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孺子帝》 楔子 众妙四十一年七月晦,一个漫长的时代结束了,大楚天子在饱受疾病的多年折磨之后,于当夜驾崩,享寿五十八载,在位四十一年,谥号为武帝。三十三岁的太子在床前继位,身前跪着先帝指定的五位顾命大臣,两边匍匐着十几名内侍。 一个月后,武帝入葬陵墓,新帝正式登基,与列祖列宗一样,从《道德经》中选拣一个词,定年号为“相和”。 按照惯例,新年号要到次年正月才正式启用,这一年剩下的几个月仍然属于已然入土为安的老皇帝,可新皇帝迫不及待地开始拨乱反正,取消大批法令,释放成群的囚徒,贬斥人所共知的奸佞,拔擢含冤待雪的骨鲠之臣…… 当然,大楚以孝道立国,新帝每一份公开的旨意里,都要用一连串优美而对称的文辞赞扬武帝的功劳,然后才指出一点小小的瑕疵与遗憾,诚惶诚恐地加以改正。 武帝在位期间,大楚步入盛世,没人能否认这一点,只是这盛世持续的时间太长了一些,就像是一场极尽奢华的宴会,参与者无不得尽所欲,可是总有酒兴阑珊疲惫不堪的时候,面对再多的佳酿与美女,也没办法提起兴致,只想倒在自家的床上酣然大睡。 新皇帝没时间酣睡,他已隐忍太久,想要尽快收拾这一地狼籍。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给予大楚一名在位长达四十一年的皇帝和前所未有的盛世之后,它也懈怠了,忽略了对继位天子的看护。 相和三年九月晦,年仅三十六岁的新帝驾崩,谥号为桓帝,留下孤儿寡母和草创的新朝廷——说是乱摊子也不为过。 不幸之中的一点万幸,桓帝有一位嫡太子,天命所归,无人可争,武帝指定的顾命大臣也还在,足以维持朝纲。 小皇帝时年十五岁,从小就得到祖父武帝和父亲桓帝的喜爱,由天下最为知名的饱学鸿儒亲自传道授业解惑,登基之后,外有重臣辅佐,内有太后看护,俨然又是一位将要建立盛世的伟大帝王。 可老天还没有从懈怠中醒来,仅仅五个月之后,功成元年二月底,春风乍起,积雪未融,小皇帝忽染重疾,三日后的夜里,追随先帝而去,未留子嗣。 不到四年时间,三位皇帝先后驾崩。 时近子夜,离小皇帝驾崩还不到半个时辰,中常侍杨奉踉踉跄跄地冲出皇帝寝宫,在深巷中独自奔跑,心脏怦怦直跳,全身渗出一层细汗,大口地喘息,好像刚刚死里逃生,作为一名五十几岁的老人来说,他真是拼命了。 杨奉的目的地是太后寝宫,驾崩的消息早已传出,所以他不是去送信,而是另有所谋,他已经后悔自己出发太晚了,可他必须在自己一手带大的皇帝面前尽最后一刻的忠心。 杨奉是极少数能在皇宫里随意跑动的人之一,很快就到了太后寝宫,守门的几名太监眼睁睁瞧着他跑进宫内,没人出面阻拦,可庭院里还有十余名太监,他们就不那么好说话了,看到杨奉立刻一拥而上,架起他的双臂,向外推搡。 杨奉纵声大呼:“太后!大难临头!大难临头……” 一名太监扯下腰间的荷包,整个往杨奉嘴里塞去。 杨奉寡不敌众,眼看就要被架出太后寝宫,东厢房里走出一人,“住手。”他说,声音不甚响亮,却很有效,动手的太监们止住脚步,将杨奉慢慢放下。 杨奉吐出嘴里的东西,推开身边的人,不顾肌肉酸痛,大步走向东厢房,心中满是鄙夷与斗志。 廊庑之下的说话者是一名年轻内宦,刚过二十岁,穿着宫中常见的青衣小帽,十分的修身合体,显然经过精心裁制,脸上带着一丝悲戚,更显从容俊雅。 这人名叫左吉,太后寝宫里的一名小小侍者,杨奉不愿随意猜测,可他真希望能从左吉身上揪出几缕胡须来。 杨奉盯着左吉的下巴,生硬地说:“我有要事,必须立刻面见太后。” 左吉微笑道:“请,我们等杨公已经很久了。” 杨奉深吸一口气,脸上也露出微笑,“哦?原来是我来晚了。” 在杨奉眼中,左吉是个知书达礼的杂种,给全体宦官丢脸,也是一个绣花枕头,除了令人鄙视,暂时没有太大的威胁,他真正的敌人在东厢房内。 左吉突然上前两步,一把抓住杨奉的胳膊,悄声问:“你一直在陛下身边,他对你说过什么?” 杨奉打量了他几眼,“陛下早就昏迷……你以为陛下会说什么?” 左吉松开手,笑了笑,马上觉出不妥,又露出悲戚之容,“我以为……陛下会提起太后。” 杨奉甩开左吉,事有轻重缓急,他现在不想提出任何怀疑。 中司监景耀站在房间,迎候杨奉。 景耀是皇宫里职位最高的太监,年纪比杨奉大几岁,先后服侍过三位皇帝,马上又要迎来第四位。过去的十几年里,杨奉则一心一意地服侍皇太孙,亲眼看着主人一步步成为皇太子皇帝,又在最后一刻握着主人的手,感受着温度与权力一块消逝。 “杨常侍,你不该来这里。”景耀长得矮矮胖胖,脸上一团和气,若不是穿着太监的服饰,倒像是一名慈祥的老太婆。 “事发非常,管不了那么多规矩,我来这里是要挽救所有人的性命。”杨奉不肯向上司行礼。 景耀的微笑像是刚刚吞下一只羊的狮子在打哈欠,凶恶,却很真诚,“无召擅闯太后寝宫,杨公,这可是死罪。” 左吉站在门口无声地叹息,他的地位很稳固,犯不着像恶狗一样争权夺势。 杨奉左右看了看,“太后在哪里?” 景耀露出戚容,“陛下不幸宴驾,太后悲不自胜……杨公,你这时候不应该留在陛下身边吗?” 杨奉不理睬景耀,转身面对左吉,知道这个人是自己与皇太后之间唯一的桥梁,“太后决定选立哪位皇子继位?” 杨奉话音刚落,景耀脸上的和气一扫而空,一步蹿到杨奉面前,厉声道:“大胆奴才,这种事也是你说得的吗?” 杨奉侧身,仍然面朝左吉,“太后危在旦夕,朝廷大乱将至,左公身为太后侍者,肩负天下重任,可愿听一句逆耳忠言?” 左吉显得有些惊讶,似乎没料到自己会受到如此的重视,不太肯定地说:“这种时候……太后的确该听几句忠言。” 景耀退到一边,愤恨的目光射到地板上又弹向杨奉。 杨奉缓缓吸入一口气,如果说擅闯太后寝宫是死罪,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足以招来灭族之祸,“皇帝尚有两个弟弟,三年前被送出皇宫,可有人前去迎他们进宫?” 景耀插口道:“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逆耳忠言’,原来不过如此,我早已做好安排,明天一早就将两位皇子接来。” “等到明天就来不及了!”杨奉抬高声音,“朝中大臣会抢先一步,从两位皇子当中选立新帝,留给太后的只是一个虚名。至于咱们三位,都将成为人人痛恨的奸宦,不杀不足以谢天下。” 景耀哼了一声,“陛下宴驾还不到半个时辰,朝中大臣不可能这么快就有所动作。” 的确,皇帝得病不过三日,就算是医术最为精湛的御医也料不到病势会发展得如此迅猛。 杨奉压低声音对左吉说:“太后相信身边的每一个人吗?” 左吉脸色微变,“杨公是什么意思?” “太监不可信。”杨奉自己就是太监,可他仍然要这么说,“咱们是藤蔓,天生就得依附在大树上,一棵大树倒了,就得寻找另一棵,我相信,已经有人将消息传给宫外的大臣了。” 景耀摇摇头,“不可能,没人有这个胆量,而且宫卫森严……” 左吉没有那么镇定,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情,“我我去见太后。” 左吉匆匆离开,景耀一团和气的脸上怒意勃发,低声吼道:“你的大树倒掉了,这时才想换一棵大树,已经晚了。” 杨奉冷冷地迎视景耀,“你应该感谢我。” “感谢你?就因为你说了一句无用的废话?朝中大臣一盘散沙,绝不敢擅立新君。你故意危言耸听,无非是想取得太后的信任。” “朝中大臣并不总是一盘散沙,尤其是在对付咱们这种人的时候。景公,你多少也该读一点史书。” 景耀面团似的白脸顷刻间变得通红,隔了一会他说:“杨公想必读过不少书,你能预测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两名太监互相怒视,像是准备决斗的剑客。 左吉很快返回,跟他一块来的还有皇太妃上官氏,她的出现立刻消融了客厅里的剑拔弩张。 上官皇太妃是皇太后的亲妹妹,完全可以代表皇太后本人,她一言不发地坐在椅榻上,身边没有侍女,接受三名太监的跪拜之后,她呆呆地想了一会,从袖中取出纸札,说:“太后已经拟定手谕,你们即刻前去迎两位皇子入宫。” 景耀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官皇太妃又想了一会,继续分派任务,“景公,有劳你去迎接东海王,杨公——” 杨奉马上站起身,“我愿意留在宫内为太后奔走,而且我还有一些话要面禀太后。” 上官皇太妃摇摇头,“其它事情先不急,有劳杨公前去迎接另一位皇子。” 杨奉一愣,他刚刚打赢一场战斗,转眼间又由胜转败。眼下形势微妙,留在太后身边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个位置只属于左吉,其次的选择是去迎接东海王,可分配给他的却是另一位皇子——迄今为止连王号都没有的皇子。 杨奉没有选择余地,只能恭敬地领命。 两名太监开始了竞争,杨奉向寝宫大门跑去,景耀招呼庭院里的手下。两刻钟之后,杨奉聚集了自己的随从,与景耀一伙在皇宫东青门相遇,守门郎显然对宫内发生的事情有所察觉,正紧张地查看太后手谕。 景耀走到杨奉身边,低声道:“恭喜杨公,迎立孺子称帝,这份功劳可不小。” 说到“孺子”两个字时,景耀加重了语气,因为这就是另一位皇子的小名。 “你真该多读一点史书。”杨奉冷冷地说,只要没死,他就不肯承认败局已定,无论分派到自己手里的是个什么东西,他都要好好利用。 (新书开始了,本月每天上午8-9点之间发布一章,四月初力争小爆发一下。) 第一章 进宫 (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感谢本书的头四位盟主:真?bang月上浮云环保工程师lainjoy凌兮。) 韩孺子从睡梦中被一阵摇晃唤醒,嗅到了熟悉的气味,没有睁开双眼,懒懒地嗯了一声。 “起床,孺子,咱们要回去了。” 母亲的声音缥缈得如同仙乐,韩孺子强撑着抬起眼皮,在朦胧的灯光中,看到了母亲既兴奋又紧张的脸孔,“母亲……” “神佛保佑,咱们终于能回去了。”母亲重复道,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回哪?”韩孺子慢慢坐起,还是没明白状况。 “回宫里,你要当皇帝了。” 韩孺子揉揉眼睛,终于清醒过来,“我不想回去,也不想当皇帝。” 母亲攥住儿子的一条胳膊,“不准你说这种泄气话,永远也不准,明白吗?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会有许多人挡在路上,你得……” 母亲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儿子刚刚十三岁,正处于对人情世故似懂非懂的阶段,很容易误解大人的话。“皇位本来就应该是你的。”母亲温柔地说,“武帝是你的祖父,他喜欢你,亲自给你起的名字,若不是太早驾崩,武帝会立你当皇太孙。” 韩孺子点点头,母亲经常对他唠叨这些话,可老实说,他根本不记得祖父的模样。他迅速穿衣戴帽,与母亲一块走出房间。 外面很黑,也很冷,庭院里影影绰绰地站着许多人,没有人点灯,母亲将儿子推到身前,用高傲的语气说:“这就是武帝之孙桓帝之子。” 庭院里忽喇喇跪下一片人影,韩孺子很紧张,但是没有退却,他不想让母亲失望。 离得最近的一个身影起身走过来,一股冷风随之而至,韩孺子对这股冷意印象莫名其妙地深刻,多年之后都无法忘怀。 “我是中常侍杨奉,迎请皇子进宫。” 母亲听出了中常侍话中的不敬,于是用更冷淡地语气说:“只是一名中常侍?” 杨奉点下头,微微弯腰,对韩孺子说:“请皇子登车。” 韩孺子回头看向母亲,夜色中,母亲的脸像是笼罩着一层冰霜。 “我们娘俩儿是被撵出皇宫的,想让我们回去,绝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她说。 杨奉的腰弯得更深一些,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王美人,老奴只是奉命行事,而且——宫里的另一批人此刻正在迎接东海王的路上,不用我多说,王美人也该明白早一刻回宫有多么重要。” 王美人立刻被说动了,上前一步,站到儿子身边,“好,这就出发。” 杨奉没动,他身后的众多人影也没动。 “我们娘俩儿的命都握在杨公手里,请杨公有话但讲无妨。”王美人的语气出人意料地软下来。 “我接到的旨意是只带皇子一人进宫。” 王美人神情骤变,这一回却没有争辩,也没有发怒,而是慢慢地将儿子推向外人。 韩孺子惊讶地回头,“母亲,我不……” “听话。”王美人声音虽低,却不容质疑,“你先进宫,然后……然后……再接我进去。”王美人凑到儿子耳边,用更低的声音说:“记住,除了你自己,别相信任何人,也别得罪任何人。” 韩孺子开始感到惊恐了,他在母亲的推动下不由自主地向前挪蹭,另一双手臂将他接了过去,然后人群拥来,像乌云一样将他淹没。从这时起,韩孺子失去了大部分知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家并坐上马车的,马车没有封闭车厢,只有一顶华盖,他一遍遍回头张望,总觉得母亲仍然跟在后面,看到的却只是十几名陌生骑士,直到驶出两条街之后,他才想起自己居然没跟母亲告别。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韩孺子心里这么想,嘴里不知不觉说了出来。 京城的夜晚向来平静,街道上的马蹄声因此异常响亮,坐在韩孺子身边的杨奉听到了低语声,扭头和蔼地说:“我见过小时候的皇子。” 韩孺子没吱声。 “皇子今年……十二岁了吧?” “十三。”马车奔驰得太快,韩孺子觉得五脏六腑都空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居然还能稳固地坐在车厢里,他感到很意外。 杨奉继续盯着少年,他得在最短的时间内估量出这名皇子的价值,“你看上去不大。” 韩孺子不比同龄人矮小,让他显得幼稚的是神情,就像是一只落入狗窝里的小猫,茫然失措,一时间无法接受太多的陌生面孔和气味。 “皇子很少出家门吧?”杨奉想起来了,恒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王美人就不太受宠,带着儿子居住在一座偏僻的跨院里,太子继位,王美人母子随之进宫,仍然受到冷落,仅仅一个月后,就因为“皇子年岁渐长不宜久居禁内”,母子二人都被送出皇宫。 无论如何,再不受宠的皇子也会在十五岁之前获封王位,这是大楚的祖例,很可能被封到偏远卑湿之地,可终究是一方诸侯,王美人也会成为王太后,从此远离皇宫的监视与嫉妒。 杨奉突然有一点心软,坐在身边的少年是只小绵羊,另有美好前程,现在却被他带入狼群。 “什么时候……能将母亲接进宫里?”韩孺子小声问。 杨奉暗自嘲笑自己的一时软弱,“等你能发布旨意的时候。” “那要等多久?”韩孺子追问道。 杨奉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地说:“如果只是等的话,永远也等不到。” 韩孺子没能明白太监话中的深意,但是从对方的神情与语气中察觉到了冷淡,于是闭上嘴,他是皇子,却从来没有过高人一等的感觉。 杨奉站起身,冲前排的御者大声说:“前面右拐,走蓬莱门。” “杨公,蓬莱门比较远……”御者很意外,不明白着急回宫的杨常侍为何舍近求远。 “看路!”杨奉在御者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坐回原位,转身冲身后的骑士挥挥手。 御者不敢再提疑问,在路口拐弯,奔向皇宫东北方的蓬莱门,车后的十几名太监分为两路,一路追随马车,一路仍向东青门前行。 天边露出一丝光亮,车夫有些慌张地叫了一声“杨公”。 前方街道上有一队士兵拦路。 杨奉猛地站起身,夜色还在,他看不清那些士兵的来历,将两只手都按在车夫的肩上,吼道:“跑快一点,没人敢拦大内车驾!” 前方的士兵也在大叫大嚷,命令马车停下。 韩孺子稍稍侧身,目光越过全力奔驰的四匹骏马,看到至少二十名士兵排成两行堵住去路,个个手持长枪。 马车冲不过去,他想,扭头看向杨奉,五十多岁的老太监正像准备扑食的恶狼一样前倾身体,双手压在车夫肩上,好像在替对方使劲儿。 “再快一点!”杨奉大吼。 韩孺子感到吃惊,他见过一些太监,个个谨小慎微,像一群蹑手蹑脚的猫,中常侍杨奉跟他们不一样,更像是一头训练有素的猎犬。 拦路的士兵越来越近,韩孺子一只手紧紧抓住车厢,准备好迎接车仰马翻。 数名骑士超过马车跑在前面,发出一连串的咒骂与命令。 最终,不知是什么因素起了作用,拦路的士兵居然让开了,马车继续前行,韩孺子更加惊讶,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勇往直前的力量。 杨奉坐回原位,半晌没有做声,突然扭头问:“你真想接母亲进宫?” 韩孺子连连点头,他当然想,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离母亲这么远过。 “好,皇子看来是个安静的人,从现在起,请皇子保持安静,一切事情都交给我处理,好吗?” 韩孺子再次点头。 天刚亮的时候,马车顺利驶入皇宫,韩孺子对这里毫无印象,懵懵懂懂地被安置在一间屋子里。 没多久,一名太监匆匆进来,满头大汗,很可能是跟随杨奉的骑士之一,“景公一行被拦在了东青门。” 杨奉兴奋得在地板上跺了一脚,“我就知道,拦者是谁?” “说来奇怪,居然是太学的一群弟子,嚷嚷着说什么不合大礼。” “有什么可奇怪的,真正的幕后主使不会这么快就露面。嗯……你马上再去东青门,宣布孺子皇子已经入宫,或许能为景公解围。” 送信的太监一愣,没有多问,立刻退去执行命令。 杨奉转向韩孺子,“别害怕,记住,你将得到的一切都是我为你争取来的。” 韩孺子点头,母亲让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可他现在两眼一摸黑,除了这名老太监,找不到任何依靠。 杨奉盯着皇子看了一会,原地转身,大步离开。 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人,韩孺子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待会就能听到母亲催促自己起床的声音,可外面的阳光越来越亮,表明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知过去多久,屋外传来两个人的争吵声。 “是你向大臣告密,让他们在东青门设下埋伏,然后再假装好人!”这个声音极为愤怒。 “景公,别把料敌先机当成告密,咱们都在一条船上,总得有人能发现前方的危险,你该庆幸我是个聪明人。”这是杨奉的声音。 “别跟我耍花招,咱们去见太后,你骗不了所有人!” 韩孺子仍然静坐不动,恍惚间明白,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有关,同时又都与他无关。 推门声响,一名与韩孺子年龄相仿的少年走了进来,穿着绣满图案的锦袍,看见韩孺子,少年愣了一下,“你也是来争皇位的?看来咱们是兄弟了,有人说我以后要封你为王,可我觉得把你杀死才是一劳永逸的做法。” 韩孺子遵从杨奉的提醒,一言不发。 第二章 兄弟 同父异母的两兄弟就这样见面了,没有外人,没有介绍,更没有亲情,互相打量着——后到的少年打量得更多些,韩孺子很快低下头。 少年就是另一位皇子东海王了,虽然三年前也被“撵”出皇宫,他对这里却好像十分熟悉,和在家里一样自在,几步走到另一张椅子边,将身子堆偎在上面,轻轻晃动离地的双脚。 “我还以为会遇到多厉害的对手,你让我失望了。”东海王的声音里透出不该有的成熟与冷酷,目光没有瞧向旁边的兄弟,而是专心观察自己的靴子,“可是等我当上皇帝,还是得杀死你,至少得将你关起来,永远不见天日。‘卞和无罪,怀璧其罪’,你得明白,只要你是皇帝的儿子,对我就是一个威胁。” 韩孺子不想再遵守杨奉的提醒了,小声说:“当今皇帝就没杀死咱们两个。” “哈,当今?他已经死了,驾崩了。他是太后唯一的儿子,年纪也大,是嫡长子,咱们都争不过他,所以他没必要斩草除根。咱俩不一样,按出身,我比你尊贵得多,按年纪,你比我大一点,可能就是几天。太后的嫡子死了,应该是我继位,可是总会有几个迂腐的家伙说什么‘长幼有序’,弄得人心混乱,逼得我不得不收拾你。” 韩孺子嗯了一声,觉得东海王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不过——”东海王重新打量韩孺子,“我瞧你人还不错,比较老实,或许可以饶你一命,在皇宫里找个僻静角落关你几年,等我地位稳固之后,还可以封你为……不,不能封你为王,你就留在皇宫里,让我随时能看到你,干脆你当太监吧。” 韩孺子摇摇头,他对太监没有坏印象,可他知道那是一个卑贱的行当。 东海王跳下椅子,双手叉腰,站在韩孺子身前,“从现在起,你得学会讨好我,要不然我还是会杀死你。” 韩孺子没抬头,等了一会才低声说:“我要回家。” “哈哈……”东海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是傻子吗?成王败寇,我是王,你是寇,哪来的家?你还是想想怎么讨好我吧。” 韩孺子好一会没吱声,然后抬起头迅速扫了东海王一眼,“中常侍杨奉接我进宫的。” 东海王皱起眉头,“那又怎样?中常侍在皇宫里只是小官,我知道杨奉,他在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精心侍候了几年,皇帝一死,他就是丧家之犬。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等我登基,一定要收拾杨奉。” 韩孺子惊诧地又看了东海王一眼。 “杨奉是个奸臣,你不知道他做过多少坏事,足够砍头十次。”东海王轻蔑地哼了一声,回到椅子上,“你还真是无知,倒也不怪你,谁让你母亲地位低贱呢,父皇根本不喜欢你……干嘛?” 韩孺子站在地上怒气冲冲地盯着东海王,脸颊憋得通红。 “你得习惯听实话。”东海王一点也不害怕这个大自己几天的兄长,“事实如此,你母亲从前是一名宫女,在外面连个亲戚都没有,我们崔家——你知道我外祖是谁吗?是武帝朝的宰相,我大舅舅如今是南军大司马,京城的一半军队都归他管,二舅舅……” 东海王滔滔不绝地罗列了一大串亲戚,听他的意思,整个大楚朝都是靠崔氏一族支撑起来的。 韩孺子的怒气消退了,坐回到椅子上,静静地听着,等东海王终于闭嘴,他问:“太学弟子们为什么在东清门阻止你进宫?” “大臣们想在宫外立我为帝,可他们胆子太小了,居然只派出一群乳嗅未干的家伙来闹事。”东海王无所谓地说。 韩孺子嗯了一声,这一声别无含义,东海王却被激怒了,“你怀疑我说谎吗?我们崔家把持朝政已经十几年了,我的姑祖母是武帝皇后,若不是走得早,她现在就是太皇太后,上官太后也得听她的。你惹怒我了,我一登基就要杀死你,把你和杨奉一块杀掉,你们都是奸臣。” 威胁听得太多,韩孺子反而不怕了,他还想提一个问题——为什么东海王也是孤身一人进宫呢?可他忍住了,他越来越确信,决定一切的不是这位夸夸其谈的“皇弟”。 东海王突然闭嘴,跳下椅子,快步跑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宰相殷无害来了,这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从来不肯出头,指望他什么事情也办不成,等我当了皇帝,一定要将他贬退,当然,不能太着急,怎么也得等上半年,不能像父皇一样急于求成。” 东海王一直留在门口向外窥视,他倒是见多识广,什么人都认得。 “右巡御史申明志也来了,大家都说他刚直不阿,我看他是有勇无谋,有时候读书太多也不好,满嘴的春秋大义,他可能会支持你,就因为你比我大几天。你别得意,申明志在朝中人缘极差,大家都怕他,可是谁也不赞同他,他越支持你,你越不可能当皇帝。” “左察御史萧声,哈哈,他是我们崔家的人,跟申明志是死对头,他肯定支持我。” “兵马大都督韩星,他是宗室重臣,也是个老实人,论辈分还是咱俩的叔祖呢,跟宰相殷无害一样,不敢做事,只能守成,等我当了皇帝,就让他回乡下去,兵马大都督虽说是个虚职,好歹也是正一品,得交给宗室中最值得信任的人,反正不会是你。” “到目前为止,咱们算是打成平手吧,你别得意,真正决定谁能继位的不是这几个人。” 韩孺子不想显得太无知,插嘴道:“应该是皇太后吧。” 这句话又将东海王惹恼了,猛地转身,横眉立目,“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既愚蠢又不会说话,谁告诉你皇太后能决定一切的?是你母亲吗?你们母子一样笨,皇太后的大权都来自皇帝,皇帝驾崩,就只能依靠本家子弟,上官氏当皇后三年当太后不到半年,亲属在朝中根基未稳,连商议大事的资格都没有,不像我们崔家,早在武帝时子孙就已布满朝廷。” 韩孺子轻轻晃动双腿,“怪不得你认识这么多人。” 东海王以为这是道歉,心意稍平,语气也缓和下来,“这都是师傅教给我的。” “你有师傅?” “难道你没有?” 韩孺子摇摇头。 “这就是不受宠的结果,我师傅是天下知名的大儒,弟子无数,至少有十名弟子如今是三品以上的大官,他自己倒不爱当官,我舅舅好不容易才将他请来。你没有师傅,谁教你识字呢?” “我母亲。” 东海王鄙夷地笑了一声,“那你不认得多少字。”说罢转身接着观察屋外,没多久,兴奋地在门上拍了一下,“我舅舅终于到了,崔宏,你肯定听说过吧,南军大司马,京城的一半军队都归他管。这样我就放心了,师傅也该放心了,等我继位,早晚让他当宰相。” “你刚才说他不爱当官。” “那是因为我还没当上皇帝。”东海王回头看了韩孺子一眼,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疑惑的。 又有几位官员进宫,东海王越来越得意,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当皇帝以后的赏罚进退,突然闭嘴,几步跑回椅子上,正襟危坐,面容哀戚,瞬间从飞扬跋扈变得胆怯忧伤。 韩孺子正莫名其妙,房门打开,进来一名年轻俊雅的太监,向两位皇子恭敬地施礼,直起身,露出一丝悲伤之余的微笑,“请两位皇子随我来,皇太后召见你们。” 韩孺子以为东海王会跳起来欢呼胜利,没想到东海王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站起身,带着哭腔说:“皇兄不幸弃宗室与群臣而去,我二人皆是无知小子,若有什么事情能够稍缓皇太后心中之悲,万望公公提醒一二。请问公公怎么称呼?” “两位皇子进宫,就是对皇太后最大的安慰。我叫左吉,只是太后宫内的一名普通侍者。” 韩孺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觉得自己也应该说点什么,结果却连一个字也想不出来,只好跟在东海王身后,一起向外面走去。 “请兄长前行。”东海王谦逊地让到一边。 韩孺子愣了一会,走在了前面。 年轻的太监笑了笑,前头带路,领着两位皇子离开西厢房,顺着环廊走向正房,庭院里空空荡荡,对面的东厢房里隐约有争吵声传来。 正房里站着七八名太监和宫女,却没有皇太后的身影,就连韩孺子也觉得不太对劲儿,东海王的目光四处乱转,几次想要开口询问,又都忍住了。 左吉引导两人进入西边的暖阁,暖阁很宽敞,靠墙摆着一张大床,被褥俱全,窗下是一张长长的椅榻。 暖阁里也没有皇太后。 东海王再也忍不住了,“左公,皇太后……” 左吉站在门口,轻声道:“皇太后身心交瘁,暂时还不能见人。” “可是你说过皇太后召见我们。”东海王没法掩饰自己的不满。 “两位皇子已经身处皇太后的寝宫,这就算召见,请两位皇子在此好好歇息……” “歇息多久?难道我们要睡在这里?”东海王大吃一惊。 “皇太后将两位皇子视若亲生,一般人可没资格留宿此间。”左吉笑了一下,“皇太后就在对面的暖阁里,她很怕吵,所以,请两位皇子……”左吉做出一个压声的手势,“有什么需求,轻轻敲门就行。” 左吉退出房间,将房门掩上。 东海王呆呆地站了一会,低声道:“******死太监臭****,这是把咱们给软禁啦!” (求收藏求推荐) 第三章 聪明的孩子 被困在太后寝宫里的第三天夜里,韩孺子蜷在椅榻上,默默回想连日来的经历,夜色越来越深,他没有半点困倦,东海王独自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没能如愿在进宫当天登基称帝,这让他非常生气。 “肯定有奸臣从中阻挠,杨奉?他是个坏蛋,可他职位太低,肯定是右巡御史申明志,难道宰相殷无害和兵马大都督韩星也叛变了?”东海王自言自语了好一会,没敢抬高声音。 终于,东海王老实了一会,然后小声说:“瞧不出你胆子挺大,竟然不害怕。” “嗯?”韩孺子连中午和傍晚吃过什么饭都想了一遍,虽然没有得出任何结论,心里却踏实不少,“因为——我没想当皇帝吧。” “嘿,蠢货,你不知道当皇帝的好处。当了皇帝就能……就能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有什么就有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有皇帝是天下的主人,其他人都是佃户,要向皇帝上交租税。” “我只想跟母亲在一起。” “傻瓜,只有皇帝才能心想事成,你们只能盼望皇帝的恩赐,你想回到母亲身边,得有皇帝——也就是我的允许才行。”东海王转身睡去,没一会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韩孺子也困了,闭上双眼,侧耳倾听门外的声音,不知是幻觉还是确有其声,他觉得自己听到了抽泣声。 皇帝是天下的主人,可是除了他的母亲,没有人再为他的死感到真正的悲伤,韩孺子想到这里,开始同情那位早夭的皇兄,他们曾经共同住在同一座府邸里将近十年,却从未见过面,至少在韩孺子的记忆里没有。 他刚睡着不久就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以为这是自己的家,嗯了两声,突然觉得气味不对,立刻睁眼,在一片黑暗之中,隐约辨识出一道身影。 “你还真能睡得着。”是东海王的声音。 韩孺子起身,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 东海王坐上来,将韩孺子推开一些,然后低声说:“我想过了,咱们毕竟是亲兄弟,都是韩氏后裔,流着武帝的血,等我当上皇帝,不会杀你,还会封你为王,如果你能一直老老实实,或许我还会让你们母子离开京城,去一个小小的郡当一个小小的王。” “谢……谢。”韩孺子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咱们得齐心,得加深了解,先随便聊聊吧。” “嗯。” 兄弟二人坐在黑暗中,半天谁也没想出合适的话题,东海王又恼怒了,“你真是块木头疙瘩,连话都不会说,这样吧,咱们轮流提问题,你先来。”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为什么总说‘我们崔家’呢?你应该也姓韩吧?” “废话,我当然姓韩,可是——”东海王的声音本来就很低,这时压得更低了,“韩家的子孙太多了,根本不把皇子当回事,大家只盯着皇帝一个人,在崔家,每个人都喜欢我,即使我只是东海王,他们也喜欢我,所以我更喜欢崔家人。” 或许是不小心说了实话,东海王突然改口,“但我的确姓韩,叫韩枢,毫无虚假的皇子,大家都说我跟武帝长得最像。你叫孺子吧?为什么起这样一个怪名字?这肯定不是真名,咱们这一辈的名字都是木字边。” “我……就叫孺子。”韩孺子不太确定地说,“母亲说……武帝见过我,称赞我‘孺子可教’,所以……” 东海王大笑出声,急忙闭嘴,听了一会,发现这一笑并未引起外面的注意,才笑道:“你娘真会编故事,你信吗?” 韩孺子不吱声。 东海王在韩孺子肩上重重推了一下,“没意思,你娘是宫女出身,没教过你怎么讨好别人吗?” 韩孺子仍然不吱声,东海王颇觉无趣,跳下椅榻,回到大床上,倒下接着睡。 韩孺子睡不着了,他想念母亲,一点也不喜欢皇宫,更不喜欢共处一室的同父异母兄弟,慢慢地,他的思绪转到了杨奉身上,幻想着那名太监正在某处与一群敌人战斗,为的是……韩孺子希望杨奉能赢,可他真的不想当皇帝。 东海王蹑手蹑脚地又来了,摸上椅榻,朝窗而跪,忧心忡忡地说:“事情不对头,非常不对头,皇帝已经死了,有资格继位的就咱们两个人,太后应该一早就立我为帝,她在等什么?” “太后在哀悼皇帝,那是她的亲生儿子。” “呸,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家伙?就算伤心欲绝,太后也得先立新帝,这是惯例,这是……这是太后的职责,而且她将咱们两个都软禁在身边,表明她的神智非常清醒。” 东海王轻轻地推窗,“过来帮忙。” “啊?” “我要逃出去,大臣们会立我为帝。我真后悔没在东清门跟那群太学弟子一块走,全怪他们,只会嚷嚷,就没有一个真敢上来动手,景耀那个老太监把我按得死死的。” 韩孺子跪起来,但没有帮着推窗,“你逃不出去的,这里是太后寝宫,前后有两道门户,如果你想走蓬莱门的话,还要经过三重门户和四条长巷,更不用说随处可见的禁军。” “你……居然记得进来的路径?”东海王感到惊讶了。 “记得不是很清楚。” 东海王嘀咕道:“虚伪的家伙,差点把我给骗过了,这种人怎么能留?” 暖阁的房门在响,东海王来不及回到床上,急忙转身在椅榻上坐好,灵机一动,又跪起来,扳过韩孺子的一条胳膊,将他压在窗台上。 韩孺子吃了一惊,可是东海王没有特别用力,他也就没有激烈反抗。 “你想越窗逃跑!”东海王大声喝道,门开了,外面的灯光照射进来,他叫得更大声,“快来人,孺子要逃跑!” 受到不公正指控的韩孺子开始反抗,可他的力量与东海王不相上下,失去先机之后没法扳回来,反而被压得越来越紧。 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都是亲兄弟,打什么架呢?” 东海王见好就收,松开韩孺子,跳到地上,“孩儿参见皇太妃。孺子要逃跑,被我抓住了。” “你认得我?”上官皇太妃好奇地打量东海王,在她身边,太监左吉提着灯笼,还有一名捧着长木匣的宫女。 “父皇登基的第十天在宫中设家宴,孩儿向皇太后皇太妃请过安。”东海王袖手站立,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上官皇太妃展露笑容,“没错,我也想起来了,那时你还才这么高,小孩子长得真快啊,现在跟我差不多一样高了。” “母亲时常因为我个子高埋怨我呢,说就是因为我,她才不能每日给皇太后皇太妃请安。” 皇太妃笑吟吟地点头,目光转到韩孺子身上,“那次家宴上,我好像没有见到你。” 韩孺子根本不知道家宴是怎么回事,东海王抢着回道:“三年前父皇登基,本应是普天同庆,王美人却在宫中暗自哭泣,被人发现,劾奉为大不敬,所以家宴的时候父皇根本没邀请他们母子。” 皇太妃点点头,收起一些笑容,问道:“你为什么要逃走?” 韩孺子抬手指向东海王,刚想说自己是被陷害的,东海王又一次抢在前头,“他想回到王美人身边,他从进宫那一刻起就哭哭啼啼地说想母亲,我说得没错吧,孺子,你是不是说过?” 韩孺子正想着怎么回答这句半真半假的提问,皇太妃笑道:“这么大了,还是小孩子脾气。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另一个地方。”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皇太后?”东海王立刻警觉起来。 皇太妃笑笑,没有回答,转身走出暖阁,东海王无奈,只能跟上去,韩孺子其次,再后是捧匣宫女,左吉提着灯笼与皇太妃亦步亦趋。 正屋里有两名宫女,守在东暖阁门前,皇太后就在里面,她召见两名皇子,却一直没有露面,东海王和韩孺子忍不住都向那边望了一眼,东海王放慢脚步,突然冲向守门的两名宫女,大叫道:“皇太后!我是东海王,我要见您!” 捧匣宫女上前一步,伸手轻轻一拨,东海王不由自主地向门口跑去,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宫女扭头盯向另一位皇子,韩孺子自己加快脚步走出去,心中暗自纳闷,这名宫女长得很是奇怪,全身上下没有半分袅娜,倒像是……一名男子。 上官皇太妃转身笑道:“越聪明的孩子越不听话。” 东海王没有在意宫女,抽泣道:“孩儿也想母亲了,所以一时失态,皇太后才是我真正的母亲。” 上官皇太妃笑而不语。 宫外停着一顶轿子和十几名太监宫女,皇太妃示意两位皇子进去,自己留在外面步行。 轿子颠簸前行,东海王推了推韩孺子,惊恐地说:“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皇太后迟迟没有露面,很可能……已经被杀死啦,咱们不是被软禁,是被绑架了,没准……”东海王紧紧靠着韩孺子,好像这样一来就挡住突然刺来的刀剑。 韩孺子想了一会,“咱们两个都死了,谁来当皇帝呢?” “笨蛋,当然是上官家的人。”东海王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太愚蠢了,急忙改口道:“他们会从宗室当中选一个傀儡当皇帝,咱俩的年纪太大了,他们要选一个两三岁还不会说话的婴儿,没错,这种事在从前的朝代中曾经发生过……天哪,我就要被杀死了!” 东海王紧紧抓住韩孺子的手腕,身子微微发抖。 韩孺子挣扎了几下,没能摆脱束缚,只好劝道:“不会的,如果崔家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太后是不会杀死你的。” “你肯定?哦,没错,杀死我就等于逼崔家起事,呵呵……”东海王松开韩孺子,心里还是不太踏实,一路上没再说话。 轿子落地,太监左吉掀开轿帘,探头进来,“太庙到了,请两位皇子下轿。” 东海王兴奋地又推了一下韩孺子,“太庙是祭祖的地方,我真要当皇帝了!” (求收藏求推荐) 第四章 太庙里的交易 太庙大殿宽阔而阴森,香烟缭绕,牌位都供奉在深深的壁龛里,像是躲于阴影里的捕猎者,但这些幽魂的威力今天失效了,一群人就在它们的注视下做出不敬之举。 殿门敞开着——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每年也就两三次——三十余名太监与宫女排成两行,堵住门户,看他们的神情,像是即将被献给大楚列祖列宗的牛羊,五名太庙礼官扁扁地趴在地上,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向鬼神乞求饶恕,他们不敢拦也拦不住这些闯入者。 两名皇子并肩坐在小圆凳上,脸上没有血色,上官皇太妃站在他们身前,伸手扶着一名小宫女的肩膀,听取一位又一位信使的报告。 “三百多位大臣聚在楚阳门内喧哗,门外还有大量百姓聚集。” “大臣们已经冲进内宫,正前往太后寝宫。” “一拨大臣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直奔太庙来了!” 消息接二连三,皇宫似乎变成了战场,四处都是敌人,越逼越近。上官皇太妃脸上不动声色,面对任何消息都是简单地嗯一声,必须做出回答时就只有一句话:“皇帝尸骨未寒,太后伤心欲绝,大臣们应该多体谅一些。诸位严守门户,太庙是祖宗重地,他们不敢冲进来。” 对这些消息,东海王显然另有看法,每次听完之后,都要用脚轻轻踢一下韩孺子,表示得意之情,但他不敢胡言乱语,那名捧匣宫女就站在他们身后,手劲奇大,东海王挨过两拳之后老实多了。 天亮的时候,事态更加急迫,据说太后寝宫已被一群老臣包围,他们跪在庭院里放声痛哭,哀悼数年内驾崩的三位皇帝,以此劝谏太后尽快交出两位皇子,而另一群大臣冲到了太庙门外,同样跪成一片,齐声诵读一篇文章。 东海王脸上露出喜色,将这视为自己的胜利,韩孺子心中则在寻思中常侍杨奉怎么不见了,以那样一名勇猛的太监,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躲起来。 整座殿中,只有上官皇太妃还保持着完全的镇定,命令其他人坚守门户,对殿外的诵读声不做任何回应。 “外面的大臣在干嘛?祭祖吗?”太监左吉问道,他一直留在皇太妃身边,却没有分享她的镇定,俊俏的脸比两位皇子还要苍白。 “这是一篇谏文,或者是檄文。”皇太妃轻声道,又仔细听了一会,“关东大水北郡地震长乐宫火灾……他们以为天下阴阳失调灾害频生,责任全在皇太后和我身上。” “胡说八道!”左吉颤声表示愤慨,“皇太后……还有没有其它计划?” 皇太妃摇摇头。 “景耀和杨奉呢?他们两个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能够劝退大臣吗?怎么到现在连个消息都没有?” 皇太妃连头都不摇了。 殿外的诵读声越来越响亮,东海王的胆子随之大了一些,低声对韩孺子说:“其实很简单,把我交出去,或者就在太庙里立我为帝,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左吉跑到门口,躲在守门太监的身后向外张望了一会,又跑回皇太妃身前,“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外面的大臣里有几位是我的熟人,让我去跟他们谈谈,或许能让他们先退出太庙。” “你?”皇太妃略显惊讶。 “也不是很熟。”左吉急忙改口,“互相能叫出名字而已,围攻太庙实在不成体统,只要说清这一点,他们应该会退却。真是的,皇城卫士全都叛变了吗?竟然让大臣们闯了进来。” “卫士只奉皇帝旨意,如今帝位空悬,他们自然无所适从。”皇太妃倒没有特别意外,想了一会又说:“你去吧,或许真能成功呢。” 左吉一躬到地,转身跑了出去。等他的身影消失,东海王嗤了一声,“左吉明哲保身,他这是要逃跑了。” 皇太妃看了看东海王,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微笑,但是什么也没说,又转回身。 东海王只能对韩孺子炫耀,“想当皇帝,心眼儿就得比别人更多一点,要做到见微知著。” 韩孺子点点头,心里只有一个希望,事情能快点结束,然后自己就能离开皇宫回到母亲身边,老实说,这一次进宫,印象比三年前短暂居住过的一个月还要差。 东海王似乎猜对了,左吉一直没有回来,外面的诵读声也一点没有减弱。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大殿里没有那么阴森了,东海王站起身,大声道:“究竟在等什么?等我称帝,会赦免所有人,上官家会得到许多封赏。” 捧匣宫女二话不说,像拎小鸡一样,用一只手将东海王拽回圆凳上。 “放开我,我马上就要当皇帝……哎呦。”东海王不敢挣扎了,怒视宫女,将其视为登基之后第一个要杀的仇人。 皇太妃转过身,面对两位皇子,“抱歉,让你们经历这些,帝王也是人,闹起家务事的时候,跟普通人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牵涉的人更多一些。无论你们当中的哪一位称帝,都有机会改正这一切,恢复皇家的尊严。” “‘无论哪一位’?”东海王没能控制住心中的疑惑与愤怒,“只有我才配得上帝位,皇太妃,你应该清楚这一点吧?崔家绝不会同意让孺子称帝,瞧他的名字他的样子,哪像是大楚皇帝?你们上官家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想让天下大乱吗?” 韩孺子坐在那里不动,皇太妃对他笑了一下,正要说话,守门的一名太监大声叫道:“攻过来了!” 直到这一刻,皇太妃终于脸色微变,她能守住太庙,靠的不是人多势众,而是大臣们对韩氏列祖列宗的敬畏,一旦禁忌被突破,她和皇太后将一败涂地。 看守皇子的宫女打开木匣,取出一柄短剑,将匣子放在地上,大步走到皇太妃身前。东海王闭上嘴,希望大臣们这一次能坚决一点,不要重蹈东清门的覆辙。 守门的两排太监与宫女一冲即溃,数人大步跨过门槛,宫女双腿微弯,要凭一己之力阻挡众敌。 “放下剑,是我!”杨奉站在门口,背朝阳光,身后跟着五六名随从,这是他给韩孺子留下的第二个深刻印象,与第一次的阴冷正好相反。 宫女回头看了一眼皇太妃,收剑退回原位。 杨奉前趋至皇太妃面前,冷静地说:“谈成了,奏章马上就能拟好,新帝一登基,立刻就能加盖御玺。” “谈成什么了?”东海王大声问,没有得到回答。 皇太妃长出一口气,“不能大意,南军大司马交出印绶了?” “正在进行,景公在盯着这件事。” 东海王更疑惑,“南军大司马崔宏是我亲舅舅,他为什么要交出印绶?”仍然没人回答,他自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上官家想当南军大司马,我舅舅同意了,作为交换,我就能当上皇帝了!” 还是没人应声,韩孺子抬起头,看着杨奉,虽然母亲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他却对这名太监充满信心。有什么事情要降临在自己头上,他想,却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希望如此。 又有人跑进大殿,这回是左吉,满头大汗,“大臣们同意妥协,正在有序地退出太庙!” “有劳左公。”皇太妃说,左吉满面笑容,掏出巾帕揩拭脸上的汗珠,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东海王不停地嘀咕着自己就要当皇帝了,向持剑宫女投去威胁的目光,宫女一点也不害怕,目光扫视,保持全神戒备。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东海王忽坐忽站即将忍耐不下去的时候,景耀终于来了,一进殿就向皇太妃和两名皇子跪下,“皇太后有旨,即刻在太庙尊奉新帝,祖宗有灵,天佑大楚。” 东海王大笑数声,跳到地上,做好接受尊号的准备。 “遵旨。”皇太妃道,前行数步,转身,向皇子跪下,持剑宫女也跪下,顺势将手中的剑放在地上。 “会不会太简陋了一点?以后会有一个正式的大典吧?”东海王问。 “请松皇子祭拜列祖列宗。”杨奉说。 “哪来的松皇子?我是东海王韩枢。”东海王扭头看向韩孺子,突然明白过来,“这不可能,我母亲和几位舅舅不会同意……景耀,你说过我肯定能当皇帝,我才跟你进宫的。” 景耀匍匐在地,冷淡地说:“老奴不记得曾说过这样的话。” 宫女悄没声地过来,拉住东海王的胳膊,强迫他跪下,大殿里,只有韩孺子还坐在圆凳上,像是被吓呆了。 等了一会,杨奉膝行向前,来到凳前,轻声说:“陛下要先祭祖再登基。” “我要让母亲进宫。”韩孺子终于开口。 杨奉挤出一丝微笑,用更低的声音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我能做什么?” “陛下想做什么?”杨奉问。 韩孺子左右看了看,指向被强迫跪在地上正不服气地挣扎着的东海王,“我要他留在宫内。” “如陛下所愿。” “我不留下,我要回家!”东海王哭喊着,恨透皇宫里的所有人。 韩孺子坐在凳子上还是没动,杨奉回头看了一眼皇太妃,皇太妃点点头,带头退向门口,其他人,包括东海王在内,也都退下,只剩杨奉仍然跪在凳前,抬头看着十三岁的皇子,“陛下有什么话尽管对老奴说。” 韩孺子说:“我会被杀死吗?” 杨奉一愣,假装没听懂,“每个人都会死。” “我是说‘被杀死’。” 杨奉不能再装糊涂了,尴尬地问:“陛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韩孺子看向门口的东海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势,我的优势——就是被杀死之后不会有人在意吧?” 杨奉大吃一惊,所有人都看错了这位皇子,这将给好不容易才恢复稳定的朝堂带来诸多变数,甚至腥风血雨。他后悔了,不该一力推举韩孺子,可是事已至此再没有退路。 “皇帝不会被杀死。”杨奉说,“真正的皇帝不会。” (求收藏求推荐) 第五章 斋戒 整整九天,韩孺子的生活一成不变:日出之前起床,由一队宫女和太监排队给他穿衣戴帽,然后前往另一间屋子,由另外几名太监宫女脱掉衣裳,入桶沐浴,一刻钟之后换上一套新衣帽,转移到一间窗明几净的小室,跪坐在蒲团上,盯着开国太祖留下的衣冠,直到午后才能吃第一顿饭,端茶捧盘的侍者有十几名,食物却只有米粥和一点腌菜。 这样的生活被称为斋戒。 严格来说,韩孺子还不是大楚皇帝,他已在太庙里被引见给列祖列宗,可还要经过一系列的仪式才能面见满朝文武,整个过程经过大幅度精简之后,仍然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 皇宫内外朝廷上下全都为登基一事忙碌起来,只有韩孺子清闲无事,每日跪坐在静室里,肚子里咕咕叫,一遍遍查数太祖衣冠上有几个虫眼,要不然就是欣赏墙上的壁画,没人向他讲解画中的内容,他猜想这是太祖争夺天下时的历次战斗。 浓墨重彩的画面看上去并不惨烈,太祖的军队总能取得一边倒的大胜,敌人或是尸横遍野,或是俯首称臣,太祖骑在白马上,体型比其他人要大得多,一身的英武之气。 闲极无聊的韩孺子开始给这些壁画编故事,渐渐地居然品出一些滋味来,以至于每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去静室中斋戒,他宁愿在这里独坐,也不想面对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自从离开太庙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杨奉东海王皇太妃这些人,不同的太监与宫女换来换去,做的事情却全都一样,除了必要的几句话,他们总是低眉顺目,刻意忽略新皇帝,好像在给一个会动的木偶服务。 韩孺子的确跟木偶没有多少差异,唯有在心里才能跟随开国太祖在沙场上纵横驰骋。 第十天,静室中的韩孺子终于迎来一名同伴。 在两名太监的陪同下,东海王走进静室,面沉似水,生硬地跪下,低下头,说:“臣参见陛下。” 韩孺子刚要起身,跟在东海王身后的太监景耀上前半步,说:“陛下勿动,这里是太祖衣冠室,君臣之礼不可省。” 韩孺子没动,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了万事由他人操持,所以也不开口,过了一会,景耀替皇帝说:“东海王平身。” 东海王站起身,头垂得更低了。 另一名太监躬身前行,在皇帝右后方摆了一张蒲团,小步退出静室,景耀道:“皇太后懿旨,东海王即日起随侍陛下左右。请陛下专心斋戒,明日起上午观看礼部演礼,下午斋戒。”说罢,也退下了。 韩孺子在蒲团上调整姿势,继续面对太祖衣冠沉思默想,这回却没法再对着壁画编故事了,身边多了一个人,他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能会被偷走。东海王就在他斜后方,跪在那里也不老实,衣物与蒲团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嘴里一会轻咳,一会叹气。 韩孺子扭过头,冲着自己的兄弟笑了一下。 东海王一愣,身子前倾,双手撑地,这不是下跪,而是为了靠近对方,传达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别得意,你不是真皇帝,只是假皇帝。” “我知道。”韩孺子说出十天来的第一句话。 东海王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你知道什么?你以为真假皇帝是闹着玩吗?那是要……”他不说下去了。 韩孺子转过身,看着太祖衣冠,他知道自己是个傀儡,而且是个不得长久的傀儡,可是这件事不足为外人道,除了杨奉。 杨奉已经十天没出现了,他好像放弃了新皇帝,甚至故意躲避他,韩孺子觉得自己在太庙里的那句实话可能将太监吓到了。 “别人都以为你老实,只有我知道你是假装的,但是没用,你就算再聪明一百倍,困在皇宫里也是……瓮中之鳖。”东海王咧嘴笑了,皇宫里有许多让他害怕的人,其中绝不包括即将正式登基的新皇帝。 “瞧太祖的冠冕。”韩孺子说,好不容易有了一名同伴,他希望能多聊两句。 “有什么可瞧的,我早就见过了,我还知道它的来历呢:人人都说冠冕是上古传下来的,历经五朝,到现在有一千多年了,其实只有几颗宝珠可能有这么久的历史,其它部位早就换新了,据我所知,武帝的时候就换过至少七颗宝珠。” “你知道得真多。”韩孺子由衷地说。 “嘿,这都是皇子必须了解的常识。太祖冠冕你只能在正式登基的时候戴一次,再后就只有及冠大婚和册封太子时还能再戴几次,没什么好玩的,那东西是个累赘。”东海王目不转睛地望着冠冕,甚至想要站起来摸摸它。 太祖留下的遗物不少,除了冠冕,还有龙袍靴子宝剑如意马鞭玉佩等物,这些东西都太陈旧了,经不起折腾,唯有冠冕偶尔还能拿出来用用。 “皇帝和这冠冕一样,备受敬仰,却毫无用处。”韩孺子在静室里待得久了,对这些旧衣物生出一点感情。 “哈!”东海王放肆地嘲笑,室外响起太监的咳嗽声,他急忙跪好,等了好长一会才低声道:“没错,你们都只是偶尔有用,冠冕用完之后还能送回静室,你可没这么好的待遇。要是换成我当皇帝,绝不会落到这种境地。跟我说句实话,你不怕吗?” “怕,可是怕有什么用?”韩孺子的目光转向架子上的宝剑,太祖曾经用它斩杀过不少敌人吧,现在却只能留在剑鞘里,一尘不染,一无用处。 东海王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悄悄走到韩孺子身后,“既然这样,干脆让我提前送你上路吧,你不用再害怕,我也能早些得偿所愿。” 东海王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韩孺子却不害怕他,也不回头,仍然盯着宝剑,“我以为咱们应该是一伙的。” “所以你把我留在宫内当你的侍从?”东海王咬牙切齿。 “这是你的主意。” “我的主意?” “你说过,等你当皇帝之后就要把我杀死,或者留在身边。我不想杀死你,所以把你留下。” 东海王第三次发愣,他的确说过类似的话,没想到韩孺子记在心里,反过来用在他身上,“别臭美了,你以为自己是真皇帝吗?你的话根本没人听,我留下是因为太后想利用我要挟崔家。” 东海王声音中满是恨意,相比韩孺子,他更痛恨在背后操纵一切的皇太后。 “所以咱们应该是一伙的。” “嘿,你们王家无权无势,所以想拿我们崔家当靠山吧,我才不上当……除非你肯将皇位让给我。” “我本来就没想当这个皇帝,随时都可以让给你。” “不对,是‘还’给我。” “好,还给你。” 外面有脚步走动声,东海王立刻退回原处,等到外面恢复安静之后,韩孺子说:“你跟崔家有联系吗?” “没有,他们看得很紧,景耀这个老混蛋,他把我骗进皇宫,现在却成了我的看守。但这只是暂时情况,母亲和舅舅肯定会找到办法给我送信。” “你……见过杨奉吗?”韩孺子问。 “中常侍杨奉?见过一次,从我面前跑过去,居然没有请安……你不会对他抱有什么期望吧?我在宫里听说过一些消息,就是他跟大臣谈判,将你扶上皇位送入火坑,他现在可是太后的心腹宠臣,以后杀你的人肯定也是他,真的,他长着一副弑君的面孔,我若是当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除掉。” 韩孺子猜不透杨奉的底细,可是那个太监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了,如果只能选一个人成为“同伙”,他宁愿是杨奉。 东海王对皇帝的最后一点敬畏消失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计划,“你把皇位还给我,这叫禅让,从前有过这种事,到时候就说你身染恶疾,无法执行帝王之责,这很简单,难的是怎么能扳倒太后……真是奇怪,有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舅舅为什么同意将南军大司马的印绶交给上官家的人呢?那可是京城的一半军队啊。而且做出如此之大的让步之后,居然没让我当上皇帝,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他的声音太大了些,房门打开,景耀那张面团似的白脸探了进来,“太祖在看着呢。”老太监的身姿与神情毕恭毕敬,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房门慢慢关上,东海王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景耀也是奸臣,师傅说得没错,太监都是奸臣。” 韩孺子不知道谁是奸臣谁是忠臣,只知道自己危在旦夕,如果没有奇迹发生的话,他永远也见不到母亲了。 他扭头又看了一眼东海王,心里很清楚,就凭他们两个刚过十三岁的少年,除了互诉苦恼,在皇宫里寸步难行,别的事情什么也做不成。 东海王则要自信得多,突然从后面爬过来,他太兴奋了,差点将韩孺子撞倒,“我有办法对付太后了!而且非常快,明天就能实现!” (求收藏求推荐) 第六章 衣带诏 当皇帝很轻松,韩孺子什么都不做,也不影响朝廷的运转和天下的稳定,当皇帝也很烦琐,一举一动都能直接影响少则数人多则几万人,登基是难得的大事,影响尤其显著,成千上万的人在为此奔波忙碌,礼部是其中最重要的执行者。 礼部尚书将亲自向皇帝讲解登基时的礼仪制度,东海王的冒险计划就要用在此人身上。 “大臣向来支持皇帝,反对内宫干政,礼部尚书叫什么来着……元九鼎,明天你偷偷给他下一道御旨,让他号召满朝文臣救驾。”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不行吧,大臣们上次包围太后寝宫和太庙,好像也没起多大作用。” “那不一样,上次大臣们是自发行动,没有御旨,就没人牵头,所以好几百人只敢动嘴,不敢动手,有了你的旨意,反对太后的行动就名正言顺了。” “怎么……弄御旨?直接跟礼部尚书说话吗?”韩孺子有点心动。 “当然不行,你旁边肯定有人监视,得下密诏。” “密诏?” “对,就是那种……我在书上看到过,叫衣带诏,你把旨意写在腰带上,悄悄交给元九鼎,他一下子就会明白。” “以前有皇帝这么做过?”韩孺子十分惊讶,对这个主意的兴趣更多了一些。 “你只学写字,不读书吗?” “母亲给我讲过很多故事。” 东海王忍住笑,嗤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低声说:“这是前朝的故事,史书上记着呢,本朝的第一个衣带诏,就由你来写了。” “写什么?” “我不用什么都教你吧,就写你被软禁,要求大臣们废除太后,立刻救你出宫。” “要废除太后?” “嘘,小点声,皇宫里全是太后的耳目。”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东海王回到自己的蒲团上,嘶嘶地说:“今晚你写好衣带诏,明天交给元九鼎,顶多三天,大臣们就能成事,然后你将皇位禅让给我,你若敢反悔,我就让崔家把你杀掉。还有,得写在皇帝专用的衣物上才能得取信任,纸张可不行。” 韩孺子还有许多疑惑,可是门开了,景耀走进来,跪在门口,膝盖下面什么也没垫,也不吱声,看样子要陪两人到底。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韩孺子和东海王再没机会交流,只能偶尔交换一下眼神,东海王越来越坚定,韩孺子的信心却越来越少,可他太想离开皇宫回到母亲身边了,为此什么风险都愿意承担。 想写衣带诏并不容易,除了斋戒期间,韩孺子身边从来不少人,就连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有人睡在同一间屋里的椅榻上,有时是太监,有时是宫女,稍有声响就会醒来。 直到次日凌晨起床,韩孺子也没找到机会在衣带上写字。 斋戒第十一天,韩孺子的每日生活多了一道程序,起床之后要去给皇太后请安。 侍者左吉亲自来接皇帝,在标准的跪拜之后,年轻的太监开始显露出自己的与众不同,别的太监与宫女总是尽量避免与皇帝交流,连一个眼神都不行,左吉却是面带微笑,像一位亲切的叔叔或是大哥哥,语气里也带着长者的随和与教训意味。 “百善孝为先,身为皇帝要为天下百姓做出表率,陛下愿为母亲尽孝吗?” “愿意。”韩孺子无时无刻不在想念被隔绝在宫外的亲生母亲。 “陛下的母亲是哪一位?” 韩孺子没有回答。 左吉等了一会,微笑道:“陛下的母亲乃是当今皇太后,复姓上官,陛下可以称她为‘母后’,或者‘太后’。” “我的母亲是……太后。”韩孺子实在没办法说出“母后”两个字。 左吉没有强求,继续道:“太后是陛下唯一的母亲,除了神灵与列祖列宗,普天之下只有太后能够接受陛下的跪拜,不是因为太后的地位更高,而是因为陛下要向天下彰显孝道。” “嗯。”韩孺子应道。 “太后以外的任何人,无论年纪多大资格多老,都是陛下的臣民,绝不能与陛下平起平坐,就连上官皇太妃东海王也不例外。” “嗯。” “陛下还有别的母亲吗?” 韩孺子点点头,马上又摇摇头,低声说:“我只有一个母亲,乃是当今皇太后。”心里想着的仍是宫外的亲生母亲。 左吉满意了,“孝要由衷而发,表里不一骗得了外人,骗不过自己,骗不过冥冥众神。” 韩孺子以为自己终于能见到皇太后本人,结果他只是在卧房门外磕了一个头,按照左吉的指示说了一句“孩儿给太后请安”,屋里走出一名宫女,客气地说了几句,请安仪式就此结束。 将皇帝送回住处的路上,左吉解释道:“这些天来太后忧劳过度,身体不适,陛下马上就要正式登基,太后不想在这个时候影响陛下的心情。” 无论左吉说什么,韩孺子只是嗯嗯以对,他没什么可说的,也不想撒谎。 太后的住处叫做慈顺宫,皇帝本应住在泰安宫,不过鉴于新帝尚未大婚,因此被安置在离慈顺宫不远的一座小院里,韩孺子对此倒不挑剔,只是觉得有些孤独,甚至怀念起东海王来。 东海王就住在隔壁,但两人都不能随意走动,只有在正式场合才能见面。 今天上午的正式场合是礼部官员演礼。 礼部尚书元九鼎是名六十多岁的老者,身材伟岸,稍有些肥胖,因此更显庄重,他带来两名副手和十名太学博士,分别讲解并演示登基仪式的不同阶段。 不到四年的时间里,大楚已有两名皇帝登基,韩孺子将是第三位,礼部官员在这方面的经验非常丰富,尽可能减轻新帝的负担,韩孺子所要做的事情基本上就是穿上沉重的朝服,从太庙出发,经过两座宫殿,最后端坐在龙椅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只过一遍,韩孺子就记住了,礼部的官员们却不放心,要求今后几天里每天上午都来演示一遍,力求准确无误,甚至连迈出多少步都计算好了,据说这些细节全都意义深刻,预示着皇帝的未来。 韩孺子真想问问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在登基时出什么错了。 大概是为了与礼部官员抗衡,宫里派出的侍从格外多,数量是大臣的两倍,景耀和左吉一左一右守护着新帝,演礼的老大臣们只能隔着人说话。 韩孺子即使写出了衣带诏,也没办法传递给任何一名官员。 东海王跟在太监侍从的队伍里,满怀嫉妒,又满怀期望,时不时使出一个眼色,见韩孺子没有反应,不由得心急火燎。 下午两人继续在静室中斋戒,景耀和左吉轮流跪在门口陪同,杨奉仍然没有出现。 又过一天,左吉的监视放松了一些,一度退出静室不知去做什么,东海王抓住机会,扑到韩孺子身边,伸出手来,“怎么回事?衣带诏呢?为什么迟迟不行动?” “我做不到。” “哪样做不到?你就这么笨,不能假装摔个跟头什么的?” “我没法写字,房间里总有人。” “天呐!”东海王在自己头上捶了两下,“难道你身边从来没有仆人吗?你是主人啊,对他们下命令,让他们冬天下河捉鱼夏天去捉萤火虫半夜里去厨房找食物……他们就是做这个的,难不成仆人也要一觉睡到天亮?你……” 太监左吉悄没声地走进来,微笑道:“东海王,这里供奉着太祖衣冠,您这个样子可不妥。” 东海王尴尬地退回蒲团上,“可能是因为早晨没吃饭,我刚才有点头晕,所以跪倒了,听说太祖对本族子孙非常慈祥,会原谅我吧?” 左吉跪在门口,没有追问,东海王松了口气,整个下午都老老实实。 难题留给了韩孺子,他当然有过仆人,不多,母亲王美人对这些仆人向来客客气气,从来没提出过奇怪的要求,因此,对东海王来说非常容易的一件事,到了韩孺子这里却有些为难。 韩孺子想了很久,终于在晚饭之后想出一个主意。 他先是声称自己要练字,房中的两名太监倒是很听话,马上铺纸研墨,韩孺子的字不太工整,写一张丢一张,对特别不满意的干脆撕成碎片,两名太监又都一片不落地拣起来。 房间里没有那么多的纸可供挥霍,眼看纸张就要用完,一名太监退出去拿纸,韩孺子假装不经意地对另一名太监说:“给我拿杯茶水。” “陛下应该休息了……”太监有些犹豫。 “一杯白水也行,我渴了。”韩孺子尽量模仿东海王的语气。 另一名太监也躬身退出,韩孺子在纸上刷刷点点,然后迅速将纸张撕下一小块折叠起来,握在左手心里。 房间里的每一件衣物都有专人看管,韩孺子实在没办法拿来写什么“衣带诏”。 事情比他预料得要顺利,两名太监很快返回,什么也没发现,韩孺子喝水之后上床睡觉,一晚上几乎没怎么闭眼。 次日一早的穿衣和随后的沐浴才最麻烦,他得赤身接受一队太监和宫女的服侍,纸包很小,却也不好隐藏,手心领口腰带袖口……韩孺子不停转移这个小秘密,总算没有被发现。 然后就是交给礼部尚书元九鼎了,这一步难上加难,韩孺子与大臣之间总是隔着至少两名太监,根本没机会接触。 东海王仍然跟在侍从队伍里,通过眼神交流猜出“衣带诏”已经写好,心里比韩孺子更急,上午的演礼即将结束的时候,东海王被门槛绊了一下,向前猛扑,推得整个队伍七零八落。 韩孺子终于有机会倒在礼部尚书的身上。 东海王起身之后一个劲儿地道歉,对演礼的官员和众多太监来说,这却是一次不小的事故,没人敢责备东海王,一群人跪在地上请罪,然后商讨解决方案,以免正式登基的时候再生不测。 下午斋戒,东海王一等到机会就迫不及待地问:“成功了吗?” 韩孺子点头,他已经将纸包塞进礼部尚书的腰带里,元九鼎当时肯定有所察觉,却什么也没表露出来,这像是一个好兆头。 “大事已成,等着吧,咱们很快就能逃脱太后的掌控了。”东海王自信满满地发出预言。 (求收藏求推荐) 第七章 皇帝的招供 这天夜里,韩孺子果然等来了大事。 韩孺子坐在床沿,由两名太监替他整理头发,好像皇帝在梦中也要保持庄严似的。 两名太监都是三十来岁,平时极少说话,服侍皇帝时一丝不苟,韩孺子昨天刚刚骗过他们一次,心中有一点愧疚,于是冲两人笑了笑,说声“谢谢”。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显得很紧张,马上躬身后退,在数步之外垂手站立,他们要等皇帝躺下睡着之后,才能休息,一个留在屋内的椅榻上,一个守在外间。 就在这时,左吉来了,没用人通报,推门直入,好像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进来之后也不说话,信步闲逛,哪都看看,绕了半圈,最后停在床门前。 两名太监立刻跪下,韩孺子抬头看着太后的侍者,明白事情暴露了,从他昨晚写“密诏”开始,正好一整天。 左吉站了一会才躬身行礼,然后挺身说:“陛下让太后失望了。” 事已至此,韩孺子不想说什么,甚至有点希望太后一怒之下能将自己废黜。 “陛下在纸条上写了什么?”左吉问道,语气一点也不严厉,透出几分亲切与好奇。 韩孺子仍不开口。 左吉叹了口气,“陛下是天下之主,想做什么都行,可陛下也对天下负有最大的责任,陛下的一言一行,都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上梁不正下梁歪,陛下小小一个举动,可能破坏大楚的根基。太后让我提醒陛下:大楚江山是祖宗留下来的,不是陛下一个人的。” “我从来没认为大楚江山是我的。”韩孺子终于开口,跪在地上的两名太监匍匐得更低了,几乎贴在了地板上。 左吉又叹了一口气,转向另两名太监,“昨晚是你们服侍陛下的?” “是……”两名太监从声音到身体全都颤抖不已。 “不关他们的事。”韩孺子下床,光脚站立。 “只是陛下一个人的主意?” “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韩孺子没有出卖东海王。 左吉笑了笑,这时暖阁的门又开了,先进来的是中司监景耀,身后跟着东海王。东海王一改平时的跋扈,缩手缩脚,一进屋还没站稳,就大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让我假装摔跤的,皇帝的命令我不得不服从,别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景耀看向左吉,左吉道:“陛下也是这么说的。” 东海王松了口气,“你们还不相信我?我就算要与大臣勾结,也犯不着选礼部尚书啊。” 景耀向皇帝跪下,左吉让到一边。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景耀说。 “好。”韩孺子觉得事情还不算太糟。 “陛下在纸条上写了什么?”景耀提出的问题与左吉一样。 “你们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此事需要两相对照,我们希望得到陛下的亲口说法。” 东海王指着景耀,“哈,你在说谎,你们还没拿到纸条!” 景耀扭头看了一眼,东海王立刻闭嘴。 韩孺子寻思片刻,“我是皇帝,用不着非得回答你们的问题。” 左吉跟着跪下,东海王向韩孺子投去赞许的目光,突然发现景耀仍在盯着自己,急忙也跪下,屋子里只有皇帝一人站立。 “恳请陛下体谅太后的一片苦心。”景耀继续施加压力。 韩孺子仍拒绝透露纸条上的内容,他想看看自己这个皇帝到底有多大权力。东海王也想知道,目光在景耀和左吉身上扫来扫去。 景耀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长跪而起,低声道:“来人。” 四名太监侧身进屋,把东海王吓了一跳,“你们敢抓皇帝?” 这四人的目标却不是皇帝,而是那两名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倒霉蛋,将他们架起来向屋外拖去。 “景公饶命!”两人知道该向谁求饶。 “我说过了,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韩孺子吃了一惊。 景耀跪在那里不动,平时的一团和气此时变成了一团黑气,这回换成他保持沉默了。 没多久,窗外传来惨叫声,在深夜里显得分外凄凉。 韩孺子向前迈出一步,“请两位公公转告太后,原谅我的一时鲁莽,放过那两个人,我告诉你们纸条上的内容。” 东海王皱皱眉头,不敢插口,景耀再次磕头,“陛下无错,陛下初践尊位,忽略某些规矩是正常的,全怪那两名贱奴不懂事,没有尽职尽责地服侍陛下,罪不容赦。纸条的事情,待会再说。” 外面的惨叫声更响了,没过一会,只剩下棍棒打在人身上的沉闷声音。 左吉站起身,亲自铺纸研墨,然后转身说:“请陛下将纸条上的内容再写一遍,我们也好向太后回禀。” 韩孺子没再拒绝,脸色苍白的他已经知道“皇帝的权力”有多大了,光脚走到桌前,提起笔准备写字,旁边的左吉轻声道:“太后慈爱宽柔,一定会原谅陛下的,也请陛下不要再以私心惊动太后,国家正值多事之秋……” 韩孺子放下已经沾满墨汁的笔,转身说:“我要见太后。” 左吉一愣,“见太后?为什么?” “因为入宫之后我还没有见过太后本人,而且我要亲自向太后解释这件事情。” “陛下每天早晨都见太后。”左吉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不对,我只是对着太后寝宫跪拜,从来没有见过太后真容。” “都一样,太后就在寝宫里,身体不适,没法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你说过,太后是我唯一的母亲,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们是母子,你和景公才是外人,母子相见,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跪在门口的东海王噗嗤一声笑出来,他领教过皇帝利用对方说过的话做出反击的本事,因此一点也不意外,左吉却一下子哑口无言,完全没料到一向木讷的皇帝突然变得能言善辩。 左吉脸色变了又变,扭头看向景耀。 景耀站起身,心中鄙视这名以色得宠的太监,表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的反感,反而向他心照不宣地点点头,表示一切都在控制中。 老太监缓步走到皇帝身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纸,“陛下替那两名受罚的太监感到委屈吗?” “既然是罪不容赦,我能说什么呢?”韩孺子平静地道。 东海王也站起身,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幕,好奇皇帝的倔强能坚持多久。 景耀轻叹一声,“陛下还在相信外面的大臣吗?老奴服侍了四位皇帝,让老奴告诉陛下真相吧:大臣有自己的利益,他们嘴里喊着君君臣臣,心里想的却是瞒上欺下。随便抓一位大臣,把他扔进大牢,不出三天,他能供出一连串的团伙来。这些人白天在朝廷上争得你死我活,夜里无人时把酒言欢,目的只有一个,蒙蔽圣听,好混水摸鱼。每一份奏章每一句慷慨陈词的背后,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弹劾异己的同时总会巧妙地赞扬同党,今天你推荐我,明天我提拔你。太监是卑微的,可我们没有异心,也不可能有异心,太后与陛下是我们唯一的主心骨,离开你们,我们连泥土都不如。” 左吉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东海王不屑地挤眉弄眼,韩孺子说:“事情没有你们想得那么严重,我只是给礼部尚书……递张纸条而已,纸条上没有你们担心的内容。” 老太监将一只手搭在皇帝肩上,此举不太恭敬,但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又叹息一声,“纸条的事情我们会处理,不急,先发酵几天,如果元九鼎聪明的话,明天就会将纸条交出来——最好是今天,可他没这么聪明——如果一直不交的话,我们倒要看看他能纠集多少大臣,或许这是一个机会,能借此除掉朝廷里的一伙奸臣。” 韩孺子喉咙里有些发堵,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就是有人因为他而受苦,可眼下的状况根本不由他做主,“招供”只能用来表明他的服从,无论他怎么做,太监都要利用一切借口向大臣下手。 东海王笑着奉承道:“景公妙计,放长线钓大鱼……”他闭嘴了,以免得罪皇帝,将一切真相都说出来。 “景公刚才说的‘我们’,是指谁?”韩孺子问。 景耀脸色一变,少年皇帝到这个时候还如此固执,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左吉笑了两声,“景公说的‘我们’当然是指太后和陛下,陛下再写一遍纸条上的内容,无非是为了表明陛下真心实意孝顺太后,没在想另一个母亲。”左吉收起笑容,向景耀问道:“王美人已经搬家了吧?” 景耀点下头。 韩孺子感到极度愤怒,心中的一根底线被触碰到了,可他没有叫喊,而是拿起笔,在铺好的纸上迅速写下四个字。 其他三人同时看去,东海王茫然地说:“皇帝疯了。”左吉笑着摇头,“陛下辜负了太后的苦心。”景耀脸色更加阴沉,“陛下在开玩笑吗?” “我没开玩笑,这就是……”韩孺子话未说完,外面又进来一个人。 好久没有露面的杨奉终于出现,连表面上的客气也省去了,没有跪下磕头,只是微微弯了下腰,“事情到此为止吧。” 左吉窃笑了一声,景耀冷眼打量杨奉,“杨公何出此言?我们奉太后旨意行事,哪能随便到此为止?” 杨奉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原件在此,太后已经看过了,不是什么大事。” 景耀和左吉都是一愣,东海王更是一惊,皇帝以密诏向大臣求救,竟然不是什么大事! 景耀走来,接过纸包,满腹狐疑地盯着杨奉看了一会,然后才打开纸包,只看一眼就露出惊讶的神情,左吉走过来,看过之后显得很尴尬,东海王忍不住好奇,来到两名太监中间,观看纸条上的字。 杨奉带来的原件与桌上的白纸写着同样的四个字:我想吃肉。 (求收藏求推荐) 第八章 十步之内 (恭贺版主“木子jen”成为盟主,感谢每一位读者的支持。) “‘我想吃肉’,这是什么意思?”东海王茫然不解,将屋子里的人挨个打量一遍,最后看着皇帝,突然明白过来,孺子背着他改变了“衣带诏”的内容,怒意瞬间将谨慎从心里踢了出去,猛扑过去,大声叫道:“你敢耍我!” 景耀年纪虽大,手脚却很利索,急忙拦腰抱住东海王,厉声斥道:“东海王自重,这里是皇宫!” 东海王心中一惊,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态度立刻软下来,“对不起,我一时……请陛下原谅……” 韩孺子微点下头,表示不在意。 “这真是那张纸条吗?”景耀还有疑惑。 “陛下昨天留下的墨宝不少,一对字迹就知真假。”杨奉小心地将纸条收起,太后已经相信,其他人的看法并不重要。 “你怎么得来的?” “元大人主动交给我的。”杨奉平静地说。 礼部尚书比预估得要“聪明”一些,景耀恼羞却不敢成怒,面红耳赤地说:“斋戒很快就会结束,陛下吃肉的日子多着呢,这点小事何必向外臣述说?” “在宫里我很难找到说话的人。”韩孺子走回床边。 景耀和左吉互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各自嗫嚅几句,齐声告退,东海王盯着皇帝不放,直到听见景耀的催促,才生硬地告辞。 杨奉留在原处没动,已经退到门口的三个人又都停下,不想将皇帝单独留给老奸巨滑的中常侍。 “奉太后的旨意,从今天起,由我来服侍陛下。”杨奉说。 三人再不停留,匆匆离去。 杨奉走到床前,“你很聪明,没有真写什么密诏,你也很幸运,太后宽宏大量,觉得这只是小孩子的胡闹,不想过分追究。” 韩孺子抬头问:“我差点害了许多人,是吗?” “陛下多虑了,皇宫内外朝堂上下,每个人都有自保之法,需要陛下保护的人也就是不值得保护的人。” 韩孺子想起那两名挨打的太监,他们的自保之法就是惨叫。 好不容易见到杨奉,有些事情他想问清楚:“当皇帝究竟有什么好处?东海王那么想当皇帝,你们不同意,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你们却非将我推上来,听说我的祖父武帝在位时,一怒而流血千里,到了我,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生母。” 杨奉上前一步,有些话本不应该说出口的,可皇帝的某些特质打动了他,杨奉愿意冒一次险,“你想知道什么是皇帝?” 韩孺子犹豫着点点头。 “武帝一怒流血千里,可千里之外还有千里,大楚的军队从来没能穷尽天下,而且武帝也有身边的烦恼,三易太子七诛重臣,内宫宠废不可胜数,武帝一生中至少遭遇过五次危难,三次在微服途中,一次在朝堂,还有一次就在皇宫里。” 韩孺子双眼发亮,“母亲从来……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些故事。” “这不是睡前故事。”杨奉的语气严厉起来,“我在告诉你一个道理。” “再厉害的皇帝也有不顺心的时候?”韩孺子猜道。 杨奉冷冷地说:“我在告诉你真正的皇帝是什么样子,最真实的样子,不是所谓的饱学鸿儒所宣称的那一套。” 韩孺子想了一会,喃喃道:“千里之外,皇帝管不着,十步之内,皇帝与普通人无异,所以皇帝的权力只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而我,被困在了十步之内。” 这个孩子很聪明,如果处境稍好一些,杨奉有把握将其培养为一代明君,可眼下的状况却只允许他纸上谈兵。 “怎么才能打破困局?”韩孺子抬头问。 杨奉摇摇头,“没有办法,时也,势也,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只因生不逢时而终生默默无闻,陛下还是安心休息吧。” 杨奉退下,他用不着在夜里服侍皇帝,更用不着手把手教皇帝一切。 韩孺子躺在床上,有人进屋,吹灭灯火,合身倒在窗边的小榻上。 “十步以外千里之内。”韩孺子揣摩杨奉的话,心想自己的“时势”不知会不会到什么时候才能到,突然心中一动,杨奉有些话没有明说,既然十步之内都是普通人,自己为什么不能在十步之内做点什么呢? 他侧身望向椅榻上的模糊身影,发现自己这些天来只顾遥望太后与权宦,忽略了身边的太多细节,“咳……你叫什么名字?” 黑暗中一片安静,新侍者似乎吸取了前两名太监的教训,不愿与皇帝交谈,过了好一会,终于有一名女子开口:“我叫孟娥,有事吗?” 这声音冷冰冰的,既不自称“奴婢”,也不口尊“陛下”,比前来兴师问罪的景耀左吉还要显得无礼。 韩孺子在“十步之内”的第一次尝试就碰上了强硬的对手,他努力回忆这名宫女的相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些天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又都是同一副神情,实在不好辨认。 “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哪两个人?” “因为我而挨打的那两个人。” 黑暗中的孟娥沉默了一会,“他们罪有应得。” “如果真有罪的话,我的罪过也更大。” “尊卑有别,贵贱有差,既然分出了主人与奴仆,就不会有一样的罪过。” 韩孺子本想争取身边宫女的好感,结果却被对方说得哑口无言,孟娥一动不动,好像马上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韩孺子终于见到孟蛾的真面目,她看上去二十岁左右,个子比十三岁的皇帝高不了多少,相貌不丑,也绝对称不上美丽,神情呆板,与宫中的其他人没有区别,韩孺子根本不记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服侍自己的。 年轻的皇帝没有被这次失利所挫败,反而下定决心要关注“十步之内”的所有人,但是要避免写“密诏”时的错误,绝不能再连累别人。 很快他就发现,身边的太监与宫女并非千人一面,在呆板的神情后面,隐藏着每个人的小心事:捧冠的老太监时不时偷瞧一眼捧衣的宫女,捧衣的宫女悄悄关注着捧佩饰匣的同伴……孟娥也在这互相监视的链条之中,只是地位稍高一些,没人敢与她对视。 杨奉没有参与这些小游戏,他等在门外,谁也不看,时间一到就护送皇帝去拜见太后参加演礼,几乎寸步不离。 一开始,韩孺子以为这些人相互间矛盾重重,前去与礼部官员汇合的路上,他突然明白过来,太监与宫女们其实是各为其主,彼此忌惮。 礼部尚书今天没来,由一位侍郎代替他的位置,他时刻与皇帝保持着距离,能不开口尽量不开口。 下午的斋戒倒还正常,杨奉没有跪在门口,按规矩守在门外,从不进来打扰皇帝与东海王。 东海王对此非常意外,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开口说话,“真是奇怪,居然没人监视咱俩。” 韩孺子没吱声,也没回头。 东海王咳了两声,终于忍不住说出心里话,“不是我告的密,是你自己太不谨慎,露出了马脚。不过你这一招够坏的,‘我想吃肉’,你想试试礼部尚书值不值得信任,对吧?嗯,真是谨慎,谨慎得有点过头。” 韩孺子对东海王的最后一点信任早已消失,可这个人就在十步之内,他不想发生争执,于是说:“反正这事无论如何也做不成。” “如果你胆子再大一些,没准礼部尚书昨天就能采取行动,你却写了一句‘我要吃肉’,大臣们当然不会认真对待。敢冒险才有收获,像你这样,永远也熬不出头。” “本来我就没想‘出头’,现在不比从前更差。” “现在的你随时会掉脑袋!”东海王对皇帝的镇定感到不可思议,可是一想到自己早先的威胁都没对皇兄产生过效果,也就释然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们母子从前过得真是……太惨了,没有王号没有师傅,比普通的宗室子弟都不如。要我说,太后一定非常憎恨你们母子,她甚至不愿见你的面。” “你见过太后?” “从前见过,她可不是简单人物……”东海王将声音压得更低,“只要有她在,父皇的目光从来不会看向任何人,据说她会——巫术。” 提起“巫术”两个字,东海王自己先被吓着了,老老实实地跪好,喃喃道:“没准咱们在这里说话,她都能听到,要不然她就是被自己的巫术伤着了,所以躲起来不敢见人。” 韩孺子不太相信巫术,稍稍侧身,看着东海王,纳闷地说:“为什么太后让你当我的侍从,还允许咱们单独相处呢?” “为了羞辱我和崔家呗。”东海王愤愤地说,毫不掩饰对太后的恼怒和对皇位的觊觎。 韩孺子并不这么想,甚至怀疑东海王是在装傻,反正他若是东海王的话,就一点也不着急,崔家既然是大族,绝不会轻意向太后屈服,东海王还有机会。 “咱们还得想办法对付太后,这回传信给我们崔家的人。”东海王猜不到皇帝的想法,兴致勃勃地提出新建议。 “不。”韩孺子干脆地拒绝,“我不想对付任何人,尤其不想对付太后,如果在皇位上待不久,那也是我的命。” 韩孺子转回身,东海王一脸惊讶地看着他,片刻之后,露出极度愤恨的神情。 晚餐多了一道菜,入口之后颇有肉味,韩孺子很意外,他还在斋戒期间,是绝对不能接触荤腥的,嚼了几口才发现是香菇,看来他的抱怨还有点用处。 餐后,韩孺子利用一切机会与身边的太监或宫女交谈,结果收获甚微,他们对皇帝的性格转变感到困惑,很快就变得警惕,尽可能不做回答,不得不开口的时候,也要再三斟酌,那些话不像是说给皇帝,倒像是希望转达给不在场的某人。 大家从皇帝这里感受到的不是亲切,而是压力。 杨奉进进出出,听到了一些交谈,没有反对,也没有趁机提出建议,他就像一名三心二意的放牧人,偶尔过来看一眼牛羊是否还在原处吃草,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 一整天下来,韩孺子疲惫不堪,全部所得只是寥寥几句回答,他的十步之内仍然是一片荒芜。 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韩孺子回想一天的经历,发现自己并非一无所得,起码了解到一件事情:皇宫里并非只有太后的势力,在他的身边就有暗潮汹涌。 可这对眼下的皇帝没有帮助,他掌控不了十步之内,更没有找到对自己有利的“时势”,直到晚上将睡的时候,一件小事给予韩孺子一些信心。 当时他已经快要睡着,窗下突然传来宫女孟娥的声音,“我问过了,那两个人被送去疗伤,死不了。” 韩孺子的睡意一下子没了,他关心那两名太监的生死,却没到时刻萦怀的程度,他感到高兴,是因为终于有人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十步之内的一滩死水总算稍微动了一下。 (求收藏求推荐) 第九章 陛下收玺 (恭贺读者“海蓝珠”成为本书盟主,谢谢大家的支持。) “谢谢。”韩孺子对宫女说,他暂时没有别的奢望,只是希望能有人说说话,在十步之内营造一个友好些的环境,让皇宫生活稍微舒心一点。 “用不着……如果你真想谢我,就不要总是没话找话,你把大家都吓坏了。” 孟娥语气生硬,不只对皇帝如此,与其他太监或宫女说话时也是这样,在一群唯唯诺诺的人当中,她就像是误闯进来的乡下无知女子,可偏偏是她成为皇帝的贴身侍女,共处一室,没有替换者。 她一定是太后的心腹之人,韩孺子如是猜想,心中并无反感,反而觉得踏实许多,“所以我跟每个人都说话,这样就不会给单独某人惹来麻烦了,对不对?而且总是不说话,我会……变疯的。” “宫里很多人都不爱说话,也没见谁变疯。” “那他们私底下肯定有人说话,就像咱们现在这样。” 孟娥拒绝再聊下去。 韩孺子闭上双眼,安详入睡,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接下来几天平淡无事,除了演礼与斋戒,韩孺子仍然努力与身边的人交谈,没有取得多少进展。新皇帝即将正式登基,即使这只是一名公认的傀儡皇帝,在服侍时也不能有半点疏忽,太监与宫女的态度越来越恭谨。 功成元年三月十八日——按惯例,这一年剩下的日子里仍要使用先帝的年号——韩孺子正式登基,他是这一天最受关注的人物,可他仍然摆脱不掉那种事事与己无关的感觉。 他戴着太祖留下的冠冕,穿着为他特制的龙袍,从寝宫走到太庙,又从太庙走到同玄殿,期间三次驻跸三次更换服饰,道路两边站满了人,他们下跪,他们山呼万岁,然后各回各位,认定从此天下太平。 韩孺子看不到真正关心自己的目光,朝中的文武百官与宫里的太监宫女并无太大区别,恭谨有加,却没有人真想走近皇帝十步之内。 他尽量什么都不想,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即使在成群的贵族侍从当中看到东海王不服气的目光,他也无动于衷。 大臣们按照爵位和官职的高低分批次朝拜新皇帝,司礼官高声宣召一批武将登殿时,韩孺子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放声呼救,他不认识这些武将,可是在故事里,武将总是比文臣更加忠诚与耿直。 冲动一闪而过,韩孺子依旧像木偶一样坐在不太舒服的龙椅上,武将与文臣并无两样,身上甚至没有穿戴真正的盔甲,匍匐在地做出同样的动作,嘴里说着同样的话,没人抬头瞧一眼新皇帝。 登基仪式冗长而无趣,直到午时才告结束,新皇帝转到勤政殿,在这里,他将第一次作为皇帝与少数枢密大臣们共商国是,韩孺子对此没报任何期望,因为他身边仍然环绕着多名太监,与大臣没有任何交流,还因为皇太后就坐在旁边的暖阁里,一切事情还是她说的算。 进宫将近二十天了,他仍然没见过“母后”的真容。 出乎他的预料,也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第一次御前议政本应平静无事,结果却成为新皇帝的第一个“时势”。 韩孺子的祖父武帝晚年时变得猜忌多疑,即使对至亲之人也不信任,十年间废黜了两名太子,直到驾崩前一年才选立桓帝为太子,很多人都认为,武帝若是再多活几个月,可能会第三次废掉太子。 不管怎样,普通的皇子一跃而成为新太子,来不及接受充分的执政培训,因此,武帝临终前指定了五位顾命大臣,辅佐经验不足的新帝,五人分别是宰相殷无害兵马大都督韩星右巡御史申明志南军大司马崔宏吏部尚书冯举。 在桓帝短短三年的在位期间,发生了许多重大变动,五位大臣随之起伏,却没有被淘汰出局,一直留在勤政殿里,掌握着大楚的核心权力。 韩孺子登基之后,勤政殿里发生了一点变化,五位重臣变成了六位,新加入者是皇太后的亲哥哥上官虚,他代替崔宏担任南军大司马,崔宏则以太傅的身份参政。与此同时,原本供大臣小憩的东暖阁经过改造之后,成为太后的听政之处,说是听政,所有奏章都要送进去给太后过目,坐在一边沦为摆设的是新皇帝韩孺子。 这是新帝正式登基的第一天,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可不少:要为早亡的皇兄修建陵墓议定谥号,从《道德经》里选出可用的新年号,新帝按惯例要大赦天下发布选贤任能的圣旨,还有一大批官员的任免需要正式确认,诸多事情都必须尽快完成。 可这些事情与韩孺子没多少关系,他只是过来象征性地露一面,被一群太监包围着,连五位重臣的相貌还没来得及熟记,中司监景耀就替他宣布:“陛下倦怠,要回宫休息,诸卿勉力,大小事宜皆由太后定夺。” 韩孺子离开还没捂热的软椅,在杨奉等一队太监的护送下离开勤政殿,走向幽深的内宫,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囚禁之地,结果机会来得比他的步伐还要快。 一行人刚刚走过两道门户,回头还能望见同玄殿的飞檐,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监景耀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出一句令所有人意外的话,“请陛下回勤政殿,有事……有事需要陛下处理。” 韩孺子对此毫无准备,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目光不由得望向身边的杨奉,很快就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盯着杨奉,好像这样的场面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尤其是景耀,目光咄咄逼人,就差直接宣布罪名了。 杨奉看上去很镇定,这更加深了大家的怀疑,他问:“这是太后的懿旨吗?” “当然。”景耀愕然道。 杨奉伸出手,“请景公出示。” 景耀更吃惊了,“你你……” “景公见谅,规矩如此。”杨奉说。 景耀脸色通红,一跺脚,转身正要回勤政殿,又有一名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左吉双手捧着一张纸,直接递到杨奉面前,“太后懿旨在此。” 杨奉双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遍,点头道:“没错,请陛下起驾返回勤政殿。” 韩孺子的“驾”就是双腿,多半天来他可走了不少路,双腿微微酸麻,迄今连饭还没吃上一口,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兴奋,迈步顺原路前往勤政殿,在侍从队伍中看到东海王惊疑不定的目光,暗觉好笑。 左吉擦擦额头上的汗,用随意的语气说:“还是太后了解杨公,太后说杨公严谨,不遵无名之旨,果然如此,呵呵。” 景耀扫了杨奉一眼,心中的恨意更深了。 勤政殿里一片安静,五位重臣分散站立,生怕被人误解为在商议什么,个个神情尴尬,殿中书吏全部不见踪影,太后听政阁门前站着两名太监,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 靠墙殿柱的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显然是名太监,四十岁左右年纪,其貌不扬,却有一脸不合时宜的怒气,怀里抱着一只打开的锦匣,一腿在前,一腿在后,像是要一头撞死。 这样的场景太怪异了,韩孺子回来的路上想过种种可能,就是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杨奉也愣住了。 五位重臣皆有武帝赐与的特权,在勤政殿中无需行跪拜之礼,只有上官虚是个例外,他是新贵,初次参与议政,十分地小心,一看到皇帝回来,立刻跪下,另外五人互相看了一眼,只好跟着陆续跪下,如此一来,杨奉等人也都跪下,只剩下皇帝和那名准备撞柱的太监。 十三岁的少年皇帝一下子成为屋子里最高的人之一,心中茫然无措,礼部官员教给他的礼仪这时全都用不上,他只好站在那里,等别人说话。 杨奉直起身子,说:“刘介,勤政殿内岂可放肆,还不跪下?” 名叫刘介的太监单腿下跪,双手仍然托举锦匣,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大声道:“请陛下收玺!” 韩孺子向杨奉投去求助的目光,他对刘介有点印象,每次演礼这名太监都到场,是皇帝的众多侍从之一,从来没说过话,也没人介绍过,韩孺子一直不知道此人的职务是什么。 杨奉的目光扫了半圈,最后落在宰相殷无害身上,“殷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殷无害一脸苦笑,连咳几声,像是说不出话来,太监刘介抢道:“杨公不用问宰相大人,这都是我刘某一人所为。”刘介的目光中满是斥责,“刘某身为中掌玺,只为皇帝一人掌管宝玺,就算是玉皇大帝下凡,也别想让我亲手交出。刘某今日要得罪太后与诸位大人了,所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没有皇命,刘某宁愿撞死在这勤政殿内,以血染玺!” 没人敢接话,韩孺子心中却是一热,原来皇帝不纯粹是无人在意的傀儡,还有人愿以死维护皇帝的尊严。 可他仍然不说话,出于一种本能,他知道眼下的情况非常微妙,也很危险,自己随口一句话,可能会害死这位忠肝义胆的刘介。 诸人当中,数景耀最为狼狈,身为中司监,他是中掌玺刘介的直接上司,结果当着太后的面闹出这么大的事,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刘介,陛下已经到了,你还不交出宝玺?今天是陛下登基之日,你如此胡闹,可是灭族之罪!” “刑余之人无家无族,刘某命系宝玺,死不足惜。”刘介看向皇帝,微点下头,降低了声调,“请陛下收玺,普天之下,只有您一人能从我手里拿走宝玺。” “请……陛下……收玺。”宰相殷无害是众官之首,不得不说上一句,声音要多含糊有多含糊。 韩孺子还是没动,先看了一眼太后听政阁的方向,然后看向身边的杨奉。 杨奉弯着腰轻轻搀扶皇帝的左肘,低声说:“请陛下收玺。”杨奉目光中别有些含义,在这种场合,一些话是打死也不能说出来的。 韩孺子迈出脚步,杨奉留在原地,重新跪下,没有跟随。 (求收藏求推荐) 第十章 风波 殿中恢复安静,韩孺子看到许多人的后背,它们也都有着丰富的表情:太后的兄长上官虚在瑟瑟发抖,他大概以为这是一场针对上官家的阴谋;东海王的舅舅崔宏的跪姿在诸人当中最为标准,却尽量躲在宰相殷无害身后;老宰相的后背也在发抖,显露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衰朽,以此表示这一切都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右巡御史申明志的背微微弓起,好像随时都要跳起来…… 这一切或许都是想象,韩孺子结束胡思乱想,来到中掌玺刘介身前。 太监放下另一条腿,双膝跪立,垂下目光,将天下独一无二的宝玺献给皇帝。 韩孺子接过锦匣,入手沉甸甸的,难为刘介举了这么久,一方宝玺摆在匣中,是一整块白玉,稍有破损,他只看了一眼,又向杨奉投去目光,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杨奉却已垂下头颅,不肯再给予提示。 其他人也是如此,只有跪在门口的东海王偶尔投来嫉恨交加的目光。 皇帝的宝玺有许多枚,这一枚传国之玺最为珍贵,只有加盖上它,才能颁布正式的御旨,比如新任的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虽然已经领取本官印绶,却只能被称为“守南军大司马”,只有皇帝颁旨之后,才能成为真职。 韩孺子的心怦怦直跳,掌握宝玺就意味着掌握十步以外千里之内的皇权,轻松一句话就能将母亲接进皇宫…… 可他连十步之内都没经营好,放眼望去,满屋子的人没几个值得信任。 “朕尚年幼……不懂朝政,全仗……全仗太后扶持,请将……宝玺……送送给太后。”韩孺子结结巴巴地说,他太紧张,比猜到自己早晚会被杀死时还要紧张。 “遵旨。”景耀道,起身来到皇帝面前,接过锦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刚要转身去见太后,宰相殷无害抬头说:“陛下孝心苍天可鉴,不如颁旨奖赏天下为人母者,以率天下先。” 景耀真想狠狠抽自己一个嘴巴,他差点又犯下同样的错误,想让宝玺名正言顺地归太后使用,必须由皇帝颁旨才行,于是停下脚步,干脆不再吱声,让更有经验的大臣处理此事,他只想着事后如何处置刘介。 “好。”韩孺子简短地回答,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明知宝玺并不真的属于自己,还是感到了失去的遗憾,或者说是占有的渴望,甚至觉得自己辜负了刘介,可是向杨奉望了一眼,他终于确信交出宝玺的选择是正确的:老太监极为隐讳地眨了一下眼睛。 宰相费力地爬起来,亲自去草拟诏书,这需要一点时间,殿中的人大都跪着,景耀后悔自己动作太快了,捧着玺匣,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听政阁帷帘掀开,走出一名中年女宫,正声道:“太后有旨,宝玺乃国之重器,祖制所定,不可更改,仍交由中掌玺刘介保管。” 满屋子的人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女官,正在写字的宰相殷无害也停下笔,揣摩太后的心事。 景耀尤其吃惊,可是能送出烫手山芋,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于是稍一犹豫之后,马上走向刘介,将玺匣还了回去。 这是一个令人费解的游戏,韩孺子只看得懂大概。 皇帝在勤政殿里没有停留太久,宰相殷无害亲自操刀草拟诏书,其他大臣一致通过,送到听政阁内请太后过目,太后改动了几处过于谄媚的字词之后,诏书又送出来,由皇帝审定,加盖宝玺,正式生效。 就这样,通过一道赞扬母德的诏书,大楚皇帝宝玺的使用权落入太后手中,韩孺子第二次被送出勤政殿。 以死护玺的太监刘介退到角落里,再无二话,以耿直闻名的右巡御史申明志面露沉思之色,大概正在思考天下大事,崔宏依旧躲躲闪闪,新贵上官虚恭恭敬敬地目送皇帝,努力掩饰如释重负的轻松心情…… 韩孺子什么也没得到,内心里仍然兴奋不已,皇帝毕竟是受关注的,他的手伸不到十步之外,十步之外却有手主动伸过来,没准就在他走回内宫的路上,就有无数双手在暗中舞动,只是他暂时看不到而已。 一回到住处,杨奉就给皇帝的兴奋之情浇上一盆凉水,在卧房门口,杨奉不顾礼仪,一把抓住皇帝的胳膊,将他推进去,同时挥手禁止其他人进入,屋内有两名宫女正在擦拭器物,也被杨奉撵了出去。 “事态紧急。”杨奉的神情极为严厉,带有一丝指责,“请陛下对我说实话。” “当然。”韩孺子觉得杨奉有些失态。 “陛下可曾与中掌玺刘介有过联系?” “没有。” “陛下可曾与寝宫以外的任何人有过联系?” “没有。” “陛下事先对刘介今日之举是否知情?” 韩孺子摇摇头,“我的一举一动——”门开了,宫女孟娥走进来,警惕地看着两人,韩孺子继续道:“我一无所知,请中常侍相信,对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要感到意外。” 杨奉盯着皇帝看了一会,点点头,“我相信陛下,也请陛下相信我,就在这里等候,由我去挽回局势。” 韩孺子扫了一眼孟娥,对杨奉说:“我不明白,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杨奉没有回头,也没有斥退宫女,“中掌玺刘介的事情解决了,你的没有,还好你自己挽回了一些,将宝玺送给了太后,时间不多……”杨奉转身向外面走去,经过孟娥身边时停了一下,冷冷地说:“保护好陛下的安全。” 要说不遵守宫中礼仪,孟娥做得最过分,她好像根本就不懂这些事情,除了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她与其他人格格不入,面对地位高得多的中常侍,她甚至吝于给予回话,只是不客气地回视。 杨奉推门而去。 守在外面的太监与宫女鱼贯而入,送来了迟到的午饭,十几样菜肴,一半是鱼肉,韩孺子本来已经很饿,这时却胃口全无,可进餐的规矩不由他做主,菜肴一样样地端来送去,接下来还有点心和茶水,全套仪式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告结束。 韩孺子坐在椅榻上,看着斜对面的一扇山水屏风,突然发现自己无所事事,演礼斋戒登基全都结束了,宝玺也交了出去,他与“皇帝”的最后一点联系就此中断,一眼望去,平淡无奇的未来就摆在眼前,直到死亡降临之前,再不会有任何变化,最可怕的是,他孤零零地坐这里,外面的争斗却在风起云涌。 太监与宫女们有条不紊地撤去几案屏风与没怎么动过的食物,韩孺子真想叫住他们,问问他们到底如何看待皇帝,可他已经接受教训,不想因为一时多嘴而伤害任何人,他所能做到的只有面露微笑,赞扬那些尝过一两口的菜肴。 勤政殿里发生的事情显然传到了内宫,虽然皇帝的善意仍未得到直接的回应,侍者的目光却都多少有一些闪烁,似乎在猜疑什么。 侍者都走了,只剩下孟娥一个人,合上门,掇了一张圆凳,坐在门口,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 “你吃过饭了?”韩孺子问。 “嗯。”孟娥好歹算是回了一声。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较早,有些草木已经发芽了。” 这不是问题,所以孟娥不做回答。 “坐在这里真是无聊啊,我能出去走走吗?” 韩孺子以为孟娥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禁止自己出门,结果她只干脆利索地回了两个字:“不能。” 韩孺子没有强求,“除了坐在这里,我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去睡觉,晚饭时我会叫醒你。” 韩孺子看了一眼左手的暖阁,一点困意也没有,坐在椅榻上发了会呆,问道:“你进宫时间不长吧?” 孟娥缓缓扭头,看了皇帝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猜出来的。”韩孺子笑道,其实这一点也不难猜,孟娥身上的气质在皇宫里太独特,即使是没多少经验的少年也能辨认得出来。 孟娥继续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进宫多久了?” “哪里人士?” “家里还有别人吗?” “喜欢宫里的生活吗?” …… 韩孺子每隔一会提一个问题,也不在意对方是否回答,最后实在没什么可问的,他开始讲述自己的生活,“我从前住的地方很小,但是有很多花草,我曾经以为外面的花草会更多,没想到出来之后见到的尽是亭台楼阁。我五岁的时候搬家,房子更大,奴仆也多了,大家对我都很好,给我带各种玩具,还给我讲故事,我最爱听故事,什么样的都行,狐仙啊侠客啊将军啊……八岁的时候又搬家了,换成一座楼,我每天上下跑十几遍,母亲说这样对身体好。然后就是十岁那年搬进皇宫,说来也怪,我在这里住过一个月,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孟娥突然起身,伸出左手,示意皇帝闭嘴,右手按在房门上,真的在侧耳倾听。 韩孺子很惊讶,这里是内宫,孟娥为何摆出如临大敌的架势? 孟娥坐下,什么也没说。 “中掌玺刘介是名忠臣,可我对他今天做的事情一无所知,在这之前我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我希望……太后能明白。”韩孺子越来越相信杨奉的话,勤政殿里发生的那一幕并未完全结束。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孟娥扭头问。 “我想……我猜……我觉得……你或许能见到太后。” 孟娥没承认,也没否认。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还是没想明白,刘介的举动为什么会让杨奉如此紧张,还有孟娥,她显然不只是一名宫女这么简单。 外来传来确凿无疑的脚步声,孟娥一下子站起来,挪开圆凳,等了一会,猛地打开房门。 外面站着张嘴正准备叫门的东海王,身边没跟任何人,他对宫女不在意,迈步进屋,左右看了看,向孺子敷衍地鞠躬,怪声怪气道:“陛下,你可惹下大祸了。” (求收藏求推荐) 第十一章 会武功的宫女 虽然东海王一点也不值得信任,韩孺子还是很高兴见到他,笑着说:“欢迎,这可是你第一次来看我。” 有宫女在场,东海王不敢太放肆,可也打不起精神假装臣子,嗯嗯了两声,目光还在到处打量,“不是我想来,是太后下旨让我来的。” 韩孺子糊涂了。 东海王背负双手到处闲逛,就是不肯接近韩孺子,“不错啊,登基第一天就有忠臣站出来替你说话,可你不要太得意,刘介给你惹下了大麻烦。” “我不怕麻烦,只希望刘掌玺没事。”在韩孺子心目中,太监刘介的确是真正的忠臣。 “嘿,刘介当然没事,他这么一闹,耿直忠君的名声是闯出来了,外面不知多少文人正在写文章准备赞扬他呢。你可倒霉了,本来大家都知道你是傀儡,上下相安无事,刘介却给外面的人一个错误印象,以为你还有些希望,总会有蠢货前仆后继地上书希望皇帝亲政,结果就是……” 东海王直到这时才扫了一眼宫女,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继续道:“还好太后聪明睿智,一眼就看穿了刘介的把戏,所以不仅没有惩罚他,还让他掌管宝玺,反正这个家伙有几分不要命的劲儿,宝玺在他手里的确比较安全。” 韩孺子摇摇头,“你的疑心太重了,照你这么说,所有忠臣都是假装的了?” “嘿。”东海王露出不屑争辩的神情,兜了一圈,来到韩孺子面前,“你的屋子还没我的宽敞。” “是吗?我觉得够大了。”韩孺子这是第一次住在左右都有暖阁的房间,一点也不觉得狭小。 东海王仍是一脸不屑,转身走到门口,对坐在圆凳上的宫女说:“出去。” 孟娥连目光都没动。 “她不用出去。”韩孺子站起身,他并不需要孟娥留在这里,只是觉得东海王很不礼貌。 “你是皇帝,竟然为一名宫女说话!”东海王转过身惊讶地说,“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些人的来历?” “她要留下。”韩孺子坚持道。 “你哪像是皇帝?”东海王胆气渐壮,“你今天看到我舅舅了吧?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崔家还没失势。再看那个上官虚,一点小事就吓得他瑟瑟发抖,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上官虚当时的确在抖,可韩孺子没觉得东海王的舅舅表现得更好,崔宏总是躲在别人后面,连正面都不肯露出来。 “登基就是一场游戏,游戏结束,权势从前在谁手里,现在还在谁手里。”东海王的声音越来越大,猛地转身,再次面对宫女,“别在我面前碍眼,滚……” 东海王不只动嘴,还动上了脚,他虽然只有十三岁,这一脚也不轻,若是踢中,宫女会连人带凳摔倒。 结果倒的是东海王。他尖叫一声,立刻爬起来,既愤怒又不服气,“你敢还手!” 孟娥站起身,在东海王腰上轻轻击了一掌,东海王踉跄奔出数步勉强停下,捂腰转身,惊讶不已地说:“你你……我认得这招!” 韩孺子也认得,当初在太庙里,一名长相颇似男子的宫女,就是用这一招让东海王老实坐在凳子上的。 孟娥居然会武功,而且身手不弱,韩孺子比东海王还要惊讶。 东海王慢慢地远离皇帝,疑惑地问宫女:“你为什么会武功?谁派你来的?你不会是刺客吧?呃……你不用回答这些问题,只要认清目标就好。” 东海王本不想来服侍皇帝,可太后有旨,太监们非让他来不可,却又不肯陪同,东海王心中早有疑惑,待见到会武功的宫女,疑惑全化成了阴谋。 孟娥仍然不吱声,坐回圆凳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东海王一会面露期待,一会惊恐不安,不明白宫女为何迟迟没有下手,当敲门声突然响起,东海王吓得跳了起来。 韩孺子却不在意,该来的事情总会到来,与其焦灼地等待,他宁愿要一个利落的结局。 孟娥打开房门,进来的是五名宫女和太监,端着茶饭与烛台,原来是晚饭时间到了,屋外已被薄暮笼罩,屋内更是昏暗,各怀心事的韩孺子和东海王根本没有注意到。 与丰盛的午餐相比,晚餐简单多了,两荤两素一汤,另有米饭和点心。韩孺子真是饿了,饭菜刚摆到几案上,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全然不顾帝王的尊严。 一名太监在椅榻上多摆了一张小小的几案,安排碗筷,然后向东海王鞠躬。 东海王站在西暖阁的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晚餐,摇摇头,表示不吃,即使肚子在咕咕叫,也不肯吃,他怀疑饭里有毒。 晚餐的规矩少多了,韩孺子吃过饭喝过茶,侍者过来收拾碗筷,韩孺子按住一碟桂花糕,“这个留下,晚上我要吃,味道很好。” 干活的宫女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急忙收敛,收起杂物迅速退出。 所有侍者都退下了,外面已经全黑,屋子里在不同地方点着三根蜡烛,非常明亮。 良久之后,东海王伸手指着皇帝,“我明白了,我全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太后为什么强迫我当你的侍从?这是她的诡计!”东海王也不管会武功的宫女了,满腔悲愤,非得说出来不可,“太后要杀你,然后将弑君的罪名按在我头上,借将崔家灭族,栽赃嫁祸,这是栽赃嫁祸!”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只是有点道理?”东海王抬手敲打脑袋,然后大步走到皇帝面前,“你要被杀死了,明不明白?” “明白,可是又能怎么样?”韩孺子看向门口的孟娥,总觉得危险并不来自于她。 “咱们是两个人,她是女人,只有一个。”东海王毫无必要地压低声音,“太后不可能收买宫里的所有人,咱们闯出去,到处嚷嚷,就说宫女刺驾,这是真事,然后……然后咱们去找中掌玺刘介寻求保护,让他护送咱们出宫。” “你刚才还说他假装忠臣。” “啊……拜托你能不能稍微减少一点记性?这可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东海王抓住皇帝的胳膊,想将他拉起一块对付守门的宫女。 韩孺子摇头,“不,你欺骗过我一次,我不再相信你了。” “你还记得衣带诏的事情?好吧,是我告的密,可那不能全怨我,景耀那个老太监将我看得死死的……再说,你不是没事吗?倒霉的是我,景耀没抓住你和大臣的把柄,被太后训斥了一顿,他就拿我撒气,臭骂了我一顿,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要是当了皇帝……算了,不说这个,我这回是真心的,绝对没骗你,我我指天发誓,要是再骗你,不得好死!” “好吧,我相信你。” 东海王长出一口气,转身面对门口不动声色的宫女,又有些犹豫,“你说咱们能打过她吗?” “没必要打,她不是刺客。” “你怎么知道?” “我能看出来。” “哈,你太单纯了,也难怪,你连师傅都没有,没人教你皇宫里的事情。跟你说,皇宫是天下最肮脏的地方,在这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可你还是想进皇宫当皇帝。” “两码事!”东海王被激怒了,甩开皇帝,大步走到宫女面前,“没有外人,你不用藏着掖着,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刺客?” 东海王劝说皇帝的时候,孟娥就没有过反应,这时更像是没听见,连睫毛都不肯动一下。 东海王等了一会,转身说:“瞧见没有,只有刺客能这么镇定,能一动不动地坐这么久。她在等候时机,夜深人静,没准就是今晚,她会一刀杀死你,然后将带血的刀塞到我怀里,让我百口莫辩。” 东海王越想越觉得事情必然如此,心中惊恐万状,突然间灵机一动,两步跳到一根房柱的边上,大声道:“刺客,你和太后的诡计不会得逞,你敢对皇帝动手,我就……我就效仿刘介,一头撞死在这里,看你们怎么栽赃给死人!” 同样是以死捍卫皇帝,太监刘介显得忠心耿耿,东海王则是在耍赖,孟娥没有反应,韩孺子则笑出声,“刺客都是藏起来的吧,应该不会守在被杀者的旁边。” 东海王想了想,“你太幼稚了,太后这样做是防止意外,她肯定是刺客。”东海王并不真的想撞柱而死,向前迈出一步,稍稍靠近宫女,诚恳地说:“桓帝的儿子就剩下我们两个了,我俩要是死了,天下必定大乱,上官家根基未稳,太后掌控不住局势,关东各诸侯王蠢蠢欲动,这位刺客……姐姐,练武之人也要讲武德吧,生灵涂炭的局面是你想看到的吗?我知道你是被迫的,改邪归正吧,你还有机会。” 孟娥仍然没反应,韩孺子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她不是刺客了。” “你懂什么?”东海王恨恨地瞥了皇帝一眼,“我在想办法救咱们两人的性命,你欠我一个人情。” 孟娥突然站起来,东海王吓得后退两步,贴壁而立,韩孺子的心也怦的一跳,老实说,他不是特别拿得准孟娥究竟想做什么。 噗噗噗,门窗紧闭的房间里,三根点燃的蜡烛接连熄灭,四周一片漆黑。 (为感谢大家的支持,明天后天三更,接下来的发稿安排:周一至周五两更,上午8-9时,下午6-7时;周六周日常规一更,争取两更,我需要休息一下,也需要时间整理思路。) 第十二章 刺客(一更) 房间里有三根蜡烛,椅榻中间的几案上一根,就在韩孺子身边,东西暖阁的门口各有一根,其中一根离东海王很近,门口孟娥所处的位置相对暗淡一些。 三个人都没动,也没有风,蜡烛却在同一时间熄灭。 东海王叫了一声:“怎么回事?” 东海王身边的蜡烛突然亮了,只持续了极短的一会,仿佛一道失去了锐气软绵绵的闪电,他发出第二声尖叫,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片刻之后,东暖阁门边的蜡烛骤燃骤灭,东海王没能控制住心中的惊恐,发出更响亮的尖叫,马上将嘴捂住,屋子里正在发生诡异的事情,尖叫与权势这时都保护不了他。 接下来的间隔稍长一些,离韩孺子最近的蜡烛被点燃了,韩孺子早已做好准备,睁大双眼观察,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模糊的影子,在他能够完全肯定之前,蜡烛已经熄灭。 黑暗中,有人轻轻地哼了一声。 东海王没再尖叫,发出类似于呜咽的声音,好一会之后,颤声说:“有鬼?” 韩孺子也有点拿不准,从小到大,他可听过不少鬼神故事,眼前的场景确有几分相似,“孟娥,你还在吗?” “你居然知道宫女的名字?”东海王有些吃惊,马上发现了“真相”,大叫道:“她是鬼!宫女就是鬼!你注意到没有,过来服侍你的那些太监宫女都看不见她,只有咱们两个……这是这是太后的巫术!” 太监和宫女在皇帝面前总是互相漠视,韩孺子并不觉得奇怪,何况他亲眼见过杨奉对孟娥说话,更不相信她是鬼怪,“别吵,屋子里还有别人。” “人……还是鬼?”东海王更害怕了,牙齿撞得咯咯响。 离两人比较远的那根蜡烛被点燃了,这回没有熄灭,孟娥站在旁边,神情若有所思。 韩孺子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刚才是什么东西?” 孟娥还是不肯开口,东海王观察了一会,说:“不管你是人是鬼,请你千万……千万认准目标,我是东海王韩枢,坐在那边的才是皇帝。” 孟娥原地转了一圈,从左袖里取出一柄很短的匕首,刃身只有三四寸长,柄端更是不到两寸,无法把握,只能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东海王倒吸一口凉气,紧贴墙壁一动不动,本想冲进暖阁,可是里面太黑,他不敢进去,至于之前说好的以死相挟,早就忘在了脑后。 孟娥迅速在屋子里绕行一圈,从暖阁门前经过的时候,东海王吓得坐在了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 孟娥的目标却不是他与皇帝当中的任何一人,回到门口纵身一跃,伸左手搭在房梁上,晃了两下,跳回地面,小步疾行,突然再次上跃,如是三次,终于站稳,将匕首也收回袖中。 韩孺子和东海王都看得呆住了,孟娥不只会武功,还是他们从未见识过的高深武功,最高的房梁离地丈余,她跳上跳下却极为轻松,东海王再也不觉得他与皇帝能联手对付这名宫女了。 “休息吧。”孟娥总算说出一句话。 东海王慢慢站起身,小心地问:“今晚不动手了?” 孟娥打开房门离去,韩孺子发现一点异常,起身走到门口,伸手在深色的门板上抹了一下,果然,孟娥碰过的地方留有血迹,她受伤了。 东海王慢慢走过来看了一眼,颤声道:“真有……刺客……” “别乱猜。”韩孺子找来一张纸,擦去血迹,心里其实也相信刚才有刺客来过。 没多久,四名宫女走进来,分别去东西暖阁里铺床垫被。 韩孺子住在东边,心里憋着一肚子话希望向孟娥问个明白,结果今晚留下的却是另一名宫女,对皇帝的一切提问只敢回以“是”与“不是”,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孟娥是谁。 韩孺子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久没能入睡。 有人敲门,然后不请自入,同样没睡着的东海王来了,对坐起来的宫女说:“躺下,没你的事。”蹑手蹑脚摸到床前,轻声问:“醒着吗?” “嗯。” “我猜你也睡不着,实在是……”东海王在黑暗中转身,对着椅榻的方向说:“你出去,今晚不用你服侍。” “啊?”宫女惊慌失措。 “啊什么啊?我是陛下的随从,当然可以服侍陛下,而且……我们要商谈国家大事,小小奴婢怎可旁听?” 这是一名普通宫女,被东海王一番话吓到了,只得摸黑走出去,守在暖阁门口,不敢远离。 东海王满意了,坐到床沿上,认真地说:“我又想了一下,终于有点明白了。” “你不觉得孟娥是鬼怪了?”韩孺子笑道。 “鬼不会像她那样跳跃,只会飘来飘去,像风一样,呜——”东海王嘴里发出风的声音,发现皇帝不怕,感到很无趣,“那名宫女是人,是名武功高手,这可就奇怪了,皇宫里怎么会有这种人?” “皇宫里不能有武功高手吗?” “当然有,可大都是男的,更不用装成宫女,在太庙里,皇太妃带去的那个宫女就很奇怪,倒像是男扮女装,而且这两个人都不懂规矩,不像是皇宫里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 “我已经说了,你当然这么觉得了,关键不在于他们两个,也不在于你,而是我。” “你?” “嗯。为什么我会留在宫里?当然不是因为你的一句话,太后为什么让我当你的随从?今天晚上又为什么非让我来你这里?” “为什么?”韩孺子是名标准的故事爱好者,很愿意顺着对方的讲述发问。 “为了保护你。” “你能保护我?” “我不能保护你,我的存在能保护你。” 韩孺子是个很聪明的少年,可还是听得晕了,“嗯……我没明白。” “听我说。”东海王上床盘腿,兴致高涨,“太后肯定是这么想的:崔家不甘心失去帝位,所以要派人暗杀新皇帝,也就是你,为了保护你这个傀儡,就将我送来了,因为崔家总不至于把我也杀死。”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有点道理?明明是很有道理,这能解释一切!” 韩孺子也坐起来,“之前灭烛,就是你们崔家派来刺客了?” “当然不是。” “怎么又不是了?” 东海王靠近韩孺子,“你跟太后一样愚蠢,她想错了,我们崔家根本不可能派刺客。整件事的奇怪之处在这里:那名古怪的宫女……” “她叫孟娥,一点也不古怪。” “别跟我争,我在引导你思考问题。”东海王在床上捶了两下,激动地说:“宫女发现刺客之后为什么那么镇定?她应该大叫大嚷,喊来宫中的侍卫,这可是对付崔家的大好机会!别管刺客是谁派来的,都可以栽赃给崔家!” 东海王的眼里只有崔家,在他看来,一切阴谋也都是针对崔家,因此也就是针对他的。 “孟娥没有大叫,是因为她没有抓到刺客……” “嘿,关键就在这里,为什么没抓到刺客呢?太后既然猜到会有刺客,准备应该很充分才对。”东海王急切地说。 “为什么?” “嘿嘿……等着瞧吧,太后有大计划,没准外面已经闹翻天了,咱们在这里什么不知道而已。太后想用这一招剪除异己,崔家可没那么好对付。” 韩孺子半天没吱声,东海王纳闷地问:“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刺客或许就是你们崔家派来的……” “我说不是就不是!”东海王怒道。 韩孺子不为所动,继续道:“我还在想,除了提防你们崔家,肯定还有别的事情让太后猜到今晚会有刺客。” “什么事情?” “在此之前,皇宫里曾经发生过刺杀事件。” 东海王一惊,“你说是……咱们的父亲和兄长……” “桓帝在位三年驾崩,上一位皇帝登基才几个月,这不正常吧,他们的身体怎么样?”韩孺子对父兄极为陌生,说不出亲切的称呼。 “皇兄不知道,父皇的身体肯定是好的,登基的前几个月还带着我出去打猎呢。可也说不准,病来如山倒,谁也预料不到……不不,你想得太多了,刺杀皇帝?不只一位?不可能,皇帝要是这么容易被杀死,大楚江山早就改姓了。”东海王必须将话圆回来,否则的话,越说越像是崔家的阴谋。 韩孺子觉得自己就挺容易被杀,他还没死,只是因为时机未到,太后不想让他死得太早而已。 刺客似乎就躲在黑暗中的某处,两人都不说话了,四周越安静,气氛越是可怕,韩孺子开口道:“还有比我更倒霉的皇帝吗?好像人人都想杀我。” “换成我当皇帝,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崔家会将我保护得万无一失,而且所有事情都不会瞒着我。” 韩孺子突然想起杨奉说过的一句话,喃喃道:“咱们的祖父,武帝也曾在宫里遇险。” “咦,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只是……听人随口说了一句。”韩孺子的思绪已经飘远。 “你你想得太多了,哪来那么多刺客?这次是意外,很可能是太后安排好的意外。”东海王拒绝接受韩孺子的思路,不停地摇头。 韩孺子也不想猜下去了,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一无所知,于是倒下睡觉,可心里莫名地躁动,更加睡不着了。 东海王坐在床角,隔一会就喃喃一句:“太后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正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东海王吓得连滚带爬,躲在韩孺子身后,猛然醒悟皇帝身边其实最不安全,急忙绕到床边,跳到地上,蹲到床角处。 “时候到了,陛下。”是杨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求收藏求推荐) 第十三章 宫中的士兵(二更) 大门外灯火通明,路上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士兵,只留出一条极为狭窄的通道,就连见惯大场面的东海王也吓得呆住了,止住脚步,不肯迈过门槛,拽着韩孺子的胳膊,颤声说:“这不是宫里的侍卫。” 韩孺子也有点犹豫,昨天登基的时候他曾经望见过大批的仪卫,相距比较远,只看到无数色彩鲜艳的旗帜盔缨甲衣和兵器连成一片,像是堆积成山的花灯,威严有余,勇猛不足。 此刻站在门外的这一批士兵不同,身上的甲片互相摩擦,发出极具威胁性的响声,手中的刀枪在灯火的映照下奕奕闪光,明明离着十几步,感觉就像是抵在了胸口,区区百余人,比排列整齐的数千名仪卫更显狰狞。 “他们是来保护陛下的。”杨奉轻声道,拥着皇帝走出大门。 东海王急忙跟上,在这种时候他可不想落单,可心里仍然惴惴不安,也不管杨奉能否听到,对韩孺子说:“他们都是从城外大营来的,不知是北军还是南军——啊,肯定是南军,太后把她哥哥的军队调来了!我就说……” 外来士兵的数量不只这一百余名,整座皇宫似乎变成了军营,到处有三五成群的士兵驻守,平时随处可见的太监与宫女这时全都不见了踪影。 东海王吓得几乎瘫软,要由两名太监搀扶着前行,韩孺子开始时有些害怕,很快恢复坦然,无论杨奉所谓的“时候到了”是什么意思,他都不在乎,一路上,他只关注各种各样的目光,士兵们和宫里的人不太一样,眼神清楚地暴露了心中的想法,有疑惑与好奇,也有敬畏与兴奋。 在这群南军将士当中,或许还有刘介这样的忠臣,只是没机会表现出来。怀着这样的希望,韩孺子的每一步都很稳定,拒绝了太监的扶助。 一行人很快到达太后居住的泰安宫,这里聚集的士兵更多,里三层外三层,将整座宫围得水泄不通,韩孺子觉得自己是从人群中挤进去的。 庭院里排列着士兵方阵,正房门口的廊庑之下,站立着一名将军,全身裹甲,外面罩着一件绣花锦袍,一看到皇帝出现就在卫士的帮助下笨拙地跪拜,“臣救驾来迟,伏乞陛下恕罪。” 韩孺子知道轮不到自己说话,果然,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杨奉大声说:“将军平身,将军甲胄在身,可以军礼行事。” 将军谢恩,又在卫士的帮助下起身。 韩孺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认出这是太后的哥哥南军大司马上官虚,东海王猜的没错,这的确是从南大营调来的军队。 屋子里的人也不少,但是没有士兵,正中的椅榻上坐着上官皇太妃,韩孺子也被送到椅榻上坐着,与皇太妃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几案。左吉带领六名太监守在东暖阁门前,太后还是不肯露面。景耀与十余名管事太监分散各处,中掌玺刘介也在其中,个个面色凝重。 除此之外,还有两名太监和两名宫女守在角落里,极不惹人注意,韩孺子看到了他们,觉得他们很可能是孟娥的同类人,共同特点是很少看人,总是盯着某个一无所有的地方,貌似恭谨,其实是在提防意外。 孟娥不知在哪里。 东海王站在皇帝身边,脸色苍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杨奉守在皇帝侧前方,也不说话,事实上,屋子里的人虽然很多,却异常地安静,门外的上官虚好歹向皇帝跪拜,这些人却连表面上的客套都省却了,皇帝安静地进来安静地坐下,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屋外天边渐亮,屋内蜡烛燃尽,安静的气氛终于被打破,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走进来,做势欲向皇帝和皇太妃跪拜,景耀和另一名太监急忙将他扶住。 皇太妃对自己的哥哥说:“上官将军不必多礼。” 上官虚站定,抱拳道:“宰相殷无害太傅崔宏兵马大都督韩星右巡御史申明志等奉诏进宫,已经到了。” 东海王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兴奋地叫了一声,只要舅舅崔宏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皇太妃点头,景耀走到门口,高声宣大臣进宫。 宰相殷无害第一个进来,脚步踉跄,满头大汗,一进屋就跪下,向椅榻和东暖阁的方向连磕几头,颤声道:“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另外几名大臣跟在后面,也都跪下请罪。 皇太妃一改平时的温和,神情冷峻,一声不吱,太监们也没有请大臣平身,宰相等四人只能长跪不起,连头都不敢抬。 相隔不到一天,上官虚已不是那个面对意外瑟瑟发抖的新贵,而是掌握兵权第一个进宫护驾的将军,面带寒霜,扶剑站在门口,像是四位大臣的押送者。 接到进宫诏书的大臣不只这几位,没过多久,又有十位大臣进宫,全都跪在宰相身后,吏部尚书冯举因为种种原因比其他顾命大臣晚了一步,五十多岁的人居然当众痛哭流涕,摘下头顶的帽子,请求重罚。 还有两位大臣不知为何,非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砰砰地磕头,额上流血不止。 韩孺子惊讶地看着这一幕,这与他想象中的朝廷栋梁可不一样,大臣们即使做不到刘介那样宁死不屈,也该保持起码的尊严,可是放眼望去,他只见到一个个发抖的后背和汗津津的额角。 皇太妃轻点下头,景耀会意,挥手命手下的太监们扶起满地的大臣,然后开口道:“诸位大人先不要忙着请罪,陛下登基第一天就有人进宫行刺,太后忧心如焚,听闻消息之后,立即宣召南军大司马进宫连夜大搜,现已逮捕三百……” 景耀看向一名管事太监,太监马上小声提醒道:“三百八十四人。” “嗯,现已逮捕三百八十四人,据目前所知的情况,行刺一事绝非偶然,宫里要查,宫外更要彻查到底,非得找出幕后主使不可。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陛下遇险,国家危难,诸位大人可有良策?”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在场的所有大臣都露出难以置信的吃惊表情,宰相殷无害带头,按官职大小一个接一个痛斥大逆不道的刺客。 韩孺子的震惊却是真实的,昨晚的怪事发生才刚刚三个多时辰,他甚至没看到刺客的影子,居然引发这么大的动静,不只城外的军队火速进驻皇宫,还抓起了将近四百人。 东海王说过太后有大计划,可这计划牵连之广,还是超出韩孺子的想象。 大臣们的痛斥告一段落,宰相殷无害说出了第一句有用的话,“幸赖大楚列祖列宗保佑,陛下有惊无险,当时情形如何,陛下可否简述一下?” “我当时……朕……”韩孺子并没有怕到说不出话,只是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谨慎一点,话说得越少越好,这是杨奉一直以来对他的提醒。 旁边的东海王跳出来了,自从看到舅舅崔宏之后,他的胆子就大了起来,“陛下受惊过度,让我来说吧。事情发生在昨晚二更左右,陛下与我正谈论宗室诸侯,突然,照明的三根蜡烛一下子全都灭了,阴风阵阵,人影幢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东海王身上,连韩孺子也不例外,东海王的讲述绘声绘色,刺客好像不只一人,而是许多,皇帝吓得不知所措,全仗着东海王临危不惧指挥若定,叫来了贴身侍卫,才终于将刺客逐退,惊得群臣连呼“万岁”。 东海王讲毕,景耀上场,没有太多的渲染,直截了当地说:“太后当机立断,传令宫中一切人原地待命,必须挨个说清事发之时的行踪,少于两人作证,皆有嫌疑,与此同时宣召南军进宫,排查全部侍卫,此刻正在讯问相关人犯,很快就能有口供。” 景耀话音刚落,外面有声音喧哗,上官虚立刻出门查看,很快回来,严肃地说:“刺客的一名同伙招供了。” “这么快?”太傅崔宏脱口而出,马上醒悟自己犯了大错,急忙补充道:“太后英明,上官将军行动迅速,刺客……这个必定被捉个措手不及……” “可惜,没能抓到刺客本人,只擒得数名同伙,两人当场自杀,三人落网,其中一人已经招供。”上官虚倒是没有见怪。 崔宏越发惶恐,一个劲儿点头称是。 “弄清刺客的身份了?”上官皇太妃问道。 上官虚点点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说:“刺客在宫中藏身多年,牵连甚广,请陛下和太后允许我便宜从事,以将其连根拔起。” 韩孺子唯一能做出的表示就是嗯了一声,上官皇太妃代替太后做出决定:“将军尽管放手去做。” 上官虚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十几名太监,被看者无不惴栗,连中司监景耀和太后的心腹左吉也不例外。 上官虚没有指控任何人,挥下手,进来两名重甲军官,一言不发地从大臣们中间挤过去,抓住中掌玺刘介的双臂,向外拖行。 “弄错了,你们弄错了!我跟刺客没有关系,我连刺客是谁都不知道!”刘介被拖到门口时才反应过来,连声大呼。 韩孺子再也无法忍耐,站起身,说:“且慢,朕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推荐) 第十四章 学习(三更) (感谢读者“严润清”的飘红打赏。) 皇帝突然开口说话,这比中掌玺刘介被士兵拖走还令众人惊讶,杨奉猛地转身,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韩孺子不想再坐在一边旁观,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名傀儡,无权无势,说的话不会有人听从,可他还是要为刘介说点什么,因为这名太监曾经公开送他宝玺,就算那是一场戏,也该有始有终。 “朕……希望知道刺客是谁为什么要行刺,刘掌玺是宫中内臣,就在这里审问他吧,诸位大臣……也有资格了解真相。” 屋子里霎时间暗潮涌动,一道道躲躲闪闪的眼神一幅幅波纹荡漾的衣襟一张张欲语还休的嘴巴……韩孺子既紧张又觉得好笑,等了一会无人回应,他坐下了,垂下目光,“当然,这只是我……只是朕的浅见……” 守在暖阁门口的左吉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大声道:“太后有旨,皇帝所言极是,就在这里即刻讯问刘介,务必查清事实。” 太后一发话,再无人反对,所有人也都松了口气,上官虚叫进来一名文吏,宣读刺客同伙的口供。 文吏来自南军,从来没料到有朝一日会在皇帝与众多大臣面前讲话,心中恐惧,跪在地上,声音一直在发颤,好像他才是刺客同伙,“逆犯……沈三华,四十……四十三岁,齐国临淄人士,身高……” 上官虚不耐烦了,“省去这些,直接说口供内容。” “是是。”文吏手指划过数行,继续道:“逆犯沈三华说,‘武帝众妙三十五年夏,裘继祖进宫,送给我五两纹银,求我照顾’——陛下诸位大人,裘继祖就是刺客的姓名——‘从那之后,裘继祖时不时送礼,十年间累计纹银三百四十余两,经我推荐,裘继祖先后在洗衣局御马监玺符监供职。本月十五,裘继祖对我说对我说……’” “别含糊,有什么说什么。”上官虚鼓励道。 “啊?大人,是逆犯沈三华说了两遍‘对我说’。”文吏太紧张,的确是“有什么说什么”。 上官虚脸一红,向皇帝和皇太妃行礼,说:“供状烦琐,请大臣择其简要吧。” 皇太妃应允,“请殷宰相读供状。” 殷无害哆哆嗦嗦地接过供状,凑在眼前一张张翻阅,动作僵硬,看得却很快,十余页供状没多久就看完了,脸色大变,抬起头,东张西望,最后看向了皇太妃,正声道:“刺客裘继祖向沈三华声称,他奉齐王之命潜伏宫中,迄今十年,贿赂金银皆来自齐王资助,一个月前领命,意欲刺杀新帝扰乱宫廷,以便齐王趁机作乱!” 此言一出,满室惊动,顾不得礼仪,互相议论,句句不离“齐王”,只有韩孺子例外,等众人稍稍安静,他问道:“这与中掌玺刘介有什么关系?他从刺客那里得过好处吗?” 宰相殷无害向皇帝躬身行礼,然后看向太监刘介,冷冷地说:“刘介是否得到过好处,尚无供词佐证,但是刘介昨日午时在勤政殿闹事,在大臣面前挑拨陛下与太后的母子亲情,随后裘继祖于夜间二更行刺,一旦事成,则弑君之罪归于太后,实是阴险至极。” 刘介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多年经验告诉他,自己此次难逃一劫,昂首道:“裘继祖乃玺符监杂役,如果他真是刺客,刘某有不察之罪,甘愿伏死。可我绝无半点谋逆之意,忠肝义胆,日月可鉴,陛下……” 韩孺子正寻思着如何利用极其有限的权力保住刘介,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声音大喊“刺客”,刺客居然大白天出现,众臣大惊,上官虚大步出门,响亮地发出一道道命令。 皇太妃对杨奉说:“带皇帝离开。” 杨奉躬身称是,一把抓住皇帝的手腕,拽着他进入西暖阁,东海王跟着走出两步,又停下了,发现这是天赐良机,趁乱走向舅舅崔宏。 西暖阁里已有两人,一个是孟娥,守在窗前,一个是曾在太庙中保护皇太妃的丑陋宫女,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像是一尊被主人遗忘的雕像,两人看到皇帝也不跪拜,对杨奉更是视若无睹。 “刘掌玺会被杀吗?”韩孺子问道,当两名宫女不存在。 “陛下若是再为他出头,刘介必死无疑。”杨奉严肃地说,也不在意那两人。 外间喧哗声不止,韩孺子却不担心刺客,“我觉得刘介不是坏人,他……” 杨奉打断皇帝的话,声音更加严厉,“我说过,需要陛下保护的人,都不值得保护,陛下若想逞一时意气,自可率性而为,用不着征询我的意见,陛下若存长远之计,需用长远之人。刘介孤身护玺,可谓勇士,却不是陛下眼下所需之人。” 韩孺子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我还有机会用到刘介这样的勇士吗?” “别向任何人索要许诺。”杨奉语气稍缓,“陛下要做的事情就是安静地等待,机会不来,谁也不能帮陛下,机会来了,陛下得能抓得住。” 韩孺子扭头看向孟娥,“跟她一样?” 孟娥擅长等待,对周围的一切干扰无动于衷。 杨奉点点头,刚要转身出去,韩孺子叫住他,“等等,告诉我一句实话。” “陛下请问。”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他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肯定会传到太后耳中,可他非问不可,“真有刺客吗?齐王真的要造反吗?” “陛下若想要真相,问我无用,我知道得不比别人更多,陛下不如多想想别的事情。邻家失火,有能力就提桶来救,没能力就看好自己的家,或者混水摸鱼,也不失为一种选择。”杨奉顿了顿,“正是因为齐王,陛下才能顺利登基。” 韩孺子瞪大双眼,没明白杨奉的意思。 “先帝驾崩之时,陛下与东海王皆有可能继位,一连数日未有定论,是我去见当时的南军大司马崔宏,对他说传闻齐王正在招兵买马,要以匡扶宗室剪除外戚为名起事,若不早定帝位,朝廷不安,崔氏有难。崔宏由此甘愿上交印绶,将南军大司马之位让给上官虚,太后外有兄长扶助,才决定选立陛下为帝。” 崔氏与太后之间的交易肯定不只这些内容,韩孺子没有再问下去,他明白了一件事,杨奉是个混水摸鱼者,而现在又是水浑的时候了,“杨常侍见谅,我不会再犯糊涂了。” 皇帝表现出同龄少年难得的自知之明,杨奉欣赏的正是这一点,“现在还不是陛下大展拳脚的时候,先让我为陛下开辟道路吧。” 韩孺子嗯了一声,隐约觉得两人达成了一项交易。 杨奉就像是一名忙碌的掮客,在不同的势力之间游走,帮助各方取得妥协,韩孺子有点纳闷,杨奉不遗余力地趟浑水,到底想摸什么鱼? 门开了,一脸不情愿的东海王走进来,“刺客自杀了,真不错,死无对证……”看到孟娥和另一名宫女,他急忙闭嘴。 “请陛下多听少言。”说完这句话,杨奉回到吵闹的人群中,皇帝需要静待时机,他却要一头扎进漩涡。 “杨奉好大胆,居然敢用教训的口吻对皇帝说话,你也不生气?”相比之下,东海王的语气更加不敬,“没什么好听的了,反正齐王不是好人,将刺驾谋反的罪名安在他头上肯定不冤,现在就看他敢不敢发兵起事了。皇宫里还真是乱,刺客挺厉害,杀死七名侍卫连过三道宫门才自杀,而且他在宫里潜伏了整整十年!在这期间三位皇帝驾崩……嘿嘿,祝你好运。” 发现太后并未特意针对崔家,东海王轻松多了。 韩孺子没吱声,他真在听,听外面的声音,他明白杨奉最后一句嘱咐的含义:时机或许永远不会来,万一真的来了,他得保证自己是一名合格的皇帝,从现在起,他得利用一切时机学习帝王之术。 刺驾谋反宗室外戚大臣……大楚面临一次巨大的危机,外间的混乱正是他绝佳的研习材料。 好几位大臣在演戏,韩孺子听出来了,他们的惊慌失措与义愤填膺都是在躲避责任,等待别人做决定,自己见机行事,景耀等太监则在虚张声势,句句不离太后,拼命证明自己是最可信任之人,与刺客和刘介没有半点关系。 韩孺子突然醒悟,他最需要关注的人不是大臣与太监,而是对面暖阁里的皇太后,此时此刻她正代替皇帝面对一场谋反,上官家立足未稳大臣离心离德……她所能采取的手段可不多。 如果换成自己会怎么做呢?韩孺子边听边想,发现真的很难。 东海王已经找地方坐下,在他看来事情十分简单,“真不明白他们在争什么,派一名大将率军十万,足以平定齐国,齐王刺驾计划失败,我猜他根本就不敢起事,自杀谢罪还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派去的将军是要攻打齐国,还是要与齐王联手呢?”韩孺子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东海王皱起眉头,“那就多派几名将军,互相监督,要不就派上官虚,他是太后的亲哥哥,总该值得信任吧,可惜他是个假将军,根本不会打仗。” 韩孺子摇摇头,太后不会派出自己的哥哥,更不会随便派出一群可疑的将军。 外间突然安静下来,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说:“只凭一面之辞,还不能确定齐王谋反。崔太傅治军多年,乃是国之良将,就请崔太傅率军,前去齐国查明真相。” 东海王从椅子上跳起来,低声道:“太后居然派我舅舅去伐齐,她她是怎么想的?” 韩孺子一下子明白了太后的用意。 (求收藏求推荐) 第十五章 奸诈是为了救人 外间的争论还在进行,被委以重任的太傅崔宏百般推辞,其他大臣则全力举荐,好像整个天下再没有第二人能与崔太傅相提并论。 东海王侧身紧紧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后退数步,手摸下巴,皱眉沉思,“太后这一招真是阴险啊,表面上对付齐王,其实是想借机将我舅舅挤出京城,令崔家的其他人一下子成为人质,一箭双雕。” 韩孺子摇摇头,“这不是一箭双雕,我猜太后是在向崔太傅示好,希望与他和解。” “嗯?”东海王不满地斜视韩孺子,“你懂什么,权势之争比真刀真枪的战场还要激烈,崔家和上官家……算了,你理解不了,你连太后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却在这里猜她的想法,可笑。” 相隔只有一道虚掩的门,韩孺子真想出去看一眼决定他命运的太后长什么模样,可他没动,听从杨奉的嘱咐,多听少说,即使受到东海王的嘲讽,也不回嘴。 外面的争论还在继续,太后给出许多优厚条件,更多的军队更大的权力,甚至允许崔宏在齐国独断专行,崔宏没法再推辞了,但是能听得出来,他答应得很勉强,心中疑虑不少。 “舅舅怎么能答应下来呢?”东海王在暖阁里着急,来回踱步,“他一走,太后就会对崔氏全族下手,在外面有再多的军队也没用。不行,我得出去提醒他一声。” 东海王推开一条门缝,侧身溜出去,随手掩门,韩孺子只看到一片攒动的人头,瞧不见皇太后。 讨伐齐国不只是任命一名将军那么简单,是先礼后兵?还是长驱直入,真接攻入齐王宫城?大臣们意见不一,还有许多细节问题,比如征调哪些地方的军队各地诸侯哪个应该拉拢哪个应该防备,诸如此类。 陌生的地名官名人名以及诸多往事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韩孺子根本来不及记忆,听了好一会,才慢慢理出头绪,对大楚江山有了粗浅的理解。 看样子,祸端是武帝酿成的,他在晚年疑心极重,不愿立太子,与此同时又给予几乎每个儿子一点希望,桓帝继位之后,这点希望变成了反叛的火种,桓帝早就想要解决这个大患,可惜短短的三年时间里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太多,一直没能腾出手来。 大臣们讨论的内容越来越琐碎,韩孺子找张椅子坐下,寻思了一会,仍然觉得太后是在示好,而不是设计陷害崔家。 他感到有点头晕,杨奉布置的任务实在太难了,远远超出一名十三岁少年的极限。韩孺子闭上双眼休息了一会,睁眼看向窗边的孟娥,微笑道:“你的伤没事吧?” 或许是因为有其他人在场,孟娥比平时更显冷淡,等了一会才勉强吐出两个字:“没事。” 韩孺子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放在几案上摊开,里面是他晚餐时特意留下的桂花糕,自己拿起一块,对孟娥和另一名宫女说:“你们也饿了吧。” 孟娥挪开目光。 “你们也得吃饭啊,外面的人忙得很,一时半会想不到这里,随便吃点填填肚子也好。”韩孺子冲角落里的宫女笑了笑。 孟娥刚要张嘴说话,另一名宫女先开口了,声音粗重,果然是名男子,很可能是没有净身的男子,“妹妹,别听他的话,咱们不是宫里的人,用不着讨好皇帝。” “原来你们是兄妹,你叫什么?”韩孺子打定主意要将谈话进行下去,他有事情要问。 男子上前半步,目光冰冷,“把你这一套用在别人身上吧,我们不参与宫里的事情。” “你们不是在保护我吗?”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男子又上前半步,窗边的孟娥说:“他还是个孩子。” 男子可不这么想,“你听到太监杨奉说什么了,这是个野心勃勃的孩子,是头没长大的狼,跟皇宫里的其他人没有区别,他若得势,照样是个昏君。” 孟娥没再开口,韩孺子很惊讶,孟家兄妹如此厌恶皇宫,又为何进宫充当侍卫? “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昏君’。”韩孺子没有生气,反而很欣赏孟娥兄长的直率,“跟你们一样,我也不喜欢皇宫,宁愿跟母亲住在穷街陋巷,如果能给我一个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当皇帝。” 韩孺子的话并不完全真诚,他有点喜欢当皇帝,但得是真正的皇帝,像现在这样有名无实时刻面临生命危险,他的确更愿意出宫当平民。 “前一刻还在学习帝王之术,这会儿就不想当皇帝了?”孟娥兄长看向妹妹,“皇宫里的人都是这么奸诈,你一定要时刻小心,绝不要……” 有人推门进来,孟娥兄长退到墙边,恢复活雕像的状态。 东海王一眼看到了几案上的糕点,大步走来,抓起一块往嘴里塞,“饿死我了,大家光顾着讨伐齐王,把我这个正经的皇子给忘得干干净净。” “你跟崔太傅说话了?”韩孺子问。 东海王摇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用不着,我与舅舅心有灵犀,使个眼色他就明白了,现在正跟太后提条件呢,想让我舅舅冒险,可以,但是别想弄什么‘调虎离山’之计,老虎就算离山了,山里也是老虎的地盘。” 外间的声音小了许多,已经听不太清,韩孺子想象外面的情形,对东海王说:“应该让你舅舅把刘介带走。” “刘介?他死定了,带走他做什么?这种事情你根本不懂,别乱插嘴。”东海王晃了晃案上的茶壶,发现是空的,对两名沉默的宫女说:“看样子让你们干点活儿是不可能了,啧啧,太后从哪找来的人?真是……独立特行。” 韩孺子靠近东海王,“你去外面要壶茶水,就说是给我的,然后用眼神告诉你舅舅,让他向太后索要刘介和刺客同伙,带去齐国与齐王对质。” 东海王上下打量皇帝,“你疯啦,真当我是随从,居然让我做这种事?崔家不会失势,最后胜利的肯定是我们。” “太后与崔太傅互相怀疑,僵持得越久,对双方越不利……” “应该让步的是太后!”东海王怒气冲冲地说,也不管那两名宫女在场,“她在拿整个天下做要挟,舅舅当初若是不让步,太后就要将咱们两个全都杀死,给齐王一个造反的理由。她已经得逞一次,还想再来一次?不行,这回绝对不行。” “太后会让步的,之前太后手里空空,所以拿整个天下做要挟,现在她已经将天下握在手里,不会再冒险了。只要她同意将刘介和刺客同伙交给崔太傅,就表明她在让步。” 东海王的眉头越皱越紧,重新打量皇帝,“有人对你说什么了?” “没有。”话是这么说,韩孺子却扫了一眼墙角的孟娥兄长,“刺驾一事疑云重重,如今刺客自杀,只剩数名同伙和中掌玺刘介尚在,他们被谁掌握……” “谁就能随意解释刺驾事件。”东海王终于醒悟,“太后若不肯交出刺客同伙,就表明她真想置我舅舅和齐王于死地,那就干脆来个渔死网破,她若交出来,我舅舅手里有了把柄,嗯……” 东海王盯着皇帝,好像要用目光将他的心掏出来,突然转身走到门口,侧身溜了出去,一名太监透过门缝向暖阁里瞥了一眼,将门掩上。 外面恰好传来太傅崔宏的声音,“齐国地广兵多,只凭关东各郡的驻军,恐怕难以取胜,徒令朝廷蒙羞……” 崔宏还是不肯立刻就任,在找种种理由拖延时间,作为两大外戚家族,崔氏与上官氏彼此间的忌惮太深,很难取得互信,反而是留在暖阁里旁听的韩孺子,看得更清楚一些:上官氏与崔氏好歹保持着平衡,虽然脆弱,一时间却不会断裂,远在数千里之外不受控制的齐国才是双方面临的最大威胁。 韩孺子毕竟不了解太后的为人,没准她就是想同时解决内忧崔氏和外患齐王,可韩孺子必须做出这种假设,因为他仍然想救中掌玺刘介一命。 “有时候奸诈一点是为了救人。”韩孺子对孟娥兄长说。 刘介若是正常下狱,必死无疑,转到崔宏手中成为把柄,或许能多活一阵,韩孺子只能做到这一步,杨奉告诫说不要插手,可他觉得,自己如果不为刘介做点什么,不仅会于心不安,而且会更加受困于十步之内。 孟娥兄长摇了一下头,“收买人心的手段我见多了,你还太嫩,刘介就算逃过一劫,感谢的也不是你。” “我不奢望感谢,只是……母亲曾经对我说过,‘生活从来就不美好,你若认命,就更不美好了。’即使住在很小的屋子里,母亲也不让我闲着,我想我是养成习惯了,无论怎样,都得做点什么。” 孟娥兄长看向妹妹,提醒道:“小心,皇帝要收买的不是刘介,是你和我。” 韩孺子笑了,这里的坦率直白与外面的猜疑试探对比鲜明。 东海王回来了,面沉似水,韩孺子心中一惊,“你没法与崔太傅说话吗?还是太后不同意?” “舅舅一看我的嘴型就知道我想说什么,太后也同意了。”东海王的神情越来越阴沉。 东海王喜怒无常,韩孺子并不在意,可这回不太一样,东海王走近,低声说:“你要有皇后了。” “什么?”韩孺子着实吓了一跳。 “我舅舅的女儿,要进宫当皇后。”东海王的脸越来越红,“她本来应该嫁给我的,你这个混蛋!” (求收藏求推荐) 第十六章 皇帝总是一无所知 韩孺子笔直地坐在椅榻上,目光追随地板上的阳光,从早晨直到午后,乐此不疲,就连吃饭时,也经常分心瞧一眼。 整整五天了,他说过的话屈指可数,除了观察光影变化,基本无事可做。 孟娥兄妹再没有出现,没准已经离开他们根本不喜欢的皇宫。东海王倒是每天早晨跟随皇帝前去给太后请安,一路上冷着脸,比皇帝还要沉默。杨奉则跟从前一样神出鬼没,好像早将照顾皇帝的职责忘在了脑后,偶尔现身,也是匆匆忙忙,顶多问下起居,从不谈及其它事情。 刺驾一案查得怎样了?是否涉及到更多人?刘介是生是死?太傅崔宏出征了吗?齐国那边有何消息?娶皇后又是什么意思?所有这些事情都与皇帝息息相关,可他却连只言片语的消息都得不到。 太监与宫女来了又走,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待在其它房间里,尽可能不接触皇帝,韩孺子也失去了与他们交谈的热情,宁愿呆呆地坐在那里,或者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心里默默地数步数。 自己在这种生活中还能忍受多久?第五天下午,韩孺子开始自问,却无法自答,甚至幻想自己疯掉之后的情形:东海王一定会非常高兴,太后不会难过,母亲根本就不会知道宫里的事情,杨奉呢?他说要去开辟道路,现在却连人也不见了。 房门无声无息地被推开,杨奉迈步进来,站立的位置正好挡住了斜射进来的阳光,韩孺子摇头晃脑地想要找回阳光,好一会才发现中常侍正盯着自己。 “嘿!没想到你会来。午餐有一道芹菜很好吃,我多吃了几口,现在这个季节能吃到新鲜的蔬菜,真是难得,当皇帝还是有点好处的。”韩孺子微笑道。 杨奉向前走出几步,离皇帝更近,“陛下这是在抱怨吗?” “我?抱怨?怎么可能。咳……有这么多臣子替朕分忧,朕心甚慰。”韩孺子认真地说。 这样的谎言骗不过任何人,杨奉微微弯腰,说:“我还以为你值得培养,看来我得重新考虑了。” “你所谓的培养就是丢下不管吗?”韩孺子心中的火气腾地蹿上来,他在意的不是孤独,而是消息封闭,那么多的事情正在发生,他却连个能打听的人都找不到。 “我总得观察一下,看看你能不能自己立起来,否则的话,我就算是神仙也帮不上忙。”杨奉的语气逐渐严厉,连“陛下”都不称了。 韩孺子盯着杨奉,突然发现自己对这名太监一点都不熟悉,两人的接触其实很少,跟他交谈的次数还没有东海王多,可就是这个人,毫不客气地声称在观察他,还要他献出完全的信任。 母亲说过,别相信任何人,韩孺子轻叹一声,“我让你失望了。” “谁都会偶尔懈怠一阵,只要陛下还能振作起来就好。” 韩孺子站起身,伸伸胳膊踢踢腿,“我已经振作了。” “嗯。”杨奉点点头,“请陛下说说看法吧。” 韩孺子莫名其妙,“说什么看法?整座皇宫里,数我知道的事情最少。” “皇帝总是一无所知。” “以前的皇帝不可能像我这样。” “太祖逐鹿天下之时,数度被困,生死往往在顷刻之间,放眼望去,只见敌军重重叠叠,身边的将士越来越少,外面送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凄惨,尽是丢城亡将的噩耗。当此时,太祖比一无所知还要差,可他放弃思索和看法了吗?不,他仍然坚信大楚必胜。” 韩孺子沉思片刻,“武帝呢?总不至于一无所知吧。” “武帝知道得很多,应该说是太多了,从内宫到朝野从王侯到庶人从十步之内到千里之外,每个人都希望能向武帝传达消息,这些消息彼此冲突前后矛盾,好坏胜负善恶……几句话就能发生改变,凭借这些消息,武帝也跟一无所知差不多。猜测推演灵机一动……每一位皇帝都要学会在最恶劣的环境中做出判断。” 韩孺子辩不过杨奉,只好按他的意思想了一会,其实这些天来他想了许多,只是不愿太快说出来,“崔太傅已经率军去齐国了。” “嗯,三天前出发的。”杨奉并不苛求细节,只听大势。 “刘介和刺客的同伙都被带去齐国。” “错,他们被关在大理寺诏狱,接受各法司的会同审问。” “刘介没有被带走?”韩孺子很是失望,马上明白过来,“崔太傅只是借机揣摩太后的真实想法,达成目的之后,他还得取信于太后,所以将刘介等人留在京城。” “嗯。” “刘介有危险吗?” “别浪费精力去猜测那些不可猜测的事情。” “这么说……崔太傅的女儿,真的要进宫当皇后了。” “陛下不高兴吗?” “皇后是崔家的女儿,我……她多大了?” “比陛下年幼一岁,芳龄十二。” “她不会很快进宫吧?我们的年纪都太小了。” “三天后下聘,没有意外的话,讨伐完齐国,崔太傅班师回京,陛下就将大婚。” “可是……可是……”韩孺子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前朝曾经有过八岁的皇后,十二岁不算奇怪。” 韩孺子无奈地叹气,“太后究竟有何用意?我以为……等事态稳定之后,她就会……她就会将我除掉,另立新帝。” “新帝从何而来?” “武帝的子孙还有很多,任何一个都可以吧,比如东海王。” “东海王不行,崔家的势力够大了,不能再给他们一个皇帝。支系子孙各有根基,人数越多,竞争越激烈,这对大楚不利,对太后也不利,她现在比任何人都希望朝堂稳定。” 韩孺子想了好一会,“这可把我难住了,太后不会让我这个皇帝一直当下去吧?” “陛下年岁渐长,及冠之后太后就很难继续掌握宝玺临朝听政。”杨奉本想让皇帝再多思考一会,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皇帝才十三岁,无论多聪明,有些事情是他想不到的,“太后需要陛下诞下一位太子,只有未来的太子能够毫无争议地继位,并且让太后名正言顺地继续听政。” “我怎么能诞下……”韩孺子觉得这是一个笑话,随即恍然大悟,“所以太后要册立皇后,可是……太急了吧,我和皇后……” 韩孺子想过许多事情,就是没料到自己的最大作用居然是生儿子,而且这个儿子会要了他的命。 “太子不一定非得是皇后的儿子,不过有了皇后,事情就好办了。” “一点也不好办。”韩孺子拼命摇头,“反正我不会……怎么才能生儿子?我应该提前预防一下。” 杨奉一向严峻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陛下不用紧张,那是两三年之后的事情,也就是说,陛下在这段时间里是安全的。” 韩孺子不知是该痛哭还是庆幸,“我能做什么呢?两三年也没有多久。” “等待。” “只是等待,什么都不做?我怕我等不了两三年就会疯掉。” “皇帝不会无所事事的,你不做事,事情也会找上你。” 韩孺子眼睛一亮,原来杨奉不只是来教训皇帝。 “过去的几天里,至少五位大臣先后上书,建议太后尽早为陛下择立师傅,这算是一个开始吧,陛下将能接触到更多的大臣,还能学到许多身为皇帝必备的技艺。” “是杨公促成这件事的吧?”韩孺子的眼睛更亮了,一想到能够走出这间屋子,与太监和宫女以外的人接触,激动得心跳都加快了。 “不,上书的大臣我一个也不认识。”杨奉不肯冒领功劳,“皇帝是宇内至尊,无论昏庸与英明,也无论独立与否,哪怕只是一个傀儡,天下英豪也会想方设法围上来,争取功名利禄。武帝嫌多,不得不刀削斧砍,去芜存菁;陛下嫌少,可也不至于无,如何利用这些机会,就看陛下与我的本事了。” 韩孺子的心跳得更快了,虽然还什么都没做成,他的热情已经高涨到几乎要冲破头顶。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想了又想,决定将心中最大的疑惑问出来:“刺客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请陛下不要问我真相,我无从得知。” “我不要真相,只要杨公的猜想。” 杨奉在这个问题上含糊了,与单纯的皇帝不一样,他藏着太多的秘密,还远远没到将它们合盘托出的时候,“刺客是真的,但是对刺客的底细,大家各有看法。” “杨公的看法是什么?”韩孺子非要追问到底,太后的看法已经很清楚了:将刺客引向齐王,利用这次机会消除外患,与崔家和解,以便巩固上官家的势力。 “刺客很可能真是齐王派来的。”杨奉决定稍微透露一点自己的真实想法,“可我不会就此罢休,还要继续追查下去。” 这正是韩孺子预料中的回答,“杨公也认为皇兄的驾崩另有内情,对吧?” 杨奉做出一个不太礼貌的动作,抬手在皇帝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别让太多的消息干扰陛下的思路,有时候无知是福,陛下应该只关心那些最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情肯定不是生太子。”韩孺子对这件事感到恶心。 (第三更下午6时左右发布,好增加一下点击量。) 第十七章 凌云阁上凌云志 凌云阁建在一座土山上,离空中的流云还远得很,却足以俯视半座御花园,反过来,半座御花园里的人一抬头也能望见凌云阁。 这里就是皇帝的受教之所。 杨奉来过之后的第四天早晨,韩孺子去向太后请安,太监左吉一本正经地宣读太后懿旨,篇幅很长,文字颇为古雅,左吉念得又很慢,经常停顿一会,若有所思地看着皇帝,足足用了两刻钟才告完结。 皇帝毕竟得读点书,学一些必备的技艺。 早饭之后,韩孺子在三十多名太监的护送下,拐弯抹角前往凌云阁,杨奉和左吉跟在身边,后面是手举黄罗伞的太监,再后面是东海王,他以侍从的身份陪读。 进入御花园之后,又有一些侍从加入队伍,大概十五六人,他们不是太监,而是勋贵子弟,年纪都不大,韩孺子一个也不认识,东海王倒是与其中几人相熟,彼此点头致意,没有交谈。 给皇帝当侍从并不轻松,每时每刻都有至少一名礼官监督,稍有不敬都可能遭到弹劾。 韩孺子注意到身边的太监总是比侍从更多一些,太后显然不信任皇帝,更不信任皇宫以外的人。 护送皇帝的队伍浩浩荡荡,大多数却都留在凌云阁下,只有东海王入阁陪读,由两名太监贴身服侍。 房间模仿古制,没有桌椅,东厢铺设锦席和书案,只能跪坐,皇帝面朝正西,东海王侧席,西边也铺着锦席书案,不与皇帝面对,而是倾斜朝向东北。 皇帝的第一位授业师傅早已等在另一间房里,等皇帝坐稳,由一名太监宣召入阁,另一名太监则主持师徒见面礼节。 皇宫里的规矩多,多到三年多以前进宫的杨奉和左吉无从掌握,只能交由经验丰富的老太监处理。 前国子监祭酒前太子少傅前礼部祠祭司郎中郭丛,七十多岁的老人家,颤颤微微地从外面走进来,老眼昏花,却能准确地判断出皇帝坐在哪里,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倏然展开双臂,宽大的袖子如鸟翼一般下垂,停顿了一小会,双手慢慢向胸前移动并合拢,用震耳的声音说:“臣郭丛拜见陛下。” 虽然郭丛没有下跪,礼节却显得极为正式,韩孺子一下子就被唬住了,不知该如何应对,于是看向主持礼节的老太监。 老太监稍稍抬手,示意皇帝什么也不用做,然后伸手指向东海王。 除了太后,皇帝不能向任何人行礼,但是必要的礼节不能省略,于是就要由东海王代劳。 东海王阴沉着脸,长跪而起,呆板地说:“郭师免礼,赐座。” 守在门口的太监立刻转身搬来一张小凳,郭丛太老了,没办法长久跪坐在席上,特意为他准备了坐俱。 郭丛坐下,又沉重地呼吸了两次,对他来说,这可能只是一瞬间,对于听课的学生来说,却是漫长的等待,几乎将韩孺子的好心情给耗光了。 郭丛是天下知名的大儒,饱读典籍,尤其精于《诗经》,也不拿书,开口就讲,第一篇是《关雎》,“关雎,后妃之德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言淑女以配君子,义在进贤,不淫其色……” 韩孺子急忙翻开书本,勉强跟上进度,无意中瞥了一眼,看到东海王的脸色似乎要沉出水来,“后妃之德”显然触动了他的心事。 郭丛很快就沉浸在讲述之中,先释义,再训字,然后是义中之义字外之字,将近一个时辰,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八个字都没讲完,韩孺子没多久就被绕晕,几次想要提问,可老先生根本看不清皇帝的表情与手势,只顾讲下去,越来越起劲儿,完全不像衰朽的老人。 韩孺子只好放弃,盯着郭丛嘴角的一块唾沫星子,纳闷它怎么总也不掉下来。 上午的课终于讲完,郭丛告退,两名太监送行,韩孺子立刻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双腿,长出一口气,对东海王说:“老先生讲经都是这样吗?我还以为……” 东海王重重地哼了一声,起身就往外走。 “册立皇后的事情你不能怨我。”韩孺子大声说,虽然不信任也不喜欢这个弟弟,却不愿意背负莫名的指责。 东海王头也不回地下楼,两名太监回来,请皇帝去另一间屋子里用午膳。 跟往常一样,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饭后,太监退下,韩孺子走到窗边,欣赏御花园里的景物,心情渐渐好了起来,目光随意扫动,忽然看到了东海王。 侍从们不知在哪里吃的饭,这时正聚在一座亭子里聊天,东海王也在其中,神采飞扬,每说几句话都能引来哈哈大笑,于是就有礼官走来,严肃地示意众人不可喧哗。 东海王不怕,礼官一转身,他就做出种种奇怪的模仿神情,引得众侍从窃笑。 这才是十几岁的少年该有的生活。 韩孺子看了一会,努力记住数名最活跃者的面貌与身形,他从小就没有过同龄玩伴,相比于说说笑笑,他更习惯于沉思默想。 下午换了一位师傅,比郭丛还要衰老,连话都说不清,讲授的是《尚书》,天书似的古文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像是群蜂逃离被捣毁的蜂巢,各奔东西,全无目的,嗡嗡声一片。 这就是太后为皇帝选择的师傅,总共五位老朽,最年轻的也有六十多岁,分别讲授《诗》《书》《礼》《乐》《易》,跟他们连正常沟通都难。 韩孺子没有放弃学习,听不懂他就自己看,遇见不认识的字用笔圈起来,心想总有机会问明白。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他没觉得自己从书中得到了多少教诲,全靠着强大的意志坚持下去。 这天中午,东海王没有下楼去和其他侍从相会,而是留在皇帝身边,跟他一块吃饭,趁着太监收拾碗筷离开的时候,他终于主动开口说话:“已经下聘了。” “嗯?”韩孺子反而有点不习惯。 “宫里已经向崔家下聘了,等我舅舅从齐国回来,就要册立皇后。” 韩孺子有点同情东海王,“你很喜欢她吗?” 东海王双眼喷火,“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她是我的,从小说好了,母亲和舅舅都同意。”东海王双手握拳,一字一顿地说:“我的东西从来不给别人!” “你天天跟那些侍从在一起,没找人帮你给母亲传信吗?或许她能帮你。” 东海王眼中的怒火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垂头丧气地说:“母亲写信将我骂了一顿,让我老老实实留在宫里,专心服侍太后和……你。变了,一切都变了,就因为我没当上皇帝,母亲和舅舅也都变了。” 韩孺子没法安慰东海王,只觉得事情如此荒谬,他与东海王都想得到对方的生活,结果都不能如意,被困在自己的位置上,羡慕对方的处境。 “齐国那边怎么样了?齐王肯认罪吗?” “怎么,杨奉什么也没跟你说吗?”东海王讥诮道。 杨奉太忙,又是一连几天没跟皇帝谈话,韩孺子说:“如果齐国的事情不顺利,册立皇后也会生出变故。” 东海王寻思了一会,“那边还在僵持中,齐王没有立刻造反,他否认指控,声称受到奸人陷害……但是没用的,耽搁得越久,对齐王越不利,他必败无疑,舅舅将会凯旋……算了,我知道这不怨你,可是你要记住,等我……早晚我会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韩孺子笑了,“祝你成功。” 韩孺子明白一件事,崔氏与太后斗得越激烈,他的位置越稳定,什么时候双方相安无事,他就危险了,起码在目前,东海王的斗志对他利大于弊。 这天傍晚,韩孺子在屋子里闲坐,杨奉走进来,怀里捧着一摞书,全是皇帝在凌云阁里读的典籍。 杨奉命宫女退下,将书放在桌子上,随手打开一本,转身对皇帝说:“陛下在上面画了不少圈。” 韩孺子脸有点红,“有些字我不认识。” “嗯,我跟太后说了,太后允许我教你识字。” “太好了!”韩孺子高兴的不是识字,而是能与真正的大人交谈。 杨奉将书又放下,走近皇帝,“识字只是小学,你的基础没打好,现在也只能亡羊补牢,没什么大用,我还要教你点别的。” “杨公要教我什么?”韩孺子对学习的热情再次高涨。 “史书。” “史书?” “帝王以史为鉴,读史本应是帝王最重要的功课之一,太后将它省去了,所以只好由我私下教授,此事陛下知道就好,不要外泄。” 韩孺子连连点头,他一个字也不会泄露。 杨奉手头上没有史书,全凭记忆讲授,他也不想给皇帝讲授正史,先拿起一本书,指点皇帝认了几个字,然后说:“陛下已经入阁读书,接触的外臣越来越多,不如我讲一点太祖与臣子交往的故事吧。” 韩孺子很喜欢听故事,可他觉得太祖的借鉴意义不大,“我没接触到什么人……” “别急,大家都在观察,时机一到,自会有接触,但我要先提醒陛下一件事。” “杨公请说。” “不要相信第一个主动接触陛下的人,那必定是别有用心之徒。” 韩孺子愣住了,他记得很清楚,皇宫里第一个主动接触他的人,正是杨奉。 (发稿安排:明天是周日,一更,从下周一起正常更新,上下午各一更,周末保底一更。) 第十八章 太祖往事 (恭贺读者“不知苦味”“heathers”成为本书盟主。) 大楚太祖姓韩名符,本是东海郡一介布衣,最终成为一代开国之君,关于他的传说不计其数,韩孺子从小生活封闭,却也听过不少。 在这些传说中,太祖的一生充满了奇迹,出生时有红云笼罩雷声宣告,成人之后更是奇遇连连,林中斩过狂龙夜里审过鬼卒山顶遇过仙师海底探过宝藏……争夺天下时数度受困,陷入绝境,每次都有神人出手相助,从而转危为安。 杨奉讲述的是另一类故事,韩孺子从来没听说过。 太祖还只是韩符的时候,并非普通百姓,家中有些余财,可他不事生产,也不喜当官,花钱捐了一名小吏,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一点也不称职,却专爱结交各路豪杰,家中常常宾客盈门,整夜欢闹,扰得四邻不安,但是没人敢告官,韩家的客人颇有一些亡命之徒,被惹恼了真会杀人。 韩家的那点产业经不起折腾,三五年光景就耗个精光,父亲被活活气死,兄嫂带着母亲分家另过,妻子每日以泪洗面,即便如此,韩符也不肯改邪归正,没钱就借,借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 二十五岁那年秋天,偷抢事发,韩符从县中小吏正式转变为罪犯,为了躲避追捕,只得抛妻弃子,踏上逃亡之路。之前数年的结交这时带来了回报,韩符由东到西,几乎走遍了天下各郡,到处都有人接待,好酒好肉,地方豪杰慕名而至,愿与他结为刎颈之交。 这不是逃亡,更像是巡视。 可这样的生活只持续了不到五年,韩符的名声越来越大,官府对他的追查也因此越来越严,最终,再大的豪杰也保不住这名逃犯,他不得不逃入荒野,与盗匪为伍,再不敢公开现身。 盗匪生活远没有想象中恣意畅快,倒是经常忍饥挨饿,时时担心官兵的围剿不同团伙之间的争夺地盘内部的争权夺势,在荒野中,韩符与各地豪杰的联系日渐稀少,名字还会偶尔出现在酒酣耳热之后的畅谈里,可也仅此而已。 幸运的是,韩符加入盗匪团伙的第一年就赶上了天下大乱,他不是第一个起事者,却占据两大优势:手下有一群亡命之徒,在扩张势力的初期,他们起过极其重要的作用,至于其中一些人背叛太祖,则是后话了;结交广泛,熟知天下郡县形势,带兵走到哪,都能找到从前的朋友,从而迅速取得当地人的信任。 杨奉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其中没有明显的奇迹,然后他给皇帝留下一道题目:“你听过太祖不少故事吧,它们不都是假的,里面隐藏着一些真相,但是需要细心挖掘。给你三天时间思考一个问题:擅于结交朋友的豪杰成百上千,为什么偏偏是太祖夺得天下?” “我知道,因为太祖有神灵相助。”韩孺子脱口而出。 杨奉看了皇帝一会,摇头说:“你不知道,好好想一想。” 韩孺子睡不着觉了,杨奉所讲的故事吸引了他,可是内容太少,与母亲仆人曾经描述过的太祖形象大不一样,杨奉却要求他将两种说法结合起来,推导出太祖为何能夺得天下。这实在太难了,韩孺子辗转整夜,早晨起床时双眼红肿,没有想出半点眉目来。 接下来的两天里,韩孺子常常在白天听讲时走神,反正也没人在意,他尽可随意遨游在太祖的往事之中,杨奉讲的故事母亲讲的传说静室中的战争图画,在他的心中进进出出,却怎么也无法协调在一起,就像是三个不同时代的不同人物。 第三天上午,他终于忍不住了,讲诗的郭丛刚在凳子上坐好,张开嘴正要说话,皇帝先开口了:“郭师读过不少书吧?” 老先生呆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皇帝说话,装糊涂混过去是不可以的,只好哼哼唧唧地说:“老臣毕生求学,读书不辍,不敢说是很多,算是有一些吧。” “那今天讲讲《诗经》以外的东西吧。” “呃……这个……《诗经》才开头,一篇《关雎》还没讲完。诗可以言志可以动情可以颂德可以止邪,诗中自有大义,感天地,动鬼神,上至帝王下至庶民,都该学诗……” 郭丛想就这样讲下去,从而避开皇帝的请求,可韩孺子今晚就要回答杨奉留下的问题,听不进诗句与逐字注解,伸手在书案上敲打,“学诗不争一时,今天朕想听点更有用的。” 郭丛脸色骤变,“陛下,《诗经》大有用处,可以言志可以动情……” 韩孺子继续敲打书案,“太祖就不学诗,朕想听太祖的故事,郭师读过的书多,拣几段说来听听。” 郭丛的脸变成了酱紫色,只好望向守在门口的两名太监,太监也很慌乱,不敢给出任何提示,坐在侧席的东海王瞪眼瞧着皇帝,既惊诧又迷惑。 “太祖……太祖的故事都记在国史之中,这个……陛下若是想听,老臣倒是能推荐几位专攻国史的国子监和太学的博士,他们……” “找别人太麻烦了,朕也不是想听全部,郭师选几段能教益后世的故事就行。” 门口的一名太监匆匆离去,郭丛被逼到绝路了,只得勉强说下去:“太祖功高盖世亘古未有,能教益后世的故事实在太多了,这个……容老臣想想……” 郭丛呆呆地想了一会,脸色青红不定,呼吸越来越粗重,突然一头栽倒,居然晕了过去! 太监急忙上前搀扶,韩孺子大吃一惊,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一个简单要求,居然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反应。 东海王笑了一声,“哈,郭丛这算是殉职吧,能死在皇帝面前,他这一辈子也算值了。” “别瞎说。”韩孺子探身观望,可不想有人因为自己的几句话被逼死,“他怎么样?” “郭老大人……还活着。”太监说,这时另一名太监回来了,两人一块将郭丛抬出去。 上午的课就这么结束了。 “你怎么突然对太祖感兴趣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时,东海王好奇地问。 “我想起静室里的图画,还有母亲讲过的一些故事,所以想听听大臣们如何讲述太祖,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太祖的故事有什么忌讳吗?” “大家忌讳的不是太祖,是——你知道是谁——反正有人不希望你学史书,怕你野心膨胀。”东海王闭上嘴。 左吉进来了,看了几眼,什么也没说。 这天晚上,韩孺子将白天的事讲给杨奉,杨奉说:“陛下现在还不是读国史的时候,我讲的故事足够多了,加上那些传说,应该能得出结论,陛下再想想,等陛下想明白了,咱们再往下讲。” 于是杨奉就只教皇帝认字,功课将要结束的时候,韩孺子问:“杨公从前是做什么的?” “从前我就是太监,服侍先帝十几年,亲眼看着他长大。” “更往前呢?杨公肯定不是从小……就做太监的吧?” 杨奉摇摇头,“当然不是,我曾经也是读书人……陛下若是真对我的经历感兴趣,等我讲到武帝的时候,或许可以说一些。陛下不要抱太大的期望,我的经历非常简单,用不上十句话就能说完。” 韩孺子相信,杨奉的过去绝不简单。 郭丛再没有出现,来讲经的老师傅们越发谨言慎行,除了书上的内容,绝不多说一个字,韩孺子也没兴趣再逼他们讲国史,每天就是发呆,翻来覆去地回忆太祖的诸多事迹。 四月中旬,关东传来消息,齐王不肯接受朝廷的审讯,终于还是公开造反了,可惜时机已逝,曾经与齐王暗通款曲的诸侯与大臣,这时全都投向了朝廷,太傅崔宏——如今是平东大将军,接连打了几场胜仗,一路攻向齐王治所,平定叛乱指日可待。 东海王又喜又忧,喜的是舅舅立下大功,崔家的根基更加稳定,忧的是大将军一旦得胜回京,表妹就要被册立为皇后。 其他勋贵侍从则只有兴奋,整日里议论纷纷,全都遗憾自己不能上战场建功立业,有时声音能传入凌云阁,韩孺子就是从他们嘴里了解到东方战事的进展,至于杨奉,他好像一点也不关心远方的战争,只字不提,专心教皇帝认字,督促皇帝思考。 齐国之战影响到了皇帝的平静生活,下午的讲经取消,改为学习骑马射箭,这是为了有朝一日校阅凯旋的大军。 韩孺子从来没骑过马,好在皇宫里养着许多极其温驯的马匹,他很快就能稳坐在马背前进,只是不能驰骋。 射箭比较难学,两天下来,韩孺子勉强能将箭矢射到靶子附近。 下午的学习有一个好处,韩孺子与勋贵侍从们的接触更多了,甚至能叫出几个人的名字,也有机会观察他们的本事。 杨奉预言的“主动接触者”还没出现,侍从们都很谨慎,互相用眼神交流,却极少看向皇帝。 学习骑射的第三天,皇帝与东海王又多了一项必修内容——拳脚与刀剑,太后仍然担心会有刺客,因此希望皇帝能有点自保能力。 教师正是多日未见的孟氏兄妹,孟娥的哥哥恢复了男装,也报出了本名,他叫孟徹。 正是从这对兄妹身上,韩孺子找到了线索,终于能够回答杨奉留下的问题:那么多结交广泛的豪杰,为什么只有太祖韩符夺得天下? (求收藏求推荐) (发稿安排:周一至周六每日两更,周日保底一更。) 第十九章 进退 习武场所是一间长方形的屋子,四周摆满了兵器架,刀枪剑戟俱全,可是都被牢牢地固定在架子里,外面裹着棉布,锐气尽失,像是一片需要扶植的藤蔓。 五名太监站成两排,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据说都是皇帝必用之物,韩孺子一次也没用到过,甚至不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陪练者还是只有东海王,其他的勋贵侍从守在外面。 孟娥站得稍远一些,极少说话,一切事宜都由哥哥孟徹负责。 当着众多太监的面,孟徹不敢无礼,规规矩矩地跪拜,起身之后说:“天下武功浩如烟海,不知陛下要学哪一种?” “呃……孟教师决定吧。”韩孺子事先得到过提醒,称呼讲经的老先生为“师”,传武者则是“教师”,多一个字,以区分文武,地位也有差异,文师更加尊贵。 东海王曾经吃过孟氏兄妹的苦头,对两人印象极其不好,这时讥讽道:“说的好像你什么都会似的。” 孟徹淡淡地回道:“若论精通,在下所会的不过三种,如果只是传授一些基础,在下不才,样样都会一点。” “就选孟师精通的吧。”韩孺子不在乎学什么。 东海王嘿嘿笑了几声,上前道:“先说说你精通什么。” 孟徹微点下头,“拳剑内功。” “倒是见过你拿剑,就是没见你用过。”东海王左右看了看,“口说无凭,你练几招让我们见识一下。” “太后既然让两位孟师传授咱们武功,身手肯定是不错的。”韩孺子道。 皇帝的劝说令东海王更加坚持己见,“太后是至尊之体,陛下久居内宅,对江湖上的事情了解得少,容易上当受骗。我在王府里有武师,虽然学得一般,眼光还是有的。” 孟徹道:“武学一道颇讲究悟性,不在乎贵贱先后长幼,能得到东海王的指教,在下不胜荣幸。” “指教不敢说,我不过是能分得清好坏,来吧,先练一套拳法看看。” 孟徹后退到宽敞地方,紧紧腰带,扎了一个马步,缓缓吸入一口气,突然迈步向前,出拳后退,再次前进出拳后退,然后挺身垂臂吐气,看向东海王。 “这算什么玩意儿?”东海王惊讶地说。 “倒是……挺快的。”韩孺子也没看出门道。 “如果东海王想看花拳绣腿,抱歉,就这个我不会。”孟徹的语气反而更骄傲了。 东海王冷笑道:“再看看你的剑法。” “刀剑无眼,我就意思一下吧。” 东海王哼了一声,他可记得当初在太庙里孟徹手中握剑的情形。 孟徹又后退几步,突然纵身蹿出,一下跨越七八步的距离,右臂一伸一缩,像是刺剑的动作,旋即后退,两步就回到原位,又是挺身垂臂吐气,说:“请指教。” 东海王脸有些红,恼怒地说:“你在逗我玩吧?” 孟徹摇摇头,“陛下面前,谁敢无故戏耍?在下的拳剑就是这样,重实战不重套路。” “不用说,你的内功更是没有套路了?” “当然。” 东海王鄙夷地撇撇嘴,扭头看向太监头目:“我想试试孟教师的本事,没问题吧?” 杨奉今天没来,左吉带队,微笑道:“不可动真刀真枪,别的事情,东海王随意。” 东海王倒有自知之明,“那就好。孟教师,我年纪小,力气也小,打不过你很正常,我去叫几个人进来,试试你的‘实战’本事。” 东海王也不管孟徹同意与否,更不征求皇帝的意见,径直走出房间,不一会,将外面的侍从都叫进来,负责监督的礼官一脸惊惶,向左吉看了好几眼,见他不反对,才没有阻拦。 东海王叫出年纪最大的一名侍从,“这位是辟远侯铁骑将军张印的嫡孙……你叫什么来着?” 侍从是名十七八岁的青年,脸上还残留着稚气,身体却颇为健壮,个子也最高,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儿,“微臣名叫张养浩。” 韩孺子很早就注意到这名侍从,这时记住他的名字,同时也想看看孟徹是不是有真本事。 东海王靠近张养浩,指着孟徹说:“这人的拳头比较硬,你去给他一点教训,让他知道皇帝的武功教师不好当。” “既然是陛下的教师,恐怕我不是对手。”张养浩还算谨慎,没有立刻上场。 “没事,就是玩玩,陛下也想看。”东海王瞧向皇帝,韩孺子点下头。 张养浩重重地嗯了一声,挽起袖子,迈步走到孟徹对面,身后的伙伴们小声为他助威,一张张脸都显得极为兴奋,在皇宫里当侍从是个无聊的差事,大家都希望能有热闹看。 “孟教师请赐教。”张养浩没有按礼节抱拳拱手,他是将要继承辟远侯爵位的张家嗣子,没理由对一名武师太客气。 “张公子手下留情。”孟徹道。 张养浩出身于武将世家,从小习武,在小圈子里颇有名声,当下摆了一个架势,等了一会,见对方没有进攻的意思,轻喝一声,大步上前,抡拳就打。 “百步拳,军中第一拳,名不虚传。”孟徹边说边躲,与张养浩保持五步以上的距离。 百步拳虽是拳法,却极为重视下盘功夫,张养浩步法整齐严谨,双拳虎虎生风,不愧是名将之子,旁观的侍从们有几位忍不住叫好,被礼官盯视之后,又急忙闭嘴。 一个打,一个躲,堪堪绕了半圈,东海王不耐烦了,大声道:“孟教师,这就是你的本事吗?光跑不打,陛下可学不来。” 孟徹也觉得够了,开口提醒道:“张公子接招。” “来吧!”张养浩打得兴起,巴不得对方还招。 孟徹既没止住脚步,也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前一刻还在左躲右闪,下一刻已经冲到张养浩怀里,击出一拳,迅速后退到七步以外,挺身而立,冷面带霜,眼内含冰。 张养浩僵在那里,双腿弯曲,双臂一上一下,像是一棵被狂风吹伏的小树,突然吐出一口气,叫了一声哎呦,捂着肚子,半天直不起腰。 “在下鲁莽,出手不知轻重,请张公子见谅。”孟徹的神情恢复正常。 张养浩右手仍然捂着肚子,伸出左手摇晃几下,哑声道:“没事,孟教师好拳法,我我甘拜下风。” 侍从们的惊讶一下子转为敬佩,七嘴八舌地发问,“这是什么拳法?”“你用了几成力道?”“你是哪个门派的?”“你认识桂月华吗?他是我家的武师,在江湖上很有名。” 礼官连咳数声,侍从们闭嘴,张养浩终于挺起腰,抱拳道:“不愧是御用武师,佩服佩服。” “张公子客气,在下的拳法乃是一人一身之拳法,比不上张公子的百步拳,乃是两军阵前斩将夺旗建功立业的拳法。” 在军中,百步拳只是用来强身建体,真到了战场上,谁也不会赤手空拳地战斗,可孟徹这番话还是说得张养浩笑逐颜开。 东海王本想让孟徹出丑,见识了拳法的威力之后,立刻改了主意,越众而出,说:“嗯,你还真有点本事,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要看对手是谁。”孟徹道。 东海王看向侍从,觉得他们都不行,“宫里的侍卫。” “大内高手如云,随便挑出一个来,我恐怕也不是对手。” “那就说战场上,对面是敌国士兵,你能打几个?” 孟徹想了一会,“如果对方训练有素,顶多五个。” “才五个!”东海王大失所望,“我还以你能以一敌百呢。” “世上没有所向无敌的拳法,与兵法一样,也分通挂支隘险远等地势,地势不同,可用的拳法也不同,我的拳法独来独往,如果敌人太多,我宁愿逃跑,择机再斗,绝不以险试拳。” 东海王还想追问下去,韩孺子咳了一声,他毕竟是皇帝,东海王只能闭嘴。 韩孺子对两件事感到奇怪:孟徹看上去木讷,其实很会说话,还有,孟徹的拳法让他想起了杨奉布置的问题。 “孟教师与张公子比拳的时候,一击即退,为何没有趁胜追击?” 东海王抢先道:“他是怕打伤了张养浩,不好交待。” 已经退回侍从队列中的张养浩脸上一红。 韩孺子觉得原因不只如此,孟徹独自演练拳法时,也是一进一退,从不站在原地连续出拳。 孟徹看着皇帝,微微躬身,“在下的拳法不是为了拼命,而是自保。攻守不可两全,攻则全力,趁敌不备,直捣要害,无论成与不成,立刻退后防守,免中敌人诱兵之计。” “张养浩哪会什么诱兵之计?”东海王觉得孟徹想得太多了。 这天下午,孟徹没有传授真正的拳法,而是讲了一些要诀,与江湖中常见的拳法颇为不同,众人听不出区别,见他身手不错,于是一个劲儿点头。 韩孺子心里慢慢形成了一个想法,晚上一见到杨奉他就激动地说:“我想明白了!” “陛下请说。”杨奉很镇定。 “太祖敢进敢退,有机会进攻时,奋不顾身,形势不利需要后退时,从不拖泥带水,也不在乎一时的名声,传说中太祖每次遇到危机时都有神人相助,其实那不是神人,而是太祖——擅长逃跑。” 韩孺子停顿了一会,接下来他对老祖宗要说点不恭敬的话了,“太祖与豪杰结交的时候也是如此,敢进敢退,有人背叛太祖,其实遭到太祖背叛的人更多,太祖比别人更决绝,更冷酷无情,更会利用朋友,更懂得保护自己。” 韩孺子说完了,忐忑地等着杨奉评判。 杨奉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好,我再给陛下布置下一道题:天下人人皆有自私之心,比太祖还要冷酷无情的豪杰大有人在,为什么他们没能夺得天下呢?” 韩孺子语塞,又被难住了。 (求收藏求推荐) 第二十章 仁义 杨奉又给皇帝讲了两段太祖开国时期的往事,以供借鉴。 前朝的末代皇帝荒淫残暴,以至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逐鹿问鼎者数不胜数,互相攻伐兼并,最后剩下三股最重要的势力,太祖建立的大楚只是其中之一,还有两伙势均力敌的对手。 北方的赵国由庄垂创立,与太祖韩符一样,庄垂也是豪侠出身,成名更早,地位也要高得多,在祖父那一代就以行侠显名,到他这一代,家族中的男子几乎都以行侠为事业,庄垂名声最响,被称为“江北第一豪侠”。 太祖逃亡期间,也曾是庄家的座上宾,与庄垂相谈甚欢,彼此引为知己,却在争夺天下时反目成仇。 若论自私自利心狠手辣,庄垂比太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有一个简单粗暴的规矩:无论谁得到过庄家的帮助,哪怕是间接的帮助,就是欠下庄家一笔债,这笔债必须连本带利偿还,有时候要以命来还。 即使规矩如此苛刻,北赵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当时最强大的一股势力,吸引众多豪杰前来投奔,原因很简单,庄家简直就是出将帅的窝子,随便拎出一名十几岁的青年,都能带兵打仗,大家宁愿背负巨债,也愿意追随最有前途的主人。 等到尘埃落定,大家回过头再看,发现庄王之所以会一败涂地,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子弟太多,阻塞了其他豪杰的晋升之路。 如今正在发生叛乱的齐国,当年也是一股强大势力,与豪侠出身的韩庄两王不同,齐王陈伦身世高贵,祖上十世为侯,经营齐地数百年,早就被当地百姓认为是无冕之王,一呼百应,是最早称王的势力之一。 太祖视诸友为刀剑,用的时候不遗余力,不用的时候弃之如敝屐。庄王视豪杰如欠债者,时刻催逼,非要榨出全部价值不可。与这两人相比,齐王陈伦才是真正的王者,麾下的将帅几乎都是世家子弟,至少有两代人为陈氏效劳,外地豪杰投奔齐国,只能先从小吏做起,积攻升迁,有过则诛。 齐国的失败几乎是必然的,陈王野心不大,只想占据故土,然后趁着楚赵争霸之际,稍稍向外扩张一点,结果太祖与庄王在斗得最激烈的时候,竟然尽弃前嫌,联手进攻齐国,只用了三个月,就将齐国彻底灭亡。 齐国的忠臣最多,追随陈王自杀者不计其数,奇怪的是,许多自杀者根本就不是齐国人,而是外乡豪杰,并未受过陈氏的多少恩惠,也一批批地跟着刎颈或是跳墙。 总之,在三位王者当中,太祖韩符绝非最自私自利者,更不是最擅长拉拢豪杰的人,结果却是他夺得了天下。 “明天陛下会迎来一位新师傅,他将讲述国史,请陛下多听多想。”杨奉是一位引导者,并不反对学生从别的地方获得信息。 韩孺子又度过一个不眠之夜,次日上午听课的时候,东海王一见到皇帝的肿眼泡就诧异地问:“你怎么了?好像日理万机似的,你可是天下最悠闲的皇帝。” “我就是闲得睡不着觉。”韩孺子笑着说,好奇今天的新师傅会是哪一位老先生,太后竟然会同意讲授国史,也是怪事一件。 新师傅来了,却没有那么老迈,四十几岁年纪,身材高瘦,相貌威严,目光锐利,狭窄的鹰钩鼻像小刀一样指向皇帝。 “草民罗焕章叩见陛下。”新师傅没有特权,所以要行正式的跪拜之礼,令韩孺子意外的是,平时飞扬跋扈的东海王,居然避席还礼,比面对皇帝要恭敬多了。 罗焕章自称“草民”,那就是没当过官,也没有爵位,韩孺子想起东海王说过的一句话,脱口道:“你是东海王的师傅吧?” 罗焕章站起身,“草民曾经教过东海王殿下几年,才疏学浅,没能教出好弟子。” 东海王脸红了,低头不语,好像很害怕自己的师傅。 韩孺子越发纳闷,虽说太后与崔家已经和解,毕竟仍存在竞争,她居然将东海王的师傅召进宫,实在是不合常理。 没准杨奉会将这件怪事当成一道问题,韩孺子习惯性地开始思考,别的师傅都对皇帝的走神视而不见,罗焕章却不是普通人,咳了一声,说:“草民受命来讲国史,陛下希望从哪里讲起?” 第一次被征询意见,韩孺子反而不适应,翻翻桌上的书,想了一会,说:“太祖,朕想知道太祖为何能够夺得天下。” “陛下睿智,提的问题很好。” 东海王的脸更红了,不知为什么,在这位庶民师傅面前,他特别老实,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太监搬来了小凳,罗焕章没有坐,站着说:“前朝末帝荒淫,群臣乖乱,遂失其鹿,而群雄共逐之。太祖起于布衣,兴于山林,数年间除暴安良,创立万世基业,原因其实非常简单。” 自己冥思苦想而不得的答案,大儒肯定早就有了定论,韩孺子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仁义。”罗焕章吐出两个字,郑重得像是太庙里唱祝的礼官。 “能说得详细一点吗?”韩孺子有点失望。 “前朝所失,即是太祖所得。前朝视百姓如奴隶,以苛法绳之,侧目者剜眼,腹诽者割舌,偶语者腰斩。太祖龙兴,反其道而行之,破残贼之法,立仁义之道,省赋减刑,与民休息,五六年间,遂有天下。昔日,商汤出行,见捕者张网四面,其人曰:‘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入吾网。’商汤收网三面,唯留一面,乃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犯命者乃入吾网。’四十余国皆曰:‘汤之德及于禽兽矣。’往而归之。以此言之,四面张网而捕一鸟,网开三面而获诸国,仁义即是网开三面。” 罗焕章慷慨陈辞,东海王垂头,像是在偷笑。韩孺子听得似懂非懂,心里更糊涂了,“太祖就是靠仁义打败庄王和陈王的?” 罗焕章目光变得严厉,再加上那道小刀似的鼻子,没一会就让皇帝垂下头,反思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陛下肯定听过一些闲话吧,说什么太祖心狠手辣,靠背信弃义夺得天下?” 韩孺子不愿出卖杨奉,含糊地嗯了一声。 “可曾有人对陛下说过这些事情:前朝拥兵百万,耳目遍及闾巷,及至官逼民反,群雄并起,区区两年间,末帝焚宫自杀,身殒而国灭,为天下笑;东齐地方千里,连城数百,陈氏十代为侯,可谓根深本固,待到楚赵并攻,数月间齐国沦陷,随齐王殉难者八百六十余人;北赵地势险要,庄王之强天下无双,猛将上千,精兵三十万,人人以一敌十,蹂躏诸侯践踏江山近五载,一朝战败,锐气消亡过半,再败,心中恍惚不知所出,三败,庄王刎颈自杀,宗属降楚,精兵猛将尽为太祖所用。” “听说过一点。”韩孺子轻声道,有点明白东海王为何在罗焕章面前那么老实了,这位大儒可不简单,开口就像万箭齐发,听者根本来不及招架,没等明白他说了什么,就已束手投降。 罗焕章放缓语气,伸出右手,慢慢握拳,“陛下请看,曲手为拳,握东西是不是更牢?” “当然。” “陛下再看,拳已成实,还能握住什么?” “什么也握不住,实拳就是……实拳。”韩孺子开始明白罗焕章的意图了。 “机谋权诈好勇斗狠即是握拳。”罗焕章一拳击出,他不是武师,这一拳没啥气势,“拳头能打人,却不能附人。太祖会用拳头,庄王陈王也会用拳,握得还更紧一些。可庄陈二王一朝兵败即如山倒,太祖虽屡战屡败却总能东山再起,是因为太祖懂得松拳之道。百姓苦于苛法已久,太祖行仁义恰如久旱甘露,因此而得民心。” “民心帮助太祖打败了敌人?”韩孺子问。 罗焕章摇头,“民心思安,不愿打仗,太祖要靠自己的本事击败强敌,可太祖兵败时,后方民心不乱,太祖所至之处,城门立开,粮草立至,往往能在旬月间再成一军。陈王号称能养士附众,自杀殉难者众多,可是没有百姓愿意恢复齐国。灭齐之战,楚攻其南,赵攻其北,庄王兵锋未至,百姓扶老携幼,奔南归楚,皆因太祖能行仁义之道。” 韩孺子喃喃道:“太祖善逃,是因为有处可逃,行仁义不是为了争一时之胜,而是为以后铺路,有些人不能帮你打仗,却能在危险之际救你一命……” 罗焕章皱起眉头,“到底是谁教陛下这些东西的?对太祖怎可如此不敬?” “罗师见谅,朕从小失教,难得听到圣贤之言,所以有时候会乱说话。”韩孺子急忙管住自己的嘴。 罗焕章没再多问,东海王却盯着皇帝多看了几眼,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话。 这堂课比平时累多了,韩孺子根本没机会沉思默想,罗焕章就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驯兽师,轻松就能控制猛兽的一举一动。 罗焕章告退之后,东海王对皇帝说:“苦日子才刚开始,好好享受吧。” 韩孺子倒不觉得苦,反而获益良多,可是心中生出的疑惑也更多,这些疑惑只能去问杨奉。 下午的武学比较平淡,孟徹说得多动得少,有些敷衍,侍从们也不在意,捉对比拼,玩得很开心。没人敢跟皇帝动手,韩孺子就自己活动腿脚,几次看向角落里的孟娥,想跟她说句话,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这天夜里杨奉没来,他总是忙忙碌碌的,名义上服侍皇帝,其实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场,不知到哪里为皇帝“开辟道路”去了。 接连几晚失眠,韩孺子终于坚持不住,很快沉沉睡去,睡得正深,被一阵摇晃给推醒了。 眼前一片黑暗,韩孺子隐约看到床头有人,像是服侍自己的宫女,“啊?什么事?” “你想学真正的武功吗?” 韩孺子一下子清醒,腾地坐起来。 杨奉提醒过他,第一个主动接触皇帝的人必定别有用心,韩孺子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会是孟娥。 (求收藏求推荐) 第二十一章 兵败 当杨奉说有人将主动接触皇帝时,韩孺子想到的是那些勋贵侍从,或者某位讲经师傅,从来没想到会是宫里的某人,更没料到来者竟然是孟娥。 韩孺子不由得怀疑自己听错了,倾身靠近一些,低声问:“是你吗?” “是我。”这确定无疑就是孟娥冷冰冰的声音。 韩孺子望向窗边,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睡着一名宫女,一点声音就能将她惊醒。 孟娥猜到了皇帝的心事,“不用管她,她睡得很深,天亮之前都不会醒。” 韩孺子更加吃惊,理了理心绪,问:“你要教我武功?” “如果你想学,并且求我的话。” 这是一个奇怪的回答,明明是孟娥半夜三更主动找上门来,却要皇帝“求”她传授武功。 “呃……你已经是我的武功教师了。”韩孺子小心地说。 “有真传有假传,从教师那里只能得到假传。伸出手。”孟娥说。 韩孺子抬起右手臂,很快有一张微凉的手掌按在他的手上。 “坐稳了。”孟娥道。 韩孺子嗯了一声,心里越发觉得诡异,又一想,孟娥若是真想刺驾,根本用不着叫醒他,于是踏实下来。 手掌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韩孺子一口气喘不上来,五脏六腑像是被钩子挂住,一下子拎到半空中,然后身体才跟上去。 韩孺子翻身倒在了床角处,坐起身,一口浊气憋在胸腔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别勉强,顺其自然。”孟娥提醒道。 过了一会,那股浊气终于消失,韩孺子深深吸进一口新鲜的空气,惊诧地问:“这是什么武功?” “是你们都不感兴趣的内功。” 孟徹自称精通拳剑与内功,包括皇帝在内,大家都对前两者更感兴趣,也有人问过内功的事情,孟徹几句话就将所有好奇者吓退了,“我练的是童子功,不近女色,十年有小成,迄今已练了十八年,稍窥门径,尚未登堂入室。” 孟娥只用一招,就在皇帝心里燃起对内功的极大兴趣。 “我能练吗?男孟师说过……” “你能练,内功也分很多种,我哥哥练的是童子功,我练的不是,如果你肯用心,三五年就能有所成。” “我肯用心。”韩孺子跪在床上,倒不是要磕头,而是太兴奋,“以后我也能像你那样一下子就跳到房梁上吗?” “内功是根基,筑好之后再练轻功就比较容易了。” “哇,三五年……如果我比较努力,还能更快一些吗?”韩孺子怕自己等不了那么久。 “难说,绝大多数人都需要三五年时间才能有所成就,除非你的悟性异于常人。” “练成之后我能像你一样在皇宫里随意行走吗?” 孟娥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倾听,韩孺子也竖起耳朵,可是什么声响也没听到。 “没人能在皇宫里随意行走。”孟娥开口道,语气中有一点指责的意思,“再厉害的武功也不是神仙,我能来找你,是因为今晚轮到我值守。” “值守?原来你一直在保护我。” “没时间闲聊,我传你内功,但你要守口如瓶。” 韩孺子犹豫了一下,很快决定不对杨奉提起这件事,于是承诺道:“我一个字也不会泄露。” “记住,我帮了你一个忙,以后你要报答我。”孟娥稍稍提高了声调。 “当然,只要我能做到,你想要什么报答?”韩孺子觉得孟娥简直变了一个人,这些话若是由杨奉说出来才比较正常。 “现在说出来也没用,等你自己能做主的时候再说吧。时间不多,我得走了,三天后我会再来,传你基本功。” “等等……你还在吗?”韩孺子望着黑暗,慢慢伸出手触碰,确认孟娥真的离开了。 韩孺子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没问:既然武功不能来去自由,还学它干嘛?阻挡刺客?外面侍卫拦不住的人,他肯定也打不过;夺回皇权?武功若有这种功效,孟娥兄妹就不会进宫违心事人了。 他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幻想,不是学会帝王之术成为真正的皇帝,而是逃出皇宫回到母亲身边。 武功似乎能实现这个梦想,结果孟娥一句话就让这个梦想破灭了。 “我不应该答应她。”韩孺子自语,倒下睡觉,决定三天之后告诉孟娥,他不想练什么内功,也不会轻易许给她报答。 次日上午的功课很无聊,讲《尚书》的老师傅坐在那里嘀嘀咕咕,经常陷入长时间的停顿,好像连他自己也忘了该讲什么。 服侍皇帝的两名太监对此颇为满意,站在门口昏昏欲睡,东海王趴在书案上发出了鼾声,韩孺子努力睁开双眼,耳朵里听到的却是窗外的风声树叶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人声。 那些勋贵侍从们不用忍受跪坐之苦,正在春风拂过的御花园里交流感情,十年之后,大概就是他们把持朝政了。 韩孺子幻想着正常的皇帝会过怎样的生活,起码不会像他现在这样孤立,肯定会成为侍从们争相讨好的目标,东海王也会老实许多,接着他又想到孟娥,自己的拒绝会让她很失望吧,不知道她所谓的报答究竟是什么,其实自己很愿意帮助她,用不着传授内功…… 韩孺子快要睡着了,窗外突然响起一阵喧闹,众多惊恐的叫声汇合在一起,好像两伙人在打架。 没人敢在御花园里动手,礼官可以忽略勋贵子弟们的某些小动作,却不能允许他们恣意妄为,这阵喧闹因此极不寻常。 老师傅还在嘀咕古文,门口的两名太监大惊失色,其中一人迅速下楼,东海王猛地坐起来,揉揉眼睛,问道:“怎么了?有刺客?” “东海王不要乱说,大白天的怎么会有刺客?”门口的老太监脸色都变了。 讲经的博士终于听到了外界的声响,茫然地四处张望。 东海王起身跑到窗边,向楼下张望,“肯定发生大事了,有人坐在地上哭呢。” “东海王殿下,请回座位。”老太监劝道。 东海王不理他,向楼下喊道:“怎么回事?” 韩孺子坐不住了,爬起来也跑到窗边,与东海王并肩向外望去,花园的一片空地上,三名侍从正坐在地上痛哭,辟远侯的嫡孙张养浩挥舞拳头,像是在对老天示威,其他侍从也都惊慌失措,礼官弹压不住,众多太监也不帮忙,一个个都在发抖。 东海王转身向门口跑去,“一定是大事,不得了的大事。” 老太监堵在门口,“殿下不能出去,殿下……” 两人正在门口推推搡搡,太监左吉跑上来了,脸色苍白,一脸的汗珠,东海王有点忌惮他,只好退到一边。 “陛下还在……那就没事。”左吉松了口气。 “我怎么了?”韩孺子转身问道。 “没事,没事,陛下留在这里……我这就去见太后,不不,我留下,派个人去,不不,请陛下跟我一块去见太后……”左吉慌了手脚,半天拿不定主意。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韩孺子大声道。 左吉颤抖了一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平东大将军崔宏大败,齐王齐王率军西进,就快打到京城了!” 韩孺子这些天都没在意东方的战争,突然听到消息,心里并没有特别的感受,旁边的东海王却如遭晴天霹雳,蹿到左吉面前,厉声道:“你说什么?我舅舅怎么会战败?他明明高奏凯歌,就要攻下齐王治所了。” 左吉真是被吓坏了,完全没有平时的微笑,更端不起太后心腹的架子,呆呆地说:“我我不知道,刚传来的消息……” 韩孺子又向窗外望去,终于明白那群侍从为何惊恐悲泣,他们当中许多人的父兄都在军中,战事不利,许多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信,我要去问个明白!”东海王气势汹汹地往外闯,左吉等人都不敢拦他。 外面有人将东海王堵了回来,杨奉大步走进屋,目光一扫,伸手抓住东海王的手腕,拽着他走到皇帝身边,另一只手握住皇帝的手腕,“请陛下随我来。” 韩孺子很听话,东海王却使劲甩动手臂,声音越来越响:“放开我!我要见太后!我舅舅……” 杨奉停下脚步,严厉地说:“崔太傅还活着,大楚江山也还牢固,请东海王自重。” 东海王冷静下来,乖乖地跟着杨奉下楼。 左吉原地站了一会,突然醒悟过来,急忙追上去。 凌云阁内只剩下讲经的老博士,一个人站不起来,只能孤单地坐在圆凳上,发了一会呆,对着书案继续讲授《尚书》。 勋贵侍从们都被遣散了,在一群太监的护送下,皇帝和东海王匆匆回宫,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去太后的慈顺宫,而是来到另一座寝宫。 “这里是上官皇太妃居住的慈宁宫,请陛下在此暂住。”杨奉解释道,随后匆匆离去。 很快,孟氏兄妹和四名带刀侍卫到来,屋里屋外检查了一遍,其他人离开,只有孟娥留在房间里,神情漠然地站在角落里,对皇帝一眼也不看。 东海王出奇地老实,坐在一张椅子上,半天没动,然后慢慢抬起头,对皇帝说:“我舅舅怎么会战败呢?” “胜败乃兵家常事。”韩孺子劝道,心里仍然没什么感觉。 “不可能,齐王没有这个本事。”东海王睁大双眼,“齐王若是攻破京城……咱们两个都会被杀死!” 房门打开,两名宫女进来,分立左右,接着进来的是上官皇太妃,看了一眼东海王,目光转向皇帝,说:“请陛下随我去勤政殿,该是向天下人证明你是皇帝的时候了。” (求收藏求推荐) 第二十二章 真假 勤政殿是皇帝与大臣处理政务的地方,韩孺子登基当天来过一次,赶上太监刘介以死护玺的意外,在那之后,就连接近勤政殿的机会都没有了。 直到今天,关东的一次战败,让韩孺子二度来到勤政殿,终于见到了太后本人。 殿内的人比上次要多,除了在外面带兵的太傅崔宏,四位顾命大臣都来了,还有二十余名文臣武将,南军大司马上官虚却不见踪影,值此危急之刻,太后竟然没有召来自己的哥哥。 最不寻常的是,殿内的太监很少,只有杨奉景耀左吉三人,大臣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 太后这回没有躲在听政阁里,坐在宝座上,面朝大臣。事实上,太后每日参政,与大臣都已见过面,唯一没见过太后真容的人只有皇帝。 太后看上去还很年轻,若不是神情庄重,并且身上的盛装过于正式,说她不到三十岁也有人信。 东海王曾经私下里抱怨说,只要太后在场,父皇的目光就不会看向别人,韩孺子现在觉得这句话过分夸张了,以他十三岁少年的眼光来看,太后的确很美丽,却没有美到让人挪不开目光的程度,起码满屋子的大臣没有一个人在意太后的容貌,全在激烈地互相争论。 皇帝一现身,大臣们安静下来,退到两边,按序列排位,由宰相殷无害带头,下跪磕头。 太庙里的牌位也能得到礼遇与崇拜,可它们终究只是一件件死物,并非先帝的化身,跪拜者走出太庙之后就会将它们遗忘。眼下的韩孺子无异于一块会动的牌位,被上官皇太妃携手,亲自送到太后身边。 宝座很宽,足够坐下三名成年人,韩孺子有意靠边,却被太后伸手拉了过去,两人紧紧挨着,真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 上官皇太妃站在太后身边,一直抓着东海王的手腕,就这样,上官氏姐妹将桓帝的两个儿子紧紧掌握在手里。 孟氏兄妹和三名太监分立左右,形成仅有的一层保护圈,孟徹这回没有穿宫女的服装,而是以侍卫的装扮出现。 中司监景耀宣布免礼,群臣起立,安静了一会,好几位大臣抬头看向皇帝,目光中满是好奇与疑惑。 韩孺子同样疑惑,自己毕竟是名义上的皇帝,又有太后坐在身边,这些大臣何以如此无礼,而太后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慢慢地,大臣们又开始争吵起来, 右巡御史申明志挥舞手中的笏板,冲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大臣叫喊,继续之前的指责:“崔太傅领兵二十万,征发十郡民夫将近四十万,齐王兵力不过十余万,孤守临淄,孰强孰弱,一目了然。崔太傅久攻不下,已令天下惊疑不定,突然兵败,一朝陷朝廷于倾危之地,此事大为可疑!” 被指责的大臣满面通红,却不敢直接辩论,扑通跪下,冲太后磕头,“太后明察,崔氏唯太傅一人领兵在外,眷属皆留京内,太傅虽一时受困,必能重聚天兵,与齐王再战,绝不会让逆兵靠近京城,更不会令陛下与太后陷于险地。大将征战,内不信则外不立威……” 杨奉弯腰,轻声向皇帝介绍道:“兵部尚书蒋巨英,崔太傅的女婿。” 韩孺子明白了,用余光瞧了一眼太后,想看看她会怎么解决这次危机。 母亲的手总是温暖而柔软的,太后的手却是又湿又凉,被它握住很不舒服,韩孺子忍不住想太后是不是生病了。 太后没有开口,大臣之间的争吵逐渐扩大,有站在右巡御史申明志一边对崔家大加斥责的,也有不少人替崔太傅辩护。 杨奉悄声介绍大臣的姓名官职与简单背景,太后听到了,没有加以制止。 朝廷的大致格局逐渐浮现在韩孺子眼前,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有几位大臣明明应该是崔家的人,却也义愤填膺的指斥太傅崔宏,比右巡御史申明志还要激动。 更多的大臣则持两端,等待形势明朗。 能决定对错的人是太后,可她却一直没有显露态度,偶尔开口,也是命令某位沉默的大臣说出自己的看法,最后她叫到了宰相殷无害:“殷宰相,你是百官之首,为何一直不肯说话?” 太后比许多大臣预料得更有执政经验,想在她面前装糊涂是不行的,殷无害与太后接触较多,对此感受颇深,急忙躬身行礼,用老年人特有的颤声说道:“臣不敢藏私,只是兹事体大,从齐国传回来的消息不多,相互间又都矛盾重重,仅凭这点消息,似乎还不足以得出结论。” “圣贤见微而知著,诸位大人都是先帝选立的社稷重臣,就算称不上圣贤,也该接近吧。不管消息多少,齐国战事不利总是真的,宰相乃陛下之肱股,垂手不言,是令陛下束手无策。” 殷无害急忙跪下磕头请罪,颤音更重,“依臣之愚见,崔太傅一时不慎为齐王所败,若能收聚残部,似乎仍可再战。齐王虽胜,伤亡不少,声势虽盛,未必就能长驱而至京城。还是再观望……” 一名二十多岁的武将大步走到宰相身边,怒声道:“观望观望,再观望下去,齐兵就到城门口了。太后,给臣十万精兵,臣愿迎战逆贼,不斩齐王头颅,甘愿受军法处置!” 杨奉在皇帝耳边只说了名字:“上官盛。” 不用说,这是太后的亲属,获得官职大概没有多久。 太后没有回应,上官盛越发恼怒,用手中的笏板指向崔宏的女婿蒋巨英,“臣只有一个条件,将崔家党羽通通抓起来,不能给他们里应外合的机会。” 这句话得罪的人可不少,大臣们七嘴八舌地反驳,更有人向太后不停磕头,高喊“崔氏无罪”。 勤政殿里一下子乱成一团,这不是韩孺子首次见到这种场面,他明白太后为何很少说话,迟迟不肯表明态度了,太后的心事难测,大臣们的立场更加难以判断,每个人都在隐藏自己的想法,揣摩别人的想法,看似闹剧的争吵,其实隐藏着微妙的智慧。 韩孺子暂时还看不太懂,他得更频繁地参与议政,才能摸出规律来。 景耀上前,将手中的拂尘挥动了几下,这表示太后真的要发话了,而且将是众人期盼已久的定论。大臣们马上闭嘴,齐刷刷地跪下。 太后扭头看了一眼皇帝,似乎在问他是否有话要说,韩孺子装作看不见,紧闭双唇,相比于满屋子的老狐狸,他才是一只刚走出巢穴没多久的小兽,杨奉提醒得对,他现在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多听少说。 “召韩铃上殿。” 太后此言一出,跪在下面的大臣们都吃惊地抬起头,彼此交换目光。 杨奉对皇帝说:“齐王世子。” 韩孺子想起来了,当初他登基的时候,各方诸侯来贺,齐王称病未至,代替他进京朝拜的就是这位世子韩铃,刺驾案发之后,想必是没来得及逃走。 景耀前去传召,没多久,两名持戟武士押着一个人进入殿内。 韩铃三十来岁,又高又胖,穿着红色朝服,昂首而立,不肯下跪,看样子被囚禁之后没受多少苦头,而且听说了齐王大胜的消息。 太后没有强迫齐王世子下跪,目光扫过群臣,说:“齐王声称当今天子乃是假冒,又说天子登基之后就被推入井中,齐王世子,你还认得皇帝吗?” 皇帝登基之时,齐王世子是首批朝贺的诸侯之一,韩孺子不记得他,韩铃却认得皇帝,冷笑一声,道:“太后何必如此?假就是假,登基时是假,现在也变不成真的。” 韩铃转向殿中的大臣,“诸位大人可要看清楚喽,别跪错了人,大楚江山姓韩,不姓上官。” 上官盛大怒,起身就要扑向韩铃,被太后看了一眼,又跪下了。 太后并未发怒,“你要怎样才肯承认当今天子为真?” “倒也简单,太后将皇帝交给宗室长老,此子是不是桓帝之后,我们韩氏一查便知。” 太后沉默了一会,对顾命大臣之一的兵马大都督韩星说:“韩卿家与武帝同辈,算得上宗室长老吧。” 韩星马上道:“当今天子乃桓帝次子,谱籍所载,确定无疑,齐王父子妖言惑众,罪大恶极。” 韩铃大笑,“韩星老贼,上官家给你什么好处,你连祖宗都给卖了?太后,你将皇帝握在手里,谁敢说个‘不’字?要辨真假,太后先得退到一边。” 太后仍不动怒,更不会退到一边,“诸位卿家看到了,齐王父子冥顽不灵,非要置我母子于死地不可。前日齐王遣客刺驾,为保皇帝安全,因此长留禁内,每日与勋贵子弟同学文武之术。今日皇帝亲临勤政殿,谁有疑惑,尽管提出。” 大臣们没有疑惑,韩铃笑得更响,伸手指向太后身边的少年,“你说他是皇帝?他连话都不敢说一句,算是哪门子的皇帝?” 太后正要开口,皇帝站起身,轻轻甩开她的手。 韩孺子本没打算这样做,他只想听,不想说话的,可是突然间灵机一动,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他可以当着群臣说话,而不受太后的挟制。 “朕乃桓帝之子武帝之孙,朕能证明。” 韩孺子的心怦怦直跳,目光还是忍不住看向太后,就在他甩开太后手掌的一刹那,分明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伤。 (求收藏求推荐) 第二十三章 武帝与皇孙 韩孺子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是一条条无形的手臂,要将他拉回去,又有些犹豫不决,他没有因此停下脚步,等他走下三级台阶,背后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这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从这里开始,他离大臣们更近了。 他能从大臣的眼中看到太后目光的折射:一开始大臣们显露出恐惧,这意味着太后对皇帝感到意外而不满,很快,大臣们变得困惑,因为太后并没有阻止皇帝,最后,他们恢复臣子该有的谦卑状态,垂下目光,看着皇帝的脚尖,表明太后默许了皇帝的行为。 韩孺子的心还在狂跳不止,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继续向前走,离齐王世子韩铃越来越近。 “陛下……”宰相殷无害稍稍挺身,想要阻止皇帝接近危险人物,可是向宝座的方向望了一眼之后,又重新跪下。 大臣们跪在地上慢慢调转方向,保持时刻面朝皇帝。 所有人当中,数韩铃最为惊讶,看着皇帝走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朕还小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韩孺子停下,四处打量,“不记得是几岁了,只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下午,朕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武帝。外面很热,殿内很凉爽,也很阴暗。朕就站在……这里。” 韩孺子指着门口的一根殿柱,所有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连韩铃也不例外。 “当时殿里没有别人,只有朕和武帝,武帝一个人坐在……那里。”韩孺子转过身,看向太后所坐的位置,太后稍稍垂下目光,看着台阶下方,在宝座的左右,东海王等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 “武帝没有看见我。”韩孺子的脑海里真的出现一幅画面,与勤政殿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他努力去想,忘了自称“朕”,“武帝在想什么事情,我没敢走过去,就在柱子后面偷看,然后我听到武帝说话,他还是没看到我,所以那句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说——” 韩孺子更加努力地去想,那句话就在脑海中盘旋,像风中起舞的柳絮,像水面上飘浮的羽毛,终于,他一把抓到了,“武帝说:‘朕乃孤家寡人。’” 勤政殿内一片安静,突然有人抽泣了一声,一下子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抽泣者是中司监景耀,他原本站在宝座前的第二级台阶上,这时转身冲着宝座跪下了,不是面朝坐在上面的太后,而是冲着宝座本身,“这的确是武帝说过的话啊,当武帝以为……以为周围没人的时候,或者是想事情太投入的时候,偶尔会说出这句话,除了个别内侍,绝对没有外人听到过!” 原本半信半疑的大臣们,这时差不多都信了,只有韩铃还固执己见,“嘿,亏你能想出这种把戏:正好你一个人,碰到武帝也是独自一人,唯一能作证的还是名太监。” 景耀的作证不在韩孺子的预料之中,他指望的是另一个人,再次伸手,指向宰相殷无害,“我记得他。” 殷无害吓了一跳,张着嘴,全身颤抖,不知该承认还是不承认。 “不是在殿内。”韩孺子补充道,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我没敢走到武帝面前,悄悄退了出去,在门口遇见了殷宰相,我那时不知道他是宰相,只记得撞在了他腿上,看到他身上绣着一只大鸟。我坐在地上,是殷宰相把我扶起来的。” 大家的目光又都落在宰相身上。 殷无害本来是跪着的,这时坐在地方,好几十岁的人,居然放声大哭起来,“是我,的确是我,众妙三十六年六月,武帝召见所有儿孙,陛下当时才四五岁吧,不知怎么独自留在勤政殿里,当时我不是宰相,而是右巡御史……” 这回再没有人怀疑了,韩孺子继续道:“后来武帝走出勤政殿,看见我之后哈哈大笑,说我……说朕‘孺子可教’,朕的小名就是这么来的。” 母亲一遍遍讲过的故事,这时也变得清晰了。 勤政殿内哭声一片,人人都想起了刚毅无畏的武帝,若他还活着,一声咳嗽就能让任何一位诸侯王从千里迢迢以外马不停蹄地跑来跪拜,相隔仅仅不到四年,朝廷的军队居然败给了区区一位齐王。 韩孺子看着韩铃,说:“朕乃桓帝之子武帝之孙。” 韩铃脸色忽青忽红,欲言又止,然后他跪下了,低着头,却不肯说话,更不肯口称“陛下”。 这样就够了,韩孺子转身走向宝座,两边的大臣还在抽泣,在地上匍匐得更低了。 宝座上,太后向边上稍让了一点,韩孺子坐在她身边,心脏突然间跳得更快,两条腿像是虚脱了一样,软弱无力。 “做得好。”太后低声道,然后向阶下的大臣们说:“哀家希望,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人质疑皇帝的身份。”