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治百病》 第一章 1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澳门。 夜里十点。 旅游地标的酒店赌场比平日更显拥挤,因是三楼被伏特加品牌包下,正举办一场限量酒款发布。 电梯口人高马大对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保镖,近身一米就问:“请出示邀请函。” 上了楼,巨大的场地改头换面,镭射光在黑暗里巡游,似是置身未来的赌场。视线所能及之处,必有限量版酒瓶植入。 “我说这场活动得来吧!看上去就很让人放松。”张野搭着同来的男人的肩,语气愉悦,昏暗的灯光也遮掩不住他意气风发的面孔。 被搭住的男人轻微地拧了拧眉,不是非常赞同,可张野已先一步迈开腿进了场子,一如既往地自说自话。 两人巡了一圈,最后碰巧德州/扑克的桌边刚走了个人,张野就填了上去。 左手一杯酒,右手三张牌,上手两局,一输一赢。张野赢得不多,其余人输得也不多,唯独他边上坐着的姑娘,一把弃早了,一把输狠了。那姑娘生得双水汪汪的眼睛,皮肤通透,心思也是,好牌坏牌全在脸上。 第三局,姑娘刚看到牌就一脸真诚的狂喜,即使下注时有所收敛,依旧让整桌人早早弃牌。姑娘倒也挺知足,扭头看身后站着的女人,得意道:“瞧,我赢了!” 女人嗤笑,毫不留情地嘲讽:“你这只能叫傻人有傻福。” “怎么了嘛。” “起开,做戏都不会,真不知道你怎么当的公关。” 换人落座,张野登时觉得边上这气场都不同,萝莉换御姐。红唇黑裙,眼线妖得恰到好处,衣服穿得多一份无趣少一分低俗。 发完牌,女人揭牌要看,注意到周遭牌友全齐刷刷看着身后自己那猪队友,立马回头道:“你背过去,牌给你看了都成打明牌了。” 姑娘嘴一瘪,一双圆眼写满了埋冤,但也乖乖地背了过去。女人迅速扫了眼牌,跟着张野下注,唇角若有似无的上扬弧度始终如一。 她筹码加得中规中矩,待到牌面上揭开四张明牌,张野翻倍了之前的筹码。女人睨了他一眼,人忽地往后仰,伸出藕臂从边上候着的服务生托盘上拿来酒,唇贴着杯口,喝进半口。 众人视线集中在她滚动的喉咙。雪白纤巧的手指绕着杯身,酒红的指甲盖儿扰动着周围微妙的空气。 她在注视中敲敲桌沿,把眼前的所有筹码推了出去,笑意盈盈:“allin.”她眼睛里是有杀气的。 身后的姑娘腿软地凑到她耳边:“一姐,别开玩笑啊,我的钱啊!虽说不是身家性命,但辛苦劳动好几晚上可全在这儿了啊!” “好牌,不怕。有几个人跟,你就白赚几个晚上。” 这对话一字不落地溜进边上张野和他身后男人的耳朵里。 □□说白了,就是玩心理战。好比这一局,这女人一把allin几千的赌注,到底是因为手里有四条这样极好的牌呢还是只是虚张声势,谁也说不准。对其余人来说,这一把不小,若手里没顶好的牌,是否还有人愿意冒这个险?在座来参加这场活动的人,多半不是赌徒。 结局是,众人弃牌。 “闲家赢。” 庄家话音刚落,姑娘就一下抱住了拿牌的女人:“一姐,你太厉害了,我都玩了十来把了,你上手就赢。你什么牌啊?” 女人在对方翻牌之前眼疾手快将牌扔给了庄家:“知道了多没意思。”姑娘似还想不依不饶,女人摆在膝上的对讲机恰巧响了。 “一姐,我看zaczhou要走了,要去打声招呼吗?” “马上过去。”她利落地起身,“唐一,你也玩儿够了,回房去。” “我跟着你呗?” “工作呢,没空带着你。” “一姐~” 两人一前一后,这么走开了。张野也从座位上起来,问:“赵正,你看见那女人的牌没?好牌烂牌?” 始终站在张野身后不言语的赵正神情微动,按□□的顺序,同花顺四条葫芦同花顺子三条两对一对,这个女人的牌是垫底的:“单牌。” “单牌?!一对都不是?!” 赵正点头,拿着这样一手垫底烂牌还玩allin…… “有意思啊,这种女的可不多见。” “女公关。”赵正提醒。 “女公关怎么了?” “……你不能自暴自弃。”赵正忍了下半句:这事儿搁内地是违法的。 张野一脸莫名其妙,不就是做公共关的嘛,怎么就自暴自弃了?“赵正你这人,不是我说你,就是无趣。活该你单身!” “呵呵。”赵正不屑和他贫。作为一个要千里迢迢跑到澳门来疗情伤的人,张野现在这模样真是很不要脸。 另一边,赌桌上下来的姜一在离电梯三米处遇上kol*zac:“这个点就走了?还有下一场?” “你一姐的局我哪敢早走,你可是我的财神爷。这不酒力不行嘛,稿子在身。你放心,我明天绝对一早就把稿子发你,保管你满意。” 姜一唇线上扬的弧度和拿牌时一模一样,纤手拂过zac肩头:“瞧你这话说的,是谢你赏光。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文采了。” 迎来送往,次日两三点的光景,场子空下来,镭射灯关闭,水晶灯骤亮,又一场热闹落幕。搭建公司的负责人过来:“我们开始清场?” 姜一点了点头:“虽然说过很多遍,还是要提醒,千万小心。别让场地方找我们麻烦。” “放心,也不是第一次合作。” 姜一挑起半边唇角,抬腕看表:“我七点过来,能拆完?” “差不多。” “那麻烦你了。” 说完,姜一走到组员面前,见她过来,纷纷喊:“一姐!” “辛苦大家了。amy和linda,摄影师照片拿到了吗?新闻稿我要在七点前发出去。剩下的人各自负责邀请的媒体和kol继续盯好,确保他们回程机票行程没有问题。kol那边该要稿子的明天中午也赶紧要起来,过完发我邮箱。正式的活动报告后天要发给客户,明天lucia你带着ae和ac*把一稿弄出来。”姜一语速极快,眼神在众人脸上扫,确认每个人的脸上都又确认的回馈,她缓了口气,“都赶紧回去休息吧,明晚回去前我请大家吃饭。” 众人一阵嘈杂,遂作鸟兽状散。 姜一离开前,再度环视整个场地。 是逢品牌七十周年,这场活动可以说是占了整年活动预算的大头。知名dj创作歌手上百家从内地邀请来的媒体上百位vip,光是rsvp(预约)物流交通,就能累垮两个组的大活人,她带着一组人,生生扛下来。整一个月,她没怎么回过家。回去,也只有浴室和床两个地方。 重头戏过去了,她转身离开,带着一瓶酒。 穿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姜一脚下生风,她身上没有一样东西与她格格不入。耳环裙子手表,所有的东西都好似贴着她的标签,她是个衣架子,可这也就意味着这些东西并不属于她。 她没回酒店房间,而是先坐电梯上顶楼露台。这个点,就是搞情调的人都已经回房了,姜一瞄准了大理石边栏。她打开手里的纯伏特加,仰头灌了一口,爬上去,一屁股坐下,脚悬在外头,底下是流动的车流。烈酒滑过她的口腔,顺着食道烧进胃里。 要打接下来这个电话,她还是太清醒。 同一时间,早早回房的赵正从浅眠中惊醒。那个情场失意的张野在隔壁房睡得像头死猪,呼声称得上震天撼地。赵正套上外裤,准备上天台抽根烟。 推开露台门远远就捕捉到一个黑影,长发,高高站在天台边缘,低头往下看。她似乎正在通话,断断续续传来类似“我放弃了”“你别再管”之类的话。 赵正拧起眉头,放轻脚步但快速地靠近这个背影。她站的位置太危险,稍有不稳…… 忽的,她拿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下一秒身体前倾。毫无犹豫,赵正一把拉住她手臂,向后用力拽。 刚挂完电话的姜一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一股不知道哪儿来的猛力拽到了地上,她感觉脑袋砸在钢板上,整个人都懵了。 “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她顺着目光看上去,发现自己正压在一个男人身上。 这男人长得,嘿,真直。 *kol=leader意见领袖说通俗一点其实就是各个领域的网络红人时尚圈举个例子的话:gogoboi,但咪蒙这些也都算这个范畴内 *ae=utive客户执行ac=r客户协调公关公司行业通用职位名属于执行层面的职位 第二章 2嘿直男 在时尚公关圈,直男稀有到几乎可以被当作珍稀保护动物用笼子圈起来供集体参观。婚恋市场的残酷性在这个圈子里得到充分体现。 姜一为了方便打量眼前这只珍惜物种,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并没注意她的手撑的是对方的胸肌,而她此时此刻的姿势几乎是跨坐在对方身上。 虽然酒精让她反应慢了半拍,她还是认出这个男人来了,在他说“小姐,麻烦你能先起来吗?”的时候。好一只低音炮。 姜一头发一甩,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没成想左脚着力,人立马跟着向后倒了去。赵正刚站起来,眼疾手快把她一撩,结果又是抱了个满怀。 “……”男人唇抿成一条线。 两人近距离四目相对,姜一眯起眼,要是她没看错,对方好像……脸红了。 “你为什么拽我?”姜一身体微微向后,男人回神立马撒开手。 “不好意思。”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我就觉得好歹是条人命。” 姜一被他这话说得更莫名其妙,人命?什么人命?转念想起男人先前那句“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姜一扫了眼刚才自己站着的天台边缘,失语地“哈”了一声。 她看上去很像要跳楼的失足女子?!真是没眼力见! 可这不是重点。姜一弯下腰,脱下左脚的高跟鞋端详。得,真是跟断了,估摸着下来时磕到哪儿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手提着高跟鞋,赤着左脚一高一低地站着,问眼前这个站得笔直,活像棵松的高大男人。 “你还会站上去吗?”他反回了一个问题。 姜一嗤笑,这男人莫不是真以为自己活雷锋玩做好事不留名这一套? “这位先生,我问你的名字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根本就没有想不开。”酒精让姜一的微笑比平日里更甜,“我问你的名字,是因为,你把我的鞋跟弄断了。这双鞋是的,很!贵!”她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 “什么?”男人蹙眉。 就算没有敞亮的灯光,这个男人的表情姜一还是读懂了。双眉间的川字,上扬的上嘴唇,他此刻对她,是蔑视。 “你觉得我在讹你。”她摇头,脱下自己右脚的鞋,又从名片夹里取出名片,光脚走近他。 “我…” “你可以拿着这双鞋到的专柜验一下。”她微微仰头,将东西塞进他手里,咬字清晰,“我等着你的道歉。” 说完,她就扭头要走,迈出两步,又转过身:“对了,别以为我找不到你。我知道你和谁一起来的。” 月光和远处的霓虹照在她脸上,一片光彩,她背过身去的时候,他迈开步子。 姜一被拉住,不悦道:“怎么?没完了?” 男人没答,绕到她身前,弯下腰。 姜一顺着他的动作看到摆在她眼前的酒店拖鞋,和他光着的双脚。 “我叫赵正。”他说。 ** 天色由暗转明,晨曦浅白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姜一的手机响起闹铃,断了仅两个半小时的睡眠和她的旖梦。她不情愿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按掉手机闹铃,坐起来。 下床,瞥见摆在边上那双一次性的印着酒店标志的白拖鞋,姜一动作有两秒的停顿。 她刚才梦见那个男人了,嗯,春/梦。 按说她在乙方公关公司工作了四年,滚滚红尘也是长了不少见识,别说那些一米九几的模特,当红男明星也都能在各种场合见上。怎么偏偏就单梦见这个男人了呢? 大概,因为他陌生。 姜一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天赋工作需要,又或者过去经历的关系,对人的记忆特别敏感,几乎只要打过照面的人她都会记住。 昨晚打德州/扑克,她打量过台面上的所有闲家,没有媒体和kol,她才上桌的。她右手边三位,一看就都是混咖,穿的无非是最容易让人辨别出的kenzo或hy之类品牌的大卖款,发蜡糊得头发都嫌喘不过气。左手边那个倒是穿得低调些,没有明显的品牌logo,不过脚不上蹬的burluti就能猜出来家底。唯独格格不入的,是站在他身后的男人,衣着普通,颜色是最保险的黑白灰,整个人一直绷着,英挺的脸没表情,严肃地不像在夜店赌场享乐,也因此姜一对他印象深刻又毫不在意,他显然不是同道中人。 她还真希望和这人停留在一面之缘,也就不至于晚上赔上一双。她全身上下,除了这双鞋,都是从品牌(样衣间)里拿出来的。她的工作就是要营销这些品牌,而营销的基本素养,就是她首先就得以身作则把这些穿在身上。当然,如果没这些样衣,她恐怕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衣服。 她不是那种幸运地可以把工资都花在吃喝玩乐上的人,她的钱有更重要的用途,所以这双她难得出手买下的高跟鞋,对她来说,格外重要,即使是打折款。 这个叫赵正的人最后也没留下联系方式,只说会去找她。姜一虽烦恼,也不是太担心。一来,这人既然有救萍水相逢之人的心,人品应该不差(虽然眼力极差)。二来,这场活动是她操办的,即便vip不是由她负责邀请,以她和品牌方的关系,拿到他的电话并不难。 想到此处,姜一心情平复了些。再怎么说,她在梦里也占尽了别人便宜。 姜一走进浴室,剥了衣服迅速冲了把澡。护肤上妆,半小时后,她带上笔记本电脑出门,去巡视拆场现场。 这次搭建公司倒也靠谱,姜一到现场,场地已经差不多恢复原状了。姜一和赌场经理以及搭建公司负责人都打了招呼,确保没什么损坏问题,这才离开现场去自助餐厅吃早餐。 才四个小时没查邮件,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联网,二十多封未读邮件就涌了进来。 拿了一杯咖啡,一只煎蛋配两片涂了黄油的面包,她一边回邮件,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填着肚子。 姜一对自己有着严苛的要求,时间表永远排满,力求一分钟都不浪费。就单做在餐厅里这两个小时,她就处理完所有邮件给伏特加客户发了一个即时活动汇报查看稿件以及写完了一篇自己公众号的内容并排版发布。 “早啊,一姐。”唐一打着哈欠,懒懒地端着咖啡坐到姜一边上。 “九点半了。” “当公关的不都是这个生物钟嘛,就你,晚睡早起。说真的,不困么?昨天应该也是半夜里才散场的吧。” 同是公关,唐一要小两岁,在英国念完研究生才回国工作,之前在姜一手底下实习过一阵子,之后到另一家独立的公关公司工作。姑娘没什么心机,机灵乖巧,或许因为名字都是“一”,两个人熟络起来,姜一有时候拿她当小妹妹看。这次唐一是请了年假来澳门玩的,蹭姜一的酒店积分在她隔壁住。 唐一的生物钟就和大多数乙方公司的人一样,晚睡晚起,睡多晚起多晚。 “习惯了。”姜一喝了口清咖。一天三杯,再苦的也都会觉得淡如水。 “哎,我非常想以你为榜样。可是每个早上起床的时候,被子都把我牢牢抱住,死都不肯离开我。”唐一弯曲着五指,作挣扎状,“它那么爱我,我实在不忍心。” 姜一冷眼以对:“你的表演欲没用对地方。” “我这叫可爱。”唐一撇嘴:“咦,你早上难道不是去巡视场地了,怎么穿的跑步鞋?” “……我活见鬼了。” “哈?鬼?” 在酒店套房的赵正忽觉得鼻子痒得不行,打了个喷嚏。张野宿醉,难受得不行,顶着鸡窝头从房间里走出来,见赵正坐在窗边盯着手里的小纸片儿发呆。 “干嘛呢你?早饭吃了没?”张野走到浴室挤牙膏刷牙。 “这个点,你觉得呢?” “当我没问。”张野含着牙刷走出来,见赵正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不过这次他注意到赵正脚边摆着一双女人的高!跟!鞋! 张野健步如飞冲上去,提起那双鞋:“女棱(人)!谁?谁的!” 赵正抹掉落在额上的牙膏泡,不满地看向张野:“把嘴洗干净了再说话。” 张野哪顾得那么多,他认识赵正这么多年,真的是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他和哪个女人沾上半点关系。要不是知根知底,他都要怀疑赵正是哪方面有问题。天晓得,这双高跟鞋对张野来说有多大的爆炸力,他都能脑补出一片宇宙。 “手里拿的什么!”张野一把夺过赵正手里的纸片,定神细瞧,是张名片。 姜一,g&c公关顾问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客户经理。 “公...关...等等!”张野从嘴里拿出牙刷,“啊啊啊啊!这双鞋是不是那个御姐的?!昨天你还和我说什么来着,女公关!赵正没看出来啊,你这人太道貌岸然了!” “别瞎想。” “我瞎想?人高跟鞋都在这儿,鞋跟还断了!”张野拿着牙刷不停笔画,“不行,信息量太大了,太大了!” 赵正静静地看着张野演戏,不搭腔。 张野一个人演得没劲,片刻停下来:“行,当我唱独角戏。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和一个女公关能有什么事。” “我说,我听你这语气,女公关怎么了?”张野眯起眼,须臾,问道,“喂,你…该不会以为人是那种公关吧?” “那是哪种?” 张野抚额:“wow,老古董,服了你了。看名片上英文没?这是一家国际大型公关公司。都叫公关,人这叫公共关系s,做品牌传播的。不陪酒。” 赵正挑眉,哦,原来...不是公关小姐。 第三章 3生时何需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从澳门回来后的两周过得飞快,姜一忙碌于活动报告以及撰写新客户的比稿。 6月revieing(头脑风暴),和总监来来回回改了六遍稿子,四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才在第五天的早上,让总监能貌似从容不迫地把提案发出去。 周五晚,姜一决定准点下班,出去跑一圈放松放松。 姜一公司在南京西路,大楼气派,符合公司定位。而她租住的公寓离公司虽仅有十分钟步行距离,却是挤在弄堂里狭小的一室一厅。老式的房子,上楼梯还有嘎吱嘎吱的声响。姜一只当它是个落脚点,四年了,这里还像是间钟点房一样,回来就为了换个衣服,或洗个澡,睡个觉,生不出半点归属感。 现任总监不止一次在下班前,拍拍她的肩膀,和善地说:“别总加班,早点回去。work-嘛。” 姜一每次都冲她扬起一个更温暖也更虚假的笑,点点头,然后,继续加班。 工作与生活平衡?这简直就是资本主义伪善的人文关怀,她当然可以选择少加点班,少做点事,只不过这样她的工资也会少长一些,升职也会慢一些。毕竟你还要生活嘛。呵呵。 换上跑步的行头,姜一从公寓出来,沿着南京西路往静安寺方向跑。 她刚搬来的时候,曾被南京西路夜里的这一片片霓虹所迷惑,它们让她感受到属于大都市的璀璨。并排着的港汇广场梅龙镇伊势丹,透亮的橱窗里摆着高档的皮具,外立面广告上的模特以傲人的神情俯视着她。 现在,她在这一排排挂着霓虹的梧桐间穿行,奔跑过一扇又一扇奢侈品店铺的门口,她看见的是行色匆匆的下班族夜深仍不愿归家的年轻男女清早出门跑到小马路的格子铺买早餐的阿姨叔叔...... 她更现实,也更喜欢这样的奔跑。与这些人擦身而过,让她觉得自己终于融入了什么。 铃声打破耳机内的旋律,姜一取下绑在臂膀上的手机,陌生号码。 “喂。”她靠边站定,此时已到静安寺。夜幕沉沉,宽阔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转换,乌泱泱的人群顺着人行道双相移动。 “我是赵正。”低沉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沉甸甸的。 他的音色和夜色很配。 姜一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人名,三秒后,开口:“我的鞋修好了?” “……算是。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送过去。” 他这样的男人,姜一不介意多见几面。 “嗯,稍微等我下,让我看看时间。” 姜一打开邮箱同步日历,密密麻麻各种颜色。明天倒是有个空档,但她不想显得太急迫。手指向右滑到下周,终于寻找出一个合适的空隙。 她抬起头,正准备回复,猛然捕捉到马路对面从瑞欧百货走出来的挺拔身型。他手里提着两个的袋子,另一只手正拿着手机通话。 姜一立刻背过身去,打开手机照相功能,切换成自拍模式,当镜子来照。她拨了拨头发,确定自己状态依旧完美,这才再度转过身,靠近听筒:“你在芮欧百货?” 她话说出口,就见对街的男人四下张望,车流人流,阻挡在他们之间,或快速或缓慢地通过。电话那头的人并没把“你在哪儿”问出口,短暂的空白,他的视线与她对上。 姜一好像在他的眼里看见了霓虹,晶亮的,璀璨的。 “我过来。”他说。 春寒料峭,他穿了件夹克,面料单薄,可却被他的骨架和肌肉撑出一种精炼感。没版型的休闲裤都不能折损他的长腿,比例恰到好处,趋近完美。 至于相貌,非常端正,非常对称。剑眉星目,下巴鼻梁眉骨,线条利落干净,毫无阴柔之气。走路步子利落,简直是行走着的男性荷尔蒙。 姜一的目光钉在他身上,两周前的春/梦在脑海中浮现,她竟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烧。 就在这当口,赵正已经站定在她面前。 “你好。”他中规中矩地打了个招呼。 姜一清了清嗓子,恢复一贯的笑颜:“真巧。” “确实。” 姜一以为,长相到他这样等级的套路应该很深,所以她等着他继续起话题。 然后,竟然就没有然后了。 他就这么直挺挺在她面前站着,看着她。