了解,这实在有点儿说不过去,但细细一想前工部尚书徐贯跟马文升关系莫逆,加上马文升又是实干型的老臣,对这些事情了解并不稀奇。
朱祐樘听马文升奏报后,略微沉思,想了想道:“弓箭,于守城之时,的确能派得上用场……”
一句话,就暴露出朱祐樘的性格以及他的思维逻辑。
作为皇帝,朱祐樘不是那种善于攻城略地,也没有开疆拓土彻底把草原部族打服的野心,他只想守住祖宗传下来的江山,所以优先考虑的便是守城!
马文升道:“陛下,臣听闻佛郎机人炮轰刺桐港时,用过的火炮威力甚大,如今有一门火炮运到京城,不知可否令工部进行仿造,装备边军?”
朱祐樘想了想,这事以前好像说起过,但他每天处理的奏章太多,这种小事根本没放在心中,当即把目光挪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首辅刘健。
刘健回道:“回陛下,之前工部上奏,佛郎机人火炮,无非是奇淫技巧,上不得台面,无法与我大明火炮相提并论!”
朱祐樘问曾鉴:“曾尚书,可是如此?”
曾鉴对军器局的事或有不知,但对此事他记忆犹新,因为这份奏本是他亲自署名过的。曾鉴回道:“陛下,确实如此。”
朱祐樘有刘健和曾鉴两个人撑腰,多了几分回绝马文升的底气,道:“既如此,马卿家所奏仿造火炮之事,暂且不提……”
马文升却不依不挠,连忙再奏请:“陛下,老臣请您三思,佛郎机火炮的确有可取之处……”
马文升这一说,令朱祐樘大感为难。
此时,李东阳开口了:“马尚书未亲眼见佛郎机人之火炮,何以知其有可取之处?区区蛮夷岂有我华夏之能工巧匠?”
李东阳虽然位列次辅,但论名气,比之马文升有过之而无不及,主要是李东阳在学术和教育方面名气很大,他弟子众多,巴结他的人也多,相反以马文升耿直的性格却非常容易得罪人,而且马文升并不是以治学见长,生平除了上司、下属和少数几个朋友,没多少将其引为朋党。
马文升就算脾气刚烈,也知道不好公然与李东阳顶撞。
到了这个地步,在场大臣觉得,事情或许应该到此为止了,反正国库空虚没什么钱造兵器,事情了结便好,免得朝廷拿这些理由拖欠俸禄,那可真是活见鬼了!
可是此时,一直不吭声的谢迁走了出来,上奏道:“陛下,臣此处有佛郎机人火炮之图样,请陛下御览。”
一语令在场大臣尽皆愕然。
只见谢迁拿出一份叠起来的图纸,交给太监,让太监进呈皇帝面前。
等弘治皇帝打开,图纸甚大,前后竟然有两页之多,第一页是大致的图形,分成几部分,而第二页则是相关参数,包括炮身、炮膛的长度、宽度等等,就算看不太明白上面的专业数据,光从图形就能感觉这是用心之作。
朱祐樘粗略看了一眼,抬头看向谢迁,问道:“谢爱卿,这图样从何所得,可是工部上呈?”
谢迁本想说这是沈溪所上,但一想,如此会给沈小友惹麻烦。
“回陛下,此乃老夫所画。”谢迁理所当然地又把好事揽到自己身上。
朱祐樘越看,越觉得惊叹不已,再将上面的文字看过,不由赞道:“谢爱卿果真是治世能臣,短短时间竟能将佛郎机人的火炮研究如此透彻,却不知佛郎机炮与我朝火炮有何不同?”
谢迁一时哑口无言,不过他很快想到,沈溪把这些东西都记载在他怀里的奏本上,不过众目睽睽之下拿出奏本来读,去不那么合适,因为这会让皇帝和大臣们知道,图纸其实不是他绘制的。
“陛下,佛郎机人火炮的确威力不小,陛下何不亲自一观,以作验证?”谢迁脑子转得很快,马上想出个好主意。
朱祐樘想了想,觉得有几分趣味,或许是在宫里待久了,想出去走走,毕竟除了藉田之外,他很少有出宫的机会。
“好,就准谢爱卿所言。”朱祐樘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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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九章 培养炮手
八月十四这天上午,沈溪仍旧在东宫进讲,虽然皇帝对太子的考核在即,但沈溪并未在考前给朱厚照硬行灌输知识,只是让朱厚照自己好好温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他询问,而自己则坐在案桌后看书。
不得不说,到东宫来教太子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见到许多珍稀古籍,市面难寻,有许多还是绝版书。
沈溪从未想过看完书之后回去再一字不漏地背默出来,然后拿到印刷作坊成批量印制后赚钱,因为很多书都属于偏门,科举时根本用不上……这年头只要是科举不涉猎或者是少有涉及,就没什么市场,除非是供人消遣娱乐的话本,不然印出来也没人买。
不管什么年头,书籍都是以教科书和丰富精神生活的小说读本为主流。
太子下午应试,沈溪只是在撷芳殿驻留一上午,午时刚到他便起身回詹事府,朱厚照送到殿门前,眼巴巴提醒:“先生,你可别忘了,我若是考过就带我出去玩。”
沈溪点头应了,心想,先过了考试再说吧。
沈溪很清楚,以朱厚照目前的课业进度,除非弘治皇帝和大臣有意放水,否则通过的机会不大。但凡出题稍深些,朱厚照就要干瞪眼答不出来。
但作为一种考试的奖励,“走出宫门”无疑对朱厚照具有很强的诱惑以及鞭策作用,以前朱厚照考得好,奖励的那些东西根本就吸引不了这位富有四海的皇储的兴趣。
唯独这次,考试通过后有机会走出红墙,见识一下外面的花花世界,这些天朱厚照的学习积极性大幅度增加。
沈溪回到詹事府,刚走进公事房,便看到有人坐在他的位子上翻看他整理好的讲案,若是詹事府的同僚,就算是上司王华,在没得到他允许的情况下也不能随便动他的讲案,可这位倒好,沈溪见了不但不敢表现出生气之色,还得乖乖上前笑脸相待,因为人家来头实在太大。
“谢阁老安好。”沈溪恭敬行礼。
这才半天两人就见了两回面,对于一个日理万机的内阁大学士来说,算得上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谢迁摆了摆手,目光仍旧落在讲案上,似乎沈溪的讲案极为有趣,让他竟然连过来要说的事也顾不上,先把眼前一段看完再说。
沈溪只能在旁干等,半晌后谢迁才把讲案扔在桌子上:“看看,你小子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刚才还饶有兴趣地看着,眼下就开始批评,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哪!沈溪心想:“感情您老不是欣赏我的讲案,而是要从中挑刺?”
谢迁没有起身,就坐在那儿,大刺刺地说道:“你进呈图纸,我代为上呈了。”
沈溪有些惊讶,暗忖:“谢老儿办事可没有这么顺溜的时候,难道有下文?”果不其然,谢迁接着补充,“不过我没说是你进呈的……”
好么,功劳又没落头上!
别是您老每天就眼巴巴等着窃占我这小人物的那点儿微末小功吧?您老已是太子太保,能不能分润点儿稀粥给我们这些“穷苦人”?
不过细细一想想还是算了,只要图纸能入皇帝的法眼,能够促使大明朝廷对火炮技术进行革新就行,自己又没打算等着这份功劳吃饭!念及此,沈溪再次行礼:“陛下可有交待?”
明摆着的事情,弘治皇帝若是对图纸不满意,谢迁才不会把事情揽到他身上。在沈溪眼里,谢迁脸皮比城墙倒拐还厚,根本就不会因为窃占了他的功劳而主动过来告歉并道谢。
如今谢迁前来,说明皇帝看到图纸后产生兴趣,但是给谢迁出了个令他无法解决的难题,所以又跑来詹事府求助。
“不知你从哪里学来的那些杂学,老夫自愧不如。”谢迁没好气地道,“起因是这样,兵部马尚书奏请陛下,改善军备……”
谢迁肚量大,自己有哪些不足他都会老老实实承认,等他把朝堂上的事情说出来,沈溪便明白过来……
此事因缘巧合,是偶然也属必然。
偶然是因为碰巧遇到马文升奏请,必然是因为大明军备落后,需要改良。沈溪能看到的事,马文升这样的老臣同样能看到。
“……陛下要亲自观摩佛郎机人的火炮,可这种东西,毕竟有些危险,工部的人不敢随便摆弄,便想让你跟佛郎机人说说,让佛郎机人来代为操炮。”
对大明朝的工匠来说,佛郎机炮已经属于“高科技”,他们习惯前装弹药的火炮,没见过后装的,或许是子母炮过于先进,竟然没人会操作。
不过沈溪仔细想了想又发现不对,工部绝不可能也不至于连个会操作佛朗机炮的人都没有,分明是推诿……之前工部否定了佛郎机炮的实战价值,现在弘治皇帝要亲自观看效果,工部的人想法是,如果威力巨大不是打自己脸吗?最好是没人会打,黄了最好!
沈溪道:“学生倒是可以跟佛郎机人接洽,只怕届时佛郎机人会笑话,我堂堂华夏,竟然连个会操作火炮的人都没有。再者,谢阁老不怕这些佛郎机人于校场操作火炮时,突然将炮口调转……”
谢迁赶紧阻止沈溪把话说下去,脸色大变下整个人霍然站起,显然是被沈溪的话给吓着了。
谢迁琢磨了一下,问道:“那当如何?要不……你小子亲自去发炮!?”
沈溪摇头苦笑。
您老还真会想方设法给人出难题,我这弱不经风的小身板,去操作火炮时万一炸膛了怎么办?
就算没炸膛,心脏也经受不起如此折腾啊!
沈溪道:“要不这样吧,谢阁老着人将佛郎机炮送到城外校场,学生会亲自教授几人如何使用,到时候陛下远观时,学生自有办法应对。”
沈溪想的是,我不行,可以教会别人,从车马帮随便找几个弟兄,再把一直留在京城不敢回泉州的张老五叫上,教他们发炮……又没明确要求他们打得多准,应该不太难。
只要不怕死,就能顶上去!
谢迁皱眉道:“人可靠吗?”
沈溪知道谢迁是怕他找来的人会对皇帝不利,不由笑道:“谢阁老请尽管放心,佛郎机人的火炮就算威力大一些,射程却不是很远,到时候只要让陛下站在火炮射程之外,再找人盯着发炮便可。有兵士在,发炮之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谢迁瞪着沈溪,既然如此,你还担心佛郎机人做什么?存心玩我呢……当即问道:“距离如果远了,陛下怎知火炮威力如何?”
沈溪用桌上的笔墨纸砚摆出大致状况,道:“到时候在远处设好无数身着鞑子衣物的稻草人,可以模仿鞑靼人战马的高度,再安置些假人,发炮结束之后,不就一目了然?”
谢迁沉吟道:“这主意倒是不错,不过你要记住,是老夫派你去办此差事,可别贪功把事揽自己身上!”
沈溪心想,果然是老狐狸,功劳你喜欢占随你便,我才懒得跟你抢呢。
等沈溪点头,谢迁道,“时间定在八月十九,刻不容缓,你要及早安排。”
……
……
下午考核要到申时三刻才举行,距离开始还有一个多时辰,沈溪正好出去找人,把计划落实下去。
谢迁给沈溪找来的帮手,是一位从九品的兵部司务,本来事情可以交给工部的人,可谢迁和马文升对做事推诿的工部不怎么放心,干脆找兵部自己人来做,兵部司务本身官职不大,却可以协调给沈溪找来一些人手,帮沈溪做事。
沈溪要做的,是让兵部的人帮忙找来五百个草人。
反正士兵平日里训练,都是用兵器刺木桩和草人,这东西不用现扎,校场有的是,只是得换上一身破烂的鞑子装束,让人知道这些草人代表了鞑靼人。
兵部司务将协调五军都督府,调拨人手。
至于安保事宜,就更无需沈溪操心。
沈溪找人把宋小城和张老五叫到东安门外的茶寮,把他的构想一说,宋小城和张老五顿时目瞪口呆。
宋小城道:“大……大人,您没开玩笑吧?去……去练习打……打|炮,那个……皇上还会前来观看?”
“是。”沈溪点头,“不过发炮会有很大的危险性,不想去只管说。”
宋小城和张老五眼睛都绿了,能见到圣驾,虽然只是远远瞧上一眼,可小老百姓一辈子能见次真龙天子,就算死也值得了。
张老五抢先一步,大声道:“我去!”
宋小城不甘落后,拍着胸脯:“我也去。”
沈溪道:“你们去可以,不过先把身后事交待了……”
宋小城大叫冤枉:“大人,不就是佛郎机火炮吗?我见佛郎机人打了那么多发炮,也没说有啥危险的,不至于我去打一次,就出问题吧?”
“事情有些复杂,没法跟你们解释清楚,总之呢,你们现在需要面对的,不是单纯操作火炮这么简单,稍有意外就会龙颜震怒,下面的人就得掉脑袋。而且说不一定会有人阻挠此事,暗中在火炮上动手脚,导致炸膛……”
沈溪说这话,其实有危言耸听的成分。他是想告诉宋小城和张老五,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你们要遇到怎样的困难和危险。
别以为能见到皇帝,操作火炮后可以建功立业就抢着去做,机遇和风险并存。
宋小城一听,身体一哆嗦,有了退缩之意……他现在有妻儿老小,在外打打杀杀已经够危险了,若出点儿什么事情,妻子和儿子怎么办?
至于张老五那边,则没什么顾虑。
因为张老五的同宗张濂倒台,而在张濂当泉州知府期间,张老五利用班头的身份干了不少狐假虎威的事情,若回泉州的话,担心会被人清算,他宁可留在京城跟沈溪做事,所以在听从本人意见后,沈溪已着人去泉州接张老五的妻子和寡母到京城。
可沈溪毕竟没有开府办事,总在沈溪手底下吃闲饭也不行,所以张老五想的是,哪怕有那么丁点儿机会,也一定要把握住,一往无前。
张老五拳头握紧:“大人对小的有再造之恩,小人就是死,也要回报大人,这次的事情,大人只管交给小的,保管完成!”
“好。”
沈溪拍了拍张老五的肩膀,又看了旁边默不作声的宋小城,“事情就这么定了,张五哥带几个人,明天一早跟我去城西校场,至于六哥你……好好打理车马帮的事情,崇文门码头那边一定给我控制牢咯……”
听了这话,宋小城脸上多少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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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〇章 皇宫考核(上)
午朝结束,弘治皇帝朱佑樘直接到坤宁宫与张皇后共进午餐,下午申时刚过,两口子便起驾前往文华殿。
这次考核非常隆重,出席人等除了朱祐樘和张皇后夫妻外,所有八名东宫讲官齐聚,又以少傅兼太子太傅刘健为主考官,李东阳和谢迁为同考官,另外四位监考官和阅卷官分别是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鏊、詹事府詹事兼翰林学士吴宽、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讲学士焦芳、礼部右侍郎掌国子监祭酒谢铎。
除此之外,尚有英国公张懋、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伯张延龄,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和通政司通政使作为旁听。
这个阵容拿出来考殿试都绰绰有余了,却用来考核时年不过九岁的熊孩子朱厚照,等朱厚照耷拉着脑袋到了大殿,稍稍抬头便见到一群神情肃穆跟“至圣先师像”一般的考官,顿时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
朱厚照赶紧从人堆里找寻熟悉的身影。
王鏊和吴宽属于较为熟悉的那种,都曾做过他的东宫讲官,但要说最熟悉和感到亲切的还要数站在东宫讲官队伍末位的沈溪,可惜此时沈溪在这些大臣面前没有一点儿气势,除了向他微微点头以示鼓励外,再没有办法帮到他。
主考官刘健作为两代太子讲官,以天子之师的身份入内阁担任首辅,朝廷上下人人敬重,如今由他来主持考核朱厚照,再合适不过。
等刘健走出来到讲案之前时,朱厚照硬着头皮上去见礼。
朱厚照嘴里嘟囔了一句,沈溪虽然没听清楚,但从其嘴型看,大概意思是……这老家伙怎么还不死?
考核分为笔答题和口答题,先笔试,再策问对答,笔试由主考官、同考官出题,监考和阅卷官负责批卷,先考后批。
至于策问则是由弘治皇帝朱佑樘亲自出题。
沈溪心想:“连正式程度也直追殿试,这是准备让熊孩子感受一下科举考试的氛围?”
“陛下,可以开始了。”
刘健先诵读一段对至圣先师的敬仰之词,这是作为经筵的惯用开场,之后才向朱祐樘作出请示。
朱祐樘对刘健很尊敬,点头道:“劳烦先生。”
刘健严肃地将他准备好的卷宗打开,里面记录着他所准备的考题,在场之人也想看看,到底太子太傅能准备出如何精妙的考题,可等刘健将题目宣读出来,不由令人大跌眼镜……默写部分四书经卷!
这就好像摆出一场无比浩大的阵势,说是要进行真枪实弹的军事演习,最后才知道原来是要用大炮来轰蚊子,大明朝阵容最为庞大,汇聚了举国精粹的儒学方家、朝廷重臣,就是过来陪小太子默书,想想便觉得有些荒诞不经。
但谁叫这是皇家事?
皇家无小事,太子的学业关乎到大明朝未来的荣辱兴衰,就算是站在旁边监督太子默书,也要站得挺直如青松,要让皇帝知道,我们是对太子满怀关切、对大明朝负责任的忠臣义士,我们不但会教八股文章治国伟略,同时会以实际行动教导太子,让他明白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方为读书之真理。
要说朱厚照跟普通人家的孩子到底不同,若平常稚童见到这么多官员,因为怯场根本不能静下心来好好作答,但他是谁?皇帝是他老子,没有兄弟姐妹,整个大明朝的名士都围绕他这个太子转,就算最初觉得适应不了,等把笔拿起来以后,他已经到了浑然忘我的境地……
不过奇怪的是,更多的时候朱厚照却拿着笔在那儿发呆。
在许多大臣眼里,若是让朱厚照背四书中那一段哪一篇,凑合着应该能背上来,至于默写,多少有些困难,再加上是临时出题,节选章节来默,太子似乎就下笔无力了!
朱厚照写写停停,不时看看周围的人,然后继续下笔……一看就是没多少自信,连他老爹弘治皇帝看了也不由直皱眉头。
学了这么多年,背默个四书还这么费力?
不想想你的讲官沈溪,人家在比你大一岁时就已能做八股文章过县试,难道我皇儿连个臣子都不如吗?
以前朱祐樘觉得儿子学什么东西都很快,聪慧无比,就算有点儿小淘气,可谁家孩子能一点坏毛病都没有?
有比较才知道有差距!
别的不说,殿中就站着一位,如今才十四岁,人家已经中状元位列朝班,才学、见识、能力有目共睹,论学识跟鸿儒也有得一拼。
人比人,气死人!
皇帝也有羞恼的时候,为什么那是“别人家的孩子”?
刘健每说一段,便让朱厚照接下面一段,随即问知否有默完?朱厚照总显得迟钝,要等催促两三次后,才会将段落默写好,虽然大臣们没有看清楚朱厚照默写的具体情况,但料想结果不会太好。
旁边诸位东宫讲官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唯独沈溪,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刘健把所有出的题目说完,朱厚照慢悠悠地放下笔,第一场考核就这么结束了……此时朱厚照与沈溪交换了个眼神,熊孩子脸上露出些微令人难以察觉的狡猾笑容。
这是沈溪早前教给他的应试方略。
就算是对考试内容深悉于心,也不能高兴得手舞足蹈,让人以为考官出的题目不过于此……正确的应对方式是要竭力表现得非常为难,至于如何表现,就是拿着笔,不时在那儿傻愣愣地作思考状,半晌之后再动笔作答。
朱厚照并不理解为何沈溪要让他如此做,沈溪的解释简单直白,你要想通过这次考核,就得这么做。
考试内容通常是由简到繁,刚开始的考察最是浅显,你前头答得越顺利,越会让你老爹以为你掌握得好,对你的期望值愈高,后面的考题,尤其是涉及到策问部分,直接给你出一些让你张大嘴连一个字都回答不上来的那种,你就等着吃瘪吧!
相反,若是你开头就回答得甚为勉强,你老爹一看,我皇儿才学也就如此,给他出点简单的题目别让他出糗,凑合着对付过去就行了,那后面的考试内容自然就会简单许多。如此一来,若是你能回答正确的话,皇帝反而会有些小惊喜,对你的赏赐也会更多。
朱厚照就算有一点小聪明,也没到跟皇帝和大臣们玩脑子斗心眼儿的地步。
他想的是,只要考核顺利,就能跟沈溪出宫去玩,那沈溪说什么,他只要照做就行了。不就是在考场上装孙子吗?小爷别的不会,演戏那是一等一的好,我就装作不会,看你们把我怎么着!
演着演着,连朱厚照自己都快信以为真了,要不是后面加快了默写速度,恐怕在规定时间内完不成考核。
等第一场考试结束,张皇后那边已经紧张得把衣襟都快要攥破了,又赶紧趁着考试空暇给自己的丈夫使眼色……
不行,不能再以这个节奏考下去了!
在张皇后眼中,儿子肯定是有本事的,只是今天阵仗太大,让儿子不自觉怯场了,本来会的也忘了,要是再给儿子出难题,那儿子就要丢脸,连带着皇帝也会脸上无光。
第一场四书题考完,接下来就是五经题。
跟普通士子参加科举有本经不同,朱厚照作为太子,读书时《五经》都要有所涉猎。
第二场考官是李东阳,李东阳以谋划著称,但今天说浅白一点那就是站出来唱黑脸的,他可不管太子之前作答是否顺利,让他出来考,学习到了那个程度就得出相应的题,没有任何要给皇帝和太子留面子的意思。
本来这次考试只是考五经的背默,而且仅为简单的填字或者填词,想让太子一次将《五经》全都背下来有些困难,所以这种填空题最符合考察环境。
李东阳出的题,都有些冷僻,这下可真把朱厚照给难住了。
朱厚照心想:“不是说我第一场考的时候装孙子,第二场就会容易些吗?为什么题目这么难啊……尤其是这道题,这段《诗经》的内容我都没背熟,让我默写,我上哪儿知道去?”
等李东阳的题目出来,在场很多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臣就察觉不妙,这场考核别到最后沦为笑话吧。
你李公谋平日在朝堂上出谋划策大出风头也就罢了,为何要在此时为难太子?让我们不好过,也是让你自己不好过!
第二场考核继续进行,朱祐樘那边已经忍不住想要叫停了,他也感觉到,这场考核继续下去的意义不是很大,看起来自己儿子的确应付不了这种大场面,又或者说是学问尚未学到家。
不过这次考核是皇帝本人发起的,如果随随便便叫停,会令他颜面无光,所以朱佑樘只能期望这考核早点儿结束。
第二场考试终于结束,李东阳归位。
下一个出场的,是老奸巨猾的谢迁。
谢迁负责考第三场,第三场的考试内容是诸子学说,属于经、史、子、集中的“子”部。
谢迁一瞧,哟呵,太子这学的什么熊样?连《四书》《五经》都没背全呢!让我考他百家学说,这不是考核太子而是要小老儿的命啊!
别等我一问他三不知,回头皇帝会斥责我,你这题目怎么考的,考试的意义就是为了让太子答不出来吗?
谢迁手里拿着之前已经准备好的写着题目的卷宗,心里暗自嘀咕,这些个东宫讲官怎么搞的,你没教会就别把教学进度列出来啊。
谢迁毕竟状元出身才学广博,手里拿着现成的题目,没打算不用但也没想全用,只截取其中一部分简单的题目,再临场编几个题目,如此就凑成第三场考题。
就算如此,谢迁心里依然揪心,太子连《四书》、《五经》都没背熟,这种题目他能会吗?
可等谢迁把题目说完后,见太子回答的速度,反倒是很顺利的模样。
谢迁一想,负责教太子“子”部的以前是王鏊,如今是吴宽,都是名噪一时的大儒,难怪教得好。
想到这里他也就放心了,最后两道题,谢迁还故意加了点儿难度,看样子太子回答得也还算顺利,就不知能否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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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一章 皇宫考核(下)
谢迁负责的第三场考试结束,笔答题部分就此宣告结束,朱厚照的考卷收了上来,由王鏊、吴宽、焦芳和谢铎四位阅卷官来批阅。
其实没什么好批改的,太子的答卷除了原文默写就是填空,再就是一问一答的简单题目,任谁来批阅也批不出个花来。
朱祐樘目光看向送到四位阅卷官手中的考卷,迫切地想知道儿子回答得怎么样,不过按照既定流程,他暂时还不能去过问儿子考卷的情况,因为口答题的部分得由他亲自出题。
朱祐樘负责考策问部分,跟他在殿试上考的策问大相径庭,那种高难度的策问若是拿来考朱厚照,想让朱厚照听明白都不现实。
这次策问,主要考察的方向,是四书集注和五经集注,以及《二十一史》中的内容,涵盖一些朱厚照对于《四书》、《五经》的个人理解。
朱祐樘在今天考试之前,特别准备了几道觉得还不错的题目,但眼下看来,儿子未必能答得上,他干脆只能现去想一些相对简单的题目,可一时间竟无从选择。
刘健见皇帝沉默不语,出列请示道:“陛下,是否由老臣代劳?”
朱祐樘摆摆手,道:“朕亲自来便可。”
弘治皇帝对刘健这样耿直的老臣并不怎么放心,反倒是对谢迁多了几分好感,刚才从儿子回答的情况看,只有谢迁的题目相对容易些,儿子能做到提笔如飞,至于刘健和李东阳二人的考题则没什么“可取性”。
至少朱祐樘心中是这么想的。
但其实刘健和李东阳也不过是拿《四书》、《五经》的原文内容来作为考题,并未“超纲”,在这件事上,这两位内阁大学士其实也挺冤枉的。
皇帝让我们考什么,我们就出了相应的题目,太子回答不上来能赖我们吗?
朱祐樘先要考察的是《二十一史》部分,其实主要考察的内容集中在《史记》、《汉书》和《后汉书》上。朱祐樘想的是,别的不会,这前三本你总该记熟了吧?
以前这么想没问题,可现在他再想心里就不怎么确定了,儿子连《四书》、《五经》都背得磕磕绊绊,更何况是《二十一史》?
尤其教儿子《二十一史》的还是沈溪,这小子学问是好,可出工不出力,总教我儿子玩耍的花样,这样能让我儿子学好吗?
朱祐樘想了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问道:“《史记》之中,有几许内容?”
朱祐樘上来第一个问题,就让在场的大臣觉得“深奥无比”。
《史记》里有多少内容,这是个足以让史学界和文化界探讨几十年到最后也没答案的问题。
《史记》从三皇五帝到汉武帝之间,涵盖了太多的历史事件和人物,往往字里行间中,便能透出一个时代的缩影。
这问题放着让刘健和李东阳等人来解答,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拿来考太子,是否过分了些?
但显然,皇帝不会出一个无解的题目来为难太子,只是想让太子回答一些浅显的、人所共知的内容便可。
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而后非常自信地回答:“回父皇,《史记》中一共有八书、十表、十二本纪、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共一百三十篇。”
在场的大臣听到朱厚照的回答,心里不由嘀咕,这回答是否太过浅显了些?任何一个刚学《史记》的人,都该清楚这些才对。
如果弘治皇帝的问题真的如此简单,那就算不上疑难问题了。
但不管怎么说,朱厚照回答上来了,而且对答流利,总算让弘治皇帝稍微挣回了面子。
“嗯。”
朱祐樘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在《史记》之中,最喜欢哪一篇?”
问题马上又上升了一个层次,《史记》一共有一百三十篇,各有千秋,一个人的喜好,基本可以决定他的性格和追求,这种问题就算是拿来跟一些鸿儒探讨也不为过。
听起来,又是高大上的问题。
但仔细琢磨,皇帝有要自己找台阶下的意思。
我不问你具体哪一篇,只问你到底对哪篇感兴趣,其实说白了就是看看你哪篇掌握得还算熟练,随便说出个理由,背上一小段就可以过关。
你可别说《史记》你连一篇都没掌握,那你学《二十一史》可真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朱厚照却把头扬了起来,用骄傲的语气道:“回父皇,孩儿最喜欢的一篇,是《卫将军骠骑列传》,因为孩儿很崇敬霍去病,可以在少年时率领大军出征匈奴,封狼居胥,建立不世功业。”
朱祐樘原本只是随便问问,可听到这里,连他也对小小年岁的太子刮目相看。
先不论太子崇拜霍去病是否合适,但仅就这气魄来说,有志向总比没志向好,而且正好应景,鞑靼人突然跟大明交恶,侵犯大明边关,如今战事才刚结束。
张鹤龄本来担心得要命,可听自己小外甥这么有志气,在姐姐眼色支使下,他赶紧走出来为小外甥唱赞歌:“陛下,可喜可贺,太子有如此见识造诣,将来必然是有为明君……”
旁边一干大臣都用鄙视的目光瞅向张鹤龄,看皇帝脸色转好就跳出来拍马屁,果然是外戚媚上的心理。
不过,这大明朝的皇帝可不是靠武功治国,而是要靠文治,除了太祖和太宗皇帝外,没哪个皇帝闲着没事跟草原人过不去,草原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打下来又不能长期占领,封狼居胥的意义何在?
朱祐樘从最初的惊喜,变成忧虑,最后脸色沉了下来,规劝道:“明君当以德行安天下黎民,令国祚昌荣,穷兵黩武可非仁君之所为。”
这话说到文官们的心坎儿里去了!
这才是贤明天子应该有的评断,而不是像张鹤龄那样说上两句颂扬的话,就以为太子真的要当开疆拓土威加四海的武皇帝。
“孩儿不同意父皇的说法。”
就在众大臣皆都点头同意,有大臣还准备站出来说两句“吾皇圣明”的激赞之言时,太子朱厚照却态度坚决地开了口。
张皇后一听急了,我这皇儿,平日里老老实实的,今天竟然敢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出来顶撞他父皇。
她拼命给儿子使眼色,可朱厚照激动得满脸通红,昂着脖子准备据理力争,他老娘所有的暗示全都白费了。
“孩儿认为,外夷侵犯我疆土,若君臣不能齐心,将士不能奋起,长此以往只会令边疆不守,迟早难免会有靖康之耻、崖山之祸,那华夏之土便会为外夷侵占!”朱厚照掷地有声地说道。
朱祐樘被儿子这一套一套的“歪理谬论”震惊得目瞪口呆,随即他想到一个问题,儿子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靖康之耻崖山之祸,这难道不是诅咒老祖宗留下来的江山被外夷侵占?
“荒唐,荒唐!”
朱祐樘再也忍不住大声喝斥儿子,语气变得极为强硬。
一时间大殿内谁都不敢吱声,龙颜震怒,谁说话谁找死。
只有朱厚照依然不服,倔强地与朱佑樘对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朱祐樘突然侧过头,看向沈溪,喝问:“沈卿家,太子这些话,可是你教的?”
沈溪本来正在看热闹,突然被弘治皇帝点名,心里直叫冤枉……我连您老要问什么问题都不知道,怎会提前教太子这些话?怪只怪我平日对太子说了很多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警醒之言,令熊孩子害怕,一旦怕了,他就喜欢多问这方面的内容,把我的话归纳出来在您老面前陈述。
说不是他教的,其实还是他教的,但这个时候怎么能据实而言?
“回陛下,臣并不曾教导太子这些言论。”沈溪赶紧出列告罪。
朱厚照此时也站出来为沈溪说话:“不关沈先生的事,这些想法,都是孩儿自己想出来的,远的不说,且说那鞑靼人吧,屡次犯边,而我大明将士能将外敌驱走,是因父皇平日里善待三军将士,将士愿为朝廷守卫疆土之故……可若连父皇都不想战,那将士凭什么浴血沙场,精忠报国?”
朱厚照最初说得那是有理有据,气势不凡,但说到后来,缺乏语言组织能力的缺憾便暴露出来,但仍然话粗理不粗。
就连在场那些平日里崇尚文治的儒臣,也不能否定朱厚照这番话的正确性,天子尚且不能坚定必战之心,何况三军将士?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静得让人害怕。
皇帝跟太子在治国理念方面有了冲突,这在历朝历代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事情,皇帝对儿子不满意,或许就会把太子给废了,可在本朝就没这方面的担忧……别说嫡兄弟了,太子连庶兄弟都没有,看样子未来也很难有,弘治皇帝不把皇位传给朱厚照,传给谁?
而且大部分大臣也觉得,太子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要知道太宗皇帝把都城从南京迁到北京,不就是为了“天子守国门”吗?况且大明朝本身就是在驱逐蒙元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总不能把祖宗的荣光都给丢弃了吧?
可惜的是小太子蒙在鼓中,以为这次鞑靼人是被三军将士齐心协力给打跑的,若是他知道其实他倚赖的边军将士避而不战,目送鞑靼人在大肆劫掠后扬长而去,这会让小太子多心寒?
此时四朝元老马文升出列道:“陛下,老臣以为,穷兵黩武固然不妥,但若外夷犯边,也不得不奋起一战,太子之言甚好。”
有几个大臣跟着出来赞同马文升的观点,其实却是他们对此番边军不抵抗政策宣泄的一种不满。
朱祐樘轻轻叹了口气,他本来就是善于纳谏、非常喜欢听取别人意见之人,不知不觉间,他把文华殿当成了议事的朝堂,现在讨论的已经是以后鞑靼人再犯边,要不要举国一战的问题。等他反应过来,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眼下明明是考察儿子学问的考场嘛。
“嗯……”
朱祐樘稍微清了清嗓子,想化解一下大殿中尴尬的气氛,突然想到儿子之前的考卷尚在四位阅卷官手上,便看向谢铎等人,问道,“太子对答如何?”
王鏊奏禀道:“回陛下,太子除第二场《诗经·小雅》篇中有一句错漏之外,其余皆对答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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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二章 赐食(第四更,送书友)
“啊!?”
这结果,却是朱祐樘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儿子刚才默写的时候那般磕磕绊绊,最后怎么会对答工整?
“拿过来给朕一观!”
朱祐樘马上想到是否阅卷官有意包庇,可等到把儿子的考卷拿到手中,仔细看过之后,的确如王鏊所言,对答只有《五经》题有个错处,估计还是李东阳出的题目有些偏所致。
张皇后听到后心头不由暗喜,本来还担心儿子出丑,但现在看起来,儿子这是要争脸呐!
朱祐樘打量朱厚照,问道:“太子,先前你作答之时,为何磕磕绊绊?”
朱厚照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回答道:“回父皇,先生教导过孩儿,做事不能急于求成,要稳中求胜,所以孩儿每道题作答之前,都会思虑再三再下笔,但求不会出错。”
朱祐樘又把考卷仔细打量一番,卷子上无论是正确还是错误,中间没有任何修改、涂抹和墨点,字迹工整,可见儿子并未撒谎。
在场大臣听了,都带着几分欣慰……太子刚才说出要建功立业之话,显得有些武断,担心太子将来会是个容易冲动的帝王。但现在看来,太子做事能三思而后行,正是一个明君应具备的素质。
“好,默写的事情先放在一边,现在朕问你……”
方才考核时,朱祐樘“手下留情”,以为儿子知识掌握得不全面,所以尽挑拣简单的问题来问,现在既然知道儿子是故意装熊,他也就不客气了,接下来的《二十一史》和集注考题便不再放水。
朱厚照沉不住气,考试没结束就说漏嘴,现在老爹要跟他真枪实弹地来,他只能打起精神,认真回答朱祐樘的问题。
朱祐樘再次问及《二十一史》的内容,直接让朱厚照背诵原文……也不是全背,挑着重点背,背完后再问此人有何作为,有何思想,评价如何。这些问题都已超出沈溪上交的讲案程度,但朱厚照却出奇地镇定,仔细思索沈溪教授时是如何说的,回答基本没有大的偏差,几个人物就算回答得不是很准确,但至少没有把人物搞混。
朱祐樘本来憋着一口气,想让儿子知道什么是好歹,压一压儿子狂妄的心态,可到后面,朱祐樘又带着几分不忍,因为儿子的确是用心在学,尤其是在《二十一史》上的造诣之深,已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连续考了十几道偏题难题,都没把太子考倒,此后弘治皇帝逐渐心平气和下来,碰到朱厚照偶尔有回答有失偏颇的地方,便会出言纠正,同时作出一番评点。
《二十一史》的内容考完,就是集注考题,虽然朱厚照回答得结结巴巴,但好歹都回答出来了。
考试持续了一个时辰,天色暗淡下来时,考试才正式结束,朱祐樘看了看大殿外面的天色,说道:“转眼已快戌时,今日日讲便到此结束,着朕谕,于后庑赐食,诸位卿家用过之后再行回府。”
这天考核,是以日讲的名义举行。
本来日讲结束之后皇宫内不会赐食,但或许是弘治皇帝对儿子的学业进度甚为满意,为了感谢在场的文武大臣和经筵官、讲官,皇帝决定赐食再让大臣出宫,这对参与日讲的众大臣来说可算是非常大的恩赐。
沈溪跟着人群到了文华殿后庑,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单独开席,而他这个东宫讲官只能跟人拼桌。
不过虽然是拼桌,待遇也很优厚,八月中旬了居然还有新鲜的鲈鱼和海虾吃,熊掌、鹿尾、豹胎等都是外间吃不到的美味,除此之外尚有各地口味的蒸菜、炒菜和拌菜,咸鸡蛋和咸鸭蛋敞开吃不限数量,吃不完还可以拿回家。
这顿赐宴超级丰盛,或许是人少好准备的缘故,比沈溪之前吃过的那顿赐宴菜品丰富了不知道多少。
规格越高,说明皇帝对今天的考核越满意。
出宫时,有小太监过来掌灯,沈溪提着一大包食物,尾随在众大臣后面,缓缓前行。这时,原本与李东阳并肩而行的谢迁停下脚步,似乎是在欣赏皇宫内苑的景色,待沈溪经过他身旁时,出声叫住沈溪,然后一同向宫门处行去。
“你小子可以啊,教案上写的东西基本都被陛下考察过了,太子这回在你教授的《二十一史》上表现优异,看来你不用再担心会丢了东宫讲官的工作灰溜溜返回翰林院去了……你小子造化不浅啊。”
谢迁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好似讽刺,又好像恭维。
听谢迁话中之意,这是希望我被打回原形?沈溪愈发琢磨不透谢老儿的心态了。
沈溪道:“多谢谢阁老提携。”
谢迁笑道:“客气的话毋须多言。之前太子对答,实在是让老夫替你捏了一把冷汗,如今这太平年景,陛下最怕的就是擅动刀兵劳民伤财,陛下可不希望太子以后穷兵黩武……你知道该如何做吧?”
沈溪点头表示会意。
谢迁的话总结起来,就是要把太子往以儒家思想治国的方向引导。
不过以朱厚照那胡闹和爱逞英雄的性格,要想左右他的思想是很困难的事情,而且沈溪并不觉得朱厚照的想法有错。
本着对教育负责的态度,沈溪认为先生的意义在于传道授业解惑,要把一个学生培养成才,应该多挖掘他的优点,并把优点发扬光大,规劝其不误入歧途便可。
无论崇文,还是尚武,都算不得性格上的缺陷,根本就不存在引导的必要。
临别时,谢迁再度提醒:“佛郎机使节、兀良哈使节,还有操练佛郎机炮的事情,你可别耽误了,这也算皇差,怠慢不得。”
沈溪心里暗暗叫苦。
难道这就是谢韵儿所说的能者多劳?
刚把太子考核的事情忙完,又有这许多重要差事等着他做,而且还是那种做好了是你本分做不好会被降罪,需要奔走的苦差事。
……
……
沈溪从宫里出来已经是戌时三刻,等回到家时二更鼓已经打响。
朱山提着灯笼守候在门前,见到沈溪的身影,她赶紧拿起灯笼照亮,等看清楚后“噔噔噔”几步迎上前。
等进了家门,沈溪发现谢韵儿和林黛都没睡,二女在前院的会客厅等候,闲着无事,各拿了一本书看。
见到沈溪提着个包袱进门,二女都有些奇怪。
“相公又这么晚才忙完公事?”
谢韵儿身为一家主母,行事进退有度,上前给沈溪行礼后才带着关切问道。
沈溪把包袱放到桌子上,打开来,露出里面包裹食物的油囊和精致的陶瓷餐具:“陛下考察太子学问,之后宫里赐宴,吃过后才回来……你们也尝尝?”
“好哇。”
林黛闻言兴奋地上前,把油囊分别拆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不由蹙起眉头,“还是剩菜啊……”
沈溪耸耸肩道:“这次赐宴规格很高,山珍海味都有,有多道菜都没人动筷子……若你实在不想吃,这儿有几个干净的咸鸡蛋和咸鸭蛋,自己剥来吃。”
林黛皱着小鼻子:“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皇宫里都吃龙肝凤胆呢,也不过如此。”
谢韵儿白了她一眼,道:“没个规矩,这是相公辛辛苦苦从宫里带出来的,你以为谁能随随便便到吃到宫里的膳食?相公心疼咱们,特意拿回来,你就这么多废话?还不快谢谢相公!”
林黛吐了吐舌头,低下头向沈溪行了个妾礼:“谢谢老爷。”
沈溪见状,便知道林黛这个小媳妇被谢韵儿压得死死的。先是论年岁,谢韵儿年长,再就是为人处世的经验,谢韵儿的确有一家主母的风范,比林黛更识大体。
沈溪笑道:“没那么多规矩,坐下来一起吃,顺便把小山她们也叫过来。”
谢韵儿却摇头:“不可,家里总要有个规矩,相公体恤下人,用碗碟分一些给她们便是……这宫里的东西,吃的是个意境,又不是要管饱。”
沈溪忽然觉得,谢韵儿脑子里封建观念很重,以前觉得谢韵儿处处讲规矩,能让内宅有个主心骨,但现在看起来,谢韵儿愈发把治内当作事业来做,以她做事认真负责的态度,今后林黛和几个丫鬟有得苦头吃了。
简单吃过,林黛洗漱去了,沈溪把谢韵儿叫到身边,用商量的口吻道:“韵儿,我想过了,家里现在虽然不缺开销,但总不能老是靠娘和孙姨贴补,我的俸禄算不得多……正巧谢家铺子那边租户租约到期,不如跟之前所说那般,把铺子收回来,做个买卖吧。”
谢韵儿马上摇头:“相公在朝为官,而且是翰苑学官,声名最是重要,经商绝对行不通。”
沈溪道:“也不一定非要我们自己出面做买卖,成药我们手头没资源,在京城也不敢做,怕吃出毛病惹上官司,不过仅仅是卖药材的话就没问题了,你熟门熟路,又有六哥帮忙,应该没问题。”
“韵儿,你只需要在家里管管账,偶尔过去看看,查点一下仓储,细节可以交给云伯,他是谢府管家,这些应该都懂。”
“相公,妾身身为堂堂状元郎的发妻,随便抛头露面不好吧?”
谢韵儿面色带着感激,知道沈溪这是体谅她想重振谢氏医馆,却又顾着封建礼法,不愿让沈溪为难。
沈溪笑道:“为夫岂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再者说了,韵儿你一身医术,却不能造福于民,实在是桩遗憾之事,倒不如悬壶济世……韵儿,你说呢?”
谢韵儿听沈溪如此说,心中感动,乖巧地点了点头。
“妾身过门已有两年,却未能为沈家开枝散叶,还要抛头露面做一些有损相公颜面之事,妾身实在有愧。”谢韵儿情绪有些低落。
沈溪笑道:“要是你有孕事,想出去为夫还不允许呢。哈哈,再者说了,不多试试,又怎知没机会怀上呢?”
一听要“试试”,谢韵儿粉嫩的俏脸上马上涌现一抹红霞,沈溪簇拥着娇妻,动手动脚,不过这次谢韵儿却没有如以往那般热情相迎,因为林黛还在院子里漱口和洗脸洗脚,即便要夫妻恩爱也要等到夜半无人时。
沈溪心想:“明明是正大光明的夫妻,却顾虑重重,要把事情做到偷偷摸摸的地步,除了谢韵儿也没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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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三章 宴无好宴(第五更,再谢书友)
由于次日是八月十五,休沐日,不用担心上班迟到,这天晚上沈溪跟谢韵儿多缠绵了一会儿,巫山**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还没等沈溪穿好衣服,早就起来梳洗打扮过的谢韵儿过来给他送早饭,顺带告之,张老五带着几个弟兄在外面已经等候了小半个时辰。
沈溪这才想起今天还要教张老五等人操控佛郎机炮。
“怎么不早些叫醒我?”沈溪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
谢韵儿道:“外面那几个人说等相公起来,不让我打搅你清梦,他们连院门都不肯进来,说来真奇怪。”
沈溪知道,张老五到京城后便夹着尾巴做人,说是跟着沈溪做事,吃喝用度都用沈溪的,但手上却没有具体负责的事务,在这种情况下,连来沈溪府上都不敢踏入大门,怕污了沈溪的门楣。
沈溪随便刨了几口饭,然后到门口,只见张老五带着两名车马帮的弟兄等在那儿,都是短靠打扮,知道今天要去城外校场,除了张老五外,另两人脸上带着哀容,似是怕去了之后没命回来。
沈溪让云伯准备好马车,由张老五赶车,一行先去了兵部,找到负责接洽的那位兵部司务,由其带路,一行出了城,到了西郊校场内。
校场上没多少人,这个营区附近是一片荒山,周围少有人过来。
“沈大人是否急切了些?就算找草人容易,但要给草人穿上鞑子的衣服,怎么都需要些时日才行。”
沈溪摆摆手道:“不用那么急,我们过来随便打上几炮,至于其它细节,未来几日做好便可。”
听到不要草人,只是胡乱打上几炮,五军都督府的人松了口气。
沈溪把张老五等三人叫到身边,那些官兵看不起张老五这样的平头老百姓,连互相介绍都省了。
等几个官兵把沉重的佛郎机炮用木车推出来,沈溪让其准备好两发炮的引信和弹药,再让人把纸笔找来,并没有忙着教张老五等人如何操炮,而是要先写点儿什么。
毕竟是兵部交待下来,协同沈溪办差,不然五军都督府的人才没那好耐性接待。
纸笔送到后,沈溪在纸上写写画画,先是图形,又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在场的人没一个看得懂。
“沈大人在写什么?”
“我哪儿知道!”
“你不是认字吗?”
“沈大人写的不是字,是鬼画符。鬼才知道画的是什么……”
沈溪并没有故弄玄虚,他在计算火炮的仰角和抛物线,纸上所写不过是阿拉伯数字和一些计算用的数学符号。
沈溪是文科男,数学成绩只能说是尚可,加上这许多年没有碰过,一道简单的抛物线题,愣是让他算了小半个时辰。
在纸上,沈溪推算出了火炮的最大射程,以最大仰角四十五度计算,火炮射程大约在一里左右,若在实战中,把火炮设于城头,射程能远一点,但一里基本就是极限了。
虽然比之后世的火炮远有不及,但比之弓箭要强得多,重点是佛郎机炮是散弹炮,压制面很宽。
沈溪让人丈量一番,然后将火炮的摆放地点以及炮弹大概落点划分好,再让人在相应区域标示出来,回头让人把草人放在规划好的位置上即可。
“大人,能否可以开始了?眼看晌午都快过了,您不累,我们这些人还饿着呢。”那些个官兵已经开始跟沈溪叫起屈来。
兵部派来的司务赶紧过去对那几个兵丁说了两句,这些人脸色一变,不敢再发杂音,其后语气多有恭敬。
此时这些官兵才知道,原来这位沈大人,正是头年的新科状元,如今担任东宫讲官,下午要进宫参加弘治皇帝的赐宴。
“好了。”
沈溪亲自检查过,回来后交待,“可以发炮了,就两炮,试试威力即可。我先教你们如何装填炮弹和发炮……”
对于每一个步骤,沈溪教的时候都务求做到耐心细致,如何给子铳填弹,如何把子铳添加到母铳中,再如何点燃引信发炮,中间如何协调才能做到效率最大化。
张老五的责任是负责点火发射,而另外两人的任务是填弹。
沈溪先进行填弹教学,让二人反复几次,等基本掌握后,沈溪再教他们如何快速地将子铳入膛,至于张老五负责的发射程序,其实并没有什么难度,就是每次换了子铳后,需要添加一条火|药引信进去,点燃便可。
等一切教授完毕,沈溪让三人从最初的流程又来一遍,旁边有官兵有些不屑地说道:“这有何难,我们看也看会了。”
沈溪很想说,既然你会了,可以自己来嘛。
这些个官兵都属于老兵油子,想让他们碰这些危险的玩意儿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连沈溪自己也怕炸膛会有危险。
直到操作到最后一个步骤,沈溪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向四周招呼:“诸位,先撤开吧,有什么危险就不好了。”
沈溪跟兵部司务,还有几名士兵一直退到几十步开外才停了下来,如此只要炮口不改变方向,就算炸膛也不会波及到,况且佛郎机炮的炮管厚重,基本不会炸膛。
而张老五,颤颤巍巍用火折子点燃引线,就听“轰”一声,炮弹瞬间飞了出去,因为缴获回来的佛郎机炮都属于中大号的炮,这一炮威力不小,秋天光秃秃的山丘上顿时被打得尘烟四起。
第一炮发完,紧接着换子铳。
不多时,第二炮点燃,有了第一炮的经验,张老五自信了许多,目不转睛看着引信燃烧,片刻后又是一声轰然巨响,两炮顺利打完。
等沈溪回到张老五身边时,此时张老五除了有些耳聋外,别的都还好,他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因为这东西比他以前所接触的任何武器都要强大,他也设想过自己在战场上操控火炮,令敌人闻风丧胆时的风光。
沈溪这才想起,没有教几人近距离操控火炮时要将嘴巴张开,这样对耳朵的损害要小许多。等把这些保护身体的小技巧教授完毕,沈溪又让几人练习了一下填装弹药的过程。
发炮的速度完全取决于弹药的装填速度,想在弘治皇帝面前好好表现一下佛郎机炮的威力,非要将速度演练到极致,把佛郎机炮的威力尽数展现出来。
“张五哥,这两天你留在校场,我每天过来看你们演练的进度,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沈溪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差不多要回城准备赐宴,于是便提出告辞。
张老五高兴地说道:“大人只管放心,这东西并没有多难。我们一定好好练,不辜负您的期望。”
……
……
沈溪先回家整理好朝服,然后乘坐马车前往皇宫,这回是朱山赶车,沈溪让她在宫门外等候,朱山是个路痴,没有人指路,她还真回不去。
沈溪先去詹事府跟自己同僚会合,这才一同进宫。
因为他已不是第一次参加宫廷赐宴,算得上是驾轻就熟,只是进了宫才知道,这次赐宴并不在大殿内,而是在文华殿外的广场上,弘治皇帝准备来个中秋赏月。
不是元旦、寒食、冬至三大节,又不是皇帝生日的万寿节,中秋节的赐宴不是年年都有,就算有,规矩上也没那么严格,皇帝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临时调整宴会的规格和举办场所。
由于时常要到文华殿后殿教太子读书,沈溪对于这座宫殿已经非常熟悉,跟皇帝一起赏月没什么,只是既然要赏月,肯定是夜宴,那就代表晚上要很晚才能出宫,本来他答应要跟家人好好聚聚,就着火锅吃月饼,思念一下远方的亲人。
到了地方,案桌已经摆好。
这次赐宴邀请的官员不多,只有詹事府全员出席,至于别的衙门,来的人三三两两,至于翰林院那边只有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以上才有资格来,朱希周和伦文叙这些人通通都不在受邀之列。
己未年进士中,出席此次宫宴的只有沈溪一人。
沈溪跟右庶子王华一桌,二人先坐下,桌上连杯热茶都没有,因为官员还在零散过来,皇帝要到天黑后才会出现,据说这次皇后和太子都会出席,宫里只有这一宴,至于内宫的命妇宴,因为是赐宴的缘故也省了。
直到日落黄昏,北方刮来一阵风,寒风呼啸,让人一阵透心凉。沈溪赶紧把身上的官服紧了紧,此时赴宴的官员大致到齐,三位内阁大学士也都到了。
刘健和李东阳、谢迁简单商量过,三人一起去请弘治皇帝,所有大臣站起来,并成两列,等候圣驾光临。
不多时,銮驾到来,却只有皇帝一人,皇后和太子并未出现,这跟之前的传言不符。
在行叩拜礼后,所有人归位,宴席正式开始。
沈溪看着陆续上桌的酒菜,再看看前方弘治皇帝略显难看的脸,觉得有几分怪异,似乎宫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本来说好君臣一起赏月,但弘治皇帝心情不佳,宴席间连基本的祝酒都没有,更没有教坊司的舞师献艺。
每个人都悄无声息,因为宴席是在露天举行,虽然四周有宫灯照明,可终究太暗了。
就在沈溪想留点肚子回去吃火锅,准备放下筷子时,背后过来一人,拍了拍沈溪的肩膀,沈溪侧头一看,却是内阁大学士谢迁。
“谢阁老?”
王华发现是谢迁,吓了一大跳,赶紧起身行礼。
谢迁道:“毋须多礼,沈谕德,出来一趟。”
沈溪想了想,这好像还是谢迁第一次以“沈谕德”来称呼他,以前要么叫“你”,要么是“你小子”,因为二人见面,很少是在正式场合,都是私下里相见。
沈溪大概知道宫里发生了紧急事件,由不得他推脱,当即起身与谢迁走到一边,谢迁估摸无人能听到两人谈话,这才小声问道:
“皇后突染恶疾,太医那边正在诊断,不过看样子没有应对的对策,我把症状告诉你,你帮忙参详一下……”
沈溪蹙眉道:“谢阁老弄错了,识得医术的是贱内,并非本人。”
谢迁没好气地说:“前日谢祭酒才跟我说起你,你小子年纪轻轻就识得医术,连种痘之法都出自你手,还在这里跟我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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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四章 谢韵儿进宫(第一更)
沈溪没想到谢铎把自己给“卖”了。
在他六岁时,谢铎奉皇命往闽粤一代考察瘟疫,亲自接受他种痘,非常清楚他医术不浅……
谢铎想帮沈溪扬名立万,在老朋友面前夸赞一下年少有为的后辈,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出自好意。
但谢铎肯定想不到,如此却坑了沈溪。
沈溪道:“学生……只是略通医术。”
“略通也好精通也罢,如今皇后病情危急,可不是我等臣子能怠慢的……你小子给我听好了,老夫只说一遍……”
谢迁把症状一说,沈溪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在没见到病患本人,只是听闻症状的情况下,很多时候是难以断定病情的……
那么多太医都没辙,沈溪自问医术没法跟那些太医相提并论,他唯一的长处便是经受过后世信息社会的熏陶,指导一些方子,仅此而已,如何能给人诊断?
这恰恰说明弘治皇帝对太医不怎么放心。
有之前太子死里逃生的经历,弘治皇帝会产生个惯性思维……风热感冒的你们治治就算了,遇到大病,还是另请高明的好。
这一年多时间里,皇宫几次招募太医,这在以往是很少见的,因为太医院的差事基本是一代传一代父职子承,可弘治皇帝却打破了这种代代相传的传统,改而去民间找一些相对有名望的“名医”。
沈溪有些为难地说道:“学生并未见到皇后,恐不敢作出定论。”
谢迁没好气地说:“皇后千金之躯,岂是你说见就见到的?我现在只问你,到底是何病,如何治!”
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没让我见到人,只是跟我说了一通症状,就让我诊治,皇家中人是否都这么不讲理?亦或者是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沈溪心里其实还是有个大概估量的。
他相信那些太医也能想到这一点……皇后其实不是生了什么疾病,而是中毒了!
这年头任何疾病都有先兆,平日太医都会去请“平安脉”,皇后昨日还好端端地出席太子的考核,红光满面,精气神十足,今天病情突然发作迅速到病入膏肓的地步……什么病也不可能这么急!
有两个可能导致中毒,其一是食物和饮用水中毒,其次是像之前太子朱厚照那样,被蛇虫鼠蚁咬伤。
皇后出现症状后,太医肯定会第一时间查看皇后的日常食谱,检查饮用水,以确定是否有毒素在里面,如今尚未有定论,那皇后被蛇虫鼠蚁咬伤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
沈溪心想:“这皇宫可真是个好地方,天子之气养的蛇虫鼠蚁不少。先是太子被咬伤,如今又是皇后,事情是否太过巧合了些?”
跟太子上次被毒虫咬伤的情况类似,皇后之前也未发觉身上被什么东西叮咬,除了露在外面的手、面庞和脖子外,别的地方若被毒虫噬咬,非常不好判断。
沈溪之前问过太子病情,得知太子身上的伤口部位极其隐秘,而且小到初时连仔细观察都难以察觉,如此一来就带来个麻烦……皇后是皇帝的女人,太医是没法一寸一寸肌肤检查皇后身体的。若是让宫女来找,那些宫女没有见识,再加上天家喜怒无常,胆颤心惊下未必能把伤口找出。
沈溪想的事情很多,沉默半响后才摇头:“学生并无良策。”
谢迁怒不可遏:“你必须要有!这么说吧……皇后的病情,与头年里太子的病情极为相似,不过皇后的病却发得更急……哼哼,我想你也看出来了,这分明是有人要谋害皇室中人,你现在说不知,是推搪!是同谋!”
沈溪想说,头年里太子生病后,我已把膏药药方进献,既然知道皇后的病与太子大同小异,你们自己为何不用膏药?
谢迁发过火后,发觉可能对沈溪态度有些恶劣,本来是求沈溪做事,说得好像这一切都是沈溪的过错一样。当下叹道:“这样吧……你所娶的谢家女乃是医药世家出身,让她进宫一趟,为皇后诊病!”
沈溪大概也料到谢迁会如此要求。
现在知道皇后身上可能会有伤口,但太医不好检查,最稳妥的办法是找一个精通医术的女子,可如今宫里就算有会点儿医术的女官,也都略通皮毛,放眼京城,除了谢韵儿之外似乎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因为是命令,谢迁并没有给沈溪回绝的机会,强硬地说道:“你先回府,这边赐宴不用理会了,皇后病情着紧。宫里会派人去你府上接人,到时候让谢家女独自进宫便可……”
……
……
沈溪很为难,因为他知道,谢韵儿一向对权贵非常抵触。
当初谢家也是觉得能在治病救人过程中攀上高枝,为权贵治病是好事,但在开罪李东阳导致家道中落后,谢家人终于明白,就算是李东阳这样的名臣,对待治不好病的大夫同样严苛而不讲理。
等沈溪回到家,跟满心期待阖家团聚的谢韵儿说及此事,谢韵儿的脸色果然瞬间阴沉下来。
“相公不用担心,妾身知道如何做,到宫里后,一定会把皇后的病治好。”
谢韵儿脸色不好看,不过态度却很虔诚,因为她心中怀着对沈溪的感激,同时还有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无论怎么说,为了这个家,她都必须进宫走一趟。
沈溪叹道:“韵儿若是不想去,其实我可以跟谢阁老说明情况,或许他不会强人所难?”但这话出口,连沈溪自己都不相信。
谢韵儿撩了下额头的秀发,轻轻一笑:“妾身其实也想证明自己的医术呢……若是连太医都治不好的病,却侥幸让妾身给治好了,以后别人再也不会说我们谢家浪得虚名!”
沈溪不知道谢韵儿此话有几分真诚,不过既然谢韵儿坚持,加上皇命难违,只能顺着爱妻的心意行事。
过了一刻钟,宫里来接人的马车便到了。
赶车的是一名颔下无须脸庞白净的中年太监,车上还有几名接待的宫女,后面则有二三十个御林军和宫廷侍卫沿途护送。
沈溪见到那极为熟悉的太监,轻轻一叹,并没有上前打招呼,幸好谢韵儿入门晚,没有见过沈明有,不然场面不知道有多尴尬。
“这位夫人,请您上车。”沈明有扭扭捏捏过来,说话阴柔尖锐,手指不自觉掐成兰花状……但他始终不敢看沈溪一眼,目光落在谢韵儿很伤,努力挤出笑容。
“有劳了。”
谢韵儿说了一句,拿着自己的医药箱,在宫女搀扶下上车,随后沈明有跳上马车,一行往皇宫方向而去。
沈溪站在家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心情有几分郁闷……
一方面是因为谢韵儿,另一方面则是为沈明有。
妻子进宫祸福难料,他心里担心。
曾经好吃懒做的二伯如今却成为身体残缺的阴阳人,他心里更是感慨无比。
沈明有看起来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若非当初他游手好闲,与沈明文进省城后迷恋花花世界,又岂会被人拐骗到京城做了太监?
不过他也算有些运气,人没死不说,还能留在坤宁宫伺候张皇后,也算是经常能见到皇帝龙颜之人。
只是代价稍微大了些。
沈溪知道,他的二伯母钱氏头年便远赴京城,如今没有丝毫消息,照理说钱氏不可能找到丈夫……
一个女人没有多少盘缠,千里迢迢到京城寻夫,举目无亲,她如何过活?
本来李氏希望沈溪能把钱氏到京城的消息,找机会告诉沈明有,沈溪现在想来,还是别说的好。
沈家人心散了,等老太太去世,沈家估计就会彻底四分五裂,就算如今老太太健在,沈家也不再是一言堂。
各扫门前雪吧。
沈溪没有进院门,一直等在门口,朱山提着个灯笼陪着他,林黛几次出来劝沈溪进去,沈溪都没理会她,林黛只能悻悻然回到她的房间。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云伯匆忙从自己家里赶过来,他刚听说小姐进宫的消息,便过来询问情况。
沈溪道:“云伯不用担心,夫人进宫为皇后诊病,不会有危险。”
话是这么说,但沈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宫门是何等地方?
进去容易出来难!
皇后的病治好了一切安好,但若出什么差错,皇帝能不降罪?
就这么等了两个多时辰,一直到三更鼓敲响,远处才有马车的影子出现……这次赶车的变成了宫廷侍卫,前后也没有御林军护送,等车子在门前停稳后,沈溪非常紧张,他怕谢韵儿留在宫里暂时回不来。
但很快,谢韵儿出现在马车车厢的帘子后面,在两名宫女搀扶下下车。
“相公。”
谢韵儿脸上满是惊喜,是那种大难逃脱后与心爱之人重逢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趟进宫极为凶险,但为了丈夫和家人,她不得不走这一趟,好在最后平安归来。
沈溪先给侍卫和宫女每人打赏了几十文钱,送走人后,这才看着谢韵儿问道:“怎么样了?”
谢韵儿纤手被沈溪紧紧握着,略微有些羞赧,面色绯红地说道:“病因找着了,皇后身上被毒虫叮咬,在腋窝靠下的部位,极易被人忽视,妾身看……不似普通毒虫,倒好像是被毒针扎伤,妾身……没敢说。”
沈溪大概料到了。
太子和皇后在这两年里相继中毒,绝对不是什么巧合,宫里有人要谋害皇室中人……或许弘治皇帝才是这些人下手的主要目标,只是皇帝身边太监和侍卫众多,下手不易,反倒是张皇后和太子,平日生活较为随便,歹人容易接近。
沈溪道:“走,到里面去,你将详细情况与我细说。”
“嗯。”
谢韵儿望着沈溪的眸光里水盈盈的,刚才朱山告诉了她前往皇宫后的情况,没想到沈溪在家门外足足等候了她两三个时辰。
进到内院主屋,谢韵儿把详细过程告之,如何进的宫,如何到坤宁宫,如何单独检查皇后的身体,最后找出被扎伤的病处,再如何处理伤口……
“妾身观来,伤口应是在一两日内被人所伤,如今皇后已渐渐苏醒,但神志不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谢韵儿道,“妾身身份卑微,在做完事情后就自行告退,皇后后续的调养,会有御医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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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五章 草木皆兵的皇宫(第二更)
朱祐樘自小命运多舛,在万贞儿的阴影下能长大实属不易,可在他当了皇帝后,朝野基本风平浪静,与张皇后结婚到现在,生活还算滋润。
最令朱祐樘痛心疾首的,却是他二儿子和小女儿相继夭折,虽然未致令他断了子嗣香火,但这么多年却只有朱厚照这么一个儿子,偶尔想起弘治皇帝未尝没有遗憾。
朱祐樘的二儿子是弘治七年生,弘治九年死,因为时间久远,要追查起来费时费力,意义不大。
可朱祐樘的小女儿太康公主朱秀荣却是两年前,也就是弘治十一年九月去世,至今未到两年,而公主在去世时,尚未满两周岁,令皇帝甚为悲恸。
沈溪暂且不知朱秀荣的死因是什么,但料想皇室中人连续几年都有灾祸降身,朱厚照和张皇后多半是为人加害,那朱秀荣被人害死的可能性也很大……公主年幼不知防备,生命力也弱,病逝时没人想过身上是否有伤口。
朱秀荣过世后,皇帝和皇后悲恸万分,再加上妖道李广的事情一闹,久而久之也就过去了。
但如今随着朱厚照和张皇后相继中毒,病情相似,旧事难免重提。
从皇宫内苑开始,甚至可能祸延到朝廷,少不得一场腥风血雨。
谢韵儿进宫一趟,显得有些激动,怎么说也是进了紫禁城,证明谢家家传医术了得,连皇家都会主动来邀请诊病,当初李东阳对谢家的打压根本就是“莫须有”。
可她终归也知晓,她能诊断出皇后中毒,完全是因为沈溪头年曾诊治过太子朱厚照,至于救治方法仍旧是用狗皮膏药拔毒,这个也非谢家人所创。
说到底,她只是替沈溪进宫一趟帮皇后看病,真正的功劳应该属于沈溪。
第二天沈溪不用到东宫进讲,再加上熬了夜,晚起了一些,结果出房门时恰好碰到有人上门礼物……
礼物是由皇宫送来的,包括名贵的中药材和上好的云锦绸缎等,作为谢韵儿治好张皇后的谢仪。
云锦是贡品,市面上买不到,通常只有功勋大臣家里的命妇才有机会得到皇家御赐,此番谢韵儿得到的缎面尺寸不是很大,不到一匹,算算能做两身华服锦衣。
谢韵儿摸着那细细的缎面,就算对物质没有什么要求的她,也难掩心头的喜悦。
随后,寿宁侯府那边也送来礼物。
外戚的礼物就务实多了,除了绸缎外还有一大箱铜钱。
礼物在院子里摆放好,街坊四邻都过来凑热闹,谢韵儿便让朱山拿了铜钱去给邻里随喜。
谢韵儿本身不是那种张扬之人,但这次她进宫为皇后诊病,功成身退,宫里和寿宁侯府送礼过来相当于主动帮她做宣传,正好为谢家医术正名,同时也为将来谢家药铺开业免费做了个广告……
看看,连皇帝都认可我们谢家的医术!
沈溪在外面待了一会儿,便回到书房,下午他还要去西郊校场观看张老五等人练习操炮的进度,如今正是谢家人长脸的时候,他就不主动出去掺和了。
最后谢韵儿带着林黛进来,笑着说道:“相公,妾身想过了,把宫里御赐的云锦裁两身衣裳,我和黛儿各一身,逢年过节的时候穿出来,可好?”
沈溪笑道:“就由韵儿你自己做主吧。”
说到这里,沈溪心想,可千万别让老家的老娘知道,不然周氏会骂这两个儿媳妇没良心,心里没她这个婆婆。
有好东西不想着我,这可是御赐之物,老娘从祖辈几十辈人就没敢想过,有一天能穿上御赐的衣裳。
那个谁,把衣裳借我穿两天……
按照以前的规矩,沈溪中午时依然去了詹事府一趟,看看东宫讲官的差事是否有变动,结果并未遇到吴宽和梁储等上司,倒是谢迁留下了口信,让他下午去谢府一趟。
沈溪大概想来,谢迁找他商议昨日皇后中毒的事情。
刚到詹事府他就听说,从昨夜开始,宫禁突然变得森严,连去东宫给太子进讲都会被搜身,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至于撷芳殿那边的随从,一律被隔离审查,服侍太子的宫女和太监的住所均被严格搜索,看看是否依然有毒物存在。
这次弘治皇帝是要铁了心要动真格,想找出谁对他妻儿不利,让他断子绝孙。
下午去西郊校场的路上,沈溪也在想这个问题。
如若去年太子生病和如今皇后中毒是人为加害,背后加害的人会是谁,动机何在?
皇权斗争是最有可能的,历朝历代为了争夺皇位,死因不明不白之人不计其数。但以朱祐樘的身份和地位,能跟他抢皇位的那些个兄弟,包括未来嘉靖皇帝的老爹兴王在内,都不成气候……人家压根儿就没想着有一天能让子孙当上皇帝。
至于宁王那边,因为有谢韵儿曾去江西南昌为老宁王诊病,到如今老宁王还吊着命没死,朱宸濠尚未继承王位,这个未来的野心家尚不至于会在两三年前就开始谋划残害公主和太子。
万贞儿的遗党?
想想都觉得不靠谱,万贞儿本来也没多大的势力,四岁入宫,倚靠的全都是宪宗皇帝对她的爱,况且三个兄弟在她死后都被清算。
在一个皇贵妃死了十几年后,朝廷还有人给她报仇?
就算要报仇,也牵涉不到皇后和太子!
要知道万贞儿是病死的,在万贞儿活着的时候,朱祐樘战战兢兢过日子,对他这个“后母”惧怕至极。
无论如何,如今皇后被人下毒的事一发,皇宫上下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
……
张老五等三人,在操炮的熟练度上进步明显,才一天时间,他们装弹、加引线、发射已经娴熟无比,这充分说明了这种佛郎机炮有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操作相对简单,容易在军中推广和普及。
沈溪亲自观看了张老五发射两炮,正准备走人,兵部那边有人来到校场,居然是兵部尚书马文升和左侍郎熊绣。
熊绣被认为是接替马文升成为将来兵部尚书的不二人选,于马文升身边跟进跟出,但显然这位忽略了朝廷另一位重要人物,那就是刘大夏。历史上接替马文升为兵部尚书的人正是刘大夏,之后熊绣因此还记恨刘大夏和马文升,甚至联合别人弹劾老上司,所以沈溪对熊绣的印象并不好,这根本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但本身来说,熊绣也是年近六十的老臣,在主持武会试时对王陵之有青睐提拔之恩,在面子上,沈溪依然保持了对熊绣的足够尊敬。
“下官见过马尚书,熊侍郎。”沈溪赶紧行礼。
因为马文升和熊绣穿的都是便装,张老五等人不认识,但听说是尚书和侍郎,虽然不知是哪个衙门,但知道这官大得要命,赶紧口称“大人”,跪在地上直磕头。
马文升跟沈溪虽然私下里没什么交情,但见过几次面。
沈溪的名字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几次被提到朝堂上,马文升曾在朝堂上帮沈溪出头力撑过,算是“老交情”。
马文升笑道:“沈谕德也在,正好,一同看看这佛郎机炮的威力……”
沈溪作出“请”的手势,道:“马尚书这边请。”
等到了地方,马文升把佛郎机炮上下打量一番,不由摇头:“这佛郎机炮,看似平平无奇。”
沈溪心想可不是,大明朝无论造什么东西,都讲究个头大威武不凡,看起来足够唬人,结果尽造出一些沉重不实用发大铁球的笨重火炮……声音响威力足又如何?在战场上却只能拿来吓人。
沈溪道:“马尚书见过便知。”
为安全计,沈溪想带马文升到远处,结果马文升站着不走。在马文升看来,连炮手这等青壮都不怕危险,自己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还怕什么?人到七十古来稀,若命该如此走到哪儿都不安全,绝不避退。
沈溪没辙,马文升不走,他这个下属自然也不能躲得远远的。
一次演示要发射两发炮弹,主要体现佛郎机炮的持续性。
张老五等人知道过来观看的是兵部尚书后,劲头十足,就听“轰”一声,第一炮发出,远处扬起尘烟,紧接着换装子铳,第二炮迅速发出,前后只有一点空暇时间。
待声音平息下来,马文升看向沈溪问道:“为何发射速度会如此快速?”
沈溪解释了一下子铳跟母铳的关系,再讲解一下佛郎机炮对于敌人机动部队的火力压制。
马文升毕竟久经战阵,一听就基本明白其中有什么优缺点。马文升连连点头,心里却纳闷儿:“图样明明是于乔兄进献的,为何沈溪知道的比于乔还要清楚?”
沈溪最后道:“佛郎机炮并非攻城所用,但守城或者两军对垒时,作用明显,而且还可按照比例缩小炮身,操持在手中,正面对敌时可作为军士的手铳使用。”
“哦?”
马文升仔细一想,以前大明火器都是前装,非常不便,但若换上这种缩小版的佛郎机炮,甚至在马背上都能使用,就算射程近了点儿,也架不住火力强劲,对鞑靼人的骑兵有很好的杀伤作用。
“好,回头老朽便上书陛下,请求陛下加紧仿制佛郎机炮,不过在此之前,陛下会亲自观览,切不可怠慢。”马文升捋着胡子笑意盈盈。
沈溪恭声领命,先送马文升和熊绣离开,本来他也要离开,但为了表示自己是负责任的人,怎么都得等上官走远后再行离去。
回头再看张老五等人,这会儿都有些飘飘然了。
七卿之一的兵部尚书居然跟他们亲切说话,以后再跟当官的说话便硬气许多。你们官大,大得过兵部尚书?连兵部尚书对我们都是客客气气的!
眼下训练和兵部的初步审查已经通过,安保的事又不用沈溪负责,剩下就是指挥人手把草人立好。
最好是能先摆放好草人后,实战演练一下,但五军都督府那边出工不出力,准备的草人不多……其推脱的借口是,若草人被打散了,可没法在几天时间里再扎出一批来。
如此一来,只能把弘治皇帝的观摩,当成是实战演练来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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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六章 不可理喻的皇家(第三更)
谢迁府邸。
沈溪已算得上是谢家的常客,甚至不用请柬,只需报上名号,谢家人就会恭恭敬敬把他迎进门,送到谢迁书房后再给他上杯热茶,然后一切自便。
提前让人到自己家里等等候,也只有谢迁才做得出这种事情,或许是谢府本身就不常来客人的缘故,府上待客的礼数稍显怠慢,当然也有可能是沈溪的官职太低,不值得谢家人兴师动众。
沈溪越来越觉得,进谢家门跟回自己家差不多。
沈溪在谢家并不止认识谢迁,还有他二儿子和长孙女,谢恒奴养在闺房中很难出来,不过谢丕得知沈溪到来,他把沈溪当作半个先生看待,总要过来接待下。
见礼过后,谢丕坐下来道:“家父请沈先生过来,必为朝中要事,本不该打搅,但……学生有许多学问方面的事想要请教。”
沈溪摇头苦笑。
来谢家除了听从谢迁的吩咐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兼上了家教的工作……谢丕除了问他心学方面的内容,连平日备考乡试遇到难题也会拿来向沈溪请教。
谢丕所问,主要是以前顺天府、应天府历届乡试的考题,等于是让沈溪来个“考前真题演练”,可沈溪已放下科举有一年多,再面对这些四书题和五经题,往往需要思索好一会儿才能破开题目,然后把自己的思路告之谢丕。
谢丕每每听及都眼前一亮,自叹获益良多。
“咳咳。”
就在谢丕愈发没完没了询问问题时,书房门口传来谢迁清嗓子的声音,沈溪和谢丕赶忙起身行礼。
谢迁把胳肢窝下夹着的公文往茶几上一丢,板起面孔道:“回房去,明年乡试前少出来走动。”
天下严父估计都一个德性,谢迁对儿子的管教非常严,只是他长期不在家,没时间教导儿子。
其实如今谢丕已是生员,成家立室,在家里怎么都该有点儿地位,可在谢迁眼里,儿子始终是个不争气的小子,需要时常提点喝斥才能让其一心向学。
谢丕悻悻离开,等人走没见影了,谢迁才没好气地看着沈溪,道:“你怎么跟老夫的家人如此熟稔?”
谢迁撞到过沈溪跟谢恒奴说话,如今又碰到谢丕向沈溪讨教学问,让谢迁觉得,我这是否属于“引狼入室”?怎么家人跟一个宾客的态度,比对我一家之主还好?平日我回来没见他们谁过来请安呢?
沈溪心想,谁让你重公务而轻家庭,忽略家人的感受呢?
“谢阁老请学生前来,所为何事?”沈溪见谢丕好似在生闷气,主动搭话。
谢迁道:“昨日皇后突发恶疾,具体诊断情况,你妻子谢氏回去后对你说了吧?”
“嗯。”沈溪点头。
谢迁追问:“如何说的?”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都知道是中毒,而且看样子不是食物中毒和毒虫叮咬,是有人用毒针扎人。
沈溪道:“据说跟太子染病病因类似,乃是为蛇虫鼠蚁所噬。看来宫中要好好清除一下毒物了……”
一语双关,我说得没错啊,就是毒物“噬咬”,如今皇宫还在搜查下毒之“虫”呢,只看您老怎么理解我说的话了。
谢迁问道:“那你可知,是何毒物?”
沈溪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谢迁带着几分恼火,瞪着沈溪:“你不知,却能救太子和皇后?”
沈溪摇头苦笑:“谢阁老说错了,不是在下所救,而是太医们的功劳,在下不过是进献了膏药为两位贵人拔除体内毒素,或许只能清除一部分,减轻症状,但体内残留之毒,只能靠调理来化解……”
言中之意,我的膏药可不论是什么毒,只要有伤口,就能从伤口把周围的毒素给拔除掉,并非是十拿十稳,也不能连根根除,只是解除部分毒素,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后面的调养救治,那是太医的职责,跟我无关。
谢迁微微沉吟,道理虽然是这么讲,可他身负皇命特来询问沈溪具体毒物是什么,若承认沈溪话说靠谱,就没法再继续问下去了。
谢迁冷声道:“谁知道是否你找人下毒……”
沈溪心中一凛……这是好心做坏事啊!你谢迁再怎么不明是非,也不该会想到毒是我下的吧?
沈溪语气转冷,皱着眉头抗议:“谢阁老可不能平白无故冤屈人。”
谢迁道:“不是谁要诚心冤枉你,但此毒,除你之外他人竟无人能解,这已足够引人怀疑,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多得老夫为你斡旋,你才可安然无恙。”
沈溪冷笑不已……
听你这意思,我还得谢谢你咯?
要不是你给我找麻烦,我至于主动送上门,让人怀疑?
朱祐樘可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皇帝,知道好歹,他儿子中毒时,沈溪不过才刚刚考取状元,连进宫门的机会都没有,就算有心下毒也没那途径。
当群医束手无策,只等皇宫又添新丧时,沈溪挺身而出,成功把人从死亡线上救回,若因此而怪责,那可真是有悖仁义道德!
当皇帝的,也要讲道理。
可人一旦着急,就容易多想。
朱祐樘反复琢磨,为何一个新科状元能拿出膏药来救他的儿子,那些身负皇恩世代为太医之人却不能,大明朝的国医圣手就如此不堪?现如今案子没有任何进展,唯一的突破口反倒落在沈溪身上……
就算你沈溪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总该知道毒物是什么吧?如此也好追查些。
结果却是一问三不知!
沈溪问道:“如今皇后病情如何?”
谢迁冷冷地瞥了沈溪一眼,似在责怪沈溪知情不报,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皇后自有上天庇佑,暂无大碍,不过要调理好,短则月余,长则三五月……”
“那皇后近来所接触之人,想必都已拿下了吧?”
谢迁指了指沈溪:“你小子,平日就会装模作样,也不知你这年岁哪里学来这许多迂腐不堪的东西,心里明明清楚是怎么回事,却老想隐瞒……你说的没错,坤宁宫、东宫人等,皆被撤换,连同以前公主的侍从也被彻查……翻阅病案,发觉长公主的病情,与皇后、太子的病况相似……”
沈溪心想,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人为下毒了。
那这案子可就不能小了。
沈溪问道:“那之前宫中可有人,因相似病症而过世?”
要下毒,总要找试验的对象。
若下毒的主使人在宫外,那追查起来难度会大许多。但若下毒之人本身就是内宫中,要找测试毒药剂量的活物,小猫小狗不太可能,宫里也不养这些东西,最有可能就是找宫女或者太监。
连皇后和太子中毒,有太医照顾都险些丧命,更何况是可能被下同样毒的宫女和太监?这些人中毒就一个结果,人肯定莫名其妙就死掉了。
谢迁道:“正在追查中……没想到你小子,还有一点勘察谳狱的头脑,实属不易。这几天宫中正在严查凶手,你先不用去东宫当差,先把接待使节,以及向陛下演示佛郎机炮的事做好。何时让你进宫进讲,等候老夫通知!”
沈溪知道,这是本着宁枉勿纵的心态,把他当成嫌疑人,连他给太子进讲的资格也一并剥夺,想想都让他心寒不已。
不过总算不是撤职查办!
不就是不用去跟熊孩子讲课吗?
你以为我很爱当太子的老师?天下间学生中,最不可理喻的就是皇家的独苗苗,气还不够我受的呢。
……
……
沈溪回到家中,跟谢韵儿把事大致一说,谢韵儿顿时义愤填膺。
“早知道,妾身不该进宫去,管皇后的死活呢,相公当初献药也是为救人,当皇帝的不能不讲道理吧?”
谢韵儿既为人妇,思维中只有相公的兴衰荣辱……她与沈溪已为一体,相公兴则她兴,相公衰则她也要跟着倒霉。
沈溪叹道:“当权之人,有几个会以公理说话?眼下没查我,已值得庆幸!”
谢韵儿想到李东阳当初对谢家的责难,心里一阵委屈,正是因谢家给人治病得罪权贵,方才改变她的一生,如今余波尚未散去,若因此招惹更大的权贵,而且还是天下间最不好惹的皇家,那真是欲哭无泪。
沈溪道:“皇后转危为安,陛下应该稍感宽慰。长公主已逝,既然查到长公主的病跟下毒有关,跟我就不会有牵连,那时候我仍籍籍无名……就怕这背后下毒之人,仍旧不肯罢手,如今知道靠外伤下毒有膏药拔除,下一步,可能会改变下毒的方式。”
谢韵儿精通医理,当然明白沈溪这番话的意思。
用毒针下毒,不想表露得太明显而被人发觉,下毒剂量通常都不会很大,如此能延长毒发时间,令人无从追查起,另一方面毒素在体内淤积,引发复杂反应,解毒不易。
可问题归根结底便是,下毒剂量太小,达不到预期的效果。现在事情败露,那以后贼人再要下毒,就不会那么客气了,反正都暴露了,索性加大剂量,或者寻求别的途径,直接行刺都有可能。
谢韵儿带着些许幽怨:“难得相公此时还惦记皇家人的安危。”
沈溪不是想替皇帝一家做什么,而是觉得奇怪,因为历史上对于这次下毒事件,并未有任何记载,要么是不存在,要么是有,但是被历史所埋没了。
既然此事很可能是因他的到来而产生的蝴蝶效应之一,沈溪不希望因此而改变历史进程。
同时,求知心也促使沈溪迫切地想知道,到底是何人有这么大的胆量和能力,居然在戒备森严的皇宫内苑,相继对长公主、太子和皇后下毒,真是为权力斗争的话,杀皇帝不是更有效吗?
可如今却好似都在针对皇帝身边的人。
皇帝只有张皇后一名妻子,不存在情杀……
但沈溪想了想,似乎未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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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七章 校场演炮(第四更)
弘治皇帝是否只有张皇后一个妻子,历史上存在争议。
最常为人提及的是弘治年间被册封为“夫人”的五位宫人,说是弘治皇帝除了张皇后之外,还册封了五名“夫人”,有人认为这是弘治皇帝的妃嫔。
但有史料证明,其实这五名“夫人”只是皇宫中长久侍奉皇家人的老宫女,而非弘治皇帝私纳的女人。
也有传言说朱厚照并非张皇后亲生。
此事听起来荒诞不经,但在《孝宗实录》和《武宗实录》中,都提到一个名叫郑旺的人物,以及弘治十七年轰动一时的案子,郑旺妖言案。
话说弘治四年张皇后诞下长子朱厚照之前,宫中一点儿消息都没传出来,甚至连文武大臣都不知道张皇后已怀孕。
也就是说,朱厚照是“突然”降生,这很不合情理。
皇帝没有子嗣,大臣成天跟皇帝进谏要广纳后宫,朱祐樘肩膀上的压力很大,若是皇后怀孕,皇家应该慎重对待,广而告之,却没想到提前一点儿风声都没有,直到诞下子嗣后,朝廷上下才得知。
从那之后,关于朱厚照不是张皇后亲生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当然,这仅仅只是传闻,朱厚照出生不到一年就被册封为太子,宫闱禁地又是是非聚集之地,没人能够确定真伪,本来谣言止于智者,慢慢地也就没人再传了。可是事情却大有蹊跷,几年后即便张皇后生下次子,传言仍旧没有断绝,反倒愈演愈烈。
原因是民间有个叫郑旺的人,此人不过是武成卫一名普通军户,家境贫寒,有个女儿叫郑金莲,在十二岁时辗转被卖到宫中做宫女。
宫女何其多,多郑金莲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奇就奇在郑旺通过一个名叫刘山的太监,经常跟女儿互通一些物品,他把宫外的东西送进去,郑金莲则把宫里的东西让刘山带出来,交给父兄变卖改善生活。
郑旺经常会拿着女儿送出宫来的东西炫耀,吹嘘他女儿其实已得到皇帝恩宠,并且太子也是他女儿生下来的。他所拿到的女儿的物品,都不是平常宫女所能拥有的珍贵之物。
此事很快传到朱祐樘耳中,本来遇到这种事,皇帝应该是杀一儆百,将谣言彻底扼杀,结果朱祐樘闻听此事后竟然无动于衷。
在很多人眼中,分明是皇帝默认了此事。
一直到弘治十七年,也就是在朱祐樘感觉大限将至,即将传位给朱厚照时,他才想到这种传言很可能影响到他儿子皇位的正统,于是命人将郑旺、刘山等人捉拿,制造出闻名天下的“郑旺妖言案”。
事情离奇之处远未结束,弘治皇帝并未让有司衙门审讯郑旺,而是亲自“御审”,一个江湖骗子和一个宫里的老太监,值得他亲自上阵?
愈发让人觉得,这是弘治皇帝怕宫廷有什么秘密泄露出去。
最后的结果是太监刘山被处死,而本来罪责更重的郑旺只是被判了“妖言罪”和“冒认皇亲”两大罪名,给囚禁起来,郑金莲被发配到浣衣局。
在武宗,也就是太子朱厚照继位之后,就把郑旺给放了,还赏赐了他许多宝物。
事情的结局,是正德二年,郑旺继续坚称自己的女儿生下太子,这次他就没能逃过劫数,再次以“妖言罪”被逮捕,然后快刀斩乱麻被判处死罪。
这次郑旺之死,被看作是朱厚照杀人灭口,就算朱厚照不这么做,文武大臣,还有刘瑾也会提醒他这么做。
新皇继位,最重要的就是血脉纯正。
在两代皇帝实录中都提到的人物,除了文武大臣外,这么一个江湖骗子能入册也算是大有造化。
跟沈溪极为熟稔,如今身为翰林院修撰的王瓒,便曾在史书中记录过此事,说是他在司礼监教太监读书时,曾见过有人押着一名宫女到浣衣局,浣衣局的人见到此女皆都肃然,可见此女在宫中地位极高。
后来王瓒才知道此女就是郑金莲。
沈溪心想,眼下的下毒案,是否会跟“郑旺妖言案”有关?
“郑旺妖言案”案发,那是四年以后的事情了,而如今关于太子朱厚照的身份,仍旧只是民间传说,若有人觉得,太子不适宜登基,而所谓皇后的子嗣,不过是一个宫女生下来的孽种,而这个宫女所生是否为皇嗣血脉,尚是个未知数。
故此,是否会对欺瞒了天下人的皇后和她的儿女下手?
……
……
既然是悬案,那就是查无实证,轮不到沈溪来操心。
况且,就算他根据后世记载想出案子的诸多疑点又如何?事关皇后和太子清誉,他如何敢对外人言及?
最好还是三缄其口!
而且此案极为神秘,以往宫廷如果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涉案人防止严刑拷问,肯定会有人畏罪自杀,结果却一个都没有。
在案子发生前,通常会有一些征兆,比如说皇后于某日某个时辰突然感觉腋下仿佛被蚊虫叮咬一般,但并未在意,这也没有!
就算把皇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所谓的毒物,有宫女和太监在被打了几十棍后开始互相攀咬,最后查证也是子虚乌有。
沈溪是外臣,案发后甚至不被允许去东宫给太子讲课,这案子算是彻底跟他隔离了。沈溪虽然心里有些不快,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谢迁交待下来的差事完成。
兀良哈和佛郎机的使节,目前都没到京城,大约会在八月下旬抵达。
而在八月十九,弘治皇帝会亲自到西郊校场查看佛郎机炮的事,并没有因为皇后重病取消和延后,成为当前沈溪最重要的任务。
十九这天清早,刚开城门沈溪就坐着马车出了城,一路到城西校场进行准备,他得抓紧时间,把所有演示的东西安排好,事无巨细均需他亲力亲为。
把所有草人摆放好,远远一看,还真像几百名冲杀而来的鞑靼士兵,只是这些鞑靼人中间的骑兵少了些,本身扎草马的难度就很大,五军都督府的人只是随便扎了几个出来象征性地意思一下就算完事。
把草人、草马准备好后,没有办法再用实弹练炮,因为这些用于演示的草人都是一次性的,用过就会报废。
此后,沈溪开始调整佛郎机炮的射角,这炮威力是大,但若是射偏了覆盖不了目标就没意思了。这个时期的佛郎机炮准头有些差,沈溪定下一些临场应变的方法,务求做到一边发炮,一边调整角度,把整个山坡都覆盖完。
皇帝要出宫,沿途街道按例是要封路戒严,通常会比较麻烦,沈溪料想弘治皇帝到校场时不会太早。
果不其然,快到中午了,宫里第一批人才赶到,却是打前站的御林军和锦衣卫的人马。
午时过去,銮驾和百官一行抵达,这次弘治皇帝带来的人虽不多,却把内阁大学士和六部主要官员都带来了。
沈溪心想,这要是朝銮驾的方向开上一炮,整个大明朝非乱套不可。
马文升作为兵部尚书,亲自主持这次观礼仪式,他走到近前询问沈溪:“准备好了吗?”
其实不用问,一目了然。
除了预备好的佛郎机炮,还有二百名精心挑选的官兵,既定的流程,是先开炮,等把山上的草人打得差不多倒下了,士兵再冲上去补枪补刀。
这也是战场上的实战运用!
沈溪点了点头,手上拿着面小旗,这是他特别设计的。
沈溪道:“马尚书,是否可以将令旗交与陛下,由陛下亲自下令?”
马文升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皇帝既然亲自来校场观察火炮发射时的景象,人隔得远远的,没什么参与感,若是让皇帝使用令旗发布指令,决定发炮的时间,皇帝会更有成就感。
看看,这是朕的军队,朕的火炮,朕指哪儿他们打哪儿。
马文升拿着令旗去对朱祐樘说了,等马文升再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欣喜,显然对沈溪的这个安排非常满意。
沈溪早前已跟士兵打好招呼,皇帝的令旗举起来,是准备,放下就是开炮。
经过两道传令,张老五要做到见令后再发射火炮。
当然,只是第一炮会根据皇帝的旗令行事,后面就不用再停顿了,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尽量加快发炮速度。
一切准备妥当。
校场是一片三面环山的谷地中,方圆三四里,为了防止皇帝有危险,銮驾和百官的位置距离佛郎机炮约莫一里多地,火炮炮口正对的山坡上,草人分布在半里至一里之间。
銮驾所在处是一个高台,站在超出地面几丈的高台上,皇帝可以看清楚发炮的整个流程。
“陛下,可以开始了。”
马文升再回来时,带回准备就绪的消息。
英国公张懋笑着问道:“马尚书,这里是否会有危险?”
马文升笑着回答:“公爷久经战阵,应该清楚火炮的射程怎样……”
张懋点了点头,其实他觉得草人最远处距离火炮竟然有一里感觉很不靠谱,这佛郎机炮哪里可能有那么远的射程?
草人相对还很分散,以张懋一直以来对火炮的了解,火炮是用来轰击城墙所用,这次演习意义并不大。
朱祐樘的目光落在谢迁身上,道:“要不还是谢爱卿来吧。”
朱祐樘毕竟没上过战场,这算是他第一次经历“战阵”,手里拿着令旗让他稍微有些紧张。
谢迁笑道:“陛下,马尚书已说明,只需将令旗举起,再放下便可。”
朱祐樘悬着的心稍微安定了下,可他又不太确定,将令旗举过头顶,再放下来,问道:“可是这样?”
朱祐樘本来是试探一次,问问是否有错,但在传令兵眼中,这就等同于下令。
军令如山。
第二道令旗和第三道令旗几乎同时落下,随之便听到远处传来“轰”一声巨响,把尚有些心不在焉的朱祐樘吓了一大跳。
所有朝臣的目光落在左前方的山坡上,随着这一炮发出,排列在山坡最前方的几十个草人,已经只有一半立着。
“哇!”
人群中发出一片喧哗,这火炮的威力真有这么大?还是说那些草人掺了假,扎得不牢实,风一吹就散的那种?
就在众人迟疑的瞬间,很快第二声炮响也传来。
“轰!”
又是结结实实的一声。
这次落点稍微靠后,又是一排草人倒下。
随即便是接连不断的炮击,中间停顿一会儿就是一炮,连续发了十二炮之后,前面终于安静下来。
不过下一刻,英勇的大明官兵,拿着自己的刀枪和盾牌,呼喝着冲杀向山坡上,将山头上零星立着的草人给挑破,成为地上的一堆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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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八章 再来五炮(第五更)
等将士冲上山坡,将象征顺利击溃、消灭对手的旗帜插遍山头,演习即宣告结束。
这次演习可以说大获成功,除了让弘治皇帝见识到到佛郎机炮的巨大威力外,还顺便检阅了大明军队整齐威武的军容军貌!
就算参与此番实战演练的人数有点儿少,但也基本达到沈溪预期。
朱祐樘和文武大臣这边,却还没看太明白……
怎么就这么结束了?
张懋作为大明朝执掌兵权的大人物,此时心头满是惊骇,赶紧抓住马文升的手问道:“马尚书,前面列了几门炮?”
马文升道:“公爷,不是一目了然吗,只有一门。”
张懋想说,这一门炮如何能做到连续不断地发炮?可刚才一切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的,容不得半分掺假。
这只能解释为,佛郎机人的火炮威力的确不可小觑。
马文升奏请道:“陛下,请您示下。”
此时的朱祐樘,依然目瞪口呆看着远处的山头,显然尚未从刚才的惊叹中缓过神来,等他神色恢复如常,才好奇地询问:“若山上是蛮夷的士兵,又当如何?”
马文升道:“会如同草人一样彻底灰飞烟灭。”
朱祐樘并不是很确定,又看了看向他献图的谢迁,问道:“谢爱卿,当真如此吗?”
谢迁回去后早就把沈溪的奏本研究透彻,此时他对佛郎机人火炮与大明朝火炮的优劣对比已是了然于胸,面对弘治皇帝的提问,他再也不需如之前在朝堂上那般全靠巧言令色蒙混过关。
“回陛下,佛郎机炮的优点在于轻便,且能于高处发射一里有余,虽无攻城之能,但若遇狄夷铁骑来犯,一炮发射出去,足可覆盖十步方圆,若是数十炮齐发,那便覆盖数百步范围,足可令狄夷有来无回。”
大明朝将士最怕的便是草原的重装铁骑,这可是蒙元起家时横扫欧洲的看家法宝,如果再配合骑射手和轻骑兵,单纯的步兵遇上那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这也是为何火筛率五万骑兵南下时大明朝不敢迎战的原因,火筛麾下有重装铁骑四千余,弓箭射不透,长矛刺不穿,既然打不破别人的乌龟壳,还是乖乖躲在城里为宜。
朱祐樘听说这佛郎机炮居然能压制重装铁骑,心头一喜,赞道:“好,这火炮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是最真诚的赞叹。
听到皇帝说“好”,马文升松了口气,连皇帝都觉得好,还有大学士谢迁的图纸在,那回头大批量生产应该没问题。
朱祐樘问道:“马尚书,前面操作火炮之人……是哪位啊?为何朕看上去有些面熟?”
马文升笑着回答:“回陛下,指挥操炮的乃是詹事府右谕德沈溪。”
听到是沈溪,朱祐樘先是一怔,随即微微蹙眉。
怎么又是沈溪?
翻译天书、驳倒鞑靼人使节、打得佛郎机人俯首称臣有他,教太子读书、编《大明会典》还有他,给太子和皇后治病依然有他,现在连发炮也是他……
大明朝是不是离了他沈溪就什么都干不了?
本来朱祐樘想对主持发炮之人好好赏赐一下,但细细一想,沈溪这一年里已经升了两回官,再升就要招惹非议了,只能把赏赐的事情暂时放一放。
“传朕谕,今日演炮之人,爵升二等,兵士加官一级。”朱祐樘刻意不说对沈溪的赏赐。
马文升倒记得给沈溪争取一下,问道:“那沈谕德……”
张懋稍微看出一点苗头,打断马文升的话道:“老臣先在这里代三军将士谢过陛下的赏赐。”
谢迁在旁边稍微碰了碰马文升,使了个眼色。
适可而止就好,沈溪那小子的功劳不用我们给他争,他现在升迁得已经够快了,再升这小子就要翘尾巴了!
同样看过这次演炮全过程的寿宁侯张鹤龄此时则有些心烦意乱,风头全被马文升和谢迁抢去了,他站在旁边如同木头人一般。左右看了看,他主动上前请示:“陛下,该还宫了。”
为避免扰民,朱祐樘本来不太想出宫,可到外面走了走,又见到这么振奋人心的事情,此时他又不想走了。
在宫里是安逸,不过许多烦心事却无从开解。
马文升瞪了张鹤龄一眼!
你这家伙,好好做你有前途的外戚不好么?为什么阻碍我跟皇帝提增加军饷和改善军备的事?
不过再一想,此番演练,最重要的是让弘治皇帝明白了改善军备的好处,具体事宜可拿到朝堂上说。
朱祐樘上前几步,走到高台的护栏前,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似乎是贪恋山野景色,根本就没理会张鹤龄。
谢迁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立在弘治皇帝身后,笑着问道:“陛下,要不再看他们放几炮?”
朱祐樘脸色马上现出满意的笑容,回过头,问道:“好……马尚书,这火炮不知是否经得起连续发射?”
马文升还真不太清楚状况,此事他得问过沈溪才行,不过既然弘治皇帝有兴趣,他就算硬着头皮也要说“可以”,反正皇帝没说究竟放几炮,那火炮不会这么凑巧此时一炮就炸膛了吧?
等马文升过去跟沈溪一说,沈溪显得非常为难。
连续发射十二炮已经触及佛郎机炮的极限了,现在炮筒尚未冷却下来,若是再放,大大增加炸膛的风险。
“三炮。”沈溪道。
“不行,最少六炮!”说到这儿,马文升一脸无奈,只能用恳切的目光看向沈溪。
沈溪知道这可能是弘治皇帝的意思,想了想道:“五炮,若炸了膛,就不单止会让陛下扫兴了……”
马文升眉开眼笑,跟人讨价还价可不是他的风格,不过面对沈溪这么一本正经跟他争,他觉得颇为有趣。
“那好,就五炮吧。”
马文升说完,回去向弘治皇帝复命。
沈溪心里面却在嘀咕……这边已经连续发射十二发炮弹都没有看过瘾,皇帝是多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啊?
君有命臣不得不从,这次再放炮时,沈溪就不敢站在离火炮太近的地方,真要炸了膛,先保住小命要紧。
……
……
“轰!轰!轰!轰!轰!”
连续五炮,让弘治皇帝终于看过瘾了。
銮驾撤离时,沈溪没有眼巴巴过去给皇帝行礼,今天由始至终他都站在第一线,没必要太过刻意。
直到銮驾和百官的队伍离开,才有人过来传达皇帝的赏赐。
爵升两等,官升一级,没沈溪的份儿,因为他不是军职。
沈溪并不太在意,能把差事应付过去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张老五等人过来道:“沈大人,我们怎么办?”
放完炮,由始至终就没摸过佛郎机炮的五军都督府的人全都加官进爵,张老五三却不是吃皇粮的官兵,最大功劳的几位似乎就这么被人遗忘了。
沈溪心想:“或许连皇帝都不知道,能使用这么先进火炮的人,不是他所信任的军中将士,而是我找来的‘临时工’。”
“你们先回去,这几天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我去兵部帮你们问问。”
沈溪心说怎么都得去兵部衙门给张老五等人争取一下功劳,顺带问问皇帝的意见如何,转过身,他才想起来不能一点儿表示都没有,于是从怀里把自己身上带的一两多散碎银子和铜板拿出来,“一点儿小钱,拿去吃酒喝茶吧。”
“大人,不能要您的东西。”张老五赶紧回绝。
沈溪道:“叫你拿你拿着便是,这是你们应得的,我想陛下不是有意要亏待你们,只是没想到你们并非五军都督府的人……”
沈溪把银子留下,与张老五三人一起出了校场,外面朱山驾驶马车一直等候在那儿。
一起返回京城,但沈溪得先去兵部衙门。通报之后,出来一位主事告之马文升和熊绣这会儿正在宫里见驾。
沈溪只好在兵部衙门门口等。
直到黄昏时,才有官轿停在兵部衙门外,马文升从轿子上下来,见到沈溪后略有些诧异。
往里面走时,沈溪把来意说明,马文升笑道:“倒是老朽疏忽了。”
在尚书房坐下来,马文升叫人给沈溪送上杯热茶,然后具体问了一下张老五等人的情况。
当得知张老五曾在泉州之战立下功劳,而且亲自带人杀上贼船时,马文升心头一动,随后听说因为张濂关系而不得不滞留京城时,便释然了。
“如此……让他们到兵部挂职吧,回头安排他们到京卫指挥使司,负责训练兵士。”马文升笑道,“陛下那边已同意,前期仿造二十门佛郎机炮,回头再从泉州将缴获的火炮送到京城来。”
一次才仿造二十门,皇帝也真够抠门的。
沈溪道:“学生以为从泉州送来京城不妥……佛郎机人的火炮,又沉又重,从泉州送到京城山长水远,耗费巨大,不如留给当地卫所,以充实海防,京城这边另行铸造便是。”
马文升一怔,之前弘治皇帝提出来时他没发现有何不妥,但经沈溪提醒才幡然醒悟,为了省那点儿材料和工钱,居然让人从泉州运五六百斤一门的火炮到京城来,未免有劳民伤财之嫌。
马文升点头道:“你先回去,老朽自会跟陛下说。至于仿造火炮,工匠或有不明之处,老朽会让他们去府上相问……”
沈溪心想,不是应该去找献图的谢迁谢大学士吗?
马文升是何等聪明的人?谢迁是文章大家不假,但若要说他对铸造火炮也有研究,那就未免有些扯淡了。经过这几天观察,马文升已经基本能够断定其实献图的人是沈溪,不过是过了道谢迁的手而已。
所以,马文升并不想去劳烦谢迁这样的大忙人,干脆给沈溪派下差事。
沈溪很想说,其实我这边也很忙,还有两个外藩的使节等我迎接,没时间培训工匠。再说我对冶炼钢铁也是门外汉,提供点儿思路可以,具体的铸炮事宜,就需要工匠自行摸索研究了。
有之前工部推诿铸炮的事,马文升对工部的人不太放心,反倒觉得沈溪这少年很值得信任,让沈溪去教工匠,其实是让他去监督造炮。但他显然忘记了,沈溪是翰林官,不能经常往工部和兵部两边走。
沈溪没有点醒马文升,恭敬道:“学生记住了。”嘴上虽然答应,但心里却在想,不登门来求教,休想让我主动去工部。
帮张老五等人争取到军职,沈溪到客栈对张老五一说,张老五惊喜之后马上给沈溪磕头道谢。
张老五老大不小了,家里有寡母、妻子,以后想在京城过日子就要有个正经的营生做,终究跟着宋小城去车马帮打打杀杀抢夺地盘让他拉不下脸,以前是当差的,现在却跟着一群社会混混当“贼”,让他觉得没脸做人。
可现在不同了,以后当兵,比当差更有前途……谁叫这大明朝,会发射佛郎机炮的人眼下就我一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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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九章 我介意(第六更,谢新盟主)
被暂时剥夺东宫进讲的资格,沈溪突然发觉自己成为大明官场最悠闲的人。
以前总是想方设法偷懒,让自己更轻省些,可突然间什么事都不用他做,一时间还有点儿不太适应,他甚至希望佛郎机和兀良哈的使节能早点儿到京城。
但若说去监督铸造火炮这种又脏又累的差事,打死沈溪都不会主动,兵部尚书亲自交待的又如何,谁爱去谁去。
在家里清闲两日,沈溪唯一的公事便是去詹事府开会。
虽然暂时不用去东宫给太子上课,但詹事府的例会还是必须要出席的,没停职没罚俸,连“东宫讲官”的身份还挂在头上,除此之外,沈溪尚是右春坊右谕德,翰林院修撰,挂的官职很多,属于正儿八经的大明在籍官员。
但他这个“东宫讲官”平日除了给太子上课也真没什么事情,毕竟“东宫讲官”的责任大于一切。
这次例会,重点是关于太子的学业。
弘治皇帝对八月十四的考核还算满意,下一步就是教会太子做文章,写诰表。
至于批阅奏本这种事,以朱厚照的年岁尚不适合接触。
从启蒙读书到开始写作文,在这年头已等于是小学升初中,讲官还是原来那一批,只是把原来教课的内容稍微更改了一下。
沈溪坐在旁边听了听,这次变动好像没他什么事。他负责的内容仍旧是《二十一史》,这在那些老学究看来,相对较为简单,史书记载什么教什么,管他历史有没有错误,不要掺杂个人情感在里面,把历史人物和发展脉络告诉太子,具体让太子自己理解,这就算是尽了职责。
至于《四书》和《五经》,在老学究们眼里可就至关重要了,这可是圣人之言,能从中学到绝顶的学问,要把圣人的每句话拿来仔细琢磨,以后写文章也要靠圣人的理论来支撑。前有孔孟,后有朱子,这几位的学问见识足够学习研究一辈子了。
在沈溪看来,这种思想真是愚不可及!
对普通人来说,历史不重要,居家过日子压根儿就用不上。对于那些学子来说,只要把历史策问部分学好就可以了,最重要的还是把八股文章做好以应付科举考试。可对于储君来说,历史却是最重要的内容,当了皇帝,要以史为鉴,可以提防犯许多错误。
沈溪发觉新的教学大纲跟他之前的教学理念没什么冲突,这会议对他而言最多只是传达领会一下弘治皇帝的指导性纲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于是开起了小差,侧过脑袋,看看窗外漫天飞舞的落叶,又或者把手上的毛笔转一转,打个哈欠走个神,很快就把例会给熬了过去。
从詹事府出来,沈溪乘坐马车去自家商铺那边转了转,经过几天准备后,“狗皮膏药店”要开张了。
不卖药材,也不为人出诊,就只是卖狗皮膏药,而且事前没有大肆宣传,只靠患者的口碑效应。
把膏药的具体作用贴在门板上,看得懂的自己看,看不懂的问别人,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我们不加价也谢绝砍价,交多少钱买几贴膏药一清二楚,你不愿买请转身出门向右,恕不招待,我们并不指望卖膏药这几文钱过日子。
当沈溪把他这些经营理念说出来时,谢韵儿脸上就只剩下苦笑了……天下间还有这么做生意的,岂不是把客人往门外赶?
沈溪没解释太多,只是说,先试着经营一下,时间初步定为一年,若是一年后狗皮膏药卖得不好,那就把铺子关了,再把店面租出去。
沈溪是一家之主,谢韵儿尽管不赞同,也只好认了,谁叫自己的相公做事特立独行,这辈子就没经历过失败呢?
谢韵儿心想:“相公太过自负,我要让他吃点儿亏,让他明白凡事不会总是一帆风顺,这样才好。”
打定主意,谢韵儿也不在在乎那点儿成本。
本来就没多少成本可言,膏药是好东西,不是论斤两称,而是按贴,一贴膏药一共才用那么点药,药材本身不是很名贵,店面是自家的,店铺掌柜是云伯,打下手的是朱山和秀儿……三人中,一个是医药世家谢家的老人,另外两个也曾在陆氏药铺干过,就算朱山经验浅一些,还有秀儿教她不是?
连准备工作都很轻省,铺子里不用堆放太多药材,货架上不用摆除了膏药以外的任何东西,最后甚至连黄道吉日也不找,八月二十三这天就匆匆忙忙开张营业。
虽说一切从简,可最基本的开业仪式还是要有的,放放鞭炮图个喜气,让街里街坊知道我谢家医馆又重新开业了,就是跟以前的经营模式不太一样……以前主要看病顺带卖药,体现的是高超的医术,现在我们只卖狗皮膏药,至于这东西好不好使,你们敢不敢用,我们一概不管。
谢韵儿进宫给皇后娘娘诊病的事情这段时间已经在街坊间传开了,听说谢氏医馆恢复营业,街坊们都过来凑热闹,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能把皇后娘娘的命给救回来?
一堆人蜂拥进入店铺,却发现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云伯站在柜台后,紧闭着嘴巴,指了指旁边写着字的牌子,意思明显:“我不说话,你们自便!”
街坊们站在厅堂里,议论纷纷,到底没多少人识字,有人询问:“上面写的什么?”
“二十文钱一贴,银货两讫,概不退换!”
“哗!”
等人把牌子上的字读出来,人堆里一阵哗然,天下间这么做生意的也没谁了,做买卖的谁不是对顾客跟求大爷一样,就算你不靠这生意吃饭,那也不该对我们这些来捧场的人这么无礼啊!
有人义愤填膺,转身就走,有人不屑一顾,退出去簇在门口看热闹,更多的街坊过来恭喜后便礼貌告辞,最后只有一两个人,觉得这膏药可能对自己有点儿作用,就买了一两贴回去。
这些,都落在后堂门帘后的谢韵儿眼中。
“相公可真自在,这么下去,别人不但不会来买咱的膏药,可能还要戳咱的脊梁骨。”谢韵儿说是要给沈溪一点失败的教训,可事到临头,她后悔了。
这分明是在砸自家招牌啊!
谢韵儿气呼呼坐下,手里拿着手帕,就算是深秋时节她依然在擦汗,这几天忙着开狗皮膏药店,她起早贪黑忙里忙外,好久都没这么奔波,她本就是细胳膊细腿儿,跟沈溪这么久,小日子顺心如意,养尊处优后人也有些慵懒。
“做生意嘛,有赚有亏,就算想盈利也不能急于一时。”沈溪笑着安慰,“今天不卖出去几贴膏药?哈,走吧,我们一起出去逛逛街如何?”
谢韵儿又急又气:“相公呀……”
沈溪道:“怎么了?”
谢韵儿没好气地道:“早知道就不答应相公开什么药铺了,真是给自己找气受……我本以为相公是疼妾身,现在倒好……分明是相公有意给妾身出难题。”
沈溪笑道:“有些事,需要时间去证明。小山,走了,跟老爷和夫人出去逛逛街……”
谢韵儿看着沈溪,有些不太明白,自家相公真的闲到这程度?没事要陪着自己去街上瞎逛游?
谢韵儿道:“妾身已为人妇,出去走,不太好吧?”
沈溪随口道:“那就乘马车去西郊外的香山,欣赏漫山的红叶,当作踏秋吧。”
谢韵儿“噗哧”一声,忍俊不禁:“相公才学那么好,却总是说浑话,只听说踏春的,何来踏秋一说?”
“语言就是为了能让人听懂,你懂我也懂,说说有何妨?”沈溪瞪了朱山一眼,“还杵着干嘛,赶马车去!”
本来谢韵儿想在药铺看看膏药的销售情况,但看样子第一天生意不会好到哪儿去,在沈溪坚持下,她随沈溪一起出了药铺,可还没等她上马车,迎面过来一人,谢韵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小山,赶车送我回家。”谢韵儿脸色冷峻。
“哦。”
朱山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夫人有吩咐,她不能违背。
而对面那人,已经往马车快速而来,似乎是想抓住谢韵儿的手,不过没等人冲到谢韵儿身边,已被沈溪拦住。
正是许久没见的洪浊。
“谢家妹子!”
洪浊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被沈溪拖拽着,仍旧不肯死心,蹬着腿想要过去追赶,但那边马车已经启动,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洪浊就算当了军职,仍旧是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以他成年人的体魄,连沈溪这样的少年郎都能轻松将他制服。
沈溪见洪浊这死皮赖脸的模样,真想把他推倒在地上狠狠地踩上两脚……真他娘的膈应人!