顿了顿,太后严厉地补充道:“再有妖言惑妖者,罪不容赦。” 事实上,除了齐王父子,没人公开提出过质疑,大臣们互相争议的是该如何迎战齐兵,以及太傅崔宏是否该为战败负责,可太后还是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必须让大臣们信服,才能让他们尽力。 勤政殿里的争议化于无形,当太后命令群臣起身说话,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了齐王,仍然跪在那里的齐王世子韩铃成为众矢之的,不只一个人举着笏板要冲过去狠狠打上几下,太后不得不下令将他带走。 有人出谋划策,有人举荐猛将,有人愿当退兵说客……大臣们终于形成一股力量。 韩孺子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又一次感到所有事情与己无关。 没过多久,杨奉指出陛下似乎有些疲倦,得到太后的首肯之后,杨奉亲自搀扶皇帝回皇太妃的慈宁宫休息。 “陛下不该这么做。”一进到房间里,屏退其他太监与宫女之后,杨奉就严厉地表示反对。 “不该怎样?”韩孺子问。 “不该引起太后与大臣的注意,更不该参与朝廷与齐王之间的战争,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选择。” 韩孺子拒绝承认错误,“你说过,因为我是皇帝,所以会有人主动接触我,你指的是那些勋贵侍从吧。” “已经有人接触陛下了?” “没有,一个都没有,甚至没人向我做出暗示。所以我想,我总得做点什么,让大家知道我是值得接触的皇帝,就像杨公,也是觉得我多少还有一些希望,才愿意帮我的吧。” 杨奉愣住了,这不是他第一次被皇帝的早熟聪慧所震惊,可皇帝的成长速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 “陛下……还是冒进了一些,太后从此会更加忌惮陛下。”杨奉不想鼓励皇帝冒险。 “有利有弊,看以后的情况吧,或许利更大一些。” 杨奉轻叹一声,“陛下说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吗?” “我有一些模糊的记忆。”韩孺子不想对杨奉撒谎,于是诚恳地说:“老实说,我不记得殷宰相,只是觉得他很可能会帮我圆场,景耀的反应出乎我的预料——那句话真的印在我的记忆里,可我不记得是谁说的。” “‘孺子可教’呢?” “母亲总对我说这个故事,我想应该是真的吧。” 杨奉又叹了一口气,“请陛下在这里安心休息,我去叫人安排膳食。” “以后我都要住在这里?”韩孺子嗅到了浓重的香气,不是很喜欢。 “嗯,这是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全。” 杨奉转身要走,韩孺子还有事情要问,急忙道:“东海王的师傅罗焕章向我讲了仁义之道。” “罗焕章是位了不起的儒生,陛下应该多听他的课。” “可他说的东西跟你不一样。” 已经不能再将皇帝当成纯粹的小孩子了,而且在皇太妃的寝宫里,他们以后私下交谈的机会也不会太多,杨奉决定不绕圈子:“以仁义观之,权谋只是一时之手段;以权谋观之,仁义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旗帜;以我观之,两者皆有偏颇,心无挂碍才能随心所欲,一旦分出了权谋与仁义,免不了处处留下痕迹,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他人。太祖强于庄王陈王的地方,就在于不执一端,畅游仁义与权谋之间。” 韩孺子没法完全理解,“我不太明白……比如说我究竟该怎么应对那些勋贵子弟?” “陛下只需记住一点:陛下可以是自私的,但自私有一个底线,那就是不要自私到以为别人是不自私的。陛下若能以己所欲推及天下,无往而不利。” 杨奉走了,韩孺子更糊涂了,“我怎么会以为别人不自私呢?” 慢慢地,他有了一点体会。 房门悄没声地打开,进来的不是送膳食的太监,而是孟娥,她被派过来保护皇帝,或许早就到了,一直没进屋而已。 “我现在就可以教你内功。”孟娥说。 韩孺子就是在这一瞬间醒悟的,孟娥想传他内功,是因为看出他有可能成为真正的皇帝,她可不是所谓的忠臣,她有私心,很大的私心,所以才会进入皇宫当一名女侍卫,才会主动提出传授内功。 “我想学,但是我们得先彼此取得信任。”韩孺子要弄清她的私心究竟是什么。 孟娥显出几分困惑,她一直以为皇帝应该苦苦哀求自己才对,“怎么才能彼此信任?” “你先告诉我,太后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求收藏求推荐) 第二十四章 不变的年号 孟娥盯着皇帝看了好一会,“你想让我出卖太后?” “我只有成为真正的皇帝,才能给予你所期望的报答,可是除非我对太后的了解更多一些,否则我永远不会变成真皇帝。我在请你帮我的忙,这样一来,你想要的报答也会更稳妥。” “哥哥说得没错,你跟他们一样奸诈。” 韩孺子本想反驳,话到嘴边突然改了主意,“没错,而且我要比他们更奸诈,只有这样我才能争回皇帝之位。” 孟娥垂下目光想了一会,突然笑了,这是她在皇帝面前第一次笑,很浅,只是嘴角动了两下,“我在做什么啊?你还只是一个孩子,我居然相信你能做成大事。算了,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当我从来没找过你吧。” 韩孺子一愣,没想到拉拢孟娥的尝试就这样失败了,忍不住问道:“我到底哪里说错了?” “你想当奸诈的人,就不要一开始表露出善良的一面,你的奸诈只是孩子气。” 韩孺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还在学习,有时候……请你不要在意,你真不打算要我的报答了?” 孟娥又想了一会,“你是皇帝,或许就该奸诈一点,可我是江湖人,讲究一言即出驷马难追,做过的承诺宁死也要实现。” “你有一言即出驷马难追,我有天子一言九鼎,算是平手吧?” “我也是走投无路……好吧,我不知道太后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和哥哥以宫女的身份被带进皇宫,三年多的时间里无所事事,直到前皇帝驾崩那天晚上,才被召到太后和皇太妃身边,那时她手上就已经有伤了。” “新伤?” “别问我太多事情,我们兄妹二人追随的是太后,你只是……只是……” “我只是备用,以防万一。嗯,要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你倒有自知之明。” 门又开了,这回来的是真正的侍者,送来了迟到的午膳,一有外人在,孟娥再不说话,站在一边当摆设。 一顿饭还没吃完,东海王被送回来了,面无表情,也不客气,坐到皇帝对面一块吃饭,几口吃罢,往椅榻上一倒,一幅懒得开口的冷淡神情。 侍者们利落地收拾碗筷离去,服侍皇帝与东海王的人不少,可是没有一个人留下来,两人早已习惯,也不见怪。 孟娥留下了,她是侍卫,不是侍者。 东海王腾地坐起来,死死地盯着皇帝,“你撒谎了,对不对?” “什么撒谎?”韩孺子端起茶细品慢咽。 “别装糊涂,在勤政殿里你说的那个故事,全是你编造的,对不对?” “景公和殷宰相替我作证了。” “哈,他们两个是想讨好太后,所以才配合你编故事,你的胆子够大啊,还是有人提示你?杨奉,肯定是杨奉,他让你这么做的,肯定没错。” “你错了。”韩孺子摇摇头,“我当时说的都是心中实话,当初武帝召见儿孙,你肯定也参加了吧?” “当然。”东海王站起身,像是要发怒,随后又坐下了,困惑地说:“我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只比我大几天而已,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 “那不仅是我第一次见到武帝,也是第一次离家,印象怎么会不深?”韩孺子坦然地说,发现对东海王撒谎比对孟娥容易多了。 在孟娥面前,他总是先想一下要不要使手段,念头一动就被看出破绽,对东海王,他却一点愧疚之意也没有,也就不需要掩饰。韩孺子终于开始明白杨奉那些话的含义:纠结于仁义与权谋,只会令自己门户大开。 东海王半信半疑,看到皇帝露出沉思之色,又觉得自己上当了,“反正你是个骗子,但你只能骗一时,太后看穿了你的把戏,现在你还有用,等到齐国之乱平定,我舅舅班师回朝,你就没用了,到时候,哼哼。” 韩孺子笑了一声,“齐国之乱会被平定吗?” “你是骗子,大臣也不是好人,个个都有私心,被你一通胡说八道,他们终于肯尽心尽力,廷议还没结束,就又凑出了二十万军队。后来又有消息传来,齐王虽然打了胜仗,损失也不少,攻到洛阳就停下了,离函谷关和京城还远着呢。大家都说齐王想要……我跟你说这些干嘛?” “齐王想要趁势联络各方诸侯和天下豪杰,并力西进。”韩孺子替东海王把话说完。 东海王盯着皇帝,过了一会站起身,“以后你会死得很惨。”说罢走进东边暖阁。 天很快就黑了,晩饭是几样点心,东海王不肯出来,命令侍者端进自己的房间,孟娥不吃饭也不喝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角落里,好像已经完全忘了与皇帝之间还有一场未完成的交谈。 慈宁宫前后两进,皇太妃住在前院,皇帝与东海王住在后院,房间很充足,可是为了便于保护,两人还是共享正房的两间暖阁。 入夜不久,孟娥退去,她是皇宫侍卫的一员,必须按时轮值,不该她在的时候一刻也不能多留。 孟娥前脚刚走,上官皇太妃来了,带来两名太监和两名宫女,“以后就由他们专门服侍陛下和东海王。” 皇帝身边的侍者经常更换,这回像是要固定下来,四个人都很年轻,尤其是两名小太监,都是跟皇帝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两名宫女稍大一些,也不超过二十岁。 东海王不敢在皇太妃面前无礼,从暖阁走出来拜见,装出很高兴的样子,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这些天换的人太多,我一个也没记住。” “奴婢赵金凤。” “奴婢佟青娥。” “奴才梁安。” “奴才张有才。” 宫里的名字都很朴素,东海王也不放在心上,笑着对皇太妃说:“太后真是沉得住气,也只有太后能镇住这些大臣,若是没有太后,不知道朝廷会乱成什么样子。” 皇太妃与太后的容貌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经常微笑,显得柔和许多,“可也有不少人说,就是因为太后,朝廷才会这么乱。” “谁说的?抓起来关进大牢,劾他一个大不敬。”东海王像是真被气到了。 皇太妃笑容更盛,随后叹了口气,“抓是抓不完的,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更抓不得了。” 韩孺子没有参与谈话,可他有一种感觉,皇太妃是为他而来的。 东海王东拉西扯了一番,最后终于说到他真正关心的事情:“要说朝廷里谁是忠臣,肯定是太傅崔宏,这跟他是我舅舅无关,我在舅舅家住过很长时间,亲眼看到舅舅不分日夜地为国家操劳,他经常说:‘崔氏以外戚取得富贵,若不尽忠尽责,日后有何面目去见武帝与武皇后?’” “咱们都知道崔太傅的一片忠心,否则的话,太后也不会将平定齐国的重责交给崔太傅。” “可气的是那些大臣,居然污蔑我舅舅与齐王勾结,这怎么可能?我舅舅官至太傅爵至古阳侯,亲属皆在京城为官,齐王若是得逞,崔家首先倒霉。” 皇太妃笑着点头,“东海王年纪虽轻,见识倒多,可叹那些大臣,还不如你一个孩子看得明白。” “大臣各怀心事,没准想着投靠齐王升官发财呢。” 皇太妃没接这句话,看向一直不开口的皇帝,“陛下今天的表现非常好,没想到陛下还能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东海王真想高喊一声“皇帝是骗子”,却不敢吱声,只得悻悻地退到一边,虽然与皇帝共住一间正房,他在皇太妃面前却没有坐下的资格,只能像太监宫女一样站着。 “别的事情朕也不懂,可是齐王世子怀疑朕不是桓帝之子,绝不可忍。”韩孺子答道,抬头瞥了一眼东海王,看到他露出鄙夷至极的神情。 “那次聚会我也有印象。”皇太妃微微仰头,“那是武帝唯一一次召见所有儿孙,记得那天早晨,我和太后一块送你们的皇兄出府,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连皇太孙都不是。回来之后他很高兴,说皇帝爷爷很喜欢他,将他抱在怀里说了好多话。” 皇太妃的声音里满是温情,韩孺子和东海王却不敢接话,自从进宫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向他们提起皇兄。 皇太妃长叹一声,“对了,先帝的谥号已定,思帝,道德纯一曰思大省兆民曰思外内思索曰思追悔前过曰思,对我和太后来说,这是思念的思。” 韩孺子和东海王更没法回应了。 “还有陛下的年号,太后有一个想法,以为陛下是思帝之弟,兄终弟及,不算继承,而是代立,所以年号没必要更改,还是‘功成’,功成元年功成二年……一直用下去,陛下觉得怎么样?” 韩孺子甚至没料到这种事情还会征求自己的意见,于是点头,“这样挺好。” 皇太妃笑了笑,起身道:“陛下安歇吧,有什么需要,告诉侍女直接通知我就好。” 韩孺子点头,没明白皇太妃来这一趟有何用意。 两名太监和两名宫女送皇太妃出门,东海王蹿到皇帝面前,极小声地说:“你没明白太后和皇太妃的用意吗?” “什么用意?” “年号‘功成’,是从《道德经》里摘出来的,用在前皇帝身上,是‘功成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的意思,用在你身上——那是告诉你‘功成身退’,太后就要收拾你了!” (求收藏求推荐) 第二十五章 奇怪的宫女 宫女佟青娥留在东暖阁服侍皇帝,很快就铺好了被褥,帮皇帝换上睡觉时的小衣。 韩孺子早已习惯受侍者摆布,木然地配合,脑子里胡思乱想,太后东海王孟娥杨奉等人轮番登场,不给他一点空闲,以至于好一会才发现佟青娥仍站在床边,可他已经换好小衣,只等躺下睡觉,用不着别人服侍了。 “还有事吗?”韩孺子客气地问,心里却想,名字里有“娥”的宫女一定不少,孟娥孟徹没准都是化名。 佟青娥莫名其妙地有些脸红,轻声说:“奴婢服侍陛下就寝。” 韩孺子从来没见过哪位宫女像她这样害羞,微笑道:“你已经服侍过了。” “嗯。”佟青娥没有动。 “你是第一次服侍别人吗?”韩孺子很愿意与人聊天,之前是求之而不得,那些太监和宫女跑得一个比一个快,谁也不愿意留在皇帝身边,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忙完自己的活儿之后不肯离开。 佟青娥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是奴婢……第一次……服侍陛下。” “我没有特别的要求,这样就可以了,别的侍者通常睡在那边的榻上,你若是嫌小,去别的房间睡也可以,我晚上睡得沉,从来不叫人。”韩孺子倒希望自己的卧室里没有外人。 佟青娥的脸更红了,声音也变得更低,“我可以……可以……睡在陛下的床上。” 韩孺子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这是一张很宽大的架子床,几乎能当间小屋子,可是一名宫女提出这样的要求似乎有些太过分了,韩孺子寻思了一会,问道:“你不习惯睡椅榻?” 佟青娥低头不语。 “也是,那张椅榻很小,我躺上去还要蜷身,你睡着就更小了。” 佟青娥比十三岁的皇帝大了五六岁,个子高出半头,略显丰腴,的确更占床铺。 “好吧,你睡在我的床上。”韩孺子同意了,他从小就没对任何仆人颐指气使过,进宫之后更是不会,“但是不要告诉别人,你知道,宫里管得严,若是被人发现你不守规矩,很可能会受到惩罚。” 韩孺子还记得那两名只因没看到皇帝偷偷写信就被狠狠打了一顿的太监。 佟青娥轻轻点头,缓缓坐在皇帝身边,离他很近,近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就休息吧,睡个好觉。”韩孺子站起身,向佟青娥笑了笑,迈步走到桌边,吹熄蜡烛,摸黑来到椅榻前,躺在上面,那里有宫女早就备好的小枕薄被,天已不算太冷,盖着正合适。 “陛下……”大床那边传来佟青娥惊讶而困惑的声音。 “你睡我的床,我睡椅榻。没关系,我从前睡的床比椅榻大不了多少,睡大床还真不习惯呢。哦,记得明天早点叫醒我,咱们好换过来,免得被人发现。”韩孺子翻身入睡,心想这真是一名古怪的宫女,不过愿意说话甚至敢向皇帝提要求,终归是一件好事。 很快,他又开始想其它事情了,究竟是“功成身退”,还是“功成弗居是以不去”?沿用前皇帝的年号,有过这种先例吗?想得多了,他总觉得“功成”两个字似乎有些不祥的意味。 然后他就睡着了,本来还以为会被孟娥半夜推醒,结果一觉睡到次日凌晨。宫女佟青娥将皇帝唤醒,服侍他穿衣,然后通知外间的小太监,小太监又叫来早已等候在屋外的更多太监与宫女,开始为皇帝梳洗打扮,准备去给太后请安。 韩孺子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佟青娥的神情似乎有些抑郁,对皇帝的让床之举不仅没有感激,好像还很失望。 身边围绕的人太多,韩孺子没法过问,只是觉得这名宫女比孟娥还要奇怪还要难以讨好,要不是怕连累她,真该问问杨奉这是怎么回事。 杨奉今天根本没有出现,平时他都是先护送皇帝去给太后请安,有时候还会送皇帝去凌云阁听课,然后才去忙其它事情,今天他却消失了,彻底将皇帝留给了上官皇太妃。 吃过早饭前往凌云阁的时候,杨奉仍然没有出现,在御花园里,与皇帝汇合的勋贵侍从一下子由十五六人增加到将近五十人,排成数行,在礼官的引导下,恭敬地向皇帝跪拜。 皇帝的勋贵侍从多达四五百,大都见不到皇帝本人,之前太后选择了十五六名与皇帝年纪相仿的少年进入御花园,这回增加到三倍名额,年纪最大的有三十来岁,其中数人隆鼻深目,很像是远方之国入侍的王子。 奇怪的感觉在韩孺子心中越来越深,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些侍从比平时更显敬畏,人数虽多,跪拜的时候却是鸦雀无声。 相应地,护送皇帝的太监与侍卫也增加到百余人,御花园的甬路都有些拥挤了。 “杨公去哪了?”韩孺子忍不住问身边的左吉。 左吉也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微笑,低声答道:“杨公被太后委以重任,出京去了。” 韩孺子大吃一惊,停下脚步,身后的一长串队伍也急忙停下,后面的人收势不及,撞在了一起,好在没人摔倒。 “出京?去哪了?”韩孺子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了,没有杨奉,他有点不知所措。 左吉也吃了一惊,后悔自己多嘴,但是话已不能收回,只得说:“太后招募使者,前往关东各诸侯国传谕圣旨,杨公应诏,与右巡御史申大人昨晚就出发了。” 韩孺子更加吃惊,转身看了一眼东海王,发现他和自己一样意外,杨奉出京显然是昨天晚些时候决定的,至于是主动请缨还是被迫受命,就不得而知了。 “什么圣旨?”韩孺子问。 左吉越来越尴尬,皇帝居然不知道自己颁布的旨意,这可有些不成体统,他只好用更低的声音说:“陛下在勤政殿龙颜一怒,令齐王世子俯首乞饶,陛下传旨诏告天下,命令各诸侯国即刻出兵,共伐逆齐……” “朕知道了。”韩孺子迈步前行,他帮了太后一个大忙,如果能因此击败齐王,就是利大于弊,可他真希望杨奉此刻能在身边,再给出一些指点。 今天讲课的是罗焕章,就连他也显得客气了一些,但是没有请皇帝点题,直接开讲:“关东战事未尽,草民给陛下讲讲上一次的诸侯之乱吧。” 韩孺子的高祖武帝的祖父,烈帝在位时,大楚曾经发生过一次诸侯叛乱,规模比这一次更大,共有五大诸侯国共十七郡参与。 烈帝一度惶恐,甚至做好了迁都南方的打算,可战争只持续了不到四个月,看上去气势汹汹的诸侯联军,被堵在函谷关外,才打了几场不分胜负的小仗,诸侯军就分崩离析。楚军趁势发起决战,一举得胜。 战后,烈帝借机削藩,诸侯国领地就是从那时起缩小的,如今的齐国只有当初的一半大小。 韩孺子收束心事,认真听讲,问道:“诸侯军一击即溃,是因为诸侯王不行仁义之道吗?” 东海王偷笑了一声,罗焕章严厉地瞧了他一眼,东海王马上低头,专心看书。 “彼时五诸侯王礼贤下士减民租赋尊老养幼,可算是仁义之道。” “那为什么战败之后还是无处可逃呢?” “譬如有刀,壮士挥刀,以一敌十,稚儿挥刀,伤及自身。仁义乃天下利器,匹夫行之,利于乡里,王侯行之,惠及一国,天子行之,泽被苍生。五诸侯之仁义不如烈帝之仁义,兵败身亡乃是必然。陛下身居至尊之位,仁义之于陛下,恰如利剑之于烈士良鞍之于宝马,相得益彰,利之大不可言喻。” 韩孺子觉得罗焕章也有点迂腐了,突然感到有凌厉的目光射来,扭头看去,东海王已经低头。韩孺子明白了什么,再向门口的两名太监看去,他们什么都没听懂,正站在那里发呆。 罗焕章才是第一个主动接触皇帝的外臣,虽然用词颇为隐讳,韩孺子还是听懂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罗焕章没有再做进一步的试探,接下来讲述的全是烈帝除五王的往事。 上午的课比平时短,离午时还有多半个时辰,左吉进来,请皇帝移驾。 韩孺子又来到了勤政殿,从这一天起,他每天上午都要抽出时间,来勤政殿里坐一会,旁观大臣们处理政务。他知道自己的地位,身边多得不正常的太监们时刻提醒他这一点,因此从不多嘴多舌,只是看与听。 起码这比被困在宫里一无所知要好多了,他能了解到一点关东的战事进展全国的兵力部署和郡县的风土人情。 但是这一天他没能弄清杨奉的具体去向以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下午的武学照常,孟徹越来越有老学究的架势,说得多做得少,偶尔击出一拳一剑,让皇帝和侍从们吃上一惊也就够了。 韩孺子第一次感觉到皇帝的生活是忙碌的,可惜这忙碌只是假象,他从中所得甚少,直到这天晚上,才有一件事需要他亲力亲为,无法让外人代劳。 当时他已经很累了,洗漱完毕换好衣裳,只想快点睡觉,至于是睡床还是睡椅榻,他都不在意。 服侍他的宫女还是佟青娥,脸仍然很红,笑容却与昨晚不太一样,说出的话更是不可思议,“陛下即将大婚,对夫妻之道不感兴趣吗?” 韩孺子的第一个念头是想起了罗焕章的“仁义之道”。 (求收藏求推荐) 第二十六章 呼吸 “夫妻之道?”韩孺子首先想到的是罗焕章一直在讲的“仁义之道”,以为这又是皇帝必学的经典,打量宫女几眼,疑惑地说:“你也是太后选派的师傅?” 佟青娥笑着点点头,“算是另一种师傅吧,陛下即将大婚,奴婢来教陛下如何……行夫妻之道。” 韩孺子怎么都觉得这名宫女不像是普通的师傅,想了一会,终于醒悟,“哦,夫妻之道,我明白了。” “陛下明白了就好,那……”佟青娥也松了口气。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淑女以配君子,义在进贤,不淫其色……夫妻之道就是郭师讲过的后妃之德吧。” 佟青娥一愣,只好走到皇帝面前,红着脸说:“大臣只是说说而已,奴婢……奴婢……是以身传授。” 韩孺子这回才真的明白了一点宫女的用意,警惕地退后两步,想起了杨奉曾经做过的提醒:太后希望皇帝能尽快诞下太子,以当作更好摆布的傀儡。 “哦,这么说来你比郭师还要厉害,你跟谁学的?”韩孺子开始装糊涂,脸上露出微笑,走到椅榻边坐下。 佟青娥误解了皇帝的话,急忙道:“是前辈宫娥传授奴婢的,奴婢从来……没跟别人尝试过,陛下……是第一个。” “这样不好吧,老师傅们都是饱学鸿儒,门下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一个人都没教过,怎么能教朕呢?还是算了吧。” “这种事怎么能教太多人呢?夫妻之道符合自然之理,陛下试过就会明白。”佟青娥被逼得没办法,顾不得羞怯,缓步走向皇帝。 韩孺子打了个哈欠,“朕困了,就算要教,也等明天吧。” “夫妻之道……就是睡觉的时候才好学。”佟青娥坐在皇帝身边,去抓他的手。 韩孺子跳着站起来,跑到大床一边,心中越来越警惕,一旦生下太子,他就连傀儡的价值都没有了,到时候真的就只能“功成身退”,“你这个宫女好生无礼,朕已经说过不想学……别再过来,要不然……我叫人啦,梁安和张有才就在外面。” 皇帝觉得自己受到了逼迫,佟青娥也是身不由己,起身笑道:“他们两个很懂事,不会进来打扰陛下的。陛下无需紧张,试一下无妨,陛下若是不喜欢,以后不再试了就是。” 韩孺子将心一横,大声道:“我现在就不喜欢,你逼我也没有,不要过来,我命令你停下。” 皇帝的命令本来就没人听从,现在更是无效,佟青娥笑吟吟地走到桌前,吹灭了蜡烛,“陛下感觉好一点了吗?” 韩孺子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中计,绝不能生太子,他后悔没跟孟娥兄妹学点武功了,否则的话也不至于如此窘迫,被一名宫女逼得无处可逃。 “你再过来,我叫东海王啦。”韩孺子真的没有办法了,明知东海王绝不会多管闲事,还是将他当成救星。 屋子里很黑,对面没有声音,佟青娥似乎没再走近,韩孺子等了一会,稍稍松了口气,心想佟青娥大概也是奉太后之命行事,没有别的选择,于是道:“不如这样吧,明天你告诉太后,就说……就说你已经教我夫妻之道了,有人问起,我也这么说,只要咱们两个守口如瓶,别人是看不出破绽的,你就不会受到惩罚了,怎么样?” 韩孺子不知道这个计划的漏洞有多大,还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等着佟青娥同意,结果对面仍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佟青娥好像跟着烛光一块消失了。 “喂,你还在吗?”韩孺子轻声问,听了一会,自语道:“难道去睡觉了?” 话音刚落,黑暗中有一条胳膊伸过来,韩孺子像是被蜜蜂螫了一下,腾地跳起来,连退数步,撞在床边,倒在了床上,事已至此,他只能孤注一掷,纵声大呼:“东……” 那只手跟过来的却快,一指头点在胸前,韩孺子只觉得一股浊气憋在体内,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将浊气吐出来,惊喜地说:“是你?” “嗯,是我。”这是孟娥冷淡的声音。 韩孺子高兴极了,“还好你来了,真是救了我一命。” “没人想杀你。” “你不明白,太后要的是一个婴儿太子,我一旦做到了,她就会除掉我!” “别跟我说这个。”孟娥的语气中显出一丝厌恶。 “哦,你不想听太后的坏话,好吧,我不说了。你把佟青娥怎么样了?”韩孺子没明白孟娥厌恶的是什么。 “我让她睡觉去了,明早才会醒。”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点江湖上小把戏。” “能教我吗?” “你现在学不了,而且学了也没用。” 韩孺子真心觉得这一招大有用处,可孟娥不愿教,他也就不再勉强,“那你以后每天晚上都来一趟,让佟青娥早点睡觉吧。” “不行,不到轮值,我没办法靠近慈宁宫,而且总让她这么睡下去,迟早会引起怀疑。” 韩孺子大失所望,“那你快教我武功吧,这样我就能自保了。” “你真想学?” “想学。”韩孺子原本觉得武功的用处不大,孟徹的身手很不错了,据他自己说,在战场上顶多能抗衡五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跟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没法相提并论。通过这一晚的经历,韩孺子改变了看法,想掌控十步之外,先得从十步之内做起,杨奉罗焕章传授的大道只对真皇帝有用,对现在的他来说,还只是纸上谈兵。 皇帝答应得如此干脆,孟娥反而沉默了,等了一会才说:“你要知道,这就意味着你欠我一个报答,以后等我开口的时候,你必须同意。” “你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不行,现在提出来也没用,等你真正掌握大权的时候再说吧,但我可以保证,那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肯定在皇帝的能力范围之内。” 韩孺子逐渐冷静下来,又能正常思考了,“你们兄妹帮助太后也是为了同样的报答吧?可太后已经掌握大权——她拒绝给你们报答吗?” “别乱猜,我不会给你回答。还有,来找你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哥哥不知情,不要在他面前泄露。” “好。” 孟娥又沉默了一会,正当韩孺子以为她走了,孟娥说道:“我这一派的内功比较复杂,要内外兼修……” “你是什么派?”韩孺子问道。 “不许提问题,按我教你的方法修炼就是了。” 这是一位严厉的师傅,比罗焕章有过之而无不及,韩孺子重重地嗯了一声。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不能大张旗鼓地练功,有一套简化的功法正好适合你。” “简化的功法是不是比较弱啊?”韩孺子没忍住,又提出问题。 “是强是弱看你的悟性与努力,你非得学最强的功法吗?” 韩孺子想学武功只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能有一点自保能力,确实不需要太强,于是道:“你说得对,继续吧。” “我的时间不多,今天先教你一点入门功夫,很容易,只要你能坚持下去就行。” “我能坚持。” “好,我先教你呼吸之法。” “呼吸?这个人人都会吧。” “想学我的功法,就不要问东问西。” “好吧,你说。” “呼吸人人都会,但那是自然之呼吸,修炼内功有逆顺两法,先行逆法,找到经脉之后再行顺法,你试着收腹时吸气鼓腹时呼气。” 这与正常的呼吸方式正好相反,但是并不难,韩孺子试了两次就做到了,笑道:“这个的确容易。” “难就难在坚持,以后你走路的时候要练坐着的时候要练,睡觉的时候也要练。” “睡觉?”韩孺子警惕起来,突然想到孟娥也是女子,比佟青娥大不了多少,还是太后的手下,要说别有用心,孟娥更可疑。 黑暗中一个巴掌拍在皇帝的头上,“不准胡思乱想,专心练功。” 韩孺子收回猜疑,又试了几次,“我学会了,每天要练多久?” “越久越好,但是不必强求。” “好,接着教吧。” “今天就到这。” “就这么一点?”韩孺子很失望。 “修炼内功要循序渐进日积月累,过些日子等你有了进展之后,我再传你下一阶段的功法。” “行。” “还有,你要想办法让我哥哥教你百步拳,内外兼修效果更好。” “百步拳不是很普通的拳法吗?”韩孺子没法不提问题,他还记得侍从张养浩用的就是百步拳,据说那是楚军士兵用来强身健体的拳法。 “我不能教你本门的外修拳法,你学了就会用,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底细来,尤其是我哥哥。百步拳虽然普通,用来外修也足够了,你只需记得一件事,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练拳的时候都要尽量坚持逆呼吸之法。” “我记住了。”韩孺子等了一会,发现对面悄无声息,孟娥已经走了。 “不知多久才能练成,明天晚上我怎么办呢?”韩孺子呆呆地坐在床上,杨奉不在京内,孟娥不能随时过来,他真的变成了孤家寡人,隐隐觉得黑暗中似乎有怪兽在盯着自己。 (求收藏求推荐) 第二十七章 在劫难逃 佟青娥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睡在大床上,外面一层衣裙整齐地摆在枕头边上,扭过头去,看到皇帝坐在椅榻上,一脸初醒之后的倦容。 她急忙起床,穿上衣裙去服侍皇帝,脑子里浑浑噩噩,怎么也想不起昨晚发生过什么,趁着还有一点时间,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韩孺子打了个哈欠。 “陛下……” 韩孺子端正神色,“昨晚的事情朕不想再提,希望你也能够忘记。” “是,陛下,我会忘记……”佟青娥脑子里还是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忘记什么。 韩孺子故弄玄虚,昨晚他将佟青娥搬到大床上,自己睡椅榻,练了一会逆呼吸,没多久就睡着了,醒来之后呼吸正常,也不知那点练习有没有用处。 佟青娥开门叫进其他太监与宫女,从这时起,她就不能再与皇帝随意说话了。 韩孺子用余光观察,看到一名没见过的老太监,别人都端着洗漱之物,只有他一手持笔,一手托着薄册,像是要记录什么,佟青娥冲他犹豫不决地摇摇头,老太监二话没说,转身离去。 韩孺子不知道此人乃是专门记录皇帝起居事宜的宦官,但是猜出了一件事:他的故弄玄虚没有起到效果,佟青娥能记起昨晚的事情,今天晚上很可还会想方设法传授夫妻之道。 这成为韩孺子面临的一大难题,比其它事情都要急迫。 上午的课是另一位老先生来讲,令人昏昏欲睡,这些天来,两名太监也懈怠了,没别的事情就靠着门框悄悄打盹儿,东海王趴在书案上干脆睡着了。 韩孺子跪在锦席上,用一本书轻轻将东海王捅醒。 东海王猛地坐起来,擦擦嘴角的口水,扭头恼怒地看着皇帝。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韩孺子极小声地问。 对面的老先生双目微闭,摇头晃脑,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句古文,无论是窗外的风声屋里的鼾声,还是少年的说话声,都影响不到他。 “睡觉……而已,跟平时一样,就是起得太早,有点犯困。干嘛,你想告状?这种课谁能听得进去?”东海王的声音拔高,马上又降低。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昨晚谁在房间里服侍你?” “一个宫女,我哪知道是谁。”东海王问过名字,早忘得干干净净。 “赵金凤。”韩孺子倒还记得。 “是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无聊而已。”韩孺子改变主意,向东海王求助绝不是好主意,可能惹来更多的麻烦。 东海王满脸疑惑,没多久又趴下睡了。 勤政殿里也没有新鲜事,战争比皇帝之前想象得要复杂,大臣们说来说去全是征发民夫运送粮草修筑道路调集马匹这类事情,真正与战争相关的事情却没有多少,听他们的意思,至少需要半个月的准备,才能与齐军一战,齐国也是如此,正在洛阳以东屯兵待援,暂时无力向西进发。 韩孺子因此倒是有大把时间用来悄悄练习逆呼吸之法,多半天下来,除了肚皮有点僵硬,没有任何感觉。 下午,韩孺子提出要学百步拳,得到侍从们的一致赞同,他们已经厌倦了孟徹的长篇大论和偶尔锋芒一露的拳法,都想动手实践,哪怕是很普通的拳法也行。 孟徹没理由不同意,于是请出辟远侯的孙子张养浩演练拳法。 张养浩的祖父和父亲都在太傅崔宏军中,临淄城外战败的时候受了伤,这两天没有新消息传来,全家人都悬着心,张养浩精神不振,打拳的时候三心二意,频频出错。 孟徹只好亲自上阵,他打拳比较慢,一边练一边讲解,“百步拳易学难精,有两种练法,一种是用来打架,求的是稳准狠,一种是强身健体,求的是四体协调筋骨伸展。诸位出身世家,学文则经典学武则兵法,皆是千人敌万人敌之术,像拳法这种小术,用来强身健体即可,犯不着花费太多心事……” 话是这么说,众侍从大都是少年心性,对强身健体不感兴趣,才学了几招,就互相寻找对手,你一拳我一脚,打得越来越快,最后连招数都不顾了。 孟徹使眼色,与妹妹孟娥在众人中间行走,阻止侍从们打得太激烈,更不允许有人受伤。 韩孺子记得孟娥的话,因此选择强身健体的练法,动作舒缓沉稳,只是学会的招数比较少,一下午才三五招,翻来覆去地练习,暗暗运行逆呼吸法,发现这居然很难,呼吸与动作总是没法做到协调。 皇帝身边没什么人,只有东海王留在十步之内,他对拳法完全不感兴趣,动动腿脚,开始观察皇帝,没多久笑道:“陛下的拳法真是特别,不像打架,也不像强身健体,倒像是……”屋子里毕竟还有外人,他压低声音道:“像是乌龟翻身。” 韩孺子不理他,有难度反而是件好事,起码表明孟娥没有拿空话骗他。 孟娥从来不靠近皇帝。 练拳让韩孺子忘掉了许多烦恼,可太阳终有下山的时候,他还是得回到慈宁宫,准备接受今晚的挑战。 虽然肚子里很饿,韩孺子吃晚饭时却是心不在焉,很快就放下碗筷,趁着东海王在吃饭,屋子里的太监宫女比较多的时候,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张有才,今晚你来服侍朕安寝。” 张有才是名十二三岁的小太监,又瘦又矮,长着一张机灵的脸孔,听到皇帝说话,立刻跪下口称“遵旨”。 韩孺子猜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佟青娥不会提出反对。 他没猜错,佟青娥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连头都没抬起,发声的是另一个人。 一名韩孺子没怎么注意过的老太监从队列中走出来,先是下跪,然后起身道:“陛下对侍寝的宫女不满吗?老奴立刻更换。” “不不,她很好。”韩孺子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就是有人因他受罚,“朕……这两天起夜比较频繁,需要多一个人服侍。” 老太监点点头,转向小太监,严厉地说:“张有才,小心谨慎!” 张有才刚站起来没一会,马上麻利地又跪在地上,“奴才尽心侍奉陛下,不敢有半分大意。” 老太监满意了,退回原位,韩孺子松了口气,卧室里多了一个人,佟青娥应该不会再传授夫妻之道了吧。 东海王一边吃饭,一边瞧着皇帝,似乎看出了一些端倪,没一会又专心咀嚼了,虽然没怎么动弹,他可饿坏了。 睡觉的时候到了,老太监命人在暖阁椅榻边安排地铺,小太监张有才只能睡在这里,韩孺子十分过意不去,全是因为他的一道命令,导致张有才不能安稳地睡在床上。 张有才倒不在意,反而很高兴,甚至有点兴奋过头,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双手时刻端在身前,总想上去帮忙,像是一根会动的拐棍。 佟青娥老老实实地铺床服侍皇帝更衣,不说话,连目光接触都没有,恢复成为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宫女。 韩孺子终于松了口气。 绝不能生太子,这就是他的决心与底线,具体到计划,就是不能与任何宫女睡在一起。 这一夜平安度过,韩孺子觉得自己获得一次胜利,次日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连老先生讲的《周易》都听得津津有味。 但是在这场暗中进行的战斗里,皇帝处于完全的守势,对方却能随时改变战术,再次发起进攻。 当天傍晚,一回到慈宁宫,东海王就得知自己搬出了正房,要住进东厢的一间屋子里,他不喜欢与皇帝分享同一间房,更不喜欢被撵走,可是不敢直接发作,只能对饭菜挑三拣四,夹起肉不往嘴里送,打量几眼就扔在地上,立刻有宫女上前收拾。 韩孺子觉得这是不祥之兆,可小太监张有才还在,一副兴高采烈的猴急模样,将服侍皇帝当成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夜色降临,众人退下,东海王不情愿地去东厢的房间,走的时候哼哼了两声,那意思很明显:他才是正房的主人,早晚要将失去的东西抢回来。 张有才和佟青娥分头忙碌,椅榻边上摆了地铺,韩孺子放心了,看来自己的计划生效,今晚又能够躲过一劫。 他高兴得太早了,正当一切都收拾完毕可以睡觉的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太监左吉又一次不请自来,连门都不敲,站在屋子中间四处打量,张有才和佟青娥立刻识趣地退出去。 “你有事吗?朕要休息了。”韩孺子希望能用刚得到不久的一点皇帝权威将他吓退。 左吉却只是笑了笑,那是随意而亲切的微笑,同时也充满了不惧不敬之意,“陛下有疾病在身吗?” “嗯?我身体很好。” “那陛下为何对女色如此抗拒?” 左吉问得过于直白,韩孺子脸红了,“关东叛乱未平,朕……年纪尚小,哪有心心情想这种事?谁派你来的?” 左吉笑着摇摇头,“陛下忧国忧民之心,令人钦佩。可关东之乱尽可交给大臣处理,朝廷内外有太后坐镇,万无一失。尽早行夫妇之礼,就是陛下最大的职责。” “朕会考虑的,但不是今晚。”韩孺子能拖就拖,希望能等到杨奉回来。 左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就是今夜,不能再等。” (求收藏求推荐) 第二十八章 皇太妃的暗示 左吉看着皇帝,面带微笑,信心满满,确信皇帝一定会屈服,他甚至不想采取更多的手段,只是看着皇帝,好像在劝无知的小孩子把最后几口饭吃掉,不要浪费辛苦得来的粮食。 进宫两月有余,作为一名傀儡,韩孺子感受最深的是孤独和不被重视,可就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屈辱,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之所以晚来了一会,仅仅是因为它并非太后的当务之急。 周围没有大臣,甚至没有太监,皇帝的威严被扯下最后一层面纱,露出虚假与无力。 韩孺子心潮汹涌,但他忍住了,甚至没忘了悄悄运行逆呼吸之法,他保持沉默,耐心地品味这其中的苦涩,寻找一切可用的自保手段,最后发现他唯一能用的“武器”就是左吉本人。 “左公是要亲自教朕夫妻之道吗?” 左吉脸上的笑容消除了一些,“当然不是我,夫妻之道并非难学之事,陛下无需担心,顺其自然就好。太后千挑万选,在宫中择出三名佳丽……” “三名?”韩孺子心中的屈辱感更深了。 左吉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相者医师都看过了,此三人性格温婉体态丰润,将来必能产下贵子,陛下有后,则大楚无忧矣。” “你和太后也无忧了吧。” 左吉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多说无益,请陛下就寝,尽情享受无边欢愉,陛下今夜食髓知味,今后只怕会嫌三名佳丽太少呢。还请陛下放心,我与内起居令就守在门外,记录今夜之事,日后也好留个证据。” 韩孺子没太听懂太监的话,心中的厌恶却是油然而生,前行两步,说:“左公年岁多少?不到三十吧。” 左吉微微一愣,“二十五。” “左公是从小净身吗?” “陛下问这个做什么?”左吉的脸色有些难看。 “朕听说太监是行不了夫妻之道的,左公说得这么好听,朕想知道是过来人的感受呢,还是道听途说?” 左吉脸皮涨红,上前一步,与皇帝相距咫尺,“陛下是在戏耍我吗?” 左吉沉不住气,很容易被激怒,韩孺子打算利用他的这一弱点,至于后果如何,他预料不到,也不愿多想,反正他宁愿大闹一场,也不会束手投降。 “怎么敢,朕还仰仗左公的照顾呢,只是少不更事,不免有些紧张,所以想问得清楚一点。” 左吉糊涂了,弄不清皇帝的求知态度是真是假,脸色稍稍缓和,“我在十六岁净身,有些事情没做过也听说过,陛下不必紧张,我去叫宫女进来。” “等等。”韩孺子在想怎样才能让左吉立刻勃然大怒,“还有一件事,最后一件事。” “陛下请说。” “太后手上的伤……是你弄的吗?”韩孺子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未经考虑就将这句话抛了出来。 效果立竿见影,左吉脸色骤然大变,厉声道:“你怎么知道……你听谁说……” 左吉转身向外面跑去,过于慌乱,在门口险些摔倒。 屋子里安静了,韩孺子回到床边坐下,心想自己这回是真的惹下大祸了,可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情,太后从来没将他当成真正的皇帝,一旦有了新傀儡,就会将他抛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闹上一场。 可他还是有点恐惧,心潮起伏不定,忘记了逆呼吸之法,想起了许久未见的母亲,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杨奉,甚至想起了神出鬼没的孟娥……他太需要有人来帮忙了。 一道身影轻轻地踅进来,静静地站在床边。 韩孺子抬头看向小太监张有才,“左吉让你来看着我的?” 张有才茫然地摇摇头,“奴才是来服侍陛下的。” 韩孺子勉强笑了一下,“你不应该进来,这会给你带来麻烦。” “奴才不怕,奴才既然被派来服侍陛下,就要尽心尽力。” 这是又一名忠宦刘介,还是别有用心的试探者?韩孺子疲倦得不愿再想下去,“你去……请皇太妃来。” 韩孺子随口一说,张有才却真当成了圣旨,称了一声“是”,转身就走。 小太监估计连皇太妃的面都见不着,韩孺子甚至不知道找来皇太妃有什么意义,她是太后的妹妹,跟太后是一伙的,比左吉更难对付。 可他没有收回命令,决心要将所有手段都用上,事到如今,他所争的不是行不行夫妻之道生不生太子,而是能不能守住底线。 外面传来环佩叮当的响声,上官皇太妃竟然真的来了。 两名宫女将皇太妃送到椅榻上,随后退下,张有才没出现。 “陛下为何抑郁不乐?”皇太妃问道。 两人相隔较远,烛光昏暗,皇太妃与太后更为相像。 “为什么非要选我当皇帝?” “陛下应该知道原因。” “因为我母亲势单力薄,没有根基,所以我比较好操纵吗?” “这是一部分原因。”皇太妃顿了顿,“不管外人怎么说,太后选立陛下是为大楚江山着想,崔氏已然权倾朝野,再出一位皇帝,韩氏宗族危矣。桓帝在世的时候就要清除崔氏,可惜一直没腾出手来。思帝继承父志,本已制定计划,谁知……于是重任就落在太后肩上,她不得不使些手段,不得不先与崔氏和解,这都是为以后做准备。” “既然太后的目标是崔氏,为什么……为什么急着让我行夫妻之道生育太子呢?” 皇太妃露出一丝微笑,马上又变得严肃,“陛下一日无子,东海王就有接替陛下的资格,崔氏的野心就不会消失。陛下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吧,陛下尽管放心,有了太子之后,陛下的位置只会更加稳当。” 皇太妃的话比左吉有说服力,可韩孺子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半天没有说话。 “不过太后也是心急了一些,陛下毕竟年纪尚小,这种事情怎么能够强迫呢?我会与太后谈谈,劝她别太着急,来日方长,东海王就在宫内,崔氏一时不敢嚣张,等陛下能够亲理政务,再对付崔氏不迟。” 事情居然谈成了,韩孺子心情放松的同时,也感到大惑不解,难道自己误解太后和皇太妃了?难道一直以来杨奉都在夸大其辞? “你们不会再逼我……” “太后通情达理,会听我的劝说,宫女留下来,但是不会再对陛下有任何逾礼之举。”皇太妃面露微笑,显然也觉得这样的事情有点荒谬。 韩孺子终于放心,“我向左吉问起太后手上的伤,可能得罪太后了。” “皇帝不会得罪任何人,太后更没有那么容易被得罪。”皇太妃起身,准备告辞了,“陛下勉力,终有亲政的一日。” 韩孺子不知说何是好,“谢谢……” 皇太妃一笑,“陛下不必谢我,太后所做一切都是为大楚江山着想,这江山早晚会交到陛下手中。” 皇太妃走了,留下韩孺子一个人茫然若失,这道难关度过得似乎太容易了一些,既然如此,太后之前又何必派遣左吉来呢? 张有才和佟青娥进来服侍皇帝安歇,这一夜平静无事。 韩孺子睡着得比较晚,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早晨起床的时候脑子里浑酱酱的,却突然想明白一件事:皇太妃回答了许多疑问,却偏偏在太后手伤的问题上一带而过,不,根本连提都没提。 这天上午,在勤政殿里,韩孺子明白了太后与皇太妃为什么要向他让步。 关东的战争胜负未分,朝廷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调兵遣将上,可是有一些人不受大势的影响,谨守本分,像看家犬一样紧盯最细微之处。 宰相殷无害有意等到皇帝到来之后,才拿起一份奏章,叹了口气,命人送进听政阁交给太后,然后对同僚说道:“第九封了,礼部太常寺太学国子监都有人上书,现在连御史台也有奏章送来。” “这件事跟御史台有什么关系?谁这么大胆,先参他一个逾职之罪。”一名官员说。 殷无害摇头,“御史台狂人不少,参了一个,就会有十个扑上来,还是谨慎些为好。” 韩孺子跟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当摆设,没听懂大臣们在说什么,很快,上官皇太妃从暖阁里走出来,代表太后说话,解开了皇帝心中的疑惑。 “只是沿用先帝的年号而已,为什么这么多大臣反对?”皇太妃晃了晃手中的奏章,“按这里的说法,不换年号就会导致阴阳失调上下动摇,比齐王叛乱的威胁还要大。” 参政的几位大臣都看着宰相。 殷无害无奈,只得上前道:“祖宗立下的规矩,做臣子的不敢随意更改,新帝新年号,历来如此,旧年号顶多沿用一年,再久就不合适了。如果今天改了一个规矩,以后别的规矩也可以更改,朝廷的根基……” 皇太妃摇摇头,“规矩那么多,改一两条又能怎样?难道武帝桓帝就从来没改过规矩?我也不跟你们争,年号是皇帝的,就让陛下自己定夺吧。” 殷无害脸上露出明显的吃惊表情,在皇帝面前提出年号一事,本来是他的策略之一,没想到皇太妃居然主动请皇帝定夺。 韩孺子一点也不吃惊,终于明白太后为何会放自己一马,唯一没弄懂的是:年号改与不改有这么重要吗,以至于大臣与太后发生对立? 不管怎样,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很重要,重要到可以拿来做交易。 (求收藏求推荐) 第二十九章 大婚在即 皇太妃与大臣们都期待地看着皇帝,他曾经在齐王世子面前有过惊人的表现,双方都相信,这一次皇帝仍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容臣斗胆一问,陛下知道年号是怎么回事吧?”一名大臣上前道。 此人五短身材,在一群官吏当中极不显眼,韩孺子记得他,这是左察御史萧声,东海王曾经说过萧声是崔家的人,可是上次廷议的时候,他却与其他大臣一道斥责崔太傅的战败。 萧声并非顾命大臣,全是因为右巡御史申明志前去诸侯国宣旨,他才被临时叫来参政。 “略知一二,萧大人可否再介绍一下。” 萧声看了一眼皇太妃,前趋跪下,“历朝历代的帝王皆有年号,前朝的皇帝常有多个年号,每有所谓的天降祥瑞,就会改变年号,大楚定鼎,太祖立下规矩,从《道德经》里选取年号,每位皇帝终其一生只立一个。民间常以年号称呼皇帝,比如武帝被称为‘众妙帝’,桓帝是‘相和帝’,思帝是‘功成帝’。两帝共用一个年号,不仅坏了太祖立下的规矩,也会令天下百姓迷惑,不知所从。” “可是新帝通常会延用旧年号一段时间吧?”韩孺子说。 皇太妃在一边旁观,脸上神情不变。 “最多沿用至次年正月,有时候年中就可更改。”萧声当着皇太妃的面说这些话,胆子算是很大了,其他大臣不吱声,但是看神情都比较支持左察御史的说法。 韩孺子向大臣们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又向皇太妃点点头,表示一切放心。 由于事前不知道会遇到这样的场景,韩孺子不可能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深思熟虑,只好放慢语速,尽量多做斟酌,“思帝乃朕之皇兄,不幸英年早逝,天人共悲,功成之年号,自该沿用至明年正月。眼下才刚刚五月,况且太后悲戚未消,关东叛乱未平,诸事繁杂,不宜再兴事端,年号之事,十二月再议。” 皇太妃脸色微显僵硬,左察御史萧声也不满意,还想再争,宰相殷无害抢先道:“陛下所言极是,年号并非急迫之事。齐国叛逆,天下震动,北方匈奴南方百越西方羌种东方各诸侯,皆有乱相,非得尽快平定不可。” 话题由此又转回战事上,皇太妃也没有固执己见,退回听政阁内,再没有出来。 傍晚时分,皇太妃来到皇帝的住处,屏退众人,盯着皇帝看了好一会,笑道:“太后和我都看错了陛下,陛下不是普通的孩子啊。” “太后好像并没有将我当孩子看待。”韩孺子做好了准备,要与皇太妃来一场论战,他心里有了点底,太后还没有完全收服朝中的大臣,绝不敢无缘无故地除掉刚刚登基不久的皇帝。 “嗯,那是太后的错。”皇太妃没有生气,“外面的大臣倒是将陛下当大人看待,恨不得陛下立刻亲政。” 为了不给任何一位大臣惹麻烦,韩孺子拒绝接话。 “大臣可不简单,陛下与太后握着权力,大臣却有本事让权力走样,尤其是他们手里握着的笔。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太后是什么样的人,更不重要,落笔为字,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名声一旦传出去,再想改变就难喽。” 韩孺子还是不开口。 “有时候我会想,大臣们真的需要一位活生生的皇帝吗?过去的几年里,三位皇帝驾崩,朝廷的格局却没有多大变化,桓帝在世的时候,曾经很努力地想要做些改变,提拔了一些人,贬退了一些人。可是不知不觉间,那些被贬退的人回来了,提拔的人却消失了,他们没有死,只是很难在奏章中出现,偶尔一问,才得知他们已经被派到京外当官,至于原因,两个字——惯例。” 皇太妃好像忘了皇帝的存在,双眼眯起,眉头微皱,“惯例实在太多了,据说整个朝廷都靠惯例运行,没有惯例整个大楚就会崩塌,所以只要皇帝没盯住,惯例就会发挥作用,悄无声息地改变皇帝最初的意思。” “皇帝也不总是正确的,所以需要惯例来调整。”韩孺子心里很清楚,现在所谓的皇帝其实是太后,而不是他。 “这么想也可以,但是如此一来,江山究竟是谁的呢?所以我总怀疑大臣并不需要活生生的皇帝,他们要的是一块牌位一个偶像,不会说话,也没有心思,一切都由惯例做主,而操作惯例的则是大臣。” 皇太妃站起身,她不是来教训皇帝的,无意多费口舌,“陛下休息吧。五月十八乃是良辰吉日,皇后会在那一天进宫。” 韩孺子吃惊地站起来,“可是齐国之乱还没结束。” “太后觉得册立皇后一事不应该与崔太傅的胜败相关,既然已经下聘,大婚越早越好。而且这不全是太后的主意,礼部诸司一直在推进此事,已经准备就绪。这也是惯例,只要没人阻止,就会顺利进行下去,无需陛下操心,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皇太妃走了,韩孺子回房休息,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做出一个冒险的决定:不能就这样屈服,太后今后必定得寸进尺,因此必须与大臣取得联系,争得他们的帮助。 这和东海王曾经建议过的“衣带诏”不是一回事,那时候他对大臣一无所知,大臣对新皇帝也没有了解,贸然求助只会惹来麻烦。事实证明他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不仅东海王告密,接到“密诏”的礼部尚书元九鼎也主动向太监杨奉交出了纸条。 可现在不一样了,皇帝与大臣之间互相有了一些了解,虽然不深,却足令大臣相信皇帝的行为是认真的。 杨奉会怎么想?韩孺子在心里摇摇头,杨奉肯定不会赞同皇帝的做法,可是杨奉远在关东,而且这名太监隐藏着太多秘密,谁能保证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皇帝着想? 主意就这么定了,韩孺子踏实入睡,默默练习逆呼吸之法。 做决定容易,执行起来却是难上加难,“衣带诏”这种事情绝不可行,韩孺子希望能与大臣当面交谈,第一个困难是选择哪一位大臣。 从第二天开始,韩孺子充分利用每天上午留在勤政殿里的那一点时间,仔细观察每一位大臣的言谈举止。 宰相殷无害首先被排除掉了,他太老太圆滑了,偶尔表现得与太后不合,却从来不会坚持到底,不值得依赖。 兵马大都督韩星也被排除,身为宗室长辈,韩星对维护皇帝的利益不感兴趣,所谓的兵马大都督也是虚衔,手下无兵无将。 左察御史萧声吏部尚书冯举陆续被排除,前者与崔家的关系不清不楚,后者是个没主意的家伙,连分内事都做不好。 还有一些大臣轮流来勤政殿参议,有两位表现得颇为耿直,可是不常露面,与皇帝没有任何接触的可能。 几天之后,韩孺子的目光转向了那些侍从。 皇帝的侍从都是勋贵子弟,也是未来的朝廷栋梁,他们暂时还没有官职,父祖却都是高官重臣。 又经过数日的观察,韩孺子选中了张养浩。 张养浩的祖父辟远侯刚刚带伤回京休养,许多官员都去探望,种种迹象显示,辟远侯性子高傲,与崔氏上官氏的交往都不多,在朝中的声望很高,有一定的号召力。 韩孺子采取迂回手段接触张养浩,每天下午找侍从对练百步拳,直到第五天才换到张养浩。 张养浩的心情比前些天好多了,拳头舞得虎虎生风,但是在皇帝面前不敢放肆,处处留有余手。 两人才过了三招,皇帝还没来得及露出示好的笑容,张养浩被人挤走了。 东海王阴沉着脸,等张养浩讪讪地退开,他低声说:“恭喜你啊,还有三天就要娶皇后了。” 皇帝大婚在即,东海王的脾气越来越不好,韩孺子早已习惯,也不在意,一边挡开东海王软绵绵的手臂,一边说道:“你了解我的想法。” 东海王的拳头舞得更急一些,“你能有什么想法?遇到这种好事,顺水推舟呗。” 韩孺子觉得东海王简直不可理喻。 孟徹走过来,盯着皇帝与东海王,两人闭上嘴,装模作样地挥拳踢腿。 另一边有两名侍从弄假成真,扭打成一团,孟徹过去拉架,东海王靠近皇帝,说:“怎么不拿出你拒绝宫女的劲头儿了?你坚决不同意,太后拿你没办法。” “原来你知道!” “慈宁宫里谁不知道,大家装糊涂而已。老实说,你是不是已经在宫女身上试过……就等着用在我表妹身上!”东海王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隐忍这么长时间,终于要爆发了。 “你胡说什么。”韩孺子庆幸自己没找东海王帮忙,这个家伙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 “我胡说?你胡作非为,就不许我胡说?”东海王合身扑上来,韩孺子早有提防,一拳打在东海王肚子上,招式倒是用对了,劲道比孟徹差远了,东海王叫了一声,却没有被击退,双手掐住皇帝的脖子,纠缠在一起。 众人初时还以为皇帝和东海王是兄弟闹着玩,过了一会发现不对劲儿,无不大吃一惊,孟徹两步跃来拉架,不敢太用力,其他太监与侍从也慌张地跑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两人分开。 拉扯东海王的人更多一些,这让他觉得不公平,愤怒地大叫:“你们都是奸臣,都是奸臣!等我……” 有人堵住了他的嘴巴。 下午的武学草草结束,皇帝被送回慈宁宫,东海王不知被带到何处。 韩孺子感到气愤难平,回房之后良久不能平静,来回绕圈,张有才和佟青娥跟在后面,想替皇帝更衣,一直找不到机会。 终于,韩孺子稍稍冷静下来,打算脱掉练武时的衣裳,也不要太监和宫女帮忙,自己去解腰带,一伸手从里面摸到一块小纸包。 竟然有人将“密诏”这一招用在了皇帝身上。 (求收藏求推荐) 第三十章 尚思肉否 直到即将熄烛睡觉的时候,韩孺子才有机会打开纸条飞快地瞥上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尚思肉否。 韩孺子明白纸条的含义,这不是一句提问,跟他当初写的“我想吃肉”一样,只是一次探路。礼部尚书元九鼎当时交出了纸条,表明此路不通,韩孺子则紧紧握住纸条,不打算交出去。 蜡烛熄灭,佟青娥睡觉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张有才毕竟年轻,不久就发出轻微的鼾声,韩孺子不觉得吵闹,反而感到踏实,闭上双眼,开始思考最重要的问题:纸条来自于何人? 塞纸条的行为肯定发生在下午的打斗过程中,一群人上来拉架,谁都可能在皇帝腰带里塞点东西而又不惹人注意。 东海王会是知情者甚至配合者吗?上一次就是他假装摔跤,给皇帝提供了塞纸条的机会。 韩孺子用力攥紧纸包,否决了这种可能,纸包颇为陈旧,显然已在主人身上藏了一段时间,那人一直在等待机会,凑巧赶上东海王打架而已。 张有才的鼾声突然消失,韩孺子睁开双眼,等了一会轻声问:“是你?” “嗯。” “你可好久没来了。” “这里是皇宫,我又不能来去自如。”孟娥没将少年当成皇帝看待,命令道:“坐起来。” 韩孺子起身,想起自己这些天来没怎么练习逆呼吸法,心中不由得有些紧张,孟娥可不是好说话好唬弄的人。 “你专心练功了吗?” “练了,可是最近事情比较多……” “你练的不是童子功,娶皇后对你没有影响,想学高深内功,专心比什么都重要,像你现在这样,一百年也练不出元气。” “我得……我得先保命啊,否则的话我学了内功也没法报答你啊。” 孟娥拍出一掌,韩孺子摔倒又坐起来,知道她在测试自己的练功结果,心中不免惴惴,“我练了没多久,会这么快产生效果吗?” “你有特别的感觉吗?”孟娥问。 “没……有,就是胸口被你打到的地方有点疼。” “那就是没效果。”孟娥沉默片刻,“没办法了,只能采取这一招。” “‘这一招’是什么?不会有危险吧?” 孟娥却不回答,说道:“你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吗?” “什么意思?我的耳朵就在这儿。” “你的耳朵能动吗?” 韩孺子越听越糊涂,但还是努力去控制耳朵,“有点困难。” 黑暗中孟娥将一件细长的东西夹在皇帝的右耳上,“这回再试试。” “好像容易了一些。” 那是一枚簪子,孟娥收回来,说:“你明白了吧,得先有感觉,才能练习,才能增强,逆呼吸之法并非练功,而是让你能感觉到气的存在,但是你没能做到。” “抱歉,我的确……没太用功,总是分心。” “也不能全怪你,本门内功极为繁杂,由外而内共有皮肉筋骨血髓气七个层次,正常练法应该是齐头并进,你的练法过于简略,确实很难产生效果。” 韩孺子不敢埋怨孟娥教得不好,“那你教我正常练法吧。” “不行,你是皇帝,身边的人太多,没法练功,还会被我哥哥认出来。只有一个办法可行。” 孟娥刚才就提过“这一招”,韩孺子隐隐有不祥之感,急忙道:“我也不是非练内功不可,只要你肯保护我,以后我会报答……” “我不能一直保护你,你想报答我,就要先欠我一个足够大的人情。张嘴。” 韩孺子不想张嘴,对面又拍来一掌,胸内浊气上升,冲入喉咙,他不由自主地张嘴,觉得有什么东西进嘴,没等尝出味道,就囫囵咽了下去,再想吐已经来不及了,“你喂我吃了什么?” “好东西,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办法收集药材,好不容易才练成三枚丹药,你先吃一枚,过几天再吃第二第三枚,到时若是还不能产生气感,就是真的不能练内功。” “吃药就能有气感?” “只是可能,与正常练法相比,这是旁门左道,我再给你一点帮助。”孟娥也不征求同意,在皇帝身上飞快地点了几指,“好了,接下来的几天,你可能会有打嗝腹痛腹泄体热头晕等各种症状,别担心,忍住,尽量运行逆呼吸。” “可我马上就要大婚,还有要事在身……喂,你还在吗?”韩孺子觉得眼前有东西一闪,等了一会,确信孟娥已经走了。 他真希望孟娥能多留一会,在这座险恶的皇宫里,冷冰冰的孟娥反而是最能带来温暖的人。 他躺下了,练了一会逆呼吸之法,沉沉睡去,没有体验到孟娥所说的种种症状。次日起床,还是一切正常,韩孺子以为自己幸运,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东海王没像往常一样过来与皇帝汇合去给太后请安,韩孺子前往凌云阁听课的时候,才在御花园里看到他。 东海王跪在花园的甬路边,以额触地,身上背着一根三尺多长的木棍,数十名侍从站在他身后,个个神情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喘。 韩孺子完全没预料到这样的场景,一下子愣住了,问身边的左吉:“这是怎么回事?” 自从上次劝说皇帝行夫妻之道失败之后,左吉就很少露出笑脸,今天也是一样,“东海王忤逆不敬,这是在向陛下负荆请罪。” “快让他起来。”昨天的打架并不严重,韩孺子连擦伤都没有,东海王虽然不讨人喜欢,可是让他当众蒙受如此羞辱,实在有些过头了。 让东海王负荆请罪的人不是皇帝,能让他起身的自然也不是他,左吉摇摇头,轻声道:“按惯例,负荆请罪至少得跪半天,陛下先去凌云阁,这里的事情无需陛下操心。” 又是惯例,韩孺子突然有点明白皇太妃那些话的意思了,一种被称为“惯例”的东西代替皇帝掌权,韩孺子之前感受不深,是因为他连最基本的权力都没有掌握。 韩孺子没有再争,他手里那点筹码都用来与太后斗智斗勇了,犯不着浪费在东海王身上。 这天上午,皇帝一个人在凌云阁里听课,窗外的花园比平时都要安静。 讲课者是罗焕章,对旧弟子的遭遇只字不提,站在皇帝面前,仰头想了一会,问道:“草民上次讲到哪了?” 罗焕章的国史是韩孺子唯一爱听的课,记得很牢,马上答道:“恰好讲完太祖的事迹。” “没错,太祖已经讲过了,接下来该是成帝。太祖戎马一生,成帝从小好儒,继位之后大行仁义之道,太祖夺得天下,成帝守住了天下……” 身为读书人,罗焕章显然很崇拜成帝,赞不绝口,越说越兴奋,华丽的句子像是一队队训练有素的仪卫士兵,盔甲亮得耀眼,旗帜迎风飘扬,气势磅礴,看得久了,却不免令人觉得有些无聊。 罗焕章正变得与其他老师傅没有区别,韩孺子渐渐地失望了,他还能勉强睁着眼睛听下去,门口的两名太监却已开始打盹。 足足半个时辰之后,罗焕章的赞美终于结束,突然话锋一转:“成帝虽是太祖嫡子,却不受喜爱,几度遭贬,险些被废,全赖帝母与数位大臣拼死保全,才能登基称帝,此乃成帝之幸大楚之幸。” 罗焕章是正统的儒生,从不直接指摘皇帝的错误,偶尔提及也要尽量隐讳,他在讲太祖的时候没提过太子的事情。 韩孺子稍稍提起一点兴趣,“成帝有好母亲好大臣。” 罗焕章摇摇头,“成帝有好母亲,好大臣却未必。” 韩孺子坐正姿态,更感兴趣了,“不是大臣保护了成帝吗?” “有人支持成帝,自然就有人支持其他皇子,尤其是太祖最喜欢的中山王,上书请求更立太子的大臣可不少,成帝登基的头几年,都在解决这个问题。” “成帝将那些大臣贬退了?” “当初支持中山王的大臣太多,成帝杀掉了几个,贬退一些,都不多,成帝非常聪明,很快就发现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罗焕章瞥了一眼门口打盹的太监,缓缓道:“那些提议更立太子的大臣,他们讨好的并不是太祖,更不是中山王。” “那会是谁?”韩孺子惊讶地瞪大眼睛。 “皇帝。”罗焕章停顿片刻,继续道:“大臣追随的是皇帝,谁在其位,大臣追随谁,那些曾经讨好太祖的人,其中一些后来也是成帝最坚定的支持者。” “大臣这样做……不太符合仁义之道吧?” “当然,佞臣就是佞臣,对国家无益,对皇帝也没有帮助,所以成帝还是砍掉了一些人的脑袋,但是对大多数人,成帝采取另一种手段,改造他们教化他们,将他们引入仁义之道。” 韩孺子略有所悟,“因为这样的大臣比较容易改造。” “陛下聪慧,一点即透,君子行仁义,也需小人跟从。成帝之智,在于找到了大臣值得信任的一面,顺水行舟,终成大业。” 韩孺子点点头,猛然明白了什么,呆呆地看着罗焕章,不太确定地问:“是你?” “陛下尚思肉否?” 韩孺子大惊,想不明白纸条怎么会来自罗焕章,两人从未有过肢体接触。 罗焕章用鼓励的目光看着皇帝,韩孺子慢慢挺起身体,正要说话,突然腹痛如绞,哎呦一声,捂着肚子倒在锦席上。 (求收藏求推荐) 第三十一章 联系者 皇帝肚子疼是多大一件事?韩孺子算是知道了。 守在门口的两名太监一听到皇帝的哀叫,立刻从半梦半醒中睁眼,挺身抬头,像是听到脚步声的看家犬,警觉而又茫然。 他们的反应都没有另一个人快,罗焕章两步走到席上,单腿跪下,抱起皇帝,盯着他的眼睛。 韩孺子事后才明白过来,罗焕章是在查看皇帝的疼痛是真是假,也难怪东海王的师傅会有怀疑,他刚说出至关重要的秘密,皇帝就倒在席上翻滚,实在是太巧了。 当时的韩孺子没想这么多,只觉得疼,疼得他不敢伸直腰,只能蜷成一团,额头渗出大粒的汗珠,嘴里呻吟不止。 只看一眼,罗焕章就确信皇帝并非假装,向太监说:“去传御医。” 两名太监慌了手脚,急忙止步,互相围着绕了半圈,然后一个留下,一个往外面跑。留下的太监比较年轻,跪在地上,全身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突然扑向皇帝,好像要同归于尽似的。 罗焕章虽是书生,身体却不软弱,腾出左手,一把将太监推开,厉声道:“慌什么,去通知太后。” 太监呜咽了一声,连滚带爬地也向门外跑去。 “怎么回事,有人暗害陛下吗?”罗焕章神情严峻,像是一名威猛的将军,而不是满腹仁义之道的书生。 韩孺子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孟娥让他吃的丹药生效了,症状比预料得更猛烈,腹内拧着劲儿地疼,“不是,可能……可能是吃的东西不对,没事,一会就能好。” “此事绝不简单,陛下……”罗焕章话说到一半,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压低了声音,加快语速,“朝中大臣都支持陛下亲政,很快就会有人联系陛下,请勿疑心。” 韩孺子刚想问清楚昨天是谁暗塞的纸条,左吉和几名太监跑进来了,跪在地上围成半圈。 “陛下……陛下……”左吉从来不是一个沉稳的人,早晨时还保持着冷淡态度,现在变成了受惊过度的可怜虫,汗如雨下,好像会比皇帝更早晕过去。 如果皇帝真有三长两短,太后的宠信也保不住他。 腹内的疼痛不那么明显了,化作一团热气,四处寻找出路,那感觉就像是吃多了辣椒,韩孺子勉强坐起来,刚一伸出手,就有巾帕主动送到手中,他擦擦汗,觉得又好了些,说:“没事,朕觉得好多了,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御膳监要对此事负责!”左吉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 罗焕章跪着退后,“也可能是习武时用力过度,以致气息不顺。” “啊!没错,陛下天天下午练功,我早就说过这样不行。”左吉急着推卸责任,推给谁都行。 韩孺子不想将事情闹大,挤出一个微笑:“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不值得大惊小怪,尤其不要惊动太后。” “不需要通知太后吗?”左吉茫然道。 韩孺子摇头,“天下大事这么多,已经够太后操心的了,朕纵然不能为太后分忧,也不该再添麻烦。” 左吉一下子明白过来,太后疑心颇重,事情真闹上去,宫里的一大批人要倒霉,自己的责任也不小,急忙扭身对一名太监说:“快去将那两个家伙追回来,别多嘴多舌到处乱说。” 太监领命下楼,左吉对其他太监道:“这件事大家都担着干系,谁也不准乱说,明白吗?” 没人愿意担这个责任,众太监一块点头。 左吉还不放心,膝行来到皇帝面前,“陛下真的没事吗?万一……万一……” 韩孺子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瞧,朕已经复原了。你们都下去,请罗师继续讲授国史。” 大部分太监都离开了,左吉留下来,不错眼地看着皇帝,皇帝皱下眉,他也会屏息宁气紧张一会。 剩下的课罗焕章讲得中规中矩,目光望向窗外,沉浸在成帝的完美盛世之中。 该是前往勤政殿的时候了,皇帝起身,向师傅告辞,两人终于有了一次眼神交流,韩孺子眨了一下眼睛,罗焕章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罗焕章说很快会有人联系皇帝,这个人会是谁?韩孺子心中充满了好奇与兴奋,他预料得没错,大臣们支持皇帝,只是选择罗焕章当传信者有些出人意料,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罗焕章一介平民,是东海王的师傅崔家的西席,可能是最不受太后怀疑的人,除了他,还真没有别人能给皇帝传信。 可昨天塞纸条的人又是谁呢? 韩孺子心中疑惑不少,却不能细想,体内的那团热气游走得越来越急,他得专心运行逆呼吸之法,才能勉强弹压住,如此一来,再没有精力思考复杂的问题。 皇帝一进勤政殿就受到大臣们的拜贺,关东刚刚传来吉讯,重聚残兵并且得到各郡支援的太傅崔宏,在洛阳城外打了一场胜仗,齐军大溃。 这场胜利是否能够彻底击败齐军,尚还难料,但是所有人都相信,这会是一个转折,自此之后,齐国再不是紧迫的威胁,接下来需要考虑的问题是确保一个不落地抓住全部叛逆者,尤其是齐王,如果让他逃脱法网超过一个月,都是朝廷的奇耻大辱。 还有趁火打劫的四方蛮夷不自量力的江湖盗匪立场摇摆的各方诸侯,该准备与他们一个个算账了。 韩孺子只是旁听,逐渐发现自己此前对大臣的看法有些偏差,包括宰相殷无害在内,这些大臣没有一个真是无能之辈,随口就能说出某郡太守甚至某县令长的姓名与优缺点,至于当地的特产风俗与地势,更是不在话下,天下大势都装在这些大臣的脑子里。 他曾经以为吏部尚书冯举是个没主意的家伙,事实却证明,冯举的主意最多,他知道何地的盗匪不足为惧何地需要良将何地需要精兵,基本上他的建议总能一致通过。 朝廷已经占据绝对优势,他们没理由再隐藏自己的能力。 韩孺子开始理解成帝为什么放弃向太子时期的反对者复仇了,没有这些大臣的辅助,治理天下将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光是记住数不尽的地名与人名,就会耗去皇帝不少精力。 若能得到这些人的支持,自己一定能斗过太后,韩孺子信心渐增,迫切地希望罗焕章所说的那个联系者快些出现。 吏部尚书在证明自己的治国能力之后,再次展现他的谄媚之才,在殿内手舞足蹈,连呼万岁,然后说道:“此乃苍天护佑,陛下大婚在即,逆兵一溃千里,以此观之,后日册立皇后,或许就是齐王落网之时。” 这些话是说给太后听的,韩孺子面无表情,他可能不得不违背心意迎娶皇后,但是绝不会在太后的操控下生育太子,无论谁当皇后也没用。 下午的武学取消了,理由是皇帝需要休息,为大婚做准备。 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和登基不一样,这一次的主角是皇后,崔家的女儿早就在接受礼部太常寺以及宫内女官的培训,确保在嫁入皇宫的时候每一步都不出差错。 韩孺子回到慈宁宫,焦急地等待那名联系者,看谁都有可疑,就连服侍他的张有才和佟青娥,偶尔看来的目光中似乎也藏着什么秘密。 没去练武也有好处,韩孺子的肚子下午又疼了一次,这回他有了准备,没表现出太明显的疼痛,一个人默默地运行逆呼吸法,一点杂念也不敢有。 傍晚时分,皇太妃带着东海王一块来吃晚膳。 皇太妃坐在对面,微笑着看两人吃饭,自己不动筷。 东海王神情沮丧,一进来就向皇帝磕头认错,并表示要痛改前非。 皇帝能怎么做呢?这是他的弟弟,至亲之人,总不至于为一点小事反目成仇,韩孺子原谅了东海王,邀请他同席进膳,在皇太妃的注视下,兄弟二人和好如初。 东海王刚在众多勋贵子弟面前出丑,胃口大减,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代替侍者为皇帝端送菜肴,弄得众人不明所以,看到皇太妃并未制止,反而微微点头,太监和宫女们放心了。 “这道菜是清炒莲藕,据说能够通气消热养胃安神,陛下应该多吃点。”东海王热情洋溢,简直有点撒娇的意思,可是当他将菜放在几案上,背对众人的时候,脸色一沉,向皇帝露出威胁的目光,一转身又欢快欣喜地去端另一盘菜。 韩孺子不觉得可怕,只感到可笑,心事也不在东海王身上,全当没看见,正常吃饭,然后放下筷子,表示膳毕。 太监和宫女们忙碌起来,韩孺子又看到“惯例”的影子,可这惯例好处多多,没有皇帝想加以改变。 想到“惯例”,韩孺子看向皇太妃,皇太妃也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皇帝回以笑容,他不怕皇太妃,东海王野心勃勃,背靠强大的崔家,这是他的优势,也是软肋,很容易受到太后和皇太妃的要挟,不得不做出违心之事,韩孺子一无所有,反而极少有可被要挟的地方。 侍从们退下,东海王也告退,皇太妃站起身,没有马上离开,缓步走动,似乎在检查皇帝住得舒不舒服,等到完全没有外人之后,她停下来,扭头对皇帝说:“罗焕章声称陛下已经做好准备,是真的吗?” 韩孺子大吃一惊,猛地站起来,气息不顺,腹内又开始作痛,“你……怎么会是你?” 皇太妃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如果你了解太后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明白我的选择了。” (发稿安排:周一至周六两更,上午8-9时,下午18-19时,周日保底一更。今日一更。) 第三十二章 姐妹恩怨 上官家不是崔氏那样的大族,却也不是寻常门户,祖上断断续续地有人当官,最早能追溯到前朝的鼎盛时期,高则郡太守,低则县令,可算是标准的官宦世家。 武帝众妙二十六年,上官家十五岁的长女嫁给当时的东海王锷,出阁之日,姐妹撒泪分别,姐姐许下诺言,以后一定要将妹妹接到自己身边。三年后,这个诺言实现了,妹妹也嫁入王府,成为一名良人。 上官氏家教甚严,给女儿起的名字全不带脂粉气,长女名显,次女名端,在府里,她们分别被称为显良人端良人。 东海王锷本有一位王妃,可惜娶过门没多久就过世了。当时他还不是太子,被封在偏远的海滨,远离宫廷,每年只能在春季进京朝拜,十日之内就得离京返国,受到武帝宠爱的可能性很低,因此没有显贵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东海王当王妃。 在王府里,王妃的名号却是数位良人激烈争夺的目标。 端良人一进府就明白了形势,谁能首先生下儿子,谁就是王妃,这几乎是一定的,姐姐将她召进府,就是为了增加得胜的机会。 这是一场残酷无情的斗争,参与各方除了美色与怀孕,再没有别的武器,显良人的容貌没得挑剔,而且多才多艺,能吟诗能起舞,偶尔还能陪东海王聊聊天下大势与朝廷格局,早就获得宠爱,唯一的遗憾是入府数年尚未生育。 众妙二十九年秋,上官氏姐妹迎来幸运的一刻,两人先后受孕,妹妹端良人早了半个月。 一开始,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王府上下无不笑逐颜开,就连几位竞争的良人,也心甘情愿接受败局,东海王赏赐内外人等的金银布帛一次就价值万两白银。 几个月后,上官氏姐妹之间的关系却变得微妙起来,妹妹端良人无意竞争王妃之位,可事情由不得她们两人做主,也不全由东海王决定。东海国有朝廷派驻的官吏,还有远在京城只凭文书与惯例行事的宗正府,在他们看来,东海王的喜爱无关重要,是姐姐还是妹妹影响也不大,母以子贵乃是唯一的原则,谁先产下王子谁就是王妃,没什么可争论的。 那年冬天的一个夜里,姐妹二人做了一次长谈,一个月后,妹妹端良人不幸小产,又过了几个月,姐姐显良人顺利诞下一子,名正言顺地成为东海王妃。 端良人从不向任何人提及那次谈话的内容,即使已是皇太妃,面对皇帝,她也是几句话带过。 韩孺子却听得心惊肉跳,“可是……万一太后生的是女儿呢?” “她愿意冒险,重要的是她不能输给我。”皇太妃用平淡的语气讲述往事,没人能看出她心底有多少波澜起伏。 “皇太妃当时可以拒绝啊,太后不会……不会下狠手吧?”韩孺子不是特别肯定。 “当然不会,我可是她的亲妹妹。”皇太妃笑了,随后笑容慢慢消失,像是遭到遗弃的深井,偶尔有枯叶飘入,波纹一荡,再无余声,“我是她的亲妹妹,为了那句承诺,我三年未嫁,等到十七岁进入王府,姐姐的要求对我来说比父母之命还重要,她就算让我自杀,当时的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自从有了第一位王子之后,东海王的运气越来越好,次年进京朝拜,兄弟十余人得到特许,可以留在京城,这是武帝第一次废除太子的先兆,许多人都看明白了,包括权倾朝野的崔氏。 崔氏将自家的一个女儿嫁给东海王,甚至不求王妃的名分,只当一名良人,可是传言甚嚣尘上,都说这是权宜之计,崔良人早晚会取代上官王妃的位置。 也就是从这时起,姐姐上官显开始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疑,觉得王府里的所有人都已被崔家收买,唯一值得信任的人只有妹妹端良人。 刚满周岁的王子被交给端良人抚养,上官王妃则想方设法缠住自己的夫君,皇太妃不愿对少年皇帝说得太细,她强调一点:“思帝是我养大的,我一直当他是我的儿子,代替我失去的那一个。思帝也只认我,对亲生母亲反而十分陌生。” 韩孺子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形。 上官王妃成功了,东海王锷本来就宠爱她,这时更是专宠于一人,对别的良人,包括崔良人,都看不上眼。可他毕竟是男人,偶尔还是会临幸王妃以外的女人,每到这时,上官王妃都会紧张万分,如遭重病,抓着妹妹的手哭述,要妹妹发誓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好王子。 几乎所有被东海王锷临幸过的良人与宫女,不久之后都会接到端良人亲自送来的养身汤,与善妒的姐姐不一样,端良人性格温和,在王府中的口碑很好,没人怀疑她别有用心。 “汤里有堕胎药,当年我喝过,药方还留着,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打掉过多少胎儿,我就是姐姐手中的锄镐,不仅除掉杂草,连正经的禾苗也不留。我做这些事情,不都是为了我姐姐,更是为了思帝,他在我的呵护下长大,我也不希望他有太多竞争者。” 皇太妃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毫无愧疚之意,真的像锄镐一样冷酷无情。 韩孺子感到体内冒出丝丝寒意,然后疑问产生了:他和东海王为何没有被除掉? 兄弟二人的出生源于一连串的意外与巧合。 上官氏姐妹能控制王府里的几乎所有人,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崔良人,她有庞大的家族做后盾,身边的奴婢都是自己带来的,别人动不得。 崔良人从不掩饰自己对王妃之位的觊觎,公开声称崔家会将东海王锷推上帝位,唯一的条件就是她要当未来的皇后。 崔良人瞧不起任何人,尤其是上官氏姐妹,因此当她怀孕的时候,端良人送汤的招数用不上了。 东海王锷其实很少临幸崔良人,还没当上太子的时候,他就不太喜欢飞扬跋扈的崔家,在王妃的影响下,他对崔良人的印象也越来越差,甚至后悔将她娶进门,可退回去是不可能的,只能尽量不见面。 就跟普通夫妻一样,东海王与王妃之间有时候也会闹矛盾,起因都不大,通常与王妃的嫉妒有关,每次都以王妃的梨花带雨和东海王锷的回心转意为结局。 可是那一回,两人闹得比较僵,一连持续了半个月,即使到了现在,上官皇太妃仍在怀疑东海王锷当时故意制造矛盾,目的是暂时离开王妃的监视,心安理得地临幸别的女人。 “桓帝是一位好夫君好皇帝,也是一个男人,不出外偷腥就算不错了,家里的腥总不能一点不沾。” 看着茫然不解的皇帝,皇太妃笑了,“我也是糊涂了,居然跟你说这些。” 就是在那次闹矛盾期间,东海王锷临幸了几名良人与侍女,其中两人怀孕,前后相距不到十天,引发了王府里的一场大战。 怀孕的良人是崔家的女儿,侍女就是韩孺子的母亲。 上官王妃大闹了一场,可是没用,东海王锷再喜欢她,也不会除掉自己的子女。上官王妃改变战术,发动一切人说崔良人的坏话,这倒不难,崔良人嚣张惯了,留下不少把柄,终于,东海王锷指天发誓绝不会更换王妃,不久之后就为王子争取到世子的身份。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王府内战期间,怀孕的王姓侍女无人关注,她也一直没向任何人透露怀孕的消息,等到孕相再也掩饰不住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挺着肚子去见王妃,磕头认罪,请王妃发落她与肚子里的胎儿。 王妃没有别的选择,既然不能除掉崔良人肚中的孩子,在一名侍女身上下功夫就有些多余了。王妃好言相劝,当众宣称要将王侍女的孩子视如己出,而且在得知王侍女很可能比崔良人早怀孕几天之后,王妃更要留下了。 韩孺子听得心惊肉跳,原来自己还没出生就已遇到生命危险,难以想象母亲当时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又是以怎样的智慧与胆量,敢去直接面见上官王妃。 韩孺子想念母亲,想得心口微微疼痛。 东海王锷的两个儿子顺利出生,一个叫韩松,一个叫韩枢。 崔良人担心自己的儿子受王府的人毒害,找尽借口将儿子送到崔家,每次一待就是几个月。 王侍女的娘家不在京城,无依无靠,生下儿子之后迟迟未得名分,只是不用再当侍女,被王妃安排住进一座小院子里,过着囚徒一般的生活。 韩孺子对那座院子还有印象,而且是美好的印象。 众妙三十六年,武帝召见全体儿孙,韩孺子也去了,留下一段晦暗不明的记忆,其实那也是一场斗争的结果。 韩孺子出生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被记入宗室谱籍,对皇家来说,他是个不存在的人。王侍女不知从哪里得知武帝召见儿孙的消息,倾其所有,收买了一名奴婢,奴婢转托府外的家人,向宗正府告密,说东海王锷还有一个儿子。 宗正府查实了,将皇孙韩松列入谱籍,同时下达一份敕令,指责王妃善妒无德,命她即刻改悔。 韩孺子终于能够进宫拜见祖父武帝,在那之后,他的位置稳定下来,母亲却受到王妃的一连串报复,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 “太后是个记仇的人,一旦掌握全部权力,她还会继续报复。”皇太妃说。 韩孺子越听越惊,疑惑也越来越重,问道:“你呢,就是为了报十几年前的堕子之仇吗?” 皇太妃摇摇头,“我有儿子,不是我一时糊涂狠心堕掉的那个,而是我一手抚养长大的思帝——我要为他报仇。” (求收藏求推荐) 第三十三章 兄弟之约 勤政殿里,大臣们贺拜皇帝次日大婚,说了许多奉承的话,韩孺子心不在焉,余光总是忍不住瞥向听政阁,太后就在里面,她真是皇太妃所描述的那种人吗?她真的连亲生儿子都舍得杀掉吗? 每思及此,韩孺子都感到不寒而栗。 关于思帝之死,皇太妃没说太多,当时天已经晚了,她不能在皇帝的房间里逗留太久,临走时说:“陛下明察,我说这些往事不是为了翻旧账,只是想告诉陛下,我愿意站在陛下一边,朝中的大臣也愿意。” 韩孺子没法不相信皇太妃的话,他自己的经历就是证据,他还记得小时候的生活环境是多么狭小,从未经过师傅教导,都是母亲教他认字。 对于一名皇室宗亲来说,这都是极不寻常的遭遇,完全不合礼教,从前他并不觉得特别,进宫之后才渐渐明白自己的一生都受到欺压,只是在母亲的细心呵护下,他才毫无察觉。 他仍然没有完全相信皇太妃,尤其是关于朝中大臣的说法,往事毕竟已是往事,大臣们的态度才是目前的决定力量。 韩孺子更希望能与某位大臣直接交谈,可机会实在难得,在勤政殿里,他甚至不能与大臣有眼神交流。 这天上午没有功课,听政的时间也很短,接受大臣们的贺拜之后,皇帝被带去演练大婚流程。 对皇帝来说,大婚并非复杂的事情,绝大部分礼仪都由皇后执行,从早到晚,要花掉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比皇帝登基还要复杂些。在此期间,皇帝只需在太庙敬祖慈顺宫拜见太后,以及最后入洞房的时候出现即可,其它时间里,不是无所事事,就是坐在一座偏殿里接受王公大臣的轮番贺拜。 演礼很快完成,吃过午饭之后,皇帝来到了泰安宫。 泰安宫是皇帝的正规住处,韩孺子因为尚未大婚,才会几天换一个地方,等到明日完婚,他就将一直住在这里。 泰安宫也是洞房所在,新婚的皇后将在此居住三日三夜,然后搬到后妃居住的区域,从此就像大臣一样,与皇帝按礼仪见面。 韩孺子站在新房里,看着华丽鲜艳的锦被与帷幔,心思仍然不在眼前,他必须找个办法验证皇太妃的说法,机会不能错过,可也不能随便上钩。 母亲提醒过他,进宫之后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得罪任何人,后一条很难做到,前一条必须要牢记。 皇太妃与王美人不熟,说得不多,可是提及的几件事都令韩孺子对母亲刮目相看,越发觉得她的提醒肯定有用。 韩孺子转过身,正迎上东海王嫉愤交加的目光。 主意就在这一瞬间蹦了出来。 “你们退下,朕要在这里单独待一会。” 随行的十几名太监与礼官退出房间,皇帝管不了国家大事,这点小要求还是可以满足的。 韩孺子在床上坐了一会,怎么都觉得明日的成婚是件荒谬而可笑的事情,可是却有这么多人一本正经地为此忙碌,这也是“惯例”的力量,他想,无声地笑了一下,叫道:“东海王进来!” 过了一会,东海王一脸狐疑地走进来,只要没外人,他就不肯行礼,也不掩饰心中的愤恨,冷冷地盯着皇帝。 “我都不知道皇后叫什么名字。”韩孺子说。 东海王眼中的愤恨刹那间达到顶点,全身紧绷,像是要扑上来,门口有太监探头看了一眼,东海王躬身答道:“皇后姓崔,名暖,字小君。” “崔暖?好……特别的名字。”韩孺子不知该说些什么,门口又一次有太监探头。 “表妹在家里备受宠爱,所以起名为暖。”东海王莫名发怒,扭头喝道:“看什么看?我与皇兄谈话,也是你听得吗?滚远一点!” 再没人探头了。 韩孺子笑了笑,有些事情还真需要东海王这样的人来做,“我知道你很喜欢崔家表妹,不想让她当我的皇后。” 东海王不吱声,他可不想再被抓到把柄,负荆请罪那种事做一次就够了。 韩孺子站起身,缓步走向东海王,“其实我也不想。” “不想娶皇后?”东海王一点也不相信。 “皇后不是我选的,一切都不是我决定的,我当然不愿意。” 东海王垂下目光,“用不着跟我说这些。” “我想还是说清楚一点比较好。你跟罗师还有联系吧?” 东海王马上警惕起来,“你听说什么了?谁在说闲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罗焕章从前不是你的师傅吗?师徒相见,肯定有话要说吧。” “当着你和太监的面,我们敢说什么啊?”东海王瞪大眼睛,一副死不承认的架势,没多久就泄了气,“罗师曾经给我一封信,在信里将我骂了一通,说我……你不会告诉太后吧?” “不会,而且我也见不着太后。” “罗师很不满意我在宫中的表现,说我骄横无礼,不守臣子之节,早晚会给崔家惹下大麻烦,他让我老老实实服侍你——我已经够倒霉了,没得到同情,还挨顿骂,现在你能明白当皇帝和不当皇帝的区别了吧。” 韩孺子早就明白了,他问这些话的目的不是打探*,而是要确认“尚思肉否”的纸条与东海王有没有关系,罗焕章和皇太妃都没说纸条是怎么塞到皇帝腰带里的。 几句话问过,韩孺子越发相信东海王与此事无关,罗焕章和皇太妃都是极为小心的人,断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东海王。 韩孺子却正好相反,他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东海王是唯一的选择,“我有一个想法。” “你有想法干嘛跟我说?” “这个想法跟你有关。” “我不感兴趣,我就是倒霉的命,老老实实当侍从得了。” “还跟你的表妹有关。” 东海王眼里又闪现出怒意,他就像马蜂窝,被捅一下就做出反击,全然不考虑那是示好还是示威。 “我是假皇帝,你的表妹也可以是假皇后。”韩孺子道。 “你不是假皇帝,你是傀儡……假皇后是什么意思?” “明天就是大婚之日,皇后与我会在泰安宫里住上三日,我保证对她什么都不做,以后也不做。” “你只比我大几天,表妹比我小一岁,都是小孩子,你还能对她做什么?”东海王一脸不屑。 老实说韩孺子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想了一会说:“太后派了一名宫女教我夫妻之道,你应该听说过吧?” 都住在皇太妃的慈宁宫里,东海王当然不会毫无察觉,嘴角抽搐了两下,“你真能做到……什么都不做?” “这没有多难,全看我想不想。” 东海王的嘴角又抽搐一下,“你若是撒谎,表妹肯定会告诉我。” “当然。” 东海王开始认真考虑皇帝的想法了,“你想拉拢我和崔氏,帮你对抗太后吗?这个我得考虑考虑。” 韩孺子笑了,罗焕章和皇太妃都没拉东海王入伙,他更不会,“没这么复杂,我只想让你帮我一个小忙。” “哦。”东海王看上去有些失望,“其实只要我开口,崔家肯定会帮你的,但是你给的好处太少了,怎么也得将皇位……”东海王学谨慎了,没将剩下的话说出来,冲皇帝点点头。 “我不想对抗太后,只想打听一下母亲的平安,如果可能的话,捎带一封信。” “你的母亲不就是太后嘛。”东海王讥讽地说,看到皇帝神情认真,他改口道:“你真的只有这点要求?” 韩孺子点点头,“传信的时候不要借助罗师。” “那是当然,他肯定不同意,没准当场就把信撕了。嗯,让我想想……俊阳侯的小儿子花虎王跟我关系最好,他也在宫里当侍从,倒是可以让他帮这个忙。”东海王走到皇帝面前,十分认真地说:“你是皇帝,君无戏言,保证不碰皇后,就是一个指头也不能碰。” “保证。”韩孺子没觉得这有多难,犹豫片刻之后补充道:“可皇后要是……像宫女那样纠缠我……” “不可能。”东海王干脆地否认,“你只要看住自己就行了。” “我母亲住在……” 韩孺子刚要说出地址,东海王一挥手,“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打听不出来,俊阳侯一家就枉称‘侯门豪侠’了。太祖封的列侯现在没剩下几家,俊阳侯算最稳固的一家。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韩孺子的确不懂,但是将俊阳侯和“侯门豪侠”的称谓记在了心里,“尽快。” “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后天……最晚大后天,我跟花虎王说这事,然后可能需要几天才能有回音,你得写封信,或者给我点信物什么的。” “我会给你的。花虎王,这是他的真名?”韩孺子觉得这不像是侯门子弟的名字。 “谁知道是不是真名,他姓花,大家都叫他虎王,我们这些好朋友……这点事你不用管,准备好信物,等着接信就是了。” 韩孺子没再问下去,他的目的达到了,杨奉不在,孟娥只会武功,只有母亲能给予他直接指导。 唯一的问题是东海王,迄今为止,他还没做成任何事,倒是惹下不少麻烦。韩孺子严肃地说:“我母亲的信若是落在别人手里,或者消息泄露出去,就不要怪我无情。” “你还能怎样?” “我就要跟皇后行夫妻之道,让她给我生太子。”韩孺子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能威胁住东海王。 东海王神情变幻,最后有些心虚地说:“你敢。” (求收藏求推荐) 第三十四章 新婚之夜 早晨,在太庙里,韩孺子第一次见到了皇后崔暖崔小君,她在家里已经接受册封,算是正式的皇后了,华丽繁复的宽大朝服遮掩不住瘦小的身材,头上的硕大凤冠摇摇欲坠,越发衬得她还是个孩子。 珠帘挡住了整个面容,韩孺子没看到她的样子。 事实上,两人根本没机会互相观看,他们并排站立,中间隔着七八步,抬头凝望上方的牌位,耳中聆听礼宫以抑扬顿挫的语调念诵告祖祭文,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中,比木偶还要僵直。 第二次见面是在慈顺宫,皇帝与皇后来此拜见太后,跟在太庙里没什么区别,依然是被一群人簇拥着,行走跪拜全都按照礼官的要求执行。太后露面了,但是没有亲自开口,由身边的女官代劳,将皇后劝勉了一番。 接下来,皇后另有仪式,皇帝则前往勤政殿,接受王公大臣的正式贺拜,规模比登基时小多了,收的礼却不少,而且非常直接,全是黄金与白银,数量与爵位或官职的高低挂钩,本人不能前来,礼金必须到,礼官一项项都要念出来。 韩孺子坐在那里无聊地想,如果自己是真正的皇帝,事后一定要去看看这些金银是否真的存在,现在的他连皇家的仓库在哪都不知道。 在第二拨贺拜者的名单中,韩孺子听到了俊阳侯花缤的名字,扫了一眼,在规定的位置上看到一名身材伟岸的美髯公,看上去从四十岁到七十岁都有可能,在几排列侯当中颇为醒目。 韩孺子想不出哪一位侍从与此人容貌相似。 勤政殿比较小,每次进来的人不多,贺拜因此持续了很长时间,韩孺子无事可做,就默默地运行逆呼吸法,腹痛早已消失,体内隐隐有气息流动,这或许能让孟娥满意了。 傍晚时分,皇帝回泰安宫,进行大婚的最后一道仪式,与皇后同席饮食,然后就可以入洞房了。 皇后已经到了,在锦席上正襟危坐,皇帝入席,坐在正位,仍由礼官大声喊出两位新人的每一个举动,韩孺子从一名女官手里接过酒杯,与皇后碰盏,然后硬着头皮喝下去。 没人在意皇帝是否会喝酒,一切都按照规矩进行,好皇帝绝不会突发奇想改变规矩,傀儡皇帝更不会。 三杯酒下肚,皇帝与皇后象征性地吃了几样寓意丰富的菜肴,酒席撤去,仪式却没有结束,十名中年女官轮流上来往新人身上撒落花果,嘴里唱着奇怪的歌谣。接下来,两男一女三名巫觋上场,用更加奇怪的歌谣祛除邪祟。最后是一名男礼官和一名女礼官分别代表皇帝与皇后,向天地众神许诺并立誓,听上去皇后要遵守的誓言更多一些。 韩孺子心中的誓言只有一个,那就是不碰皇后一下。 天色已暗,灯烛明亮,冗长的仪式终告结束,女官们簇拥着皇后进入洞房,然后退出,排成两行,恭请皇帝进房。 房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刹那,韩孺子忽然明白过来,他有点害怕这一刻,白天压抑得越厉害,现在的惧意就越深,崔小君和传授夫妻之道的宫女不一样,乃是正式的皇后,与皇帝拜过堂,喝过合卺酒。 他们是真正的夫妻! 韩孺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恐惧,皇后比宫女佟青娥瘦小多了。 在门口站了一会,韩孺子才发现佟青娥就站在皇后身边,正用困惑的目光看着皇帝。 皇帝也很困惑,“你……为何留下?” “奴婢……为皇后请凤冠。” 韩孺子松了口气,的确,皇后头上的凤冠又大又沉重,一个人拿不下来。 “可以吗?”佟青娥问。 “呃……可以。” 佟青娥小心翼翼地帮助皇后摘下凤冠,放在旁边的一个盘子里,又帮助皇后皇帝分别脱下厚重的婚服,仔细叠好,然后双手捧着凤冠离开。 从这时起,就再也没有人为新人代劳了 房间里的蜡烛大都已被吹灭,只在床边还剩一根,烛光摇曳,映得新娘的面容模糊一片。韩孺子在原处站了一会,迈步走到床前,与皇后面面相对。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几缕头发湿搭搭地垂在脸颊上,眼睛很大,目光中尽是茫然,说不清是惶恐还是冷淡。 对视片刻,皇后垂下目光。 尴尬的感觉像藤蔓一样向上爬行生长,逐渐勒住韩孺子的脖颈,逼得他必须说点什么以缓解气氛,他张开嘴好一会终于吐出一句话:“你累吗?” 皇后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韩孺子仍然张着嘴,准备说出第二句话,结果出乎意料——他打了个嗝。 嗝很轻,也很短,韩孺子急忙闭嘴憋气,没多久,第二个嗝执着地从他的嗓子眼里冒出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一个接着一个,他越努力想要憋回去,嗝声越频繁。 皇后抬头,疑惑地看着皇帝。 “对……呃……不起……呃……我可能……呃……有点……呃……”韩孺子说不下去了。 皇后抿嘴一笑,“陛下太紧张了。” 韩孺子使劲儿摇头,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全怪孟娥给他吃的丹药,前几天引发腹痛,现在又带来打嗝,“我……呃……待会……呃……就好。” “桌上有水……” 韩孺子急忙转身跑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还是没用,有一次差点将水喷出来,他悄悄运行逆呼吸法,果然有点效果,打嗝没有停止,但是不那么频繁了。 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韩孺子吓了一跳,急步躲开,对皇后说:“别过来。” 皇后崔小君举着右手,迷惑地说:“是,陛下。陛下真的不需要帮助吗?” 韩孺子摇头,一紧张,打嗝又变得严重了,他一只手按在桌面上,闭上眼睛,更加专心地逆呼吸,努力追寻体内的气息走向,打嗝越来越少,偶尔还会再来一次。 他睁开眼睛,看来皇后仍站在旁边,哈欠连天。 “抱歉。”韩孺子很是过意不去,“你肯定累坏了,呃,去睡觉吧。” “陛下也休息吧。” “我……呃……要站一会,你先睡。” “是,陛下。”皇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钻进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韩孺子吹熄最后一根蜡烛,摸黑走向椅榻,搬走上面的几案,合身躺在上面,没有被褥和枕头,他也不在意。一片寂静当中,他觉得自己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叹息,那不是失望与遗憾,而是放松与释放。 年轻的皇后跟他一样紧张。 韩孺子有心事,睡得也不舒服,因此次日起得很早,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借着朦胧的日光,与一双略显惶恐的大眼睛对上了。 皇后也没敢多睡。 两人对视片刻,韩孺子悄声说:“待会有人要进来催咱们起床,我得……呃……”打嗝没有完全停止。 皇后微微点头,往床里蹭了蹭。她睡得显然十分老实,被子几乎没怎么变化。 韩孺子躺进被窝,心里想着对东海王的承诺,发现打嗝又有要变严重的趋势。 敲门声响,“陛下,可以起床了。” 等到第二次敲门,韩孺子说:“进来。” 众多宫女鱼贯而入,皇帝与皇后再次进入行动木偶般的生活,穿衣,去不同的房间里沐浴,换新衣,熏香,打扮得整整齐齐,一块去给太后请安。 皇后在新婚第一日拜见太后,礼节还是很重的,慈顺宫的庭院里挤满了女官与执事太监,皇帝与皇后先在门外跪拜,皇帝留下,皇后单独进屋,接受太后的训导。 韩孺子希望皇后学到得越少越好。 人群中没有东海王的身影。 刚刚大婚的皇帝也要去听政,表示以万民为本。关东又有消息传来,战事跟预料得一样顺利,但是叛兵远未被肃清,齐国境内颇有几座城效忠齐王,坚守不下,最关键的是,首逆者齐王本人还没有落网,自从洛阳兵败之后,他一下子消失了,太傅崔宏分出大量兵力追查齐王下落,线索不少,全都无疾而终。 跟往常一样,韩孺子在勤政阁里没待太久,总共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他频繁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淳于枭,听上去不像是朝廷官吏,也不是地方豪杰,有几分像是齐王的军师,还有点法师的意思。 太监请皇帝起驾回宫时,韩孺子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向宰相问道:“这个淳于枭……呃……是什么人?” 皇帝极少提问题,打着嗝说话更是前所未有,宰相一时有些发愣,簇拥皇帝的太监们也颇为紧张,直到听政阁内迟迟无人出来阻止,殷无害才一躬到地,颤声道:“淳于枭乃关东望气之士,就是他蛊惑齐王起事,实为谋逆之主。陛下放心,淳于枭绝不会逍遥法外太久。” 望气之士,韩孺子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不是很理解,但是没再多问。 皇后不在泰安宫,不知被带到哪去了,整个白天都没回来,韩孺子反倒安心,没别的事做,就一直运行逆呼吸法,压制打嗝的冲动。 下午,上官皇太妃来了,监督一群太监与宫女收拾新房,只有很短的时间能与皇帝私下交谈。 “好好对待皇后,以后她会很有用。” 韩孺子关心的不是“以后”,小声问:“那天到底是谁将纸条塞给我的?” 皇太妃不太想回答,寻思片刻才说:“张养浩,是罗焕章选定的人。” 解决一个疑惑,韩孺子又问道:“你说太后害了思帝,有证据吗?” 皇太妃正是为此而来,回答得很干脆,“有,左吉就是证据,陛下若能收服左吉,就能知晓真相。” (求收藏求推荐) 第三十五章 侍从之争 左吉有一个软肋,可以用作要挟,皇太妃没说具体内容,而是请皇帝做好准备,只有在他愿意采取行动的时候,皇太妃才会透露详情。 韩孺子不打算立刻动手,他必须先进行另一项计划,先与母亲取得联系。 婚后第七天,皇帝的生活已经恢复正常,在凌云阁里进午膳的时候,趁贴身太监不在,韩孺子递给东海王一枚珍珠。 珍珠不大,颜色暗淡,东海王拿在手里看了一会,“这是我家扔掉的东西,被你拣去了吗?” “这是我进宫时镶在帽子上的一颗珍珠,母亲亲手缝上去的,一定会认得,当作信物吧。”韩孺子笑道,不愿在东海王面前流露伤感。 东海王将珍珠收起,“你从前可真是……穷人,我都有点可怜你了。” “我宁可回到从前。”韩孺子指了指桌上的菜肴,又望向窗外的花园,“珍珠起码属于我,皇宫里有哪样东西真的归我所有?” 东海王无言以对,他的处境比皇帝还要更惨一些,连表面上的名号都没有,过了一会他问:“你确实没碰皇后吧?” “你可以去问她。”韩孺子问心无愧,接连几个晚上,他一直睡在椅榻上,皇后崔小君开始有点迷惑,后来就接受了,一句也没多问,看样子她也不喜欢与别人同床共枕,四天前她搬往皇后专用的秋信宫,两人再没见面。 “她住在秋信宫,身边一大群人,里面肯定有不少太后的耳目,我现在还不能接近她。有你的保证就够了。” “我保证,你也得快点行动?” “快点去见皇后?” “不是,快点找人将珍珠交给我母亲。” “哦。就是一颗珠子,没有别的书信口信什么的?” “用不着,我也没什么可说的。”韩孺子谨慎行事,万一计划败露,不至于给母亲惹来太大的麻烦,接着他想起此前在勤政殿里听到的一个词,问道:“望气之士是做什么的?” “你连望气都没听说过?”东海王惊讶地瞪大眼睛,“望气嘛,就是看你头顶上有什么气,吉气贵气凶气一类的,选住宅或是坟茔也用得上,据说厉害的望气者能看到几年甚至几十年以后的事情。我刚出生不久,就有望气者说我有朝一日贵不可言……” 东海王闭嘴,全天下贵不可言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 韩孺子没想那么多,总算明白齐王是被什么人蛊惑了,只是还有疑惑,一名望气者真有那么大的说服力吗? 下午的武学,孟氏兄妹都没来,换了一位新教师,姓刘,据称是南军的刀枪教师,为人豪爽,在皇帝面前也能表露出几分,“‘教师’不敢当,请陛下叫卑职‘刘教头’,或者就叫‘老刘’‘刘黑熊’。” 皇帝笑了,侍从们也笑了,虽然还没看到刘教头的真本事,大家都觉得他比孟徹可亲可爱。 与孟氏兄妹的江湖功夫不同,刘教头传授的是步兵技能,第一天只学一个动作,左手持小盾向上格挡,然后右手握短刀向下劈砍。 刀盾都是木制的,比较轻便,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这是儿戏,可皇帝在场,谁也不好说什么,等到两刻钟之后,再没人敢说刀盾轻便了,手里的木片越来越沉,挥舞也越来越难。 “学这个……干嘛?”东海王忍不住发出抱怨。 刘教头饱经风霜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从不急躁,可也不放松对弟子们的监督,“是啊,刀盾有什么用呢?远有弓弩,近有枪戟,追亡逐败拔城夺寨更用不上刀盾,可事情总有万一,打仗的时候意外尤其多,说不定什么时候两军狭路相逢,弓弩一时用不上,枪戟也施展不开,这时就要依靠身边的刀盾了。” “那还不如学轻功,转身就跑,拉开距离再用弓弩。”东海王是唯一敢在众太监的注视下开口说话的人。 刘教头仍然笑眯眯的,一点也不生气,“若是江湖好汉,跑也就跑了,回头再战,打赢就是英雄。诸位都是世家子弟,日后统率千军万马,枪林箭雨面前露出一点怯意都可能导致军心涣散,转身撤退?不等拉开距离,手下的将士先都跑光啦。” “敢比我跑得快,一律军法处置。”东海王只是嘴上不服气,又练了一会,实在腰酸腿疼得厉害,小声对皇帝说:“既然要统率千军万马,还不如学习兵法,练这个有什么用?咱们还真能上战场跟敌人拼杀不成?” 韩孺子也很累,可他从小就被母亲教出一个脾气,别人不开口,他自己绝不喊停,而且每一下都很认真,一点也不偷懒,气喘吁吁地说:“练这些……是让咱们……知道普通将士的辛苦吧。” 刘教头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礼,“陛下能有这样的想法,实是我大楚百万将士的幸事,不枉我等一片忠君之心。” “马屁精。”东海王小声道,实在忍受不住了,抛下刀盾,嚷嚷道:“以后我不当将军,就不用练这些了吧?” 刘教头只是微笑,并不阻止。 东海王带了头,其他侍从也跟着住手,心里都是同样的想法:凭自己的出身,干嘛非得从军呢?安安稳稳当文官岂不是更好? 只有少数人还跟着皇帝一块挥汗如雨,他们大都来自武将世家,必须表现出尚武之气。 辟远侯的孙子张养浩就是其中一个,他年纪大些,平时一直习武,身体很健壮,挥刀舞盾不在话下。 韩孺子还注意到一名侍从,身材均称,看上去不是很壮,动作却极为灵活,挥舞刀盾时比张养浩还要轻松,此人平时总是跟几名外国送来的质子待在一起,大概也是某国的王子。 他猜得没错,东海王正跟一群放弃练刀的侍从站在一起,这时大声喊道:“张养浩,别光自己练,跟匈奴的小子打一架!” 张养浩和匈奴王子同时停下,互相看着,没有动手的意思。 刘教头忙笑道:“这只是第一天,不用对练,以后有的是机会。” 东海王不依不饶,“我们是第一天练习,匈奴人可不是,瞧他得意的样子,不教训一下,他还以为大楚无人呢。” 匈奴王子并没有得意,不过在一群脸色苍白的侍从当中,脸不红气不喘的他确有几分特别。 刘教头站在两人中间,仍然摇头,“打不得,打不得……” 韩孺子纳闷东海王为何无事生非,向他望去,马上明白过来,东海王又用上老招数,想要趁乱执行计划。 站在东海王身边的少年侍从大概就是花虎王,皮肤白晰眉眼清秀,跟身躯伟岸的俊阳侯一点也不像,更没有“虎王”的气概,韩孺子之前没怎么注意过他。 “朕有些累了,不如让他们比试一下,木刀木盾,不会有事吧。”韩孺子知道,没有皇帝的许可,刘教头断不肯允许比武。 刘教头十分为难,正沉吟未决,张养浩却觉得自己接到了皇命,抡刀举盾,绕过教头,冲向匈奴王子。 匈奴王子也不示弱,举刀盾迎战,两人你来我往,斗在一起,刘教头只得退开几步,随时监视,以防出现意外。 匈奴王子年纪小些,空挥刀盾还好,遇上硬碰硬的打斗,很快就吃不消了,步步后退,张养浩寸步不让,逼得越来越紧。 几个回合之后,韩孺子终于看明白了,东海王并非随意指定两人打斗,张养浩与匈奴王子明显有仇隙,全都咬牙切齿,一副拼命的架势,好像手里拿着的是真刀真盾。 “可以了,住手吧。”韩孺子及时叫停。 刘教头早等着这句话,立刻闪身冲进战团分开两人,身上为此挨了两下打,脸上还是笑呵呵的,赞道:“不愧是名门之后。” 旁观者都不太满意,尤其是张养浩和匈奴王子,互相怒目而视,显然都在强压怒火。 直到最后也没人向皇帝介绍匈奴王子的名字。 一块回内宫的时候,韩孺子对东海王小声说:“你不该挑唆他们两个打架,匈奴王子是外国人……” “对外国人更不能软弱,陛下知道匈奴人有多坏?齐王叛乱,匈奴人一直在边境蠢蠢欲动,要不是我舅舅及时打败叛军,匈奴人这时候就已经大兵压境啦。别担心,匈奴的小子不敢惹事,出宫之后张养浩花虎王他们会收拾他的。” 韩孺子再次察觉到自己的无知,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勋贵侍从,彼此也有着明争暗斗,从小生活在深宅里的他,根本无从了解。 东海王轻轻撞了一下皇帝,眨眨眼睛,表示事情办成,花虎王已经收下珍珠。 韩孺子的担心才刚刚开始,花虎王毕竟只是一名十几岁的孩子,如果将这件事告诉家里人,俊阳侯很可能做出与礼部尚书元九鼎一样的选择,将珍珠交给宫里的某位太监。 侯门怎么会出豪侠?韩孺子对俊阳侯一家不可能特别信任。 可事情已经做了,覆水难收,他只能默默等待结果。 今天的带队太监还是左吉,从后面赶上来,向皇帝微笑道:“陛下今晚应该临幸秋信宫,不如就在那边进膳吧。” 又来了,韩孺子烦不胜烦,却不能表露出来,飞快地瞥了一眼东海王,东海王掩饰得倒好,脸上毫无表情,韩孺子说:“有劳左公安排。” 左吉含笑退下,韩孺子忍住好奇,他在宫里孤身一人,绝不能再鲁莽了,必须得到母亲的提示之后,再决定是否对这名太监采取行动。 (求收藏求推荐) 第三十六章 愤怒的皇后 每个月逢五的日子,皇帝必须去皇后所在的秋信宫过夜,据说“五”是天地交合之数,这一天人间的帝后要做表率,否则会扰乱宇宙中阴阳的运行,小则引发火灾,重则星象失序,那就是天谴了。 韩孺子很想问一句,皇帝成为傀儡会引发多大的灾难?但他只能安静地吃饭,而且是依照古人的习惯,跪席而餐。 皇后跪坐在侧席,从前每道菜由宫女端到皇帝面前的桌案上,现在多了一道程序,皇后接在手中,稍稍转身再放下,以示尊敬,皇帝则点头表示感谢,平白浪费许多时间,没吃多少他就饱了,可菜肴还是一道道摆上来,由不得他说不吃。 仪式终于结束,看着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肴被端走,韩孺子莫名其妙地又感到饥饿,只好忍耐,盼着这一夜快点过去。 这个简单的愿望注定难以达成。 太监与宫女大都离去,却有三个人留下,一位是太监左吉,一位是宫女佟青娥,一位是名四十岁左右的女官。 皇帝与皇后被请进卧房,在床上并肩而坐,左吉与佟青娥分侍左右,女官站在对面,施礼之后笑吟吟地看着新婚不久的两个人。 韩孺子预感到事情不妙,皇太妃看来没有完全说服太后,他又要被迫行夫妻之道。 果不其然,女官一开口就说了一通天地阴阳乾坤等等大道理,最后归结到夫妇之礼,“陛下与皇后同房而不同床,或同床而不同枕,违背夫妇之礼,上愧列祖列宗,下惑四方百姓,更是忤逆太后一片苦心……” 韩孺子越听越惊,忍不住打断女官,“你知道……我们没有同床?” 他还感到愤怒,以为有人在偷偷监视自己,看向站在皇后身边的佟青娥。 女官微微一笑,“新婚数日,陛下与皇后睡过的被褥干干净净,那自然就是没有同床了。” 韩孺子越听越糊涂,不过总算知道佟青娥不是奸细,于是严肃地说:“朕明白了,朕与皇后年纪还小,等过几年再说。” 女官显然有备而来,轻易不肯屈服,笑道:“若是没有皇后,陛下自可再等几年,既然有了皇后,就该遵守礼仪,不该让皇后枯等让太后忧心。今日即是良辰,请陛下与皇后圆房,若有不懂的事情,本官与宫女佟青娥都可代为解答。” 韩孺子越听越怒,作为傀儡,他已经很听话了,很少惹麻烦,还帮太后度过难关,可是这样还远远不够,仍要被迫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于是沉下脸来,“朕最近身体不适,无意圆房,你们退下吧。” 女官笑容不改,“陛下纵不以大楚江山为念,也该想想皇后的感受。陛下若是执迷不悟……” “没错,我就是执迷不悟。”韩孺子被逼到绝路,没有别的办法,干脆耍赖,反正他没什么可怕的,“我就是不在乎天地运行阴阴失调,太后忧不忧心我也不在乎,你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说这些……这些事情,不觉得脸红吗?” 女官被说得愣住了,但她并不脸红,反而很生气,“陛下居然说这种话,怎么对得起太后?陛下令本官没有选择,只好——用强了,佟青娥,该你动手了。” 韩孺子以为用强就是打架,听到女官叫佟青娥,不由一愣,这名宫女虽然比他大几岁,毕竟是名女子,女官实在太瞧不起人了,心中大怒,腾地站起身,正要开口,吃惊地发现并肩而坐的皇后先他一步也站起来了。 皇后脸色铁青,因为激动而声音发颤,“左一个太后,右一个太后,我天天拜见太后,怎么没听太后亲口说过这种话?你说这是太后的意思,好,咱们这就去见太后,当面问个清楚,太后若说是,我当众和皇帝做给你们看,太后若说不是,你该当何罪?” 女官神情大变,喃喃道:“这种事情怎么能问太后?” 皇后更怒,“你也知道这种事情问不得说不得吗?怎么敢在陛下面前出言不逊?我虽然年幼,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可也知道皇宫是天下最讲规矩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几名奴才教皇帝闺闱之事了?内起居令呢?怎么不在?让他把你的话记下来,也让后世看看,大楚皇宫里的奴仆张狂到什么程度!” 女官的神情变得惊恐了,扑通跪下,她一跪,佟青娥也跟着跪下,两人哑口无言,全都瞧向左吉。 左吉脸色也是微变,勉强笑道:“皇后言重了,宫里有太后和陛下,谁敢张狂?都是她不会说话……” “她不会说话,你来说,左公既然是太后侍者,应该最懂太后的心意,你说吧。”皇后虽是个小女孩,这时却有几分霸气。 左吉张口结舌,转向女官,怒道:“混账东西,让你来劝说陛下而已,谁让你说这些无礼的话?还不向陛下和皇后请罪!” 女官有口难辩,只得不停磕头。 韩孺子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挥手道:“朕不计较,你们退下吧。” 女宫如蒙重赦,膝行退到门口,起身就跑。 左吉尴尬不已,边退边说:“陛下休息。” 退至门口,左吉心有不甘,对皇后道:“崔家教出一位好皇后。” “太后不也教出一位好奴才?”皇后冷冷地说。 左吉嘿了一声,转身退出,崔家的势力还很大,连太后都要让几分,他暂时惹不起,也是他一时糊涂,光想着如何控制皇帝,忽略了年轻的皇后。 屋子里还剩下一个佟青娥,她本应服侍皇帝和皇后休息,现在却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 “你也退下吧,今晚不用你服侍。”韩孺子并不怪罪佟青娥,作为一名宫女,她同样身不由己。 佟青娥应声是,同样膝行后退,然后仓皇跑出房间,将门关上。 韩孺子扭头看向皇后,发现这个小姑娘与最初印象完全不同,既聪明又果敢,而且懂得比他多,他只是愤怒,皇后却已想到与太后对质。 皇后的神情恢复正常,稚气,还有一点羞怯,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他们真是太过分了,我没想到宫里的人会是这样。” “你怎么猜到左吉是背着太后行事呢?”最让韩孺子佩服的是这一点。 “其实我没猜到。”皇后又笑了一下,“可我觉得,这件事就算真是太后安排的,她也不会承认,不会当着咱们的面提起,更不愿被记录下来。” 韩孺子一点就透,他很聪明,可有些事情单凭聪明是解决不了的,必须得是熟知情况了解细节的人才能看出那些隐藏的破绽,“有些事情做得说不得,左吉他们是奴,可以不要脸面,太后是主,必须守礼。” 紧接着,韩孺子又明白了另一件事,“只有你威胁去见太后才有用,你是崔家的人,在宫外有照应,事情能闹大,若是我去——太后会让人打我一顿,外面的人根本不会知道。” 韩孺子坐下,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再等,皇后暂时安全,他还处在危险之中,左吉明显是要立功讨好太后,早晚还会再强迫他行夫妻之道。 他抬起头,发现皇后仍站在那里,神情比满怀心事的他还要忧郁。 “你怎么了?”韩孺子惊讶地问。 “没什么。”话是这么说,皇后却突然跪下,一只手臂放在床上,抬头看着皇帝,问道:“陛下是不是因为我是崔家的女儿,所以才会……才会……独睡一边?” “你想多了,其实是因为……”韩孺子不想现在就提起东海王,叹了口气,“其实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我听人说,太后急着要太子,太子一诞生,我就没价值了。我不仅躲着你,还得躲宫女,唉——” 韩孺子长叹一声。 皇后转忧为笑,虽然比皇帝还小一岁,她懂得却稍微多些,离家之前也听长辈妇女说过一些必要的事情,“别的皇帝因为后宫嫔妃太多而被称为昏君,陛下居然连一个都嫌多,可称是至明之君了。” 韩孺子也露出一个苦笑,他甚至不觉得自己真是皇帝,哪来的“明君”?“休息吧,你也应该累了。” 韩孺子起身,要向另一头的椅榻走去,皇后轻声道:“陛下还是睡床吧。” “我跟你说了,这样很危险!” “床足够大,我睡一边,陛下睡一边,只要咱们不接触,就不会有事。” “不接触就没事吗?不是同床共枕就会怀上小孩儿吗?”韩孺子不太肯定。 皇后低头笑了两声,然后正色道:“咱们同床,但是不共枕,陛下可以安心了吧。” 韩孺子听出皇后话中的嘲笑之意,脸色微红,他可以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迅速察觉出危机所在,对男女之情却连最基本的了解都没有,只记得故事里的夫妻同床共枕之后就有了孩子。 “真的没事?” 皇后肯定地点点头。 “好吧。”韩孺子也不喜欢睡椅榻。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难得一次自己动手脱掉外衣,皇后先上床,过了一会说:“我躺好了。” 韩孺子先去吹熄蜡烛,然后摸黑上床,靠边而卧,默默地躺了一会,心想皇后懂得多,于是小声问:“为什么被褥干净,他们就知道咱们没同床呢?” “我也……不明白。” 皇后声音里有一丝犹豫,韩孺子相信她知道而不想说,那或许也是不适合直接说明的事情,他不再追问,开始琢磨如何对付左吉。 这意味着他来不及等母亲的回信了,还意味着他只能选择信任皇太妃。 (求收藏求推荐) 第三十七章 翻窗 又过了两天,韩孺子才找到机会与皇太妃单独交谈。 名义上,内宫的总管人是皇后,可崔小君也跟皇帝一样有名无实,一切权力都在太后手中,当太后忙于与大臣争权夺势的时候,内宫就交归皇太妃管理。 皇太妃每天都来皇帝居住的泰安宫巡视一圈,可是想屏退众多随从却也不易,总得有个理由。 太后就是唯一的理由。 “小皇后一怒,太后有点担心你会倒向崔家了。”这天傍晚,皇太妃终于可以不受怀疑地屏退太监与宫女。 “有东海王在,我怎么会……哦,这也是太后将东海王留下的原因之一吧。”韩孺子明白了,东海王差不多就是崔家的天然屏障,时刻提醒韩孺子,崔家不可能接受别的皇帝。 “太后只是有点担心,我相信陛下不会倒向崔家,崔家势力太大,朝野瞩目,也是太后盯得最紧的一块。” “想都没想过。就算我愿意,崔家也不愿意。”韩孺子的确没想寻求崔家的支持,“罗焕章是怎么回事,他是东海王的师傅,应该算是崔家的人吧?” “罗先生不只是崔府西席,还是东海名儒,教过不少弟子,其中也包括太后与我。” 桓帝还是东海王的时候,力推仁义治国,为作表率,延请国内知名的儒生进府教化后宫,时间不长,隔帘授学,先生与弟子相互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众多名师当中罗焕章给府内诸人留下的印象最深。 罗焕章不愿做官,却喜欢教书,基本上来者不拒,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都有他的弟子,交游遍及天下,许多友人甚至是崔家的仇敌,他也从不避讳,而是公开交往,崔家为搏名声,反而还要小心侍候这位教书先生。 朝中大臣不乏罗先生从前的弟子,大都是正统的保皇派——不管皇帝是谁,只要正式登基,就是他们保护的目标,当他们想要与深宫里的皇帝取得联系时,很自然地想到了正在教授国史的罗焕章。 罗焕章则想到了上官皇太妃。 皇太妃还是东海王府里的端良人时,负责养育王子,为此倾尽心血,王子需要良师教授时,她第一个就想到了罗焕章,派人以重金延请。 罗焕章却是个大忙人,当时正在外地云游,等到重返东海国的时候,王府已为王子请到师傅,但是随时都愿为罗师换人,罗焕章听闻之后,立刻离去,甚至没在家过夜,绝不愿夺人之美。 即便如此,端良人和东海王妃仍将罗焕章视为王子之师,王子从八岁起就给罗焕章写信讨教疑难,罗焕章无论身在何处,接信必回,直到东海王被封为太子,王子成为皇太孙,罗焕章中断联系,不再回信。 王子的信里一定是透露了某些细节,罗焕章很早就猜出上官氏姐妹之间暗藏矛盾,可能比当事人察觉得还要早,他视之为自己不该了解的秘密,从未向外人透露,可是当他要在皇宫里找一位联系者时,马上想到了皇太妃。 兵行险招,罗焕章此举冒着生命危险,如果他此前猜错了,或者皇太妃与太后早已合好如初,他的试探就是在往自己脖子上架刀。 他猜对了。 “罗师与我都不求显达,他为仁义,我为报仇,陛下事后奖赏那些暗中支持您的大臣即可,至于罗师,连名字都不要提。” 回想罗焕章的形象,韩孺子由衷地说:“东海王真是幸运。” 皇太妃微笑道:“是崔家幸运,当时罗师正在京城访友,这位友人恰好得罪崔家,罗师为了救人才同意进府担任西席一职,可他不是崔家的人,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罗师和他教出的弟子们,向来反对外戚干政。” 韩孺子心中的信任又多了几分,终于问到最重要的事情:“我要怎样才能制伏左吉?” 皇太妃沉默了一会,“左吉的事情太丑陋,我不想说,我只能告诉陛下:每天上午送陛下前往凌云阁之后,左吉都会去附近的仙音阁休息,陛下若能出其不备闯进去,十有*会捉到他的把柄,只需威胁说要将事情捅到太后那里去,左吉就会老实听话。” 韩孺子挠挠头,皇宫里总有“能做不能说”的事情,这让他困惑不已,“左吉的把柄连太后都不知道,皇太妃怎么会知道?” 皇太妃笑道:“登高望远,却偏偏看不到山下的风景。太后盯着的是崔家是朝堂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齐王,却忽略了身边的左吉。知道左吉把柄的人除了我还有几个,可是谁也不会向太后告密,因为太后一怒之下会连告密者一块收拾掉。” 皇太妃脸上的笑容消失,身为亲妹妹和最受信任的人,她在太后面前也没有太多的安全感。 皇帝不用担心太后的愤怒,因为他本来就是太后早晚要除掉的傀儡。 韩孺子想了想,“仙音阁,我只要突然闯进去,就能抓到把柄?” “我不保证十拿九稳,陛下进入凌云阁两刻钟之后再去闯仙音阁,最有可能撞到左吉的丑事。” “丑事……究竟有多丑?” 皇太妃微笑着摇摇头,有些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人不能聊得太久,皇太妃起身,“我会告诉太后,说陛下感激小皇后的帮助,但是对崔家仍无好感。” “好。”韩孺子开始考虑怎么才能在听课中途硬闯仙音阁,虽然两处相隔不远,对于皇帝来说,却不啻于一场千里奔袭,皇太妃已经走到门口了,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句话没问:“最后你要怎么报仇?大臣要怎么处置太后?” 皇太妃微微躬身,“夺走太后的权力就是我想要的报仇,至于如何处置——等陛下亲政,就由陛下一人决定了。” 十步以外千里之内即是皇权所在,十三岁的韩孺子不禁怦然心动,他知道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不是处置太后,也不是追捕齐王,而是将母亲接到身边,还有,要将刘介放出来,让他继续掌管宝玺,如果他在牢里还活着的话。 夜里睡觉的时候,韩孺子几次从梦中醒来,以为能听到孟娥冷冷的声音,结果都是错觉。他真希望孟娥能出现,好从她那里现学几招轻功,他幻想自己能在大白天飞檐走壁,直闯仙音阁。 恐怕孟娥本人也做不到这一点,她和兄长孟徹好几天没出现,或许是被太后派去执行任务了。 皇太妃指出一条路,却没有指明如何绕过关卡,皇帝得自己想办法。 办法不会说有就有,次日一整天韩孺子都在思索,结果一无所得,他甚至想让东海王帮忙,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打算,他与东海王的交易只限一次,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皇帝生母那边还没有回信,花虎王已经找出王美人的住址,却没有合适的借口前去拜访,只能等待一阵子再说。 这天夜里,宫女佟青娥在帮皇帝更衣时,手掌总是停留不去,像是在抚摸,韩孺子再年轻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所以换小太监张有才过来帮忙,同时打定主意得尽快动手了。 他没有斥责佟青娥,宫女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笨拙而生硬,显然是被迫做这种事。 左吉不仅自己做丑事,还要强迫别人跟他一样丑陋,韩孺子隐约明白皇太妃所谓的“丑事”是什么了,心中厌恶,却越发坚定了要收拾左吉的决心。 办法就像是不小心丢失的随身物品,千寻万寻不见,目光随意一扫,发现它就在咫尺之外,韩孺子想了两天也没制定出完美的计划,第三天上午听课的时候灵机一动,找到了办法。 讲课的是位老先生,功力深厚,只用了一刻钟就将东海王和两名太监讲得昏昏欲睡,韩孺子突然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老先生茫然地看着皇帝,嘴里还在背诵《乐经》片段。 韩孺子冲老先生点点头,指指自己的肚子,示意要去出恭。 老先生没有反对,东海王趴在书案上就要睡着了,门口的两名太监倒是马上清醒过来,韩孺子脚步不停,径直往外走,右手在肚子上揉了两下。 老太监示意年轻太监跟随皇帝,他留下继续打盹。 在隔壁房间里,年轻太监端来净桶,皇帝解小手,办法一下子从心里蹦出来,“桶没倒过吗?为什么味道这么大?” “啊?”年轻太监平时尽量不与皇帝说话,这时颇为惶恐,怕的却不是皇帝,“奴才这就去……” 太监抱着净桶匆匆下楼,房间里只剩皇帝一个人。 后窗开着。 再多考虑一会,韩孺子可能都会放弃这个主意,可太监很快就会回来,他需要马上行动。 凌云阁有两层,讲课是在楼上进行,翻窗出去之后能踩在一楼的屋檐上,离地面还挺高,不过附近有几株大树,其中一株的树枝正好伸到窗边,韩孺子仍然没有细想,跳上树枝,抓着更高些的枝条,几步跑近树干,慢慢爬下去,落叶簌簌,他也不管,如果被太监发现,就当是一场胡闹好了。 离地面不远,韩孺子跳下去,心中稍安,一转身,发现数名侍从正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翻窗爬树的皇帝,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今天却亲眼看到了。 没人说话,没人敢说话,只有落叶还在轻轻飘落。 “随朕来。”韩孺子说,如果这些人不听命令,他就只能承认惨败了。 (求收藏求推荐) 第三十八章 撞门 凌云阁里,皇帝听老先生讲课昏昏欲睡,凌云阁外,众侍从更是百无聊赖。勋贵子弟入宫随侍是历朝历代通行的做法,设计这套制度的核心与初衷都是为了讨好皇帝,可没人考虑过侍从们该如何打发时间。 他们不能离得太远,必须随叫随到,哪怕一辈子轮不到一次,也得时时做好准备,当然,无聊的生活是有回报的,这是他们入仕的开始,只要不出意外就是功劳,积累几年之后,就能凭此当官,运气好能被皇帝记住的话,甚至有一步登天的可能。 如果服侍的皇帝恰好是一名傀儡,前景可就暗淡多了,忍受无聊的耐力自然也会下降许多。 五名侍从躲在凌云阁后面的树下,偷偷地掷骰子赌博,不敢大声喧哗,大多数时候只用手势比划,还有一名侍从守在附近望风,防备礼官或太监走近,可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抓赌者是从树上爬下来的,而且是皇帝本人。 地上散落着几粒骰子和一张写满字的纸,进宫没必要带金银,他们都是先记账,出宫再算。 侍从们蹲在地上,抬头呆呆地看着皇帝,没有下跪,也没有吱声。 韩孺子认得骰子,没看到钱币,以为这些人只是在游戏,根本不知道其中的输赢最少也有三五十两,多的时候甚至能达到上千两。 “随朕来。”韩孺子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侍从身上。 辟远侯嫡孙张养浩愣住了,左右扫了一眼,确认皇帝盯着的真是自己,向前一扑,改蹲为跪,“遵旨!” 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也跟着跪下。 “嘘。”韩孺子示意他们小声,“朕要欣赏春景,你们陪朕走走。” 时至初夏,春景不再,御花园却更是万紫千红,颇值得赏玩,当然,没人相信皇帝的话,可是在这样无聊的日子里,冒险有着不可抵御的吸引力。 “是,陛下。”张养浩应道,抢先将骰子和记账的纸张塞进怀里,“等等,陛下,还有一个人。” 张养浩起身,快步走到一块石头的后面,伸手拍了一下,从那里慢慢站起另一名侍从,看年纪只有十来岁,他是在这里望风的。张养浩的想法倒也简单,既然要陪皇帝冒险,就要大家一起参加,免得事后有人告密。 凌云阁建在一座小山上,山不是很高,前面是一道斜坡,后面是一片陡直的假山怪石,没有多高。前面人多,自然不能去,六名侍从护着皇帝从后山慢慢爬下去,到了地上全都兴奋得涨红了脸,可是心中也越发惴惴,觉得冒险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再多一点,他们就得以死劝谏皇帝回头。 好在皇帝没有更多要求,在御花园里信步闲逛,看到新奇的花草树木总要问个名字,张养浩等人惧意渐去,越来越放松。 韩孺子每天来凌云阁走的都是固定路线,大致知道仙音阁离此不远,真走的时候却找不到路,于是随口问道:“仙音阁在哪?听说那是个好地方。” 年龄最小的侍从抢着道:“臣知道,臣给陛下带路。” 张养浩没抢到带路的机会,靠近皇帝介绍道:“仙音阁是听曲儿的地方,临着太掖池,入夜之后让歌伎泛舟池上,陛下在阁内开窗细听,方有味道,白天只是一间空房子而已,没什么意思,不如去……” “仙音阁离得近,逛完之后朕还得马上回凌云阁。” 张养浩马上收声。 仙音阁果然很近,拐几个弯就到了,路上没遇到任何人,想必左吉也喜欢此地的僻静。 太掖池是座大湖,仙音阁建在岸边,门窗紧闭,好像没人。 韩孺子发现自己大意了,他应该在听课的时候往窗外望一眼,确定左吉不在楼下再行动,现在走回去是不可能了,他停下脚步,对六名侍从说:“你们留下,嗯……张养浩陪朕去仙音阁里看一眼。” 侍从们都没意见,张养浩还有点激动,走在皇帝身边,腿抬得比平时要高一些。 走出十几步之后,韩孺子对张养浩说:“谢谢你,朕会记得你的功劳。” 张养浩明显一愣,马上躬身道:“臣尽职而已,怎敢言功?” 皇太妃说过,是张养浩将“尚思肉否”的纸条趁乱塞给皇帝的,可是看他的反应好像有点不对,韩孺子想问个明白,转念改了主意,张养浩常见,以后机会多得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抓左吉的现形。 离仙音阁很近了,里面隐约有嬉笑声传来,张养浩也听到了,惊讶地小声说:“陛下,里面有人。” “是吗?咱们进去看看。”韩孺子大步向前。 张养浩从这时起开始觉得不妥,却找不到理由劝说,见皇帝已经走到门口,急忙跟上去。 仙音阁里果然有人,而且不止一个,像是两个人在互相逗趣,笑声却有点怪,张养浩年纪更大,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脸色骤变,拦住皇帝,小声说:“陛下不要进去,我马上去找人将他们拿下。” 韩孺子可不能丢掉到手的机会,命令道:“把门踹开。” 张养浩又是一愣,终于回过味来,皇帝并非信步闲游,而是有备而来,一不小心,自己居然卷入了宫内的阴谋,心中大骇,拦不敢拦,跑不敢跑,脸色变得苍白,身子瑟瑟发抖。 无需再调查,韩孺子已经可以确定当初塞纸条的人不是张养浩,皇太妃撒谎了,可他仍然要冲进仙音阁,就算里面的人不是左吉,他要进去看个究竟。 “张养浩,朕命令你撞门。”韩孺子年纪小了几岁,个子也矮多半头,这时的语气却是不容回绝的,即使只当了几个月的傀儡皇帝,他也学会了如何展示威严。 张养浩只是一名勋贵侍从,皇宫的秘密对他来说太遥远太隐晦,明知皇帝是名傀儡,也不敢违逆,咬咬牙,上去一脚踹在门上,随即哎呦一声倒地不起,双手抱腿,像是受了伤。 韩孺子知道张养浩在假装,却没有过问,仙音阁不是住人的地方,门板不厚,张养浩那一脚未用全力,也将里面的门闩踹折了,韩孺子和身一扑,整个人撞了进去。 由阳光明媚的室外进入屋子里,眼前显得很黑,韩孺子还没看清人影,里面的人先看到了他。 “谁这么大胆?”是左吉的声音,十分愤怒,马上又变得惊慌与困惑,“陛陛下……快走!” 后两个字不是对皇帝说的,韩孺子看到一道身影向自己冲来,眼看就要擦肩而过夺门而出,证据就要溜走,他大声喝道:“我认得你!” 身影吓得一个趔趄,竟然停下了,扭头看着皇帝,颤声道:“陛下饶命。” 这么一照面,韩孺子还真认出来了,“梁安?” 当初有四名侍者被分派给皇帝与东海王,张有才佟青娥服侍皇帝,梁安赵金凤服侍东海王,东海王脾气大,没几天就将这两人撵走,身边的侍者像走马灯似地换个不停。 韩孺子还记得梁安,此人与皇帝东海王年纪相仿,是名俊俏的小太监,这时却变了模样,衣裳不整,鞋没穿,光着膀子,满脸的恐惧,泪水涟涟,与皇帝对视片刻,扑通跪下了。 左吉跑过来,同样也是衣裳不整,却不像小太监那么惊恐,他已经度过最初的慌乱,开始冷静下来,“陛下不在凌云阁听课,来这里做什么?” 韩孺子心中十分不解,这两人都是太监,能做什么“丑事”?脸上却一点也不表现出来,脑筋转得飞快,琢磨左吉为什么不怕,昂首道:“朕来捉奸,朕不是一个人来的。” 左吉对前一句话无所谓,却被后一句话吓了一跳,向屋外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门口地上坐着一名侍从,远处还有几名,正向仙音阁这边张望。 左吉迅速缩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吓瘫的小太监梁安,强自镇定,“陛下胡说什么,我我只是来仙音阁休憩片刻,打个盹而已,梁安过来服侍我……” “在太后面前你也会这么说吗?”韩孺子没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记得皇太妃的提醒,只有抬出太后,才能镇住左吉。 皇太妃撒过谎,可大部分话还是真的,左吉闻言脸色巨变,“太后?关太后……什么事?” “我哪知道?明天早晨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我问问。” 左吉终于明白过来,皇帝此来并非偶然,他蒙不过去,一下子也跪下了,“陛下饶命,我……奴才就这一次,再不敢了。” 仙音阁不是审问的地方,凌云阁那边十有*已经发现皇帝失踪,韩孺子得抓紧时间,对趴在地上的小太监说:“梁安出去。” 梁安爬行出去。 韩孺子向屋里走了几步,防止外面的张养浩听到,低声问:“太后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左吉一哆嗦,皇帝一开口就提到致命的问题,他的心里乱成一团,失去了考虑后果的能力,再次跪倒,“是是先帝划伤的。” “哪个先帝?” “思帝……陛下,千万不要再调查这件事了,让它过去吧,陛下惹不起太后。” 韩孺子还有许多疑惑,没有马上问,他已经牢牢抓住左吉的把柄,用不着步步紧逼,嗯了一声,走出仙音阁。 小太监梁安还在路上爬行,站都站不起来,张养浩抱着腿,头低低埋下,生怕被太监认出来。 “走了。”韩孺子大声道,越发确信塞纸条的人不可能是张养浩。 (求收藏求推荐) 第三十九章 愿效犬马之劳 众多太监与侍从守在凌云阁外无所事事,或坐或站,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就连专门负责维持秩序的礼官也放松警惕,随意遥望,欣赏园中景致,忽然看到数名侍从从远处匆匆走来,眉头不由一皱,这些勋贵子弟太不守规矩了,进宫是尽职责,不是来游玩,皇帝还在听课,他们居然四处闲逛。 礼官眯着眼睛仔细观瞧,要看清对方的身份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这一看不得了,发现其中一名侍从的服饰与众不同,不是侍从常用的紫色,而是帝王的黄色,心中不由得大惊,再看一会,大惊变成了大恐大惑。 不只礼官一个人发现异常,很快所有人都看到了从远处走来的皇帝。 没人能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凌云阁里明明有一个皇帝,外面为何又走来一个? 直到大家看到太监左吉跟在来者身边亦步亦趋,终于明白这是真皇帝,忽喇喇全都跪下,礼官高声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连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只觉得头晕目眩,眼中的天地都要颠倒了。 韩孺子目不斜视,匆匆从众人中间走过,独自进入凌云阁,至于如何解释,就交给左吉了。 与阁外众人的惊讶迷惑不同,凌云阁内的两名太监都快急疯了,楼上楼下地找了几遍,房梁上桌子下都看了,就是没有皇帝的踪影,又不敢出去求助,老太监一边找一边抬手拍打年轻太监,“死定了,这回死定了……” 韩孺子从两人身边走过,说:“园景不错,你们也该去看看。” 皇帝快步上楼,两名太监目瞪口呆,年轻太监一下子坐倒,抱着老太监的大腿,“我的妈呀……” 东海王伏案酣睡,老先生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述宫商角徵羽的深刻含义,对皇帝的进出好像一无所知。 韩孺子坐下听讲,一点也不犯困,诸多疑惑此起彼伏。 护送皇帝前往勤政殿时,左吉明显比平时恭顺,几度欲言又止,韩孺子相信,左吉今晚就会来找自己私下交谈。 勤政殿里,大臣们向皇帝恭贺。 齐王落网了,他带领少数亲信与家人逃至海边,打算乘船出海,可惜在最后时刻选人的眼光不怎么样,齐王的三个儿子两名侍妾分别通过不同渠道向官府通风报信,引来追兵。齐王想要自杀,被卫兵按下,交了出去。 首逆被抓,齐国叛乱至此算是告终,太傅崔宏很快可以班师回京,由各地官吏继续抓捕从犯,。 韩孺子更关心杨奉的去向,可是没人提起他,如何处置齐王才是大臣最关心的问题,而这要由太后决定。 太后大概是故意等皇帝到来,好让自己的旨意无懈可击,这时派出女官宣布她的决定:齐王逆天妄为,罪不容赦,敕令自杀,以庶民之礼埋葬,国除;齐王世子追随逆父且无悔意,按律处罚;齐王其他几个儿子,免为庶人;齐国吏民,受胁迫者无罪,主动追随齐王者抵罪,蛊惑齐王者皆领极刑,罪及三族。 对韩孺子来说,这又是一课,首逆者齐王受到的惩罚并不重,甚至保住了几个儿子,普通吏民也得到宽恕,唯有“蛊惑者”罪大恶极,不可原谅。 大臣们基本没有异议,但是都觉得对齐王的惩罚太轻,与太后来回争论。 韩孺子坐了一会,没听到结果就被送回内宫,由于下午要习武,他一般不回泰安宫,而是在御马监的一间屋子里进午膳,这里的规矩少,服侍的人也不多,吃饭比较随意,东海王是服侍者之一,其实是与皇帝同桌进餐。 东海王已经听说了齐王落网的消息,一脸得意,“还是我舅舅厉害吧。哼,当初我舅舅一时大意败给齐兵的时候,还有人要将崔家满门抄斩呢,这回没话说了吧,不知太后会封我舅舅什么官?” 现在还没到论功行赏的时候,韩孺子将太后的旨意大致说了一下,然后道:“‘法网恢灰,疏而不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那些蛊惑者的确最可恨。” 东海王笑着摇头,将嘴里的菜咽下去,“你太没有经验了,你以为这就是宽大为怀吗?” “不是吗?受胁迫的吏民无罪,只有追随者和蛊惑者才受重罚。” 东海王连连摇头,“朝廷嘛,总得做出宽大的样子给天下人看,真到动手的时候,下面的人谁敢宽大?宽大就是对皇帝不忠。” 韩孺子很惊讶,“难道大臣们还会违背圣旨不成?” “当然不会。”东海王扒拉几口饭,放下碗筷,“谁是追随者?谁是蛊惑者?齐王说要造反,你没公开反对,算不算追随者?齐王打了一次胜仗,你跟着大家一块祝贺了几句,算不算蛊惑者?还有最重要的一句,‘罪及三族’,你没事,可是你的某个多年没来往的亲戚参加了叛军,还是会受到连坐。这种事有先例,不诛杀万人以上,就是相关大臣办事不力,回朝会受处罚。” “万人以上!”韩孺子震惊了。 “嘿,死再多人跟你也没关系。”东海王起身伸懒腰,“上午睡得好,下午精神才足。” 韩孺子与外界的接触极少,因此对最终株连多少人不是很在意,他震惊的是朝廷旨意与实际执行之间的偏差,太后显然很了解这些“惯例”,因此草拟了合格的旨意,而大臣们的一些反对意见,其实是在揣摩太后的真实心意,等到具体执行的时候,心里就大致有数了。 韩孺子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果真执掌大权的话,一定不是合格的皇帝,他需要杨奉那样坦率直接的教导者,而不是一群只会背书的老朽,就连讲课比较精彩的罗焕章,也没有大用。 真能斗败太后亲自执政吗?韩孺子怦然心动,毕竟他已经迈出第一步,只是皇太妃的一句谎言让他耿耿于怀。 下午的习武被消失了,没有什么原因,皇帝被送回泰安宫,左吉护送,一进屋就将所有人都撵出去,然后走到皇帝面前,神情严肃地说:“陛下受谁指使?” 左吉想明白了,皇帝不可能自己发现“奸情”,必然是得到了帮助。 韩孺子知道什么是虚张声势,微笑道:“谁能指使皇帝?左公稍安勿躁,朕又没说一定会将此事告诉太后,齐国战事方平,需要太后处理的事情很多,朕也不想再给太后添麻烦。” 左吉立刻就服软了,心软腿也软,扑通跪下,哭丧着脸说:“到底想要怎样,陛下就明说吧,奴才再也不强迫陛下行夫妻之道了,除非……除非……” “除非太后下令。” 左吉无奈地点点头。 “放心,朕只是想与你聊聊。”韩孺子坐到椅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监。 “聊什么?”左吉知道要聊什么,他早已悔恨万分,不该在仙音阁里泄露太后的秘密,可是当时太慌张,没管住嘴巴。 “太后手上的伤。” “奴才已经说过了……” “朕要听详细经过,当时是怎样的情况?你是亲眼看到,还是听别人说的?” 左吉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韩孺子也不急,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陛下准备得怎么样了?”左吉终于开口。 韩孺子微微一愣,没想到左吉会问出这样一句话,平静地回道:“只差一点证据。” 这是一句含糊的回答,左吉按自己的思路理解,将心一横,说:“早在大臣们围攻太庙的时候,奴才就知道太后坚持不久,上官家势单力薄,即使掌管了南军,也不足以震慑群臣。陛下既然有心,奴才愿效犬马之劳。” 韩孺子的计划是一点点地问出真相,令左吉有所忌惮,结果这名太监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前一刻还在虚张声势,下一刻就表态愿当先锋。 跟齐王一样,太后也信错了人。 “朕从来就不担心外面的大臣。”韩孺子仍以虚言回之,究竟有哪些大臣站在皇帝一边,他还一无所知。 “陛下在勤政殿折服齐王世子,同时也折服了诸位大臣,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大家都说陛下聪明英武,必是一代圣君。” 左吉开始拍马屁了。 韩孺子静静地听完,“告诉朕真相。” “是。”左吉匍匐在地磕了一个头,仰头说道:“那是今年二月二十三前后,思帝与太后大吵了一架,没有外人在场,奴才也只是听到寥寥几句,思帝离开之后,奴才进屋,看到太后手上流血,于是帮太后包扎。太后流泪,说思帝不孝。几天之后,思帝得了重病,月底就驾崩了。” “这么说你没有亲眼见到思帝动手?” “肯定是思帝啊,思帝刚走奴才就进屋,太后手上已经流了不少血,总不至于是自伤吧。” “你没撒谎?” “奴才怎敢?只求陛下念奴才立过一点点功劳,日后能给奴才留一条活路。” “只要你不是首恶之人,朕不会追究。”韩孺子也学会怎么在话里留一手。 左吉没听出来,急忙道:“奴才不是首恶,奴才连协从都不算,思帝之死与奴才一点关系没有。” “太后为何要对亲子下手?” “奴才真不知道,不过太后与思帝一向不亲密,完全不像母子,流言说皇太妃才是思帝生母,当初为了争夺王妃之位,才让给太后。” 韩孺子点点头,没提皇太妃,问道:“太后不可能没有帮手,你觉得会是谁?” “杨奉,肯定是杨奉!”左吉脱口而出,“思帝病重的三天,只有杨奉一个人在寝宫里昼夜服侍,御医和贴身的太监宫女进去待不了多久就会被撵出来,奴才一早就怀疑杨奉,只是没有直接证据。” 韩孺子不相信左吉的指控,可是的确有一件事不好解释:杨奉忠于思帝,却在思帝驾崩之后得到太后的信任。 见皇帝不语,左吉以为自己说得不够,马上又道:“还有一名宫女,思帝的汤药都是她送进去的,就算不是从犯,也能知道点什么。” (求收藏求推荐) 第四十章 回信 (感谢读者“******樟脑球”的飘红打赏) 盛夏将临,齐王落网的消息令京城又热了几分,成批的官吏乘车骑马驰往关东收拾残局,兵来将往的战斗已近尾声,掘地三尺刨根问底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不着片甲的文吏们磨刀霍霍,信誓旦旦地要挖出每一名叛逆者。 小规模的战斗已经在京城开始,几乎每天都有大臣遭到逮捕,深藏的往事都被翻了出来,某年某月某日与齐国某人的一次交谈一封书信,就是罪证。 除奸之战如火如荼,逐渐向齐国向天下各地扩展,甚至深入到皇宫内部,韩孺子发现,跟随自己的太监更换得越发频繁,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现,旧面孔则变得更加谨慎小心,原来还能偶尔偷偷懒,现在一群人站在凌云阁外,半天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更没人敢于擅离职守,张养浩等人几天没碰过骰子了。 见过左吉的第三天下午,韩孺子找到机会与皇太妃进行了一次交谈。 “左吉说有一名宫女可能了解思帝的死因,可他不知道姓名。” “我知道,她叫陈安淑,思帝驾崩不久,她就跳井自杀了,据说是受到杨奉的逼问,心中恐惧过度。” 韩孺子故意不提杨奉的名字,皇太妃却主动说出来,然后轻轻挥下手,“杨奉忠于思帝,甚至愿意为思帝而死,他肯定是怀疑事情有鬼,所以追查不休,太后或许就是因此将他派出京城。” 韩孺子本来就不相信杨奉会是弑君之人,皇太妃的话更让他放心了,同时还有一点小小的嫉妒,杨奉真心想要辅佐的是思帝,帮助现在的皇帝乃是不得已,所以才会三心二意吧。 “接下来该怎么做?”韩孺子没说张养浩的事情,而是留了一个心眼,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这么说陛下肯相信我了?” 韩孺子点点头,老实说,他对思帝之死不是特别感兴趣,但他现在相信皇太妃与太后真的有仇。 皇太妃等了一会,压低声音说:“朝中大臣人心惶惶,都想尽快起事。” “你说的这些大臣都有谁?”韩孺子问。 皇太妃笑笑,“我只负责在皇宫里与陛下联系,危急的时候保护陛下的安全,外面的事情由罗师联络,陛下再听课的时候不妨问一问,他即使不能明答,也会给一些暗示。” 韩孺子又点点头。 “计划也是罗师制定的,想要夺权,关键不在太后,而在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这段日子里,他一直留驻南军笼络军心。大概半个月之后,太傅崔宏将会班师回京,上官虚肯定会去迎接,大臣们打算趁机起事,同时剥夺两人的印绶。” “崔太傅的也要夺?” “崔家权势太盛,刚刚又立下大功,若不夺权,只怕会是第二个太后。” 韩孺子再次点头。 “可是只夺印绶不行,没有陛下的圣旨,别的大臣和军中将士不会听从起事者的命令。” “要我写圣旨吗?可是皇帝宝玺不在我手里,只有我的字恐怕没用吧。” “这就是陛下与我要做的事情,咱们得想办法拿到宝玺,写出一份真正的圣旨,如此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这听上去是个很可能成功的计划,韩孺子却犹豫了,或许是因为皇太妃撒过谎,他的信任不多,想了一会,说:“让我考虑一下。” “陛下,机不可失,眼下齐乱方平,内外汹汹,陛下一呼百应,正是夺回权力的大好机会,再过一段时间,局势一旦完全稳定下来,大臣们就没那么容易呼应了。陛下每日前往勤政殿时没有发现一件事吗?几乎每天都有新官上任,一多半是上官虚和他的党羽推举的,长此以往,上官氏就是下一个崔家。” “上官虚也是你的兄长吧。” 皇太妃冷笑一声,“整个上官家族的眼里只有太后,不过我还是要为他们求个情,事成之后,请陛下将上官氏贬为庶民,饶他们一命。” “我要考虑一下,不是还有半个月吗?应该来得及。” “宝玺如今由景耀亲自掌管,想拿出来一用可不容易……”话说到一半,皇太妃改了主意,微笑躬身,“谨慎方得长久,陛下应该考虑一下,陛下若是做出决定,通知我就行,由我想办法弄来宝玺,圣旨则要由陛下亲笔写成。” 皇太妃告辞。 上床躺下睡觉的时候,韩孺子突然明白自己为何不信任皇太妃,不只是因为她撒过谎,还因为杨奉曾经提醒过他:最早主动接触皇帝的人必定别有用心。 到目前为止,已有几个人主动接触皇帝:孟娥想要一份只有太后或皇帝才能给予的报答,具体是什么却不肯说;佟青娥的“用心”简单而直接,而且是被迫的;罗焕章和皇太妃呢?这两人所图最大,所求却最少,不为名不为利不为官,一个从仁义出发要匡扶皇室,一个要报姐妹之仇。 不可信,韩孺子对自己说,这不可信,如果杨奉在这里,肯定能一眼看出两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却只是觉得可疑而已。 他比任何时候都希望得到母亲的回信。 次日上午的授课人正好是罗焕章,他已经讲完成帝,开始述论大楚第三位皇帝安帝和第四位皇帝烈帝。 安帝体弱多病,在位四年驾崩,建树不多,儿子烈帝却大有作为,若不是后来被武帝夺美,他会是大楚战功最为显赫的皇帝。 烈帝治国十六年,时间不是很长,期间平定了诸侯之乱,北逐匈奴南伐百越,在内铲除了当时的外戚马氏。 “马氏专权,僭越无度,甚至有官员自称‘马氏吏’,以显尊荣。烈帝睿智,看出群臣并非尽为马氏所用,于是顺势而为,一纸令下,十日之间,马氏党羽伏法,无一逃脱。” “马氏既然专权,为何还有大臣不肯依附?”韩孺子问道,自从上回跳窗之后,入阁服侍皇帝的太监达到了四名,但他们听不懂国史,也不感兴趣,只是不错眼地盯着皇帝。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马氏权越大,其名越不正,每安排一名‘马氏吏’,就会得罪一批‘帝王吏’。依附马氏者为求荣华富贵,自然树倒猢狲散,心系皇帝者,所念是大义,所行是大仁,前仆后继,虽死不退,只因皇帝乃是唯一名正言顺的主宰天下者。” 罗焕章的话不无道理,中掌玺刘介不就是一位以死追求“名正言顺”的忠臣吗?可韩孺子心中总有另一句话回荡——人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杨奉不在,他的影响还在,韩孺子仍然想知道罗焕章和皇太妃的私心究竟是什么。 这堂课上得有些尴尬,罗焕章不能说得太直白,只能不停地赞美烈帝的当机立断,以此劝说皇帝。 在勤政殿,韩孺子注意观察了一下,的确有一些官员在调动,或升或贬,无论举荐者是谁,听上去都与上官虚无关,可大臣们在拿起某份奏章的时候,偶尔会皱眉头,或者互相交换一下目光,却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这才是皇太后将太傅崔宏支出京城的最重要原因,趁他不在的时候,在朝廷内外广泛安插己方势力,太后就不怕崔宏真的投降齐王吗?韩孺子忽然觉得太后很喜欢冒险,从一开始的与大臣对抗,直到现在的每一步,太后几乎步步行险,而拿来作赌注的不只是她自己的地位与性命,还有大楚的江山。 韩孺子心里也有点着急,大楚江山名义上是他的,若是毁在太后手里,他的损失最大。 可他仍然要等,起码等到母亲的回信。 这一等就是三天,关东每天都有捷报传来,太傅崔宏的军队正以雷霆之势消灭剩余的小股叛军,京城派出的官吏也是高奏凯歌,挖出一个又一个隐藏的谋逆者,正如东海王所预料的,齐王的蛊惑者多得不可想象,尤其是他身边的人,几乎个个都是蛊惑者,蛊惑者又引出新的蛊惑者和追随者,才六七天的工夫,牵连的案犯已达千余人。 这天下午,韩孺子终于接到母亲的回信,没有经过东海王转交,俊阳侯的小儿子花虎王直接将一封折叠的信悄悄塞给皇帝。 当时刘教头正在教大家更多的刀盾技能,侍从们对关东的战事更感兴趣,互相打听传递新消息,场面颇有些混乱,花虎王得以趁机接近皇帝。 花虎王的目光看向别人,故意避开皇帝,塞信的同时,小声说了一句:“花家效忠陛下。” 俊阳侯花缤以豪侠闻名天下,据说颇受齐王牵连,之所以还没有被抓,是因为许多大臣力保。 这是第一位主动表示支持皇帝的大臣,花缤的私心显而易见,比较可信,韩孺子唯一不确定的是花家与罗焕章有无联系。 下午的练武韩孺子心不在焉,傍晚回宫中进膳时更是食不知味,终于在掌灯时分得到机会,取出信纸,迅速打开。 那不是母亲的信,而是花虎王写下的几句话:数日前大母派人至府,现今人去楼空,下落不明。 韩孺子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火,太后居然将他的母亲抓走了。 (求收藏求推荐) 第四十一章 圣旨 王美人被太后派人带走,下落不明,即使知道这个消息之后,韩孺子也没有立刻决定行动,反而更加谨慎,担心会伤害到母亲的性命。 可是皇太妃说得没错,形势不等人,对皇帝更是没有耐心,接下来两天发生的事情,终于让韩孺子决定孤注一掷。 第一件事是小太监梁安突然消失,他本是皇帝身边众多捧匣太监之一,每日随众前往凌云阁,自从被皇帝撞见与左吉在一起之后,他变得老实多了,从不离队。可是这天上午他没跟来,韩孺子进凌云阁的时候特意转身瞧了一眼,在规定的位置没有看到这名小太监,放眼整支队伍,也没有他的身影。 从此梁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人提起他的名字。 当天傍晚,韩孺子回泰安宫休息的时候,发现连他的贴身侍者张有才和佟青娥也不见了,代之以完全陌生的两个人。 他随口问了一句,得到敷衍的回答之后再没有多问,他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保障的关心更害人,他自保尚难,越关心谁,谁越是倒霉。 他由此得知,左吉动手了。 左吉的效忠一点也不可靠,在老实了几天之后,他发现皇帝似乎没有想象中那样准备充分,于是开始采取行动,先将“罪证”梁安除掉,然后追查向皇帝告密的人,他暂时没有怀疑到皇太妃,而是将皇帝身边的侍者抓走。 张有才和佟青娥对皇帝的事一无所知,左吉早晚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韩孺子做出这些推论之后,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宁愿以未知的危险代替已知的危险。 皇太妃和和罗焕章就是未知的危险。 功成元年六月二十日,张有才和佟青娥被带走的第三天,细雨连绵,从早下到晚,皇帝休息一天,下午申时左右,提笔准备草拟圣旨,皇太妃站在一边口授。 皇太妃是太后的妹妹,当她屏退众侍者的时候,不会受到任何怀疑。 “朕以幼冲,奉承鸿业……”皇太妃缓缓念诵,先替皇帝自谦一番,然后回忆太祖烈帝武帝三位祖先的丰功伟绩,次又感慨桓帝思帝的相继崩殂,笔锋一转,指出大楚朝廷遭奸人把持,岌岌可危,皇帝以韩氏列祖列宗的名义号令群臣护驾。 韩孺子一听就猜出这是罗焕章的文笔,觉得过于冗长,还是一笔一划地照写不误。 终于进入实质阶段,皇太妃背道:“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行事悖逆心怀不轨,不宜掌管禁军,其上印绶,革职为民。”她停下来,指着皇帝的笔尖,“请陛下在这里留出四五个字的空白,然后写‘骨鲠重臣,先帝所信,朕任以南军大司马,便宜行事’。” 韩孺子照写了,放下笔,抬头问道:“也就是说拿到这张圣旨的人,可以让任何人成为南军大司马?” 皇太妃点头嗯了一声。 “我不需要知道是谁吗?”韩孺子没有拿笔。 皇太妃轻叹一声,说:“陛下了解自己处境之险吗?” “当然,太后一旦有了更合适的傀儡,就会将我换掉,甚至——杀掉。” “可陛下了解太后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吗?” 韩孺子摇摇头,他知道自己的结局,对太后的具体计划却一无所知。 “太后需要一名更年幼的傀儡,陛下若能产下太子最好不过,如若不然,还有东海王。” “东海王?” “东海王也是桓帝之子,他的儿子自然也有资格继位。” 韩孺子无言以对,原来他连当傀儡都不是唯一的。 皇太妃继续道:“陛下知道宫中有内起居令一职吧。” “嗯。”韩孺子当然知道,内起居令是名太监,曾经来记录皇帝的夫妻之道,结果失望而归。 “如果陛下有机会看到他所写下的内起居注,将会看到斑斑劣迹,任何一项都足以证明陛下不宜称帝。” 韩孺子瞪大双眼,“劣迹?我什么都没做……”他的确做过一些不合体统的事情,但是称为“劣迹”实在是种诬陷。 皇太妃微笑道:“陛下做过什么不重要,笔在内起居令手中,而他只接受太后的旨意。内起居注通常秘而不宣,但是会定期向史官移交一部分,这部分将记载于国史之中,后人看时,只知道陛下是名行为不端的皇帝,被太后不得已废除。” “嘿,我倒巴不得被废除。”如果不能当真皇帝,韩孺子希望回到从前的生活中去。 皇太妃的笑得更明显一些,“被废除只是一种说法,历朝历代的废帝可没有一个能长寿。” 这又是惯例,就跟太后拟定的圣旨一样,表面上宽大,实际上苛察,自然会有人替太后行弑君之举。 “这些我都明白,可还是想知道外面支持我的大臣究竟都有谁。” 皇太妃脸上笑容慢慢消失,“陛下身处死地,不得不自救,朝中的大臣却是主动赴汤蹈火,一旦败露,罪及九族,承担的风险更大。他们愿意为陛下冒险,却不想冒无谓的风险。罗师必须尽一切可能保护他们,究竟有哪些大臣参与,他也没有告诉我。” “也就是说,此事成与不成,都维系在罗焕章一人身上,而我只能相信他。” “我相信罗师。”皇太妃退后两步,“这支笔握在陛下手中,写与不写怎么写都由陛下决定,陛下若是怀疑每一个人,那么也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了。” 韩孺子重新拿起笔,皇太妃说得没错,他并没有更多的选择,可他还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传递纸条的人不是张养浩。” 皇太妃微微一愣,“张养浩……亲口对陛下说的?” 韩孺子摇摇头,“有些事情用不着说,罗焕章不会任用张养浩那样的人,仅此而已。” “还是那句话,此事关系甚大,并无必成把握,陛下深处内宫,知道得越少越好。” 韩孺子继续写下去,心里却很反感那句“知道得越少越好”,如果他们不相信皇帝的能力,又何必冒险拯救皇帝呢? 剥夺上官虚的印绶并赋予不知名的某人,只是短短几行字,接下来皇太妃又让皇帝写下一大段冠冕堂皇的话,这样一来,真正有用的内容只占据圣旨中间一小段。 “你要用这张圣旨欺骗景耀?”韩孺子写完之后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皇太妃笑道:“陛下真是聪明,从景耀那里盗取宝玺是不可能的,我经常在勤政殿帮助太后处理政务,拟好的旨意会由我拿给景耀加盖宝玺,我希望能赶上旨意很多的时候,将陛下的圣旨夹在其中。” “景耀不会发现吗?”韩孺子有点吃惊,皇太妃的这个主意很简单,风险却也很大。 “景耀的眼睛只盯着宝玺,从来不看旨意内容。如果他真的看了,我就是第一个为陛下尽忠的殉难者。” 韩孺子无话可说了,他在冒险,皇太妃冒的危险更大。 或许自己真是过于多疑了,或许这世上真有献身仁义而不求回报的人,韩孺子又想起以死护玺的刘介,信心更多了一些。 同样的圣旨又写了一遍,皇太妃解释道:“以防万一,上官虚非常警觉,万一密诏被发现,还有备用。” 然后皇太妃口述第三张圣旨,开头与结尾几无变化,最关键的中间段落却是免除崔宏的太傅与将军之职,命他待罪听命,印绶转给何人仍然是空白。 还有第四张圣旨,这回免除的是内廷中郎将的职务,中郎将负责指挥皇宫宿卫,换人是为了及时保护皇帝的安全。 这就够了,京城还有北军巡城等力量,没必要全部夺下,至于朝中文官,只要皇帝掌握了军队,他们自会过来参拜。 圣旨写毕,皇太妃折起仔细收好,准备告辞,“太傅崔宏即将还京,请陛下静候佳音。” 韩孺子到床边坐下,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空落落的,他真的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再受他的控制:成,他是真皇帝,能将母亲接到身边;败,他将是“劣迹斑斑”的废帝并被记在国史里。 “皇帝……”韩孺子喃喃自语,脑海中突然出现一副画面:大殿阴森,根根红色的柱子高得几乎看不到顶,不小心照进来的阳光失去了锐气,只剩唯唯诺诺,生怕破坏这里的肃穆气氛,面目模糊的老皇帝坐在高高的宝座上,自以为附近无人,用落寞的声音说:“朕,乃孤家寡人。” 皇帝总是孤独的,傀儡如此,明君也不例外,伟大如武帝,也逃脱不掉孤独的笼罩。 韩孺子已经分不清这副画面是自己的想象,还是确有其事,他坐在那里,空落落心里逐渐又盛满了某种东西,他想,自己不能只是等待,太后在冒险,皇太妃在冒险,罗焕章在冒险,那些不知是谁的大臣也在冒险,皇帝怎么能在这里“静候佳音”呢? 房门开了,进来的是太监张有才和宫女佟青娥,脸上有伤和泪水,颤抖着站在皇帝面前。 左吉又改主意了,他在向皇帝示威。 (求收藏求推荐) 第四十二章 第二次腹痛 勤政殿里的气氛正在发生微妙变化,大臣们最初保持沉默,往往一问三不知,看似无能,其实是在给太后一个下马威,让她明白朝廷离不开大臣,等到齐王败局已定,大臣们变得活跃,争相献计,以显示自己并非真的无能,现在,他们开始互相警惕互相提防,说话越来越小心,以免成为齐王的下一个陪死者。 掌权者对叛逆行为向来没有容忍度,采取报复手段时绝不留情,历朝历代如此,某些皇帝甚至会对尚处于萌芽状态的叛逆大开杀戒,这种事情大臣们都能接受,有时候还会借机铲除异己。 太后的野心却超过了之前的大多数帝王,在发布一道表面宽大的诏书之后,她对捉拿齐王余党的监督就一直没有放松,还有越来越严的趋势,就连最为严苛的酷吏也不能令太后满意,她不停地追问细节下达新旨,要求将每一位参与叛逆的人挖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谁也不能受到豁免。 最让大臣们感到不安的是,勤政殿里迎来了新人。 勤政殿是议政拟旨的地方,能来这里办公,意味着进入权力的核心圈,人数没有定员,少则一人,多则十几人,通常来说宰相必定是其中之一,然后是皇帝指定的其他大臣。 从桓帝登基之日起,勤政殿里的格局就没怎么变过,武帝选中的五名顾命大臣成为这里的常客,有时也会召来其他大臣,都是为了解决某一事,事毕遣散。 上官虚是太后的哥哥,一步登天成为南军大司马,在勤政殿也只是待了几天就去常驻军营,太傅崔宏和右巡御史申明志奉命离京,另有大臣临时替代,早晚还是会离开,算不得正员。 太后打破旧格局,引来一位新人。 韩孺子认得的大臣不多,此人算是一位,礼部尚书元九鼎,曾经亲自向皇帝演示登基之礼,并接受了皇帝的第一份“密诏”——转头他就将纸条交给了太监杨奉。 元九鼎消失了一段时间,韩孺子还以为他受到了打压,没想到反而平步青云,成为太后信任的大臣。 作为一名新人,元九鼎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可其他几名大臣却感到如芒在背,心里清楚得很,有新人进来,恐怕就得有旧人出去。 韩孺子在勤政殿里只是象征性地坐一会,通常不超过两刻钟,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也能感受到大臣们之间的紧张与猜疑。 太后压迫得太紧,或许真有许多大臣支持皇帝,他想,心中更踏实一些。 皇太妃也在,经常从听政阁里走出来,替太后询问几个细节,给中司监景耀送去一摞摞诏书。景耀的位置就在听政阁门口,守着一张桌子,宝玺摆在上面。 韩孺子的心跳有些加速,不由得佩服皇太妃,她没流露出任何紧张,随手将诏书放下,等景耀盖过玺章,再随手拿起,粗略地检查一遍,交给不同的太监,太监再转给大臣,大臣也要检查一遍,然后由书吏继续检查,没有问题之后才送到殿外分发给相关衙门。 除了听政阁里的太后,殿内每个人的动作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韩孺子想不透皇太妃怎么才能瞒天过海。 很快,韩孺子不再关心皇太妃和元九鼎,今天,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皇帝在勤政殿里只是件摆设,很少受到关注,只有新人才会忍不住偶尔向皇帝那边望一眼。 礼部尚书元九鼎在一次快速扫视中,发现了异常,他没敢吱声,马上收回目光,继续嗯嗯地点头,可心中的疑惑与好奇已经生根,由不得他无动于衷,于是又望了第二眼第三眼,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装糊涂了。 元九鼎用手指戳身边的吏部尚书冯举,“陛下……” 冯举很不耐烦,可是朝宝座的方向望了一眼之后,他也不能保持镇定了,于是戳另一边的兵马大都督韩星,韩星立刻伸手去戳宰相殷无害。 殷无害定力深厚,就像没有感觉一样,还在念叨两个字词之间的区别,直到被戳了三次,才缓缓转身,抬头望去,眯着双眼,半天没反应。 大臣们都不吱声,可他们的怪异行为引起了太监的注意。 勤政殿里一度有过许多太监,环绕着皇帝,不许大臣接近,如今已经少多了,只剩寥寥七八人,还没有殿内的书吏多,对皇帝仍负看护之责。 左吉很少进勤政殿,离皇帝最近的是名中年太监,回头看了一眼,吓了一大跳,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随即发出孩童般的叫声:“啊……景公景公。” 终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皇帝。 皇帝在流汗,虽已入夏,殿内却还凉爽,皇帝脸上如豆粒般大小的汗珠,肯定不是炎热造成的。 大臣能装糊涂,景耀不能,先是挥手命一名太监去通知太后,自己匆匆跑到皇帝身边,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问道:“陛下……不舒服吗?” 韩孺子捂着腹部,哑声道:“肚子疼。” “肚子……怎么会疼?”景耀的声音发颤了,万一皇帝的疼痛是某人故意造成的,他离得这么近可就是一个巨大错误,万一皇帝真的倒在这勤政殿里,又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知自己还能不能躲过去。 “没事。”韩孺子挤出微笑,他的疼痛是真实的,自从吃了孟娥给的药丸之后,他就经常出现腹痛打嗝等症状,只有头两次比较严重,等他熟练地掌握了逆呼吸之法以后,症状几乎不会显露出来,可是从昨晚开始,他就停止逆呼吸,有意将腹痛引发,在进入勤政殿之后达到顶点。 他的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没事”。 景耀不知怎么应对才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敢再多问,生怕皇帝说出不该自己知道的事情。 皇太妃从听政阁里快步走出,来到皇帝面前,急切地问:“怎么回事?” 皇太妃不了解皇帝的小把戏,流露出的关切是真实的。 韩孺子眉头紧拧,“肚子疼,没关系,这不是第一次,待会就能好。” “不是第一次?上次是什么时候?”皇太妃的声音抬高了一些。 “一个多月前吧,应该是……皇后进宫前的几天。”韩孺子弯腰蜷起,疼得连说话都困难了。 皇太妃眉毛渐渐竖起,转向景耀,“如此大事,为什么没人通知太后?” 景耀茫然,“老奴不知此事,是寝宫里的奴才们知而不报吧?” 韩孺子费力地摇摇头,“不是寝宫,是在凌云阁……哎呦……不怪他们,是朕不想让太后担心,哎呦……” 疼痛实在太难忍了,韩孺子不得不开始运行逆呼吸,嘴里叫得却更加凄惨。 发现皇帝的疼痛似乎与阴谋无关,大臣们全都围上来,在宝座下方跪成半圈,七嘴八舌地慰问。 “召御医。”皇太妃命令道,大家的反应从这时起变得正常了,立刻有两名太监飞奔出殿。 “陛下为何独自忍受腹痛?”太后从听政阁里出来了,跪在地上的大臣和太监膝行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韩孺子抬头看着太后,真想冲过去质问,自己的母亲被带到哪里去了,可他只是用虚弱的声音说:“孩儿尚能……忍受,以为那只是一时之痛,不愿不愿让太后忧心……哎呦。” 太后走到宝座台阶下,盯着皇帝看了一会,转身道:“传左吉。” 左吉已经听说殿内发生的事情,正守在门口,听到太后的声音,立刻扑了进来,四肢着地,爬行数步,连连磕头,嘴里一个劲儿地说:“奴才知罪。” 殿内大臣和太监们的心又都提了起来,谁都知道左吉乃是太后的心腹之人,他有意隐瞒皇帝的第一次腹痛,似乎有点阴谋的味道。 “好大胆的奴才,你即知有罪,当初为何隐瞒不报?”太后真的发怒了,跪在两边的大臣太监头垂得更低,身体缩得比皇帝还要弯曲。 “真的不怪左公,是朕……坚持……”韩孺子为左吉辩解。 左吉自己却不敢辩解,这里是勤政殿,有大臣在场,将责任推给皇帝只会更显罪大恶极,“奴才知罪,奴才一时糊涂,奴才以为陛下只是偶尔……” “你以为?你是御医吗?”太后更怒,她好不容易才将局势牢牢掌握在手中,绝不允许一点小事而引发众多怀疑,“掌嘴,狠狠地打。” 在宫里,没有几个人敢动左吉一根毫毛,在勤政殿,他却只是一名背景复杂的太监,立刻就有两名太监走上前去,一人按肩,一人掌嘴。 没一会工夫左吉脸上就已鲜血淋漓,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该打”,心里清楚,太后非得在众人面前狠狠地收拾他,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可他就是不明白,皇帝的一时腹痛怎会再度发作,又偏偏是在勤政殿里? 御医很快赶到,先向太后磕头,然后跪在皇帝面前为他诊脉,“陛下早膳吃了什么?” 韩孺子的腹痛不那么严重了,声音还显虚弱,“不记得了,与平时好像没有两样。” “嗯,陛下体内气息有些紊乱,可能是积食不畅外加劳累过度所致,今后几天宜食清淡之物,多卧床休息,微臣再开几副药,吃过之后应该不会复发了。” “不是食物的问题吗?”皇太妃问道,她比任何人都要关心皇帝的安危。 御医不敢说死,“应该不是,不过微臣可能要去御膳监问过之后才能确认。陛下不宜在此久驻,应该回宫休息。” 数名太监搭手将皇帝抬出勤政殿,很快有轿子抬来,韩孺子平时都是步行回宫,今天第一次乘轿。 皇帝的腹痛将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韩孺子最在意的却是身边人的反应。 当天夜里,张有才和佟青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向皇帝下跪,露出敬畏的神情。 韩孺子终于有了两名可用之人。 (求收藏求推荐) 第四十三章 无恙 韩孺子享受到无微不致的照顾,整天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药来摇头——可是没用,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药香味,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新药端来,不喝不行,太监们跪在地上哀求,皇太妃好言相劝,皇后临床垂泪…… 皇太妃一天至少要来三趟,每次都要详细打听皇帝的情况,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会离开。 东海王次日一早赶来,一脸的不情愿,可是没办法,他得尽兄弟之谊,不仅要来看望,还要亲自尝药试菜。 汤药虽苦,尝一小口倒还能忍受,东海王受不了的是试饭,平时一块进膳的时候他从来不客气,总是抢着吃,等到必须提前吃一口的时候,他觉得受到了羞辱,“你又没中毒,肚子疼跟崔家也没关系,为什么让我试吃?这是奴仆的活儿。” 每次屋里只剩下兄弟二人的时候,东海王都会低声追问:“肚子疼是假的,对不对?你是怎么做到的?告诉我。” 韩孺子只能笑着摇头,“我哪有这个本事?御医已经看过了。” 御医解不开东海王的疑惑。 又过了一天,皇后从秋信宫匆匆赶来,一进屋就流泪,因为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一听到门外的通报,东海王立刻从床边退开,乖乖地跪在一边,行臣子之礼,皇后没有理睬这位表兄,坐在床边,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 东海王轻声告退,皇后仍然没回头,东海王讪讪地退出房间,不用再为皇帝尝药试饭了。 韩孺子有点同情东海王,只是一点。 在诸多前来看望皇帝的人当中,有一位最奇怪,既没有御医的望闻问切,也不做侍者的各种杂活,只是偶尔进屋站一会,很快就出去。每当他在的时候,皇太妃必然要提起太后,东海王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敬,就连皇后的泪水也更多些。 此人是内起居令,专门记录皇帝在内宫里的一举一动。 韩孺子不了解宫里的规矩,可是觉得内起居令来得似乎太频繁了一些,在他的笔下,皇帝不知会是怎样一个昏庸无道之人。 正是在内起居令的监视之下,所有人的关切都显出几分虚假,他又一次离开,皇后还在抽泣,或许她的悲伤有几分真实,可韩孺子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跟皇后接触很少,除了曾经并肩对付过左吉,没有别的经历。 最关键的是皇后姓崔,若非如此,韩孺子倒是很想将她也拉拢到自己这边。 无论内起居令在与不在,真心实意服侍皇帝的人只有两个。 张有才和佟青娥此前在左吉那里吃了不少苦头,可两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因此又被放了回来,结果次日就传来消息:左吉在勤政殿里被掌嘴,血流满面,回宫之后卧床不起,比他们两人还惨。 造成这一切的是皇帝,虽然张有才和佟青娥也不明白皇帝的腹痛怎么会如此凑巧,但是他们相信一件事:皇帝替他们报仇了。由于不在勤政殿现场,只是耳闻当时的场景,他们的这种想法更加牢固。 两人想得没错,皇帝的确是为他们报仇,但不是平白无故的报仇。 太傅崔宏正在回京的路上,皇太妃虽然从来没有再提起过,但是看她的样子,那四道圣旨必定已经蒙混过关加盖宝玺,并交到了罗焕章手里。 与太后的决战即将到来,韩孺子做不到更多,只希望事情发生的时候,自己身边能多两个可信的人,不至于完全依赖皇太妃和罗焕章的保护。 佟青娥是名柔弱宫女,张有才不到十五岁,又都不会武功,危急时刻所能提供的保护微乎其微,韩孺子这样做只是想表明自己并非坐以待毙。 腹痛的第五天,御医以十足的把握宣布陛下无恙,一切恢复正常,所有人都为此松了口气,连自知没病的韩孺子也是如此,他已经厌倦了躺在床上受别人服侍,迫切希望到屋外透透气。 他只能在泰安宫的庭院里走几圈,身边跟着一大群人,个个伸出双手,好像皇帝是名正在学习走路的孩子,需要他们随时搀扶。 黄昏时分,多余的人都离开了,吃过饭之后,韩孺子早早上床躺下,翻来覆去,发现自己睡不着,张有才和佟青娥这几天累坏了,一沾枕头就发出鼾声。 韩孺子默默计算,顶多再有五天,太傅崔宏就能回京,百官出城迎接,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肯定也在其中,拿到圣旨的大臣们会在那一刻起事,宣布剥夺两人的印绶。与此同时,另一队大臣会来皇宫,免除中郎将的职务,接管皇宫宿卫,然后兵分两路,一路保护皇帝,一路囚禁太后…… 这是韩孺子自己想象出来的计划,他猜罗焕章的真实计划很可更巧妙一些。 他突然想到孟氏兄妹,这两人武功高强,只效忠太后一人,会是一个麻烦,如果太后手下还有更多孟氏兄妹这样的高手,麻烦就更大了,罗焕章对此有准备吗?他一定从皇太妃那里有所了解…… 韩孺子越想越乱,更睡不着了,烦躁地翻个身,看到不远处有东西晃了一下,片刻之后,张有才和佟青娥的鼾声变得轻微。 “你?”韩孺子一下坐起来。 “嗯。”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声音。 “你去哪了,这么久没来?”韩孺子不自觉地带上埋怨的语气。 “太后派我出宫。”孟娥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感情,“还好我及时赶回来,让你吃第二粒药。” “及时?如果不及时会发生什么?” “没什么,第一粒药白吃,前功尽弃而已。张嘴。” 韩孺子一肚子话想说,可是刚一张嘴,就有药丸被弹进来,他只好咽下去。 “听说你在勤政殿做了一点表演?”孟娥当然知道真相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去哪了?还会再出去吗?”韩孺子问的是另一些事情。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可能会引起我哥哥的怀疑。” “你是替太后出宫杀人吗?被杀的……是谁?”韩孺子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能不担心。 两人答非所问,同时沉默了一会,孟娥先开口:“练内功需要专心,不可多管闲事,皇宫里以强欺弱的事情多得很,犯不着非得为这两人报仇,你这样做可不像皇帝。” “皇帝就该无情无义,坐视身边的人被欺负吗?” 孟娥又沉默了一会,“总之你不要再管闲事。” “内功不能让我活下去,也不能助我成为真正的皇帝。孟娥,你自己就在多管闲事,为什么非要帮我?我掌权的机会比成为……天下第一高手还要低。” 孟娥的回答是在皇帝身上连戳带拍,然后她走了,留下了一句话,“我传你内功,是要给你增加一点机会,也是给我自己一点机会,或许……这是同病相怜吧。十天之内我会再来。” 同病相怜?韩孺子想不出孟氏兄妹到底遇到什么困难,非得需要大楚太后和皇帝的帮助。 孟娥有秘密瞒着他,他也有秘密瞒着孟娥。她说十天之内会再来,可是五天之内他们就可能成为敌人。 不知孟娥用的是什么手法,韩孺子感觉到体内的气息比从前顺畅多了,只是不能持久,在某处突然出现,流动一会又在某处突然消失。 这就是内功吗?他没觉察出有什么好处,脑子里却清静不少,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皇帝的生活恢复正常,但是没去凌云阁听课,而是早早前往勤政殿,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勤政殿里受召前来议政的大臣也比平时多,将近二十人。 太后要向群臣显示皇帝安然无恙。 韩孺子看到了右巡御史申明志的身影,他是顾命大臣之一,前些日子出使关东各诸侯国,刚刚回京,跟他一块出京的杨奉还是不见踪影。 申明志介绍了出使经历,关东诸侯初时还持观望态度,朝廷使节到来之后,大都转变立场,纷纷出兵助战,太傅崔宏能在洛阳击败齐军,有各诸侯的一份功劳,不过也有几名诸侯阳奉阴违,表面接旨,却以种种借口推迟出兵,直到齐军溃散,才匆匆派出军队。 如何对待这些三心二意的诸侯,大臣们意见不一,争论了多半个时辰,太后选择了其中一人的主意:暂不追究,先集中精力将齐国的叛逆者一网打尽。 申明志提到了杨奉,中常侍留在齐国追捕望气者淳于枭。 淳于枭被认为是蛊惑齐王叛逆的首犯,齐王已经伏法,此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孺子觉得奇怪,杨奉心怀大志,为何对追捕一名江湖术士这么感兴趣? 申明志对这件事说得不多,很快转到今天上午最重要的一件议题上:他从北方赶回京城,带来确切无疑的消息,齐王虽败,匈奴各部却不肯退却,频频派出斥候入塞观察,熟知虏情的边地将领们一致认为,今年秋天,匈奴肯定会大举入侵。 大楚与匈奴已经保持了十几年的和平,看来又要打破了。 朝廷的惯例发挥作用,许多大臣都经历过武帝时期的战争,知道如何应对这种事情,于是提出各种建议,由太后定夺。 将近午时,皇太妃从听政阁里走出来,准备宣布太后的决定,在别人眼里她很正常,韩孺子却看出一丝惊慌。 他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太后以为,与其守城待战,不如趁胜出击。太傅崔宏新定齐乱,大军未散,即刻前往北地屯兵,择机出塞,与匈奴一战。” 大臣们都有些意外,韩孺子心里却是咯噔一声,在这个节骨眼太后不许崔宏回京,可不是好兆头,或许她察觉到了危险。 (求收藏求推荐) 第四十四章 牺牲 皇太妃经常来探望皇帝,跟在自己的寝宫里一样自在,盘腿坐在椅榻的一边,宫女在旁边的几案上摆好自带的茶水香炉扇子珠串等小物件,陆续退出,在此期间,皇帝反倒像客人一样站立着。 皇太妃如太后,目前还极少有人怀疑这一点。 张有才和佟青娥也退出房间,皇太妃隔几天就会与皇帝单独交谈一次,众人早已习惯。 皇太妃怔怔地坐了一会,任凭几案上的茶水逐渐凉却,轻声说:“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 “会不会是有人告密?大臣也不都可靠。”韩孺子坐在几步以外的一张圆凳上,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皇太妃流露出不自信。 皇太妃像是没听到,过了一会才看向皇帝,“大臣?有可能,不过太后怀疑的人是陛下。” “我?”韩孺子很意外。 “嗯,她让我来这里试探,看陛下是否知道一件事。” 皇太妃没往下说,韩孺子却已猜出她的话,“我知道,太后派人带走了我母亲。没人主动告诉我,我只好自己打听。” 皇太妃点点头,“那是因为我不想让陛下过于担心。这么说陛下果然还有另一条通道与宫外联系。” “不用告诉太后这件事吧?” “必须得告诉她。” “为什么?”韩孺子站起身,太后只是怀疑而已,没必要主动交待真相。 皇太妃盯着皇帝,“太后已起疑心,消除疑心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一个结果。” 韩孺子愣住了。 “如果太后以为自己扼杀了一起阴谋,或许就会收起疑心,将太傅崔宏召回京城。” “有必要非得等崔太傅回来吗?可以先解除上官虚的兵权,然后慢慢解决崔家,太后就是这么做的。” 皇太妃露出微笑,“我之前的想法跟你一样,可罗师说不行,他在崔府教书,了解崔家的势力有多庞大,崔宏在外面带兵,京城一旦发生变局,崔家恐慌之下会做出什么事谁也预料不到。一定要将崔宏和上官虚同时拿下,才能保证事后平稳,陛下方可无忧。” 韩孺子对朝廷的局面了解不多,无法反驳,只能问道:“太后不是一直在安插上官家推荐的官吏吗?还没有削弱崔家的势力?” 皇太妃笑道:“崔宏带兵打仗,不给他一点甜头,他怎么会尽心尽力?上官家每任命一名官吏,崔家至少也要安排一名,相比从前,崔家的势力不仅没有削弱,反而更强了,若非如此,崔宏也不会同意率军北上。眼下的局势是两家外戚并强,共同蚕食大臣的地盘,只动一家,另一家绝不会坐视。” 皇太妃又陷入沉思,“太后做出决定之前甚至没有告诉我,难道……不,不可能,她不会怀疑我。但她这一招的确高明,第一,扰乱了罗师的计划,第二,推迟论功行赏,阻止崔家势力继续扩大,第三,与匈奴的战争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崔宏就算战胜,也要将军队暂留边境,只身回京。” 韩孺子想不到这么多,只是更觉得太后是名强大的对手,“这么说来,太后支走崔宏很可能与咱们的计划没有关系,只是巧合而已,更用不着将我的事情告诉太后了。” “不能大意,太后还没有特别关注陛下,这是好事,可她哪怕只是扫了一眼,也要给她一个回答,如果我问不出真相,她就会派别人来,恐怕到时候会问出别的秘密。” “你以为我守不住你们的计划吗?” 皇太妃笑着摇头,“我相信陛下,但我更相信太后的手段,陛下的母亲还在她手里呢。而且,做出牺牲的不只陛下一个人。” “还有谁?” “陛下前日写了四道圣旨。” “嗯。” “有两道是一样的,都是要将上官虚免职。” “嗯。” 皇太妃停顿片刻,“罗师要交出其中一道。” 韩孺子大吃一惊,“什么?” “而且那上面会写上名字,好让太后有人可抓。” 韩孺子更吃惊了,“真有这个必要吗?太后……对咱们的计划应该不知情吧。” “陛下深居宫中,对外面的事情了解不多。借着铲除齐王余党的势头,太后在朝中广撒耳目,到处打探消息,陛下或许还不知道,如今勤政殿只是拟旨之所,太后每日下午在广华阁召见另一群大臣,专门商讨捕贼事宜。那几位大臣皆是有名的酷吏,人称‘广华群虎’,没有他们探听不到的秘密。” 韩孺子当然不知道这些事,终于明白勤政殿里的大臣们为何忐忑不安了,“由谁交出圣旨?那上面要写谁的名字?” “罗师亲自交出圣旨,以此换取太后的信任,同时也要承担天下骂名。至于上面的名字,罗师没有告诉我,他说,此人自愿为陛下尽忠,死而无憾。” 韩孺子无可反驳,大臣已经准备好牺牲,他实在没有理由藏私,可是就这么出卖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实在太难,他犹豫了好一会仍不能拿定主意,最后问道:“罗焕章交出圣旨,岂不是将我也出卖了?太后一看就知道那是我写的。” “没错,可陛下暂时承受得起,太后需要陛下以稳住群臣,除了将陛下看得更紧一起,暂时不会采取严厉手段。” “上面的玺印呢?怎么解释?” “那张圣旨本来就是备用,我没有拿去加盖宝玺。太后将会知道的事情是这样:陛下写好圣旨,交给罗师,罗师犹豫之后没有转交给大臣,而是交给中司监景耀。” “圣旨上写谁的名字,谁就是将母亲被抓的消息转给我的人,这应该很合理吧。” 皇太妃寻思片刻,稍点下头,笑道:“合理,陛下口风如此之严,我们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韩孺子稍稍松了口气,起码不用出卖东海王和花虎王,那位大臣既然自愿尽忠,那就将责任全推在他一个人身上吧。事成之后,如果此人还活着,韩孺子希望能重重奖赏。 “我会尽快与罗师联系,告诉他陛下的计划,我想他会同意的。” “你是怎么与罗焕章联系的?他几天才进一次宫,而且只到御花园里的凌云阁。”韩孺子好奇地问,他为了得到母亲的消息而费尽心机,皇太妃却好像能随时联系到宫外的罗焕章。 “我的口风也很严。”皇太妃笑道,起身准备告辞,“用不了多久,陛下就将掌握生杀予夺之权,几句话决定千万人的生死,请陛下习惯某些人不得已的牺牲。” 皇太妃离去,宫女们进屋收拾东西,对皇帝看也不看一眼。 韩孺子坐在圆凳上,也不看他们,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一名无辜的大臣就要为他做出牺牲,唯一的目的只是吸引太后的注意,解除她的疑心,韩孺子不知道决定千万人的生死是什么感觉,但他相信,那跟眼下的处境完全不同。 其他人都退下了,只剩张有才和佟青娥过来服侍皇帝就寝,韩孺子盯着两人,问道:“朕可以信任你们吗?” 太监与宫女互视一眼,目光中既有惊讶也有坦然,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两人同时跪下,佟青娥道:“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张有才急促地说:“小奴早就等着陛下这句话,陛下说吧,小奴什么都敢做。” 韩孺子反而意外,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佟青娥低头,眼中含泪,张有才抬头愤愤地说:“左吉恨上我们了,这两天派人警告我们,说是等他伤好再来算账。梁安已经被左吉逼得悬梁自尽,反正是个死,我们愿为陛下而死。” 严格来说,梁安自杀,皇帝要负责任,他去“捉奸”,才导致左吉惊恐,为抹去罪证而逼死梁安,想到这一层,韩孺子心中反而镇定,皇帝就像是行走在闹市区里的巨人,落下的每一脚都可能踩死某个人,或者导致人群慌乱自相践踏,即便如此,人群还是会主动拥到巨人身边。 牺牲是难免的,关键是让牺牲有价值。 “朕要让你们做一件事。” 张有才和佟青娥匍匐在地,韩孺子想了一会,觉得还不能给予两人太重要太危险的任务,他们的忠诚尚未经受考验,而且好不容易拉拢到两人,不能随便浪费掉,“事情很简单,也不着急,你们慢慢打听,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陛下放心,我们都是从小进宫的,知道这里的规矩。”张有才兴奋得脸有点红,佟青娥沉稳多了,止住眼泪,认真地看着皇帝。 “皇太妃身边的某人,或者是皇太妃经常联络的某人,能随时与皇宫以外联系,朕想知道是谁。” “能随时与宫外的人联系,这可是不小的本事。”张有才显得很迷惑,马上叩首道:“三日之内,小奴和青娥姐一定找出此人。” 佟青娥年纪大,比较谨慎,“此人恐怕不是普通宫奴,有可能是宿卫将领,咱们应该多去那里打听。” “不要冒险,不限时日,你们想着此事就行。” 张有才笑道:“陛下无需担心,宫里的奴婢自有渠道,绝不会让皇太妃或是太后发现的。” 韩孺子对这个“渠道”很感兴趣,但是没有追问,互相取信要一步步来,不能操之过急。 这一晚,他睡得很踏实,次日一早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还是那名自愿牺牲的大臣,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那人真是自愿的吗? (求收藏求推荐) 第四十五章 母亲的话 (刚发现,本周上三江推荐了,希望大家能去投下票,三江在起点页面上方。谢谢。) 罗焕章缓步走进房间,步履威严,一身布衣,却有扶剑挎弓的大将军士气势,他向皇帝行礼时从不一躬到地,而是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微微躬身,双手在眼前作揖,既简单又庄重,还有一丝古意。 今天来的太监比较多,八个人在门口站成两排,不行礼,也不吱声,颇显倨傲。东海王很吃惊,目光警惕地扫来扫去。 中司监景耀走进来,小步趋至东海王身前,低声道:“殿下跟我走。” “去哪?”东海王双手握拳,按在书案上。 “请跟我走。”景耀加重语气。 东海王不太情愿地起身,看了一眼皇帝,撇了一下嘴,跟着景耀走了。 韩孺子正襟跪坐,直视罗焕章,很明显,那道备用的圣旨已经交上去了。 “今天,草民为陛下讲一段和帝的事迹。”罗焕章开口道。 和帝是烈帝之子武帝之父,承前启后的一位皇帝,在位期间天下无事,府库充盈百姓安乐,边境虽有小患,和帝也只是命令地方固守,从未主动挑战。 和帝是一位明君,毕生却有一件憾事。 和帝并非烈帝生前指定的太子,而是烈帝死后由大臣们从各方诸侯当中选出的继位者,登基之初,秉持谦让,极少与大臣发生争执,并且谨守烈帝的遗志,刻意压制外戚的势力,无论太后怎样哀求,舅家无一人封侯得官,只是赏赐大量金钱而已。 和帝在位第七年,太后离世,生前长叹:“外戚皆凭后妃而贵,独花家因我而处卑位,待我死后,以布蒙面,无颜见父母于地下。” 和帝闻言大恸,即于病床前封花氏三人为侯五人为郎。 花太后含笑而逝,和帝却一直引以为憾,终其一生优待舅氏一家。历经武帝桓帝思帝,及至今上,花家仍有俊阳侯一支留存。 “孝子惜时,莫待父母长辞方才悔恨,惟陛下再三思之。”罗焕章行礼,上午的课算是告一段落。 韩孺子听得也比平时都要认真,问道:“有功者封赏有能者擢升有德者褒奖,非此三者,怎可为官以助天子治国?和帝于床前尽封舅氏,令太后含笑,置大楚江山韩氏列祖列宗于何地?” 门口的两排太监脸色微变。 罗焕章目光微垂,马上又抬起来,正色道:“孝出于心,唯孝者可与论大义,帝王之孝惠及天下……” 韩孺子知道罗焕章要说什么,不客气地打断他:“如此说来,朕贵为天子而弃生母于不顾,实乃天下最不孝之人。” 太监们脸色大变,罗焕章是皇帝之师,按礼可以不跪,这时却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下头,起身说道:“孝发乎心而守于礼,于礼,太后即是陛下的母亲。” 韩孺子抓起案上的一本书向罗焕章掷去,大声道:“罗焕章,你有何面目再见弟子亲友?” 太监们再不旁观,前排四人一拥而上,按住皇帝。 罗焕章不动,任凭书卷砸在胸前,冷冷地说:“罗某弟子无数,未有如陛下之不肖者。辟远侯已承认罪行,陛下反思,此举可对得起太后对得起天下人?” 韩孺子在太监们手中大嚷大叫,演了一场好戏,没人让他这么做,他只是觉得这样更真实一些,而且他需要一场发泄。 原来被牺牲掉的大臣是辟远侯,他从关东战场回来没有多久,正在家养病,平时交友极少,因他而受牵连的人或许也会少一些。 皇帝没有去勤政殿,被送回了泰安宫,房里时刻都有至少四名太监守着,张有才和佟青娥只能偶尔进来一趟,做完事情立刻就得退出。 韩孺子不再折腾,躺在床上,好奇太后接下来还会采取什么手段。 午膳被取消了,算是给皇帝的一点小惩罚。 傍晚,佟青娥端进来一盘饭菜,太监们检查之后才允许她送到皇帝面前。韩孺子很快吃完,怒气冲冲地对佟青娥说:“贱婢,是你坏朕的大事?” 佟青娥慌张退下,但是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表示明白皇帝的用意,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皇帝对谁凶恶谁就越安全。 韩孺子吃饱了饭,冲着几名看守太监大声道:“你们敢将名字报出来吗?朕记得你们的长相,日后……日后……” 他在回想东海王的语气与用词,这进门外进来一人。 左吉的脸上还有青肿,没办法露出他那讨人喜欢的微笑,面对皇帝,他也不想笑。 两人对视了一会,韩孺子心中多少有一点惴惴,要说皇宫谁最恨皇帝,非此人莫属。 “陛下胆子不小。” “不如左公。” “陛下不怕祖宗之法吗?” “左公不怕梁安夜里托梦吗?” 左吉哼了一声,“陛下省下伶牙俐齿吧,我带陛下去见一个人。” 韩孺子心中一动,“谁?” 左吉没有回答,转身带路,几名太监走来,像押送犯人一样护在皇帝两边。 韩孺子迈步跟上,屋外,张有才等十余人跪在地上,全都噤若寒蝉。 泰安宫外还有一队太监和侍卫,将皇帝围在中间,他更像囚犯了。 一队人步行,拐弯抹角,经过一道又一道门户,离泰安宫越来越远,却没有前往太后居住的慈顺宫。 韩孺子的心怦怦跳,隐约猜到自己要见谁了。 在一条幽深的小巷尽头,皇帝被送入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屋内摆设简单烛光昏暗,比普通人家还要朴素,一名妇人正坐在烛光下发怔。 韩孺子顾不得许多,扑到妇人面前跪下,抱住她的腿泣不成声。 “陛下莫哭。”这是母亲的声音,却有几分冷淡。 左吉就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母子相见。 “母亲。”韩孺子抬起头,想不到当日一别,居然会在这样一个地方再见。 “陛下又长大了一些。”王美人的声音仍有一些冷淡,却不由自主地抬手要去抚摸儿子的脸,堪堪碰到时又缩了回去,微笑道:“陛下是大人了,怎么还哭得像个孩子似的?” 韩孺子擦去眼泪,“孩儿让母亲受苦了。” “陛下万不可说这种话,陛下至尊之体,应以天下为念。太后仁慈……” 韩孺子将手从母亲膝盖上收回,“太后……母亲见过太后了?” 王美人点点头,“见过了,是太后将我接进宫。” “让您住在这种地方?”韩孺子左右打量,屋子里的摆设实在过于简单,连张床都没有。 王美人笑了笑,“我是今天才搬到这里的,陛下……陛下若是真的关心我的生活,就该当一名好皇帝。” “什么是好皇帝?”韩孺子越来越觉得母亲的话怪异。 “好皇帝会听太后的话,不会背着太后做任何事情。” “然后呢?等着太后将咱们母子……”韩孺子说不下去。 王美人摇头,“太后不是陛下想象的那种人,她很仁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陛下着想,再等几年,陛下就能亲政,到时太后将会退居内宫,我也能……我也能经常见到陛下了。” 韩孺子根本不相信太后的许诺,可是当着左吉的面,他不能反驳,“母亲,我该怎么做?” “不要再叫我母亲,太后才是陛下的母亲。”王美人的声音在发颤,停顿一会,再开口时恢复正常,“从今以后,陛下要听太后的话,大楚需要一位继嗣,陛下……陛下虽然年幼,也当勉力为之。” 站在门口的左吉冷冷地插上一句,“王美人请陛下回去之后早行夫妻之道,为大楚诞下太子。” 韩孺子扭头愤恨地看了左吉一眼,对母亲说:“孩儿……尽力。” “不是尽力,一定要做到,唯有如此,陛下与我才有再聚之日。” 左吉催道:“话已经说清楚了,陛下请起驾吧。” 韩孺子仍跪在地上,两名太监从外面进来,搀扶皇帝的双臂。 “母亲,我一定会接您到身边。” 王美人露出笑容,眼看着儿子被带走,大声道:“记住为娘的话,一定要记住。” 韩孺子郑重地点头,推开太监,自己走了出去。 皇宫里的深夜跟外面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提灯笼的人更多一些,有一股不知名的花香在巷子里飘浮,若有若无,韩孺子深深地吸进一股空气,暗暗发誓,就算死,也要与太后放手一搏,他要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 只有他能听懂王美人的弦外之音,“为娘的话”不是指今天所说的一切,而是当初韩孺子被杨奉带走时,母亲贴在耳边嘱咐的话:不要相信宫里的任何人,也不要得罪任何人。 此时此刻,前一句话比后一句话更重要,母亲进宫了,所以她的话也不能相信,太后不会放过他们母子,他必须反抗,而且得尽快。 左吉跟在皇帝身边,轻声道:“陛下满意了吗?” 韩孺子咬着嘴唇走出一段路,扭头对左吉说:“带我去秋信宫见皇后。” 左吉伤势未愈的脸上挤出一个丑陋的微笑。 (三江投票规则: 1在页面领取三江票后,起点经验值达到5000分的用户可以进行投票。此条规则似有变化,希望有经验值的读者都能试一试,或许也可以投票。 2三江投票时间为每天14:00至次日14:00,每个账号24小时内只能进行一次投票。 3用户领取的三江票不可累加,每24小时自动清零一次。 4每台电脑只允许一个账号进行投票,多账号投票视为刷票。) 第四十六章 背上的字 皇帝在秋信宫过夜是件大事,不能说去就去,韩孺子先回泰安宫沐浴更衣,左吉一直留在皇帝附近,来回逡巡,偶尔懒洋洋地打个哈欠,不耐烦地斥责张有才或者佟青娥:“动作快点,贱婢,宫里养的狗也比你听话。陛下安心,我会替陛下教训他们的。” 左吉自说自话,没人应声,他因此越发得意。 趁着左吉不注意的时候,张有才向皇帝微微摇头,他还没有打探到皇太妃是如何传递消息的。这才是第一天,韩孺子并未寄予太大的希望,于是眨下眼睛以示安慰。 佟青娥专心帮皇帝更衣,没有做出任何暗示,却于最后一刻在皇帝背上飞快地写下一个字,怕皇帝感觉不出来,她又写了第二遍。 这个字的笔划不多,韩孺子却没认出来,左吉在场,也不能开口询问,只好装作懂了,出发前往秋信宫。左吉拦住佟青娥和张有才,扬着眉毛说:“用不着你们了。” 佟张二人退后,留在皇帝的寝宫里,面面相觑。 皇后已提前得到消息,正在秋信宫中盛装等候,两人入座,对面吃了几杯酒,数名宫女轮流上前拜贺,仪式虽然简单,也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然后两人方能进房休息。 脱掉外衣,皇后身上最后一点成年人的气质也消失了,她只是一名干瘦的小女孩,坐在床边扭捏不安,全没有当初质问左吉与女官时的干练与豪气。 韩孺子侧身坐在床边,离皇后保持一段距离,盯着她看,心中犹豫不决。 皇后扭头瞧了皇帝一眼,被他脸上的神情吓到了,皇帝拧着眉咬着嘴唇,像是在深思熟虑,又像是要跟谁拼命。 “陛下……” 韩孺子被叫醒,“啊……抱歉,我在想……我在想……”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转念一想,自己实在没必要拐弯抹角,大不了在险境中陷得更深一些,“我能信任你吗?” 皇后先是困惑,随后露出坚毅的目光,点头道:“我是陛下的皇后,永远都是,陛下可以信任我。” “好。”韩孺子还是没有马上开口,起身走到门前,侧耳倾听了一会,外间悄无声息,宫女在这种时候应该不敢乱动,更不敢偷听。 他走回床边,“告诉我,崔家到底有何打算?” 皇后更困惑了,也站起身,比皇帝矮了一小截,“崔家……我家……陛下是在怀疑什么吗?” “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提示。” 崔小君才只有十二岁,可她受过良好的教育,懂得的事情不少,大致明白皇帝的意思,认真地说:“我知道,崔家的势力太大,已经影响了朝堂的稳定。我是大楚皇后,无论陛下想做什么,我都会站在陛下一边。” 韩孺子微微一笑,“我现在能做什么?问题是……有人对我说过,一个人可以自私,但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 皇后也笑了,“对陛下说这种话的人可有点胆大妄为,不过我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我感到疑惑,我知道太后和大臣想要什么,还知道其他很多人的想法,可我不知道崔家在想什么。崔太傅……你父亲带兵在外,将你送入皇宫,明知道太后在步步紧逼,他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崔小君静静地看着皇帝,这名少年不仅是大楚天子,也是她的丈夫,在她受过的所有教育当中,顺从都是核心之义,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全盘接受,从未想过为什么,现在更不会想。 “我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父亲曾经有过野心,想将他们培养成为了不起的人物,结果——在我出嫁的头天晚上,两个哥哥喝醉了酒,当众厮打,谁也劝不住,母亲不得已,从后堂出来,哭着求他们住手。这样的兄长,陛下以为他们能有什么深谋远虑?崔家希望一直掌权,为的是享乐,听说我要当皇后,全家人兴奋至极,挂在嘴上只有一句话‘崔家又能稳当十几年了’。” “他们不知道你要嫁给一名傀儡皇帝吗?”韩孺子难以想象太后一直当成大敌对待的崔家会是这样一群人。 “他们只在意皇后两个字,然后就专心享乐去了,家族中倒是有几个明白人,但也成不了大事,只有我父亲……” “据我所知,崔太傅是太后唯一忌惮的人。” 皇后轻叹一声,“父亲总是不满足,他倒没有更大的野心,只是总觉得崔家的地位不稳固,常说富贵得之太易失之必速,如不预作谋划,只怕崔家将会一败涂地,可是家里只有父亲一人忧心忡忡,每每感叹四个儿子都白生了,不如一个外甥。” “外甥……是东海王吗?”韩孺子有点吃惊,心里猛地一震,全身出了一层细汗,他想起来了,佟青娥在他背上写的就是一个“东”字。 “嗯,是他。”皇后脸色微沉,似乎不太喜欢提起这位表兄。 “真是东海王?”韩孺子又问一遍,上前一步,心里感到难以置信,同时又有无数念头冒出来,告诉他这就是真相。 “他很聪明,父亲非常欣赏他,可要我说,他聪明得过头了。” 韩孺子越来越惊讶,呆呆地说:“东海王很喜欢你。” “呸呸。”崔小君往地上啐了两口,小脸涨得通红,皇后的端庄一下子消失了,“他在胡说八道,他……就因为母亲随口说过一句要亲上加亲,他就当真了。可他是个混蛋,我们姐妹几个,还有亲戚家的姐妹,都被他看中了,他说……等他当皇帝了,要将我们都接进宫当皇后和嫔妃,大姐前年成亲的时候,他还发了一通脾气。而且他最喜欢的人不是我,是三姐,他说要让三姐当皇后,我不肯顺着他,所以只能当妃子。” 韩孺子能想象出东海王发脾气的模样,可他还是不明白,“崔太傅……你父亲赏识东海王这样的人?” 皇后点点头,“说得更准确一点,父亲赏识的是东海王的母亲我的姑母,父亲常说他这个妹妹是家里最聪明的人,当年就是她看出桓帝有机会成为太子,因此执意要嫁过去,即使不当王妃也愿意。东海王的脾气古怪了一点,但是跟姑母一样聪明,过目不忘,主意也多,罗师当年本不想在我们家教书,可是与东海王见过一面之后,就决定留下了。” 韩孺子脑子里轰轰地响成一片,开始还不敢相信,逐渐清醒过来,越来越相信皇后说的都是真话。 “怪不得我说不碰你的时候,东海王立刻就同意了,还强调个不停,他怕你对我说出真相!” “陛下不想碰我?”崔小君睁大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总算明白皇帝为何一直不肯靠近自己。 韩孺子脸色微红,“那是为了对付太后……” “姑母和母亲的确一再叮嘱我,在皇宫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东海王,可是对陛下,我不能隐藏。”皇后坚定地说。 韩孺子感激地笑笑:“哦,罗焕章是从东海王母亲那里得知太后与皇太妃……” 事情一下子变得清晰了,东海王常年住在崔家,他的母亲却一直留在王府里,直到桓帝登基,才不得已搬出皇宫,她肯定看出上官氏姐妹暗中不合,没准早就与皇太妃有过联系。 还有那四道圣旨,韩孺子心中一紧,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 一道圣旨已被交给太后,缓解她的疑心,令皇帝更加孤立,很可能还要借此打击崔家的敌人。 “崔家跟辟远侯有仇吗?”韩孺子问。 皇后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父亲不对家里人说外面的事情。” 韩孺子越想越明白:罗焕章手里还剩下三道圣旨,罢免太傅崔宏的圣旨根本不会拿出来,它就是用来蒙蔽皇帝的,另外两道圣旨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一道解除上官虚的兵权,一道接管皇宫宿卫,然后一切水到渠成——崔家将会再度掌握大权,这回的根基更稳,因为皇帝将是在崔家长大的东海王,皇后还会是崔家的女儿,至于哪一个并不重要。 “原来如此。”韩孺子喃喃道,崔家以退为进,其实已经在太后身边藏着一把刀,皇太妃与罗焕章之间的联系者就是东海王,每次在凌云阁听课之后,他都走在后面,完全有机会与罗焕章互传信息。 于是,每个人的私心都暴露无遗。 皇太妃不止是要报仇,还要代替姐姐当太后,可她怎么能让崔家得势之后还能遵守承诺呢?东海王有自己的母亲,用不着像韩孺子一样认别人为母。 罗焕章立下大功,号称不愿做官的他,将成为新皇帝最感激的人之一,他是继续以布衣的身份辅佐皇帝,还是一步登天位极人臣? 韩孺子挺了挺身子,忽然想起佟青娥,皇太妃当作秘密的事情,宫女却只用一天时间就打听到了。 韩孺子头有点痛,抬手轻轻敲了两下,张有才说过,宫里的奴仆自有渠道,连太后也不知晓,或许他们能帮皇帝? 孟娥她说很快会再来送第三粒药丸,在皇帝最危险的时候,她愿意出手换取更稳妥的报答吗? 还有皇后,虽然是崔家的人,却已证明自己愿意站在皇帝一边,或许也能做点什么。 韩孺子越想越乱,不由得说道:“杨奉究竟在做什么啊?”他迫切地需要指引。 同一时刻,杨奉也想着皇帝,归心似箭。 (一些读者询问如何投三江票,说明如下:只能在电脑端投票,进入起点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 第四十七章 追捕 白马县比邻齐国,地势一马平川,最近几个月可不太平,先是齐王派人来征兵,县令闭城自守,胆战心惊地捱到齐王兵败,又要防备余贼入界,不等稳定下来,朝廷派出的捕贼大吏趾高气扬地来了——这些人在京城是无名小卒,到了这里就是大吏。 县令焦头烂额,心中颇有不满,总觉得能保住县城应该是大功一件,没受到奖赏也就算了,反而还要接受刀笔吏的轮番盘问,好像犯了大罪一样,他真想大声发问:齐军势如破竹的时候,你们在哪? 县令不敢开口,连想一想都要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今天,他尤其要堆出满脸笑容,迎接一位特殊的客人。此人并非官吏,而是一名太监。 午时刚过,官道上驰来一队人马,大概二三十人,没有旗帜,也没有开道的鼓乐,速度极快,不像是上方钦差,倒像是传送急件的驿卒,可看他们的穿着确实是一队太监,其中或许还有一些侍卫,很少进京的县令认不出来。 “这么快?”县令从刚搭成不久的路边凉棚下走出来,吃惊不小,他早晨才接到上司公文,自以为动作很快了,没想到这边刚刚准备好,钦差就到了,还好出来迎接得早,要不然会犯下大错。 县令匆忙整理官服,命令手下赶快列队,挥手示意师爷将棚内的茶水撤掉,绝不能让钦差以为他在这里只是喝茶而已。 钦差队伍到了,数十匹马骤然停止,扬起的灰尘逐渐扩散降落,县令不敢躲避,带领众人在尘土中跪下,“白马县恭迎钦差……” “免礼。”马上的声音冷淡而高傲,倒是颇符合钦差的身份。 杨奉不记得自己到过多少地方了,这些天来,他风尘仆仆地一直四处奔波,为了节省时间尽快上路,只带了二十几名随从。 他在追捕一个人,在杨奉眼里,此人十分关键,甚至比叛逆的齐王还重要。 为了这名逃犯,杨奉不得不暂时放弃皇帝,他还有一个想法,想看看皇帝能否在宫中自立是否值得他以后付出更多心血。 “弓手备齐了吗?”杨奉坐在马上问道,他没时间跟地方官吏周旋,必须做出居高临下的架势,才能做到速战速决。 县令从接到这个要求的时候起就感到疑惑,不敢多问,马上道:“齐了,就在那边待命。” 杨奉看到了,拍马向前,随从跟上,只有一名太监留下,下马向县令展示文书,让他签字盖印,尽快完成该有的程序,县令手忙脚乱,他已经安排好筵席与礼物,可是都在县城里,怎么也想不到钦差是个急性子。县令的官印不在身边,只得命师爷即刻去取,心想这位太监钦差不是来打秋风的,要办的事情肯定不小。 百余名县兵列队而站,队伍参差不齐,很多人的穿着与普通农夫没有区别,身无片甲,手里倒是都握着硬弓,斜挎的箭囊里存着七八支箭矢。 杨奉并不意外,他所过之处,各地兵卒大都如此,像样一点的精兵都被征发,跟随太傅崔宏去北方迎战匈奴了。 县尉匆匆跑来,他跟县令待在一起,没有马,因此落后,迎着扬尘,气喘吁吁地对马上的钦差说:“上差……咳咳……这些都是……咳……从各乡调来的……咳……箭士,还有一些正在赶来,到今晚……” “这些人就够了。”杨奉求快,对众县兵大声道:“待会每人试射三箭,平直稳重可达八十步者,赏银五两。” 本来茫然无措的县兵一下子兴奋起来,纵声欢呼,县尉红着脸挥手,命令士兵闭嘴,不得在钦差面前无礼。 杨奉不在乎,他已经见惯地方上的随意与混乱,白马县算是不错的了,数名随从前去摆放简易箭靶,杨奉问县尉:“你熟悉本地人物风俗吗?” 县尉连连点头,“熟悉,下官就是本县人氏,为吏二十余年,地方上的缙绅,没有我不认识的。” 杨奉拨马走出一段距离,给县兵腾出射箭的地方,然后停下,对跟上来的县尉说:“我要打听的人不是缙绅,是位豪杰。” “豪杰……不知是哪一位?” “赵友。” “赵友?”县尉面露茫然。 “人称千金璧的那个赵友。” “哦,白马赵千金,当然认识,上差为何打听他……” 杨奉敏锐地注意到县尉目光中的一丝慌张,这就是他为何一定要速战速决的原因,地方官吏与豪杰大都有交往,晚一步,消息就会被泄露出去。 “赵友窝藏钦犯,我奉皇帝之命亲来捉拿,违逆者灭族,通风报信者,死罪。” 县尉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白马县民风淳朴,没人敢与钦犯勾结……我再去调些兵马。” “不用,这些人足够。”杨奉看向正在轮流射箭的县兵,重赏之下,颇有几位射得既远又直,是否能中靶他倒不在意。 县尉脸上青红不定,终于壮起胆子说:“上差或许有所不知,赵友人称‘千金璧’,乃是双臂有千斤之力的意思,并非千金之璧玉,他为了附庸风雅才改为‘璧玉之璧’。” “我听说过。”杨奉早已摸清赵友的底细。 县尉更显恐慌,“不仅赵千金力大无穷,他还有一群兄弟,惯常舞刀弄剑,这个……这个……不好对付啊。” “江湖功夫,不足为惧,只要你们听从命令就行。” “听,下官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违令。” 杨奉冷淡地嗯了一声,等了一会说:“若能拿住赵友窝藏的钦犯,大功一件,赏银至少千两,若是主犯,十万两,官升数级不在话下。” 县尉立刻笑逐颜开,原本还有几分犹豫,现在就算是去抓捕自己的亲兄弟,也顾不上了。 试射很快结束,勉强凑足六十名合格的士兵,随从太监立刻分发赏金,每人五两,得到的人昂首挺胸,没得着的人垂头丧气。 杨奉一行共有二十六人,马匹却有四十匹,分一匹给县尉,命他带路,前去围捕白马县豪杰赵友,却暂时不告诉县兵们去处。 钦差带着士兵扬尘而去,县令站在路边,捧着公文茫然遥望,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敢离开,只好留在原地,等师爷将官印取来。 赵友家在城外七八里的庄上,县尉熟门熟路,一点远道也没绕,望见庄园之后,杨奉停下,等后面的县兵跟上。 县尉道:“兵太少,围不住庄园,不如让下官独身进庄,劝说赵友投降,交出钦犯,倒也省事。” “不必,你带兵在正门前列阵,听我命令,齐射即可,其它事情不用你们管。” 杨奉扭头示意,大部分随从下马,分批出发,把守庄园四方,只有六人留下保护中常侍。 县尉再不敢插话,隐隐感到这名钦差与众不同,虽是宫里的太监,对江湖上的事情却好像很熟。 县兵跟上来,在正门前站成两排,弯弓搭箭,庄里已经发现异常,大门紧闭,偶尔有人探头,很快就缩回去。 县尉急于立功,得到钦差的许可之后,催马上前,大声道:“赵千金,你犯事了!速速投降,交出钦犯,或可饶你不死,若不然……哎呦。” 庄园墙头有人影一闪,县尉抱头,调转马头疾跑回来,一手捂脸,鲜血从指缝里流出,“贼人用暗器。” 贼人不只用暗器,庄园大门突然敞开,十余人挥舞刀枪冲出来,嘴中呼喝,带头的是一名壮士,三十岁左右年纪,****上身,胳膊上刺着龙形,双手各握一柄大铁锤,怒声大叫:“挡我者死!” 赵千金在白马县颇为知名,连县尉都惧他几分,一见他冲出来,心中立生怯意。 杨奉却不在意,他得到确切消息才赶来此地,知道庄里没有多少人,他也不想与这些亡命之徒比试拳脚刀剑,当即下令:“弯弓。” 钦差监督,又刚领过赏银,县兵们即使心里恐惧也不敢后退,马上拉开弓弦,等待发射的命令。 杨奉眼看着赵友等人张牙舞爪地扑来,已经进入八十步之内,也不肯下令。 一名县兵太紧张了,手一松,放出一箭,没有准头,从敌人头顶飞过去。 杨奉喝道:“稳住!待命!” 十几名江湖豪杰越迫越近,其中一人不停挥手,掷出飞刀,射到杨奉身前的暗器都被随从侍卫拦下,县兵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两人中镖,倒地惨叫。 杨奉仍不下令,县尉吓得脸色又白了。 相距不过四十步,赵千金身上的龙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杨奉终于喝道:“放箭!” 五十几箭应声而发,这个时候准头不重要,箭矢如雨,顷刻间就射倒了七八人,剩下的六人愣了一下,其中五人转身逃跑,赵千金却将双锤舞得更快,继续前冲。 “弯弓!放箭!”杨奉的第二轮命令下得快,县兵们几乎跟不上,只有三十多人及时射箭,但已足够,赵千金连中数箭,扑通倒下,逃跑者也中箭,跑出没多远,迎上埋伏的钦差侍卫,一刀一个都被杀死。 整个围捕过程不到两刻钟,只有县尉和两名士兵受伤。 杨奉带来的侍卫早已翻墙进庄,没过多久,持刀冲出大门,拖着一名男子。 县尉很好奇什么样的钦差能让宫里派人来追捕,一眼看去,那人宽袍大袖,不像是亡命之徒,也不像本地人。 杨奉跳下马,走到犯人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说:“你不是淳于枭。” 