姜一寻思,这是要她开口的意思咯?得,看在他言而有信的份上,姜一允许他被动一点,骄傲一点。 “既然都碰上了,找个地方坐坐?”姜一说。 “好。” “有推荐的地方么?” “随你。” 好像还真不是个话多的,姜一对此挺有好感。她周遭太多会说话的舌头,包括她自己,巧言如簧。 芮欧百货一层有个西餐厅,姜一领着赵正进去。 落座,姜一问:“喝什么?” “水。” 姜一皱眉:“!it\'sfridaynight!(拜托!这是周五的晚上!)” “你要喝酒?” “当然。”姜一笑着,朝服务生招手。 “给我一杯玛格丽特。”她冲赵正勾起半边唇角,“你要什么?” “一杯古典。” ,姜一兀自点头,他看上去确实也挺老派。 服务生走后,赵正将鞋盒从袋子里取出,摆在桌子的空处,直奔主题。 “不好意思,过了这么久才联系你。专柜那边花了些时间。”他将两个鞋盒依次打开,姜一却看到两双陌生的鞋。 “他们说鞋子没法修,又是以前的款式,没有新的库存。我只好让他们帮忙找了两款类似的,今天才拿到。” 姜一看着面前两双款式七八分相似都美得不可方物的高跟鞋,愣住。 她没想到被突如其然砸了一脸人民币,这两双鞋国内专柜加起来怎么也得小一万。 “赵先生,我这人不贪心。这两双鞋我怕是不敢收。”她笑眯眯的,但眼睛里又聚起那股子杀气。 赵正似是想措辞,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别误会。纯粹不知道这两双有什么差别,就都拿来了。既然是道歉,我觉得应该要有诚意。” 没波澜的语气,平淡的陈述。姜一在他脸上真没找到半点油嘴滑舌的味道。 “那我也不能收下,不是我的作风。”姜一语气软下来,手指点着下巴,转而道,“你还是拿去送给女朋友,或者姐姐妹妹,都行。” “没有别人。”他回答得不假思索,一本正经,“就你。” 姜一右边眉毛挑起。 “您的玛格丽特。”服务生出现的点刚刚好,“您的古典鸡尾酒。” “谢谢。”几乎是同时开口。 姜一笑靠向椅背,拿起酒杯:“cheers.” 赵正与她碰杯。 他垂眉沉默地喝酒,不看她。 “你刚才怎么认出我的?”姜一问,“我和上次的打扮差别很大。” “你好看,打眼。”又是毫无犹豫且一本正经的回答。 姜一敢说什么胡扯的人都见过,唯独没见过夸人夸得像他这样硬邦邦的。 他这走心的模样,让姜一直想走肾。啊,真想把他生吞活剥了。 “你夜跑装备挺专业的。”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姜一有点灼热的目光,赵正主动另起话题。 姜一点头:“做事要不不做,要不就做到极致。” “你有固定的跑步时间吗?” “我们乙方公司,很难有固定时间。我如果不出差或加班不是太晚,早上会六点出门跑步。夜跑,就看心情了。” “那你今天什么心情?” “酒杯在手,美男在侧。”姜一抿了下酒杯边缘的盐,对赵正笑:“当然是:好心情。” 赵正一口酒呛在喉咙里,烈得很。 第四章 4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要迎难而上 姜一这周末过得和平时一样很充实,写自己公众号的稿子兼职翻译了两篇外媒文章,以及,去医院。过完周末,她的工资卡里又只剩下个零头。 口袋空空,她心情自然差。姜一躺倒在单人床上,眼角是柜子上那两个码在一起的鞋盒。 姜一对自己周五晚上的表现打九十九分,少一分是怕自己骄傲。面对她都没折腰,撩也撩得恰到好处,得体得自己都要动容。结果呢?赵正陪她走到家附近,分别时连个微信都没说要加。 这就算了,姜一到最后都坚持不收那两双鞋。这真不是她多刚正不阿,坚持原则,而是想留在他那里让他有个念想,也让她自己有个话头。怎奈何,周六出门,她就被警卫大叔拦住:“你是姜一吧。有人给你留了东西。”她一瞧,嘿,他把鞋留这儿了。 还真是结结实实地撞上块钢板。 姜一在床上打了个滚,舒了一口气。她可不是这么容易气馁的人。 有句老话说的好:“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句话都是姜一的信条。 她既生来就选择了困难模式,就非得去搏个自我价值出来。有人说她好胜,她乐得不行,讲得世上有人好输似的。 打开鞋盒,姜一取出高跟鞋,笑。权当他送了她两副好装备吧。 撩汉子这种事,急不来。 周一大雨磅礴,姜一套鞋雨衣全副武装地到公司,她在办公室会备着几套衣服和鞋包,以备不时之需。每周一都有一个早会,姜一总会提前半个小时到,整理好接下去一周的任务,按轻重缓急排列好。这天她刚坐定,就被总监捉住,说明天要去趟北京出差,有个客户会面,正好也约几个北京主要时尚媒体见一见。 早九点的飞机,北京住一晚,第二天晚九点回来。这样的短途出差,姜一司空见惯了。头两年身体还会抗议,偶尔来个头晕感冒。这两年已经练就了“说走咱就走”的本领,飞机当的士坐。 这种生活节奏,让姜一很难维系一段稳定的感情,当然,姜一本来也不太想绑住自己。感情是两个人的,免不了互相退让迁就,花费大量的时间。姜一没时间。 走心,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而姜一,连和一个利益不相关的人去解释公关是什么都觉得多余。 真正在北京市区,其实也就一个白天一个晚上的时间。和客户会面结束,坐车到咖啡馆,和媒体喝咖啡,喝到饱,接着和另一家媒体吃晚饭。晚饭结束,回酒店开电脑处理日常邮件。第二天白天又是一轮咖啡会面,一直到晚上。 要说和媒体聊些什么,无非是之后编辑内容都有哪些,有什么合作机会。混个脸熟,让以后有合适的杂志选题多考虑考虑自家品牌。说简单了,就是建立关系。可这行的关系多实在呢?大多不过是相互需要,真正深交的,不过寥寥。 想在大陆立足的品牌千千万,一本杂志首先要照顾广告客户,剩下那些版面,这千千万万的品牌分,哪里分得过来?很多甲方客户都带着甲方思维,觉得自己的品牌最了不起,自己推出的新系列最独特好看,媒体怎么会不喜欢?媒体不给版面,就是你们乙方有问题。作为乙方听到这种论调表面笑呵呵,一副客户说什么都是对的模样,背过身去白眼都能翻到天灵盖。不投广告不做活动,光凭内容,出个单品推荐或发个资讯那都是看得起你,还想要大版面,除非角度内容真的足够独特,不然的话,呵呵。 总之a面b面,各有各的难处。所以,把方方面面都打点妥帖,品牌正面形象树立起来,媒体品牌皆大欢喜其乐融融,就是公关的重要工作。 出差回来,北京机场飞机延误,姜一两点才回到公寓。 嘎吱嘎吱,夜里木质楼梯的声响更清晰,她提着旅行包,需半侧着身体上楼。晚上的这栋楼,清净得不像话。 放下包,把脏衣服拿出来扔进洗衣机,收下干净的衣服。在狭小的卫生间卸妆洗澡吹头发。地方虽小,姜一却打理得很干净,每周都一定会抽出时间清扫角角落落。她用排时间表的严谨来整理房间。上海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浪费一平米都是罪恶。 睡觉前,姜一打开朋友圈,给媒体老师和客户们点了圈赞,回复自己白天发的关于北京行的朋友圈下方评论,关灯睡觉。 按照标准来说,姜一长期缺乏睡眠,一天最多睡六个小时。她根本不记得睡懒觉是什么滋味。 这天也是,三点睡下去,六点她就爬起来,晨跑。 雨前一晚飞机落地时已经停了,被洗刷了几天的城市清爽许多,空气新鲜。早早起床的老爷爷老奶奶已经在楼下洗刷,穿睡衣的阿姨在窗边做伸展运动,上课的学生穿着校服打着自行车铃呼啸而过...... 姜一一路奔跑,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这个城市随着太阳的升起一块儿苏醒。 从南京西路拐到愚园路,一直跑,4公里,到中山公园。姜一常在那里吃早餐,选择丰富,可以吃一个月不带重样的。 她最喜欢的,是街角口的一家馄饨店。店面大概就十个平方,是你在上海小马路上常能看到的那种夫妻老婆店。这家店的老板是本地人,老板下馄饨,老板娘收桌子。据说店开了十多年,老板的普通话还是很差,夹杂着浓浓的上海口音。 姜一不会说上海话,但在街市穿梭多了,自然而然就能听懂不少。总之她每次来这家店,都能听到老板娘在用上海话各种责备老板,老板也毫不示弱地还口,一来一去,叫这小地方更热闹了。这种口角看似互相嫌弃,又更像是一种羞于表达的感情,非得用冲突来表现。 当然,姜一喜欢这里不是为了看吵架。老板的馄饨便宜好吃,馅料加得一点都不小气。 大锅边上摆着个铁罐子,里头好些个钢镚纸币,姜一把准数的零钱放进去,说道:“老板,一碗小馄饨。” “好的,里相(面)坐。侬(你)有段时间么来了。” “嗯,比较忙。”姜一说完,正要迈步进去,有人在身后拍了拍她的肩。 “早。” 姜一扭头,目光上扬,瞳孔放大:“你怎么在这儿?” 赵正一身运动装,带了半边耳机,此时他把另一只耳机也取下来,放进口袋。 “应该是和你一样,晨跑。” 姜一不能说不惊喜,大变活人呢!只是,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儿?七天内连着偶遇两次? “你家住附近?” “在镇宁路长乐路那里。” “那也不近啊。” “还好。” “你们两个人,有什么话进去说嘛。伐(不)要挡着我店头呀。”老板冲他们两个摆手,赶他们进去。 “不好意思。”两个人忙道歉。 姜一就着店门口的空位坐下,问跟进来的赵正:“吃早饭没?” “没。这里什么比较好吃?” “馄饨呗。肉馅儿菜馅儿的?我请客。” “我有零钱。” 赵正说着就要掏口袋,姜一拦住他:“不依我,馄饨还不让我请的话,那就真是看不起我了。” 赵正立马停下动作:“那你选吧,我都吃。” 姜一眉开眼笑地起身,回到老板跟前,放了张纸币进去。 “老板,再给我一碗特大碗的荠菜肉馅儿的大馄饨。” 老板瞅瞅她,又往赵正坐的方向看了看:“小伙子长得蛮帅的嘛。” 姜一笑:“我也觉得。” “你们看上去蛮配的。伐顾拿能(不过怎么)喊你来付钱?” 姜一乐了,她说:“因为他是我养的小白脸呀。” “撒(啥)?喔唷,你们小年轻搞不好了。” 姜一没再搭话,回到座位上。赵正长腿蜷着,勉勉强强地坐在凳子上,抽了两张纸巾,接着从罐子里抽出一次性筷子和勺子搁在纸巾上,一套放在姜一眼前,另一套放在完全正对着的他自己面前。姜一支着脑袋看他做这一系列动作,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怎么了?”他问,不明白她在乐什么。 “没,在这地方碰见熟人挺高兴的。”姜一垂下眼,收敛自己的笑意。 “确实,很高兴见到你。” “你说,我们怎么以前没碰见过呢?既然都在这一带跑步。” “我不够打眼,你没注意到我挺正常的。” “听你这意思,你以前就注意到我了?”姜一凑近他,问道。 赵正表情一顿,三秒的沉默。 “小馄饨。大馄饨。”老板端着一大一小两个冒着烟的碗横到他们中间。 赵正说了声谢谢。老板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看着赵正一脸的不明所以,姜一乐不可支,甚至笑出了声。 赵正冷眼看她:“你买馄饨的时候和老板说什么了?” 姜一摇头:“什么都没说。快吃快吃!别凉了!” 第五章 5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姜一在自然状态下,吃东西是很快的。食物对她来说只是用来填饱肚子的,何况就一碗馄饨。无奈对面有观众,姜一拿出和客户吃饭时的那股子慢条斯理,但端着没几分钟,发现对面的人吃得特别香也特别迅速。照这个速度,眼瞅马上就要变成他真的要坐着看她吃饭的情况了。姜一笑自己的矫情,跟着也拿出平时吃东西那速度来。 两个人很快出了店面,给其他人腾出空位。 “你接着去哪里?走回去?”赵正问她。 姜一本来打算坐地铁回去的,但此时她点了点头。 “那走吧。”他说。 姜一迈步,脑袋里思绪乱撞。赵正这套路她还真是没见过,新鲜啊。 赵正放慢脚步,走在姜一边上,隔开半身的距离。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 街上行人越来越多,姜一拐到小路上,这一带的小马路两边都种着树,初春冒新叶,阳光从云的缝隙落下来,掉到叶子上,再滑到地上。姜一垂眉,一步踩在阴影上,一步又踩在阳光上。赵正的步伐在她的余光里,笔直的路径。 “你是做什么的?”姜一突然起了好奇心,抬头问他。 “我...” 他刚开口,马路对面传来尖厉的叫声:“抢劫啦!别跑!” 姜一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对街一个瘦弱的女子正奋力奔跑,边跑边喊,她前方数米有个穿着休闲服的男人手里攥着皮包以更快的速度逃窜。姜一反应过来正说要去帮忙,发现边上的男人已经不在原地,再一看,他早风驰电掣般横穿过马路,追了上去。 这是什么反应速度?! 姜一嘀咕着跑过马路,期间还拦停了两辆车。既然赵正去追歹徒了,姜一就跑到穿着五厘米高跟鞋的受害者跟前。二十来岁的女孩子,瘦瘦小小的,一脸无助。 “强盗!”女孩子大口喘气,见姜一赶上来一把抓住她,“帮帮我,我手机身份证□□,所有所有东西都在包里!” 姜一扶住她:“我朋友去追了,我觉得他的速度应该没问题。你伤着哪里没有?” “我好好地在走路,这人从后面过来一下就拽过我的包跑了。我今天要去面试,好不容易的机会。特地穿了高跟鞋...”她絮絮叨叨说着,又是着急又是懊悔,“怎么办呀...” 姜一闻言低头看她的脚,果然脚后跟皮磨破了。她低头搜索自己的上衣口袋,还好带着。扫了眼周围,见到几米外的店家门口摆着张小方凳,姜一对女孩子说:“能走吗?我们先到那边坐一下。” 女孩看看她,片刻后点头。姜一就扶着她到小店门口,对坐在里头看小电视的店主说:“大叔,我朋友脚崴了,凳子借坐一会儿,几分钟。谢谢啦。” 店主抬起头,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姜一当是默认了。她让女孩子坐到方凳上,然后蹲下身,拿出防水透明的创可贴,说:“把鞋脱了,这个贴上,等会儿不还要去面试吗?” “可是...”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皮包,递到两人面前。姜一抬眼,太阳就在男人的身后,一半躲在云里,一半将他的线条勾勒。 “看,我和你说能追回来吧。”姜一避开耀眼的阳光,接过包,放在女孩膝上,“快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女孩惊喜地拿起包,打开的时候还抽泣着,她在包里一阵翻找,片刻抬起头:“我的薄荷糖不见了。” 姜一愣住,忽听得男人低沉的嗓音:“糖呢?” “大哥,真没有。我偷糖干什么呀!” 姜一这才发现,赵正没有拿包的那只手提着的是那个抢劫的,他把人手反剪着绑了起来捉着,这一高一矮的正邪对比明显。姜一心里犯嘀咕,他这未免也...太专业了吧。 “可我包里真的有糖,就在边上的口袋。”女孩坚持道。 赵正扣着嫌犯的手腕暗自用劲,嫌犯带着哭腔地尖叫:“哎哟哟,大哥大哥,我真没骗你们啊啊啊啊啊。我没偷糖吃啊!我根本不爱吃糖!掉了嘛,肯定是路上掉了啊啊啊!” “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赵正对女孩子说:“不好意思,掉了。” 女孩子忙摆手,站起来频频鞠躬:“不不不,太感谢你们了!” “坐下,把创可贴贴上。不还要去面试嘛。”姜一开口,“不过,糖很重要?” “也不是,就是,想在面试之前吃一颗的。” 清涩的,不自信的,手却像坚持什么似地紧紧抓着包。姜一看到多年之前她自己的影子。她说:“别担心。如果你足够好,你想要的迟早会是你的。” 赵正不言不语,垂眉看蹲着说话的姜一。 “大哥大姐,聊完了吗?要送我去局子也快点呐。” “闭嘴。”赵正瞪了他一眼,对方乖乖噤声。 姜一起身瞪了嫌犯一眼:“你抢劫你还光荣了。” “大姐,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儿女成群...” “闭嘴。”姜一和赵正异口同声。 “叫谁大姐。”姜一撇嘴。 “我们现在把他送去这里的派出所,你记得面试完去补笔录。”赵正对坐着的女孩说。 女孩点了点头:“真的谢谢你们!” 姜一和赵正去了警局,路上她始终没说话,嫌犯则吵闹了一路,非要赵正出手才肯消停一会儿。大概过了四个街区,见到警局大门,姜一止住脚步。 赵正盯着抢劫的,没注意。进门和民警说完情况,要做笔录发现姜一不在。他返身出来,看见她背对警局站着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人不安地前后摇摆。 “不进去?” 姜一闻言抬头,她笑笑,避开他的目光:“我就...不进去了。”她双手攥拳,手心里有汗。 赵正若有所思,但没强求:“我进去做笔录,得有段时间。你是不是要去换身衣服上班了?” 姜一如蒙大赦:“哦,对,我得回去。公司早上有事。” “好。”他唇角微微勾起,“你手机带了吗?” “带了。” 赵正摊手,示意她把手机给他。姜一有些魂不守舍,就递给他了。 “解锁。”赵正提醒。 “好了。” 赵正拿过手机,不知打了什么,不一会儿就还给了姜一。 姜一滑开屏幕正想研究他到底干嘛了,就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名字和眼前人一样:赵正。 她抬头,他把自己的手机放回口袋,迎上她的目光。 “回去吧。”他说。 “你...”姜一审视他,“不会是当警察的吧?” “不喜欢警察?” 姜一不由锁眉,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正露出玩味的笑容,解释:“我不是警察,就是见义勇为的普通群众。” 姜一愣了两秒,“噗嗤”笑了。“我走了。”她摆手。 “路上小心。” 姜一迈开步子,走出几米远,回头,赵正目送着她。他背后是警察局的标志,是她记忆里不愿触碰的角落。 她兀自苦笑,重新注视前方。 这真是一个荒诞的早晨。 坐地铁,姜一浑浑噩噩的,甚至坐过了站,再往回坐了一站,到住处,快九点了。姜一迅速洗了个澡,换衣服化妆。 等到公司在自己位子上坐定,姜一才感觉安稳了下来。她回到自己安排的时间表,写邮件做报告开会...到中午,终于成功将警局那一幕全然忘记。 姜一和组里的人一起去百货公司楼下大时代吃午饭,她让同事先去买,自己留着占桌。平素的碎片时间,她都会读一读公众大号,观摩学习。不过,她今天有更有意思的读物——赵正的朋友圈。 头像...一片沙漠?嗯,一片沙漠。 朋友圈第一条:朋友公司的招聘广告,还是一周前的。第二条:篮球场,三周前。第三条...怎么第三条就是“祝大家春节快乐”了?! 姜一往上划屏,三下,就滑到底了。不是转发的政策或科技文章,就是看不出地方的风景图,姜一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她预感这个男人不是常发朋友圈的类型,但这也还是太少了。难道是分组了? 重新拿起手机,姜一点到对话框,他们目前唯一的对话,是早晨他发来那个“嗨”。 「见义勇为的普通群众,你没回答我早上的问题」点击发送。 “一姐,我们回来了,你去买饭不?我们看着。”同事端着餐盘回来,把姜一拖回当下。 “好。”姜一笑得友善,起身把手机放进口袋,找吃的去了。 点了个石锅拌饭,姜一付好钱,拿号等在窗口。裤子口袋震动了一下,姜一立刻拿出手机。 「见面吧,下班后。」 姜一原本靠着墙,立马就站直了。 「我可能要加班哦」她飞快打出这一行发送,两眼直勾勾盯着手机屏幕。 “36号,饭好了。36号...”店员大声喊着出餐。 “等一下!”姜一怒目答复。 手机再次震动。 「我等你」 第六章 6铁树开花 对于凡事喜欢缜密计划的人,当公关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决定权不在你,在客户,所以一件事最终节点在哪里,不由你说了算。在工作时,你也很难长时间专注于一件事,因为客户和媒体的邮件电话随时会跳出来打乱你的思绪。如何多任务处理,如何快速切换状态,这大概是日常工作中最大的挑战了。 姜一的窍门是在安排任务的时候,预留容打扰时间。当然,她也已经学会对不紧急的打扰表示拒绝。例如,当她正在改新闻稿的时候,会告诉团队的人,接下去的二十分钟,谁都不要找她,除非人命关天。 然而有件事情,是姜一无论如何没办法控制的。比如:你一天工作收尾准备下班去过你的生活,客户突然一个电话,说马上需要一个报告,总部要求,必须今晚就给,迫在眉睫,十万火急。那就算你已经化了妆换了包,屁股离开座椅,电脑关了一半,还是得把臀部放回椅子上,等着电脑黑屏再重新打开,并且抓住还没走的组员们,共同分享这份加班的苦。 “啊啊啊,为什么啊!今天好不容易能够七点下班,就差这么一点点!我就因为上厕所晚走了两分钟!”刚从实习生转作客户协调的amy一声鬼哭狼嚎。 “小朋友,我都没叫,你叫魂呐。我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了好不好,见我叫了没?”一边的资深客户专员nic拿出一副正房太太的模样教训amy。 “哎,现在的小朋友们,越来越吃不起苦了。”lucy频频摇头。 “我哪有!不过是讲了两句,人家因为和男朋友有约了啦,怕他生气。”amy娇嗔,“哥哥姐姐们,放过我吧,我任劳任怨就是了啦。” nic啧啧两声:“lucy啊,看看人家多会撒娇,所以才有男人,你也好好学着点。” “你自己一条单身狗,说话好像没立场吧。”lucy头也不抬。 “ho,我好歹有人追,我要求高而已。” “好了,各位小姐。”姜一被她们吵得耳朵疼,忍不住出声,“你们各有各的精彩。但是为了早点下班,麻烦你们尽快友好地分工合作,把这个报告赶出来。框架我已经搭好发你们邮箱了。一个小时,please.” 重归安静,姜一静下心把微信发出去: 「不好意思,客户临时有事,真的要加班,给多我两个小时?或者,改天吧」 姜一对着电脑的ppt,深呼吸。 