“沈兄弟,你为何要拦着我……谢家妹子到了京城,你怎不找人知会我?”洪浊见追赶不得,只好扶住沈溪的胳膊,一脸紧张,“若非今日我听闻原来的谢氏医馆重新开张,过来看看,恐怕要错过……”
沈溪又一次强调:“洪公子,旧事莫要重提才好……如今你已为人夫,她也嫁人了,你们之间再无瓜葛……你这是要诚心要让别人家宅不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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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〇章 有后(第七更,谢书友)
沈溪一直把洪浊当半个朋友看待,也看得出洪浊对谢韵儿的痴情。
洪浊当初千里迢迢去汀州找谢韵儿私奔,平常的世家公子可没有这等魄力。就连京城两次见面,沈溪都没好意思把事情揭破,正是因为他觉得在这件事上,多少有些愧对洪浊。
可现在看来,洪浊对谢韵儿的痴恋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自家的妻子被别人这么惦记着,沈溪心里那道邪火也上来了。
洪浊一脸天真的模样,忙不迭地道:“不会的,谢家妹子不会介意的。”
“啪!”
沈溪挥起手掌,一巴掌抽在洪浊脸上,面对洪浊诧异的目光,沈溪冷冷一笑,道,“可是我介意!”
洪浊瞬间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半晌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倒是他身后跟着的家仆赶紧过来搀扶,冲着沈溪怒目而视,质问道:“你为何打我家少爷?”
洪浊此时反倒制止下人对沈溪的无礼,摆摆手道:“你别管,沈兄弟与我乃是故交,他这是想把我打醒……我清醒得很。”
“啪!”
又一巴掌甩了出去,这次洪浊被打得踉踉跄跄,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
沈溪冷声道:“洪公子不是说自己清醒吗,那就该明白现如今你的身份和处境,你已为人父,却整日惦记别人家的妻子,这乃是君子所为吗?”
洪浊急着争辩:“她不是别人家的……”
沈溪道:“就算你再不想承认,她始终嫁人了,而且她所嫁之人,不才正是在下。你要让我家宅不宁,我打你是道理,跟你解释清楚是人情……以后你我之间不再有交情,若临我家门,一律棍棒伺候。洪公子,以后请你自重!”
洪浊听得云里雾里。
谢家妹子到了京城,没跟我打一声招呼,连沈兄弟也没通知我,我现在要找她重叙旧情,可沈兄弟居然说……是他娶了我那可怜的谢家妹子?
洪浊赶紧道:“沈兄弟,你说当年谢家妹子嫁人,我信了你,莫不是她被夫家所休,无处可去,所以你才……”
真是不盼人点好啊,就不能说好聚好散?
这洪浊,充其量跟谢韵儿有过婚约,谢韵儿在家境败落前,甚至没见过洪浊的面,能有什么感情基础?连前男友都算不上!
你却死皮赖脸以为谢韵儿非你不嫁,若谢韵儿真对你有意思,当初在汀州府城时就不会对你那么绝情了!
沈溪道:“不瞒洪公子,在下于戊午年进省城福州考乡试之前,已娶她为妻,她与我乃是糟糠之妻。你可明白?”
沈溪故意把成婚时间说出来,其实是想告诉洪浊,我跟谢韵儿成婚已久,她不是为了贪图我状元的身份才嫁进门来,我们是有感情基础的,跟你大不一样!
可这些话在洪浊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沈兄弟如今的年岁……两年前……”
沈溪听了恼火不已,我是少年郎怎么了?
我能保护她、给她幸福!
以为跟你这个面瓜一样,整个一风吹就倒的文弱书生,哪里有一点男子汉的担当和气概?
沈溪道:“如今她已怀有我骨肉,洪公子,请回吧!”
迫于无奈,沈溪只能使出一记绝杀的招数,就说谢韵儿已怀孕……你再厚颜无耻,不会连有相公、有孩子的女人也惦记吧?
果然,洪浊听到这话,朗朗乾坤,又是置身于繁华的大街上,竟然当着过往行人的面,软瘫在地。
不堪一击!
洪浊这副熊样,顿时让沈溪觉得……谢韵儿当初没选你是对的,简直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少爷,少爷……我们回府吧!”
洪家家仆看到这一幕,分外心疼。
自家少爷最近好歹振奋起来,如今有了官身,洪家也有后了,家里一派欣欣向荣,怎么突然间少爷又跟以前一样萎靡不振了?
家仆想要上前扶洪浊起来,可洪浊整个人已经完全傻住了,脸上的眼泪“哗哗”往下流,那伤心与绝望,怎么看都是发自肺腑。
此时连沈溪也觉得一阵不忍……
自己这一刀是不是扎得太狠了?
但转念一想,不狠一点,你能认清楚现状?
能死心?
我还嫌这刀没直插你心脏呢!
洪浊在一种近乎崩溃的状态下,被家仆扶到停靠在大街一侧的马车里,沈溪目送马车走远,才收回目光。
要说洪浊这人,心眼儿不坏……
可惜是个情种,一辈子好似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眼睛里除了谢韵儿外再没别人。又或者说,洪浊的占有欲比较强吧,以前最美好的东西,如今拱手让人,还是他一向信赖的好兄弟,就算沈溪和谢韵儿是真爱,他心里那关也过不去。
沈溪知道,以后跟洪浊再见面,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随着洪浊离开,沈溪心里又想到谢韵儿。
刚才见谢韵儿的模样,好似对洪浊造访挺介意的,这让他心里稍微有些不好受,若谢韵儿能坦然面对,或许那才表示谢韵儿心里真的放下了。
不过想想,洪浊以前确实是谢韵儿的未婚夫,谢韵儿又是出了名的耿直和重责任,契约在身的话定然履行不误,不然也不会假戏真做,跟他把假结婚变成真的姻缘。
男人涉及到感情问题时,都会失去最基本的信任,会怀疑身边的另一半,或许正是因为心里太过在意吧。
关心则乱!
这头生意沈溪是顾不上了,有云伯和秀儿在里面打点,零星几个进去看热闹的客人压根儿就用不着招待,他决定还是回家看看谢韵儿的情况。
回到家,刚进大门就见到朱山坐在井沿边吃白面馒头,见到沈溪,她赶紧把盛放馒头的盘子藏到身后。
“吃你的。”沈溪抓到朱山偷吃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并不介意家里多这么个能干活的蛀虫,“夫人呢?”
“夫人在房里呢。”朱山憨厚地回答道。
沈溪点了点头,直接往内院走去,他本以为谢韵儿心情不好,可能会把她自己锁到房里,可门轻轻一推就打开了,谢韵儿侧过头,手上拿着狗皮膏药的药方,似乎之前正在揣摩。
“相公这就回来了?”
谢韵儿语气中带着些许小脾气,沈溪觉得,你不会认为洪浊是我邀请过去参加医馆开业仪式的吧?
该面对的终归要面对,沈溪苦笑了一下,道:“我没想过会碰到洪公子,真是冤家路窄啊。”
沈溪先把话挑明,不是我请洪浊去的,鬼才知道他是怎么得到的消息,而且我把他当作情敌,不算朋友。
谢韵儿脸色一缓,估计是发现误会了沈溪,有些不太好意思,却依然问道:“相公之前见过他?”
“确实见过,但我没对他说你我之事,他尚不知你已嫁入沈家门。”沈溪道,“他如今已成婚生子,我对他说过,有些事该放下就得放下,可他怎么都不听……”
谢韵儿气呼呼地道:“那相公之前为何不对他言明呢?”
沈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谢韵儿又嘟起了嘴,“连妾身,相公都瞒着。”
沈溪来了脾气,语气不善:“我是你相公,别人惦记我妻子,我心里能好受?刚才我直接抽了他两巴掌,告诉他所有真相,并警告他若以后再来纠缠你,我把他的腿打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得上知书达理贤惠能干的你吗?”
谢韵儿听到这话,本以为沈溪是在撒气,但听到后面对自己的赞美,终于明白沈溪生气是装出来的,不由抿嘴一笑。
沈溪呵呵笑道:“笑笑就对了,有些事……就怕说不清楚,以前我总爱胡思乱想,却又想对你保持足够的尊重,所以才没跟你说及过。”
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难道妾身平日所为,让相公觉得妾身是个不守妇道的妻子吗?”
沈溪当然相信谢韵儿的人品,就是因为太相信,才会怀疑。
谢韵儿平日对他千依百顺,什么都做得太好了,谁知道是不是谢韵儿心里有愧,想通过别的方式来补偿?
沈溪自嘲地想:“我就算胸有千军万马,也猜不透女人心哪!”
谢韵儿又道:“妾身当初跟他,不过是父母的一纸婚约,这人没一点担当,他们洪家毕竟是勋贵家族,当初结成婚书,也对我谢家百般挑剔,认为是我高攀。谢家落难时,没见他家施加援手,我心里便对他们洪家充满了怨恨。相公若因此怀疑妾身的话,实在冤枉死妾身了。”
沈溪笑道:“我没冤枉你啊。”
“还说没有,若相公不介意的话,何至于到今天才把事情言明?若是碰不到他,或许此事一辈子就会成为相公跟妾身之间的隔阂,亏妾身还想好好相夫教子……”
说到这儿,谢韵儿娇颜上涌现一抹红霞,螓首微颔,显然她话里有别的意味。
沈溪愣了愣,道:“莫不是你……”
“嗯。”
谢韵儿点头,“妾身这些天总觉得不适,本以为是过于操劳所致。医者不能自医,妾身心里无法确定,回来时找人诊过脉,应该是确定无疑了……”
这一刻,沈溪想的不是我终于有后了,而是把谢韵儿拉过来坐在他膝上,他自己也要亲自过下脉。
“这么大的事,怎不跟我说,反倒去找别人?”沈溪埋怨道,手指搭在了谢韵儿的皓腕上。
谢韵儿委屈地道:“这不是怕相公空欢喜一场吗。”
沈溪仔细诊断一下,确实是滑脉,谢韵儿近来胃口不错,不像是别的什么原因,等仔细问过月事方面的情况,基本可以确定,他真的是要在这世界上扎根了。
“相公不高兴吗?”谢韵儿看着神色有些迷惘的沈溪,好奇地问道。
沈溪脸上并未露出她所想象的惊喜,只是带着温柔和熙的笑容:“高兴,只是心中从未想过这一天,有些始料不及吧。没想到我小小年岁,居然要当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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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一章 海盗归来
虽说家里对谢韵儿和林黛都多有期待,希望她们能早日为沈溪开枝散叶,让沈溪立业之后事业进步,但很显然,沈溪并没有做好当爹的准备。
沈溪的心理年龄的确是够了,可从身体和遗传学的角度来说,他如今的年岁并不太适合生儿育女。
古代孩子的生存率普遍不高,除了医疗、卫生条件和营养方面全方位落后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古人成婚相对较早。
在大明朝,男子和女子在十四五岁当爹当娘的比比皆是,头一胎普遍瘦弱,死胎的可能性很高,就算诞下来也是病秧子活不到成年。
两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年少女,很难保证下一代的健康。
好在谢韵儿成了年,二十二岁怀上第一胎不早也不晚,沈溪就怕回头因为他自个儿身体不成熟而令孩子夭折,那会给谢韵儿乃至老爹老娘带来巨大的打击。
不管怎么说,这年头可没有怀了孩子后打掉的道理,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躲在闺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给他怀的孩子,就算知道可能会夭折,也要生出来,谁叫这年头孩子普遍生存率不高呢?
不能因噎废食!
皇帝死儿子和女儿后还在努力造人呢,做臣子的也不能落后太多!
沈溪和谢韵儿都是懂医的,家里生活条件也好,营养跟得上,就不信不能把孩子养活。
“韵儿,你从今天开始就别辛勤劳作了,安心在家养胎,生意上的事你不用插手,交给云伯他们就可以了。让红儿和绿儿照顾你的起居,为夫若公事繁忙不能回来,可以让她们陪你过夜……”
在古代,大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嫁人,都会有丫鬟陪嫁,除了作为婢女和贴心人说说话之外,也是因大户人家是非多,相公不回时,丫鬟可以陪小姐睡觉。
古人已意识到怀孕的女人容易焦虑,尤其是豪门大户的女人,丈夫久不归的事时有发生,必须要找人作陪,才不至于产前抑郁。
沈溪毕竟还有林黛,不可能每天都跟谢韵儿睡在一张床上,他就想让红儿和绿儿来作为谢韵儿的贴身丫鬟。
“相公过虑了,要妾身跟丫鬟睡……不太习惯呢。”说着,谢韵儿用幽怨的目光望了沈溪一眼,好似在说,你想的可真多,现在我才刚怀孕,你就想着跟黛儿你情我浓,把我晾在一边。
沈溪叹道:“由着你吧,不过若你心中郁结,只管来找我,我尽量每天晚上都过来。”
谢韵儿嗔骂道:“妾身才不会打搅相公的好事呢。”
沈溪笑了笑,若他真的在跟林黛做什么事情时,谢韵儿突然在外面敲门,那实在是足够尴尬。
就好似他跟谢韵儿的关系被林黛撞破时一样,能把人吓出心理毛病来。
坏事之后跟着好事,那头刚把洪浊的问题处理掉,这头就获悉自己真的快当爹了,眼下需要注意的是谢韵儿安胎的事情。
女人第一胎最是麻烦,只有第一胎顺利了,后面才会子嗣不断,发生难产在第一胎的概率最高……这年头可没有剖腹产,真出了问题,很可能一尸两命。
古代女人因为难产而死的病例比比皆是,上到皇后,下到平民妇人,皆不能幸免。
安胎的事情,相对来说就要容易许多,重点是别让谢韵儿太过劳累,给她多看一点医书或者说本,保持夫妻关系和谐,让她心境开朗就好。
……
……
沈溪把谢韵儿怀孕的消息,写信传回汀州。
信送走后,沈溪正琢磨是不是出城走走,找个农户固定提供新鲜牛奶,就收到汀州那边的来信,却是惠娘病了。
沈溪本来尚还不错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郁闷。说到底,他还是忘不了初见惠娘时那份心灵上的悸动,这些年来,与惠娘亲密合作,更是培养出一种相濡以沫的情感。虽然这两年他想把这份感情转移到林黛和谢韵儿身上,却始终做不到。
因为福建距离京城太远,沈溪帮不上什么忙,信笺一来一回近四个月,惠娘不管生什么病都来不及了,更何况他根本就不知惠娘得的是什么病。
皇宫内苑那边,对于沈溪复课的事仍旧没有消息,倒是佛郎机使节于九月二十五抵达京城。
佛郎机人这次来可以说是“诚意十足”,大大小小的箱子带了上百口,路上行程一再耽搁,在沈溪把阿尔梅达等人绑到京城快四个月后,佛郎机人才凑足赎人的银钱过来。
在佛郎机人想来,这大明朝的官员实在太贪婪了。
以前我们送给你们那么多银币、金币,现在把我们的人给“绑架”了跟我们讨要赎金,沿途一路上还要不断遭受你们官员的敲诈……是不是你们的皇帝也是这个德性,让我们称臣后以便让我们每年都纳贡?
休想!
我们把人赎走,先返回葡萄牙,等再来大明时,绝对会带来大批战船,还有无数的火铳和火炮,到时候我们再讨回公道!
当然,如果凑不够战船和火铳、火炮,我们就不来了。
虽是谢迁安排沈溪去接待,但具体的迎接事宜却不用他操心,只是到了收“贡品”的时候,需要他出面衔接一下,在两国“友好邦交纳贡协议”上署名凑个数便可。
佛郎机人很务实,他们的人因为战败被大明朝俘虏,必须得把人给赎回去,因为这些人中包括伊莎贝拉女王任命的舰队总督阿尔梅达,若他们不能把阿尔梅达赎回去,回去也要被绞死。
如果不能回国,就只能在外面流浪当海盗,从官军变成流寇,这在佛郎机人眼中是不能接受的。
他们抵达京城后的第一件事,是要赶紧求证一下阿尔梅达的死活,只有在见到阿尔梅达平安无事后,才会展开下一步的谈判。
……
……
“不可理喻,来我大明进贡,竟如此无礼!”
说出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弘治皇帝钦命派遣与佛郎机人接洽谈判事宜的礼部尚书傅瀚,此时沈溪作为副使就站在傅瀚身后。
除了最开始沈溪上去跟傅瀚行礼打招呼,傅瀚就再没理会过沈溪,或许在这位尚书眼中,沈溪根本就不值一提吧。
沈溪也在打量这位新任的礼部尚书。
《明史》中说他主导了去年里那场轰动朝野的会试鬻题案,沈溪不知真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傅瀚是这次鬻题案的既得利益者,正因为程敏政被拉下马,傅瀚才接替徐琼做了礼部尚书,本来德高望重的程敏政是不二人选。
但从朝廷一向的口碑和人品上来说,傅瀚还是可以的。
礼部会试鬻题案已过去,沈溪不想细究,因为这案子本身便是悬案,就算有人牵扯进去,那也是因势利导,很多原因夹杂在一块儿,不是说谁想陷害程敏政,程敏政就会落得身败名裂悲惨死去的田地。
连程敏政的死,纯属巧合,看看受刑更严重的徐经和唐伯虎,人家现在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吗?
这天是九月二十七,同时也是沈溪作为副使,第一次与佛郎机人使节谈判的日子。现场人中,只有他有过跟佛郎机人讨价还价的经历,可惜他不是正使,轮不到他说话。
阿尔梅达作为“正使”,其实属于阶下囚,他的意见不为大明朝廷采纳,反倒是后续来的人,才是大明朝看重的。
按照皇帝的要求,这次谈判要做到让佛郎机人承认大明朝****上国的身份,永世修好,至于纳贡只是象征性的,因为大明朝一向对这些“藩属国”慷慨大度,人家进贡一块羊皮,就会赐给人家一匹绸缎。
可惜佛郎机人不知道大明朝廷原来如此好说话,这些个佛郎机人打定主要是要来跟大明朝讨价还价,争取少付一点赎金。
既然佛郎机人是来“纳贡”的,就属于小国寡民,没有让****上国使节等待的道理,所以先让佛郎机使节去会同馆的宴客厅,而傅瀚则带着大明的谈判代表在隔壁房间里等候。可是沈溪环视周边,这间屋子里连个座位都没有,还不如早一点儿谈判呢。
沈溪站了大约一个时辰,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心想,闹这些虚头巴脑的花样做什么?本来佛郎机人对大明还有所忌惮,若他们听说大明的官员为了顾全脸面闹出这种笑话,肯定会在心里鄙夷不已。
但沈溪只是副使,没有说话的资格。跟他一起参加这次谈判的还有六名副使,他的官品虽然不是最低,但却只是负责记录会谈内容的两名官员中的一个……总不能让尚书、侍郎和少卿们去干记录的活吧?
或许就连弘治皇帝都没想过,佛郎机人为何要特别提出让沈溪来参加这次会谈。
沈溪拿着纸笔,跟在傅瀚身后,终于抵达谈判会场。
虽然说是会场,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客厅,长条桌子两边摆着椅子,佛郎机人个头不矮,身上穿着厚重的军服,不过却没有佩刀。
见到大明朝廷的人来了,佛郎机人俱都站起身来迎接,非常整齐,这阵势傅瀚看了有几分发怵。
以为自己的火炮厉害,就跑我大明朝来耀武扬威?
在傅瀚心目中,对佛郎机人的最大印象,还要数几日前在校场上见到的那些威力强横的佛郎机火炮。
一门火炮操作好了就能压制上百名士兵,他心里在想,到底泉州之役花了多大代价,才把拥有几十门火炮的佛郎机人给打败。
在傅瀚心中,佛郎机人或者比鞑靼人更居心不良。
“请坐!”傅瀚说了一句,在主位上先行坐下,但他很快发现佛郎机人的目光根本没有看向他。这是他才意识到,这些人听不懂他说的话。
傅瀚正在想怎么交流的问题时,长条桌左手边的六名副使坐了下去,几个佛郎机人相互看了一眼,均齐整地坐下,仍旧身姿笔直,一看就是军人的做派。
沈溪这个时候心里在想,大明朝军队纪律涣散,沿海地区的驻军就跟海盗一样,而劫掠四方的佛郎机海盗却更像个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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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二章 谁是正使?
“这个……”傅瀚没有跟外邦人打交道的经验,本来以他礼部尚书的身份,不至于亲自来见佛郎机使节。
但这次是佛郎机国第一次向大明朝进贡,据说带的贡品非常多,弘治皇帝为了让佛郎机人感受到大明王朝的诚意,于是派傅瀚主持邦交事宜。
“可否将贡品礼单拿来一观?”傅瀚表现出****上国大臣的气度。
佛郎机人不懂大明语言,此时的四夷馆也没有专门的佛郎机翻译,仍旧需要靠两次翻译,才能让彼此听懂。
与之前全靠马刺加翻译不同,这次大明朝还从四夷馆把马刺加和暹罗的翻译一并找了过来,不过这几人有滥竽充数的嫌疑,结结巴巴讨论好一会儿才相互通传。
翻译过后,那边佛郎机人说的话转译过来:“尚书大人,佛郎机人说……他们交的不是贡品,是赎人的赎金,请朝廷遵照之前的约定,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混账!”
傅瀚猛地拍了一把茶几,一脸愤怒,“告诉这些番邦人,可别欺人太甚!”
要不是傅瀚这一拍,那几个佛郎机人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傅瀚这个正使身上,因为他们正打量拿着根奇怪棍子写写画画的沈溪,以为沈溪在谋划什么要命的东西。
为首那名佛郎机人看了傅瀚一眼,突然说了句,马刺加的翻译一听脸色就变了。
傅瀚连忙问道:“他说什么了……快说,他说了什么?反了他了,敢在大明的地界对我等无礼!”
旁边的人赶紧劝傅瀚消消气,等傅瀚坐下来,四夷馆的翻译才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尚书大人,那些番邦人问,您是谁……”
傅瀚一听非常恼火,感情刚才我让人对你们引介,白费力气了,是吧?
“告诉他们,我是谁!”
沈溪拿着笔,不知该不该记这一段。
或许是这些佛郎机人的傲慢把傅大尚书给惹恼了,傅瀚领皇命而来,却不知道如何跟番邦使节相处,大呼小叫别人还以为谈判破裂了。
沈溪正想着事情,一抬头,对面一群佛郎机人齐刷刷看着他,心中一凛,赶紧又把头低下去。
在这里抢礼部尚书的风头,那是很不理智的行为……沈溪是翰林官,将来很可能在傅瀚手底下做事。
不过,先看你傅大尚书能不能活到我进礼部那一天吧,瞧你一大把年纪估计也没几年好活,即便没死估计到时候也致仕了。
你这年岁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等傅瀚把气理顺了,坐下来重新进入谈判流程。
可佛郎机人就认准死理,我们是来交赎金赎人的,可以拿出一部分来作为贡品,但一码归一码,先把人放了再说。
就这样,谈判陷入僵局。
“尚书大人,要不您看看……今日会面暂且结束?”鸿胪寺少卿李鐩请示道。
傅瀚是要面子的人,皇帝派他堂堂七卿之一的礼部尚书来接待佛郎机使节,分明是大材小用,可要是他不能把差事顺利完成,那就说明他的能力与目前的官职严重不符,说不一定会引起弘治皇帝的不满,下旨喝斥,到时候丢人丢到爪哇国去了。
“跟他们说,赎人也可以。”
最后还是傅瀚让步,他觉得这些番邦人可能脑子没开化,死脑筋……你们把皇帝的马屁拍高兴了,还怕朝廷不放人?不过跟这些蛮夷讲道理没用,最重要的是跟皇帝交差。
“贡品必须列明,将数字清清楚。”
傅瀚有他的如意算盘……你们这些傻缺,就算答应你们这是赎人的赎金又当如何?现在你们在是我大明王朝的都城,又没有威力巨大的佛郎机炮对着城门楼子,我们就算把所有金银扣下你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况且,我上书朝廷说这就是贡品,反正你们也看不懂汉字,等我们拿到赎金,人给放回去,一回事嘛!
佛郎机人对傅瀚说出的话置若罔闻,目光不时往沈溪身上瞄,最后连傅瀚也察觉不太对劲,这些佛郎机人是不是都是斗鸡眼,不斜着眼看人看不清楚?
“大人,番邦人说,他们……他们要沈谕德表态。”等翻译把佛郎机人的话翻译过来,沈溪再想回避,已经避不开了。
主要还是佛郎机人那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们本来做好跟“大明朝年轻而吝啬的阴谋家”做一场艰苦卓绝讨价还价的谈判,结果这个“阴谋家”是出现在谈判现场,但却坐在那儿写写画画。
最初佛郎机人认为可能是沈溪地位太高,需要别人出来代言,也就勉强应付一下,可谁知道沈溪一直不说话,让佛郎机人感觉自己被戏弄了。
傅瀚这才回身看向坐在长条桌一侧拿着笔记录的沈溪,再看了看佛郎机人的视线……可不是,人家看的不是我这个尚书,而是看的小状元沈溪。
傅瀚心里满是不解,我是堂堂的礼部尚书,七卿之一,地位何等尊贵?你们不找我,却去让一个翰林院和詹事府的五六品学官表态,这是唱的哪出?于是便让翻译询问情由,那边佛郎机人也实在,回答得简单直白。
“尚书大人,番邦人说,是沈谕德将他们击败,人也是沈谕德亲手带人拿下并押解到京城……如今要赎人,必须要得到沈谕德的首肯,否则,他们不相信我们的诚意。”翻译说这话时,战战兢兢。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这位沈状元谁不知道,十三岁中状元,如今是东宫讲官,何时跟佛郎机人打过仗?
沈溪在泉州府的功绩为朝廷刻意隐瞒,住主要是朝廷不想张扬沈溪的功劳,免得地方官收受佛郎机人贿赂而令百姓遭到劫掠屠杀的事情泄露。
再者说了,沈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还是个文臣,把事情大肆渲染,会让三军将士不满……我们在战场浴血拼杀,朝廷却奖励一个少年文臣的军功,他有何本事比我们强?
于是最后给沈溪官升一级作为嘉奖!
但此事,傅瀚却是知情的,沈溪奉旨到泉州办差,把泉州府搞得天翻地覆,此事年初时动静闹得有点儿大,几次朝议都出现反转,让人印象深刻,能够参与朝议的官员就没有不知道的。
傅瀚道:“沈谕德,由你来跟番邦人交涉吧。”
沈溪只好在众目睽睽下站起身,与此同时,那些佛郎机人也齐刷刷站起,把明朝这边的谈判官员吓了一大跳。
尤其是傅瀚,太平官当久了,以为佛郎机人要来硬的,吓得向后一退,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等稍微镇定下来,才发觉这些佛郎机人不是耀武扬威,相反一个个脸上带着惊秫。
原来,这些佛郎机人以为沈谕德要对他们不利,站起来进行防备!
“有趣,有趣。”
傅瀚笑眯眯地抚起了胡子。
傅瀚开始表现得很急躁,并非他性格便是如此。
因为傅瀚觉得佛朗机人实在太过蛮横无礼,同时佛郎机火炮对他的震慑太大,他想的是,这些佛郎机人有那么厉害的火炮,必定比鞑靼人还要野蛮和凶残,要是不表现得强势一点儿,那他就不能表现大明使节的威仪。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佛郎机人早就被大明军队给打怕了,见到沈溪这样个弱不禁风的少年郎也吓得屁滚尿流,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可不是装出来的。
沈溪此时被在场所有人看着,有些尴尬,硬着头皮对佛郎机人道:“阁下,你看这样如何,把赎金变成贡品,向我朝进献国书,然后我们放人,以后两国交好……”
鸿胪寺少卿李鐩赶紧提醒:“沈谕德,这条件先前傅尚书不是说过了吗?这些番邦人是不会答应的!”
李鐩话音刚落,那边佛郎机人却点头不迭,翻译听他们说完,赶紧转译过来:“番邦使节应允了。”
“啊?”
一句话,就让在场大明朝廷的官员不明所以。
傅瀚好说歹说半天,那些佛郎机人就是不接受,还说这是什么狗屁原则。
为何他们坚持的原则,到了沈溪这里就不值一提?
傅瀚笑道:“既然如此,那双方就拟定国书,签好字后我好拿去给陛下御览。”
想到能向弘治皇帝顺利交差,傅瀚脸上带着几分欣喜,对沈溪更是越看越满意……看来带沈溪来谈判确实有道理,因为这些佛郎机人别人不认,就认他这个把蛮夷打怕了的小英雄啊!
吾皇圣明!
沈溪仅凭一句话,就让佛郎机人爽快答应,佛郎机人本来还强烈要求大明朝廷先放人,此时也不吱声了,反倒时时刻刻盯着沈溪,怕沈溪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骤起发难。
拟定国书时,李鐩凑过头来,低声问沈溪:“沈谕德,这些佛郎机人到底怎么了?”
沈溪摊摊手道:“不知道。”
李鐩心想,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我可不能放过,一定要把事情的原委忠实地记录下来,向皇帝奏报。
谈判完成,国书顺利拟定好,佛郎机人那边签完字,最后都看向沈溪,他们要等沈溪署名才放心。
等沈溪署名后,他们才松了口气,下面就轮到大明朝廷这边派人再一次核算贡品数量,然后把所有贡品归置起来,那些个奇珍异宝会第一时间送去皇宫,交由弘治皇帝御览。
往往外邦进贡的时候,皇宫那边会很热闹,因为连富有四海的皇帝都想知道,到底外邦人进献了什么好东西。
这次佛郎机人的“贡品”,确实阔绰,他们为了赎人几乎是砸锅卖铁,许多东西都是大明没见过的,比如欧洲刚发明不久的发条钟,这可比大明诸如日晷、沙漏等计时装置先进太多了。
等国书签订好,傅瀚离开主位,来到沈溪身边,问道:“沈谕德,与老夫一起进宫面圣如何?”
沈溪没想过傅瀚居然会主动邀请他一起进宫,这种荣耀可不常有,但他还是赶紧回绝了对方的好意……皇帝派傅瀚当正使,他只是跟着来旁听,就算有功劳也不能居功。
傅瀚笑了笑,并未勉强,赶紧拿着国书进宫去见弘治皇帝,能让外番朝贡,一次送来这么多金银钱币和珍奇玩意儿,他能顺利交差的同时,说不一定还会有赏赐。
至于安顿佛郎机人的事,自然由会同馆和鸿胪寺的人来负责。
“沈谕德,你看这些人怎么安排才好?”李鐩作为鸿胪寺少卿,此时被那些佛郎机人打量得有点儿心虚,这事有些蹊跷,他拿不定主意,只好过来问沈溪,俨然把沈溪当作上官看待。
沈溪摇头苦笑:“这里就交给李少卿你了,下官先回去了。”
“别走啊。”
李鐩感觉自己没底气,正要挽留沈溪,却见沈溪离开大厅后,那些佛郎机人如释重负,脸色从紧绷变得松弛,最后一个个长舒口气坐下来,似乎从噩梦中摆脱出来,李鐩不由再次为沈溪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些蛮夷如此惧怕而好奇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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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三章 未来的工部尚书(第三更)
沈溪见过佛郎机使节,他的差事差不多就算完成了,以后关于皇帝是否接见佛郎机人,再派什么人接见,商讨释放阿尔梅达等具体事宜,都轮不到他来操心。
沈溪仔细琢磨了一下,这差事说难也不难,或许是佛郎机人有些神经过敏,把他想象得太过神奇,所以气势完全落了下风。气势泉州府那场战斗之所以会胜利,不是他手下有多少能人异士,完全是打了佛郎机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是我多么优秀,而是你们太过麻痹大意!
沈溪见完佛郎机人,刚回到家,谢迁便派人请他回詹事府。沈溪本以为是皇宫那边放开禁制,让他回东宫继续给太子上课,等见了谢迁才知道,谢迁只是对顺利完成差事的他表示“慰问”。
“……做得很好,陛下龙颜大悦,看来你离升职不远了。”谢迁的话像是鼓励,更像是在许空头支票。
不远是多远?
是怎么个晋升方式?
继续在詹事府晋升,还是调到别的职司衙门?
不给一个准确的答案,就在这儿瞎说,尤侃侃果然是尤侃侃,嘴皮子功夫比别人强太多。
沈溪知道,以他的资历,想在翰林体系中继续晋升已是很困难的事情。
在詹事府,他是右谕德,官已是从五品,再往上就是詹事府左右春坊大学士、左右庶子,都是正五品,而王华同为大明朝状元,如今才是个右庶子,王华虽然没有立太大功劳,可在詹事府兢兢业业教了那么多年书,年年考评优秀,凭什么跟他这个后生小子平起平坐?
翰林院里,他也是修撰,再往上就是侍读、侍讲,要知道很多翰林官可能熬上十多年都未必能从修撰升到侍读侍讲,他这才一年,对翰林院又没什么太大贡献,即便升也轮不到他。
外调到别的衙门,升职倒有几分可能,礼部可能性不大,其余五部,甚至是鸿胪寺、太常寺、通政使司这些衙门并非没有可能,但让他这样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去这些职司衙门任职,无论是皇帝还是吏部的那些大佬,恐怕没人放心。
谢迁不知道沈溪心里的想法,继续用劝告的语气说道:“和佛郎机使节谈判一事你处置得很好,不过不能居功,佛郎机人乃是为我大明将士所败,可不是你,你只是文臣,跟着去了一趟战场而已……”
沈溪腹诽不已,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拱手道:“谢谢您老提醒。”
谢迁脸上带着微笑:“至于兀良哈使节那边,傅尚书不会亲往,需要你配合鸿胪寺李少卿,就这样……”
李鐩目前是会同馆负责人,加鸿胪寺少卿的官衔,主要任务便是接待外国使节。
沈溪道:“谢阁老,学生不是在詹事府供职吗?为何外邦使节朝贡,却每每让我出面接待?”
最初是达延部的亦思马因一行,沈溪当时作为翰林院修撰过去接待,后面为了翻译“天书”在朝堂上跟达延部的人有了正面接触,从那之后,无论是佛郎机人,又或者兀良哈人,都安排他接待。
以前这种差事通常是找那些年老持重的官员去,后生小子会让人觉得,****上国的官吏不牢靠。
谢迁道:“让你去,是给你展现才学和见识的机会,你以为人人都能得到这么好的优差?眼下东宫那边无须你进讲,莫不是想让朝廷白发给你俸禄,养你这个闲人?”
沈溪心想,这理由好,食君之碌担君之忧,给我发俸禄就要帮朝廷解决大小事情,无论这些事原本是不是该由我负责。
谢迁将走之际,突然又想起什么,道:“再过几天,陛下要亲自去城外狩猎,到时候你会随行。狩猎将持续两日,第一日陛下将面见佛郎机使节,陛下准备找三千名骑兵于校场上演武。第二日见兀良哈使节,向他们展示火炮……眼下只有一门火炮,你多盯着点儿。”
沈溪不用猜就知道,关于这个向外邦展示大明军队所长的方案,谢迁基本沿用了他的想法,向弘治皇帝进献。
这主意好是好,不过佛郎机人到底怕不怕大明王朝的骑兵另说,因为人家凭借的是船坚炮利,打不赢上船就走,但兀良哈人见到佛郎机炮,那绝对会怕得要命,但战场上出其不意的效果就没了。
“谢阁老,到围场后,不会又是学生亲自演示佛郎机炮吧?”沈溪问道。
谢迁瞥了沈溪一眼,道:“不是你去,找谁去?难道让老夫去?我这么老骨头,经得起折腾吗?真是不懂把握机会,在陛下面前表现才能,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沈溪心想:“又拿这一套说辞来糊弄,我看现在不是在皇帝面前长脸,而是在皇帝面前碍眼……一个大臣无论做得再好,也要适可而止,不能处处都有你……有才能的人不但同僚嫉妒,连皇帝也觉得你这个人喜欢炫耀,不太可能会认真做事。”
……
……
九月二十九,也就在沈溪见过佛郎机使节两天后,兀良哈使节抵达京城。
李鐩和沈溪不用出城迎接,只需在会同馆等候,李鐩特别安排人给沈溪准备了茶水点心招待。
“……近几年会同馆内没多少外番使节过来,自年初与鞑靼人交恶后,连北方的客商都少有往京城来,没什么好招待的,沈谕德别介意。”
李鐩官职在沈溪之上,但或许是因为沈溪在两天前见佛郎机人时的突出表现,让李鐩觉得沈溪可以结交一下,所以才这般客气,虽然他是负责接待的主事人,却把沈溪当作正使看待。
沈溪笑道:“李少卿客气了。”
李鐩笑着摆手道:“没什么可客气的,外人都道,会同馆是油水充足的衙门,可只有身在其位才知道这里多么清苦,要不是沈谕德过来,恐怕常年都见不到个官员。如果说在这会同馆任职相当于被发配,实不为过。”
李鐩有这样的感慨,乃是因为会同馆属于隔离于朝廷体系的一个衙门,他的职务相当于后世“国宾馆馆长”,虽挂着个鸿胪寺少卿的官衔,但若论实际地位,甚至不及沈溪这个詹事府右谕德。
詹事府是什么地方?
那是随时可以看到皇帝和太子的衙门,里面出来的阁老、六部尚书比比皆是,就算再不济沈溪也是东宫讲官、太子之师,以后少太子登基,沈溪可以说飞黄腾达指日可期,哪里是他这个老迈平庸的官员所能比拟?
李鐩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了,在他看来,累官到鸿胪寺少卿,他的官已经做到顶了,所以才会发出这样无奈的感慨。
其实李鐩是很有本事的一类人,属于实干家。
对于弘治、正德、嘉靖朝历史非常了解的沈溪,知道李鐩将在正德二年从工部侍郎任上调任工部尚书,不到一年就被阉党嫉恨,将其罢官。不过正德五年刘瑾伏诛后,李鐩的才能得到肯定,官复工部尚书,其后在这个位子上一直做到嘉靖皇帝登基,这才乞老回乡颐养天年。
沈溪笑道:“李少卿无须气馁,有本事的人,朝廷始终会给予他散发光彩的舞台。”
李鐩一怔,要说在朝里,他已经被人定性为昏聩老迈的那类,连他自己都觉得年过五十做事有些力不从心,准备再干个两年就申请致仕,没想到今日鼓励他的却是个标准的后生小子。
要知道沈溪跟李鐩的孙子几乎是同龄。
李鐩摆了摆手道:“沈谕德高看老朽了,老朽不过冢中枯木,有何本事?”
沈溪道:“这倒未必。不知李少卿对于火炮可有研究?”
“火炮?”
李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沈溪怎么会突然跟他说起火炮?不过头些天西郊校场演炮,皇帝亲自前往观览的事情他倒是听说过,至于是谁操作的火炮,他就不太清楚了,“沈谕德具体说来听听?”
李鐩是务实肯干之人,求知欲很强,就算沈溪是个后生,他也没在沈溪面前摆谱,眼前这位状元郎可是创下大明朝中状元的最年轻记录,连中三元的奇才,当官后又连跳两级,如今已在东宫担任讲官,这可是位有真本事的人。
李鐩心想:“三人行必有我师,连佛郎机人都惧怕状元郎,我多跟他学学,没丝毫坏处。”
沈溪把佛郎机炮的结构和优缺点一说,李鐩一拍大腿:“还是佛郎机人聪明,如此一来,这火炮就不单可作为攻城、守城之用,甚至可拿来作为两军对垒正面交锋时杀敌的利器……不过一次只铸造二十门,朝廷此举是否小气了一些?”
敢说皇帝小气,你这家伙胆子可真不小。沈溪笑着问道:“那李少卿认为朝廷应该铸造多少门?”
李鐩道:“如此精良的武器,当然是多多益善,最好是全军都能配备。还有沈谕德所说的改良为手铳,我觉得也很好,以后在马背上就能使用,想我大明朝骑兵一直比不上鞑靼、瓦剌骑兵,有了这东西,看那些番邦人还敢屡屡犯边!”
沈溪心想,果然是有本事有见识的能人!
就算人已经五十二岁,说出这番话来也是掷地有声,把问题的关键点把握得很好,这样的人才,正是保证大明中叶科学技术始终不落后于世界的柱梁,可惜眼下这位李少卿似乎对官场失去了兴趣。
沈溪想起来马文升让他去工部监督铸炮的事情,不由笑道:“李少卿不知这几日是否有时间,与在下一同去一趟工部,查看一下铸炮情况?”
李鐩想了想,道:“自无不可,不过要先把兀良哈使节安顿好……其实我也想看看,这佛郎机人的火炮,到底有没有沈谕德所讲的那么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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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四章 视察王恭厂(第四更,谢盟主)
兀良哈属于蒙古东部部族,但因实力有限,不得不朝秦暮楚,在瓦剌、鞑靼和大明之间摇摆不定。
弘治年间,随着鞑靼部日渐强大,兀良哈许多部族不得不依附达延部才能勉强生存,备受欺凌和压迫。
在这种情况下,兀良哈人不得不向大明求援,故而此番到大明都城朝贡的使节,远没有鞑靼使节亦思马因那样嚣张跋扈,保持了对****上国的足够敬重,这恰恰是大明朝廷希望看到的一幕。
李鐩和沈溪把人安顿好,兀良哈使节提出要进宫见驾,但这可不是二人能决定的,李鐩把兀良哈人进献的国书和贡品清单,以奏本的方式通过通政司呈递上去,然后把兀良哈使节的请求上报。
至于弘治皇帝是否会赐见,那得由皇帝跟内阁大臣商议后才能做出决定。
随后,沈溪跟李鐩相约好一同去工部查看铸炮情况的时间,这才打道回府。
回到家中,林黛这小妇人正在发脾气。
“怎么了?”
沈溪刚进入内院,就听到东厢传来一阵吵闹声,他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进入东厢房,只见地上乱七八糟,林黛好像是在跟丫鬟置气,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一点儿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更似刁蛮任性的大小姐。
沈溪知道,这是他总惯着林黛的结果,林黛自小孤苦伶仃,但从他身上得到的关爱丝毫不比从亲人身上获取的少。
“少爷……我也不知道少夫人为什么发脾气,您回来就好了,我先下去了。”朱山脸上那叫一个无辜,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这位难侍候的少奶奶就对着她发了一通脾气,见到沈溪后,朱山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因为家里能治得住这位少奶奶的就只有少爷……
朱山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清楚,林黛对谢韵儿那是面服心不服。
“你下去吧。”
沈溪说了一句,等朱山出门,这才转过头看向林黛。
此时正是正午,谢韵儿那边正在休息,他本想趁此机会好好安慰一下林黛,因为他知道,林黛这些天不顺心是因为谢韵儿怀孕,让小妮子感到巨大的危机。
在林黛看来,她虽然不能为正室,但如果能早点儿为沈溪生下孩子,那她就是沈溪长子的母亲,会令她在沈家的地位有所提升,可天不从人愿,就算她再“努力”,还是因为入门较晚,被谢韵儿占了先。
然后她就胡思乱想……不是我不想给你生,是你厚彼薄此!
“动不动就发脾气,越来越叫我失望了。”沈溪脸色阴沉,忍不住出言喝斥。
林黛听了马上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你失望的话……把我休了啊,以后我们谁都不认识谁,这样你就不用看了我心烦……呜呜……”
沈溪不是不心疼林黛,只是觉得林黛有时候娇娇小姐的脾气太重,这种气话说出来容易,却是互相伤害的,他厉声道:“你走出这家门,能去何处?”
林黛只是啜泣不止,嘴上却回答不出来。她举目无亲,走出大院,她连最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没有,最大的依靠就是沈溪。她越是感觉到沈溪重要,就越在意,这让她的心态变得急躁,更容易发脾气。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谢韵儿脚步轻盈地来到东厢房前,推开门,见地上散乱的东西,惊讶地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相公也在,妾身给相公请安。”
任何时候,谢韵儿都是有礼有度。
而且谢韵儿不会恃宠而骄。
沈溪苦笑道:“没事,小姑娘发脾气,这丫头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
林黛气呼呼地看了沈溪一眼,心想:“谁是小丫头,我明明比你还大,你这个憨娃儿,有了媳妇之后,连以前我们的山盟海誓都忘了,我恨死你了!”
想是这么想,但真要让她做伤害沈溪的事情,她又不忍心!
每个人心中都有杆秤,沈溪对她好,她嘴上不承认可心里却雪亮,沈溪对她的尊重是别人不能给予的。
但恰恰是沈溪这种开明的包容,让林黛逐渐把自己当成活在童话故事中的公主,生活上如此,连性格也是如此。
“为夫尚未吃午饭,走,一起去用餐。”沈溪抓住林黛的小手,叮嘱道:“回来后自己把屋子收拾好,不然晚上我可不过来。”
林黛瑶鼻轻轻一皱,但还是依言收拾好衣衫出门。
等吃过午饭,沈溪问了朱山,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林黛听说沈溪给他和谢韵儿的孩子提前商议好了名字,心里吃味,又因为朱山没把午饭给她端进房间,她就开始胡乱发脾气。
此时林黛已经回房收拾去了,谢韵儿轻轻一叹道:“是妾身的不是,没好好开解她。”
沈溪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一家人总会有个磕磕绊绊,若总跟我与你一样相敬如宾,我反倒觉得客套,不像是一家人。”
谢韵儿对于沈溪的思想有些不理解,惊讶地问道:“可相公是一家之主,敬重相公,不该是身为妻子应该做的吗?”
这是沈溪比较纠结的地方。
谢韵儿固然有她的好,但总是一个因循守旧的女人,她的思想除了持家,就是好好相夫教子。她的美丽和温柔贤惠,让沈溪觉得这个家根本就缺不了她这个女主人。
林黛却有自我独立的思想,更像一个现代女性,虽然会发一点小脾气,不过女孩家有点小情绪反而可以展现她的纯真,会显得更真实。若林黛跟谢韵儿一样把自己压抑得那么深,也就失去了她的个性。
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优缺点,沈溪不能分辨心中对谁更在意一些,却知道很多事难以一碗水端平,所以只能是他自己辛苦一点,在谢韵儿和林黛两边多奔波,平衡好彼此的关系。
……
……
弘治皇帝围场狩猎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三,算算没有几天时间进行准备了。
想在短短几日内仿制铸造出火炮并不现实,此番跟兀良哈人展现火炮的威力,只能用沈溪找人从泉州运回来的那一门。
沈溪检查过佛郎机炮的情况,磨损度并不太严重,在兀良哈人面前象征性地放上几炮,让他们知道这火炮的威力还是可以的。他把事情通知了张老五等人,让他们第二次演炮,这次张老五已经更有信心。
短短几天工夫,张老五已经带出十几个炮手,从装填弹药到发射,这些人已经比较熟练,平常的练习不上炮弹把引线点燃就可,缺少实践,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张老五还是带以前两个老兄弟去演炮。
此时张老五在兵部有着正九品的官秩,只等后面看看是继续留在兵部供职或者将其调到五军都督府供职。不过看情况,把他送到边疆的可能性比较大。
“……大人,小人母亲和妻子已经平安抵达京城,有您帮助,人都安顿下来了,以后小人必定好好为朝廷做事,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以前张老五是为沈溪做事,现在有所不同,是为朝廷做事,不过他仍旧当沈溪是自己的雇主,因为他很清楚,不是沈溪的话,现在他很可能受张濂连累,就算不下狱恐怕也得革职回家,再无前途可言。
沈溪拍拍他肩膀,鼓励道:“好好做。”
一句简简单单加油打气的话,就让张老五感觉全身都是力气,因为在他眼中,这位少年郎简直神乎其神。
沈溪没有多驻足,他商量好跟李鐩一起去工部视察铸炮,他可是奉有马文升的命令前去监督,名正言顺,李鐩虽然官职比他高,但去的话只能作为陪同。
明朝的兵器铸造由工部和内府监局负责,下辖的工部兵器局、内府兵仗局为主要职司衙门,以盔甲厂、王恭厂为主要生产部门。
沈溪和李鐩要去的,就是距离皇宫大约六里地,处于京城内城西南角的王恭厂。
王恭厂又称为火药局。
提到王恭厂,沈溪自然想到明朝天启年间所发生的王恭厂大爆炸,这是因为王恭厂主要为生产火药的地方,也为火药贮藏点,里面所堆放的火药数量,几乎占整个大明朝火药存量的一半。
几百年后,类似的烟花爆竹厂拥有诸多现代化的仪器设备尚且不能保证安全,更别说是古代了。
这就好像京城里的一个大炸药库一般,随时都可能爆发。但因其贮藏的是重中之重的火药,怕被人抢掠,又不能将其设立在城外,甚至连外城都不合适,只能把王恭厂设立在内城角落,也是为了避免皇宫受到爆炸波及。
在王恭厂最初建立选址时,就考虑到爆炸的危险。
但至少在其成立后的上百年间,从来没有发生过大型的爆炸,主要是因为在嘉靖朝之前,火炮和火铳尚未成为军队的主要配备,王恭厂内贮藏的火药尚未有那么多。
因为兵部早就跟工部打过招呼,沈溪和李鐩的到来并未受到太多阻碍,不过既然是铸造兵器的职司衙门,沈溪和李鐩入内还是会有士兵跟随,说是护送,其实是监视。
进到里面,不时有人上来搜查,不过既为朝官,这种搜查都是象征性的。
在过了几道门禁之后,李鐩好奇地问道:“沈谕德以前经常出入这种地方?”
李鐩对沈溪的来历不是很清楚,他只知道沈溪是己未年状元,别的一概不知,眼下见沈溪带着他出入兵器铸造职司衙门毫无阻碍,难免让他产生其他想法:“难道这位小状元另有来头,有厂卫背景?”
这年头除了厂卫的人,似乎没谁可以在王恭厂这种地方来去自如。
沈溪笑道:“不是,我只是替兵部过来监察铸炮事宜。”
李鐩释然,不过心里越发惊叹不已,这位翰林官,居然还替兵部做事,更肯定了他之前的猜测。
状元郎前途无量!
前面引路的人把沈溪和李鐩引到靠近城墙的大院,这个大院有一条两三米宽的小河与其他院落分开,占地极为辽阔,不时可以看见炼铁的炉子,这儿便是铸炮的地方……
在大明朝,想铸造一门佛郎机炮的炮筒,需要动用的人力、物力可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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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五章 探亲风波(第五更,谢书友)
到了八月底,惠娘的身体才逐渐好转,到九月后,她已不需要人扶着就能下地走动。
这是惠娘辛苦八年后,第一次给自己放假,她也用这段时间思考了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听从沈溪的意见,把生意停下。
以前她觉得,生意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可以用生意成功的满足感,来填补她的空虚生活,可在这次事情后,她感觉其实放下生意,也并非完全没有寄托,她可以把精力放在女儿身上,放在田地和租户身上。
安心把生意交出去,并不是什么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候,周氏的一个决定,让惠娘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
周氏说准备一家人远赴京城,探望一下沈溪。
“……姐姐,从汀州到京城山长水远,又不是经年没见到沈大人,何必远去京城呢?”惠娘有些着急,她早把周氏母子当作自己的亲人,这些年要不是周氏在她身边不停啰嗦,并乐此不疲,整个人恐怕早就垮了。
她不得不承认,沈溪一家对她的帮助更大。
周氏笑呵呵地道:“妹妹或许不知道思念儿子的苦楚,以前他在身边时不觉得,他现在人在外面,我天天想着盼着,恨不能时刻都在他身边,提点他……这小子,需要人管着,就怕韵儿和黛儿没这个本事,让他收不住心。”
惠娘心想:“姐姐可真是个负责任的母亲,儿子当了官也想多提点一下,不想让儿子误入歧途。可姐姐啊,以你的才学和见识,真的能帮到他什么忙吗?”
惠娘还是不忍分离,赶紧劝阻:“这路途遥远,姐姐受得了那颠簸之苦?何况,还有亦儿和十郎,他们两个小的可经受不起啊。”
周氏撇撇嘴道:“两个小的如今也不是丁点儿大,坐马车乘船而已,又没什么,我们路上不用走得太急,憨娃儿回来用了差不多两个月,我们就用三个月,年底前抵达京城就行……在京城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个年,等开春天暖了之后,我们就回来,妹妹不用挂心。”
惠娘很想说,我不是挂心你们,是舍不得你。
沈溪走了后,惠娘已经感觉这个家少了以前浓郁的家庭氛围,因为沈溪是家里的活宝,他聪明能干,就算是个孩子,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可以一肩挑,更重要的是沈溪有前途,考科举顺风顺水,所有人都为此而努力。
沈溪中状元当官后,现在就指望他能当大官,可惠娘却觉得无论沈溪将来如何,跟她已没什么关系,那还期待那些做什么?
惠娘道:“姐姐,要不你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我家那没良心的还说要跟老太太说一声呢。”周氏有些不满地道,“老太太除了会给我们扯后腿,她还会做什么?我们悄悄去了,她若有本事自然可以追着过去,可若是让她提前知晓,那就未必让我们去跟憨娃儿团聚……”
“现在憨娃儿身边有两个丫头服侍,就算韵儿不能生,还有黛儿,这会儿过去,说不定哪个就有喜了呢,我带孩子可是一把好手,看看家里那两个小家伙,又白又胖的……”
惠娘听周氏的意思,若谢韵儿或者林黛怀孕,周氏就准备留在京城暂时不回来了。
惠娘越发着急,可她知道自己跟沈家毕竟没有任何关系,周氏想去看看当了大官的儿子,哪里轮到她来管?
接下来两天,周氏开始准备去京城的事宜,不但周氏开心,连沈运和沈亦儿两个小家伙也跟着蹦蹦跳跳,好像他们也十分想见到哥哥。
沈家那边越开心,惠娘心里越失落。
不过仔细想想,却没什么好难过的……有相聚就有分离,当初两家人只是因为沈溪一次意外躲雨而认识,这些年一路下来,缘分或许早就淡了。
“上天安排让我认识他们是福气,可到今天,这福气就要被上天收走了吗?”
以前惠娘有什么事,就去对丈夫的灵位说,可后来她便转而拜菩萨。
惠娘本来已经开解舒缓的内心,此时又变得沉郁不堪,她知道有些事勉强不得,或许只能希望沈家人还会回汀州来,因为周氏有那么多银子寄存在她这里。
对,他们一家人肯定会回来的!
不过很快,周氏就支支吾吾把事情说出来:“妹妹,你看……憨娃儿当官,这药铺和印刷作坊的生意都不好,药厂眼看也要停业了,要不这样,咱们生意也别做了,银子你先支我一些,我知道多数都放在银号里,一时半会儿收不回……远行上路,身上没点银子傍身可不好……”
惠娘勉强一笑,道:“姐姐是想在京城置办房产,从此不回来了吗?”
周氏有些心虚,赶紧摆手:“没有的事,就算我们想留,憨娃儿未必欢迎我们呢,我们这些当老人的,总要给儿女留点私人空间是不是?呵呵,我们已经被老太太折磨得要自己逃出来过日子,憨娃儿肯定也想自己过日子,不用我们烦着他。”
以前惠娘最相信周氏的话,因为周氏这个人极其真诚,可现在她却不怎么相信了,因为周氏要走了,现在一定是在诓骗她,给她一个可能不存在的希望。
以后沈溪无论有什么成就,都不会再到长汀县城,要回也只是回宁化省亲,那时可能沈溪都已经五六十岁,而她可能也早就作古。
“不行。”
惠娘带着一股幽怨的心,委屈地拒绝了。
“啊?”
惠娘的突然拒绝,让周氏有些不太适应。
惠娘眼泪差点儿落下来,竭力忍着,改口道:“总要给妹妹一点儿时间,好让妹妹准备啊。”
“那是,那是,不过妹妹你还是加紧些,我们准备九月底就走,不然可能年底前到不了呢……死小子,又拽你老娘的裙子,不知道你老娘刚找人做的?嘿,还抓!弄脏了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周氏依然是以前的性格,她把教育沈溪的方式,原模原样用在沈运身上。
或许是周氏尝到了这种教育方式的甜头,对沈运的斥骂变本加厉,结果就是沈运都快五岁了,还是个一骂就哭的胆小鬼,连他的双胞胎姐姐都能随便欺负他。
看着周氏跟儿子离开的背影,惠娘心里想:“这才多久啊?记得刚见面的时候,他不也是这样一个孩子吗,即便大一些可也没大到哪儿去,可突然间,时间就过去了,我都快不记得当初他长什么样子了。”
……
……
经过五六天的准备,周氏这边终于把箱子收拾好,连路引都办好了。
听说状元娘要去京城探亲,县衙那边一点儿拖沓的意思都没有,当天去办,当天就把路引亲自给送了过来,为此周氏还赏了衙役一些碎银。
“家里有当官的就是不一样,以前见到他们,给他们作揖行礼他们还懒得搭理咱呢。”周氏将路引拿在手上,说话时别提有多得意了。
周氏越得意,惠娘心里越不是个滋味儿,她想:“什么咱……那是你,跟我可没关系。”
这几天下来,惠娘心里的幽怨越积累越多,她甚至觉得周氏有些“忘恩负义”。
当初你们一家被赶出王家,孤苦无依,是我收留了你们,还看在姐妹的情分上,让你在药铺做事,又分给你股份,让你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现在你儿子当官了,说走就走,连丝毫姐妹之情都不顾。
可怜我对你们一家人那么好,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你们看了!
惠娘不知道自己心中哪里来的这股邪火,连她自己想到这些后,也不由一阵毛骨悚然,这是当初的我吗?眼前的可是我的好姐姐,她只是去京城看望儿子,有什么过错?
周氏尚且不知道此时和她面对的是一个自我矛盾的综合体,她只知道,终于不用再日夜四娘儿子过大年了,年底就能跟儿子团聚,还能去见识一下京城的繁华……老娘现在有的是银子,儿子想要什么都给他买,就是要老娘我这条命,老娘也绝不含糊。
不过很快,周氏就没那么嘚瑟了,因为宁化那边来信,李氏不知道为何竟然知道了她要去京城的消息,特意找人来通知,绝对不允许她跟沈明钧打搅沈溪的生活。
晴天霹雳!
“肯定是那没良心的,我就知道他一辈子没想着我们娘儿俩……娘四个,让他别说别说,他还是说,这不是存心给我添堵吗?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却出了这档子事情,那到底去还是不去啊?”
周氏在惠娘面前对沈明钧就是一通破口大骂,看得出周氏对那个“告密者”深恶痛绝。
惠娘听到这里,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倒不是她亲自写信通知李氏,她耍了个小花招,故意找宁化那边的伙计,趁着伙计回乡到她那儿请假时,有意无意说漏嘴,结果那伙计回家后一宣扬,闹得宁化满城皆知,老太太自然也就知道了,换言之,真正告密的人是她!
惠娘并非故意得罪周氏这个好姐姐,实在是舍不得,因为她好不容易才从病中走出来,心情慢慢变得开朗,这些天想明白了好多事情。
可突然间周氏要走,她竭尽全力也想留住周氏。
但她心里满是愧疚,这许多年来,她从来没做过害人的事情,对周氏更是一片赤诚,到现在她也憎恨自己,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从大病一场后,她的心态稍微发生了一点儿转变,学会了自私,学会了为自己考虑,不再总是傻傻地舍己为人。
“那姐姐还去京城吗?”惠娘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周氏一咬牙,道:“去,当然要去!以为找他老娘就能阻止我去京城看儿子,哼,惹恼了我,连他也不带,我就带着两个小家伙去找他们的哥哥,他喜欢跟他娘过,让他回宁化找他娘去吧!这个没良心的!”
骂了半天,惠娘才听明白,原来周氏还在骂沈明钧。
“或许不是姐夫告诉老夫人的呢?”惠娘试探着说道。
“不是他还有谁?自打嫁进沈家门开始,他就没为我们娘儿俩做过什么,有时候我想不通,觉得还是干脆一头撞死好了,总比活受罪强。”周氏骂着骂着,突然笑了,“不过风水轮流转,谁让我儿子现在有出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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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五章!
嗯,不怕大家笑话,写这章天子又落泪了,心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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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六章 福州的生意完了
真气人啊。
你有个好儿子,那是你教出来的吗?
人家自己聪明,先有个老先生教,继而有冯先生手把手指点,你看看你对小儿子的教育方式,怎么看也不像个能教出状元郎的母亲啊!
再说我还帮了许多忙呢!
惠娘越想心里越觉得委屈,当初怎么就觉得这姐姐处处那么好,而现在却觉得她竟那般不可理喻呢?
就连将事情告诉老太太都没用,周氏下定决心要去京城,九匹马都拉不回来,这下让惠娘心里更不自在了……
哼,你要去也成,先看看谁肯陪你们一起去,靠你们夫妻俩,带着一对小儿女,就算有银子又怎样?
没人帮衬,走一辈子也别想到京城!
做事就怕遇到拖后腿的,偏偏惠娘现在就当了“坏人”,以前她很少胡思乱想,更不会处心积虑“害人”!可今时不同往日,沈家人走了可能就永远不回来了,没有沈家人在,惠娘没有任何借口再和沈溪见面。
另外,以前惠娘和商会全靠她种牛痘得来的“女神医”的名头撑着,官府没有多加为难,可现在,随着福建官场换了几茬人,她那“女神医”的光环早已不在。官府之所以还照顾她和商会,完全是因为沈溪这个状元郎的关系。
我不能让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失去。
惠娘没做过亏心事,但不代表她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她做起“坏事”来,可一点儿不比老太太逊色。
而且最重要的是,周氏对惠娘信任至极,完全没想过身边这个宅心仁厚的妹妹,居然处处给她使绊子。
周氏先是出去张罗人去京城,结果发现车马行那边没船也没马车,但要是出去雇佣的话,商会有自己的马车行,别人看到会怎么想?连东主的好姐妹都不坐自家车……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周氏只得去找惠娘,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惠娘的回答振振有词:“姐姐啊,谁曾想您突然要说去京城,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段日子正是为过年准备货物的时候,车马行哪里腾得出车马和人手?”
不给你马车和人,我看你怎么办!
周氏一想,是这么个理儿!
冬天快到了,眼见北方就要封冻,那些北货必须在在此之前筹办好,此时车马和人手是紧张了一些。
可是,不是听说年景不好吗,生意不好做商会也这般忙碌?
周氏是实在人,既然请不到自家的车马和人手,她也就不再有许多顾忌,准备去别的地方试试。
结果去别的马车行一问,一堆人要接她这单生意。
周氏去的地方是京城,而且是沈大状元的家,这买卖不给钱也得干啊!再者说了,由于这两年虫灾蔓延,庄稼歉收,再加上其他商会的恶意竞争,汀州的生意远不如以前好做,城里这些赶车的家里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
去京城一趟,除了草料钱和车钱,一来一回最少也会给几两银子的辛苦钱,去四个月,就等于是平日里干一两年哪。
周氏没想到原来自己这么受欢迎,把马车雇好后,再准备雇两个人手,却发觉又不方便了。
到底说来,她只是个妇人,况且她现在还在跟沈明钧冷战,没决定是否带沈明钧这个“没良心的”一起去京城,路上找一群大老爷们儿跟着,那肯定会招惹来闲话,总得找几个丫头在身边使唤才好。
谁叫咱有钱,儿子还是状元呢……
周氏找了城里那些经常介绍丫鬟生意的牙婆,得到的结果却是一样的,把人往别人院子里送可以,给您可不行。
周氏当下就急了:“老娘如今有钱有身份,难道想雇个丫鬟都不成?”
这些个牙婆也不说为什么,就是拒绝,把周氏气得够呛,回去就在惠娘面前把这些牙婆一顿数落。
“忘了当初是谁在她们那里买人?哼,以后我儿要是当了大官开府,休想我从她们那里买人!”
周氏在那儿骂,惠娘充当忠实的听众,偶尔安慰几句。
好不容易把心头的火气宣泄出来,周氏有些惋惜地看着惠娘:“还是妹妹体谅人,要是能把妹妹带着一起进京,那就好了。”
本是一句无心之言,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连惠娘一时也愣在那里……既然阻止不了周氏一家人离开,何不跟着他们一家一起去呢?
当然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惠娘分析了一下,不管怎么看她都没资格,去的话名不正则言不顺,她是江西人,在汀州定居,按照规矩来说可以回江西省亲,但她没什么亲戚,九江娘家那边几乎死绝了,夫家人又觊觎她的财产,怎么都不可能回去。
况且,她要去京城的话,必须要有个合理的借口,如此官府才会给路引。
没有路引上路,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官府拿下,除了被遣返原籍,一顿板子、竹签是少不了的。
你是商会会长?
商会会长在当官的眼里就是个屁!
惠娘心情低落,眼下似乎只有阻止沈家人去京城一途,可到底该如何才好呢?
宁化那边的老太太也是,只写一封信过来,以为她儿子、儿媳妇会乖乖听话不去了?
可您老不知道,您现在这儿媳妇越来越大胆,不但不听您的话,连她相公她都不放在眼里,日常挂在嘴上的是她是状元娘。
最气人的是,这层身份还真就挺好使,谁听了都怕,连那些衙门里的人也都快把她当成姑奶奶供着。
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看看谁更高一筹。
……
……
惠娘病愈,本来应该马上投入到商会的日常运作中去,可她此时根本就没那心情。
她现在********想着,怎么能让周氏服软,让她留在汀州,安安心心跟她一起做买卖过日子,惠娘以前积攒的那点儿怨气,此时都撒在周氏身上,她跟周氏算是杠上了。
可怜周氏还傻乎乎地有什么话都跟她说。
要准备什么,哪里不顺心,去京城有什么准备还没完成的,只要周氏说出来,就变得什么都不顺了。
惠娘心想:“你儿子有本事,那是他学问好,能考科举当官。可若论汀州地面黑白两道,谁能比得上我?白道跟官府有来往,黑|道车马帮我就是大当家,你想在我的地头过好日子,我好生伺候着你,你想走……哼哼,没门。”
周氏也发觉,最开始准备那是一切顺利,可自从老太太来信之后,什么都不顺心了。
难道是我心里有负罪感,做事没以前那么用心了?
要不我回去跟他爹再商量商量吧,不行的话,我把银子给他沈家留下总该行了吧?
不对啊,我只是去看看儿子,又不是不回来,我把银子给了沈家,以后我回来靠什么过日子啊。
不论怎么说,夫妻吵架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周氏还是主动放弃了跟丈夫冷战,因为这两天忙活下来,突然发觉有个男人当依靠也很重要,她一个妇道人家出去跑,总归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
“还是妹妹她有本事,一个小脚女人,能把商会打理得那么好……”
等周氏回家跟沈明钧把话摊开一说,沈明钧别提多冤枉了,叫苦不迭:“娘子说了别告诉娘,我一直三缄其口啊。再者说了,我也想去看看小郎当官是个什么样子,没事儿告诉娘做什么?”
周氏当下就懵了,原来不是丈夫告的密,那是哪个杀千刀的说出去的?
“不是就不是了,瞎嚷嚷什么?又不是冤枉了相公,相公平日向着娘的地方还少吗?若非憨娃儿本事,咱家能像现在这样过好?”周氏知道委屈了丈夫,嘴上不服软,言语间依然满是埋怨,不过心里却甜滋滋的……还是相公疼我啊。
儿子再亲近,可终归不是枕边人,要说亲还是相公亲。相公这么疼我,我可要好好回报他,指不定还能有个儿子呢?
沈明钧夫妇两个在家里恩爱缠绵,惠娘则在药铺奋继续制定阻挠计划。
主要是受沈溪的影响太深,惠娘现在无论做什么,都要把计划列明,步骤流程、安排、人手……务求要做到滴水不漏。
这几天惠娘完全把生意丢到一边,反正商会没她这两个月做得也挺好,她现在一心就想着把沈家人留下,就算把银子全都亏进去也不在乎。
“娘,姨和小弟、小妹他们真的要去京城看沈溪哥哥吗?”
陆曦儿此时是唯一还懂得心疼惠娘的人,不过女大不中留,陆曦儿心中记挂的还是她的沈溪哥哥更多一些。
惠娘没有放下笔,点点头道:“是啊,你是不是也舍不得他们?”
陆曦儿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我想跟他们一起去……”
一句话,险些没让惠娘举起手来打女儿一巴掌……这还是我生的吗,居然跟外人一条心!
惠娘当下眼泪就流出来了:“小丫,你知不知道,若是你姨他们一家走了,可能以后再不回来了?”
陆曦儿不知为何娘哭的这么伤心,她撅着嘴道:“所以我才想跟着他们一起去啊。”
惠娘怒道:“那你跟着他们一家人过吧,我没你这闺女!”
陆曦儿一怔,马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喊着下楼往自家方向去了,只有小玉不明所以地赶紧追了出去。
惠娘本来********要阻碍沈家人远赴京城,但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写了大半的计划却被她甩到一边,一个人除了抹眼泪不会做别的。
“我连女儿都教不好,活着有什么意思,干脆死了算了!”
惠娘当下拿起桌上的剪刀就要往自己的胸口刺。
可再一想,是沈家人对不起我,我死了不是让他们一家更得意?
为此,惠娘一天下来都不开心,至于阻挠周氏的事情,她却再也不想做了,因为她觉得那样太累。
九月二十四这天,惠娘已经做好送周氏启程的准备,甚至连践行酒都准备好了,她想大醉一场,第二天周氏走的时候她就不用去送,不必看着马车扬起的尘土伤心难过,甚至是绝望。
就在惠娘准备叫小玉通知周氏过来时,车马帮在福州城的分舵当家人马九回来了。
马九的情况很不妙,全身都是伤口,看样子像是死里逃生。
“大掌柜,我们在福州的生意……完了,姓訾的女人跟布政使司、福州左卫的人勾结,把我们的生意给一锅端了,人死的死,逃的逃,就连以前跟着我们做生意的那些汀州商户,也被他们抓了不少。是小人没用,没完成您和沈大人交待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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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死,昨晚没盖被子,天子又感冒了……(未完待续。)
第六二七章 两家人一起走
惠娘听到这些话,头“嗡”地一下炸开了,整个脑子乱成一团,没有任何主意。
汀州商会的生意,最重要的有三个部分。
其一是在闽西,包括汀州以及周边府县,这里是汀州商会的主体;其二是福州,经过几年发展,汀州商会在福州产业众多,车马帮有几百名弟兄分布在闽江水旱两路;其三则是南京。虽然商会这两年逐步加大在南京的投入,但南京仍旧只是作为联络和中转地,因为应天府作为大明陪都,官府势力庞大,不是商能疏通的。
其实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那就是分布在福建全省,以及广东、江西、浙江等省的分馆。如果说闽西相当于商会的大脑,福州相当于双手,南京相当于双脚,那么各地的分馆相当于血管,把各个部分有效地连接起来。
可惜的是,由于各地自组商会并与汀州商会交恶,实际上已经出现血脉不通的状况,现在福州出事,那意味着失去双手后,汀州商会已经失去应战的能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败亡只在旦夕之间。
福州的变故让惠娘一时间手足无措。
这已不单是民间资本之间的角力,涉及到了官府,以前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站在汀州商会一边,最初是因为惠娘“女神医”的名头和安汝升上下打点,在安汝升倒台后,布政司依然对商会多有照顾,惠娘大约得知是因为沈溪与刘大夏的关系。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福建这一亩三分地也会更换主人,等前任布政使退下去,新的布政使上台,那就意味着民间势力要重新洗牌。
“这……这可怎么办?”
惠娘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过问商会的事情,之前她觉得即便汀州商会从周边省份撤离,但只要闽西以及福州的根本在,商会就稳若磐石,只是钱赚得多少的问题。可现在她才发现,所谓的稳定,全部是建立在官府没加理会上,一旦官府出手,再大的生意都会瞬间垮塌。
“官”字两个口,就算是沈溪,一时间也帮不到远在福建的汀州商会。
惠娘不知道,其实正是因为沈溪的原因,福建承宣布政使司才会对汀州商会痛下杀手。
沈溪在泉州城里闹出的事情,坏了布政使司大员们的生财大计,以前张濂等知府对他们多有孝敬,可这次事情后,不但泉州府断了孝敬,别的地方不敢贪墨太过,导致省城那些大官们收入直线降低。
惠娘又惊又怒,一时人没站住,险些摔倒地上。
等周氏闻讯赶来,问明情况,周氏破口大骂:“我儿乃是状元,如今堂堂的从五品命官,又是太子的老师,他们敢这般对我们!?”
惠娘听了摇头苦笑,她很想说县官不如现管,京城距离福建太远,沈溪如今虽然是清贵的翰林官,前途光明,但要熬出头不知道许久,现在在福建任上的这些官员,到时候大多数估计都致仕了,即便要清算,能找哪个?
况且能在一省担任主官,哪个在朝中没有背景和后台?
从五品的学官在布政使眼中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福建官场本来就黑暗,那些官员千里当官只为求财,既然訾倩能给官府的利益更大,官府自然会配合其打击汀州商会,即便身在京城的沈溪知悉事情,又能奈地方官何?
之前沈溪搬倒一个泉州知府已经惹出偌大的风波,对上一省布政使,不知道死字是什么写的吧?
“两位掌柜的,就怕布政使司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若到时派人到汀州府来,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马九在福州杀人放火不眨眼,已是人见人怕的煞星,可这个煞星却对官府忌惮之极。
任何平民百姓,都不能违抗官府的命令,就算是说本中那些高来高去的大侠,也不敢得罪官府,所谓的劫富济贫只能是针对那些没有势力的地主富绅,跟官府作对是没有任何好下场的。
周氏急道:“那怎么办?以前听说……那姓訾的女人厉害得紧,连那个叫宋喜儿的恶女人也被她给杀了,她不会想斩草除根,把我们也给祸害了吧?”
惠娘咬着下唇,半晌后才微微摇头:“姐姐不用太担心,汀州是我们的地头,除了官府外,谁也不能对我们不利。”
“我现在说的就是官府,那些杀千刀的敢在福州抢夺我们的生意,谁敢保证他们不会连我们汀州的生意也想吞并了?要不我们赶紧给知府衙门送点儿礼……”
惠娘继续摇头:“没用的,官大一级压死人,若省里的大官要拿我们开刀,知府衙门不敢过问。”
“这……这可怎么办?”周氏本来就不是有主见的女人,面对这种棘手的事情,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转个不停,“如何是好啊!?”
倒是马九半跪在地上:“两位掌柜的,还是赶紧找人去京城,请沈大人回来帮忙疏通……”
周氏道:“我儿在京城给太子教书,别说他回不来,就算回来了……那些当官的也不一定会给我儿面子。”
面临这种生死攸关的局面,周氏不太想劳动沈溪,因为她怕儿子斗不过那些心狠手辣的地方官。
可在马九眼里,只有沈溪才能解决眼前的困窘。
宋喜儿并不是訾倩所杀,而是沈溪带着他们干掉的,若非訾倩是教坊司的人,背后有福州左卫撑腰,车马帮早在福州城一家独大,也不至于到现在被訾倩反击得手,局面大坏。
惠娘沉吟半晌,道:“看来,我们只能暂时避避风头……”
“去哪儿?”
周氏说出这话,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是状元娘,商会又不是她的,她最多算是凑了分子,撤回在银号中的股份就是了,承宣布政使司的人犯不着跟状元家过不去吧?
但刚有这个念头,她马上在心里骂自己,妹妹对我家人这么好,我怎能忘恩负义?不行,我一定要跟妹妹共同进退。
“去京城找憨娃儿,正好跟他说说,让他到皇帝面前告一状,那些人再凶,能比得过皇帝老子?”周氏愤然道。
惠娘打量周氏,眼下似乎只有这一个办法,因为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很可能会斩草除根,现在只有逃离福建才是正途。
汀州商会在京城帮朝廷运粮,有户部作靠山,除了宋小城外,还有沈溪作为凭靠,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再大胆,也不敢到京城胡作非为。
至于找沈溪回来撑腰,惠娘想想都觉得不靠谱,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已属不易,银钱是身外之物,财去人安乐吧!
这个时候惠娘想起沈溪当日省亲时对她说的那番话,心想:“难怪他说最好早些结束生意,因为规模越大,官府越会惦记。”
惠娘道:“那我回去收拾一下,明日我们就动身去京城。”
周氏惊讶地问道:“妹妹是否太过急切了些?我们银号还有那么多银子……”
惠娘道:“眼下连命都快没了,顾得上那么多吗?赶紧收拾一下尽快上路,等到了京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氏觉得这话有道理,点头道:“有憨娃儿在,没银子又如何?当年我们能够白手起家,即便把汀州这边的基业丢光,我们也可以东山再起。正好我有几件东西发愁带不带,这次要久居京城,干脆捎上,我这就回去收拾。”
……
……
两家人忙活起来,惠娘除了让陆曦儿和小玉帮忙收拾,还要去县衙办路引,通知谢家,以及跟商会中人打招呼。
要去京城,路引不能一天内办下来,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先说回江西省亲,等到了江西后再补办路引,只要有银子,加上商会以前的老关系,门路还是很容易走通的。
惠娘是负责任的人,既然要走,就不能无声无息,要把所有事情都交待好,不过在福州的事情没传过来前,她并没有说明当前商会面临的风险,这也是为防止商会人心涣散,别人还没杀上门来自己反倒先内乱。
汀州商会那些元老一直觉得惠娘为人处世太过谨慎,对于商会在广东以及江西、浙江等地地的节节败退大感不满,认为应该倾尽全力予以反击,对惠娘的离开只象征性地挽留了两句。
“马当家,你跟家里人交待一下,我们明天就出发,多带些弟兄,路上可能要你等维护我们的安全。”惠娘回来后,对马九道。
马九苦笑:“小人家里已没什么人了,这辈子要不是沈大人,还有两位掌柜和宋当家,小人可能已下狱发配边疆,或者饿死街头……掌柜的尽管放心,小人就算拼死,也会平安护送您和沈大人的家人到京城。”
惠娘心想,沈溪看人还是很准的,这个马九不仅有能力,难得一条心帮商会。她却没想过,主要还是由于她待人以诚,才会让马九不计一切回报……
我们这样一群人到了京城,会给他带来不少麻烦吧?
想到沈溪,惠娘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要走,但也不能对福州的事情不管不问。
“马当家,你带人抬几箱银子到车马帮,安排人手……无论怎样,也要把被衙门扣押的人给救出来,他们只是依附商会做生意,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不然就是我们害了他们!”
马九点了点头,心里满是感动,难得东家在逃命的时候还记得跟她共患难的伙计,把银子用上,能救多少是多少,总归比什么都不做好。
沈家本来第二天就要启程去京师探亲,准备得差不多了,可惠娘这边却属于临时准备,因为马车被她调派出去了,一时间手忙脚乱。
不过好在有马九等人帮忙,惠娘这边事情也不复杂,她要带的人不多,就她和陆曦儿,再加上小玉,收拾好细软,把家里贮藏的银箱带着,至于银号那边的银根她根本没动,免得因为缺少现银,令银号出现挤兑无从应付。
到了晚上,周氏才过来,姐妹二人坐下来一起喝杯酒压压惊。
惠娘道:“本来是给姐姐一家人践行,没想到现在要跟姐姐一起去京城,叨扰沈大人。”
“唉!这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憨娃儿是你我看着长大的,他有本事,还不是我们给的?”
周氏一点没有见外的意思,把惠娘当作是除了丈夫和儿女外最亲的人,“到了京城后,咱们暂时找个地方住着,尽量别去打搅他,不要让那些当官的知道。要是人家知晓他当了官我们父母就去烦他,以为他没长大,以后恐怕不会给他升官,有什么好差事也不派他去做,那就麻烦了……”
惠娘笑了笑,周氏的话淳朴而带着母爱,只是周氏没有太多见识,用人情去推测官场,有很多地方太过想当然。
当官的人,带着父母兄弟在身边的比比皆是,甚至一大家子都靠当官的一人养活也屡见不鲜,这也是为什么律法严苛,而当官的依然贪婪成性的重要原因,因为他们背后有需要负责任的人。
惠娘看着北方的天空,暗想:“我们这么多人去,会让他感到为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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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八章 专门坑人(第三更,谢书友)
福州剧变时,沈溪在京中尚不知情,他过着暂时赋闲,偶尔从谢迁手中接些差事做的悠闲生活。
皇宫投毒案,暂时没个结果,该查的人基本都过滤过了一遍,别说下毒的凶手没找到,连毒物是什么都是个大大的问号,现在这个时代又没有化学仪器可以检验毒物,下次再发生中毒事件,除了沈溪的膏药外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可沈溪说过,他的膏药不是每次都灵验,从体表下毒尚可缓解一部分,若是加大剂量或投在饮用水、食物里,那就只能听凭天意了。
跟李鐩去兵部看了一次铸炮,李鐩对铸炮一事很感兴趣,提出许多建设性的意见,这足以说明他的确是做工部尚书的好材料。
两天下来,李鐩给沈溪设计了一份缩小版佛郎机炮的图纸,基本保留了大型佛郎机炮的优点,而且还作出一定改进,主要是增加减少后坐力的托杆,避免身体与过热炮筒接触的木质把手,还有一处固定马缰的钩子。如此一来,在马上放火铳时完全可以双手托起,向目标瞄准,这不得不说是一次很大的改进。
以前沈溪有了图纸,肯定会交给谢迁,由谢迁代为上呈,可他知道谢迁这人不怎么靠谱,总喜欢把他人的功劳占为己有,于是这次直接把图纸交给了马文升。
沈溪并非是要为自己争功,而是要为李鐩赚些表现,他不希望李鐩因为一时遭遇冷遇而放弃对仕途的追求,是金子就该让其发光。
马文升身为兵部尚书,能亲自接见沈溪已经算是极为给面子的事情,本来沈溪不适合当面谈请求,可他还是硬着头皮,把图纸的原主人提及,让马文升知道,这并非是我画出来的,而是另有其人。
“你是说李时器?我倒是听说过此人,他曾给陛下上疏‘治理朝政十事’,深得陛下欣赏,不过此人相继做了几件昏聩之事,得罪朝中重臣,让人觉得他无法承担重任……”马文升很少在别人面前评价朝中大臣,不过对于李鐩,马文升有一定印象,情不自禁发出感慨。
“你回去吧,此事老夫知道了。”
沈溪清楚,马文升说他知道了,便说明他已经知道李鐩的能力,对目前担任“国宾馆馆长”的李鐩来说无疑是一次不小的机会。马文升要重用沈溪这样一个翰林官尤其还是东宫讲师名不正言不顺,但李鐩本身就是鸿胪寺少卿这样的外官,要调用很方便。
但就算暂时把李鐩调到职司衙门,也不能直接当侍郎、尚书,还得从六部中层官员做起。
沈溪把李鐩举荐给马文升后,算是顺应历史大潮,把一个有能力本身又对朝廷有贡献的人摆在他应该处的位置上。
至于自己何时能出人头地,沈溪反而不怎么关心。因为他目前尚在风口浪尖……最近他太过招人注意,容易为宵小所趁。
进入十月后,沈溪开始为初五举行的围猎做准备。
其实对一个从五品的文臣来说,围场围猎这种事跟他没半点儿关系,谢迁之前还说让他学会骑马,从眼下来看根本就是件极为扯淡的事情……他又没准备从军,学那东西只是白费力气。
去围场沈溪只有一个任务,跟皇帝观摩佛郎机炮时一样,他负责给兀良哈人展现一下佛郎机火炮到底有多强大。
拿番邦的优秀武器来震慑另外一个番邦,大明朝在这件事上做得确实不够光明磊落,不过为了边疆安稳,早点儿把新式武器展示出来未尝不可,要吓唬人自然是越早越好。
沈溪这几天时间都很闲,王恭厂去了一次就不去了,工匠对于如何铸炮更有经验,他一个外行去指点,只能贻笑大方。
至于兵部衙门,沈溪也只是过去送了份图纸,他知道围场演示火炮时,张老五会做得很好,不用他去操心。
沈溪趁着空暇,更多的时候是去国子监拜访谢铎,蹭谢铎的好茶喝。
谢铎除了喜欢书外没什么爱好,但对于茶却很讲究。谢铎家里藏书众多,沈溪顺便可以借几本后世早已绝版、如今也是孤本的古籍回去看,一天下来基本能背出,等有闲暇就默写下来,如此孤本也就不再是孤本了。
站在一个藏书家的角度,沈溪做这种事很让人讨厌,但从文化传承的角度,沈溪做的事很有意义。
谢铎知晓后一边骂,一边依然用好茶招待,待沈溪临行前再把书借出,任其拿回去背。到了后来谢铎也不免有些怀疑,问道:“沈溪,你把这些书拿回去背熟后默撰,不会是准备刊印吧?”
这些古籍又不是应付科举考试的教科书,根本就不会有市场,亏本的买卖沈溪从来不做。
他摇了摇头道:“学生主要是留存,做个备份。若谢师这里不小心遇到个火灾什么的,书籍付之一炬,不至于令古籍断绝。”
谢铎立即笑骂:“你是用心良苦,还是诚心咒我?我的藏书阁从来都灯火不入,真要是哪天着了火,我第一个便会想到是你放的!”
骂完后,二人继续喝茶,谈天说地。
谢铎以前很少跟后生小子一起坐下来说话,因为那只会让他觉得话不投机。但沈溪却不一样,沈溪腹中的才学和见识,连谢铎都很佩服,他以前没弄明白的事情,诸如那些历史、地理、植物和天文方面的疑问,只要问沈溪,大多能找到答案。
谢铎没有在沈溪面前以长辈自居,二人亦师亦友,互相取长补短。
……
……
沈溪对谢铎敬重,因为这个人心胸开阔到让人无可挑剔。
同样姓谢,沈溪对谢迁则带着一点儿应付和敷衍,因为谢迁这老小子总是会“坑”他。可惜他不想找事,事情却主动找上他……这头围场向兀良哈人展示火炮的任务尚未结束,谢迁又有新的事情编排他做。
“……看看,这是北关的奏报,才安生多久?鞑靼人居然再度犯边!这已是今年第三次了。此番鞑靼人来的兵马不多,但也有一两万,边疆各处仍然只能严防死守,紧闭城塞,任由鞑靼人来去自如。”
谢迁带来的消息,让沈溪有些莫名其妙……鞑靼人想趁着入冬前再到大明境内劫掠一次不是很正常吗,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知道目前我的处境极为尴尬吗?连给太子教书都被暂停了,朝廷大事自有皇帝和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去心烦,你跟我说,我又不能拔一撮猴毛变成几十万个孙猴子出来给你把鞑靼人赶走。
沈溪摇了摇头,道:“鞑靼人愈发肆无忌惮了。”
谢迁瞥了沈溪一眼,好似在说,你小子就这点见地?当下点醒道:“这么说吧,北疆这一年遭遇不少变故,说起来就是鞑靼人狂悖无礼,屡屡犯边,陛下的意思,入冬后找人去边疆安抚军心,鼓舞士气,顺带将你所提议铸造的佛郎机炮送去,训练兵士使用,再有鞑靼人犯边,直接以火炮相向!”
沈溪顿时感觉一股莫名的危机若大山一般压了过来,谢迁既然找到他,那说明此事跟他有关。
沈溪道:“似乎是……谢阁老您提议要铸造佛郎机炮的吧?”
谢迁白了沈溪一眼:“是老夫又如何,陛下要派人去,总不能派我这把老骨头吧?老夫便向陛下举荐了你,索性你出去办皇差不是第一次。此番你不是正使,由户部高侍郎为正,你是副使,跟你一起去的有刚从泉州回来的王守仁,你跟他是同年,应该认识吧?”
沈溪点头,心说这不是废话吗,去年我把上疏送给王守仁时你还好一通数落。
一个高明城,一个王守仁,跟他都算得上是“老相识”,交情不浅,只是高明城记不得记得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既然高明城选择接纳他给高崇的建议投奔外戚,并以此重新获得弘治皇帝青睐,应该知道这绝妙的点子是谁出的。
沈溪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你对我有提拔府试案首的恩惠,我救你一命,当作扯平。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避免把汀州商会卷入高明城的贪腐案中!
沈溪苦着脸问道:“何时出发?”
谢迁把拿出来的北关奏报揣回怀里,道:“冬月初,还有一个月,火炮需要时间铸造,王守仁那边也刚回京城,怎么都得让他稍作休整。”
谢迁说得好像是给他们准备时间,但沈溪知道,其实是给朝廷准备钱粮,以抚恤将士。
一年里鞑靼人三次犯边,说是避而不战,其实双方的探马早就不知道交手多少次了,大明军队折损了不少将士,大多都是精锐,带来的恶果便是士气低落。这也是马文升提出要为将士增加粮饷的原因。
马文升行伍多年,当然知道将士军心和士气的重要性,现在鞑靼人跟大明撕破脸皮,以后鞑靼人犯边的事肯定少不了,若将士无心作战,鞑靼人侵犯便会愈发猖狂,必须要趁着冬天鞑靼人老实的时候,振作军心,鼓舞士气。
要实现这一目的,除了送去一批新武器,最重要的还是犒赏,人是受利益驱动而活,连口饭都吃不饱,想让人为信仰拼命很不现实。
朝廷要等秋粮入库后,再筹备些钱粮,让高明城带着去犒劳三军,为来年鞑靼人犯边做准备。
“沈溪,你觉得鞑靼人明年会不会卷土重来?”谢迁装作不在意地问了一句。
沈溪直截了当:“大明总是避战,若我是鞑靼人,恨不能在大明境内常驻,先劫百姓,再劫官军。等抢完一地,换个地方接着再抢,反正都是无本的买卖,凭什么让我收手?”
“胡说八道,你这不是长贼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谢迁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喝斥道,“你不是善于跟鞑靼人打交道吗,若是皇帝派你出使一趟鞑靼,你看……”
沈溪大为惊惧,瞪大眼睛看向谢迁:“谢阁老不是说真的吧?”
谢迁哈哈大笑,道:“当然是开玩笑的,就算你想去,以你的资历也不足以胜任。好了,回去好好准备,只等火炮铸造完毕便启程去北关……这可是好差事,做好了陛下有赏。”
赏你个大头鬼!
望着谢迁离开的背影,沈溪真想一脚踹上去……老狐狸,你坑人还坑得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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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九章 老臣(第一更,求保底月票)
沈溪并不想去北关,他想去的话,当他从泉州回来时,刘大夏让他去北关运粮饷他就答应了。
现在谢迁是赶鸭子上架,非要把他送去北关“磨练”几天不可。
就我这小身板,去一趟泉州都快散了架,多得那是回乡省亲有动力,在天寒地冻的冬腊月跑去北关,那是诚心跟自己身体过意不去啊!
沈溪不知道这次办差要去多久,好在北关距离京城并不太远,一来一回十几二十天就够了,若再算上在边关滞留的时间,一个月估计差不多,除非是恰好碰到战事……
沈溪赶紧摒弃了这想法,别是乌鸦嘴真给遇上了……话说人家鞑靼人忙碌了一年,抢了个丰衣足食,怎么都得趁着大雪封冻的机会,歇上一歇,吃顿丰盛的草原大餐,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好休息,犯不着一年四季跟疯狗一样到处捕食啊。
可谁知道鞑靼人是怎么想的呢?
万一人家就觉得还没抢够,又或者是牛羊肉热炕头有了,老婆仆役却嫌不够,准备再来中原劫掠人口呢?
在沈溪感觉自己人生即将经历一场重大磨难时,皇宫中也在进行一次朝会。
这次朝会,商量的是几天后的秋围。
大明朝不像元朝或者清朝统治时那么强调马背上得天下,这年头,能文善武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最重要的还是得把道德文章学好,最好是能得到儒林上下一致推崇,那登堂入室就不是梦想。
弘治皇帝从登基开始,甚少进行体力活动,更不要说去围场狩猎了,这也是为何他身体不好的原因。
如今弘治皇帝连马都不会骑,去狩猎只会让人笑话。
不过在鞑靼人犯边这么个特殊的时候,朝廷为了彰显对武人的重视,连许久没进行过的秋围狩猎,也要隆重地搞上一次,英国公张懋老当益壮,到时候会亲自上马,弯弓搭箭,向番邦人展现一下大明神射手的威力。
至于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他们可就没主动请求表现一番了……他们有那么一点儿自知之明,身为武职,还是大明朝的“军事副元帅”,连马都骑不好,就不要在外邦面前丢人现眼了。
至于大明朝文人这边,能上马完成骑射的如今只有两个,其一便是四朝元老马文升,不过马文升今年已经七十多岁,身子骨大不如前,再上马折腾一下可能连骨头都要抖散架。另一个则是刘大夏,他倒是可以勉强应付一下,只是他今年也六十多了,围场上能否猎杀到猎物很成问题。
加上张懋,基本上大明朝的顶级文臣武将,一个比一个老迈,弘治皇帝又不能亲自上阵,回头再看看,这次围猎实在没什么必要。
“……陛下切勿担心,不是有火炮吗?”谢迁笑着上奏。
本来朝廷上不太良好的气氛,因为谢迁的这一句话而变得活泛起来……对啊,我们还有火炮嘛,可火炮是佛郎机人的看家法宝,我们拿来吓唬兀良哈人真的合适?
而且大明一向有慷慨的传统,万一兀良哈人看到后,觉得这东西不错,跟我们讨要两门,我们给还是不给?
当然不能给!
我们才搞出来的先进玩意儿,就算是盟友也休想得到,谁知道你们以后是否会跟鞑靼人一样,反过头咬我们一口!
吏部尚书倪岳道:“谢大学士对火炮精通,以为凭借佛朗机炮就可以令万邦来朝?”
在所有人中,倪岳属于喜欢跟人挑刺的那种,他看谁不顺眼就会直接发话,而谢迁近来风头正劲,把刘健、李东阳以及大臣们的风头都给抢了去,让他觉得很不爽。
你作为内阁大学士,就该有阁臣的觉悟,没事总向皇帝提一些奇淫技巧的事情,大明可能就毁在你这张嘴上。
谢迁打量倪岳一眼,不屑地道:“倪老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之前火炮的威力,诸位也都看到了,如此精良的火器却是佛郎机人先制作出来,严重威胁我边疆安全……难道我大明就不应该知耻而后勇吗?”
在朝中地位上,吏部为六部之首,吏部尚书跟内阁大学士地位基本旗鼓相当,只是由于内阁大学士拥有票拟大权,所有章奏都先由内阁大学士看过再写上处理意见交由皇帝裁决,可以说是最接近皇帝的人,所以才会显得更高一筹,但实际上内阁大学士只要五品官就能担任,而吏部尚书却是实打实的正二品大员。
景泰成化年之后,内阁大学士陆续加尚书衔,同时还有诸如太保、太傅、少保、少傅等殊封,拥有了很高的政治地位,官阶为正一品,于是六部尚书有事只好请示内阁大学士,这就使得即便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实际上也成为内阁的下属。
谢迁称呼倪岳为“倪老”,不是倪岳岁数有多大,如今倪岳不过五十六岁,在殿内大臣中属于“少壮派”。
谢迁分明是说,“你老”可别倚老卖老。
见到两位重臣当着大臣的面争吵,弘治皇帝赶紧摆手:“好了好了。之前就商定好的事情,不宜再有变动,佛郎机人的火炮,确有可取之处,若固步自封,以后再遇鞑靼人犯边,可能还是今日之结果!”
一句话,就让在场大臣缄口不语,因为谁都能看出来,弘治皇帝这是对边军总是避而不战感到不满。
鞑靼人一犯边,大明关口就禁闭,官军龟缩不出,任凭鞑靼人的骑兵肆虐边塞,抢劫边民,这让弘治皇帝感觉到丢脸之极。
一次两次倒也罢了,一年里这已是第三次,依然是这样,虽说有土木堡之变的前车之鉴,可朕这个皇帝又没御驾亲征,你们倒是给我好好打一场,不管输赢,总得让朕知道你们拼命了啊!
刘健一脸严肃地奏请:“陛下,老臣以为鞑靼屡屡犯边,边军固守不出,有损我大明威仪,不若令另选贤能巡抚三边。”
大明朝“三边”,说的是宁夏、甘肃和延绥,这也是大明北关防守鞑靼和瓦剌重中之重,因为此时后金尚未崛起,大明把主要防备方向放在三边上,从弘治十年开始,以王越为第一任三边总督。
朱祐樘听到这话,虽然赞同,但心里却发愁……让谁去当三边总督,这可是个棘手的问题。
说是北关将士固守不出有损大明威仪,可这却是皇帝默许、朝廷纵容的结果,因为在大明君臣心中,都不希望打这场仗,最好鞑靼人能跟以前一样老老实实向朝廷朝贡,就算不来朝贡,你别来找事就行了,大家和睦相处,边关给你们开设有通商之地,让你们得到草原上没有的货物,彼此相安无事就好。
可鞑靼人就是“不听话”,这也是达延部崛起后,鞑靼人愈发强大,他们对于内部的整合已经不感兴趣,反倒对抢中原人越来越有心得。
尤其是那个火筛,简直是没事找事的代表,你领兵出来,不怕被达延部的达延汗端了你的老巢?
朱祐樘问道:“先生可有中意人选?”
刘健看了马文升一眼,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兵部尚书马文升就很合适。
马文升在西北带兵多年,这才刚回来没两年,你要说老了,可身子骨看上去还可以,最起码是有威望,就算把人摆在那儿,也足以让三军将士振奋,令鞑靼人闻风丧胆。
刘健没直说,倒是张懋道:“陛下,老臣本应主动请缨,不过如今老臣年老昏聩,怕是不能胜任此任。”
不能胜任你还站出来说事,这不是捣乱吗?
所有人都冒出这个念头,不过既然是张懋说的,就算心里有想法,也不能瞎说,因为这可是大明执掌兵权的英国公。
其实聪明人一听明白了,张懋站出来是变相是给马文升说好话……张懋今年才六十岁,就已经自称“年老”,马尚书今年可七十四岁高龄了,你这是非要让人死在边疆才甘心,是吗?
马文升不想出来请缨也是这个原因,不是马文升不想为国效力,实在是他这把年岁已经有心无力,留在京中天天上朝看起来还挺好,可没人知道他下朝回到家,拿着书本想看看手都直打哆嗦,去边疆分明是要帮倒忙。
张懋说自己不合适,马文升又年迈,那谁去合适?
这时候必须要找一个既德高望重,而且懂得兵法韬略,最好善于骑射、在军中也有一定威望的人……
自然而然地,很多人都把目光往刘大夏身上瞄,马文升年老,你刘大夏年轻啊,你才六十四岁可谓正当年,想当年马文升去边疆时都已经六十六了,既然马文升能六十六岁征战西域收复哈密,你六十四岁应该没问题吧?
被众人目光打量的刘大夏,上去推辞也不是,在那儿杵着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
本来刘大夏习惯了帮弘治皇帝做一些钦命的差事,这些年他可做了不少,宣府他又不是第一次去,头几年他还去治理过军饷,清查户部的亏空大案。可现如今,他也知道自己身体大不如前,而且论兵法韬略,他跟马文升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马文升是正正经经领兵打仗,而他最多是跑腿的智囊,让他去调兵遣将,他自问没那自信。
最后还是朱祐樘为他的臣子解了围:“根据最新奏报,鞑靼人已经于日前撤去,想来来年开春前不会再有战事,若将火炮送到边军手上,再有鞑靼侵犯,也毋须太过担忧,此事暂且不议。”
在场的大臣脸色都很难看。
本来说是商讨围场狩猎之事,后来又说找人巡抚三边,都因为一个问题而令场面尴尬……这满大殿,除了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那是一个比一个老迈,都是一堆半身入土的老家伙,站在皇宫大殿内侃侃而谈尚可,真要派他们去做点儿什么事,那可真要了他们的老命。
唯一岁数和身体合适的张氏兄弟,又是徒有其名的外戚,连围场狩猎都要主动靠后的人物,指望他们上阵杀敌,为国效力,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迁看气氛有些凝重,赶紧奏禀:“陛下,老臣之前所提,关于火炮之事……”
为了表示自己没有例外,谢迁赶紧自称“老臣”,既然那些沉重的问题不好商量,我们还是继续之前的话题,讨论一下佛郎机炮的问题。
刚才倪岳还对谢迁不满,现在再看谢迁就顺眼多了。
朝堂上有个能说会道、善于打破僵局、圆场的“尤侃侃”,其实也是挺不错的事,至少在弘治皇帝跟大臣互相对峙不言不语的时候,需要有个人出来把气氛缓和。
只是再想想,这满大殿老臣,看着也让人发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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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〇章 争执(第二更,求保底月票)
弘治皇帝原本打算在朝堂上把涉及边疆安定的军政大事商议一番,结果因满朝都是老得快走不动路的老臣,最后竟然什么都没商量出来。
朝会散了后,皇帝留下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以及负责统兵的张懋、负责调兵的马文升继续开小朝会商讨,至于别的大臣则算是完成朝事,各自回职司衙门,或者是回家。
对别人来说,这样的朝会都尽量避免出风头,身体不行就别逞强,没叫自己身体力行或者费心费力找人去就偷着乐吧,可对于建昌伯张延龄来说,这次朝会则感觉非常窝囊。
皇帝要派人巡抚三边,居然连问他们兄弟一下的意思都没有,别人是年老体迈,可他兄弟二人可都是连三十岁都没到的年轻人,皇帝和朝臣就这么选择性把自家兄弟给遗忘了?
“兄长,你说气不气人?张老头自己跳出来说什么年老体迈,他才六十岁,每年秋冬都会出去打猎,在外面宣称老当益壮,我真想在姐夫面前揭穿这老家伙!”
兄弟俩一回到寿宁侯府,张延龄就忍不住心中的火气,发起了牢骚,“他就算自己不能去,可我们兄弟他连提都不提一嘴,分明是看不起咱!”
张鹤龄有些诧异,坐下来望了自己弟弟一眼,神色间有些疑惑:“若真让你去,你会去履任三边总督吗?”
张延龄一怔,连不迭摇头道:“那种苦寒之地,去了至少大半年不在京,而且……那里又不是江南和湖广,甚至连巴蜀都不如,根本就没有什么油水,我闲着没事去那儿干什么?”
张鹤龄冷声道:“既然你不想去,现在称心如意了,你还不满意?有本事自己跟陛下说去,就说你身为陛下的妻弟,精忠报国,想亲上战场英勇杀敌,陛下体谅你的苦心,岂能寒了你拳拳报国之心?”
张延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不过是因自己被皇帝和朝臣忽略而发牢骚,可没准备真的跑去边疆当苦差事。
“但若说油水……”张鹤龄顿了顿,补充道,“三边总督可是个肥差。”
张延龄想了想,有些不解:“那苦寒之地,连庄稼都种不好,除了穷得叮当响的大头兵,哪里有什么油水可言?”
张鹤龄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神秘地笑了笑:“羊毛出在羊身上。”
张氏兄弟平日里贪墨和受贿的银钱不计其数,话只轻轻一点,张延龄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过他还是有不同意见:
“兄长以前说过,我们外戚封爵,又在五军都督府担任副帅,已经非常打眼,必须要拉拢下面的将领和士兵,喝兵血终归不太好,不如跟现在一样,收些外面的孝敬,平平淡淡过日子,偶尔或许有意外之喜。”
“就说之前投靠我们的户部侍郎高明城,除了献给皇帝姐夫的,我们自己不也赚了十几万两银子吗?”
张鹤龄冷笑不已:“你以为我们不动手脚,别人就循规蹈矩了?那高明城,可不是省油的灯,在调到河南巡抚任上前,他就当了十几二十年的知府,从何处贪墨这么多银子?这次他奉命前去北关绥抚将士,我看他多半会跟北关将领狼狈为奸,中饱私囊。”
张延龄琢磨了一下,道:“这老小子,自从咱们帮他要了个户部侍郎的差事,一直循规蹈矩,这次前往华北和中原地区赈灾,也没见他有异动……莫非,此去北关,便是他动手的时候?”
张鹤龄继续喝茶,一脸悠然之色:“亏你在朝中这么多年,这其中关节都没参透?高明城就算中饱私囊,最后还不是要乖乖把银子的大头送到我们这里来?就看陛下和户部那边,会调多少钱粮给他。”
张延龄赶紧道:“大哥,有件事我不得不说,你看现在正值鞑靼人犯边的时候,边关将士军心不稳,我们这么利用高明城捞好处,回头……若是有了变故,该如何自处?”
张鹤龄道:“放心,鞑靼人也就想劫掠一把,根本就杀不到京城来。况且,你也太小瞧高明城了,以他将要致仕的年岁,从知府任上直接跳到河南巡抚,朝中必有人脉,只不过他做事滴水不露,外人不知道他的根底罢了。要不是去年那场大水,谁知道河南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连我们的人都插不进去?”
“这倒是。”张延龄点了点头,“可陛下多半也知道高明城这人不牢靠,会不会派人监督他?”
张鹤龄笑道:“这你就更不用担心了,陛下这次派去协助高明城的副使,乃是两个新科进士,一个王守仁,一个沈溪,你我都认识,不过两个后生小辈,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且我把他二人协助的事情,已暗中告诉高明城,以高明城为人处世的风格,应该知道如何做。”
张延龄笑道:“还是大哥做事谨慎,只要把银子使出去,就算两个小子搞做点儿什么名堂,也是徒劳。”
说到这儿,张延龄开始分析两个副使,“王守仁我倒不是很担心,此子头脑灵活,懂得明哲保身,据说此次泉州之行,他查出福建官场不少龌蹉,回京后却闭口不言。只是这个沈溪,初生牛犊不怕虎,近来大出风头,连鞑靼人、佛郎机人和张濂都先后栽在他手上!”
“兄长,我怀疑去年咱们手里那批粮食,最后之所以会出问题,跟他多半脱不了干系……这个人我觉得还是少招惹为妙。”
张鹤龄冷一笑:“一个后生小子能有多大本事?不过我们的确要防备姓刘和姓马的把他拉拢过去,头些天他不是帮皇后治病,给了他一份谢礼吗,回头再找人送些过去,你亲自办理。他敢不给你面子?”
想起皇后的病,张延龄兀自有些后怕,如今他们在朝中的地位,完全凭借身为皇后的姐姐,若皇后死了,皇帝不可能不续弦,光靠小外甥太子的力量,他们根本就维系不了今日的权势和地位。
“好吧,那我亲自走一趟。”张延龄道。
就在这时,院子外有人匆忙进来,人到了堂屋门口停住了,往里面看却不敢进来,正是建昌伯的仆从。
“有什么事不能回头再说,没看到我正跟大老爷说话吗?”张延龄看着自己的仆从,没好气地喝斥道。
仆从战战兢兢:“老爷,家里夫人她……在闹别扭,说是您不回去,就一头撞死,要不您回家看看?”
张延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旁边的张鹤龄皱了皱眉,问道:“弟妹何时变得这般任性胡闹了?”
张延龄笑了笑,道:“不是那黄脸婆,是刚迎进门的……”
张鹤龄看着自己的弟弟,问道:“你的妾侍不少,何时多了个夫人?”
张延龄神色有些尴尬,支支吾吾不太想说,在兄长逼问下,他才将实情说出来:“……下面人孝敬上来的,是从保定府寻觅的一个绝色佳人,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就是小门小户出生的闺女,连脚丫子都没缠裹。”
“这美人儿美则美矣,性子太拧,非说不正式纳娶她就不入张家门,我就找了些人演了出戏,假意明媒正娶,隆重迎她进门,勉强让她做了夫人,不过只是个名号,在官籍上仍旧只是滕妾。我跟她说,是个平妻。”
张鹤龄怒道:“胡闹,你如今大小是个伯爵,为兄还在为你争取能够早日封侯,若此等事泄露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这女人既然不识大体,恣意打闹,看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快把人送走吧!”
张延龄赶紧道:“大哥,我才把人纳回来没几天,尚未玩够呢,没必要这么快就送走吧?怎么也要等个一年半载。放心,我府上的人嘴巴都很紧,绝不会乱了规矩……再说了,就算旁人知晓,最多是嚼舌根子,能奈我何?”
张鹤龄道:“不长心,忘了母亲和皇后娘娘平日的教诲?如今我们身为皇后的娘家人,更要知道身份是谁给的,任何礼法都不能僭越,平日拿别人一点银子,我们转手孝敬陛下,无论藏匿多少,别人也不敢拿我们怎样,就是千万别在礼法制度上授人以柄!”
张延龄有些不满:“纳个妾,这就违背了礼法?”
张鹤龄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很想告诉弟弟,你若真是纳妾,纳多少回来都没关系,但问题就在于你给你了她一个夫人的名分,而且是当着众多人的面把她娶进门,若有人揪着这问题不放,礼制上就会成为你的污点,倒不至于说会丢掉爵位,但以后再想升爵,可就难上加难了。
“你到底是想要这女人,还是想要进侯爵,自己掂量着办!”张鹤龄怒气冲冲说了一句,甩袖离开堂屋。
张延龄本来就在朝堂上有诸多的不满,现在又被兄长训斥,心情越发烦躁。从寿宁侯府出来,身后仆从紧跟着,他走出几步,突然转过身,直接就是一脚,把猝不及防的仆从踹倒在地。
“夫人在家里闹,让她闹就好了,为什么要来侯府知会我?”张延龄怒不可遏。
“老爷……夫人的确闹得凶……”地上仆从委屈地申辩。
“再凶,让她去死,死了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张延龄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不过因为天有些冷,赶紧又放下来,“这浪蹄子,模样倒是不错,那身段也曼妙,就是性子野得很,也不知谁给她惯出来的毛病,我不过是冷落了她一两天就寻死觅活,看我回去怎么收拾她!”
嘴上比谁都凶,但心里却舍不得。
这女人是难得的绝色,虽然野蛮了些,不过正对张延龄的胃口,这比那些老老实实的大家闺秀更能引起他的兴趣,张延龄本来就不是什么学问人,在家里讲什么夫妻相敬如宾根本不适合他,最重要的是这女人对他非常依恋,让他有一种热恋的感觉。
他心想:“如今兄长逼着我把她送走,可实在有些心疼,不若把她送出去在外面藏着,有时间我过去来个鹊桥相会,只要我不说,兄长和旁人又怎会知道?”
想到这里,张延龄脸上恢复了笑容,心情一时间舒畅许多。
后面寿宁侯府的管家跟了出来,提醒道:“二老爷,我家侯爷让我知会您一声,别忘了去一趟右春坊右谕德沈大人的府邸……”
“知道了,兄长何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张延龄在寿宁侯府的管家面前抱怨一句,却又觉得如此数落兄长有些不是,气呼呼离开了寿宁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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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一章 你敢顶风作案?(第三更)
沈溪回到家中,把自己要远行北关的事一说,谢韵儿俏丽的脸上马上现出几分幽怨之色……自从她怀孕后,对沈溪的依恋愈发增加,竟然片刻也不忍分离。
“相公怎突然要远行?这一去不知多少时日,那让妾身……还有黛儿多担心?”谢韵儿虽然贤惠能干,但不代表她不会疼人,只是很多时候她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情感,觉得过分亲昵的举动会有损夫妻之间相敬如宾的氛围。
可沈溪思想开明,在他眼里夫妻是平等的,没必要刻意委屈围着他转,耳濡目染下逐渐让谢韵儿敞开心扉。
沈溪轻叹:“为夫何曾想去?不过是钦命的差事,根本就推辞不掉。但料想去一趟北关用不了多久,怎么都不会跟去泉州一样,一来一回要四五个月。”
“相公……”
谢韵儿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沈溪轻轻揽过她尚未显怀的纤腰,道:“可惜出门在外不能带家眷。为夫这些天好好陪陪你,之前不是让红儿和绿儿陪你睡吗,你要是晚上觉得闷了,只管找她们,或者让黛儿陪你也可以。”
听到沈溪说让林黛陪睡,谢韵儿轻轻推了沈溪一把,脸上带着稍微埋怨,不过又一想,粉脸瞬间羞红一片。
在大明朝无论娶多少妻妾,按照规矩,妻妾必须分房睡,互相间泾渭分明。当然在皇族和某些权贵眼中,这种规矩纯属扯淡。
“是相公想让妾身跟黛儿一起睡吧?”谢韵儿埋怨道。
沈溪笑道:“确实是为夫所想呀。”
谢韵儿这才发觉自己有语病,不再辩解,免得再被沈溪拿言语调笑。
恰在此时,朱山莽撞地推开门进来,道:“少爷,门外有人找您,还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说着,朱山把一份拜帖送过来,沈溪打开看了眼,脸色一沉,谢韵儿问道:“相公,是谁来了?”
“一个不招人欢迎的人……高知府的孙子,高崇,你还记得这么个人吗?”沈溪把拜帖揣进怀里,转头问道。
谢韵儿想了想,点点头。当初高崇曾跟几个纨绔公子去陆氏药铺捣乱,让她担惊受怕许久,当然记忆犹新。谢韵儿问道:“他来做什么?”