犯人大笑,“家师神通广大,你们永远也抓不到他!” 杨奉很失望,一名侍卫手起刀落,犯人头颅落地。 县尉又被吓了一跳,正想下令县兵入庄搜查余犯,被箭射中的一名豪杰大声道:“我知道淳于枭在哪,我知道,快救我!” 杨奉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惶恐万分的脸,“在哪?” “救我……” “说出来,饶你一命。” “我我偷听到他们说话,淳于枭已经潜入京城,说那里……那里有一股新天子气升起。” 杨奉心中一震,突然明白自己上当了。 (一些读者询问如何投三江票,说明如下:只能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起点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 第四十八章 江湖人的报仇 暴雨倾盆,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将道路淹没,慢慢地,雨小了一些,却有绵长之势,看样子会一直下到夜里,一群原本只是暂避暴雨的人,被困在了驿站里。 杨奉坐在屋子里,敞开门,看到雨水扫进来也不在意,今天无论如何是不能上路了,只能等到明天,希望一切还都来得及。 望气者淳于枭为何潜往京城?对他来说,那里正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所谓的“新天子气”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淳于枭又找到了新的蛊惑目标?杨奉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可能。 外边传来一阵喧哗,雨声虽大,却也压不住叫喊声。 四名随从与杨奉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其中一人看了中常侍一眼,冒雨出屋,很快回来,躬身道:“三名乡农想进来避雨,被驿丞拦在门口,因此争吵。” 杨奉嗯了一声,没有放在心上,随从刚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杨奉改了主意,“召他们进来。” “是。”杨奉的随从都是他亲手培养的亲信,对他言听计从,从来不会多问一个字。 没多久,三名农夫跟着随从由雨中走来,站在门口不敢进屋。 三人年纪差距颇大,老的六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高高鼓起,赤脚,挽起裤腿,双手拿着草笠,冲屋里的大人笑着点头哈腰,“大人恕罪,雨实在是太大了,我们赶不得路,不得已借屋檐避个雨,未想到冲撞了大人。” 另一人三十多岁,是名又黑又壮的大汉,脚上穿着草鞋,手里也拿着草笠,低头不语,好像有点怕官。 最后一人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半躲在黑大汉的身后。 杨奉打量了三人一会,开口道:“既是避雨,进屋来吧。” 老汉连连鞠躬,站在门口,不敢离官差太近,那名少年躲得更严实了。 杨奉道:“老丈高寿?” “承大人问,小老儿今年五十三,风吹日晒的苦命人,长得老相些。”老汉每说一句都要鞠躬点头。 “你们是本乡人士?” “是的,大人,祖居于此,从来没离开过。” “此地离函谷关还有多远?” “也就是半日路程。” 杨奉沉默了一会,又问道:“这里的风俗经常骑马出行吗?” 老汉笑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贵人才能骑马,我们这样的人,能骑头驴就不错了,平时还是要靠这双脚走路。” “那就奇怪了,此地前往函谷关骑马才是半日路程,你不骑马,怎么知道是半日?” 老汉的头点得更频繁了,“小老儿虽然没福分骑马,可也听人说过路程,大人肯定骑马,所以小老儿就说是半日,要说走路,天没亮起床,紧赶慢赶也得天黑以后才能到关口,不过那时候关门已闭,进不去了。” 杨奉点点头,目光转向老汉身边,“那个黑汉,报上名来。” 黑大汉一直低着头,不像老汉那么恭顺,有几分受迫之意,听到问话,瓮声瓮气地说:“回大人,小民名叫张铁疙瘩。” “人如其名,你真跟铁疙瘩一样硬吗?” “大人开玩笑,小民胡乱起的名字,哪有铁硬?” “是吗?听闻江湖上有一位铁头胡三儿,一颗脑袋练得如铜铁一般,曾经与白马赵千金比武,一头撞在大锤上,双方各退三步,不分胜负,凭此一战成名。” 黑大汉不吱声,老汉赔笑道:“大人见多识广,我们这些粗野乡民,就知道一个铁疙瘩,没听说过铁头。” “江湖传言大都不实,赵千金被一阵乱箭射死,胡三儿的铁头只怕也是浪得虚名,一刀下去,管教他身首异处。” 老汉还在讪笑,黑大汉已经忍不住,喝道:“人家已经看穿了,还装什么?上吧!” 黑大汉话一出口,老汉与少年已经行动,从大汉背后拔出短剑,老汉高高跃起,少年从大汉两腿中间滚出来,一上一下,分两路扑向杨奉。 杨奉椅子上端坐不动,自从离开白马县之后,他就在防备着刺客,因此心中丝毫不慌。在他身后,四名随从同时抬起右臂,亮出一直藏在身后的臂弩,扳机发射,两箭射向空中的老汉,另外两箭分别攻击黑大汉和少年。 杨奉所在屋子的已是驿站里最大的一间,即使这样也没有多少腾挪余地,箭势如电,绝难躲避,空中的老汉却在瞬间又上升一截,跳在了房梁上,地上的少年也突然改变方向,向门口翻滚,躲过弩箭,唯有对面的黑大汉动作稍慢,肩头中箭,口中发出怒吼,仍然迈步冲向目标。 四名随从抽刀在手,一人贴身保护杨奉,三人迎战,门外也有三名随从冲进来助战,更多人则守在外面。 战斗持续的时间不长,黑大汉最先被击倒,两柄刀架在脖子上,他不敢动了,毕竟是血肉之躯,比不了铜铁。 少年以一敌二,几招之后被逼到墙角,左支右绌,坚持不了多久。 只有老汉在房梁上暂时安全,两名侍卫连跳几次,都被他击退。 杨奉头也不抬地说:“一剑仙杜摸天,可惜头顶有房盖,你摸不着天了,还想要你孙子的命,就跳下来吧。” 少年大声道:“爷爷,别管我……” 老汉杜摸天在上方看得清清楚楚,孙子的确不是官差的对手,不由得叹息一声,“别伤我孙,我下来就是。” 两名侍卫停手,仍然持刀困住少年。 杜摸天先将短剑掷下,随后人跳下来,挺身不跪,昂首与杨奉对视,没有半点乡农的模样。 “铁头胡三儿一剑仙杜摸天,还有一个杜穿云,怎么只有你三个?其他人为何没来?” 对方连自己孙子的姓名都掌握,杜摸天又是长叹一声,“阁下果然不简单,身居深宫,居然对我们这些江湖人物了若指掌,我还说赵千金在白马县黑白通吃,怎么会死在一名太监和几十名官兵手里,原来……江湖上有败类给你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你们又不是密谋,打听你们的事情倒也不难。江湖好汉,拔刀相助替友报仇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大肆宣扬一下?赵千金被杀的第二天,四五十名江湖豪客齐聚白马县,发誓要为他报仇,两日后,又在临淄城中聚会,人数已达一百二十多,从午时喝到入夜,再次发誓要报仇,地点就选在函谷关附近。可是次日出发的时候,只剩下五十多人,其他人都找借口走了。我说的没错吧?” 杜摸天目瞪口呆,怎么也料不到,一名钦差,还是一名太监,竟然也会关注江湖中的事情。 躺在地上的铁头胡三儿怒声道:“那帮家伙忘恩负义贪生怕死,只有我们十三人……” “少说话!”杜摸天喝道,胡三儿一激灵,急忙闭嘴。 “才十三人。”杨奉摇摇头,“你们埋伏在函谷关外,打算偷袭,可是这场大雨坏了事,所以你们三个装成乡农过来打探消息。” “既然阁下都知道了,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赵千金朋友遍天下,今天你杀了我们,今后还会有人替他报仇。”杜摸天扭头看了一眼孙子,“也会有人替我们报仇。” “当然,我等你们一个月。”杨奉从随从手中接过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人走茶凉,一个月之后你们就只是一段夸大其辞的传说,在传说里,我是卑鄙无耻之徒,你们是仗义行侠之辈。这大概就是江湖替你们报的仇了。” 杜摸天越听越惊,“阁下……到底何方神圣?” 杨奉没有回答,外面走进一名随从,全身湿透,低声道:“杨公,那人来了。” “确定是他?”杨奉问。 “属下亲眼所见。” 杨奉站起身,对杜摸天说:“这场雨坏了你们的埋伏,也险些坏了我的大事,不过我的运气比你们的好。你相信江湖中真有人能一手摸天吗?” 杜摸天实在听不懂杨奉在说什么,“别得意,你还没进函谷关,更没回到京城。” 杨奉迈步向外走去,在门口停下,“留他们一夜,等另外十个过来救人,如果他们真会来的话。” 杨奉走出房门,立刻有一名随从撑伞为他挡雨。 天色微暗,雨已经小多了,院子里的水积到半尺深,杨奉趟着水,在另一名随从的指引下前行,身边再没有其他保护者。 驿站迎来一批新客人,全是穿着盔甲的军官,人数不多,只有二十来名,他们显然一直在冒雨赶路,全身湿透,雨水顺着甲衣向下流淌。 齐国战事方平,北方狼烟又起,经常有军吏前往京城送信,驿丞一点也不意外,正忙着给他们安排房间照顾马匹。 杨奉走到一间房前,数名军官手握刀柄,冷冷地看着来者,认出这人是名太监,也不肯行礼。 杨奉抱拳道:“烦请通禀一声,中常侍杨奉求见崔太傅。” 军官们脸色齐变,一人道:“这里没有……” 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示意军官闭嘴,向杨奉说道:“杨公别来无恙。” 果然是太傅崔宏,杨奉提起很久的心终于降回来一些,他不在意江湖豪客的报仇,念念不忘的全是淳于枭和崔宏,现在,他终于及时抓住了其中一个。 “杨某在此敬侯已久,要对太傅说几句话,太傅若肯听,或许你我二人能携手共回京城,若不肯听——” “怎样?” “杨某愿与太傅血溅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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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就是太傅的卫兵,更远一些却都是杨奉的随从,数量还要更多一些,一旦僵持,崔宏占不到便宜,于是他笑了,“杨公智勇双全,可敬可佩。好吧,假设我与淳于枭相识,假设我是私自回京,杨公想对我说什么?” “我要让太傅看几份供状。” “供状?” 门外响起卫兵的呵斥声,杨奉道:“是我的人,将供状送来了。” 崔宏犹豫了一会,大声道:“让他进来!” 门开了,杨奉的一名随从捧着木匣走进来,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两名卫兵,随从将木匣放在桌上,向太傅和中常侍行礼,躬身退出,卫兵没有马上离开,等杨奉打开木匣,露出里面的一厚摞纸张时,两人才在崔宏的暗示下转身走出房间,将门关上。 杨奉拿出第一份供状,在桌上缓缓推给崔宏,“我与右巡御史申大人遍巡关东诸侯,申大人宣谕圣旨,我负责查找叛乱的迹象。这是临江王府中数人的供状,众妙三十一年前后,一位名叫方子圣的望气者曾是临江恭王的座上宾,恭王早薨,方子圣无功而退。” “众妙三十一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嗯。”杨奉又拿出一份供状,“众妙三十四年,济阳哀王请来一位望气者,名叫林乾风,一年后,济阳哀王反相败露,武帝开恩,只是削县,哀王从此谨慎守国,终身无反心,林乾风则就此消失,他的名字再没有出现过。” 杨奉拿出一份又一份供状,按时间排序,都是各诸侯国曾经接待某位望气者的供状,每一份都堆到太傅面前,崔宏一份也没看,目光一直盯着杨奉,突然按住一份刚被推过来的供状,说:“众妙四十年,渤海王和九江王同时出现了望气者。” “我猜测,从那时起,这位望气者的弟子开始增多,有些地方不需要他亲自出马了。” 最后一份供状来自齐王的手下,望气者淳于枭于众妙四十一年,也就是武帝驾崩的那一年出现在齐王府,四年之后,齐王起兵造反。 “杨公离京才一两个月吧,就能收集到这么多的供状?从南到北的诸侯王几乎一个没落。” “太傅如果还记得的话,桓帝登基的头一个月,曾颁旨要求各地清查本乡豪杰的动向。” 崔宏点头,他当然记得,但这不是什么大事,几乎每一位皇帝都曾经颁布过类似的旨意,无非杀掉一些人,迁徙一些人,以儆效尤,令地方豪杰无法形成牢固的势力,仅此而已。 “那是我给桓帝出的主意,可我弄错了目标,直到淳于枭蛊惑齐王的形状暴露之后,我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原来有问题的不是豪杰,而是江湖术士。于是请太后降旨,要求各诸侯国官吏只问一件事,是否曾有望气者成为王府贵客。” “望气者到处都有,京城里也有,数量更多,这能说明什么?” 杨奉笑了笑,指着太傅面前的供状,“太傅可以看一看,至少四位诸侯王接待的望气者相貌出奇地一致,‘身高八尺,须发皆白,方脸,左眉中有一红痣’,太傅觉得眼熟吗?” 崔宏沉默片刻,“不管这些望气者是不是一个人,意图是什么呢?劝说诸侯王造反,得些赏赐吗?” 杨奉摇头,“望气者的意图不是赏赐,更不是辅佐某人称帝,而是天下大乱,越乱越好。” 崔宏再度沉默。 杨奉继续道:“乱世出英雄,唯有天下大乱,才有改朝换姓的可能。崔太傅,皮之不存,毛之焉附,大楚若乱,崔氏必亡。” 崔宏终于开口,“我认识的望气者名叫步蘅如,四十一岁,头发还很黑。” 杨奉道:“人虽不同,话却相似,无非某地有天子气,被黑气所围绕,起伏不定,若能当机立断,并得贵人相助,天子气必定冲天而起,若是犹豫不决,天子气将被压制,再无出头之日。” 崔宏睁大眼睛,显露出明显的惊讶,“你……” “根本没有什么天子气,当今陛下居于陋巷之时,可有人看出天子气?”杨奉站起身,厉声道:“东海王更没有天子气,太傅若不及时醒悟,东海王必死无疑,崔家毁于你手!” 崔宏一惊,也站起来,低头看去,木匣底部居然横着一柄出鞘匕首,寒光闪耀,不由得又是一惊。 “以防万一。”杨奉平淡地说,将桌上的供状放回匣内,盖住匕首。 “我该怎么做?”崔宏问道。 “太傅可以调转方向,立刻返回北地,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京城的事情交给我处理,有太傅在外领兵,东海王和崔家都不会有事。或者太傅也可以与我一道返京,将隐藏的逆贼一网打尽,建立奇功一件。” 崔宏想了一会,脸色稍显苍白,“京城之事已如箭在弦上,非得我亲自回去才能阻止,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太傅将行事之权交给那个步蘅如了?” 崔宏点点头,开始后悔了,“不只是步蘅如,还有罗焕章,是他将望气者介绍进府的,我很相信他。” “罗焕章。”杨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双眼微微眯起,没有多说什么,侧耳听了听,“雨已经停了,请太傅即刻上路,与我一道尽快返京。” 崔宏突然一把抓住杨奉的胳膊,“杨公不会到了京城就翻脸吧?” “从现在起,我留在太傅身边,抓到望气者之后,是杀是留全由太傅做主,事后就说是我将太傅召回京城的,其它事情由我向太后解释,东海王不会受到牵连,只是他还不能当皇帝。” 崔宏终于下定决心,他悄悄返回京城本是为了将外甥推上帝位,现在却要阻止这一切,“好,这就出发。” 杨奉在后,崔宏在前,向外面走去,几步之后崔宏停下,转身道:“步蘅如淳于枭或许是骗子,但望气不是,真的有人望气很准,当今陛下……” 崔宏没再说下去,推门而出。 杨奉可不相信这些鬼话,他只相信一条道理:事在人为。 雨已经停了,地面上的积水还不少,可是急着赶路的人不在乎这些,崔宏和杨奉分别命令自己的手下备马上路,崔宏的马已经倦极,杨奉分出几匹,又从驿站征用数匹,总算够用。 驿丞极为惊讶,刚刚入夜不久,赶到函谷关正值半夜,叫不开关门,但他没有多问,他不认识太傅,却知道杨奉是宫里的太监,或许有办法半夜通行。 杨奉遵守承诺,一直留在崔宏身边,期间只是将木匣交给一名随从,随从接匣之后问道:“那三个人如何处置?” 杜摸天杜穿云和铁头胡三儿都被五花大绑,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身后立着三名持刀随从,只需一声命令,就要挥刀杀人。 杨奉冲着三名俘虏大声说:“此去函谷关半日路程,若是真有同伴敢来搭救,我放你们一马,若是没有,就怪你们自己瞎眼,与其苟活于世,不如今夜就做刀下之鬼。” 杜摸天等三人吃了一惊,崔宏不认得这三人,更觉古怪,打量杨奉,越发弄不清这名太监的底细了。 杨奉上马,表面镇定,其实已是心急如焚,罗焕章乃是帝师,有资格进宫,这意味着京城的形势比他预想得还要危险,年轻的皇帝能度过此关吗? (一些读者询问如何投三江票,说明如下:只能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起点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 第五十章 软禁 函谷关的暴雨没有漫延到京城,皇宫里的韩孺子也暂时将杨奉忘在脑后,他不能只是等待,必须做得什么挽救自己和母亲的性命。 真正的斗争发生在上官氏和崔氏之间,可是无论哪一方胜利,傀儡皇帝都会是牺牲品,崔家固然要改立东海王为帝,太后也想尽快换上年幼的新傀儡,思来想去,韩孺子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选择,必须去见太后,将事情说清楚,唯有如此,才能缓解即将到来的大难。 说来可笑,韩孺子每天早晨去慈顺宫里拜见太后,上午还常常在勤政殿里与太后共同听政,可两人中间总是隔着人墙与屋壁,见面次数寥寥无几。 仔细想来,韩孺子觉得太后有意不见自己,如果皇太妃的话还有几分可信的话,从他还没出生的时候起,就已经受到当时的东海王王妃的嫉恨。 在秋信宫睡了一夜,次日凌晨,韩孺子轻轻推醒皇后。 他无需再遵守向东海王做出的承诺,可以触碰皇后了,但也仅此而已,两人都没有别的想法,聊到半夜沉沉睡去。 皇后睡眼惺忪,一时间忘了身处皇宫,还以为是在家里,含糊地说:“娘,让我再睡会……”躺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急忙睁开双眼,脸都红了,好在屋子里还很暗,遮掩了她的大部分羞怯,“陛下……醒啦。” 严格来说,这是两人第一次同床,之前韩孺子都是睡椅榻,早晨才上床躺一会。 “你从前也跟母亲同睡吗?”韩孺子回忆起小时候的生活,那都是几年以前的事情了,恍惚间,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 “不是,陪我的是是乳娘,母亲……很忙,我们兄弟姐妹也多。” “哦。”韩孺子脸色微红,“我也不是……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能见到太后吗?” “当然,陛下待会不就要与我一块去拜见太后吗?” “我是说面对面的见面,能说话的那种。” “嗯——自从进宫以后,我倒是见过太后几次,说过一会话,但是不多,每次都是太后派人召我过去。” “下次太后再召见你的时候,你能替我传句话吗?” “可以,说什么?”皇后知道的事情不多,只是隐隐猜到皇帝处于危险之中,而她的职责就是尽一切可能帮忙。 “我想见太后,告诉她一些真相。” “好。”皇后答应得有些勉强,倒不是不愿意,而是迷惑,她慢慢坐起来,被子挡在身前,“陛下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吗?如果是崔家……” 一想到真要与自家人决裂,皇后又有点犹豫了。 经过昨夜的交谈,韩孺子已经完全相信皇后,但他不想说实话,因为他的实话过于冰冷,都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剑,会伤到无辜者,只有那些已经全副武装做好战斗准备的人,比如太后,才能承受得住。 “真是抱歉,许多事情我还不能说,因为……那都是我一个人的猜想,很可能大错特错,只有太后才能查明真相。” “陛下不用多说,我明白。只要再受到太后的召见,我一定将话传到。”皇后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难。 “谢谢。”韩孺子由衷地说,现在的他真心感谢每一个能帮助他的人。 皇后的脸又有点红,轻声道:“陛下对我不用这么客气。” 房门外传来响亮的声音:“天子圣德,始于东方。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勤于天下,德被四方……” “进来吧。”韩孺子喊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外面的声音停止,然后小声对皇后说:“我真想见见这个人,他的嗓门大得……不像太监。” 皇后缩肩笑了一声,进宫多日,她终于觉得自己像是皇帝的妻子。 一块去慈顺宫拜见太后的时候,韩孺子一度有过直接冲进房间去见太后的想法,但是没付诸实施,他身边有左吉等太监环绕,房门口站立着皇太妃和一群女官,他的举动只会被视为疯狂,甚至是对太后的仇视。 韩孺子规规矩矩地执行整个仪式。 皇后被送回秋信宫,韩孺子正要前往凌云阁,左吉拦在前方,伸手指着另一个方向,“陛下,请这边走。” 太后的这一轮教训还没有结束,韩孺子不得不承认,皇太妃和罗焕章这一招实在巧妙,现在的他根本得不到太后的信任,就算见面,说出的真相也很可能不被当真。 走出没多远,韩孺子发现自己被带往的不是皇帝的泰安宫,而是皇太妃的慈宁宫。 他又被软禁了,而且是被软禁在皇太妃的宫里。 在慈宁宫后院,左吉轻轻抚摸嘴角的伤疤,对皇帝说:“陛下在这里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皇后年幼,佟青娥木讷无趣,我会选派更好的人来教陛下夫妻之道,这回陛下不会再推三阻四了吧。唉,陛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温柔乡里走一遭,可是天下所有男人的梦想。” “也是你的梦想吗?”韩孺子问,别的太监和宫女没有跟进来,他用不着时刻装出顺从的模样。 左吉脸色一沉,手指停在伤疤上,“我不是男人,我的梦想跟陛下不一样。陛下好像还没有接受教训啊,难道王美人……” “我接受教训了。”韩孺子说。 左吉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要走,韩孺子突然说:“你不想知道是谁告诉我仙音阁的事吗?” 左吉慢慢转回身,挤出一丝带着痛楚的微笑,“这才像话,其实我不是陛下的敌人,跟我作对有什么好处呢?告诉我吧。” 韩孺子紧闭双唇,直直地盯着左吉。 左吉不明白皇帝的用意,渐渐地恼羞成怒,上前两步,低声道:“够了,别以为我称你‘陛下’就真当你是皇帝,你连傀儡都算不上,只是一件摆设,我想收拾就收拾。” 韩孺子回视左吉,倒想看看自己这件“摆设”是不是真的毫无威慑力。 左吉没有动手,反而退后了,目光的中凶意也渐渐消失,嘴里哼了两声,表现出的只是虚张声势。 韩孺子直到这时才开口,“我已经告诉你答案,是你自己没有醒悟。” 左吉一愣,“答案?你什么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紧张地东张西望,好像屋子里还藏着外人,“你是说……这不可能……不对,很可能,她嫉妒我夺走了太后的专宠,她的目光……” 左吉停止自言自语,狠狠地剜了皇帝一眼,转身出去。 这名太监会不会报复皇太妃怎样报复,韩孺子都猜不出来,他只知道一件事,在所有已经安排好的计划中,他都是最倒霉的那一个,既然如此,就让各方的计划更多更乱一些吧。 对于皇太妃来说,一切顺利,傍晚时分她过来一趟,检查屋子里的情况,临走时说:“陛下也算是重回故地,住得还习惯吧?” “非常好,谢谢皇太妃的照顾,以后还要给你添麻烦了。”韩孺子恭顺地说,脸上的神情在告诉皇太妃:朕的一切都要拜托您了。 皇太妃嫣然一笑,“陛下安心休息。” 韩孺子目送皇太妃离去,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同时还有一点幸灾乐祸,真想早点知道左吉与皇太妃之斗的结果。 宫女进来收拾屋子,服侍皇帝入寝,韩孺子以为自己失去了张有才和佟青娥,遗憾不已,结果上床熄灯之后,侍者退出,那两人又进来了。 韩孺子一开始不知道,直到其中一人摸到床边,颤声叫“陛下”,他立刻在床上坐起来,“佟青娥……你没事吧,张有才呢?” 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口传来,有意压低声音,“我在这儿,陛下,听听外间有没有人。” 这两人都很谨慎小心,韩孺子更加放心,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们,“左吉找你们麻烦了?” 佟青娥惊魂未定,声音一直在发颤,“他派人把我们关起来,说是晚上才来收拾我们,结果刚才只是问了几句话,又让人把我们送来慈宁宫,我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门口的张有才小声补充:“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着陛下了,陛下,又是您想办法救了我们吧?” 这话不能算错,可韩孺子挑拨左吉和皇太妃关系的时候,没想到救人,他那时根本不知道这两人被抓,也没有特别关注他们的去向,心中稍感愧疚,嘴上说的却是:“嗯,我将左吉的怒气转到别人身上,此人罪有应得。” 床前的佟青娥和门口的张有才同时哦了一声,这跟他们预料得一样,在别人眼里,这仍然是一名傀儡皇帝,在他们心中,皇帝的形象却越来越高大。 韩孺子正需要他们的这股感激与敬畏之情,问道:“你们说过宫里的奴婢自有渠道,我想详细了解一下。” 张有才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床边,说:“陛下是要来一场宫变吗?” 小太监的胆子之大有时候会让皇帝也吃一惊,可孺子没有这么大的野心,更不觉得宫变能成功,笑道:“还不至于。” 张有才却不放弃,又道:“陛下还记得裘继祖和沈三华吗?” 韩孺子更吃惊了,“记得,他们是刺客。” “裘继祖的确是刺客,沈三华不是,我们这些人心里对此都很清楚,而且都想为他报仇,只有陛下能帮我们,我们也愿意为陛下效命。” 韩孺子大惊,“你们……是什么人?” “太监和宫女也得活着,陛下,我们是一群苦命人。”张有才说。 小太监的话说得太顺,韩孺子不由得怀疑这些话是别人教给他的。 (一些读者询问如何投三江票,说明如下:只能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起点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 第五十一章 苦命人 齐王兵败,受到牵连的人每天都在增加,齐国首当其冲,被抓捕的人最多,皇宫也是重灾区,而且受影响最早,皇帝遇刺当夜就有数百人入狱,严刑拷问之下,他们吐出更多人名,几个月之后,入狱者已达一千三四百人,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被放出来。 谁也不知道这次清洗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谁会是下一个入狱者。 “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正常,毕竟刺客在皇宫里躲了好几年,的确应该彻底查一下,可现在大家不这么想了,都觉得……都觉得……”张有才胆子虽大,也有他不敢说的话。 “觉得太后别有用心吗?”韩孺子替他说下去。 “嗯,皇宫里的外人越来越多,像左吉,快要只手遮天了,可他只是慈顺宫里的一名普通太监而已,连中常侍都不是。”张有才愤慨地说,他最恨的人不是太后,而是左吉。 “景耀是宫中老人,地位好像还很稳固。”韩孺子经常能看到景耀在勤政殿里一本正经地加盖宝玺,觉得他很受太后的信任。 “因为他抓的人最多啊。”张有才的声音有点大,急忙闭嘴,听了一会才接着道:“景耀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无所不用其极,拼命在宫里抓人,连跟随他多年的亲信也不放过,他说‘是奸是忠,只有进一两次牢狱才知道’,可他自己一次也不进。” 韩孺子转向佟青娥的大致位置,“刺客是太监,宫女也受牵连吗?” “啊?”佟青娥惊恐地抽泣了一声,“宫里不分太监还是宫女,只要曾经跟裘继祖沈三华有过交往,哪怕只是说过几句话,都会被抓起来审问,我和张有才也不知能服侍陛下多久,听说……” “尽管说,我不是太后。”韩孺子鼓励道。 “听说太后要从外面的宫馆苑林里调用太监和宫女,说他们不会有坏心,我们这些旧人以后都要被撵出皇宫,去偏远的地方守墓,还有一些人要为思帝殉葬。”佟青娥越说越胆怯,声音低到如同蚊鸣。 皇宫的生活虽然不怎么优越,可是没人愿意离开,殉葬是真死人,守墓则是活死人,就算被调到外地的宫馆苑林,也跟普通人遭到发配差不多,再难有出头之日。 韩孺子觉得太后不至于将皇宫里的人都调换一遍,这很可能是太监与宫女们受到惊吓之后的讹言,可这种情绪对他来说没有坏处,他又对张有才道:“说说你们这些‘苦命人’是怎么回事吧。” 黑暗中只听张有才深吸一口气,“本来我们都发过誓,永远不对外人——陛下恕罪,我说的外人是指……” “我明白,你继续说吧。”韩孺子能理解,在宫里皇帝与后妃是主人,也是奴婢眼中的“外人”。 “请陛下不要误解,我们不是什么组织,连名称都没有,更没有野心,就是一群人互相帮助,分享食物得病的时候有人照顾有要紧事传递个消息什么的,有时候也会凑钱让某人孝敬上司,谁要是因此升官,记得从前的朋友就行,我们有一句话——一朝富贵勿忘旧知。” “‘一朝富贵勿忘旧知。’”韩孺子念叨一遍,隐约记得某位老先生说过类似的话。 佟青娥低声道:“张有才,你还真是什么都说,也不怕陛下笑话。” 韩孺子正色道:“怎么会笑话,这也是我想对你们说的,‘一朝富贵勿忘旧知’,你们就是我的旧知之人。” 张有才和佟青娥在床下磕头,韩孺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沈三华招供说,刺客裘继祖曾经向他行贿,裘继祖也是你们的人?” “不不,裘继祖不是。”佟青娥急忙否认,“沈三华才是,裘继祖一进宫的时候就比较有钱,和我们这些苦命人不是一路。沈三华是我们凑钱抬上去的人之一,他没忘记我们这些旧日的朋友,平时很照顾我们,可他现在被关在牢里,听说每天都遭到拷打。” “你们担心沈三华坚持不住,会将你们这些苦命人招供出来?” 床下的两人再次磕头,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佟青娥本来比较谨慎,可张有才将大部分事情都说了,她也不再藏私,“除了凑钱孝敬上司,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彼此经常告诫,千万不要惹事生非,就算谁受了委屈,我们也只是过去安慰一下,从来不会帮着报仇。可这里是皇宫,上司太监大都有靠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至于太后……” 佟青娥还是不敢说下去,张有才道:“太后根本不了解我们这些人的苦楚,一旦听说我们的事情,肯定大怒,把我们当成刺客同党,可我们真的不是。” 这群太监和宫女也是走投无路,否则的话不会求到傀儡皇帝这里。 韩孺子问道:“你们……就应该叫做‘苦命人’。” 张有才年纪虽小,反应却快,立刻磕头道:“谢陛下赐名。” 韩孺子笑了笑,他根本不在乎宫里的奴婢暗藏组织,反而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你们这些苦命人有多少?” “大概……四五十人吧,这都是知根底的人,加上朋友的朋友,数量就更多了,怎么也有四五百。”张有才答道。 “你这么小就‘知根底’了?”韩孺子笑道,张有才跟他年纪相仿,怎么看都不像是“大人物”。 “其实我不是,我只算‘朋友的朋友’,直到今天……” “我是。”佟青娥说,到了这种时候,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 “你是?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也是今天才听说的。”张有才先吓了一跳。 “我是,当初左吉选宫女传授……夫妻之道的时候,大家凑钱孝敬一名管事太监,将我推荐给左吉,本以为立功之后能讨好左吉,可陛下不近女色,左吉指责我无能,我反而将他得罪了。” 韩孺子哑然,连跟皇帝上床这种事都要靠行贿得来,真不知道是该为此骄傲还是悲哀,“四五十人,应该够了,你们当中有谁会武功吗?” “没有,但是我们当中有几个人跟侍卫关系不错。”佟青娥说。 “朋友的朋友不要,只要你们这些人。”韩孺子不想扩大范围。 “陛下要我们做什么?”张有才十分兴奋,他今天才被朋友拉进“苦命人”的核心圈,就已经想着要做大事了,“我们不怕死,什么都敢做。” 韩孺子笑了笑,他可不敢动用一批“苦命人”搞宫变,那不仅会害了他们,也会害了他自己,“还是活着比较好,我不想死,也不会让你们去死,嗯……”他脑子里逐渐生出一个想法,“某一天,这一天可能很快就会到来,我会需要你们的帮助,不是宫变,不是打仗,就是跟我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我要重新登基,做一名真皇帝,到时候——‘一朝富贵勿忘旧知’。” 两人再次磕头。 “咱们应该约定一个暗号,只要有人对你们说出暗号,你们就立刻找人,前去与我汇合。”韩孺子尽量将计划制定得稳妥一些。 “‘苦命人’就很好。”佟青娥说。 “好,就是它了,向你们传递暗号的人可能不是我,你们相信就是。” 皇帝居然还有其他可用之人,这让佟青娥和张有才更高兴了,不停地磕头,韩孺子劝止道:“就这样吧,记住,我将要你们做的事情有点危险,但是不会杀人,我在皇宫里不想杀任何人,明白吗?” “明白。”两人同声道,张有才毕竟小,有点沉不住气,说道:“陛下一定要快啊,我们每天都胆战心惊,沈三华一松口,我们可就……没办法给陛下做事啦。” “嗯,我会尽快。”韩孺子保证不了时间,事情不由他决定,他得等待时机,等皇太妃和罗焕章实施他们的计划。 太傅崔宏肯定会暗中潜回京城,他一到,罗焕章就会拿出两道圣旨,分别免去南军大司马和皇宫中郎将的官职,转而交给崔家人担任,皇太妃和东海王则在宫内与其里应外合。 韩孺子发现自己还有一线机会:罗焕章手里的圣旨是他写的,崔家起事肯定也要打着他的旗号,他只要在起事当天躲过皇太妃和东海王的谋害,及时出现在大臣们面前,一切就还是他的,崔家绝不敢当众弑君,至于以后怎么对付崔家,先不考虑。 问题是他还不知道皇太妃和东海王会采取什么手段。 韩孺子不急着见太后了,而是迫切希望另一个人的到来——孟娥才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人,他有一个计划,只有孟娥能帮助实现。 “去睡吧。”韩孺子说,心里不再空落落地没底。 上半夜,寝宫里的三人都没怎么睡着,张有才兴奋得翻来覆去,佟青娥满怀心事,韩孺子总在侧耳倾听,盼着孟娥出现。 因此,当后半夜突然间地动屋摇轰轰作响的时候,他们一下子全都坐了起来,一点困意也没有了。 功成元年七月初三,京师地震,当时,谁也没料到它的影响会如此之大。 (三江票说明如下:只能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起点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 第五十二章 地动 功成元年七月初三丑时三刻左右,京师地震,坏城毁屋,吏民死伤数千,余震持续到天亮才完全终止。在大楚一百二十余年的国史中,这算不上特别严重的地震,只值得在史书写上一两行。 作为当事者,京城以及方圆几百里的众多凡人,在地震时所受的惊吓可不是一两行字所能形容的。 杨奉手持皇帝谕旨和兵部通关文书,连夜经过函谷关,顺便更换了马匹,几乎没怎么休息就再次上路,身背加急文书的驿卒,其奔命程度也不过如此。 过关十余里之后,杨奉勒住僵绳,调转马头,后面跟上来的随从将三名五花大绑的俘虏扔在地上。 崔宏和他的卫兵也停下,冷眼旁观。 杨奉大声道:“江湖义气没来搭救,看来你们注定命丧于此。” 夜空如洗,群星闪烁,杜摸天爷孙二人虽然被绑,仍能挺身而起,铁头胡三儿身上有伤,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既然落入你手,要杀要剐我杜摸天没什么可说的,你早有准备,朋友们没来,我心里倒踏实了。穿云,你害怕吗?” “不怕!”少年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腰杆挺得笔直,离杨奉有点远,看不清楚,所以他扭头怒视刚才将他扔下马的骑士。 “嘿……”杨奉刚刚冷笑一声,杜摸天紧接着大喝一声:“乖孙!没让爷爷丢脸。” 杨奉不讨嘴头便宜,对自己的随从命令道:“送他们上路。” 三名随从跳下马,拔出腰刀,大步直奔俘虏而去。 铁头胡三儿奋力挣扎,嘴里骂骂咧咧,少年杜穿云靠近爷爷,说:“爷爷,你做得可不对。” “臭小子,死到临头还挑我的错,我哪做得不对?” “在驿站里,你就该冲破房顶自己逃走,回头再给我报仇。” “哈哈,没办法,爷爷老了,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宁可跟你一块死。” “那你先投胎,下辈子我还当你孙子。” “好,一言为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无怯意,躺在地上的铁头胡三儿嚷道:“那我呢?下辈子当爹吗?” “呸,你下辈当匹大黑马,驮着我们爷孙闯江湖吧。”杜穿云人小嘴快,一点亏不吃。 三名随从已经走到俘虏身后,腰刀高高举起,只等中常侍一声令下。 地震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杨奉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他犹豫一会,是觉得这三人颇有可取之处,值得拉拢一下,可是时间紧迫,他已经决定要杀掉三人,未等到开口,突然间,地动山摇。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更吃惊的是那些马,纷纷暴起嘶鸣,掀翻了十几名骑士,纵蹄狂奔,剩下的人拼尽全力才稳住坐骑。 杨奉和崔宏都被掀落在地,杨奉的数名随从跑过来要帮忙,崔宏的卫兵拔刀阻拦,正是天灾未平,*又起。 杨奉自己爬起来,大声道:“别动手,先弄清是怎么回事。” 事实再清楚不过,地面第二次震动,又有几匹马受惊逃跑,崔宏的一名卫兵没来得及将脚抽出马镫,被拖着前行,一路惨叫。 没人在意他,所有人都被吓坏了。 崔宏在卫兵的搀扶下站起身,惊恐地望向两边耸立的群山,突然大声喊道:“望气!望气太准了!步蘅如说过,天子气若是上不达天,必然惊动下界!” “地动而已。”杨奉拍拍身上的尘土,“如果每次地动都是因为天子气不得志,那天子也太多了一些。” “你不懂!”崔宏平时很能沉得住气,这时却像疯了一样,推开卫兵,冲到杨奉面前,“有人曾经预言地动吗?步蘅如做到了!” 杨奉皱起眉头,“崔太傅,请冷静一下,就算望气者真的预言了什么,也说明东海王不该当皇帝。” 崔宏一愣,的确,步蘅如说的是天子气上不达天,才会惊动下界。 杨奉大步走到三名俘虏面前。 铁头胡三儿还躺在地上,不敢吱声,杜氏爷孙脸色发白,显然受惊不少,杜穿云年轻气盛,对着太监狠狠地啐了一口,一口痰正吐在杨奉胸口上。 杨奉从袖子里掏出巾帕擦掉脏物,问道:“想死想活?” 杜穿云还想再啐一口,听到这句话,骨碌一声咽了下去,扭头看向爷爷。 杜摸天愣了一会,“此话怎讲?” “这场地动或许真的预示着什么,但是与天子无关,没准应在你们几个人身上。” “我们?”杜摸天一脸茫然,江湖人都很骄傲,可是还没骄傲到自以为能感天动地的程度。 “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想为赵千金报仇,无非是受过他的恩惠,觉得他是一位豪侠。” “扶危济困,赵千金就是一位大侠。”杜穿云抢着说。 “好,如果你们肯老老实实,我带你们去京城,让你们看看赵千金所窝藏的望气者都是些什么人。见过之后你们还想为他报仇,行,找人去吧,我在京城等着。” 躺在地上的铁头胡三儿还没服气,“放开我,现在就比个……” 杜摸天狠狠地踢了一脚,盯着太监说:“你不杀我们了?” “这次不杀,但你们得老实跟我去京城,一路上不得再生异心,见过那些望气者之后,想怎样随你们自己决定。”杨奉顿了顿,望了一眼夜色中的高山,脚下的地又有震动,不如前两次激烈,包括三名江湖客在内,大多数人都变了脸色,只有他面不改色,“总得给地动一点尊重。” 杜摸天心里的傲气没了,面露沉思也只是做做样子,“好,我们跟你去京城。” “松绑。”说罢,杨奉转身又走到崔宏身前,“回函谷关,征用马匹,明天天黑之前怎么也能赶到京城。” “这场地动……”崔宏还没缓过劲儿来。 “东海王若是真有神助,你更不用担心了。”杨奉不愿争论,走到路边向西遥望,只见群山绵延,不见京城烟云,心里越来越担心皇帝能否挺过这一关,按惯例,皇帝要为灾异负责,对前代皇帝来说这只是象征性的自责,对一名傀儡皇帝来说,却可能受到真正的惩罚。 四五百里以外,京城近郊才是地震中心,惨状一片,可皇宫还是最受关注的地方。 慈宁宫里,各怀心事的皇帝和两名贴身侍者同时坐了起来,惶恐不知所措,地动停止之后,张有才颤声道:“这是老天在帮陛下吗?” 佟青娥的想法正好相反,“这是老天在警告咱们,因为咱们密谋以下犯上!” “陛下就是最高的‘上’。”张有才不服气地说。 第二次地震,两人吓得俯身趴下,再不敢开口。 韩孺子本来有点相信天人感应,太监和宫女的话却让他觉得事情不那么可靠:地震到底为谁而发呢?皇帝,还是太后?若是按照老先生们所进,帝王无德女主专权外戚僭越臣子悖逆等等行为都可能导致天谴。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韩孺子并不觉得自己要为地震负责。 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二次地动不久,房门被撞开,一大群太监宫女冲进来,嘴里高呼“陛下”,混乱中,张有才被踩了几脚,还被斥责了几句,因为他和佟青娥居然没扑上去以身护驾,实在是极大的失职。 韩孺子是被众人架出去的,无论他怎么叫喊自己没事,甚至摆出皇帝的架势也没用,他就像是着火的老房子里最珍贵的宝物,被人裹挟而出。 皇太妃站在前院,慌乱间仍穿得整整齐齐,只是头发有些散乱,脸色也不正常,看到皇帝之后她松了口气,“陛下没事就好。” 不久之后,东海王也被送来了,他一直住在慈宁宫后院,与皇帝离得很近,可是只有“救”出皇帝之后,才有人想到他。 东海王很不满,站在韩孺子身边撞了他一下,低声道:“你这个皇帝当得不怎么样啊,瞧,连老天都给惹怒了,降灾教训你呢。” 若是再年长几岁,韩孺子或许还能保持冷静,现在的他却觉得箭在弦上,说什么并不重要,于是低声回道:“没准教训的是你,还有皇太妃。” 皇太妃就站在皇帝身边,但是忙着指挥众人,没有听到他的话,东海王先是一愣,随后脸色骤变,张开嘴想说什么,马上又闭上了,过了一会,他耸耸肩,“无论你猜出什么,都不重要了,这场地动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别急,天就要亮了。” 地面又动了一次,幅度不严重,太监和宫女们却全都一拥而上,保护三位主人,韩孺子心中也跟着一震,东海王和皇太妃就要展开行动了,难道太傅崔宏已经回京? 韩孺子向人群望去,张有才和佟青娥不知被挤到哪去了。 数名太监匆匆赶来,带头者来不及跪拜请安,大声道:“太后有旨,即刻将陛下和东海王带至慈宁宫。” “禀告太后,陛下更衣之后立刻就去。”皇太妃答道,那几名太监离开了,皇太妃却只是张望,没有叫人给皇帝和东海王换衣裳。 太后此时还相信皇太妃,没有任何疑心。 韩孺子终于找到了佟青娥,她被挤在最外围,正一脸焦急地寻找漏洞,韩孺子只能偶尔看到她,根本没机会说话。 天边泛白,余震仍有,幅度越来越小,太后第二次派人来催,皇太妃仍然只是口头答应。 又一队太监走进慈宁宫,二三十人,不客气地推开庭院里的太监与宫女,直奔皇太妃而来,众人初时不解而愤怒,待回头看到皇太妃的神情,没人敢反抗了。 皇太妃如释重负。 带头的太监四十岁左右,相貌清癯,若不是下巴光光,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度,他向皇太妃下跪,然后起身道:“臣步蘅如奉命救驾。” “出发去慈顺宫。”皇太妃说。 韩孺子不知道步蘅如是谁,可他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努力寻找佟青娥和张有才,却被东海王推了一把,“走吧,陛下。” (三江票说明如下: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起点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 第五十三章 慈顺宫囚徒 皇宫里一大批太监和宫女入狱,不得不从外面调补人手,步蘅如等人就是这么进来的,皇太妃身边的侍者谁也不认识他们,莫名其妙地看着主人走了过去,心中的感觉就像是精心饲养多年的爱犬,突然从身边跑开,扑向了陌生人,摇头摆尾,呜呜叫唤,比对旧主还要亲切百倍。 皇太妃不是“爱犬”,她身上承载着实际的意义与利益,慈宁宫里有几名太监和宫女是从太子府跟过来的,尤其不敢相信眼中所见,其中一人大胆上前,“皇太妃,这些人……” 皇太妃转身对旧侍者们说:“天降灾异,地动山摇,大楚江山不稳,我奉皇帝和太后之旨行事,你们无需惊慌,留守慈宁宫待命,胆敢私自外出者,杀无赦。” 皇太妃带着皇帝和东海王离开了,身后跟着不知哪来的二十多名新太监,在外面关闭宫门,留下四人守在门廊之下,掀开衣服下摆,取出贴腿隐藏的短刀,尚未出鞘就已震慑人心。 庭院里的数十名太监和宫女纷纷后退,心中惊骇比地震时还要强烈。 小太监张有才跑到宫女佟青娥身边,低声说:“我觉得该是时候了。” “可陛下还没有说暗号。”佟青娥只觉得两腿发软。 “陛下用眼神说了,你没看到吗?” 佟青娥自从地震以来就心慌意乱,甚至不能肯定皇帝是否看过自己。 韩孺子的确向佟青娥使过眼色,然后就被步蘅如等人架走,几乎脚不沾地,根本没机会开口。 出离慈宁宫,皇太妃止步问道:“通往内宫的门户都守住了吗?” 步蘅如点下头,“南北西三门都有人把守,不过得尽快拿到太后懿旨,才能不受怀疑。” “好。”皇太妃迈步走向太后的慈顺宫。 东海王紧紧跟在她身边,“韩孺子怎么会知道咱们的计划?谁泄露了秘密?” “当然是你的好表妹,她当自己是真皇后,肯定要站在皇帝一边。”皇太妃想也不想地说。 “嘿,臭丫头,在家就不听话,刚嫁人胳膊肘就往外拐,看我以后怎么收拾她。”东海王恨恨地说,心里还是有点担忧,“不会坏事吧,连他都知道了,太后会不会……” “不会。”皇太妃十分肯定。 东海王稍稍安心,看了一眼被太监挟持的皇帝,“你怎么不说话?” 韩孺子在路上一直沉默,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乖乖地跟着皇太妃行走,连他身边的太监都松开了手,“没什么可说的。”他不看东海王。 “我早跟你说过,要学会讨好……”东海王闭嘴,前面就是慈顺宫,门口守着一群太监,至少有十五人。 站在正中间的是太监左吉。 韩孺子心中稍宽,他起码已经提醒过太后身边的一个人。 一行人止步,皇太妃与左吉对视片刻,开口道:“左公可有疑问?” 左吉的目光在皇太妃身前身后的新太监脸上一一扫过,侧身让至一边,“皇太妃请入慈顺宫,奴等守卫宫门。” 皇太妃迈步往里走,韩孺子这回真的大吃一惊,盯着左吉,左吉也看着他,嘴角抽动露出嘲笑,马上抬起手按住脸上的伤疤。 “左吉也被皇太妃拉拢过来了?”东海王兴奋地小声说,马上又生出几分不满,“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随机应变,哪能每件事都告诉你?”皇太妃说。 韩孺子恍然,原来让皇太妃提前动手的人就是自己,他挑拨左吉与皇太妃内斗,结果却适得其反,左吉干脆投靠了皇太妃——他一定对勤政殿内的受辱充满了怨忿,连太后也恨上了。 或许这是太后的计谋,韩孺子怀揣最后一线希望,刚一进入慈顺宫内院,这希望就破灭了。 院子里没有人,正房的门敞开着,太后站在门口,身边只有两名侍者,其中一个是王美人。 韩孺子抢前一步,叫道:“母亲。” 步蘅如拉回皇帝,韩孺子甩了一下胳膊,没有挣脱,停止反抗,向母亲点点头,王美人也向儿子点点头,露出一丝微笑,什么都没说。 步蘅如带来的太监大都留在宫外,只有他和另外三人跟进来。 东海王让到一边,面带微笑冷眼旁观,他不着急开口,而是要看一场好戏。 上官氏姐妹二人互相凝视。 皇太妃先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太后的声音波澜不惊,倒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左吉调走我身边的人,说是要禳灾,我就明白了,想来想去,整座皇宫里唯独你有这个本事。” 东海王在一边不屑地撇撇嘴,因为很多事情都是他的主意,皇太妃只是执行者。 “承蒙太后看得起。”皇太妃的声音也变得平淡,“那就不用我多说什么了,有劳太后拟几份懿旨。” 韩孺子以为太后会做出一点反应,即使没有厉声怒斥,也该表现出激愤,可她没有,微点下头,居然转身进屋,似乎真要去拟旨。 惊讶的反而是东海王步蘅如等人。 只有皇太妃没有显出意外,对韩孺子说:“陛下请,待会还要请陛下也写一道圣旨。” 在太后的寝宫里,唯一的宫女已经吓得瑟瑟发抖,铺纸都困难,更不用说研墨,王美人接手,准备好一切,太后冲她点下头,表示感谢。 步蘅如从怀里取出几张纸,都是写好的懿旨,要太后照抄,上前一步要送过去,却撞上太后严厉而不妥协的目光,步蘅如犹豫了一下,悻悻地退回原位,将纸交给皇太妃。 王美人走过来,从皇太妃手里接过纸,送到桌面上,过程中对近在咫尺的儿子一眼没看。 太后看着桌上的纸,迟迟没有伸手拿笔,扭头问道:“究竟是为什么?我实在想不出哪里亏待过你。” 皇太妃冷冷地说:“你杀死了我的儿子。” “难道你忘了,当初你是自愿服药。” “不是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是思帝,我把他从小养他,是他真正的母亲,你不配。” 太后的眉毛慢慢竖起,“怀胎九月的是我,不是你。而且我也没杀他,我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孩子,立别人当皇帝?” “因为思帝发现了你的秘密。” “那是咱们的秘密。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杀他。”太后的声音里终于显出几分激动。 东海王劝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争不出结果,还是先写懿旨吧,待会皇太妃还得去勤政殿见大臣呢。” 太后的目光仍然紧盯妹妹,“崔家就是祸根,你知道得很清楚,可还是投向了那个贱人。” “你是在说我母亲吧?”东海王瞪起双眼,“太后,为您个人着想,从现在起还是对我母亲客气些比较好。” “多说无益,请太后拟旨。”皇太妃也不想再争了。 太后轻叹一声,拿起笔,照着太监提供的内容书写懿旨,将勤政殿听政的权力暂时让给皇太妃,她本人则要留在宫内斋戒祈神。 东海王故作轻松地说:“这场地动来得真是太及时了,比咱们原定的放火计划要完美多了,步蘅如,你们不是会望气吗?事前怎么没预料地动?” 步蘅如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师父昨夜当机立断,决定提前起事,不就是预料吗?” 东海王也笑了。 听到“望气”两个字,韩孺子想起一个人,忍不住开口道:“你是齐国淳于枭的弟子?” 步蘅如笑着点头,“正是,连陛下都知道我师父的名字了。” 东海王冷冷地纠正,“他很快就不再是陛下了。” 太后写完几份懿旨,扔下笔,转身走到一边,王美人紧紧跟随,寸步不离。 韩孺子觉得这是母亲对他的暗示:宁可站在太后一边,也不要向皇太妃和崔家屈服。 轮到他写圣旨了,步蘅如又取出一份写好的纸张,自己铺在桌面上,顺便收走太后懿旨,看了一遍,很满意,交给皇太妃。 韩孺子粗略地看了一遍写好的文字,那是一份罪己诏,表示皇帝要为地震负责,连续斋戒十日,以观后效,如果还有更多灾异降临,则愧对列祖列宗云云,这是一个暗示,表明皇帝有可能因为天谴而退位。 太后没有反抗,他也没必要,于是照写无误。 皇太妃有了一切必要的旨意,太后的玺章就在她手里,只差皇帝的圣旨要由景耀盖印,“我去勤政殿,你们留下。” 东海王不太放心,“等等,最后再顺一下,景耀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他被说服了,唯一的要求就是事后除掉杨奉。”步蘅如答道,许多事情是由他负责的。 “太后身边的那几个高手呢?尤其是孟氏兄妹,必须尽快除掉。” “他们都被我师父引出京城了,活不过今晚。”步蘅如肯定地说。 东海王想了一会,“最多三天,我舅舅就能赶回京城,到时候……诸位努力,朕会记得你们的功劳。” 东海王开始自称“朕”了,皇太妃和步蘅如却没有下跪行臣子礼,只是微微鞠躬。 皇太妃离去,步蘅如和另外三人守在门口,东海王找地方坐下,目光在几名“囚徒”身上扫来扫去,最后看向太后,“老实说我一直挺担心,以为会有波折,结果连老天都帮助我,呵呵,你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厉害。” 太后坐在正中的椅榻上,冷淡地说:“波折如果在这里发生,我这个太后就白当了。” 东海王大笑,“你以为勤政殿里的大臣会帮你吗?他们才不管谁是太后,而且根本就不会知道内宫发生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东海王还是有点不安,扭头对门口的步蘅如说:“这三人都会武功吧,他们留下就行,你去勤政殿帮助皇太妃。” 出乎东海王的意料,步蘅如居然摇头,“不行,我的职责是留守慈顺宫。” “你的职责?”东海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命令就是职责!” 步蘅如不为所动,韩孺子一直站在桌前,这时道:“东海王,你还没明白吗?你跟我们一样,也是囚徒。” (三江票说明如下: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起点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 第五十四章 气数 “你跟我们一样,也是囚徒。”韩孺子看不破望气者到底有什么阴谋,可是能看出步蘅如和皇太妃都不将东海王当回事。 哪怕只是有一点儿机会成为皇帝,也会有无数人扑过来奉承,韩孺子对此深有体会,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他看得更清楚了。 东海王愣了一下,随后大笑数声,歪着身子对门口的步蘅如说:“大楚皇帝是傀儡,就以为所有人都是傀儡,别怪他,他从小生活在母亲身边,连师傅都没有。” 步蘅如微笑着点头,仍然没有遵守东海王的命令前往勤政殿。 东海王的笑声变得有些尴尬,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也没有强迫对方服从,而是在椅子上越缩越小。 太后多看了韩孺子两眼,似乎很意外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然后看向步蘅如,“想不到我堂堂大楚,居然败在几名望气者手中。” 步蘅如依然只是微笑,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想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只剩下唯一宫女牙齿上下打架的声音,太后轻轻挥手,“出去。” 宫女扑通跪下了,不是感激,而是惊吓过度,勉强吐出一声“是”,挣扎着站起来,向门口跑去,却过不了四名太监的关。 步蘅如盯着宫女看了一会,才侧身让开房门,宫女扶门而出。 东海王再次看向步蘅如,“你说过,我有天子气,还说我若是当不上皇帝,天子气上不达天,就会引发天下大乱。” 步蘅如点点头,表示自己的确说过样的话。 “我师傅罗焕章很快就会进宫,他他会保护我,你最好……明白这一点。” 步蘅如笑出声,仍然没有开口。 东海王终于被激怒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步蘅如面前,厉声道:“你不过是一名江湖术士,没有崔家,你大概还沦落于穷街陋巷,连件体面的长袍都穿不起。” “崔家对我的确恩重如山。”步蘅如笑道,习惯性地抬手去摸颔下的胡须,扑了个空才想起自己伪装成太监,将胡子刮干净了,“不过我也报答崔家了,不仅帮崔家从江湖上找来许多奇人异士,还给崔家出了不少主意。” “那些主意是我想出来的!”东海王愤怒地说,举起拳头,却没有打下去,对方也不怕。 “就算是你想出来的吧,这不重要。”步蘅如懒洋洋地说。 望气者的态度令东海王越发恼怒,“我要出去,我要去找师傅。” 步蘅如没有让开,“他很快就会到,而且你忘了吗?当初就是罗焕章将我介绍给太傅的。” 东海王上前一步,还想硬闯,另外三名太监不客气地亮出短刀,他连退几步之后停下,“你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罗师不会骗我,不会骗崔家……” 步蘅如微笑不语。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罗焕章来了,挺身而入,向太后和皇帝先后行礼,虽然没有下跪,礼数倒还周到,对东海王,他只是点下头。 “罗师罗焕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东海王气急败坏,刚刚过去的半个时辰,比他在皇宫里忍辱负重的几个月还有难熬,“这个家伙……这个家伙……”东海王先是指着步蘅如,突然又转向韩孺子,“他说我也是囚徒!” 罗焕章再次向皇帝行礼,“陛下聪慧,可惜生不逢时。” 韩孺子没吱声,他一直坐在窗下的一张圆凳上,抱着旁观的态度看待这一切,心情反而不紧张了,只是偶尔看一眼母亲,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留在太后身边。 “他不聪明!他在胡说八道,罗师,告诉我,他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罗焕章叹了口气,“你的事情待会再谈,先让我跟太后说几句话。” 东海王听出了不祥之兆,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嘴里嘀嘀咕咕,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没人关心。 罗焕章看着太后,说:“大臣们拒绝皇太妃听政,将她拦在了勤政殿外面。” 此言一出,东海王停止嘀咕,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太后。 “嗯。”太后也学会了问而不答。 一直保持微笑的步蘅如却变了脸色,“大臣们为何拦阻皇太妃?是太后的懿旨有问题吗?” 罗焕章摇头,“大臣们根本不看懿旨,只想见太后,他们要求:或者是太后前往勤政殿,或者是宰相殷无害进宫拜见太后,从太后手里接到的懿旨才算数。” 步蘅如目瞪口呆,东海王合不拢嘴,这才明白太后那句话的真实含义:“波折如果在这里发生,我这个太后就白当了。” 罗焕章向太后施礼,“看来我们低估太后了,您是怎么笼络住那些大臣的?他们今天可是团结一致,就连殷宰相和韩都督都站出来为太后说话,这两位大人可是很多年没这么激动过了。” 太后似乎不想回答,过了一会她开口道:“将内宫全盘托付给皇太妃,这是我的错误,可我也因此腾出精力,专心致志与大臣周旋。朝廷有它的惯例,而我,就是这惯例的一部分,未经我手,大臣们不敢做出任何决定,因为他们知道,谁敢打破新的惯例,谁就是死罪。” “还不到半年,太后就做出这样的成绩,实在令人敬佩。”罗焕章由衷地说。 “还有桓帝和思帝在位的四年,我那时学到不少东西,应该说是吸取了不少教训。” 罗焕章又一次拱手,“没想到我走眼了。” “罗师是天下名儒,可惜从来没当过官,望气者善于蛊惑人心,可惜京师朝堂与诸侯小国不是一回事,崔妃聪明伶俐,可惜久居内宅目光狭窄。” 东海王以为太后接下来会说到自己,张着嘴若有所待,结果太后稍一停顿,说的是别人,“崔家只有太傅一人熟稔为官之道,而且是勤政殿里的议政大臣之一,所以我只好让他离开京城。” “原来如此。”罗焕章赞叹地点头,“太后所言极是,唉,想我饱读圣贤之书,终究还是纸上谈兵。” “罗师高屋建瓴,不是我这种钻营权术的小女子所能比拟。我只是疑惑,罗师何以弃仁义投智谋,这可不是我记忆中的名儒罗焕章,要说我看错的人只有两个,一位是皇太妃,一位是阁下。” 罗焕章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如果我将太后请到勤政殿……” “那你们在天黑之前都会被处死。”太后甚至不屑于掩饰。 遭到忽视的东海王忍不住冷笑道:“嘿,只怕先死的是你吧。” 太后没理他,罗焕章也没有赞赏这名弟子,反而抬起手,示意东海王闭嘴,想了一会,说:“看来我得先说服太后。” “我相信罗师的辩才,请说。” “嗯,千头万绪,一时间无从说起,不如太后提问吧。” “我还真有几个疑问。”太后从王美人手里接过一杯茶,抿了一口,交还茶杯,继续道:“以罗师之才,不愿在朝为官,我能理解,却与江湖术士为伍,实在令我惊诧不已。” “因为‘江湖术士’说服了我,淳于枭——姑且就用这个名字吧——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他让我明白,自己一直所讲授的仁义其实只是小术,还有更大的道。其中奥妙我就不多说了,总之淳于枭说服了我。参与这件事我别无所求,只想拯救天下苍生实践大道。” 太后显然对所谓的“大道”不感兴趣,抬手指了指皇帝和东海王,“他们兄弟二人是桓帝仅有的后代,你们既要废帝,又不想立东海王,究竟在为谁效劳?” 韩孺子没反应,东海王却不由自主抖了一下,颤声道:“罗师,真的……不立我了吗?” 罗焕章仍然没理他,对太后说:“韩氏气数已尽,我们要拥立淳于枭为国师,慢慢地将国政转交给他,所以,我们暂时没想废帝。”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窗边的皇帝,韩孺子一怔,然后说:“原来我不只是要当废帝,还要当大楚末帝。” “陛下……很聪明,有时候可能过于聪明了。”罗焕章盯着皇帝看了一会,转向东海王,“抱歉,所以你不能当皇帝,崔家也不能继续掌权,大楚已是病入膏肓,非有壮士断腕的勇气不能自救,崔家就是病得最严重的那一块,必须除掉。” “可是我的天子气……”东海王如遭重击,坐在椅子上几乎站不起来。 “如果这世上真有天子气的话,也是在国师淳于枭身上。”罗焕章的目光又转向太后,“国师要花三到五年的时间转移大权,还要消灭关东诸侯,需要的时间可能更长一些,你的太后之位会得到保留,终生不变,即使末帝退位之后也是如此。” 罗焕章在提出条件,换取太后的配合。 太后似乎在认真考虑,缓缓吸了口气,“已经尝过至鲜美味,怎能忍受鲍肆之臭?罗师,你和淳于枭将夺权看得太简单了。” 罗焕章正要开口,东海王突然一越而起,扑向自己的师傅,嘴里大叫道:“你骗我!” 旁边的步蘅如上前阻挡,刚抬起手臂,就听得外面喧哗声一片,有人高喊:“苦命人救驾!” 没人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除了韩孺子。 (三江票说明如下: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起点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 第五十五章 僵持 屋子里最镇定的人是罗焕章和太后,听到外面的喧哗声,最惊讶的也是他们两人,太后迅速起身,向门口望去,随后慢慢坐下,目光转向韩孺子,因为她听得清清楚楚,外面的人在喊“救驾”。 罗焕章转身走到门口,外面的人还没有冲进内院,兵器撞击声却是清晰可闻,还有太监们的尖锐叫声,尽是什么“苦命人”。 他转身向一脸茫然的步蘅如问道:“怎么回事?内宫门户不是都有人把守吗?” “是啊,都有人把守……我出去看看。”步蘅如匆匆走出房间,很快就回来了,脸上带着明显的惶恐,“不知哪来的一群太监和宫女,五十多人,拿着……木棍竹竿,将慈顺宫包围了。” “太监和宫女?”罗焕章莫名其妙。 愤怒而震惊的东海王忍不住冷笑道:“那么多武功高手挡不住五十几个太监宫女吗?” 步蘅如摇摇头,“外面的人都跟皇太妃去勤政殿了,只剩四个人守卫大门,我以为……让他们三个出去,杀几个人立威……” 门口的三名短刀客正要出门,罗焕章喝了一声,“留下。咱们的计划是挟持太后与皇帝,守住这两人,就不算失败。” 东海王垂下头,脸色发青,因为他不在“两人”之中。 罗焕章走到太后面前,拱手道:“佩服,太后压制朝堂而群臣愈忠,血染内宫而奴婢效命,实在是佩服。” 太后眼不抬,冷淡地说:“朝堂在我手里,内宫是皇太妃管理,跟我没关系,外面那些人并非为我而来,你没听到他们在喊‘救驾’吗?他们是皇帝的人。” 罗焕章当然听到了,可是从皇宫到朝堂,每个人嘴里喊的都是“陛下”,心里却各有想法,所以他根本没想到皇帝,听到太后的话这才看向窗边坐着的少年。 韩孺子心中激动万分,张有才和佟青娥毕竟做到了,皇帝不再是这场宫廷政变的旁观者,但他仍能保持镇定,迎向罗焕章的目光。 “陛下居然能让一群太监和宫女向您效忠?”罗焕章仍然不太相信。 “顺势而为,太后抓人杀人,我才能取信于人。”韩孺子的注意力大都放在外面的喧哗声上,慈顺宫大门口只有四名守卫,几十名太监和宫女却一直没攻进来,说明事情进展得不是特别顺利。 “这就是仁义之道的好处了,权谋能建功,仁义能守成,权谋能进取,仁义能断后。”罗焕章又转向太后,“我们也是顺势而为,武帝桓帝思帝相继驾崩,太后以女主听政,崔氏以外戚专权,大楚根基已经腐烂,才给予江湖人一次机会。” “阁下还是这么好为人师。”太后短促地笑了一声,“大楚的根基怎么样不好说,你眼下的状况可不妙。” 三名刀客从门外跑进来,都是步蘅如的人,手中握刀,衣服上沾满了蛋清菜叶等物,扯破了几个口子,还有一点血迹,面带仓皇,一进屋转身就要关门。 几根竹竿从门外尾随而至,一通乱戳。 步蘅如大惊,与屋里原有的三名手下上前帮忙,七个人挤成一团,总算勉强守住门户,还是有数根竹竿从门缝里伸进来,外面更是砰砰乱响,夹杂着“救驾”的叫声。 “燕鸣凤呢?”步蘅如惊骇交加,却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手下。 “他被暗枪捅倒了,不知死活。”一人靠门回道,有点气急败坏,补充道:“你说此事有惊无险,不会遇到任何反抗,为什么……” “你还说你们个个以一敌百呢,怎么连太监和宫女都打不过?”形势一变,步蘅如也不能保护镇定,更不肯平白担负责任。 “闭嘴。”罗焕章喝道,现在可不是内斗的时候,盯着皇帝打量了一会,对步蘅如等人说:“开门。” “不能开。”另一名满身脏东西的刀客大声反对,他们与外面的太监和宫女交过手,知道这些人不好对付。 “蠢货,跟一群奴婢斗什么?守住皇帝太后……和东海王,谁敢进来?”罗焕章并不认输。 东海王小声道:“现在想起我了。” 罗焕章也只是提他一句而已,几步走到皇帝面前,躬身道:“陛下见谅。” 步蘅如终于反应过来,咬牙道:“别守门了,听我命令:小龙,你看东海王,大龙邓爷跟我守太后,你们三个守皇帝。一二三……撤!” 堵门的七个人一哄而散,分别冲向自己的目标。 韩孺子和东海王只是十三岁的少年,太后与王美人是女子,而且自恃身份,全都镇定地接受挟持,谁也没有做出反抗,只有东海王冷着脸,因为他受到了区别对待。 门被冲开了,先是七八竹竿伸进来探路,然后是一个小小的身影,迈过门槛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兴奋至极地向皇帝说:“陛下,苦命人来了……您在慈宁宫是向我们发暗号了吧?” “没错,你们来得正及时。”韩孺子说,三名刀客围着他,只是亮刀,并没有架在他的脖子上,皇帝的镇定表现还让他们后退了小半步。 没人知道韩孺子心里有多激动,他甚至没法站起来,只能坐在圆凳上,尽量将身体挺直。 张有才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扭头对外面的人说:“瞧,我就说这是陛下的密令,咱们来对了。”可能是有人对他暗示了什么,张有才急忙转身,向太后磕头,“奴等救驾来迟,太后恕罪。” 太后不愿与宫奴说话,扭头对站在身边的王美人说:“你养了一个好儿子。” “他是太后的儿子。”王美人说。 太后轻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韩孺子明知母亲是不得已而为之,心里还是感到一酸,同时生出些许疑惑,母亲明明是被迫进宫,为何比太后身边的宫女还要忠诚? 罗焕章也有同样的疑惑,可他得先解决眼前的危机,“请陛下命令无关人等退出寝宫。” 韩孺子看了看身边的三柄短刀,对跪在门口的张有才说:“你们先退到庭中待命,朕要与罗师谈一谈。” 张有才将罗焕章和七名刀客全看了一遍,才答声“遵旨”,起身刚要退出,王美人提醒道:“关闭慈顺宫大门,不要让任何人再进来。” “是。”张有才退出,众多竹竿也随之退出,门却没有关。 王美人向太后欠身道:“臣妾未请而先命,请太后责罚。” “嗯,不急。”太后稍显倦态,望着从门外倾泻进来的阳光,对几尺以外的刀刃视而不见。 步蘅如等人则越来越紧张,全都看向罗焕章。 罗焕章思量片刻,觉得还是太后更重要一些,走到她面前,示意步蘅如等三人放下刀,说道:“真是遗憾,看来事情僵持住了。” “我只遗憾信错了人。”太后仍然没有收回目光。 “我身边的这几位都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不懂皇家规矩,请太后宽恕。” 太后终于收回目光,看着罗焕章,“曾经有人对我说过,皇帝的权力只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我当时一笑置之,现在看来他说得很对,我将十步之内拱手让人,结果落得今天的局面。十步之内,的确是江湖人的领地。” 韩孺子心中惊讶,原来杨奉对太后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到底站在谁的一边? 罗焕章点头称赞道:“向太后说这话的人很有见识,淳于枭也说过,离皇帝越远,感受到的威严越强烈,所以皇帝总是高高在上,远离臣民,一旦有人冲过阻碍,来到皇帝近前,那威严也就变得不足为惧,江湖上所谓‘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们定下此计?” “一半是计谋,一半是天授。淳于枭在齐国鼓动齐王起事,我在京城准备里应外合,可是在崔家待久了,我发现自己有机会冲到皇帝面前,不,是太后面前。于是我与淳于枭约定,如果齐王能攻破函谷关,我就执行原定计划,废除皇帝与太后,迎立新君。如果齐王兵败,就执行新计划,来一次宫变。” 太后点头,“我一定要活捉淳于枭,看看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罗焕章一笑,“大臣能阻止皇太妃进入勤政殿,却不能阻止皇帝的圣旨,就在此时此刻,皇宫中郎将正在换人,全体侍卫尽为我用,太后的兄长南军大司马上官虚,应该已经被剥夺印绶,南军将士再度进城,到时候,容不得大臣们不听话。” 太后也微微一笑,“每天午时之后,朝中数位爪牙之臣与我在广华阁会面,若是见不到我,他们会去勤政殿软禁大臣,皇太妃怕是回不来了。至于南军大司马,夺他的印绶恐怕不那么容易。” 罗焕章转身看去,门口的阳光表明午时早就过了。 罗焕章与太后互视,都在揣摩对方的底线。 站在旁边的步蘅如突然开口:“用不着谈了,淳于师向我下达过密令:大事不成,就将太后皇帝东海王全部杀掉。到时候群臣无首,诸侯并争,淳于师还有机会!” 步蘅如挥舞手中的刀,眼中尽是疯狂。 (三江票说明如下: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起点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 第五十六章 读史之怒 日过中天,一开始顺风顺水的宫变,也随之急转直下,前景越来越难以预料,步蘅如握着刀,对六名刀客喊道:“准备好,我说动手,你们就杀!” 六名刀客面面相觑,其中人一问道:“仙师真有这样的密令?” 步蘅如还没开口,罗焕章喝道:“不要胡说八道,淳于枭乃当世圣贤,怎么可能出此下策?太后与皇帝一死,外面的大臣立刻就会迎立诸侯王进京继位,哪来的天下大乱?” 步蘅如收刀入鞘,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打开之后向罗焕章展示,“淳于师的笔迹和指印,你总该认得吧,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罗焕章接过纸张,看了一会,皱起眉头,“这不是他的笔迹,模仿得也太拙劣了。”嘴里说着话,手上不停撕扯,最后随手一抛,碎纸片纷纷落地。 步蘅如完全没料到这一幕,眼睁睁瞅着“密令”变成废纸,不由得大怒,拔出短刀,怒声道:“罗焕章,你什么意思?” “我在挽救这个计划,也在挽救你们的性命。” 六名刀客频频点头,显然更支持罗焕章,步蘅如脸上一会青一会红,最后恨恨地说:“看你以后怎么跟淳于师交待。” “若有以后,就是立下了不世奇功,无需交待,若没有以后,还交待什么?”罗焕章退后两步,在太后和皇帝身上各看了一眼,“我只需要你们当中的一个人,谁愿意立淳于枭为国师?” 太后和皇帝都不吱声,另一头的东海王说:“我愿意啊,国师而已,你们早说,我早就同意了。” 罗焕章冲东海王竖起一根食指,示意他不要说话,目光仍在太后和皇帝身上扫来扫去。 太后先开口,答案很简单:“我不做傀儡。” 罗焕章的目光停在皇帝身上。 韩孺子有一点心动,他一直就是傀儡,再当下去并无损失,还能救下许多人的性命,尤其是自己和母亲的性命,他向母亲望去,王美人极轻微地摇摇头。 “连仁义都是小术,淳于枭所谓的‘大道’是什么?”韩孺子没有马上回绝。 步蘅如还是很急,“不用跟他废话……” 罗焕章伸出另一只手,示意步蘅如也不要开口,更认真地盯着皇帝,“仁义本是大道,可是到了帝王手中,它成了小术,被用来欺瞒天下统驭臣民,大道是返朴归真,回到仁义的最初状态,每个人都讲仁义,但是仁义并不专属任何一个人。” 韩孺子毕竟还年轻,听得不是很懂,迷惑地问:“那还有皇帝吗?” “皇帝乃天下之贼。”罗焕章一出口就耸人听闻,他却一点也不在意,继续侃侃而谈,“皇帝以一人居于众生之上,却没有高于众生的品德,一开始他在治国,慢慢地就变成了治家,瞧瞧那汗牛充栋的史书吧,里面不是争权,就是皇帝的家务事,后妃皇子宦官外戚佞幸宠臣……他们将朝堂变成了自家宅院,皇帝在里面自得其乐,早忘了还有天下苍生。” 韩孺子还好,一边的东海王越听越惊,喃喃道:“你从前不是这样教我的。” “从前?从前太祖是一位开国明君,晚年却迷恋年轻貌美的妃子,差点废掉太子;从前成帝是一位讲仁义的好皇帝,却对舅氏放纵,本朝外戚之祸由此发端;从前烈帝削诸侯逐外戚,到了后期却多疑嗜杀,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从前和帝颇有中兴之质,却因为太后临死前的哀求将外戚又扶植起来。从前……” 罗焕章胸膛起伏,心中憋闷多年的积郁终于一吐为快,目光先是盯着东海王,慢慢转向太后,最后还是看着皇帝,“越到后期的皇帝,越沉迷于家务事,可武帝已经败光了大楚的家底,没人干涉的话,韩氏或许还能再折腾个七八十年,倒霉的却是天下百姓。你觉得自己这个傀儡皇帝当得很冤吗?不,在前朝的史书里,像你这样的皇帝每隔几代就会出现一个,有时候还会连续出现,这是家务事闹得不开可交的必然结果,也是皇朝衰败的象征。” 没人反驳,罗焕章的目光越发严厉,好像屋子里的人都是主动前来求教的弟子,而他对这些弟子一个都不满意,“与其等大楚缓慢烂掉,不如快刀斩乱麻。” 太后突然大笑,“这才是罗师,只是说法变了。好吧,大楚衰败了腐烂了,都是我们这些女人和外戚的错,可你凭什么相信淳于枭就能避开这一切?” “因为他没有家,所以不会有家务事,从他开始,新朝的每一代皇帝都不成家。” “难道以后的皇帝都是太监?”太后不相信这种说法。 “不是太监,但皇帝在登基之前都要去势,淳于枭已经这么做了。” 太后愣了一会,再度大笑,摇摇头,甚至不愿再做反驳。 罗焕章缓和语气对韩孺子说:“你不仅是大楚末帝,也是最后一位世俗皇帝,在你之后,皇帝必须抛弃世俗的*,而且是主动抛弃,表明自己的品德高于众人,才有资格治国治民。” 东海王在另一边冷笑,“天呐,我居然认你当过师傅,你就是一个疯子,说的也都是疯话,让太监当皇帝,大臣也不能同意啊。” “这只是习惯问题,坚持两三代之后,所有人都会觉得不去势的皇帝才是坏皇帝。”罗焕章仍然盯着韩孺子,眼中闪烁着那种试图说服对方的炽烈光芒,“你很聪明,比我预料得要聪明,也有一点仁义之心,如果你愿意主动去势,完全有机会在淳于枭仙逝之后重新当一名真皇帝。” 东海王提醒道:“陛下,你明白去势的意思吧,就是以后只能跟太监一样解手了,还不能娶妻生子。” 韩孺子在意的不是这个,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于是慢慢站起来,说:“‘一个人可以自私,但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我在想,罗师和淳于枭的私心是什么?” 罗焕章一怔,这个皇帝总能让他意外,也让他恼火,“陛下到底受谁的影响,还是天生如此?竟然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私之人。” 门口露出一颗脑袋,众人都受罗焕章吸引,一时没有注意到,步蘅如第一个发现,吓了一跳,慌忙挥刀,叫道:“当心!” 众人都转身,尤其是六名刀客,手中的短刀跃跃欲试,反而将门口的人又吓了一跳。 “别乱来,我是来通禀的。”张有才急忙叫道,见刀客没有动手,他慢慢跪下,向太后和皇帝分别磕头,然后说:“左吉回来了,在门外喊着要见太后。” 太后冷脸不语,没当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韩孺子问:“就他一个人?” “我透过门缝看了,就他一个。” “那……让他进来吧。” “遵旨。”小太监起身退出,向皇帝看了一眼,韩孺子微微一愣,隐约觉得张有才似乎在暗示什么。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小太监的眼神,都等左吉进来,他与皇太妃一块去了勤政殿,应该能得到最新的消息。 左吉慌慌张张地跑来,在门槛外停下,向屋子里探头探脑,确认罗焕章等人掌控局势之后,他才迈步进屋,习惯性地向太后下跪,“太后安好。” “不错,你还有几分胆量,让我刮目相看。”一直以来,太后表现得都很镇定,这时却在语气中显出明显的怨恨。 “太后,这不能怨我,您现在跟从前可不一样了,下手太狠,我这张脸经不住打啊。而且您将精力都用在大臣身上了,咱们多久……” 太后面色一寒,左吉闭嘴,罗焕章冷冷地哼了一声,这正是他最痛恨的帝王“家务事”,喝道:“左吉,勤政殿那边怎么样了?” 左吉上下打量罗焕章,“你先告诉我外面那群太监和宫女是怎么回事?说好了你们守内,我和皇太妃主外,一方失败,咱们可就要输个精光。” “皇帝和太后都在,你担心什么?” 左吉爬起来,看了看了太后和皇帝,说道:“皇太妃进入勤政殿了。” 刀客们全都松了口气,步蘅如更是如释重负,看着满地碎纸片,暗暗感激罗焕章,没有他,自己非坏了大事不可。 罗焕章还不放心,问道:“大臣们肯听旨了?” 左吉摇摇头,“花侯爷夺了中郎将的印绶,带领士兵冲破大臣的阻挠。” “大臣呢,都抓起来了?” “抓起来一部分,还有一些跑掉了。” 罗焕章眉头紧皱,“顾命大臣里有人跑掉吗?” “差不多都抓住了,只有殷无害那个老家伙跑了,当时场面混乱,谁能想到他好几十岁,跑得还能那么快!”左吉颇有些不满,他是来报喜讯的,结果还跟从前当奴婢一样受到盘问,“殷无害掀不起风浪。” “未必。”罗焕章已不像最初那样自信,“等南军的消息吧,如果那边一切顺利,就不用担心殷无害了。还有,盯住广华阁,那边的刑吏可能会闹事……” 话未说完,两扇窗户突然被推开,有人大叫:“陛下低头!” 韩孺子扑到窗下,数根竹竿伸了进来,这些竹竿两根连成一根,长达两三丈,形成一道屏障。 “陛下快出来。”又有声音叫道。 韩孺子回头望了一眼,步蘅如等人已经从惊惶中反应过来,正挥刀乱砍,太后和母亲大惊失色,没有做出任何示意。 这是当机立断的时候,韩孺子站起身,向窗外伸出双手,马上就被接住了。 (三江票说明如下: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起点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 第五十七章 卧虎藏龙 屋子里的人都被突然冒出来的长竹竿惊得呆住了,左吉扑通倒在地上,几名刀客用刀左拨右挡,像是笨拙的老牛在驱赶蚊虻,无奈地步步后退,只有一个人愤怒异常,勇敢地扑了上去。 罗焕章真是气坏了,他正在执行人生中最伟大的一次冒险,即使面对太后与皇帝也敢直抒胸臆,不用再躲在仁义两字的背后暗自愤怒,可这群太监与宫女总是坏事,他们应该跟其他人一样,安安静静地置身事外才对。 罗焕章扑了上去,当然不是对着那一根根的竹竿,而是扑倒在地,将名儒的气度抛到九霄云外,手脚并用向前爬行,速度居然很快,马上就到了窗下,可是速度太快了些,收势不及,一下子撞在墙壁上,仰面摔倒的时候也没忘了伸手乱抓。 他抓住了一截脚踝。 韩孺子的上半身已经翻出窗外,好几双手在帮他,却有一只脚怎么也收不回来。一名太监趴在窗台上,用手中的短棍往下戳捅,大声道:“用力!” 罗焕章劈头盖脸地挨了几下,抬起另一只手护脸,冲步蘅如等人人喊道:“快来帮忙,绝不能……” 步蘅如等人手中握刀,反而不知变通,听到叫喊才反应过来,立刻有两人猫腰向窗下冲去。 就在这时,罗焕章额头重重地挨了一下,吃痛不过,不得不撒手。 皇帝被抢走了。 太后王美人和东海王看得目瞪口呆,三人无不计谋百出,面对这样的场景却也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坐在那里发呆,全然不知所措。 外面喧嚣声一片,罗焕章坐在地上捂着额头,厉声道:“快去将皇帝抢回来,少一个也会坏了咱们的大计,绝不能让皇帝离开内宫!” 步蘅如等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三人跳窗四人走门,挥刀冲出去,可他们人数太少,外面的太监和宫女早有准备,石子鸡蛋土块等等东西如暴雨一般抛过来,迫得七人又退回屋里,背靠墙壁躲避攻势。 慈顺宫自从建成以来,从未如此脏乱,一地狼籍。 椅榻斜对门口,未受袭击,王美人还是将太后护住,同时向外望去,想看儿子一眼,结果只能看到几个陌生人影。 东海王坐的位置更靠里一些,毫无危险,却最为吃惊,“天呐,他他连亲娘也不要了吗?” 这句话提醒了王美人,再也顾不得矜持与隐藏,大声叫道:“孺子,快跑!去找外面的大臣!别管我,他们……” 步蘅如举刀跑来,怒道:“闭嘴!” 王美人降低了声音,却没有闭嘴,继续道:“他们不敢杀太后和我。” “那可不一定。”步蘅如的刀架在王美人脖子上,她不再说话了。 罗焕章坐在窗下大声道:“陛下,内宫门户都已封锁,你逃不出去,请你回来,我们没想弑君!难道陛下真的不顾……” 战斗一开始就趴在门口的左吉探头向外望了一眼,说:“人已经没了。” 罗焕章腾地站起来,额上青肿,向窗外看去,果然人去院空,只留下一地的棍棒石块,心中怒不可遏,往窗台上狠狠砸了一拳,“他竟然真的不顾及自己的母亲!” 罗焕章转身,脸色铁青,这本是一场计划周密的宫变,却越来越像是闹剧,“步蘅如,你带一个人去通知内宫三门,务必紧守,绝不能让皇帝逃出去与大臣汇合。左吉,你即刻前往勤政殿,再带一些人回来,只要自己人,不要宫里的侍卫,千万不能引起外面的怀疑,明白吗?” 左吉扶门站起,又向外看了一眼,“得派人保护我。” 罗焕章指着一名刀客,“你跟左吉出宫。” 那群太监和宫女像疯了一样,左吉觉得一名保镖太少,可是看了一眼太后,心里明白眼下的处境有进无退,一咬牙,带着刀客出门。 步蘅如胆子大些,正要出去,罗焕章叫住他,“等等。”他喘了几口气,“没什么,你去吧,快去快回,已经丢了皇帝,不能再丢太后和东海王了。” 步蘅如点点头,与一名刀客匆匆离去。 罗焕章揉了揉额上的肿块,转过身,走到太后面前,“想不到宫里也是卧虎藏龙之地,仓促间能将一群太监和宫女组织得井井有条,此人必非寻常之辈。” 太后面无表情,“既然是卧虎藏龙,何必问我?大楚正值用人之际,我只愁举荐之途不通,怎么会将‘龙虎’藏起来?” 罗焕章没再问下去,退到一边沉思默想。 逃出去的韩孺子也有类似的疑惑,他被好几双手架着,本想回去救母亲,可是身不由己,被拥到垂花门的时候,听到了母亲的叫声,一狠心,跟着众人往外跑。在前院门廊下,看到一名坐在地上满脸鲜血的男子,想必是步蘅如带来的刀客之一,还没有死,无力地抬起手臂,似乎要拦阻众人,可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慈顺宫外悄无人迹,又跑出一段路之后,韩孺子终于能观察周围的救驾者。 大概有三十余名太监和二十多名宫女,一多半是陌生面孔,只有少数人是慈宁宫里皇太妃的侍者,他最熟的人是张有才和佟青娥,此刻就护在他的身边,可他们并非带头人,一名胖大太监跑在最前面,从背影看不出年纪,一手握长竹竿,竿头绑着夺来的短刀。 在一群人当中,只有四五人手持兵刃,其他人手里拿着的不是竹竿就是木棍。 没多久,一行人跑回皇太妃的慈宁宫,进去之后先将大门关闭。 慈宁宫里的门廊下绑着两名刀客,嘴里塞着布条,一看到众人进来,惊恐地呜呜乱叫,张有才上去各踢了一脚,两人老实了。 人群终于稍稍冷静下来,所有人的脸还是红的,目光也在闪烁,这是韩孺子进宫数月从未见过的激动神情。 “奴等叩见陛下。”胖大太监开口,所有人都跪下。 韩孺子急忙道:“大家快起来,非常时期不必拘礼,朕……很感激你们。” 众人起身,脸上的激动神情仍未消退,韩孺子细瞧胖大太监,此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年纪,身材虽胖,却丝毫不显臃肿笨拙,一身英武之气。 “你们……”韩孺子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 胖大太监没有开口,张有才抢着说话,他太兴奋了,声音比平时更显尖锐,“一开始这里有四人看守,后来走了两个,大家在后院搭人梯,我最小,把我送出去,我去找净扫房蔡大哥,蔡大哥说不能再等,正好他那里有一堆扫帚,我们拆开当兵器,蔡大哥又说慈宁宫离慈顺宫太近,必须先将这里拿下,才能去慈顺宫救陛下……” 张有才说得有点乱,大概意思却还清晰,“蔡大哥”等十几名太监手持竹竿,先到慈宁宫敲门,自称是皇太妃派来的人,趁刀客开门,一拥而入,将两人打倒,捆绑起来。 慈宁宫内的数十名太监宫女被吓坏了,只有佟青娥和少数人敢出宫,其他人仍然遵守皇太妃的命令,不敢出门一步,但也没有释放两名刀客,就在张有才讲述的时候,他们探头探脑地观瞧,发现皇帝真的被救了出来,跑过来一批。 攻占慈宁宫之后,他们又从别处招来一些帮手,一块去慈顺宫救驾。 韩孺子对胖大太监说:“这位是蔡大哥吧。” 胖大太监急忙跪下,“贱奴蔡兴海,只因年长些,被同僚称一声‘大哥’,在陛下面前怎敢用此称呼,请陛下呼名即可。” “好,蔡兴海免礼。”韩孺子觉得此人必有来历,没时间多问,往人群中看了几眼,又认出几张相识的面孔,“你们是秋信宫的人。” 那几人连连点头,一名宫女说:“秋信宫也有两贼看守,蔡兴海带人攻破宫门,皇后命我们都跟着蔡兴海去救驾,她也想来,我们把她劝下了。” 娶皇后之初,韩孺子极不情愿,现在却越来越觉得有这样一位皇后很不错。 他也有点兴奋过度,不得不暗暗告诫自己冷静,他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想了一会,说:“必须想办法离开内宫,咱们能攻破门户吗?” 张有才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蔡兴海道:“我派人查过,南北西三门各有二三十人把守,都是江湖刀客,咱们这些长竹竿,对付十来人还行,敌人再多的话胜算不大,还会令陛下涉险。” “你认为该怎么做?”韩孺子这时候必须选择相信蔡兴海。 “依我的愚见,不如跳墙,南北西三方皆是宫馆,不容易出去,还可能被逆贼发现,东边有一段墙,应该无人看守。跳过去之后能到太庙,往南走,绕行一段路,没多远就是勤政殿,在那里陛下可与群臣汇合,或者离开皇宫再做定夺。” “朕要去见大臣,他们还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必须由朕亲自向他们说明。” “那就出发吧!”张有才转身就要跑,蔡兴海更谨慎些,“慢着,得有人走在前面打探情况……” “我去。”张有才一溜烟跑出去。 蔡兴海看了一眼众人,对皇帝说:“陛下需要所有人都跟着吗?” 韩孺子知道,无论走哪一边都是冒险,郎中将已被夺印,皇宫侍卫听谁的命令尚难预料,于是道:“此行尽量不要惹人注意,嗯……蔡兴海,你选几个人随朕一块出宫,其他人都去秋信宫保护皇后,尽量不要与逆贼争斗,太后还在他们手中,一定要确保太后安全。” 他必须说这句话,如果太监和宫女一时兴起,再度进攻慈顺宫,他的母亲王美人也会遇险。 蔡兴海也是这个主意,手指连点,选了三名太监同行,其他人,包括慈宁宫里之前没敢出门的人,都去秋信宫保护皇后。 大批人先出发,蔡兴海指着旁边的两名俘虏说:“这两人不宜留活口。” 韩孺子瞧了那两人一眼,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到了恐惧与乞求,他犹豫了一下,想起母亲,再无慈心,“斩。” 这是他第一次决定别人的生死,接下来,就要决定自己的安危了。 (三江票说明如下:在电脑端投票,手机可选“电脑版”,进入起点页面,左上方有“三江”字样,点击进入,页面右侧有“点击领取”图标,点击,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就能得到一张票。页面下拉,能看到《孺子帝》的封面,点击投票即可。三江票每日可投一张,到4月24日下午14时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投下票,票数最多的作品下周好像还有一个推荐。谢谢。) 第五十八章 翻墙 皇宫里的墙一层围一层,堵堵高耸如峭壁,爬上去难,跳下去更难,内宫的墙稍矮一些,也有两丈余高,韩孺子抬头仰望,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墙到爬时才觉高,尤其那墙光溜溜的,连个可借力的坑洼都没有。 张有才在前头带路,没发现刀客,到了墙下他也没办法了,“这里的墙比慈宁宫高多了,蔡大哥,咱们几个搭人梯,能将陛下送出去吗?” 算上皇帝,一共是六人,高度倒是足够,蔡兴海却不敢搭人梯,“那样太危险,而且陛下登上墙头之后也没办法下去。” 蔡兴海仰头观察了一会,对皇帝说:“陛下,有个地方可去得吗?” “当然,只要能离开内宫,去哪都行。” “太祖衣冠室离此不远,那里有攀墙之物。” 衣冠室又叫静室,韩孺子刚进宫时在那里斋戒过好几天,当然记得,连太祖衣服上有几个窟窿都点数过,“那里有攀墙之物吗?” “厢房里有梯子,我见过,就是不知道还经不经用。” “去看看。”韩孺子发话,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他在皇宫里向来只走正路,而且身边总是跟着一大群人,突然来到一块陌生的区域,早已辨不清方向。 “遵命。”蔡兴海一抱拳,当先带路。 韩孺子等人快步跟上,问道:“蔡兴海,你从前是军中将士吧?” 蔡兴海扭头笑道:“陛下看得真准,我从前在塞外守边,五年前进的宫。” 韩孺子没见过多少将士,可蔡兴海身上的行伍气息太浓,用不着多少经验也能看得出来。 张有才的兴奋劲儿一直就没消下去,这时道:“我们私下都叫他‘蔡大将军’。” 蔡沧海脸红了,“我哪是什么‘大将军’,只是一名小小的校尉而已。” “那也管着好几百人呢,蔡大哥跟匈奴人打过仗……”张有才不知为何突然闭嘴。 韩孺子若是再成熟一点,也不会往下追问,可他毕竟只有十三岁,而且心事也不在这里,顺口问道:“在边疆建功立业不是挺好吗?你为什么要进宫?” 蔡兴海嘿嘿笑了两声,“不瞒陛下,我就是太想建功立业,所以上报首级的时候多报了……二三百个,按律当斩,正好赶上朝廷开恩天下大赦,可以用腐刑赎罪,我不想死,就进宫了。” 张有才道:“哈,你跟我说是多报了几十颗首级,对陛下才肯说实话,原来是几百个!” “欺君之罪我可担不起。到了,前面就是衣冠室。”蔡兴海指着前面的一座小院。 韩孺子心中一动,隐约明白蔡兴海为何敢于救驾了,这是一个惯于冒险的军人,而他救驾成功之后也必有所求,想到这里,韩孺子反而松了口气,他受杨奉的影响太深,对无缘无故的帮助总是心存疑虑,找到理由之后让他更信任这名胖大太监了。 衣冠室位于一座小院里,院门此时紧闭。 蔡兴海低声道:“陛下,让我先叫门,陛下待会再现身。” “好。”韩孺子和张有才靠墙站立,另外三名太监站在院门的另一边。 蔡兴海举拳敲门,“老黄,开门,老黄,快开门!” 等了一会门里才传出一个低低的声音,“谁?” “我,蔡兴海,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你来干嘛?” “我前几天来扫地的时候,好像有把扫帚落在这里了,净扫房那边对不上数,我来找找,快开门。” “我这里没有你的扫帚。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还敢到处乱跑?” 后妃居住的区域里有不少院落,平时都谨守门户,一有风吹草动,门关得更紧,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可也无从了解事情进展。 “能有什么事?宫里又抓人了呗,开门,让我进去看看。” “要是没事,怎么连送饭的都不来了?” 太阳早已西倾,看院太监饿了一天,心里很清楚,外面必有大事发生。 “送饭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一个扫地的,你有什么不相信的?” 里面沉默了一会,“你还是走吧,今天并非洒扫之日,我不能让你进来。” 蔡兴海毕竟是名武夫,话说不通心里急躁,尤其皇帝就在身边,他抡起拳头就要砸门,韩孺子冲他摆手,小声道:“让他往外看。” “谁?还有谁在外面?”门内的太监听到了。 “不给我开门,行。老黄,你往外面看一眼。” 门板微响,里面的人透过门缝往外看,“老蔡,你别胡闹,这里是皇宫,一点小错都是要掉……我的天呐!” 韩孺子站到门前,低声道:“给朕开门,朕认得你,你也认得朕。” 在宫里见过的阉宦太多,韩孺子根本不记得老黄是谁,但他相信老黄一定记得皇帝。 门闩响动,两扇门打开,一名老太监跪在地上,颤声道:“不知陛下驾到……” “抓紧时间。”韩孺子带头进院,蔡兴海等人随后,老黄张口结舌,一个也不敢拦。 院子不大,中间正房就是衣冠室,两边的厢房是太祖初建皇宫时留存的一些器械物件,后代都当宝贝收藏着。 韩孺子对蔡兴海说:“你们去找梯子,朕要拜见太祖衣冠。” 此言一出,蔡兴海等人都变得严肃起来,连走路都蹑手蹑脚的。 到了这里,韩孺子轻车熟路,直奔衣冠室,推开虚掩的门,迈步进去,用余光看到两名太监匍匐在地,他全不在意,走到衣架前,跪在蒲团上,轻声道:“太祖戎马一生,身经百战,不屑孙韩孺子今日迫不得已要借用您的一件东西,相信您的在天之灵一定不会反对。” 韩孺子磕了一个头,起身来到衣架前,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柄宝剑,他第一次来这里斋戒时就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时不敢触碰,现在什么都不用怕了。 皇帝不怕太监怕。 那两名跪在地上的太监先是呆呆地看着皇帝,突然一块站起来,扑到皇帝脚下,哭叫道:“陛下不可动剑,万万不可啊。” 韩孺子不理睬两人,慢慢拔剑出鞘,历经一百二十多年,剑身依然寒光闪耀,白刃如雪。 “果然是柄宝剑。”韩孺子赞道,轻挥一下,心中越发喜欢,“这样的剑就该常用才对,藏在匣中实在是浪费了。” 迈步要走,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腿被太监抱得死死的。 “朕命令你们松手。” “陛下,太祖的衣冠不能动啊,更不能带出静室,此乃祖训,陛下……” 韩孺子竖起宝剑,“太祖手持三尺剑平定天下,此剑不知饮过多少人血,多年未用,拿你们祭剑正合适。” 两名太监一愣,松开皇帝的腿,膝行后退,再不敢抬头。 韩孺子提剑出门,蔡兴海等人也从厢房扛着梯子走出来,一眼就看到皇帝手中的剑,齐声道:“好一口宝剑!” 韩孺子忍不住笑了,信心倍增,收剑入鞘,说:“出发。” 看门的老太监仍然跪在门口,看着提剑走来的皇帝,根本不敢阻拦,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天就要黑了,勤政殿那边不知情况如何,韩孺子加快脚步,蔡兴海等人紧随其后。 梯子搭在墙头上,高度正好,蔡兴海道:“太祖不愧是马上皇帝,时刻想着打仗,梯子就是为这面宫墙准备的。” 韩孺子却另有感触,太祖似乎觉得皇宫里也不安全,所以才会准备争战器械,一百年多后被七世孙用上。 蔡兴海先爬上墙头,试试梯子的牢固程度,发现没有问题,说:“陛下请上来吧,张有才,保护好陛下。” “放心吧。”张有才跟在皇帝身后,时刻伸出一只手准备扶持。 蔡兴海跪在墙头瓦片上,也伸出手准备接住皇帝。 追兵就是这时候赶到的,“找到了!皇帝要逃!”一人大喊。 韩孺子一惊,扭头看去,只见巷子里跑来十余名太监装扮的刀客,当先两人速度极快,马上就会赶来。 韩孺子连蹬几下,伸出空着的手握住蔡兴海的手,借他的力一步跃上墙头。墙上铺着一层瓦,站在上面颇不稳当。 张有才动作灵活,很快也上来了,韩孺子对地上的三人喊道:“快上来!” 三人互望一眼,一人抬头说道:“陛下快走,我们挡一阵。” 三人挺起长竹竿,准备迎战十余名刀客。 韩孺子还要再催,蔡兴海和张有才已将梯子拽上来,随手扔到墙外面。 最前面的两名刀客到了,挥刀挡开竹竿的同时,向墙头飞掷暗器。 蔡兴海抱住皇帝,纵身一跃,跳到墙外,张有才二话不说,跟着跳下。 蔡兴海倒在地上,只觉得右脚踝剧痛,可是顾不得检查,仍然抱着皇帝,扭头向墙头望去。他虽是行伍之人,对江湖却也稍有了解,真要是双方多人对阵,他不怕刀客,可是狭路相逢,他没有多少胜算。 只要墙里的刀客有一人轻功了得,能跳出爬出高墙,蔡兴海就只能以死相拼了。 墙内响起惨叫。 (发稿安排:周一至周六两更,上午8-9时下午18-19时各一更,周日保底一更。今日一更。必须休息一下了,还得为五一做点准备。感谢过去的一周里每位投三江票的读者,也感谢那些一直在关注本书的读者。谢谢。) 第五十九章 暗中的高手 韩孺子从蔡兴海的怀中挣脱,起身拔出太祖宝剑,紧张地盯着墙头,里面的惨叫声很可能来自那三名断后的太监。 蔡兴海也爬起来,右脚疼得更加严重,但感觉不像是骨折,而是扭到了脚踝,于是不去管它。长竹竿留在墙内,他腰带里还插着一柄夺来的短刀,拔将出来,与皇帝并肩站立。 张有才人小身轻,从两丈余高的墙上跳下来居然一点事没有,可是手中没有兵器,只能紧握双拳,准备殊死一搏。 三人一块仰首看着墙头。 墙内的惨叫声很快停止了,张有才说:“要是能将附近的侍卫引来……” 话未说完,墙头露出一只手掌,拍下一片瓦,又掉了下去。 蔡兴海稍松口气,起码追来的这些刀客里没有真正的高手,“走吧,陛下,咱们得快点离开。” 韩孺子点头,蔡兴海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带路,张有才走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偶尔还能看见手掌冒出墙头,走出十几步之后忍不住说:“这些人真笨,跳都能跳这么高,搭个人梯不就上来了?” 张有才踩过别人的肩膀,所以总记着这个主意。 蔡兴海一愣,也回头望了一眼,立刻加快脚步,瘸得更加明显,韩孺子追上前,用左手扶住太监的胳膊,“你受伤了?” 蔡兴海急忙将右手的短刀转交左手,说道:“陛下不用担心,只是崴了脚而已,我受得了,在战场上,这根本不算伤。” 蔡兴海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问题,走得更快了,没几步脸上就渗出大粒的汗珠,韩孺子到处观望,他们走在一条极长的巷子里,一边是内宫院墙,另一边也是同样高度的红墙,不知里面是哪处宫苑。 在这里无处可逃。 跟在后面的张有才大声叫道:“他们爬上来了!” 宫内的刀客终于想到攀墙的方法,一个接一个地蹿上来,有的跳到巷子里追赶,有的就在墙头疾奔,踩得一片瓦响。 蔡兴海向前望了一眼,巷子遥无尽头,自己的腿又不好,终究跑不过后面的追兵,干脆停下,对皇帝说:“我将陛下引入险境,罪不容赦,请陛下允许我留下与逆贼拼死一战,陛下……” “我要留下。”韩孺子也知道逃是逃不掉的,握剑面朝追兵,安慰道:“他们不敢杀我。” 他心里其实不是特别有把握,罗焕章等人手里有太后和东海王,或许真想杀死傀儡皇帝以绝后患。 蔡兴海既惭愧又感激,握刀站在皇帝身前,盯着跑在最前面的刀客。 张有才站在皇帝身边,想找块石头什么的,可是巷子里打扫得实在太干净,连根草棍儿都没有,只好握拳举在胸前,嘴里嘀咕道:“来吧,看看谁更厉害。” 地面上追来的刀客有十名,跑在墙头上的是五人,还有几名刀客没爬上来。墙上铺着一层瓦片,起伏不平,上面的人跑得却更快,大概是要以此显示自己身手不凡,脚下的碎瓦片不停往下掉,连巷子里的自己人都要躲着点。 蔡兴海没发现高手,心中稍安,暗暗盘算自己大概能击败几个,怎么都觉得棘手,后悔没多带几个人出来。 墙上跑在最前面的刀客相距只有不到十步了,侧身高高跃起,要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击败敌人,夺取首功。 蔡兴海突然大吼一声,虽然已是太监,这一吼仍剩下七八分气势,他好像又回到了边塞,面对的不是匈奴骑兵,而是成群的野狼。 在墙上跃起的刀客像是受到了惊响,身子一歪,居然掉进了墙内。 张有才也用自己尖锐的声音叫了一嗓子,本意是附和蔡兴海的吼声,没想到也有效果,墙上又掉下去一名刀客,而且也是跌进墙内。 “哈哈,胆小鬼!”张有才兴奋不已。 蔡兴海却一愣,就算他和张有才的吼声真有这么大的威力,刀客也该跌到墙外才对,怎么会掉进墙里? 正迷惑不解,巷子里的刀客到了,而且是两人齐至,也不等后面的同伴,直接挥刀冲上来。 蔡兴海吼道:“保护好陛下!”说罢大踏步迎上去,他是行伍老兵,没有江湖上的花哨招式,短刀照头劈砍,速度快力道足气势盛,迎面的刀客大惊,止步闪躲,蔡兴海的刀向上一提,击向第二名刀客。 两刀相接,刀客跑得太快,下盘不稳,手上也没使足劲儿,短刀脱手而出,吓得他倒地翻滚,堪堪躲过致命一刀。 张有才大声叫好,韩孺子也叫了一声,提剑想冲上去,却被张有才死死拽住,“陛下别急,先让蔡大哥顶会儿。” 更多刀客追上来,分散站开,每次只有一两人上前与胖大太监对敌,一击不中即刻后退,换人再上。 夕阳已落,巷子里迅速变黑,蔡兴海如雄狮一般边吼边挥刀,初时占据优势,慢慢地动作变慢,脚伤令他无法追击敌人,白白浪费许多机会。 围攻的刀客自觉稳操胜券,开始交谈。 “别急,太监快要不行了。” “去几个人堵住后面。” “别伤着皇帝。” “刚才墙头上的那两人是怎么回事?” “跑得太急了吧。” 天黑了,巷子里尤其暗淡无光,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蔡兴海踉踉跄跄,没杀死一名刀客,自己反而频频遇险,心中越发焦躁,强忍脚痛,迈步追赶一名刀客。 刀客早有防备,侧身躲避,结果脚下一闪,竟然摔倒,没等手掌撑地,脖子上挨了一刀,一声没吭地倒下。 众刀客大惊,蔡兴海精神大振,挥刀冲向第二名刀客,刀客不愿硬抗,想要后退,不知为何膝盖一弯,反而向前跪倒,将自己的大好头颅送到太监的刀下。 两名刀客中招,其他人纷纷后退,终于有明白人喊道:“小心,太监有帮手!” 蔡兴海也知道自己胜得不正常,可是管不了那么多,挥舞短刀,一瘸一拐地追赶敌人,被追者无论是躲是迎,总在最后一刻站立不稳,成为刀下之鬼。 砍到第五名刀客的时候,短刀已经卷刃,镶在敌人肩膀上拔不出来,刀客大叫一声,转身带着刀就跑。 蔡兴海变成了赤手空拳。 韩孺子再不能旁观,推开张有才,大喊一声,冲了上去。 皇帝的武功更神奇,蔡兴海好歹还要挥刀落刀,实实在在地砍在敌人身上,皇帝却只是举起宝剑,冲向谁谁倒,不是按腿就是捂肚子,翻滚着惨叫不止。 “有埋伏!有高手!”剩下的几名刀客一直没发现敌人在哪,也不知人多人少,心中更加恐惧,转身就跑,倒地的伤者也连滚带爬地逃蹿,留下四具尸体,都是蔡兴海杀死的。 韩孺子意犹未尽,因为他的剑连一滴血都没沾到,想要追赶一名受伤的刀客,被张有才紧紧拽住,“陛下不要追。” 蔡兴海喘着粗气,抱拳向四周行礼,“请问是哪几位侍卫兄台?当今圣上在此,诸位护驾有功,不妨出来见驾。” 周围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蔡兴海从地上拣起一柄短刀,又往四周瞧了几眼,对皇帝说:“陛下,咱们先走吧,这些侍卫……可能不愿露面。” “护驾这么大的功劳他们竟然不领?”张有才难以置信。 韩孺子也觉得奇怪,转身走出几步,突然大声道:“是你!我知道是你!” 蔡兴海惊讶地说:“陛下认识……只有一个人吗?” 还是没人应声,也没人出现。 韩孺子摇摇头,“我只是乱猜。”他想起那个人不愿露面。 张有才要来搀扶皇帝,韩孺子让他去帮蔡兴海,三人走出巷子,眼前是两条路,一条向南延伸,一条指向东边。 蔡兴海说:“往东走,太庙应该在那。” “蔡大哥认得路吧,我可是糊涂了。”张有才十来岁进宫,对皇宫的了解只有很小的一块。 蔡兴海点点头,“我曾经参加过太庙大祭,那时候我还带把儿……还是一名边军校尉。我们是从南边正门进入太庙的,从南门能通往勤政殿。” “咱们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韩孺子说。 “我没事,陛下,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逆贼肯定还会再追上来。”蔡兴海为了显示自己没事,轻轻跳了一下,结果疼得呲牙咧嘴,忍不住哼哼两声。 “勤政殿这时候不会有大臣,去了也没用,咱们躲到早晨再说,这边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如此冷清?” 蔡兴海对皇宫也不是很熟,方位都是推算出来的,具体一点就说不出来了,只能摇头。 三人继续前行,张有才突然用空余的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想起来了,这里不就是东宫太子府吗?” “咦?太子府不在这里。”韩孺子与母亲在太子府住过几年,记得很清楚。 “这里是从前的太子府。”张有才想起了宫中的传言,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以前的太子都住在这里,自从武帝杀死两名太子之后,这里就空闲了,开始还有人把守,后来……”张有才打个寒颤,不敢说了。 “后来怎样了?”韩孺子好奇地问。 “死去的两名太子总出来闹鬼,这里就再也没有人居住了,怪不得刚才那么大声音也没招来侍卫。”张有才小声说,声音都发抖了,“刚才……刚才救驾的不会是……” “胡说八道,救驾的是武功高手。”蔡兴海不太相信闹鬼的传闻,当着皇帝的面,就更不能信了。 “咱们今晚就躲在这儿吧。”韩孺子也不信鬼,反而觉得这里是极佳的藏身之地。 张有才嗯嗯两声,显然是极不情愿,却不敢反对。 蔡兴海正要开口,前方黑黢黢的墙边突然走出一道身影,身体笔直,黑暗中就像是飘行过来的,张有才吓得紧紧抱住蔡兴海的胳膊。 “谁?”蔡兴海喝道。 身影止步,说:“夜已经深了,请陛下回宫。” (求收藏求推荐) 第六十章 宫门 来者不善,蔡兴海推开张有才,准备战斗,问道:“阁下何方高人,既敢拦驾,就报上名来。” 身影等了一会,“花府教头桂月华。” 蔡兴海心中一沉,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此人并非普通的江湖刀客,而是一位知名的高手。 “鬼手桂月华。”蔡兴海叹了口气,“阁下是名满江湖的侠士,怎么也做起了谋逆弑君的勾当?” “有人甘当昏君爪牙,自然就有人替天行道,阁下也不像是寻常阉宦,何必为昏君卖命?” “陛下不是昏君。”张有才大声辩解道。 月光洒下,韩孺子看到了桂月华的大致容貌,那是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脸色微白,胡须稀疏,更像是一名落魄的王侯,而不是武功高强的侠士,更配不上“鬼手”的称号。 桂月华向前迈出一步,“陛下的保镖呢?还要在暗中躲多久?” 韩孺子握住剑柄,问道:“俊阳侯派你来的?” “陛下明知故问。请陛下随我回宫,否则——我接到的命令是带不走活皇帝,死皇帝也可。” “俊阳侯效忠的是崔家还是淳于枭?” 桂月华又迈出一步,“无关紧要。” “很紧要,淳于枭利用了崔家,很快还会背叛崔家,如果俊阳侯……” 桂月华笑了,“陛下不会是想劝说我忘恩背主吧?” 最后一个字出口,桂月华人影一晃,扑向皇帝。 蔡兴海挥刀阻拦,短刀刚一动,胸前已被拳头击中,大叫一声,胖大的身体倒飞出去。 张有才大惊,却来不及参战。 桂月华一拳击飞蔡兴海,速度丝毫未减,眨眼间到了皇帝面前,伸手抓住那只握剑的手掌,抬头对月看剑,赞了一声:“不愧是宫中的宝剑。” 韩孺子甚至没机会动一下,心中恼怒,厉声道:“放开朕。” “得罪了,陛下。”桂月华一猫腰,将皇帝横着扛在肩上,一手抓腿,一手仍然攥住握剑之手,大步向内宫的方向走去。 张有才反应过来,嘴里大叫“放开陛下”,低着头猛冲过去,跑出七八步也没撞到东西,止步望去,愕然发现桂月华已在十几步之外,离得越来越远了。 “快来救驾!不管你是人是鬼,快来救驾啊,再晚一会……”张有才不敢说下去了。 被人扛在肩上的韩孺子又羞又怒,奋力挣扎,却感到全身阵阵酥麻,用不上劲,体内像是憋着一股浊气,凝滞不动,他早已养成习惯,不自觉地用上逆呼吸之法,却没有多大效果。 “咦?”桂月华略吃一惊,不过皇帝还在自己掌握之中,他也就没太在意。 桂月华很快走到路口,如果只是一个人,他有把握跳上宫墙,扛着皇帝,他不敢大意,于是转向北,要去与接应他的刀客汇合。 偷袭悄无声息地到来。 桂月华早有准备,他之所以独身来捉皇帝,就是为了引出那名暗中的高手。在幸存刀客的讲述中,埋伏者多达几十人,桂月华却是老江湖,当时就猜出对方只有一人,道理很简单,以那样的高手,再多一两人,刀客们也会全军覆没。 桂月华不只是“鬼手”,还是“鬼脚”,前一刻尚在大踏步前行,下一刻已然飞起一脚,将飞来的暗器踢了回去,与此同时,将皇帝顺手放下,整个人蹿向阴暗的墙角。 韩孺子全身酥麻感未消,晃晃悠悠地转了一圈才终于站稳脚跟,向墙角定睛望去,过了一会才看到有两团模糊的身影在交手,速度极快,声音却极小,夹杂在风啸中,几乎听不到。 “啊……”有人叫了一声,两团身影消失了,交手不过五六个回合。 韩孺子不明所以,左瞧右看,在北边隐约看到一道身影,另一道却怎么也找不到。 “陛下!”张有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惊讶地问:“桂月华呢?” “他……好像受伤了。” “怎么会?”张有才更是吃惊,压低声音说:“又是那个……鬼救驾吗?” “不用管他,去看看蔡兴海。”韩孺子越发确信暗中相助者必是孟娥,却不明白她为何隐而不现。 两人转身往回跑,韩孺子初时还能感到阵阵酥麻,跑出十几步之后,身体恢复正常。 蔡兴海身强体壮,吐了一口血,却没有死,正一瘸一拐地迎向皇帝,一见面就要跪下请罪,韩孺子扶住他,“快点离开这里。” 张有才扶住蔡兴海另一条胳膊,三人向东行走,蔡兴海几度想要劝说皇帝抛下自己,可皇帝只是催他快走。 叉路越来越多,蔡兴海只知道太庙的大致方位,不认得具体路径,为了躲避追兵,频繁地拐弯,心里越来越急。 在不知道拐到第几个弯的时候,三人迎面撞上一队巡城宿卫。 内宫里闹得天翻地覆,外面却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一切规矩都没有改变,该巡视还是得巡视,韩孺子遇见的就是这样一支队伍。 皇帝等人吃惊,对方则是大吃一惊,这片区域即使在白天也很少有人,深夜里突然出现三个大活人,实在是匪夷所思。 “什么人?”一人喝问,十几名士兵呼啦散开,将手中长枪对准“闯宫者”。 蔡兴海却很高兴,只要不是那些刀客,事情就好办多了,马上道:“放下兵器,我们是宫里的人。” 蔡兴海还算镇定,没有立刻说出“皇帝”两字。 士兵们疑惑不解,虽然没有收回兵器,却也没有立刻攻上来。 “你们是谁?宫里的人怎么跑到外面来了?不知道入夜宵禁吗?”带头的军官说道。 “别问那么多,立刻带我们去见值宿的主管。”蔡兴海严厉地说。 士兵们越来越拿不准,虽然天黑,他们还是能认出两名太监的服饰,至于另一人的装扮就看不清了,既然扶着胖大太监,想必也是宫里的小太监。 军官扭头对一名士兵说:“点灯。” 皇宫禁卫巡查的时候通常不点灯,但是都带着灯笼和火石,随时能点燃照明。 “不准点!”蔡兴海喝道,不想让一群普通士兵认出皇帝。 太监的身份加上居高临下的语气,将对面的士兵镇住了,军官抬手示意属下暂不要点灯,“好吧,跟我去见新任中郎将大人。” 韩孺子闻言一惊,“是俊阳侯花缤吗?” “好大胆,竟然敢直呼大人名讳,你你是什么人?”军官底气渐消,越来越拿不准这三人的来历了。 蔡兴海也是一惊,花府的桂月华刚刚劫持过皇帝,去见俊阳侯无异于自投罗网,“值宿的副将是谁?先带我们去见他。” “宫门郎刘昆升刘大人离此不远,要不然先去见他?”军官连语气都软了下来,反正他也没资格直接去见中郎将,不如将这三人送给宫门郎。 “好。”韩孺子同意,参与皇太妃等人谋反计划的大臣只是少数,只要见到一名忠臣,事情就好办多了。 士兵们调转方向,将三名“太监”护在中间,带他们去见上司,蔡兴海稍稍松了口气,张有才频频出列向后观望,总怕刀客再追上来。 宫门郎不是什么大官,责任却很重,管理的区域出一点小错也是重罪,刘昆升早就心神不宁,觉得白天时中郎将更换得过于蹊跷,一听说东宫附近莫名出现三名太监,不由得大惊,立刻出屋查看。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名不同寻常的少年。 守卫皇宫的普通士兵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帝和嫔妃,刘昆升见过几次,那还是武帝和桓帝在位期间,所以他不认得当今天子,却能在黑夜中准确认出皇帝的服饰。 “你……”刘昆升五十多岁了,身体不是很好,连惊带吓,一下子坐倒在地上。 蔡兴海不顾脚疼,几步上前,扶起刘昆升,低声道:“进去说话。” 刘昆升连连点头,请三名“太监”进屋,对护送的士兵严厉地说:“留在这里,谁也不准走。” 众人听令,却免不了切切私语,最后一致得出结论:无人居住的东宫又闹鬼了。 值宿的房间里还有几个人,都被刘昆升撵出去,然后转身仔细观瞧,片刻后心中再无怀疑,跪下磕头,“卑职刘昆升叩见陛下。” 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几只凳子,桌上点着油灯,韩孺子没有坐,双手抱着太祖宝剑,对刘昆升说:“朕要出宫,你能帮忙吗?” 刘昆升抬起头,“这个……陛下出宫可是大事,卑职卑职做不得主……” “难道皇帝不能做主吗?”韩孺子心中着急,脸上却不显露,“俊阳侯谋反,他的圣旨是假的,根本没资格担任中郎将。” 刘昆升早有预感,听到皇帝亲口说出事实,还是大吃一惊,寻思一会,问道:“陛下出宫是要见谁吗?” “朕要见外面的大臣。”韩孺子想找的是宰相殷无害,但是没有说出来。 “宫中发生意外了?” “太后被奸贼劫持,朕要汇集群臣前去营救。”韩孺子知道许多大臣忠于太后。 刘昆升将心一横,说:“既然如此,不用去找外面的大臣,陛下既已出宫,可以亲自免除俊阳侯花缤的官职,陛下一呼,内外宿卫谁敢不从命?” 韩孺子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正在考虑,外面有士兵高声通报:“花将军到!” (求收藏求推荐) 第六十一章 俊侯 俊阳侯花缤说到就到,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惊,蔡兴海和张有才守在皇帝身前,宫门郎刘昆升握住刀柄,稍一犹豫,转身面朝门口,与两名太监并肩而站。 韩孺子在这一天里遭遇了太多的危险,面对意外,他已经没办法再遵守任何人的建议行事,信任与怀疑、自私与无私……这都是遥远的纸上谈兵,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判断,并且当机立断。 韩孺子向前一步,拍拍宫门郎的肩膀,示意对方转身,然后将太祖宝剑塞到他手中,说:“花缤已有准备,夺权之计不可行。刘昆升,朕命你即刻出宫,将太祖留下的宝剑交给识剑的大臣,命他们进宫诛灭逆贼……”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来的人似乎不少,韩孺子再不犹豫,猛地一推刘昆升,大叫道:“大胆,你敢弑君?救驾,快来人救驾!” 刘昆升接剑时就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被皇帝一推,更是糊涂了,向后退了两步。 张有才虽然聪明,这时却不明所以,蔡兴海反应快,举起短刀,用刀背砍向刘昆升,“混账东西,你连陛下也认不出来吗?居然敢说他是假的!” 刘昆升终于醒悟,将宝剑竖着插入腰带里,算是稍稍隐藏一下,然后拔出刀,厉声道:“大楚皇帝安稳住在内宫里,你们三个太监竟敢冒充天子,真是胆大包天,来人,快来人啊!” 门开了,刘昆升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双手乱舞,手里的刀像风车一样旋转。 “嘿,小心点!”有人喝道,接住刘昆升,将他推到一边去。 刘昆升借势摔倒,将宝剑压在身下。 十名宿卫进屋,个个刀剑出鞘,最后一个进来的正是俊阳侯花缤。 韩孺子曾在勤政殿的宝座上特意观察过俊阳侯,认得那张美髯垂胸的面孔,盯着他,伸开双臂将蔡兴海和张有才拦在身后。 花缤身躯伟岸,在一群宿卫将士当中也显得颇为高大,与皇帝对视片刻,冷冷地说:“这不是皇帝,将他们都带走。” 将士听命,慢慢走向被困的三人。 蔡兴海握刀跃跃欲试,韩孺子却示意他放下刀,向花缤道:“外戚难长久,花家是个例外,花侯何必以身犯险?” “别让我堵住你的嘴。”花缤的声音更加冰冷。 韩孺子叹息一声,对蔡兴海说:“算了。” 蔡兴海犹豫了一会才将短刀扔在地上。 宿卫将士上前,刀剑指向三人,只需一声令下,登基才几个月的皇帝就要死在这里。 花缤道:“这三人是宫里的太监,先关进值宿房,明早送回宫里,由执事者处置。” 花缤扭头看向倒地的宫门郎刘昆升。 “花将军,是我抓住……这三个人的……哎呦。”刘昆升假装受伤。 花缤刚上任半天,还没有完全掌握宿卫军,不愿多生事端,犹豫了一下,说:“很好,你立功了,我会记上的。” “将军刚一到任就抓住逆贼,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尽职尽责而已。将军,需要卑职跟去吗?卑职可以指证……” “不用。”花缤立刻否决这个要求,“冒充天子,一看便知,用不着指证,你留下好好休息,明日去主簿处记功。” “是,将军,将军慢走,属下……哎呦。”刘昆升又呼了一声痛。 花缤刚一转身,又停下脚步问道:“只有这三人,没有第四人吗?” 刘昆升这回是真不知道,愕然道:“卑职没见着,马上派人去查。” “不必,我只是随口一问,用不着无事生非。” 花缤等人离去,刘昆升在地上多躺了一会才爬起来,将腰刀入鞘,与宝剑重叠放置,走到门口,见到自己手下的士兵都站在外面,不知所措,冒充皇帝这种事他们听都没听说过,都觉得匪夷所思。 刘昆升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皱眉道:“胖太监劲儿真大,你们接着巡视吧。” 士兵们领命离去,刘昆升原地转了两圈,捂着肋下,对佐官说:“不行,我的肋骨好像折了。” “我去找御医。” “御医是给咱们看病的吗?再说这大半夜的,谁肯来?我要回家,同街的冷先生跟我很熟,能帮我接骨。” 佐官一惊,“刘大人,现在是夜里,宫门不能开。” “不用开宫门,打开便门就行,哎呀,我的骨头……”刘昆升面露痛苦之色,挥手道:“快去领钥匙,就说外面有响动,我要查看一下。” 佐官没办法,只好去找掌门令。 掌门令是名太监,离这里不远,没一会工夫亲自赶来,严肃地说:“刘大人,你不是不懂规矩,除非有宫里的旨意,咱们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能随便开门。” 刘昆升上前一步,低声说:“若是死在贼人之手,我也算是忠臣,断了肋骨疼死在这里,岂不让人笑话?公公听说了吧,刚才抓起三名太监,说是从宫里偷跑出来的,其中一个人竟然还假冒当今圣上……” 若在平时,就算是中郎将下令,也要不来开门钥匙,刘昆升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冒险一试,若是出不得门,他也只能对不起皇帝了。 今晚情形特别,掌门令犹豫再三,抬高声音说:“刘大人,是你自己要出去的,我看你受伤颇重,破一次例……” 刘昆升连连点头。 刘昆升从便门出宫,也不敢骑马,步行前进,心里越琢磨越发现事情难办,他只是一小小的武官,到哪才能找到一位认得太祖宝剑的大臣?而且这东西真能代替圣旨吗?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只得加快脚步,闯进茫茫黑夜。 宿卫中郎将自有值宿之处,是一座依墙而建的三层楼,一楼存放物品,三楼瞭望,二楼是休息和处理事务的地方,此刻,二楼只有两个人。 韩孺子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花缤对面站立,他的年纪应该不小了,穿着全套甲衣仍显得威风凛凛。 好一会没人开口,最后是花缤说话,“陛下深居内宫,居然能找到高手相助,佩服佩服。” “你认我是陛下了?” 花缤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当陛下是孩子,也请陛下不要当我是傻瓜,救你的人是谁?叫出来吧。” 韩孺子盯着花缤看了一会,“我还是不能理解,花家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追随的究竟是谁?崔家、东海王,还是淳于枭?” 花缤似乎不愿回答问题,垂下目光,再抬起时还是开口了,“陛下想知道我效忠于谁?” “嗯。” “恐怕陛下理解不了。” “你刚说过不当我是小孩子。” “等我做过解释之后,陛下愿意告诉我那位高手是谁吗?” “好。” 花缤背负双手,来回踱了几步,停下说道:“花家在和帝时封侯,到我是第三代,在外戚家族中算是长久的,可花家从来没有权倾朝野,跟崔家比不了,跟正在兴起的上官家也比不了。当然,没有意外的话,花家将看到这两家衰落,与前代的外戚一个下场。” “这么说,你并非为权,也不是效忠崔家和东海王。” “当然不是,花家虽无权势,却还有一股傲气,不会向崔家低头。” “那就是淳于枭了?” “淳于枭是名江湖骗子,常年游说诸侯。能封王的韩氏子孙,谁没有一点当皇帝的野心?淳于枭就靠着他们的野心生活。可这些野心都不长久,一旦发现困难太多,诸侯通常也就心灰意冷,淳于枭于是改换名姓,再去撺掇下一位诸侯。花家怎么可能向这种人效忠?” 韩孺子这回真是想不透了,“那你……是要报私仇吗?” “陛下猜到一点。陛下对花家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韩孺子摇摇头,他了解的那点事花缤刚刚说过:和帝时的外戚,封侯三代。 “花家以侠闻名天下,‘俊侯丑王布衣谭,名扬天下不虚传’,俊侯就是花家,排在最前。” 韩孺子忍住没问“丑王”和“布衣谭”是谁,“令公子花虎王曾经仗义助我。” “那不算侠义之举,我儿子只是配合东海王演戏而已。花家的侠名在和帝时就有了,和帝不肯给予花家直接的权势,却给予我们求情的权力,无论是谁、无论多大罪过,只要花家开口,至少能免去死罪。当然,花家也有分寸,从不为谋逆者求情。” 韩孺子嗯了一声,没明白花家的怨气从何而来。 “武帝继位,花家的特权得以保留,大概坚持了二十年吧,等我袭承俊阳侯的时候,这项特权没那么好用了。后来武帝决定清除天下豪杰,许多英雄好汉向我求助,我尽量满足,几次闯进皇宫与武帝理论,那的确让花家的侠名更加响亮,可是我能保住的人寥寥无几。‘俊侯丑王布衣谭’,俊阳侯的侠名已经是虚传了。” 韩孺子越听越困惑,“你为……江湖好汉报仇?可武帝已经驾崩好几年了。” 花缤脸上突现怒容,厉声道:“我为自己报仇、为花家的侠名报仇,不管谁成谁败、谁当皇帝,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俊阳侯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承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你承诺了什么?” “为那些被武帝杀死的豪杰正名。”花缤双手拍了三下,从外面走进三个人,其中一位是鬼手桂月华,右臂缠着布条,隐约有血迹渗出。 “请陛下遵守承诺,向我说实话吧。” 韩孺子摇摇头,“抱歉,我对那个人的承诺在先,一个字也不能泄露。不过我可以颁布一道圣旨,为武帝以来被杀死的豪杰正名。” 韩孺子不知道皇帝的承诺是否还有用,他只希望能坚持到天亮,希望刚刚认识的宫门郎能够不负所托。 大臣们向皇帝效忠的“惯例”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求收藏求推荐) 相关之一 豪侠 “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史记·游侠列传》 一 司马迁是个坦率得出奇而又真诚的人物,放在中国历史上绝大多数时代都会显得不合时宜,在天下一统、皇权集中的西汉武帝之际,尤其显得突兀,或许只有退回到百家争鸣的战国时代,他的桀骜不驯才能获得理解。 所以,就让我们以同样的坦率态度,再读一遍《游侠列传》吧。 对大多数人来说,“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几乎就是侠的定义,但这并不是司马迁对游侠的全部观点,他在后面还有一点重要的补充: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 这句话出自《庄子》,文字稍有改动,可是两人对这句话的态度截然相反。 庄子也是个坦率的人,他的观点很简单:王侯以仁义御众,维持自己的统治,窃国者却会连仁义一块夺走,用同样的手段保证自己的地位,比如田氏纂齐,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称王,成为战国七雄之一,所以必须舍弃仁义,令窃国者无可窃,天下才能大治。 庄子之书天马行空,虚多实少,司马迁在这句引语之后加上了自己的态度,化虚为实,令整句话的含义发生颠覆性的变化。 “非虚言也。”《游侠列传》写道,庄子眼中的丑恶,在司马迁看来则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司马迁的观点也很简单:为什么窍钩者会诛呢?因为窃钩只会令一人获益,最多惠及其身边亲友;为什么窃国者能侯呢?因为窍国者总是要想办法争取臣民的支持,必须采取种种手段惠及众人,而“惠”就是仁义。 司马迁举了两个例子:周武王灭殷,伯夷、叔齐兄弟二人认为这是篡位,宁愿饿死也不食周粟,可是周的统治没有因此动摇,文、武王也向来是帝王的楷模,因为饿死的只是伯夷、叔齐,获益的却是天下百姓;跖是战国时期有名的大盗,横行江湖,杀伤无数,却受到部下的称诵,被认为是有仁义的首领,同样是因为“获益”二字。 司马迁进一步解释游侠与豪徒的区别,两者同样“以武犯禁”,豪徒只能令本人与朋党获盗,游侠却惠及众人,以至不相识之人。 “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这是获益者对游侠的定义,我们希望有这样的侠客,但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却不想也不能做侠客,这和期盼清官和神仙的心理差不多是一样的。 然则真的存在只为惠人、不求回报的游侠吗?坦率如像司马迁的人,当然不相信这种事。 “……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 鲁地有一位名叫朱家的侠者,“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 《游侠列传》对郭解的描述最为详细,几乎每一桩事迹之后都有类似的文字:“诸公闻之……益附焉。”“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欢解。” 众人得惠,游侠得名,“声施于天下”就是游侠的回报。 郭解最终被杀,可是民间为侠者没有因此减少,《游侠列传》里说是“极众”,司马迁在篇末的几句话大致解释了原因。 “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 然则“名”有什么好处,能让某些人趋之若鹜、甘愿为侠? 名的好处并非一言可以说尽,大臣劝汉武帝杀郭解时说了一句“解布衣为任侠行权”,可略道大概:布衣是平民,行权是帝王之术,以一介布衣而能行权,这就是游侠的好处、名的作用,也是罪过。 二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独特的风俗,自己习以为常,在外人看来却有些古怪,比较常见的例子是食物,两国人互相嘲笑的时候将矛头对准对方的特殊食物,总能箭无虚发。 还有一些独特之处隐藏得比较深。 我很喜欢《魔戒》,小说和电影都看过多遍,原著托尔金是英国人,他所创造的虚幻世界免不了有本国的影子,有一些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在《魔戒》的历史中,人类的文明起源于大陆西方的一座岛上,这算是对英国比较明显的影射,不那么明显的是国王阿拉贡这个角色,他勇敢、聪慧、坚韧,自愿背负祖先的罪恶,以牺牲和苦行的方式赎罪,可他恢复王位的最大本钱不是这些特质,还是他体内久远的王族血统。 Pureblood,统血统,经常看美国电影的人对这个词一定不会陌生,它的强大力量与作用在电影中向来无需解释,实力与Love、Hope、Will不相上下,作为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我爱看这些电影,可是不能细究,只要稍一寻思,就免不了对这些所谓的强大力量生出重重疑惑。 与阿拉贡对照的人物是霍比特人弗罗多,“小人物也能影响历史”,这句话就应在护戒使者身上,可是仔细推敲的话,这句话里还隐藏着另一层含义:小人物首先得心甘情愿当小人物,才能改变历史。 霍比特人纯朴、恋家,缺少野心,不擅战斗,基本上是无为而治,弗罗多在本族当中属于另类,但他骨子里仍然具有这些特点,所以才能抵御住魔戒的侵袭——魔戒的设计初衷就是用来引诱强者的,所以力量越强越容易入彀,弱者反而拥有某种保护层。 这是托尔金的权力观念,魔戒是权力的象征物,强者竞相为之折腰,最好的结局是将它毁掉,可是象征物能够毁掉,权力本身并不能,所以最终还是要有一位真正的国王登基。 至于弱者,最好是老老实实当弱者,弱者是权力的对象,也是权力的束缚。这个观点并不奇特,老、庄的思想中早有表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与此非常接近,托尔金的“英国式”体现在对血统的迷恋上,在魔戒的世界体系中,强者与弱者是遗传的,经过千万年的沧海桑田,血统还在发挥着作用,精灵仍然高贵,虚置的王位仍在等待人类王族血脉的到来,半兽人的肮脏则是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的…… 以中国人的眼光看,将血统抬升到如此高的地位,实在有些莫名其妙,我们也在乎代际传承,可是从来没将血统看得过重,汉朝的建立者刘邦是名底层小吏,唐朝的开创者李氏父子很可能是半胡人,元、清源于异族,明朝的开国者朱元璋更是无家无业的和尚。 每一位创业皇帝都希望江山能够代代永传,这个希望一次次被打破,血统在中国的历史中从未占据过不可动摇的地位,我们更在乎名,二十四史连在一起,几首篇篇都在正名、扬名,褒贬人物的著作历代层出不穷。 名不只是名声那么简单,它是对一个人的定义,通常只需几个词汇,但是背后却有一个庞大而复杂的体系。经常有人说诗歌很难翻译,试着将中国人品评人物的术语翻译成其它语言,你会发现那更难,分类实在太多,其它语言很难找到对应词汇。 在中国,名的作用远远超过血统,所以中国的历史上涌现了最多的平民起义与平民帝王,与中亚、欧洲的历史对比,大家就会知道这是多么的不寻常,即使周边的东亚、东南亚诸国,也很少有中国这么多由平民建立的王朝。 还有一个现象不同寻常,每一次平民帝王兴起,总会涌现一大批百年难遇的将帅之才,他们当中只有极少人曾经有过从军经历,最初的身份大都是小吏、盗匪、屠户、无业者……如果给这些人一个共同特点,他们在和平时期大都可以被称为豪侠。 项羽的叔父项梁是一名典型的豪侠,《史记》载“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又载“每吴中有大徭役及丧”,也就是民众可以公开聚集的时候,“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 豪侠有名,因此能附众,而管理众多依附者的手段与兵法颇有相通之处,不只项梁如此,西汉最知名的两位丞相——萧何与曹参——在县中作吏时,其中的一个职责就是迎送宾客、主持筵席。 一个国家非得有成千上万热爱足球并且真的用脚踢球的人,才会产生几位世界级球员,非得有成千上万爱诗、写诗的人,才能出现几位名垂千古的大诗人,由此推论,中国拥有如此众多成功以及未成功的平民帝王,必然有一个广大的基础。 这个基础就是豪侠,豪与侠是稍有区别但密不可分的两类人,从某种意义上说,豪侠是平民中的王者,王者是恰逢其时的豪侠。 所以,“布衣行权”的豪侠必然遭到帝王的忌惮,但是从有详实记录的春秋直到清末,封建王朝从来没能将豪侠彻底铲除。 书生上篇 书生 一 天刚蒙蒙亮,老夫人睁开双眼,等了一会才发现自己这是醒了,于是将每天固定要做的琐事想了一遍,然后开始查找是否还有计划外的安排,如果有的话,通常会是大事。 嗯,今天有一件。 老夫人叹了口气,为了这件事她已经等了整整十年,事到临头,却心生退意。犹豫只是暂时的,老夫人年过六旬,仍不肯向岁月低头,默默地与衰老、疾病斗争了至少五个年头,从来没让人发现她的记忆力正在衰退,这一回,她也不会轻易屈服。 “咳……咳……咳咳……” 足足十次绵长的呼吸之后,外屋才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今不如昔,想当初,丫环总是比主人先醒……”老夫人心里发出感慨,马上将这点不满压下去,不如意的事情太多,犯不着对一名丫环吹毛求疵。 小蛾推门进来,哈欠连天,用胖乎乎的双手揉搓眼睛,憨声憨气地说:“老夫人……” 若不是一起生活了五年,老夫人真会怀疑小蛾是个小子,她唇上的绒毛似乎比儿子的还要茂盛些。 “去叫少爷过来。”老夫人自己支撑着起身。 “这么早,少爷正睡懒觉还没起床呢。”小蛾习惯性地将自己心中的不满按在少爷身上。 “去。”老夫人知道该怎么与牢骚满腹的丫环打交道,稍稍加重语气,“这就去。” 小蛾嘟嘟囔囔地离开了,老夫人从容起床穿衣,儿子很听话,听到叫唤立刻就会来,传话的小蛾却要浪费许多时间,足够她做好准备。 “罗家的声誉不能毁在我的手里。”老夫人正襟危坐,她的记性越来越差,但是有一件事她到死也不会遗忘,“十年了,这份债一定要还。” 二 罗独君醒得只比母亲晚一点,穿好衣裳,盘膝坐在床上,闭眼回忆昨晚读过的典籍,捕捉当时曾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灵感碎片,将它们分门别类,没用的抛掉,或许有用的先放在一边,有几条他比较满意,待会要工工整整地写下来,如果兴致高涨,甚至可以形成一篇文章。 丫环小蛾在门外叫了一声少爷,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罗独君没听清,仍然回了一声“好”,下床准备去见母亲。 罗独君选出一条自觉得不错的灵感,前往母亲卧室的几步路上,反番想了三遍,将它牢牢记住。 “孩儿拜见母亲。”罗独君恭恭敬敬地行礼。 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但是在礼节上从来不会敷衍,罗独君也不觉得尴尬,站在一边的丫环小蛾却觉得好笑,罗家一贫如洗,全靠接济勉强度日,规矩却不少,亲娘俩儿早晨见个面而已,也要装模作样一番。 小蛾咧嘴傻笑,突然想起自己也是这场装模作样的仪式的一部分,急忙上前一步,做出要扶起少爷的姿势,这个动作完全多余,少爷年纪轻轻,身体健康,用不着搀扶,可是按照老夫人的教导,她必须意思一下。 母子二人没有因为丫环的笨拙而失态,一个庄重地点头,一个恭谨地侧身站立。 “孩儿,你可记得十年前?”罗母问。 丫环小蛾忍不住又傻笑了一声,老夫人说话最爱拐弯抹角,总是先从不相干的小事说起,绕来绕去,无非是督促少爷用功读书。 “记得。”罗独君毫不犹豫地回道,同时微微躬身,在与母亲交谈的过程中,他还会频繁地做出这个动作。 “你父为官清廉,却遭奸人陷害,忧愤以病,临终时将孤儿寡母托付给谁?” “怀陵武大侠。” “你父与武大侠可有旧交?” “两人素昧平生。” “武大侠见到你父亲写下的书信之后是怎么做的?” “武大侠降阶相迎,待以贵宾之礼,当天即在武宅附近赁屋,安置母亲与我。” “然后呢?” “武家按月供给钱粮,十年间寒暑不辍,以至于今。” “十年前你只有九岁,如今已是堂堂男儿汉,武家的恩情,你可曾报得一星半点?” “未曾。” “嗯。”老夫人满意了,脸上仍无笑容,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记得就好,去吧。” “是。”罗独君慢慢退向门口。 “罗、林两族在京为官者甚多,可有用得着的吗?”老夫人娘家姓林,很多年没有来往了。 答案就在罗独君心里,可他还是寻思了一会,然后说:“不济事。” 老夫人挥挥手。 三 小蛾在罗家待了五年,知道母子二人受武家接济,却不知道他们原是官宦人家,她将少爷送到院中,忍不住问:“少爷家里那么多人当官,当初为什么要投奔武家呢?” 罗独君笑了笑,丫环粗鄙,这些年来却多亏她操持家务,为老母分忧,算是忠仆,“世态炎凉如此。”说罢,进屋取了几件东西,离家而去。 “少爷,你不吃早饭吗?”小蛾大声喊道,见少爷不理睬,自去灶下生火做饭,锅里的米粥开始冒泡的时候,她想通了,“老夫人在吹牛,少爷不好意思说破。哪来的当官儿亲戚?这么多年我可一个也没见着。” 早饭是一碗粥和两样咸菜,小蛾用木盘托着送给老夫人,脸上、手上沾了不少烟灰,明知又会挨说,可实在懒得洗漱。 让小蛾意外的是,老夫人竟然哭过,脸上泪痕未干,见到她进屋,急忙抬手去擦。 小蛾慌忙地放下托盘,“老夫人,你别这样,我保证下回一定先洗手。” 老夫人摇摇头,心头憋闷,也就顾不得听者为谁了,“身怀千金之玉,困于一钱之厄,人生狼狈莫过于此。” 看着一脸茫然的小蛾,老夫人笑了一声,“好比你身上有一件宝贝,价值千金,可是衣食无着,偏偏差了几个钱,眼看就要饿死,是抱玉而亡,还是贱价而售?” “当然是卖了宝贝换粮食,我父母就是这么把我送到这里的嘛,当然,没换到多少粮食,只是省了我在家时的嚼裹儿。老夫人,咱们家里也有宝贝吗?现在正用得着,我听武家的刘伯说,下个月的钱粮能不能送来可难说,武家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心痛一阵阵袭来,老夫人险些又控制不住眼泪,“我的宝贝就是独君啊,原指望有一天他能出人头地,光耀罗氏门楣,谁想到武大侠偏在此时遭难,报恩之事不能再拖。可恨我母子二人根基未立,只有独君已经成年,总算能做点什么。” “嘿,我当是什么事,武大侠又不是第一次惹上官司。刘伯说不给钱粮,其实是在吓唬咱们,顶多两三个月,武大侠肯定能出来,到时候一高兴,说不定给咱家的钱粮还能多些。再说少爷就是一个书生,在衙门里也没有熟人,他能帮什么忙?无非去武家问一问,帮忙写点东西,还能怎么样?这不丢人,宝贝少爷还是老夫人的。” 老夫人叹息一声,“权、势、财、力皆可报恩,无权无势无财无力,就只能以身报恩,唉,当年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们母子绝不受他人滴水之恩。” “以身报恩?少爷又不是女儿身……哦,我明白了!”小蛾眼睛一亮,“少爷是要劫狱吗?可他还没有我力气大呢。” 老夫人摇摇头,倾诉的渴望已经消退,她不想再对丫环说什么了,于是端起粗瓷碗,小口吃粥,心却跟在儿子身上。 小蛾一点也不相信少爷真能帮到隔壁的武大侠,肚子里咕咕叫,只希望心情不好的老夫人今天能多剩一些粥,。 四 罗独君走出家门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的确,现在的他无权无势无财无力,更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他所依仗的是头脑,他要证明自己十几年的书没有白读。 首先,他得见一面此刻正关在县衙牢里的武大侠。 罗独君专心攻读,相识者不多,但不意味着两耳不闻窗外事,在牢门口逡巡了一会,他径直走向看门的一位差人,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得不能再小的银子,递过去,说:“有劳公差,我要见犯人武尽。” 差人吃惊地看着书生,“你是谁?” “我是武尽的街坊,姓罗,名独君。” 差人又吃一惊,这些天来探监的人不少,直呼“武尽”其名的这还是第一个,他看了一眼银块,不用掂量就知道轻重,伸手推了回去,冷淡地说:“瞧你是个念书人,跟你说句实话:你来探望武大侠,我会转告给他,情意就算到了。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事,来探望武大侠的人早就排上了队,等他出狱那天也轮不到你。” 罗独君再取出一小块银子,这是他的全部积蓄了,“烦请通报一声,就说罗独君有要事相见。” 差人不高兴了,皱眉道:“你这人怎么不开窍?跟你说了这里没你的事……武大侠昨晚跟几位好友夜饮至四更,估计现在正睡得香呢。” 罗独君将两小块银子塞到差人手里,固执地说:“无论如何请通报一声。” 差人嘴里啧啧作响,想了一会,说:“给你通报一声,武大侠要是还在睡觉,我可不能为你叫醒他。” 五 从牢房里走出来的不是差人,而是一名满脸狐疑的年轻人,看样子二十五六岁,身穿长衫,举手投足却不像是读书人,见到罗独君,露出笑容,拱手道:“罗公子怎么来了?” 罗独君认得此人,他是武尽的侄子,也是贴身跟班,名叫武渊,大家都称他“武三爷”或是“武三哥”。 罗独君抱拳还礼,“原来武兄在这里,那就好办了,请带我进去见武大侠。” 武渊笑道:“真是不巧,伯父这几日身体不适,罗公子的情意我们武家领了,请回。武家经过大风大浪,这点小难还能度过去,大树不倒,荫凉自然长存。罗公子明年要去京城参加科举了吧?伯父早就跟我说过这件事,到时候还要好好赍送公子呢。” 武渊觉得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罗独君却不识趣,摇头道:“武大侠这一次遇难与此前不同,众人熙来攘往,都在帮倒忙,照此下去,武大侠捱不到秋后。” 秋后是问斩的时候,武渊昨晚跟大家一块喝酒,觉还没睡够,心情不是太好,听到这句话,心中更是不满,抬手搭在罗独君肩上,推着他转身,指着街角的一群人,耐心地说:“看到了吗?那都是来求见武大侠的访客,有人已经等了整整三天了。” 罗独君早就看到了那群人,三五十位,年纪都不大,个个劲装打扮,旁若无人地大声交谈,周围的商贩都离他们远远的。 “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来害人,我是来救人的。” 武渊大笑数声,“罗公子多虑了,这些人都是各地豪侠,听说伯父有难,赶来效犬马之劳,何有害人之意?至于罗公子,我相信你有救人之心,可我们武家暂时还不需你的救人之力。” 武渊将两粒小银子交到罗独君手里,转身走进牢房,心中嘲笑读书人的死板。 罗独君看着手里物归原主的银子,抬头对武渊的背影大声说:“我就在这里等着,请务必转告武大侠,危在旦夕,再晚几天,只怕是神仙也没有回天之力!” 六 太阳越升越高,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从斜对面走来,目光左瞅右望,好像来往的商贩、行人都是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 监狱门口的差人很不喜欢少年的举动,咳了两声,没说什么,转过目光看向另一边。 好像有一个不准进入的范围,少年走过监狱门口,停在二十步之外,到处观察了一会,向罗独君招手。 罗独君走过去,少年掀起氅衣的一角,像是在扇风,其实是为了露出短刀的柄。 “你认得武大侠?”少年不客气地问。 “我们是邻居。”罗独君顿了顿,补充道:“我是武家的食客。” 少年故作矜持地嗯了一声,“你能见到武大侠?” “希望如此。”罗独君扭头看了一眼监狱门口,已近午时,武渊没再出来过。 “如果你能见到武大侠,告诉他一句话:请放心,孙家不是问题。” 罗独君没吱声,少年以为他没听懂,解释道:“武大侠不是因为孙家人告状才被抓起来的吗?武大侠的仇人就是我们的仇人,跟他说,尽管放心,不出三日,孙家必然撤状,还得去武家磕头求饶。” 少年引颈四顾,好像行人当中有谁会站出来反驳他似的,然后补充道:“别问我是谁,我只是仰慕武大侠的为人,心甘情愿为他做点小事。” 少年拂衣而去,大步回到对面的人群中。 七 午时过后,陆续来了几位真正的访客,骑马乘车,前呼后拥,每次都能引发街上的骚动,不只是那群带刀少年,就连街上的普通百姓,也在口口相传访客的身份。 “京南白公子,这是他第三次来访了吧?交情真是好啊。” “俊阳侯!那是俊阳侯!哈哈,俊阳侯来怀陵不见县官,却见犯人,县太爷快要吓死了吧?” “孙家真是不自量力,竟然敢告武大侠。” “只怕以后整个天下也没有孙家的立足之地喽。” 守卫监狱的差人增多了,却只是维持秩序,不敢阻挡任何一位访客。 这一天,唯一遭到拒绝的客人就只是罗独君。 在差人的驱赶下,他站的位置离监狱门口越来越远,可他仍然拒绝离开,很快就看出了门道,这些贵客表面上倏忽而至,其实早就排好了先后顺序,从来不会发生冲突,总是一个走,另一个才到。 有时候前后两位客人会在街上相遇,于是勒马停车,先是笑呵呵地互道辛苦,然后头碰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切切私语。 天色渐暗,访客来得少了,排场也小得多,有人徒步而来,像是在闲逛,在监狱门口突然转身,迈步就进,差人们跟没看见一样,目光实在没处可放,就望向天空,像是在酝酿喷嚏。 罗独君知道自己学不了这一招,这些客人显然也都提前打过招呼,他仍然站在门口,至于等到何时,他没有任何想法,对一拨拨的访客失去兴趣之后,他在打一份腹稿,要将晨时捕捉到的灵感诉诸为一篇完整的文章。 八 两名陌生的差人走过来,手中攥着铁链,冲罗独君横眉立目,其中一人清晰响亮地吐出两个字:“滚——蛋。” 罗独君没动,另一名差人摇动铁链,斥道:“这里不是茶馆,县里也没招你当差,走,没在这儿挺尸。” 罗独君不愿争吵,只是摇摇头。 两名差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行动,将铁链套在罗独君脖子上,拽着就走,嘴里大声咒骂,整条街都能听得见。 斜对面的人群开始起哄,嘲笑的不是公差和书生,而是那个找罗独君传话的少年。 九 罗独君在牢房里待了一夜,次日清晨,被差人推搡出去,看着他慢慢走开,差人们才收起铁链。 昨天那名带刀少年还没走,也不知夜里在何处安身,这时从街边蹿出来,与罗独君并肩走了一段路,说:“见到武大侠了吗?” 罗独君摇头,他在牢房里闻了一晚上的臭气,连武尽的声音都没听到,武渊也没有露面。 “原来你是个吹牛皮的家伙。”少年不屑地说,好像对方大大辜负了自己的信任。 “我没说过我一定能见到武大侠。” “唉,也是,武大侠难得遇到点小灾小难,天下英雄谁不过来效力?这个时候见他一面,价值千金,进去的时候是无名小卒,出来就是大豪杰了。听说了吗?好几位王侯要一块向皇帝陛下求情呢,他们可都是皇帝身边的宠臣啊,此事必成。我在这里等三天了,再等一天,我也得走,大家抢着要去教训孙家,我可不能落后。” 罗独君止步问道:“你也要当侠客吗?” 少年一愣,“当然,你不想吗?那你来求见武大侠做什么?” “何为侠?”罗独君又问。 少年又一愣,顺口道:“其言必信,其行必果,专救人于困厄之中,奋不顾身,事了而去,不求利,不求名,是为侠。” 罗独君点点头,迈步就走。 少年立在原处,莫名地觉得受到了羞辱,右手握住刀柄,盯着罗独君的背景看了一会,喃喃地说了一句“读书人”,松开刀柄。 十 武家这些天来一直客人不断,喧哗声经常持续到后半夜,一墙之隔的罗家还跟平时一样冷冷清清,罗独君推门进院,没有去见母亲,走向自己的房间,打算写一封信。 一进屋他就愣住了。 本应被关在监狱里的武尽武大侠,居然就站在他的房间里,正在翻看桌上的书籍。 “冒昧到访,请罗公子见谅。”武尽个子不高,穿得也很简朴,像是乡下的土财主,可即使站在别人的房间里,他也像是主人。 罗独君拱手还礼,“武大侠亲临寒舍,令蓬荜生辉,罗某幸甚。” 武尽认得罗独君,却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打量过他,半晌方道:“武某一生交游天下豪杰,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偶逢牢狱之灾,幸得诸友伸手相助,众人皆以为此乃小事一桩,不出十日,武某当能安然归家。只有阁下四处宣扬此为大难,不愧‘独君’之名,敢问究竟有何用意?” 罗独君再一躬身,“阁下无官无爵,一介布衣,却以小灾招致天下豪杰,宅内夜夜笙歌,狱中宾朋不断,乃至王侯亲临。怀陵虽为小县,却在京畿之内,此间骚动必达朝廷。因此我知道阁下之罪不在杀人,不在孙家,而在侠名太盛,招忌人主。只怕说客入宫求情之时,就是阁下罪无可赦之时。” 大侠武尽脸色骤变,一躬到地,“求先生救我。” 书生中篇 一 “这个时候想起自家人了?”这是一名五十余岁的妇人,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却有着一副风吹日晒的面容,一开口就怒气勃发,喉咙里像是含着沙砾,脸皮胀成了酱紫色,眼角的皱纹都被撑开了。 罗独君微垂目光,双手合在胸前,神态越发庄重恭谨,他将这场对话当成两军对阵,敌方一上来就发起冲锋,势头正劲,最佳的策略是暂避锋芒,等其士气衰竭之后再有所图。 他低估了老妇的劲头儿,那可不是几百名乌合之众的冲锋,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放在她身上无效,老妇步步逼近,颇有百万军中夺帅的气势。 “大侠大侠,救死扶伤不爱其躯,拯危济困不顾其家,我这个早就嫁出门的姐姐算得了什么?武大侠让我活到现在,没将我的脑袋送给客人显示他的侠义,已经手下留情了。你来做什么?对我的脑袋感兴趣吗?我教你一个办法,去跪在武家门口,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到你,一动别动,人家问你话,死也别开口,至少坚持个三天三夜,吸引足够的注意,直到有好事者拿来笔纸给你画像、准备记载你每一句话的时候,你再开口,求什么有什么。老妇的一颗头颅算什么?想要我全家的头颅也是一句话的事!” 老妇逼到罗独君面前,伸出手指在他胸上戳来戳去。 王侯易动,老妇难惹,胜之不武,负则受辱,罗独君仍不开口,微一行礼,后退一步。 老妇大概不懂得什么叫礼尚往来,拿眼打量罗独君,“我认得你,罗寡妇的儿子,就住在武家隔壁。你想报恩是吧?哈哈,傻小子,读书人就是死脑筋,你们娘俩儿老老实实住在那儿,不惹事,不乱交朋友,就是对武尽的报答,一年几十两银子买来一户屏障,可真是一笔好买卖。” 老妇是大侠武尽的亲姐姐,早年嫁入潘家,丈夫就站在她的身后,时不时探出头来,须发半黑半白,一脸的皱纹,比妻子老多了,不停地向客人讪笑作揖,无声地表示歉意。 老妇无所顾忌,想起什么说什么,“武大侠年轻的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杀人越货的坏事没少做,后来不知道什么就改了性子,不当强盗,要当侠客,还要当大侠,把当初豪取强夺来的家当送个精光,送完自己的就送别人的,居然真有人愿意主动送钱给他!” “唉,我倒怀念从前的那个混蛋,起码他顾家,知道有我这个姐姐,等他当了大侠,我就是累赘了,好像我在丢他的脸面。” 潘翁向罗独君苦笑不已,显然觉得妻子的确有点丢脸。 老妇眉头一拧,刚刚稍减的怒气不知为何又冒了起来,“滚!”她大喝道,甚至挥起了拳头,“这是潘家,早就跟武家一刀两断。当几年大侠赎不了当初的罪过,武尽这回就算被官府处死,也是罪有应得!滚出去。小子,你若是还记挂自己的老娘,就别趟混水。想学人家当侠客,你还太嫩,想报恩,你得有真本事。孙家也不好惹,他们或许动不了武尽,杀你却是易如反掌。” 罗独君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向门外走去,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老妇怒气难平,却也觉得这名书生有些奇怪,盯着他走出自家院门,猛地转身,对丈夫厉声道:“老大不小,就会嬉皮笑脸,不知道做点正事吗?” 老妇大步离开,潘翁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出家门,追上在巷子里没走出多远的书生。 “别放在心上,老婆子脾气不好——你来是有什么事来着?” 罗独君其实已经得到了答案,还是说道:“我想找出当初是谁杀死了孙家的人。” “哦,对对。要说武大侠也真够冤枉的,倒不是说他没杀过人,他肯定杀过不少……可他没杀孙家的人,这笔账却算在了他的头上。抱歉,我和老婆子帮不上忙。” 罗独君原本就没有抱太大希望,可是其他人不好见,只能先从武大侠的姐姐这里开始,白白挨了一顿骂,一点线索也没找到。 他笑了笑,并不以为意。 潘翁对书生的印象不错,见他要走,忍不住提醒道:“老婆子就爱胡说八道,但有一句话是对的:孙家人也不好惹。你真应该小心点,别以为找出真凶就能获得感谢,他们会因为任何理由杀人,有一些理由像咱们这种人根本想不到。” 二 带刀少年神出鬼没,从街角突然蹿出来,与书生并肩走了一段路,说:“你得请我喝酒。” 酒店里还没什么客人,两人在雅间里坐定,等酒菜陆续端上来期间,谁都不说话。 罗独君身上只有两块小小的银子,买不起佳肴美酒,少年倒也不在意,酒菜上齐之后立刻狼吞虎咽,专挑肉吃,汁水横流,好像已经几天没吃过饱饭了。 “你怎么不吃?” “我不太饿。”罗独君说,肚子轻轻摇晃早晨吃过的两碗薄粥,希望主人能面对事实。 少年点点头,扔过手中的骨头,到处寻找擦手的东西,跟大多数带刀的少年一样,他很讲究穿着打扮,绝不肯轻易弄脏。 少年在两只盘子中间找到了抹布,仔细地将手指间的油脂擦掉。 “你在找一个人?” “嗯。” 罗独君就知道这消息早晚会弄得远近皆知,可还是对传播速度感到惊奇,从早晨见到武尽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他只与潘翁夫妻谈过话,少年就找上门来。 “那是六年前的事情,孙季英在县衙里当差,不知是哪根筋出错,居然要武大侠从军,说这是公事公办,于是有人愤不过,把他江湖事江湖办了。”少年挥手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六年前少年大概只有十来岁,听他的语气,倒像是当年亲眼所见似的。 “我就在找这位‘愤不过’的人,你知道是谁?”罗独君希望这顿饭没有白请。 他失望了,少年摇摇头,“没人知道,连武大侠也不知道,人家只是仰慕武大侠的侠名,自愿为他做点小事,又不求图报,当然不能到处炫耀。不管这个人是谁,我佩服他,杀人很容易,可是沉默这么久,没几个人能做到。” 罗独君沉吟片刻,“你听说过武大侠和他姐姐家的矛盾吗?” 少年露出警惕的目光,“你的确是为武大侠做事吧?” 罗独君点头。 “那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潘家老三酒后无德,在街上调戏女人。”少年嘴一撇,表示十分不屑,“一位路过的豪杰看不过,出手教训了潘三儿,他自己不经打,挨了几拳就送了性命,潘家婶子指天发誓要为儿子报仇,武大侠却亲自将那位豪杰送出怀陵县,请外地的朋友照看。就这么点事,武大侠做得对,谁也挑不出错来,就算潘婶子也不能,可她还是埋怨武大侠,总说他坏话。不知道多少人看不惯她,老太婆若不是武大侠的亲姐姐……” 少年拍案而起,“换成我也会出手教训潘三儿,可我不会逃亡,大不了一命抵一命,不让武大侠为难。” 这也是多年前的旧事了,罗独君略有耳闻,知道得没有少年多。 “我还没请教阁下尊姓大名。”罗独君拱手道。 少年右掌按在桌面上,“大丈夫立世,要么默默无闻,要么名传天下,以后你会从别人那里知道我的名字。你请我吃了一顿饭,我欠你一个人情,肯定会还的。” 少年转身欲走,罗独君说:“我不要冒充者。” 少年神色一变,“你说什么?” “你想冒充杀死孙季英的凶手,那没用,你年纪太小。” “嘿,你以为十岁的孩子不能杀人吗?”少年的右手握在了刀柄上。 与潘家老妇相比,少年要好对付多了,罗独君说:“我以为怎样并不重要,武大侠的案子天下瞩目,只有真正的凶手站出来,才能堵住幽幽众口,如果你有线索就告诉我,如果没有,千万别添乱。” 少年冷冷地盯着罗独君,将刀握得越来越紧,最后却只是哼了一声,松开刀柄,转身出屋。 罗独君身上出了一层细汗。 三 一辆马车突然停在罗独君身边,相距咫尺,马是好马,御者更是了不起。 罗独君一愣,没等他反应过来,怀里多了一只木匣,马车疾驰而去,他连送匣的乘车者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 街上行人波澜不惊,习惯地躲避华丽的马车,一点异常也没注意到。 罗独君走到最近的小巷里,左臂托匣,右手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匣金子,沉甸甸的,以他的经验猜不出有多重。 金锭上方有一封信。 罗独君将木匣放在地上,拆信查看,上面只有四个字:惟君尽力。 这就是所谓的侠者做派吧,听说有人在救武大侠,所以赠金相助,不留名姓。罗独君将信原样放回去,捧着匣子,不知该如何处理。 “罗公子。”巷子口停了一辆马车,武渊半掀窗帘,冲罗独君招手。 罗独君上车,与武渊对面而坐,将木匣放在两人中间,像是一张小桌子。 “真幸运,俊阳侯还没有回京,你现在可以去见他。” 武渊奉命安排一切,武大侠的姐姐肯见罗独君,也是因为他先去打过招呼——老妇对弟弟满腹怨气,对这名外甥的印象却不错。 “俊阳侯即是皇亲国戚、朝中重臣,也是天下景仰的江湖好汉。”武渊盯着书生,对他不是特别信任,“要我给你说说规矩吗?” 罗独君微笑着摇摇头,“无论是按朝堂还是江湖的规矩,我都没资格面见俊阳侯,侥幸得见,也越不过尊卑贵贱之序,所以,这种规矩我都不需要,我只要说客的规矩。” 武渊长跽而起,向书生拱手行礼。 罗独君还礼。 马车颠簸,车厢中两人的礼节丝毫不乱。 罗独君说:“请武兄将此金物归原主,在下无功不受金,有功——也不敢受无名之金。” 武渊在木匣上轻轻一按,“如果能找到原主,我一定替公子奉还。” 四 小土坡上,一排执盾武士单膝而跪,手中半人高的盾牌连成盾墙,在他们身后,七八名贵公子分散站立,手持劲弓利矢,全神警惕,偶尔有人射出一箭,无论中与不中,相互间都极少说话,每名贵公子身后又有三五名随从,手疾眼快地递上各种必需之物。 这是一场很严肃、很认真的射猎,作为客人,罗独君只能从二三里之外望见俊阳侯的背影,倒是很好辨认,俊阳侯站在正中间,两边留出的空隙比别人都要大,而且弯弓射箭的动作也更频繁一些。 “在下管叔稚,独君兄令名远播,京城内外谁不称赞?今日得见,不胜荣幸。”中年人书生装扮,胡须垂胸,显然经过精心打理,脸上的笑容不多不少,目光炯炯,像是在人群中寻找多年未见的好友。 “管兄过赞。”罗独君没有飘飘然,知道这只是一番客套,管叔稚大概是俊阳侯府中的一名食客,由他出面招待,绝非好兆头。 管叔稚神色一正,“身未出庐,文章先行,《君臣》、《抑扬》两篇早已流入京内,人人捧诵,皆以为是百年不见之奇文。” 罗独君心一沉,这么短的时间里,对方居然将自己的底细打听得清清楚楚,这意味着俊阳侯已有定论,难以劝说了,于是退后一步,长揖至地。 管叔稚急忙双手扶起,惊讶地说:“在下一番肺腑之言,独君兄何以自谦若此?” “在下受人之托,如今所托之事未成,乍闻溢美之辞,心中却不自觉暗生喜意,是以愧不敢当。” 管叔稚大笑数声,扶着罗独君的手肘,走向路边,那里已经铺设了锦席酒案,菜肴虽不多,却都精美。 罗独君来到席前,不肯落座,他来这里不是结交朋友的。 管叔稚收起笑容,挥手屏退侍者,低声道:“我不是俊阳侯,你不是武尽武大侠,大家各为其主而已,有话明说,无论结果如何,不伤你我情谊。” “坊间传闻,俊阳侯欲亲见皇帝,力证武大侠无罪。” “孙家人并非武大侠所杀,俊阳侯也只是说清事实而已。” 罗独君沉吟片刻,他有许多话可以说,可目标都是俊阳侯,面对一名食客,纵使天花乱坠也无益处。 “俊阳侯何时入宫?” “今日射猎,明日反京,后日入宫。” “若孙家一案得消,俊阳侯可不必入宫。” “那是当然。” “秋高气爽,鸟肥兽壮,敢请俊阳侯在此再猎三日。” 管叔稚面露难色,“武大侠蒙冤入狱,天下豪杰皆驻足悬望俊阳侯,以为非俊阳侯不可全武大侠之命,众望所归,不可违逆——或许我可以劝说俊阳侯在怀陵多留一日,大后日入宫。” 罗独君再次长揖,这就是最终答案了。 管叔稚送行,互相拱手作别时他说:“名声乃天下利器,王侯得之,可招致远近豪俊,布衣得之,可一步登天;名声也是负累,得之者必捧之于手、念之于心,不敢有片刻疏忽。见危不救,是为求名者大忌,俊阳侯不肯、不敢如此。” 即使这一救乃是火上浇油,也得当众浇下去,罗独君明白这个道理,他本以为自己能够说服俊阳侯,可是连面都见不着,一切也就无从谈起。 “三天之内,我必找出真凶,令其自首。”罗独君辞别。 管叔稚笑笑,向车内的武渊点点头,心中有些纳闷,武忌聪明一世,为何偏偏在这种危急时刻信任这么一名愣头书生? 五 回到县城里已是傍晚,罗独君返家吃晚饭,母子二人闲聊,对救人报恩一事只字不提,丫环小蛾心痒难耐,几番想要挑起话头,都没得逞。 夜里二更,罗独君正在房间里挑灯看书,忽听窗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推门查看,不见人影,只见门口放着一只小木匣。 匣内的金子原封未动,信却多了一封,上面仍是寥寥数字:义士赠金,何谓无名?请君移步,共赏明月。 书生下篇 一 栾铁翁无论坐在哪里,总要在膝上横放一柄长剑,这是一种威吓,警告他人不得接近,在他心里,剑也是一道门户,只有躲在它的后面,才能感觉到放松与安全。 今天的客人是名书生,用不着特意防备,栾铁翁膝上的剑因此没有出鞘,他的右手随意地按在剑鞘上,像是在检查琴弦的松紧。 二 罗独君是被几个人抬来的,头上套着黑布袋,一开始他有过挣扎,很快就放弃了,这些人的力量比他大得多,脚步匆匆,一字不吐,看样子是不会半路上改变主意的。 布袋被拿走了,眼前重新有了光亮,罗独君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观看周围的情况,而是在脑子里进行了一次粗略的计算:根据时间判断,他现在的位置离家不是很远,没出县城,很可能就在后街;这条街上大都是普通民居,不会有这么大的房间,剩下的可能只有三家,非富即贵,能容留绑架者的大概只有一家。 罗独君大致猜出了这是哪里,心中有数,这才抬眼看向赠金不留名、请客靠绑架的豪横主人。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双膝微微耸起,膝上横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他的目光与众不同,冷冰冰的,像是悬崖下的一潭死水,令观者既心惊又痴迷,明知危险,却无法挪开视线。 这是一个惯于杀戮、对此不以为意的人。 三 “我叫栾铁翁,你或许听说过我的名字。”栾铁翁的右手握住了剑鞘,还从来没有人在他的目光逼视下坚持得这么久,这名书生的确有些独特之处,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居然还在不眨眼地打量自己。 书生点下头。 栾铁翁是横行关东的大盗,据称麾下聚集了上万人,杀伤无数,官府一直剿灭不得。怀陵县距离京城不到一日路程,天下最知名的匪首居然现身于此,罗独君不得不佩服此人的胆量。 “你在寻找杀死孙家人的真凶?” “嗯。” “不是我。” 罗独君一愣,目光晃动,左右看了两眼,屋子里还有五名男子,穿着像是商人,神情却都桀骜不驯,腰里似乎藏着兵刃。 “从来没人对我说过此事与大王有关。” 栾铁翁嘿然而笑,他喜欢“大王”这个叫法,尤其是从读书人嘴里说出来,自然而贴切,多了几分真实。 “很快你就会听说了。” “好,我相信大王不是真凶。” 栾铁翁对书生的反应不是很满意,缓缓站起身,拄着长剑原地站了一会,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书生,高大的身影扰动烛光,整个屋子似乎都在摇晃。 五名喽啰乖巧地俯身后退,罗独君却没有显出怯意,仰头看着步步逼近的匪首,心中在想,可惜这样的壮士居然落草为寇…… “我不要你的相信,我要你找出真凶,为我正名。” 栾铁翁像是一头站立的黑熊,鼻孔呼出的气息里带着浓重的杀机,罗独君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弱小,他真想转身逃跑,或者干脆坐倒在地上,这一点也不丢人,正常人见到栾铁翁就该做出这样的反应。 罗独君忍住了,嗯了一声,借着点头的动作,收回目光,盯着那副铁铸一般的胸膛,努力去想别的事情:如此高大的一个人,是怎么混过重重关卡,从千里之外的关东进入怀陵县的? 栾铁翁拄剑而立,声音在罗独君头顶响起,“我跟你一样,是来报恩的,手段却不相同。武大侠曾经救过我一命,准确地说,应该是放过我一马。” 四 栾铁翁也是怀陵县人,因为身材高大、膂力过人,十五岁就被选为县兵,不到一个月就在酒后冲撞长官,差点被砍头,家人花大价钱将他赎出来,从此在街上闲晃,专门结交豪杰。 豪杰是这些人的自称,在外人看来,这是一群不事生产的混混,没有富贵的身份,却要学人家的斗鸡走狗、花天酒地。 就这样过了几年,待到父母双亡,别的亲戚彻底断绝了关系之后,栾铁翁很快就耗光了家产,于是跟县里的“豪杰”一块四处寄食。 寄食不是乞食,后者哀求而得食,前者是意气风发的客人,很多时候,栾铁翁甚至不知道主人是谁,只知道有人请客,他们这些豪杰通常自成一群,镇得住场面,只要有他们在,就不会有人来捣乱——他们自己就是捣乱者。 就是在这样的一场筵席上,栾铁翁与另一位“豪杰”发生了冲突,豪杰姓潘,人称三郎,自封为众人的首领,在酒桌上指手划脚,让谁喝酒谁就必须一饮而尽,对方稍慢一点他就翻脸。 栾铁翁无所谓,他见惯了这种人,而且更不惧酒,惹出麻烦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的名字他早就忘了,只记得她小巧玲珑,不知是主人家的侍女,还是某位豪杰带来的,职责是劝酒,她还年轻,不太熟悉这个行当,笑容勉强,总往后躲,可是在一群男人中间,她的存在总是那么醒目。 潘三郎命令她喝酒,那是很大的一杯酒,她没办法一饮而尽,潘三郎已经喝多了,比平时更加蛮横无礼,一手抓住她的发髻,令她仰头张嘴,另一手倾杯倒酒。 豪杰们哄然叫好,栾铁翁没有参与,他并不同情女子,只是单纯地厌恶潘三郎。 以栾铁翁的身材,自然也很醒目,他的冷漠引来了潘三郎的注意与不满。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两个喝多的人发生了争执,很快就各自抡起拳头,栾铁翁一拳将潘三郎打倒,潘三郎的头撞在桌角上,再也没起来。 潘三郎是武大侠的外甥。 五 这与罗独君之前听说的事迹不太一样,显然更加真实,“武大侠没杀你,反而将你送出怀陵县?” “嗯,武大侠命人杀死了那名劝酒女子,但是放过了我,因为我是豪杰,而女人只是女人。”栾铁翁的语气显出几分轻佻,很快又变得严肃,“潘家人还是想杀我,于是我越躲越远,终于结交到一批真正的豪杰。” 真正的豪杰做的是杀人越货、夺地占城的买卖。 “就在我打死潘三郎,准备逃亡的那段日子里,发生了孙家人的事情,孙季英在衙门口被人一刀捅死,当时是傍晚,没人看见杀人者是谁,结果就有人算在了我头上,以为我为了报恩,替武大侠杀人。你还没有听说相关的传闻,是因为你还没有见到怀陵县的豪杰。” “可杀人的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已经说过了。”栾铁翁抬高声音,震得罗独君耳朵发麻,“你以为我不敢承认吗?” 罗独君摇摇头,心中恢复镇定,退后半步,抬头看着栾铁翁,“非常感谢大王的坦诚,真凶若是大王,事情反而难办了。” “嗯,你明白其中的关键?”栾铁翁的语气柔和了一些。 “大王名动天下,如果当初是大王杀死孙季英,武大侠反而难辞其咎。” 栾铁翁大笑,“老子是强盗,不服皇帝管束,要是让人知道武大侠与我有交往,只会要了他的命。”栾铁翁收起笑声,“现在你知道我和武大侠是朋友了。” “我只想救人。” 栾铁翁轻轻扭动长剑,剑鞘摩擦地面,发出吱吱的刺耳声音,五名喽啰立刻离去,屋子里只剩下强盗与书生两个人。 “十步之内,我从未遇到过敌手。” “大王剑未动,势已夺人,十步之内确是无敌。” “真正需要拼命的时候,我很少用剑。”栾铁翁停止转动长剑,他甚至不记得有多久没拔出过这柄剑了,“百步之内,我能以一敌百,无人能挡,两军对阵,我敢独闯敌阵,取上将首级,可这些并不能使我成为关东豪帅。十步之外,长剑莫及,至于千里之外,栾铁翁三个字只是用来吓唬小孩子的传说。” 听完这几句话,罗独君对这位关东大匪立刻刮目相看,深施一礼,“大王高见。” “我在走过许多弯路之后才明白一件事,名声比刀剑更有力量,再锋利的刀剑也只能解决身边的困境,名声的威力却远达千万里以外。武大侠被困,天下骚动,连我也要从千里之外奔袭而来,生怕晚别人一步。”栾铁翁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书生的手臂,冷冷地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嗯。”罗独君觉得自己的左臂快要骨折了,神情反而更加镇定,仰头迎视栾铁翁的目光,“天下人皆以为大王是杀死孙家人的真凶,大王若不挺身而出力证武大侠的清白,是为忘恩负义,大王若亲身赴官,得到的却只是虚名,不仅己身难逃一死,武大侠也会因为结交匪盗而被定罪。” 握在胳膊上的手掌放松了,“所以你必须找出真凶,让这件事圆满解决。” “这是我正在做的事情。” “名声比刀剑更有威力,当它调头对准主人的时候,也比刀剑更危险。”栾铁翁转身向座位走去,“我不会投官,也不会坐视不管,如果你失败了,我就得劫狱,你劝劝武大侠,让他做好准备。” 栾铁翁背对罗独君说出这些话,语气随意,好像这只是临别时的几句客套话,罗独君心里却一沉,知道这是威胁,还知道武大侠肯定已经拒绝逃亡。 六 罗独君又被抬回自己家,装有金子的木匣仍摆在卧室门口,他捧进屋内,塞到床下,坐在那里发呆。他料到自己会遇到危险,可是一直以为危险会来自孙家,而不是武大侠的“朋友”们。 “名声。”罗独君起身,走到书桌前,点燃油灯,翻阅案头的书籍,这些书他都都很熟,如今再看,忽然间有了新感触,洋洋史书,其实都在为名声立传:贵名招引士人,侠名吸附豪杰,凶名聚集亡命之徒,就连贪财好利的恶名,也能引来大批势利者。 七 接下来的两天,在武渊的安排下,罗独君几乎见遍了怀陵县有名的人物,上至县官,下至乡间豪杰,甚至见过一位孙家的长者,果不其然,一多半人认为真凶就是栾铁翁,另一些人的猜测更加不着边际,甚至认为孙季英是被自家人杀死的,目的是为了陷害武大侠。 县里的捕头姓张,是罗独君必见的人之一,他一脸愁容,“罗先生,你可快点找出真凶吧,这几天来,来衙门自首的人有七八十位,个个都声称自己是真凶,愿意为武大侠抵罪,可是说到当年的具体情况,一个个全都不清不楚,这样怎么能瞒过上司?麻烦,真是麻烦。这算怎么回事呢?真凶必定是因为仰慕武大侠才替他出手杀人,当时不声不响也就算了,现在正是需要他的时候,不相关的人都来自首,他怎么反而躲起来了?难道这个人已经死了?” 没人知道原因,真凶或许死于某场不知名的争斗,或许逃亡外地,根本没听说武大侠入狱之事。 七 罗独君拒绝了武家的马车,步行回家,正是黄昏时分,街上行人还多,他想着心事,抬起头,第一眼就认出了刺客。 刺客并无特别之处,比那些带刀少年更不像杀人者,长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孔,像是刚刚卖完菜的乡农,可他的目光不对劲儿,在人群中肆无忌惮地盯着罗独君,那是猎人望见猎物的目光。 这是罗独君中人生中第一次遇刺,他是书生,此前与所谓的豪杰从无交往,头脑反应却出奇地敏锐,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人要杀自己,相比之下,他的身体反应就慢多了,脚步仍在前行,迎向那名刺客。 两人相距不到二十步,中间隔着四五名行人,刺客身体微微前倾,抬腿冲过来,在这个范围内,栾铁翁或许无敌,罗独君却与案上的鱼肉无异。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转身逃跑,口干舌燥,双腿沉重得像是在做噩梦。 刺客的速度很快,也很隐蔽,除了被他碰到的一名行人,几乎没惹来任何注意。 要到尸体倒地、鲜血横流的时候,整条街上的行人才会大吃一惊,这段时间里,刺客完全能够逃之夭夭。 悲剧没有发生,罗独君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忽听得背后砰的一声,然后是厮打声、争吵声,他脚下一滑,自己摔倒了,顾不得爬起,急忙转身望去,看到了自家的丫环小蛾。 小蛾很强壮,可是直到这一刻,罗独君才知道小蛾比他之前预料得还要强壮。 小蛾不知怎么将刺客撞倒了,正骑在他身上,左手掐住脖子,右手抡起扇巴掌,嘴里骂骂咧咧,菜篮子倒在一边,盖住了一柄匕首的大部分。 行人都不明所以,先是吃惊,随后哄笑起来。 刺客未必弱于小蛾,可是全无防备,被扑倒之后紧张万分,四周笑声一起,更是摸不着头脑,接连几个巴掌之后,脑子里一片迷糊,好一会才清醒过来,奋力挺身,推倒壮女人,终于挣脱出来,起身就跑。 小蛾爬起来还要追,罗独君叫住她,“穷寇莫追。” 小蛾收拾菜篮子,拣起匕首,对周围的人怒目而视,“没看过打架吗?” 围观者笑着散去,今晚的饭桌上,他们多了一份谈资。 小蛾走到少爷身边,“我刚才一直在叫你,你怎么不搭理我啊?差点被捅刀吧,还好撞上我出来买菜,要不然你可跑不过那个家伙。” “是吗?你在叫我?我没听见……呃,谢谢。” “不算啥,少爷不会对夫人说我打架了吧?” “不会。” 主仆二人一起向家中走去,迎面跑来几个人,见罗独君无事,放慢脚步,混在人群中,没有再靠近。 罗独君隐约认得这些人,他们都是武家的朋友。 八 罗独君深感自己在十步之内的软弱无力,越发理解栾铁翁的那番话,十步之内刀剑为尊,十步以外,名声的威力逐渐显现,越远越强。 入夜不久,武渊登门拜访。 “事情紧急。”武渊不像平时那么镇定自若,“孙家派人刺杀罗公子,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挑衅,消息已经传开,聚集在怀陵的各地豪杰无不激愤,尤其是那群少年,除了武大侠本人,他们谁的话也不听,今晚就要去屠灭孙家,这下更坏事了。” “请栾铁翁出面,他的话少年们会听。” 武渊寻思了一会,点下头,事态正在失控,他有点掌控不住,急需指点,“好。” “用不着栾铁翁亲自出面,他的手下就够了。” “对对。俊阳侯那边怎么办?他今天已经回京,明天就要进宫面圣了。” “随他去,今晚我要见武大侠。” 武渊眼睛一亮,“罗公子找到真凶了?” “见面最好安排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罗独君未置可否。 一个时辰之后,罗独君来到母亲的卧室门前,耳中听到丫环小蛾的鼾声,恭恭敬敬地施礼,然后转身出门,武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 九 武大侠独占一间牢房,里面打扫得很干净,可难闻的气味还是从别的地方传来,挥之不去的阴湿潮气时时提醒来客这里并非久居之处。 房内只有一张凳子,上面摆着一小截蜡烛。 武大侠站在墙边,在摇曳的烛光中微笑,问道:“怎么样?” 罗独君立刻就明白这句问话的含义,“我明白了许多事情。” “罗公子果然是聪明人。” “眼下最好的选择是逃亡。” 武大侠笑了,“难道你被栾铁翁说服了?他的武功好,口才更好,否则的话也不会成为关东众匪之首。” 罗独君摇摇头,“我说的不是栾铁翁,是俊阳侯,京城之内侯府之家,乃是最好的藏身之地,俊阳侯欲借此事扬名,绝不会出卖武大侠,官府就算怀疑,也不敢去搜。” 武大侠想了一会,“这是个选择,但我不能去,我花费十几年时间才有今天的名声,不能转给俊阳侯,栾铁翁或许比他还好些。” 武大侠天下知名,他躲在谁家,谁就会因此声名鹊起。 罗独君沉默不语,武大侠笑道:“罗公子这些天来奔波劳碌,武某已经感激不尽,寻找真凶本来就是三分人事七分天意,天不欲存我,非罗公子之过。” 罗独君又摇摇头,“我知道真凶是谁,我还知道他肯定不会出来自首。” 武大侠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半晌才道:“你还是猜出来了。” 十 武尽并非天生的大侠,他从前也是带刀少年、县中豪杰,甚至一度为匪,很久之后他才明白名声的重要与好处,开始塑造大侠之名。 名声需要传播,靠众人口口相传,在这个过程中,也有激烈的竞争。 孙家是地方豪门,孙季英也在塑造自己的侠名,比武尽晚了两年,可是背靠大树,替他扬名的人很多,很快就有超越之势。作为竞争对手,孙季英想出一招,先是按律让武尽从军,等到事情闹大,他再出面解决此事,只要武尽欠他的人情,孙季英自然就是胜利者。 当然,这都是武尽自己的推测,孙季英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些想法,他在计划刚刚开始的时候就被杀死,后续的手段一样也没实现,连计划是否真的存在也未可知。 可武尽相信自己的直觉,大侠是裁决者,绝不能当被裁决者,他想快刀斩乱麻,那时的他侠名初成,还没有充分领略名声的威力,心中仍残存着豪杰的习性。 他决定亲自出手。 那是一次完美无缺的暗杀,武尽习武多年,功夫从未落下,一刀就杀死了刚刚走出衙门口的孙季英。 从来没人怀疑武尽是凶手,连孙家人都没有,他们只是死心塌地相信孙季英因武尽而死,因此不停地打官司,这样的手段为天下豪侠所不耻,孙家人却已不顾名声,只想报仇。 十一 “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绝不会采取那种愚蠢的手段,我会接受军役,拒绝接受孙家人的任何帮助,等到服役归来,我会亲自登门感谢孙季英,并且禁止任何人为我报仇。” 武大侠长叹一声,他明白得太晚了。 “为了名声,你宁愿坐以待毙?”罗独君理解名声的重要,却没有完全接受这个结论。 武大侠重新露出微笑,“你是读书人,看过不少史书,我问你,历朝历代逐鹿中原的豪杰,胜者称帝,败者有几人俯首称臣?” 罗独君沉默。 “我已经将天下最大的名声握在手里,甚至能引来帝王的忌惮,我能拱手让人吗?我能就此服输吗?书生,以后你会明白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关注你,我知道你有雄心壮志,也知道你有这个潜质,有一天,你会飞黄腾达,到时候,你才会体验到我现在的心境。” 罗独君又沉默了一会,然后问:“既然如此,武大侠又何必让我寻找真凶呢?” 这回换成武大侠沉默了,面带微笑,心照不宣。 罗独君明白了,躬身行礼,退出牢房。 十二 这天早晨,怀陵县衙门口发生了一件奇事:一名少年当着众人的面宣称自己就是当年杀死孙季英的凶手,然后挥刀自残。 这些日子里,前来自首的“真凶”不少,可是敢对自己动刀的只有这一个,看门的衙役们大吃一惊,慌乱了一阵才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救下少年。 罗独君从丫环小蛾嘴里听说了此事,立刻想到了那名缠着自己的少年,问了一句:“他叫什么名字?” “他不说,好像是外乡人。”小蛾对这样的做法不以为然,“天下居然有这么傻的家伙。” 天下当然有这么傻的家伙,罗独君想,有人一辈子专注于十步之内,有人却会在某一时刻醒悟,从此志在千里。 前去衙门自首的少年们志在千里,可他们走错了路,那名自残的少年尤其大错而特错,名声不是这么建立的。 午饭时,罗独君对母亲说:“我救不了武大侠,咱们不能再住在怀陵了,我要带你进京,我会努力读书,求取功名。” 老夫人举筷呆了一会,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可她仍然相信儿子,最后只问了一句:“你问心无愧?” “无愧。” 十三 当天傍晚,罗独君带着母亲和丫环小蛾,乘车前往京城。 武渊亲自送行,直到三亭之外才返程,他从武大侠那里接到了命令,所以没有多问,只在分别的时候叮嘱了一句:“小心,孙家人记仇。” “我也一样。”罗独君说,武大侠亲手给他树立了敌人,他不会认命,他要与孙家人战斗,直到自己得到彻底的安全,直到他能为武大侠报仇。 这是武大侠的计划,也是罗独君的计划。 一个月后,怀陵武大侠被诛的消息传到了京城,罗独君当时正在一位贵人家中做客,众人议论纷纷,唯独他对此未置一词。 名声是威力更大的刀剑,罗独君已经明白这一点,但他不想走武大侠的老路,在亮剑之前,他要先造一具保护自己的剑鞘。 第六十二章 夜色笼罩 (作品相关里上传了四篇文章,间接解释了我对本书的一些设定,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看一看。) 皇帝做出承诺,要为无辜被杀的豪杰正名,花缤哼了一声,“陛下对江湖一无所知,更不知‘侠名’为何物,谈什么正名?” 花缤看了看桂月华等人,“天亮时若是还不能引来那位高手——就不必等了。” 俊阳侯匆匆下楼,三名江湖人冷冷地盯着皇帝。 韩孺子毫不退却,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对桂月华说:“你明明有帮手,之前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去抓我呢?” 桂月华脸色一沉,没有回答。 “你珍惜脸面,不肯以多敌一,就像俊阳侯珍惜侠名一样。”韩孺子自问自答,觉得江湖人很难理解,转念一想,江湖人求名、朝堂大臣求权,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可你战败了,岂不是更丢脸面。” 桂月华白净的脸上几乎要沉出水来,“败给偷袭并不丢人。” “可你受伤之后还是找来了帮手,说明你不那么自信了,如果那个人现在光明正大地站出来,你会同意单打独斗吗?” “当然。” “那你要是打败了呢?这两位会车轮战吗?你们会放我走吗?”韩孺子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 桂月华快要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了,“桂某纵然学艺不精,也不会害怕一个女人,她若敢出来,我愿与她一对一公平比武,要是我输了……”桂月华不能承诺释放皇帝,抬高声音说:“今天就死在这里!” 韩孺子摇摇头,“我只是对江湖规矩感兴趣而已,那个人神出鬼没,大概不会现身的,你们等到天亮也没用。” 一名大汉上前,站到皇帝面前,两只牛眼死盯着皇帝,“你这个昏君倒是伶牙俐齿,或许我们不用等到天亮,现在就动手,看看那个偷袭者敢不敢出来。” 韩孺子的眼睛都干涩了,也不肯眨一下,“真是奇怪,你们为什么总说我是昏君?我连……” “你想说自己只是傀儡吗?”大汉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齐王叛乱,抓捕参与者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连坐他们的亲友?这些人根本不是叛乱者,甚至夹道欢迎朝廷的军队。” “那不是我的旨意。” “将这些人的女眷收入后宫,也不是你的旨意?” 韩孺子惊讶地说:“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后宫……我才十三岁!” 大汉哈哈大笑,“昏君就是昏君,跟年龄没关系。” 韩孺子还想争辩,突然想起皇太妃说过的话,太后为了日后废帝方便,替皇帝制造了不少劣迹,这些劣迹恐怕不都是记在内起居注里,也有一些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他有点理解罗焕章等人的愤怒了,帝王的“家务事”影响到的可不只是家里人,还有许许多多无关的百姓。 他垂下目光,低声道:“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可我的确是‘昏君’,因为我顶着皇帝的称号,却没有担起皇帝该负的责任。” 大汉根本不相信皇帝的话,重重地哼了一声。 另一名江湖客开口道:“俊阳侯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托给咱们,不是为了跟皇帝聊天,少说几句,等杀死那名女高手再说。桂教头,真的只是一个女人吗?” 桂月华恼怒地嗯了一声。 韩孺子向窗外望去,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大汉以为皇帝看到了什么,几步跑到窗前,只见夜色笼罩中的皇城岿然不动,哪有半个人影? 宫门郎刘昆升奔跑在寂静的街道上,满头大汗,早晨起床的时候,他绝未想到老上司会被莫名其妙地夺印,更想不到自己能见到皇帝并接受密令,抱着据说是太祖留下的宝剑,满城寻找可信的大臣。 他已经两次撞上巡城兵丁了,每次都摆出宿卫军官的架子,才免于被捉,可是这样毫无目的地跑下去终归不是办法。 刘昆升终于想到一个人,于是不顾疲劳跑进一条幽深的巷子。 安静的夜里突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谁家摊上这种事都会感到惊恐,可敲门人迟迟不肯放弃,宅内只好出来人询问。 “谁?”声音胆怯而无奈,像是被迫出来的。 “我是宫里的人,来找郭先生。”刘昆升说,只听门内砰的一声,似乎有人摔倒,刘昆升急忙补充道:“不是抓人,是有要事相商。” 良久之后,院门稍稍打开,前国子监祭酒、前太子少傅、前礼部祠祭司郎中,曾向皇帝讲授过《诗经》的老先生郭丛站在门内,警惕地打量来客:“我不认得你,你是……你是宿卫军官,怎么会来找我?你一个人?” “我叫刘昆升,是一名宫门郎,家就住在附近,我二哥邻居家的张文古曾经受教于郭先生门下,对您赞不绝口……” 郭丛听糊涂了,但是知道并非抓人,心中稍安,又打开一点门,“停停,你就说为什么来找我吧。” 刘昆升向门内瞧了一眼,看到一名老仆哆哆嗦嗦地站在主人身后,于是低声道:“事情不小。” 郭丛嗯了一声,“我老了,管不了大事。”说罢就要关门。 刘昆升急忙取出腰间宝剑递过去,“郭先生认得此剑吗?” 郭丛老眼昏花,侧身让老仆将灯笼递过来些,接过宝剑送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会,突然脸色一变,“此剑怎会在你手中?” 刘昆升长舒一口气,“我猜郭先生曾在礼部任职,应该认得此剑,我是……” “等等。”郭丛挥手示意老仆回院中去,然后伸手将刘昆升拉进来,关上门,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宝剑,低声道:“可以说了。” 刘昆升几句话就说完了,“宫里有逆贼将太后劫持,陛下逃出内宫,将宝剑托付与我,命我寻找认得此剑的大臣,可我没处找,就想起了郭先生……” “陛下人呢?” “被新任中郎将花缤抓走了,花缤白天的时候拿假圣旨夺走了官印。” “陛下不喜读书,当初我就知道……”郭丛皱眉想了一会,“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刘昆升大喜,“他认得此剑?” “认得此剑又能号令群臣的人只有一个,宰相殷无害,据说他逃出勤政殿躲了起来。” “郭先生知道殷宰相在哪?” “我不知道,但是国子监生员当中总有人知道。” 两人出门,一个七八十岁,一个年过五旬,却都怀着少年人才有的兴奋,闯入茫茫黑夜。 城外,还有一个人以凝望同一片黑夜。 杨奉整整两晚没怎么睡觉了,一直在骑马奔驰,每至一处驿站就换一批马,如此马不停蹄,终于在后半夜望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墙。 崔宏与接头人约在城外的一家客店相见,他带走了大部分卫士和所有太监随从,杜摸天爷孙也跟去了,只有受伤的铁头胡三儿和两名卫士留在中常侍身边,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客店。 崔宏若是发现自己被淳于枭欺骗,出来之后就会与杨奉联手,若是觉得一切顺利,在店门口一挥手,两名铁甲卫士将会砍掉中常侍的脑袋。 杨奉必须冒这个险,还必须给予崔宏自由选择的余地,唯有如此才可能取得太傅的信任。 他还不知道宫里发生的变故,只知道淳于枭的野心很大,不会扶持任何一名韩氏子孙为皇帝。 肩头受伤,加上长途奔袭,铁头胡三儿萎靡不振,却不肯输给一名太监,努力睁大双眼,说:“赵千金是个讲义气的好汉,都是江湖上的朋友,难道求到自己头上也不帮忙吗?就算他收藏钦犯,你也不应该杀死他。” 杨奉没理他。 “一看你就不懂江湖规矩,找一位知名的大侠,客气点请他帮忙,大侠肯定能让赵千金乖乖交出钦犯,一个人也不用死。” 杨奉扭头冷冷地扫了黑大个儿一眼,“江湖规矩就是讨价还价、就是和稀泥,我今天要钦犯,你们明天给,我要淳于枭,你们给我一名他的弟子……别以为我不懂,想活得自在,按规矩来,想做大事,就得打破规矩。” “你、你这个太监……”胡三儿愤怒不已,连倦意都没了,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店门打开,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当先者正是太傅崔宏。 崔宏没有举手示意,而是翻身上马,很快驰到杨奉面前,脸色阴沉,“淳于枭没来。” 杨奉大失所望,“他很狡猾。” “他派来三个人,拿着一张圣旨,那张圣旨本应是虚张声势,他们却拿出来真要将我免职,若非杨公提醒,我可能就会死在里面,北地大军也将落入奸人之手。”崔宏一阵后怕,他之前完全相信淳于枭,进客店不会有防备,区区三个人就能将他刺杀。 “淳于枭人呢,问到了吗?”杨奉只关心这件事。 “他去了怀陵,据说他被宫里的几名侍卫盯上了,要将这些人引入埋伏一举歼灭。” “淳于枭带着多少人?” “不到十个人,不过都是江湖上的高手。” “怀陵离京城不远,那里驻扎着一支军队,咱们现在出发,天黑前就能围住淳于枭。” 崔宏叹了口气,“我不能陪杨公去了,我得即刻进城,阻止崔家人稀里糊涂地帮助淳于枭,我带来的这些卫士虽然不是顶尖高手,但也堪一用,请杨公带去吧。” 杨奉有点犹豫,可他太想抓住淳于枭了,“好吧,崔太傅明白就好。” 崔宏又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尽可能保住崔家,不要给淳于枭陪葬。” 杨奉给崔宏留下两名卫士和两名随从,带着其他人直奔怀陵。 天边微亮,杨奉驶出了七八里,突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望向京城,神情剧变,“我上当了!” 杨奉发现自己犯下了严重错误,他本想让崔宏回城阻止崔家叛乱,可崔宏很可能没有进城,而是去南军夺取大司马之印。 (求收藏求推荐) 第六十三章 回宫 东方泛白,桂月华从窗口转身,“不用等了。” 另外两名江湖客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头,三人走到皇帝面前,桂月华手持匕首,另两人的兵器是皇宫侍卫常用的腰刀。 “在下鬼手桂月华。” “在下苍鹰柳迟行。” “在下撞倒山柯永。” “今日……”三人一块开口,并非向皇帝说话,只是说给自己听。 “等等。”韩孺子真的害怕了,这三名江湖客跟宫里的人不一样,似乎真敢对皇帝下狠手。 三人看着皇帝,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或怜悯。 “叫花缤来,我有话对他说。”韩孺子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想拖延时间。 桂月华道:“花侯爷已经走了,有话对我说,没话……请走好。” “走了?”韩孺子很意外。 “子夜之前宫里没有传出消息,花侯爷就会离开。”桂月华顿了顿,“所以陛下应该明白,我们已经是孤注一掷。” “废话干嘛?手起刀落,就这么简单。”自称叫柯永的大汉性子最急,举起手中的刀,却没有落下。 “别急,早就说好了,咱们三个一块动手。”另一个名叫柳迟行的江湖客说,伸手将柯永的刀压下去,“再怎么着他也是皇帝,应该让他死得明白。” 韩孺子的心绷得更紧了,忍不住向门口、窗口各望了一眼,孟娥若是再不现身帮忙,他可能真要成为死皇帝了。 柯永哼了一声,“浪费工夫。”嘴上这么说,手中的刀还是垂下,转身到处转悠,防备有人突然闯进来。 桂月华继续道:“长话短说,三十年前,武帝听信谗言,屠杀天下豪杰数千人,近十万人受到株连,背井离乡,迁徙到边塞,途中死伤无数。我们三个都有父兄死于那场劫难,从小立志复仇,今日终于能够得偿所愿。” 韩孺子的身体向后微仰,“冤有头债有主,三十年前我还没出生呢,你们应该……早点报仇。” “嘿,陛下想说我们欺软怕硬,不敢对武帝动手吧?” 韩孺子犹豫着点点头,这的确是他的想法。 “武帝是为你而屠杀天下豪杰的。” “我?”韩孺子没法相信这种话。 “没错,武帝见诸子软弱,怕他死后江山不保,所以抢先下手,下令各方记录豪杰姓名,三中选一,不问罪过,一律以谋逆之罪斩杀。我们不向武帝报仇,是因为时机不到。淳于枭在外劝说诸侯起事,我们留在京师接受花侯爷的庇护,苍天有眼,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齐王虽然战败,京城却取得成功。” 桂月华显得有些激动,停顿一会,继续道:“我们原打算让淳于枭先当国师后称帝,他是江湖人,没有子孙之忧,能与豪杰共治天下。可是宫里迟迟没有传出消息,南军也没有进城,事情怕是不成了。花侯爷可以走,我们不会,杀死你之后,我们会进宫,见一个杀一个,直到自己也被杀死。” 韩孺子无处可逃,不由得又向头顶看了一眼,以为孟娥会躲在那里,结果一无所见,“你们……没必要着急,罗焕章劫持太后,还是有可能让淳于枭当国师的。” 桂月华摇头,“罗焕章是个好人,也算是半个江湖人,可我们只是互相利用而已,他把江湖好汉当走狗,我们其实是通过他骗崔家入伙而已,天就要亮了,步蘅如在宫里没准已经动手,我们这就要与他汇合。” 桂月华向身边的柳迟行点下头,表示自己说完了,柳迟行也要说两句:“皇帝杀豪杰,豪杰杀皇帝,你只是运气不好,前几位皇帝死得早,让你赶上了。柯永,来吧,咱们三个一块动手弑君!” 韩孺子搜肠刮肚,可对方杀他的理由太荒诞,反而无从辩驳,“杀了我也没有用,韩氏子孙众多,很快就能选出一位新皇帝……” “那不重要。”桂月华将匕首抵在皇帝的胸膛上,“武帝杀豪杰,三中选一,是为了震慑天下,我们杀皇帝,三刃并举,也是为了告诉全天下,豪杰没有屈服,韩氏能夺得江山,也会失去江山!” 柯永转身,大步走来,他早已等不及,手中的刀高高举起,突然停下,“楼下来人了。” 三人围住皇帝,两刀一匕首分别抵在要害之处,就算是有高手从天而降,也来不及搭救。 韩孺子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住门口。 “太好了,你们还没动手。”来的人是步蘅如,站在门口擦擦额上的汗水,“太后服软了,待会就要去勤政殿召见群臣,以天灾为名征集天下的道术之士,不出十天,淳于枭就会当上国师。咱们成功了,皇帝暂时有用,把他送回宫里吧。” 太后竟然会屈服,韩孺子很意外,可是也大大地松了口气,即使是一名傀儡,即使早晚会被废掉甚至被杀死,也不可能坦然面对近在眼前的死亡。 准备弑君的三人神情各异,桂月华第一个收起匕首,“那就好,得通知花侯爷,让他尽快返京。” 撞倒山柯永却大失所望,恨恨地收刀,突然又挥起,从皇帝头顶掠过,“便宜他了,杀皇帝是多大的壮举啊,可惜了。” 只有苍鹰柳迟行没有收刀,疑惑地扭头问道:“成了,这么容易?” 步蘅如不悦,“容易?你知道在皇宫里有多危险?太后十分顽固,罗焕章怎么都劝不服她,后来还是皇太妃……算了,跟你们说这些做甚,带上皇帝跟我进宫。” 步蘅如转身下楼,柳迟行果然做什么都要迟一步,缓缓收回手中的刀,对另两人说:“谨慎一点比较好。” 桂月华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以为步蘅如值得相信,对皇帝说:“请陛下起驾回宫。” 韩孺子深感失望,他好不容易才跑回来,没想到又要回去,“我的两名侍者呢?” “陛下还是先想着自己吧。”桂月华不客气地伸手去拽皇帝。 韩孺子避开,自己站起来,“你们根本不是在报三十年前的旧仇,而是一群险中求富贵的赌徒。” 桂月华冷笑一声,“当初的大楚太祖不也是赌徒一名?他赢了,我们也赢了,走吧,你好歹还当了几天皇帝,韩氏的其他子孙都没机会了。” 韩孺子向门口走去,柳迟行抢先一步,冲楼下喊道:“步先生,还有一名高手……” 上方突然射下一支箭,正中柳迟行的头顶,他的反应这回够快,声音戛然而止,扑通跪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韩孺子紧随其后,相距不到三步,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呆住了。在他身后,桂月华和柯永更是大惊失色,随后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桂月华转身向窗口跑去,他站在那里观察过很久,觉得有机会逃出皇宫,柯永却直扑皇帝,挥刀砍去。 韩孺子看不到身后的威胁,自然也就无从躲避,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人,拦腰扑倒皇帝,与此同时举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火星飞溅,柯永大怒,双手握刀,砍下第二刀。 门外冲进更多人,五六柄刀同时向柯永身上招呼,柯永大吼大叫着迎战,终究寡不敌众,三四招后,身上连被数创,被迫连连后退,七步之后心口中刀,吐出一大口鲜血,倒下了。 “有一个跑了,快追。”“先救驾。” 众人七嘴八舌,韩孺子完全懵住了,呆呆地被人拉起来,呆呆地向门外走去,几步之后才稍微清醒一点,扭头看去,发现刚才将他救下的正是孟娥,她好像受了伤,肩上有血迹。韩孺子正要开口,却被侍卫们簇拥着出门,走过跪在那里的柳迟行,快步下楼。 楼下聚集着更多的皇宫侍卫,纷纷让开,小声向外传信:“陛下无恙。” 韩孺子茫然地迈步行走,他想过很多种得救的场景,奇迹真发生的时候,却又感到难以置信,他隐约瞥见侍卫们的脚边躺着几具尸体,没等看清,就被拥出值宿楼。 大量的侍卫和士兵从各个方向跑来,步蘅如站在门口,一看见皇帝就跪下了,“是我救了陛下,是我……” 一群太监跑来,从侍卫手中接过皇帝,几乎将他抬起,送到一辆小小的马车上,韩孺子在太监们中间看到了中司监景耀,吃惊地说:“你怎么……” “陛下请速速回宫。”景耀将皇帝推进车厢,放下帘子。 马车得得前进,韩孺子慢慢回过味来,罗焕章等人的宫变失败了。 马车停止,韩孺子又回到熟悉的内宫区域,前方就是太后的慈顺宫,门前站着大量侍卫,他心里却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 景耀走过来,低声说:“请陛下进宫,太后正等着陛下呢。” 韩孺子没动,“那两名太监,蔡兴海和张有才,救回来了吗?” “他们两人没事,陛下很快就能见到。” “到底发生什么了?” “还是让太后跟陛下说吧。” 韩孺子走进慈顺宫,院里的人不多,只有几名太监和宫女,一见到皇帝纷纷下跪。 正房里的人倒是不少,有些拥挤,太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似乎从来没有动过,王美人陪侍身边,数名侍卫立于两旁,数步之外,皇太妃和罗焕章立而不跪。 屋子里还有十余名大臣,有宰相殷无害,还有兵马大都督韩星,太祖宝剑就被抱在后者怀中。 “好了。”太后开口,神情冷酷,“陛下已到,可以处置谋逆者了。” (求收藏求推荐) 第六十四章 无人相信的真相 “整整一天。”宰相殷无害感叹一声,“令太后和陛下受惊,臣等死罪。” “众卿无罪,众卿护驾有功。”太后的这句话决定了一切,十余名大臣一块行礼谢恩。 韩孺子被送到太后身边坐下,他扭头看了一眼母亲,王美人冲儿子微点下头,表示一切安好。 韩孺子的心却没法全平静下来,太后正要说话,他抢先开口:“谁能告诉朕究竟发生了什么?” 宰相殷无害从太后那里得到暗示,向皇帝微笑道:“昨日皇太妃矫诏进入勤政殿听政,老臣侥幸逃出……” “这些事情朕都了解,朕想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 殷无害又看了一眼太后,“昨日晚间,宫门郎刘昆升与前国子监祭酒郭丛,找到老臣,出示太祖宝剑,老臣立刻带二人去见韩大都督,群臣当中唯有他最认得此剑。”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兵马大都督手下并无兵马,却有调兵信符,但是没有兵部的公文,单独的信符没有用,韩星调不动正式的军队,于是持宝剑和信符,前往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尹衙门,调集三处的官兵。 这三个衙门的官员是“广华群虎”的主力,对太后尤为忠诚,可是缺少上方旨意,不敢妄动,太祖宝剑给了他们急需的一道“旨意”,于是打破惯例,派出置中官兵追随韩星和殷无害。 两位大臣率领数百名将士直接攻入内宫,事情比预想得要容易,新任中郎将花缤半夜逃亡,宿卫群龙无首,早已人心惶惶,只是不敢轻举妄动,一见到宰相和兵马大都督,立刻开门,与两位大人一同闯入内宫。 混进皇宫的少量刀客寡不敌众,照面不久就被歼灭,几名刀客退至慈顺宫,想要杀死太后等人再做拼死一搏,却被罗焕章阻止,眼前大事已败,他选择了投降。 落网之后的步蘅如与此前判若两人,面对官兵磕头求饶,很快就被罗焕章说服,自愿做内应去救皇帝。 韩孺子问道:“宫门郎刘昆升没说宝剑从何而来吗?” “说了,宝剑是太后派人暗中送给他的,这的确是奇功一件。”殷无害答道。 “咦?”韩孺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冒着重重危险、牺牲了三名太监,才将宝剑带出内宫交给刘昆升,功劳居然就这么被抹杀得干干净净,正要说话,先扭头看了一眼母亲,看过之后,他闭嘴了。 王美人眯起双眼,正用极严肃的神情警告儿子不要乱说话。 韩孺子相信母亲,于是点点头,“原来如此,朕……没什么疑问了。” 宰相殷无害躬身退回同僚队列中去,太后对罗焕章说:“罗师一生讲仁义,却行此不仁不义之事,可还有话说?” 罗焕章摇头,神情跟平时一样骄傲。 “念你最后一刻阻止逆贼喋血内宫,算是功劳一件,免你死罪,关入大牢,永不释放。” 宰相殷无害又上前道:“太后,谋逆乃是不赦之罪,纵然立功也不宜宽恕。” 给谋逆者定罪可不容易,大臣们通常会再三提出反对意见,以揣摩上意,宰相之后,其他大臣也接二连三地表示罗焕章罪不可赦,太后坚持己见,众人这才平息议论。 罗焕章却不领情,两名侍卫要将他押下去时,他说:“我阻止他们杀人,不是为了太后,而是不愿大楚无主,以至天下大乱……唉,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罗焕章被带走,太后看向皇太妃,这是她的亲妹妹,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一直是她唯一信任的心腹,现在却成为背叛她最深的人。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自己不宜留在内宫旁听太后家事,可太后不准他们离开,冷冷地说:“上官端,你贵为皇太妃,却勾结逆贼祸乱内宫,可知罪吗?” 皇太妃一直盯着地面,这时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姐姐,“臣妾知罪,臣妾与太后同罪。” 大臣们全都保持沉默,更觉尴尬。 太后道:“你说我有罪——先帝选定的顾命大臣都在这里,你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吧。” 皇太妃的目光在大臣们脸上一一扫过,“顾命大臣?只顾自己的命,哪还管皇帝的命?好吧,你让我说,我就说,是你毒杀了桓帝。” 在这种时候还不开口,就太不合适了,大臣们七嘴八舌地呵斥皇太妃,太后抬起右手,示意群臣禁声,“让她说。” 皇太妃比任何人都了解太后,冷笑道:“你这是以攻代守,以为让我当着群臣的面说话,就能扫除谣言。但我还是要说出真相,即使暂时没人相信,日后也会有人想起。” 皇太妃再次看向群臣,目光没有停留,最后盯着皇帝,继续道:“太后毒杀了桓帝,不,应该说是我和太后一块毒杀了桓帝,我们共同犯下弑君之罪。”她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微笑,“她放药,我端汤,我们一块看着桓帝喝下去,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韩孺子被盯得心里发毛,好像又被三柄利刃抵在了胸前。 太后不吱声,大臣们更不敢吱声,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那些没资格进入内宫的大臣才是最幸运的人。 皇太妃的笑容慢慢消失,目光仍然盯着皇帝,“陛下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当然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儿子,也是你的兄长,那个唯一有资格当皇帝,也最适合当皇帝的人。” 这个人当然是思帝,皇太妃对他的感情似乎比王美人对儿子的喜爱更甚。 宰相殷无害咳了一声,他必须说点什么了,否则的话会显得失职,“思帝乃是桓帝嫡长子,继位只在早晚之间,太后又何必……做出那样的事?” “因为桓帝改主意了,他刚登基的时候一心想要铲除外戚崔氏,可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执政之后——”皇太妃的目光终于从皇帝脸上离开,冷冷地看向殷无害,“桓帝发现大臣才是最顽固的敌人,你们自成体系,互相荐举、彼此庇护,表面上忠君,暗地里却将皇帝架空。” 群臣尴尬不已,殷无害反而最为镇定,摇头道:“皇太妃此言差矣,桓帝乃是一代明君,纵然与大臣们有些争议,也总能达成一致……” 皇太妃大笑,再次盯着皇帝,“‘明君’——记住了,陛下,你若是还能继续当皇帝,以后也会被称为‘明君’,这就是大臣用来架空你的手段,什么是‘明君’?只有符合大臣要求的皇帝才是‘明君’。” 殷无害摇头不语,用一连串的叹息表明自己的态度。 韩孺子道:“你说桓帝改变主意是什么意思?他不想当明君了?” “他要当明君,但不是大臣心目中的明君,所以桓帝决定铤而走险,先利用外戚压制大臣,再调头收拾外戚,为此,他做出决定,要废除皇后与太子,封崔贵妃为后,立东海王为太子。” 旁边的暖阁里响起一声诧异的尖叫,那是东海王,他没有跑出来,也没人理睬这声叫。 殷无害道:“皇太妃越说越匪夷所思了,这么大的事情朝中必有耳闻,可桓帝在位时,从未表现出对崔家另眼相看的意思,甚至接二连三地压制……” “先抑后扬的道理你不懂吗?桓帝必须先压制崔家,等他改立皇后与太子的时候,崔家才会感激涕零,甘心为桓帝所用。” 殷无害苦笑着摇头,与其他大臣互视,脸上的神情分明在说:一派胡言,无需辩驳。 兵马大都督韩星一直捧着太祖宝剑,上前一步说:“如此说来,连崔家也不知道桓帝的想法了?” 崔家当然不知道,否则的话早就利用传言为自家造势。 皇太妃垂下目光,再抬起时看向了太后,“真相因为真,所以无人相信。你还是那么聪明,我终归斗不过你,可是有人能。你可以一次次废帝、立帝,可你心中的恐惧无法解除,因为皇帝稍微长大一点,总会生出野心,令你寝食难安。” 宫变失败了,皇太妃脸上却露出胜利的喜悦,“思帝对桓帝之死有所猜疑,他要调查真相,找你理论,你们吵了一架,思帝一气之下用匕首划伤了你的手腕,于是你对自己的儿子也动了杀心。你第二次弑君,这一次只有你,因为你知道我绝不会参与,还会想尽办法阻止你。” 喜悦变成了暗淡,皇太妃站在原地晃了两晃,“你杀死了思帝,杀死了自己的儿子,难道你不明白,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可信之人当皇帝了?处死我吧,我宁愿去地下陪伴思帝,也不想活着看你作威作福。” 面对皇太妃的“危言耸听”,太后一直没有阻止,脸上的神情也一直不变,这时慢慢抬起右手,露出一截手腕,那上面的伤疤清晰可见,“左吉,告诉大家,这伤是怎么来的?” 韩孺子进屋之后还没看到过这名太监,只见他从侍卫身后膝行过来,双手被捆在背后,泪水、汗水混在一起,先向太后使劲儿磕头,然后努力用最大的声音说:“思帝驾崩,太后悲不自胜,用匕首自伤手腕,我亲眼所见……亲眼所见……” 群臣点头,虽然不赞同太后的做法,但是慈母之心可以理解。 韩孺子之前却从左吉口中听到过另一种说法,他知道自己该相信哪一种。 皇太妃一败涂地,向皇帝笑了一下,说:“当心,陛下。” 太后一挥手,两名侍卫走来,押送皇太妃走出房间。 没人敢问太后要如何处置皇太妃。 宰相殷无害轻舒一口气,“天佑大楚,扫荡逆贼,太后可以放心了。皇太妃妖言惑众,实则漏洞百出,不会有人相信的。” “皇太妃自己相信。自从思帝驾崩,她就一直抑郁不乐,我以为过段时间会好些,可是她……非要找出一个原因,好让自己心安。”太后长叹一声,群臣跪下,向太后表示同情。 “先帝早逝,新帝年幼,身为太后,自然要以大楚江山为先。宰相要我放心,可城外南军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恐怕我还放心不下。” (求收藏求推荐) 第六十五章 风水轮流转 韩孺子饿了整整一天一夜,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吃了一点东西就放下筷子,迫切地希望能与母亲说几句话,可是身边的人只有东海王和两名太监。 审过皇太妃之后,皇帝被送进暖阁休息,太后与大臣们继续议事,宫变已被挫败,谋逆者却尚未全部落网:望气者淳于枭一直没有出现,俊阳侯花缤不知逃至何处,桂月华跳出值宿楼之后下落不明…… 这一切都与韩孺子无关了,他又回到原点,成为名义上的皇帝。 “是我将太祖宝剑送出去的。”他喃喃道,不明白隐瞒真相的是刘昆升,还是宰相殷无害。 “父皇要立我当太子,父皇要立我当太子……”离着不远,东海王念叨这句话已经不知多少遍,突然抬起头,想要冲向皇帝,却被两名太监拦住,他还没有受到惩处,唯一的原因是崔家的势力未被摧毁。 “你听见皇太妃的话了!”东海王大声说,顾不得保持谨慎,“我才应该是皇帝!” 韩孺子突然觉得东海王有点可怜,“皇太妃的话并不可信,就算父皇立你当太子,也只是权宜之计,等他制伏大臣、铲除崔家的势力……”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蠢笨吗?”东海王怒气冲冲,两名太监冲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可以对皇帝不敬,东海王心虚,放缓语气,“只要让我当太子,只要让我留在父皇身边,我的太子之位没人能动摇,没人……啊,父皇想立我当太子并非毫无预兆,父皇从前是东海王,我也是东海王!” 桓帝已经驾崩,他的真实想法谁都无从揣测,在他之前,武帝曾经三立太子,前两位太子不仅被废,过后又都被处死,在东宫留下闹鬼的传闻,桓帝不过是一场击鼓传花的幸运儿。 还有外面的太后,她失去了丈夫、儿子和妹妹,将权力握得越来越紧,她是胜利者吗? “朕乃孤家寡人。”韩孺子又想起了祖父说过的这句话,突然感到不寒而栗。 东海王哼了一声,他从来就没当韩孺子是皇帝,现在更不承认了。 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东海王噌地跑到门口,侧耳倾听,“上官虚进宫了,好像……不是好事。” 两名太监去拉东海王,皇帝也离开椅子,跑到门口与东海王一块倾听,太监无法,只好站在皇帝和东海王身后,小心翼翼地看护着,以防他们闯出门去。 上官虚带来的不是好消息,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声音里带着惶恐与气愤,“崔宏……崔宏夺走了南军……” 东海王轻轻地欢呼了一声。 昨天上午,数名官员进入南军,出示圣旨要收回上官虚的印绶,上官虚当然不信,想办法留住这些人,派人进城打探消息,却被拦在了宫外,见不到太后。 双方僵持,都失去了宝贵的先机,消息迅速在军营中扩散,之前的地震已经引发无数谣言,夺印的传闻更令众将士无所适从。上官虚是新贵,上任时间短,又没有从军的履历,不是很受拥护,夺印的官员品阶不高,其中一人来自北军,更加不受欢迎。 当城内的宫变正处于危急关头时,南军营内酝酿着一场兵变。 关键时刻,崔宏来了,孤身一人,将卫兵和杨奉留给他的随从都给支走了。他出现的时机再恰当不过,早几个时辰,南军将士很可能不敢接受一名无印之官,再晚一会,兵变发生,他也弹压不住。 他恰好在南军情绪最不稳的时候到来,给予他们一个希望。 崔宏执掌南军多年,算不上深受爱戴,却也颇受信任,一大批遭到上官虚贬斥的军官立刻倒向旧上司,带动全体将士高呼“崔将军”。 淳于枭等人派去的夺印者成为阶下囚,崔宏毫不手软,下令斩杀,上官虚和少量支持者趁乱逃走,一路狂奔,来向太后禀报,正好赶上宫变结束不久。 “上官虚烂泥扶不上墙,太后又信错了人。”东海王兴奋得脸都红了,心中底气陡升,敢对身后的太监怒目而视了。 隔着门,看不到太后的神情,她也一直没说话,但是上官虚的声音颤抖得越来越严重,表明太后非常愤怒。 “杨奉!是杨奉帮崔宏夺取军权的。”上官虚急于推卸责任,想到什么说什么,“崔宏进营不久,杨奉也去了,他看到我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去见崔宏,这个……肯定有诈。” 对慈顺宫里的人来说,崔宏出现得颇为突然,而且扰乱了刚刚到手的一场胜利,大臣们义愤填膺,争抢着要去南军活捉崔宏。大家都觉得,皇帝和太后若是遇难,重新掌握南军的崔宏会是一股可怕的力量,可大楚的两位至尊者安然无恙,击败崔宏应该很容易。 隔门倾听的皇帝和东海王也都感到紧张,韩孺子好奇太后会如何解决这项危机,东海王比他忐忑得多,舅舅的成败直接关系到他的命运。 大臣们的表态还在继续,有人通报,杨奉求见太后。 “他还敢回来?胆子真是不小。”东海王吃了一惊,马上想出了解释,“哦,杨奉是替我舅舅当说客的,嘿,太监都是两面三刀之徒,我一定要劝告舅舅,早点收拾掉这个杨奉。” 韩孺子相信杨奉不是那种人,他对另一名太监更觉困惑,“景耀怎么又倒向太后了?” “嘘。”东海王现在只关心一件事,舅舅会向太后提出什么条件。 杨奉的声音传来,一开口就惹怒了群臣,“奴杨奉叩见太后,请太后屏退众人,我有话要向太后单独禀报。” 宫变刚刚结束,杨奉又被指控谋逆,居然提出这样的过分要求,大臣们的责骂声清晰地传来,东海王皱起眉头,“这帮老家伙,骂人的花样倒是不少,等我……哼哼。” 出乎大臣们的预料,太后竟然同意了杨奉的要求,命令大臣、太监和宫女都退下,似乎只留下几名侍卫。 暖阁里的两名太监也自觉地遵守命令,先是小声恳求皇帝和东海王退后,没有效果,就只好动手了,两人架起东海王,将他送回原处,然后转身看着皇帝。 韩孺子自己走回去,坐到椅子上,外面的声音不大,听不清杨奉在说什么。 “杨奉不可能投靠崔宏。”韩孺子想不出杨奉有任何理由要做这种事。 东海王嘿嘿笑了几声,“谁关心杨奉啊,你应该想想我舅舅会向太后提出什么条件。” 韩孺子看向对面的东海王,“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还是想当皇帝?” 