还真是要在江湖混,最好是光棍呢。 一个多小时后,加班三人组把报告发给姜一,姜一快速过了一遍,挑完错把自己的部分加进去后打回去给他们修改和排版。他们修改完成,姜一再进行最后的润色检查,发给客户,正好花了两个小时。 “lucy姐,nic哥,我能走了吗?九点了,我男朋友都气炸了。” lucy咬唇,nic翻了个白眼。姜一能猜到他们两个内心百分百在说:有男人了不起啊。 见他们不吭声,amy坐在椅子上,用脚蹬着滑行到姜一跟前:“一姐~” 姜一垂眉盯着抱着自己手臂的纤纤玉手,心想这姑娘还真挺自来熟,倒是能做公关的人。 “他们两个没意见,我就没意见。毕竟,他们是你的直属上司。”姜一笑着拨开她的手。 拿起手机,并没有赵正的回复。姜一皱眉,这是什么意思?爽约? 手机一震,邮件进来了。姜一点开的同时,nic叫道:“ohyeah!客户通过了!下班下班!” 话音一落,amy立马拿起包兴高采烈地和他们三个单身人士告别,留下一个活蹦乱跳的背影。 “我好饿。nic,我们两个孤家寡人要不要去搓一顿,反正报销。” “那是必须的。一姐,你去不去?” 姜一把玩着自己的手机,思忖了一会儿,说:“一起走吧。要吃什么?” “烧烤?要不吃火锅吧!”lucy提到吃的立马精神抖擞。 “不要吧,味道很大诶。”nic反对,“你怎么老吃不健康的东西,要胖的。” “这个点吃什么都是要胖。作不作啊你。” 从办公室讨论到进电梯,再从十五楼下到一楼,直到大门口,这两个人还在争论不休。 “所以,到底往哪里走?”姜一站定,问这对黏糊的男女。 “左。”“右。”同时的却相反的答案。 “不是说好了去居酒屋的吗?”lucy的声音在夜里炸开。 “但是...” 就在姜一要彻底丧失耐心大爆发的当口,不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 这声音平稳有力,姜一心脏停跳了一拍。她寻着声音看过去,夜色里,宽肩窄腰的男人笔挺立在车边,纯白衬衫,西裤长及脚踝,干净利落。他不苟言笑,只是那双眼,如果你见过他的眼睛,那真是一双吸引人的眼睛。 lucy和nic两个人把脑袋凑到一块儿。 “这人你见过么?不会是专车司机吧?”lucy低问。 “说好一起宵夜的,什么专车司机。我明明嗅到了浓浓的奸.情。” “这张相,极品啊。” “车也不错,路虎。” “哇塞,还是一姐厉害,不声不响的...” “你们两个是当我聋的吗?”姜一打断他们的窃窃私语,“既然你们这么投缘,我就不打扰你们亲亲我我了。拜拜。” 说完,姜一就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朝赵正的方向走去。 “有异性,没人性啊。”两个人异口同声,但姜一头也没回。 “怎么会来这里?”姜一来到他眼前,微笑。 “还没吃饭?” “嗯。” “那走吧。”他打开副驾驶车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你总是不回答我的问题。”赵正关上车门时,姜一扭头对他说。 “我觉得...”他忽然倾身逼近,姜一眯起眼,近在咫尺的呼吸相闻,他伸手拉住保险带,给她扣上,“保持点神秘感,比较好。” “嘿。”姜一嗤笑,偏过脑袋看窗外,“那我们现在去哪儿,你总能告诉我吧。” “你今天早上请我吃了早饭,礼尚往来。带你去我朋友开的饭馆,不远。” 赵正说得倒不假,饭馆就开在武康路上。这一片是原来法租界地段,清净,开了很多特色的酒吧餐厅和小服装店。赵正放姜一下来后,去附近小区停车。姜一站在店门口,门面不大,双开门,小两层,木头牌匾,川菜馆。 她打量完,赵正就大跨步地来了:“进去吧。” 他们刚进去,结账台的男人就热情地吆喝道:“来啦,正哥!”完了就从柜台拿着菜单钻出来。这男人走路的步子,身上那股子感觉,总觉得和赵正有那么点相似,但气质又很不同。 “老位子?” “那是当然,你来,二楼靠窗最好的位子,肯定给你啊。”男人语罢,看向姜一,接着一顿挤眉弄眼,“正哥,不介绍下?” “姜一,我朋友。这是吴浩然,饭馆老板。” “你好你好你好。实在太高兴见到你了!”吴浩然无比热情地打着招呼。 姜一从里头感受到了男人想八卦的心,微笑着回:“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吴浩然一路笑着领着他们上楼,坐下后,他自觉地把菜单放到姜一面前。 “你点吧。”赵正说。 “你也没吃饭吧。你饭量大么?”姜一问。 “我们正哥那饭量,你尽管点!”吴浩然带着股兴奋劲儿,脱口而出。 赵正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带刺地射/向吴浩然,后者赶忙抬手,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姜一余光注意到他们的互动,但还是顾自翻着菜单。她停顿了下:“没忌口?” “没。” “那我要凉拌木耳水煮鱼毛血旺炒时蔬。”姜一带笑看着赵正,“你要几碗饭?” 赵正深吸一口气,然后字正腔圆地看边上憋笑憋得很吃力地吴浩然:“一碗,谢谢。” “那我也要一碗。” 姜一合上菜单递给吴浩然,对方欣然接过:“好的,立马上菜!” 赵正盯着吴浩然的背影直到他彻底下楼梯消失,才收回目光。 姜一没来由的心情及佳:“问你个不会损害你神秘感的问题。你都没问我爱不爱吃辣,万一我不吃呢?” “你今天早上吃馄饨的时候,撒了很多辣椒粉。” 观察得还挺多啊,姜一暗忖。 支头望向窗外,鼻息间*的气味与飘来的春风混合,路灯的光掉到地上,晕成一片。骑自行车的人远远地过来,在灯下忽得亮起来,又快速地按下去离开了。真是奢侈啊,她想,有这样发着呆,看着风景的时光。 楼上这两人各怀心事地坐着,楼下吴浩然趴在柜台上,拿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 「兄弟们,咱们正哥铁树开花了!!!!!」 这一条发出去,没两分钟,群里炸开了锅。 「啥意思?」 「正哥有女人了?」 「耗子你没看错吧!」 「?!」 「耗子,快出来!」 「啥情况」 「皮痒了是吧!出来不出来!」 吴浩然看着一帮大老爷们在那里刷屏干着急,内心一顿暗爽。 嘿嘿,我偏不回! 第七章 7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上菜啦。”吴浩然端着餐盘上来,“凉拌木耳毛血旺米饭。另外两个菜再等会儿啊,你们先用。” 他乐呵呵要走,赵正食指扣了扣桌面,淡淡两个字:“茶呢?” “哎呀!你看我,太不像话了。失礼失礼,姜小姐,你是喝菊花茶大麦茶还是柠檬茶?只要你说,我们应有尽有。” 姜一忙摆手:“白水就行了。” “姜小姐,您千~万~别和我客气!您是正哥带来的…” “她说白水就白水。”赵正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吴浩然知道这玩笑开到点了,就乖乖走了,只不过临下楼这几步,一步三回头。 “你这朋友,挺有意思的。” “别理他,一直爱贫,不过菜倒真烧得挺好的。吃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姜一对川菜有疼特殊的感情,牵扯着许多过往的片段画面。她有时情绪低落,会去打包一份毛血旺,一碗饭,回去给自己再开一罐啤酒。这组合于她而言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 “觉得怎么样?”片刻,赵正问。 姜一点头:“很正宗,我一直愁这带西餐和连锁餐厅居多,没几家正宗的川菜馆,现在找着了。” “你是四川人?” 姜一放下筷子:“你很狡猾啊。” “哦?” “到现在,你除了名字,可什么都没透露给我。我也需要保持神秘感。” 赵正淡笑:“行,我不问。” “水来啦~还有毛血旺炒时蔬。”吴浩然一上楼就吆喝开了,赵正摆在膝上手紧握成拳。 “还合口味吗?辣度合适吗?”吴浩然倒完水,半躬着腰问姜一。 “合适,很好吃。” 吴浩然眉开眼笑:“那我就放心了,我走了,不打扰你们,不打扰你们。” 赵正揉着额角,偏头看向窗外。 姜一反乐了,轻笑。 “很好笑?”赵正绷着脸问。 “对啊,看你被惹毛了,挺有趣。” “你也想试试?” “oh,不。”姜一摆了摆食指,“我这个人从来都是为别人带来愉悦的。” 她的笑若有似无,她的眼睛里开出朵朵桃花。 「死耗子你再不滚出来,拆了你的店信不信!」 「我怀疑耗子就是玩儿我们。他孤家寡人,晚上没事就瞎闹腾。」 「那也不可能拿正哥开刷」 「而且老大没吱声」 「耗子,出来楼下保持队形」 「耗子,出来」 「耗子,出来」 ...... 吴浩然下楼去了趟后厨,再翻手机,已经几十条消息,还有四通未接电话。他嘴角裂到耳后根,这帮人里他是老小,总是被开玩笑那个。今天可真是万众瞩目,他巴不得多享受一会儿,但也知道要是真晾着这些爷,真的会被扒层皮。 「你们可不能拆我的店。正哥在我店里呢」 「啥?」 「带着女人去你店里?在你那儿约会?」 「…完蛋了」 「来我店里怎么就完蛋了?」 「你那破店我们吃吃饭喝喝酒还成,约会?不浪漫啊。」 「晴天霹雳表情」 「咱们正哥真是什么都能,就这感情问题,老大难呐。」 「你们关注的点不对」 「我只想问,漂亮吗?」 「超」 「漂」 「亮」 「无图无真相」 「对,上图!」 吴浩然打开照相模式,蹑手蹑脚地上楼,走了大半条楼梯,露出个脑袋,趁赵正低头吃饭,立马冲着姜一的方向连拍几张,收工下楼。 「你们要的图」 「太远了,看不清」 「像素太差了!你馆子赚不少钱啊,不能买个好点的手机吗?」 「这个女的,是不是叫姜一?」 「野哥,你怎么知道?!」 「微笑表情」 张野的话再次将讨论气氛推向高.潮。 然而,这一切,赵正都是看在眼里的。毕竟,他也在群里。 “聊得开心吗?” “开心!”吴浩然还欢快地打着字,脖子倏的一凉,一只手扣住他后颈,指腹压在大动脉上。吴浩然神色猛变:“正…正哥。” “适可而止。”赵正的手微微收紧,吴浩然忙不迭应声。 “正哥,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安心上去吧,别让人等呐。” 赵正松开手,上楼时不忘再度回头丢给吴浩然一个警告的眼神。 姜一吃辣,脸泛起层红,在暖黄的灯光下,更好看。见他回来,微微一笑。 “你确定你一碗饭够?”姜一朝赵正地空饭碗抬了抬下巴。 赵正唇角一抽:“你倒也挺不放过人的。” “诶,吃得下是好事。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她的眼睛弯起暧昧的弧度,转瞬即逝。 “那你吃饱了?” “饭是吃饱了。不过,我还留着吃甜点的胃口。” 赵正摇头,起身:“那走吧。” 姜一跟在赵正后面,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宽肩,翘臀,长腿,真是比毛血旺还诱人。不过今晚她怕是吃不到了。这男人还真有点叫人捉摸不透。眼力忽好忽差,距离忽远忽近。 解闷,倒是很合适的。 到一楼,姜一以为店老板会再度凑上来,结果是很安静地出门。外头晚风徐徐,吹散辣油带来的燥气,姜一不由闭上眼,享受起这股晚风。 “我去开车。” “我陪你去吧,正好走走。” 两人并肩走,到路口,赵正手搭住姜一左肩,示意她右转,她变了方向后,他便收回手。 夜路寂寂,只有姜一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地响。 到车边,两人的手几乎在同时放到车门把上。两秒的停顿,微妙的气息飘散在彼此的空气里。她抬眉,他垂下手,她笑了。 赵正开车快而稳,不肖片刻就泊在姜一住处的小区门口。 姜一松开保险带:“谢谢,那,晚安了。” “晚安。” 姜一下车,走出三米开外,回头,赵正站在车边,正目送着她。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挥手。 她扭过头,轻笑。 姜一的身影淹没在黑暗里,赵正上车,急打方向盘,掉头回饭店。 店里二楼的灯已经熄了,赵正停了车,大步迈进店里,远远见吴浩然在蹦跶,上去就制住他,皮笑肉不笑地在他耳边说:“铁树开花,嗯?挺会用词的啊。” “野哥野哥,救命啊!”吴浩然嗷嗷大叫。 张野从洗手间出来,眉开眼笑:“耗子,你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就得考虑到后果啊。” “靠,你们听的时候可高兴了。现在就不管我死活了!” “三瓶啤酒,还是要练练手,自己选。”赵正冷声。 “我喝我喝我喝。” 赵正松开手,吴浩然自觉去冰箱里搬啤酒了。 赵正坐到张野对面,后者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前者则视而不见。 吴浩然搬来一箱啤酒,拿出三瓶,一声先干为敬,自觉地开始灌。 等他三瓶下去,店里又来了两个高大的男人,进门见到这一幕,就哈哈大笑:“傻了吧,耗子。爆正哥的料!喝完赶紧的,上下酒菜。” 陆陆续续的,群里的人都跑到餐馆来,拼了个大桌。起先他们还各种尝试打探姜一的情况,奈何赵正偏不开口。张野这个看似知道内情的人,闹半天也没什么好料。话题就转移到分享各自的感情经验,都说是为了给正哥做参考,说到后头发现,基本是惨痛经验。悲从中来,成了个酒局。要说这群人,也有段时间没这样聚在一起喝酒谈天了。 闹腾了得有三个小时,人才一个个送走,最后还是剩下赵正张野和关店的吴浩然。 吴浩然把卷帘门拉上,返身站到两人中间。他俩一人一支烟,颇有气势,像两座门神。吴浩然回想起当年并肩作战的日子,没烟没酒没乐趣,但比任何时候都有归属感。幸好,有这两个人,大家还能在一起。 吴浩然情之所至,踮起脚从后头勾住两人的肩:“我太开心了!” 同一时间,左右两支手肘往后一顶,吴浩然受到一万点伤害,委屈地捂着肚子。 “喝多了就回去睡觉。”张野撸了把吴浩然的发顶,拍拍他的肩。 吴浩然一脸悲伤的拖着步子离开了。 路灯从头顶洒下来,把张野和赵正的身影拉长。 张野灭了烟,说:“玩笑归玩笑。赵正,退伍也好些年了。你得去谈谈恋爱,过正常日子。” “没女人没什么不正常的。” “我意思是你得有点牵挂。” 赵正也掐灭了烟,对上张野的目光:“感情的事,和起步早晚没关系。这道理,你比我懂吧?” 张野登时拉下脸来:“行,好心没好报。我祝你在姜一这坑里摔一大跟头。” 赵正轻笑:“不怕,我腿比你长,掉不进去。” 第八章 8我走过最长的路是你的套路 新客户比稿进入第二轮,根据客户对初轮提案的反馈进行修改。一周时间,五家公司轮流到甲方办公室讲演。 部门对这个客户非常重视,主要因为给的预算高。总监maggie,经理姜一,两个资深客户执行,下面分别带着客户执行和客户协调,另配两个实习生,提案里还放上了北京和广州公司的同事。对于一个奢侈品牌来说,基本是豪华阵容了。 姜一一门心思扑在提案上,加上日常工作和自己的公众号,任务多得把她晨跑的时间都完全挤压掉。 直到从客户办公室汇报完出来,这双脚才算放回了地上。又一个周五要过去了。 回到办公室,组里其他人都不在座位上,全聚在茶水间。 maggie和姜一过去一瞅,玫瑰花,大蛋糕,挺热闹。 “maggie姐,一姐,你们回来啦!顺利吗?” “还行。谁过生日?”maggie问。 “你说这么高调,我们组还能有谁?”nic昵着amy,一脸不屑。 amy丝毫不受nic怨毒的眼神影响:“你们回来的刚好。吃蛋糕吧。” maggie摆手:“我减肥,这种高热量的食物属于你们小年轻的,我hold不住。不过,祝你生日快乐,永葆青春。” “maggie你身材那么好还减肥啊!过份!” “就是不吃才有这样的好身材。”maggie摆了摆手,走开了。 姜一目送她曼妙远去的身姿,她手里挽着的最新手袋像钟摆一样在姜一眼里摇晃。 “一姐,你要吗蛋糕?” 姜一回神,笑:“你们可真是,光有蛋糕怎么能没酒呢?”她走到冰箱里,取出一瓶香槟,众人惊叫。 “一姐!你简直了。” “别废话,拿杯子吧。”姜一打开香槟,嘭一声。 众人从柜子里拿出香槟杯,nic自高奋勇倒酒。 “生日快乐!cheers!” 举杯同庆周五的愉快时光,姜一手指拜倒唇上,嘘声:“低调。” 大家偷笑,降低嗓音,毕竟别组人还在工作。 又闲聊了会儿,众人拿着酒杯回到位子上,开始做收尾工作。姜一整个礼拜揪着的神经总算彻底放松下来。她今晚的打算是,好好吃一顿。 七点从公司出来,姜一回家换了身休闲的衣服,蹬上跑鞋。慢跑到川菜馆,快八点。小饭馆依旧热闹,大门敞开着,各种谈话声混在一起飘出来,被香气裹着,让人食指大动。 女服务生见她进门,忙问:“几位。” 姜一比了比手指,女服务生领着她往里走:“那就这儿坐吧。” 姜一就坐在冰柜附近的两人位上,服务员给她扔下菜单就要走,姜一叫住她:“直接点吧。毛血旺,一碗饭,再加瓶冰啤酒。” “好的。”女服务员收走了菜单,姜一靠向椅背,扫视四周热闹的三三两两的人。 边上的冰柜被打开了,冲出一股冷气,但很快,又被阻断。 吴浩然拿了可乐走出去两步,猛地回头,这客人怎么这么眼熟呢?“啊啊啊,你怎么来了?” 姜一视线里的吴浩然就这样踩着欢快地步子跃到她桌边,她不由笑:“我来吃饭。” “你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把楼上靠窗的位子留给你啊!” “你也没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啊。” “这就给!” “好了,我开玩笑的。就吃个饭,不讲究那些。” “诶,不行不行不行。你是正哥的朋友,那就是我的座上宾。今儿正哥怎么没和你一起?” “怎么说呢。”姜一揉了揉鼻梁,“我和赵正还不算太熟。” 吴浩然一听来劲了,拉开椅子在姜一对面坐下:“没关系,我和他熟啊!你想知道啥?” 姜一真是打心眼里欢喜,她指着他手里的可乐:“你这不用拿给客人?” “诶,你看我,差点忘了。小张!”吴浩然叫了服务员来,“帮我拿给楼上三号桌的客人,快去。还有,以后记住了,只要是这位姜小姐来,一定得通知我,安排好位子,让厨师快点上菜。” 他吩咐完,两只手桌子上一搁:“见着你我可是太高兴了,正哥嘴巴严得很,可把我好奇坏了。” “我不过和他吃了个饭,有什么可好奇的。” “正哥可不带一般人来我这里的啊,更没带女的来过。” “哦?” “我可不瞎说。对了,我可都去网上查了,原来你还是个网络红人啊。开始我还以为是重名呢。微博一查你是什么时尚达人,我瞅了微博三十多万粉丝呢。” “你还去网上搜我?” “我那也不是无聊么,死马当活马医呗。你可别生气啊。” “我倒是不生气。就觉得有点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了?” “你们倒是把我职业研究了个透彻,我却还不知道赵正是做什么的。” “正哥没告诉你啊?” 姜一点头,吴浩然拧起眉头,眼珠子转了圈:“那我还是让他自个儿说吧。” 姜一“嘿”了一声,吴浩然语锋接着一转:“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事儿。” 他凑到姜一耳边给她耳语了一番。 “你可真是奇怪了,宁可告诉我他住哪儿也不告诉我他的职业?他是做什么保密职业的吗?” “那倒不是,我就觉得正哥不说一定有他的理由。做哥们的不能瞎搅和。” “那你就见了我两次就告诉我你兄弟的家庭地址,不怕我是坏人呐?” 吴浩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姜一:“好人坏人,我们能分辨。而且你这身板儿。”他摇摇头,“构不成威胁。” 姜一轻笑,这想法,可真是太年轻。伤害是分很多种的。 “话说,网红,我都给你透露这么重要的信息了。你能不能给我店里打打广告?发个微博啥的。” “敢情你还是出卖你兄弟啊。” “天地良心,我那是帮他!”吴浩然指天发誓。 姜一笑:“随你怎么说,我可不给你打广告。” “为啥?” “你这里人已经够多了。要是再火,我都吃不上了。” “别呀,你来我铁定给你开后门。” 有吴浩然在,姜一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工作之外的时间,姜一周围很少有闹腾的人,或者该说,她周围没什么人。 姜一不怕寂寞,甚至享受孤独的时间。她不愿多向别人解释自己,懂的人自然会懂。于她,这是避免无效社交最有效的办法。 这天晚上,她从餐馆出来,走得漫无目的。这一带的小区安静也昂贵,她停在房产中介门口,看着玻璃上贴着的售房信息,每个手写的数字都是她不能承受的重。她已经如此拼命,却还是没能存下买一个厕所的钱。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一个竹篮,漏洞太多,任凭她怎样努力,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她不再看那些数字,只是往前走。幸好未来还不确定,她还需要走,停在原地,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东庭雅苑,姜一真的走到这地方,笑自己。 吴浩然说,赵正就住在东庭雅苑的六号楼。 看来好奇心这件事,真不是随便能控制住的,尤其是在天气晴好的夜晚,她又喝了点酒。 她走进小区,门卫看了眼她的打扮,没说什么。姜一找了会儿,才找到六号楼。她抬头,这公寓楼不算高,十多层,这样角度看,却又很宏伟。 暗着的窗口像一本本合上的书,每本书里有一个故事。姜一沮丧的时候,总喜欢看大楼的窗户,大片大片的窗户,那么多人的。她是这尘世里一粒尘埃,哪怕再坏的事又有什么大不了?只要死不了,就无所畏惧。 她在楼底下杵着,并没给赵正发微信。她来这里不为了见他,她只是来这里,仅此而已。 一辆出租车由远及近驶来,前照灯打在姜一身上。她抬手遮住光,视野的下方逆光看见个人影,从车上下来。 这光刺进了她光怪陆离的思绪,姜一背过身去,她打算走了。 “姜一。”掷地有声两个字。 