“应该是和他祖父与我去北关绥抚将士的差事有关,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得到消息了。”
朝廷要派差事,很少有提前一个月便通知下去的,就算有这么个计划,也要等临动身时再说,这是为了防止派去出差的人有什么想法而荒废本职工作,又或者临时改变换人,调整时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沈溪现在没什么具体的差事,谢迁早点儿告诉他没什么,可高明城作为户部侍郎,算得上是重臣了,却能这么早得到消息,多半跟他一样,不是从御旨中得知,而是从有门路的人口中获悉,以外戚张氏兄弟最为可疑。
沈溪安抚了下娇妻,整理好衣衫从内院出来,没有停留直接出了大院门,出门口时让朱山把院门关上,因为他可没准备邀请高崇进自己家。
自从高崇到京城后,少了以前那股纨绔之气,反倒呈现几分成熟和稳重,见到沈溪后更是谦卑行礼,问候道:“学生高崇,见过沈翰林。”
翰林院的学官,名义上算是国子监所有监生的先生,高崇现在在国子监供学,在沈溪面前为表示尊重,必须要自称学生。
其实天下间无论是否有功名,只要没做官的士子,见到沈溪这样的翰林官都可自称学生。
“高公子客气了,上次在酒肆外得到高公子相助,未及感谢呢。”
高崇愣了下,马上想到当日之事,到现在也没查出到底要绑架他的人是谁。不过他祖父高明城分析过,很可能是三法司,又或者是厂卫的人,这是朝廷要秘密追查其贪赃枉法而搞出来的小动作。
高崇紧忙道:“若非沈翰林肯为家祖出谋献策,如今家祖可能已遭难,应该是学生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才是。”
高崇客气得有些过分,让沈溪一时间不太适应。
还是以前那个嚣张跋扈、几乎算得上是“净街虎”的纨绔公子形象更符合他对高崇的记忆。沈溪心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没事在我面前装什么假正经?现在你是夹着尾巴做人,不过是因为你祖父到京城后处处受制于人,现在在户部担任侍郎但却没掌握实权……若将来你祖父得势,你肯定会暴露本性!”
沈溪摇头道:“谢谢就不必了,若高公子没什么事的话,请回吧,在下尚有公事要办。”
高崇笑道:“学生正是为沈翰林的公事而来,家祖得到消息,说是沈翰林将会陪同他一起去北关绥抚,有些话,想让学生代为转达。”
高明城在投奔张氏兄弟后,虽然眼下再无性命之忧,官也做得风生水起,但终究是众矢之的,根本就不敢跟其他官员走得过近,免得被人参奏。
在这种情况下,高明城只能派他的孙子高崇出来代替他到处疏通,高崇在国子监虽然只是挂名,但这让其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在京城走动要拜访谁也会方便许多。
沈溪心想:“高明城不会是想动绥抚钱粮的主意,准备送礼拉我一起下水吧?”
有了这想法,沈溪吓了一大跳……你高明城已经被户部和厂卫的人盯上许久了,如今还敢顶风作案?
就算有张氏兄弟给你撑腰,你做得这么明目张胆那也是找死!
“在下尚未听闻此事,恐怕要让高公子失望而回了。”沈溪用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说道。
高崇笑道:“沈翰林不知道也无妨,此事是寿宁侯府传出的消息,十拿十稳,应该不会有错……既然是皇差,那就得办好,家祖在出发前有些话想要跟沈翰林交流……”
沈溪想了想,终于点头,他也想看看高明城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这笔钱粮可是弘治皇帝拿来绥抚北关将士的,轻易不能动。但沈溪仔细想想,就算高明城没那想法,可能张氏兄弟也会给他施加压力,怂恿其贪上一笔。
这一年多马文升和刘大夏等一批有能力的大臣回朝,对张氏兄弟的打压很严重,令张氏兄弟除了靠田地租金和京城的房产以及经营所得填补家用外,平日只能靠贿赂来充实腰包。
高明城成为外戚张氏兄弟的走狗,如今又获得这么好的贪赃枉法的机会,等人出了京城到了北关,上下打点一番,就能把银子中饱私囊……要知道代替天子下发的钱粮并非是按人头平均,总会根据将领的职位、官秩大小和镇守的地理位置有所区别,可大可小,弘治皇帝不可能把下发到所有将士手中的钱粮重新收拢点数。
回头即便有人参奏,也不会找到强有力的证据。
沈溪心想:“我可不能让高明城胡来,否则我岂不成了他的同党?”
高崇这次来府上拜访明显是有备而来,特意为沈溪备好了官轿。
但沈溪却有些不太放心,难保这不是高明城发觉当初绑架的事有猫腻,让高崇来一出戏伺机报复。
“高公子说个地方,在下回去收拾过,自己会去。”沈溪委婉地道。
高崇道:“那就上次的酒肆如何?学生会在哪里设宴……”
沈溪点头,让高明城先离开,他却驻足原地,半响没有回家……他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把此事通知玉娘,或者是谢迁?
通知玉娘便代表通知刘大夏……高明城怎么也算是刘大夏的下属,刘大夏想要插手很方便。至于谢迁,正是这位大学士向弘治皇帝举荐自己兼的这差事,知会一声,这样即便出了事情也赖不到他头上。
但仔细一想,沈溪又觉得这么做纯粹是在给自己挖坑……谢迁和刘大夏说是会回护他,但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利用他却要更多些,尤其是谢迁。
其实谢迁派他去做这差事时,应该就料到高明城会有贪赃枉法的可能,故意给他出这个难题,看看他会如何“解决”,算是一种变相的考验。而刘大夏,沈溪不信这个老谋深算的户部尚书不会有动作,起码会让玉娘跟着他,除了监督他之外,其实也是找机会监视高明城的动向。
所以不用他主动去找,玉娘肯定会自己找上门来。
沈溪赴约前,带了几个车马帮的弟兄,他现在怎么也是从五品的朝廷命官,出门要有点儿排场了,虽然没有前后开路的,但若是遇上事情,他也不能跟平头百姓一样孤立无援。但找几个江湖混混跟着出去,多少有点儿掉价,他决定回头给这些随从准备统一的服装,出门一律都是他沈大状元的仆从。
到了相约酒肆,沈溪发觉酒肆内没有一个客人,仅有高崇和李愈在楼下恭候,见到沈溪进门,上前便一个劲儿说未及远迎。
李愈和高崇走得近,是沈溪在京城第一次见到高崇时知道的。李家一向与朝中人没太多来往,李愈如今跟高崇结交有些让沈溪看不懂……这是李家要攀附权贵,还是出自李愈跟高崇的私交?
攀附一个在朝中有诸多非议,甚至随时都可能丢官下狱的户部侍郎,李家家主应该不至于如此不智。
上了二楼,沈溪刚坐下,高崇就把一个锦盒推上前,笑道:“聊表心意。”
沈溪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给他推了回去,道:“俗套的东西免了,在下一向信奉的是无功不受禄。”
高崇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沈溪不会收礼,虽未再强求,但也没把锦盒收回去,任由锦盒放在桌上。
高崇道:“家祖与沈翰林渊源颇深,知汀州府时,沈翰林尚且在考童生试,这一转眼当年的案首已经是状元,入了翰林院,如今又担任东宫讲师……”
这是攀交情的老套路!
先说以前的渊源,再说今日的风光,果然高崇后面重提了一遍弘治皇帝要派沈溪协同高明城办差的事。
“……家祖的意思,既是旧交,路上大家最好相互照顾,沈翰林您可千万别误会,其实是家祖年老身体不好,需要您多帮衬些。”
沈溪点头道:“好说。”
高崇心想,事情这么容易就说成了?但细细一想,他说的“帮衬”或许跟沈溪所理解的不一样,当下又连忙补充:“家祖刚刚得到个消息,说是有人要对沈翰林亲人主导的汀州商会不利……据悉是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
“你说什么?”沈溪浑身一个激灵,霍然站起。
高崇赶紧告罪:“沈翰林别误会,家祖已派人前往福建,希望能早些通知汀州商会,及早预防,只怕时间上有些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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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二章 知情不举(第四更)
沈溪冷笑不已:“阁下今日来找我说这些,莫不是出言恐吓加以威胁,让我服从你等,作出一些危害朝廷之事?”
高崇脸色大变,赶紧站起来,摆手不迭:“沈翰林可千万莫要误会,学生今日前来只是想代家祖传达他的意思,其实福建那边发生的事情,家祖也是刚得知。家祖与汀州商会渊源颇深,他不希望见到汀州商会陷入绝境,更不想因此事影响沈翰林在朝为官。唯一可惜的鞭长莫及,有些事怕是阻止不及。”
沈溪看着高崇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件事看似发生突然,但其实已在沈溪的预料中。从他去泉州路过福州时,就感觉到汀州商会在福州的势力受到官府严重打压,只是那时候表现得还不太明显,在他与泉州与佛郎机人一战,继而惩治张濂,令福建许多官员因此而损失银钱,再到汀州商会在救灾时展现出来的强大力量,终于让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感觉非除去商会不可。
汀州商会终归只是民间组织,在官府面前不堪一击,眼下事情只是在福建省城福州发生,但他相信,这把火很快会烧到汀州商会的大本营汀州。
沈溪心想:“惠娘执拗,就怕她不肯变通!”
想到当初安汝升劫船时,惠娘那死不听劝的犟脾气,沈溪就感觉有力使不上。
高崇见沈溪沉默不语,赶紧劝慰:“沈翰林勿用担心,家祖在福建也认识一些官员,会尽力为商会斡旋,就算查封的商铺和货物,之后也应能安然赎出。”
沈溪心想,这已经是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了,最重要的是人平安无事,现在尚不知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动作有多大,若所有加入商会的商家均无法幸免,那些跟着汀州商会讨口饭吃的人,便会遭殃。
尤其在沈溪心中,还有记挂的人,不仅仅是家人和惠娘……
高崇还想劝慰,沈溪摆手制止他道:“高公子也说了,在下与高侍郎算得上是旧交,何必兜着圈子说事情?”
高崇有些为难,是否把实情说明,他有些踌躇。说起来,不过是让沈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遇到事得过且过,难得糊涂,别去过问不相干的事情,方便高明城把朝廷调拨到北关的钱粮转运走。
话到嘴边,高崇看了李愈一眼,李愈立即明白过来,起身告辞下楼。
等楼上只剩下两人独处时,高崇才试探着问道:“沈翰林对于这趟差事,有何筹划?”
沈溪摇摇头:“在下暂且没得到朝廷的旨意,就算要同高侍郎一同办差,我只需尽心尽力,不辜负朝廷的期望就好,其他的暂时不会多想。”
高崇苦笑一下,问道:“沈翰林可有想过,尽心尽力做事,有何好处?”
沈溪心想,这分明是在诱惑我一切往“钱”看啊!
“为百姓做主,为朝廷办事,为天子分忧,岂能轻言好处?再者说了,尽心办事,朝廷自会有嘉奖,到时候加官进爵就是最大的好处。”沈溪道。
高崇摇头:“沈翰林此言差矣,为朝廷做事勤勤恳恳几十年,到头来也不过是落得个少卿、侍郎的官衔,归田终老,到时候不过几亩薄田,瓦舍三间,这辈子的辛劳图的是什么?”
“倒是有些人,不需做太多事,就可以位列朝班,出将入相,说到底……就看是否有人赏识提拔。”
沈溪眯着眼打量高崇……
这总结有够精辟!
就算当了高官又如何,以刚过世的首辅徐溥为例,他回到故乡后是受人尊敬,可在物质上却没法得到太多的享受,因为大明官员的俸禄普遍不高,平日家庭开支,加上来往应酬,一个月下来几乎没多少结余。
能在致仕后买几亩田土,都是非常节省的官员。
沈溪问道:“听高公子的意思,有人赏识在下?”
高崇摆了摆手:“学生不敢妄言,不过听闻寿宁侯对沈翰林才学非常欣赏,有闲暇沈翰林可以与家祖一同前往寿宁侯府拜访。”
高崇说到最后,也没敢把事情挑明,但他也巧妙地使了个计,看看沈溪是否有意去寿宁侯府,可以从中判断出他的态度和倾向。只要沈溪愿意去,就代表沈溪对于找张氏兄弟做靠山有兴趣,既然同为外戚做事,那贪墨绥抚钱粮的事也就不需特别提点。
到了寿宁侯府,自会有人把话言明,何须自己开口?
沈溪知道,眼下断然拒绝的话要引起高明城的警惕和防备。
“好,有机会定要与高侍郎一起去寿宁侯府,其实在下去过几次,只是未及向寿宁侯讨教一些做官的学问。”沈溪最后作出表态。
……
……
高崇把李愈重新叫了上来,为沈溪敬酒,沈溪又逗留了一刻钟,随后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出告辞。
既然知道福建出事了,他必须赶回去作出安排,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若什么事情都不做,可能福建那边猝不及防之下事情会很糟糕。
沈溪在去城东南码头找宋小城的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远在京城,到底能否帮上福建那边忙,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沈大人,您是说……福州出事了?可头两天我才收到老九的信,说那边一切安好啊?”宋小城听到这消息,吓了一大跳。
沈溪摇头叹息:“若是能知道出什么事情就好了,可道路太远,即便刚收到的信,其实也是两三个月前的。真出事我们想援救也来不及,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汀州的安稳。”
宋小城道:“那小人这就收拾细软,回汀州府一趟……”
“不必,你回去时间上来不及了,尽量找最快的渠道,把信传递回去。此事先别告知下面的弟兄,免得他们担心。即便汀州那边有变,也只会涉及到商会,绝不至于影响到弟兄们的家眷。”
宋小城想了想,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好怕的,老婆孩子都跟着他一起来了京城,京城有沈溪当家,还有户部做靠山,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胆子再大,也不敢把矛头对准这里。
沈溪道:“拿纸笔来,信我来写,不能把话说的太露骨,让家里那边知道是怎么回事即可,最好让他们出来避避风头……”
“大人,咱根基都在闽西,去哪儿避风头?”宋小城为难道。
沈溪想了想:“为今之计,就是先放下手头的生意,到应天府,或者干脆到京城来避难。”
宋小城脸上露出笑容:“好,好,只要大掌柜来,咱京城的生意有人主持,小人可就轻省多了。”
沈溪看了宋小城一眼,他不知宋小城说这话有几分真诚。
眼下宋小城在京城可以说是独领一方,所有事情都能当家作主,等惠娘来了,他可就受制于人了。
没人愿意拱手把手中的权力放出去,哪怕接手之人是他敬重的。
不过此时沈溪来不及过多考虑,把信写好,交给宋小城,让他去发信,而他则要去找玉娘。
沈溪想来想去,似乎只有玉娘能帮上忙,就不知道玉娘和她背后的刘大夏,是否愿意为汀州商会,打破地方官员苦心编制的关系网。
以往沈溪见玉娘,总觉得没好事,现在真让他去找,反倒有些为难。好在沈溪记得玉娘在京城私营了一家青|楼,叫人去投帖子说有事找,结果他还没回到家,玉娘的小轿已经停在了胡同口。
与之前基本都是男装来见不同,这次玉娘是以女装而来,脸上妆容未卸,可见突然受邀而来,尚未来得及收拾。
以前沈溪见到玉娘,并不觉得如何,因为二人岁数相差太大,玉娘又不是那种倾城绝色,最多算是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沈溪那时发育没有完成。现在再看到玉娘“工作”时的状态,媚艳逼人,沈溪只看了一眼便赶紧避开目光。
非礼勿视。
玉娘在风月场上混迹多年,哪里能察觉不到沈溪这点小小的变化?她用小扇轻轻掩口一笑,然后一摆扇子,让左右侍从退下,这才上前行礼问安,问道:“沈大人今日叫奴家来,所为何事?”
沈溪这才将目光落到玉娘身上,问道:“玉娘可知福州有事发生?”
玉娘脸色略微一僵,随后微微苦笑:“看来沈大人已经知晓,奴家本来还想等回头再有更详细的消息,再将事情告知沈大人。”
沈溪皱眉道:“玉娘既知晓,为何不提前知会我,也好让我有所准备?”
玉娘轻轻摇头:“大人知晓后意义何在?反倒会徒增担心……沈大人不用太过焦虑,朝廷在福建有不少谍报人员,他们会保护好沈大人的家人,尽量不至有所闪失。”
尽量不至有所闪失,那就是说危险还是有,可能性还很大!沈溪对此非常生气,倒不是责怪玉娘没做什么,玉娘本来就没有帮他的义务,只是玉娘不提前告之,这让他少了提前谋划的时间,同时感觉玉娘不够真诚。
至于是否刘大夏已经知晓事情,又或者刘大夏吩咐不许玉娘坦然相告,沈溪就不得而知了。
以沈溪对刘大夏这样忠直老臣的了解,事事都稳字当先,就算知道福建官员故意欺压良善,也会袖手旁观,这在弘治十一年乡试舞弊案中已经体现出来……
当时刘大夏肯出手帮沈溪一把,保住他乡试解元已实属不易,身为右都御史兼户部侍郎的钦差,压根儿就没有将案子上报的意思,主要就是因为刘大夏深悉官场的潜规则,一个舞弊案不知道要牵动多少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因此,沈溪很难保证,福建出事后,刘大夏会不会舍弃汀州商会,对沈溪家人的死活不管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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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三章 出狩(第五更,求保底月票)
见沈溪脸色难看,玉娘好奇地问道:“福州的情况,奴家也是刚刚才得知,正向刘尚书征求意见,看怎生处置才好,却不知沈大人是从何处得知这消息?”
沈溪道:“我与高侍郎的人见过。”
“高知府?”
听沈溪说及高明城,玉娘自然想到曾经汀州府的父母官,她想了想,道,“我们有内部传递信息的渠道,这边才刚得知,他却能立时知晓,此事或许与他有莫大关系,沈大人还是小心防备为上……”
沈溪听得出来,玉娘有意把他的怒火往高明城身上引,这说明户部对高明城的追查仍旧没有结束,只是碍于高明城如今是外戚党的人,又受弘治皇帝看重,就算有线索也没办法追赃。
总不能把高明城献给张氏兄弟的钱再要回来,那些赃款如今大半都在内库,想索回只能跟弘治皇帝要。
玉娘又道:“奴家听闻一件事,陛下似有意派遣沈大人协同高侍郎前往北关绥抚将士,沈大人可要提前做好准备。”
“此时我已知悉。”沈溪道。
玉娘面露诧异之色:“也是高侍郎派人相告的?那他的消息倒是真的很灵通,此事陛下刚作出决定,他就已知悉……奴家终于明白高侍郎为何要找人通知沈大人关于福州的事情了……”
玉娘想问一下高明城找他说了些什么,可沈溪明显没有回答的意思,反而问道:“刘尚书可会派人随行?”
玉娘笑了笑,其意不言自明。
明知故问嘛,刘尚书岂会放心高明城独去,就算高明城是孙猴子,能逃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沈溪道:“看来玉娘也要一同前往咯?”
玉娘点了点头:“刘尚书确有此意,不过暂且未正式做出安排,一切均存在变数。沈大人只管把心放下,奴家保证,只要是沈大人心中记挂之人,绝对不会出事。”
“你知道我心中记挂的是谁?”沈溪问道。
玉娘颇有自信地点头。
沈溪当下不好再说什么,因为说什么都没用,现在就算从京城赶到福建时间上也来不及,唯一只能相信玉娘和她背后势力的力量。
福州城沈溪最担心的不是马九这些车马帮的弟兄,而是尹掌柜一家,包括让他心中割舍不下的小妮子尹文。
与玉娘作别,沈溪暗自叹息:“希望他们不会出事吧。”不知不觉,他又想起那个宁可犯险也要违背他意愿的惠娘,心里一阵无力。
若非相隔天涯,不然就算绑也要把惠娘绑出汀州府。
……
……
沈溪正为汀州商会的事情担心,朝廷这边秋围的日子不知不觉到来。
作为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沈溪只是个从五品的文官,在京城这种王公大臣遍地走的地方,显得微不足道,但就是他这样一个翰林官,却成了秋围的关键人物,因为他要负责在围场给兀良哈人展示“大明军队装备的强大火炮”。
秋围前一天,马文升把沈溪叫到兵部嘱咐一番,大概意思是让沈溪第二天与兵部车驾同行,因为这次秋围张皇后和太子朱厚照并未随行,詹事府那边除了詹事吴宽外,其他人各司其职,沈溪属于被临时征调兵部听用。
“马尚书,可是要如同当日在校场演炮时一样,当着兀良哈人的面,演示火炮轰击草人和草马?”
沈溪具体还是要求证一下,因为这几天兵部这边只是交待让他负责演炮事宜,根本就没说流程。
马文升点了点头,道:“具体你毋须操心,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你对着哪里放炮,你放心就是。”
沈溪心想,难道在围场演炮,还能变出花样?这次不打假人,改打真人试试实战效果如何?
……
……
明朝京城的狩猎场是位于京城南边的南海子,据说北面的后海、什刹海便是由于地理位置与其相对应而定下的名号。
南海子也是京师百姓俗称的“海子里”。
南海子始建于元朝,是蒙元的皇家狩猎场,成祖迁都后,于永乐十二年将狩猎场扩建,范围增加到元朝的十倍,并于明宣德三年修治南海子围墙、桥道、土墙长约一百二十多里,开辟四个大门,分别是大红门、南红门、东红门和西红门,同时修建皇帝出猎所用行宫,设立两座提督官署,并设“海户”把守。
南海子有海户有一千多人,职责除了守护园林外,更重要的是养护动物、侍弄花草树木,里面并没有凶猛的野兽,所养都是一些容易捕猎的温驯动物,几乎相当于一个露天的生态动物园。
成化朝时,成化帝倒是经常带着万贵妃到这里来狩猎,可到了弘治朝,由于弘治皇帝体弱多病,早就把狩猎的事情放下了,以至于这些年来南海子缺少经费,变得有些荒败。
这天弘治皇帝出巡狩猎,从皇宫到正阳门之间皆都封路,銮舆出了正阳门后继续往南,行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就看到南海子的北大门大红门,从大红门进去,又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才进入庑殿行宫。
而此时,漫长队伍的后续车驾,才刚驶出正阳门。
因为狩猎要持续两天,第一天弘治皇帝将带着文武官员,在行宫外举行一个小型仪式,然后弘治皇帝将接见兀良哈使节,并以开炮的形式宣告狩猎开始。
在这两天时间里,随行官员中会骑马和射箭的,可以参与到狩猎中,最后将会有一个小型比试,以狩猎到的猎物的多寡来决定胜负,由弘治皇帝亲自赏赐。
第一天晚上,围场还会有篝火晚会,相当于一次露天烧烤会,有御赐美酒和美食,到第二天上午,弘治皇帝在行宫接见佛郎机使节阿尔梅达等人,并于当晚返回皇宫。
弘治皇帝决定出巡时,张皇后尚凤体无恙,本来他准备带着老婆儿子一起来,相当于度假,但因为张皇后身体骤然出现变故,弘治皇帝心情不佳,本想取消,可毕竟之前已经确定要于狩猎时接见番邦使节,言而无信可不是天子作风,所以弘治皇帝只能硬着头皮前来。
至于随行官员,内阁由刘健和李东阳留守,谢迁随行,六部则尚书或侍郎任留一个,这个将会提前商定好。
因为户部情况比较特殊,正值秋粮入库后清点粮食,以及计算出绥抚边军需要调拨的钱粮数量等问题,户部尚书和左右侍郎均不出席。
朱祐樘不会骑马,但他年少时受他父亲成化帝影响,学过射箭,可他对打打杀杀的事情深恶痛绝,所以他宁可留在行宫休息,也不想参与到这次狩猎中。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既是狩猎的发起者,也是主持人,别人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朱祐樘深知这一点,所以除了狩猎之外的活动,都会尽量参与。
文臣来围场参加狩猎,并不会感觉单调,除了有烧烤和酒水供应外,尚有吟诗作赋的活动,想来当年唐宋那些大诗人、大文豪也是在陪同皇帝出巡时作出一系列华美诗词和锦绣文章。
大明既然以文治国,当然不能落于其后,只是大明官员基本都是科举选拔出来的,很多都是三四十岁才入官场,又要论资历获得提拔,到最后的结果便是,能够做到朝廷大员的基本都是一群老家伙。
这些人过了英姿勃发的青壮年时候,就算是在这种马蹄阵阵、气势磅礴的狩猎活动中,也实在憋不出什么好的诗词文章。
为了让这次狩猎更有意义,弘治皇帝带了几名翰林出身的年轻官员,都是翰林院提前选拔出来的,不但年轻,最重要的是才学好,诗词歌赋尤其精通,到了狩猎场,需要吟诗作赋时不至于让皇帝扫兴。
而沈溪本来是不错人选,年少有为,才学也好,可惜如今他只是在翰林院挂职,这次又奉调去兵部帮忙,反而没他什么事。
南下的车队中,沈溪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看着外面枝叶枯败万物凋零的景象,有一种悲凉沧桑郁结于心,这种鬼天气出去狩猎,没冻死人就算是不错了……这已经不是秋高气爽,而是初冬时节,小冰河期北方的冬天可不是一般的寒冷。
这种天气,只要寒流一到立马下雪,根本就等不到冬腊月。
“沈大人,快到大红门了,要不您下来走走?”
除了沈溪外,兵部其他随同人员可没他这种坐马车的待遇,那些老油子又开始鼓动沈溪下车活动筋骨,也好让他们坐到马车上歇会儿。
“不用了。”
沈溪把衣服紧了紧,“今天出门急,没顾得上加件衣裳,外面寒冷,我还是躲在车厢里,等到了地方再下马车就是。”
老油子们脸上都有些扫兴,却不敢说什么,沈溪怎么都是从五品的翰林官,又是尚书大人请来帮忙的,一再交代要好生伺候。
此时有马蹄声从车驾队伍后面传来,由远而近,速度很快……沈溪凑到窗前一看,只见一个英姿勃发、身着锦衣的青年,骑马快速过来,像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奏报。
沈溪见到此人,不由把头别向一边,嘴里嘟哝一句:“这个时候,出来装什么逼?”
不是别人,正是老熟人江栎唯。
自从江栎唯想在周胖子夹带私货上坑沈溪一把结果却一无所获后,沈溪已经许久没见过此人了。
眼下作为护送皇帝出巡的随行侍卫,江栎唯终于可以在人前露一把脸,不过在沈溪看来,江栎唯有点儿狐假虎威的意思。
“沈大人说什么?”
张老五也在马车车厢里,听到沈溪的话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我是说,今天天气挺冷的,要是出去打猎的话,非冻死人不可!”沈溪没好气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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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四章 傲慢的兀良哈人
直到抵达南海子庑殿行宫外,沈溪才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抬头看了看天色,不晴不雨,也没什么风,是个大阴天,气温大约只有五六度的样子,他赶紧把衣服紧了紧,指挥人把佛郎机炮卸下来。
沈溪距离銮驾的位置有些远,料想此时銮驾早已经进了行宫,他这种负责打杂办事的官员,皇帝一次出狩至少有几百上千人,而在狩猎前几天,南海子行宫外已经搭好木阶和祭台,到时候弘治皇帝会在这里举行一个祭告祖先的仪式,主要是追思太祖和太宗两位皇帝的戎马生涯,宣示后世子孙不忘本。
沈溪这头还在准备,就见远处一大堆人簇拥着一位赤罗衣、冠七梁、胸前仙鹤补子的一品大员过来,这人走到哪儿,旁边人都热情地跟他招呼……却是东阁大学士谢迁来了!
因为刘健和李东阳留守京城,谢迁要替弘治皇帝出来主持和打点,再加上他地位尊崇,无疑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
谢迁一路往佛郎机炮这边过来,却不敢走得太近,因为他不太明白佛郎机炮的发射机制,只是听说火炮都有炸膛的风险,所以远在十几丈外便驻足,然后向沈溪招手。
“阁部找下官,所为何事?”沈溪语气略微有些生分。
谢迁嘴角稍微一撇,道:“过来问问你,演示火炮的事情准备得如何了?等会儿给兀良哈使节展示的时候不会出问题吧?”
沈溪微微摇头:“兵部对于这次演炮,并未说得太详细,无尽我连跑设在哪儿、朝哪里开炮都不知道,怎么才算是准备好?”
谢迁沉吟道:“倒是有些麻烦……好吧,你继续准备,老夫找马尚书问问。”
今天马文升跟着弘治皇帝到了围场,满朝老臣中,马文升属于老当益壮,弯弓搭箭,他能做得似模似样,别人连个花架子都摆不出来。
沈溪回去准备了约莫盏茶工夫,马文升在几名兵部大员的簇拥下一起过来,这次就没再看到谢迁的身影了。
“此番用火炮,对准三百余丈外圈养的牲口开炮,数量大约在一百只左右,尽量做到不留活口。”
马文升把之前一直没说出来的计划如实相告。
沈溪见马文升谨慎的态度,大概知道这是弘治皇帝给兵部出的考题。
用火炮打草人,终究没什么说服力,现在对着一群围场里圈养的动物开炮,以血肉之躯作试验……
也亏弘治皇帝能想出来,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出自三位大学士的手笔,这一炮下去,打得血肉横飞,既能检验火炮的威力,也能让兀良哈人知道大明火炮的厉害。
当然,这一切均是建立在成功的基础上!
若火炮打出去,偏离目的地,放了空炮,又或者炸开后没什么杀伤力,未出现预期结果,那就说明佛郎机炮在实战中作用不大,之前交给王恭厂铸造的火炮没完工就有可能被“撤单”,后面朝廷也不会再花钱研究这“华而不实”的东西。
“有问题吗?”
马文升见沈溪沉默不语,有些担心地问道。
沈溪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他本来想对马文升说明困难,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不想打击马文升的信心。
要是换几门新炮,再找那些精于使用佛郎机炮的佛郎机炮手来,或许能做到,可他培养出来的张老五等人,都是半吊子炮手,让他们打死物尚且要训练好几天,现在对着从中间汇集后又四下乱跑的动物,他们能打得准那就怪了。
就算佛郎机炮射程远,覆盖范围大,威力也足够,但张老五等人终究没学过弹道计算、三角函数等数学知识,很难做到指哪儿打哪儿。
沈溪送走马文升,回来对张老五等人说明情况,张老五咽起了唾沫,支支吾吾道:“大……大人,小的……怕……没那本事啊。”
“放心,没问题的。”沈溪安慰道,“这次你只负责发炮,至于校准火炮的事情,我亲自来做。”
“大人亲自来?炸膛了怎么办?”
沈溪知道,为了达到弘治皇帝提出的要求,他只能亲自上阵,虽然体力活让他做不行,可瞄准和校对,他却比张老五等人内行。
“有危险我担着,找几根尺子来!”
沈溪得把一切都准备妥当,尽量做到没有纰漏。
其实火炮落点左右方向的调整并没有多难,但要调整射距,就必须得遵循四十五度角是射程最远的这么一个基本逻辑,确保在一炮范围不够准确时,能马上进行调整,根据目测的落地对射击诸元进行换算,以最快时间发出校准后的第二炮。
就在沈溪精心准备时,另一头,皇帝正在行宫接见此次与他一同出来参加狩猎的文臣武将,安排专人巡视和慰问参与狩猎的三军将士。
在兀良哈使节抵达前,弘治皇帝还得检阅下部队,看看将士的仪容着装有没有整理好,能不能达到先声夺人的效果。
……
……
弘治皇帝于上午辰时三刻抵达的南海子庑殿行宫,结果午时都快结束了才宣告准备工作一切就绪,在大红门外等候了两个时辰的兀良哈人被允许入内。
此时沈溪的准备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但他仍旧不断对张老五等人嘱咐一些事情,主要是一些口令,免得等会儿几个人不理解他说的话,无端地消耗时间。
“来了。”
旁边有兵部的官员提醒了一句,沈溪抬起头,便见到兀良哈人一行黑着脸行了过来,他们显然觉得受到大明朝廷的冷遇。
你们要狩猎,不让我们参加也就罢了,还不给我们马匹,让我们两条腿从京城走过来,这是对我们马背上民族的侮辱!
兀良哈使节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在祭祀台附近摆着一门不显眼的火炮,因为佛郎机炮个头相对比较小,再加上兀良哈人这些年没跟明朝有大规模的冲突,从未见识过火炮这种先进的武器。
张老五心情有些紧张:“皇上是不是快来了?”
“陛下正在行宫,不过这会儿差不多该过来了,但陛下应该不会太靠近这边,放完炮之前,不得分心。”沈溪严厉地说道。
张老五和旁边几人都有些悻悻然,上次就说能看到皇帝,结果皇帝躲在几里外看放炮,等他们放完炮转过头时,皇帝已经跟文武官员走了,只模模糊糊瞧见个大致的身影。今天这么好的机会,他们当然想一睹天颜。
“陛下驾临。”
随着传令官把消息传来,所有人均跪地迎接。
沈溪跪在人群中,只见弘治皇帝的銮驾从行宫出来,显然弘治皇帝之前悠闲地在行宫里等待,检阅完三军后又回行宫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垫肚子,调整好状态才又出来,可外面的人到现在都还饿着呢。
说是隔祭祀台位置近,但也足有上百丈距离,就连弘治皇帝让人“平身”都听不到,只是从祭祀台下面开始,官员和侍从相继站起,一直往远处延伸。
“那就是皇帝?”
张老五侧头看着弘治皇帝朱佑樘,只能大致看到一个身着衮冕的黄色人影,正在跟兀良哈使节说着什么。
沈溪没好气地道:“说了别看,今天先完成差事。之后陛下有可能会接见。”
张老五本来就没什么大的见识和抱负,听到沈溪的话,不由搓着手有些兴奋,连干劲儿也足了几分。
沈溪没告诉他,这次完不成差事的后果很严重,闹不好会被治罪,发配充军都是轻的。
不过再一想,张老五如今也算是从军了,只是从把总和总旗做起还是从小兵做起的差别,跟王陵之的情况有几分相似。
想到王陵之,沈溪不由幽幽一叹,这个发小平日不善文墨,到了边疆后竟然连封信都没有,一般士兵没法写信,怕他们在家信中泄露军机,可对于将校来说,却没这个问题,只是要经过监军的审查。
就在弘治皇帝接见过兀良哈使节后,三军将士上马,虽然这时代没有什么三军仪仗队又或者是什么专门的礼仪队,但还是要用军容齐整来表示大明军队的威风。
一大批动物,包括鹿、羊、野鸡、兔子等被从兽栏里赶出来,送到距离沈溪所在的佛郎机炮大约两三百丈的地方,那里有一大片空地,占地约半亩,因为空地周围设有栅栏,这些动物撒开腿就是一阵乱跑,但却冲不出围栏。
“陛下下旨,着兵部把炮推上去!”有太监过来传话。
在沈溪调度指挥下,佛郎机炮被推着轱辘到了祭祀台前,如此一来,两侧上千文武官员和将士都能见到火炮,沈溪和张老五等人成为众人视线汇聚的中心。
人群中有认识沈溪的,不过更多的人却不熟悉,但见一个少年随同推火炮的人出来,纷纷猜测沈溪的身份,但很快就猜出个大概……因为朝中以少年之身入朝为仕的,只有新科状元沈溪。
“臣沈溪参见陛下。”
沈溪带着张老五等人,向朱祐樘行礼。
“平身。”
朱祐樘的声音,这次终于能清楚听到了。
沈溪站起身来,旁边的张老五等人却跪在地上好似聋了一样,沈溪低声提醒:“陛下让起身了。”
“谢皇上!”
别人都没说话,唯独张老五喊了一句,那声音分外凄厉,带着几分诚惶诚恐,显得颇为滑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兀良哈使节连连摇头,觉得这是个看起来没一点儿骨气的汉子,脸上满是不屑。
号角声传来,这是祭告仪式的开场礼。
弘治皇帝亲自登上几阶木梯的祭祀台,遥祭太祖,然后祭拜曾经到过这里来狩猎的太宗,然后口诵内阁亲自为他撰写的祭告讣文。
所有人都毕恭毕敬跪下,只有着甲的三军将士不用跪,兀良哈人也不跪,他们连象征性单手抱胸行礼都没有。
兀良哈人前来朝贡,却被拉来参加狩猎活动,心里极为不满,他们保持了草原人一贯的傲慢,并未把自己当成是大明朝的藩属国子民,只是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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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五章 六炮定国威(第二更)
祭告仪式结束,谢迁作为主持者,开始宣读关于这次狩猎活动的规矩,以及最后对于捕猎优胜者的赏赐。
随着谢迁宣读完毕,号角声响起,三军将士一齐呐喊,这次准备参加狩猎的将校,都翻身上马,把自己的弓箭准备好,勒紧缰绳,只等一声令下便纵马驰骋。
上次校场演炮,武将少有出席,因为决策是否铸造佛郎机炮那是皇帝和文臣的事情,武将只需遵命而为就行了。
当时出席校场演炮的都是朝中重臣和王公贵胄,武将对佛郎机炮的了解,主要来自于一些“小道消息”,这次上头有命令,让他们在等放完炮之后再出发。
他们对于佛郎机火炮并不是很感兴趣,此时他们的眼中只有围栏中的各种动物,想着如何能猎取更多猎物。
京畿戍卫的将领大多来自勋贵世家,如今又时值太平盛世,基本不可能上沙场建功立业,难得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他们都想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谢迁向沈溪点了点头,意思是询问可以开始放炮了吗?如之前校场演炮的规矩一样,将由弘治皇帝亲自下令开炮,这让朱佑樘更有参与感。
弘治皇帝拿起令旗,此时沈溪旁边负责开炮的张老五,以及负责装炮的帮手,都紧张起来。
文臣武将,还有前来出使的兀良哈人,都看向沈溪。
此时沈溪站在火炮前面,竖起大拇指,半眯着眼睛,仔细判断各射击诸元,简单校准后,由他亲自来放第一炮。
谢迁一扬手,现场鼓号声登时停了下来,整个南海子行宫之外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沈溪之前已经查明风向,在祭台下放炮正好是顺风,这会让炮弹在空中的飞行距离更远,因此得适当调整火炮的射角。
谢迁一直盯着沈溪的举动,见沈溪回过头向他重重点了点后,他立即走到弘治皇帝朱祐樘跟前,道:“陛下,可以开始了。”
此时在场的人都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狩猎就狩猎嘛,何须大费周章?不就是火炮吗,要演炮就该去校场,为什么要放到狩猎场来?
谢迁朗声道:“圣上躬体有恙,不能亲自上马提弓,今日就由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翰林院修撰沈溪,代替陛下连放六炮,以为陛下亲狩。”
在谢迁宣布完之后,大明军队上下心中都有些失望,尤其是那些将校,本来还以为弘治皇帝会跟他们一起狩猎,现在才知道,原来弘治皇帝只是命人代替他放炮的方式参与,如此一来将领们就少了与皇帝“并肩作战”的机会。
至于兀良哈人那边,则有一人走出来,用不太纯正的大明官话道:“请大明皇帝给我们机会,我们也要参与狩猎,与大明将领比试一番。”
“呜!呜!”
几个兀良哈人都振臂高呼,以表达他们对大明待客之道的不满……在他们最为擅长的狩猎上,居然不让参加,这太欺负人了!
“友邦”使节亲自提出这个要求,这让谢迁有几分为难。这种事情他可不敢决断,只能请弘治皇帝做主,可还没等他开口,朱祐樘先小声问道:“先生以为当如何?”
谢迁正要请示,听到弘治皇帝的话他张开的嘴又闭上了……既然君主有疑惑,只能靠他这个心腹大臣的来分忧了。谢迁道:“陛下,要不这样,先看放炮之后,再行决定如何?”
“嗯。”
朱祐樘本来对于狩猎就没什么兴趣,只是为了展现大明国威才决定狩猎,他心中更记挂的是张皇后。
谢迁道:“陛下有旨,容后再议!”
随着谢迁的话音落下,朱祐樘举起手中的令旗,然后猛地放了下来,如此就算是下达了开炮命令。
沈溪拿起火把,他要亲自放第一炮,在放炮之前,他作出唯一的交待:“一定要做到快而准!”
“明白!”
刚才还跟面团一样的张老五等人,顿时也有了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沈溪当下把火把凑到引信上,几乎是瞬间,“轰”地一声巨响,炮口冒出一团耀眼的火光,把在场的人吓了了一大跳,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远处又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硝烟弥漫中,草木纷飞,可惜的是这一炮并没有命中目标,距离围栏尚有十多丈远,那栅栏里的动物惊得到处乱窜。
“哈哈……”
兀良哈人表现得最是直接,看到这么有趣的“鞭炮”,他们觉得很好玩,哈哈大笑起来。
而大明君臣的脸色则很不好看。
沈溪道:“右调半分,仰角提高半分,子铳上膛!”
随着沈溪一声令下,每个人各司其职,相互协同井然有序,等把炮口调整好,张老五亲自把火药引信放进去,沈溪点燃了第二炮。
“轰!”
这一炮,不偏不倚打在既定的围栏中央,因为火炮的覆盖面比较广,一炮下去,里面几百只活蹦乱跳的野兽,有的被炸得腾空飞了起来,有的则直接被炸的血肉模糊,但更多的却是在栅栏里横冲直撞,恨不得逃出生天。
栅栏内外,血淋淋的动物肉块撒得到处都是,失去肢体的动物不停地踌躇,不时发出凄惨的叫声,再配合浓烈的硝烟,场面极为惨烈。
大明君臣,以及兀良哈使节,都为眼前奇象所震慑,情不自禁发起呆来。
“第三炮!”
沈溪放完第二炮,心中踏实许多,既然命中目标,后四炮就不需要他再亲自上场了,把点火放炮的重任交给了张老五。
下面就是张老五和他的弟兄们表演的时间!
“轰——”
“轰隆——”
又是一炮,这下连围栏都被炮弹掀起的冲击波给震散了,那些侥幸存活的动物,快速逃进树林中,还没等它们跑出几步,第四炮、第五炮、第六炮跟着发出。
六炮结束,南海子庑殿行宫外一片安静,只有呼呼的风声传入耳中——所有人都陷入震撼中不可自拔。
等尘烟散去,只见原本平整的围栏空地,已经是满目疮痍,动物的尸骸遍地,鲜血淋漓,那些断腿、受伤倒地的动物兀自挣扎个不停,可基本已经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再看之前得意不已的兀良哈人,此时个个面如死灰,他们理所当然地把自己代入那些禽兽中,想象自己被这六炮轰击过后,被炸得四分五裂、缺胳膊断腿儿的惨状。
沈溪适时的奏报打破了沉默,中断了所有人的思绪:“陛下,六炮已经放完,请陛下示下!”
朱祐樘本身是个极为仁慈的君主,见到这血肉横飞的景象,就算隔得老远,也感觉一阵反胃,尤其空中的血腥味已经传了过来,视觉配合嗅觉,着实有些待不下去了。不过他对于这六炮的效果还是非常满意的。
“沈爱卿……做的很好,朕回头自会有赏赐!”朱祐樘朗声道。
沈溪道:“谢陛下,臣不过是代天子鸣炮,何来功劳可言?”
朱祐樘咳嗽两声,摆摆手示意沈溪不用说下去了。
谢迁对沈溪的回话倒是很满意,心想:“几天不见,这小子为人变得圆滑了,净挑好听的说,倒是省了我为他请功。”
谢迁朗声道:“钦命六炮结束,将士可到围场狩猎。”
“噢!噢!”
这次振臂高呼的不是兀良哈人,而是大明将士……这六炮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解气了,弘治皇帝虽然没有亲自下场狩猎,不过这可比皇帝亲自狩猎更让他们觉得振奋。
张鹤龄笑着走出来,向弘治皇帝恭贺道:“陛下,臣看不用比了,谁人会比陛下狩猎的猎物更多?”
一句话,说到所有人心坎儿里去了,刚才围栏里的猎物,没等放出兽栏就已经死了大半,就算侥幸没死的,很多身上也挂着彩,估计冲出去没多远就会因为流血不止而一命呜呼。
沈溪代弘治皇帝开炮,等于是替皇帝赢得了这次狩猎比试。
朱祐樘扶着旗杆,摇了摇头:“狩猎依然进行,朕狩猎多寡不计在成绩中!”
既然朱祐樘钦命沈溪代天子开炮,那他就得承认,刚才的狩猎是他完成的,但他也不能影响将士狩猎的积极性。
谢迁道:“传圣谕,狩猎开始!”
“噢!”
所有将士均发出震天的欢呼,然后提着自己的弓箭,策马而去,扬起的尘烟,隆隆的马蹄声,以及将士的呼啸声,形成了巨大的威势,兀良哈人心头震骇,脸色惨白……好吧,其实主要是没从那六炮的阴影中走出来。
谢迁看着兀良哈使节,问道:“几位,还要参与狩猎?”
兀良哈使节走上前,从怀里拿出国书,毕恭毕敬地道:“我们知道了大明天威,愿意永世效忠陛下……”
虽然没有双膝下跪,却跟他身后的人一起单膝跪下,向朱祐樘进献效忠的国书。
虽然这种国书只具有象征意义,但对于朱祐樘和在场的文武百官来说却大为满意,武将们去狩猎一争高下,文臣则留下享受外交取得胜利的喜悦。
谢迁亲自上前,把国书拿过来,递交到朱祐樘手上,朱祐樘象征性地看了一眼,转过身道:“朕身体不适,这里就交给先生。”
朱祐樘根本就没有细看,因为他只瞟了一眼就知道国书所用文字不是汉文,看也看不懂。血腥气息越来越重,他肚子里翻江倒海,却又不能当着兀良哈人呕吐出来,所以干脆让谢迁主持,他则带着亲随回行宫暂避。
谢迁送朱祐樘进了行宫正门,才折身回来,道:“陛下有旨,厚待兀良哈使节,众臣僚自便!”
一句话,代表今天的狩猎活动,刚开始就已经宣告结束。
有很多文臣,尤其是那些对血腥场面不适的老臣,都到附近的林子里呕吐去了,刚才已经忍了多时,现在终于可以开怀畅“吐”,有的连朝服都给弄脏了。
而兀良哈使节,自打起身后便盯着神态自若的沈溪……在他们眼中,火炮固然可怕,但最可怕的还要数放火炮的人,尤其是那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这样的少年在崇尚武力的草原只能是社会的最底层,但眼下却是他们眼中的“瑰宝”。
谢迁让礼部的人负责款待兀良哈使节,自己则走向正在指挥收拾佛郎机炮的沈溪,笑道:“沈谕德今日表现很好,陛下说了,回头要对你重重赏赐。”
沈溪点点头,脸上笑容灿烂,心里却在想,要赏的话上次在校场演炮后就该赏,何须等到现在,别又是空头支票。
谢迁又道:“你的差事完成,本来该回去了,不过陛下特别恩赐,今日你可以留在这里,与群臣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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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六章 都是来通知我一声的
沈溪本想在演炮后就离开南海子返京,但弘治皇帝发话了,不管他愿不愿意,还得留在围场过一夜。
可行宫终究不是给官员们准备的地方,作为外臣需要另外安营扎寨,晚上得睡帐篷。
这鬼天气,白天都才四五度,到晚上非得到零度甚至零下几度不可,有帐篷,但却没有毛毯和被褥,在这里睡一夜不冻病才是怪事。
沈溪决定还是争取一下:“谢阁老,学生身体不舒服,可否回城?”
谢迁没好气地道:“少在这里装病,你当老夫看不出你精神头不错?陛下留你在围场,是对你的恩待,不知感激还想走?唉,就算狩猎的事情与你无关,多少也得给陛下点儿面子不是……找个地方烤烤火,这天气是有些冷啊……”
沈溪心想,你既然知道冷,干嘛非要留我在这里过夜?
难道要让别人跟你一样不得安生,你心里才觉得舒服是吗?
想到回去后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留在这里则是吹着冷风孤苦伶仃瑟瑟发抖,沈溪就不想跟谢迁多废话了……大不了我一宿不睡,明天回家睡个痛快,反正没让我回东宫当讲官,暂时我小日子过得还挺逍遥自在。
谢迁看出沈溪有抵触情绪,笑道:“你小子,当老夫给你故意出难题,是吧?实话给你说吧,明天不是要接见佛郎机使节吗,虽然用不着你做什么,可佛郎机人用心不良,礼部傅尚书和会同馆鸿胪寺李少卿都上奏夸赞你在与佛郎机使节会见时的表现,陛下留下你,主要是为预防万一,需要你出马的时候能够顶上去……当然,这也是对你能力的一种肯定!”
沈溪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傅瀚和李鐩上表称赞了他。
李鐩近来跟沈溪关系不错,为他说话倒容易理解,可沈溪不太明白傅瀚的心态,傅瀚的肚量倒是不小,无关乎他是否陷害了程敏政,至少人家慷慨大度,没有因为他在会同馆抢了风头而对他这个后生耿耿于怀,反而主动分润功劳。
不过沈溪马上又一想,我这样个毛头小子,人家就算再小气,也犯不着跟我斤斤计较。
谢迁继续代表天子招待文武大臣,同时指挥安营扎寨,确保每个人都有顶帐篷,让文臣武将都融入到这次狩猎的欢快氛围中。武将可以尽情打猎,而文臣则可悠闲地坐下来,品茶聊天,然后等着享受丰盛的烧烤大餐。
至于兀良哈的使节,则跟礼部尚书傅瀚等人一起进入行宫……行宫内将会有一场小规模的谈判。
当然,这些都跟沈溪没关系。
沈溪带着人刚把佛郎机炮收拾好,马文升在几名侍卫簇拥下走了过来,问道:“你们这就要回去了吗?要不要我找人送送你们?”
张老五点头哈腰:“谢尚书大人。”
沈溪正坐在一块条石上啃一大早林黛起来烙的葱饼,见到马文升过来,连忙把葱饼收起来,道:“谢阁部让下官暂且留下,恐怕不能一起回城。”
马文升想了想,无奈摇头,大概是想到沈溪把图纸献给谢迁却被谢迁拿来作为他的作品去跟皇帝邀功的事。他跟谢迁关系不错,并不觉得谢迁在这件事上有多大恶意,只是沈溪这个后生小子有些受委屈了。
“那你就留下来吧,晚上的篝火宴,你到兵部这边入座。”马文升热情招呼。
“多谢马尚书。”
沈溪行礼相送,等马文升离开,旁边人都对沈溪一番恭贺。
沈溪先是有弘治皇帝当着文臣武将和外邦使节的面夸赞,继而得到东阁大学士和兵部尚书的赏识,这在他们看来是前途无量的人物,能跟着这样的人一起出来办差,可要多巴结点儿,以后若能在沈溪手底下做事,指不定就青云直上了。
沈溪吃过葱饼,喝了几口热水,觉得肚子舒服许多,正要送张老五等人离开围场,只见江栎唯带着几名锦衣卫快步走了过来。
“沈谕德近来可真威风啊。”
江栎唯语气不阴不阳,神情带着几分嘲讽。
沈溪看向江栎唯,笑眯眯地说道:“江镇抚不也是吗?”
江栎唯冷笑一下,好像在说,我威风是应该的,你没这资格。不过有些话终究不好说出口,如今沈溪可是弘治皇帝和一些重臣眼中的红人,连刘大夏和马文升都对沈溪非常青睐,随时可能要提拔沈溪。
针锋相对,除了分人外,还得注意时间和场合。
江栎唯道:“之前我叫你帮忙查案,你就有意把消息泄露给案犯,让其有了防备,以至于案子不了了之……若非刘大人护着你,我早拿你到北镇抚司衙门严刑拷打了,看看你们背后有多少利益瓜葛。”
沈溪摊摊手,好像在说,奉陪到底。
就算厂卫要查案,涉及到朝廷命官也必须要有手令才可行事,沈溪作为詹事府右谕德,从五品的翰林官,可不是江栎唯想下狱就下狱的。
沈溪故意装糊涂,道:“我不知道江镇抚指的是哪桩案子?如果是关于汀州商会为户部运粮时夹带,事实已经证明那是子虚乌有,如果是另一桩,可能是江镇抚误会了,那案子牵扯到国舅爷,可不是在下能左右的……哦对了,此番江镇抚过来,是想与在下一叙别情?”
江栎唯冷冷一笑:“想必沈谕德已听闻宫里发生的变故吧?”
沈溪早猜到江栎唯过来,是想在张皇后中毒的案子上做文章。
眼下厂卫的人不可能有心思去侦办别的案子,朝廷和皇室的当务之急,是追查到底是什么人相继给皇室中人下毒,毒死一个公主不说,还险些令太子和皇后毙命,此外另一个王子亡故说不一定也与此有关。
沈溪道:“在下虽为东宫讲官,但近来担负的差事很多,已久不往东宫进讲,宫闱的事情并不知悉。”
江栎唯不屑地一笑:“沈谕德可真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去年太子染病,还有今年皇后的病,都是你进献的狗皮膏药治好的,听闻你夫人还进宫为皇后查探病情,你能说不知情?”
沈溪想了想,道:“我进献膏药,内子进宫为皇后诊病,这与我是否知道宫里有什么变故,有关系吗?”
江栎唯不由气急败坏,沈溪到现在还跟他打哈哈。
如今宫里但凡跟皇后和太子有接触的人,基本都已经过滤了一遍,却仍旧没有查出幕后元凶,眼看案子线索便要断了,现在最大的疑点就在沈溪和谢韵儿这对夫妻身上。
为什么别人都治不好的病,偏偏就沈溪和谢韵儿能治好?
但弘治皇帝严令,不能提审沈溪夫妇,因为在这件事上,沈溪不是罪臣,而是有功于大明的江山社稷……把有功劳的人当成犯人来审讯,若以后皇家再有什么为难事,可就没人挺身而出了。
一句话,保护沈溪夫妇,并不是为了维护什么公平正义!
江栎唯道:“沈谕德觉得有没有关系都没什么,不过在下要知会沈谕德一句,现在已经追查到,这案子与南边的人有关,你最好小心一些,别让我查出你与这案子有牵连,到时候可有你好受的!”
屁话!
线索都断了,还在这里出言恐吓,当我真是的三岁小孩子,不明事理?
什么南边的人,你要真追查出来就不会跟我说了,分明是谎言诡诈想看看我的反应,回过头或许会找人跟踪我,把我当成犯人一样盯着。
江栎唯啊江栎唯,你这是把我当成宿敌,为什么事事都要跟我过意不去呢?
最初时,我可没把你当敌人哪!
沈溪没理会江栎唯的恐吓,清者自清,涉及到皇室,很多事情都是一滩浑水,他没必要去趟。
就在沈溪送走张老五等人,准备找个帐篷休息一下等夜幕降临,只见有马车从大红门那边驶了过来,等马车在众侍卫护送下停到行宫前的空地上,从车厢里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沈溪几年没见过、如今为户部侍郎的高明城,另一人则是即将与他和高明城一起去北关绥抚三军的王守仁。
“他们怎么走在一块儿了?”
沈溪远远看着,心里有些奇怪,但见他们径直往行宫内走去,看样子是奉皇命而来,毕竟今天高明城和王守仁都不需要参加这次狩猎。
莫非是北关那边情况紧急,皇帝要马上派人绥抚三边,才把高明城和王守仁叫来?
那既然是三个人去,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叫进去?
“沈翰林,久违了。”
沈溪目光正望向行宫大门的方向,背后传来招呼的声音,他赶紧转过身,便见到建昌伯张延龄笑盈盈立在那儿。
沈溪拱手行礼:“不知建昌伯到来,有失远迎。”
张延龄脸上的笑容显得有几分诡秘,摆摆手道:“本爵过来找你有点儿事情……你即将跟户部高侍郎一起去边关抚边,如今高侍郎是本爵的人,有些事我要跟你交待一下。”
沈溪暗忖,这话说得可真够直接,恐怕天底下没有谁敢把朋党的事说的这么露骨,难道不怕我去皇帝面前告你一状,说是拉拢朝官,意图不轨?
沈溪故意装糊涂:“下官并未听闻此事。”
“那就奇怪了,高侍郎明明说派了他孙子通知你了,哦,或许是未及通知吧,不过现在本爵来通知也一样,刚才你看到了,高侍郎和兵部王主事一起进了行宫,他们是奉陛下的派遣,过几日就要押送钱粮往北关去,你可能要迟几日才走,得等之前铸造的那批佛郎机炮完工再说。”
不经张延龄这一说,沈溪还不知自己跟高明城、王守仁分开走。
或许是张氏兄弟怕他在背后干扰到高明城贪墨绥抚将士的钱粮,故意向皇帝进言让他迟一步上路。
“多谢建昌伯提醒。”沈溪行礼相谢。
张延龄脸上露出阴测测的笑容,目光阴冷地看着沈溪,道:“不用谢,有些话在这里说终究不方便,等回去后,本爵会亲自去你府上走一趟,到时候再细细说明,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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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七章 如此长夜,竟有佳人?
黄昏时,在围场各处狩猎的将士陆续折返回来,或多或少都有战利品,当然偶尔也有颗粒无收的,毕竟被沈溪那六炮炸死了上百只禽兽,就算后面补了一批进去,也不够分。
晚上露天的烧烤篝火晚宴,御膳房的御厨们烹调的就是这些刚捕获回来的野兽,绝对新鲜热乎,有的甚至还没断气。
将领把自己的战利品各自报了数,多的竟有捕猎十几只的,但大型猎物很少,主要是野鸡和兔子这些小动物,每有将领回来,都会有人上去恭贺,其中英国公张懋最受欢迎。
“公爷可是收获颇丰啊,有两只狍子,数量不多,但足以让我等大快朵颐一番。”一堆人上去说着恭维话,英国公张懋一时间神清气爽,似乎年轻了十岁。
张懋笑着说道:“老夫聊发少年狂,身体着实不行了,刚才看到几只畜生,愣是让它们从老夫箭下逃走。唉!不服老不行啊!”
张懋是大明朝出名的神射手,可惜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就算他这次表现最佳也绝对不能承认,因为眼下边疆正遭遇战火,若皇帝让他领兵挂帅,那可非他所愿。
统兵是一回事,让他领兵出征却是另一回事。
沈溪在所有人中官职相对低微,他不会上去跟这些将领和王公贵胄攀关系。
等天色黯淡下来后,沈溪接受马文升的邀请去了兵部聚集的营帐外,一起烧烤猎物,可惜轮不到他动手,因为僧多粥少,分到他手上的只是半只兔子,而且体型很小,半边烤熟后只有巴掌大小。
不过对于沈溪来说,只要肚子里有点儿东西垫着,回头再猛灌几大口热茶,勉强就能对付过去了,等明天回京到家里再好好犒劳下肚子。
“陛下出来敬酒,你们可要打起精神。”
马文升把沈溪邀请过来,他自己却跟张懋等世家勋贵凑在一起喝酒吃肉,等到朱祐樘出来敬酒时,马文升才到兵部营地知会一声。
“马尚书,陛下可会到兵部这边来?”有中下层官员赶紧上前询问。
马文升瞪了那人一眼,道:“陛下去何处,不是做臣子应该过问的!”
马文升对待自己属下非常严格,偶尔说错话就会被他训斥,看上去刚正不阿,但待人接物看起来多少有些刻薄。
沈溪尚是第一次见到马文升斥责别人,前几次见马文升,马文升对他的态度都挺和善。
弘治皇帝在各处行走一下,敬酒的对象主要是朝中重臣和世家勋贵,还有一些在今天狩猎中表现出色的将领。
弘治皇帝身体不好,再加上担心留在宫中的张皇后,没心情到六部营地走动,很多人想主动凑过去,均被东厂和锦衣卫的人给阻拦开,其中江栎唯表现得特别积极,沈溪几次看到他阻拦六部官员靠前的身影。
等弘治皇帝回行宫后,晚宴就变味了。天毕竟太冷,估计这会儿都快逼近零度了,再在外面吃东西不是享受而是受罪,于是人们纷纷回营帐去,或者是在帐篷里继续喝酒吃肉,又或者是干脆埋头大睡。
沈溪今晚需要跟一位五军都督府的从五品经历挤一间帐篷,正要钻进去,有人黑灯瞎火过来,问道:“这位可是沈谕德沈大人?”
“正是。”
沈溪打量此人,并不记得自己认识。
“那就好,小人怕认错了呢,沈大人这边请,单独为您准备了帐篷。”此人一脸恭维之色。
沈溪心想,这么多世家勋贵,我算哪棵葱?居然还给我单独安排了帐篷?难道是谢迁良心发现?
亦或者是马文升另有安排?
可惜此时谢迁和马文升等人都住进了行宫,弘治皇帝也是觉得外面天气太冷,把一些年老和体弱多病的重臣及勋贵召到行宫内休息,毕竟有墙体阻隔,再加上厚厚的被褥,不用担心受凉。
“谁安排的?”沈溪问道。
那人笑道:“大人别为难小人了,小人只负责传话。”
沈溪点头,自己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而且这围场内戒备森严,不用担心会有人对他不利。
不过沈溪还是带着几分谨慎,决定如果去的是黑乎乎没有其他人的地方,那自己坚决不去。一路跟着来人,很快到了给他安排的帐篷,沈溪发觉这里靠近行宫外最大的那堆篝火,周围的帐篷本来是给六部尚书和侍郎准备的。
“到了,您的帐篷在这里。”那人指着其中一个低矮的帐篷说道。
沈溪心想,多半是马文升体谅他年少辛苦,要留在这种地方过夜,自己进行宫睡屋子,就把帐篷让给他住了。
趁着篝火的光亮,沈溪钻进帐篷,一阵温暖的感觉传来,他没想到这靠近篝火的帐篷会这么暖和,里面还有厚厚的被褥和毯子。
“条件不错嘛。”
沈溪调侃一句。天寒地冻,他没打算解衣服,但靴子还是要脱下来的,谁知道他刚把手伸到脚上,就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因为他听到一阵轻微的呼吸声,鼻子里还有股淡淡的馨香,他伸手一摸,正有个光滑的身子躺在被褥里,把他吓了一大跳。
这是误闯别人的帐篷了?
“大人……”
怯生生的声音,居然是个女子。
沈溪心中越发惊讶,这围场中怎么会有女眷?连弘治皇帝都没带女眷来,这里却有女子,大晚上的碰到鬼了?
“你!?”
沈溪当下站起,可帐篷不高,身子根本就直不起来。
外面篝火明亮,映在帐篷外缘,大致看清楚轮廓,一个女子赤|裸着手臂,抱着条毯子,身上可能只着亵衣,甚至是不着。在男女大防的年代,看到女子裸|露的手臂,等于是看到女子最**的部位。
女子柔声道:“大人不用害怕,小女子奉爵爷之命,前来服侍大人。”
女子声音娇媚,不用说是有经验的“过来人”,不像是正经人家出身,她嘴里说“爵爷”,沈溪马上想到之前在他面前自称“本爵”的张延龄。
“是建昌伯?”沈溪冷声问道。
“嗯,正是他老人家。建昌伯说,只要小女子今日服侍好大人,明日就能赎籍为良,以后可以好好过日子,大人可不要嫌弃……”
女子说着,有些凄哀的模样,甚至作势用手擦眼泪。
沈溪心想,怪不得张延龄走的时候神色看上去那么讨厌,原来是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一出戏啊……
若是被人知道他在这种地方跟女子私会,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楚。
沈溪当下就要往帐篷外走,却被女子死死地抓住脚踝。
女子哭诉道:“若大人走出这里,小女子必死无疑,小女子不能凭白冤死……小女子会大喊大叫,就说是沈大人暗中送小女子来这里,并且跟小女子私会……”
沈溪心中无比气恼。
不用说,这些话都是张延龄教的。他抬头往帐篷外看了一眼,有身影晃动,大约是张延龄派来监视的。
沈溪只恨刚才没警觉,不知不觉着了道。
不过再一想,以张氏兄弟的权势,连皇宫都可进出自由,太监何鼎发现两兄弟居然穿戴弘治皇帝留在皇后宫中的龙袍,向朱佑樘举报,结果张皇后知晓后却以诬告为名将何鼎活活打死,可见其嚣张到何等程度。
只要这两兄弟盯上,就算沈溪想躲避也避不开,反而会遭到陷害,破家身死都有可能,现在及早知道反而是好事。
“你是谁?”沈溪不动声色地问道。
女子娇怯地回答:“小女子目前是京师教坊司的乐籍,以前为官宦人家的小姐,家父蒙难,小女子和母亲也充宫室,母亲被发配至浣衣局,小女子则充教坊司为舞姬,直到被爵爷看上……”
听起来很可怜,不过沈溪马上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是张延龄的女人,而且是玩腻了不想要的那种,送到这里来拉拢他。
甚至也不能说是拉拢,而是毒计,逼他乖乖就范,让他只要进帐篷来就出不来,以后张延龄有什么差遣,他只能俯首听命。
沈溪心想,没那么容易的事,我必须想个脱身之策。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被张氏兄弟盯上了,从这里出去容易,可之后遭到的报复用惊涛骇浪来形容都不为过。
“大人,求求您让小女子留下,只要过了今晚,小女子就可以脱离爵爷的控制,出去过安生自在的生活,您就当帮小女子一回,小女子愿意倾尽一切来报答您,今晚……”
沈溪没让女子继续说下去,问道:“建昌伯会放你走吗?”
女子道:“爵爷应允过,过了今晚,不但会还小女子自由,还会给小女子一百两银子回家乡,以前母亲教给小女子一些手艺,能养活自己……”
女子正说着,突然有身影往帐篷这边靠了过来,而且是几个,刚才带沈溪过来的人凑到帐篷口问道:“沈大人,您可在?”
这是来求证沈溪是否逃走的。
沈溪道:“嗯。”
那人弓着身子道:“那就好,您不用有什么顾忌,绝不会有人干扰您的好事,今夜我们会为您守夜……”
沈溪重新坐下来,那女子想往前靠,却被沈溪伸手阻拦。
“你就在原处……我可以帮你,但你不得近我身。”沈溪话音虽小,但却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
女子也放低了声音:“长夜漫漫,大人真的要这么坐着到天明吗?大人有这么好的才学和气度,一直为小女子仰慕,不如……”
沈溪皱眉道:“你知道我是谁?”
“刚才他们不是说了?您是沈谕德沈大人,今日小女子身着男装而来,跟在爵爷旁边,亲眼见识大人在围场上的威风,您这样有才华的人注定要留名青史,小女子能跟您……哪怕只是一晚,也是小女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溪没有丝毫荣幸,反而觉得恶心。
这女人,说得楚楚可怜,但根本便是不知自爱的那种,说的这些话一听都是违心之语。
沈溪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张延龄有何自信可以用这女人来拴住他?
过了明天,等人离开围场,他完全可以擦擦嘴不认账。
除非,这个女人有什么特殊的身份,可以让他不得不为势所迫,乖乖就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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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八章 替阁老审奏本(第一更)
沈溪之前不想留在围场过夜,主要是大晚上的吹冷风煎熬太甚,可在这么一个旖旎而尴尬的环境中,他却感觉不到任何寒冷,身上反而不断出汗。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沈溪必须打起精神,防止眼前的女人对他有“不轨”的举动。
而外面盯着的人非常负责任,一直陪伴到篝火熄灭,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黎明到来时,女子靠在帐篷边缘小睡了一会儿,直到她被一阵靴子踏地的声音吵醒,外面有几人过来,隐约听到有人行礼打招呼,最后传来的正是张延龄那令人生厌的声音:“沈谕德,昨夜睡得可好?”
沈溪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掀开帐篷从里面钻了出来,张延龄侧过头瞧了一眼,发觉女人在里面,这才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溪,目光中带着几分促狭,还有几分阴险狡诈。
“下官多谢建昌伯昨夜的盛情款待。”沈溪虽然恭敬行礼,不过态度却显得有些冷淡。
张延龄笑道:“难得沈谕德肯赏脸过来,当然要好生招待,沈谕德若有事,可以先行一步,这里自有本爵料理。之后,本爵会亲自登门拜访。”
张延龄要到自家门,沈溪就一个想法……这分明是要逼宫啊!
因为昨日谢迁有过交待,沈溪这天要随时准备好见佛郎机使节,暂且不能回城,否则他出了帐篷就想动身,尽快远离尔虞我诈的权谋之地。
一大清早,佛郎机使节便到来了,他们此时一心想离开大明地界,准备跟明廷商谈归还船只的事情。沈溪只是最开始佛郎机人抵达围场时,跟在礼部的人后面过去照了个面,到上午巳时谈判尚未结束,沈溪就得到准允可以离开围场。
沈溪在回去的马车上,回想张延龄那可憎的嘴脸,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他明白,身在官场有些事情难免会遇到,眼下张延龄只是用官场惯用的手段来拉拢他……想把一个人腐蚀,无非是酒色财气,恰恰他这年岁和商会背景,对于酒、财、气都不热衷,张延龄自然就会想到给他送女人,还是风|流快活一夜后不用负责任的那种。
沈溪回到家中,让朱山烧了热水,把自己从上到下仔细洗过……就算没跟那女人发生什么,沈溪觉得跟其共处一晚也是一种侮辱,需要好好洗涤一番,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身心的污垢洗净。
现在沈溪不得不默认昨天发生的事情,只有这样,张延龄才会对他放心,不至于会有激烈的报复手段。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对方占据绝对的优势高位,拉拢不得后,采用的报复手段将会极其恶毒,张氏兄弟年岁虽然不大,但劣迹斑斑,很多人因此遭殃。
这就是为人臣子的无奈!
明知道对方是注定记入历史外戚佞臣名录且必然会被淘汰的人物,却在对方得势时,不得不在夹缝求生存,委曲求全。
这算是“难得糊涂”的最高境界,只是沈溪觉得以他血气方刚之龄,装聋作哑到这个地步非常的窝囊。
“相公,妾身来服侍您吧。”
正当沈溪躺在浴桶里想心事的时候,谢韵儿拿着换洗的衣物进房来,同时挽起袖子,想帮沈溪搓背。
沈溪笑了笑,道:“老夫老妻的了,这些俗套的东西还是免了吧,我自己来就好。”
谢韵儿粉面一红,道:“相公也说是老夫老妻,只要妾身能做到的,当然要尽心尽力……相公看起来像是有心事,可是昨夜在围场有不顺心之事?”
最了解自己的,往往是枕边人,可有些事却无法明言,沈溪摇摇头道:“在朝为官,总有烦心之事,韵儿你不用太惦记,只要家里安稳就好。”
谢韵儿点点头,宽慰说:“相公你也要放宽心些,毕竟你还得撑起这个家呢!”说完,并没有强留下来帮沈溪洗澡,放下衣服转身出门,但却让红儿和绿儿过来添热水。
到了下午,张延龄派人把礼物送到,人却没亲至,只是差人送了封信来。
谢韵儿道:“建昌伯怎会无缘无故给我们送礼?”
“多半是跟我往北关的差事有关,他想利用高明城贪墨朝廷钱粮,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溪苦笑着解释。
“啊!?”
谢韵儿大惊失色,“那……那……相公,这可如何是好?”
沈溪眼下也没太好的主意。
既然张氏兄弟动用美色这一招了,说明他们对这批钱粮志在必得,而高明城和王守仁会先一步送钱粮上路,他则要等到月末才会押送新铸造的佛郎机炮往边关去,行程由此错开……不过对沈溪来说,这倒是避祸的好机会。
“走一步看一步吧。”沈溪幽幽说道。
……
……
下午去围场的人相继回城,谢迁找人过来传话,让沈溪往谢府走一趟。
沈溪收拾好心情到了谢大学士府上,谢迁已早一步回到家中……毕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经过这两天的奔波忙碌整个人显得异常疲累,坐在书房的书桌旁,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沈溪,之前跟你交待的差事,陛下另有安排,让高侍郎和王守仁先一步去北疆,你要等到月底佛郎机火炮铸好再走。”
谢迁上来便以通知的口吻道。
沈溪没有把张延龄的事情告之谢迁,因为他知道,以张氏兄弟如今的嚣张气焰,说出来于事无补反倒会招惹谢迁的怀疑。
沈溪问道:“北疆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如此赶着上路?”
谢迁笑了笑,摆摆手道:“有些事,暂且不能跟你明说,只需按照陛下的吩咐做事即可。你的任务不轻,把佛郎机火炮送去北疆后,需要留在那儿一段时间,把火炮的日常保养维护以及操练炮手的事情做好,估摸到腊月前你就能回京了。”
十月底出发,腊月前回来,那此行不过就是一个月左右,沈溪想了想,这差事本身并不难,无非是派他护送佛郎机炮,再到边关做一点儿指导性的工作……但为什么感觉肩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了呢?
“这里有近年来北关各处的奏报,老夫没时间细看,你帮忙瞧一瞧,等回头整理出脉络和重点……老夫要进宫一趟,你在这里看过后,自行离开便是。”
谢迁把茶几上的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有不少奏本,都是陕西、山西等地以及甘、凉、肃、西、宁夏、延绥、神道岭、兴安、固原等卫镇日常送到朝廷的奏报。
沈溪一脸回避之色:“谢阁部,以学生如今的身份,恐怕没资格看这些吧?”
谢迁没好气地说:“你只是替老夫参详一二,同时顺便让你明白一下如今北关的形势,别去了后回不来!”
“这些都是非加急的奏本,你且看无妨,是陛下交待的……老夫如今老眼昏花,忙得不可开交,只能劳烦你。但你不能拿回家去看,毕竟规矩摆在那儿……你记默下来,回家整理好后明日一早送到我府上就是。”
沈溪一阵无语,感情谢迁又给自己找事情做,难道是看自己太闲了?
不过这好歹算得上是来自内阁大学士的赏识,弘治皇帝交待让谢迁看奏本,让谢迁整理好后写一份上疏,现在由他来代笔,他现在做的,不就等于是提前体验一下内阁大学士所做的事情?
谢迁不允许沈溪把奏本拿回家,沈溪只能坐下来先看完再走。等谢迁离开,沈溪便把木匣里的奏本悉数拿出来,按照时间先后顺序,一本本翻开来看。
说是普通的边关奏报,但军机毕竟是一国之重心,北部边疆各城塞和卫所申请经费维护城墙、修理器械,都会以奏本的方式上书朝廷,而大多数奏本基本都留中不发,因为弘治皇帝觉得,既然北关没什么战事,能省就省一点,别浪费国库的银钱。
就算实在不得不出钱,朝廷也只是出一小部分,大头则由边疆自己筹措银子修缮加固城池,至于兵器,朝廷有几年没有给士兵更换过了,这些奏报中很多都提到兵器严重老化,将士的训练和战斗力不足……
弘治十一年前,大明北部边境的情况稍微好一些,那时候有能力卓著的王越在,可弘治十一年后,边疆叫苦的奏本明显增多,朝廷对其采取了不管不问的态度。
沈溪代入到弘治皇帝的视角……朱佑樘看到这些奏本,必然心烦意乱,看到开篇就知道后面说什么,这些一看就添堵的东西宁可放到一边。
或许正是鞑靼人察觉大明对于北部边疆防御上的松懈,才会选择对大明开战,现在只是火筛一部人马前来劫掠,火筛这一年的几次劫掠都大获成功,必然会惹来其他部族眼红,来年或许就是鞑靼人倾巢而动,中原可能会陷入一场更大的危机中。
“先生在吗?”
就在沈溪看得入神时,门口传来谢丕的声音。
谢丕一脸笑容地走进书房,身后跟着个娇俏的小妮子,正是谢丕的长孙女谢恒奴,“下人通传说家里来了客人,本想父亲这些年没在家里接待过谁,详问才知是先生到了……先生在看什么?”
这会儿沈溪已经把奏本看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本没看,不过大致的情况他已了解,当即把奏本放下。
谢迁偷懒,把皇帝交待下来的事情编排给自己做,沈溪觉得这种事还是别让谢丕和谢恒奴知道为好,否则会影响他们对谢迁的崇敬。
“都是谢阁老交待让我看的东西……朝廷的事情,你就别过问了。”沈溪笑着回道。
谢丕听到是朝廷的公事,识趣地不再询问,倒是谢恒奴笑着道:“七哥,你跟我爷爷在朝廷里一起当官吗?”
谢丕瞪了谢恒奴一眼,小妮子乖乖住口不言。
沈溪笑着点头,道:“令祖乃是陛下信任的重臣,我不过是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没有可比性。”
小妮子对于沈溪的坦诚回答很高兴,却怕谢丕赶她回内院,不再随便搭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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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九章 全家都中毒(第二更)
谢丕坐下来,问了沈溪一些心学上的问题,沈溪耐着性子回答,同时还抽空看完了剩下几份奏本。
眼看暮色浓重,沈溪把奏本收拾了起来,起身道:“谢公子,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沈先生何不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呢?指不定家父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谢丕朋友众多,但像沈溪这样才学卓著能给他进学有很大帮助的人却很少,他把沈溪既当作朋友又当作老师。这些天他都被关在家里准备来年的乡试,想找个朋友叙叙旧聊聊天,而沈溪的见识恰恰是他当下最需要的。
“我尚有公事,下次吧。”沈溪一口回绝。
谢丕脸上满是失望,不过旁边还有个比他看上去更为失望的谢恒奴。谢恒奴望着沈溪半晌,才很不情愿地陪自己的二叔送沈溪出府。
结果三人刚到门口,正好碰到低头从轿子上下来准备进府门的谢迁。
“嗯!?”
谢迁打量跟儿子和孙女走在一起的沈溪,老脸上登时多了几道横皱,谢丕和谢恒奴见状,赶紧过去给谢迁请安。
谢迁瞪了沈溪一眼,这才对谢丕喝斥:“快带你侄女进去,老夫这边有话要跟沈谕德说。”
谢丕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知道自己惹得父亲不高兴,赶紧拉了谢恒奴一把,叔侄二人悻然进去。
等门口只剩下沈溪,谢迁才没好气地道:“沈溪,老夫的家人,你是否能远离一些?”
沈溪心里直叫冤枉,他可不是主动跟谢丕和谢恒奴亲近的意思。他跟谢家叔侄的认识并交好,只能算是巧合,其实主要还是跟谢迁多次把他邀请到家里来有关。
沈溪道:“谢阁老说得极是,以后学生尽量会少来贵府拜访。”
谢迁先是点头,随即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沈溪压从来就没主动到他府上拜访过,每次来,要么是跟翰林院的同僚一起受他邀请,要么是受他单独传唤,他谢大学士的府邸可是公认京城最不好进的,拜访刘健和李东阳远比到他府上造访容易。
“你这小子!”
谢迁指了指沈溪,好似有些发怒,但却怎么都怒不起来,因为要托沈溪办事,最后只得懊恼地轻叹,“老夫的儿子,如今正在备考乡试,你自己也是科举出来的,当然知道这备考之难。至于老夫的孙女……她如今尚未出阁,你不想坏了她名节吧?”
沈溪苦笑:“谢阁老,这里好像是您的府邸。”
谢迁轻哼一声:“知道就好,晚上把奏本整理出来,别送过来,老夫自然会派人去你府上取!就这样!”
谢迁连句“送客”的话都没有,把袖子一甩,气呼呼进门去了,让沈溪站在谢府门口异常的尴尬。
你这个主人对客人一点儿也不友好!
既然你觉得我干扰到你家人的安稳,以后少让我来几趟就可以了,跟我摆脸色可没用!
……
……
沈溪满肚子气地回府去了,还不能发脾气,得连夜完成谢迁交待的差事。这边谢迁也很不满意,怒气冲冲地进到家门。
这次他没有先回书房,而是直接进到内院,刚跨进月门就听到谢恒奴正跟谢丕说话,不由加快了脚步。
“站住!”
谢迁到底是一朝宰阁,又是一家之主,这一声出来威仪并重,谢丕和谢恒奴都吓了一大跳,赶紧转身给谢迁行礼。
“父亲。”谢丕恭敬道。
“这是你应该有的称呼吗?”谢迁出言喝斥。
因为谢丕已经过继到谢迁弟弟房里,按照辈分来说,应该称呼谢迁为“伯父”,但因谢家是一个大家族,谢迁又是家主,谢丕还是习惯性地把谢迁当作父亲看待。
谢迁教训自己的儿子和孙女:“你们也是,家里来了客人,你们就待在内院,干什么要出来迎客?你们跟他很熟吗?”
谢恒奴一脸着急:“爷爷,七哥他之前就来过,您见到过的……”
“什么七哥?你跟他素不相识,当是你亲戚吗?我们谢家何时有他这么个人?”
谢迁心头涌起一股火气,劈头盖脸就朝自己的小孙女斥骂,浑然忘了这个小孙女是平日最受宠爱、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宝贝。
谢恒奴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小妮子马上低下头,呜咽抽搐,泪流不止。
谢丕为谢恒奴不值,出言道:“父亲,要说真有错,都怪孩儿,其实孩儿有学问上的事情,曾去拜访沈翰林,他对孩儿有诸多提点,您以前也知晓的,并未反对。”
谢迁当然知道儿子跟沈溪曾有来往,他那时没反对是因为他觉得,儿子交沈溪这个朋友没什么,可现在的问题是,儿子好似中了沈溪的毒,一个已经成婚的大小伙子,居然把一个小他几岁的少年当作“先生”一样看待。
在谢迁的思维里,沈溪这小子平日做事圆滑,哪里有一点为人师长的模样?我可不能让儿子继续错下去!
所以他才会这般生气,要让谢丕跟沈溪走得远一些。
至于谢恒奴,谢迁的态度就更加明确了。
没错,他是动过把谢恒奴许配给沈溪的念头,因为他确实对沈溪很中意,觉得后生可畏,日后必有作为,可在沈溪说明已经娶妻后,谢迁便断了这念头,他堂堂内阁大学士的孙女,岂有给人做妾的道理?
可现在看来,儿子和孙女,都把沈溪当作谢家故交,谢迁恨自己老是指派沈溪做事“引狼入室”,人终究不太容易检讨自己,习惯迁怒到别人身上,于是“不争气”的谢丕和谢恒奴就成为谢迁苛责的对象。
“总之以后不得再与他来往。老夫也不会让他再到府上来!”谢迁最后恶狠狠地做出了命令。
“呜!”
谢恒奴根本不知道为何祖父要这样责骂她,一手提着襦裙,一手掩着口鼻,呜咽着往内宅方向去,连谢丕看向谢迁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怨懑。
等谢丕木着脸告退,谢迁跺了一下脚:“都怪沈溪小儿,把我儿子教坏了,以前他何曾敢跟我摆脸色?”
谢迁心里有气,可惜气完了还要指望沈溪晚上别偷懒,不然的话,让他自己去整理三边来的奏报,非看到半夜不可。这还不算,关键是他不懂那些,以前有类似的奏报需要票拟,都是由李东阳来做。
弘治皇帝第二天就让他上报,这可难煞了他。
“若非陛下交待下来差事,我会用着你?”
谢迁愤然嘀咕一句,可他最后却发现,连他自己对沈溪的使用愈发频繁,以前有什么事,总会找李东阳和刘健商量,现在他却觉得,只要事情交到他手上都能独自完成,因为背后有沈溪帮他。
谢迁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一家人,中他的毒不浅哪!”
……
……
沈溪回到府上,把之前看过的奏本,按照不同的地区列出时间轴。
总结了一下,大明朝的边疆近年来危机重重,年久失修的关隘比比皆是,若是要整修一遍,大明朝需要拿出两三年的国库开支才勉强够。
可惜大明没有那么多钱粮,所以整修边关要隘的事情,只能一直拖延下来,甚至被强行摊派下去,让边塞自行解决每年的日常维护和修缮问题。
边塞本来就很艰苦,下面士兵的饷银不高,却要为随时而来的鞑靼人而担心,装备缺少,日常训练不足,反倒得拿起铁锹充当民工修缮城墙,更有部分饷银被摊派出去作为修缮城墙所用。
我为大明镇守边疆,饷银被上官暗中贪墨也就罢了,总能到手一些。现在倒好,朝廷要修关隘,边军手头没钱,只能从我们小兵手里截留,一文钱都没有!可怜我妻儿老小在家乡挨冻受饿,我凭什么为这样的朝廷效忠?
这样不难解释为何一有鞑靼人犯边,北关将士首先想到的是闭关不出,任由鞑靼人劫掠,因为在大明将士眼中,他们只把镇守边关当作一种差事虚以应付,而不是一种责任,有什么事自然有上官顶着,我们只要守好自己的关隘没丢掉小命就好。
也是当初太祖、太宗将蒙元打怕了,现在的鞑靼人小富即安,只贪图眼前的利益,所要做的就是不断抢掠,抢到手就撤退,如此就等于大明守关将士与鞑靼人“里应外合”,彼此“相安无事”。
你抢你的,我看我的……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沈溪对于当前的边关形势,有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毕竟朝堂不给力,苛待士兵,凭什么要人家拼命?
有了佛郎机炮,看似边塞稳固,但其实作用不大……
长城关隘许多都已残破不堪,鞑靼人要进入大明边境,有诸多路途可走,守一处守不住另一处,把佛郎机炮架在城头,鞑靼人的目标是劫掠百姓,根本就不靠近城池,即便有这么厉害的火器有何用?
所以最重要的问题,还是主动出击,把鞑靼人打怕,血流多了他们知道痛以后,行事就要忌惮三分,如此边塞就可以安稳个几年。
但要主动出击,就要将士恢复血性和勇气,就得先解除边关名目繁多的各种摊派……
沈溪罗列了不少建议,可惜大多数都属于纸上谈兵,写完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希望不要做无用功才好!(未完待续。)
第六四〇章 官升品不升(第三更)
谢迁让沈溪总结边关近几年奏报,但那些糟心事其实没什么可总结的,主要说起来,就是北疆都处于水深火热中,士兵条件艰苦,将领提心吊胆,长城和许多卫城需要修缮,百姓需要安抚。
沈溪相信,就算他把这些总结递交上去,弘治皇帝不等从头看到尾,就会扔到一边去。他也是替谢迁考虑,皇帝现在这么信任你,我就帮你做点儿好事,多提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
等沈溪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谢迁进呈这份上疏之前,肯定要先自己消化一下,以防弘治皇帝临场有问题问他,所以太过复杂的以及冗长的建议,能不提就尽量不提,只写一些简单容易让谢迁和皇帝都能够理解,而且行之有效的条款。
最重要的是解除对边军将士的摊派,追查边关的蛀虫。
建议可能会显得措辞激烈,可若是不痛不痒,对目前宣府、大同、榆林等边镇的现状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第二天天刚亮,朱山“少爷,少爷!”的喊声传来,昨晚写了大半夜条陈根本就没睡好的沈溪只能起身,随便套了件衣服,准备把昨晚辛苦整理出来的东西拿给谢家家仆,没想到走到门口,就见一顶官轿停在府前,谢迁正抬头打量门庭。
“谢阁老亲临,真是蓬荜生辉。”
沈溪倒不是客套,他的确觉得谢迁能亲自来是给足了他面子,谢迁很少出席一些社交场合,更别说是去别人府上拜访了,而沈溪自己不过只是个从五品的翰林官,说出去门楣真是增光不少。
谢迁道:“住的地方倒还不错,就是大门小了一点儿,以后总是要重修的。”
沈溪笑道:“以后是否能重修,还得多靠谢阁老提拔和栽培。”
谢迁没好气地看着沈溪,道:“你需要吗?哼哼……”随后不用沈溪邀请,直接大踏步往如今为“沈府”的院子行去。
谢迁到了前院会客厅,正在打扫卫生的朱山和绿儿看到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个精神不错的老头,见自家少爷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状极恭敬,她们感觉来人官位不小,准备沏茶的沏茶,通报的通报。
“不用麻烦了。”沈溪挥了挥手道,“想来谢阁老也不会在府上久留。”
朱山和绿儿不懂什么是“阁老”,只知道是个很大的官,反正沈溪有命,她们不用在前院伺候,赶紧回到内院,沈溪招呼谢迁进了书房。
“马上要进宫面圣,所以我亲自过来,把上疏重新抄写过,顺带听听你的意思……”谢迁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很可能昨夜休息得也不好。
沈溪心想,谢老头老奸巨猾,估计是担心他在代拟的上疏中写一些晦涩难懂的语言,先提前过来监督审查一遍,免得被皇帝问到后哑口无言。
沈溪有些无奈……你既然防着我,干嘛要用我?连基本的用人不疑的态度都没有?
谢迁没有说什么,坐下来后,让沈溪拿出纸笔,甚至要求沈溪给他研墨,等发觉沈溪的上疏字数不多时,脸色有些不好看:“沈溪,你这糊弄事情……是否太过明显了些?”
“谢阁老何出此言?”
沈溪打量谢迁,心说要不是体谅你要去对皇帝交差,我能熬夜给你写这么精炼并富有建设性的上疏?
现在居然不领情,好心当成驴肝肺!
谢迁稍微看了下,好像写得还不错,这才摆了摆手:“也罢,老夫写的时候,你就在旁解说一二……”
沈溪一边研墨一边道:“学生看不必了吧?这上奏不是写得一目了然吗?”
“让你说就说,给你个表现的机会都不知道珍惜……你当老夫是随便洗耳听别人说话的人吗?”
谢迁对沈溪这种敷衍的态度很不满意,一边教训,一边原封不动抄写沈溪辛苦操劳大半夜写出的内容。
果然是“专业人士”,连提出的边关守备建议都那么切实有效。谢迁心想:“本以为这小子会拿上次进言北关防备上疏的内容来糊弄我,没想到他居然换思路重新写了一份,看来他是用心了啊!”
谢迁一丝不苟地抄写,每当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沈溪,沈溪详加解释,一老一少配合得紧密无间。
等谢迁抄写完,把墨迹吹干,站起身道:“这上奏的内容老夫基本都理解了,你先忙吧,我这就进宫。”
好似自己家里一样,谢迁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把上疏揣进怀里就往大门口走,沈溪送不是,不送好像也不对,只好跟在后面出来,尚未走到门口,谢迁已经钻进轿子,吩咐轿夫起轿,好似已经忘了有他这个主人一般。
“这里到底是你家还是我家?”沈溪真想上去踹轿子两脚,你特么太盛气凌人了吧!
等大门关上,沈溪想了想,又释然了……谁叫人家是阁老,有眼高于顶的资本呢?
沈溪回到会客厅,谢韵儿已经出来,看着门口有些惊讶地问道:“相公,那位就是当朝阁部谢迁谢老先生?”
沈溪微微点头,道:“说起来都是谢家人。”
谢韵儿脸上带着欣喜:“就知道相公有能耐,以前是谢老祭酒登门,现在又是阁部登门,以后咱家可真要成为京城名门显贵都想来拜访的地方呢。”
“沈府”终究用的是原来“谢府”的宅院,沈家有荣光,连谢韵儿脸上也有光彩。
沈溪道:“别把谢阁老想得太好,他对我,利用的成分多一些,以后若是用不上,恐怕就不会再来了。”
谢韵儿笑道:“瞧相公说的,谢阁部在外名声很好,很多人拜望他都不得,更何况是今日这般主动来访?别人想被他‘利用’,也得看有没那本事呢!”
沈溪知道,现在谢韵儿对自己的敬佩已经陷入盲目的境地,不过能够让自己的妻子这般崇拜,算得上是男人最大的荣光了吧!不过问题也来了,盲目的结果就是盲从,他以前最欣赏的是谢韵儿独立自主的思想,这样能够给他提出一些好的建议,现在看来,谢韵儿正在逐渐失去这一优点。
大概这就是俗话所说的,女人一孕傻三年吧!
……
……
沈溪如今并非什么差事都没有担着,至少他得不时去王恭厂视察造炮的进度。
具体的公文已经下发,沈溪将护送佛郎机炮前往北疆,虽然这是弘治皇帝安排的差事,但沈溪领的却是兵部公文,也就是说,严格意义上说,沈溪不能算是皇差。
至于高明城和王守仁,却是实打实的钦差大臣,两边相互间没多少牵扯。
沈溪有些奇怪,既然牵扯不大,张延龄何必又是送美女又是赠厚礼?
沈溪在王恭厂得到工匠们的一致拥戴,主要是他们听说沈溪在之前围场六炮扬国威的事情……
小道消息传播得总是很快,民间如今都在传颂,说大明朝年方十四岁的状元郎沈溪,让不可一世的鞑靼人诚心诚意给大明皇帝下跪敬献国书……
这些传言,把沈溪夸奖得就跟天上的神仙一样,但谣言终归是谣言,因为百姓连兀良哈人和鞑靼人的区别都没搞清楚,他们只当这次其实来进国书是之前犯边的鞑靼人,却不知兀良哈人这几十年与大明朝并未有太过直接的冲突,属于草原中相对弱势的部族。
当然,要不是大明与鞑靼人交恶,两国开战,大明也不会把兀良哈人放在眼里,特别恩准他们前来朝贡。
朝廷有意鼓吹这次围场狩猎,除了展现大明国威,更重要的是让老百姓增加对朝廷的信任,不再为鞑靼人犯边的事情提心吊胆。
以至于民间那些谣传虽有失偏颇,但朝廷根本就没有纠正的意思,甚至还推波助澜,变相承认来朝贡的其实是鞑靼人。
“沈大人回头高升,可别忘了小的,小的叫……”
一堆工匠围拢过来向沈溪介绍自己,希望沈溪能在百忙中记住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听说了,弘治皇帝当面夸奖了沈溪,还说会有赏赐,估计加官进爵少不了。
但至少到现在,沈溪未享受到加官进爵的待遇,毕竟他已经是从五品的翰林官,再想升官,以当前的年龄和资历,实在有些困难。
沈溪心里在想,困难是有,但朝廷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原则总不能违背吧?怎么说此事现在都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估计要不了多久连江南的人都知道了,什么都不赏的话,老百姓也会替我叫屈。
于是沈溪安心等着升官的消息传来。
但弘治皇帝似乎忘了这件事,连吏部那边也没动静,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转眼都十月下旬了,朝廷那边压根儿就没提这事,甚至沈溪依然不能去东宫给太子上课……用谢迁的话说,去北关之前,什么都不要想。
这跟沈溪当初去泉州办差前的情况大致相似,不过上次是因为他教太子玩耍,令弘治皇帝对他不信任,这次却是太子、张皇后相继中毒而只有他和妻子谢韵儿能够解,让弘治皇帝怀疑他治病救人居心不良……
沈溪心想:“反正用谁不用谁,那是皇帝说了算,谁叫我这个詹事府右谕德不是给朝廷做事,而是给你教孩子?”
一直到十月二十二,沈溪出发前往北关的头两天,吏部才有公文下发,大概意思说是沈溪升官了。
等满含期待地到了吏部,沈溪才知道自己的官秩没升,仍旧是从五品,官职也基本没动,詹事府右谕德,只是在兼职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原先的兼翰林修撰,变成兼翰林侍讲。
同时,进日讲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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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一章 看似不升实则高升(第四更)
沈溪目前的官职,正式变成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侍讲,东宫讲官、日讲官,官从五品。
与原来最大的不同,翰林修撰变成了翰林侍讲,在东宫讲官外加日讲官。
对沈溪而言,翰林修撰还是翰林侍讲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原本的翰林修撰,主要负责的是在翰林院中编撰修订史书,而侍讲则是为皇帝和太子讲学,同时需要对一些文史资料进行整理,偶尔要为皇帝编写诰敕和文书。
在翰林院供职,所作事情基本大同小异,平日无外乎就是撰写祝文、册宝文、册诰文、碑文、谕祭文等,同时纂修实录、本纪、玉牒,稽查史书、录书等文案工作。
严格说起来,翰林院内所有差事任何人都可以做,不需要详细区分,但东宫讲官和日讲官这两个只有名称而无实质品阶的官职,意义则完全不同。
在大明朝,你与皇帝距离有多近,那就有多大的权力,其实说白了,内阁大学士也就是皇帝的秘书,而太监则是皇帝的仆人,为何会出现权倾朝野的情况?无他,距离皇帝近尔。
东宫讲官和日讲官,原本都是兼职,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基础上,东宫讲官去给太子讲课,日讲官则是为皇帝讲经,可以说都是可以接触到皇帝的职务,也就意味着是皇帝身边人,权力自然远比一般的官职大。
皇帝无子,或者尚未册立太子,又或者太子尚未开蒙,东宫讲官都可以不设,即便设立也只是象征意义,不会成为全职。只有在太子出阁进学后,无论以前是什么差事,只要有东宫讲官的身份,其主要职责都是给太子讲课,从原来的兼职变成全职,至于本职工作就得放到一边。
眼下沈溪是东宫讲官,所以除了给太子讲课外,他无论是右谕德,还是修撰、侍讲,都只是挂职。
至于沈溪如今被朝廷任命为日讲官,也属于“兼职”,因为日讲不是每天都进行,日讲官不少,皇帝偶尔兴之所至,要召几个日讲官讲学,除了皇帝点名的必须要去外,别人可以按照自己的工作安排决定去与不去,当了日讲官一两年没给皇帝讲经的大有人在。
但无论如何,能同时兼日讲官和东宫讲官,代表着在翰林院体系中,已经熬出头了,才学得朝野肯定,已经算得上是皇帝近臣。以后若是再进经筵官,那基本就等着混几年资历后担任少卿、少詹事、礼部侍郎,然后做寺卿、詹事、礼部尚书,更有甚者,直接跃升内阁大学士成为一朝宰辅。
明朝历代内阁大学士,基本都是经筵官、日讲官和东宫讲官出身,包括如今的内阁铁三角,都是弘治皇帝的讲官。
因为皇帝平日接触最多的官员便是这些日讲官,太子在登基前接触最多的则是东宫讲官。太子继承皇位治理国家,如果连自己的先生都不信任,还能相信谁?
沈溪这头刚被任命,尚没走出吏部衙门,过来恭喜的官员就一大片。
大明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当官不到两年,已经是从五品,接连又被委命为东宫讲官、日讲官。
沈溪之前,被誉为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有为的奇才李东阳,也是十八岁中进士,到二十七岁晋为侍讲,二十九岁担任经筵官,三十七岁为东宫讲官,四十五岁履任日讲官。在李东阳担任日讲官三年后,就入阁为辅政大学士。
沈溪在一片恭贺声中出了吏部衙门,回到詹事府,那边恭喜声更多,不管当值不当值,都过来道贺,沈溪再到翰林院办理交接述职手续,翰林院那些老同僚也都围了上来。
沈溪突然感觉自己成为大明官场的大明星。
老友朱希周由衷地感叹:“沈谕德这两年官路一帆风顺,可惜在下如今仍旧只是正六品侍讲,如今未入讲东宫……”
沈溪心想,你这是让我帮你疏通下,让你进东宫讲官?当下苦笑着道:“我连自己如何入选东宫讲官都是一头雾水。”这句话的意思是……别让我帮忙,我自己都不知该找谁活动,我的东宫讲官和日讲官来得莫名其妙。
朱希周虽然对沈溪的回答有些失望,但还是跟众同僚商议,最后决定请沈溪去酒肆,好好庆祝一下。
虽然沈溪的从五品官秩没变,但在翰林体系中,他的地位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侍讲代表他从普通翰林熬出头,跃升到翰林院的管理层,日讲官意味他以后更容易接近皇帝,在皇帝正值壮年的情况下,这是走向内阁宰辅的捷径。
但沈溪却知道,弘治皇帝并不是正值壮年,而是日暮西山,这回去了一趟围场狩猎,回京后就病了半个月,险些让太医以为皇帝也中了毒,后来才知道纯属虚惊一场。
翰林院同僚请客,沈溪不能拂了大家的面子,以前翰林院羡慕和嫉妒他的人居多,各种怪话都有,但现在彼此地位悬殊,更多的人则想如何巴结他了。
等到了酒肆,菜肴依次送上桌,都是挑贵的上,到底是京城之地,山珍海味一概不缺。
沈溪不想让这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同僚破费,趁着祝酒结束,借如厕的机会下楼把酒钱结了。
等吃完酒宴,朱希周去结账,沈溪则在众人陪同下下楼。
这些个翰林无不笑容可掬,谈笑风生,诉说着以前共事时的情景,拼命想让沈溪记住自己的名字,心里却为来日要统一结算的酒钱感觉肉疼。不过身在官场,该花的钱还是要花,这也是当官的为什么攒不下钱的原因,就算节省,也有有很多未知的花销,谁敢保明天哪个大臣不会过生日宴请?又或者同僚升官,就算说是请客,难道不送礼?好在沈溪这边倒也简单,只是请客吃顿饭,所有人均摊,总归不用举债。
等沈溪走出酒肆大门,宋小城已驾车等候了好一会儿。
沈溪虽然有些奇怪,但不动声色,挥手与众翰林告别,上了马车后直接钻进车厢里,走出一段才问道:“说吧,有什么事情?”
宋小城闻言停下马车,回过身禀告:“大人,出事了。刚得到的消息,福州那边的生意完了,所有产业和资产都被官府查封扣留,就连那些跟着我们做生意的商家也都跟着倒霉,店铺被查封,人被下狱!”
沈溪原本多喝了几杯,闻言头脑立即清醒过来,问道:“马九呢?”
“老九下落不明,有弟兄说他是往汀州通风报信去了,这会儿汀州那边应该得到消息,可我们救援的人应该还没到汀州……要是官府的人抢先一步,那大掌柜还有大人的家眷……”
沈溪想了想道:“若马九回去及时的话,应该比我们派去的人早许多,而且汀州府有鲍知府在,还有车马帮的势力,布政使司鞭长莫及,要动手也要拖一段时间……哦对了,你知道白马河边经营客栈的尹掌柜吗,他家里人情况如何了?”
宋小城得到的消息本就不多,此时根本回答不上来。
沈溪沉声道:“立即去查,一定不能让尹掌柜家出事!”说完,主动跳下马车。
宋小城本想先送沈溪回家,但被沈溪目光逼视,只好匆忙领命而去。沈溪吹着夜风,站在宽阔的大街上,原本因为升官而愉悦的心情,顿时变得极为糟糕……照理说福州不会成为他的羁绊,可因为尹文这小丫头,他没来由地一阵心痛。
其实当年沈溪主导把商会扩大时,便料到早晚会有被官府针对的一天,只是他没想到会来得会这么快。
若沈溪不当官的话,或者暂时不会引来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雷霆反击……就算是养猪,也要把猪养大养肥再宰,断不会这么早对汀州商会下手。
……
……
“沈大人,奴家恭喜您加官进爵。”
沈溪刚走到家门外的胡同口,玉娘亭亭玉立地站在夜风中,恭敬向他施礼。
沈溪叹道:“玉娘不是特意来说恭喜的话,想讨点儿赏钱回去吧?有何交待尽管说明……”
玉娘微微一怔,摇头道:“奴家是得知福州的一些消息,特来禀告沈大人。”
沈溪道:“福州的事情,我已大概知晓,只希望玉娘履行承诺,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这点沈大人请尽管放心,朝廷在福建安插的细作不少,就算是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人,也要给我们几分薄面,至于訾倩……她的势力延伸不到汀州府!”
玉娘的承诺,让沈溪免去对家人和惠娘安全的担心,只是他心头的郁结仍旧没有开解。
只听玉娘再道:“另外,沈大人备考乡试,还有往泉州公干时,曾陪伴于沈大人身边的尹家小姐,我们的人也将她平安护送出闽地,如今正往京城而来。”
“你说什么?”沈溪惊讶看着玉娘,问道。
玉娘脸上稍有惋惜:“只是我们无法对尹小姐的家人伸出援手,如今他们仍在牢狱中,不过我们会想办法,通过关系和人脉,找人把他们赎出来。至于尹小姐……她现下安然无恙,想来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抵达京城。待沈大人从边关回来,就可以见到她了。”
沈溪原本对玉娘,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因为彼此间的身份和立场不同,又各为其主,实在是没有太多共同语言。到此时,沈溪不由发自内心的感激,拱手行礼:“玉娘的恩德在下铭记于心。”
“沈大人何必见外?其实奴家所做,全都出自刘尚书交待,就算汀州商会出事,也断然不能让沈大人身边人有事。可有些事……牵连甚多,刘尚书也无法干涉,沈大人可别责怪他老人家。”
沈溪摇头:“不会。”
玉娘巧笑嫣然:“那就请沈大人随奴家走一趟,去见一下刘尚书吧。”
“嗯!?”沈溪脸上满是不解。
玉娘凑过头,低声道:“其实刘尚书已恭候沈大人多时,此次往边关,说是沈大人陪同高侍郎同去,倒不如说……是陪刘尚书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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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二章 启程在即
此时此刻,沈溪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他之前隐约便揣测到,这次护送钱粮往边关可能背后藏着什么事,却怎么也没料到,刘大夏竟会亲赴边关,那岂不意味着高明城贪墨钱粮的时候,刘大夏正好逮个正着?这不是大明版的钓鱼执法吗?
此外,刘大夏或许还负有皇命,正好趁机追查边关将领贪赃和恣意摊派及克扣粮饷等事情,好好整饬一下边务。
“刘尚书现在何处?”沈溪问道。
“刘尚书并未在府中……前几****老人家向陛下告病,说是连日忙碌心力交瘁,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但有人对刘尚书极为忌惮,府邸周围总有形迹可疑之人出现,他老人家担心一举一动落入有心人的眼里,于是这段时间索性都不落屋,后天出发时也不会公开露面。”
玉娘说到这儿,笑着看了沈溪一眼,“沈大人可明白?”
沈溪点了点头,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就好像当初刘大夏前往汀州府捉拿安汝升时一样,行事低调不露痕迹,找人在前面打头阵,自己则隐身幕后谋划一切,那时是由江栎唯站在明面吸引人们的目光,而这次却是沈溪充当原来江栎唯的角色。
沈溪心中只冒出一个想法:“糟糕,又被利用了。”
这次刘大夏先出手帮了沈溪一个忙,承诺保护他的家人和惠娘的安全,并且护送尹文逃出福州,他算是欠了刘大夏一个很大的人情,所以无从拒绝。只是在这件事上,他夹在刘大夏和外戚张氏兄弟之间,很难相处,毕竟有张延龄给他送女人和礼物在先,想彻底撇干净基本没可能。
查到最后,可能沈溪自己也难以幸免。
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官轿,一行抵达距离沈溪府邸不远的一处独门独院,因为是深夜,周围基本没有光亮,沈溪从轿子上下来也无从判断周围的形势,但看这院子的偏僻和安静,大约是厂卫或者是刘大夏特别安排的一个秘密接头点。
玉娘上去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对了口号,随后才打开门。
沈溪进到其中,玉娘在前面引路,等二人接连穿过几个小院,来到一处厢房前,尚未进屋,只见一个高瘦而挺拔的身影由灯光映在窗户纸上,烛火看上去有些暗淡。
“尚书大人,沈谕德带到。”玉娘上前行礼,恭声道。
刘大夏背对着门口,闻言转身过来,示意玉娘先出去,玉娘行礼告退,等屋子里只剩下二人,刘大夏摆了摆手道:“坐。”
“学生不敢。”沈溪恭谨地道。
“不用客气,你过来前,玉娘应该跟你说了一些情况,老朽此番往边关是跟随送佛郎机炮的队伍一起走,提前跟你打声招呼,你不得宣扬,更不能让人知情,明白吗?”刘大夏语气和缓。
沈溪恭敬行礼:“学生知道了。”
刘大夏笑道:“你是聪明人,很多事不点自透,这倒省去不少麻烦。老朽头些年在宣府治理军饷时,就发觉边疆冗杂一些害群之马,可惜当时西北战事日紧,老朽要做一些事力不从心。”
“而今北关屡屡为鞑靼人所犯,将士懈怠,无死战报国之心,陛下心中感念,特派老朽前去北疆处置此事,但总归要低调行事,不能为外人所知。”
原来是弘治皇帝派刘大夏去北关,那刘大夏请病假就是皇帝跟刘大夏之间联合起来演的一出戏。
沈溪很想问,此事有多少人知情?
若刘大夏只是想去边疆惩治军中的害群之马,倒也容易,可就怕张氏兄弟感觉到危机,从中阻挠。
沈溪相信,刘大夏针对的目标中,肯定包括早前运送钱粮往北关绥抚将士的高明城。
“不知学生能帮到什么忙?”沈溪请示道。
“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别泄露风声就好。本来老朽不用特意知会你,但若无知情之人,被人察觉老朽的存在,将事情传扬出去,不好收场。”
沈溪点了点头。
其实是很明白的事情,刘大夏想混在押送火炮的队伍中,那些随从可以解释为朝廷派来帮助押送的,可刘大夏怎么说都是老臣,很多人认识他,就算一直躲在马车里,可还是得吃喝拉撒不是?很容易被人查知。
必须要有人在外加以遮掩,而作为负责人的沈溪,无疑是最佳人选。
沈溪心想:“让我帮你掩护不难,就怕到了边关后,你把我当枪使……高明城那边以为跟我是一伙的,张氏兄弟指不定还会给我安排什么任务,我却要帮你去捉拿贪官污吏,那我夹在中间就要被挤成薄饼!”
沈溪不动声色,深鞠一躬:“学生谨遵刘尚书之命,绝不会暴露您的行藏。”
……
……
刘大夏没对沈溪说太多事情,这符合刘大夏的性格。
沈溪从院子出来,玉娘驾驶马车将沈溪送回府门外,才告辞离开。在沈溪看来,玉娘此行会更多跟着他,甚至寸步不离,对他进行严密监视。
刘大夏做事谨小慎微。
以前弘治皇帝一直把他当成救火员使用,哪里出了问题都派刘大夏前往处理,刘大夏也不负厚望,钦差工作干得相当不错,到处都流传他的贤名,这也是刘大夏被誉为弘治三君子的根本原因……此人办事能力太强!
可是如此强势的人物,对于沈溪来说却是一种巨大的威胁,因为他现在的处境,属于走钢丝。他没打算投靠刘大夏,也不想投靠寿宁侯,可两边都觉得他是自己的人,对他放松警惕的同时也加紧了对他的使用,就怕最后陷入到冲突中,不能抽身事外。
“相公不是说到吏部领公文吗,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沈溪回到自家院子,喝了一点酒头有些晕,再加上在马车上这一路都在想事情,神思恍惚,听到声音侧目一看,打着灯笼的朱山兀自打着哈欠,她身后内院的月门前,谢韵儿满脸关切地站在那儿,看着他进门。
“的确是升官了,不过依然是从五品。”沈溪一脸平静。
“官品没升,那叫什么升官?相公别懊恼,其实相公这两年官已经升的够快了。”谢韵儿出言安慰两句,可她自己心里也稍稍有些失望,作为女人,当然是望夫成龙,官做得越大越好。
沈溪笑了笑,道:“我脸色不怎么好看,那是因为到翰林院述职,结果跟一些同僚多喝了几杯。官品没升,但的确是升官了,从翰林修撰变成了翰林侍讲,以后还将作为日讲官,出入皇宫为陛下讲经。”
“啊!?”
谢韵儿到底有才学和见识,之前她就了解不少当官的事情,听沈溪说完后马上眉开眼笑,“原来相公是戏弄妾身,做侍讲、日讲官,还要什么官品啊,这不比升到正四品或者正三品更让人高兴?”
沈溪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只有官品升了,俸禄才会跟着升,不然我们全家人可能就要饿肚子喽。”
谢韵儿嗔骂一句,轻轻推了沈溪一把,招呼朱山给沈溪引路,厨房那边还给沈溪热着饭菜。
沈溪进到谢韵儿的房里,谢韵儿把饭菜端了进来,道:“相公早出晚归,妾身和黛儿妹妹在家中非常牵挂。”
“是吗?”
沈溪拿起筷子,没见到林黛,知道这小妮子又早一步回房睡觉了。
“相公莫非怀疑妾身和黛儿不成?那小妮子,每日里总念叨相公,妾身也挺为她心疼,她自幼失去双亲,连相公给她画的母亲的像,她看着都能哭个好几天……”
沈溪有些惊讶地打量悲悲切切的谢韵儿,大妇和小妾间关系好到这个份儿上了?林黛可从来没把沈溪帮她画娘的事情告诉周氏,以前林黛只把陆曦儿当成姐妹看待,对谢韵儿,那是抱着近乎于杀父之仇的敌意。
但现在,内宅安稳,谢韵儿似乎已经获取了林黛的信任,不然林黛不会把如此隐秘的事情告之谢韵儿。
不过想想也正常,谢韵儿到底多了几年为人处世的经验,想跟一个小丫头片子打好关系,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或许一点小恩小惠就把林黛给收买了!
“难怪前几****总说身体不适,让我多去陪黛儿。”沈溪笑着说道,“今天我就留下来陪你,明天再陪她,后天便启程赶赴边关。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和她……要多保重,别让为夫心中牵挂。”
“嗯。”
谢韵儿望着沈溪的目光中,颇有不舍,“就是我身体不适……”
虽说是小别胜新婚,可她现在有了孕事,肚子一天天隆了起来,最需要的是丈夫的关心和疼爱,沈溪虽然年岁小了些,可在她眼中却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当然不希望沈溪在这个关头出远门。
“相公也要保重,妾身给相公缝制了衣服,等相公吃过晚饭,试试合不合身。”谢韵儿过去从床上拿起一件新衣服。
沈溪惊讶地问道:“之前怎没见你缝?”