东海王瞥了一眼两名太监,说:“就算当了皇帝之后立刻被砍头,我也要当,有些人天生就该当皇帝,比如我。难道你不喜欢当皇帝的感觉吗?” “我只是一名傀儡。”韩孺子也不在乎太监,反正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两名太监尴尬至极,连咳几声,干脆站到门口去,假装什么都听不到。 东海王身体前倾,认真地说:“没错,你只是一名傀儡,即便如此,仍有人主动效忠于你,中掌玺刘介、那群太监和宫女,还有帮你递送宝剑的宫门令……” “咦,你知道宝剑是我带出去的?” “嘿,谁都知道,可谁也不是傻瓜,除非太后亲口说出来,没人会承认你的功劳。大臣们只会在心里默默感谢你,呵呵,你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太后从此将更加依赖大臣,父皇极力避免的事情,太后给实现了。” 东海王不耐烦地用手指在窗台上敲击,突然向门口走去,“不行,我必须见太后,舅舅……” 两名太监向前一步,向东海王摇头。 东海王只得退回原处,显得更加焦躁,小声自语:“舅舅若是聪明,就应该立刻打着救驾的旗号带兵冲进皇宫,正好上官虚之前做过一次,不算破例。舅舅让杨奉来干嘛?那个太监不可信,就算要与太后谈判,也该带兵进来,面对面直接谈……” 东海王不用再装傻,分析眼前的境况时头头是道,韩孺子不由得为他点头,“太后的兄长失去了兵权,可她有大臣支持,你舅舅也不敢轻举妄动吧。” “这个时候还管什么大臣?要不是罗焕章和步蘅如……”东海王忿忿地哼了一声,“除了崔家,世上就没有值得相信的人,我算明白为什么皇帝总是信任外戚和宦官了。” “真是奇怪,你舅舅当初交出官印,现在又夺回官印,早知如此,就不用兜这个圈子了。” “一点也不奇怪,当初朝廷掌握在崔家手中,太后是冒险者,外面又有齐王虎视眈眈,所以我舅舅选择以退为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厦倒掉,把自家人也压在下面吧?风水轮流转,如今太后地位稳固,拼命想要保住朝廷,崔家却风雨飘摇,不得不采取险招。你明白了吧?” 韩孺子当然明白,“大家都拿大楚江山做要挟,就没人想过做点切实的事情吗?反倒是谋逆的罗焕章想着天下百姓。” “哈,崔家和太后为什么要想着天下百姓?他们又不是皇帝,你是皇帝,他们挥霍的是你的江山,要是换成我……”东海王的宫变一败涂地,还被罗焕章欺骗,一时心灰意冷,连说大话的心情都淡了。 房门开了,走进来的是王美人,她对两名太监说:“我要与陛下说几句话,太后命你们将东海王带出去。” “我舅舅让杨奉带来什么条件?”东海王问,没有得到回答,只好跟两名太监出去,心中惴惴不安。 自从几个月前离家,这还是母子二人第一次单独相见,韩孺子站起身,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王美人走到儿子面前,笑了笑,“孺子,咱们不当皇帝了。” (求收藏求推荐) 第六十六章 遭逐之人 几个月前,当韩孺子深夜里被杨奉带走时,王美人对未来充满了期许与幻想,可现在,这一切都已烟消云散,对她来说,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 那就是让儿子活下去。 韩孺子大吃一惊,奇怪的是,他的第一反应并非“不当皇帝”,而是母亲对他的称呼,“你叫我的名字了。” “嗯,我是你的母亲,自然要叫你的名字。” “这么说,太后还是要废掉我?” 王美人摇摇头,“是我求她这么做的。” “为什么?”韩孺子茫然不解,若是再早一段时间,甚至就在宫变之前,他也可能欣喜地接受母亲的决定,可现在,他有点喜欢上当皇帝了,相比几个月前纯粹的傀儡状态,他觉得事情正在好转,一群“苦命人”愿意效忠于他,只见过一面的宫门令严格地执行了他的旨意…… “你听到皇太妃说的话了,我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儿子死在皇宫里。” “她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况且……我不会让太后杀掉我的。” 王美人又笑了笑,抬手将儿子脸上的一块灰尘轻轻擦掉,“当然,我的儿子这么聪明,怎么会让人随便杀掉呢?” 韩孺子突然醒悟,“母亲,是不是杨奉带来了崔宏的条件,要让东海王称帝?” 王美人摇摇头,“崔太傅没有这个胆量,他让杨奉来求和,只要太后不追究崔家在这次宫变中的罪过,并且将南军大司马之职还给他,他就愿意效忠太后。至于东海王,崔太傅根本没提起这个外甥。” 东海王知道此事之后想必会很失望,韩孺子现在却更加失望,可这是母亲的要求,他还从来没反对过母亲,因此只能低头不语。 王美人温柔得心有些疼,儿子低头的样子跟小时候毫无二致,她上前一步,贴着儿子的耳边小声说:“太后必然要与崔家拼个你死我活,谁当皇帝谁是牺牲品,东海王自以为是,不会有好下场,你坐山观虎斗就好,日后还有机会。” “机会?”韩孺子惊讶地抬起头。 “大楚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罗焕章说得没错,朝堂内外争的都是家务事,我不想让你参与进来,以后你不仅要当皇帝,还要当一个干净的皇帝。” “可是……可是……”韩孺子想说自己以后再没有机会当皇帝了。 “机会总会有的,我会留在宫里帮你制造机会。” 韩孺子大惊,不在意当不当皇帝了,“不,母亲,你要跟我一起出宫,我不当皇帝,你也不要留在太后身边,她……她很危险。” “没关系,只要我不争什么,就不会有危险。放心,我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给你争取机会的,只是在这里替你看着,机会一旦到来,好有人能马上通知你。” “不不,我永远都不当皇帝了,只要母亲跟我一块出宫。” 王美人脸色一寒,“你不是小孩子了,我向太后哀求才换来这次退位,你要珍惜。” 韩孺子不敢再反对母亲,“什么时候……让我退位?” “还不清楚,应该很快吧,总之记住我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得罪任何人。” 韩孺子点点头,开始认真考虑不当皇帝的生活,“那些‘苦命人’怎么办?他们只救我没救太后,会不会受到报复?” “你小瞧太后了,她还不至于跟一群奴仆斗气,不过你要是担心的话,我会想办法将他们都送出皇宫。”王美人又笑了,“你做得很好,连为娘都吃了一惊,你是一个好皇帝,可时机不对,烂树上长不出好果子,你得等待这棵树重新发芽。” “如果……等不到呢?”韩孺子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惹恼母亲。 王美人这回没有生气,笑道:“如果老天不给你再度称帝的机会,我宁愿你做一个普通人,一生衣食无忧,妻儿陪伴左右。” 韩孺子觉得自己要哭了,强行忍住,“我真希望母亲跟我……” “不行。”王美人拒绝得很干脆,“哪怕只有一丁点机会,我也要留在宫中替你看着。而且我也要学习,从前我将当皇帝想得太简单了,跟在太后身边我能学到很多东西。” 韩孺子有些惊恐。 王美人抚摸儿子的脸颊,笑道:“傻孩子,我要学太后的驭臣之术,不是杀人的门道,我也不相信思帝是被太后杀死的。” “那桓帝呢?” 王美人的笑容渐渐消失,桓帝也算是她的丈夫,可她对那个男人已经没什么印象,“别问太多,出宫之后要小心谨慎,你能取得下人的效忠,这是好事,可你得罪的人也不少。” “不是我想得罪……” 房门又开了,杨奉走进来,看着母子二人,沉默了一会,说:“太后请陛下过去。” 太后一个人坐在椅榻上,呆呆望着前方的什么东西,杨奉示意王美人退出,房间里就只剩下三个人。 韩孺子站在太后面前,既然要被废掉,他不打算再行人子之礼了。 “告诉他吧。”太后冷淡地说,连目光都没动一下。 杨奉来到皇帝身边,说:“陛下知道自己要退位吧?” “嗯。”韩孺子对这名太监的印象也变差了,杨奉看重的只是皇帝,自己一旦退位,大概与他再也不会有关联了。 “陛下得写一封退位诏书,陛下要自己写,还是我替陛下拟好?” “请杨公拟好吧。”韩孺子不想争,同意退位之后,他的心开始下降,可是度过最初的震惊与不解之后,他感到如释重负,离开皇宫,这正是他最初的目标,唯一遗憾的是母亲不能一块出去。 事情很顺利,杨奉恭敬地鞠躬,退后。 太后终于将目光转到皇帝身上,“王美人觉得你熬不过接下来的混乱,宁可让你远离帝位,你自己怎么想?” “我相信母亲。”韩孺子说。 “王美人觉得你还有机会重新称帝,但我要告诉你,这不可能,我与崔家无论谁胜谁负,都不会让一名废帝重新登基。” “我并无奢求。” 太后慵懒地挥挥手,表示皇帝可以退下了。 韩孺子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我能提几个问题吗?” 太后点下头。 “景耀到底是谁的人?” “你就要退位了,还关心这种事?” “心里有疑惑,憋得慌。” 太后不屑地冷笑一声,“景耀当然是我的人,他以中司监之职掌管宝玺,在太监的权势上已经到顶了,投靠皇太妃还能得到什么好处?知道皇太妃的阴谋之后,他一直想通知我,却被左吉隔绝在外,只好虚与委蛇,宰相殷无害能逃出勤政殿,以及官兵能进宫,他都有功劳。” “如此说来,我送剑出宫倒是多此一举了。” “那倒不是,景耀忠于我,可他不敢轻举妄动,再等下去,逆贼很可能真会动手杀我。” “罗焕章真是个奇怪的人。”在所有谋逆者当中,韩孺子对这位国史师傅最感不可理解,“一会要造反,一会又投降,一会说杀死太后和皇帝也没用,外面的大臣会立刻选立新帝,一会又阻止谋逆者动手杀人,说是不想天下大乱。” 太后向杨奉点下头,让他给皇帝解释。 杨奉此前不在宫内,对罗焕章却十分了解,躬身道:“罗焕章乃天下名儒,自以为在替天下苍生请命,没有人比他的立场更坚定,遗憾的是眼高手低。这种人开始时斗志昂扬,一旦发现事情与预料得不一样,又会大失所望,对他来说,事情要么一举而成,要么甘心认命,没有别的选择。一举而成的时候,弑君在他看来只是小乱,于事无补;甘心认命的时候,小乱在他眼里变成了大乱,所以他要阻止。” “开始时斗志昂扬,不顺时甘心认命……”韩孺子看着杨奉,觉得这些话是在提醒自己。 杨奉跟自己没关系了,韩孺子甩掉这个念头,“我退位之后,要让东海王当皇帝吗?” 杨奉没有回答。 韩孺子又问道:“崔宏掌握了南军,东海王称帝,太后怎么可能打败崔家呢?” 杨奉做出请的姿势,“陛下知道的够多了。” 韩孺子突然跪下,向太后磕了个头,起身道:“谢谢。” 韩孺子出屋,太后说:“让他出宫或许是个错误,这小子在威胁我,让我好好照顾他的母亲呢。” 杨奉鞠躬,“他的威胁不足为惧。”停顿片刻,他又道:“太后真的要让我也出宫?” “引崔宏入京,是你犯下的重罪,逐你出宫已是最轻的处罚,况且,宫里已没有你可以效忠之人,出宫去抓你的望气者吧。” 杨奉也跪下磕了一个头,“请允许我在太后面前说一句狂言:当初是我将孺子接入宫内,我若出宫,必会不遗余力将他再送回来。” “好啊。”太后打了一个哈欠。 杨奉起身退出房间。 太后独自坐了一会,伸手在几案上敲了两下。 孟氏兄妹从另一间暖阁里走出来。 “你们没抓到淳于枭?”太后问。 孟徹上前一步,“孟娥瞧出前方有诈,执意回宫,结果宫中真的生变。” 这是宰相殷无害没有提起也不知道的一件事,大批官兵杀死了守门的刀客,慈顺宫里的刀客却是被侍卫杀死的,因此罗焕章的劝说才更容易生效,因此步蘅如才没敢动手杀人,最后还跪地求饶。 “你妹妹急着赶回来,要救的人不是我,而是皇帝。”太后盯着孟娥,“你早就向皇帝效忠了吧,这是你一个人的决定,还是你们兄妹二人的共同想法?” 孟娥立刻跪下,“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哥哥完全不知情。” 孟徹露出惊讶之色,随后叹了口气,他早就看出苗头,没想到妹妹真的做了。 “既然如此,妹妹出宫,哥哥留下。”太后挥手,命两人离开。 孟娥也磕了一个头,孟徹欲言又止,现在不是向太后进言的时候。 屋子里真的只剩下一个人,太后疲倦不堪,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话,喃喃道:“朕乃孤家寡人。” 这句话给她带来某种神奇的力量,她已做好准备,要掀起更多的腥风血雨。 (本卷结束) 第六十七章 退位 功成元年十二月初三,碎雪飘飘,皇帝在泰安殿宣读退位诏书,这一天距离他登基不到九个月,距离京师地动正好五个月。 史书在这一年记下了一连串的灾难,帝崩、兵祸、宫变、地动、疫情、寇边……一封封奏章从各地送来,开始还只是隐讳地暗示灾难与内宫有关,受到默许与鼓励之后,奏章的矛头直指皇帝本人。 皇帝几乎每个月都要颁布一两道罪己诏,主动揽下责任,令越来越多的官吏嗅到了芳香的血腥味,奏章的内容越来越直白,皇帝的种种“劣迹”都成为罪证,表明就是他得罪了上天,才招致今年的所有灾难。 因此,十二月初三的退位,水到渠成。 韩孺子对这些事情所知甚少,罪己诏不是他写的,奏章虽多,他没机会看到,就连勤政殿他也不怎么去了,以斋戒的名义留在内宫,自己读书,尤其是历代史书,没人再限制他,可以随意阅读。 母亲王美人每天都来,与儿子闲聊一会,从来不提外面的事情。 其他人很少来,杨奉一次也没出现,孟娥来过一次,给他送来最后一粒药丸,从此杳无踪迹,退位前的一个月,张有才和佟青娥都被调走了,不知去向,其他“苦命人”更是一次没来过,韩孺子问起,王美人只是说“另有安排”,不肯透露更多详情。 慢慢地,韩孺子的心事也淡了,既然自己很快就将退位,实在没必要计较他人的态度。 东海王来过几次,一贯地冷嘲热讽,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机会称帝,情绪比较低落,嘲讽之后总是要埋怨舅舅崔宏,在他看来,舅舅的胆子实在太小,以至坐失良机。 韩孺子没再见过皇后,逢五临幸秋信宫的惯例也取消了。 偶尔,他也能听到一点消息:太监左吉没有得到太后的原谅,宫变失败的第二天,就在狱中被腰斩;俊阳侯花缤和一儿两孙逃出京城,一直没有落网,留在京中的家眷都被关入大牢;望气者淳于枭最为神奇,每隔几天都有他被抓的消息传来,却没有一条能够得到证实。 但这些都与韩孺子没关系了,读史书纯粹是一种爱好,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还有重新称帝的机会。 十二月初二的下午,太监景耀送来一份拟好的退位诏书,诏书很长,里面历数了本年的大灾小难,痛陈皇帝德薄福浅,对不起列祖列宗,甚至暗示自己有不可治愈的痼疾。 韩孺子全都照写不误,只有一次停笔,诧异地问:“我什么时候改名叫韩栯了?这个字是念‘有’吧?” “天子登基之前通常会改名,方便天下人避讳,陛下的名字是在三月改的,宗正府的属籍上有记录。栯为神木,据称食其叶者不妒。”景耀解释道,面对次日就将退位的皇帝,他还保持着基本的礼节。 韩孺子继续照写诏书,无论是“韩松”还是“韩栯”,他都不在意,自己的真名叫“孺子”。 “好了。”韩孺子放下笔,欣赏自己写下的诏书,“我的字比从前工整多了,大臣们会认吗?” 景耀显得有些尴尬,“认,肯定认。陛下请休息吧。” 韩孺子躺在床上默默地运行了一会逆呼吸,觉得体内的气息感正变得清晰,可惜他只能练到这一步,孟娥不来,他不会别的练功法门。 这一夜,他睡了个好觉。 与登基相比,次日的退位仪式异常快速而简陋,礼官当众宣读诏书,群臣跪拜,然后起身让到两边,兵马大都督韩星以宗室重臣的身份走上阶陛,从皇帝手中接过从未属于他的宝玺,退下。 然后是宰相殷无害上阶,伸出手,口称“殿下”,引导韩孺子走出泰安殿,在门口将他交给两名将军。 韩孺子认得其中一位,正是宫门郎刘昆升,他在挫败宫变时立下大功,平步青云,直接升任中郎将,掌管皇宫宿卫。 在向废帝行礼时,刘昆升明显躬得更低一些,“殿下请随我出宫。” 韩孺子乘上一辆马车,由中郎将刘昆升亲自护送,车辆驶至南便门的时候,遇到第一拨使者,太监景耀向废帝宣读太后懿旨:韩栯被封为德终王,留住京师府邸。 德终王可不是什么好称号,韩孺子并不喜欢,也不在意。 马车继续前进,驶出皇宫,一路冷冷清清,大白天也没有人。 半路上,马车又停下,第二拨使者拦路宣读太后懿旨:经群臣商议,废帝不宜称王,改封为“倦侯”。 韩孺子问身边的刘昆升,“还有多远,再这样下去,我不会被废为庶民吧?” 刘昆升一脸尴尬,他本不应与废帝交谈,可还是微微扭头,小声说:“不会,陛下……不,殿下……不不,您是倦侯,不会再降了,应该不会。” 韩孺子笑了笑,“倦侯,这是‘厌倦’的‘倦’,还是‘疲倦’的‘倦’?” 刘昆升说得没错,倦侯就是韩孺子的身份,马车一路驶入北城,停在一处宅院的大门前,门楣上的匾额清晰地写着“倦侯之邸”四个大字,字迹很新,显然刚挂上去不久。 第三拨使者等在门口,再次向废帝宣读太后懿旨,措辞比前几次都要严厉,历数废帝的种种“劣迹”,要求他从此以后“改过自新”,懿旨中只有极少的实质内容:废帝韩栯虽为列侯,但是位比诸侯王,可以“入殿不拜”。 韩孺子这才想起,自己几次接旨都没有下车跪拜,不太合规矩,从现在起,他能够明正言顺地不跪了。 读过懿旨,使者撤走,护送废帝的宫中卫士也得告退,刘昆升就在这时跪在地上,向倦侯磕头,行臣子之礼,然后上车,率兵离去。 这是非常冒险的举动,韩孺子来不及阻止。 八名卫兵留下,守卫大门,韩孺子转身走入自己的又一个新家。 庭院里跪着二十多名奴仆,居然都是宫里的“苦命人”,韩孺子一眼就认出来张有才,不由得大喜,“原来你们都在这儿!” 众人磕头,张有上抬起头,哭着叫了一声“陛下”。 韩孺子摇头,走上前将大家都扶起来,大声说:“从今天起,我是倦侯韩孺子,不要再叫我‘陛下’,谢谢诸位……谢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众人大哭,老成一些的太监劝住大家。 韩孺子没看到佟青娥和蔡兴海,张有才擦去眼泪,说:“景司监说我们救驾有功,可以选择出宫追随……您,也可以留在宫中,我们这些人自愿出宫,昨天晚上才被送来的,青娥姐他们留在宫里,说是……” 张有才颇有几分不满,韩孺子笑道:“我明白。” “蔡大哥求得一份军职,又去边塞打仗了,也不知道出发没有,他让我向陛下……向主人说,‘能随主人翻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荣耀,至死不忘。’” 韩孺子笑道:“谁会忘呢?希望他这回不用虚报首级就能建功立业。” 张有才也笑了。 “带我看看新家吧,在这里咱们可以随意一些。” 众人簇拥着倦侯四处查看。 府邸不算小,前后五进,房屋众多,庭院比宫中的院落还要宽敞些,二十多人连三成房间都住不满,后进是一片花园,未经打理,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如果只住咱们这些人,那就太好了。”张有才很快就变得兴奋,陪着主人到处游走,将其他人都给甩掉了,在一间书房里,张有才又一次跪下,小声说:“陛下……” “不要再这样叫我。” “主人,咱们什么时候回宫去?” 韩孺子讶然道:“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您是大楚皇帝,只有您配当皇帝,离开皇宫是以退为进,早晚还会再回去,对不对?” “大家都这么想吗?”韩孺子严肃地问。 张有才犹豫片刻,“我没问过,可我觉得……大家的想法应该都跟我一样。” 母亲王美人的确说过要耐心等待机会,可是机会遥遥无期,连点影儿都没有,刚出皇宫大门就想着回去,只会惹来大麻烦。 “告诉大家,不要再提‘回宫’的事情,这里是我的家,我要一直住下去。” 张有才站起身,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容,“明白,我待会就去说。” “算了,什么都不用说。”韩孺子发现这种事情根本没法解释,只会欲盖弥彰。 外面跑进来一名太监,慌张地说:“外面有人来了,看着挺凶。” 韩孺子急忙迎出去,到了前院,只见十多名劲装男子关闭了大门,正到处查看,他们都带着刀,府里的人呆呆地站在垂花门内外,不敢上前干涉。 韩孺子正惊讶时,从一间倒座房里走出一名太监,几步来到他面前,躬身行礼,“倦侯可还喜欢这里?” “杨奉!”韩孺子吃了一惊,“太后让你来的?有什么事吗?” “来当侯府中的总管,如果倦侯不愿用我的话,也可以另换人,在这座宅院里,您是主人。” 韩孺子大喜,“愿意,当然愿意,可是……没人对我说过你也会出宫。” “事情没成之前,总有意外,所以还是成事之后再说吧。” “这些人……”韩孺子指着那些劲装男子,觉得他们不像是宫中的太监,其中几人的胡须可挺显眼。 “我的一些朋友,请来保护倦侯的。” “保护?为什么要保护?” “因为有人可能会误解太后的意图。” 韩孺子一愣,“诏书和太后的懿旨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无论太后说得多清楚,总会有人揣摩过头,以为能趁机立功。退位之帝的头几天最为危险,熬过去就好了。” 韩孺子这才明白,原来退位之后的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悠闲。 (求收藏求推荐) 第六十八章 书房 倦侯府邸大门紧闭,午时过后不久,门外的八名卫兵撤走了,他们是皇宫宿卫,不能给侯府看门。 杨奉召集府中的所有人,聚在庭院里,清点人头。 一共十五名太监、八名宫女,加上韩孺子、杨奉,以及杨奉带来的十三位“朋友”,共是三十八人。 杨奉对众人说:“你们都是自愿跟随倦侯出宫,想必早就得到过提醒,出宫之后不会一帆风顺……” “我们不怕!”张有才喊道,声音有点大,他一兴奋起来总是控制不住。 “怕或不怕,咱们都站在这里了,既然是同舟共济,我也不对你们隐瞒:眼下的形势很危险。”没人应声,杨奉扫视众人,继续道:“咱们都知道,太后是真心让倦侯退位,仅此而已。可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会按自己的想法臆测,保不齐会有人猜过了头,想用倦侯的人头向太后邀功。本朝没有过这种事,前朝倒是发生过,当朝廷选立新帝之后,想邀功的人可能会更多。” “太后不能派人保护倦侯吗?”人群中一名太监小声发问。 “不能,一群皇宫宿卫站在侯府门前,会令外人更加怀疑太后的意图,咱们得自保,只要挨过头几天,外人的疑心就会渐渐消散,倦侯安全,咱们也安全。” 太监和宫女们面面相觑,出宫之前他们的确得到过提醒,追随废帝要冒一定的危险,可那只是泛泛而论,如今危险真的到来,而且来得这么早,他们还是有点惊慌。 又是张有才大声道:“怕什么,咱们都是闹过皇宫的人,还怕外面的几个小毛贼?” 众人齐声附和,杨奉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继续道:“诸位也不必过于担心,你们的职责很简单,谨守门户,没有倦侯和我的许可,别让任何人进来,真有狂徒敢闯府,由我来应对。” 杨奉带来的十三位“朋友”都是身高体壮的大汉,身上带着刀,目光咄咄逼人,瞧着令人心惊,看家护院却让人心安。 太监和宫女们更放心了。 侯府太大了一些,杨奉命人将后花园以及三、四进院子的门户通通锁死,所有人都住在前两进院中。 韩孺子被安置在一间耳房里,这里从前应该是一间书房,摆着书案、书架,却没有一本书。 韩孺子坐在书案后面晃动双脚,张有才忙着擦拭灰尘,皱眉说道:“陛下……不,主人就住在这里吗?连张床都没有,杨奉是不是有点夸大了?这里可是京城百王巷,住在这里的人非王即侯,谁敢来闹事?” 韩孺子在想事情,笑了笑,没有回答,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皇宫都有人敢闯,何况是百王巷?” 张有才吓了一跳,吐了一下舌头,“杨公来了,对不起,我就是……” “叫我‘总管’。”杨奉冷淡地说,“退下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你。” 张有才放下抹布,匆匆向外走去,到了杨奉身后,转身冲皇帝使个眼色,意思是说自己就在门外,随叫随到。 杨奉没看见小太监的动作,到处扫了几眼,说:“待会有人会送来简便小床,倦侯在此暂忍几日。” “这里挺好,若能装满书就更好了。” “嗯,以后会有的。” “你听说过这种说法吗?书房是男主人的藏身之所。” 杨奉一愣,在这种时候倦侯还有心情闲聊,很是出乎他的意料,摇摇头,“没听说过,此话怎讲?” “是母亲跟我说的,她说:书房是男主人的藏身之所,他们一本正经地躲在里面,假装进行十分重要的工作,名正言顺地禁止妻儿进入,在这里,他可以发呆,可以胡思乱想,可以尽情玩赏自己的喜爱之物,暂时抛弃丈夫与父亲的身份。” 杨奉又是一愣,但是点点头,“我从前也有一间书房……的确,我不只在里面读书,也在里面偷懒,家里人从来没发现。王美人说的是桓帝吗?” “应该是吧,我从来没进过父皇的书房。母亲还说,书房如此隐密,所以男人都在这里制定阴谋。” 杨奉第三次发愣,“王美人都教了你什么?” “母亲教我的东西可不少,我还在慢慢揣摩。我喜欢这间书房。”韩孺子拍拍椅子的扶手,又摸了摸光滑的书案,上面一无所有,侯府里的东西自然不像皇宫里那样精美奢华,表面都有些破旧,可他真的很喜欢,“坐在这里,我能感觉这间屋子属于我。” 杨奉深深地鞠躬,这名少年经常让他吃惊,每一次吃惊之后,他的期望都会增加一分,“请倦侯保持这种感觉。” 韩孺子点点头,正式问道:“真的会有人想要杀我吗?” “倦侯退位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打探消息,同时也在劝说朝中大臣,让他们相信太后对你绝无杀心。” “可他们不信。” “既非相信,也非不信,他们在观望。没办法,只有少数大臣与倦侯有过接触,印象极佳,但是不能对外宣扬,大多数人只能靠传闻做判断,而传闻对倦侯不是很有利。” “他们觉得我从前是名昏君?” “过去的几个月里,朝廷的确发生了许多不好的事情……” “我明白,皇帝就是皇帝,外人不管你是不是傀儡,也不在乎,总之,朝廷的错误就是皇帝的错误。” “正是。” “谁会来杀我?” “大臣们不会,他们更愿意远离宫廷之争。生活安稳的百姓不会,这对他们没有好处。可京城里还有两种人,一种是地痞无赖,会被任何人所收买,还有一种人是失势的勋贵子弟,为了得到利益,这两种人都愿意铤而走险。” 韩孺子想起宫里的那些勋贵侍从,他们都有远大的前途,应该不会冒险来杀废帝。 杨奉继续道:“今天上午我得到消息,城里有一伙无赖少年蠢蠢欲动,他们没想讨好太后,而是想杀你扬名,同时拿你的头颅待价而沽。这些人好对付,挡在门外不让他们进来就是了。那些失势的勋贵子弟却不好说,他们心里有想法也不会对外泄露,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找来高手。” 韩孺子并无惧意,恰恰相反,他的心情很好,“可咱们不怕。” “为什么不怕?”换成杨奉提出问题了。 “你说的这两种人都是冒险者,‘开始时斗志昂扬,一旦发现事情与预料得不一样,又会大失所望。’”韩孺子笑道,将杨奉当初用来评价罗焕章的话直接搬用过来,“只要咱们挡住几次挑衅,太后那边又没有别的暗示,他们就会知难而退,大家也会相信太后真的无意杀我。” 杨奉点点头。 韩孺子收起笑容,认真地问:“太后真的无意杀我?” “据我所知没有。”杨奉回答得很谨慎,“咱们也只能照此准备。” 韩孺子用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又问道:“真是奇怪,太后算是大楚真正的皇帝,却没有办法将自己的意思清晰表达吗?” “她做不到,也不想做,这对她又没有什么好处。谁杀了你,她就杀了谁,将事情彻底终结。” “如此说来,前来杀我的冒险者岂不是很倒霉?怀着偌大的期望,不成,一无所有,成了,却是死罪。” “明白事理的人就不是冒险者了,倦侯可以思考一个问题:贵为至尊,怎样才能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只凭旨意是做不到的,每个人都会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韩孺子蓦然发现,杨奉又像从前那样向他布置任务了,忍不住问道:“这还会有用吗?” “如果没用,倦侯不过是浪费了一点无所事事的时间,如果有用,倦侯能将机会握得比谁都紧。” 韩孺子露出微笑,“得一杨公,如得一上将军,太后将你送到我身边,我相信她确无杀意。” 杨奉竖起一根手指晃了两下,“吹捧他人是一门大学问,倦侯以后得好好学习。” 韩孺子扶案而起,“该学的东西很多,慢慢来吧,该是吃饭的时候了吧?” 午时早就过了,冬天太阳落得早,屋外已是黄昏,韩孺子早餐就没吃多少,午餐一直就没见到影儿。 “张有才!”杨奉喊道,知道小太监就在门外守着。 张有才立刻进来,“杨总管有何吩咐?” “为什么还不开饭?” 张有才一脸惊讶,“饭?哪来的饭?” 杨奉一肚子济世之才,登得朝堂,入得江湖,说到治家可就差着一大截,微怒道:“当然是你们做的饭,难道出了宫就什么都不会了吗?” “厨子倒是有两个,可是没有米面菜肉,拿什么做饭?”张有才两手一摊,“我们昨晚进府,粒米未进,只喝了点井水,还以为总管一到,什么都会有,原来杨总管也没带点吃的啊。” 杨奉愣住了,“是我忽略了……今天有点晚了,大家忍一忍吧,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买米面。这应该是礼部主爵司的责任,他们选定的府邸,连食物也不准备好吗?” “或许他们也在揣摩太后的意图。”韩孺子说,揉揉肚子,“我还能忍一晚。” 张有才嘴一撇,他已经忍了一个晚上,“忍行,打架可就没劲儿啦。” 话音刚落,跑进来一名刀客,对倦侯看也不看,直接对杨奉说:“来了。” (求收藏求推荐) 第六十九章 豪杰 百王巷里没有一百座王府,宅第不过三十几处,多年来住过的王侯倒是真有上百位。皇帝高兴的时候,这里热闹异常,各地诸侯王争奢斗侈,在京师留下不少佳话,皇帝的疑心一旦变重,所有诸侯王都得乖乖回国,除了每年按规矩进京朝拜,再不得进京。 自从武帝晚年诛杀太子之后,百王巷就没再热闹过。 现在是冬季,诸侯王大都留在本国,百王巷因此更显萧瑟,时近黄昏,相邻的宅区华灯初上,这里的几十座大门口只亮起寥寥几盏灯笼。 刚刚挂上新匾额没多久的倦侯府,门前倒是挺热闹,时不时有人结伴走过,目光往门内张望。 杨奉的一位“朋友”走过来,说:“没事,都是城里的朋友,我们哥几个一句话就给打发了。” 杨奉抱拳道:“有劳。” 韩孺子跟在杨奉身边,那人却对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你的朋友……还真不少。”韩孺子小声说。 “有些朋友很好交,放低姿态、客气一点,然后捧出银子,朋友就到手了,即使互不相识也没关系。” 韩孺子惊讶地说:“他们是雇来的?” “雇?给你同样多的银子,你未必能雇得到。”杨奉在前院走来走去,碰到“朋友”就向对方拱手致意,客气,但是绝不谦卑。 江湖中另有一套规矩,韩孺子更弄不懂了,小步跟上,说:“俊阳侯花缤说他要为武帝时枉死的豪杰正名,你的这些朋友……算不算豪杰?” “这些朋友是京师闾巷中的豪杰,至于俊阳侯?”杨奉不屑地哼了一声,停住脚步,“沽名钓誉之辈。” “可他真是这么说的,而且……也努力尝试了,现在还逃亡在外,下落不明。” 杨奉道:“花家的确以豪侠闻名天下,交游极广,良莠不分,因此埋下祸根。齐王谋逆时拉拢了不少地方豪杰,其中一多半都与花家有过来往,奉命前往关东查案的官吏,收集的供状能装满十辆马车。太后迟迟没有动手,是希望证据更充分些,能将花家极其同堂连根拔起,没想到……” “俊阳侯提前动手了。”韩孺子恍然大悟,“花缤早做好了逃亡的准备,参加宫变是为了壮大名声,逃到哪都能得到豪杰的庇护,怪不得朝廷一直抓不到他。那他当时说的那些话……哦,那不是对我说的,门外还有别人,他们会替俊阳侯在江湖上宣扬。” “嗯,在江湖中,名声就是权力,刀剑在名声面前也要低头。” “杨公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小吧?”韩孺子好奇地问。 杨奉生硬地回道:“在江湖上,杨奉是无名之辈。”说罢,前去检查门户。 韩孺子留在原地,越发觉得杨奉的从前不简单。 侯府门外的人不只是来回逡巡,一些人干脆留下,在门口或站或蹲,彼此打招呼,也有人突然暴起,指名道姓地大骂,受到呵斥的人通常转身就跑,没人敢回嘴,更没人敢留下还击。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杨奉走到十三位“朋友”面前,抱拳道:“有劳诸位,这就点灯吧。” 韩孺子以下,府里的人都没明白“点灯”是什么意思,那些闾巷豪杰却心照不宣,其中两人解下腰刀,郑重地交给同伴,然后每人拎起一盏早已准备好的灯笼,从便门出去,随手关上。 “点灯”居然真的只是点灯,韩孺子和那些太监、宫女不禁既意外又失望,很快,他们的想法改变了。 便门关得不紧,外面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在下小春坊白太庸,这位我不说大家也认得,三柳巷的匡裁衣匡二哥,我们哥俩儿在这给诸位朋友道安了。倦侯今日乔迁新居,未想到会有这么多朋友上门庆贺,准备不周,特意让我们哥俩儿出来招待。没啥说的,小春坊醉仙楼已经备好酒菜,大家这就去,提我们哥俩儿的名字,到楼上不醉不归,我们稍后就到……” 张有才站在倦侯身后,小声道:“这人真会说话,三柳巷匡二哥,名字也有意思,酒菜?咱们怎么……” 杨奉扭头严厉地看了一眼,张有才不再说下去,却不是很服气,更小声地说:“真是欺人太甚,再怎么着也是王侯之家,居然请一帮混混吃饭,自己还饿着肚子呢。” 韩孺子却不这样想,反而听得很认真,揣摩外面传来的每一句话。 白太庸之后,匡裁衣也说了几句,他好像真是一名裁缝,开口第一句就说:“那个谁谁,你从我店里拿走三套袍子,啥时候给钱?今天咱们得好好聊一聊……” 门外响起了笑声,有几个人开口挑衅,不等白太庸和匡裁衣开口,就被其他人骂走。 没多久,白、匡两人从便门回来,手中的灯笼留在了外面,从朋友手里接过刀,向杨奉拱手告辞,对倦侯仍是一眼不瞧。 接下来又有几拨混混到来,杨奉请来的“朋友”轮流到门口观望,谁能说得上话,谁就出去劝退,不一定是请吃饭,也有脾气大的,拎刀出去大骂几句,居然也生效。 大概二更左右,再没有混混来了,还剩下三位豪杰,杨奉走过去,与他们小声说话,然后亲自送出门外,丝毫不失礼数。 韩孺子直到这时才看明白,杨奉并非随意找来十三位闾巷豪杰,这些人都是京城里能镇住一方的大豪,负责撵走不同的混混。 送走了所有豪杰,杨奉对太监和宫女们说:“大家都去休息吧,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夜里都不要出门。” 清退混混看上去太容易了些,众人不是很害怕,张有才甚至敢开玩笑,“尿急怎么办?咱们没吃饭,凉水可是喝了不少。” 众人切笑,杨奉严厉地说:“憋着,憋不住我就再给你来一刀。” 张有才吓了一跳,捂着裆部,“那我还是憋着吧,主人,回房休息吧。” 杨奉道:“你们退下,倦侯留下,我有话对他说。” 众人大都住在前院,杨奉亲自去将便门锁好,又检查一遍大门的门闩,带着倦侯去第二进院子,对张有才说:“你留下干嘛?没让你跟着。” “主人是尊贵之体,总得有人服侍吧,我瞧杨总管不太擅长做这种事。” 韩孺子说:“不用,我能照顾自己,你去休息吧。” 主人发话,张有才总算走开,杨奉看着小太监的背影,“这才刚出宫,脾气就大了,以后得好好收拾一下。” “是皇宫太压抑。”韩孺子笑道,“连我也想到处跑跑呢。” “别急,以后有机会。”杨奉走入二进院,站在中间的一颗树下,四处观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韩孺子问道:“还会有人来吗?” “嗯,之前来的都是小麻烦,接下来的才是大麻烦。” “请那些豪杰花了多少钱?”韩孺子很关心细节。 “每人五十到一百两银子。” “这么少?”韩孺子很诧异。 “银子只是意思一下,他们要的是名,不出三天,‘京城十三豪义护废帝’的故事就会传遍京城内外。” “呵……真会有人这么说吗?”韩孺子觉得有点可笑。 “当然会,我已经安排好了。”杨奉走向东厢,似乎觉得那边的房顶很可疑。 韩孺子不笑了,站在原地想了一会,追上杨奉,“待会大麻烦来了,就咱们两人应对吗?” “不是,我找了两位帮手……怎么还不到?” 韩孺子又一次感到奇怪,等帮手不去大门口,看房顶干嘛?于是也到处遥望,转过身,在房顶上没看到东西,树下却多了两个人。 那正是韩孺子和杨奉刚刚站过的地方,此刻站着另外两人,一老一少,在夜色中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瞧出这两人都很瘦。 韩孺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扯扯杨奉的衣袖。 杨奉转过身,看着两人,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有点不满,“用得着这样吗?打声招呼不影响你们的大名。” 少年上前两步,比韩孺子大不了几岁,“我跟爷爷打赌,说你会武功,他说不会,看来我是输了。” “我不会武功,我会‘用’武功。”杨奉大步走到两人面前,转身向倦侯介绍道:“这位是江湖上有名的一剑仙杜摸天,这是他的孙子。” “嘿,干嘛不说我的名字,我叫杜穿云,江湖人称……” “别给自己乱起绰号,等你大点再说吧。”杨奉对这两人不客气,却没有惹恼对方。 之前来的十三位豪杰对废帝不看一眼,杜氏爷孙却不同,杜穿云不错眼地打量韩孺子,杜摸天上前抱拳道:“草民不知礼仪,星夜来访,万望见谅。” 这两人不像是闾巷豪杰,更像江湖游侠,韩孺子不知该如何接待,笨拙地抱拳道:“稀客光临,未备酒仪,倒是我要请两位见谅了。” 杜摸天一笑,杜穿云说:“爷爷,皇帝也没什么特别的,我看我也能当。” “胡说八道,你爹连份家产都没给你留下,你凭什么当皇帝?”杜摸天斥道,转向杨奉,“我跟江湖上的朋友打听过,好像没什么动向,若非迫不得已,大家是不愿招惹朝廷的。” “就怕还有桂月华这种人。” 桂月华是江湖人,也是俊阳侯府中的教头,免不了会参与朝廷之争。 “没事,有我们爷俩在,肯定能保住皇帝无忧。” 韩孺子刚想说自己不是皇帝,外面突然响起嘈杂声,还有砰砰的敲门声,一个生硬的声音在喊:“开门!快给羽林卫的老爷们开门!” 杨奉脸色微变,他所有的准备都是用来应对江湖人物的,在他的预想中,朝廷各方不会有人敢来公开诛杀废帝。 (求收藏求推荐) 第七十章 挂名宿卫(明日上架,求首订) 杨奉跑向前院,杜氏爷孙护着倦侯走在后面,住在前院的太监、宫女听到了叫声,有几人探头出来,都被杨奉撵了回去。 门外的叫声越来越响亮,甚至带上了骂人的话。 杨奉站在门后,大声问道:“是谁在此叫嚷?” 外面的人怒道:“羽林卫前来公办,问那么多干嘛?快给老爷们开门。” 杨奉回头看了一眼,倦侯被杜氏爷孙保护在中间,于是点下头,对门外说:“这里是倦侯府,跟你们羽林卫没关系。” 皇宫宿卫是个统称,共包括八支军队,羽林卫是其中之一,驻扎在北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看守皇宫,而是在朝廷举行大典的时候充当仪卫,平时悠闲得很。 外面的人砰砰砸门,“有没有关系你说得不算,快开门接圣旨!” 杨奉哼了一声,越发确信这是一伙骗子,说道:“你站到门前,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羽林卫。” 外面的人骂骂咧咧,但还是同意了,“老子站这儿了,过来看吧。” “好。”杨奉慢慢拔出腰刀,对准门缝,说:“站近一点,看不清。” “嘿,你这个家伙……” 杨奉一刀捅出去,马上收回,只听外面尖叫一声,随即破口大骂。 韩孺子被杨奉的举动吓了一跳,少年杜穿云却挑三拣四:“哎呀,力道不够,人家穿的是铁甲,你连小伤口都没造成吧,听他的底气更足了。” 杨奉的本意也不是杀人,厉声道:“我是前中常侍杨奉,阁下有本事报上名来,明天我去羽林卫问问,什么时候起由你们负责传递圣旨了?” “死太监,你有本事怎么不去生儿子……”外面的人骂得更响,就是不肯说出名字来。 杜穿云向爷爷说:“皇帝家的人真会骂,你听,到现在都没重样的,比咱们江湖人可厉害多了。” 杜摸天嗯了一声,“那是你见识少,我见过更能骂的。” 韩孺子有点脸红,虽然不是皇帝了,仍觉得外面的人在丢他的脸面,“未必就是羽林卫,可能是冒充的。” 杨奉道:“是真的,我看到了,除了羽林卫,没人穿这么花哨。” “我没得罪过羽林卫啊。”韩孺子诧异地说。 “羽林卫里有不少勋贵子弟,说不定是受谁撺掇。”杨奉突然向边上一闪,一柄刀顺着门缝刺了进来,上下划动。 杜摸天一步蹿上去,伸手捏住刀背,看他又老又瘦,手上的劲儿却不小,那刀被他捏得纹丝不动。 “嘿,死太监挺有劲儿啊,要老子的刀干嘛?没割干净吗?给老子放……” 杜摸天松手,只听外面脚步声响,随后是一声愤怒的咒骂,那名羽林卫显然摔倒了,接着是更多的骂声,来的羽林卫得有几十名。 “皇帝的卫兵不怎么厉害啊。”杜穿云有点失望,向倦侯问道:“你从前就靠这些人保护吗?怪不得会被一群江湖好汉冲进皇宫。” 韩孺子摇头,“宫里有高手侍卫,冲进皇宫的也不是好汉,是一群逆贼。” “敢闯皇宫的‘逆贼’就是好汉。”杜穿云甚至不愿讨好真皇帝,更无意奉承废帝,“别说你是皇帝的时候,就是现在,你敢闯皇宫吗?肯定不敢,所以你不是好汉。” “你敢吗?” 杜穿云眉毛一挑,正要说话,杜摸天退回来,在孙子头上拍了一下,“少废话,到处看看去,别中了人家的声东击西之计。” 杜穿云摸着脑袋,“老家伙,你怎么不去?你可就我这一个孙子……”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走去后院查看情况。 韩孺子既尴尬又觉有趣,他与亲人之间有温情、有冷漠、有仇恨,就是没有杜氏爷孙之间的这种率性随意。 “倦侯别在意,我这个孙子从小跟我漂泊江湖,不懂规矩。” “更不懂规矩的其实是我。”韩孺子笑道,又好奇地问:“你们是怎么认识杨奉的?” 老头儿叹了口气,“我们去暗杀他,结果反倒欠他一条命。” 韩孺子一怔,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杜摸天已经走开,对杨奉说:“门闩够结实吗?我看他们是要撞门。” 杨奉嗯了一声,他在白天时已经检查过,特意给大门多加了一道闩,便门也是有锁有闩,除非对方带来专门器械,否则是不可能撞开门的。 砰!外面真的撞门了。 砰砰砰……撞门声接二连三,中间还夹杂着连串的哎呦声,那些羽林卫显然是在以身体撞门。 若是普通人家,早就被吓坏了,杨奉却不当回事,偶尔还嘲笑几句。 有杨奉在前,韩孺子也不怕,只觉得这群羽林卫很可笑,扭头看见张有才偷偷溜出来了,于是冲他挥手,示意他回去。 门外突然响起欢呼声:“虎贲卫来啦,还是他们聪明,把梯子搬来了。” 杨奉向杜摸天点下头,杜摸天会意,他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顺着一根廊柱爬到屋檐下,倒挂金钩,随后翻身,轻松地上到屋顶,没发出一点声音。 杨奉来到韩孺子身边,“倦侯有点冷吧,要不然你也去休息,这里的事情由我处理。” 韩孺子摇摇头,他可不想躲在屋子里等结果,在皇宫里他已经对这种生活厌倦透顶,“什么人能调动羽林卫和虎贲卫一块来杀我?” “我怀疑这些人只是挂名宿卫,借用两卫的服装过来虚张声势的。” “哦,挂名的宿卫很多吗?” “差不多一半对一半。” “这么多!”韩孺子吃了一惊,然后想起自己已不是皇帝,实在没必要关心这种事。 “没办法,勋贵子弟太多了,能入宫当侍从的只是极少数,其他人……” 房顶上传来一声惨叫,杜摸天显然跟人动上手了。 与此同时,后院也传来杜穿云清脆的叫声,真被杜摸天猜准了,前门公开叫骂,后院有人偷偷摸进来。 杨奉横刀护住倦侯,可他只会一些粗浅武功,没信心挡住刺客,大声道:“杜穿云,给我回来!” 后院的兵器相撞声又持续了一小会,杜穿云从垂花门跑到前院,“别催,一名小贼而已,被我打跑了。” 杨奉张嘴刚要说话,眼睁睁瞧见一道身影从门廊上跳下来,一刀刺向杜穿云。 韩孺子也看到了,事发突然,两人都来不及发出警告。 杜穿云从小跟着爷爷一块闯荡江湖,颇有经验,发现不对,立刻倒蹿回去,同时挥剑接招,“好小子,敢偷袭……” 杜穿云被逼回二进院,门廊上却又跳下第二个人,全身黑衣,蒙着脸,持刀直奔倦侯。 杨奉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持刀在手,大叫了一声“杜摸天”,房顶了回应了一声,人却没有立刻出现,杜摸天显然被缠住了。 杨奉挥刀迎战,那人瞧出杨奉脚步虚浮,不是高手,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举刀就砍。 两人即将交锋,那人莫名其妙地脚底一滑,居然向前扑倒,手中的刀也失去准头,杨奉轻松躲过,照头劈下去。可惜,他的刀法真的很一般,这一刀力量倒有,准头跟摔跤的刺客一样差,贴着对方的肩膀落下去。 饶是如此,那人也大吃一惊,翻身倒地,滚出几圈,起身就向二进院跑去,嘴里叫道:“有埋伏!撤!” “孟……”韩孺子及时收住,没叫出另一个字。 杨奉追出几步,又回到倦侯身边,“你在喊谁?” “没有。”韩孺子摇头,不想给孟娥惹麻烦。 杜摸天从房顶跳下来,“好像来救兵了,那帮家伙跑得飞快,连梯子都不要了。” 杜穿云也回来了,“来得快跑得也快,他喊什么‘埋伏’?” 杨奉摇摇头,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窥望。 街上传来马蹄声、叫嚷声和兵器相撞的声音,像是两伙人打起来了,在屋里休息的太监、宫女再也忍不住,一个个悄悄走出来,站在倦侯身边,惶恐不安地倾听。 街上的声音消失了,过了一会,有人梆梆敲门,“贱奴蔡兴海,求见倦侯。” 太监和宫女们齐声欢呼,杨奉回头看了一眼,大皱眉头,问道:“几个人?” “呃,三十多人吧……让我一个人进府就行。” “让他进来吧,蔡兴海是熟人。”韩孺子说。 杨奉这才不太情愿地开锁抬闩,将便门打开一点,蔡兴海从外面犹豫着走进来,看到倦侯,眼睛一亮,几步跑来,跪地磕头,他一跪下,太监和宫女们也跟着跪下。 杜氏爷孙不习惯这种场面,同时后退,抱着肩膀站在一边。 “快快起身,蔡兴海,你现在是什么官儿了?” 蔡兴海恭敬地磕过三个头才站起身,“托陛下……托倦侯的福,太后赏了我一个督军之职。” 韩孺子也不知道督军是大是小,笑道:“恭喜,蔡督军。” 太监和宫女们也都起身恭贺,张有才在人群中说:“我以为你早就上任去了,既然还在城里,怎么现在才来?” “我三个月前就该上任了,求了好多人情,拖到现在,就是为了能再见……倦侯一面,没想到今天遇到点儿事,给耽误了。” 杨奉走来,命令众人回房,等大家散去,他对蔡兴海说:“你怎么知道倦侯会遇到围攻。” 蔡兴海道:“这就是我今天遇到的事情,我在营里听说有人要找倦侯报仇,所以求一些兄弟们过来帮忙,结果晚了一步。” “不晚,来得正及时。”韩孺子很感激这名太监,然后疑惑地问:“谁要找我报仇?我没得罪过谁……难道是东海王?太后还没让他当皇帝吧。” 蔡兴海摇摇头,“我听到的只是传闻,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倦侯请放心,我就算违背军令,也要保您的安全。” “有杨奉在,我这里还算安全。” 杨奉从前是中常侍,蔡兴海只是一名杂役,地位相差不少,当上督军之后也不敢倨傲,躬身道:“我就是来帮把手,一切还要杨公安排。” 杨奉一直在打量蔡兴海,这时道:“有话就说吧,我既然离开皇宫,就跟你们一样,完全忠于倦侯。” 蔡兴海脸上一红,扭头去看那一老一少,发现他们早就走了,又看向倦侯。 “在杨公面前,蔡督军可以无话不说。”韩孺子的确相信杨奉。 “倦侯听说皇后的事情了吗?” 韩孺子一愣,他一直挂念着皇后崔小君,可是自从知晓退位之事以后,心事就淡了,总觉得崔家人要当皇后,跟自己怕是无缘了。 “她怎么了?” “她托我向倦侯求助。” (推荐一本书友写的书《天蕴仙缘》,作者:育人难。书号:书号3104790。喜欢“宇宙流”仙侠小说的书友可以看看。大家能支持下就支持下,不喜欢的就忽略吧。) 第七十一章 妻信 (上架第一更,希望大家能以订阅支持正版。上午八时和下午十八时还有两更。) 蔡兴海不是最早加入“苦命人”的太监,却是人缘最好的成员之一,出宫之后也没忘了当初的诺言——一朝富贵勿忘旧知,仍与宫里的人保持联系。 就在今天下午,他接到一封信,信封写着:夫君亲启,妻崔氏手书。 看到皇帝、皇后连称呼都变了,蔡兴海义愤填膺,又听说宿卫八营里的一批兵痞要去倦侯府闹事,越发怒不可遏,以督军身份召集一批关系不错的北军将士,天黑前进城,分散住在各处,约定入夜后集合,倦侯府无事便罢,若有异常,他要第二次“救驾”。 他来得正及时。 那封信蔡兴海没看过,可是从“夫君”、“妻”的称呼中能猜到里面的大致内容。 前院还剩一盏灯笼,韩孺子凑过去,拆开信看了一遍,抬头瞧了一眼杨奉和蔡兴海,低头又读了一遍,然后将信递给杨奉,冲蔡兴海点下头,表示他可以看。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十二月初五黄昏,车驾出宫,夫若有意,接妻回府,夫若无意,从此恩断义绝,老死不再相见。 内容与蔡兴海猜得差不多,他抬起头,茫然地说:“当然要接回来,一日夫妻百日恩,不接回来还能让她去哪?” 杨奉冷冷地瞥了蔡兴海一眼,将信还回去,问道:“倦侯什么打算?” “她想来……我就接她。”韩孺子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做法。 蔡兴海大喜,杨奉却微微摇头,“陛下初三退位,初五就要去皇宫抢人,这个……” 蔡兴海忙道:“不是皇宫,是皇宫外面,倦侯夫人很可能是要被送回崔家……” “那还不是一样,太后与崔氏两强相争。别人都退得远远的,你让倦侯冲上去?” 蔡兴海不敢吱声了。 韩孺子尊重杨奉,想了一会,说:“你读的史书多。从前也有皇帝退位,那时的皇后怎么办?” 杨奉无奈地说:“通常来说,也会一块退位,前朝曾经有一位皇后又嫁给下一位皇帝,仍是皇后。” “咱们的皇后不会。她说‘车驾出宫’,肯定不是随便出来,而是……被撵出来的。”蔡兴海在宫里救驾的时候得到过皇后的全力支持,因此他也全力支持皇后,虽然已是前皇后。 杨奉心中一动,自从被逐出皇宫之后,他就没再参与过朝廷大事,对许多事情只能猜测,“初五黄昏出宫,难道那一天太后要立新帝?” 新帝登基。自然不能再留旧皇后于宫中,蔡兴海一拍大腿,“肯定是这么回事,谁会成为新帝,东海王吗?倦侯,可不能将夫人留给他,没准初五出宫,初六又被接回去。” 韩孺子再无犹豫,“一定要将她接回来,我们是夫妻。就算是太后和崔家,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蔡兴海躬身,杨奉不语。 韩孺子也不向杨奉求助,对蔡兴海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有多少人?” “三十多个,给我点时间,还能再召集一些,有一些是我进宫前的同袍之友,还一些是我当上督军之后认识的,都愿意帮我。没问题。” “府里还有十五名太监……应该够了。咱们得先打听一下夫人什么时候、从哪座门出宫,等在半路上,一拥而上……” 杨奉再也忍不住,打断倦侯,“你们这是胡闹,百王巷偏僻少人,羽林卫和虎贲卫过来闹一下也就算了,从皇宫到崔府尽是繁华所在,你们一大帮人想等在哪个半路上?” 杨奉不满地看了蔡兴海两眼,对倦侯说:“咱们自己的麻烦还没解决,倦侯真要接夫人进府?” 韩孺子郑重地点下头,“我知道这时候应该谨慎,可是也不能谨慎过头啊,我若是不接来夫人,就是告诉天下人倦侯尽可欺辱,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嗯……”杨奉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倦侯所言有些道理,夫人是崔家的女儿,将她接来,对那些心怀不轨的狂徒倒是一次震慑。” “对啊,一箭双雕,必须得接!”蔡兴海看上去比倦侯还要兴奋。 杨奉再次打量蔡兴海,“你从前只是一名杂役太监,所谓‘督军’连个品级都没有,只是太后派驻军中的临时使者,凭什么敢为倦侯效命?”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韩孺子觉得有些过分,可是也很想知道答案。 蔡兴海一开始低着头,这时抬起来,傲然道:“杨公在军中待过吗?” 杨奉摇摇头。 “军中的将帅有两种:一种是贵人,高高在上,就算带兵几十年,也未必认得麾下的将士,大家也听他的命令,只要能破敌立功,谁不愿意往前冲呢?可是一旦形势不对,立不得功、保不住命,管他娘的,撒丫子跑吧,反正彼此也不熟;另一种将帅是军人,无论出身高低,都肯与士卒同吃同住,有功赏、有过罚,他以真心服众,大家也愿意为他卖命,既是为了建功立业,也是为了报答知遇之恩。” 蔡兴海向倦侯躬身,“倦侯于我有知遇之恩,当初在宫里,倦侯不以杂役为卑贱,委信于我,令我侥幸立功,今日之我也不因倦侯出宫而怀二心,杨公想知道原因,这就是原因:将帅里贵人常见,军人难求,恕我不敬,视倦侯为军人。” 韩孺子还礼,不知说什么才好。 杨奉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吧,我相信你,但是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再找人了,等我想个计划,要接回夫人,只靠人多是不够的。” “遵命。” 韩孺子觉得气氛过于凝重了,说:“把外面的人叫进来吧,他们是来帮忙的,留在外面实在无礼。” 蔡兴海答应一声,抬腿就要往外走,杨奉将他叫住:“等等。你这么跟大家说……就说倦侯感谢诸位仗义相助,失德之人,不敢邀诸位入府,百王巷并非寻常之地。来往耳目众多,请诸位速去,它日再谢。” 蔡兴海先是疑惑,突然明白过来,“还是杨公见多识广。我这就去……要是羽林卫和虎贲卫再来人呢?” “他们不敢来,若是来了,我也有办法应对。” 蔡兴海快步跑出去。 韩孺子道:“你做得对,我不应该再连累更多的人。” “连不连累要看时机,这种时候连累再多人也没用,必要的时候,整个天下也要连累。” 如今连累天下的人是太后与崔氏,韩孺子嗯了一声,心中生出几分犹疑,“我将夫人接进倦侯府。不会害了她吧?” “若要面面俱到,倦侯什么也不用做了,接夫人进府可能会害了她,让她回崔家没准伤害更大。谁也不能未卜先知,倦侯若是心存大志,万不可摇摆,将帅一怯,百万雄兵尽为羔羊。” 韩孺子一笑,“你说得对,我不会再犹豫了。” 蔡兴海从便门跑回来。说道:“大家都很感激倦侯,说是随叫随到。” 杨奉到处看了看,“今晚应该没事了。”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敲门声。 蔡兴海急忙护在倦侯身边。杨奉也握住刀柄,来至门前:“哪位?” “送礼的。”外面一个粗爽的声音说。 杨奉显然认得此声,立刻开门,刚打开一点,一道身影蹿了进来,可是脚步不稳。几步之后摔下台阶,正倒在韩孺子脚前,叫了一声哎呦。 蔡兴海拉着倦侯后退几步,护在身前。 门外的粗爽声音又道:“这个家伙在外面指挥,那些什么卫都是他找来的。” “有劳胡三哥。”杨奉道。 “嘿,等我还完人情再称兄道弟吧。” 声音消失,杨奉关门。 韩孺子这才明白,杨奉在府外还有安排,蔡兴海不带人来,他也能击退羽林、虎贲两卫的闹事者。 韩孺子弯腰去看趴在地上的人,那人却死活不肯抬头。 蔡兴海上前踢了一脚,喝道:“大胆狂徒,敢来倦侯府闹事,不知死活吗?抬起头来!” 蔡兴海又踢了两脚,那人终于抬起头,满脸的愤恨之情。 “张养浩!”韩孺子大吃一惊,他认得这个人,是辟远侯的嫡孙,曾在宫中当过侍从,“怎么……是你?” 韩孺子大惑不解,他记得自己没得罪过张养浩,只有一次,为了去仙音阁捉奸,他带张养浩等人一块去的,事先却没有告诉实情。 “是我。”张养浩站起来,看了一眼拎刀的蔡兴海,没敢上前。 “为什么……辟远侯被释放了吧?”韩孺子又想起一件事,皇太妃骗他写下几道圣旨,其中一道用来迷惑太后,被陷害的人正是辟远侯张印。 “当然放了,太后知道我们家是忠臣,几个月前就放了。”张养浩紧握双拳,还是不敢上前,倦侯年纪比他小、身形比他瘦小,可身边却有握刀的太监保护。 “陷害令祖的人不是我……”韩孺子看了一眼杨奉,换上冷淡的语气,“张养浩,回家去吧,去找……你的祖父,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你怎么知道……”张养浩惊讶地瞪大眼睛。 韩孺子这时真的知道了,“没错,我知道,你背着祖父做出这种事,我不怪你,但你必须回家向祖父认错,倾听他的建议,否则的话,我会将你……” 韩孺子不知该说什么了,一边的杨奉补充道:“将事情报给宿卫中郎将,让他处理,私自调用羽林、虎贲两卫,可是重罪,辟远侯不知该做何解释。” 张养浩脸色一变,“你、你真放我走?” 韩孺子点下头。 “好吧,我回去……找祖父……”张养浩拔腿跑到门口,发现大门横着重闩,一个人搬不动,便门已经上锁,更推不开,疑惑地转身。 “张公子是侯门贵人,怎么也不守规矩?”蔡兴海扬了扬手中的刀。 张养浩目光闪烁,慢慢地跪下,“谢……谢倦侯的宽宏大量,我回去一定跟祖父说……” 韩孺子挥下手,杨奉这才慢条斯理地开锁,放张养浩出去,然后重新锁门,转身说道:“我想到一个主意,能将夫人顺利接到倦侯府。”(未完待续。) 上架感言 据说鲁迅喜欢扶植新人,捧出不少有名的作家,在那个年代,前辈名家的提携是一条不可或缺的捷径,几乎所有文学创作者都走过这条路。 在写作之路上筑关设卡的还有报刊杂志和出版社,新人想闯出名堂,必须过五关斩六将,将自己的作品用工整的字迹誊写好,将它像游戏币一样递送上去,然后心怀忐忑地等待结果,倾听游戏机里咔咔的响声,每一声都同时带来希望与绝望。 然后结果出来了,绝大多数时候只是浪费了一枚游戏币,新人要么重头再来,要么立誓从此不碰游戏机。 自有现代小说以来,到底有多少人倒在了新人之路上,大概永远也不会有统计数据了,太多的人只有一枚游戏币,投进“作家”这台机器里,制造出一刹那的梦想,然后笑着离开,终生不再触碰。 直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当作家仍是一条漫长的闯关之路。 那是写作的黄金时代,门槛高,相应地质量也高,那也是梦想的黑铁时代,稍不合乎标准,就意味着作品永远没有读者,而制定标准的总是极少数人。 网络打破了旧关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前辈名家的推荐变得毫无意义,报刊杂志持续走弱,出版社也不再是作家与读者之间的重要桥梁,著名奖项的颁布更是尴尬,除非爆出贿选丑闻,几乎不受关注,这让它们更像是一种行为艺术。 写作的道路摆在每一个新人面前,评判的权力直接归于读者。 这是梦想爆棚的年代,也是残酷收割的年代,每个人都可以将自己的作品发到网上,得到的回应不再是一封封冷硬的拒稿信,而是石沉大海。 网络太大了,大到没有可敲之门,人人可进,却没有现成的道路可走。 是的,这世上不会再有鲁迅那样的提携者了,不会再有一篇简短书评就能令某人声名鹊起的佳话,作家的冠冕已经蒙灰,写手如潮水一般涌来,众多读者沙里淘金,每个人的意见都比不上鲁迅,集中在一起,却比鲁迅的推荐更有价值。 这是我的第四本书,依旧是新人,依旧在海中弄潮,期待读者的评价,决定它最终是金是沙。 请给我一点支持。 感谢新书期的所有读者,你们勇于品尝,无论尝过之后感受如何,都是对我的莫大支持。 感谢那些喜欢本书并给予打赏、收藏、推荐和评论的读者,对《孺子帝》来说,你们是网络上的鲁讯。 特别感谢版主木子Jen,他对本书奉献良多。 特别感谢贴吧吧主海蓝珠,帮助本书凝聚众多人气。 第七十二章 讹诈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上架第二更,求订阅。下午十八时还有一更。) 张养浩走后再没有人过来骚扰,废帝的第一夜总算平安度过,韩孺子躺在又冷又硬的小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总是出现初见崔小君时的样子:瘦小的脸上沾着几缕湿发,大大的眼睛里既惊慌又镇定。 不管她是谁的女儿,都是自己的妻子,一定要接到身边来,韩孺子再度下定决心。 杨奉说他想出了主意,当时却不肯透露,而是让倦侯耐心等待。 夜里很冷,侯府里连盆炭都没有,韩孺子怎么都睡不着,干脆坐起来,裹被打量书房,双眼慢慢适应了夜色,根据白天时的印象,能够大致看出房内的摆设。 书架上先要填满书,桌上要摆好笔墨纸砚,角落里的熏炉没必要保留,应该再添一具兵器架,摆几柄刀剑……孟娥还会再来教自己内功吗?接回崔小君之后,崔家会做出什么反应?还有东海王,如果真是他继位,就算只是傀儡,对自己也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韩孺子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身体蜷成一团。 张有才敲门进来,一边搓手一边哈气,“真冷,冷得我都不饿了,不对,是更饿了,只是感觉不出来,肚子都冻僵了。主人也是一天没吃饭,很饿了吧?” 韩孺子起身跺跺脚,“跟你一样,觉不出饿来。” “应该找个胖点的宫女给主人暖暖被窝……” 韩孺子连连摇头,昨晚他撵走了所有的服侍者。这间书房只属于他一个人,不想让外人随意涉足。 蔡兴海在屋外喊道:“开饭啦,开饭啦,大家快出来。新鲜的、热乎乎的饭菜啊!” “连蔡大哥也不守规矩啦,当咱们是乞丐吗?”张有才向门口跑去,“我去给主人端来。” 刚一推开门,蔡兴海已经端来了,张有才接到手中。只看一眼就停下脚步,惊讶地说:“咦,怎么只是米粥和咸菜?这、这是从街边弄来的吧。” “花钱买来的,百王巷里没有商铺,跑出好远才买来的,请倦侯先对付一餐,杨公已经派人去添置米面油柴了。” “那也太简陋了。”张有才看着热腾腾的米饭,喉咙蠕动,不停地咽口水。 “快端来,我已经感觉到饿了。”韩孺子叫道。 张有才将托盘放在书案上。眼睛还盯着米粥不放。 “出去吃饭吧,你在这里盯得我不自在。”韩孺子笑道,一想到不用拜见太后、不用枯坐终日,他的心欢快地跳动起来。 米粥香甜,咸菜脆咸,正是绝配,韩孺子尝过之后就再也停不下,很快就吃完一碗,对站在门口的蔡兴海赞道:“想不到宫外也有如此美食,难得的是做法简单。只是碎米和萝卜。” 蔡兴海笑道:“倦侯这是真饿了,吃惯之后就不觉得好了。” 杨奉走进来,对韩孺子说:“吃好了吗?咱们出发吧。” “去哪?”韩孺子站起身,以为杨奉要去接崔小君。 杨奉将简陋的书房扫了一眼。“再怎么着你也是列侯,去跟我将侯府该有的东西都要来。” “侯府该有什么?”韩孺子对此可是一无所知。 “跟我来吧。”杨奉转身,韩孺子跟上去。 蔡兴海毕竟已有职务,不宜跟随倦侯外出,小太监张有才在厢房里吃了三大碗粥,看到倦侯跟杨奉要走。放下碗追出房间,“等等我!” 又有一名小太监从对面房间里走出来,皱着眉头,不停拉扯身上的衣服,好像很不高兴,但是也跟在倦侯身后。 “你是谁?”张有才吃惊地问。 “我叫杜穿云,江湖人称飞龙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有才,哦,你是昨晚的那个小子,你是江湖人,怎么……怎么也来当太监?” “呸,我才不是太监,我这是隐藏身份,保护你的主人。” “那也不能抢我的位置啊。”张有才感受到了威胁,抢先几步,离主人更紧一些,“既然是隐藏身份,你干嘛告诉我姓名和绰号呢?这不就泄露了嘛。” “嘿,你这个家伙不知好歹……” 两名少年边走边吵,到了大门外,杨奉喝道:“从现在起闭嘴,一直到回府之后才能说话,明白吗?” “他不说话我就不说话。”张有才道。 “你别挑衅就行。”杜穿云更不服气,他的年纪大些,可是身躯瘦小,跟张有才区别不大。 门外栓着两匹马,杨奉一匹,倦侯一匹,另两人只能步行跟随了,张有才不觉得有什么,杜穿云却觉得不公平,张嘴刚要说话,看到张有才滴溜乱转的眼睛,又闭上嘴。 韩孺子只在皇宫里学过几天骑术,勉强能驾驭坐骑,路上又都是积雪,不敢走得太快。 杨奉也不催促,与他并驾,边走边说:“倦侯府归礼部主爵司掌管,缺东西就找他们要;你是倦侯,没有封地,但是在户部有一份俸禄,食租八千户,不少啦,能与某些小诸侯一比;你是宗室子弟,在宗正府还有一份收入。他们既然不肯主动送来,咱们就去要。” “能要来吗?”韩孺子从来没向任何人索要过东西,因此不是很有信心。 “待会就知道了。还有京兆尹衙门和巡城司,百王巷闹这么大动静,他们居然都不来查看一下,实在是失职。最后再去一趟宿卫营,告羽林卫和虎贲卫一状。” “可是咱们已经答应张养浩……” “不提他的名字就是。” 杨奉将这一天的事情安排得挺满,韩孺子心里却没底,暗自寻思,那些衙门既然一开始不肯尽职,贸然找上去恐怕也不会有结果,自己当皇帝的时候就是傀儡,现在成为废帝。更没有人在乎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想看看杨奉会用什么手段。 离开百王巷之后,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路上的积雪都被踩化了。人来人往,没人认得废帝,对三名太监也只是多瞧两眼而已。 韩孺子从来没见这么多人,登基的时候人倒是不少,可那些仪卫、大臣、太监都跟木偶差不多。要么站立不动,要么亦步亦趋,不像这街上的人,脚下走着,嘴里说着,谁也不用在乎其他人。 韩孺子很喜欢街上的气氛,就是觉得过于吵闹,让习惯清静的耳朵有点受不了。 张有才又变得兴奋了,嘴一直就没合拢,眼睛都直了。与他并肩行走的杜穿云时不时发出嘲笑。 倦侯府在北城,礼部位于皇宫南门以外,绕行小半圈,多半个时辰以后赶到了。 这一带的部司衙门不少,门户无不高大庄严,向北望去,隔着城墙能见到高耸的泰安殿。衙门口都有兵丁把守,普通百姓不敢靠近,杨奉、张有才、杜穿云都是太监打扮,刚一停下。就有门吏上来请安问话。 杨奉也不下马,说:“礼部尚书元大人在勤政殿议政,留此坐堂的大人是哪一位?” 门吏吓了一跳,知道这位太监不同寻常。“回公公,今日坐堂的是宁侍郎。” “叫他出来,还有主爵郎中,一起叫出来。” 门吏再吓一跳,“请问这是哪位贵人?” 韩孺子年纪小,穿着也不像官员。门吏因此猜他是贵人。 杨奉眉头一皱,“让你的大人出来,他们认得。” 门吏也算见过世面的人,越瞧老太监身边的骑马贵人越奇怪,正打量着,老太监的马鞭甩了过来,在他头顶发出一声脆响,随之是一声怒喝:“还不快去!” 门吏抱头跑进衙门,好像真的挨了一鞭子似的。 韩孺子小声问:“有必要……这样吗?” 杨奉道:“按正常程序,咱们至少得三天之后才能见到管事的人,倦侯等得了吗?” 韩孺子吐下舌头,“我多看少说。” 衙门口的兵丁和门吏都在指手划脚,杨奉全不在意,里面走出一名穿官服的人,立于门内张望,杨奉认得这是一名低品级的小官,也不理睬,但是挡在倦侯身前,不让对方看到。 小官左瞧右望,一脸困惑地回去了,又过了一会,里面走出一名五十多岁的官员,门口的兵丁与门吏立刻躬身行礼。 官员神情冰冷,像是睡得正香的人被硬生生叫醒,十分不耐烦,也是站在门内,第一次出来的小官跑出来,对杨奉说:“阁下是哪位公公,怎么连张贴子也不递?” 杨奉不理他,拍马前行两步,让出身后的倦侯。 门内的礼部官员终于看清来者的相貌,别人都不认得,他可认得,皇帝登基、退位的时候,他都在场,偷偷瞧过几眼。 可他不敢相信,揉揉眼睛,突然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将门口众人吓了一跳,在他们的印象里,大人可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 被抛下的小官没明白怎么回事,但是态度越发恭谨,抱拳后退,“请稍等,再等一会,我这就……” 小官转身也跑进衙内。 韩孺子忍不住又小声问道:“咱们就这样等着吗?” 杨奉冷哼一声,“倦侯现在是天下第一大煞星,站在哪个部司门口,哪里的官儿就会吓得魂飞魄散,等着吧,待会咱们要什么有什么。” 韩孺子既惊讶又好笑,想不到废帝也有这么大影响。 站在地上的杜穿云听到了两人说话,也忍不住插口道:“这不就是无赖吗?地方上的混混常用这种手段。” 杨奉冷冷地说:“讹诈百姓的是混混,讹诈皇家的是豪杰。” 韩孺子哑然,昨晚他还被混混和官兵围困过,现在却以混混的手段讹诈官府,一暗一明之间,差别实在太大,他一时间有点搞不懂了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 第七十三章 衙门口(第三更) (恭贺本书第一位白银大盟“左流英”,此时无声胜有声。谢谢所有支持本书的读者,明天继续三更。) 礼部衙门里乱成一团,偏偏尚书元九鼎平步青云,前往勤政殿议政去了,坐堂的宁侍郎在这种事情上可不敢做主,急得团团转,足足一刻钟之后才冷静下来,派人从后门出去,前往勤政殿找元尚书,又强迫一名小吏出门打听一下:废帝不老老实实在家里闭门思过,来礼部做什么? 小吏大义凛然地走出来,没一会就跑了回来,向宁侍郎耳语数句,宁侍郎大怒,叫来主爵司郎中,劈头盖脸一通责骂,郎中面红耳赤地一个劲儿道歉,最后又将问题抛了回去:“宁大人发话吧,属下一点不差地照办。” 宁侍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门外等着的是大楚定鼎以来的第一位废帝,该受到何等待遇从无先例,最关键的是,谁也不知道朝廷的真实意图,对废帝太好太坏都可能是重罪。 宁侍郎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继续痛骂主爵司郎中:既然知道有这样一件麻烦,为何早不上报? 郎中还是一个劲儿地承认错误并道歉,趁上司火气减弱的时候,小心地提醒:“大人可能没注意到,属下昨天递交的公文里已经说了这件事,倦侯昨日才获封,相关事宜总得花点时间。” 宁侍郎又被噎住了,心中埋怨倦侯行事不得体,身边的小吏轻声说:“据倦侯总管声称:侯府里一贫如洗,米面油柴样样皆无,倦侯饿了一天,所以才来要求东西。” 宁侍郎的怒火又转向主爵司郎中,“废物,你想饿死他吗?谁给你的旨意,就算……也得将侯府封住啊,怎么能让他出来呢?” 郎中不住地点头,“大人说的对。大人说的对……” 宁侍郎坐在那里想主意,突然反应过来,厉声道:“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就算要将倦侯府封堵,也不是礼部的事情。宁侍郎出了一身冷汗,甚至暗生退意,官场险恶,走得好好的,不知从哪就会打来一闷棍。 衙门口。韩孺子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坐在马背上有点疲倦,可还是将身体挺得笔直,而且观察周围的人对自己的反应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数名门吏都退进了门槛后面,探头探脑,十名兵丁却不能撤离职守,只好昂首挺胸,一动不动地互相望着,余光却都向外瞥。 礼部是大衙门,来往公办的人不少。这时没一个人敢从大门进去,离得远远的,相临的衙门里跑出不少人,混在一起往这边观望。 “从此以后,大家更会将我视为昏君了。”韩孺子知道,自己的形象怕是很难扭转了。 “既然朝廷说你是昏君,你就应该老老实实当昏君,并且利用这个名声给自己捞点好处。”杨奉一点也不在意形象,冲着礼部大门口喊道:“为什么还不出来人?倦侯不是朝廷分封的列侯吗?礼部克扣器物,到底被谁贪了?” 门口的几名官吏跪下。冲杨奉作揖,无声地求他不要乱喊乱叫。 杨奉又向远处看热闹的人大声道:“待会咱们去户部要俸禄、去宗正府要说法、去刑部告状、去吏部要人、去工部要木料,侯府都破成什么样子了,没人管吗?再去兵部……去兵部喝茶。” 他点一个部司。远处就跑走一批人,没多久,对面看热闹的人几乎跑光了。 韩孺子尴尬不已,只好对张有才和杜穿云苦笑。 张有才却不在乎,还一个劲儿地撺掇,“被褥。府里的被子薄得跟单衣一样,炭,府里一点炭也没有,丝绸布匹,倦侯难道就只穿这一套衣服?” 杜穿云也不落后,“马,多要马。” 一队骑士从远方驶来,最后一拨看热闹的人也跑了。 骑士衣甲鲜明,一看就是皇宫宿卫,可他们显然不是来送马的,一到礼部大门口就将倦侯和三名太监团团包围,那些守门的兵丁倒拖枪戟跑进门,和官吏们一块躲进堂内,若非大楚律法严明,他们会连大门也关上。 张有才害怕了,靠近杜穿云,不敢再吱声。 韩孺子心里多少有点怯意,脸上却能保持镇定,身板也是越挺越直。 杨奉不动声色,仰望天空,对十步之外的骑士视若无睹。 骑士们也不说话,手中长戟垂直向上,似乎只要一放下就能刺到目标。 后面陆续还有骑士赶到,里三圈外三圈,最后来了一名将官,众骑士让开通道,将军直到倦侯马前,翻身下马,跪在雪地上磕头。 韩孺子骑术不精,在马上坐得久了,没法下去,忙让张有才将来者扶起来。 新任中郎将刘昆升满面通红,不肯站起来,跪在地上说:“倦侯昨夜受辱,都是我治军不严,请倦侯责罚。” 韩孺子看了一眼杨奉,用缓和的语气说:“据我所知,那些人都是挂名宿卫,平时不受约束,无法无天惯了,与中郎将大人无关。” 刘昆升在张有才的搀扶下起身,脸上仍然很红,来到韩孺子马前,目光却看向杨奉,“倦侯有事,派一小吏来此言明就是,何必亲冒风雪?若有闪失……” 杨奉道:“刘中郎将有所不知,倦侯府内是座空宅,朝廷委派的官吏一直没有到任,哪来的‘小吏’?有的话也就是我了。” 刘昆升脸更红,他从前只是一名宫门郎,不擅长官场上这一套,实在没办法,小声道:“能不能……请倦侯下来说话?” 韩孺子又看一眼杨奉,杨奉暗示他先不要动,然后说:“我们在这里等礼部官员接见,这人没见着,怎么下马啊?” 对方提出要求,刘昆升松了口气,脸色也不那么红了,笑道:“倦侯休要在意,礼部官员并非无礼,实在是被吓着了。” 刘昆升转身向一名骑士挥手。骑士领命,与另外两人下马,大步走进礼部衙门,没一会带着一串官员出来。侍郎、郎中、员外郎等等十五六人,骑士们让出一片空地,大小官员雁行排列,纷纷跪地磕头。 韩孺子从杨奉那里得到暗示,终于翻身下马。刘昆升小心护着,将倦侯抱下来。 官员们只是磕头,却不说话,杨奉也下马,说:“本来很简单的事情,被你们弄得如此复杂,倦侯的册立文书到了吗?” “到了,到了。”宁侍郎急忙回道。 “相关公文送到各部司了?” “正在路上,有些应该已经到了。”寒冬里,宁侍郎却冒出一头汗。 “嗯。”杨奉点点头。“瞧,就是这点事,我也知道这事不怨礼部,可是主爵司不发公文,别的衙门没法做事,对不对?” “对对。”宁侍郎扭头狠狠剜了一眼主爵司郎中。 刘昆升护着倦侯走出骑士的圈子,解释道:“这些人都是骁骑卫的弟兄,我亲自挑选的,给倦侯当卫兵。” “不合适吧,他们是皇宫卫士……” “合适合适。他们最近几天也是闲着,倦侯先用着,过阵子再说。” 韩孺子心里明亮,刘昆升乃奉命行事。却说成是私人行为,日后裁撤宿卫的时候也方便。 杨奉上前一步道:“刘将军,这些骁骑卫听谁的命令?” 刘昆升一愣,“当然……要听倦侯指派。”见杨奉皱眉,刘昆升立刻抬高声音对众骑士道:“从现在起,你们是倦侯府卫士。一切行动都要服从倦侯的命令,明白吗?” 众人齐声应是。 杨奉这才满意。 骑士圈外不知何时来了一顶小轿,四名轿夫满头大汗地站在前后,显然是一路急跑过来的。 “倦侯一定累了,进去休息一会吧。倦侯暂且回府,所有问题马上就能解决。” 轿子不大,却很舒适,摆放着两只裹有棉套的小炭盆,一只在脚下,一只在座位上。 韩孺子坐在里面,掀开轿帘,刘昆升立刻凑过来,“倦侯有何吩咐?” “希望没给你惹麻烦。” 刘昆升一笑,低声道:“怎么会,倦侯让我立了一功呢。” 倦侯此行,最倒霉的是礼部,应对无方,耽搁了多半个时辰,闹得远近皆知,事后必有人受罚,刘昆升表面上手忙脚乱、低三下四,实际上却是来解围的,倦侯一走,他自然算是立功。 韩孺子也笑了笑,觉得杨奉故意刁难礼部,肯定别有用意。 杜穿云随轿而行,小声对身边的张有才说:“当太监也不容易,主人骑马坐轿,太监全靠两条腿跟着。” “哈,这算什么,碰上好主人是一辈子的幸运,摊上不好的,嘿嘿……” 杜穿云看着前方杨奉牵着的空马,觉得“好主人”应该让挨累的随从骑马才对。 礼部大门口,一群官员望着倦侯被骁骑卫护送离去,好一会才站起来,一名小吏忍不住道:“这退位……怎么比在位还厉害啊?” 几道目光扫来,小吏吓得缩头后退。 杨奉这一闹立竿见影,倦侯府门口进出者络绎不绝,搬来大量器物与食物,数十名受指派入府的官奴与府吏立于门口,恭迎倦侯。 街道上还跪着两排人,一看到倦侯的轿子就磕头求饶,据称都是昨晚的闹事者。 将倦侯送入府内之后,刘昆升离去,留下二十名骁骑卫,数量虽然不多,可是有他们看门,不会再有人敢来找事。 回到书房里,韩孺子长出一口气,虽然是坐在马背上示威,可也挺累。 杨奉关上门,将张有才和杜穿云挡在外面,转身道:“这么一闹,大家应该明白太后无意杀你,麻烦可去掉**成。” “只是**成?还有什么人要杀我?” “或许是那些有意与太后作对的人吧。” 韩孺子马上想到了崔家,可是想不出诛杀废帝对崔家能有什么好处,“明天就是初五,迎接夫人回府之事,还需早做安排。” 杨奉一笑,“这不已经准备好了吗?” 韩孺子愣住,杨奉道:“还有什么人比皇宫宿卫更有资格护送废后车驾?” 韩孺子恍然大悟,对杨奉佩服不已,原来这一次示威,做成的事情不只一件。(未完待续。) 第七十四章 纸上谈兵 晚餐颇为丰盛,韩孺子却觉得不如早饭时的米粥咸菜好吃,在一旁服侍的张有才也有同感:“吃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鼻子里全是那时候的味道,真是奇怪。” 饭罢,韩孺子回到书房里,正房的卧室还在收拾,他仍要暂住此处。 房内摆着好几只木箱,里面全是笔墨纸砚和扇子、佩饰等小物件,就是没有书,看来以后还得自己去买。 张有才进来点上蜡烛,问道:“主人,真的不用我服侍吗?” 韩孺子摇摇头,他喜欢一个人待在书房里。 入夜不久,蔡兴海回来了,他这一天也没有闲着,一直在外面奔波,终于带回至关重要的信息。 “明天黄昏时分,倦侯夫人会从北边的蓬莱门出宫,走华实巷、佛衣巷和疏影巷,从后门送入崔宅。”蔡兴海吐出一口气,“真是太过分了,夫人好歹曾是皇后,就算被废,也有资格正大光明地出宫,从正门进家啊。” 韩孺子同情崔小君,更要将她接到倦侯府了。 杨奉的心思却从来不在倦侯夫人身上,问道:“立帝之事可有消息?” 蔡兴海叹了口气,“太后将东海王留在了慈顺宫,中司监景耀这些天频繁往来内宫与南军之间,看样子是要立东海王。” “东海王也算得尝所愿。”韩孺子心里还是有点嫉妒的,一想到以后可能要向东海王跪拜称臣,更觉难受。 杨奉坐在一只箱子上,想了一会,说:“未必是东海王。” 蔡兴海知道杨奉是个聪明人,可是更相信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外面都传开了,说是崔太傅执掌南军,要求太后必须立他外甥为帝,否则就要血洗京城。我在北军的时候。那边的将士人心惶惶,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开战。” “可你还是能带一批人进城,说明北军根本没做好准备开战。”杨奉说。 蔡兴海挠挠头,“没办法。北军一团散沙,已经这样多少年了,太后就算要与南军对峙,也不会用他们。还有,我听说好多大臣都跑去讨好崔太傅。进不了南军大营就去城里崔宅递贴子送礼,崔家大门前已经车水马龙几个月了。” 杨奉笑而不语,蔡兴海聊了一会告退。 杨奉站起身,“倦侯怎么看。” “我了解的信息太少,没办法做出判断。” “了解的信息太多未必就是好事,倦侯得学会见微知著。” 韩孺子想了一会,“昨晚你曾经让我思考一件事:贵为至尊,怎样才能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嗯,你有答案了?” “还没有,我在想一个相反的问题:贵为至尊。怎样才能了解臣子的真实想法,这才是太后眼下最大的困境。” 杨奉点下头,“设身处地,这是见微知著的关键,请倦侯接着说下去。” “太后拖了五个月才让我退位,期间谣言四起,如蔡兴海所言,不少大臣投向崔家——或许这就是太后了解臣子真实想法的手段,观其行,而不只是听其言。” 杨奉不置可否。抬手示意倦侯继续说。 “有讨好崔家的,就有躲避崔家甚至反对崔家的,如此一来,太后就能看出大臣当中谁能站在自己一边。”韩孺子沉思。想象自己就是太后、就是掌握大权的皇帝,事情慢慢变得明朗一些,“太后绝不会立东海王,东海王和我不一样,他有崔家做靠山,立他为帝。会给朝廷一个错误信息,让大臣以为崔家得胜、太后惨败,那样的话,她就再没有翻身可能了。” 杨奉终于点下头,“这正是我的猜测。” 韩孺子心中的困惑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崔太傅看不出来吗?等得越久对他越不利啊,还有那些大臣,他们也犯同样的错误吗?” 杨奉微微一笑,“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倦侯只设身处地想过太后,还没想过崔太傅呢。” 韩孺子又想了一会,叹息一声:“太难了,崔家在朝中根深蒂固,崔太傅又夺回了南军兵权,胜算颇大,尤其是太后让我退位,无异于向崔家示弱。太后纵有神机妙算,未必能够成功。怪不得有些大臣会投向崔家。” “所以倦侯退位远离纷争,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韩孺子笑了笑,退位容易再想夺回位置却难,他也只能坐山观虎斗,过过嘴瘾了,“那太后会立谁当皇帝呢?韩氏子孙不少,可是桓帝之子只有我和东海王,立别人为帝,她的太后之位就有点名不正言不顺。难道她还是要立东海王,但是想到办法震慑崔家和群臣?” “明天夜里大概就能知道结果了。”杨奉没说自己的判断,“太后与崔家的斗争很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是明日一战至关重要,对倦侯也很重要。” “东海王若是正常称帝,崔家势力大涨,太后在朝中的影响力就会下降,到时候再有人来杀我就不是为了讨好太后,而是为了讨好崔家和东海王。” “休息吧,咱们在这里只是谈论大势,不用非得出结论,帝王之术有正有奇,大势为正,你来我往的交手为奇,太后和崔太傅没准会出奇招制胜,这是怎么也猜不出来的。” 韩孺子却没办法立刻心如止水,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不停琢磨,眼见杨奉已经走到门口,他说:“礼部官员见我如猛虎,难道他们提前了解到了什么?” 杨奉停下脚步,“太后半年前破格提拔礼部尚书元九鼎,将他引入勤政殿,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吧。” “那时候宫变尚未发生,难道太后早就想让我退位?我母亲只是正好说到了太后心坎上?” “别想太多了,有些事情可能永远没答案,有些事情只有你到了那个位置才会明白。”杨奉推门出去,给倦侯留下一堆疑惑。 韩孺子自己脱衣、吹熄蜡烛,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崔家……”一想到崔家可能会将几个女儿都嫁给东海王当皇后与嫔妃,韩孺子就觉得义不容辞,必须将夫人接回来。 可杨奉的轻松态度让韩孺子感到意外,难道他认为崔家在与太后的争斗中必败无疑,所以不在乎得罪崔家? 杨奉想利用二十名骁骑卫直接将倦侯夫人接入府中,计划很简单,执行起来却不容易。 次日一早,张有才过来服侍倦侯的时候,说:“昨天去礼部闹一下还真有效,咱们府外尽是官兵,从街头到街尾得有上百名。” 不只如此,由宗正府派来的府丞、府尉也开始正式履行职责,别的事情不怎么管,对倦侯府的进出人等却看得极严,姓名、相貌、事由、时间等等全都详细登记在册。 倦侯府的确安全了,却也失去了一开始的自由自在,韩孺子觉得自己出门都困难,更不用说半路劫人了,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 杨奉却一点也没有急迫之意,他好像干脆将今天的大事给忘了,整个上午都在与两名府吏纠缠不休,这两人是朝廷指派,既要为倦侯服务,也是公开的监视者,杨奉则是侯府总管,虽然没有品级,管的事情却更多一些。 为了争论双方的职责范围,以及谁的地位更高一些,杨奉与府吏展开了寸土必争的战斗,对方也不示弱,开口闭口这是宗正府的安排、这是多年的惯例。 眼见午时已过,韩孺子开始坐立不安,蔡兴海跑进跑出,不停地给倦侯使眼色。 午后不久,蔡兴海被逐出侯府,他不在指定的太监名单里,又不是官奴,在府里待得太久不成体统。 杨奉力争,最后还是屈服,亲自将蔡兴海送出府,一同被逐的还有杜氏爷孙,这两人来历不明,更不能留在府内。 表面看上去,杨奉在一连串争斗中输多胜少,身为总管,能管的事却越来越少,他也不停地摇头跺脚,显得很恼怒。 午后一个时辰,杨奉终于赢得一场小小的胜利,征得府吏的同意,要为倦侯请一位教书先生。 经过一上午的争斗,府丞与府尉早已疲惫不堪,听说被请的先生是倦侯在宫中的师傅郭丛,勉强同意,郭丛曾在朝中为官数十载,值得信任。 杨奉趁胜追击,马上就要去请师,而且是倦侯亲自去请,“郭老先生的身份你们是了解的,几个月前诛逆有功,蒙受朝廷重赏,若非年纪太大,本人坚决不肯入朝,现在至少是位尚书……” 府吏已经晕头转向,只好点头,但是提出要求,两名府吏、二十名骁骑卫以及几大部司派来的官兵都得跟随,绝不能再让倦侯单独骑马招摇过市。 杨奉又争了一会,勉强接受了条件。 韩孺子乘马车出行,不是那种四面透风的华盖马车,而是轿子一样的封闭车厢,大概是为他特制的,因为坐进去之后他发现两边的轿帘都被缝死了,没法向外张望,外面的人也看不到他。 眼看离黄昏没有多久,韩孺子怎么算都觉得来不及,郭丛是名极讲礼仪的古板君子,光是见面就得用掉不少时间。 结果郭丛根本不在家,或许是想远离朝廷风波,老先生一个月就已告老还乡,回关东老家去了。 杨奉很是遗憾,跟来的两名府吏却很坦然,显然早就知道此行必定无功而返。 韩孺子对杨奉却只有“佩服”两个字,他们终于挤出时间去接崔小君了,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甩掉两名府吏。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七十五章 劫车 欠下的人情总是要还的,即便是曾经贵为天子的倦侯也不能例外,回府的路上,他的队伍被拦住了。 作为一名只有俸禄没有封地的侯爵,他的随从队伍实在是过于庞大了,骁骑卫二十名、礼部仪卫十名、京兆尹衙役三十名、巡城司官兵三十名、不知哪些部司派来的随从二十多名,加在一起超过百人,比进京朝拜的诸侯王排场还要大些。 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居然遇见了拦路讨赏的一群人。 北军的涣散在京城臭名昭著,朝廷的历次权力斗争中极少见到他们的身影,酒肆妓坊倒是经常能见到他们大呼小叫。 前天夜里,他们帮倦侯撵走了一批闹事者,当时安静离去,这时却来讨要酒钱。 事实上,他们已经喝醉了,又是笑又是哭,有站在路中间的,有躺在地上耍横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一群穿着盔甲的乞丐。 “武帝若是在世,早将他们砍头示众。”府丞恨恨地说,武帝之后,大楚连换几个皇帝,都没来得及处置北军。 “好啦,谁都知道,北军如此涣散,就是武帝种下的祸根,就算不敬,我也敢这么说。”府尉说,他只是一名末流小吏,说话时反而大胆一些。 前去应对讨赏者的杨奉匆匆跑回来,一脸的狼狈不堪,“我管不了,这帮家伙简直就是无赖,前晚保护倦侯的也根本不是这些人,他们就是打着北军的旗号来讹人的。我是太监,主内,两位是府丞、府尉,主外,没错吧?” 两人不得已,只好接下这份不讨好的差事。 对北军兵痞的最有效手段就是乱棍打散,府尉心中已有打算,骁骑卫地位高,他支使不动。而且得留下保护倦侯,于是招呼其它几支队伍,去前方击退讨赏者。 府丞留下,一个劲儿地摇头。感叹今不如昔,“北军从前也就在城外折腾,如今竟然闹进城里了,真是……哼哼。” 杨奉眼见府尉等人走远,来到车前。掀开帘子,对里面说:“来吧。” 韩孺子立刻跳了出来。 府丞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拦住,“倦侯,您是千金之体,别跟一群士兵见识,马上咱们就能出发。” 杨奉挡在中间,“不能大意,谁知道北军里有没有人心怀鬼胎,没准这是布下的陷阱。请倦侯上马,由骁骑卫保护绕路回府。” 杨奉的话似乎有理,府丞一愣神的工夫,倦侯已经跳上杨奉的马,对二十名骁骑卫说:“你们奉命保护我,现在,跟我走吧。” 这些骁骑卫亲眼见到中郎将大人对倦侯毕恭毕敬,哪有半点怀疑,立刻齐声称是,调转马头。要与倦侯一块另寻它路。 府丞这时候觉得不对劲儿了,回头望去,府尉正率人在前路上驱赶北军,大占优势。很快就能获胜,但是想要阻止倦侯却来不及。 “倦侯稍等……我跟您一块……” 杨奉将府丞拦腰抱住,笑道:“这里离侯府没有多远,大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府丞还在挣扎,韩孺子已经带着骁骑卫跑出一段距离,向南拐入一条小巷。 韩孺子根本不认路。远远望见守在街角的蔡兴海,心中稍安,知道杨奉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蔡兴海翻身上马,在前面带路。 皇宫宿卫分为八营,共同特点是衣甲鲜明,骁骑卫全是镀金甲,手持一丈多长的枪戟,极为醒目,街上的人老远就让出通道。 华实巷离皇宫太近,疏影巷已是崔家的地盘,蔡兴海将众人带入佛衣巷,途中忽快忽慢,有意控制速度,直到一名北军骑士迎面跑来,向他挥手,蔡兴海开始全速前进。 韩孺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蔡兴海若是引他入彀,自己这回可是难逃一劫,母亲告诫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出宫以来,他却已经接二连三相信了许多人。 这念头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韩孺子很清楚,要做事就得冒险、就得借助他人的力量,疑心太重只会令他成为无权无势的“孤家寡人”。 佛衣巷很窄,勉强能容下两匹马并驾齐驱,一支十余人的队伍正走在其中,若非事前得知,谁也想不到废后就在其中。 队伍中的人大都步行,韩孺子惊讶地看到了两辆马车。 蔡兴海在前面冲散了步行的随从,大声道:“后面的车跟上!” 随从中有胆子大的,“你是何人?不知道这车里……” “当然知道,倒是你不认得我们吗?”蔡兴海转身指向正在驶来的骑士。 那人认得骁骑卫的服装,却不认得倦侯,茫然道:“我们是奉宫里的命令……” 蔡兴海跟杨奉一样,深谙虚张声势的门道,嘴里吆喝着,挥舞马鞭,像撵鸡鸭一样将步行随从驱散,看了看两辆马车,对车夫说:“都跟我走!” 韩孺子赶到,跳下马,跑到第一辆马车前,掀帘看了一眼,里面坐着的正是崔小君,惊喜地冲他叫了一声。 时间紧迫,韩孺子冲她点点头,放下帘子,重新上马,仍由蔡兴海带路,驰向百王巷,忘了对骁骑卫说一声只带一辆马车。 这二十名骁骑卫是正式的宿卫士兵,与那些挂名者不可同日而语,心中有疑惑也不会表露出来,上司说过要听从倦侯的命令,他们就一个字也不会多问,很自觉地分为两队,将两辆马车护在中间。 车夫是宫里派出来的,只管赶车,反正是跟随骁骑卫,出事也与自己无关,于是赶车紧跟,一步也不落后。 拦车、消失,整个过程只是一小会,佛衣巷里剩下十余名随从,面面相觑,突然间分为两伙,一伙跑回皇宫,一伙跑向崔家所在的疏影巷。 韩孺子带着队伍与杨奉等人汇合,蔡兴海中途跑掉了。 府丞、府尉两人气急败坏,却不能对倦侯发作,见他无事,总算松了口气,可是看到多出来的两辆马车,又觉得困惑不解。 “这是怎么回事?” 杨奉严肃地问两人:“倦侯府外人不可进入,家人总可以吧。” “呃……当然,可是倦侯的家人……”府丞脸色突然一变,说话声音都颤抖了,“这、这不行吧,没有上司的命令……” “上司说过不准倦侯夫妻团聚吗?” 府丞与府尉回答不出来,正愣神的工夫,倦侯、骁骑卫和两辆马车已经从他们身边驶过,杨奉也追了上去。 “我早就说这件差事会要命,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府丞悔恨不已,觉得上午就该拼死抗命不来倦侯府就任才对,可是眼下已没有选择,对府尉说:“你跟着,我回宗正府……” 韩孺子的心还在怦怦直跳,对追上来的杨奉说:“一切顺利。” “回府再说。” 队伍已经乱了,除了骁骑卫还能排列整齐,其它部司派来的士兵都手忙脚乱,跟在队伍后面奔跑。 到了百王巷,杨奉拍马跑在前面,命令偏门大开,让后面的队伍直接驶入前院。 韩孺子下马,又来到第一辆车前,车夫已经躲在一边,他掀开帘子,与崔小君相视一笑,说:“到家了。” 崔小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身子发软,由韩孺子扶持着走下马车,太监和宫女早已等候多时,立刻就有数名宫女上前,迎接主妇。 府里还有宗正府派来的官奴,看得傻了,根本不敢上前。 韩孺子对崔小君说:“你先去休息,我待会就来。” 崔小君抓住他的手不放,泪眼婆娑,还是说不出话来,韩孺子心中的紧张不安全消失得干干净净,于是又笑了一下,“就算太后亲自来,也不能将你带走。” 崔小君郑重地点下头,这才松开他的手,在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去往后宅。 韩孺子夸下海口,心里却明白得很,他能留住妻子,最重要的前提就是太后不会多管闲事,崔太傅留在南军,几个月没有进城,也不会为了女儿破例,除了这两人,别人他都不怕。 杨奉下令关门,正送二十名骁骑卫找地方休息,韩孺子带着几名太监走向第二辆马车,刚才太兴奋,忘了问妻子一声后面的车里是谁,心中有点后悔,之前自己应该更镇定一些,直接将这辆车留在原地。 韩孺子掀开帘子,看到一张惊恐至极的脸孔。一照面,对方愣住,他也愣住了。 “是你!”两人同时喊出声。 张有才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也是大吃一惊:“东海王!” 东海王吓坏了,拼命往后躲,“这是哪里?带我来干嘛?你已经不是皇帝了,杀我你也没有好下场。” 韩孺子笑了,“这里是我的家啊,我没想杀你,我都不知道你出宫了,这是意外。” 东海王似信非信,往外面望了几眼,夜色初降,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一旦稍微冷静下来,他的反应倒快,“哦,你是要抢我表妹,把我也带来了。” 韩孺子收起笑容,“你没欺负她吧?” “我们分别上车,几个月来都没见过她的面,怎么可能欺负……你的胆子也太大了,敢劫人!” 韩孺子开始正常思考,“太后把你也送出宫,她到底要立谁当皇帝?” 东海王恼怒地哼了一声,“咱们都被骗了,崔家也被骗了。”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七十六章 老妇闯门 (感谢读者“环保工程师”、“月上浮云”、“严润清”、“Lainjoy凌兮”、“ryankim”、“厕所在,此欢迎拉屎”的飘红打赏,再次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 确认半路被劫真的只是一场意外,自己没有生命危险之后,东海王发怒了,但他最恨的人不是韩孺子,而是太后,“关了我这么久,我每天变着花样讨好她,居然将我撵出来了,连句解释都没有,两名太监把我扔上车,我还以为……” 东海王打个寒颤,他当时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所以一路上都没敢吱声。 “那太后究竟选谁当皇帝了?”韩孺子只关心这一件事。 “还有谁?咱俩都被撵出来,她肯定是要自己当皇帝!” “不可能吧?”韩孺子怎么都觉得这种说法匪夷所思,对正走过来的杨奉说:“史书上有女帝吗?” “只在太古传说中有过。”杨奉停在车前,看了一眼里面的东海王,皱起眉头,他对太后立谁为帝不感兴趣,只觉得这第二辆车是个麻烦,“得把他送回去。” “送到哪?”东海王不肯下车,紧紧抓住轿窗,“我不回宫,我是说我不跟你们回宫,我要去南军找舅舅,让他送我回宫……” 杨奉不客气地放下轿帘,对韩孺子说:“得把他送回崔家。” 府丞去宗正府向上司报告情况,只剩府尉一个人留驻侯府,完全不知所措,急得团团转,这时走过来,抓住杨奉的胳膊:“杨总管,这事你得负责,我只是一名小吏,上有老下有小,经不起折腾……” 杨奉拍拍马车。“车里的人接错了,你把他送回太傅崔宏府中吧。” 府尉使劲儿摇头,“我不送,这事与我无关。” “府丞沟通侯府与相关衙门。府尉是管什么的?” 府尉哑口无言,名义上府尉要对侯府的安全负责,可他眼下最不想沾上的就是这种事。 “车里不是倦侯的家人,请府尉看着办吧。”杨奉推着韩孺子向后院走去。 东海王掀开轿帘一角,仍不肯出来。大声道:“韩孺子,别把我留在这儿,送我回崔家!你亲自送,不要这个家伙。” 韩孺子想要说话,被杨奉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走出没多远,身后追上来一名太监,气喘吁吁地说:“崔家来人了,还不少。” 杨奉止步。“来得倒快,倦侯,你先挡一会,别让他们过这道门,也别多说话。” “我?”韩孺子心中没有底气,“我恐怕不行……” “什么事都得经历一下。”杨奉拍拍倦侯的肩膀,转身走回马车前,将车夫叫来,命他驾车进入后院,自己跟随其后。也不管里面的东海王嚷些什么。 韩孺子手忙脚乱,这跟面对宫中的逆贼不一样,闯府者当中很可能有崔小君的亲人,场面会十分尴尬。 杨奉甩手走了。韩孺子只能自己想办法,命张有才将宫里跟出来的太监全叫过来,列队堵住第二道门,这时大门外的叫嚷声已经传来,府尉急得直拍脑袋,他得罪不起倦侯。更得罪不起崔家。 韩孺子将府尉叫到身前,“你想迎接崔家吗?” 府尉拼命摇头。 “那就带着你们的人站到一边去,别参与也别吱声。” 府尉如蒙重赦,答应一声,跑去向各部司派来的士兵传令,然后自己先跑进一间房子里躲藏,其他人站在前院角落里挤成一堆,目光在大门和二门之间来回扫视,心里既紧张又好奇,都想看看废帝如何应对崔家。 前院不大,挤着数十名士兵,剩下的空地没有多少。 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由大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封堵二门的太监与倦侯。 韩孺子心里一沉,来者当中大都是女眷,正是他预料中最尴尬的场面。 一名满面怒容的老妇人走在最前面,一大帮妇人紧随其后,还有几名男仆在外围护卫。 这一边的人比倦侯府的太监要多至少一倍。 闯入者在大门没有遇到阻拦,气势更盛,一进院就大呼小叫,看热闹的士兵觉得不安全,许多人转身钻进屋子里,只听声,不露面。 老妇停在倦侯身前,跟他差不多高,胖了一圈,将倦侯上下打量几眼,一举手臂,身后众人全都闭嘴。 韩孺子比面对太后还要紧张,咳了两声,正要开口,对方先出招了。 “养不大、活不久、脸没皮、眼没珠的臭小子,你好大胆啊,敢抢崔家的闺女……” 口水扑面而来,被冬夜的寒风一刮,像是雪片和碎冰的混合物,韩孺子无处可躲,只能身体后仰,慢慢后退。 张有才不服气,跑出来要为主人撑腰,也是刚一张嘴就败下阵来,老妇人指着他破口大骂:“小猴崽子上蹿下跳想干嘛?你下面没把儿,上面也没长眼睛吗?你是什么人,给崔家倒尿桶的资格都没有……” 张有才光顾着举手护脸,根本没有还嘴的机会,韩孺子这边压力稍减,从另一名太监手里接过巾帕擦擦脸,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说:“岳母大人……” 老妇突然闭嘴,用愤怒的目光盯着倦侯。 韩孺子知道自己认错人了,这不是崔小君的母亲,可是看年纪也不像东海王的母亲,他对崔家女眷了解极少,实在猜不出这人的身份,一时间张口结舌,准备好的一番话没法说下去了。 老妇扭头对一名女子说:“他叫你呢,还不过来见见你的好女婿。” 女子四五十岁,个子不矮,可是一直弯腰低头,显得比老妇矮了半头,这时也只是唯唯诺诺地称是,既不敢看老妇,也不敢看倦侯。 原来她才是崔小君的母亲。 韩孺子突然想起,崔小君曾经对他说过,两位哥哥打架,将母亲气得直哭。而那名老妇的泪水大概都化成口水了,绝不会被任何人气哭。 尴尬一点也没化解,韩孺子猜测老妇肯定是崔家的长辈,很可能是太傅崔宏的母亲、崔小君的祖母辈。可他还是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能在心里暗暗埋怨杨奉,那名狡猾的太监肯定是故意躲起来的。 “老夫人大驾光临,孙婿未能远迎……” 韩孺子终于想出几句话,没说完又被老妇打断。“你是谁的孙婿?崔家的女儿嫁的不是皇帝就是一方诸侯,你一个被扔出皇宫的废帝,怎么好意思跟崔家攀亲?我都听说了,你昨天跟乞丐一样去各部索要财物,你连脸面都不要,干嘛还缠着我的孙女?快将小君交出来。” 韩孺子生气了,脸上有点发红,先躬身施礼,然后说:“嫁出去的女儿却要往回抢,这就是崔家的脸面吗?” 老妇不习惯被人顶撞。心中越发恼怒,眉毛竖起,斗志勃发,“我孙女嫁给的是皇帝,你是皇帝吗?” “小君嫁给的是韩孺子,我现在仍是韩孺子。” “哈,听听你自己的名字,好歹也是韩氏子孙、当过皇帝的人,居然叫什么‘孺子’。小君不能坏在你手里,莫说你们只有夫妻之名。就算有了夫妻之实,崔家照样能将她嫁得更好。” 韩孺子更生气了,他与崔小君同床而不圆房,乃是宫中秘事。老太婆不知如何得知,张口就说,粗俗得令人难以想象他是当朝极品权臣的母亲。 气到这种程度,韩孺子反而冷静下来,笑了笑,“小君从前是皇后。现在是倦侯夫人,老夫人想将她嫁得更好,莫非还要她当皇后吗?” 少年的笑容让老妇一愣,将他重新打量几眼,老妇说:“怎么,你以为崔家没这个本事?” 天已经黑了,太后既然将东海王送出来,想必是已经施展了杨奉所谓的“奇招”,无论结果如何,对崔家都不利,而老妇显然还对此一无所知,韩孺子又笑了笑,说:“崔贵妃来了吗?” 韩孺子向老妇身后看去,跟来的妇人不少,没有一个像是东海王的母亲。 崔贵妃虽然也是桓帝之妃,但是桓帝死后她一直没有得到册封,因此不能被称为皇太妃。 老妇后退一步,“我女儿没来……”话未说完又向前一步,横眉立目地说:“少来拐弯抹角,过了今天晚上,你小命难保,休想连累我的孙女。” 老妇率人硬要闯门,嘴里大叫“小君”,十几名太监挡在门口,寸步不让。 韩孺子不愿与女人相争,在张有才的保护下退到一边,张有才看得眼热,“我去帮忙。”说罢冲进战团。 一名妇人被挤出来,踉踉跄跄,韩孺子上前一步将她扶住,小声道:“岳母大人。” 崔小君的母亲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马上推开女婿,躲到人群后面去。 一群妇女和太监正争得不相上下,从大门外匆匆跑进来一名年轻男子,在人群中到处张望,喊道:“老君!老君!” 原来“老君”才是崔太夫人的正确称呼,韩孺子心想,小君一定很受老妇的宠爱,才会起这样的字。 男子连喊几声,混乱终于停止,老妇正在兴头上,唾星横飞,痛斥众太监,好一会才转身,一时分不清敌我,对自家人也是恶声恶气,“胜儿,你来得正好,快将这帮挡路的狗太监给我撵走。对了,宫里传出消息了?” 男子名叫崔胜,是太傅崔宏的一个儿子,正是为此事而来,上前道:“大事不妙,我听说东海王也被送出宫了,跟妹妹一块出来的。” 东海王在宫里上车,护送者都不知道车中是谁,崔家事前毫不知情,老妇怔住了,“东海王就要当皇帝了,怎么会被送出来?” 崔胜气急败坏,“太后那个老……老……她立别人当皇帝了,百官正赶赴宫中,城门也都关闭,不准任何人进出,我没法出去通知父亲。” 老妇不信,连连摇头,“不可能,桓帝就两个儿子,一个在这儿,是废帝,还有一个是东海王,太后还能立谁当皇帝?” 崔胜急得直跺脚,“我还没打探到确切消息,可是我听说几位重臣都非常支持新皇帝,以为非他莫属。” 韩孺子跟其他人一样困惑,突然发现杨奉不知何时从里面出来了,站在一群太监中间,面沉似水。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 第七十七章 外祖母与外孙 (感谢读者“一脚踢到石”、“heathers”的飘红打赏。) 崔家娘子军敢于直闯废帝府邸是有底气的,底气来自于被崔家一手抚养长大的东海王,他几乎板上钉钉即将成为新皇帝,突然间噩耗传来,继位者竟然另有其人,底气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崔家老君一辈子养尊处优,从来没受过如此之大的打击,盯着孙子崔胜看了好一会,“你再说一遍。” “我听说太后已经选立新皇帝,很受大臣的欢迎。” 老君说发怒就发怒,抡起手掌狠狠打了崔胜一把掌,“胡说八道、扰乱军心,光是听说,你确认了吗?太后不立桓帝的儿子,还想立谁?” 崔胜捂着脸,“好吧,我再去打听,可是传言说东海王已经被送出宫……” 老君猛然转身,对倦侯怒目而视,“你在半路上劫走了我的孙女……” “您的孙女是倦侯夫人,这里也是她的家。”韩孺子看了一眼杨奉,补充道:“没错,东海王就在府中。” 此言一出,崔家人大哗,既然东海王不在宫里,那新皇帝肯定不是他了。 老君呆呆地站了一会,突然向后仰倒,崔胜和一群妇人及时扶住,崔胜刚挨过打,对祖母却十分孝顺,向韩孺子吼道:“老君要是出了事,崔家跟你没完!” 韩孺子不明白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可这名老妇也是小君的祖母,他不能见死不救,于是道:“扶到后面去吧。” 韩孺子带路,太监们让开,众妇人扶着老君去二进院里的正厅,崔胜本想跟着进去,被母亲拉住,恍然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转身向府外跑去。他得尽快将形势打探清楚。 前院清静了,官兵们面面相觑,对崔家娘子军从此印象深刻,府尉从房间里走出来。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可是很快就生出更大的忧虑:大楚又有新皇帝了,倦侯前途未卜,自己可千万不要受连累。 正厅里,妇人们七手八脚地照顾老君。跟来的几名男仆一个也没敢进来,都在门外逡巡。 韩孺子趁乱将杨奉拽到一边,指着老君低声说:“我知道我要学许多东西,可是连这个也要学习?” “撒泼老妇猛如三军,倦侯久居内宅,好不容易出来,什么都应该见识一下。” 韩孺子无言以对,可是总觉得不对,杨奉微笑道:“倦侯学国史的时候,可听过和帝与太后的记载?” “和帝在太后病榻前封几个舅舅为侯?听过。” 杨奉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韩孺子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觉得自己的母亲既温柔又聪明,绝不会像崔家老君一样撒泼,何况他也没有舅舅。 老君悠悠醒来,忘了身处何方,也忘了孙女,颤声道:“我的好外孙呢?他是不是当皇帝了?” 没人敢回答,老君目光扫过,最后落在远处的韩孺子身上,恶狠狠地说:“又是你。从出生开始,你就在破坏东海王的运势,一直到现在,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没死?” 韩孺子心中大怒。可是一想到杨奉的话,他将这次经历当成考验,上前几步,笑着说:“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总之要让他先受苦,东海王运势不好。是因为他受的苦还不够多吧。” 老君挺身要站起来,刚离开椅子又坐下了,捂着心口说:“这个小子要气死我了,打他,狠狠地打他。” 众妇人嗯嗯了几声,谁也不动,只有一名妇人小声提醒道:“老君,这里不是崔府……” 老君一股火无处发泄,抬手扇了妇人一巴掌,“我又没糊涂,用你告诉我!” 妇人捂脸讪讪退下,老君再次盯着韩孺子,说话语气柔和了一些,“这么说我的外孙也在你府里,说吧,你要怎样才将他放出来?” “放出来?我倒想知道东海王怎样才肯走出来。” 老君再度竖起眉毛,门外这时跑进来一个人,扑到老君膝下,抱着她的腿,又哭又闹,老君也是心肝、宝贝地一个劲儿叫。 东海王的马车就停在外面,他被吓坏了,听说崔家来人也不敢出来,直到确定真的没有危险之后才跑出来见外祖母。 韩孺子不得不承认,就这么一会,他的见识真的增加不少,他也在母亲面前撒娇,可是非常克制,从来没像东海王这样号啕大哭过,不过他觉得东海王的脾气跟老君还真是匹配,不明白东海王之前为何从来没提起过这位外祖母。 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些妇人刚刚还噤若寒蝉,现在竟然都陪着抹眼泪,一个个哭得情真意切,连崔小君的母亲也不例外。 处处皆有朝堂,眼前这一幕与皇宫和勤政殿何其相似。 韩孺子向杨奉微点下头,表示自己真的学到一些东西。 杨奉好像没有注意到倦侯的动作,兀自沉思,韩孺子小声问:“你猜出新帝是谁了?” “我有一点猜测,可我不知道太后是怎么做到的。” 韩孺子正要再问,那边的东海王终于停止哭闹,起身擦干眼泪,转身说道:“韩孺子,咱们都被太后骗了,她抛弃桓帝的两个儿子另立新君,你和我得携手对付她。” 老君泪水还没擦干,一手抓着外孙的手腕,脸上带着近乎崇拜的微笑,抬头仰视,显然非常以外孙为荣。 韩孺子摇头,“谢谢,无论谁当皇帝,我都会老老实实在这里当倦侯,本来做皇帝就不是我的愿望,现在更没有这个想法了。我这里还没安顿好,不能招待客人,请诸位慢走。” 亲外孙纡尊降贵,对方竟然没有纳头便拜,老君不由得大怒,正要开口,东海王冷笑一声:“你还真是无可救药,机会送上门都不要,好吧,你就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好了,老君,咱们走。” 韩孺子侧身做出送客的姿势,嘴上不肯相让,“祝你伸头顺利,越伸越好。” 若是从前,东海王会当场发作,可是今天又累又怕,实在没心情吵架,而且还有更紧迫的危机要处理,只是冷哼一声,拉着外祖母的手向外走。 老君很听这个外孙的话,到了门口才想起还有一个孙女,“小君在这里……” 东海王恼怒地又哼了一声,“表妹背叛了崔家,她是自愿来这里的,您还念着她干嘛?反正崔家的女儿好几个,就当没有她好了。” “小君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不会……” “有什么不会的?您来了这么久,她出来见您了吗?” 老君还想说话,东海王推着她往外走,“帝位都被人抢走了,您还关心一个无情无义的孙女?赶快回府,想办法跟舅舅联系上,他在城外掌控南军,我就不信太后真敢得罪舅舅。” 老君醒悟,加快脚步,“对对,外孙太聪明了,找你舅舅,这就去……” 众妇人跟上,崔小君的母亲假装寻找掉落的东西,留在最后面,从韩孺子身边经过时,低声问:“你真的不争帝位?” “无根无基,我不做妄想。” 崔母点点头,将一根簪子塞到韩孺子手里,“好好待小君。”说罢匆匆追赶老君。 崔家主仆来得快去得快,没一会已是无影无踪。 韩孺子拿着簪子发愣,好一会才说:“武帝和桓帝居然能允许崔家飞扬跋扈这么久?” “武帝多疑,桓帝多虑,对他们来说,嚣张的外戚比沉默的诸侯和大臣更可信。” 韩孺子从未领略过皇权的真正感受,所以很难理解武帝与桓帝的做法,然后他联想到自己,“比如我,越像昏君反而越安全,因为昏君不会有人支持?” 杨奉笑着点点头,“你离‘昏君’的标准还差得太远,这件事以后再说,太后选立的新君,对你倒是一个真实的威胁。” “啊,别卖关子了,哪怕只是猜想,也告诉我吧,太后到底要立谁当皇帝?”韩孺子无法掩饰对这件事的在意,虽然过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出来,他还是想早点知道。 “如果我没猜错——”杨奉扭头看了一眼偷偷踅进来的张有才,没有撵他,“太后选择了前太子的后人继位登基。” “前太子?” “武帝立过三位太子,前两位分别是钜太子和镛太子,先后被诛,你应该听说过吧?” 韩孺子点点头,张有才站在他身后,小声道:“两位太子死在东宫,所以那里闹鬼,没人敢去。” 杨奉不屑地哼了一声,继续道:“钜太子、镛太子的家人也受到株连,可是据说他们各有一个当时不到三岁的儿子幸免于难,算来一个应该十六七岁,一个应该六七岁,后一个很符合太后的要求,可是大臣们可能更支持于第一个,不知太后是怎么选的。” “这样一来太后不就得罪崔太傅了吗?”韩孺子想不明白太后的用意。 杨奉想了一会,“只能是第一个,钜太子生前最受信任的时候,曾经执掌过南军,他的后人称帝,有可能瓦解南军对崔太傅的支持,而且他当太子长达十几年,最受朝中大臣拥戴,可是——” 可是大太子的遗孤已经十六七岁,接近成年,太后再想控制朝政将会很难。 杨奉自言自语,几乎忘了还有外人在身边,“这样还不够,太后必须还得有更坚固的保障,才敢这么做……” 白天跑掉的府丞慌慌张张地进来,对倦侯说:“宫中传旨,要求城里一切有爵位的宗室子弟即刻去太庙拜见新帝。” 韩孺子和杨奉不用再猜了。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 第七十八章 遗孤 (感谢读者“麻烦还没死”、“麦草在YY”、“海蓝珠”、“木子Jen”、“仙猴”的飘红打赏。)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夜,雪花无声飘落在**的地面上,韩孺子紧紧裹着厚绒披风,觉得不等雪花铺满一层,他们这些人就得被冻死一批。 子夜前后,他又来到太庙,前几次他都在正殿里,这一回却站在外面,身边的熟人只有杨奉,陌生人倒是不少,都是有封号的宗室子弟,差不多有二三百人,加上贴身保傅,人数翻倍,太庙没有房间容纳这么多人,只好让他们暂时等在露天里。 可怜这些天生贵胄,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种苦头,一个个冻得面色青白、四肢麻木,造反的心都有了,只是不敢宣之于口,反而要摆出孝子贤孙的严肃神情,实在无聊的时候,就偷瞄一眼废帝。 对这些人,韩孺子一个也不认识,他们却都认识他。杨奉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好奇目光,可周围的切切私语声还是跟雪花一起将他包围。 太庙前方的宗室子弟并非随意站位,而是按照爵位、亲疏远近、辈分、年龄等排序,数十名礼官维持秩序,再远一点是几百名持戟卫士,他们穿着铁甲,在寒冬里更冷一些,却都站得笔直,没有一点颤抖。 韩孺子虽只是倦侯,但是位比诸侯王,辈份更高些的诸侯王都不在京城,因此只有他站在第一排,冻得瑟瑟发抖,像是被推出来承担罪责的倒霉蛋儿。 身后起了一阵喧哗,韩孺子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他现在只想回家。 原来又有新人到来,地位颇高,被礼官带到倦侯身边。 “太祖戎马一生,吃过多少苦,后代子孙却如此不肖。连点寒冷都承受不住,天下若有大事,韩氏子孙全是待宰羔羊。”新到者埋怨道。 韩孺子不用看就知道这是谁。 过了一会,东海王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不那么镇定自若,“这天……也太冷了,这是要……杀人吗?喂,你来多久了?” 韩孺子扭动僵硬的脖子,扫了一眼同样裹在披风里的东海王。咳了两声,说:“快一个时辰了吧,我不知道。” 东海王靠过来,他带来的太监想拦却拦不住,东海王低声道:“听说了吗?” 韩孺子摇摇头。 “是钜太子和镛太子的后人,跟咱们平辈,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找来的。”在太庙里东海王不敢提起“太后”两字。 韩孺子不吱声,一是太冷,二是说这些没有意义。 东海王却不肯闭嘴,而且只跟倦侯聊天。“这一招真是太阴险了,让你退位、把我留在宫里、派景耀去谈判,整整迷惑了崔家五个月!我舅舅……唉,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慎,当初若是发兵……唉,唉,我的命真苦啊……” 东海王唉声叹气,韩孺子真想大声警告他闭嘴。 终于,事情有了进展。东海王也闭上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从两边的侧门各走进一队卫兵,然后是大臣,至少得有二百人。走在最前面的分别是宰相殷无害和兵马大都督韩星。 大臣们显然刚从温暖的屋子里走出来,体内残留着一些余热,步履稳重,神情庄严,还没冻得瑟瑟发抖。 在礼官的指示下,全体宗室子弟前进。来到太庙的丹墀下站立,文武百官分立左右,从这时起,再没人敢随意开口。 借着灯笼的光芒,韩孺子看到宰相殷无害的脸有点红,不像是因为寒冷,更像是出于激动,似乎刚刚哭过。 韩孺子今晚已经看过一位老太婆哭闹,很庆幸不用看另一个老头子的哭相。 一名司仪官侧身站在台阶上,洪亮的声音在冬夜中显得极不真实,“太后驾到!” 在一队太监和女官的护送下,太后身穿朝服缓缓走来。 韩孺子不顾礼仪仔细观瞧,很遗憾,王美人不在其中。杨奉轻轻拽了一下倦侯的披风,韩孺子垂下目光,还是看到太后身边跟着两人,一个十六七岁,个子比太后还要高些,神态极为恭谨,身上的服装表明他绝不是宫中的太监,另一个比较小,只有六七岁,胖乎乎的,一脸茫然,总是回头张望,大概是在寻找认识的人。 太后与这两人站在了韩孺子和东海王前方。 宗室出身的兵马大都督韩星上前,也是侧身站在台阶上,与喊话的司仪官对面。 “祖宗有灵,子孙跪拜!”司仪官喊道,声音远远传出。 太后带领全体韩氏子孙跪在冰硬的青石地面上,膝下没垫任何东西。 “一叩首!”司仪官可不管这些,此时此刻,他就是韩氏历代皇帝的代言人,声音不急不徐,指挥数百名子孙磕头。 跪拜三次之后,众人起身,然后是文武百官,同样跪拜三次,这是一次意外的拜祭,礼仪已经简化许多。 兵马大都督韩星在台阶上再次向太庙跪拜,这回没用司仪官喊话,他自己跪下,自己起来,然后宣读一直握在手中的旨意。 他的声音没那么大,却还清晰,词句古雅,引用的典故极多,大臣们听得万分激动,一直站在外面、被冻得脑袋发麻的宗室子弟们却是一头雾水,好一会才陆续明白过来,这是一篇洗冤昭雪的请命文。 按照惯例,韩星先是赞颂列祖列宗的功绩,对武帝尤其不吝溢美之辞,然后锋头一转,指斥那些引诱武帝做坏事的奸佞小人,罗列了一些人名,韩孺子惊讶地听到了中司监景耀的名字。 接下来,请命文开始回忆武帝头两位太子的冤屈,声情并茂,太庙前很快哭声一片,宗室子弟哭,大臣也哭,而且哭得更厉害一些,甚至顿足捶胸。 韩孺子已经算是见过“世面”了,此刻还是惊讶不小,站在他前方的少年和孩童乃是太子遗孤。痛哭流涕尚可理解,其他人哭什么呢?就连东海王的肩头也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还有点像是在窃笑。 韩孺子哭不出来。也不会做样子,只能将头低下,尽量不惹人注意,可周围的哭声太有感染力,韩孺子无法不受影响。心生愧疚,觉得自己太过无情。 长长的请命文终于快要念完,东海王韩枢和废帝韩栯的名字被提到,他们两个是不肖子孙,德薄福浅,不能继承韩氏江山,因此要从前太子的后人当中选立一位。 隔着几步,韩孺子也能听到东海王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倒是无所谓,听到“不肖孙栯”几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立刻想到这就是自己。 最关键的一刻终于到了,两位太子各留下一名后人,钜太子的儿子名叫韩施,今年十七岁,镛太子的儿子名叫韩射,刚刚六岁,父亲遇难时他还在母腹中没有出世,两人虽然也列入皇室属籍,却一直备受冷落,连名字都是随便起的。 韩孺子有经验。知道最后成为皇帝的那一个,将会改名。 大臣们哭得更加响亮,韩孺子觉得其中一些人是真心实意的。 杨奉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钜太子在位十多年。镛太子也有六七年,他们在大臣当中根基颇深,大致来说,文官喜欢钜太子,武官倾向镛太子。” 韩孺子恍然,怪不得父亲桓帝一度想要联合外戚对付大臣。桓帝当太子的时间过短,与大臣没有形成紧密的联系,而韩孺子甚至没有经过太子这一阶段,与大臣毫无接触,所以他的退位波澜不惊。 韩孺子不觉得遗憾了,同时也明白,如果有一天他真能重返至尊之位的话,必须自下而上地建立根基。他扭头看了一眼杨奉,不知这名太监能帮自己到什么程度。 请命文读毕,韩星脱稿说话,表示两位太子不分上下,遗孤都有继位的资格,为显公平,要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抽签决定。 这就是太后与群臣商议很久之后拿出的方案,一直被扔在外面挨冻的宗室子弟们大吃一惊,可是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提出反对,嗡嗡声很快消失,连东海王也停止咬牙切齿。 太后带着韩施、韩射拾级而上,进入太庙,群臣之中只有殷无害和韩星代表文武官员陪同进入,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 太后的身影刚一消失,东海王就扭头看着韩孺子,眼中流出真实的泪水,压抑着声音说:“你能相信吗?你能相信吗?” 韩孺子没什么不能相信的,于是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神情。 东海王脸上的神情由悲痛变成惊讶,直到这时,他好像才真的相信韩孺子对帝位不感兴趣。 韩孺子的目标太远大,此时此刻他的确显露不出兴趣。 抽签进行得很快,外面的人等得热血沸腾,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殷无害和韩星先走出太庙,带着钜太子的遗孤韩施,殷无害用老迈的声音宣布,韩施被封为冠军侯、北军大司马。 结果已定,殷无害显得有些失望,文官也大都叹息,但是无可奈何,他们争取过了,只能认赌服输。 三人退到一边,太后携着韩射的手走出,站在丹墀之上,高声道:“祖宗庇护,武帝之孙韩射立为太子。” 群臣山呼万岁,包括韩施在内,纷纷跪下,前一刻他还有机会成为皇帝,这一刻已是人臣。 胖乎乎的小孩还在东张西望,不知在找谁。 杨奉在下跪之前扶住韩孺子,轻声道:“倦侯获准入宫不拜,除了面对列祖列宗,都不用跪。” 有特权的人不只他一个,还有韩星等七八人,远处的礼官挨个查点,以确认无误。 韩孺子低着头,心中却有一股火,既非怒火,也非妒火,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情之火:现在的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站在上面和站在下面的区别,他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种。 仪式结束了,挨冻的宗室子弟陆续离去,大臣们继续商讨新帝登基事宜,以及如何应对城外的南军。 回府的路上,韩孺子心中的火渐渐熄灭,他得面对现实,在这个寒冬里,任何火焰都燃不起来。 进入倦侯府时天已微亮,韩孺子刚一推开卧房的门,早已等急的崔小君扑过来,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寒冬里,唯有这里尚存一点温暖。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 第七十九章 愿望 (感谢读者“zmcs”的飘红打赏。) 书房里焕然一新,椅子上铺着褥垫,书案上摆好了笔墨纸砚等物,新买来不久的书堆在地上,有一些还没有开箱,韩孺子要亲手摆放,不过他想在书房里“偷懒”的愿望没能实现。 白天,杨奉一多半时间都待在书房里,与倦侯讨论朝堂形势,基本上都是他说,偶尔提出一两个疑问,足够韩孺子想上一两天。 下过几场雪之后,京城迎来难得的一个大晴天,杨奉却毫无察觉,坐在书案对面,一张张地仔细查看刚刚送来的邸报。 邸报三五天一送,上面全是朝廷近期的重要公文,远离皇宫之后,杨奉只能了解朝中动向,虽然有点滞后,总比一无所知强。 杨奉拣出一张邸报,推到倦侯面前,韩孺子拿起快速浏览了一遍,“崔宏这就认输了?” 距离太后选出新帝已经十天,镛太子的遗孤韩射尚未正式登基,这也是京城内外最为紧张的十天,太后出招,大家都在等太傅崔宏做出回应。 崔宏完全有理由愤怒,通过太监景耀,他已经与太后暗中谈判了五个月,却得到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东海王不仅没当上皇帝,甚至连竞争帝位的资格都变弱了,要排在废帝韩栯、钜太子遗孤韩施以及镛太子遗孤韩射之后。 整个朝廷的格局为之一变,崔家不再是帝位不可或缺的参与者,杨奉对太后这一招赞不绝口,却一直没有弄明白太后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找到这两人,又与大臣达成一致的。 可崔宏毕竟掌握着京城最为精锐的南军,仍然能与太后斗个鱼死网破,尤其是韩射刚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钜太子遗孤韩施的影响力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南军仍然服从崔宏的命令。 那一天,京城封闭全部城门。禁止任何人进出,城上守兵剑拔弩张。 城门一连封闭了三天,就算死人,也只能暂时存在家中。不能送到城外埋葬。 第四天,新任北军大司马韩施在城外阅兵,一向以懒散闻名的北军居然聚齐了七八成,在训练了一个上午之后,近十万名将士面朝城墙山呼万岁。声震数里。 失去的战斗力不可能立刻恢复,但是北军的举动还是带来巨大影响,南军对太傅崔宏的支持不那么坚定了,越来越多的将士记起了钜太子担任大司马的日子。 崔宏妥协了,不是一下子,而是一步步慢慢来,先是上书为自己擅回京师请罪,得到原谅之后,他也加入为前太子洗冤的行列,建议封韩施为王。而不是冠军侯,这一建议被太后驳回。 韩孺子正在看的邸报是崔宏的第五道奏章,昨日送达。 中司监景耀受到指控,称他是导致两名太子冤死的罪魁祸首之一,他一直躲在南军营地,崔宏保护了九天,终于将他交了出来。 “我以为景耀忠于太后,太后也信任景耀。”韩孺子对这件事一直没有想得特别明白。 杨奉放下手中的邸报,“我说过,必要的时候整个天下都得‘连累’。太后仍然信任景耀,可是不得不牺牲他,以换取大臣们的支持。” “景耀真的害死了两位太子吗?” 杨奉笑了一声,“钜太子、镛太子的死因我不是特别了解。可我知道,当皇帝想要杀一个人的时候,用不着自己找借口,总会有无数的人揣摩圣意,主动提供借口,景耀能升任为中司监。自然没少做这种事情,但他不是唯一一个。” “可大臣们偏偏不喜欢他。” “你去过勤政殿,如果你是议政大臣,会喜欢那个掌握宝玺的太监吗?”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原来的中掌玺刘介呢?他是怎么做的?” “刘介是个纯粹的掌玺之人,每天将宝玺送给皇帝,然后再收回,自己从来不在大臣奏章上盖印。” 韩孺子一点也不喜欢景耀,可这时心里却生出一股寒意,大臣们表面上驯服,对闯入自己地盘的外来者却是心狠手辣。 “太后利用齐王谋逆一案在朝中抓捕了不少人,大臣们都没有反对,却对一名掌印的太监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韩孺子并不同情景耀,只是发出感慨,慢慢理解了父亲桓帝对大臣的惧意。 “大臣们无论派别,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君臣相辅,各管一片,就像是夫妻,至于谁是夫谁是妻,大臣和皇帝的想法可能不太一样。君臣可以相处愉快,也可能闹矛盾,但不管怎么说,不准外人插足,太监就是外人。” “太后不算外人吗?” “所以太后必须紧紧抓住一名傀儡。”杨奉没再说下去,大楚朝廷风雨飘摇,人人都看在眼里,可是谁也不知道大厦究竟会不会倒掉、何时倒掉,“眼下朝廷总算暂时稳定,如何应对北方的匈奴将是下一个挑战。” 秋天的时候,匈奴果然大举入塞,掠走了一些人口与财物,但没有过分深入,边疆楚军以守为主,也没有追击,可是和平毕竟被打破了,新帝登基之后,必须先解决这一威胁。 如果我是皇帝……韩孺子忍不住想象自己会怎么做。 杨奉不知道倦侯的心事,扭身向门口说:“进来吧。” 张有才抱着一摞簿册、纸张进来,往书案上一放,说:“上完课了吗?” 他将主人与杨奉的每日议论当成授课,轻易不敢打扰。 杨奉哼了一声,拿起几张纸扫了一眼,立刻感到头疼,“怎么每天都有这么多的银两支出?” “哈,杨总管,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您都当家了也不知道啊。咱们这儿怎么也是一座侯府,上上下下近百口人,每天光是吃喝……” 杨奉抬手示意张有才不用说了,“得有一位账房先生处理这些事情。” 韩孺子忍住笑,杨奉坐在屋子里就能大致猜到太后等人在想什么,却弄不清小小一座侯府的账目。可他没资格嘲笑杨奉,他自己也看不懂,能看懂也不感兴趣。 “下午我就出去聘请一位。”杨奉无奈地说。 张有才冲倦侯挤眉弄眼,韩孺子道:“有话你就说,难道你有现成的人选?” 张有才吐下舌头,冲杨奉笑了笑,“宫里出来这么多人呢,没准有人会算账。” 杨奉冷冷地说:“别耍心眼,说吧,是谁?” 张有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块出宫的何逸何三叔从前在宫里记过账。” 杨奉对宫里的太监不是特别熟悉,想了一会,说:“把他叫来。” 张有才高兴地答应一声,连跑带跳地出去了。 “还好你只是倦侯。”杨奉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然后道:“这些太监与宫女自愿出宫必有所求,你处理一下吧。” “咦,你又要丢下我一个?”韩孺子发现了,一旦事情比较繁琐,杨奉总会丢下不管。 “我得出去打听情况……”杨奉含糊地说,起身走了,韩孺子叫都叫不回来。 张有才带着一名干瘦的老太监回来,没见到杨奉,感到很惊奇,“杨总管呢?” 韩孺子对这名老太监有印象,冲他点点头,“不用他,我自己能做主。” “那就更好了。”张有才长出一口气,他更忌惮杨奉而不是主人,“何三叔从前在……” 韩孺子抬手制止张有才说话,对老太监何逸说:“你曾经在宫里管过账目?” “只是灯火司,那里日常损耗比较多,老奴记过十几年的来往账目。” 韩孺子不懂账目,问不出细节,所以他问:“记账并非重活儿,你为什么要跟我出宫呢?” “受到排挤了呗,上司总想将何三叔弄走……”张有才替老太监答道。 何逸苦笑数声,“谢谢有才替我遮护,可是对主人我得说实话,呃……其实我是因为好酒,受不了宫中规矩太严,所以……” 光是提起酒字,老太监就在吧嗒嘴,笑得更尴尬了。 韩孺子也笑了,“你在宫中记账可曾出错?” “哪敢啊?一两油、一截蜡烛对不上,也要挨板子的。” “咱们这儿的账目没那么复杂,规矩也没那么严,可要是出错——”韩孺子想了想,“罚你至少一个月不能喝酒。” 何逸睁大眼睛,“这比打板子还严!倦侯放心,我绝不会出错。” 韩孺子转向张有才,“说吧,你出宫之后的愿望是什么?” 张有才的眼睛瞪得更大,“主人不相信……主人怀疑我……” “你们随我出宫,我很感激,正好赶上今天我心情好,想要满足你们的愿望,尽可能,不是一定,说了,我想办法,不说,那就算了,今后永远不要再提。” 张有才在自己脑门上弹了一下,笑道:“主人要是这么说,我还真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嗯。” “我希望学武功,今后能当您的侍卫。” 韩孺子大笑,明知这个小子只是嘴甜会讨好人,心里还是很受用,起身道:“何逸,你把积累的账目处理了,然后问问所有出宫人的愿望,等我回来处理。张有才,跟我出趟门。” “去拜师学艺吗?”张有才眼睛一亮。 韩孺子摇摇头,他不想拜师学武,也不想打听朝中形势,此次出府只做一件事,“咱们去给夫人买几只小鸡小鸭。”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 第八十章 散心 张有才悻悻地从市坊里走出来,拉着缰绳,对马背上的倦侯说:“我被人笑话了。” “为什么?我不是给你钱了吗?”韩孺子很意外,他本想亲自去坊中转一转,可是跟来的府尉坚决不同意,以为倦侯在这种时候出府就已不太合适,亲身进入市廛之中更会让人笑话,韩孺子只好与数名随从等在坊外。 张有才指着路边的积雪,“人家说冬天没有小鸡小鸭,只有杀来吃肉的活鸡活鸭,可我记得宫里最冷的时候也有小鸡啊。” “难道咱们来错了地方,要去别处买?”韩孺子听说过城里还有一处大的市坊。 府尉本不知道倦侯此行的目的,听到这里不由得摇头,开口道:“宫里有暖室,炭火昼夜烘烤,冬日里也如春夏,自然可以孵化出小鸡小鸭,民间谁有财力做这种事情?” 韩孺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民间疾苦,说的就是我这种人了。” 府尉干笑两声,“倦侯出身宗室,不知道这些倒也正常。” 韩孺子十天来第一次出门,而且对崔小君做出过许诺,不想空手而归,对张有才说:“活鸡活鸭也买一些,养起来,到了春天不就能孵蛋了吗?” “用来做菜的鸡鸭也能孵蛋吗?”张有才虽是穷人家的孩子,进宫却非常早,同样“不知民间疾苦”。 两人都看向府尉。 府尉已经后悔刚才的多言了,只得含糊地答道:“应该可以吧。” 张有才高兴地重去市坊,没一会就回来了,身后跟随两名男子,每人手里拎着两只竹笼,笼内分别装着五六只鸡鸭。 “买来了。”张有才兴高采烈地说。 倦侯的两名随从上前接过竹笼,商贩做成一笔大生意,心中也很高兴,不认得这是废帝,以为只是普通的贵人。赔笑道:“公子家中若是不急着办酒席,这些鸡鸭可以养上两三日,只喂谷粒,还能再长些膘。” 张有才道:“长什么膘?这些鸡鸭能孵出小鸡小鸭吗?” 商贩一愣。“呃……当然可以,只要……” “等到春天嘛,我知道。”张有才前方带路,引着倦侯回府。 望着离去的身影,年轻的伙计小声道:“咱们卖的可都是母鸡母鸭……” “没准人家早有公的呢。”商贩可不管这些。“这些贵公子都这样,图一时新鲜,过几天照样杀了吃肉,还真能等到春天啊?” 韩孺子回到府中时已是黄昏,心情颇佳,可是一看到站在大门口的杨奉,心中略感惴惴。 杨奉看着笼中的鸡鸭,平淡地问:“府里没鸡鸭可吃?” 张有才摇头道:“这不是吃的,要等春天的时候孵小崽儿,是送给夫人的礼物。” 杨奉笑着点点头。跟随倦侯一块进府。 他一句指责也没有,韩孺子反而越发心虚,边走边说:“我突然就想出去散散心,顺便……了解一下民间疾苦。” “好啊。”杨奉依然表现得极为平静,“那倦侯了解到什么了?” 当然不能说了解到冬天没有小鸡小鸭这种事,韩孺子想了一会,快到书房门口时说:“朝廷纷争对民间的影响好像不是很大,街上人来人往,似乎都不关心南军是否要攻城,也不关心——”他压低了声音。“谁当皇帝。” “这只是表面,倦侯还应该出去多走多看。”杨奉止步说道。 “啊?”韩孺子吃了一惊,“你是说真的?” “当然。”杨奉笑了笑,“整天坐在书房里也不行。我给倦侯请来两位武功教师兼保镖。” 原来这就是杨奉今日出门的成果。 从书房里走出两人,韩孺子认得,正是杜摸天和杜穿云爷孙,两人此前被府丞逐出府,如今又被名正言顺地请回来。 杜摸天笑着向倦侯抱拳行礼,杜穿云却不太高兴。觉得看家护院有辱江湖好汉的名声,对杨奉说:“要救倦侯几次,我们才算还完你的人情?” “倦侯若总是遇险,说明你保护不力,没有提前发现隐患,有过无功,需要受罚,何来的偿还人情?” 杜穿云瞪大眼睛,好一会才憋出一句:“读书人能说歪理,太监心狠手辣,读书的太监……” 杜摸天将孙子推开,对倦侯笑道:“别听他瞎说,我们爷孙肯定会尽心保护倦侯,一点粗浅功夫,倦侯想学,我们也绝不藏私。” “能得两位高人指教,感激不尽。”韩孺子还礼,他还真的挺想学武,可孟娥神出鬼没,总也不在他面前现身。 “我瞧他文文弱弱的,吃不得苦,练不了咱们杜家功夫。”杜穿云又回到爷爷身边,上下打量倦侯。 张有才将鸡鸭送到后院,这时回来了,一眼看到杜穿云,好心情一下子全都没了,脱口道:“你怎么来了?” “我们是被请回来的。”杜穿云挺身道。 “请回来……当太监?净身了吗?记名了吗?” “呸呸,我才不当太监,我和爷爷是教头兼保镖。” 韩孺子对张有才说:“你不是想学武功吗?正好跟我一块学吧,这两位都是江湖中知名的高人,能教咱们武功,是咱们两人的幸运。” 杜穿云挺胸,很喜欢“高人”这个称呼,“跟我们学武功可是很辛苦的,你得……” 话没说完,又被爷爷推出几步远,杜摸天道:“别听他瞎说,今天晚了,明天倦侯能早起吗?” “能,我平时都是天没亮就起床,就这两天晚了点。”韩孺子在宫里过的一直是早睡早起的生活。 “倦侯新与夫人团聚,难免晚起一点。”杜摸天笑道,“这样吧,早饭前两刻钟,饭后一个时辰用来练功,下午若有时间,再抽一个时辰,如何?” 韩孺子点头同意,心中有一个小小的疑惑,结果被杜穿云问出来了,他跟猴子一样灵活,被爷爷推开马上就蹿回来,“起得早晚跟夫人有什么关系?我要是跟爷爷睡一张床,起得反而更早……” 杜摸天拍出一掌,杜穿云被推出十几步远。 杨奉带着杜氏爷孙去找合适的练武场地,韩孺子进到书房里,怎么都觉得杨奉的平淡反应有点古怪,不由得有些坐立不安,本想回后宅见夫人,这时改了主意,命张有才去将账房何逸叫来,打算在晚饭之前做点事情。 共有十五名太监、八名宫女自愿跟随废帝出宫,大都是所谓的“苦命人”,韩孺子觉得自己必须尽可能满足他们的愿望。 何逸已经挨个问过,将大家的诉求一一写下,交给倦侯。 他们的愿望都很简单:五名太监、四名宫女想要回老家,可是没有盘缠,也不知家中是否还有亲人;六名太监、两名宫女年纪比较大,只想有个能经常晒晒太阳的养老之地,在宫中这却是一个奢求;张有才“想”习武,何逸与另一名太监有酒就满足,最后一名太监老实承认,他在宫中得罪了上司,一时害怕才出宫的,只求安稳,能有酒有肉就更好了;另有两名年轻些的宫女一时兴起跟着大家出宫,想了很长时间也没说出愿望。 韩孺子对每一个愿望都点头,何逸提醒主人:“宫里的人都是记录在册的,必须先除名才能离京返乡,这种事不用急,每年春天宫里都会放一批人还乡,到时一块处理吧。” 总算做完一件事情,何逸告退,韩孺子坐了一会,问张有才:“你跟宫里的苦命人还有来往吗?” “不多,就是从蔡大哥那里听说了一些消息。” “你们说的那个沈三华,不会供出你们吗?”韩孺子记得很清楚,沈三华也是苦命人之一,受刺客牵连入狱,一旦松口,其他苦命人可能都要倒霉,所以张有才等人才愿意冒险帮助皇帝,可皇帝退位,在这件事上帮不了他们。 张有才神情一暗,“沈三华和刺客裘继祖几个月前就都死了,沈三华没有供出我们,太后不知道他也是苦命人,我们安全了。” 曾经喧闹一时的刺驾事件就这么终结,无声无息,韩孺子甚至没听说过。 杨奉独自回来,“新教头已经选好练功地点,在后花园,明天开始倦侯就可以练功了,不求别的,起码能够强身健体。” 韩孺子示意张有才退下,然后对杨奉说:“我今天出门纯粹是为了散心,没想体验民间疾苦。” “我知道。”杨奉仍是不急不躁。 “你……不想说点什么?” 杨奉想了一会,“倦侯还年轻,眼下也没什么事情非做不可,出去散散心没什么不好。” “我还在等待机会。”韩孺子说,突然发现这是他退位之后第一次跟杨奉谈论重新登基的事情,虽然两人每天都议论朝中形势,却从来没有提及未来。 杨奉走到书案前,一只手按在上面,缓缓道:“倦侯有意就行,不要再说出口,如果可以的话,甚至不要再想。” “连想都不能?”韩孺子觉得这可挺难。 “别以为心里就是安全的,这世上有人能看破你在想什么。”杨奉停顿片刻,用随意的语气说:“你不在的时候府里接到一张拜贴,新任北军大司马、冠军侯韩施明天上午要来拜访,我已经同意了,正好安排在练武之后。” 韩孺子大吃一惊,不明白前太子遗孤来见自己做什么,更不明白杨奉何以将这件事看得如此轻松。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 第八十一章 拜访者 韩孺子自动醒来,天还很黑,他扭过头,慢慢地分辨出妻子的头部轮廓,她睡得很熟,几根手指露在被子外面,像是躲在帷幕里向外偷窥。 韩孺子下床,悄悄穿衣,听到床上传来朦胧的声音:“天还黑着……” “我起来坐会。”韩孺子轻声回道,原地站了一会,听到床上没有声音,慢慢走到窗前坐下,静静地等待天亮。 侯府的后花院废弃已久,还没有收拾出来,杜氏爷孙昨天亲自动手,扫开积雪,辟出一块长方形场地,要在这里传授武功。 韩孺子与张有才换上紧身打扮,天刚亮就到了,老爷子杜摸天还没来,只有杜穿云一个人等在那里,背负双手,打量两名“徒弟”。 张有才不喜欢对方的态度,“喂,这里可不是你的‘江湖’,见到倦侯你得行礼。” “天地君亲师,宇中五大,师傅占其一,站在这儿,我是师傅,你们是徒弟,哪有师傅向徒弟行礼的规矩?”杜穿云的身板挺得更直了。 张有才还想争辩,韩孺子抬手示意他听话。 杜穿云点点头,继续道:“杜氏武功,天下闻名,多少人跪在地上哭着要拜我们爷俩儿为师,我们都没有同意,你们二人也算是机缘巧合……” 张有才不屑地撅起嘴。 “不服气是吧?来来,咱们较量一下。”杜穿云挽起袖子,虽是大冬天他穿得也不多,只是一层棉衣,领口故意敞开些。 张有才还是有点自知之名的,“我不比,我就是一名普通的小太监,能打败我的人千千万万,说明不了什么,你若是真有本事,就去挑战更厉害的对手。” 侯府里找不出更厉害的对手。杜穿云却非要亮一手,到处看了看,指着附近没扫过的积雪,“想看真本事。行,我给你们来一招‘踏雪无痕’。” 杜穿云紧紧腰带,一提气,撒腿就跑,快似奔马。片刻间到了一根树下,围树绕了一圈,又跑回来,止步,轻吐一口气,得意地说:“见过吗?” 韩孺子和张有才向地面看去,洁白的雪上果然没有脚印,张有才还是不太服气,走过去仔细察看,自己一脚踩下去。脚印清晰,杜穿云跑过的地方却只有极浅的一点痕迹,“这也不算‘无痕’嘛。” 张有才嘴里嘀咕着,心里佩服得紧,慢慢前行,查看每一道痕迹。 “我爷爷叫杜摸天,我叫杜穿云,你就知道我们杜家的轻功有多厉害了,我爷爷还有一个绰号,人称‘一剑仙’。那就是剑法也很厉害,我的绰号叫‘追电飞龙’……” “又在吹牛。”杜摸天走来,推开孙子,“名号是江湖同道赏的。哪有自称的?你一天换一个,到死也不会有自己的名号。” 张有才从树后转过来,笑着大声说:“树后有脚印,你中途休息了!” “又没说不可以休息。”杜穿云小声道。 杜摸天笑道:“倦侯别在意,我这个孙子嘴上没把门的,就爱胡说八道。” “令孙轻功盖世。怎么能算是胡说呢?”韩孺子对杜穿云还是很佩服的。 杜摸天摇摇头,“倦侯被骗了。” 张有才正好跑回来,诧异地问:“他鞋底有东西?那也做不到在雪地上脚印那么浅啊。” “爷爷,跟他们说这个干嘛?”杜穿云小声道,拉扯爷爷的袖子,又被推到一边。 “倦侯看过杂耍吗?”杜摸天问道。 韩孺子摇摇头,张有才道:“我看过,有耍猴的、登高的、舞刀的、吞火的……可有意思了。” 杜摸天笑着点点头,“没错,有些人能将几十斤、上百斤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可是他们怎么不去战场上杀敌立功呢?” “是啊,为什么呢?”张有才极感兴趣。 “因为舞刀是舞刀、战斗是战斗、打架是打架,所谓隔行如隔山,能舞动大刀的人,到了战场上可能连刀都来不及举起,战场上的猛将到了巷子里,可能连敌人从哪冒出来的都不知道。”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力气够大就行了。”张有才没太听懂。 韩孺子想起孟徹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他的武功明明很好,却声称打不过五名士兵,现在想来,他未必是自谦,而是在拐弯抹角地说:他学的是江湖功夫,在战场上打不过五名士兵,在巷子里却不一定。 “‘踏雪无痕’这种功夫跟江湖杂耍差不多,能用来显摆,能用来赚钱,是我们爷孙行走江湖没饭吃的时候拿来卖艺的。真要是打架,脚底虚浮乃是大忌。” “可以用来逃跑啊。”张有才替“踏雪无痕”想出一个用处,却遭来杜穿云的怒视。 “顶多跑出十几步,有那劲头儿,还不如脚踏实地跑得更快、更长久些。” 杜穿云越来越惊讶,“爷爷,你把把老底儿都给兜出来了,这是真要教他们武功啊?” “当然是真教,倦侯不是江湖人,别拿江湖那一套骗人。” 此言一出,韩孺子和张有才都对杜老爷子印象极佳,一块施礼,算是真心实意认他做师傅。 真师傅第一天传授的武功极为简单,活动活动腿脚,站在原地蹲马步,累了可以起身休息一会,然后接着再蹲。 杜穿云被爷爷揭了老底,十分不甘,也跟着蹲马步,姿势标准,从始至终一动不动,给两位徒弟带来不小压力,轻易不敢起身。 总共只蹲了一刻钟多一点,韩孺子觉得两腿酸疼,张有才更是愁眉苦脸,连走路都不利索,“主人,我许错愿望了,能不能不学武功了?” “不行,我学你就得学。”韩孺子可不能放走张有才,那样的话他在杜穿云面前会显得更弱。 早饭时,崔小君一直偷笑,被韩孺子逼问多次,她才说:“我想起家里的几个哥哥,他们有过一段时间也是特别爱练武,起早贪黑,请来的师傅有十几个。” “后来呢?他们练成了?”韩孺子问。 崔小君咯咯直笑,“才没有,他们练了几个月,在府里倒是打败不少仆人,自以为很厉害,非要乔装打扮出去与人打斗,结果挨了打,被仆人抬回府,据说他们后来高喊自己是崔家的公子,人家不信,打得更狠。” 韩孺子也笑了,“我不出去打架,学武就是为了强身健体。” “那就好,我看杜师傅也不是崔家请来的那种骗子师傅,他们天天吹捧我那几个傻哥哥,让他们自以为是,才敢出去惹事,后来这些人都被我母亲撵走了。” 韩孺子却想,这世上的骗子还真多,望气者淳于枭据说就是个骗子,只是骗得比较大,能蛊惑诸侯王造反,连大儒罗焕章都视其为圣贤。 饭后又练了半个时辰,仍是蹲马步,韩孺子休息了两次,总算支撑下来,张有才却总耍赖,一次又一次地坐在地上,杜穿云想了一个办法,在张有才屁股下面竖着放置一截枯木枝,小太监再不敢坐下去,实在累得不行,就站起来走两步。 “马步得练几天啊?”练功总算结束,张有才一拐一拐地走路。 “几天?永无尽头,我爷爷这么大岁数,每天还要练一会呢。”杜穿云活蹦乱跳,半个时辰的马步对他毫无影响。 张有才苦着脸,后悔莫及。 韩孺子更衣换装,准备迎接上午的拜访者。 武帝钜太子的遗孤韩施,虽然在太庙里抽签时没能得到祖宗的垂青,与帝位失之交臂,却被封为冠军侯,接掌北军,数日间就与精锐的南军形成对峙之势,风头一时无二。 这样一个人,为何前来拜见废帝?连杨奉都想不明白,甚至没给倦侯太多提醒,只是建议他正常接待即可。 十七岁的韩施是韩孺子的堂兄,他来拜访,倦侯理应出门迎接,可他又是废帝,位比诸侯王,比冠军侯要高贵一些。 府丞不敢独自做主,昨天特意跑去宗正府向上司求助,得到的指示是:爵位为大,倦侯迎至二门即可,施拱手礼,称对方“冠军侯”,不需称“兄”,更不能以“皇兄”、“皇弟”互称,入厅之后,倦侯居主位,冠军侯坐客席。 宗正府的安排颇为细致,就差规定两人的交谈内容了。 上午巳时,冠军侯韩施准时来访,他显然也接受过指导,在礼数上与倦侯配合得严丝合缝,像是演练过许多次。 两人在太庙中见过一次,直到这时才有机会互相仔细观察。 韩施看上去比十七岁要成熟得多,面带微笑,颇有几分豪爽气,眉目间与韩孺子见过的太祖画像有些相似。 两人互相谦让了三次,并肩走入正厅,倦侯府丞这种情况下必须在场,冠军侯韩施同样也有官吏跟随,在官吏之后,才是他们自己的贴身随从。 一开始的交谈中规中矩,韩施泛泛地感谢宗室的帮助,赞扬倦侯府的清淡雅致,并对倦侯的悠闲生活表示适当的羡慕,韩孺子微笑着敷衍,心想对方不会是特意来观察自己心事的吧,韩施虽然成熟,却也没到一眼洞穿人心的程度。 韩孺子心不在焉,腿上的酸痛弄得他坐立不安,因此漏听了几句话,突然反应过来,“冠军侯刚才说什么?跟杨奉有关的那句。” 韩施微笑道:“我说我早闻杨公大名,可惜此前无缘得见,如今北军缺一位军师,不知倦侯肯否割爱?”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 第八十二章 杨奉的过去 冠军侯韩施亲自前来拜访,居然是为了聘请杨奉,韩孺子愣了一会,瞧向站在门口的太监,“你要请他当军师?” 冠军侯微微一笑,“军师只是俗称,现有北军长史一职空缺,我咨询过许多人,大家都向我推荐杨公。” “北军长史是做什么的?”韩孺子随口问道。 “协助大司马治军,主簿籍、军法、公文……” 韩孺子笑了,“那你可找错人了,杨奉连侯府百余人的账目都查不清楚,怎么能管北军十万人的杂务?” 冠军侯也笑了,“倦侯有所不知,长史乃军中文吏之首,杂务自有下属代劳,长史最重要的职责是协助大司马治军,地位堪比百员猛将。” 韩孺子坐在椅子上扭了扭身体,牵动酸痛的双腿,不由得一呲牙。 冠军侯韩施关切地问:“倦侯有伤吗?” “没伤,早晨蹲了一会马步。” “哈哈,倦侯也喜欢武功吗?刚开始练都有些不适,当年我也是这样,后来得到一种膏药,对缓解酸痛有奇效,过后我派人送一些到府上来。” “冠军侯客气,我只是练功消遣,用不着膏药。” “练功是为了强健身体,小痛小伤也不可忽视,我那些膏药也不是什么贵重难得之物,倦侯试用一下无妨。” “那……就却之不恭了。” 韩施收起笑容,又问道:“我知道倦侯舍不得杨公,可是浅滩难容蛟龙,杨公如此人才,不出山做一番事业,实在可惜。” “杨奉从前在宫里当中常侍,给帝王出谋画策,与皇宫相比,我这里若是浅滩,北军的水好像也没有多深。” 韩施大笑。抱拳道:“倦侯说得对,是我无礼了。倦侯不愿放人,我当然不能强求,只恳请倦侯一件事:它日若有放虎之意。北军虽小,却也能够磨砺爪牙,以待虎啸之时。” “对不起,你说的‘虎’是指杨奉?” 韩施点点头。 “那也不用他日,今天就问问他。” 两人一块看向杨奉。说来说去,他们还从来没征求过这位当事者的意见。 杨奉行礼,说:“杨某待罪之身,幸得太后宽恕,派至倦侯府中担任总管,自当尽心尽意服侍倦侯,不敢有半分妄想。杨某非虎,实乃一看家狗。” 冠军侯大笑,“杨公自谦过甚。好,我已表明心意。不再叨扰,就此告辞。” 府丞问过宗正府,倦侯不必留饭款待,韩孺子因此也不挽留,起身道:“抱歉,让你白跑一趟,我这里闲着没事的太监还有几个,你若是看上哪个,我现在就送给你。” 冠军侯当这是一句笑话,一笑置之。 韩孺子送至二门。由总管杨奉送至大门外。 在书房里,韩孺子静坐不动,张有才刚想说点什么,就被他挥手撵了出去。 他不需要别人的建议。只需要独自思考。 杨奉回来了,比预估的时间要长一点,韩孺子问:“冠军侯留你说话了?” 杨奉点点头。 书房里沉默了一会,还是韩孺子先开口,“冠军侯能看破我的心事吗?” “不能,倦侯做得很好。” 韩孺子叹了口气。只有在杨奉面前,他不用隐藏自己那既危险又可笑的野心,“可你还是要走。” “如果倦侯需要我留下,我不会走。” 韩孺子露出微笑,“现在的我需要你做什么呢?冠军侯说得没错,你是老虎,天生要在山林里咆哮、争斗,在我这里你却只能捉捉老鼠。” 杨奉走到书案前,“咱们需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韩孺子点点头,盯着对面的太监,忍不住笑了,“真是奇怪,我认识你还不到一年,竟然把你当成了不可或缺的依靠,这是不对的吧?” “皇帝是所有人的依靠,自己却不能依靠任何人。”杨奉说,仍当少年是未来的皇帝。 “你真的相信我?”这是韩孺子最大的疑惑,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还有称帝的可能。 杨奉从边上掇来一张凳子坐下,“倦侯对我过去的经历还感兴趣吗?” 韩孺子点点头。 杨奉曾经是一名书生,出身官宦之家,无奈父亲早亡、家道中落,剩下孤儿寡母无处托身,“我母亲是个非常骄傲的人,受不得亲戚们的一点脸色,父亲了解母亲的脾气,所以临终前写信将我们托付给一位素不相识的人。” “素不相识?”韩孺子听糊涂了。 “这世上有一种人,雪中送炭、扶危济苦、不求回报,被称为侠士,父亲恰好听说过这样一位侠士。” “你跟我说过,人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 “嗯,侠士也有私心,他们要的是名声,我给他们分类:名声最为纯粹的是大侠,名声里掺杂着权势的是豪侠,以名声为工具捞取利益的就不算侠了,是豪杰,更差一等的是豪强,名声在外,却不是好名,而是恶名。” 韩孺子默默想了一会,“俊阳侯是豪杰。” “他曾经算是豪侠,可惜心志不坚,沦为豪杰,再过些年,花缤若是不死,可能就是恶名昭著的豪强了。” “令尊很有眼光,将杨公母子托付给了一位大侠,这位大侠一定很有名吧?” “很有名,但倦侯不会听说过。总之这位大侠比花缤要坚定得多,有始有终,养活我们母子十年,第一天什么样,最后一天也是什么样,没有丝毫懈怠,虽说没有锦衣玉食,却也吃住不愁。” “这位大侠是个好人。”韩孺子莫名想起了身在牢中的太监刘介,如果朝中多几位这样的大臣,自己或许也不至于被迫退位。 “大侠未必就是好人,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行事规则,看不懂的人得不到半点帮助,还可能惹来杀身之祸。我父亲看懂了,他写的那封信颇为精彩,足以传世,更足以扬名。” 杨奉想了想。笑着摇头,没将信的内容背出来,“说的远了。后来那位大侠遇到一点麻烦,被武帝下令诛杀。” “啊?一点麻烦就被诛杀?俊阳侯所说的豪杰里就有他吗?” “这位大侠杀过人。对他来说这是一点麻烦,可他的仇人不肯善罢甘休,又赶上武帝对豪杰势力不满,正好拿他开刀,武帝不分什么大侠与豪强。专杀名气最大的人。” “武帝……为什么这样做?” “他有理由,地方豪杰数量太多,其中一些势力过盛,连地方官府都不敢招惹他们,朝廷追捕的逃犯,只要托庇于豪杰门下就能安全无虞,照这样下去,朝廷只会剩下空架子。” “所以武帝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 “嘿,皇帝高高在上,哪分得清下边的青红皂白?何况所谓青红皂白是会变化的。俊阳侯花缤曾经是天下闻名的豪侠,察觉到危险的时候,不也弃侠为豪?武帝杀人没错,可是远远没有达到他的期望,他以为能够杀一儆百,实在不行就全部杀死,结果总有不怕死的人前仆后继,一批豪杰倒下,又有一批兴起,数量更多。” 韩孺子还有许多疑惑。及时收住,问道:“杨公当年也被卷入其中了?” “嗯,我是主动卷进去的,因为我得报恩、报仇。” 那时的杨奉无权无势。没能救下那位大侠,他带着老母入京,游走于权臣豪门之间,借着武帝对豪杰的怒气,数年间诛杀了导致大侠入狱的仇家满门。 到了这时,杨奉就再也退不出豪杰与朝廷之间的恩怨了。他充当朝廷的爪牙,自然也惹来了豪杰的复仇,幸运的是,他算不上最锋利的爪牙,甚至没资格见武帝,所以承受的只是余波。 即使只是余波,对杨奉的打击也不小,他丢掉了官职,失去了名声,母亲在穷困潦倒中病故,对儿子没有半句怨言,妻子莫名其妙地死亡,留下不满周岁的儿子,家里时不时着火,街上总有刺客一样的人跟踪……杨奉不得不东躲西藏,甚至求助于他所得罪过的豪杰。 可能是他找错了人,可能是他理解错了规则,也可能是对方不肯原谅,怪事仍然不断发生,杨奉感觉到危险就在身边,即使搬离京城躲到外乡,危险还是如影随形。 几年之后,杨奉终于醒悟,他得罪的不是某位豪杰,而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帮派。 韩孺子越听越惊,“你是说天下豪杰是个大帮派?” “豪杰不是帮派,但是有一个帮派藏在豪杰们中间。我一直在寻找线索,但我首先得消失,避开他们的耳目。” 杨奉将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他人,自己改名换姓,净身之后辗转进入东海王府为宦,终于,发生在身边的怪事停止了,杨奉默默潜藏、默默观察,他相信,一个势力如此巨大的帮派,肯定会露出蛛丝马迹。 “一直以来,我盯着的都是各地豪杰,直到齐王叛乱之后,我才明白自己望错了方向:豪杰是一颗颗珍珠,有一条细线将他们串连起来,我只看珍珠,以为最大的那一颗就是头目,其实隐藏其中的那条线才是关键,许多豪杰被利用了都不自知。” “你是要报仇吗?” “报仇?我当然要报仇,但那只是一部分原因。”杨奉盯着倦侯,他只对两个人说过实话,一个是死去的思帝,一个是眼前的少年,“我不能忍受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要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斩断那条线,虽死无憾。” 韩孺子也终于明白了,杨奉是个疯子,罗焕章、淳于枭都是疯子,借助名声保命的俊阳侯反而是正常人。 可是想在近乎不可能的情况下重夺帝位,他只能先从这些疯子里寻找支持者。 “如果你肯真心帮我,我也可以帮你。”韩孺子说。 “你怎么帮我?”杨奉冷冷地问。 “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个你所说的神秘帮派,淳于枭必然是其中一员。” “嗯,很可能。” “他们很想让天下大乱,对吧?” “嗯。” “那一名废帝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很有用呢?” 杨奉沉默不语。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 第八十三章 话别 侯府内外张灯结彩,准备迎接除夕之夜,杨奉将大事小情都交给府丞和账房何逸处理,自己躲在屋子里沉思默想。 可想的事情许多,有过去也有未来,杨奉更愿意想未来。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进来。”杨奉说,有点感谢这次干扰,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承受不了。 后院的一名侍女进屋,杨奉认得她是自愿出宫的宫女之一,叫什么名字却不记得。 侍女停在门口行礼,“夫人问杨总管是否有空闲,夫人想见杨总管一面。” 杨奉很惊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呃……有空,请夫人稍等,我马上过去……” “夫人就在门外。” 杨奉急忙起身来到门口,果然看到倦侯夫人站在门外。 “夫人派丫环传我一声就是了,何必亲自前来?” 崔小君笑了笑,“我也想出来走走,侯府这么大,我还有许多地方没去过呢。” 倦侯府当然没有崔宅占地广大,不过在崔家她是小姐,生活区域只占一小块,在倦侯府她是女主人,拥有这里的每一块土地。 杨奉将夫人请进来,神情稍显尴尬,倦侯的年纪就不大,夫人还要更小一些,令老于世故的杨奉不知该如何接待。 “倦侯又出门了?”崔小君问。 “倦侯出去购买年货。”杨奉答道。 “他最近经常出门,每次都买很多东西回来,有时候我只是随口一说,他也非要找遍全城。”崔小君打量了一眼房间,“倦侯真是糊涂,买来的东西都送进了后宅,也不想着其他人。桂兰,你去将倦侯买回来的茶叶、果品、布帛等等都拿一份来。” 没等杨奉推辞,侍女已经领命离去。 杨奉的房间不大,摆设也极为简单。崔小君随意走了半圈,转身问道:“听说杨总管要离开侯府?” 消息早就传开了,杨奉没什么可隐瞒的,“是。正月结束之后我就去北军任职。” “恭喜杨总管,北军长史虽非显要之职,日后却也前途无量。” “我是一名太监,入军为吏已属破例,不会再有更大的前途了。” “那杨总管为何还要弃倦侯而去?”一刹那间。崔小君暴露原形,不再是文雅的倦侯夫人,而是一个心怀不满的小女孩。 杨奉心中的尴尬感觉终于消失,微笑道:“因为我在这里没什么可做的。” 崔小君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想要装回刚才的样子却已做不到,双颊不由得红了,低着头小声说:“倦侯极为敬佩杨公,视杨公为师尊……您是因为失望才离开他的吗?” “失望?夫人何出此言?” “倦侯离开皇宫之后什么也没做,就是练练武功,经常出门游逛。买回一些无用的东西,可那不怪他,都是我……” 杨奉向夫人躬身,“夫人多虑了,我去北军任职,正是希望能为倦侯带来更多帮助,北军长史总比侯府总管的帮助要大一些。” “原来如此,都怪我胡思乱想,请杨公不要介意。” “夫人心念倦侯,我只会高兴。怎会介意?” 崔小君脸更红了,咬着嘴唇想了一会,抬头问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助倦侯?” “嗯……我对持家之术……” “不不,不是持家。是真正的帮助。” “我不明白夫人的意思。”杨奉其实明白,但是不想承认。 “倦侯他……应该当皇帝,大楚也需要这样一位皇帝,不是吗?”崔小君鼓起勇气说。 “夫人知道这样的话是大逆不道吗?” “就算被砍头我也要这样说,我了解太后,她根本不想选立一位合格的皇帝。只想要一名听话的傀儡,可她的愿望实现,大楚也就完蛋了。大臣们只想保住已经在手的权力,其实并不在乎宫里的皇帝是谁,倦侯的敌人只有太后一个人……” 杨奉走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他的房间比较偏僻,外面没有人,他转身道:“夫人是想重当皇后吗?” 崔小君一愣,“当不当皇后我不在意,我只是……” “那就请夫人今后不要再说这种话,据我所知,倦侯对现在的生活心满意足,这也是我为何放心离开的原因,今后我帮倦侯,也是帮他不受欺负,不是帮他重夺帝位。” 杨奉很擅长撒谎,即使面对一名过完年才十三岁的小姑娘,他也说得坦然从容,“老实说,倦侯并无称帝的实力,帮助他不如帮助北军大司马韩施,他是钜太子遗孤,在韩氏子弟当中最有资格继位,能治军,又有大批文臣的支持,唯一的遗憾是运气不好,在太庙里没有抽到上签。” 崔小君呆呆站了一会,垂头说:“韩施不是运气不好,而是太好了,父母虽亡,舅氏仍在,娶的妻子也是大臣之女,一呼百应,因此不受太后喜爱。反倒是即将称帝的当今太子,在京城无根无凭,母族皆在南方边郡,正合太后心意。连大臣们也高兴,他们表面上怀念钜太子,其实不想再出现强势的外戚,太后的哥哥上官虚一直没有再封实职,也是太后讨好大臣之举。” 杨奉很吃惊,虽然这些事情都来自公开的信息,可是没人敢公开谈论,倦侯夫人住在深宅之中,居然也有这样的见识,实在不同寻常。 但他还是摇头,实话对一个人说就够了,连韩孺子都能对妻子保守心中的秘密,他更不会泄露,“这些对倦侯都没有意义,他已经远离帝位之争,夫人是希望他拼死一搏,还是想平安度过一生?” “我……当然希望平平安安,可是……我知道倦侯有心事,很大的心事。” 果然同床之人最难隐瞒,韩孺子纵然守口如瓶,还是露出一点破绽,杨奉微笑道:“那就想办法化解倦侯的心事,让他忘记皇宫里的生活,你们还年轻。要过长久日子。” “他真能忘记吗?”崔小君又显出稚气的一面。 杨奉甚至有点不忍心欺骗她,可他还是点头,“他会的。” 这三个字不全然是欺骗,杨奉自己也有一丝怀疑:倦侯太年轻了。当他习惯了眼下的这种悠闲生活之后,还肯投入一步一个危机的夺位斗争中吗? 杨奉从来不肯帮助无能之人,他去北军,也是想观察倦侯的雄心壮志能维持多久。 崔小君露出甜甜的一笑,“他若不想当皇帝。我就陪他在倦侯府里一直到老,只怕朝廷……杨公以后真的会保护他,对吗?” “从我将倦侯从家中接出来的那一刻起,保护他的安全就是我的职责。”杨奉很高兴能对夫人说出一句实话。 崔小君告辞,没一会,侍女送来大包小包的东西,杨奉都留下了。 韩孺子从外面回府,带来更多的吃玩之物,兴致勃勃地去后宅见夫人,傍晚。他来见杨奉,要与他把酒话别。 张有才送来酒菜,不忘介绍道:“大成居的酱肉、兴安楼的烧鸡、老家胡同的腌鹅掌……啧啧。”不等说完,张有才的口水快要流出来了。 “去厨房偷吃去吧。”韩孺子笑着撵走张有才,亲自为杨奉斟酒。 杨奉也不客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韩孺子只喝一小口,再为杨奉满上。 “夫人让你来的?”杨奉连饮三怀,问道。 “嗯,她说进入正月之后诸事繁杂。再难抽出时间给您送行。” “你倒是很听话。” 韩孺子挠挠头,“她说得很有道理,新帝要在元月初一登基,接着要去太庙和各处祖陵拜祭。还要拜天地日月、宗室互拜……府丞看来不打算让我休息了。” “这是好事,参加这些仪式,能向众人昭示太后对你的确没有杀心,你能更安全一些。但你还是要小心,太后只是暂时稳住了局势,朝中的势力比从前更加复杂。太后与崔家绷得太紧。都在小心翼翼地走独步桥,谁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惹来猜忌,所以你很安全,一旦有人想要打破平衡……” “杀死废帝就是最简单有效的挑事儿手段。”韩孺子明白这一点,他现在出门都带着杜穿云,“你也小心,既任军职,一切即按军法行事,大司马若想杀你,轻而易举。” 杨奉冷笑一声,“韩施强装世故,内里还只是一名不知世事的少年,他非常害怕,比你当初进宫还要害怕,他不知道谁值得信任,却又渴望得到帮助,对我来说,这只是机会,不是危险。” 韩施的外表看不出破绽,但是韩孺子能理解这位太子遗孤的处境:太后心意难测,大臣表里不一,外有崔氏虎视,内有宗室暗斗……他的确有理害怕、紧张。 “你总是要辅佐皇帝。” “因为只有皇帝能与那个暗中的帮派较量。”杨奉看着韩孺子,明白少年的心事,“请你理解,如果北军大司马真是一名可塑之材,我会顺势而为,助他一臂之力,到时候也请倦侯顺势而为,在府中安心度日。” 韩孺子饮下杯中的残酒,难以想象就在多半年之前,自己还是赖床不起的宠儿,短暂的皇帝生涯改变了一切,他虽然没有尝过权力的真实味道,却在最近的距离嗅到了香气。 “他不是可塑之材。”韩孺子肯定地说,“他对帝位的渴望甚至不如东海王,朝中文臣之所以没有全力支持他,想必也是这个原因,犹豫不决还不如清心寡欲。” 杨奉为倦侯斟满一杯,倦侯年轻,缺少必备的经验与手腕,但有一点是杨奉所欣赏的:他总能猜到最简单、最本质的答案。 “我再给倦侯留一道题吧:太后和崔宏谁会先出招?出什么招?”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 第八十四章 以下观上 新帝的姓名由韩射改为韩枡,元月初一正式登基,大赦天下,启用新年号“道冲”。 在传抄的邸报中,年号更换波澜不惊,大臣递交奏章,太后曰可,并无半点迹象暗示其间曾有过波折,史书上甚至不值得为此记一笔,全然没有韩孺子在位时太后与大臣之间的明争暗斗。 真相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几天前,在侯府书房里,杨奉将这件事又当成问题抛给倦侯,韩孺子这回倒不用冥思苦想,他已经掌握一些线索,足以得出结论:“半年前的那次宫变失败了,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太后,更不是重夺南军大司马之位的崔宏,而是朝中的大臣。两强相争,都要争取大臣的支持,太后所放弃的一切,都是在为了讨好他们。” 杨奉点头表示赞同。 韩孺子继续思考,心中生出一点疑惑,“都说崔家权倾朝野,百官皆出崔氏门下,为什么我一直没有看到呢?” 韩孺子想起自己在位期间,崔宏在关东战败,满朝震动,群臣在勤政殿争议太傅是否与齐王勾结,双方各有道理,即使在那种情况下,也看不出谁肯定就属于崔家的势力。 至于那场宫变,参与者更多的是江湖人物,朝中官吏极少,位高者就一个俊阳侯花缤,还另有私心。 “权倾朝野、结堂营私、祸国殃民、悖逆不道……这都是大臣的说法,你得学会辨别这些词汇背后的含义。” “你是说‘崔家的势力’是大臣们编造出来的?”韩孺子难以相信。 杨奉笑了几声,“你还是太年轻,可惜郭丛离京了,你真应该拜在他的门下多学一阵。” 韩孺子更糊涂了,郭丛曾经给他讲授过《诗经》,若论令人昏昏欲睡的功力,郭丛在几位老先生当中绝对能排第一,韩孺子想不出自己能学到什么。 杨奉却不做解释,继续道:“刚进宫的时候。倦侯以太后为敌人,可是宫变之际,倦侯却选择站在太后一边,为什么?” “因为皇太妃和东海王的威胁更大。是他们把我逼到太后那边的。”韩孺子觉得这根本无需解释,自己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可是话一出口,他开始明白杨奉到底想说什么了。 杨奉笑道:“很多人都跟倦侯一样,被迫投向某一方。这种投靠没有忠诚,只有见风使舵,崔家当然有自己的势力,但那都是崔家的亲友,数量不多,更多的大臣是在随波逐流,太后逼得紧一些,他们投靠崔家,太后稍稍松手,他们宁愿保持中立。太后若是招手,他们很可能轻易背叛崔家。” “可要是崔家扶植东海王当了皇帝,形势就会调转。” 杨奉点头,聪明的倦侯总让他想起之前的另一个学生,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更长,关系也更融洽,可惜……杨奉不愿再想下去。 道冲元年元月初一,普天同庆,昨夜的爆竹香气还未散尽,韩孺子与众多贵戚一块入殿朝拜新帝。各地的诸侯也都赶来,其中数位也有入宫不拜的特权,韩孺子与他们站在第一排,在礼官的指示下。向宝座上的新皇帝躬身行礼。 韩孺子就在这时想起了他与杨奉的那次交谈,心中感慨万千,当初他坐在上面时,曾经对下面的大臣有过幻想,以为会有某位耿直大臣挺身而出,帮助自己摆脱傀儡身份。最终的结果却是他的退位。 如今他站在下面,仰望上面的新皇帝,终于理解大臣们当初为何无动于衷。 登基大典结束,韩孺子回到侯府之后,立刻找来杨奉,滔滔不绝地向他讲述自己的感受。 以下观上,皇帝就像是宝座的一部分,没人知道那个胖乎乎的小孩究竟在想什么,可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会引来无限遐想:小皇帝向旁边望了一眼,这表明他心不在焉,对帝位没有清醒的认识;小皇帝轻轻扭动一下屁股,这表明他意志不坚,很可能熬不过残酷的斗争;旁边的太监说话时,小皇帝微微侧身倾听,这表明他依赖宦官,不信任大臣…… 韩孺子知道这些猜测有多可笑,也知道它们有多大威力,没人愿意帮助可能失败的人,谁都想站在胜利者一边,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帮助小皇帝的风险太大,而投向太后,或者只是袖手旁观,才是更安全的选择。 当初的大臣们对韩孺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宫变的时候,自己的表现不够优秀吗?韩孺子稍一回忆就明白错在哪里,他当时所做的一切都发生在深宫里,除了几名太监,无人得见,当外面的大臣们突然得到太祖宝剑时,可以得出各种各样的结论,未必全都归功于皇帝。 其中起关键作用的人物是刘昆升和郭丛,这两人拿走了宝剑,对大臣说什么,大臣自然就信什么。 韩孺子说得口干舌燥,仍然意犹未尽,“刘昆升只是一名宫门郎,与朝中大臣联系不多,郭丛不一样,他自己曾在朝中为官,弟子为官者甚多,即使致仕在家,也仍是官场中的一员,他不喜欢我,所以刻意隐瞒我的功劳。” 韩孺子长出一口气,“看来还真是不能轻易得罪任何一个人,谁能想到我的命运一度被他掌握在手里?” 杨奉含笑倾听,偶尔嗯一声,一直没有表态,等倦侯疲惫地坐下,他说:“看来转换身份对倦侯很有好处。” “有好处。”韩孺子喃喃道,脑子里混沌一片,目光中尽是疑惑,“我被你影响了。” “嗯?” “你说豪杰中有一个神秘帮派,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结果——我现在觉得大臣们中间也有神秘帮派了。” “哈哈。”杨奉大笑,“看来你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我。” “如果豪杰和大臣们中间有帮派,那头目岂不就相当于另外两个皇帝?” “皇帝只有一个,但皇帝并非无所不能。”杨奉觉得今天不适合对倦侯说太多,起身道:“在我离开侯府之前,会想办法安排倦侯去太学就读,在那里,你对朝廷的了解会更多一些。” “太学?为什么不是国子监?” 太学通常招收品学兼优的学生,国子监则偏向于勋贵子弟,韩孺子的身份更适合后者。 “郭丛从前是国子监祭酒,但他在太学担任教授的时间更长,如今为官的弟子大多出自太学,在那里你对郭丛会有更多了解。而且国子监里的纨绔子弟太多,学不到真本事。” “大臣中间到底有没有帮派,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答案呢?” “因为我没有答案,我从前只当过小吏,后来净身当太监,离官场越来越远,对大臣只能远观,无从了解他们的秘密。”杨奉想了一会,“朝廷不是江湖,大臣也与豪杰不一样,或许以后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杨奉布置的作业越来越多,韩孺子压力颇大,急忙道:“我这些天来每次出门都去市上游逛,那里算命的人不多,都说朝廷现在查得紧,许多算命者不是被抓就是远走他乡,尤其是望气者,现在一个也看不到。” “别急,越是费力寻找,他们离你越远,等他们觉得有必要的时候,自会来找你。”杨奉突然变得严肃,“记住,如果你怀疑某人,不要轻举妄动,立刻通知我。” “你在北军,我该怎么通知你?” 书房里没有别人,杨奉还是压低了声音,“小春坊有一座醉仙楼,必要的时候你去那里找一个叫‘不要命’的厨子,他能联系到我。” “不要命?他叫这个名字?”韩孺子又吃惊又好笑。 “他做菜放盐多,人家都说他‘咸死人不偿命’,他又爱打架,所以大家干脆叫他‘不要命’,总之你去找他就对了。平时不要去,只在你一时联系不到我,又极需帮助的时候再去,他这个人……没关系,你能应付得了。” 韩孺子点点头,心里又踏实一些,杨奉起码不是一走了之,安排他去太学、留下一个紧急联系人,都表明了真心相助。 “我今天看到太傅崔宏了。”韩孺子急着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杨奉,就像是受宠的学生急于说出答案。 “他终于进城了。” 太傅崔宏表面上向太后低头,可是一直留在南军营内,从不出来一步,更不进城。 “这是不是意味着崔宏要抢先出招?”韩孺子必须在意这件事,太后与崔家的斗争既会给他带来危险,也可能是一次天赐良机。 “这意味着崔宏已经出招了。”杨奉说。 韩孺子一惊,崔宏出招了,他一点也没看出来。 杨奉仍不肯多做解释,“休息吧,明天你还要去太庙祭祖。” 韩孺子带着疑惑回到后宅的卧房,崔小君准备了一小桌酒菜,笑道:“人家登基当皇帝,你何必如此兴奋?” “我高兴是因为自己躲过一劫。”韩孺子也笑了,他不胜酒力,可还是给夫人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韩孺子看出崔小君有心事,问道:“夫人又想起什么小玩意儿了?明天……明天不行,过几天我去跟你买来。” 崔小君笑着摇头,“之前买的东西还有许多没开封呢,我在想正月里……该不该回娘家?” “回!”韩孺子几乎是脱口而出,发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补充道:“只要崔家还肯放你回来。” 韩孺子想,自己没发现崔宏出招的迹象,崔小君或许能,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妻子是太傅崔宏的亲生女儿。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 第八十五章 崔府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双倍月票最后一天,请大家投出手中的月票吧,谢谢。) 不用崔小君回娘家打听消息,元月初三,太傅崔宏对太后发出的招数就公开了,正如杨奉所说,他早已发招,只是一开始没被外人认出来。 太后的兄长上官虚自从丢掉南军大司马之职以后,一直顶着上将军的虚衔赋闲在家,在新帝登基前几天,受到数位大臣的举荐。 举荐者有朝中大臣,也有地方官吏,很难说他们当中谁想借机讨好太后,谁受到崔家的指使,总之举荐的奏章从各个渠道送达勤政殿,不是很多,却也足够引起议政者的注意。 韩孺子在邸报中看到了这些奏章,没有特别注意,只看了勤政殿的批复,也就是太后的反应,太后拒绝了前几份奏章,新帝登基的第二天同意了最后一份,任命上官虚为宿卫中郎将,专职保护皇宫的安全。 即使遭到过亲妹妹的背叛,太后还是别无选择,只能信任亲哥哥,皇宫里接连发生意外,她的确不能再交给外人掌管。 担任中郎将刚刚半年的刘昆升调任北军都尉,官衔升了半级,其实等于遭到了贬黜。 直到这时,也没有几个人看出这些奏章背后的用意,可能连太后本人也没看出来。 韩孺子与大多数人一样,以为这些举荐都来自太后的授意或者默许。 元月初三,兴荐上官虚的真正用意显露出来,都察院的一名五品官员上书,先是赞扬太后的选择正确,以外戚担任中郎将早有先例,接着,他毫无隐讳地指出一个问题:太后的哥哥上官虚受封,当今天子的几个亲舅舅还被困在南方卑湿之地。这不公正,应该立刻将他们调回京城。 新帝韩枡出生不久便遭遇大难,父母双亡,舅家吴氏被贬往南方。多年没有过联系,如今又被想起来了。 邸报还没有印发,杨奉当天傍晚拿回来一份传抄的奏章,对倦侯说:“这就是崔宏的奇招。” “崔宏要借助新帝的舅舅对抗太后?”这是韩孺子的第一个反应。 杨奉摇摇头,“吴氏一家离京太久。在朝中已无根基,即使回来也不会对太后造成太大威胁。” 杨奉是不会将答案直接透露出来的,韩孺子只能继续想,好一会之后,他终于明白过来,“这份奏章的真实含义是要昭告天下,新帝的舅舅并非上官虚!” 杨奉嗯了一声。 “我和东海王是桓帝之子,尊太后为母合情合理,新帝却是镛太子遗孤,与太后没有半分关联。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却没有人敢于挑破,这份奏章开了一个头。吴氏一旦回京,风向对太后就更加不利。” “没错,所以太后必须做出反击,想一想太后会怎么做?”杨奉又提出新问题。 “拒绝吴氏反京?惩罚上奏的官员?” “大权在握的太后或许可以这样做,可太后正在争取大臣的支持,而大臣,必须站在‘礼’的一边。” “礼?”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礼规定了上下尊卑各色人等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在所有人当中,大臣最在乎礼,礼,下可以教化庶民。上可以制约帝王。” “可大臣不得也守礼吗?” “当然,但他们的所得远远多于付出。帝王不愿守礼,作为至尊者,礼对他们提出的要求太多,非圣贤难以做到,而帝王不想当圣贤;庶民也不太愿意守礼。作为低贱者,礼对他们来说更多的是服从与付出,所得甚少。” “礼就是惯例。”韩孺子轻声道,想起皇太妃曾经说过,惯例是朝中最强大的力量,有时候连皇帝都无法突破。 “也可以这么说。总之太后不能直接驳回提议,等着吧,过几天还会有更多类似的奏章,朝中有这样一批人,维护礼仪的劲头儿比守卫边疆的将士还要不屈不挠,他们不会被收买,却会无意中受到利用。” “太后提拔礼部尚书元九鼎,防备的就是这一天吧?” “太后未必能提前猜到崔家的这一招,但她知道自己的地位于礼多有不合之处,所以要借助元九鼎的支持。” 太后与崔宏的斗争才刚刚开始,双方派出的只是前哨,大将尚未出马,很多围观者甚至没看出烽火已燃。 韩孺子只需冷眼旁观,可他必须得去一趟崔府。 他已同意崔小君回家省亲,倦侯夫人不是普通民妇,当然不能说回家就回家,必须提前通报,不仅要通报崔家,还得通报宗正府,以确定相应礼仪。 回想起来,韩孺子发现自己从进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就受到礼仪的束缚,他原以为这都是太后的指示,其实太后只是利用现成的惯例为己所用。 崔家做出回复,欢迎女儿回府省亲,同时也邀请了倦侯。 按理说,这也属于应有的礼仪,可韩孺子还是感到意外,最终接受了邀请,想看看崔家会如何接待他这个废帝女婿,而且崔小君也很希望能与夫君一块回家。 元月初七的下午,倦侯夫妻前往崔府,也就是在过去的几天里,为外戚吴氏呼吁的奏章开始增多,都被压在勤政殿内,没有得到回复。 倦侯拜亲的礼仪同样经过宗正府和礼部的精心设计,太傅崔宏不在家,从礼仪上省去一个麻烦,崔宏的长子崔胜与妻子迎至大门外,引领倦侯夫妻进至前厅,互拜一番,然后到正厅奉茶,寒暄数语,崔胜之妻请倦侯夫人去内宅拜见祖母。 正规礼仪到这里就结束了。 崔小君去往内宅与女眷相见,那里没有礼官监督,尽可以与亲人互述衷肠,韩孺子却留在正厅,低头喝茶。偶尔抬头与崔胜对上一眼,即使礼官已被崔家人请去喝酒,两人仍然无话可说。 韩孺子庆幸自己不用去见崔家老君,那个老太婆登门撒泼的形象已经深印在他的脑海中。即使崔小君总说祖母没有那么坏,他也没法改变印象。 至于崔胜,则是那个慌慌张张跑去向祖母求助,却连详情都没打听清楚的公子哥儿。 今天的崔胜看上去比较稳重,就是有点心不正焉。隔会打个哈欠,好像没有睡足。 韩孺子终于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与杨奉在书房里议论时事,一整天都不觉得累,就算是每天的蹲马步,他也已经习惯,能够一次坚持下来,可是坐在崔府宽敞的正厅里,品着据说十分昂贵的上等茶叶,不到两刻钟。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侯府……没有皇宫大吧?”崔胜终于憋出一句。 韩孺子点点头,实在没法开口回答。 崔胜也觉得尴尬,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喝茶。 门口脚步声响,进来一个人,径直走到倦侯身前,粗鲁地打量他。 崔胜如释重负,立刻起身,亲昵地抱着来者的肩膀,介绍道:“倦侯。这是我二弟崔腾,你们年龄相仿,大家亲近亲近。” 崔腾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许多少年的稚气。个子却比哥哥要高半头,身体圆滚滚的,不是很胖,也不是健壮,只能说肉很多,但是分布均匀。像个过分高大的婴儿。 韩孺子起身,刚要开口说话,崔腾伸手将他推回椅子上,说:“你还我妹妹。” 韩孺子终于体会到礼仪和惯例的好处了,可是礼官不在,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应对这种尴尬局面,于是坐在那里微笑道:“令妹就在后宅与老君相聚……” “我见过她了,我让她留下,她不同意,非要跟你走。”崔腾气愤地说,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像是初熟的苹果,这本应是很好看的颜色,出现在一名半大小子的脸上,却有些怪异。 韩孺子真担心崔腾会对自己吐口水。 崔胜急忙向一边拉扯自己的弟弟,“妹妹已经出嫁,不是咱们崔家的人了,从前也没见你对妹妹这么关心。” “我关心的不是妹妹,是东海王,妹妹跟他走了,东海王……” 崔胜怒道:“二弟,怎么说话呢?一点规矩也不懂!” “我怎么不懂规矩?他是一个废帝,还让着他干嘛?等父亲带兵……” 崔胜伸手去捂弟弟的嘴,崔腾反抗,两人就在客人面前撕扯起来,门口有两名仆人,这时都低着头,假装看不见、听不见。 崔小君曾经说过家里人都不像样,只有父亲一个人苦苦支撑,韩孺子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也难怪崔宏特别欣赏外甥东海王。 崔腾后退两步,“大哥,你别拦我,我不是来打架的。” “去,找你那伙狐朋狗友玩去吧。”崔胜不耐烦地说。 崔腾盯着倦侯,“咱们掷骰子,你赢了,我没话说,你输了,把妹妹留下。” 崔胜气得脸比弟弟还红,向外推搡,“去去,不成器的家伙,拿妹妹当赌注,亏你想得出来。” 崔腾被推了出去,崔胜对两名仆人厉声道:“不准再让他进来,给崔家丢人!” 仆人应是,心里却清楚,自己拦不住家里的这位莽公子。 “倦侯见谅,我这个弟弟从小娇生惯养,十几岁还跟小孩子一个脾气,以后咱们多来往,互相熟悉之后你就会发现他其实很好。他在外面的朋友比我还多,大家都说他仗义疏财,以后能成为大侠。” 韩孺子敷衍地笑了笑,若按杨奉的分类,崔腾顶多算是仗势欺人的豪强。 眼看两人又要陷入无尽的沉默之中,外面匆匆跑进来一人,差点被门口仆人当成二公子给拦住,待发现这是宗正府派来的官吏,仆人急忙退到两边。 礼官刚喝了几杯热酒,加上心中着急,又是一个大红脸,连起码的礼节都忘了,直接说道:“太后急召倦侯,命你即刻进宫。” (求订阅求收藏)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八十六章 皇太妃的嘱托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韩孺子来不及与夫人告别,就被送进府外的马车里,在一队太监和宿卫的护送下直奔皇宫。 当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发现目的地并非太后居住的慈顺宫,而是一条狭长的破旧小巷,隐约眼熟,恍然想起,这就是母亲曾被关押过的地方,心中一沉,以为自己也要被囚禁起来。 数名太监不由分说将废帝拥进一座小院,然后将他推进一间小小的屋子里,从外面将门关上,没做一句解释。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能坦然无畏,最让人害怕的不是近在眼前的危险,而是茫然无知,房屋阴暗逼仄,飘浮着腐朽的味道,韩孺子就像是被扔进了一处陌生的地穴里,从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有野兽扑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真想转身砸门,求外面的太监将自己放出去,可他知道那没有用处。 “陛下来了?”一个衰弱的声音问。 韩孺子毛骨悚然,定睛看去,发现靠墙的角落里有一张矮床,声音就来自上面,“皇太妃?” “嘿,我还是吗?” 韩孺子慢慢走到床前,看到了那张憔悴的面容,半年不见,它已经失去往日的全部光泽,但是确定无疑属于皇太妃。 被召进皇宫居然是为了见皇太妃,韩孺子迷惑不解,“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皇太妃替他说下去,休息了一会继续道:“太后怎么舍得让我痛快死掉?她要一点点折磨我……” “是你要我来的?”韩孺子对皇太妃有几分同情,可是实在不想听她讲述姐妹之间的恩怨。 “是吗?哦,没错,是我要见陛下,没想到她竟然同意了。” 韩孺子同样意外,又往前走出一步,“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你是皇帝……” “不。我不是皇帝,我已经退位一个月了。” “太后没有杀你?” “看来没有,我被封为倦侯,有自己的府邸。自由自在,过得很不错。” “自由自在?”皇太妃冷笑一声,呼吸突然变重,剧烈地咳嗽了一阵,韩孺子想要扶她起来。皇太妃抬手拒绝,过了一会安静下来,“怎么可能有自由自在?你以为自己飞上了天,其实身上还系着绳索,她轻轻一拽,你就会跌到地面上。” “那也比一直待在地面上强。”韩孺子说,这里即使不是皇宫,他也不会对皇太妃开诚布公。 “说这些没用,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我已经退位了。”韩孺子提醒道。 “一个小忙,你不是皇帝。反而更容易些。” “为什么找我?”韩孺子不记得自己亏欠皇太妃人情,恰恰相反,皇太妃曾经欺骗并利用过他。 皇太妃似乎忘记了那些事情,无力地抬起手臂,示意韩孺子走得更近一些,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病人的要求难以拒绝,韩孺子迟疑着在床边坐下,屁股下面是一块硬木板,只有一层极薄的褥子。 “我就要死了,不用再受太后的折磨。” 韩孺子从皇太妃脸上、手上看不到伤痕。她所谓的“折磨”显然只是一种说辞,没能看到太后受到惩罚对她来说大概就是一种折磨。 “我的尸骨不可能进入皇陵,死后无法陪在思帝身边,是我最大的遗憾。”皇太妃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城西有一座报恩寺,那里有思帝的一块替身牌位,替他出家消灾的,那是他小时候……不管怎样,那块牌位肯定连着思帝的亡魂。” 皇太妃抬起床里的那只手,将一件东西塞到韩孺子手中。“这里有我的魂魄,帮我把它挂在牌位上,只有你能做这件事,你当过皇帝,鬼神也得让你三分。” 韩孺子低头看去,手心里是一条玉制的白色小鱼,两只眼睛却是红色的,尾巴上有孔眼,穿着一根锦绳。 “人死后真有魂魄吧?”皇太妃问道。 “有吧。”韩孺子合上手掌,“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是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去报恩寺,将它挂在牌位上。” “这就够了,你的话比宫里的任何人都值得相信。” 韩孺子也撒过谎,可此刻实在不适合提起,他问道:“就这件事?” “嗯,抱歉,我害过你,却要求你帮忙。” “太监们可能会将玉饰要走。” “如果那样,我就认命吧。”皇太妃叹息道。 她好像无话可说了,韩孺子起身,没有告辞,轻轻走到门口,敲了两下,外面有人将门打开,他走出阴暗压抑的小屋,重新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感到一阵轻松。 一名太监走过来,盯着韩孺子的手掌,韩孺子也不做解释,将手中玉饰交出去,太监接在手中,躬身道:“请倦侯在此稍候。” 太监匆匆离去,想必是拿着玉饰去见太后。 韩孺子不想回屋里去见皇太妃,就在小院里来回踱步,见太监们管得不严,他又到来院门外,站在巷子里前后观望,几名太监互望一眼,没有干涉,但是跟着出来,分别站在两边,无声地给倦侯规定了一个活动范围。 韩孺子无意乱跑,只想在宽敞的地方透口气,可他怎么也无法摆脱一个念头:这里曾经属于他,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皇帝,他也能调动苦命人和宫门郎为自己做事,现在他却如囚徒一般站在这里,说出的话对太监们不会再有半点威力。 隔壁的院子里走出一名太监,衣衫褴褛,怀里抱着几根木柴,骤然见到巷子里的马车与人群,明显吓了一跳,再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抛下木柴,跪在雪地上,垂头发抖。 只是一照面。韩孺子认出那人居然是前中司监景耀。 太后对没见过面的谋逆者大肆杀伐,对身边的不忠者似乎更愿意网开一面,看着他们由高处跌落,在泥土中挣扎。 两名太监走过去。对从前的顶头上司连骂带踢,景耀爬回院中,再没出来,数根木柴散落在外面。 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请示的太监匆匆跑回来。“请倦侯上车。” 韩孺子坐在车里,几次掀帘向外窥望,以确认马车真的是在驶往宫外,直到出离宫门之后,他才安稳地坐好,只觉得浑身阵阵发软。 在倦侯府门口,太监请倦侯下车,顺便将玉饰归还,仍是一句话不说。 倦侯府里已经乱成一团,不停地派人前往皇宫打探消息。可是除了守在宫门以外急得跺脚,他们打听不到一个字。 张有才一直守在外面,只比倦侯早一步到家,全府的人几乎都迎了出来,崔小君的眼睛都哭肿了。 韩孺子下车,命府丞赏赐送行的太监,向众人笑了笑,然后牵着夫人的手径回后宅。 “我以为……我以为……”崔小君怎么也止不住眼泪,这回却是喜极而泣,“我求老君。可她……” “没事,是皇太妃要见我。” “皇太妃?”崔小君吃了一惊,总算止住泪水。 韩孺子拿出那条玉饰,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太后居然允许你去见她。还允许你将玉饰带出来!”崔小君更惊讶了,“你真要去报恩寺吗?” “既然答应了,有机会就去一趟吧。” “我要跟你一块去,报恩寺名声很大,都说那里的菩萨最灵,我要给你多烧几柱香。” “给咱们。”韩孺子笑道。 “你不会……再去皇宫了吧?” “这可难说。朝廷典仪我必须参加,太后召见我也不能不去……” “不不,我是说你想‘回’皇宫吗?”崔小君第一次向夫君提出这个问题。 韩孺子摇头,“那里是一座监牢,皇太妃和景耀被囚禁在里面,太后又何尝不是?我不想回去,只想有有朝一日能将母亲接出来。” 崔小君靠在他的胸前,轻声道:“那就好,我知道被人轻视的滋味有多难受,可我也知道争权夺势的路有多难走,崔家危在旦夕而不自知,我真害怕你也陷进去。” “我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想争也争不了,你放心吧,我不会那么愚蠢的。” 崔小君笑了,她喜欢现在的生活,越平淡越开心,挪开夫君的胸膛,她说:“等天暖一些,我要将后花园收拾出来,那里地方很大,浪费就可惜了。” “好,咱们一块收拾花园。” 入夜不久,韩孺子去见杨奉,只有这位总管白天时没去门口迎接倦侯。 韩孺子并不在意,将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问道:“太后到底是怎么想的?” 杨奉摇头,“别问我女人的心事,我不懂。” 在杨奉看来,倦侯此次入宫与朝廷斗争并无关系,“你害怕吗?”他问。 韩孺子盯着杨奉,好一会才道:“老实说,我被吓坏了,成王败寇,可失败者的遭遇比‘寇’要惨多了,相比之下,杀头反而更仁慈些。” “很好。”杨奉点头道。 “很好?” “如果一个人不了解面对的危险是什么,那他的挺身而出只是鲁莽,不是勇敢。倦侯害怕失败,说明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了。记住,没人逼你,即便只做倦侯,也比你从前的生活要好得多。” “倦侯的生活可得稳定?” 杨奉不语。 韩孺子早已做出选择,“皇太妃说得没错,我的身上还系着一条绳索,不只是太后,无论谁在另一端扯拽,我都会跌到地面。” 他顿了顿,“杨公无法忍受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也不能。” (求订阅求收藏)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八十七章 疯僧疯语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谢谢大家在双倍月票期间的大力支持,特别感谢版主木子Jen和吧主海蓝珠。必须休息一下了,今天一更,同时也要为微信、微博准备一点素材,大概从下个周日开始,每天发点读书感受,不长,请大家关注。) 除了一点雄心壮志,韩孺子什么也没有,所以只能等待,耐心等待。 正月最后一天,杨奉走了,前往北军担任长史,临别时告诫倦侯:“不可轻举妄动,如果有人主动接触你,一定要告诉我。杜氏爷孙可信,但他们是江湖人,不要对他们说太多。” 韩孺子记住了,他倒盼望着能有人来,哪怕是挑衅也好,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平淡,倦侯府从来没有客人登门,走在街上也没有陌生人突然冲上来,皇宫里的傀儡生涯在回忆中反而变得波澜壮阔。 废帝似乎被人遗忘了。 三五天一送的邸报里也没有多少新鲜事,太后最终没能抵住朝臣的连番上书,将新帝的三个舅舅召回京城,给予重赏,却没有安排实权职位。太后与崔家的斗争至此告一段落,起码表面上如此,韩孺子没有别的消息来源,只能猜测双方都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春暖花开,崔小君兴致勃勃地拾整后花园,韩孺子觉得自己该去报恩寺完成皇太妃的心愿了。 报恩寺不是市坊,普通香客只能进到前殿烧香礼拜,想要见到先帝的替身牌位,得经过寺庙、宗正府、礼部、僧正司等多方允许,韩孺子正月就提出申请,直到三月才陆续得到回复,最终在四月初三得以成行。 崔小君准备了大量礼物,金银、香油、食物、衣物、珠串等等应有尽有。只要是报恩寺登记在册的和尚,人人都有一份。 各方衙门最终证明他们拖延得这么久,是有一点道理的,整个上香过程极其顺利。从倦侯及夫人离府的那一刻起,一切按部就班,数名使者轮番前往报恩寺通报倦侯的位置,并带回僧人们的情况。 这一天报恩寺只接待倦侯一行人。 韩孺子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带兵打架,可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他甚至连战利品都要给对方提前准备好。 作为“胜利”的一方,报恩寺给足了面子,住持和十几名僧人出寺迎接,众星捧月一般将年轻的夫妇二人迎入寺内客房,喝茶休息之后,前往正殿拜佛,废帝在这里也得弯下膝盖,将神佛当成列祖列宗对待。 接下来就是不停地拜佛、拜菩萨,每拜一座殿之后,都要休息一小会。品尝寺里的素食,听高僧诵经、与住持聊天。 午时之后才是此次上香的重头戏——给僧人分发施舍,崔小君从仆人手里接过一包包的东西,交给另一位仆人,这名仆人再转给被叫到名字的和尚。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韩孺子站在夫人旁边,不停地合什行礼,觉得比当皇帝还累。 傍晚时分,正规流程终告结束,倦侯夫妇去禅堂坐了一会。感受一下气氛,崔小君回客房休息,韩孺子则在住持的引领下去给先帝的替身牌位上香。 明天上午烧香乞愿之后,他们才能回家。 供奉牌位的房间不大。打扫得一尘不染,住持老和尚对着牌位诵了一会经文,识趣地退下,只留下倦侯和一名随从。 张有才长出一口气,小声道:“没想到上午这么麻烦,寺里的和尚也太小气了。连晚饭都不管。” “僧人过午不食,咱们得入乡随俗。”韩孺子也是从礼官那里听说的,所以中午多吃了一点,现在倒不是很饿。 张有才揉揉肚子,“跟着杜氏爷孙练了这么久的蹲马步,终于有点用处,站了一天,居然能坚持下来。” 韩孺子笑笑,来到供桌前,观看上面的牌位,牌位摆在一座小型木龛里,细看时,发现牌位外面还裹着一块黄绸,想必是为了遮挡先帝的名讳。 韩孺子取出玉饰,轻轻放在木龛里,低声道:“咱们没见过面,我是你的弟弟韩孺子,受皇太妃之托,将这件东西送来……就是这样。” 张有才跪在蒲团上,向牌位磕了几个头,说道:“思帝陛下,咱们也没见过面,可是请您保护我家主人平平安安。”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你先出去,我在这里单独待一会。” “是。”张有才又向牌位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 韩孺子独自站了一会,怎么也找不到感觉,他不认识这个哥哥,也不知道正常人家的兄弟该怎么相处。 他双手合什拜了两下,准备离开。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好像有什么人在大喊大叫,张有才推门而入,惊慌地说:“主人,我保护你!” “怎么回事?” 张有才一脸茫然,这时外面的声音更清晰一些,分明是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喊:“着火啦!着火啦!” 韩孺子一惊,急忙走到门口,朝客房的方向望去。 没有火情。 张有才几步跑到住持身边,“火在哪呢?” 住持老和尚一脸苦笑,“阿弥陀佛,没有火,是名疯僧在乱叫。” 张有才和韩孺子转身看去,只见四名僧人正在墙角处合力按住另一名僧人。 “堂堂报恩寺里还有疯和尚?”张有才不太相信。 住持走到倦侯面前,合什道:“他不是本寺僧人,不知从哪里来的,向来疯疯癫癫,前任住持看他可怜,允许他在寺中借住。他时来时不来,一个月前离寺云游,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藏在后寺,我们居然也没发现。冲撞贵人,罪过罪过。” 韩孺子并不在意,“既是寺中僧人,也该得一份施舍。请住持放人,唤他过来。” 住持面带难色,寻思了一会,还是对众僧道:“放开光顶。” 张有才笑出了声,“和尚的法号叫‘光顶’。还真是……真是坦率。” 住持只是苦笑,“要不然怎么说他是疯僧呢。” 疯僧光顶力量不小,那几名僧人刚一松手他就跳了起来,四处看了看,“奇怪,好大的火光,怎么说没就没了?” “哪来的火,是你睡魇住了吧。”一名僧人气喘吁吁地说。 光顶突然拔腿前冲,他身边的四名僧人根本来不及阻拦。眨眼工夫,光顶跑到倦侯身边。二话不说,围着他绕了一圈。 韩孺子倒不害怕,伸手示意其他僧人不必相助,向光顶合什道:“和尚可好?” 光顶全身脏兮兮的,头发有两三寸长,看不出年纪,一双眼睛却极为明亮,盯着倦侯看了一会,突然转身,冲倦侯撅起屁股。“让它说,嗯,我们挺好。”说罢,噗地放出一股臭气。 张有才护在主人身前。“大胆光顶……吃素的和尚也这么臭……” 韩孺子掩鼻躲开,住持挥动袍袖,“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光顶,你不怕死后堕入地狱吗?” 光顶哈哈大笑。口诵一偈:“放尽腹中气,身空体亦空。请佛心头坐,地狱笑撞钟。老和尚,你担心我堕入地狱,我却担心你永沦人间,没有出头之日呢。” 住持不愿与疯僧争论,一边诵经,一边示意另外四名僧人动手撵走光顶。 疯僧那一句“永沦人间”却令韩孺子心中一动,上前一步道:“且慢,同为报恩寺僧人,不可区别对待,张有才……” “咱们的施舍是按人头准备的,一点多余也没有。”张有才不愿给疯僧好处,“都怪住持,有疯僧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怪我、怪我。”住持笑着承认,“倦侯不必费心,寺里僧人众多,我们匀一份给光顶就是了。” 瞧住持看光顶的眼神,事后匀给他的大概只有一顿棍棒。 “佛看世人平等,世人看佛却分大庙小庙、金身泥身,疯和尚不是和尚吗?”光顶不依不饶。 韩孺子向张有才道:“大师说得对,给他银子。” 张有才捂住腰间荷包,“不是吧,主人,闻人家臭气就够倒霉了,还要给钱,这、这上哪说理去?” 韩孺子笑道:“不可拿世俗眼光看待高僧。” 张有才听不懂那些疯话,自然也就不觉得对方是高僧,嘴里嘀咕道:“高僧……也没见有多高。”不情愿地从荷包里拿出一小块银子,见主人神情不满,只得又拿出几块,凑够十两,递给疯僧。 光顶不客气地一把抓过去,放在嘴里咬了两下,随手扔掉,“与其施舍我银子,不如给我点别的。” 张有才气得脸通红,四名僧人急忙去拣地上的银子,要还给倦侯。 韩孺子却越发恭谨,问道:“大师想要何物?” “刚才我看到你全身红光,像着火一样——你将身上的衣服舍我吧。” “那可不行!”张有才急忙拒绝。 光顶也不强求,大笑数声,突然向前一蹿,将倦侯扛在肩上就往前跑。 张有才和住持等人都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追赶,大叫着命令光顶放人。 韩孺子也吓了一跳,挥拳往光顶背上砸去,梆梆几声,就像是击在枯木上,震得手疼。 光顶对寺内路径极熟,拐了几个弯,将倦侯放下,“小气的施主,没意思。”说罢自己跑了。 张有才等人追上来,围着倦侯道歉,住持又叫来几名僧人去追光顶,无论如何要让他请罪。 光顶人影已无,声音却在:“朝阳明日不东升,赤焰西冲天下惊!哈哈,天下惊!” 住持一边为倦侯掸灰,一边说:“倦侯恕罪,光顶平时没这么疯,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念的东西也是胡言乱语,绝非佛门之语。” 韩孺子越发觉得疯僧的话中别有深意,或许他就是自己一直在等的人? (求订阅收收藏)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八十八章 不醉不归 报恩寺遭遇意外,张有才气得要将光顶“烧个精光”,韩孺子却无意追究,住持千恩万谢,当晚特意增加十四名高僧彻夜诵经,为倦侯夫妇祈福,疯僧一事就这样被压下去,随行的礼官佯装不知,对他们来说,一切没有事前安排好的意外,都不存在。 崔小君回府之后听说了这件事,沉吟道:“没准他真是一位世外高人,可惜我无缘得见。” “还是不见的好,那个疯僧……疯得不像话。”韩孺子一想起来鼻子里还有股臭气。 “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语、非常之事。”崔小君家里也有佛堂,从前没少读佛经,微有些困惑地说:“‘朝阳明日不东升,赤焰西冲天下惊’,听上去不像佛家语,倒像是民间谶语……算了,夫君不要当真,或许那真是个无聊的疯和尚。” 韩孺子一笑置之,上床躺下,心里却不能不当真。 在他看来,那句似通非通的诗并非蕴含深义的谶语,而是一条简单的谜语,出谜的人很了解倦侯近几个月的行踪。 过去的几个月里,韩孺子隔三岔五出去闲逛,购买各种好吃、好玩之物,随从一开始还限制他的去向,慢慢地懈怠下来,睁一眼闭一眼,任凭倦侯与商贩讨价还价。 韩孺子最常去的地方是东西两市,尤其是离家比较近的东市,那里有一条小巷,聚集了大量的算命先生,望气者从前也在其中,齐王兵败之后,望气者或被抓或逃亡,一个月前才有所恢复。 韩孺子以为在那里能找到淳于枭的线索,杨奉所谓的神秘帮派也有可能主动接触废帝,可这样的事情一直没有发生。 “朝阳明日不东升,赤焰西冲天下惊。” 韩孺子心想,疯僧光顶或许在提醒他:要找的人不在东市,而在西市。 西市他也去过。那里同样有算命者,数量比东市少多了,只占据一条巷子的几个门脸。 身为一名废帝,他做任何事情都不能表现得太有目的性。因此,足足等了半个月,他才前往西市,宣称要买一些布匹给府里的人裁制新衣。 西市布店众多,韩孺子骑着马。在哪家店门外停下,张有才就进去跟掌柜交谈,杜穿云和另外两名随从在外面陪着倦侯。 里面的伙计捧出布样,韩孺子点头,就是要一匹,摇头,伙计再换一种。 杜穿云不太爱逛街,主人乘马,他在地上步行,心里更不高兴。抱着肩膀打哈欠,说:“府里总共一百来人,要买多少布料啊?我看连做寿衣都够了。” 府里人都知道少年教头不会说话,倦侯不在意,另外两名随从自然也不在意。 “多做几套,经常换新衣裳不好吗?”韩孺子笑道。 杜穿云看看身上的衣服,“当然不好,练武之人,衣服越新穿着越不舒服……” 话还没说完,倦侯已经拍马往前走了。杜穿云对走出店门的张有才说:“劝劝你的主人,他现在越来越有纨绔子弟的派头了。” 店里会派伙计将选好的布料送到倦侯府,张有才只管付钱,拍手笑道:“纨绔子弟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杜穿云又是撇嘴又是摇头。 韩孺子没找着“赤焰西升”。却在前方看到了“红火”两个字。 那是一间关门歇业的店铺,看样子有段时间无人打理了,门板斑驳陈旧,两边贴着的春联只剩下一小截随风飘动,字迹暗淡,若非特意观看。很难被人发现。 “红火”就是“赤焰”,可接下来该找谁呢?韩孺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过头了,没准那真是一名单纯的疯僧,自己心中有事,才会受到吸引。 四名随从跟上来,张有才感慨道:“西市这么热闹,寸土寸金的地方,竟然也有开不下去的店铺。” 另一名随从笑道:“店主也是糊涂了,在大名鼎鼎的不归楼对面卖酒,偏偏又是这么小的店面。” “这里从前是卖酒的吗?那可真是选错了地方。”张有才也有同样看法。 韩孺子扭身看去,对面就是一座高大的酒楼,街上人来人往,路过门口的时候都忍不住提鼻子一闻,好像这样就能占点便宜似的。 韩孺子没闻到酒味,一抬头,与楼上的两道目光对上了,那人好像只是到窗口随意一望,马上退了回去。 到了这个时候,韩孺子再无怀疑,指着酒楼说:“这里很有名吗?” 张有才和杜穿云对这种事没有经验,年长的随从舔舔嘴唇,“‘不醉不归,一醉入仙’,说的就是不归楼和醉仙居,在京城,这两家绝对是第一流的品酒之处,还有南城的……” “今天不急着回府,就在这儿吃了。” 倦侯发话,随从当然高兴,乐颠颠地前头带路,韩孺子跳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笑着对杜穿云说:“怎么,你不能喝酒吗?” “我酒量好着呢,可是——”杜穿云皱着眉头,“你要是打算天天过这种日子,不如把我们爷俩儿放走吧。” 韩孺子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到处闲逛的目的,这时也不打算说,“那可不行,你们爷俩儿救过我,我得报答你们,让你们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光是“衣食无忧”四个字就令杜穿云头痛不已,他喜欢江湖,习惯了四海漂泊的日子,初进侯府还有几分新鲜,到了现在只觉得无聊,捏捏自己的肚子,好像连肥肉都长出来了,“不行,哪天我得找杨奉,只要他……” 张有才从后面推着杜穿云前行,“真是怪人,有福不享,非要遭罪,喝酒去、喝酒去,我就不信江湖上的酒比这里还好。” 午时未到,酒楼里的客人不是很多,伙计请他们上雅间,韩孺子只要楼上临窗的位置,“风景也是一道好菜。” 伙计对这种附庸风雅的人见多了,笑道:“从这里正好能望见太掖池的外湖,运气好的时候,或许能看到宫里的画舫,不过今天够戗,公子来得太早了些。” 张有才在后面不屑地哼了一声。 韩孺子还真没有资格嘲笑伙计,他在宫里只有一次去“捉奸”的时候看过一眼太掖池,之后就再也没到过水边,更没见过游船画舫是什么样子。 韩孺子到楼上靠窗坐下,由伙计推荐了几样酒菜,张有才将椅子和桌面又擦了一遍,得到主人的允许之后,与其他随从兴高采烈地找另一桌坐下,拍桌子要酒,杜穿云毕竟年轻,几句话就抛去心头的小小不满,挽起袖子要与两名年纪大的随从斗酒。 倦侯和夫人心软,管教不严,仆人自然也就比较随便。 韩孺子放眼向窗外望去,果然在远处看到一片水,那水应该通往皇宫,近处是鳞次栉比的房屋,街上人声鼎沸,在楼上听着却不刺耳。 酒菜端上来,韩孺子挨样尝了尝,确实别有风味。在他身后,随从们呦五喝六,杜穿云年纪虽小,酒量却大,而且要用大碗畅饮,张有才跑过来几次,见主人不需要服侍,跑回去放心吃喝起来。 韩孺子的目光终于扫向对面的客人,客人也在看着他。 那是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头上戴着一顶像是道士冠的帽子,身上却穿着书生的长衫,三缕长髯,相貌不俗,让人猜不透他的身份。 “这位公子好像不常来这里。”客人先开口了。 楼上只有三五桌客人,互相聊天倒也寻常。 “第一次。”韩孺子举杯道。 “公子若不嫌聒噪,我有一点小小提醒:午前饮酒易伤肝,不妨以鲜鱼佐之。” 韩孺子拱手称谢,叫来伙计,给两桌都上时鲜鱼肴,然后顺理成章地请对面那人过来并桌饮酒,张有才等人打量了那人几眼,见他比较文雅,没有特别在意。 “在下林坤山,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韩。”韩孺子没报出自己的名字,林坤山也不多问,只以“韩公子”相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隔桌四人已经喝到酣处,张有才酒量最小,但是不敢喝太多,还能勉强保持清醒,两名成年随从已经面红耳热,杜穿云摇摇晃晃,双方都不肯服输。 林坤山稍稍压低声音,说:“时值暮春,韩公子怎不出城踏青?” “也有此意,只是不知何处风景值得一观。” 林坤山点点头,往桌上倒了一点酒水,以指蘸酒,写了几个字,嘴里说:“此处最佳。” 小南山暗香园,等韩孺子看过,林坤山将字迹抹去,起身拱手告辞。 韩孺子听说过小南山,那里并非知名的踏青之地,暗香园则从未有过耳闻。 他心中很兴奋。 午时过后,倦侯一行人回府,韩孺子身上尽是酒气,没有去后宅,就在前厅休息,张有才歪歪斜斜地去叫醒酒汤,杜穿云喝多了更不守礼仪,坐在一张椅子上呼呼大睡。 韩孺子在厅里来回踱步,思索下一步计划,他不会通知杨奉,那个太监自从去了北军之后就再也没有来信,韩孺子打算得到更多信息之后再说。 厅里没有其他人,刚刚还在大睡的杜穿云突然跳起来,来到倦侯身边,紧紧握住他一条胳膊,严肃地问:“你怎么会与江湖术士打交道?” (求订阅求收藏)(未完待续。) 第八十九章 过界 杜穿云年纪虽小,却是个真正的老江湖,他穿着侯府仆人的服装,对方没看出他的来历,他却一眼认出林坤山必是江湖术士,当时也不戳穿,直到回家之后才向倦侯言明。 韩孺子开始还想抵赖,笑着推脱说:“只是随便聊天,就算他是江湖术士也没关系吧。” 杜穿云脸上红扑扑的,神情却很严肃,“倦侯,我打娘胎里就开始行走江湖,别的不懂,这点小把戏可瞒不过我,你们两人可不是‘随便聊天’。你若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实话,信不过,我这去找爷爷,收拾包袱走人,不在这儿碍眼,日后府里真出了大事小情,江湖朋友也不会笑话我们杜氏爷孙没本事。” 韩孺子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也红了,恰好张有才端着醒酒汤进层,他低声道:“待会去书房里说。” 张有才一脸傻笑,努力保持身体平衡,“‘不醉不归’,我就没醉,不也回来了?” “往哪走呢?”杜穿云上前接过托盘,碗里的汤已经撒了一半,他将托盘放在桌上,拉着张有才往外走,“走,我带你找地方吐去。” “好吃好喝的一顿酒席,干嘛要吐?”张有才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跟着出去了。 韩孺子没喝多少酒,这时一下子全都醒了,呆呆地坐了一会,拔腿向书房走去。 没过多久,杜穿云来了,也不敲门,直接进屋,脸色差不多恢复正常,看不出刚刚醉过,“张有才睡觉去了,嘿,那点酒量,还好意思说他跟我拼过酒。” 韩孺子起身走到杜穿云面前,恭敬地抱拳行礼。“我得向你道歉,我既然留你当保镖,就不该对你有所隐瞒。” 杜穿云无所谓地一挥手,“你也不用事事坦白。可那个林坤风明显是骗术门里的人,我怕倦侯上当,万一出点事儿,我们爷俩儿没法向杨奉交待,那个死太监……你知道……” 杜穿云无奈地摇头。 韩孺子问道:“你们跟杨奉到底是怎么结识的?你只说欠他一条命。从来没告诉我详情。”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和爷爷常年行走江湖,朋友比较多,有一位交情不错的朋友叫做赵千金,白马县人士,不知怎么跟望气者搅和在一起,杨奉捉拿钦犯的时候,把赵千金给杀了,我们当然得报仇……你脸色怎么变了?” “淳于枭!”韩孺子脱口道,不知自己脸色有变化。“原来你也知道望气者!” “当然知道,那也是江湖中的一行,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也能交得上朋友,可淳于枭他们过界了。” “过界?” “怎么说呢……”杜穿云皱眉沉思,希望用简单的语言向倦侯说清江湖的规矩,“就说淳于枭吧,他蛊惑齐王造反,我们不在乎,还挺佩服他。朝廷追捕他,我们也不在乎,必要的时候还得收留他、帮助他,可淳于枭自己想造反。那就是过界了,我们不仅不帮他,见面了还得收拾他。” 韩孺子听糊涂了,“蛊惑齐王造反和他自己造反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蛊惑别人造反,那是生意、是本事。关键是蛊惑,不是造反,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想造反,我顺着你说,赚点钱养家糊口,这有罪吗?是你自己要造反,不是望气者逼你造反。这就像你爱看奇术,我表演踏雪无痕,然后收你点钱,没错吧?” 韩孺子笑着点头。 “可我要用轻功跳进你家偷东西,甚至残害人命,那就为江湖所不耻了。望气本来就是三分实七分虚,说得越大越好,你想成仙,他也说‘三年小成、十年飞升’,可淳于枭真的自己要造反,那就跟卖艺不成直接抢钱、白天展示轻功晚上偷东西一样了。” “江湖规矩和朝廷律法不太一样。”韩孺子听懂了杜穿云的意思。 “那是,我们江湖上的规矩更合理。”杜穿云大言不惭。 韩孺子并不觉得江湖规矩更合理,但他确实开始明白江湖人的行事准则了,“酒楼里的那个林坤山就是淳于枭的人。” “你确定?” “我听杨奉说过,淳于枭用过许多化名,其中一个叫林乾风,乾对坤、风对山,林坤山就是林乾风。” “你是有意等他?” 韩孺子将疯僧光顶的事讲述一遍,最后说:“我答应要替杨奉找出淳于枭,如果淳于枭真想造反的话,很可能会对我这个废帝感兴趣。” “如此说来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杨奉这个死太监,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杜穿云恨恨地说,心里对“死太监”还是很佩服的,“我和爷爷也想抓住淳于枭,弄清楚他是不是真要造反,如果是的话,没啥说的,我们认错了赵千金,从此不再为他报仇,如果不是,就算杨奉对我们有饶命之恩,该报的仇还是得报!” 杜穿云的话掷地有声,韩孺子笑道:“淳于枭要造反的证据太多了,既然你也是知情者,那太好了,把你爷爷请来,咱们一块商量个对策,然后想办法通知杨奉。” “必须告诉他们两人吗?” “为什么不?” 杜穿云不爱坐椅子,跳到旁边的一张凳子上,蹲着对倦侯说:“你想啊,爷爷会说‘这事太危险,你们老实待着,交给我处理’,杨奉会说‘嗯,你们做得很好,放心吧,我已经定好计策’,过两天他又会说‘那不是淳于枭,只是他的一个弟子,希望下次你们的信息能准确一点,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韩孺子笑了几声,“你学得还真像。” “林坤山应该不是淳于枭本人吧?”杜穿云问。 “年纪和相貌跟传说中的不像。” “那不就得了,做事得做实,咱们连淳于枭在哪都不知道,说出去岂不让爷爷和杨奉笑话?” “你是说咱们自己找出淳于枭?”韩孺子本来确有此意,被杜穿云一说,反而有点含糊了,这名少年江湖经验丰富,说到出谋画策,比杨奉可差远了。 “难不成做什么事都要靠长辈?那这一辈子也休想让人瞧得起。” 这句话打动了韩孺子,皇权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离他已经很远,如果个人的十步之内也经营不好,皇权只会离得更远。 “就咱们两个人?” “我会找外面的人帮忙。” “你宁愿找外面的人,也不找你爷爷和杨奉帮忙?” “哎,你们这些公子哥儿……这是主导别人和被人主导的区别,爷爷和杨奉会让咱们让到一边去等着,我找的人自然听我的。” “主导别人和被人主导——好吧,告诉我你想找谁,还有具体计划。” “干嘛?不相信我吗?” “我不想被你主导。” 杜穿云愣了一会,笑了,从凳子上跳下来,“嗯,有点上道儿了,我差点以为你没希望了。记得铁头胡三儿吗?” 韩孺子点点头,他记得这个人名,听过声音,却没有见过本人。 “他在京城有不少朋友,或许能打听到林坤山和那个疯和尚的底细。” 韩孺子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好,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那是当然,你等我消息。” “不行,我得和你一块去。”韩孺子牢牢记住了“主导别人和被人主导”的区别。 