她扭头,心悬到喉咙口,这个人逆着光走到她眼前,恍如幻觉,又切切实实。 “你不可能在这里。”姜一喃喃。 赵正看她,眼神也有些亮:“这是我家。” “不,我的意思是,两个人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巧合。”她摇头,“就算吴浩然告诉了你什么,你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来,就算我来,你也不能掐着点到。赵正,你到底是谁?” 她眉间结起个川字,他抬手,点在她的眉心,抚平。 “我叫赵正,33岁,家住10楼,做实业公司。以及,很高兴和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巧遇。” 姜一想,她是遇到高手了。 第九章 9沉默是暴行的共犯 现代简约风格的装潢,打理干净,每件物品都摆放得规矩整齐。姜一觉得这不是上别人家里,倒像是进了一家酒店。 姜一脚上套着大了一圈的男士拖鞋,坐在客厅地沙发上四下打量。咕噜噜的烧水声从厨房里低低地飘出来,间歇伴着抽屉关合,杯子碰到桌面这样琐碎的响动。 像今天这样毫无准备地进一个目标男人的家,还真是少有的。因而有个道理十分正确,人生没有演习,时时刻刻都得准备充分。桃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可能就在你倒垃圾的时候。幸好,姜一就是这么一个连出门到垃圾都全副武装的人。 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男人背影挺拔,她倚着门框,问:“卫生间在哪?” 姜一合上卫生间的门,从口袋里拿出随身带的口红,对着镜子补上。取纸巾擦拭掉有些微晕开的眼角,再沾了点水,掖了掖皮肤,确保妆容还是服帖的。不得不说姜一有着极佳的底子,五官精致立体,皮肤吹弹可破,当然不能说毫无瑕疵,但妆前妆后没有天差地别。 她检查完妆容,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嗯,套头衫,好脱。 从头到脚检查完,姜一不忘观察他洗漱台上的东西。洗面奶手动剃须刀剃须泡沫须后水面霜,都是最基本的东西,牌子看来也不讲究。一条浴巾,一条毛巾,一支牙刷,总而言之,没有女人长期居住的痕迹。 待姜一从卫生间出来,赵正已经泡好茶,坐在沙发上。姜一走过去坐下,两个人隔着二十公分的距离。 “我都进你家门了,看来,你的神秘感是很难保持了。”姜一凑近茶杯,吹散些热气。 “确实。去吴浩然那里是失策了。”赵正淡笑。 姜一别有意味地瞥了他一眼,红唇就着白瓷杯饮了口茶,放下杯子时上头赫然留下她的唇印。 “不见得。”她说。 “不过,你放心。”她话锋一转,“我对你的个人*也没太大的兴趣。” 赵正扬起半边眉毛:“哦?” 姜一微微侧身,膝盖与他的相碰,她从下往上挑起目光:“成年男女的感情,各取所需,不是吗?” 赵正脸上挂起一抹难测的笑意,他拨开她放在自己膝头的手,起身:“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姜一咬唇,她知道自己走错了一步棋,但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是一步错棋,而他的反应这么大。 她跟上他的步子,语气没恼怒,却是追问:“我说错话了?” 赵正立住,反身,微微低头。她此刻神色平静,像在研究一道数学题。 “我想,我们要的不一样。”他这句话带着点叹惋。 姜一垂眉,她摇了摇头,确实可惜呐。她需要的不是一段感情。在心底一番叹息,她复又看向他,重换上笑容:“感谢你的坦诚。那我走了,有缘再见。” 赵正带着礼貌的笑意,送她出门。 大门再度紧闭,赵正揉了揉眉心。他回到客厅收走姜一的茶杯,打开水龙头,他注视着杯子上的唇印,心情欠佳。水声涓涓,而他这个姿势保持了约半分钟。索性把茶杯丢在那里,关了水,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 揭开瓶盖刚喝一口,门铃声响起来。按铃的人似乎很急,一下接着一下。 赵正大步返回玄关,打开门,是姜一,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帮我一个忙。” ** “司机师傅,麻烦你开快点!” 姜一不断拍着司机的椅背,司机被她催的不耐烦,大声呵:“我这不在开嘛!红灯我有什么办法!” 姜一无心和他争吵,她还在拿手机尝试拨通唐一的电话,但是都失败了。 “你别急。那个ktv离这里不远,再有三个路口就到了。我也叫了张野过去,只要她还在里头,我们能找着人。” 赵正说得坚定,姜一还是坐如针毡:“你说她都那么大人了还是没点安全意识!去这种酒局怎么能不提前告诉别人。现在电话都打不通!” “她之前电话里说什么了?” “说那几个男的不让她走,非灌她酒,她是在包房厕所打的电话。说话已经糊里糊涂了,问她哪个包厢也说不清。电话还突然断了。”姜一照旧不停地拨唐一号码,那段照旧:您现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姜一咬唇,不停地换着坐姿。 赵正按住她的手,语气平稳地问:“你告诉我,具体她说了什么号码?就算是不连贯的或者不正确的,也告诉我。” 姜一努力搜索自己的记忆:“什么389,一会儿239,379的,怎么找?” “带厕所的肯定是大包厢,带3带9的,一间间找。” 出租车终于在ktv门口停下,姜一正慌乱地在口袋里翻钱,赵正已经把纸币递了过去:“不用找了。” 两人下车,张野后脚就到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没见过的男人。 “有什么信息?”张野问。 “小姑娘估计被灌了记不清房间号,报了389,239,379三个号码,应该是大包厢。只能带3带9一个个找。”赵正又对姜一说,“唐一的照片...” 他话没完,姜一已经在手机里翻出了唐一的照片摆在他们面前。 “她个子不高,一米六二,长直发,喜欢穿亮色的衣服。”姜一说,“我们赶紧进去吧。” 五个人气势汹汹地进店,服务生立刻上来拦住:“各位是要唱歌?” “找人。”姜一毫不避讳。 “您要找人我们可以帮您。” 姜一冷笑,对赵正说:“你们先进去,我来搞定。” 赵正给张野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就直接往里冲了,服务生要拦,被姜一一把拉住。怕是没料到她这么大力气,服务生竟一下没挣脱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叫保安了!” “这几个都是干警/察出生的,别说你的保安拦不住,拦住了你想怎么样?造反?我们就找一个姑娘,大包厢里头有人要对她用强的。出了什么事后果你知道吗?我微博上几十万粉丝,我给你尝尝网络暴力让你丢饭碗让你们老板关门大吉你信不信?!”姜一松开服务生。 服务生被她噎住,姜一往里奔,好一会儿服务生才跟上来:“那你也不能妨碍我们正常营业啊。经理要是怪罪下来,我一样得丢饭碗。” “要不妨碍别人是吧,好。”姜一猛地站定,“告诉我,今天晚上有没有几个三十多的男的,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带着个一米六多长得很可爱的女孩子进来?” “哎哟,我这怎么会记得。” “我告诉你,楼上那几个警/察在一间间开包厢呢,指不定里面还有什么猫腻。所以你最好记得。” “我,我可以问包厢负责的服务生,你你等我下。”迎宾服务生那起耳机话筒,说到,“三楼三楼,大包有没有几个三十多岁的男客人带着一个一米六多的姑娘的?赶紧回复赶紧回复。” 走道嘈杂,姜一竖着耳朵,依稀听见那边消极的答复。她怒目盯着服务生,道:“再问!他们肯定点了很多高浓度的酒!” 服务生又跟着问了一遍,终于,有回复说336包房符合这个条件。姜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拽住走道里还在开别的房间大门的张野:“336看了没?336!” “赵正应该去那儿了。走!”两个人扫着房号,到336,见大门敞开着。 进去赵正往外拖一个男的,张野立马上去帮忙。包厢里一片狼藉,四五个男的和赵正他们轰在一起。姜一的视线穿过他们,看到躺在沙发上,衣衫不整的唐一。她跑过去,喊她:“唐一,你醒醒,唐一。” 唐一眼睛睁开条缝儿,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姜一的名字。 “你能起来吗?嗯?” 唐一摇头:“晕,难受。” “别打了,别打了!”包厢服务生在门口高喊。 赵正和张野立马停手,但他们一放开对方的衣领,人就倒了下去。他俩上手一摊:“我们可没打人。” 张野掏出手机,把整个包房包括服务生拍了下来,随后蹲下身,问倒在地上的男的:“那姑娘为什么衣冠不整,你们五个人对这个姑娘做什么了?” “我们什么都没做!” “没做姑娘衣服怎么破了?” “不是我扯的!” “那就是你们当中有人扯的咯!” 姜一此时走到那个男人身边:“胡非,是你啊!唐一你追不到你就玩阴的!特么你个混蛋!”姜一气急踹胡非的腿,赵正一步上来挡住姜一,张野停下录的视频。 “我们先把人带回去。”赵正覆在姜一的耳边说,姜一咬着唇,依旧盯着胡非。 张野走到沙发边,把外套盖在唐一身上,抱起她往外走。 赵正在胡非跟前蹲下:“胡非是吧。别今天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你就以为可以逍遥法外。你要再动歪脑筋。”赵正冷笑,“试试看,我让你后悔从娘胎里出来。” 他说完起身,拉起姜一的手,走了出去。 服务生在一边叹:“我怎么就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碰上这种事。姑娘不爱惜自己关我什么事儿啊。” 姜一顿住脚步,她指着服务生的鼻子,骂道:“社会上有你这种人才叫倒霉!我告诉你,不是东西的就是你们这种龌龊的人!你特么长得丑还活该被骂是吗?姑娘出门喝个酒唱个歌怎么了?她们有开口说要男人吗?有事就怪姑娘不自爱了?怎么不怪你们生性龌龊管不住自己下半身?” “怎么说话的!我又没干啥!” “你包厢服务生你不该拦着吗!男人打架你倒要叫!看着姑娘都要被人性/骚/扰你为什么不拦着!你瞎了吗!还是你也想看啊!” 服务生向前一步还要还嘴,赵正抬手按住他的肩。服务生感受到那股力道,再不轻举妄动。 姜一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最终一言不发出了大门。 张野车停在门口,见赵正出来,他按了按喇叭。赵正示意他等一下。 霓虹灯亮的刺眼,姜一紧紧攥着自己的拳头,把自己的下唇都快要出血来,她眼眶泛红,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很多事,多到她呼吸不畅。她努力伪饰太平,在这一刻分崩瓦解。这么多年了,人怎么还是这样的恶与冷漠? 一片阴影,遮挡了刺眼的灯光,一个怀抱,无征兆地将她裹住。 “你很勇敢。”有个声音说。 她闭起眼,伸手将他抱住。是的,她强大了,她勇敢了,她不会再害怕了。 第十章 10即使生活欺骗了你 唐一躺在后车座上,神志不清。姜一焦心地问:“要不要送医院?” 坐在唐一边上的男人说:“没事,你们走后我搜了那几个小子身,瓶子我看了,普通迷药,不会上瘾。睡一晚上就能好些了。醒了让她多喝点水。” “把她送回家?”张野问。 姜一摇头:“不行,唐一和她爸妈住。不能这样给送回去。” 她想了想:“我家太小,去酒店吧。我陪她住一晚。” 张野询问的目光投向站在车窗边的赵正,赵正对姜一说:“你们两个的情况,住酒店我们不放心。去我那里吧,客房空着。” 以姜一平素的作风一定会拒绝,但这天她知道自己状态确实不好。有个人能搭把手是好事。于是她点头同意了。 回到赵正的公寓,他把唐一抱上楼。腾空房的间隙,唐一吐了一次,姜一拿着垃圾桶在边上照顾。给她撩头发擦脸,看她这难受的样子,姜一心理很不是滋味。 待把唐一搬到客房的床上,夜更深。姜一这才想起来去找唐一手机,得给她家里报个平安。那几个人果是把唐一手机给关了,重新打开,弹出许多条她父母的微信。姜一找到她家里电话,拨过去。 “伯父伯母,打扰了,我是姜一。” “不好意思,今天是我们朋友聚会。唐一喝多了,手机又没电,这才没给你们打电话。” “嗯,我知道。她在我这里,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不麻烦,明天就送她回来。唐一工作上最近有点不顺,所以……” “嗯。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再见。” 她讲电话的时候倚着窗,往玻璃上哈气,赵正在主卧门口没出来,静静等着。 姜一挂了电话,整个晚上都在加速跳动的心脏总算安定了一些,她有些无力,就着沙发坐了下来。双肘抵着膝盖,人蜷起来,把脸遮住。额头上沁出的汗干了,和粉霜糊在一起。不过算了,这些有什么重要? 边上的沙发塌下去一个角度,姜一没抬头,那个人也没说话。 这样的沉默不知保持了多久,姜一终于积聚起说话的力气,她直起腰:“今天谢谢你们。也打扰你休息了。” 赵正把早放在桌上的啤酒推到她面前:“你累了。不用说什么。” 姜一地眼眶又是一热,她拿起酒瓶,仰头往下灌,所以她眼角的湿润不会被人注意到。 “你可以睡我的房间,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早点休息。”赵正站起来,刚抬脚,手腕被纤细的手指圈住,那温和的热度熨贴在皮肤上,一点点沁进去。 “陪我呆一会儿吧。”她没看他,头垂得极低,头发挡住她脸上的表情,“什么都别说,就,坐一会儿。” “好。”他答应,“我再去拿两瓶酒。” 赵正家的客厅外是露台,和姜一家不同,这一带的小区静得出奇,四周只有路灯照着亮。夜太深了,几乎所有的窗子都黑黢黢的。 姜一喝了很多酒,囫囵而下,酒瓶在她脚边越摆越多。赵正在边上陪着,偶尔才饮两口,也不说她。直到他给她递上家里最后的一瓶啤酒,才终于开口:“没了。” 她有些吃惊,低头看着地上六七支空酒瓶,痴笑:“我怎么还这么清醒呢?这都是遗传谁啊。哈哈。” 赵正收回这最后一瓶,说:“那我替你喝了罢。不醉也还伤身。” 姜一瞥他,修得漂亮的细眉舒展开。她沉静在自己世界里的这几个小时,夜由浓转淡,时光没停留,新的白天又将到来。 “你很会安慰人。”姜一的赞许此刻忽然响起,有些突兀。 赵正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并不需要说什么。”姜一从他手里拿过他喝了两口的啤酒,缓慢地倒进嘴里,再还给他,“沉默有时候是对恶行的纵容,有时候却又能帮人疗伤。是不是挺讽刺的?这个世界的道理总是颠来倒去。” “可还是有黑白的。”赵正说,“你得相信正义,即使有时候正义背叛了你。” “你被背叛过吗?” 赵正低笑,喝酒,不回答。 “懂了,你也在享受你沉默的权利。” “别误会。我不是吝啬的人,只是觉得,我们两个的过去,可能都不是轻松愉快得能当作酒后谈资的。” 姜一瞥过头去:“啊啊,真是神秘的男人呐。” “最后这一瓶酒也喝完了,现在能去休息了?”赵正晃了晃空酒瓶。 姜一揉着眉心:“是啊,日子还是得过。” 赵正把主卧让给了姜一,自己睡在客厅沙发上。睡下去已经四点多,六点,赵正的生物钟就把他喊醒了。他猜另两位会起很晚,他怕吵着他们,就洗漱了下出门溜圈去了。 昨天晚上回来,赵正就没再看过手机,现在空下来一查,微信群里又是一堆消息。回上去看,原来是昨天一起来救人的虎子把事情发到了群里,立马就不可开交。 「我靠!正哥野哥为啥不叫上我!好好治治这帮兔崽子。」 「现在这社会,做女人的也是不容易。我老婆公司里也有人遇到这种事,吓得我赶紧教她一套防狼术。」 「啥防狼术这么温和的东西直接戳眼踢裆扳手指简单粗暴」 赵正快速往下滑,一句话抓住他的视线。 「突然意识到个问题所以虎子和阿梁你俩也都见到未来嫂子了?」 「得意脸」 「得意脸」 「得以啥得意!重点!」 「对啊未来嫂子咋样」 「俩字儿」 「勇猛」 「对!特能耐!把那几个服务生都训得服服帖帖的,那淡定的架势,绝对不输咱正哥」 「虎子你说我们要不要和他们分享那图」 「阴险脸」 「什么图什么图!」 「我怕正哥待会儿看到发飙」 「没事,我们给你们收尸」 「怎么说话的!没事发上来吧我们会保护你们的」 「大丈夫怕什么」 「图片」 赵正点开图片,他正把姜一揽在自己怀里。赵正看不见照片上她的表情,但注意到自己当时低垂的眉眼,能想起当时的心情。他保存下这张图。关掉了微信。 买了早餐回到公寓,大约七点半。 “你买早餐了?”刚进门,姜一就从厨房冒出来。她卸了妆,一张白净的脸,看上去竟似乎比平时年纪要小个一两岁。 “我正琢磨是不是要翻你冰箱,来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姜一从她手里拿过早餐到餐桌上,回身发现他还怔怔地看着自己,她摸了把脸,“是,我知道,我卸了妆也很好看。但是,能不能先吃饭?你可以边吃边欣赏。” 赵正被她呛得哑口无言,默默去洗手换了衣服,回来吃早饭。 姜一吃饭的时候不声不响,像解决问题一样解决食物,这点倒和赵正很像。吃完饭,姜一回了趟家拿了换洗衣服,赵正则拿了本书,坐在露台上看。 客房唐一传来的惊叫声,打破两人的平静。 姜一从位子上跳起来,率先冲进房间。唐一坐在床上,惊恐地环视周围。姜一上前,捧住她的脸:“唐唐,别怕,是我,姜一。” “这是哪儿?这是哪儿啊!”唐一的手像铁钳一般钳住姜一,使劲地摇晃她。 “这是我朋友的家里。没事了。乖,我们找到你了,他们没能把你怎么样。” 唐一依旧不可置信地盯着姜一:“我逃出来了?” 姜一点头:“真的,你安全了。没发生不好的事情。胡非那个混蛋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我保证。” 姜一坚定的神情让唐一从惊慌中安静下来,她的表情顿了数秒,接着她抱住姜一,爆发出哭声:“一姐,我怕死了。我真的害怕。” 唐一放声痛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姜一任她抱着,手不停抚摸着她的头发脊背。 赵正烧了热水,在房间外等了约二十分钟,姜一出来,见他,低声说:“我去给她拧毛巾。” “我倒杯热水,你给她吧。” 片刻,姜一拿着热水和毛巾回到房间里,给唐一擦了脸,又看着她把水喝下去。姜一坐到床沿,抬手把唐一的头发别到耳后。 “昨天你爸妈那里我也打好招呼了,就说你是住在我这里,工作不顺,喝多了。” “谢谢。”唐一的声音还是颤抖的。 “我知道你很后怕,你要记住这种怕的感觉,了解到这世界上真的有很多恶人。你要学会保护自己,要有警惕性。”姜一娓娓道来,“但是唐一,你不要怪罪你自己。你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欺负你的和想要伤害你的恶人。” 唐一双眼通红:“我没想到胡非会这样。昨天,昨天好几个人,他们围着我...一姐...” “听我的,别再想了。只要记住,以后留个心眼,如果自己单独去的酒局,一定提前告诉我要去哪里。知道了吗?” 唐一点头如捣蒜,投入姜一的怀抱,姜一揉着她的头发,叹息。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我给你准备好了。下午我送你回家?” 唐一摇头:“我不回去。” “怎么了?你爸妈都很担心。” “我回去一开口,肯定得露馅。我不想他们知道。” “那什么事情能让你心情好点?你说,我肯定陪你。” “真的?” “真的。” 三个小时后,当车夫赵正把车泊到游乐园门口,唐一指着门口小贩在售卖的吹泡泡机喊“我要那个我要那个”的时候。 姜一扶额,低声道:!(你这是逗我玩儿呢!) 第十一章 11星光游乐园 姜一到这么大,只去过一次游乐场。还是老家的小游乐场,没什么设施,记忆里就只有漆色斑驳的旋转木马。来上海多年,从没想过到这种地方来。她是个很没有童趣的人。用流行话说,她没童年。 唐一打开车门就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赵正和姜一面面相觑,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无奈。姜一觉得今天结束,受到精神创伤的可能是她和赵正。 游乐园上百的门票让姜一只觉肉痛,但已经麻烦了赵正,她坚持自己出钱买了三张票。进检票口,唐一已经买好了泡泡枪,粉色的,枪口是只张着嘴的兔子。她冲着赵正和姜一的上方按扳机,一个个肥皂泡就从他俩头顶落下来。 “一姐,你干嘛板着脸?”唐一撅嘴。 姜一立刻换上笑颜:“没有。去吧,说,想玩什么?” 唐一左手拿着园区图,右手往远方的大型过山车指去:“这个,过山车。” 姜一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这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轨道,光速一样穿过的过山车,带起一声声惊叫。她咽了口口水:“我能在下面看着你玩吗?” “一姐,你不是怕了吧?”唐一眯起眼。 明晃晃的激将法,姜一还是接了:“怕什么怕,舍命陪君子!赵正,你上不上?!” 被姜一点名的赵正耸肩:“来都来了。” 唐一一路吹着泡泡排着队,姜一生无可恋地仰头看过山车轨道。她知道这些东西安全措施很好不会出事,但是,还是有点瘆人呐。就好比明知道鬼片都是假的,大晚上看还是吓得半死一样。大概她的勇气用在了更重要的地方,所以对这些危险娱乐,能避则避。 快排到他们的时候,姜一顾自做了几个深呼吸,正给自己壮胆。