谢韵儿抿嘴一笑:“为了不让相公对妾身的手艺失望,我只好趁着相公不在的时候偷偷缝制的,黛儿那丫头也帮了不少忙,相公平日要穿官服和常服,所以就没做外衣,穿在里面保暖就好。”
谢韵儿把衣服拿过来,沈溪摸了一下,果然厚实,眼看要到冬月了,这天气越来越冷,有这么一件棉袄一样的厚衣服,北关之行也能舒服许多。
“娘子有心了。”
沈溪放下碗筷,想拦腰抱起谢韵儿,却被谢韵儿轻巧地躲开。
“相公,先试过衣裳……”
谢韵儿没有继续说下去,沈溪已经上前拥着她,强而有力地带着她,走向床榻。在沈溪看来,若是在房中都不能让自己娘子满意,那作为丈夫就太失败了。
“相公愈发没个正经了……哼……”谢韵儿学着林黛,就算害羞的时候,也跟沈溪撒起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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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三章 皇宫祈福
十月过去,入夜后天气变得极为寒冷,皇宫乾清宫大殿中,弘治皇帝朱祐樘仍旧在批阅奏章,不时能听到他几声唉声叹气。
“陛下,时候不早了,您该入寝宫休息了。”近侍过来对朱祐樘说了一句,但这只是让朱祐樘烦上加烦。
鞑靼人犯边的事,已让他心绪不宁,皇后又“生病”,他心中除了记挂,更多的是一种孤单落寞的情绪。弘治皇帝的家事跟大明以往任何一个帝王都有所不同,他只有一名妻子,没有侧室也就是所谓的妃嫔,自从张皇后生病,他就成为这偌大皇宫中最孤单落寞的一个人。
“朕尚不困,你们撤下吧!”
朱祐樘是有仁心的君王,他所想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熬夜并非自己本愿,那何必让太监跟他一起吃苦?
而当太监为皇帝值守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算遵命撤出去,也只能在殿外等候。宫殿内炭火烧得旺旺的尚不觉得如何,等到了外面冷风阵阵,近侍只能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在这件事上,朱祐樘纯属好心办坏事。
“陛下……建昌伯说有事想进宫来,请陛下赐见。”
当值守太监快冻得麻木的时候,忽然得到外面的消息,赶紧进大殿传话,正好可以趁机暖和下。
朱祐樘看了看窗口位置,问道:“几时了?”
“回陛下,刚到三更。”近侍回道。
朱祐樘沉吟了一下:“这都已经三更半夜了,他进宫作甚?宫门此时早就关闭,让他回去吧……”
“是。”
近侍领命,尚未走出几步,突然被朱祐樘叫住,朱祐樘似乎想明白什么,脸上多了几分期待,“或许建昌伯真的有什么事……让他进宫吧。”
任何时候,没有重大军情或者灾情,官员是不能在入夜后进宫的,这几乎算得是金科铁律,可偏偏朱祐樘对张氏兄弟的信任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就连一些规矩,朱祐樘也浑然不加理会。
正所谓家天下,整个大明都是弘治皇帝的,规矩自然也由他来定。
除了为人有些软弱外,朱祐樘对于权力和朝廷的把控非常严,在他心目中,得到的就一定不能失去,这是经过少年时的苦难后养成的强烈占有欲。
朱祐樘继续批阅奏本,越看越心烦,因为各地奏上来的东西几乎千篇一律,连刘健等内阁大学士给他所预设的票拟也都是一个腔调,若换作平时,他估计会让司礼监代他批阅奏本。
在大明朝,由司礼监主管太监来代天子批红的事情比比皆是,越是懒惰的君王,越会这么做,主要是因为大明皇帝把太监当作家奴,拥有生杀大权,所以没有加以提防的缘故,这造就明朝厂卫诏狱的泛滥,还有一些著名权阉的诞生。
许久之后,外面才传来声响,乾清宫大门打开,张延龄扑打着身上的雪花,走进大殿,恭恭敬敬给朱祐樘磕头行礼:“参见陛下。”
“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礼。”朱祐樘抬起头来,这才意识到外面下雪了,“延龄,什么时候下雪的?”
在大明称呼二十岁以上成年男子,通常都是以姓氏或者是表字,直接称呼人名会有不敬之嫌,但朱祐樘身为帝王,他称呼张延龄名字,只会让张延龄感觉荣幸……这是皇帝对张氏一门恩宠有加才会如此随便。
“回陛下,走到路上的时候下雪了,这是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伴着北风外面实在太冷。臣差点儿没进来宫门……”
朱祐樘想了想,赶紧招呼外面的近侍,嘱咐道:“去坤宁宫,告知多加被褥,还有撷芳殿……”
朱祐樘心中惦记妻子和儿子,知道天气冷,赶紧让人去看看,好生照顾。连朱祐樘住在宫里的丈母娘那里,也有特别安排。
等人走了,张延龄跪地磕头:“陛下对我张家的恩宠,臣万死莫报!”
朱祐樘摆摆手道:“延龄,你姐姐是朕的皇后,母仪天下,她如今身染重病卧床不起,朕心中牵挂……其实,只要你们兄弟表现得好些,多体谅一下你姐姐,朕跟你姐姐心中都会感到安慰。”
“是。”
张延龄道,“臣今日进宫,正是为了此事。臣老家前些日子有道法高深的仙人路过,为人作法祈福,可驱百病,臣听闻后,立时派人去请高人来为皇上和姐姐祈福,今夜方才抵达,臣不敢怠慢,连夜将人请到宫门,只等陛下赐见。”
朱祐樘听说是什么道法高深的仙人,心中没来由一阵失望……自从经历太监李广装神弄鬼的事情后,他对那些“妖道”不再信任,这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作为君王,对于权力和地位的追求基本到头,剩下的无非求的是长命百岁。朱祐樘平日里用的许多进补的药,都是采用道家丹术炼成,虽然他不信长生,总归还是希望如此能延年益寿。
补药能让人身体康健,进而增福增寿,华夏大地上到君王下到黎明百姓,都信奉此道。
“罢了罢了,延龄的心意朕领受了,人你还是带回去吧。”
朱祐樘轻轻一叹,情不自禁想起当初自己女儿的死……若非轻信李广等妖人胡说八道,详细检查的话,或许不至于令女儿身死,后来这些人又差点儿害了太子,让他以为可以用道法解除儿子身上的妖邪,直到谢迁把狗皮膏药的药方进献上来,他才知道儿子是中毒了。
这次皇后的病,因为打一开始就知道中毒,所以根本就没往什么“妖邪缠身”这种迷信的方面想。
张延龄道:“陛下,人既已到了宫门外,陛下何不试试?若灵验,那自然是好,就算不灵……皇上和姐姐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朱祐樘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漫漫寒夜没有妻子作陪,回去睡也睡不着,何不出去看看那所谓的高人作法呢?顺便也可欣赏一下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
“好,你安排吧。”
朱祐樘说了一句,让值守太监陪同张延龄出去安排,而他则留在乾清宫,抓紧时间把剩余奏本都批阅完毕。
半晌后,朱佑樘才把朱砂红笔放下,叹道:“若是能求百年,这些烦心事还是尽量交给旁人来做。”
站起身来,朱祐樘舒展了一下筋骨,这才优哉游哉走出大殿。不出门不知道,一出来才感受到外面到底有多冷,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体,此时两名近侍已将早就备好的大氅披在朱祐樘身上。
“难得延龄他有心,这么冷的夜晚,其他人都已经入眠,他还想着皇后的病,换作别人,谁能如此惦记?”
朱祐樘最大的感慨,是自己出自帝王家,自小就在尔虞我诈中成长,甚至六岁前他的父亲竟然都不知有他的存在,说起来着实有些荒唐。这也是朱祐樘一直没有纳妃的原因,担心他的事在下一代身上重演,就算张皇后有儿子,那也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不至于手足相残……
朱祐樘心中这样想也是这样身体力行的,他少时经历的苦难,完全是因为父亲专宠万贞儿但同时又娶了许多妃嫔,任由这些妃嫔受万贞儿欺负打压。朱祐樘一直觉得,他缺少亲情,正是皇后张氏带给他亲人的温暖,进而连带对两个舅子也好感倍增,觉得做事很合他心意。
远远的,传来铃铛和竹板声,却是张延龄所说道法高深的仙人,已经往乾清宫这面过来了。
因为这些人来路不明,就算是建昌伯找来的,也有大批御林军和宫廷侍卫护送,但御林军和侍卫都不敢靠得太近,到底是皇帝授意让这些人进宫,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保护皇帝的安全。
“铃铃铃!”
铃声清脆,这些个“仙人”脸上均带着神鬼面具,看上去狰狞可怖,连脚下的步伐也很怪异,不似普通人平直走路,却像跳大神一样,这些人统一穿着黑色装束,一种阴森气息扑面而至。
这些人在距离乾清宫宫门大约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朱祐樘站在高台上远远看着,心里感觉十分怪异。
“陛下,人已经请来了。”张延龄走过来奏禀。
“好像……”朱祐樘想了想道,“跟平日所见那些道士,不太一样。”
张延龄笑道:“陛下说的是,修道之人也分门派,其中总有道法高深者,能得天地灵气之庇护……”
朱祐樘微微蹙眉,显然不赞同张延龄的说法。如果修道之士真分门派,看其怪异的着装,更似邪门歪道,朱佑樘并不信这些人能祈福祛病,消灾解难。
弘治皇帝驻足一会儿,觉得甚是无趣,转身欲走……主要是他体弱多病,耐不住外面的寒冷,想到乾清宫内休息。
张延龄挽留道:“陛下何不多停留片刻?”
朱祐樘摆手:“没什么好看的,朕还是回殿内去,等他们祈福结束,你代朕赏赐他们。”
张延龄赶紧道:“陛下,其实……祈福若没有您,怕是不能奏效。”
“这是为何?”朱祐樘脸上带着不解。
张延龄不解释,朝那些道士招招手,其中三名道士,一高两矮,往这面走了过来,朱祐樘正觉得奇怪,因为当前一个个子实在太高了,几乎与台阶上的他持平,等走近才发觉,原来那人踩着高跷。
“呼!”
突然传来一声响,把朱祐樘吓了一大跳,原来那高个子的道士,脸上的神鬼面具被突然一把火给烧没了。
在周边御林军将士手中所持火把照耀下,朱祐樘看得清楚明白,那根本不是一个“道士”,而是一名道姑!
从相貌来看,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虽然不算风华绝代,但在朦胧夜色中,却有种妖冶魅惑的感觉,尤其是配合上她极富韵律的高跷舞蹈之后,更给人一种莫名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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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四章 谄臣(第三更)
本来朱祐樘要返回乾清宫,但见到那“道士”的真容后,他反倒不急着回去,而是饶有兴致地看完一段表演。
大雪并未停歇,在北风的席卷下越来越大,那刺骨的严寒就连年轻力壮的张延龄也有些顶不住了。
“陛下,让她到殿内,为陛下祈福吧?”张延龄笑着奏禀。
“这……”
朱祐樘略一沉吟,举起右手冲着张延龄虚点几下,最后摇头哑然失笑,折身往乾清宫殿门进去。
张延龄一摆手,那女子体态轻盈地跳下高跷,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在张延龄的示意下走上台阶,跟在弘治皇帝身后进入乾清宫殿门,别的道士仍旧在大殿外的广场上卖力表演,并未停辍。
等人进去后,张延龄摆摆手让几名太监进去服侍,而他自己则留下来,继续看完剩下的祈福仪式。
“爵爷,您看……”
一名太监走了过来,以询问的口气看着张延龄,脸色极其为难。
张延龄拍拍那太监的肩膀,对方险些吓得摔倒在地上。张延龄冷冷一笑:“徐公公,有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你应该清楚。若此事泄露出去,你知道自己的下场如何吧?”
徐公公赶紧低下头,唯唯诺诺。
张延龄不屑地笑了一下,他知道,徐公公是在皇宫待了四十几年的老宫人,是张皇后的亲信,乾清宫这边无论有什么事情都会如实告知坤宁宫那边。
连徐公公自己都不理解,为何国舅爷要给他出如此难题。
在弘治皇帝进了乾清宫后,外面的祈福仪式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大意义,没过多久就宣告结束。
张延龄招呼人,跟随他一起出宫。
等出了宫门后,外面建昌伯府的人早已等候多时,张延龄安排家人送这些人回府,而他自己则连夜往兄长寿宁侯府张鹤龄的府邸赶过去。
在寿宁侯府的书房里等了小半个时辰,张鹤龄才一脸倦容地从后堂走了出来,显然弟弟的造访打扰了他的清梦。
“你也是的,大半夜到我府上来,所为何事?”张鹤龄坐下,黑着脸看着张延龄,顺手拿起仆人刚刚送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张延龄把具体事情告之,张鹤龄二话没说,直接将手上的茶杯扔在地上,“哗”,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张鹤龄怒视自己的亲弟弟,若不是念着张延龄已经长大成人安家立室,他的巴掌已经甩了过去。
张延龄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兄长没听清楚,还要我再说一次?”
张鹤龄站起身来,气得来回踱步,有种无计可施的无力觉,最后怒气冲冲地瞪着弟弟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姐姐是皇后,你却往宫里给陛下送女人,你这是要断我们张氏一门的根啊!”
张延龄脸色平静:“兄长说得严重了,过了今晚人就会送走,就算腹中有了陛下的骨肉,谁又会知晓?”
“混账东西!”
张鹤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教训自己的弟弟。
张延龄道:“你觉得陛下平日没有纳妃,他就没啥想法!?姐姐对皇上言听计从,对我们兄弟照顾有加,但你应该知道姐姐的脾气,用平常百姓的话说,她乃是妒妇。陛下碍于夫妻情分,才一直没有纳妃。”
“如今姐姐罹病在身,就算身体稍有康复,可仍旧无法与皇上行夫妻之道,皇上已有多日彻夜未眠,如此下去,皇上难道不会自己去找宫女?反倒不若我从宫外送人进去,而且都不是普通的大家闺秀,来日将人送走,陛下断不会有念想。”
“如此一来,既满足了陛下,让陛下有偷情的快感,却不担心后宫有人与姐姐争宠,何乐而不为?”
张鹤龄怒道:“你为何不跟为兄商议?”
“知道跟兄长商议也没结果,所以我就先斩后奏,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以前也……”张鹤龄吃惊不小,因为果如弟弟所言的话,那他那时候才十几岁,就知道这些事情,也太妖孽了!
张延龄道:“那是四年前的事情,姐姐怀公主的时候,我就……事情跟今日相仿,陛下之后未曾过问,事后还对我等恩宠有加……如此说兄长是否能放心些?”
张鹤龄坐下来,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初时他觉得张延龄这是在玩火,给皇帝送女人,而且是小舅子给皇帝姐夫送,先不论张皇后得知后会有什么反应,若消息有丝毫泄露,朝野上下得知,他们兄弟二人非给骂得狗血淋头不可。
但张延龄说的话,不无道理。
今年已经二十九岁的张皇后到底不能永远年轻美丽靓丽,早晚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皇帝正值盛年,本来纳上几个后妃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可问题是,若这些后妃生下儿女,会对张皇后以及张氏一门的地位产生巨大的影响。
从宫外送女人,若送的是没出闺门的大家闺秀,那肯定不行,皇帝若喜欢上了,留在宫里册封为嫔妃,等于是张氏自绝前程。而送已婚的妇人,对皇帝声名有损,而且皇帝未必肯要。
眼下张延龄所做之事,看似荒唐,其实非常巧妙。
把女人以道姑的身份送进宫,这种人身份卑贱,又非处子之身,皇帝图个新鲜打发寂寞,填补张皇后生病后身边无人的状况,事后把人送走,皇帝不可能追问,还会因为张延龄“体察圣意”而对张氏兄弟更为倚重,可说一举多得。
但此事,让张鹤龄觉得窝囊,若被张皇后知道,非给他兄弟俩穿小鞋不可,连兄弟的情面都不讲。这就是张皇后,一个看起来贤淑大方,但实则“娇妒”成性,一旦嫉恨上谁会让你永远不得安宁的女人。
“事已发生,为兄不好再指责你什么,今晚你别回去了,到宫门口守着,人一出来,能送多远送多远!”
张鹤龄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人你是从何处寻来的,是否会留下后患?”
张延龄脸上带着阴险的笑意:“这是我从教坊司找来的官妓,真当她是有道法的高人?陛下不会计较这些,我不过是承诺事成后给她银钱赎籍为良,而且……明日之后,她根本就没办法把事情泄露出去,兄长放心好了。”
张鹤龄皱了皱眉,弟弟分明是准备杀人灭口了!他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你就不怕陛下回头跟你要人?”
“怕什么?就说人已经送走了,遍寻不得,若陛下实在对宫外的女人感兴趣,回头再给找个送进去就是……你想想啊,陛下怎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念念不忘?”
张延龄说此话时,脸上带着绝对的自信,这也是因为他曾经给朱祐樘送过一个女人,有经验的缘故。
“那你现在就去!”
张鹤龄此时而已顾不上睡觉,甚至准备亲自陪同弟弟前往宫门。
……
……
此时紫禁城乾清宫内,仍旧灯影绰绰,殿内除了皇帝和进去的道姑外,只有几名太监服侍。
因为张皇后善妒的缘故,近年来皇帝身边的宫女都被撤换,只剩下太监,这也是张皇后有“前车之鉴”,不想让自己的丈夫再沾染宫女。
皇帝身在辽阔的紫禁城中,大明皇宫有宫女数千人,若朱祐樘真的想临幸宫女,张皇后那是防不胜防,而朱祐樘虽然对她宠爱有加,但到底身为男人有需求,在张皇后怀第二个儿子期间,就曾经发生过跟宫女“私通”的事情,被张皇后察觉后,连夜将宫女送走,事情暂时平息下去。
朱祐樘觉得亏欠妻子,以至于张皇后提出把乾清宫的宫女撤换,朱祐樘并未加以反对。
宫外的太监,仍旧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希望黎明换班的时间早些到来。
此时坤宁宫内,张皇后刚刚睡醒,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用微弱的声音问道:“皇上……可有来过?”
旁边侍奉的老宫女连忙道:“皇后娘娘,今晚陛下留在乾清宫,并未驾临。”
张皇后脸上稍稍有些失望,但迅速恢复过来,微微一笑,抬手道:“快,扶本宫起来,躺的久了,身子都快直不起来……”
在老宫女的搀扶下,张皇后坐起来,可仍旧浑身乏力,两天前皇帝来看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气色好了些,便提出尽妻子责任,好好陪陪丈夫,结果事到一半,她身子经不起折腾,居然晕死过去,之后病情又有反复。
“都怪我这身体不争气,陛下这两日都批阅奏本到深夜,本宫却不能陪他。”张皇后脸上满是自责,她显然没料到,此时此刻,自己的丈夫并没有孤枕难眠,而是得到她弟弟进献的女人。
外面风雪有些大,张皇后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冷,让老宫女给她披上被子,可她心中又记挂丈夫。
“来人,去乾清宫那边,代本宫向陛下问安。跟陛下说,本宫的身子好些了。”张皇后尽管嘴唇发白,不过她还是个懂得体谅丈夫辛苦的女人,稍微缓过来,就想见见丈夫,哪怕只是遣人跟丈夫捎句话也好。
太监匆忙去了,这也是张皇后定下的规矩,身边侍奉的多是老宫女,就算年轻的姿色都很一般,至于去跟皇帝传话的,一律都是太监。
皇帝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其实心中也会介怀……皇后,你在这方面做得有些太过刻意了?朕是皇帝,你需要防贼一样防着朕吗?
许久之后,太监才回来,张皇后已经休息了一会儿,精神略有恢复,匆忙问道:“见到陛下了吗?”
“陛下在乾清宫内,不许任何人打扰。”太监一脸惊恐之色,战战兢兢回道。
张皇后想了想道:“陛下还未安寝?”
“灯亮着,只是徐公公不让我们靠得太近,说是陛下这几日操劳,或许在案前睡着了,天这么冷,若是惊扰陛下,让陛下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张皇后点头道:“徐公公说的是,唉!陛下,都是臣妾对不起您,让您一个人辛劳……快些通知御膳房,让他们去熬一些姜汤,陛下清晨起来,身子可能会不太舒服,喝一些热姜汤就好了。”
“是,皇后娘娘,奴婢这就去御膳房传话。”老宫女虽然不太懂这些,但还是遵命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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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章算是挖一个坑,好让沈溪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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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五章 飞来横祸
经过一个多月的行程,沈家与惠娘一行终于离开江西地界,踏足江北之地。
一路辛苦,让惠娘觉得很是疲累,她自以为是可以经得起磨难之人,却不知这几年操劳下来,她的身体已有些撑不住,就连晚上都不能熬夜太深,就算这一路是在马车上,颠簸下来也让她头晕眼花。
不过惠娘并没有叫苦,因为她不想被周氏看不起。
反观周氏,人家根本不是出来逃难的,而是游山玩水的,一路上只要是投宿,就能听到周氏那扯着嗓子骂儿子和女儿的声音,惠娘不由替沈溪的弟弟妹妹感觉心疼。
这不像是亲娘在养,倒好似后妈在带孩子。
“娘,我想去跟小弟小妹玩。”陆曦儿这一路上精神倒是很好,因为她快要见到她的沈溪哥哥和黛儿姐姐了,而且今后长期住在京城不用回汀州,那就可以跟以前一样开心地三个人一起玩耍……
傻闺女啊,你不知道你沈溪哥哥已经成婚了吗!?
就算他没成婚,如今也是朝廷的大官,平日里公事那么繁忙,怎么会有时间陪你玩耍?
此次到京城,江西境内主要是走官道,由赣州至吉安、南昌,自九江过大江。到了江北地界,仍旧以陆路为主,由定远、中都凤阳、开封、邯郸、真定到京师,这样走的原因是一则队伍中马车太多,一时间租不到那么多舟船,另外便是走大运河的话目标明显,一旦被福建布政使司衙门的人盯上,请求南京协同办案,他们很可能到不了京城。
惠娘这一路上一直忍受辛苦,可她并没有怨言,北上是她自己选择的,无论这一路好或者歹,怨不得别人,而且她已打定主意,若商会的事情真可能影响沈溪的仕途,她宁可去死,也不会连累沈溪。
大病一场之后,惠娘总想要为自己多考虑一些,但在涉及沈溪的问题上,她就宁愿多付出一些,因为她心中觉得,自己有今天,商会有今天,完全是沈溪的功劳。
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快看看,前面有城镇,马九,加快一点儿,咱今天就在镇子里不走了,我要进城买点东西……”
一路上,周氏只要路过城镇,必然要停留一番,通常到客栈后屁股没焐热,她就带着小玉,还有几个车马帮的弟兄出去“进货”。
惠娘只能用“进货”来形容周氏的逛街。
每个地方都有土特产,多半跟吃食有关,好吃是好吃但到不了京城就会变质。每次周氏都买不老少,旅途颠簸人们根本就没什么胃口,况且就算胃口好周氏也不吃,而且还不让大家吃,非说给她大儿子留着。
感情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儿子帮你赚了那么多钱,就是为了给你在路上糟蹋是吗?
以前惠娘觉得这个姐姐节省,两个人一起做生意,相互商量,勤俭节约,很快就把产业做大做强,现在才知道,这个姐姐也会大手大脚花钱,以前勤俭是因为在老太太的管束下不敢张扬,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手上从来没掌握这么多银子,现在整一个暴发户的心态。
周氏的想法很简单:“我带的银子这么多,就算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也足以让我花一辈子了,如此还刻薄自己做什么?有钱那一定要花个痛快!”
惠娘最后看不过眼了,赶紧提醒周氏:“姐姐,还是节省些吧,到了京城我们得重新来过,需要花不少钱……况且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总要多些银子傍身才好。”
周氏得意地说道:“那该是妹妹你操心……我想过了,以后不再做生意,找个离憨娃儿家近的地方,买个院子住下,也不打搅他的生活,以后他家里若有什么事,我过去帮忙,若是有了孩子,我给他带。”
惠娘蹙眉:“姐姐,沈大人有韵儿和黛儿照顾,还有丫鬟和管家、奴仆,您过去算怎么回事?”
周氏骂骂咧咧:“他是我生的,我给他带孩子怎么了?以前我孩子想让他祖母带,他祖母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我肯帮忙他应该偷着乐才是。那些个管家、丫鬟什么的,哪里有我用心,我指不定把他的孩子培养成秀才、举人什么的……”
惠娘听了真想把这个不可一世的姐姐骂醒,就你这德性,还想教出秀才举人来,别把人家的孩子带入歧途才好。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看你小儿子,跟他爹一个德性,倒是你闺女跟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多跳脱。怎么看,沈大人也是上天赐给你的造化,你不知道珍惜,人家有学问的人带出来的孩子能成为王侯将相,你帮忙带,结果就是原本应该展翅高飞的龙凤硬生生让你教成老鼠打洞!
惠娘回去后愤愤不平地想,我怎么没小郎这样的儿子?换作是我,肯定不会跟这个姐姐这么死皮赖脸……去了京城,知会儿子一声就好,还是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做生意赚钱养家,让儿子有闲暇过去看看就好了。
现在倒好,根本就不是逃难到京城,而是********去打搅你儿子平静的生活,影响他的前途。
……
……
惠娘气愤难平,连之前想过的提醒周氏的话都忘了说了……她本想告诉周氏,这远行路上最大的忌讳就是钱财露白。
你这一路大手大脚花钱,不是招来贼人惦记?
虽然忘了说,但惠娘心里堵着一口气,后来想起了也懒得提醒周氏……
当女人发脾气时,自私起来简直不可理喻,就算是贤惠如惠娘,偶尔也有失去理智的时候。
当然,惠娘想的是,如今已经过了大江,远离福建布政使司衙门的人,再加上在江西以及南直隶境内,看到当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根本就没有福建虫灾盛行的惨状,直观地以为中原之地也很太平。
她却不知,越往北走,危险越大,盗匪贼寇越多。
贼人同样要吃饭,有各自的经营模式,在穷山恶水的地方抢劫,就会变成跟朱山的父亲朱起一样,就算干杀头的买卖,一群人依然只能吃糠咽菜,过着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生活。只有中原之地,商业来往频繁,随时都有肥羊路过,当山贼油水才充足。
况且大明中原地区就算富庶,也因为瘟疫和天灾频频出现,许多地区不时出现荒无人烟的状况。
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中原地区大旱,庄稼几乎绝收,照理说官府派人赈灾后,情况会缓和许多,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这得从年初高明城到京师、河南、山东等地赈灾说起。
高明城虽然在治理灾情上得到弘治皇帝肯定,可他采用的方法非常极端,就是把灾民驱散,分别安置了事。
其实不能算安置,就是把人赶到某一地区,任由这些人自生自灭。
从表面上看,往京城走的流民大幅度减少,灾民打散了不能闹事,同时还为朝廷省了钱粮,如此一举多得,高明城就这样重新得到弘治皇帝的信任。
看看,当初朕用人没用错,这是个有能耐的人,就算贪了点银子,也都交公了,朕就不计前嫌继续用他。
旱灾治理结束,地方上大致恢复安宁,可问题也来了,中原地区盗匪骤然增多,那些没活路的灾民,没办法揭竿而起,但好歹能占山为王,再加上地方上本来就有盗匪窝,这些盗匪算是“职业盗匪”,趁着大灾招兵买马,各个山寨当前都是兵强马壮。
府县衙门和卫所,为了自己那口安生饭,采取了对盗匪不管不问的态度……地方上从来都是如此,事情没闹大之前,想让我们拿出实际行动来解决问题,门儿都没有。
结果就是,一行人刚抵达河南归德府地面,就被一群盗匪给盯上了。
但也仅仅只是盯上,因为这一行随从人员相当多,尤其是曾经干过山贼,对劫道行当颇有研究的朱起,极为谨慎,使得许多小规模的盗匪只能望而兴叹。
这一路小心提防,已经躲过几批盗匪,但总归有些大的盗匪势力躲不开,尤其这一行还这么张扬,周氏在外大手大脚花钱,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冬月初四,天已经很冷了,白天变得很短。本来想在过了中午后就不再出发,因为每天基本都是卯时就起来赶路,到下午太阳没落山之前,就得找地方落脚,这是躲避盗匪的好办法。
盗匪习惯了在黄昏到前半夜这段时间行动,没有说一大清早不睡觉跑去劫掠的。
通常申酉之交前后是最危险的时段。
这天中午,刚好经过一个市镇,可周氏见儿子心切,听说前面不到二十里就有另外一个镇子,镇里还有官驿,她就主张提议继续行路,这样在天黑前便能抵达。
惠娘也放松了警惕,看看官道平坦,周围又没有山岭,便想着多赶路,于是应允下来。
结果就是这二十里无遮无掩的宽大官道上,突然从两边的草丛中冲出一伙七八十人的盗匪。
当惠娘反应过来时,车驾已经被人给围上了。
“白动!白动!再动把你们戳几个窟窿!”
中原的话,跟福建客家话差别太大,两边语言不通,再加上涌出来的盗匪不少,车驾被围之初,显得很是凌乱。
这些个盗匪不像是普通草寇,都带有武器,刀枪剑戟显得极为杂乱,但却都是明晃晃的兵刃。
而惠娘这一行中虽然夹杂有大量车马帮习惯了打打杀杀的弟兄,可沿途为了过关卡迎接检查,车队最多只是带了一些防身的棍棒,于是在兵器和人数上,都处于极大的下风。
“这……这怎么回事?哎呀,你们敢劫我们,我儿是朝廷命官!”
惠娘从马车上跳下来,老远就听到周氏在那儿嘶喊,态度极为嚣张……我儿子是官,你们劫我们,不想活了?
可惜她的话,没人能听得懂,闽西方言到了中原,比起爪哇国的语言并不好理解多少,周氏没去过大地方,哪里会说官话?
倒是朱起有经验,官话说得很顺溜,赶紧把自己是官家省亲家眷的身份报了出来。
结果那些盗匪丝毫不在乎,冷笑看着趾高气扬的周氏,喝道:“劫的就是你们这群贪官污吏的家眷,这婆姨我们盯了她一路,骂人肆无忌惮,到处胡乱花钱显摆,简直是个为富不仁的恶妇,我们绝不放过。”
“弟兄们,把银钱劫走,有反抗的格杀,女眷不得碰。至于这恶婆娘你们带回去,任由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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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六章 沈公(第二更)
盗匪做买卖,通常都是劫财不劫人,这属于盗亦有道。
在华夏老百姓的思维里,钱财乃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只要人没事就好,去官府报案只是徒劳,说不一定见了官可能要先挨二十大板。
路上遇到盗贼,求的是人平安无恙,财去人安乐,就当自己倒霉,以后行路小心点儿就好。
可若是人财两失的话,就没谁能这么淡定了,就算拼上一死,也要去官府报案,若再把事情闹得大一点儿,官府可能就不得不作出动作,以平息舆论。
但这伙盗匪可不一般……
抢劫也就罢了,听说劫的是官员的家眷后不但不收手,还要把当官的老娘给抓走,一句“任由你们处置”,分明是要蹂躏折磨后再残虐至死啊!
盗匪直接就拿着刀枪往周氏身边涌了过去,周氏此时不复嚣张的模样,把头埋在丈夫怀里,嘴上除了哭喊已经不会别的。
“保护夫人!”
在这危急关头,车马帮弟兄拿着棍棒挺身而出只是三五个人。
这几个车马帮的弟兄冲出来阻挡,的确是延缓了盗匪的动作,但盗匪中有人直接一枪刺了过去,就把车马帮一名弟兄的脖子给扎了个通透,随着枪尖拔出,鲜血如喷泉般涌了出来,人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就一动不动了。
鲜血淋漓的场面一出来,瞬间把在场所有人给吓住了。
周氏双目圆瞪,连喊都不敢喊一下,什么威风都没有,剩下的只是无穷的恐惧和懊悔……我没事那么显摆干什么?走到哪儿吵到哪儿,很不得天下人都知道我有钱,这下终于把灾祸招惹来了,如今可如何是好?
“把马车和这恶婆娘带走!”
山贼头目虽然脸上蒙着布,看不清楚其神色,但从其行事看分明是个狠角色,杀个人眼神没有一点儿变化,声音冷酷中透着一抹狰狞。
周氏拼命挣扎,但依然被人强硬地从沈明钧怀里拖了出来,沈明钧想抓住妻子,但染着血的红缨长枪的枪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对方杀人不眨眼,枪尖只要再前进一分,沈明钧就会步那死去的车马帮的弟兄的下场,这下沈明钧终于不敢动弹了。
“荷儿……”
听到丈夫的呼唤,周氏张大嘴巴,想说点儿什么,可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丁点儿都说不出来,满脸都是眼泪,拼命伸出手,想跟丈夫的手拉在一起,可她毕竟没什么力气,很快就被拖到一边,人在地上滚了个滚,又被拖了起来。
上来一人将她扛起,就要把她往马背上捆。
眼下车队有三四十人,可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就连久走江湖的朱起也知道这群人不好惹,若是反抗的话说不一定所有人都会遭殃。
但眼睁睁看着贼人把状元娘掳去,这下京城不用去了,估计以后也没人会再雇请他们,难道要重新回去当山贼?连刚有一点幸福和安稳日子的女儿,以后恐怕也要再次颠沛流离……
就在朱起内心纠结于要不要拼死一搏,大不了以死来维护忠仆名声时,惠娘迈着步子走了出来。
“诸位!”
惠娘此时俏生生地站在那儿,虽然她心里也害怕至极,但却仍旧能保持不卑不亢的语调,“钱财你们要尽管带走,只是请把人留下,我们绝不会报官,而且以后我们每年都会派人孝敬。”
山贼头目勒转马头,冷笑道:“这位夫人,看你处事以及说话语气,是个能干人!不过,你说得再好听,我们也不会信你的鬼话,我们落草为寇,就没想过太平日子!再不走,连你等一并绑回去!”
惠娘用坚定的语气道:“我们是闽西汀州商会,帮朝廷运粮,只要你们肯放过我们……”
那山贼头目脸色一变,冷冷打量惠娘,似乎想把她看透。
“阁下就是汀州商会大当家,岭南女神医,陆孙氏陆夫人?”山贼头目直接把惠娘的名号报了出来。
惠娘没觉得有多荣幸,倒是站在她身后的朱起却感到重重危机袭来。
朱起落草过,自然知道人们的想法,觉得把自己强大的背景报上去能把山贼给吓住,求人放一马。殊不知,东西抢了,人也杀了,人家罢手根本就没有意义。
贼人听到你背景强大,首先想到的便是杀人灭口,你汀州商会既然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可不能让你们活着,现在杀了你们,可以免除后患。
此时惠娘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她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姐姐蒙难,那她没面目去京城,更没脸回汀州。
“是!”惠娘一咬牙道。
那山贼头目有些犹豫。
后面有弟兄过来喝问:“当家的,管他什么商会,照杀不误,人都杀了……要不把所有人绑回去,一了百了!”
山贼头目挥起马鞭就打在那贼人身上:“出来做无本买卖要讲仁义,汀州商会的大当家,那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女神医,用万家生佛来形容也不为过,当初中原瘟疫爆发,你家若不是用她发明的种痘法,妻儿老小能活到今天?”
一句话,便让这群原本不可一世的山贼沉默下来,有人还不自觉摸一下胳膊。
天花本是最致命的瘟疫,几乎过上几年就会爆发一次,只要染上这瘟疫,不死也要留下满脸麻子,可就在前几年,朝廷逐步推行种痘之法,让天花受到了控制,只要哪个地方出现疫情,官府立即组织种痘,失去传染源,每次瘟疫都在小范围内便被消灭。
而这种痘之法,竟然不是出自宫廷中的太医,而是源自岭南一位陆门孙氏女神医。
大江南北以及西南、西北等地,许多爆发过瘟疫的地方,近几年家家户户都摆起了女神医的生位,甚至湖广、四川、陕西等地,还有人为女神医建起了庙宇。
山贼头目冷声道:“你说自己是陆夫人,有何凭据?”
这下可把惠娘给难住了,她忽然想起自己有路引,连忙从怀里掏了出来,道:“这是我的路引,您只管拿去看。”
等惠娘的路引,还有马车上装载的汀州商会账目相继被拿出来,这伙山贼终于相信惠娘就是宅心仁厚世人称颂的女神医。
那山贼头目仍旧犹豫不决,为了这买卖,已经跟了十几天,弟兄们得吃饭。眼下他们又杀了人,就算知道对方是对老百姓有恩的人,他们也不可能善罢甘休。
做都做了,知道对方是善人,没直接下令杀人灭口已是格外开恩。
“钱财留一半,这女人我们带走!”山贼头目最后作出决定。
惠娘一听急了,刚才说了半天,说得好像对我感恩戴德,原来只是换来留下一半钱财……我好姐姐命都没了,我没法交待,还不如把我一并杀了了。
“钱财你们带走,人留下!”惠娘几乎是嘶喊着说出这句话,“若诸位英雄好汉不嫌弃,贱妾愿意替回我这位姐姐!”
“夫人可真是仁义之人,怪不得为万家供奉,但我们劫的是官,贪官不仁不义,将我等逼上绝境,若像这般刁恶的官员家眷都不杀,如何服众?”
周氏心里大叫冤枉,我不过是路上多花了点儿钱,然后跟人说话嗓门大了些,什么时候不仁不义了?我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以前能说会道,可现在她心里就算有再多意见,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只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这群恶魔,杀人不眨眼哪!
惠娘几乎已经绝望了,不过她还是义正辞严道:“并非所有的官都是赃官,这位周家姐姐,嫁入沈家十几年,不过是一普通妇人,从未做过恶事,她公子是新科状元,为官两载,已为泉州百姓谋福利,难道是赃官吗?”
惠娘终于还是把沈溪的名号说了出来。
尽管她知道,把沈溪报出来可能是自寻死路,对方若知道沈溪是入直东宫的翰林官,想到那是天子近臣,离杀人灭口恐怕就不远了。
这群山贼却好像有些聒噪,一堆人居然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为首那山贼头目什么话都没说,一摆手,让人把周氏放了。
周氏手脚被人松开,她不敢置信地左右看了看,接下来的反应就是赶紧回到丈夫身边,仿佛那里才是最安全的港湾,谁知道她还没跑出几步,脚下一软,人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众山贼突然从马上下来,车队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见那山贼头目一抱拳道:“居然是沈公家眷,鄙人在这里先赔罪了!”
说着,居然跪下来,给周氏磕了三个响头。
这让周氏吓的几乎失禁……
这杀人如麻的山贼居然给我下跪?这可不是普通劫道的小贼,而是双手沾满血腥的巨寇啊!
其余山贼也都跪下来磕头行礼,最后那山贼头目,把刚才用长枪杀人的汉子叫过来,挥起一刀将他的手给砍了下来,又是一阵鲜血淋漓。
“哇……”
之前陆曦儿、沈运、沈亦儿等孩子在马车上没看到杀人,后来被人强行拽了下来,此时见到这一幕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厉而刺耳。
山贼连声告辞都没有,直接走人,一群人簇拥着,有的上马,有的则扶着被砍了手臂的汉子,一群人扬长而去。
直到山贼走远,车队的人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提到沈溪,这些人好像是变了性子,不但放人,还对刚才杀人的贼寇作出惩罚?
“娘子,你没事吧?”沈明钧过去扶起周氏。周氏身上一片狼藉,哭得撕心裂肺,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惠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随着紧绷着的神经松弛,整个人好似虚脱一样就要瘫软在地,好在旁边有小玉搀扶。
“快……快走,到前面市镇再休息!”
惠娘用最后的力气嘱咐道。
一行人不敢停留,连尸体都来不及掩埋便起行,只有先找到市镇,再找当地人过来收拾……要是那群山贼折返回来,又或者遇到新的贼寇,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沿着官路足足走了三十多里,已经入夜快一个时辰,才终于抵达指路人所说的市镇……不过是个沿着官道修建的官驿,附近有个巡检司设的关卡,然后围绕官驿有家客栈和几所民居,根本就算不得集镇。
惠娘这才知道,原来之前问路时,被山贼细作扮演的指路人给骗了,可怜差点儿把小命丢在路上。
“这位夫人,您说遇到山贼?那伙山贼,可不好惹,连睢阳卫的人都拿他们没办法,在周围几个县流窜,听说身上背了不少人命案子!”
官驿旁边客栈的店小二听说后,脸上带着几分忌惮,“不过你们能逃出虎口,真是万幸,听说这群人只要是遇上官员的家眷,必会杀人劫财。你们是哪位官老爷的家眷?”
惠娘道:“京城,沈状元沈大人的家眷。”
店小二肃然起敬:“那就怪不得了,沈公为国为民,当初在朝堂上斥退鞑靼人使节,维护大明的脸面,据说前不久在京城用火炮迫使鞑靼人臣服,使得边境安宁。”
“不过最让我们老百姓感念的是,头年黄河大水后大瘟,之后又是大旱,沈公往泉州公干时路过,一方面尽其所能施舍钱粮,一方面上奏朝廷,否则端坐皇宫中的天子竟不知中原大旱……咱们老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岂能伤害他家人?”
“可惜朝廷贪官当道,不知道为何竟然派高明城这等为祸一方的贼官来治灾,我们中原的老百姓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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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二更到!
啥都不说了,写不出来就写不出来,这一章天子写了足足六个多小时,也是醉了……不过既然承诺了,天子会努力完成,今天哪怕熬到凌晨两三点,也会更新四章。
码字去也!(未完待续。)
第六四七章 我的队伍我做主
沈溪在京城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从五品翰林侍讲,虽然目前担任东宫讲师,又挂上日讲官的官衔,但由于京中大佬遍地走,勋贵不如狗,没人把他太当回事。
可一旦离开京城,沈溪的地位就突显出来了,尤其是在押送佛郎机炮这件事上,他作为兵部委派的负责人,理论上来说,这三百人都归他调遣,但真正负责的却是京营的一名副千户,名叫宋书。
这人沈溪压根儿就没听说过,据说跟寿宁侯府关系不错,这次是给宋书积攒资历,回去可能就会被提拔重用。
沈溪才不管人是谁派来的,他只要做好自己的差事就可。
沈溪此行的目的,先往大同,再往延绥,因为这两处是一年中被鞑靼火筛部袭击最多的边塞,一年中兵士折损不少,军心最不稳定的也是这两地。他的任务,是在两处各留十门佛郎机炮,留下些炮弹,再教会大同和延绥的守将如何保养以及自制炮弹,然后他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沈溪肩上的担子并不重,但因为是为兵部做事,同时在正差外还得给刘大夏打掩护,让人不知道刘大夏跟在队伍中秘密赶赴边关。
看起来,想瞒过宋书似乎不太可能,但其实并不困难,因为在护送的官兵外,兵部还派了五六十名跟班和杂役,这些人平日都乘坐马车,与京营官兵互相间并不干涉,宋书只是偶尔过来请示一下沈溪行走的路线。
转眼出发已经有五六天了,沈溪从未见过刘大夏,刘大夏要传话都让玉娘来,身着男装的玉娘在队伍一行中很是耀眼,主要是她太过“英俊潇洒”,没有当兵的气质,好像个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
这天晚上,宋书找到沈溪,把身上一直珍藏着的信件拿了出来:“沈大人,这是侯爷给您的亲笔书函,请您看过。”
沈溪没想到这才出京不远,张氏兄弟已经开始给他派任务了,可他身后有刘大夏盯着,根本就不能事事遵照而行。
“你回去吧,我自己看就行了。”沈溪挥挥手道。
宋书摇了摇头:“这可不行,侯爷有交待,您看过后,要监督您把信笺烧毁,在下就在这儿等您。”
沈溪皱了皱眉,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能耐着性子,把信件打开来仔细看过……确实是张鹤龄安排他配合宋书行事的通知书,大意是,名义上是他负责,但若发生事情,一律由宋书做主,把主次给颠倒了。
让一个玩脑子的翰林,听从一个武夫的调遣?这就是亲疏有别!
“寿宁侯还有何安排?”
沈溪见信里没提到别的,便知道张鹤龄若有什么交待,一定先对宋书说了,让宋书口头转达。
不留纸面的罪证!
宋书笑道:“沈大人见谅,侯爷交待,不到地方不能说得太多,眼下您要做的……就是把队伍的行进速度放缓。”
“朝廷有规定限期,若误了时间,掉脑袋算谁的?”沈溪语气不善。
沈溪对这结果基本能预料,为了彰显“年轻气盛”,沈溪还是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兵部的差事通常都会有时间限制,一旦接受命令就相当于立下军令状,限期内不能送达,虽说不至于杀头,但罪责绝对不会很轻,有很大可能革职充军,那他就可以留在北关,不用回京了。
宋书一脸奸笑:“大人尽管放心,先不说误不了时日,就算误了,也会有侯爷为您说话,您放心就好。在下查看过这一路地形,这几日……稍稍放缓一下,总归没啥问题,就说大雪过后,道路泥泞难行。”
连延误的理由都找好了,沈溪心想,鬼才知道是不是张鹤龄故意找借口要铲除我。
“我知道怎么做了,你先回去吧。”沈溪说了一句,把宋书打发走,但他心里却打定主意,不能完全按照宋书所说的做。
就算要屈服于张氏兄弟的命令,可这会儿背后还有刘大夏盯着,他若是下令慢行,刘大夏能同意?
果然,宋书离开后不久,玉娘前来拜访,玉娘带来了刘大夏的最新指示:行路太慢,要加紧时间抵达大同。
一边想缓,一边想快,沈溪心想不急不缓应该是最好的方案,但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宋书拥有最终的决定权,毕竟他才是统兵的将领,当即有些疑惑地问道:“玉娘何不去对宋副千户说说?”
“跟宋副千户交待,不是该由沈大人去说最合适吗?奴家与他又不熟,若贸然提出要求,难免会招惹来怀疑。”玉娘眸光流转,“再者说了,沈大人不会不知道他跟寿宁侯府关系密切吧?”
“哦,此人是外戚一党吗?”
沈溪故意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随后问道:“那我是否可以去见见刘尚书?”
玉娘坚定地摇了摇头:“刘尚书有交待,抵达大同府前,他谁都不见,就连沈大人也不可以。刘尚书体察沈大人这一路辛苦,特意让奴家派人服侍……”
说着,从门口进来一名男装女子,正是温婉的云柳,沈溪叹了口气道:“玉娘何不直说,云柳小姐是你派来监视我的?”
玉娘笑道:“奴家可不敢监视沈大人,沈大人要做什么,只管吩咐云柳去做便是。”
说完,玉娘行礼告辞离去。
沈溪心想,把云柳安插在自己身边,这下监视的意图越发明显了。
“云柳,你是女儿家,与我同处一室不太方面,要不这一路麻烦你住在我隔壁?”沈溪是用征询的口吻说这番话的,如今他是有家室的男人,出行在外跟女人睡在一个房间,就算清者自清,话传出去也不好听。
云柳点头应允,二话不说便开门出去,很快隔壁便传来关门的声音。
沈溪从窗口看着官驿后院,装运火炮的马车停留在院子里,院门处以及四周的阁楼上有官兵守夜,官兵们还围绕官驿扎了一堆营帐,摆了一个铁桶阵。
可沈溪心头有些疑惑。
要说刘大夏藏得也太好了,为何几天下来,连人影都没瞧见?连住官驿都没看到人……难道刘大夏平日吃喝拉撒睡都在马车内完成,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大人该休息了。”身后传来云柳的提醒声。
沈溪没好气转过头,问道:“不是让你到隔壁去休息吗,为什么要非请自到,莫非非要我插门不成?”
云柳有些惊惧,解释说:“大人不睡,小女子哪里敢入睡?这是玉娘特意交待下来的……”
派云柳来监督尚不算,连睡觉都要催促,这是怕自己第二天早晨醒不来耽误行程?沈溪挥了挥手道:“知道了,你先出去,我这就入睡。”
把云柳赶出房门,沈溪上前把门栓插好,回到床边躺下,却半晌睡不着,因为这一路对他来说,前途未卜。
张氏兄弟的目的他很清楚,无非是利用高明城贪墨绥抚将士的钱粮,可刘大夏的目的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听起来,刘大夏去边疆查亏空和摊派,正大光明,合情合理,可刘大夏却非要隐秘出行,还告诉他帮忙保守秘密,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让我保密,至少让我知道你的行踪下落,现在连我也刻意隐瞒,只能说明你不在队伍里。
但沈溪想不到刘大夏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隐瞒天下人,但没必要演一场戏来欺骗我,除非你想利用欺骗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莫非是刘大夏觉得我投靠了张鹤龄,以此来麻痹我,借机迷惑外戚党?”沈溪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想到了这个可能。这解释看起来说得通,可若刘大夏真把他当作奸邪宵小,从开始就什么都不告诉他岂不是更好?
第二天清晨天没亮,一行人都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沈溪最后一个出房门,他打个哈欠对宋书道:“宋副千户,本官今日偶感不适,想在驿站里休息一日,不知可否?”
这要求,把宋书吓了一大跳。
让你延误行程是不假,可你也别这么直接,路上走得慢一点儿,别起早贪黑就行,但你直接说不走,是准备被朝廷追责?
“大人要不……再考虑一下?”宋书反倒为难了,这位沈状元的脾气可真独特。
“就这么定了。”沈溪道,“即便休息不了一天,也得休息一上午,我的病不轻,若死在路上……对朝廷更不好交待。”
沈溪说着,径直回房去,他这个兵部派下来的正差不走,宋书和外面的三百官兵,还有兵部的随从自然也不能走。
宋书脸上带着些许苦笑,最后摆摆手道:“大人有令,先各自回去休息。”
官兵只负责听命行事,上面怎么吩咐他们怎么做,根本就不需要问原因,正好这几天赶路有些累,能够休息自然再好不过,当下兴高采烈地回驿站或者是帐篷里睡觉,只是有的人则需要换班值守……就算休息,也要保证二十门火炮不出事。
沈溪回到房间,直接合衣躺下,没过一会儿玉娘气急败坏地推开门走了进来,蹙着眉头问道:“大人,您这是要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沈溪没有起身,仍旧仰躺在床上,装出虚弱不堪的样子看向玉娘,道:“我听不懂玉娘说什么,你是责怪我没有马上出发?可若是拖着病体出发,进而导致病情越来越严重,那才是跟自己过不去!”
玉娘气呼呼地道:“刘尚书有令,让你马上出发!”
“哦?是刘尚书亲口下达的命令?”沈溪问道。
“是。”玉娘点头。
沈溪伸出手道:“朝廷委我办差,路上一切事宜自然由我负责,一切罪责都得我来扛。若刘尚书下令,那一切……就是刘尚书负责,真是刘尚书下的命令?”
被沈溪这一问,玉娘无所适从
现在明摆着的问题,沈溪是正差,无论最后出什么事,均会由沈溪来扛,可刘大夏公然下命令要快速行进的话,那就是刘大夏负责这趟差事,中间有什么变故,就跟沈溪无关了。
以玉娘的身份,哪里有下达这种命令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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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八章 算谋(第四更)
沈溪见目的差不多达到了,这才冷声道:“玉娘还是将实情相告为好,刘尚书如今并不在送炮的队伍中吧?”
玉娘打量沈溪,表情极为严肃。
沈溪毫不退让地与玉娘对视,从对方的目光中,察觉到不到她是否有意欺瞒,但玉娘就算不说,沈溪也基本上可以断定,刘大夏压根儿就没有与自己同行,而且这会儿很可能刘大夏已经轻车简从抵达大同府了。
“有些事,沈大人还是不知道为好。”玉娘最后终于妥协了,没有正面回答,却等于是变相默认。
沈溪道:“玉娘回去吧,我会在朝廷规定的期限抵达边关,但也别苛求太多,因为速度太快的话……对你我没什么好处。”
“好处?”
玉娘不明白沈溪话中之意。
沈溪没有解释的兴致,因为不管怎么说他都被刘大夏着着实实戏耍了一次,尊严受损,现在根本就不想对作为刘大夏帮凶的玉娘推心置腹。
刘大夏有自己的计划,我为何不可有?
现在,沈溪几乎可以肯定刘大夏往边关去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所谓的追查摊派和克扣军饷等事情,也不是为追查高明城贪腐,沈溪料想,朝廷派出节制北关军政大权的三边总督,多半就是刘大夏。
刘大夏是弘治皇帝最喜欢派出去当钦差的大臣,深得朱祐樘信任,也是朱祐樘心目中未来取代马文升担任兵部尚书的不二人选,既然刘大夏有治军的能力,弘治皇帝派他去镇守三边,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因为只有刘大夏这样的能臣,才能震慑边关如同土皇帝一般的边军将领,令鞑靼人心生忌惮,不敢再度前来犯边。
虽然从某些方面看,兵部尚书及不上户部尚书,三边总督远离中枢更比不上兵部尚书。但对刘大夏这样的忠直大臣来说,最重要的是皇帝需要他在那儿,他就会到那儿,根本就不会推辞。
在沈溪看来,刘大夏极有可能在镇守三边的同时,对边疆地区进行一次大的清理和人手调动,这是他为何要秘密行动的主要原因,要隐瞒的并不是外戚张氏兄弟,而是那些边关将领,防止在他进行人员调动时军中发生哗变。
没有谁愿意把自己手里的军权让出去。
想明白这点,沈溪做事也就轻松多了,管你刘大夏是否追查高明城的案子,管你张鹤龄是否打算贪污,我只需要慢慢悠悠地过去,等刘大夏先把边疆问题都解决了,我这边把炮送到,就可以打道回京,边疆的大小事项从此跟我没有丝毫关系。
沈溪是聪明人,既然知道边疆现在可能正在进行一番人员调动和清洗,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谁谁倒霉,他急着过去纯属自找麻烦……此行本职工作是什么?只需要按时完成就万事大吉。
沈溪决定先到大同府看看,若刘大夏已经离开,他甚至可以在大同府多停留几天,再往延绥去,因为延绥就是三边之一,去延绥沈溪可要先观察好形势再走。
此行送炮到大同府有时间限制,到延绥却没有太严格的时间规定,因为在大同府毕竟要先教会大同镇的边军如何使用佛郎机炮。
沈溪悠然自得的态度,在宋书看来非常不错,但玉娘那边却只能干着急。
其实现在玉娘也不知道刘大夏的确切动向,她只是从刘大夏交与的任务中,大致猜测刘大夏先一步往大同府去了,至于去做什么,后续又会如何,就不是她能揣度的了。她只是担心,刘大夏交待让她督促沈溪早日到边关的任务完不成。
……
……
之后两天,沈溪仍旧在不慌不忙地往大同府“赶路”,而在京城,风流快活一夜后,朱祐樘的心情相对好了些,连续两日召集老臣商讨北部边关防御之事。
第一天召集三位内阁大学士和英国公张懋,第二天,弘治皇帝单独召见了兵部尚书马文升。
至于张氏兄弟,并未在朱祐樘的传召之列,因为朱祐樘也知道,让两个小舅子在五军都督府担任副帅,只是给他们一个加官进爵的机会,而不是让他们真的要参与到军国大事中。
“……刘尚书抵达延绥后,马尚书以为他几时能整顿好军务,领军出击?”
朱祐樘跟马文升商讨的是主动出击迎战鞑靼人。
随着鞑靼人犯边愈发频繁,朝廷已经无法再向天下人隐瞒鞑靼人肆虐边关这个事实,如今京城不断戒严来防备鞑靼人的骑兵,严重干扰了百姓的正常生活,民间众说纷纭,对朝廷这种消极避战的态度产生怀疑,舆论极为不利。
北关将士的战意如今也在快速消退,甚至东厂和锦衣卫来报,有将领试图跟鞑靼人达成互不侵犯的协定,以保全自身,消息传到朱祐樘耳中,大为震怒,所以才决定主动出击,给鞑靼人一个惨痛的教训,让他们知道大明不好惹。
马文升脸上带着些许忧色:“陛下,我军将士对草原苦寒之地极不适应,若主动出兵,一旦过于深入,后路又无大队骑兵保护,若粮草断绝岂非自陷绝境?”
朱祐樘点头表示同意,但他仍旧态度坚决地说道:“此事之前既已商定,如今再改……怕时间上来不及,朕相信刘尚书的能力,他在整顿军务后,定能一举而胜之。”
其实之前商定刘大夏指挥兵马出击,并不需要取得多么辉煌的战果,只要能起到振奋军心士气,让边军知道鞑靼人并非不可战胜,同时让百姓会朝廷恢复信心即可。
跟鞑靼人在草原上拼命很不值得,所以朱祐樘对刘大夏的命令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至于粮草方面……”朱祐樘补充道,“朕已派了高侍郎押运,以其在头几个月赈济灾情的表现看,足以确保大军粮草后顾无忧。”
马文升很想说,若是别人还好,这个高明城绝对不可用。但他又不忍心打击弘治皇帝,马文升心想:“只要粮草运抵,边疆粮食武器充足,此番又只是试探性出击,应该不会有差错。”
至于沈溪押送的那二十门火炮,被皇帝和马文升选择性地忽略了,因为佛郎机炮的主要威力在于城头守城,鞑靼人几次犯边都没侵犯关隘城池,更别说是这次属于主动出击。马文升预料到,刘大夏为人谨慎,若是发觉出动出击不合时宜,肯定会撤兵,如今正将寒冬腊月,鞑靼人不会主动进犯,要进犯也要等到来年开春以后。
所以沈溪押不押送那二十门火炮到边关,甚至有没有沈溪这个人,对这次的主动出击战都不会形成任何影响。
……
……
朱祐樘跟马文升协商军务,任何人都不许入内,连侍奉的太监都只能站在乾清宫外面。
入夜后,君臣会谈仍旧没有结束。
坤宁宫那边,张皇后得知乾清宫再次宫门紧闭后心情非常糟糕,她虽然尚未病愈下床,不过还是从她安排在乾清宫的探子那里得知那日弘治皇帝临幸一个女道士的事情,这让张皇后火冒三丈。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我的亲弟弟居然给我的丈夫送女人,眼里还有我这个姐姐吗?
张皇后生气之余,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因为她是个聪明人,皇帝事后把人送走,说明皇帝也知道此事是错的,和那女人只是逢场作戏,而她现在身体尚未痊愈,不能尽妻子的责任,而且她自己也怕失宠,所以就算心里再窝火,也要竭力隐忍。
“陛下今日又在见谁,为何要关着殿门,难道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张皇后对弘治皇帝是千依百顺,可对侍奉她的宫女和太监却经常大发脾气,有时候气急败坏杖毙的太监和宫女都有好几位……她也不怕皇帝知道,因为没人敢捅到皇帝那里。
“徐公公呢,让他过来见本宫!本宫倒要问问他,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有些事情居然连本宫也要隐瞒?”
张皇后本来病体尚未恢复,但这一气,好像是受到刺激,精神好了许多不说,连身体似乎也康复了,喝骂时中气十足。
“皇后娘娘息怒!”
坤宁宫的太监和宫女们赶紧跪下劝告。
“息怒?哼哼,人呢,把他叫来!”张皇后怒不可遏。
结果到最后徐公公都没有前来坤宁宫见驾,因为徐公公一直在弘治皇帝身边伺候,分身乏术。
“不行不行,这个徐公公是老宫人,虽然表面上对我知无不言,但有很多事情都刻意欺瞒。他的心,终归向着皇上多一些。”
张皇后自己也在盘算这件事情,“看来必须找个进宫不久的人过去盯着,只有把我当成唯一的主子,才会对我忠心耿耿,可到哪里找这样一个懂得做事的人?”
张皇后想到这里,目光自然而然落到跪在地上的那些人中,寻找合适的对象。
沈明堂,进宫只有几年,先后跟了两任内侍太监,能够读书识字,如今的名字是张苑。
“其他人散去吧,张苑留下,本宫有话对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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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九章 夜路难行
大明弘治年间,长城防线共分成九段,称之为九边重镇,分别为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太原镇、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
此次沈溪要去的第一站便是居于中段的大同镇。大同镇总兵驻大同府,管辖的长城东起镇口台,西至鸦角山,全长大约七百里。这算是在京畿防备的重中之重,鞑靼人经常会穿过这道防线威胁京师。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先防御好大同镇,才能庇护好右翼的宣府和南面的太原,因此在大同镇将留下十门佛郎机炮,其余的佛朗机炮则送到延绥镇。
延绥镇总兵初时驻绥德州,成化以后移治榆林卫。管辖长城东起黄甫川堡,西至花马池,全长一千八百多里,在大边南侧另有“二边”,东起黄河西岸,曲折迂回,西至宁边营与大边墙相接。
在与玉娘交流后的几天里,沈溪尽量把队伍的行进速度放缓,玉娘就算有意见也只是徒劳,毕竟她没有官身,根本就无法影响到沈溪,更不要说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的宋书了。
沈溪打定主意,等刘大夏把三边整顿完了再过去,这样无论边镇发生什么事情,都给他没丝毫关系。
宋书象征性地催沈溪要加紧赶路,心里却乐开了花……本来他还担心沈溪不遵照张鹤龄的吩咐办事,回头不好交代。若是因为他的缘故延误时间,到时候沈溪一旦攀咬,宋书也会承担相当的责任,可现在完全是沈溪有意在路上拖沓,延误军机,这一点很多人可以证明,被兵部惩罚的也只是沈溪,而他作为属下听命行事,谈不上罪过,回到京城还能得张氏兄弟的重用。
至于玉娘,虽然想让沈溪快点,但沈溪跟她杠上了,没有刘大夏亲自坐镇,甚至连刘大夏的手令都没有,拿沈溪毫无办法。
从京城往西,这一路算不得平坦,沿途得翻山越岭,还得过几条河。这年头修路很少开山劈石,更不会挖掘隧道,更多的是要翻山越岭,对于普通官兵来说,行军时翻几座山没什么,可对于运输沉重的佛郎机炮以及配套炮弹的队伍而言,翻山还不如绕远路。
若佛郎机炮在山顶从马车上滑落,跌落谷底想再装运上车,可不是这么点儿人手能够解决的。
本来说十天左右就能抵达大同镇,结果足足走了十三天,才行到大同府天成卫,仍旧还有三天路程才能抵达大同镇驻地大同府城,这也是沈溪路上一再拖延的结果。
“……弟兄们累了,明天晚出发一个时辰,让弟兄们好好歇息一下。”天成卫官驿,沈溪临睡前,又找借口拖延,这次连宋书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沈大人,您看……明日早些出发,大后天黄昏我们就能进大同府城,刚好能赶在期限前抵达目的地,可要是拖下去……延迟一日就意味着没有完成任务,属于玩忽职守,朝廷那边可是要追责的。”
宋书的话很诚恳……你已经出色地完成寿宁侯交待的差事,现在是时候为我们这些当差的考虑一下了。
晚一天进大同府,您老是被杀头还是革职我们管不着,我们不求有功,但起码你要让我们保证能拿到这一路辛苦做事的赏钱。
耽误了差事,没降罪就是好的,朝廷肯定没赏赐,甚至还要罚奉。
沈溪眯着眼打量宋书,道:“似乎是宋副千户主张慢行的。”
宋书一听脸色就变了,赶紧申辩:“沈大人莫要冤枉好人,这一切都是沈大人下的命令,弟兄们可以作证。”
人是你的,当然给你作证,反正我本来就是在冤枉你。
沈溪道:“既如此,那劳宋副千户通知下去,明天延迟一个时辰出发不假,可不到大同府,中间不得休息。如此……我们抓紧点儿时间的话,后天黎明时分应该就能抵达了吧?”
宋书一听,差点儿就要骂娘。
感情你前头这么拖延,让我们懈怠,是为了最后一天使劲儿折腾我们是吧?
这一路上没赶过一次夜路,现在最后两三天,你不但要赶夜路,还要连续行路十二个时辰以上,你是坐在马车里不觉得如何,可后面毕竟有不少靠两条腿走路的。
“怎么,宋副千户有难处?”沈溪好奇地问道。
“是,在下恐怕难以传达此等命令。”宋书语气很坚决。
沈溪笑道:“宋副千户拒不接受本官调遣,本官决定……从明日开始,在此处驻扎三日,再行上路!”
“什么?”
宋书有种被沈溪玩得团团转的感觉,之前拖延,突然要说赶路,感情你是准备在这里拖几日才是你的目的啊。
宋书心想:“我对侯爷已经算是尽忠,可跟这位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他为侯爷做事简直到了连命都不要的地步。”
宋书道:“沈大人不走,那沈大人留下就是,我们走。”
“好。”沈溪挥挥手道,“那请宋副千户明日早些上路,本官就在这里等上几日,看宋副千户抵达大同府城后,如何交差!”
宋书有种一拳把沈溪打趴在地的冲动。
沈溪是兵部派来护送火炮的正差,若沈溪路上没死,就必须要亲自把火炮送到,如此才算是完成差事,不然就算他们先期抵达,那也是徒劳无功,一切都是要以沈溪这个正差的抵达时间为准。
货到人没到,同样不算完成差事!
宋书气馁道:“沈大人,我们之前不算有过节,您老就当体谅一下我们这些当兵的,明后两天照常出发,赶在后天下午最后期限到来之前顺利抵达大同府,您看如何?”
沈溪坚决地摇了摇头,道:“要么明日连续行路,要么休整三天,宋副千户自己选择吧。”
沈溪说完,傲慢地转过身,宋书拳头握得紧紧的,真想猛地挥出去往沈溪身上招呼,最后他终于压制心头的火气,冷笑道:“既如此,在下就去吩咐,明日连续赶路……等到了大同府再休整!”
说完,宋书也不征求沈溪的意见,气呼呼下楼去了。
沈溪一脸悠闲地坐下来,拿起书来看。
玉娘从隔壁房间走了过来,她刚才已将沈溪跟宋书的对话听的真真切切,此时她脸上满是迷惑:“沈大人难道不怕宋副千户不允,最后误了差事?”
沈溪道:“误就误了,迟一个时辰也是迟,迟三天也是迟,何必急于一时?”
玉娘眉头蹙了起来。
沈溪这一路上的表现太反常了,先是按部就班走完前半程,后半程知道刘大夏不在,就各种拖延,到现在遇到事情总是退缩的心态已昭然若揭。
玉娘心想:“沈大人在泉州府的表现,足以证明他是有勇有谋之人,何至于此番竟会如此进退失据?”
沈溪打了个哈欠道:“玉娘也该早些回去休息,本官乏了,正要躺下……玉娘不是打算这大半夜的还要监视我吧?”
玉娘苦笑一下,她自问人生阅历比沈溪丰富太多,可就是没法揣摩沈溪心中所想,沈溪这么清楚无误地下了逐客令,她只有行礼告退的份儿。
等人走了,沈溪却没有入睡,仍旧点着灯,拿着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要把记忆中和现实中观察的明朝北关防御图画下来,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到第二天,果真如之前沈溪的嘱咐,队伍晚出发一个时辰,不过沈溪下楼时,下面骂骂咧咧的声音一大片,因为都知道沈溪要来个“急行军”,准备用一天一夜走完剩下一百多里的路程。
普通行军也就算了,一天走个七八十里路没什么问题,但现在却是押送二十门火炮走,要连续一天一夜走完剩下的一百七十多里路,非把人累趴下不可。
“这是沈大人的吩咐,你们有意见,跟沈大人说去。”
宋书态度冷淡,在他看来,沈溪立功心切,两天走完剩下的一百七十里路本来就已经很苛责了,现在非要连续不断地走,那是要人命啊。
沈溪到底是从五品的朝官,而且是兵部派来的钦差,就算下面的士兵有意见,也不敢冲到沈溪面前当面质问。
就如同沈溪所说的那样,本来都已经耽误很多了,我现在要赶着在限期到来前多几个时辰抵达有什么不对?
一行出发,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次刚出发不久天空就下起了小雨,道路很快变得泥泞难行,到后面更是雨夹雪,官兵们戴着斗笠行路,人都快冻僵了,就这样还紧赶慢赶,一天只走了七八十里路,晚上在高山卫的驿站吃过饭,还没来得及休息,一行又要出发。
晚上温度直线下降,在马车上的人都冻得不得不下来靠走路取暖,此时他们只想着一件事,赶紧找个暖和能避雨雪的地方,哪怕是临时搭建的帐篷,也比在这种鬼天气下赶路要好。
“沈大人,您看咱是否延缓一下,明日等天放晴了再走?”宋书自己也被冻得够呛,他赶紧去跟沈溪请示。
沈溪的马车有车厢,而且加了毛毯和被褥,不用担心淋着冻着。
此时宋书完全有资格自己下令停止行军,但又怕沈溪闹情绪,此时他想的是,沈溪若不同意停下,我就算来硬的,也说是你下的命令,你明天敢不走,我绑你去大同府,看你小子再在老子面前嚣张。
沈溪头从车厢探出来道:“这天是寒冷了些,可敢问宋副千户,是耐着寒冷赶路重要,还是小命重要?”
宋书心里愤怒地想,现在知道怕了,之前怎么没想过延误差事是要掉脑袋的?
“沈大人过虑了,事情没那么严重。”宋书道,“就算延迟一日,朝廷也能理解我们运炮的苦楚,更何况朝中还有侯爷为我们说话呢。”
沈溪惊讶地问道:“侯爷能指挥得了鞑靼人?”
一句话,把宋书吓了一跳,宋书哑然失笑道:“沈大人莫言笑,这跟……鞑靼人有何关联?”
沈溪叹道:“看来宋副千户以为本官是无的放矢,殊不知,这最后一段路其实也是最危险的路程……”
“早在宣府镇时,我就打听过了,据说北边长城的白羊口、阳和口等都被鞑靼人攻破,后来在万全左卫和永加堡落脚时相继得到确认……”
“从天城卫到高山卫这一段路程还好些,毕竟沿着官道连续分布四个卫镇,还有七八个互成犄角的大型城塞,安全方面有保证,不过过了高山卫,这一百多里只有一个聚乐所有几百名官兵,你以为一旦被鞑靼人盯上会有好日子过?只有夜晚抓紧时间赶路才能确保安全……这下你知道该如何选择了吧?”
宋书冷声道:“沈大人最好不要信口开河,这寒冬腊月的,就没听说鞑靼人会犯边!”(未完待续。)
第六五〇章 前脚进城(第二更)
沈溪道:“宋副千户不肯相信,那也没办法,不过在这种荒郊野外休息,倒还真不如一鼓作气赶到大同府城,到时候有热水可以好好沐浴一番,再吃上热汤热饭,总好过于在荒郊野外瑟瑟发抖。”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鞑靼人真来了,哪怕只是几十个鞑靼骑兵,以我们如今的状态也不能力敌,到时候可真就要做这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了。”
宋书只是个武人,就算世故奸诈了一点儿,但想法相对也简单许多,被沈溪这么一说,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宋书道:“沈大人是在危言耸听吗?”
“是否危言耸听,到了大同府就会知晓,不知宋副千户是否有胆量试试?”沈溪脸色冷峻,宋书最后咬了咬牙,还是决定继续前行。
扣下沈溪也不是不可以,但就怕沈溪所说的事是真的,过了高山卫之后,他便发觉这官道周围太过荒凉,沿途所有村庄都空无一人,跟过往的邮差一问,才知道这是鞑靼人屡次进犯劫掠的结果。
若真不小心遭遇鞑靼人,就算只是碰上小股队伍,那也非常麻烦。
这次押送的可是武器,而且是钦命铸造的佛郎机炮。
宋书没打算跟那些野蛮的鞑靼人拼命,他想的是,若鞑靼人真的杀来,我肯定带着人逃走。但只顾逃命却把押送的火炮给丢了,朝廷可能会将他们押解回京师正法,即便张鹤龄帮着说话也没用,因为这佛郎机炮事关重大,如果让鞑靼人夺去并成功仿照的话,对于守城的大明军队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
宋书去请示过沈溪,刚折返回来就被下面的弟兄给围住了:“怎么样,沈大人是否同意歇宿?”
“不同意!”
宋书板起脸回道。
“****娘的,拿老子的命不当回事,他在马车里舒服地躺着,我们却要在外面忍受风霜雨雪的煎熬!把他绑了!”
老兵油子脾气普遍比较暴躁……老子都快冻死了,管你是不是上差?
宋书抬手道:“沈大人说鞑靼人犯境,这最后一段路程最为凶险,若我们白天赶路,很可会遭遇鞑靼人的骑队。”
“不会那么巧吧?肯定是吓唬人,老子在京营怕过谁?”
官兵们不服气,但气势总归弱了,说不怕鞑靼人,可真碰上谁能够鼓起勇气上去拼命却是两说,京营的兵普遍待遇较好,在他们眼里边军就是一群后娘养的兔崽子,要拼命也该让边军上。京营的人只需守在后方分润战功就好。
“继续前行吧。”
宋书脸上满是懊恼之色,他一直以为压得沈溪这毛头小子死死的,但这两天他突然感觉在沈溪面前有力无处使。
明明下个命令就能把沈溪拿下,可就是没那胆气和魄力。
宋书此番再让赶路,下面的官兵就没那么大的抵触情绪了……也是听说可能会遭遇鞑靼人的骑兵,在怕死的心态驱使下,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反正再走几个时辰就能赶到大同府,若是死在大同府的城头下,那可真的是太冤枉了。
夜晚行军,沈溪倒没觉得如何,这会儿他马车车厢里不但有他,还有随身监视的云柳。
这种黑灯瞎火的密闭空间里,他只要一伸手就能软玉温香在怀,以云柳的性子绝对不会反抗,可惜他没打算做不负责任的男人,快活容易,但责任如何背负?
云柳是玉娘的人,为朝廷办事,没法跟他走,他现在是有家室的男人,不可能迎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若让他不负责任,他可过不去心中这关。
车厢里伸手不见五指,明明就在眼前,看不见却吃不着的滋味有些不太好受,沈溪虽然身体疲累了一些,但家中已经有两房妻妾,食髓知味,自问还是有生理需求的。
“大人怎知鞑靼人有可能会出来劫掠?”
觉得气氛尴尬,云柳打破沉默问了一句。
沈溪笑着回答:“我不知道,只是随便说出来吓唬宋副千户的。”
云柳听了不由莞尔,虽然这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可被沈溪这么一说,就好像真是不值一提的玩笑话。
车厢里有稍许芳香,那是云柳身上传来的……到底是爱干净的女孩,这些天赶路,官驿没准备热水自然就没有沐浴的机会,她只能擦拭一些香粉来冲抵身上的异味。可终究,这种香味让沈溪感觉极为旖旎。
外面冰天雪地,马车车厢里却温暖如春,还有个予取予求的绝色女子,要说不动心那是在欺骗自己。
“云柳小姐,云是你的本姓吗?”沈溪没话找话地问道。
云柳语气怆然:“小女子自幼便被卖到教坊司,并不知晓自己的姓氏,云柳的名字……是玉娘给起的。”
“哦。是卖去教坊司的……”
教坊司的官妓,理论上都应该是落罪的官籍女子,但显然靠每年犯官家眷的数量,是难以满足教坊司巨大需求的,更大一部分只能从民间买一些小门小户的姑娘家进去,许多女孩子以前多半都是清白人家出身,在进入教坊司后,相当于无根的浮萍,只能随波逐流。
云柳还算幸运,有玉娘替她筹划,为朝廷办事,但这个时代女子的归宿终究是嫁人生子,眼下看来,云柳几乎没有这种可能。
在沈溪想来,当云柳再年长些后,玉娘或许将她培养成下一个自己,那时云柳就会继承玉娘的衣钵,在权力场上与那些权贵虚以委蛇的同时,还得替朝廷搜集情报。
沈溪想着事情,有些失神,突然听到云柳在唤他:“沈大人?”
“嗯?”沈溪反应过来,问道,“有事?”
“没有,若是沈大人觉得车厢里拥挤,小女子可以下去到后面的马车……”云柳说话语气有些凄哀。
沈溪笑道:“没事,少有这种夜路,你身为女儿家或许不太习惯。再忍忍吧,等明日到了大同府城就好了,到时候不仅可以洗热水澡,还有好吃好喝的,最关键是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
连沈溪自己都开始想象那高床软枕的舒适日子,这旅途的颠簸,对他的身子骨来说何尝不是种煎熬?
随后沈溪和云柳再次沉默下来,郎虽未必有情但妾却有意,这种场合或许应该发生点儿什么,云柳心中非常期盼沈溪能走出那一步,可惜她始终没能等到。
一直到天亮,车厢帘子外透进一丝光,沈溪才活动了一下身体,云柳本以为沈溪已经睡着了,到此时她才知道,原来沈溪也是一宿没睡。
对云柳来说,这是个难熬的夜晚,她甚至觉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尽管只是对坐,一宿什么都没发生。
……
……
经过一天一宿赶路,一行人都没什么力气了,可路还没有结束,仍旧剩下二三十里路。
这一宿,才不过走了七十余里。
一天一宿一百四十里路都走下来了,也不在乎再多走一两个时辰。
好在大同府周围的官道还算平坦,官兵们一边骂着沈溪,一边继续赶路,心里却在暗自庆幸马车都还算牢固,没有哪辆马车因颠簸而散架,否则大晚上又是雨又是雪很难把火炮重新装运。
“大人,前面还有二十里,您不下来走走?”又有那不开眼的家伙想让沈溪下去“活动活动筋骨”,准备占沈溪的车厢歇歇脚。
沈溪冷声道:“雨雪刚停,本官身体不好,不想生病。”
周围的官兵一听气愤不已,这小子也太无耻了,简直就是混世魔王啊,怎就大言不惭说得出“不想生病”的话来?感情您的身子金贵不能生病,我们就是一群贱命病死了也没人管是吧?
士兵腹诽不已,但还是要继续赶路。
又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到大同府城高高的城墙,此时太阳尚未出来,天气阴沉,雨雪下了一夜,虽然清晨停了但路上有些冻住了,显得异常湿滑,再加上熬了夜精力不济,此刻眼看成功在即精神松弛下来,许多官兵摔倒在地,一路彼此相扶着到了城头下,官兵们几乎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过了护城河和瓮城,我们就能进城了,真他娘的辛苦,早知道……前面几天多走几里路,何至于现在腿都快走不动了?”
一个百户在那儿跟旁边的副千户宋书抱怨,宋书此时心里早已把沈溪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真是晦气,摊上了这么个多事的正差,回去后肯定要在寿宁侯面前告他一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大同府城作为大同镇主城,防备算得上固若金汤,这座城池曾是北魏中期的都城,辽、金和元初均为西京,城市规模宏大,有成片的宫殿群,但元末毁于战火,开国大将徐达于洪武五年主持重建。
大同呈方形,周围十三里,高四丈二尺,包砖,设四门,均有瓮城、吊桥、城壕。四门东曰和阳,南曰永泰,西曰清远,北曰武定。四门均建城楼,四角有角楼,城正中有牌楼.整体布局如“凤凰单展翅”。
过了吊桥,又过了拱门,进入瓮城,又走了一段路才终于进到城里,城中总兵衙门派人前来迎接。
因为早前就知道朝廷要送火炮来,大同总兵府的人等了几天,好不容易把火炮盼来。
“还好来得及时。”
出来迎接的是一名游击将军,姓于,他见到火炮进城脸上满是兴奋,早前大同府的人已经得知南海子演炮的事,知道这佛郎机炮威力不小,对于守军来说无异于大杀器。
宋书道:“于将军,大冬天没什么战事,早几天晚几天,有何及时与否之说?”
姓于的游击将军道:“那是往常年,今年可不太平,鞑靼人就连冬天都没闲着,前几天其游骑便在大同府城下出现过,估计是鞑靼人的探子,要不了或许其大军就会到来。总兵大人说怕你们在路上给那些鞑靼人劫了,现在能平安进城,你们出行前到庙子里烧了高香是吧?”
一句话把宋书给吓住了。
“切,只是几个游骑探子,鞑靼人又没真的来攻城,吓唬谁啦?”等那游击将军一走,宋书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向周围几个百户说道,引来一片附和。
进了城,可以到官驿休整,而且还有边军保护,所有士兵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下来,一天一夜没睡,换上干燥的衣服,喝点儿热的羊肉汤,再吃点儿泡馍或者是馒头饼子,等身子暖和了美美地睡上一觉再说。
可没到中午,就听到外面锣鼓声震天响起,宋书几乎是骂着娘穿上靴子走出官驿,正好大同府的传令兵在警示四城:“鞑靼人杀来啦!”
宋书差点儿没一屁股坐到地上,这前脚刚进城,鞑靼人跟着就杀来了,事情也太凑巧了吧?
想想昨晚真的把沈溪绑了,强行在野外扎营过夜,如今赶来正好撞上鞑靼人,估计到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
想到这儿,宋书就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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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一章 急与不急(第三更)
鞑靼人犯边,通常不会袭扰城池,他们的主要目标在于劫掠,人货都要。
不过经过这近一年没完没了的骚扰,靠近长城一线的老百姓,纷纷南迁,背井离乡哪怕当难民,也比给鞑子做牛做马当奴隶强。由于边关不稳,商贾也不敢再前往大同镇和延绥镇,除了少数想拼运气赚大钱的外,其余大多在张家口做生意,而且规模都不大,就怕鞑子破关而入。
这么一来,宣府、大同、延绥以及太原府北部地区顿时变得萧条荒芜,逐个逐个的村子荒废,田地悉数丢荒,哪怕白天都荒无人烟,根本就没什么好抢的了,鞑靼人这次犯境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收获。
不过,既然大冬天的抢无可抢,那鞑靼人为何依然会选择出兵,沈溪无法理解,或许这中间有何缘故。
但这些与现在的沈溪无关,他平安地把佛朗机炮送到大同镇,便算是完成一半差事。即便遇到鞑靼人犯边,他这样的文臣没资格也没必要发表见地,有城墙保护,只需要安心休息就好。
一直到傍晚,城外的骚乱才告结束,沈溪心想,大同镇驻军怎么也有四五千之多,就这么任由鞑靼人来去自如?不知道鞑靼人越境前来劫掠的究竟有多少人马?
这时玉娘带回来消息:“鞑靼骑兵的数量,约莫三五百之数,不过都很骁勇,一人两马可供换乘,此番劫走往大同运送粮食的游商和百姓大约五六十人,牲畜三十余匹……”
奏报是三五百骑兵,具体数字模糊不清,但按照官员奏报的一贯尿性,那肯定是能多报就多报,有时候数量翻个几倍都有可能。也就是说,其实鞑靼人这次过来可能只有一二百骑,最后劫走了五六十名百姓,还有三十多匹牲畜,加上一些粮食物资。
简直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啊!
沈溪问道:“就这么放走了?”
“不然如何?”
玉娘对此极为无奈。
现在不是劫多劫少的问题,问题是鞑靼人每次犯边,大明将士对此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鞑靼人在城外为所欲为,“沈大人莫着急,刘尚书如今人既已在三边,想来会适当作出一些举措,令我大明朝边疆稳固……”
沈溪摊摊手,意思是我有着急吗?或者说,我着哪门子急?
刘大夏在三边,眼下很可能到了延绥镇,反正现在鞑靼人肆虐,京城暂时回不去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去延绥镇继续送炮相当于找死,还不如在大同府停留几天,以教授三军将士使用火炮为借口,等这批鞑靼人退去后,我再伺机往延绥走。
打定这主意,沈溪也就放宽心了。
沈溪道:“玉娘有何消息,及早通知过来。”
玉娘点头应是,匆忙去了。
沈溪继续看他绘制的北关防线的示意图,其实北关防御力量如何是大明王朝的绝对机密,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知悉,他所画以及所记录的,都源自于前世他看的史书。沈溪料想,若这份上疏被谢迁进献给弘治皇帝,若皇帝觉得有道理,或许会按照他这份上疏,重新规划和安排边疆的防御力量。
“我这么执着,是不是太过高看自己了?”
沈溪反复斟酌,不由有些不自信……就算他所提建议甚好,却是根据后世历史记载的弘治时期的大明边疆各种史料数据,以及对鞑靼人未来几年征战情况总结后得出的,可到底太过片面,因为许多历史记载本身就自相矛盾,片面夸大,另外就是因为他的出现,已经改变了历史,鞑靼人或许不会按照他的规划出击,存在一定变数。
进大同城两天,每天沈溪都会从玉娘那儿获悉鞑靼人犯边的情况,为此担心难眠的是大同总兵官和镇守太监,沈溪只是个过路人,没他什么事,连去为边军将士讲解佛郎机炮的保养和使用方法,也由张老五等兵部派来的“技术人员”负责,这两天他甚至没上城头去看过,一直窝在官驿里。
说白了,沈溪相当于送货的“快递员”,大同镇已经把他的货物“签收”,那他只需要筹划何时动身前往延绥,把第二单货物送到,就可以打道回府。
外面兵荒马乱,也不知鞑靼人几时来几时撤,更不知延绥那边的情况。
最后反倒是处处拖后腿的宋书,跑来催促:“……要是在年底之前不能回京,没法交差啊。”
沈溪心想,这还用你来说?
我还惦记着家中的妻儿老小,如今我妻子可是怀着头胎,我的小情人不远万里从福州城到京城,我还想好好呵护她不受伤害。沈溪沉默了一下,问道:“城外的鞑靼人尚未撤离,莫非宋副千户觉得,我们能顶着鞑靼人的袭扰,把十门火炮安全送到延绥?”
宋书脸上满是阴险的笑意:“是这样的,沈大人,兵部派您来负责这差事,您看……您不动身是不行的,要不……您亲自去把这差事完成,我们在大同府等您回来?”
沈溪打量宋书,这提议简直损到没边,你当真以为我为了立功昏了头?
沈溪冷冷一笑,问道:“敢问宋副千户,我一人如何押送火炮?”
“沈大人只需带上兵部的人手,再跟大同府借调一些兵马……”
沈溪直接打断宋书的话,喝问:“那陛下派你们来是干什么的,贪生怕死留在大同府被热戳脊梁骨吗?”
一句话就把宋书给喝问住了,他半晌后才回道:“并非是陛下,是兵部……”
沈溪咄咄逼人:“我奉的是皇差,不是兵部的公差,我身为詹事府右谕德翰林侍讲,乃是陛下近臣,敢问兵部的人有何道理能征调我?”
“可是……”
“可是就有你们这一群贪生怕死之辈,路上尽给本官扯皮,到了大同府居然畏缩不前,现在更是想当缩头乌龟连皇差都不办,可是要我上奏陛下,治你等之罪?你等是想砍头,还是流放边塞永不能回京?”
沈溪毫不客气,管你宋书是不是张鹤龄的人,先劈头盖脸骂上一顿,先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再说。
“大人,您可不能如此说,这鞑靼人犯边……不是并非在计划之内吗?”
宋书一听大为忌惮,沈溪不说他都忘了,沈溪根本就不是兵部的人,他可是顶着翰林侍讲、东宫讲官、日讲官的身份到边塞来的。
之前朝廷的委任中,沈溪还是协同高明城来边关绥抚将士的副使,只是因为押运火炮走在后面而已。
沈溪道:“天下之事,岂能尽如人意?回去准备,听从本官的号令,随时准备往延绥去!”
“沈大人,你这是强人所难。”宋书尽管不想听沈溪这命令,可到底沈溪才是这一行人的负责人。
沈溪怒气冲冲霍然站起,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神色有所缓和,踱着步来到窗前,看着窗外,心平气和地道:“其实本官也不想强人所难,要出发,怎么也得先等鞑靼人撤了再说。”
宋书刚才还被沈溪骂得狗血喷头,此时突然感觉沈溪说的话非常中听,原来这位讲原则的沈翰林,也贪生怕死,那不跟我们一个样?
说了等鞑靼人撤了以后再走,还担心个鸟?此时他已经浑然忘记,却是他来催促沈溪上路的!
“沈大人说的是,要出发,也得先等鞑靼人撤去后,最好再找大同镇的边军沿途护送,沈大人觉得如何?”
宋书此时已把沈溪当成跟自己“一伙”的。
沈溪没想到这种先威吓,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的行事方法,对宋书极为有效,当即点头道:“至于大同总兵府那边,本官会找人去说,但我们不能不分主次,陛下可没下旨说我这个钦差可以调动边军将士。”
宋书道:“到底还是皇差更为重要。”
沈溪点了点头,于是刚才尚在吵架的两个人,冰释前嫌,宋书甚至还对沈溪多了几分言听计从的佩服。
等宋书走了,沈溪不由撇撇嘴,到底是个糊涂蛋,几乎话就把你给绕进去了!我表现得这么义正言辞,不过是堵住你小子的嘴,休想让我独自上路……真当我跟你一样贪生怕死?不过沈溪转念又想,宁可晚一些,也不能太早,至少先等刘大夏把三边的事情理顺了再说。
料想用不了几日,鞑靼人就会把注意力往三边聚拢,那时就算不胜不负,我也可以平安护送火炮到延绥。
沈溪此时已经在安心等刘大夏的好消息传来。
当然,沈溪不能确定刘大夏这次来三边是为主动出击,但料想刘大夏不可能跟边关其他将领一样对鞑靼人犯边无动于衷,适当的反击是必须的,不然弘治皇帝派刘大夏来边疆做什么?难道跟那些贪生怕死的边关将领一起做缩头乌龟?
沈溪对刘大夏颇有信心,毕竟历史上他从马文升手上接过兵部尚书的职务,是个知兵的大臣,总不会跟那些冒失的年轻人一样,出击之后落得个惨淡收场。
我不求你打什么胜仗,你在前面顶着,我一来一回延绥用不了多久,完成差事正好回京。
又过了几天,到了冬月下旬,果然进犯大同镇的鞑靼人没了踪影。
对大同守军来说,鞑靼人这次犯边有点小儿科,没抢走多少东西,更没劫走多少人,撤走后城中一片欢喜,当官的“打退”敌人,按例可以加官进爵,同时因为鞑靼人犯边,有借口跟朝廷多伸手要一点钱粮,再提出把长城的豁口修补上,然后加固城墙,跟朝廷再要一笔经费,然后再摊派些、募集些,可以过个阔绰富裕的年。
鞑靼人究竟为何撤走,大同镇的将士并不怎么在意。但沈溪料想,鞑靼人撤离多半是刘大夏那边有了动作,事不宜迟,早点儿动身为宜,若刘大夏出击被鞑靼人发觉只是佯攻,那再去延绥可能道路就阻截了。
“大人这么快就要走?可……鞑靼人刚撤,如何说得准他们不会卷土重来?”宋书这次可就没那么说话了。
“管他们来不来,鞑靼人撤了我们必须动身,否则完不成皇差。”沈溪没好气地喝斥。
“那大同府的援兵……”
沈溪骂道:“你还想着援兵哪?大同总兵官没给我们扣下一些人手就算是好了,现在咱们就往延绥去,回到京城本官给你们向陛下请封。”
沈溪的空头支票并未获得宋书等将校响应,对他们而言,小命最要紧,至于什么论功请赏都是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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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二章 危机重重
京营前来护送的将士,以宋书为首,个个贪生怕死,反倒是兵部吏员听到沈溪要走,二话没说就开始收拾行装。
前半段路程要运送二十门炮以及配套的炮弹,后半段只需要运输十门,已经轻省不少,可对于京营官兵来说,走出城池保护就有可能面临死亡威胁,他们吹牛时一个个显得大义凛然,但真上了战场,一个比一个胆怯。
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宋书并不是从底层爬起来的将官,而是荫蔽得来的官,这种官做表面文章一个顶俩,对于如何利用权谋和关系去升迁颇有研究,可用在战场上就不顶用了。
但偏偏,大明朝军人多半都跟宋书一样,祖上传下来的职业,相当于后世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顶班”,几乎算得上是铁饭碗,跟谁过不去别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再不走,本官回京后必上奏陛下,说你等贻误战机,到时候不用本官处置,朝廷自会严加惩处。”
沈溪知道,刘大夏就算引兵出击,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战果,毕竟草原上地广人稀,很难捕捉到鞑靼人的主力,最多是振奋一下军心。手下将士贪生怕死,来一个刘大夏就能迅速扭转大明军队萎靡不振的士气和战斗力?
这根本就不现实!
这要是走慢了,刘大夏出师不利撤了回来,沈溪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被刘大夏留下来,协助参谋军务……好端端的翰林官不当,跑到边疆来喝北风吃黄沙,那是脑子被驴踢了的表现。
可有些事却不好对宋书等人解释,难道要告诉他们,如今刘大夏已经带兵出击,而且很快就要无功而返?
军机不可泄露,更不能未战言败,打击军队的士气。
等宋书跟手底下的官兵一商量,本来只有三百多人,结果以疾病为借口告假的便有二百多,简直把大明将士的脸面都丢光了。
沈溪怒不可遏:“称病的可以,一人五十军棍,便可以留在大同府养病,三年内不用回京!”
宋书惊讶地道:“沈大人可没这等权力!”
“有没有权力,你说了不算,陛下说了才算,莫非你等敢闹军变不成?”沈溪横眉怒对,亲手把军棍拿了过来。
宋书手下那群京营官兵,不敢出城,却个个自恃彼此不属于同一个系统,跟沈溪硬抗到底,有一个老兵油子正要上来跟沈溪理论,沈溪已抄起军棍朝那人身上招呼过去。可惜沈溪终究是个文弱的少年书生,并未打实。
“哎呦!沈大人打人啦……”
这些老兵油子撒疯耍浑一个顶俩,棍子只是稍微接触身体,身上连个红印都没留下,此人就顺势躺下,开始跟沈溪撒泼耍赖,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哎哟”声吆喝个不停。
此时别的官兵都围拢过来,要为那被打的士兵撑腰,满脸凶戾之色。张老五等人见状,赶紧拦在沈溪身前,怒喝道:“干什么,你们敢以下犯上打钦差?”
“什么钦差,就是兵部派出来公干的!”有兵痞子嚷嚷。
此时宋书和几个百户都站在一旁看热闹……你小子不是有本事吗,那你自己鼓动这些人跟你上战场啊!
只要我们不出城,看你怎么完成送炮任务。
沈溪怒道:“你们想留,只管留下,本官一个都不带,准备好马车,咱们这就出发!”
沈溪对这些官兵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带上人出发,宋书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嘀咕道:“让你瞎嘚瑟,现在还不是得自己上路?”
“可是……大人,的确是朝廷派我们来护送的,我们不出城,回头他……会不会跟朝廷告我等一状?”旁边一名百户倒没宋书这么自信,赶紧请示。
“他敢,也不想想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
宋书冷笑不已,他就差没说,这小子投靠了张鹤龄,他要是敢胡乱说话,张鹤龄岂会放过他?
另一名百户提醒:“可大人,他同时还是日讲官,侍讲东宫,随时可以见皇上的面……”
这下宋书脸色终于稍微变了一下,但他仍旧笃定不已:“没事,没我们他出不了城!”
可终归宋书还是失望了,沈溪就算没宋书这三百多将士护送,照样要去完成送炮任务。明摆着的事情,遇上鞑靼人,以他手底下这些贪生怕死的京营士兵的脾性,多少都是白搭,目前鞑靼人暂时撤去,只要能打一个刘大夏率军出击的时间差,就算没人护送,也能平安把火炮送到。
沈溪手下到底有几十名兵部派来的吏员,其中大多数都跟张老五一样准备留在边关继续教导官兵操作火炮。
等沈溪带人到了大同府城城门口,宋书这边有些恼火,这小子是不知死字怎么写吧?
“大人,您有侯爷为您撑腰,我们可没有,要是沈大人回到朝廷告我等一状,哪怕最轻的责罚我们也要被发配到边境充当苦役……要不,您老留下就好?”
宋书没有动摇,但是他手底下的三个百户却扛不住了,宋书平日在人前夸耀他有多么强的后台,可他们只是京营的世袭百户,这铁打的饭碗,要是因为这次任务给坑没了,家里老老小小也不会轻饶他们。
宋书顿时感觉自己没台阶下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若他成为孤家寡人,回到京城他也不好对张鹤龄和朝廷交待。此时他想的是,朝廷那边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寿宁侯对自己失望。
连沈溪那小子都制服不了,寿宁侯不活剥了我才怪!
想到这里,宋书自己气馁了,赶紧向沈溪的车队追了上去,带着三百多京营弟兄,继续帮助沈溪押送火炮前往延绥。
……
……
此时北关一线,已经烽火处处。
随着鞑靼人再次犯边,刘大夏以暂代镇守三边总督的身份,亲率兵马六万,出击迎战鞑靼人。
说是六万,其实满打满算能调动的三边人马不到两万,各处又以各种理由推诿拖延,真正随刘大夏出征的兵马,只有一万三千不到,还兵分三路,从延绥榆林卫出发,浩浩荡荡出长城向草原进发。
担任后勤运粮官的便是户部侍郎高明城。
且说高明城护送钱粮从京城出发,足足用了十天时间才抵达宣府,在这期间,他已经悄悄把一部分钱粮运走。
在宣府逗留了两天时间,高明城继续上路,结果没到大同刘大夏的军令已经送达,命令他不得将粮食用于绥抚沿途边镇,全部充作前线作战之用,即日起快马加鞭,一颗粮食不少地运送到延绥。
高明城哭笑不得,我这头贪得正欢,你让我把所有粮食都运过去,分明是要我命啊!不过高明城却没辙,刘大夏给他下达的是死命令,同时送达的还有弘治皇帝的圣旨,让他一切听从刘大夏命令,高明城不得不遵命而为,只得临时调集钱粮,虽然连京城起运时的一半都不到,由长城内线,经威远卫、平虏卫至保德州过黄河,然后再由镇羌所、柏林堡到榆林卫,尽早将粮食送到。
入冬后发起越境劫掠的部族依然以火筛部牵头,这次动用的兵马虽不及五万,却也有两三万,各路兵马倾巢而动,结果在河曲地区发现高明城的运粮队。
高明城手底下的运粮部队其实不少,足有三千兵马,同样是京营的老兵油子,这些人跟宋书那群官兵最大的共性便是贪生怕死,平日个个好勇斗狠,但遇上了鞑靼人的骑兵,想要奋力一战实在是难为他们了。
北关相继告急,从宣府、大同一直到三边,到处都有警讯传来,在这种情况下,刘大夏亲率号称六万但其实只有一万多的兵马,在没有后勤补给,甚至粮草十分匮乏的情况下深入草原。
刘大夏出击之初,的确收获一些战果。
鞑靼人没料到大明居然会有兵马往草原进发,他们到中原劫掠,一般都是以小部族的骑兵队伍为主,补给不会很多,一人两马,跟辽人侵犯大宋时的“打草谷”差不多,属于以战养战。
刘大夏的兵马,首先遭遇的便是这些小股鞑靼部族的武装力量,刘大夏手里的牌再怎么烂,一万多兵马打几十、几百的鞑靼骑兵,没法全歼,击退却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接连几天下来,斩获颇丰,各路兵马报上来的战果,据说已击杀鞑靼士兵三百多人。
至于其中有多少是杀良冒功,不得而知,但刘大夏对此却很满意。
刘大夏给自己制定的目标,能带回一千颗首级,回到朝廷便能对弘治皇帝交差,军心士气也能得到振奋。
现在才几天时间就达成三分之一的目标,相信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功成身退。
而此时,高明城的粮草不见踪影,让刘大夏十分恼怒,大军已经出发,粮草却迟迟未到,大明将士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原可不能以战养战,因为没得抢也没得养。
至于火筛部主力,刘大夏并未遭遇,他料想鞑靼人应该对这次大明军队主动出击准备不足,必须要趁着鞑靼人聚拢起强大的反击力量前,完成既定目标,撤回延绥。
刘大夏有他自己的如意算盘,而火筛这边也有打算。
火筛对于大明朝有多少兵马进草原不感兴趣,草原那么大,你爱抢随便抢。火筛只知道,有个不开眼的家伙,率领部队沿着长城内线运送钱粮,只要抢回来,部族人过冬的棉袄有了,粮食有了,银子有了……什么都有了。
火筛亲率三千精骑,长途跋涉六百多里,直接在黄河东岸的河曲地区,将高明城的运粮队伍阻截。
结果可想而知,高明城死于乱军中,副使王守仁和一众京营将校,指挥残军,且打且退,先期退到偏头关所,在鞑靼人合围之前,继续后撤,在平虏卫和井坪所将士接应下,后期又有威远卫和云川卫协助,撤到大同才转危为安。
大同府告急。
而此时,沈溪已经从大同府运送火炮前往延绥,出发已有三日。
若沈溪延后三天出发,就能跟王守仁在大同府城汇合了。
沈溪对刘大夏率军出击充满自信,万万没料到危机居然是从身后而来。(未完待续。)
第六五三章 小丫头不懂事
京城,谢大学士府邸。
谢迁平日难得回趟家,这天在内阁坐完班,他就直接乘坐官轿打道回府。不过由于太过疲劳,沿途睡了一路。
“老爷,您休息得不好,进去之后先躺下歇着,夫人那边小的过去通报一声就好。”仆人体谅家主,知道临近年关,朝廷公务繁忙,每天六部和职司衙门在内阁门前排起了长龙,等候入内禀告奏事。来年年初有休沐,朝廷要趁着年底把事情处理完,所以每个人都打起所有精神干活。
谢迁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说:“老爷做事,用得着你们提醒?”
谢迁对下人不错,他在外每天精神都绷得紧紧的,回到家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最起码烦心的事情少了不少。这些仆人大多是跟了他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老人,甚至在他当官前就跟着的也不乏其人。
进入府邸,谢迁直奔书房。
说是回家休息,但作为当朝次辅,依然有公事牵绊,那就是处理户部事务并将亟需解决的事情写成奏本,上呈弘治皇帝。
这些天户部尚书刘大夏对外称病,谢迁作为内阁大学士,是朝中少数几个知道刘大夏已暗中前往三边统兵打仗的存在。
京中少了户部尚书,两位户部侍郎也都奔波在外,全国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没了最高决策者,而郎中、员外郎等级别又太低,只能由内阁大学士轮流到帮助解决。
“我只负责把把关,具体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去头疼吧。”
今天恰好轮到谢迁当值。
做了这么多年官,谢迁在敷衍方面还是颇有经验的,尤其在做了内阁大学士后,知道上位者做到抓大放小即可,比如户部最简单的调度钱粮等事宜,只要下面报上来一概照准,只有感觉不合情理乃至自相矛盾的才会驳回。
至于怎么执行,户部自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运转章程,轮不到内阁大学士来操心。
当然,许多事情户部尚书也不能一言而决,需要上报皇帝,由皇帝最后裁决。现在刘大夏不在,就需要代为主持财政事务的大学士写奏本。除了写奏章外,由于谢迁还负责“票拟”,也就是写具体的处理意见,可以说一人干了两个人的工作。
就在谢迁专心写奏本的时候,下人把晚饭送进书房,毕恭毕敬地说道:“老爷,夫人让我送来饭菜,同时让小的问问,今晚你是否……”
谢迁喝斥:“我回来是为了吃饭吗?就知道打搅我做事,思路都被你打乱了,下去下去!”
仆人一脸冤枉地端着饭菜离开,不得已,只能回后院向谢迁的正室谢徐氏回报。
又过了半晌,谢迁终于把奏本写完,不过由于谢迁的升官历程是翰林院、詹事府直入内阁,基本不沾俗务,写出的奏本自己看了都不太满意,用这个向弘治皇帝奏报,很容易碰一鼻子灰。
谢迁不由气恼地说了一句:“早知道,不如把臭小子留在京城!”
一抬头,正好看到正妻徐夫人走进书房。
“贱妾给老爷请安。”徐夫人乃是尊号,早在成化十四年徐氏就被朝廷授予安人的尊号,成化二十年授宜人,弘治十一年谢迁东宫出阁,奉敕升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时敕封“夫人”。
徐夫人向谢迁行礼问安,抬起头来,笑意盈盈地问道,“不知何人惹得老爷不快?”
谢迁皱了皱眉:“不是说了不用理会我吗,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虽然谢迁脾气不好,但对结发妻子终归发不起火,相濡以沫三十三年,这些年因为公事对妻子冷淡了一些,心里总有些愧疚。
徐夫人走到书桌前,收拾出一块空的地方,然后吩咐丫鬟把重新热过的饭菜摆上,柔声道:“老爷许久没回家,贱妾心中怎能不牵挂?丕儿明年就要乡试,这段时间正日夜苦读,连新婚夫人都顾不上。”
作为女人,尤其是上了年岁的女人,最希望得到丈夫的关爱,能够跟丈夫说说话,哪怕只是家长里短,总有个人倾诉。
可这些事,谢迁听起来就觉得心烦意乱。
“好好读书是为了他自己,别总是丕儿长丕儿短的,如今他已过继到弟妹名下,得注意影响。”谢迁冷声提醒。
可这正是徐夫人觉得不满的地方!
我的儿子,这么有出息,将来肯定前途无量,你听从父亲的安排二话不说就把人过继给弟弟弟妹……平日里儿子在家中进进出出,我却不能以娘的身份去关爱他,这是多么憋屈的事情!
“老爷,到底是贱妾身上一块肉啊……”
徐夫人说话的声音不大,怕惹来谢迁不高兴,最后看谢迁脸色,果然很不好看。谢迁挥挥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我现在要用饭了,你还有事?”
徐夫人有些气馁,但依然鼓起勇气问道:“老爷今晚回房休息吗?”因为谢迁有妾侍,庶妻金安人年岁不大,尚且能生育,女人年老色衰后终究不比男人,谢迁偶尔回来,也多是在金夫人那边过夜。
“我今晚就住在书房!”
谢迁随口回了一句,见徐夫人满脸失望,只得安慰:“好吧,我答应你,等处理完公事就到你那儿安歇!”
徐夫人知道这是谢迁在宽自己的心,说不一定回头就忘了承诺,跑到金安人房里休息,于是道:“老爷,其实贱妾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君儿的婚事,她年岁已不小了。”
“君儿今年不是才十一岁吗,着急什么嫁人?”谢迁想到小孙女谢恒奴,心里就觉得窝火,本来把谢恒奴许配给沈溪,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年岁相当,他也正好能把沈溪这个人才笼络在身边。
最重要的,沈溪成为自家晚辈,再使唤的话,就可以心安理得……臭小子,你是我孙女婿,我用你那是天经地义!
但偏偏沈溪成婚很早,在考状元前就已经在家乡成婚,娶的也是谢家的闺女,可惜是以前京城医药世家、福建汀州的谢家,而不是他这个当朝阁老、绍兴余姚东山的谢家。
徐夫人嘴张了张,有些无奈,但最后还是提醒:“老爷,君儿过了年,虚岁都十四了,您当她才十一?”
谢迁微微错愕,问道:“丫头都这么大了?”
徐夫人笑道:“可不是吗?这才多久,感觉之前还是膝前玩闹的小丫头,转眼都是大姑娘了,以前看她总是开开心心,贱妾心里觉得安慰,可最近发觉她有心事,总挂念着什么,妾身想,她多半是想嫁人了。”
谢迁听到这话,不禁皱起了眉头。
就听徐夫人继续说道,“可那丫头,没见过世面,婚姻大事没有父母做主,我们做祖父母的总得为她操心。老爷在朝中素有威望,可否为她说个满意的对象?这是君儿平日里练的字,老爷给看看,妾身也不知到底是何意。”
说着,徐夫人从怀里拿出一叠宣纸,上面写了一些字,既有谢恒奴自己的名字,还有君儿、七哥等等字样,还写着什么“心学”,谢迁一看就发火了。
“你说那死丫头最近魂不守舍?”谢迁恼羞成怒。
“是啊?”徐夫人不知其故,有些紧张地问道,“老爷,您以前可从来不骂君儿的,怎的……”
“那死丫头动了心,心里有人了!”谢迁怒道,“前些日子,丕儿这小子带着死丫头出去走动,招惹了狂蜂浪蝶,你竟毫不知情?”
徐夫人紧张地站起来,手有些颤抖:“老爷,是贱妾的错,贱妾不知君儿……出去过……”
谢迁想再埋怨妻子几句,可想到徐夫人是累世通家之好徐家的千金,十六岁时就嫁给清贫的自己,是个老实本份的大家闺秀,持家尚可,管教子孙则有欠妥当。
谢迁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也不知是在生孙女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说到底,沈溪哪怕是条狼,也是被他给引进家门的。
徐夫人问道:“老爷,您说……君儿心中有人,莫不是什么不三不四之人,让您如此生气?”
谢迁被问得一怔,随即脸上涌现一抹苦笑。
若说沈溪是“不三不四之人”,那他怎么可能让其帮自己做事?十三岁中状元,大明头一号人物,自古以来恐怕也是第一个,相貌、才学和办事能力都没得挑,这要说是不三不四的话,那自己得意的二儿子谢丕就连个屁都不是了。
“只是已娶了妻室,跟我们君儿不般配。”谢迁黑着脸道。
徐夫人这下脸上满是担心,擦着眼泪道:“是有夫之妇啊,唉,她居然会……喜欢上大她许多的人,老爷,您要怪就怪妾身,是妾身没教好这个孙女。”
谢迁欲言又止。
自己的小孙女觉得沈溪不错,其实没什么不对,谢恒奴才多大?正是对未来有憧憬的时候,见到有才情,有见识,而且能陪她玩又给予她足够尊重的沈溪,彼此年岁又相仿,心中有记挂那也是人之常情。
若是她见到沈溪后不喜欢,谢迁反倒要怀疑孙女的审美取向了。连他自己不也曾觉得沈溪跟孙女很般配吗?
“倒也没大许多,估摸……只是一两岁吧。那人夫人应该听说过,就是头年中状元的沈溪,如今是翰林院侍读兼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还是东宫讲官和日讲官。”
谢迁说这话时,脸色不太好看。
徐夫人擦了擦眼泪,道:“那君儿……眼光倒是不错。”
谢迁怒道:“什么不错,那小子,年纪轻轻就少年老成,让他做事却推三阻四,才多大家里就娶了妻室,据说回乡省亲还纳了房小妾……”
“老爷,沈公子少年得志功成名就,娶妻纳妾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若是丕儿有这样的成绩,您恐怕也……”
一句话,就让谢迁无言以对。
一般庄户人家的孩子都是十五六岁成婚,读书人则一般是十六七岁,比如谢迁便是十七岁娶的徐夫人,当然还有更晚些的,主要是考虑到不能耽误学业。
可沈溪小小年纪就高中状元,再求学也没什么益处,剩下就是在朝为官成婚生子,这完全符合大明百姓的价值观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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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四章 预兆
谢迁想骂谢恒奴,却感觉理由太过苍白无力,最后只得叹了口气,默认谢恒奴的选择其实是正确的,不过恨君不相逢未娶时!
谢迁道:“沈溪终究是有妇之夫,你要多加劝导君儿,不能让她执迷不悟,更不能有辱门风……以后我不会再让那小子登我家门了。再者说了,毕竟不是山盟海誓非君莫嫁,等过段时间,那丫头自己就忘了。”
徐夫人点了点头道:“老爷说的是,小丫头不懂事,只要好好教育一番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谢迁本想让妻子把小孙女叫过来,尽一个长辈的责任好好教导,可最终还是选择罢手,朝廷的事已让他烦心不已,回到家本来是想放轻松一下,把小孙女把关系闹得太僵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一个十多岁的丫头片子,不会太过偏执,只要劝导得好,总能让她“回头是岸”。自己是堂堂的大学士,天下才俊尽在选择之列,不说别的,今科进士中就有几位不错的年轻人,不行的话国子监里也有不少年少有为的监生,许多还是朝中要员的子孙,断无可能在一根绳上吊死!
徐夫人回到后院,谢迁把晚饭吃完,正琢磨是找本书来看消磨时间还是去后院到妾侍金安人那边过夜,就见仆人匆忙走进书房,紧张地说道:“老爷,老爷,宫里来人,让您火速进宫。”
“宫里?”
谢迁看了看天色,虽然这会儿刚上头更,算不得晚,不过大冬天昼短夜长,这会儿皇宫那边应该要关宫门了,皇帝有什么急事?
谢迁来到家门口,来传话的是乾清宫的值守太监,见到谢迁连忙上来恭敬行礼。谢迁一边上轿一边问道:“同时传召的还有谁?”