杜穿云上下打量倦侯,“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胆量。” “这是咱们两人的计划,谁也不能甩开谁。” “好,你跟林坤山约过时间吗?” “没有,他只写了地点,没写时间。” “那就不着急了,明天晚上……” 张有才敲门进来,睡眼惺忪,看到杜穿云一下子变得精神,“咦,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最讨厌书房吗?” “有看书的工夫还不如蹲马步、练套拳。”杜穿云鄙夷地打量房间里的书籍,突然抖了两下,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落入了敌人的陷阱,急忙往外跑,双手不停在身上拍打,“晦气,真是晦气,竟然在书房里待了这么久……” 张有才呆呆地说:“不学无术的家伙。” 韩孺子随手拿起一本书,心里却在琢磨他与杜穿云能做成什么事。 倦侯夫人崔小君这些天来一直忙着重整后花园,目前已有成效,晚饭的时候她就在说那些花花草草,上床之后仍是意犹未尽,突然说:“你今天怎么不爱说话?” “啊?白天喝酒,头有点疼。” “你该爱惜身体,这两天不要出门了。” “嗯。对了,明晚我要夜练,就在书房休息了。” “什么武功,还要夜里练?” “吸取……日月精华,也不是每天夜里都要练,偶尔,我不想打扰你。” 崔小君噗嗤一声笑了,“你是要得道升仙吗?我觉得你最近好像连呼吸都不正常了。” “是吗?”韩孺子已经养成一有机会就运行逆呼吸的习惯,虽然没什么用处,可他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以为孟娥某天会突然出现,检查他的内功进展。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的身影,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忍不住上前轻轻吻了一下。 “啊。”崔小君猝不及防,推开丈夫,转身冲向另一边。 韩孺子轻轻笑了一声,仰面躺好,踏实地入睡。 崔小君等了一会,发现丈夫的呼吸又变得有些古怪,显然是已经睡着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失望,在被子下面慢慢移动手臂,握住丈夫的一只手,也睡着了。 一夜无梦。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九十章 赌局 (感谢读者“因吹斯汀鳗”的飘红打赏。) 书房里,杜穿云上下打量倦侯,“你穿成这个样子要干嘛?” 韩孺子里面穿着平时的练功衣,外面裹着一件长长的黑色披风,头上戴着遮雨的斗笠,“咱们不应该隐蔽一些吗?” 杜穿云已经换掉仆人的衣裳,穿着短衣长裤,看上去就像是一名刚结束昼间劳作的普通少年,“你这个样子不叫隐蔽,是在警告外人不要干涉你做坏事,你说他们会不会听?尤其是那些巡街的官兵会不会听?” 杜穿云说话总是很冲,韩孺子习以为常,摘下斗笠,问道:“说吧,我该怎么装扮?” 杜穿云接过斗笠扔到一边,“不要披风……算了,你的模样一看就是公子哥儿,留着披风吧,不要斗笠,你就是被我带去赌钱的富家子弟,多带银子,备用。” 韩孺子身上没钱,转向张有才,“把你身上的银子都给我。” 韩孺子和杜穿云要在夜里出门,瞒得了其他人,瞒不了张有才,而且也需要他的掩护。 张有才不情愿地解下荷包,“为什么不带我去,我也练了几个月武功……” “不行,你得留下,万一有人找我,你得帮我遮掩。”韩孺子接过荷包,也不知里面有多少银子,随手塞进怀里。 “那你们早点回来,杜穿云,保护好主人,他若是出事,我非……唉,他要是出事,我非死不可,拿你也没办法了。” “有我在,能出什么事?”杜穿云生性洒脱,受不得千叮万嘱,转身就走。 韩孺子和杜穿云从后门离府,张有才在里面关门。约好明天四更左右过来开门。 侯府后面是条小巷,走出不远就是大街,天刚黑不久,街上的行人还很多。杜穿云在街口雇了一辆骡子车,直奔南城。 韩孺子第一次坐这种车,觉得很颠簸,双手紧紧抓住车板,对即将开始的冒险多少有一点紧张。问道:“你怎么对爷爷说的?” 杜穿云盘腿坐在对面,“说什么?没什么可说的,我经常夜里出门。” “在侯府里也是?”韩孺子压低声音,不想让车夫听见。 “当然,府里那么无聊,我总得出来透口气,再说江湖上的朋友也得来往。” “你在城里认识很多朋友吗?” “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京城里豪杰不少,听说过我们爷俩儿的名声。愿意跟我们结交……”杜穿云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偶尔会提及韩孺子听说过的名字,都是他退位第一天前去倦侯府相助的闾巷豪杰。 到了地点,车夫抱拳对杜穿云说:“这位小哥儿认识的人真不少,没啥说的,这趟我请了,不要车钱。” 杜穿云抱拳还礼,“无功不受禄,车钱得给。” “四海之内皆兄弟,就当是交朋友了。”车夫跳上车。甩鞭驱骡而去。 韩孺子十分惊讶,“这个赶车的……” 杜穿云得意洋洋,“他想必也是江湖中人,听我说了这些话。愿意与我结交。” “可你们连姓名都没说。” “哈哈,这你就不懂了,朋友交往哪能那么势利?我说了许多事情,他总能打听到我是谁,以后我也得找他,一块喝顿酒。别小瞧赶车的。车行里也有英雄豪杰。” 韩孺子并不小瞧车夫,只是觉得这种交往方式有点拐弯抹角,而且容易泄密,但他没说什么,往四周望了望,二更未到,天已经很黑了,借着月光能看到周围全是低矮的民房,中间镶着一块块空地。 “那些都是……菜园子吗?” “对啊,所以这叫鲜蔬里啊。” “我还以为是仙人的仙……现在去哪找铁头胡三儿?” “跟我来。” 杜穿云并非京城人士,对路径却很熟,前面带路,拐进曲折的巷子里,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举手敲门。 里面有人低声问道:“哪位?” “小杜,来找胡三哥。” 里面没声了,过了一会,院门打开,走出一名大汉来,先看看杜穿云,扭头又看韩孺子,认出来之后不由得一惊,失声道:“是你!” “胡三哥认得我?”韩孺子之前没见过铁头胡三儿的样子,这时暗自在心里称赞,只看外表,这人是一条好汉。 胡三儿人高马大,关上院门,拉着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躲在阴影里,对杜穿云低声道:“你疯啦,怎么把他带来了?” “是他自己要来。”杜穿云不服气地说。 “的确是我自己要来见胡三哥。”韩孺子解释道。 胡三儿大为尴尬,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倦侯,挠挠头,“这里是赌钱的局子,你……你来干嘛?” 杜穿云抢先道:“跟三哥打听个人。” 胡三儿立刻警惕起来,“我又不是京城的土著,跟我打听什么?” “可三哥认识的朋友多啊,不找你找谁?再说杨奉……” “行行,别提他,你们想打听谁?”胡三儿对太监杨奉颇为忌惮,偏偏欠他人情,发作不得。 “有一个骗子行的,自称林坤山,四十岁左右,个子比我高比你矮,头戴道冠,身穿长衫,面白,三缕胡须,常在西市坊的不归楼闲坐。”杜穿云记得倒牢。 韩孺子补充道:“还有报恩寺的疯僧,法号光顶,跟林坤山肯定有联系。” “不是说打听一个人吗?怎么变成两个了,还有吗?” 两名少年摇头。 胡三儿寻思了一会,“打听这两人干嘛?倦侯是贵人,最好远离是非,杜穿云,你别乱撺掇,当心惹祸。” 杜穿云双手一摊,“一桩小事,你不帮忙,我们去找别人,我好歹也在城里结交了几个朋友。就是认识的时间不长,不像三哥这么知根知底……” “少说没用的,你小子就是嘴快,尽给你爷爷惹事。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胡三儿转身走回小院。 “成了。”杜穿云笑着说。 韩孺子觉得自己悟出了一点门道儿,小声说:“你们江湖人不熟的时候客客气气,相熟之后反而随意。” “是吗?我倒没注意。三哥很有本事,铁头功纵横江湖,更厉害的是手上功夫。” “拳法?掌法?” “掷骰子。” “啊?” “别小瞧这门功夫。就靠着几粒骰子,三哥才能走遍天下,到哪都能吃得开……” 杜穿云又开始吹嘘,韩孺子明白了,敢情在江湖里什么都不能小瞧。 胡三儿回来,二话不说,先在杜穿云头顶狠狠拍了一巴掌。 “嘿,你又不是我爷爷,干嘛打我?” “打你的多嘴多舌,这是什么地方?你带着倦侯来这里就不应该。还要大嚷大叫,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杜穿云哼哼几声,没再说话。 “倦侯,我必须得问一声,您打听这两个人干嘛?” “说来惭愧,我中了这两人的连环计,损失了几百两银子,银子不多,只是……咽不下这口气。”韩孺子早就想好了谎言,心中有点羞愧。可是实在不想随便泄露秘密——他对铁头胡三儿还不熟。 站在旁边的杜穿云惊讶地瞪大眼睛,对倦侯的好感又增加几分。 胡三儿点点头,“原来如此,倦侯既然找到我胡三儿。我不能不管,这样吧,我把银子给你要回来……” 韩孺子摇头,“我要的不是银子,一是想出口气,二是想了解一下这两人怎么就能骗得到我。以后也好长个记性。” 铁头胡三儿想了一会,说:“光顶不是寻常人物,我得罪不起,我劝倦侯也别惹他,光顶肯定不是故意针对您,大概是受人之托帮个小忙。” 韩孺子吃了一惊,没想到疯僧光顶居然是一位“惹不起”的江湖大人物,点头道:“好,骗银子的是林坤山,我就找他。” “我不知道林坤山是谁……” 胡三儿话刚出口,杜穿云怒道:“一个不能惹,一个不知道,合着你什么都没打听到,亏我在倦侯面前把你一通吹捧……” “再嚷嚷,我这就拎着你去见杜老爷子,问问他知不知道孙子在做什么。” 杜穿云闭嘴。 胡三儿向倦侯道:“我没打听出林坤山的来历,但是知道他在哪,要我把他揪来吗?” “当然,那就更好了。”韩孺子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在哪?咱们一块去吧,我和杜穿云能帮忙。” “呃……这个地方倦侯去不得。” “为什么?我已经到这儿了。” 胡三儿不知该怎么说,杜穿云开口了,“倦侯很好说话,不用跟他遮遮掩掩,不就是妓院吗?我去得,他也去得。” “别胡说!”铁头胡三儿喝道,“我找个地方,倦侯在那等会儿,您说的那个林坤山有人见过,他这些天每晚都住在一户娼家,我去把他给您带来。” “那就有劳胡三哥了。”韩孺子的确不想去那种地方。 铁头胡三儿将倦侯和杜穿云送进赌局旁边的一间屋子里,自己走了。 隔壁掷骰子的声音很响,韩孺子坐在土炕上,有些心神不宁,“胡三哥一个人去没事吧,我不应该对他隐瞒事实。” “放心吧,他有分寸,肯定会叫人帮忙。”杜穿云倒不担心,只是有点手痒,“也不知道三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要不我过去赌两把?算了,被他知道又得向爷爷告状……” 杜穿云忍住赌性,双手捂住耳朵,来回踱步,嘀咕道:“不能赌啊……”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杜穿云疑惑地说:“胡三哥平时办事挺稳当的一个人,怎么这时还没回来?” 没等韩孺子开口,隔壁赌兴正浓的一伙人,突然没声了。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九十一章 夜逃 隔壁的骰子声、叫骂声突然消失,杜穿云反应奇快,转身吹灭油灯,蹿到倦侯身边,严阵以待。 院子里响起铁头胡三儿的洪亮声音,“杜穿云,你个小兔崽子,快给老子滚出来……”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咒骂。 虽说江湖人彼此间越熟越随意,胡三儿也有点过分了,杜穿云对倦侯低声道:“留在这儿,别出去。”随后抬高嗓门与胡三儿对骂,大步走出房间。 很快,骂人声转到了隔壁,那些赌徒乖乖离开,好像是见到了特别害怕的人。 终于,韩孺子听到了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知何地的口音,含含糊糊的,可是他一张嘴,胡三儿和杜穿云都闭上嘴。 “要我说,这就是一场误会,老杜名满江湖的一位人物,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小杜,你来说说。” 杜穿云与此人显然不是很熟,因此比较客气,“侯五叔好,没想到这点小事把您老人家给惹出来了,早知如此,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出头,忍气吞声我能做到。” “咦,好你个小杜,人小嘴利,咱京城乃是天子脚下,豪杰辈出,咋就让你一个后辈忍气吞声了?” 杜穿云长叹一声,“侯五叔既然让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位林先生……真是林先生吧?” “在下姓林,名北游。” 韩孺子隐约认出这就是林坤山的声音,贴墙细听,隔壁屋里好像有不少人,大都保持安静,那位侯五叔显然很能震得住场面,杜穿云之前在车上吹嘘自己认识多少京城豪杰,却没有提起过此人。 “林先生还记得我吗?”杜穿云的声音问。 “恕我眼拙,一剑仙杜老爷子的大名天下谁人不知,可惜无缘得见,不知我哪里得罪了阁下。” 杜穿云哼了一声。“我给你提个醒,昨天,不归楼。” “哦,你是废帝的一名随从!” “正是。” “杜老爷子也在废帝府中?” “当然。” “杜老爷子平生嫉恶如仇。专与官府作对,怎么会……” “这是你的老本行,你还不清楚吗?” 林北游吃惊得声音都变了,“杜老爷子也入我们这行了?” “偶一为之,大鱼自己上钩。我们总不能不要吧?侯五叔,你明白了吧,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在前,林先生在后,是他不守规矩。” “这个……我当时不知道杜老爷子……这位小杜昨天也没按规矩跟我打招呼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起来,韩孺子大致听懂了,杜穿云假装自己也是骗子,指责另一个骗子林北游抢他的生意。 韩孺子正听着,自己这间屋的后窗突然飞来一物。正中脖颈,不由得一惊,马上又大喜过望,因为他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浊气凝滞。 韩孺子再不犹豫,轻轻跳上土炕,翻窗而出,外面是一片菜地,月光皎洁,没有半个人影,心中纳闷。忽听屋内门响,急忙蹲身躲在窗下。 “没人,姓杜的小子没撒谎。” “仔细搜搜,万一真有大鱼。可别漏了。” 声音就在头顶响起,韩孺子紧贴墙壁,用披风将自己裹住,也不知这样能不能骗过对方。 幸运的是那两人没有低头细看,只是向远处遥望。 “地上没有新鲜脚印。” “那也出去看看,别让人说咱们办事不力。” 两人跳窗而出。手里都拎着刀,其中一人正好踩在披风的一角上,韩孺子屏息宁气,一动也不敢动。 “你左我右。”两人转身,打算围着房屋绕一圈了事。 脚一动,那人发现脚底不对,低头看去,与窗下的一双眼睛对上了。 韩孺子血都凉了,想要拼死一搏,身体却僵硬得像石头一样。 那人愣住,胸膛一挺,就要放声呼叫,一口气没吐出来,整个人就已贴着墙壁软软倒下。 另一人刚迈出一步,察觉有异,回手就是一刀,好在韩孺子还没站起来,刀从他头顶掠过,在土壁上划出一片碎屑,然后他也贴墙缓缓倒下。 倒下的两人一左一右,将韩孺子夹在中间,他更站不起来了,只觉得心跳加速,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一道身影从房顶跳下,向韩孺子伸出手。 握住这只手,韩孺子终于起身。 那人黑衣蒙面,领着韩孺子走出几步,止步回身,示意他脱掉披风。 披风的确碍事,韩孺子慢慢解开,尽量不发出声音,将披风卷起抱在怀里,跟着黑衣人继续前行。 两人顺着墙壁和篱笆走出一段路,黑衣人推开柴门,让韩孺子先出去。 外面是一条极窄的小路,到了这里相对安全一些,韩孺子低声道:“孟娥,我知道是你。” 黑衣人走出来,关好柴门,嗯了一声。 “杜穿云和胡三哥还在里面,不能丢下他们两个。” “没有你,他们更安全。”果然是孟娥的声音。 “可是……”韩孺子想说里面死的两个人会惹来麻烦,孟娥已经迈步往前走了,他只得跟上,暂时抛下疑虑,“你好久没来了,我一直在练你教我的内功。” 孟娥不吱声,小路尽头是条巷子,她指着前方说:“那边有人接应你,别对他们提我。”说罢要走。 “等等。你还会来教我内功吗?” 孟娥盯着他看了一会,“初三、十三、二十三,你到书房休息,我或许会去。” 孟娥在墙边的阴影里快速行进,韩孺子跟在后面,几步之后失去了她的踪影,一肚子疑惑只能暂时忍住。 刚走到巷子出口,横向冲出一人,一手将韩孺子勒住,另一只手掩嘴。 接着又冲出三人,一人低声道:“松手,是倦侯。” “杜老教头!”韩孺子认出说话者,心中一宽,“杜穿云还在……” “不用管他,倦侯快随我走。” 两人架着韩孺子,另两人跑去牵马,韩孺子没有反抗之力,直到上马跑出一段路,又问道:“杜穿云和胡三哥真没事吗?” “瘦猴子欠我人情,不敢对穿云怎样。”杜摸天说。 瘦猴子显然就是那位“侯五爷”,更可能是“猴五爷”,韩孺子却不放心,“我在屋后可能……可能不小心杀死两个人。” 杜摸天勒马,惊讶地打量倦侯,“不小心?” “天太黑,我没看清……” “被杀的不是瘦猴五爷吧?” “肯定不是。”韩孺子急忙摇头,他走的时候还能听见屋子里的沙哑声音。 “那就没事。”杜摸天拍马继续前行。 一进入北城,杜摸天下马,将坐骑交给另外三人,向他们小声道谢,然后拉着倦侯步行,避开巡街的兵丁,回到侯府后面的小巷里。 后门打开,张有才带着哭腔说:“谢天谢地,主人总算回来了。” “请倦侯留在府中,今天就不要出门了。”杜摸天说,看到倦侯点头,他从外面关上门。 “杜穿云呢?”张有才从倦侯手里接过披风。 “在后面。”韩孺子答道,杜摸天显然去接孙子了,杜穿云的处境并不安全。 到了书房里,韩孺子喝了一杯凉茶,定定心神,对张有才说:“你去休息吧,没事了。” “没事?这可不叫‘没事’,以后打死我也不敢让主人晚上出门了。”张有才好像也经历了一场冒险,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可不是我向杜老教头告密的,他找到我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我明白。”韩孺子笑了笑,泄密者很可能是那名车夫,杜穿云在路上说得实在太多,“我在这儿小睡一会,天亮的时候叫醒我。” 倦侯要休息,张有才只好退出。 书房里的简便小床还在,韩孺子坐在上面,却没有躺下,他在担心杜穿云和胡三儿的安危,也在反思自己的行为。 他实在太莽撞了,将江湖想得太简单,对什么是十步之内也没有清醒的认识。 最后他想起了孟娥,她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在皇宫里格格不入,与江湖人似乎也不是一路,行事诡秘,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 天快亮的时候,韩孺子撑不住了,倒在床上,只想睡一小会,结果一睁眼天已大亮,他腾地坐起来,茫然问道:“什么时候了?” 张有才守在边上,回道:“快要到中午了,主人吃早餐还是午餐?” 韩孺子毫无胃口,“杜穿云和杜老教头回来了吗?” “还没有。主人放心吧,他俩轻功那么好,就算打不过也能逃跑,估计待会就回来了。”张有才其实有点担心,却不能在主人面前表现出来。 韩孺子心一沉,可是跟张有才打听不出什么,“夫人找过我吗?” “嗯,夫人的侍女来过,我跟她说主人昨晚练功太累,还在休息。” “好。你先退下吧,杜氏爷孙若是回来,马上带他们来见我。” “是,主人吃点东西吧,都是现成的。” 韩孺子点点头,书案上放着一盘食物,他怎么也吃不下,比当初受困在皇宫里还要焦躁,张有才每次敲门,他都会兴奋不已,可是看到小太监一个人进来,又会大失所望。 临近黄昏,张有才又一次敲门,这回他终于带来一个人,却不是杜氏爷孙。 杨奉走进书房,四处看了看,说:“倦侯好大的胆子。”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九十二章 怎么办 杨奉是韩孺子最想见到的人之一,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解释与指引,杨奉也是韩孺子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就像将屋子闹得天翻地覆的孩子害怕父母回家。 杨奉穿着军吏的便服,转向张有才,“去将我从前的旧衣裳拿来。” “是。”张有才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立刻执行命令,没敢多问。 韩孺子却不得不问,“杜老教头通知你的?他和杜穿云呢?不会有事吧?” “有事的不是他们,是你。” “我?没人看到我,那两人……” 杨奉抬起手,“等会再说。” 张有才匆匆跑回来,抱着杨奉从前的太监服饰,“都是洗干净的。” “嗯,你可以走了。” “我能帮忙。” “好啊,那就帮我个忙,从这里走出去,没叫你不要进来。”杨奉抖开衣裳,直接穿上。 张有才讪讪地退出去。 “好了,说吧,尽量简短一些,我只听真话。”杨奉坐在一张凳子上。 “我在报恩寺遇见一名疯僧……”韩孺子从头讲起,一直说到自己如何逃出南城菜园,唯独隐去孟娥搭救一段,声称那两人是被自己不小心杀死的。 杨奉偶尔嗯一声,等倦侯讲完,他说:“不错,只有一件事,那两人并没有死,只是被人以重手法击晕,倦侯不可能有这种功力,所以出手者是杜摸天,记住了吗?” 韩孺子怔了一会,“我还要向别人讲述这些事情吗?” “嗯,幸运的是他们的反应比较慢,被我抢先一步。” “‘他们’是谁?” “待会你就知道了。”杨奉随手拿起一本书,“这是你最近在看的东西?” 那是一本古人诗集,韩孺子整理书架时翻出来的,他拿起另一本书,“不是。我在看前朝史书。” 杨奉接过史书,扔向角落,“废帝不应该看这个,会让人怀疑你有异心。读诗不错,消愁解闷、怡情养性。” “可我没看过这本书……到底谁要来?” “我不知道。” 杨奉那副知晓一切却偏偏不肯透露的样子,十分令人恼火,可韩孺子有点心虚,只能忍耐。坐在书案后面胡思乱想,“是宫里的人?” “难说。” 疑问很快解开。 外面有人敲门,得到倦侯的许可之后,府丞进来了,看到杨奉,明显一愣,“杨公不是去北军……你从哪道门进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是侯府总管,从任何一道门都可以进来。” “你不是总管,你是北军长史。” “府丞大人再去查查,我的名籍肯定还在侯府。” 府丞脸一红。他有正事在身,不愿与杨奉争执,转向倦侯,说:“宗正府派人来了,倦侯得见一下,是在厅里,还是在书房?” “就在这吧,带他们过来。”韩孺子稍稍松了口气,宗正府比皇宫要好对付一些。 宗正府派来三名官员,带头者是一位姓华的少卿。不大不小的官,却足以令大多数皇室和外戚子弟感到心惊。 废帝的存在对宗正府来说永远都是一个噩梦,忽视他,不行。重视他,更不行,华少卿敢来面对噩梦,靠的不是勇气,而是上司的命令。 “倦侯请起。”华少卿语气严肃,他今天不是来聊天的。 倦侯入宫不拜。听取宗正府的命令时更不用下跪,但他得站起来,以示尊重。 华少卿拿出一卷纸,慢慢打开,仔细看了一会,好像之前不知道里面的内容似的,然后收起来,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本官此来是要调查一件事情,希望倦侯能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然。”韩孺子反而不紧张了。 华少卿挥挥手,另两名官吏拿出自带的笔墨纸砚,放在书案上,准备记录。 华少卿看了一眼坐在凳子上不动的太监,问道:“你是……” “倦侯府的总管杨奉。” 府丞凑过来耳语数语,华少卿皱起眉头,这正是为官者最深恶痛绝的意外,他盯着杨奉看了一会,权衡再三,没有跟太监说话,而是问府丞:“为什么他的名籍还留在倦侯府?” 府丞额上的汗都下来了,“杨奉是太监,按理说是不能为官的,冠军侯力保,天子降旨,破例允许他担任北军长史,如何处理名籍,从前没有过先例,所以……所以……” 所以事情就耽搁了,没人知道这种事该找谁处理,自然也就没人自找麻烦,可麻烦却找上门来。 华少卿察觉到这件小事当中可能存在的陷阱与危险,使个眼色,示意府丞不要再说下去,接下来的整个询问过程中,他都当杨奉不存在。 “倦侯请坐。倦侯半个月前在报恩寺曾经遇到过一名疯僧,对吧?” “对。” “请倦侯详细说一下当时的经过。” 有杨奉提醒在先,韩孺子没有半点隐瞒,将当时的场景详细讲述了一遍。 华少卿不停点头,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再无其它表示。 “倦侯当时没有将此事报给宗正府?” “宗正府有人跟去,我以为用不着报告。” “‘朝阳明日不东升,赤焰西冲天下惊’,倦侯以为是什么意思。” “就是太阳明天不会从东边升起,西边会有红色的火焰让天下震惊。” 华少卿仍然不动声色,“后来倦侯又看到过这句诗吗?” “没有,但是我看到两个字,让我想起了这句诗。” “倦侯详细说说。” 韩孺子又将前天在西市发生的事情讲述一遍,同样没有隐瞒,只改变一点,他本是有意前往西市,这时却成为了无意闲逛,看到“红火”两字,才想起疯僧的诗句。 华少卿这时的问题比较多一些,感到满意之后,他说:“倦侯昨晚私自出府了?” 韩孺子点头。细说经历,旁听的府丞大吃一惊,又一次萌生退意,只是舍不得这份俸禄。 询问结束。韩孺子觉得自己的说辞远非无懈可击,对方却没有追根问底,华少卿比刚到时还客气些,谢过倦侯,拱手告辞。府丞送行。 韩孺子呆呆地坐了一会,对杨奉说:“光顶和林坤山不是淳于枭派来的?” “看来不是。” “有人想陷害我?” “看来是这样。” “如果我去了小南山暗香园,还会有更大的陷阱等着我,他们会说我有天子气,如果我不反驳——我不可能反驳,官兵就会来抓我!” “看来你想了许多。” 杨奉一句一个“看来”,韩孺子听腻了,直接问道:“宗正府今天为什么不抓我?” “因为宗正府没有更多的证据,过两天你很可能会接到一份训斥。”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来呢?” “这是朝廷的惯例,今天宗正府来人收集一点证言。下回可能就是宫里的人,还有刑部、大理寺、京兆尹……等到需要的时候,即使你什么都没做,日积月累的证据也能置你于死地。” “我还以为太后放过我了。” “你以为放过就是彻底遗忘吗?即使太后忘了,也会有人替她记得。这些证据可能永远也用不上,只是以防万一。你要知道,只有那些能轻松解决‘万一’状况的官吏,才有机会平步青云。” 韩孺子心里一阵阵发冷。 “但这不是关键,朝廷运作历来如此,哪个王侯身上不背着几副枷锁?一身轻的人反而要警惕。关键是谁在陷害你。宗正府会记下你的每一个错误,但不会故意设圈套,对他们来说那实在太冒险,而且没有必要。” “东海王。”韩孺子连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他,他了解我对望气者很感兴趣。” “嗯,你打算怎么办?” 韩孺子有点脸红,“抱歉,我没有立刻告诉你报恩寺的经历。” “别向我道歉,你应该自己做决定。我顶多参谋一下,不能事事替你做主。” 只要杨奉在面前,韩孺子就一点也不得松懈,必须努力思考、不停思考。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杜氏爷孙和胡三儿还好吗?” “他们没事,此刻应该正与梁信猴把酒言欢。” “梁信猴就是那位猴五爷?” “江湖人爱凑数,有个‘俊侯丑王布衣谭’不够,还有‘矮杨高柳,肥马瘦猴’四位豪杰,梁信猴原本叫梁信厚,厚重的厚,为了对上瘦猴,硬改为猴子的猴。他应该没问题,顶多是被东海王等人利用。” “东海王利用江湖人对付我,我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杜氏爷孙和铁头胡三儿能帮我,还有你当时请来的那些闾巷豪杰。” “这算是一个办法,可我要提醒你,与江湖人打交道要极其小心,只能让他们欠你,绝不能你欠他们,许多人被江湖吞得皮骨无存,就是在这一点上犯了错,贪图一时之便利,欠下无尽之人情,不还不行,还又还不起。”杨奉顿了顿,“对杜氏爷孙,你快要做过头了。” 韩孺子心里一激灵,想起杜穿云说过的那些江湖规矩,江湖中的是非对错与官府不同,与普通百姓也不同,他当时只想到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却忽略了不利的另一面。 人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韩孺子发现自己险些犯下大错,他还有点好奇,杨奉从前受过多大的伤害,才会对江湖人如此警惕? 他的梦想是要重夺帝位,在江湖里陷得太深,会让他离朝堂越来越远,甚至站到对立面,最后只能与俊阳侯花缤一样亡命天涯。 “东海王利用了江湖人,陷害我的同时,也给他自己留下把柄——我得想办法接近他。” 韩孺子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必须“回到”自己真正属于的那个人群。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九十三章 以一敌多 倦侯府府丞姓曾,府尉姓郑,一对难兄难弟,经常在一起喝酒,菜肴虽不丰盛,好在能互相诉苦。 “兄弟苦啊,勤勤恳恳半辈子,好不容易熬成七品小官,结果被送到这里,没招谁没惹谁,天天提心吊胆,真怕哪天无缘无故地跟那位一块掉脑袋。唉,我要是在朝中有个靠山,或者能拿出几百两银子打点一下,也不至于这么倒霉。” “大人知足吧,好歹您还有机会升迁,我这个小小府尉比您低一级,俸禄少得连养家糊口都难,累死累活也无非得到几句夸奖,想升官?想都不要想!”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恼怒之余,心里也觉得舒坦不少。 外面有人敲门,随后进来一名老奴,也不懂得请安,默默地走来,放下手中的食盒,将里面的酒菜一样样取出,摆在桌子上。 曾府丞和郑府尉莫名其妙,都以为是对方的功劳,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出错了。 “老刘,谁让你送来的酒菜?没弄错吧?”郑府尉问道。 “厨房。”老刘含糊地说,将空食盒收好,拎着离开。 “是那位让人送来的?”府尉猜道,厨房只听两位主人的命令,送菜的总不至于是夫人,私下里,他们称倦侯为“那位”。 看着满桌的鱼肉,曾府丞咽咽口水,却不敢动筷,“那位是什么意思?从前可没有过……不会又要惹事,提前封咱们的嘴吧?” 郑府尉胆子更大些,扯下一整条鸡腿,狠狠咬了一口,“管他呢,那位就算惹事,咱们也拦不住,不如当个饱死鬼。” 曾府丞心中不宁,可酒菜的吸引力太强,再晚一会。另一条鸡腿恐怕也要落入府尉肚子里,于是一挥手,抓起多半只鸡,张嘴就啃。 一丞一尉推杯换盏。只求今朝有酒今朝醉。 对韩孺子来说,这却不只是“今朝”的事情,他派人送去酒菜,以后每天都有,目的不是讨好。更不是收买,而是化解怨忿——丞、尉都是小官,由宗正府直接委派,他们没能力帮忙,却有能力毁掉王侯。 对杜氏爷孙,一桌酒菜可不够。 十两黄金、百两纹银,这只是开始,张有才笑呵呵地将赏赐捧给杜摸天。 爷孙二人在外面待了两天两夜才回府,杜穿云这回是真醉了,摇摇晃晃。拿起一块金子,大着舌头说:“这是什么?炸得挺黄,不知脆不脆。” 杜穿云要将金子往嘴里送,被爷爷一巴掌拍掉。杜摸天还很清醒,向倦侯抱拳道:“倦侯这是何意?” “小子无德,扰动两位清修,备此薄礼,不成敬意。还有一份是给胡三哥的,烦请杜老教头转送。” 杜摸天露出一丝狐疑,杜穿云却没想那么多。他认出了金银,双手接过来,大声道:“倦侯给的,咱们就收下吧。爷爷,其实这也不算多,咱们可救过……” 杜摸天在孙子头上敲了一指,厉声道:“少得意,凭你的本事也想救人?” “难道不是吗?”杜穿云不服气地问。 杜摸天最清楚,击晕猴五爷两名手下的人不是杜穿云。也不是他,倦侯暗中另有保护者,也不说破,拱手笑道:“既然倦侯慷慨,我们爷俩就不客气了。” 杜摸天毕竟是老江湖,已经明白倦侯不愿亏欠人情的用意。 韩孺子恭恭敬敬地还礼,从此以后对杜氏爷孙越发优待。 华少卿过来问话之后的第三天,宗正府又派来一名官员,宣读了一份训诫,责备倦侯的无故外出,用词还算温和。事后,每日都享受到好酒好肉的府丞向倦侯悄悄说:“恭喜倦侯,有了这次训诫,您就是普通人了。” 对于废帝来说,成为普通人乃是一种“上升”。 又过了两天,倦侯终于获准前往国子监就读,杨奉本来计划让他去太学,没能成功。 要去读书的前一天夜里,韩孺子借口要温习功课,留在书房里过夜,这天是四月二十三,他与孟娥约定的日子。 对这位神秘的宫女应该遵守什么规矩?皇宫?朝堂?江湖?韩孺子犹豫不决,杨奉似乎比较了解孟娥,却不肯给予建议,自从那次来过之后,他再没有出现,韩孺子连与他谈论一下朝廷大势的机会都没有。 将近三更天,韩孺子吹熄蜡烛,坐在床上,默默运行逆呼吸,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在流动,却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你可以学习下一阶段的功法了。”对面的一个声音说。 韩孺子忘了自己是在黑暗中,摇摇头,说:“不行,咱们得先聊一聊。” “聊什么?” “你是大臣的女儿,要为家族洗清罪名、报仇雪恨?”韩孺子说出第一种猜想。 对面没有回答。 “或者你是某国的王族之女,想要借助大楚的力量复国?” “别乱猜了。”孟娥终于开口,“我也不为难你,内功是免费的,什么时候你有资格争夺帝位,我会告诉你一切,愿不愿意接受交易,到时候你再决定,我不勉强。” “过去的几个月里你一直没有出现,是以为我不想争位了吧?” “嗯,是这样。”孟娥也不否认。 “我去冒险,并不意味着就要争夺帝位,你应该知道,我现在一无所有,就算练成了你的内功,我也不可能闯入皇宫再当皇帝。” “你不用对我说实话,反正押注的是我,如果你没有夺位之心,或者夺位失败,我的损失也不大,只是一套内功而已。” 孟娥还是那么直白,韩孺子发出笑声,“你哥哥知道你的选择吗?” “他知道,太后也知道,我已经被逐出皇宫,不再是侍卫了。” “你为什么不来倦侯府呢?”韩孺子又惊又喜。 “暗中更适合我。” 韩孺子马上又感到不安,“如此说来,太后其实知道我……她为什么不直接除掉我,永绝后患?” “这种事情不要问我。你还要不要学内功?” “当然。”韩孺子站起身。“我还想学你的武功,那些江湖人都没有你厉害。” 孟娥又不吱声了,韩孺子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只是想学点……有用的武功。以一敌多的那种。” “我可以教你。” “太好了。” “但是不能以一敌多,世上根本就没有这种武功。” “前两天你一下子就击晕两个人,当初在皇宫小巷里,你不是一个人打败了十多名刀客吗?” “你觉得我在哪个位置?”孟娥提出一个古怪的问题。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在门口。” “现在呢?” “在窗下。不对,在书架……也不对,在房梁上?” “明白了吗?” 孟娥的声音就在耳边,韩孺子伸手划了半圈,手臂所及之处一无所有,“明白什么?” “你觉得房间里有几个人?”孟娥换了一个问题。 “两个,我和你。” “真的吗?” 韩孺子觉得身后有东西掠过,马上转身查看,背部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他再转身……攻击来自各个方向。书本、镇纸、毛笔等物都成为暗器,好像有四五个人在同时围攻。 “我明白了。”韩孺子叫道,这些打击并不重,却很令人恼火。 攻击停止了。 “你在暗,我在明,如果我不认识你的话,会以为屋子里有好几个人。这就是你以一敌多的技巧:在暗处虚张声势,让对方以为遭到了围攻,因此仓皇逃跑。” “嗯。” “光明正大地对阵,你打不过十个人?” “我又没有三头六臂。怎么可能打过十个人?三个我都嫌多,除非他们都不会武功,或者愿意一个接一个上来与我单打独斗。” 韩孺子若有所悟,慢慢坐下。“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的破敌之道很符合兵法。” “我不懂兵法,我只知道能在暗处的时候就不要站出来。” 这的确是孟娥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韩孺子笑道:“你跟江湖人完全背道而驰啊,他们都希望自己的名气越大越好。你却一点也不想要,那些刀客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打败的。” “所以我在江湖上一点势力也没有,想做成大事,只能求助于太后或者皇帝。” 韩孺子点头,“之前在皇宫里,你是怎么让宫女昏睡不醒的?” “一点药粉,这种东西你最好不要用,尤其对江湖人更不要用,这对他们来说是大忌。” “可你在南城菜园里一下子就将那两人击晕,总该是真实的武功吧?” “嗯,如果你想学,这个可以教给你。” “想学。咱们非得摸黑说话吗?我快不记得你长什么模样了。” “模样总会变,记得也没用,你知道是我就行。聊完了吗?我不能整个晚上都留在这里。” “聊完了。等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一直在附近保护我吗?” 孟娥没有马上回答,等了一会她说:“当然不是,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五天也未必来一次。” “那你怎么会跟到南城去?” “一半是凑巧,一半是猜测,你从报恩寺回来就显得心神不宁,我猜你肯定要做什么事,所以这半个月里观察得比较勤一些,差不多两天一次。” “这也是藏在暗中的好处,我还以为你一直躲在府里呢。” “至少要有三个人才能做到时刻保护你。你说是最后一个问题,怎么越说越多了?” “没了,请教我练功吧。”韩孺子自觉获益匪浅,不仅对武功有了更多了解,还想出一个接近东海王的办法。 虚张声势用到极致,就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量,这正是眼下的韩孺子所需要的“武器”。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九十四章 缺钱 天气闷热,打完一套拳之后免不了全身出汗,韩孺子、杜氏爷孙坐在亭子里纳凉,张有才站在旁边,四人品尝刚从井水里拿出来的新鲜瓜果,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老太监何逸从远处走来,进入亭子向倦侯请安,笑道:“主人现在空闲吗?” 韩孺子忙让何逸坐下,请他吃瓜,“瞧我的记性,好几次了,你说要和我谈谈,我都给忘了。” “主人忙碌,一时想不起也是有的。” 倦侯的确很忙,每天忙着去国子监点卯、在家里练功,剩下的时间到处闲逛,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现在正好闲着,有事你就说吧。” “呃……”何逸欲言又止。 杜摸天察言观色,起身道:“我回房睡会,穿云,跟我走。” 杜穿云正吃得开心,嗯了一声,不太愿意起身。 韩孺子拉着杜摸天坐下,“别急,我还想接着听老教头说些江湖逸闻呢。都是自家人,无需回避,老何,有事你就说吧。” 杜摸天没再动,杜穿云接着啃瓜,老太监何逸笑了笑,不管有没有外人,他必须跟主人谈谈,这是账房的本分。 “那个……主人,咱们……府里可是有点……” “缺什么东西了?我去买。” 何逸笑着摇头,“府里的东西只多不少,就缺一样。” “什么?” “钱。” “钱?”韩孺子笑了,转向杜摸天,“王侯之家,居然也有缺钱的时候。” 杜摸天笑而不语,杜穿云擦擦嘴,“这有什么,我听说皇帝还有手头紧的时候呢。” 在倦侯府,“皇帝”是个不合时宜的词,只有杜穿云想说就说,倒不是胆子更大。而是早就忘了倦侯曾经当过皇帝。 何逸尴尬地笑笑,“那个,府里不只是手头紧,是有点入不敷出。” “怎么可能?”韩孺子收起笑容。真有点吃惊了,“我不是有几千户的岁入吗?宗正府定期的赏赐也不少,府里总共一百来人,不至于用得这么快吧?” 何逸挠头,“事情跟主人想得不太一样。” “你说说。” 何逸咳了几声。“侯府的收入不少,可是支出也不少,基本上三四成要用来祭祖,一年好几次……” “这么多?” “主人位比诸侯王,祭祖的时候自然也要与诸侯王一个标准,可人家有国有地,收入比咱们高得多……” “明白了,那还剩下六七成呢,也不少了。” “还有三四成收入要用于宗室间的人情往来。” “咦,我跟其他王侯从无往来。” “是是。可人不往来,礼物得往来,惯例如此,比如上个月济南王世子大婚,咱们送了十斤黄金、绫罗绸缎十匹、璧玉十双……” “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 “我将礼单放在主人桌上,主人写过‘阅’。” “哦,可能是我没细看。能不给吗?我连济南王是谁都不知道,更不认识他的世子。” 何逸再次挠头,“恐怕不行,规矩是宗正府定下来的。每一桩都有先例,违背不得。” 韩孺子也挠头了,“那我以后少买东西吧。” “府里的东西够多了,主人的确没必要再买。但那也省不下多少,最好咱们也能有几次婚丧嫁娶……错了错了,瞧我这张破嘴,罚它……罚它……” “罚它一天别沾酒。”韩孺子笑着在石桌上拍了两下,“我懂了,钱的事情我来解决。你管好账目就行。” “那就好,主人您忙,我不打扰了。”何逸告退。 张有才一边嚼瓜一边说:“敢情王侯也有难处,人情往来繁多,还不能拒绝,关键咱们是有往无来,难怪入不敷出。” “并非所有王侯都这么紧巴,别人家要么有国有土,要么有人做官,总有来钱的方法。”韩孺子很清楚,他这个位比诸侯王的倦侯,还不如一位普通的县侯、乡侯富裕。 “怎么办?也去买地、放债?”张有才没忘了吃瓜果,跟杜穿云就像比赛一样。 “哎,管它呢,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饿不着。” 杜穿云吃够了,打个嗝,将沾满汁水的双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你这么穷,还总给我们爷俩儿赏赐,真是太大方了,我们还剩下十几两黄金和几十两白银,爷爷,先还给倦侯吧。” 杜摸天笑着斥道:“那点金银还不够侯府走一次人情的。” 张有才仍在啃瓜,“主人给你们的赏赐不少啊,也没见你们买回来东西,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江湖里人情更重,四海之内皆兄弟,有钱当然要大家一块花,难不成留着生崽儿?”杜穿云十分不屑,在他眼里,积累财富乃是可耻的行为。 韩孺子也不喜欢谈钱,挥手道:“少说这些扫兴的事情,杜老教头,我一直想问你来着,如果我当初相信林坤山,去了小南山暗香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可难说,骗术千变万化,常走江湖的人都有走眼的时候……” “有啥走眼的,骗术再多,归结起来也就三招。”杜穿云不知谦虚为何物,一说起江湖事迹更是滔滔不绝,“不是钱,就是色,再就是权,什么化铜为金、变铅为银、设局赌博、房中秘术、外调当官等等,看你对什么感兴趣了。” “要是我,肯定对化铜为金感兴趣。”张有才终于吃够,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块瓜恋恋不舍。 “你是太监,也就能对金银感兴趣。”杜穿云冷冷地说,又向倦侯道:“我打听过了,林坤山这个人不简单,名字一大堆,最常用的是林北游,懂阴阳、会算卦、能望气,被他盯上的人,十有**家破人亡。” “我没钱,也没权。他盯上我干嘛?” “那我就不知道了,要是猜的话,我觉得他最终要骗的人可能不是你,而是利用你的地位、身份。去骗真正有钱的人,反正骗子的目的总是一个,就是钱。” “去,就你懂得多。”杜摸天喝道,将孙子从石凳上推开。“倦侯别放在心上,事情已经解决了,只要我们爷俩儿还在府中,没有骗子敢盯上您。” 韩孺子一笑,谈起别的事情,心里却没有忘记这个话题。 在国子监读书一点也没有想象中艰苦,入学将近十天,韩孺子还没见过其他弟子,也没坐下来听过一次课,每天去露一面。小吏传话说功课取消,理由各种各样,然后韩孺子就可以回家了。 一开始,他以为国子监不愿意接纳废帝,后来从府丞那里了解到,国子监向来如此,许多勋贵子弟都是派仆人去点卯,只在礼部检查的时候,本人才会去一趟,每年最多十来次。 韩孺子觉得真不公平。他当皇帝的时候每天听课,风雨无阻,朝中勋贵反而悠闲自在。 于是他也不再去国子监,让张有才一个人去点卯。 账房何逸禀事之后第二天。韩孺子正琢磨着怎么将话题再转到“骗术”上,杜穿云先找上门来了。 张有才正好去了国子监,韩孺子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杜穿云敲门进来,警惕地看着一屋子的书籍,尽量少沾晦气。“找你商量件事。” “嗯。”韩孺子放下书。 杜穿云盯着倦侯看了一会,直接问道:“你想大赚一笔吗?” “我又不是商人……” “可你缺钱啊。”杜穿云瞪大双眼,总是自称“老江湖”的他,在劝说别人的时候不太能沉得住气。 “你先说说怎么回事吧。” 杜穿云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书案对面,直直地看着倦侯,“在鲜蔬巷,为了过猴五爷那一关,我说我们爷俩儿也在骗你,比林坤山要早。” “当时我在隔壁,听到了。” “猴五爷信了,按规矩,林坤山不能再接触倦侯。你赏的那些金银,我们爷俩其实拿出去分给江湖同道了,跟他们说这就是骗来的。” “钱不够是吧?需要多少,你尽管开口。” 杜穿云一个劲儿摇头,“从你这里再拿钱,我们不真成骗子了?我有一个想法,不用你的钱,还能给江湖同道一个交待。” “你说。” “林坤山能通过你弄到钱,为什么咱们自己不能呢?” “自己怎么能从自己身上弄钱?” “林坤山肯定知道,我去将他捉来,一审问就清楚了。” 韩孺子着着摇头,“不行,不能再冒险了,让我想想。” “林坤山这种人四海为家,今天还在京城,明天可能就去江南了,他一走,骗钱的秘密也就被带走了。” 韩孺子心里明白,林坤山的“秘密”就是引诱倦侯暴露称帝野心,沉吟良久,他说:“你想设计一次真正的骗局,好堵住江湖中人的悠悠众口?” “对啊,要不然他们会说杜氏爷俩儿是骗子。”在杜穿云的思维里,骗王侯将相可以扬名,骗江湖同道却是可耻之举。 韩孺子再次沉吟,“杜老教头怎么说?” “我跟他说了,他不感兴趣,反正对猴五爷撒谎的是我不是他。” “但他也不阻止你?” “爷爷从来不阻止我做事,他常说能保得了我一时,保不了我一世,江湖是自己闯出来的,不是爷爷带出来的。” 韩孺子深有同感,杨奉对他的做法与此差不多。 “我倒有个想法,不用林坤山,也能弄到些钱。” “你?”杜穿云不相信倦侯也会骗术。 韩孺子其实想了好几天,杜穿云再晚来一会,他就会主动去找杜氏爷孙,“你会赌博?” “当然,爷爷说我还没学会走路呢,就会掷骰子了。” “那你应该很厉害了。” “不是我吹,论轻功和剑术,我顶多算是二流,玩骰子才是一流,多少江湖好汉在我面前连裤子都输光了。” 韩孺子抬手在书案上轻轻一拍,“那就好办了,我认识几位既有钱又爱赌的勋贵,何不从他们那里捞一笔?” 杜穿云想捞的是金银,韩孺子的目标却是一条大鱼。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章 赌徒与赌徒 骰子被扔到桌上,欢快地蹦蹦跳跳,不知忧愁,却专以主人的忧愁为乐。 张养浩一拳砸在桌子上,三粒骰子轻轻地抖动一下,带着一丝轻挑,没有改变点数,“老子跟你们拼了!”张养浩怒吼一声,将周围的人吓了一大跳,以为他要撒泼,在赌局里,这种事常有。 张养浩举起拳头,没打向任何人,而是一拳下去将骰子砸得粉碎,赌友们无不哈哈大笑,有出言讥讽的,有好言相劝的,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辟远侯的嫡孙没钱了,于是七手八脚地将他推了出去。 天刚擦黑,里面的赌徒们才小试身手,张养浩就被驱逐出场,他砸碎了几粒骰子,却摆脱不掉如蛆附骨的羞耻感。 屋里走出一人,“嘿,养浩兄,没事吧?” “没事。” “要不再玩一会?我可以再借你一点赌本儿。” “改天吧。”张养浩不敢再借,因为他已经欠下一大笔钱了。 那人没有催迫,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你家底子厚,这点输赢不算什么,开心就好,明天再来,我找几个新手跟你玩。” 张养浩苦笑,抱拳告辞。走在街上,他心中的怒气又升了起来,在袖子里握紧拳头,真想找人打一架,却又没这个胆量,辟远侯嫡孙在京城里只是众多勋贵子弟之一,当街打架不仅难以取胜,还可能受到弹劾。 没有同伴,没有仆从,张养浩一下子落入凡间,觉得自己跟街上的贩夫走卒没有多少区别。 估计别人也是这么想的,一名仆人装扮的少年从对面匆匆跑来,街道很宽,两边都有余地,他却只顾低头前行,径直撞在锦衣公子身上。 少年仆人个头瘦小,力气却不小。张养浩被撞得连退数步,向后摔倒,以手扶地,才没有过于狼狈。他也是学过武功的人,挺身而起,抛去最后一点谨慎,要拿撞人者撒气。 “哎,你走路怎么不看人?”撞人者先发作了。 张养浩一愣。心中更怒,对方就算是皇帝的宠仆,他也不管了,挽起袖子大步迎上去,“看人?先看看你这个小兔崽子……” 撞人者认怂了,转身就跑,嘴里大喊“救命”。 街上行人谁也不会多管闲事,张养浩迈步追赶,还没逮到人,已经在心里将对方捶了十几拳。 撞人者身小体轻。跑得很快,张养浩追了多半条街,距离还是保持在十几步远,自己反而累得气喘不已。 撞人者跑进一条小巷,张养浩咬牙猛追,他对这一带很熟,知道那是一条死胡同,正好来个瓮中捉鳖。 小巷里还有别人,天色半暗,大街上的灯光射不到这里。张养浩发现对面是两个人时,放慢了脚步,警惕地到处观察,确定对方只有两人。而且都比自己矮小之后,他的胆气又壮起来,大步迎上去,两只拳头握得咯咯响。 “张养浩。”对面一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张养浩一惊,对这声音他有点耳熟,于是再次放慢脚步。最后干脆停下,“你是……” “是我。”那人前行两步。 张养浩终于认出对方的身份,大吃一惊,“怎么是你?” 韩孺子又上前一步,拱手笑道:“为何不能是我?” 张养浩脸色忽红忽白,想跑,觉得不合适,留下,似乎更不合适,“那是你的仆人?”他生硬地问。 “见谅,我不想与你在街上相见,只好出此下策。” 张养浩愣住了,“你想见我?你不应该见我,你不应该见任何人。” “因为我是废帝?”韩孺子笑着问。 张养浩真觉得不对劲儿了,转身要跑,那名瘦小的仆人不知何时绕到了后面,冲他拱手道:“张公子讲点礼貌,正聊天呢,干嘛要走?” 张养浩自信能够轻易打过这两名少年,哼了一声,又转回身,“想报复我们张家吗?去告御状吧,张家不怕。” “你误会了,咱们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何来报复一说?我找你是有事商量。” 张养浩又哼一声,突然醒悟这可能是一个陷阱,马上抬高声音,“辟远侯满门忠烈,我张养浩绝不做忤逆不孝之事,倦侯,你找错人了。”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周围没人,我找你商量的是这个。”韩孺子举起右手晃了两下,空拳里传出几声脆响。 张养浩对这声音简直太熟悉了,“你找我……赌钱?” 韩孺子长叹一声,“我原以为皇宫里无聊,没想到出了皇宫更无聊,我见过你和几名侍从玩这个,一直觉得挺有意思。” 张养浩入宫当侍从的时候,跟同伴偷偷掷骰子,被当时的皇帝见过一次。 “你、你……”张养浩觉得废帝不是这种人,转念一想,自己从前也没想当赌徒,闲极无聊才走上这条路,“太后允许你这么做吗?” “我又不住在宫里,用不着太后允许。” 张养浩不吱声,他很清楚,与废帝打交道是要冒风险的,他之前冒过一次险,勾结一批勋贵宿卫想要杀死废帝向太后邀功,结果没有得逞,回家之后还被祖父狠狠揍了一顿。 “反正这半年来,我出门没人阻止,逛街买东西没人阻止,受诏进过一次皇宫,出来时也没人阻止,哦,只有一次,就是前几天,我晚上偷着出去玩了一会,宗正府给我下了一份训诫。” “你接到训诫了?”张养浩对这件事最感兴趣。 “嗯,一位姓华的少卿找我问清经过,我还以为没事呢,结果宗正府还是给我一份训诫,唉,真是倒霉。” “倒霉?这是幸运,训诫意味着记录在案,不再追查,说明你真的没事了。原来太后……”张养浩及时收住后面的话,暗自后怕,太后的心事谁也猜不透,当初若是真杀了废帝,张家可能已被夷族。 韩孺子让他想下去,这是他从孟娥那里悟出的招数,东一下、西一下,只勾勒大概,让对方自行描绘整个形象。 “你真要赌钱?”张养浩有点相信了。 “要不然干嘛呢?金银财宝留在手里也没用,还不如拿出来消遣。” 张养浩心中一动,“你会玩骰子?” “跟仆人玩过几次,挺简单,骰子一扔,比大小呗,可是跟他们玩实在没啥意思。” “那是当然,仆人能有几个钱?输赢的数目必须能让自己心动才行。”张养浩不只心动,还心痒起来,在赌场里,千金易得,新手难求,他自己就是从新手变成赌棍的,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欠下一大笔钱,不敢回家告诉祖父。 “几百两银子够吗?”韩孺子问。 “呸,你也不怕别人笑话,没有一千两银子别来找我,最好是几万两,这样才会有人愿意跟你玩。” “几万两好像有点麻烦。” “你好歹当过……你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没带点宝物出来吗?” “有,但不能动。黄金行吗?” “当然行!”张养浩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连日来的阴云一扫而空,不要说是废帝,就算是当今皇帝,他也不管不顾了,“你带着了?” “谁没事带黄金上街啊。我就是想找人玩玩,可实在不认识什么人,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门路。” 张养浩嘿嘿笑了两声。 “也不是非得掷骰子,只要好玩就行。” “好玩的事情多得是,可哪样也不如骰子。嗯,让我想想……你的身份比较特殊,不能随便找人陪你玩。你到底能拿出多少黄金?” 韩孺子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得回家查一查,几百两总有,银子也有两三千两……你问这个干嘛?我要赢钱,不是输钱。” 张养浩大笑,“那是当然,我就是想知道什么人才能配得上倦侯。行,我心里有数了,给我两天时间,专门给你安排一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能白帮忙,你若输钱,那就算了,你若赢钱,得分我三成,这是规矩。” “我在家玩的时候从没输过。” “哈哈,那就更没问题了,新手气运旺,你肯定能旗开得胜。” “好,两天,我准备好金银,等你回信,别晃点我。” “放心,我怎么找你,直接造访?”张养浩已经开始着急了。 “别,丞、尉不是我的人,向宗正府多嘴多舌就不好了,明天、后天……大后天吧,中午你在我家后巷走一走,我派人跟你接洽,怎么样?” “一言为定。”张养浩看到了还债和翻本的希望。 等张养浩走了之后,杜穿云说:“原来有钱人这么好骗,早知这样,我还学什么‘踏雪无痕’啊,早该进入骗术行。” “先别高兴,你对骰子真的很拿手吧?”韩孺子已经见识过杜穿云的本事,却没有见过别人的掷骰子,无从比较。 “我拿人头担保。话说回来,这个家伙太贪心了,居然要抽三成!” “到时候再说,希望他真能找来‘配得上’的对手。” “京城里的王侯将相一大把,肯定没问题。” 韩孺子的目标却只有一个人,他担心自己的手段太迂回,绕不到目标身边。 “回家。”韩孺子说。 家里人对倦侯的这趟出行一无所知,还以为他在后花园练功呢。 崔小君正在卧房里秉烛绣花,颇为专心,听到夫君进屋也没扭头。 她离那个目标更近一些,韩孺子却不忍心再利用她。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九十六章 第一份邀请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敢于包天的胆子不多,赌博绝对能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 张养浩真的找来三个人与废帝玩骰子,加上他本人,正好凑够五位,本来一切顺利,废帝的手法跟他的身法一样尴尬,几乎就是送钱来的,可是千不该万不该,当废帝声称自己累了,让随从代玩一会的时候,张养浩等人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一个时辰过去,外面的夜色正深,四名勋贵子弟跪坐在席子上,呆呆地看着几粒骰子,还是没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除了张养浩,其他人从一开始就没报出姓名,只以“公子”相称,年纪都是二十来岁,久浸赌场,还从来没输得这么惨过。 杜穿云跪坐在四人对面,双手按在膝盖上,目光一遍遍扫视,等他们下注,他一点也不急,正在赢钱的人都是如此。 张养浩输得最多,那都是他好不容易东挪西借来的银子,“多少了?”他扭头问道。 韩孺子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对着油灯看了一会,“不多,四位公子加在一起才刚过六千两。” 四人带来的现银不多,早已输光,记在纸上的数目都是欠账。 一位公子愤怒地在席子上捶了一拳,对杜穿云说:“你使诈!” “骰子是你们的,我怎么使诈?你倒是使一个给我看看。” “换倦侯上来,我们不跟你玩了。”另一位公子说。 “我上场的时候你们都说没问题,现在又反悔了?换倦侯上来,行,先把账结了。”杜穿云伸出一只手,面对勋贵子弟毫无惧色。 “不玩了,说好的是倦侯,跟一个仆人玩什么?”第三位公子站起身。 “你也可以找仆人替你掷骰子啊。”杜穿云笑呵呵地说。 三位受邀而来的公子气哼哼地要走。韩孺子招呼他们过来,“等等,我不太懂规矩,但你们得在这纸上画押签字吧。要不然以后我找谁要钱去?” 三人止步,一块看向张养浩,来赌博之前他们说好了绝不透露身份,因此连贴身随从都没有带进来。 “找我就行了,这三位公子由我担保。”张养浩硬着头皮说。 “那就好。三位慢走。”韩孺子抱拳送行,三人刚一出门,他就对张养浩说:“没想到还真赢了,来来,咱们分成……” 张养浩急忙跑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关上门,转身小声道:“你要害死我吗?” “你不想要钱吗?近两千两银子呢,虽然不多,也是你应得的。”韩孺子没计较分成比例。愿意给张养浩三成。 这些银子差不多能够抵消他今晚输掉的赌本,可要是被那三位公子听到,他可就麻烦了。 “呵呵,干嘛不要。”张养浩慢慢走向倦侯,目光却一直看向杜穿云,“倦侯从哪找来的这样一位高手?” “没找,我问府里的人谁会玩掷骰子,他站出来,我就带过来了。”韩孺子指着桌上的纸,“这些银子真能要回来吧。别让我空欢喜一场。” “放心,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家里也不缺这点银子,顶多三天。肯定送到倦侯府,你想好怎么收、怎么向府丞解释就行了。” “那就成了,我们也告辞吧。说实话,输赢不大啊,我还以为一晚上几万两呢。”韩孺子显得很失望。 张养浩干笑两声,“他们是为倦侯而来的。你让别人替你玩,人家当然不感兴趣。” “我也觉得意思不大,算了,结完这笔账,以后我不找你了。” “别,倦侯想玩大的,我能找到人,不过人家可能也会找高手代战。” “我没意见,你去找吧。”韩孺子将记账的纸按住,“好歹你得画个押吧,不是不相信你,可就这么一张纸、一堆数目,我拿在手里不踏实。” 张养浩笑着走过来,提笔签字,“不出三天,这堆数目就是真金白银。” 张养浩亲自送主仆二人出门。 赌博地点离百王巷不远,是一座大宅子的小跨院,单独有一道门通往后巷,非常隐蔽。 倦侯府后门,张有才正紧张地守候,看到主人平安归来,长出一口气,“就这一次吧,以后不要在夜里出去了。” “看情况吧。”韩孺子笑着说。 来到书房里,杜穿云道:“今天做得不好。” “你赢得还不够吗?这些钱里有三成归你。” “当然不够。你让我出场太早了,今晚应该你自己上场,输点钱也没事,钓起他们的兴趣,下次赌的时候就能赢得更多,现在他们有防备了,下回要么不玩,要么也找来高手。” “你怕高手?” “玩骰子我就没怕过谁,不过京城里的确有几位高手,我没把握每次都赢,不知道这帮王侯子弟了不了解他们、能不能请到。明天我出去打听一下。” 杜穿云不愿在书房多待,转身走了。 张有才服侍倦侯就寝,小声唠叨:“主人身份非同一般,不能总是以身涉险,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府里什么都不缺,夫人温柔贤惠……” “一个晚上,我赢了差不多三千两银子,杜穿云两千两。” 张有才一怔,嘴巴张合几次,艰难地说:“咱们不缺这点钱吧?” “来得容易,干嘛不要呢?而且积少能成多,以后就是几万、几十万两!” “我觉得……”张有才轻叹一声,“主人休息吧。” 好赌的倦侯肯定令有些人感到失望,韩孺子却不能多做解释,也不想解释,游手好闲不正符合“昏君”的形象吗? 杜穿云不在乎这些,整件事情对他来说就是一场江湖游戏,乐在其中,次日一整天他都在府外打探消息,后半夜才回来。早晨来叫倦侯一块去练功时,笑道:“一切顺利。” 当天下午,张养浩送来了银子,直接登门拜访。被府丞记录也不在意。 他还送来一份请柬:后天是衡阳侯夫人七十大寿,夫人乃武帝之姊,人称“衡阳主”,因此遍邀宗室子弟赴宴。 宗室贵戚家中有事,倦侯府要按规矩送礼。这还是第一次收到邀请,不过韩孺子注意到,落款并非衡阳侯或衡阳主,而是散骑常侍柴韵。 张养浩解释道:“柴韵是衡阳侯的孙子,在家中最受宠爱,跟咱们年纪相仿,因此单独邀请一些人赴宴,不用去行礼,咱们玩自己的,倦侯中午到就行。” 张养浩告辞。府丞十分紧张,再多的好酒好肉也不能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立刻前往宗正府报告,等到傍晚,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知道了,回去吧”,连份正式的公文都没有。 虽然心里还不踏实,曾府丞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地闭上一只眼了。 杜穿云摩拳擦掌准备再战,府里众人都为倦侯获得邀请感到高兴,只有一个人例外。 崔小君注意到夫君的休息不像从前那么准时了。偶尔还会留在书房里单独过夜,这天晚上,换衣上床之后,她没有躺在被窝里。而是坐在床内,要与夫君好好谈一谈。 韩孺子后上床,只好坐在对面,笑道:“这是怎么了?你也要练功吗?” 孟娥传授了新法门,韩孺子每天都要花一点时间打坐,这种事情可没法向夫人隐瞒。 崔小君两条腿偏向一边。绝非打坐的姿势,正色道:“听说衡阳主大寿,倦侯也受到了邀请。” “没错,就是后天,你不高兴吗?” “不是不高兴,只是……倦侯了解衡阳侯一家吗?” 韩孺子摇摇头,“我只知道衡阳主是武帝的姐姐。” “衡阳主当年显赫一时,桓帝能成为太子,据说她有不小功劳。” “怪不得她敢邀请我。” “真是衡阳主邀请倦侯吗?” 韩孺子想装糊涂,寻思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是衡阳侯的孙子柴韵,应该是一样的吧?” 崔小君叹了口气,“果然如我所料。” “你料到什么了?” “柴韵不是好人。” “你认识他?”韩孺子有些意外。 “我不认识他,我的几个哥哥认识,他们都是狐朋狗友,看我哥哥做过的那些事情,就知道柴韵是什么品行了。” 韩孺子一颗心落地,他的计划即将成功,勋贵子弟之间联系颇多,在皇宫里,东海王虽然有意隐瞒,还是显出了他与张养浩熟识,通过这条线,韩孺子相信自己很快又能见到东海王,弄清他到底有无阴谋。 “你笑什么?”崔小君问。 “我在笑吗?”韩孺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崔小君严肃地说:“不要向我隐瞒,你是有意接触柴韵那些人吧?” “我的确想多接触外人,但是没有主动找过柴韵,是他找我。” 崔小君向前挪了一点,“那你更要当心了,最好不去,他们真不是好人,你跟他们不是同类。” “我也不是好人,你不怕我吗?”韩孺子很喜欢妻子的严肃表情,忍不住要开个玩笑。 崔小君脸色微红,低声道:“你连怎么做坏人都不知道……” 韩孺子收起笑容,“我得接受邀请,倦侯府挡不住‘坏人’,我得知道‘坏人’究竟是什么样,才能有所准备。” 平安终究只能维持一时,崔小君心中失落,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她要尽一切努力保护夫君,“我二哥崔腾和柴韵关系最好,因为他俩都是同样的疯子,听说——”崔小君犹豫一会,“听说他们亲手杀过人,你非要接受邀请的话,一定要小心,带着小杜教头,别让他离开半步。” (求订阅求推荐)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未完待续。) 第九十七章 独立小王国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柴韵二十岁了,比韩孺子大得多,若是论脾气,的确还像个孩子,他在一群同伴和奴仆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地来到大门口,突然止步,微微低头翻眼,盯着受邀而至的废帝,好像哭闹多时、苦盼数日的骏马终于买来,而他正在评判这匹马的好坏,稍不如意,他就会发作,让世人明白,自己不是一个能被随便糊弄过关的人。 韩孺子刚下马,张有才与杜穿云分侍左右,与对边的人群相比,他这边势单力薄,杜穿云甚至做好了打架的准备,根据他的江湖经验,这种谁也不说话的对峙,乃是大打出手的前兆。 倦侯位比诸侯王,出门前,府丞特意提醒他,不要抢在主人前面行礼,衡阳侯一家再有权势,柴韵也只是一名散骑常侍,在地位上比倦侯低了一大截。 所以韩孺子没动,柴韵打量他,他也打量柴韵,顺便扫视柴韵身边的跟随者,没有看到东海王或者崔腾的身影,不禁略感失望。 柴韵皮肤白晰,玉雕般的脸上没有一点瑕疵,要不是眼神中戾气过重,倒有几分像是穿上男装的少女。 崔小君提醒过倦侯,千万不要取笑柴韵的阴柔之气,据说他曾经为此杀人,被杀者并非普通百姓,家人却也不敢告官,只能忍气吞声。 眼前的青年全身都是娇惯气,可说他亲手杀人,韩孺子还是觉得很难相信,传言总是夸大其辞,朝堂与江湖莫不如此。 柴韵脸上突然露出笑容,灿烂而亲切,眼中的戾气一扫而空,更像天真的孩子了。只是身材比较高大。他抱拳迎上来,大声道:“终于把你盼来,可算能看清你的模样了。” “你见过我?”韩孺子抱拳还礼,这不是正式见面。一切从简。 柴韵很自然地拉住韩孺子的一只胳膊,转身对众人说:“去年我在皇城里仰望倦侯,当时就在想,可惜了这样一位人物,当什么皇帝呢?说是至尊之身。其实劳心费力,比仆役还要辛苦,还不如咱们普通人家的孩子自由自在,没想到他真就不当皇帝了。” 一群勋贵子弟当中,只有柴韵自称“普通人家的孩子”时坦然自若,也只有他敢当众提起废帝的往事,或许是天真烂漫,或许是暗含讽刺,谁也听不出来,反正跟着拊掌大笑就对了。 韩孺子也笑了。“那就不要让我失望,让我看看什么是自由自在。” “我没看错,我就知道能和你成为朋友。”柴韵很高兴,拉着倦侯的胳膊走向众人,向他介绍十几位来宾,都是王侯将相家的公子,头衔多得记不住,还有五六个人,明明穿着贵人的锦衣,无论柴韵说什么。都抢着附和,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完全消失过,却没有得到应有的介绍,好像他们只是仆人。 衡阳主的七十寿诞正在前厅火热进行。柴韵的小宴则在一座独立的小院里举办,地方虽说小些,胜在没有长辈管束,对柴韵来说的确自由自在。 这是柴韵的独立小王国,一伸手就有仆人送上斟满的美酒,一句话就能引来满堂喝彩。一咳嗽就有侏儒上来翻跟头讲笑话,一冷场就有客人抢着挑起新话题…… 只有韩孺子用不着太明显地讨好柴韵,他是这里最尊贵的客人,也是柴韵特意展示的“奇珍异宝”,两人共坐主桌,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唯有一点韩孺子推脱不掉,他得喝酒,不停喝酒,杯中的酒刚喝下一点,马上就会满上,根本无从拒绝。 他觉得自己之前十几年喝过的酒加在一起都没有今天多。 酒过三巡,柴韵被家仆叫去给祖母磕头拜寿,他前脚刚走,小院里的气氛急转直下,刚才的热闹就像是一场梦境,做梦的人一醒,梦也就跟着破灭:谄媚者收起僵硬的笑容,稍事休息,侏儒和仆人狼吞虎咽地偷吃酒肉,客人们或茫然呆坐,或小声交谈,谁也不愿意在主人缺席的时候浪费有趣的话题。 失去柴韵的陪伴,韩孺子一下子露出原形,他是废帝,是“孤家寡人”,没人过来跟他说话,甚至没有目光愿意看过来。 只有张养浩是个例外,倦侯是他请来的,不能表现得太冷淡。 “倦侯喝得尽兴吗?”张养浩站在桌前,低声问道。 韩孺子喝得晕晕乎乎,以为自己在用很小的声音说话,其实整间屋子里的人都能听到,“只是喝酒聊天吗?什么时候玩骰子?” 张养浩会心一笑,“等天黑,不过今天不玩骰子,柴小侯有新花样,输赢更大,包倦侯满意。” 柴韵还没有继承爵位,大家已经开始叫他“小侯”。 韩孺子也笑了,杜穿云向他保证过,怎么赌都不怕,于是探身在张养浩肩上重重拍了两下,“有你三成。” 声音还是太大了一些,张养浩脸一红,急忙道:“不不,这回我一点不要,输赢都是倦侯的。” 张养浩转身要走,韩孺子一把抓住,“先给我透个口风。” 张养浩苦笑道:“我真不知道,总之柴小侯很会玩,绝不会让倦侯失望。” 韩孺子放开张养浩,扭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杜穿云,杜穿云正盯着桌上的残酒,在江湖上,他算是有名号的人物,到哪都能得到热情接待,站在一边看别人尽情吃喝的经历可不多。 “还等什么?”韩孺子说。 杜穿云一笑,再不客气,拿起酒壶往嘴里倒,也不用筷子,伸手抓起炖肉大嚼,然后对矜持的张有才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爱当太监,早晚我会重返江湖。” 张有才轻哼一声,他是皇宫里出来的人,就算肚子饿得咕咕叫、口水多得几乎要流出来,他也得保持镇定,绝不能给主人丢脸。 张养浩开了一个头。一名少年勋贵走过来,向倦侯拱手道:“倦侯还记得我吗?” “你是中山王的外孙……”韩孺子回忆柴韵的介绍,怎么也想不起名字。 “我叫文遣,家父现任涿郡太守。” “哦。文公子,来喝一杯?” 文遣摇摇头,凑近一些低声道:“我押倦侯大胜。” “押我什么?”韩孺子没听懂。 文遣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瞥了一眼正在大吃大喝的杜穿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倦侯能找来这样的壮士,赌什么都不怕。” “当然。”韩孺子还是没听明白,再想问的时候,文遣已经转身走了。 韩孺子酒醒了一半,悄悄观察,这才发现有些客人时不时向主桌偷瞄,感兴趣的目标好像不是废帝,而是那个一手酒壶一手肥肉的杜穿云。 “扶我更衣。”韩孺子说,张有才立刻上前一步。搀着主人起身,然后伸脚踢了一下,杜穿云才反应过来,放下酒肉,将手在身上擦了擦,扶住倦侯的另一边。 院子不大,茅厕离正厅也不远,倦侯离开之后,里面似乎更热闹了一些。 “撒尿就撒尿呗,说什么‘更衣’啊。我还想呢,咱们也没带多余的衣裳啊。”杜穿云向张有才抱怨。 张有才不理他,韩孺子走出茅厕,脚底还有些虚浮。头脑却清醒不少,“杜穿云,你要小心,他们肯定查出你的底细了。” “那又怎样?反正我知道,京城最厉害的几位骰子高手都没来这里,对这些公子哥儿。以一敌百我也能赢。” 韩孺子摇摇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怎么能将酒吐出来?” 杜穿云二话不说,一拳击在倦侯肚子上,随后让开,韩孺子不由自主弯腰呕吐,张有才轻拍主人的后背,“我还没来得及提醒……” 韩孺子直起身,从张有才手里接过巾帕,擦擦嘴,笑道:“好多了。”然后对杜穿云说:“他们今天想赌的肯定不是骰子,等他们提出玩法的时候,你给我一点暗示,有把握赢,就……戳我一下,没把握,就连戳两下。” “行,反正咱们必须得赢,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可就丢人了。” 三人向宴会厅走去,张有才说:“杜穿云,你手劲儿大,可得轻点,这是咱们的主人,不是敌人。” “是你的主人,我和爷爷留在府里只是还杨奉的人情,顺便弄点银子花花。”杜穿云绝不承认自己低人一等。 柴韵已经回来了,正在厅里转圈,看到倦侯,脸色由阴转晴,大笑着迎上来,“我还以为倦侯偷跑了呢。” “还没尽兴,怎么会跑?”韩孺子笑道,发现厅内的气氛没有恢复最初的热闹,每个人都若有期待地看着柴韵。 外面刚是黄昏,柴韵看了一眼,正色道:“寡酒难饮,吃吃喝喝没什么意思,倦侯想玩点游戏吗?” “正是为此而来。” “这个游戏需要一点胆量。” “韩某不才,胆量比酒量稍多一些。” 柴韵大笑,突然冷下脸,“那我就不客套了,倦侯知道崔腾这个人吧?” 韩孺子点点头。 “算起来,崔腾还是倦侯的舅子,可我听说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好。” “我听说柴小侯与崔腾乃是好友。” 柴韵重重地一哼,像孩子似地跺了一下脚,“姓崔的王八蛋,我跟他不是朋友,是仇人,今晚就要去找他报仇,倦侯敢去吗?” “不是赌钱吗?”韩孺子一愣。 “有钱,打伤一名武师,五百两,打死,两千两,谁若是能活捉崔腾,我给他一万两。”说着说着,柴韵的目光转向了杜穿云,“你的剑术跟赌术一样好吗?” 杜穿云的眼睛亮了。 (求订阅求推荐)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未完待续。) 第九十八章 反目成仇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骰子、美酒、武功,如果只能在这三者当中选一样,杜穿云会难为死,如果只是按喜欢程度排个顺序,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武功,用武功来打架、赚钱,真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为了让这一刻完美无缺,他转身从桌上端起一杯不知属于谁的酒,一饮而尽。 “杀一个两千两,有上限吗?” 柴韵笑着摇头。 “活捉崔腾一万两,杀死呢?” 柴韵收起笑容,“只准活捉,不准杀死。” 杜穿云皱起眉头,正要说什么,发现张有才不停地用脚尖踢自己,突然想起来,这不是江湖好汉的聚会,他不能自己做主,得听倦侯安排,于是退后一步,在倦侯手臂上轻戳了一下,“我的剑只听倦侯的安排。” 柴韵大笑,“忠诚之剑才是天下最利的剑,倦侯,我真羡慕你。” 韩孺子微笑道:“剑是利剑,但不可轻易出鞘。” 柴韵的笑容消失得比风还快,“怎么,倦侯不想玩吗?” “想玩,只怕玩不起。” 场面有些尴尬,柴韵冷冷地看着倦侯,挥挥手,客人、奴仆纷纷退出,杜穿云和张有才得到倦侯的示意之后才离开。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柴韵说:“放眼整座京城,没几个人敢主动邀请你上门。” “柴小侯有胆量。” “多少人想跟我玩儿,我都看不上,你却不知珍惜。” 韩孺子哭笑不得,对方好像比他还要年幼,于是正色道:“我来了,这就是珍惜,可我有些事情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柴韵歪头瞪眼,更像孩子了。 “我听说你与崔腾交情不浅。怎么会反目成仇?” “你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柴韵觉得倦侯的反应很奇怪。 “实话实说,我跟崔家也有一些过节,所以……” 柴韵在倦侯肩上重重拍了一下,笑道:“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找你的啊。我听说了。你当皇帝的时候,崔家总想把你废掉,让东海王登基,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笑死我了。” 柴韵喜怒无常。转眼间对倦侯又像亲兄弟一样自然随意了,“至于我和崔腾,没错,我们曾经是朋友,挺投脾气,玩得也不错,可这个家伙太不仗义,居然抢我的女人!” 柴韵狠狠一跺脚,白润的脸上泛起一层赤红,眼中满是戾气。好像怀着天大的冤屈。 “崔腾调戏柴小侯的妻妾了?”韩孺子着实吃了一惊。 柴韵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倦侯,“就算是亲生兄弟也别想见到我的爱妻宠妾,崔腾更不行。” “柴小侯的女人是……” 柴韵大笑数声,“倦侯真是……没有经验,我说‘我的女人’当然是指别人家的女人,不是我自吹自摆,凭着我这副皮囊,再加上一点小小的名声、才气,天下的女人随便我挑,别说是小家碧玉。就是大家闺秀、将相之女,我也照样能得手,比如崔家的几个女儿……” “嗯?”韩孺子不自觉地露出怒容。 柴韵这时倒不强横,忙笑道:“该死。我忘了倦侯夫人也是崔家人,倦侯别多心,崔家看得严,我对崔家的女儿只有耳闻,无缘亲见,我是说若非看在崔腾的面子……算了。我换个说法吧,比如某位将军的女儿,定亲之后的一个月就被我哄到手,她上月成亲,现在还写信给我,约我再见呢。” 柴韵得意洋洋,韩孺子心中厌恶至极,脸上却不显露,“崔腾抢走了将军的女儿?” “不是,她又不是绝色天香,到手也就算了,崔腾想要,让给他就是。是另位一个,归义侯的女儿,我在她身上花费了将近一年时间,最近刚有点眉目,崔腾半路杀出来,仗着他父亲崔太傅的势力,居然前去提亲。崔腾明明知道我的心事啊,胡尤若是嫁入崔府,我哪还有机会?” “胡尤?” “归义侯的女儿,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韩孺子摇摇头,“归义侯……是归顺大楚的匈奴人吧?” “对对,现在的归义侯是第二代,他的女儿胡尤——啧啧,见过的人都说是天下无双,崔家……我不说崔家,总之胡尤艳压群芳,世间独有之尤物,大家不知道她的闺名,所以就叫她胡尤,胡人之尤物。”柴韵一脸的想望,“我若得此女,甘愿折寿十年。” 韩孺子心中的厌恶更深,笑道:“崔腾提亲,你也可以啊。” “唉,谁让我成亲早呢,如今已是一妻三妾,别看归义侯没什么势力,却有几分骨气,坚决不肯让女儿作妾,崔腾还没成亲,占了便宜。再给我一点时间,哪怕只有一个月也行。”柴韵恨恨地挥了一下拳头。 “所以你跟崔腾因为这个反目成仇了。” “崔腾不仅抢先提亲,还来警告我,不要打扰他未过门的妻子,否则就要跟我断交。我怕他?崔太傅眼下掌控南军,可他得意不了太久,可惜了胡尤,嫁到崔家还不得跟着一块倒霉?” 韩孺子最初怀疑这是一个陷阱,与柴韵相处越久,疑心越少,这个人无耻到天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丑陋,要说这种人会演戏,而且滴水不漏,就跟杜穿云突然间变成谄媚之徒一样不可思议。 可他还剩下几个疑问,“我明白了,柴小侯受了欺负,要报仇,可是打架能阻止崔家娶亲吗?” “我只需要让崔腾延迟一段时间就行,等我享受过胡尤之后,崔腾想接手就接手吧。”柴韵得意地轻笑,韩孺子不得不承认,即使在这种时候,柴小侯仍很英俊。 韩孺子沉吟片刻,“柴家不至于找不出能打架的人吧,为何非要用我的随从?” 问到这里。表明倦侯已有几分心动,柴韵无耻,却一点也不傻,转身背对门口。低声道:“必须是倦侯和倦侯家中的高手出面,才能教训崔腾。” “呵呵,我不这么觉得。” “因为东海王啊。” “又关他什么事?”韩孺子正为东海王而来,没想到兜了一圈,刚刚听到这三个字。 “咱们不是普通百姓。打架的时候不只看谁人多势众,还要比地位,比如对方出一位五品文官,咱们起码得有从五品的武将,再低就丢人了,还可能惹来麻烦,礼部和宗正府那帮老家伙,别的不管,一听到‘以下犯上’四个字,就跟恶虎扑食一样。不管是非对错,先参一本。” 韩孺子想不到勋贵子弟打架还有这种花样,摇头笑道:“东海王要替崔腾出面?” “没错,京城里的诸侯王没有几位,不是年纪太大,就是胆子太小,倦侯位比诸侯王,与崔家又有过节,由你应对东海王,正合适。至于倦侯的那位高手。他是江湖人,惹事了可以一走了之,比自家养的奴才方便多了,实在不行。交出去也无所谓。” 韩孺子摇摇头,“我府中总共没几个人,可经不起损失。” 柴韵心照不宣地笑了,用更低的声音说:“张养浩跟我说了,倦侯喜欢骰子,其实我明白你的苦处。” “我的苦处?这是什么话?” “我当倦侯是朋友。倦侯也别拿我当外人,你这个侯爵虚有其位,除了朝廷给的一点俸禄,别无余财,开销却不少。你说是喜欢骰子,其实是喜欢金银。当然,谁不喜欢呢?可世上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受困于钱求告无门,有人却是金山银山花不完,干嘛不平均一下呢?可也不能随意平均,总得讲点交情。我柴韵是讲交情的人,跟你说实话,我在女人身上从来不花钱,顶多送几件便宜的珠宝首饰,或者香囊汗巾什么的,但是对朋友,你去打听打听,柴小侯吝啬过吗?崔腾说是太傅之子,这些年来花了我近万两银子,我有多说过一句、犹豫过一下吗?” 韩孺子听得够多了,“杜穿云活捉崔腾能得一万两?” “倦侯所得是他的五倍,但这话我不对外人说,绝不让倦侯面子上难看。”柴韵这点规矩还是懂的,“怎么样?” “不会真惹出事吧?” “顶多死几名奴仆和武师,还能出什么事?倦侯看住自家的剑,别让他乱捅就行了,其他人都懂规矩,也不会真对公子们下手。” “嗯,听你一说,这事倒也有趣。” “有趣得很,咱们若是赢了,崔腾和东海王一年抬不起头来,倦侯的仇也报了,还有一大笔钱可拿,今后若是再缺钱,跟我说一声就行。” “跟钱无关……”韩孺子也会半推半就,这种本事不用人教。 柴韵知道事成了,搂住倦侯的肩膀,笑道:“当然,咱们讲的是交情,来,把大家都叫进来,一醉方休,然后去找崔腾报仇。” “就是今晚?” “对,就是今晚,但是得等衡阳主就寝,老祖宗最喜欢我,每天非得看我一眼才能安心入睡,今天是她的寿辰,我不能让她失望。” 无耻之徒倒是位孝顺的孙子,韩孺子对柴韵的印象却已无法改变,“今晚肯定不行,你另选一个时间吧。” “可是我跟崔腾已经约好了。” “那也不行,我今晚必须回府,杜穿云也没准备好。” 柴韵显得不太高兴,但是没有坚持,慢慢松开倦侯,“好吧……”突然抓住倦侯的肩膀,“倦侯不会被吹枕边风吧?” “不会,我跟崔家人做不成亲戚。” 韩孺子坚持回府,想找的人不是崔小君,而是孟娥,万一东海王那边真的设置了陷阱,他得有人保护。 (求订阅求推荐)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 师出有名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孟娥很少问东问西,这回却要问个清楚,“你去打架,想让我暗中保护你?” “这不是单纯的打架,之前的林坤山肯定是东海王派来的,他在策划阴谋,这次打架没准也是他策划出来的。” “明知是阴谋,你还要凑过去?” “躲在远处,就只能等着东海王发招,反而更容易受伤,不如迎上去捅破陷阱,不是吗?” 书房里没有声音,韩孺子站起身,“还在吗?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还是没有声音,韩孺子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坐下,喃喃道:“就当她同意了吧。” 书房里很黑,近乎伸手不见五指,韩孺子还很精神,不想这么快上床睡觉,坐在椅子上无意识地晃动双腿,一遍遍地自问:还能重新坐回皇帝的宝座吗?自己是否在做一件愚蠢而可笑的事情? 他自己都忍不住要嘲笑自己了。 外面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谁?” “倦侯尚未入睡吗?” 居然是夫人崔小君,她极少来书房,入夜之后的到访这是第一次,韩孺子十分意外,急忙起身,摸黑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看到她一个人站在外面,更觉意外,“你怎么来了?” 崔小君笑了笑,她只穿了贴身的小衣,看上去分外单薄,“我睡不着,就想过来看看,你要是太忙……” “不忙。”韩孺子伸手将夫人拉进来,转身去找火石袋子,“我来点灯。” 崔小君拽住倦侯。“不用,我就是来看你一眼,待会就走。” “你害怕了?”韩孺子握住她的双手。 崔小君微微扭过脸,“不怕。就是……就是……” “有时会觉得睡觉的地方不属于自己。” “你也有这种感觉?”崔小君抬起眼睛,反射出一丝月光。 “跟我来。”韩孺子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去哪?”崔小君一步一停,还是跟着出屋了。 倦侯府很大,人却不多,此时都已休息。整个府中寂静无声,韩孺子带着妻子在环廊下悄悄行走,在一间厢房门口停下,里面的呼噜声抑扬顿挫。 “这是曾府丞。”韩孺子小声说,“他今天肯定喝了不少,连呼噜声里都有酒味。” 崔小君噗嗤笑出声来,屋里的呼噜声稍弱,她急忙以手掩口,没一会,呼噜声又起。 “他不会回家吗?”她小声问。 “他可以回家。可我听说他家中的老婆很厉害,所以他宁愿住在这里。” 崔小君斜眼打量倦侯,韩孺子忙补充道:“我和他不一样,他总也不回家,我十天才有一天住书房……” 崔小君笑着推他离开,“别在这儿说话,把人家吵醒了。” 两人在廊下缓步行走,韩孺子一一介绍里面住着什么人,讲解他们的鼾声特点。 “初时如篱上麻雀,展翅飞起又如南迁鸿鹄。忽忽焉已是大鹏一飞冲天——这是郑府尉。” “这个呼噜像是在吧唧嘴,肯定是账房何逸,他做梦也在喝酒哩。” “磨牙、说梦话,这个是张有才。我一直不好意思告诉他真相,他以为自己是这世上睡觉最安静的人。” “离前面的屋子远点,杜穿云住在那,他说自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且房门上有机关,我觉得他在吹牛。可是……今天就不考验他了。” 两人一进进院子往后走,越往后住的人越少,他们的臥房在第三进,正房、厢房加在一起也只住了四五个人。 两人站在自己的臥房门口倾听,里面的侍女睡得正香,根本不知道女主人悄悄离开,更不知道倦侯夫妇正像小偷一样站在外面。 “她睡着之后一点声音也没有。”崔小君用极低的声音说,“每天晚上我都想起来到外屋去看一眼。” 韩孺子一笑,携着她的手,继续今夜的小小探险。 后花园里不住人,经过崔小君一个多月的打理,这里已经初具形态,种种奇香异味在夏夜里随风飘荡,夫妇二人不用再像小偷一样蹑足潜踪了,并肩走在甬路上,捕风闻香,倾听虫鸣蛙唱。 “感觉好点了吗?”韩孺子问。 崔小君笑着点头,确实,倦侯府更像是属于她的家了。 两人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喁喁细语,不觉月过中天,崔小君靠在倦侯肩上睡着,韩孺子将她轻轻抱起,送回卧房,住在外间的侍女一无所觉。 到了床上,崔小君仍然紧紧抱住他的一条胳膊,韩孺子合衣而卧,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持续,思绪却不由自主又转到了得而复失的帝位上,他最清楚不过,崔小君的恐惧是有道理的,倦侯府只是暂借给他们的施舍之物,说不定哪一天,一切都会被夺走。 看过的史书越多,韩孺子想得越明白,废帝只在一种情况下可能平安度过后半生,那就是新皇帝地位稳固,普天之下再无异心,废帝自然会遭到遗忘,可大楚的现状与之相差十万八千里,那个胖乎乎的小孩连争夺皇权的资格都没有。 大楚注定要乱,废帝注定不得平安。 次日一早,韩孺子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崔小君的笑脸。 “抱歉,昨晚打扰你练功了。” “反正我也成不了绝顶高手,偷懒一两次没关系。”韩孺子揽住她的脖颈,崔小君笑着躲避,外面的侍女敲门进来了,看到倦侯也在床上,不由得一呆。 韩孺子已经通知孟娥,接下来,他要准备加入柴韵和崔腾的决战,如果这只是勋贵子弟之间的一场胡闹,他希望能借机与更多人接触,如果这是东海王策划的阴谋。他要给东海王一个教训。 杜穿云已经准备好了,找出自己的短剑,一遍遍打磨,声音尖锐刺耳。让站在一边的张有才脸色变幻不定,“你、你真要杀人啊?” “当然。”杜穿云头也不抬,摸摸剑刃,继续打磨,“你没杀过人?” 张有才摇头。“可我见过,不只一次。” “嘿,那是两回事。”杜穿云拔下一根头发,对着剑刃吹过,看着两截头发飘落,稍微满意。 屋子另一头,韩孺子正在与杜摸天交谈,这么大的事情,他不能向杜穿云的爷爷隐瞒。 老爷子并不惊讶,淡淡地说:“玩玩就好。别惹出事。” 杜穿云抬头说:“放心吧,爷爷,我出手有分寸。” “嘿,你才斗过几次,就敢说自己有分寸?打架不是比武,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剑客,也保不齐失手。” 张有才低声道:“原来你没真杀过人。” 杜穿云瞪他,却没有反驳。 杜摸天起身向倦侯拱手告辞,没多久又回来了,扔给杜穿云一根硬木棍。长度与短剑相差无几,“用这个。” 杜穿云刚磨好剑,十分满意,看着膝盖上的木棍。大为不满,“我是剑客,不是乞丐,拿根木棍算什么?我宁可空手。” “那就空手。”杜摸天对孙子从不客气,“剑客是那么好当的吗?争强好胜、嗜杀无度,那是用剑的混子。不是剑客。” “爷爷,你还带我当过刺客呢。” “大国师出有名,小民行必有因,当初刺杀杨奉是为朋友报仇,你什么时候见过爷爷无缘无故打架?” 杜穿云低头不语,韩孺子觉得杜摸天的这些话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但他也没有吱声。 杜穿云无奈地收起磨好的短剑,拿起木棍,叹了口气,“好吧,就用它,就算对方真刀真枪,我也绝不滥用兵器,顶多挨几刀,死不了。” 杜摸天从孙子手里夺过短剑,送到倦侯面前,“请倦侯保留此剑,用与不用,由倦侯决定。” 韩孺子起身,郑重地接过短剑,“我不会让此剑蒙羞。” 老剑客笑笑,转身走了。 杜穿云茫然不解,“我跟着爷爷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居然相信你而不相信我!” 韩孺子对张有才说:“礼尚往来,去衡阳侯府请柴小侯前往西市不归楼一聚。” 当天下午,柴韵带着两名随从应邀而至,一进雅间就拱手笑道:“倦侯挺会选地方,不归楼不错,前些年我常来,可这里的酒太素,我们现在常去南城的蒋宅和城外的逍遥庄,那才是好地方,酒好,人也好。” 韩孺子假装听不懂,笑道:“人好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对着掌柜、伙计喝酒。” “哈哈,倦侯真是有趣。” 两人客套一番,坐下喝酒聊天,随从站在一边捧场,得到主人的暗示之后,都退出雅间。 “倦侯决定了吗?”柴韵直接问道。 “为什么不呢?就当玩了。” “好,倦侯此言深得我心,不就是玩嘛。像咱们这种人,当官不愿意到处磕头,经商舍不得这张脸,也受不得风霜,人生一世,无非就在这骷髅世界中走一遭,结交三二知己,遍尝世间美味,采摘闺中芬芳,一个字,玩呗。” “玩就好好玩,我可不想输。”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倦侯露面,杜穿云出剑,一切水到渠成,我打听过了,崔腾那边没有高手,把他捉来好好羞辱一番,让他再不敢嚣张,咱们也算是扬名了。”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倦侯请说。” “归义侯同意崔家的求亲了吗?” 柴韵微微一愣,“他有什么不同意的?那老儿巴不得能与崔家结亲。” “我有一个主意,如果归义侯同意亲事,咱们就说崔腾迷恋匈奴女子,对大楚不忠,如果归义侯不同意,咱们就说崔腾仗势强娶,总之咱们是路见不平、仗义而为。” 柴韵又愣了一会,突然大笑道:“你他娘的真是聪明,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求订阅求推荐)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 荒园混战 (感谢读者“飞行的荷兰人船长”的飘红打赏。) 王侯子弟打架跟普通人也没有多大区别,约好时间、地点,见面之后先是互相挑衅、揭老底,衡量对方实力,都觉得己方胜算大,那就是一场混战,一方胆怯,引发的就是追逐战,如果有大人物居中劝说,也有握手言和的可能。 柴韵和崔腾的这一战没有劝说者,一位是衡阳主宠孙,一位是崔太傅之子,没人敢趟浑水。 时间是下午,中午吃饱喝足,正好发泄过剩的精力。 地点是西北城的一座荒园,这里曾经属于某位王侯,多年无人居住,只有一名老仆留守,一见情形不对,早躲进屋子里呼呼大睡。 园内杂草丛生,暗藏条条小路,全都通向一块空地,空地紧挨一座半毁的亭子,周围立着三五棵高树,几条野狗蹿来蹿去,一发现有人来,惊慌逃跑。 崔腾一伙先到,占据了半座亭子,七八十人,一多半是贵公子,剩下的大都是奴仆,真正的武师只有五个人,站在最前方,一个个昂首挺胸,手持齐眉棍。 柴韵的队伍来得稍晚,人数却更多一些,将近百人,同样一多半成员是勋贵子弟,武师更少,只有三个,杜穿云不算在内,他穿着仆人的服装,跟随在倦侯身边,他的任务是趁乱活足崔腾。 张有才也想来,被韩孺子拒绝。 韩孺子本以为这次约架也会选在夜里,柴韵却想着晚上回去给老祖母请安,因此希望天黑之前结束战斗。 看到满园子半人高的芳草之后,韩孺子放心了,在这里孟娥完全可以隐藏起来保护他。 老实说,他挺喜欢今天的感觉。 太阳升起不久,他们就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许多人之前已经见过面,这回就算是“老朋友”了,对废帝的敬畏与警惕逐渐消失。几杯酒下肚,他们也敢过来跟倦侯打招呼,其中数人跟张养浩一样,在皇宫里当过侍卫。面对废帝发出拐弯抹角的感慨——更像是兴灾乐祸,可这总比视而不见要好一点。 等到柴韵亲自出面再度向众人介绍倦侯时,大家的热情达到了顶峰,韩孺子发现,如果别看得太认真。也别想得太多,他能接受这些热情,甚至可以小小地感动一下。 这份幻觉是被张养浩无意打破的,众人当时正要出发,一片混乱,他走过来,已经喝多了,搂着倦侯的肩膀,大着舌头说:“这样……多好,从前我瞧你就不是……当皇帝的料。你缺少那个……那个气度,一看就不自信,现在你就好多了……好多了,哈哈。” 张养浩大概是好心,韩孺子听在耳中却如万针攒心,脸上挤出微笑,“你也不错,比在皇宫里自在。” 张养浩指着倦侯不停晃动手指,似乎要说几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被朋友拽开。加入到出门的队伍中去。 杜穿云紧跟倦侯,低声问:“看准时机,别等我被人砍得不能动了,才想起来把剑给我。” “放心吧。”韩孺子拍拍贴腿垂下的短剑。偷偷携带兵器的人不只他一个,大家的想法都一样,万一对方带着兵器,自己不能吃亏,反倒是三名武师只带棍棒。 韩孺子暗自敬佩一剑仙杜摸天,他是真正的老江湖。没让杜穿云带剑。 两伙人在荒园中相遇,最先吵起来的不是带头人柴韵与崔腾,而是各自的同伴。 “张三,你竟然敢来!欠我的银子还没还,今天咱们做个了断。” “李四,上次挨打不够是吧,今天还得再打!” “二哥,你怎么在那边?咱们家可不出叛徒。” …… 这些勋贵子弟彼此都认识,恩怨不少,一开始还以认人为主,吵得不算激烈,慢慢地怒气上升,开始有人动手,你抡我一拳,我踢你一脚,被朋友和仆人们拉开,今天的主角毕竟不是他们。 柴韵越众而出,举起右臂,双方都安静下来。 “崔腾,别躲在后面了,出来说话。” 崔腾从五名武师身后走出来,站在台基上,居高临下,“行啊,小柴子,找来不少人,没把你的乳母也叫来?你一害怕的时候不就喜欢吃她的奶水吗?” 柴韵大笑数声,“崔腾,你出门的时候刚和你家老君聊过天吧,嘴巴一样臭。” “少废话,咱们比人头,然后开打。”崔腾显然不是第一次约架,颇讲规矩。 “等等。”柴韵高举双臂,吸引众人的注意,然后大声道:“诸位公子,今天这一架要打得明明白白,这位崔腾崔公子,大家都认识,乃是当朝太傅、南军大司马崔宏之子,仗着家中的势力,强行向归义侯的女儿求亲。归义侯一家向往衣冠礼仪之国,不远千里前来投诚,天子当年亲迎城外……” “你在说什么?”崔腾打断柴韵,一脸的莫名其妙,这可不是他记忆中的小柴子。 柴韵不理他,继续道:“归义侯一家奉公守法、老实本分,多年来从未惹过是非,可就是这位崔公子,仗着父亲的权势,强行提亲,归义侯不同意……” 崔腾脸红了,怒道:“谁说归义侯不同意了?他说女儿还小,要等两年……再说这关你屁事?你不就是垂涎胡尤的美色……”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我今天来见你是要秉持公道,不能让你败坏大楚的名声,让归义的匈奴人以为大楚都是你这种仗势欺人的无耻之徒。” 崔腾脾气本来就暴躁,被柴韵一番话说得义愤填膺,伸出手臂,抖了好一会才吐出几个字:“打,给我打断他的贱骨头!” 仆人先冲上去,他们手中也都拎着长短不一的棍棒,不管三七二十一,前后一通胡抡,嘴里哇哇大叫,半天也打不着一下。 双方的武师更讲究些,推开奴仆,互相抱拳行礼,说了几句,捉对厮打,崔腾一方多出两名武师,站在边上掠阵,没有加入战团以多敌少。 勋贵子弟们随后参战,空地太小,他们冲入附近的杂草丛中打斗,都很小心,没有拿出自己藏着的兵器。 柴韵和崔腾大叫大嚷,一会隔空对骂,一会指挥他人,忙得不亦乐乎。 也有一些人自恃身份,拒绝参战,向两边退却,只在嘴上助威。韩孺子就在这些退却者当中,杜穿云已经没影,他要趁乱活捉崔腾,这时不知躲到哪去了。 战场越扩越大,加入的人也越来越多,可是真打的没有几对,除了那几名武师,其他人都想以多欺少,少的一方通常转身就跑,与大量同伴汇合之后,反身再追。 慢慢地,韩孺子离空地越来越远。 这跟他想象中的打斗不太一样,他还以为武师们会一个接一个地上场比武,其他人只管叫好呢,结果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混战,混乱到分不清谁和谁是一伙的。 一名少年举着棍棒,大喊大叫着扑来,韩孺子觉得自己好像在柴府中见过此人,正想仔细辨认,棍子已经砸过来了,他不想打架,转身就跑。 在草丛中没跑出多远,追赶者没影了。 韩孺子感到失望,还有几分可笑,原来这真是一场勋贵子弟之间的混战,没有章法,没有阴谋,连唯一说得过去的借口,都是他想出来的。 早知如此,他真不应该接受柴韵的邀请。 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他身上还有杜穿云的短剑,于是韩孺子转身往回走,结果迷失了路径,到处都有人声,他分不清方向。 “嘿,你也来了。”附近的一个声音说。 韩孺子转身看去,居然瞧见了东海王。 “我刚才没看到你。”韩孺子立刻警惕起来,四处张望。 东海王从草丛里走出来,独自一个,连名仆人都没有,“我坐在亭子里,真是要命,本来说好先比爵位的,没想到说打就打。嘿嘿,我就猜到柴韵肯定会拉拢你。” 东海王看上去比在皇宫里正常多了,没那么嚣张跋扈,看到韩孺子好像还挺亲切。 “我也猜到你会来。”韩孺子打量东海王,按道理,他们各站一方,应该打一架才对,他的内功虽然还没有什么起色,跟着杜氏爷孙好歹蹲了几个月马步,练过一套拳法,不怕手无寸铁的东海王。 “你不是真要打架吧?”东海王止步笑着说,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外人,继续道:“争夺帝位才应该拼个你死我活,为这两个家伙,值得吗?” 韩孺子也笑了,马上又沉下脸,“林坤山和报恩寺的疯和尚是你指使的吧?” 东海王耸耸肩,“没错,是我,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去小南山暗香园呢?让我白费周折。” 没想到对方承认得这么痛快,韩孺子不由得愣住了。 “我若想害你,用不着这么复杂的计划,其实我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附近传来叫喊声,似乎有一群人冲过来,东海王道:“今晚子时,齐王府后巷,有胆子你就来见我,我一个人,你带几个都行,咱们聊聊皇帝的事情,还有杨奉。走吧,回去劝劝,柴韵和崔腾都是疯子,别让他们真惹出事来。” (发稿安排:周一至周六两更,上午8-9时一更,下午6-7时一更;周日保底一更。今日一更)(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 草丛中的双脚 (感谢读者“twomix560”的飘红打赏。) 事后,荒园对决被吹得天花乱坠,越是当事者越言之凿凿,将混战描绘成一场空前绝后的惨烈大战,死伤无数,鲜血染红了杂草,几天之后,那块土地上开出的花都是红色的…… 对这些传言,韩孺子将会觉得可笑,当时却的确感受过真实的紧张。 杜穿云活捉了崔腾,这一点也不难,崔家二公子根本没想有人真敢对自己下手,站在亭子台基上,一边指挥武师和仆人战斗,一边与柴韵对骂,武师们也怀着同样的想法,因此只顾卖力表演,没有特意保护主人。 杜穿云绕到亭子后面,突然跳出来,扑倒崔腾,抱着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扛在肩上跑进草丛里。 事情发生得太快,崔腾毫无反抗,连叫喊都没有,周围的武师与仆人甚至没有发现异常,只有柴韵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崔腾鼠辈,今日落入我手,看你还敢嚣张!” 双方的几名武师打得都不认真,忙着摆花架子,听到柴小侯的话,一块望去,全都大吃一惊,崔家的武师急忙追去,柴家的武师则退回保护主人。 “来我这儿干嘛?还不快去追,不能让崔腾被夺走!”柴韵怒道。 两名武师离去,一名武师坚持留下,以防万一。 如果说之前的混乱双方心照不宣,自从崔腾被抓之后,混乱失控了。没几个人看到当时的场景,传言像蝗虫一样在草丛中蹦达,从“崔腾被抓”迅速变成了“崔腾被杀”,柴韵一伙人有不少事先听说过活捉计划,这时竟也莫名其妙地觉得柴小侯有可能做出杀人之举。 韩孺子与东海王分头乱跑,无论走到哪都听到有人喊“崔二公子死了”,不由得大惊,此事若真。杜穿云可惹下不小的祸事。 韩孺子本想回到亭边的空地上,不知怎么跑到了墙边,正要调头,一棵大树上传来轻轻的叫声:“嘿。我在这儿。” 杜穿云像只豹子似地将猎物带到了高处,这时正蹲在一根树枝上冲倦侯招手。 “崔腾……”韩孺子正要发问,听到附近有叫喊声,急忙跑到树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杜穿云将倦侯拉上去。赞道:“身手挺灵活,以后可以跟我学轻功了。” 韩孺子笑了笑,在树枝上不敢乱动,只能扭头观望,直到抬头才看见崔腾,他坐在更高一些的树枝上,双手放在身后,大概是被捆起来了,嘴里塞着布,既愤怒又害怕。脸色青红不定。 “把他交给柴韵。”韩孺子说,看到崔腾没死,他松了口气。 “不急,多吓他一会……有人过来了。”杜穿云指着远方。 “行了,做到这足够了,让他们自己救人吧,咱们走。”韩孺子抬头又看了一眼崔腾,想对他说几句,又觉得没必要,顺着树干慢慢下去。 杜穿云还没玩够。可是不能违背命令,只好一跃而下,站在地上将倦侯接下来。 “他们能将崔腾救下来吧?”韩孺子抬头望去,崔腾坐的位置不矮。 “那么多人。搭人梯也把他弄下来了。”杜穿云一点也不担心,他在树上已经观察过了,带头向无人之处走去,“原来这么简单,白瞎我的精心准备了,柴小侯会给咱们银子吧?” “他看到你带走崔腾了?” “看到了。” “那就行。”韩孺子相信柴韵不至于赖账。而且他此时在意的不是这件事,东海王今天的表现让他感到困惑,心中犹豫着要不要赴今晚之约。 前方的杜穿云停下了,韩孺子差点撞上,“怎么了?” “嘘。” 韩孺子以为杜穿云发现了其他人,斜身向前方看去,心中猛地一震。 一双人脚从草丛中露出来。 杜穿云扭头看了一眼,见倦侯没有特别惊恐,说:“去看看,难道真有人打架下死手了?” 韩孺子感到不安,可还是跟着杜穿云走过去。 草地上躺着一名衣裳整洁的青年,身下的杂草却已鲜血染红。 “这是谁?不像武师或者仆人,也不像柴韵请来的家伙。”杜穿云惊讶地问。 韩孺子的心提起来了,这是一场胡闹,不应该死人,如今却有一具尸体摆在眼前,而且他觉得眼熟,不由得上前一步,弯腰仔细观察,那张脸孔已经失去生机,嘴唇微张,眼神空洞。 韩孺子见过死人,却是第一次见到死人的眼睛,只觉得体内阵阵发凉,然后终于认出了死者的身份,“他是匈奴王的质子。” “质子是什么玩意儿?” “匈奴王送到大楚当人质的王子。” “匈奴人,看着不像……那还好,匈奴人都很坏,死就死了吧。” 韩孺子摇摇头,“有点不对,你看看他真死了吗?”韩孺子胆子够大了,也不敢靠尸体太近。 杜穿云走过去,伸手探探鼻息,趴在胸口上听了一会,抬头道:“死透了。” 附近传来一阵喧哗,韩孺子示意杜穿云别吱声,两人都蹲在地上,可来者若是走近,还是能发现他们。 “找到二公子了,他还没死!”有人喊道,喧哗声渐渐远去。 韩孺子长出一口气。 杜穿云莫名其妙,“是你杀的人?” “当然不是。” “那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咱们走吧,让别人处理尸体。” 韩孺子没动,想了一会,低声说:“事情不对劲儿。” “怎么了?这帮家伙根本不会打架,保不齐有人一时失手。” “不对,附近没有打架的痕迹,尸体是从别处搬来的。” “那也跟你没关系啊。”杜穿云平时最爱惹事,这时却觉得倦侯多事了。 韩孺子越想越不对,他记得这名匈奴王子,此人曾经在宫里当侍从,还跟张养浩打过架,身为质子,在京城很孤立,不可能受邀参加柴韵和崔腾之间的争斗,如今却无缘无故死在这里,十分可疑。 “把尸体搬走,先藏起来。”韩孺子说。 杜穿云睁大眼睛,“你……” “快点,没时间解释。”韩孺子的心事本来就重,身为废帝之后更是狐疑多虑,死者身份特殊,大楚与匈奴正在交战,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惹来麻烦,甚至有一种感觉,抛尸者选择这个时机,没准就是为了陷害废帝。 “往哪藏啊?咱们也不可能背着尸体到处走。”杜穿云左右看了看,突然猫腰跑进草丛,没一会又回来了,“真幸运,附近有一口枯井,扔进去吧,一时半会没人能发现。” 杜穿云抓住尸体的双手,抬头对倦侯说:“帮忙啊,我一个人可不行。” 韩孺子有点希望杜穿云能一个人扛走尸体,可是没办法,只好上前帮忙,抓住双脚。 两人抬着尸体悄悄行进,一听到远近的叫喊声就停下来等待一会,好在崔腾吸引了园中所有人的注意,一时无人到这边来。 枯井离着不远,两人将尸体扔进去,附近找不到可遮盖之物,反正井里面黑黢黢一片,站在上方望不见异常。 “幸亏是咱们先发现尸体。”韩孺子说,只走了一小段路,他已用尽了力气,强挣扎着起身,打算尽早离开是非之地。 “咱们走的是出园小路之一,待会很可能还会有人走,那滩血迹怎么办?”杜穿云对这种事更仔细些。 “不管了,只要尸体今天不被发现就行。” 远处的叫喊声变得响亮,韩孺子和杜穿云匆匆离去,没有亲眼目睹后面的事情。 这天夜里,韩孺子忍住好奇心,没有去见东海王。作为废帝,怎么胡闹都没事,顶多坐实“昏君”的称号,若是不小心卷入朝廷阴谋,却是死路一条。 崔小君察觉到倦侯的异样,却没有多问。 第二天一大早,柴韵派人来请倦侯。 韩孺子和杜穿云一块去的,柴韵亲自出府相迎,喜形于色,“昨天你们两个走得太早了,没看到崔腾的丑态,他吓哭了,当众大哭,笑死我了。他还说要让崔太傅杀了你和我,给他报仇,可我知道,他根本不敢对家里人说起这件事,哈哈……” 柴韵叫来自己最好的几个朋友,一块宴请倦侯,席上众人激扬慷慨,好像刚从战场上归来,吹嘘自己的胆量,嘲笑敌人的懦弱。 有人提起了那片血迹,可是在一连串夸张的传言当中,真实的血迹反而无人关注。 酒过三巡,柴韵凑到倦侯耳边低声说:“银子已经送到府上,一两不少。” 韩孺子笑笑,这笔钱柴韵本人其实没出多少,他设了一个赌局,输赢只看倦侯的手下敢不敢活捉崔腾,他赢了,足够支付六万两银子。 “今晚一块出去玩吧。”柴韵笑着发出邀请。 “玩什么?” 柴韵大笑,“跟我来就是,肯定让你玩得开心就是。” 韩孺子本想拒绝,正好张养浩过来敬酒,仗着酒劲大声道:“柴小侯,出去玩可不能忘了我,倦侯是我给你请来的。” “都去,大家都去!”柴韵豪爽地说,引来一片欢呼。 韩孺子笑着举杯,算是答应了,目光却时常盯向张养浩,怎么想都觉得匈奴质子的死亡与此人有关,只是不明白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勋贵的玩法 一行人先去了南城的蒋宅,这里是一处私宅,并非公开的玩乐之地,普通百姓有钱也进不去,柴韵却能通行无阻,到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 作为“新人”,韩孺子心怀惴惴,结果这里却与他想象得完全不一样,装饰得精致清新,迎来送往的仆人跟皇宫里的太监一样小心谨慎,如无必要,几乎从不开口,连走路都没有声音。 蒋宅的主人是名四五十岁的男子,身材高大,一捧醒目的髯须,穿着打扮像是一名员外,亲自迎接柴韵,引向内室,一路谑笑,即使柴韵揪胡子,他也不恼,笑得很开心,对倦侯他则非常客气,没有表露出特别的兴趣。 “柴小侯,你得赔我损失。”在房间里,主人佯怒道。 “咦,我们刚进来,连酒还没喝一杯,何来损失一说?蒋老财,你想钱想疯了!”柴韵也不恼,知道对方还有话说。 蒋老财正色道:“柴小侯是知道的,能在我这里称为贵客的没有几位,柴侯算一位,还有一位你认识。” 柴韵脸色微沉,“崔腾。” “对啊,现在倒好,柴小侯一出手,崔二公子估计好长一段时间不会来我这里,你说,这笔损失应不应该算在你头上?” 柴韵大笑,一把揪住那捧胡子,“你个老滑头,账算得倒清。行,崔腾不来,我多来两次不就得了?况且,我不是带来新人了?” 蒋老财向倦侯笑着拱手,点到即止,退出房间,安排歌伎和侍酒者。 房间仿古制,众人席地跪坐,身前摆放食案,柴韵与倦侯坐主位,张养浩等四人分坐两边,六名年轻女子侍酒。两名歌伎轮流唱曲,调子都很舒缓,有几曲颇有悲意。 没人说话,公子们倾听曲子。侍酒者尽职斟酒,不出一言。 韩孺子听先生讲过《乐经》,里面尽是微言大义,真说到鉴赏力,基本为零。只觉得唱曲者哼哼哑哑,毫无趣味可言,柴韵却听得颇为入迷,偶尔还跟着哼唱,兴之所致,干脆侧身卧倒,枕在身边侍酒者的腿上。 侍酒者熟练地向柴韵嘴里小口倒酒,另一只手轻拂膝上人的鬓角,好像他是一条听话的小狗。 曲风至此一变,两名歌伎显然非常了解柴小侯的心事。忧伤转为靡丽,眉目传情,却又半遮半掩,即便是从无经验的韩孺子,也能听出曲中的挑逗之意。 张养浩等人都已放开,与身边的侍酒者耳鬓厮磨。韩孺子不喜欢这种事,低着头默默喝酒,侍酒女子几次靠近,他都不做回应,女子很乖巧。向柴小侯望了一眼,不再有更多动作,只是老实斟酒。 柴韵起身,侍酒者和歌伎会意退下。他笑着问道:“倦侯不喜欢这里吗?” “香味太重,熏得我头疼。”韩孺子想了一会才找出借口。 其他五人大笑,柴韵道:“我明白了,是我太急,不该带倦侯来这种地方,走。到别处玩去。” “这里其实也不错。”韩孺子有点担心柴韵会将自己领到更不堪的地方去。 柴韵却是想起什么就必须实现的人,起身向外走去,张养浩等人兴致正浓,只能恋恋不舍地起身跟随。 另一间房里,杜穿云和几名仆人正与一群侍酒女子打得火热,杜穿云年纪不大,懂的却不少,正神采飞扬地讲笑话,逗得众女咯咯娇笑,手中酒壶不停洒酒。 柴韵往里面看了一眼,扭头对倦侯说:“这小子是个玩意儿,倦侯愿意将他让给我吗?出多少钱我都愿意。” “他不是仆人,是我请来的教头……”韩孺子可不会将杜穿云让给任何人。 柴韵也是说着玩,拉着韩孺子就走,“就让他们在这儿玩吧,咱们去别处。” 韩孺子想叫杜穿云,其他公子一拥而上,不由分说,推着他就走。 天已经黑了,六人跳上马,将仆人扔在蒋宅,纵马在街上奔驰,柴韵已有些醉意,放声呼啸,惊得路人纷纷躲避。 回到北城之后,柴韵收敛一些,情绪又变,居然忧国忧民起来,与倦侯并驾而行,说道:“倦侯大概觉得我只是一名酒色之徒,其实我何尝没有凌云之志?可是有什么用?大楚已然如此,与其费力不讨好,不如随波逐流,倦侯以为呢?” “我现在就在跟着你‘随波逐流’,连去哪都不知道。” “哈哈,倦侯还是皇帝就好了,我愿意从此不碰酒色,专心给你当一名忠臣。” 一提起“皇帝”二字,张养浩等人都自觉得放慢速度,离他们远一点,话无遮拦不仅是胆量,更是一种特权,柴韵有,他们没有。 韩孺子摇头,“在皇宫里最开心的时候也不过是天气变好一点,哪有机会夜驰京城?” “说得好!”柴韵鞭打坐骑,加快速度,韩孺子等人追随其后。 路上遇上一队巡街官兵,柴韵也不减速,当着官兵的面拐进一条巷子里,官兵大呼小叫地追了一会,也就放弃了。 “跟官兵不能讲理!”柴韵大声道,兴奋劲儿又起来了,“越讲理,他们越怀疑你有问题,能跑就跑,他们都很懒,不会追太久,而且一旦追不上,他们也不会上报,以免担责任。” 话是这么说,可也只有柴韵这样的人敢于实践,万一被捉,他有办法逃脱惩罚,别人断然不敢尝试,张养浩等人紧紧跟在柴韵身后,神情慌张,直到身后再无追兵,才放肆地大笑。 六人骑马在街巷中转来拐去,韩孺子隐约觉得路径有些熟悉,他嘴上说要“随波逐流”,心里却没做好准备,忍不住又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 柴韵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他勒住坐骑,“到了。” 这里显然是某座府第的后巷,韩孺子正努力辨认,张养浩吃惊地说:“这不是崔宅吗?” 韩孺子想起来了,这里的确是崔宅,他从前来过。走的是正门,因此没有马上认出。 “没错,就是崔家,咱们来跟崔腾开个小玩笑。”柴韵兴致勃勃。又往前走出一段路,指着一扇门说:“崔腾受了惊吓,不敢回内宅,肯定住在这里。” 张养浩开始害怕了,拍马上前小声劝道:“柴小侯已经赢了……” 柴韵神情立变。冷冷地斜睨张养浩,“你怕了?” “不不……”张养浩更怕眼前的人。 “你从前跟崔腾玩过,不想得罪他?” 张养浩露出讪笑,“崔二昨天连胆都吓破了,谁愿意跟这种人玩?” 柴韵这才笑了,咳了两声,向同伴们各看了一眼,突然纵声高呼:“崔腾,出来爬树啦!” 柴韵连喊几声,停下来又看向同伴。张养浩等人既害怕又兴奋,也跟着大叫崔腾爬树,只有韩孺子没开口,在一边笑着倾听,心里却在感慨,勋贵本应是大楚的根基,却已衰落成这个样子,皇宫里的人大概永远也看不到、想不到,自己还曾经幻想过张养浩会是未来的猛将与忠臣,其实只是一厢情愿。 后门突然被推开。从里面冲出一大帮人,手持刀枪棍棒。 柴韵早有准备,拍马就跑,大笑不止。张养浩等人跑得更早,其中一人甚至跑在柴韵前头,只有韩孺子没经验,跑慢一步,一根棍子从身后飞来,擦肩而过。把他吓了一跳。 身后的叫骂声渐渐消失,柴韵放慢速度,对追上来的倦侯笑道:“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韩孺子笑着摇头,这些人的玩法的确超出了想象,他还感到纳闷,宗正府、礼部平时严肃得跟狱卒一样,连走几步路都有规定,难道对勋贵子弟们的胡闹一无所知?或者知而不管,就跟那些巡街官兵一样,追不上就干脆当事情不存在? 夜色越来越深,柴韵的玩兴也随之越来越浓,继续走大街、拐小巷,中途又撞上一次官兵,来不及加速逃跑,柴韵干脆停下,与带头的军官打招呼。军官显然认得柴小侯,不仅没有呵斥,还热情地送行一段路。 在一条特别安静的街上,柴韵再次停下,指着前方的一座府第,“倦侯知道这是谁家吗?” 韩孺子早就绕晕了,对这里毫无印象,在夜色中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于是摇头,“不知道。” “这里就是归义侯府第,咱们去拜访京城第一尤物吧。” 韩孺子一惊,“这不好吧……” 柴韵笑道:“倦侯真是老实人,这回不是突然袭击,也不是趁夜寻香,咱们是受邀而来。” “受邀?受谁的邀?” “当然是美人胡尤。”柴韵拍马前行,“全要感谢倦侯,是你出的主意,才能让我得到美人的注意,今早受邀,约我子夜会面。” 韩孺子此前建议柴韵师出有名,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结果,“既然是约你,我们跟着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胡尤艳名远播,谁不想看一眼真容?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有此机遇,我怎可独享?” 韩孺子还在想借口拒绝,张养浩等人却都激动不已,一个劲儿地感谢。 “盛名之下其实难符,这种事我见多了,万一胡尤令人失望,你们得替我做个见证,今后再有人提起胡尤,咱们一块打他的嘴。” “如果胡尤真是天下无双的美人呢?”一人笑着问道。 “想我柴某也配得上胡尤之美,那就请诸位替我扬名。”柴韵十分得意。 归义侯府的正门不开,一行人骑马在墙下缓行,很快张养浩指着前方说:“有了。” 一道木梯斜斜靠在墙边,静候佳客。 (推荐一下读者也是作者“居简”的武侠小说《飒飒西风》,对传统武侠感兴趣的读者,可去一看。)(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三章 持弓少女 柴韵是偷情高手,除非美人在怀,他是不会轻易放松警惕的,事先就将美丑两种可能都说清楚,跳下马,将缰绳交给张养浩,双手按住木梯压了两下,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对之前在崔宅后巷跑得最快的那位公子说:“七郎,你先进。” 被叫作七郎的青年一愣,“啊?我先,不合适吧。” “呸,想什么呢,让你进去探路,你刚才跑得不是挺快嘛,现在给你机会走在最前面。” 七郎脸一红,不敢拒绝,双手扶梯向上攀爬,中途停下,低头问道:“柴小侯,里面不会有危险吧?” 柴韵冷冷地道:“我等你告诉我呢。” 七郎讪笑一声,只能继续攀爬,到了墙顶,向里面望了一会,小声道:“乌漆抹黑的,看不到人。” “废话,当然没人,胡尤是侯门之女,难道还能等在墙下?快点进去,到处踩踩,没有恶作剧,就叫我一声。” 七郎很不情愿,嘀咕道:“早知如此,应该带一名仆人……”可还是翻过墙头,“这边也有梯子。” “小点声。”柴韵斥道。 墙内安静了,柴韵向倦侯微笑道:“偷香窃玉的勾当终归有一点风险,曾有一位前辈,被家主逮到,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尿水,从此声名扫地,只能在烟花之地寻花问柳,大门小户的良家女子谁也不肯接近他了。” 韩孺子笑着摇头,心里更鄙视眼前的柴韵,而不是那位“前辈”。 “柴小侯,里面没事。”墙内传来七郎的声音。 柴韵笑笑,整整衣裳,缓步上梯,走到墙头时俯首道:“一个个进来,无论如何让你们一睹芳泽,不虚今晚之行,然后……请诸位恕我礼数不周。自己回家去吧,还想去蒋宅的,就在那里等我,一切花销算在我头上。” 张养浩等人喜不自胜。赶快找地方将马匹栓好,跑回来抢梯子,明知胡尤没有等在墙内,也想先进去。 “进来吧。”墙内传来柴韵的声音。 张养浩等人象征性地向倦侯谦让了一下,争先恐后地攀梯登墙。 “倦侯。就差你了。”柴韵的声音说。 韩孺子心内犹豫已久,终于下定决心,不想再跟柴韵疯下去,小声道:“你们玩吧,我……我要回家了。” 墙内安静片刻,柴韵大概很不满,再开口时声音十分冷淡,“胡尤……归义侯小姐也邀请你了,进来吧。” “我?”韩孺子惊诧不已,可他还是不想进去。“我不认识她,也不想认识,我还是回家吧。张养浩,如果你们去蒋宅,请帮我告诉杜穿云,让他快点回府。” 墙内没有声音,韩孺子就当柴韵同意了,迈步向栓马的树下走去,几步之后又停下了,转身向墙头望去。觉得奇怪,柴韵说话的语气不对,竟然称胡尤为归义侯小姐,就算进墙了。似乎也没必要突然变得讲礼貌。 墙头上多出一人,笔直站立在上面,韩孺子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可是能看到那人正开臂引弓,看架势是要射击,目标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韩孺子大惊。下意识地拔腿就跑,只要十几步,就能躲到马匹后面,可是箭矢更快,嗖地一声,利箭从头顶掠过,正落在前方数步的地方,刺在土中,微微颤抖。 韩孺子急忙止步,墙头上传来一个严肃的女子声音,“第二箭射的是人,别以为天黑我就看不准。” 韩孺子的心怦怦直跳,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对方的箭的确很准,自己肯定跑不过,只得慢慢转身,说:“我跟你无怨无仇。” “少废话,上来。”女子语气越发严厉。 韩孺子慢慢走向木梯,希望孟娥还能像从前那样突然冒出来救自己,可今晚柴韵带着他骑马乱跑一气,除非是神仙,谁也不可能追到这里。 这是柴韵等人设下的陷阱?韩孺子心中一震,扶住梯子,抬头对上面的人影说:“你为东海王做事?” “什么东海王、西海王,再废话……射伤你的腿,拖你上来。” 女子没说射死,而是射伤,这让她的威胁更可信几分,韩孺子无法,只得攀梯上墙。 墙头上,女子仍然弯弓搭箭,箭镞对准韩孺子。 夜色正深,月光却很明亮,韩孺子终于大致看清了女子面容,那是一张极为美丽的脸孔,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心中一动,险些从墙头掉下去。 女子与他年纪相仿,心志却很成熟,一看举动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将弓弦又拉开一点,冷冷地说:“果然是一个昏君。” “你就是胡尤……不不,归义侯的女儿?”韩孺子问道。 女子垂下手臂,弓与箭互换手掌,右手挥动长弓,韩孺子无路可逃,只能跳进墙内,背上还是挨了一下。 归义侯家的墙没有宫墙那么高耸,却也不矮,韩孺子落地之后震得脚掌发麻,在地上坐了一会,站起转身,只见柴韵等五人在墙边一字排开,正无奈地冲他苦笑,还有两男一女手持刀剑看着他们。 “抱歉,我没有选择。”柴韵笑道,似乎不是特别紧张,指着身边的七郎,“这个小子最坏。” 一名持刀男子低声道:“闭嘴,没让你说话。” 柴韵闭嘴,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请对方不要激动。 墙上的女子下来了,对持刀男子说:“大哥、二哥,你们去将梯子和外面的马都带进来。” 两名男子点头,一块离开,走偏门去取梯子和马匹。 只剩下两名女子当看守,一人持弓,一人持剑,年纪都不大,后者显然是名丫环,柴韵也算见过世面,本来就不怎么害怕,现在更不怕了,拱手笑道:“在下柴韵,受邀而来。小姐英姿飒爽,待客之道更是别致。” “谁让你带这么多人来的?”归义侯的女儿再次引弓。 柴韵更不怕了,“小姐见谅,这几人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久仰小姐大名,非要跟着我来,如今已经见过了,可以让他们走了,我自己留下。” 韩孺子无法相信柴韵居然如此色胆包天。明明很聪明的一个人,竟然看不出这些人是故意设下陷阱。 持剑的丫环说:“这人的嘴太脏,让我刺他一剑。” 柴韵抬起双臂,脸上仍然保持微笑,“我不说话就是,除非小姐让我开口。” 归义侯的女儿则还是冷若冰霜,“其他人报上名来。” 柴韵不怕,其他人也就不怎么害怕,甚至相互挤眉弄眼,意思是说“胡尤”果然名不虚传。就是少了几分美人该有的温柔,从张养浩开始,几人分别报出自己的姓名与身份。 归义侯的女儿转向倦侯,韩孺子没开口,刚才柴韵喊出倦侯,对方已经认出他的身份,用不着再说一遍。 “昏君,被废掉了也不老实。”归义侯之女说道。 韩孺子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儿,归义侯的女儿就算脾气大点,也不至于和两个哥哥一块迎接“情郎”。“误会,我根本不知道今晚会来这里。” “难道不是你出主意,让柴韵以我家的名义与崔腾打架?” 韩孺子看向柴韵,这是两人的私下交谈。居然传到了当事者耳中,柴韵再次苦笑,“我也是想为你扬名,谁知传得这么快。” 韩孺子正想解释,归义侯的两个儿子回来了,带着马匹与梯子。连射在地上的箭矢也一并取回。 这两人的年纪也不大,都不到二十岁,说是兄长,脸上却比十四五岁的妹妹还显稚气。 “来了六个,怎么处置?”一名少年问。 “越多越好。”归义侯之女向柴韵问道:“你还告诉过别人要来这里吗?” 柴韵急忙摆手,“没有别人了,就是这几位朋友,我连仆人都没带,还特意在城里兜了几圈,都按小姐的要求做的。” “信呢?” 柴韵从怀里取出一方折好的香帕,仔细打开,露出里面的信笺,“在这儿,我一直贴身收藏。” 持剑丫环上前一把夺下信笺,笑道:“信是我写的,贴身收藏也感动不了我。” 丫环虽然不丑,比小姐却差远了,柴韵大失所望,马上又笑道:“虽非小姐手书,我就当是小姐的笔墨,这片心意总是真的。” 韩孺子真想提醒柴韵少说话。 一名持刀少年上前道:“别浪费时间了,带他们去见父亲。” 柴韵直到这时才稍觉害怕,“不必了吧,今晚就见归义侯,是不是太早了些?不如过些天我正式登门拜访。” 两名少年一脸怒容,归义侯之女却笑了一声,“你很想知道我的名字吧?” 自从看清小姐的容貌,柴韵的谨慎就丢得干干净净,点头笑道:“昼思夜想……小姐不用当着他们的面说。” “说出来无妨,一个名字而已,我是匈奴右贤王的后裔,名叫金垂朵……” “好名字。”柴韵赞道,连究竟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 “我们一家要重返匈奴,需要一位带路人。”金垂朵继续道,手中的箭一直对准柴韵脚下。 “在京城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匈奴?”柴韵可舍不得这么美的人离开,“而且我也不认路啊。” 金垂朵的声音越来越冷,“但是现在用不着你了。” 说罢,抬起弓箭,拉开弓弦,众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箭射出,正中柴韵前胸。 柴韵惊讶地张大嘴,低头看着胸前的箭,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张养浩等人扑通坐倒在地。 金垂朵转身,从箭囊里又取出一支箭,对倦侯说:“你给我们带路。”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四章 张家的利益 大多数人都相信自己不会轻易死亡,有些人的这种信念特别强烈,柴韵就是这种人,有时候他甚至会故意靠近所谓的“险地”,玩得开心,同时也能证明自己冥冥中受到庇护。 因此,他无法理解胸前的箭是怎么回事,更无法理解射箭者是怎么想的。 张养浩等人明白得很,坐在墙下嘴里大叫、双脚乱蹬。归义侯的两个儿子举刀喝令他们闭嘴,其中一人向妹妹皱眉道:“干嘛杀死他?” 金垂朵盯着废帝,缓缓道:“谋大事者最忌犹豫不决,父亲一直拿不定主意,这回他没有选择了。”她顿了顿,“咱们都没有选择了。” 包括她的两个哥哥在内,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金垂朵杀柴韵居然只是为了坚定家人一块逃离大楚的意志。 韩孺子心中既恐惧又敬佩,瞥了一眼站在原地摇摇晃晃的柴韵,说:“你想顺利出关前往塞北,抓我是没用的,朝廷不在乎我的命,柴小侯……” 柴韵发出嗬嗬的声音,金垂朵又转过身,“无耻之徒,死有余辜。忠武将军的女儿遭你始乱终弃,嫁人之后被夫家嫌弃,写信向你求助的时候,你在哪?她前些天自杀了,正在黄泉路上等你。你来招惹我,就是自寻死路。” 柴韵根本没听进金垂朵的话,只是惊愕地看着箭矢,抬起双手想将它拔出来,迟迟不敢动手。 金垂朵弯弓、射箭,动作一气呵成,射出第二箭,柴韵终于结束心中的疑惑,倒下了。 没人尖叫,没人吱声,就连金垂朵的两个哥哥也屏息宁气,他们了解妹妹脾气,却是第一次见她杀人,心中顿生敬畏。 金垂朵又取出一支箭。说:“不用这么多人,只带昏君一个就够了。” 靠墙而坐的四人从惊恐中清醒,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几乎同时下跪。磕头求饶。 金垂朵没有射箭,对两个哥哥说:“就让我一个人动手?” 两名少年身子微微一颤,已经不敢与妹妹争辩,晃晃手中的刀,走向四名勋贵子弟。 七郎满面泪水。“金二哥,咱们同在羽林卫执戟,求您念在同僚之谊……” 不说这话还好,一提起羽林卫,金二怒从心头起,咬牙道:“同僚?你跟那些欺负我的人才有同僚之谊!” 七郎呆住了,努力回忆之前是否有过示好之举,结果一件也找不到,甚至连金二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对面的金二已经举起刀。就要砍下去。 “住手!”这声音来得太及时了,再晚一会,七郎就会步柴韵的后尘。 一名中年男子匆匆走来,金氏兄妹同时后退,叫了一声“父亲”。 归义侯来到墙下,俯身查看柴韵,起身时已是满面怒容,冲着手持弓箭的女儿低声道:“孽障,你是要害死全家人吗?”又转向两个儿子,“你们也不看住她!” 金大、金二低头不语。金垂朵却昂然道:“事已至止,后悔也没用了,父亲,准备出发回草原吧。” 归义侯又急又气。原地转了一圈,对女儿说:“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都王子已经三天没信了,没有他指引,咱们回草原不就是送死吗?你忘了,金家的祖先归降大楚……咱们连本族的话都不会说啊,去草原投靠谁?” “就算浪迹天涯。也比留在京城受人欺负强。父亲,难道你忘了那些人是怎么欺辱您和两个哥哥的?还有我,您的清白女儿,被他们胡乱编排,有谁当咱们金家是真正的列侯?别再犹豫了,父亲,都王子来,大家一块走,不来,咱们自己走,我瞧都王子也未必真是有胆识的人。” 眼前确实已无路可走,可归义侯还是拿不定主意,到处看了一眼,指着倦侯,“他怎么来了?” “和柴韵一路货色。”金垂朵轻蔑地说。 “他不肯翻墙进来,和柴韵不像是同一种人。”金二辩道,只是没什么底气,妹妹一眼看过来,他立刻闭嘴。 归义侯长叹一声,“大楚多难,金家只怕也无法幸免。我派人再去都王子那里打听一下消息,你们准备一下,天一亮就出城,然后……”归义侯再次打量倦侯,“把他送给崔太傅,或许能换来一点保护。” “崔家不可信。”金垂朵反对。 归义侯气哼哼地道:“我的傻女儿,你想得太简单了,此去塞北千里迢迢,咱们一家人怎么可能走得到?” 金垂朵低头小声道:“别带家眷,咱们骑马,很快就到了……” 归义侯大怒,“胡说,难道连你们的母亲也不要了?她留在京城就是死路一条。快将这里收拾一下,别惊扰到外人。” 归义侯匆匆离去,金垂朵一脸的不服气,“她才不是我的母亲……”然后对两个哥哥说:“父亲已经同意了,你们动手吧,只留昏君一个人就行了。” 韩孺子觉得还是闭嘴的好,他现在想不出任何自救的计划,只能静观其变。 其他四人可没法冷静,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张养浩望着归义侯的背影,大声道:“我知道都王子在哪!” 归义侯转身回来,“你见过都王子?” 张养浩这时候只想活命,什么都顾不得了,“都王子已经……已经死了。” 归义侯一家大惊失色,两个哥哥扬起刀,金垂朵又一次拉开弓弦,张养浩急忙道:“不是我杀死的,不是我。” 韩孺子猜出是怎么回事了,都王子就是匈奴质子,死后被抛尸在荒园里,此事果然与张养浩有关。 “究竟怎么回事?都王子被谁杀死的?”金垂朵厉声问道。 张养浩对这名少女最为恐惧,向后挪了挪,紧紧靠着墙壁,壮胆说道:“我说实话,你别杀我。” 金垂朵抬起弓箭,“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杀你。” 归义侯上前拦下女儿的弓箭,“大楚是怎么对待我们这些人的,我不说你也清楚,金家只想重回故土。别无它求,你说实话,我将你们留在府中,早晚有人前来搭救。” 金垂朵极度不满。忍了又忍,才没有反驳父亲。 墙下四人磕头谢恩,张养浩战战兢兢地说:“都王子、都王子是被林坤山找人杀死的。” 金家人全都一愣,不知道林坤山是谁,韩孺子却是一惊。“林坤山!” 众人的目光看过来,归义侯犹豫一下,决定还是让张养浩说,于是道:“林坤山是什么人?” “林坤山是一名江湖术士。” “江湖术士和都王子有什么仇怨?你在撒谎。”金垂朵总是要威胁一下才肯放心。 张养浩哭丧着脸,“我怎么敢撒谎?真是林坤山找人暗杀了都王子,他说大楚和匈奴在北疆对峙,一直小打小闹,需要一个理由展开大战。” “大楚和匈奴开战,对一名江湖术士有什么好处?”归义侯莫名其妙。 张养浩真想编出一个合理的谎言,可他没有这份急智。只能实话实说:“北疆开战,我爷爷就可以重返战场,远离京城的是非,我也可以去战场上建功立业,谋一份前程。” 金垂朵怒道:“就为了这点小事,你们杀死了匈奴王子?” 对张养浩来说,这却不是小事,“我父亲早亡,爷爷自从讨齐之战以后就赋闲在家,他身体不好。若是不能再掌军权,我们张家……” “闭嘴!”金垂朵喝道,又要引弓,仍被父亲拦下。 归义侯能理解张家的野心。问道:“都王子什么时候遇害的?” “前天凌晨,在一位……一位姑娘家里,她将都王子引出来,让林坤山找来的刺客下手。” 归义侯不想追问其中细节,“这么大的事情,京城怎么没有消息?” “他们将尸体藏起来了。还没有被人发现……” 归义侯寻思这件事对自家的影响,金垂朵却发现漏洞,“不对,你刚才说杀死都王子是为了挑起大楚和匈奴的战争,为何要将尸体藏起来?难道不应该将事情张扬得越大越好吗?” 张养浩更不敢隐瞒了,硬着头皮说:“我们将尸体放在城内的一座荒园里,就是柴小侯和崔二公子打架的那座园子,本想……本想……” “本想什么?”金垂朵追问道。 “本想嫁祸给我。”韩孺子早知如此,听张养浩说出真相还是觉得很气愤,上前两步,“所以你鼓动柴韵邀请我,还让我带上杜穿云,当时的园子里只有杜穿云能悄无声息地杀死匈奴质子,发现尸体之后,朝廷立刻就会怀疑到我。” 张养浩点点头,承认了。 金家人反而糊涂了,金垂朵说:“怎么又牵扯到昏君了?” “林坤山说,倦侯是废帝,有理由挑起边疆战事,正适合嫁祸,而且还会引发朝中各方势力的互相猜忌,朝廷就更要依赖辟远侯了,张家……将会获益良多。” 韩孺子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你没跟你的祖父商量过吧?” 张养浩摇摇头,“祖父年纪大了,我不想……他不敢做这种事情……” “你被林坤山骗了,他根本没想帮助张家。”韩孺子不知该指责张养浩的愚蠢,还是佩服林坤山的蛊惑能力。 金垂朵插口道:“等等,说来说去,都王子的尸体呢?” “被我发现之后扔到枯井里去了。”韩孺子道,不觉得还有隐瞒的必要。 金垂朵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似乎觉得这个“昏君”也不是那么“昏”。 张养浩觉得性命还不安全,“你们想逃回……返回塞北,这很好啊,对我们的计划也有利,我也可帮你们,准确地说,林坤山能帮你们,他认识的人很多。”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五章 匈奴人 韩孺子很想抓到林坤山问个明白,结果却可能沦为对方的俘虏。他没有选择的权力,归义侯一家已经走投走路,女儿金垂朵的计划过于简单,父兄都不同意,尤其是归义侯,还是希望能找出一条稳妥的逃亡之路。 都王子已经死了,他们更需要帮助。 天快要亮了,金家人将柴韵的尸体藏在一间空屋子里,归义侯出府打听消息,两个儿子押着张养浩去找林坤山,留下女儿和丫环看守其他俘虏。 七郎等三人双手、双脚被缚,坐在墙角处,一声不敢吭,只有韩孺子未受束缚,坐在一张凳子上,身后站着持剑的丫环,前方几步,金垂朵来回踱步,每次转身的时候都要看一眼倦侯。 韩孺子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金垂朵止步,手里仍然握着长弓,只是没有搭箭,“都说你是昏君,不是很像。” “都说你是……也不像。”韩孺子说完就后悔了,他现在可惹不起这位说杀人就杀人的少女。 果不其然,金垂朵脸色一寒,抽箭、搭箭、射箭,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箭矢贴着韩孺子的耳边掠过,射中他身后的墙壁,将看守他的持剑丫环吓了一跳,“小姐,你……的箭法还跟从前一样准。” 坐在墙角处的三个人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韩孺子反而不怕,只动了动眼珠,“这样一来,你就少了一支箭。” “我的箭足够将你们杀死五回。” “我们有四个人,你只剩十四支箭,不够杀五回。”韩孺子纠正道。 金垂朵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箭壶,果然只剩十四支箭,她本来带了二十支箭,可她有个习惯,有事没事都要放一箭。箭术就是这么练出来的,有些箭没收回来,自然数量越来越少。 “我把你留下,不是为了通关。”金垂朵非要想办法吓一吓这个昏君不可。“一名被撵下来的废帝,我知道朝廷不会把你当回事。” “嗯。” “我要将你献给匈奴大单于。” “大楚都不当回事的废帝,到了匈奴就能受到重视了?” 金垂朵微微一笑,更显娇艳,任谁看到这张笑脸都会心动不已。难以相信她是一名敢杀人的小魔头,“你在大楚是废帝,到了匈奴却是大楚的‘前皇帝’,我相信,大单于肯定很想要你,有前皇帝在手,匈奴大举南下的时候,就将更加名正言顺。” 韩孺子不得不承认,这名少女有些见识,于是正色道:“你说自己是匈奴人。可你对匈奴了解多少?” “反正比你了解得多。” “匈奴如今分为东西两部,各立单于,你打算投奔哪一位?” 金垂朵不语,神情变得严厉。 韩孺子自顾说下去,“西单于在武帝时连遭败绩,遁走千里,十几年没敢东进南下,想必不是你要投奔的人。东单于早年间降附大楚,借齐王叛乱之际祸乱边陲,可惜齐王不经打。东单于还没准备好,就失去了内应,这让他很尴尬,因此屯兵塞北。不敢与大楚决战。” 金垂朵仍然不开口。 韩孺子只能通过邸报了解一些朝廷大事,没有杨奉帮助解读,他全凭自己的想象解读那些枯燥的公文与奏章,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管准确与否。 “你想将我交给东单于,可种种迹象显示。东单于并无大志,只想趁机捞点好处而已,没有意外的话,他很可能在今年秋季之前再次向大楚称臣。” 韩孺子完全是自己得出这个结论,没有可靠的依据,可他说得却非常肯定,好像这是朝中大臣的共识,“废帝对东单于来说是个烫手山芋,他不仅不会感激金家,还会非常恼火。把我送给东单于,还不如把你自己送过去……” 金垂朵引弓的速度极其之快,刹那间已是箭在弦上,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韩孺子不自觉地抬起双手,随后慢慢放下,他还是很怕这名少女放箭的,“这是匈奴的传统,名王通常要选一个女儿嫁给单于做姬妾,金家初回匈奴,理应遵守传统,而且东单于也会选一个女儿嫁给归义侯,虽然辈分有点乱,但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金垂朵放下弓箭,“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书上看来的,历代匈奴传里都这么记载,我想现在也不会改变。东单于已经……六十多岁了吧?” 金垂朵还没说什么,韩孺子身后的持剑丫环已经着急了,“小姐,你不能嫁给老头子,你的夫君应该是一位年轻的王子,都王子就不错,可惜他被杀死了。” “别胡说。”金垂朵脸色微红,随后傲然道:“我谁也不嫁,我要自己带领一支军队,我不知道匈奴有什么传统,但我知道草原上有女首领。” “没错,但都是单于的妻妾,老单于死亡之后,她们不愿嫁给新单于,偶尔会得到特许,获得一支军队或是部落。” 金垂朵再次沉默,她没怎么读过书,对草原和匈奴只有一些美好的幻想,分不清倦侯的话是真是假,更没法反驳。 寻思了好一会,她终于开口:“照你这么说,留着你完全没用,干脆把你杀掉算了。” “有用,怎么会没用?”韩孺子急忙反驳,生怕晚一步就会挨上一箭,“用处就在那个林坤山身上。” “他只是一名江湖术士……”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术士,他能说服辟远侯的儿子为他做事,还想挑拨大楚与匈奴开战,从中渔利,在林坤山背后必然有朝中强大势力的支持,金小姐不妨想一想,这个躲起来的势力会是谁?” 韩孺子受杨奉的影响,不自觉地给出题目,金垂朵一时没反应过来,真的思考了一会,然后不太确信地说:“太傅崔宏?” “何以见得?” “太后和皇帝用不着找借口与匈奴开战,崔宏身为南军大司马,当然希望边疆有战事……可是不对,崔宏杀死都王子就行了,为什么要嫁祸给你?” “因为崔宏的外甥东海王与我有私仇。”韩孺子马上说道,其实觉得这个回答有漏洞,东海王实在没必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报复他。 金垂朵没听出破绽来,盯着倦侯看了一会,目光传向墙角的三个人,“昏君说的是真话吗?” 两人点头一人摇头,马上摇头的人变成点头,点头的一人开始摇头,还剩一人不知所从。 金垂朵怒道:“你们消遣我吗?” 七郎壮胆说道:“我们……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金垂朵轻哼一声,问倦侯:“好吧,就算你说得对,你能有什么用?” “与其将我交给林坤山,不如将林坤山交给我,金家若能协助我挫败崔家的阴谋,自会得到太后的重赏,比无依无靠地去投奔东单于好处更多。” 金垂朵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才说:“我差一点相信你,原来你想让金家替你卖命,你是废帝,我们为什么要帮助你?太后又为什么会重赏?我们连柴韵都杀了,怎么可能回头?” 韩孺子正要开口,身后的持剑丫环突然厉声道:“不知死活的家伙,把口水擦干净,再敢多看小姐一眼,剜出你们的眼睛。” 原来金垂朵笑的时候,那三人看得呆住了,浑然忘了自己身处险境,被丫环一说,才反应过来,慌乱低头,在膝盖上擦嘴。 金垂朵强忍怒火,对丫环说:“我去休息一会,你看着他们,别听昏君胡说八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姐。” 金垂朵刚一出门,丫环轻声笑道:“小姐一定是翻书查匈奴习俗去了,全怪你多嘴多舌,小姐看书慢,一整天也未必能找得到。” “我告诉你在哪本书上,你可以……” 韩孺子一片好心,丫环却将剑放在他的肩上,“小姐不让你胡说八道,你就不准胡说八道。” “我不胡说八道,正常说话可以吗?” 丫环想了一会,“可以。” “你不是匈奴人吧?”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草原呢?” 丫环转到倦侯面前,看着他,“你还真是不死心啊,连我都要劝说。我为什么要去草原?因为小姐要去呗,上天入地,我都跟着她,匈奴人还是大楚人都不重要,我就是小姐的丫环。” 韩孺子还要再说,丫环用剑指着他,“我笨,但是不傻,你又在胡说八道了,干脆我在你嘴上来一剑。” 韩孺子闭嘴摇头,表示不再说话了。 他手中既没有权力,也没有门路,实在想不出怎么才能说动金家。 当天下午,金氏父子先后返回,归义侯十分紧张,“柴韵和倦侯失踪一事已经传开了,很多人在找他们,咱们一家人得尽快出城。” 韩孺子以为张养浩能趁机逃跑,结果他老老实实地跟回来了,脸上甚至有一丝同谋者的得意,对坐在墙角三名同伴看都不看,等归义侯说完,张养浩道:“林坤山邀请归义侯一家出城相聚,他能护送你们平安前往塞北。” 归义侯看着两个儿子,“你们见到那个江湖术士了?” 两人点头。 “可信吗?” 两人互望一眼,长子说:“林坤山是位了不起的人物,肯定有办法将咱们一家人送走,我们相信他。” 归义侯点头沉吟,韩孺子问道:“要去城外哪里?” “小南山暗香园。”张养浩无意隐瞒。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六章 河边小寨 小南山是座不大的荒山,出京城南门十余里就能望见,可附近没有什么暗香园、明香园,放眼望去尽是荒野。 天色将晚,四辆马车停在路边,归义侯从车窗探出头来,“张公子,快到了吧?” 张养浩遥望荒山,心虚地说:“快了,应该……快了。” 京南一带比较荒僻,归义侯一家顾不得掩藏行迹,纷纷从车里跳出来,只见夕阳半落,倦鸟入林,景致还是很美的,可官道上连行人都没有,极远处似乎坐落着村庄,怎么看都不像是贵人之家的园林。 “前方就是小南山了吧?”金大公子说。 “不是说好有人接应吗,人在哪呢?”金二公子顺着官道望去。 “事情有诈,你们太轻信了,我早就说过,咱们父子几人轻骑北上,今天都能跑出几百里了。”金垂朵手里仍然握着弓,连箭都拿出来了。 张养浩余光瞥见了她手中的兵器,心里一阵阵发毛,“说好天黑前有人来接,还差一会,林坤山是个守信之人,绝不会诳骗咱们,那对他也没有好处。” “没准他报官了,把金家人引出来,来个人赃俱获。”金垂朵冷冷地说。 车厢里传来女子的叫声,随后是一阵抽泣,归义侯怒道:“别吓唬你母亲,她胆子小。” 金垂朵发出一声既像嗯又像哼的声音,四处观望,寻找埋伏的迹象,结果是她第一个发现来者,“就是那些人吗?” 众人向荒野中望去,原来有一条被树木遮挡的小路,此刻正有十几人向官道跑来,身影忽隐忽现。 在没看清之前,张养浩不敢回答,金家人纷纷亮出兵器,就连归义侯也拔出佩剑。 那些人来到近前。穿着破烂,不像官兵,也不像江湖人,更像是一群难民。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大声道:“你们是要往北边去的吗?” 这是事前商量好的暗号,张养浩急忙下马,拱手道:“烈日当空,阁下可否指条明路?” 金家人面露喜色,只有金垂朵皱起眉头。不喜欢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汉子上前,抱拳道:“在下晁化,在此恭候多时了,请诸位下马离车。” 金垂朵微微引弓,大声道:“等等,先把话说清楚,没有马、没有车,我们怎么走?” 金垂朵容貌出众,晁化目光低垂,不好意思看她。“这些马和车要继续前行,另换新车运送诸位。” 归义侯冲两个儿子使眼色,让他们拦在妹妹身前,他自己去将家眷叫出来,总共三名妻妾,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一下车就将归义侯团团围住,握住胳膊不放。 归义侯动弹不得,只好让长子去将另一辆车里的俘虏带出来。 韩孺子下车,扭头向京城的方向望去。树木遮挡,连城墙都看不见。 七郎等三人被捆成一串,也被带出城,张养浩坚持这么做。他之前说话太急,忘了避讳,暂时还没想好如何处置他们,只好留在身边。 四名车夫是金家的仆人,下来与主人站在一起。 十多名来者上车,熟练地吆喝着。沿官道继续前进,只留下晁化一个人陪伴归义侯一家。 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挨店,天色越来越黑,众人心中不能不怕,三名妻妾不停地在侯爷身上擦眼泪,惹得金垂朵焦躁不安,每每想要说话,都被两个哥哥拦下。 张养浩心里也不踏实,问道:“林先生怎么没来?” “别急,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了。”晁化的确一点不急,稳步走到倦侯面前,端详片刻,拱手深揖,“草民见过陛下。” 韩孺子好久没听到有人称自己为“陛下”了,不由得一愣,勉强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事情越来越诡异,他已经无法猜测走向。 其他人比他还要惊讶,张养浩欲言又止,听到马蹄声响,问道:“晁化,是你的人吗?” “应该是。”晁化站在路边,没多久,从进城的方向驶来三辆马车,停在众人面前,一名车夫冲晁化点下头,两人显然认识。 “请诸位上车。”晁化指着三辆车,“女眷请上中车,其他人上前后车……” 没人动弹,倒不是心存怀疑,而是这几辆车实在太破了,拉车的是骡子,车厢尽是窟窿,跑来时哗啦直响,似乎随时都要散架。 “林先生派来的就是这种车?”连张养浩都忍受不了。 晁化笑道:“诸位是要悄悄逃出京城呢,还是风风光光地到处游玩?” 张养浩明白过来,“对,咱们不能再坐华丽的马车引起官府的怀疑,大家快上车吧……呃,我要留在京城,可没想逃跑。” 金家人没有退路,七郎等三人频频向张养浩望去,却没有得到回应,也只能上车。 韩孺子与金家父子同乘一车,谁也不瞧谁,走出很长一段路之后,金二公子说:“好像一直没有拐弯,咱们在回京城!” 其他人也发现了,归义侯向车外望了好几次,可是夜色越来越深,什么也看不见,自我安慰道:“咱们想回草原,自然要往北边去,可天色已晚,今天进不了城……” “你们回草原能得到什么呢?”韩孺子对此疑惑已久,忍不住开口询问。 归义侯与长子听而不闻,金二公子恼怒地说:“只要不在京城受气,去哪都行。” “可也不用非回草原啊,你们一家归义已久,恐怕……适应不了那边的生活。”韩孺子也没去过草原,只凭书上的记载就觉得金家人在塞北寸步难行,没准还就是小姐金垂朵能坚持得久一些。 金大、金二垂头不语,他们想逃离京城,却没有下定决心前往草原,与妹妹不同,他们对塞外没有太多幻想。 归义侯长叹一声,“如果都王子没死……大单于欢迎金家回去,别担心,他还会欢迎咱们的,这是金家的荣耀,也是大单于的荣耀。” 归义侯在安慰两个儿子,一边的韩孺子听明白了,都王子声称能将金家带回草原,现在他死了,这份承诺变得不那么可靠。 “东单于如果真想让你们回去,就该派人来接,或者暂时撤兵,麻痹大楚的边疆守卫,这些事情匈奴做了吗?” 归义侯不语,半晌才道:“都王子知道这些……” 车辆晃动得更加剧烈,似乎拐上了崎岖小路,几人都紧紧抓住车厢,不再说话,韩孺子暗想,看样子金家人凶多吉少,自己被连累其中,真是倒霉。 颠簸的路走了很久,将近半夜才停下,晁化请众人下车。 归义侯的三位妻妾全身酸软,丫环扶一位,归义侯自己扶两位,金垂朵拒绝帮忙,她倒是一点事没有,握着弓,警惕地到处观瞧。 他们进了一处靠水的村寨,不大,也就几十座草屋,全都破破烂烂,寥寥几处灯光,响起一阵狗叫,很快又消失了。 “这里就是暗香园?”张养浩吃惊地说,这与他的预期差别太大了,甚至难以相信在京城附近还有这么破的村子。 “从来就没有暗香园。”晁化冷淡地说,“这里是河边寨,诸位先休息一下。” “是暂时的吧?”归义侯惴惴地问。 “林先生呢?在这里吗?”张养浩只关心这件事。 晁化都不回答,开始安排住处,叫出两名老妇,带走女眷,归义侯越来越惊慌,却不敢反抗。 晁化给倦侯单独安排了一间屋子,别人不敢吱声,金垂朵不干了,上前道:“等等,这是我抓来的俘虏,不是你们的。” 晁化无所谓地说:“小姐打算怎么办?要亲自看守他吗?” 金垂朵差点要取箭,“我要你的保证,不会将他私自放走,或者带到别的地方去。我听到你称他‘陛下’了,就算他现在还是皇帝,也是我的俘虏,明白吗?” 晁化笑道:“明白,河边寨位置偏僻,外人难进,里面的人也轻易出不去,小姐放心好了。” 韩孺子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的确没法逃跑,老实地进入指定的房屋里,坐在低矮的土炕上,一点睡意也没有。 晁化退出之前说:“委屈陛下了,事情很快会变好的。” 韩孺子很想叫住此人问个明白,可他觉得晁化不会对自己透露实情,于是嗯了一声,任晁化在外面关上门,听见锁头的响声,他这是被囚禁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寨子里安静下来,只闻虫鸣蛙叫此起彼伏,让韩孺子想起了自家的后花园,想起了与夫人夜游的场景,突然心痛如绞,自己为什么非要出来冒险呢?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当倦侯不好吗? 不久之后他想起来了,正是担心倦侯的安稳生活无法长久,他才贸然行事,没想到连到手的安稳也失去了。 他站起身,摸到门口,轻轻推门,又往旁边摸索,想看看有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绝不能坐待毙,这就是他的全部想法。 墙壁混合着泥土与草秸,摸着非常粗糙,韩孺子摸了半圈,门外突然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嘿,醒着吗?” 韩孺子马上回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处看,只见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你?” “是我。”果然是金垂朵的声音,顿了一下,她继续道:“跟我逃走吧。”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七章 老渔夫 韩孺子没有多少考虑时间,立刻说了一声“好”,外面的人捅锁开门,韩孺子惊讶地问:“你怎么会有钥匙?” “嘘,别吵醒附近的狗。” 韩孺子走出“牢房”,看到外面有三个人,金垂朵、丫环和金二公子,四个人互相看了一会,谁也没动,他们都不认识路。 韩孺子招招手,示意其他人跟他走,晁化安排房间的时候,他趁机观察过周围的形势,夜里看得不太清楚,只能瞧出大概,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逃亡计划。 从正门走出去是不可能的,那里有守卫,虽说看得不严,四个大活人走出去还是会被发现,而且外面的路不好走,很容易被追上,韩孺子想走水路。 寨子依水而建,必有舟船,韩孺子此前特意寻找过,发现一处像是简易码头的地方。 他猜得没错,离他们不远有一处斜坡,尽头是一座伸至水中的木桥,两边停着七八条小船。 “有人会划船吗?”韩孺子小声问。 金二公子点点头,“我划过。” 这就行了,韩孺子走到桥上,正要上船,突然收回脚,解开系船的绳子,用力将船推开,让它随流飘荡,金垂朵等三人先是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分别去解绳推船,最后只留一条。 金二找来了一只桨,四人上船坐稳,金二轻轻划水,离寨子渐行渐远。 他们松了口气,韩孺子又提出那个问题:“你怎么会有钥匙?” 金垂朵与丫环坐在对面,冷淡地回道:“钥匙就在晁化身上,制伏他,自然就有钥匙了。” “你没杀他吧?”韩孺子觉得晁化不全是坏人。 “嘿,他叫了你两声‘陛下’,你就真当他是忠臣了?”金垂朵十分不屑。 “晁化肯定是寨子里的头目,杀死他会给你的父母兄长惹下麻烦。” 金垂朵握着横放膝上的长弓,盯着韩孺子看了一会才说:“没杀,只是把他捆起来。” “你们……就这么抛下其他人不管了?” “闭上嘴,你现在还是俘虏。” 韩孺子笑笑,四处遥望,只见一片片的芦苇与无尽的水域,对金二说:“别离陆地太远,等天亮咱们就能辨别方向了。” “嗯。”金二应道。 “对了,还未请教你怎么称呼?” 金二看了一眼对面的妹妹,低声道:“我叫金纯忠。” “今年多大?” “十七。” “哦,我今年十四,应该叫你金二哥……” “不敢当。” 对面的金垂朵道:“跟他这么客气做什么?他是俘虏,你应该严厉一点。” “嗯。”金纯忠对谁的话都听,专心划船,同时借着月光观察陆地,不能离得太远,也不能靠得太近以免搁浅。 丫环却不当倦侯是俘虏,笑道:“聊聊天有什么不好的,我叫蜻蜓,跟你同岁,也是十四,小姐大你一岁,今年……” “就你话多。”金垂朵打断丫环说话,“咱们现在还在京城附近,离草原远着呢,必须步步小心,一点也不能大意。蜻蜓,你带好盘缠了?” 蜻蜓拍拍肩上的包袱,“都在这儿,金银都有。” “二哥,你带好通关文书了?” 金纯忠点点头。 “你们连通关文书都有了?”韩孺子有些惊讶。 “哈,你以为很难吗?三百两银子一份,便宜得很。” 韩孺子隐隐仍觉得自己是大楚皇帝,不由得叹息一声,边疆正与匈奴军队对峙,后方居然买卖通关文书,照这样下去,难道大楚真的要完蛋? 丫环蜻蜓低声道:“不让我们聊天,你自己……” 四人逃出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半个时辰之后天色渐亮,金纯忠划累了,韩孺子接手,试了试,发现也没有多难。 等金纯忠再次接手,韩孺子说:“你们两个同父同母,与金大公子不是同一个生母,对不对?” 金纯忠笑道:“你猜得真准。” 朝阳在金垂朵侧后方升起,照得她与蜻蜓笼罩在一片光芒之中,韩孺子暗自称赞,站起身寻找京城的方向,可这里地势太低,周围又有芦苇、树林遮挡,根本瞧不见城池的踪影。 “那边有渔夫,咱们可以打听一下。”韩孺子指着不远处的芦苇荡。 一名老渔夫手持长蒿撑着小船也在向他们靠近,远远地大声道:“早啊,有收获吗?” 韩孺子回道:“我们不是来打鱼的,乘船游玩,一时迷路,请问老丈,去往京城怎么走?” “我就说嘛,附近的村子哪有你们这样的俊俏人物。去京城你们可走错方向啦。” 韩孺子不想回头,“烦请老丈指引,什么地方能够登岸,我们想走陆路回京。” “这样啊,那你们跟我走吧,靠岸之后我再给你们指条路。” “如此甚好,上岸之后必有重谢。” 韩孺子看向蜻蜓,丫环紧紧抓住包袱,看样子不想将钱用在这种事情上,金垂朵却很大方,“给他一百两银子。” 蜻蜓瞪大双眼,“小姐,你以为我是骡子,能带一箱银子吗?我只带着……银子不多,只能给五两,已经不少啦,小姐,我在家里侍候你五个月,才能拿到五两。” “五两够了。”韩孺子说,他这半年来经常在外面买东西,大概了解银子的价值。 老渔夫却不在意银子多少,已经调转方向,撑船向芦苇荡里划去,动作看似舒缓随意,速度却比后面的船快多了,没一会就到了芦苇荡边,停船等候。 金纯忠有点担心,“不会上当吧?” 韩孺子还没开口,金垂朵道:“咱们是趁夜逃出来的,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到这里,而且他就是一名老渔夫,有什么可怕的?” 金纯忠再无疑问,努力划船。 趁着还有一段距离,韩孺子问:“你们真的不管归义侯了?” 金垂朵脸色微怒,等了一会还是回答了,“你也看到了,父亲迷恋……带着那三个妖精我们是不可能到达草原的。柴韵是我杀的,我走之后,父亲可以自己选择是走是留,大哥愿意留在父亲身边,我管不了。” “那些人不是要送你们一家去草原吗?” “嘿,他们要的只是你,对金家根本不感兴趣,晁化这些人都是本地村民,离家从未超过百里,怎么可能送我们去千里之外的草原?我要自己去,就带着二哥和蜻蜓。” “还有我。”韩孺子提醒道,“你还是要将我送给东单于当礼物?” 船已经靠近老渔夫,金垂朵不再说话。 “前边就能靠岸。”老渔夫指着芦苇荡里,“真巧,你们遇见了我,再往前,至少得十里以外才能停船,离京城就更远了。” “多谢老丈,请问此湖何名?”韩孺子站在船头与老渔夫交谈。 “呵呵,你们连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敢来游玩,胆子真大。这是拐子湖,没啥景致,估计你们也是误闯进来,从前没听说过吧?” 韩孺子摇头,他的确没听说过。 老渔夫放慢速度,让小船跟上,韩孺子问道:“这附近有一个河边寨吗?” 老渔夫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从河边寨过来的?” “不是,可我们得到过提醒,最好不要靠近那里。” “提醒得对,河边寨不是好地方。”老渔夫没有多做解释。 韩孺子小心地问:“寨子里的人……是强盗吗?” 老渔夫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算是吧。” “这里离京城不过二三十里,竟然能有强盗聚集?官府不管吗?”自从进入河边寨,韩孺子就有这个疑惑,很想问个明白,对面的丫环蜻蜓好奇地听着,金垂朵却好像不感兴趣,轻轻抚摸膝上的弓。 “官府?强盗就是官府送到这里的。” “此话怎讲?”韩孺子越发惊讶。 “你是当官的?” “不是。” “那你问这些做甚?” “我认识一些朝中的大臣,如果真有什么徇私枉法的事情,或许可以传达一下。” 金垂朵不屑地轻哼一声。 老渔夫想了一会,头也不回地说:“去年京师地震,你经历了吗?” “当时我就在……城里,记忆犹新,地震跟强盗有什么关系?” “地震会震塌房屋、会死人,拐子湖里的水涌上岸,淹没不少村庄,人是跑出来不少,可是没吃没住,只好当强盗。” “咦,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朝廷发放不少粟米救济灾民,应该是人人有份。” 老渔夫大笑数声,“朝廷好啊,可惜我们这儿离朝廷太远了。”拐子湖就在京城附近,老渔夫出言嘲讽,随后叹息道:“去年地震之后朝廷的确发来了一批粮食,可地方官吏没有发放,而是高价售卖,价格是平时的十倍以上。” “会有这种事?”韩孺子难以置信。 “去年米贵如金,今年就会恢复正常,贪官们将去年应发的粟米算入今年的租税,强迫百姓按手印领取,其实百姓拿到手只是一张纸条,能用来抵今年的秋租,到时候贪官们再用去年赚来的钱买低价米凑数。可是有几户人家能挺过这一年?要么饿死,要么卖儿鬻女,要么……就去当强盗。河边寨早就有,里面没多少人,自从去年开始,人就多了,今年看情况吧,若是再来一两次天灾**,去入伙的人还会更多。” 韩孺子义愤填膺,“岂有此理,天子脚下,怎么会有如此胆大妄为的贪官?究竟是谁,请老丈告诉我。” 老渔夫再次大笑,船已靠岸,他将长蒿伸来,说:“大楚就需要你这样的好皇帝。陛下,请上岸吧。”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 真龙天子 老渔夫居然认出了废帝的身份,韩孺子等人惊愕不已,金垂朵反应最快,腾地站起,过程中已经弯弓搭箭,对准了目标,“早知道你有问题。” 老渔夫微笑道:“金姑娘小心。” “你也认得我……应该是你小心。”金垂朵将弓弦又拉开一点,距离如此之近,她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射偏。 老渔夫手持长蒿指指水中,金垂朵用余光瞥了一眼,险些尖叫出声,水里竟然有好几只手掌按在船身上,她立刻调转弓箭,那些手掌却消失了,显然都躲在船底下。 另外三人也发现了异常,一个拔刀,一个抽剑,只有韩孺子两手空空。 老渔夫道:“诸位无需紧张,我们并无恶意,请上岸,将兵器留在船上。” “休想。”金垂朵视弓如命,平时睡觉都要放在身边,怎肯轻易交出,说着话,对准老渔夫就要放箭。 老渔夫手中长蒿在水里一戳,潜伏于船下的数人开始动手,小船剧烈摇晃,站稳都难,更不用说瞄准射箭,丫环蜻蜓尤其害怕,抱着包袱颤声道:“小姐,我不会游泳……” 金垂朵也不会,一想到落水之后的窘迫与狼狈,她服软了,“停手,我们上岸便是。” 老渔夫又在水中戳了一下,小船逐渐恢复平衡,金垂朵很不服气,她有把握立刻射杀老渔夫,可还是逃躲不掉落水的结局,犹豫了一会,终于恨恨地放下手中的弓箭,金纯忠和蜻蜓松了口气,跟着放下刀剑,四人陆续上岸。 水下的人露面,原来是三名十多岁的少年,只穿短裤,跟鱼一样灵活,翻身跃进小船。拿走兵器,高高举起,向老渔夫炫耀。 金垂朵转过身,心中恼恨不已。 韩孺子向老渔夫拱手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请问老丈怎么称呼?” 老渔夫跳到岸上,将长蒿扔给一名少年,拱手还礼,笑道:“陛下太客气了,我姓晁。名永思。” “河边寨的晁化……” “是老朽犬子,我刚得到诸位离寨的消息,正想去通知其它村寨,未承想一出港就与诸位遇上了。哈哈。” “消息传得这么快?”金垂朵不太相信。 晁永思一笑,对船上的一名少年说:“泥鳅,去通知寨子里的人。” 少年答应一声,跳上岸,钻进芦苇丛中,抓起一件衣裳,边跑边穿。那些芦苇密集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处,他却如履平地,跑得飞快,一会工夫就消失了,比在水中划船可快多了。 金垂朵小声道:“他们只有三人,咱们……” 不等她说完,芦苇丛中又走出将近二十人,男女老少都有,手持长蒿或钢叉,站在晁永思身后。 金垂朵无话可说了。 晁永思道:“前面不远是晁家渔村。陛下打算休息一会,还是立刻回河边寨。” “休息一会。”韩孺子说,虽然再次落入重围,他仍然保持镇定。 那些渔民全都又瘦又黑。一脸的穷苦相,虽然手持兵器,却没有咄咄逼人之势,似乎比被俘的四人还要紧张。 晁永思带路,渔民们簇拥着俘虏回村,不敢靠得太近。跟在后面小声议论,一名大胆的少年突然跑到前边来,看了一眼韩孺子,转身跑回人群中去,兴奋了好一会。 芦苇丛中的小路极为隐蔽,若无人引领,四人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晁永思将他们请入自家院中,搬来两条长凳请他们坐下,“屋中脏乱,就不请四位进去了。” 又有数人赶来,加在一起三十来人,差不多就是渔村的全部居民,不是老弱就是妇孺,没有一名青壮年男子。 在这种情况下,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韩孺子只是掩饰得好,他在皇宫里有过多次被人围观的经历,算是比较有经验,在人群中找到一名几岁的孩子,对视片刻,露出一个笑脸。 孩子吓得躲在大人身后,众渔民轻声惊呼,对“皇帝”会笑感到很惊讶。 金家兄妹却不自在,尤其是金垂朵,手中无弓,她就像是失去了左膀右臂,看到韩孺子居然还能笑出来,她和哥哥都很意外。 不久之后,一名矮壮的汉子推开人群,冲到韩孺子面前,极不客气地打量,“你就是皇帝?” 晁永思喝道:“驴小儿,不得无礼!” “什么礼不礼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今天我就要试试。”驴小儿的确是一副驴脾气,挽起袖子,真要上来扯拽。 晁永思上前将他推开,“不成器的家伙,你从哪来?来做什么?” 驴小儿挠挠头,这才想起自己有任务在身,“晁三哥说了,谁逮到皇帝就留在原地,他带人过来。我来的路上碰见小泥鳅,他说皇帝在这儿,我赶快过来看看,昨晚我错过了。这个皇帝白白净净的,是真的吗?” “难道你以为皇帝长得都跟你一样?” 晁永思挡在中间,驴小儿总想绕过去,但是不敢推搡,目光一转,看到了坐在另一条长凳上的两名女子,指着金垂朵说:“这个小姑娘也白白净净的,是皇后吗?” “我不是。”金垂朵气愤地说。 晁永思道:“赶快回寨子里去,这没你的事。” 驴小儿不情愿地向院外走去,“皇帝有了,十里八村的好汉们也要聚齐了,说造反就造反,大家等着吧,就快有好日子过了。” 晁永思不住摇头,将围观的村民也都劝走,对韩孺子说:“陛下见谅,粗鄙之人不懂礼数。” “千万不要再称我‘陛下’,我退位已经半年了。” 晁永思转向两名女子,笑道:“小姐还是不要妄动的好,晁家村地形复杂,你们走不出去,掉进水洼里,后果不堪设想。” 金垂朵悻悻地哼了一声,抬头快速望了一眼,视线所及,不是芦苇就是树林,连条路都看不到,那些渔民虽被劝走,却没有回家,而是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一有动静就能跑过来。 晁永思又向韩孺子说:“陛下乃是被迫退位,如今被立的皇帝是伪帝,陛下才是真龙天子。” 韩孺子不知如何应对,金垂朵道:“恭喜你啊,又当皇帝了,有了这批忠臣,夺回大楚江山指日可待。” 晁永思呵呵笑道:“指日可待夸张了些,不过既然是真龙,必有一飞冲天之日。” 韩孺子开口道:“晁老丈见过望气者吧?是哪位?林坤山,还是淳于枭?” 晁永思收起笑容,正色道:“陛下还不知道吧,京畿一带至少有十位望气者巡游村屯,讲述陛下的事迹,‘真龙陷落浅滩,必然南游求助,助之者飞黄腾达,不助者沦落地狱,世世不得超生。’” 韩孺子再次哑口无言,金垂朵忍不住道:“你们真相信?” “有什么不信的?陛下这不就出现在京南了吗?跟预言一模一样。” 韩孺子自己最清楚,他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而是望气者策划的结果,可他们为何平白无故地宣扬自己是真龙?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与韩孺子同坐一张长凳的金纯忠也忍不住问道:“望气者说这种话,官府不管吗?” “官府就知道收租、抓人,哪管这种事?” “不是说去年的赈灾粟米能抵今年的秋租吗?”韩孺子道。 晁永思笑了一声,随后叹息,“这就是**了,去年天灾不断,今年又要和匈奴打仗,天下各郡县都在征人、催租,今年的租是不收了,官府要收的是明年、后年的租。” 韩孺子怎么也想不到,百姓的生活居然如此艰辛,他原以为自己的遭遇够悲惨了,现在才知道,即使退位,他也生活在一座更大的皇宫里,对民间艰辛一无所知。 金家兄妹互相看了一眼,他们自认为是匈奴人,不好表达看法。 “天灾**接二连三,全是因为真龙失位,让那些虾兵蟹将扰乱江湖。只要陛下重返至尊之位,天下自然太平无事。” 韩孺子如坐针毡,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么高的期望,金家兄妹和丫环都用惊讶地目光看着他,更让他感到不自在。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当然,真龙也得借水而兴、凭风而起,拐子湖只是开始,陛下振臂一呼,天下百姓必然响应……” 韩孺子听不下去了,起身道:“你不是渔夫,也不是本地人,你是……你是望气者!” 晁永思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看出来了,但我的确是本地渔夫,少年时读过几年书,也曾在江湖中闯荡过,数年前拜淳于枭为师,至今小有所成。” 晁永思指着韩孺子头顶数尺的地方,轻轻晃动手臂,“陛下头顶的天子气越来越浓了。” 包括韩孺子在内,四人都往他头顶看去,丫环蜻蜓看得尤其认真,可是什么也没瞧见,小声嘀咕道:“哪有天子气啊?要说天气倒是不错,晴空万里。” 韩孺子摇摇头,“我要见淳于枭,不管你们在玩什么把戏,我要立刻见淳于枭。” 晁永思笑道:“陛下稍安勿躁,淳于师正在为陛下的一飞冲天而四处奔走,等陛下见到他时,天下必然不同于今日。”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九章 观赏皇帝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小小的渔村,有人乘船,有人骑马,更多的人则赤脚步行,走进晁永思家的院子,盯着“皇帝”看几眼,或点头,或摇头,或者再多看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金垂朵,转身就走,只有少数人行礼。 晁永思解释道:“都是穷苦人,不懂规矩,陛下莫见怪。” 韩孺子不见怪,只是觉得这些人并没有将自己当成“真龙天子”,见怪的是金垂朵,有一次甚至冲着来者喊道:“我不是皇后。”说完自己的脸先红了,对方笑着离开。 来者大都自带鸡鸭鱼肉和米面酒蔬,观赏过皇帝之后,就去找地方借灶做饭,没多久渔村内炊烟四起,到处都有人互换食物、彼此介绍。 丫环蜻蜓从包袱里拿出几块干粮,分给小姐和公子,犹豫之后给也给韩孺子一块,唯独没给老渔夫。 闻着弥漫全村的饭菜香气啃干粮,对谁都是一种折磨,韩孺子咽下半块之后说:“大家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晁永思笑着摇头,“他们都抱着孤注一掷的想法,事成,自有荣华富贵,事败,免不了一死,因此将家里能吃的东西都带来了,你瞧他们,连骨头都舍不得扔。能将他们聚在一起的人,就是陛下。” 韩孺子笑了,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个身份。 河边寨的人也来了,晁化跑进院子,看到韩孺子之后,终于放下心来,然后向金氏兄妹苦笑道:“两位何必如此呢?我又没有恶意。” “那可难说。”金垂朵冷冷地回道。 “爹,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屋?”晁化最后才向父亲说话。 晁永思望着院外的人,“好不容易请来陛下,当然要让大家都看一眼,免得他们疑神疑鬼。” “这些人哪来的都有,我连一半都不认识,人多嘴杂,保不齐会有官府的探子……” “胆子别那么小。官府根本看不到咱们这儿。” “还是请陛下去河边寨吧。” “不,就留在这儿,日后大功告成,咱们晁家渔村也能名留青史。” “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晁化拽着父亲去院外说话,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很激烈。 金垂朵小声道:“这是一群乌合之众,八字还没一撇就有分歧,咱们还有机会逃走。” 金纯忠忐忑地说:“父亲他们没有来。会不会……” “不会,杀人是为了警告,悄没声地杀掉有什么意义?” 金纯忠不吱声了,金垂朵看向韩孺子,“你想留在这里当皇帝,还是跟我们走?” “跟你们走不就是当俘虏吗?” 金垂朵想了一会,“要不然这样,你跟我们去草原,我让大单于封你做王,不比在京城当废帝要好?” 韩孺子摇头不语。他可不相信金垂朵有这个本事。 四名村妇走进院中,捧着四盘熟鱼,分别送到四人面前,一个个脸通红,低头不敢说话,只是不停地将食物往前送。 韩孺子最先接过熟鱼,说声“谢谢”,筷子就是两根细细的芦苇杆,他夹鱼吃了一口,满口的土腥味。差点吐出来,可是送鱼的老妇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这显然是她精心烹制的食物。 韩孺子笑了笑,“好吃。”硬着头皮吞下多半条鱼。摇头道:“实在吃不下了。” 老妇已经满足,接过鱼盘,一脸欢笑地离开。 金纯忠吃了小半条,金垂朵和蜻蜓只吃了几口,就都笑着退还食物,声称自己吃饱了。 村妇们倒不计较。认定了公子、小姐的胃口就这么大点。 她们刚一出院,就有一群孩子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抢走熟鱼,抓在手里大嚼。 金纯忠小声道:“想不到就在京城附近也有如此贫困的百姓。” 晁化从外面走回去,对韩孺子说:“请陛下进屋休息吧。” “我们呢?”金垂朵问。 “请三位去另一间屋。”晁化抓了抓头发,补充道:“要不我派人送三位回河边寨吧,归义侯还在那里。” “不,我们留在这儿。”金垂朵此时不想见父亲。 晁化将韩孺子送进一间屋子里,“林先生很快就到,他会向陛下说清楚一切。” “他去哪了?” “事发突然,林先生去召集各地义士了,今天来一批,以后还会更多。” 晁化转身要走。 “等等。”韩孺子必须试着说服每个人,“你真的相信……我是真龙天子吗?” 晁化盯着韩孺子看了一会,严肃地说:“从前只信四五分,现在信七八分。陛下身处险境还能如此镇定,非常了不起,换成是我,只怕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那这个呢?”韩孺子指着头顶。 “天子气吗?反正我是看不出来,但是林先生很有本事,他既然说有,那就一定有。” “你就这么相信他?”韩孺子在不归楼见过林坤山,并不觉得那人拥有强大的蛊惑力。 “当然相信,他能一眼看穿你的心事,知道你想要什么。” “望气者曾说服齐王造反,结果呢?” 晁化摇摇头,“不对,是齐王执意造反,望气者劝说不成,全都提前离开了,所以齐王落网伏法,望气者被抓的却没有几个,因为他们早就料到了。齐王太着急了,他只有一点天子气,应该多养几年。” 晁化看向韩孺子头顶上方,“我真希望也有林先生的本事,他说陛下的天子气已经有几丈高,我父亲说他也能看到,今天早晨,他一眼就认出了您。” “几丈高的天子气,那不把屋顶都给捅漏了?” 晁化笑了几声,拱手告辞。 屋子很小,除了一铺土炕,没什么多余的摆设,屋顶低矮,韩孺子用力一跳就能摸到,还有一股陈年的霉味不停地往鼻子里钻。 他坐在炕上,渐渐地觉得这两天所经历的一切都不真实,大楚刚刚经历过武帝的鼎盛时期,怎么突然间就衰弱成这个样子?回想自己看过的史书,找不到任何答案。还有那些望气者,明明很普通,为什么能够无往不利?说什么都有人相信,上至王侯,下至普通百姓,就连学富五车的大儒,都以崇拜的语气谈起淳于枭等人。 简陋的房门突然被推开,冲进来十来个人,将屋子挤满了,之前出现过一次的驴小儿也在其中,指着炕上的韩孺子说:“瞧,这就是皇帝,你们还不信吗?除了皇帝,谁能养得这么白净?” 屋子里有点暗,众人凑过来仔细观瞧,有人甚至抬手想要摸一下,最后却没敢将手伸过来。 “你真是皇帝?”一人问道。 韩孺子不吱声,严肃地回视对方,那人讪讪地退到后面去。 驴小儿是个莽撞人,天不怕地不怕,大声道:“皇后呢?皇后怎么不在?她比皇帝还白。” 韩孺子突然举起右臂,将面前的人吓了一跳,纷纷后仰,接着他慢慢挥动手臂,像是在摸索什么东西。 没人敢开口询问,就连胆子最大的驴小儿也闭上嘴,跟着皇帝的手掌转动眼珠。 韩孺子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厌烦了被人围观,可是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挥手,于是他说:“你们当中有人心怀鬼胎。” 众人又是一惊,往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知道?”驴小儿问,他的胆子还是比别人大些。 韩孺子指着头顶,“它告诉我的,只要有坏人接近,我的气就会不纯,还会发出声音,你们听不到,我能,它告诉我——心怀鬼胎者就在我的面前,你们……” 他本想让众人退出房间,不要来打扰他,结果目光一扫,人群中的一名汉子突然扑通跪下,颤声道:“皇帝饶命,皇帝饶命,小人狗胆包天……” 韩孺子一惊,其他则大吃一惊,立刻将此人按住,质问他的来历。 那人原来是邻村的无赖,听说有人要造反,还请来了皇帝,于是过来探听消息,心中的打算是要向官府告密,尚未实施,就被真龙天子“看破”,吓得他跪地求饶。 韩孺子想不到真能诈出“坏人”来,严格来说,此人只是动动歪心思而已,韩孺子放下手臂,“把他带出去,好好查一查,村子里可能还有心怀鬼胎者,我头上的气……” 他的目光只是一扫,众人拖着无赖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只剩下驴小儿一个人,呆呆地看着真龙天子。 “嗯……”韩孺子刚发出一点声音,驴小儿也转身跑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再没有人进屋围观皇帝了,晁氏父子先后来过一次,老渔夫神情激动,盯着韩孺子头顶看了好一会,出门之后长啸一声,儿子晁化多问了两句,也对皇帝能看出内奸惊诧不已。 “蛊惑人心好像也没有那么难。”韩孺子对自己说。 午后不久,林坤山终于来了,独自进屋,“陛下总能令我惊讶,我们没有看错人。” “你是这一切的策划者?” 林坤山点头,“我只是策划者之一,不过我能回答陛下的疑问。” 韩孺子一肚子疑问,一时间反而不知从何问起,“望气者是怎么取得这么多人信任的?” 林坤山大笑,“陛下不问江山、不问帝位,却问到此事,果然并非凡种。上次见面我没能取得陛下的信任,那是我的失误,今天我一定要弥补,让陛下见识一下望气者的本事。”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章 望气的奥妙 韩孺子站在篱笆墙内向外遥望,有些人也在望他,更多的人则离他远远的,专注于自己的事情,生怕打扰到那股神奇的“天子气”。 “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好奇地问。 韩孺子转身,看到蜻蜓正站在他身后,顺着他刚才的目光望去,却不知道该看什么,离着稍远一些,金垂朵站在门内,不肯过来。 “我在等着看奇迹发生。”韩孺子转回身,继续遥望。 蜻蜓又望了一会,终于找到了目标,“你是说那个像老道的人?” 韩孺子点点头。 林坤山戴着一顶像是道冠的帽子,却穿着书生的长衫,在村子里信步闲游,很少脱离韩孺子的视线,偶尔会有人与他打招呼,两人热情地交谈数句,然后拱手告辞。 “他会变戏法吗?” “不,他在演示怎么跟陌生人打招呼。” “这就是你说的‘奇迹’?看来皇宫里真的很枯燥,没准老道找的人是他早就认识的……” 后面传来一声催促的咳嗽,蜻蜓道:“哦,小姐让我告诉你,不准他们再称小姐为‘皇后’。” “好啊,也请你告诉你家小姐,让他们别再称我‘陛下’、‘真龙天子’了。” “咦,小姐若是能让他们听话,还找你干嘛?” “是啊。” 蜻蜓困惑地挠挠头,终于醒悟过来,“哦,你是说你也不能让他们听话……有话不能直接说吗?非得拐弯抹角,显摆你读过书吗?” “抱歉。”韩孺子笑着说,目光仍然不离林坤山。 “反正我传话传到了。”蜻蜓要走,又停下了,问道:“你刚才真的一眼就看出了内奸?” “凑巧而已。” “嗯,小姐也是这么说的,看来你不会法术。” “当然不会。” “武功呢,你身手好吗?” “我若是身手好。就不会……”韩孺子及时收住“拐弯抹角”的话,直接道:“不好,很一般。” “那你怎么不害怕呢?” “你们也没怕啊。” “不一样,我们算是客人。虽然惹出点麻烦,也还是客人,想走就走,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走,不像你。被困在这里了,在谁手里都是俘虏。” “对啊,我在谁手里都是俘虏,所以早就习惯了。”韩孺子笑道,他一开始是有点害怕的,现在却只有好奇。 “皇帝不好当,废帝更不好当。”蜻蜓深表同情,身后又传来几声咳嗽,她只好走回去,在门口小声抱怨道:“闲聊也不行吗?” 林坤山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身材敦实,虽然衣裳破旧、肤色黝黑,腰板挺得却直,颇有几分英武之气。 那人来到韩孺子面前,恭敬地拱手道:“草民周比拜见陛下。” 韩孺子拱手还礼。 周比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坤山,继续道:“我的要求很简单,能当个将军,指挥千八百人就行。以后我会努力作战,请陛下留意。” “好。”韩孺子平淡地说,周比却如蒙重赏,面露喜色。拱手后退,比来时更显恭谨。 林坤山笑着请皇帝回“宫”。 “我与周比之前从未见过面,对他一无所知,他倒是听说过我的名字。”林坤山背朝门口站立,“周比是一名农夫,学过一点武功。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里,他视我为知己,将心中隐密的愿望说出来,在此之前,他从未对人说过自己想当将军,因为那只会惹来耻笑。” 若是让蜻蜓来猜,她肯定以为这是林坤山和周比做好的局,韩孺子却相信这是真本事,因为要求是他临时提出来的,而且他在远处看得很清楚,周比并不认得林坤山,刚开始交谈的时候露出明显的迷茫。 “陛下可以再提要求,我去实现。”林坤山说。 韩孺子坐在炕沿上,“不必了,我相信你。” “陛下想知道我是怎么说服周比说出愿望的?” “你好像没用特别的手段。” “哈哈,陛下看得很准,所以我们是望气者,而不是说客。说客凭的是一张嘴,我们用的是这双眼睛。” 韩孺子没太听懂,“你能看出对方的心事?” “我有这个愿望,可是没有这个本事。嗯……陛下曾经有过认错人的经历吗?” 韩孺子想了一会,摇摇头,他认识的人不多,也就这半年来频繁与外人接触。 林坤山道:“那陛下刚才看到我怎么跟那些人打招呼了吗?” “看到了,有些人好像是在主动跟你打招呼。” “不,主动打招呼的总是我,他们只是比我先开口。”林坤山上前一步,双眼微张,露出一丝惊奇之色,他指着自己的脸,“这就是我的‘招呼’。” 韩孺子一愣,随后恍然,“你让对方觉得自己认识你,所以主动开口。” “没错,但是这一招并非百发百中,对方若是很少与陌生人接触,比如像陛下这样,自然不会产生误解,对我的‘招呼’也就不会做出反应。” “所以望气的第一步是筛选合适的目标,你在村子里见了许多人,只有周比跟你攀谈,因为……他曾经在江湖中行走过,见过望气者,但是记不太清,所以会被你迷惑。” “陛下聪慧,一点即透。” “望气的手段就这么简单?”韩孺子大为惊讶。 林坤山笑道:“大象希形,陛下觉得简单,我却花了足足十年时间揣摩其中的妙用,直到现在也只能说是熟练,不敢说是擅长。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四处云游,专找陌生人搭讪,种种经历苦不堪言,至少断过三次肋骨,后背上留下一条长长的伤疤,大难不死,才有今日的一点功力。” 韩孺子忍不住笑了。难以相信有人专门练这个,仔细一想,又觉得其中颇有深意,“所以望气者最大的本事是看出哪些人值得劝说?看是关键。说……其实主要是对方在说。” “陛下已经窥见本派的奥妙了。还说跟陌生人搭讪,做出似熟非熟的表情只是第一步,我得时刻观察对方的反应,如果他也露出同样的表情,事情刚有眉目。接下来。我会似笑非笑,对方若是左右观望,那就算了,若是也笑,事情就有四五成把握。我的双臂会似抬非抬、嘴巴似张非张,像是要拱手说话,但是一定要等对方先拱手、先说话,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定对方已经将我当成某位相识者,交谈时他就会主动提供消息。所有这些都要在一瞬间完成。有如高手过招,一个回合定胜负,又像两军交战,必须当机立断,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 “盗亦有道,骗术……望气也是如此。”韩孺子笑道,“你和淳于枭相比,谁更厉害一些?” 林坤山正色道:“恩师功力深厚,已经到了无迹可寻的境界,我怎么能与他老人家相提并论?想我练功的时候。只是在街上找陌生人搭讪,顶多挨顿打,恩师却是直入诸侯门闼,一言不合就要掉脑袋。这么多年来,他却毫发无伤,这种本事几人能有?” 望气者显然是一群江湖骗子,却将骗术升华为大道,韩孺子不知是该鄙视,还是该佩服。“晁永思跟你们学的也是这个?” 林坤山笑着摇头:“他学的只是望气,他拜师的时候年纪太大,不可能登堂入室了。” 韩孺子思忖片刻,“你看的是人脸,淳于枭看的是大势,所以他在拜见诸侯之前就已十拿九稳。” 林坤山深施一礼,“陛下明鉴。” “那他从我这里看到什么大势了?” “天下凋敝,大乱将起,需得大英雄方能拨乱反正。” 韩孺子摇摇头,“你们一会希望天下大乱,一会又说要拨乱反正,我都不信。” 林坤山笑道:“陛下就是我们望气者最怕的人,深藏不露,从不轻信。” 韩孺子继续摇头,“这招也不行,你若是不能说服我,还是换淳于枭来吧。” “恩师倒是很想亲见陛下,可惜他不在京城。请陛下容我想一想……” 骗人还要现想招数,韩孺子觉得可笑,不过林坤山一见面就将骗术老底抖漏出来,的确不易出招,但也因此取得了韩孺子的一些信任。 “还是从崔家和东海王开始说吧。”韩孺子提醒道,话一出口又觉得这正是林坤山希望自己说出的话。 “崔家的野心自然是让东海王称帝,可是太后选立前太子遗孤之后,东海王的地位一落千丈,所以崔家先要帮陛下重夺帝位,确立桓帝一系的正统身份。” “何必这么麻烦?有本事让我称帝,不如直接立东海王。” “非也,陛下称帝一载,天下皆知,重夺帝位要比推立东海王容易得多。” “崔家居然还肯相信你们这些望气者?” “崔太傅执掌南军,却不掌握民心。” “望气者能有几人,竟敢说自己掌握民心?” “朝廷将灾异之咎强加于陛下头上,可是陛下退位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差,天下百姓无不心怀疑虑,以为真正的罪人不是陛下,而是太后、是不忠的大臣。”林坤山展开双臂,傲然道:“淳于恩师望的是天下之气,如今天下已做出回应,陛下在这渔村里看到只是似熟非熟的一笑,要不了多久,天下就会开口附和陛下。” 林坤山躬身行礼,“望气者不执一端,与世沉浮、顺势而为,陛下可以认为我们是两面三刀的骗子,可是以陛下之聪明才智,有没有把握利用我们这些‘骗子’做些大事呢?” 韩孺子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有点被说动了,那个从未谋面的淳于枭,的确猜中了废帝的许多心事。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一章 金家的机会 韩孺子心动了,可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林坤山建议他静观其变,“陛下已经给大家留下深刻的印象,就让外面的人自己得出结论、做出决定吧。晁家渔村里正在炒一盘大菜,陛下尽管坐享其成,我去给菜加一点盐。” 韩孺子坐是坐了,却没有坐享其成的想法,他很清楚,自己掉进了一个互相利用的游戏里,游戏各方分别是望气者、崔家和他本人,每一方取得成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除掉另外两方,出手太早,一事无成,出手太晚,受制于人。 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心潮澎湃,越是如此,他越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于是坐在炕上默默运行孟娥教他的内功心法,这一招还真好用,渐渐地他抛去无意义的幻想,开始思考眼下的情况。 他下炕走出房间,天已经黑了,渔村里再度飘散饭香,四面八方赶来的“英雄好汉”们正在附近的一座院子里围着一小堆篝火聚议未来,吵得很厉害,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林坤山静观其变的建议很有道理,这些人目前还只是一盘散沙,无法接受并执行任何人的命令,必须等他们“自行”决定之后,才谈得上建立一支力量。 韩孺子拐弯走进隔壁房间。 房间里摆着一盏小油灯,发出的光亮从外面几乎看不到。 借着这点灯光,金氏兄妹和丫环蜻蜓正在吃晚餐,不是**的干粮,而是一只鸡、一尾鱼,还有一只猪腿。 看到韩孺子进来,吃得正香的三个人停下了,蜻蜓最先开口,“刚才想叫你来着,可是你坐在那里睡觉……” “睡醒了,正好饿了。”韩孺子也不客气,与金纯忠共坐一张长凳。抓起一块烤肉就吃,烹制手段仍然粗糙,除了盐之外,什么都没加。吃起来味道却不错。 这四人真是饿了。 韩孺子一坐下,金垂朵拍拍手,退到角落里,取出巾帕擦手擦嘴。 “小姐,你不吃了。平时……” “我吃饱了。”金垂朵生硬地说。 蜻蜓不再劝说,她盯着最后一根鸡腿很久了,小姐在的时候不敢动,现在无所顾忌,伸手上去扯下鸡腿,举给二公子和倦侯各看了一眼,不等他们谦让,立刻送到自己嘴里大嚼起来。 “我是明白了,人一饿,吃什么都香。从前在侯府里变着花样吃,也没今天这一顿吃得香。”蜻蜓含混地说。 金纯忠深有同感,点头表示同意,嘴却没有闲着,正在努力消灭骨头上的最后一层筋肉。 韩孺子心中有事,很快吃饱,沾了一手的油脂,若在从前,张有才或者其他仆人总会及时送上来热水、手巾等物,现在却只能自己解决。他举着双手想了一会,发现这竟然是一道难题,他是被绑架出城的,身上什么都没带。 好在还有一个丫环蜻蜓。她很自然地从包袱里拽出一条手巾,递给韩孺子。 金垂朵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韩孺子使用手巾。 “我有话要对你们说。”韩孺子仍然握着手巾。 蜻蜓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专心打扫残肉,金垂朵坐在角落里不吱声,金纯忠放下手中的骨头。茫然道:“说什么?” “说说你们的未来。”韩孺子看向金垂朵,她离灯光太远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你们还要去草原?” 金垂朵仍不吱声,金纯忠只好代为回答,“当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柴家不会放过我们的。” “可你们就这样去草原,能得到什么呢?” 金纯忠无言以对,他的祖父归降内附,到这一代已经与匈奴完全脱离关系,牵线搭桥的都王子也死了,金家在草原已是无依无靠。 “我们把你送给大单于……”金垂朵终于开口。 “首先,我不会跟你们走,其次,外面的人不会让我走,最后,匈奴崇强抑弱,你们就算送上更值钱的礼物,也不会受到欢迎。” “我有弓箭。”金垂朵骄傲地说,然后想起现在只有箭,没有弓,心气一下子降落几分。 “你有弓箭,可是你有使用弓箭的机会吗?” “为什么没有?只要弓箭在手,我保证百发百中。” 坐在韩孺子身边的金纯忠叹了口气,“我想倦侯的意思是说,金家默默无闻多年,到了草原,能不能见到大单于本人都难说,想在大单于面前射箭,更是难上加难。” 金垂朵再度陷入沉默,金纯忠问道:“倦侯有什么建议。” 韩孺子等了一会才说:“归义侯默默无闻,在草原也不会受到重视,不如先在这边闯出一点名声,到时候,东单于欢迎的是你们的人,而不是礼物。” “在这儿怎么闯出名声?”金纯忠惊讶地问,“我们正在逃亡路上,有家难回,有国难奔……” 角落里的金垂朵冷冷地说:“傻哥哥,倦侯在劝咱们效忠于他呢。” 金纯忠一愣,扭头打量倦侯,对面的蜻蜓终于吃完,一边舔手一边笑道:“有趣,刚才还是俘虏,现在就想当主人了。小姐,只要你下令,我就给他一点教训。” 金垂朵哼了一声,虽然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是清楚的,自己也是俘虏。 等了一会,金纯忠小心地说:“你是废帝,还能……” 金垂朵喝道:“二哥,别上当,不理他就是了。” “哦。”金纯忠闭上嘴,时不时还用余光瞥倦侯。 韩孺子笑道:“大楚定鼎一百二十多年,天下纵有动荡,建功立业者也是那些权臣与勋贵,归义侯几乎没有机会。没错,我是废帝,也是你们金家的机会。权臣与勋贵不为我所用,我只能另寻帮助。外面的那三四百人虽然数量不多,但是集合起来也是一股力量,以后聚集的人还会更多。但他们是乌合之众,我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金纯忠低头不语,蜻蜓含着一根手指,目光在倦侯和小姐之间来回扫视。 “就凭这么点人,你还想夺回帝位不成?”金垂朵再度开口,声音中满是不屑。 “当初太祖起事的时候,身边还没有这么多人。如果我胜券在握,为什么还要找你们帮忙呢?我相信,有一点在大楚和匈奴都是相同的:不冒险就什么也得不到,纵然箭术如神,也得有机会施展才行。” 韩孺子站起身,按照望气者的标准,他劝说得已经太多了,“你们考虑一下吧。” 韩孺子刚一出去,金纯忠马上小声道:“倦侯的话有点道理。” “他比你小两三岁,你居然相信一个小孩子!”金垂朵不满地说。 “小姐是妹妹,二公子还经常听小姐的话呢。”蜻蜓指出一个事实,马上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角落里传来,急忙改口道:“倦侯不一样,他是陌生人,认识才……两天而已,天哪,竟然只有两天,我觉得好像已经过去半个月!怎么办啊,咱们人也杀了、金银也带着了,没靠近草原半步,还困在了京南,离草原更远了……” “别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金垂朵安慰道,想了想,“这些人的目标就是废帝,跟金家无关,等他们稳当下来,咱们就去告辞,直奔草原,大不了入军,从小兵做起,两国交战,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父亲和哥哥……” “都已经分道扬镳了,还想那么多干嘛?废帝是个小骗子,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对,在草原也未必能受到欢迎,跟这里一样危险。” “倦侯的建议其实可以考虑一下,有百姓的支持,没准……” “咱们一心一意要回草原,给韩氏子孙卖命算怎么回事?而且……嘘,有人来了。” 外面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金垂朵闭上嘴。 隔壁的韩孺子也听到了声音,心想这些人商量得倒快,之前的大叫大嚷未必是在争执。 老渔夫晁永思进屋,抱拳道:“请陛下移驾。” 韩孺子的“驾”就是两条腿,移动方便,迈步走出房间。 晁家小院内外站满了人,有人手举火把,照得人影绰绰,显得多了几倍。 一看到皇帝走出来,众人陆续跪下,有喊万岁的,有叫陛下的,有称皇帝的,还有直接叫真龙的,总之是七嘴八舌,完全没有山呼万岁的气势。 韩孺子并不失望,他相信,一百多年前,当太祖还是韩符的时候,首先聚集的一批人不会比现在更整齐。 “众位义士平身。”韩孺子找不到更好的称呼,众人站起,个个喜形于色,都很喜欢“义士”这个词。 可他们不只是义士,还是一群胆大妄为的亡命之徒,虽说天灾**不断,敢于首先起事的也不会是老实人。 被叫作驴小儿的矮壮汉子站在最前一排,举起手臂大声道:“咱们是义士,组建的是义兵,做的是义举,以后封侯拜相都是咱们的!” 众人哄然叫好,韩孺子可没有过这种想法,但是用不着反驳,这些人为之战斗的不是皇帝,而是他们自己的梦想,他跟着走就是了,万万不可戳破这个梦想。 驴小儿受到鼓励,越发兴奋,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咱们不仅有皇帝,还有皇后,把皇后请出来,一块庆祝!” 众人再次叫好。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二章 祭 人群正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这时候就算有人喊一声“水里藏着宝贝”,大家也会毫不犹豫冲向河边,争先恐后地跳进去,当然,如果他们在水里什么都没发现,出来之后也会异乎寻常地愤怒。 皇后却是一件人人能够看得见“宝贝”,驴小儿的呼吁立刻得到所有人的赞同,叫声一开始还比较杂乱,很快就变得整齐一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韩孺子不能再“静观其变”了,大声告诉众人金垂朵并非“皇后”,可他的声音被淹没了,在皇宫里,皇帝的一个眼神都有人关注,在渔村里,除非嗓门能超过众人,否则的话就算是神仙也没法让众人听话。 人群中的林坤山微笑着轻轻摆手,韩孺子只得闭嘴,这些人支持他、向他下跪,却远远没到为他所用的地步。 叫喊声终于产生效果,丫环蜻蜓从屋子里冲出来,大声命令众人闭嘴,却只是给叫声增加了一点尖锐的背景。蜻蜓走到倦侯面前,怒视着他,韩孺子报以无奈的苦笑。 渔村里的几名妇女平时都很胆小,给“皇帝”、“皇后”送饭时都要你推我让,这时受到大家的怂恿,居然也胆大起来,五六人挤进屋子,很快就将金垂朵架出来。 “皇后娘娘”的叫声更响亮了,人群再次跪下。 金垂朵又羞又气,可是受制于几双粗壮的手掌,根本无力反抗,直到那几名村妇也跪下,她才稍得自由,也向倦侯怒目而视。 韩孺子还是只能无奈苦笑,就连这样的表情也不能做得太久,他必须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威严与神秘,随时处于“天子气”的笼罩之下。 众人的热情越推越高,丝毫没有结束的迹象,不知是谁提议。有人拆下一扇门板,不由分说,将帝、后二人推上去,一群人扛着门板四处巡游。其他人簇拥在周围,轮流争抢扛抬的荣耀。 抬门板者本来走得就不稳,每次争抢都会导致更剧烈的摇晃起伏,坐在上面的两个人紧紧抓住门板边缘,专心致志于保持身体平衡。再没有精力提出反对。 金纯忠和蜻蜓被人群挡在最外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开始还有些着急与愤怒,慢慢地就只剩惊讶了。 众人首先来到之前聚议的院中,那里的篝火尚未熄灭,有人往里面扔进更多的木柴,让火燃得更旺一些,然后抬门板者转身立于篝火之前,其他人面朝帝、后与火焰下跪,嘴里念叨什么的都有。 韩孺子和金垂朵只觉得后背炙热无比。更不敢乱动乱说了,真怕这些人失望之余会将他们扔进火堆里祭神。 接着,队伍出院,迤逦来到水边,又是一轮跪拜,不少人走到水边,甚至进入湖中,掬水饮下,然后浇在头顶。 老渔夫晁永思和一名老妇用陶罐盛水,分别送给“皇帝”与“皇后”。 在众多期盼目光的注视下。韩孺子接过陶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用手从中舀出一点水,浇在自己的头顶。引来阵阵欢呼。 金垂朵咬着嘴唇想了一会,抬头望向二哥和丫环,那两人背朝火光,正冲她挥手,脸上似乎带着笑意。金垂朵怒极,却不敢表露出来。长弓不在手边,她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少女。 她只能照做,最后以水浇头的时候只舀出一点水,在额上抹了一下。 这就够了,众人给予“皇后娘娘”的欢呼声更加响亮。 闹腾了多半个时辰,整个渔村的热情终于逐渐淡下来,得考虑最迫切最现实的问题:如何诛灭乱臣贼子,将“皇帝”、“皇后”送回皇宫。 但他们不打算让当事者出主意,将一帝一后送回晁家的屋子,把门关上,金纯忠和蜻蜓也被拦在外面。 众人就在外面议事,喊声不断,听他们的意思,似乎要连夜冲进京城,可这个计划漏洞太大,除了驴小儿这样的人,谁也不肯支持,很快就被放弃,争议的声音越来越弱,讨论的内容却越来越务实。 韩孺子一直站在门口倾听,发现这些人不都是鲁莽之辈,他稍稍松了一口气,扭头对坐在矮炕上的金垂朵说:“林坤山果然有点本事,他说话不多,可是每一次都恰当好处,能够扭转话题,引到他所希望的方面,一点不显生硬,好像主意都是别人想出来的。” 炕上悄无声息,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好像真的成为一具泥偶。 外面的讨论声音已经小到听不清了,韩孺子直起身,朝向金垂朵,诚恳地说:“望小姐见谅,你也看到了,这真不是我的主意,我的话他们也不会听。” 隔了一会,炕上才传来哼的一声。 “再过一段时间,我想我能掌控这些人,到时候你们是走是留,皆可随意,我不勉强……” 韩孺子向前迈出一步,金垂朵马上道:“不准过来。” “好,我不过去。”韩孺子止步,屋子没有多大,土炕斜对门口,两人想距不过七八步。 韩孺子又贴在门口倾听,入耳的只有模糊不清的嗡嗡声,他说:“只靠这些人肯定不行,不知还能聚来多少义士,可是人一多动静也大,朝廷一旦有所警觉,乌合之众仍是不堪一击。望气者们与崔家一直保持联系,必有所图,林坤山不肯透露,说是时机不成熟……” 炕上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抽泣。 韩孺子一下子尴尬了,“真的很抱歉,只要能下命令,我立刻放你们走,如果可能的话,还会派人送你们去草原。大楚与匈奴要在战场上决胜负,不会为难你们金家。” 对面沉默了一会,金垂朵开口了,还是那么冷淡,一点也不像曾经哭过,“我埋怨的不是你。” “不是我?那些人也不是有意的,他们没见过皇后,看到你……就以为……” “我也不怨他们,只怨二哥和蜻蜓,他们看笑话,不来帮我……”金垂朵的声音里有了一点哭腔。 韩孺子松了一口气,不仅如此,还将这口气从嘴里吐了出来,声音过于明显,立刻引来对面的斥责:“你也笑话我,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 “不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我有夫人,我们很恩爱,她从前就是皇后,如果我还有机会夺回帝位,她仍然是皇后。” 对面没有声音了,韩孺子庆幸自己说服了她,可是心里却不踏实,总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韩孺子两步蹿到炕边,金垂朵刚要怒斥,韩孺子低声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门开了,老渔夫晁永思站在门口,恭敬地说:“有请陛下定计。” “好。”韩孺子说,起身迈步走出房间,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的蜻蜓跑进屋里,金纯忠瞪着他说:“你没有……” “我没有。”韩孺子马上道,反正不管对方想问什么,他都是同样的回答。 金纯忠也跑进屋,房门关上,金垂朵怎么对二哥和丫环发脾气,韩孺子就不知道了,也不想偷听。 数百人站在外面,与之前的混杂相比,已经有了一点规矩:来自不同村庄的人站在一起,散人单成一伙,总共分出十几队,每队少则五六人,多则三十余人,大部分手里只有木棍一类的武器,脸上的神情却好像就要打一场必胜无疑的战斗。 晁永思道:“我们制定了两个计划,请陛下选择一个。” “请说。”韩孺子既要客气,又要保持尊严,因此说话尽量简短。 “第一个计划,我们再找些人,争取凑够三千,再想办法弄些兵器,悄悄潜入京城,突然起兵,将陛下送进皇宫,号令群臣,不从者斩。” 数十人发出欢呼,这显然是他们支持的计划,简单直接,立竿见影。 韩孺子心里立刻将这个计划否决,但还是点头,请晁永思继续说下去。 “第二个计划,兵分两路,一路前往京北,与那里的义兵汇合,挑起事端,引出北军和城内军队,另一路留在京南,保护陛下去与南军联手。听说南军大司崔宏是东海王的亲娘舅,东海王又是陛下的同父之弟,他们会支持陛下吧?” 韩孺子一听就知道这是林坤山的计划,也是望气者与崔家达成的协议,于是假装思考一会,说:“第二个计划稳妥一些,但不要着急,我要先联系南军大司马和东海王,探一下他们的口风。” 林坤山向韩孺子微点下头,表示赞同。 普通百姓无从了解宫廷内斗,还以为亲兄弟会互相扶持,韩孺子也不说破,崔家要利用他最终夺得帝位,他也要利用崔家攻破京城的第一道难关。 “皇帝”做出决定,大家都很高兴,只有驴小儿这样的人感到失望,觉得不如第一个计划过瘾,他们的斗志已被激起,急切地盼望着品尝鲜血。 “既然定下大计,就请皇帝祭旗!”有人喊道。 没等韩孺子明白“祭旗”的意思,晁化走过来,塞给他一口快刀,又有数人外面押来那名被诈出来的内奸。 内奸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东西,跪在地上呜呜叫唤,向所有人求饶。 韩孺子有些于心不忍,可事已至此,由不得他表现仁慈,于是提刀走向那人,数名大汉不知从哪找来一块布,各扯一角张开,准备接血。 韩孺子曾经无意中导致别人死亡,曾经下命令决定某些人的死亡,如今,他必须亲手做这件事了。 他突然想起杨奉,不知道这名太监是否赞同他现在的做法。可杨奉顶多是一名教师、一名谋士,帝王终归要自做决定,韩孺子再不犹豫。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三章 嚣张的强盗 韩孺子发现自己还是没做好亲手杀人的准备,尤其是那人吓得眼泪哗哗外流,比待宰的羔羊还要软弱。韩孺子挥刀,从那人的胳膊上划过,刀上带血,立刻抹在黑布上,那人直接倒下,晕了过去。 这点鲜血暂时满足了在场诸人的斗志,林坤山立刻命人将晕倒者拖走。 血液染在黑布上更显狰狞,悬挂在渔村入口,随风飘扬,每一位新来者都要经过这面“战旗”,抛去看热闹的心情,诚惶诚恐地前去拜见皇帝。 金家数口从河边寨转来,对这面旗的印象尤其深刻,归义侯虽说早就看出大楚摇摇欲坠,为此打算逃往草原,可是看到真有人立旗“造反”,还是惊恐不安,听说这旗上的血是皇帝亲手涂抹上去的,更是大吃一惊,等到发现自己的女儿被人称为“皇后”,他终于承受不住这一连串的刺激,晕倒在三名妻妾怀中。 韩孺子睡了一小会,天亮不久就被唤醒,接待一拨又一拨投奔者,都是闻讯赶来的义士,小小的渔村早已容纳不下,大部分人只好露营,传递种种奇闻逸事,幻想未来的功成名就。 韩孺子利用刚刚到手的小小权威,命人将兵器还给金家兄妹。 午时之前,趁着来者不多,韩孺子叫来林坤山,“该说说咱们的计划了。” 林坤山微笑道:“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陛下做得很好,只是祭旗时没必要留活口。” “我知道,可我希望建立的是一只义师,不是嗜杀的盗贼团伙。”韩孺子不想多做解释,直接问道:“望气者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明白,只是不想说出来,你在等我透露想法。你既然连望气者的手段都告诉我了,就该更加诚恳一些。” “呵呵,习惯了。好吧,让我来猜一猜:崔家想利用陛下夺回桓帝一系的正统地位,陛下则想利用崔家的力量击败太后,重返天子宝座,从时间上来看,陛下利用崔家在先,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韩孺子摇头,“不对,崔家只想推我当出头鸟,试探天下的民心向背,用不着非得让我当皇帝,只需要以我的名义号召天下,等到天下响应、朝廷内乱,就可以暗中将我除掉,归罪于太后,然后打着为我报仇的旗号继续夺权,东海王顺理成章称帝。如果天下迟迟不肯响应,崔家照样会除掉我,向太后示好,保护东海王的安全。所以在时间上我一点优势也没有。” “嗯……” “你又来望气者那一套了,要不然这样吧,你还是将淳于枭找来,让他跟我谈,在他到来之前,一切维持原样。” “这个……陛下这次出京太突然了,恩师一时半会赶不回来,咱们聚集的人太多,不出三五日,官府必然警觉……” “那就让官府把我救走,我回京城继续当倦侯,总比现在要安全一些。” 林坤山笑着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一下,“我总是拐不过弯,之前向陛下说出望气者的功法秘诀,也是恩师让我这么做的,他还说对陛下一定要坦率真诚,但凡帝王者,所图甚大……” 林坤山唠叨了一会,正色道:“恩师的确留下一计,京师内外有一些武林高手,欠恩师的人情,只要我开口,他们都会过来保护陛下,这些人虽说不能冲锋陷阵,但是有他们在,崔家……” 韩孺子直接摇头否决,“此计不好,崔宏执掌南军,一旦得势,再多的武林高手也挡不住铁骑冲击,我要的不是十步之内的安全,而是十步以外的保证。” 林坤山沉吟不语。 韩孺子催道:“淳于枭留给你的肯定不只这一计,都说出来吧,再耽误下去,你就只能去倦侯府找我了。” 林坤山笑道:“恩师的确还有一计,但是他说情况不是特别危急的话,尽量不用。” “如果非要等到大难临头才算危急,那我宁愿不参与此事。” “呵呵,陛下还真是谨慎。陛下担心崔家会提前对陛下动手,那就从崔家要一个人质留在身边,如此可保万全。” “东海王?” “正是。” “我早想到了,可崔宏不会让东海王当人质,对崔家来说我太弱小了,我甚至怀疑他今天就会派人来杀我,照样栽赃给太后,昭告天下。” 林坤山笑着摇头,“陛下过虑了,天下人想什么,谁也不知道,恩师以不测之神功,也只能看出一点眉目而已。崔宏则一无所知,陛下也说了,崔宏推出陛下是要看天下人的反应,在此之前,他是舍不得杀死陛下的。” “你有办法说服崔宏交出东海王?” “崔宏信任望气者,当然,我得给他一点保证,之前用来保护陛下的武林高手,现在就得用来保护东海王。可是请陛下相信,这些武林高手与望气者一样,真正支持的是陛下,东海王一旦得势,获益最大的是崔家,我们顶多得到一点赏赐,陛下则不一样。” 林坤山不再说下去了,只是微笑。 韩孺子当然不一样,他一无所有,能辅佐他重登帝位,建立的功绩自然也更大,韩孺子笑道:“只要望气者能对我坦诚相见,我自然也愿与诸君分享天下。” 林坤山大笑数声,突然止住,“更大的事情待恩师返京之后,由他来谈,我只做分内之事,等这边的人聚得差不多了,我就去见崔宏。” “不用等了,我能应对这里的事,请林先生即刻出发。” “陛下不用太着急。” “必须着急,不见到东海王,我心中不安,什么也不想做。” 林坤山再次大笑,“好吧,既然陛下颁旨,我不能不遵守,今天新来的人比较复杂,请陛下凡事小心,最晚明日天亮之前,我必带东海王回来。” 望气者告辞。 韩孺子不相信崔家,更不相信望气者,他支走林坤山,只是想执行自己的“秘密计划”。 思来想去,韩孺子怎么都觉得不可能在这场互相利用的“游戏”中获胜,他太孤单了,孤单到无人可用,他必须寻找几个真正可信的人,就算是冒险,也在所不惜。 他选择的第一个可信之人是杨奉,可杨奉在北军当长史,他在京南的湖畔“造反”,中间隔着整整一座京城。 他必须再找一个可信之人去联系杨奉。这就是他支走林坤山之后要做的事情。 又有几伙新人到来,其中人数最多的一伙不再是附近的村民,而是啸聚山林的强盗。 两天之前,如果有人对韩孺子说京城以外几十里的范围内就有盗匪,他很难相信,现在却要亲眼见识到了。 新来的强盗与河边寨里被迫为盗的人不一样,无论天下太平与否、官府逼得紧不紧,他们都会操持这一行。 这群职业强盗胆子也大,看到染血的战旗一笑置之,一进村就嚷嚷着要见皇帝,命令村民们拿酒拿肉,他们人数不多,只有四五十人,手里却拿着真正的刀枪斧叉,吓住了一大批人。 林坤山走了,晁氏父子担任组织者,不准这些人面见“皇帝”。 韩孺子却决定召见他们,首先叫来十几个人充当临时侍卫,这些人身强体壮,昨晚表现得也最为活跃,对皇帝缺少尊重,但原因是本性纯朴不懂规矩,跟强盗们的嚣张不是一回事。 韩孺子对他们做了一番交待,派晁化传召强盗。 三名强盗首领被带进晁家的小院,其他人等在外面,之前到达的义士也都聚拢过来,与强盗们对视,彼此都不太服气。 韩孺子坐在门前的一条长凳上,身后的屋子里,金家人正在小声争吵,没多久声音完全消失。 强盗头领个子不高,却很健壮,长相颇凶,头发乱蓬蓬的,肩上扛着一柄大斧,在“皇帝”面前立而不跪,上下打量,两名副头领也是同样桀骜不驯,拄着长刀,四处打量,人数虽少,却一点不惧,他们早已习惯村民的顺从,此前经常抢劫人口数倍于己的村庄。 “你就是皇帝?”头领发问。 “我是,阁下是哪位好汉?” “哈,听见没,皇帝叫我好汉。本好汉名叫段万山……”院子外面响起一片惊呼,段万山越发得意,“原来我还有点名气,皇帝听说过我吗?” 韩孺子摇摇头。 段万山脸色微沉,“老子纵横京南七八年,跟官兵大仗小仗打过几十次,从没输过,听说这里有皇帝需要帮忙,我就过来看看,给的奖赏多呢,我们就留下帮忙,混个将军当当,若是没有奖赏,我们还干老本行。” “事成之后才有奖赏,重赏。” “哈哈,老子对虚头巴脑的奖赏不感兴趣。” “那就没办法了,慢走,不送。” 段万山却没有走,“走行,可我们不能白来一趟,得带走点东西。” 段万山将巨斧从肩头拿下来,双手握持斧柄,掂了两下,“你真是皇帝?你的脑袋能值多少钱?” “难说,看你要卖给谁。” “哈哈,你这个小孩儿胆子不小。谁出价高我卖给谁。”段万山睥睨左右,对晁氏父子等人说道:“有谁想跟我争?” 人群中响起不满的声音,段万山身后的两人抬起长刀,院子外面的数十名喽啰也都轻轻舞动兵器,将周围的人吓退数步,可是仍然挡在他们与头领之间。 晁家父子和十几名临时侍卫都看向“皇帝”,等他的命令。 等了一会,韩孺子说:“天下不会有人比我出价更高。” “可老子要立刻兑现,你能吗?” “能。”韩孺子点点头,向临时侍卫们发出示意,十几人弯腰,拿起之前放在身后的船篙,对准强盗头目,护住皇帝。 段万山一愣,“干嘛?要在老子身上撑船吗?” 韩孺子从太监蔡兴海那里学来这一招,正要下令进攻,身后一个声音说:“把头让开。” 韩孺子歪身,用余光看到一支搭在弓弦上的箭。 金垂朵刚跟父亲吵过一架,心中愤怒必须发泄。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四章 箭无虚发 身处险境、前途未卜……归义侯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女儿的胡作非为,“人还没离开京城,你干嘛非要杀死柴韵呢?好不容易找到人帮忙,你为什么要逃跑呢?倦侯身不由己,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你为什么同意当‘皇后’呢?你……” 三名妻妾一口一个“就是”,附和归义侯的说法,顺便也透露出心中的真实想法:干嘛要逃往草原呢?留在京城多好,柴韵死在了金家,可杀死他的并非侯爷啊,好好解释,交出元凶,或许可以取得柴家的谅解。 两个哥哥不插话,丫环蜻蜓在这种场合更没资格开口,屋子又小,金垂朵只能一字不落地接受全部指责。 金垂朵只听了两句,心中就已怒不可遏,极力忍耐,手指在弓身上来回划弄。 归义侯看到了女儿的小动作,越发恼怒,大声道:“好啊,你杀人上瘾了是吧?连亲生父亲也要杀吗?” “侯爷,你看小姐的眼神,她想杀的不是您,是我们几个啊。”妻妾只管火上浇油。 金垂朵再也忍不下去,刹那间取箭、引弓,他的两个哥哥早有准备,急忙上前劝阻,三名妻妾躲在归义侯身后,不敢吱声了。 金垂朵的箭指向谁谁后退,就连归义侯也害怕了,一只手护着三名妻妾,一只手指向女儿,“你、你……” 金垂朵不可能对家里人下手,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转身走出房间,正看见三名强盗手持长刀巨斧耀武扬威。 “把头让开。”她对门口的韩孺子说。 三名强盗全然不知此女来历,更不知屋子里发生过什么,只觉得眼前一亮,持弓少女即使满面怒容,依然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像是一只羽毛艳丽的鸟儿,突然闯进暗淡无光的屋子里,令观者惊叹,不等关门闭户,这鸟儿已经飞远了。 段万山眼里只有人没有弓箭,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巨斧,脸上露出馋涎欲滴的笑容,“这位小娘子……” 小娘子的回答是嗖的一箭。 没有几个人能躲过相距如此之近的一箭,段万山算是一个,在刀剑丛里摸爬滚打多年,手脚的反应比头脑更快,脸还挂着邪笑,双手已经抬起巨斧,正好护住胸膛,挡住了那致命一箭。 “我……”段万山只吐出一个字,没人知道他是想骂人还是想自夸。 金垂朵的第二支箭又射来了,好像早就搭在了弓身上。 大概是厌倦了主人的心不在焉,段万山的双手这回没有及时做出反应,老老实实地握斧挡在胸前,任凭喉咙中了一箭。 段万山双脚用力,抵消了箭的冲力,没有马上摔倒,他身后的两名副头领愤怒地大吼一声,冲向射箭少女,也冲向坐在她前面的“皇帝”。 那些早已准备好的长篙终于发挥作用,将两名凶神恶煞挡在数步之外,两人挥刀乱砍,长篙段段跌落,迅速向着中篙、短篙变化,院外的数十名强盗也都叫喊着向院内冲来。 