肩上搭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身后的赵正微微弯腰,覆在她耳边说:“别怕,下来了给你买糖吃。” 姜一拿手肘顶他,被他避开。冲着他一脸藏不住的笑意,姜一把眼睛都瞪圆了。 过山车回到起始点,工作人员打开围栏,点着人数放行。赵正手摆在姜一发顶,转过她的脑袋:“走吧。” “一姐,我们坐最前面吧。”唐一拉过姜一的手便往车头赶去。姜一被迫坐到第一排,边上这位祖奶奶轻车熟路地扣上保险带,把保险杠拉下来,姜一依样画葫芦。 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大家的保险装置,过山车慢慢开动。唐一兴奋地在边上摇晃自己悬在办公的脚,姜一则双手紧张地握住扶手,盯着前方。 过山车一步步攀升,眼瞅着到顶了,人四十五度角地朝着天空的方向,停了下来。姜一咧嘴,死死握住扶手,三秒,车头猛然向下,以冲刺的势头极速向下。姜一觉得空气在这刻都和她做对,想把她掀翻,她心脏都因为冲力悬空,一节节钢筋轨道飞速靠近,连惊叫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耳边是唐一激动的尖叫,还有后座女人惊恐的“救命”声。在坠落后又是一连串快速的小幅攀升和下落,姜一全程绷着神经,只求快点结束。 又一个长坡,姜一看着天越来越近,不停问候过山车它祖宗。快到顶点时,有只手遮住她的眼睛,他的音量刚好:“闭起眼睛,喊出来。释放才是它的乐趣。” 话音伴随着冲刺落下,姜一阂上眼睛,一口气深吸到底,张口:“啊—————” 一直到车缓缓停下后数秒,她才反应过来。缓缓睁开眼,视线里就是一脸懵圈的唐一,她冲她竖起大拇指:“一姐,你尖叫功力一流!” 姜一咬着自己的下唇,把保险杠掀起来,解除武装。跨出车,赵正扶了她一把,她死盯着男人:“我知道你在笑!我不care。” “我说什么了?”赵正问得无辜。 “你是没说,但你脸上都写了!” 赵正此时笑开:“你真不会念,我脸上写的是:你很可爱。” 姜一翻了他一个白眼,走开了。 唐一表示自己还想坐一圈,姜一表示自己愿意观摩她的精彩表现,于是唐一就拉着赵正上去了。 姜一闲着没事,到边上小摊买了两瓶水一瓶可乐,背靠着扶栏打量四周的人。 四五岁的小孩子一手牵着喜羊羊氢气球,一手牵着妈妈,哼哼唧唧不知道说什么地从她面前经过。另一边有对情侣,都背着双肩包,女孩子鞋带松了,男孩子正蹲着给她系。还有三五成群的好友,互相打趣地走着。似乎到处都是其乐融融。 姜一印象里的游乐园也是这样,象征这快乐和美好,是她童年一个梦想。这个梦想她实现过,一次。她至今记得那个画面,爸爸妈妈牵着她,一人一边。她坐在旋转木马上,他们就在边上并肩看着她,微笑。那笑容太少出现,因此更难忘怀。 她再也没坐过旋转木马,就像她刻意封存那些记忆。 “一姐。”唐一在出口向姜一挥手。 姜一走过去,把可乐递给她:“换项目?” 唐一接过,点头:“去鬼屋吧!”唐一边说,眉毛生动地上挑下降。 “……”姜一手指揉着自己的眉心:“你就不能玩一些健康向上的游戏吗?” “这些有助于发泄。” “去鬼屋发泄什么啊!你又不能打鬼,那都是工作人员!” 两个人僵持不下,一边的赵正开口了:“我有让你发泄的办法。”语罢,他拿手机拨了通电话。 “你们别躲了。阿梁的脖子可以伸得更长一点。都出来吧。” 不肖片刻,姜一就见到四周冒出几个大高个儿,还有几张熟面孔。 “张野,吴浩然,还有你们两个……”姜一蹙眉,疑惑地问,“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她身后的赵正环臂,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显然也在等他们的答案。六个大男人瞬间左顾右盼,装作没听到。 “我想有人大概皮痒。”赵正这话是说给张野听的,出门前张野正巧来问唐一的情况,他就说了嘴唐一要去游乐园的话。 “欸,难得周末,天气又好。没想到能碰到你们啊。这不是巧了么不是!”张野打着哈哈,勾住赵正的肩,垂眉问一脸不明情况的唐一,“唐小姐,我们是赵正的朋友,昨天打过照面。你想玩什么项目?我们可以陪你的。” 提到昨天儿子,唐一脸色微僵。张野自知失言,立刻转移话题:“你看见那边打起球的帐篷没?信不信,我们能给你把那个最大的娃娃给赢回来?” 唐一睨了他一眼,成功被吸引了注意力,心想这人口气还真大。“那去吧,我倒真想看看。” 连着一排的帐篷,套娃娃,沙包打罐子,射气球...这些游戏看上去简单,但凡试过就知道不容易,因而门可罗雀。店主见他们乌泱泱近十个人过来,立马来了精神,要喝到:“打枪啊,十发子弹,九颗气球全中是一等奖,七个二等,六个三等,五个参与奖。” 张野端起□□,尝试瞄准,接着他递了个眼色给赵正:“不说皮痒吗?来一局?” 赵正没搭话,从口袋里拿出皮夹,把钱递给店主:“两个人。” 张野冲唐一扬起唇角:“先挑个你喜欢的。” “你先赢了再说吧。”唐一不以为意。 观战的男人们很是激动:“正哥野哥,你们赌谁赢” “要是动手呢我肯定赌正哥。玩儿枪,还真不好说。” “游戏摊的枪肯定准星不对,十中九很难的。野哥在妹子面前敢这么夸海口,我信他是条汉子!” 五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地站了对,吴浩然阿梁站在赵正身后,另三个人则围着张野。唐一手插着腰,在张野左手边,姜一则在赵正右手边,绕有兴致地听着这群人叽叽喳喳。 “你猜我能中几发?”赵正凑近她,低声问。 姜一笑,回答:“我要那只大熊。”一等奖的礼物。 赵正满意地点头:“好。” 五分钟后,店主哭丧着脸把一只半人高的兔子塞到唐一怀里,又恋恋不舍地取下大熊,叹息着给了姜一。 “哇塞,没想到你真这么厉害!我还想要隔壁那个套娃套的棒棒糖!你能给我套吗?”唐一瞬间化身张野的粉丝,两眼冒星地拜托。 “行。”张野毫不推脱,迈着步子就往隔壁去。 店主刚要松口气,心想能送走这几尊大佛,没料到之前观战的几个男人讨论道:“全中,那我们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哦。” “肯定啊,最多拿不到一等,二等还是可以的。” “老板,我们四个…” “几位客人,我小本生意,经不起你们这些大神这么玩儿的。” “你开了店就得让人玩儿啊。怎么还能挑客呢?!” “是啊,这就不讲道理了。只赚不赔那还能叫生意?” 姜一抱着熊,看着这群人吵吵闹闹的,有点无奈。她扛着很重,能到一边休息去吗?反正唐一也有人陪了吧。 内心正腹诽着,手里一轻,那只熊以一个潇洒的弧度趴到了赵正的肩上。 嘿,别说还挺配的。 “走吧。”他说。 “那他们…” “你觉得我为什么叫他们出来?” 啧啧,你这个男人,心思还挺深。 第十二章 12糖衣炮弹 供人休息的木质长椅,一男一女并排坐着,男人的边上还放着一只很大的棕熊布偶。微风徐徐,郎才女貌一幅画。 赵正拿出两颗糖,摊在姜一眼前:“坐过山车的奖励。” 两颗圆滚滚的裹在透明彩纸里的水果硬糖躺在男人的掌心,姜一挑了颗绿色的,把粉色留给了赵正。 赵正哭笑不得,可还是照旧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姜一将嘴里的糖咬碎了,双手捏着糖纸拉平。糖不怎么好吃,糖纸倒挺好看的。 赵正把自己的糖纸也抚平了递给姜一:“觉得好看?” 姜一接下:“童心吧,大概。” 赵正笑而不语。 “一姐,正哥,你们两个不来玩么?可好玩了!”唐一拿着只和她脸差不多大的彩色棒棒糖,蹦蹦跳跳地过来,问。 她身后张野吴浩然几个人,每人手里都或扛或题着一只娃娃。几个大男人长得都还挺正,这么浩浩荡荡,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引发周围群众的频频侧目。难怪打头的唐一心情这样好,也是不能更拉风了。 “今天主角是你,你开心了就成。”姜一起身,把糖纸塞进口袋,揉了揉唐一的发顶。 “他们好厉害的!真的玩什么赢什么!”唐一摇晃着手里的棒棒糖。 姜一则在想象被他们实力“洗劫”的摊主们以泪洗面的样子。 “这种都是小意思。”吴浩然扬起下巴,手一摊,“我们以前那都是荷枪实弹,真刀真枪……” “唐一,你鬼屋还要去吗?”赵正开口打断了吴浩然的吹嘘。 张野白了吴浩然一眼,意思他不要多话。吴浩然吐了吐舌头,附和道:“鬼屋好啊!很久没进过了。这里的鬼屋吓人不?” “我们去了不就知道了嘛!”唐一兴高采烈,“我看地图说是那边,走吧走吧。” 姜一拖着步子落在最后头,赵正走在她边上,双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 “你故意的。”她斜眼。 “嗯。”他大方承认。 “什么心态你这是?巴不得我出丑啊。” “你看,你总曲解我。我是创造机会,好让我有机会保护你。”赵正一本正经地解释。 姜一瞅了他足有半分钟,不以为意的别开脸。还真是可惜了。 到鬼屋门口,张野俯下身,和唐一耳语道:“我们赶紧进去,让赵正陪着姜一。” 唐一回头瞅了一眼远远在后方的两个人,心领神会:“哎呀,看我傻的,做了好久灯泡。快走快走。”唐一顺势拉住张野的手腕一头扎进门。眼帘前一片漆黑,唯有抓着他的这只手,柔软的,温热的。 姜一停在鬼屋门口,那群抱着洋娃娃的男人都已消失在入口。赵正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姜一横下心:“走!”不就是恐怖音乐电动模型和化了妆的工作人员嘛!她怕她就不是姜一! 姜一一副壮士断腕的表情往踏上入口的台阶,赵正搭着她的肩,严肃道:“姜一,你同手同脚了。” “……” 黑暗的甬道,惨绿的光从地下往上打,惊叫声不绝于耳,有录音的还有现场的。前方的唐一饶有趣味地东看看西摸摸,还和同行的男士们评论道:“这个鬼娃娃画得还挺好的,不过音乐不够吓人。” 走到三分之一处,有个满身是血的白衣“女鬼”冲出来,吴浩然嗷嗷大叫,唐一却凑近对方,交流道:“你这个特效化妆不是很到位诶。” 女鬼:“……” “真的,血涂的位置也不对。太不专业了。” “神经病。”女鬼低咒一声,毫无成就感地飘走了。 唐一无辜地摊手:“我这是提出改进意见啊,真是的。” 吴浩然挂在老虎身上,哆哆嗦嗦:“你说一个姜一,一个唐一,怎么都这么非同凡响。我不要玩了,我要出去。” 老虎嫌弃地推开他:“刚谁还说自己以前荷枪实弹,玩个鬼屋怕成这样,丢脸不丢脸!” “那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不一样,离我远点!别粘着我!” 没吓到唐一的女鬼继续按照常规路线行走,遇上了后来的姜一。 “吓!”她跳出来,灯光打在她七窍流血的脸上,甚是瘆人。 姜一和女鬼只隔了大约10厘米的距离,四目相对,呼吸相闻。姜一愣在那里,半分钟,没声响,没动作。 女鬼心想,这是在和我玩一二三木头人么?! 一分钟过去了,姜一还是没声响,没动作。 女鬼真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走了,女人身后的男人拍拍她的肩:“你走吧。” 妈蛋,这工作真是太没成就感了! 女鬼走后,赵正揽住姜一,手遮住她的眼睛。她没发抖,更没拒绝。 “我带你出去。”他说。 姜一抬手扣住他的手腕,她皮肤冰凉。哎,她看来还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唐一带着观摩的轻松心情走完了整个鬼屋,见姜一他们久久不出来。就问张野:“我们是不是不用等他们?让他们过二人世界。” 张野点了点头:“我们去玩儿别的!” “好啊好啊!我要玩旋转木马!就在那儿!” “……这个我们就不陪你玩了好吧。我们在边上看着你。” “诶,野哥,我想到个有意思的!”老虎挂上一脸奸笑。 “不想知道。” “别嘛。我们猜拳,最后输的那个,陪小唐去做旋转木马怎么样!” “好啊好啊好啊!”吴浩然附和,“这种羞耻play的戏码我最喜欢了!” 于是,等姜一和赵正出来,姜一睁开眼,立马就被不远处吴浩然在粉色木马上摆臭脸的可笑场景治愈了。 赵正松开揽着姜一的手,她下意识抬头看他。 “还发懵呢?” 姜一矢口否认:“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怕的。” “是吗?”赵正低头看她的脚,“你不怕你怎么又同手同脚了?” 姜一闻言也低头注意自己的手脚,随即她发现自己被骗了…她抬手要锤他,反被他顺势牵住。他把她的手裹在掌心,笑意缱绻,姜一心中一动,竟忘了是该挣脱的。 毕竟,她要的是浅层的愉快,短暂的欢乐。 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有太多的说不清道不明。从最初的怦然,相互之间的化学反应,到身体结合,心灵认同,再有条件匹配,互相磨合。暂且不说如何天长地久,就算是确认一段关系,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的。维持,就更是耗费心力。 姜一尝试过,在她以为自己可以承担一段成熟的感情的时候,她也投入了,期盼了一次天长地久。然而,事实证明得不偿失。现实站在她的反面,她即使摆脱了过去,过去依旧是她的负累。她不责怪什么,只是计较那些时间。“人必先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可她常被困境逼得走投无路,根本无法稳定地考虑生活,久了,就放弃了爱的念头。 她更喜欢游戏,热衷较量。她在一次次的相互试探和追逐里,练就本领。她当然不能金刚不坏,也会偶尔中了别人的圈套有些受伤,只是她得到了快乐,极致的,无负担的。 那天赵正说,他们要的不一样。姜一就明白了,她需要离这个男人远一些,这对他们彼此都好。 只是现在,这趋势不太正确。 “赵正。”她被他牵住的手微微用力,“我的想法和昨晚离开你家的时候一样。” 赵正没松开她的手,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双装满故事的眸子:“姜一,我们赌一局吧。” “赌?” “对,我赌我能改变你的想法。” “你拿什么和我赌?” “我输了,就把时间成本都换算成你的工资,退给你。” “那你赢了呢?” “我要赢了,那我的就都是你的。” 听上去,还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俗话说,高利润零风险的投资是百分百的骗局。越诱人的,就越危险。 赵正给她挖的这个坑,她是跳还是,不跳呢? 第十三章 13别人的话不能太当真毕竟大家都只是口嗨 “下个月,y品牌的(特别系列)发布活动就要举行,客户这边对我们的活动提案没什么意见。姜一,你们team这个项目要盯紧了。和y品牌合同期快到了,能不能续签,这个活动的表现很重要。” 周一早会,总监maggie正在突出每个组的近期要务。会议室做得满满当当,位子不够,实习生和ac就站在外围听。maggie手里拿着记事本,她指甲的颜色是时下最流行的粉水晶(rosequartz)配宁静蓝(ity),衣服是新上架的成衣。 “姜一,你来说一下我们上周新客户的pitch情况。” maggie忽然点名,所有人目光聚焦在姜一的身上。按往常,姜一是可以做到无缝衔接的,她是个时刻准备好的人,尤其在工作上。可这次,众人久久没等到她开口。 “姜一?”maggie再度发声,姜一这才如梦初醒,发现大家都注视着她。 “姜一,上周新客户的pitch情况。”maggie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语调也没有半分的不耐烦。 姜一立即换上专业的笑容,接话:“非常感谢maggie和我们团队的每个人的辛苦付出,上周我们去了客户办公室做了第二轮的比稿,客户的现场反应很好,对我们活动策划的一些具体想法很赞赏。我们本周或下周应该就能知道是否进入最终轮的比稿,在此期间,我们团队会准备一些与客户相关的资料最新信息发给客户,显示出我们对这个客户的足够重视。” “嗯,这个想法不错。这个客户无论从公司层面还是从我们每个人的个人工作经历来说,都是有帮助的。我认为我们的提案和团队是有优势的,对进入最终轮的比稿我有信心。”maggie鼓励两句后,便又进入下一话题。 姜一维持着自己唇角的弧度,思绪却又不知觉地飘远了。 那天在游乐园一直呆到了晚上,唐一和那群老大不小的男人都玩得不亦乐乎。一群人把所有高难度项目都玩了一遍,什么大摆锤蓝月飞车天地双雄之类的。赵正陪着姜一,一起看吴浩然这个自称硬汉的人下来抱着垃圾桶吐,玩石头剪刀布输掉被赶去坐儿童小火车……以及,带着姜一认真地玩一些无比幼稚的游戏,比如,吊娃娃。 姜一笑他竟然想用这样的小玩意儿来赢他们的赌注,他的回答则是四个字:水滴石穿。 别的或许姜一不信,这四个字她确实是信的。她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呢?她是个在尘埃里的人。在她来上海之前,她没见过lv的全名,更不知道正确的发音。她根本不懂这个花花世界,她无知又无畏,拼了命地去学,哪怕东施效颦。她只知道,别人的起跑线早就甩了她十万八千里,她如果不拼尽全力,那么连别人的起跑线她都碰不到。 姜一和唐唐说过,这个圈子里混得好的大多是两种人。第一种,中了“卵巢彩票”,生下来就赢在了起跑线上,好比总监maggie,美籍华裔,妈妈过去是时尚界颇有影响力的模特,继承了漂亮的外貌和妈的人脉,自然混得如鱼得水;第二种,是被犬牙交错的生活按到墙角,不练就一副刀枪不入的皮囊就不得全尸,好比姜一,一个月不拿工资就过不了日子。唐唐说她夸张,姜一只笑笑。斗争或倒下,她永远不会选择后者。 赵正这个男人,恐怕,和她是一类人吧。 答应赌局几乎出于内心的冲动,毕竟,于她而言,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只是,这刚过一星期她就已经有点心神不宁的,可不是能赢的好兆头啊。 姜一转着手里的笔,周末在家赶公众号和杂志的稿子,效率极低。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起游乐园里的场景,想起赵正递给她的糖,在鬼屋里覆着她眼睛的手,扛在他肩上憨态可掬的熊玩偶……好不容易逼迫自己集中精神,写完文章起身,视野就被那只大熊和从娃娃机里被吊出来的小伙伴们霸占。实在是些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东西。 主要原因,是游乐园分别后赵正一直没找她。她是不该在意的,本身也不是想走心的关系,然而…… 信誓旦旦开了赌局,怎么就不出招了?! 这就好比两方开战,一方在城头那儿猛喊:“我要攻过来啦!我要大举压境啦!你等着!我一定会赢!”喊得煞有介事。作为另一方的姜一当然全副武装,弓箭手安排好,城门加固好,可攻可守的武器全端出来了,站在城楼上等着对方,偏偏对方不出现! 这可真是太令人烦心了。 晨会结束,众人做鸟兽状散,姜一也要出会议室,被maggie留了下来。 合上门,会议室里就他们两个。姜一顿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老板私聊,必有猫腻。 “姜一,我们有段时间没聊天了。你最近工作上都顺利吗?”开篇免不了几句客套话,项目的重大事宜总是会给总监过目的,顺不顺利她还能不知道? “还挺顺利的,毕竟我们和客户的关系也一直很不错。” “嗯,你做事我还是很放心的。”maggie话到此处,停顿了片刻:“有件事你或许不知道,时尚组的betty怀孕了,我估计她可能再过段时间就会去休产假。总部一定会多放出一个manager(资深客户经理)的职位出来,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来了,要好好把握。拿下新客户,会是这次绩效考评很大的加分项。” 从会议室出来,姜一神色如常。只是她心里清楚,maggie给她丢了个难题。新客户显然对maggie的绩效考评成绩也很重要,重要到她不惜丢出sac的晋升机会来诱惑姜一。说难听点,那就是吊了根胡萝卜在驴子跟前,让驴以为自己戳手可得,所以拼了老命往前走,殊不知吃这根萝卜的代价有多大。 类似的话,姜一估计maggie也和其他人说过。论资历,姜一在这些人中胜算不大。她毕竟在这一行只待了四年多,晋升到客户经理的职位,速度已经很快了。姜一不在乎maggie话到底真几分,她倒是被点醒了。既然公司这么重视这个新客户,那抓住这个客户,就等于抓住了晋升的关键。看来,她得多下点额外的功夫了。 这天临下班,姜一就把客户中国区公关负责人的背景打探的差不多了。虽说聘用乙方公司的最终决定权在品牌法国总部,但是这个中国区负责人才是整个案子的关键。这位总部在大陆聘用的唯一公关是明星经纪人出身,靠着和艺人的良好关系人脉拿到了这个职位,毕竟明星效应是扩大品牌知名度的最快捷径。 搞定经纪人可不是容易事,好的经纪人比公关还要能忽悠,八面玲珑七巧心思。姜一倒来了兴致。那就会会呗,看到底是谁本事更高一筹。 姜一打电话给经纪人好友,让她帮忙组个局,把这位负责人一同约来。这位好友在圈内也确实挺有本事,时间就定在了这周三。要是进终轮比稿有什么问题,也能有应对的时间。 七点多,姜一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正在检查报告的数字,便放着没接,她集中精力直到核对完,才去检查手机讯息。 一通未接电话,来自赵正。 哦,喊着要杀过来的敌军总算是杀到了,这跑步速度还真是,够慢的。 姜一电话拨回去,等了半分钟,对方才接起。 “喂。” “喂。好久不见。”他说。 “不久,一个星期而已。”姜一带着耳机,回话的时候开始读刚进来的邮件。 “你数日子了。” 