“回谢阁部,尚有刘阁部、李阁部,至于其他的小的不知。”太监回话道。
谢迁心想,皇帝既然不是传召他一个人入宫,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谢迁赶紧让轿夫加快脚步,等到东安门外时,他才知道刘健和李东阳已经进宫,连英国公张懋也早一步进去,不过倒是碰上刚好落轿的马文升。马文升向谢迁打了个招呼,然后道:“若所料不差,应是北疆战事有变。”
谢迁看了马文升一眼,点头表示赞同。这次传召之人,六部堂官只有马文升,没有其他重臣,这几位都曾秘密参与进言请弘治皇帝派刘大夏前往三边镇抚,主动出击,给鞑靼人一点儿“教训”。
因为边疆战事不明,马文升和谢迁路上没怎么商议,紧赶慢赶到了乾清宫,此时弘治皇帝已等候多时。
“谢大学士、马尚书快来,这是北关刚送抵的战报!”
朱祐樘语气焦躁不安,还夹杂着一抹冷淡和气恼,谢迁感觉事有不妙……以前弘治皇帝基本称呼他为“谢先生”或者“谢爱卿”,最不济也称个“谢卿家”,这次直接称呼他“谢大学士”,没丝毫尊敬。
本来这只是正经的称呼,可落在谢迁耳中就好似骂人一般。
马文升没谢迁这么喜欢揣摩上意,他先一步把战报拿了过去,等看过边关发来的告急文书后,马文升脸色沉了下去。
朱祐樘冷声道:“高侍郎护送粮草前往榆林,在河曲地区遭遇鞑靼人,兵败身死,刘尚书引兵在外情况不明,鞑靼主力已快速进逼我北关腹地,大同府、太原府和宣府同时告急,若刘尚书不能及早退兵,恐怕……”
在场人等皆倒吸一口凉气。
刘大夏领军出击,看起来是合情合理……鞑靼人逐水草而居,各个部族分散在草原各处,彼此联络不便,大冬天的转移和迁徙也很困难,只要能够接连拔除几个靠近大明边关的部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失为一次振奋军心士气的自卫反击作战。
但谁知道,鞑靼人大冬天的也不休息,竟然又集结数万军队寇边劫掠,刚好跟刘大夏出兵撞到一起。
大明朝野根本就不知道,这两年大明各地固然是频遭天灾,但鞑靼人所在的草原日子也不好过,除了大规模的干旱导致草原上大片牧场枯死外,由于受小冰河期影响,今年暴雪也比往年来得早,杭爱山南北气温要比平常年景冷上十几二十度,大批牛羊冻死。
鞑靼人也不是说闲着没事非要跟大明朝过不去,天寒地冻地非得出来劫掠,实在是他们不抢劫,自己可能就过不了这个冬。
任何一个国家和势力的兴衰,基本都有一个周期,这个周期普遍被认为是六七十年,按照古代人的生育状况来说,也就是四代人。
草原上风调雨顺过上一段太平日子,等人口上来,牧场不够分配,各种问题相继就会出现,这个时候如果遇到大的天灾,内部就会因为资源分配而征伐不断,消耗人口……当然,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把这种内部危机转嫁到对外的战争中。
于是乎,大明边疆遭殃了。
刘健道:“鞑靼蛮夷多年未曾犯边,头年甚至派使节进朝朝贡,何至于到今年,屡次犯境?”
这个问题,不是在场的人所能解释,谢迁对此也是一筹莫展,他这会儿想的是,沈溪这小子如果在的话,会不会给出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马文升谨慎地上禀:“如今还是及早通知刘尚书撤兵为宜,转攻为守,防止更大祸患产生。”
马文升所言基本得到朱祐樘认可。
现在问题不是高明城死了,也不是损失了多少粮食,而是如今大明一改之前固守不出的战略方针,把关隘中的精兵调出去主动出击,这要是换作别的时候尚可,但如今鞑靼人已经聚拢数万大军,兵马补给大致相当时大明军队尚且不能在野战中获胜,更何况是这种补给以及兵员皆不如对手的情况下?
刘大夏若战败,那延绥镇就会面临兵力空虚的窘境,一旦延绥不保,大同府也就危险了。若这两道屏障丢失,鞑靼人或许会跟之前的瓦剌人一样,攻破长城关隘长驱直入,到时京城就会危险,再次面临土木堡之变后被围的惨状。
马文升说的有道理,可落实到实处,难度就大了。
眼下尚不知刘大夏是否意识到危机,能否及时撤兵是个问题,想要靠朝廷通知,显然不太现实。
如今宣府、大同一代已被鞑靼骑兵主力阻断,宣府镇、大同镇和太原镇同时向朝廷发出告急文书,至于更西边的延绥则暂时处于消息的真空区,朝廷尚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朝廷有什么消息,只能绕道真定,入固关,走寿阳、阳曲,再向南走汾州、永宁州,由吴堡过黄河,走绥德州、米脂到延绥镇。等把消息传到,黄花菜都凉了。
张懋把问题提出来后,李东阳有些气恼地道:“哪怕有所耽搁,也要把消息尽快传到前线,总不能坐以待毙!”
这话说得太过直接,朱祐樘神色冷峻,不过他也知道李东阳脾气直,所以才说出这么一句不中听的话。
若什么都不做,可不真是“坐以待毙”?
此后君臣又凑在一起商讨了一个多时辰,军议才宣告结束。
与会的都是弘治皇帝的近臣,这次主动出击又是他们联合进言导致,现在出了纰漏,每个人的责任都不小,此时没一个想说话,都在想最严重的后果会如何。
只有谢迁脑子在开小差,他想的不是刘大夏,也不是边疆的形势,而是在想沈溪。
“那小子去了边关,奏报中对他只字不提,连他护送的火炮似乎都没影了,这小子不会在路上被鞑靼人劫持,回头做了鞑靼人的臣子吧?”
仔细想想,还真有这可能,“臭小子平日做事没多少原则,嘻嘻哈哈的,别连最起码的尊严都没有……若你真投靠了鞑靼人,想方设法都要把你捉回来,大卸八块!”
……
……
边镇出现异变,接下来京城宣布戒严,防备鞑靼人趁虚而入,威胁到京师安稳。
若鞑靼骑兵突然出现于京师周边,京城尚未戒严的话,那很可能快马会趁机冲入城中,后果难以预料。
在这个消息闭塞的时代,很多事情都需要提前防备,不能指望不靠谱的情报系统。
此时京城沈家,谢韵儿刚刚收到汀州府来信,知道婆家和陆家两家人正从汀州往京城而来。
之前沈溪就说过,汀州商会遭到地方官府打压,商会损失惨重,对家人表示了担心,眼下知道那边早有防备,谢韵儿作为沈溪正妻,稍微放心下来。
“再过些日子,爹娘就要到京城,到时候大掌柜和曦儿也会到京。”谢韵儿得到这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林黛。
可林黛却没谢韵儿那么高兴,她望着谢韵儿已经隆起的肚子,小脸上别提有多委屈了。
你是希望见爹娘,因为你已经有了沈家的骨肉,可我呢,不但是个小妾,还连个蛋都没有,娘来了一定会数落我,为难我,甚至编排我做这做那。
周氏如今多年媳妇熬成婆,有了谢韵儿和林黛这两个儿媳妇,自然要享受婆婆的待遇。
但两个儿媳是一家欢喜一家愁,林黛看周氏,就跟当初周氏看老太太差不了多少,心中首先想的并不是什么亲情,而是如何才能过自己的好日子。可惜林黛终究是个小妾,她没有分家单过的底气,更何况,到现在周氏自己也还没正式跟老太太分家,她一个小辈,有何资格?
“相公走了有些时日了,说是腊月初就能回来,跟娘到京城的时间差不多,要是相公那边迟几日,迎接和安顿的事情就要我们来替相公做。”谢韵儿说着,看了林黛一眼,“黛儿,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嗯。”
说到沈溪,林黛精神稍微集中了些,她比什么时候都盼望沈溪能早点儿回来。有沈溪在,她才能心安,毕竟沈溪是疼她的,不会看她被人欺负而不管。林黛想了想,对谢韵儿道:“这几天,我总是做噩梦,好像……老爷出事了。”
“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平日里安心些,自然就不会做那些梦。”谢韵儿说到这儿,心里也有些担心,“可怕就怕鞑靼人……呸呸,不说这些了,相公只是去送火炮,一去一回用不了多少日子,又不用上前线跟鞑靼人打仗,你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可了。”
等林黛回房去,谢韵儿脸上涌现一抹忧色。
“本来,我以为只有我一直做噩梦,原来黛儿跟我一样。”谢韵儿喃喃自语,“这是不是一旦拥有之后,就怕失去呢?若他真不在了,我们娘儿俩,还有黛儿这丫头,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看着西北的天空,谢韵儿有些愣神,随后醒悟过来,呸了自己两口,“不不,瞧我在想些什么?吉人自有天相,相公一定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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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想呸自己一脸,早上七点过就起来码字,结果到十二点才码出一章,什么玩意儿!我就不信了,今天连五章都更新不到……
燃烧吧,小宇宙,爆发吧,骚年!(未完待续。)
第六五五章 一条不好赶的路
抓紧一切时间行路,沿途不得有任何耽搁……这是沈溪从大同府出发时定下的规矩。
从京城到大同府,一天平均走五六十里,而后半段,一天则要走**十里,天还没亮开便启程,等天都擦黑了才找到地方安营扎寨。
歇宿一律不找驿站,因为登记、入住等会很麻烦,要休息就在山野中扎营,这样更加方便,不用为了赶驿站或者是错过驿站而束手束脚。
张老五等人,对沈溪的决定表示绝对的拥护。可宋书等京营官兵,恨不能把沈溪剥皮拆骨……这小子,诚心难为人啊!
说危险,你完全可以留在大同府,等鞑靼人撤了后再去延绥,现在这么急着赶路,真不怕突然从哪儿窜出来一队鞑靼人的骑兵啊!
宋书等人提心吊胆了几天,并没遇到什么危险,沿途经过的官道上倒是有很多驿站被劫掠一空,有的驿站更是被一把火烧了,看情况也就是头几天的事情。这让那些京营官兵感觉头上犹如悬着一把剑,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沈大人,你看这一路,多有危险,指不定何时就会正面与鞑靼人碰上,不若及早撤回大同再做定夺。”
沈溪愈发觉得,宋书在他身边唯一的意义,就是不断给他扯后腿,没事就跑来说一些丧失斗志的话。
沈溪冷声道:“如今都已出了大同地界,已置身太原镇地界,再往西走便是黄河,如此时回去,不怕被朝廷追责?”
宋书心想,追责也比丢了命强啊。
“其实这个时候回去,遇上鞑靼人的可能性更高,我们还是继续向西,只要进到延绥镇,我们任务就算完成,即便在延绥停留个一年半载,朝廷也不会以未完成公事追究我等责任。”
宋书在沈溪面前总是被吃的死死的,感觉无力应对,眼下唯一能期冀的,就是鞑靼人别来,能平安进到延绥镇驻地榆林卫就算平安大吉。
这一路,大不寻常。
从大同府往延绥,沈溪选择的是走南线,也就是绕道朔州、宁武所,进入太原府,再向西南走兴县,自黑峪渡口过黄河。
太原府境内还好些,过了宁武关,由于有内长城保护,沿途不时可以见到人烟,但过了黄河进入陕西延绥镇辖地就不行了,官道上走几天连个人影子都见不到,唯一可看到的是倒毙在官道旁的尸体,这些尸体大多已经被鸟兽啄去体表的腐肉,看起来极为瘆人。
官道沿途的村庄一个个破败不堪,有的显然已荒弃许久,傍晚时分炊烟全无,更不要说鸡鸣犬吠了。
虽然说是官道,但由于长久没人走,野草丛生,如今延绥镇已经基本没什么客商来往,屡次被鞑靼人劫掠后,都快要到千里无人烟的地步。
“都这般凄惨了,鞑靼人还不断前来劫掠,真是欺我大明无人?”宋书晚上跟将士凑一起烤火的时候,大发牢骚,根本就没意识到如果他对上鞑靼人,唯一的应对恐怕也是逃跑了事。
此时大明军队,京营看不起边军,边军也看不起京营,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遇到鞑靼人,他们就是难兄难弟,能够守住城池就算是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出来打野战?
越临近腊月,天气越冷,晚上又都是在荒郊野外过夜,条件极为艰苦。沈溪这些年也算是“娇生惯养”,骤然遇到如此恶劣的环境,身体有些吃不了这种苦,每天骨头都给散了架一般,只能咬牙苦苦支撑。
不过这送炮的队伍,全靠他来加油鼓劲,自个儿可不能叫苦服软,不然下面的官兵肯定要造反。
经过十天的艰苦行路后,车队终于来到长城重要卫所镇羌所,这里就是后世神木县县治所在,不过现在只是个大型的军事堡垒。虽然城塞外面来了个大型车队,但守军丝毫也没开城门的意思,沈溪派人去问了下,说是担心鞑靼人攻城,堡门已经从内部堵死了,只能扔下火炮行李,人员乘坐吊篮才能入内。
在这种情况下,车队没有进入镇羌所休息,只能继续沿着长城内侧的官道,向西南方前进。
此时距离延绥镇所在的榆林卫还有两天行程,眼见休息而不得,下面的将士叫苦连天。
“加紧赶路,用一日一夜抵达!”沈溪趁着中午干粮的时候,发布命令。
宋书冷笑不已:“沈大人可真自在,成天坐在马车里,浑然不理会我们这些当兵的苦楚,这次我们说什么也不走了!”
之前这些官兵害怕鞑靼人,一路上倒也听话,说让加紧赶路就加紧赶路,但走了十天后没发觉鞑靼人的影子,私下里商量,都觉得鞑靼人不会吃饱了撑着大冬天出来打劫,而且现在也没什么可抢的,所以鞑靼人在大同府捞了一票后,这会儿应该都撤回草原去了。
这么一群贪生怕死的官兵,原本完全就是靠着对鞑靼人的恐惧才十天走了九百里路,现随着目的地快要到达,队伍上下开始蔓延一股懒惰的情绪。
沈溪正要喝斥,试图把这些士兵唤醒,这次连张老五都有些疲累不堪地过来解释:“大人,要不还是歇息一下吧,反正再怎么休息,后天我们也能抵达榆林卫。”
张老五自从到京城后,可以说跟一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见他都这么有气无力,沈溪只能点头。
当天下午只是前进了二十多里,太阳还没落山,一行人就在长城内找了个藏兵洞休息,等第二天再出发。
第二日仍旧行进得不是很快,等再次黄昏时,抵达距离榆林卫只有三十里的双山堡。双山堡和沿途经过的那些城塞一样,堡门紧闭,无论官兵怎么喊都都不开门。
沈溪原本的打算是……既然只有三十里了,那就索性连夜赶路,到榆林卫再休息,结果一群京营的孬兵闹起了情绪,就算没法进堡休息,也非要在附近找个地方扎营休息,等翌日再上路。
沈溪没辙,因为榆林卫地处南北两道长城之间,要想尽快到达榆林卫就得在双山堡出内长城,然后经常乐堡到榆林卫,否则的话只能绕道归德堡,要多走三十余里路。此时鞑靼人已经破坏外长城关隘,来去自如,虽然说夜晚行军和白天行军安全系数差不多,但到底白天能带给人一些安全感。
不过,沈溪却感觉不太妙。
照理说,如果刘大夏取得了一定战果,肯定会有向京城奏报的快马,可这一路别说是快马了,连个边军哨探都没看到,而且沿途堡垒无不堡门紧闭,严防死守,一看情况就非常危险。
双山堡附近长城内侧的一个藏兵洞,正当沈溪凑在篝火前,对着地图思索鞑靼人可能的行动时,宋书走进洞里,他看到沈溪一副深沉的模样心头不爽,一把夺过沈溪手里的地图扔到火堆里。
沈溪霍然站起,怒视宋书。
宋书撇撇嘴,冷笑道:“沈大人见谅,刚才手抖了一下。”
眼看到了榆林卫,宋书气焰再次嚣张起来。
“明日就要进延绥镇,在下要提醒沈大人一句,回京后必会跟朝廷和侯爷弹劾沈大人虐待官兵,到时候可别说我讲情面。”
宋书之前尚保持几分客气,不过此时已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沈溪问道:“宋副千户可有观察过沿途那些堡垒?”
“那些堡垒怎么了?”宋书不明所以。
沈溪道:“我们自打过黄河后,按照道理来说,沿着内长城沿线,用以屯兵防御的城塞和堡垒不下二十多个,可这一路走来,看到几个?他们表现如何?”
宋书皱着眉头想了想,摇摇头道:“或许……这一年里被鞑靼人拆了些吧……”
“为何没有重建?”沈溪继续追问。
宋书不屑地冷笑:“沈大人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把弟兄们折腾得如此辛苦,等进了城,弟兄们完成任务没了约束,说不一定……”
“说不一定怎样?”
沈溪冷哼一声,你这是在威胁我吗?意思是进城后要对我打击报复?也不悄悄你们那熊样,真敢对一个皇帝跟前的东宫讲官和日讲官动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溪突然被一阵心悸惊醒,一股不同寻常的危机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人,大人!”外面传来张老五的声音。
沈溪从藏兵洞出来,就见到张老五和玉娘押送一名身着大明普通百姓装束但一看就有问题的人走到近前。
“这人鬼鬼祟祟在营区外张望,我们把他抓来了!”张老五兴奋地说道,在他看来,这回应该是抓到了鞑靼人的细作。
“你是什么人?”
沈溪问了一句,被抓来的俘虏听到沈溪的官话,如释重负,连忙跪下磕头,“大人,小人是这附近的屠户。”
“屠户?分明是鞑靼人!”张老五拿起长刀,架在俘虏的脖子上,怒喝道。
那俘虏哭爹喊娘:“小人真不是,大人,您听小人说……”
“你是逃兵吧?”
沈溪突然问了一句,显然鞑靼人蛮横惯了,不会如此软弱,而且此人说话行事,完全就是大明升斗小民的作风。
那人哭诉道:“小人以前的确是镇羌所内的屠户,可去年年初被朝廷抓了壮丁,之前驻守在府谷县孤山堡……大约十多天前,就在黄河对岸发生了一场血战,鞑靼人把咱大明押送军粮的队伍给击溃了,夺得大批钱粮,后来鞑靼人的骑兵在大同府城外绕了一圈,立即回师向西,在黄河上游渡过黄河,七八天前兵围孤山堡。”
“鞑子一连攻了三四天城,咱们的人越战越少,眼见情况不妙,千户大人决定弃堡南下榆林报讯,结果当天晚上,我们刚冲出堡垒,便被鞑靼人察觉,鞑靼人派出大队骑兵追杀,我们的主力很快被鞑靼人击溃。”
“小人侥幸杀出一条血路,想继续到榆林卫报信,结果沿途多次遭遇鞑靼人的游骑,慌不择路到处逃窜,到附近时战马累死了。”
沈溪点了点头,所有所思。这时候宋书走了过来:“这种人的话,岂能轻信?”
沈溪反问道:“说话条理分明,为何不信?”
“大人饶命啊,小的不是逃兵,而是在战场上被击溃了,如果能平安到达榆林卫,一定安安分分当兵……”
战场上抓到的逃兵,按照大明军法是要砍头的,难怪此人如此害怕。
可沈溪并没有杀人的意思,因为他现在知道确切的消息,刘大夏的确领军出征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遭遇极大的危机……这会儿鞑靼主力已经劫持大明军粮,下一步就是绕到刘大夏所部侧翼,伺机将刘大夏主力歼灭。
“传令下去,整理行装立即启程,中途不得休息,尽快抵达榆林卫。”沈溪向宋书喝道。
宋书不屑地问道:“沈大人,你不会是信了这细作的鬼话吧?”
沈溪反问:“他撒谎对他有什么好处?”
宋书想了想,此人若真是鞑靼人细作,说这些的确没丝毫意义,反倒能让大明军队加强戒备,失去了出奇制胜的效果。
等宋书去传令时,士兵又都骂开了,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啃着干粮重新上路。
不过在出内长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后,士兵从最开始的精神萎靡不振、一路慢行变成了小跑,还能听到各种催促:“快跑快跑,慢的话进不去城池!”
靠近榆林卫后,官道上传令的快马越来越多,有传报的快马从押送火炮的队伍身后而来,沈溪一问之下才知道,有支大约一千余鞑靼骑兵的队伍,正从他们经过的镇羌所、高家堡、双山堡方向过来,目标正是榆林卫。
一旦外敌入侵,榆林卫肯定要紧闭城门,也就是说,必须要抢在鞑靼人到来前进城,否则只是死路一条。
这些一路上推诿扯皮的官兵,这会儿终于顾不上偷懒和闲话,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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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第一次爽约,主要是天子需要查资料,关于大明北关地势地形,兵力布置等等,容不得半点儿马虎。
接下来情节应该比较紧张刺激,等天子把剧情理顺,就能加快速度了!(未完待续。)
第六五六章 晚来一步
两条腿跟鞑靼骑兵四条腿拼速度,这就好似乌龟跟兔子赛跑,好在乌龟先出发一步,就看谁先到达终点。
一路小跑之后,榆林卫城在望,已然是终点将至。
护送的京营官兵最后不得不喊着号子前行,因为马车拖拉着火炮实在太重,还不得不上去部分人手推,如此一来大大减缓了行进的速度。
“还好还好,护城河上的桥梁尚在,快点儿快点儿。”
宋书这会儿也知道着急了,他心里暗暗埋怨自己,怎就没再听那小子一次,昨夜连夜赶路?这下倒好,非得把命拎起来耍,等鞑靼人屁股后面追来才知道着急……还好及时啊!
沈溪坐在马车里,一直从车厢窗口回望来路,传报说鞑靼骑兵已经追来,但眼下看来,鞑靼人没那么快,估摸还有一二十里路。
等看到榆林卫的东城门,连城门上的“振武门”三个大字都能看清楚后,官兵们已经在庆幸死里逃生了。
可没到城门下,城头上的箭矢倒是先伺候下来,令一群孬兵不敢靠上前。
“快上去传报,就说我们是京营的,护送钦差大人和火炮到来。”
宋书骑在马上,仰头向城楼上呼喝。此时的他,恨不能飞过城墙进城,可惜事与愿违,城里的守军并不买账。
你们这些人虽然穿着大明官军军服,但鞑靼人伪装成大明官兵诈开关隘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两次了,我就算不开城门也没谁会指责我,不然城池丢了算谁的?
宋书恼怒不已,大声呵斥……你们有见过推着火炮一路跑着来的鞑靼人吗?
城头上值守的小校有些迟疑,探出头发话说立即派人去禀报,至于上面让不让开,他也不知道。
宋书听了气恼不已,心里打定主意,等进城后把这些城头上的家伙抓起来好好拷问一番,老子哪点儿看起来像是鞑靼人了?
“开城门,京营送炮的来啦,开城门!”
过了大约一刻钟,城头上依然没动静,远处天空有尘烟正在逼近,城门前的京营官兵有些慌神了,大声聒噪起来。
这时城头上的守军用浓重的关中腔回答道:“上头有令,贼军将至,城门守备至关重大,一律不得擅开!”
这消息传来,宋书已经忍不住再次上前交涉,可城头上的人就是认死理,鞑靼人已经快杀来了,城门说什么都不能开。
“你大爷的,老子辛辛苦苦给他送炮,不出来迎接也罢了,居然连城门都不开。”
京营这群孬兵一听炸了锅,七嘴八舌说道。
沈溪见长久不开城门,从马车上下来,待问明情况后怒不可遏:“还有心思跟他们争辩?鞑靼人眼看就要来了……我去说说看!”
“你去有个屁用!”
宋书心里这么想,不过还是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目送沈溪上前。
就见沈溪立在城头下喊道:“吾乃钦差,负有皇命,尔等快开城门。”
城头上没人用言语回应,直接就给沈溪射了两根箭下来,不过并不是存心要沈溪的命,两根箭都偏差很远,射在沈溪面前两三丈外的地上。
宋书仰起头,骂骂咧咧地道:“你们这些城门卫不想活了!?”
沈溪恶狠狠瞪了宋书一眼,要不是你们这群人拖后腿,昨天夜里就进榆林卫了,何至于如此?
宋书看着沈溪道:“沈大人,您快给拿个主意。”
沈溪心想:“这会儿想起我来了,早干嘛去了?在大同镇就等于是死里逃生,还不长记性,这会儿可没人能救我们。”
“能有什么主意,快离开城东,我们绕过城南往西,试试能否从别的城门进城!”
眼下尚不清楚鞑靼人骑兵的目标是榆林卫还是他们这支运炮的队伍,若是他们的话,那就比较危险了,可若这伙鞑靼人目标是榆林卫,又或者是沿途劫掠,他们不是说必然会死,到底在城墙下,手头还有三百多窝囊废一般的京营官兵,鞑靼人多半不会主动过来求战。
毕竟由一个个部族组成的鞑靼骑兵,自己也要过日子,他们来大明的目的是为了劫掠,让家中的妻儿老小渡过寒冬,在鞑靼人看来杀敌一千自损三百极其不明智,跟大明比人多那是找死。
于是一众人在城头上边军将士围观下,如同丧家犬一般运送火炮往城南方向走,可惜到了城南,仍旧是同样的答复:城门不开。
“沈大人,要不这样,我们用火炮对着城门轰,把城门给他娘的轰开!”宋书此时已经气急败坏。
沈溪打量宋书一眼,你可真不怕被满门抄斩啊!
拿火炮轰自己城门,你是嫌你们家人多了?
“这是佛郎机炮,不是用来攻城的!”沈溪没时间跟宋书废话,虽然他自己也有拿火炮对着城门轰的想法。
轰不开城门,我轰城头,拉你们陪葬总可以吧?
远处已经能听到微弱的马蹄声,也不知是传令兵还是鞑靼人杀来了,这会儿一群人已经手忙脚乱,慌慌张张再次上路……城南门进不去,就去城西,如果西城的城门也进不去,那往北也是徒劳,只能向西暂时找个躲藏的地方。
还是那个原因,若鞑靼人的目标是榆林卫,以其上千的骑兵数量,最多在城东列阵等待后续部队到来,往西的话说不一定能够避免被敌人发现。
沈溪往远处看了一眼,这陕北之地异常荒凉,好在榆林卫城西有不少草木,宋书脸上带着几分惊喜道:“我们躲进树林里去!”
“躲什么树林,上山!”
沈溪指着两里外一片山丘。
这山丘大约有一百来米高,面对城池的方向是一个很长的缓坡,完全可以推着火炮上山,唯一的遗憾是秋冬季节,山上树木叶子早已凋零,光秃秃地无遮无掩。
“大人,那里太显眼了,我们上去纯属自找麻烦。”宋书这会儿已经开始以下属自居,倒不是说他对沈溪有多佩服,是因为他想到,这差事若是办砸了,他可不能出来顶缸,需要沈溪承担主要责任。
沈溪道:“听我的!”
玉娘此时过来道:“沈大人,若上了山坡,四周被围,恐怕我们将……”
“还四周被围?上千鞑靼骑兵过来,我们有一个算一个,谁能跑得掉?”
一句话把玉娘问得哑口无言,一群运炮的京营守备兵马,碰上鞑靼骑兵,这简直是无解……反正横竖是个死,正好有运送的火炮,或许可以勉强一拼,但这位沈大人似乎根本就没提起火炮。
沈溪倒不是忘了,而是他发觉,想要发挥火炮的威力,必须占据有利地形,纵观榆林卫周边地势,唯独只有城西那片山丘可以成为阻击敌人的所在。
至于围不围已经没关系,就算断水断粮又如何?他们又不打算打持久战,那些鞑靼人莫非准备长期围城打援不成?
“上山……沈大人有令,上山!”
宋书以为手下这些兔崽子一定会闹情绪,可没想到这会儿抬出“沈大人”非常管用,因为这些孬兵也发觉了,那个跟他们“一条心”的宋副千户屁用都没有,上次在大同府就是沈大人救了我们一命,可惜我们没理解他老人家的用意,昨晚非要闹着要歇息,结果这最后三十里地成为了鬼门关。
现在这个危急关头,沈大人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一群人仓皇往城西方向逃,此时东边天空已经响起密集的马蹄声,尘嚣甚上,估摸也就五六里远的样子。
鞑靼人似乎没想到这路运炮的人马没进城,反倒往城西去了,他们的目标就是来追大明运炮队伍的。
鞑靼人在河曲地区击溃大明运送粮食的京营队伍后,未及审讯,一路追击到大同府附近才从俘虏口中得知有这么一支运炮队伍。
在这种情况下,鞑靼人主力北返准备绕击刘大夏部侧翼,同时分出一路兵马到榆林卫堵截,准备抢夺火炮……他们从兀良哈人那里知道这佛郎机炮的厉害,心想一定不能让火炮进城。
鞑靼人追的速度放缓,给了这群“散兵游勇”逃走的机会,路上一门炮车辕断了,有士兵想去抬。沈溪在马车上喝斥:“什么时候了,上山要紧。”
“可大人,这火炮若是落在鞑靼人手里……”
宋书话没说完,便被沈溪劈头盖脸骂了回去:“蠢驴啊你,你把炮弹运走,他们光有火炮有个屁用。”
后面骑马过来的玉娘听到这话,尽管知道情况危急,不过还是摇头苦笑……难得见到沈溪骂人,还骂得这么干脆直接。
不过沈溪在骂人的时候逻辑清晰,这说明沈溪并未急昏头。
十门炮,就算丢了一门还有九门,前面跑得快的是那些京营官兵,他们承担护送任务,马车什么的一概不管,先上山要紧,可上山后发现一个问题,这山上没什么遮掩物,若是不能把火炮运上山,他们在山上注定坐以待毙。
宋书此时肠子都悔青了,心想:“要不我还是跑吧,当个逃兵,总比丢了小命强。”
就在这位带兵的副千户准备骑马开溜时,鞑靼骑兵已经绕过城南,向城西来查看动静。如果到了城西依然没发现火炮踪迹,他们自然就会撤兵,毕竟攻城器械落在后面,再多骑兵面对城池也是无解。
此时宋书终于发觉,原来这些鞑靼人的目标不是榆林卫,正是他们这些运炮的队伍,那无论逃到哪儿,都会遭到追杀,即便开溜也是个“死”字。
“沈大人,要不我们把火炮和炮弹留下,那些鞑靼人应该不会为难我们!”宋书又去跟沈溪说建议扯后腿。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投降蛮夷?”沈溪怒道。
“不是投降,只是撤离,那些鞑靼人总归要把炮运走,没时间追杀我们……”
沈溪回头看了眼来路方向,此时马蹄隆隆,鞑靼人随时都要杀来,亏这宋书还有心思想逃跑的问题。
“废话少讲,赶紧送火炮上山!”沈溪下达最后的命令。
张老五等人此时也感觉到可能还没等上山鞑靼人就要追来,他一把将佩刀抽出,大喝一声:“大人,要不跟这群兔崽子拼了。”
沈溪不由想到在泉州城时的张老五,那时候的张老五纯粹是个窝囊废,可到了现在,他已经是个有担当的血性军人。
“找几个人,挖坑。”
沈溪从马车上跳下来,指挥若定,“就在这条上山的小径当中挖,找一捆炮弹埋进去!”
张老五脸上满是不解,问道:“大人,这是干什么?”
“遵照命令做事!”
沈溪此时只能尽量给鞑靼人制造麻烦,减缓其骑兵追击的速度。
其实沈溪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制作简易的地雷,左右炮弹都是现成的,只需要拖延鞑靼人的冲刺速度就行了。
不过想要触发地雷,必须要有火药来作为引线,好在这也容易,这一行运送的火药不少,只要在路上撒好,形成个延迟引信,待鞑靼骑兵路过或者接近时,造成一次小范围内的爆炸,足以达到先声夺人的效果。(未完待续。)
第六五七章 血战(上)
就在沈溪指挥刨坑挖土的时候,城头上守城的边军也在好奇打量乱哄哄撤走的这群人。
“以为在京营当兵就了不起?老子在边疆跟鞑靼人打仗,他们却躲在后面吃香的喝辣的,现在轮到你们抱头鼠窜了!”
这些个大明边军将士都带着恶意看着山上疲于奔命的京营官兵,这是长久以来的憋屈和压抑所致。
他们眼中可没什么袍泽之情战友之谊,越是局势动荡越只顾自己的利益,城头上这些个边军将士的军饷,被上司逐级克扣,拿到手上已经十不存一,又怎能奢求他们为朝廷卖命?
“怎么停下来了?”
就在一群边军将士等着看好戏的时候,落荒而逃的京营运炮队伍突然在山脚下停住,不过只是小部分人停下了,大多数依然在往山上和树林的方向跑。
“这还用问,知道跑也跑不掉,干脆躺下来等死。”一名百户脸上带着冷笑,“又或者是马车陷进了坑洼地里,想要推出来!”
虽说站得高看的远,但从城头到山坡那儿,距离稍微有些远,看得不是很真切,只知道一群人在空地里挖什么东西。
没过多久,那些停留下来的京营官兵重新踏上逃亡的路。
在过去不到一年时间里,榆林卫周围与主城互成犄角的堡垒和营寨陆续荒弃,之后又担心鞑靼人会利用这些废弃的堡垒和营寨当作攻城所用,于是自行拆毁,以至于到现在榆林卫周边连个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等死吧!”
城西城楼上的一群边军将士给这群京营兵下了定语。
边军将士觉得,这群京营兵的战斗力再强跟他们边军比较还是有差距的,在野外边军都无法跟鞑靼人正面抗衡,更不用说这些京营的娇娇兵了。要知道千余鞑靼骑兵,在野外遭遇的话边军就算派出两倍到三倍以上的军队,也未必能够取胜。
眼下只能等鞑靼人撤走,再出城给这群人收尸。
“不得打开城门,若有鞑靼人靠近,一律以弩箭招呼!”
传令兵把上司的指示传达给城头上每个士兵知晓,其实不用交待,这些个边军士卒应付鞑靼人已经很有经验,知道只要守在城头上,鞑靼人在没有携带攻城器械的情况下,通常不会自己过来找麻烦。
轰隆隆的马蹄声,就在城外不远的地方呼啸而过,城头跟城外只是隔着城墙和护城河,但处境截然不同,城楼上基本高枕无忧,外面就等着丧命。
“快跑!”
而山坡那边的京营官兵,此时基本是无组织无纪律,有那贪生怕死的家伙,根本不遵从沈溪下达的上山命令,四散而逃。
不管有马没马,尽是往树林深处躲藏,他们的想法很好:“你们上山,把鞑靼人引开,我们在树林里躲着,或许能够保全性命。”
一个个前些日子在沈溪面前嚣张跋扈、整天发牢骚说怪话的老兵油子,这会儿已经吓得老爹是谁都不记得了。
沈溪看着这群窝囊废四下乱蹿的样子,恨不能亲自充当执法者,将这些丢大明军人脸的家伙就地正法,但他此时应接不暇,要是上不了山,他自己也要做鞑靼人的刀下亡魂。
刚冲上山坡,后面的鞑靼骑兵的先头部队已经距离他们不到八百步,这段距离对冲锋的骑兵来说,几乎是眨眼工夫就能追上来。
“怎么还不爆炸?”
沈溪心里发怵,毕竟不是真正的地雷,若作为引线的火药中途被风一刮,炮弹就别想引爆。
七百步,六百步……
鞑靼人愈发靠近,沈溪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上了,从指挥挖坑埋设炮弹后,他已顾不上上马车,跟大多数士兵一样完全靠两条腿跑路。前世跑长跑都没这么累,更何况这一世他只是个弱不经风的书生。
“轰——”
就在沈溪为自己短暂的生命感觉呜呼哀哉时,炮弹终于被引爆了。
刚好冲到土坑前的几个鞑靼骑兵,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
与此同时,周边还有几个鞑靼骑兵受到波及,脸上满是碎铁片,惨嚎着从马上栽倒下来,捂着脸痛苦惨叫。
爆炸中心扬起一片沙尘,四射的砂石打得周边的枯树杂草簌簌作响,浓烈的硝烟甚嚣尘上。
鞑靼人以为中了埋伏,后面跟进的鞑靼骑兵当即把马速降了下来。
正当沈溪跑得快没力气,心说天亡我也的时候,玉娘策马过来,伸出手大喝:“上来!”
沈溪不知道从身体何处冒出来的气力,一把抓住玉娘的手,连马蹬都没踩,直接在玉娘的一拉下上到马背,抱着玉娘的腰,这时他的心才稍微镇定些。
后面跑得慢些的士兵,眼看鞑靼人已经到了屁股后面,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上山,散开就往四周的树林里躲。
就在这种异常狼狈的情况下,沈溪上了山坡坡顶。
沈溪四处看了一眼,这个山坡后面和左右都是断壁,想要攀援上来非常困难,仅有面对城池的一面有这么个可供上下的缓坡。
鞑靼人的骑兵在谨慎检查过爆炸现场后,继续恢复了攻势,不过为了提防有人在背后捣蛋,他们纷纷策马冲入林子中,拿那些躲在树上或者是灌木丛中的京营官兵祭旗。
看着刚才还一起逃命的同伴这会儿身首异处,山坡上其他京营官兵惊魂未定,不过他们尚不能松懈,因为作为保命大杀器的火炮这会儿还没卸下来。
“哎呀!”
火炮太过沉重,在卸炮的时候,砸伤了几个做事毛手毛脚的家伙,还有两门火炮侧翻在地上。宋书见状脸都青了,向沈溪请示:“大人,现在怎么办?马累坏了,官兵们这一路紧赶慢赶也累得早没气力了,这会儿怕是……不行……”
“一路翻山越岭都过来了,这会儿不行也得行,眼看都快火烧眉毛了,哪怕用身体垫也要把炮推上来!”
宋书心想,感情不是您上去用身体垫啊。
但宋书此时也知道不是斗气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把小命保住。
终于有两门佛郎机炮,先成功送到山坡顶,此时鞑靼人的骑兵距离山头也就四五百步的距离,其整顿后重新担任前队的骑兵,已经向山坡顶部冲了上来。
“顶住!”
沈溪毕竟没有指挥作战的经验,他在泉州跟佛郎机人那场战斗,基本属于误打误撞。当然,计划确实不错,但实施那么顺利主要还是佛郎机人把劫掠想得太过简单,这才着了沈溪的道。
而沈溪现在面对的,可是骁勇善战的鞑靼骑兵,如今双方又是真当真枪的干,想要投机取巧都不可能。
张老五还在指挥装炮,此时问道:“大人,怎么顶?”
身旁的官兵这会儿手上只有长矛,连弓箭和盾牌都很少,那些拿盾的为了减轻上山时的负重,早把盾牌给扔了。
那个时候是为了轻装上阵,这会儿却是连基本的防御都没了。
“放箭!”
好在还有几个弓弩手,不过弓箭拿出来时,沈溪发现有人居然连箭篓都丢了,彼此还要借箭。
沈溪一时无语,这就是大明朝的京营,这就是大明朝赖以保家卫国的军事力量,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随便找一群灾民来当兵,也不见得比这些老爷兵差。
“嗖嗖——”
几根箭射下去,别说是射到人,连成功射出去的都很少。
鞑靼打头的一百多骑兵已经距离坡顶不到一百步,只要冲上山来,单单这一百多骑兵就能把山头上的这群乌合之众灭了。
“放炮!”
沈溪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什么射程和射角,他甚至亲自上前去调正火炮对准的方向,由他亲自负责一门,张老五负责另一门,指挥炮手,直接拿炮筒对着冲上来的鞑靼骑兵。
这么近的距离,也别想什么找人群密集的地方,能打一个是一个,少冲上来一个,胜负或许就逆转了。
“轰!”
张老五情急之下放出了第一炮,把旁边正紧张打望的宋书吓了一大跳,他毕竟之前从未见过佛郎机炮放炮是什么光景。
随着这一炮发出,冲在最前的两三名鞑靼人骑兵,直接被一炮从马背上给“崩了”,那些以为冲上去就是砍瓜切菜的鞑靼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同伴就像是个破裂的陶瓷盆子一般,瞬间炸开,残值断臂和血水溅射得到处都是。
“轰!”
随即沈溪指挥的第二炮也发了出去。
沈溪这一炮,落点恰好是鞑靼骑兵最密集的区域,鞑靼人冲在前面的马匹顿时四分五裂,上面的士兵有的被炸飞,有的则被散弹铁片打得血肉模糊。
“第二炮,预备!”
两炮下去,虽然没起到决定战果的作用,却把鞑靼人给震慑住了,他们身上的盔甲,包括马匹前面的护板,能够扛得住箭矢的攻击,甚至连强弩都穿不透,但就是这让他们引以为豪的防具,在火炮面前却丝毫不起作用。
“放!”
沈溪此时尚能保持冷静,随着他手上的令旗落下,这次是两炮同时发射,又倒下十多名鞑靼骑兵。
骑兵冲击,最重要的是一鼓作气,两轮四炮发出后,前面的鞑靼骑兵不是被炸成了个烂西瓜,就是被四射的铁片打得血肉模糊。
那些死去的战马和倒毙的鞑靼人的尸体,横卧一地,把上山的小径给阻挡住了,后面骑兵再想一股脑儿冲上山已不可能。
就算鞑靼人茹毛饮血,并不怕这种血腥的场面,那些马匹却被几声巨响给震慑住了,有一小半惊慌得到处乱蹿。
但鞑靼人没有后退,前面是一些倒下的马匹和同伴,后续则是一千多追击过来的骑兵,撤下去的话说不一定会冲散队伍,同时由于人员密集敌人的大炮杀伤力更大,后果会更严重,只能拼命往前冲。
而此时,那些七手八脚的京营士兵,还有之前由张老五训练的炮手,已把其余几门炮,相继架了起来。
“第三炮准备,放!”
“第四炮准备,放!”
沈溪指挥放炮的节奏很快,为了保命,这会儿装炮的人手脚也都无比麻利。
炮手顾不上害怕,之前学的那些装炮发射的技巧,如今正好派上用场,相当于是一次实战考核,若考试成绩不过关,以后再也没命让他们练习了。
胜败在此一举。
每放一轮炮,都会加入一两门新炮进来,到了最后,九门佛郎机炮已经全数架好。
这次沈溪可是给边疆送来了十几辆马车的炮弹,朝廷的炮弹不用吝啬,至于炸膛与否也没关系。
小命都快没了,还管炸膛?
鞑靼人的骑兵队伍终于冲到山坡顶上,不过这会儿宋书以及他那群孬兵也知道该为了生存而拼命了。
没有退路,保住火炮就能保住性命,保住回家看望妻儿老小的希望,那些京营的痞子兵,全都拿起自己的长枪和腰刀,冲到火炮前面几十步的地方,跟鞑靼骑兵激烈交手。
其实冲上山的鞑靼人也没多少,那些幸存的战马受到山顶火炮发射的轰鸣以及猛烈火光的惊吓,许多直接载着马背上的骑士冲下旁边的山岭,率了个粉身碎骨。
其余那些鞑靼人也从骑兵变成步兵,拿着马刀自下而上冲杀,却被居高临下的大明官军手里的长枪轻易地收割走生命。(未完待续。)
第六五八章 血战(下)
战斗才刚开始,双方就死伤惨重。
鞑靼人骑兵不会跟草人和圈养的野兽一样等着被炮火轰。
一场遭遇战,当放到平原上,鞑靼骑兵有绝对的数量、速度和机动灵活等优势,但到了三面绝壁的山坡上后,鞑靼人的优势便不那么明显了。
山坡本身就能减缓骑兵冲击的威力,再加上斜坡上有两军士兵和战马的尸体,还有大明官兵扔下去的巨石、炮弹炸出的坑洼以及射出去的箭矢,骑兵在这种地形上作战,优势已经被最大程度消减。
但最为重要的,还数佛郎机炮的存在。
沈溪选择了山坡顶这样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发挥佛郎机炮最大的火力射程以及范围杀伤优势,展开了对鞑靼人的凌厉打击。
火炮齐鸣中,地面跟着剧烈颤抖,更别说是远处战马和马背上的骑兵了。
“那边怎么回事?”
榆林卫城头上的边军将士,最初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替大明军队感到悲哀,但想到那是京营的人马,又觉得极其解气。
活该,再让你们耀武扬威,这是老天爷对你们的惩罚!
战斗刚爆发时,的确印证了边军将士的想法,这些京营兵太窝囊,还没开战,就差不多已经逃跑了五分之一。
开战后,他们仍旧不认为京营兵有什么胜算,你想用土坡来减缓鞑靼人骑兵的冲锋速度,但这土坡虽然有些高度,但向东的一侧足足有几百步长,这样一来就显得坡度较为平缓,鞑靼人的骑兵久经战阵,这样的坡度几个加速就冲上去了。
一千多骑兵,不用全冲上去,只需要上去一二百骑兵就能取得压制性胜利,这就是这个时代骑兵对战场的绝对控制力。
可当火炮陆续轰鸣后,城头上的边军将士逐渐看出有些不对头。
或许是鞑靼人自己托大的缘故,其前锋和后续的中军之间相隔有些远,那一百多骑兵,若是能一鼓作气冲上山头还好,若是失败,后续兵马很难第一时间获得补充。
“那可是一百多鞑靼骑兵,身上披有重甲,京营那些孬蛋,没戏。”
城头上的老兵在给新兵蛋子普及知识,“若是盾牌和长矛结合,严阵以待,或许有一线生机……”
但最后的情况,完全超出榆林边军的预料。
本来是没有丝毫悬念的一场小规模战斗,愣是在火炮齐鸣中,生生被拉回到难分伯仲的境地。
在差不多盏茶工夫的对战中,鞑靼人一百多打头的重骑兵,就被炸得只有少数能冲上山头,随后被山上的京营迎头痛击,一时间竟然战了个旗鼓相当。
“弓箭手……弓箭手呢?”
山头这边,宋书用佩刀砍翻最后一个鞑靼人,终于成功顶住一轮攻击。
宋书从承袭家中的京营副千户时,就曾幻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蒙元鞑子交战,但怎么也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将传说中锐不可当的鞑靼人砍翻在地的感觉岂是一个爽字可以形容?
这会儿他热血上涌,豪情也上来了!
趁着下一波鞑靼人未冲上山来之前,宋书连盔帽都来不及扶,赶紧找“弓箭手”,但这会儿山坡上早已经乱成一锅粥,谁还听得到别人说什么?而那些炮手眼中只剩下沈溪手上那面不断起落的小旗。
“下一轮……放!”
沈溪已经记不清楚是多少轮了,他只知道,这会儿他的任务就是举旗落旗,也不管那些京营兵是否能跟得上节奏,只要他没倒下,那些炮手就有信心,能不断填炮、子铳上膛、发射火炮、换子铳、填炮……
终于把冲上山头的一百多鞑靼骑兵全歼。
沈溪清楚地记得,刚才鞑靼人拿着刀朝他砍来,却被一炮炸飞的情景,生死就在眨眼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过这位倒霉的鞑靼人等于充当了挡箭牌,用四分五裂的结局替他身后的族人挡了一炮。
一波攻守结束,沈溪已经累得虚脱,需要扶着身后的岩石才能勉强站住。
“大人,您没事吧?”
张老五一脸血渍过来,刚才张老五不但出色完成放炮的任务,还亲手砍翻一个冲到佛郎机炮前的鞑靼人。
“继续!”
沈溪只是喘了口气,呼喝道。
张老五道:“不行啊,大人,这会儿得等火炮冷却下来……”
大明以前铸造的火炮都是笨重之极的那种,放几炮后就必须用水来冷却炮筒,免得炸膛。
这会儿根本没法去山下找水,士兵就拿出自己的水袋来,想往火炮里倒水。
“不用冷却,你们想死啊?都给我停下来!”
沈溪大喝一句,似乎没什么用,他赶紧踢了张老五一脚,让张老五过去吩咐士兵不许往炮筒里倒水。
要知道他们眼下正在使用的是相对轻便的佛郎机炮,本身炮筒铁壁就不是很厚,高温高热的情况下倒水进去,一冷一热很容易炸膛,出现哑炮的几率也成倍上升。
“准备,放炮!”
沈溪把自己的旗子又举了起来,这次他们要面对的不是一百多骑兵,而是下面蜂拥而至的一千余骑兵。
不过这次沈溪更自信了些,因为他瞧得清楚明白,鞑靼人只是把佛郎机炮当作是一般的弩箭来防御,远远地就下马,骑兵变步兵,试图靠盾牌和重甲,组成防御阵型再往山上进攻。
因为准备的时间较长,反倒把前面几乎快冲上山头的一百多鞑靼骑兵给放弃了,这会儿最靠近山顶的鞑靼兵,也在四百步开外。
“第一轮准备……”
随着沈溪把起旗子举起来,炮手熟练地把子铳上膛,这会儿后面的装弹兵也在忙活个不停,负责调整角度的司炮已将炮的角度校正好,张老五等发炮兵则把火把和火折子等物拿在手上。
“放!”
一声令下,九门火炮齐射。
跟鞑靼人料想的完全不同,佛郎机炮的射程和射角远远地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箭矢一般只有一百多步才能发挥威力,哪怕居高临下也达不到三百步,同时遭受攻击也是迎面而至,盾牌刚好可以发挥作用。
但这回,佛郎机炮弹却越过盾牌阵,从高空坠落到地上炸开,一炸就是一大片。其结果便是前面举着盾牌的鞑靼步兵没什么事,后面等着冲锋的鞑靼人则遭了殃,这一轮齐射下来,已经倒下去几十名鞑靼兵。
“轰轰轰——”
又是连续三轮火炮下来,起码炸死了呈密集队形冲锋的一两百名鞑靼人。
“乌鲁鲁……”
鞑靼人感觉再这么蜗牛一样往山上冲,那就是被敌人当作活靶子。于是,充当步兵的鞑靼人迅速散开,顶在最前面的盾牌兵也撤了下去,落在后面的鞑靼骑兵给胯下战马的耳朵里塞进耳塞,然后便策马冲刺。
此番鞑靼人的骑兵冲锋速度明显加快,等四五百骑兵形成规模,一时间整个山头都在颤抖,山坡上的京营兵再次紧张起来。
刚才只是应对一百多受伤的鞑靼人,就险些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现在面前可是四五百鞑靼骑兵,同时那些撤下去的鞑靼人,正在跨上战马,随时准备策应进攻。
“下一轮……放!”
此时沈溪眼中没有高速逼近的鞑靼骑兵,他只需要记住动作要领,把控住放炮的节奏就可以了,甚至到后面,他干脆把眼睛闭上。
又是四五轮炮击下去,冲刺的鞑靼骑兵已经感觉胆寒,这短短的四五轮炮击下,再次到下了一两百骑,惨呼哀嚎声不绝于耳,再加上战马的悲惨嘶鸣,给人一种前面就是鬼门关阎王殿的错觉。
不过此时鞑靼人已经没了退路,现在他们已经冲近到距离山顶两百多步的地方,哪怕后退也要挨炸,还不如一鼓作气冲上山顶,拿那些可恶的大明军人的头颅祭奠战死的族人。
可就在这个时候,宋书等人从山坡一侧冲了出来……刚才沈溪敏锐地观察到,山顶靠里的地方堆放了一堆原木,估计是以前修榆林卫城或者周边堡垒时剩下的,于是吩咐宋书去把原木搬运过来,眼看鞑靼人就要冲到前面一百多步的地方,宋书等人将原木推了下去。
随着一节节原木滚下山坡,原本就冲刺速度锐减的鞑靼骑兵感觉这东西颇为碍事,有的勒住马的缰绳成功避让开,更多的却是猝不及防,被滚落的原木撞翻,连人带马撞下旁边的崖壁。
此时山坡上火炮轰鸣声仍未断绝。
大量的鞑靼人被佛朗机炮发射的散弹带走性命。
冲锋的鞑靼人非常狼狈,短短的百步距离仿佛天堑,恰好这时后面响起撤兵的号角声,许多鞑靼骑兵如蒙大敕,勒转马头就一阵飞驰,那些丢了战马的鞑靼人,也没有勇气再拼命,撒丫子转身就跑。
沈溪瞪了宋书一眼,喝道:“还等什么,带兵追击啊!”
“沈大人,鞑靼人逃走就好了,我们追他作甚?”宋书看着沈溪,好似看一个疯子。
沈溪怒不可遏:“你不追一下,让他们知道我们誓死一战的决心和勇气,莫不是等他们回头再杀上山来?”
宋书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不过这时京营兵已完全乱了阵脚,不用沈溪和宋书下令,已经有士兵热血上头追了下去。
宋书没有办法,赶紧调集三四十名人手,跟着往山下冲去,结果还没等冲过半山坡,就听到“轰”地一声,山上居然依然在开炮。
“他娘的,这是让我等下来送死吧?”
宋书看着炮弹从自己头顶飞过,没有再犯傻往前冲,他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结果后面几个追来的士兵刹不住脚,一直将他撞翻在地,宋书连翻几个跟头滚进一片鲜血淋漓的尸体堆里。
“晦气!晦气!”
宋书爬起来,这是那几个惹祸的士兵赶紧过来扶他,后面火炮声仍旧不绝于耳,宋书一摆手:“撤!”
得,刚冲到半山坡,又沿原路回去!
整场战斗差不多持续了一个时辰,等鞑靼人终于撤出去四五里远,消失在榆林卫南城墙后面,山坡上的人基本没什么力气了,最不堪的要数宋书等人……这却怨不得他们,主要是冲下山坡,一来一回耗费太多体力。
“大人,鞑靼人撤了!”
张老五兴奋地指着鞑靼人骑兵队伍消失的方向,大声吆喝。
“他们死伤近半,如果这时候榆林卫的人出击,估计全得留下,不撤才怪……赶紧收拾一下,准备进城!”沈溪喝令。
宋书朝着沈溪就是一通瞎嚷嚷:“感情沈大人早就知道鞑靼人会撤,那还叫弟兄们追击个什么劲儿?”
废话!不追击,鞑靼人怎知道你有余力?
若死守山上,连最好的出击机会都放过,鞑靼人肯定知道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估计还会再攻一轮,到时候鹿死谁手就不知道了。
沈溪此时顾不上跟宋书解释什么,板着脸道:“这是军令!”
一句话,便让宋书无法反驳。
的确,刚才这场仗沈溪从头指挥到尾,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大致没有犯错误,如果换作是他,估计这会儿大家伙早就被鞑靼人碎尸万段了。
“副千户,现在怎么办?”
从山下撤回来的士兵中,混杂不少逃兵。
“还等什么,收拾东西进城,没听到命令吗?”宋书此时脾气不太好,满肚子的怒火朝着士兵身上撒。
沈溪现在最怕的是鞑靼人的援兵到来,经过这一战,他心里积蓄起一股邪火,打定主意,若这趟还是叫不开城门,他就把火炮对着城头,看那些边军的家伙还敢拿什么军令来糊弄他。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此时运炮队伍根本就顾不上收拾袍泽的尸体,都顾着自己的命要紧,最多是把伤病员送到马车上,再把火炮装车,手忙脚乱地下了山,一路往榆林城西门而去。
等到了城门下,没等沈溪上去对着城头呼喝两句,城门自动就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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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一更到!
今天带着女儿去成都市口腔医院矫正牙齿去了,由于做矫齿的人太多,天子早上八点出门,下午四点过才到家,耽误了更新,抱歉!
晚上还有一更,明天开始逐步恢复爆发,谢谢!(未完待续。)
第六五九章 大明国公
随着城门打开,对苦战一场的京营官兵来说,意味着就此逃出生天。
想到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所有人进到榆林城里第一件事便是瘫软在地,然后一阵欢呼,庆幸自己还活着。
此时沈溪,并未跟玉娘同骑一匹马上,他站在马车车厢前面的木板上,手扶着车厢顶部,好似一个屹立于战车上,率部自战场凯旋的将军一般进城,城里边军将士见到他,都觉得这少年郎好生威武不凡。
车队恢复前行,没过瓮城,城里已派出车驾出来迎接。
沈溪从马车上跳下来,迎面见到一个被人群簇拥着的大将走了过来,当头喝问:“我等奉皇差前来送炮,为何不开城门?”
一句话,就让那大将身后的官兵剑拔弩张,有沉不住气的甚至拔出腰刀怒容相向。那军将四十多岁,脸膛方正,闻言脸皮一红,略显惭愧,尴尬地笑了笑,拱手问道:“阁下是?”
沈溪怒气冲冲:“吾乃钦命使节,你是谁?”
“大胆。”旁边有人喝道,“敢对公爷如此无礼!”
沈溪正在气头上,说话不注意分寸,但听到“公爷”,他马上想到,如今镇守延绥的是保国公朱晖。
这朱晖,乃是袭封的公侯,其祖父和父亲均战功赫赫,尤其是其父朱永,前后八次获佩将军印,身经百战,总管十二团营兼掌都督府事,弘治五年朱永去世后,朱晖嗣保国公位,但其能力跟祖父和父亲明显不在一个等量级上。
这个朱晖,是《明史》中有名的“窝囊废”。
弘治十四年,朱晖接替平江伯陈锐迎击鞑靼火筛进犯大同、延绥的兵马,但大军自出发伊始便一路缓行,等到达大同时鞑靼人已经掠夺而去。
朱晖不慌不忙,继续率领军队向延绥镇进发,抵达榆林卫后率部向河套地区进攻,但当时鞑靼人已经撤军,只获马驼牛羊千五百以归。
其后鞑靼军进入固原,转而掠夺平凉、庆阳,关中大震。两镇将婴城不敢战,朱晖亦畏怯不急赴。大军赶至时,只斩十二人,追回所掠生口四千。此役非胜,而大军迂回无纪律,扰民伤财甚多,斩获甚微。
廷臣御史交相弹劾,弘治皇帝不予追问。
当时上报有捣巢有功将士万余人,兵部尚书马文升、大学士刘健持书不予。而弘治皇帝仍然给予此前朱晖请赏的两百余人,并遣中官赍羊酒迎劳。
言官纷纷弹劾,但弘治皇帝终不听,仍然命朱晖总督团营,领三千营、右军都督府。
历史随着沈溪的出现发生变化,朱晖虽然到延绥镇领兵,但具体负责出兵事宜的却变成了刘大夏,显然在办事能力上,刘大夏更让弘治皇帝信任,朱晖奉命留守榆林卫,不想差点儿让沈溪把小命丢了。
朱晖虽然是个胆小怕事且喜欢贪功之人,但长久跟在父亲身边,知道礼贤下士,并没有摆国公爷的架子,对手下人摆摆手,然后向沈溪抱了抱拳,致歉道:
“小英雄于城外杀敌无数,又是陛下钦命使节,受了委屈发几句脾气也是应该的。不知小英雄姓甚名谁?”
在场的宋书等人,都没想到堂堂公爵居然会对沈溪这么客气。
这也难怪朱晖好脾气,因为沈溪刚才在城外,率部用火炮剿灭的鞑靼人数量,已经超过历年三边斩杀所有鞑子的数量,而且远超数倍。
这也是鞑靼人为何要撤退的原因!
鬼才知道为什么今天大明军队就跟疯了一样,以前我们冲到面前他们都是束手待毙,现在倒好,居然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再不走可就要全军覆没了!
沈溪见连堂堂国公都对自己说软话,心头那股火气顿时消了,当下拱了拱手道:“我乃詹事府右谕德沈溪。”
朱晖想了想,问道:“沈溪?这个……”
旁边赶紧有人凑上前告诉朱晖,朱晖这才惊讶地说:“原来是状元公,失敬失敬,这边疆大计,正需要沈状元这样的英才……”
沈溪听了这话不由皱眉,这他娘的是大明国公?
听起来更像是那些溜须拍马的无能之辈!
京营人马进了城,这次取得北关近年来对蒙元军队的最大一场胜利,但京营官兵折损得极为严重,最后统计了下,连同兵部派来的四百多人,到现在只剩二百出头。但大多数都是因为中途溃逃而死,真正跟着上山的人只有几十个死伤,而如今尚有逃兵在外,根本就不知道这场战斗以大明一方获胜而告终。
“公爷,请您上车驾。”榆林卫部将过来向朱晖献殷勤。
“不敢不敢,还是请沈状元上车。”朱晖亲自过来搀扶沈溪。
沈溪咳嗽一声,赶紧回了一礼,恭敬地说:“保国公客气了,我自己有马车。”
说完,沈溪转过身爬上自己马车,结果马车没走出几步,车辕断裂,沈溪直接从马车上滚了下来……之前的战事,完全是在仓皇逃命的状态下进行,马车经过了严峻的考验,能坚持到这会儿已经很不错了。
沈溪从地上爬起来,朱晖亲自上前扶他起来,这次沈溪终于没再推辞,跟着朱晖一起上了那宽大华丽的马车。而此时跟着沈溪打了一场大胜仗的宋书,已经趾高气扬地指挥边军做事:“看到火炮的威力了吧?还不快快架上城头!有了它,今后榆林城就固若金汤了。”
朱晖对沈溪道:“沈状元,你看能否这样,鞑靼人如今都在东边和北边,可否把火炮架到那两边城头?”
沈溪心想,果然是拳头硬才有话语权!
我这才跟鞑靼人打了一场胜仗,连堂堂保国公都要跟我商量,我一个从五品的小官,见到他没给他行礼问安就是好的,犯得着事事问我?
“就按照保国公说的做吧。”
沈溪说完钻进车厢,还没坐稳,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拉开帘子,摆摆手,示意张老五过来,此时张老五脸上犹自布满血迹,沈溪简单吩咐两句,张老五马上应声去办事。
朱晖惊愕地问道:“这位壮汉……好生威武,可是沈状元的家将?”
沈溪心想,你当我是你,还有家将?
这位不过是我从泉州带回来的衙役!闽粤人种身高普遍不高,就算张老五相对粗壮些,但也只有不到一米六五的个头,哪里称得上威武二字?不过是杀了人浑身有杀气罢了。
沈溪回道:“我一介文臣,何来家将,这乃是兵部派来的副手,专门负责教习开炮事宜。”
“能人手下有异士啊。”
朱晖脸上满是赞叹之色,对沈溪身边有这么群能跟鞑靼人打硬仗的部下而感到羡慕无比,到现在他依然想不明白,为何大明那么多武将都完不成的事,一个文臣带着二三百京营兵就完成了?
车驾终于出了瓮城进入榆林城门,沈溪坐在位置上显得有气无力。
朱晖道:“沈状元这场仗劳苦功高,但想必这会儿已经乏了,不如由本爵向朝廷代写战报如何?”
沈溪倚在马车车厢壁上,正觉得这堂堂国公爷的马车坐着就是舒服,闻言不由打量目光热切的朱晖,此时的朱晖,跟之前在他在泉州时与佛郎机人一战大获全胜后贪功的张濂几乎是一样的神采。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朱晖敬佩的不是他,在意的却是这次军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溪没法跟朱晖争什么,点头道:“劳烦保国公了。”
“不烦,不烦。”
马车一路进到城中央的巡抚衙门。
榆林卫内,最大的官衙就是延绥巡抚衙门,如今朱晖暂代延绥巡抚职务,等于是延绥的军事、行政最高首领,不管军民都要接受他的节调。
“大人,马车送来了,您看是否合意?”
沈溪刚下马车,就有巡抚衙门的人给沈溪找了辆新马车,这边疆之地,地广人稀,要出行必须要有马车代步,轿子可不顶事。
朱晖见沈溪连连点头,笑着说道:“放在外面就好,本爵尚有事情跟沈大人商讨,你们不要过来打搅。”
说完,朱晖对沈溪作出请的手势,一边往巡抚衙门里走,一边讲述当前北关面临的情况。
刚进城那会儿,沈溪死里逃生满心愤怒,对于眼前的保国公并没那么在意,可现在仔细想想,你一个大明公爷为了抢功无所不用其极,可真掉价。
“……如今延绥周围风声鹤唳,三军将士皆不敢异动!”说到后来,朱晖一脸为难之色。
沈溪问道:“刘尚书现在何处?”
“这正是本爵犹豫不定的地方,刘尚书领兵北上已有二十余日,之前音信全无,直到昨日才听闻,鞑靼火筛部兵马,已往刘尚书本部侧翼进行迂回。”朱晖道。
沈溪微微错愕,问道:“那保国公有何为难?只需派出援军就是了!”
“沈大人莫要言笑,这鞑靼人……可随时会去而复返,榆林城若失守,责任谁担待得起?”
沈溪终于看清楚朱晖的为人了。
实际历史上对朱晖父亲朱永也是毁誉参半,比如当朝大学士刘健便评其“其功有矫饰为之者”,王世贞、陈仁锡等人也撰书指其杀良冒功,其军功水分很大。现在朱晖从父亲手上接过爵位,也继承了夸大战功的秉性,再加上朱晖性格怯弱,行事瞻前顾后,根本就不能指望他跟鞑靼人血战。
沈溪问道:“那刘尚书所部兵马不能安全撤回榆林当如何?”
朱晖迟疑道:“这……这……”
不想派兵援救,还不想刘大夏出事,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若刘大夏战败,整个三边最大一股机动力量将损失殆尽,鞑靼人一看大明军队不过如此,那自然士气大振,既然你们一个个坚守不出,那我就集中优势兵力,逐个拔除钉子,只要边塞屏障尽去,那鞑靼人深入中原腹地之日为期不远。
“难道保国公有为难之事?”沈溪此时追问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厉色。
朱晖闻言板起了脸,你不要以为刚立下大功我就要对你和颜悦色,我的地头我做主,你一个从五品的小官敢对我这般说话,当下也冷冰冰地回答:“沈大人刚到延绥,不妨暂且休整两日,本爵若有消息定会及早通知。”
这又是身为朝廷大员必须会的技能……推诿!
既然我派援军有风险,不派又会导致整体战局糜烂,那我就先不做出决定,等看看刘大夏那边情况到底如何再说,若刘大夏以皇命要求我出兵,我再考虑出兵的问题。
沈溪此时为刘大夏感到悲哀。
如今已经到了生死关头,而且周边人都知道刘大夏现在几乎快要陷入重围绝境,可就是没人派兵往援。
因为各处守将都在想,出了事那是刘大夏的责任,若是我跟着派出援军,那我就要跟刘大夏一起背黑锅。
所以各处边军宁可坐视鞑靼人在大明疆土内为所欲为,根本就不主动出击,甚至派出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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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〇章 我见过你
当沈溪抵达巡抚衙门后院住进朱晖安排的房间里,连起码的观察周边环境都顾不上了,直接来到床边合衣躺下……这会儿他的身体已经半丝力气都没有了,连动一动手指头都觉得吃力。
沈溪闭上眼还没睡着,宋书心急火燎地冲进房中,紧张地说道:“大人,不好了,听说刘尚书的兵马被人围住了。”
沈溪瞪着宋书问道:“听谁说的?”
“神右参将。”宋书上气不接下气道。
“谁?”
“右参将神英。”
神英是谁?
这货担任大同总兵官的时候,流寇劫掠蔚州而不救,结果弘治皇帝下旨将其革职。后来,这货走通朱晖的门路,督果勇营,以右参将之身随朱晖到延绥后一直消极避战。如果历史没变化,正德皇帝登基后他贿赂大太监刘瑾封泾阳伯,结果刘瑾倒台这家伙被夺爵,恐惧忧虑中去世。
沈溪听到这儿心里不禁恼恨,这都是些什么人哪,好似弘治朝一群窝囊废将领都凑到一块儿来了!就这样刘大夏还主动出击做什么,老老实实留在三边把贪污**案查清楚了不是挺好?
攘外必先安内,把自己的篱笆扎牢了,再谈反击的事情嘛。
“沈大人,你看怎么办才好?”宋书问道。
沈溪反问:“宋副千户准备怎么做?”
一个问题就把宋书给难住了,他得知刘大夏有危险,赶紧过来奏禀沈溪,是觉得国难当头,事态紧急。可被沈溪这一问,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延绥这地方连丝毫话语权都没有。他是寿宁侯信任的亲信不假,但眼下这城里就有一位地位比寿宁侯还要高一等的保国公。
在官场,想看见个顶级文臣那是难比登天,可在边关,随便出来一个镇守都是公侯。
“你让我喘口气。”沈溪道,“稍后跟我去见保国公。”
宋书老老实实在旁等着。
沈溪稍微休息了下,觉得身体恢复了一点儿力气,这才站起身带着宋书出了后院,问了仆从,才知道朱晖刚出巡抚衙门。
“你的消息可属实?”沈溪边往巡抚衙门外走边问道。
“大概……属实吧。”宋书这会儿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沈溪没好气地瞪了宋书一眼,结果没等走出大门,就被一名相貌英俊的侍卫给拦了下来:“沈大人,没有公爷的吩咐,您不能出巡抚衙门。”
沈溪怒道:“我是钦差,有事要找保国公,你们拦我做什么?”
那侍卫非常为难:“沈大人见谅,我等只是奉军命行事,您只管在巡抚衙门内等候,我们会派人为您通传。”
宋书跳出来道:“那我出去无妨吧?”
“可以。”
那侍卫看了宋书一眼,爽快地点了点头。
宋书出了巡抚衙门大门,很快又折返回来,问道:“沈大人有何吩咐。”
沈溪瞅着宋书,这家伙居然对自己言听计从,这是哪根筋不对?
“若没什么事的话,去试试看能否找到保国公……”沈溪说到这儿,哑然失笑,以宋书副千户的身份能见到朱晖就不错了,哪里还能编排堂堂国公爷做事。
沈溪不能出门,一时又不想回后院休息,便回到巡抚衙门正堂等候。那年轻英俊的侍卫跟着入内,站到了正堂门口,目光不时打量沈溪,生害怕把人看丢了。
沈溪总觉着这人看起来面熟,回头仔细将他打量一番,问道:“阁下,我们可有见过面?”
“小人自打发配充军,多年未曾离开过延绥……应该无缘与沈大人相识。”那侍卫显得有几分怆然。
既然是被发配充军才留在边疆,沈溪没好意思再问,他自己都想不清楚何时见过此人,再加上自己从来没到过延绥,心想或许是人有相似,不知把他和谁看混了。
沈溪坐在正堂等候,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保国公从巡抚衙门正门进来,到正堂前站定,惊讶地问道:“沈大人为何不到后院休息?”
沈溪道:“听说刘尚书所部兵马被鞑靼人大军围困,可有此事?”
朱晖愣了一下,摆摆手笑道:“道听途说,未必可信,如今城外兵荒马乱,谁知道实情如何?沈大人,本爵想等晚上,派些人出去收拾西门外鞑靼人的尸首,您看……”
对边军将士来说,鞑靼人的首级就是军功,一次斩杀数百的鞑靼精骑,这功劳光想想就让朱晖激动。
此时沈溪的注意力不在城外那些死人身上,他更关心刘大夏所部的情况。
“保国公应派出探马,往北去查明我大明出击部队的情况,确保其后路安全。”
“是……是……”
堂堂国公爷,在沈溪这样的翰林官面前唯唯诺诺,心安理得,想想也是醉了。沈溪郁闷不已,不过随后就释然,在朝廷时耀武扬威让别人怕自己,有权不展示出来,那争夺权力有何用?可到边疆这种地方,权力代表要承担责任,那些性子怯弱之人自然就会推诿,而朱晖恰恰就是这类人。
沈溪没辙,朱晖不帮他,他总不能强令朱晖做事,人家给他面子,他不能给脸不要脸,这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办法,沈溪回到后院,躺下来想睡却睡不着,只要想到刘大夏战败这个可怕的后果,心里就会不安,因为当初他给谢迁整理的边关奏本中,的确提到需要些方法来振奋军心士气,其中就包括联络三边各处守军,进行一次炫耀军威的“出击演习”。
沈溪心想:“我所提只是‘演习’,谁知道谢老儿会不会以为‘演习’劳民伤财,不如直接来一次真刀实枪的出击,更能振奋军心?若如此的话,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大明若因此有什么灾劫,我就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一直到下午,仍旧没见朱晖派人来,连宋书也是一去没了踪影。
到晚上,沈溪终于坐不住了。
对城中守军将士来说,他们唯一的念想便是把白天那场战事的功劳归在自己身上,但对于沈溪来说,这场战事已经是过去式。
那是他不得已之下,使用仿造佛郎机人的火炮取得的一场意外的“大捷”,这种胜利在当前重重危机面前显得微不足道,鞑靼骑兵并不会因为少了这数百骑兵而伤筋动骨,刘大夏也不会因此转危为安。
沈溪现在想做的,就是知道刘大夏部的具体情况。
巡抚衙门的人送来晚饭,沈溪没心思吃,直接到前堂找朱晖,但一打听才知道这几天朱晖很少到巡抚衙门来。
“大人,您要找公爷,我们替您去通传如何?”又是那英俊的侍卫主动发话询问,这让沈溪挺不好意思,毕竟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人家奉命行事没什么不妥。
他现在就怕朱晖知道刘大夏有危难,故意装聋作哑,任由大明边军精锐陷入重围。
这次沈溪在巡抚衙门正堂,等到半夜也没见到朱晖的人,倒是那英俊侍卫多次来劝他回去休息。
“我大明边关已面临生死存亡的考验,我有心思去睡?”沈溪厉声喝问。
这一声大喝,把那侍卫给震慑住了。
沈溪坐在正堂等了一晚,到黎明时,沈溪直接往巡抚衙门外闯,有侍卫马上出面阻拦,沈溪喝道:“吾乃陛下亲命钦差,谁阻拦,格杀勿论!”
本来这“钦差”只是个幌子,但沈溪这话说出来,却没一个人质疑。不是钦差,能千里迢迢运炮来边关?不是钦差,能取得一场十几年来都未曾见过的大捷?不是钦差,连国公爷也要口称“大人”?
再加上对于当兵的来说,都有种对英雄的佩服心态,沈溪虽然年少,但昨日一战已给他奠定了很高的声望,有侍卫和士兵甚至在私下猜测,这位不是朝廷派来辅佐保国公镇守延绥镇的吧?
在大明,文臣领兵和太监监军,基本是惯例。
朱晖在将士眼中是个有爵位的武将,算不上是带兵的最佳人选,反倒是马文升、刘大夏这样的文臣,一看就是朝廷派来的领兵大臣。
刘大夏率军出征后,又来了个沈溪,沈溪在年岁和资历上自然没法跟刘大夏相比,但不管怎么说刘大夏也没取得像沈溪这样的大捷。从实战角度出发,刚刚打了胜仗的沈溪,其实更适合当边关的统帅。
当然这些只是中下层将士聚在一起时的议论,他们不敢把这种事拿到明面上来说。
沈溪出了巡抚衙门,一摆手,吩咐给他准备好马车。
那英俊侍卫问道:“沈大人这是往何处去?”
沈溪冷声道:“保国公在何处,我要见他。”
“公爷……在城北的总兵府。”侍卫想了想,还是将朱晖的下落如实告知。
沈溪要出发,那英俊侍卫亲自过来赶车……要知道把沈溪从巡抚衙门放出来,他是要承担一定责任的,沈溪此番是去向朱晖问明情况,而这英俊侍卫则是前往告罪,二人正好“同行”。
“这位兄台当兵几年了?”到底是难兄难弟,沈溪不由问了那侍卫一句,自然而然地接上昨天的话题。
英俊侍卫轻轻一叹,道:“小人十二岁当兵,到如今已有九年。”
沈溪心想,怪不得此人说彼此不可能见过,九年前,自己还是小屁孩,怎么可能到延绥这种地方来认识一个发配充军之人?
又是冷场的话题,沈溪想再说点儿什么,却欲言又止……对于军户来说,一天当兵,一辈子都当兵,甚至世代都会当兵。
“兄台可有成家?”
沈溪看这年轻人已经二十一岁,加上相貌堂堂,又是延绥巡抚衙门的帐前亲兵,想来早就成家立室。
那人叹道:“戴罪之人何敢言家?不过无亲无故也挺好,总归不用想着别人,沈大人如今功成名就,应该是早就成家立业了吧?”
这下倒是让沈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人家二十一岁的“大龄青年”在边疆打拼,而他十四岁已经在朝为官而且有了一妻一妾。
这说出来,会让人感觉世道不公平。
幸好后面一匹快马过来化解了眼前的尴尬,马上骑着的是身着男装的玉娘。
“沈大人留步。”
玉娘老远就冲着马车喊。
沈溪示意马车停下,刚跳下车,玉娘已过来:“沈大人,刘尚书面临重重包围……是否可以前往说动保国公,出兵援救?”
“多远?”
沈溪没有废话,玉娘既然如此说,那情况一定万分危急。
“距离长城约莫五十里,不近不远,但若不救,定要酿成大祸!”玉娘一脸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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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一章 是否出兵,这是个问题
沈溪详细询问了一下,终于弄明白了情况。
刘大夏的军事才能还算是比较高的,与鞑靼人主力接触后,立即察觉不妙,且战且退,准备撤回榆林卫,结果在丁当庙河以北地区,被鞑靼人给围上了,目前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五十里路看起来不远,但这时代行军打仗,道路难行,出了长城关隘后,北上之途有红儿山,还有条鞑靼人口中的扎萨克壕的河流,怎么也要走上一天时间,若再加上运送辎重,行军速度只会更慢。
一来一回差不多要两天,朱晖不太敢冒这个险。
若是派出骑兵,救援速度相应会快许多。但最大的问题,大明边军骑兵数量太少,战斗力跟鞑靼骑兵相去甚远,派出骑兵一旦与敌人正面遭遇,跟送死差不多。
其实派步兵的效果也大致相当。
由于边军长期不更新军械,不管是强弩、火器还是铠甲,均与开国时有较大差距,再加上训练不足,一旦两军正面遭遇,其唯一的结果就是败仗连连,久而久之大明官军就没了必胜的信心和勇气,更把打败仗视为理所当然。
沈溪在玉娘和英俊侍卫的护送下,到了城北总兵府,人还没进去,就被门口的士兵给拦下了。
沈溪知道,若表现得太过怯懦,那他在榆林卫什么都不是。
“让开,本钦差要见保国公!”沈溪怒目圆睁,厉声大喝,把这些个值守的士兵给镇住了。
若是一般的少年,这些个兵痞早将人轰走了……什么?你不想走?亮出刀剑来看你走不走,不打得你求爹告娘才怪。
可眼前这位是谁!
昨天才跟鞑靼精骑血战,愣是以不足对方一半的人马留下近千鞑靼人的尸首,立下赫赫大功的“钦差”。
皇帝委派的人也敢拦,那是活腻了!
“大人,您别为难我们这些守大门的,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这些个卫兵也跟侍卫心态是一样的,觉得两边都能要自个儿的小命,只好求着哄着,只盼这位钦差大人自行离去。
沈溪冷笑:“延绥镇失守,你们可担待不起!若再阻拦,一律格杀!”
说着,沈溪一摆手,玉娘就把佩剑抽了出来。
沈溪这边连同那英俊侍卫只有三人,守门的士兵足足有二三十位,愣是没一个敢吭声阻拦。
沈溪顺利进到总兵府内。
“保国公在何处?”沈溪进入总兵府,周围都是屋舍,他根本不知道朱晖在什么地方,立即大声喝问。
玉娘赶紧提醒:“沈大人,咱们人地生疏,您还是客气些好。”
“若我客气,保国公能派兵驰援,那我无所谓,但这可能吗?”沈溪回了一句。
这下玉娘回不上话来了,事实却是沈溪只是兵部派来送炮的公差,如果把这个身份拆穿,别说保国公了,就连总兵府门口看大门的士兵也不会把沈溪当回事。现在要的就是这股嚣张的气焰,你不狠,别人不会当你是盘菜。
沈溪大步向前,眼下虽不知道保国公在哪儿,那就往最显眼的屋舍找,料想朱晖这种人讲派头,无论开会、办公都会找最大的屋子。
四下寻摸一番,沈溪很快就把目光落在一个戒备森严的房子门,那里有侍卫和官兵严防死守。
“大人,您不能进去!”
这会儿城里没有不认识的沈溪的,昨天“小英雄炮轰鞑靼骑兵”事情已经传扬开,眼见一位身着从五品官服的少年郎进来,谁都能猜出沈溪的身份。
这次不用沈溪开口,玉娘已经抽出佩剑,沈溪一把过去把剑给拿了过来,指着把门的侍卫和官兵道:“谁阻拦,我让他血溅五步!”
这些个侍卫和官兵赶紧后退,沈溪就这么拿着明晃晃的宝剑,大步进到屋子,刚掀开帘子,就见里面似乎是在举行军事会议,黑压压一大片全都是身着铠甲的军将。
保国公朱晖从帅案后站了起来,惊讶地看着提剑而入的沈溪。
“沈大人这是作什么?”
朱晖没有对沈溪发脾气,因为他心里的想法是不要跟沈溪置气,他现在需要哄着沈溪,让沈溪自觉地把功劳让出来。
这可是个刚在战场上立下大功的香饽饽,就算不救刘大夏导致其全军覆没,或许也可以用沈溪这份功劳充当捷报,来个“功过相抵”。
沈溪怒气冲冲进入会场,不管里面有多少人,直接喝道:“刘尚书领兵北上,遭遇鞑靼兵马围困,为何不救?”
朱晖脸色不太好看,神色间多有回避:“正在商讨。”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还用得着商讨吗?若不救,刘尚书所部必然会被鞑靼人歼灭,下一步鞑靼人士气大振,定会合兵前来进攻榆林。既然我等见死不救,那其他镇的官兵,谁会来救榆林?到时候城池有失,当如何?”
沈溪怒气冲冲,整个大厅中都能听到他暴跳如雷的声音,好似这里他权威最大。
旁边比沈溪品阶高的武将比比皆是,此时都不敢吭声,眼看着这位朝廷派来的使节喝问朱晖。
“你……你大胆,敢这么跟公爷说话!”
一个公鸭嗓的太监跑了出来,指着沈溪斥责。
沈溪知道这位是延绥镇守太监孙易,他连看都不看便道:“本钦差问保国公的话,闲杂人等休得插嘴。”
“你!”孙易怒从心起。
作为镇守太监,公爷我开罪不起,屈居于他之下也就罢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在咱家面前叫嚣!?
朱晖赶紧阻拦气急败坏的孙易,劝说道:“沈大人脾气不太好,我们多理解一下就是。”
“是是。”
旁边一群武将终于找到话接茬,连连点头应是。
这位小英雄脾气是不怎么好,昨天进城就劈头盖脸骂保国公的事传开了。众武将不由心想:“皇帝委任的钦差,刚立下大功,说话就是有底气,骂完公爷骂镇守太监,连公爷都跟孙子一样没脾气,我们跟着逞什么能?在公爷身边帮腔作势意思一下就行了。”
孙易指着沈溪道:“公爷不治他无礼之罪?”
朱晖心里那叫一个不舒坦,这个阉人怎么非要给我惹麻烦,这位小祖宗说点儿什么任他说就是,我宁可让他早日滚蛋,也不想跟他置气,我还要求着他回去在皇帝面前跟我表功呢!
你把他得罪了,你落不了好,我也没好处。
朱晖道:“沈大人既然来了,就一起旁听下商讨内容……沈大人请上座!”
沈溪没想到朱晖对他这么客气。
果然是人不狠就没人怕啊!
既然朱晖等人正在商量救援事宜,沈溪不再发火,提着剑走过去,帅椅他不能坐,旁边侍卫特别为他添加了一张椅子,如此一来他可以施施然坐下,而那些官比他大的将领则要站着听。
“沈大人,不知您可有训示?”朱晖客客气气问道。
沈溪心想,我官不大,还不是带兵的,我做哪门子训示?但有一想,朱晖分明是把他当成钦差了,无论他训示什么,都等于是在代天子说话。
“没有。本官就是来听听,何时出兵,出兵多少。”沈溪冷声道。
朱晖本来就没太多主意,在这种时候仍旧表现的犹豫不决,抬头看着在场的军将道:“诸位意下如何?”
一名叫做李俊的参将走了出来,道:“公爷,沈大人,末将以为如今固守城池方为上策,若出兵往援不成,反倒令延绥镇失守,恐怕鞑靼人会趁机南下,肆虐边境,对我大明危害更甚。”
朱晖没有回话,侧头看向沈溪。
意思很明显,这位李参将说的话非常符合他的心意,他想采纳其说法,但要先问问沈溪的看法。
沈溪站起来指着那李参将道:“如今延绥镇未失守,但鞑靼人犯我边境劫掠百姓的事情少了吗?”
沈溪一句话,就让在场的将领面露羞惭之色。
大明军队也不都是窝囊废,还是有许多将领卯足了劲儿想跟鞑靼人一决雌雄,但上峰的意思则是能拖就拖、能避就避,结果拖避到现在,鞑靼人几乎把北关给抢了个遍,百姓流离失所,宣府、大同、太远、延绥、宁夏等边镇一片萧条。
城丢了,鞑靼人大肆劫掠倒也说得过去,可如今城池都在,鞑靼人还这么猖狂,完全是守领避战之过。
“这位沈大人,那派出兵马,救援不成……责任谁来担待?”
又有位叫做杨玉的参将听不惯沈溪的语气,此人属于中间派,不想避战但也不想轻易出击,总要先把责任理清楚了再说,以做到万无一失。
其实大多数避战派都是老将,而想战的则是年轻急于立功的将领。
这就是边关的现状,但因老将资历深职位高,说话顶事的还得数老将,所以现在消极避战成为边关主流思想。
沈溪冷笑道:“那敢问,刘尚书所部若有差池,谁能承担这个可怕的结果?”
瞻前顾后,是老将的一贯风格,若是出兵先把什么责任都划分好了,那就不是打仗,而是玩政治。军中最可怕的就是将领玩政治,一旦权谋多了,那战场上的事情顾的就少了。
朱晖道:“沈大人切莫着急,您看这样如何,我们先……静观其变,探探鞑靼人兵马的虚实。这一去一回一百多里,若我们去时,刘尚书部已经……嗯,兵马无法及时撤回,反倒让鞑靼人趁机攻占延绥镇,实在不可取。”
沈溪真心为刘大夏叫屈,看看你出征后这些人的嘴脸,你在前面跟鞑靼人拼命,后面的这些人则在想办法推卸责任。
他娘的能不能有点儿血性和担当?
长此以往,我大明想不亡都困难!
“必须马上出兵,任何责任……由我来承担,只要留下的军队固守城池,哪怕派出援军,榆林城也不会有偏差!”
沈溪几乎是咆哮着发出怒吼,就好似这里真正的统帅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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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二章 牛车阵
当沈溪说完话时,在场人面面相觑。
敬重你是给保国公面子,同时给你钦差这个身份的面子,但你没资格对我等下令。
镇守太监孙易冷笑不已:“说担责,你担得起吗?”
确切地说,沈溪真没底气担责,因为他既不是武将,也不是皇帝派来领兵的文臣,只是单纯来送炮的。
朱晖善解人意,主动替沈溪解围,笑着道:“沈大人远道而来,背负皇命,昨日我等是见识过新炮的厉害,但……出了城,火炮无用武之地,恐怕无法驰援。”
这倒是说出个实情。
佛郎机炮再厉害,只能定点使用,防守效果固然不错,但要说送上战场杀敌,非要等朝廷把改良版的手铳研究出来才好使。
连朱晖都不同意沈溪担责出兵,那些将领对沈溪的攻讦更多了……人毕竟都有从众从权心理。
“报……”
就在众将领纷纷出言对沈溪质疑时,外面传令官冲了进来,带来战场上最新战报:“……中军主力趁着鞑靼人没有实现合围前奋起反击,杀出一条血路,且战且退,如今已退到二十里开外的大营盘……总督大人急令榆林城派兵前往榆溪河,架设浮桥,以便大军渡河!”
一句话,让大厅内所有人惊骇欲绝。
战报中的“总督”,正是暂代三边总督的户部尚书刘大夏。
刘大夏终于突围归来,老帅就是有魄力和决断,可惜如今遇上一点儿麻烦。
榆林卫城北面八里是长城红山段,如今鞑靼人已经将这段城墙攻破,再向北七里就是榆溪河。
榆溪河于明弘治年间主体呈西东走向,大致是后世白庙河和波浪河这一段,如今的圪求河反倒是支流。从北边的草原南下,必须跨过榆溪河。
榆溪河虽然算不上河宽水深,但宽度也有十几丈,最深处约莫有一两丈,无法泅渡。
河上本来架设有浮桥,但被鞑靼人摧毁,如今刘大夏率兵南撤眼看即将退回榆林卫,但大军渡河必须要有船只或者是浮桥。
“这可怎么办才好?”
一堆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最后都看向朱晖,等他做主。
朱晖自己却没什么主见,只能求助手下这一群参将和幕僚,可此时谁也不敢乱说话……提供错了建议,那是要掉脑袋的。
“我来领兵架桥!”
沈溪见这些个将领又在推诿,不由火冒三丈,主动站出来说道。
“沈大人,您莫要逞强,出了榆林卫往北,一路并不平坦,这火炮光靠人力可送不到前线。”
昨天沈溪确实赢得城中守军将士的尊重,不过他们更佩服的却是沈溪送来的佛郎机火炮的威力。
眼下沈溪自告奋勇说要领兵出城,在这些人看来,纯属自不量力。
有一次胜利已是侥幸,还想来第二次?
“给我五百兵马,三十辆牛车,其余的事情不用你们担心!”沈溪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眼下能决定此事的只有延绥巡抚朱晖,三边最大的官是暂代总督职务的刘大夏,其次就是朱晖这个有着公爵尊衔的延绥巡抚。
朱晖迟疑半晌,才道:“只能借调沈大人三百兵马,至于另外二百……就用沈大人带来的本部人马吧。”
真会推责任!
我跟你要五百兵马,你却给我三百,要知道那二百京营官兵昨天是被逼急了才会拼命,今天让他们出城,他们能不退缩?
沈溪自己也清楚,要论战斗力,还是边军更强些。
“大人,您要牛车做什么?”旁边有将领问道。
“运炮,把十门炮架在牛车上,就可以轻松自如地送到前线!”
当沈溪把这主意说出来时,在场一些懂行的武将顿时感觉无比高明……火炮最大的特点是笨重,让马车拉当然也可以,但马车相对颠簸,同时容易受惊,不好驾驭,无法做到在马车上放炮。
但牛车就不一样了,牛的速度虽然慢,但强而有力,而且很稳,把火炮架在牛车上,就好似移动的炮台一样。等需要发射火炮的时候,只要给牛蒙上眼睛,再把它们的耳朵塞上,就可以开炮。
朱晖摆手道:“还等什么,为沈大人点上三百兵士……和三十辆牛车!”
经过一番扯皮和“讨价还价”,沈溪终于获得领兵出城的机会,但五百名官兵对整场战局来说,实在起不到太大作用,况且这五百人有大半还要肩负架设浮桥的任务。
沈溪出了屋子,昂首阔步走出总兵府,玉娘暗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等四周没人了才有些迟疑地问道:“沈大人,就这么出城,不知是否还有命回来?”
沈溪此时反倒没之前在总兵府那么嚣张跋扈了,笑了笑道:“莫非玉娘怕死?”
玉娘苦笑不已:“奴家的命,或许十几年前就该结束……今日就当舍命陪君子了。”
见玉娘也说出如此豪情万丈的话,沈溪更找不到退缩的理由。
等沈溪见了宋书和张老五等人,把命令传达下去,除了张老五和少数几个人外,别的人都一片哗然。
宋书差点儿就要上前跟沈溪动手:“沈大人,您这是要害我们啊。我们刚刚才死里逃生,您犯得着让我们再去送死?”
沈溪道:“要送死也是大家伙一块儿。更何况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战场获取战功,想想……我们有强大的佛郎机炮,有榆溪河阻隔,我们只要停在河的南岸,对着北岸放炮,就算鞑靼骑兵再强又如何,他们能飞渡榆溪河?”
士兵们听到沈溪这番话,刚才的惧怕和牢骚瞬间没了,开始憧憬沈溪所描绘的美好画面。
如果真是这样,那鞑靼人来多少死多少,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军功就好似是天上掉馅饼一样。
沈溪又道:“如今城中边军贪生怕死,把这么大的战功白白让给我们,我们应该感到庆幸才是!本钦差向你们保证,只要跟着去,一定都会背着身荣华富贵回来!”
“好!去建功立业!”
张老五举起胳膊,振臂高呼。他跟着沈溪拼命不是一次两次了,对沈溪的崇拜几乎是盲目状态,至于家中老母和妻子,他相信就算自己有什么意外,朝廷也不会不管不顾。
这大概就是无知者无畏了!
有张老五这样的人带头,别的官兵很容易被带动情绪。
昨天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今天只是把佛郎机炮运到河岸架起来轰人,掩护架桥,能有多危险?
之前还有很大的阻力,但在沈溪一番战前动员后,士兵们立即变得配合起来。
连玉娘都不得不承认,沈溪是个不错的演说家,他的话正好挑起这些京营兵心底建功立业的渴望,一如当初在泉州城时那般。
昨天进城的京营人马和兵部培训的炮手,很快汇集起来,差不多二百出头。
很快,牛车拉着佛郎机炮到了榆林城北大门,同时过来的包括之前那名英俊侍卫在内的三百名边军将士。
“这位兄台不是国公爷的亲卫吗?”沈溪打量年轻的侍卫。
年轻侍卫黯然一叹:“其实我跟国公爷并没有多久……此番他到榆林城担任延绥巡抚,在边军中选拔亲卫,见我长得不错还识字,才把我调入卫队。由于我没有照看好沈大人,国公爷将我从把总降为总旗,与沈大人一同出兵。”
沈溪心里有种害了这年轻人的感觉,不过跟着他出去打仗,不一定送死,说不定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呢?
“准备出发!”
沈溪开始整顿兵马,虽然队伍不多,但这五百人至少都听从他的调遣。
沈溪当前最关心的是用于架桥的辎重,还有那十门佛郎机炮的情况,一定要保证火炮在行进途中不出意外。
榆林城的北城门隆隆打开,沈溪左右看了一眼,跟随炮队出城的只有少数骑兵,数量不到一百。
车队刚刚驶离城门,后面已“咣”地一声,榆林城北城门已然关上。
城门楼上,朱晖朝沈溪挥了挥手:“沈大人,本爵恭祝您马到功成!”
旁边公鸭嗓子的镇守太监孙易喊道:“是牛到功成!”
沈溪回头望了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恼怒……这些人说风凉话真是一个顶俩,有本事下来跟我一起去跟鞑靼人拼命啊。
牛车队伍出发时,城头上的边军官兵纷纷举起刀枪和旗帜呐喊起来,因为他们少有见过这种壮观的场面,情不自禁为出征的将士呐喊助威。
“喔,喔!”
呼喊声此起彼伏,连同沈溪这路人马的热情也给点燃,城头和城下都一片振奋。
车队一路向北,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才驶出成化十年修筑的长城红山段……等再过一百多年,万历皇帝会在红山上修筑镇北台,其势威武雄壮,后世被誉为中国长城三大奇观。
牛车队继续向前,沈溪环视四周,红山下原本与蒙人交易的红山互市已经关闭,只留下一片废墟。北面控制边境贸易的易马城和供蒙人纳贡的款贡城,也尽都荒废,可见战争对边境经贸影响之大。
又向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已经能看到滚滚尘烟,估计刘大夏所部这时正与鞑靼人交手。
眼见周边已经是平坦的草原,哪怕几十辆牛车并行也没有问题,于是沈溪大声下令:“把所有牛车分为十个部分,每三辆连为一体,火炮居中,再将三十辆牛车并排架起来!”
“大人,这是为什么?”宋书不解地问道。
沈溪顾不上解释,这个时候只能用“铁锁连舟”,如此与鞑靼骑兵对阵时便能提供一个宽大的平台供炮手使用。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
“沈大人,牛车连好了,您看!”张老五人实诚,办事牢靠,用铁链和木杠子把牛车固定好。
沈溪从马车上跳下来,踏上居中那辆设了扶手的牛车车架,他突然觉得少了点儿什么,让人把令旗送过来,拿在手中,大喝道:“继续出发!”
骑兵打头阵,后面是盾牌阵,不过盾牌兵只有四五十人,显得较为稀疏,主要是防止牛被弓箭射到。这“铁索连舟”最大的问题在于不能让牛出问题,一辆车出状况,很可能所有牛车都跟着出问题。
再其后,是长矛步兵,负责跟冲杀上来的鞑靼骑兵进行肉搏,在有盾牌兵掩护的情况下,长矛兵能发挥一定威力。
战阵中间便是三十辆并排在一起的牛车,上面不但架设有火炮,还有配套的炮手、装弹手和炮弹。牛车上同样安排有盾牌兵,主要作用在于防止对方箭矢,尤其是火箭。
一旦有火箭射过来,点燃炮弹或者火药,发生爆炸,那会令牛车阵自乱阵脚。
最后是负责殿后的士兵,这些士兵还有个作用,在炮手和装弹手死亡后,上牛车补充位置。
而站在最高处的,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沈溪,他的任务是挥动手上的令旗,调度防守的兵力,以及发出放炮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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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三章 榆溪之战(上)
行军打仗讲究的是一鼓作气,沈溪之前给官兵做了战前演讲,的确鼓舞了军心士气,可随着低效率的老牛拉慢车,官兵又花费大量体力推拉车后,到后来号子声稀稀落落,最后微不可闻。
“大人,何时才能到榆溪河?”
宋书骑在马上,有气无力地问沈溪。
牛车队伍的行进速度的确很慢,差不多是正午时分出发,沈溪粗略估算了一下时间,到河岸差不多要走一个半时辰,再加上路上整顿队形的时间,估计要到申时末才可以抵达,也就是黄昏时分。
“不远了,就在前面,大家伙儿加把劲!”
沈溪坐在牛车上,抬头看着左方天空中悬着的太阳,虽然依然有些寒冷,但总的来说,天气不错。
沈溪暗自嘀咕:“今天好像是休沐日,如果不出京的话,这时候我不是应该留在家里躺在床上,靠着韵儿或者是黛儿那香喷喷的身子,悠闲地看书或者是小寐一会儿吗?”
越是危险关头,人越容易去想那些简单而美好的东西,而亲情和爱情是沈溪最值得珍惜的记忆,哪怕功成名就,也不过是为换取平实的生活。
沈溪突然发觉,其实自己是个非常容易满足的人。
可惜发现的地方不太对……
“大人,前方发现鞑靼人的斥候!”
牛车队伍缓缓前行,配属给车队的骑兵不断侦查敌情,把第一手情报源源不断送到沈溪手里。
“再探!”
沈溪对于鞑靼人的斥候没什么好的应对办法。
实际上,大明边军的夜不收已经算得上是精锐,但如果迎头撞上鞑靼人的斥候,相等兵力的情况下不是鞑靼人斥候的对手,通常采用的做法是发现对方后远远遁开,由上官来决定下一步行动。
走得慢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官兵们的恐惧心理逐渐消退,刀没架在脖子上也就忘了害怕,那些京营兵又恢复了送炮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有人开始抱怨:“他娘的怎么还没到?”
“准备放炮!”
沈溪突然从牛车上站了起来,举起手上的旗子。
其他牛车上坐着歇了许久的炮手见到令旗举起,匆忙爬起来装炮,宋书向四周看了一圈,没发现有何异常,不由策马近前向沈溪问了一句:“大人,可是见到鞑靼人了?”
“第一炮……放!”
沈溪没有回答宋书的问题,这会儿他心里琢磨的是:再这么下去,士兵们都懈怠了,先放一轮炮振奋下士气,顺带也能试试这牛车放上火炮的想法好不好使,别等到了战场才发觉是纸上谈兵。
“轰轰轰!”
炮声不是很整齐,但大致保持一致,一轮炮放出去,把四周的骑兵吓了一大跳,战马纷纷嘶鸣起来。
“大人,您这是玩火啊……炸到自己人怎么办?”宋书想到前面还有己方骑兵,担心不已。
沈溪没好气地道:“出发前我就告诉他们尽量往两翼散开,要是这会儿还被炸着,纯属活该!”
一轮火炮下去,官兵们的战意又上来了,士气大涨。
“吼吼吼!”
许久没起来的号子声,又跟着响起。
……
……
太阳西斜,榆溪河北岸杀得血流成河。
这是大明与鞑靼这一年多来的战事中,厮杀最为惨烈的一次。
刘大夏所带边军虽然比不上大明开国时间的百战精兵,但刘大夏懂得用兵之道,在被鞑靼人突然出现并实施包围的情况下,能组织起严谨而有效的防御,并且趁着鞑靼人立足未稳,顺利突出重围,在撤军过程也能做到有条不紊,且战且退,未见有何纰漏,足见其用兵之高明。
但越接近榆林卫,官兵们越懈怠,战意直线下降……许多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城池保护下,好好地喘一口气,不再像现在这般随时挣扎在死亡线上。就在这个时候,鞑靼人展开了最猛烈的进攻。
大明出击边军面临的局势迅速恶化。
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除了少数自己找死的逃兵,刘大夏所部一万多兵马,基本能做到步调一致,齐心迎战。
战况极为惨烈,才半天时间刘大夏部已经出现大面积死伤。
“大人,为何迟迟不见榆林卫援军?”刘大夏身边,已经没多少可用之人,这一路撤退,折损不少将校。
刘大夏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出征时的一万三千多兵马,这会儿能剩下**千就已经很不错了。
“榆林卫也没多少兵马,毕竟镇守长城关隘也很重要。”
此时刘大夏依然保持谦谦君子的作风,帮保国公朱晖说话,但他心中早把这个窝囊废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遍了。
“大人,骑兵已经查探过了,前面五里即是榆溪,但并未见到浮桥和舟楫的踪影。”
传令兵把消息上报刘大夏,刘大夏头一昏,差点儿一头从马上栽倒下来。没有浮桥和舟楫,意味着所部兵马要么沿着榆溪河往上游或者是下游走,寻找浅滩处渡河,要么只能困守岸边背水一战。
刘大夏心中哀叹:“可惜我不是韩信,对面也不是赵王军。”
鞑靼人究竟来了多少骑兵,根本数不清,因为鞑靼人南下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劫掠,再加上鞑靼内部分成不同的部落,由部落自行控制自己的军队,所以显得非常杂乱,也不知道哪支兵马是鞑靼的主力,想要偷袭对方的王帐谈何容易?
硬碰硬的话,大明军队实在没有胜算,只待己方精疲力尽,鞑靼人重骑兵一个冲锋,失败便是注定的事情。
如今的大明军队更适合守城,而非攻城略地,这也是长久以来据守边关要隘导致的恶果。
大明开国之初那些名臣良将,早已作古,如今只能靠那些世袭的军户来镇守边陲,但问题是既然干得好干得歹都一样,那些端铁饭碗的将领自然没心思钻研如何才能打好仗,兵书韬略一概不学,兵也不练,导致大明军队的战斗力直线下降。
鞑靼骑兵如疯了一样地反复冲击大明军队用长枪和盾牌组成的防线,只要哪里出现缺口,就是数百骑向这个缺口发起突击,大明军队这边只能整体后撤,再次把防线扯平,留在阵地前方的是几十上百的尸体。
最初杀戮距离刘大夏有些遥远,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刘大夏的中军大旗也经常被鞑靼骑兵袭扰。
“鞑靼人的战斗力果真非同凡响。”到了这个地步,刘大夏也不得不长敌人的志气和威风。
随着时间流逝,大明军队依然是一边抵抗一边有计划地向榆溪撤退。
大多数边军将士都知道身后就是榆溪,过了榆溪七里就能回到长城内。进入长城后再走八里,便是延绥镇驻地榆林卫城,所以这会儿他们依然保持着足够的斗志,不断地挥舞手中的兵器。
但是,等大军撤到榆溪时,望着宽阔的河面,大多数人腿都软了。
不是说好了有援军,还会有浮桥和舟楫方便我们过河吗?
就在此时,河对面有穿着大明边军装束的骑兵往榆溪而来,但只是在很远的地方看了几眼,便策马而去。
榆溪河北岸的出征将士一边骂娘,一边把情况通知刘大夏:“大人,河上什么都没有,也不见援军,我们可能回不去榆林城了……”
当刘大夏获悉榆林城派出的骑兵连河岸都不敢靠得太近时,心凉了半截。如今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分明已经陷身绝境。
老将刘宁奏请:“总督大人,属下掩护您过河,大明可不能没有您哪。”
刘大夏摇头苦笑:“将士血洒疆场,老夫岂有苟活之理!?”说到这里,刘大夏“唰”地一声将佩剑拔出,准备亲自与鞑靼人交战,“帅旗不倒,将士不散!”
在战场上,帅旗乃是三军灵魂所系,只要帅旗立着,那就是说三军没有乱,就算暂时处于逆境,战局也有逆转的机会。
“轰轰轰……”
就在此时,不知何处传来巨响。
其他人看着地平线,有些莫名其妙,这大晴天的怎么打雷了?只有刘大夏听过放炮的声音,第一时间便猜想是否援军到来了。
但随后夜不收传来消息,河对面仍旧空空如也,并没什么人前来架桥,倒是鞑靼人的攻势似乎没之前猛烈了。
鞑靼人分明对这响声有些忌惮!
“以水为界,结方圆阵!”
随着刘大夏军令发出,大明军队改变阵势,刘大夏位于阵形中央,外围层层布防,长枪、弓箭在外,机动兵力在内,形成最密集的防御阵型。
方圆阵乃孙膑所创阵法,其最大的好处,是能在防御中于局部始终形成兵力上的优势,以牺牲机动的方式将阵中通道堵死,防止敌军冲击。
此后鞑靼人再往前冲阵,就算整体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但由于机动性和冲击力受到限制,没办法做到尽快破阵。
“杀敌报国!”
鞑靼骑兵不惜代价连续几轮冲击下来,大明军队这边阵型终于开始有瓦解的迹象……
就在此时,榆溪河对岸响起整齐的号子声。
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得高高的,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在摇晃,他身下是一排看上去像是牛又像是乌龟的莫名生物……
之所以不确定是牛,那是因为这些牛背后有壳,壳上长着“瘤子”,最奇怪的是,“瘤子”旁边居然有人。
“大人,是援军,援军终于来了!”
刘大夏骑在马上,没怎么听清楚传令兵的通报,而他所在位置距离河岸尚有段距离,方圆阵把士兵聚拢得密密麻麻,回过身看的时候,根本就瞧不清楚河对岸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援军?来了就好,可惜……始终太迟了。”刘大夏黯然伤神,若是早来一个时辰,把浮桥搭好,至少能有半数兵马撤回榆溪南岸,可现在,就算援兵到了,自己率领的这支部队也只能落得个全军覆没的结局。(未完待续。)
第六六四章 榆溪之战(中)
对河而望,虽然中间只是隔着十几丈,但等于是地狱和天堂的差别,对面是一片杀戮和绝望,而河南岸这边却是老牛慢车的优哉游哉。
“大人,到榆溪河南岸了,您看……我们是否放炮?”
那英俊侍卫作为配合作战的边军带队指挥官,先过来征求沈溪的意见。
沈溪眺望了一下河对岸,暂且不知北岸大明军队的布阵情况,不好直接对着河对岸开炮。
河对岸首先直面的是大明军队,不知道其阵列纵深是多少,一炮过去指不定会炸到谁。
沈溪很想这会儿刘大夏跑到河边,向他摇旗呐喊……向我开炮!
沈溪四下看了看,渡口一带地势较为平坦,但向东西两侧延伸开去,到了六七十丈外便乱石嶙峋,灌木丛生。尤其是东边有一片明显的坡地,比起对面地势高上不少,或者可以探明北岸情况。
沈溪朝张老五打招呼:“你去那边山坡顶端看看,对岸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张老五二话不说,直接带了几个人去高坡那边查明情况。
对岸喊杀声惊天动地。
沈溪心想:“昨天那场战事,跟今天比起来真是小儿科。”
北岸的刘大夏仍旧在方圆阵中指挥调度,阻挡鞑靼人一轮又一轮冲击,但鞑靼骑兵尤其是少部分铁甲骑兵冲击力实在太强,再加上大明官兵这会儿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渐渐地有些招架不住。
“大人,南岸援军的确来了……但人数太少,如今正在搭建浮桥,时间上恐怕来不及了……”
刘大夏喝问:“人马几何?”
“回大人,看不太清楚,不过看情形只有不到千人。”
刘大夏心中暗恼……好你个朱晖,我带了一万多兵马遭困,命令你出兵救援,结果你就派了不到千人出城?
“大人,援军好似……运了火炮过来!”探马继续汇报,“但不知为什么,并未开炮。”
刘大夏的战马被前面的人流挤着向后退却,在这种密集防守的阵势中,很容易出现士兵间互相践踏导致伤亡的情况。
正混乱间,刘大夏突然意识到什么,火炮、援军、浮桥……
“传令下去,继续向后撤,拿令旗去河岸边,向对岸上下摆动!”
刘大夏把军令传达下去,心头多了几分绝处逢生的“错觉”。这会儿他心中浮现很多画面……佛郎机炮,一里开外就能把草人打散成为满地稻草,把一群禽兽打得血肉模糊,这要是对着鞑靼人的队伍开上几炮,或许真的能绝处逢生。
“沈溪那小子真把火炮送到边关来了?”刘大夏不敢想太多,此时阵型受到鞑靼人的一再压缩,人员显得更为密集,而他接下来的命令,是所有官兵继续压缩防线,尽量往河边靠,两侧分开,形成长而扁的阵势。
这就不再是“方圆阵”了,而是一字长蛇阵,但因形成了防御的梯次,这阵势更接近于“衡轭阵”。
官兵们不明白为何要摆成这样四不像的阵势,因为一旦中间被突破,就会变成首尾不相连的恶劣状况。
况且官兵们被迫退到河岸后,身后已退无可退,有的人甚至被挤下了河,还好靠近河岸地方的水并不太深,但这大冬天的,踩在冰冷的河水中也实在冷得够呛。
刘大夏及时作出变阵,而山坡上的张老五,立即叫人把对岸的实时情况通报沈溪。
此时榆溪河北岸开始有士兵上下摆动小旗,不像是什么旗语,但沈溪却明白是怎么回事。
刘大夏曾经与弘治皇帝一起去校场看过演炮,那次朱佑樘就是用旗子发出开炮的命令,刘大夏是想用这方式通知,他已知道沈溪带了火炮来,及时作出阵势调整,让沈溪自行开炮应对。
“准备!”
沈溪当即把令旗高高举起。
宋书一看这情形赶紧提醒:“大人,对岸可都是我朝兵马,您这样擅自开炮……是要杀头的……”
“调整仰角!”
沈溪不理会宋书聒噪,命令炮手将炮口设为四十五度角,其他暂时顾不上,就是冲着最远的距离放炮。
根据张老五目测的情况,两边河岸相距约十五六丈,刘大夏的中军所部有六七十丈的深度,只要火炮能射出去一百丈远,也就是大约三百余米,那就一定会砸在空地或者是鞑靼人头上。
沈溪手下这群炮手在京城时便接受过正规训练,再加上昨天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战,经受了实战考验,调整起来不慌不忙。
等一切准备好,沈溪把旗子一落:“放!”
“轰轰——”
火炮齐鸣!
十门佛郎机炮几乎是同时发射出炮弹,炮弹在空中发出一股淡黑色的青烟,飞过榆溪河对岸的明军头顶,往远处落下。
“轰隆隆——”
沉闷的爆炸声传来,但效果如何尚不得而知。
一轮跑放完,沈溪没有马上下令开炮,等对面的旗语。
若这一炮落点不错,那刘大夏肯定还会下令开炮。
……
……
榆溪河北岸战事已经进入白热化。
随着大明军队从方圆阵改成衡轭阵,士兵们不太适应这种兵力较为分散的扁平阵型,被鞑靼人接连冲锋几次,阵型再次向河岸挤压,沿途留下一地的尸体。
此时就连刘大夏的帅旗距离交锋的第一线只有一百五十余步。
“轰轰——”
南岸突然传来几声轰鸣,但在这种喊杀声震天的战场中间,声音并不明显。
“轰隆隆——”
随着炮弹落地,前方传来剧烈的爆炸声,一阵硝烟弥漫,鞑靼人的骑兵队伍发生一阵混乱……当然这混乱并不是在交锋的第一线,而是在后方,所以前面的鞑靼人依然在进攻,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心生疑惑。
“怎么回事?”
一名大明边军的盾牌兵一边发问一边把手上的盾牌举起来,阻挡从前方射来的密集箭矢。而在盾牌中间,列于第二排的长枪兵举着一丈三尺的长枪(约莫四米左右),使劲向冲过来的鞑靼骑兵捅了过去,把那个正回头观望的鞑靼骑兵给挑下马来,随后其他几个方向各伸出一支枪尖,将那鞑靼骑兵捅死。
刚立了功的长枪兵舒了口气,站定后望了一眼,用一口川音说道:“好像是这些龟儿子的后营,莫非是我朝援军到来?”