韩孺子吃了一惊,蔡兴海的招数对付江湖刀客有奇效,放在强盗身上却不是那么好用。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长篙在变短、两名副头领在挥刀、院外的强盗在冲锋、村中的义兵在投掷能找到的一切物品,金垂朵也在射箭。 一箭、两箭……没有片刻停止,快得像是大厨在炒菜,眨眼间就将油盐酱醋等七八种作料舀进锅内。 金垂朵射倒的是七八个人。 两名副头领最先倒下,然后是冲在最前面的数名强盗。 突然间,整个渔村安静了,所有人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不过是这场战斗中的助威者,真正的战斗者只有一个人。 金垂朵仍保持着引弓的姿势,胸膛微微起伏,在屋子里受到的憋闷气终于释放出一些,事实上,这是她最后一支箭,她射箭向来挥霍无度,经常对一个目标连射两三箭,消耗极快。 不过有韩孺子挡在身前,院子外面的人看不到空空的箭囊,只注意到一件事,这名女子箭无虚发,没有一箭射偏。 于是,她不再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而是让人眼前一黑的冷血杀手。 强盗还剩下四十余名,却没有一个人再敢往前冲出半步,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寂静持续了一会,最后被死不瞑目的段万山打破,他不想站着了,扑通倒在地上,好多人没弄清是怎么回事,院内院外的义兵,包括韩孺子选择的十几名临时侍卫,几乎同时跪下,一个劲儿地磕头,呼喊“皇后娘娘”。 金垂朵脸色又是一寒,那些强盗可不知道这脸色的原因,见她似乎又要生气,再无犹豫,扔下手中的兵器,也跪在地上跟着喊“娘娘”。 金垂朵转身回屋。 大哥、二哥正倚门向外张望,一看见妹妹转身,急忙让开,大哥对父亲轻声道:“死了……八个。” “天呐!”归义侯仰身倒在三名妻妾怀中,好在这一回没有晕过去。 金垂朵重重地关上门,冷冷地说:“还有什么我不应该做的事情吗?” 从父亲到兄长,没一个人敢吱声,只有丫环蜻蜓兴奋地握紧拳头。 外面的呼喊声渐渐消失,驴小儿是临时侍卫之一,这时膝行来到“皇帝”面前,惊恐地问:“原来皇后娘娘这么厉害,我昨天对娘娘好像不太礼貌,会不会……有危险啊?” “忠诚者只会得到奖赏,不会受到惩罚,何来危险?” 驴小儿长出一口气。 韩孺子发现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比他事前预料得还要完美,马上站起身,走到段万山的尸体前,说:“他不肯接受最好的报价,这就是下场。” 他又走进院外的强盗群中,任何人拣起兵器都能杀死这名少年,可是没人敢碰手边的刀剑,反而都向旁边躲了一躲。 “为了一点金银,你们甘冒奇险,与百姓斗、与官府斗,如今有一笔价值千金、万金的买卖,你们为什么不珍惜呢?没错,我不能立刻给予你们报酬,可你们将来从我这里得到的不只是金银,还有地位、风光与名声,还有一直延续到子子孙孙的荣华富贵!” 他这些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万岁!”呼声突然间响彻云霄。 韩孺子趁热打铁,指定老渔夫晁永思担任主簿、晁化担任参将,再由晁化选择数十名军官,号称百夫长,手下的人最多不超过三十人,强盗们交出兵器,分散到各队中。 晁永思负责记录职位与姓名,村里纸张太少,他就在门板上写字,这扇门板来头不小,昨晚曾经承载过“皇帝”与“皇后”。 韩孺子亲手从尸体里拔出十几支箭矢,向众人展视,金垂朵的箭颇有些与众不同,箭镞比较长,增加了一些重量,虽然射击距离因此缩短,初期的轨迹却更加平直。 “这就是令箭,你们都要记清楚,今后我的所有命令都要以令箭当作凭证,无箭者皆是假冒。” 韩孺子将剩下的事情交给晁氏父子处理,一团散沙似的义兵至此才开始有了一点规矩,向村外派出哨兵,不再允许新来者随意进村。 但这只是草创,韩孺子很清楚,没有一年半载,这些人成为不了真正的军队,眼下他缺少时间和士兵,更缺的是将领,他自己倒是读过一些兵书,可是没有一点实操经验,只能确立大致的框架,再往后应该怎么做就不知道了。 韩孺子将第一支令箭当众交给晁化,给予他代管全军的职责。 然后他握着剩余的箭走进屋子,去见金家人。 一家人都处于沉默之中,归义侯坐在凳子上,面如死灰,甚至不敢看女儿一眼,三名妻妾也都战战兢兢,她们早知道小姐不好惹,今天才明白一直以来自己有多么幸运。 韩孺子站在门口,说:“事已至此,草原一时半会去不了,你们愿意加入义军吗?” 归义侯抬头看了倦侯一眼,他是家长,本应替全家人做决定,这时却只想到自己,“唉,我能怎样,走一步算一步吧,但我不会加入什么‘义军’,这不是军队,就是一群亡命之徒,不出三日……算了,我不管闲事,也不参加,等官兵来了,投降认罪就是,至于其他人——”他又看了一眼女儿,“各走各路吧。” 三名妻妾马上道:“侯爷,我们生死都跟着您……” 韩孺子进屋邀请的也不是这四人,而是归义侯的两子一女。 金垂朵傲然站立,不肯吱声,二公子金纯忠上前一步,压抑着心中的兴奋,小声说:“我参加,总比坐以待毙强。” 金大公子之前没有跟随妹妹一块逃走,这时却道:“留下是死路一条,走又走不得——我也参加,倦侯不是鲁莽之人,你总有计划吧?” “有,待会再说。” 大家的目光都瞧向金垂朵,尤其是丫环蜻蜓,一个劲儿地向小姐挤眉弄眼,示意她快点同意。 等了好一会,金垂朵终于开口:“那是我的箭。” “不好意思,我拿它们当令箭了,能暂时借用几支吗?”韩孺子将箭捧到金垂朵面前。 金垂朵盯着他,一脸怒容,神情不像是要参加义军,更像是要开弓射箭。 片刻之后,她一把抓过所有的箭,一支一支地数出五杆,交到韩孺子手中,“只借三天。” 韩孺子笑道:“外面还有一支,共是六支,三天后必定原数奉还……” 话音刚落,金垂朵又拿回去一支箭,“只借五支。” 韩孺子也不计较,笑着收下四支箭,这就够了,他想,终于可以派人去通知杨奉了,只有杨奉能斗得过望气者。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迁营 韩孺子选中了两名信使。 第一位是金纯忠,他对参加义军表现出明显的兴趣,最关键的是,金家人与望气者无关,他们卷进这件事完全是一次意外。 “小春坊醉仙楼,那里有个厨子,人称‘不要命’,你去见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若是什么都不问,你也不必多言,即刻返回,他若是问到我,请你对他说实话?” “不用隐瞒任何事情?”金纯忠很高兴接到这趟任务,跃跃欲试,好像这就要拔腿跑向京城。 “不用,他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好,我马上出发。” “等等,诸事小心,城里有可能已经发现柴韵的尸体,你……” “换身衣裳、变个名字……我会小心的。” “还得保密,不要告诉别人你进城的目的。” 金纯忠说走就走,出去找了一名认路的义兵,让他带自己前往官道,给的理由是要回家取几件遗落的重要物品。 第二名信使是驴小儿,一个单纯而鲁莽的矮小汉子,比金纯忠更不易受到怀疑,也更可能坏事,韩孺子犹豫再三才选中他。 在义军当中,晁氏父子受望气者影响太大,其他人接触的时间太短,想来想去,只有驴小儿可用。 “你叫什么名字?” “驴小儿。” “你肯定有本名、真名吧?” “就是驴小儿啊。” 还没指派任务,韩孺子就有点后悔了,可他的确没有更多选择,“你姓什么?” “嗯……姓马。” “对,这才是你的本姓,名字呢?小时候,爹娘怎么叫你?” “驴小儿。” “我赐一个名字,你可愿接受?” 驴小儿大喜,“那敢情好,要威风一点的。” “你姓马,马到成功,你就叫马成功吧。” 驴小儿摇头,“不够威风。” 第一次赐名就遭到无情拒绝,韩孺子挠挠头,“一马平川,马平川?也不喜欢……马踏连营,干脆你叫马踏……” “好,我就叫马大,比驴小儿威风多了,哈哈。” “只要……你喜欢就好。”韩孺子正色道:“马大,朕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朕’是谁?” “朕就是我,这是皇帝的自称。” “哦,那你不如就说‘皇帝’,我立刻就懂了。” “好吧,皇帝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说吧,揍谁?那些强盗吗?我早瞧他们不顺眼了。” “不不,我让你进城去找一个人。” “找人啊……也行吧。” “你去北城的倦侯府……”韩孺子仔细说明倦侯府的方位,花了不少时间才让马大牢牢记住进城之后该怎么走,“在倦侯府后门,记住,一定是后门,你敲门,有人开门你就说找杜穿云,没人开门就算了,立刻回来。” “行,然后呢?杜穿云,我记住了,是揍他一顿,还是把他带回来。” 韩孺子想了一会,“什么都不用做,见他一面就行,杜穿云是名少年,跟我差不多大。” 韩孺子相信,以杜氏爷孙的江湖经验,能从马大这里问清一切,用不着他特意叮嘱。 一切交待完毕,马大却没有立刻出发,而是伸出一只手,“给我吧。” “给你什么?” “令箭啊。” “我当面下令,用不着令箭。” “不对,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韩孺子无法,只得将一支箭交给马大,提醒道:“完成任务之后立刻返回,不得在路上耽搁,令箭到时也要交回来。” “这种事情我能不知道吗?”马大也出发了,这时天色已暗,他与金纯忠连夜赶路,一切顺利的话,将在明晨进城。 接下来的事情韩孺子就无法预料了,醉仙楼的厨子不要命和杜摸天都能找到杨奉,可是能不能及时带回消息就很难说了。 韩孺子不想就这么枯等,入夜不久,他传令全军转移,前往防御相对更完善一些的河边寨,渔村里只留几个人。 与渔村相比,河边寨只是多了一圈木栅,韩孺子迁营主要是为了锻炼一下义军。 他任命金垂朵的大哥金纯保为左将军,改封晁化为右将军,各领二十个百人队,这些百人队都不足额,加在一起也不过五百余人。 金纯保曾是羽林卫的一员,略通治军之术,与晁化一道,对行军规则三令五申,尤其不准任何人随意离队。 归义侯和三名妻妾又乘上唯一的骡子车,一路唉声叹气,埋怨子女,更埋怨匈奴的都王子死的不是时候。 渔村离河边寨没有多远,走陆路还要更近一些,子夜之前全军到达目的地,出乎韩孺子的意料,人没少,反而还多了十几名。 主簿晁永思命人抬来记名门板,举着火把,一队一队地核实,花了多半个时辰才弄明白,原来半路上有两伙后来者混入队伍,不查到自己头上就不吱声,就这么跟着进入河边寨。 与此同时,半路上还跑了一些人。 义兵大都是附近的村民,对地形极为熟悉,派出的哨兵没起任何作用,有两名哨兵也跑掉了。 一番查问之后,终于确认混入者并非奸细,他们就是太老实了,不爱说话。 这就是韩孺子的第一支军队,人数不多,问题和漏洞却比十万大军还要杂乱。即便如此,当义军一队队走进河边寨时,还是令寨里的少数人大吃一惊。 张养浩不敢回京,留在寨子里看守三名勋贵子弟,对是杀是留一直犹豫不决。 他已经听说有一批百姓跑去支持废帝,这是望气者的计谋之一,他不是很在意,专心等待崔家行动,在他看来,那才是能够决定胜负的力量。 可这些乌合之众——他们的确是乌合之众,衣裳破旧,全身上下不着片甲,铁制兵器不过百余件——竟然排着整齐的队伍陆续进寨,有将官、守号令,虽说途中出了一些意外,这样的军容还是令人难以想象。 查点人数之后,韩孺子选了一块空地充当临时“中军帐”,安排侍卫,左右将军站立两旁,主簿执笔守在身后,各队百夫长依次前来报告情况,并接受新的任务。 河边塞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守卫松懈了,陆路和水上都要派驻哨兵与斥侯,各队轮流休息和值守。 张养浩远远地望见这一切,不由得心惊胆战,回屋时蹑手蹑脚,再不敢将倦侯当成俘虏看待,更不敢去见他。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离天亮没多久了,韩孺子草草睡了一会,刚入梦就被唤醒。 林坤山回来了,带回一支三十余人的小队,这队人不是强盗,不是普通百姓,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衣长袍,骑着马,挎弓携刀,护送一辆马车,不准任何人接近。 林坤山比张养浩还要惊讶,白天走的时候他看到的还是一盘散沙,再回来时却要通过重重哨卡,不久前还视望气者为神仙下凡的百姓,突然变成了六亲不认的士兵,无论如何也要先通知“皇帝”才能让他们进寨。 韩孺子下令放行,林坤山先将马车里的人送到一间空屋子里,然后独自来见“皇帝”。 “草民林坤山拜见陛下。”林坤山很会察言观色,心中疑惑,表面态度却越发恭谨。 这只数百人的小小军队其实远未成形,韩孺子对此心知肚明,不过能让旁观者惊讶一下也是好的。 “人带来了吗?” “来了。” “为何不来见我?” “呃,情况特殊,希望陛下能移驾去见他。” 韩孺子看了看两边的十几名侍卫,说:“跟他说,如今一切都已恢复正常。” 林坤山笑了笑,起身告退,足足两刻钟之后,才带人返回。 东海王来了,很不情愿,这跟他之前预计的情况大不一样,他以为这里聚集着一批受到蛊惑的百姓,自愿为“皇帝”卖命,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前往京北一带挑起暴乱,有无战斗力并不重要,只要能引走一部分北军就行,结果他看到的却是一只有模有样的军队。 还没进寨他就后悔了,可是想改主意已经来不及,他带来的三十名护卫太少了。 林坤山一进屋就跪下,轻轻拉扯东海王的衣角,东海王看了一眼左右两边破衣烂衫的侍卫,既觉得不安,又觉得这些人不堪一击,心中惊疑不定,最后,他还是跪下了。 不等东海王开口,韩孺子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笑着扶起,然后对众侍卫说:“这是我的弟弟东海王,从今以后,见他如见我。” 侍卫们立刻抹去脸上的严肃,热情地上前打招呼,甚至亲切地在东海王肩上拍两下,好像是这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聚会。 东海王挤出笑容,尽量躲避触碰。 韩孺子请侍卫们退下,只留下东海王和林坤山。 “你还真有点本事。”东海王赞道,重新打量空荡荡的茅草屋子,“在皇宫驯服了一群奴仆,在这里居然又驯服一批亡命之徒。” “你也很有本事,设计了这么复杂的计谋,兜了一圈,我还是没能逃过。”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同时收起笑容,东海王说:“我已经来了,开始行动吧,夜长梦多,等得越久,太后越有准备。” “别急,现在咱们的人太少。先跟我说说京城这两天的情况吧。” “没什么可说的,柴韵和几个朋友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几家正在满城找人。可是关于你,却没有任何消息,所以我猜太后已有警觉,你若还想夺回帝位,就不要再犹豫了。”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六章 十年之约 东海王此行只有一个目的,督促韩孺子尽快起事,劝说不成,就用强硬手段,可是出乎意料,对方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硬。 东海王转身对林坤山笑道:“如果我请你退下,你不会有受辱的感觉吧?” 林坤山微笑以对,向兄弟二人行礼,转身走出房间。 “这里真够破旧的,亏你能受得了。”东海王说。 韩孺子回到“宝座”上——就是一条摇摇晃晃的长凳——轻松地说:“我倒觉得比在皇宫里自在。” “呵呵,那是当然。怎么样,我人已经到了,你还在等什么?咱们一块做大事吧。” “不行,人太少,而且我对京北的状况还不太了解……” “你有什么要了解的,问我好了。京北怀陵县已经聚集了一支数百人的义军,都是江湖上的好汉,比这里的乌合之众要强多了。” “谁聚集的?” “你见过的,疯僧光顶。他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借着疯僧的名号,能在京城内外的所有寺庙里自由行走,传递消息、藏匿逃犯,没有人比他更在行,我要是……嘿,等你当上皇帝,一定要将他除掉。” “他一个江湖人,为什么要参与这种事?” “可能是在寺庙里待久了吧,光顶有几分慈悲之心,觉得自己应该拯救天下苍生,总之跟望气者一样,是个聪明过头的疯子。” “这么说,他不是为崔家做事?” “疯子只为自己做事,但是真正的聪明人懂得如何利用他们。”东海王走到韩孺子面前,“咱们之间有过节,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咱们毕竟是亲兄弟,你又娶了小君表妹……唉,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会自相残杀吗?” “哈哈。”东海王笑着坐到长凳的另一边,“你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全?” “比手里一无所有的时候还要担心。” 东海王收起笑容,正色道:“实话实说,我想当皇帝,这就是我降生世间的使命,但我可以等。” “等多久?” “十年。” “十年?”韩孺子笑着摇头。 东海王起身,站到韩孺子对面,生硬地说:“这就是我最大的让步,崔家扶植你重返帝位,你立我当皇太弟,前朝有过这样的例子,十年之后,你以身体原因将帝位禅让给我。这不算退位,你仍然可以享受皇帝的待遇,却不用处理大楚的烂摊子,跟小君表妹悠然度过一生,你们的儿子都会被封王,怎么样?” “你是认真的?”韩孺子略显惊讶。 “当然,但我只等十年,再久的话,我怕我要不回帝位。”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怎么保证我十年以内和十年以后的安全?” “所以你要封我当皇太弟,我从你手里继承帝位,自然不能杀你。而且你可以拥有一支五百人的卫队,诸侯王才允许有二三百的卫士,还不能进京。”东海王停顿片刻,见韩孺子仍然没有被打动,说出最后一项保证,“不只小君表妹,崔家的几个女儿都嫁给你,这样一来,崔家就是你最大的保障。” 韩孺子惊讶地瞪大双眼,过了一会他说:“我记得小君的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了。” 东海王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除去她,你若是非要不可,就让她改嫁,总之你的安全是有保证的。” 韩孺子也站起身,笑道:“我没有那么贪心。说实话,本来我是不相信你的,现在……” “现在怎样?” “把你的卫兵都遣离河边寨,你若敢独自留在我这里,以后我就敢当十年皇帝。” “那我的安全由谁保证?” “富贵尚要险中求,想当皇帝就得甘冒奇险。” 东海王盯着韩孺子,轮到他犹豫不决了,“我要是死在这里……” “崔太傅就会派兵将河边寨踏平,我没那么傻。” “好……吧。这算是死协议了,你需要什么仪式吗?比如向太祖起誓什么的。” “用不着。”韩孺子突然抓住东海王的一条胳膊,“无论怎样,你是我的弟弟,咱们有同一位父亲。” 东海王神情木然,寻思了一会才说:“当然,你是我的兄长,所以我要从你这里继承帝位。” 两人同时露出微笑,韩孺子松手,东海王问:“说定了?” “说定了。” “什么时候起事。” “再等一天,我先派人去跟京北怀陵县的义军取得联系。” “好,我这就让卫兵回去。” 两人对视片刻,东海王转身向门口走去,韩孺子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房门,轻轻叹息一声,“兄弟”二人还是无法互相信任。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韩孺子派人去京北怀陵县,又接待了数拨投诚者。新人来得越晚,见到的军容越整齐,拜见“皇帝”时就越显敬畏。 韩孺子不再新增百人队,而是将新来者分配到原有的小队中去。 下午,主簿晁永思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寨子里的粮食没有多少,现在义兵快要七百人了,今天勉强够吃,明天可就无米下锅了。” 执掌一支军队的麻烦事真是不少,朝廷的军队不用担心这样的问题,整个大楚王朝在供养他们,韩孺子却一无所有,只能挖空心思找办法。 “把昨天来的那些强盗找来,不用太多,几个就够。” 五名强盗被带进来,进屋先瞧了一圈,发现女煞星不在,稍松一口气,上前跪倒,他们的兵器都被没收落在侍卫们手中,如今两手空空,更不敢造次,有问必答。 原来强盗们的老巢离河边寨不算远,就在拐子湖的另一头,只有几名老弱守卫,他们是小股强盗,没什么势力,靠抢劫商贩、绑架人质和打鱼为生,内斗的经验不少,跟官兵从未交过手。 头领段万山之前的吹嘘都是谎言,他一心想要得到招安,可惜没有门路,听说有人自称皇帝,立刻带着喽罗来拣便宜,满以为这只是一个狂人,手到拈来,交给官府,没准能得个一官半职,未想到会遇见箭无虚发的“皇后娘娘”。 强盗的寨子里存着一些粮食,不多,够几十人吃上十天半个月,七百人也能支持两三天。 原来强盗的生活也跟想象得不一样,少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更没有纵横江湖的恣意洒脱,比生活艰辛的寻常百姓好不了多少。 韩孺子命令晁化带领两只小队乘船去强盗的寨子里取粮,约定明早返回,算是暂时解决了眼前的危机。 寨子里的船之前被放走,没有漂远,都已被拖了回来。 东海王遣走了卫兵,只身一人留在寨子里,在外人看来,他是“皇帝”的亲弟弟,手足之情不可断,因此对他全无防范。 东海王留在韩孺子身边,看着他问话、分派任务,特意多看了几眼令箭,等到事情都安排妥当,他小声说:“有必要吗?明天就要去京北与疯僧光顶的义军汇合,他那里准备充分,什么都有。” “有备无患,而且这也是为了坚定大家的信心。” 东海王笑着点头,此番进寨,他的脾气收敛不少,极少自吹自擂,更没有恶语相向。 天黑之前又有近百人前来投奔,寨子里更加拥挤,最后一点存粮消耗一空,大多数人都没吃饱,但是很少有人抱怨,大功告成之后的美好前景鼓舞着他们。 韩孺子带着侍卫走遍了所有百人队,说几句话、吃几口他们的食物,有时候还要让他们观赏头顶的“天子气”,在晁永思的详尽描述之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看到点光芒。 东海王跟着走了一会,借口太累回去休息,转身直奔张养浩的房间。 张养浩和三名勋贵子弟独占一间茅草屋,身份尴尬,既非义军一员,也不是俘虏,跟归义侯和三名妻妾差不多,张养浩也不敢走,害怕自己一在京城露面,就会受到柴家的报复。 身为一名赌徒,他将全部筹码连同生死在内都押在了崔家这一边。 “你终于来了,我早就要见你,可是不敢过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弄出一支军队来?”张养浩一看见东海王就显得激动不安。 三名勋贵子弟还被捆绑着,一脸惊恐。 东海王抬手示意张养浩闭嘴,不客气地坐在唯一的凳子上,说:“给他们松绑。” 张养浩一愣,“他们都是柴韵的跟班……” “柴韵和崔腾从前还是最好的朋友呢,此一时彼一时,柴韵死了,难道他们三个也要跟着殉葬吗?” 三人一块摇头。 张养浩有点怕东海王,只好服从命令,去给三人解开绳索,这三人被捆了两天两夜,手脚都麻木了,坐在地上起不来,只会一个劲儿地向东海王致谢。 等他们没有新鲜词可说,东海王道:“我认得你们,你们也认得我吧?” 三人马上点头,七郎讨好地说:“柴小侯和崔二公子还好的时候,咱们……” 东海王一挥手,阻止他说下去,现在要说话的是他,“崔家就要掌握大权了,以后不会再有这个侯那个王跟崔家分庭抗礼,你们也不用左右为难了。” 对面的四个人同时露出讨好的笑容。 “你们很幸运,有机会成为我的手下,建立比你们的父祖更大的功劳,甚至可以说是不世奇功。” 几句话,四人都被打动了,坐着的三人恢复一点力气,改成跪姿,站立的张养浩越来越矮,也跟他们一样跪在了东海王面前。 “我是你们的未来,保护好我,就是你们最大的功劳。” 四人磕头,东海王坦然接受,然后道:“跟我说说归义侯一家是怎么回事,如有意外发生,他们会站在哪一边?还有这支七拼八凑出来的军队,我就不相信,一两天的时间里,韩孺子能让这些愚民对他死心塌地。”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迎战 张养浩等四人请求入伙,他们的跪姿可比寻常百姓标准多了,匍匐在地,口称“陛下”,自愿追随皇帝诛除奸佞。 韩孺子接纳了这四人,委任他们当参将,给晁化和金纯保当副手。看到他们高高兴兴地谢恩,韩孺子知道他们已经被东海王拉拢过去,勋贵子弟虽然胡作非为,却个个自视甚高,宁可不当官,也不愿屈居人下,如今面无难色,自然是另有所图。 韩孺子也不说破,通过这两天的经历,他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这七八百名“乌合之众”才是他最大的保障,撵走东海王的卫兵就够了,与其和东海王争一兵一将,不如全心全意将义兵打造成为真正的军队。 他只慨叹一件事,时间太少,而问题太多了。 天亮不久,晁化率兵回寨,带来数船粮食,解决了燃眉之急,七八百名义兵正眼巴巴地等着早饭,如果连一顿饭都吃不饱,许多人会甩手就走,就算是玉皇大帝也留不住。 韩孺子自己也饿着肚子,打算与义兵一块吃饭,东海王踅到他身边,低声说:“你这是要与他们同甘共苦?” 韩孺子点头,昨晚他走遍了所有百人队,记住了一大堆名字,今天还要做得更多。 东海王笑道:“我能劝你一句吗?” “说。” “同甘共苦也得分时候,有甘不享,才叫共苦,可你现在没有‘甘’,只有苦,这不叫共苦,这是示弱,他们把你当皇帝仰视,你却非要屈尊走到他们中间,自扬己短。” “你这不叫一句。”韩孺子说完还是回到屋子里等候,东海王虽然阴险狡诈,但是说的话并没有错,韩孺子依靠皇帝的神秘才迅速取得众人的服从,现在的确不是显示亲民一面的时候。 东海王也跟着进来,揉揉肚子,“好久没这么饿过了,上次还是在皇宫里,记得吗?宫里一有点事,那帮家伙就会把咱们两个忘在脑后。” “记得。” 东海王走走看看,“早饭之后,咱们该出发了吧?” “从京南到京北,隔着京城,得先商量好路线,然后再出发。” “路线已经准备好了。”东海王上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摊开之后原来是一幅简单的地图,“拐子湖北边直通大河,可以乘船过去,你昨天不是派人去怀陵县了嘛,疯僧光顶会去河北岸与你相会,只要看到你,他就会放心起事。” “如此说来,我不用亲自参与起事?” “光顶他们是诱兵,乱军之中非常危险,我劝你还是留在南边比较好。你将这群百姓训练得不错,尽量多带些,交给光顶,这样诱兵的势力会更大一些,或许还能带动更多百姓加入。” 韩孺子仔细看了一会地图,“崔太傅的南军什么时候行动?” “京北、京南一旦有人打着你的旗号起事,太后必然要求南北军派兵镇压,我舅舅的军队当然不会剿灭咱们,而是过来名正言顺地保护你。”东海王指着地图,“京城南门有崔家的内应,接到暗号之后就会打开城门,南军趁夜冲进城内,接管各座城门,然后围住皇宫,大事可成。” “皇宫还有宿卫军呢。” “宿卫军虚有其名,怎是南军的对手?而且我打听过了,上官虚此前丢掉南军大司马印绶,威风扫地,被太后强行委任为宿卫中郎将,不受麾下将士的拥戴。到时候你也进城,有你在,宿卫很可能会打开皇宫门户,实在不行,再强攻也不迟。” “然后呢?” “然后就简单了,废掉伪帝,迁移太后,号令文武群臣,唯一的麻烦是冠军侯,最近这半年,他将北军训练得不错,可是根基毕竟未稳,封他为王,看他的反应,接受封号,就等以后再说,不接受,那就来场决战,以南军的实力,击溃北军轻而易举。” 韩孺子沉吟不语,外面的侍卫正好送来热腾腾的早饭,两人的交谈暂时中止。 一碗糙米饭,上面摆着两条腌鱼,这就是皇帝的早膳,东海王的待遇还要差一些,只有一条腌鱼。 等侍卫退出,东海王用筷子夹起自己碗中的腌鱼,轻轻嗅了一下,做呕道:“别吃,鱼都臭了。” 韩孺子却真是饿了,也不管味道如何,将饭和鱼囫囵吞下。 东海王其实也饿了,勉强吃了几口米饭,鱼是一点也不动,等韩孺子吃得差不多了,他继续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着名声仍在,你还能夺回帝位,再过一段时间,就算望气者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法让百姓想起你。” “好吧,去将左右将军、主簿和林坤山都叫来,算算咱们有多少条船、能带多少人、谁去京北、谁留在京南。” 东海王笑着领命,转身向外走的时候脸色却是一沉。 商议行军计划的时候,韩孺子事无巨细都要问个清楚,尽量拖延时间,希望等金纯忠和马大能有一人带回杨奉的消息。 就这样,整个上午过去了,韩孺子已经提不出更多的问题,但是又到吃午饭的时候,“总不能饿着肚子去京北。” 河边寨里再次升起炊烟,韩孺子决定,下午再拖一会,然后借口天黑不宜乘船,改为明早出发。明天该怎么做,他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这边的饭刚做好,还没有分下去,寨子外面的斥侯急急忙忙地跑回来,报告一件大消息:官兵来了。 数十个村庄都有百姓向拐子湖聚集,官府的反应再慢,也终于注意到了。 东海王摇头叹息,“起事之前,南军不能轻举妄动,咱们只能自保,每多等一个时辰,危险都会增加一分,再这样下去,朝廷对京北、京南的起事就会有所防范……” 韩孺子却很高兴有官兵前来进攻,立刻再次召集众将,第一道命令是派出更多斥候,弄清楚官兵在哪、有多少人。 如果只是县衙派人,应该不会有太多官兵。韩孺子猜准了,很快就传回消息,官兵只有百余人,已经行至三里以外,他们是冲着炊烟来的,速度很快。 韩孺子努力回忆兵书,结果发现自己怎么做都不对,干脆不去想了,全凭自己的直觉派兵:晁化最熟悉周围的地形,所以由他带兵迎战,金纯保侧翼设伏,韩孺子留下少数人守寨。 东海王旁观,偶尔有话要说,也都强行忍住。 众人领命而去,韩孺子这回不能再留在屋子里保持“神秘”了,亲自前往寨中的望楼上观战,途中,他去金垂朵那里求借几支“令箭”。 丫环蜻蜓出门,将五支箭交给韩孺子,提醒道:“一共十支了,有借有还,还的时候一支也不能少。” 走向望楼时,东海王笑道:“里面的人就是胡尤吗?那可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当皇帝就是好……” 韩孺子不理他,爬上望楼,东海王看了一眼简陋的木梯,没有跟着上去,到处打量一下,周围没有他的人,都是神色慌张的义兵,听说要与官兵交战,都有点害怕。 林坤山在附近转悠,严格遵守望气者的规则,顺势而为,如今大势正在酝酿,他连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望楼没有多高,韩孺子和两名侍卫站在上面,向外望去,只见近处大片的芦苇和远处密集的树林,不要说官兵,连正在前往战场的自己人都看不到。 一名侍卫原是附近的村民,指向一片芦苇,“那里晃动得厉害,肯定是官兵。” 韩孺子注意到了,官兵离寨子已经没有多远,他开始紧张了,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能不能成功,按理说,一支未成形的军队,不能出去与敌人正面交锋,应该谨守兵营,在防守中锻炼战术,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派出了绝大部分士兵,只留四五十人守寨。 如果战败,那就是一败涂地。 下方的东海王悄悄命令几名士兵去湖边准备船只,如有意外,他可不想跟官兵硬拼,而是要带着韩孺子顺湖北上。 他有点希望这一战能够大败,失去这群乌合之众的支持,韩孺子将会更好控制。 芦苇丛中的人影隐约可见,相距不到两里,声音清晰地传来,“寨子就在前面!”“寨子里有人在看咱们。”“冲啊,抓住假皇帝领赏!” 官兵们七嘴八舌地叫喊,芦苇晃动得更剧烈了,两名侍卫互视一眼,小声说:“皇帝,咱们还是下去避一下吧。” “不急。”韩孺子正到处寻找自己派出去的两支队伍。 寨子外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吼声,将寨子里的人吓了一跳,东海王扶住望楼木梯,望向湖边,瞧见那几名士兵已经上船,心中稍安。 “是咱们的人!”韩孺子大声道,他看到了,晁化率领的一支队伍正在官兵几十步之外发起进攻,喊声大作,芦苇乱摇。 官兵以为自己只是来捉拿胆大妄为的百姓,没料到会受攻击,更没料到会是突然攻击,人数好像是他们的十倍,一下子乱了阵脚。 韩孺子紧盯那些摇晃的芦苇,努力判断战场形势。 片刻之后,又一阵杀声响起,金纯保率领的第二支队伍截断了官兵的退路。 韩孺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官兵训练有素,很快就会发现,围攻者数量虽多,却没有多少兵器,而且不守章法,只是一群乱民,官兵无论是就地反击,还是继续进攻河边寨,都有极大的胜算。 韩孺子敢于迎战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在望楼上都看不清战场形势,身处其中的官兵更看不清,他们会慌乱,一慌乱就会逃跑。 他要活捉这些官兵。 又等了一会,外面的叫喊声越来越响亮,官兵所在的位置终于发生变化,芦苇的晃动正向河边延伸。 韩孺子的心放下一些,扭头看去,正见到远处的蜻蜓冲他挥手,于是他也挥手。 蜻蜓回到屋子里,“小姐,你不用亲自出马了,我看这一战皇帝多半能赢。” 望楼下的东海王失望地叹息一声。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未来与现在 百余名湿漉漉的官兵心战胆战地走进寨子,发现击败自己的奇兵只是一群衣裳褴褛的乱民,大吃一惊的同时,还后悔莫及,可是兵器已经交出去,两手空空,现在是真的没法反抗了。 战胜者则是兴高采烈,忘了列队,挤在道路两边,拿战败官兵打趣。 这是一场完胜,义兵没有伤亡,官兵大量落水,被自己人伤着几个。 晁化等将领在人群中行走,厉声下令,要求所有人归队,同时检查本队士兵,多一个、少一个或者面孔不对,都要上报。 不出所料,还是有人逃跑,甚至有一只小队的数十人在百夫长的带领下全跑光了,许多义兵只是来看热闹、碰运气,一旦发现真要起事,那可要冒掉脑袋的危险,才不管真皇帝、假皇帝,逮到机会就逃之夭夭。 对韩孺子来说,倒是省下几十个人的午饭,能够分一点给俘虏。 最后一队义兵回寨,带来一匹马和一名吓破胆的步兵尉,他眼里已经分不清谁是官兵谁是乱民,见谁都说“大王饶命”。 寨子里房间不足,俘虏都被关在猪圈里,养的猪昨天就被吃光了。 韩孺子没有见这些俘虏,下令开饭,各队轮流看守俘虏,虽然又跑了一些义兵,他却不是特别在意,相信留下的人会更加忠诚。 主簿晁永思只得重新记录名籍,门板被刮下去整整两寸厚。 就这样,一个下午又要过去了。 东海王冷眼旁观,也不催促,天色将暗,林坤山忍不住了,来找韩孺子,客气地请侍卫们离开之后,叹了口气,“陛下究竟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这只义军创建的时间太短,真到了战场上,还是不堪一击。” “行伍战阵之事我不懂,可我知道,训练一只军队至少得半年时间,陛下就算一刻不休,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里将这些人变成将士。”林坤山上前两步,低声道:“此次起事的关键在于民心,而不在这区区几百人,陛下振臂一呼,响应的人越多,日后越安全,崔家纵使掌控南军,也不可能与整个天下对抗。”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问道:“东海王向我提出十年之约,你知道吗?” 林坤山点头。 “你相信吗?” 林坤山犹豫一下,摇头。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韩孺子笑了笑,“我见过的骗术不多,在史书中倒是读过一些,自己总结一下,骗术千千万万,但是有一点是共同的。” “哦?”林坤山显出很好奇的样子。 “骗子总是以未来的巨大利益换取当下的微小利益,被骗者一旦被巨大利益所吸引,就会忘掉手里的微小利益,甘心交给骗子。” 林坤山大笑,没有接话。 韩孺子继续道:“比如淳于枭,蛊惑诸侯王造反,许以称帝之后的巨大利益,在这种时候,谁会在意他作为诸侯座上贵宾所带来的小小好处呢?” 林坤山略显尴尬,“陛下这么说可就小瞧恩师了。” “‘小瞧’能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比如我自己,向众人许以事成之后的荣华富贵,索取之物却是他们现在的效忠,以至性命。” “陛下将自己也当成骗子?”林坤山惊讶地说。 “就看事成与否吧,齐王当初若是夺得天下,淳于枭就是未卜先知的神仙,齐王兵败,你的恩师免不了被视为骗子。我也一样,事成为帝,事败,就是个骗子、是个笑话。” 林坤山嘿嘿干笑几声,“如此说来,咱们都是骗子。” “嗯,咱们都是骗子,起码在事成之前都是骗子,都在用虚无缥缈的未来换取切切实实的现在。”韩孺子笑了笑,“我要的‘现在’是这只小小的军队,东海王要的‘现在’是我的名声,他不会让我当十年皇帝,我会在这次起事中殉难,或许就在皇宫大门为我敞开的那一刻。” “望气者会帮助陛下,不让东海王的计划成功。” 韩孺子指向林坤山,“这就是望气者所要的‘现在’吧。” “陛下此言何意?”林坤山明显一愣。 “我看过望气者的卷宗,一直在纳闷,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往大了说,我们希望天下太平,往小了说,我们希望气之术能够为国所用,与观星、卦卜一样,入驻钦天监。” 韩孺子摇摇头,“你说的都是‘未来’,我说的是‘现在’?” “现在?” 韩孺子笑道:“其实你们已经得到想要的‘现在’了。” 林坤山也笑道:“陛下所言越来越费解了。” “你刚才说想帮助我,可我知道,望气者不只帮助我,还帮助崔家,以及之前的各诸侯王,我甚至没开口,你们已经帮我在百姓中间树立了好名声,这可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大‘帮助’。” “陛下不想要这些帮助吗?” “想要,但这些‘帮助’对望气者的益处更大,在帮助的过程中,望气者掌握了越来越多的‘民心’,没错,你们在为我传扬名声,可是传扬者本身呢?是不是也取得了百姓的欢心?” 林坤山愣了好一会,“陛下的想法……真是奇特。” “是吗?”韩孺子的这些想法其实来自于杨奉,一旦将望气者想象成为某个势力广泛的“帮派”,他发现许多疑惑都可以迎刃而解,“崔宏是朝廷重臣,东海王从小生活在王府里,是怎么与疯僧光顶联系上的?光顶在寺庙中藏身多年,应该不愿意向官员显露真实身份吧。” “这个……嗯,没错,是我居中联系的,望气者也算是江湖中人。” “前往河北与光顶见面,你也要去吧?” “当然。” “而且你要站在我和东海王身边。” “陛下如果不希望……” “不不,你可以站在我身边,我只是想,当疯僧光顶远远看到咱们三人的时候,心里真正信任并敬佩的人会是谁呢?我猜是你,一名神通广大的望气者。” 林坤山大笑,“恩师提醒过多次,说陛下年纪虽小,却是智勇双全,可我总是小瞧陛下,真是太愚蠢了。” “嗯……我觉得你还是没有说出全部实话。” 林坤山收起笑容,与韩孺子对视了一会,“杨奉,我们知道他的存在,也知道他在不遗余力地追捕望气者,恩师很敬佩他,希望能与他和解。杨奉重视陛下,甚至自愿出宫辅佐陛下,恩师说,望气者得与杨奉争夺陛下。” “杨奉并非自愿出宫,而且他现在也不在我身边。” “像杨奉这种人,不管兜多大的圈子,最后总能回到原处。” 韩孺子想了一会,“现在我有点相信你了。” “陛下还想知道什么?” “望气者暗中经营数十年,上至朝堂下至江湖,收获应该不少了吧?” “这个问题我可回答不了,我只负责京城一带,接触的都是江湖人物,与朝中官员接触甚少。” “可就是江湖中的势力,你也没有全部拿出来。我不相信东海王,他说什么我都不相信,我需要你的保证,现在就能拿出来的保证。” 林坤山挠挠头,苦笑道:“陛下真是要将我榨干啊。” “一无所有的人不免贪婪些,见谅。” “好吧,既然说到了这儿了,我就自作主张了。”林坤山露出下定决心的坚定神情,“就在这寨子里,有二十名武林高手,都是我找来的,待会叫来,给陛下当侍卫。” “不必。” “陛下到底想要什么,再多的保证我真的没有了,除非恩师立刻出现。” “有一件事你能做。” “陛下尽管开口。” “明天一早我会出发,与疯僧光顶会面之后——我要将东海王送往京北。” 林坤山大吃一惊,“京北可不安全……” “这就是我需要你做的,光顶听你的话,请你让他们尽一切努力保住东海王的性命,我可不想在这种时候让崔太傅失去希望。” 林坤山呆呆地想了一会,勉强道:“好吧,就按陛下的意思来,尽量让东海王远离战场吧。” “然后你得去见崔宏,说服他相信东海王活得好好的。” “这个容易。我明白了,陛下是想安全夺回帝位,没见到东海王,崔家轻易不敢对陛下动手。” “希望如此。” “可这样并不能除去崔家。” “我的野心没有那么大,只要保证我活着就行,不用十年皇帝,只需一年,我就再也不怕崔家和东海王。” 外面有人敲门,林坤山笑着告退,“一切如陛下所愿,只希望陛下日后能记得望气者所做的一切。” “望气者枝繁叶茂,我依仗还来不及,怎么会忘记?” 林坤山退出房间。 韩孺子深感疲惫,已经不知该相信谁、该相信什么。 敲门者进来,前往京城与厨子不要命联系的金纯忠终于回来了,一脸尘土与汗水,显然经过长时间的急奔。 韩孺子心中一喜,马上又降低了期望,因为金纯忠看上去有些迷茫。 “见到人了?”虽然屋子里没有外人,韩孺子也不想随便提起与杨奉有关联的人。 金纯忠点点头,“见到了。” “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金纯忠正是为此而迷茫,“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回后面炒菜去了。” 轮到韩孺子发愣了,“他没问你是谁?” “没有,一个字也没说,我还追上去多说了两句话,他连看都不看我了。” “你见到的真是‘不要命’?” “我问过三个人,称他‘不要命’的时候,他也没有否认。” 就是这样了,韩孺子大失所望,看来非得是他本人亲自去,不要命才肯代为传信,的确非常谨慎,却坏了大事。 韩孺子不愿在金纯忠面前流露出明显的情绪,正要感谢他,觉得有些不对,“你还有话要说吗?” 金纯忠的脸上仍有迷茫神情,“啊?我在城里……听说一些事情。” “听说什么?” “匈奴和大楚开战,楚军大败。”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行湖中 东海王推门闯入,瞥了一眼金纯忠,不耐烦地挥挥手,金纯忠快步退出。 “听说了吗?匈奴和大楚开战了。” 韩孺子点点头,“你听谁说的?” “舅舅派人通知我的,信使刚到,情况紧急……金家的小子进城了吧?你让他去的?” 韩孺子又点点头,一刹那间,以为东海王和金纯忠商量好了来骗他,马上推翻了这个想法,他不相信东海王,但是比较相信金纯忠。 “你还在考虑什么?”东海王有点气急败坏,他已经忍了很久,终于要露出本来的脾气,“大楚是咱们两个人的,若是被匈奴攻破,咱们可就一无所有了。太后才不管大楚的死活,你知道她是怎么做的?” “嗯?” “她要将上官虚派至北疆与匈奴作战,当然,表面上是上官虚主动请命,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 “太后为什么要让兄长离开京城?”韩孺子不是很理解,太后真正可信赖的人不多,上官虚虽然软弱,却是太后最重要的依赖之一。 “不只是上官虚,还有伪皇帝的三个舅舅,不知受谁撺掇,也都上书,自愿从军前去迎战匈奴。”东海王气得脸通红,“太后一直就在等这一天,她早就算计好了。” 韩孺子明白了,上官虚、当今皇帝的舅舅们为全体外戚做出了一个姿态,崔宏本来就是抗击匈奴的主帅,私回京城,如今边疆战事不利,他的责任最大,如果还想挽回名声,就必须模仿上官虚等人的做法。 “你舅舅……” “他能怎么办?只能上书请战,要不然他会被天下人的口水淹死,据说冠军侯也上书了,肯定是太后让他这么做的,北军若是赴战,我舅舅更没办法拒绝了。”东海王重重地哼一声,他恨太后,远远超过对韩孺子的嫉恨,“不能再等了,保卫大楚江山是咱们两人的职责,还来得及废黜太后,等你夺回帝位,正好与匈奴一战。” 事情都赶到一块了,韩孺子还是没有立刻做出决定,想了一会,他说:“崔太傅派来信使,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都这种时候了,你居然关心这点小事?”东海王气得脸更红了。 “军法如此,我得知道为什么左、右将军没有及时向我禀报。” 韩孺子起身要向外面走,东海王伸手拦住,摇头道:“金纯保要来通知你,我说我来,所以……我这不就是来向你禀报情况的嘛。” 韩孺子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是不太满意,“金纯保不应该……” “你是怎么回事?现在的问题不是金纯保,是太后!是太后!”东海王挥起拳头,像是要扑上来狠狠打两下,好让韩孺子清醒过来。 “明天一早出发。”韩孺子说,的确不能再等了,没有杨奉的指点,他必须自己做出决定。 “夜长梦多,现在就出发。”东海王已经迫不及待。 “天已经黑了,走不了。” “我问过了,你的部下有不少人就是湖边的渔民,能在夜里行船,也不用太多人,三四条船、十来个人就够了,现在出发,就算慢一点走,明天早晨也到河边了。事不宜迟,我知道你不相信崔家,可我已经在你手里,身边连名卫兵都没有,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好吧,传召左、右将军和晁主簿。” 东海王立刻去叫人,由于之前已经商量过一次,所以很快制定出方案,韩孺子调集了绝大部分船只,有二十一条,每船能载人三到七位,总共能载一百一十多人,有前哨、有中军、有侧翼…… 东海王快要急疯了,可是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过于直白地催促,只能不停地向韩孺子使眼色。 晁氏父子拿着令箭去调派船只与义兵,韩孺子叫住金纯保,由他带路去见金家人,东海王也跟着去了,他已经决定要与韩孺子寸步不离。 金家人都在,金垂朵暂时与父亲和解,正议论二哥金纯忠从京城带回来的重大消息,一看到韩孺子进来,他们全都闭嘴。 金纯忠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兴奋之色,低下头,尴尬地加以掩饰。 北方的匈奴人正与大楚的军队交战,韩孺子面前也有自认为是匈奴人的一家子。 金垂朵握着弓,冷冷地看着两名外人。 大哥金纯保打破冷场,“倦侯马上要出发北上,明天才能回来,留下我守卫河边寨,二弟,你得协助我。” 金家人都吃了一惊,想不到这种时候自己还会受到信任。 对韩孺子来说,这却是必然的事情,金家人一心想去草原投奔匈奴,与大楚即将发生的变动没有多少关联,比其他人可信一些。 他只能带走一百多人,剩下的六百多名义兵得有人照看。 金家人大概也有同感,归义侯本来坐在凳子上,这时站起身,不是特别情愿地说:“我也帮忙吧。” 一名小妾低声提醒:“侯爷,这可是……死罪。” “咱们早就死罪在身了,还怕什么?”归义侯斥道,看向韩孺子,“我明白规矩,倦侯可以从金家带走一名人质,随你挑选,挑我也行。” 话是这么说,归义侯和两个儿子、三名妻妾不约而同看向金垂朵。 金垂朵脸色一寒,丫环蜻蜓也急了,“咦,你们看小姐干嘛?哪有让女儿当人质的?这种话说出去……不过小姐已经被当成‘皇后娘娘’了……” 金垂朵挥弓,蜻蜓马上闭嘴。 “我不当人质。”金垂朵冷冷地说。 “我不需要人质。”韩孺子笑道,“我过来只是要与诸位告辞,并且给你们一个承诺,无论如何,我会将你们安全送至草原。” 金垂朵哼了一声,正要出言讥讽,父亲和两个哥哥却已抢先开口致谢,她只得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二更过后,韩孺子登上最大的一条渔船,率领一百多名义兵向北行驶,东海王、林坤山与他同乘一船,说是大船,也只能容纳七人而已。 东海王总算稍稍放下心来,坐在船尾,双手紧紧抓住船帮,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全了,“不用着急,慢慢划就行。” 划船的是两名中年渔夫,相比当兵,这才是他们的拿手本事,其中一人笑道:“放心吧,我们经常夜里捕鱼,嗯,今晚的风有点大,没事,就算落水了,我们也能把你捞上来。” 夜风习习,渔船摇晃得厉害,东海王脸色苍白,可主意是他出的,不能埋怨别人,只好一遍遍提醒:“风大就慢点,离岸边不要太远……” 在小船上摆不了大将出征的架势,韩孺子坐在东海王对面,心中也有些惴惴,望向后方的船队,忍不住想,自己到在做什么,只要一步走错,死的不只是他,还有这些追随者…… 这不是韩孺子第一次生出恻隐之心,他马上收回无意义的想法,这些人为“皇帝”而来,如果遇上一位犹豫不决的皇帝,那才是最倒霉的事情。 夜色越来越深,风势却小了,湖面只剩轻微的荡漾,借着月光放眼望去,远处的湖面似乎高出了船帮,还是感觉不安全。 东海王的脸色就没有恢复过正常,喃喃道:“我乘坐过真正的楼船,平稳极了,在上面如履平地。” 撑船的一名义兵诧异地说:“咱们的船不稳当吗?走了这么久,一个人都没掉下去。” 韩孺子站起身,冲后面大声喊道:“是不是有船只掉队了?” 后面有人回道:“船底漏水了,待会能追上来!” “漏水?”东海王急忙观察自己乘坐的这条船,觉得好几处地方好像也有问题。 撑船义兵笑道:“不用担心,漏水是常有的事,只要不严重,一边舀水一边走就行,实在不行就靠岸呗。” 东海王看着韩孺子,“我知道这是我的主意,可我要是出事了,舅舅不会饶过你。” 韩孺子坐下,笑道:“有个舅舅真好。” 东海王没精力吵架,目光转向韩孺子身边的林坤山,“你笑什么?” “我在笑吗?啊,我想起当年夜泛洞庭湖的场景,不小心笑出来了,可惜这里无酒无曲,拐子湖的风景也不错,就是名字俗气了一些。” 东海王向前方遥望,“快到了吧?” “天亮前肯定能到。”一名义兵回道。 他说的没错,船队靠岸时,天边刚有微光透出,天上的星辰尚还清晰可见。 一共二十一条船,最后到达的只有十三条,其它渔船不是行进得太慢,就是漏水待补。 韩孺子深切地感受到了带兵之难,连行军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充满了意外。 另一条船上的晁化最先登陆,带领十余人去前方打探消息,东海王越来越急,“说好在这里会面的,疯僧怎么没来?他不会生出异心吧?” 林坤山摇头道:“光顶大师一言九鼎,就算将性命交到他手里,我也放心。” 东海王嘀咕道:“你的性命值什么……” 林坤山冲韩孺子微微一笑,待会将不知情的东海王交给疯僧时,他不用感到歉意了。 朝阳半升,晁化一行人回来了,还带着更多的人。 望着人群,东海王松了口气,林坤山也点点头,韩孺子却没有大事将成的喜悦。 “嘿,皇帝,终于追上你了。” 水上传来粗野的叫声,众人惊讶地转身观瞧,居然是马大独自划着一条小船来了。 马大跳上岸,有人叫他“驴小儿”,他愤怒地否认,径直来到韩孺子面前,埋怨道:“派我去办事,你却不在晁家渔村等着,到了河边寨也没你的人影,一下子跑这么远,想累死我吗?” “见到人了?”韩孺子问。 马大反而不说话了,在身上摸了半天,找出一封信递过来,“喏,就是这个。” 韩孺子接信,也不管东海王和林坤山的神情有多好奇,走出几步拆信观看。 信很短,看完之后,他的脸色一变。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章 绝路 马大带回来的信是崔小君写的。 几天前,倦侯彻夜未归,崔小君就已生出不祥的预感。次日一早,杜穿云醉熏熏地回来了,还是没有倦侯的身影,张有才急了,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杜穿云终于清醒过来。 “倦侯不可能丢,他和柴小侯、张养浩他们在一起。”杜穿云坐在地上茫然地说。 张有才立刻去柴府、张府打听消息,带回来的结果更令崔小群忧心忡忡:一共六人,昨晚都没回家,其他几家不太着急,这些纨绔子弟经常一疯就是好几天,柴府也只担心一件事,该怎么向衡阳主解释孙子没来请安。 崔小君无法安心,倦侯身份特殊,更不是纨绔子弟,绝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家不归。 张有才继续出去打听消息,杜穿云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也着急了,出门到处寻找线索。 当天下午,张有才带回消息,倦侯等人昨晚去过崔府,在后巷与崔腾一伙打过架。 崔小君不能再坐等消息了,立刻命人备车,回娘家问个明白。 在荒园中受到惊吓的崔腾还没回过神来,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见到妹妹之后大发雷霆,“你家里的奴仆打伤了我,你竟然还敢来?臭丫头、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我要跟老君和母亲说,崔家从此不认你……” 崔小君哭了,哭的不是哥哥受辱,也不是崔家不认自己,而是倦侯下落不明。 崔腾一开始兴灾乐祸,很快就变得难堪,“哎呀,有什么可哭的?我就是说说而已,我根本没敢对老君说起这些事情,她老人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崔小君还在哭,崔腾只好下床劝慰妹妹,“好了好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计较就是,这就是我和柴韵之间的仇恨,我找他报仇。咦,还哭,难不成你跟柴韵……” “呸。”崔小君止住哭泣,抽抽噎噎地说:“倦侯昨晚……没回家,跟柴韵、张养浩他们不知跑到哪去了。” 崔腾一拍大腿,“还用查?柴韵是个花花公子,专做偷香窃玉的买卖,夜不归府,不是留宿娼家,就是跟谁家的小姐……完了,妹夫被带坏了。” 崔小君坚定地摇头,“不可能,倦侯绝不是那种人。” “哈哈,傻妹妹,再怎么着倦侯也是男人,你们成亲一年多了,他肯定是对家里厌倦了,出去采野花呢。” 崔小君面红耳赤,却还是摇头,问道:“你没对倦侯做什么吧?” “我能做什么?倒是他们昨天晚上……哦,你是为这个才来看我的。”崔腾跳回床上,盖上被子,一脸怒容。 崔小君上前道:“二哥,我怎么会不关心你呢?可我知道,你是崔家二公子,柴韵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只是跟你开开玩笑,不敢真对你下狠手。” “他不敢。”崔腾坐起来,心里稍微好受一点,随后叹了口气,“你一出嫁,就跟从前不一样了。跟你说吧,妹夫昨晚的确和柴韵来过,在门外挑衅,却没有胆子打架,我们一追出去,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崔小君稍稍放心,二哥虽然鲁莽,却不会对她撒谎。 崔腾下床,认真地说:“妹妹,这不算多大的事,寻常百姓还有人三妻四妾呢,妹夫好歹当过皇帝,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你一个吧。” 不想听二哥胡说八道,崔小君转身就走,去内宅见母亲,乞求母亲帮她打听消息,她还是担心崔家有人对倦侯下手。 她没去见祖母,因为老君对倦侯的印象实在很差。 回家时天已经快要黑了,倦侯仍无消息,其他几家也开始着急了,之前虽有过数日不归的经历,可是都会派人跟家里打声招呼,而且六名贵公子,居然一名仆人也不带,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寻人的队伍迅速扩大,很快就将曾与六人遭遇过的巡夜兵丁给找了出来,由此大大缩小了他们失踪的区域。 次日上午,令人惊讶的消息传来,归义侯一家莫名失踪,而归义侯府邸恰好就在那块可能的区域里。 一时间传言四起,金家的女儿“胡尤”被频频提及,柴韵的尸体被埋,还没有被发现。 崔小君更加担心。 这天傍晚,倦侯府迎来一位极为特殊的客人。 先到的是几名太监,传令倦侯府准备迎接宫中贵人,将府丞、府尉吓得魂飞魄散,马上准备相应仪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倦侯并不在家中。 贵人的轿子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抬进了后宅,也没有询问倦侯的去向,丞、尉两人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却又疑虑重重,觉得这次到访突兀而不合礼仪。 来者是韩孺子的亲生母亲王美人。 崔小君惊讶万分,但还是执儿媳之礼,恭恭敬敬地将王美人请入房中。 “孺子失踪得太不是时候了。”王美人开门见山,连茶水都不喝。 “您也听说了?”崔小君很尴尬,还有点害怕。 “嗯,昨天就听说了,一开始以为是胡闹,现在看来,事情并不简单。” “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应该看好他。” 崔小君脸一红,心里感到委屈,却不敢多说一字。 王美人上前,握住崔小君的一只手,柔声道:“你是一位好妻子,孺子能娶到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崔小君的脸更红了,“可我还是……” “不不,那不怪你,是我一时口无遮拦。”王美人叹息一声,“孺子正处于危险之中,只有咱们两人愿意真心救他。” “危险?”崔小君生出不祥的预感。 “太后有一种推测,以为孺子是被……崔家带走的。” “我回崔家问过……哦,太后怀疑的是我父亲。” “嗯,太后怀疑崔太傅掳走孺子是要借机起事,她很快就会做出反击,双方无论谁胜谁负,对孺子都是威胁。” 崔小君咬着嘴唇想了一会,“您说吧,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我好不容易才求得太后的同意,出宫来见你,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务必找到孺子,让他脱身而出,千万不要参与这场争斗。” 崔小君无话可说,她连倦侯人在哪都不知道,如何让他脱身? 王美人也知道这个任务实在太难,“或许你可以找杨奉帮忙,可我觉得他帮不了多大的忙。” “府里有人去找杨公了,可是……” 王美人不能逗留太久,很快就乘轿回宫,将一个巨大的难题留给了儿媳。 崔小君是个聪明人,没多久就明白了王美人为何如此看重自己:如果倦侯真是被崔太傅带走,的确只有她可能将人要出来。 崔小君再次来到娘家,只找一个人,那就是东海王。 不出所料,东海王不在府内,虽然每个人都说他在某处,可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这件事证明王美人和太后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 次日一大早,崔小君出城去见父亲。 这次见面十分艰难,南军大营守卫森严,南军大司马之女、倦侯夫人这些头衔都没有用,就算是太后亲临,也得有正式的旨意下达才能进入辕门。 崔小君却有一股执着的劲头儿,就是不肯离开,在辕门外守了整整三个时辰,崔太傅终于召见了这个不听话的女儿。 “是太后让你来的吧?”崔宏已经猜出了真相,“她在利用你试探我,说吧,太后希望通过你对我说什么?” “我不管别的事情,只希望倦侯平安无事。” 崔宏无奈地说:“找我也没用啊,不管太后怎么说,倦侯确确实实不在我手里。” “太后早有准备,迟迟找不到倦侯,太后会提前出手。” 崔宏大笑,“太后若是真有本事一举击败南军,怎么会让你来提醒我呢?兵不厌诈,太后这是在虚张声势。可不管是虚是实,太后都弄错了,你也弄错了,我将一个退位半年的废帝握在手里做什么呢?就算我有本事废立天子,要推的人也是东海王。” 崔小君觉得父亲的话颇有几分道理,“东海王呢?他不在崔家,肯定在你这里,我要见他,东海王鬼主意多,没准是他……” 崔宏摇摇头,对女儿说:“我为你已经破例了,倦侯肯定不在我这里,至于东海王,那是我的事情,你不要多问,如果你还是我的女儿,回家之后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明白吗?” 崔小君无奈地告辞,失魂落魄地打道回府,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每个人好像都有问题,可她却看不透问题究竟是什么。 “杨奉……”崔小君又想了那名太监,或许只有他能看破这重重烟雾。 之前被派去找杨奉的杜摸天已经回府,带来的消息令崔小君更加不安。 杨奉的看法与王美人一样:倦侯无论如何不可介入太后与崔家的斗争,崔太傅有阴谋,太后绝不会毫无防范。 坐在屋子里仔细想了一会,崔小君明白过来,她被父亲骗了,倦侯就在崔太傅的掌握之中,只是不在南军营内。 一边是崔家,一边是倦侯,崔小君被逼到了绝路上,命令侍女找来一柄剑,明天她还要去见父亲,若是没有结果,她宁愿死在倦侯之前。 一大早,崔小君尚未出发,府里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敲响后门,改变了崔小君的计划。 大楚军队被匈奴击败的消息彼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据说不少勋贵都要从军效力,对朝堂只有一知半解的崔小君突发奇想,给倦侯写下一纸简单的信: 边疆战乱,宫中有备,夫君宜上书请战,万不可冒险行事。 在她看来,这是唯一的脱身之计。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一章 江湖内奸 韩孺子认得崔小君的笔迹,而且读懂了信中的含义 边疆战乱,宫中有备,夫君宜上书请战,万不可冒险行事。 “宫中有备”,备的并不是“边疆战乱”,而是崔家策划的阴谋,所以她劝倦侯“万不可冒险行事”。 一封由陌生人转交的信不可能写得太明白,韩孺子将信攥在手里,问马大:“没人跟你一块回来?” 马大笑道:“有个小子非要跟我走,我没同意,他还悄悄跟踪我,我是谁啊?在城里有点晕头转向,出城进入野地,兜几个圈子就把他给甩掉了。” 马大得意洋洋,韩孺子却是哭笑不得,原来是为了摆脱跟踪,马大才回来得这么晚。 韩孺子没办法,只能怪自己当初的命令说得不清楚,转身望去,晁化等人已经进入百步之内,身边一人身穿破烂僧袍,正是疯僧光顶。 韩孺子向水边的小船走去,东海王跑到前面拦住,“你又要做什么?事已至此,你不能再改主意了。” “太后已有防备,此次起事绝无成功的希望。” “哈,太后有防备,难道崔家就没有?你不用担心。” 韩孺子却更加担心了,冷冷地说:“让开。” 东海王摇头,不肯让路,“这种时候需要的是胆略,你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得由别人替你做决定。” 东海王招手,十几名义兵聚拢过来,抽刀在手。 东海王遣走了三十名卫兵,暗中又召来了一些帮手,河边寨这两天来的人既多又杂,就算是久居湖畔的老渔夫晁永思也没法分清每个人的来历。 韩孺子退后几步,也招手叫人,那些真正的义兵纷纷跑来,马大赤手空拳,却一点也不怕,向对面的人发出低吼。 滩涂上还有一些义兵没动,二十七八人,目光都看向林坤山。 林坤山此前声称寨子里有二十名武林高手,还是有意少说了一点。 三方之中,韩孺子身边的义兵数量最多,战斗力却最弱,好多人甚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互相小声议论。 东海王道:“林先生,你可不能站在一边看戏了,必须选择支持一方。” 林坤山笑道:“大家同乘一条船,自当齐心协力,要我说,东海王别急,陛下也不要退缩,起码给出一个理由吧。光顶大师到了,正好把话说清楚。” 疯僧光顶穿着破烂,脸上却没有一点疯意,大袖飘飘,站在圈外左右扫视,反而有一股豪气,“怎么回事?还没起事,先要自相残杀吗?” 韩孺子相信崔小君,甚至超过对杨奉的信任,一旦确认太后已有防备之后,他立刻觉得许多事情都有迹象,形势紧急,由不得他仔细思考,伸手指向疯僧的队伍,大声说:“你们当中有内奸!” 韩孺子的目光迅速扫过,他曾经在一群投奔者当中诈出奸细,这一招此刻却没有用处,光顶带来的人不多,加上他总共十三人,都是京城内外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互视一眼,都露出惊讶之色,却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恐慌。 晁化等十几人是真正的义兵,一发现情形不对,立刻跑回韩孺子身边,又为他增加了一些力量。 光顶身边的一人冷笑道:“咱们提着脑袋效忠皇帝,皇帝却怀疑咱们有二心,这笔买卖做得真是划算啊。” 光顶抬手示意众人留在原地,自己大步上前,先向林坤山点点头,站在韩孺子几步之外,微笑道:“陛下还记得我吧。” “当然。” “我是内奸吗?” 韩孺子沉吟不语,他现在谁也不相信。 那些江湖人物炸锅了,光顶在江湖中地位崇高,怀疑他无异于怀疑所有人,他们本来就是抱着帮助皇帝的想法来的,心高气傲,与那些走投无路的义兵不同,一个个嘿然冷笑,向地上啐痰。 最着急的人反而是东海王,得罪了这些江湖人,京北无法起事,引不走北军,南军想快速攻占京城难上加难,他举起双臂,高声道:“大家冷静,听我一言。” 光顶不吱声,其他人也安静下来。 东海王恨恨地盯了韩孺子一眼,不得不为他说话:“陛下感谢诸位义士的到来,诸位在冒险,陛下冒的风险更大,免不了心中有些紧张……” 韩孺子确实有点紧张,原因却与东海王说的不一样,向光顶问道:“这一年来,江湖可还平静?” 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东海王闭嘴,悄悄示意卫兵们靠得更近一些。 光顶也是一愣,寻思了一会才说:“还好,有人发财、有人破财,有人活着、有人死了,还有一批人不自量力,想为朝廷分忧,想为天下百姓做点事,江湖嘛,向来如此,你说平静也不平静,你说风波却也还是从前那些风波。” 韩孺子假装没听懂疯僧话中的讥讽,如果是在平时,如果周围没有这么多人,他或许还能镇定自若,现在却只想着如何尽快说服疯僧等人。 “齐王谋逆兵败,朝廷抓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韩孺子大声问道,话题改变得太突兀,谁也没有回答,他自己说下去,“至少两万人,其中不少是江湖人。” 韩孺子看向林坤山,被抓的江湖人大都与望气者有关。 “去年的那次宫变,江湖人参与了,望气者步蘅如迄今还在狱中,鬼手桂月华下落不明。” 韩孺子闭上嘴,望向众人,少数人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却未必认可背后隐藏的结论,韩孺子的目光又落在疯僧身上,醒悟过来,自己只需说服这一个人就行。 韩孺子抱拳拱手,“请大师原谅我刚才的无礼之举,大师避世多年,断不会出卖江湖同道,还请大师再想一想,朝廷是否有过这样的宽宏大量,对谋逆者既往不咎?” 光顶没有开口,他带来的一名江湖人在后面大声道:“这话说得不对,去年宫变的时候我们又没参加,朝廷干嘛要抓我们?至于鬼手桂月华,朝廷不是一直在追捕他吗?” 众人深以为然地点头,韩孺子摇头,目光仍然盯着疯僧光顶,“不是这样,对朝廷来说,江湖是整体,几十名江湖人参与宫变,那么整个江湖都有问题。就好像……好像诸位受到官吏欺压,恨的是不是所有官吏呢?” 点头的人更多了。 韩孺子觉得自己快要成功了,“朝廷的想法跟你们一样,迟迟未对江湖人下手,只可能有一个原因,正在摸清底细,要将你们一网打尽。” 韩孺子顿了顿,“诸位对武帝诛灭天下豪杰的事情还有印象吧?” 那是十几年前的往事,光顶等人都经历过,闻言色变。 东海王上前道:“所以这次起事必须成功,失去这次机会,整个江湖又要凋敝十年。” 韩孺子解释了半天,却被东海王利用,他急忙道:“摸清底细就得有知情者,朝廷在江湖当中不是安插了奸细,就是收买了内奸。” 韩孺子扫了一眼东海王和林坤山身边的人,这样一支临时拼凑的军队里都有假冒者,更不用说想在京北起事的江湖人了。 东海王只关心一件事,“一边抓内奸,一边起事,两不耽误。” 疯僧光顶一生嬉笑怒骂,难得一次陷入沉思,半晌才道:“怀陵县此刻有数百名江湖同道正在等候,一旦决定起事,他们能在一夜之间再召集到同样数量的好汉,还有至少十倍于此的百姓……” “这就够了。”东海王抢先道,“京北、京南同时起事,不出三天,大事已定,朝廷就是……陛下的了,你们都是大功臣,太后就算摸清了你们的底细又能怎样?” 东海王一着急,连太后都说出来了。 韩孺子正要开口,光顶突然大笑起来,抬手摩挲光头,“真是麻烦,和尚不问世事是有道理的。” 光顶转身走向林坤山,“咱们哥俩儿聊聊,遇到这种事情,还是你比较聪明。” 两人走出几十步远,低声交谈,其他人留在原处不动。 东海王问道:“谁给你的信?杨奉吗?他才是太后的人,你还不明白吗?太后预感到有事情要发生,她知道自己抵挡不了,所以让杨奉故布疑阵,好拖延时间。我不能让你上当,崔家、江湖、这些义兵,可都把赌注押在你身上了。” 韩孺子一开始只是想说服光顶才说出那些话,结果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目光扫来扫去,突然在光顶带来的江湖人当中看到一张略有印象的面孔,“你是三柳巷的匡裁衣?” 那人吓了一跳,“是我……陛下还记得我?” 韩孺子刚搬进倦侯府时,曾经受到围攻,匡裁衣是杨奉“雇”来的闾巷豪杰之一,当时天色较暗,韩孺子只有模糊的印象,因此刚刚认出来。 “当然记得。”韩孺子微笑道。 “我可没被朝廷收买。”匡裁衣自辩道,现在不是与皇帝套交情的好时候。 “你当然不是。”韩孺子只是希望能在关键时刻多拉拢一个人而已,并没有怀疑他。 疯僧光顶和林坤山回来了,和尚还在摩挲头顶,可是主意已定,“人都齐了,总不能无疾而终,那样的话以后咱们没法在江湖上行走了。起事,就在今晚子夜,请皇帝做好再次登基的准备,是否记得我们的功劳不重要,只希望陛下以后能想着天下百姓。” 韩孺子已经想不出劝说的话了,东海王松了口气,林坤山向韩孺子点头示意,他们之前说好了,要将东海王交给光顶,他会遵守诺言。 事情还要按照原计划进行,韩孺子心中却越发不安,正要不顾一切地提出反对,在他身后走出一个人,“等等,还是先把内奸找出来吧。” “你是谁?”东海王愤怒地问。 那个摘下头上的斗笠,向疯僧光顶拱手道:“和尚认得我吧?” “嘿,双刀厨子不要命,就算我不认得,我身上的疤也认得你。” 两人似有恩怨,不要命却不在意,大声喝道:“我知道内奸是谁,自己站出来吧!” 韩孺子头都要晕了。 (求订阅求推荐)(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二章 说服江湖人 双刀厨子不要命四十几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其貌不扬,唯一的特点就是神情阴郁,总是一副被人欠账不还的恼怒神情。 他是厨子,也是刀客,在江湖中颇有些名气,却极少与江湖人来往,他那副表情足以撵走绝大多数想与他套近乎的人,即便是在干活的酒楼里,也没人敢自称是他的朋友。 这样一个人突然冒出来,韩孺子惊讶之余,起码能猜出他是追踪金纯忠而来,其他人却完全不可理解,尤其是疯僧光顶,与不要命有过节,和尚的特点是越生气越要笑,问道:“不要命,谁邀请你来的?” 光顶召集众多江湖人物的时候,可从来没考虑过这位厨子。 “没人邀请我,我出来买鱼,正好赶上了。”不要命随意撒谎,将手中的斗笠扔掉,随手从腰后拔出两柄一尺多长的短刀。 这个谎言漏洞百出,可他一亮刀,没人在意谎言,也都举起手中的兵器,本来就很微妙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你真知道谁是内奸?”光顶笑着问道,双手在背后轻轻挥动,示意同来者小心戒备,他了解不要命的风格,厨子一出手必定势不可挡。 不要命走到光顶面前,目光阴狠,好像与和尚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内奸就在这里,他要拿到第一手消息,向官府邀功请赏。”顿了一下,他继续道:“十五年前,你被我砍过一刀,我还以为你从此苦练武功,还要再找我报仇呢。” 光顶仍然微笑,“本来我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在寺庙里待久了,我突然醒悟,跟一个厨子争什么呢?打败你并不能让我名扬天下,也得不到金银财宝,无非就是发泄心中怒气而已。可我学会了用佛经化解怒气,比打架更容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 疯僧说念经就念经,以此表示自己正怒火中烧。 “佛经能化解怒气,可能化解我的刀吗?”不要命厉声问道,话刚出口,好几个人冲上来保护疯僧,不仅那些江湖人敬重疯僧,东海王、林坤山也都不能让光顶死在这里。 只有韩孺子没动,他手下没有高手,参与不了这种事情。 不要命的身手还跟年轻时一样干脆利落,大喝一声,没有砍向疯僧光顶,而是斜冲出去,快逾奔马、狠似猛虎,数柄刀剑擦身而过,他全不在意,不愧于自己的名号。 匡裁衣也是救僧者之一,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才是不要命的目标。 其他人也都没料到。 不要命出招全无章法,完全是街头路数,冲到敌人怀里对着两肋各插一刀,用头顶着匡裁衣又跑出数步,转身退到一边,大声道:“匡裁衣就是内奸!” 众人一愣,停止追赶,只是将不要命团团围住。 匡裁衣两肋血流如注,恼怒交加,嘴里挤出一声“我”,倒地而亡。 三柳巷匡裁衣在京城内外名气不小,光顶带来的江湖人当中有两位与他关系不错,眼见他命丧于此,不由大怒,挥刀冲向不要命。 不要命真是不要命,也不抵抗,将双刀往地上一掷,昂首道:“匡裁衣是内奸,杀我者是他的同伙。” 两人的刀离不要命的肩头只有两三寸,却都停下了。 不要命眼都不眨。 疯僧光顶也糊涂了,大声道:“等等,让他说话,别让匡载衣死得不明不白。” 不要命震慑住了全场,那两人慢慢收回刀,仍做好出刀的架势,防止不要命再次偷袭。 东海王凑近韩孺子,低声问:“你哪找来的这个家伙?” 韩孺子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专心听不要命的解释。 “匡裁衣这个人贪财好利,他在小春坊三柳巷开裁衣铺,我在小春坊醉仙楼当厨子,离得不算远,那天下午,他和两人来酒楼吃酒,在雅间里嘀嘀咕咕,我偷听了几句。原来那两人是朝廷鹰犬,专为‘广华群虎’做事,让匡裁衣替他们收集消息,许诺事成之后重赏十万两雪花银。” 广华群虎是一批刑吏,专为太后做事,京城的人都听说过。 不要命义正辞严,匡裁衣又的确有些贪财,一时间谁也反驳不了,匡裁衣的一个朋友问:“除了你,还有别的证人吗?” 不要命上前一步,那人手里握刀却吓得后退两步。 “有证人还叫偷听吗?”不要命厉声道,转向疯僧光顶,“我问你,匡裁衣是不是主动与你接洽、要求入伙的?是不是出手大方给你提供不少资助?是不是事事参与、对你们的计划了解得一清二楚?” 疯僧笑不出来了,呆了一会,说:“可这也不能证明匡裁衣就是内奸啊。” “嘿,亏你们自称江湖好汉,做事忒不洒脱,等我找来证人、证物,你们全都死光啦。”不要命的目光看向韩孺子,“你接到一封信,那里说得很明白吧?” “很明白。”韩孺子咳了一声,正要说下去,东海王打断道:“信是谁写的?” “不可泄露。”韩孺子瞥了一眼身边的马大,马大呵呵笑道:“对,不说,打死也不说。” 疯僧光顶等人来得晚,不知道信是怎么回事,反而更觉神秘,全都看向“皇帝”。 “朝廷没有忘记去年的宫变,更没有原谅江湖人,隐忍至今,只是想一网打尽,同时还要一箭三雕。”韩孺子停顿片刻,等大家的兴致更高一些之后,继续道:“这第一雕自然是江湖人,你们聚在一起准备起事,免去了朝廷四处追捕的麻烦。第二雕是崔家……” “太后想说崔家和江湖人勾结造反吗?嘿,太后去年就可以这么做,她可没敢。” “今年不一样了。”韩孺子越说越平静,好像真有一封告密书信藏在怀中,“北军已经恢复几分实力,足以与南军对峙,只需五天,最多十天,各方军队就会赶来,一同讨罚造反的崔家。” 东海王脸色微变,“各地的太守、刺史尽是崔家的门生,我怎么没听说……” “等你听说的时候就已经晚了。”韩孺子冷冷地说,然后对疯僧等人道:“朝廷要射的第三只雕就是我,江湖人当中被收买的不只是匡裁衣,还有其他人,时机一到,他们会趁乱将我杀死,然后归罪于诸位,朝廷没有弑君之名。” 如果说大家对不要命的话只信四五分,对十四岁的“皇帝”侃侃而谈的这套阴谋却信了**分,马大握着拳头愤怒地说:“原来朝廷这么阴险。” “这么说,这次起事真的不可能成功?”疯僧光顶茫然道。 “绝无可能。”韩孺子突然发现,自己即将获得的利益不止于此,马上补充道:“而且所有参与此事的江湖人姓名都已落入朝廷手中,一个也逃不掉。” 众人大惊,马大问道:“我的名字也被记录了?记的是驴小儿还是马大?” “你们不是江湖人,不好说。”韩孺子含糊道,看向疯僧光顶,“如今只有一个办法能躲过此劫……” 光顶还没开口,东海王大怒道:“胡说八道,全是胡说八道,太后没这个本事,就算她有防备,有十万南军做后盾,你们怕什么?” 光顶带来的一名江湖人说:“南军在南边,我们可是在京北起事。” “顶多三天,南军就能占据京城,到时候北军自然溃散。”东海王大步走到林坤山面前,“望气者欺骗过崔家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吧?” 林坤山边笑边摇头,“第一次就是误会,怎么会有第二次?嗯,陛下既然接到了信,自然有可靠的消息来源,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可言……不如这样,请东海王与光顶大师一块前往京北怀陵,有你在,大家也就不担心南军会晚来一步了。” 光顶等人纷纷点头,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东海王大吃一惊,就算太后毫无防备,他也不会前往京城冒险,那些江湖人就是一块诱饵,在北军的进攻下坚持不了多久。 “不,我不去,我在南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东海王的拒绝成为光顶等人完全相信韩孺子的最后一个理由,光顶上前道:“陛下有什么打算?” “朝廷准备充分,不可与之争锋,诸位如果相信我,就将怀陵的其他好汉都叫过来,加入义军——随我去与匈奴交战。” 从起事夺取帝位到前往边疆效力,其间的转折实在太突兀,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连东海王都糊涂了。 韩孺子马上解释道:“咱们准备起事,朝廷也知道咱们要起事,但是旗帜毕竟没有竖起来,对于天下人来说,起事并不存在。可人已经聚齐,不能就这么散了,更不能让朝廷各个抓捕,前往北疆只是权宜之计……” 东海王怒极反笑,“哈哈,太后为什么会同意你组建一支军队、率军去与匈奴交战?” 崔小君的信送来还不到半个时辰,韩孺子先是震惊,随后接受,现在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为什么非要取得太后的同意呢?”韩孺子抬高声音,“匈奴进攻的是大楚,一旦北疆失守,天下苍生皆会蒙难。所以抗击匈奴人人有责,我要率军直奔北方,到时候,由不得朝廷不同意!” 滩涂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努力理解“皇帝”的这番话,连望气者林坤山也皱起眉头,这与他们最初的计划偏差太大了,东海王脸色连变几次,最终他忍住了。 江湖人已被说服,在这里他和十几名卫兵不占优势,可他还有备招,此刻的河边寨应该已经易主。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夺寨 归义侯对冒险从来不感兴趣,当初若不是都王子说得天花乱坠,许诺了种种好处,他绝不会同意离开大楚——他早已习惯了这边的生活,对草原只有极其模糊的印象,而且不是好印象。 可都王子死了,草原之梦随之破灭,在外流浪的第一个晚上,归义侯猛然发现,还是京城的生活比较美好,即使不被重视、常受欺负,他仍然能够锦衣玉食,享受三名妻妾的温柔。 偏偏女儿杀死了柴韵,归义侯陷在梦中不敢醒来,只是那梦越来越像是噩梦。 于是,在被匈奴都王子说服之后,归义侯又被东海王说服了,其间并无波折,归久侯迫不及待地寻找新靠山,一看到东海王上门,立刻就说:“崔太傅能保护我们一家吗?” 崔太傅能,但是有条件。 倦侯一行人乘船北上不久,归义侯找来长子金纯保。 屋子太小了,没有隔断,三名妻妾坐在炕上的角落里,抛去平时的争风吃醋,一块盼望着侯爷能够取得成功。 金纯保奉命看守河边寨,刚刚巡视完一圈,茫然地看着父亲,不知自己为何被召来。 归义侯默默地来回踱步,显得心事重重。 知父莫若子,金纯保上前一步,低声道:“父亲,您有话尽管说好了。” 归义侯止步,叹了口气,“你今年十八岁了,早该成家立业,却被为父给耽误了。” “我还年轻……” 归义侯不住摇头,“去年我本来为你寻了一门亲事,因为都王子,没有谈下去……不说这些,我问你,你是真心实意要当这个所谓的将军吗?” “倦侯说会将金家送到草原,咱们总得为他做点事情。” “你真相信他的话?” 金纯保犹豫片刻,“东海王来了,这意味着倦侯取得了崔家的支持。” 归义侯笑了,轻轻在长子肩上拍了两下,“这意味着倦侯正被崔家利用,利用完了,支持也就没了。” 金纯保微微一惊,“父亲是说……” “嗯,东海王找过我了,他能保证金家的安全。” 金纯保低头不语。 归义侯给长子考虑的时间,然后道:“金家经不起折腾了,此去草原千里迢迢,就算侥幸到达,没有都王子的指引,咱们又该投奔谁呢?崔家眼看就要掌权,东海王很可能就是新皇帝……” 金纯保抬起头,“只要父亲觉得正确,下令就是,孩儿照做。” 归义侯笑了笑,这才是自己的儿子,马上又收起笑容,“倦侯人小心大,东海王担心控制不住他,反而为他所制,所以需要金家的帮助。” “寨子里的义兵都很崇敬倦侯,咱们金家几个人能帮什么忙?” “能帮大忙。倦侯让你看守寨子,这是天赐良机。” 金纯保面露愧色,归义侯沉下脸,“金家生死存亡握于你手,这可不是讲仁义道德的时候。” “东海王……不会害死倦侯吧?” “当然不会,崔家还要利用倦侯呢。”归义侯又叹了口气,“咱们一家人已经深陷泥潭,能不能脱困,就看你的了。” “父亲说吧,我听你的。” 归义侯凑到长子耳边,小声道:“寨子里还有几个人可以相信……” 金纯保不住点头,最后道:“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归义侯抓住长子的一条手臂,“提防你的弟弟、妹妹,他们已被倦侯说服,事后再向他们解释。” 金纯保嗯了一声,推门出去,在寨子里兜了半圈,来到一间屋子前,轻轻敲门。 开门的是张养浩。 两人互视一会,金纯保说:“东海王让我来的。” 张养浩让金纯保进来,另外三名勋贵子弟迎上来,屋子里没有灯,五个人站在黑暗中,互相厌恶,但又尽力掩饰。 金纯保冷硬地说:“从现在起,你们是我的卫兵。” 黑暗中有人冷笑一声。 “有意见现在就说。”金纯保略微抬高声音,“谁若是能做得更好,站出来,我给你当卫兵。” 没人应声,过了一会张养浩道:“咱们都是为崔家、为东海王做事,就别争来争去了,金大公子是守寨将军,我们都听你的。” “走吧。”金纯保推门而出,另外四人跟随在后。 一行五人去找主簿晁永思,对照门板上的名册,重新安排轮值与防卫地点,都是张养浩指定,金纯保下令。 晁永思不明所以,却不好多问,站在一边观看,慢慢发现了规律,张养浩专挑名字里有“尊”、“上”两字的义兵,共有十五人,他们所在的几只百人队守卫寨子里,其他百人队不是休息就是调往寨子外面。 “这是皇帝的命令吗?”晁永思忍不住问道。 金纯保拍了拍腰间箭囊里的令箭,“当然。” “看守官兵的人太少了吧,不到十个人能看住一百人吗?”晁永思迷惑不解。 老渔夫的话太多,金纯保向张养浩等人使个眼色,两名勋贵子弟突然将晁永思的双手扳到身后。 “干嘛?”晁永思怒道。 “别再多嘴多舌。”金纯保冷淡地说,虽然与其他勋贵子弟不合,但他们毕竟是同一种人,视渔夫为卑贱之民,不愿意向他多做解释。 晁永思越发恼怒,“皇帝信任你们……来人啊!” “堵上他的嘴。”金纯保慌忙道。 七郎拔出刀,对准晁永思的肚子就是一戳,“不用那么麻烦。” 金纯保大惊失色,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几天前的晚上,七郎与张养浩等人一样,跪在墙下瑟瑟发抖、磕头求饶,突然间竟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晁永思慢慢倒下,七郎纳闷地说:“都看我干嘛?这就是一个打鱼的百姓,犯了大逆之罪,早晚是个死。” “那也用不着现在动手,万一有人来找……”张养浩不耐烦地摇摇头,“算了,快点做正经事吧,这十五人都是崔家派来的高手,个个以一顶十,有他们在,这寨子就是咱们的。颜栋,由你去说服那些被俘的官兵,让他们戴罪立功,必要的话,就抬出你父亲的名头,京兆副都尉够吓住他们了。” 颜栋就是七郎,京兆副都尉在京城不算大官,所以他在勋贵子弟当中只能当跟班,可是杀死一名手无寸铁的老渔夫,让他胆气倍增,“只要你发个信号,我立刻带着官兵过来汇合。” 张养浩左右看了看,“明天倦侯回寨一上岸咱们就动手,挟持倦侯,拥立东海王,剩下的事情就由东海王做主,他有计划。” “好。”几人同时道,只有金纯保没吱声,蓦然发现,自己又被挤到了边缘。 “咱们一块去将剩下的令箭要来,然后分头传令,走吧。”张养浩很自然地夺取了权力。 “等等。”金纯保已经无法夺回权力,只能提些建议,“我妹妹脾气不好,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想起金垂朵的狠辣,四人不寒而栗,张养浩道:“你能劝说她投靠东海王吗?不能的话得想个办法,她一个人就能毁掉咱们的计划。” “我妹妹只擅长箭术,我将令箭都要来,她也就束手无策了。” “那明天也得派人把她看住,还有你弟弟,他为倦侯做事,好像挺卖力的。” “我会跟他谈。”金纯保有点不耐烦了,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倦侯最快也要在明天中午才能回来,这具尸体……唉,你们收拾一下吧。” 金纯保转身出屋,剩下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张养浩说:“我跟他去,你们收拾尸体。” 七郎颜栋仍然拎着出鞘之刀,“我动的手,该你们搬尸了。” 那两人不是寻常百姓,父亲的官职比京兆副都尉还要高些,因此不怕颜栋,一个说:“谁让你杀人了?你自己处理吧。”另一个道:“算了,说这些干嘛,七郎抓手,咱们两个抬腿,一起将尸体搬到屋角,用门板挡住就是了。” 三人一边拌嘴一边搬尸,话题很快转到金垂朵身上,“我若是娶了她,绝不允许她再碰弓箭,连看一眼都不行。”“想得美,还看不出来吗?金家这是抱上大腿了,肯定要将女儿嫁给东海王……” 屋子外面,张养浩追上金纯保,默默地与他并肩而行,金纯保知道自己不受信任,也不说话,直奔妹妹的住处。 夜已经很深了,许多义兵只能露天而宿,鼾声此起彼伏,起夜者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解手,味道四处弥漫。 “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张养浩小声道,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所谓的义兵。 “可这些乌合之众很听话,没有令箭,他们真的不服从命令。我只有五支箭,三支交给了外面的义兵,身边只剩两支,必须将我妹妹手里的箭都拿来……” 张养浩敷衍地嗯了一声,表示这些道理他都懂。 两人站在门前,张养浩小声问:“想好怎么说了?” 金纯保点点头,举手敲门,一遍没有反应,又敲了一遍,里面终于传出丫环蜻蜓的声音,“谁啊?” “是我。” “你这是让我猜吗?” “我是小姐的长兄金纯保。” “哦。”屋子里安静了一会,“这么晚了,大公子有事吗?” “倦侯派人回来说他那边缺少人手,让我调兵。”金纯保顿了一下,“我手里的令箭不够了,要借用妹妹的箭,明天倦侯回寨归还。” 等了一会,房门打开一条缝,从里面递出一束箭。 金纯保接在手里,门立刻关上。 “数量对吗?”张养浩小声问。 金纯保借着月色查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同时松了口气,万事具备,这就可以传令,暗中设置埋伏了。 屋子里的蜻蜓也是长出一口气,还好外面的人没有坚持见小姐。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 探路 金垂朵厌倦了每天躲在屋子里不见天日,她在侯府里过的就是这种生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里顶多在花园里练习射箭,那时她就想,自己若能脱离樊笼,一定要自由自在。 现实却是她比在家里还受拘束,屋子小得可怜,一出门就会迎来无数道好奇的目光,对此她有准备,可这些人总称她为“皇后娘娘”,偏偏每个人都毕恭毕敬、诚心诚意,没有一点调侃的意味,让她发不得火,只能躲在屋子里尽量少出去。 今晚,她决定出去探路。 天黑之后,听到外面没有脚步声,金垂朵对蜻蜓说:“无论谁来都不要开门,实在不行……就用令箭命令他们离开。” “小姐,你要去哪?” “我去探路,离开这个鬼地方去草原。” “皇帝不是说会送咱们吗?” “别听他们乱说。第一,他不是皇帝,只是曾经当过皇帝。第二,咱们又不是没手没脚,干嘛让他送?他还是先保自己的小命吧。” “可他万一又当皇帝了呢?小姐岂不是……” 金垂朵已经走了,蜻蜓低声道:“小姐配当皇后娘娘。” 夜色正深,金垂朵身上只带着一柄匕首,她也无意与任何人动手,只想寻找一条逃跑的路径。 寨子里本应有人巡逻,金纯保之前安排得很好,可是一转身那些义兵就找地儿睡着去了,都觉得既然寨子外面有哨兵,自己实在没必要辛苦巡夜。 金垂朵一路畅通无阻,唯一要躲避的是那些躺在草席上露天大睡的家伙。 她找到了马棚,里面有五匹马,正在吃草,见人也不惊慌。 这些马全都要带走,她想。 她又来到寨子大门口,这里的看守相对认真一些,至少有两人站在门口,虽说也在打瞌睡,可是想从这里大摇大摆走出去是不可能的。 不过寨墙的漏洞很多,有几处远离看守的视线,金垂朵找到一处钻了出去,发现很容易将漏洞扩大,从而让马匹通过。 “就这样也好意思叫做寨子。”金垂朵低声道,没走出多远就陷入芦苇丛中,沙沙声一刻不停地涌入耳中,放眼望去——在这里根本不可能放眼,反而要防着摇来摆去的芦苇击中眼睛。 她不敢往前走了,退回篱笆墙边,顺墙慢慢前行,心情渐渐焦躁,再这样走下去,她最终会到寨门口,还是会被看守发现。 寨子的地势稍高一些,金垂朵一脚没踩稳,一下子滑了下去,衣裙都弄脏了,她更加气恼,决定顺原路回去,叫醒丫环和二哥金纯忠,夺马直接闯出寨子,忽听附近似乎有人声,于是伏地不动。 真的有两个人从芦苇丛中钻出来,离金垂朵只有十余步远,这两人专心向寨子里观瞧,没看到趴在斜坡上的人。 “就是这儿了,看守好像不严。”一个说。 “要不要进去看看有多少人?” “你疯啦,就报一千好了。” “行,都听你的。” “少来这套,咱们一块来打探敌情、一块点查人数,共是千余人,头目住在中间最大的房子里,寨子外面有三重哨卡,寨子里面都在睡觉,明白没?有功一块领,有过一块担。” “是是。” 两人又望了一会,转身回到芦苇丛中,金垂朵慢慢起身,顺原路回到寨子里,没走出多远又听到脚步声,急忙躲在墙后。 大哥金纯保和张养浩等人并肩行走,在叉路口停下,金纯保将十余支令箭分发下去,低声道:“这些人很好骗,谁若有疑问,你们就解释一下,不要再杀人了,好吗?” 五人分头朝不同方向走去。 金垂朵的心怦怦直跳,贴着墙边迅速来到自己的房间,轻轻敲门。 “谁?” “我。” 蜻蜓这回没有多问,立刻开门将小姐拽进来,小声说:“吓死我了,刚才大公子来了,我还以为瞒不过,结果他只是要箭……” “你把箭都给他了?” “是啊,要不然他不走。” 金垂朵咬唇不语,蜻蜓在小姐身上摸了一下,吃惊地说:“小姐掉水里了?这么多湿土。” “别管了,赶快准备,马上就走。” “现在?” “嗯,这里守不住了,外面有人要攻寨,里面……也是一乱糟,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叫醒二哥,咱们夺马逃跑。” “有人要攻寨,咱们……不留下帮忙吗?” “管什么闲事?” “可是,皇帝人不错,这里的大哥、大姐、大叔、大婶、大爷、大娘们也都不错,把最干净的屋子给了咱们,每次来送饭都客客气气,小姐多吃一口她们都兴高采烈的……” 金垂朵一把推开丫环。 “小姐……” “我去通知那个老渔夫,你留下,别让任何人进来。” 金垂朵再次出屋,晁永思的住处也是寨子的议事厅,她知道在哪,走过去轻轻敲门,里面无人应声,她正要再敲,发现门是虚掩的。 金垂朵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立刻反身关门,屋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老渔夫,晃永思,晃主簿……”金垂朵连唤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仔细再听一会,连鼾声都没有。 “不要再杀人了。”金垂朵想起大哥说过的那句话,心中一寒,终于知道被杀的人是谁了,悄悄退出房间。 寨子里有人在走动,显然是金纯保等人传令的结果,还没有波及到这边,金垂朵返回自己的住处,蜻蜓一直等在门口,瞧见身影,立刻开门。 “通知晁老爷子了?” 金垂朵缓缓心神,“他死了。” 蜻蜓吓得啊了一声,“怎么会……” “嘘,把我的弓拿来。” 蜻蜓摸黑取来弓,交到小姐手中,“是谁干的?” “别管了,还有箭吗?”金垂朵熟练地将松弛的弓弯曲上弦,可是只有弓不行,她需要箭矢。 “没了,我急着打发大公子,把箭都给他了。” 金垂朵转身透过门缝往外望去,寨子里走动的人增多了,更多的人被吵醒,不满地叫嚷,没多久,全都安静了。 大哥到底在做什么?金垂朵不知道,她只知道河边寨内忧外患,就要被攻破,没准大哥他们与外敌勾结…… “去把二哥叫来。”金垂朵心中一震,心想二哥会不会遇险,马上抛去这个想法,大哥、二哥虽非一母所生,但二哥若是死了,大哥不会那么平静。 “为什么我去?”蜻蜓不想出门。 “我要换衣服。”金垂朵将丫环推出去,摸黑走到炕边,找到包袱,从里面拽出一套干净衣裙,以最快的速度换上。 又等了一会,蜻蜓回来了,轻轻叫了一声“小姐”,得到回应之后才让金纯忠进来。 “怎么了?不是又要逃走吧,我觉得倦侯……” “有人要攻寨,大哥他们可能投敌了。” 金纯忠愣了一会,“怎么可能?” “不相信我?那你就回去睡觉吧,等外面的人攻进来,你再来找我。” “不不,我相信你,可是大哥他怎么会……”金纯忠说不下去了。 蜻蜓替他说道:“肯定是侯爷让他这么做的,大公子最听侯爷的话。” “别说废话了,先想怎么办吧。”金垂朵催道。 蜻蜓是个没主意的人,金纯忠也没有急中生智的本事,两人半天不吭声,金垂朵只好说:“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我猜外面的敌人肯定是凌晨进攻。二哥,你去将大家叫醒,也好有个防备,顺便把我的箭要回来,尽量躲开大哥。” “啊,可是我不认识几个人……”金纯忠之前去给倦侯送信,与义兵没怎么接触。 金垂朵道:“带着蜻蜓,去找她认识的那些大叔、大婶。” “对哦,欠了那么多人情,一下子全还了。”蜻蜓立刻推门出去。 金纯忠只好跟上去 金垂朵在屋里焦躁不安,等了一小会,也推门出去,很快就到了父亲房门前,轻轻敲门,里面立刻传来清醒的声音:“谁?” “父亲,是我,大哥让我来的。” 房门打开,归义侯一脸惊愕,“我跟他说事后再告诉……” 金垂朵一把将父亲推进去,随后跟进,弯弓引弦,说:“都别动,就算是黑天我也一样射得准。” 别人说这话他们会有怀疑,出自金垂朵却由不得他们不信,三名妻妾也没睡,在炕上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归义侯也不敢动了,怒道:“你、你疯啦。” “父亲,您这是又要投靠谁?” 归义侯沉默了一会,他离得近,隐约觉得女儿的弓上没有搭箭,可是天太黑,还是拿不准,“东海王,崔家会保护咱们的安全,金家不去草原了,就留在京城。”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竟然相信崔家。” “没有都王子,金家在草原什么都不是!”归义侯更加愤怒,“都怨你,杀死了柴韵,将金家逼上了绝路。” 金垂朵也不争辩,说道:“请父亲去把大哥叫来,我在这里等着,若是有什么事,我先射杀三位姨娘,再自杀。” 三名妻妾抱得更紧了,牙齿打架,却不敢吱声。 归义侯上前一步,将一支令箭扔给女儿,“忤逆不孝,真有本事,先杀了我吧。你拿着令箭自己去……咦?” 归义侯只在保护妻妾的时候显出几分勇气,也因此看清女儿引开的是一张空弓。 金垂朵却已接过令箭,说了一声“多谢”,转身出屋,“就在这里躲着吧,父亲,待会乱起来,我保护不了你。” 手持一弓一箭,金垂朵不再躲藏,大步向前走去。 突然间,寨外杀声震天。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章 攻寨者(求订阅求月票) 这是一只虚有其名的军队,当混乱发生的时候,就是真的混乱。 金纯忠和蜻蜓已经叫醒一些人,可是当寨外杀喊声响起的时候,这些人还是没有多少准备,与那些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一样惊慌失措,有人撒腿乱跑,有人趴在草席上不动,甚至有人坐着号啕大哭。 只有极少数人还想着拿起身边的兵器。 金垂朵由大步行走变成了小步快跑,冲着遇见的每一个人大喊:“跟我走!点火把!笨蛋,拿着你的刀!” 她手中的弓箭比嘴里说出的话更有效果,没人注意到她只剩一支箭,只记得“皇后娘娘”曾经连毙八名强盗,箭无虚发。 “跟上娘娘,都跟上……” 金垂朵身后很快就跟上一长串义兵,她愤怒地一转身,那些人吓得身体后倾,过后叫“娘娘”更勤了。 金垂朵只好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跑,迎面撞上大哥金纯保和张养浩等人,立刻引弓,厉声喝道:“跪下!” 金纯保已经晕了,还以为外面的进攻者是倦侯暗中找来的救兵,心虚得很,一听到金垂朵的命令,再见到她手中的弓箭,连想都没想,五个人同时跪下,之前杀人的颜栋,这时候跪得比别人还要快一点。 “捆起来。”金垂朵命令道,继续往前跑,身后的义兵立刻有人出来,用麻绳将五人绑住。 不知有多少骑兵从寨子大门外冲进来,到处扔火把,金垂朵对准离得最近的一人射出一箭,准确命中,马匹带着人与箭跑掉,金垂朵习惯性地去箭囊里取箭,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只有一支箭。 “小姐!”蜻蜓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递过一束箭,有四五支,都是她从义兵手里要来的。 金垂朵接到手中,将一支箭搭在弓上,另外几支用手指夹住,对准一名骑兵又是一箭,立刻搭上第三支箭。 中箭者翻身落马。 金垂朵力量毕竟弱些,射得不远,又是在夜里,基本上只能对准十几步以外的目标。 蜻蜓欢呼一声,跑上去将箭拔出来,那人并没有死,这一拔比中箭时还要疼,惨叫一声,满地打滚,被后赶来的义兵按住。 金垂朵只发出两箭,带来的影响却不小,一大群义兵原本跟在十几步之外,这时跟得更紧了,他们敢来参加义军,胆子自然不小,只是缺少训练,遇事容易慌乱,一旦有了主心骨之后,胆气很快恢复,挥刀舞枪,冲向那些闯寨的骑兵。 这是一次典型的偷袭,闯寨者其实没有多少,一发现形势不对,寨子里的人好像有防备,调头就跑。 朝阳初升,战斗结束了,混乱却持续了很长时间,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金垂朵往回跑,愕然发现二哥金纯忠也被捆了起来,正跪在大哥旁边,大怒道:“谁把二哥捆起来的?” 几名义兵笑呵呵地说:“娘娘,是我们……” 金垂朵拉开弓弦,“谁让你们……快放人!” 义兵手忙脚乱地松绑,互相埋怨对方会错了娘娘的意图,原来只绑大哥,不绑二哥。 金垂朵原地转了一圈,“其他人呢?” 最初被捆住的五个人,如今只剩金纯保一个,张养浩等人没影了。义兵们你瞧我、我瞅你,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金纯保狼狈不堪地开口道:“寨子里还有东海王的十几名手下,他们将人救走了……” 身为同伙的金纯保却无人搭救,当时一片混乱,那些人也是义兵,所以没有受到阻拦。 金垂朵气得跺脚,对二哥说:“你去将大家聚在一起,别乱跑了。” 金纯忠点点头,刚要走,又伸出手,“给我令箭。” 金垂朵交出一支箭,看着二哥和一群义兵走开,来到大哥面前,低声道:“晁主簿是谁杀死的?” 金纯保一惊,“不是我,是颜栋颜七郎,我说过不让他杀人,可他不听话……” “人家干嘛听你的话?”金垂朵怒不可遏,可人不是大哥所杀,让她稍松口气,“攻寨的人是哪来的?” “不知道,我们本来计划……劫持倦侯的,没想到会有人攻寨,会不会是倦侯暗中找来的帮手?” “肯定不是。”金垂朵只觉得所有事情都莫名其妙,咬着嘴唇思考。 金纯保害怕极了,哀求道:“妹妹,救救我吧……” “给他松绑。”金垂朵下令,身边没有别人,蜻蜓惟命是从,立刻给大公子解开麻绳。 “去找父亲,咱们不能留在这里了,赶快走。” “对对,赶快走,可是咱们去哪?”金纯保彻底没了主意。 “走一步算一步,你做出这种事情,金家还怎么留在寨子里?” 金纯保面红耳赤地离开,金垂朵烦躁不安,对蜻蜓说:“去将那几匹马牵来,待会就走。” “不管大公子做了什么,小姐可是救了整个寨子,不等皇帝……” “少废话。”金垂朵抬头望去,二哥金纯忠指挥得不错,义兵大致稳定下来,正分拨加强守卫、扑灭火焰、查点死伤。 蜻蜓去牵马匹,金垂朵轻叹一声,摆脱不掉心中的负疚感。 大哥金纯保一个人跑回来。 金垂朵皱眉道:“父亲不想走吗?难道……” 金纯保使劲儿摇头,喘了几口气才说:“父亲、父亲不见了,三位姨娘都被……杀死了。” “什么?”金垂朵大吃一惊。 金纯保失魂落魄,“姨娘是被刀捅死的,肯定是张养浩他们干的,可这是为什么啊?” 金垂朵的反应要快些,“不对,他们当时没杀你,为什么要杀姨娘、带走父亲?是那些攻寨的人,他们……” 金垂朵望了几眼,向一群义兵跑去,大声问:“抓到的俘虏呢?” 义兵茫然摇头,金垂朵连问几拨人,终于找到了那名被她射伤落马的俘虏。 俘虏双手、双脚被绑,躺在地上直哼哼,肩上被血浸湿了一大片。 金垂朵引弓,厉声问道:“谁派你们来攻寨的?为什么要抓走归义侯?” 俘虏睁开眼睛,看到近在眼前的箭镞,吓坏了,本来连喘气的劲儿都快要没了,这时却快速说道:“女大王饶命,我们受衡阳侯柴家之邀,来抓归义侯为柴小侯报仇的。” 金垂朵目瞪口呆。 大哥金纯保一直跟在妹妹身后,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自家的事破坏了东海王的大计,可怜张养浩等人,还以为倦侯已有准备,仓皇逃蹿。 金纯保早已没了主意,小声问:“怎么办?” “跟我去救父亲。” “就咱们两个?多叫些人……” 金垂朵瞪了一眼,金纯保不敢吱声了,现在还没人知道他昨晚背叛了义军,可是让义兵帮忙,实在有愧于心。 蜻蜓将五匹马都牵来了,寨子里还没有恢复正常,她又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因此未受任何阻拦。 金纯保和蜻蜓安放鞍具,金垂朵命人将二哥金纯忠叫来,“你留下守寨,我和大哥去救父亲……” “父亲怎么了?”金纯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以后我会给你消息。” “就你和大哥?我也去,多带些人……” “用不着。”金垂朵拒绝,抬高声音对附近义兵说:“你们……听我一句话!” “皇后娘娘”的话大家当然要听,许多义兵都望过来。 “小心守寨,别再偷懒,记住昨晚的教训,你打瞌睡,他也打瞌睡,最后丢掉的是所有人的性命!” 众义兵羞愧难当,他们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士兵,即使身处险境,也很难理解随时保持警惕的必要性,人越多反而越松懈。 金垂朵翻身上马,指着那名受伤的俘虏,“把这个人扶上马。”。 “我现在骑不得马……” 没人在意俘虏的感受,义兵们七手八脚将他推上马背。 “谁有令箭,都交上来。”金垂朵道,立刻有人上前,将昨晚领到的令箭交给金纯忠,再由金纯忠转交给“皇后娘娘”。 金垂朵分出三支箭留给二哥,自己留下十支,再不多说,拍马向寨子大门跑去,她不用偷偷逃跑了,没人阻拦她。金纯保和蜻蜓押着哼哼唧唧的俘虏跟在后面,还有一匹马留在了原地。 金纯忠望着妹妹的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可是寨子里的事情太多,由不得他多想,只好继续下令,收拾残局。 昨天被抓的百余官兵本来有机会逃跑,可他们太害怕了,一直没敢动,等到义兵加强守卫,他们更老实了。 晁永思的尸体被发现,众人都以为他是被攻寨者趁乱杀死的,谁也没想到他死在攻寨之前,而且与金家大公子有关联。 等到寨子稳定之后,金纯忠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妹妹脾气不太好,有时候做事不考虑后果,就凭那几个人,怎么可能救出被掳走的父亲?可是除了派人出寨打探消息,他做不了什么。 寨子里没有船,没办法去通知倦侯,义军只能等待。 当天午时过去不久,北边的船队回来了,载着一队各怀心事的人。 跟随倦侯的义兵茫然不解,新加入的江湖人半信半疑,望气者林坤山越想越觉得不对,自己才是骗术高手,却总有一种遭到欺骗的感觉。 韩孺子在想如何破解眼前一个又一个的难题,军中的粮食马上就要吃光,怎么才能走到北疆? 东海王一直默不做声,满心期待着一回到寨子里就能利用张养浩、归义侯等人扭转局势。 局势已经扭转了,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章 要挟(求订阅求月票) 东海王心中的怒火足够将四个大活人烧成炭,如果那四人就站在面前的话。 张养浩、颜七郎等人居然逃跑了,还带走了潜藏在寨子里的十几名卫兵,东海王这回真的孤立无援,身边还有二十多名卫兵,可是早已暴露,成不了大事,他只剩下一个选择,立刻离开河边寨,以避免最差的结果:成为人质。 韩孺子一回来,寨子里再次陷入混乱,好多人都想过来说几句话,晁化听说父亲遇害,又悲又怒,马上就要带人前去报仇,却不知道该去找谁。 东海王趁乱悄悄向大门走去,那些卫兵紧随其后。 就是这些卫兵坏了事,可东海王实在不敢独自逃亡,有二十几人跟着,他好歹觉得心安一些。 韩孺子需要接纳的消息太多了,他的反应还算快,先是阻止晁化冲出河边寨,然后让金纯忠先说,相信他知道的事情最多。 金纯忠不知道攻寨者是谁,不知道晁永思如何被杀,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被劫走,但他从妹妹的举动中猜出了一些原因,于是小声向倦侯讲述。 韩孺子就在这时发现东海王不在身边,抬眼望去,看到了东海王的那队卫兵,伸手让金纯忠暂停,大声道:“东海王!” 东海王其实还有机会逃出去的,一名聪明些的卫兵将寨子里唯一的马牵来了,守门的义兵认得他是“皇帝”的弟弟,根本没想阻拦,后面就算有人追赶,卫兵们也能抵挡一阵。 可东海王一发现暗藏的力量都没了,变得心慌意乱,抓住了鞍鞯,却没有上马,而是转身,让卫兵们让开,大声回道:“我在这儿!” “事情有点麻烦,你过来参谋一下。”韩孺子向东海王等人走去,一大群义兵跟随左右。 这只军队太散乱了,韩孺子找了一会,只能向林坤山使眼色。 林坤山犹豫了一下,向他的人示意,让他们从两边包抄,堵住河边寨的大门。 东海王的双手还在马鞍上,几次想上马,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最后又都放弃了,等到韩孺子与众多义兵走近,他失去了最后的机会,双手离开马鞍,脸上露出微笑,发现不合适,立刻改为严肃。 “还真是没个消停啊。”东海王说。 韩孺子抓住东海王的胳膊,“走,咱们去屋子里说话。” 东海王看了一眼身边的卫兵,再看一眼数百名义兵,还有林坤山等江湖人,尤其是那个叫不要命的怪人,知道时机已去,于是说:“好啊。” 寨子里的房屋烧掉一些,议事厅还在,主簿晁永思的尸体就躺在那里,身下是记满人名的门板。 晁化、金纯忠、林坤山、不要命四人跟进来,其他人等在外面,疯僧光顶回怀陵召集其他江湖好汉去了。 加上韩孺子、东海王,厅内共有六人。站在尸体前,晁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韩孺子道:“晁主簿因我而亡,我一定为会他报仇。” “有陛下的这句话,我知足了。”晁化声音微微发颤。 韩孺子默哀一会,对金纯忠说:“袭寨者是柴府的人?” “应该是吧。”金纯忠其实没有说柴府,但他的猜测与韩孺子一样,能掳走归义侯的人,十有**是衡阳侯派来的。 柴韵的尸体肯定已被发现,衡阳侯很自然地将仇人定为归义侯,而不是归义侯的儿女。 诸多事情纠缠在一起,一件比一件难以解决,韩孺子思考片刻,说道:“能救归义侯一命的只有崔太傅。” “啊?”东海王茫然地应了一声,好像没听懂。 “拿纸笔来。” 晁化立刻搬来一张木桌,上面摆着笔墨和几纸皱巴巴的草纸,韩孺子对东海王道:“我说,你写。” 东海王挤出一个微笑,“你将我舅舅的本事估计过高了。” “总得试一试。” 东海王没办法,只得拿起笔。 “倦侯敬拜南军大司马崔太傅:归义侯为衡阳侯所掳,望阁下施以援手。我军主簿不幸遭难,将士不胜痛心,并望阁下抓捕凶手,送回河边寨。” 东海王一边写一边摇头,“南军大司马不管这些事,你们应该找京兆尹或者扶风县。就这些?” 韩孺子摇摇头,继续道:“河边寨现有三千义军,欲往北疆保家卫国,与匈奴一战,缺粮少械,南军若能资助一月粮草、三千套甲兵,义军将士不胜感激。” 东海王脸色微微发青,“你这是将我舅舅当成粮草官了?南军也是朝廷供养,哪有多余的粮草与兵甲?”话这是么说,他还是照写,“好了吗?” 韩孺子仍然摇头,“北虏南窥,天下骚动,有识之士翘首以待者,唯太傅耳,太傅若能举旗北伐,如倦侯等,皆愿率军附从,以为先锋。小子妄言,顿首再拜。” 信不长,东海王写完之后,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既因为愤怒,也出于恐惧,强笑道:“你在开玩笑吗?我舅舅根本就不会看这封信。” “总得试一试。”韩孺子重复道,亲手将信折好,寨子里没有封函,他也不打算保密,将信递给东海王,“让你的卫兵去送信吧,可以带走那匹马,我想你留一名卫兵就够了。” 东海王脸色铁青,一时冲动,甚至想将手里的信撕成碎片,可是其他四人都已明白倦侯的用意,而且非常支持,晁化和金纯忠握住刀柄,不要命双手放在背后,林坤山没有兵器,但是向后退了两步,表示置身事外。 东海王真成人质了,而且被用来要挟崔太傅。 “你会后悔的。”东海王的全部反击就是这句话。 “只要崔太傅别做后悔的事情,我想我也不会后悔。” 东海王委屈得想哭,忍了又忍,走到门口,招手叫来一名卫兵,“留下一个人,其他人可以走了,你骑马立刻将这这封信交给我舅舅,只能交给他本人,明白吗?” 卫兵茫然地点点头,看了一眼东海王身后的几个人,拿着信转身走了。 “你满意了?”东海王生硬地问,后悔莫及,刚才就应该跳上马逃之夭夭,无论如何还有一线希望,现在却彻底沦为人质。 韩孺子要处理的事情还有许多,没搭理东海王,对晁化说:“请晁将军整顿全军,远派斥候,打探到任何消息,随时告诉我。” 晁化一心想为父亲报仇,可是凭他自己根本找不到仇人,点点头,“遵命。” “金纯忠,你去帮忙,待会回过来找我。”韩孺子还有一些事情要向金纯忠问清楚。 金纯忠应了一声,与晁化一块离开。 韩孺子再向林坤山道:“林先生这回相信了吗?” 林坤山轻叹一声,“柴府的人都能找到河边寨,朝廷没理由一无所知,看来倦侯得到的消息是正确的,朝廷确实已有防备,京南、京北的起事——不会成功。” 东海王咬牙道:“你们宁可相信太后,也不相信我舅舅?十万南军是吃素的吗?” 林坤山笑笑,“你觉得我们背叛了崔太傅?” “不是吗?” “呵呵,崔太傅若有消息来源,大概也会放弃这次计划。倦侯的建议其实不错,崔太傅应该上书请战,起码能保住南军,甚至更进一步,掌控北疆的全部楚军。” 东海王真想冲上去狠狠扇林坤山一巴掌,说好的南北响应没有了,崔太傅当然没法执行原定计划,可他只敢哼一声。 韩孺子道:“请林先生去向诸位江湖好汉解释一下吧,愿意留下与我一道前往北疆的,欢迎之至,不愿意的,我不勉强,请他们此后提防朝廷的追捕。” “哈哈,行走江湖,谁没背过一两起案子?朝廷的追捕他们不怕,只可惜大事半途而废,不免令人扼腕叹息。” “事有轻重缓急,抵挡匈奴比争夺帝位更重要。” 林坤山收起笑容,“我会尽快联系恩师,听听他的想法。” “我也盼望听到他的指点。” 林坤山迈步离开。 这些人或许能将风雨飘摇的河边寨暂时稳住,尤其是林坤山,望气者曾劝说众多百姓拥护废帝,大概也能劝说他们跟随废帝一块去往北疆。 不要命留在韩孺子身边,有他在,东海王才会比较老实。 有件事韩孺子一直想问,现在总算有了机会,“匡裁衣……真是朝廷内奸吗?” 不要命冷冷地打量倦侯,“你有必要知道吗?” 韩孺子缓缓点下头,他还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牺牲无辜者。 不要命盯着倦侯看了一会,“匡裁衣明着开店,暗中放债,依靠江湖和官府势力,逼得不少借债者家破人亡,这不是秘密,愿意的话,你可以派人去打听,像他这种人,很有可能被朝廷收买。” 原来这就是不要命杀死匡裁衣的理由。 韩孺子微笑道:“我相信你。” 不要命哼了一声,“心怀大志,却有妇人之仁——我不相信你。等你离开京城一百里,就是我告辞的时候。” 韩孺子脸色微红,未能收服不要命的这样的人,的确是他的失败,“我该怎么感谢……” 不要命走到一边,坐在桌子上,对门板上的尸体似乎更感兴趣。 东海王摇摇头,“妇人之仁,没错,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这能让你得到一些奴婢与百姓的支持,却会失去真正的壮士。” 不要命没有被讨好,东海王失败得比韩孺子还要彻底。 “你失去了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东海王真正对韩孺子说话了,“太后会放你走吗?无论你请不请命,结果都是一样的。” “只要我组建义军准备北伐的消息传开,太后就不会公开杀我。”韩孺子相信,太后要利用北疆战事支走南军,轻易不会另生枝节。 “你连这块穷乡僻壤都走不出去,还传什么消息?”东海王喊道。 韩孺子的确在为此事苦恼。 金纯忠匆匆跑进来,“寨子外面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倦侯的教头,叫杜摸天。” 韩孺子大喜,如果来的是杜穿云或者张有才,可能只是为了保护倦侯,杜摸天却很可能带来杨奉的消息,这正是韩孺子所期待的。 (今日两更。)(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 留人 杜摸天的确带来了杨奉的口信,一发现倦侯失踪他就前往北军,可是一名无官无职的侯府教头想进辕门谈何容易,他等了整整一天才被允许入营,又等了许久才得到杨奉面授机宜。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寻找倦侯的下落。 杜穿云曾经跟踪过马大,可惜经验不足,在荒野中失去了目标,杜摸天找人的办法比较简单,向江湖好友打听,一路问到了京北的怀陵,差点被留下脱不得身,等他终于在拐子湖河边寨找到倦侯时,已花去两天时间。 “找你真是太不容易了。”老爷子将一大碗水一饮而尽,打量屋子里的三个人。 晁永思的尸体被搬走了,东海王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凳子上,一脸阴郁地陷入沉思,不要命依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用短刀削一块木头,偶尔抬头向外遥望。 “杜老教头,这位是小春坊醉仙楼的好汉,人称不要命……” 不要命冷淡地说:“打住,我是厨子,不是好汉,来这里也不是为结识‘好汉’的。” 杜摸天笑着拱手,道了一声“久仰”,转向倦侯,收起笑容,“这里说话方便吗?” 韩孺子点头,整个河边寨的安危都系于东海王一身,他绝不会再让这个弟弟离开自己的视线。 “杨公希望倦侯即刻前往北军。” “嗯。”韩孺子相信杨奉,但也需要听听原因。 杜摸天又看了一眼东海王,稍稍压低声音,“杨公说,大批皇亲国戚受到朝廷暗示,都在上书请战,自愿投军报国,倦侯也应如此,切不可再回京城,杨公已经在北军为倦侯铺好路,只等倦侯人到。” “夫人也建议我上书请战。”韩孺子既高兴又惊讶,原来崔小君与杨奉不谋而合。 角落里的东海王突然跳到地上,“哈,我知道了,给你写信的人是表妹!崔家怎么会出她这么……”东海王突然发现这里不是他的地盘,急忙闭嘴,又坐回凳子上,呆呆地假装雕像。 “原来倦侯已有准备,那就更好了。咱们这就发出吧,不能进城,只能绕行,快一点的话,今晚也到了,杨公会派人接应。” “寨子里有七百多人,其中一些是老幼妇孺,没有马,只有几匹骡子,恐怕走不了太快。” 杜摸天略显意外,“倦侯没必要带上所有人,顶多五六人,离开河边寨之后我能找到马匹。” 韩孺子沉吟不语。 东海王忍不住出言讥讽,“嘿,他又来‘妇人之仁’了,连寨子里的猫狗都要带走吧。” 杜摸天劝道:“倦侯宅心仁厚,这是好事,可眼下的确不是时候……” 韩孺子摇头道:“不,我在想一件事。杨奉请老教头来找我的时候,不知道我在河边寨收了一军队吧?” 杜摸天是老江湖,这时也不自觉地挠头,依他进寨之后所见所闻,这根本不能算是军队。 “我在北军能做什么?” “这个……杨公自有安排,但他没跟我说。”杜摸天回答不了。 东海王大笑,“这还猜不出来吗?太后让一群皇亲国戚参军,无非是为了给我舅舅施加压力,你们能做什么?当然是给冠军侯当侍卫,每人都顶一个将军的头衔,去边疆走一圈,欣赏塞外风光,等太后目的达到,你们就可以回家了,人人加官晋爵。” 东海王盯着韩孺子,“至于你,加官晋爵是没有可能了,杨奉也不会让你回来,可是别以为他会辅佐你称帝,想想吧,杨奉是怎么说服冠军侯接受你的?还不是跟崔家一样,要利用你的身份?你信任杨奉,杨奉却早已改换主子,冠军侯前途远大,你比得了吗?” 杜摸天低声道:“倦侯别听他乱说,杨公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东海王离开凳子,大步走来,“你认识杨奉多久?他是个太监,为了权势,敢对自己动刀,这种人会对谁忠诚?” 杜摸天认识杨奉没有多久,不愿与东海王争论,扭头看向一边,门口的不要命与杨奉应该更熟一些,却也不肯为他辩护。 东海王不放过一切反败为胜的机会,真诚地对韩孺子说:“我之前的提议还有效,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表妹对你一心一意,她是崔家的女儿,极受老君和我舅舅的宠爱,有表妹在,你还怕崔家会害你吗?一家人难道还不如外人可信吗?杨奉会让你吃大苦头的。” 韩孺子笑笑,“谢谢你的提醒。” 东海王眼睛一亮,“你想明白了?” “嗯。”韩孺子转向杜摸天,“麻烦杜老教头去见杨公,跟他说我在河边寨组建了一只三千人的义军,请他为义军争取一个旗号,我在这里等候。” 杜摸天和东海王都显出惊讶,一个说:“倦侯不跟我一块去见杨公吗?”另一个说:“你哪来的三千人?只有几百名无知百姓。” 韩孺子道:“杨公若了解这边的情形,也会同意我的做法,我不能只身投奔北军,那只是换一个囚禁场所而已。” 东海王感到不可思议,“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向我舅舅要粮草兵甲,向太后要网开一面,向冠军侯要旗号,再这样下去,你是不是要向匈奴人借兵了?你知道建立一个旗号有多难?得由兵部请示、皇帝充许、大都督府授旗……冠军侯根本没有这个权力。” 韩孺子点点头,“请杜老教头将东海王这番话照样对杨公说一遍。” “啊?”杜摸天和东海王又是同时一惊。 “没错,我在向太后、崔太傅和冠军侯提出条件,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天下皆知。” 东海王一脸惊愕,突然跺脚哼了一声,回到角落,坐到凳子上,再不肯多看韩孺子一眼。 杜摸天仍然不太明白倦侯用意何在,可是没有多问:“好吧,既然倦侯已经做出决定,我这就去找杨公,明天日落之前我就能赶回来,请倦侯小心。” 韩孺子送到门口,看着杜摸天上马离去,再望一眼寨子,义兵三五成群,都在小块议论着什么。 不要命一直依靠门口,这时道:“大家都想一夜暴富,你却偏偏要做长远打算,嗯,挺有意思。” 韩孺子笑着退回房内。 义兵大都是受望气者蛊惑而来的,指望着通过一次起事,在几天时间里就将废帝重新送到宝座上,然后颁布一道圣旨,铲除贪官污吏,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结果废帝却要带他们去往遥远的北疆。 “他们就是因为拒绝官府的征粮征兵,才走上险路,为什么要跟随我去抗击匈奴人呢?”韩孺子提出疑问。 不要命漠不关心,东海王不屑地发出哼声。 “麻烦来了,别离我太远。”不要命说,收起短刀和木片,走到角落里,站在东海王身边。 东海王愤怒地盯视他,没有得到回应,无趣地垂下头。 房门敞开,一群人站在门外,带头者是晁化,同时向“皇帝”抱拳行礼。 “请进。”韩孺子说,站在屋子中间,与不要命相距七八步。 只进来五个人,其他人仍留在门外,但是能看到、听到屋里的场景。 “诸位有什么事吗?”韩孺子问。 五人低头,互相谦让了一会,最后还是晁化抬起头,说:“我要为父亲报仇,请陛下允许我带一批人离寨。” “晁将军找到仇人的下落了?” “还没有,不过既然知道是柴府的人,应该好找。” 韩孺子的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问道:“诸位还打算回来吗?” 不只是这五人,连外面的人脸也都红了,头垂得更低,晁化是他们的头儿,脸红也得由他说话,“我们来投奔陛下不是为了当兵打仗,陛下要去北边迎接匈奴,我们帮不上忙,请放我们走吧。” 角落里的东海王小声对不要命说:“我敢打赌,他又要当‘孤家寡人’了。” 不要命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只是站在那里,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敢兴趣。 东海王瞥了一眼不要命背后的两柄短刀,不再吱声了。 “诸位仗义而来,谈何‘放走’?”韩孺子没有显出半点气愤,拱手道:“诸位想走,随时可以走,我只有一个请求。” “陛下请说。”晁化马上道,辞行如此容易,让他大大松了口气,什么条件都愿意答应。 “我希望能给诸位一点酬谢。” 东海王露出做呕的神情,强忍着才没有发出嘲笑,晁化等人的脸色却更红了,门外有人大声道:“陛下对我们已经很好了,我们又没为陛下做什么,不配得到酬谢。” 韩孺子正色道:“诸位肯来河边塞,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些许酬谢,是我的一点心意,请诸位无论如何都要接受。三天,顶多三天,酬谢就能到,希望诸位能够多等一段时间。” 屋子里的五人互相看了看,又转身与屋外的人看了一会,晁化转向韩孺子,“我们的确不配得到酬谢,可是愿意为陛下多留三天。” 韩孺子表示感谢,将众人送出房间,虚掩房门。 东海王鄙夷地说:“你还真是虚伪,其实只要你开口,这些人就会多留三天,何必假装有酬谢呢?” 韩孺子还没吱声,不要命开口了,“为了脸面,他们会口头同意留下,为了酬谢,他们才会踏实地留下,倦侯做的没错。不过若是让我猜,你等的不是酬谢,而是一次危机。” “两样我都在等。”韩孺子说。 他想,河边寨已然不是隐蔽所在,危机来得会比酬谢更早一些。(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章 火攻(求订阅求月票) 林坤山站在韩孺子面前,面无表情,“不行,我做不到,望气者只能顺势而为,势若不在,我们也没办法,这些人是来拥立旧帝的,让他们改变主意去北疆,我做不到。” “这样就够了,我希望林先生能帮我做另一件事情。” “嗯。”林坤山不置可否。 “望气者顺势而为,这里的势既然很难更改,那就出去看一看吧,或许有人愿意参加义军抗击匈奴。” 林坤山慢慢露出一抹微笑,像是在赞同,又像是嘲讽,“大楚雄兵百万,用都用不完,哪有百姓自愿参军的?” 韩孺子也笑了,“难说,之前我也想不到会有百姓拥护废帝。” 林坤山想了一会,勉强道:“好吧,既然陛下希望我离开寨子,我走好了,我的那些人……” “去留随意。” 林坤山点下头,转身走了。 在角落里旁观的东海王忍不住又开口了,“林坤山一走,那些江湖人也都会跟着离开,你手中的力量可是越来越少了。” “这些力量并不为我所用,留着有何意义?” “嘿,根本就没人为你所用。我舅舅很快就会派来千名铁骑,眨眼间就能踏平河边寨,到时候你能怎么办?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吗?” “崔太傅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如此鲁莽。” 东海王冷笑不止,他当然不相信舅舅会这么做,可还是觉得韩孺子无知。 韩孺子来回踱步,突然向不要命问道:“你常在市井中,觉得会有人参加义军抗击匈奴吗?” “不会。”不要命的回答简单直接。 韩孺子笑了笑,随后叹息一声。 “嘿,瞧你刚才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胸有成竹呢。”东海王从这声叹息里找回一些信心。 韩孺子当然不是胸有成竹,事实上,他胸中连片竹子叶都没有。杨奉曾经对他说过,信息太多太杂,反而更难梳理,皇帝得学会抛掉大多数信息,或者在信息极少的情况下,自行揣摩真相,并做出决定。 关键是站在对方的立场,学会对方的思考方式。 太后、崔太傅会怎么做? “太后肯定已经掌握了一股能与南军抗衡的军队,崔太傅别无选择,只能放弃起事,北上参战。在这种情况下,崔太傅不会杀我,为了保住东海王,还会帮助我。太后……太后……” 太后的选择余地太多,韩孺子想不出她会怎么做。 东海王不停冷笑,“就凭你手里的几百烂人,太后会放过你?笑话,天大的笑话。” 外面有人敲门,金纯忠推门进来,端来三碗米饭,上面摆着鱼干和一点蔬菜。 不要命接过碗就吃,连句感谢都没有,东海王还跟从前一样挑三拣四,可是实在太饿了,几口就将鱼干吃完,剩下多半碗米饭,问道:“今天的鱼怎么如此之小?饭也不如平时多。” 韩孺子端着碗无心下咽,这时才看了一眼,确实,饭少了,鱼干也只有一条,“寨子里的粮食不多了?” “嗯,节省一点,能坚持到明到晚上吧。”金纯忠接手了更多职责,比较了解实际情况。 “大家能吃饱吗?”韩孺子知道,如果连自己的饭都这么少,其他人肯定更少。 “还好,大家都能理解,倦侯也不能变出粮食来……” 韩孺子心中一动,“不管还剩多少粮食,都拿出来,务必让每个人吃饱。” “可是……”金纯忠没法理解这种做法。 “听我的,哪怕明天早晨就没得吃了,也要让大家先吃饱这一顿,或许……我真能变出来呢。”韩孺子露出微笑。 “好吧,我去传令再次开灶,明天的早饭应该没有问题。”金纯忠告退。 东海王已经将自己的多半碗饭吃完,正打量不要命的饭碗,却不敢开口索要,对韩孺子说:“你这是自寻死路,没有粮草就没有军队,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本来军心就不稳,将粮食吃完,所有人今晚就得一哄而散。” 韩孺子找出火石火绒,点燃屋子里唯一的小油灯,对不要命说:“百姓不会为抗击匈奴参军,可愿为吃饱饭当兵?” 身为一名知名酒楼里的厨子,不要命并不挑剔,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说:“城里的百姓不会,城外的,我不知道。” 韩孺子微微一笑,不要命的不知道就是一种肯定。 东海王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疯啦,你连这几百人都喂不饱,还想招来更多的人?靠什么,欺骗吗?” “林坤山会替我做成这件事。” 东海王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一事无成,望气者最初的计划被我放弃,林坤山若想做成点事情,就应该帮我。顺势而为——百姓想听什么,林坤山就会说什么,京城周边还有他的同伙,一起努力,会说动不少连逢灾祸、走投无路的百姓。我报的三千人可能太少了一些。” 东海王又愣了一会,突然放声大笑,“疯了,你真是疯了,以为什么事情都会按照你的想法来吗?以为一夜之间所有东西都会为你准备好吗?哈哈。不要命,你看上去比较讲道理,劝一劝他吧,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请天兵天将了。” 不要命将右手抬到眼前,借着灯光查看掌纹,突然反手一挥,在东海王脸上打了一巴掌,东海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双手捂脸,勃然大怒,“我知道你是醉仙楼……” 不要命瞥了一眼,东海王立刻闭嘴,强压怒火,不想吃眼前亏。 “我保护你的安全。”不要命的冷淡之中总有一股玩世不恭,好像这世上就没有值得他认真对待的事情,“但是敌人如果太强,我可不会拼死护驾,你得自己想办法。” “当然。”无论心里有多么不安,韩孺子又能表现出镇定了。 外面传来欢呼声,看来大家对吃饱饭还是很高兴的,至于明天怎么办,那是“皇帝”应该操心的问题。 东海王侧行数步,离不要命远一点,对韩孺子说:“何必呢?非将自己逼到绝路上,投靠我舅舅,省心省事,再当皇帝的机会比现在大一百倍。” 韩孺子缓缓摇头,“一开始没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以后也握不住。” “如果你再固执下去,就没有以后了。” 韩孺子没再吱声,好不容易挑起来的信心,正在一点点下降,他需要好几项奇迹同时发生,才能摆脱眼下的困境。 房门突然被撞开,金纯忠闯进来,慌张地说:“不好了,寨子外面有人放火。” 韩孺子二话不说,立刻跑出房间,站在门口向远处望去,危机果然比酬谢来得更早一些。 寨子东边临水,其它三个方向都有火光,这显然是人为纵火。 “外面的哨兵呢?”韩孺子大声问。 “回来了……”有人喊道,人群迅速聚过来。 一群义兵慌张地从大门方向跑来,一人边跑边喊:“官兵!官兵又来啦!” 人群一惊,韩孺子马上问道:“哪的官兵?多少人?” 哨兵们跑到近前停下,却回答不了问题,一名百夫长说:“他们堵住了道路,然后放火,只有官兵会用这种打法。” 又有一伙哨兵跑来,带头的百夫长气喘吁吁地说:“不是官兵,是什么柴家的人,说是要报仇。” “柴家!”金纯忠大惊。 晁化则是大怒,“杀我父亲的人来了,正好,拿家伙,跟我冲出去,替我爹报仇!” 一大群人响应,也有人不吱声,不觉得自己有义务替老渔夫报仇。 “等等!”韩孺子厉声道,对晁化说:“你同意再留三天,在这三天里,我还是你们的统帅。” 晁化凶残鲁莽的一面被激发出来,恶狠狠地回视,但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躬身道:“我听陛下的命令。” “所有人列队,不准出寨半步。” 众人慌乱地寻找自己的百人队,寨子外面的火势越来越大,韩孺子扭头,向跟随出来的东海王低声问道:“应对火攻,一般用什么战法?” 东海王早已惊慌失措,火势无情,一旦烧进寨子里,连他也活不了,心里正痛骂柴家,听到韩孺子的话,顺口答道:“火攻?书上说……要清出空地,可以阻止火势漫延……” 韩孺子读过的书还是太少,经东海王提醒才反应过来,亲自下令,派数只百人队去拆除寨子边缘的房屋。 河边寨的屋子都很简陋,柴家人早晨攻寨的时候,已经烧掉一些,剩的几间倒也好拆,几十个人奋力一推就倒了,将散落的木料搬走花的时间更多,外面的火越来越近,令人心惊。 寨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杀喊声。 韩孺子大声道:“不要上当,这是敌人的诱兵之计!” 果然,喊声很快消失,却没有人冲进来。 韩孺子带领义军退到水边,有人喊道:“上船,大家都上船吧。” 韩孺子觉得不妥,正寻思间,东海王叫道:“不行,三面放火,只留水路,这分明是纵敌逃跑、中途截击之计,水上必有柴家的埋伏。” “咱们在这里打鱼多年,到了水上还怕对付不了几条小杂鱼?”有人颇不服气。 东海王只是摇头,虽然外面的火势越来越旺,已经逼近寨子,他还保持着几分冷静。 韩孺子赞同东海王的看法,对晁化道:“放几支火把到船上,把它推出去。” 晁化立刻照做,与数人一块动手,解开一条小船,顺流推出去。 小船载着火把,在湖上缓慢飘行,外面的火已经烧到寨子的篱笆墙,看上去几乎就在身边,有人终于忍受不了煎熬,也不管皇帝与军法了,跳上船就要跑,更多的人紧随其后,争抢船只,水边一下子陷入混乱。 韩孺子快要弹压不住了,晁化高声喊道:“停下!水上真有埋伏,快看!” 众人望去,那条小船已经滑出一段距离,只听黑暗中嗖嗖声响,显然是众箭齐发。 船上的人又都手忙脚乱地上岸。 东海王喃喃道:“柴家从哪找来的弓箭手?他们再驶过来一点,对着岸上射箭,咱们就都死无葬身……” 话未说完,黑暗中真的出现几艘船,从湖中心缓缓向河边寨驶来。 “天呐,这不是柴家的人,这是……南军的船只!我舅舅……”东海王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危机比酬谢来得更早,却不是韩孺子预料中的敌人。(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及时雨 河边寨两边受敌,进攻者当中还南军楼船的身影,东海王惊愕得几近昏厥,韩孺子也是手足无措。 这打破了他的几乎所有预料。 “这是南军……”韩孺子努力向湖面上遥望,只见到三艘庞大的影子,周围好像还有一些小船,都没有点火把,如幽灵一船缓缓向河边寨驶来。 “为什么?”东海王颤声问道,目光转向韩孺子,以为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案,“舅舅知道我在这里啊,难道……难道……” “难道太后已经取得胜利?”韩孺子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东海王发起抖来。 太后与崔家的平衡一旦被打破,韩孺子赖以生存的夹缝也就不存在了。 韩孺子突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不要命消失了,他说过,救无可救的时候,他不会陪死,在他看来,现在大概就属于这种情况。 韩孺子心灰意冷,可他不是东海王,他早已习惯了绝望的环境,除非两眼一闭再也睁不开,他绝不愿束手待毙。 “后退,从第一队开始,不要进屋,躲在屋子后面!”他下令了,没人提出反对,也没人质疑,他们害怕一旦得到回答,就会失去最后一点希望。 队伍出奇地整肃,后退意味着靠近大火,也没有人叫嚷。 韩孺子知道,他必须镇定,于是站在码头上,面朝湖上的船只,前方没有任何遮挡,向东海王大声道:“南军在拐子湖也有水兵吗?” 东海王根本不想靠近,却被几名侍卫推到了“皇帝”身后,“南军在渭河有一队楼船,可能与拐子湖相通。由渭河到这里,起码需要半天时间,这说明……白天就已经做出安排。” 韩孺子只是随口一问,并无目的。晁化从后面走上来,抱拳道:“陛下,允许我带几个人去凿船吧。” “可行吗?” 晁化笑道:“我们这些人从小下水摸鱼,在湖里一待就是半天,让我们试试吧。” “好,请晁将军点兵。” 看到韩孺子一本正经地派兵,东海王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能从嘴里发出几声哼哼。 晁化叫出一连串人名,点中十四人,大都是晁家渔村的少年,早已做好准备,只穿短裤,嘴里叼着匕首、锥子,走进湖里,向远处游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没用,楼船士兵都有长矛,专门对付他们这些水鬼。”东海王还是看不到任何希望。 撤退接近完成,等到最后一只百人队也离开码头之后,韩孺子才在侍卫的簇拥下向寨子中央走去。 “一边是烧死,一边是射死、淹死……”东海王哪边都不想去。 空中传来一阵异响,韩孺子等人转身看去,只见一支火箭从天而降,正好射中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深深刺入木桥里,微微颤抖,火焰迅速熄灭。 “南军的箭术可不怎么样。”韩孺子故作轻松。 “这是试探,马上就会是万箭齐发。”东海王惊恐万分,加快脚步,只想离码头更远一点,却被两名侍卫拽回来。 韩孺子继续前进,不快也不慢,即使听到身后的空中传来更响的声音,也没有加快脚步。 侍卫们频频转身张望,尽可能以身体护住“皇帝”。 数十支箭雨点一般落在码头的木桥上。 韩孺子打趣道:“金姑娘要是在这里,肯定高兴,她的箭总是不够。” “皇帝”的镇定感染了周围的人,一名侍卫笑道:“是啊,皇后娘娘若在这里,一个人就能击退所有进攻者。” 东海王既觉可笑,又感到惊恐。 他们终于走到寨子中央,剩余的屋子不多,遮挡不住七百多人,韩孺子就站在路上,望向外面的火焰,这比湖上的威胁更大一些。 火焰已经吞掉周围的一圈篱笆墙,浓烟滚滚,热浪逼人,它们正在努力尝试,想要跃过那一片空地,消灭寨子里最后几座房屋和数百名活人,就像一只猫,正用爪子去够已被逼到绝境中的老鼠,爪子与猎物每每相差只有一两寸。 自己真的就要死在这里吗?韩孺子不敢想下去。 附近传来一阵哀求声,是那些被俘的官兵,他们被关在空置的猪圈里,离火焰最近。 “放他们出来。”韩孺子命令道,立刻有人去打开猪圈,斩断绳索,众官兵双手被负,连成几串,也顾不得谢恩,望着四面八方的火焰,一个个双股战栗,哀声一片。 火焰终究没有扑过来,南北两边的芦苇长在水中,火势最先变小,只剩西边大门方向的火焰依然旺盛。 湖上又射出几轮箭,最远的深入寨子内部,透穿房顶,落入屋子里。 没人吱声,连官兵也放弃哀号,所有人都像羔羊一样默默等待最后的结局。 韩孺子反而生出一线希望,叫出几名百夫长的姓名,命令道:“待会你们五队担任前锋,只管冲,不要停留,你们三队保护左翼,你们三队防卫右翼,你们五队断后,只迎接,不要追击。你们这几队保护寨中老幼妇孺,剩下的跟着我,随时听我的命令……” 每一道命令都有人应是,东海王笑不出来,心里多少有些敬佩,火势刚小一点,韩孺子就想着如何突围了,他可做不到,他仍然看不出有何胜算,火势变弱却没有熄灭,外面的攻寨者不会少,等到天色稍亮,湖中的楼船士兵就能通过小船登岸……他也不敢想下去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正好砸在右腮上,东海王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住身边的一名侍卫,要用对方的身体阻挡攻击。 侍卫将他推开,不满地说:“干嘛?” “有……水。”东海王在脸上摸了一下,确认那是一滴水珠,抬头望去,在火光的映照下,空中似有乌云。 越来越多的人抬头望向天空,先是莫名其妙,随后是惊讶,最后变为狂喜。 “要下雨!下雨了,老天爷救咱们!”“是皇帝,他是真龙天子,老天爷要救真龙天子!” 这可不是韩孺子期盼的奇迹,即使没有雨,外面的火也会熄灭,可这场意外之雨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狂风突起,外面的火焰做出最后一次努力,伸出长长的火舌,刺向寨子里的可燃之物,突然间,大雨倾盆,火焰灰溜溜地退下。 人群呆了一会,不约而同地发出欢呼,又不约而同面朝韩孺子跪下,衣裳湿透、手脚沾泥,他们都不在意。 “真龙天子,我跟你说过,他就是真龙天子。” 东海王也跪下了,没办法,侍卫用力按他的肩膀,想站也站不住。 他既惊讶又羡慕,韩孺子的运气太好了,虽说夏季里的雨很频繁,可是偏偏赶上这个时候降下一场,真是奇迹。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韩孺子没准备好,一开始就陷入慌乱的话,这场雨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韩孺子站在雨中,接受众人的跪拜,他不怎么相信神佛,可是此时此刻,他的确有了一种天命在身的感觉。 雨水浇灌全身,他却感到全身燥热,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皇帝,我是皇帝……”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真的就像是专门来扑灭这场火的。 夜色却没有消退,没有了火焰,还显得更黑一些,被浇成落汤鸡的韩孺子转过身,众多义兵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心中越发敬畏,全都匍匐在地,连那些官兵也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一朝富贵,幸勿相忘,无论过去多久,我必记得今日的追随者。晁将军——” 晁化和同伴已经回来了,同样被这场雨惊得目瞪口呆、跪倒在地,听到召唤,在泥水中膝行向前,“末将在。” “去将晁主簿写下的名册拿来,从今以后,它要一直留在我的左右。” “是。”晁化叫上一人,与他一块去议事厅里将木门抬出来,恭敬地站在“皇帝”身后。 “万岁!”义兵齐呼。 韩孺子知道,他又能将这些人留住一段时间了。 可危机还没有解除,等呼声渐弱,韩孺子问晁化:“湖上情况怎样?” 晁化极其恭敬地回道:“我们凿沉了一只小船,正好赶上下雨,敌人撤退了。” 雨持续的时间不长,南军楼船很快还会再回来,韩孺子下令出发,他还不知道要去哪,只想先离开河边寨。 众人当中只有东海王不相信“真龙天子”的说法,老天若是真在保佑韩孺子,就不会让他退位,沦落到这样一个鬼地方。 他考虑的问题更现实一些,一身泥泞地走到韩孺子身边,“你打算怎么办?不会还指望着老天帮你吧。” 看到东海王,韩孺子反而有了一个想法,“南军打着柴家的旗号进攻河边寨,说明你我二人并无死罪。” “那又怎样?还是得死。” “咱们去南军、去京城,向崔太傅和太后问个明白,要让满城皆知。” 东海王哑口无言,好一会才说:“等你逃出包围再说吧。” 充当前锋的几只百人队已经走出寨子,突然发出喊声,似乎一出去就与敌人遭遇,韩孺子正要下令开战,前方又传来兴奋的声音,“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回来了!” 金垂朵回来了,还带来不少人。(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章 离寨 (感谢读者“月上浮云”的飘红打赏。)(五月最后一天,求订阅求月票) 金垂朵骑马进入已经不是寨子的河边寨,两边的人谁敢叫她“皇后娘娘”,她就瞪视,很快,兴奋的叫声消失了。 她来到韩孺子面前,没有下马,目光也没有停在他身上,到处看了一会,说:“你叫晁化?” 晁化一惊,“是我,皇后……” “我把你的杀父仇人带回来了。” “什么?” 后面的大哥金纯保下马,将身后的一个人也拽下来,推到晁化面前。 颜栋颜七郎跪在泥水里,一脸惊慌,突然看到东海王,痛哭流涕道:“东海王救我,我是为你做事的啊。” 东海王正怒不可遏,上去狠狠踢了一脚,“为我做事?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这叫为我做事?跟着柴家一块来放火烧寨,这叫为我做事?” 颜栋双手被绑在身后,在泥水里打个滚才爬起来,身上更脏了,哭道:“是你让我们夺取寨子,等倦侯回来将他劫持,可他早就有准备,我们只好……逃走,火烧河边寨也是、也是你舅舅的主意。” 东海王还想上去再踢一脚,晁化上前拦住,拔出腰刀,指着颜栋,冷冷地问:“是你杀了我爹?” “啊?你爹……是哪位?” “主簿晁永思。” 颜栋愣愣地想了一会,看向东海王,东海王立刻道:“我可没让你杀任何人。” 颜栋不太敢将责任推给东海王,扭身冲着金家老大说:“不是我一个人杀的,五个人在场,其中就有金纯保……” 金纯保涨红了脸,低头道:“我当时的确在场,颜栋没征求我们的同意就动手,我的确没有阻止……你想报仇,我就在这儿。” 晁化一腔怒火,可是牵扯到“皇后娘娘”的哥哥,他有点犹豫了。 就在颜栋想办法摆脱责任的时候,韩孺子走到金垂朵身后,向疯僧光顶拱手道:“诸位好汉来得太及时了,救了我们一命。” “是这场雨下得及时。”光顶带来数十人,都已下马,矜持的神情之中掩饰不住好奇。 “有劳光顶大师为我介绍诸位好汉。” 光顶这才一一报出众人的姓名与绰号,韩孺子向每个人拱手,努力记住这一串名字。 “本来有几百人,可大家都有事情要忙,就不过来了,这五十四位想过来看看陛下需不需要帮助,未想到真有宵小之徒围攻,人数不少,还好一场及时雨让他们阵脚大乱,给我们立功的机会。” 韩孺子正要再次感谢,光顶使眼色,示意他到一边说话。 陆地上的攻寨者退却,湖上的楼船也不来了,寨子里又有些混乱,韩孺子与光顶走进附近的一座残存屋子里说话。 “陛下真要去往北疆迎战匈奴?” “当然。”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待会我们就告辞,唉,我这个疯僧也不能当了,找地方当土匪去吧。” “我欠你们一个道歉,大家甘冒奇险聚在一起,却因为我半途而废……” 光顶挥下手,“这不能怨陛下,是我们一时兴起,再加上望气者的撺掇……事先也没跟陛下商量一下。” “请不要再称我陛下。” “好吧,那我们就告辞了。” “稍等。”韩孺子向外面望了一眼,颜栋仍在想方设法推卸责任,晁化握着刀犹豫不决,金垂朵坐在马背上一声不吭,也不看人。 韩孺子真诚地说:“如果,只是如果,我还能当上皇帝的话,你们有何要求?” “嘿,那也得我们真帮上忙,才有资格提要求。” “反正是如果,不妨一说。” 光顶想了一会,双手合什道:“江湖人要的是面子和名声,也不求什么,只要陛下到时候能大赦天下,为百姓减免些钱粮,就当是感谢所有江湖好汉了。” 韩孺子笑笑,光顶又补充道:“当然,也有人想当官儿,这就是另一回事了,用不着我来传达。”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该去哪里找你们呢?” 光顶盯着韩孺子,“我看人有点眼光,但是比不上淳于枭,他看好你,愿意在你身上押大赌注,我呢,说实话,觉得你身上缺少一点东西,很难夺回帝位。” “请大师明示。”韩孺子拱手道。 “我不称你为陛下,你也别叫我大师,我就是一名居无定所的疯和尚。” “那就请和尚明示。” 光顶指着外面的五十几名江湖人,“这些好汉为拥立陛下而来,却不愿意追随陛下前往北疆,为什么?冒险太大,而所得太少,大楚雄兵百万,用不着我们帮忙抵抗匈奴。” “你是说我缺少野心?” 光顶张大了嘴,发出的笑声却很小,“野心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的,谁知道你有还是没有?你缺少的是豪杰之气,白白净净的,性子也随和,一看就是深宅大院里长大的贵家公子,江湖有江湖的道道儿,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唉,淳于枭真是把我们害惨了。得,到此为止。你想知道以后怎么找到我们,其实也简单,你若真能名满天下,我自然带人去找你。” 和尚合什行礼,随后又改为抱拳,大步走出去,翻身上马,对跟来的同伴大声道:“走吧,兄弟们,官府鹰犬想必已经出动,去逗他们玩玩儿。” 众人应声,陆续上马,呼啸而去。 此时的韩孺子能收服一群贫穷困苦的百姓,对江湖好汉却没有多少吸引力。他并不在意,也走出房间,对金垂朵说:“我还以为是你带他们来的。” 金垂朵像是没听见,等了一会才说:“我们只是凑巧遇上。” 韩孺子又对晁化说:“确认是谁杀死晁主簿了?” “就是这个人。”晁化用刀指着颜栋,已经决定不扩大仇人的范围,“别人只是没来得及阻止,动刀的是他。” 颜栋终于明白过来,东海王救不了自己,转身冲韩孺子哀求道:“我父亲是京兆副都尉,我祖父做过镇南将军,我只是杀了一名老渔夫而已,别让我抵命,我赔钱,多少钱我家都拿得出来。倦侯,求求你,咱们是一类人啊,我当过侍从,进过宫……” 韩孺子伸手阻止颜栋说下去,大声向众人道:“他杀死的不只是一名老渔夫,还是义军主簿,罪无可赦。”然后对晁化说:“请晁将军执行军法。” 晁化点下头,双手握刀,高高举起,颜栋在泥水里缩成一团,嘴里重复道:“别杀我……” 晁化一刀斩落。 鲜血喷出,东海王身子一颤,眉头微皱,转过头去,在心里,他同意颜栋的说法,如果死的是老渔夫,他连眼睛都不会眨,可这是一名勋贵子弟,就算死,也不该死在另一名渔夫手中。 东海王只是想想而已。 “出发。”韩孺子下令。 义军按照序顺出寨。 金垂朵对二哥金纯忠道:“跟我走吧。” “去哪?” “当然是去草原。” “父亲呢?” “被柴家杀死了。” “咱们不报仇吗?” “在京城怎么报仇?”金垂朵脸色微寒,二哥一向听她的话,很少问东问西。 金纯忠看了一眼韩孺子,“倦侯也要去北方,不如……” “人家是要迎战匈奴,咱们是要……走在一起算怎么回事?”父亲没救成,前往草原的道路满是艰难险阻,金垂朵的心情不是很好。 丫环蜻蜓一直骑马跟在小姐身后,这时不停地冲韩孺子使眼色。 韩孺子上前道:“你应该跟我们一起走。” “为什么?” “第一,柴家派人两度攻打河边寨,那就是认为我也对柴小侯之死负有责任,咱们理应同舟共济。第二,金纯忠是我的得力干将,我需要他。第三……第三,我邀请你了。” 韩孺子也不等金垂朵表态,迈步向前走去。 金纯忠看着妹妹,见她半天不吱声,也不动地方,心中终于有底,脸上逐渐露出笑容,跑着去追赶倦侯。 寨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大哥金纯保小声说:“我觉得晁化并没有原谅咱们……” “柴家原谅我了吗?咱们原谅柴家了吗?晁化为什么要原谅咱们?” 金纯保低头不语,一天之内,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妹妹的亲情、失去了义军的信任与地位,真是一败涂地,可他已无路可走,只能默默跟随。 天快要亮了,道路越发泥泞,东海王是另一个无路可走的人,艰难地跋涉,对韩孺子说:“你还真是怜香惜玉啊,总共就那么几匹马,都给金家人了,连丫环都有一匹。我表妹怎么办?” “她不在这儿。”韩孺子想念崔小君,却无意向东海王显露情绪,“金家是匈奴人,到了北疆或许有用。” “有什么用?你是去打仗,不是去和亲。” 韩孺子扭头扫了东海王一眼,“谁说到了北疆就一定要打仗?” 东海王一愣,随后冷笑道:“嘿,你变得阴险了,不对,你一直就这么阴险,只是从前没显露出来。你想去北疆避风头,然后坐山观虎斗,我怕你坚持不了一个月,就会被老虎吞掉。” “你应该跟我一块去。” “我现在被你挟持,有选择吗?” “你可以选择自愿跟我去。” 东海王不开口了,他知道韩孺子想说什么,最强大的靠山崔太傅竟然暗中怀有杀心,这让他的世界崩塌成一地碎片,有家难回。 韩孺子也不多说,大步前行,偶尔四处张望一下,发现队伍并没有变乱、变短,心里很高兴。 队伍行进得很慢,天光大亮时,不要命从路边蹿出来,守卫侧翼的义兵根本没有发现他。 不要命走在韩孺子身边,一句解释也没有,韩孺子也不打算询问。 午时过后,队伍到了官道上,一只破衣烂衫的义军,要向南军大司马公开讨说法,东海王觉得这就是一个笑话,却还是指明了南军大营的方位。 一行人在官道上走出没多远,迎上一队官兵,真正的官兵,旗帜招展。 义军前锋停下,韩孺子和东海王上前观瞧,东海王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皇宫宿卫的旗帜,太后……要对你宣旨吗?”(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受封 “倦侯接旨!”一名骑士远远地喊道,眼前的场景令他既困惑又紧张,说这些人是军队,连件完整的甲衣都没有,衣裳本来就破烂,沾满了泥土,更像是刚从地里钻出来的泥人,可要说这些人是流民,偏偏有着明显的队列,分成前后左右,许多人手里还拿着兵器。 骑士怀疑倦侯是不是真在里面,打算只喊三声,没有回应就立刻调头归队,刚喊到第二声,前方的队伍中走出两个人,同样满身泥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衣服是什么样。 “倦侯在此,哪位宣旨?”东海王大声喊道,自愿为韩孺子当代言者,倒不是甘居其下,而是太好奇了,相信这道圣旨不仅对韩孺子非常重要,对自己也有莫大的影响。 骑士一愣,期期艾艾地回道:“是、是兵马大都督韩、韩大人,稍等。” 骑士仔细看了一会,纵马回去禀告。 “不是宫里的太监,居然是韩星。”东海王很惊讶,“朝中肯定发生了大事,舅舅或许另有苦衷……” 韩孺子转身对晁化和金纯忠说:“做好准备,随时听我命令。” 两人躬身领命,悄悄命人给各队百夫长传令。 东海王道:“你想怎样?抗拒圣旨吗?这叫造反,早知如此,还不如按我的计划起事,这时候你可能都坐上宝座了。” 远处驶来一小队骑士,相距百余步时,大多数骑士停下,只有一人继续前进,在韩孺子面前勒马,正是兵马大都督韩星。 韩星面带微笑,说:“过来扶我下马。” 东海王瞪起眼睛,他和韩孺子虽是晚辈,论爵位却比韩星高一等,没理由去扶这个老家伙下马。 韩孺子上前,东海王在他身后小声道:“让卫兵扶他就可以了。” 韩孺子还是走到马前,伸手迎接,韩星缓慢地下马,整个身体都压在韩孺子的双手上,颇为沉重,双脚落地之后,他长出一口气,“不服老不行,出趟城身子骨就要晃散了。” 韩孺子笑而不语,他记得这位宗室长老在勤政阁里少言寡语,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去年宫变的时候,就是韩星最终拿到了太祖宝剑,却声称宝剑是太后派人送出来的。 韩星从脖子上解下一只锦囊,从里面取出一卷圣旨,没有马上宣读,抬头望了一眼官道上的人群,“这就是倦侯聚集的义军?” “朝廷已经知道了?” “呵呵,要是连京畿之地发生的事情都不知道,朝廷也就不成其为朝廷了。嗯,不错,军容整齐、斗志高昂。” “有话就说,不要出言讥讽。”东海王走过来,盯着圣旨。 “讥讽?东海王何出此言?北虏入侵,天下惶骇,值此危急时刻,倦侯与京城百姓高举义旗,率天下先,满朝文武谁不敬仰?” “嘿,说的好听,如此说来,你是来封官的了?” 韩星笑着点头,“正是。”说着将圣旨递给韩孺子,“倦侯自己宣读吧。” 韩孺子接旨时无需跪拜,可是由本人宣读圣旨,还是有点奇怪。他接过圣旨,打开看了一遍,越发迷惑不解。 东海王一同观看,“这、这……”一把夺过来,又看了一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先宣旨吧。”韩星笑道。 “你来吧。”韩孺子倒还镇定。 东海王压下心中疑惑,转身面朝众人,郎声道:“诏曰:朕闻褒有德,赏至材,古今之谊也,倦侯栯内怀忠正,外宣明德,上书求战,以安社稷,朕甚嘉之。其加封栯镇北将军,益封一千户。” 义兵们聚拢过来,打破了队列,大部分人都没听懂圣旨的意思,脸上尽是茫然。 东海王无奈地说:“倦侯栯……就是这位,他被封为镇北将军,你们今后都是吃皇粮的大楚官兵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齐声欢呼,也有人小声对晁化说:“咱们本来就是要躲避征兵、征丁才聚义河边寨的,怎么……怎么又变成官兵了?” 晁化摆手,利用自己的威望劝止身边的人提出异议。 “倦侯接旨。”韩孺子说,从东海王手里接过圣旨。 韩星脸上的笑容收起一些,“倦侯似乎不太高兴。” 东海王抢先道:“困在荒郊野外好几天,有人攻打,没人来救,两眼一摸黑,对朝廷里的事情一无所知,突然被封为镇北将军——高兴得起来吗?” 韩星收起笑容,“请倦侯借一步说话。” 韩孺子嗯了一声,转身向晁化、金纯忠做出示意,让两人重整队列,然后跟着韩星走向路边,东海王跟过来,韩星止步,冲他微微摇头。 “我只问一件事,我舅舅……崔太傅怎么样了?” “崔太傅?一切安好,他已经上书请战,受封为破虏大将军。” 东海王愣在当场。 韩星引着倦侯走出几十步,左右无人,低声道:“倦侯这些天受过不少苦吧?” “还好,这不也走出来了?” 韩星笑着点点头,“我就不跟倦侯猜哑谜了,朝中这几天发生了许多事情,其中一些事关倦侯。” “正存疑惑,望大都督告知。” “崔太傅与东海王意欲谋反,倦侯了解吧?” 韩孺子点下头,他不太相信此人,尽量多听少说。 “好在太后早有准备,好在倦侯……悬崖勒马,消弭了一场大乱。” “太后已有准备?” 韩星没做解释,继续道:“倦侯以后会明白的。就在昨天,崔太傅铤而走险,与北军大司马冠军侯勾结,意欲夹攻京城。” 直到这时韩孺子才大吃一惊,“冠军侯?” 冠军侯韩施是太后扶植起来的,怎么会与崔太傅联手谋反?韩孺子难以理解。 “当然,这两人都不承认谋反,而且很谨慎,他们唆使衡阳侯攻打义军,想趁乱杀死倦侯与东海王,然后宣扬一切事情都是朝廷所为,以此扰乱民心,为南北军进城提供借口。” 韩孺子呆了半晌,问道:“南北军联手,京城无人可敌,还需要借口吗?” 韩星笑道:“当然需要,倦侯对南北军的了解可能不太多,两军从大司马以下,哪怕是九品武将,都要兵部任命,当然,大司马可以提名,可最终还是要得到朝廷的许可。武帝末期,大司马权力日增,但也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两军将官名册皆在大都督府,照我的估计,北军两成将官、南军四成将官是由大司马提名,剩下的还是由兵部直接指派。” 韩孺子明白了,南北两军并非完全忠于大司马,大部分将官仍服从朝廷的命令,他立刻生出疑问,“当初崔太傅私自回京夺取南军时,朝廷好像束手无策。” “形势不同。崔太傅武帝时担任南军大司马,在军中势力已成,去年挟战败齐王之余威返回京城,当然备受军吏支持,而且那时候……”韩星做出一个为难的神情,有些话无论公开私下,他都不能说。 “我明白。”韩孺子说,去年夏天,他和东海王作为桓帝仅存的两个儿子,最有资格继承帝位,南军支持崔家和东海王,也算师出有名,到了今年,帝位转移,桓帝血脉已不具有唯一资格。 北军大司马冠军侯韩施,身为武帝第一位太子的遗孤,资格还要更靠前些。 “自从宫变以来,朝廷一直在努力收回南北两军全部的任命权,崔太傅有点着急,没想到冠军侯也着急了,以至于被崔太傅说服。唉,他还是……”韩星苦笑着摇摇头,显得有些失望,“不管怎么说,倦侯与东海王无恙,崔太傅的计划再次失败。冠军侯后悔了,立刻向朝廷请罪,道出了一切。崔太傅也在今晨上书请罪。陛下以为边疆正值用人之际,不宜诛杀大将,因此原谅了两位大司马,要他们在北疆戴罪立功。” 所谓的“朝廷”与“陛下”,都是指太后,韩孺子努力回想,他在邸报中见过不少将官任命,可是在奏章中不会写明“大司马推荐”还是“兵部选任”,至于低级将官的任命,根本不会出现在邸报中。 太后居然真的通过一群大臣化解了两位大司马的兵权,东海王总是将“十万南军”挂在嘴上,其实崔太傅指挥不动十万人。 韩孺子还有许多疑惑,可韩星不会对他推心置腹,韩孺子只能暂时留在心里,问道:“南北军都去北疆,谁来守卫京城呢?” “朝廷自有安排。请倦侯随我回京谢恩吧,倦侯上书请战,的确开了一个好头儿,之前请战的都是实职将军,大批贵戚旁观,倦侯做出表率之后,请战奏章一下子多起来……” “大都督请战了吗?”韩孺子没问是谁帮他写的奏章。 韩星笑道:“虽是老朽,总有一颗忠君之心,怎敢居人后?第一份请战奏章就是老朽递交的,只是陛下还没有批复。” 所有的危机暂时都不存在了,韩孺子总算能够松口气,“好吧,烦请大都督引路。” “倦侯回京之后,还会得到更多封赏,自古……倦侯请。”韩星及时吞下“废帝”二字。 两人一块回到原处,韩孺子托着韩星上马。 “我待会命人送几匹马过来,义军可在城外驻扎,我已经安排好营地。”韩星拍马去与宿卫汇合。 “老家伙说什么了?”东海王问道。 “没什么,看样子问题都得到解决,咱们可以回京了。” 东海王没听到韩星的种种解释,只听韩孺子说出结果,眉头不由得一皱,“太后让咱们回京谢恩?” “让我回京,没提起你。” “一样的,你回去,我也得回去。”东海王突然抓住韩孺子的胳膊,“不能回京,绝不能回京,一进城门,咱们就再也出不来了。” (感谢所有读者五月份的支持,本周日(6月5日)晚八时,在“孺子帝月票群”与大家交流,欢迎大家对新书提意见,除了不能剧透,其它都可以谈。也会在另外两个群跟大家聊聊。)(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同吃住共甘苦 军营不大,距离官道大概三四里,地势稍高,背靠一条小河,营门没有正对道路,而是拐了个弯,设在一条缓坡的高处,形制是一座高耸的木楼,营内密布大大小小的房屋,看样子存在已久。 兵马大都督韩星介绍道:“这是京城十二座新军营之一,这一座专门训练步兵,我十几岁的时候在这里待过几天,好久没来过了,样子没变。” “几天就能训练出来一位兵马大都督,很厉害嘛。”东海王终于骑上了马,可还是一脸疲惫,真想立刻冲进军营里,找张舒适的床躺下,就算又要换皇帝,他也不想起来了。 “呵呵,我那时候已经是南军的一名校尉,进新军营掌管器械库,可不是来训练的。”韩星抬头望向军营门楼,思绪万千。 “怎么没人出来迎接你这位兵马大都督?”东海王也望向门楼,上面的士兵隐约可见。 “是我要求一切从简的,咱们又不进军营,何必麻烦将官出来迎接呢?义军暂住这边,倦侯、东海王这就随我进城吧。” 新军营离京城不远,若是没有树木遮挡,能够清晰地望见城墙,数里之外的官道上是座小镇,人烟稠密,喧哗声偶尔能够传来。 韩孺子和东海王顺着韩星的手指看去,原来在路边的一片树林后面,还有一座临时营地,木栅环绕,里面不是建好的房屋,而是一座座帐篷。 “就让义军住这种地方?”东海王惊讶地问。 “军营里规矩多,义军初建,恐怕不会习惯,所以先暂住外营,等到正式建制、分派旗帜甲械之后,自有营地,也不用入住新军营。” 东海王看向韩孺子,他已经做过提醒了,不可进城,进去就很难再出来。 韩孺子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我这个样子没法进城,待会派人去府里要几件衣服回来,明天再进城谢恩吧。” 东海王轻轻点下头,不过觉得这个借口实在够差的。 韩星微微一愣,“倦侯进城之后可以先回家,明天进宫谢恩。” 韩孺子摇摇头,“大都督说我‘率天下先’,可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还是等一个晚上吧。” 韩星笑道:“倦侯想得真多,好吧,既然倦侯坚持如此,那就明天进城。我得回宫复命,这样吧,留下十名宿卫为义军守卫营门,以免闲人乱入。” “如此甚好。”韩孺子客气地说。 韩星看着义军进入临时营地,这才调转马头,带领宿卫军回城。 对于住惯了茅草屋的义兵来说,帐篷是个新鲜玩意儿,一点也不觉得简陋,金纯忠和晁化分派帐篷,差不多一队一顶,约定号令与值守顺序,然后开饭。 食物都是新军营里送来的,倒也简单,米、粟、菜、肉煮成糊状,管够吃,自从昨晚的那顿饱餐之后,义军还没吃过饭,捧着热粥,吃得极香。 韩孺子和东海王意外留住,新军营因此没有准备上等菜肴,两人吃的食物与士兵一样,就站立在帐篷门口,与侍卫们一块守着装饭的大锅。 东海王开始不太同意,“新军营里肯定有将官的食物,可能还有酒,让他们送来。” 韩孺子觉得没必要麻烦,盛了一碗吃起来。 闻了一会饭香,东海王忍不住也盛了一碗,囫囵吞枣地吃下多半碗之后,他说:“味道还不错,就是油水少了些。崔府的厨子会做一道烩菜,也是这么一通乱炒,可食材有讲究,不用米面,肉要用昨天剩下的炒肉,菜则是新鲜的好。不要命,你是厨子,吃得下这种东西?” 韩孺子吃下一大碗,眼看天色已暗,对陪同吃饭的不要命说:“我要请你帮我做件事。” “嗯。”不要命吃了两大碗,一点也不挑食。 “进城去倦侯府,给我带几套干净衣服,府里问起我的状况,请你照实说。” “好。”不要命起身就走。 东海王吃了一惊,“明天你真要进城?” “进不进城也得有干净的衣服穿啊。” 东海王觉得有理,想叫住不要命,厨子却已经走远了。 七百多人将食物吃得干干净净,锅几乎不用洗刷,连同碗筷全送到营地门口,由新军营的伙头兵收走。 金府的丫环蜻蜓从远处走来,她与小姐居住最里面的帐篷,周围都是晁家渔村的妇孺,她和东海王一样,盯着不要命远去的背影,来到韩孺子面前,问道:“那人是谁?” “他?他叫不要命。” “嘻,好名字,既然叫不要命,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因为……他是个厨子,没人舍得杀他吧。你为什么忽然问起他?” “不忽然啊,我盯你们半天了,等他走了才过来。昨天晚上,我们追踪柴家的人,发现他们又来攻打河边寨,带头的就是那个颜七郎,我们人少,心想擒贼先擒王,逮住颜七郎,既能逼退敌人,又能为晁渔夫报仇……” “他是义军主簿。” “嗯,晁主簿。可是颜七郎身边的人不少,我们一直没找到机会,突然下雨,四周一片漆黑,将火都给浇灭了。雨下到一半的时候,你猜怎么着?”蜻蜓像讲故事一样突然停下。 “有人将颜七郎送到你们手中了?”韩孺子猜道。 “咦,你看到了?还是不要命对你说了?” “他什么也没说,是他逮住颜七郎的?” “小姐说肯定是他,昨晚他可没露面,扔下颜七郎,人就消失了。小姐说这肯定是一位奇人异士,所以让我来问下姓名,原来他还是一位厨子,有意思。”蜻蜓也不告辞,转身走了。 入夜不久,营地里就不能随意行走了,金纯忠懂得规矩,命令义兵进帐休息,如果起夜,要向巡逻士兵报告姓名与口令。 韩孺子与东海王共用一顶帐篷,同样也是普通士兵的待遇:一尺高的草堆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毡毯,唯一的好处是足够宽大,一左一右,能躺下十几名士兵。 韩孺子累坏了,躺下就不想动。 对面的东海王这里捅捅、那里戳戳,好一会才坐下,“这也是人睡的地方?” “大楚百万雄兵,绝大多数人恐怕吃住都是这样。以后咱们去了北疆,要与士卒同吃住、共甘苦,现在就得习惯一下。” “嘿,同吃住、共甘苦,兵书上就是说说而已,我进过军营,不要说将帅,就是普通的六七品小官儿,住处也是应有尽有,连女人都有,你信吗?” 韩孺子笑而不语,他只想安静地睡觉。 新军营对邻居照顾得倒也周到,送来了大量热水,行军之后,可以不洗澡,但是不能不洗脚,韩孺子再累,也坐起来泡了会脚,热气上涌,觉得全身舒坦。 东海王哼哼了两声,“在家都是别人给我洗脚,让你的侍卫或者寨子里的那些蠢婆子过来帮忙吧,她们不是士兵,住在营里总得有点用处吧。” 帐篷里没有灯烛,韩孺子打个哈欠,说:“以后还有更苦的日子呢,先习惯一下吧。对了,你为什么觉得太后不会放我走?她已经封我当镇北将军了。” “这是明摆着的啊。”东海王的声音抬高,马上又降下来,“朝廷常用这一招,先封官稳住你,等到将你完全控制住之后,再下一道诏旨,就说你上书请战,‘勇气可嘉,朕不忍倦侯涉险,待日后重用’云云,然后再封官,由将军变成大将军,但你走不了,以前你还能出门闲逛,从今以后,你会被软禁在府内,不能出大门半步。你若是想与我表示厮守终生,倒是可以回城,就是不知道这个‘终生’能维持多久。太后哪天不高兴了,或者小皇帝长大之后不放心,肯定会找个借口把你毒死。” “以前有过这种事?” “哈哈,我连类似的诏书都模仿过,早跟你说过,我从小准备当皇帝,可惜……唉。” “可韩星并没有强迫我进城的意思。” “当然不会,韩星是有名的老好人,太后派他来就是迷惑你的,自然不会用强,明天你再看吧,我估计来的人不会再是韩星了。” 韩孺子想了一会,“总在城外驻扎也不行,太后如果真不想让我去北疆,我该怎么办?” 东海王顾不得床铺粗糙,顺势躺下,“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得自己想办法。” 韩孺子笑道:“你还在想崔太傅吧?” 东海王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杀死我,是他的错误,既然要玩心狠手辣……”东海王不说下去了,他可不会将计划提前告诉任何人,尤其不会透漏给韩孺子。 “杨奉也对我说过不可回京,或许我应该与他取得联系。” “别傻了,杨奉现在辅佐的是冠军侯,不是你,他让你不要回京,是为了对付太后,你去投奔他,那就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窝,别忘了,冠军侯昨晚也想置你于死地,他现在不敢了,可是很愿意把你捏在手里。” 韩孺子比较相信杨奉,可也觉得这不是投奔他的良机,有朝一日,应该让杨奉投奔自己才对。 韩孺子实在太累,没想出应对办法就睡着了,对面的东海王也是一样,连侍卫什么时候端走的洗脚水都不知道。 与两人的酣然入睡相反,这个夜里,好几位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人,彻夜未眠。 (感谢所有读者在五月份的支持,六一到了,祝每一位怀有童心的读者节日快乐,祝每一位长大的读者能为这个节日带来快乐。顺便求一下六月的保底月票,这会让我很快乐。)(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眠之夜 第一个彻夜不眠的人是太傅崔宏。 对东海王来说,天下那就那么几股势力,最强大的只有两股,一方是太后,一方是崔太傅,舅舅迟迟未能取得胜利,唯一的原因就是胆子太小,优柔寡断,坐失数次良机。 对于崔宏来说,事情却没有那么简单,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他非常清楚,没有人值得完全相信,今天跟你歃血为盟的人,明天或许就会告密,今天跟你一块对付北军的人,明天却会反对你对向宰相发难,反对太后的时候一呼百应,真要动手,却都成了缩头乌龟。 崔宏长叹一声,全怪自己的夫人不争气,生出的儿子没一个像样,以至于在最危急的关头无人可用。 南军大营建成多年,房屋与城内的府邸没有多大区别,崔宏在一间书房里独自喝闷酒,心里一遍遍地计算,哪些人可信,可信到什么程度,哪些人不可信,会在哪个节骨眼出卖自己…… 想得头都疼了,他也没梳理出脉络来。 林坤山悄没声地进屋,未经通报,走到桌前,掐灭了一根蜡烛,屋子里本来就不多的光亮又少了几分。 崔宏抬头看着来者,心想,最不可信的人就是望气者,自己却三番五次地上当受骗,难道对方会法术?他握住腰间的刀鞘,想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 林坤山最大的本事就是察言观色,他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出了危险,没有躲避,反而向前略微倾身,微笑道:“恭喜太傅。” 崔宏一愣,手掌慢慢松开刀鞘,冷冷地问:“何喜之有?” “南军的职责本是守卫京城,数十年来未离京畿之地,如今却被朝廷派往北疆,全军上下皆有不平之意,太傅稍加安抚,即得军心,此乃一喜。” 崔宏心中冷笑,双手却都放在了桌子上,“还有二喜?” “太傅的外甥东海王一直受到太后的忌惮,每每陷入险境,经昨晚攻寨一事,东海王性命无忧矣,崔家又多一重保障,此乃二喜。” 崔宏大怒,双手在桌上握拳,“昨天有人向我出主意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么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林坤山笑容不变,“时者,势也,东海王若是躲不过柴家的进攻,就只是太傅羽翼之下的雏鸟而已,对崔家并无助益,可他成功躲过了,以东海王的聪明才智,经此一劫,必有所得,这样的他才是太傅的得力帮手。” “只怕他现在恨死我了。”崔宏长叹一声,纳闷自己之前怎么会听望气者的撺掇,居然要杀自己的外甥,那可是崔家近亲当中唯一值得扶持的后辈。 “太傅无需忧心,东海王足够聪明,林某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与太傅尽释前嫌,还做一家人。” 崔宏盯着林坤山,这帮望气者别的本事没有,蛊惑人心绝对是第一流,如果有谁能说服东海王,一定是此人。 “可还有三喜?”崔宏松开拳头,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 “有。”林坤山慢慢直起身子,神情庄严,表示这才是最大的一喜,“倦侯初试啼声,虽未达九霄,却也不同凡响,日后必有大成。” 崔宏又愣住了,“这跟崔家有什么关系?” “难道太傅忘了,倦侯是崔家的女婿、太傅的半子,倦侯夫妇二人琴瑟和谐,乃是崔家的第三喜。” “一山不容二虎,东海王和倦侯最终只能留一个。” 林坤山笑而不语。 崔宏终于恍然,不得不佩服望气者,几句话又将他说服了,暗淡的前方突然变得一片光明,“没错,南军是崔家现在的依仗,东海王是未来的靠山,倦侯则是万一的保障,只要我女儿还在……可倦侯现在的势力太弱了,只怕随时都会被消灭。” “太傅何不伸以援手?” “不行,那样的话会惹怒东海王……啊,还有我女儿。”崔宏双手按桌而起,冷冷地说:“我希望林先生以后再出主意的时候,能多考虑一下,不要再犯错误。” “错误?”林坤山也冷下脸,一味的讨好并不能取得权贵的信任,有时候,位高权重者也需要一点教训,“抛掉东海王不说,没有晚天的尝试,太傅会这么快弄清冠军侯的底细吗?现在太傅知道了,北军依然不足为惧,冠军侯也不是崔家的对手,你可以专心对付最重要的敌人。” 崔宏仍想一刀砍死这个家伙,但不是现在,他想,望气者还有用处,“那就请林先生前去辅佐倦侯和东海王吧,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进城,起码不能同时进城。” 林坤山稍一躬身,微笑着退出书房,对他来说,“帮助”的人越多,掌握的势力越强,朝中的这帮贵人永远也不会懂得这个道理。 相隔整座京城,北军大营的一间屋子里,冠军侯坐在桌边瑟瑟抖,端起酒杯却怎么也无法送到嘴边,恼怒地往桌上一放,酒水洒出去一半。 这个夜晚,他也无法入眠。 “滚出去!”冠军侯厉声喝道。 两名服侍大司马的军吏立刻退出房间,在门口与北军长史杨奉相遇。 杨奉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马鞭,他看着军吏走出,进屋关门,站在冠军侯面前,不言不语,也不鞠躬。 “杨长史回来了。”冠军侯挤出一丝笑意。 “嗯。”杨奉冷淡地回了一声,没动地方。 冠军侯十八岁了,看模样还要更成熟一些,事实上,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可此时此刻,他却像十来岁的青涩少年一般手足无措,微微低头,双手在腿上轻轻摩挲,“我犯了一个错误……可杨长史当时不在军营,我找不到人商量……” “来的人是谁?” “他自称叫袁子圣,拿着崔宏的书信,见面之后,他……他说了许多,我也是一时糊涂……”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杨奉走到近前,将马鞭放在桌上,袁子圣、方子圣,望气者连起名字都不用心了,“冠军侯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一发现不对,我抢在崔宏之前向朝廷请罪,太后原谅我了,允许我前往北疆戴罪立功,我想我可以做到。”冠军侯若有期待地望着杨奉,双手紧紧抓住衣襟,希望得到一句肯定。 临危不乱是一项极其难得的素质,有人要经过长期训练才能具备,有人天生无畏,更多的人一辈子也做不到,对于后者,就算是比杨奉聪明十倍的人,也束手无策。 “太后原谅冠军侯,唯一的原因是南北军俱在,她不想鱼死网破。” “打败匈奴,我还能率军回来,对不对?” 杨奉摇头,“南北两军一走,太后马上就会找人填补空缺。” “找谁?太后的哥哥上官虚也要前往北疆效命。” “上官虚只是诱饵。”杨奉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教训不成才的学生,“上官虚被崔宏夺权,证明自己不堪大任,太后早在去年就将他放弃,任命他为宿卫中郎将,无非是在迷惑朝堂,让大家以为上官虚很重要,其实他已完全失势,即使离开京城,太后也无损失,她在上官家另选……” “你应该早告诉我这些。”冠军侯放在腿上的双手握成了拳头,终于找出一切问题的关键。 杨奉沉默片刻,后退一步,躬身道:“未能为主分忧,是我的错,恳请冠军侯见谅。” 冠军侯宽宏大量地笑了笑,听到杨奉道歉,他心中的紧张缓解许多,“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接下来该怎么办,杨公有对策吗?” “此番较量,太后大获全胜,不可与之争锋,冠军侯应该尽快前往北疆,建立功勋、扩大声威,静观京城之变。为驱逐南北二军,太后向大臣做出诸多让步,要不了多久,该让步的就是大臣了,双方必生嫌隙,冠军侯或许还有机会。” 冠军侯更安心了,伸手拿起半杯酒,稳稳地送到嘴边,一饮而尽,然后严肃地问:“杨长史肯定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吧?” “当然。”杨奉再鞠一躬,“冠军侯既是正统太子遗孤,又有十万北军为助,诚所谓帝王之资,杨某虽非良禽,也愿择木而栖。” “那……倦侯呢?” “倦侯大势已去,只剩废帝名号尚余几分价值,可利用不可辅佐,杨某唯愿冠军侯能尽其所用,不要被对手抢先。” 冠军侯扶桌而起,他根本不在意倦侯,只在意自己的未来,“好,咱们就去一趟北疆,拿匈奴开刀!” 冠军侯越兴奋,杨奉越冷静,撒谎对他来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南北军之间,京城里也有数人夜不能寐。 衡阳侯府里,柴家还在哀悼小主人的遇害,年老的公主坐床大哭,间隙时质问满堂儿孙:“一群废物,你们都是一群废物!杀害我孙子的凶手不只是归义侯,还有他的女儿和儿子,还有那个废帝,谁能为小侯报仇血恨,我就让他继承衡阳侯之位!” 真正的衡阳侯垂头一声不吭,废嫡这种事一般人做不到,他的夫人却不是一般人。 皇宫里,太后听完韩星的禀报,命他退下,轻笑一声,对身边的王美人说:“你的儿子不太听话啊,也好,那就让他去北疆吧,我倒要看看,在一群虎狼之中,他能活多久。” 顿了顿,太后又问道:“北疆之战非同小可,南北军皆不可信,你觉得谁适合统率全军?” 王美低眉顺目,“太后已有定夺,臣妾不敢妄言。” “嘿,这些天来,你在我面前说的话还少吗?那就是韩星吧,他是皇室宗亲,又是兵马大都督,没人比他更适合了。” “大都督恐怕弹压不住南北二军。”王美人小心地提醒道。 太后嗯了一声,丝毫不以为意。 倦侯府里,崔小君更是睡不着觉,守着孤灯,心绪万千,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一次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夫君。 她挑了挑灯芯,轻声自语道:“我一定要让你活下去。” (求订阅求保底月票)(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四章 私人部曲 帐篷外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韩孺子一骨碌坐起来,眼前一片恍惚,使劲儿晃晃头,终于想起自己身处何方,向对面看去,东海王睡得正香,侧身躺着,一只手捂住上面的耳朵,喃喃道:“放肆,何人在此喧哗?” 天已经大亮,韩孺子惊讶地发现自己和东海王的靴子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睡觉的时候没脱衣服,穿上靴子,拖着僵硬的身体走出帐篷,阳光刺眼,他不得不低下头。 “我找他,就是他。喂,皇帝,让我进去啊!”有人大声喊道。 韩孺子的帐篷离营地入口最近,他向门口望去,“这人是我的卫兵,让他进来吧。” 守卫营门的数名宿卫终于放行,假装没听到“皇帝”两字。 “你回来了。”韩孺子清醒过来,发现太阳已近中天,他这一觉睡得够久。 马大一身尘土,头发乱蓬蓬的,瞪着眼睛愤怒地说:“好啊,真会玩啊。” “怎么了?”韩孺子对他的愤怒不明所以。 “让我从东边进城,然后一声不吭地跑了,也不通知我一声,我从东城原路出来,划船回河边寨,好家伙,连老鼠都跑没影了。我顺着脚印追吧,到了官道上连脚印也没了。碰到几位老乡,说是昨天有一群叫化子向城里去了,我接着追,险些追过头,在镇上又听说有一群乞丐义军驻扎在附近,我马上赶来,结果被拦住不让进……” 马大一通抱怨,韩孺子拉着他进帐,“是我做得不对,没给你留信。” “嗯。”马大这才点点头,表示不生气了,“‘我已替倦侯上书请战,夫君宽心,万不可回京,切记。’” 这是崔小君的话,韩孺子听懂了,“谢谢。”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东海王坐起来,发了一会呆,突然双手捂脸,咬牙切齿地唔唔叫唤。 马大略带惊恐地小声说:“他怎么了?” “噩梦。你去休息吧。” 马大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东海王深表同情。 “对了,以后不要叫我‘皇帝’,叫我‘倦侯’。” “卷猴儿?你身板挺直的,为什么要叫卷猴儿?” “因为……我爬树的时候就没这么直了。” 马大满意地走了。 东海王仍然双手捂脸,用沉闷的声音说:“我梦见自己在家,许多仆人捧着好东西让我挑选,母亲在远处看着,我让她过来,她只是笑,不肯动。” 韩孺子也有点同情东海王了,“崔太傅想杀你,你母亲不会。” “没用,她算是寄居在崔家,无权无势,帮不了我。” “你没有自己的王府吗?” “有,可我从来没住过,我把崔府当成自己的家。”东海王在毯子上狠狠捶了一拳,“这就是被人抛弃的感觉吗?真不知道这么多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韩孺子笑了笑,突然看到自己的床铺上有一摞衣裳,他刚才迷迷糊糊地没有注意到,走过去拿起来,果然都是自己的衣物,一尘不染。 东海王没听到声音,挪开双手,在自己的床铺上扫了一眼,“咦,为什么你有新衣服,我没有?新军营的将官不知道我也在这里吗?” “这是倦侯府送来的。”韩孺子说。 “哦。”东海王更伤心了,倦侯还有人记得,他却成为彻底的弃儿。 韩孺子正纳闷,外面有人进来,“主人,你醒啦。” “张有才!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早就来了,看主人在睡觉,我就出去转了转。” “是不要命到府上了?” “对啊,他这人可真怪,明明是从主人这里过去的,却让我转告主人,说他要回去做菜了,不送你一百里了。” 不要命的确是个怪人,很厉害的怪人,能在乱军之中活捉敌方首脑,可惜的是这样一个人却不肯为倦侯所用,韩孺子也只能感到遗憾,现在的他尚且不能收服普通的江湖好汉,更不用说不要命这样的奇人异士。 “对了,我刚才撞见那个叫马大的人,不知为什么,他看见我之后特别生气,嚷嚷了几句,我哪里得罪他了?” 韩孺子笑道:“你比他晚出发,却先到达军营,所以他不高兴了。” “原来如此。主人先洗个澡吧,然后换上新衣,旧衣裳……我看就不要了吧。” 韩孺子还没开口,东海王仰天长啸,“你是故意的,你们是故意的,就为了看我的笑话,是吧?” 韩孺子有人服侍,东海王却没有,这让他嫉妒得发狂。 张有才眼里的主人只有一个,对东海王不屑一顾,只是碍着主人的面子,不好说什么,两眼上翻,不理不睬。 东海王穿上靴子,大步走出帐篷,也不问是谁将靴子收拾干净的。 “夫人待会要来。”张有才说。 “她要来?这里不安全……” “夫人说了,若论不安全,城里城外都一样。”张有才回道,夫人早料到倦侯会怎么说了。 “那我的确应该洗澡换衣服,可这里诸多不便……” “所以才需要我这样的人嘛。”张有才转身走到门口,托起帐帘,两名义兵抬进来一只大木桶,随后是十余名义兵每人拎着一小桶热水进来,将大桶注满,一一退下。 “还好附近有个镇子。”张有才笑道。 韩孺子觉得全身脏透了,迅速脱掉衣服,泡在水中,舒服得哼了一声。 “唉,主人怎么能受得了这种苦啊?” “受得了,以后还有更苦的日子,那也比困在侯府里要强一百倍。”韩孺子踏实地享受这一刻的安逸,可也做好了再次在泥土里打滚儿的准备,“你留在京城,好好……” “留在京城?不不,我跟夫人说了,夫人也同意了,我是因为主人才出宫的,主人去哪我都要跟着。” “可是……” 张有才一边为倦侯擦背,一边说:“主人军中若是没有位置,我就自己骑头小毛驴跟在后面好了,可能会慢一点,但我总能撵上。” 韩孺子笑道:“有你服侍当然更好,我只是觉得应该与将士们同甘共苦,他们可没有人服侍。” “呵呵,主人怕是理解错了‘同甘共苦’四个字的意思:吃穿住行什么都一样,人家就想了,自己辛苦当兵图的是什么呢?难道最后也跟主人一样过苦日子吗?士兵冲锋陷阵,主人也要去吗?阵亡几名士兵,军队还在,主人若是……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咦,你变得伶牙俐齿了。” “不是我伶牙俐齿,我在营里转了一圈,听到不少关于主人的好话,可是他们也很困惑,不知道今后要做什么,抗击匈奴对他们实在没有多少吸引力,还不如现实一点的荣华富贵,主人若是过得太穷,更吸引不了他们了。” 韩孺子笑了笑,觉得张有才说得很有道理,他光想着“同甘共苦”,却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百姓早已受够了苦,只想要“同甘”。 洗澡、洗头完毕,张有才服侍倦侯穿衣、梳头、戴帽,一切妥当之后,他随意地说:“有件事挺有意思,我听到许多人在谈什么‘皇后娘娘’,哪来的‘皇后娘娘娘’?” “那是归义侯的女儿,也在军中,义兵不认得她,乱叫的。”韩孺子平静地说。 张有才没有多问,退出帐篷,叫人将水桶抬出去。 午时过后,倦侯府又来了一批人,搬走帐篷里的杂草与毡毯,摆放简易的床榻、桌椅等物,尽可能让住处更舒适一点。 东海王又羡又妒,躲在远处不肯过来,不久之后,崔府也派奴仆送来应用之物,甚至包括一顶硕大的帐篷,他才稍感平衡,可是一直冷着脸,假装不在意。 黄昏时分,崔小君来了,直接从轿子里进入帐篷,冲着倦侯嫣然一笑。 两人携手相对而座。 “对不起,我没有遵守承诺。”韩孺子愧疚地说。 “我不是来听道歉的,我是来帮你的。”崔小君微笑道,虽然向往平平静静厮守终生的生活,可她知道自己的夫君并非寻常之人,并为此而自豪,“朝廷给义军正式旗号了吗?” “没有,我还在纳闷,今天怎么没人来催我进宫谢恩?” “那是因为太后觉得没有必要。昨天我见过杨公。” “他说什么?”韩孺子紧紧握住夫人的双手。 “他建议倦侯不要旗号,将义军变为私人部曲。” “私人部曲?” “嗯,边疆的将军可以自己养一批将士,不受朝廷军饷,通常不超过五百人,不过特殊时期多一些也无所谓。” “义军有七百多人,我怎么养得起这么多人啊。”韩孺子对养军之难深有感触。 “再多也养得起。”崔小君笑道,“我弄到一笔钱,等倦侯出发的时候,小杜教头会送到军中。” “你从哪弄到的钱?”韩孺子惊讶不已。 “府里人不多,能省下不少钱,母亲也帮我弄到一些,总之你不用担心,缺什么东西尽管派人送信给我,我在京城总能想到办法。” “我为什么如此幸运,会娶到你呢?嫁给我你要受多少苦啊。” “我也很幸运啊,你不知道我从小见过多少不成器的勋贵子弟……” 韩孺子松开双手,将妻子轻轻揽在怀中,心情荡漾,第一次对她说出真心话,“我是皇帝,你是皇后,无人能改。” 不用人教,也无需提示,韩孺子要在这个夜晚留下一段永不磨灭的记忆。 (本卷结束)(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军 太阳逐渐升起,凌晨的清凉迅速消退,露珠变成蒸腾的热气,混合着野草的清香和马尿的骚味,持续不断地往鼻子里钻,众人无处可躲,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只是一颗颗心绷得越来越紧。 所有的马匹昨晚都吃过夜料,戴上笼头,防止它们吃脚下的草,更防止随意嘶鸣。 马背上的人也都握紧缰绳,不敢稍有放松,万一自己的坐骑造成混乱,哪怕是为时极短的小混乱,也可能是死罪一条。 上万名骑兵分成若干梯次,守在一座瓮形的山谷里,近两个时辰下来,仍能保持队形与安静,着实不易。 这是大楚最为精锐的军队之一,方圆数十里之内的山谷、山后,藏着十几万骑兵,稍远一些的后方,还有同样数量的大军,总数将近三十万,就算是大楚最为强盛的武帝时期,也极少能够聚集如此众多的将士。 大军聚集的目的只有一个,彻底打败东匈奴,取得十年以上的边疆平安。 无论怎么计算,这都是一场必胜之战,唯一的问题的是敌人不肯出现。 过去的两个月,东匈奴频繁入侵边塞,颇有大举南下之势,可是等楚军主力到来,匈奴人却不肯交锋,大军几次备战,最后都不了了之。 没人敢掉以轻心,每次埋伏仍要全力以赴。 韩孺子名义上是镇北将军,其实麾下只有近千名部曲,除此之外再无一兵一卒,真正的身份与其他勋贵子弟并无区别,都是大将军韩星的散从武将。 在山谷中,他们这些人独占一区,身后跟着一名随从,个个衣甲鲜明,外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们离大将军不远,能看到站在一辆兵车之上的韩星,每隔一小会就有骑兵从谷外疾驰而至,报告各处情况。 数百名勋贵子弟的任务是观察并学习治军用兵之术,可大多数人早已厌倦,一边擦汗一边小声交谈,整个山谷里,只有这一区发出声响,虽然不大,却已显示出特别。 东海王烦躁地扯动甲衣里面的衣领,小声抱怨道:“匈奴人真会挑时候,在最热的季节来挑衅,最后咱们都得被热死。谁给我挑的盔甲?有一百斤重。” 韩孺子没吱声,他是极少数认真观察大将军的勋贵子弟之一,虽然听不清前方在说什么,却能看到旗鼓、将官的排列,这里也都有许多门道。 “嘿,不用看了,今天肯定打不起来。”东海王容不得别人对自己的话听而不闻。 “嗯。”韩孺子也看出来了,谷外的传令兵频繁到来,大将军韩星却极少派人出谷传令,显然是又没有等来匈奴人。 “看这些没用,排兵布阵自有参将处理。”东海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回去之后我要好好睡一觉,昨天折腾得太晚了。” 韩星两边的传令官开始出动,纵马驰走,一手控缰,一手用力挥动令旗,谷中的骑兵接令之后分批撤离,不用打仗,他们倒是大大松了口气。 勋贵子弟和大将军一样,要等一会才能行动,在这段时间里,气氛更加宽松,连韩孺子也不再时刻紧盯韩星,扭头对东海王说:“那人是谁?总往这边看。” 东海王早就注意到了,平淡地说:“他叫柴悦,是柴韵的小叔,不用理他,一个小人物,生母从前是歌伎,我们都不带他玩儿。” 柴悦二十岁左右,比柴韵大不了几岁。 “他是新来的吧?”韩孺子虽然叫不出所有人名,但是大致脸熟,对柴悦却感到陌生。 “谁知道,这些天总有新人来凑热闹,也不知道来干嘛,最后连个匈奴人都看不到。” 大将军韩星的兵车开动了,引路官、旗牌官、传令官、参将、牙将前后夹卫,然后才是勋贵散从。散从也有序列,韩孺子和东海王并列最前。 撤退比进攻花费的时间还要长,韩孺子等人回到大营时,天已经擦黑,后面的队伍还在路上。 入营之前所有人都得下马,将马匹交给随从,随从将马匹牵到指定的区域,以后凭牌领取。 大营依山而建,绵延十余里,分成若干小营,相互间不准随意进出,勋贵子弟的营地位于中军营后面。 只有带军将官的部曲才能入驻大营,像韩孺子这样虚有其名的将军,部曲只能留在塞内,已经好几天没见过面了。 一进营地,东海王就被朋友叫走,韩孺子不认识什么人,也不愿与这些勋贵子弟厮混,回帐休息,张有才帮他脱下盔甲,留在营内的另一名随从去领取晚餐。 张有才只穿了一件皮甲当外衣,负担少了许多,脱下主人的甲衣之后,掂了两下才送到架子上,“东海王说这有一百斤,我看最多也就二十斤。” 韩孺子笑了笑,盔甲的确不是很沉,勋贵子弟不用上战场,盔甲只求好看,不求防护,韩孺子的这套盔甲一多半是绢帛,真正的铁片没有多少,倒是有许多金箔,他曾经想过,这样的盔甲会不会过于显眼,可勋贵子弟穿的都差不多,未受禁止,他也就不在意了。 军中的伙食不错,有肉有米,还有一点酒,韩孺子正吃着,东海王不请自来,两人的帐篷紧挨着,他总是不经通报掀帘就进。 “你还在吃这个?”东海王面露鄙夷。 “挺好吃的。” “嘿,你的口味真是独特,这些肉干的年纪恐怕比你还大些。”帐篷里有小折凳,东海王坐在韩孺子对面,脱掉盔甲之后,他显得轻松不少,“听说了吗?” “什么?” “这就是你不爱结交朋友的后果——孤陋寡闻。”东海王拿起酒壶闻了一下,放下,“军营离马邑城不远,大家都派人去城里买东西,三五天一趟,带回好酒好肉,你却吃军粮,是没钱吗?不像啊,这么多勋贵,就你有一千名部曲,比正经的将军还要威风,养得起一千人,舍不得吃点好的吗?” 张有才和另一名随从直翻白眼,两人都不喜欢东海王。 “你打听到的就是这个?” “匈奴人退兵了。” “真的?”韩孺子吃了一惊,时值初秋,按惯例,以后的两三个月,正是匈奴大举入侵的最佳季节。 “确凿无疑,我比大将军还早知道一会呢。” “这一仗就这么结束了?”韩孺子大失所望,连酒肉都吃不下去了。 “离结束还早着呢,这是匈奴人的战法,楚军初集,锋芒正劲,他们不敢交战。可楚军数量太多,在塞外每驻扎一天,都要消耗不计其数的粮草,咱们也坚持不了多久,只能分散驻军。匈奴人到时候会派出小股军队到处试探,等到明年春夏之际,再调集大军,突然袭击最弱的地方。” “楚军为什么现在不追击匈奴?”韩孺子记得很清楚,武帝时期若干次派军深入塞北,每次都能大获全胜,匈奴因此而分裂成东西两部。 “就韩星那把老骨头,能活着来到北疆就已经了不起了,追击匈奴?半路上就得暴毙。老家伙擅守不擅攻,已经决定分军驻守边塞了,我来找你就为这件事。” “咱们要被分到哪去?” 东海王扭头看了一眼韩孺子的两名随从,两人虽不情愿,还是默默地退出帐篷,顺便将剩下的酒肉带走。 “随从慢慢会变得跟主人一样,你的随从都是愣愣的,那个太监还好些,另一个是从哪来的?跟个野人似的,连行礼都不会。” “你见过的,他叫泥鳅,来自晁家渔村。” 东海王摇摇头,表示不记得,然后正式地说:“说是分派,其实是有选择的,你是镇北将军,韩星怎么也得分你一座城,他会找你商量……” “会吗?”自从到了北疆,韩孺子就没单独见过韩星。 “会。听我的,不要选塞外的城池,环境都很差,还容易受到匈奴人的袭扰。也不要选东北,那里的冬天特别冷,而且是南军的防守区域,你不想听崔宏的号令吧?” 韩孺子摇摇头。 “更不要选西北,那里归北军管辖,冠军侯对你可是不怀好意。” “那就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还有中间一段呢,马邑城号称直挡匈奴,由大将军亲自坐阵,匈奴人再傻,也不会来这里试探,直到明天春天之前,都很安全。你就说愿意留在大将军身边,多多学习之类的。捱过今年冬天,大军重新集结,更不怕匈奴人了。” 韩孺子笑而不语,东海王道:“我特意提前来通知你的,你可不要乱想主意,真要被派到一座孤城去,被匈奴人包围,咱们可熬不过去,这不是开玩笑,你有再大的雄心壮志,也得先活下去。” “你不一定非得跟着我吧?” 东海王冷冷地说:“你以为我愿意吗?我这是做给崔宏看的,让他明白,离开崔家,我也有路可走。” 张有才进帐,“主人,大将军请你去一趟。” 帐内的两人同时起身,东海王心照不宣地点下头,小声道:“远离险境,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军营,面见大将军要正式一些,韩孺子在张有才和泥鳅的帮助下,重新穿戴盔甲,走出帐篷,在一名传令官的指引下,前往中军帐。 韩星已经脱下盔甲,身着便衣,坐在一张毛皮椅子上,他的年纪的确太大了些,需要休息。 韩孺子惊讶地发现,自己并非唯一的受邀者,白天经常盯瞅他的柴悦,正垂手站在大将军身边。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六章 柴家人的一计 大将军的帐篷极尽奢华,像是一座小型的宫殿,虽然只是暂住,其中的桌椅几案、屏风、字画等物却都应有尽有,而且没一件是凑数的简易之物,光是一张长案,就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到车上去。 韩星慈祥地向韩孺子招手,大概是白天累着了,身体倾斜,发出沉重地喘息声,“怎么样,倦侯适应军中的生活吗?” 韩孺子拱手行礼,尊敬的不是大将军,而是宗室长辈,“还好,学到了不少东西。” “呵呵,年轻就是好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参加过伐虏之战,当时的大将军是邓辽,在他麾下真能累死人,骑马连跑一天一夜是常有的事情,每次出征,无论带多少粮草,不见匈奴骑兵不回头。” 邓辽是武帝时期的名将,天下无人不知,韩孺子道:“邓将军百战百胜,为大楚立下不世奇功,大将军曾经在他摩下作战,令后生晚辈艳羡不已。” “是啊,跟着他打仗很危险,但是晋升得也快,我不到二十岁就凭军功封侯……哈哈,我竟然在倦侯面前吹嘘这种事,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衡阳侯的幼子,刚从京城过来,叫柴……柴……” “在下柴悦。”那人矜持地向韩孺子点下头。 “柴公子远来辛苦,京城有什么消息吗?” “平静如常。” 两人客气地寒暄数句,都没话说了。 韩星再次招手,让韩孺子走近一些,在勤政殿,他是可有可无的顾命大臣之一,极少与其他人争执,连话都不爱说,在这里,他是三十万大军的统帅,说一不二,即使笑容慈祥、语气柔和,也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韩星仍然斜靠在椅榻上,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好像突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过了一会才道:“刚得到的消息,匈奴人退兵了,这回是真退,一退千里,带不走的东西都给烧了。当然,匈奴人还会再回来。战争就是这么奇妙,太强大了,没人跟你打,太冒险了,又承担不起损失。” 韩星长叹一声,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打起了呼噜,“总之,今年是不会有大战了,三十万将士,再加上壮丁与奴仆,总有五六十万人,留在这么荒凉的地方也不是事,但也不能一走了之,分到塞北各城防守一阵吧,匈奴人不会全跑光,总有一些不怕死的家伙会找机会偷袭。” 东海王猜得很准,韩孺子和柴悦只是点头,这是军机大事,轮不到他们提出建议。 “柴小公子有个计划……呃,还是你来说吧。”韩星累得只剩喘气,说不了太多的话。 柴悦拱手行礼,然后对韩孺子说:“楚军倾力出战,未得一战,未斩一虏,有损国威,因此我想出一计:引诱匈奴人进入埋伏,挫其锐气。” “这不就是大将军一直在用的计策吗?”韩孺子至少参与过三次埋伏,每次都是大张旗鼓,最后无疾而终,最好的一次,据说匈奴大军离埋伏地点只有十余里,不知怎么得知了消息,还是逃跑了。 柴悦微微一笑,“相似而不相同,正好可以迷惑匈奴人。” “愿闻其详。” 柴悦正色道:“匈奴大军远遁,明春之前是不会回来了,但是有数位匈奴小王没有随东单于一块离开,大概有万余人,分散各处,任务是袭扰边郡。” “嗯。”到目前为止,韩孺子还没听到实质内容,一切都在东海王的预料之中。 “我的计划是,选一座边城,吸引匈奴人侵袭,等匈奴人为此聚集在一起,不一定非得是全部,超过五千就行,大军将其一举歼灭。经此一战,一则师出有功,二则鼓舞士气,三则震慑敌虏于千里之外,若能令东匈奴纳贡称臣,更是功莫大焉。” 韩星笑着摆手,“东匈奴不会投降的,据说东单于老迈,掌权者是他的几个儿子,个个都想立功,以争夺单于之位,今年若是战败,明年必然大举前来报复。” “那更是求之不得。”柴悦躬身道。 韩孺子不吱声,因为他知道,自己被叫来倾听一项本应是秘密的计划,绝对没什么好事。 帐篷里沉默了一会,气氛略显尴尬,柴悦问道:“倦侯觉得此计如何?” “很好啊。”韩孺子微笑以对,“柴公子真是聪明,我无论如何想不出这样的主意。” 柴悦勉强笑了一下,“此计有一个难处。” “嗯。”韩孺子仍不表露兴趣。 “作为诱饵的边城好选,守城者却是难得:守军太多,匈奴人不会攻打,守军太弱,匈奴人打完就逃,还是不会聚集一起,非得让匈奴人觉得此城值得一攻、还能攻下不可。” “怪不得我想不出好主意,原来制定一顶计策这么难。”韩孺子就是不肯顺着对方问下去。 柴悦看了一眼韩星,说:“我觉得倦侯是最合适的守城人选。” “你一定弄错了,我不会带兵打仗,匈奴人也没必要非得攻击我,让我守卫边城,无异于投羊喂虎。” “不不,倦侯请听我解释……” 韩星挺起身体,开口道:“我也觉得不妥,过于冒险了,倦侯身份特殊,真有意外,我没法向朝廷交待。柴小公子,你还是另寻他人吧,实在不行,也就算了,反正匈奴大军明年怎么也会来打一场。” 柴悦极不情愿地应了声是,退后两步,再不说话。 韩星笑道:“倦侯不要多心,让你来一趟,不只是为这件事,大军从后天开始分批撤回马邑城,我打算让倦侯带一只军队试试,不知倦侯意下如何?” “大将军太客气,尽管下令就是。” “倦侯没意见就好,唉,来了一大堆勋贵子弟,上书的时候全都慷慨激昂,真到了疆场上,一个个娇惯得不成样子,风吹不得、日晒不得,我想试用一下都不敢,唯有倦侯是个例外,哦,柴小公子也不错。” 韩孺子告辞退下,柴悦站在一边没有吱声。 勋贵营里的帐篷一顶顶争强好胜,有几顶看上去比大将军的住处还要华丽,虽然明令只能带两名随从,许多人都超出了限制,在大营以外数里,还有许多零散营地,里面居住的奴仆更多,随叫随到。 韩孺子的帐篷与普通士兵一样,只是里面的摆设稍好一些,住的人也少,一眼看去,就像是旁边那顶大帐篷的附属之物。 东海王站在大帐篷门前,大声问道:“怎么样?能留在马邑城吗?” 天已经黑了,别的营地都很安静,只有勋贵营里欢声笑语一片,隐约还有女子的笑声。 韩孺子进入自己的帐篷,东海王跟进来。 帐内已经点燃蜡烛,韩孺子坐在床上,东海王自己掇了一只小折凳,坐在他的对面。 “你是猜的,还是早就知道?”韩孺子问。 “你在说什么?没头没尾的。” “大将军要让我带军,你早知道了吧?” 东海王笑了几声,“说实话,这个真是猜的,你有镇北将军之号,又是……倦侯,不让带兵说不过去,打仗的时候不放心,撤退时总可以试试。韩星说是哪部分军队了吗?” 韩孺子摇头,“你再猜猜,我觉得你猜的事情都很准。” 东海王又笑了,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意外的话,肯定包括勋贵营,韩星对这咱们这些人一直不满,却不敢管得太过分,早就想交给别人,你最合适:熟人少,身份高,天天不苟言笑的,像是位将军。” 韩孺子哼了一声,东海王之前还说自愿留在倦侯身边,其实是不得不如此,韩孺子若是稍微糊涂一点,很可能会被感动。 “我能帮你,这些勋贵我基本都认识,你说想收拾谁,我立刻能提供把柄,让他心服口服,一句怨言也没有。” “我不想收拾谁。我在大将军那里见到了柴悦,他向大将军进言献策。”韩孺子将柴悦的计划简单说了一下。 东海王听到一半就已摇头,韩孺子刚闭嘴他就道:“这明摆着是个陷阱,借匈奴人杀死你。我可听说了,柴家人恨你入骨,据说衡阳主亲口承诺,满堂儿孙谁能杀死你,谁就继承侯位。” 韩孺子也有耳闻,皱眉道:“跟柴韵一块去归义侯府的有好几个人,为什么非恨我入骨?” “谁让你保护归义侯的儿女,还将他们放走了呢?在柴家看来,整件事就是你与胡尤勾搭成奸、骗杀柴韵。” 韩孺子眉头皱得更紧,一边的张有才忍不住道:“主人之前根本不认识什么胡尤,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东海王并不回头,只对韩孺子说话,“我相信你,可柴家不信啊。” “反正我拒绝了,大将军也没有强迫,柴家人想报仇,放马过来就是。” 只要不去守卫孤城,东海王就满意了,起身道:“别想那么多了,咱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到马邑城好好玩一冬天吧。” 韩孺子不想玩,他有一只千人军队,却不知该用在什么地方,颇为郁闷。 东海王没回自己的帐篷,去找狐朋狗友喝酒去。 韩孺子在帐中看书,打算等外面的喧闹声消下去一点再睡觉,心中在想,等自己获得正式任命之后,该不该给这些勋贵子弟一个下马威。 外面有人咳嗽一声,“倦侯安歇了吗?” 张有才惊讶地走出去,很快回来,小声道:“柴悦柴公子求见主人。” 柴悦还没死心。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两位公子 柴悦个子很高,一身长袍遮住了身形,背部微驼,脸上总是一副沉思默想的模样,好像受惯了冷落,不愿显山露水,却因此更讨人嫌。 韩孺子并不讨厌他,却不能不提防。 刚到边疆不久,就有传言说柴家人要向倦侯寻仇,可倦侯的地位摆在那里,甚至没几个人敢公开与他说话,更不用说寻衅滋事了,勋贵营中的确有几名柴家子弟,顶多表现得比别人更冷淡一些而已。 柴悦是第一个敢于采取行动的人。 韩孺子倒有点佩服他,可又觉得招数过于直白,因此想听听柴悦还有什么花言巧语。 柴悦拱手鞠躬,他是无名无位的衡阳侯庶子,韩孺子踞坐在床上,微点下头,故意表现出傲慢,没有下地还礼。 柴悦的礼貌也就到此为止,一开口就显得生硬而急迫,好像众人皆醉我独醒,而他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大声呼喊之后,众人还是不肯清醒。 “我能跟倦侯单独交谈几句吗?”不等倦侯回应,柴悦向两名随从分别拱手,希望他们能出去。 张有才和泥鳅可不听他的命令,等了一会,从倦侯那里得到明确的示意之后,才一前一后走出帐篷。 韩孺子依然坐在床上,没有请客人坐下。 柴悦站在那里,身子微弯,像是怕碰到帐篷顶部,其实相隔还有很大一段距离,“倦侯不相信我吧?” “你的计策?嗯,我相信那是一条妙计,只是对我来说过于冒险了些。” “不不,与计策无关,倦侯明显不信任我,因为我姓柴吗?”柴悦直愣愣地问道,颇有一番追根问底的架势。 韩孺子也算认识不少勋贵子弟,还从来没见过如此不通人情世故的公子,柴悦与渔民出身的马大倒有几分相似,于是不怒反笑,“我问你几件事。” “请说。” “你恨我吗?” 柴悦一愣,“我与倦侯此前从未谋面,怎么会恨你?” “你觉得我与柴韵之死有关吗?” 柴悦摇摇头,“我早已打听得清清楚楚,当天夜里,倦侯与其他人一样,只是陪着柴小侯四处游玩,去哪里、怎么玩都是柴小侯的主意,他的死……与别人无关,唯一该负责的是金家。” 说起那位备受宠爱的侄子,柴悦目光微垂,显出几分小心来。 “是我将金家人带到边疆,让他们回草原的。” 柴悦耸了一下肩膀,“归义侯已经死了,再追究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柴家必要的时候也得尽弃前嫌。” 柴家庶子的口才比望气者可差远了,韩孺子正色问道:“换成你是我,会信任一位初次见面的柴家人吗?而且这位柴家人还想让我去当诱饵。” 柴悦张着嘴寻思了一会,“换成是我……我不会信任柴家人,但是我想倦侯不是寻常之人,而且我的计策与金家……” 帐篷外面的喧闹声突然大起来,张有才的尖细声音清晰可闻,似乎在阻止什么人闯帐。 韩孺子虽无明确的军职,但毕竟顶着倦侯和镇北将军的头衔,位比诸侯王,从来没人敢公开在他面前胡闹,不禁有些纳闷,扭头向门口看去。 柴悦大概觉得这是一个讨好倦侯、取得信任的机会,大步走向门口,“有我在……” 话未说完,从外面冲进一个人来,正撞在柴悦怀中,柴悦双手将那人推开,只看了一眼,立刻松手,踉跄后退,好像真被撞得站立不稳似的。 来者是崔家二公子崔腾,他也是勋贵散从之一,大哥崔胜留在父亲军中,他则与其他勋贵子弟一样,跟在大将军韩星身边,对于各大家族来说,这是向朝廷表露忠心的常规做法。 崔腾明显喝醉了,两颊通红,目露凶光,身子摇摇晃晃,先是盯着柴悦,没认出是谁,目光又转向韩孺子,脸上慢慢露出傻笑,“呵呵,妹夫,你怎么……不跟我们……喝酒啊?” 张有才跑进来,气急败坏,却也不敢拉扯崔腾,崔家二公子有名的暴脾气,一言不合,举拳就打,打了也是白打,谁拿他也没办法。 韩孺子向张有才摆下手,表示自己能应付得了,张有才站在门口,泥鳅则守在外面,不让其他人再进来。 夸下半句海口的柴悦尴尬地向倦侯点下头,匆匆离去,他可惹不起崔腾。 崔腾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印象,一步三晃地走到床前,坐在韩孺子身边,打了个嗝,酒气直奔韩孺子涌去。 “妹夫……” 韩孺子侧身躲开最浓的味道,“叫我倦侯。” “嘿嘿,没有外人,那么客气……干嘛?”崔腾的脸色平时很白,酒后显得特别红润,“你怎么不去喝酒啊?” “白天太累了……” 崔腾瞥见床上的书,拿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回去,“累了还看什么国史啊?” “找我有事吗?”韩孺子忍不住想,大将军若是真让自己掌管勋贵营,第一个需要收拾的人大概就是这个家伙。 崔腾收起笑容,严肃地说:“你升官了。” “升什么官?” “呵呵,跟自家人还要隐藏吗?大将军要任命你当中护军,领兵三千,还有五百散从小将,都归你管。” 韩孺子的确“孤陋寡闻”,连自己的事情都知道得比别人晚一步。 “我还没有接到任命。” “一两天的事。恭喜你啊,大家让我来请你喝酒庆祝呢。” 韩孺子摇头道:“匈奴远遁,咱们寸功未立,中护军也不是多大的官儿,有什么可庆祝的?” “说得有理,不愧是我的妹夫。”崔腾做势欲呕,韩孺子急忙下地,让在一边,崔腾拍了拍额头,笑道:“没事,我能忍住。妹夫,帮我一个忙。” “叫我倦侯。” “妹夫,你放我回京城吧,我实在受不了这个鬼地方了,白天热、晚上冷,风沙又大,再这么下去,我会死在这里。” “刚来一个月,你就受不得了?”韩孺子对崔腾本来就没好印象,现在更瞧不起他了。 “一个月?我觉得有十年了,我要回京,老君和母亲也盼着我回去,崔家的男子都在北疆,总得有一个留在家里吧,这也是人之常情。回京之后,我会替你争功,让你当更大的官儿,取代韩星那个老家伙,就是他迟迟不肯派兵出击匈奴,才会一直耽搁下去。整个冬天啊,妹夫,起码让我回家过个年,明年我再来,一开春就回来。” 韩孺子无奈地摇摇头,“我帮不了你,就算我真当上中护军,也没有随意放人回京的权力。” 崔腾努力站起身,凑过来低声说:“回京之后我替你看着妹妹,不让她接触别的男人。” 韩孺子怒道:“你把小君当成什么人了?” 崔腾在额头上敲了一下,“说错了,妹妹不是那种女人,我是说我帮你看着侯府,不让别的男人靠近,城里寻花问柳的高手我都认识……” 韩孺子更怒,冲门口的张有才使个眼色,对崔腾说:“天色已晚,你回去休息吧,不要再喝酒了。” “我没喝多少,真的,心情不好,这边的酒也不好。妹夫,你一定要让我回京,自家人帮自家人,你帮我一个忙,我一定会十倍、百倍回报……” 张有才过来搀住崔腾,向门口引领。 韩孺子不愿与酒鬼争执,因此沉默不语。 崔腾已经走到门口,突然转身,推开猝不及防的张有才,扑向韩孺子,可是距离计算失误,没有扑到人,而是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也不在意,爬行两下,抱住韩孺子的小腿,鬼哭狼嚎般地大叫:“我要回家!妹夫,我要回家!我不想死在这儿……” 这么一闹,崔腾连最后三分人样也没了,韩孺子哭笑不得,与张有才一快用力,好不容易才将崔二公子抱腿的两只手掰开。 “嘿,他居然睡着了!”张有才既鄙视又佩服。 崔腾仰面朝天,呼呼大睡。 “我去叫崔公子的随从,把他抬回去。”张有才道。 韩孺子摇摇头,这毕竟是崔小君的亲哥哥,不能以常礼对待,“把他抬到床上去,让他在这儿睡吧。” “让他睡我的床。” “反正我也睡不着,正要出去转转。” 韩孺子和张有才一块将崔腾抬到床上,张有才叹道:“夫人那样一位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人物,居然有这样一位哥哥。” 韩孺子也解释不清,笑道:“去把崔家的随从叫来吧,让他们守着,等他醒了,自会离开。” 崔腾带来了五名随从,都在帐外守着,听到招唤,马上进来,不停地向倦侯道歉。 韩孺子出帐,从晁家渔村跟来的泥鳅吁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来打架的呢。看到这帮家伙,我算是知道百姓为什么过得苦了。” 夜色已深,连勋贵营也安静下来,韩孺子不能随意乱走,于是来到旁边的大帐,想听听东海王有什么好主意对付崔腾,二公子醒来之后肯定还会再闹。 东海王果然没睡,对进来的韩孺子笑道:“领教崔老二的本事了吧?” 韩孺子对东海王的兴灾乐祸不在意,对柴悦的在场感到奇怪。 柴悦原本坐在东海王对面,这时起身道:“怪我一直没说清楚,倦侯还不知道吧,金家兄妹已落入匈奴人之手,危在旦夕。” 东海王道:“说这个没用,早告诉你了,想让倦侯涉险,你得提供更大的利益才行。” “有。”柴悦肯定地说,“我的计策对倦侯大有好处。” 韩孺子示意两名随从退下,来到两人身边,坐在一张凳子上,看着一桌残羹剩炙,说:“给我倒酒。” (求订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最后一次机会 烧鸡只剩下骨架,熏肉唯余一些碎渣,浊酒微凉,韩孺子饮下一杯,点头赞道:“的确比军营里的酒好一些,是从马邑城买来的吗?” 东海王笑道:“马邑城可没有如此好酒,这是母亲派人从京城送来的,没剩多少,早让你过来品尝,你却总是推三阻四。” 自从遭到舅舅的背叛之后,东海王比从前老实多了,但毕竟锦衣玉食惯了,受不得苦,即使在塞外,吃住也要舒舒服服,只比崔腾强一点,没有哭着喊着要回家。 韩孺子打量斜对面的柴悦,“说服我吧,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这次没成功,今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柴悦稍显慌乱,双手按在膝盖上,姿态拘谨,想了一会才说:“请允许我从头说起。” “嗯。”韩孺子晃晃手中快要见底儿的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这就是给你的时间。” 柴悦更显慌乱,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又思考一会,坐在主位的东海王微笑着旁观。 “是这样,我一直在收集匈奴人的情报,发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金家兄妹三人一个月前进入草原,很快就与匈奴军队取得联系,但是东单于忙着应对楚军,没有见他们。” 韩孺子将杯中酒喝下去一半。 柴悦稍稍加快语速,“匈奴的一位王子喜欢上了金家的女儿,向她求亲。” 东海王饶有兴趣地观察,韩孺子没有任何异常表现,扯下一根鸡骨,啃食上面最后一点残肉。 “匈奴王族之间的关系很复杂,有贵族提出反对,理由有好几条,比如怀疑金家并非真心归顺,而是楚军派来的奸细……” 韩孺子将杯中的酒喝光,将壶里最后一点酒倒出来,多半杯,可以分两次喝,也可以一饮而尽。 柴悦急忙省略无关紧要的事情,“匈奴人盛传,金家的女儿与倦侯有染,已非处子之身,他们很在乎这个。” 韩孺子举在空中的酒杯停住了,皱眉道:“金家小姐是不是……处子之身,匈奴人自己查不出来吗?再说匈奴人连父亲的妻妾都能继承,还会在乎这种事情?” 柴悦认真地说:“匈奴人就是这样,他们可以继承、夺取别人的妻妾,但是很在乎未出嫁女子的贞节,倦侯……真的……没有……” “当然没有,我有夫人。”韩孺子想喝酒,未到嘴边又将杯子放下了。 “嗯,那事情就清楚了,匈奴王子想娶金家的女儿,可是人言可畏,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也可能是觉得金家人受到了羞辱,所以自愿留下,为的就是要找你报仇,他的士兵最多,差不多有三千人,其他匈奴人也都听从他的命令。” 韩孺子看向东海王,困惑地说:“你能相信吗?居然有人会因为这种事找我报仇。” 东海王面露沉思,然后点头,“相信,你忘了,柴小侯和崔老二交恶,就是因为金家的这位小姐,结果两人谁也没得着她。所谓红颜祸水,说的就是金家小姐,她可能没做什么,但是跟她有关联的男人都会倒霉,你跟她的关联太深了。” 东海王在心口处轻拍两下,虽然见过金垂朵,对她的美艳印象极深,暗地里为她投靠草原而感到可惜,可两人从未有过交往,他可以远离祸水。 “金家人呢?没有辩解吗?”韩孺子向柴悦问道,几乎忘了面前的那杯酒。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以金家在匈奴人中的地位,估计说话也没人听,总之,这位叫札合延的王子公开声称要活捉或是杀死倦侯,为金家的女儿恢复名誉。” 韩孺子无话可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柴悦急忙道:“所以我希望倦侯去当诱饵,与柴小侯之死一点关系也没有,完全是因为倦侯能够吸引札合延王子。” 韩孺子放下酒杯,“这一切也可能都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言,只为骗取我的信任。” 柴悦一脸愕然,“我不会……” 韩孺子抬手打断柴悦,“我再给你一点时间,说说你的计划吧。” “此去西方八百余里有座碎铁城,倦侯知道吧?” 韩孺子点头,碎铁城在长城以北,距离最近的关口二百多里,是抵挡匈奴人的前方据点之一,据说那里极冷,铁器冻得与冰块一样,一敲就碎,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此城却因此得名。 一说起军情地势,柴悦自在多了,双手飞快地摆弄桌上的杯盘,介绍道:“碎铁城离神雄关二百一十六里,快马加鞭一日可至,中间山谷众多,可埋伏大量骑兵。东南、西南有观河、流沙两城,三城互为犄角。城外有十二座亭障,深入草原百余里,能够提前预警。” 韩孺子没开口,东海王先说话了,“你把碎铁城说的这么好,匈奴人就算想报仇,也不会去攻打吧?毕竟这位札合善王子能动用的骑兵最多只有万余人。” 柴悦解释道:“碎铁、观河、流沙三城孤悬塞北,不易补给,自从匈奴分裂为东西两部之后,三城的驻军逐年减少,如今只有碎铁城还有士兵把守,另外两城和大部分亭障已被放弃。