他这句语气轻快,姜一微怔,得,和这人通话还真不能一心二用。 “有何贵干?”她问。 “今天加班吗?” “这位先生,约人要提前一天才是基本礼仪。” “我有说今天要约你出来吗?” “……”姜一不怒反笑,“嗯,有趣有趣。我挂了。” “对不起。”赵正立刻发声,“其实上一周突然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去c市出差了,所以没联系你。” “我没问你。” “是我自己愿意解释。日理万机的姜小姐,请问这周能赏脸一起看电影吗?” “这周啊……没空。” “那请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姜一把玩着手里的马克杯,上头印了几个大写的英文单词:(此时不待,更待何时) “现在。” 二十分钟后,nic见姜一蹬着一双美到窒息的酒红色,挎着lleboy箭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留下一个无比潇洒的背影。 nic拍了拍amy:“亲爱的,我的表没坏吧?现在才七点半,一姐就下班了?” amy托着自己的下巴:“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是不是接了约会电话?她一般不背l的。” “有情况……是不是上次来接她那个路虎男?” “我怎么知道!别八卦了,做你的ppt吧,‘表哥’!” nic翻了她一个白眼:“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表妹’!” 姜一下楼,在电梯里还不忘从镜面的墙壁中检查自己的妆容和衣服。电梯门开,她稍稍扬起头,走了出去。 在门口,姜一很快捕捉到赵正挺拔的身姿。他应当也看见了她,朝她迈步而来。 “很准时。”她说。 “好习惯。”非常平淡的自夸。 他视线第一时间注意到她脚上的鞋:“很适合你。” “你眼光好。”非常平淡的夸赞。 两个人走到梅龙镇楼上的电影院,赵正在电子取票机处取票,姜一就在他身后三四步的地方,边等着边欣赏他的背影。她还真想夏天快点来,这男人穿t恤,应该更好看。 “爆米花要不要?”他拿了电影票,回身就撞上她赤/裸裸的目光,抬手就揉了揉她发顶,这姑娘…… “可乐爆米花是标配。我请。” 进影院,赵正走在姜一后头,她踩着高跟鞋黑灯瞎火的一样步子很稳。姜一选了场美国大片,要带3d眼镜。这个选择赵正没觉得奇怪,他料姜一也不爱看国产爱情片,也幸好她没选爱情片。 爆米花摆在两人中间,两个人手上都没多余的动作,就算是拿爆米花都没碰到一起。 美国大片的套路,无非英雄美人,英雄拯救世界,顺便抱得美人归。电影中场到下半场的时间,英雄和美人总有那么一段情难自已的需要被重点审核的画面。 姜一就在此时倾身在赵正耳边,说:“知道我为什么看美国大片么?” 赵正有些僵硬地扭头看她,昏暗地光照出她脸上的顽皮:“为了看你尴尬的表情。” 第十四章 14漫漫人生路,总会错几步 大屏幕上,男女主角正吻得难舍难分,激情又热烈。立体环绕声播出着暧昧的声响。姜一靠赵正极近,近得他都能数清她忽闪的睫毛。 姜一和赵正对视了二十秒,见他没接话的意思,悻悻地打算退回自己的位置,欣赏男女主角的缠绵。身体刚动,赵正突然开口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看电影吗?”他更凑近了她一些,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这突如其来反让姜一也怔了一下,主要是,他的声音…实在是…太好听。浑厚沉稳,落在皮肤上能砸出一片鸡皮疙瘩。 “让你体验下正确的恋爱流程。” 一个音一个音钻进她耳窝里,气息吹得她耳朵发热。 姜一觉得有股热流从下腹往上涌,什么恋爱流程啊。她视线捉住他的唇,她只想把他推倒,吃掉。 可是下了赌注呢……不能跳过这些所谓的“正确恋爱流程”。姜一在这刻非常懊恼,给撩不给吃,实在是酷刑酷刑啊。 “你叫声我的名字。”姜一咬住可乐的吸管,用力吸了两大口。既然不能吃,那就只能口嗨了。 “……” “叫我的名字嘛。”她眨眼,眼波流转。 赵正眯起眼,手掌摆在她的发顶,将她的脑袋转过去:“小姑娘,纯洁地看电影。” “……” 小姑娘,她很少听见熟人这样称呼自己了。她并不喜欢和“小“相关的称谓,比如小孩子小女生以及小姑娘。这样叫过她的人,语气里总有种高高在上之感。那个“小”字更多地意味着孱弱。 可他这句话并不让她反感,她在里头甚至听出些无可奈何。 她放下可乐,把爆米花摆到自己膝上,正视着电影屏幕,然后伸出左手抓住他的右手,十指相扣。 他侧目,她则目不转睛,语气平淡:“纯洁地看电影。这是正确的恋爱流程。” 赵正笑笑,不再言语。 电影散场,两人牵着手并肩从影院出来。 “觉得这电影怎么样?”姜一问男人。 “好莱坞大片都差不多,就这个路数。” “就是因为路数一样,正义的一方永远会压倒邪恶,主角永远不会死。所以不用动脑,看起来爽快,不纠结,适合放松。”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看好莱坞大片。” 姜一耸肩:“这叫寄生活不顺之情于电影,看着坏人都被突突死,多少是种慰藉。” “突突死。” “对啊。突突突突。” 姜一撅着嘴学枪声,赵正摇头:“真正的枪声听起来没那么可爱。” “那天吴浩然说,你们以前是荷枪实弹的。”姜一停下脚步,抬头研究他的表情,“你那天抓小偷,加上救唐一那次,还有玩射气球你们几个人的准头……你说的实业公司,是做什么的?” “你在猜什么?”赵正不答反问。 “作为正确的顺序,你难道不该主动自报家门?”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自己挖的坑,怎么都得填。 赵正大拇指指腹摩挲这她的手背:“不用想得太复杂。只是以前当过兵,张野吴浩然他们都是以前的战友。我四年前转业了。实业公司的话,做的挺杂的,拆迁电缆排管线之类的,不是有趣的事情。”他对过去一笔带过。 “所以现在真的没什么特殊身份哦。” “没有。”赵正坚定地摇头。 “没有就行,毕竟我不是女主命。” “你长得这么漂亮,还不是女主角?”赵正拉着她的手,一起放进外套口袋,他们往她家的方向走。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姜一轻笑:“世界上好看的人那么多,我算老几?生活教会我最大的一点是,别相信童话故事和影视作品。不管是爱情还是工作,你配得上的都不一定属于你,你配不上的就想都不要想。” 她不做梦,她的少女心,被人戳破了,再也补不起来了。 红灯亮起,他们在街口停下脚步。她看远处闪亮的广告牌,而他看着她。 慢步到姜一小区门口,她松开他的手。 “到这儿吧。”她拨了拨头发。 他点头:“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她摆手。 回到逼仄的公寓,姜一换好衣服,仰躺在床上。约莫过了五分钟,她侧身,捏住棕熊布偶的脚:“赵正啊赵正,你这么有魅力,怎么可能是单身?你说你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布偶两只又圆又黑的眼睛呆呆地钉在毛茸茸圆鼓鼓的脸上,姜一又叹了口气:“我也是傻了和你自言自语。” 收起心绪,姜一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公众号。 转眼到了周三,姜一提前到公司处理日常工作,为的是能赶上晚上和新客户中国区负责人的局。组局的mark在圈内算挺有影响力的经纪人,去年手底下又带出几个当红小生,如今面子是更大了。姜一之所以能和他牵上线,主要也是在mark十万火急的时候帮过忙。 当时mark手下一个二线艺人被黑,姜一碰巧帮忙联络到代言工作,也在自己公众号力挺。mark深知这个圈子墙倒众人推的习性,觉得姜一是难得的仗义,两人关系也就近了一些。这次姜一求他帮忙组局,他二话没说就组上了。 姜一提早到ktv,见mark竟在那里了。 “mark,今天太麻烦你了。” “哪里的话。”mark主动上前将她抱住,“这点小忙算什么。这个本来就是我们公司的,我和他算不上太熟吧,但也有交情。他现在成了品牌方的人,我本身不也得建立这个关系嘛。” “这个品牌确实从定位到预算,都很不错。” “所以啊,你得有心理准备本来就不是个容易搞定的人,眼光挑剔得很。现在位子不一样,恐怕更难搞了。” “每个人总有那么几样挚爱吧。” mark露出诡秘的笑:“你觉得我桌上为什么要放那么多酒?” 姜一瞅那一溜的人头马和黑方,了然。mark拍了拍她的肩:“你多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不过别太担心,我还叫了两个能喝的艺人。” mark说完,一男一女就进了包间,都是最近刚露头角的小鲜肉和小花旦,虽然脸有点熟,但不说还一下真叫不出名字。mark分别做了介绍,姜一懂这两人出现的意义。外人只看见大红大紫的艺人多光鲜,可一线一线地爬上去,委曲求全的样子怕只有自己知晓。所以说演员是黑天鹅类型的职业,即极端的工作,成功的人报酬可以比普通人多好几个零,但不成功的人则一文不名生活窘迫,是收入分配不均,随机性大的工作。 姜一和他们聊了一会儿,顺便趁此机会塞了些主食进去垫肚子。约莫半个小时后到了。他人不高,但穿着讲究,头发用发胶定型,笑容热情里透着几分阴气。mark和他介绍了在场的人后,两个艺人开始点歌。 不唱歌的人闲聊些圈内八卦,最近都去哪里玩之类的特意又问了姜一负责的品牌,姜一特意避而不谈这次比稿的事和她在二轮比稿时候碰过面,今天她在这里的目的,不言自明。 聊了没多久主动开始倒酒,边喝边聊,一瓶黑方之后,开始掷骰子玩吹牛等等的游戏,酒消灭得更快。mark那两个说是很能喝的艺人,姑娘喝到第二瓶晕了,男的撑到第三瓶,最后一口下去,抱着马桶去吐了依旧不放过地要酒喝。 姜一酒量极好,一般地酒局到结束她几乎都不会有任何感觉。她也擅长这些游戏,因而酒喝得不多。没了这两个艺人,mark又是要送艺人回去的不能真醉,就只有和姜一硬拼。姜一不止一次听说,感情都是喝出来的。那今晚这局很清楚,他们两个,必须有一个要喝趴下了,才算完。 姜一喝那么多酒,人生里怕也只是第三次差点就把她灌趴下,幸好他先一头栽倒,姜一最后那一杯幸免不喝,只是放下酒杯时候,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她挣扎着站起来,血一下涌上头顶,天旋地转。她思绪忽而糊涂,忽而又清楚。 mark对她说,要送大家回去,问她还能不能走路。 她听见了这句话,却没法理解里头的含义。过了两分钟,这话在她脑子里盘旋一番,她才搞明白,回答说,她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mark见她这样实在不放心,真没想到酒量好到连姜一都喝倒了。最后他把所有人都弄进了保姆车,给他们一个一个地送回去。 可是姜一进了保姆车就一头栽倒不省人事,mark正愁要不要拿水浇醒她,她手机响了。 “喂。” “喂,你找姜一?”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不悦。 “我是姜一的朋友。你是他朋友吗?” “是,你让她听电话。” “她喝醉了。你电话来得正好,你知道姜一家住哪里么?” “你们在哪里?我来接她。” 挂掉电话,赵正捏着手机。这个女人… 第十五章 15我自横刀向天笑笑完我就去睡觉 mark按照电话里那人报的地址,把姜一送到镇宁路。到楼下,见一个穿休闲服,约一米八多高的男人候在那里。那人注意到他们的保姆车,投来锐利的目光。 mark打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你是姜一的朋友?” 男人长腿一迈,三两步到车边,点头:“是的。姜一还好吗?” mark忍不住多打量了这男人几眼,饶是在娱乐圈浸淫已久,仍觉得眼前这男人生得好。那股子硬气实在少有,眸子极黑,毫不轻挑。姜一还真是认识不少的极品。 “喝歇菜了。”mark说,“你上来搭把手吧,睡得沉,我一个人拖不动她。” 赵正二话没说上了车,后排座椅左倒右靠了三个人,姜一在正中,头歪着靠着右边一样昏睡着的年轻男人。 “她喝了多少?” “估计得快三瓶黑方了。” “什么?”赵正拧眉,这么喝法不得整个肝都泡酒精里了? “她酒量很好的。这也是为了项目没办法。她也算是我见过的人里面工作算很拼的了。” 赵正懒得和mark多话,抱起姜一就利落下车。郑重道了谢就往楼里走。 姜一虽睡着了,却不安分。人在他怀里还不时动来动去想翻身似的,赵正走两步停一停,好不容易到门口,想腾个手开房门又成了问题。 他放下她,喊她几声想她能清醒点站着,可她就和烂泥似地伏在他身上,严丝合缝贴着。赵正打开门的功夫,她差点就滑下去。赵正是被她蹭地一声酒气。 进了屋,赵正把她抱到客房,往床上一摆。松开手想给她拖鞋,人没抬起来,脖子想给她勾住了。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儿,聚焦在他脸上,迷迷瞪瞪瞅了半天,含混蹦出三个字儿:“你谁啊?” 赵正一声不吭拉开她贴在自己脖颈上发烫的手,脸色冷得掉渣。姜一不罢休,抓住他领口把他往下拉,更凑近了看:“你可真帅。”夸完了还扯出一脸傻笑。 “你喝醉酒比清醒的时候还无法无天啊,姜一。”捉住她在他胸口作祟的手,一根根指头给她掰开了。 姜一噘嘴,不满意地嘟囔:“你还看不上我。姐姐我有颜有料,居然看不上我。” 赵正扣住她乱动的双臂按在床上,低呵,“别!动!” 姜一被他愤怒的架势吓住,所有表情动作停顿了五秒,接着她面色绯红地细声道:“声音好好听哦~~” “……”赵正放弃,起身退开两步,不想管她了。 可是姜一是什么人,她怎么会轻易狗带(godie)?就在赵正喝水的时候,姜一爬下床,从房间里颤颤巍巍出来,拉开他对面的桌子一屁股坐下,双手往上一伏,脑袋歪着,抬眼一脸崇拜地看着他,赞叹:“真的没有死角啊。我在哪儿认识的你?” 赵正握着杯子的手骨节泛白:“姜一,你是女流氓,还是女花痴?” “对,我叫姜一。你叫什么?”她两只手摆成一朵花的样子,把下巴搁在上头,眼睛一眨一眨的。 赵正无奈,也拉开椅子坐下。看来不陪她唠这嗑,她是不打算罢休的了。 “我叫赵正。” “名字真简单。”她拿过他的空水杯,倒着甩似乎想倒出水来。 “要喝水?” “口渴。” 赵正起身给她去倒水,回来却发现她眼睛闭着趴在桌上,似乎又睡着了。放下杯子,正打算把她抱回床上,手刚搭住她的腰背,她就忽地又张开了眼。两人的脸就隔着半个拳头,她灼热的呼吸一阵阵吹在他皮肤上。 “你要吃我豆腐。”她一脸严肃。 “……”赵正现在的心情好像莫名被塞了一肚子的炸药,有火喷不出。 “不要以为你长得好看就可以吃我豆腐!”她大义凌然,振振有词。 “你喝多了,赶紧去睡觉。”赵正耐心规劝。 “我没喝多!”姜一推开他,手一拍桌子豪迈地站起来。 她动作摇晃,赵正欲扶,被她制止。她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高跟鞋,恍然地“啊~”了一声,接着潇洒地一扬脚,踢走了高跟鞋。两只脚重新接触地面,她满意地叹息一声,接着朝赵正炫耀道:“看!我站得稳不稳!” “……稳。” “我走起来更稳!”她说完,盯着眼前的点,妄图走出一条直线。可没走两步,可身体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歪,没走出客厅就倒进了扶住她的赵正的怀里。 “我是故意的。”她嘴硬地辩驳,下一秒突然天旋地转,她整个人都倒转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姜一疯了一样地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人就又回到了床上。 赵正用毕生所能释放出的最严厉的目光射向她,发出最后的警告:“你给我睡觉。” 姜一从床上坐起来,腿一盘,咧着嘴笑:“你说什么?要和我睡觉?” 赵正手扶住额头,告诉自己,这个人不是吴浩然,不能打晕了了事。他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枕头上压:“快睡觉!” “不睡!”她抵死不从。 赵正按住她不让她起来:“你再乱动,信不信我真办了你!” 她的额头与他只有五公分的距离,她的睫毛近的可以触到他的皮肤,她咬着下唇,微微地动了动腰,一点两点的火星,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赵正的身体被重力拖拽,一分一分更靠近姜一。 一线之隔,一瞬只差,暧昧的气氛到了顶点,她眼睛倏地红了。眼泪和滴了眼药水似地往下淌,也不说话,死死盯着赵正。 赵正被这毫无征兆的情感变化奇袭,生生愣住。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罪魁祸首则翻过身去,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地也不说话。 赵正喊她她也不理。赵正把她人掰过来,她见了光,坐起来抱住他嗷嗷大哭。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赵正努力分辨也没听清楚多少,只分辨得出类似“不要打我”“我没错”之类的断句。赵正内心要多无奈有多无奈。 拍着她的背,无语望天。姜一兴许是哭着哭着累了,声儿渐渐小了,最后终于伏在他肩头睡着。 日上三竿,姜一恢复意识的第一反应是:头疼欲裂。从精神到身体都像是散了架一样,花了一分钟才拼凑起来。 拨开眼睛,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装潢。姜一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捧着炸裂一般的脑袋努力思考。昨夜的回忆从喝到小鲜肉倒下就开始模糊不清,在倒下后的刹那则开始彻底断片。 她下床,地板冰凉,稍稍让她开始有点真实感,她看着这屋子,陌生中似乎有点熟悉。走到客厅,她的熟悉感又增加了许多,但罢工的脑子怎么都反应不出来这到底是谁的家。 “醒了?”冷冰冰的两个字砸下来。 姜一扭过头,从露台进屋的男人将她的顺序顷刻打通,敢情是赵正的家。她悬着的心立马放了下来,可下一秒悬疑又起:“我怎么在你这里?” “你觉得呢?”赵正两眼底下还透着淡淡的青,说这话的时候总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难道是她酒半夜跑来他家撒酒疯?姜一觉得这是喝醉了的她会做出来的事情。她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直:“我应该是酒品很好的人。” “呵呵。”赵正冷笑。 “我觉得我应该没做什么。”她自我肯定地点头。 “这么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姜一斜睨他,随即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这件好像,不是她昨天穿的衣服,还像是……赵正的t恤……啊…… 所以……她昨晚吃掉赵正了?! 姜一两眼放光地凑到赵正跟前:“所以真的发生什么了?!” “什么是什么?”赵正表情冷淡。 “我衣服都换了你说发生什么了?!”可是如果真的吃成了,她却什么都不记得,这不是亏大发了?!姜一抱住自己的脑袋,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赵正绕过她,去拿水杯。姜一跟着他身后,又是懊恼又是焦急:“我要求复盘!” 赵正喝进去的水差点呛到气管里,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了从容的模样。他放下水杯:“复盘。” “对。” “那我要告诉你了。”他弯腰,隔着桌子拉近两人的距离,嗓音极低,缓慢地吐出问句来:“你打算,对我负责吗?” 第十六章 16否极泰不来 美色当前,姜一甚至感觉头痛都减轻了不少,所有的血都往心脏涌,心跳和打了肾上腺素一样加速动作。 对他逼人的问句,姜一镇静自若,含笑答:“负不负责,当然是要取决于你的‘表现’。”最后两个字她故意拖慢了音,说得极其悱恻。 赵正手指捏住姜一的鼻尖:“你这姑娘,脑子里尽不想些好的东西。” 姜一进不了气儿,拍开他手:“我是抱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对你提出询问,是你先调.戏的我。还真是恶人先告状。” “理字永远都站你这边。”赵正绕开她,显然想避而不谈。 姜一一把抓住他衣角:“你就爽气点,咱俩睡没睡嘛。” 他低头,带刺的视线盯着被她拧在手里的衣服,不动。姜一咬着唇收回手。他这才抬起头,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一点头如捣蒜。 “没睡。”丢了两个字给她,赵正就又往露台去了。 姜一心里五味杂陈,她怕是实在喝得太醉了,不然大好机会就应该借酒发疯,一举拿下赵正!不过没拿下也好,万一真睡了还不记得,也是白睡。 等等!姜一转念一想,其实这件事最可怕的部分似乎在于…… “我说……”姜一拉开露台的玻璃门,半倚着,“我昨晚该不会是……吐了吧。” 赵正放下书,她眼神闪烁,终于有那么点理亏担心的意思。他微微扬起唇角:“你自己都猜到了。” 姜一别过脸,额头抵着门框,难怪……她还真是把自己的脸打得挺疼。 别说昨晚没戏,可能这辈子都没戏了。她估计赵正现在看到自己就能想到她呕吐的画面,太具有杀伤力破坏力了。