既然能让鞑靼人身后出现混乱,那非是有援军不可。
眼下所部已经没有退路,守在河边无异于等死,若是大明援军从敌人后背攻来,那就不仅不用死,而是要反败为胜。
此时又是几个鞑子重骑兵挥舞马刀冲了过来。
“顶住!”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士兵们被激发出强烈的求生**。
刘大夏这阵势有个好处,就是最大程度杜绝了士兵的撤退,背水一战的精髓就在于此,身后就是冰冷的河流,面前是敌军,不成功便成仁。
“杀啊!”
大明官兵继续与鞑靼人展开厮杀。
此时刘大夏在马上也感觉到刚才那一轮火炮覆盖的威力,面前的压力骤降许多。
“大人,只射了一轮炮,似乎无以为继。”探马刚刚因为南岸的大明援军放炮而欢欣鼓舞,却因没有后续炮火跟上疑神疑鬼,惶恐不安。
“下令,继续挥动小旗,不要停!”
因为前面的官兵被鞑靼人的骑兵逼迫得太厉害,面向北边的长蛇阵再次向南移动了十几步,刘大夏直接从马上被挤了下来……他到底不是壮年,双腿不那么强而有力,六十多岁的人了,能骑上马上都不容易,夹住马腹谈何容易?
“大人?”几名侍卫连忙冲上前把刘大夏扶起来,刘大夏还想继续骑上马,却因为人群过度拥堵,已经没法爬上去了。
“轰轰——”
预期中的第二轮炮击如期而至。
从第二轮射击开始,中间基本没有太多停滞,一轮炮接着一轮,连续六轮后,才暂时停了下来。
而到了这个时候,榆溪河北岸大多数大明官兵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对面鞑子的攻势已经一再减弱。
佛郎机炮属于“秘密武器”。
因为从未上过战场,很多边军将士只是道听途说,越往西部边境听说的越少,而且见惯了不靠谱的土炮、****,官兵们对于弓弩和手里的长枪、盾牌更加信任,根本就不相信有那么神奇的火炮,只当作笑话听。
虽然敌人后阵爆炸声不绝于耳,但士兵们都当这是大明援军到来,动用了什么神秘武器所致。
六轮火炮下来,鞑靼人的攻势已经从原来的前仆后继连绵不绝,出现了断层。
连无所畏惧的鞑靼人,也在遭遇连续神秘炮火的打击下,因为伤亡惨重而选择了撤退。
“援兵来啦,冲,跟这些龟儿子拼了!”
大明官兵一看鞑靼人撤退,士气爆棚,呐喊着冲了上去。
那些把总和旗官赶紧提醒自己队列里的官兵:“穷寇莫追,防止有诈!”
果然,第一批追上去的官兵中了埋伏,被鞑靼骑兵半道折返掩杀,这个时候鞑靼人的骑兵在远处停了下来,准备组织新的攻势。
就在此时,火炮轰鸣声再次响起。
这次只放了三轮就停下了。
虽然只有三十发炮弹落在鞑靼人的队伍中,但足以让集结起来准备冲锋的鞑靼人留下上百具尸体。
鞑靼骑兵从密集攻击,不得已之下只能分散开来,因为他们发觉了,只要汇集在一起就要挨炮弹,天上密密麻麻落下来的炮弹就连厚实的铁甲都能击穿,更别说是血肉之躯。
“大人,鞑子的气势被压下去了,是否反击?”
刘大夏被挤在人堆中,七晕八素,这种场面他遇到一次就绝对不想再遇到第二次,简直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下令三军,不得追击!”刘大夏想了一下,鞑靼人应该是感受到火炮的威力,准备把阵线拉开。
就算大明有火炮,那也是在河对岸,射程终归有限。
但此时整个大明军队一片混乱,刘大夏的军令已经无法传达下去,各处乱成一团,有部分将士已经自行组织反击,效果看起来还不错。
刘大夏在拥挤中,勉强爬上马背,等他坐稳定睛一望,发觉形势已经超出他的控制。
“赶紧向南岸示意,不得再放炮!”
刘大夏想让手下用旗语命令对岸不得继续放炮,以免伤到自己人,但因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榆溪河北岸的旗语已经无法让对岸的人看清楚。
“轰轰——”
停顿不久的火炮声再度传来,此番却让刘大夏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那些追在前面的大明官兵,有的已经中了弹片倒地,旁边的人只当这是鞑靼人的手段,没有倒下的仍旧不顾一切往前冲。
榆溪河南岸,沈溪举目眺望,河对面兵荒马乱,根本看不清楚状况,不时有士兵从下游浅滩渡过河来。
见沈溪迟疑不动,炮手们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把炮击进行下去。
“放了多少炮?”
沈溪问旁边正在帮忙装炮的张老五。
“回大人,加上小的没回来时就放的那一轮,已经有十九轮了。”
“啊!?这么多啊,那停了,如果炸膛可就呜呼哀哉,等对面传令吧……先将浮桥架到对岸去!”
先前只顾忙着开炮,沈溪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其实是接应刘大夏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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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五章 榆溪之战(下)
夜幕终于降临。
榆溪河南岸和北岸可谓天差地别,南岸在没有放炮时显得异常安静,而北岸的喊杀声却惊天动地。
沈溪开始组织架桥。
冬月天的北疆之地,又是夜晚气温急速下降的时候,河水异常冰凉,一些官兵下河后很快就退了回来,因为在刺骨的河水里泡不了多久身体就会失去知觉,在站不稳身体的情况下被河水冲走。
“有船只没有?”
沈溪这才发现所带物资严重不足,勉强架起浮桥就算是不错了,人倒是能接过来,但马匹和辎重却很困难。
至于把牛车运到河对岸形成移动炮台用来支持作战的想法,只能在心里想想。
“大人,这兵荒马乱的,加上时值寒冬,眼看河面就要封冻,别说是没船,就算是有船也征调不来。”
那英俊侍卫毕竟在延绥多年,对榆林卫周围的情况异常熟悉。
沈溪点头道:“那继续架桥,最起码要把人送过河去!”他说的是把人送过河,但官兵却清楚是把大明军队从河对岸接出来。
而此时榆溪河北岸的大明军队,却并未有想象中那么狼狈不堪,至少在南岸连续的炮击过后,他们稳住了阵脚,防御更有章法,甚至已经在局部组织反击。
胜利的天平,开始往大明军队一方倾斜。
“大人,鞑靼兵马北撤,此时再不追击,恐将错失良机。”
部将韩兴过来请示刘大夏。
此时刘大夏怕的并不是前面的鞑靼人,因为他知道,此时是最好的追击良机,是否扭转北关颓局在此一举,可要是大军冲到一半,身后再发出几轮炮,那可就事与愿违了。
“大人,下令吧!”
很多将校都过来请命。
刘大夏自语道:“沈溪啊沈溪,老朽今天就把身家性命赌在你身上了,要是这会儿你再放炮,老朽侥幸活着,回去定要找你算账!”
本来刘大夏还想说把沈溪杀了慰藉将士亡魂,可一想,沈溪放炮是职责,不放炮那是审时度势,沈溪又没到河岸这边来,怎知道这会儿该不该放炮?这么一个来营救他脱离危难的大功臣,还要把人家给杀了,这就有点儿太不讲道理了。
最重要的是,刘大夏心想:“就算再死几千将士,也未必顶得上给大明朝廷留个沈溪管用。”
“传令三军,追击!”
刘大夏终于下达最后的反击领命。
随着军令传达下去,榆溪河北岸的喊杀声顿时高涨起来,这把河对岸正坐在马车和牛车上啃干粮的官兵们吓了一大跳。
“沈大人,是否鞑靼人又杀回来了?咱们要不要开炮支援一下?”宋书过来请示。
沈溪站起来跳到牛车上看了看,黑灯瞎火,虽然有月亮,但远了照样看不清楚,根本就不知道北岸的具体情况,但用耳朵仔细听了一下,呐喊声带着兴奋和决绝,丝毫也没有恐惧和绝望的意味。
沈溪摆了摆手,坐到车板上,道:“要真是鞑靼人来攻,没事瞎喊什么?这会儿应该是我军发起反攻了吧。”
“反攻?”不但宋书听了振奋,连旁边张老五以及那年轻侍卫,也都有一种惊喜交加的感觉。
这会儿不想着撤退,居然能反击,那就是说不架桥也能完成差事,不但没有过错,反倒有功劳?
后续情况果然跟沈溪料想的如出一辙,喊杀声由近及远,这足以说明刘大夏正带着兵马向北追击对手,至于战果如何不用想,反正成败与否都帮不上忙。
“千万别懈怠。”沈溪高声提醒,“小心被鞑靼骑兵迂回偷袭!”
宋书笑道:“大人请放心,这会儿鞑靼人正跟刘尚书所部兵马交锋,没时间来管我们!”
“是吗!?”
在头顶明月的照耀下,沈溪霍然站起,右手举到眉前,打量从榆溪河上游冲过来的一群骑兵。
不管是京营兵还是边军将士,一看这情况顿时惊慌失措,今天不是跟着牛车出来“兜风”的吗,怎么会有敌人?
但这并没有出乎沈溪的预料!
鞑靼人两次吃了佛郎机炮的亏,这会儿就算无力再与刘大夏所部交锋,被迫北撤,但也要调集兵马过来把这些个火炮给毁掉。
沈溪下意识地将手上的小旗举起,但随即便醒悟这时候其实令旗已经不管用,反倒会成为别人的活靶子,于是大声喝道:“调转炮头!准备开炮!”
不过这回去无法将十门炮全数调头,因为连成一体的三十辆牛车,需要重新拆卸木杠,再分成三辆一组,结果还没等把炮口转向,鞑靼人的骑兵已经呼喝着冲杀过来。
宋书等京营兵,根本无法与鞑靼骑兵正面抗衡,好在队伍中有边军三百余人,两百多步兵加上近百骑兵,同时刚开始出现的这部分鞑靼骑兵人数不多,一轮拼杀下来,边军竟然占据上风。
但后来,随着西边出现的鞑靼骑兵越来越多,局势变得危急起来。
“轰——”
一门火炮点燃,炮弹脱膛而出,在远处落下炸开。
这一炮不但把冲过来的鞑靼骑兵给吓着了,就连跟随大军向北追杀的刘大夏也是本能地缩了一下头。
“这小子,还真敢开炮?”
随后又是几炮,零零星星,让逐渐回味过来的榆溪河北岸的官兵人人自危。
“不管了,向前冲杀,只要冲出两三里地,就不会再挨炸,告之全军,不得擅退,否则格杀勿论!”
刘大夏不管这火炮到底是什么原因才放的,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会儿就算是拼着牺牲些士兵,也要给鞑靼人一个教训。
正是气势此消彼长的时候,错过这种大好机会,以后几年都未必能碰到。
榆溪河北岸和南岸同时开战,只是情况与之前颠倒过来了,刘大夏部是追击,大致算是顺利,但南岸这边则相对惨烈,从上游过河的鞑靼骑兵越来越多,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有三四百鞑靼骑兵。
这些鞑靼人似乎接受了死命令,就算拼死也要把大明的佛郎机炮毁去。
“大人,不行的话,我掩护您撤退!”那英俊侍卫看形势危急,策马来到牛车前,一边警惕地向四处看,一边急声说道。
作为在场边军的首领,那英俊侍卫丝毫也没有顾及自身安全,首先想到的便是沈溪的安慰。
当然,说是掩护沈溪撤退,但其实不过是提出一起撤的意思,沈溪明白这个道理,但依然觉得这人非常真诚……能分得清主次,知道我才是这场战斗的关键,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不过,沈溪这会儿确实动了逃走的念头,毕竟想依靠五百散兵游勇,跟四百左右的鞑靼精骑周旋,没一点儿胜算。昨天那些鞑靼骑兵就差点儿让他把小命交待在榆林城外,今天与之相比没有丝毫地形优势可言,牛车上的火炮也无法对四处游走的鞑靼骑兵产生威胁。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沈溪一边指挥放炮,一边用他的方式鼓舞士气,可此时他的声音已经传达不出去。跟着他一起出来的五百多士兵,这会儿已经逃走一百多人,几乎都是京营兵,另外战死一百多,剩下不到三百,全都退守火炮周围,将火炮作为最后的凭靠。
这招挺好使,鞑靼人这两天吃了火炮的大亏,把这东西当作“神物”,就算骑兵冲锋再猛烈,也都在外圈游走,不断挽弓向牛车阵射箭。好在牛车阵周围都用木板保护起来,不然牛中箭发怒,反倒会把防御阵型拆散。
“大人,您还是撤吧,大明朝不能没有您哪!”那年轻侍卫策马来到沈溪的车驾前,苦苦哀求。这会儿他手臂中了一箭,埋头满脸都是鲜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鞑子的血。
“兄台,是我害了你。”
没过多久,又是一波箭矢射了过来,那年轻侍卫胯下的战马中了两箭,悲鸣一声,马匹轰然倒下,整个人滚在地上。
沈溪赶紧从牛车上跳下来,随便找了块盾牌挡着,这会儿他可没想拿着长矛或者大刀去找鞑靼骑兵拼命,该怂的时候必须要怂,就算躺在地上装尸体他也干得出来。
“保护沈大人!”
那年轻侍卫从地上挣扎着爬起,顺手从一名边军士兵手里抢过盾牌,操起长刀冲到沈溪面前,恰好挡住几支射过来的箭矢。
沈溪暗自惭愧,要不是自己,这位仁兄正在巡抚衙门当他级别相当于把总的侍卫统领,不用以总旗的身份领兵出城犯险,真是“害人不浅”啊!
一轮血战在持续,只是南岸和北岸情况迥异……北岸追击鞑靼人,形势大好,而南岸沈溪这边危机四伏,时刻都面对生与死的考验。
到了最后,沈溪干脆整个人钻到牛车下面,管他外面什么情况,保住小命最重要。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仍旧没有结束的迹象,远处突然亮起一长串火把,似乎有骑兵正在靠拢。
“大人,是咱们的骑兵,他们从上游趟水过来驰援我们了。”那年轻侍卫脸上带着一抹惊喜,此时他手臂和肩膀上又各中一箭,境况凄惨。
榆溪河到底不是很深,人是没法过来,但高头大马到了上下游河面变宽、水流不那么湍急的地方,还是能勉强渡过河,这也是之前鞑靼骑兵能够过河偷袭的根本原因所在。
见到大明这边有援军过河,鞑靼骑兵没有多少战意,一阵唿哨过后,往榆溪河下游方向逃窜。
再看牛车周围,已经倒下一地尸体,还有牛车着了火,幸好那些不用上阵的炮手和装填手,早一步将装火药和炮弹的箱子抬到了牛车阵外,这才避免发生连环爆炸的惨状。
“鞑靼人就是鞑靼人,野蛮鄙俗,过来就找人拼命,要是我,第一件事肯定是把火药点燃!”
沈溪从牛车下面钻了出来,兀自后怕不已。
如果鞑靼人真的把火药点燃,那炮弹在高温下必然会爆炸,而他刚好躲在牛车下,头顶就是炮弹,非把他炸得粉身碎骨不可。
“哪位是带队的将军?哪位是带队的将军?”援兵一来,不问别的,首先问统兵的人是谁。
“我就是。”
沈溪重新跳上牛车。
那些聚拢过来的大明骑兵没有想到,之前指挥放炮的居然是个少年郎,他们赶紧把刘大夏的军令传达:“尚书大人有令,急命统兵将领将火炮运过河,协同追击鞑子!”
沈溪怒骂:“老子刚死里逃生,你让我运炮过河?你们要是能运过去,尽管运就是,老子可不奉陪!”
沈溪又拿出昨日里刚进榆林城那股气势,骂起人来丝毫也不含糊。
那些骑兵则干瞪眼,这位小哥真是另类啊,连户部尚书、三边总督都敢骂?
要不是看在你刚救了我们一命,非把你按在地上暴揍一通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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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六章 逆转(第一更)
一场本来必败,甚至会全军覆没的战事,因为沈溪的出现而发生惊天逆转。
刘大夏亲率数千兵马,对一万余失魂落魄的鞑靼骑兵展开追击,一路上交手不断,战斗持续了一整夜。
今夜虽然有月光,但鞑靼人各部族人马彼此没有协同照应,在进攻时他们可以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拼命,但撤退时,彼此都不搭理,就算是眼见有其他部落的人被围困,也不会停下逃亡的步伐上前帮忙解围。
这是一伙临时拼凑在一起的“盗贼”,可同富贵而不可同患难,甚至心底里还期望同伴遭殃,这样待同伙失去部族武装,回头就可以将其部落吞并,牛羊草场唾手可得。
至于榆溪河南岸,沈溪这边终于安静下来,接下来除了收拾满地尸体外,还要救治伤病员,至于送牛车过河那压根儿不用想……就算牛车过得去,但慢腾腾地连步兵都追不上,更别说是去追击鞑靼骑兵了。
年轻侍卫身上的箭矢仍旧留在伤口处,要治疗这种外伤,必须要等回城,此人满头大汗,牙关紧咬,看得出忍得很辛苦。
沈溪暗自感佩,这种人有一身好身手和报国志向,为人坦诚、忠诚,可惜没有施展能力的机会。可惜到现在为止,沈溪连他的名字都不知晓。
“大人是否该派人回去通禀,让城中派出援军?”年轻侍卫依然不忘提醒沈溪。
沈溪轻叹:“兄台不用担心,这些事刘尚书比我们想得更加周到,他能派出援军援救我们,定会想到派兵去城中报信。”
“大人所言极是。”那年轻侍卫对沈溪又多了几分敬佩。
夜深了,北岸战事仍旧在持续。
凌晨时分,榆林卫那边派出大批官兵北上搭建浮桥,朱晖获悉刘大夏如今正在组织反攻,若什么事都不做,不但功劳分不着,还要被降罪。
沈溪心想:“这会儿那位宝国公大人应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吧?他现在该担心怎么跟刘大夏和朝廷交待了……”
“护送伤员回城,本官要亲自镇守河岸,防止鞑靼人卷土重来。”面对朱晖下达的让沈溪撤兵回城的调令,沈溪选择了拒不接受……开玩笑吧,我刚刚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你让我回城,这是准备抢夺战功?
从榆林城赶来的参将李俊威胁道:“大人,这是公爷的命令!”
沈溪怒不可遏:“我管你是公爷还是母爷,这河岸,现在我说了算!”
李俊本想跟沈溪耍横,但却没多少底气,现在刘大夏已经知道领兵的是沈溪,他就算把沈溪硬架回去,也解释不了榆林城为何不派兵援救。
一直到天亮时分,河上的浮桥才搭好,先是有零散兵丁过河,这些人一到南岸,就被人给控制了。
“大人,小人冤枉啊,我们刚从前线撤回来的,整整厮杀了一夜啊……”
“你们是从前线撤回来的,那为何不见旁人?先捆住,查明情况后军法处置!”
虽然暂时没法确定哪些是前线撤回的勇士,哪些是逃兵,反正来一个捉一个,事后总会查明真相。直到大批队伍回来,情况才好转,那些个逃兵混在喜笑颜开士气高昂的队伍里过了榆溪河,看着正等待军法处置的同伴,心里胆怯不已。
沈溪打了个哈欠,第一天进榆林城他就睡得不好,昨天到今天又经过一宿折腾,此时身体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沈大人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吧。”玉娘在旁边提醒。
沈溪点了点头,进到马车里,还没等他躺下,玉娘放心不下,又掀开车帘进来查看情况。
沈溪苦笑着问道:“昨日我躲在牛车下,玉娘不会看不起我吧?”
玉娘笑了起来,几乎把眼泪都笑出来了,道:“沈大人解我三军将士于危难,是大明功臣,奴家心中只有敬佩,岂敢有其他想法?”
“尽管知道玉娘你这番话是恭维,不过听着还是让人感觉挺舒服的。”沈溪说完躺下来,几乎是闭眼就睡,正当他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感觉马车摇晃得厉害,赶紧起身,掀开车帘一看,赶车的正是玉娘,听到后面有动静正回头看着他。
“大人继续休息便是,这是在回榆林城的途中。”玉娘解释道,“榆溪战事已经顺利结束,这会儿刘尚书正组织撤兵。这场战事,我大明大获全胜。”
沈溪心想,大获全胜其实也损失惨重,不过跟蒙元打仗,能二换一都是赚的,大明别的没有,人口有的是。
制约鞑靼人发展的在于其恶劣的自然环境,游牧民族对于上天依赖性太大,资源短缺,医疗卫生落后,人口怎么都发展不起来。
但人家能存活下来成年的,绝对都是精英。
老天爷已经把鞑靼人中的老弱病残给淘汰了,大明所要应对的,其实仅仅是鞑靼人中的佼佼者。
在返回榆林城的途中,沈溪继续睡觉,等他睡醒,马车已经停在延绥巡抚衙门大门外,延绥巡抚、保国公朱晖亲自迎接出来,甚至主动上前搀扶沈溪下车。
“沈大人可真是陛下派来的福将,先助我延绥镇取得一场大捷,又助刘尚书在对鞑靼人的战事中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朱晖满脸都是恭维之色。
沈溪瞅了他一眼,什么一来就助你取得大捷,我进城那天的胜仗跟城里有半文钱的关系?
要不是你们,那场仗还打不起来呢!
“刘尚书人呢?”沈溪问道。
“刘尚书正在返程的路上,他让本爵照顾好沈大人您,让您进去好好休息,只等论功请赏就是。”
朱晖执礼甚恭,一点儿都没有摆公爵的架子。
沈溪对于论功请赏不怎么关心,他只是想知道这场战事到底以怎样的结果告终,大明这场战事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睡了一路,沈溪不太困了,狼吞虎咽吃了些东西,正要回房休息一下,朱晖派人送了大明宝钞和银子过来,加起来足足有五六百两,说是“犒赏”,但沈溪知道这根本就是贿赂,或者说是封口费。
沈溪道:“替本官谢过保国公的好意,不过这些东西我可不能收下!”
沈溪不打算跟朱晖乘一条船,因为这保国公实在没可取之处,无论是头脑、背景、人脉,都远不及外戚张氏兄弟。
“沈大人,三军将士正在返程途中,此战斩获颇丰。”宋书进到里面,脸上带着惊喜,“听说首级都是一车一车的……”
这年头,首级是论功请赏的唯一标准。
多说无益,你想说自己有多大的功劳,把首级点一点就知道了,虽然点验首级有一套严格的标准,但因为鞑靼人男的跟女的基本一个样,有时候拿鞑靼女人和边疆普通百姓首级冒充鞑靼士兵首级的事时有发生。
沈溪道:“想那么多干嘛,该你我的战功,怎么都少不了。”
宋书点头应是,嘿嘿笑道:“沈大人,您看……侯爷派你我前来办差,谁知道却取得这么大的战功,我准备写封信回去……这封信该如何写才好?”
这会儿的宋书,已经不是来榆林路上那个时不时耀武扬威专门扯后腿的人,他知道现在自己的战功和升迁全在沈溪身上,眼下让他在沈溪和寿宁侯二者之间选择,他会毫不犹豫选沈溪。
“回头我来为你起草吧。”沈溪道。
“好好,那劳烦沈大人了。”
到了下午,刘大夏终于班师回到榆林卫,沈溪作为大功臣,与朱晖一道前往城北门外迎接。
刘大夏骑着高头大马,到这个时候他终于可以耀武扬威一次了……看看,你马文升所平不过是哈密,我这次痛击的可是鞑靼人。
见到沈溪和朱晖一左一右肩并肩出来,刘大夏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等看清楚之后才摇头苦笑,心中已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朱晖不出城往援,沈溪执意前往,实在拗不过的情况下让沈溪带了几百人装点门面。原本以为这一去有去无回,没想沈溪立下大功,这下朱晖终于不敢再不把沈溪当回事了。
“属下见过总督大人。”朱晖的确懂得人情世故,这会儿在刘大夏面前他不再自称“本爵”,而是称属下,毕竟他现在担任延绥巡抚的职务,按照道理说,暂时节制三边的三边总督刘大夏是他上司,如此尊称并无不可。
刘大夏见到朱晖,就算心中不满也得下马行礼,怎么说对方也是堂堂的国公爷,不可轻慢。
“保国公何必客气?”说完,刘大夏看向沈溪,他对沈溪昨天的表现非常满意。
简单见礼之后,朱晖又把他的豪华马车搬了出来,道:“刘尚书一路出征,劳苦功高,请您乘坐属下的马车进城。”
沈溪本以为刘大夏会推辞,没想到这位三边总督居然心安理得地坐了上去,朱晖本想跟着一起上车,刘大夏却把头伸出帘子,招招手道:“沈谕德,你与老朽同行。”
朱晖愣住了,随即他瞪了沈溪一眼,却没说什么,讪讪地立在一边作出个“请”的手势。
沈溪上了车,朱晖心中无比郁闷,目送马车进城去了,这才坐上小一号的马车。
马车里,刘大夏笑眯眯地看着沈溪:“沈溪,玉娘已将你力挽狂澜的事情全数告诉我了,老朽这次算是欠了你一条命啊!”
沈溪连忙道:“刘尚书言重了,学生不过是做了一件该做之事。”
刘大夏叹道:“可就是这些似乎理所当然的事情,别人就算知道应该做也不会主动去做。你这次为我大明建功立业,我定会跟陛下为你请功,你不用多理会保国公此等勋臣贵胄,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是。”
沈溪对此非常赞同,要不是为了边关安稳,他真不想理会朱晖等酒囊饭袋。
“你暂且休息几日,看这情况鞑靼人打了败仗,回去整顿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反扑,好在眼下三边会暂时安宁一段时日,朝廷后续也会派出援军,这次我们自己的损失也很大啊!”刘大夏道,“若你希望留在边关,我会跟陛下请示,允你留下……”
沈溪赶紧道:“学生年轻,资历浅薄,还是希望能回京城好好打磨一下。”
刘大夏笑道:“你倒是个敢说敢做之人……听说你昨天都躲到牛车下面去了?”
沈溪心里暗骂玉娘,你还真什么都说啊。
“却也无妨。”刘大夏捻须一笑,道,“你的优势,在于胆魄和智计,而不是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换作是我,也会跟你做同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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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七章 论功行赏
刘大夏说的一番话,引起沈溪的强烈共鸣。
求生是人之本能,就算有人说自己不怕死,但事到临头还是会感到害怕。
刘大夏继续询问沈溪这一路的事情,包括沿途所见所闻,以及在大同遇到鞑靼人围城的情况,当然最重要的是两天前在榆林城西的山坡上用火炮与鞑靼骑兵交锋的前前后后,玉娘之前已经汇报过一次,沈溪再把重点拣着说了一遍,更是让刘大夏满意地直点头。
“沈溪,你悟性很高,不管是学识还是军事才华,都大大出乎我的预料……当初你在福州和泉州时的表现,我还以为是偶然,现在才知道是必然,前途不可限量啊!”刘大夏语气中多了几分殷殷期望。
沈溪连称“不敢”,心里却在想,什么是偶然什么是必然,不过是人逼急了没办法中的办法,凭借的是一股血性和勇气,真要说有什么军事才华,自己都不相信。
一路上,榆林军民出城夹道欢迎。
鞑靼人在边关肆虐了一年多,榆林卫内商贾和百姓比之全盛时少了许多,大多是商屯雇佣的佃民或者是故土难离的民屯百姓,除此外几乎都是军户家属。
军户平时耕种军屯田地,战时则拿起武器打仗,甚至连妇女也要肩负起运输和后勤方面的事情。
子弟兵打了胜仗回来,城中军户无不兴高采烈,比起过年还要热闹。打了胜仗,朝廷就会有颁赏,家中当兵的就会有军功,就算没有军功也会有犒赏。
但也有例外,只要有战争就会有死亡,此番刘大夏率兵北上,从榆林卫征调了四千多官兵,真正能回来的不到三千人。
去四个就要死一个,很多连尸体都无法送回来,这便是身为军户的无奈。
沈溪没有出去享受英雄归来的待遇,事实上城中居民欢迎的也不是他,到处都是呼儿唤夫的声音。
到了巡抚衙门外,刘大夏从马车上下来,点头道:“你要做什么事情先去忙吧,老夫有事找保国公商谈。”
之前刘大夏给了救命恩人沈溪足够的尊重,但刘大夏非常清楚沈溪的身份,根本就不是什么钦差,只是奉兵部之令到边关送火炮,就算取得一两场大胜,也无法改变沈溪不能参与军机的事实。
有公事公办的刘大夏做镜子,沈溪重新认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打了胜仗也没用,人家照样把这当成你的本份,最多在功劳簿上提你一句。”沈溪腹诽不已,“沈溪啊沈溪,你可千万别相信刘大夏这样的‘忠臣’,他所作一切目的其实跟张氏兄弟一样,不过是为拉拢和收买你!”
包括保国公在内,城中巡抚衙门官员以及延绥镇将领,齐聚延绥总兵府,进行战后总结,但这场战争贡献最大的沈溪,却没资格参加。
……
……
临近夜晚,总兵府那边有消息传出,目前对出击战的得失还在总结,不过基本认定这是一场“大捷”。既然是大捷,就要把战争的大概情况以快马奏报朝廷,让皇帝第一时间知晓情况,至于具体战果、死伤情况和参战人员的战功,要过几天等一切搞清楚了再行上报。
从目前的情况看,沈溪肯定不会是首功,首功是刘大夏,这个不用别人去为他申请,因为刘大夏是这次出击计划的实施者,昨日那场绝地反击的大胜仗,也是他亲率兵马完成的。
至于次功,也不是沈溪,而是目前担任延绥巡抚的保国公朱晖,以及刘大夏手下那些将领,尤其是在危急关头保护刘大夏的那些人。
这么排下去,沈溪的功劳不知道要排到多少位。
至于刘大夏所言要为他请功,沈溪不知道真假,看情况或许只是为安抚他而作出的承诺。
战功方面,沈溪确实没收获什么,可他却获得了人心。
不仅仅是昨日跟着他出去打仗的那些人,就连凯旋的将士也都纷纷询问昨日到底是谁领着炮兵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当听说是今科状元,也就是钦差沈溪后,他们除了交口称赞和钦佩感激外,更是把沈溪的恩德牢记心底。
当天晚上的庆功宴在城中各处军营举行,沈溪刚被人请到巡抚衙门附近的中校场,就见校场的空坝上点起一堆堆篝火,士兵们架火烤马肉,炖马肉汤……战场上倒毙的马匹实在太多了,自然成为最佳的肉食。由于气温很低,这些马肉可以保存很长时间,接下来的日子,榆林城仅靠马肉就可以支撑一段时日。
这一天不仅有马肉,难得的是还供应白酒,这可是很少见的情况。
“大人,就差您了,酒水都准备好了。”宋书抱着个酒坛子走过来,直接把酒坛子递到沈溪面前,却被沈溪摆手拒绝。
沈溪四处看了看,问道:“才打了一场胜仗就得意忘形,榆林卫难道不禁酒?”
宋书笑道:“那也得分什么时候……您不知道,延绥镇有好些年没打过胜仗了,更别说是此番振奋人心的大胜,所以延绥巡抚特别法外开恩,允许将士在今日饮酒。”
沈溪心想,一定是保国公用违背军规军纪的方式来讨好官兵!还别说,看一个个士兵脸上那灿烂的笑脸,便知道这一招挺好使。
沈溪到了篝火前,本来只是耐着性子过来转一转,顺带吃点儿烤肉回去,然后继续蒙头大睡,没想到他一来,过来敬酒的将校络绎不绝。
“见过沈大人。”
“见过钦差大人。”
“见过沈谕德……”
来的人称呼各有不同,但对沈溪的尊敬却显而易见,甚至还有人从别的营区特别赶过来,这些人的目的很简单,表达一下对沈溪的感激之情,让沈溪领会到他们发自内心的敬意。
本来沈溪没太当回事,可问题是……这些人拿来敬酒的碗实在太大,听一个个将校的意思,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沈溪颇为无奈……喝吧,这么多酒根本就喝不下去,但若是不喝,又枉费边军将士的一片好意。
虽然沈溪一直觉得大明边军很窝囊,任由鞑靼人肆虐边疆,但主要针对的是边军的中上层,对于下层领兵的校尉和士兵来说,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安安稳稳讨个差事过日子。沈溪觉得上了阵连自己都怕死,更何况这些没什么文化的粗人?
昨日便是这些人悍不畏死地跟鞑靼人血拼,才铸就这场大胜。
沈溪只能采用喝一碗洒半碗的方式,最后还让宋书和张老五等人出来帮他挡酒,这才勉强扛过去。
……
……
庆功宴持续了两个时辰,深夜了各处还闹得不可开交。
对刚回来的边军将士而言,死里逃生已属不易,现在居然还得到大功劳,世上没什么事比这个更美好。
沈溪喝了一肚子酒,坐下来烤火的同时,已是哈欠连连,先是送炮赶路,又接连与鞑靼人打了两仗,他已是筋疲力竭。
不过这个时候刘大夏与朱晖亲自前来沈溪所在的军营,名义上是犒劳昨日北上驰援建立殊勋的官兵,其实主要还是慰问沈溪和十几个炮手。
“沈大人一来榆林就大发虎威,让鞑靼人丢盔弃甲,功劳不小啊!”朱晖对沈溪极为亲近,言辞间难掩对沈溪的欣赏。
刘大夏赞同地点了点头,把昨日操炮的炮手名字都问了一遍,还有几个表现英勇的带队小旗也获得表扬,沈溪突然插了一嘴:“昨日那位统率边军与我一道北上的总旗英勇顽强,为保护火炮身中数箭,居功至伟。”
刘大夏要为救他一命的人请赏,沈溪同样如此。但遗憾的是,沈溪到现在尚不知那人的名字。
“哦?”刘大夏有些好奇,“竟有此事?老朽也想去见见此等英雄人物!”
沈溪是文臣,刘大夏没办法给他太大的功劳,便想在其他地方弥补。如今沈溪提出要为他人请功,刘大夏就当做个顺水人情,去见见沈溪推荐这位,稍微提拔一下,至少能让沈溪心里好过些。
侍立旁边的宋书则有些不满意地瞪了沈溪一眼,心想:“沈大人为何不先为我表功,反倒为边军一个旗官请功?”
昨天夜里年轻侍卫身上中了几箭,还受了别的伤,半夜就跟第一批伤病员回城,当时一别沈溪便未再与其照面。
等在医护所重逢时,此人身上绑着厚厚的白布,跟平日那些侍卫兄弟谈笑风生。
“总督大人到!”
“巡抚大人到!”
随着传令声,医护所里所有人都自觉地闭上嘴,站起来向刘大夏和朱晖行注目礼。
刘大夏进入屋子,丝毫也没理会里面嘈杂脏乱的情况,直接把目光落在沈溪介绍的那名旗官身上,看他周身包裹严密的样子,受的伤确实比较严重。
“就是你,昨日为掩护火炮,身中数箭,立下大功?”刘大夏打量那年轻人。
“是。”
年轻侍卫欣喜万分,只不过拼死保护沈溪,就获得三边总督和延绥巡抚的亲切慰问,这是多大的面子?指不定还能加官进爵,获得犒赏,“末将所做这一切,不过是尽自己的职责,不敢居功!”
刘大夏对于这刻板的回答非常满意,点点头笑道:“好,按照你的军功,特予拔擢延绥镇副千总,昭信校尉。”
具体战功和封赏要等战报上报朝廷后,由有司衙门负责核实,再由朝廷加官进爵,不过个别有大功之人,作为三边总督的刘大夏还是有资格破格提拔和任用。
“谢尚书大人。”
年轻人感恩戴德,不过他更感谢的是把他功劳上报给刘大夏的沈溪,目光很快落到刘大夏和朱晖身后的沈溪脸上,眼神中满是感激。
朱晖笑着走上前,拍拍年轻人的肩膀,鼓励地说道:“林侍卫,以后好好干,本爵绝对不吝惜奖赏!”
“是,是。”
林侍卫听到这赞赏,喜不自胜。
但沈溪却能听出来,这位林侍卫明显是被朱晖猜忌,昨日他就是被朱晖发配出城,分明是送他去鬼门关,现在没死还获得刘大夏的赏识,心中肯定会非常不快,以后他若是继续在延绥巡抚手底下做事,肯定没好日子过。(未完待续。)
第六六八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刘大夏并未在营区停留太久,作为三边总督,他需要处理的事务太多,能够抽出时间来见沈溪已经很给面子了。
林侍卫送沈溪到了医护所外,面带感激之色:“没想到我林某人,有一天能跟着沈大人建功立业,想想昨天的事,就好似做了一场美梦,真是大快人心。”
二人一起到了篝火前坐下,沈溪打量他俊朗的脸,问道:“林兄弟,到现在我还不知你名字呢。”
“……罹罪之人,贱名何足挂齿?沈大人还是不要问了吧。”林侍卫眼睛潮红,黯然地低下头,大约是为身世所感怀。
沈溪微微点头:“那林兄弟家中可有亲人?我是说……在林兄弟落罪之前?”
“这……”
林侍卫有些为难,毕竟以前的事情他不想过多提起,但见沈溪一脸关切的表情,终归还是说了出来,“当初家父落罪,鄙人只有十二岁,父母高堂和叔伯各都离散,倒是有一小妹年幼,不知她跟母亲如今流落何处。”
小妹,姓林。
沈溪突然笑了。
他之所以问得这么仔细,就是因为他一直觉得林侍卫的模样似乎很熟悉,但总不想起哪儿见过。
现在仔细一看,可不是与童年时的林黛非常相像?那时候俩青梅竹马每天睡在一起,那张小脸见到不知多少次。
甚至清早睡醒,第一眼也是看到她安静的睡容。
只是林黛长大后,女大十八变,容貌更为俏丽,尤其在成婚后稍微有些富态,沈溪一时间没把眼前这个年轻人跟当初小萝莉时期的林黛联系在一起。
沈溪问道:“那林兄弟的妹妹,可有闺名?”
“沈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林侍卫满脸不解地看着沈溪,但想到眼前这位是自己的恩人,便坦然回答,“那时家父在岭南为官,我们一家人随往……谁曾想竟因家父施政中出现过失,被上官攻讦,最后家父惨死狱中,连母亲和小妹也被发配。”
“与小妹和家母分开时,她只有九岁,如今……恐已不在世上。她闺名一个‘黛’字,家父曾说,她小小年纪就生的美貌异常,六宫粉黛无颜色,便在她六岁时给她起了这个名字,本希望她将来能荣华富贵,可惜……”
沈溪记得林黛第一次袒露心扉时就曾说过,她有个年长她三岁的兄长,跟她父亲一起下狱。
林家人四海流落,林黛父亲亡故,而她母亲下落不明,多半已不在人世,在这对兄妹心中,虽然也想着找到对方,但却不敢有什么奢求。
林黛已经习惯在沈家做她有心机的“沈二夫人”,林侍卫也在北疆建功立业,如今有了副千总的职位。
“林兄弟,你名字到底是什么?”沈溪问道。
林侍卫勾起回忆,轻叹:“林恒,字伯之,字是家父在狱中给我起的……”
沈溪本想直接把他妹妹的事情告知,但细细一想,又摇了摇头,现在说出来,只是让林恒心中有更多牵挂,以他发配从军的身份,短时间内不能回京,倒还不如暂时瞒着,以免让他胡思乱想。
可当沈溪回到巡抚衙门后院客房时,又觉得这样太过自私。
或许是因为沈溪把自己当作林黛唯一的倚靠,他多少担心林恒的出现会让林黛的心变得不那么专一。
但他不是小气之人,他为林黛兄妹终于能够重逢而感觉欣慰,这算是他来到榆林卫的最大收获。
但在林恒没回京城之前,这件事依然得暂时欺瞒。
不过沈溪会想办法,这次回京时带上林恒。
……
……
翌日,城中点算战功的事情继续,十门佛郎机炮又架上城头,成为延绥镇的镇城之宝。
各路兵马相继回城,各级把战功层层上报,至于详细军功,要等刘大夏上奏朝廷后再做定夺。
战后榆林城内仍旧显得忙碌,城中白事多了起来,沈溪出去走了一趟,到处能见到挂白绫、白布的人家。
“沈大人,刘总督让我等来通传,说请您到城北总兵府一趟。”
如今沈溪在延绥镇官兵心目中的威望很高,见到沈溪的人无论官职大小,只要知道他身份都会行礼。
刘大夏虽然没给沈溪请首功,但至少没有揭破沈溪是“假钦差”的事情,倒不是说刘大夏良心发现,而是他觉得沈溪这个钦差身份有助于把皇帝和朝廷的恩泽挥洒到边关各处。
因为士兵对沈溪尊重和感激,同样会记得这是皇帝派来的钦差,沈溪救了他们,救了延绥镇,也等于是皇帝亲手救了他们。
沈溪却愈发觉得,自己是榆林卫中属于多余的存在。
此时已是冬月下旬,沈溪想早一点儿回京,争取春节在家里过,不然让谢韵儿和林黛大过年的守着冷锅冷灶,不得团圆。
……
……
而在一千多里外的京城,这一年人们心头积攒的阴霾尚未散去,年尾时更加地雪上加霜……
进入冬月,大同被围、宣府告急,再加上京城周边尤其是太行地区接连不断大雪,令自真定、井陉入固关、苇泽关的道路堵塞,前往延绥通知情况的探马久久没有消息回报,朝廷想知道三边发生了什么都无法做到。
朝廷想出兵救刘大夏,又怕刘大夏已全军覆没,增兵变成给鞑靼人“送菜”。
因为大雪和鞑靼骑兵阻隔,再加上宣府和大同等军镇秉承了一贯“风声鹤唳”的作风,不时传出警讯,给人一种鞑靼人无处不在的假象,让京城消息灵通人士一日三惊,弘治皇帝也是又惊又怒。
一众京官中知道高明城身死、边关战败的人并不多,但因京城戒严,朝堂气氛紧张,大臣们大概能猜到,目前正在进行的战事似乎不太理想。
弘治皇帝气恼之下,接连几天没有举行朝会,茶饭不思,为自己的江山感到担忧。经过这十多年来的励精图治,大明也算国泰民安,可突然间,形势急转直下,让人怀疑会不会重演前宋“靖康之耻”的噩梦。
“难道鞑靼人,要再一次侵犯中原,占我河山?”
朱祐樘说此话时,正在东宫撷芳殿大门前,看儿子跟他母亲“打雪仗”。
张皇后最近身体好多了,能不时出坤宁宫到皇宫内到处走动,不过今天尚还是她第一次到撷芳殿见儿子,心里无比高兴,居然童心大发,陪儿子一起到外面玩闹,朱祐樘并没有反对。
朱祐樘看着妻儿玩得高兴,心中平添几分愧疚,要是刘大夏部全军覆没,那很可能此时延绥镇整体局势已经崩坏,一旦鞑靼人长驱直入,陕西和山西必然烽烟处处,京畿很快就会有危险,重演土木堡之变后的窘迫景象,而这一切只源于他一个错误决定。
“砰!”
朱祐樘一巴掌拍在门廊上,心中对一个人的恨意再次增加几分,那就是力主出兵甚至制定好详细计划的谢迁。
这会儿谢迁是一众京官中最倒霉的一个,虽然出兵威慑鞑靼人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但他却是始作俑者。事情发生后,无论是刘健、李东阳,还是张懋和马文升,都有意在这件事情上跟谢迁撇清关系,好像谢迁才是罪魁祸首。
虽然没有朝会,但谢迁自家知自家事,几天都没去乾清宫见驾,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出现会让弘治皇帝心烦意乱,所以乖乖在家里和内阁两边行走,连六部衙门都不光顾了,如此倒是让不明真相的家里人喜笑颜开,以为自家老爷转性了。
这天结束公事,谢迁还没走出东安门,就见马文升带着兵部侍郎熊绣匆忙而来。
“马尚书,何事?”
谢迁站在东上门南边的门洞,本想直接称呼马文升表字,可一看熊绣在场,也就公事公办。
马文升行色匆匆,似乎没看到他,径直就从北面的门洞进入宫苑,就连熊绣都没跟他打声招呼。
谢迁愣了一下,怎么自己都是内阁大学士,如今还拥有票拟大权,居然如此无视自己?再一想目前自己的处境,不由暗自气恼:“人情冷暖,换作以前,恐怕不是我主动跟你们打招呼吧?”
马文升你是四朝元老不假,可我如今还没被去职吧?
退一步说,马文升比自己年长二十多岁,从尊老爱幼的角度出发,你忽略我也就罢了,但你熊绣算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狗眼看人低”!?
“这次出兵计划是我一个人提出来的吗?刘大夏就一定会落败?不是还有沈溪在旁辅佐?”
想到沈溪,谢迁顿时一肚子气……这小子挖了一个大坑,我就傻乎乎往下跳,这下好了,把自己坑死了!
不过,尽管谢迁心里觉得沈溪最好死在边关以解心头之恨,但又觉得甚是惋惜,“这小子不会真出什么事情吧?许久都没消息传来,希望他能平安出事……臭小子,希望你平安无事,等你回京我一定把你拧过来,好好质问一下,你给老夫出的什么馊主意!”
谢迁到底宰相肚里能撑船,嘴上骂得凶,但心底里却暗暗为沈溪担心。
……
……
“陛下,陛下,马尚书进宫了,说有重大军情奏禀!”
撷芳殿门右侧的回廊,匆匆走来一名太监,这太监年岁不大,约莫四十,在一众管事太监中属于年轻的。
此人名叫张苑,进宫前的名字是沈明有,他现在是皇后安排在朱祐樘身边的随身太监,负责弘治皇帝的日常起居。
“快传。”
朱祐樘听说有紧急军情,心中顿时紧张起来,连自己身在撷芳殿的事情都给忘了。
张苑不太懂这些,刚要转身去通传,就被朱祐樘叫住了。
“帮朕收拾一下,朕摆驾乾清宫。”
在张苑服侍下,朱祐樘整理了一下衣冠,连招呼都不及跟张皇后打一声,匆忙往乾清宫去了。
等人走远,张皇后才发觉身后少了一人,远远眺望一眼,疑惑地问道:“皇上这是怎么了?”
“皇后娘娘,张公公说,马尚书进宫有紧急军情奏报。”近侍把话带过来,这话是张苑面圣前特地捎给张皇后的。
张皇后露出满意的神色,点头道:“还是自己人用起来舒心。既是兵部尚书进宫,事情一定小不了。皇儿,你自己玩耍,母后这就要回宫,你父皇有事的话……或许会找母后商议。”
“知道了,母后。”
朱厚照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上面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母后,你能否跟父皇说一下,以前有个叫沈溪的……就是沈先生,他课教得很好,孩儿想跟他多学些学问。”
张皇后埋怨似地点了朱厚照的小脑袋一下,道:“屁股一撅就知道你想往哪儿飞,是想跟沈先生一起玩耍嬉闹吧?”(未完待续。)
第六六九章 首功首过
乾清宫。
朱祐樘在近侍张苑陪伴下,匆忙从偏殿走了进来,心里满是担心。
“这重大军情不知道是否是关于延绥镇的?不知刘尚书是否安好?只要他能为我大明保住一半兵马,就算经历大败,朕也不会计较他的过失……”
朱祐樘心情复杂地进入东暖阁,见到毕恭毕敬行礼的马文升和熊绣,他甚至连开口询问的兴致都没有,因为很多事目前看来难以避免,就算刘大夏能力再强,也没有办法力挽狂澜。
但弘治皇帝还是想知道出击大军是否全军覆没,刘大夏是否健在?对于这位为他四处奔走的肱骨之臣,弘治皇帝还是颇为挂怀的。
“陛下,大捷……”
马文升上来第一句话就让朱祐樘一头雾水。
朱祐樘定睛打量马文升,确定眼前这位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臣子,连忙问道:“马尚书且慢说……大捷?”
“陛下,边关加急文书送来,延绥镇大捷,刘总督亲率兵马,追击四万鞑靼骑兵三百里……”
当马文升把话说完,朱祐樘怔了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嘴咧开,从欣然变成大笑。
“当真?快……快拿来给朕一览!”
朱祐樘已经迫不及待要亲眼见到这好消息。
不用近侍传递,马文升站起身来,亲自把奏报呈递到朱祐樘面前,一点小小的失礼已经不打紧,最重要的是能让皇帝第一时间看到边关的好消息。
朱祐樘把奏报拿在手上,仔细看了两遍,这才确信无疑:“这……是刘尚书亲笔所书,他为人谨慎,一定不会无功奏报,看来这场仗,我们真打赢了?”
马文升点头道:“是啊,陛下,我们胜利了。”
朱祐樘此时震惊中带着狂喜,想把奏报放下,又想再看一遍,手足无措的样子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怎的……怎的没有详细的奏报?”朱祐樘当皇帝这么多年,每次送到他手上的都是详细的战报,一点小功劳就大书特书,就连马文升平西北,也是把所有功绩都整理好之后才上奏朝廷。
马文升笑道:“陛下,这是急报,为的是让陛下第一时间知晓前线情况,至于更详尽的战报要等三边重镇整理完毕后方会详细奏报,陛下放宽心,刘总督兵马已顺利撤回榆林卫,且鞑靼人被击败,难以再组织兵马南下……”
马文升说到这里,心里直呼“好险”,差点儿把“实情”说出来。
说是大捷,但打完仗就把兵马撤回榆林卫,哪里有“追击三百里”的气势?刘大夏这份战报中多多少少有虚张声势的意味,但一场大捷应是不容置疑。
朱祐樘此时完全沉浸在边关打了胜仗的喜悦中,根本没留意马文升言辞中的破绽,在那儿来回踱步半天,他才看向马文升:“马尚书,还等什么,将此事昭告天下,让众臣工与黎民百姓,共同庆贺……”
马文升赶紧劝阻:“陛下不可,这只是急报,要传告天下尚需等后续更为详尽的战报送抵。”
“是这样吗?那就交给马尚书负责……”朱祐樘兴奋不已,手舞足蹈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看向马文升,“谢大学士呢?马尚书,劳烦你去一趟谢府,知会谢大学士一声,此番得胜,谢大学士功劳不小啊!”
马文升这才记起进宫的时候见过谢迁,但那时他只想早一步把消息通知弘治皇帝,并没有停下来与谢迁闲话。
若是战败的话,罪过最大要数谢迁,可一旦获胜,谢迁也是居功甚伟。
头些日子弘治皇帝对谢迁的冷遇看在诸位大臣眼里,这会儿却不遗余力地赞扬谢迁,说明朱佑樘的确曾在心中恨过谢迁,如今感觉惭愧,不自觉想弥补些什么。
“遵旨。”马文升恭声领命。
“马尚书,给朕带些东西到谢府……嗯,就这个吧……”朱祐樘往身上一摸,从腰带上解下块羊脂美玉雕成的玉佩,让近侍交给马文升,“朕不能亲自去谢大学士府上慰问,爱卿一定要把朕的心意带到。至于之后的事情,马尚书与谢大学士商议着办吧。”
马文升心想,刚才还让我全权负责,现在就加上谢迁,分明是让我给谢大学士打下手嘛。
七十多岁的老臣,就算不喜欢勾心斗角,但也会不自觉揣摩上意。
……
……
谢迁回到家中,心情郁闷,谢徐氏在他面前擦眼泪诉说家事,谢迁听到后越发地心烦意乱。
“……君儿这几天茶饭不思,连给她买最喜欢的零嘴她都不吃,这才没几日人就瘦了。老爷,您说这可怎么办啊?君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贱妾心里就跟刀子在割一样疼。”
谢迁怒道:“那死丫头才几岁,居然就学人家害相思病,平日里你是怎么教导的?”
谢迁以前从来不跟徐夫人发脾气,因为老俩口相濡以沫,在夫妻生活上现在谢迁已经不能给予老妻满足,就只好从礼数上作出补偿。可现在因为马文升和熊绣对他视而不见,心头窝火,又听说小孙女记挂沈溪那臭小子居然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这让他怎忍得下这口气?
“老……老爷……”谢迁这一骂,让徐夫人无言以对。
谢迁有些气急败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正待叫徐夫人去把孙女带来好好教训,就见家仆进来,恭声道:“老爷,马尚书和熊侍郎在外求见。”
谢迁一摆手喝道:“不见!”
刚才对我不理不睬,现在是来上门道歉?
道歉我也不见你们,当初我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翰林修撰的时候,你们也没这么势利眼,现在是看到我到倒霉,避而远之是吧?我不见你们,正好如你们的心意!
“可是……老爷,两位大人说,他们是奉皇命而来。”
一句话,让谢迁险些没站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在地。
多得徐夫人扶住他:“老爷,您怎么了?”
谢迁心头涌现的并不是激动和欣喜,而是大难临头的彷徨和无助。
之前马文升和熊绣的态度,谢迁未及细想,现在想来,定然是刘大夏出兵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京城,两人失魂落魄所致。
若真如此的话,他们来的目的,有很大的可能抄家拿人,甚至极端点儿,替皇帝赐上壶毒酒都说不定。
想起弘治皇帝这段时间对自己的冷淡,谢迁越想越觉得这次自己逃不过灾劫了。
“老爷?”
家仆不明所以,赶紧上前搀扶。
谢迁身体剧烈颤抖,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悲哀:“想我谢谢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居然……落得如此下场!?”
徐夫人惊讶地问道:“老爷,您说什么呀?”
“没……没事,记得,若是……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你记得带一大家子回余姚……至于丕儿,用功读书……让他考科举……”谢迁声音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
徐夫人一听谢迁好似在交待后事,突然明白过来,但她还是难以置信地摇头:“老爷,贱妾不明白您的意思……”
“听我说完……安人她……到底为我生儿育女,你务必善待,还有君儿……将来给她找户好人家,若是沈溪……回来,把我后院的藏书都给他,就说……我愧对他……”
谢迁说到这里,徐夫人开始抹眼泪。作为内阁大学士的妻子,她深知朝堂险恶,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谢迁现在既然交待这些,那就说明一定是有天大的祸事临门,谢迁能一身保全全家已属万幸。
徐夫人哭诉道:“可老爷,君儿她……心里总是记挂……”
谢迁闭上眼,老泪纵横:“记挂沈溪是吧?那告诉她实情,沈溪北上边关,多半回不来了,若有幸回来,他对君儿有意,就把君儿送过去,当是老夫补偿他。经此一事,想必他也无法再于朝中立足,可惜了一棵好苗子……”
“老爷……呜呜呜……”
徐夫人好似要送谢迁去法场一般。
谢迁把眼角的热泪擦了一把,整顿了一下衣冠,然后招呼家仆一声,便让家仆扶自己去迎接皇帝使节。
这会儿徐夫人已吓得软瘫在地,就差出去给谢迁送最后一程。
谢迁带着满腹悲哀到了家门口,每一步都很沉重,等大门打开,马文升和熊绣的身影立在门口,身后是一队官兵,似乎是来抄家的!两人神情严肃,似乎预示一场风暴就要爆发!
“于乔贤弟这院门关得够严实的,平日里谁想来登门拜访,恐怕只有吃闭门羹的份儿吧?”
马文升见到谢迁,并没有上前行礼,反倒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呵呵!”
谢迁发出一声轻笑,打量马文升道:“负图兄家中不也一样?谢某身为阁臣,若不知收敛,门庭若市,只会自招其祸。”
谢迁说这话时,难免想起头年里冤死的程敏政。谢迁跟程敏政关系一向不错,程敏政就是性格豪爽,家中来客来者不拒,终于招惹来杀身之祸。
“就算我平日行事低调,可最后还是难逃一劫。”谢迁心中悲哀地想道。
马文升没想到谢迁说话如此严肃,心想大概“谢小友”正在为之前他不打招呼的事而生气。谢迁成化十一年中状元,入仕途已有二十六载,在朝中算得上是老臣了,可毕竟比起马文升来年轻了二十六岁,两人算得上是“忘年交”。
“进去说话吧。”
当着谢府家仆的面,马文升不能把边关刚刚获得大捷的事情说出来,毕竟此事尚需要进一步核实,朝廷方面得注意保密,避免闹得满城风雨。
谢迁却无意请二人进内,道:“若有事,门外谈便可,不要打搅我家人。”
“这……”
马文升与熊绣对望一眼,勉强点头,示意谢迁把家仆屏退。
等人都退去,马文升才笑着把皇帝的玉佩拿出来,道,“此乃陛下御赐,让老朽给于乔贤弟送来,于乔贤弟简在帝心,可喜可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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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啊啊啊啊,天子都快忙疯了,最近事情凑到一块儿来了,什么都得操心。今天中午吃过午饭天子就赶到龙泉柏合镇,晚上七点过才回来,吃完饭匆匆码了一章!(未完待续。)
第六七〇章 压功
谢迁神思不属,没听清楚马文升说些什么,老老实实接过御赐玉佩……尽管他已设想过最坏的结局,可骤然见到玉佩,脑子却迷糊起来。
要全君臣之礼,赐我个全尸,送毒酒我能饮下,送白绫我能上吊,送块玉给我是几个意思,难道让我抱着玉在墙上磕死?
“负图兄,这是做什么?”
谢迁抬头打量马文升,“可有别的……?”
马文升苦笑:“于乔这是贪心不足,陛下登基以来,何曾赏赐过臣子随身宝玉,你居然不知足?”
“这是赏……赐?”
谢迁看着手上的玉佩,果然有几分熟悉,上面的纹路乃九爪金龙,哪个大臣敢佩戴这么一块玉佩上街,那距离杀头为期不远了。
“还是进去说话吧,这北疆大捷,尚且有许多不明之处,正好跟于乔你细说一番。”
马文升身为兵部尚书,走到哪儿都被人恭维迎接,也就是到谢迁府邸,才站在门口说了半天话。如今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站了这许久,身体已经有些支持不住了。
谢迁脸上一片茫然,北疆形势急转直下,军粮被劫,宣府、大同、太原等军镇都是警讯不断,闭关不出,刘大夏又身陷绝境,哪个地方能取得大捷?
不过既然知道马文升不是来兴师问罪,谢迁赶紧请二人入内,至于那些士兵则留在外面等待。
路上谢迁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北关消息闭塞,别是虚报战功吧?我查过近年来九边奏报,其中多有蹊跷,各镇将领杀良冒功、虚报的事常有。”
马文升问道:“那于乔你认为,时雍是那种虚报战功的人吗?”
“是刘尚书的奏报?”谢迁这下倒是惊讶不已,“这……应该不会吧,可是……这大捷……从何说起?”
谢迁此时终于放下心来。
就算虚报战功最后要追究责任,也跟身在京城的他没多大关系。要追究先追究刘大夏的罪责,就算要罚我,最多只是降职罚奉,大不了我申请致仕,回乡养老。
“这正是我不明之处,由于道路阻塞,前线情况不明,头几日北关各处还烽火连天,到处都在告急,尤其是时雍深入草原,遭到围追堵截,又无军粮,谁想转眼来了急报,说是已顺利撤回榆林卫,而且还大败鞑靼人……这其中多有蹊跷。”马文升叹息道。
刘大夏率部出击,有大半个月完全失去联系,等战报传来,刘大夏从被鞑靼人合围到取得大捷都有叙述,可就是关键一点让人疑窦丛生……战事仅仅在一天之内便发生逆转,为什么会在退到榆溪河北岸时突然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打得鞑子溃不成军,难道说背水一战的威力真这么大?
久历行伍的马文升知道事情不会如此这么简单,进而对这场“大捷”产生怀疑。
言胜不言败,一向是边关上奏的传统。这也是马文升不敢让弘治皇帝第一时间宣扬北关大捷的原因,就怕最后闹个大乌龙不好收场。
等进到谢府书房,宾主坐下,马文升把收到的几分奏报全都拿了出来,让谢迁帮忙参详,马文升没有即刻发表见地,等谢迁看过再说。谢迁却知道自己没多少军事才能,拿起战报看了看,根本理不清头绪。
“这个……可有什么特别的战报……耐人寻味的那种?”谢迁试探着问道。
马文升从中挑出一份:“那就要属这份了,若不是时雍最后大捷太过耀眼,这份战报……也算得上是近年来少有的大捷吧?”
谢迁一看,好家伙,两千鞑靼骑兵足足歼灭了一千多,这还是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完成的,而己方损失不到二百人,且都是步兵,鞑靼人的无能尽显无遗。
“这……是否有些太过儿戏了?”
谢迁看完后,觉得这份战报比起刘大夏那份捷报还不靠谱。
马文升轻叹:“这也是老夫担心之处,交战地并非是在榆林卫城下,而是在榆林卫城以西数里,我想不出榆林卫的兵马有什么理由不坚守城池,要特地到这样一个山头打这一仗?而且还取胜了!同时,事情发生……与时雍的大捷前后只隔一日。此事疑点太多……”
谢迁想了想,问题的确不小,怎么看都不像真的获得大捷,造假的痕迹太过浓重。但刘大夏的确是报了捷,别人可以不信,刘大夏可是正直之臣,不会随便胡乱表功。
“沈溪……沈谕德呢?”
谢迁突然想到沈溪,因为这几天他心中念叨最多的就是这名字。
马文升道:“我有留意,他运炮到大同镇,在大同镇内停留一段时日,在大同城威胁解除后,他立刻动身往延绥镇……算算日子,他抵达的时间应该与两份捷报所奏战事的时间相吻合。”
本来谢迁和马文升都觉得,沈溪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我能去关注他都实属不易,别人不会留意。但谢迁问得突然,马文升回答得更干脆,等说完后,二人对望一眼,都意识到一个问题,原来对方也在留意沈溪的动向。
谢迁道:“那在这些捷报中,都未提到沈溪吧?”
“嗯。”
马文升点头,“但如今延绥巡抚是保国公,他为人秉性如何,于乔应该清楚。”
二人又是相视之后点头。
马文升心想:“我以前小看了于乔,原来他军事才能如此之高,对于战局的分析和把握非常到位。”
谢迁起身,来回踱步:“这就有不合理的地方,朝廷送炮到延绥镇,无论是否在战场上派上用场,至少应该有相关奏禀,如今却只字未提,对于细节又不加描述,甚至连战事所发生地点都让人云里雾里……这只有一个解释,捷报有所遮拦隐瞒。”
谢迁不愧有尤侃侃的绰号,尽管他对于延绥镇的情况一无所知,但他只听马文升说了几句,就能根据理解说出些疑点,听起来头头是道,但其实说了等于没说。可因为这些话正好印证了马文升的担心,在马文升耳中,就跟战场亲眼所闻一样令人叹服。
马文升道:“大同镇奏报也一同送抵京城,在此奏报中,有前段时间使用新炮与鞑靼人围城部队周旋并取得杀伤的记录,眼下看起来佛郎机火炮效果颇佳,但时雍他毕竟是领兵撤军途中大败贼军,就算把新炮运到战场,恐怕也派不上用场。”
“有理,有理。”
谢迁装模作样点头,但其实他只是一知半解,为什么火炮在城里能用,而放在野外就用不上了,他不太明白,或者说之前稍微明白了一点,过一段时日就不记得了。
就在二人详细讨论斟酌的时候,马文升的侍卫前来奏禀:“禀尚书大人,边关有六百里加急送到。”
“哦,为何不送去兵部?”马文升皱眉,有加急文书,应该送去兵部,由相应职司官员呈递御览。
“这是给马尚书您的私信。”侍卫道。
马文升把信接了过来,看到上面的字,也就释然了,虽然是通过官驿站送来的信,但却是给他的密信。
“是刘尚书写的?”谢迁站起来问道,熊绣也忍不住探出脑袋观望。
“是。”
马文升打开信,看了几眼,脸上神色一片冷峻,这让谢迁心中一紧,以为之前的捷报确实是虚报,又或者说在大捷之后又遭遇灭顶之灾。
可惜信是给马文升的,非主人准允他不能阅览。不想马文升看完便把信交给了谢迁:“于乔也看看。”
谢迁刚把信纸拿在手,在正文内容的第一句就看到“御炮”,刘大夏写得清楚直白:“……连日大捷全在驭炮人之功,然三军之固非一人可系,大捷之后当以城固为上,以求安稳而做委蛇,功勋细算仍需时日……”
这意思说得非常明白,大捷是肯定的,而且是“连日大捷”,就是连场胜利。
功劳不在别人身上,而在这个“驭炮”的人身上,其实很容易就想到,刘大夏说的这个人是沈溪。
沈溪的功劳甚至连首功都不足以囊括,而是全在他一人之身,这意思就是,没了他就不是大捷而是大败。
但为了三军将士安稳,还有边疆稳固,更有保国公等人需要虚以委蛇,才不得不将沈溪的功劳给压下去,把原本属于沈溪一人的功劳给平分下去,至于如何分,怎么算到每个人头上,需要多一些时日来让方方面面都感到满意。
谢迁看完这信,目光转向马文升,试图从马文升脸上找到解决方案。
但最后,马文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与谢迁对视,显然是要征求谢迁的意思。
“于乔以为,何至于此?”马文升问道。
刘大夏在这封信中肯定了沈溪在边关“连日大捷”中起到的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却没有将战事详细细节描述清楚,因为这种信有可能落到别人手上,说的太详细而跟最后的奏报不吻合,没法向朝廷解释。
谢迁试探着问道:“那此人……是否是沈溪?”
“嗯。”
马文升点头,肯定了谢迁的说法。
谢迁吸了一口凉气,照刘大夏的说法,之所以最后由败转胜,全在沈溪的出色表现,这功劳大到哪怕全分到出征将士头上,都足够每个人加官进爵,若是归于一人,那封侯都不为过。
难怪刘大夏会冒着泄密的风险,把这样一封私信写给马文升,其实就是要说明情况,这功劳不是我的,我之所以居功,是要让三军稳固,令朝廷有办法向边关将士以及天下百姓交待。
“这可真有些荒诞不羁,他一个十四岁的小子,上了战场,能有何作为?看他平日做事吊儿郎当,没一点正形。”
谢迁好似在贬低沈溪,但还不如说是在马文升面前夸赞沈溪,这可是我举荐给皇上的人,连去边关也是我力主的,现在他得了如此大功,我脸上也跟着有光彩。
马文升沉思片刻,道:“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一句从长计议,就等于是他赞同了刘大夏的做法,把沈溪的大功与边关将士平分,最后做到让沈溪有赏赐,但不能太碍眼即可。
若这功劳落在别的人身上,甚至朱晖身上都合适,可偏偏在沈溪这样个初出茅庐的今科状元、翰林官身上,就显得不伦不类,还不如在其他方面给予其补偿。(未完待续。)
第六七一章 抵京
知道自己不但无过反倒有功,谢迁的心情好得不得了,眼看时近黄昏,马文升得赶回兵部处理北关大捷后的一应事情,谢迁象征性地邀请马文升留下来吃饭。
谢迁已经有几年未在家里请客吃饭,一些老朋友来,想吃顿家常便饭那是相当困难的事情。马文升并非不识相之人,再加上他还有事情要做,便告辞出来,熊绣跟着马文升一起离开。
跟马文升相比,熊绣没什么存在感,只是作为一个旁听者。
从书房出来,谢迁看着西边红彤彤的落日,还有那漫天的绚烂彩霞,看得有些痴迷……今天天气实在太好了,气温不低,连带平日的气紧气喘也没了,眼看年关将近,接下来应该能过个好年。
之前的阴霾终于散去,想到以后在朝中的地位将会如日中天,指不定刘健推下去后能成为首辅大臣……
“老爷,您没事啊?”
家仆走出家门,好奇打量谢迁。
先前看自家老爷如丧考妣的样子,以为要准备后事,就算事情显得仓促了一些,该置办还是得置办。
谢迁瞪着双眼,喝斥道:“混账东西,没句好听的话,老爷堂堂辅政大学士,能出什么事情?”
家仆心中暗叫冤枉,您老刚才跟夫人在一起时明明还表现得跟要赴刑场一样……不好,自家老爷喜怒无常,还是少惹为妙。
“老爷,夫人在里面,您是否……进去看看?”仆人战战兢兢地问道。
谢迁想起刚才对徐夫人说的一番话,可能会让发妻感到担心,便点了点头,危机过去,把话说清楚避免让家人担心还是有其必要。
“带路吧。”
谢迁说了一句,随家仆进到内宅。
刚进堂屋,就见徐夫人在那儿哭哭啼啼,手上拿着根手帕,不断地抹眼泪,而他的孙女谢恒奴则在旁安慰。
“老爷,您……你没事啦?”徐夫人见到谢迁平安无事,脸上带着惊喜,迎上前想抱着丈夫,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谢迁黑着脸道:“堂堂诰命夫人,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是……老爷教训的是,贱妾失态了。”徐夫人嘴角一抹欣喜,赶忙把脸上的泪珠擦去,恭声认错。
谢恒奴走上前向谢迁行礼问安,小妮子脸上带着一抹娇羞,美丽的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虽然瘦弱了些,可也不像徐夫人说的那么不堪。
“君儿,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好?”谢迁话问出口,才想起许久没对小孙女如此说话了,记得上次见面还是教训她跟沈溪走得近。
“嗯。”
谢恒奴微微颔首,“君儿以后不会了。”
“哦,懂事就好,这才是我谢木斋的好孙女。”
谢迁对于孙女走出沈溪的阴霾感到高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是不是得好好庆祝下爷孙二人同时迎来阳光。
不想徐夫人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老爷,贱妾把您之前的话告诉君儿了……”
谢迁想了想,他刚才说的话挺多的,不由问道:“哪句话?”
“老爷不是说了,若沈大人回来,不嫌弃咱家君儿,就把她……”
谢迁一听火冒三丈,我说了那么多有用的,感情你就记着这一句,这不是诚心添乱吗?谢迁怒道:“那姓沈的小子何德何能,有什么资格娶君儿?难道我谢家的闺女没人要了,非给他当填房当小妾?纯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谢迁这一发脾气,相当于把谢恒奴骂了个狗血喷头,小妮子顿时委屈地痛哭起来,掩面而出。
“君儿,君儿……”徐夫人想追出去,却被谢迁拉住了。
“让她去,真是的,多大的丫头连起码的人情世故都不懂,堂堂内阁大学士的孙女,沈溪那臭小子哪里配得上她!”谢迁瞪着眼睛道。
徐夫人试探着问:“可老爷,您先前为何说……要把君儿送给沈大人?”
“这不是……”
谢迁一时间哑口无言,那时候他想的是,自己完蛋大吉,以后谢家落魄还乡,一家人辛辛苦苦过日子,倒不如成全谢恒奴,同时他心里觉得愧对沈溪,平日总是使唤这小子,这次沈溪明明提了个好建议,他却曲解上奏,也是贪功心切,几乎把沈溪仕途耽误,这才想到把孙女送入沈家门。
可随着边关大捷,龙颜大悦,谢迁不但不用担心担责,反而更得弘治皇帝器重。想他堂堂内阁大学士,把孙女送给别人当妾,说出去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谢迁平日最顾及面子,就算对沈溪极为欣赏,绝对不会作出有损自己名望和威风的事情,就好像他从来不会把利用沈溪为他办事的事告诉别人一样。
这是身为内阁大学士的尊严!
……
……
边关战事尚未彻底终结,沈溪尚滞留榆林城,这边厢陆家和沈家长途迁徙的队伍终于抵京。
这天两家人进城时,宋小城受命替沈溪前往迎接,光是迎接的马车队伍就拖得老长,随着汀州商会和车马帮在京城站稳脚跟,眼下宋小城的风光比之在汀州府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掌柜,沈老爷,沈夫人,您们请上马车,小的亲自为你们赶车!”
宋小城满脸堆笑,但要说他心里一点儿都不介意,那是强人所难,到底两家人来了后,他就从独当一面的负责人变成听命行事的跟班,以后再不能像以前那般肆无忌惮了。
周氏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试图找到儿子的身影。自从路上被贼人劫持后,她就变得谨小慎微,再也不敢显摆,之后赶路时都极为低调,清早卯时出发,过了午时如果前面没有大的城镇宁肯住宿也不多赶路。
“小郎……小郎……我儿子在哪儿?”周氏四下打量一圈,没见到沈溪的人。
沈明钧倒不是太在意,上去帮助宋小城整理车驾,惠娘走到周氏身边,安慰道:“姐姐,沈大人平日公务繁忙,岂有时间出来迎接?”
“那倒也是,我儿是为皇上……”
说到这里,周氏下意识地向周遭看了一眼,就好似受惊的耗子一样。
惠娘心想,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宋小城苦着脸道:“两位夫人,你们有所不知,沈大人……接受朝廷派遣,往边关公干,说是腊月回来,可这都是腊月初了,还没见到他人。这会儿没消息,就知道边关目前不太安稳,头些天京城还戒严,只有早晚会开一个时辰的城门,这两天才刚刚解除……”
惠娘恍然点头:“怪不得,越往京城走各城镇越紧张,过关卡时检查那叫一个严密,应是防备鞑子的暗探。”
周氏紧张地拉着宋小城的衣袖问道:“怎么可能?我儿是文官,教太子读书,为什么会到边关打仗?”
这问题把宋小城给难住了,以他的身份哪里知道具体情况。
惠娘道:“姐姐别担心,还是到府上问问沈大人内眷再说。”
本来沈明钧夫妇到京城,应该住进谢府,不过沈溪不在家,府里总归有所不便,所以谢韵儿特意给沈明钧夫妇在积水潭旁边的发祥坊租了座院子,让离沈溪府邸所在的教忠坊有一段距离。
至于给惠娘准备的房子,跟沈明钧夫妇的居所紧挨着,这也是以前在汀州府时两家人比邻而居的格局。
谢韵儿虽然对周氏很敬重,但也不想让公婆过多地干涉自己的生活,任何儿媳妇都想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除非丈夫没本事,或者不够。沈溪虽然年少,但谢韵儿却能感觉到他已然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有沈溪在,不用依靠娘家和婆家人,一家子也能过得很好。
谢韵儿没有亲自出城迎接。
作为朝廷命官的妻子,丈夫不在家,为避免惹人闲话,最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同时她还在养胎,这会儿已怀孕五个月,孕征明显,为了能平安诞下头胎,平日谢韵儿连家务事都不做。
如今谢韵儿真正做了一家之主母,家中上上下均由她打点,但只是动脑子动嘴,不用耗费太多体力。
不过这却惹来周氏的不满……我大老远进京,你们居然不来迎接?这是儿媳妇应该有的态度吗?
于是刚在发祥坊的小院安顿好,就拉着惠娘来找谢韵儿和林黛兴师问罪。
等谢韵儿带着林黛和几个丫鬟迎出家门,周氏见到谢韵儿已经明显鼓起来的肚子,顿时把几乎喷腔而出的怒火丢在一边,连姿容仪态都不顾,跳下车健步如飞地走到谢韵儿身前,摸着她凸起的肚子问道:“这……这是憨娃儿的?”
一句话就让在场的人哭笑不得!
惠娘又气又笑,道:“姐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周氏挥起手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骂道:“看我这张臭嘴,不是憨娃儿的还是谁的,这可是我沈家明媒正娶迎进门的好媳妇……嗨,黛儿,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一手扶着自己的好儿媳妇,一扭头,周氏就开始找林黛的麻烦。
林黛心想:“果然他不在家,娘就会欺负我。”
“我……”
林黛低下头,嘟起嘴,显得非常委屈。
周氏见林黛泫然欲泣的模样,眨了眨眼,好像有些理解了:“哦,那一定是憨娃儿偏心……好了,黛儿,别伤心了,等他回来,我会让他对你好一些,让你也早日怀上……韵儿,你说是不是?”
惠娘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姐姐可真是把婆婆对儿媳妇的嘴脸表现无遗啊。
谢韵儿请惠娘和周氏进入院子,带着她们四下逛了逛,周氏越看越欢喜:“这才是大户人家该住的院子,跟这个一比,咱在汀州府的家就逊色多了。憨娃儿……他几时才能回来?”
谢韵儿神情略显黯然:“相公自从往边关后,并未写信回来,如今也不知具体情况。不过照理说,年底前应该回来。”
周氏为人大而化之没察觉异常,倒是惠娘眼尖,发现谢韵儿说话时言辞闪烁,可能有事隐瞒。
第六七二章 周姥姥
“那臭小子,有什么本事去边关为朝廷打仗?纯粹是给军爷们添乱吧!我抱着他吃奶那会儿,也就是个小娃娃,还没现在的运儿大呢!”
周氏嘴上在骂,嘴角却上翘显得有几分得意……嘿嘿,大明的状元郎可是吃我的奶长大的。
在所有父母心目中,就算孩子再有本事,想的也是少不更事时的模样。
人生只若初见,在父母对孩子的态度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惠娘劝慰道:“姐姐,沈大人如今已是朝中重臣,皇上派他去边关,说明看重他。别总拿他幼时的事情说事,都已时过境迁了。”
“也没多长吧?晃眼就是昨天的事,这小子长大了,居然都快让我抱孙子了……嘿,还是韵儿有本事,这么快就生了一个,以后多生几个,娘帮你们带。”
周氏在来京城的路上,已经谋划好怎么给两个儿媳妇下马威,想好了该如何表现她这个“一家之主”的威仪,但在知道谢韵儿怀孕后,她的态度立马转变。
到了沈府,周氏就好似个看稀奇的客人,东瞧瞧西瞅瞅。林黛看了不由嘟起了嘴,暗忖:“真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以后是不是该叫你周姥姥!?”
“院子可真大,以后要是我和他爹也能住进这样的宅子,死也值得。”回到前院的会客厅,周氏由衷地赞叹道。
惠娘笑道:“人都死了,还怎么住人?”
周氏撇撇嘴:“死在里面,给我当坟地不是也挺好?对了,有憨娃儿的官服没,我想瞧瞧,他回去那会儿,我没瞧清楚。”
“娘也该进去坐会儿了,黛儿,快过来扶着娘,为娘引路。”谢韵儿让林黛带着周氏到内院去看沈溪的官服,而她自己则被惠娘留了下来。
惠娘问道:“沈夫人,你是否有事隐瞒?”
骤然听到“沈夫人”这个称呼,谢韵儿显得有些不太自然,摇摇头道:“掌柜的,你可别抬举我,我哪里是什么夫人?”
在这年头,虽然可以称呼所有成婚女子为“夫人”,但官宦人家的“夫人”是要有封号才可以。
按照朝廷规矩,官员需要等为期九年的考评期满后,才会给内眷上封号,包括妻子、母亲、祖父和父亲。
朝廷有一整套诰敕体系,但京官普遍获得诰命的时间要短过于外官,三年初评期满获取诰命的比比皆是,如大学士谢迁便是三载初考即授敕命,进阶文林郎,推封父谢恩如其官,母邹氏、妻徐氏皆封安人。
“说正经的,韵儿,你到底有什么事没说?”惠娘对沈溪保持足够的敬重,可对谢韵儿,那是多年的姐妹,就显得随意多了。
谢韵儿神色略带凄哀,道:“边关战事紧急,听说前段时间朝廷吃了败仗,所以京城周边才会戒严,虽然如今解除了戒严,但前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却无法得知。这会儿相公没消息传来,只怕他……”
惠娘神情冷滞,她称呼沈溪为“沈大人”,显得敬而远之,但实则对沈溪关怀备至。
现在汀州商会,甚至是她自己,都必须要得到沈溪的庇护,才能在京城立足,否则光是一个户籍问题就足够难为她的。
“没事的,沈大人足智多谋,他是文臣又非武将,打仗用不着亲临第一线,只要边境各城塞无恙,他生命安全就不会有问题,唯一就是消息断绝,让人牵挂……”
惠娘说着安慰的话,谢韵儿终于安心了些,这些天来谢韵儿不敢在林黛面前表露,难得有惠娘可以倾诉和体谅。
惠娘好似一个大姐姐一般,让谢韵儿感觉到无比温暖。
惠娘强颜欢笑,但当她转身时,赶紧擦了擦眼角将要溢出的眼泪。
“哈哈哈……”
内院传来周氏标志性的笑声,极其刺耳。
惠娘和谢韵儿跨过月门入内,就见周氏站在堂屋前,拿着件官服正在得意地大笑,惠娘上前问道:“姐姐有何美事?”
“我就是想看看正六品的官服跟从五品的有什么不一样,可看了半晌愣是没看出来。”周氏带着疑惑仔细打量官服。
林黛赶紧解释:“补子不同。”
周氏再一瞅,依然不得要领,摇摇头道:“都是鸟,有啥不一样?”
大明朝的官服补子,文官用飞禽,武将用走兽。
文官官服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四品云雁,五品白鹇,六品鹭鸶,七品鸂鶒,八品黄鹂,九品鹌鹑,对于周氏这样的无知妇人来说,就看到官服颜色一样,图样纹理差不多,至于补子到底绣的什么,根本分不清五品白鹇和六品鹭鸶有何不同。
惠娘倒明白些,笑道:“姐姐,您要是觉得看不清楚,等沈大人将来做了四品命官,穿上大红官袍,那时候就容易辨认了。”
“这样啊。”
周氏脸上带着期冀,“真好,要是能活着见到这一天就好了。”
……
……
黄昏时,周氏和惠娘没有回谢韵儿安排给她们的新家,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在饭桌上,周氏问东问西,就想知道沈溪近况,问他官当得顺不顺利,人情世故处理的如何,有什么麻烦需要帮忙的……
问的人不烦,解说的人也不烦,就是旁边倾听者有些心烦。
旁听者中,林黛时不时抬头看周氏一眼,好似在说:“周姥姥怎么还不走?”惠娘则有些心塞。
这姐姐真是没事找事,人家沈大人有什么困难,你一个普通民妇能帮忙解决?你来京城,对沈大人关心越多,添麻烦也就越多。
吃过饭,周氏捧着热乎的茶碗,叹道:“这一路上,听那些老百姓说憨娃儿的好话,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如今他身在京城,并未执政一方,乡亲们就知道憨娃儿的好,对他感恩戴德,以后要是到地方当官,百姓肯定对他拥戴有加啊。”
谢韵儿点头道:“娘,相公这两年的确是做了不少事情,百姓记得他也是应该的。”
前段日子谢韵儿在街面上也听到这些传言,回家后亲自问过沈溪,沈溪听了大感诧异,因为他向朝廷上奏说华北大旱,原本是通过谢迁之口,不知道为何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上奏本的是他?后来才揣测可能是谢迁找人散发的消息,目的是在民间为他创下个好口碑!
“就怕他骄傲……憨娃儿这辈子,除了六岁前跟我在桃花村吃了点儿苦,之后的路走得太顺,你说这样能有好吗?如果他一步走差了,可能连官都没的做……不行,现在我就得找人写信,让他早些回京,在京城安安生生当个文官,教太子读书,多好?”
听周氏这么一说,谢韵儿看了惠娘一眼,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连沈溪这样的官员都不能随意给家中写信,百姓如何往边关写信?而且也不知道该投寄到哪儿。
惠娘劝道:“姐姐,一路北上旅途劳顿,今天是第一天到京,我们早些回去安歇吧,沈大人应该用不了几天就能回来。”
“哦。”
周氏想儿子都快想疯了,才开心大半天,到了晚上就患得患失,生怕儿子在边关出什么意外,人便不那么有精神。
谢韵儿带着一家人送婆婆和惠娘到了门口,刚打开门,就见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女孩子,谢韵儿瞅了一眼,并不认得此人是谁。
“可能是个乞儿,绿儿,拿些饭菜出来,让她吃过早些离开!”谢韵儿回头招呼。
“这谁家的孩子,京城地面也有小乞儿?看起来倒是挺乖巧机灵的。”周氏打量那女孩。
女孩子看到谢韵儿,赶紧站了起来,上前想一把拉住谢韵儿的手,嘴上问道:“这位是沈夫人吧?”
“你是……?”
谢韵儿赶紧后退两步,她虽然没有洁癖,但也不想被这脏兮兮的女孩子弄脏衣服或者是手。
“奴婢是京城李家的人……如今我李家上下都被下狱,只有沈大人能帮忙……呜呜呜……”
听这女孩提到李家,谢韵儿猛然想起,这谢府老宅好像就是李家人帮忙赎买回来的……当然,是沈溪用帮忙修画换回,属于公平交易,算不得受了李家多大恩惠,反倒是沈溪帮衬李家更多一些。
“李家?怎么了?”谢韵儿满脸不解。
李家家大业大,产业不少,这样的大户在京城都算得是上等人家,但不知为何居然便出事了?
那女孩哭诉:“都怪我家少爷,他跟高家公子走的太近……就是户部高侍郎家的公子,前些天朝廷将高家查封,刑部来人说我们为高家行贿,不仅抓走了人,把铺子和宅子也给封了,李家不认识什么大人物,我家小姐……在狱中叮嘱我,一定要找到沈大人,只有他能帮助李家脱离危难。”
周氏和惠娘听了半天,没太明白这女孩的意思。
周氏皱了皱眉:“憨娃儿跟李家是什么关系,他们出事了怎会叫憨娃儿帮忙?”
谢韵儿蹙眉道:“娘,回头我再跟您解释,此事有些复杂。这位姑娘,看样子你也经过一番磨难,不过我家老爷如今尚滞留边关未回,实在难以施加援手,若老爷回来,妾身定当转告。”
“求求夫人一定把此事告诉沈大人。”那女孩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可就算她把头磕破了也没用,因为沈溪的确不在京城。
而且谢韵儿对李家人尤其是那李二小姐有一定反感,主要是当初李家“恩将仇报”,后来她察觉李二小姐姿色过人,在其亲自来谢府送礼物时便留意上了,不自觉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意识。
谢韵儿清楚自己在沈溪心目中的位置,她需要给沈溪管好这个家……但是,论美貌,她不一定比林黛强,年岁还大了好几岁,会更早年老色衰。那李家二小姐在持家上也是一把好手,还比她年轻,若沈溪跟这个李二小姐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对她会有一定影响。
“姑娘放心吧,这里有点儿碎银子,你先拿着好好过日子。等沈大人回来,妾身自会与他细说。”谢韵儿作出承诺。
姑娘千恩万谢离开,等人走了,惠娘才侧过头提醒一句:“好像是权贵之间的争端,最好别给沈大人招惹麻烦。”
谢韵儿诧异地打量惠娘。
大掌柜以前不是最热心助人吗?
连不认识的人都能对待如亲人一般,今天为何就突然转性,不像是以前那个救人于危难的孙姐姐了。
第六七三章 回京城,见佳人
冬月底,沈溪准备打道回京。
沈溪是兵部派来公干的,如今炮已送到,包括张老五在内的炮术教官正在尽职尽责地训练炮手,他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该回京城继续当他清贵的翰林官了。
论功行赏在沈溪看来无异于一个笑话,至少他知道刘大夏没把他的功劳如实上报,至于最终能得到怎样的奖赏,就看刘大夏或者朝廷是否“良心发现”。
这年头做事不容易,功劳太小则不值一提,功劳太大却会被人抹杀。
沈溪并不是非要争取什么,而是觉得自己拼了命获得功劳,却没收获相应的报酬,感觉有些窝火。
不过还好,刘大夏通情达理,知道沈溪没有留在延绥镇任职的兴趣,爽快地答应沈溪回京的请求,同时派一千兵马沿途护送。
当然,护送他只是顺带,主要还是护送榆林镇运往京城的“战利品”,以及请赏的花名册。
“沈溪,你来时担的是兵部的公差,这趟回去,权帮老夫一个忙……”刘大夏说这话时,神情跟谢迁求着沈溪办事时一模一样。
沈溪腹诽不已,不为我请赏还指使我办这办那,尽想占便宜的好事。但为了能尽早回京,沈溪只能虚以委蛇,表示愿意接受差遣。
“刘尚书,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林恒一起护送?”
“林恒?”
刘大夏想了半晌,才记起来这个人是谁,“既是你特别提出,那老夫也就准允了,让他做你的副官。”
沈溪想把大舅子带回去见林黛,兄妹失散多年,让他们相认算是功德一桩,至少林黛不会再跟个深闺怨妇一样只知道算计身边人,能让小妮子心胸开阔点儿。
但此时,沈溪仍旧没把林黛是自己妾侍的事情告之林恒。
从延绥巡抚衙门出来,沈溪到城中大营找到林恒。林恒所中箭伤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在拔除箭头并敷药后,人已经能够正常活动。此时他已经在延绥军镇补了实缺,麾下有了四百多号兵,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职位。
以前担任保国公朱晖的侍卫头领的时候,虽然挂了个把总衔,但指使虚衔,实际上也就指挥十几个弟兄。如今他担任副千总,实际上领的却是把总的差事,手下有了四个总旗,这原本是祖荫才能得到的实缺,一般人要在战场上打拼个几十年才能获得这个正七品的武职。
如果按照刘大夏授予的昭信校尉的官衔,如今的林恒已经有正六品的官身。
“沈大人,您让小的护送您回京,小的自然是万死不辞……小的这就去张罗弟兄……”
当了军官的林恒跟以前大不一样,一个原本混日子的边军小军头,终于有了出路,跟着沈溪才两天时间就误打误撞完成几十年才能实现的奋斗目标,前途一片光明。
之前林恒在沈溪面前还自称“在下”,但现在直接改口自称“小人”。
沈溪越来越发觉,林恒的情况跟张老五类似,以前担着没有前途的差事,纯粹是在混日子,在立下功劳后被成功激发活力,人生有了奔头。
林恒去延绥巡抚衙门领了任务,然后回营调集人手,并做好出发准备,只待第二天跟随沈溪进京。
沈溪临行前去看过张老五等兵部的教官。朝廷后续不断有火炮送到边关,张老五作为兵部派来的总教官,需要在九边重镇之间来回跑,他官位不高,但日后前途光明,而且作为技术官员,在边关也受到礼遇。
张老五对沈溪十分恭敬,这是个懂得感恩的人,知道眼下他的前途全是沈溪给的。
只是他请求沈溪回京后帮忙照顾妻子和母亲,这是张老五在边关最不放心的事情。
沈溪爽快地答应下来。
……
……
沈溪此番到延绥镇可以说是历经磨难,不过回去时则轻松许多。
榆溪之战结束后,鞑靼人往北撤了几百里,河套地区的各游牧部落,几乎悉数撤过黄河。一方面鞑靼人是怕大明军队趁势反扑,另外在之前的行动中鞑靼人抢劫了大量粮草,尤其是从高明城手里抢的那批军粮至关重要,可以帮助鞑靼人渡过严寒的冬季。
此时临近腊月,天寒地冻,就连榆溪河也在连续几场大雪后封冻。刘大夏为人谨慎,绝对不会在粮草不继的情况下冒险。
见好就收,这是刘大夏和边关将领普遍的想法。
连沈溪也觉得,既然已经立了威,再深入草原作战没什么实际意义,占了地方又不能实施管理,最后还得狼狈地撤回来,那出击也就没了实际意义。
这是一个尴尬的时代,由于缺乏足够的工业产能,也就失去“羊吃人”的圈地运动的动因和契机,中原王朝不可能深入不毛之地的草原进行经营,导致边陲形势不会因为几个胜仗而彻底扭转。
沈溪坐在马车里,翘着二郎腿听着闽西小调,美貌如花的云柳给一边哼唱,一边为他捏腰捶腿。
沈溪打开车窗,看看左右兵强马壮的护卫队伍,优哉游哉地踏上了回程。
一行未到大同府,就跟京城过来迎接的队伍遇上。
京城更加迫切地想知道边关战事的结果,沈溪这边本来有上千兵马护送,朝廷又派了两千多京营兵马接应,同时送了一批粮草到三边,以解燃眉之急。
“这位是翰林院沈大人吗?这里有兵部马尚书给您的一封信。”
沈溪对于前来迎接的京营队伍并不怎么感冒,不过倒是马文升专门给他写信,让他有几分意外。
沈溪把信打开,却是马文升为安抚他特意写的,主要还是担心沈溪因为朝廷赏罚不明闹情绪,说是他愿意的话,准备拔擢三级到兵部叙用。
马文升之前提到过请沈溪到兵部任职,但被沈溪给拒绝了,这次马文升旧事重提,还特意提出官升三级,也就是沈溪到兵部后至少都会担任郎中,再进一步就是兵部侍郎,这是许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沈溪心想:“莫非是刘大夏把实际情况告之马文升,马文升以此来安抚我?”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去兵部当差,哪怕是连升三级他也不感兴趣。
接受兵部差事来一趟边关,就把自己累得够呛,差点儿连小命都丢了。这还只是一次简单的送炮任务,若是到兵部担任郎中,马文升觉得他是一块做事的材料,编排他做这做那,岂不是得把他累死?
当官的都希望上官能赏识自己,多给自己安排差事好好挣表现,沈溪则想的是如何才能偷懒。
倒不是说沈溪天生懒惰,是因为他知道如今那么快冒头不是好事。连升三级调到兵部表面看升官了,其实不然,这些职司衙门最讲究资历,说不一定在郎中位置上一坐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那还不如留在翰林院,轻轻松松熬资历,只要到了正五品,就有入阁的机会,鲤鱼跳龙门莫过于此。
况且,与兵部的官员不同,翰林院、詹事府、六科、礼部的官员出京,那都是要越级使用的,比如六科给事中出京,那就是直接从正七品跳到从三品,连升七级,担任一地知府和布政使司衙门的参政毫无问题。
假如沈溪到地方,以他目前从五品的官职,到地方当个四品知府毫无问题,何必把自己折腾得那么累,到兵部累死累活的干,也不过就是如此。
再说了,在六部任职,想要出京就困难了,算算时间,如果历史没有变化,弘治皇帝四年以后去世,太子朱厚照登基,刘瑾当权,朝政混乱,除非他可以在京城呼风唤雨,不然最好的办法还是躲开京城的政治漩涡。
谢迁、马文升、刘大夏这些人都是涉及到核心权力层斗争的“危险人物”。
沈溪跟刘瑾之间本来就不对付,刘瑾若掌权,肯定会想方设法找他的麻烦。
一路走沈溪一路想,要是历史改变了会怎样?
比如说弘治皇帝晚死个几年,等朱厚照年长些性格定型后再登基,那时候可能就不会轻信八虎,任用一批贤能之臣,励精图治,开创个不逊色他父亲的盛世。
不过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沈溪已经做好顺应历史潮流的准备,若刘瑾真的当权了,能争取到外放的机会一定不容错过。
……
……
跟来时一样,归途时玉娘依然沿途护送,快到京城时,玉娘突然通知沈溪,说是福州城某个他牵挂之人,已经平安抵达京城。
“沈大人进城后,是先回府吗?”玉娘美眸打量沈溪,好似在问,是家里的女人重要,还是外面的女人重要?
沈溪一阵无语……我先去见谁,跟你有什么关系?此前沈溪已经通过玉娘之口,得知他爹娘和惠娘母女也到了京城。
沈溪没好气地回道:“难道我不应该先回家拜会父母高堂吗?”
玉娘恍然,点头道:“那奴家知道如何安排了。”
等转过头,沈溪又不得不带着些许无奈说道:“那丫头……玉娘安顿在何处?”
玉娘抿嘴一笑:“沈大人放心,人安然无恙,只是听说她这一路上总是哭哭啼啼,或许身边没有亲人……把护送她的人当作是坏人了吧。”
“那玉娘派去的人,是否有为难她?”沈溪脸上多了几分紧张。
这份关切让玉娘看了多少有些不舒服,她笑着回道:“沈大人觉得奴家会亏待一个小姑娘吗?奴家特别安排了使女贴身照顾她,保证把人毫发无损地送到沈大人手上。”
沈溪点头道:“多谢玉娘,不过她家人……”
“奴家正在找人搭救,这会儿应该已经有眉目了,只是消息尚未传到京城。”
对沈溪来说,玉娘能遣人把尹文平安护送到京,已算是对得起他,再要求玉娘去营救尹掌柜等人,实在过于苛责。
不过再想到此番刘大夏抹去了他的功劳,沈溪又觉得这是应得的回报。再说了,要不是当初刘大夏纵容訾倩和地方官,也不至于会闹成这般田地。
腊月二十六,沈溪经过半个多月的赶路,终于回到京城。
本来能提前两天赶到,可惜京城以及周边地区连降暴雪,道路被积雪阻碍,队伍在八达岭关外耽搁了时间。
沈溪没有按照之前跟玉娘所说那样一进城就去见沈明钧夫妇,他更担心的是家人蒙难的尹文,至于家里他相信谢韵儿能把一切处置好,这算是夫妻间的信任吧!
玉娘似乎早就料到沈溪会如此,当沈溪从兵部述职出来,提前安排好了车驾送沈溪去尹文的住所。
房子在崇文门内的明时坊,是个位于胡同底的小院,独门独户,非常清静。
“大人,还等什么?您想见之人就在里面,奴家就不进去打搅了。”玉娘脸上带着一点玩味的笑容,好似沈溪进去后就要采摘尹文这朵小解语花一样。
第六七四章 外室变内眷
“我只是想见见她,顺带把她接走。”沈溪问道,“玉娘应该不会反对吧?”
玉娘笑着摇了摇头:“奴家不辱使命,把人平安送到京城,至于沈大人准备如何安置,奴家并不过问。”
沈溪点了点头,正要进房去,却听玉娘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奴家已派人去沈大人府上知会,沈大人别耽搁太久,以免家人担心。”
沈溪进门后毫不客气地把房门关上,他想要一个跟尹文独处的空间。院子里空空荡荡,没什么人,玉娘安排照顾尹文的使女,也提前获得知会躲开。
沈溪走进房间,就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被子缩在墙角,小妮子对外面的开门、关门声很敏感,眼睛瞪得大大的,等见到沈溪的身影时,小妮子丢下被子下了床,连鞋袜都没穿,直接跑过来扑入沈溪怀里,然后呜咽着哭了起来。
半年多没见,小妮子瘦了一圈,沈溪看到后心疼不已,赶紧抱着她坐到床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哭个痛快。
等小妮子哭累了,才眨着泛红的大眼睛看向沈溪,一句话也没有。
“有人欺负你吗?”沈溪问道。
“嗯。”尹文轻轻点头。
沈溪板起面孔道:“谁欺负我的小文,我去跟他们拼命!”
沈溪霍然站起,尹文赶紧伸出手拉着沈溪的胳膊,一脸紧张之色。以她的年岁,多少懂事了,知道官府的可怕,这会儿更在意的是沈溪保护她,而不是让沈溪为她“报仇”,结果却让他也置身险地。
沈溪重新坐下,把头凑了过去,看着她如同会说话的眼眸,如此一来二人的呼吸彼此都能感受到,尹文勇敢地凝视沈溪,丝毫也没有退缩之意。
沈溪坐直后,询问尹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尹文刚开始什么都不说,但在沈溪追问下,还是轻声细语把事情前后说了出来。
尹文所说的欺负,是有人欺负尹家人。
事情发生后,厂卫在福州城的人第一时间把尹文从尹家接出,但依然让尹文见到官府冲入尹家拿人的可怕情景,这几乎成为小妮子的梦魇,在没有父母和祖父母关心的情况下,这一路上照顾她的都是陌生人,她害怕得不敢睡觉,吃饭不香,成天都提心吊胆,人消瘦憔悴许多。
“没事,有我在,你困的话,多睡一会儿。”沈溪抚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嗯。”
尹文依赖地靠在沈溪怀里,很快就甜甜睡了过去,素雅美丽的小脸上现出淡淡的笑容。
这一幕很温馨,沈溪不忍心去打搅小妮子的美梦,一直等天彻底黑下来后,外面响起院门打开的声音。
“沈大人,该离开了。”
玉娘在院子里提醒,等她发觉屋门虚掩时,不由诧异地凑到门前,透过门缝看清楚沈溪只是单纯地抱着尹文,两人衣服尽皆完好时,不由笑着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沈溪道:“劳烦玉娘帮忙收拾一下,我要带小文回家。”
“沈大人不怕……”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但沈溪知道她想问“不怕家宅不宁”?
不管怎么说沈溪都是有家室之人,突然带一个小姑娘回家,这小姑娘并不是以妹妹的身份而是以小情人的面目进入沈家,不用说以后会娶进门,难免会引来家中妻妾的不满。
沈溪道:“我不会再让小文在外面受苦,就算现在我不娶她,也会给她家的温暖。”
这话听在玉娘耳中,分外刺耳,因为她就是那种“无家可归”的女人,她甚至开始羡慕起尹文来,就算是家里遭受变故,可还是有这么个关心她、为她考虑周祥的男人。
沈溪继续搂着尹文,为她取暖,同时让玉娘帮忙把尹文带着的小包袱收拾好,那是尹夫人把尹文送走前特意为她准备的,里面甚至有一件大号的嫁衣,显然是尹夫人为小妮子将来出嫁准备。
祖母送走疼爱的小孙女,那一别几乎算得上是永别。
“大人,都收拾好了。”
外面有人进来传报,沈溪听到后,拦腰抱着尹文走出屋子。
就算被沈溪横抱,小妮子也没转醒,只是感觉有些冷,不自觉地把身子往沈溪怀里钻了钻,甚至头埋进了沈溪怀里,小手死死地拽着沈溪的衣服。
到了马车上,随着车颠簸起行,小妮子终于睁开惺忪的睡眼,眼睛里先是现出恐惧,看清楚眼前人是沈溪,才不再害怕,赶紧把头靠到沈溪怀里,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为了让尹文好好休息,沈溪特别嘱咐马车走慢些,沈溪轻轻拍打尹文的后背,让她可以睡得更舒服。
“娘……我要娘……”
小妮子好似在做噩梦,想到娘亲,睡梦中居然啜泣起来,沈溪轻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没事,你娘安好,回头你就能见到她。”
小妮子醒了过来,睁大眼睛看着沈溪,慢慢地嘴角浮现一抹笑容,神情笃定地点了点头。
马车到了状元府门前停下。
沈明钧夫妇带着一双儿女站在前面,沈溪的妻妾谢韵儿和林黛站得稍后些,秀儿、朱山等丫鬟则在后面排成一排。
沈溪拉开帘子看了一眼,惠娘没有带女儿过来迎接,关键时候惠娘选择了回避。
沈溪扶着尹文从马车上下来,小妮子突然见到这么多陌生人,直接害怕地躲进沈溪怀里。
“哼,才出去几天,就带女人回来了!”林黛此时恨不能上前去把这对“狗男女”分开,愤愤不平地扭过头,又不甘心地把头转了回来。
沈府门口灯笼高挂。
数十位护送沈溪回京的边军官兵拿着火把,丫鬟则举起灯笼照明,沈溪扶着尹文到了沈明钧夫妇身前,恭恭敬敬地跪下来磕头行礼。
尹文见状,好奇地打量沈明钧夫妇,不知道沈溪为什么要这么做。
“憨娃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快起来吧!”周边围观的街坊邻居很多,周氏在人前比沈明钧会说话,由她来代表状元郎的双亲发言。
沈溪站起身,谢韵儿拉着林黛过来给沈溪施礼问安,此时谢韵儿好似没发觉有尹文这个人一样,至于那些丫鬟也都笑着招呼:“老爷回来啦!”
谢韵儿本来让沈溪走在最前面,领着一家人进门,但沈溪并未单独前行,而是拉着尹文的小手一道走。
尹文虽然满腹不解,但却顺从地任由沈溪牵着她,走进家门。
“憨娃儿,这姑娘是谁啊?”周氏的问题问得很不合时宜。
沈溪回过头道:“进去说吧。”
谢韵儿得到传报沈溪平安归来,第一时间派人把沈明钧夫妇请了过来,同时在前院设宴款待街坊。
在谢韵儿看来,远亲不如近邻,怎么都要跟街坊先打好关系,这些邻里都是谢家的老街坊,彼此知根知底,不担心他们有坏心眼。
只是谢韵儿无论如何也未料到,沈溪居然会带个女孩回来,如此一来恐怕会招惹不必要的闲话。
等沈家人进了院子,一众街坊相继进来,从附近酒肆请来的厨子开始忙活起来,前院热热闹闹地开了宴。
时值年底,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新年,京城在解除戒严后物价跟着降下,谢韵儿舍得花钱来为沈溪接风。
到了后院正堂,沈溪把尹文的情况说明,包括当初在福建乡试时他结识尹文,再到年初去泉州公干时与尹掌柜夫妇谈定婚约的事情详细介绍。
这肯定了尹文的身份,她是未来沈府的女主人之一,只是年岁尚小,不会急着进门。
“哎呀呀,憨娃儿可真有本事,去赶考也能弄个小媳妇,不过仔细看……这丫头倒是挺俊俏,孩子他爹,你以为呢?”
儿子讨女孩子喜欢,当娘的自然高兴,周氏可不管什么尹文进门后会不会破坏沈溪跟谢韵儿、林黛的感情,多一个儿媳,未来等于是多一个生孙子的人选。
沈明钧讷讷地点了点头,他在这个家里显得有些多余。
沈溪带着歉意看了谢韵儿一眼,不过谢韵儿满脸笑容,看不出来她有任何不满。
“小文这一路辛苦了,妾身会好好照顾她,走,姐姐帮你安排住处。”谢韵儿笑着想拉尹文的手,不过尹文只把沈溪当作依靠,死死地拽着沈溪的衣角不松开……小丫头就算什么都不懂,也会本能地意识到谁是情敌。
待沈溪鼓励地点点头后,尹文才鼓起勇气拉着谢韵儿的手,当发觉那双手很温暖时,心跟着放了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了沈溪一看,脸上露出笑容。
“是个小哑巴?”周氏有些担心了。
沈溪使了个眼色:“小文这一路上受的苦太多,见到生人有些不太习惯,再加上她平日便少言寡语,所以才会如此。”
沈溪说的没错,尹文的确少言寡语,这是个内心孤独而纯洁的小姑娘,用一尘不染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尹家给沈溪留了一块绝对干净的璞玉,让沈溪来恣意雕琢尹文的人生。
谢韵儿拉着尹文的手,到里面安排屋子,沈溪则留下来把在边关的事情敷衍地对沈明钧夫妇说明,省去了他涉险立功的细节,只说把差事办完就回来了。
晚上前院的宴席,由云伯负责打点,沈溪满身疲累想要早些安歇,不过在睡觉前,还是强打精神,把父母和弟妹送到积水潭旁租住的院子。
沈溪是想见见惠娘。
但到了地方,已经差不多上了二更,街道上只闻犬吠声,安静无比。
“娘,孙姨来了京城吧?”
站在院门前,沈溪四周打量一番,问道。
“是啊,我让她跟我去见你,她怎么都不去,说要打理商会的事情,脱不开身。你说这商会都已经散了,京城这点儿生意交给六子去做不就行了,干嘛还得费神费力地亲自打理?”
周氏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什么,提醒道,“不过你小子别跟小时候一样去打搅你孙姨的安宁,这会儿你已成家立业,而她却是个寡……有什么事得等到天明后才能相见。”
沈溪点头:“知道了,娘。”
沈溪听谢韵儿介绍过所租房子的情况,忍不住看了一眼惠娘母女居住的院子,轻叹一声,并未上前敲门,因为他知道自己跟惠娘永远走不到一起。
与其去想着念着,不如早些放下来,这也是对身边的人负责。
第六七五章 替代军功
沈溪回到家时已经临近子夜,家中宴席早已经散了,小玉为他开的门。
沈溪许久没见过这个出自大户人家但不幸卖身为奴的少女,小玉之前一直留在汀州府城帮助周氏和惠娘打理药铺,此番重逢已经是个标致的大姑娘,可惜惠娘许下的嫁人承诺兑现仍旧遥遥无期。
经过前院的时候,沈溪看到右边的院子里,几个丫鬟正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前,埋头用热水清洗碗筷。
沈溪其实很不喜欢这种宴请,每次都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大家都很疲累。虽然说远亲不如近邻,但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这些街坊邻里未必帮得上什么忙,正如当初谢家没落时,没有谁伸出援手。
与小玉一起进到后院堂屋,沈溪看到尹文紧挨谢韵儿坐着,小妮子前面的茶几上摆着一盘点心,这会儿吃得正香。
见到沈溪进来,尹文连忙把拿着点心的手伸了出来,示意沈溪一起吃。
“饿了?”沈溪笑着问道。
“嗯嗯。”
尹文不太会隐藏自己,有什么想法回答都很直接。
谢韵儿笑着说道:“刚才客人散了一家子凑一块儿吃饭的时候,这丫头只挑清淡的素食吃,好像没什么胃口。我担心她没吃饱,嘱咐厨房拿些点心过来,看样子她挺喜欢的。”
尹家在福州虽然算不得大户人家,但也算小康,可尹文的生活却一般。穷养儿富养女的说法,在大明朝是不存在的,一般百姓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给儿子,至于闺女,注定是要嫁出去的赔钱货,若吃得太好容易发胖,不易找到夫家。
再就是姑娘挑食的话,到了夫家那边很容易让夫家嫌弃,把人给退回来那脸面可就丢大了。尹家很清楚这道理,就算尹掌柜夫妇对小尹文宠溺有加,依然让她从小就过朴素的日子,吃穿用度都很简约。
可女孩子终归嘴馋,虽然吃素惯了对荤腥的东西不怎么感冒,但对于甜食却来者不拒,眼下吃得眉开眼笑。
“喜欢吃就好,吃完先漱洗,然后回屋睡觉。”沈溪宠溺地看着尹文,语气就好像是在哄女儿。
尹文年岁不小,但她懂的东西不多,在心智上跟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相仿,尤其体现在对沈溪的依赖上,比如这次小妮子就坚决地摇头了。
谢韵儿笑道:“相公这一路辛苦了,回来后还照顾爹娘,不若让妾身陪小文睡,相公早些跟黛儿回房安歇。”
听到谢韵儿让沈溪陪自己回房,在旁边苦着脸等候半天的林黛终于展露出笑容。
沈溪闻言横了林黛一眼,原本以为自己出去这段时间,能让她多学会点儿包容和忍让,可一回来就各种甩脸色,也是周氏见到儿子后心情好,要不然周氏刚才也要骂这丫头不懂事。
“让她独自睡吧,明天我带她去见个人,早睡早起。”沈溪道。
“什么!?”
林黛心里那叫一个憋屈,谢韵儿已经把你让给我了,你居然拿捏起来不跟我回房,难道你眼里只有你的正妻,没我这个小妾?
沈溪道:“我刚从边关回来,人已经很疲乏了,再说今日我要陪小文睡。”
谢韵儿贝齿咬着下唇,心里恨恨地想:“你一定是跟这个小狐狸精有什么,看她一副可怜无辜的模样,勾引男人的手段可真多……”
林黛勉强不了沈溪,就算她心里无比失落,想让沈溪好好安慰她,可见沈溪态度坚决也只能负气地回房休息,至于沈溪说明天让她去见什么人,她压根儿就没记在心里。
倒是林黛离开后,谢韵儿好奇地问道:“相公要带黛儿去见什么人?”
沈溪叹道:“若所料不差的话,我在边关找到她失散多年的兄长了。”
“啊?”
对于这结果,谢韵儿非常惊讶。
林黛自小就以沈溪童养媳的身份出现,谢韵儿只知道她孤苦无依,根本就不清楚她家里是个什么状况,只隐约知道林黛一直想见她亲娘。
沈溪坐下来,把尹文揽在怀里,嗅着淡淡的少女体香,把事情原委向谢韵儿讲述,谢韵儿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看来冥冥中自有天意,天下那么大,偏偏让相公遇上黛儿的兄长……如此也好,黛儿总算是有了一个娘家人。”说到这儿,谢韵儿不由替林黛开心,稍微抹了一下眼泪。
沈溪点了点头,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尹文,问道:“小文,你不是困了吗?我陪你去睡觉吧。”
“嗯嗯。”
尹文不懂别的,她只知道现在一刻都不想离开沈溪,连睡觉最好也跟沈溪在一起。
但她这种依恋丝毫没有杂念。
沈溪与谢韵儿,就好似尹文的父母,又或者是尽职尽责的兄嫂,照顾尹文漱洗完毕,又陪她到厢房看着她躺下。两人坐在床沿边陪着小妮子入睡,互相把分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些。
尹文躺在那儿,在昏黄的烛光下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沉沉睡了过去。
沈溪抚摸着谢韵儿的肚子,问道:“还好我平安归来了,要不然这可就是遗腹子了……”
“呸呸呸,相公净说些没正经的。”谢韵儿嗔骂,“相公是去边关办公差,又不是行军打仗,妾身虽然挂念你,但却一点儿都不担心你的安全。”
沈溪轻叹:“可是……为夫差点儿回不来。”
“怎么了?”
谢韵儿脸上马上露出关切之色。
她嘴上说不担心,但在沈溪出征的这段日子,她天天都在为沈溪烧香拜佛,祈求自家相公平安无事。
以前谢韵儿从来不信这些东西!
等沈溪把大致情况一说,谢韵儿不由握紧拳头:“原来相公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可恨那刘尚书,居然不为相公请功。”
沈溪叹道:“若我站在刘尚书的立场上,也会选择这么做,这场仗到底不是我一个人打的,那么多将士急需这战功,将来还要靠他们镇守边陲。其实我没多大功劳,主要的功劳……还在佛郎机炮上。”
“哼,泉州时佛郎机人是相公打败的吧?没有相公自然就没有这佛郎机炮!至于铸炮也是相公跟朝廷提及,炮又是相公亲自运到边关的,连鞑靼人也是相公亲手指挥开炮打败的,怎么能说没有功劳?”