不过放弃的时间不长,稍加修葺就能再用。” “假设匈奴人上当,一万骑兵都去进攻碎铁城,楚军需要多少?”韩孺子问。 “至少三万人,多多益善,只要倦侯点头,我去向大将军要兵。” “大将军能听你的?” “大将军听的不是我,是军功,三十万大军齐聚塞外,一仗没打,实在很难向朝廷交待,若能歼灭札合善的军队,足够大将军坚持到明年了。” 韩孺子沉吟不语,柴悦却是个急性子,等了一会,催道:“事不宜迟,离入冬还有两个月,札合善若想攻城报仇,只能在这个两个月内进行,一入冬,草料稀少,匈奴人必须分散驻扎,不要说万人,连千人也很难见到了。冬尽春来,匈奴大军杀回,诱敌之计也就没用了。” “好吧,让我考虑一下。” 柴悦大失所望,可他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起身准备告辞,还有点不死心,指着桌面上代表神雄关的酒杯说:“此关的重要,不用我多说吧?” 韩孺子抬头看着柴悦,一句字也不说,柴家的这位庶公子或许有些真本事,但是的确不太会选场合说话。 柴悦退出帐篷,东海王指着“神雄关”说:“这里离京城六百里,有道路直通,京内有事,两三天即可回去,快的话,一天也有可能。” 韩孺子摇头,“指望京内出事,只是万一之想,即使真的有事,由神雄关回京,还需通过两道关卡,任何一关都足以将我挡住。” “呵呵,我只是一说而已,真要那么容易,韩星也不会允许你去驻守碎铁城。” “你怎么改主意了?天黑之前你还建议我留守马邑城。” “此一时彼一时,我是对柴悦感兴趣,原以为他就是一位没什么前途的家伙,听他说了一阵,觉得他还有些本事,定下的计策很可能成功,反正入冬之前就能完成,到手的军功为什么不要呢?这算是首功,朝廷的封赏足够你养活部曲两三年。” 韩孺子心中其实早有打算,但还是被这句话所打动,养活一只千余人的军队可不容易,崔小君已经尽其所能提供金钱与补给,可还是捉襟见肘。 “嗯,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你考虑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跟你去,匈奴王子恨的人不是我,我也不想立功,马邑城挺好的,我还是留在大将军身边混日子吧。” 韩孺子笑了一声,问道:“崔腾怎么回事?前几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跟疯了一样。” “他就是这个脾气,等明天你去问今天的事情,他肯定一个字也不承认。不过我可听说了,为了能够回京,不少人都向大将军行贿,韩星一个匈奴人没见着,却着实发了一笔大财。” “韩星胆子再大,也不敢让崔腾回京,崔腾其实是崔家留在这里的人质。” 东海王冷笑一声,“是啊,他是崔家的人质。” 东海王在嫉妒,他与崔家的关系中断,连当人质的资格都没有了。 韩孺子没有安慰他,指着“神雄关”说:“这一带归北军防守吧?” “没错,所以到了碎铁城,你需要提防的不只是匈奴人,还有冠军侯。” “你觉得我会去碎铁城?” “嘿,我还不了解你?一说起马邑城的安逸生活,你就无精打采,一提起要当围歼匈奴人的诱饵,你的耳朵就开始动,我要是柴悦,根本不来说服你,耐心等着你送上门来。” 韩孺子笑了,不得不承认东海王的确摸准了自己的心事。 东海王严肃地问:“你就是想立功,不是想救美人吧?” “我若有异心,又何必放金家人回草原呢?” “也对。” 两人沉默了一会,韩孺子在想心事,东海王则在旁边观察,突然心中一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告诉你,就算韩星同意,我们也不会同意。” “我在想什么?”韩孺子笑着问道。 东海王更确信了,腾地站起来,“你想将勋贵营带去碎铁城,给你当保障。不可能,不可能,韩星不会放人,这么多勋贵子弟,任何一人出事,他都担待不起。” 韩孺子冷冷地说:“大将军担待不起,我就向朝廷请命,勋贵营的确需要好好整顿一下了。” (求订阅求月票)(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九章 新官上任 韩孺子获得了任命,与传言一模一样:担任中护军之职,领勋贵营五百人、清卫营三千人,最重要的职责不是带兵打仗,也不是勘察地势或驻守一方,而是护送大将军的私人物品。 三千名士兵当中,倒有两千人是马夫与杂役,只有一千人是真正的将士。 据韩孺子观察,楚军当中这种现象并不罕见,许多将军都变兵为奴,用朝廷的粮饷养自己的部曲,数量不一,大将军地位高,部曲数量也最多,相较之下,南北两军比较正规,就连名声不佳的北军,也极少滥竽充数者。 韩星将自己的部曲交给倦侯掌管,算是对他的一种信任。 任命过程极为简单,韩星坐在椅榻上,看上去更加疲惫,冲倦侯勉强笑了笑,挥下手,有人将官印和相关文书捧过来,韩孺子接在手中,转交给两名随从,告辞退下,就算完成了。 清卫营就在勋贵营旁边,出了中军帐,拐个弯,走不多远就到了。 中护军有自己的军帐,主簿、军候、校尉等将官早已等在帐中,恭迎新上司。 楚军即将撤回马邑城,大将军的私人物品一件也不能落下,清卫营任务繁重,正是最为忙碌的时候,交接与安排进行了整整一天,韩孺子基本上只是倾听并交付令牌,具体事情由将官们负责。 东海王又一次说准了,大将军韩星收到不少贿赂,一些送到了京城的家中,更多的则直接送到大将军面前,务必让他看上一眼,撤军的时候东西一下子多出不少。 东西虽多,却一点也不能乱,大到帐篷,小至一根绳绦,无不准确地记录在案,有正册、副册,分别由不同的人保管,定期互相查证,搬运时各司其职,一块银子掉在地上,无关者谁也不能触碰,必须由专职者自己拣起来,否则即是触犯军法。 以军法管理私人物品,万无一失。 韩孺子中午独自在军帐里吃饭,东海王一个人踅进来,翻了翻厚厚一摞的簿册,说道:“老家伙这是将孙子辈要用的钱都捞足啦。” “你不该来这里。”韩孺子说,楚军虽然有不少问题,但营中军法还是很严格的,任何人不得在各营之间随意通行,勋贵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可以胡作非为,却也不敢进入其它营地。 东海王笑道:“谁让我是你弟弟呢,你当上中护军,我就算是你的第一幕僚。” 韩孺子指着几案上的酒肉,“吃饭了吗?” 东海王瞥了一眼,不感兴趣,而是问道:“你考虑好了?” “没有,现在事情多,到了马邑城再说。” “事情多?哈哈,你知道你算什么吗?堂堂倦侯给韩星当管家呢。” “嗯……当管家也能学到不少东西,这与运送军中粮草是一样的。” “嘿,你看得真开。”东海王和大多数勋贵子弟一样,宁可无所事事,也绝不屈就无权之官,“韩星是个老滑头,任命你当中护军,表面上是信任,也是一种防范,以你的身份,想向朝廷递送奏章千难万难。” 韩星受贿太多,已到了必须加以掩饰的地步。 韩孺子听出东海王话中有话,“你觉得我没法向朝廷请命,无所不能带勋贵营去碎铁城?” 东海王不肯回答,笑道:“勋贵营也归你管,不要厚此薄彼,待会去看看吧,大家也给你准备了一些礼物。” 不等韩孺子发问,东海王已经转身离去。 直到傍晚时分,韩孺子才回到勋贵营,这里也有一座军帐,在一片争奢斗侈的华丽帐篷当中极不起眼,大小将官十几人,却都不管事,交上名册,就退到一边,仔细研究自己的靴子。 礼物甚至没有送到韩孺子的私人帐篷,直接堆在了军帐里,主簿等人详细记下了清单,许多条目后面还有送礼人自己加注的内容,有人恭喜,有人攀交情,有人直截了当地提要求,大都是想在入冬之前回京过年。 韩孺子粗略扫了一遍,他接到的礼物当中没有多少真金白银,大都是裘皮、珠宝、字画一类的东西,张有才和泥鳅两个人肯定拿不动。 韩孺子又看名册,勋贵营里共有散从将军四百八十七人,“扈从士兵”八百六十四人,居然比两倍之数少了一些,有职位的将士一百二十人,总数不到一千五百,可韩孺子知道,常住在勋贵营里的人至少有两千。 相比于大将军的受贿所得,勋贵营才是真正的千疮百孔。 这片营里的事情比较少,大军撤退的命令已经传下来,那一百二十名专职将士的任务就是确保所有勋贵子弟将私人物品打理好,后天上午能够按时出发。 看似简单的一项任务,进行的时候可挺麻烦,将官们需要上司的帮助。 韩孺子看完相应文书之后,主簿上前,又递上一张清单,谄笑道:“这是属下孝敬将军的一点心意。” 韩孺子接过清单,上面记载的礼物比较寒酸,只是几套盔甲与数十件兵器,还有纹银三百两。 韩孺子也不拒绝,笑道:“多谢了。” 上司收下礼物,这是一个好兆头,十多名将官都松了口气,平时见倦侯不喜玩乐,还以为这是一位特立独行的将军,原来也是入乡随俗的人,不由得大为高兴,主簿拱手道:“后日上午本营开拔,军令如山,晚一刻也不行,大人……” 韩孺子点点头,表示明白,“放心吧,所有人明天都会做好准备。” 新上司通情达理,众将官更加放心,同时发出讨好的笑声,不少人心里却想:怪不得倦侯守不住宝座,“通情达理”可不是皇帝该有的素质。 入夜不久,韩孺子准备回自己的帐篷休息,刚走到门口就被东海王拽到旁边的大帐篷里。 “新官上任第一天,不能只挨累不放松啊。” 东海王的帐篷里灯火通明,数张桌子拼成一排,上面摆满了美味佳肴,不知是从哪弄来的,还都冒着热气,十多名勋贵子弟热情地打招呼,抱拳恭贺,将中护军推上主位。 营中勋贵近五百人,有资格参加聚会的只有十五人,首先凭地位,其次要看与东海王的交情。 韩孺子有一种感觉,当上中护军的是他,东海王却从中获益不少,就像那些望气者,只要运用得当,“帮助”别人本身就是一种权力,东海王正在提供这种“帮助”。 崔腾自然是恭贺者之一,与东海王一左一右,坐在韩孺子两边,负责敬酒、挑起欢快气氛,对送礼与回京之事一字不提。 崔腾昨晚醒到半夜,迷迷糊糊地被自己的随从送走,一早醒来,果然将醉时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举止得体,在他的带动下,宴会从始至终完美无缺,人人尽性而归,就连韩孺子也喝得微醺,觉得面前的每张面孔都那么和蔼可亲。 子夜过后,东海王和崔腾亲自送韩孺子回帐休息,看着他上床躺下之后,崔腾小声说:“他不会醒来之后不认账吧?” “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个德性吗?”东海王比崔腾小两岁,说话时却一点也不客气,两人从小一块长大,是真正的好朋友、好兄弟。 东海王向床上看了一眼,“嘿,得感谢老家伙韩星,他贪得太多,谁看谁心动,床上这位一心要养活那只千人部曲,当然不会拒绝……出去说吧。” 两人往外走,崔腾道:“一千人能做什么?他要是真带着那一千人去当诱饵,就有意思了……” 韩孺子似睡非睡,听到了这些话,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可笑,因为他很快就要做点更有“意思”的事情。 东海王和崔腾离开之后,张有才、泥鳅才能进来服侍主人,帮他脱掉外衣、洗脸洗脚,韩孺子吐了一次,感觉舒服不少。 “主人,柴悦柴公子来过两次。”张有才道。 “说什么了?” “没有,见主人在喝酒,他就告辞了。哦,姓张的来过一次。” 张姓勋贵不少,张有才自己也是这个姓,但是他嘴里“姓张的”只有一个人,曾经几次陷害倦侯的张养浩。 韩孺子笑了一声,不用问,张养浩肯定是害怕了。 “泥鳅,有人欺负你了?”韩孺子问道。 晁家渔村的少年一直冷着脸干活,这时将抹布往盆里一扔,大声道:“我还以为你是好皇帝,起码是个清官,原来也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虽然提醒过多次,泥鳅有时候还会说出“皇帝”两字,张有才斥道:“你懂什么?竟敢对主人无礼。” 韩孺子向张有才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然后向泥鳅问道:“你很擅长捕鱼吧?” “当然。”泥鳅不明白倦侯的用意,可提起拿手的本事,还是十分得意,“我都不用鱼网,只用双手就能抓到大鱼。” 韩孺子笑道:“我不懂捕鱼,可我想,你总得先发现大鱼在哪,再游过去吧?” “呃……一般是这样,有时候我会憋气多等一会,等大鱼游到手边再一把抓住。” “对啊,眼下正有一条大鱼向我游来,你说我是立刻出手呢,还是等它游得更近一点?” 韩孺子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泥鳅仍然不明所以,向张有才小声问道:“倦侯是什么意思?” 张有才轻声笑道:“过两天你就有大鱼吃了。” 泥鳅直挠头,虽不理解,对倦侯的不满却渐渐消退。 (求订阅求月票)(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章 指点迷津 韩孺子向勋贵营将官许下的诺言没能完全实现,直到开拔的前一刻,营地里仍然一片混乱,众多未记名奴仆忙碌地收拾着,四找寻找主人不小心丢在别处的某件物品。 勋贵子弟们不在意这种小事,早早地穿好盔甲、骑上骏马,觉得这就算尽职尽责,甚至为此得意。 韩孺子的物品很少,收到大量礼物之后,一下子多出几倍,身为掌管清卫营的中护军,运送私人物品自有特权,只需分出几辆牛车就行了。 大军行进速度很慢,前后望去,队伍不见尽头,第一天才走出几十里,又要安营,由于只住一晚,那些华丽的大帐篷用不上,勋贵子弟也只能住进普通的帐篷,不由得怨声载道,感慨行军之难。 柴悦来过一次,韩孺子没有请他进帐,只说了一句:“我还在考虑。” 柴悦的话已经说尽,点下头,失望地离开。 入夜之后,张养浩前来求见,韩孺子有意拖延了一会才让他进来。 张养浩灰头土脸,他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投靠崔家,结果大事未成,全因为朝廷不想追究,他才躲过一劫,回家之后被祖父狠狠揍了一顿,差点一命呜呼,参军之后更是霉运不断,由于受到东海王的憎恶,他几乎没有朋友,多次受到柴家子弟的欺侮,家里也不提供多余的金钱,他是极少数过得跟普通士兵一样辛苦的散从将军 一直以来,张养浩尽量躲着韩孺子,直到躲无可躲,他才硬着头皮主动前来求和。 韩孺子坐在床上,捧着一本书在灯下细读,张有才和泥鳅守在门口,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张养浩的背影。 张养浩站在那里不敢吱声,等了一会才轻轻咳了一下。 韩孺子翻了一页,冷淡地问:“来有何事?” 张养浩急忙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递上前去,“倦侯上任,卑职无以为敬,些许薄礼……” 韩孺子抬了下手,张有才走过来,从张养浩手里拿过包裹,掂了两下,知道里面是银子,而且不多,怪声怪气地说:“张公子真体谅我们这些下,又给我们添重量了,添就添吧,也不多添一点。” 张养浩面红耳赤,就这点银子还是借来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可他毕竟是辟远侯嫡孙,不屑于与奴仆争辩,尴尬地小声说:“倦侯,我能与您……单独谈几句吗?” 韩孺子将一页书看完,终于将目光转向张养浩,“有必要吗?” 张养浩顾不上面子,扑通跪在床前,哀求道:“倦侯,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韩孺子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冲门口的两名随从点下头,张有才与泥鳅退出,在帐外小声议论张家的不肖子孙。 “辟远侯军功显赫,曾是邓辽邓大将军的左膀右臂。”韩孺子冷冷地说。 张养浩羞愧得无地自容,喃喃道:“我对不起祖父……” “说吧,有什么事?” 张养浩仍然跪在地上,抬头说道:“倦侯要去守卫碎铁城?” 勋贵营中无秘密,即便没什么朋友的张养浩,也能听到许多传言。 “我还没决定呢。” “倦侯不要去,那是个陷阱。”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你知道些什么?” 倦侯表露出一些兴趣,张养浩心中一喜,说话声音变得比较自然,“柴家人一直要向倦侯和我寻仇,我听说碎铁城是座孤城,朝廷已经打算放弃,城里只剩老弱病残,倦侯去那里十死一生。” “嗯。”韩孺子又拿起书本,张养浩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张养浩有点着急,如果不能讨好倦侯,只怕今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不只是柴家人,想报仇的还有崔腾。” 韩孺子多看了张养浩一眼,“崔腾与柴韵势同水火,为什么要为他报仇?” “这两位闹腾得欢,其实情比亲兄弟,柴韵若是没死,他们早晚还会和好如初。” “柴韵不是我杀的。” “可倦侯放走了金家小姐,倦侯难道忘了,崔腾曾经向金家求过亲,他是极要面子的人,就算不为柴韵报仇,也会记得夺妻之恨。” 金垂朵真是红颜祸水?韩孺子笑着摇摇头,“这都是你的猜测,怎么说都行。” “不不,不只是猜测,倦侯记得谢瑛吧?” 韩孺子当然记得,谢瑛是当时与柴韵一块进入金家的同伴之一。 “早在京城的时候,崔腾就将谢瑛狠狠揍了一顿,说他不够义气,没有救下柴小侯。谢瑛倒是因祸得福,在家养伤,没有参军。还有一个丁会就比较倒霉了,在营里天天被崔腾那帮人欺负。” “你呢?也受欺负了?” 张养浩低下头,“我还好些,不是天天受欺负,不过崔腾若是知道我来见倦侯,肯定会找借口揍我一顿。” 韩孺子可不同情眼前的这个人,“好吧,我知道了,会提防的。” 张养浩惊讶地说:“倦侯一点也不担心吗?” “我没挨打,也没打受欺负,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可不是玩笑,崔腾那帮人什么都敢做,碎铁城孤悬塞北……” “我若是没本事保护自己,也不会活到现在。张养浩,你做下背叛之举,我就当你是背叛者,你来告密,我就当你是告密者,你无力自保,我就当你是弱者,辟远侯不可能一直保护你,你是什么人要由你自己决定。” 张养浩脸红如晚霞,他比倦侯大几岁,这时却像是受到责备的小孩子,张嘴要想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郑重地磕了个头,起身离去。 韩孺子继续看书。 没一会,东海王进来了,“那个王八蛋来找你干嘛?” 最恨张养浩的人不是韩孺子,也不是崔腾,而是在河边寨里被抛弃的东海王,可他不会用打骂发泄怒气,一直在等待时机。 “他说崔腾要为柴韵报仇。”韩孺子头也不抬地说。 “崔腾当然要报仇,他被柴韵设计羞辱,天天都在想着如何反击,结果倒好,人死了,他这一股火自然要撒到别人头上。”东海王顿了顿,“崔腾一身毛病,就有一个优点,对家里人看得极重,你娶了他妹妹,只凭这一点,他就不会向你寻仇。” “我知道。” “你知道?” “崔腾恨谁不恨谁都摆在表面上,他若是能藏住心事,就不是崔家二公子了。” 东海王大笑,“这算是优点还是缺点?” 韩孺子微微一笑。 足足花费了四天时间,韩孺子才率军回到马邑城,后面的队伍仍是绵延不绝。 勋贵营和清卫营进城安顿好之后,韩孺子立刻出城前往自己的部曲营。 营地建在河边,左右两边都是草地,可以用来训练骑射,韩孺子召来的义兵都是农民,还有少量江湖人,一切军事技能都得从头学起。 晁化监营,请来十几位老兵当教头,林坤山以军师的身份也跟来了,韩孺子来找的就是他。 将士们见倦侯都很高兴,身为部曲,他们的待遇比大楚的普通士兵要好,远远优于平民百姓,这让他们很过意不去,都希望能为倦侯做点什么。 韩孺子将他在勋贵营里得到的贿赂都带来了,堆在营中,由晁化分发,尽量人人有份,如果不够,就拿银子补偿。 这只队伍还没有成形,韩孺子不着急使用。 进到帐篷里,林坤山笑道:“倦侯哪来的这么多好东西?” “都是别人送的,慷他人之慨,倒是挺舒服。” “哈哈,倦侯心怀大志,这只军队跟定你了。” 韩孺子不是来听吹捧的,而是来寻找建议的,无论在东海王等人面前表现得多么镇定,他心中其实犹豫不决,迫切地需要指点,最好是杨奉,可这位北军长史不在马邑城,而且很久没与倦侯联系了,他只好来找林坤山。 望气者不可尽信,可在他们肯说实话的时候,还是很有帮助的。 韩孺子将柴悦提出的计策说了一遍,林坤山几乎没做思考,直接说道:“柴悦并不重要,重要的人是大将军韩星。” “韩星?他好像不是很感兴趣,从来没劝过我。” “嘿,人老成精,韩星在朝中多年来屹立不倒,地位反而越来越高,自然有他的本事,跟望气者一样,他也懂得顺势而为的道理:放手让别人去做,成功了,身为统帅,他总是获益最大,失败了,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韩孺子一点就透,“你说得没错,柴悦在军中无官无职,手下更是没有一兵一将,他却敢于提出这样一条计策,还敢来劝说我,必然是得到了大将军的支持。” 林坤山点头,“我敢保证,柴悦其实说不出他受到了什么支持,可他的信心必然来自大将军。” 韩孺子想了一会,问道:“我该怎么做?” 林坤山微笑道:“我就只会一招,顺势而为:大将军想顺你的势,你就顺大将军的势。如果大将军并不急迫,那么你杀死多少匈奴人都不算立功,如果大将军很在意这件事,早晚会表露出来,到时候,你提出的所有条件都会得到满足。” 韩孺子拱手致谢,心里终于踏实,连夜回到城中。 留在城外的林坤山却有点担心,望气者看中的这株幼苗,是不是成长得太快了。 (今日一更,晚上八时群里见。)(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大将军需要胜利 (求订阅求月票) 见过林坤山之后,韩孺子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犯下了怎样的错误:就因为出主意并且纠缠不休的人是柴悦,他就以为问题的关键都在此人身上,结果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柴悦一无所有,就算想要报仇,也不足为惧,真正的关键人物只有一个,而且总是那一个。 只有大将军韩星能够予取予夺。 韩孺子踏实多了,回到城中之后,对柴悦越发敷衍,可是有一帮人他敷衍不了,那些勋贵子弟已经送上厚礼,亲眼看到倦侯将成车的礼物运到城外的部曲营里,这就意味着他已经同意了众人的请求:入冬之前回京。 崔腾又是第一个找上门来。 在马邑城里不用再住帐篷,韩孺子拥有一处宽敞的房间,虽然仍很简陋,也比风沙中的奢华帐篷要舒适得多。 崔腾真是将韩孺子当成自家人了,比东海王还要不拘礼节,推门就进,拿起桌上的茶水就喝,然后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盯着中护军,“我什么时候能走?” “你要去哪?”韩孺子装糊涂。 “回京城啊。” “这种事情你应该问大将军。” “不对,我早就打听明白了,你是勋贵营的头儿,谁走谁留应该由你上报,然后大将军定夺,你不递交文书,大将军想放人也没东西可盖印啊。” 韩星或许不擅长追击匈奴人,推卸责任却是一等一的高手,韩孺子不知不觉间被推上一个尴尬位置,他若提交文书,纵容勋贵的名声由他来担,他若不提,就是害得众人不能回家过年的罪魁祸首。 崔腾双肘支在桌子上,两眼离韩孺子只有不到一尺,“妹夫,我当你是自家人,你不会把我当外人吧?” “当然不会。”韩孺子稍往后倾。 “自家人帮自家人,你帮我回京,我帮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崔腾总算不提“看管妹妹”的事情了。 韩孺子沉吟不语。 崔腾笑了,伸出手臂在韩孺子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坐回原处,心照不宣地道:“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为了养活那只千人部曲,你快把家底败光了,家里人给我写信,说妹妹几乎天天回家要钱要物,大家……总之你的部曲至少有一半是崔家在养。” 韩孺子心中一痛,脸上却露出微笑,“是啊,我也没想到一只军队的花费如此之大。” “还缺多少,给个数,我给你凑。”崔腾大咧咧地说,“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跟我客气,好好的一家人,倒显得生分了。我们的要求也不高,回家看看老人,安安稳稳过个年,老君一高兴,给妹妹的钱物更多。再说军令在身,又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大家开春之前肯定能回来。” 韩孺子哈哈一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好吧,等我估算一下,过两天给你个数。” “别算得太久,我还得留点时间给家人挑选礼物呢。” “最多三天。” “还有,你报数,我找人凑钱,然后你放行,要是有别人直接给你送钱,你可别收,勋贵营里没几个好人,保不齐谁会害你。” “我只信任自家人。”韩孺子笑道。 崔腾高兴地告辞,对妹夫的印象更好了。 韩孺子只是在拖延,过去的两天里,柴悦来得特别频繁,每天至少五次,显然有点沉不住气,韩孺子由此猜测,三天之内,大将军韩星必然会出面。 可他猜错了,韩星没有出面,连柴悦也不来了,大批军队已被派驻各方,勋贵营一直没动,看样子要留在马邑城过冬。 大部分勋贵子弟对此都比较满意,那些想早点回家的人却更着急了。 这天一大早崔腾就来了,面沉似水,还是不敲门、不通报,推门就进,也不在意有奴仆在场,冷冷地往韩孺子面前一站,伸出右手的四根手指,“四天了,妹夫,你不告诉我想要多少钱,也不上书给我们告假……” “别急。”韩孺子在桌上翻了两下,找出一份文书,“算账原来也挺麻烦,部曲营里还没给我准确数字,但是告假文书已经写好,就差添上人名了,我预留了五十个名额,够吗?” 崔腾立刻眉开眼笑,“够了够了。妹夫,你得快点,韩星的胃口也不小,之前的孝敬都不算数,想让他放行,还得再打点。唉,都说崔家权势熏天,我咋就没感觉呢?只是回家探亲也这么麻烦。你和东海王无论谁当皇帝,我也不至于这么凄惨。”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韩孺子提醒道。 “我知道分寸,就咱们两个,我才敢说。”崔腾对张有才和泥鳅视若无睹。 崔腾抱怨了好一会,终于告辞离去,“妹夫,别再逗我玩啦,我对你的印象一直都挺好的。” 崔腾一走,泥鳅忍不住说:“在马邑城过冬有那么难熬吗?这里的生活比渔村好十倍!” “比崔家却差了不止十倍。”张有才笑道,可他还有点担心,“主人,您得小心点,崔二公子别看现在人模人样的,一发起火来,就不是他了。前两天我看见张养浩鼻青脸肿,肯定是被崔腾打的。” “干嘛不还手?崔腾看上去也没有多厉害。”泥鳅气愤地说,他不喜欢张养浩,只是受不得崔腾的仗势欺人。 “大家怕的不是崔腾,是崔太傅。”张有才倒是什么都懂,“崔太傅带兵镇守一方,朝中势力不小,一份奏章递上去,想让谁丢官,朝廷都得同意。” 韩孺子只是笑,不置可否。 当天下午,韩孺子终于等来了大将军韩星。 留在马邑城的军队只剩几万人,韩星轮流前往各营巡查,今天轮到了勋贵营。不管心里有多想离开边疆,勋贵子弟们绝不在公开场合表露出来,他们穿上鲜艳的盔甲,骑着膘肥体壮的骏马,排成数列,夹道欢迎大将军。 大将军很满意。 在军帐里查点名册之后,众将官识趣地退下,只剩中护军与大将军两人,韩孺子亲捧茶壶,为韩星倒茶水,执晚辈之礼。 韩星看着韩孺子倒茶,轻叹一声,“让倦侯做这种事情,真是委屈了。” “大将军何出此言?能在这里为大将军斟茶,胜过在京城的无所事事。” 韩星笑了两声,他坐在了主位上,指指不远处的凳子,示意韩孺子也坐下。韩孺子搬过折凳,与大将军隔案相对而坐。 韩星握着茶杯轻轻转动,苍老的脸上尽显疲态,“我一看到太祖宝剑,就知道是你送出来的。” 韩孺子一愣,这都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韩星居然这时提起来。 “可是立功也要看时机,时机不对,功劳也会变成罪过。” 韩孺子仍不开口,等着韩星将话题引向碎铁城。 韩星沉默了一会,没有对去年的事情再做解释,直接道:“我需要一点军功。” “明年匈奴人……” “不不,必须是今年,三十万大军受我节制,朝廷花费巨大,天下骚动,结果与匈奴人一仗未打。” “大将军……当初何不追击东单于呢?” 韩星摇摇头,“你不了解匈奴人,他们打仗没有一定之规,今天说是撤退,明天发现有机可趁,立刻就会回头发起进攻。倦侯,大楚的军队今非昔比,三十万将士真正受我指挥的不到十万,南北两军各怀异心,都想保存实力,敢于趁胜追击,怯于迫近强敌。在这种情况下追击匈奴人,不出五百里,队伍必然散乱,反而给予匈奴人可趁之机。” 韩星长叹一声,“我是老了,但是还没有老到不敢打仗的地步,只是不想等我孤军深入的时候,却发现两翼没有保护,白白损失楚军将士。” “大将军和朝廷都很为难。”韩孺子敷衍道。 “最为难的是,别人看不出我有多为难,朝中骂我的奏章已经在勤政殿堆满了,最客气的说法也在指责我胆小怯懦,不适合担任大将军。我本来就没想当这个大将军,可我不能就这么回京,骂名还在其次,若是朝廷换来一位冒失的统帅,只怕会带来一场大灾难。” 韩孺子认真地想了一会,“没有别的办法围歼那些留下来的匈奴人吗?” “匈奴人很谨慎,分成数十股,小打小闹,没有明确目标,想让他们聚集起来,太难,只有倦侯出面……或许可行。” 韩孺子一点也不相信韩星,但是相信韩星真的需要一场说得过去的胜利。 “我也不希望朝廷换帅。” 韩孺子此言一出,韩星不由得露出一丝喜色,“别的我不敢保证,放眼朝廷上下,敢在军中重用倦侯的人,除我之外,再找不出第二人。” 韩孺子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好吧,或许可以一试,但匈奴人若是不上当,我也没办法。” “当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也不能因为这种事埋怨倦侯。” “我在城外有一只千人部曲……” “我拨一年的钱粮,由朝廷供养。”韩星答应得倒快。 “我要将勋贵营带去,跟我一块守城。” 韩孺子原以为大将军会在这件事上与他讨价还价,没想到韩星在桌上轻轻一拍,“本该如此,这些勋贵子弟也该受点苦,或许还能引来更多的匈奴人。” 韩孺子又想了一会,“我要从南北两军调几个人过来帮忙。” 韩星终于露出难色,“这个……只怕我的调令起不了多大作用。” “不调高官,人数也不多。” 韩星疲惫不堪的脸上终于显出几分精神,“这样的话,我想我能做到。还有勋贵营,倦侯如果想放谁回京,尽管告诉我。” 韩孺子笑笑,他不想放任何人回京,即使因此得罪一大批人,也在所不惜。(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迁营 (求订阅求月票) 整个马邑城就是一座高墙围绕的固定军营,民居寥寥无几,每条街巷都自成一区,前后有门,形成一座座分军营。 韩孺子从城外部曲营调进来五百名士兵,把守勋贵营前后门,然后亲自带队搜查那些不在名册中的多余随从。 事情一开始比较顺利,等到众多勋贵子弟发现这不是闹着玩,有人做出了一些反抗,但也不激烈,人人都知道,犯不着由自己出头。 崔腾昨晚喝多了,正在屋子里大睡,几名随从眼看搜查的队伍越来越近,不得已,一块去推主人,崔腾一睁眼,他们立刻退后。 被迫醒来的崔腾一肚子火气,迷迷糊糊地听完随从的话,怒道:“胡说八道,不可能,妹夫绝不会……”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梆梆梆,一点也不客气,崔腾经常这样敲别人的门,可别人要是这样敲他的门,他可不高兴。 崔腾跳到地上,也不穿鞋,到处看了一下,抓起挂在墙上的腰刀,喝道:“开门!” 有人去开门,也有人小心劝导,没一个人敢靠近崔二公子。 韩孺子料到会有麻烦,让一队士兵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第一次以硬碰硬,心中多少有些紧张,尤其是崔腾对他不错,平时蛮横无礼,对倦侯却总是保持三分客气,可越是如此,韩孺子越要拿这位“舅子”开刀。 崔腾宿醉未醒,脚步虚浮,手中的刀却握得很紧,冲出房门,对满院子的士兵视而不见,一眼就看到了院门口的韩孺子,“妹夫,你来抓我的人?” “每人两名随从,谁也不能破例,这里是军营,不能允许无名者……” 崔腾可不是听道理长大的,怒吼一声,举刀冲向韩孺子,再也不当他是“妹夫”了。 崔腾的相貌一点也不丑,当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甚至能显出几分文雅与稚气,可是发起怒来,神情却比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还要凶恶三分。一般情况下,只要崔腾露出这种表情,没人再敢反抗,甚至没人敢躲避,只能任崔二公子打骂羞辱,表现得软弱无力,或许还能少挨几下。 这一回却不是“一般情况”。 韩孺子招来的士兵可不管崔腾的脾气,更不在乎他的身份地位,倦侯一个眼神,两名士兵倒转枪柄,将崔腾绊倒,其他人一拥而上,夺下腰刀,将太傅之子牢牢捆住。 “袭击营帅,该当何罪?”韩孺子问身边的军吏。 勋贵营的主簿人早就觉得不对,这时已吓得两腿发软,营尉主管军法,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脸色苍白地直接回道:“袭帅乃是死罪。” 连韩孺子觉得太重了,“违令呢?” “看情况……”被同僚连戳几下,营尉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惹祸上身,急忙道:“罚饷一月、监禁五日、杖……没了。” “好,就这样处罚。” 崔腾从未如此愤怒过,破口大骂,将杜穿云当初挟持他上树的事情也想起来了,越骂越难听,全然忘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此人。 士兵将崔腾拖出去送往监禁地,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过。 他骂得过瘾,两边营房里的勋贵子弟们听在耳中却都胆战心惊,这回怕的不是崔二公子,而是倦侯。 一个时辰之后,勋贵营里再无多余之人,韩孺子遣走三百名部曲士兵,仍留下二百人守门。 韩孺子回房休息,没过多久,东海王上门求见,规规矩矩地通报,没再像从前一样推门就进。 可东海王毕竟是东海王,再怎么着也不会向倦侯行属下之礼,进屋之后,背负双手,兴致盎然地到处打量,好像是第一次来这里,“太寒酸了,配不上中护军的职位啊。” 韩孺子不理他的讽刺,问道:“想为谁求情,说吧。” 东海王露出夸张的惊恐之情,“我可不敢,我屋里的随从都被撵走了,哪有心情给别人求情?至于崔腾,他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韩孺子示意随从退出,然后道:“这回你可以说了。” “不会对我用军法吧?” “不会。” 东海王在心口处轻拍两下,终于正色道:“如此说来,你真要去碎铁城了?” “嗯,大将军明日传令,三天后出发,勋贵营全体将士都要跟我一块去,一个不能少,一个也不能多。” 东海王早就表示过不想去碎铁城,这时却不提了,“就为了给韩星立功,得罪朝中几乎所有的勋贵家族,值得吗?而且你这点功劳,到了明年与匈奴人决战之后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韩孺子站起身,“以我的身份,与朝中勋贵关系太好,才是罪过吧?” 东海王笑着摇头,韩孺子继续道:“就让勋贵去告我的状吧,越多越好。” 东海王仍然摇头,“韬光养晦,任何有点头脑的人都会建议你现在韬光养晦。” “大将军选中我当诱饵的那一刻起,韬光养晦对我来说就已是奢望,不如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你以为自己是望气者吗?” 韩孺子走到东海王面前,“我建议你也顺势而为,反正你跑不掉,无论如何都要跟我去守城,不如帮我想想办法,打赢碎铁城这一仗。” “嘿,有没有仗可打还不一定呢,况且,我未必就会跟你去碎铁城。”东海王笑道。 韩孺子正要问个明白,张有才从外面进来,通报说又有客人前来拜访。 柴悦虽说也是勋贵后代,却不是勋贵营的散从,而是大将军韩星的众多幕僚之一,没有明确的身份,因此比较自由。 东海王立刻告辞,临走时告诫道:“别以为你总能得到韩星的支持,你已经上钩,他没必要再喂鱼饵了。” 柴悦的态度截然相反,一点也不掩饰心中的兴奋,甚至带来了几张地图,要与倦侯商谈具体的伏击计划。 韩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还在琢磨东海王的话,突然伸手按在地图上,打断柴悦的介绍,说道:“麻烦你去向大将军申领令牌,我要带勋贵营出城。” “现在?” “嗯,就是现在,立刻出发,我在路上走得稍慢一些,你得在我到达城门之前弄到出城令牌。” 柴悦不明所以,挠头道:“我还没有正式官职……” “带上勋贵营主簿。” “好吧。”柴悦收起地图,匆匆离开。 韩孺子命张有才叫来营中将官,发现除了被柴悦带走的主簿,还少两人,将官们支支吾吾,全都说不清这两人的去向。 他们是去通风报信了。 近五百名散从将军只是勋贵家族的一部分子弟,大都比较年轻,年长些的都在军中任职,其中一些人的职务比中护军还要高,连大将军也要对他们谦让三分。 这些位高权重的将军,肯定会为自己的弟弟、侄子、外甥们求情,甚至直接来要人、抢人。 韩孺子穿戴盔甲,传令全营一刻钟之后出发,逾时未上马者,杖二十。 有崔腾的榜样摆在前面,还有二百名只听倦侯命令的士兵,勋贵子弟们没人敢在这时挑衅,手忙脚乱地上马,许多人连甲衣都没套上,只戴了一顶头盔,营房里的私人物品更是来不及收拾。 崔腾也被押出来,他还不服气,仍在破口大骂,直到累得口干舌燥才停下。 韩孺子允许勋贵子弟留下一名随从,收拾物品之后再出城与主人汇合,然后带着其他人出营,向城门行进,二百名部曲士兵左右夹卫,像是在押送一队俘虏。 这样一只队伍很快就引来大量关注,各营的将士不能随意走动,但是都挤在街巷门口向外观望,有人惊讶,有人感到好笑,但是没人敢出声。 韩孺子自己能够随意进出城门,最多能带十个人,再多就需要大将军府发出的令牌,而且进出城门时要上交,之前部曲士兵进城、出城已经用掉两枚令牌,韩孺子本计划让剩下的两百人常驻勋贵营,现在却要带着所有人出城,只能再次申领令牌。 队伍刚走出一条街,那两名“失踪”的勋贵营军吏骑马回来了,满头大汗,一脸惊慌,跳下马,跑到倦侯面前,一个道:“大人,请三思。”另一个道:“大人,大将军马下就会传令……” 韩孺子一挥手,数名士兵上前将两名擅离职守的军吏捆起来,当成真正的犯人,用绳子牵着在街上行走。 看到这一幕,坐在马上的崔腾乐了,“呵呵,终于有做伴的了。”马上又大怒,骂倦侯卑鄙阴险,骂那些狐朋狗党不够义气,连东海王都没放过,骂他没血性,平时的胆量都被狗吃了。 没走出多远,又有一群军吏跑来拦路,他们都是大将军帐下的人,声称大将军的命令马上就到。 韩孺子的回应是派出十几名士兵纵马奔驰,将军吏冲散,继续前进。 崔腾再次闭嘴,有些惊讶地打量前方的“妹夫”。 在城门口,队伍遇到最大的阻碍,平时守门的士兵只有二三十人,这时却是一只数百人的军队,在街道上排成整齐的队列,将城门堵得严严实实。 柴悦却没有按时带来出城令牌。(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三章 传言制造者 (求订阅求月票) 韩孺子做好了硬闯的准备,如果连自己人这一关都过不去,所谓守卫碎铁城、引诱匈奴人就是一个笑话。 带兵封堵城门的将官有三十几位,其中两位的军职比韩孺子的中护军还要高一级,他们更不打算退缩。 为了“挽救”大批勋贵子弟,军中将领分为两伙,一伙堵门,一伙去求见大将军,务必要将自己的亲人留在城内。 天就要黑了,入夜不久城门将会关闭,即使有出城令牌也没用,韩孺子决定再等一会,如果柴悦不能及时赶来,他就会让自己的部曲士兵冲锋。 他调转马头望了一眼,还好,勋贵子弟们没有乱,离韩孺子不远,崔腾坐在马上冷笑道:“看你能横多久。” 韩孺子不理他,对身边的张有才说:“去大将军府,看看柴悦怎么样了。” 张有才领命而去,韩孺子的部曲共有两只百人队,他让一队继续监督勋贵营,另一队聚到前方,在他身后排列成四列,随时能够冲锋。 他的举动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只有部曲士兵们毫无畏惧,快速排列队型。 城门前的几十位将官互相交头接耳,没多久,一名军吏驰马过来,大声道:“请中护军大人过来一谈。” 韩孺子对东海王说:“你去。” “啊?为什么……既然你下令了。呃,给我一句准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天黑之前我必须带着所有人出城,就驻扎在城外河边的部曲营,没有多远。他们若是让路,我很感激,若不让路,我就要带兵冲出去。” “你可没有大将军的令牌。”东海王提醒道。 “他们也没有。” 东海王无奈地摇头,拍马上前,去与堵门的将官们谈判。 韩孺子再次望向勋贵营,事实上,最大的麻烦是这些人,将近五百名勋贵子弟,再加上差不多同样数量的随从,近千人发生混乱的话,他带的这点人可弹压不住。 必须让这些人明白逃跑将要付出惨重代价。 韩孺子拍马来到崔腾面前。 不知是有人暗中提醒,还是在危急时刻变得聪明了,崔腾一句脏话也不说,反而笑道:“妹夫,你可真威风啊,要真打吗?把刀还给我,我跟你一块冲。” “你的五日监禁还没结束。”韩孺子冷冷地说。 崔腾马上点头,既不发怒,也不挑衅,韩孺子想要杀鸡骇猴,结果这只“鸡”比猴子还要老实。 韩孺子盯着崔腾看了一会,崔腾嘿嘿地笑,越发显得无辜。 韩孺子没办法,只好另寻目标,目光转动,可那些平时嚣张跋扈的勋贵子弟们,没有一个离开队列,要多规矩有多规矩。 韩孺子这才发现,根本用不着杀鸡骇猴,这群“猴”已经被吓住了。 他有点纳闷,自己并没做什么,只是小小地惩罚了一下崔腾,按理说不至于产生这么大的威慑力,可事实摆在眼前,众多勋贵子弟全都骑着马原地不动,反倒是他们的随从,一个个露出惊讶之色。 事有蹊跷,韩孺子没处询问,于是本营军吏下令,命他们整顿队形,众多随从退到后方,勋贵子弟排成四列,与部曲士兵连在一起。 他的命令得到执行,没有半点违逆。 韩孺子回到队伍最前方。他这边的队伍不停调动,引起了对面的注意,那些堵门的士兵开始紧张了,勋贵子弟敢冲锋,他们可不敢真挡。几十位将官更是慌乱,围着东海王说个不停。 没多久,东海王回来了,“他们就一个要求:等大将军的命令,倦侯不可自行其事。” “我只等到天黑。”韩孺子说,即便没有大将军的令牌,他也要出城,倒不是倔强,而是知道做事必须彻底,半途而废会毁掉他刚刚建立的威望。 东海王上前一点,小声道:“真是奇怪,他们开始还挺强硬,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软了下来,好像……好像以为你要做什么大事。” “我能做什么?不就是当诱饵吗?” 东海王干笑两声,“你永远也想不到传言有多夸张。” “你说他们突然改变态度,哪来的传言?” “我也奇怪,传言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柴悦终于在天黑之前与张有才一块赶到,带来大将军的令牌与手谕,勋贵营可以正式出城了。 堵门众将官有了台阶之后立刻撤到两边的街巷里,让出城门。 直到整队人马都走出城门之后,韩孺子才放下心来,向柴悦问道:“为什么耽误了?” “众将领不同意倦侯带勋贵营出城,我跟他们争论了一会,大将军才终于力排众议,决定放行。”柴悦真是卖力了,额头上全是汗,看着一队队整齐的勋贵子弟,他也有点纳闷,“真难得,他们居然没闹事,不对,是倦侯治军有术。” 柴悦显然不太擅长讨好上司,夸奖倦侯时颇显生硬。 不管怎样,韩孺子带着勋贵子弟们来到城外的部曲营,与城里的大军相对隔离,不怕有人乱跑了。 留在城内收拾东西的随从们很快也出来了,重新搭起几天没用过的帐篷。 入夜之后,韩孺子连续接待了五拨勋贵子弟,一天前还想方设法要回京过年的他们,突然全改了主意,自告奋勇要去守卫孤城,务求与匈奴人一战。 韩孺子旁敲侧击,用尽了手段,也没弄清变化的原因,这些人自己好像也不知道传言从何而来,也不肯将传言明白说出来。 东海王来过一次,皱着眉头说:“也不知道是谁制造的传言,说你得到朝中大臣的支持,立功之后就会取代韩星担任大将军,明年彻底击败匈奴人之后,回京就能……” 回京就能重当皇帝?韩孺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相信这种事?” 东海王正色道:“有什么不信的?往前几年,武帝在世的时候,谁要说前面两位太子的后代还有机会称帝,肯定会被大家笑话,结果怎么样?桓帝的两个儿子还活着呢,帝位却落入他人之手。” 时至今日,东海王说起这件事情仍然愤愤不平,“局势不稳的时候,任何传言都有人相信,关键问题是,制造传言的人是谁?” 东海王没打听出来,韩孺子更是无从猜测,林坤山不在城内,否则的话,他倒是值得怀疑。 韩孺子还是将林坤山找来,对他说了这件事。 林坤山想了一会,突然笑道:“不管这人是谁,都在讨好倦侯,等着吧,他早晚会来找倦侯领功的。” 第二天,韩孺子进城见韩星,正式领命要去守卫碎铁城,以引诱匈奴人。 这是一个需要紧密配合的计划,韩星终于证明自己并非无能之辈,叫来大批将领,做出极其详细的规划,埋伏、传信、拦截、打探匈奴军情、粮草运输以及备用兵力等等,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任何人尤其是倦侯提不出疑问。 韩星真的需要这场功劳,但他本人不能参加,必须留在马邑城迷惑匈奴人。 柴悦被任命为参将,辅佐倦侯执行计划,粮食官、传令官、旗牌官等等也都由大将军指派,统统接受镇北将军辖制。 第三天,又花了一天时间完善计划。 韩孺子还没到碎铁城,对它已经有了许多了解。碎铁城里有一只驻军,大概一千人,的确都是老弱病残,韩星收回清卫营,又分配给韩孺子两千名真正的精兵,加上部曲将士一千人、勋贵子弟及随从一千多人,碎铁城将有五千守军。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大楚军队虽是千疮百孔,却还没有完全朽掉,仍能执行复杂的伏击计划。 韩孺子即将率兵出发,他从南北两军请调的数人,将在神雄关与他汇合。 拔营前的晚上,那位制造传言的人终于来“领功”了。 崔腾还处于监禁之中,那些时常受他欺负的勋贵子弟总算松了口气,张养浩脸上的青肿消失了,他在入夜之后很久才来求见,再晚一会,韩孺子也要睡了。 张养浩有点迫不及待,几句客套话之后,他说出了实情:“倦侯是要做大事的人,何不广招贤俊,以为羽翼呢?” “一次伏击而已,算不得大事。” 张养浩笑道:“抗击匈奴人当然是小事,我是说……真正的大事。” 韩孺子明白过来,冷淡地问:“是你在传播谣言?” “呵呵,当时军心不稳,人人都在猜测倦侯为什么突然间变得严厉起来,又为什么能得到大将军的重用,我不过做了一点暗示,他们就信了,而且传得很快,根本不需要我的传播,这说明倦侯深得人心。” 韩孺子原以为张养浩只是一名缺少眼力的莽夫,现在才明白,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输得越惨,押注越多,不死不休。 就是从这一天起,韩孺子将张养浩列为需要重点警惕的目标,这样一个赌徒,实在不值得信任,还会惹出大麻烦来。 但是现在,韩孺子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人心?人心都在京城,不在我这儿。” 张养浩大喜,倦侯在抱怨,就说明他真有大志,上前两步,轻声道:“不知倦侯注意到没有,勋贵子弟也分三六九等,像崔腾那种人,只是纨绔子弟,平时嚣张,真到用时一无是处,反而是那些地位低点儿的人,比如我,比如柴悦,只有建功立业这一条路可走……” “你是辟远侯的嫡孙,还担心什么?” “我祖父只会打仗,不懂人情世故,在朝中没有根基,我就算继承侯位,也是受欺负的辟远侯,跟归义侯一家没啥区别。” 张养浩扑通跪在案前,激动地说:“倦侯若有大志,我愿为倦侯效犬马之劳。” 这不是张养浩第一次表露忠心了,韩孺子神情严肃地盯着他看了一会,问道:“像你这种人很多吗?” “多,在勋贵营里至少占一半,只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人注意罢了。” 韩孺子忍不住想,如果杨奉在这里,会做出怎样的建议?遥想当年,太祖韩符又是如何以布衣身份笼络到第一批追随者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四章 行军 (高考首日,祝学子们旗开得胜。) 韩孺子身边总是带着一箱子史书,有时间就翻一翻,心存疑惑的时候也会找来看一看。 太祖韩符创业初期,也曾遇到过背叛,次数还不少,可史书中记载的都不详细,太祖似乎非常大度,对背叛者从不心怀怨恨,有些人几度背叛,他该用还是用,直到太祖定鼎天下之后,才开始消灭所有心怀异志者。 韩孺子离成功还远着呢,他疑惑的是,面对几乎肯定会再度背叛的张养浩,应该怎么办?是尽早除去防患于未然?还是再等等,物尽其用之后再解决? 韩孺子决定再等等,反正他现在也没有权力随便杀人。 率兵出发之前,韩孺子将还剩两天“刑期”的崔腾放出来,他和东海王一块去放人,要跟崔腾讲讲“道理”。 监牢是一顶小小的帐篷,除了床和马桶,其他摆设一无所有,对崔腾来说,这算是苦到不能再苦了,可韩孺子和东海王进帐之后,却看到崔二公子坐在床上啃一只烧鸡,面前的托盘上还摆着一壶酒。 看到两人,崔腾一愣,举着烧鸡骨架说:“就剩这点儿了。” 帐外的看守都是韩孺子的私人部曲,可违禁之物还是进入了监牢,韩孺子有点尴尬,只能假装没看见,说:“你可以出去了,但是有一个条件……” 崔腾将烧鸡扔到托盘上,往后一倒,兴致勃勃地添自己的手指头,“出去?我不出去,这里挺好,没人打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可以专心思念远在京城的家人:母亲身体不好,希望我的事情不要传到她耳中去;老君脾气不好,希望她不要因为我而为难小君妹妹……” 东海王上前笑道:“别装了,老君和舅母总说崔家的儿孙里数你最不让人省心,早该出去历练一下,多吃些苦头,听说你被关押,她们只会感激倦侯,没准还会通过小君表妹送点谢礼呢。” 崔腾猛地坐起来,咬牙切齿道:“叛徒。” 东海王坐在床边,搂着崔腾的肩膀,“我要是叛徒,就不跟来了,就让你与倦侯较劲儿,等他把你拖出去重打四十大板,再去看你的笑话。” 崔腾心中一颤,疑惑地看向倦侯,不太确信地说:“他不敢……” “你亲眼看到了,他敢列阵冲击城门,不敢打你一顿吗?四十大板都是轻的,最狠的是杀人祭旗,我在京城的时候可看到过。” 韩孺子当初河边寨祭过旗,但是没有杀人,可事实变成传言之后总要夸张几分,崔腾打了个激灵,傲气又消下去一点,“放我出去可以,得让我回家一趟。” 韩孺子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崔腾的火气又上来了,“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不就是拿自家人开刀,让别人怕你吗?我配合你了,瞧这满营的勋贵子弟,不都老老实实的?他们都以为崔家要支持你夺回帝位呢。” 又一个冒出来领功的人,韩孺子还是摇头,“不行,而且……” 崔腾甩开东海王,跳到地上,大声道:“玩玩就得了,别太过分,没有崔家,你连倦侯都当不长久,还想再当皇帝?做梦吧!” 崔腾嘴里没遮没拦,说到兴起,指着东海王,“崔家不是非捧你不可,还有他呢,实在不行,我们崔家干脆自己当皇……” 东海王在崔腾屁股上踹了一脚,斥道:“不想活了?舅舅怎么跟你说的?” 崔腾又是一激灵,摸着屁股低声道:“又没有外人……” “你就不怕隔墙有耳?” “哪有耳?我割了它。”崔腾嘻嘻笑道,不再提皇帝的事了,“好吧,给倦侯一个面子,走吧。” “等等,放你出去是有条件的。”韩孺子说。 崔腾转向东海王,冷着脸问:“崔家哪里对不起他了?他非得对我这么苛刻?” “你自找的。”东海王懒懒地说,他太了解崔腾的脾气,因此故意挫其锐气。 崔腾转身盯着韩孺子,“一会设计互相陷害,一会合伙欺负我,行,你们是亲兄弟,我是外人。说吧,什么条件?” “你得戴罪立功,在碎铁城至少斩首一名匈奴人。” “真要去啊?”崔腾苦着脸。 “明天一早就出发。” “匈奴人要是不去碎铁城呢?” “那……就算你走运。” 崔腾笑道:“都说匈奴人一入冬就躲起来不打仗了,要不然这样吧,入冬之前开战,我给你拎一颗首级回来,入冬之前不开战,你还是让我回家吧,明年我给你两颗人头,怎么样?” 崔腾是个无赖,韩孺子暂时拿他没办法,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东海王起身,推着崔腾往外走,“别说我没提醒你:小心点,倦侯现在是骑虎难下,逼急了真会杀人的。” “谁让他骑虎了?”崔腾表面上不服气,心里多少有点惴惴,“真想不到,妹妹会喜欢这样的家伙,为什么我下狠手的时候就没人喜欢,所有人都责备我呢?” 韩孺子率领四千将士出发了,前一夜来送行的人可不少,由于无法说服大将军韩星改变主意,众将官改为讨好镇北将军韩孺子,目的只有一个,请他照顾自家亲戚,不要让他们上战场冒险。 跟从前一样,韩孺子全应承下来,将得到的礼物分发给自己军中的众将士,包括大将军分派给他的那两千人。 天亮前吃饭,太阳一露头,军队出发。 马邑城离碎铁城八百多里,但这是地图上的距离,中间隔着崎岖的大山和荒凉的戈壁,如果是急行军,可以多携马匹并自带干粮,由塞外绕行,不计成本的话,三四天可到。 正常行军则从关内绕行,每一日的行程都有详细的规划,营地、粮草由途中各县负责安排,走得虽慢,却很踏实。 之前由京城来北疆,行程比较急迫,韩孺子和他的一千部曲几乎是被大军裹挟着前进,感受不深,直到现在才第一次领军行进,一路上学到不少东西。 与大多数人一样,韩孺子之前有点瞧不起军中的文吏,觉得他们不会打仗,还总挑将士的小错,一个个都是阴险小人。 这次行军之后,韩孺子改变了看法,事实上,在行军途中,他大多数时候都与军吏们待在一起,与他们一块预估时间、天气、粮草、营地等数不尽的细节问题。没办法,几乎每天都有意外发生,有人生病,有人的马匹死了,一阵急雨耽搁了行程,途中还遇到一次“造反”,都需要军中的文吏一一解决。 那是行军第五天,行程过半,四千人刚刚入营,还没来得及解鞍休息,所过之县的县尉匆忙跑来求助,说是有一群乱民明早将要攻打县城,县令得知了消息,手中却没有士兵能够守城,正好赶上镇北将军到来,因此派县尉借兵。 主簿提醒倦侯,没有大将军之令,行军途中是不能进入任何城池的,只能在城外驻军,更不能轻易向外借兵,必须等大将军或是当地郡守的调度。 县尉急坏了,跪下来乞求援助,天黑不久,县令亲自来了,指天发誓,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韩孺子已经打算出兵,柴悦悄悄向他建议:继续行军,留下少量将士,分行乡里,声称要为后继的大军征集粮草,以此威慑乱民,然后由县令正常向上司求助。 韩孺子同意了,县令、县尉别无它法,也只能接受,派出城内不多的差人也去乡下虚张声势,然后胆战心惊地等待郡守派兵过来。 次日一早,韩孺子领军上路,只留下一百人和数名军吏。 他一直想着这件事,三天之后,消息传来,本来要攻打县城的那伙乱民,听说大军将至,立刻瓦解,头目逃亡,还没出县就被活捉。 韩孺子越发觉得柴悦是个人才,只是不知该信他几分。 第九天,留在后面的百名将士撵上来,全军准时到达神雄关,仍然住在城外的营地里,准备次日一早穿城过关。 在这里,韩孺子迎来了几位熟人。 第一位是胖太监蔡兴海,他以北军监军的身份早就到了神雄关,一直无所事事,被韩孺子要到自己身边。 蔡兴海从前是边军校尉,因为虚报首级而受刑入宫,再回边疆之后却不受待见,谁也不当他是将士,都以为他是一名到处打探消息的太监。 再见倦侯,蔡兴海十分激动,跪在地上好半天才肯起身。 韩孺子当即任命他为马军校尉,身边终于有了一个可信之人。 第二个熟人是杜穿云,他从京城带来几封书信,不打算回去了,要跟着倦侯一块去碎铁城,“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跟爷爷说了,他在京城养老,我去战场上看看,有意思呢,就多待一会,没意思再说。” 于是他留下给倦侯当侍卫,发誓战争结束之前再也不喝酒了,“可是也得求倦侯一件事,别再抛下我乱跑了,保护你不容易,看着你就更难了。” 崔小君写来一封信,并无太多内容,希望倦侯马到成功,表示家中一切安好。 还有两封信来自崔家,崔腾的母亲感谢倦侯对儿子的管教,十分客气,没有半句怨言,老君可就不同了,命人代写了一封信,极其严厉地将倦侯痛斥一番,命令他战争结束之后必须将崔腾完整无缺地送回京城。 东海王也看了这封信,向韩孺子道:“恭喜,老君居然没让你立刻将崔腾送回去,说明她还明白一点事理。” 第三位熟人的到来则出乎韩孺子的意料,北军长史杨奉,代表北军大司马来见镇北将军。(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夜谈 (求订阅求月票) 杨奉不是一个人来的,冠军侯一共派来十名将官与军吏,与倦侯商议伏击匈奴人的计划。 总体方案已由大将军制定,北军正在暗中调动兵马,半个月之内在神雄关外的山谷中埋伏三万人,崔太傅率领的南军则在东北方向持续施加压力,令匈奴人无机可趁,只能向西部转移。 柴悦代表镇北将军与北军协调,韩孺子坐在一边旁观,只提了一个问题:如果半个月之内匈奴就来攻打碎铁城,他该怎么办? 一名北军参将负责搜集情报,声称匈奴人目前处于分散状态,短短半个月之内不可能集结在一起,或许会骚扰碎铁城,但是兵力不会超过一千人,镇北将军的数千士兵完全能够守得住。 韩孺子认真倾听这些专业军人的交谈,偶尔扫杨奉一眼。 杨奉身为长史,是北军文吏之首,只管后方的供给,对怎么打仗从不发表意见,因此前半程的议论结束之后,他也没什么事了,跟韩孺子一样,站在将官们身后,望着地图,听他们谈论如何进攻、如何围堵。 这次将要对阵的匈奴人不多,不会超过一万人,因此众人都想将他们一举歼灭。 商谈将要结束,韩孺子忍不住又提了一个问题:楚军如此频繁调动,不会惊扰到匈奴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将官与军吏们都笑了,觉得不妥,又都陆续收起笑容,柴悦解释道:“匈奴人不擅于打探消息,对偶尔投奔的楚人也不信任,而且楚军的调动也不只碎铁城一处,塞北各城都有换防,匈奴人拿不准哪一处才是陷阱,他们会使用惯常的招数,试探,然后大举进犯,抢掠一番,即刻撤退。” 柴悦也很年轻,但是对楚、匈之间的战斗了解得非常详细,众将官与军吏全都点头,表示他说得没错。 韩孺子笑笑。 天色已晚,北军众人留宿,柴悦等人接待,韩孺子就不用奉陪了。 那边的宴会进行了一阵,杨奉单独前来求见。 张有才和泥鳅接到过命令,没有通报就让杨奉进帐。 韩孺子正坐在床上翻书,抬头看了杨奉一眼,问道:“太祖怎么对待背叛者?” “杀。”杨奉答道,走了过来。 “可是按国史记载,太祖若干次放过背叛者……” “要是让我猜,太祖事先根本不知道那些人会背叛,你看太祖起事第二年七月的一段记载,他当时被前朝大军包围,只身逃脱,将好不容易建立的军队丢得一干二净,这样的人会对背叛者手下留情吗?” “有些人数度背叛,也活到了太祖定鼎之后。” “因为这些人本来就不是太祖的亲信,他们各有一股势力,今天倒向这边,明天倒向那边,从无效忠之意,自然也所谓背叛,太祖留着他们,只是为了彰显楚军广开门路之意,这些人的背叛,对太祖其实并无多大的影响。你再看太祖定鼎第十五年的记载,最后一位曾经摇摆不定的将领也被灭族。” 韩孺子按照杨奉所说翻书,果然看到了相关记载,只是那上面没写被太祖抛弃的军队结局如何,也没注明那位被灭族的大臣是“最后一位摇摆不定的将领”。 杨奉站在床前,“广开门路的时候,什么人都要收、都要忍耐,以此吸引真正的人才,铲除异己的时候,要快要狠,但是一定要给出众人皆知的理由,如果暂时没用,就不要让背叛之人靠你太近。” 韩孺子合上书,“围歼匈奴人之后,我要除掉……” “别向我透露这些,我是北军长史,冠军侯若是问起你的动向,我不能不说。” 韩孺子这才想起杨奉并非自己的部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咱们能谈些什么?” “所有公开的事情。” “嗯,我应该参加碎铁城之战吗?” “应该。” “我有过犹豫……” 杨奉还跟从前一样严厉而直白,打断韩孺子,“我说‘应该’,因为你已经做了,与其犹豫,不如勇往直前。太祖早年间知道自己一定能够建立大楚吗?当然不可能,他只是一味硬闯,直到将敌人全都击败。他不敢犹豫,帝王的一点毛病都会被臣子放大,任何犹豫都是致命伤。决定了就要做到底,走在最前面的人,注定看不到道路,他往哪边走,哪边或许就是未来的道路。” 韩孺子突然间没有可问的了,对他来说,杨奉不是谋士,而是教导者。 “我这里有一位望气者,你要见一见吗?”韩孺子问。 “要见。” 韩孺子叫来张有才,命他去请林坤山。 杨奉道:“我推荐两个人,倦侯可以见见。” “谁?”韩孺子很惊讶。 “今晚的巡营不要太严,第一个人会来找你。” “孟……” 杨奉摆手,示意倦侯不要说,继续道:“还有一个人,姓房,名大业,不太好打交道,年纪有点大,正在碎铁城养病,如果没死,对你或许会有很大帮助,就看你有没有本事笼络住他了。” 杨奉一来就出命题,这是第一次让韩孺子具体去做,而不只是想。 韩孺子点头,正要询问这位房大业的来历,张有才已经带着林坤山一块回来了。 林坤山先向韩孺子拱手,他在军中的身份是幕僚,没有具体官职,反而不用行大礼,见到杨奉,眉毛微微一扬。 “你认得我。”杨奉说。 林坤山笑道:“大名鼎鼎的杨奉,天下哪个望气者会不知道?我曾经见过你的一张画像,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 杨奉盯着林坤山看了一会,“请阁下为我给淳于枭带句话。” “好啊,只要见到老恩师,一定传达,杨公想说什么?” “告诉他收手吧,依靠旁门左道是不可能夺得天下的。” “哈哈,杨公真瞧得起老恩师,好,我一定带到。” 杨奉拱手告辞,居然走了。 林坤山笑着向倦侯问道:“杨公见我,就为这点小事?” 韩孺子也很奇怪,尤其是觉得自己与杨奉的交谈还没有结束,“看来是这样。” “也罢,我正要见倦侯。” 韩孺子冲张有才示意,让他出帐守着。 林坤山上前道:“倦侯这一路上感受如何?” “还好,比我预料得要轻松一些。” “倦侯是轻松了,百姓可不轻松。” “林先生有话不妨直说。”韩孺子认为望气者有些用处,但也时刻警惕着他们的言辞。 “由马邑城到神雄关,一路迤逦一千多里,大军日行百里,道路是铺好的,军营是现成的,粮草、奴仆等等无一不备,倦侯军中四千人,这一路上至少有四万百姓为此劳碌。” “嗯。”韩孺子当然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被倦侯挫败的那次暴乱,就是因此而起,正是秋收季节,许多百姓却被官府征发,为大军修路建营,大军住一夜即走,百姓却要付出至少十天的时间。一旦秋粮收毕,一多半会官府夺走,送到边关各城,到时候,暴乱只怕还会更多。” 韩孺子沉默一会,“你现在给我说这些没用。” “当然,我只是希望有朝一日倦侯能记起我现在的话。” “这个‘有朝一日’只怕不会很快到来。” “呵呵,未必,大势已成,只差一个由头。” “大势为何?由头又为何?” “不是我卖关子,能看透这两者的只有恩师,我还差点火候,总之,倦侯记住我刚才的话就好。”林坤山拱手告辞,最后问了一句:“杨公也要去碎铁城吗?” 韩孺子摇摇头:“他是北军长史,跟我去碎铁城无异于贬职。” 林坤山笑着离去,韩孺子却有一种感觉,林坤山很怕杨奉,这种怕是骨子里的,不只是因为杨奉曾经抓捕过许多望气者。 韩孺子独自坐了一会,让泥鳅去叫来晁化,“到了神雄关,大家可以休息一下,夜里只留人守门就行了,免除巡视。” 晁化对这道命令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出去安排巡夜士兵休息,只留少量士兵守卫营门。 张有才和泥鳅通常会轮流住在倦侯帐中,韩孺子以看书为由,让他们去隔壁帐篷早早安歇。 他的确看了会书,经杨奉指点之后,太祖的事迹开始显的不成章法,虽然国史尽力烘托太祖的深谋远虑,声称他还是平民百姓的时候,就已经预料自己有一天会“贵不可言”,可更多的细节表明,太祖最初只想自保,起事至少三年之后才有争夺天下的野心。 “勇往直前。”韩孺子忍不住想,太祖的那些“勇往直前”可惹下不少麻烦,能活到最后,一半靠的是机警,另一半靠的却是运气。 怪不得人人都希望当皇帝,真敢尝试的人却寥寥无几,成功者万中无一,事后再看,那唯一的称帝之人真像是冥冥之中受到某种力量的保护。 韩孺子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与东海王会这么受“欢迎”,身为桓帝之子,两人争夺帝位的道路注定会少一半波折,可还有一半波折,随时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噗,蜡烛燃尽了,韩孺子轻叹一声,掩书默思,心想自己不该模仿起事之前以及初期的太祖,而应该关注三雄争锋时的太祖。 “你坚持练功了吗?”一个好久没听过的熟悉声音问。 “练了。” “那好,咱们比试一场,我赢了,转身就走,从此断绝往来,我输了,对你说出所有实情,然后咱们谈一笔交易。” 孟娥是比杨奉更怪的人,韩孺子刚想说自己肯定不是对手,一只手掌已在黑暗中带着风声拍过来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六章 齐王后人 (求订阅求月票) 韩孺子的确在坚持练功,即使在最忙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放弃,每天花的时间不多,但是极少中断,这已经成为他的一个习惯,而且他也感受到了一点好处,从疲惫中恢复得明显比较快,尤其是与东海王相比。 可要说打架,他学过的那点内功和几套半生不熟的拳法,完全没用。 孟娥一掌拍来,韩孺子连方向都无从判断,只能以胸膛硬抗。 砰的一声,韩孺子感到一阵气闷,身体没有后仰,反而前倾,他以双手在床上撑了一下,才勉强保持平衡。 第二掌又来了,韩孺子仍然无处躲避,这回改为后仰,同样以双手撑起身体,没有完全倒下。 砰砰砰,孟娥的手掌接二连三拍来,韩孺子全无招架之力,像不倒翁一样前倾后仰,心中恼怒,可是胸口总憋着一股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如此十几次,孟娥终于住手,韩孺子大口喘息,好一会才将胸口的闷气化解掉,正要开口,外面传来张有才关切的询问:“主人,需要帮助吗?” “不用,我已经躺下了,你去休息吧。”韩孺子平静下来,不管怎样,孟娥并无恶意。 张有才在外面哦了一声。 等了一会,韩孺子小声道:“你还在吗?” 又过去一会,孟娥回道:“在。” “这就算比武了?” “嗯。” “我输了还是赢了?” “你要是输了,就不会听到我的声音了。”孟娥沉默了一会,“你的确在坚持练功,或许也会坚持夺回帝位。你想知道什么?问吧,我不会再有隐瞒。” “你和杨奉一直认识吗?”韩孺子马上问道。 “是他将我们兄妹介绍给太后的,那时候太后还是王妃。” 韩孺子心中一动,杨奉向来只追随最有前途的人,看来他早就看好太后,但这件事只能以后问杨奉,于是他又道:“你们兄妹二人一个保护太后,一个……教我内功,想必所图之事不小,到底是什么?” 孟娥沉默了一会,“我们兄妹二人不姓孟,姓陈。” “嗯。”陈是一个很普通的姓氏,韩孺子听不出任何信息。 孟娥又沉默了一会,“我们是齐王的后人。” “什么?”韩孺子着实吓了一跳,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弄错了,“哦,不是谋逆的齐王,是……与太祖争夺天下的齐王陈伦?” “没错,我们兄妹是齐王的六世孙。” “一百二十多年了。”韩孺子不知说什么才好。 “也不算很久,韩氏没忘掉过去的事情,记在了国史里,我们也没忘记,记在了心里。” “你们……想复国?”韩孺子终于明白孟氏兄妹图谋的是什么了。 “嗯。” “那不可能。”韩孺子脱口道,马上换上更认真一些的语气,“那不可能,虽然我现在不是皇帝,为了拉拢追随者我什么都可以说、可以做,但在这件事上我不能骗你,任何一个韩氏子孙都不会允许陈氏恢复齐国,如果太后向你们许诺了,她一定是在撒谎。” “我们要的不是齐国土地与百姓,而是齐国的名号。” “我不明白……” “大楚周边还有许多国家,地方由我们选,只需精兵两三万,就能恢复齐国,不分大楚的一寸土地。” “只是借兵而已。”韩孺子觉得这倒可以考虑一下。 “还有事后的承认,齐国愿意向大楚称臣。” 这回听上去不是那么离谱了,韩孺子想了一会,“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一个普通要求,大楚皇帝不会随便派兵攻打周边小国。” “肯定会让大楚师出有名。” “好吧,假设我能帮你,你拿什么交换呢?内功……我只能感谢你,不会用几万精兵和一个国号来交换。” “我给你的条件和给太后的条件是一样的:有朝一日,当你认为值得的时候,你会有求于我,只要你开口,我会同意,那就算交易了。” “你曾经救过我两次,我还没有报答过你。”韩孺子希望能减少“交易”中的生硬。 “那是我主动做的,内功也是赠送的,让你知道我有多大本事,仅此而已,你不用报答,我也不需要。” 韩孺子真想告诉孟娥——其实是陈娥——无论多强的武功,都不可能用来换取建国,以孟氏兄妹的性格,也没法统治一个国家,哪怕是个蕞尔小邦。 可他说的是:“好吧,你会留下来吗?” “我会去碎铁城,但你不用管我在哪,想找我的时候,在将军府外墙上写几个‘陈’字,当晚我会来见你——字写大一点。” “记住了。” “别为小事找我,当你在墙上留记号,就意味着你会同意我的条件。” 韩孺子觉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留记号,“内功呢?你还会继续教我吗?” “你还要再练几个月。” “然后呢?” 孟娥的声音消失了,跟从前一样,来去无声,从不打招呼。 太后历经这么多波折,也没有过“必须”用到孟氏兄妹的时候,韩孺子觉得自己更不会,他需要的是军队、是名声,不是一两位江湖高手。 他默默地练了一会内功,躺下休息,终于在十步之内感受到一点安全。 次日凌晨,韩孺子被张有才叫醒,匆匆吃了一点早饭,穿上盔甲,准备出发。 杨奉与北军众人已经提前一步离去。 东海王也醒了,睡眼惺忪,与韩孺子在帐外相见,问道:“你还真是不怕累,我都开始希望快点到碎铁城了,只要能连睡三天,付出多大代价都行。” 行军很辛苦,即使不用担心敌人的偷袭,也要早起晚睡,一切都是为了准时到达指定地点。 勋贵子弟们大都疲倦不堪,许多人连盔甲都没穿,坐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可怜那些随从,自己也是又累又困,却要看护主人的安全,不敢稍有松懈。 崔腾又耍赖了,被两名随从合力抱上马匹,他还不高兴,命令他们滚蛋,抬起头,恶狠狠地看了韩孺子一眼,他每天早晨都这样,随着太阳升起,神情才会逐渐缓和。 韩孺子骑马守在大门口,看着队伍出营,数名军吏站在镇北将军身边,一丝不苟地查点人数、马匹与车辆,记录在册。 东海王陪在韩孺子身边,突然说:“对了,我打听到一件事,不知你听说过没有?神雄关的将军姓吴。” 韩孺子了解的小道消息一多半是从东海王这里听来的,“姓吴?难道是……” “正是。” 姓吴,并能受到东海王重视的人只有一个可能,此人乃是当今皇帝的亲舅舅。 皇帝有三个舅舅,早年间因太子之祸被发配南疆,半年前才蒙赦回京,匈奴大举入侵的时候,他们是第一批主动上书请战的外戚。 “哪一位?”韩孺子问。 “吴修。” 吴修是皇帝二舅,韩孺子想了想,“跟咱们无关,北军兵马埋伏在关外的山谷中,不受神雄关节制。” “那倒是,不过今日过关之后,再想回京可就难喽。” 韩孺子看了东海王一眼,“回京要有朝廷旨意,谁守关也得放行。” “呵呵,你说得对。”东海王微笑道。 军吏已经提前完成了过关的一切文书往来,城门大开,其他人不准通行,四千人马与车辆迅速过关,在城中不做片刻停留。 在城门里,韩孺子和东海王见到了守关的武威将军吴修,那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仍有多年辛苦劳作所留下的沧桑,神情过分严肃。 双方相隔十几步,在军吏的提醒下,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就算见过面了,谁也没说话。 韩孺子还在城外的时候就一直在打量神雄关。 神雄关建在两座山峰之间,城墙比京城还要高耸,城池不大,街道两边储物的仓库比住人的营房更多,此地易守难关,的确不需要太多驻军,必要的时候,关内各地的军队都能过来支援,相距最近的军队半日即到。 穿过神雄关之后,道路下行,并且越来越曲折狭窄,韩孺子勒马回头望了一眼,从北边望去,关口越发坚不可摧,忍不住赞道:“真不愧‘神雄’两字。” 东海王略显茫然,“这里离京城明明更近,可我却觉得更远了。是你带我们出关的,别人我不管,我是一定要活着回来的,你得给我一个保证。” “保证什么?保证你不被雷劈着、不被石头砸到、不被匈奴人的箭射到吗?” “嘿嘿,你就笑吧,看你能笑多久。” 由神雄关到碎铁城二百余里,快马加鞭一日可至,大军行进得比较慢,要走两天。 途中每经过一处山谷,韩孺子和东海王都会亲自去看看,确有两处山谷已经平整土地,由少量士兵看守,显然是为建营而准备,据说更远的山谷里还有已经成形的军营。 东海王稍稍放心,其实他也知道,围歼匈奴人这么大的事情,没人敢拿来开玩笑,他现在担心另一件事了,“绝不能在碎铁城过冬,打完匈奴人就走,即使不能回京,也要留在关内,关外太危险。” 两边的山峦逐渐变矮,第二天中午,全军走出山区,望见了二十里以外的碎铁城。 苍茫的天穹之下,城池小得像是一座帐篷。 韩孺子牢牢记住杨奉告诉他的那个人名:房大业。(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七章 残城 (求订阅求月票) 时值仲秋,塞外的夜晚已有寒意,经历多日行军的将士们终于能够踏实地睡上一觉,不用巡夜,也不用担心明天早起了。 韩孺子不能踏实,士兵们还在往营地里搬运物品,他已经在将军府大堂上召见了守城将官,询问城池状况,次日一大早,别人还在酣睡,他早早起床,带领数人开始巡视城池。 碎铁城将近四十年前筑成,在那之前,面对匈奴人的骚扰与进攻,楚军处于守势,兵力集中在长城一线,武帝决定转守为攻之后,在塞外修建了大量城池,碎铁城就是其中之一。 城池建在一条低矮的山岭上,东边紧靠一座小山,北边两里外是奔腾的大河,山岭往西延伸,不见尽头,南边是一片荒地,一条小路伸入群山之中,连通神雄关。 西边十余里外还有一座流沙城,一眼就能望见,东边的观河城距离更近一些,被小山挡住,山顶有一座烽火台,用来彼此联系,但是两座小城与烽火台都已被放弃数年,无人把守。 韩孺子绕城巡视一圈,城池状况还算完好,只有个别地方需要修补,问题是原有的守城将士的确是一批老弱病残,总数不到一千,能够披甲戴盔、手持兵器迎接镇北将军的人不过两成,其他人不是太老,就是卧病在床,根本爬不起来。 巅峰时期,神雄关外的城池有七座,河北岸还有四座,匈奴分裂之后,城池的重要性下降,武帝末期开始一座座放弃,不能走的老弱病残几乎都留在了碎铁城,积累至今,占据兵员之数,却没有一点战斗力。 韩孺子命人将守关名册全都拿到将军府,暗中让张有才在上面寻找“房大业”,然后带人出城,到河边观察。 河不是很宽,两岸却比较陡峻,的确是一条天堑,沿河岸向东驶出数里就是观河城,它建在山河之间的一条狭窄通道上,非常小,长二百余步,宽不过四五十步,却正对着一段平缓的河床,一年当中的大部分季节,对岸的骑兵都能轻松涉河而过。 守住观河城,基本上就能堵住匈奴人的过河之路。 可是城池已破,远远望去还像是一座城,近看时才发现大部分城墙都已倒塌,剩下的城墙也都不稳,随行的碎铁城军人提醒镇北将军,千万不可靠近,一阵马蹄声响都可能震倒一段墙。 “当初为什么不好好保护观河城?”韩孺子问,如果能在这里驻军,抵挡匈奴人会容易得多。 碎铁城的将官们面面相觑,反而是随行的柴悦给出了解答:“当初建城的时候,位置极佳,大概从十年前开始,春夏之间的河汛比从前高出数尺,将城基冲毁,修不过来了。” 碎铁城原本是贮藏粮草器械的后方之城,现在却被推到抗击匈奴的最前沿。 河对岸还有一连串的亭障,韩孺子接受建议,没有过河查看,据说那些亭障已经被匈奴人摧毁得只剩几尺高了。 韩孺子回到碎铁城,登上城墙遥望,目光所及,尽是灰、黄两色,几乎没有绿意,冬天尚未到来,这里已被四季遗忘。 “当初建城的时候一定很不容易。”韩孺子感慨道。 仍是柴悦给出回答:“建城的时候还好,几十年前河岸两边有不少树木和杂草,土石更是取之不尽,可以就地取材,到后来,树草都没了,不要说建城,维持城墙都很难,所有东西都需要从关内运进来。” “这就是你向我推荐的地方。” 柴悦脸色微微一红,当初向倦侯讲述伏击计划时,他将碎铁城的情况做了一点美化,让倦侯以为城池与亭障很快就能修好。 “这里很适合伏击。”柴悦指向观河城的方向,“匈奴人只能从那里攻过来,碎铁城虽然有点残破,至少能守十天。在山顶的烽火台上埋伏一只奇兵,等匈奴人都过河,就将观河城堵死,南边山谷里的伏兵届时一拥而出,匈奴人无路可走,必可全歼。” “当心匈奴人做困兽之斗。” 柴悦又指向西边清晰可见的流沙城,“匈奴人十有**会向西逃亡,南方伏军出谷之后,两万人北上,一万人绕行流沙城,正好将其截断,匈奴人既不会是困兽,也逃不出伏击。” 韩孺子也望向流沙城,他还没去过那里,远远一望,那座城的状况比观河城要好一些,“流沙城不用派人驻守吗?” “依卑职愚见,不守,或者少派人守,让匈奴人向那边逃散,以免他们背水一战,围歼匈奴人是功劳,减少楚军伤亡也是功劳。” 韩孺子嗯了一声,按照大楚军法,论功行赏时,要用斩首数量减去己方损失数量,两者相抵,只算无功无过,如果损失更多的话,即使战胜也要受罚。 一个上午过去了,韩孺子回府吃饭,一进大门,留在府中的张有才就匆匆迎上来,“主人快去看看吧,崔二公子又闹起来了。” 勋贵营、部曲营就在将军府一左一右,离得都很近,崔腾一路劳累,昨晚睡得很香甜,日上三竿才起床,吃完饭,出来溜达一圈,他愤怒了,冲进将军府,要跟倦侯说道说道,找不到人,就站在庭院中大叫大嚷。 “这是什么鬼地方?没酒馆、没柳巷,住在这里是要活活憋死吗?我要走,马上就走!” 崔腾的嗓子都哑了,看到韩孺子进院,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拳紧握,满面怒容,突然又笑了,“妹夫,你回来了,辛苦、辛苦,我不打扰了。” 崔腾匆匆跑出院子,张有才惊愕不已,目光扫到跟随倦侯出门的杜穿云,一下子想起来:“崔二公子怕你!” 在京城的一座荒园里,杜穿云曾经将崔腾挟持到一棵树上,绑了好一会,那是崔腾最恐惧的记忆之一,自从两天前在神雄关见到杜穿云之后,他就一直躲着走,今天也是如此。 杜穿云撇撇嘴,毫不在意。 吃饭之后,韩孺子召集所有七品以上的将官与军吏,一是布置守城任务,二是商讨如何练兵,他可不想在城内枯等匈奴人到来。 正好他从南军借调的几个人也赶来了,为首者是南军教头刘黑熊,曾经在宫里传授武功,韩孺子对他印象一直不错,因此特意要来,还有三人都是刘黑熊自己挑选的副手。 下午即将过去,韩孺子宴请众将,结果这边的酒菜刚摆上来,崔腾又惹事了。 趁着全体将官与主帅正在议事,他竟然召集十余名勋贵子弟,带着他们的二十多名随从,骑马冲出碎铁城,一路向南逃去。 这对韩孺子是场考验,追捕逃兵很容易,如何妥善处置、堵住悠悠众口才是难题。 众多目光都看向年轻的镇北将军,等他下令。 韩孺子向前来报信的城门小吏问道:“逃走者具体有多少人?” 小吏算了一会,“三、三十六人。” “马匹呢?” “也是三十六匹,他们没带多余坐骑。” “马上可有多余包裹?” “有一些……不是很多,大部分马上只有人。”小吏努力回想当时的场景,才能回答将军的提问。 韩孺子点点头,其实心里不是很有底,询问小吏只是一个过场,他的判断源于对崔腾的了解,崔家二公子可不懂什么叫深思熟虑,向来是说做就做,在京城、在大军之中,他通常能够成功,可这里是塞外,百里之内荒无人烟。 “紧闭城门,没有我的命令,一人一马不得进出。” “是。”小吏退下,惶惑不安。 小吏只守一座城门,其它城门还是需要传令官正式送去命令,韩孺子对剩下的将官笑道:“无妨,不到明日天亮,他们都会回来,大家不必拘礼,开怀畅饮吧。” 当着曾经的皇帝、如今的倦侯与镇北将军,大部分人还是要拘礼的,只有部曲营的晁化等人大吃大喝。 宴席很快结束,韩孺子只好承认,如何与这些行伍老兵相处,他还没找到诀窍,反倒是柴悦,跟这个交头接耳,与那个推杯换盏,混得都很熟。 韩孺子回后院休息,撞见了东海王。 东海王身份特殊,所以总是住在倦侯的隔壁,但他无官无职,没有参加宴席。 “守城第一天,感觉怎么样?”东海王笑着问道。 “你没跟崔腾一块走?” “他倒是找过我,我劝他说,此地距神雄关二百里,途中几乎没有落脚之地,就算到了关口,没有文书也过不了关,可他不信,以为喊着‘崔太傅’三个字,什么都能解决:天上会掉下食物,城门也会自动打开。唉,我在他眼里真是崔家的叛徒了。” 崔太傅与冠军侯勾结,利用柴家攻打河边寨一事,外人并不知晓,崔腾更不知道,还以为东海王与崔太傅的“甥舅情深”一点没变呢。 东海王虽未赴宴,却已听说韩孺子的闭城之令,叹过气之后,正色道:“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崔腾他们跑不出多远,我更担心他们回不来,到时候你怎么……交待?” 崔腾若是伤着,或者死了,的确会是一个大麻烦,韩孺子抬头望着晴朗的夜空,“碰碰运气吧,真有意外,我只好不回关内了。” 东海王明知这是一句玩笑,还是回道:“你不回,我必须回去,你在这边有‘皇后’,我可是一无所有。” 韩孺子哼了一声,回到自己的房中。 桌子上点着油灯,还有一本翻开的簿册,跟进来的张有才说:“找了半天,原来房大业非兵非将,是名囚徒。”(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八章 囚犯 (求订阅求月票) 没等到天亮,崔腾一伙人后半夜就回来了,敲击城门、大叫大嚷,要进城休息,崔腾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违犯了军法,公开向同伴嚷道:“下回再走,多带几匹马,还有干粮和水,你们这帮没用的家伙,也不提醒我一声。” 城门紧闭,等外面的人稍稍安静,门楼上的军吏大声道:“没有镇北将军的命令,任何人马不得进出城门。” “妹夫生气了。”崔腾不为然地笑道,向上喊道:“那就去通知镇北将军,告诉他我回来了!” 门楼上的军吏回道:“将军休息了,说只要不是匈奴人进犯,谁也不准打扰他,你们是匈奴人吗?” 崔腾大怒,嘴里骂骂咧咧,然后又是威胁又是劝诱,门楼上的军吏一开始还回话,最后干脆连人影都不见了。 没多久,崔腾累得喊不出话,城外诸人面面相觑,塞外的夜晚寒风呼啸,虽说是荒凉之地,隐隐似乎有猛兽潜藏……累、渴、饿、惧四样俱全,崔腾的脾气又倔起来,大声道:“跟我走,就算死,也不能死在这儿。” 崔腾调转马头,又向南方驰去,除了他的两名随从,其他人全都犹豫不决,互相看着,没有追随。 一刻钟之后,马蹄声响,崔腾回来了,怒不可遏,举着马鞭披头盖脸地甩去,“叛徒!全是叛徒!你们跟东海王一个德性。” 众人也不敢躲,只能以手护脸,等他怒气稍减,一名同伴说:“等天亮城门就开了,咱们还是……等会儿吧。” 崔腾又骂了一会,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再跑下去,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只得下马,靠着城门站立,他在里面,其他人围在外面,马匹在最外一圈,稍挡些风寒。 “韩孺子……”崔腾一边发抖,一边诅咒妹夫不得好死。 苦捱了一个时辰,天边终于放亮,城门却没有开,崔腾实在没力气,让别人大声叫喊,门楼上又有军吏探头出来,回道:“没有将军的命令,城门白天也不开。” 受怒火刺激,崔腾又恢复一点力气,跑出十几步,转身指着门楼大骂,可上面的军吏已经躲起来,只有几面旗帜无精打采地飘扬。 崔腾很快败下阵来,向南望去,只见崇山峻岭绵延不尽,转看别的方向,唯有风吹沙起,目力所及,近在咫尺的碎铁城是仅有的人类建筑,西边似乎还有一座小城,但他已经跑不动了。 既疲惫又委屈,崔腾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不仅周围的同伴吓了一跳,门楼上也有人探头出来观看。 一名勋贵子弟小心地上前劝道:“二公子,咱们不如……负荆请罪吧。” “会有用吗?”崔腾抽泣道,他现在只想进城,什么手段都能接受。 “肯定有用,镇北将军没有派人将咱们抓进城,那就是等咱们认错呢。” “我、我就是想回家,有什么、什么错?” 那名勋贵子弟的嘴唇都被风吹裂了,强行挤出微笑,“有错没错不重要,先认了再说。” 其他勋贵子弟也上来相劝,崔腾多了几分面子,擦去眼泪,问道:“我不会被笑话吧?” “谁敢笑话二公子啊?”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同时伸手,将崔腾按在地上,然后他们也跟着跪下。 崔腾半推半就,真跪下之后觉得比站着还要舒服些,大声道:“求你们转告镇北将军,就说我认错啦,瞧,我已经跪下求饶了。” 门楼上的人头很快消失。 崔腾靠在一名随从身上,对关系最好的一名同伴哼哼道:“我要是死在这里,你一定要将我的尸骨送回京城,一定,明白吗?” 同伴哭笑不得,只好点头,含糊应允。 又过了两刻钟,城门终于打开,出来一队士兵,崔腾一喜,正要站起来,被左右拉住,好不容易可以进城,绝不能再得罪镇北将军了。 一名将官宣读了镇北将军的命令:所有逃兵都要去修理城墙,一共三十六人,运土石若干。 崔腾等人只想进城,哪还在意处罚是什么,立刻磕头谢恩,然后在士兵的押送下进城,没有去往勋贵营,而是直接拐向南城仓库。 休息了小半日,吃了一顿粟菜粥,从午后开始,三十六名逃兵开始跟城中的奴隶一块劳作,搬运土石,加固破损的城墙。 看着装满泥块的柳条筐,崔腾傻眼了,“妹夫来真的啊。” 一名随从小声道:“二公子,忍忍吧,我们已经打点好了,您扶着筐意思一下就行,我们雇人替您完成定量。” 碎铁城中的奴隶有二百多人,基本上都是发配到塞外的囚徒,女犯洗衣舂米,男囚干粗活,崔腾等人与一百四十余名男囚编为一营,修理南城的一角,那里裂开一道口子,重建是不可能的,只好在城内堆放土石,防止墙破。 虽说不用亲自抬筐,可是吃得差、睡得少,两天过去,崔腾苦不堪言,又想逃跑,可这回没人跟他走了,连两名随从都劝他别再折腾。 第三天,韩孺子来探望崔腾。 崔腾想了一百种办法狠狠报复此人,可是一见面,他却忍不住哭了,泪水越流越多,哀求道:“放过我吧,妹夫……” 韩孺子有备而来,冷冷地说:“逃兵乃是死罪,罚你们劳作一月,已是宽宏大量。” “一个月?”崔腾看看浑身尘土,觉得自己连一天都坚持不下去,“换种处罚吧,实在不行……把他们杀了吧,我记得从前好像有过替死的例子。” 两名随从吓得腿都软了,扑通跪下,“二公子,我们一直忠心耿耿……” “我知道,现在又是你们效忠的时候了,我会记得你们两个的。”崔腾只想自己摆脱困境,顾不得别人的死活。 韩孺子没想杀人,扭头问跟来的军正:“还有别的处罚可以替代劳作吗?” 军正回道:“有爵削爵,无爵也可以钱赎刑。” “我有爵有钱!”崔腾眼睛一亮,“原来还可以这样,你倒是早说啊。” 其他勋贵子弟也凑过来,都愿意以爵、钱赎刑,聪明一点的更愿意交钱,他们的爵位都不高,但是一旦被削,今后还得重新争取,比交钱麻烦多了。 削爵要经过朝廷许可,罚钱比较方便快捷,军正给出数额,随从的罚金都算在主人头上,十二位勋贵子弟带来的金银不够,记在账上,算是欠债。 众人灰头土脸,可事情还不算完,镇北将军说:“你们在这里虽然只劳作两日,却得到过不少帮助,就这么走了可不行,应该宴请众人,以示感谢。” “都是花钱雇的,一点都不便宜……”崔腾还想解释,其他勋贵子弟已经忙不迭地同意,所需钱物,照样记账。 碎铁城里没什么好东西,能吃上腌肉、腊肉,喝上几碗酒,对终年劳作的囚犯们来说就是一次极大的改善了,二百多人在城墙下席地而坐,大吃大喝,不少人端着酒过来感谢镇北将军和出钱的勋贵子弟们,崔腾等人苦笑应承。 处罚逃兵只是韩孺子的一个目的,他来此是要见一个人,杨奉特意向他推荐的房大业。 大多数囚犯都过来敬酒,胆小一些的就跟着别人一块来,站在后边喝口酒,就算完成了任务,只有极少数人不肯过来,不是太老,就是太横,就算皇帝亲临,他们也只管吃喝。 房大业两者兼而有之,身材魁梧高大,坐在人群中颇为醒目,头发草草地系成一个圆髻,一捧黑白相间的髯须却打理得一根不乱,直垂腰间,脸色不太好,像是重病未愈,饭量却不小,动作不急不徐,眼前的酒肉消失得比别人都要快得多。 韩孺子已经下令这顿饭要管饱、管够,于是不停地有士兵去添酒添肉,有人好心地提醒房大业该去感谢一下将军,他却连头都不抬。 韩孺子正想着怎么将房大业叫过来问话,身边的军正早已注意到镇北将军的目光,小声道:“唉,可惜了一员猛将,竟然沦落到与囚徒为伍。” “猛将?你在说那个老头子吗?他有什么事迹,配得上猛将之称?” 军正脸色微变,讪笑道:“卑职也是听别人乱说,当不得真。” 韩孺子没有追问,等宴席进行得差不多了,他说:“将军府后院的墙也不牢固,找五个人修修。” “是。”军正应道,明白镇北将军的意思。 韩孺子回府,崔腾等人归营,无颜见人,在房间里躲了两天才出来参加骑兵训练,从此老实许多,崔腾偶尔还有胡闹的心事,却没人应和了。 韩孺子没有立刻召见房大业是有原因的,他查问过,房大业早年间一直在边疆效力,积功升迁,加上年事已高,被派往齐国担任武职,齐王意欲造反,为了迷惑朝廷,特意派房大业护送世子进京。 齐王世子被抓入狱,房大业一开始并未受到牵连,他只要什么都不做,就能顺利躲过此劫,可是谁也想不到,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将,竟然带领十几名亡命之徒,想要劫狱救出齐王世子。 劫狱失败了,房大业的亲友上下打点,才让他免除死罪,发配边疆,永不录用。 韩孺子还记得齐王世子,心里明白,房大业对自己大概不会有好印象,杨奉给“学生”出了一道难题。(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九章 顽石 (求订阅求月票) 在将军府里修墙,比在外面运送土石要轻松多了,干半天修半天,伙食有酒有肉,被选中的几名囚徒喜不自胜,都以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多吃几口就是巨大的浪费。 房大业是个例外,自从来到碎铁城,他就没笑过,也没抱怨过,干活、吃饭,极少开口,更不与其他人聊天。 大家听说此人曾经是一位将军,都让他三分,而且也有点害怕他的体格,老人六十多岁了,肚子高高鼓起,脸上、手上的皮肤也变得松弛,但他的腰和背还没有弯,无论是站是坐,都像一块扎根的顽石,非得用铁锤才能砸出几个坑洼。 将军府的围墙比城墙保护得好多了,用不着怎么修缮,五名囚徒再怎么偷懒,第四天也做完了。 这种小事用不着将军关心,可韩孺子还是亲自来查看一番,表示很满意,然后对五人说:“你们就留在府中做事吧。” 对囚徒来说,这是天降之喜,除了房大业,其他四人都跪下谢恩。 韩孺子离开,张有才和杜穿云留下,给五囚分派任务,张有才要走四人,杜穿云选中一个。 “年纪大了点,个子倒是挺高,还能穿得动盔甲吗?” 房大业深深吸进一口气,吐出一个字:“能。” “将军缺一名旗手,听说你从前当过兵,会举旗吗?” “会。” 杜穿云嘿嘿一笑,掩饰不住心中的得意,问道:“将军让我当侍卫头儿,你觉得我像吗?” 房大业冷冷地看着少年,没有回答。 镇北将军的旗帜有十几面,其中一面是长幡旗,上书“大楚镇北将军倦侯栯”几字,别的旗帜分场合出现,这面长幡几乎总是跟在倦侯身后,只要他一出大门,就得有人举幡跟随。 房大业的新身份就是旗手之一,他不拒绝,也没有显出半点高兴,换上铠甲,持幡骑马跑了一圈,就算合格了。 匈奴人尚未出现,韩孺子每日里仍忙忙碌碌,天天出门查看地形或是监督军队的训练。 他去了一趟西边的流沙城,那也是一座很小的城,建在山岭末端,不受河水浸泡,保持得比较完整,正对着一段河曲,据说这段河平时水流湍急,足以阻止入侵,入冬之后河面冻结,两岸平缓,骑兵可能轻松踏过。 匈奴人很少在冬季入侵,这座以防万一的小城,在三年前遭到放弃。 随行的柴悦非常肯定,匈奴若要进攻碎铁城,必在入冬之前,因此流沙城不用守卫,韩孺子也不想分兵,于是在城外绕了半圈,看了看周围地形就离开了。 士兵训练进行得如火如荼,碎铁城原有的守兵基本无用,大将军韩星指派的两千骑兵成为主力。 韩孺子的私人部曲跟着教头刘黑熊练拳、练刀枪时几乎个个出色,与马军校尉蔡兴海学习阵列时,却频频出错,总是不习惯按照旗鼓的命令行事,骑马跑不出多远就会乱成一团。 勋贵营与此正好相反,将近五百名年轻人,最大的二十来岁,小的才十三四岁,舞刀弄枪时全都拈轻怕重,追随旗鼓时却丝毫不乱,他们从小就被父兄抱着参加过各种各样的仪式,早就懂得复杂的军令。 日子一天天过去,夜里一天冷似一天,离入冬还有二三十天,匈奴人一直没有出现,碎铁城与神雄关几乎每日都有信使往来,韩孺子得到消息,匈奴人还处于分散状态,在东部富饶之地骚扰郡县,似乎没有西袭之意。 柴悦仍坚信匈奴王子札合善会来找倦侯报仇。 韩孺子经常观察自己的老旗手,可房大业从不多嘴多舌,半个多月了,他只说过寥寥几句话,无非“是”、“嗯”、“好的”等简单的应承之语。 有一次观看勋贵营练习冲锋时,韩孺子随口问了一句:“这些将士还不错吧?” 房大业等了好一会,发现镇北将军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他沉闷地回道:“一群孩子。” 他再不肯多说一个字,也不做解释。 韩孺子自己就很年轻,听到这句话轻轻一笑。 东海王凭借王号与幕僚身份,通常不参加训练,这天正好也跟着镇北将军出行,晚上一块吃饭时,提醒道:“我知道那个老家伙的来历,你想用他?嘿,不是我乌鸦嘴,打仗的时候,他不在你身后戳一枪,就算好人。谁都知道,房大业忠于齐王,与齐王世子更是情同父子一般,你在勤政殿斥责过齐王世子,朝中上下皆知,房大业肯定视你为仇人。” 要不是杨奉推荐,韩孺子肯定会与房大业保持距离,现在却当成一道有意思的难题,非要一点点靠近他、笼络他不可。 “房大业多半生在边疆效力,为什么会如此忠于齐王父子?” “得到的好处多呗,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也没封侯拜相,说明他的本事一般,在大楚众多将帅之中,顶多算是二流,到了齐国,却被当成一流名将对待,他自然感恩戴德。” 韩孺子笑笑,他对房大业了解不多,却觉得这绝不是一个会在背后捅枪的复仇者。 东海王发出“预言”的第二天,顽石一样的房大业终于稍稍松动。 韩孺子没做努力,激起老将军斗志的人是柴悦。 柴悦以参将身份辅佐镇北将军,每日不离左右,对练兵、守城、地形、匈奴人习性等等,经常发表看法,韩孺子大都认可,极少反驳,其他将领更是敬佩不已,甚至称赞柴公子会是未来的大楚名将。 这天上午,隔河查看对岸的地形时,柴悦说:“匈奴人擅长突袭,经常连续奔驰数天数夜,出其不意地出现,楚军若无防范,常常会被打个措手不及。札合善王子肯定正在说服众部,入冬之前,必然要对碎铁城发起进攻。” 伏击之计是柴悦提出来的,他经常预测匈奴人的战术,倒也头头是道,韩孺子挑不出错,连那些老将老兵也无从反驳。 今天却有人表示轻蔑。 不知是听得太多,还是心情不好,持幡守在倦侯身后的房大业,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别人没注意,韩孺子却听得清清楚楚,当时也不开口,完成一天的巡视,打道回府之后,他命人将旗手房大业叫进后堂。 碎铁城里的一切都很破旧,将军府里的摆设也是一样,椅子上铺着的兽皮千疮百孔,韩孺子有点疲倦,坐在上面觉得挺舒服,喝了一杯茶,对站在书案前的老旗手说:“你不赞同柴将军对匈奴人的看法?” 镇北将军亲自问话,房大业不能不答,浓密的髯须里传出闷闷的声音:“不赞同。”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不重要,将军没必要听。” “有没有必要我自会决定,你只需要说。” 房大业不吱声,神情既不是糊涂,也不是高傲,而是顽石一样的冷硬,好在后堂里没有别人,否则的话会显得很尴尬。 韩孺子微笑道:“老将军也是守城一兵,击败匈奴人,自然有你的功劳,甚至能够以功抵罪,让你回乡与家人团聚……” “‘永不录用’——将军不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吗?” “我用你当旗手了,好像也没什么事。” “这是塞外,天高皇帝远,你能让我当旗手,能改名籍吗?我还是戍边的囚徒,再多、再大的功劳也与我无关。” 韩孺子的确不能改动房大业的名籍,那需要朝廷的****。 韩孺子身体前倾,“功劳与你无关,存亡也无关吗?” 房大业又不吱声了,两人就这么对视,好一会之后,房大业开口道:“齐王父子兵败身殒,我早就应该去地下追随。” “你是大楚将士,却忠于叛王贼子,实在令人不解。”韩孺子顿了顿,“也令人不耻。” 房大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连句告辞都没有。 次日上午,韩孺子召集众将,宣布他要亲自率兵过河打探敌情,命令他们即刻制定计划,明日出发。 众将吃了一惊,不敢劝说,都看向柴悦。 柴悦上前道:“城东的烽火台足够高,能望见对岸的情况,将军不必亲身涉险,若是非要过河,派斥候足矣。” 韩孺子摇头,“你说匈奴人入冬前几天才会来突袭,那对岸此时就不会有匈奴骑兵,何险之有?楚军至此,是为了与匈奴人一战,不只是今年,还有明年,守城终非长久之计,早晚要过河突袭匈奴,而不是等匈奴人来突袭。” 柴悦想了一会,“对岸原是楚地,地图详尽……” “地图再详尽也不如亲眼所见,我意已决,诸位尽职。” 将官们开始安排过河计划,又有好几个人来劝说韩孺子,都被他驳回。 第二天一大早,韩孺子率领二百骑兵出发,这次巡查走不多远,每人只带两日口粮。 经由观河城小心翼翼过河,韩孺子勒马等候后面的队伍跟上,向身后的旗手笑着问道:“怎么样?” 房大业雄狮般的脸上毫无表情,冷冷地说:“一群孩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章 初见匈奴人 二百名楚军清晨过河,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来到一处废弃的亭障附近,在这里兵分四路,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伺察敌情,相约明日午时回此地汇合。 碎铁城守军好几年没有过河了,只有一些老兵还记得地形,就由他们担任向导。 每个方向五十名士兵,再分成或五人一组,或十人一队,相隔数里,时近时远,以前后能够互相望见为限,挥旗为号,韩孺子是主帅,留在身边的人比较多,加上他共是二十人。 韩孺子负责伺察东方,绕过一座小山,沿河岸前进,他这一队位于最后方,前方的数只小队经常停顿,却一直没有发现什么。 杜穿云对这次行动非常兴奋,每次停顿都要问来问西,通常得不到解答,等到追到前方,发现引发停顿的只不过是一堆很久以前留下的石堆,或是几块被晒干的马粪。 楚军在河北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失,第一天的行程内见到不少遗留的物品。 天黑之前,队伍停下,聚在一起,各小队在外,将军在内,相距半里左右,不生火,不准喧哗,先喂饱马匹,然后裹上毯子就地休息。 杜穿云的兴奋劲儿没了,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小声问道:“斥候就是做这种事的?好像没什么用啊,一整天也没走出多远,比行军还慢。” “这种事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韩孺子同样小声回答,他看过书,听过老兵的讲解,知道得稍多一些,“咱们行进到这里,留下标记,下一批斥候就不用走得这么小心谨慎了,可以快速行进,然后继续向前深入,直到百里以外。” 杜穿云点点头,韩孺子借着月色看向不远处的房大业,伺察敌情通常用不着远至百里,他想听听老将的看法。 房大业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第一次伺察圆满完成,各个方向都没有发现敌踪,韩孺子要证明这不是小孩子的突然奇想,于是将伺察行动正规化,所有将士轮流参与,勋贵子弟也不例外。 有崔腾的前车之鉴,没人敢公开反对,但勋贵就是勋贵,手眼通天,自然有人替他们说话。 这天下午,神雄关照例又来了一位信使,与之前不同,带来的不只是普通文书,还有守关将军吴修的一封信,在信里他客气地请求借调十多人充当幕僚,北军大司马签发的调令随信送达。 这十多人都是有名的勋贵子弟,但是没有崔腾,他是南军大司马之子,走不通冠军侯和皇舅吴修这条路,不知为什么,崔太傅也一直没有对这个儿子表现出关切。 韩孺子找来主簿,让他写一封措辞更加客气的回信,自己口授大概主旨:碎铁城孤悬塞外,守城者只嫌少不嫌多,一个人也不能放走。他还让主簿提醒吴修,镇北将军直接受大将军韩星的指挥,北军大司马职位虽高,却不能随意调动镇北将军的部下。 第二天,名单上的十多人都被派出去参加伺察,时间长达六天,多带马匹与粮草。 崔腾兴灾乐祸,公开嘲笑这些弄巧成拙的勋贵子弟,于是也被派去伺察。 韩孺子又一次亲自带队。 离冬天越来越近,匈奴人迟迟没有进攻迹象,柴悦毕竟经验不足,心中着急,也参加了行动,带队去往另一个方向。 人数增加到四百人,每队一百人,多带三四十匹马,专门用来驮运粮草,每名士兵自己还要携带一部分口粮。 这不是踏青游玩,既看不到赏心悦目的景色,也不能享受美酒佳肴,所谓口粮就是**的面饼和炒米,每人有一囊酒,顶多能喝三天,剩下的日子里只能就地取水。 崔腾等人不好管束,都被韩孺子留在身边,两天过去,这些人变了模样,嘴唇开裂,面色苍白,一个接一个地向倦侯认错,指天发誓,绝不是自己想回神雄关,是他们的父兄私自做主。 崔腾反而看开了,不求饶,也不抱怨,看什么都新鲜,嘿嘿直乐,一天下来,不仅喝光了自己的一囊酒,还与杜穿云化干戈为玉帛,他愿意问,有过经验的杜穿云愿意答,两人很快尽弃前嫌,杜穿云甚至将自己的酒分给崔腾。 第三天中午,队伍望见一片草原,草已微黄,一望无尽,又值天高气爽,越发令观者心旷神怡。 “大楚为什么不在这里建城?比鸟不拉屎的碎铁城好多了?”崔腾眼前一亮,拿起酒囊喝了一口——他和杜穿云的酒都没了,从别人手中抢来一囊,威胁对方不准向镇北将军告状。 “嫌远呗。”杜穿云回答习惯了,即使不懂,也要给出猜测。 韩孺子第一次走这么远,心情很好,笑道:“建城要看地势,碎铁城地处荒凉,但是北靠河、东倚山、南通神雄关,可攻可守,此地一马平川,匈奴骑兵说到就到,后方来不及援助。” “匈奴人现在可别到。”崔腾脸色微变。 之前的斥候已经到过这里,留下一堆石块作为标记,进入草原之后行军速度显著放慢,再走一天,明天午时之后就可以调头回去了。 这天傍晚,最前方的小队传来旗语,他们发现了异常,不久之后,又有旗语传来,表明事态严重,后面的队伍要做好迎战准备。 虽然在碎铁城已经演练多次,真到了这种时候,人人都有点紧张,甚至害怕,就连平时最为好奇的崔腾和杜穿云,也没有问东问西,而是立刻聚到镇北将军身边。 韩孺子向房大业瞥了一眼,老旗手面无表情,一点也没将前方的异常当回事。 前方的一名斥候骑马跑回来,报告说在五六里之外发现数顶帐篷,不像兵营,很可能是普通的放牧者。 匈奴人不分军民,牧人通常跟随军队四处迁徙,可也有少数人因为种种原因离群。 韩孺子下令再探,与随军的一名将官快速制定进攻方案,匈奴人之间常有往来,抓几个人或许可以问出札合善王子的动向。 进攻始于傍晚时分,夕阳半落,一百人分为三队,一队冲击,两队拦截,太阳完全落山之前,进攻结束。 一共三顶帐篷、七名匈奴人、数十头牛马,骤遇楚军,匈奴人上马就跑,中途全被拦截,立刻被送到镇北将军这里。 韩孺子没有参与进攻,与十几名侍卫在远处遥望,战斗比他想象得要简单,几声吆喝、数里奔驰,一切就告终结,他甚至没看清那些匈奴人是怎么被抓住的。 勋贵子弟们都留在他身边当侍卫,一开始庆幸不已,发现战斗如此简单,他们后悔了,崔腾带头,一个个都要去参加扫尾战斗,韩孺子全都拒绝,最后只派他们与一些士兵去搜索帐篷。 七名匈奴人被带来,两名妇人、三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两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远远看他们骑马逃蹿的利索劲儿,韩孺子可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群人。 妇人和老人下跪求饶,三个孩子被士兵推倒,他们的话韩孺子一句也听不懂,队中通译上前道:“他们说自己不是士兵,求将军放过他们。” “问问他们匈奴人的动向。”韩孺子走到一边,夜色正在迅速变深,今天不用再前进了,于是他下令就地休息,按照规矩,敌人的帐篷轻易不可使用。 他希望这些匈奴人能提供一点有用的消息,在碎铁城准备了一个多月,他也希望能有所成就。 通译很快走来,“他们自称是从西边过来的,一个多月前见过匈奴人大军向西撤退,但是没见过留下来的匈奴骑兵。” “匈奴人西撤,他们为何要东进?” 通译挠挠头,“他们说西边闹鬼,所以逃到东边避难。” “闹鬼?” “匈奴人的说法,大概是惶灾、旱灾一类的吧。”通译也问不清楚。 韩孺子正想让通译继续询问,帐篷那边传来一声欢呼,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韩孺子又向房大业瞥了一眼,这正是老旗手所谓的“一群孩子”。 一名勋贵子弟骑马先跑回来,远远地喊道“抓住了、抓住了。”驶到近前勒住坐骑,兴高采烈地说:“抓住一名大楚的叛徒。”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收起脸上的兴奋,“哦,可能还是将军的熟人。” 不久之后,韩孺子带着杜穿云进入一顶帐篷,崔腾等人手持刀剑围成半圈,见他进来,让开一条通道。 帐篷里很暗,有人点燃了一截蜡烛握在手里,昏暗的灯光照亮了躺在地上的一个人。 那是金垂朵的大哥金纯保。 他看上去很虚弱,双手、双脚都被皮索捆着,看样子将他俘虏的是那些匈奴妇孺。 崔腾摇晃手中的刀,说道:“将军,您是最守军法的人,从前放过金家人一次没什么,这回是两军交战,您不会再放人了吧?对我们,您可从来没这么宽宏大量过。” 韩孺子没有回答,盯着金纯保的眼睛。 金纯保显得有些茫然,好一会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谁,身子一挺,猛地坐起来,大声道:“倦侯,快去救人……不不,快跑,跑得越远越好!”(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一章 匈奴人的诱兵之计 (求订阅求月票) 金纯保手脚上的皮索被解开,喝了一小口酒,缓缓神,讲述自己的经历。 几个月前,金家兄妹三人和一个丫环进入草原,很快就与匈奴人遭遇,说明身份之后被送到东单于的大营里。 他们来草原寻找自由,结果找到的却是另一个“大楚朝廷”。 “东匈奴也分裂了。”金纯保沮丧至极,尤其是面对一群熟识的勋贵子弟,这些人曾经在京城嘲笑、欺侮过他,现在又看到他最为狼狈的一面。 武帝时期,匈奴分为东西两部,西匈奴坚持与大楚为敌,结果连续兵败,被迫西逃至数千里之外,多年来杳无音讯,东匈奴则向大楚称臣纳贡,数十年间相安无事。 就在这数十年间,东匈奴内部发生了明显的分化,普通匈奴人仍然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包括东单于在内的大批贵族则定居在河内地区,用马匹、兽皮等物换取关内的衣食器具,除了每年固定季节进入草原狩猎,他们基本上与放牧无关。 齐王谋反的时候,曾向匈奴人许下慷慨的诺言以换帮助,匈奴贵族们心动了,他们已经习惯了定居生活,早就觊觎关内的花花世界,自知实力不济,敢想却不敢做,齐王给了他们一次机会。 可是贵族们需要骑兵,大量骑兵。 北方的牧民年年纳贡,为的就是换取和平,听说要征兵打一场胜负难料的大战,许多人选择了逃亡,许多部落向北、向西迁徙。 为了征集到足够的骑兵,并阻止部落溃散,东匈奴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等到大军终于集结,齐王已经兵败。 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大军不能说散就散,于是在经过激烈的争吵之后,匈奴人向大楚发起了进攻,夺到不少财物,好歹满足了一些贵族的野心。 等到楚军主力赶到,匈奴人害怕了,尤其是那些参战而没有分到多少战利品的普通士兵,大量逃亡,东单于不得不率军退缩,他必须先平定草原各部的叛乱,集结更多的骑兵,才能与楚军一战。 也有一种说法,年老的东单于根本不想与楚军决战,他放纵骑兵逃亡,以此为借口避而不战。 另一批匈奴贵族却坚信大楚已经衰落,该轮到匈奴复兴了,草原人缺少的不是骑兵,而是胆量,只要取得几场以少胜多的战绩,就能重新唤起所有引弓之民的雄心,击败腐朽的数十万楚军不在话下。 王子札合善就是这一派贵族的代表,他的野心不至于此,甚至梦想着统一整个草原,不再分什么东西匈奴。 了解金家人的来历之后,札合善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金家的祖先是匈奴右贤王,与西单于是近亲,札合善爱慕金垂朵的容颜,还想利用金家的身份声索右贤王之位,于是见面第二天就派人前来求婚。 西匈奴早已不知去向,右贤王也只是一个中断数十年的名号,札合善此举无非是为了抬高声望,以便在老单于升天之后争位。 金垂朵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札合善四十多岁,妻妾成群,对金家也没有真正的尊重,她当然不愿意嫁过去。 对于任何一位匈奴王子来说,求婚遭拒都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札合善身为东单于势力最强的几个儿子之一,尤其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在数次劝说无效之后,他宣布要在草原降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迎娶金垂朵,无论生死。 金家兄妹想逃走,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反而被看管得更严,金纯保一开始表现得比较顺从,获得了札合善的信任,就在几天前,他带着弟弟、妹妹再次逃亡,结果遇到阻截,他侥幸逃出来,却与弟、妹失散。 金纯保对草原不熟,也不知该去投奔谁,骑着马一路乱闯,终因体力不支摔下马,被一家匈奴牧民救下。 他不太会说匈奴话,这家人以为他是楚地来的逃兵,于是捆绑起来,打算交给匈奴贵族领赏。 “倦侯,求你救我妹妹吧,她性子刚烈,被逼急了,宁可自杀也不会嫁给札合善。你有多少人?太少了可不行……” 韩孺子没有回答,转身走出帐篷。 天已经黑了,数十名士兵守在半里以外,房大业手持幡旗,仰望天空,好像是旗杆的一部分。 其他勋贵子弟还在帐篷里,崔腾一个人走出来,与韩孺子并肩站立,望着同一个方向,半晌方道:“看来金家的小妮子就是不爱嫁人啊,谁求亲她都拒绝。” 崔腾也曾向金家求过亲,遭到回绝,连人都没见着。 韩孺子嗯了一声。 “我算看透了,胡尤就是一个扫把星,跟她扯上关系的男人都会倒霉,我还算幸运的,只是被……这位小杜兄弟送到树枝上坐了一会。” 站在倦侯另一边的杜穿云嘿嘿笑了两声,他不认识金垂朵是谁,也不在意,低着头,用靴子尖轻轻戳地。 “柴韵就比较倒霉了,为了胡尤连命都搭上了。”崔腾长叹一声,虽然闹过别扭、打过架,他还是挺怀念柴小侯的,“你也倒霉过一阵,舒舒服服的倦侯当不了,跑到塞北受风吹日晒……”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在劝你,离胡尤远点,就让她将霉运带到匈奴人那边吧,没准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坐享其成。” “我又没说要去救人。” “这还用说?瞧你这副模样:不说话,目光涣散,一脸忧郁。柴韵教过我,说这就是想女人的神情。我可以不告诉妹妹,但是你得保证不去救胡尤,还有,你今后对我要优待几分……” “胡说八道。”韩孺子斥道,“我在想,金纯保的话跟柴悦有点对不上。” “哦,那我白操心了。是啊,柴悦不是说匈奴王子以为你破了胡尤的身子,要找你报仇吗?金纯保怎么只字未提啊?我去给你问问,这小子从前很怕我,绝不敢对我撒谎。” 韩孺子没有阻止崔腾,翻身上马,回到队伍中去,命令通译再次审问匈奴人,弄清他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帐篷里传出几声惨叫,没多久,崔腾一伙人簇拥着金纯保走出帐篷。 金纯保哭丧着脸,“倦侯,我说的都是实话,有些事情我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崔腾等人一瞪眼,金纯保什么都不在乎了,急忙道:“妹妹是喜欢倦侯的,她常说自己当过大楚皇后,怎么能当匈奴王妃?札合善因此非常嫉妒,声称一定要杀死倦侯。” 韩孺子伸手阻止金纯保再说下去,他显然是受到威胁才“招供”,那明显不可能是金垂朵会说的话。 通译也过来报告,“我觉得他们说的是实话,的确是从西边过来的,他们有亲戚在札合善军中,赶着牛马是要投奔亲戚的。” 房大业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神情,韩孺子必须自己做出判断与决定,稍作思考,他下达了几道命令:“放走匈奴人,不给马匹,将牲畜全都带走,将金纯保也带走。” 崔腾笑道:“金镯子,听见没,你和牲畜一个待遇,自己上马。” 金镯子是金纯保小时候就有的绰号,没想到了逃到草原也没躲过。 七名匈奴人哀求,希望能留几只牲畜,没有这些牛马羊,他们过不了冬天。韩孺子命令士兵引弓,匈奴人不得已,哭哭啼啼地连夜离去。 “不如将他们杀死,带七颗首级回去,怎么也算一点功劳。”崔腾感到遗憾。 韩孺子看着匈奴人消失在夜色中,对全体将士说:“匈奴骑兵必然在追踪金纯保,离此地不会太远,我放走七名匈奴人,是要让他们迷惑匈奴骑兵,以为楚军会就地扎营休息。我的命令是即刻撤退!带走牲畜,半路上放行。” 众人一惊,马上准备出发,崔腾更是大惊,“匈奴骑兵就在附近?” 韩孺子看着金纯保,“匈奴人故意放他逃走,想引诱楚军进入圈套,为了让咱们将他带回碎铁城引诱更多楚军,匈奴人或许不会追得太紧。” 崔腾抬脚踹向金纯保,怒道:“原来你还跟小时候一样,是个叛徒!” 金纯保拼命摇头,“倦侯,我真的没有撒谎……” “你或许没有撒谎,你只是被匈奴人利用了。” 金纯保哑口无言。 崔腾又道:“不对啊,匈奴人既然故意放走金镯子,为什么又让人把他抓起来呢?” “这是意外,这些匈奴妇孺不知道札合善的计划。” 众人上马,赶着数十头牲畜赶夜路,速度自然快不了,许多人频频张望,就怕黑暗中突然蹿出匈奴骑兵。 韩孺子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柴悦为了劝说倦侯来碎铁城,不仅夸大地利,也夸大了札合善对倦侯的敌意,匈奴人为了引诱楚军,夸大了内部的分裂和金垂朵所处的危险。 匈奴人与柴悦的做法一致,说辞却不相同,说明他们并无勾结,但柴悦低估了匈奴王子的才智。 韩孺子轻叹口气,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以为他对金垂朵别有用心。 一个时辰之后,他下令撵走牲畜,希望能迷惑一下追上来的匈奴人,然后加快行军速度,可是想在黑夜中认准方向并保持队形不乱,还是不敢太快。 极少主动开口的房大业突然说话了,“匈奴人认得旗帜。” “什么?”韩孺子扭头问道。 “你放走的那几名匈奴人,只要记得这面长幡的形状,稍加描述,那些匈奴骑兵就会猜出有大将在此,以他们的脾气,舍不得放走楚军大将。” 长条状的幡旗既是将军的象征,有时候也是麻烦,韩孺子微微一笑,“这么说你也同意我的猜测?” 房大业没吱声。 韩孺子下令加速。(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二章 老将不老 (求订阅求月票) 楚军抛掉了一些暂时无用的物品,包括大部分干粮,随身只留兵器、酒水和喂马的豆子,天亮时回到草原边缘,稍事休息,尤其是让马匹吃饱,接下来,他们要连续驰骋,尽快回到碎铁城。 大多数士兵借机睡了一会,韩孺子不太困,觉得自己能够坚持,房大业对他说:“你让大家越来越紧张了。” 韩孺子笑了笑,找了一块舒适干燥的地方,裹着披风躺下,本想闭目休息一会,结果眼睛合上没多久就进入梦乡,被推醒的时候甚至感到一股愤怒。 杜穿云小声说:“出发了。” 总共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众人上马,因为要连续奔驰,不敢让马匹跑得太快,有前驱、有殿后,尽量保持队形不乱。 直到午时后面也没有匈奴人的影子,众人稍感放心,让马匹休息的时候,韩孺子找来金纯保,问道:“东匈奴分裂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金纯保伤势未愈,先是被牧人捆绑,又跟着楚军骑马跑了多半天,显得十分憔悴,喃喃道:“谁告诉我的?匈奴人都这么说……札合善说得多一些,他经常跟我聊天,说那些还想坚持草原生活的匈奴人有多么愚蠢。” “追你的匈奴人大概有多少?” “有……有几百人吧,我不知道,我一直逃,有时能听见马蹄声,有时听不到……” “瞧他萎靡不振的样子,干脆杀掉算了,只带头颅还方便些。”崔腾再次提出建议,握着刀柄,打量金纯保的脖子。 金纯保急忙挺身睁眼,大声道:“我没事,还能骑马再跑三天三夜。” 韩孺子传令上马,正要出发,殿后的一名士兵挥动旗帜,引起前方众人的注意,所有人都向后方望去,只见数里之外出现三名骑兵。 “是匈奴人。”崔腾的声音有点发颤,“快跑吧。” 命令已经到了嘴边,韩孺子却改了主意,“向那座山进发,正常行军即可。” “碎铁城在西边,山在北边……”崔腾问出了许多人的疑惑。 韩孺子又向三名匈奴骑兵望了一眼,“那三人追踪百名敌军而不惊慌,背后必有大军跟随,咱们若是逃跑,大军也会紧追。咱们往山区行进,让他们以为有埋伏。” “没准真有埋伏,全是匈奴人。”崔腾只想快马加鞭。 “那也认了。”韩孺子让殿后的数名士兵赶上来,一百人结成一队,以正常速度向西北方的一片山脉进发。 三名匈奴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小半个时辰之后,离山脚还有三四里远,匈奴人的大部队出现了。 “天呐,至少……有一千人。”崔腾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别慌,匈奴人不知道咱们的底细,不会轻易进攻。” “如果他们不怕呢?”崔腾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韩孺子也只是强作镇定,瞥了崔腾一眼,冷冷地说:“那就边打边退。” 一百人对阵一千人,毫无胜算,崔腾却不敢开口质疑了。 韩孺子放慢速度,匈奴大军远远跟随,前驱的三名匈奴人离得更近了,勒马长嘶,嘴里发出唿哨声,显然是在挑衅。 “够了!”房大业突然冒出一句,勒住缰绳,将手中的幡旗递给杜穿云,对镇北将军说:“你们慢慢走,不用停下来等我。” “老将军……” 韩孺子话未说完,房大业调转马头向队尾驰去,在一名身强体壮的军官面前停下,说道:“把你的弓借我一用。” 房大业的身份是囚徒,担任旗手之后,配发了普通弓箭,被借弓的那人是军中小校,臂力超常,携带的是特制硬弓,可不愿意轻易交给外人,尤其是一名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快点!”房大业厉声喝道,小校身子一颤,向镇北将军望去,见将军点头,才不情愿地将弓交出去。 房大业接过硬弓,也不感谢,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硕大的肚子奇迹般地缩了回去。 “驾。”房大业拍马冲向那三名匈奴人。 虽然他说过无需等待,韩孺子等人还是驻马观望。 三名匈奴人分散开,同时迎战。 远处的匈奴大军也停下了。 一名匈奴人先射一箭,房大业不躲不避,也不放慢速度,任凭那箭从身边掠过,突然挺身还射一箭,没有击中。 “唉……”几名勋贵子弟发出遗憾的叹息。 三名匈奴人几乎同时射箭,房大业伏在马背上躲过,随后再度挺身引弓。 一名匈奴人中箭落马。 一半楚军轻声欢呼。 另外两名匈奴人急忙还击,一支箭从目标身边掠过,另一支箭却好像射中了。 包括韩孺子在内,所有楚军都惊得叫出声来。 马还在奔驰,房大业又一次挺身射击,用的是敌人的箭,第二名匈奴人落马。 只剩一名匈奴人,大吃一惊,转身逃跑,房大业紧追不舍,将距离缩短到只有三十几步时,发出第三箭,准确命中,顷刻间,连杀三人。 房大业这时的位置离匈奴大军更近一些,他没有立刻退回,而是又向前跑出一段距离,单手高举硬弓,做出挑战的姿势。 “这个老家伙!”崔腾实在找不出别的话,将这几个字接连重复了五六遍,看向左右的同伴,只见每个人都跟他一样既惊讶又敬佩。 匈奴大军里无人出阵迎战,房大业这才调转马头,驶回本队,长须飘飘,吐出一口气,肚子又凸了起来,将硬弓递给小校。 小校急忙摆手,“请老将军留下,我不配再用这张弓。” 房大业也不谦让,留下硬弓,将自己原有的普通弓交给对方。 “走吧,到山脚下休息。”房大业虽然还是一名旗手,说的话却自有一股威严,韩孺子点头,队伍出发,速度仍然不快,但是每个人心里都踏实了一些。 杜穿云眼光向来很高,这时却也心甘情愿地替房大业举着幡旗,他敬佩的不是箭术,远远看去,房大业与三名匈奴人的对阵并无出奇之处,他敬佩老将军的胆气,面对上千名敌军,居然敢冲上去迎战,这份镇定从容,杜穿云自忖没有,隐隐觉得就算是爷爷杜摸天在此也不敢。 队伍来到山脚下时,天已擦黑,匈奴大军没有追上来,远远地观望,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众人又开始紧张了,崔腾问道:“怎么办?真要边打边退?” 韩孺子看向自己的那面幡旗,“匈奴人不会马上进攻。” “你肯定?”崔腾越来越沉不住气,“匈奴人看样子不会撤退啊。” 韩孺子对匈奴人没有多少了解,与老将军房大业不同,他的镇定来自于性格和读过的一些史书,“匈奴人部族众多,常有意见不一致的时候。” 韩孺子向房大业拱手道:“房老将军……” “匈奴人不会撤退,你得派人回碎铁城搬取救兵。那边的山坡可以阻挡一阵。”房大业了解匈奴人,而且观察过周围的地势。 韩孺子点下头,对杜穿云说:“你回去……” 杜穿云立刻摇头,“虽然我的箭术一般,但我得留下来,我跟你来塞外不是为了搬取救兵,是要贴身保护你。” “让我去吧。”崔腾主动请缨,相比于停在这里与匈奴人对峙,他更想策马西奔,就算那边没有救兵也无所谓,只要能离匈奴人远一点就行。 房大业连杀三人所建立的信心快要被夜色逼退了。 韩孺子目光扫过,与崔腾想法一样的人不在少数,只是不敢像他一样公开提出来。 韩孺子点名,两名部曲士兵、一名正规楚军士兵、一名勋贵子弟,最后点到了崔腾,“你们五人带十匹马,入夜之后我会点火吸引匈奴人,你们去搬取救兵,速去速回。” “一定!”崔腾大声答道,紧紧握着缰绳,这就想跑。 “带上金纯保,他能保护你们。”韩孺子说。 金纯保一愣,崔腾则是一惊,“带他干嘛?跑得反而更慢了。” 韩孺子却坚持自己的猜测:“匈奴人最不想杀的人就是他,他们追的是这面旗。” “把旗留下,你跟我们一块走吧。”崔腾说。 韩孺子心中一动,太祖韩符十有**会抛弃众人独自逃亡,可他不会,太祖争雄的时候已有根基,总能卷土重来,韩孺子身边的可用之人本来就不多,若是露怯,只怕更没有追随者了。 “旗在将在。”韩孺子说道,“准备吧。” 山坡不是很陡,宽数十步,两边是峭壁,倒是易守难攻,但是一旦遭到封堵,再想冲出去也很难。韩孺子率队到了坡下,这一带很荒凉,草木稀少,他命人将一部分马鞍卸下来,堆在一起点燃。 崔腾等人押着金纯保沿山脚向西而去,韩孺子望着他们消失,匈奴人果然没有分兵追赶,他心中稍安。 火势渐旺,楚军牵马登上山坡,距离火堆百余步,站成三排,持弓外向,韩孺子站在第一排中间,杜穿云护持身边,一手握着旗杆,一手持盾,小声道:“这和江湖人比武真不一样啊。” 房大业站在韩孺子另一边,望着山下的火堆,说:“回到碎铁城,将军若是还有兴趣,咱们谈一谈吧。” 韩孺子微微一笑,能说动老将军的不是言词,而是战斗。 山下火光里人影幢幛,匈奴人逼上来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三章 塞外的“芦苇” 黑夜放大了对面的声音与影像,加深了自己的猜忌与恐惧,山下的荒野中似乎布满了匈奴人,如同群狼一般嗥叫不止。 山坡上的九十多名楚兵尽皆变色,他们面对着十倍于己的敌人,已经退无可退,援军最快也要两天以后才能到达,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 山下的呼啸声突然升高,无数支箭矢射来,在火光映照的地面上留下诡异的影子,看上去像是用床弩发出的重箭,第一排的不少人举起了手中的盾牌,杜穿云也在犹豫,但他多看了一眼倦侯,尤其是老将军房大业。 房大业已在弓上搭箭,但是没有引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没有抬头看天,目光紧盯着山下的幢幢身影。 杜穿云于是也不动。 那些箭只是虚张声势,飞到半途就掉在地面上,根本不是铺天盖地,只有十几支。 房大业突然收腹引弓,后两排的士兵马上照做,只是手臂全都微微发抖,找不到明确的目标,只好对准燃烧的火堆。 韩孺子握着刀,大声道:“除了房老将军,其他人听我命令,不准随意放箭!” 众人接受命令,却没人开口应声。 匈奴人的叫喊声渐消,山下传来清晰的说话声:“楚人稍安,我是匈奴使者,不是将士。” 等了一会,有人骑马进入火光的范围内,张开双臂,表示自己不是来挑战的。 韩孺子对杜穿云另一边的小校说道:“问问他的来意。” 小校点头,盾牌护在胸前,下行几步,大声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名会说中原话的匈奴人没有通名报姓,向上方不住打量,“带兵的是哪位将军?” 小校回头看了一眼,大声道:“有事就说,没事……”他想邀战,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匈奴人笑了几声,“哪位将军并不重要,我来告诉你们,匈奴大军已经将你们包围,你们速速投降,或可逃过一死,否则的话……” 房大业一箭射出,贴着马身掠过,坐骑受惊,扬蹄躲避,差点将马上的人掀下来。 匈奴使者伏在马背上,转头就跑。 片刻之后,匈奴骑兵呼啸而至,越过火堆,向半山腰冲来。 房大业弯弓射箭,他的箭术与金垂朵截然不同,动作慢而舒缓,由于两臂比较长,引弓的姿势也不标准,像是刚拿到弓箭的少年在射击十几步以外的兔子。可他射出的箭远而有力,远远超出普通士兵,更强于力量不足的金垂朵。 居高临下,他的箭直射百步以外,每箭必中,非人即马。 可匈奴骑兵还是不停冲锋,老将军射了三箭,数十骑已经冲到五十步以内。 韩孺子也算是有过战斗经验了,可这是第一次面对匈奴人,他仍然感到紧张,胸中憋闷,像是被孟娥戳了一指,早在房大业射出第一箭的时候他就想下令射击,心里却明白,并非人人都有老将军的本事,他必须等待。 等得越久,胸中的憋闷感越强。 匈奴人的箭也射来了,有几支甚至到了楚军头顶,第一排人举盾格挡,韩孺子在指挥,房大业正射箭,后两排将士严阵以待,都得露出上半身。 不能再等了,韩孺子大声下令:“放箭!” 第二排士兵放箭,接着是第三排。 数十支箭齐射出去,准头虽然差了些,声势却是房大业一个人无论如何制造不出来的。 匈奴人退却了,留下两匹死马,伤者、死者都被带走了。 房大业的肚子又鼓了起来,叹道:“匈奴人表面凶猛,内心里怕死,冲锋大都是虚张声势,引诱敌军迎战,一有人中箭就会退却,可现在天太黑了,后面的人看不到前方的情况,反而变得勇敢了。” 队伍里有人发出空洞的笑声,虽然击退了匈奴人的进攻,他们却高兴不起来。 匈奴人很快发起第二轮进攻,看上去人更多,但是非常谨慎,骑士都伏在马背上,觉得距离差不多了,挺身射一箭立刻趴下。 房大业射中两匹马,落地的骑士立刻跳到同伴的马背上。 这批进攻者当中有几人的箭射得颇远,两名楚兵被射中,韩孺子不得不提前下令放箭。 匈奴人又被击退了,除了几匹马,骑士没有伤亡。 不用房大业介绍,众人也看懂了匈奴人的战术:以车轮战术消耗楚军的体力与箭矢,然后一拥而上结束战斗。 匈奴骑兵将近千人,可以不停地轮番进攻,九十几名楚军的箭矢却不能无穷无尽,唯一的优势是居高临下,又是原地引弓,普遍射得更远一些。 五轮进攻之后,双方都没有伤亡,楚军的箭矢却已消耗近半。 进攻间隙,房大业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像对什么事情感到不满,身子晃了两下,说:“我累了。” 韩孺子马上命人搬来几套剩余的马鞍,摞在一起,正好到屁股下面,老将军靠在上面,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张天喜、骆英华……你们跟我一块放箭,其他人尽量少放箭,想办法自保吧,被射中的人拖到后面去。” 房大业点了五个人的姓名,他从未回头,却知道谁的箭术更好一些,他极少与别人交谈,突然间叫出姓名来,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被叫到的五人调整位置,站在房大业身后,其他人暂时放下弓箭,以盾护身,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自保手段。 房大业缓缓扭头,对韩孺子说:“匈奴人早晚会换用步兵,你想办法应对吧。” “骑兵攻不上来,步兵更不行吧?”杜穿云一直没有参与战斗,听说有步兵上阵,开始兴奋了,看着一手旗、一手盾,不知待会要放弃哪一个,好腾出手来拔刀,“匈奴人也有步兵?” “有。”房大业冷淡地回道,低着头,弓箭横放在腿上,像是要睡觉。 韩孺子没见过匈奴人的步兵,可他马上就明白了老将军的意思,“我会想办法。” 匈奴人又来了,他们已经熟练掌握了进攻节奏,知道在哪里既能威胁到山上的楚军,迫使敌方消耗箭矢,又能迅速调转马头,安全撤退。 可这一次他们迎来的箭矢不多,却出奇地准,六支箭射来,总有一两支能够射中人或马。 匈奴人很快退却,又试探了一次之后,他们明白楚军是在节省箭矢,于是再度进攻的时候,冲到了三四十步以内,对于胆战心惊的人来说,敌人几乎就在眼前,杜穿云将幡旗用力插进土里,拔出了腰刀,其他人也都做好了准备,以为要进行一场肉搏战。 匈奴人胜券在握,却不想冒险近战,射出一批箭之后,又撤退了。 房大业等六名将士射倒了五名匈奴人,己方却有十几人倒下,这个距离太近了,盾牌保护不了全身。 死伤者被拖到后面,惨叫声不止,剩下的人更加害怕,韩孺子身后的一名勋贵子弟小声道:“死定了,这回死定了……” 房大业没有放弃,有条不紊地又搭上一支箭,只要敌人没有攻上来,他总是一副垂头丧气、昏昏欲睡的样子,匈奴人逼到近前也不惊慌,射中了也不兴奋。 韩孺子也不想放弃,虽然从里到外都绷得紧紧的,斗志仍未消退。 夜深了,月光散下,照得大地出奇的明亮,山下的匈奴人让韩孺子想起了拐子湖岸边的芦苇,成群成片,随风飘动,只是塞北的“芦苇”动得更快,也更加凶残。 “差不多了。”房大业抬起头,望向远方,“匈奴人的耐性快要耗光了,应该派步兵上阵了。” 韩孺子转身,招呼三十多名部曲士兵,“跟我来,匈奴人用步兵,咱们就用‘骑兵’。” “要冲下去吗?”杜穿云眼睛一亮,战斗进行半天,他却一刀未出,憋闷坏了。 “马冲,人不冲。”韩孺子早已想出一个计划。 百余匹马正在后方的山坡上吃所剩无几的豆料,对人类的争斗视而不见,只在喊声太刺耳的时候,不耐烦地甩甩尾巴。 韩孺子等人将马匹聚在一起,为了不让敌人提前防备,仍然留在后方。 杜穿云还得保护幡旗,也跟房大业一样唉声叹气,心想自己大概没机会立功了。 匈奴人的骑兵又来了两次,人数不多,逼得也不够近,有点敷衍的意思。 月过中天,山下来了一支奇怪的队伍,像是一群步兵在稳步前进,又像是一头巨大的动物在蠕动。 山下的火堆早已熄灭,“怪兽”到了山脚下,山上的楚军终于看清,那是一群持盾步兵,他们不只挡住了前方,连头顶也给罩住了,最前一排的士兵只能透过缝隙向外张望,行进速度因此特别缓慢。 再多的箭也击不破这只盾牌军。 “匈奴人真有步兵啊,我还以为他们只会骑射呢。”杜穿云得到过提醒,这时还是有点吃惊。 “从前没有,投降大楚这么多年,也该学会了,只是不愿轻易使用。”房大业的声音如同久病者一样沉闷,顿了一下,又说道:“再用从前的打法与匈奴人交战,会吃大亏。” 这正是韩孺子担心的事情,柴悦很聪明,但他对匈奴人的了解全来自于武帝时期的记载,与大将军韩星倒是一拍即合,用来对付在河内定居数十年的匈奴贵族,只怕会有不小的漏洞。 但这不是眼前的麻烦,他得用马匹冲破匈奴的盾阵,此战若是失败,那真的就是一败涂地,至于马匹用光之后,拿什么阻挡下一次进攻,他也不知道。 (今日一更)(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四章 意外之险 马群如果有智慧,在它们无所顾忌地吞吃豆料时,就该猜出接下来不会有好事,看到前方的人类纷纷让开时,就该紧张,甚至害怕了。 可它们什么都不知道,只当这是一顿普通的“夜草”,老老实实地站成数排,它们是战马,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三十多人站在马群后面,已经亮出手中的刀。 “行了!”杜穿云的声音传来,表面前方的楚军已经让到两边。 韩孺子想用刀身拍马,举刀之后他明白过来,若是不让这群马“疯狂”一下,将会白白浪费他的退敌之计。 其他士兵根本没有这种犹豫,数十柄刀落下,或刺或削。 一匹马受惊,通常都能让整群马慌乱,何况几十匹马几乎同时受痛?一阵响亮的嘶鸣,马群甩开蹄子向山下狂奔,临跑之前也做出一点小小的报复,好几名楚兵被马蹄子踢飞,怪他们自己,就站在马后,全忘了一刀下去会惹来多大的怒火。 韩孺子躲过了,望着疾驰而下的马群,在心中默默催促,希望它们跑得更快、更野一点。 下山只有一条路,马群与匈奴人的盾牌阵撞上了,这是真正的“人仰马翻”,人的惨叫、马的嘶鸣混成一片。 楚军士气为之一振。 杜穿云振臂欢呼,房大业一把将他抓过来,喘着粗气问道:“你是来保护镇北将军的?” “当然。”换一个人敢这样抓自己的胳膊,杜穿云立刻就会翻脸,房大业却不同,杜穿云简直崇拜这位老将,很高兴自己要领到任务。 “带将军上山,看看有没有离开的道路。” “啊,这不就是逃跑吗?” 房大业冷冷地说:“怎么,你不想逃?那你下山开一条血路出来,我们跟着你,突围之后一块向你磕头,像对佛祖一样把你供起来。” 杜穿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又没说不同意。” 房大业松开手,“别带走太多人。” “是。”杜穿云转身刚要走,房大业又道:“把旗留下。” “哦。”杜穿云从来没这么听话过,跟爷爷他都要经常反驳几句,对房大业却是言听计从。 韩孺子和一群士兵正往下走,希望将山下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一点。 盾牌阵被破了,马群已经跑远,嘶鸣声偶尔传来,山脚处留下一片死伤者,这回没人将他们带走,能跑的都跑了,自顾不暇,帮不了同伴。 山上看不太清下面的情况,山下的人更是一头雾水,很长时间没有匈奴人攻上来,也不收回收死伤者。 杜穿云跑到倦侯身前,“走吧。” “往哪走?”韩孺子一愣。 “上山看看,或许有别的道路。” 韩孺子回头望了一眼,白天时他就观察过,山顶全是石头,向东延伸,西边陡峭,处于匈奴人的包围之中,“哪来的路?” “或许嘛,不看怎么知道?” 韩孺子叫来小校,命他整顿士兵,听从房大业的指挥,他带着十来个人上山查看。 山顶看着没有多远,越往上越陡,最后一段路寸步难行,黑暗中看不清危险,士兵们都劝倦侯不要再往上走了,只有杜穿云仗着轻功了得,说:“你们留在这儿,我一个人上去看看。” 不等韩孺子同意,杜穿云手脚并用,向上攀爬,没一会就消失了。 山下传来叫喊声,山顶听不清,一名士兵得到倦侯的示意,大声向半山腰喊道:“怎么样?匈奴人又攻上来了?” “匈奴人又改劝降了!”半山腰的人回道,“等我们射他几箭!” 黑夜成为楚军的保护,匈奴人显然弄不清山上的状况,等到天亮,发现楚军产并未得到援助之后,他们肯定会再度发起进攻。 韩孺子等人登得高,看得却没有更远,只觉得山风猛烈,他向山顶望去,希望杜穿云真能找到一条逃生之路。 杜穿云在上面开口了,“我爬上来了!黑咕隆咚看不清,好像……咦,山后有野兽,不是野兽,是匈奴人,等我……” 隐约有兵器相撞的响动,很快消失,再无声音。 韩孺子一惊,想不到匈奴人从山后爬上来了,要不是他们过来查看,就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他估计人数不会太少,杜穿云以一敌多肯定不行,想要上去帮忙,却没有攀爬的本事。 “杜穿云!”韩孺子叫了一声。 “他在山后,声音传不过去。”一名士兵提醒道。 “还有谁能爬上去?帮帮他。”韩孺子看向几名部曲士兵,当初在京城从军的江湖人不多,这三人是其中一部分,也是他的侍卫。 如果还有谁能爬到山顶,那就是他们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块抬头望去,其中一人说:“我试试。”说摆收起腰刀,像壁虎一样趴在山石上,慢慢向上攀爬,轻功明显比杜穿云差一大截,但是逐渐上升,没有掉下来。 “小心石头,倦侯到这边来吧。”另一名江湖人侍卫说。 韩孺子让到一边去,虽然看不到什么,仍然抬头仰望。 第三名江湖人侍卫低声与其他几名士兵交谈,劝他们到半山腰帮助房大业,这里地方狭窄,容不下这么多人。 韩孺子过了一会才发现身边只剩下两名江湖人侍卫,而且这两人都拿着刀。 山顶传来第一名江湖人的声音,“没人,好像都掉下去了,匈奴人要是能爬上来,咱们应该也能爬下去,就怕山下还有匈奴人守着。” “知道了!”两名江湖人齐声道,然后一块面朝倦侯,抱拳行礼,手中的刀却没有收起来。 韩孺子看着他们,本想装糊涂,又觉得没有必要,于是问道:“为财?为名?为禄?” 两名江湖人没有回答。 “‘开路神’王灵尚、‘风刀’古聚仁,上面那位是……‘老猿’宋少昆。”韩孺子叫出三人的绰号与姓名。 “倦侯好记性。”王灵尚刀尖冲下,古聚仁站到了倦侯身后。 “你们是在京北加入义军的,我当然记得,嗯,让我猜测的话,你们是为柴家做事?” 王灵尚微微一笑,“倦侯不仅记性好,人也聪明。” 韩孺子身后的古聚仁低声道:“说这些干嘛?动手吧。” 韩孺子心中一紧,他远远不是这两人的对手,就算呼叫,山腰处的士兵也来不及相救。 他在一个最想不到的时刻,陷入最想不到的险境。 王灵尚摇摇头,“倦侯待咱们不薄,应该对他说清楚,而且——等匈奴人再进攻,咱们才好趁乱动手。” 古聚仁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王灵尚向山下望了一眼,匈奴人暂时没有进攻的迹象。 “没错,我们是被柴家重金请来的,至于出钱的人具体是谁,不说也罢。” 韩孺子的心揪得更紧,勉强还能保持表面上的镇定,“你们等的时间可挺长。” “没办法,倦侯身份特殊,死在军中的话,我们跑不了,柴家也逃不掉干系。我们本想等到与匈奴人开战的时候找机会动手,没想到机会说来就来了:倦侯不是死在我们手里,是死于匈奴人的刀剑。” “杀了我,你们还是逃不掉。” “嘿,试试呗,反正留在这里也是等死,只带倦侯的头颅,逃跑的机会还要更大一些。待会我们从后山翻下去,没有匈奴人,那就是侥幸,有匈奴人守着,我们就交出头颅投降,找机会再逃。” “柴家出多少钱?”韩孺子背靠山石,握着刀柄,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机会拔刀出鞘。 “这不只是钱的事情,我们欠着人情,不得不还,说实话,倦侯人不错,可是论交情,咱们还是差着一层,没办法,只好委屈你了。” 古聚仁插口道:“我们不过是比匈奴人抢先一步而已,拿你的人头,好回去交差。” 山顶又传来宋少昆的声音,“还等什么?快上来吧。” “不急。”王灵尚回道,“山下的匈奴人好像又要进攻。” 山顶掉下几块碎石,王灵尚喝道:“小心点儿!” 几个人都往山下望去,隐约见到成片的人群在移动。 “也是我有眼无珠,居然让你们都成为我的侍卫。”韩孺子叹了口气。 “倦侯无需自责,部曲当中会武功的人不多,我们稍显身手就被杜穿云推荐为侍卫,要说有眼无珠,也是杜穿云,他信任江湖好汉。” “杜穿云无错。”韩孺子绝不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一名部曲士兵爬上山,他是渔民出身,不是江湖人,说道:“房老将军让我问一声,山上到底有没有机会,不行的话……” 王灵尚笑着迎上去,“有机会,你听我说……” 士兵对他毫无防备,待到惊觉,喉咙已被割断,王灵尚抱着他,就让鲜血喷到自己身上,望向半山腰,似乎没人注意这里,他对身后说:“准备动手吧,不等匈奴……” 韩孺子没有拔刀,那根本来不及,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击出一拳。 古聚仁却有防备,伸手扣住倦侯的手腕,另一只手举起刀,冷冷地说:“瞧不出倦侯真有几分力气。把嘴闭严,我给你一个痛快,一下的事儿。” 韩孺子想不到自己会死在这里。 古聚仁更想不到。 一柄剑从上方刺下来,悄无声息,直到刺进古聚仁头顶,才突然加速。 古聚仁的嘴闭得很严,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韩孺子惊讶地抬眼看去,倒挂在山石上的杜穿云对他做出嘘的手势。(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五章 刀盾 王灵尚也算是老江湖,突然间觉得不对劲儿,立刻推开身上的尸体,转身挥刀,正好格住袭来的短剑,再晚一步,他就要被一剑穿心。 “你没死!”王灵尚大吃一惊。 “我命大。”杜穿云说着话,连刺两剑。 两人就在山石边上打起来,杜穿云有刀,使用的却是更擅长的短剑,靠着腿上的功夫,围着敌人不停击刺,王灵尚刀法厚重,将要害护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杜穿云不敢硬接。 七八招之后,杜穿云又被逼退,王灵尚正要趁势追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哎”,听出那是倦侯的声音,可也不敢大意,转身瞥了一眼,心中惊骇,险些叫出声来。 已经死去的同伴古聚仁,目光呆滞,向他合身扑来。 惊骇只是一瞬间,王灵尚马上醒悟,古聚仁是被倦侯推过来的。同一瞬间,杜穿云又刺一剑,王灵尚挥刀格挡,另一只手拍向尸体。 剑被挡住,尸体被拍中,王灵尚却觉得肚子上一凉,低头看去,只见一柄刀已经刺中自己,那刀跟在尸体后面,最后一刻直接刺透,速度不快,却是悄无声息。 王灵尚大吼一声,举刀向尸体后面的倦侯砍去,胁下又是一凉,这回是致命伤,他吐出最后一口气,手中的刀掉在地上,人也随之倒下。 杜穿云收回剑,绕到倦侯身边,“嘿,行了,已经死了。” 韩孺子这才慢慢拔出刀,退后两步,“死了?” “算我杀死的,你别害怕。” “我不害怕!”韩孺子略带恼怒地说。 “随你。你的手劲儿可不小,要是跟我爷爷再多练个一年半载就更好了。” “是啊。”韩孺子挤出微笑,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这点力气从何而来。 山腰处跑来几名士兵,看到三具尸体,全吓了一跳,“怎么回事?有匈奴人吗?” 韩孺子摇摇头,指着王灵尚和古聚仁的尸体,“他们是暗藏的刺客。”指着部曲士兵,“他……为救我而死。” 赶来的几名士兵又惊又怒,他们也是拐子湖的渔民,举刀在侍卫尸体上砍了几下以泄愤,然后抬着同伴的尸体往下走,韩孺子与杜穿云随后。 “山后的匈奴人怎么样了?”韩孺子问。 “山崖不好爬,就上来两个匈奴人,我杀了一个,另一个自己掉下去了,我也差点掉下去,算是拣回一条命,刚爬上来,就听到他们在商量怎么杀你——真是抱歉,是我将他们选为侍卫的。” “与你无关,是我让大家陷入险境的。” “我和王灵尚打斗的时候,你怎么不喊人,反而自己上阵了?” 韩孺子一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想尽办法杀死王灵尚,全忘了喊人过来帮忙,“糟了,应该留一个活口,我还没弄清到底是谁收卖他们。” “现在没办法,以后你就有经验了,先解决山下的问题吧。” 山下的匈奴人又有动向,许多人骑马跑来跑去,喊声不断,像是要发起更大规模的进攻。 韩孺子向远处望去,夜色无尽,他们这些人已经走投无路。 房大业看到了尸体,一点也不在乎,直接向杜穿云问道:“有路吗?” “后面是峭壁,除非咱们都是猴子,否则的话九死一生,不不,九十九死一生。” “嗯。”房大业平时从不兴奋,这时也不沮丧,“箭已经不多,得留一些白天使用,等匈奴人再攻上来,咱们得肉搏一轮了,把弓箭都放下,拿起刀盾。” 众人应是,放下弓箭,有人将它们搬到更高的地方,其他人在山腰处排队列阵,匈奴人已经来到山脚,正在将伤亡者和满地的盾牌、兵器挪开。 韩孺子和杜穿云也加入到队伍中,房大业走过来说:“你们到后面去。” “不,我和大家一块战斗。”韩孺子坚定地说。 房大业盯着他看了一会,“你是镇北将军,说点什么吧。” 韩孺子走到队列前方,先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匈奴人,转身面对自己带来的楚军,心中有许多话想说,话到嘴边又都觉得无聊。道歉吗?那没有任何意义;利诱吗?一切许诺都离得太远;威胁吗?他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比眼前的匈奴人更可怕;忠君卫国吗?队伍中的部曲士兵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参军抗击匈奴,江湖人只想趁乱杀死倦侯,那些真正的士兵大概也是奉命行事。 韩孺子大声说:“同生共死。” 然后他转过身,双手握刀,为自己没能说出更加激励人心的话感到羞愧。 “同生共死!”身后突然响起齐刷刷的叫声。 韩孺子心中稍安,还有点激动,没错,有人要杀他,可是也有人救他、跟随他。 房大业上前,将一面盾牌递过来,韩孺子接在手中,向老将军点点头。 房大业退后两步,他不用盾牌,一手握着幡旗,一手持刀。 匈奴人将战场清理干净,一人骑马来到山脚下,高声道:“最后一次机会,投降者可免于一死。” 韩孺子想提醒众人,匈奴人在撒谎,第一次劝说还只是“或可”免死,现在变成了直接免死,全无半点诚意。 身后响起一句清脆的咒骂,杜穿云抢先回答了匈奴人的劝降。 那人调转马头离去,一群匈奴士兵列队上前,也是一手盾一手刀,与楚兵的配置完全一样,只是数量更多,至少有三百人,站成十几排,缓缓向山上走来。 楚军唯一的优势是山坡狭窄,匈奴人无法采取包围战术。 匈奴人走走停停,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要保持队形整齐,这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与楚军极其相似,身上的盔甲还要更加厚重些。 相距越来越近,月光之下,盾牌上的兽头图案显得分外狰狞。 韩孺子口干舌燥,恍惚间觉得身后好像一个人也没有,他在独自面对成群的敌人。 楚军没有放箭,匈奴人开始加快脚步,稍稍放下盾牌,高高举起手中的刀。 韩孺子再也无法忍受战前一刻的寂静,突然纵声大吼,要将体内的浊气与恐惧一块释放出来。 这吼声还有些稚嫩,可他不在意,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迈步向匈奴人冲去,他害怕,非常害怕,越是这样越要上前迎战,要用最真实的恐惧压制原地不动时的虚幻恐惧。 片刻之后,吼声连成一片,两边的身影跑得比镇北将军更快,杜穿云一马当先,房大业庞大的身躯两步就超过了韩孺子,将他挡在身后,更多的士兵像离弦的箭一样紧随其后。 韩孺子再不感到孤单,所谓的恐惧也在一刹那间烟消云散,他什么都不想,只有一个念头:跑得更快一些,不能落在别人后面。 可房大业像块滚动的巨石挡在前方,让他无法超越。 很快,房大业就不是问题了,楚军与匈奴人不约而同选择刀盾战术,免去了许多中间过程,展开激烈的厮杀。 韩孺子面前终于出现空当,他没看到匈奴人的面孔,只看到对方的盾牌,于是狠狠地挥刀砍去,对方也同样砍来。 钢刀砍在漆木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韩孺子左臂一麻,差点向后摔倒,不知被谁推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压去,与此同时尽量将盾牌推出,让对方不能立刻拔刀,他自己则尽力从对方的盾牌上拔出镶在上面的刀,又是一下砍下去。 砍的是谁?砍的是哪个部位?一点都不重要,只要将刀砍出去就是了。 盾上的压力消失,韩孺子继续前冲,脚下似乎踩到了人。 战斗持续了一会,突然响起房大业的声音:“后退!后退!” 韩孺子已经完全进入战斗状态,杀得兴起,根本停不下脚步,总算还能分清敌我,发现拦路的是房大业,正想发问,已被房大业拦腰抱起。 房大业左手持幡,右手握刀,胳膊下夹着镇北将军,大步向山上攀爬。 韩孺子挣扎了两下,突然看清了撤退的原因。 匈奴人在射箭。 一队匈奴骑兵追随刀盾步兵上山,正在几十步以外乱射,不分敌我。 箭如雨下,大批士兵倒下,辗转哀嚎,韩孺子没有中箭,纯粹是运气,还有房大来的快速反应。 楚军退到更高的地方,脱离了匈奴人的射程。 韩孺子被房大业放下,一眼看去,身边只剩二三十人,大部分士兵都倒在了箭雨之下。 匈奴人停止射箭,他们的刀盾士兵同样伤亡惨重,幸存者想要退却,没跑出多远又被逼回来,这次他们将占据绝对优势,只需用刀杀死伤者。 “去帮忙!”韩孺子大声道。 房大业伸手拦住,摇摇头。 “我说了,‘同生共死’,杜穿云还在那里……” “该咱们用弓箭了。” “可是……” 房大业的目光变得严厉,“你是将军,得做将军该做的事情,别让我们失望。” 房大业将幡旗用力插进地面,从一名士兵手里接过一套弓箭,递给镇北将军。 韩孺子扔下刀,将弓箭接在手中,却怎么也没办法抽箭搭在弓身上。 房大业又接过一套弓箭,“将军是打算等匈奴人将楚兵都杀死吗?” 匈奴刀盾兵已经重回战场,正在寻找楚兵,不论生死都要砍上几刀,很快就能扫清战场,接着又要继续前攻。 韩孺子猛地搭箭引弓,对准山腰处的匈奴人,然后稍稍抬起手臂。 “天亮了。”韩孺子吃惊地说,就在不久前夜色还深沉如墨,这时却只剩下薄薄一层。 二三十名楚兵全都准备好了射击。 “等等。”韩孺子放下弓箭,“你们看!” 晨曦中,匈奴人的大军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在他们的斜后方,有一只军队正快速驶来,扬起漫天灰尘。 “不可能。”房大业没有放下弓箭,“他们这时候还没到碎铁城呢。” “不只是碎铁城才有楚兵。”韩孺子也没看清,心中却升起一股小小的希望。(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六章 援军 (求订阅求月票) 朝阳初升,远方驶来一只军队,掀起遮天蔽日的尘土,轰隆隆的马蹄声在山上听得清清楚楚。 “是匈奴人吧?”一名楚兵问道,实在不敢怀有美好的希望。 “是楚军,是从西边来的楚军!”韩孺子重新举起弓箭,平直射出一箭,箭矢越过半山腰的战场,飞向山脚,势头已消,没有多少杀伤力,“救兵来了,咱们冲下去,里应外合!” 楚兵所剩无几,听到镇北将军如此肯定,也都跟着信心倍增,纷纷扔下刀盾,拿起弓箭,向山下射去。 只有房大业无动于衷,扭头看着镇北将军。 “这是救兵。”韩孺子十分肯定地说。 房大业终于也拉开弓弦,射出的箭甚至落到了山下的匈奴骑兵群中。 韩孺子带着二三十人向山下走去,三四步一停,开弓射箭。 匈奴人也发现了这只正在快速接近的军队,烟尘笼罩之下,似乎有上万人马在其中奔驰。 站在半山腰的匈奴刀盾兵直接感受到了上方楚兵的兴奋,转过身,望见奔腾而至的烟尘,心中大骇,拔腿向山下冲去,他们刚刚被牺牲过一次,这一回,谁也不能拦住他们逃亡了。 山脚的匈奴骑兵最为迷惑,他们看不到远处的烟尘,却能感受到外围骑兵的慌乱,从半山腰再次冲回来的步兵,更让他们惊恐不安,至于从更高处射来的箭,虽然没有杀伤力,却显露出楚军不可遏制的兴奋。 陷入绝境时还能再度振作,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楚军援兵真的来了。 混乱不是一下子产生的,一部分匈奴骑兵试图拦阻逃走的步兵,甚至射出几箭,结果惹来更疯狂的崩溃,几百名步兵不要命地冲进己方阵营,将骑兵从马背上拽下来,翻身上马就跑。 韩孺子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山下的匈奴人已经乱成一团,从将帅到士兵,从外围到里层,所有人都在夺路奔逃。 昨天楚军奔向此山的时候,匈奴人就怀疑过会有埋伏,观察了一段时间才上前攻击,远方突然出现的烟尘,正是伏兵出现的迹象,只是来得比较晚一些。 韩孺子止住楚兵,命令一半人继续射箭,另一半人寻找伤者。 杜穿云被人从两具尸体下面拽了出来,肩上中了一箭,但是没死,“轻点、轻点,老子流血呢。匈奴人怎么了?那是咱们的救兵吗?哈哈,大难不死,大难不死!” 伤者都被集中在一起,韩孺子下令所有人停止射箭,将死者也都找出来。 杜穿云右肩上还带着箭,用左手握剑,“再杀一阵啊!” 韩孺子拦住他,“穷寇莫追,匈奴人虽然溃退,人数仍然占优。” “有救兵啊,怕什么?”杜穿云还在跃跃欲试,似乎感觉不到肩上的伤。 房大业将杜穿云拽到身边,“将命不可违。”说罢一手按在杜穿云肩上,同时抓住箭杆,另一手将露在外面的部分折断。 杜穿云惨叫一声,疼得差点坐倒在地上,再不提追杀匈奴人了。 匈奴人都有马,即使是那些步兵也不例外,只是不在身边,所以要抢夺别人的坐骑,他们跑得很快,远处的烟尘刚来到山脚,匈奴人已经逃至数里之外。 幸存楚兵的兴奋之情迅速减少,他们看到,烟尘之中没有多少人马,顶多三百。 就连这个数目也高估太多了。 “咦,援兵……不多啊。”杜穿云说出大家的疑惑。 援兵只有一百来人,每匹马身后都拖着酒囊、头盔等物,用以制造大量烟尘。 柴悦带队上山,跳下马,向倦侯下跪:“令将军受惊,卑职死罪……” 韩孺子上前将他扶起,“谁找到你们的?” “不就是我?”崔腾骑马出现,没有下来,不停地向东边遥望,“他们送金镯子回城,我突然想起柴悦带队往东北方向去的,应该正在返程,离着或许不远,所以就去找他。还真让我猜对了,他一开始还不相信我呢。快走吧,匈奴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现自己上当了。” 崔腾说得没错,匈奴人是被吓走的,一旦发现楚军没有想象得那么多,很可能会恼羞成怒,调头再追上来。 楚军可以留下来继续坚守,等待碎铁城大军到来,可那至少也要等到明天早晨,甚至更晚一些。有机会逃跑,谁也不想留下,就连杜穿云,也希望快点上马。 柴悦的队伍中有三十几匹驮东西的马,正好让出来,伤势不是特别严重的士兵全都自己乘马,一些重伤者与别人共乘,还有几十具楚军尸体,想带走就太麻烦了,只能堆在那里,日后再来收拾。 匈奴人还在遁逃,对于楚军来说,形势与昨天全然不同,是一次极其难得的逃生机会。 一百四五十人向东行军,韩孺子带队居前,柴悦领兵殿后。 途中没有任何人说话。 午时之后,马匹必须停下休息,有些马已经累得吐白沫了,柴悦调集十匹最强壮的马,指定八名士兵,命他们保护镇北将军先行撤退,“楚军纵然战败,大将不能落入匈奴人之手。” “不,我得……”韩孺子话没说完,杜穿云等人已经将他托上马背。 柴悦对杜穿云道:“抱歉,伤者不宜跟随将军。” 杜穿云不在意,“哈,我还没打够呢。我留下没问题,可是有一个人一定得跟倦侯走。” “哪位?”柴悦看向队伍中的勋贵子弟,他刚才指定的八人有一半来自世家,看不出剩下的人当中还有谁有资格随行。 韩孺子也不再推辞,指着一人道:“房老将军得和我一块走。” 柴悦微微一愣,以为倦侯是要带着将旗,于是道:“将军的幡旗最好留下,可以迷惑匈奴人。” “旗留下,人跟我走。” 令柴悦更加惊讶的是,那些幸存的将士似乎与倦侯有着同样的想法,纷纷让开,神态恭谨,对老旗手的随行没有任何争议,就连几名幸存的勋贵子弟也是如此。 柴悦又分出一匹马,十个人十一匹马,多出一匹是给镇北将军准备的。 休息片刻,韩孺子等人出发了,一路上几乎马不停蹄,心里不停地计算着匈奴人大概什么时候会追上柴悦。 入夜不久,韩孺子与碎铁城援兵相遇,一共两千多人,碎铁城的马匹几乎都被带出来。 韩孺子等人换马,由一百人护送回城,剩下的援军继续前进,去接应柴悦。 回到城里已是深夜,韩孺子又累又饿,可他吃不下、睡不着,在张有才的苦劝之下,才勉强吃了一点东西,命人好好安置房大业。 房大业太老了,连下马都需要几个人同时搀扶,刚一沾床就呼呼大睡。 “把金纯保带来。”韩孺子不想枯等。 张有才没法劝说主人休息,只好让泥鳅去唤人,没多久泥鳅匆匆跑回来,“金老大被带走了。” “带走?被谁带走?带到哪去?”韩孺子发出一连串疑问。 泥鳅挠挠头,转身跑了出去,服侍倦侯至今,他也不太懂规矩,腿脚倒是利落,说去哪就去哪,回来得也快,“被大军使者带到神雄关去了。” 神雄关外的山谷里驻扎着三万楚军,等候围歼匈奴人,他们的将帅留在神雄关内,每天派使者来碎铁城通报信息,正好赶上金纯保被送回来,于是使者将他带走。 韩孺子顿足,他还是经验不足,忘了下达严令将金纯保留在城内,急忙让张有才备纸笔,写了一封信,命人即刻出发,送往神雄关。 他在信中提醒楚军大将:金纯保的逃亡明显是匈奴人安排好的,所说匈奴人分裂之事不可尽信,很可能是诱兵之计,留在边塞的匈奴人或许不只一万人。 送信者出发,韩孺子心里却不踏实,金纯保所言句句有据,他的反驳却全是猜测,最强大的理由只有一条,他却没法细说。 如果匈奴人只想引诱倦侯,就应该像柴悦一样,多拿金垂朵做借口,可金存保说来说去却都是匈奴人再次分裂的事情,这番言辞想引诱的人绝不只是镇北将军和碎铁城,而是职位更高的将军以及更多的楚军。 金纯保在不自觉的状况下遭到利用,自以为说的都是实话,更具蛊惑力。 “定居的匈奴人与楚人越来越相似,不仅学会了楚军的战法,也学会了同样的计谋。”韩孺子自言自语,越来越担心,甚至后悔当初没有杀掉金纯保,可当时他要利用金纯保搬取救兵,没有太多选择。 匈奴人果然没有追捕金纯保,更证明他是被故意放出来的。 韩孺子又写了一封信,让泥鳅找来望气者林坤山。 “麻烦林先生去一趟神雄关。”韩孺子将自己的猜测全说了一遍。 林坤山不住点头,最后道:“我这就出发。” 韩孺子直到这时才稍稍松了口气,由林坤山去说服楚将,比他更有效果。 天亮不久,一队楚军回城,带来最新的消息,援兵已经接回柴悦等人,与匈奴人遥遥相对,匈奴人立刻撤退,这回是真退,没再回来,双方没有发生战斗。 韩孺子又松了一口气,可还是提着一颗心放不下来,等到大军陆续进城的时候,他终于明白自己悬念的事情是什么了。 他与柴家人还有一笔账没算。(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七章 “柴家人” 洪伯直是一名江湖人,号称“摘星神鼠”,长得瘦瘦小小,确有几分老鼠的模样,但他摘不到星星,也极少有人在意这个威风的绰号,大家更习惯叫他“老伯”。 老伯不喜欢当兵,规矩太多,日子太苦,比坐牢还要无聊,他更不喜欢碎铁城,城里差不多都是军营,少量民居里住着士兵或囚徒的家眷,丢只碗也会闹得满城风雨。 老伯是名窃贼,他更喜欢另一个称呼——侠盗,可惜,愿意这么叫他的人少之又少。 他早就想当逃兵,一听说“开路神”王灵尚、“风刀”古聚仁和“踏破铁鞋”宋少昆刺杀镇北将军失败,并死于荒山之上,他就知道不能再等了。 碎铁城进入戒严状态,想逃走并不容易,老伯暗中收集了一些水和食物,打算入夜之后悄悄离城,如果能带走一匹马,自然再好不过,如果不能,他打算步行,走个十来天,怎么也能到达神雄关。 只要能进入关内,老伯就将如鱼得水,总能找到江湖好汉接待自己。 一切顺利,镇北将军惊魂未定,一整天都在将军府中休息,除了要求加强戒备,没有发出别的命令。夜至二更,其他士兵还在酣睡,老伯悄悄走出营房,背着一个包袱,腰上缠着绳索,向碎铁城东南角走去。 城池的这一角有座靠墙的大土石堆,腿脚灵活些,能够爬到城墙上去,对老伯来说不在话下。 途中,他特意绕行到将军府,心存侥幸,万一能带走镇北将军的头颅,这一趟就没有白来。 府内一片安静,老伯看了一会,还是放弃了这个过分大胆的计划,如果头颅就摆在某间密室里,他有**分把握能够顺手牵羊,,至于拔刀杀人,他的功夫还不如一些普通的士兵。 老伯爬上土石堆,扒着墙头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守城的士兵明显增多,一队一队来回巡视,他只有极短的时间越墙而出。 老伯从包袱里摸出特制的三指铁爪,将绳子一头牢牢系在上面,趁着巡逻士兵拐弯,他贴着地面快速爬到对面,用铁爪抠住城墙,自己越墙而出,慢慢松绳下降,他计算好了时间,绝对够用。 脚踏实地,逃亡的第一步成功。 老伯轻轻晃动绳索,这也是一门功夫,能将铁爪晃下来,许多武功高强的好汉都做不到,老伯对此颇为自得。 绳索松动,铁爪从高墙上掉下来,老伯抬头仰望,双手快速收绳,在黑夜里接铁爪更需要胆大心细,得在最后一刻躲开,让铁爪自由落地,同时紧紧抓牢绳子,减少冲击,经免铁爪发出太大声响。 自从出师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失败过。 “嘿!” 附近突然传来一声招呼,老伯大惊,猛一回头,只见黑夜中有十余人正举着弓箭对准自己,他一心躲避城墙上的巡逻士兵,全没料到城外会有埋伏。 无数个念头在老伯心中闪过,只有一件事他给忘了。 “啊!”老伯一声惨叫,倒在地上,被自己的铁爪准确砸中,被送到将军府里时还昏迷不醒。 要跟柴家人算账,必须得有证据,韩孺子绕过自己的部曲士兵,那些渔民虽然忠于他,但是与江湖人同吃同住数月,交情不浅,也不用大将军韩星指派来的正规士兵,他们与江湖人不熟,却可能接受柴家人的收买,他派出碎铁城原有的几队士兵,以巡查的名义出城,任务只有一个,抓住任何偷离碎铁城的人。 韩孺子只是在碰运气,猜测王灵尚等人在城中可能还有同伙,他们要么继续刺杀镇北将军,要么逃亡,如果今晚抓不到人,韩孺子就只能将部曲营中的十几名江湖人通通囚禁起来拷问。 那是最差的选择,极可能冤枉真正的忠诚士兵。 韩孺子白天睡了一小会,虽然还有些疲惫,但是精神尚可,看着郎中为洪伯直敷药疗伤。 他记得这名瘦小的江湖人,甚至能说出此人的绰号。 疯僧光顶曾经说过,倦侯不懂得如何与江湖人打交道,所以留不住奇人异士,更不能让他们为己效命。 韩孺子看着昏迷的洪伯直,纳闷柴家并无侠名,如何能取得江湖人效忠? 郎中已经尽力了,说道:“天亮之前应该能醒过来,要是不能……卑职也没有回天之力。” 韩孺子点下头,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将军府看似平静,其实戒备森严,可他仍不放心,连部曲中都藏着刺客,还有谁值得相信? 韩孺子又一次想起太祖韩符,他在争夺天下时遇到过多次背叛,杨奉说太祖对叛徒从不手软。 马军校尉蔡兴海求见,韩孺子相信这名太监,城外的埋伏者全是碎铁城老兵,指挥者却是蔡兴海。 “暂时就这一个。”蔡兴海是来报告情况的,“我派人暗中查过了,名单上的其他人都在营中安歇,没有异常。” 韩孺子已将部曲营江湖人列入名单,严加提防。 蔡兴海没有告退,欲言又止,韩孺子说:“蔡兴海,在我面前无需拘束。” 胖大太监还是跪下磕头,起身道:“有件事我得提醒倦侯,希望倦侯能早做准备。” “说吧。” “倦侯出城时带着十七名勋贵子弟,有七人在荒山上阵亡,可能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那十几人无不家世尊贵,曾利用父兄的关系想调至神雄关,被韩孺子拒绝,带着他们伺察敌情,没想到真会遇上匈奴人。 “北军右将军冯世礼的侄儿是亡者之一吧?” “是。冯世礼坐阵神雄关,指挥三万伏军,肯定……不会高兴。” 韩孺子叹息一声,“我明白。” “老实说,所有勋贵子弟都是隐患,派上战场怕伤着,放任不管是祸害。” “既然是打仗,就会有伤亡。” “话是这么说,但是身为勋贵后代,总会有一点特权,一个人的命比得上百名、千名普通将士。” 韩孺子沉默片刻,说:“大楚就是这么衰落的,一人之命重于百千名将士,却连一人之力都发挥不出来。” 蔡兴海又一次跪下磕头,起身道:“无论如何,请倦侯轻易不要前往神雄关,在碎铁城,我们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保得倦侯安全。” 韩孺子微笑道:“你觉得我的命比你们更重要?” “重要万倍。”蔡兴海认真地说。 韩孺子又笑了笑,“我明白了,你退下吧,我会小心的,洪伯直若是醒了,立刻通知我。” “是。”蔡兴海退下,比倦侯更加忧心忡忡。 韩孺子拿出几页纸,上面列出了十几名江湖人的姓名,还有十一名柴家勋贵。 说是柴家勋贵,大都却不姓柴,各个姓氏都有,都是通过姻亲关系与柴家紧紧捆绑在一起,被视为“柴家人”,还有更多的勋贵子弟与柴家有着或远或近的亲属关系,就连韩孺子本人,也因为老公主的原因,算是柴家的亲戚。 蔡兴海说一名勋贵的性命抵得上百名、千名普通将士,从影响的广泛上来说,确实有一点道理。 韩孺子打算休息了,张有才突然推门进来,“主人,那个家伙醒了。” 韩孺子将几页纸折叠,放入怀中,迈步走出房间,要去亲自审问洪伯直,对于收买刺客的柴家人,他绝不会手软。 外面天还黑着,韩孺子和张有才迎面遇见了东海王与崔腾。 “还好你没睡,我找你有事。”东海王说,他也住在将军府里,崔腾不是,傍晚时来见东海王,一直没出府。 “我有要务,待会再说。”韩孺子急着审问犯人。 东海王却不肯让路,“我的事情更重要,进屋说话。” 东海王的脾气在碎铁城收敛许多,这还是第一次坚持己见不肯让步。 韩孺子看了一眼崔腾,崔家二公子站在东海王身后,他刚刚立下大功,带着柴悦等人救回镇北将军,这时却脸色苍白,神情慌张,好像犯下了大错。 “好吧。”韩孺子向张有才使个眼色,让他去通知蔡兴海好好看守洪伯直。 韩孺子习惯素净的屋子,住进将军府之后,几乎没有添置任何摆设,墙上连幅字画都没挂,桌椅也都是从前的旧物。 韩孺子和东海王坐下,平时总自认为是“一家人”的崔腾,却垂手站立,不敢入座。 “崔二,你自己说吧。”东海王略显气愤。 “什么都说?”崔腾还有点犹豫。 “废话,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难道非要让倦侯自己查出真相?” 崔腾皱眉想了一会,突然跪下了,哭丧着脸对韩孺子说:“妹夫,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那些人真会动手,我跟他们说过要等我的命令,没想到……” “原来是你收买的刺客。”韩孺子怒火烧心,真想起身拔刀,狠狠砍下去。 “没花钱,是别人介绍来的。妹夫,我是曾经想过要为柴韵报仇,可我发誓,我没想杀你,就算为了妹妹,我也不会这么做……” 崔腾不停自辩,韩孺子连摆几下手才将他打断,“谁把刺客介绍给你的?” 崔腾看了一眼东海王,沮丧地说:“是花虎王。” 韩孺子一愣,自从宫变失败之后,花家人不是身陷囹圄,就是亡命江湖,没想到居然在碎铁城与他又发生了联系。(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八章 招供 俊侯丑王布衣谭,名扬天下不虚传。 俊阳侯花缤既是皇亲国戚,也是江湖豪侠,在朝堂的时候,花家连着江湖,逃至江湖的时候,花缤与朝堂的关系并未中断,就在一片紧锣密鼓的追捕声中,花缤与儿子花虎王仍受到一些勋贵家族的庇护。 衡阳主发誓要为心爱的孙子报仇,一怒之下,甚至声称谁能杀死倦侯谁就可以继承侯位,其实她心里很清楚,任何一位柴家子孙,只要与谋杀废帝扯上关系,都将必死无疑,就算是宠爱她的武帝还活着,也不会宽恕这样的罪行。 她需要非常手段,需要那些传说中来去无踪、杀人于无形的刺客,为了找到这样的人,她首先需要找到逃亡在外的花缤。 柴家与花家的关系只能说是一般,衡阳主无处寻找隐姓埋名的逃犯,就在这个时候,崔腾登门了。 崔腾与柴韵的交情非同一般,即使打得不可开交,也是朋友之间的冲突,崔腾怀念与柴小侯一块寻花问柳的日子,尤其是在诱引富贵人家女儿的时候,唯独柴韵同时兼具胆量与手腕,剩崔腾一个人,就只能以势压人,他试过,效果非常不好。 崔腾前往柴府吊唁,与衡阳主抱头痛哭,很快就提到了报仇,尽释前嫌之后,又提到了俊阳侯花缤。 花虎王是崔腾的另一位知心朋友,虽然比不上柴韵,但是彼此信任,花家父子逃亡的时候,曾在崔家的庄园里住过,几张通关文书也是从崔腾手里拿到的,因此一直保持联系。 花虎王颇有豪侠气派,接到书信之后亲自回京面见崔腾——当然,他也没什么可怕的,愿意保护他的勋贵不只崔家,只要不是招摇过市,没有人真会抓他——还带来了衡阳主期盼的江湖高手。 可惜,这些高手做不到来去无踪、杀人于无形,而且在当时的情况下,无论谁杀死倦侯,都会牵涉到柴家,于是花虎王定计:让四名江湖人混进倦侯的义军,到战场上伺机暗杀,栽赃给匈奴人,柴家人不受任何影响。 崔腾那时候真想杀死倦侯,在马邑城,以及前往碎铁城的路上,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只是时机不对,他只能强行忍耐。 在碎铁城,崔腾改变了主意。 “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们一样。”崔腾仍然跪在地上,时不时懊悔地拍打自己的脑袋,“所谓打仗就是来玩玩,顺便避避风头、拣点军功什么的,当你撵走多余的随从、把我关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在装样子,无非是为了显示你与崔家无关,以此讨好太后……” 崔腾想给自己一巴掌,手举起来,又有点舍不得,于是改为在额头上狠狠拍了一下,手掌生疼,脑袋也有点晕沉沉的,轻轻晃了两下,继续道:“可是到了碎铁城不久之后,我觉得你可能真是要做点事情,等你亲自出城当斥候,我终于相信你不是闹着玩。” 东海王呸了一声,“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吗?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一直瞒着我。” “是花虎王特意提醒我不能向你泄密,他说你想法太多,不会专心为柴韵报仇……”崔腾倒是没有隐瞒。 东海王又呸了一声,“当然不会,柴韵算什么东西,值得我为他报仇吗?” 房门突然被撞开,张有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神情惊慌,伸手指着崔腾,韩孺子点点头,示意这里没事,张有才退出,将房门关上,另一间屋子里的洪伯直显然已经招供。 崔腾继续往下说:“我发誓,改变主意之后,我立刻命令王灵尚等人罢手,他们答应得挺好,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把你的话当回事。”东海王冷冷地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神情,“你也不想想,那些江湖人讲的是义气,他们的的义气都在花虎王和花缤那里,跟你有什么关系?利用你而已。” 崔腾垂头小声道:“花虎王亲口要求他们听我的命令……” 东海王怒极反笑,向韩孺子摇头道:“瞧,就是这么一个蠢货。” 韩孺子端正坐姿,开口道:“我不杀你……” 崔腾立刻面露喜色,韩孺子抬起手掌,表示自己的话没完,“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带着援兵救过我,而是因为你是小君的哥哥。” “是一母同胞的哥哥,崔家的兄弟姐妹当中,小君和我的关系最好……哦,你接着说。” “可你对我动过杀心,亲情已断,从此以后,不要再对我提起小君。” “别这样啊,妹……倦侯,给我一次机会。”崔腾一下子急了。 东海王轻叹一声,“笨蛋,倦侯的意思是说你得将功补过,或许还能恢复亲情。” 崔腾疑惑地看向倦侯,见他点头之后,才露出笑容,“那还好,等你下次遇险,我一定拼命救你。对了,城里还有一名江湖人……” “洪伯直,他已经落网了。”韩孺子说。 崔腾脸色一变,摸着自己的脑袋,“还好我认错认得早。” 韩孺子心里清楚,这份“功劳”属于东海王,也不点破,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你问吧,我肯定老实。真的,我知道在大家眼里我就是一个纨绔子弟、一个废物,可我生在崔家,又不像你们两个有机会当皇帝,不当纨绔子弟还当什么?其实我也想建功立业,只是没有机会,在倦侯之前,我还没遇到过真敢训练勋贵子弟并让我们上战场……哦,倦侯想问什么?” “花虎王,还有那四名江湖人,有没有向你提到过望气者?” “望气者?”崔腾仔细想了一会,“没有。” “淳于枭、林乾风、林坤山、方子圣、袁子圣……望气者不只一位,名字很多。” “花虎王提起过一个人,叫……鲜于雄。” “就是他,花虎王说什么了?” 崔腾更加仔细地回想,“大概意思是说,这位鲜于雄正在帮助他父亲东山再起,我说‘花家犯的是不赦之罪,怎么可能东山再起?’花虎王就不再说了。” 韩孺子在桌子上重重一拍,站了起来。 刚刚获得原谅的崔腾,吓得一哆嗦,马上哀求道:“我还没成亲,没给崔家传宗接代……” 韩孺子没理他,看向东海王,“我犯了一个错误,把林坤山派到神雄关去了。” “你觉得望气者要杀你?可是……没理由啊。” 韩孺子慢慢坐下,“望气者没想杀我,起码现在还不想,他们……顺势而为,可大势到来的时候,他们得保证自己真能有所为。望气者在悄悄布局,等待一个时机,或者杀我,或者辅佐我,那些江湖人本应一直潜伏在军中,可他们不了解望气者的真实用意,提前动手,坏了望气者的大事。” “你把望气者想得太厉害了吧?”东海王笑道。 “不止如此。”韩孺子起身向外走去,崔腾和东海王不明所以,留在原处。 在门口,韩孺子转身道:“崔腾,你留在这里,不准出屋半步。” “我留下,一个指头都不出去。” “你跟我来。”韩孺子推门出去。 东海王不情愿地站起身,对崔腾说:“谁都有居于人下的时候,你不也是说跪就跪了?” 崔腾笑道:“我没想当皇帝,所以不在乎居于人下,你不一样,嘿嘿。” “口无遮拦,有勇无谋,崔家早晚会亡于你手。”东海王出去追韩孺子。 崔腾愣了一会,大声道:“崔家才不会灭亡,起码不会亡于我手,还有大哥和三弟呢,喂……”崔腾起身,喃喃道:“将军的屋子跟监牢没什么两样。” 韩孺子对追上来的东海王说:“你应该给你舅舅写封信……” “不写。”东海王拒绝得很干脆。 韩孺子也不劝他,自顾说下去:“望气者不会只在我一个人身边布局,那对他们没有多大意义,南军崔太傅、北军冠军侯、大将军韩星十有**都是望气者的目标,还有你。” 韩孺子突然止步,“望气者不会对你弃之不理。” 东海王不以为然地撇下嘴,“监视你的人,大概顺便也在监视我吧。” 韩孺子笑了笑,继续前行,不管怎么说,他与东海王目前同在一条船上。 走出不远,东海王道:“当心,你不能怀疑每个人,人至察至无徒,等你将所有可能的威胁都去除之后,身边也就没有人了。” “嗯,我有分寸。”韩孺子可以不杀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但是不能装糊涂,必须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一间厢房里,洪伯直正跪在床上求饶,他已经交待一切,只想保住自己的小命,什么江湖义气、豪侠风度,都被抛在九霄云外,他是一名窃贼,只想承担窃贼的责任。 韩孺子和东海王进屋,看守洪伯直的蔡兴海和张有才躬身行礼,张有才问道:“怎么处置这个奸细?” “他招供了?”韩孺子问。 “还没拷打就招了。”蔡兴海鄙夷地说,瞥了一眼东海王,继续道:“是花虎王将他们介绍给……崔二公子的。” “我知道了,还有别人吗?” “花虎王、崔腾,还有三人已死,就是这些,他没再招供别人。”蔡沧海说。 洪伯直磕头道:“我没撒谎,将军想要谁的名字,我可以……” “花虎王给你们安排的任务都有什么?” 洪伯直抬起头,“任务?一个是伺机暗杀……我也不明白王灵尚他们为何要提前动手。还有,让我们盯着……东海王。” “这个混蛋。”东海王恨恨地说。 “还有呢?” “还有……没了,真没了。” 韩孺子使个眼色,蔡兴海拔出刀,洪伯直一下子瘫软在床上,“我们的任务就这些,可我知道柴家人的事情,他们好像要杀谁。” “杀倦侯?”张有才问。 洪伯直摇头,“不是,他们要杀的好像是自家人。” “自家人?”韩孺子心中一动,“是柴悦!”(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九章 乱前 韩孺子的名单上记录着十一名“柴家人”,聚在一起的却有二十三人之多——亲情是可以培养的,一些人希望通过重重考验,能够得到柴家的认可,挤进京城最具实力的勋贵圈子之一。 今晚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一次考验,参与者都很得意,因为他们要解决的是“家务事”。 自从镇北将军整顿之后,勋贵营里再没有夜夜笙歌的景象,与普通军营一样,天黑不久就已安静下来。 大概三更左右,不同的营房里走出一个个身影,悄没声地走向同一个地点,见面时互相点头致意。 他们来见萧币。 萧币是左察御史萧声的亲侄儿,大哥聚的是柴家之女,两家通婚,关系颇为紧密,被视为“一家人”,他即使不姓萧,也能成为这群“柴家人”的头目。 他默默地点数夜色中的身影,受邀的二十三人全都准时到齐,这让他很满意,低声道:“走。” 众人排成两行,跟在萧币身后,向军营大门口走去,腰间未悬刀剑,像是一队前往仓库领取器械的士兵。 但是他们没有走出军营,在把头右手第一间房门前停下,其他人贴墙站立,萧币一人举手敲门。 “哪位?”屋子里传来声音。 “萧币,找柴参将有要事相商。” 又等了一会,门打开了,萧币推门就进,后面的人鱼贯而入,开门者是柴悦的随从,吓得呆住了,不敢阻拦,也不敢叫喊,寻思片刻,自觉地退到角落里蹲下,另一名随从不住在这里,躲过一劫。 柴悦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穿着甲衣,腰刀就放在手边。 参将的屋子稍大一些,二十多人挤在里面却也满满当当,萧币站在床前,轻轻拍了两下手掌,有人点燃一截小小的蜡烛,屋子里没有那么黑了,能够看清彼此的大致面容。 萧币看着床上的人,说:“我们没带兵器。” 柴悦犹豫片刻,将手边的刀往旁边挪了挪。 “做出决定了吗?”萧币问。 柴悦又犹豫了一会,“不能等围歼匈奴人之后吗?” “与匈奴人无关。”萧币冷淡地说,“这是要证明你到底是不是柴家人。” “我姓柴。”柴悦比屋子里的大多数人更有资格称得上是“柴家人”。 “可你却背叛柴家、背叛公主。”萧币稍稍弯腰,盯着柴悦的眼睛,“大家都在,你能解释一下十天前为什么要去援救倦侯吗?” “崔腾找到了我,援救主帅是我的职责。” “柴家人的职责呢?公主立誓复仇的时候,你不在现场吗?” 柴悦无言以对,过了一会,他跪坐在床上,诚恳地说:“那时候谣言甚嚣尘上,可现在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杀害柴小侯的人是金家女儿,与镇北将军无关,他只是恰好在场而已。” “他还恰好护送金家兄妹北上,恰好放他们进入草原,恰好让他们领着匈奴人进攻大楚。柴悦,这件事咱们早就说清楚了:金家是仇人,倦侯也是。” 柴悦沉默不语。 萧币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前天送来的信,公主手书,她还不知道你救倦侯的事,可是对你已经非常愤怒,因为你好像已经铁心要给倦侯当忠仆了。” “这是大楚与匈奴之间的战争,不是柴家报私仇的时候。”柴悦做出最后的尝试。 萧币冷笑一声,将信递过去,萧币摇摇头,没有接信,他相信这是真的,也能猜出信里会说什么。 萧币收起书信,“废话少说,你还有一次机会,要么跟我们去攻打将军府,要么用你的刀自尽,以死向公主谢罪,我们给你作证。” “攻打将军府?”柴悦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这群“柴家人”的胆大妄为。 “你觉得我们不会成功吗?”萧币冷冷地问。 “自从刺杀事件之后,将军府里每晚至少有一百名卫兵巡视,不可能,你们不可能成功。” “嘿,人人都说柴悦最善于审时度势,怎么也变得愚蠢了?倦侯自以为还是皇帝,视勋贵如草芥,在荒山上害死数人,惹下了大祸,已有信息从神雄关传来,北军右将军冯世礼要为侄子报仇,很快就会亲率大军来碎铁城,柴家人不过抢先一步报仇而已。至于将军府里的卫兵,我们自有办法解决。” “你又不姓柴,何必趟浑水?” 萧币冷笑一声,身后有人道:“还说什么废话,柴悦,你没胆子报仇,也没胆子自裁谢罪吗?” 柴悦长叹一声,伸手拿来腰刀,横握胸前,拔刀出鞘,萧币等人不由自主向后一仰,害怕柴悦会做拼死一搏。 柴悦却没有这个想法,在昏暗的烛光中盯着自己的刀,“我可以自裁,但是请你们就此收手吧,大楚经不起折腾,应该齐心协力对付匈奴人……” “别给自己的胆小找借口。”萧币打断柴悦。 柴悦再次叹息,屏住呼吸,正要刎颈自杀,外面突然又响起了敲门声,他一愣,其他人却是一惊,站在门口的一人转身问道:“是谁?” “晁化。” 众人大惊,晁化是镇北将军的部曲主将,与勋贵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此番前来不像是有好事。 萧币怒道:“柴悦,你敢泄密?” 柴悦一脸茫然,“不是我,我纵然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与柴家的名声,也放不下京城的母亲和弟弟。” 就是因为母亲和同胞弟弟还留在京城柴府,柴悦只能选择自裁“谢罪”,萧币等人也因此敢于上门要挟。 “怎么办?”有人小声问。 “杀了柴悦,冲出去。” “别胡闹,咱们人还没聚齐呢,先问问他有什么事。” 还是门口那人,强自镇定,问道:“晁将军来此何事?” “神雄关来信,镇北将军派我来请柴将军前往府中议事,呃,快点,镇北将军很急。” 屋子里的二十多人又展开小声议论。 “他在撒谎,平时来请人的不是他。” “现在是半夜,可能他正好轮值。” “怎么办?这就冲出去吗?” “谁能看看,外面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好像……就他一个人。” “嘘,都小点儿声。” 屋子里安静下来,外面的敲门声变得不耐烦了,“柴将军,请即刻动身,镇北将军在府里等着你呢。” 萧币举起双臂,示意众人不要吱声,先是大声道:“马上就好。”然后低声道:“让柴悦去将军府,咱们分头联络城中将官,天明前进攻。” 萧币是头目,做出的决定无人反对,即使有人心里觉得不妥,也都不吱声。 萧币对柴悦说:“别多嘴,否则的话……” “我连命都不要了,还会多嘴?” 萧币侧身,示意其他人往两边挤一挤,让出通道来,突然想起蜡烛还燃着,急忙转身吹灭,又觉得多此一举,却已来不及重新点燃。 柴悦衣鞋俱全,从人群中走过去,打开房门,对外面的晁化说:“有劳晁将军久等。” 晁化站在几步之外,冷淡地说:“我等多久都没事,镇北将军比较着急。” 两人一个是勋贵之家的参将,一个是渔民出身的部曲首领,平时没什么来往,更算不上是朋友。 晁化不再多说,带头向营外走去,随口问道:“怎么回事,勋贵营连大门也不守了?” “大概是躲起来休息了,等到天亮,我会调查该谁轮值。”柴悦不得不掩护房间里的那些“柴家人”。 他的住处离营门不远,十几步路就到了,刚走出门口,他愣住了。 街道上站满了士兵,看样子都是镇北将军的部曲。 柴悦转身望去,犹豫着要不要提醒萧币等人。 晁化替他做出决定,在他肩上一推,“快点吧,镇北将军已经等急了。” 柴悦半推半就地向将军府走去,可心中还是不安,他现在的举动是在背叛柴家,虽然是受迫背叛,衡阳主却不会在乎,她不放过倦侯,也不会放过庶出的儿子,更不会放过府中的妾与子。 “我不能见镇北将军。”柴悦转身向勋贵营跑去,顺手拔出腰刀,不是为了自保,而是要死在萧币等人面前,以保住母亲和弟弟的性命。 晁化二话不说,猛地一冲,将柴悦撞倒在地,几名士兵上来,夺下腰刀,拖着他向将军府快步疾行。 晁化没有跟随,做出几个手势,部曲士兵手持刀枪走进无人把守的勋贵营。 柴悦被带进将军府大堂,里面点着一盏油灯,两边站满了将官与军吏,东海王、崔腾都在其中,镇北将军坐在主位上,对柴悦说:“大楚,还是柴家,你得做出选择了。” 柴悦跪在地上,一身冷汗,“我的生母,还有弟弟,都在柴府……” 韩孺子向前倾身,“你死了,他们还是朝不保夕,你活着,还有建功封侯、救他们脱离苦海的希望。柴悦,天下即将大乱,保国还是保家,你得马上做出决定。” “大乱?”柴悦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韩孺子手里一直握着一封公函,将“柴家人”一网打尽是他的原定计划,这封公函则是意外到来。 “关内众多郡县发生暴乱,大将军命令碎铁城立刻出军剿灭匈奴人,然后进关平乱。” 望气者林坤山预言过的“秋后暴乱”真的发生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章 大军过河 关东各地发生暴乱已有一段时间,只是消息刚刚传到碎铁城。 暴乱发生得非常“不巧”,或者说“太巧”了,大楚的精锐军队多在戍边,关内兵力空虚,郡县只能勉强控制住本地暴乱,朝廷因此紧急调动边疆军队分赴各地平乱。 楚军已为碎铁城伏击之计做出诸多准备,大将军韩星因此命令神雄关外的军队尽快出击,先解决匈奴人的威胁。 柴悦一阵恍惚,刚刚还在悬念母亲和弟弟的生死,突然间却要考虑大楚的危机,他只能劝说自己,衡阳主虽然冷酷无情,未必就敢对无辜的家人下手。 “三万北军什么时候到?”柴悦问,只凭碎铁城几千士兵不是匈奴人的对手,必须有大军支持。 “已在路上,午时之前就到。” 柴悦还是有些慌乱,稳了稳心神,“可咱们还不知道匈奴人主力在哪,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聚在了一起。” 韩孺子正为此事担心,“事情都赶在了一起:朝廷希望尽快出击,金纯保又带来了匈奴人分裂的消息,大将军或许觉得这是一个可趁之机。” 柴悦看了一眼两边的将官,觉得自己不宜说得太多,可有件事他必须问个清楚,“将军,勋贵营……” “不急,匈奴人才是眼前要务。” 柴悦稍松口气,“柴家人”暂时无忧,虽然那些人逼他自裁谢罪,他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 三万北军来得比预料更早,天亮不久,先锋部队已到,没有进城,直接过河,前往对岸选地扎营,只派数名军吏与城中接洽。 此后一只只军队陆续到来,全都绕过碎铁城,去往河对岸。 离午时还差一个时辰,北军右将军冯世礼到了,同样没有进城,在城外设置了临时军帐,请镇北将军出城会面。 这个要求有点不同寻常,冯世礼的职位比韩孺子要高一级,节制神雄关至碎铁城的全部军队,本应进城置府,他却宁愿留在城外。 韩孺子不能不服从命令,安排好城中事宜,只带柴悦和几名侍卫出城。 上千名士兵组成数层人墙,数不尽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留出的道路很窄,两边的枪戟几乎触手可及。 韩孺子等人下马,侍卫被拦住,只有他与柴悦获准进帐。 冯世礼四十多岁,年纪不算太大,皮肤白净,容貌儒雅,若不是身上穿着盔甲,他会更像是文臣。 帐篷里还有十名持戟卫士保护右将军,冯世礼正坐在书案后面查看卷宗。 柴悦身份低,上前磕头行礼,韩孺子只需点头。 冯世礼没有回应,将一份卷宗看完才抬起头,像是刚看到两人,笑道:“镇北将军已经到了,请坐。” 有卫士搬来一张凳子,韩孺子能坐,柴悦站在他身边。 冯世礼看着镇北将军,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镇北将军见到匈奴人了?” “是,我在公文里说得很清楚。” 冯世礼轻拍桌上的卷宗,“我看到了,有点小麻烦,不要紧,很容易解决。先说重要的事情吧。” 韩孺子觉得对方是有意提起“小麻烦”但又不说明,他也不追问,冯世礼的目光转向柴悦,“伏击匈奴人的计划是你最早提出来的?” “是,卑职浅见,幸得大将军重视。” “好像不太成功啊。” 柴悦脸色微红,大军埋伏已久,入冬在即,匈奴人却没有如他所预料的攻击碎铁城,的确不太成功,“卑职愚钝……” “不算什么,这种事常有,谁也不能做到料事如神,对不对?” 冯世礼迟迟不进入正题,韩孺子问道:“大军北上,是要与匈奴人开战吗?” 冯世礼点点头。 “找到匈奴主力了?” 冯世礼又点点头。 帐篷里突然间谁也不说话,变得有些尴尬,韩孺子深深厌恶这种无聊的故弄玄虚,脸上却露出微笑,挺直身板,正襟危坐,好像所有问题都已再清楚不过。 冯世礼仿佛刚刚睡醒,猛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从桌上翻出一份公文,“有消息声称,东单于病故,札合善王子急于争夺单于之位,因此聚集所有骑兵,正往西去,大将军命我拦截,两三日后会战。” 韩孺子和柴悦互相看了一眼,这是他们都不知道的消息。 “消息准确吗?”韩孺子问。 “大将军相信,北军大司马也相信,这消息不可能不准确。” 韩孺子不想再这样周旋下去,站起身,问道:“冯将军见过金纯保了?” “见过了,他说了一些挺有意思的事情。” “依我猜测,那很可能是札合善故意灌输……” 冯世礼抬手阻止镇北将军说下去,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大将军已经下令了,我想咱们还是少猜测多做事吧。” 韩孺子争不过这样的官场老滑头,只好说道:“冯将军希望碎铁城守军做什么?” “不是我希望,是大将军的命令。”冯世礼拿起另一份公文,打开看了一会,嗯嗯几声,合上公文,“碎铁城守军要跟我一块去阻击匈奴人。” “总得留一些人守城,以防万一。” “那就把勋贵营留下吧,足够了,反正这是一场必胜之战,要他们无用,还尽惹麻烦。” 韩孺子以为冯世礼要说起阵亡的侄子,结果他话锋一转,“镇北将军可以选择守城或是出战。” “我留下守城。”韩孺子没有逞强的打算。 冯世礼含笑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好吧,那就这样,镇北将军请回,天黑前派守军过河,不可违时。” 直到会面结束,冯世礼也没有提起私事。 回城的路上,柴悦沉默不语,韩孺子猜到了他的想法,说:“你想参战?” “我就是为这个来塞外的。” “你不认为那可能是个陷阱吗?” “就因为可能是陷阱,我更要去,镇北将军……应该能够理解。” 韩孺子当然题解,柴悦左右为难,留在镇北将军身边,会更加激怒衡阳主,而且他急于立功,即使希望微弱,也要去争取。 韩孺子刚刚将柴悦救下,却不得不放他走,“好吧,你带兵过河,希望我的猜测是错误的。” 柴悦抱拳称谢,在城门口他说:“卑职斗胆奉劝一句,请镇北将军稍忍一忍,不要对勋贵营下手,到目前为止,冯将军还找不出镇北将军的大错。” 韩孺子笑了笑,“用不着忍,我本来就没想做什么,只是吓唬一下他们。” 部曲营归韩孺子私人所有,不受军令管辖,仍然留在城内,剩下的将近三千名士兵,包括碎铁城原有的老弱士兵,全都奉命出城,过河与冯世礼的大军汇合。 城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韩孺子到勋贵营走了一圈,听说不用上战场,并非人人高兴,未来无忧的勋贵子弟毕竟是少数,更多人希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留在城中等于失去了一次机会。 绝大多数人仍然相信,三万多楚军肯定能战胜一万匈奴骑兵。 但是勋贵子弟们都有点害怕镇北将军,不敢当面质疑。 二十三名“柴家人”还被关在柴悦的屋子里,韩孺子一进去,他们跪成一片,没一个敢站着说自己要报仇。 韩孺子也不多说,直接下令将这些人带走,关进正式的监牢里。 回到将军府,冯世礼所谓的“小麻烦”正等着镇北将军。 大将军麾下的三名军吏来调查镇北将军带兵伺察、被匈奴人围困的经过,三人表现得很恭敬,对镇北将军只问了几句话,对其他人却是事无巨细,全要问个清楚,杜穿云、房大业等人都被询问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有一些人已经随军出城,另有军吏向他们问话。 韩孺子这才明白冯世礼为何隐忍不发、为何要让碎铁城守卫过河。 住在府中的东海王赞扬冯世礼,“这个老滑头,带兵打仗没什么本事,微文深诋倒是一把好手,他不该当将军,应该去刑部当官。你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伺察队伍碰上敌人很正常,伤亡更是常有的事,可你是镇北将军,通常情况下是不会亲自当斥候的,人家笔锋一转,不说你是伺察,而说你率兵冒进,遭遇匈奴人,伤亡过半,这就是重罪,至少削你几千户,你这个倦侯可就更穷了。” 在那次遭遇战中,匈奴人伤亡更多,但是按照大楚军法,本军伤亡三成以上,即使获胜也只能功过相抵,本军伤亡五成以上,有过无功。 关键就在于韩孺子所率领的百名将士是斥候还是一只正式的军队,军法对前者宽宏,对后者则极为严苛。 “看来我要感谢那些‘柴家人’了。”韩孺子说。 “你想出什么诡计了?”东海王笑着问,他现在置身事外,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小滑头对老滑头,有意思。” “‘柴家人’逼柴悦自尽、意欲制造兵乱进攻将军府,是重罪吧?” “当然,比你兵败的罪还大,严格来说,你现在就能以军法将他们砍头。” “留着他们的脑袋更有用,大将军派来的三名官吏还在,待会让他们去审审‘柴家人’。” 东海王想了想,笑道:“这不是诡计,这是妙计,那些‘柴家人’与你有仇,只要他们声称你是带兵伺察,军吏再怎么妙笔生花,也改不了说辞。” “脱罪事小,关键是那三万多楚军,万一进入匈奴人的陷阱……” “那也与你无关,对你来说,没准还是好事呢。” 如果好事要靠牺牲三万楚军才能得到,韩孺子宁愿不要。(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一章 碎铁城不够高 房大业真是累坏了,仿佛年久失修的车辆,看着还很完整,出去推行一圈,就有散架的危险,在那场战斗中,他没有受伤,回城之后却足足休息了五天才恢复过来,能够下床行走,精神仍显委顿,只有肚子还是高高鼓起。 他不用扛旗,不用干活,守城士兵过河与大军汇合的时候,他因为名籍在囚徒册上,也不用随军,每日里无所事事,像普通的老人一样,在街上闲逛,或者在阳光下一坐就是半天。 他最喜欢的地方是城墙,经常在上面走来走去,没人拦他,一名小兵跟在后面,肩上挎着一张折凳,随时为老将军打开。 这天下午,房大业坐在折凳上,裹着披风,向西遥望流沙城,耳畔只听得风声飒飒,小兵趴在墙垛中间,百无聊赖地往城下扔石子儿。 韩孺子登上城墙,示意卫兵留在原地,独自走到老将军身边,与他一块遥望,两人都不说话。 小兵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镇北将军,吐了吐舌头,呆呆地站了一会,终于反应过来,撒腿跑开了。 “房老将军无恙?” “嗯,还能喘气儿。” “我这几天一直在忙,没过来感谢房老将军。” 房大业扭头看着镇北将军,“谢我什么?” “感谢房老将军的救命之恩。” 房大业低头想了一会,“如果每次战斗之后,将军都要感谢部下的‘救命之恩’,你会欠下许多人情,直到你根本还不起。” 韩孺子笑了笑,“合格的将军会怎么做?” “请大家吃喝、给予奖赏,最重要的是评定军功,越快越好,私人感谢只是一时,军功才是一辈子的事。不过这回的战斗伤亡过多,应该不会有军功了。我能坐在这里晒太阳,就是最好的奖赏。” 韩孺子走到小兵刚才站立的地方,俯身向下望去,碎铁城建在荒野之中,远远看去一点都不高耸,站在上面才能察觉到城墙的高度。 “房老将军觉得楚军此战胜算几何?”韩孺子转身问道。 房大业寻思了一会,“给我一张弓,再有一点运气,我能射中几百步以外的敌人,可就这么远了,比这更远的距离,我一无所知。” “房老将军了解匈奴人……” “农民了解庄稼,担任农官的可不是农民,我就是一名士兵,除了打仗,其它事情什么都不懂,天生要被人管,而不是管人。” 韩孺子笑了笑,想让房大业开口说出心中的想法,比让他弯弓射箭困难多了。 “能说说齐王父子吗?” 房大业扭头盯着他,目光中似乎有一股怒意,“可以,你是镇北将军,说什么都行。” “你觉得他们冤枉吗?” “不冤。” “那你为什么……还要劫狱救齐王世子呢?” “因为我不是刑吏,齐王父子冤枉与否不由我来判定,我是世子的保傅,自然要尽保傅的职责。” “嗯,很好,你现在是辅军校尉了,尽你的职责吧。”韩孺子取出一封委任书,走到房大业身前,递了过去。 房大业疑惑地接在手中,打开看了一会,“你替我出钱赎刑?” “大将军愿意供养我的部曲一年,省下不少钱,正好为房老将军赎刑。” 房大业沉默了一会,“即使赎刑我也只是一名庶民,这个‘辅军校尉’是怎么回事?” “是我任命的,你以后就是我部曲中的辅军校尉。” 房大业不语,不像是受到恩惠,倒像是被人算计了。 “当然,如果你不同意,随时可以回乡与家人团聚,你不再是囚徒了。” 房大业缓缓站起身,比韩孺子高出足足一头,“你的野心太大,实力却太弱,跟着你,我怕连全家人的性命都搭进去。” 韩孺子也不辩解,“我已备好三百两白银以及相关文书,房老将军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房大业拣起折登,转身离去。 韩孺子看着那张宽大佝偻的背影,心中患得患失,直到房大业顺台阶走下去,他才惋惜地叹了口气。 韩孺子走到北城,向河对岸望去,大军营地隐隐可见,里面却没有多少人,三万楚军几乎全军出动,前往预定地点阻击西撤的匈奴人,按照预期,战斗应该已经结束,只是消息尚未传来。 泥鳅匆匆跑上来,“将军,林先生回来了。” 韩孺子吃了一惊,没想到林坤山还敢回来见自己,急忙下城墙,骑马回府。 林坤山正在厅里与东海王相谈甚欢,看见倦侯,立刻起身行礼,“倦侯见谅,林某未能完成所托之事,回来得也晚了。” 林坤山奉命去劝冯世礼不要相信金纯保的话,结果大军还是赶来阻击匈奴人,而他又耽误了几天才回来,的确不应该。 韩孺子曾经怀疑望气者与关内的暴乱有关,这时反而不能说了,笑道:“回来就好,我还以为林先生遇到了意外,没有林先生,我就像失去了左膀右臂,做什么事都不顺利。” 东海王没动,一直坐在椅子上,笑吟吟地听着韩孺子说谎,觉得很有趣。 林坤山长揖,“倦侯过奖,我若是臂膀,也是无用的臂膀,在倦侯身边待了这么久,没帮上什么忙,反而有辱使命。”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关内暴乱,朝廷急于结束与匈奴人的战争,韩大将军和冯右将军都要奉命行事,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劝他们抗命。” 两人彼此客气了一会,林坤山道:“说到意外,我在神雄关的确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几天。” “哦?林先生请坐。” 林坤山坐下,正色道:“过去的一个月里,关内各郡县频生暴乱。” “正如林先生之前所料:入秋必有大乱。” 林坤山长叹一声,“倦侯以为我预料得准,却不知道我比倦侯还要意外。” “怎么会?暴乱不是望气者煽动起来的吗?” 林坤山苦笑不已,“望气者怕的就是这种想法,说实话,的确有一些望气者分赴各地体验民间疾苦、观察大势所趋,以为入秋之后会有暴乱,我们可没煽动任何人,只是旁观而已。” 韩孺子笑了笑。 林坤山继续道:“可暴乱的范围与规模出乎我们的意料,我在神雄关接到淳于恩师的信,恩师认为大势混乱,已无人能看清走向,更不能预测未来,恩师让我提醒倦侯:在这种时候,最好远离是非,明哲保身,大乱过后,方可顺势而为。” 韩孺子笑道:“林先生在神雄关可曾遇见花家人?” “花家人?”林坤山一愣。 “俊阳侯花缤和他的儿子花虎王。” “哦,那个花家,在神雄关碰不到他们,倦侯可能还不知道吧,花家父子落草为寇,在南方云梦泽称王了,吸引了不少江湖好汉和贫穷百姓,关内郡县暴乱,他们获益匪浅,据称已经聚众两三万人。” 东海王吃惊地说:“花缤称王了?他是嫌死得不够快吗?望气者跟花家关系不错,也不劝劝他?” 林坤山笑道:“望气者只顺势不逆势,俊阳侯执意称王,谁也劝不住,我们不会白费功夫。” “还会给俊阳侯出出主意,帮助他称王造反。”韩孺子补充道。 林坤山笑了一会,“如果真有望气者前去辅佐俊阳侯,我不会意外,但我的确不太了解那边的情况,对了,俊阳侯现在自称‘云梦王’,或者‘云王’。” “嘿,我看是‘做梦王’。”东海王是真正的宗室诸侯,对那些自称王者的外姓人充满了鄙视。 望气者不可信,但韩孺子还不想除掉他们,于是道:“不管怎样,欢迎林先生回来,也谢谢淳于先生的提醒,我会老老实实留在碎铁城,除非朝廷调我入关,我不能做抗旨不遵的事情。” “那是当然。” 东海王察觉到自己的在场有点多余,起身笑道:“你们聊吧,我去找崔腾,他跟花虎王交情最好,现在人家是‘王子’了,看他还得意不。” 东海王告辞,张有才又进来了,“主人,房大业来府上领银子和文书……” “都给他。”韩孺子说,他眼下还用不到房大业,不如放老将军回乡。 张有才退下,林坤山道:“房大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倦侯就这么让他走了?” “强留无益,不如做点好事,这也算‘顺势而为’吧。” 林坤山大笑,“倦侯深得精髓。”随后收起笑容,探身道:“无为而无不为,既要顺势,也要造势,还要有为。” “林先生的话太高深了,我可听糊涂了。” “天下已乱,譬如洪水滔天,人力不可与之争强,但是也得找个高点的地方避难,等到水落石出,才有资格顺势而为。” “碎铁城不够高吗?” “碎铁城孤悬塞外,无地无民,北邻匈奴,随时会被攻陷,南隔雄关,一旦有事,进退不得,非但不高,实是洼中之洼。” “这么说,林先生从淳于先生那里得到建议了?” 林坤山点头,“恩师建议倦侯夺取神雄关,那里够高。” 韩孺子笑道:“我是宗室列侯,朝廷委任的镇北将军,怎么会‘夺取’神雄关?何况我手下只有部曲千人,拿什么夺关?” “夺关不在人多,在时机,眼下就是时机,三万楚军现在河北与匈奴人作战,关守吴修奉命回京,神雄关没有主帅。” “吴修回京了?”韩孺子真的吃惊了。 吴修是皇帝的亲舅舅,他在这个时候回京,似乎预示着什么。(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二章 后悔 前线传来消息,大获全胜,根本没有任何埋伏。 一万匈奴骑兵带着大量牲畜仓皇西撤,被楚军打个措手不及,几乎全军覆灭,只有少数人逃出生天。 大军在外,不好供养,冯世礼命令两万多人回碎铁城待命,自带五千人追赶匈奴人,务必要活捉或者杀死漏网之鱼札合善。 韩孺子有点尴尬,但也很高兴,楚军大胜比他的预测与面子重要得多。 这天上午,韩孺子送走了老将军房大业,迎来了第一批回归的楚军,下午,他与东海王一块去观河城迎接另一批楚军,这批楚军由柴悦率领。 观河城废墟已得到清理,以供大军通过,时值深秋,河水清浅,更不成为障碍。 东海王极少出城,看着废墟发了一会感慨,然后扭头笑道:“咱们算是白来一趟,在碎铁城受了几个月的苦,结果寸功未立。” “只要楚军获胜就行。” “是啊,只要楚军获胜……不用在碎铁城过冬了吧?” “要看朝廷怎么安排,大军肯定要进关平乱,可碎铁城也得有人守卫,明年还有更大规模的战争……” 东海王靠近韩孺子,低声道:“林坤山对你说什么了?” 韩孺子看着那双狡黠的眼睛,也问道:“他对你说什么了?我回府的时候,看你们谈得挺开心。” 东海王笑了几声,“他想撮合我与舅舅合好如初。” “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好事?心被至亲之人扎了一刀,伤还没好呢,就想让我忘掉仇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东海王可不会轻易原谅那些背叛自己的人。 “要不然怎么叫‘至亲’呢?” 东海王哼哼几声,“该说你了,林坤山肯定给你出什么主意了。” “他建议我夺取神雄关。” “哈,他疯了吗?先不说朝廷同不同意,你就算有十万大军,也未必能攻下几百人驻守的神雄关。” “不用十万大军,几个人就行,吴修回京了,神雄关眼下没有守城大将。” “吴修回京了?”东海王一愣,对这件事更感兴趣一些,“奉命回京?私自回京?回京干嘛?” “林坤山说他不知道,神雄关封锁消息,他也是偶然得知。” “嗯,奇怪。”东海王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卫兵,再次凑近韩孺子,“咱们……你真应该夺下神雄关,然后请朝廷封你做守关将军。” “师出无名,既难服众,也很难取得朝廷认可。”韩孺子不认为事情会这么简单。 “师出无名?关内不是在造反吗?你占据神雄关是为了平乱啊。朝廷认可……先让韩星封你一个官儿,大将在外,可以便宜行事,既成事实之后,朝廷一般情况下会承认。” 韩孺子笑着摇头,以他的身份,做出的任何事情都不是“一般情况”。 “留在碎铁城就是等死,冯世礼肯定要为侄儿报仇,还有柴家,你算是彻底将衡阳主得罪了,她更不会放过你。” “回来了。”韩孺子指向前方。 柴悦率领一只军队回城,押送着大量俘虏与牲畜。 得胜的楚军这回没有在城外扎营,直接入住碎铁城,他们在这里只是暂住,等右将军冯世礼赶回来,大军将赶赴神雄关,稍事休息之后,还要参加关内的平乱之战。 与城内将官交接完毕,柴悦来府中拜见镇北将军,感谢他的迎接,也带来一些新消息。 “镇北将军没有猜错,匈奴人的确是在引诱楚军进攻。”柴悦连盔甲都没换,风尘仆仆。 韩孺子惊讶不已,“可是楚军大胜,听说匈奴人只有那一万骑兵,别无援军。” 柴悦将房门虚掩,走到镇北将军面前,严肃地说:“事情怪就怪在这里,抓获俘虏之后,我在行军途中审问过一些匈奴权贵,他们证实札合善的确策划了计谋,几天前他们还接到东单于的来信,说是一切顺利,结果到了约定日期,楚军来了,匈奴大军却没有出现。他们很困惑,也很愤怒,看样子不是在说谎。” “这真是……”韩孺子不知该怎么说,世事就是这么复杂,自己猜对了,却失去一场胜利,冯世礼冒险出兵,结果建立大功,“冯右将军向西追败,岂不是很危险?” “我一得到消息就派人去通知冯右将军,他不会追出太远,应该没有危险,奇怪的是单于大军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耽误日期,白白牺牲了一万骑兵。” “难道东单于真的病故?” “或许吧,那可真是大楚的幸事,以匈奴人的惯例,单于升天,众王子夺权之战少则三五月,多则十余年不止,大楚又有一段安稳,可以专心平定关内暴乱。” “恭喜柴将军立功,朝廷必有重赏。”韩孺子笑道,事情就是这样,再猜下去也是无用。 “一点小功而已。”柴悦也露出微笑,这点小功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只要得到朝廷封赏,就是为柴家增添荣誉,生母与弟弟就能过得好一点,不至于受到生命威胁,“冯右将军所携五千将士皆是亲信,活捉札合善,大功一件,若是真赶上东单于病故——没准会是奇功,封侯增爵不在话下。” 两人互视片刻,同时笑了一声,因为他们都心生嫉妒,并为此感到可笑。 韩孺子叹口气,“流年不利,不对,应该怪我自己,被匈奴人围困之后,变得太小心、太谨慎,到手的机会就这么溜走了。” “小心谨慎方得长久,镇北将军做得没错。反倒是我,策划多日,鼓动镇北将军从马邑城转至碎铁城,结果这场战斗却与我的计划没有多少关系。” “没有你的计划,三万北军就不会驻守在神雄关外的山谷里,也就没机会阻击匈奴人,所以你的计划还是很有用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柴悦道:“俘虏当中又有一名金家人。” 韩孺子眉毛微扬,柴悦继续道:“金家的小姐不知去向,可能是与札合善一块逃走了,金纯忠被楚军俘获,我审问过他,他托我向镇北将军道歉。” “道歉?” “嗯,他说自己太蠢,非要回草原,没有留在……镇北将军身边,如今后悔莫及。” “那是他的选择。”韩孺子耸下肩,他不欠金家任何人情了,用不着担心金纯忠的安全,更用不着救他的性命,金家兄弟都是俘虏,该怎样就怎样。 柴悦观察片刻,“三到五日,冯右将军就能回来,明天我要押送俘虏先去神雄关,镇北将军……” “嗯,我就不送行了,望柴将军早日飞黄腾达。” 柴悦再不多说,向镇北将军深鞠一躬,告辞退下。 韩孺子独自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他没能留下老将军房大业,如今又要送走柴悦,柴悦虽然未立大功,但是肯定会升迁,大将军韩星似乎也很欣赏他,没有意外的话,柴悦前途无量。 两名大将就在眼前,韩孺子却无力收服,不能不心生遗憾,可他没有办法,一名小小的镇北将军无力许下荣华富贵,自然也就得不到追随者效忠,房大业、柴悦这些人与食不裹腹的渔民不同,他们有更远大的追求。 楚军一队队回城,心情极佳,碎铁城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严格的军法也放松了,成群的士兵走在街上,喝酒、吵架、斗殴,只要不死人就行,一些军营里甚至出现了半裸的女人,嬉笑着与醉熏熏的将士互相追逐。 韩孺子在城里转了一会,惊讶万分,找来部曲营的头目晁化,问他城里哪来这么多酒,还有那些女人是怎么回事,城里明明只有少量女囚,洗衣舂米,极少与将士们接触。 晁化直挠头,“我也纳闷,酒嘛,大家都藏了一些,女人就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了,从地里冒出来的?但我敢保证,部曲营里肯定没有。” 韩孺子也只能苦笑。 晁化趁机说道:“大家没上战场,都挺烦恼的,能不能……” “反正明天天亮之前,我不再出府。” 晁化明白话中的意思,乐呵呵地走了,当兵太辛苦,即使没立功的人也要时不时放纵一下。 蔡兴海、刘黑熊等人回来得晚一些,安顿好士兵之后,也来拜见镇北将军,他们对匈奴人发生了什么意外不感兴趣,兴高采烈地谈论战斗情形,半个时辰之后才告辞。 杜穿云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过来恭贺,等两人一走,他向倦侯埋怨道:“一场大战啊,而且是咱们人多,匈奴人少,就这么错过了,倦侯,你不后悔吗?” 张有才将不会说话的杜穿云推了出去。 实话实说,韩孺子后悔了,整个秋天,四处冒险的是他,结果却在最后一刻退缩,失去了一次难得的立功机会。 二更过后,韩孺子快要上床休息,东海王跑了进来,挥手让张有才出去,认真地说:“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 “我有一个办法让你安全夺取神雄关,舅舅不是想跟我合解吗?好,我给他写封信,让他给予你掌管神雄关的权力。” “崔太傅是南军大司马,我既非他的部下,神雄关也不是南军的管辖范围。” “这不重要,关键是神雄关没有将领,咱们……你趁虚而入,先夺关,再要名份。” “然后呢?守着神雄关我能做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吴修回京必有蹊跷,拿下神雄关,咱们……你才有机会也回京城。” “如果吴修回京只是办理私事呢?” “这就是冒险啊,韩孺子,你不是最爱冒险吗?” “让我考虑一下,楚军大胜匈奴人,我没参与就算了,还要趁机夺关,实在不应该。” “对别人不应该,对你自己却是应该,好好想想吧,你得快点做决定,冯世礼一回来,机会就没了。” 韩孺子睡不着了。 三更过后,韩孺子刚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会,就被张有才推醒,又有一队楚军回城,带来的却不是好消息,终于让韩孺子下定决心。(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三章 突然出现的匈奴人 夜里回城的楚军数量不多,只有十来个人,他们跟随右将军冯世礼追逐溃逃的匈奴人,途中与大军分离,结果撞见一只庞大的匈奴军队,他们不敢露面,策马狂奔,找不到右将军,于是一路逃回碎铁城。 他们真是吓坏了,一路上几乎没有休息,人人嘴唇发干,脸上全是汗水与灰尘,找不到上司在哪,于是被送到将军府。 消息来得太突兀,韩孺子必须谨慎对待。 “你们在哪看到匈奴大军?” “离此不到两日路程的一片草原上。” “草原上?不是山谷?” 士兵们一块摇头,“是草原,匈奴大军驻营休息,营地一眼望不到头,只怕有几十万人!” 他说得太夸张了,韩孺子没法相信,想了想,问道:“你们当真看到了匈奴人营地?” “看到了。”士兵们异口同声地说。 “再想想,仔细想想。”韩孺子与匈奴人只遭遇过一次,但他看过不少书,那里面都说匈奴军队虽然规矩不多,但是驻营时必然远派斥候,这十多人居然能一路奔到营地附近,有点不同寻常。 就算一部分匈奴贵族习惯了中原的生活,大军也不至于丢掉从前的好习惯。 士兵们呆呆地想了一会,其中一人道:“牛二,你确实看到营地了吧?” 众人的目光看过去,被叫作牛二的士兵面露慌张,好一会才说:“远远看了一眼……可咱们的确遇见不少匈奴人。” 这回大家同时点头,非常肯定。 韩孺子不得不从头问起,终于弄清了大致事实。 冯世礼率军追赶逃跑的匈奴人,两天前的上午将札合善等百余人包围,战斗本应是一边倒,可是突然刮起一阵大风,打乱了阵形,楚军各自为战,牛二等二十几人发现一名骑着骏马的匈奴人,于是追了上去。 没多久,他们发现跑在前方的匈奴人是名女子,以为那是札合善的妻女,于是决定活捉,谁想到那名女子不仅骑着一匹快马,而且箭术精湛,每到快要被包围的时候,总能射中一两人,冲出一道缺口。 就这样追追打打,楚军被激怒,不想要活口了,也向她射箭,却没有射中,到了下午,楚兵突然发现侧翼有一队匈奴骑兵,数量比他们多得多,急忙停止追赶,调头回撤,那队匈奴骑兵并未紧追,而是迎向匈奴女子,将她带走了。 楚兵越想越不对劲儿,牛二大着胆子驶上山坡,结果看到了无边无际的营地,但他也承认,望的时候正对着夕阳,看得不是很清楚。 “但是有声音,咱们都听到了,对不对?”牛二急于得到同伴的认可。 其他人都点头,“没错,那是千军万马奔驰的声音,轰轰响,地面都在颤抖。” 回想当时的场景,士兵们骇然失色。 他们想与右将军汇合,一时间找不到回去的路,只得向东没命奔逃,一天两夜之后,终于回到碎铁城。 “匈奴骑兵看到你们,却没有追赶?”韩孺子问。 “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匈奴人喊了几声,我们听不懂。”牛二说。 韩孺子立刻命人找来柴悦和蔡兴海。 柴悦还好,没有参与满城狂欢,蔡兴海却是酩酊大醉,被浇了一盆凉水才清醒过来,听说匈奴大军就在附近,酒劲儿立刻全没了。 牛二等人是在前天下午遇见匈奴人的,如果对方一直东进,那么离碎铁城已经没有多远。 “这不可能,我们也担心会有埋伏,所以特意派人四处伺察,没见到匈奴人的影子。”蔡兴海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柴悦提醒道:“斥候都是战前派出去的,获胜之后就没派过。” 韩孺子让柴悦和蔡兴海再次询问那些楚兵,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沉思默想,一会之后,命张有才去请东海王、泥鳅去传崔腾。 东海王先到,看样子并没有睡觉,笑道:“怎么,想通了?” “你给崔太傅写信,然后跟我一块去神雄关。” “不是我本人去的话,可能没用。” “让崔腾去。” “好吧。”东海王并未坚持,“就按你说的来,事成之后,也给我请个官儿当当。” 张有才铺纸研墨,东海王的信写到一半,崔腾睡眼惺忪地来了,怒声怒气地问:“找我干嘛?大半夜的。”说罢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听说要让自己去见父亲,崔腾一下子清醒了,“我去!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时我们送你去神雄关。”韩孺子说。 东海王写好了信,等它干透,转身对崔腾说:“快去快回,别在路上耽搁,这可是要命的大事。” “放心吧。”崔腾拍胸脯保证。 东海王还是不放心,“让杜穿云跟着他。” “不用。”崔腾一个劲儿摇头,他虽然与杜穿云尽弃前嫌,但是不希望被人监视。 韩孺子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又让泥鳅去叫杜穿云,来回踱了几步,将张有才叫过来,附在耳边小声交待了几句,张有才点头,拿着笔墨匆匆出门。 东海王笑道:“你这是怎么了?突然改变主意,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的确是如临大敌,匈奴大军离此大概不到一日路程。” 崔腾吓得一哆嗦,“怪不得派我去见父亲,妹夫,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杜穿云和泥鳅来了,默默地站在一边。 东海王一脸疑惑,“哪来的匈奴大军?” 柴悦和蔡兴海正好走进来,神情严峻,他们问得比韩孺子还要详细,最终确认那些楚兵所言非虚。 “逃跑的匈奴女子,很可能是金家的女儿。”柴悦看了镇北将军一眼,继续道:“可她不像是诱敌深入,更像是偶然碰上的,这就非常奇怪了,札合善竟然不知道这只匈奴大军的到来……” 韩孺子也有疑惑,但他决定先做事,“那只匈奴大军是存在的?” 柴悦和蔡兴海互视一眼,同时点头称是。 “既然如此,冯右将军和他的部下凶多吉少?” 柴悦和蔡兴海再次点头,东海王插口道:“等等,冯世礼凶多吉少,这些楚兵是怎么逃回来的?” “他们是被匈奴人放回来的。”柴悦道,他对匈奴人的了解稍微多一些,“这大概是一种威胁,想在碎铁城制造混乱。” “愚蠢。”东海王评判道。 韩孺子却正需要这种“愚蠢”,他看向屋中数人,说:“事发突然,冯右将军生死未卜,我是镇北将军,奉命驻守碎铁城,有资格接管全部楚军吗?” 此时城里共有楚军两万多人,冯世礼已经指定了两名亲信副将暂时掌管全军,按理说没镇北将军什么事,要不是两位副将醉得太厉害,把守城门的士兵又都是韩孺子的部下,那些逃回来的楚兵根本不会被送到将军府。 蔡兴海第一个表态,“既然是镇北将军,整个北疆都能接管。” 这算不上理由,柴悦道:“只要楚兵还在城里,镇北将军……应该有资格接管。” “好。”韩孺子又将众人扫视一遍,“孤城难守,我要亲自去神雄关求援,我将接管全部楚军,再交给两位代管。” 