她这一世英名啊,就这样毁于一旦! 痛心疾首!姜一抚着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这么一段时间的完美表现,全都白费! “我走了。”姜一面如死灰,拖着步子转身而去。 “去哪?” “上班。” 她虽然趁昨晚一息尚存的时候向公司请了假,但工作是不会自己消失的,她不如化悲愤为动力,早点去公司干活。 “不想复盘了?” 姜一没心情理会他的揶揄,到客房开始铺床,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赵正站在房门口:“我被你折腾了一个晚上也没说什么。你就也别闹别扭了。洗漱一下,出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赵正给她铺了台阶,姜一要不下那就太尴尬了。于是,她就下了,扭着细腰去卫生间洗漱。 全新的洗漱用品都给她准备好了,毛巾叠成了小方块,倒真是部队里出来的。规整地让强迫症都跳不出毛病。 洗完脸出来,赵正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煎蛋面包果酱和热茶。姜一心更加痛了,老天赐给他这样的一个极品优质男人,她竟然,吐了! 姜一味如嚼蜡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赵正端着水在她对面,蹙眉:“我弄得很难吃吗?” “不,很好吃。” “好吃是这种哭丧着脸的表情?” 姜一强颜欢笑,她指着自己的脸:“你看错了,重新再看一遍。” 赵正弯下腰,顷刻拉进彼此的距离,近地姜一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拙劣的假笑。 “嗯,我重新看了。”他说,“你还真挺好看的。” 他不动,她也没退,她举起烤得香脆的切片面包,摆到嘴边,面包的一面贴着她的唇,另一面与他的一纸之隔。她张口,咬下面包,那酥香的口感…… 他低笑,然后,低头就着面包的另一头,咬了一口。 姜一的目光追随着他直起腰的动作往上飘。他淡然地说:“挺好吃的。” 烧起来了,姜一觉得自己的脸烧起来了。不不不,一定是她宿醉的关系。 姜一机械地咀嚼着嘴巴里的食物,她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这点撩妹技巧就能把她降服?不!可!能! “叮咚”门铃声忽然想起,刺破了流动在两人间微妙的空气。 赵正去开门,姜一坐在位置上,加速解决盘子里的食物。 “正哥!大惊喜!陆丽小区那个项目搞定了,我刚谈下来,就马不停蹄来找你报喜来了!顺便,我一朋友吊了两条大鱼,时鲜货,特地带来给你尝尝!”老虎提着一大塑料袋,鞋一脱,边说边顾自往里走,赵正拦他都来不及。 “我给你放厨房里去啊!”老虎沉静在赢得项目的兴奋中,全然没有注意到赵正的脸色,大摇大摆地走到厨房边,猛地一扭头,见到餐桌边坐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 姜一侧目,看见是老虎这个熟人,淡然地打了个招呼:“早。” 老虎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杵在那里,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儿。 赵正从老虎手里拿过袋子,另一只手推了推他:“看什么看。上别人家也没点规矩。” 老虎立马转了个身背对姜一:“正哥我发誓,这我做梦也想不到你家会有女的呀!” “……”赵正把鱼扔进水斗,不想搭理他。 “真的!我要知道嫂子在,我绝对就不可能来坏你好事啊!” “你越说越离谱了。”赵正语气近乎威胁。 老虎立马收声。 “我吃完了。”这时,姜一起身,端着盘子走到厨房。 “嫂……”老虎的嫂子刚起了个头,被赵正用目光硬生生逼了回去,“那啥,我该称呼您啥?” “你可别折煞我了,还您呢。直接叫我姜一就行。” “那……不太好吧。”老虎扭头去看赵正的脸色。 “她让你叫什么就叫什么。” “欸!好的!我鱼送完了,先走了。”老虎说完,赶紧一溜烟儿地出了厨房要跑。 “你开车了吗?”姜一问老虎。 “开了。” “那正好,我要回趟家。能麻烦你载我一程吗?”姜一特诚恳的看着老虎,老虎注意到的却是姜一身后赵正似笑非笑的神情。老虎欲哭无泪,嫂子现在就穿了正哥的衣服,衣服长多没过膝呢,这样子要是上了他的车,他就没命活了。 “嫂,不对,姜一,我开的……是三轮车。” 老虎这个答案让赵正不禁莞尔,他开口:“老虎,你先回公司。项目还有很多事要做。” 老虎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撒丫子跑了。 门再度合上,姜一扭头:“你这些战友,好像有点怕你。” “你想多了。”赵正淡笑:“要回家?我送你。” 姜一家离赵正这里不远,开车过去不过十多分钟。只是南京西路这一带,白天常年行车缓慢。这天有巧遇碰擦事故,生生开了快半个小时。 姜一一见到堵车就烦心,明知道烦心也改变不了现状还是容易坐立不安。这种时间不够用的焦虑感常年追随着她,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她拼了命地学习从容,总还是会在细小的地方暴露紧迫感的端倪。 赵正相反,这一路上姜一几乎没怎么见他按喇叭,基本都是打几下远光灯做提醒。他车速不慢却平稳。耐心需要修炼,姜一觉得这方面,赵正修行得比她好。 “你家几号楼?”快到小区门口,赵正问。 姜一思忖了会儿,才回答:“到底右手边那幢。” 开进小区,赵正注意到这些楼的年岁长得有点超乎想象,盘错的电线,一楼装在楼外的水池……是有很多安全隐患的老式小区。他将车停到姜一楼下,车道很窄,不能久停。 “你衣服我拿去干洗了。”赵正对姜一说:“过两天送过来。” 铁定了,吐了一身嘛,姜一刚有好转的心情又急速下跌,含糊地应了声:“谢谢。那我先走了,再见。” 赵正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合上的铁门内,这才发动汽车。 姜一无精打采地上楼,酒精残留的沉重感让她头重脚轻,一打开家门人就又往床上倒去。大熊被她的冲力震到,身子一歪,倒到了她的身上。 姜一捏住它,指着它的鼻子:“一定就是看到你,看到你我才去的他家,去了他家把我经营多年的良好形象全给搭了进去!”她打了大熊一拳,软绵绵的。 “居然真吐了。那人留给我的也就这千杯不倒的技能……”把大熊推到一边,姜一看着泛黄的天花板。 算了,自怨自艾有什么用。姜一振作精神,洗澡换衣服化妆,重新出门。 到公司,同仁们都纷纷表达了自己的惊讶。毕竟姜一是全勤女王,发烧不超过40度依然进公司上班,嗓子就算哑得说不出话也继续用邮件沟通。论拼劲,她称第二,全组人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今天女王英姿飒爽地走进来,神采奕奕,所以大家都很好奇她到底是为什么请假。姜一当然不会提mark的事情,这是她私底下的局,不能嚷嚷着大家都知道。而为了不让所有人都知道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让任何一个人知道。 人们喜欢用八卦拉近彼此的感情,证明彼此是关系匪浅的可以分享私密信息的朋友。至于这个八卦所说的内容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说的人开心就好了。 所以姜一常常三缄其口,办公室根本没有秘密。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也会有含沙射影无中生有的事情流窜。 这不是,还没到下班时间,姜一就在茶水间倒水的时候,听见隔壁组的同事交头接耳: “今天拼命女郎早上没来,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诶,那一脸满面桃花,你觉得呢?” “哦~~~” 姜一避开了,没再听下去。 姜一听这些话耳朵都听出了老茧。每当她迅速升迁,她都能在茶水间前台洗手间,许多犄角里听见四散的流言,其中不乏女子旁的那个字眼。他们都与她打过照面,在深夜一起加过班,见过她为项目殚精竭力,可这时候他们又忽然仿佛从不曾认识她一样,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她。她睡过多少老板? 姜一笑着摇头,什么时候他们才能更有想象力一点呢? 精神不济,姜一打算早点下班休息,第二天起来再处理那些算不上紧急的任务。 可是,前脚刚踏出办公室,后脚接道nic电话:“一姐,出事了!帮我们做特殊系列发布的活动公司说,他们没法按时完成项目!” 第十七章 17本想优雅转身不幸华丽撞墙 y品牌特别系列的发布所有布景设计摄影师预定模特选角……全部都是由活动公司一手包办。这是家和姜一合作过多次的活动公司,非常擅长大型秀场布置,与诸多大牌都有过合作,在姜一印象里是非常专业的。 现在离活动日还有22天的时间,如果活动公司此时撒手,对姜一他们来说无疑会是一场灾难。但至于说只是小型可控的问题,还是灭顶之灾,那需要了解后才能下定论。 姜一接到电话即刻拉上nic冲到对方活动公司的办公室。nic在路上和姜一解释,明天是模特初选的日子,他特意发邮件给活动公司的人确认时间地点,没想到负责项目的mary给他回了条微信,说时间要推后,他们现在公司出了大事,抽不开身,就连能否按期举行活动也成了未知数。nic问对方具体什么事情,对方也闪烁其词,于是他就给姜一打了电话。 一场活动确实有千百种状况可以发生,但是“公司出大事”这样笼统的理由,姜一还真是第一回听。合同是半个月前就签了的,他们从知晓这个项目到现在也有近一个月了,如果人手不够那很早就可以提出不接这个项目。现在所有的设计客户都已经批准,而姜一公司又是他们的长期合作伙伴,突然要撂挑子,那可能真是碰到了什么极端情况。她这时候心已经凉了半截。 到活动公司,姜一本想让前台帮忙叫项目负责人,可前台空无一人。她给mary打电话,对方过了几分钟,才匆匆出来,脸上乌云密布。 “mary,你知道我的来意。这个项目就在眼前了,你们这边什么情况,我们需要了解。”姜一直奔主题。 “我们去会议室说吧。” mary领着两人进入会议室,不知是否是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的关系,办公室空了大半。 合上门,mary说:“其实照理我不该说,但我们也合作了很久,一姐你在工作上也很帮忙,所以我想如实告诉你们情况,让你们可以早做准备。我们公司的总监带着手底下很大一批人突然离职。你们这个项目上现在的人手,肯定是不够的。我们一时之间找不到人手,有一部分的工作可能需要你们这边来解决。” “开什么玩笑?!我们合同都签好了,模特试镜就是明天。现在我到哪里去找人来替你们?多出来的cost(费用)谁来承担?你们这不是开玩笑嘛!”nic一下就坐不住了。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能力范围的肯定会尽力完成。我也完全可以不告诉你们这件事情直接先去找帮手,是为了你们不耽误才私底下说的这件事。” “你这话说的,我还得谢你了不是?!”nic气得直翻白眼。 “真的不是……”mary辩解。 姜一此时开口:“mary,请你把我们活动的checklist(清单)打印出来,我们一项一项核对,哪些活动需要的东西已经完成,哪些有待完成,哪些你们公司无法完成。等核对完之后,我们再决定是整个项目移交,由你们付违约金,还是部分移交,部分退款。时间紧急,麻烦尽快。” mary点头,出了会议室。 nic凑到姜一耳边:“都不逼他们一下?有没有可能只是手里项目忙不过来,找我们推诿?” 姜一摇头:“你觉得一家公司会不会拿大批员工离职这样的事做借口推诿项目?做哪行口碑不是第一,何况在我们这个是非尤其多的圈子里。估计真是万不得已,这个项目看来除了设计,怕是没怎么推进过。” “啊……”nic愁容满面,“那不是……” mary推门进来,nic即刻噤声。她给姜一和nic一人一张清单,上面注明了活动包含的所有内容,从背景板t台到衣架工作人员服装,事无巨细地列明。经过三人二十分钟的核对,果然如姜一所料,除了已经确认的设计和开始安排的选角,其余搭建的部分大部分都没有展开。mary表示他们只能完成花卉食物的安排,及一些小物件的制作。至于大项目的搭建,包括最重要的t台他们无法跟进。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原本他们只需要负责媒体和kol邀请,由于规定所需的出席率,团队已经有了很大的压力,现在搭建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怎么填真是个未知数。 姜一将清单折起来放进包里,对mary说:“我现在不能和你确认主要搭建可以找别人来做。麻烦你们继续物色人选和供应商,毕竟这是在你们合同范围内的事情。当然,我们也不是不体谅你们的情况。这两天我们也会尽力找有能力做主要搭建的公司,但你知道时间这样紧张,可能性微乎其微。希望你们做好两手准备,我们随时沟通。” 出了活动公司办公室,姜一和nic说道:“这件事情暂时先我们两个知道,我不希望在形势不明朗的情况下就散播□□。你现在我们组的群里问所有人活动公司的联系方式,但不用提这个事情。我们回去就打一轮电话,你和新活动公司接触的时候,就告诉他们活动时间和我们的需要,说我们所有设计全部到位,只需要搭建。看看今晚能否解决。” “好的,一姐。” 姜一在全家买了便当,回到家开始翻自己的微信通讯录,把交代nic的要给到活动公司的话整理了一遍,然后翻找出通讯录里所有活动公司的联系人,逐一发出。 解决了便当,浏览了公众号评论,姜一陆陆续续得到回复。不是时间冲突,就是人手不够,不能算在姜一的意料之外。正是春天的时候,品牌多会选择这种好天气搞活动。虽说上海大大小小活动公司不胜枚举,但真正合作过的有口皆碑的并不多。 微信群里大家提供的活动公司nic去联系了,收到的反馈差不太多。活动不小,对方宁可不接也不会冒着做砸的风险。何况,这个项目的设计是已经做好的了,纯搭建的活,利润薄,放到履历里也无甚意思。 姜一于是问唐一是不是有好的活动公司推荐,她发过来的联系人大同小异。 yi:「就没有新的,大家不太常用的?」 唐唐:「我自己没用过的,也不敢给你推荐啊。」 唐唐:「碰到什么着急事了?竟然都来问我了!」 yi:「新品发布搭建没人做了」 唐唐:「什么?!不是就二十来天了嘛!」 yi:「微笑表情」 唐唐:「那我帮你发朋友圈问问!」 yi:「别说是我这里要活动公司。告诉你的事情得保密。」 唐唐:「明白!」 一晚上发了几十条微信,打了数不清电话,一无所获。姜一头沉得仿佛要掉下来,仰面躺倒在床上,腿在外头,身心俱疲。 在这样问题得不到解决的时候,她总还是希望有人能帮她一把。或者,就是告诉她一句没有意义的“会有解决办法的”。只有这个时候,她会觉得恋情有时也有存在的必要性。两个人虽然麻烦,好歹,有个照应。 能照应她的人,实在太少。也是她性格的关系吧,要强,刻意规避与人进一步的交心交往,加之缺乏深入交流的时间……说到底,无论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都有利弊。 收起胡乱的情绪,姜一知道今晚是没法得到一个好的答复了,她出门,打车去了医院。过了探视时间,夜班护士不让她进去,直到她表示,只是在病房门口看她一眼,马上就走,护士才勉强应允。 姜一走到熟悉的病房门口,从正方的小窗口里望进去,床上躺着的人一如既往地安详,与世隔绝。她手指贴在冰凉地玻璃上,像是能抚摸病人的脸,片刻,她低声叹息,放下手。离开了医院。 这像是一种折磨,又是一种慰藉。 这晚,姜一只是需要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告诉她一切开始的意义。 次日,姜一到办公室,正打算召开会议告诉团队里相关同事这个不幸的消息,却接到了唐一的电话。 方接起,就听得她高了八度的嗓音:“快夸奖我!我帮你找着人了!” “你真棒。哪家?” “新公司,张野的。” 张野这个名字很是熟稔,姜一在舌头上滚了一圈,道:“赵正的朋友?他是开活动公司的?” “不是活动公司,做搭建,他们之前是做大型搭建的,所以开始我也没想到他。结果,我昨晚发了朋友圈,他就给我回了。他们几个月前刚开始做展会搭建,所以档期不是很满。” “姑娘,我这是要搭t台,我们的设计要求,他能达到么?” “这个节骨眼儿,你就别挑三拣四的了。我看过他之前的项目照片,觉得还成。我和他说好了,和你约个时间,你见一下他,心里有个底啊。” 姜一叹气,还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成吧,那你问问他今天又没有空来我们办公室,越快越好。” 张野倒是迅速,没几分钟就加了姜一微信,约了十二点过来。姜一心里没底,就只和nic说下午要见一家活动公司,有档期,但底子不清楚,让他一起来参谋参谋。 十点半,原来的活动公司就带着模特来他们办公室做选角了。这永远是众人最喜欢的环节,高颜值大长腿风格各异的男模济济一堂,谁还有心工作? 放着特别系列样衣的小房间挤满了人,除了项目负责的同事,还多了很多主动来帮忙的人。姜一不着急进去,等男模都换好了衣服开始走台步了,她才拿着笔记本进房间。一年一年的,男模的面孔也在变,不变的就是人的荷尔蒙。她挺喜欢这种选妃的架势,即使这只是一种虚假的姿态。 每个男模都要拍个几套装照,结束的时候也快到午饭时间,同事把照片全都用大头针定在板上,等人都清空了再选角。模特们工作结束,活动公司mary带着他们浩浩荡荡地走出去,一路上引来目光无数。姜一收到前台微信说有人在门口等,猜是张野,就跟着他们这拨人潮一块儿走了出去。 mary见姜一在,就和她多聊了几句,这么一直领着鲜肉队伍走到前台。mary和她道别,鲜肉们也就跟着和这个貌似有选角大权的金主一一作别,有的热情的还和她握手,冲她抛媚眼。姜一始终保持着微笑,送走他们。 这时,她转头看向休息区,打算请张野进会议室。 结果,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张野,而是他边上坐着的……赵正。 此刻,男人真用意味深长地眼神注视着她。 “姜一,艳福不浅呀。”张野起身,两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一笑。 第十八章 18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是一物降一物 “会议室里谁啊?”amy咬着吸管嘬着冻柠茶,问一边埋头做报告的lucy。 lucy正在调图片大小,眼睛也不抬地回答:“不知道,不关心。” amy搭住lucy的椅背,猛地将椅子转向会议室的方向:“这么帅你都不关心?!” lucy本想发飙,但隔着玻璃里头坐着的两个男人确实如amy所说的,帅得没边。最关键的是,一身直男的阳气。虽没有模特那股弄潮劲儿,可更刺激人的荷尔蒙。 “天,我太久没吸阳气了。”lucy半张着嘴,“这两个人哪儿来的?” “我这不是问你嘛!” “你一个有男朋友的人,看什么看!”lucy横amy一眼,“别朝三暮四的,工作!” “帅哥就是给人看的!洗眼懂不懂!” “让我多看两眼,简直太洗眼了。你看看nic那坐姿,腿都合不拢了,也不怕嘴咧歪了!” “好羡慕一姐和nic哦,我也想和他们说话。” “有什么好羡慕的,也就是工作上的交集。不过,怎么当中有个男的看着这么眼熟呢……” 会议室外的交头接耳并未被里头的人注意到。四人两两对坐着,姜一面对的是张野。姜一领他们进来到现在,赵正都一直没讲话,但他视线几乎没离开过姜一,饶是她都被盯得有点发毛。不就是几个小鲜肉,至于么……难道还是因为盯着她就想起了她前天喝吐的样子?那她倒希望是前者。 “谢谢你这么快就能过来。”姜一面上还是笑得很自然的,“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事nic,这次活动的跟进主要会是他负责。” “你们好。”nic点头,傲娇如他今日语气也格外热情。 “你好。我是张野,搭建公司的负责人。这是我的合伙人,赵正。” 赵正在张野介绍后点了点头,跟了句“你好”。礼数到位,但绝对称不上热络。 姜一还真是第一次知道,张野和赵正是合伙人的关系。 “我听唐一说,你之前是做大型会展项目的。”姜一目光落在赵正脸上,“你之前和我说你是做水管光缆之类的拆迁项目。我很疑惑,似乎你们的工作经验不是特别相关,虽然我也看了你们公司的简介有一些相对偏高端品牌的活动,我还是不确定,你们能不能做我们这个活动的搭建。” “唐唐和我说了你大致的要求,是需要t台是吧。其实如果你没有设计,这个忙我还真帮不了你。她应该也有把我们这两个月的一些项目成果发你吧,我这里也有,可以给你说明一下。”张野打开笔记本电脑,脸上会议室的显示器接线,打开了公司介绍文件。 在座的人皆侧身看向大屏幕。 “之前我们接触的都是一些展台搭建,比较基础。但从今年年初,因为朋友的介绍,我们也开始慢慢向一些高端精品的活动做了拓展,毕竟也想扩大业务范围。现在的这些都是最近做的一些项目搭建。设计是甲方提供的,我们目前设计这快还是很欠缺,但要说实现一个设计,我们的还原度还是很高的。唐唐说你这边不方便,所以不能把设计图给我们,所以我想过来,你可以先给我们看一下你得设计图,我就可以直接告诉你,这个项目我们有没有把握。” 姜一对nic说:“你去把卷帘放下来。” nic点头。