谢韵儿此时完全就是个赌气拼命与人讲理的小妇人。
“算了,为夫只想回来好好陪家人过日子,家里人都平平安安就好。我还年轻,建功立业以后有的是机会。”
沈溪反倒宽慰起谢韵儿来,随后笑着道,“刘尚书想把我留在边关,被我拒绝了,若他真要给我记大功的话,文职转军职,指不定要滞留边关多少年,那苦日子我可不想过,更不想你们陪我一起去过苦日子。”
谢韵儿脸上带着崇拜的神色,深情款款地望着沈溪:“有相公在,日子就不苦。”
好似烈酒,却是最浓的情话,沈溪直接揽过谢韵儿的身子,头靠了上去,却被谢韵儿轻轻推开:“相公,这是小文的房间……唔……”
此时无声胜有声,沈溪没有留下来打搅尹文,抱着谢韵儿回房去了。
到了房里,谢韵儿仍旧不太自然,因为她隆起的肚子已经有些“碍事”了。
谢韵儿轻嗔:“相公小心些,可别……伤着孩子。”
“嗯。以后我们也要谨慎些才是,这毕竟是头胎。”
沈溪笑着去解谢韵儿的衣服,跟第一次相比,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是个“善解人衣”的闺房达人。
谢韵儿含羞带笑,白了沈溪一眼,等沈溪身子靠过来时,她也不主动,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沈溪。
让沈溪来引导,完成夫妻之间最亲密的举动。
……
……
沈溪在家中你情我浓时,紫禁城乾清宫内,却是一个不眠之夜。
刘健、李东阳、谢迁、张懋和马文升五位主导出兵的大臣,还有十几位被皇帝请来的勋臣贵胄,以及兵部侍郎熊绣等人,此时正陪同皇帝一同连夜查验沈溪带回来的奏报军功的花名册。
这是让朱祐樘精神振奋龙颜大悦的辉煌时刻!
到此时,弘治皇帝终于确定这场大胜板上钉钉,过了这一晚,北关大捷的消息就会昭告天下,为大明朝廷扬威。
“刘尚书深得朕意,才去边关不长时间,就取得如此大捷,以后边关安定有望,我大明百姓安居乐业可期!”
朱祐樘对刘大夏的评价高到无以复加,恨不能马上见到这位大功臣,大肆封赏,甚至给刘大夏封侯都可以。
“诸位臣工,当为刘尚书赐何等爵禄?”朱祐樘看着在场的勋贵和大臣,环视一圈却无人言语。
刘大夏是文臣,文臣取得再大的功绩,也不能获得世袭武勋爵位,但封文爵却是可以的。
大明朝左柱国是文官一品。开国元勋李善长和徐达被封为左柱国,其他人就算封赐也只是死后追封。
除此之外,终明一朝在生时被封为“左柱国”的有刘健,李东阳,杨廷和,梁储,杨一清,张居正,申时行。
但在李善长和徐达之后,到弘治末,才有刘健为左柱国。
在左柱国的文官爵位之上,还有“上柱国”,但明朝仅有嘉靖时首辅夏言领此爵位,但夏言被严嵩设计害死,之后严嵩和张居正等人也曾在活着时皇帝提出加封上柱国,但均被当事者辞拒。
朱祐樘此时想给刘大夏封文爵的意思已非常明显。
李东阳奏请道:“陛下,如今当以稳定三边为上,一切等刘尚书回朝后再行商议。”
朱祐樘点头嘉许:“也好。”
继续清点军功,所列受赏之人有上千人之多,从刘大夏、朱晖往下,一路都是将领,许多把总和总旗、小旗也名列其中。
马文升把军功花名册拿在手上,查找沈溪的名字,终于在第六页上找到沈溪的名字。
马文升道:“陛下曾派詹事府右谕德、翰林侍讲沈溪,押送佛郎机炮前往边陲,此番奏请有功人员名单中,也有他的名字。”
“沈溪啊?朕记得,这状元郎做的事情不少,他功列几等?”朱祐樘笑着问道。
马文升仔细看了一眼,这才回道:“三等。”
“三等……照例应该是官升一级吧?”
朱祐樘说此话时,征求马文升和张懋的意思。
张懋笑道:“陛下,文官……尤其是翰林官的升迁,可不能以军功来算。老臣以为,沈溪为官两载,已是翰林侍讲,不若赐他一些别的东西,替代军功。”
第六七六章 实实在在的赏赐
沈溪一天的好心情,从阳光明媚的清晨开始。
当他在谢韵儿的香枕上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不是谢韵儿那张宜嗔宜喜的如花娇颜,而是一张天真可爱眨着大眼睛的小脸蛋。
尹文一大早醒来,发觉沈溪不在身边,穿戴好后便到处寻找。小姑娘心思单纯,等她推西厢门进入里面,站在床边看着并枕而眠的沈溪和谢韵儿,嘟起了小嘴。
惊醒过来的谢韵儿不好意思继续躺在床上被小姑娘用委屈的目光打量,于是赶紧穿好衣裳,识相地把沈溪“让”给了尹文。
本来谢韵儿还想帮她搬张椅子坐,可小丫头一溜烟就去拿了根凳子搬到床边,然后将桌上谢韵儿珍藏的桃花扇拿起,坐在床边对着沈溪就是一顿扇。
所以沈溪醒来的时候,觉得凉飕飕的,没睁开眼之前他还在想,难道昨晚巫山风雨急,连被子都没盖就睡过去了,所以才会这般凉?
等睁开眼后,才知道是有人“作祟”。
沈溪思绪不禁又回到两年多前,那时是隆夏,他午睡的时候,尹文不顾自己也很热,坚持给他扇风……
这是个心思纯良的小妮子!
她不懂得怎么去讨好别人,只记得使用最初的办法,所以这一幕看起来好笑,但细细一想却透着一股温馨。
“放下扇子吧,这会儿寒冬腊月,哪里有大冬天扇风的?”沈溪说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发现自己穿着内衣,高兴地坐在床上舒展了一下双臂,然后左右扭了扭腰……因为旅途劳累,再加上昨晚与谢韵儿久别重逢后稍微激烈了一点儿,这会儿起来稍微有些腰酸背痛。
“嗯嗯。”
小妮子尽管不太明白为什么沈溪不满意,还是听话地把扇子放下,很快她就找到了更好的方法来讨好沈溪。
沈溪坐在床边,尹文自觉地为他捏腰捶腿。
“小文的手艺真不错,跟奶奶学的?”沈溪笑着问道。
“嗯嗯。”
尹文受到夸奖,高兴地点头。
昨天还在哭着找娘,可这会儿眼中只剩下沈溪,似乎有没有祖父母和父母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丫头,日上三竿,我也该起来了,等晚上再享受你的手艺。帮我穿衣服好不好?”沈溪笑着问道。
“嗯嗯。”
尹文几乎没有别的话,小脑袋点得很是勤快。
平日沈溪都是自己穿衣服,除了穿朝服的时候谢韵儿和林黛会帮忙整理一下,别的时间二女已经习惯沈溪自己来。
偶尔沈溪需要早起,谢韵儿才会起来帮沈溪系一下腰带,尽妻子的责任。
沈溪看到尹文这么勤快,不由享受起这种被人细心照顾的感觉,他觉得如此也让尹文更明白自己在家里的定位。
小妮子不需要去学别人,只要把自己照顾好,同时再做些照顾“未来相公”的事情就行了……
尹文现在更像是个通房丫头,但她身份特殊,连谢韵儿也不敢把她当丫鬟看,沈溪是一家之主,他对尹文的疼惜显而易见,没人敢冒着触怒沈溪的风险欺负尹文,本身她也是个楚楚可怜人畜无害的小丫头。
尹文勤快是一回事,但让她帮沈溪穿衣服,显得有些笨手笨脚,因为她之前从未看过官服款式,沈溪的穿着在她看来很是“别扭”。
“不会?我教你,你看这样……好了,系好了。”
沈溪穿好衣服,回身握住尹文的小手,尹文又羞又喜,眼睛雾蒙蒙的,偶尔抬头偷看一眼沈溪也带着一点渴求。
沈溪相信,现在就算要采摘这朵解语花,她不但不会拒绝,反倒会很主动。可惜沈溪不想破坏当前这种融洽的相处方式,他把尹文当作小情人,慢慢地培养感情,这个时候拥有她,有一种自己所做一切就是为了占有她的罪恶感。
等沈溪和尹文前后脚走出房间,古井边的谢韵儿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笑着问道:“相公出来了?”
谢韵儿的房间被人占了,只好到院子里指挥丫鬟做事,沈溪带回不少路途上换下的衣服,通通需要洗涤,同时尹文的房间也需要好好整理收拾一下,添置一些东西。
“忙着呢?”
沈溪笑着上前,牵起谢韵儿的手,谢韵儿害羞地赶紧把手抽了回去。
“丫头们在看着呢。”
谢韵儿脸上涌现一抹红霞,主要是为昨天久别重逢后的“激烈”而感觉害羞,本来说好把第一天留给林黛,让林黛有机会怀孕,结果相公还是被她给霸占了。
尹文抬头打量眼前的沈溪和大姐姐,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亲昵。
“相公不是说要带黛儿出去吗?这丫头到现在还没出房间,估计是生气了,相公去哄哄她吧,黛儿这几天精心打扮,就是为了让相公回来后看到她最美丽的一面……”谢韵儿帮林黛说起了好话。
“等下午吧,上午我要去詹事府,下午早些回来,到时候带她出门。”沈溪转身对尹文道,“小文,在家里要听韵儿姐姐的话,等我回来,知道吗?”
小妮子一听,马上扑了过来,小手揽着沈溪的腰……她对沈溪的依恋已经超过了亲人。
“小文,老爷有事情做,不能缠着他,知道吗?老爷下午就会回来,听话,到里面看姐姐给你准备的新衣服……”
对尹文来说,无论是点心还是新衣服,都不及沈溪来得重要,她已非什么事都不懂的年龄,她知道谁对她好,谁是她未来的依靠。
最后沈溪狠了狠心,拉开尹文的手,出门而去。
……
……
沈溪路上喝了一碗羊肉汤,等到了詹事府,沈溪发觉这两个多月下来基本没什么变化,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
翰林体系的官员是整个大明官员中最不容易升迁和变动的,因为每升一级,那就是天和地的区别,大多数人都在心底默记着三年小考、九年大考的考评期过日子,一次升迁要九年,在这九年里不能有什么大过失,不然很可能三年之后又三年、九年之后再九年。
闹不好外调地方,之前的辛苦就算是付诸东流。
王华仍旧好端端地在右庶子的位子上待着,理论上他是沈溪的上司,但在地位上二人已经不分上下。
沈溪如今是翰林侍讲、东宫讲官、日讲官,而王华也不过是个翰林侍读而已,除了右庶子比右谕德高半品,别的二人完全一样,而沈溪还是“新贵”,到边关刚刚立下大功,回来后多半会有提升,到时候指不定谁给谁打下手。
“沈谕德,多谢您照顾小儿……”
王华看到沈溪,赶紧上来对沈溪表达感激之情。
其实沈溪这一路上压根儿就没见过王守仁,更谈不上照顾。沈溪跟王守仁办的虽然是同一趟差,王守仁提前出发,粮草被鞑靼人劫去后原本应该早一步回京,但朝廷后续粮草已送抵宣府和大同,王守仁作为宣抚副使,脱身不得,如今滞留大同镇没回来,反倒是晚出发的沈溪先回京。
“王庶子客气了,同僚之间相互照顾是应该的。再说了,我与令郎一见如故,对他的才学和能力都很欣赏,希望以后能多亲近。”
沈溪这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客套话,但却是出自真心。
沈溪对王守仁的确怀有敬意,希望这位心学大师能在边关多磨练一番,成长为历史上那般文武双全的奇才。
沈溪见完众同僚,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坐下,他刚想把自己的讲案整理下,以备年后为太子讲课,谢迁大步流星地走进公事房,进门后他仍旧低着头看着手上内阁整理出来的军功花名册,摆摆手让围上前见礼的人让开。
“沈溪,出来!”
谢迁一点儿都不客气,直呼沈溪名字。
沈溪左右看了一眼,心中倍感无奈……连屁股都没坐热,找麻烦的人就来了。
等沈溪跟着谢迁出了公事房大门,詹事府的人看了不由艳羡不已。
能跟内阁大学士打好关系,就等于是多了一条升官的捷径,可偏偏沈溪是詹事府做官日子最短、资历最浅的那个。
关于背后的非议,沈溪听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人怕出名猪怕壮,他的情况就是这样,从他中状元开始身边嫉妒和不服的目光就没少过。
“谢阁老,有事吗?”
沈溪试探着问正在低头看军功花名册的谢迁。
“没事来找你作什么?这是你奏报的军功?”谢迁瞪着沈溪,凶巴巴地极为严厉。
咦!?你不给我请功也就罢了,一来就给我摆脸色,我又没欠你银子,更没招惹你,凭什么啊?
“谢阁老误会了,这是边关奏报,刘尚书亲自所书,何时成我自己奏报了?”沈溪诧异地问道。
谢迁脸上黑云笼罩,喝斥道:“你是说老夫冤枉你?看看,你不过是去边关送炮,这请功的花名册上就有你的名字,你一介文臣,又是詹事府供职,立的却是军功,这不是让陛下为难吗?”
沈溪听了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谢迁分明是没事找事,但至少没什么大事。
沈溪在路上就知道了,刘大夏没给他报太大的功劳,但也没报最低的四等,而是报了个不痛不痒的三等,跟上百个将校并列,对此沈溪并没太当回事……我没伸冤就好了,怎么你谢大学士反而觉得我有过错?
沈溪脸色冷了下来:“谢阁老要怨,就去找刘尚书,学生可从未提过要请功。”
谢迁指了指沈溪,刚才那一通无名火总算是过去,其实他主要是想给沈溪来个“下马威”,让沈溪意识到你立功并非好事,而是让朝廷感到为难,把沈溪的心气给压一压,再说赏赐的事情。
“你这趟去边关,办的明明是兵部的公差,怎么到了地头你小子报是皇差?好在陛下允了,否则非办你个欺君之罪……”
沈溪再次腹诽:皇帝又不傻为何不允?我这趟给皇帝挣了多少面子,你会不知道?
“……可你的身份不太好给你加官进爵,毕竟这两年你升迁太快,需要缓一缓,昨日马尚书为你请功,英国公又帮你说项,最后商定你暂时不升官,陛下赐你宅院一座,奴婢各十人,明日记得到宫里谢赏。”
谢迁终于把来意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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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天子现在在老家泸县,天子一个近亲去世,不得不回来一趟……这两天更新可能会不稳定,但天子保证不断更!
谢谢大家理解!
第六七七章 买人
一所大宅子,加上二十名奴婢,家具装饰这些应该也是现成的,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而言,这可是笔不小的赏赐。
沈溪甚至觉得,这比给他升官更加实惠。
皇帝赐予的一定是豪门大宅,那种商贾人家的小门小院不可能拿得出手,以后他的府邸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称之为“沈府”了。
从前途来说,官位更重要,不过从沈溪目前的处境来说,这宅子比官位对他更有吸引力。
“几时赏赐?”沈溪问道。
谢迁打量沈溪,无比惊讶:“你小子,就一点儿不想在仕途上有所追求?”
沈溪笑道:“陛下赏赐我美宅还有仆婢,对我而言是一种莫大的肯定,作为臣子的岂能贪得无厌?”
谢迁气得差点儿跺脚,本来他还绞尽脑汁想把沈溪的不满情绪压下去,现在看来,简直白担心了,这小子立下那么大的功劳给所宅子就轻易打发了,要知道这种建功立业的机会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至于具体事宜,由户部的人跟你说,明天早些到詹事府,老夫带你进宫谢赏。”谢迁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沈溪本想早些回家,但这会儿他反倒不急了,安心留在詹事府等户部过来颁赏之人。
既然第二天要进宫谢赏,那赏赐不会拖过今天,沈溪等了一个多时辰,连讲案都准备了两份,户部那边终于来人。
来者是户部赃罚库副使,从九品的官职,专程前来把宅子的契约交给他,并带他去看房子。
等到了地头,沈溪知道这房子原来是朝廷抄没犯官的产业,恰恰这个人沈溪认识,正是前户部侍郎高明城。
高明城初进京城时身家巨富,买这栋大宅耗资不菲,虽然恪于礼制不敢太张扬,但怎么都配得上他侍郎的身份,称为官邸毫不为过。
高家人丁不盛,高明城这个宅院主要是给孙子高崇及其妻妾住,高明城边关运粮被鞑靼人所劫,责任其实并不在他身上,但趁着弘治皇帝龙颜大怒的机会,早就盯着高府的厂卫出动,将高府查抄,连高崇也被剥夺监生资格,下狱问罪。
但在刘大夏反败为胜取得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后,弘治皇帝下旨把高明城的罪给赦免了,高崇也给放了出来,只是抄没的家产户部却没打算归还。
“沈大人不知,这高侍郎为人还算方正,仅有妾侍一人照顾起居。可惜他有个不争气的孙子,沾花惹草,妻妾有十数人,没娶进门的那就更多了,还有一帮狐朋狗友,抓捕他的时候简直闹得乌烟瘴气。”
“高府查抄后,高侍郎祖孙之妻妾俱都被抄没,不过高侍郎的妾侍病死狱中,他孙子的妻妾倒没灾没病,这会儿都给还回去了,只是听说有几个……哈哈,您明白的。”
沈溪的确明白了,在官场,尤其是京城这种地方,一旦有官员落罪,对于其家眷来说那无异于一场生死大劫。
当官的谁没个仇敌和看不对眼的?
如果你倒霉了,确认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别人就会落井下石,你的母亲、妻妾、女儿被发配落罪,那些政敌肯定憋着一股坏心思花钱把人给买去,你当官的时候没法治你,你倒霉了我还不能从你的女眷身上讨回点儿利息?
若是朝廷重臣下狱,通常没人敢动手脚,因为这种人人脉广泛,手眼通天,谁知道哪天他被皇帝想起,重新予以重用呢?对这类人,一般都是恭恭敬敬侍候着。
而正直之臣获罪,肯定会有佩服其人品的官员出面保其家眷,情况也不会太糟。
可高明城是什么人?本身就是个被朱祐樘破格提拔任用的赃官,再加上人死如灯灭,他的府邸一查抄,高崇和他那些妻妾跟着倒了霉,到最后发觉是个乌龙,却已没法在把那些女人完好无损地“归还”。
偏偏高崇吃了哑巴亏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陛下只是赦免了高侍郎的罪,其实高家人还是戴罪之身,目前东厂和锦衣卫依然盯得很紧!”
户部来的赃罚库副使继续为沈溪说明,“跟高崇关系不错的京城巨贾李家跟着倒了大霉,一家老小俱都被下狱,就等着过堂发配了,罪名却仅仅只是个行贿……话说这年头经商的,哪个不给当官的孝敬?”
对于李家的事情,沈溪无言以对,以前他就觉得李家大少爷李愈跟高崇走得太近不妥,但大家交情不到那一步也就没有出言提醒,这下好了,偌大的家业仅仅因为其一念之差灰飞烟灭。
沈溪本想问问寿宁侯怎么没出手帮高家,但细细一想,高明城人都死了,高家对张氏兄弟来说已没有丝毫利用价值,反倒不如借着高明城的案子,查抄一批向其行贿的商人,趁机大捞一笔。
沈溪甚至笃定地判断出,李家被抄没的产业多半落进张氏兄弟的口袋。
“可惜,可惜。”沈溪摇头叹息。
“沈大人有何可惜的,莫非沈大人对李家小姐感兴趣?”那户部赃罚库副使突然暧昧地笑了起来。
“哦?此话怎讲?”沈溪好奇地问道。
这位户部小吏神秘兮兮地说道:“下官在刑部有认识之人,听说这李家小姐不但样貌出众,而且见识和才学俱都不凡,这会儿已是戴罪之身,案子审结后李家人男的会发配边疆,女的则发配教坊司,这位有教养和才貌的李小姐肯定到不了教坊司就会被人带走,若大人有兴趣的话,下官可以帮忙安排……”
沈溪这才明白眼前这位户部官员口中的“安排”是什么意思,就是花钱把人给买下来,这也是当官的赎买落罪官眷的一种常用办法。
有买卖,就会有中介,而这位赃罚库副使既然专门掌贮存官府没收财物,肯定跟刑部脱不了干系,人脉自然广泛。
沈溪想到李二小姐曾经入过自己的画,当初自己还熬夜给她画桃花美人图,又想到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见到自己与周胖子在一起时掩面哭泣而去的场面,心中多少有些不忍。
但沈溪自问,并没有把李二小姐占为己有的想法,因为他跟这位李二小姐关系还没亲密到那一步。
“怎么个安排法?”沈溪问道。
“这个……自然要花上一点儿银子,下官听说沈大人家中营商……沈大人可别误会下官的意思,下官就是朋友多点儿,获得消息的渠道也比旁人多,不是有意要探沈大人的底……”
沈溪点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名叫彭余,取年年有余之意,别人都叫我‘小鱼’,大人怎么称呼都好。”
沈溪点了点头,这彭余三十出头的模样,老成世故,一看就有点儿钻营的本事。
沈溪问道:“那把人买出来,大约需要花多少银子?”
“大人还真问对人了,若人在刑部审结之后再买,那自然贵许多,因为到时候知道的人多了,看到李小姐本人的相貌后这一来二去相互比价,那价格自然居高不下……”
沈溪点了点头道:“拍卖自然会贵一些。”
“拍卖?下官不懂大人的话,但下官确实在刑部有些关系。”彭余脸上有几分得意,“把人扣下,让刑部大牢的人给报个自缢或者病殁,人就能倒腾出来,这事不经过朝廷,旁人也不会追究,只是要给人改名换姓。”
沈溪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说果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一般的落罪官眷,等到审案结束发配教坊司的时候,基本都是要过刑部堂口,一般官员要买人,也肯定是走刑部职司官员,或者是走教坊司、浣衣局这些门路。
可若是人在牢房直接就给报亡,连刑部大堂都不过,人就等于是被底下这些官员私底下给倒卖了。
“不会有麻烦吗?”沈溪问道。
“大人过虑了,这养在深闺的女娃,从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几个人认识?就算上面查,只需要随便找个女尸替代,绝对不会出什么差错,以后大人随便给上个奴婢的籍,养在深宅大院里,谁能见到?”
彭余笑得有些奸诈,一看这种事他没少做。
沈溪问道:“落罪的人你们都这么干?”
“哪儿敢啊,商贾和小门小户人家落罪还好说,若是达官显贵可就不好应付了,大人想啊,那官当的越大,背景也就越深,如果哪天他被皇上想起来,从大牢里放出来重用,谁欺负了他的妻女,他会放过吗?”
“退一步讲,就算是皇上想不起来,这官员最后倒霉了,被判充军或者是问斩,但他们为官时得罪的人肯定很多,若是有哪位权贵想买人,结果却给报毙,刑部这边依然要彻查,自然拔起萝卜带出泥……以前因为这个出过好几回事情,所以现在我们行事都很谨慎,通常不敢找官员家眷的麻烦。”
沈溪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彭余突然有些紧张道:“大人,我也就随便说说,要是大人向有司衙门检举,下官死都不会承认,您老是翰林官……一般文人都好这个,下官才跟您说,要是监生和乙科的官员,下官还不稀罕搭理他们呢。”
“您老是东宫讲官,将来太子面前的红人,下官指不定要您老照应。下官不敢多收您银子,但刑部那边总是需要打点,您看这样行不,给下官九十两银子,下官保管把事情做得妥妥当当!”
听到这价格,沈溪不由一叹。
当初李二小姐出手把谢家老宅和店铺给赎买回来,经手的可是上千两银子,如今轮到她自己,一共也就九十两,就被像货物一样贱卖了。
不过这总比买个丫鬟什么的贵多了,小玉她们入门,每人的价格也不过十两。
十两银子对于六口人的小康之家来说,足够一家人一年用度,还能有所结余。其实九十两,对于这时代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毕竟沈溪的年俸也没九十两。
“好,那就劳烦这位兄台帮忙安排。一会儿跟我回府,我让人把银子给你……”沈溪道。
彭余没想到这笔买卖谈得这般顺利,不由惊讶地问道:“大人不怕下官偷奸耍滑有所欺瞒?”
沈溪笑着拍拍彭余的肩膀:“以老兄的人脉,若是连这点银子都坑的话,以后谁还敢找你做生意?再说了,期满我于你有何好处?难道你就不怕我事后报复?”
“这倒是,沈大人就是不一样,若是碰上那些年老的官员,跟他们说说,他们讨价还价半天,还是大人您干脆,下官以后有这种买卖,一定想着您。”
沈溪笑而不语,心里却沉甸甸的。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官场中的一员,若是一步不慎,那今日在别人身上出现的情况,就有可能落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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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八章 兄妹相认
沈溪随后又问了几句,才知道通常刑部过堂后,案犯的女眷都是明码标价对外出售。
是否是官员,如果是官员的话是几品官,是京官还是外官,是小姐还是妻妾,女眷多少岁,出嫁与否,是否生过孩子……这些都有一套成熟的评估表。这套体系在永乐靖难后达到鼎盛,之后历代皇帝都没停辍。
这种一人落罪全家遭殃的方式,的确震慑了一些贪官污吏,但问题在于大明厂卫诏狱盛行,再加上皇帝喜怒无常,很多官员都是因言获罪,这对他们的家眷来说非常不公平。
官方有一套价格表,而在小吏那里同样有一套。
并不是外间所想的那样,上官对下面私下把人买卖的事全不知情,事实上这些事没有官员默许,下面那些小人物不敢如此放肆。
通过官府明面上卖出的内眷,银钱都要进户部账户或者进内库,官员没什么油水可言,可私下里卖了,银钱就进了个人腰包,而且大多数都会到当官的手上。就像彭余这样,一单买卖就算赚得再多,也不过几两银子进账。
不管彭余说的白干是不是真的,沈溪可不能让这条线轻易断了,当即表示愿意出一百两银子,彭余千恩万谢,把沈溪当成活菩萨一样。
“大人,您出手可真大方,下官这里还有些女眷,其中不乏绝色,您是否……就算您有特别的癖好,小人也能……”
大明被抄家后的落罪内眷可没有年龄限制,上到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下到嗷嗷待哺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只要你想买,都能买来。事实上沈溪身边就有个至今没翻案的犯官家属林黛。
沈溪以前对于这种私下交易案犯家眷的情况不太清楚,因为这些糟粕不会在正史上留下记录。
“不必了。”
沈溪没打算白花银子,赎出来个李家小姐对他来说已经很麻烦了,哪怕其他女人再漂亮也不关他的事情,“此事就交给彭兄弟去办,事成之后另有酬谢。”
“不敢不敢,沈大人给的赏钱已经不少了,下官一定尽力办好,不辱使命。”
等沈溪看完新宅子,刑部那边已经用马车把皇帝赏赐的十个丫鬟和十个仆人送了过来。
这些丫鬟和仆人都是抄家所得,此时送来的明显是人家挑过的,丫鬟要容貌没容貌要力气没气力,男仆也大多身材羸弱双眼浑浊,一看就没有机灵劲儿,好在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否则真不知道是用来使唤做事还是给他们养老。
不过本来就是白得的,沈溪也不在乎那些了,正好十个丫鬟十个男仆,以后给他们凑个对。
沈溪临时指定了两个负责的,便让这二十个人进去收拾院子,由于高府被抄也就是旬月的事情,柴米油盐都是现成的,等时间到了就让他们自己做饭吃。沈溪不担心他们逃跑,京城本身就进出困难,哪怕逃出城去也没个活路。
这年头奴籍在身之人,逃跑被抓回来打死活该,官府都不会过问,而他们也不会自找麻烦,在主人家做事虽说辛苦些,但起码有吃有喝,一辈子安安稳稳就过去了。
这年头的人,为了生存连太监都肯做,更别说是当丫鬟和仆人了。
……
……
因为看宅子和跟彭余商量事情,沈溪回家的时间有些晚,日头都快挂上西山了,他才有气无力地回家。
一路颠簸回京,才休息一晚便又奔走忙活一整天,的确让人疲累,可到家后心更累,因为有个啰嗦的老娘随时在他耳边念叨。
“……你个小没良心的,老娘千里迢迢到京城看你容易吗?你回来了也不知道多陪陪老娘,不知道老娘牵挂你?你爹和你弟弟,成天都念叨你,可是到了京城却不许我们搬过来一起住,是觉得老娘碍着你什么事了吧?”
在周氏眼中,最重要的是大儿子,其次是丈夫和小儿子,至于女儿沈亦儿,就被她选择性忽视了。
沈溪道:“娘若是想搬过来,等过两天就行了。”
周氏一听眼前一亮,但很快板起面孔:“老娘不是诚心要打搅你,可一家人团聚凑在一块儿过年总是要的吧?这都腊月二十七了,也没见你准备年货,倒是你孙姨惦记着,年货都送到家里了。”
沈溪道:“娘不用想太多,孩儿这次出去公干差事办得好,皇上觉得孩儿功劳大,赏赐了一座府邸,孩儿准备搬过去住,所以娘想搬过来,年后只管搬就是。”
“嗯!?”
周氏这下可高兴坏了,“小子,你说什么?皇帝赏给你府邸?哎呀……多大的府邸,是不是跟皇宫一样,几百间屋子的那种?”
谢韵儿听到这消息也很高兴,但她赶紧给周氏解释:“娘,官邸也不都又宽又大,我想应该是有三五进院子那种,比起咱家来,也就门脸大一些罢了……”
周氏听了很失望,啐道:“门脸大有什么用,主要是住着宽敞,我当是什么好宅子呢!你喜欢住那边,你尽管去住,反正这宅子我看不错,我和你爹一定要搬过来好好享受一下。哎呀,我要看看怎么收拾才好……”
对于周氏的这种行为,谢韵儿颇为无奈,可她是那种本份的女人,知道嫁进沈家门就要习惯沈家的一切。
本身谢韵儿对周氏是很尊敬的,两人姐妹相称多年,再加上当初周氏对谢家帮助的确不小,她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女人。
可惜周氏明显属于那种对外人好,对自家人刻薄的妇人,在外面好强,要面子,可一旦成了她儿媳妇,就算以前身份再尊贵,那也要给她当佣人被她骂,这基本是受到李氏管家方式的影响。
周氏正要让林黛陪着她在院子里重新参观一遍,寻思一下怎么装修,沈溪道:“娘,让韵儿陪你吧,我要带黛儿出去见个人。”
林黛一听,看向沈溪的目光中立即多了几分依赖。
幸好他救我了,不然娘肯定要把我烦死累死……
“去见什么?黛儿是你的妾侍,就应该在家里好好相夫教子,岂能跟着你出去瞎跑?”周氏又开始数落。
谢韵儿过去扶着周氏道:“娘,让儿媳陪您走走,这以前是谢府,儿媳对这里不比黛儿熟悉吗?还有啊,相公真有事情,进去后让儿媳慢慢讲给你听可好?”
周氏俯下身子摸了下谢韵儿的肚子,愤愤然道:“这还差不多,我养的儿子,还不如我儿媳妇孝敬……哼,黛儿那死丫头也跟他学坏了。”
沈溪吩咐云伯把马车赶出来,由对京城环境熟悉的云伯亲自赶车,而他和林黛则坐上马车前往城西的官驿。
林恒进京只是护送军功花名册和沈溪,等朝廷颁赏旨意下达后便会随同军队一起回延绥镇,所以并未住进军营。
马车里,林黛一脸幽怨:“你回来都不找我,这些日子……娘一个劲儿为难我。”
被婆婆为难,林黛第一反应就是跟相公告状,但往往男人都会夹在老娘和媳妇中间难做抉择。对沈溪来说,本应该无条件支持妻子,毕竟老娘只是便宜老娘,而周氏的性格又不为他所喜。
可想到周氏当初在最艰苦时对他的养育大恩,以及鉴于林黛本身刁蛮的性子和喜欢告状的习惯,此事他还真不能站在林黛一边。
“娘到京城来,编排你做点儿事情,不是应该的吗?”沈溪板着面孔教训。
林黛噘着嘴,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那今晚呢?”
乖巧,也不过是要换取怜爱,林黛愈发有做人妻子的觉悟,在这沈家,她的地位很尴尬,没有正妻的身份意味着将来她自己和子女的身份都需要沈溪来“赐予”,而她还要看正妻谢韵儿的脸色。
只有得到沈溪的更多关爱,她在家里才有地位可言。
就好像尹文一样,正因为受到沈溪疼惜,就算进门很不合规矩,可谢韵儿不但没生气,反倒处处迎合沈溪,因为谢韵儿知道,沈溪是一家之主,必须以沈溪的意志为沈家的最高意志。
“带我去见谁啊?”
林黛倚靠在沈溪的怀里,抬起头问道。
沈溪轻轻拍了她肩膀一下,道:“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马车行进速度不快,毕竟是在京城的街道上,撞到谁都不好。沈溪不时掀开窗帘看看外面的风景,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城西官驿,刚下马车,已有士兵迎了过来:“沈大人可好?”
沈溪向四周看了看,估计官驿房子不够,于是这群官兵便围着官驿搭建起一圈营帐,倒也像模像样,当下笑道:“我来见林副千总,他可在里面?”
“这会儿正在房间里呢,他人一到京城就病倒了,可能是水土不服吧,今天没见他出屋……”
沈溪点头,他知道林恒在路上染上了风寒,到京城后或许病情有所加重,军人不一定都有副好身体,过度的训练反而会让身体的免疫力不及普通人。
“这位是……沈夫人?”几名边军士兵很快发觉沈溪身后带着个看起来异常漂亮的妙龄女子。
有人刚跳出来询问,立马有人喝斥:“别乱说话,眼睛往哪儿瞧呢?”
官员的内眷可不能随便乱看,穿堂过屋的话,连公公和丈夫的兄弟也必须回避,这是规矩。不过沈溪可没那么多讲究,他不觉得林黛被人看看会少块肉,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让林黛见到失散多年的兄长。
走进官驿来到一个院子,林恒听到传报赶紧拖着病躯出来,沈溪是他的恩人,就算身体虚弱也要出来迎接。
待林恒给沈溪见完礼,见到林黛,丝毫不认识眼前的女子是谁,不过他还是恭敬行礼道:“小人见过沈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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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九章 兄妹如浮云
林黛打量眼前的陌生人。
在她第一印象里,眼前的男子长得并不讨好,脸庞和裸露在外的肌肤黑黝黝的,压根儿就不是那种文质彬彬的书生,浑身散发着彪悍的气息……林黛很讨厌跟陌生的粗鲁男人打交道。
林黛自带一股骄傲,在她看来,只有自家相公最好,外面的男人都是坏人。
“他是谁啊?”
林黛听闻此人在沈溪面前自称“小人”,也就当作是一般的仆役,林黛自己在沈家地位不高,但她的尊卑意识很强,是以她在问沈溪这个问题时,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沈溪道:“林兄,麻烦你将身世再讲一遍。”
“啊!?”
沈溪的提议让林恒大感意外,他苦笑着看了看林黛,又看看沈溪:“沈大人,这不合适吧?”
沈溪问道:“那我问你答……林兄祖籍何处?”
“小人是湖广岳州府人士,早年跟着为官的父亲到了广东……”尽管不想提及伤心事,但出于对沈溪的尊重,林恒依然如实回答。
沈溪又问:“林兄曾言有一妹,不知可曾记得她闺名,还有她的详细生辰?”
“这……小妹闺名黛儿,成化二十一年也就是乙巳年六月初四生人……”林恒回答得很仔细。
林黛一听有些急眼了,脸上带着几分薄怒,叱道:“你……你……你胡说……”
林恒不解地看了看林黛,脸上满是委屈:“小人不敢在沈大人和沈夫人面前隐瞒,小妹九岁时,我林家落难,她与家母下落不明,小人在榆林卫从军多年,一直未曾有机会找寻。”
林黛不敢置信,她拉着沈溪的衣袖,声音略带颤抖,结结巴巴地问道:“他……他究竟是谁啊?”
沈溪并未回答林黛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那林兄弟妹妹身上可有何特征?”
“小妹身上的特征!?小人依稀记得,她出生时左手手腕上有一块红色胎记,小人身上也有一块,却是在左腿上。当时家母曾说,小人和舍妹是灶王爷送到我们家来的,连身上的胎记形状都很相似……”
这下不容林黛不信了,因为她兄长身上有胎记的事情,连沈溪她都没有告诉,倒是她自己身上的胎记瞒不住枕边人。
“大人,您问小的这些,不知是作什么?”林恒有些好奇地问道。
沈溪没有回答,拉过呆住了的林黛,将她左手衣袖往上稍微一提,便将她呈现火焰状的红色胎记露了出来。
林恒一看吃惊不小,瞪着林黛半晌,完全不敢相认,他如何都没想到,面前容颜清丽绝色、气质高贵的女人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
“小……小妹?”林恒声音颤抖。
出乎沈溪预料,林黛并没有太过激动,反而把沈溪的手抓得更紧了。
沈溪本来以为她见到兄长后会很兴奋,但此时的林黛明显惶恐不安,似乎在恐惧什么。
沈溪道:“林兄,有些事我要跟你说明一下,黛儿九岁被锦衣卫押解北上时,于宁化县周边逃走,当时她与母亲失散,孤苦伶仃,家母正好与我赶往县城,半道遇到她,家母做主收她为童养媳。今年上半年我正式迎娶她过门,不过……她只是以妾侍身份入门。林兄勿要见怪……”
说到这里,沈溪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此时林恒已是满脸泪水,他撩起裤脚,露出小腿部位的火焰状胎记,哽咽着道:“大人一家能收留小妹,给她一个温暖的家,令她不至于挨饿受冻,这是她的造化,小人哪里还敢奢求太多?小妹,这些年你受苦了!”
林黛就算对林恒不信任,可到底血浓于水,再加上看到那熟悉的火焰状胎记,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哥”,兄妹二人的手拉在了一起。
沈溪退出房间,在外面的院子随便找了张藤椅坐下,让两兄妹好好叙叙话,诉说别离衷肠。
过了大约一刻钟,沈溪才喝了几口官驿小吏恭敬送上的茶水,林黛和林恒已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林恒跪在地上,给沈溪磕头,千恩万谢。
林黛则没有跪,她认为自己跟沈溪青梅竹马……你娶我是应该的,为什么要跪下来磕头?
“林兄请起。”
沈溪把林恒扶了起来,林恒又是一番感激之言。
沈溪跟林恒有“过命的交情”,林恒意外升迁副千总后,视沈溪为恩主,见面时虽恭恭敬敬但终归没有心连心的感觉,但眼下知道是大舅子和妹夫的关系,顿时亲近了许多,原本横亘于两人间的隔阂终于彻底消失。
林恒跟沈溪一同坐下,然后向沈溪求教当年林黛的事情。
沈溪对于林黛如何与母亲失散了解不多,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情况说明,林黛站在沈溪身后,不时抹眼泪,就好似个乖巧的媳妇,可当沈溪说到她的一些,她就偷偷用手去掐沈溪的后背,似责怪沈溪把这么隐秘的事情告诉“外人”。
林黛始终对林恒有一种陌生和疏离感。
“林兄不日就要动身返回边关,本该让黛儿多跟你相处几日,可实在……有不便之处。”
当沈溪发觉林黛对林恒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亲密时,他没有过多勉强,只要兄妹相认就好,失去的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如今林恒在边军中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军官,而且他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升迁,或许将来自己有办法把他调到京城,到时候林黛也算是有娘家了。
林恒点头道:“沈大人说的是,黛儿这丫头……自小就任性,请大人多多包容她。”
林黛一听不乐意了,冷冷地道:“你说什么呢?”
这语气带着几分质问,林恒一听心里有些难过,更有些疑惑,怎么妹妹见到他没他那么激动?
沈溪把自己的住址告诉林恒,带林黛出了官驿,林恒尽管正在生病,身体不适,依然亲自送出门口。
外面那些兵油子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林恒是这位前途似锦的翰林官的大舅子。
“林副千总,恭喜、恭喜啊,您何时有个妹妹,还是沈大人的夫人,真是好福气!以后你可要多照顾弟兄们……”
一大群攀关系的凑上前来,围着沈溪和林恒就是一阵奉承。
沈溪含笑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这才在人群簇拥下,与林黛上了马车。
马车开动,走出很远了沈溪才从后车窗看了出去,林恒依然站在官驿前,正用依依不舍的目光目送马车离开。
此时林黛有些怨怼地看着沈溪:“你……你怎不提前跟我说?”
“我又不知他是否乱认亲戚,又或者人有相似呢?只有你亲自来了,有些话才好言明。”沈溪不解地问道,“怎么,不想认你亲哥哥!?”
林黛突然放声痛哭起来,靠在沈溪怀里,呜咽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我……我也不知道。”
作为一个没经历过太多世面的女孩,林黛已经逐渐把以前的家庭给遗忘了,有个婆婆和情敌已经很令她头疼,正琢磨怎么才能讨好沈溪,让沈溪对她多一些关爱,偏偏此时跑出个兄长。
林黛是有心机,但小心思其实也没多复杂,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段兄妹之情。
“有什么事,回去后再说吧。反正过几兄长就要启程去边关,若你还想见他一面,我会替你们安排。”沈溪柔声细语宽慰。
林黛想了想,才发出“嗯”的一声,然后倚靠在沈溪怀里,静静地倾听丈夫的心跳声。
快到家时,林黛忍不住提醒:“此事……你可不能告诉娘,还有……还有韵儿姐姐,她知道了娘也很快就知道了。”
沈溪笑着安慰:“放心吧,我不告诉娘,不过我相信,就算娘知道了也会替你开心。”
“不不不,才不会呢,要是娘知道我有兄长,指不定又要怎么说我,以后我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她一定会把我赶出家门,让我找兄长去!”
朝夕相处近十年,林黛对周氏的脉把得很准,以前周氏之所以没动赶林黛出门的念头,是因为知道小妮子无家可归,可现在不一定了,有了娘家,林黛反而觉得自己被赶出门的危险加大了。
沈溪笑着拍拍她的后背:“放心吧,有我在,谁都不会为难你。我们夫妻才是一体的嘛。”
“谁跟你一体?”林黛嗔骂一句,手却死死地抱着沈溪,用实际行动把她的心中所想说出来。
回到家中,林黛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连谢韵儿问她去了哪里,她都支吾着不肯说。
沈溪笑道:“跟黛儿去西山山脚那边走了走,她觉得累了,就回来了。”
谢韵儿早就知道情况,也大概猜到林黛不想说,当下白了沈溪一眼,点点头装作被蒙骗过去。不过周氏那边可就不太好过关了,周氏一个劲儿地问东问西,几乎把林黛的情况问了个底朝天。
沈溪赶紧转移话题:“娘不是想早些搬过来吗?今晚我有空,正好过去陪爹娘还有弟妹一起吃顿饭。”
“好啊,好啊,就怕你小子又拿公事繁忙来推脱,说好了,一会儿带着韵儿和黛儿一起过去,让你爹看看,他就要抱孙子了。”
谢韵儿道:“娘,儿媳和黛儿过去有些不合适吧?”
沈溪想到沈明钧对谢韵儿那份不正常的情感,也点头道:“孩儿单独过去就好……”
这让周氏又有些不乐意,开始数落起沈溪来,说得好像沈溪多没良心,可转念一想马上就能搬到谢家老宅这边住,脸上又容光焕发,那神情之复杂让沈溪看了不禁摇头。
老娘就是个矛盾的综合体,她的感情简单而丰富,其实只是个没什么才学见识的普通妇女。
“这宅子好是好,不过娘还是想跟你孙姨住在一块儿,跟她亲近久了,走到哪儿见不到她有些不太习惯,不如你在周围再找个院子,让她也搬过来住?”周氏目光热切地看着沈溪。
提到惠娘,沈溪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他回到京城后竟然连惠娘的面都没见到,再想及在汀州府时惠娘有意避开,对他一律都“沈大人”称呼,让他明白,随着年龄渐长,他跟惠娘之间的生分愈发明显。
再也不能回到小时候,惠娘温柔地替他洗脚,说贴心话那会儿了。
“知道了,回头孩儿找找看吧。”
第六八〇章 落难的凤凰
临近年关,身为东宫讲师的沈溪,却不用去给太子上课,每天只需到詹事府点一下卯,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其他时间就可以自由支配。
如此一来,沈溪便有了大把空闲时间安顿家人,为年后乔迁新居做准备。
新宅子那边,沈溪这个新家主不时要过去打点,虽然府里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但内院几个主人房间的床单被褥总得换新的,还有就是那些家具摆设,得完全按照沈溪的意思重新摆一遍,前院的大厅、会客厅和书房也得重新布局,尤其是书房得添置书架、古董架以及桌椅,将来访客到来主要在这里活动,所以布置的时候格外用心。
腊月二十九,沈溪在詹事府整理了半天文案,下午他还得去翰林院那边完成两份诰敕,如此年底所有事情便完事大吉。
中午没等沈溪吃过饭,就有人找到詹事府。
得到通传后,沈溪到门口看到人才知道是之前给他安排去刑部大牢赎买李家小姐的彭余。
彭余作为中介,拿了他一百两银子,两天下来就把事情办妥了。
刑部的人也等着过年,年后刑部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开衙门,迟则生变,于是趁着年底前抓紧时间把事情办好,如此钱也赚了,对上面也能交差,还方便与沈溪这个“贵人”攀上交情。
“沈大人,人我们已给您送到城西一个小院,这从刑部大佬接出来的姑娘,有时候欠些管教,就怕她们寻死觅活,那边有专门的老妈子教导。您老要是急着要人,今晚就可以把人接出来,等事后再把人送回去,保管过一两个月,人就变得安分老实,您再把人接走,这样再好不过。”
彭余堆笑着问道,“沈大人准备怎生安排?”
居然有一套完整的“售后服务”!
沈溪有些诧异:“你们考虑得可真够周祥的!”
彭余叹了口气,道:“没办法,有些事纯属逼出来的,最初做这行当时我们直接把姑娘送到主人家里,谁知道那些姑娘每天就琢磨怎么逃跑,脾气倔不听话不说,还寻死寻活,闹得家宅不宁,惹得那些主顾大不高兴,但又担心事情泄露所以搞得很窝火。”
“两次三番后,他们宁可等公堂审结后多花点儿钱把人赎走,也不想走我们的途径。大家出来混都是为了赚点儿辛苦钱,这些养在深闺里的姑娘不懂事,我们只能找人教导她们规矩。”
刑部大牢出来的女子,若是那歌姬舞姬,又或者是丫鬟以及不得志的妾侍,被私下买卖一般都不会有什么逆反心理,她们去哪里都一样,无非是被人当作玩物,只期冀买她的主人能够善待。
可那些大家闺秀出身的夫人、小姐和受宠的滕妾就不同了,她们突然从趾高气扬锦衣玉食变成阶下囚,被人用死尸顶替贩卖出来,心里落差太大,很容易寻死,甚至作出一些冲撞买主的事情。
因为从牢房里买人本身就是破坏《大明律》之事,主人家通常不想把事情闹大,若遇上买回来的人闹腾不休,很多时候会狠下心杀人灭口,导致人财两失,多经历两次就不想再走这种便宜高效的途径。
有买卖,就有为买卖服务的人,彭余只是个中介,在他之外还有很多人为这单生意服务,为的便是保证买主满意。
顾客是上帝,这准则放在大明朝同样适用。
“人就不用你们教导了,我想早点儿把人接出来安顿……哦对了,不需要再交什么银子吧?”沈溪问道。
彭余赶紧摆手:“人已经买出来了,哪里还能再收您银子?沈大人看来对这李小姐情有独钟啊,听说她……为人倒是老实,就是怕她……得罪您。”
彭余看向沈溪的目光略带几分促狭,大概是说,若李二小姐反抗,您这小身板怕不是对手,万一被打伤,这事我们可担待不起。
沈溪道:“既然一手交人一手交钱,钱货两清,人我如何处置不用你们操心,我不会将这件事情张扬出去。”
“倒不是怕这个,顺天府那边已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身份,户籍也给弄好了,以后她就是个奴婢,就算出了事,也查无实证。”彭余自信满满地说道。
沈溪心想,这套买卖人的体系居然如此健全,从中间人找买家,到商量价格,再用死尸换活人,然后把人死在狱中的情况上报,再到刑部上官批准,把人接出来有专人管教,另一头找人给办假户籍……
连朝廷各部衙门都未必有这么好的协调性和办事能力,一群人贩子效率却如此之高。
沈溪拿出二两小银锞,道:“这是茶钱,拿着吧,你先把人送到客栈,等我下工就去。”
……
……
沈溪在翰林院几乎办了一下午的差。
主要涉及发“年终奖”的问题。
大明官员虽然有明确的俸禄,但到年底时多少有些赏赐,名义上是皇帝恩赐,其实质不过是奖金。
数量还不少,以沈溪翰林侍讲的官位差不多有四十多两银子,翰林院待遇之优厚可见一斑,要知道这时代很多清水衙门甚至连奖金都没有。
要发钱,就要开会,表达对皇帝的感激和爱戴。
沈溪这一年没来过翰林院几回,下午写了两份诰敕,基本都是照本宣科,沈溪觉得以后多少要做点儿实事,这样领奖金的时候名正言顺些。
詹事府的中上层官员,大部分都挂着翰林院的官职,这天基本都过来开会了,但侍讲学士和侍读学士以上官员的奖金,会有专人送到府上。
詹事府没有“年终奖”一说,不过按照往常年惯例,皇帝会在年初时给詹事府的人发放一笔实在的奖励,这奖励并非出自户部,多半都来自于内库拨款。
散会后,沈溪拿着装银子的木匣走出登瀛门,朱希周追了两步跟上来道:“沈谕德,不知接下来是否有时间?年底了同僚们想聚一聚……”
沈溪想到待会儿还要去看李二小姐,不由摇头:“朱侍讲,家中高堂刚带着弟妹进京,俗务缠身,年后有时间在下一定履约。”
朱希周带着几分艳羡:“沈谕德可真是我辈翰林官的骄傲,这才两年不到就已是日讲官和东宫讲官,听说陛下还赐了一座府第,等乔迁新居时一定告之,我等好登门贺喜。”
“那就说好了,在下一定扫榻以待。”沈溪笑着行礼,然后拿着银匣子出了翰林院大门。
朱起和朱山父女赶的马车已经停在翰林院门口。
虽然朱起才进京不到两天,但他似乎对京城的环境颇为熟悉,不用别人带路,就自己驾车找到翰林院。
“大人,现在回府吗?”朱起看到沈溪的身影,赶紧点头哈腰上前问候。
“朱老伯,你先带小山回去吧,我尚有点儿事情办理。”
沈溪心想,要去见李二小姐,总不能先让家里人知道,不管怎么说李二小姐的身份很尴尬,到现在他连怎么安置人都没想好。
朱起笑道:“那大人小心,小的这就去了。”
朱起驾着马车走远,沈溪忽然觉得朱起对京城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他这个已在京城住了两年的人。
“难道是错觉?”
沈溪摇了摇头,并未多想。
等朱起走远了,沈溪才想起没让朱起把银匣子捎回去,不过转念一想,李二小姐那边需要银钱生活,这笔银子说不一定会派上用场。当下到街口的马车行,雇了辆马车前往西城。
过了大约两刻钟,马车停了下来,抵达彭余说好的客栈。
沈溪在京城没私下置办“外宅”,人从专门训练人的小院接出来后只能暂时送到客栈安置。
沈溪到的时候,彭余正在跟客栈掌柜聊天,见到沈溪,彭余过来见礼,却不敢把沈溪的身份表露。
“大人,此处终非久留之地。”
彭余凑过来低声说道,“这周围人多眼杂,若被有心人见到,肯定会疑神疑鬼,这李家小姐以前曾抛头露面过,京城见过她的人不少。再者……您关起门办事……也不太方便。”
沈溪道:“我知道,所以等见过李小姐后就会去租宅子。”
“要不要下官帮忙?”
彭余脸上顿时又露出神秘的笑容,显然他在京城门路很野,什么事情都能帮沈溪办妥。
沈溪微微一笑:“有些事不方便彭兄弟帮忙,我自己来就好,人在楼上?”
“是,有老妈子看着,沈大人请尽管放心,这客栈掌柜不敢乱说话。”彭余看起来连市井关系也有,背后除了官方势力,与地痞流氓也有交接。
沈溪点头,在彭余引领下上楼。
彭余把人安排在靠里的客房。彭余道:“我连隔壁的房间也一并租了下来,保管不会有人打搅沈大人的好事。”
沈溪点了点头,进到房里,只见一个蒙上眼睛,嘴里也用布帛塞着,身上五花大绑的女子坐在床沿边,旁边正有一个老虔婆劝导。
女子身上并非穿着锦衣,但也不是囚衣,而是一身破旧的麻布衣,但布衣荆钗难掩芳华,她有着足够的姿色吸引人的目光。
正是沈溪熟悉的李家小姐。
“没个眼力劲儿,出来候着,一会儿帮忙把人送到该去的地方。”彭余对老虔婆语气中带着几分嚣张跋扈,待其恭敬退下后,立马换上笑脸看向沈溪,“这里交给老爷,老爷有什么事情的话,只管喊一声就好,下官在外面候着。”
彭余只当沈溪要在这里先跟李二小姐发生点儿什么再走。
或许是以前见到那些心急的买家太多,他才会如此“知情识趣”。
沈溪微微颔首,摆手让彭余出去,彭余临出门把门关好,但人并未走远,而是到隔壁,向老虔婆交待着什么。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李二小姐目不能视物,心里紧张,身体扭动两下但并不能挣脱。
沈溪轻叹:“李小姐,久违了。”
听到这铭记心底的声音,李二小姐身体突然一僵,之后一动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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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一章 私藏外室
沈溪把李家小姐的蒙眼布解开,随后是她身上的绳子。自始至终她都没动弹一下,就像个木偶一样。
等沈溪重新站回原位,李二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神情复杂,好似看仇人,又或者是情人。
此时此地,从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变成任人宰割的奴婢,在她最落魄的时候见到沈溪,内心极为矛盾。
沈溪觉得该说点儿什么,轻叹:“李小姐别来无恙?”
“沈大人觉得,小女子无恙否?”
李二小姐终于低下头,眼角溢出晶莹的泪花,本想伸手去擦,但由于身体长时间的捆缚,根本就没有力气抬起手来。
沈溪道:“李家的事情,我也是回京后才有所耳闻,对此只能表示遗憾……其实那高侍郎官声不好,在河南任巡抚时便多有贪污,遭人弹劾,若非投靠寿宁侯,估计早已下狱。你们本不该与他家人走得太近,以至招来祸端。”
李小姐哭诉道:“在京城没有权贵撑腰,做什么生意都不顺,迟早都是破家的下场。我们原本想通过高侍郎攀上寿宁侯府,可惜最终功亏一篑。”
沈溪终于释然了。
要说李小姐对于此事考虑得还是挺周祥的,在这样一个官本位的社会,有了别人觊觎的财富却没有足够的权贵庇佑,随时都会垮塌。
李家如此,汀州商会也是如此!
“李小姐以后有何打算?”沈溪问道。
李小姐这会儿终于恢复了些气力,勉强举起手擦了擦眼泪,然后将破旧的布衣稍微整理了一下,这才道:“小女子如今已为沈大人所有,不敢再有痴心妄想,沈大人要小女子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管是为奴为婢还是藏于私宅,又或者择机变卖……小女子认命了。”
沈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李小姐如今是戴罪之身,以后或许终生都不会恢复原来的身份,接下来我会找个院子安顿你……等你拿到户籍路引后,留下来也好,又或者投靠亲友,我都不会阻拦,甚至还会送你盘缠,也算是我仁至义尽了吧!”
李小姐迟疑了一下,突然从床上下来,穿着草鞋的脚往前一斜,突然跪倒在地上,给沈溪磕起了头。
三个响头后,李小姐在直起上身看向沈溪,明明眼里满是哀求,但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沈溪知道,李小姐想哀求他帮李家忙,化解当前的危难。
可沈溪自问没这能力。
李家的倒台在于选错了投资的对象。
李家想通过高明城接近寿宁侯府,但寿宁侯府看中的只是李家的财富,把李家抄没所带来的利益远比慢慢等人孝敬更加直接,那还不如来得干脆点儿,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下再说,那李家所有的财富都被寿宁侯得到,只需要再转手分润部分给皇帝就行了。
李小姐真正的仇敌,应该是寿宁侯。但沈溪自问拿外戚张氏兄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保持沉默。
“起来,跟我走吧!”
沈溪没有给李小姐任何不切实际的承诺,一方面是外戚张氏兄弟在如今几乎是不可战胜的大物,帮李家对他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另一方面则是就算李家起死回生又如何?难道只为换取李小姐的感激?
可如今人都已为他所有,他可以任意处置,即便是当作货物一般把人卖了都可以,这样的感激对他来说有何用?
沈溪推开房门,彭余差点儿摔倒在地上,原来他在隔壁没听到声响,于是便跑了出来,凑到门前偷听。
“沈大人,这么快……就出来了?”
彭余儿往房间里瞅了一眼,发觉李小姐身上的衣服仍然完好无损,顿时失去兴致,问道:“沈大人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沈溪拱了拱手:“彭兄弟,人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只管带人离开便是,剩下的事情本官自会处置。”
“这……有些不符规矩,下官回去恐怕无法交差啊。”
彭余显得很为难,倒不是说他想额外讨要钱财,沈溪给的银子已经不少,现在的问题是他把出售的“货物”送到客栈,明知道是贼赃,沈溪把人带去哪儿去他都不知,回头若是出了事,他可能要受到连累,不仅丢掉祖萌的官位,甚至会掉脑袋。
沈溪道:“彭兄弟不信任本官?”
“没有没有,下官绝无此意,沈大人要把人安顿于何处下官管不着,但求大人给句话,到底是把人送走,还是留在京城安置个地方养着?又或者干脆接回家,当个使唤丫头……下官回去后好交差。”彭余紧张兮兮地问道。
沈溪知道,彭余这个从九品的芝麻小官,其实质不过是个中介,他若是不好向卖家交差的话,那以后再有这种买卖人口的活计,就不那么好接单了。
沈溪道:“本官会把人送到城中秘密所在妥善安置,彭兄弟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好,好。沈大人可一定要记住,她现在不姓李,而是姓张,是西城金城坊大乘庵旁宋寡妇的女儿,她年少时被卖到外地,最近才被人卖回京城,此女有案可查……”彭余儿仔细交待。
“哦!?宋寡妇那边打点好了吗?‘沈溪问道。
彭余儿回答:“宋寡妇头年里已亡故,街坊邻里只见过她女儿小时候的模样,女大十八变谁知道现在长得如何?宋寡妇还有个儿子,不过头两年在边关战死,绝不会给沈大人惹麻烦。”
沈溪心想,寡妇和她儿子都死了,没什么亲戚,那就是绝户,把身份安排到绝户人家,再合适不过。
刑部和顺天府相互勾结,在这点上做事相当内行,只要把所有能查到的线索都断掉,就算有人要追查此事,也查不到确切的罪证。大不了到时候杀人灭口,只要李小姐一死,案子就成了悬案。
“知道了,等户籍办好,记得送到本官手上,届时还会有赏。”沈溪吩咐道。
“好,好。”
彭余兴高采烈,他认为沈溪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他,毕竟事情捅出来,于沈溪自己名声也有损害。
没有任何买卖契约,不过彭余还是象征性地拿出“张小姐”的卖身契,上面的内容全部是假的,不过人倒是确有其人,这是当初宋寡妇卖女儿时亲手画押,在官府留底的凭证。
沈溪把卖身契揣到怀中,如此他就算是“张小姐”的主人,这卖身契没有签年限,是终身契约,那李小姐一辈子就要顶着张小姐的名头,可以被他任意买卖,她的生死官府都不会过问。
出了门口,沈溪让李小姐上马车,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往城东南崇文门方向而去,那边相对品流复杂些,官府不会仔细核查户籍。
李小姐突然跟沈溪处在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俏面绯红,连头都不敢抬。
沈溪道:“李小姐不用紧张,我会找个地方把你安顿下来,再找人照顾你,不过以后你的生活可要自己负责,别想方设法搭救你的家人,因为构陷你们李家的很可能是寿宁侯府,我只能尽量想办法。”
沈溪知道,李小姐养尊处优惯了,心底肯定不安份,若是还她自由,她指不定真会来一个“告御状”之类的过激举动,因此除了把人安顿好之外,他还得雇人看着她。
回头一想,其实真不如把人留在彭余所说的那个专业的调|教场所,有专门的老妈子看管,至少不用他操心,还能多多“管教”,让李小姐学会什么是尊卑,如何唯命是从。
李小姐羞怯地摇头:“寿宁侯府权势熏天,妾身不敢妄动,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突然间,她的自称从“小女子”变成“妾身”,因为她知道,现在她的身份已经从原来的李家小姐变成沈溪私藏的外宅,而且很可能她一辈子都不会有名分,就连她将来的儿子也只是私生子……
但显然她想多了,至少到现在为止,沈溪没想过要占有她。
这跟沈溪对尹文的态度既然不同。
沈溪对尹文那是纯粹出自怜爱和疼惜,想着等小妮子长大一点儿,对于家庭的伤心冲淡些后,正式把小丫头纳进房中,可对于李小姐,他的态度更似对待一个老朋友,能帮忙尽量帮一把。
就算李小姐是个前世沈溪只能仰望的绝色佳人,沈溪也没有动心,感情这东西很奇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还没请教李小姐芳名?”
本来女子闺名不合适问,但既然李小姐现在已为他所有,总不能再以“李小姐”或者是“张小姐”相称。
李小姐声若蚊蚋:“妾身闺名单字一个‘衿’,青青子衿的‘衿’,是家祖所起。”
李衿,算得上是个诗情画意的名字。
沈溪点点头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沈溪随口读出,心中突然有些伤感,不知何故,他脑子里又想起了惠娘。
沈溪闭口不再言语,把车窗的帘子掀开,看着外面的风景,抚平心中的伤痕。
等到了城东南明时坊,沈溪带着李衿下了马车。
沈溪对这一片非常熟悉,如今车马帮主要势力便分布在周边,如果出什么事情可以第一时间找到人手帮忙。
顺利找到负责房屋租赁的牙婆,沈溪在苏州胡同租了个独门独院,又找到丫鬟和老妈子各一人,服侍照顾李衿,同时也起一个监督作用。
以后沈溪完全可以把这里当作外宅,只有他愿意,李衿就是他所养外室,一辈子只侍奉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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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二章 乡试主考
沈溪把李衿安顿好后,拿了些散碎银子让丫鬟和老妈子准备过年的东西,随后又给了李衿十两银子用于平时用度,至此他就可以不用再时时刻刻挂在心上了。
以沈溪现在的身家,养个外宅毫不吃力,从五品的翰林官正式的俸禄虽然不多,但如果加上平时的柴薪银、直堂银等等,小日子不要过得太爽。
因为身份改换,李衿穿着相对干净朴素的布衣,一身粗布荆钗的打扮,让沈溪感觉一种素颜的美。
“这里的事情,大多需要你自己打点。”沈溪提醒道,“不过你若走出这家门口,等于自取其辱,我不会顾念什么交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沈溪把话说得很决绝,主要是要让李衿明白现在的处境……这院子就是你的囚笼,在里面安心当笼子里的鸟雀,就算你要走出去,也要等李家案子彻底审结之后。
至于李衿是否会按照他所说的做,沈溪并不太在意,尽量让老妈子和丫鬟看管好人,合适的时候把人送出京城,那此事就暂告一段落。
腊月三十,除夕当日。
这是沈溪当官后在京城过的第一个春节,需要准备的东西真心不少。
首先是要准备礼物,倒不是给翰林院、詹事府的上司以及六部堂官送礼,他没那兴致,同僚那边他也没打算送礼,送过去送过来折腾得太累,还不如君子之交淡如水,心意到了就好。
这些礼物主要是送亲朋好友。
老爹老娘带着弟妹到京城,总得送点儿年货过去表达心意,惠娘带着女儿到京城,人生地不熟,也需要送些。
还有谢铎那边也要送礼,送礼时他还准备亲自上门,顺便从谢铎那里讨几本书回来看。
自从去了一趟边关,沈溪觉得做一个文臣也不错,每天按时上班下班,风花雪月,优哉游哉,不用像战场上那般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随时都要跟人拼命。
“相公,礼物清单已准备妥当,您看有何错漏?”谢韵儿不愧是贤内助,有些事不用沈溪提醒,她就办得妥妥当当。
沈溪看过后点了点头:“蛮好的,夫人辛苦了。”
“相公说什么话,这些本是妾身的本份,何来辛苦之说?”听到沈溪关切,谢韵儿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女人最难得的是得到自己男人的欣赏。
重生这个时代,沈溪的大男人思想日益严重,不过他自认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把全副身心都交给他的女人。
沈溪这边礼还没送出去,皇宫和寿宁侯府的过年礼物居然提前到了,绸缎、布匹、茶叶、瓷器……都是些精美华贵的东西,这些加起来足以顶得上沈溪一年的俸禄。
谢韵儿很高兴,她不知道沈溪会有这么多的赏赐。
“真不老少。”
谢韵儿笑道,“可之前宫里赏赐的都还没用完呢。”
“那就给爹娘送几匹布过去,还有掌柜那边,也送点儿,话说我回到京城后,还没见过她……”
沈溪心底多少有些失落,他自问来到这个世界后,心中牵挂最多的女人不是便宜老娘周氏,也不是林黛和谢韵儿,想的最多的却是惠娘,这是一种极其复杂难明的情感。
谢韵儿不知道沈溪心中藏着对惠娘的企图,笑道:“妾身只见过掌柜的一次,要不下午妾身陪相公一起过去吧,正好看看曦儿那妮子,听说如今已出落的亭亭玉立了。”说罢谢韵儿对沈溪眨了眨眼,对于沈溪和陆曦儿的关系,她清楚得很。
沈溪虽然一直把陆曦儿当作妹妹,但陆曦儿没有把沈溪当作大哥哥,陆曦儿很早就说过要嫁给沈溪,那时或许是儿时的戏言,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陆曦儿对于沈溪的感情似乎一点儿都没有变化,如此一来,有些事便不可避免地会拿到明面上来说。
可惜到目前为止,惠娘似乎并没有把女儿嫁进沈家做沈溪妾侍的意思。
“你去吧。”沈溪想了想,最后还是回绝了,“我下午要去国子监拜访谢老祭酒,回来应该很晚了。”
“嗯。”
谢韵儿点了点头,“听说掌柜的这几天已把商会在京城的生意整合起来了,又开始忙碌,妾身很佩服她,她算得上是个大能人,恐怕连许多男人都及不上她。”
沈溪摇头苦笑了一下。
若说天下间哪个女人对自己最刻薄,惠娘算得上是第一号人物。
这年头手头握有大笔钱财的人,照理不会对自己太刻薄,通常会花钱置地当个大地主,只要不与权贵发生冲突,安稳一生没有任何问题。可惠娘就好似那天生喜欢折磨自己为乐的人,这或许跟惠娘本身是寡妇的身份有关,她想用事业心来麻痹自己,所以才会到一个地方就大展拳脚。
对此沈溪有些无可奈何。
……
……
吃过午饭,沈溪乘坐马车到城北的国子监见谢铎。
谢铎寓所外门可罗雀,倒不是说没人想拜访他,只是客人来了连门都进不了,老是吃闭门羹,久而久之也就不再登门了。
只有沈溪把谢铎的居所当成自家后花园,想何时来就行,而每次都会得到谢铎的盛情款待。
今天谢铎似乎猜到沈溪会来,在家里准备好了西湖龙井等他,沈溪到了后,谢铎甚至拿他刚画好的山水画让沈溪点评。
沈溪仔细端详。
画的主体是一个烟波浩渺的大湖,湖边有一个亭子。一位老叟坐在亭边的红松树下垂钓,悠然自得。上面有谢铎题的诗:
雁湖高处不胜舟,见说诸天在上头。定有琼台非世界,更无花木亦春秋。谈空漫忆三生在,飞锡终谁一到休。不识阆宫蓬岛外,几人曾伴赤松游?
“谢师的画好,字也好,可谓相得益彰,令人叹服。”沈溪赞叹道。
“你就会捡好听的说,谁不知你和唐寅斗过诗画,如今你们的画还挂在闵生茶楼,老夫曾去看过,画的确很好,可惜少了那么一点儿意境。”
沈溪心说这才是赏画的行家。
当时他只是为了跟唐寅斗气,取的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哪里顾得上画作之外的东西?
说了一会儿诗画,二人坐下来,谢铎突然发出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明年就是乡试年了。”
“嗯!?”沈溪打量谢铎,不明白他为何提及此事。
“其实有些事你应该明白,这大明科举中,最重要的是会试和殿试,可两京乡试同样不可小觑,才子名家辈出。老夫获悉,这届乡试中,有许多年轻才俊都会参加,其中有很多跟你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当然他们没法在功名上超过你……”
沈溪心想,这不是废话吗,我已经是三元及第而且是连中三元,就算能跟我打个平手,也没法超过我。
“谢师这话学生不太明白。”沈溪坦诚地说道。
“何必说得太过直白?”谢铎看了沈溪一眼,但见到沈溪两眼清澈,并没有贪心杂念,又道:“好吧,迟早你要知道,顺天府和应天府乡试,一向由翰林官充任,其中通常又由詹事府内供职的官员担任主考官,这也就是说,你很有机会成为顺天府和应天府举子们的座师。”
沈溪诧异地摇了摇头:“学生资历太浅,怎么排也轮不到我吧?”
“这可说不准,若是往常年乡试,论资排辈的事情确实有,不过这两年陛下重用年轻人,你便是其中一个,从如今两京儒林的声望来看,你与那些老资历的翰林官相比不遑多让,连老夫都不知道你何时创下的偌大名声。”
沈溪想了想,恐怕主要还是他十三岁便连中三元带来的名气,再加上谢丕等人为他宣传心学以及谢铎帮忙出《聊斋志异》都有加成,但最主要的还是他官运亨通,如今又贵为东宫讲师,一旦太子登基,他入阁的希望很大,因此很多人想巴结他,变相地为他扬了名。
“那按谢师的意思,是我有机会主考两京乡试咯?”沈溪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大致来说确实如此,至少让老夫举荐的话,你是第一人选,至于别人怎么想的老夫不太清楚,但傅尚书对你的评价颇高,老夫与他交谈,他对你有颇多赞誉。”
顺天府和应天府乡试,究竟让谁来作为内帘官,并非是皇帝的一言堂,而是由礼部筛选人员后交由内阁,内阁核准上报皇帝,通常皇帝都不会在这个问题上为难臣子,可以说礼部拥有很大的权利。
谢铎身为国子监祭酒,同时身兼礼部侍郎,跟尚书傅瀚关系不错,再加上沈溪在迎接佛郎机使节上给傅瀚留下奇佳的印象,傅瀚对他推崇有加。
如此一来,礼部一位尚书和一位侍郎都觉得他是两京乡试主考的不二人选,他还真有可能接任此差事。
乡试要到八月初举行,朝廷通常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进行准备,主要是应天府那边路程较远,把人安排好后,要提前两三个月出发,过去后把事情安排好差不多就要开考了。
沈溪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无论是否主考两京乡试,学生以为……都没什么了不起,学生如今只想把詹事府的差事做好,教导好太子。”
“随你怎么想。”
谢铎摆了摆手,“有时候觉得你年轻气盛,做事冲动,连堂堂的泉州知府也说拿便拿下了,可有时候又觉得你太过世故老成,对于功名利禄看得很淡,这一切同时出现在你这年岁的人身上,可真是异类。”
“不过,谁叫你小子本身就是大明官场的异类呢?”
第六八三章 大年夜的女人
其实在沈溪看来,自己的的确确是个异类……穿越者难道不是任何时代都不应该的存在吗?
同时,沈溪还觉得,自己自重生后,运气好到不能再好,出了桃花村便遇到惠娘这样有些执着但能帮他实现心中计划之人,在科场上更是一帆风顺,几乎没有遇到太大的波折,每到难关时总有贵人相助,人生路实在太过顺利。
本来沈溪预计走完科举路,至少要到十七八岁以后。
此后沈溪跟谢铎没有聊更多关于乡试主考官的事宜。
其实关于他担任两京乡试主考官的风声,自打沈溪从泉州回来官升一级后就有了,身为翰林官,又在詹事府担任要职,还兼着东宫讲官和日讲官的职务,不但官员们在琢磨这个事情,下面那些士子也盯得很紧。
也是这个时代的人对于科举超乎寻常的重视,对于科举相关的人事变动最是敏感,许多学子被这种风气带动,想的不是凭借真才实学金榜题名,而是想通过结交主考官,又或者是揣摩主考官的喜好等方式,更直接有效地过关。
沈溪临走的时候,跟谢铎借了几本书回去。
相比在官场钻营,沈溪现在更喜欢安安静静地读书,主要是受刘大夏打压他功劳的影响。
有功而不得赏,就算知道刘大夏做的是对的,而他自己也没有竭力争取,可想到自己用性命拼回来的功劳被人瓜分,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正因为如此,沈溪干脆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悠闲随意些,同时趁着年轻多学点儿知识。正所谓活到老学到老,少年学《书》、《经》,翰林院学史,经史贯通后再钻研文章之道,经史文章皆擅长,至少在翰林院不担心被人为难。
……
……
大年夜,沈溪带着妻妾到沈家租住在积水潭旁的院子过春节。
谢韵儿和周氏在厨房帮丫鬟们做年夜饭,沈溪则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借助桐油灯散发的昏黄灯光,观看从谢铎那里借来的书籍。
沈亦儿在他前面来回奔跑,不是发出欢快的笑声。
“大哥,你教我认字,我很聪明的,什么东西一学就会。”
沈亦儿比她的弟弟更像男孩子,小妮子不满五周岁,却已经像个小大人,头脑精明,鬼主意一个接着一个,据说连陆曦儿也常被她欺负。
沈溪问道:“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大哥考状元的学问,将来我也想考状元。”沈亦儿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说着不合身份的话。
她话音刚落下,周氏恰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一巴掌拍在沈亦儿的脑门上,怒道:“死丫头说什么呢?给我老实点儿,等老娘把你拉扯大就要送到别人家里,你要是不消停,连个好人家都嫁不到。”
换做沈运的话,挨了这一巴掌早就哭得稀里哗啦,换作沈亦儿,小脸上却做了个不屑的鬼脸,吐了吐舌头,显然小丫头对老娘的这一套管教方法已经免疫了。
“娘,亦儿学点儿东西也是应该的,最起码要识字,以后可以读读《女训》什么的。”沈溪笑道。
这话马上得到沈亦儿的赞同,虽然她连什么是《女训》都不知道。
周氏骂道:“你个臭小子也不想想,女娃子学那些东西顶什么用?跟你孙姨一样,一辈子劳碌命?看看老娘,大字不认识几个,不照样嫁给你爹,把你培养成状元?”
果然,周氏很自恋,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好,理所当然的把自己当作沈家中兴的大功臣。可惜沈溪没办法提醒,若他不是穿越者的话,想在周氏手底下有出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周氏对待儿女比起祖母李氏还要刻薄,这样的母亲的确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但周氏又是一个复杂的女人,她对儿女确实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母爱,只是不懂得如何表达出来。
倒是谢韵儿进来说了一句中肯的话:“娘,如今咱们门第不同了,亦儿这丫头将来要嫁入官宦人家,若是连《女训》都不会,那些世家大族肯定会嫌弃。”
“这样啊?”
周氏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也对啊,老娘虽然嫁得好,也培养了个好儿子,可终归嫁的不是什么有本事的男人。现在我们已经是官宦人家,以后要给她找好人家,就得让她学点儿东西……但我得先说好,只能教她女孩子学的,绝对不能接触那些四书六经什么的,知道吗?”
沈亦儿纠正道:“娘,是四书五经!”
“啪!”
周氏一巴掌又拍在沈亦儿的脑门上,“老娘说是六经就是六经,娘教了你大哥一个状元出来,还能不知道?”
沈亦儿委屈地道:“大哥,曦儿姐姐明明说是五经的……”
可惜沈溪并未仗义执言帮她,因为如果他反驳的话,不知道要引来周氏多少闲话,干脆闭口不言,把周氏打发出去做事。
吃过晚饭,沈溪本想早些回家,可周氏却愣拉着谢韵儿说家常话,于是周氏和谢韵儿进房去了,沈明钧则好像个佣人一样在厨房帮忙。
林黛苦着脸坐在沈溪旁边,一边看沈溪读书,一边看沈亦儿在那儿“咯咯咯”地欺负沈运。
“哇……娘,姐姐她欺负我!”
沈运大了一岁后,终于不再是以前的小受气包,他此时也学会了告状,因为周氏说过,只要姐姐欺负他就必须告状,否则连他一块儿打。
林黛愁容满面,赶紧把小叔子拉过来安慰一番,虽然沈运年岁小,但似乎很会“吃豆腐”,抱着林黛的腿就不肯松开,鼻涕眼泪都往上抹。
“我的新衣服……都被你弄脏了!”
林黛脸色剧变,差点儿就要伸手打沈运,可被沈溪一瞪,她赶紧装出一副乖巧贤惠的模样。
沈溪拿着书,悠然道:“脏了回去洗过就是,或者改天再做一身。”
林黛没好气地道:“这身就是刚做好的,第一次穿呢。哼,原来小孩子这么麻烦,以后我才不生……”
其实跟沈运很像,林黛也完全是小姑娘脾气,尤其在见到大哥后,她心情似乎越发烦躁,时不时就闹小性子。
沈亦儿瞅了一眼,笑着说道:“我给嫂子擦擦……”说着,她拿出手帕,乖巧地帮林黛的忙,引来林黛极大的好感。
沈溪见到这一幕摇了摇头。
沈亦儿从小就是个小调皮鬼,懂得察言观色,不是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看来长大后必定精灵古怪。
……
……
就在沈溪没精打采时,突然从门口探出个小脑袋,沈溪猛一瞅似乎有些眼熟。
“沈溪哥哥……”
声音喊出来,一股香风扑面而至,直接冲在沈溪怀里,差点儿把沈溪坐着的椅子给掀翻在地。
不是别人,正是自小就立下宏愿嫁给沈溪的陆曦儿。
沈溪一时招架不住这热情,赶紧把陆曦儿从自己怀里“解”下来。沈溪惊讶地问道:“小丫,你怎么来了?”
“娘不许我出门,我就偷偷跑了出来,让小玉给我开的门,我就进来了。”陆曦儿与沈溪久别重逢,抹着眼泪说道。
沈溪把陆曦儿身体掰正,然后仔细打量,发现曾经的小妮子真的长大了,忽闪的大眼睛跟以前一模一样,不过眸子里多了几分痴缠,个子长高了,五官也张开了,是个比之林黛毫不逊色的小美人儿。
“沈溪哥哥,你怎么不来找我?”陆曦儿有些委屈地问道。
沈亦儿扯了陆曦儿一把,道:“曦儿姐姐,你让开些,这边的腿是我的。”小小年纪居然有主权意识,沈亦儿把陆曦儿往旁边拽了拽,然后自己抱着沈溪的腿,惬意地坐了上去,就好像女王上位一样,而沈溪就是她的龙椅。
“哼。”
林黛看着曾经的玩伴,瑶鼻轻轻一哼,“你的沈溪哥哥,如今已经娶了我,当然不会再看你了。”
一句话,就让陆曦儿原本止住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落。
沈亦儿得意地道:“黛儿姐姐,我娘说了,你是我哥的小妾,我的嫂子只有一个,就是韵儿姐姐。”
这下林黛不乐意了,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嫂子和小姑子的良好关系,瞬间破裂。
真是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沈溪道:“没有的事情,都是我的妻子,一视同仁。曦儿你别多想,我只是刚回京,没时间去见你而已。”
陆曦儿听到这话,脸色好看了一些。
沈溪问道:“你娘呢?”
“娘在家里,这几天都在房里看账册,可忙了,她没时间搭理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陆曦儿想了想道,“这会儿娘还在看账册,连年夜饭都没吃呢。”
沈溪没想到惠娘对自己刻薄到这种程度,在大年夜仍旧用沉溺工作的方式来麻醉自己,这得有多大的自虐心理?
惠娘自己不心疼,沈溪却一阵揪心,在很多人看来,这应该是个脾气古怪不可理喻的女人。
“曦儿,我跟你一道回家,我正好去看看你娘亲。”沈溪站起身道。
林黛立即出言提醒:“你……娘不许你去孙姨家里。”
“我只是过去拜年,难道这不是应该的吗?”沈溪道,“给长辈拜年,那是基本的礼数,你不想去就算了。”
林黛小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她不想沈溪去陆家,不是防备沈溪见惠娘,因为她从来都把惠娘当成长辈看待,她是为了防止沈溪和陆曦儿相见,“旧情复燃”,不过如今陆曦儿已出现在沈溪面前,那阻不阻拦已没意义。
“去就去,我们一起。”林黛撅着嘴道。
“你留在家里,若爹娘问及,你就说我出去走走,好好清静一下。”沈溪说完,不理会林黛,让陆曦儿引路往陆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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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四章 惠娘的蜕变
沈溪本以为见惠娘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当他站在陆家门口时,脚步情不自禁地变得无比沉重。
“沈溪哥哥,娘在里面,你不进去吗?”陆曦儿可怜兮兮地看着沈溪,热切地希望沈溪能进去见她娘亲一面。
沈溪问道:“你娘在你面前有提起过我吗?”
陆曦儿想了想,最后笃定地摇了摇头:“娘很少跟我说话,跟我说的时候总会提起我爹。”
沈溪轻叹一声,看来惠娘心里始终放不下亡夫,那事情反倒好办了,只用把惠娘当作一个曾经对他、对沈家有恩的人即可。
如此一来,放下心中所有负担,上门问候和致谢总是可以的,再说说京城里汀州商会的情况,让惠娘把生意尽量放下,当个幕后东家,至于抛头露面的事情交给宋小城去做就好。沈溪总觉得,宋小城如今有些浮躁和膨胀,必须得善加引导。
进到院子,就见到朱山提着个灯笼,坐在堂屋前的板凳上打瞌睡。
朱山不知道自己是谁家的丫鬟,反正哪边需要她她就到哪儿,不过她无论去哪里都要跟着别人,不然一准迷路。
“少爷。”
朱山站了起来,赶紧把嘴角流出的哈喇子抹了一把,对她这样作息时间规律的人来说,有觉不能睡和有饭不能吃同样是世界上最辛苦的事情。
“你坐下,掌柜的在里面?”沈溪语气平和地问道。
“嗯啊,掌柜的今晚一直都没出来呢,少爷,我能回去睡觉了吗?感觉好困啊!”朱山打着哈欠道。
沈溪指了指沈家院子:“要睡去那边,睡觉打鼾声音那么响,别吵着掌柜的。”
“好。”
朱山高高兴兴地出门往沈家去了。
等人走了,院子里越发地冷清,只有主屋一侧的房间亮着烛火。
“沈溪哥哥,我去叫娘。”
陆曦儿此时小手死死地抓着沈溪,生怕沈溪突然离开。她想的是,沈溪这次来见娘亲,应该是跟娘亲提亲迎娶她过门,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紧张,又无比的期待。
沈溪道:“曦儿,我想单独进去见你娘,可以吗?”
“嗯!?”
陆曦儿蹙眉想了想……既然要谈她的终身大事,她确实不好在场,于是点了点头,乖巧地留在院子里。
沈溪把身上的大衣解下,披在陆曦儿身上。嗅着衣服上沈溪的气息,再感受到情郎浓浓的关怀,陆曦儿灿烂一笑,小脸蛋愈发可人。
沈溪迈着轻柔的步子走进正屋,然后来到右边的卧室前,推开房门时声音微乎其微。出人意料,屋子里跟外面几乎一样寒冷,连个火盆都没有,而且南北两道窗户都没有关闭,虽然没有风但依然很冷。惠娘长居南方,竟能习惯这种北方冬天的严寒,实在出乎沈溪意料。
“曦儿,这么晚了还不睡?快回房去,娘这里还有事忙。”惠娘连头都没转,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在这院子里,她不允许任何人进她的房间,只有陆曦儿偶尔不听话进来,别的人就算没什么眼力劲儿,门口值守的丫鬟也不会允许他们胡来。
沈溪没有说话,走上前俯首一看,惠娘写的并不是什么京城生意的账目,而是汀州商会在福州以及福建、江西、浙江和广东各地的损失统计。
惠娘这些年的心血全都在上面,失去生意对她的打击很大,可明明剩下的银子够花了,可她始终不甘心,总想东山再起。
看起来是个守财奴,但实际并非如此,她是那种不吝惜钱财的傻女人,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和事业心,把复兴商会当作她的使命。
等惠娘发觉映照在桌上的身影很高大,并不是女儿到来的时候,本能地受到惊吓,猛地转过身,看到是个男子吓得差点儿没跌坐地上,可当她发现来人是沈溪时,脸上的震惊突然变成复杂难明的神色,她先是白了沈溪一眼,似是埋怨,又随即马上反应过来,赶忙换上一副恭敬之色,起身行礼:“贱妾不知沈大人到来,有失远迎。”
惠娘欠身行礼时,故意向后退了两步保持距离。
沈溪心想:“难道是我以前对她的压力太大,才会令她处处防着我?既然她放不下她死去的丈夫,那我也不必过问她的私生活。”他随意瞥了一眼,书桌一角摆放着本《幼学琼林》,这是当初写给陆曦儿用来作为启蒙读物的书,陆曦儿识字后早就把书本抛诸脑后,沈溪不明白为何会出现在惠娘的桌上。
“孙姨说话太客气了,我是您的晚辈,今天是大年三十,特地过来给您拜年。”沈溪恭敬地对惠娘行对长辈礼,嘴里道,“在这里,我祝孙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惠娘见沈溪脸上果然带着对长辈的尊敬,心稍稍放了下来,但还是没敢往前走一步。
“沈大人,贱妾乃是未亡人,不敢有损大人声名,大人还是早些离开吧。”
惠娘脸上始终带着谨慎回避之色,也不知她这番举动是要顾全自己的名节,还是要躲避把灾祸传染到沈溪身上。
沈溪竭力不让自己真情实感流露,笑着说道:“孙姨怎么如此见外?以前我总是央求要跟孙姨做母子呢!”
提到母子,惠娘一脸的遗憾。
数年前,沈溪连秀才都不是的时候,周氏提过要让沈溪给她做干儿子,那时因为女儿的反对,她没有坚持,可现在沈溪已贵为状元,在朝中地位逐渐提高,她非常后悔没把握住机会。
她心里悲哀地想,这大概就是命吧,自己是不详之人,能有状元公庇护让她过好日子,也就不再敢奢求其他了。
“沈大人如今贵为朝官,民妇不敢有所僭越,更不愿沈大人声名受损,请沈大人回府。”说着,惠娘居然直接在沈溪面前跪下,如同见到一地父母官一样向沈溪磕头。
沈溪心中一痛,正想上前搀扶,但却知道惠娘有诸多顾忌,怕接触她身体后她当场翻脸,闹得不可开交,可不扶的话又当不起惠娘的叩首。沈溪叹息一声,不再阻拦,他的选择更为直接,同样跪倒在地,恭敬地把头磕回去。
要说他对惠娘帮助大,其实惠娘对他和对沈家的帮助更大,当初老娘进县城,要不是惠娘好心收留,那他和老娘就要早早回桃花村,他很难再有机会上学,那他一肚子的学问就师出无名。
后来更是在自家没贡献任何东西的情况下,惠娘接纳周氏到药铺帮忙,甚至还让周氏做了药铺的二掌柜,之后大家一起合伙做生意,沈溪也只是提供主意,所有的事情都是惠娘在前面张罗。
“沈大人,您这是要折煞民妇。”惠娘流着眼泪说道。
沈溪道:“孙姨不起来,那我就一直跪在地上,当初是孙姨热心照顾我和沈家人,让我们一家过上好日子,我就当替沈家,替自己,感谢孙姨多年的恩情。”
“呜呜呜……”
惠娘从来没想过沈溪会说出这么感性的话,这两年来她心中太多的委屈,一时间似乎都倾泄出来,掩面而泣。
沈溪不知该如何安慰,看着惠娘站起来坐回床头,最后连身子也埋在被褥里哭泣,那伤心欲绝的模样,非常惹人怜爱,可惜沈溪知道,他跟惠娘之间始终隔着好几层障碍,不但有俗世礼法的束缚,有周氏、陆曦儿、谢韵儿和林黛等人的影响,更有惠娘那道坚固不可逾越的心理障碍。
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而已。
看着惠娘伤心,沈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地站起来,陪着惠娘一起落泪。
惠娘哭了很久,情绪稍微好转一些,抬起头来,梨花带雨,目光迷离。
沈溪跟着落了会儿眼泪,心情好了许多,他把沾着自己泪水的手帕递到惠娘跟前,惠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把手帕接过,把鼻涕和眼泪全擦干净。
“沈大人,您还是回去吧,被老夫人见到,必定要怨责民妇。”惠娘说此话时,不自觉地多了一种古怪的口吻。
老夫人?沈溪怔了一下,莫非是说自己的娘亲周氏?一时间沈溪有些把不清楚惠娘的脉搏了,这话里似乎带着一股委屈,难道是周氏亏欠了她?
沈溪仔细琢磨了一下,才微微摇头,怀疑自己是否太过敏感,惠娘怎会是这种斤斤计较的女人?若是她有这心眼儿,以她的姿色,也不至于现在这样颠沛流离孤苦伶仃,早已经重新嫁了相公过上滋润的日子。
沈溪道:“娘即便知道我过来也不会多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其实我年岁不大,孙姨只管把我当作孩子看就行了。”
“这怎么可以?沈大人乃是朝廷命官,如今已有妻妾,连子嗣都将诞生,民妇怎敢对大人无礼?绿儿,过来给沈大人倒茶。”
惠娘可能忙糊涂了,今天是谁过来轮值她都不知道,以为是绿儿,但其实只是个傻不愣登的朱山,此时朱山还回沈家那边睡觉去了。
“没人在外面,只有小丫,是她带我过来的。”沈溪道。
“这孩子,总是无端招惹沈大人……民妇一定好好管教她。”惠娘说话的语气中带着自责。
沈溪摇了摇头:“小丫与我一起长大,我与她可谓青梅竹马,只可惜如今我已娶妻,不然的话……”
惠娘打断沈溪的话道:“沈大人若是不弃,民妇愿将小女送到沈大人身边当牛做马,伺候沈大人。”
沈溪心想,若是你自己而不是你女儿,那该多好!
沈溪回京后,周氏曾提及今时不同往日,惠娘不可能会把女儿嫁过来给他做妾,人家准备把闺女嫁到大户人家做夫人。怎么到了惠娘这里,好似根本就没这回事!?沈溪却不知道,此时惠娘落难,再不是以前那个坦诚没有心机的女人,她想要东山再起,除了她自己要强,更想把周氏给比下去。
东山再起的前提条件是要得到沈溪的庇佑,如今沈家已不稀罕她的财产和地位,她能给沈溪的,只有个对沈溪一往情深的女儿。
曾经胸怀坦荡热心助人的惠娘,有一天也会为了实现心中的抱负,把女儿当作商品一样送给沈溪,来换取沈溪的垂怜和照顾。
沈溪想了想道:“翻了年小丫虚岁十四了吧?等再过一年,让她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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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五章 谢迁送厚礼(第二更)
关于要把女儿嫁给沈溪一事,惠娘很早前就曾提过,可在沈溪迎娶谢韵儿过门后,惠娘已有许久未再说及。
眼下惠娘突然提出来,沈溪觉得自己跟惠娘之间似乎太过生分,很多事情都跟年少时不一样了。同样的人和事,只是他从少不更事的稚子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中状元做了官,与惠娘有了社会地位上的显著差距,事情便有了巨大变化。
沈溪本来还想跟惠娘说说商会的事情,却听院子里传来周氏骂骂咧咧的声音:“这种事也不早些跟我说,为何非要我问你才肯交代?”
林黛嘟着嘴,委屈地提着小灯笼,在周氏的喝骂声中跟着走进院子。一马当先的周氏直接走进主屋,来到东卧室外敲门。
“妹妹可在里面?”周氏声音再次变得柔和起来。
惠娘赶紧过去给周氏开门,生怕开晚了会让周氏产生怀疑。门打开,周氏往里面看了一眼,一眼就瞅到眼睛依然有些红的沈溪,埋怨道:“这臭小子就是不听劝,都说了来他孙姨这儿有所不便,还是瞒着我过来了。”
“娘,有事吗?”
沈溪把自己亲手所写的《幼学琼林》拿在手上,走到门口。
惠娘如同做错事一般,带着愧疚低下头。
“快回家吧,难道你忘了新旧年更替的时候要放鞭炮?为的可是你明年红红火火,官运亨通,你不出现的话像什么样子?”
周氏想埋怨儿子,但又不愿在惠娘面前说太多,只好拿出放鞭炮做借口。
沈溪看了看天色,道:“这会儿离子时还远着呢。”
“不远了,你爹有话问你,你这不孝子,回到京城也不多跟你爹絮叨絮叨。”
周氏反正就是要杜绝沈溪跟惠娘走得太近,既不想影响儿子的官声,也不想破坏惠娘的名誉。站在客观公正的立场,周氏是对沈溪和惠娘“负责”,但对当事人而言,却无异于一场折磨。
既然周氏把老爹都搬出来了,沈溪只好投降,不过在临走前还是提醒了一句:“孙姨,你还是不要插手京城这边的生意,尽量交给六哥做,他能做得妥妥当当。”
“大人提醒的是。”惠娘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送沈溪离开时又是各种礼数,但因为她是寡妇,不能送沈溪出门口。旁边陆曦儿怯生生地看着周氏和自己的娘亲,小脸上满是委屈。
周氏并没有留下来安慰惠娘母女,而是陪着沈溪回到家,刚进院子就对沈溪好一通数落。
“……你孙姨要等五十岁以后立贞节牌坊的,你可不能坏了她的名声。”
沈溪道:“我只是过去看看,又没想怎样。”
周氏继续数落:“臭小子,你还想怎样?那可是你孙姨!这么大个人了,你也知道该避忌点儿,让人知道你没事往寡妇门里走,别人会用什么眼光看你,你以后如何在同僚前自处!?”
沈溪知道,对他官声的影响才是周氏最顾忌的事情,至于惠娘的名誉如何倒不为周氏所重视。
惠娘出来抛头露面多少年了,平日见到的男人多不胜数,也不差自己儿子一个,当然私底下,周氏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出什么事。
等周氏数落完,气呼呼回房,谢韵儿一脸歉意道:“早知道我陪娘亲多说会儿话,她晚些出来就不会发生这等事情……相公可有把要说的事,对掌柜的说完?”
沈溪摇头苦笑:“刚开始说商会的事情,娘就来了,看来只能以后再找个机会与她细说。”
谢韵儿抿嘴一笑:“那相公不妨把事情告诉妾身,让妾身转告就是。”
沈溪嘴上应了,但心里却满是失落……惠娘不能放下心结,他自己也不能放下,所以一切都像是水中花镜中月,看起来美好却遥不可及。
……
……
春节期间,京城衙门一律放假,皇帝一家子要欢欢喜喜过新年,在此期间朱厚照都不在撷芳殿住,更别说安排人给太子上课了。
詹事府并不是六部职司衙门,春节的差事基本都停了,只有一些下层官员需要过去轮班值守,沈溪在詹事府已经属于高层,让他这样一个太子的先生去看守空空如也的房子并不合适,这些天他正好可以留在家中好好休息一下,驱走边关一行带来的身心疲劳。
沈溪不想应酬,但想与他结交的人却逐步增多。
初一一大早,朱希周就送来新年礼物,其后很多官员打听到沈溪的府邸,也都过来送礼,大箱小盒的东西,都是由下人送来,沈溪连退都不知退给哪家,要打开箱子才知道是谁送的,拆封再送还似乎不太合适。
“当官就是好,以前咱家里哪儿收过这么多的礼,真想让你祖母和大伯母过来看看,气死她们!”
周氏这几天没事就带着两个小家伙到沈溪这边,以要搬家为借口,其实是来行监督和管家之责。
谢韵儿有些为难地看着沈溪,问道:“相公,怎生处置?”
沈溪道:“打开看看,礼重的送回去,礼轻的咱们还礼,绝对不能招惹到言官。”
周氏爱不释手地摸着从礼盒中拆出来的一件金首饰,有些不满地道:“干嘛要送还?每次逢年过节,那些官老爷哪个家里不是收一大堆礼?也没见人说三道四!”
沈溪郁闷地叹了口气,不想解释太多,谢韵儿赶紧代劳:“娘,这里是京城,不是地方。若是地方上反倒好办,可京城人多眼杂,相公升官太快,很多言官都盯着。再说了,陛下那边已有厚赐,就是防止下面的官员大肆收受礼物敛财……贸然收下的话会出问题,影响相公的前途!”
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非要跟周氏用浅白的话语解释半天。
朝廷倒不禁止官员间相互送礼,甚至还有一些几乎摆在明面上的送礼方式,诸如官员升迁后举荐他人替原职,要缴纳“顶头银”,冬天下级官员要给上司孝敬“炭敬”,夏天要送“冰敬”,逢年过节更是送礼不绝,甚至勋贵以及朝中大臣都要给皇帝送礼,上行下效,下面的官员岂能不互相走动?
可明面上的东西,到底都是潜规则,不跟你计较那是职司衙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真要较真儿,这些礼物都可以算作是“行贿”,你当官吃皇粮,除了俸禄和皇帝赏赐给你的之外,别人给你的都是“不义之财”,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可问题是如今所有人身子都不正,就看言官今天逮着谁不放。
而沈溪恰恰这两年风头正劲,很多人都在盯着他。
把礼物拆封,然后还礼、送礼的事情,让谢韵儿足足忙活了一整天,下午还要去新居那边收拾。
沈溪则躲清闲,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拿着谢铎那里借来的书看。
朱山莽莽撞撞地进来,道:“少爷,谢府来人送礼,老夫人让您出去看看。”
“谢府?”
沈溪心想,谢铎真够客气的,居然想到给他还礼!话说他年前给谢铎送去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土特产,大多是周氏从福建捎带以及进京途中购买。
沈溪在朱山陪同下到了门口,就见两大箱子摆在台阶前,一名谢府家仆上前道:“沈大人,可记得小人?”
沈溪还真记得,不过这家仆可不是谢铎家里的,而来自谢大学士府上。
“谢阁老让你来送礼?”沈溪惊讶地问道。
“是,我家老爷说,沈大人这两年为朝廷做事,劳苦功高,让我等送来礼物……请您看过。”说着,家仆恭敬地用双手把礼单递到沈溪面前。
沈溪接过来看过,顿时觉得谢迁非常“不靠谱”……倒不是说谢迁送的礼物轻了,而是太重,除了给他订做了两套包括朝服、祭服、公服、常服、燕服等在内的新官服,还有余姚地方官孝敬的姚南仙茗、泗门榨菜以及草编、竹编和干竹笋、竹荪、干蘑菇等土特产,更有其他官员孝敬的绫罗绸缎等等。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回去对你们老爷说……”
沈溪话还没说完,那家仆赶紧申辩:“我家老爷说了,若沈大人觉得礼物太重不想收,就搁沈府门前摆着,沈大人亲自到府上跟他说道说道。”
“嘿!”
沈溪心里顿时涌上来一股怒火,谢老儿分明是设个套给他钻哪。
沈溪一时间沉默下来,周氏看了看大箱子,又看看沈溪,赶紧问身边的谢韵儿:“这谢家是哪个谢家啊?”
“娘,是谢阁老家,那可是内阁辅政大学士,皇上的左右手,天下百官之首。”谢韵儿小声提醒。
周氏咋舌不已:“哎呀,那就是憨娃儿的上司……咱还没给谢大学士家送礼,怎么倒先给我们送来厚礼?”
周氏虽然愚钝,但话说得很有道理。谢迁是什么身份?每年在家里坐着,光收礼就能养活一家老小,谢迁从来没有给人送礼的习惯,今天谢迁反倒给沈溪这个下属送礼,怎么都说不过去。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礼物我收下了,替本官谢谢。”沈溪一摆手,示意让人把礼物往家里抬。
谢韵儿赶紧道:“相公不去谢府?”
“我替谢阁老做了那么多事,收点儿礼物也是应该的,年后他肯定还有事编排我做,所以送点礼安慰一下,这算是我应得的犒劳吧!”沈溪故意把话说得很大声,目的是让谢府家仆听到,回去转告谢迁。
谢韵儿急了:“可是,这……不合规矩啊!”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他用我的时候也没处处讲规矩,用完了甩手一边,倒好像我是呼之即来挥之则去专门给他擦屁股的。”
沈溪说话的语气极为不善。
谢府的家仆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心里却暗自吃惊……若把这些话带回去告诉谢迁,谢迁不得暴跳如雷?
果然,等家仆匆忙回去把这些话原模原样告诉谢迁后,谢迁当即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来,气得把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这小子,愈发没规矩了。”
旁边太师椅上坐着的马文升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看来,今天打赌是于乔贤弟输了,沈溪不会登门造访。”
第六八六章 大明才俊第一人
送到沈府的礼物,并不是谢迁一个人的,马文升也出了一部分。
跟沈溪说的一样,两位朝中大员正是为了安抚一下这个立下大功却不得升迁的官场新丁,让他别对仕途失去信心。
但显然,沈溪的领悟力太高,其圆滑世故比之谢迁想象的超出不是一星半点儿,这让谢迁很是恼火。
他虽然不希望沈溪因为有功不能赏而意志消沉,自暴自弃,可沈溪现在对于功劳不太在意,连起码的人情世故也不懂,上官送礼反倒觉得理所当然,这让谢迁觉得沈溪是个怪胎,不利于其将来的发展。
“这小子,平日看上去还算稳重,做事也得体,可偏偏就是精于世故,喜欢揣摩人心,若他将来走上岔路,恐怕很危险啊。”谢迁不无担心地说道。
马文升一直都很欣赏沈溪,但经谢迁这一说,觉得有几分道理。
精于世故的结果,就是心机缜密,做事滴水不露,别人根本无法从其言行揣摩其内心,而别人在他面前却像是透明的,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若走正途,那肯定是一代名臣,可若是一心为恶,后果则很可怕,很可能会成为祸国殃民的奸臣。
马文升叹道:“你我终究非他什么人,将来他有何建树,是否会走上邪道,一切都是未知数……老朽要不了几年就是一抔黄土,而于乔你,恐怕都不能活着见到他飞黄腾达的一天!”
“那不如……”
谢迁刚想出一个主意,但迅即闭口不言。
虽然没说明白,但马文升阅历何等丰富?只看谢迁的表情便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那就是在沈溪有苗头之前,将其扼杀,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莫过于将沈溪外调,远离京城,那沈溪再有本事,也只是个地方官,不会影响朝廷决策和国祚安稳。
可如今沈溪作为有功不能赏的功臣,仅仅因为怕他将来走错路,就要对其施行惩罚,这可说不过去。马文升摆了摆手:“关心则乱,沈溪本来就是大明官场的异数,若善加引导不难成为朝廷的擎天玉柱。于乔,还得你多多指点,毕竟老朽活不了几年了。”
“去去去,我跟他非亲非故,指点他作甚?”谢迁没好气地说。
马文升调侃道:“于乔以前不是总夸赞有个好孙女吗?我看不妨把孙女嫁过去,让他做你的孙女婿,那不就是你谢家人了?”
听到这个提议,谢迁一张老脸顿时变得阴沉可怕……谢恒奴小小年岁就喜欢沈溪,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很大的污点。
“那小子,屁大一点儿就娶了妻子,难道让我孙女嫁过去当妾侍?”谢迁怒气冲冲地说道。
马文升点头:“于乔不再提此事,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倒是可惜了,若是于乔你能跟他结上姻亲,善加指点,倒是能为大明留下一位治世能臣……可惜啊可惜。”
谢迁听到这话,脸色越发难看……他何尝不想把小孙女堂堂正正嫁给沈溪?谢迁自己对沈溪也非常欣赏,本身是状元,还不是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做事章法有度,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而且眼光独到,对于边疆形势的把握无人能及……谢迁仔细想想,沈溪最大的缺点,同时也是他的优点,就是年岁太小了。
若年长个十岁八岁,有这样的造诣和成就,真的是无可挑剔,哪怕有点儿城府也没什么。
可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年郎就有这么多心机,以后真的能按照他们的构想,让这小子保得大明安稳吗?
“于乔贤弟之前曾为令孙女找婆家,如今可有着落?”马文升随口又问了一句。
谢迁摇头叹息:“那臭小子简直是木秀于林,其他世家子弟跟他一比便觉得庸俗不堪,哪怕不用他们中状元,这般年纪中个秀才,我也知足了。”
马文升听了不由哈哈大笑:“于乔,你想多了,就算京城家学渊源的名门子弟众多,但想十三四岁中秀才,也是凤毛麟角,就算真有这样的孩子,放在老夫身上,绝不敢把姑娘嫁过去。”
“为什么?”
谢迁突然有些糊涂了,不解地打量马文升。
“明摆着的事情,十三四岁就中秀才,想必心气也就高涨,家族诸多期望集于一身,压力肯定会无限大。但将来中举人,考进士,无不需要时间磨砺,有句话叫少时了了大未必佳指的便是这种情况,像沈溪那样一鼓作气冒出头的绝无仅有。如此一来,试问把姑娘嫁过去,能落得了好?”
马文升年老持重,他把事情想得很透彻。
年轻人,最重要的是有志向,至于有多少成就反倒不用太过在意。俗话说“莫欺少年穷”,如果真的是人才,经过一番刻苦努力后终有一天会出头,若是夫家那边对儿子的要求松一点,读书讲究劳逸结合,反倒会让嫁过去的姑娘有好日子过,不至于夜夜独守空闺。
嫁的是人,绝对不是什么功名,这是有着六七十年阅历的马文升对于婚姻生活的感悟。
谢迁想了想,不由点头,但他很快撇了撇嘴:“照你这么说,似乎是除了沈溪这小子没别人了,他科举之途早已走通,如今只管做官,而且为人能干,前途似锦……细细一琢磨,简直是无可挑剔!”
马文升笑着说道:“正是如此,若我自己有合适的孙女或者重孙女,倒是很愿意嫁过去……今天不过是跟于乔你谈谈心,千万别往心里去。”
谢迁此时终于知道马文升说这一番话的目的,其实就是变相地让他放宽心,把谢恒奴嫁给沈溪,名分上是低了一点,可对于沈溪未来的走向很有好处,如此一来沈溪就从一个“外人”,变成谢迁的孙女婿,谢迁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长辈的身份管教沈溪,把沈溪往正道上带。
可谢迁怎么也不甘心,一个阁老的嫡传长孙女,需要给人做妾侍?被人知道他老脸都没了。
“等这小子真有本事再说吧!”
……
……
初六开市送穷,京城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跟地方上省城以及县府的集市不同,京城首善之地,过了初六之后基本家家店铺都会开张,连沈溪和谢韵儿办的狗皮膏药店也不例外。
狗皮膏药店开了有小半年时间,经过口碑的积累,膏药已逐渐为京城百姓接受。
膏药治病疗效显著,再加上药店不时举办一些促销活动,使得来这里购买狗皮膏药治病的人不少。这药店不卖别的,对市场没有形成太大的冲击,那些医馆和做药材生意的店铺也就不会刻意为难。
独门生意,而且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生意,往往是最好做的。
因为不需要跟别人竞争,短时期内也不怕别人把技术给偷走,可以慢慢积累和打开市场,随着传播越来越广,生意也会越来越好。相信再过几年,这门生意传播到北直隶乃至全国,足以让沈家大赚一笔。
《大明律》规定,四品以上的官员不能经商,沈溪目前只是从五品官,尚不受影响,但做生意多少会影响官声。
沈溪不会亲自照看膏药生意,反倒是周氏,终于找到自己的定位,直接拉着小玉去膏药店当掌柜,膏药店上下事情由她一人负责。
以前是给惠娘打工,现在情况不同,生意是家里的,赚多少钱都归自己所有。
事实上,膏药店目前赚的那点儿钱,周氏并没有放在眼里,她只是单纯地享受这种当家作主的感觉。
儿子不给她当家的机会,事情都交给谢韵儿处置,她只好在膏药店里逞威风。
以前膏药店明码标价,只需要在每种膏药下写明是治疗什么病症的,然后就什么都不管,只等人拿钱买膏药。而周氏当掌柜后,那些街坊的婆姨大为新奇,经常跑去跟周氏唠嗑,没过几天,人人都知道这膏药店其实是沈状元开的。
沈溪对此非常无语。
老娘来京城,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只会给家里添乱,不过在这个以孝治国的时代,身为朝廷命官侍奉双亲是应该而且必须的,更何况弟妹如今也都逐渐长大,在京城他们能享受更好的教育,而沈溪自己也会帮到弟妹一些忙,让他们能够成材。
从初六开市,一直到上元灯节,是京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尤其以上元灯节这一天为甚。
正月十四,沈溪带着林黛送走林恒。
林恒在京城停留不到二十天,就不得不返回延绥镇,林黛对兄长离开没什么感觉,可林恒对林黛却是依依不舍,一个早就没有牵挂无所顾忌之人,突然多了个妹妹,让他的情感变得脆弱了许多,同时添了一份责任。
京城的上元灯会主要是在东华门外,大约有两里长,从正月初八起,至十五达到,十七日结束,每晚花灯、烟火照耀通宵,鼓乐杂耍喧闹达旦。《帝城景物略》记述了东华门外的盛况,“贵贱相还,贫富相易贸,人物齐矣。妇人着白绫衫队而宵行。富者灯四夕,贫者灯一夕,又甚贫者无灯。”
就连皇宫里都会搭起牌楼,挂满花灯,这些灯以色纸、竹篾和竹丝扎骨架,糊上纸后,内燃香烛,藏烟火,摹仿妖魔鬼怪、花鸟虫鱼,堪称惟妙惟肖。
沈溪本来不想去,可周氏却非要去看看,说是怎么都得领略一下京城的热闹,沈溪便让熟悉京城环境的云伯陪同沈明钧夫妇一起去,喜欢热闹的林黛也想跟着,却被沈溪勒令留在家中。
沈溪并没有参加上元灯会的兴致,元宵节一过,他就要到东宫给朱厚照上课,负责教授的仍旧是廿一史,内容无非就是以前那些,十天有两天讲课,还有两天需要去詹事府坐班整理一下讲案,其余时间非常自由。
不过目前沈溪多兼了一样差事,那就是“日讲官”,若不去东宫给太子上课,可能要去文华殿或者华盖殿给皇帝、太子讲经,为此他还要精心做准备,以备不时之需,毕竟机会总是留给有心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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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七章 去草原的使节(第四更)
正月十六,沈溪到詹事府坐班。
经过半个月的休沐,沈溪精神好了许多,就算是为太子讲课站上一整天,也不会觉得疲累。
但真正到东宫进讲,得等到正月十九去了,也就是说他还有三天时间准备讲案。
年后同僚间的第一次见面,少不得相互拜年和聊一聊过年时的见闻,沈溪在詹事府中已算高层官员,过来给他拜年的不少,沈溪一一还礼。等他落座后,才发觉位子上多了什么东西。
沈溪清楚记得,年前明明把办公桌收拾过,讲案等文档全都带回了家,可眼前桌子上凌乱地堆砌着纸张,上面写的东西基本都是关于九边防卫的,沈溪好奇地逐一拿起来端详,笔迹陌生,不知道是谁写的,但能在休沐时进入詹事府,此人就算不在詹事府供职,也应该与詹事府关系密切,连一般勋贵都不能轻易进入詹事府这种直接向皇帝负责的衙门。
“看起来,此人对九边防备倒有些心得。”
沈溪把纸张上的内容看了看,上面写的东西有一定见地,跟他和王守仁的主张有所不同,此人主张与鞑靼人修好,同时利用草原上各部族的矛盾,表面上帮助达延部,但在暗中却资助其他部族,使得草原无法完成统一。
这招又狠又毒,具有一定的针对性,但实施起来有一定难度,说是帮助达延部,但达延部崛起已是不争的事实,暗中资助别的部族,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会让大明跟达延部的矛盾愈积愈深。
沈溪心想:“到底是什么人写的这些东西,你写就罢了,非要把这些没有头绪的东西送到我案前,莫非是让我帮你梳理清楚?”