待隔绝了外界探究的目光,姜一打开相关文件,转过电脑屏幕对着张野:“我也不瞒你,这个项目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原先的活动公司出了事情,撂挑子。主要的搭建没办法按时完成。这是设计资料。” 张野一张张地浏览,到最后一页,他看向赵正:“你这里借得出人吧。” 赵正颔首:“可以。” 张野于是对姜一说:“这个设计很详尽,包括使用的材料,色号都在里面了。我们有把握能够按时完成搭建。” 姜一双手交叉支在台面上,她面有难色:“之前唐一的事情,包括还有些其他的事情,要谢谢你和赵正的帮忙。但是我也希望你们能理解我的担忧,毕竟我们在工作上没有合作过,你们在相关项目上的经验也很少。这个项目,不能出差错。” “我明白。”张野停顿片刻,说道,“这样吧,你如果有任何你觉得更好的选择,告诉我们,没关系的。对我们来说,只是帮朋友的忙,和钱没关系。但是如果你选我们,也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张野这番话很真诚,让姜一动容,但是她不会在工作上感情用事,带着些许惭愧,她说:“我真的真的很感激你们。还希望你们能容我两天时间考虑,也和我的总监沟通一下,下周一,我一定给你们确切的答复。” “行。”张野笑着,抬手搭住赵正的肩:“不过说真的,真是看在赵正的面子上,你这项目啊……” 赵正拂掉他的手:“我的面子没唐一的大。” 姜一在这句话中似乎察觉到些特别的讯息,但nic突然指着赵正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路虎男!上次下班来接一姐那个!” 赵正挑眉,点头:“记性挺好。没错,我是你一姐的男朋友。” 姜一一个飞刀射/向赵正:“胡说八道什么?!男的朋友,不是男朋友。” “那刚才门口那些,也都是你男的朋友?”赵正双手怀抱在胸前,人往椅背一靠。 姜一冷笑不答,起身:“我想我们的会议结束了。张先生,赵先生,我送你们出门。” “nic,去整理下会议内容,下午要和maggie报告。”nic的八卦之魂就这样被姜一无情打断,丧着脸走了出去,一步三回头,满满的不舍。 四人出了会议室,迎接他们的目光和上午欢送男模们的目光一样热切,或者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姜一面无表情一路将他们送到电梯口,按了电梯,她扭头说:“那两位走好,谢谢你们的到访。” “叮”一声,电梯门开,姜一用手臂挡住门框,防止合上,另一只手臂做了请的姿势:“不送了。” “那我们走了,再见。”张野耸肩,走近电梯,赵正在他身后进去。 姜一没想等赵正的再见,打算抽手就走,但手腕已提前给人捉住,下一刻她就被拖进了电梯,并且撞到了某个坚实的胸膛。 “饭点了,一起吃饭。”赵正垂眉,说道。 此时电梯门已经合上,电梯下降。姜一就这样被关在小盒子里,和这两个男人一起。她站稳,退后半步,她甩了甩头发,恢复了风华绝代的笑:“好啊,我请客。” “你带钱包了?”赵正扯出半边笑。 姜一晃了晃手机:“现在什么年代了,有支付宝微信,还用带钱包?” “啧啧啧。”靠在电梯后方的张野摇头,“实在看不下去你们小两口啊,腻歪。” 赵正后退,和他一样靠着墙,说:“你刚没听到么?我只是她男的朋友。” 赵正这种语气,活像是在欲盖弥彰。姜一懒得和这两个人贫嘴,只要不是在公司,她不介意口头上占不占便宜。 有公司的人在,姜一是非常谨慎的。本来人们已经很会捕风捉影,要是真有点什么事情,不得闹翻了天。她不在乎关于她的流言,但也没必要去制造或助长流言。 过了饭点,姜一不用太担心遇到公司同事,选了个清静的中餐厅。两个男人让她点菜,姜一怕他们吃不饱,点了足有六个菜,报到第五个的时候,张野开口:“是不是点太多了?” 姜一眼皮也没抬:“赵正不是据说很能吃么?” 赵正的脸瞬间黑了,张野一边看着笑出声来:“哈哈,赵正,你和人出去吃饭也不收敛一点。” “……”赵正唇抿成一条线。 “哈,看来是真的。”姜一露出得逞的笑,“赵正,之前和我一起吃饭肯定没吃饱吧,今天给你多点一点,别客气,放开了吃。” “姜一。”赵正修长的手指点着桌面,“你是不是以为我治不了你?” “哪儿敢呐!”姜一匆忙摆手,“你那么能吃,力气肯定很大,我大腿拧不过你胳膊。求你高抬贵手。” 说完她就对服务员笑语嫣然地说:“再一个炒时蔬,来一盆饭。”她在“一盆”二字上加了重音。 “额,小姐,我们只有大碗,没有盆。” “大碗是多大?”姜一语气天真。 服务员比了个和汤盆差不多的大小:“差不多,这么大。” 姜一转而用天真的语气问赵正:“这么大够吗?” 赵正咬着牙,唇角上扬十五度的僵硬脸看着姜一,目光冷得方园五里都气温下降十度,偏偏就是姜一感受不到。她依旧和颜悦色:“那就大碗吧,不够可以再添嘛。” 服务员记完,向赵正投来深深的目光,这才走开。 张野这时的心情好比在看戏,精彩得简直要拍手叫绝。 谁让赵正眼高于顶,现在报应来了吧。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是一物降一物。 第十九章 19绅士无非就是耐心的狼 四人桌,六个菜,一盆饭,挤得满满当当。 赵正显然怀恨在心,一直不开口说话,摆明要搞坏吃饭气氛。姜一偏像没事人非拿他当空气,和张野热络地聊天。 张野也乐得看赵正吃点憋,就很认真地和姜一搭话。张野认为,赵正身边有个姑娘挺好的,还能制住他就更好,说明那是走了心的。 以前在部队里,赵正是队长。张野做副手,从没不服气过这个人。判断力冷静度都是一等一的,心思缜密,有担当。张野因为家庭压力无奈申请退伍,走的时候万分惋惜,他以为赵正会在部队有很好的发展,他对赵正有很高的期望。 可是四年前,赵正还是从部队出来了。张野尝试问过原因,但赵正从没正面回答过,这大概是个心结吧。这个心结让张野觉得赵正始终游离在柴米油盐的世俗生活以外,没有真的回来。 前天老虎说在赵正家见到姜一,像是两人住在一起。虽然群里又是一番轰炸,赵正依然三缄其口。张野有时也猜不明白赵正心里头的想法,不过今天和姜一多聊了几句,倒也好像又懂了点什么。 “这家本帮菜做得真得挺好,不过怕你们不爱吃,也点了带辣的菜。”姜一比划,“你们尝尝。” “我们都不挑食。”张野摆手。 “赵正说你们以前是当兵的战友。”姜一拿过两人的碗,一人给他们盛了碗汤。 张野忙不迭谢着接过,赵正也低声道谢,脸色缓和了些。 “对。得有六年吧,一起当兵。我转业比较早。” “这样…刚唐一还问我们聊得怎么样,她还真挺上心的。” “这丫头确实是个热心肠。”张野说话时候,眉梢微微上扬,被姜一看在眼里。 “她正巧也在附近和媒体吃饭,刚结束。我让她过来吧,你们也算是救命恩人了。” “哪里的话,应该的。” 约莫过了十分钟,唐一就出现在餐厅门口,目光搜寻到张野他们,开心地冲着他们挥手。 姜一拉开身边的椅子,不忘观察张野的脸色。 “你们好。”唐一取下斜挎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坐下,对姜一说,“一姐,真是巧,本来和媒体约的也不是这里。媒体早上临时有个会所以改的地方。” 姜一淡笑:“这叫缘分。” “聊得怎么样?”唐一对姜一话里话浑然未觉,抛出了问题。 “姜一还是对我们的业务能力有迟疑啊。”张野笑道。 “那也是正常的,我们也没和你合作过。”唐一挽住姜一的手臂,自豪地说,“我们一姐在工作上的决定,是不会错的!” “你吃饱了?”姜一岔开话题,“还要吃点吗?” “不用,见的是个很熟的媒体了。”唐一扫了眼桌子,赞叹道,“哇,你们三个人点这么多?那么大盆饭,一半儿都没了,你们两个胃口可真大。” 她这句话差点没让姜一笑出声,这指哪儿打哪儿的本事唐唐可真是与生俱来。 赵正抬起右侧眉毛:“胃口大不好吗?” “那倒不是。就是没怎么见过。一般男生也没吃这么多的。”唐一全然不知前后因果,如实回答。 “一般男生。”张野抚着心口,摇头晃脑,“赵正,看来我们两个给人的感觉很一般。” 赵正耸肩:“没办法,现在不流行我们这种款。” “生不逢时啊。”张野放下筷子,唇角下拉,“悲伤得我都吃不下饭。” “没事,我替你吃,反正我胃口大。” 赵正面无表情地和张野唱双簧,看得唐一云里雾里。 她凑近姜一耳语道:“我刚说什么了?” 姜一浅笑,不答。 “是我们两个眼力不佳。”姜一柔声,“尤其是我。男人嘛,man一点好。吃得多说明运动量大,身体好,是好事。” 唐一在边上使劲点头:“你们两个真的是我见过最man的了!” 张野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小唐丫头,算你识货。” 赵正在一边不搭腔,继续淡定地吃他的饭。 张野手肘搁在赵正肩上,冲姜一眨眼,神情暧昧:“姜一,你说话也有道理,我打包票,赵正这身体,绝对,杠杠的!” 姜一勾起唇角:“这话口说无凭,得眼见为实。” 赵正此刻抬眼:“吃饭的时候,少说话。” 有唐一在,剩下三个人其实都不太需要说话了。唐唐很爱聊天,也很风趣,总喜欢分享一些有意思的见闻和评论,和她在一起,会有种减压的效果。不管人多人少的场合,都有她独特的亲和魅力。 等三人都放下筷子,时间也不早了。姜一手机里又已经堆了好几封邮件等着她处理。她找来服务生买了单,期间张野和赵正都表示应该他们买,姜一还是执意付了钱。她意思,既然说好了是她请,那么就该说到做到。两人也没和她纠缠,毕竟不需要在一顿饭钱上多做纠结。 临出门,张野主动提出送唐一回办公室,两个人率先往停车库方向走。 赵正落在后头,和姜一并肩。 “这个项目要真的给你们做,你会参与?”姜一问。 “不会。会展这块的项目我不碰,只是需要的时候会借点人手过去。”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赵正停下步子,侧过身正对她,语气平缓却有力:“来见你。” 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又像是一滴水落到湖面上,姜一不得不站直了身体,仰头仔细地去端详这个男人,从眉梢眼角到薄唇下巴。 她竟然有这么一刻,对自己的赌局产生了动摇。她会被改变吗?她迟疑。 如果他真的成功改变了她,于她,是在心志上变得更成熟,还是只会成为又一次的重蹈复撤? 她没有答案。 四周的人来来往往,他们这样相对而立,互相注视,他在等她开口,即使那可能要花上一个世纪。 “赵正,对我们的赌局你有几分把握?” “水滴石穿,日久生情。”他在她身前,骨架瘦小的她被拢在他的阴影里,“我不打没把握的仗。前提是,你别退缩了不战而逃。” 姜一的视线从他的脸滑落到他衬衫领口下裸.露的小麦色皮肤,她唇角微微上扬,回敬:“我姜一,从不投降。” “好。今天晚上有空吗?”赵正接着问,姜一疑惑地抬眉。 男人的脸上顷刻染上点邪气,他俯在姜一耳边,嗓音沉沉:“你不是说,好身体,眼见为实?” 姜一侧目,同样压低了嗓子:“你敢脱,我绝对敢看。咱们不见,不散。” 第二十章 20别紧张,我不是什么好人 送走赵正,姜一回到工作岗位,活动公司的事不能算解决。即使希望渺茫,姜一还是要努力一把,看看有没有可能碰上更有经验的搭建公司有档期也愿意接下这个项目。 不是说对张野和赵正不信任,她绝对相信这两个男人的人品,对他们的靠谱度也毫不质疑。只是没有相关项目的备书,对工艺上能否达到品牌要求还是真的要打个问号。 回办公室,nic就一张八卦脸凑上来,被姜一用没解决问题还有心思八卦给挡了回去。nic也知道姜一在私事分享上称得上吝啬,就知趣地不再问。 一桩事接着一桩事,转眼就过了七点。赵正电话打来,姜一才注意到时间。 由于amy报告拖延,导致一轮看下来发到姜一这儿晚了,她刚拿到手,起码还得半个小时。再加上杂七杂八的事情,她只能和赵正说得再需要一个小时。赵正表示没关系,她便全心投入到工作里去。 时间估算得极准,姜一合上电脑,正好八点。下楼就见赵正半倚着车门在打电话。 远处天幕高悬一抹淡淡的弯月,渐沉的夜色是他的背景。大楼灯光照亮他的侧脸,修长的身型,宽松休闲的衣服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精神。他目光与她相交,薄唇描画浅淡的笑意,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已替她打开车门。这场景,简洁好看得像是电影里的镜头,总带着点不真实感。 姜一蹙眉,似乎最近的思维常容易被情绪掌控,那可真是要不得。 坐上赵正的车,外头的嘈杂与世隔绝。姜一让自己陷在椅背里,合眼,手指揉按睛明穴。 “累了?”赵正问。 “我这是在闭目养神,期待看好身体。” 赵正手扶着方向盘,笑容莫测:“不会让你失望的。” 周五夜里市中心的交通状况并不好,大家都忙碌了一个礼拜,总会在周五晚上选择出来放松解压。路虎在这样的路况下,基本也就是只陆龟。过江隧道,车开到浦东新区。 浦东最大的标志当属陆家嘴这地块,金茂环球金融中心东方明珠,现在又造了个上海中心。姜一刚来上海读大学的时候,环球金融中心才刚刚竣工,那时候从外滩向陆家嘴望去,已觉得那是一片梦幻般的土地,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折射出的都是金灿灿的光,摩登现代得超乎想象。 12年环球金融中心落成后,姜一还买票上了100层的观光厅。登高远眺,总给人一种错误的掌控感,以为自己看破芸芸众生,以为自己能扼住命运的喉咙,而其实不过是做了电梯,站在一栋别人建造的楼上罢了。 她现在有时路过外滩,或在那里办活动,望向对岸的时候,不再惊叹,反感觉那更像一座孤岛,鳞次栉比的楼沉沉地压着它,让人看得难受。 在她身处的行业,因为客户的高端定位,会接触到许多奢华绚烂的东西。活动选择的餐厅人均不会下三百,有时甚至上千,时常出入外滩3号艺术画廊等等的高端场所。出差住酒店,也一般会根据客户的协议酒店入住五星。各种论坛酒会秀场开幕聚会……各式各样的光鲜场合,千妖百媚的出席人群,刚开始内心的自卑和新鲜感让人慌张又激动,时间久了,也学会了摆出各种的姿态去迎合那高端的氛围,甚至以为自己融入了那飘摇又实际的高端之中。 自以为融入是会付出代价的,它让人拿着卖白菜的钱却养成了资本家的消费习惯。然而那些五星酒店米其林餐厅摆放在橱窗里的爱马仕铂金包,又怎么能是一个普通工薪阶层所能轻易承担的? 姜一是个好的奢侈品公关,但这不意味着她和奢侈品的距离被真正拉近了。那只是假象,她现在越来越清楚这一点。 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车已经开离闹市区,驶入住宅区,更准确的说,是别墅区。赵正轻车熟路,车行至小区门口,他降下窗玻璃,对亭子里的保安说:“我是赵正。去7号楼,要呆几个小时。” 保安闻言,拿着对讲机对话了几句,片刻后,说道:“停地下车库吧,有位子。” “好的,谢谢。” 停好车,赵正领着姜一往7号楼走。小区绿化覆盖率很高,都是独栋别墅,步道宽敞,豪华型社区无疑。听赵正和保安的对话,他肯定不是房主。幸好。 不过,赵正带她去别人家看好身体……这事儿想起来怎么就别扭,藏着什么玄机呢? 正想着就到了大门口,赵正按铃,一会儿,门就开了,露出吴浩然的脑袋。 “正哥,快进来快进来!你怎么来这么晚!早就喝上了!”大门敞开,吴浩然光着膀子叉着腰,上手就拉过赵正要进去,赵正往前挪了一步,在他后侧的姜一这才进入吴浩然的视线。 “啊啊啊啊……”吴浩然一顿怪叫,引来众人从屋内传出的不满。 “叫什么!还不快进来!还玩不玩了!” “是啊!别输了不敢来呀!” 一片吵吵嚷嚷,姜一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吴浩然,重点观察了他没穿上衣的这一段。要不怎么说韩国男星各个都是能脱的身材,看来和当兵这件事还真是有联系。她之前还真没想到,吴浩然脱了也这么有看头,这腹肌,还是很不错的。 吴浩然注意到姜一的目光,撒腿转身就跑了进去。赵正含笑望向姜一:“满意吗?” 姜一嗤笑:“你知道我真正想看的是什么。” 赵正进屋,两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男鞋和男士拖鞋,赵正给姜一拿了双稍微小点的拖鞋摆到她眼前,这才自己换鞋。“进去吧。”他说。 宽敞的客厅里,围坐着七八个男人,三个光着上身,六条人鱼线,衣服扔在一边,桌子中间是食物酒以及扑克牌。吴浩然还在那里唧唧歪歪,张野正要叫他好好说话呢,就见姜一和赵正一块儿走了进来。姜一和中午见的时候竟然还穿了套不一样的衣服,朱红的裙,走起路时微微摆动。 众人集体看呆,吴浩然指着姜一,道:“你们现在明白我什么意思了吧!!” 老虎和阿梁面面相觑,随即心领神会。从没见过姜一的熊猫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问:“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吧?” 吴浩然使劲点头:“是她是她就是她!来我饭馆的,去救人的,还有老虎在正哥家里见到的!” “啊~~~”原先只闻其事不见其人的不明真相群众集体发声。 吴浩然一拍手掌:“你看!我是不是没有大惊小怪,反应很正常嘛!” 众人纷纷起身:“姜小姐,幸会幸会,我是铁狼。” “老早就听说你啦!欢迎欢迎。我钱嘉立,他们都叫我栗子。” “叫我熊猫就成。以后就靠您罩着我们了。” 姜一淡笑:“我是姜一,很高兴见到各位,打扰了。”她的视线从吴浩然飘过看向老虎,随即再落到熊猫的身上,嗯,还是不错看的。 “完全不打扰!”熊猫和栗子异口同声,接着向赵正抛去暧昧的眼神。 赵正撇开视线不接,语气平淡地对张野说:“看你们已经玩得挺嗨的了。” “没想到你会带姜一过来。”张野耸肩,“那我们这尺度是大点好还是小点好呢?是不是兄弟们还是得把衣服穿上,毕竟第一次见,印象多不好。” “对对对,嫂子,是我们不对,穿衣服穿衣服。”栗子从地上捡起上衣往头上套。 赵正淡淡地看向栗子:“衣服可以不穿,人不能乱叫。” 栗子哑口,衣服一只手套进袖子管,不尴不尬地顿在那里。 “不会喊人!喝!”阿梁拿起啤酒塞进栗子手里,“叫一姐!” “别别。”姜一赶忙摆手,“直接叫我名字就成。” “那哪儿行!”吴浩然说,“一姐,你要喝点什么?野哥这儿都有。” “对,给我们一姐和正哥腾个座儿。”老虎起身道。 姜一有点无奈地看向赵正,后者则笑而不语。姜一看着桌上未开的两瓶啤酒,将一瓶反转,瓶盖卡在一起,用巧劲把正立着的酒瓶起开。随即道:“为了这声一姐,我也得敬敬各位。我喝完,大家随意。” 姜一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眼光下仰头开始灌酒。众人内心无不甩出我靠二字。不愧是能入正哥法眼的姑娘,这也太爽利了。 赵正这时从姜一手上拿过未开的另一瓶酒,掀了瓶盖,说:“看什么?敬你们呢,一人一瓶,谁都别跑。” “是是是,一姐那么爽快,兄弟们,干了!”吴浩然豪情壮志一下子给点燃了,发言澎湃。 张野看向赵正的目光讳莫如深,这姜一可不是什么善茬。上来就这么虎,又有赵正在边上护着,摆明了之后再没人敢去劝酒。 一人一瓶下去,丁点儿的疏离感都不复存在。吴浩然解释说刚才他们在玩俄罗斯转盘,掷到3倒酒,6喝一半,9喝光,1脱衣服,8指定一个人喝酒。 “一姐来了,要不咱们换一个游戏吧。”吴浩然提议,毕竟不能让女士脱衣服。 “没事。”姜一下巴支在手背上,媚眼如丝瞟向赵正:“我要掷到1,赵正脱衣服就行了。” “哦~~~~~”众人起哄。 二十分钟后,在座的基本上脱的七七八八了,什么皮带袜子手表,连张野的上衣也脱了,酒更是走得快,空瓶在边上能摞一大箱。 可是,赵正这件上衣怎么就是脱不掉呢?!姜一掷半天就甩出过两个一,赵正连手表都还没脱了。刚才轮到赵正,他掷了个2,又是安然无恙。姜一捂着骰蛊,天灵灵地灵灵地摇晃,赵正微微弯腰,贴着她的发鬓:“你就放弃吧。”姜一拿手肘顶他,被他挡住。 她放下骰蛊,摒气掀开,脸顿时拉得老长。 “哎哟,一姐,你运气可真不好。得全喝了。”坐在她右手边的熊猫喟叹。 “我喝。”赵正伸手要去拿杯子,被姜一抢先一步夺过。 “不用。”姜一气闷,灌了下去。 赵正无奈地摊手。上次mark说过姜一的酒量,故而现在对她喝啤酒并没太大的意见。 姜一喝了个底朝天,放下杯子:“光这样一点意思都没有,换个游戏。” “对对对。”今天和1特别有缘的熊猫已经脱得只剩老爷爷大裤衩了,听到这话如释重负,“再脱下去我就成了耍流氓了。” “要不吼两嗓子吧?”吴浩然提议,“野哥在地下室新装了k歌系统,去体验一把呗。” “耗子你就一麦霸。求你今天别再唱什么滑板鞋这么魔性的歌行吗?” “我下去给你们打开。”张野套了上衣起身,“台球桌也安好了。你们都穿戴齐整了下来吧。” 众人各自收拾,拿了东西纷纷下楼。姜一叹息,赵正见她这样,笑着说:“不是没给你机会。” 姜一斜眼,微笑:“我有说什么吗?” 赵正不再答,牵住她的手:“下去吧。” 姜一垂眉,在心里切了一声。姐连当红小鲜肉都见过,不稀罕你这块老腊肉。 张野的地下室彻底装潢成了个游戏厅,荧光灯ktv设备台球桌一应俱全。吴浩然此时已经唱上了,开嗓歌就是“最炫名族风”,音准倒是不错,选歌铁定是故意的。 姜一唱歌平平,也没学过声乐,充其量是不难听,一般就听别人唱。赵正不知道是不是看出她兴致缺缺,提议:“打台球么?” 姜一手搁在他肩上,微微踮脚,唇贴着他耳垂:“你要输了,我有福利么?” 她话不点明,他也知道意思:“悉听尊便。” “你就这么自信?那就试试。” 老虎扭头观察台球桌边两人在切切私语,便凑到阿梁耳边低声:“现在他们两个什么情况?总觉得不像是在甜蜜期。” “还看不出来啊,这俩人较着劲儿,我们那都是炮灰和摆设。” “我看这姜一不简单,正哥会不会吃亏啊?” “正哥能吃亏?”阿梁笑出声,“他不吃人就挺好的了。” 姜一握着台球杆,赵正此刻正在摆球,神色自若,不急不缓。 果然游戏,要棋逢对手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