“咳咳。”
就在沈溪拿着这些凌乱的纸张暗中揣摩分析的时候,一个清嗓子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大学士谢迁,这会儿他正黑着一张脸,背负着双手走了过来。
“谢阁老,下官给您拜年了。”沈溪用镇纸压住这些纸,起身向谢迁恭敬行礼。
“看什么呢?”
谢迁往桌子上瞄了一眼,不过他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具体写的是什么,很快将目光收回,质问道:“年初给你府上送礼,为何不到老夫家里谢过?”
沈溪惊愕地问道:“谢阁老送礼给别人,就是为了获得感谢?”
谢迁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睛道:“你小子诚心跟我装糊涂是吧?”正要发作,突然想起这里是詹事府的公事房,很多人在旁边看着,当下一摆手,吩咐道,“走,出去说话。”
沈溪不得已,只能跟着谢迁一起到了外面的院子,人刚走身后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这位沈状元可真有本事,才到詹事府一年多时间,就出去办了两趟皇差,谢阁老来詹事府,十次有九次都是找他,你说这事儿有多稀奇?”
沈溪当然也知道这些非议,其实偶尔他也在想,谢迁可是内阁大学士,位高权重,真有什么吩咐的话完全可以派人来詹事府叫他去内阁,一通官腔和下马威下来,自己非得低眉顺眼老老实实办事不可,大可不必对他如此礼待。
谢迁道:“是这样,老夫送礼给你,是想请你帮老夫做一件事。”
沈溪心想,果然来了,不知道这回又有什么棘手的难题!不过毕竟对方是内阁大学士,不敢怠慢,恭敬地道:“谢阁老请讲。”
“你一定以为又是朝廷有什么事情吧?哼哼,老夫其实是为私事找你,犬子……你也认识,他今年乡试,老夫要找人辅导他的课业,思来想去只有你合适,因此准备请你帮个忙。”谢迁道。
沈溪摇头苦笑:“谢阁老莫不是言笑?您老的学问,学生远有不及。”
“内阁事情那么多,我有时间教儿子吗?”谢迁不满地瞪着沈溪喝斥。
沈溪心想,你这是请先生还是请伙计?对儿子的先生就这态度?谁还敢到你家去教导你儿子?
再者说了,你要为朝廷做事,我就不做事了?
谢迁也发觉自己态度有些问题,改而用平和的语气道:“不劳烦你太多时间,每旬去一次便可,他有何不懂的地方,可以请教你。另外……”顿了顿,谢迁又道,“老夫有一孙女,名叫君儿,你早见过了,她有一些女学上的事情不太明白,你多指点她一些。”
“嗯!?”
沈溪诧异地打量谢迁,心想谢老儿今天莫非吃错药了?
谢迁自打听说他娶妻后,马上阻止他跟谢恒奴见面,甚至连谢丕跟他有交情也为谢迁阻拦,怎么今天突然变脸,又是请他回去当儿子的先生,又让他教授孙女学问?
这中间一定有阴谋!
沈溪当即婉拒:“请谢阁老原谅,学生要教授太子学问……年前落下一些课程,若教得不好,陛下那边怪责,学生可无法承受。”
谢迁眯眼打量沈溪,好似在说,现在我可是给你小子机会,少跟我打官腔。
“教导太子需要很多时间吗?老夫在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职位上为尚是太子的皇上授课的时候,还没你呢……”
谢迁补充道,“至于束脩方面,自然不会亏待。你若不去,老夫明日就带着礼物到詹事府来,让你的同僚知道,老夫三顾茅庐才能请出你当犬子的先生。”
这算是威胁吗?
就算同僚知道你堂堂东阁大学士请我当家庭教师,那对我的声名只有好处,我干嘛要怕你?
但转念一想,让阁老亲自带着礼物请,自己是挣了面子,但以后能有好日子过?
谢老儿,你可真会打算盘,要挟人都这么另类!
“一个月一天吧。”沈溪回道。
“你小子,生来就会讨价还价是吗?最少两天!”谢迁冷声道。
沈溪想了想,点头:“成交。”
谢迁甩甩袖子:“那你何时有时间,跟老夫知会一声,老夫好安排!”
“明天吧。”
沈溪答应得很干脆,“明天学生休沐,不用到詹事府点卯,正好可以去贵府……”
“嗯。”
谢迁微微颔首,走出几步,才想起什么,回头道,“早点儿去,老夫让人给你留门。”
“好。”
沈溪目送谢迁离开,回到公事房,一群同僚围了上来,道:“沈谕德,阁部叫您出去,有何事交待?”
连王华都围了上来,想知道是不是朝廷那边对沈溪又有差遣。
“诸位可是听到什么风声?”沈溪惊讶地问道。
“春节期间,沈谕德一定没到各家走动,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知道?鞑靼人新败,内部哗变,几个部族因为分赃不均厮杀在一起,听说依然是小王子的人马得势。达延部派人到京城,表示愿意与我大明永世修好,还说肯请朝廷派人前往达延部宣抚,彰显威严。”
沈溪听到这消息,不知怎的菊花一紧……朝廷要派人去达延部出使,怎么这差事听起来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那朝廷准备派何人去?”沈溪赶紧问道。
“那是礼部的事情,礼部拟定名单递交到了内阁,内阁票拟后交由陛下筛选,听说达延部主动提出了出访正使的名字,却不知是何人!”詹事府的同僚羡慕不已,好似谁被达延部点名,是很光荣的事情。
沈溪这次不止是菊花紧,全身上下都发紧,达延部国师亦思马因曾在进献天书的事情上在他手里吃过瘪,他又架着火炮把鞑靼人打得落花流水,结果导致鞑靼人出现内乱。现在达延部怀着满腹的仇恨,肯定想把他骗去草原大卸八块。
偏偏朝廷这边不知道他的功劳,只当他是个懂一些外交辞令的毛头小子,同时他离开不会影响朝廷的运转,达延部提出让他做正使,本着尊重番邦的原则,朝廷多半不会推辞。
“沈谕德,谢阁老前来可是与此事有关?”王华问道。
沈溪摇头:“只是一点私事,还是不讲了。”随后便往自己的座位走去。那些同僚却不以为然,你跟谢迁又不是什么亲戚,能有什么私事可讲?这满朝上下,论跟谢迁私交深厚的,不超过两巴掌,要谢迁亲自来跟你说私事,那得多大的面子?骗鬼呢!
沈溪觉得很冤枉,不过他坐下来后根本无心理会同僚对他的非议,他在想一个问题,谢迁这次不会真的把他派去草原,让他当大明使臣吧?
突然听说达延部派出使节到了京师,沈溪的好心情没了,若朝廷安排他出使草原,他可真是十死无生。
如今看来,这种可能性还不小。
但谢迁来请他做家庭教师是什么意思?
难道谢迁想告诉他,你以后在京城安心教我儿子和孙女就可,不用担心去草原的事,那些事我会给你压下去!又或者是,谢迁想找个机会单独跟他谈谈,征求一下他的意思?
带着一丝不安的心理,沈溪下午很早就结束詹事府的差事,打道回府,结果刚从安定门大街拐入铁狮子胡同,就见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等在胡同里,看样子非常着急。那女孩衣衫褴褛,如同乞丐一般,但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一直打量路口像是在找什么人。
“大人,救命啊,沈大人。”
那女孩见到沈溪,眼前一亮,直接冲上前,跪下来使劲磕头。
眼见周边人就要围拢过来,沈溪连忙道:“到胡同里说话,否则滚蛋!”
沈溪一点儿都不客气,那女孩顿时紧张起来,二人一起到了胡同中,又进入一条偏僻的巷子,女孩才将来意哭着说明。
“……大人,咱们以前见过,那时候我跟着我家小姐……”
沈溪仔细端详,才发现原来这女孩是李衿的丫鬟,以前她跟在李衿身后,没怎么留意。这丫鬟把曾经对谢韵儿说过的话又对沈溪说了一遍。沈溪听完,皱着眉头道:“你是说,之前到过我府上?”
“是,奴婢曾于上个月大人在外地公干时来过,问询过沈夫人……她说会在大人回来后如实相告,可如今我李家的案子即将审结,大人始终没有施加援手,奴婢……这才前来问询。”
沈溪心想,这小丫鬟心机很深啊,上次来见过谢韵儿,眼见没什么成果,这次居然直接在外面街道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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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八章 大男子主义
沈溪没有责怪谢韵儿。
谢韵儿不把事情告诉他有一定道理,就算他已经从彭余口中得知李家的事情,也是爱莫能助。
事实上这是皇帝钦定的案子,又牵涉到了寿宁侯府……如今李家的银子小半归了弘治皇帝的内库,然后户部和寿宁侯府差不多对半分,其余的诸如田地、店铺等固定资产,都成了寿宁侯府的产业。
钱都入账了,总不能再判李家无罪,把银子退回去,沈溪自问没那面子。
想想看,就连前户部侍郎高明城都只是赦免了罪行,家产照样查抄,概不清退。官员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李家这样没有根底的商贾之家。
“求大人施加援手。”
丫鬟哭得很伤心,“小姐说了,如今能救李家的只有大人……听说过年的时候她在狱中过世,却是受不了牢狱之苦自缢身亡……大人,求您看在小姐在的天之灵的,救李家一次吧。”
沈溪不知道这丫鬟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最大的可能是刑部那边把李衿的死报了上去。因为受不了折磨,牢里自缢或者是病死的人不少,大家小姐往往更适应不了那种肮脏的环境,所以暴毙很正常。
换言之,如今李衿已经成为了注销户籍的黑户,取而代之的是张小姐。
“你们李家的事情,乃是钦命大案,我官微言轻,实在难以插手,姑娘请回吧。”沈溪苦笑着说道。
“大人若不帮忙,奴婢便死在您门前!”
说着,丫鬟从身上取出一把尖锐的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看情况沈溪若不允诺,她真会刺下去。
这样惨烈的要挟方式,让沈溪非常无奈。就算你身死当场又如何?帮不上忙终归还是帮不上!
“想死?也好,免得本官上报官府,若朝廷得知李家尚有漏网之鱼,那姑娘你的下场,只会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干净,一了百了!”沈溪冷声道。
那丫鬟没想到沈溪如此无情无义,心想:“这么绝情的人,小姐怎会相信他?可怜小姐已经人死如灯灭……”
就在她错愕愣神之际,沈溪一把夺过剪刀,丢在地上,道:“别在我眼前演戏,你真的一心求死的话,现在把剪刀捡起来,你怎么表演花样作死都行,没人阻拦你!”
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小丫鬟哭得很伤心,虽然沈溪的话她有些听不懂,但不妨碍她满心的绝望和无助,她跪在地上,呜咽不止,半晌之后才想到什么,果真把剪刀捡了起来,尝试着往心口刺去,可一股气泄去已经没那胆量了。
她想站起来,追上去把沈溪一剪刀扎死,依然没那勇气。
“好你个沈溪沈大人,你等着,我一定会为小姐报仇,以慰小姐在天之灵!”
小丫鬟从地上站起来,眼睛里充满厉芒,一心要把沈溪这个民间传颂的有本事、有侠义心肠的英雄给彻底毁灭。
沈溪回到家中,一家子这会儿正其乐融融,随着新院子那边收拾好,明天就会搬到新家去。以后沈溪的状元府就是御赐府邸,地位也会跟着提升不少。
“相公可是有不开心之事?”
谢韵儿见沈溪脸色阴沉,不由担心地问道。
沈溪没有说话,直接进入内院,走进主屋旁边的卧室,坐到了床边
谢韵儿跟着走了进去,她似乎预料到一些事,有些惶恐不安。沈溪这会儿想的是,要不要把事情说破?谢韵儿隐瞒他的原因不过是为了不想给他招惹麻烦,但知情不报擅作主张终归不妥,如果不挑开的话那将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李家的事,你早就知晓了?”沈溪不动声色地问道。
谢韵儿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李家……其实……妾身……”
此时的谢韵儿,完全乱了方寸,她以前从来没有事情欺蒙沈溪,可突然被沈溪揭破她隐瞒李家遭殃且来求助之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谢韵儿马上跪在地上,低下一向高傲的头,泣诉道:“妾身的确早就知晓,在相公回来后未曾坦然相告……”
沈溪没有上前搀扶,继续坐在那儿,冷冷地问道:“那你为何不对我说?”
“妾身想……李家虽曾帮忙赎回老宅和店铺,但毕竟其心不良,当初在不知道相公身份时还曾派人前来围殴,如今他们惹了大麻烦,为何要让相公出手相助?”谢韵儿哭得很伤心,嫁进门这么久,她第一次看到沈溪用如此冰冷的态度对她,心里越发地担忧和害怕。
沈溪能理解谢韵儿,不过夫妻之间必须要坦诚相对,这是他的底线。
“是否出手相助,应由我这个一家之主来决定,而不是你!”沈溪厉声喝道,“你隐瞒此事,就是陷我于不义。”
谢韵儿跪在地上,花容惨淡,呜咽出声。
林黛本来听说沈溪回来,兴高采烈带着丫鬟过来,刚到门口就见到谢韵儿跪在地上嘤嘤哭泣,脸上的笑容立即淡去。
家里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她不由有几分害怕,既不敢进去也不敢贸然离开。
沈溪没想发脾气,不过他知道,谢韵儿做了错事而他又显得毫不在乎的话,那以后谢韵儿可能会隐瞒他更多的事情,仅仅只是个“为家里着想”并不是妻子隐瞒丈夫的理由,而只是个遮掩的借口。
如果不刹住这股风气,那以后什么事情都可以打着“为家里着想”的招牌来做,后果难料。沈溪此时即便不为振夫纲,也必须要把脸色甩出来,让谢韵儿意识到这件事错得非常离谱。
……
……
沈溪来到卧室旁边的书房,在书桌前坐下,随手拿起本书来,也没精神看,只是胡乱翻着,此时他的心比谁都痛,怎么说谢韵儿都是他的发妻,自结婚来两人相濡以沫,对他无比忠诚和痴缠,更何况,谢韵儿还怀有身孕。
“娘……”
林黛在门口喊了一句。
随后就听到周氏的声音传来:“别拦我,这小子长本事了,居然敢让韵儿跪在地上认错,他眼里有没有我这个老娘?”
说着,周氏气呼呼冲进书房门,大喝一声:“臭小子,去把你媳妇扶起来,听到没有?”
沈溪瞥了周氏一眼,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娘若认为孩儿做的不对,尽可对孩儿责罚,但有些事……涉及到礼法和道义,孩儿不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你……你当官当出本事来了,是吧?你看看,这个家没有韵儿,谁给你打理得这么好,难道指望黛儿那不成器的丫头吗?你现在翅膀硬了,当了官又有了骨肉,就不听娘的话了?要生儿子,你还不得指望韵儿?”
这年头,夫妻吵嘴,婆婆一定站在儿子一方,可周氏心里疼儿子得紧,把儿子当成宝贝疙瘩,却总是没事逮着就骂,现在沈溪跟谢韵儿刚刚闹出纷争,她便毫不客气地站在了儿媳妇一边。
沈溪道:“娘要打,孩儿愿挨,但家法不可违。”
一句简单的“家法不可违”,让周氏一愣,她想了想,啐道:“呸,什么家法。那些家法都是你祖母拿来惩治他儿子、孙子的,把你爹坑害完了还不算,你还要拿来坑害你媳妇儿?”
沈溪实在不想跟周氏去吵架,他强调的并不是家法问题,而是谢韵儿刻意向他隐瞒某些事情的问题。
若谢韵儿忘了那倒还好,最多说明谢韵儿没把李家的事放在心上,可偏偏谢韵儿什么都想着,可就是藏着掖着,这让沈溪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但沈溪也不是真的要责罚谢韵儿什么,因为他也有很多事隐瞒,就好似他把李衿赎买出来择地安置,他就无法跟谢韵儿言明。他只是想让谢韵儿在家中多尊重他些,不能把关乎到他官声名誉的事情藏在心里。
“你不去?老娘去!你等着臭小子,我回来再教训你!”
周氏匆忙往隔壁屋子去了,这会儿她只能吓唬一下沈溪,其实她舍不得打,也不敢打,沈溪可是沈家的宝贝疙瘩,打坏了别说她自己心疼,沈家上下非把她剥皮抽筋不可。
很快,周氏的声音传来:“你个傻丫头,那小子就是欠收拾,不过我知道他,典型的嘴硬心软,你快起来吧……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啊!”
随后传来一阵声响,听动静,却是周氏伸手去拉谢韵儿,但被谢韵儿拒绝。
谢韵儿是个聪明人,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在没有得到沈溪原谅的情况下,无论如何都不会起来,除非她想把刺在沈溪心头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一些。只有诚恳认错,才能获得沈溪的原谅,把夫妻之间的裂痕所弥补,但若她起来,那等于是把沈溪的话当作耳边风,那她在沈家不会再有以前的地位,也不会得到沈溪的爱护。
因为夫妻间的关系,本来就是建立在相互信任和尊重的基础上。
沈溪有些焦躁地站了起来,这会儿他才留意到,他手上拿着的书不是从谢铎府上借来的,而是从惠娘那边拿回的《幼学琼林》。
这时一个小脑袋从书房门口探了出来,好奇地看着沈溪,不明白谢韵儿为什么会跪在地上,家里为什么乱成一团。
“小文,过来。”沈溪招招手道。
尹文咧嘴一笑,但她发觉在目前阖府愁云惨淡的情况下有些不合适,很快隐去笑容,不过还是听话乖巧地小跑到了沈溪面前,抬起头用澄清的眸子望着倾慕的人。
“给你本书看。”沈溪道。
“嗯嗯。”
小妮子兴高采烈地接过《幼学琼林》,打开来,上面的字却大多不认识,她学会的字,只有沈溪教她的那几个,别的她也没处去学。
“等回头我教你怎么念。”沈溪怜爱地抚摸尹文的小脸蛋。
“嗯嗯。”
尹文珍惜地把书捧在怀里,歪着头,把身子靠在沈溪怀里撒娇。
小丫头话很少,但很招人疼,心思单纯没有任何杂念,她只知道沈溪对她好,所以她想好好回报沈溪,这样才能让沈溪更疼她。
沈溪继续坐下来看书,这回看的却是从谢铎那里借来的前一个“三元及第”、官及谨身殿大学士的商辂所著《商文毅疏稿略》,一直到日落黄昏,沈溪都没理会谢韵儿。
周氏实在看不下去,气呼呼回租住的宅子去了,来个眼不见为净,瞅着儿子和儿媳妇这边矛盾不可调和,她干脆撒手不管,回家生闷气。
“嗯?”
林黛几次到了书房门口都缩了回去,最后实在忍不住,终于还是走了进来,到沈溪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目光里满是担忧,分明是在为谢韵儿说情。但她却什么都不敢说,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地位还不如谢韵儿呢。
沈溪道:“有些事,不是我苛责什么,我希望你也明白,我是一家之主,任何事情都要交由我来决定。你们觉得这样霸道也好,或者太过意气用事也罢,但夫妻之间不就在于交心么,况且有我拿主意,对许多事情可以提前预防,出了事我会在前面顶着。”
林黛缩着头,没有回答。
沈溪站起身到了隔壁房间,重新在床边坐下,道:“我累了,需要洗洗脚,去给我打热水。”
林黛正要去,沈溪顿了顿道:“让她去!”
谢韵儿哭着站起来,不过跪了许久,她的腿早就麻了,在林黛搀扶之下,她一瘸一拐帮沈溪打洗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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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九章 为人师表(第二更)
沈溪第一次在身边女人面前发脾气,这不代表他有多震怒,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在家中的绝对权威。
最后在谢韵儿亲自给他洗过脚后,他才暂时宽宥,但依然对谢韵儿进行冷处理,让她在房中好好反省……刚刚责罚过,此时如果软言安慰,起不到警示的作用,尚需几天的冷淡期,让谢韵儿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确保以后不会再犯。
这件事对谢韵儿影响的确不小。她自嫁进沈家门就深得沈溪尊重和宠爱,视若珍宝,当蛮不讲理的周氏进京,也因为她有了身孕,同时做事情通情达理,让周氏没法对她发脾气。
这是谢韵儿第一次感受到危机。
林黛本以为自己会因谢韵儿倒霉而开心,事实上她比谢韵儿还要害怕,相比于谢韵儿只是在一件小事上隐瞒沈溪,她隐瞒的事情可就多得数不过来了……只是她不知道,她那些事情沈溪根本没看在眼里,一个小姑娘心中的小秘密有何价值?
沈溪对于林黛的,向来抱着的是你愿说就说,不愿说我试着哄你说,不说出来也不勉强的态度。可林黛分不清什么是该说的,什么又是不该说的,怕得要死,连晚上陪沈溪,也跟只温顺的小猫咪一样乖巧听话,这跟她平日刁蛮任性的表现完全不同。
沈溪心想:“正主没怎样,这丫头倒噤若寒蝉,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想到这儿,沈溪嘴角上翘,舒服地倚靠在床头,安心地闭上眼睛,享受林黛的悉心侍奉。
第二天天刚亮谢韵儿就起来帮忙收拾院子,周氏早早过来查看动静,见到后赶忙接手,让谢韵儿回房休息。
谢韵儿昨日哭得太多,眼睛红肿,沈溪看到后无比心疼,却依然表现出一副大男子主义的态度,视而不见。
“臭小子最没良心了,当初他还小就知道调皮捣蛋,有一次从桃树上跌落下来,一连昏迷了好几天,把我折腾得够呛……好儿媳,快进去,娘有一些专门生儿子的诀窍告诉你……”
周氏根本就不知道,女人在怀孕之初就已经决定了胎儿的性别,还煞有介事地说那些听来的偏方。
谢韵儿本想过来给沈溪请安道歉,可最后拧不过周氏,被硬拉着到房里说悄悄话去了。
沈溪连早饭都没吃,就去了谢大学士府上。
毕竟谢迁昨日特别交待让他早点儿去,身为内阁三辅的谢迁,公事之繁忙远超想象,若真有事情交待,必须要趁着谢迁上朝前。
沈溪刚到前院,恰好遇到云伯。云伯赶紧向沈溪禀报:“老爷,新家那边收拾好了,今天就搬过去吗?”
“嗯,日子既然早就敲定了,不宜更改,就定在今天吧。不过得等午时后,我会亲自回来一起前往。”沈溪说完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提醒,“不过,若午时过了我依然没回家,就让夫人负责吧!”
云伯有些为难,问道:“是老夫人,还是……”
“夫人是你家小姐……以后记得,我说夫人和少夫人,以及老夫人是不同的。”沈溪指点道。夫人是谢韵儿,少夫人是林黛,老夫人是周氏,听起来似乎挺复杂,不过熟悉之后也就那样,省得见面都称呼夫人,对外人说及也不知“夫人”到底是哪个。
沈溪让朱山赶车。
朱山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陪沈溪出去,一方面赶车比较好玩,可以见识到不同的风物,另外便是当她把沈溪送到一个地方后,沈溪会给她一些零钱,让她买零嘴吃,她可以在马车上以及周围休息玩耍。如果运气好,有时候车旁会有些江湖卖艺人摆摊,她能坐在马车上优哉游哉地瞧热闹。
不过这次去的地方,朱山有些不太喜欢,因为谢府周围尽是达官显贵的府邸,显得太过安静,等候的时候会很无聊,只能干瞪眼。
到了谢府大门前,谢家的家仆早就等在外面,沈溪下车后上去问过才知道,谢迁昨天傍晚回来了一趟,说一句就走了,晚上并没有回府休息。
“看来不是找我有事,真的只是让我教导他儿子学问。”
沈溪随着家仆走过熟悉的院子,到了谢迁书房,还没进门,就听到一个娇脆而惊喜的声音:“七哥,你来啦!”
正是许久没见过的谢恒奴。
也就三个多月没见,小妮子出落得更加明媚可人,小脸比以前清瘦了,从鸭蛋脸变成更为标致的瓜子脸,甚至今天她还特别画了眉毛,发饰和衣服也极为得体,笑起来分外好看。
谢丕从里面走出来,一脸的喜出望外:“本以为家父是说笑,没想到真把先生给请来了。先生来得正好,你要再不来,都快被这丫头缠得喘不过气了。”
谢恒奴抿着嘴唇,脸上带着几分娇羞,初见面时的煞白小脸变得红彤彤,娇艳欲滴,琼鼻玉耳朱唇玉润,一副春心萌动的样子,让沈溪看了不由心跳加速。
“先生安好,请上坐。”
谢丕见沈溪在看谢恒奴,似乎被后者艳光所慑,嘿嘿一笑,恭敬地向沈溪行礼。
沈溪点了点头,进到书房里面,刚在太师椅上坐下,谢恒奴就拿着一本《女训》,好似个乖学生一样站在他身前,等着接受他考校。
沈溪有些不知所措。
谢迁安排的这一出他真心搞不懂,要说谢迁担心儿子的学业,让谢丕出来也就罢了,怎地还特别准允谢恒奴出面?难道谢老儿不知道他的孙女是个可以打九十八分的绝色尤物,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吗?
“七哥,我把以前学的,都已经熟记在心里了,你要考校什么,直接问,我一定能对答如流。”谢恒奴自信地说道。
沈溪这下得好好琢磨下了,因为他对《女训》上的内容记忆不是很深刻,大老爷们儿根本就没必要去了解这方面的东西,之前他也只是好奇才翻看过一回,哪里记得住?
“谢小姐,你先在旁边温习片刻,我先跟你二叔说事情。”沈溪道。
“好。”
谢恒奴敛着裙子,到窗前的竹制躺椅上坐下。
这竹椅是浙江余姚的地方官捎进京的土特产,在谢府几乎随处可见。谢恒奴手上拿着《女训》,但目光片刻不离沈溪。
感受着这灼热的目光,沈溪心跳再次加速,快得有些难以承受,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有什么不妥。
谢丕瞪了谢恒奴一眼,没好气地道:“认真背书,先生只过来半天时间,晚些时候就会走,走之前要考校你。”
“知道了。”
谢恒奴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开始柔声朗读《女训》上的内容。
沈溪道:“谢公子有何不懂的地方?”
“在下有一些心学方面的困惑,要请教先生……”
谢丕自从接触心学后,完全中毒了,学业几乎荒废,成天去钻研心学中的内容,遇到不懂的地方甚至茶饭不思,连刚娶回来的娇妻都被他冷落在一边。
沈溪道:“心学只是一些不成体系的浅见,最重要的还是要通过科举,话说,今年可是乡试年。”
“学生记得,只是……心学博大精深,若是学生能得到先生的熏陶,过几年之后帮先生把心学发扬光大,岂不比通过科举做官更容易名垂青史?”
沈溪心想,你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做官不知权高一等的重要,如今你有老爹在朝中为宰辅,自然能保证你们谢家的地位,等有一天你真正要为一口饭而发愁的时候,就不会再想什么心学了。
但转念一想,也说不一定,思想和文学对于读书人来说就好像是精神|鸦|片,一旦沾染上,恐怕真就到沉醉而不能自拔的地步,无论家境的好坏。就比如说眼前这位,大好青年,已经被他传播的心学折磨得就像个精神病院出来的。
沈溪正色道:“要问心学可以,但必须建立在你乡试过关的基础上,我这里有几道题目,拿去做了。”
沈溪从袖子里拿出他昨夜拟定的几道四书题,交给谢丕。
谢丕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拿起题目走到一边,坐在书桌后开始作文章,此时沈溪也有机会品读一下谢大学士收藏的书籍,但仔细翻看后不由大失所望,谢大学士书房里的书,没一本让他看了有惊喜。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做好了。”
谢丕做文章极有天赋,原本沈溪还以为他得花上两个时辰。
“拿来看看。”
沈溪把文章接过来,仔细看过后不由皱起眉头打量谢丕,喝斥道,“你做的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啊!?”
不但谢丕没想到沈溪的抨击如此尖锐无礼,连谢恒奴听了也大吃一惊,她眼中的二叔一向是个文采出众的大才子,是谢家同辈人中的佼佼者,怎么会被沈溪说得如此不堪?
沈溪道:“你这文章,若是拿去应童生试,自然绰绰有余,但应院考就已有所不足,若要拿它来考乡试,只有落榜的命。”
谢丕面色羞惭,讷讷地抬不起头来。
就在此时,门口走进来二人,一个年轻的妇人扶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夫人,那女子当即横眉冷对,质问道:“这位沈先生,您的确是在科场上有所建树,但怎能如此污蔑家夫的文章?”
不用说,这就是史琳的妹妹史小菁,如今谢丕的夫人。
至于那老夫人,则是谢丕弟弟谢选的遗孀谢陆氏,也是谢丕过继过去后的母亲,人家婆媳二人听说有先生来教导儿子学问,高兴之余相约出来看看,结果还没进书房门就听到沈溪抨击谢丕的话。
无论一个男人多没本事,但在疼爱他的母亲和敬爱他的妻子心目中,都是最棒的,是她们的骄傲和毕生倚靠。
沈溪根本就是要用恶毒的话来骂醒谢丕,却没想到恰好碰到谢府的女眷。
“娘,夫人,这怨不得沈大人,其实沈大人……教训的是。”谢丕面红耳赤,状极羞愧,主要是因为在妻子和老娘面前丢了大脸。
史小菁拿起谢丕的文章,看过之后再次呛声:“这几篇文章写的不是挺好的吗?”
“哦!?是吗?”
沈溪眯着眼,冷声道,“如果真写得好,我会说出方才之言?”
史小菁毫不客气:“为人师表,要先为人表率,不知沈大人可否赐下墨宝,让我们见识一下状元公的风采?”
沈溪心想,你还真当我这状元是蒙来的啊?
这种时候,自然要用自己的笔锋让谢丕夫妻彻底服气,可当沈溪提起笔时,却发觉自己许久没写过文章,下笔居然有些生涩和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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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〇章 为之欢喜为之忧(第三更)
沈溪此时未必需要跟谢丕夫妇置气,其实他的文章好不好早就有公断。但毕竟涉及面子问题,若提起笔不写,那只会贻笑大方,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之前给了谢丕三篇四书文的题目,沈溪自己写的时候,刚开始落笔时困难一点,可一旦开了头,后面的文字就水到渠成非常顺当。
大约一刻钟,沈溪就完成一篇。
把文章交给谢丕,谢丕看过后惊讶不已,沈溪的文章用典不多,较少有难懂之处,但文采斐然,全文从破题、承题、起讲、提比、中比、后比一气呵成,尤其是结尾画龙点睛,即便谢丕水平不够,但也知道这是篇好文章。
沈溪连续把三篇写完才放下毛笔,耗时也就半个时辰。其实写三篇每篇三四百字的四书文,对之前每天要写上十几篇八股文的他而言,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正所谓厚积薄发,沈溪以前写的四书文的纸张摞起来,恐怕有平房屋顶那么高,所以哪怕现在有近两年没再写过,但底子在那儿,捡起来毫无难度。
“先生的文采,学生佩服,要是学生有这么好的文笔……别说是举人了,连进士都能考上。”
谢丕满脸惭愧之色。以前他只是听说沈溪的文章写得好,可接触到真人后只是见识到沈溪提出的“心学”理论的博大精深,今天才第一次领略到沈溪文章上的风采。
史小菁看过后,跟自己丈夫一比,她多少有些自知之明,知道的文章水平丈夫远有不及,但她死不认输,咬了咬牙道:“题目是大人出的,大人当然能提前在心中勾划好文章的脉络……”
“娘子,不可对沈先生无礼!”
谢丕眉头一皱,赶紧阻拦史小菁继续说下去。
史小菁眼眶一红,眼泪止不住掉下来……她为丈夫说话,却换得丈夫的责备,加上新婚燕尔即被丈夫冷落,诸多不甘和委屈再也憋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
谢陆氏也看过沈溪的三篇文章,虽然她不是很懂,但仅仅看字迹,那一笔一划自带风骨,比之谢丕高明不少,当下走上前,微笑着向沈溪点点头,这才向谢丕谆谆教诲:
“沈先生乃状元之才,大明开国以来‘三元及第’第二人,文章为天下称颂,丕儿你不及也是预料中的事情。丕儿,经此教训,你以后要戒骄戒躁,认真读书,多跟沈先生请教,知否?”
谢丕在母亲面前,赶紧行礼:“孩儿谨记。”
“好,儿媳,我们还是莫打搅沈先生教授学问,等我儿读书结束,你们夫妻再叙话。”谢陆氏是典型的慈母,但并不代表她会纵容儿子,对于严格要求的先生持欢迎态度。
丈夫早逝,儿子是公公吩咐谢迁赐给她为她养老送终的,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教授这个儿子上。
看着谢陆氏与史小菁离开的背影,沈溪心中多少有些羡慕,可惜他没这样一个知书达理总是为他前途着想的老娘。
想到周氏那泼辣的性格,沈溪心底就一阵发怵。
有时候想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谢丕在老娘和妻子走后,仍旧一脸惭愧。作为男人,在自己最亲近的女人面前丢了面子,想想真够窝囊的。
倒是谢恒奴带着满脸的欣喜道:“七哥,你好厉害,这些文章……我就写不出来。”她拿着沈溪刚写好的三篇时文,捧在手上细细品读,可惜上面的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只知道博大精深,对沈溪的崇拜愈发加深。
“谢公子,接下来我教你如何做好文章,主要是一些破题、承题的技巧,你先仔细听,把不懂的地方记下来,待会儿我再跟你解释。”
沈溪板起脸,真的好似先生一样,向谢丕言传身教。
既为人师,就要尽到做老师的责任,沈溪天资过人,他在五岁穿越过来后心智就已成熟,六岁多进县城“启蒙”,即便他在十三岁时中状元,中间实际学习的时间只有七年,但却等于普通未开智的孩子学上十四五年左右。
同时,沈溪上辈子就已经上了十多年学并且还教了十多年的书,就算是谢迁这样的鸿儒,也未必能跟他相提并论。
这还仅仅是文章,至于他的见识,更是这时代的人所不及。
沈溪有为人师的经验,但那是上一世,这辈子他所教不过是陆曦儿、林黛这样接受启蒙的女童,还有王陵之这般天生无脑的莽夫,他给人正经教授四书五经和八股文章,这还是第一次。
沈溪仔细讲,谢丕用心听,再也不提关于心学的事情。
谢恒奴在旁边一脸迷茫地听着,她想跟自己的二叔一样学到高深的学问,最后却发觉跟看文章一样,她能听得清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倒是《女训》里的内容,她都懂,而且能记得住。
“为什么我学的,跟七哥教给二叔的不一样呢?”
谢恒奴心里满是疑问,认真打量手上的书,却悄悄把沈溪刚写好的文章夹在书里,一边装模作样读《女训》,一边用心看沈溪写的东西。
就算看不懂,她会觉得开心。
沈溪教完谢丕作八股文的诀窍,让谢丕重新审读三篇四书题,然后再次写一遍。
转过身,沈溪准备考校一下谢恒奴,毕竟在谢迁下发的任务中,包括教导这真正的千金小姐。
“终于轮到我了!”
谢恒奴精神一振,把书交给沈溪,忽然想到里面夹着沈溪的文章,想把手缩回来,但书已被沈溪拿在手里。
“嗯……呃?”沈溪发觉书页里夹着东西,拿出来一看,不由哑然失笑,“你也想学这些东西?”
谢恒奴点点头道:“嗯,就是太深奥了,我看不懂,不知道能否学会。”
沈溪笑道:“这没什么,虽然是有些难,但有志者事竟成,我可以从头教你,不过在这之前,你还是先掌握《女训》中的内容更重要。”
随后沈溪现场考察了谢恒奴的背诵和理解情况,小妮子对上面的内容非常熟悉,回答准确而流利。
考核完沈溪笑着点头:“掌握得堪称完美,很好!下次我可以教你别的了。”
“好啊。”
谢恒奴脸上绽放明媚的笑容,宛若百花盛开,扣人心肺,在寒冬中平添几分春意盎然,沈溪不由看得呆了,竟然舍不得把视线挪开。
到了最后,还是谢恒奴羞红了脸蛋,螓首微颔,却偷偷抬头看看沈溪有没有继续盯住自己,与沈溪目光在空中碰触后,心里泛起一抹甜蜜。
沈溪心想:“真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儿,放到前世,那一定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大明星!不行,我千万不能动心,家里不是已经有了个与谢恒奴习性相近的小文了吗?虽然论姿色小文稍逊一筹,但胜在心思纯净,对自己一心一意。再说了,就算有想法,谢老儿也不会把他的宝贝孙女嫁给我。”
……
……
课程持续了一上午,沈溪将走之时,谢丕一脸苦色,显然他不甘心见沈溪一面而不能讨教心学。
不过沈溪却必须要回府,因为家中下午要搬家,不但要把窝挪到新府邸,还要帮便宜爹娘和惠娘搬家,沈溪这几天找房牙给惠娘在教忠坊谢府附近租了个院子,虽然不是比邻而居的格局,但也走不了几步路,是一个前后三进布局,另有个偏院和后花园,环境倒也雅致。
“七哥,你以后可要常来啊。”
谢丕要继续温习功课,并未送沈溪出门,倒是谢恒奴一路好似个乖宝宝般跟随沈溪,到了门口,她还依依不舍。
沈溪笑道:“有机会我一定来。”言外之意,来谢府要看机会,不是他说来就能来,主要是某人欢不欢迎他。
沈溪上马车时,小妮子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见沈溪朝她摆手,她马上笑着挥手,目送马车远去。
把沈溪送走,谢恒奴才一脸失落前往后院,此时她的亲祖母徐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徐夫人见到孙女站在鱼池前面,一脸的不开心,赶紧上前安慰。
谢恒奴靠在徐夫人的肩膀上,轻声道:“祖母,他走了。”
“是啊,人走了,你也该回闺房去了。你不是说想见到他吗,你祖父疼你,才让你跟他见面。”
徐夫人怜爱地抚摸着孙女的秀发,“以后每月他会来两次,你在学问上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他跟你祖父一样,是大明朝的状元郎,是天底下学问最好的读书人。”
谢恒奴扒拉着手指头,半晌后才道:“那要等很久啊。”
“并不久啊,又不是见不着,女儿家要矜持,心里哪怕想也不能说出来,要学会藏着掖着,只有这样,男人才喜欢,才会对你恋恋不舍,把你铭刻心里。”
徐夫人笑着把人生经验说出来。但说着这些话语,心里却是一黯,不知道何时,她自己已年老色衰不得丈夫宠爱了。
跟丈夫上一次同房,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想想就让人惆怅。
“嗯?”谢恒奴这年岁,如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又是养在深闺之中的小美人,哪里有什么心机?
喜欢就是喜欢,想见到他的人,想跟他在一起说话,哪怕只是呆呆地望着,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也是一种幸福。
“快跟祖母回去,让祖母教你一些女红,女儿家嫁人,最重要的是心灵手巧,才会讨人疼。沈大人是个不错的孩子,看他通情达理,对你也体贴,可惜……”
可惜什么没说出来,但徐夫人的意思跟谢迁一样,就是沈溪过早地娶了妻室,不然怎么看,都是孙女婿的不二人选。
徐夫人不像谢迁那么偏执,她只是想让孙女开心,而且谢迁自己也纳了妾,在出身大户人家明晓事理的徐夫人看来,孙女嫁过去当妾侍也不是不可理喻,当今张皇后的姐姐不就嫁给前礼部尚书徐琼为妾吗?
只能慢慢引导孙女,让她想开一些,逐渐把沈溪忘了,但这段感情切忌一棍子打死,否则引发孙女的逆反心理,问题会更严重。
谢恒奴被祖母拉着纤手,脚步缓慢地往内院走,她此刻想的最多的是:“他什么时候再来呢?再来的话,我一定要跟他说我很想他,问问他有没有想我。”
心里有这样的念想,就不自觉害羞,走着走着便红着脸低下头。可当这股羞赧的情绪过去,她又会想更害羞的事情:“如果我能抱抱他该有多好?”
少女的心思很简单,没有想如何才能与情郎天长地久,也没有想过柴米油盐酱醋茶,她只知道,心里住着一个令她为之欢喜为之忧的人,时刻想见却不得见,相思既是痛苦也是一种幸福。
此时正与朱山并坐在车架上,驾着马车往家里走的沈溪,不由自主打了几个喷嚏,嘴里忍不住嘟哝:“别是黛儿那死丫头又在背地里骂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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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一章 首位访客(第四更)
沈溪搬家了。
从原来的谢府搬到门楣更大更气派、占地也更宽广的御赐府邸,虽然这府邸是朝廷抄没的前户部侍郎高明城的房产,有几分晦气,但沈溪并不理会风水之说,只要他自己觉得住得舒服就行。
就算高明城死了,他也没死在自己的家里,这御赐的房子坐北朝南,位于紫禁城北面的昭回靖蔡坊,这个坊的民居乃是仿江南园林建造,比之其他街坊的建筑更为精致婉约。新家附近有一座道观一座寺庙,出门不远就是稻田海,也就是后世的后海和前海,风景宜人,周围又有北城兵马司、顺天府等官衙,治安良好,在京城很难找到这种地方。
沈溪搬家很低调,这跟一般朝官搬家时敲锣打鼓,恨不能人人知晓不同,他更希望家宅清静,不要有外人骚扰。
詹事府和翰林院的人知道他要搬家,但不知具体是哪天,前来贺乔迁之喜的一个都没有。
没有鞭炮齐鸣,也没有张扬的酒宴,连家具都是现成的,只是把被褥和衣物用箱子裹着送过来,再有就是笔墨纸砚、古董字画、书籍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能让马车一趟趟来回运。
把人搬进去住着最重要!
“真好!”
林黛收拾好自己的房间,然后高高兴兴地出来帮别人收拾。
如今院子宽敞,属于前后四进院子外加左右院子再套院子的复合结构,使得林黛也有了独门独院,院子里甚至还有个二层小阁楼,阁楼前设有观景台,可以眺望远处稻田海的美景。林黛已经想好了,回头就种些葡萄,然后搭架子引导藤蔓到屋顶上,这样夏天时可以到阁楼上纳凉,甚至在上面摆好床榻,挂上蚊帐,打开窗户后四面透风,无拘无束,关上院门跟沈溪过甜蜜的二人世界。
林黛兴高采烈,谢韵儿那边则愁容满面,因为她还没得到沈溪彻底的原谅,她在家里目前尚属于待罪之身,需要不停地做事来为自己“赎罪”。
她怀孕在身,不能做太重的力气活,好在有朱山和秀儿两个力气大的丫头,把箱子和被褥什么整理好,下一步就是各人收拾自己的院子。
沈溪的院子也是由他自己收拾。
到新居后,沈溪也有了个的院子。这个院子靠近前院,位于中轴线西侧,通过门廊与前院的会客厅和书房相连。院子中间是个花坛,东西两侧各有间厢房,沈溪准备平日锁着,里面放一些较为隐秘的东西,就比如他那一整套制赝的工具。院子北面是主屋,中间是明堂,一东一西各有个暖阁,采用的是类似皇宫的地采暖技术,冬天烧旺了温暖如春。暖阁装饰豪华,床榻很大,起码可以容纳三四个人滚床单,沈溪收房子的时候大叹千值万值。
甚至连未来的女主人尹文也有个小院子,但她住在中轴线东侧靠近后院的地方,与沈溪的院子隔得有些远,她的小脸上带着几分不乐意。对于住得好不好她不太在意,只恨不能让沈溪天天陪着,哪怕只是睡在马车里,连个枕头都没有那也会很幸福。
把家收拾得差不多了,沈溪又出去指挥把“沈府”的匾额挂上。
沈溪看着焕然一新的家门口,满意地连连点头,恰好这时乔迁新居后第一个客人到了,不是别人,正是国子监祭酒谢铎,他也是在朝为官的人中唯一一个知道沈溪是正月十七搬家之人。
“哈,老夫今日来为小友贺乔迁之喜,怎么,不请老夫进去坐坐?”谢铎身后跟着个娴静的妇人,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这个举止文雅带着几分淑气的女子正是以前机关算尽要把自己嫁出去的宁儿。
沈溪笑道:“就怕谢师不稀罕踏足寒舍。”
“寒舍!?如果你这儿是寒舍,那我住的地方是什么?愈发不会说话了!”谢铎说着,一摆手,让宁儿把他准备的贺礼送上,虽然用锦盒包着,但看那轻便的模样就知道里面不是茶叶就是书本,并非什么名贵的东西。
跨进家门,院子里的腊梅正在怒放,谢铎深深地吸了口气,正想说点儿什么,这时正在打扫院子卫生的朱山惊喜地指着宁儿,一个劲儿地“哎,哎……”个不停!
别的相熟的丫鬟也注意到了宁儿,都想凑过来,但见沈溪正在招待贵客,她们不敢造次。
到了前院正堂门,谢铎往里面瞅了瞅,道:“似乎缺了一块堂匾。”
“谢师这是要留下墨宝?”沈溪笑道。
“瞧你这人,怎么总是跟老夫讨要墨宝,你拿去有何用?知道你书画双绝,老夫就不在你面前献丑了。”即将进门,谢铎回头看了宁儿一眼,“回到故主家里,去四下看看,这里不用你侍候了。”
“是,老爷。”
宁儿得体地行礼告退,然后往一群在汀州时朝夕相处的好姐妹走去,很快叽叽喳喳的聊天声便传了过来。
等人走远,沈溪才笑着问道:“谢师,你这是……”
“你小子别多想,老夫只是把她当作……普通的丫头。”谢铎说这话时,自己都有些抹不开面子。
沈溪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次谢铎是带宁儿“回娘家”,要说谢铎的年岁,娶一个小他这么多的女人的确不怎么合适,但他到底是男人,就算年老了也会有,同时寂寞独处的时候也想身边有个女人照顾,但因不能给宁儿名分,让谢铎感觉歉疚,所以把人收入房中,虽然成不了续弦,至少也能当个“如夫人”。
就是谢铎如今已有儿女,在宁儿没有诞下子嗣的情况下,她的地位不会得到根本性的提升。
但宁儿似乎也不奢求太多,谢铎是她童年时崇拜的偶像,再加上谢铎的人格魅力,就算岁数相差大一些,她也没觉得什么不妥,反而甘之如饴。
刚在会客厅坐下,小玉就把香茗奉上,沈溪和谢铎各自呷了口茶水,把事情从乔迁这件事上带到正题。
谢铎此番依然是为顺天府和应天府乡试的事情而来。
“……如今看来,你参加两京乡试的可能性很大,但尚不知是主考还是同考。”谢铎说道。
沈溪琢磨了一下,自己在翰林院中已是侍讲,又入东宫讲班兼日讲官,参加两京乡试,已算“大材小用”。要知道以往两京乡试的主考很少用到右谕德这样高身份地位的翰林官。既然已是大材小用,如果让沈溪去当同考官,那主考官要不要派个翰林学士?
就算朝廷想这么做,也抽调不出人手。
沈溪道:“谢师就是专门为此事而来?”
“嗯,主要是想提醒你,有些地方需要特别注意。”谢铎诚恳地说道,“你没有做考官的经验,这做考官最重要的是保持低调,切不可与考生走得太近,想必前年京城会试的事情……你还没忘记吧?”
想到程敏政最后的下场,沈溪重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尚不确定,你是被派往顺天府还是应天府,顺天府反倒轻省些,天子脚下,一些人就算有心,也不敢把事情做得太明显。可若是应天府,你去了后,少不了要虚以委蛇,面对形形色色的权贵!”
谢铎又提出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无论是主考官还是同考官,沈溪都要面对“贿考”。
明朝各级科举考试存在舞弊现象,这在中上层官员中已不是秘密,连正直如刘大夏这样的名臣,在遇到福建乡试舞弊,也只是单独把沈溪拔擢上来,最后将事情大事化小,不了了之。对于那些本来屁股就不干净的官员来说,不单是对科举考试舞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还会亲自参与其中,谋图私利。
顺天府,也就是京城,属于天子脚下,就算贿赂也会把事情做得极其隐秘。
可若是应天府,谁做去作主考官,家里收到的礼物或许是个天文数字,当一届主考官就可以吃一辈子。
谢铎继续道:“你也别去刻意激浊扬清,大明官场的水浑得很,国子学内同样乌烟瘴气,陛下许多年未曾下定决心整顿吏治,上面尚且如此,如何能要求下层的官员清廉自居?定要小心谨慎。”
这话听起来,谢铎是让沈溪同流合污,但其实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谢铎若非厌倦官场黑暗,也不会在家乡太平桃溪以及南京当了那么多年闲人,这可算是大明首屈一指的教育家,看待大明的问题肯定比较尖锐,沈溪也只是站在后世系统的历史教育上才显得更加全面。
谢铎跟沈溪这么说,主要是希望他不要意气用事,洁身自好要保持,但也不能得罪权贵招惹来杀身之祸,其实这便是儒家中庸之道的具体应用。
“那朝廷具体的用人情况,会在何时公布?”沈溪问道。
“不出意外,应该在四月中旬,或者更晚些。”谢铎道,“年初还有岁考,国子监内也有升舍的例考,到时候我可能没时间过来提醒你,你要好自为之。”
沈溪笑着点头,他对谢铎非常感谢。
这些话虽然看起来对他没什么用,可若不是谢铎把他当成可造之才,根本就不会冒着被人揭发泄密的危险跑来跟他说这一通。
谢铎是真的怕沈溪接触到有利益输送的职位时,不能廉洁自守,时刻做到对他的鞭策和警醒,让他认清楚善恶对错,同时还不想让他得罪权贵,招惹祸端。
这是个老好人!
沈溪并不太担心乡试的事情,毕竟这才年初,乡试要到八月去了,当主考的任务也不过是出题和阅卷,属于内帘官。
内帘官可不那么容易被收买!也是因为两京的内帘官主考基本都是翰林出身,属于京官中的上品官,前途远大,顺天府和应天府的外帘官再牛,那也是外官,想直接从内帘官这里打开缺口很困难。
说完话,谢铎叫上宁儿,趁着日落前回家。国子监距离沈溪的房子也就两条大街,所以谢铎来去都步行,沈溪亲自送他们到了门口。
临别前,谢铎突然想起什么,提醒道:“我忘记了件要紧事……傅尚书曾言,前日陛下有意派你往狄夷出使,此事为谢阁部、马尚书和傅尚书所阻,他们想留你在京城,不至于因为出使影响你的前途。”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出使草原的事情是真的。
皇帝似乎钦点了他的名字,但在谢迁、马文升和傅瀚的联手帮忙下,才把此事暂且压了下去。
去一趟草原,不但可能会被扣下回不来,比如苏武牧羊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就算能回来,朝廷也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对出使官员进行严密的监视和考察,防止被狄夷收买。
出使狄夷,对于事业正处于上升期的官员来说,并非是好事。
马文升帮忙在沈溪意料之中,一直欣赏他的傅瀚出手相助也在道理可讲。可说话阴阳怪气的谢迁也帮他说话,这点沈溪倒是没有想到,他一直觉得,谢老儿除了会坑他外,不会为他做什么事。
遇到皇帝派他出使,谢老儿不应该举双手赞成,认为这是对他的一种鞭策和磨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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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二章 大明国史
沈溪听说了,达延部此番到京城出使的正使并不是国师亦思马因,没有这个智囊,加上年前新败,其使节对大明朝廷显得很恭敬,朝廷也就没有必要让沈溪又来一个舌战鞑虏。不过从方方面面的消息看,达延部提出大明出使草原的使节正是沈溪无疑。
对于沈溪在这次对鞑靼战争中的辉煌功绩,大明朝廷并没有予以承认,不过战败的鞑靼人却通过探子了解到,他们不是输给了大明的兵马,而是输给佛郎机炮和战场上英勇指挥的“钦差”沈溪。
随着鞑靼人战败,原本基本已经统一漠南蒙古的达延部出现了叛乱,其内部分裂成了好几个势力,相互征伐,达延部讨伐不臣,于是战火重新降临到了草原上。
大明朝廷一看,树立大明为上国的机会来了,也不管之前的矛盾,居然接受了达延部的请求,重新接纳达延部纳贡,并且对达延部统一蒙古各部族提供一些支持。
沈溪得知这些消息后,心里在想,到底是谁在他桌子上写了那么多散乱无序的计划?这个人不去别的地方写,偏偏要在他的桌上写,是否想把这些不成形的计划,让他来整理后付诸实施?
沈溪心想:“我连你是谁都不知,会帮你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有谢迁等人为沈溪阻拦,弘治皇帝并没有直接下旨委派沈溪出使草原,但也没有指定别人,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正月十九,是沈溪给太子朱厚照上课的日子。
这天上课的地点在文华殿后庑,几个月不见,小太子朱厚照又长大了些许,春节期间他一直跟老爹、老娘待在一起,欢欢喜喜过大年,一直就没回撷芳殿住。
沈溪一来,朱厚照看到后很高兴,起身招呼:“沈先生,教廿一史的又是你吗?”就好像老朋友许久没见,见到之后非常的亲切。
“臣见过太子殿下。”沈溪行礼道。
“不用多礼,本宫年前还跟母后说,一定要把你找回来作老师……嘿,你不知道我现在踢蹴鞠踢的有多好,我之前跟那些小太监比试,他们都踢不过我,我进了好几个球呢!”
真是个熊孩子,你进再多球,对你将来治国有用吗?除了让你自己在别人眼中显得更贪玩一些,没任何好处。
“沈先生,你可有听到我说话?我知道你踢蹴鞠很厉害,想跟你比试比试。”朱厚照兴致盎然地说道。
此时那些负责记录的中允官则比较尴尬了。
太子要跟自己的先生踢蹴鞠,还说要比试一番,虽然看起来太子是有一定的志向,可这种事如何往册子上记载?
沈溪颇为无奈,原来太子记着他,并不是惦记让他来教书,说白了还是玩。
“太子,今日讲《宋史》。”沈溪语气平淡地说道。
“讲什么《宋史》啊,之前不是已经讲了好几遍了吗?我现在都能倒背如流了。”朱厚照不屑地说道。
“那太子倒背来听听。”沈溪把讲案合上,不客气地说道。
“你真的要我背?那你听好了,等等……《宋史》记载的是那个背着小皇帝跳海的那个朝代的历史吧?”朱厚照眨着眼睛问。
沈溪心想,这就是你所谓的对《宋史》倒背如流?连哪个朝代是宋朝都没记清楚,这可已经十岁的熊孩子,再过不到五年,你老爹就要挂了,你就要当皇帝了知道吗?
但不管怎么说,朱厚照起码还是知道,因此沈溪点了点头表示嘉许。
“那就是了,《宋史》不就是小皇帝跟着陆秀夫……对,就是这个名字,跳海死了,前面就是宋蒙之战,再前面就是岳飞抗金……”
整出个倒背如流,却是拿沈溪当初给他编写的宋朝编年大事记来糊弄人。沈溪道:“太子学成如此模样,是想以后安安心心做一个太子,连治国的能力都没有?”
朱厚照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就算我当了皇帝,自然有大臣给我治国,干嘛要我自己来?母后说了,本宫的责任就是管好大臣,让大臣尽心尽力。”
真是个会教导儿子的“好母亲”,怎么看都像是张皇后对儿子宠溺太深,把一些错误的思想灌输,导致小小年岁的朱厚照就想着麻烦别人帮他做事,却没想过天下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可惜正是由于你不学无术,导致你恣意妄为,皇位最终传给了你堂弟朱厚熜,你爹的宏愿在你身上断绝了。
沈溪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太子可有听闻?”
“我去,这种话本宫听的多了,你说点儿新鲜点儿的嘛,要不你找廿一史中好玩的事情跟我说说,就算没好玩的,你说那些骑马打仗的,我也想听。”朱厚照感觉沈溪没想象中那么有趣味,人重新坐回椅子上。
沈溪道:“那好,今日就讲讲当初太祖如何弓马平天下!”
“嗯?”
朱厚照一听瞪起了眼睛,问道,“什么太祖,唐太祖?宋太祖?”
沈溪没好气道:“我大明太祖皇帝。”
“这个好这个好,你快说!”
朱厚照高兴坏了,平日他最想知道的便是大明的历史,可从来都没人跟他说,因为觉得他年少,还没到需要了解大明历史的时候,尤其是不想让朱厚照知道原来大明朝廷也有那么多勾心斗角,也会为争夺皇位而出现叔侄相残李代桃僵的龌蹉,更有土木堡之变这种遗臭万年的战事。
沈溪正待开讲,却是刘瑾机灵,提醒道:“沈大人,有些东西你可不能乱讲!”
沈溪道:“为太子讲廿一史是我的责任,至于在历史之外,我要讲什么,由我自己来掂量。”
刘瑾不敢再说什么了,他不过是个宦官,根本就没资格去指点东宫讲官,他赶紧求助于旁边那些侍读的官员。
可从一开始,沈溪讲廿一史就是一个人,这房间里就数沈溪的官大,就算有人觉得沈溪所讲不合规矩,他们也不能阻拦,只能记录下来后交给上官或者是皇帝来裁决。
“我要听,你快说,就算你说的不好,本宫也会跟父皇说,赦免你的罪责。”
沈溪道:“那好,今天就讲太祖建明灭元的历史……”
沈溪放下讲案,开始娓娓动听地讲述起来。
沈溪从元末的农民战争讲起,先将元末战争的起因是因为元朝内部政治变乱,皇位更迭频繁,皇权争夺加剧,使得朝廷大权逐渐旁落,形成了元末战争的起因。而后韩山童、刘福通、张士诚、徐寿辉等人粉墨登场,红巾军起义浩浩荡荡,虽然这些起义大多以失败而告终,但随之而来的是江南地区的军事割据。
听了半晌,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了,皱着眉头问道:“你说太祖的故事,但太祖在哪儿?”
刘瑾赶紧道:“太子殿下,您不能这么说太祖爷,要按辈分称呼……”
“你管本宫称呼什么,难道提到太祖不称太祖,还要称儿子、孙子?”
这话一说出来,旁边的人尽皆面如土色,也就是太子才敢这么说,换了别人如此非议朱元璋,那距大卸八块也就不远了。
沈溪道:“太子且听完再说。”
朱厚照愤怒地瞪了刘瑾一眼,打发他到旁边站着,继续听沈溪讲故事。
很快,沈溪的故事讲到朱元璋在红巾军中脱颖而出,逐渐从籍籍无名的后辈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
这就好似是个打怪升级的励志故事,充满热血,朱厚照听了很带劲儿,这才是我的祖宗,就算别人看不起他,他也能成为人人敬仰的大人物,还能开创大明盛世,把大好的江山留给我。
“快说快说。”
听到后面,朱厚照已经不断催促沈溪加快故事进度。
沈溪继续讲他的故事,不过接下来的内容,就不是朱厚照爱听的了,因为陈友谅、方国珍、陈友定等跟朱元璋在江南作对的人出现了,这些人给朱元璋制造了很大的麻烦,朱元璋甚至一度战败。
朱厚照拳头握得紧紧的,恨不能进入故事里,帮他的老祖宗打江山。
沈溪发现,朱厚照除了贪玩,对于战争也非常感兴趣,这也是为何他可以在大明朝这么多皇帝中谥号为“武皇帝”的根本原因。
大明直到正德年间各地才叛乱不断,好在这些战争都未持续太长时间,给大明统治带来的危害不大,否则一个“悯皇帝”的头衔会落到他手上,怎么看朱厚照都是明朝历史上的一个“悲剧皇帝”。
当沈溪说到鄱阳湖大战,陈友谅战死,朱厚照又得意起来,毕竟是老祖宗的故事,关系到切身,这比听那些演义说本还要精彩得多。
以前朱厚照听历史,完全是听“别人家的历史”,现在则不一样,听的是大明开国历,非常的振奋人心。
“你快讲,这个陈友谅死了后,剩下的就是怎么把元朝灭了吧?”
朱厚照已经开始自己编剧情了,听起来有那么点儿靠谱,因为之前沈溪也说过,当时的元朝对朱元璋的政权威胁不是很大,反倒是陈友谅如芒刺在背,必须要除之而后快。
沈溪道:“太子做事,不能急于一时,应该步步为营,虽然最后的目标是推翻元朝的统治,但却必须得先巩固后方,否则一旦前方开战,后方不稳,岂不前功尽弃?”
“哦?”
朱厚照眨了眨眼,对此似懂非懂,不过他这会儿已经不是很在乎,继续催促,“快快,你就说后面怎么样了。”
“之后便是与张士诚一战……”
沈溪又开始讲消灭张士诚的系列战事,着重是平江战役,历时一年多,终于消灭张士诚势力,然后又开始将如何消灭方国珍,统一江南后建立大明,然后发布《谕中原檄》。
当从沈溪口中听到老祖宗提出的“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号召时,朱厚照听得眼睛都红了。
接下来就是讲讨伐北元的战争。
朱元璋可谓指挥若定,先派兵取山东,撤除元朝的屏障,再进兵河南,切断其羽翼,夺取潼关,占据其门槛。
此后大明派兵西进,山西、陕北、关中、甘肃席卷而下,战事持续两年后,明军兵临大都,元顺帝带领三宫后妃、皇太子等狼狈逃出大都,逃往蒙古草原。其余手握重兵勇于内战的元朝军阀,在明军攻来时,全部逃跑,由此蒙古在中原九十八年的统治宣告结束,明朝取得了在长城以内地区的统治权,中国再次回归到汉族建立的王朝的统治之下,同时丢失四百年的燕云十六州也被收回,大明由此定鼎江山。
朱厚照听完长长地松了口气,轻叹道:“最终还是把天下给夺下来了,本宫还担心出事呢。”
刘瑾掩口笑道:“太子何须担心,若太祖未平天下,何来如今的盛世安邦?”
“倒是这么个理儿,后来呢?就是开平王他们,可是追出草原,把元朝人杀得片甲不留?”朱厚照听了犹自不过瘾,继续追问之后的情况。
这次沈溪就直接摇头了:“要灭一两个草原部族容易,但草原宽广,经常千里无人烟,敢问太子,如何能将其彻底消灭?要知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这个……把地方全占了不就行了?哪里有人,就把他们给杀了,看他们还敢威胁我们!”朱厚照想当然地道。
沈溪道:“若如此容易,就不会有如今鞑靼之祸,这鞑靼狄夷,恰恰是蒙元残留遗祸,可谓贻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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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三章 太子出宫计划(第二更)
朱厚照完全就是在糖罐中长大,他所知道的世界,仅仅是皇帝老爹和那些鸿儒讲官们想让他知道的,很多错误而片面。
最后的结果便是让他变得无比膨胀,认为只要长大之后就可以当皇帝,管着天下人,天老大他老二。
至于自己这皇位是怎么来的,大明朝的过往如何,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那是一概不知。
其实沈溪一直奉行的原则,不给朱厚照讲一些故纸堆上陈腐不堪的东西,更不讲那些因循守旧的所谓规矩,而是引发他的思考,从其性格着手,逐渐改变朱厚照的人生观和世界观。
当然,这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只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没法让朱厚照真正领略到这个世界的黑暗和残酷,也就没办法修正其玩世不恭的态度,当一个好皇帝。
“那些鞑靼人,就是以前的元朝人?”
朱厚照听到后非常生气,在得到沈溪肯定的答复后,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本宫回头就跟父皇说,让他派兵把草原上的部族给消灭了……哼,不过是我朝的手下败将,还反了天不成!?”
刘瑾用复杂的目光打量沈溪,又气又恨。
沈溪讲的这些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根本就无法跟上太子的思维。沈溪想用自己的方法影响朱厚照,刘瑾何尝又不是?他想把太子培养成一个倚重身边人、把皇权发挥到极致的贪玩好耍的皇帝,只有这样,他这个近侍才能大权在握。
历史上的刘瑾无疑成功了,正德皇帝对他非常信任倚重。当然信任也是有个限度的,在皇帝跟前做事,不但要小心谨慎迎合上意,更主要的是不能露出任何破绽,更要防备“自己人”。
刘瑾最后下场凄惨,就是因为他太过得意忘形。
沈溪道:“太子要对陛下如何进言,臣不想过问,如今故事讲完,臣该给太子讲《宋史》了。”
“讲什么《宋史》嘛,我朝的故事你还没说完呢,后来怎样,太祖建了国,就天下太平了?”
朱厚照没听过瘾,现在只知道大明朝是怎么建立起来的,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原来大明建国后仍旧留下了蒙元的遗祸,甚至还威胁到他所处的时代,是以很想知道后来的皇帝都干了些什么。
沈溪断然摇头:“太子想听,臣下次再讲便是……”
“又来这套,本宫最气不过就是你总是敷衍,当本宫是个小孩子吧?”朱厚照站起身来,叉着腰气急败坏地说道。
沈溪打量他一眼,好似在说,难道你不是小孩子吗?
你老爹老娘都知道的事情,就是不能对你说,他们认为你尚未到接受这些知识的年岁,那足以说明你就是个小孩子,除非哪一天你可以挣脱这一切束缚,才意味着你长大成人了。
沈溪道:“太子若不喜欢听,只管跟陛下奏请,臣不再到东宫进讲便是。”
朱厚照怒气冲冲坐下,一拍桌子,气急败坏之下恨不得立即赶沈溪走。一旁刘瑾大乐,很不得现在太子就发飙,把沈溪清除出东宫讲官的队伍。
但让刘瑾失望的是,朱厚照很快就沉默下来!
沈溪是所有讲官中最有意思的一个,年岁跟他接近,除了给他讲课,还教他怎么玩,如果单纯因为生气而把人赶走,朱厚照觉得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那你就继续讲吧。先说好了,下次再来,我要听太祖建立大明以后的事情。”朱厚照虎目圆瞪。
沈溪未置可否,继续讲他的《宋史》,如此一来在场的那些侍读官员才松了口气。
危机过去,把讲课回归正途,若沈谕德再乱说,这一班侍读官可能都要面临撤换,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沈溪讲课,需要在文华殿待上一整天。
中午沈溪要留在文华殿,伙食由尚膳监供应,朱厚照中午去跟皇后请安,与张皇后共进午餐,之后要睡个午觉然后才继续上课。
沈溪吃过饭,拿着本从谢铎那里借来的绝版书看,很快,朱厚照的小脑袋瓜从门后钻了出来,见房间里只有沈溪一人,连忙跑了出来,抗议道:“喂,你说过要带我出宫,我等了你很久了,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沈溪笑着摇头:“不是臣言而无信,是陛下没给臣东宫进讲的机会。”
当初朱厚照于中秋节参加殿前考校前,沈溪曾跟他做过一个约定,若太子能通过考核,沈溪就带他出宫游玩。结果第二天中秋宴上皇后就因为中毒,沈溪夫妇因为给皇后诊病建功而被皇室所忌,使得他在年前一直未有机会再入东宫讲学。
朱厚照惦记让沈溪讲课,其中一个重要目的便是想让沈溪履行当初的承诺,带他出宫走走。
小家伙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可惜宫禁森严,不是他想出去就能实现这个愿望的。
“那你现在继续回来讲课了,怎么不带我出去?选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吧,我跟我母后说要回东宫,刘公公他们却以为我留在坤宁宫陪母后,嘿嘿……”朱厚照有些小聪明,以为这么做两边都能瞒过,但其实回头一对照,什么都露馅了。
沈溪道:“那太子准备出宫多久?”
“当然是时间越久越好,我大明国泰民安,城中应该很太平,你带我出去走走不会有任何危险,我还有一些好东西,可以赏赐给见过的百姓。”
说着朱厚照从怀里掏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逢年过节老爹老娘给他的玩物,也有张氏兄弟送他的,就价值而言比皇帝皇后送的更珍贵。
沈溪心想,你是准备拿这些东西贿赂你的子民?
“不可。”沈溪直接回绝,“即便要出宫也要有所准备,且出宫的时间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那能做什么?”朱厚照很是不满,本想大发脾气,可想到在沈溪面前发火半点儿用处也没有,也就忍下来了。
得罪别的讲官,最多是那些老顽固讲课时更加严肃,对他而言不痛不痒。但得罪沈溪,沈溪就不教他好玩的,同时也不给他讲祖宗的辉煌历史,那得多难受?况且也只有沈溪才胆大包天,敢带他出宫!
太子虽然年岁不大,但也知道什么是有求于人,明白求人时最好笑脸相迎。
“沈先生,要不咱们商量一下,你看一个时辰可好?”朱厚照竭力辩解,“我出去之后,就在皇城附近的街上走走,听说街上人可多了,有好吃的好玩的,你带我去买一点儿回来,银子……我目前没有,不过可以欠着,等我将来当了皇帝,或者手里有了钱再还给你。”
沈溪打量朱厚照,心想这小子明显是周祥计划过,知道出去后怎么才能好好享受。
“下次吧。”沈溪道,“等下次来,跟太子制定详细的计划,若计划得当,别说是一个时辰,就算在外待上一整天也不是不可以。”
朱厚照听了,眼前一亮,问道:“真的吗?嘿……什么计划,能不能先说来听听?”
沈溪摇了摇头,现在他是以一个“军师”的身份来帮朱厚照“逃狱”,皇宫这种门禁森严的地方,想把一个人送出宫相当困难。这次他可不是胡闹,除了履行当初的承诺外,主要目的还是锻炼一下朱厚照的策划能力,以及执行力,让他的小聪明能真正转化为带来实际用处的智谋上。
如果计划可行度不高,沈溪会直接提出来,重新拟定计划,直到让他感到满意为止。只要他不松口,以朱厚照的小脑袋是绝对想不出主意出宫的,所以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沈溪手上。
下午上课,朱厚照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没有大明朝祖宗的故事听,也没法出宫玩,听那些沉闷的什么澶渊之盟、变法党争的宋朝内容,没直接趴下来睡觉已算是很给沈溪面子了。
等到傍晚散课,沈溪回到詹事府,还没等他离开,有人前来禀告马文升派人来找。
“沈大人,马尚书已在外面等候,请您一行。”前来通传的是马文升的侍卫。
马文升并非翰林体系的官员,他中进士后走的是御史言官的升迁路线,四十二岁时以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在剿灭满四军中表现出极强的带兵天赋,才转入兵部担任右侍郎,此后逐渐成为处理边事的专家,掌握兵权。所以,马文升不会轻易踏足詹事府,这跟谢迁不太一样。
谢迁可是状元出生,第一个官职便是翰林修撰,此后沿着右春坊右谕德兼东宫讲官、经筵讲官、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的线路升迁,直至入阁,而且内阁说到底其实只是翰林院的一个分支部门,很多事情需要翰林院协助,所以谢迁才会随意出入翰林院体系的各个衙门。
沈溪随侍卫出来,大门口已有马车等候。
沈溪走了过去,马文升掀开车帘望了他一眼,而后让人把车帘拉开,招手示意沈溪上车。
车厢里只有马文升一人,平时马文升上下朝都坐轿子,这次他坐马车,除了方便跟沈溪见面,很可能是另有急事。
“往沈谕德家的方向走!”马文升下令一句,似乎专程送沈溪回家。
车厢里空间狭窄,行礼不便,沈溪只得拱拱手道:“不知马尚书找学生前来,有何指教?”
“沈溪,你从延绥镇回来,有些日子了吧?”马文升没有直接进入主题,而是面带关切之色问道。
沈溪心想,那又怎样,莫非你还打算再把我送回去不成?不过脸上却不动声色,微微点头:“学生回来已快一个月了。”
马文升道:“若让你去一趟草原,你有何感想啊?”
这话直接让沈溪心里一紧。不是说马文升和谢迁等人在帮他说话,不让他去达延部出使吗?突然跑来问他的计划,这是否意味着,以谢迁、马文升、傅瀚三人之力,都无法说动弘治皇帝改变派他去草原宣抚的心意?
“学生资历浅,再加上年小体弱,走一趟三边已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调养恢复,若是草原……怕力有不逮。”沈溪委婉地表示了拒绝之意。
朝廷也真是折腾人不轻,我堂堂新科状元,清贵的翰林官,一年中已经到泉州和延绥办了两趟公差,就不能派别人去吗?
马文升似乎早就料到沈溪会说出这些话,笑道:“沈溪,陛下要派你去草原宣扬威仪,这是对你的器重,许多人想争取都争取不到。你说这大明上下,谁能比你去更合适?”
对此,沈溪也只能表示“呵呵”,这种话,骗骗那种为争功名争到头破血流的人还可以,他可不吃这一套。
道理是能者多劳,可天下间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让我一个人多劳,而且事后还不给记功?来一句“你年轻气盛需要压一压”就把我打发了,现在有事又让我去做,这是诚心要打击人的积极性!
沈溪问道:“非要学生去不可吗?”
马文升摇了摇头:“也非尽然,眼下并不知陛下会作出如何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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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四章 老爷和夫人(第三更)
沈溪脸色变得很难看。
若弘治皇帝派他出使草原的决心不是很大,马文升肯定不会特地来问他,说明他还是有极大的可能会成为到达延部宣抚的钦差。
主要原因是达延部的使节点了他的名字,弘治皇帝为了跟达延部重新修好关系,面对对方的合理要求尽量满足是一种表达善意的方式,同时这也是彰显大明和谈诚意的一个重要表现。
可鞑靼人言而无信那也是人所共知,才修好不到一年,就出现鞑靼犯边的情况。达延部作为鞑靼众多部族中的领袖,就算过去一年入侵边关并非达延部主导,也有达延部纵容和参与的成分在里面。
沈溪知道,若他此时不知死活提出一些出使的建议,或许马文升真会举荐他去草原“锻炼”。
沈溪自问,去草原平安归来的把握不足五成,就算安然无恙,回朝后也会伴随一段时间的隔离审查,实在不划算。
“学生对于番邦之事不甚明了,还请马尚书代为进言,学生不能领如此重要的差事。”沈溪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马文升能帮他的其实已经做了,现在就看弘治皇帝的选择。皇帝执意要派他出去,马文升也没辙。
但沈溪还是要表明一种“我不能去”的态度,这样马文升才会更多地为他争取。
我为大明朝立下那么大的功劳,不给我请功也就罢了,总不能把大功臣送到草原去送死吧?
马文升点了点头,之后问了下太子的学业,很快马车便到了目的地。
沈溪下车后,马文升并未停留,马车很快远去,消失在胡同口。
沈溪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刚回京城,过了还不到一个月的安稳日子,眼看可能又要去犯险。
到了家中,该收拾的已经全部收拾好了。
经过两三天的整理后,家中一切都步入正轨,之前几天沈溪都一个人独睡,感觉很轻松,难得晚上睡觉的时候没有人骚扰他。
以前沈溪很希望晚上睡觉的时候能软玉温香满怀,或者是女人倚靠着他,或者是他靠在女人怀里,可当真正进入婚姻的围城后,沈溪发觉这种生活方式有时候也挺累人的。
拥有女人的同时,就要对她的一切负责,付出应有的关爱,体谅她、了解她的内心世界,对于本来心思就很复杂的沈溪来说,等于又要另外耗费心神。
相对而言,还是尹文给他的感觉最轻松,小妮子不会总缠着他做这做那,没什么多余的话,甚至不用对她做什么,只能能时时刻刻看到他,就会很满足。
沈溪进到书房,拿出纸笔开始书写,他准备把前几日在詹事府自己办公桌上见到的那些散乱的文字整理出来。
到现在沈溪都不知道是谁给他留的那些东西,但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显了,若他什么事都不做的话,很可能弘治皇帝真的要派他去草原。一旦弘治皇帝打定主意,哪怕满朝文武都反对,也不会改变什么,而且谢迁等人不可能为了他触怒皇帝。
写这份上疏,就等于是要为自己争取,无论如何都不能去草原。
别人谁去都可以,若沈溪去了,很可能会被他搅了好事的鞑靼人给五马分尸。
之前所见都是散乱的文字,有一些思路,但脉络不是很清晰,现在沈溪要做的就是把关节整理好,形成一套切实可行的策略。
由于达延部在草原上的强势,与达延部进行友好沟通必不可少,但却可以暗中支持那些反对势力,甚至用之前向大明臣服的兀良哈人来给鞑靼人制造麻烦。
再加上沈溪到榆林卫一趟后,对于边疆防备了解得比较深刻,当务之急是修葺那些门户洞开的长城,增加各关隘佛郎机炮的数量,加上周密细致的巡防,尤其是在榆林卫城北面,再修筑一道要塞,这样鞑靼人再像以前那样随意进出长城就会变得无比艰难。
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一份既有实际建议,又有诸多设想的上疏完成了。
全文三千多字,沈溪细细阅读一遍,把上疏放下,伸了个懒腰,这种笔下自成文章的感觉令他心情舒畅,抬起头时注意到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没等沈溪走到院子门口,门“吱嘎”一声打开,谢韵儿挺着个大肚子端着盆热水走了进来,手臂上还搭着条洗脸帕。
谢韵儿低下头道:“相公忙碌一日,洗个热水脸缓解疲劳。”
见谢韵儿这副贤惠的模样,沈溪心中不由一阵心疼,马上是要为人母的女人,最是需要丈夫关爱,可偏偏此时沈溪给了她很大的困扰,让她在家里处境尴尬,连谢府的老人云伯都不敢对谢韵儿表现得太亲近,生怕触怒沈溪。
“放下吧。”沈溪语气平淡。
“嗯。”
谢韵儿把水盆放下,正要帮沈溪把洗脸帕浸染,沈溪道:“我自己来吧。”
谢韵儿脸上满是失望,刚把洗脸帕摆放好,正往门口走,突然觉得腰间一紧,却是被沈溪从后面把她抱住了。
沈溪把谢韵儿揽在怀里,头靠在她肩膀上,轻声道:“这些天,可有埋怨我?”
谢韵儿脸上带着几分羞喜,马上摇头:“是妾身的错,相公责罚的是。以后妾身再也不敢擅作主张,更不会对相公有所隐瞒……”
“你自己的私事,我不会过问,夫妻间总需要一些空间。”沈溪正色道,“但若涉及到我,或者是家里的大事,无论你做什么,都要跟我商议,你觉得有些事不该做,可以提出意见,我会综合考虑后再做出决定。”
“嗯。”
谢韵儿脸上流出幸福的泪水,这是纯粹为沈溪原谅她而感动的。
沈溪本想把谢韵儿抱回椅子那边,可想到她有孕在身,不敢做太大的动作。
等夫妻二人坐在同一张椅子上时,谢韵儿才面带自责道:“相公,妾身听闻……李家小姐已身死……”
李家的案子年后刑部重新开衙,快刀斩乱麻,快速审结,李家行贿以及“欺男霸女”、“囤积居奇”等罪行随之张榜公告,李衿的死讯已不是什么秘密。
这个时候,沈溪选择了隐瞒谢韵儿,点头道:“我也有所耳闻。”
“都是妾身的错,听说李家小姐是在狱中自缢而亡,或者是因为相公不肯施加援手,心灰意冷才……”
沈溪摇摇头,有些事他还真不好说。他在要求谢韵儿对他一切坦诚的同时,心中何尝不是有秘密?
若说对李二小姐没有私心,连沈溪自己也不信。
……
……
第二天,沈溪把上疏递交到通政司。
沈溪不信谢迁还会把他的上疏压下来,其实他也在想,之前在他桌子上的那些文字,是否谢迁找人留下的,目的就是点醒他,让他想办法积极自救。
上疏后,当天并没什么动静,沈溪整理好讲案,下午很早就从詹事府下班。
京城在年后恢复了平静,少了鞑靼人的威胁,京城以及周边百姓安居乐业,宋小城这几天见到沈溪时也说,如今城中物价回落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连汀州府那种穷乡僻壤的县城,生活成本都要比京城高。
至少到目前为止,沈溪没感觉到生活的压力,他对吃穿用度没什么苛求,朝廷赏赐了那么多,他的俸禄也够用,在沈明钧夫妇到京城后,又是把之前积攒的银子给他送来不少,供他用于官场打点。
但目前沈溪不想用银子去为自己的仕途开路,倒不是说他有多么清正廉明,而是他觉得通过这种途径得来的升迁,早晚有一天会出事。
沈溪没打算在弘治朝有太大作为。
别人都想如何能调到京城为官,而他现在想的是如何能在两三年内外调,但又自问这种躲避的方法并非良策,因为很多事迟早需要他面对。
面对正德初年的那场政治风暴,以他现在的身份真有能力挽狂澜?
在大明朝,皇帝的意志便是国家的最高意志,只要朱厚照挂念着刘瑾等人,那刘瑾就会得势,历史仍旧会顺着潮流发展。
想着事情,沈溪坐着雇来的马车到了李衿所住别院。
他要把李家的消息告诉李衿,在这件事上,他由始至终都没有帮任何忙。
小院里,安静如旧。
李衿此时在朝廷的户籍里已是一个“死人”,连她自己都没想过未来要过怎样的日子,李家的风光早已一去不复返,家产都被朝廷抄没,再过几年,可能京城中人都不会记得曾有个商贾世家李家。
沈溪雇来的小丫鬟和老妈子照顾李衿的起居,沈溪没有先进房间,而是在外面问了一下李衿的大致情况,得知她这些天心情倒也平静,没提出过要离开出去看看,也没有过激的举动,就好似已经认命要在这囚笼里当一辈子的金丝雀。
“老爷来了,是否需要老身先暂避?”
老妈子很会做人,她心想,雇她的老爷把人安顿在这里有些日子了,可一直没来,一定是家里事情繁忙,年初没时间。
现在新年过去,那肯定是要把外宅这边打点一下,以后也会经常过来驻留,甚至是过夜。
可院子太小,她跟丫鬟留在这里有些碍眼,所以得先问问是否要回避。
“我只是过来看看,待会儿就走。”沈溪神色平静。
推开门进入房间,李衿坐在梳妆台前,就算看上去形容憔悴,但至少比刚从牢狱里出来那会儿气色好多了,这里就算地方狭窄,终归有吃有喝,不需要她做什么。
“夫人,老爷来了。”老妈子提醒道。
李衿好似已经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敛身起来给沈溪行礼,嘴上称呼“老爷”,恭敬地行万福礼。
沈溪注意到,李衿的发饰作出改变,把头发盘了起来,用发钗固定住,这是已嫁人的妇人的装扮。
或许,连她都当自己是被沈溪买回来,养在外面的“外宅”。
“不是老爷,也不是夫人,暂时我得称呼你一声张小姐。”沈溪道,“这里不过是你暂居之地,过段时间我会安排你去别处,就算你要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我也会给你足够的盘缠。这是你的户籍……”
沈溪从怀里拿出李衿新身份的凭证,放到桌上。
李衿面色平静,柔声问道:“老爷把贱妾送走,贱妾能往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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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五章 终场换人(第四更)
沈溪自问,他尚未有养外宅的资格,但不管怎么说,眼下李衿都属于他的“禁脔”……人是他买的,身份是他给的,一个连前十多年经历都是假造的女人,在一个男权社会根本无法生存下来,必须要依靠别人活着。
最初只是一种买卖关系,但现在看来,倒好似成了沈溪的负担,在寻找到妥善解决方法之前,他需要安置和养着李衿。
李衿没有回报的资本,她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把自己当作沈溪的外宅,像奴仆对待主人那样,向沈溪尽到侍奉的责任。
其实林黛和尹文跟李衿的情况很相似,她们也是无依无靠才留在沈溪身边,可她们跟李衿最大的不同,是她们对沈溪有情,沈溪对她们也有意,是真正的。
沈溪心里有些不舒服,就算他真的想把眼前的女人占有,也不想用这种主仆间简单粗暴的关系。
“不想走,就留下来吧。”沈溪面沉如水,有些惋惜地说道,“户部高侍郎的案子业已审结,李家行贿罪名成立,另外还无中生有编造了几个罪名……听说涉案人等多被发配边疆……”
李衿听到这话,先是一怔,很快泪水就流了出来。
若她还在牢里,也会跟她的家人一样被发配,有很大可能会被人买去为妾为婢,甚至是被青|楼老板买去出卖身体,那她的一生都会因此而改变,如今被沈溪提前赎买出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沈溪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若她能留在沈溪身边,将来为李家翻案也并非不可能。
还有一点,就是沈溪不会亏待她。
“贱妾……是否能见亲人最后一面?”李衿哭泣了一会儿,才带着哀求问道。
沈溪摇头:“你现在的身份,去见面只会害人害己,安心留在此处,到底李家并未有被判斩首之人……”
其实刑部上下都知道,李家倒霉不过是其财富遭人觊觎,加上攀附错了人,因此断案的时候都是高举轻放,男丁最终被判发配边疆做苦役,而女眷则留在教坊司和浣衣局,并未有谁获死刑。
也就是说将来能翻案的话,李家的人可以重获自由,说不得还可以追回部分资产。李衿知道,如今能给她这种希望的人,只有沈溪。无论是为自己的将来着想,还是为李家沉冤得雪留存希望,她都必须要留在沈溪身边。
在她心底里,就算不爱慕沈溪,但至少对沈溪有几分崇敬,知道沈溪是真心想帮她,心里面不讨厌这个人。
若真是被李家的仇敌或以前的商业竞争对手买去,就比如她曾经厌恶至极的周胖子,那她宁可去死。
沈溪并未久留,他跟李衿间少了感情基础。
二人从相识到其后相处,都是在误打误撞下发生,甚至从开始就没往男女感情方向发展,相互间只是交易和利用。到现在沈溪把她赎买出来,二人关系明确,那就是一主一仆,李衿就好像是一件商品一样,被沈溪买下,成为他的私有之物。
连生命都不属于自己的女人,根本不敢在沈溪面前谈任何条件。
……
……
乾清宫东暖阁,朱祐樘把几位心腹大臣找来,商量事情,第一件事便是确定出使达延部的使节。
这是最后一次商讨,只要商定就不会再作更改。
尽管谢迁、马文升和傅瀚三人曾为沈溪努力争取过,但眼下看来,弘治皇帝派沈溪作为正使出使鞑靼的可能性很大,甚至达延部那边也就等着这件事尘埃落定,与大明使节一起回草原。
“……陛下,老臣以为沈谕德年轻气盛,不足以当此大任。”
首先发言的,并不是谢迁等几位之前帮沈溪说过话的大臣,而是内阁次辅、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
与谢迁等人不想送沈溪去草原送死的原因不同,李东阳是不看好沈溪。
沈溪虽然做了不少事情,可在李东阳看来,还是太过年轻,涉及军国大事,绝对不能儿戏。
恰好是因为看不起沈溪,李东阳此举变相帮了沈溪一个大忙。
但工部尚书曾鉴却有不同的见解,禀奏道:“正因为沈溪年轻气盛,当多加磨练才是,前往草原宣扬大明天威不过是正常出使,一来一回用不上许多时间。再者,东宫讲官中,本就不缺他一个!”
曾鉴完全是有意责难沈溪,因为在佛郎机炮这件事上,谢迁和沈溪的所作所为,让他这个工部尚书下不来台,再加上曾鉴跟闵圭的关系还不错,闵圭一向对沈溪有成见,自然盼望沈溪出京受苦。
草原那等苦寒之地,什么都没有,再加上其内部叛乱,此番出使注定会有诸多波折,就应该让这小子多去受点儿磨练,让他知道朝廷是尊卑有别的地方……别以为你是翰林官,年纪轻轻就想在别人头上拉屎拉尿!
跟以往不同,朱祐樘并未挨个询问每个人的意见,见李东阳和曾鉴意见相左,便把挑选出使草原使节一事暂时放下,转了个话题:“倪尚书今日再次告病,之前他已接连上疏请辞,诸位有何见地?”
一个问题尚未解决,第二个问题又来了。
吏部尚书倪岳体弱多病人尽皆知,不过如今满朝上下,还真没哪个老臣能接替这个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位置。
历史上的倪岳,正是死在自己吏部尚书任上,同样是今年,只不过是九个月之后的事情。
关于倪岳之事,所有人皆缄默不语,最后朱祐樘看着首辅刘健,问道:“先生有何高见?”
刘健看了看身旁老眼昏花的马文升,道:“若倪尚书乞老归田,能担当吏部尚书职位的,恐只有马尚书一人。”
一句话便说明七卿的地位排次。
马文升论资历可比倪岳深多了,不过倪岳走的是翰林院升官的路线,当马文升在边关打拼时,倪岳舒舒服服地沿着翰林院编修、侍读学士、东宫讲师以及礼部右侍郎、左侍郎和礼部尚书的途径青云直上。
最后到倪岳担任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时,马文升已经当了十多年的兵部尚书,为此马文升颇感不平,回到家中写了一首诗,其中便有“朝罢凭阑一黯然,独将心事诉苍天”一句,发泄心中的牢骚。
眼下倪岳终于又退了,若是直接提拔吏部侍郎上位,会显得不能服众。
这也是吏部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六部中若其他尚书出缺,或以尚书之间平调,或以侍郎升之,唯独只有吏部尚书,掌管着天下官员的官帽子,基本都是从德高望重的老臣中抽人员接任。
这也是为何要在屠滽致仕之后,把倪岳从南京兵部尚书职位上调到京城的根本原因。
朱祐樘点了点头,连他自己也觉得让倪岳继续当吏部尚书有些太难为人了,自从去年年底倪岳卧床不起,如今已有近一个月未参加朝会,吏部的事情可拖延不得。同时朱祐樘也觉得,马文升足以当得起吏部尚书之职。
“但……”
朱祐樘依然有些迟疑,“这样一来,兵部尚书便出现缺额……”
“陛下,不是有刘尚书吗?”
尤侃侃谢迁此时站了出来,等他把人选提出来,这次不但弘治皇帝,在场所有大臣都点头赞同。
不管这些大臣以前服不服刘大夏,但刘大夏现在在延绥打了一场大胜仗,振奋军心士气,而且刘大夏一向是弘治皇帝倚重的实干之臣,经常为皇帝走南闯北,如今立下大功,人也六十好几了,是时候回京享清福。
相比而言,六部中户部尚书管着钱袋子,似乎比起兵部尚书更尊崇些,但大明以武立国,兵部尚书在六部排行中位列第二,这也是倪岳调任南京礼部尚书后,下一个职务是兵部尚书的根本原因。
对于皇帝来说,军权肯定要掌握在放心的人手里,而对刘大夏来说,兵部尚书比起殚精竭虑打理钱粮的户部尚书要轻省许多,正好可以养老。
可问题又来了,马文升接替倪岳,刘大夏接替马文升看起来都很好,可问题是谁来接替刘大夏的户部尚书职务?
户部可不是人人都能干,光会耍嘴皮的人,到了这任上肯定做得一团糟,就像刘大夏能力这么强的人,在户部尚书任上这两年,做得也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弘治朝晚年,大明财政赤字愈发明显,只是有着之前的积累,才未出现大的问题。可现在北关相继经历战事后,国库空虚的问题又摆在了明面上。
李东阳进言:“陛下,老臣以为右都御史佀钟德才兼备,或许可执掌户部。”
佀钟跟马文升、李东阳的关系很好,历史上,恰好是佀钟接替周经为户部尚书,也是因为沈溪的到来,历史发生偏转,刘大夏中途插了一脚成为户部尚书,才让佀钟一直在右都御史的任上一干就是多年。
“好,那此事就这么定了。”朱祐樘在征求众人的意见之后,把人事任免就此决定下来。
朱祐樘是个喜欢听人意见的皇帝,不但六部尚书,连内阁大学士的任免也基本是由七卿和内阁大学士自己提出,再经过稍微商讨之后做出决定,这也是明朝容易出现朋党的根本原因,很多官员都是可升可不升,但若朝中有人,那升官就容易,否则就有很大的可能一直籍籍无名,在一些无关轻重的职位上憋屈至死。
朱祐樘有散会之意,刘健提醒道:“陛下,那出使鞑靼之人?”
“这个……”
朱祐樘就差直接把沈溪的名字点出来了。
谢迁突然走上前,道:“陛下,老臣这里刚收到一份上疏,是沈谕德呈递上来的,请陛下御览。”
所有人均诧异地打量谢迁,虽然听说过谢迁跟沈溪走得近,但现在居然替沈溪递上疏,这就有点儿僭越的意思。
你内阁大学士不应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吗,人人上疏都由你来转递,那通政使司是留着干什么的?
朱祐樘接过后耐着性子看了看,发现里面的内容见解独到而精辟,其中提到关于对草原各部族分化离间之策,深合朱祐樘之心。
朱祐樘心想:“这简直跟朕心中想法如出一辙,就好似朕肚子里的蛔虫!”
“谢爱卿,这真是沈谕德所写?”
朱祐樘脸上涌起灿烂的笑容,让所有人莫名其妙。
“正是。”
谢迁禀奏道,“沈谕德虽然年轻,但对边疆之事多有见地,如今又在延绥镇立下功劳,只怕鞑靼人会因此而对他进行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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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六章 逼上门(第一更)
朱祐樘神色一凛,这时他才意识到沈溪不但是东宫讲官,还是边关对鞑靼人作战立下“三等功勋”的功臣,若把他派去草原,恐怕会有麻烦。
“那就换人,让王守仁去吧。”弘治皇帝最后作出决定。
在新科进士中,皇帝目前就记住了沈溪和王守仁,这也是朝臣称赞最多的两位。
至于伦文叙、丰熙等人,虽然文采很好,但一直没机会表现,在本职工作上做得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王守仁本来就滞留大同镇没有回京,派他出使除了方便外,也是让素有军事才能的王守仁深入草原查看一下鞑靼人的实际情况,方便大明暗地里搞一些小动作。
表面上沈溪把一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让了出去,但从实际效果来看,沈溪的选择并无任何错误。现在的他,在大明官场已经很招摇了,招惹来许多不必要的嫉恨,必须得想方设法把自己的锋芒压一压。
而且,此去草原前途未卜,尤其是对他双手染满鞑靼人的鲜血,不得不防对方诱骗出使后加害。
事情商议完毕,朱祐樘终于准备结束朝议,正要摆手,闵圭突然提了一嘴:“陛下,户部侍郎高明城之案业已审讯结束,涉案人等皆都做出应有的惩罚,请陛下示下。”
想到高明城,朱祐樘不由叹了口气,道:“粮草之失,非高卿家一人之过,乃边塞洞开鞑虏来去自如之祸,想想朕也有过失。若因此而迁怒,实有不妥,之前朕已下令赦免其罪,此案到此了结了吧!”
皇帝说要,没人敢说什么,毕竟高明城算得上是“为国捐躯”。
朱祐樘说完,随口问了一句:“高家还有什么人?”
闵圭回道:“高侍郎膝下仅有孙一人,本为监生,如今被剥夺蒙荫……”
“着实可怜,为国效忠几十载,最终不过留下族人一人。”朱祐樘把高明城当成大明功臣评价,却忘了这案子主要是从高明城贪污受贿着手,“这样吧,祖产发还,至于监生……特与保留,待肄业后留衙门以小吏充任。”
弘治皇帝没有提给高明城追赠尚书或者谥号的事情,因为朱佑樘自己也知道高明城死得不怎么光彩,你护送粮草不济,宽赦你的罪行是看在刘大夏打了胜仗的面子上,至于给你追封,那不可能,毕竟你不是寿终正寝。
但高明城本身贪污依然存在,比如这次查案就查出许多问题。在弘治皇帝心中,此事只能大事化小,因为高明城贪墨来的钱,最后大多落进皇家口袋,要是“追赃”的话,朝廷非乱套不可。
朱祐樘对高明城“法外开恩”,之前就已经把高崇从牢里放了出来,并将其妻妾发还。
如今准备连监生的身份一并归还,甚至还给他铺好了路,等到国子监毕业后便可以在朝中为官,若高明城背后的大佬对高崇照顾一点,高崇或许还能外放当个知县,一点点往上爬,到他年老后或许会跟他的祖父一样当上知府。
闵圭有些为难:“陛下,高侍郎的府邸,如今已赐予他人。”
“哦?朕记起来了,是赐给沈谕德了是吗?”朱祐樘此时有些后悔,幽幽一叹道,“罢了,赐也就赐了,再给高氏子孙另觅一处宅子便是,至于日常供给,按从七品官俸赐予,事情到此为止吧!”
闵圭听到这结果,暗自心惊。
高明城人都死了,皇帝还记得他的好,高明城的孙子如今不过是个监生,就按从七品的俸禄供养,那意思是将来高崇从国子监毕业,吏部至少得安排个从七品的官位,而且这还是六部京官,放到地方就是从六品或者正六品,比知县的级别还要高。
散会后,一众大臣从乾清宫出来,马文升和谢迁说起了高明城的事情。
“……这死人有没有功劳两说,但活人受到恩待,却是不争的事实!”谢迁叹道,“那位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马文升知道谢迁是什么意思,你高明城人都死了,皇帝犹自还记得你,你泉下有知也可快慰平生了。
马文升问道:“那沈溪之事,于乔你如何看?”
“沈溪那小子!?哼哼,他杀死那么多鞑靼人,对于去草原怕得要死,你没见他那仓皇失措的模样……”谢迁有几分得意,“如今我让他到府上教导犬子学业,也不枉我在陛下面前保他。”
马文升笑道:“于乔,你想开了?”
“什么想开了,只是让他教导犬子学业,可不是让他登堂入室。”谢迁没好气地回道。
“那于乔以为,我是何意?”
一句话,让谢迁有些下不来台,马文升分明说的是沈溪和谢恒奴的事情,但他只能故作不知。
……
……
沈溪尚不知自己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王守仁替换了下来,这会儿他正担心谢迁和马文升不能帮到他,心里七上八下。
从李衿的住处出来,沈溪心情沉重,一路步行回家。才走到胡同口,就见街巷里汇聚了大批人,好似有人闹事,而且看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似乎是他的家门前。
沈溪心想:“这是仇家找上门来了!?我好歹是个翰林官,这附近就有几处官衙,真有不怕死的?”
不过,沈溪无法确定是不是同僚来给他送乔迁之礼,只能硬着头皮,拨开人群上前,进入人圈内,只见几个身着长袍、坎肩、皮帽和皮靴的彪形大汉站在沈府门前的花坛旁,好似门神一般,旁边同样有个“大汉”,不过这“大汉”不太粗犷,显得有几分文弱。
沈溪觉得面熟,仔细一看,正是当初跟随达延部国师亦思马因到过皇宫,跟他照过面的鞑靼人火绫。
这火绫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不知道,但之前能为达延部国师做副使,想来在达延部中有一定的身份。
沈溪曾怀疑过,这火绫似乎是个女子,只是模样实在不敢恭维。
同样武力值爆表,傻大姐朱山尚有八|九分容貌,看上去蠢萌蠢萌的,有时候想想也挺可爱,而这位,完全就是暴力与智慧并存,可惜注定是没有丝毫颜值可言的东施、无盐。
“我们来找他!”火绫看到沈溪,眼前一亮,大声嚷嚷起来。
鞑靼人此番造访沈府,是由顺天府和鸿胪寺的官员陪同,寥寥数人就动用大批顺天府的衙役以及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护送,生怕这些“蛮夷”在京师“大开杀戒”。
沈溪冷声道:“我乃堂堂朝廷命官,你们找我作甚?”
火绫的汉话很流畅,打量沈溪一番,然后问道:“我们苍狼与白鹿的子孙,想请你到草原做客,你为何不去?”
这话说得太过于浅白,让沈溪一时招架不住。鞑靼人让他出使的消息,只是在朝中高层间流传,连他这个当事人也仅仅是从翰林院同僚口中知道有这么回事,但至于皇帝属意的是谁,连翰林院那些消息灵通人士都不知。
现在火绫直接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就把事情说出来,等于是把朝廷的机密给曝光了。
“怎么回事?”
沈溪指了指火绫,看向一旁顺天府的人。
顺天府负责的不过是个从七品的经历,他紧张地看着沈溪,解释道:“沈大人,不是下官不管,实在是朝廷有令,不得为难这几位……国使,他们说要在京城各处走走,下官只能陪同,谁知道他们……”
沈溪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火绫等人不用说是特地来找他麻烦的。
沈溪道:“朝廷派何人出使草原,不是本官能决定,这位……兄台,请回吧!”
“谁是兄台?这是我们最尊贵的使节火绫大人!”鞑靼人中有人出言纠正。
沈溪心想,一个女人带人出使,不但自己会汉语,身边还带着几个精通汉语的随从,在弱肉强食男人当道的草原上,这女人也算是个异数。
“我们草原之人,想见识一下你有多厉害……怎么,不敢赴约?”火绫把自己的佩刀连着刀柄举起来,瞪大眼睛喝问。
这一番举动,马上把旁边看热闹的百姓给吓着了,人群轰然后退,顺天府的衙役以及五城兵马司的官兵一看情况不妙,全都抄起了家伙。
朝廷不让开罪外藩使节是一回事,可现在这些“蛮夷”要动粗,而且想威胁堂堂从五品翰林官的性命,那他们就不能不管了。
“不用紧张,我只是想把刀拿交给他,让他体验下我们草原的战刀有多锋利!”火绫瞪了沈溪一眼,然后向顺天府和鸿胪寺的官员解释。
沈溪摇头:“外藩的东西,我身为明臣,不能接受,若你真要馈赠的话,麻烦通过朝廷转交。”
“谁要馈赠你,我是让你拿着刀,到草原上跟我们英勇的战士比武!”火绫怒气冲冲地说道。
她把刀交出来,沈溪居然当面拒绝,太看不起人了!
沈溪心想:“不会是想招金刀驸马吧?可惜你不是华筝,我也不是郭靖,就你这模样,白送给我我也不要啊!还想让我跟你去草原,杀了我还痛快些!”
沈溪义正辞严:“我乃堂堂大明文官,自小熟读经书,满腹韬略,为何要跟你们一帮蛮夷比试武力!?你有听说过诸葛亮和孟获比试武功吗?请问最后是谁获得了胜利?不管什么时候,脑子都比蛮力更重要!”
“你这胆小鬼,把我草原无数儿郎的性命还来!”火绫把刀“唰”地一声抽出,直接插到了地上,冲着沈溪厉声喝道。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火绫把刀交给他,没有半分表达爱慕的意思,而是想让他受不了激将法,热血上头,主动前往草原“送死”!
不过你这手法太拙劣了,你以为我会上当吗?可惜的是,现在朝廷廷议尚未有结果,若最后弘治皇帝强行派自己出使草原,那这趟去可真没命回来了!
第六九七章 虽远必诛(第二更)
见沈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却不说话,火绫不由恼了,怒道:“你难道不给我们达延部面子?”
“不是给不给面子的问题……你们觉得,我这样一个文弱书生,要跟你们自小在马背上长大,没事就操弄刀兵的青壮比武,是否有些不公平?”沈溪道。
火绫质问道:“那你用火炮轰击我族人,就很公平吗?”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暴力狂!
朱山虽然也很暴力,但却没那么感性,所以朱山头脑发昏时可以把她兄长举起来转两圈,但遇到聪明睿智的沈溪后,她就心甘情愿当一个言听计从的跟屁虫。
因为朱山知道自己脑子有些拐不过弯,打从心底里崇拜对于一切疑难都可以解决的沈溪。
火绫则是个有主见、头脑、见识、武力的女人,这种女人对于族人有一种责任感,所以她才会寻到沈溪家门前,主动“邀请”沈溪到草原,试图用激将法让沈溪主动去挑战那些根本就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沈溪的功劳,由于刘大夏、马文升和谢迁有意瞒报,弘治皇帝和满朝文武都云里雾里,更不要说普通百姓了。现在火绫为沈溪宣扬功绩,大多数围观民众都纳闷儿……什么火炮族人,不是说刘尚书率部深入草原,击败了鞑靼人,宣扬了大明天威,为什么鞑靼的使节会来找沈状元算账?
沈溪冷冷地道:“本官听不懂阁下的意思。”
“你是一个魔鬼,你屠杀了我成千上万的族人,让他们被长生天感召去了,留下他们的妻儿无依无靠,族群成为待宰的羔羊为各部落觊觎,进而导致可怕的战争。你必须要向我们的族人谢罪……”
火绫双目都快要喷出火来了,如果眼神能够杀人,沈溪早就被千刀万剐。
沈溪冷笑不已:“阁下说的,本官不能赞同,你口中的可怜族人,同样令我大明万千百姓流离失所,他们被你们掳劫去,做牛做马,如今很多人恐怕已经被你们折磨死了,他们的妻儿难道就应该活受罪?”
火绫怒道:“你强词夺理,我族人是在战场上公平作战获得的战利品,而不是像你一样凭借火炮……”
沈溪打断了对方的话,“抱歉,你所谓的战利品却是本官的族人,我有责任也有义务替他们报仇雪恨。无论是用兵刃,还是用火炮,只要能达到目的,我都在所不惜。”
沈溪如同一个演说家,声音高亢有力,“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想不出火炮和刀枪有何不同?况且两国交战,各凭本事,我力量不如你们,用大明独有的火炮获得胜利,有什么不妥?”
“反倒是你们,财狼本性,侵略成性。我现在只想问一句,你们的族人是在那儿战死的?战争是我们发起的吗?我只信奉一句话,朋友来了有好酒,财狼来了迎接它的只有刀枪和火炮!犯大明者,虽远必诛!”
“好!”
“沈大人说的对!”
“犯大明者,虽远必诛!”
沈溪话音刚落,周围百姓立即叫好声一片。
这才是大明的状元!
这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我大明百姓受了欺负,沈状元带兵帮我们讨回公道,你们战场上打不过,就到他家里来胡搅蛮缠,简直是丢尽了草原人的脸!
火绫一张丑脸涨得通红,虽然她有一定见识,但她的口才怎么比得上两世为人的沈溪?
“你到底跟不跟我们去草原?”火绫咬牙切齿地怒吼道。
“声音大没用!”
沈溪摊了摊手,回了一句:“朝廷若派本官去,本官自当遵命而为,但却不是被你们鞑靼人威逼胁迫!”
沈溪忽然觉得火绫是来帮他的。
她这么明显地表露出杀意,皇帝再不体谅,也不会这么眼睁睁看着臣子去送死吧?
火绫气愤不已,骂道:“你就是个胆小鬼,懦夫,你的勇气连一头绵羊都不如!”
从来没有骂人的话让沈溪听了这么舒服……好啊,你最好使劲地骂,骂得越欢越证明你们怕我,怕到只能用骂人的手段来发泄你们心中的不满。而且你骂得越难听,朝廷越知道我遭你们恨,我的功劳就越大,朝廷越不会派我去草原送死!
京师毕竟是大明天子脚下,就算火绫再气愤,也只能把佩刀捡起来,系在腰上,然后三步一回头地瞪着沈溪,不甘地带着随从离开。
等人一走,沈溪周围登时成了欢呼的海洋。
所有人都对沈溪敬佩有加,放眼天下,能说出“犯大明者,虽远必诛”这话的能有几个?如此赤胆忠心,豪气干云,真不愧是大明文魁,朝廷的栋梁!
沈溪在人群的簇拥下走到自己府门前,朱山和秀儿赶紧把他迎进家中。
刚关上后,所有喧嚣都被隔绝,沈溪觉得一阵晦气,被一个“泼妇”骂到家门前,这可是翰林府邸,京城有没有王法了?他相信这次“外交纠纷”很快就会传到皇宫,弘治皇帝想不知道都难。
又要“出名”了!
“相公无恙否?”谢韵儿带着林黛,紧张地看着沈溪,发觉沈溪浑身上下好端端的,她们才松了口气。
沈溪笑道:“被人骂上两句,无妨。正是因为外族人怕我、恨我,才会专程前来骂我,这说明你们相公有本事。”
“亏相公如此轻松,就怕那些人不肯善罢甘休,暗地里找我们的麻烦。”谢韵儿俏脸上涌现一抹担忧之色。
“谅他们不敢!”沈溪不以为意地说道,“这里毗邻皇城,周边官衙众多,若我这朝廷命官在府邸出事,那顺天府尹不用干了,大明也会被外夷笑话!”
朱山把拳头握得紧紧的,恨恨地说道:“刚才我真想跟她比试一下,看她凭何这般猖狂!”
谢韵儿责备道:“小山,别给老爷惹麻烦,怎么说他们都是使节,比武输了赢了都不好。只要他们不再来,就当没这回事吧。”
“知道了,夫人。”
朱山虽然气愤不平,但谢韵儿说得很有道理,她此刻心里想的是,最好那些人不识相再来,到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教训他们了。
……
……
沈溪这边刚被火绫骚扰过,顺天府和鸿胪寺第一时间便将消息传递到了朝廷。
朝中官员这才知道,原来鞑靼人请求让沈溪出使达延部,并非出自好意,而是想教训沈溪这个“草原罪人”。
至于沈溪做了什么事情让鞑靼人这般愤恨,甚至不惜骗取大明朝廷派沈溪去草原出使的方式伺机报复,上上下下就一头雾水了。
若说鞑靼人恨刘大夏也就罢了,可他们恨的对象却是沈溪,这等小人物你们都恨,搞错对象了吧?
沈溪在家中没坐稳,外面已有人来访。
等沈溪出门看个究竟,才知道是谢迁派来请他到府上一叙的家仆。
自从达延部使节到京城后,谢迁还没单独跟沈溪说过出访的事情,现在火绫一来捣乱,谢迁竟主动请他。
沈溪这次出门谨慎多了,让云伯赶车,把朱山和秀儿都带上,同时他还准备好让宋小城抽调几个人手过来帮忙,家中也要提高防备,担心火绫玩阴的。
虽然沈溪感觉火绫这种脾气耿直且非常好面子的丑女人不太可能会用下作的手段,但凡事就怕万一。
见到谢迁时,谢迁手上拿着一份上疏,正是沈溪之前通过通政使司上奏那份,沈溪紧张了一下,等看清楚才知道是通政使司的誊录本。
沈溪见面后恭敬行礼,没好意思问谢迁是不是又把他的上疏给扣下来了。
“……今日朝议时老夫帮你把上疏转呈陛下,陛下本执意派你去草原出使,老夫帮你说情才让你留在京城继续当你的东宫讲官!”谢迁没好气地说道。
沈溪拱手道:“多谢阁老相助。”
“喂喂喂,如此随意,你到底有没有诚意啊?是不是觉得老夫断了你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若如此想,就赶紧说,免得在背后骂老夫!”谢迁瞪了沈溪一下。
沈溪嘿嘿笑道:“谢阁老言重了,学生怎敢在背后妄自辱骂您呢?”
谢迁不屑地说道:“不用在我这儿说好听的,刚才顺天府和鸿胪寺来报,说鞑靼使节到你府上闹事了?”
“是。”
沈溪幽幽一叹,把刚才的情况说明了一下。
谢迁道:“难怪。”
沈溪差点儿脱口而出,难怪什么?
他突然醒悟过来,谢迁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感情你谢老儿早就从刘大夏那里知道我在边疆立下大功,居然跟我摆一副臭面孔?
“回头我跟兵部打声招呼,让五城兵马司派人在你府邸周围照看,不会让鞑靼人乱来,你小子平日进出也小心一些。”谢迁道。
“那麻烦阁老替学生感谢一下马尚书。”沈溪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要谢自己去,不过这会儿兵部已不是马尚书当家。”谢迁道,“倪尚书请辞的奏本,已被陛下批准,之后马尚书会成为新的吏部尚书,至于兵部,则由户部刘尚书接替……”
沈溪非常惊讶,刘大夏果然如历史上那样,在马文升担任吏部尚书后成为了兵部尚书,看来历史的惯性非常强大,绕了一圈后又折了回来。
“在刘尚书回京之前,兵部大小事宜由熊侍郎暂代,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即可。出使鞑靼的使节,陛下也定下了,是王守仁,目前他在大同镇,出使归来前不会回京。”
谢迁这番话总算让沈溪安下心来,他赶紧深鞠一躬,表达了对谢迁的感激之情。
谢迁道:“你给犬子写的文章,我看过了,风采不减当年,可见你这状元是真才实学,非浪得虚名。”
沈溪嗤之以鼻……这还用你说?不是考的,难道是蒙来的?但仔细想想,沈溪又觉得有点儿“胜之不武”,他能顺利中状元,主要还是因为他提前知悉了会试考题。要说礼部会试鬻题案最大的得益人,其实正是沈溪,不但把唐伯虎和徐经两个有才学的人给打压下去,还成就了他十三岁便连中三元的天才之名。
沈溪道:“学生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讲?”
“有什么就直说吧,不得不承认,你小子很会察言观色,却不知你从何处得悉,陛下有‘暗渡陈仓’之意?”谢迁随口说道。
沈溪琢磨了一下,谢迁所说的“暗渡陈仓”,应该是皇帝表面上与达延部交好,实则却暗中扶持其对手,让草原彻底陷入混乱,这样对大明边疆构不成威胁。
沈溪心想,难道不是你找人写条子给我的?
“你有问题快讲。”
谢迁见沈溪沉默不语,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沈溪摇摇头:“学生要问的问题,阁老已作出回答。”
“嗯!?”
谢迁眉头横皱,不明白沈溪说的是什么意思,最后没好气地道,“故弄玄虚这毛病,你迟早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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