柴悦和蔡兴海大吃一惊,脸色都变了,柴悦道:“这个……匈奴大军数量未知,碎铁城或许不用救援……” 只有东海王知道韩孺子前往神雄关的真实意图,说道:“求援或许多余,可匈奴人万一势众,将碎铁城包围,现在不求援,以后怕是没有机会。” 柴悦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对接管楚军感到忐忑,“跟两位副将说一说,没准……” 韩孺子摇头,“我信任两位,两位信任我吗?” 这可是一场豪赌,万一所谓的匈奴大军没有多少人,万一匈奴大军根本不是来攻城的,万一冯世礼活着回来……每个“万一”都会给在场几人惹来大麻烦,尤其是打算接管全军的韩孺子、柴悦和蔡兴海。 蔡兴海突然跪下,他早就准备好了,甚至觉得这一天来得太晚了一些,“请倦侯下令。” 对柴悦来说,选择更难一些,他刚刚立功,前途一片大好……可是一想到那些逼他自裁谢罪的柴家人,也将心一横,跪下道:“柴某愿唯将军马首是瞻。” 崔腾在一边看得兴起,也跟着跪下,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激动地叫了一声“妹夫”。 东海王退后两步,微笑不语,他可不会再向韩孺子下跪。 “跟我去见两位副将。”韩孺子说,走到墙边,取下自己的佩刀。 路上,韩孺子叫上值夜的十名部曲士兵,在大门口又与张有才汇合,他已完成任务,在墙上写下“陈”字,这是召见孟娥的信号。 杜穿云护送崔腾,韩孺子身边急需一位保护者。 韩孺子、东海王、崔腾、柴悦、蔡兴海、张有才、杜穿云和泥鳅,再加上十名卫兵,一行十八人穿街过巷,人人都带着刀剑。 快要天亮了,除了少数彻夜狂欢者,大多数士兵已经入睡,碎铁城一片安静。 冯世礼的两位副将一个正在呼呼大睡,一个还在与部下喝酒,一手抱着一名女子,让她们给自己夹菜喂酒,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全然没有防备。(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四章 当斩 罗副将其实已经醉得麻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仍舍不得送到嘴边的酒肉,更舍不得松开臂中的两名女子,他很清楚,只要一松手,那些如狼似虎的将官就会扑上来,将她们夺走。 他是个手紧的人,手指能弯曲绝不伸直,握杯紧、抓钱紧、抱女人紧,宁可让东西烂在手里,也不愿与他人分享,满桌的酒肉,都是手下将官孝敬的。 “几十万楚军,只有……只有咱们……立下大功,右将军吃肉,咱们……喝汤,必须……必须喝个够,来!” 两杯酒送到嘴边,罗副将一碗喝了一口,咧嘴大笑,将两名女子搂得更紧,她们只好使出浑身解数,面带微笑的同时,保持手中酒杯的平衡。 十几名将官早已烂醉如泥,又一次,他们败给了罗副将,没能将他灌醉。 韩孺子就在这时带人赶到,看着满屋子的乌烟瘴气,越发坚定了夺取兵权的意志。 屋子里燃着十几根蜡烛,亮如白昼,罗副将眯眼看了一会,认出那是镇北将军,立刻将女子按在桌下,两人只好放下手中的酒杯,然后他想起来,自己奉命领军,职位比这位废帝高一级,于是稍稍松手,冲着门口傻笑。 “镇北将军,你来晚了……来晚了,去别处……找女人吧,你几岁了?” “交出将军印。”韩孺子命令道。 “凭、凭什么?”罗副将借着酒劲,一点也不怕废帝,甚至不肯起身迎接。 杜穿云带着两名卫兵,绕过满地的醉酒者,来到罗副将身边,卫兵伸手去拽两名女子,罗副将大怒,双臂用力,喝道:“我的,都是我的!” 杜穿云在罗副将脖子后面劈了一掌,罗副将双臂微麻,没能保住怀中的女人,怒不可遏,腾地站起来,酒劲上涌,脑中一阵眩晕,自己倒下了,就算整个天下在手,他也只能松开,打个哈欠,合上眼睛,“我的,谁也不能……” 杜穿云在副将怀里翻了两下,掏出一个小包裹,打开之后看了一眼,送到倦侯面前。 果然是冯世礼托付给罗副将的将军印。 韩孺子对军中事务已有了解,收印入怀,下令道:“两位副将酗酒误事,下狱;即刻召集军中所有七品以上将官与文吏,两刻钟之内到将军府议事,后至者以军法论。” 夺印轻而易举,众人信心大增,立刻奉命行事,但是韩孺子和柴悦明白,夺印只是开始,让众人承认夺印之举,才是最难的一步。 部曲营的士兵夜里也在纵酒狂欢,只有少数人因为要守卫将军府,没有参与庆祝,韩孺子聚集到七八十人,命他们手持刀枪,站在左右两边。 罗副将双手被负,靠着一根柱子坐在地上,仍在做美梦。 一多半将官与军吏在与罗副将喝酒,也被拖至将军府,倒在地上仍在酣睡,少数人稍有清醒,没敢睁眼,趴在地上装睡。 柴悦等人陆续将其他将吏找来,第二位孙副将也喝了不少酒,睡得早,比较清醒,是被杜穿云和崔腾硬给拖来的。 孙副将很不服气,在堂上立而不跪,昂首大声道:“镇北将军,诛杀立功将士,你这是要造反吗?” 韩孺子取出将军印,放在案上,下令道:“浇水。” 部曲士兵早已准备好凉水,一盆盆浇下去,正值深秋的凌晨,虽然不至于冷得将铁冻碎,冷水浇头的滋味可也不好受,装睡的几人最先起身,其他人随后跳起来,嘴里哇哇大叫,摇摇悠悠地转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罗副将也醒了,早已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发现女人不在怀里,双手被捆,怒道:“谁?谁在跟本官开玩笑,不想活了?” 看到倒地的同僚们没有被杀死,孙副将稍安,再看向案上的将军印,不安地问:“怎么回事?” “匈奴大军即将杀到碎铁城,冯右将军很可能已经遇难。” 此言一出,众将吏大惊失色,罗副将终于站起身,手上的绳子却解不开,“匈奴人被打败了,哪来的大军?把印还给我!” “大敌当前,两位将军不宜掌印,从现在起,碎铁城楚军听我命令。” “哈哈,你一个毛孩子,想让我们听你的命令?做梦!”罗副将使劲儿晃动双臂,“右将军将大军托付给我们两人……” “纵酒狂欢、私挟女子,这就是你们两人的治军之术?”韩孺子拍案而起,抓起将军印,“罗副将为官无道,带头破坏军纪,当斩。” “谁敢斩我?我是朝廷任命的北军右军副将,我伯父是……” 蔡兴海拔刀上前,“我是北军监军,专斩你这种无能误事之辈!” 所谓监军并无实权,而且蔡兴海已被调任为镇北将军麾下的马军校尉,比右军副将低了一大截,更没权力斩将,罗副将瞪起双眼,更不服气,“除了右将军,谁也不能……” 蔡兴海行伍出身,又高又胖,力量不小,一刀砍下去,罗副将人头落地。 蔡兴海收起刀,向韩孺子拱手道:“执法毕,请将军查验。” 堂上的将吏跪下一片,孙副将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被谁在身后轻轻踢了一脚,膝盖一软,也跪下了。 “匈奴大军将至,碎铁城三万将士的性命握于我与诸位之手,请诸位就在这里推举一位贤将,我立刻交出此印。” 罗副将的人头就在地上,没人会犯糊涂,孙副将第一个表态,其他人附和,认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镇北将军都最适合掌印。 天边泛光,韩孺子再不推辞,开始下达命令,首先派出斥候伺察匈奴大军,其次紧闭城门整顿全军,然后派人快马加鞭先行去往神雄关报信。 韩孺子还不能立刻出发,杀将夺印,正是军心极度不稳的时候,他得留一阵。 刚刚庆祝过胜利的将士们,很难相信还有一只匈奴大军就在附近,只是惮于军法,不敢乱说,镇北将军身份又比较特殊,他们也不知道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朝廷阴谋,因此嘴闭得更严。 韩孺子一整天都在城中巡视,先到部曲营,晁化醒来之后羞愧难当,镇北将军最需要亲信的时候,他却与士兵醉得不省人事,但这不能完全怨他,喝酒之前他请示过,得到了允许。 接下来,韩孺子带着柴悦和蔡兴海走遍每一座军营,争取让所有将士都看到自己。 最后巡视的是勋贵营,这里的军心最乱,可是掩饰得也最好,韩孺子不指望四百多名勋贵子弟全都支持自己,只要他们不惹事就行。 午时过后不久,第一拨斥候返城,带回确定无疑的消息,真有一只匈奴大军正在逼近碎铁城,天黑之前就能赶到。 消息传开,全军耸动,镇北将军威望陡升。 韩孺子趁热打铁,命柴悦安排防守、蔡兴海执行军法,柴悦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派人去驻守城东小山上的烽火台,那里已经堆好了石块,随时能够推下山去,将观河城堵住。 进城、出城的斥候一队队络绎不绝,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惊人,太阳落山前半个时辰,斥侯已经没必要出城,匈奴大军在河北出现。 一开始到达的是前锋军队,大概有四五千人,离得很远,纵马来回奔驰,显然也在勘察周围情况。 没过多久,更多匈奴骑兵陆续赶到,没有过河攻城,而是在远处安营。 匈奴人越来越多,柴悦下令,向烽火台上的士兵传信,推下石块,天黑时将观河城堵住。 没人怀疑匈奴大军的存在了,天黑之后看不清对岸的情形,最低的估计也有五万敌军,远远多于碎铁城楚军——号称三万,实际只有两万五千人左右。 到了这时候,军中的气氛不是怀疑,而是胆怯了,大家都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撤防神雄关?直说的话,就是为什么不赶快逃走? 柴悦负责向众人解释:按照大楚军法,遇敌畏懦和弃城不守,将吏都是死罪,士兵也会被削夺军饷,甚至被处以徒刑,以囚犯的身份从军。 “匈奴人虽众,三万楚军总能坚守一阵,镇北将军会亲赴神雄关搬取援兵,关内楚军不下二十万,很快就能赶来与匈奴人决战。”柴悦只好连哄连骗,关内楚军数量不少,但是大都前往各郡县平乱,一时半会集结不起来。 但是身为楚将,柴悦明白一点,碎铁城必须守住,只有在这里,楚军才能进退自如,一旦退至神雄关,楚军有守无攻,或者只能从北方绕行才能进攻匈奴人,将会失去背靠城池的优势。 韩孺子原打算入夜之后就出发,为了稳定军心,他又多留了一段时间,在见过许多将士之后,他发现自己不能带走太多人,尤其是不能带走东海王。 “崔腾要去南军送信,咱们两人前往神雄关,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家人’都要逃跑。”韩孺子必须给城里的楚军留一点保证,“一个去神雄关,一个留在碎铁城,你选吧。” 东海王转了转眼珠,“我留下,但你得保证能将援军带来。”他当然要留下,城内楚军已经接受镇北将军和柴悦的指挥,还算稳定,夺取神雄关却是胜负难料,“大家各有所长,你能夺权,我能守成。” 夜至三更,孟娥如约而至,韩孺子只带二十多人,出发前往神雄关,天亮不久,空中阴云密布,将近午时,雪花飘落,宣示冬季的到来。 冬季本是阻挡匈奴人的天堑,今年却对楚军不利,河水一旦结成厚冰,北边的匈奴大军将能长驱直入,直达碎铁城下。(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五章 混乱的神雄关 孟娥静静地坐在房间里,行踪诡秘的她善于等待。 张有才跑进屋子,点燃蜡烛,骤然看到多了一个人,差点尖叫出声,隐约认出对方,吃惊地说:“你是……你是……” 孟娥穿着女囚的粗布衣裙,满面风霜,看上去老了几十岁,若是在外面相遇,张有才根本认不出来这会从前的宫女。 “嗯,我是。给我找一身士兵的盔甲。” “啊?好。”张有才转身要去寻找盔甲,又觉得不对,转回身,“你怎么会在这里?” “倦侯请我来的。” 张有才挠挠头,恍然大悟,“哦,主人让我在墙上写‘陈’字,就是为了找你吧?” “嗯。” 张有才又挠挠头,他不了解倦侯与孟娥的来往,因此十分费解,“你怎么会被发配到碎铁城?” “有人花钱雇我替他的妻子服刑。”孟娥微微歪头打量张有才,“你还有多少问题?” “没有了。”张有才急忙出屋,很快捧回一套比较轻便的盔甲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匆匆地打了一个包袱,退出房间,等在外面。 没多久,孟娥出来了,虽然比普通男子瘦小一些,但是穿上盔甲之后,全身上下一点也看不出女子气,面容沧桑得像是三十多岁的男子。 张有才笑道:“你若是早做这身打扮,我肯定认不出来。” “以后叫我陈通。” “好,叫你陈通。你为什么要用陈姓呢?是主人找到你,还是你找到主人?你跟宫里还有联系吗?当初你怎么不加入‘苦命人’?蔡大哥也在,你想见他吗?主人不肯带我上路,本来我还不太放心,有你照顾主人,我放心多了。” 张有才提出一连串问题,孟娥一个也不回答。 韩孺子一眼就认出了孟娥,倒不是眼力好,而是早有期待,因此一见到陌生面孔立刻猜到会是谁。 一行二十多人出发,走了一整天,夜里扎营休息的时候,韩孺子与孟娥做了见面之后的第一次交谈,简短而直接。 “保护我的安全,别让我被刺客杀死,如果我能夺回帝位,登基之后的五年内,我会借给你一只军队——但你要保证,被攻打的国家罪有应得。” “好。”孟娥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半点讨价还价,就此留在帐篷里,从前她是宫女,现在是士兵,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两种身份皆为假扮。 没人认识这名“新兵”,都以为是镇北将军调来的亲信,没有在意。 众人赶到神雄关时,地上铺了一层薄雪,关口守卫明显严格了许多,在详细询问来者身份并检查文书之后,才放他们进城,有人引导他们直接前往神雄关衙门。 城里一片混乱,大批的平民百姓想要进入关内,数不尽的车辆堵在街上,与来往的士兵冲突不断,韩孺子等人最后只能下马步行,才能绕过重重阻碍。 衙门里更乱,大量奴仆与士兵进进出出,门前停着十余辆车,上面堆满了东西。 “这是……这是要逃跑吗?”崔腾得在关文上盖印才能出城,所以跟来衙门,他听说匈奴大军到来,第一反应也是逃跑,现在看到别人想逃,却鄙夷得很。 林坤山没有跟来,众人当中只有韩孺子知道守城大将吴修已不在城里,因此有点纳闷车上的这些东西都是谁的。 引导者是一名小校,请镇北将军等人在门口稍等,他要进去通报一声,临走时问道:“匈奴大军真来了?而且有几十万人?” “的确有一只军队,多少人还不清楚,估计明后天会有确切消息。” 小校长叹一声,摇摇头,进衙门去了。 门口来往的人太多,韩孺子等人只能站在一边,除了他们,还有一大堆人守在衙门外等候接见,杜穿云眼尖,最先看到人群中熟悉的面容,“嘿,那不是……房大业!老房!” 房大业晃动庞大的身躯,挤过人群来拜见镇北将军。 他从碎铁城走的时候,还没有匈奴人的消息,年纪又大,因此路上走得比较慢,韩孺子最初派出的信使反而跑在了前面,等房大业赶到神雄关,已是全城惊骇,衙门处于瘫痪状态,房大业能进城,却出不了城,只好与其他人一样,守在衙门口,希望能有人给他的文书上盖印。 崔腾应承下来,“别急,待会跟我们进衙门,我也要出城,正好一块盖印。” 身上未穿甲衣,手中没有刀剑弓弩,房大业看上去与普通的老人无异,态度却仍然不卑不亢,向众人点头,对镇北将军也只是稍稍弯腰。 衙门里迟迟没人出来迎接,崔腾生气了,“怎么搞的?就算不知道我的身份,镇北将军亲至,他们也该出来迎接啊。不行,我要进去看看。” 崔腾迈步往衙门里闯,韩孺子没有劝阻,反而带人跟上。 守门的两名士兵上前拦阻,崔腾抬起一脚,将一名士兵踹倒,另一名士兵急忙挺枪戒备,杜穿云上前,夺过长枪扔在地上,将士兵推出十几步。 进进出出搬东西的奴仆与士兵侧目而视,却没有过来干涉,等在街上的百姓则哄然叫好。 崔腾大摇大摆地往衙门里闯,嘴里喊道:“人呢?人在哪?还不快点出来迎接你家崔二公子?” 衙门口还有一些卫兵,互相看看,没有拦阻这批气势汹汹的军人。 大堂里空无一人,崔腾直奔后院,撞上那名带路的小校,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怒道:“知道我是谁?我是南军大司马崔太傅的亲儿子,皇帝见我都要客气三分,吴修不过凑巧当上国舅,凭什么不见我们?” 小校弄不清这人到底是谁,却被气势所吓住,苦着脸说:“公子请,镇北将军请,吴将军等着呢。” 崔腾这才松开手,让到一边,笑道:“妹夫请。” 后厅里摆好了茶水,却没有人,韩孺子将卫兵留在外面,只带崔腾、杜穿云、孟娥和房大业进去。 小校匆匆离去,很快带回一名军吏,自己退下。 “在下是吴将军麾下的主簿,不知镇北将军到来,有失远迎……” 崔腾仍是一马当先,两步来到主簿面前,“少来这套,整个神雄关都知道镇北将军来了,你不知道?吴修呢?让他出来。” 主簿愁容满面,“这个……吴将军……有事……” 韩孺子上前道:“吴将军已经回京,现在主事的是谁?” 崔腾吃了一惊,“好小子,跑得真快!” 主簿更是大吃一惊,脸色都变了,“你、你……” “这是镇北将军。”崔腾冷冷地提醒。 主簿急忙改口:“镇北将军怎么知道……” “吴将军回京,官印交给你了?”韩孺子问。 主簿点头。 主将不在,通常情况下会指定副将掌管军队,吴修却将官印留给一名主簿,显然是怕走漏消息。 “交出来。”韩孺子命令道。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明白镇北将军又要夺印,崔腾大喜,跟着说道:“对,快交出来,别等我杀人搜身。” 主簿面无血色,神雄关平时军务不多,他能够掩饰得住,一旦大乱,他却不敢做主,“那个……印不在我这里。” “你敢戏耍我们!刚才还说在,现在不认了吗?”崔腾举起拳头。 主簿最初只是点头,还没来得及解释,这一急,嘴上更不利索,双手挡脸,“官印被韩将军拿走了。” 崔腾放下拳头,“韩将军?哪个韩将军?” “北军左将军韩、韩桐。” “韩桐?”崔腾认识的勋贵最多,转念间想起了这人是谁,“武帝十七皇子的儿子,嘿,妹夫,是你的堂兄。” 韩孺子听说过韩桐,冠军侯韩施就任北军大司马之后,招入大量宗室子孙,韩桐就是其中之一,位为左将军,深受信任。 夺印一下子变得困难了。 “桐将军什么时候来的?”韩孺子问道,按宗室的习惯,称名而不称姓。 “今天上午,比镇北将军早了两个时辰。” 韩孺子心中一叹,原来他只晚了一步,要不是为了安抚碎铁城中的楚军,他本应早到一些的。 事已至此,后悔是没用的,何况安抚楚军是一项必须的任务,即使提前知道会晚,韩孺子当时也只能选择留下。 “桐将军人呢?” 主簿早已乱了方寸,马上答道:“去东城查点仓库了。” “带我去找他。” 主簿摇摇头,“不行,我得把吴将军的东西打点好,天黑前送出城,少了一件,我也担不起责任。” 崔腾和杜穿云一块上前,两人只会动手,不会别的,主簿举手护头,却不肯松口,他是吴修的心腹之人,只为国舅一人做事,官印可以交,私人物品却不能丢。 房大业拦住两人,问道:“吴将军的东西是要送回京城吧?” 主簿茫然地点头,不明白这位平民装扮的老头子是怎么进来的。 “通关文书已经准备好了?” 主簿再次点头。 “拿出来看看。” 主簿摇头,双手按住小腹,崔腾和杜穿云这回知道该做什么了,一人抓一条胳膊,崔腾伸手入怀,掏出一封木函,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文书,“老子过关这么难,吴修连人都不在,倒给自己的私财准备好了文书,真应该参他一本。” 房大业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那上面写着主簿的姓名,看来是要弃关而逃。房大业也不询问,撕掉文书,对呆若木鸡的主簿道:“你需要一份新文书,带我们去见左将军吧。” 韩孺子完全没料到房大业会帮忙,当时带他进来只是想尽快给他一份通关文书。 房大业像年老的雄狮一样沉重地喘息,冷淡地说:“我也要出城。”(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 敢死之士 (感谢读者“房老将军”的飘红打赏。) 东海王亲自登城向对岸望了一眼,心里一沉,有点后悔留在碎铁城了。 整个天际都被颜色暗淡的帐篷占据,一队队骑兵在对岸肆无忌惮地纵横驰骋、观察南岸,有一些匈奴人就立于岸边,向碎铁城指指点点。 东海王觉得自己被发现了,甚至被弓箭瞄准,虽然隔着一条河,好像也不太安全,于是转身向随行将官问话,顺势躲在墙垛后面。 “真有十万人?” “从帐篷数量上推算,大概七万到十万人。”一名将官回道,这是多批斥候亲眼观察之后得出的结论。 “这么多!”东海王已经听过这个数字,还是感到震惊,当初在马邑城的时候,有二三十万楚军做靠山,他觉得十万匈奴人太少,现在却感到“十万”像山一样沉重,可他不想表现得太胆怯,勉强笑道:“已经下雪了,粮草难以为继,匈奴人越多,退却得越早,对不对?” 几名将官点头,一人补充道:“当然,碎铁城也要守得住才行。” 真话刺耳,东海王很难维持脸上的笑容,只好转身又向对岸望去,“你们已经制定守城计划了吧?” “是,柴将军有两条计划:匈奴人一直在伺察观河城,很可能要从那里过河,等他们过河清除石头的时候,东山烽火台可以推下木西征,重新封堵通道。” “嗯,不错,是条好计划,应该能将匈奴人堵住几天,第二条计划呢?” 一名将官指向西边的流沙城,“河水正在结冰,变得厚实之后,匈奴人大概会从那边长驱直入,柴将军打算在流沙城设置一支奇兵,伏击匈奴人前锋,挫其锐气。” “好。”东海王不太会领兵,只要将军们有计划,他就稍稍安心。 在城墙上站得够久了,东海王抓紧披风,离开城墙,“城门一定要关紧,城墙一定要牢固,千万别给匈奴人可趁之机。” 回到将军府,一群勋贵子弟正等着他,十来个人,一见到东海王,立刻上前谦卑地行礼,与这些人在一起,东海王自在多了,立刻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冷淡地点点头,迈步走入正厅。 果不其然,端茶送水的奴仆一退下,这十余人就将东海王围住,七嘴八舌地劝说。 “停停。”东海王用手指了半圈,停在胜军侯的儿子身上,“楼忌,你来说。” 东海王的选择是有理由的,在这些人当中,楼忌的父亲爵位最高。 楼忌与东海王比较熟,也不客气,马上道:“咱们离开碎铁城吧,还来得及,匈奴人一时半会过不了河,咱们快马加鞭的话,用不上两天就进关了。” 东海王的手指继续移动,停在宰相殷无害的一个侄孙身上,“殷小眼儿,你怎么说?” 殷小眼儿的眼睛并不小,只是平时总笑眯眯的,显得小,这时瞪得滴溜圆,几乎嚷了起来,“碎铁城守不住!镇北将军带不回援兵!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快点逃……快点撤离!” “你们的想法一样?” 众人点头,楼忌道:“塞外的一座孤城而已,值得守吗?要我说,咱们先撤,大军随后,能将三万楚军带回关内,也是大功一件。” 东海王想了一会,“你们说的有点道理,咱们去找柴悦说说,毕竟守城军务由他负责。” “可您是东海王,镇北将军指定您总揽全局。”众人劝服了东海王,都很高兴,一个个如释重负。 东海王起身,眉头微皱,“勋贵营将近五百人,想撤退的不可能只有你们几个,多找些人,一块去见柴悦,给他一点压力。” “对对,大家都想撤,凭什么只让咱们出头?” 没多久,五十多名勋贵子弟聚在将军府,准备跟随东海王一块去见柴悦,人人面带喜色。东海王还不满意,又说出几个名字,让楼忌等人去叫过来。 张养浩、谢瑛、丁会三人来了,胆战心惊,面如土色,他们都曾在河边寨弃东海王于不顾,一直担心受到报复。 出乎他们意料,东海王很是热情,笑呵呵地迎上来,“这种时候,咱们就别记仇了,还是做朋友吧。” 三人感动得快要哭了,跪下忏悔,被东海王扶了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见柴悦,一路上吸引不少目光。 柴悦住在西北角的一座城楼里,在这里能够方便地观察敌情,他正与十几名将吏商议流沙城的伏击计划,听说东海王带着一群勋贵子弟前来求见,心里咯噔一下,城内楚军只是勉强稳定,勋贵营若是带头闹事,大军只怕很快就会随之崩溃,就算镇北将军本人在此也弹压不住。 可拒而不见也不是办法,柴悦只好让他们进来。将吏退到两边,心中想法都一样:如果勋贵子弟们想逃,他们也不用冒险开战了,大家一块奔回关内,就看谁的速度更快。 五十多人走上城楼,有东海王在,众人立而不跪。 东海王道:“柴将军,有件事我们想问问你。” “请说。”柴悦起身相迎,十分客气,这些人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楚军为什么非要守卫塞外的一座孤城?” 柴悦已经向许多将士解释过,东海王问起,他只好再说一遍:“碎铁城虽然孤悬塞外,却是大楚之城,自武帝以来,大楚对匈奴保持了雷霆之势,此城一舍,即意味着转攻为守……” 楼忌打断道:“在碎铁城不也是守势?” 柴悦微笑道:“那不一样,碎铁城依山傍河,周围地势开阔,援军一到,立刻就能转守为攻,若是将此城让给匈奴人,楚军退至神雄关,虽然易守,却再难出关进攻。” “那好吧,你守城,我们……”楼忌看了一眼东海王,慌忙退下,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身份比什么都重要,抢话即是僭越。 东海王点点头,“柴将军说得有道理,你要在流沙城设置伏兵?” “对。”柴悦对东海王的态度感到困惑,“匈奴人表面上伺察东边的观河城,我相信这是故布疑阵,三日之内,匈奴大军必定从西边过河。流沙城虽然残破,尚堪一用,黄昏以后,我会派一支楚军从岭下前往流沙城,对岸的匈奴人看不到……” “够了,具体的计划你们制定吧,我就是来给你送来一队敢死之士。” “敢死之士?”柴悦莫名其妙,看向跟来的那五十多名勋贵子弟。 楼忌等人也互相看看,突然明白过来,“敢死之士”就是指自己,一下子全慌了。 东海王正色道:“你们这些人,从出生那一天起就食国家俸禄,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楚养了你们几代人,换不来一位‘敢死之士’吗?” 众人无语,不只是羞愧,更多的是震惊,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话会从东海王嘴里说出来。 “请柴将军下令,如果有必要,我会亲自上阵。”东海王心里稍感紧张,如果对方是韩孺子或者房大业,他绝不敢夸此海口,柴悦应该懂规矩、会做人。 柴悦也很震惊,同时大大地松了口气,“有这些敢死之士奔赴流沙城就够了,碎铁城需要东海王坐镇,殿下不可出战。” 东海王威严地嗯了一声,又对目瞪口呆的众勋贵子弟说:“建功立业在此一时,诸君努力,休令父兄蒙羞。” 东海王丢下众人,转身下楼,柴悦命人去勋贵营给这些人取来盔甲和马匹。经此一事,本来不太服从命令的众将官,对伏击计划再无异议。 东海王惩罚了心生退意的勋贵子弟,也报复了一下曾经背叛自己的张养浩等人,心情颇佳。 回到将军府,林坤山过来求见,一进屋就抱拳笑道:“东海王妙计,既教训了胆怯者,又稳定了军心,东海王的声望会大为提升。” “嘿,我需要这点声望吗?”东海王在望气者面前无需隐藏真正的野心,“他们不在乎大楚的一城一池,只想自己活命,我可在乎。” 林坤山笑道:“大楚内忧外患不断,正需要东海王这样的宗室子孙力挽狂澜。” 东海王哼了一声。 相隔两百余里,另一个人也在乎大楚江山的完整。 在主簿的带领下,韩孺子等人来到东城仓库,却没有找到北军左将军韩桐,询问过后才知道,韩桐领取了一些器械与食物,命人送到北城门,人刚走没有多久。 众人又奔向北城门,出了此门就是关内,百姓与车辆都被堵在这里,无论怎么叫嚷,城门都不肯打开。 韩孺子让主簿登上城楼为自己通报,等了好一会,主簿下来,一脸的困惑,说:“左将军请镇北将军一个人上去。” 情况有异,韩孺子想了想,说:“好吧,可我怎么也得带一名随从。” “这个……应该可以吧,我再去问问。”主簿匆匆跑上城楼,心中纳闷,两位将军都是宗室子孙,怎么彼此间一点亲情也没有? 杜穿云紧紧腰带,准备跟倦侯一块上城楼,韩孺子止住他,“你留下,陈通,你跟我去。” 孟娥点点头,在外人面前,她从不开口说话,以免泄露女子身份。 杜穿云既惊讶又失望,不相信这名普通士兵的功夫会比自己更厉害。 主簿回来了,请镇北将军和随从上楼。 (今日一更。)(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七章 城门之上 城楼内的梯阶上挤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上楼的人只能侧身而行,孟娥交出腰刀,才被放过。 楼上的屋子很宽敞,同样站着许多卫兵,韩孺子第一眼看去,没有找到目标,在神雄关主簿的提醒下,他终于在几名卫兵身后的角落里看到了堂兄韩桐。 两人肯定曾经见过面,一个坐在皇帝的宝座上,一个与众多宗室子弟站在一起,因此,韩桐认得韩孺子,韩孺子却对那张脸孔没有印象。 主簿忙来忙去是有理由的,上前几步,谄笑道:“左将军大人,通关文书……” 韩桐伸出双臂向外挥手,好像在撵讨厌的昆虫,主簿却比昆虫更执着,又上前两步,“左将军大人,没有文书我出不了关,我家将军……” 韩桐突然大步向前,气势汹汹,右手握着刀柄,咬牙切齿地对主簿说:“谁也不能出关,就算是一只老鼠也不行。” 主簿愕然失色,后悔之前交出了官印,“可是……可是……” “来人!来人!”韩桐突然大叫,像是遇到了极大的危险。 不仅主簿,连韩孺子都被吓了一跳,不明白这位堂兄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带出去、撵出去、拖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他!一眼也不想看!” 屋子里的卫兵都是韩桐从北军带来的,有两人上前,架起主簿的胳膊就往外走,主簿又惊又怕,而且一头雾水,自己怎么就得罪了这位北军左将军? 韩桐大概十**岁,神情阴郁而惊慌,却偏偏要做出威严镇定的样子,双手握拳,按在书案上,目光投向韩孺子的双脚,像是在跟一只虫子说话,“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韩孺子莫名其妙,“嗯,我刚到不久,据说桐将军比我早到一会。” “一会?哈哈,就这一会,神雄关落入我手!” 韩孺子看了一眼孟娥,示意她留在原处,自己向前迈出两步。 韩桐显得更紧张了,即使身边就是高大健壮的卫兵,仍然没有自信,生怕被十几岁的堂弟伤害到,拳头握得更紧,却没像刚才那样大叫大嚷,目光始终低垂,就是不肯与韩孺子对视。 韩孺子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这个人害怕自己。 “匈奴大军已经攻至碎铁城,桐将军有何打算?” “匈奴人……匈奴人……怎么会有匈奴人?”韩桐领命来神雄关的时候,还没有匈奴人的消息,上午听说大军已到,震惊不已,到现在也没缓过神来。 “桐将军有什么打算?”韩孺子又问了一遍。 韩桐慢慢坐在椅子上,以手扶额,“打算?冠军侯没说过……冠军侯让我把守神雄关,不准任何人通过……” 韩桐抬头,终于与韩孺子对视,“尤其是不能让你过关回京。” 韩孺子笑了笑,“我没想回京,我是来搬取救兵的。” 韩桐也笑了,得意,还有点疯癫,“我还以为自己错过了,可我比你早了一会,哈哈,冠军侯料事如神,你走不了!走不了……” 等对方笑声渐歇,韩孺子道:“神雄关易守难攻,就算匈奴人来了,一时半会也攻不下来,桐将军不必惊慌。” “匈奴人……易守难攻……”韩桐的整个身子突然一颤,“你怎么进关的?北门……北门也应该关闭,马上关闭。” 韩桐伸手在桌上乱摸一气,身边的一名卫兵看不过去,上前帮忙铺纸研墨,韩桐拿起笔,快速写了一道命令,然后从怀里取出官印,认真地按下去,将命令交给卫兵,卫兵匆匆离去。 韩孺子默默地看着,等卫兵领命而去,他说:“我已经来了,就站在桐将军面前,请桐将军开关将百姓放走,然后调集关外的军队,立刻去支援碎铁城。” 韩桐面露惊讶,好像在纳闷韩孺子为什么还在这里,“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冠军侯,他会做出决定,我只需守关,不能开门。” 韩孺子稍稍加重语气,“碎铁城危在旦夕,谁来都会立刻派出援兵,请桐将军当机立断。” “我只守关。” “碎铁城有三万楚军。” “我只守关。” “丢掉碎铁城,楚军只能据守神雄关,再难出关决战。” “我只守关。” “碎铁城还有五百名勋贵子弟,个个家世显赫。” “我只守关。” 不管韩孺子怎么说,韩桐的回答只有一个。 韩孺子转身看了一眼,屋子里至少有十名卫兵,孟娥站在门口,看样子做不到以一敌十,并保护倦侯的安全。 “好吧。冠军侯什么时候到?” “我已经派人通知冠军侯了,我只守关。” 韩孺子转身向门口走去,卫兵没有阻拦。 在门口,孟娥使了一个眼色,韩孺子微微摇头,韩桐戒心极重,现在夺印太冒险了。 城楼下,众人等得正着急,主簿失魂落魄,还没回过神来。 “妹夫,拿到……算了,当我没问。”崔腾看出韩孺子是空手而归。 韩孺子带领众人走开,街上挤满了人与车辆,许多百姓不在乎通关文书,只想立刻出城,躲避随时会杀来的匈奴大军。 韩孺子止步,“桐将军不肯开放城门,不肯调集援兵,也不肯交出官印,他要等冠军侯的命令。” 崔腾愕然道:“冠军侯远在数百里之外,一来一回,还不得五六天时间?到时候碎铁城早就归匈奴人了吧。” 韩孺子向主簿问道:“神雄关有多少士兵?” 主簿完全没了主见,马上答道:“关内一千人,关外的军营有四五千人,想要更多人,就得从别处调兵了。” “没有官印,你能调集多少人?” “啊?”主簿预感到事情不妙。 崔腾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别装糊涂,问你能调集多少人?” 主簿苦笑道:“没有官印……只有衙门里的卫兵能听我的命令,二十多人吧。” “家丁呢?” “老少四五十人,他们可不会打仗。” “让他们穿上盔甲,都带到这来,跟他们说,不用打仗,壮壮声势。” “我是吴将军的主簿,就不参与镇北将军和左将军之间的事了。”主簿害怕了。 “你想出城,就照我说的做,事情成与不成,都不会连累到你。” 主簿还在犹豫,崔腾又一次抓住他的衣领,主簿有了主意,急忙道:“可以可以,请崔二公子跟我一块去吧,您是崔太傅之子,说话比我有份量。” “那是当然。”崔腾推着主簿去往衙门,韩孺子派出五名卫兵跟随。 他将杜穿云叫来,“我在楼上的时候,桐将军的一名卫兵下楼,去北城门传令,你看到他了?” “看见了。” “记得他的模样吗?” “记得。” “带人去拦住他,劝他带咱们进入城楼,如果他不同意……” “我知道该怎么做。”杜穿云已经撒腿跑了。 韩孺子还是指派五名卫兵跟随,如此一来,他身边只剩下十名卫兵,其中包括孟娥,还有一位一直不吭声的老将军房大业。 “拿到官印之后,房老将军就能出城了。” “嗯。”房大业连句感谢都没说,迈步走开,与街上的普通百姓挤在一起。 韩孺子和卫兵们站在街边等待,不远处的一辆车上,包袱堆积如山,最上面坐着两个孩子,正在放声大哭,父母焦急地望着城门,没精力照看。 与武帝时期相比,大楚的确衰落了,但还没到不堪一击的地步,韩孺子暗下决心,一定要击退匈奴人,而不是被动守城。 崔腾和主簿最先赶回,带来百余人,其比预料得要多一些,也不知崔腾是怎么征用的。 “这就开战吧。”崔腾兴致勃勃,他倒是什么都不怕,那些被征用的士兵与家丁,却跟他们的主簿一样脸色苍白,还没动手就已露怯。 “等等。”韩孺子说。 又过了一会,杜穿云也回来了,“他不听话,被我绑回来了。”转身向后指去,在一处路口,韩孺子的五名卫兵架着韩桐的传令兵。街上大乱,光天化日下的绑架也没人在意。 韩孺子正要下令,城门下突然发生了骚乱,许多人在高喊“开城门”,没有得到回应,愤怒的百姓转向城楼,一个高大的身影冲在最前面,怒声道:“城门官就在上面,让他出来说句话!” 房大业穿着平民的衣裳,他这一喊,更多百姓跟上来,叫喊着让城门官出来。 韩桐的卫兵有百余人,纷纷抽刀拔剑,可涌来的百姓数量太多,卫兵们不能不紧张。 韩孺子向后方挥手,五名卫兵带着传令兵过来,韩孺子道:“向你的同伴求救吧。” 传令兵鼻青脸肿,本来是要大叫的,这时却紧紧闭嘴,愤怒地摇头。杜穿云道:“我来。”跳到一辆车上,伸手将传令兵也拽上来,冲着城楼大喊:“北边有匈奴奸细,快去人帮忙!瞧,你们的人受伤了!” 城楼内外的卫兵远远望见了受伤的传令兵,大惊失色,阵脚更乱。 韩孺子对崔腾和主簿说:“可以上楼救人了。” 崔腾一愣,马上明白过来,“没错,韩桐有难,咱们得帮忙,大家跟我上啊,救出左将军,人人有赏!” 崔腾带兵在人群中冲开一条路,向城楼上挤去,卫兵们弄不清这群士兵的来意,犹犹豫豫地让开,一些卫兵甚至向外挤,想与传令兵汇合,弄清楚北城门究竟发生了什么。 韩孺子站在街边,看着自己制造的混乱场面,从前他在冒险的时候总会有一点紧张,患得患失,这一次,他却是真的镇定自若,相信胜券在握。 有时候,软弱的敌人带来的信心更多一些。(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八章 掌印大将 城里的百姓已经在街上苦等了将近一天,心中的怒气一旦发泄出来,就再也收不住了,开始还有些忌惮,等到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也只能身不由己地冲进城楼,与卫兵碰撞在一起。 卫兵砍伤了几个人,可是涌来的百姓太多,将梯阶上的卫兵一一掀翻,一级级逼近楼上。 房大业是始作俑者,在局势失控之前挤了出来,来到镇北将军面前,“从别的地方上去。” 城楼有两道门,一道位于地面,一道直通城墙。 崔腾带领百余杂兵,以“保护左将军”的名义冲到楼上,这时也出现在城墙上,向韩孺子奋力挥手。 韩孺子立刻带人进入东边的一条巷子里,与城墙上的崔腾时不时挥手响应,走不多远,有台阶直通城顶,十余名士兵守在入口处,惊慌失措,朝城门的方向不住眺望,崔腾等人跑下来时,谁也不敢阻拦,甚至不敢询问。 韩桐是被几个人架下来的,面如土色,身子瑟瑟发抖,“造反了,这是造反了……” 崔腾将官印扔过来,得意洋洋地说:“完成,就这么简单。” 韩孺子抓住官印,在人群中找到主簿,对他说:“可以下令开城门了吧?” 主簿方寸大乱,虽然跟着崔腾上上下下,却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听到镇北将军的话,点点头,又摇摇头。 韩孺子正要正式下令,房大业开口道:“先不要开城门。” “房老将军有何见教?”韩孺子对这位老将军十分尊敬。 “百姓大乱,此时开门,只会乱上加乱,而且会将混乱带到关内。镇北将军应该召集城内将士,然后传令城中,让百姓去往衙门领取出关文书,一批一批地放行。” 韩孺子毕竟缺少经验,经房大业指点,立刻醒悟,先带人去往衙门,留下一些士兵,让他们稍等片刻再去城门口发布命令。 衙门里空无一人,连扫地的老差人都被崔腾带走了,门口的车辆无人看管,东西丢了一多半,遍地的字画、布帛等物,拣东西的一群人看到官兵回来,一哄而散。 主簿顿足捶胸,“我可怎么向吴将军交待?”站在街上犹豫了一会,主簿想出了主意,顾不得收拾剩余的东西,追上镇北将军,从此寸步不离,他“交待”不了,只好让地位更高的人承担责任。 韩孺子下令将街上的车辆挪开,衙门大门开放,所有士兵站在街道两边,以维持秩序,庭院内反而不安排士兵,大堂里也只留十名卫兵,韩桐被送到后衙,由部曲士兵看守。 韩孺子坐在书案后面,手持官印,崔腾拿着印泥,主簿执笔,又让人搬来大量公文,只需添上姓名、事由、日期、物品等项,持有人就可以顺利出关,一路通行无阻。 第一张通关文书写给房大业,事由“返乡”,物品“马一匹”,韩孺子盖印,房大业拿过文书,看了一眼,仔细收好,躬身行礼,退出衙门。 连主簿都看不下去了,“这位……老者什么来头?在公堂上也这么不敬?” 韩孺子虽然留不住房大业,对他的敬意却一点也没有减少,“天下太平,这就是一名普通的老人,天下大乱,这就是千里良驹。” 需要韩孺子签发的命令太多了,放行百姓只是一小部分,他还要调集关外军营里的士兵、向更远的郡县征调兵将、安排斥候前去打探碎铁城情况、检查关内的驻防与库存…… 主簿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好几名军吏和将官及时赶到,神雄关群龙无首,他们一直在寻找掌印大将,之前的主簿不敢担责,北军左将军只守城门,拒绝接见下属,因此这些将吏见到镇北将军手持官印之后,立刻服从,绝无二话。 赶到衙门的人越来越多,百姓从城门口调转方向的时候气势汹汹,接近衙门看到两边林立的士兵时,气势开始下降,完全不知道那些士兵比他们还要紧张。 等进到肃静的衙门里,百姓的气势衰落,许多人甚至不敢进来,几名胆大者进衙,顺利领取了文书,出门之后将文书举在手里,众人怒气全消,规规矩矩地排队,与此同时,城内的将士也都陆续赶到,更没人敢闹事了。 事情越多越杂,韩孺子反而越清醒,干脆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行走,一边向军吏口授命令,一边监督主簿签发文书,偶尔向进来的百姓询问几句。 神雄关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几名将吏观察了一会,开始向镇北将军提供建议,被问的时候也是知无不答,眼看天色渐暗,神雄关恢复了平静。 大堂里不知签发了多少文书与命令,一盒印泥都用光了,崔腾衣服上沾得到处都是,他的任务非常简单,就是托着印泥盒跟随镇北将军在堂上走来走去,他的样子却比将军还要兴奋,一会点头,一会咬牙,一会瞪眼,几次想要开口,又都强行忍住。 事情忙得差不多了,韩孺子这才注意到一直跟在身边的崔腾,轻轻一拍头,“糟了,忘了让你出城。” “妹夫,不,镇北将军,让我留下吧,送信这种事谁都能做。” “不行,这封信是要送给崔太傅,最好是东海王亲送,他去不了,就得是你。”韩孺子立刻让主簿签发文书,交给崔腾:“带十名士兵出发,但是杜穿云不能跟你走了,我另有任务交给他。” 崔腾接过文书,拍拍怀里的书信,“我这就出发,妹夫,你放心吧,我一定给你弄个官职回来,父亲不同意,我就自杀给他看!” 崔腾跌跌撞撞地跑出大堂,叫人备马,连夜出发。 杜穿云已经跃跃欲试,“倦侯,让我做什么。” “我要你立刻回京。” “回京做什么?” 韩孺子本来在心中草拟了一封信,觉得不妥,放弃了,说道:“我要你回倦侯府去见夫人,然后立刻回来。” “就这么简单?有信吗?要我带话吗?” 韩孺子摇头,“不用,但你得快去快回,路上可能会遇到阻拦……” “嘿嘿,明白了,那你不用给我通关文书,那东西没用,我也出发。”杜穿云大步向外走去,在门口又转了回来,“出神雄关的文书给我一份,在这里用不着爬上爬下。” 韩孺子笑着命主簿签发文书,看着杜穿云的背影,心中的不安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重。 国舅吴修突然返京,冠军侯派韩桐守关,阻止韩孺子南归,崔小君将近半个月没有书信,这都是不祥之兆,预示着京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却一无所知。 大敌临境,韩孺子不能弃而不顾,只能让杜穿云回京打探消息。 夜色已深,城门按规矩关闭,还没有出关的百姓却已不那么恐慌,干脆推车回家,反正文书已经到手,新来的将军虽然年轻,却像是值得依靠的人,老实待在家中,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衙门逐渐安静下来,街上的士兵各回岗位,那些临时穿上盔甲的家丁、奴仆也都恢复本来身份,打扫庭院、收拾房屋、升火做饭,将街上残留的物品收回衙门,主簿对着它们流了一会眼泪,跟在镇北将军身边更紧了。 韩孺子也需要这名主簿,他带来的人不多,派出去之后剩下的人更少,孟娥是贴身侍卫,做不了别的事情,他需要更多的追随者。 事情忙得差不多之后,韩孺子去后院探望北军左将军韩桐。 有崔腾的例子摆在前面,韩孺子不想轻易放弃任何一个人,主簿与其他将吏只能安抚神雄关,一名有官职的宗室子弟却可能收服更广大的区域与将士。 百余名北军守在后院门口,看到镇北将军走来,全都恭敬地行礼,他们早就来了,却没有试图救出左将军。 后院的一间屋子里,韩桐还在瑟瑟发抖,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 韩孺子独自进屋,对韩桐的信心先减了三分,说道:“神雄关已经安定,我也没有离开,你可以放心了。” 韩桐抬起头,目光中尽是惊慌与困惑。 韩孺子取出怀中的官印,“这东西只是一个象征,真正的权力还是要自己争取,有它,事半功倍。” 皇权在于十步以外、千里之内,韩孺子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十里之内。 韩桐显然没听懂韩孺子在说什么,目光里越发困惑,好一会之后他说:“我就不该接受冠军侯的邀请,老老实实留在京城里多好。唉,普通人有野心总能得到回报,甚至封侯拜相,宗至子弟却只有一个结果——死。为什么我如此倒霉?我没想参与你们之间的争斗,也不想抵抗匈奴人。这都是意外,都是噩梦……” 韩桐拼命捶打自己的脑袋。 韩孺子终于确认,此人不值得拉拢,与此同时,对冠军侯也有了一点轻视,虽然冠军侯地位更高、掌握的军队更庞大、所知的消息也更多,韩孺子却不将他视为第一大敌。 韩孺子没再多问,出屋之后命人备马,他要去追房大业,无论如何也要将杨奉推荐给他的老将军挽留住。(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夜谈 夜路难行,尤其是在冬天,寒风呼啸,地面冰滑,行人、马匹走路时都要小心翼翼,房大业牵着马,在官道上踽踽独行,不停地被后面的人超过,那些人推着车、赶着牛羊、怀里可能还抱着孩子,奋力前行,好像匈奴人就跟在屁股后面似的。 慢慢地,后面追上来的人越来越少,而且也不那么急迫了,一位妻子边走边埋怨自己的丈夫:“就你着急,左邻右舍有不少都决定留在城里,看看情况再说走不走……也不知家里怎么样了,那十几只鸡鸭今晚还没喂呢。你锁好门了?” 丈夫也有点后悔,不想承认,也不想争论,只是不停地说:“我知道了。” 房大业转身望了一眼,迎着北风,黑暗中早已没有神雄关的影子,虽然稳定民心的主意是他出的,年轻的镇北将军执行得似乎不错。 路边一堵破败的墙壁后面,燃起了一堆篝火,几十人围成一圈取暖,有人向官道上独行的老人喊道:“别走了,前面没村没店,过来烤烤火,明天再赶路吧。” 房大业找地方将马栓好,取出一点豆料喂马,然后挤进人群,分享一点温暖。 周围的人大都互相认识,正在热烈地讨论“天下大势”。 “几十年了,大楚从未败给匈奴人,这次也不会,咱们可能离开得太早了。” “今非昔比,小伙子,今非昔比,武帝爷的时候,都是楚军出关追着匈奴人打仗,哪有匈奴人逼近神雄关的情形?唉,我可记得,一直到河北几百里以外都有楚军的岗哨,楚人可以随意来往、放牧牛马。自从武帝爷升天,我就再也没出过神雄关北门。” “新来的镇北将军看上去不错,好像是个会打仗的将军。” “太年轻了,武帝爷的时候,像他这么年轻的人,不管出身有多高贵,只能当校尉,跟着老将学习几年之后,才有资格独立带兵。不行,镇北将军太年轻了,不是匈奴人的对手。咱们走得对,就是……太着急了一点,其实可以等一晚。” “唉,急急忙忙地返乡也不知是好是坏,听说关内不少地方有暴乱,希望我的老家没事,千万不要让我遇见。” “嘿嘿,最倒霉的不是遇见暴乱,是回乡之后赶上官府征兵,又被送回神雄关。” 神雄关内的百姓大都是商人,因此急着离城返回原籍,又怕被征兵、征钱,众人连连唉声叹气,“武帝爷的时候”被频繁提起,相隔没有几年,百姓忘了武帝晚期的残暴,只记得风调雨顺,人人安居乐业。 “老丈,你是从北面来的吧?”有人问道。 房大业嗯了一声,他不喜欢闲聊天。 “碎铁城怎么样,能守住吗?” 房大业寻思了一会,“大概能守住十至十五天,关内援军若是迟迟不至,那就危险了。” “关内哪还有兵啊,都去平定暴乱,内忧外患赶到一块了。” “大楚自知有内忧外患,匈奴人未必知道,他们连败了几十年,必定心虚,楚军只要显出斗志,或许能将匈奴人逼退。” 房大业说话不像普通百姓,周围的人对他肃然起敬,又为他让出一点地方,甚至有人递过来一壶烫过的热酒,房大业喝了两口,一股暖意由腹部流向四肢,倍感舒适。 “听您的意思,应该先除外患,再平内忧了?”有人问道。 房大业在镇北将军面前惜字如金,面对一群百姓却能侃侃而谈,“关内暴乱频发,无非是因为百姓财力不足,这几年赋敛过重,因此民不聊生,一受鼓动,就加入了盗匪团伙。这里面,重赋为因,暴乱为果,重赋主要又是为了与匈奴决战。平定内忧并不能减赋,击败匈奴却能还利于民,暴乱自消。” 众人听不太懂,却越发敬畏,一名老人问道:“如今暴乱分散在郡县,若不及时平定,只怕冬后就会连成一片,到时候减赋也没用了吧?” “对暴乱当然不能放纵,可是不用非得剿灭,各郡县守住关口,阻止乱民离开本地就是了。只怕一点,匈奴人远在塞外,暴乱近在腹背,朝廷惧近轻远,兵力都用在平乱上,最后内乱未平,匈奴人却已进关,再想撵出去可就不容易了。” 百姓不懂那么多,只觉得老人说得极有道理,一名中年女子笑道:“您能看得这么透彻,朝廷不至于犯错吧。” “应该不会。”房大业不想惊吓这群人,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说这些干嘛,可想法油然而生,非要脱口而出,遗憾的是,眼前没有合适的听众。 突然间,老将军意兴阑珊,垂下头,专心烤火。 又有一人恭敬地问:“老先生,您是朝廷命官吧?” “我是一名犯人,刚被释放。” 此言一出,篝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木柴噼叭作响,以及风声呼啸。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敢在这样的夜里和这样的地面上疾驰,有点奇怪,众人都向官道上望去。驶来的是三名骑士,有人热心地喊道:“过来烤烤火……” 话未说完,三名骑士已经停下,穿着盔甲,一看就是军中将士。没人吱声了,一是怕官,二是不敢耽搁军务。 “请问可有人见过一位老者?六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独自一人,骑马。”一名骑士大声询问。 几乎不用打量,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新加入的老丈。 房大业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官道上的骑士看到了他,“那不就是……将军……” 韩孺子跳下马,心里很高兴,总算追上了,比预想得要顺利,他准备了许多话,无论如何也要留住这位老将军。 房大业牵着马来到官道上,向镇北将军行礼,问道:“镇北将军能调动多少军队?” 韩孺子没料到首先提问的会是房大业,愣了一下,“我正在争取……” “换个问法吧,镇北将军希望调动多少军队?” 韩孺子想了一会,“我希望调动所有楚军。” “好,我跟你回去。” 房大业跳上马。 韩孺子又愣住了,可目的毕竟达到,他也翻身上马,与房大业并驾,一同顺原路走向神雄关,很快就谈起了当前大势,房大业一反常态,嘴里滔滔不绝,韩孺子只有听的份。 路边篝火周围,一名老者道:“我就说这不是普通人,肯定是落难的大官,又被请回去了,你们都记得吧,刚才是我把他叫住的。” “三叔,你看谁都请人家过来,不只是他。” “请人的那位将军,你们没认出来吗?神雄关大堂里就是他给咱们签发的文书啊。” “镇北将军?你说那是镇北将军?天这么黑,你看清了?” “绝对没错,哪还有如此年轻的将军?” 众人沉默了一会,一位老者道:“有这两位在,楚军何愁不能打败匈奴人?等天亮,咱们回神雄关吧,不受远行之苦了。” 回关时再不用纵马疾驰,韩孺子却觉得时间过得比出关更快,房大业的一番分析令他茅塞顿开,“明天我就派兵前去支援碎铁城,分批前往,每天上下午各一批,数量不多,却要让匈奴人感觉到关内在不停地调兵遣将。” “频繁派兵能够迷惑匈奴人,可最重要的事情还是粮草,碎铁城没想过要容纳两万多名楚军,所存粮草坚持不了多久,神雄关必须守住粮道,如果前方楚军能将匈奴人挡在河北,万事大吉,如果不能,得在沿途设几个据点,保证粮草供应。镇北将军若是不觉得我老,就派我去吧。” 守卫粮道比守卫碎铁城危险多了,韩孺子不想让老将军冒险,正好到了城门口等候开门,他笑着说:“冒昧一问,是什么原因让房老将军决定跟我回神雄关?” 城门咔啦地响,房大业说:“我需要一个人听我说话。”顿了顿,他继续道:“镇北将军大概是唯一愿意听并且有能力照做的人。” 韩孺子笑了笑,“实不相瞒,之前我还没到碎铁城,就有人向我推荐房老将军。” “哦?居然还有人记得我这个老家伙。” 城门敞开,包括主簿在内的一群将吏迎出来,他们真怕镇北将军一去不返。 “前中常侍、现北军长史杨奉,向我力荐房老将军。” “杨奉?没听说过此人。”房大业常年驻守边疆,后来又去齐国为官,对宫中太监了解不多。 回到将军府已是后半夜,关内几座军营里的将士正好奉命赶到,韩孺子和房大业也不休息,开始安排军队前去支援碎铁城,在房大业的坚持下,韩孺子终于决定派老将军出关,但是要求他稳定粮道之后,立刻返回神雄关。 仓促间,神雄关总共只能召集到五千多名将士,分成六队,保证今后三天的上下午都有援兵前往碎铁城,在这期间,韩孺子必须找到更多援兵。 韩孺子在神雄关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另一边的碎铁城,全体将士同样不眠不休。 第一批援兵尚未出关,匈奴人已经过河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章 神机妙算 寒冷没有将铁甲冻裂,但是能让它们显得更加沉重,即使隔着厚厚的棉衣,柴悦也能感受到铁片的坚硬以及附着在上面的寒冷,走路比平时更加艰难,像是背负着一大块生铁。 入夜不久,柴悦亲自率领一千名士兵由岭下绕行至流沙城,马匹全被原路带回,将士徒步进城,少数士兵站在城墙上观望,大部分站在城墙下方待命,人人手持劲弩,可是等了将近两个时辰,还是没有匈奴人过河的迹象。 刚才下了一阵小雪,现在已经停了,柴悦守在城墙上方,借助微弱的月光望向大河。 河水已经结冰,白天时,柴悦看到几名匈奴人往河床上抛掷石块,由此猜测他们今晚将会度河,现在却不那么自信了,只能来回踱步,小声提醒士兵们盯紧一些。 如果第一战不能挫败匈奴人的锐气,碎铁城很快就会失守,柴悦肩负的重任,比身上的铁甲沉重多了,不仅是碎铁城,还有将近三万名楚军的性命、镇北将军的信任和京中母弟的安全。 柴悦需要一次大胜,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绝不会错,寒冬已至,匈奴人急于开战,一有机会就会度河,可是只有事实能证明他是正确的。对于塞外的这只楚军来说,柴悦的统帅地位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一两次判断失误就足以令众将士失去信任。 墙上墙下一千人还都尽忠职守,没人发出声音,更没人抱怨,可柴悦明白,天亮的时候匈奴人若是还不出现,他身上本来就没有多少的威望将消失得一干二净。 柴悦来到城墙下方,在士兵中间缓步走过,小声说:“凌晨是最危险的时候,匈奴人十有**会选在天亮前一刻度河。” 将士们保持沉默,柴悦能猜到他们心中的疑问:十万匈奴人何必偷袭三万楚军把守的小城?既然凌晨时分最危险,为何要整夜守在这里? 柴悦有解释:匈奴虽然兵众,但也希望用最小的代价攻下碎铁城;凌晨最危险,并不意味着其它时候就是安全的,为了应对各种可能,他只好在流沙城等候整夜。可这些解释没必要说出来,大家要看到的是偷偷度河的匈奴人。 柴悦身后,有人用极小的声音说:“干脆冻死算了,匈奴人倒省事了。” 那是一名被东海王强制送来的勋贵子弟,柴悦假装听不到,事实与战绩能够征服普通士兵,大概只有身份地位才能压制这些勋贵。 城墙上有人用石子轻轻敲了两下,柴悦整个人为之一振,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升到头顶,顷刻间将寒意驱逐一空。 全体楚军也被这轻轻的敲击声所震动,甩动手臂,将劲弩握得更准,准备****引弦。 柴悦装出镇定的样子,控制步行的速度,慢慢走上台阶,走到最后几级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一队匈奴骑兵真的过河了,可是数量太少,粗略估算,大概有一至三百人,而且他们没有直奔碎铁城,而是纵马来到岭上,目标是流沙城。 柴悦等人急忙躲在墙垛后面。 匈奴骑兵的数量远远多于楚军,可仍然非常谨慎,先派人过来勘察情况。 柴悦率领的这只伏兵一下子进退两难,发射劲弩杀死这些前驱的匈奴人轻而易举,可如此一来就会暴露伏兵。 城下的匈奴人在小声交谈,北城门早已关闭,他们进不来,于是绕城而行,显然要找别的入口。 柴悦立刻走下城墙,悄声命令众人躲进附近的屋子里,城内的房屋大都残破不堪,连屋顶都没有,匈奴人只要稍一搜查就能发现楚军,可柴悦没有别的选择,他已经等了一夜,不能在最后时刻放弃。 匈奴人真的出现,众将士对柴悦的信任增加了几分,立刻领命躲起来,那些勋贵子弟仍很麻烦,柴悦从他们身前经过的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低声威胁道:“你已经得罪了柴家,还要得罪所有人吗?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柴悦甩开此人的掌握,冷冷地说:“楼忌,在这里你是士兵,不是胜军侯之子。” 楼忌哼了一声,与其他人一块走进残存的房屋,担心用不着匈奴人进攻,墙壁坍塌就能将他们压死。 并非所有勋贵子弟都厌恶这次行动,辟远侯的孙子张养浩在柴悦经过时小声说:“匈奴人急于进攻,不会查得太仔细。” 柴悦笑了笑,也躲进一间破败的屋子里。 流沙城没有多大,匈奴人很快绕至虚掩的西门,撞开城门,驰马进城,在路上驰骋往返。 楚军进城的时候在路上留下一些脚印,好在来得早,脚印已被霜雪覆盖,楚兵站了多半夜,城墙下的脚印却仍然清晰,只要点起火把,或者下马仔细查看,匈奴人就能发现异常。 柴悦这时候完全是在赌博了。 匈奴人胆子渐壮,开始大声呼叫,最近的时候,与某些楚兵只有一墙之隔,但他们没有停留,叫声很快消失了。 柴悦走出藏身之地,真想仰天欢呼几声。 几名将校也走出来,惊讶地说:“他们居然没留下来守城。” “匈奴人不喜欢城池。”柴悦平淡地说,其实他对此并不肯定,起码有一部分匈奴人已经习惯定居,对城池并不陌生,但是这一队斥候显然不想留在城内。 在将士们眼中,柴将军却有了神机妙算的形象,当他们一队队从柴悦身边经过登上城墙时,目光里明显多了几分敬畏,就连楼忌那伙勋贵子弟也都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走上台阶,没敢要求留在下方。 一千名楚兵在城墙上站成三排,尽量弯腰,脚踩劲弩,双手引弦,轻轻搭上箭矢。 劲弩能够射到河边,令匈奴人无处躲藏。 柴悦从墙垛中间向外望去,一切如他所料,大批匈奴骑兵正在陆续过河,在岭下集合,一些人扛着长长的云梯,显然是要在天亮之前向碎铁城发起进攻。 柴悦心中的犹疑与紧张全都消失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自信油然而生,无论身边、身后的将士有多紧张,他却一点也不着急,默默地观察,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匈奴人在岭下集结完毕,第一批前锋开始前进,柴悦转身走到传令官身边,冲他点下头,会令官会意,举起早已准备好的兽角,活动活动两腮,运气吹角,楚军通常以锣鼓传令,但是作为一只伏兵,号角更实用些。 第一排楚兵挺腰前行,在墙垛中间射出弩箭,完毕之后立刻后退,第二排、第三排前行。 柴悦没有观看岭下的战况,能听到外面的人叫马嘶就够了,他扶着刀柄,在城墙上来回巡视,监督士兵们轮番射弩。胜利已在手中,他要做的事情不是急着查看战果,而是尽可能让胜利更完美一些。 他做到了,在将军的监督下,三排楚兵不停地****、引弦、搭矢、射击,循环反复,一丝不乱,即使柴悦走远了,士兵们也觉得他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察觉到柴悦走近,胜军侯的儿子楼忌变得有些慌张,连续两次没有将弩弦牵引到位,本排士兵上前的时候,他还在手忙脚乱地****引弦。 柴悦示意楼忌前行几步,保持队形,不要占据后退者的位置。 楼忌面红耳赤,这一轮他无矢可射,重新退后,他才使出力气,一次引弦成功。 柴悦继续前行,越来越有感觉,这一千名士兵已经被凝聚成为一个人,全是他的臂膀与耳目,服从他的意志,听从他的指挥。 岭下惨叫声不断,数名观战的将校匆匆跑来,“柴将军,匈奴人撤退了。” 直到这时,柴悦才走到墙垛中间向外望去,黑暗笼罩的地面上留下许多尸体,更多的匈奴人则向对岸逃去,跑得太快,在冰面上人仰马翻。 “要追杀吗?”将校问道,胜利让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撤退,全军撤退。”柴悦心里很清楚,匈奴人最擅长在追逐过程中发起反击,就算碎铁城的所有楚军全在这里,追过河也是败多胜少。 他只想挫败匈奴大军的锐气,然后等待关内援军的到来。 没有马匹,楚军离开流沙河之后一路跑回碎铁城,此时天已大亮,城内大军听到了战斗的声音,也派斥候查看了战况,立刻打开城门,迎接毫发无伤的“敢死之军”,还有他们的统帅柴悦。 东海王亲自到城门口****,送来大批酒肉,当场就让军吏记下所有人的功劳,尤其是将军柴悦。 一整天,对岸的匈奴人都很老实,直到傍晚时分才再次度河,收拾尸体,派兵占据了流沙城。 柴悦一早就派出信使前往神雄关,众将前来恭贺,他却没有完全放下心来,受挫的匈奴人只会暂缓进攻,偷袭不成,他们就只能采取最直接的战术——白天攻城,这才是真正考验碎铁城的硬仗。 夜里,柴悦踏实地睡了一觉,次日一早就被叫醒,匆匆前往西城墙,全城的将官几乎都在城墙上,连东海王也在,一看见柴悦,他松了口气,“柴将军快过来看看,匈奴人这是要干嘛?” 柴悦向西望去,前晚给楚军带来胜利、昨天还耸立在山岭上的流沙城不见了,一夜之间,已经被匈奴人拆得干干净净。 “匈奴人火气好大,拆城泄愤吗?”东海王问道,多数将官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柴悦看了一会,心中猛然一惊,“匈奴人要堆土攻城!” 将大量泥土堆到城下,形成土坡,敌军到时就能直攻墙上,柴悦本来预计碎铁城能坚守至少十天,这时却要将时间大打折扣,不由得向南望去,希望能尽快看到神雄关的援军。(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一章 攻城 真正的守城之战就要开始了,匈奴人正在远处排兵布阵,骑兵守在岭下,大量步兵聚在岭上,手持盾牌,背着一筐筐的泥土,流沙城是座土城,被拆毁之后提供了现成的材料。 匈奴人毫不掩饰进攻意图,步兵将把泥土堆在西城门以外,形成一道缓坡,直通城墙之上。 东海王远远望了一眼,心里一阵阵发堵,表面上却要保持镇定,向周围的将士笑道:“匈奴人真懂礼貌,知道大楚放弃了流沙城,特意帮咱们拆墙当见面礼。” 大家只能敷衍地发出笑声,目光都望向柴悦,东海王也不例外。 柴悦的表现更像是真正的镇定,站在墙边沉思片刻,开始下达命令,这些命令大都平淡无奇,普通将吏也能想到,但是由柴悦嘴里说出来,似乎多了几分成功的把握。最后,柴悦命令一只队伍专门取水,将城里所有的桶、锅、槽通通装满。 东海王虽不擅战,却是第一个明白柴悦用意的人,心中稍安,终于能够坦然地大笑出声,离开城墙,将守城之责全权托付于柴悦。 他没有直接回将军府,而是来到旁边的部曲营,为了显示守城的决心,韩孺子只带走极少数人,将大部分部曲士兵留在了城内。 东海王没有下马,停在营门前,派随从叫来部曲营头目晁化。 晁化身上还保留着拐子湖渔民与河边寨兼职强盗的习惯,来到东海王面前只是稍一拱手,生硬地问:“找我有事?” 东海王微笑道:“匈奴人就要攻城了,镇北将军不在,就由我保护你们的安全,请大家放心,城里有两万多正规楚军,只要他们还在,就不会动用镇北将军的部曲。” 晁化和身边的几名士兵冷脸不语,东海王继续道:“万不可鲁莽行事,我就在将军府,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 东海王走了,晁化脸色铁青,一名部曲士兵说:“咱们跟随镇北将军这么久,就是吃干饭吗?” “东海王能安什么好心,分明是在用激将法。” 晁化抬手制止大家说话,命令道:“牵马来。”然后看着这几张熟悉的面孔,“东海王多此一举,他不来激将,我也要向柴将军请战,我意已决,你们准备好了吗?” 几人同时点头。 晁化再不多说,等马牵来,上马直奔西城。 柴悦已经从城墙上下来,正与几名将吏安排士兵汲取井水。 碎铁城里有十余口深井,外面修建了屋子以阻拦风霜,还能正常使用,打出的井水不能露天放置,西城的大量房屋被腾出来,专门存放水桶、铁锅等物。 晁化下马,跟在柴悦身后,在街巷里走来走去,听他下达一道道命令。 安排得差不多了,具体事务交给将吏处理,柴悦又向城墙上走去,向晁化招手,示意他过来。 “准备这多么井水干嘛?”晁化还没有看明白此举的用意。 柴悦笑道:“匈奴人要堆土攻城,等他们堆得差不多了,咱们就来个水冻城墙,看他们能不能爬上来。” 晁化恍然大悟,不住点头。 “有什么事吗?”柴悦问道。 晁化拦在前面,正色道:“守城的不只是楚军,还有镇北将军的千名部曲,柴将军好像把我们给忘了。” “我没忘,一只军队有前锋、有中军,也有后备,部曲营属于后备。” “我们想当前锋。”晁化有点着急。 柴悦沉默了一会,他不动用部曲营是有理由的,一则这是镇北将军的私人将士,主人不在,不可擅用,二则部曲营的训练仍不充分,与正规楚军不可同日而语。 柴悦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对练兵、用兵天生感兴趣,对他来说,训练有素、服从命令这两项素质远比勇猛善战重要得多。他喜欢正规的士兵,这些人总能准确理解主将的想法,临阵时不胆怯,也不冒进,即使领军不久,柴悦也能像运用手臂一样指挥众将士。就像前晚的伏击,换成一只不成熟的军队,肯定会有个别士兵忍受不住匈奴人的马蹄声,冲出藏身地点与敌人搏斗,从而坏了大事。 正规的楚军,哪怕是平时名声不佳的北军,也能严守将令,立于危墙之下一声不吭。 “让你的人做好准备。”柴悦对部曲营不太熟悉,但是尊敬他们的求战之心。 “我们早就准备好了!”晁化大喜。 “战无常势,你们可能要等很久,我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让你们作战,没我的命令不可擅动,明白吗?” “明白,就有一个要求,如果柴将军要派兵出城,务必第一个派遣我们。” “好。”柴悦点头。 一名传令兵跑来,“柴将军,匈奴人向碎铁城进发。” 晁化离开,柴悦带领卫兵与将吏登上城墙,向西望去。 匈奴人步骑并进,速度不快,像是一只只巨大的爬虫,又像是一大片逐渐吞噬荒地的野草。 东海王无法安坐在将军府,又跑来观战,走到柴悦身边,脸色有点发白,“咱们就这么等着?” “匈奴人势众,理应首先进攻。” 东海王勉强笑了两声,左右看看,“大家的士气不错,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用柴将军下令。” 柴悦嗯了一声,目光一直不离远处的匈奴人,“这就是楚军的长处,平时训练得好,危急时刻自有应对手段。” 柴悦挥手叫来身后的一名将官,“通知北城小心提防,匈奴骑兵很可能会进攻那里。” 将官领命而去,东海王疑惑地说:“北边邻河,地方狭窄,匈奴骑兵为何选在那里攻城,而不是空阔的南城?” 柴悦猜测匈奴步兵会在西城推土,骑兵则在北城响应,至于南城,他反而不太担心,“这是匈奴人的习惯打法,三面围堵,留一条出路,诱使敌军逃亡,骑兵趁胜追击。瞧远处的那队骑兵,就是用来拦截逃亡者的。” 东海王向西南方向望去,远处的确有一队骑兵,数不清有多少人,停在原处没有动,看上去离南城官道还很远,可一旦纵马奔驰,很快就能从侧翼拦截逃亡的楚军。 东海王脸色更白了一些,“如果匈奴人堵住南方的山口,神雄关的援军是不是就过不来了?” “嗯,过不来。”柴悦又叫来一名将官,命他清理城墙入口,不要造成阻塞,然后转身走到城墙另一边,向下方的街巷观察,觉得哪里可能会有拥堵,就派人去处理,宁可拆墙破门,也不能耽误待会送水上城。 对他来说,战斗的主要内容从来不是盯着敌人的一举一动,也不是勇猛拼杀,这些事情当然很重要,但是都有人专门负责,身为一军主将,他的职责是确保己方准备充分、阵势不乱。 东海王既敬佩柴悦的镇定,又恼怒他的冷淡,正要追问,柴悦腾出工夫,说:“匈奴人暂时不敢靠近山口,害怕那里有伏兵。” “暂时不敢,以后总会有胆子的。” “所以咱们得相信镇北将军,相信他能尽快带来大批援军。”柴悦平淡地说,他能挫败匈奴人的锐气,能想办法应对土攻,可这些手段都是拖延,孤城难守,如果没有援助,碎铁城终将落入匈奴人之手。 东海王愣了一会,跟着柴悦回到对面,心中不由得一惊,不知不觉者,匈奴人已经很近了,岭下靠河的骑兵正在加速,如柴悦所料,要从北城发起进攻,正面岭上的步兵则竖起了长盾,他们不仅携带着泥土,还有大量的木头。 “来人,送东海王回将军府。”柴悦不希望有人破坏楚军士气。 “柴将军勉力,我在府中备酒,静候佳音。”东海王强自镇定,匆匆下城,上马走出没有多远,听到了城墙上的战鼓声。 部曲营里,近千名士兵已经排列整齐,牵着自己的战马,身边竖着长枪,就等一声令下,上马出城与匈奴人战斗。 东海王冲他们挥挥手,经过将军府,来到勋贵营,在这里,他更能找到声气相投者。 勋贵营里剩下的人不多,所有随从都被征调,打水、运送器械,为全体楚军做事,而不是只服侍主人。 一多半勋贵子弟加入了战斗,剩下一百四五十人,以种种理由留在营内,柴悦对他们没有强求。 城墙上的鼓声时紧时缓,中间夹杂着人群的叫喊声、不知来源的轰轰声,营内的勋贵子弟全都走出营房,聚在一起互相寻求安慰,结果却更加惊恐。 在这群人面前,东海王终于恢复了一点信心,策马进营,立于众人面前,“穿上你们的盔甲、拿起你的兵器,准备证明你们是大楚的精英与栋梁,城在人在,城亡人记!” 没人开口回应,但是他们都有点害怕东海王,纷纷跑回自己的房间,穿戴盔甲,拿着刀剑出来了,没有随从的帮助,许多人的盔甲穿戴不整,只好互相帮助着紧系丝绦。 东海王稍感满意,不想独自回将军府,就留在勋贵营里。 不知何处又传来几声轰响,没多久,一名传令兵骑马跑来,在街上大声喊道:“部曲营,即刻前往北城!” 部曲营那边传来马蹄声,传令兵连喊几遍,又来到勋贵营,停在营门口,向里面看去,他没接到命令动用这些勋贵子弟,可是看着一百多人无所事事,觉得有些怪异。 传令兵没有开口,拍马离开。 东海王道:“还等什么?都去守卫北城门!”心中却是一惊,西边的土堆应该还没成形,北边的城门就要被攻破了? 匈奴人攻得太快了,东海王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怀念韩孺子,那是他的兄长。(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二章 出城 碎铁城年久失修,看得见的漏洞都得到了修补,还有一些隐藏颇深,无法提前检测,北城门即是如此,表面上很正常,内里已经腐朽,经不起打击。 匈奴骑兵向城上射了几轮箭,派出百余名步兵,以长盾掩护,抬着攻城木槌来砸门,原本只是试探,没想到十几下之后,真将大门砸得倾斜。 一队楚军用几根圆木将大门暂时支住,可这只是权宜之计,发现北门易攻之后,匈奴人立刻派来更多的步兵支援,墙下的骑兵也越来越多,一点点逼近,弓箭已能射到城墙上,楚军受到压制,很难再对门外的敌人发起进攻。 与关内的大城相比,碎铁城矮了一截,最初的作用只是屯聚粮草,面对大军攻城,准备严重不足。 战争不只是枪林箭雨,部曲营将士来得正及时,可手中的刀枪没有用武之地,他们立刻下马,在几名将吏的安排下,搬取土石封堵北门。 楚军展现了优良的素质,数千人络绎不绝地运送土石,丝毫不乱,像蚂蚁一样井然有序,十几名将吏站在中间,协调队伍,背负土石的士兵从右侧排队跑步前进,将土石抛在下,脚步不停地从左侧撤退。 可堵门的速度还是慢了一点,东海王率领勋贵营赶到的时候,门上多了一个大洞,能看到木槌狰狞的样子。 一名小校跑来,请东海王和勋贵子弟们离开,城门就这么大,暂时不需要更多人手,他们站在街上反而误事。 东海王等人也无意留下,立刻调转方向去往战斗最激烈的西城,走出没多远就被客气地拦住,除了东海王,其他人都不能随便登城。 碎铁城不大,近三万守军数量也不算少,只有三成士兵在城墙上防守,大多数人都在墙下忙碌,道路必须畅通无阻,一群跑来跑去的勋贵子弟只会增添麻烦。 东海王独自登墙,一路上不停地给上上下下的将士让路,在这种时候,就算是皇帝亲临,也别指望得到尊敬。 十几名鲜血淋淋的士兵被抬下去,惨叫声不断,东海王不敢再往上走了,反正也没人注意他,急忙转身,跟在抬送死伤者的士兵后面,匆匆下来,上马跑回将军府。 一百多名勋贵子弟等在大门外,没有战斗任务,他们反而更加紧张。 “跟我来。”东海王叫道,马不停蹄向南城门跑去,众勋贵子弟纷纷上马,跟在后面。 南门相对安静,在此守卫的士兵却一点不敢大意,墙上墙下严阵以待,东海王在这里获得了应有的礼遇,带领几名勋贵子弟登城的时候,士兵给他们让路。 东海王跑上城楼,向西望去,心中一凉,从这里看不到土堆的高度,但是匈奴人已经逼近城墙,正与楚军互射,楚军劲弩已不占多少优势。 东海王没找到柴悦,就算看到,信心也增加不了多少,此前时急时缓的鼓声变得不绝于耳。 碎铁城坚持不到天黑,东海王自己得出结论,再向南望去,群山耸立,对人世间的小小争斗无动于衷,哪有援军的影子? 东海王一把拽过来一名勋贵子弟,“带人去神雄关求救,这就去!” “是……”勋贵子弟惊慌地应道,与几名同伴跌跌撞撞地往下跑。 “打开城门。”东海王对跟来的南城守将说。 “开城门?柴将军……” “我是东海王,不管什么将军,都得听我的命令,开门,让信使出去,没有援兵,咱们都会死在这里!” 守将犹豫了一下,传令打开南门。 一队而不是几名“信使”冲出碎铁城,听说有机会逃离,一百多名勋贵子弟一个也没留下,不叫随从,也不带干粮,就这么骑马绝尘而去,有人甚至连随身刀剑、头盔都给扔了,只为减轻一点重量。 “关闭城门。”东海王命令道,站在城楼之上,哪也不看,只盯着那队越跑越远的勋贵子弟,那里有不少他认识的人,称得上是朋友,可跑的人没有回头张望,看的人也没有挂念之意,东海王只想知道匈奴人会不会拦住这群人。 “不该相信别人。”东海王低声自语,后悔没有趁早逃离。 西南方的荒野中有一大批匈奴人,离得很远,过了一会,东海王看到有一队匈奴骑兵向官道驶去,速度看上去不快,似乎拦不住逃亡者。 东海王提着一颗心,一会担心勋贵子弟们逃不掉,一会后悔自己没有跟着逃走,没准浪费了唯一的机会。 事实证明,匈奴人对距离的估算比东海王和那群勋贵子弟要准得多,一百多人跑出不过五六里,与匈奴人相遇了。 匈奴骑兵没有拦在路上,而是与逃跑者并驾齐驱,中间相隔三五十步,然后从容不迫地侧身引弓射箭,勋贵子弟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拼命催马跑得更快,可是怎么也快不过箭矢。 逃亡者与追杀者驶下一道斜坡,不在城楼的观察范围内。 东海王呆住了,站在一边的南城守将也惊得目瞪口呆,那一百多名勋贵子弟全都出身世家,身边的随从死了都会惹来不小的麻烦,这时却像野草一样被匈奴人收割殆尽,东海王可比镇北将军狠多了。 勋贵子弟再没有出现,反倒是那队匈奴骑兵回到斜坡上,顺着官道向碎铁城驶来。 这也是匈奴人的习惯,杀死敌人之后要来炫耀与示威。 东海王脸色惨白,连强装镇定的心事都没有了,匆匆下楼,骑上马,独自一人在城中乱跑,也不知要去哪,只觉得哪里都比城墙上安全,可是又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值得放心。 “我要当皇帝,我不会死在这里。”东海王反复念叨这句话,像是在与看不见的神灵谈判。 不知跑了多久,一队骑兵迎面驰来,带头的正是晁化,满身尘土,但是手里又握上了长枪。 “北门失守了?”东海王大吃一惊。 “堵上了。”晁化大声道,虽然疲惫,却是中气十足,“我们要支援南门。” “南门……”东海王这才想起,一队匈奴骑兵正在驶向南门,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看样子柴悦或者某位将官得知了消息,正在调兵遣将,“你们没有弓弩,不是……” 一名部曲士兵骑马来到东海王身边,强迫他的坐骑改变方向,也朝南门跑去,“别光看热闹,一块去吧!” 东海王认得此人,这是那个既叫驴小又叫马大的莽汉,别人可能只是开玩笑,他可会真逼着东海王去战场。 “我不去……”东海王叫道,想要调转马头,可是更多骑兵跟上来,无论他怎么用力,马匹还是只能跟着大队人马一块走。 部曲士兵的训练的确差了一点,还没出城,队形就已经乱了。 “那几个大铁块砸得真够劲儿。”马大兴奋得像是孤身下河摸到了一条大鱼,骂了一句,“怎么早不用上?让咱们背了半天土。” “笨蛋,当然要等匈奴人聚集在一起才能使用。”有人回道,马大也不生气,呵呵地笑。 原来北城门也有准备。 “西城怎么样了?开始浇水了吗?”东海王大声问,没人回答,部曲士兵刚从北门离开,不知道别处的情形。 “让路,我要去西城……”东海王大叫,可是没人服从他的命令,这群刚刚放下土石的士兵,急不可耐地奔赴另一个战场,好像那里有好东西等着他们去抢似的。 东海王身不由己的出了城门,每次他勒紧缰绳,都有人“好心”地在后面拍马,让他甚至怀疑这是韩孺子事前安排好的借刀杀人计。 城外的战斗已经开始,一队楚军出城,以劲弩逼退了过来示威的匈奴骑兵,另一队枪盾楚军在路西建立了临时路障,防止城西的匈奴人趁虚而入。 部曲营与之前出城的楚军骑兵合并,顺着官道向南疾驰。 东海王心中一喜,以为这是要护送他逃离碎铁城,再不勒缰,而是与部曲士兵一块加速。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又关上了,再向西望去,夕阳半落,看不清匈奴大军在哪,但他知道,肯定有一股匈奴骑兵正在迅速接近官道,要拦住他们这些人。 “再快点!”东海王大声呼吁,楚军却只按既定的速度前进,不慢,但也不算快。 远处传来号角声和狼一样的嗥叫,匈奴人真的来了,数量多极了,路西的整个荒野似乎都被他们占据。 部曲营士兵不擅长骑射,保护侧翼的是随行楚军,马上用不了劲弩,他们也用弓箭与匈奴人对射。 东海王趴在马背上,盲目地跟着前方的人奔驰,死亡离得如此之近,不像是来自西边的匈奴人,倒像是悬在头顶,离他只有几尺远,无论跑得多快都甩不掉。 前后的部曲士兵突然吼叫起来,速度明显加快。 东海王惊讶地抬起头,发现侧翼的楚军已经进入荒野,与匈奴人混战成一团,部曲士兵则在冲锋。 前方的一座小小高地上,大批匈奴刀盾士兵正在构筑临时防线,他们刚到不久,马匹停在附近,只来得及竖起长盾。 部曲士兵从盾阵两边冲过,高高举起长枪,从上方刺下去,不管中与不中,都要立刻撒手。 东海王手里没有兵器,只能跟着众人驶上高地,又顺坡下行。 在最高处,他终于明白了此行的目的。 南方的山口里,一只楚军正鱼贯而出,官道边上的这座小小高地,一下子成为必争之地,占据此处,就能方便地掌控整条官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三章 关内关外 房大业风尘仆仆地赶回神雄关,为韩孺子带回第一手消息。 两天前,在部曲士兵的猛攻之下,匈奴士兵被迫放弃路边高地,仓皇逃离。 碎铁城城西的坡道已经堆成,守城士兵泼上了大量水,可天还没有冷到瞬间成冰的程度,好在坡道狭窄,匈奴骑兵无法一涌而上,楚军依靠弓弩勉强支撑。 神雄关第一拨援军赶到得正及时,虽然只有一千多人,在匈奴人看来,山口里涌出的楚军却是连绵不绝,匈奴大军退却了,他们不想在河南的狭窄地域与楚军展开决战。 夜色降临,碎铁城还楚军手中。 房大业与柴悦会面,稍经商议,两人得出同样的结论,碎铁城经不起再次攻击,必须将匈奴人“吓”阻在河北。 柴悦派出大批楚军驻守在流沙城废墟上,表现出死守之志,并在岭上遍插旗帜,让对岸的匈奴人误以为岭下尽是赶来支援的大批楚军,然后派遣斥候过河查看地势……总之,楚军表现出想要渡河决战的架势。 东海王以为自己终于能离开碎铁城了,可两位将军没跟他商量,也没有争取他的同意,在碎铁城竖起了高大的王旗,那上面的“东海王”三个大字不是绣上去的,而是用红布拼凑而成。 迷惑战术成功了,匈奴大军当夜退却十几里,但是没有逃走,似乎也想决战,河北开阔平坦,有利于匈奴骑兵发挥实力。 房大业赶回神雄关的时候,六拨援兵已经派遣完毕,从关内又赶来三千多援兵,可也仅此而已,冠军侯的北军、韩星的中军、崔宏的南军离得比较远,尚无消息传来,附近郡县要留兵自守,分不出多少兵力支援神雄关,而且许多官吏对镇北将军发出的命令感到困惑。 夺印毕竟不是正常手段,群龙无首的神雄关愿意接受镇北将军的指挥,附近的郡守、县令和将官,却对此疑虑丛丛,许多人既不派遣士兵,也不给回执,信使只能空手而归,有两个县甚至将信使也扣下不放。 碎铁城楚军依靠虚张声势对抗匈奴大军,韩孺子在神雄关却已接近无兵可遣,他缺的不只是兵,还有名份。 房大业猜到会是如此,在路上想了一个主意:“一百六十七名勋贵子弟在守卫碎铁城时阵亡……” “一百六十七?”韩孺子吓了一跳,勋贵营共有四百多人,竟然伤亡将近四成,“只是勋贵,不包括随从?” “随从没有直接参战,伤亡极少,不到十人。是东海王,他派出一百五十一名勋贵子弟出城——大概是想试探一下匈奴人的实力吧,结果全军覆没。” 没人相信这种说法,久经战阵的老将军心里很清楚,东海王这是惊慌失措之余使出的昏招。 “还有一种说法,那些勋贵子弟急于逃跑,擅开城门,没想到被匈奴人拦截。”房大业补充道,这种说法更没人相信,只能用来隐瞒一时。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问道:“东海王怎么样?” “东海王……受了一点惊吓,但他后来与镇北将军的部曲营一块冲出碎铁城,从匈奴人手里夺下一块至关重要的高地,大家都说他很勇猛。” 韩孺子哭笑不得,他太了解东海王了,那绝不是勇猛,出城参战必然另有原因。 房大业想出的主意与这次伤亡相关,“我建议镇北将军马上将消息散布出去,好让朝廷以及关内诸军明白,匈奴大军真的来了。” “勋贵子弟同气连枝,整个朝廷恐怕都会恨死我了。” “越恨越会派兵支援,毕竟还有二百多名勋贵子弟活着,而且——”房大业顿了顿,“让勋贵子弟出城是东海王的命令,与镇北将军无关。” 韩孺子笑了笑,“只要我是主帅,一切伤亡都与我有关。不过房老将军的计策很好,就按你说的做,我马上写信。” 碎铁城需要的是大军支援,韩孺子只写四封加急信,分别送给三军与京城。 “碎铁城还能坚持多久?” “五至十天,如果匈奴人一心准备在河北决战,碎铁城坚持得还能更久一些。” 北军大营离神雄关最近,次日一早,韩孺子接到了回执文书,看完之后却不明所以。 文书回应的不是昨天才送走的加急信,而是五天前的书信,那时韩孺子刚刚夺印,写信求援,并且解释了自己不得不接管神雄关的特殊情况。 北军的回执已经有点晚了,平时来往要五天,碰到紧急军务,顶多四天就能一去一返,北军至少耽误了一天。 回执内容更是莫名其妙,极其简短,只说“军情已知,坚守待命”。 韩孺子找来经验丰富的房大业,出示回执,老将军看了一眼,立刻皱起眉头,“守卫碎铁城的将士大都来自北军,我还以为他们立刻就会派兵前来支援。” “只有这份回执,再无一兵一卒。”韩孺子更是纳闷,“难道冠军侯怨恨我夺取桐将军的官印?” 房大业摇头,“左将军也没有朝廷任命,严格来说,官印只属于吴国舅,镇北将军和北军左将军都是夺印,一早一晚而已。匈奴人是大楚强敌,北军大司马就算心怀怨恨,也不至于见死不救,何况他要救的就是北军将士。” 房大业想了一会,“信使见到北军大司马本人了吗?” 信使是一名普通驿兵,自然见不到北军大司马,韩孺子已经问过。 “北军大司马派左将军接管神雄关,专门为了阻挡镇北将军入关,可那时候匈奴人还没出现,镇北将军并无理由离开碎铁城,除非——”房大业没有说下去,他愿意留下辅佐镇北将军,可事情总有个限度,打仗他义不容辞,朝廷夺权他却不想参与。 “冠军侯也悄悄回京了。”韩孺子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北军无人做主,所以才会给出这样一份回执。” “镇北将军和东海王在京中的消息不太灵通啊。”房大业说。 韩孺子又笑了笑,他已经很久没有接到京中的来信了,“看来我得想办法接管整个北军。” “镇北将军……不想尽快回京吗?”房大业不愿参与朝廷内斗,问出这句话就是他的极限。 “匈奴,京城。”韩孺子不可能心无犹豫,京城必定发生了大事,吴修和冠军侯才会急急忙忙地跑回去,“我要留下。”韩孺子权衡之后做出决定,“匈奴人一旦入关,大楚江山残破,我就是千古罪人,而且,我现在回京,恐怕也是自投罗网。” 韩孺子在朝中几无根基,只身回京,斗不过冠军侯,他起码要在北疆站稳脚跟。 韩孺子不想马上回京还有一个重要理由,杨奉就跟在冠军侯身边,却没有送来只言片语的提醒,他要么被挟持,失去了自由,要么觉得冠军侯胜券在握,干脆真心辅佐新主了。 无论哪一种可能,对韩孺子回京都不利。 房大业扶刀,向镇北将军躬身行礼,“北军兵多将众,镇北将军不宜前去犯险,让我去吧。” “房老将军去的话更加冒险。” 房大业迄今没有得到朝廷任命,真实身份只是一名获释不久的普通百姓,他却一点也不怕:“冠军侯回京,右将军冯世礼陷没,左将军韩桐应该是职位最高的人了,我带他去北军,十拿九稳。” “冠军侯回京只是咱们的猜测,而且他很可能给北军下达过命令……” “那样的话,镇北将军更不能去了。若无镇北将军坐镇神雄关,关内关外的楚军很快就会溃散,你不能动。” “还是太冒险……” 房大业厉声道:“老夫从军多年,冲锋陷阵的风险都冒了,还怕自己人吗?请把左将军韩桐交给我,再有十名卫兵,这就出发!” “起码定个计划。”韩孺子好不容易留住一员大将,不希望白白失去。 “见机行事吧,需要了解什么,我在路上问左将军。事不宜迟,我这一去一回,至少五天,加上整顿大军的时间,可能还要更晚一些,总之七天之内必有回信,镇北将军只管守关,稳定碎铁城军心。” 韩孺子再不犹豫,写信、签发文书,派人带来左将军韩桐,唤入十名部曲士兵,一并交给房大业。 听说要回北军大营,韩桐很高兴,比房大业还急着出发。 韩孺子又命人给碎铁城送信,声称北军正在调动,七日内到达神雄关,十日内必至碎铁城。手中无兵,韩孺子只能利用谎言稳定军心。 两天后,又有数千援兵到达神雄关,带兵将领出身世家,一进关就要求镇北将军从碎铁城召回自己的弟弟,韩孺子拒绝,两人僵持了半天,恰好大将军韩星的军令到达,解决了这场争执。 韩孺子终于得到正式任命,仍以镇北将军之号,总管碎铁城、神雄关以及关内十县的一切楚军抗击匈奴,可以便宜行事。 送上门的数千楚军一下子成为镇北将军的部属,将领再不敢违令,只得带兵出关,前去支援碎铁城。 碎铁城的形势还算安稳,匈奴人接连受挫,没再发起进攻,一直留在河北。 又过了三天,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韩孺子先后接到两封至关重要的来信。 一封来自柴悦,他在碎铁城得到一条令人意外的信息:匈奴人提出和谈,但是有一个要求,只跟镇北将军本人谈。 另一封来自京城,写信者是崔小君,字迹潦草,只有一句话:妻染重疾盼君速归。(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四章 独自决定 “一剑仙”杜摸天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将一封只有几个字的书信交到倦侯手中。 自从倦侯从军北上,杜摸天送走了孙子杜穿云,自己就搬出了倦侯府,每日里与京城知名的豪杰往来,日子过得倒也惬意,十几天前,侯府的账房老太监何逸突然找上门来,请他喝酒,大醉之后,交给他一封信,并传达了倦侯夫人的请求。 也就是从那时起,杜摸天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他没有立刻出发,多等了两天,继续呼朋唤友的生活,直到得罪了一位江湖中地位颇高的豪杰,不得不“逃”离京城。 一路上,杜摸天得到了不少江湖旧友的帮助,也受到多次阻挠,甚至遭遇过两杀暗杀与一次公开挑战,杜摸天必须遵守江湖规矩,于是接受挑战,却没有获胜。 “一剑仙”毕竟老了,接连数日的奔波耗尽了他的精力,在比武时败给了对手,只能选择返回京城。 因此,将书信交给韩孺子的人不是杜摸天,而是他在比武之前托付的一位朋友。 这人二十来岁,随身没有通关文书,不知怎么混进了神雄关,在衙门前逡巡半日,不找任何差人或卫兵通报,直到黄昏时分,见到随同镇北将军出府的孟娥,他才上前开口。 孟娥化名陈通,穿着打扮以至容貌举止都与男性卫兵无异,偶尔开口,别人也听不出破绽,跟随镇北将军多日,从未被任何人认出来,送信的年青人却一眼认定这是一位“江湖人”,远远地抱拳喊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兄台可否赏口饭吃?” 孟娥吃了一惊,止住准备抓人的卫兵,将此人请进府内,详细问明之后,带他去见镇北将军。 青年直身不拜,将韩孺子上下打量了几眼,交出书信,转身就走。 韩孺子想要挽留,被孟娥阻止,“你不是江湖人,用不着跟他们打交道。” 如果有时间,韩孺子真想问问一心想要复国的孟娥算什么江湖人,那些行为怪异的江湖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可是扫了一眼书信之后,他没心情考虑江湖人了。 那的确是崔小君的笔迹,送信过程却匪夷所思,陌生青年甚至不肯透露姓名,对杜模天的经历讲述得也过于简略。 韩孺子已经派杜穿云回京,显然在路上与爷爷杜摸天没有相遇。 韩孺子拿着信思索良久,整个神雄关里,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只有孟娥,“你相信这个人吗?” “我相信他并无恶意,可我也知道,许多无辜的人会受到利用,到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回答对韩孺子毫无帮助,他笑了笑,将信凑近点燃的蜡烛,犹豫片刻,还是烧掉了,“假设一切都是真的吧,小君自然没有病重,她没有写明,我猜是另外有人病重,不是太后就是皇帝,所以吴国舅和冠军侯急着回京。可小君写这封信的时候,并不知道匈奴人入侵,也不了解我在北疆的情况……” 韩孺子陷入沉默,他是在自言自语,孟娥也不说话,守在一边,目光缓缓转动,耳中倾听外面的声音。 “小君希望我回京,必然有所准备,可房老将军说得没错,我一离开神雄关,碎铁城楚军很可能会溃散,匈奴人是大患,真正的大患……” 韩孺子又拿起另一封信,是柴悦派人送来的,里面说匈奴人希望与镇北将军和谈,柴悦特意注明,他不太相信匈奴人,入冬以来已经下了三场雪,再坚持一段时间,即使关内楚军没有大批增援,匈奴人大概也会退兵。 大概、可能、几分把握……韩孺子越来越理解杨奉曾经说过的话:皇帝因为掌握太多信息,反而比一无所知时更难做出决定。 柴悦是前线的将军,将每种可能都提前想到是他的责任,但他不用做出最终决定。 崔小君深居府内,为丈夫谋求最大利益是她的目标,可她不了解边疆的危机,无需权衡利弊。 韩孺子坐在那里,没有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而是在想,做决定是一件多么艰难、又多么有趣的事情。 “朕仍孤家寡人……”韩孺子突然想起这句话,在从前的记忆中,祖父武帝坐在勤政殿的阴影里,威严而孤独,现在这副场景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武帝仍然独自坐在阴影里,但他并不孤独,或者说他享受并喜欢那份孤独。 “把金纯保叫来。”韩孺子说。 孟娥目光转来,稍显惊讶,她是保镖,倦侯极少向她发令。“是。”她应道,走到门外,压低声音让卫兵将主簿找来。 即使是守城大将,也不能随口一句话就召见在押犯人,得签发命令,加盖官印之后,才能去监狱领人。 平时极少参与具体事务的孟娥,完成了整个流程,从倦侯手里接过官印,在文书上按下去。 韩孺子一直没说话,甚至没注意到在让孟娥做随从的事情。 没过多久,金纯保被押来了。 金纯保受了不少苦,为了确认他的话是否属实,狱吏施加了酷刑,右将军冯世礼陷没之之后,他又被折磨一番。 昔日的归义侯长子已经面目全非,卫兵一松手,他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匈奴大军已经攻到碎铁城。”韩孺子从金纯保身上只看到一个教训:没有远见会带来多大的后患。 金纯保抬起头,好一会才认出那是倦侯,颤声道:“倦侯救我……” “你是楚军的俘虏,没人能救你。” “我不当匈奴人了,救倦侯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留在大楚当平民、做奴隶也行!” “想做大楚臣民,就要与匈奴人作战。” “我愿意,我愿意。”金纯保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一听说有希望挣脱囚徒的身份,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带他下去。”韩孺子命令道。 两名卫兵将金纯保架出去,到了屋外他还在大声喊道:“我愿意为大楚效力……” 韩孺子对主簿道:“真是失礼,共同守城多日,我还没有请教主簿大人的姓名。” 主簿前趋道:“敢劳将军动问,是卑职之罪。卑职姓华,名报恩。” “华主簿是吴将军带到神雄关的吧?” 华报恩腿一软,扑通跪下了,与这位少年将军相处越久,他心里越害怕,“卑职受吴将军荐举,但卑职是大楚七品主簿,食朝廷俸禄,为国家分忧,不敢有丝毫私心。” “请起。”韩孺子笑道,“前段时间吴将军不在的时候,华主簿将神雄关治理得很好。” 华报恩哪敢起身,“位卑而执重印,卑职无功,卑职死罪。”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举,你也下去吧。” 华报恩磕头告退,出门之后好一会才缓过来,不明白镇北将军对自己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凉,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又没这个胆量。 孟娥也不明白,等屋子里再无外人,她忍不住问道:“你明明知道看过名册,知道主簿的姓名,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能让孟娥感到好奇,这种事情可不多见,韩孺子笑道:“我要将这位主簿知道,从现在起,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孟娥还是感到疑惑,但她没有追问,对自己不懂的事情,她宁愿保持距离,“你也要小心,有江湖人拦截杜摸天,就可能有江湖人一直在盯着你。” “嗯,但我相信你能保护我的安全。” 孟娥退到一边,心中莫名地有一点警惕,从前是她提出条件,倦侯接受,现在却是倦侯下令,她无条件接受,既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意志。 韩孺子已经做出决定,没有立刻行动,是因为在等房大业那边的结果。 房大业前往北军的第五天,终于派人送回消息,他与左将军韩桐说服了北军众将,两日之内将能率领五万人到达神雄关,再有不到两日即可支援碎铁城。 韩孺子接信之后即刻下令亲率城中所有将士前往碎铁城,主簿华报恩留守神雄关,手下只有数十名衙门差人,唯一的任务就是迎接援军并放行。 金纯保受命随军,没有盔甲与兵器,身份还是犯人。 自从看到希望之后,金纯保就在冥思苦想,自己究意有什么能帮到倦侯,因此随行的时候,韩孺子刚一开口询问,他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我想明白了,札合善王子想利用我引诱禁军上钩,可他对我说的那些话未必全是假的,以我在匈奴营中的所见所闻,东匈奴的确分裂了,一部分希望抢夺大楚的城池与百姓,就此定居关内,一部分还想逐水草而居。札合善和大单于都是前一种人,后一种人数量虽多,手中却没有权势,他们只有一个选择,另立大单于,在本部贵族当中找不到合适人选,就只能去找别的匈奴贵族。武帝时西逃的匈奴人,他们肯定还保留着传统。我在营中的时候就听过一些人说起西匈奴,甚是怀念,对源自西匈奴的金家颇为友好……如果我猜得没错,西匈奴人又回来了。” “西匈奴为什么要和谈?”韩孺子最关心这个问题。 金纯保说不出来了,他给出最大胆的猜想,只是为了立功保命。 韩孺子每日浏览大量前线公文,已经确定河北的敌人就是东西匈奴的联军,“匈奴人所谓的‘闹鬼’还有别的含义吗?” 那还是伺察途中遇见金纯保的时候,几名匈奴牧民信誓旦旦地声称西方闹鬼。 金纯保不太懂匈奴语,只能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与匈奴人进行过的交谈,“如果我没弄错,匈奴人神鬼不分,闹鬼也可能是神谴,至于所谓的神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五章 各有计策 北军勋贵众多,数代为将者比比皆是,在这里,看的不只是职位高低,还有家世根基,有时候,连大司马都指使不动自己的部属。 刘昆升身为北军都尉,乃是大司马的副手,按惯例,大司马不在营中,就由都尉掌管全军,可是往上追溯,刘家只有两代人从军,祖父是农夫,以这样的家世,在北军必须加倍小心谨慎。 刘昆升做得到,他担任皇宫宿卫多年,可以连续几天一个字也不说,虽然不受尊敬,却颇得上司信任。 于是,他看着大司马冠军侯带着少数随从悄悄离营,看着众将在自己面前飞扬跋扈,看着镇北将军派来的信使请求援救,看着大家争论不休…… 他什么也不说,即使心里想法再多,也不让它们冒头,直到一位新客人到来。 房大业和左将军韩桐来得正是时候,一百多名勋贵子弟的死讯刚刚传到北军,众将义愤填膺,发誓要为弟侄报仇,手段却各不相同,有人拒绝出兵,要借匈奴骑兵之手杀死仇人,有人希望立刻前往碎铁城,先将幸存的子弟带回关内,其它事情以后再说。 不出韩孺子所料,虽然是东海王将勋贵子弟派出去送死,镇北将军所承担的恨意却更多,是他不顾反对将勋贵营带到碎铁城,是他在大敌当前的时候坚持将勋贵子弟留在险地,而且他还是东海王的兄长,两人之间的争斗,外人所知甚少,反而觉得他们的关系很亲密。 与沉默寡言的北军都尉刘昆升一样,左将军韩桐也宁愿远离一切纷争,在中军帐里,两人互相谦让,都希望对方掌印,数十名将领则当两人不存在,激烈地争吵,甚至口出狂言。 “恒帝的两个儿子已经没希望了,宫里早想将他们除掉,只是没有宣之于口,咱们去杀死这两个混蛋,有功无过!” 房大业坐在一边,以客人的身份静静地听着,偶尔喝杯茶水,自斟自饮,虽然与韩桐一路同来,他却从来没有指望从这位宗室子孙身上得到帮助,他在等待这场争吵水落石出。 争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有人会被说服,有人会被压服,还有人纯粹就是累了,愿意接受任何结果,只要大家能够闭嘴。 终于有一位将军占据了优势,他一开始的支持者就比较多,在争吵的过程中又拉拢了一批人,逐渐占据上风,凭借人多势众,将几位最顽固的对手撵出帐篷,腾出手来对付两位谦让不止的大将。 他叫柴智,是衡阳侯的弟弟,柴悦、柴韵两人的叔叔,现为北军军正,执掌军法。 柴智大步走到刘昆升和韩桐身前,伸手指着一边,“请两位大人到那边去聊。” 韩桐脸色微红,刘昆升却无动于衷,微笑着点头,为谁先迈步又谦让了一会,真与左将军走到一边,继续讨论该谁掌印。 柴智胆子再大也不敢夺印,而且他也用不着大司马印。 韩桐和刘昆升让开之后,房大业暴露在柴智面前,几十位将官走过来,站在柴智身后,一块虎视眈眈。 “阁下怎么称呼?”柴智双腿叉开,左手扶刀,右手按在皮带上。 房大业缓缓站起,“在下镇北将军麾下参将房大业。” “房大业?你是那个……房大业?” “我没听说过还有别的房大业。” 房大业虽然不是世家出身,但是从军的年头长,在边疆立下过赫赫战功,年轻时以勇猛闻名,年老之后胆气也没有衰落,敢在京城劫狱救主,虽然失败,名声却不小,尤其是在楚军之中,许多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与事迹。 柴智神色略缓,微微点头,“镇北将军倒有几分眼力,选中阁下当参将。阁下从塞北而来,可见过匈奴人?” “见过?” “真有十万之众?” “历经数战,匈奴人有些伤亡,剩下的至少八万。” “楚军呢?” “原有两万七千多人,去掉伤亡,加上后期增援,我离开的时候还有三万一千多人。” 柴智回头看了一眼,“北军有五万人,赶到碎铁城,就能与匈奴人势均力敌,以楚军的实力,必然大获全胜,只可惜兵力不够围歼匈奴人。” 众将纷纷称是,有人提出疑问:“匈奴人没有后援吗?” “这是冬天,匈奴人哪来粮草支持更多兵力?”柴智自己就回答了这个问题,转向房大业,“阁下是老将,立过军功,也犯过王法,正好给我们提供一点建议:多大的军功能弥补杀死皇子皇孙的罪名?” 站在一边的韩桐打了一个激灵,谦让得更坚决了,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大司马印。 众将争吵的时候,房大业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柴智等人准备杀死镇北将军和东海王,然后击破匈奴人以功赎罪。 “嗯——”房大业认真想了一会,“军功可以赎罪,但是无故杀害皇子皇孙乃是不赦之罪,多大的军功也赎不了。” “无故杀害不可赦,‘有故’呢?”柴智冷冷地问。 “那要看是什么‘故’了,如果赶上朝廷用人之际,赎罪的可能还会更高一点。” 柴智再次转身面对众将,“我会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大楚内忧外患不断,正是朝廷重用我辈平定天下之际。”他顿了一下,“冠军侯已至京城,有他在,还有什么不可赎之罪?” 如果这是一群普通将官,柴智断不敢当众说出这种话,众人也不会被说服,可这些人不同,不仅是勋贵,还是掌权的勋贵,而且消息灵通,即使远离京城,也能提前感受到朝中的风雨,这给予他们做大事的胆量。 其他人却只想置身事外,普通出身的刘昆升如此,宗室子弟韩桐更不例外,外姓勋贵可以在混乱之际选择支持某一方,韩氏子孙却难免会受到过多的猜忌,冠军侯对韩桐表现出足够的信任,韩桐却仍然不敢抛头露面,将大司马印牢牢按在刘昆升手中,就是不肯接受。 只有一件事出乎韩桐的意料,他以为房大业是镇北将军的亲信,没想到这位老将军不仅没有为镇北将军说话,反而对柴智等人的计划点头。 柴智向前逼近一步,“阁下是楚军老将,也是待罪之身,打算跟随北军建功立业,还是要像对待齐王世子那样,为主尽忠?” 柴智等人对镇北将军派来的使者早有杀心,完全是因为房大业的名声才没有立刻动手。 “我在齐国为傅,是朝廷所任命,自然要为主尽忠,镇北将军给我一个参将的名衔,从未得到过朝廷的承认,他不是‘主’。我只为大楚尽忠,为碎铁城抵抗匈奴人、等待援兵的楚军将士尽忠。” “全军出发,即刻前往神雄关、碎铁城!”柴智直接下令,然后对房大业说:“我要你给镇北将军写一封信,就说援军马上就到,让他不要担心。” “好。” “别的不要多说。” “请到了援军,我也没别的可说。”房大业表现得十分配合。 柴智又走到两位“推印者”身前,左右扫视,韩桐立刻后退两步,他在神雄关受过苦,心中最后一点胆量都已耗尽,宁可遭人耻笑,也不想承担责任,“刘都尉掌印乃是冠军侯的安排,我宁死也不能接印。” 柴智对刘昆升比较满意,也不想换人,“刘都尉,下令吧。” 刘昆升无奈,“这个……既然大家已经做出决定,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谁来书令,我来盖印。” 几名军吏上前,在书案上铺纸研墨,柴智口授,另一人书写,刘昆升捧着大司马印,一脸无奈,无意中与房大业的目光对上,立刻扭头看向别外。 房大业面无表情,目光中却没有无奈。 五万北军启程的第三天,韩孺子率领神雄关剩余的全体将士,出关奔赴碎铁城,与此同时,东海王正为刚刚从京城传到的消息焦躁不安,柴悦站在流沙城的废墟之上遥望匈奴大营,努力猜测匈奴人的底细,心中越来越不安。 对岸绵延数十里的营地里,金垂朵踏着碎雪闯进一顶帐篷,门口的卫兵对她颇为尊敬,没有上前阻拦。 帐篷里铺满了毡毯,十几只铜火盆放置在各处,烘得帐内一片春意,一名肥胖的老者斜靠在床上,身边环绕着数名姬妾,对面的三十多人或坐或站,都是匈奴人将领名王,与大单于相谈甚欢,时不时暴笑。 金垂朵一进来,交谈停止,众将领名王纷纷回头张望,大单于笑道:“欢迎我的女儿,住得还习惯吗?缺什么东西吗?” 大单于说的是匈奴语,金垂朵只能勉强听懂,上前以中原话说道:“女儿一切都好,只有一个疑问:大单于要与楚军和谈,可是营中将士频繁调动,又是何意?” 有人将她的话翻译给大单于听,大单于不住点头,很快给出回答,金垂朵没听懂,看向译者。 匈奴人译者道:“大单于说,楚人狡诈,匈奴人应该学习这一点,和谈要有,可是也要准备好战斗,匈奴人已经没有退路,必须在积雪超过膝盖之前,从楚人手中夺取一块牧马之地。” (最近身体状况不太好,发稿会有延迟,上午8-9时,下午18-19时,望周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六章 奇怪的营地 东海王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成为碎铁城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他在南城毫无必要地派出一百多名勋贵子弟,结果死伤殆尽,真相已经传遍城内城外,幸存的勋贵子弟从此离他远远的,普通将士也对他的能力深感怀疑,只有部曲营的一些士兵,看在曾经一块冲锋的情面上,对他比较客气。 镇北将军到来,东海王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韩孺子带来了好消息。 听说五万北军不日即至,碎铁城内外的楚军一片欢呼,他们等待这个消息已经太久了,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属于北军的将士,失去右将军冯世礼之后,更加盼望同袍的援助。 转眼之间,一直对匈奴大军胆战心惊的楚军开始担心另一个问题:匈奴人会不会在援军到来之前逃跑? 韩孺子需要鼓舞士气,但对他真实情况没那么乐观,到达碎铁城没多久,甚至没回将军府,就与一批将官前往西边的流沙城废墟,与驻守此处的柴悦汇合,听他报告对岸的军情。 地面冻得跟铁一样坚硬,一阵风起,碎雪吹得到处都是,楚军沿河岸建立了五重鹿角栅,走向各异,以阻挡匈奴骑兵的冲击,岭南遍布帐篷,大量士兵在此稍避风寒,可是不能解甲,兵器放在手边,随时待命,尤其是在夜里,只能轮流睡一小会。 韩孺子骑马立于岭上最高处,迎风吹了一会就觉得脸如刀割,眼中含泪,寒意如箭一般射入脑门,离此不远的几座简易望楼上,士兵们一站就是至少一个时辰,冻得僵硬,常常连步子都迈不开。 “听军中的老兵说,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柴悦穿着好几层衣甲,头盔和眉毛上沾着霜花,这些天来,他在岭上待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久,对岸即使只有一匹马跑来跑去,他也要看上好一会。 “匈奴人在这里坚持不了多久,楚军也一样。”韩孺子将身上的披风拉得更紧一些,“碎铁城里粮草所剩无几,神雄关里的储备也不足以长久养活几万人的大军。” 柴悦当然了解驻守塞北的难处,“镇北将军决定和谈?” “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柴悦缓缓吸入一股寒冷的空气,他观察这么久,就是为了能给镇北将军一个明确的回答,到了该开口的时候,还是没有多少底气。 “匈奴人的营地有点奇怪。” “嗯。”韩孺子只觉得对岸的营地特别的长,没看出异样。 柴悦伸手指向西方,“那边的营地被挡住了,我派斥侯去观察过,据说营地里的帐篷最为密集,差不多一半匈奴人都驻扎在那边,显然是在防备偷袭,可楚军并不在西边。” 他转动手臂指向东方,“那边的营地比较稀疏,但是延伸得更长,百里之外尚有一处小营,大概是在伺察地形,东边是匈奴人选中的退却方向。” 柴悦最后指向正中央,那里有一座山岭,几乎全被帐篷所占据,“大单于的旗纛耸立在那里,曾有斥侯望见营地后方有匈奴人向东迁徙。” “匈奴人是在逃亡吗?”韩孺子问。 “看来是这样,而且不只是东匈奴,还有大批西匈奴人,两部已经合而为一,据说现在的大单于也是西匈奴人。” “那么和谈是真心的了?” 柴悦沉默了一会,“难说,不管西方发生了什么,匈奴人急于逃亡,只是停战对他们来说没有太大意义,他们或许还想要一块有关卡守卫的土地,足以抵挡在他们眼里更强大的敌人。” 韩孺子也沉默了一会。 柴悦望着对岸的一小队人马,说:“使者回来了,听听他怎么说吧。” 韩孺子等人下岭,进入一间帐篷烤火驱寒,没过多久,使者进来了,他奉命与匈奴人进行前期谈判,同时也是打探军情。 “匈奴人希望先交换俘虏,以示和谈诚意。” 柴悦皱眉道:“咱们手里倒是有不少匈奴人俘虏,他们哪来的楚军俘虏?” 之前的两战,双方都有死伤,但是活捉的不多,碎铁城里的俘虏都是右将军冯世礼率军抓来的东匈奴人。 使者说:“匈奴人军中有一千多名楚军俘虏,冯右将军也在其中,我亲眼见过了。” 帐篷里的将官都是一惊,按照匈奴人的惯例,只抓妇孺当俘虏,掳获的士兵不是杀死,就是逼着他们在下一次战斗中充当前锋,可之前的两战都没有见到楚军士兵的身影,大家都以为冯世礼等将士必死无疑。 交换俘虏对双方都无坏处,韩孺子与在场将官商议之后,表示同意,楚军使者带来一名匈奴人,他回对岸向大单于通报,约定次日一早交换俘虏,然后再商议和谈之事。 回到城内的将军府,韩孺子终于能够好好地休息一会,张有才和泥鳅一直被留在碎铁城,早已将房间收拾得舒舒服服,热气熏人,刚刚从前线回来的韩孺子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入住。 这时天已经黑了,韩孺子刚吃完饭,东海王跑了进来,“你要跟匈奴人交换俘虏?” “嗯,冯右将军还活着,他是大楚将领,无论如何要交换回来。” “嘿,冯世礼……”东海王示意两名随从退出,“冯世礼是北军右将军,他一回来,谁还听你的命令?” “五万北军正在路上,很快就会赶到,无论冯世礼在与不在,北军都会有自己的将领。” “算了,不说北军,你听说京城的事情了吗?” “略有耳闻,未知详情。” 东海王上前,“我猜你就不知道,否则的话你也不会从神雄关回碎铁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显出几分怒意,“我得到消息,皇帝已经一个多月没上朝了,太后也经常缺席勤政殿,奏章得不到处理,大臣们人心惶惶,吴氏三国舅都已秘密回京,听说冠军侯也躲在京城。”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韩孺子只得到一封信,对京城的情况所知极少。 “我舅舅派人送信给我。”东海王又称崔宏为“舅舅”了。 韩孺子沉默不语。 “你不相信我?”东海王急道。 “当然相信,我也得到消息,说京城有变,可咱们能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立刻回京,越快越好,不能让冠军侯拣便宜,他若是称帝,第一道圣旨大概就是杀死你和我。” “这边的匈奴人怎么办?现在回京未必能斗得过冠军侯,碎铁城却极有可能输掉战争。” “天呐,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最关键的时候反而糊涂了?北军是冠军侯的,他都弃军回京,你在乎什么?就让北军自己与匈奴人作战吧,反正冯世礼明天就能交换回来,以后的胜负与咱们无关。你得分清轻重缓急,夺回帝位,天下尽入你手,留在碎铁城,就算打败匈奴人,功劳也归别人,你连小命都保不住!” “不急,反正京城还没有明确的消息,等我……” “啊——我真是要疯了,你是当将军上瘾了吗?”东海王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很快又回来了,“你想和谈,好吧,那就跟匈奴人谈谈,谈完之后,你要立刻跟我回京。” 韩孺子想了一会,点头道:“好。” 东海王走的时候仍然不住地摇头。 孟娥走进来,这些天她一直与韩孺子共住一室,保护他的安全,就跟在皇宫里一样,她吹熄蜡烛,在给自己准备的小床上坐了一会,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不跟东海王回京?” 她没有偷听,可东海王说话声音不小,出去的时候又是一脸怒气,她能猜出大致情况。 韩孺子坐在床上,一边暗自运气,一边答道:“冠军侯回京,因为他有北军,还有勋贵与宗室的支持,东海王希望立刻回京,因为他有崔太傅和南军的支持,我有什么?” 韩孺子最清楚不过,他对东海王只有一个用处:恢复桓帝之子的正统地位,为东海王继承帝位创立条件。 他不想再当任何人的傀儡。 “我能帮你什么?”孟娥问。 “别让我被杀死。”韩孺子笑道,然后正色道:“我有预感,五万北军一到,就会有人动手,至于是谁还不一定。” “那你还要调遣北军前来救援?” 韩孺子没法再运气了,下床走到孟娥身前,低声道:“这一次,我要先动手。” 孟娥一愣,“这就是你要让我做的事情?” “嗯,只是保护我的安全还不够,我不仅要活下去,还得消灭敌人、拥有一只效忠于我的军队。孟娥,你觉得我有资格当皇帝吗?” “当然,否则的话我也不会跑来保护你。” “从现在起,我得做一点皇帝该做的事情了,孟娥,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孟娥又一次感到眼前的少年已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威严,使得她只能应承,不敢再提出条件。 “那就好,很好。”韩孺子退回自己的床上,默默地计算着,哪些人为敌,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可用而不可尽信。 不管京城发生了什么,对他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比预料得要早许多。 他有不少事情要做,第一件就是解决匈奴人的威胁。(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七章 暗潮汹涌 身为被楚军抓获的匈奴人俘虏,金纯保、金纯忠都不想被交换,在匈奴人中间生活过之后,他们越发确信自己是楚人,希望留下来戴罪立功。 韩孺子拒绝了,“和谈事大,说好了交换全部俘虏,那就一个也不能留下。而且俘虏没有选择,你们想当楚人,就在自由的时候做出选择。” 北军右将军冯世礼回来了,他带领五千楚军追逃逐败,结果被匈奴大军包围,最终只有一千多人幸存,这段经历对他打击甚大,见过众将领之后,立刻躲进屋子里,称病不出。 楚军与匈奴人互示信任之后,开始商议和谈细节,双方互派使者的级别越来越高,最后是柴悦与一名匈奴名王亲自出面,在当天傍晚敲定了时间与地点。 三天之后,韩孺子将与匈奴单于和谈,为此,匈奴大军再退数十里。 正好利用这三天时间,韩孺子要在碎铁城巩固自己的地位,以迎接即将到来的五万北军。 经过多次增援之后,碎铁城楚军已经达到三万四千多人,韩孺子不可能也没必要拉拢所有将士,审视自己的身边,他确定了几层“圈子”。 第一层圈子的人数最少,只有孟娥、张有才两人,绝对值得信任,但是对于掌控全军帮助甚微。 第二圈子是部曲士兵,他们并非铁板一块,其中曾经隐藏过心怀鬼胎的江湖刺客,可是在关键时刻,韩孺子能够指望他们的保护。这些人对于掌控全军的帮助也不大,却能提供至关重要的安全。 部曲营与将军府只有一墙之隔,韩孺子下令打破墙壁,令两处合而为一,但是对部曲士兵,他什么都没有透露。 第三个圈子是勋贵子弟,韩孺子发现,计划成功与否的关键全在这些人身上。 勋贵营还剩下不到三百人,加上其它营中的勋贵将领,总数接近五百,只有他们敢于冒险、愿意冒险。 韩孺子第一个要说服的人是柴悦。 柴悦仍在隔岸观察军情,派出大量斥候监视匈奴人的动向,务必要确保镇北将军在和谈之日的安全。 柴悦满面风霜地来到将军府报告情况,和谈地点是他选定的,离楚军更近一些,若有万一,他连撤退路线都安排好了。 到了这个时候,柴悦开始担心另一个问题:“匈奴人大军临境,朝廷迟迟没有回应,镇北将军决定和谈,会不会……惹来麻烦?” 和谈与守城不一样,守城是大楚的既定战略,任何将军都应该将守城作为第一选择,弃城才需要朝廷的允许,和谈是比弃城更重大的决定,通常情况下,前线的将军只能将匈奴人的请求传达给朝廷,然后等待圣旨,自己绝不表露出半点倾向。 韩孺子打破了常规,“朝廷有段时间没批复任何奏章了,没必要再等下去。”他笑了一声,“咱们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再多一件。” 柴悦也笑了笑,“援军即至,镇北将军有什么打算?” 五万北军到来之后,楚军将与匈奴人势均力敌,实力可能还要超出一截,按照惯例,统帅应该择机一战。 “我需要柴将军制定一项进攻计划,必要的时候,楚军还是要过河一战,可我担心匈奴人也有后援。” “是。”柴悦应承,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柴将军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事实上,我已经制定了计划,可北军援兵……未必会按我的计划行事。” 韩孺子微微一笑,这正是他要解决的问题,从书案上找出一份公文,“大将军韩星授权我总督碎铁城、神雄关以及关内十县的军务,北军援兵只要进入这个范围,就该听我的指挥吧?” “当然。”柴悦犹豫片刻,还是接过公文看了一眼,心中稍安。 “可北军将领向来以骄纵闻名,朝廷的命令有时候都敢违抗,对大将军的任命只怕不会当真。”韩孺子并不以为自己高枕无忧。 柴悦点点头,镇北将军能想到这一点,他更觉得安心了,将公文放回桌上,“大敌当前,再骄纵的将领也会老实一点吧,碎铁城的两万多名北军就非常合格。” 想争取一个人的支持,就必须打破此人对其它可能的幻想,韩孺子正色道:“一直以来,敌强我弱,北军大将失踪、副将无能,才给你我以可趁之机,五万援兵到来,强弱之势为之一变,北军将领俱在,断不会再接受你我二人的指挥。” 柴悦擅长制定细致入微的作战计划,在夺权这种事情上却是生手,虽然担心北军不肯服从命令,总还存着几分希望,以为众将领能以大局为重,直到被镇北将军说破,他终于明白过来,当北军将领觉得胜券在握,任何外人在他们眼里都不会是“大局”。 “北军名将不少,如果指挥得当……或许朝廷这两天就能传来圣旨,任命镇北将军掌管北军……”柴悦自己也觉得不可能。 韩孺子盯着柴悦看了一会,说:“柴将军最近可曾接到过家信?” 柴悦闻言一愣,“接到过,母亲说……一切都好。” 提起远在京城的母亲,柴悦黯然神伤,母亲在信里向来报喜不报忧,可柴悦还是从只言片语中看出来,母亲和弟弟在柴府的日子不好过,而原因正是他本人。 “如果你杀了我,衡阳主会原谅你吗?会遵守诺言让你继承侯位吗?” 柴悦大惊,扑通跪下,“镇北将军何出此言?衡阳主信口开河,说过的话常常不算数,何况柴某庶子出身,上有兄长,下有嫡侄,衡阳主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让朝廷改立继嗣。” “你只能靠军功博取侯位。” “军功是柴某唯一的晋身之道。” “如果有人要夺你的军功,你是甘心忍受,还是奋起还击?” 柴悦慢慢起身,“柴某微贱,遇事唯有忍耐,可夺我军功,乃是不可忍之事。” “再有柴家人命你自裁谢罪呢?” 柴悦咬咬牙,“北军军正柴智是我的哥哥、柴韵的叔叔,一定会想尽办法为柴韵报仇,以讨好衡阳主,北军将领若不服从,带头者必定是他。柴某不想再忍,情愿放手一搏!” 韩孺子要的就是这句话,“没错,你和我,咱们两人都要放手一搏。” “柴某愿为镇北将军效犬马之劳。” “我有一计,必夺北军,但是需要你离间北军将领,给我创造时机。” “柴某愿意一试,可是柴智等人向来骄傲,只怕不会听我的话。” “柴将军有两大优势可以利用,一是有碎铁城诸将的支持,把他们拉拢过来,足以对抗柴智等人,二是掌握着右将军冯世礼。” “冯世礼与柴智的确有隙,可他……” “冯世礼贪功冒进,以至损兵折将,身为匈奴人所俘,按大楚军法,这是何罪?” “死罪,即使以爵位和金银赎罪,也会被贬为庶民,入狱服刑。”柴悦终于醒悟过来,他会排兵布阵,能提前猜出敌军动向,却不懂得如何与自己人争权夺势,反而需要韩孺子的指点。 “我明白了。”柴悦想了一会,又道:“我明白了,我能说服冯世礼站在我这一边,碎铁城北军诸将至少有一半人也会支持我,可是说到夺印……” “夺印的事由我解决,柴将军只需做好一件事,不要让新来的北军将领太过得意。” 柴悦磕头,走出房间时,信心满满,以为一切都在镇北将军的掌握之中,自己只是某个大计划中的一环。 韩孺子并不知道柴智等人的计划,可他必须夺取北军的掌控权,唯有如此,才有回京夺位的资格,这就是他的“大计划”。 接下来的两天,韩孺子召见了几乎所有勋贵子弟,根据他们在战时的表现,给予不同的奖赏。 柴悦并非唯一的庶出勋贵,事实上,勋贵营一多半人的情况都跟他差不多,反而是被东海王派出去送死的那一百多人,身份更高贵一些,却没能幸存。 韩孺子干脆取消了勋贵营,将勋贵子弟分派到各营当军官,尤其是北军之外的各路散军,都接受了若干勋贵子弟。 就连张养浩等人也获得任命,韩孺子将他的威胁排列得更靠后一些,暂时不用解决。 还有东海王和林坤山,韩孺子无意向两人透露自己的计划,只是承诺,与匈奴人的和谈一旦达成,立刻回京。 碎铁城不大,人却不少,谁也没有能力监视所有将士,韩孺子忙着在即将到来的夺权斗争中建立优势,其他人也没闲着。 东海王不肯枯等,他察觉到了韩孺子的种种动作,于是也开始暗中寻找自己的支持者,东海王和崔太傅的名号仍然有用,在许诺了大量的官职与金钱之后,他重建了自己的势力,至于如何使用这股势力,他另有想法。 五万北军已经通过神雄关,即将到达碎铁城,柴智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既要报仇,又要击溃匈奴人,对他来说,和谈毫无意义,必须取得足够重大的军功,才有可能免去杀死废帝之罪。 他自己并不认为这是大罪,可是总得做点什么,好让朝廷有理由“宽宏大量”。 一河之隔,匈奴人的营地里也是暗潮汹涌,金家兄弟又一次面临选择。(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东海王的承诺 如果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东海王一定会对那一百五十余位勋贵子弟说:“留在我身边,与我同生共死。” 他深感后悔,不是因为白白损失了这么多将士,而是因为当他需要用人时才发现,恰恰是那些身世高贵但又胆小如鼠的家伙,才是他天然的盟友。 “其实那也不叫胆小。”东海王向林坤山解释道,“就好像房子着火,奴仆才有勇敢与胆小之分,主人没有,主人只分镇定与慌乱,但不管怎样,主人不用亲自冲进火场,对不对?匈奴人就是烧过来的大火,那些勋贵子弟没有参战,因为他们觉得没必要,有辱身份,他们本应是挥斥方遵的将军,却被当成普通士兵对待。” “有不少勋贵子弟其实参战了,还很踊跃。”林坤山笑着提醒道。 “对啊,可是瞧瞧那些都是什么人?一多半是柴悦那样的庶出子弟,剩下的人都跟张养浩一样,空有勋贵之名,却没有相应的势力,他们急着冲上去救火,因为他们没资格当‘主人’。” “一不小心,‘主人’都被烧死了,只剩东海王一位。” “当然。”东海王长叹一声,如果还有可说话的人,他也用不着跟林坤山抱怨了,“但这不能全怨我,韩孺子和柴悦也得负一部分责任……大部分责任,他们两个没有给予这些勋贵子弟‘主人’的待遇,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就算是苦练十年的望气者,也不能比东海王说得更好了。”林坤山举起酒杯。 外面寒风刺骨,两人坐在屋子里围炉饮酒,每当酒要凉的时候,旁边的随从立刻会上来重新烫酒,完全不劳主人指使,就像是长了一双能拭探酒温的眼睛。 “他很勇敢。”东海王指着自己的随从说,“用手拿一块炭出来。” “是。”随从立刻将手伸向盆炭,直到手掌碰到了烧红的炭,东海王才挥下手,“够了。” 随从退下,手掌蜷曲,不让主人看到烫伤的痕迹。 “韩孺子身边有这样的人吗?”东海王问。 林坤山笑着摇头。 “他自以为拉拢到几名跟班,就有资格当主人了?他拉拢到的都是势利之徒,个个有求于他,比如柴悦,追随韩孺子无非是为了躲避柴家人的惩罚,还有那个叫什么才的小太监,只有跟着韩孺子,才能幻想自己是大总管,至于那些部曲士兵,哈,更是笑话,他们是为了吃饱饭,哪来的忠诚?只要有人肯出更高的价码,他们都会背叛,无一例外。” “东海王能出多高的价码?”林坤山问。 东海王目光冰冷,“你以为我听不出讽刺吗?” 林坤山放下酒杯,“这不是讽刺,是个真实的疑问,眼下正值用人之际,我或许能为东海王在城里招募一些勇士,但是我得心里有数,所以要知道东海王愿意付出多少报酬。” 东海王盯着林坤山看了一会,脸上突然露出笑容,“顺便也为你自己问问。” 林坤山仰头笑了两声,举杯一饮而尽,伸手去拿酒壶。 东海王也伸出手,挡住林坤山手背上方,“该是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选得越晚,你能得到的价码越低。” 林坤山保持姿势不动,脸上收起笑容,“我在军中已有多半年,名为军师,镇北将军却很少找我议事,他不信任我。值此多事之秋,我在这里与东海王把酒言欢,就已经表明了我的选择。” 东海王挪开手臂,笑道:“韩孺子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敢用你,他受杨奉影响太深,对望气者的忌惮远远多于欣赏。” 林坤山拿起酒壶,先给东海王斟满,然后才给自己面前的酒杯倒上。 东海王使了个眼色,随从悄悄退下。 “东海王很欣赏望气者?”林坤山随口问道。 “能将我舅舅骗得团团转,过后还能重新取得他信任的人,我怎么会不欣赏?但我欣赏的不是所有望气者,步蘅如就很让我失望,太稚嫩,形势稍有变化,与计划对不上,他就慌了手脚。我欣赏的是阁下,还有淳于枭。” “哈哈,实不相瞒,去年的那次宫变只是恩师的一次试探,所以他老人家没有露面,步蘅如也不是恩师的得意弟子。” 东海王大笑,对林坤山的话一个字也不相信,“这次呢?” 林坤山思忖片刻,“还是顺势而为。” 东海王傲然道:“大势就在几个人手中,我、冠军侯,韩孺子……勉强算是一个吧,人人都想顺势,你们望气者比别人强在哪里?” 林坤山淡淡地说:“大势在几位皇子皇孙身上,启动大势的钥匙却在望气者手中。” 东海王没吱声,因为他没听懂,却不想发问。 “来碎铁城之前,我提醒过镇北将军,让他做好准备,可他没有当真。”林坤山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块肉放在嘴中咀嚼,“大家都在等,可是只要那件事不发生,大势就还在皇宫里、还在太后手中。” 只要现在的皇帝活着,东海王就只是一位失势的普通宗室子弟,皇帝之死,就是打开大势的钥匙。 东海王忍不住笑了一声,“抱歉,我一直很认真地与你交谈,没想到你会突然讲笑话。” “嘿,真正的笑话是冠军侯,镇北将军反应太慢,他的动作却太快了,这个时候潜回京城,只会让他成为太后的眼中钉。” “你怎么能做到……不可能,那不可能,去年,一群宫女和太监就把你们给打败了。” “顺势而为,东海王,望气者一直在顺势而为,有时候‘势’会自己跑到我们面前,是偶然?是意外?是凑巧?怎么说都行,反正我们能一眼看出它的价值,将它牢牢抓住,然后耐心等待。” “等待什么?”东海王不知不觉间已经产生了兴趣。 “等识货者。” 东海王愣了一会,“你没对韩孺子说过这件事?” “如东海王所说,镇北将军对望气者只有忌惮没有欣赏,我透露了一点口风,他不放在心上,我自然要适可而止。东海王不一样,你懂得望气者的价值,也懂得如何与我们合作。你肯听我的劝,与崔太傅合好如初。关键时刻,你首先想到找我,镇北将军却将希望寄托在一群普通将士身上。” 东海王身子前倾,稍稍压低声音,“我若称帝,愿与诸君分享天下,望气者想要什么?还是国师吗?” 林坤山轻轻摇头,也压低了声音,“经过去年的试探,恩师不想当国师了,一山难容二虎,恩师不再强求留在大楚,他看中一块地方,在大楚之外,如果能在那里立足,望气者就算大获成功。” “用大楚之外的土地换取望气者的支持,我觉得好像占了很大的便宜。” 林坤山笑道:“还是那句话,顺势而为,大楚气运未尽,再怎么折腾,势也不在望气者手中,不如退而求其次。” “咱们这就算说妥了?” 林坤山点点头。 “能跟我具体说说皇宫里的情况吗?” “抱歉,我一直在边疆,对皇宫只知大概,不知详情。” 东海王猜到林坤山会用这种话搪塞自己,于是笑着问道:“跟望气者达成交易的人不只我一个吧?” “这个问题我更没办法回答,整体情况只有恩师掌握,我只知道一件事,在所有可能的合作者当中,东海王肯定是走在最前面的人之一。” 东海王在心里痛骂望气者,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显得随和,“我不只是走,还会跑,肯定会抢在所有人的前面。” “镇北将军虽然走得慢,但是将他带上,能令东海王事半功倍。” “嗯,我也正有此意,只是……缺少人手。” “我会帮东海王找些人手,但我需要东海王的一点承诺。” “今日跟随我者,它日必得封侯。” “哈哈,这就够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人,请东海王静候佳音。” 林坤山喝下最后一杯酒,起身告辞,东海王脸上的笑容与望气者的背影一块消失,小声道:“好一个顺势而为,将宫里发生的事情说成是自己的功劳,这就叫顺势而为?以为我是傻子吗?嘿,骗过我一次的人,别想再骗第二次。进来!” 随从推门进屋,垂手站立。 这是东海王在碎铁城里唯一相信的人,他是母亲派来的随从。 “‘柴家人’怎么说?” 碎铁城里二十多名“柴家人”因为意图暗杀参将柴悦,一直被关在监狱里,迄今未获释放,东海王感觉到孤立之后,派随从给予这些人不少照顾,林坤山来之前,随从刚去向“柴家人”的头目萧币表示东海王的亲近之意。 “萧币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嘿,以他现在的状况,也就只能效‘犬马’之劳了,他愿意为我牵线搭桥联络北军的柴智吗?” “他愿意,他还向我透露一件事,柴智要在和谈的时候向匈奴人发起进攻,假手匈奴人杀死倦侯,并趁乱行刺殿下,然后击溃匈奴人,以军功赎罪,这是萧币刚刚得到的消息。” 东海王短促地笑了一声,“柴家真是……能人辈出,将阴谋泄露得这么彻底,也就他们能做得出来。萧币能劝说柴智改变主意?” “他说能,可我不相信他。”随从回道。 “只说事实就行,用不着你做出判断。”东海王冷冷地说,可他的结论与随从是一样的,“这倒有意思了,柴智想借刀杀人,林坤山想带上韩孺子一块回京,嗯……我得先保住自己的命,然后该选哪一方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九章 无字之信 (今日两更,求月票,求订阅) 离碎铁城越近,北军都尉刘昆升的位置越尴尬,心情也越发的忐忑不安,突然间,他发现自己成为关键人物,这正是左将军韩桐极力推卸,而他被迫接受的身份。 行至神雄关的那天傍晚,军正柴智带着三位将领登门拜访,有些话要向北军都尉当面讲清楚。 刘昆升毕竟是掌印之官,柴智等人表面上比较客气,带来了酒肉,但是没给“上司”选择的余地,直接命人铺设酒席,请北军都尉坐了首席,先是安静地喝,接着是高兴地喝,最后免不了划拳行令、吆五喝六。 等到大家脸都变得红扑扑的,可以推心置腹地说话了。 柴智举着酒杯,微微昂首,问道:“刘都尉,你觉得我们是什么人?” 刘昆升喝了不少,脸色通红,脑子更是一阵阵发晕,但他不敢醉、不能醉,笑呵呵地说:“怎么,欺负我不胜酒力吗?你是北军军正……” 柴智连连摇头,“我说的不是军职。” 刘昆升打了个酒嗝,“猜谜吗?猜不中……我喝,猜中了,你们喝?先把这杯干了。” 五人同时一饮而尽,柴智笑道:“这不是猜谜,只是说清事实。刘都尉,咱们不是一类人。” “你们……更年轻?” “哈哈,年轻十几岁而已。刘都尉是继承令尊、令祖的军职吗?” 刘昆升挠挠头,“哦,我明白了,若是往上追溯,我们刘家比较普通,祖父是京城人士,种地为业,父亲以良家子选入边军,战死沙场,我以孤儿身份参军,在军中长大,迄今为止没立过大的军功。诸位都是侯门子弟,祖上为大楚立过奇功。咱们的确不是同一类人。” “祖上立功,儿孙享受,刘都尉觉得公平吗?” 刘昆升讶然道:“当然公平,怎么会不公平?若是不能将功劳传给儿孙,大家拼死拼活地打仗又是为了什么?” 其他四人大笑,柴智放下酒杯,“说得没错,世家传承的不只是功劳,还有一份忠心,对陛下、对大楚的忠心,这才是咱们之间最大的不同。” 刘昆升借着酒劲瞪眼,将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柴军正怀疑我的忠心?” 柴智急忙笑着道歉,与另外三将一块劝酒,等刘昆升转怒为笑,柴智继续道:“忠心与忠心不同,刘都尉是建功立业的忠心,是正在往上走的忠心,我们则是守在最上一层的忠心,立不立功不重要,重要的是保证大楚江山的稳定。” 话说到这里,刘昆升没法接了,嘿嘿干笑数声,举杯致意,自己先干为敬。 柴智拿起酒杯意思了一下,“大楚有雄兵百万,外讨夷狄丑虏、内斩乱臣贼子,但是有一件事,普通的楚军将士从不参与。” 刘昆升低头不语。 “楚军不参与皇室的家务事,这是规矩,虽然没有律令这么规定,虽然偶尔有人破坏规矩,但是一位忠诚的、聪明的将领,绝不会越线。我们不同,从我们的先祖立功封侯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是皇室的一部分,有资格也有义务参与皇室的家务事,人人如履薄冰,比在战场上打仗还要危险,事成之后,功劳通常也不会宣之于众。” 刘昆升又笑了两声。 “刘都尉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了吧?” 刘昆升点头,“明白,我一直都明白。” “别怪我多嘴,我听说刘都尉在皇宫担任宿卫的时候,曾为平定宫变立过大功,好像与倦侯……有过接触?” 在朝廷公开的说法里,对刘昆升将太祖宝剑带出皇宫的经过语焉不详,一般人都以为是太后的命令,勋贵家族中间却有其它传言。 刘昆升不能再装糊涂了,正色道:“如柴军正所言,普通将士没资格参与皇室的家务事,刘某愚钝,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担任宿卫的时候,侥幸立过一点小功,朝廷已经给过封赏。对我来说,事情已经结束,连想都不用想,更无必要谈论。” 柴智举起酒杯,大声道:“我就说刘都尉是聪明人,来,满饮此杯,祝刘都尉早日封侯,与我等成为一类人!” 五人都喝多了,直到小校进来提醒他们明天还要行军,酒席才告结束。 告辞的时候,柴智搂着刘昆升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收好大司马印,然后就等着击破匈奴大军立功受赏吧,别的事情,你看着就行。” 刘昆升也含含糊糊地说:“别的事情不归我管,我干嘛要看?不看,一眼也不看。” 柴智走的时候很满意。 房间里,刘昆升面色沉重,沉思良久方才睡去。 大军天亮就要出发,刘昆升睡得迟,醒得却早,坐在床边,回味昨晚做过的一连串噩梦。 “我能做什么呢?”刘昆升自问,突然抬起头,警觉地四处张望,屋子里很黑,随从和亲兵都睡在外面,还没有醒。 刘昆升站起身,自己点燃了油灯,原地转了一圈,确认屋子里的确没有外人,心中稍安,在这种时候,连自言自语都不安全。 他又坐到床上,反正也睡不着,打算就这么默默地等待天亮。 放在床铺上的右手突然碰到一件奇怪的东西,刘昆升扭头看去,自己刚刚躺卧的地方,居然多了一封信。 信封平滑,显然刚放上去不久。 刘昆升腾地站起身,从墙上取下腰刀,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大步走到门口,想推门,又改了主意,贴门倾听,外面隐隐传来马匹的嘶鸣,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声音。 刘昆升回到床边,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终于伸手将它拣起,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 信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柄剑。 外面有人敲门,“都尉大人,您醒了?” “嗯。”刘昆升应了一声,急忙将信折了两下,收入怀中,拿起信封放到桌子上,这是神雄关衙门里的一间屋子,有现成的笔墨纸砚,空信封并不扎眼。 五万大军出关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前哨、前锋、前驱三只队伍出发之后,刘昆升才率队出发,在他之后,还有大批军队停在关内,直到午后才能完全通过神雄关。 行军途中,刘昆升一直心神不宁,有人问起,就装作是宿醉的结果。 两天之后,大军走出群山,能够望见碎铁城了。 碎铁城太小,容纳不下赶来增援的五万北军,城外岭南已经划好营地,一队队北军按顺序进入。 刘昆升毕竟是掌印官,不能插手皇室的家务事,对北军与匈奴人的战斗却必须负责,离碎铁城还有数十里,他带领卫兵驰上一道山坡,向北遥望,观察碎城周围的地势。 作为守城老兵,房大业与数名向导一块被叫过来,解答北军都尉的各种问题。 刘昆升从小生活在军营里,对打仗并不陌生,对指挥大军却有点力不从心,具体的作战计划全由手下的将吏拟定,他只能提些不痛不痒的问题,顺便发发感慨,“遥想武帝当年,这么大规模的战斗也没有几次吧,此战过后,又能为大楚争得至少十年的平安。” 房大业在北军无官无职,连参谋都算不上,只能与向导站在一起,却因此敢于说话,“这一仗未必能打得起来。” “阁下何出此言?难道以为匈奴人真心想要和谈?” “和谈是真是假我不知道,我只看地形,楚军与匈奴人隔着大河,想交战,就只能一方过河列阵。楚军的优势是有一座碎铁城可以防守,匈奴人则背靠草原。都尉大人请看,匈奴人那边地势开阔,一旦察觉到势头不对,立刻就能逃走,楚军追不上,决战自然打不起来。” 刘昆升点头,觉得房大业的话有点道理。 一名参将上前道:“房老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都尉大人不必担心,楚军已经制定详细计划,和谈是虚,为的就是迷惑匈奴人,前方将领早已取得匈奴人的同意,明日和谈的时候,楚军要派一万人过河。大河冰冻,楚军暗中搭建了几十座简易木桥,两刻钟之内就能抬到河床上,沟通两岸。楚军届时可全线出击,至少三万人向西进发,切断匈奴人的退路,再向北进发,合围之势可成。” 刘昆升点头称赞。 房大业却大摇其头,“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楚军与匈奴人不相上下,怎可分兵围之?” 参将冷笑道:“老将军太长他人志气了吧,楚军器械远优于匈奴人,训练有素,人人争战,自从武帝时起,一名楚军就抵得上五名、十名匈奴人。” “那都是从前的旧事了,就算是武帝的大将邓辽,也没以同样数量的楚军围歼过匈奴人。” 参将还要反驳,刘昆升道:“莫要相争,大军已至,怎么也要打上一仗,房老将军无需忧虑,楚军纵然围不住匈奴人,击溃总是可以的。” 房大业闭嘴,刘昆升走出几步,将房大业叫过来,问道:“流沙城在哪个方向?” 房大业指明方向,刘旨升背对众人,取出信纸,打开之后让房大业看了一眼,马上又收起来。 房大业愣了一下,嘴里说着话,也取出一张纸条,上面画着同样的一柄剑。 两人互视一眼,心中都有了底气,以为镇北将军不只察觉到了危险,肯定也有应对之策。(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章 “假象” 五万北军还没到齐,碎铁城内外的士气已经升到顶点,将士们摩拳擦掌,准备一战,至于和谈,人人都以为那是一个幌子,为的是给予匈奴人一次突然袭击。 韩孺子亲自带队出城迎接北军将领,双方都很热情,气氛颇为融洽,进城不久,气氛发生了改变。 柴智等人坚持要去看一眼阵亡者的尸体,不是那些普通将士,而是将近两百名勋贵子弟,尸体都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安置在一座院子里,借助冬季的寒冷保持原样,上方搭起了棚子,防止积雪压身。 大批北军将领来此悼念亲友,即使没有亲人伤亡,即使并非勋贵出身,将领们也要来此凑个热闹,不久之后,碎铁城幸存的那些勋贵子弟也来了,自从勋贵营被取消,这是他们第一次聚集在一起。 院子里挤满了人,身份低一点的,只能站在外面的巷子里,没人交头接耳,但是只凭目光交流,这些人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悼念并不简单,必将发生一场激烈的争斗。 韩孺子和东海王也来了,与几名随从留在一间厢房里,屋子里空空荡荡,连折凳都是随从带来的,门户洞开,内外一样的冷,只是没有寒风刺骨。 看着外面的勋贵将领们在亲人的尸体前默哀以至痛哭,东海王有点紧张,拽了拽披风,小声道:“咱们干嘛要来?” “他们为国捐躯,韩氏子孙理应到场悼念。” “嘿,他们可不白捐躯,家家都能获得封赏,身价是普通将士的百倍、千倍。” 韩孺子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他在准备“迎战”勋贵将领。 心虚的东海王误解了韩孺子的沉默,黑着脸说:“最早阵亡的几个人是被你带出去当斥候的。” 韩孺子又嗯了一声。 “你不怕吗?我可听说了,有人要报复咱们两个。” 韩孺子微微一笑,“果真如此的话,我希望报复来得越早越好。” 东海王不吱声了。 十几名将领走进屋子,向镇北将军和东海王躬身行礼,带头者柴智也不客气,直接说道:“明天即是和谈之期,可我听说镇北将军尚未决定是打是和,军心因此不稳,请镇北将军速做决定。” “兵无常势,是打是和要看匈奴人的动向。” “十万禁军对阵十万匈奴人,乃是必胜之势,什么时候楚军要看匈奴人的动向了?”柴智毫不客气,按惯例报的是虚数。 韩孺子问道:“柴军正以为这一战多久能够结束?” “明日午时前后开战,天黑前可结束。” “算上追亡逐败的时间。” 柴智略一估算,“三到十日。” “碎铁城的粮草最多还能坚持五日。” 碎铁城是座塞北小城,最初的计划是以三万多楚军围歼一万匈奴人,入冬之前结束战斗,然后留下少量驻军,等待春季再战,城中粮草都是按这个计划储备的。 结果战争延续至今,大批楚军陆续赶来支援,可时至寒冬,道路难行,粮草转运比调兵困难多了,朝廷又迟迟没有指示,各地难以配合,运来的粮草更少,不足以长久养活一只八万多人的军队。 加上奴仆与劳力,碎铁城内外共聚集了十万余人、七万多匹马,就算是夏秋季节,供养也十分困难。 众将都明白这个道理,柴智道:“既然粮草不足,更应抓紧时机给予匈奴人重创,即使不能追亡逐败,也要令匈奴人今冬不敢南下。” “时机是否合适,我在与单于谈判时自会做出判断。” 柴智微微一笑,“镇北将军亲身涉险、探查敌情,令我等敬佩,可后方由谁做判断呢?我相信镇北将军肯定已经将和谈安排得妥妥当当,但事情总有万一,万一匈奴人设下陷阱,万一镇北将军遇险,无法及时返回,后方由谁决定是战是和?” 韩孺子看向柴智身后的柴悦,“将军柴悦守卫碎铁城多日,与匈奴人两战连胜,对南北军情最为了解,我与匈奴人和谈之时,楚军由他掌管最为合适。” 柴智慢慢转身,看着年轻的弟弟,上下打量几眼,柴悦低着头,就当自己不存在。 柴智对柴悦什么也没说,转身向镇北将军道:“柴悦才只是参将吧?” “我已任命柴悦为碎铁城守城官。” “那也不过是五品武将,而且还没得到朝廷的认可。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尊卑有序,不可颠倒。北军精锐尽聚于此,大司马虽然不在,麾下将官如林,由小小的一名参将指挥,只怕军令不顺,以至贻误战机。” 柴悦没有为自己辩解,在这场“斗争”中,他没有说话的资格。 韩孺子完全可以反驳说,此前的两万多北军将士被柴悦指挥得很顺畅,但他笑了笑,问道:“柴军正打算亲自指挥北军?” 柴智摇头,“柴某何德何能?北军有现成的统帅,大司马临行前亲自将官印交托给此人。” 柴智侧向,让出身边的北军都尉刘昆升。 刘昆升尴尬地说:“大司马交托官印的时候,还不知道匈奴人大举入侵的事,实不相瞒,治军我还勉强能行,判断战机、指挥大军……我比不上诸位。” “刘都尉无需担心,众将皆在,自会出谋画策。”柴智也不征求镇北将军的意见,转向另一边,“桐左将军熟读兵书、治军有术,可为刘都尉分忧。” 韩桐闻言一惊,脸都白了,急忙道:“死读书、死读书……” 韩孺子也指向一人,“冯右将军突入匈奴,最了解前方军情,也可为刘都尉分忧。” 冯世礼当初大张旗鼓地来碎铁城,现在却是低眉顺眼,一句话也不说。他是被交换回来的俘虏,按军法属于待罪之身,柴智扫了他一眼,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韩孺子将手指转向柴悦,“柴悦职位虽低,但是熟知战况,同样可为刘都尉分忧。” 柴智转身,连指三名将官,要为他们争取“分忧”之职,韩孺子从这时起开始拒绝了,“大敌当前,需要当机立断,不是人越多越多,四位将军已经够了。” 对柴智来说这可不够,使了一个眼色,几名将官共同推荐柴智,定要凑足五人之数。 韩孺子争论了一会,还是同意了。 东海王坐在韩孺子身边,一会咳嗽,一会使眼色,直到最后也没得到推荐。 回到将军府,东海王略带恼怒地说:“干嘛不让我‘分忧’?瞧这五个人,只有柴悦或许会保你的命,刘昆升只会隔岸观火,其他人都想让你死在匈奴人手里。” “想让北军尽力,必须给柴智一点甜头。” “他要的不是甜头,是你我的人头!” “大局为重,先解决匈奴人,再处置内敌。” “明天你一过河,南岸楚军尽入柴智之手,只怕你连回来的机会都没有,你一死,我也跟着倒霉。” 韩孺子走到东海王面前,“所以你要留在这边,保证楚军不会落入柴智之手。” 东海王一愣,“我能怎么办?手下没有一兵一卒。” “你有我的千名部曲。” 东海王又是一愣,“你把部曲营交给我?” “嗯,部曲营将士虽然不多,但是肯为我赴汤蹈火,我已经通知晁化,让他听你的指挥,明天一早,待我过河之后,你要严密监视柴智等人的动向,若是一切正常,也就算了,若有异常,打算提前进攻匈奴人,你就将他们囚禁起来,夺下大司马印,交给柴悦。” “可我不是北军将领……” “你是东海王,去哪都不会受阻。” 东海王想了一会,“我需要有人传递信息,还要想个办法将部曲士兵带到中军帐附近……我能做到,你放心吧。” 韩孺子微微一笑,“我放心。” “你这么相信我,实话实说,我可有点意外。”东海王的确没料到自己会被委以如此重任。 “咱们是兄弟,理应同舟共济,而且——”韩孺子叹了口气,“柴智要报复的是你我二人,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呢?” 东海王心中产生一股冲动,想将自己知晓的一切事情都说出来,可他厌恶这种冲动,笑道:“没错,咱们已经被捆绑在一起了。” 韩孺子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东海王,“这些天来,我劝服了一些人,他们愿意为我效力,可他们需要一位领头人,这个人只能是你,必要的时候,你出示这张纸,会有人站出来帮你。” 东海王接过纸,打开看了一眼,“这画的是太祖宝剑?” “这是一个信号,能拿出同样纸张的人,可以信任。” “看来你已经将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不会让咱们兄弟二人陷入险境。” 东海王心中又生起一股冲动,但他还是忍住了,笑道:“拿下北军,咱们就可以一块回京城了。” “嗯,一块回京城。还有,对匈奴人不能不防,我与柴悦约定了出兵信号,如有意外,该出兵时候也得出兵,只是不能让柴智提前。” “放心吧,总之就是看住柴智,让柴悦自由做决定。”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东海王告辞之后,韩孺子独自坐了好一会,他从孟娥那里领悟到的一招:在黑暗中东刺一剑、西掷一镖,一个人就能造出数人、甚至数十人的假象。 他已造出足够庞大的假象,就看明天能否将敌人“吓”得胆怯、将朋友“吓”得坚定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一章 定计 林坤山拿着纸条翻来覆去地查看,怎么也参不透其中的“秘密”。 “那上面画的是太祖宝剑。”东海王解释道,夜已经深了,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韩孺子还想再来一次宫变时的奇迹。” 林坤山放下纸条,“你怎么能认出这是太祖宝剑?” 东海王微微一愣,拿起纸条,又看了一眼,那上面画的剑线条简单,没有任何文字标记,说是任何一柄剑都有可能,“肯定是啊,要不然他随随便便画一柄剑干嘛?” “这柄剑可不随便,我猜其中另有含义,镇北将军不肯向东海王泄露。” 东海王盯着那柄画剑看了一会,“不管怎样,他信任我,将部曲营交给我……我该怎么办?按他的计划做,还是继续咱们的计划?” 林坤山沉默不语。 “林先生,我在问你话,这可不是故弄玄虚的时候。” 林坤山笑了笑,“我在想,镇北将军究竟发出多少张画剑之令?” “肯定少不了,否则的话,他也不会舍得将部曲营交给我,他这么做,必然是另有准备。” 林坤山摇摇头,“江湖中有一种炼金术,东海王听说过吗?” “炼金术是骗人的。” “当然,东海王知道怎么骗人的吗?” “你想说什么?” 林坤山笑道:“骗术的关键是让对方相信你有数不尽的黄金,唯有如此,炼金术看上去才像是真的,所以炼金术士出手一定要大方,一掷十金、百金,脸不红心不跳,好让对方心甘情愿交出千金。天下骗术莫不如此,东海王,出手太大方的人,通常值得怀疑。” 东海王自恃聪明,不太喜欢林坤山的教训口吻,“第一,韩孺子不是炼金术士,他是韩氏子孙,从小生活在深宅大院里,跟你们这些人接触极少。第二,你没见过他的本事,在皇宫里,他是人所共知的傀儡,还能让一批最低等的****效忠于他,所谓的部曲,全是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家伙,在碎铁城,这种人多的是。” 林坤山想了一会,“或许你说的对,毕竟这不是骗钱,镇北将军赌上的可是自己的性命。” “别多想了,先说咱们怎么办?按原计划,咱们现在就应该行动了:劫持韩孺子并藏起来,然后派人假装带着镇北将军前去投降匈奴,明天一早,楚军和匈奴人就会展开大战,咱们趁机逃走。” 林坤山又想了一会,“东海王的意思是……” “我在问你,你是军师。” 林坤山嘿嘿笑了两声,江湖有江湖的骗术,朝廷也有朝廷的手段,所谓不耻下问只是障眼法,他提供的计策与东海王相左,自会遭到拒绝,相符,东海王才会接受,万一失败,责任却都在军师身上。 “嗯……如果按照镇北将军的计划进行,事后之后,他将拥有整个北军,实力大增……” “我会让他得意吗?”东海王冷冷地说,他曾经有过感动,现在却已经冷静下来,“先利用他的人夺取北军,拿到大司马印之后,我不会交给柴悦,而是自己留下,等韩孺子回来——如果他能回来的话——我会立刻宣布军中还有将领要刺杀镇北将军,以此理由将他软禁,北军归我,而不是他。以后我与舅舅联手回京,冠军侯不足为惧。” “好主意,比我想出的计策好多了,就照此准备吧。” 东海王暗骂一声“滑头”,说道:“林先生的疑虑也有道理,不能完全相信韩孺子,谁知道他是怎么对晁化说的,没准柴智等人一落网,晁化立刻就把我抓起来,你得保证我的安全,你的人呢?找到多少?在哪呢?” “真巧,我找的人都在部曲营里……” “这有什么巧的?整个碎铁城,就属部曲营鱼龙混杂,当初建立的时候,就有望气者参与,你在里面安插一点人手,再正常不过,你当初一说要招人,我就知道必在部曲营。” “东海王聪明睿智,林某不才,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跟得上东海王。没错,我当初在部曲营里安插了几个人,他们又拉拢了一些人,现在总共有二十八位。不要小瞧这二十八人,个个都是敢做敢为的好汉,值得一用。” “好,明天就让他们跟随我去中军帐。” “没问题。” 两人又聊了一会,林坤山告辞,去取消原定今晚执行的劫持计划。 随从悄悄进来,东海王问道:“怎么样了?” “半个时辰前,柴智去探望被关押的柴家人,萧币会向他传达殿下的意思。” “嗯,柴智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让他放心,对我没有防备……你得保护好我,绝不能再出现河边寨的事情,我居然一个人被抛弃在那里!” “从现在起,我会一直留在殿下身边。” 东海王的心事已经转到别人身上,“张养浩、谢瑛、丁会,别以为我会忘了你们的背叛。” 与将军府一墙之隔,勋贵营虽然取消了,监狱还在,二十多名“柴家人”都被关在这里,待遇不错,每人一间牢房。 虽然没有性命之忧,这些犯人仍然备受煎熬,尤其是身为领头人的萧币,这场失败对他的声望与前途打击甚打,一看见柴智进来,立刻跪在地上,激动地叫了一声“三哥”。 萧柴两家通过联姻而成为至交,萧币的哥哥娶的是柴家女儿,他本人定下的未婚妻也是柴家近亲。 柴智点点头,示意卫兵和狱卒出去,他要单独与萧币谈话。 “三哥,放我出去。” 柴智摇摇头,“别急,等到明天,我会让风风光光地出来。” 萧币大喜,连连点头,“是是,我不急。还有,我把东海王拉拢过来了。”萧币急切地表功,想证明自己并非无能之辈。 “嘿,东海王害怕了吗?” “将一百多名勋贵子弟派出去送死,得罪了几乎所有世家,他能不害怕吗?还好当时我们都在监狱里,反而因祸得福。” 萧币将东海王的求和之意转述一遍,柴智听后沉吟片刻,“东海王诡计多端,他分明是想利用咱们杀死废帝,自己坐享其成。” 萧币心中有点忐忑,“杀死废帝……真的不会惹麻烦吗?太后对他好像挺宽宏的。” “形势变了,太后听政的日子即将结束,冠军侯才是未来,他对废帝可没有怜悯、宽宏之意,东海王大概也是察觉到什么,才会低三下四地求和。” “原来如此,那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可也不能大意,冠军侯固然想除掉桓帝二子,咱们柴家却不能担弑帝之名,即使那只是一名废帝。明天,我会利用匈奴人除掉废帝,至于东海王,即使他屈服了,也绝不能让他回到关内,只是该由谁动手……” “我有一个人推荐。”萧币马上说道,将自己对东海王随从做出的承诺忘得干干净净。 “谁?” “张养浩,他好像因为什么事背叛过东海王,一直受到欺侮,对东海王,他是又怕又恨,如果有机会……” “张养浩?”勋贵子弟数量众多,柴智也不能每个都记在心里。 “辟远侯的孙子,父母早亡,爱赌钱、爱钻营的那个张养浩。” “哦,知道了,他不错,辟远侯个性孤僻,家中香火不旺,张养浩惹事,牵涉不到别家。你能说服他?” “能,可是我出不去。” “那就让他来,他若敢来,事情就已经成了五六分。” “对对,三哥说的对。” “待会我让你的随从去找张养浩,明天我会将东海王请到中军帐,中间会有一阵混乱,让张养浩见机行事,跟他说,我和冠军侯会保他的安全。” 一个时辰之后,张养浩果然来了,看守监狱的士兵得到过好处,更不敢得罪北军军正,对深夜而来的探访者什么也没问就给放行。 张养浩的信心又多了几分。 面对张养浩,萧币的态度截然不同,坐在土炕上,坦然接受对方的躬身行礼,他只是点下头,“镇北将军取消勋贵营,你被分到哪了?” 张养浩脸色微红,“右军二十七营。” “右军只有二十营,哪来的二十七营?” “是神雄关来的援兵,刚被编入右军不久……” “嘿,镇北将军胆子真大,随便一只几百人的军队,就敢编入北军右军。你打算就这么认命了?” “大家都这样,我有什么办法?” “京城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张养浩犹豫不决地摇摇头,他听说过一点风声,对真相知道得不多。 “冠军侯已经回京,朝中将有大事发生,这正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时候,张养浩,你有仇人吗?” “我没有仇人,可是有人恨我……”张养浩眼睛一亮,上前两步,“萧公子!” “柴家在朝中联系太广,有些事情想做却不能做,如果有人愿意帮忙,柴家会记得此人的功劳,冠军侯也会。” “东海王害死那么多人,也该付出代价了。”张养浩脱口而出。 碎铁城内外的阴谋家可不少,北军都尉刘昆升手持纸条看到后半夜才入睡,老将军房大业在屋子里引弦数十次,才驰弓休息,柴悦更是彻夜难眠,在城外的中军帐里来回踱步,还有更多不知名的小人物,趁着夜色四处联络,抛出一个个传言与承诺,引动人心荡漾。 韩孺子睡得很踏实。(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二章 冠军侯密令 天亮时空中开始飘落雪花,细细碎碎的,没有多少,像是从房顶被风吹下来的残雪,柴悦却不敢大意:谈判地点距离楚军十几里,万一大雪纷飞,视线受到阻隔,后方将很难及时获得消息。 柴悦立刻对北岸的楚军做出调整,本来是三里一哨,现在变成一里一哨,一直延续到匈奴人大营前不到五里,定时传信,不得中断,匈奴人自然也要做出同样的调整,因此耽误了一些时间。 将近午时,韩孺子终于骑马过河,随身只带十名卫兵,众将送行至河边,柴悦多送了一段路,直到匈奴人哨兵提出异议,他才停下,望着镇北将军远去。 雪已经停了,天色还阴沉着,柴悦此前查看过多次,对帐篷的位置十拿九准,才能在灰色的天空下勉强认出它的模样。 两军的哨兵都是三人一组,骑着马,相隔十余步,身上不准携带任何兵器,共有两条哨兵线,分别是南北、东西走向,正好在谈判帐篷所在的位置交叉,任何一个方向有异常,都会迅速传到本军大营。 柴悦回到河南岸时,空中又开始飘雪,这次不再犹犹豫豫,他来到中军帐时,已是中雪,向北岸望去,只能看到三四里以外。 中军帐建在流沙城旧址上,柴悦转身向岭南望去,数万楚军严阵以待,提前建好的十几座简易木桥一字排开,只需一声令下,立刻就能抬到冰冻的河床上,增加多条过河通道。 流沙城对面的一段河床本来就很平坦,昨天铺撒了大量木屑,骑兵几乎不用减速就能冲过去。 总之,必要之时,八万多名楚军能以最快的速度过河,与匈奴人一战。 “平安!”哨兵的叫声从远处传递过来,直达中军帐前,柴悦身边的一名士兵突然也大喊了一声,他微微一惊,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自己的一名卫兵。 这是镇北将军特意给他安排的卫兵,叮嘱他说要寸步不离地带着,直到镇北将军安全返回。 柴悦向卫兵点下头,迈步走进帐篷。 孟娥紧随其后,只要不开口说太多的话,没人能认出她的真实身份,今天她的任务很简单,就是保护柴悦的安全。 中军帐内,其他人已经到齐了。 北军都尉刘昆升坐在主位上,腰板挺得笔直,神情严峻,可也仅此而已,他用这种神情警告众人尽可能不要跟他说话,他本人也不想开口。 左将军韩桐和右将军冯世礼分坐两边,全都低着头,像是被强请进来的客人,从落座的那一刻起,就在琢磨着待会找个什么借口告辞。 韩桐的下手坐着柴智,位置虽低,却是唯一昂首挺胸、目光灵活的人。 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名卫兵。 柴悦的位置在右将军冯世礼下手,折凳已经摆好,他向刘昆升等人点头致意,坐好之后身子侧向门口,既能看到帐外的飘雪,也能避免与柴智对视。 十余名将吏分立左右。 帐篷里异常安静,能清楚听见对岸哨兵的叫声。 “镇北将军入帐,平安!”对岸的声音传来,帐外的士兵重复了一次。 东海王就在这时到来,带着数十名卫兵,都被拦在帐外,他一个人走进帐篷,冲五名有座位的将军一一点头微笑,“真是个大冷天儿,雪又这么大,为什么不推辞和谈呢?” 东海王身份独特,拥有王号,是镇北将军的弟弟,却没有任何军职,自从在守卫碎铁城时犯过错误之后,就失去了领军的权力,但是不受任何人管束。 其他四人不吱声,柴悦只好开口道:“和谈的每一步都不容易,镇北将军希望和谈照常进行,匈奴人那边也没有提出异议。” 东海王深以为然地点头,转身向对岸望去,“为什么这次和谈没有人质呢?” 柴悦耐着性子说:“一开始是说要互派人质的,后来是镇北将军觉得没有必要。” “嘿,他胆子真大。” 柴悦咳了一声,“匈奴人想要东海王当人质,镇北将军因此才拒绝的。” 东海王不吱声了。 一直没人给他搬折登,关键是不知道放在哪个位置妥当。 哨兵报平安的声音照常传来,前方的和谈显然还没有任何进展。 柴智缓缓起身,帐篷里的平静气氛瞬间发生微妙的变化,一直保持威严的刘昆升垂下目光,左、右将军却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东海王倏然转身,微笑着退到一边。 一名将官从柴智那里得到暗示,走到门口将厚厚的帘帷放下,挡住了河对岸哨兵的声音,只有门外士兵的叫声还能传进来。 柴智走到中间,先向刘昆升点头,然后大声道:“午时已过,楚军如果还想在天黑之前击溃匈奴人,现在就应该出兵了。” 柴悦马上也站起身,向刘昆升抱拳行礼,“和谈尚在进行,匈奴人也没有异常动向,楚军不可出兵。” “不然,匈奴人显然是想要利用和谈偷袭楚军,楚军不可被动迎战,必须先发制人。” “楚军先发制人,镇北将军怎么办?” 柴智终于转身,看向同父异母的弟弟,“如果匈奴人先进攻,楚军又该怎么办?” “按照计划,对岸有一万楚军,离和谈地点比匈奴人稍近一些,匈奴人一有异常,他们会兵分五路,四路抵挡匈奴人,一路救出镇北将军。” “很好,那就当匈奴人已经发起进攻吧。” “不可,那是万不得已的对策,太过冒险,必须……” 柴智挥手打断柴悦,“不冒险怎么打败匈奴人?难道十万楚军就是隔岸看热闹吗?刘都尉,你是掌印将军,说句话吧。” “嗯……这可难为我了……” 柴智笑了一声,“倒也简单,这里不是有五位将军吗,大家表态,是攻是等,速做决定。” 刘昆升还在犹豫,门口的东海王上前两步,笑道:“这倒是个办法,军正柴智主张进攻,守官城柴悦主张再等等,左、右将军,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韩桐和冯世礼互相谦让,东海王指向冯世礼,“右将军为尊,还是你先说吧。” 冯世礼起身,酝酿再三,终于开口道:“我建议再等等,匈奴人对这次和谈似乎颇有诚意,但是准备也很充分,楚军对匈奴人尚未形成合围之势,贸然进攻,虽会赢得一战,却不能全歼敌军,以后会更加麻烦。” 柴智冷脸不语,东海王向韩桐道:“该左将军表态了。” 韩桐起身,向帐内的所有人一一点头,“和谈很好,但是没有得到朝廷允许,和谈……能成吗?十万楚军已经齐聚碎铁城,按大楚的惯例,就该大胆出击,不过……” 韩桐正要将自己的态度往回收敛一些,柴智打断他:“左将军已经表态,两人主战,两人主等,还是得由刘都尉做出决定。” 刘昆升没办法,也站起身,沉吟良久,说道:“朝廷迟迟未有圣旨,这种时候,边疆楚军尽归大将军指挥。”他长久地顿了一下,“镇北将军由大将军指派,总督神雄关、碎铁城军务,他就是这里十万楚军的统帅。”再次长久的停顿,“镇北将军事先已经制定计划,若无意外,不可更改。” 虽然没有明确说出来,刘昆升的意见已经很明确了,他主张再等等,除非匈奴人有异动,楚军不可渡河。 东海王摊开双臂,“既然刘都尉这么说了,那就再等等吧。” 几位将领开口的过程中,帐外报平安的声音准时响起,一声不落。 对这个结果,柴智并不意外,他垂头笑了一声,转向两边的十余名将吏,“瞧,我早就对你们说过,十万楚军的安危与功名,比不上一位年幼无知的镇北将军,大楚的威风,都被无能之辈给丢尽了!” 如此公开的挑衅,众人无不脸色一变,刘昆升脸色铁青,“柴军正,身为执法大将,注意你的言辞。” 柴智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举在手中大声道:“这是北军大司马冠军侯临行前留给我的密令,许我见机行事,从刘都尉手中收回大司马印!” 众人又是一惊,柴悦和东海王更是意外,没想到柴智还有这样一招。 刘昆升怒道:“密令?哪来的密令?” 柴智向一名军吏招手,“将冠军侯密令送给诸位将军和刘都尉看看,认认笔迹与印章。” 军吏快步上前,双手接过纸张,自己先看了一遍,点点头,首先交给左将军韩桐,韩桐只扫了一眼,马上道:“这的确是冠军侯的密令,刘都尉,你该交出大司马印。” 刘昆升伸手要密令,军吏却是柴智的人,捧着纸张先给其他人观看,最后才送到北军都尉手中。 柴悦和东海王也看过了,找不出破绽,刘昆升看过之后半晌无语,目光在众人脸扫过,寻找能在此时挺身而出的人。 右将军冯世礼开口了,却不再是镇北将军的支持者,“密令为真,柴军正从现在起就是北军主将,我收回之前的话,唯柴军正马首是瞩。” 柴智转身,对弟弟柴悦不屑一顾,看向东海王,“你有什么意见?” 东海王笑了几声,向门口退去,“冠军侯擅离职守,北军大司马早就当到头了,他的命令自然无效。” 东海王转身向帐外跑去,准备大声呼救,刚一掀开帘帷,就被外面的人撞了进来。 张养浩带领数人扶刀而入。(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三章 独骑回营 (求月票求订阅) 大单于走进帐篷,拍掉肩上的雪,冲先行到达的镇北将军笑道:“让你久等。”随后用匈奴语快速说了几句。 金垂朵从大单于肥胖的身躯后面走出来,译道:“大单于说让你们久等了,天寒地冻,希望你们能够习惯。” 韩孺子早到了一会,按照约定,身边只带一名卫兵,其他人都留在外面。 大单于不太会说中原话,通过翻译交谈,韩孺子也不肯直接说话,向身边的卫兵小声嘀咕,卫兵大声道:“大楚地广物博,四季交替,常年有之,楚民早已习惯。” 金垂朵小声翻译,大单于哈哈大笑,坐在一张软椅上,伸手示意镇北将军也坐下,好像他是主人。 金垂朵和卫兵分别站在主人身后,大单于与镇北将军通常在思考、在对视,然后小声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身后的人,让他们开口说出来。 两国谈判,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平等,韩孺子先来一步,在帐篷里等了一会,已经在气势上输了一筹,发言时必须也像大单于一样,通过他人转达。 “楚军在虚张声势。”金垂朵说,声音呆板,面无表情,目光掠过对面两人的头顶,盯着帐篷的一角,“最多的一批援军昨天才赶到,加在一起也不过八万多人,士卒劳累,不堪一击。” “过去的几十年里,不堪一击的可是楚军?就在数日之前,损兵折将的又可是楚军?”卫兵不肯落于下风。 听完金垂朵的翻译,大单于大笑,发出一阵混浊的咳嗽。 金垂朵道:“镇北将军,别因为一两场小胜就自鸣得意,现在不是几十年前,楚军退缩河南,锐气尽失。匈奴人已结束分裂,我不是东匈奴人的伪单于,我是全体匈奴人的大单于,东西匈奴重归一体,控弦之士二十余万,即便是鼎盛时期的楚军,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匈奴人当初也是气势汹汹,最终还不是落得东西分裂?西匈奴奔逃千里之外,东匈奴俯首称臣,大单于年长,难道不记得大楚武帝时的往事了吗?” 双方唇枪舌剑,争论哪一方将士更多、士气更旺、战斗力更强,说出的话虚虚实实。 大单于倒不生气,听过金垂朵的翻译之后,时不时豪爽大笑,只是身体似乎不太好,笑着笑着就会咳嗽。 争论持续了好一会,大单于选择了退让,通过金垂朵说道:“咱们不是来吵架的,是要和谈,那就开诚布公地谈,我先来。” 大单于说了许多话,金垂朵不停点头,听完之后向对面道:“西匈奴远道而回,并非认祖归宗,我们在西边过得很好,根本不想回来与楚人打仗。可是没有办法,天不遂人愿,我们回来了,但我们也是幸运的,途中遇见东匈奴人,伪单于病故,诸子争位,连策划好的诱歼楚军计划都给放弃了。” “这是苍天给我们的赏赐,它让我们离开西方故土,却给予我们整个东匈奴,大单于轻而易举收编了东西两部匈奴。镇北将军,匈奴人来了,但是不想与楚人开战,攻打碎铁城只是一次试探,看看楚军还剩多少当年的勇猛。” 大单于又说了几句,金垂朵嗯了一声,继续道:“大单于对楚军比较满意,所以提出和谈。” 镇北将军小声说了一会,卫兵道:“楚军对匈奴人还没有满意,西匈奴人为何东归?凭什么与楚军和谈?” 听过金垂朵的翻译,大单于动动手,没有开口,竟然让金垂朵自行回答。 “匈奴人东归的原因先不说,和谈对双方都有好处。” 镇北将军直接开口道:“我现在只看到对匈奴人的好处。” “楚军斥候应该看到大批匈奴人在向东迁徙吧?” “嗯,都是老弱妇孺。” “那是楚军上当了,老弱妇孺的后面还有大批青壮男儿,现在没必要隐瞒了,五万匈奴骑兵很快就会到达马邑城,如果镇北将军无意和谈,咱们大可一战,匈奴人不在乎这一战的胜负,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向东撤。那时候,马邑城已破,匈奴人直入楚境,也就不需要和谈了。” 镇北将军与卫兵的脸色同时一变,大将军韩星率军入关平乱,马邑城此时的驻军所剩无几,哪怕入侵的匈奴人只有一万,楚军也很难守住城池。 马邑城也在塞外,比碎铁城大得多,一旦失守,对楚军来说是次重创。 镇北将军扭头向卫兵低声说了一会,卫兵道:“既然开诚布公,镇北将军也有一句实话:南岸楚军已经做好准备,很快就会全军渡河,匈奴人或许能夺下马邑城,却会在这里惨败。但是镇北将军相信,大楚与匈奴的和平来之不易,虽有一些小冲突,不至于再度反目成仇,所以,他愿意停止楚军的进攻计划,真心实意地进行一次和谈。” 听过翻译,大单于大笑,突然站起身,前行几步,张开双臂,似乎要与镇北将军拥抱。 金垂朵缓缓点头,镇北将军起身,两人同时前行,抱在一起,与大单于相比,镇北将军的体型太渺小,几乎被镶在了大单于的肚子里。 大单于退回原处,让金垂朵道:“大单于说,开诚布公是一个好的开始,镇北将军虽然年轻,但是敢做敢为,大单于很钦佩,他很高兴自己没有选错和谈对象。” 镇北将军点点头,“我需要派人回去阻止楚军渡河。” 金垂朵直接问道:“外面哨兵众多,不能为你传令吗?” “不行,哨兵只报平安,传令的话,后方将军不会听从,反而会提前渡河。” 金垂朵转述,大单于无所谓地挥挥手,金垂朵道:“可以,大单于和镇北将军各派一个人回去传令,然后继续和谈。” 金垂朵与卫兵一前一后走出帐篷,九名楚军士兵和九名匈奴人骑兵守在数十步之外,手持旗帜面面相对。 金垂朵压低声音,“你以为我会帮你欺骗大单于吗?” 卫兵微微一笑,他能骗过从未谋面的大单于,却不可能在金垂朵面前隐藏真相,“你的匈奴话说得很好。” 金垂朵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不能在帐前长久停留,缓缓前行,“我不会让你离开,带着楚军突袭匈奴人。” “我愿对天发誓,我回去只是为了平定楚军的一点内乱,绝不会攻击匈奴人,我是真心和谈,这边的事情一了,我就要回京城,朝中发生了变故,我比大单于更急于结束这场战争,但我现在不能明说。” 金垂朵沉默不语,走出几步之后她说:“我的匈奴语其实很差,大单于的话都是事前准备好的,你们的话我只是随便转译大概意思,大单于说,他要看人,不是听话,你的小随从要是被认出来,我怎么解释?” “那你就转译得慢一点,给我一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我还会回来,向大单于解释一切。” “那我也有隐瞒之罪。” “我在求你帮忙,楚军将领大都不愿和谈,想开战立功,如果我失败……” 几十步路没有多远,金垂朵叫过来一名匈奴人骑兵,命令他回大营,韩孺子听不懂匈奴语,分辨不出来金垂朵说的是什么,只知道她没有泄露秘密。 韩孺子自己跳上马背,老将军房大业跳下马,准备进帐充当卫兵,以他的丰富经验,足以镇得住场面。 漫天飘雪,韩孺子独自向南疾驰。 金垂朵与房大业回到帐篷里,大单于看到进来一位体量不比自己小多少的老兵,笑着说了几句。 金垂朵半猜半听,能够大致明白意思,翻译的时候就用自己的话,“大单于问,刚才那位年轻的卫兵不错,为什么换了一个老人?” 房大业走到“镇北将军”身后,说:“闲聊的时候用年轻人,真谈的时候要换老人。” 金垂朵的匈奴话其实很笨拙,可大单于能听懂,在腿上拍了一下,大声说了几句。 “大单于很高兴,他说阁下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值得信任。” 房大业微微躬身致意。 金垂朵站到大单于身后,心中惴惴不安,大单于信任她,认她当女儿,和谈时只能带一名随从,选择的是她,而不是那些精通两族语言的亲信。 可她却帮着外人欺骗了大单于。 没办法,她的两个哥哥已经死心塌地不想当匈奴人,只要一有机会就想回楚军,而他们唯一的投靠对象就是镇北将军韩孺子。 金垂朵不想离开草原,若是早知道要在大单于面前替韩孺子圆谎,她会拒绝,或者不当通译,从而置身事外,没想到一进帐篷就看到大大的麻烦,她犹豫多次也没挑明,为的是给两个哥哥铺条路。 而且,她相信韩孺子,那是冒着风险一路将他们送到草原的人,言出必行。 韩孺子也没想到大单于带进帐篷的人会是金垂朵。 他与张有才出发之前互换了里面的衣甲,故意提前一会进入帐篷,迅速更换头盔和披风,于是张有才变成了镇北将军,韩孺子则成为卫兵。 张有才小声嘀咕时,其实什么也没说,都是韩孺子自己回答,他离开之后,这个任务就交给了房大业。 帐篷外面的几名楚军士兵都来自部曲营,绝不会当着匈奴人的面多说一个字。 韩孺子独骑南驰,路过一组组哨兵时,尽量保持距离,以免被人认出来。 大雪帮了不少忙,哨兵们只多传了一句话:“镇北将军信使回营。平安。” 楚军大营里派别众多,韩孺子一时间弹压不住,手里也没有明晰的证据,他希望自己不在的时候将领之间能暴发一场混乱,更希望自己能及时回去止住混乱,从而将北军牢牢掌握在手中。 这是一个谁也无法准确预估的计划,韩孺子只知道一件事,光是独骑回营这件事本身,就能为自己争得不少威望。(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四章 众将夺印 (求月票求订阅) “镇北将军信使回营。平安。”哨兵的喊声远远传来,速度比“信使”本人快得多,提前传到中军帐,却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 帐内已经乱成一团。 张养浩、谢瑛、丁会各带一名随从闯进中军帐,将东海王推了回来,张养浩厉声道:“东海王,你想夺印造反,先过我这一关!” 东海王连退数步,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心里却咯噔一声,知道自己落入了陷阱,以张养浩等人的身份,没资格守在中军帐外,显然是被柴智放进来的。 三名随从将帘帷掀开,张养浩大声道:“东海王,你听说朝中有事,于是心生不轨,意欲夺取大司马印,挟持北军将士回京夺权,是也不是?” 帐外站着大量军官、卫兵和随从,听到帐内的叫声,都吃了一惊,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吱声,更没人敢动。 东海王怒极反笑,“你们几个胆子不小啊,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我就算真要做什么,轮到你们插手干涉吗?给我滚远一点!” 东海王从小生活在勋贵圈子里,有着皇孙、皇子的身份,又有崔家做靠山,向来无人敢惹,张养浩等人一直就惧怕他,已经成为本能,听到喝斥,不由自主地一缩头。 最后还是张养浩胆子更大一些,看了一眼帐内的柴智,从腰间拔刀出鞘,“东海王,你平时嚣张跋扈也就算了,夺印造反却是大逆不道……” 帐外突然响起一阵叫喊,数十名卫兵手持刀枪向中军帐冲来,当先一人最为勇猛,一手举刀,一手持盾,大步向前,挡者披靡。 柴智向张养浩使了一个眼色。 就是这个眼色坏了事,张养浩是个赌徒,好几次参与勋贵的阴谋,没一次成功,挨了祖父不少打,自己的前途也越来越暗淡,要说这些失败给了他什么教训,那就是察言观色。 柴家人有冠军侯支持,理应能够大获全胜,对这一点他不怀疑,可柴智用眼神而不是语言对他下令,却是一个不祥之兆:必胜的柴家似乎需要一个替死鬼。 已经拔刀出鞘的张养浩没有动手,反而装出恐惧至极的样子,后退一步,握刀的手臂不停颤抖。 谢瑛与丁会当初也在河边寨抛弃过东海王,一直在道歉,却一直没有得到原谅,他们的经验不多,被张养浩说服之后,一心要将东海王除掉,根本没看见柴智的眼神,拔刀冲过来,要当着众将官的面动手杀人。 东海王下意识地举起手臂,眼看着随从离自己还有十几步,断然来不及相救。 当的一声,谢瑛的刀被格开了,呆呆的东海王被人一把拽走,堪堪躲过丁会的刀。 关键时刻,中军帐里只有柴悦和孟娥出手相助,柴悦格开谢瑛的刀,孟娥拉开了东海王。 谢瑛、丁会只是粗通武艺,十六七岁的年纪,力气也不大,却有一股少年人的狠劲儿,一刀没中,又挥刀冲上来,像疯子似地乱砍。 柴悦不擅刀剑,挡了两刀就躲开了,东海王被孟娥揪着后脖领,脚步踉跄,却一直没有摔倒,躲过一刀又一刀,险相环生,吓得呆住了,甚至叫不出声。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中军帐里的众将,无论希望东海王是生是死,都没有做出反应。 张养浩提刀站在门口,尴尬万分,再不出手,他连柴家人的支持也会失去,于是大吼一声,迈步要来参战,后脑突然遭到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扑通摔倒。 东海王的随从终于冲进来,帐外的十几名卫兵也没能拦住他,随从挥盾将张养浩击倒,右手刀柄砸在丁会背上,大步上前,飞起一脚将谢瑛踹倒,来到主人面前,恶狠狠地盯着孟娥,像是在争夺猎物的雄狮。 孟娥松开东海王,移步来到柴悦身边,这才是她真正的保护目标。 帐外,东海王带来的另外几十名卫兵却被拦住了,与一群北军士兵纠缠在一起,双方都没有使出全力,因为谁也不知道事态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东海王站在随从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腰带,终于稍稍心安,不远处的柴智却比他反应更快,大声下令:“东海王等人图谋不轨,帐前武士,速速抓人!” 柴智身为军正,执掌军中律法,他的命令立刻得到执行,大量士兵涌来,将东海王带来的数十名部曲营士兵团团围住,只是对要不要进入中军帐还有犹豫,这不是柴智所能决定的,需要掌印的北军都尉亲自下令,只有张养浩这样的赌徒,才敢仗着勋贵子弟的身份闯帐。 刘昆升向后仰倒,双臂张开,右脚蹬着书案,做出这个惊恐的姿态已经好一会了,一直没有动弹。 东海王发现自己大大低估了柴智,情急之下,只能有招出招,一手仍然抓住随从的腰带,另一手掏出纸条,抖了几下,大声道:“我也有密令,镇北将军的密令!画剑之令,还有谁接到了,给我站出来!” 帐外打成一团,帐内无人应声,东海王一时间显得很尴尬,紧接着是愤怒,难道真让林坤山说准了,韩孺子只是虚张声势,骗自己为他卖命? 柴悦之前救下东海王,却一直没有吱声,这时大声道:“我也有镇北将军密令,众将,指挥你们守住碎铁城的是镇北将军,柴智昨天才能,不能让他夺权!” “没错,夺权的是他!”东海王声嘶力竭地喊道。 早在援兵到来之前,柴悦已经说服碎铁城的一部分北军将领支持自己和镇北将军,这些人就等柴悦的一句话,立刻站出来,帐内帐外都有,还带动了一批士兵。 中军帐内外一下子陷入更大的混乱,有人在战斗,有人在劝架,更多的人则不知所措,或退缩,或坚守岗位,传令的哨兵仍然定时接受前方的信息,喊出“平安”两字,虽然眼中所见的场景一点也不平安。 东海王见己方势力增强,心中大安,韩孺子总算没骗自己,于是松开随从的腰带,指着中军帐最里面的刘昆升,“快说你支持谁,要不然就交出大司马印!” 两派人突然全都明白过来,双方都有隐藏的力量,结果势均力敌,可不管如何号召,旁观的中立者还是占据了大多数,这些将士只听一个人或者一件物品的命令——刘昆升和他手里的大司马印,他要么开口下令,要么交印,都能迅速结束混乱。 刘昆升不肯开口,也不肯交印,他接到过画剑,可他很谨慎,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表态,突然扑到书案上,紧紧抓住官印。 他的暧昧态度加深了混乱,也激起众人的胆量,第一个冲上去的是柴智,怒喝道:“冠军侯命我掌印!”东海王推着自己的随从第二个参加争夺,“大司马印归我!” 右将军冯世礼和左将军韩桐离北军都尉最近,却都晚了一步,互相看了一眼,也扑上去抢印,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支持谁。 柴悦要上去帮忙,被孟娥阻止,她接到过命令,全力保护柴悦的安全,不要让他涉险。 张养浩还晕着,谢瑛和丁会从地上爬起来,齐齐喊了一声,冲进战团,他们的目标不是官印,而是东海王,好在还有几分清醒,怕伤着其他人,将手中的刀事先扔下。 这两人一参战,中军帐里还有几名将吏也不甘心置身事外,解下腰刀,赤手空拳地上前。 十余人又叫又嚷,打得跟街头无赖没有两样。 帐外的情形好不到哪去,本来是旁观者多,可帐内的将军们不守规矩,士兵们也被激起斗志,纷纷参战,他们没有明确的立场,平时跟谁关系好就帮谁,看谁不顺眼就揍谁…… 柴悦目瞪口呆,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还以为镇北将军神机妙算,早把事情安排好了,他只需要配合就行。 事已至此,柴悦没有别的选择,孟娥不让他参与夺印,他也不想加入书案上的混战,于是迈步走出中军帐,命令众将士住手,可是手中没有大司马印,只有少数人肯听他的话,挨打之后马上还手。 “平安!”传递消息的哨兵最为尽忠职守,一声不落地叫喊,只是脸上的神情一点也不“平安”。 柴悦无力阻止混乱,转身向岭南望去,中军帐建在最高处,这里的混乱,下面看得清清楚楚,一队队士兵暂时没有异动,可这样的安静维持不了多久,大敌当前,主将先乱,会给整个楚军带来致命的影响。 柴悦对镇北将军安排给自己的卫兵并不了解,但是相信这个人能帮自己,转身道:“必须夺下大司马印,要不然……” “我拿到了!”中军帐里响起一个兴奋的声音,东海王大步走出来,手里举着官印。 真正立功的不是他,而是那名随从,在一群夺印者当中,只有他练过高深的武功,在贴身肉搏中占据上风。 “住手,所有人听我命令!大司马印在我手中!”东海王兴奋地大叫,在韩孺子两次夺印之后,他也终于做到了一次,而且更加成功,夺到的是北军大司马印。 帐外的混乱的确停止了一会,所有人都向中军帐望了一眼,看到举印者是东海王,他们重新开战。 东海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明白自己哪里出错,夺印之后却没有夺到权力。 军正柴智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经过东海王身边,扑通倒下,后心不知被谁刺了一刀,汩汩冒血。 他的死亡,引起了大乱。(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五章 离开与到达 (求月票求订阅) 北军将领的桀骜不驯是有名的,在他们中间,身份地位、交情义气都比军法重要,身为执法军正的柴智,人缘相当不错,利用手中的权力,赢得大批将官的欢心与追随。 这些交情用来号召夺印还差了一点,引发同情与愤慨却足够了。 如今,他在中军帐前倒下,背上的鲜血在飘飘雪花的映衬下极为醒目,旁边站着东海王,手举大司马印,心中困惑,脸上却还残留着刚夺印时的兴奋与喜悦。 “柴军正遇害了!”有人叫道,一声声传下去,中军帐前的混战再度停止,众人慢慢聚拢,看着那具尸体。 东海王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这是在引火烧身,急忙放下手臂,后退两步,“他不是我杀的,我连刀都没有。” 然后他想起来,杀人者必在中军帐内,就在自己身后,于是转身又退后两步,“谁是凶手,赶快站出来……” “东海王杀死了柴军正!”一名军官大声喝道,他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在表明这件事实,至于东海王的辩解,他没听进去,更不会相信。 “是东海王!”更多的声音喊道,人群慢慢逼近,这毕竟是韩氏诸侯王,众人还没决定该怎么做,只是互相影响,一步步前行。 “我杀的人,与东海王无关!”一人从中军帐里走出来,手中握着匕首,它上面还沾着血迹。 东海王大吃一惊,低声道:“怎么是你?我还没下令……” 东海王的随从小声说:“请殿下退到一边,远离险地。” 不用他说,东海王一直在后退,心里也很明白,自己能夺得大司马印,全靠随从的帮助,可他还是心生埋怨:没有更好的办法夺印吗?非得杀死柴智?为什么随从会如此愚蠢? 一名随从激不起众将士的敬畏,数十人加快脚步,挥舞着手中的刀枪,冲向目标。 东海王眼睁睁看着凶恶的将士从身边经过,眼睁睁看着随从只凭一柄匕首以一敌多,东海王有心持印下令,又担心命令没人听从。 两双手臂突然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东海王大惊失色,正要挣扎呼救,耳边有人道:“东海王,跟我们走,此地不宜久留。” 架他的人是两名部曲士兵,而且是林坤山的人,专门来保护他的安全,之前被士兵拦住,没能与随从一块冲进中军帐。 东海王也埋怨他们,按照原计划,部曲营里的这些“好汉”本应一拥而上,与随从一块进入中军帐,助他夺印,并控制帐内的全体将吏,结果却被张养浩等人抢先一步,东海王来不及下令,好汉们一犹豫,失去了先机。 东海王总算保持着一丝理智,没有真的开口埋怨,与数十名部曲营士兵汇合,仓皇上马,向中军帐望去,自己的随从正奋力战斗,可是寡不敌众,处于明显的下风,身上已经中招,鲜血遍体。 这是一位武功高强而又忠诚的随从,东海王心生遗憾,可他不记得随从的姓名,更担心另一件事:回京之后怎么向母亲交待? 其他重要将领都被拦在中军帐内,只有柴悦提前出来,这时匆匆跑向东海王,叫道,“官印!官印留下!” 东海王这才反应过来,大司马印还在自己手中,众将士急着为柴智报仇,把它给忘了。 中军帐前的混乱似乎传到了河对岸,那里明显发生了骚动,哨兵按时喊“平安”,声音却有些不同寻常。 东海王看了看对岸,又看了看跑来的柴悦,喊了一声“驾”,驱马前行,将官印收入怀中。 他不能留在这里,将士们杀死随从之后,很可能会将矛头转向他,即使他们不敢杀王,也会将他囚禁,东海王受不了这种羞辱,他相信自己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 东海王带着数十名部曲士兵驶下山岭,向碎铁城跑去,在他们的右手边,相隔不过几十步,排列着大量的器械与士兵,混乱暂时还没有传播到这里,可士兵们正在交头接耳,互相询问。 楚军即将大乱,东海王得出这样的结论,策马跑得更快。 他没有进入碎铁城,在南门外遇见了林坤山,望气者正在这里观望形势,看到惊慌归来的东海王,不免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 “别说了,计划有变,即刻回京,这就出发,一刻也不耽搁。”东海王望向南方的官道,恨不得插翅飞行。 “镇北将军……” “他完蛋了,就算回来也是个死。根本没有那么人支持他,匈奴人不杀他,北军也会。林坤山,你到底站在谁的一边?” 林坤山翻身上马,“当然是东海王,但是别急,此去神雄关距离遥远,大雪封堵,路不好走,得带够给养。” “山口有北军新建的营地,那里能得到给养。”东海王心里早有了成形的计划,向西望去,无人传令,岭下的大军却开始移动,向中军帐聚集,在他看来,这更是不祥之兆。 他失败了,韩孺子也失败了,可他还有机会,能够尽快返回京城参与夺位,或许可以先去投奔舅舅,在南军的簇拥下返京。 东海王摸了一下怀中的大司马印,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一败涂地,甚至还立了一功:没有此印,北军必然陷入大乱,再不是南军的掣肘。 “驾!”东海王当先进入官道,向南奔驰,一心只想快些离开是非之地。 他忘了以命护主的随从,忘了正与匈奴人和谈的韩孺子,忘了混乱的北军,甚至忘了身后的林坤山以及数十名随从,他只想跑得更快一些、再快一些。 东海王逃离中军帐的时候,北岸发生了一阵骚动。 按照约定,北岸有一万名楚军,一部分充当哨兵,剩下的分为五队,如有万一状况,四队用来迎战匈奴人,中间一队的职责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和谈地点,救下镇北将军。 这一队的将官是蔡兴海,手下的士兵不多,只有五百人,个个都是精兵,而且值得信任,一半来自部曲营,另一半则是蔡兴海亲自挑选的北军将士。 蔡兴海曾在北军挂职为督军,他很擅长结朋交友,在森严的皇宫里,以贱役的身份尚且能成为“苦命人”的重要一员,进入北军之后,很快就融入进去,甚至能带着一批人进城救助当时的倦侯。 他自知今天的任务极为重要,带着五百人尽可能靠前,直到与第一拨匈奴哨兵在雪中互相能够望见为止,距离大河四五里远,他自己又前行半里左右。 中军帐内外的混乱一直没有传到这里。 楚军哨兵已经传信说镇北将军的信使正在赶回,因此望见雪中一骑驶来,蔡兴海并不意外,只是紧紧盯住来者,希望听一句“将军平安”,这比哨兵定时传来的“平安”更具说服力。 韩孺子低着头,直接驶到蔡兴海面前,勒住缰绳,抬头小声道:“别吱声。” 蔡兴海险些从马上跌落,很快反应过来,又惊又喜,急忙点头。 “让大家退后二里,然后再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是。”蔡兴海调转马头,尽量抑制心中的兴奋,以正常的速度回到队伍前,传令退后。 不远处的三名匈奴哨兵看到了这一切,松了口气,与一队楚军相隔如此之近,实在让他们感到紧张。 韩孺子跟在后面,逐渐加快速度,在两里以外与队伍汇合。 镇北将军竟然独骑返回,所有人都是既吃惊又高兴,可是已经得到蔡兴海的命令,不敢表露情绪。 附近没有匈奴人,只有楚军哨兵,他们应该不会多事,韩孺子立刻命令几名士兵去打探南岸的情况,他独骑返回是要平定混乱的,如果一切太平,他就得执行另一套计划。 士兵很快返回。 南岸中军帐不仅混乱,而且是一场大混乱,随时都可能失控,漫延至全体楚军。 韩孺子稍稍安心,与此同时还感到悲哀,他料到了混乱,却无力提前阻止,只能采取出人意料的办法,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他可预料不到混乱的程度,更预料不到自己的声望是否足以平定混乱。 韩孺子带着蔡兴海的五百人向大河疾驰,南岸的叫喊声越来越清晰,过河的时候,他已经能看见中军帐前的混战。 更多的士兵看到了镇北将军。 韩孺子摘下普通士兵的头盔,身后没有将旗,但是有五百名将士的追随与衬托,即使是没见过镇北将军的人,也在几乎一瞬间认出了他,甚至不用向同伴询问。 南岸距离中军帐最近的一些士兵已有乱相,他们想知道岭上的将领们是不是在互相残杀?楚军还有没有统帅? 镇北将军的出现立刻阻止了混乱的萌芽,他就是统帅,没人怀疑。 韩孺子没有停留,他知道,如果想迅速制止混乱,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直达混乱的核心,这样的做法有点冒险,但是值得。 岭上的将士还没有发现镇北将军的回归,正在恶言争吵、刀枪相向,指责对方是混乱的始作俑者,各种关于阴谋的猜测层出不穷。 蔡兴海带领一队骑兵冲进人群,强行将大家分开,并辟出一条直达中军帐前的通道。 韩孺子骑兵前行,终于,帐前的所有人都看到他,意外、惶恐、惊喜、猜疑……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情绪,但他们终究停止了争吵,全都安静下来。 安静并不是屈服,镇北将军一句话说错、一道命令不对,都可能重新引发混乱,而且是再也无法平定的混乱。 三具尸体摆在帐前,一具是军正柴智,一具是东海王的随从,一具是某名军官,虽然寡不敌众,无名随从最后还是抓住一名陪死者。 韩孺子跳下马,发现事态比他想象得要严重,柴智该死,死得却非常不是时候。 他向四周扫了一眼,没看到东海王的身影。(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六章 同仇敌忾 (求月票求订阅) 韩孺子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周围的人成千上万,却都敌我难料,他们可能成为最强大的助力,也可能突然举起刀枪杀过来,决定一切的关键或许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声音、一片雪花…… 韩孺子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中军帐内,十几名将领慢慢走出来,他们之前害怕受到复仇者的波及,全都躲在最里面,直到这时才敢露面。 北军都尉刘昆升总在犹豫不决,与镇北将军对视的一瞬间,他跪下了,这是第二次了,少年在最为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其他将领也都跪下,即使此前支持柴智的几个人也不例外。 韩孺子坦然接受他们的跪拜,没像平时那样请他们起身,他转过身,解下披风,接着开始脱身上的甲衣,蔡兴海早已跳下马,守在一边,这时趋步上前,帮助镇北将军解甲。 韩孺子动作比较慢,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刘昆升等人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急忙又都垂下头。 柴悦带着一批人跑过来,在镇北将军两边跪下,韩孺子仍不说话,也不请众将起身,继续一件件地解脱甲衣。 周围的普通将士先是莫名其妙,渐渐地感受到恐慌,中军帐前擅动刀枪已属死罪,大敌当前扰乱军心,更是罪不可赦。 “是东海王……”有人高声喊道,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话说出一半就闭上嘴,心中更加恐慌。 韩孺子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想吸引注意,并拖延时间,等他脱下全部外甲,身上只剩棉衣,张开双臂,正要开口说话时,附近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平、平安!” 帐前哨兵仍在尽忠职守,对岸的声音不太响亮,到他这里与中军帐近在咫尺,声音显得十分突兀,喊完之后,他挺起胸膛,目不斜视地望向半空。 他这一声的影响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笼罩在中军帐前众将士头上的恐慌因此大为减弱,终于有人喊出来:“东海王的随从杀死了柴军正!”“我们在报仇!” 韩孺子挥手,命令蔡兴海手下的士兵后退,这样一来他就与闹事的将士直接面对。 他前行数步,离众人更近,柴悦、蔡兴海等人都吃了一惊,未接暗示,不敢跟上去,只有孟娥以普通士兵的身份紧随其后。 “我们只想报仇……”一名离镇北将军最近的军官紧张地说。 “我在这儿。”韩孺子一直走此人的五步之内才停下,“没有盔甲、没有刀剑,你想报仇,出手吧。” 军官更紧张了,急忙摇头,“是东海王……”发现自己手里竟然握着刀,急忙抛在地上,“是东海王的随从……” “东海王是我的弟弟。”韩孺子宁可自己说出这个事实,也不想待会被别人捅出来,他抬高声音,“在这里还有多少韩氏子孙?” 一些人羞愧地低下头,北军当中的确有不少宗室子弟,地位最高的是右将军韩桐,此刻也与其他将领一样,跪在中军帐门前,身边就是三具尸体。 “还有多少人是皇亲国戚?是勋贵后代?” 更多人低头,北军的勋贵子弟本来就多,中军帐前尤其众多,无不与宗室沾亲带故。 光凭这些话可止不住众人心中的不满,韩孺子终于想到了办法:只有一件事能令众将士暂时放弃纷争与矛盾,那就是同仇敌忾。 韩孺子指向北方,雪花仍在飘扬,视线受阻,远方因此更显神秘。 “十万匈奴人就在对面严阵以待,另有十万匈奴人已经杀到马邑城,只待大单于一声令下就要攻城,还有更多匈奴人藏在北方,随时南下支援。”韩孺子将进攻马邑城的匈奴人数量翻了一倍,两个“十万”比较顺口,更惧威慑力。 果不其然,听到这番话之后,所有人无不大惊,众将敢于闹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对岸有一个现成的“大功”,如果匈奴人比预料得更加强大,楚军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们刚才的所作所为就不是“胡闹”,而是“重罪”了。 “你们是大楚的将士、大楚的精英,强敌当前,不战自乱,有何面目返回关内?”韩孺子走进人群中,众将士纷纷让开,抛下手中的兵器。 韩孺子走到最高处,望着北方说道:“东西匈奴已经合并,楚军却要分裂,诸君纵不在乎大楚存亡,难道连自己的性命也当成儿戏吗?” 这话说得稍有些重了,周围的将士大都出身勋贵之家,最怕的不是军法,而是与“不忠”沾边,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最后所有人跪成一片,纷纷叫嚷着请战。 韩孺子心中稍安,大步走到中军帐前,第一道命令是将三具尸体送进帐内,然后让所有高级将领在他身边围成一圈,就在众人面前商议军务。 柴悦直到这时才有机会提醒镇北将军,大司马印被东海王带走了。 “印不重要。”韩孺子必须淡化这件事的影响,否则的话,有可能引发另一场混乱,他甚至没有立刻派人去追东海王,真视大司马印为无物,“刘都尉继续执掌北军。” 刘昆升羞愧难当,“刘某无能,不堪大任。”说罢又要跪下。 韩孺子这回阻止他下跪,“许你戴罪立功,集结全军,采取守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渡河。” 一名将领惊讶地问:“不和匈奴人作战了吗?” “起码今天不能作战。”韩孺子刚刚消除混乱,楚军的稳定还很脆弱,这种时候根本不可能与匈奴人一战,“冯右将军、桐左将军辅佐刘都尉,护送中军帐退回碎铁城,柴将军留在前线……” 韩孺子接连下达数道命令,最后道:“我还要回去与大单于谈判。” 这个决定比镇北将军独骑回营还要令众人意外与惊讶。 “镇北将军,万万不可……”刘昆升等人可不希望镇北将军这时候离开,他们几个都没信心掌控全军。 韩孺子挥手阻止他们的劝说,“你们有你们的职责,我有我的,无论谈判中发生什么,无论我能不能回来,楚军今日绝不可渡河,明白吗?” 刘昆升等面面相觑,好一会才点头应允。 由于丢失了大司马印,刘昆升与左右将军只好亲自去传令,韩孺子留下柴悦,低声道:“尽可能多要士兵留守前线,这是你的职责。” 柴悦点头,心里还是不放心,“镇北将军真要回去继续和谈?” “将领不和,上下离心,你觉得这一仗还能打吗?” 柴悦不语,来了五万援兵之后,楚军的战斗力反而下降,的确不适合发起进攻。 蔡兴海一直留在旁边,上前道:“我送镇北将军回去……” 韩孺子摇头,“必须是我一个人。蔡兴海,你立刻带一百人前往神雄关,给大将军写信,提醒他马邑城危险,还有,如果可能的话,把东海王劝回来。” 蔡兴海领命离去,韩孺子又对柴悦说:“对岸就是匈奴大军,楚军此刻没有大司马印,也没有真正的统帅,你已经证明自己的能力,接下来得争取自己的地位。” “我?”柴悦心中惴惴不安。 “如果我回不来,楚军需要一位大将,如果我平安回来,我需要一位得力的帮手。柴悦,你想建功立业、封侯拜相,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柴悦面红耳赤,不知说什么才好。 韩孺子招手,命人牵过来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孟娥,冲她点点头,缓缓驶向河曲。 众将士已经听说镇北将军还要回去与匈奴人和谈,全都感到不解,慢慢地有人给出了解释:“楚军内乱,不足与匈奴人一战,镇北将军为了保住楚军将士,不得不去和谈,以牵制匈奴人。” 这个解释说服了许多人,也让许多人感到羞愧难当。 柴悦呆呆站了一会,孟娥上前道:“柴将军。” 柴悦猛然醒悟,挥手叫来碎铁城的一群将官,向他们布置任务,“匈奴人对镇北将军的态度,取决于楚军的强弱,楚军要撤回南岸,整顿再战,就像之前的两战一样。” 柴悦稍稍修改了镇北将军的说法,不提楚军内乱,不提实力稍逊,更不提退回自守,他敬佩镇北将军,但是对如何指挥军队,他有自己的想法。 在柴悦的命令中,前方一万楚军的退回更像是蓄势待发。 然后,他带着十余名将官走向刘昆升等人,他们的动作比较慢一些,正在指挥卫兵抬出尸体,拆解中军帐。 柴悦走到刘昆升面前,拱手道:“中军帐回城,请将北军将士留在前线。” “全部?”刘昆升吃惊地问。 “是。” “镇北将军说得很清楚,今天不渡河。”右将军冯世礼道。 “正因为今天不渡河,才要做出开战的架势,令匈奴人不敢轻举妄动,我要立刻将木桥全部架好,全军向河边集结。” 刘昆升目瞪口呆,“你这不是……不是逼着匈奴人对镇北将军出手吗?” “不然,匈奴人提出和谈,是因为觉得楚军强大,所以,越是示弱,对镇北将军越不利。” 刘昆升哑口无言,冯世礼和韩桐打量柴悦,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勋贵为何突然强硬起来。 “镇北将军任命我掌管前线。”柴悦道。 冯世礼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刘昆升道:“就按柴将军说的来。” 刘昆升意识到,自己并不是镇北将军的亲信,也没有能力指挥全军,将权力“让”给柴悦,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刚刚经历过一场混乱,左右将军都不想反抗北军都尉。 帐篷还在拆卸,柴悦护送北军都尉和左右将军提前回城,一路上向岭下的各营将领传令,让他们听从将军柴悦的命令。 刘昆升成为活着的大司马印。 河对岸,脱掉盔甲的韩孺子正策马疾驰,以更快的速度返回和谈帐篷。 匈奴哨兵已经发现异常,一路传话回去,很快得到无需理会的命令,在大单于看来,这正是镇北将军“退兵承诺”的体现。 韩孺子顺利回到原处,却不能立刻进帐,一名匈奴人进去请示,得到大单于的许可之后,才让这名奇怪的卫兵进去。 帐内,大单于和房大业也都脱去甲衣,正在把酒言欢。(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七章 遥远的西方 (公历六月最后一天,阴历猴年马月还剩四天,求月票求订阅,别等下一个猴年马月啦。) 金垂朵的匈奴语不足以应对所有对话,一旦偏离既定的和谈内容,开始随意聊天的时候,金垂朵的翻译更加笨拙。 房大业的匈奴语比她还要好些,他在边疆从军数十年,战时与匈奴人打过仗,和平时也与匈奴人有过来往,甚至结交过朋友。 大单于首先提起了往事,他问老将军是否参与过几十年前那场著名的马邑城大战,房大业点头,那是武帝早期的战争,就是在那一战之后,大楚由守转攻,连战连胜,最终迫使匈奴人分裂为东西两部。 在那一战中,双方兵马众多,而且互不服气,大战持续了整整半个月,战场逐渐向北方的开阔之地延伸,匈奴人想将楚军引入更利于骑兵作战的地方,楚军气势正旺,真的紧随其后进入草原。 双方锋芒毕露,最后是禁军更胜一筹,匈奴人输得心服口服。 大单于当时还是王子,房大业则只是一名普通小校,手下管着五十名士兵,都不是战争中的重要角色,但是回想起自己的戎马生涯,都对那一战的印象最为深刻。 “大将军邓辽用兵如神,他说往哪去,我们就往哪拼命地追,过一段时间之后,总能撞上逃跑的匈奴人,那是我第一次在战场上立功……” “匈奴人不是逃跑,引诱敌人追赶,等敌人疲惫的时候转身再战,这是我们一贯的打法。” “大将军看穿了你们的把戏,紧随不舍,根本不给你们转身的机会。” 两人说着说着,用匈奴语吵了起来。帐篷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些杯壶碗碟,两人就在上面规划地图,重现当年的战场,一个力证楚军大获全胜,一个想说明匈奴人幸存者众多,不算惨败。 金垂朵一句话也插不上,只能与对面的“镇北将军”面面相觑。 “他听不懂我们的话?” 金垂朵冷着脸点下头。 “我叫张有才,是倦侯的贴身随从。”张有才笑道,“咱们其实见过面,一块北上的时候,我就在军中,金小姐平时不怎么露面,有一次我去送……” “我记得你。”金垂朵说。 “金小姐的两位哥哥还好吧?两国交战,倦侯不能对他们特殊照顾。” “嗯,他们很好。” “蜻蜓呢?我跟她见面的次数多一些。” “她也很好,我们失散过一段时间……我想咱们还是不要说话了。” 张有才闭上嘴,偶尔冲金垂朵笑一下。 “拿酒来!”大单于吼道,丝毫没有愤怒之意,反而很兴奋。 不知怎么回事,两位老人由争执不下,变成了互诉衷肠。 金垂朵出帐,张有才也差点起身跟出去,突然想起自己是镇北将军,及时坐稳,房大业走到帐篷门口,冲楚军士兵喊道:“拿酒来,让匈奴人尝尝楚地的烈酒!” 塞外的士兵通常都会随身带酒,当解渴的水喝,两名士兵送来几囊酒,大单于和房大业边喝边谈,越来越投机,将金垂朵与“镇北将军”完全忘在了脑后。 张有才终于觉察到不对劲儿,“大单于……是不是认出我的身份了?” 金垂朵也只能得出同样的结论,自从真正的镇北将军离开之后,大单于就没再提起过和谈的事情,一想到自己的背叛行为已被看穿,金垂朵脸红了。 大单于扭头对金垂朵说了几句,然后又与房大业举囊喝酒。 “他说什么?”张有才问。 “房老将军当年可能在战场上追杀过大单于。” “那他还这么高兴?”张有才很难理解。 金垂朵也理解不了,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事情她听说过,可匈奴人与楚军正在对峙,离“泯恩仇”差远了。 各自喝了半囊酒之后,两位老人的交谈没那么起劲儿了,大单于在严肃地讲述什么,房大业倾听,时不时点头。 “大单于又说什么?”张有才问。 “他说……我也听不太懂,等他回来再说吧。”金垂朵话中的两个“他”分别指不同的人。 大单于说完了,又开始与房大业喝酒闲聊。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有才确定无疑自己已被看穿,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盼望主人快点回来,对面的金垂朵反而比他镇定,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当一名匈奴人卫兵进来通报说有一名楚军士兵回来时,张有才差点跳起来欢呼。 韩孺子走进帐篷,身上没有甲衣,头上也没有盔帽,像是遇难之后逃出来的幸存者,张有才腾地站起身,总算管住了自己的嘴,没有多问。 大单于费力地站起来,缓步走来,对这名楚军“小兵”说了几句,金垂朵脸更红了,译道:“大单于说,看来你一切顺利,今天就谈到这儿吧,他很高兴,认为以后可以继续谈下去。” 韩孺子一愣,“他认出我了?” “大概早就认出来了,我说过,大单于要看人,不是听话。” 韩孺子微鞠一躬,“请你代我向大单于道歉。” 金垂朵说了一句,大单于笑着回了几句,向韩孺子点头,走出帐篷,金垂朵道:“匈奴与楚人建立互信不容易,总得有一方先表示善意,大单于愿意由他开始。” 金垂朵也走出帐篷,心怀愧疚。 房大业上前道:“大单于跟我说了一些事情,镇北将军打算现在听,还是回营再说?” “回营。”韩孺子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有点迷惑,但他必须先解决楚军的问题。 回到南岸时,天已经擦黑,韩孺子多半天的时候都花在了路上,心中没有一刻安宁,他成功平定了混乱,可这份成功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崩溃,而他根本没办法提前预防。 柴悦给了他一个惊喜。 镇北将军的嘱托,以及同父异母兄长柴智的死亡,终于让柴悦下定了决心,他明白,无论事实怎样,在柴家人眼里,柴悦已是彻底的叛徒,站在了柴家仇人的一边,除了追随镇北将军,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八万多名楚军中的绝大部分都被他留在了前线,没有大司马印,柴悦就亲自前往各营传令,人数虽多,他却调派得丝毫不乱,跟随其后的将吏谁也不挑不出错来。 之前守卫的两万多北军早已被他折服,他们对柴悦的帮助最大,受同袍的影响,新来的五万北军也接受了这位年轻的将军,暂时忘记中军帐前的混乱与死亡。 镇北将军安全返回,仗不用打了,柴悦仍然亲力亲为,安排大军或驻守、或回营,忙得马不停蹄,只来得及与镇北将军远远地打声招呼。 韩孺子需要这样的将军,他没有回城,就在流沙城旧址上搭起帐篷,与守卫前锋线的士兵连成一片。 需要他解决的事情也不少,第一件就是要任命一名新军正,他还不能在北军里随意安排自己的亲信,派人去向城内的北军都尉询问意见,刘昆升、韩桐、冯世礼三人立刻骑马赶来,一翻谦让之后,他们推荐了一位北军老将暂领军正之职,以待朝廷批准。 新军正与三位将军一道,连夜审问张养浩等人,以弄清中军帐的混乱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一件极为艰巨的任务,既要让众将士信服,又不能牵连太广,对刘昆升来说,这却比排兵布阵更容易一些。 一切安排下去已是后半夜,韩孺子睡不着,请来房大业,问他大单于都说了什么。 对战争的回忆房大业一语带过,他转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就是这件事,导致西匈奴人东归,而且希望与大楚和谈。 西方并非荒野一片,也有众多国家与人民,西匈奴人占据了一块肥沃的草场,以此为根基,向四方扩展,尤其是南方、西方诸国,匈奴骑兵深入数千里,先后击败几十个国家,迫使各国称臣纳贡,日子过得相当不错,早已无意东归与楚军争雄。 大概在十年前,某个小国里的一群奴隶造反,匈奴人没当回事,只派出少量骑兵前去助剿,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奴隶胜利了,击杀了所有匈奴骑兵以及该国的王公贵族。 获胜的奴隶向邻国扩张,接连获胜,大单于却没有及时给予重视,之前的胜利来得太轻松了,以至于匈奴人普通轻视西方各国,更不用说一群无名无姓的奴隶。 可就是这些奴隶,攻城掠地,势力迅速膨胀,他们不像匈奴人那样只要求称臣纳贡,而是直接占领城市,上至王公下至百姓,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加入军队,要么接受奴役。 几乎所有国家都选择前者。 最奇怪的是,这群奴隶自称匈奴人,据说是更早以前西迁的匈奴人后代,他们的语言确实与匈奴语很相似。 一开始,这些奴隶对北方的匈奴人很客气,愿意奉匈奴为宗主,将死亡的匈奴骑兵送回,还赔偿了大量金银。 大单于接受了金银——这让他后悔至今——冷眼旁观周围各国的战争,打算选择一个最为恰当的时机一举剿灭这群奴隶,结果更让他悔恨莫及。 只用了五年,奴隶军队征服了大多数国家,开始向宗主挑战,但他们已不只是奴隶的军队,也不是林立的小国,而是一支拥有骑兵、步兵、车兵等各军种的庞大军队。 西匈奴迎战,连败三场,终于明白,他们面对的敌人已经不是从前的软弱小国。 大单于率领族人东迁,只要一停下,敌人就会追踪而来,又用了五年,西匈奴人回到故地,与大楚接壤,顺便收服了东匈奴。 整个过程的确匪夷所思,韩孺子很难相信,房大业却倾向于认为大单于说的是实话,“那群奴隶自称匈奴人后代,他们的首领号称‘神鬼所立众生所敬万王所拜大单于’,大家都称他‘神鬼单于’。” 原来西方所谓的“闹鬼”是这么回事,韩孺子觉得有必要再见一次大单于,他在意的不是远在西方的威胁,而是眼前的局势。(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八章 左右为难 (最后几小时,求月票求订阅。) 张养浩将“屡赌屡败”的原因归结为运气不好,赌徒都有过类似的经历,虽然嘴上发誓立刻戒赌,心里却希望再来一次:倒霉了这么久,万一就要转运了呢? 可赌徒终有输得精光的时候,张养浩也走到了这一步,再没机会下注了。 北军都尉等几名将领连夜审问相关人等,最后一致得出结论:张养浩、谢瑛、丁会三人与东海王早有嫌隙,为报私仇挟兵闯帐,死罪,与他人无涉;东海王的随从护主杀将,已伏诛,也与他人无涉;东海王夺印逃亡,派人追讨,并上奏朝廷。 总之有罪的活人就是张养浩等三人以及他们的随从。 至于东海王等人高喊的“画剑之令”,谁也没见过送令者本人,因此也就联系不上镇北将军,与冠军侯一晃而过的密令一样,都被略过不提。 说是死罪,勋贵子弟却享有特权,不能立刻斩首,需要上报朝廷,很多时候,他们可以用自己或者父兄的爵位赎罪,张养浩等人因此被关押起来,等候朝中降旨——宫中已经很久没有批复任何奏章了,但是规矩不能破。 韩孺子暂时也没有精力处置这三人,他正面临着左右为难的处境,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值得他信任并重用的人只有两个,一位是柴悦,一位是房大业,他们的意见却正好相左。 “匈奴大单于值得信任,大批匈奴人冒雪东迁,证明西方的确发生了大事,我觉得可以继续和谈。”这是房大业的意见,与大单于喝的那顿酒是多年来最舒畅的一次。 三人在帐中议事,韩孺子居中,房大业与柴悦一左一右,孟娥坐在角落里,张有才端茶送水,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柴悦已成为楚军事实上的统帅,自然要站在将士们一边说话:“无论西方发生了什么,也不管匈奴人是否有诚意,八万楚军是来与匈奴人作战的,这是他们前来碎铁城的目的,也是功劳。军中人人以为和谈只是借口,突然变虚为实,很多人难以接受,军心会因此更加动荡。” 北军是碎铁城楚军的绝对主力,状况却极为尴尬,正式的北军大司马弃军潜返京城,多日未有音讯,留守的北军都尉刘昆升弄丢了官印,手持密令的军正柴智不幸身亡……军心一直不太稳定,同仇敌忾几乎是唯一能让他们服从指挥的理由,一旦失去匈奴人的威胁,韩孺子和柴悦都很难控制全军,更不用说威望不足的刘昆升等人。 这正是让韩孺子左右为难的地方。 房大业毕竟不是匈奴人的说客,他提出了两种解决方案:“如果真想和谈,就建议匈奴人调兵遣将,吓一吓楚军,等到谁也不想开战,和谈水到渠成。如果不想和谈,那就干脆趁机渡河开战,大单于看样子很相信镇北将军,防备不会大严。” 吓唬己方军队这种事,韩孺子不会做,柴悦更是反对,可是说到开战,柴悦也有难处,“就算匈奴人没有后援,想围歼匈奴人也是不可能的,之前的作战计划完全不可行,八万楚军不能分散,必须集合在一起。匈奴人很可能会退却,这样就会变成边追边打。楚军不怕匈奴人回头迎战,怕的是粮草不足。” 只是留在碎铁城不动,粮草供应也维持不了几天,一旦变成追击战,消耗还会更快,而匈奴人的打法向来是敌人一调头他们就跟着追上来,很难摆脱。 韩孺子难以抉择,只好召集更多的将领,结果更乱,带兵的将领都希望尽快开战,消灭匈奴人好立大功,管理杂务的军吏却都表示担心,以为粮草不足,一旦开战,顶多维持三天,到时候战斗若不能结束,楚军危矣。 争论了一个时辰,带兵将领逐渐占据上风,信誓旦旦地声称一天就能击溃匈奴人大军,三天追击结束,全军退回碎铁城,绝不给匈奴人反败为胜的机会。 韩孺子被将领们说服了,北军就像是一只刚刚来到新主人身边的猛犬,这时候若是不是得不到一点可口的食物,猛犬立刻就会暴怒。 对楚军来说,对岸的匈奴人就是美食,几十年来,楚军从未败过,之前的不到三万楚军尚能面对强敌守住碎铁城,如今数量相当,胜利不在话下。 韩孺子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次日天亮前吃饭,日出过河,直击正北方的大单于营地,匈奴人若是迎战,自然最好不过,若是逃跑,楚军的战术不是追击,而是继续北上,将绵长的匈奴人营地切断,放过东蹿者,转而包围西部的匈奴人,力争一天就结束战斗,不再追击。 柴悦之前做过详细伺察,西部的匈奴骑兵数量最多,将其消灭,能够极大地削弱匈奴人的实力。 这是一个目标小许多的作战规划,尤其是准备放过大单于等人,只求消灭西部的大量匈奴骑兵,整个过程比较简单,也能为日后的战斗确立优势。 柴悦等人去布置任务,韩孺子将房大业留下,向他咨询意见:“这一战之后,大单于绝不会再与大楚和谈了,值得吗?” 房大业沉默了一会,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讲起一段往事,“武帝后期,东西匈奴尚未分裂,但是被打怕了,于是派使者向大楚称臣,当时的大将军邓辽亲自去匈奴人营中与大单于谈判,取得了匈奴人的信任。过后没几天他率领大军将匈奴人包围,歼灭了至少五万匈奴骑兵,逼得一部分匈奴人投降,再不敢提任何条件,另一部分匈奴人向西逃蹿,至今方归。” “邓大将军觉得匈奴人太多,不好管制吗?”韩孺子笑着说。 “嗯,但这不是我想说的。兵不厌诈,镇北将军,兵不厌诈,你在这里担心失信于人,没准大单于正准备着来一场偷袭,击溃楚军,直捣神雄关。” 韩孺子并没有表露出明显的愧疚,可他心里的确有些犹豫,这都瞒不过老将军房大业,他站起身,说:“楚军做得还不够,请允许我以使者的身份即刻前往匈奴人营地,与大单于约定明日继续和谈,同时也观察一下匈奴人的准备是否充分。我会留在匈奴人营中,派别人回来报信,若是约定明日午时之前和谈,那就是可战,若是约定午时之后,镇北将军就要谨慎了。” 韩孺子也站起身,惊讶地说:“老将军怎可留在匈奴人营中?一旦开战,大单于不会放过你的。” “还是那句话,兵不厌诈,如果我一个人能让匈奴人守备松懈,那就是赚大了。” 韩孺子还要说话,房大业道:“这里没有外人,镇北将军,对外你可以说苦劝了我三次,是我自己坚持要去匈奴人营地的,现在就不必浪费时间了,反正你总会同意的。” 韩孺子尴尬不已,最后只好说道:“失去房老将军,对我来说损失更大。” “我是军人,不是谋士,出谋画策并非我的优势,而且我未必就会死在匈奴人军中,请镇北将军给我安排两名胆大心细、值得信任的卫兵吧。” 韩孺子从营外叫来两名部曲士兵,部曲营里虽然出过叛徒,但都是半路加入的外人,河边寨附近的那些渔民一直忠心耿耿,丝毫没有叛意。 第一次做这种“兵不厌诈”的事情,韩孺子确实有点不太适应,回到帐篷里来回踱步,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孟娥,她一直都在,只是很少受人注意。 “你会信任一个在战斗中使诈的人吗?”韩孺子问道。 孟娥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寻思了一会才说:“我不知道,但是在我看来,你更像皇帝了。” 韩孺子笑了,人人都有左右为难的时候:没能力的人不值得追随与辅佐,有能力的人却可能对追随者忘恩负义。 但是每个人都得做出选择,韩孺子选择“兵不厌诈”,孟娥选择相信眼前的少年。 “你在担心那位金姑娘吗?”孟娥突然问。 韩孺子一愣,“金垂朵?不不……你没见过她吧?” 孟娥摇摇头,“没见过,有所耳闻,江山配美人,金姑娘据说是位美人,你想当皇帝,自然也要美人。” 韩孺子惹不住大笑,“还好,倦侯府中有一位美人,足以配得上大楚江山。” 孟娥垂下目光,看样子不打算再问,但也没有被说服。 韩孺子正色道:“京城肯定有事在发生,而我被困在塞外,连争夺帝位的资格都没有,你说我会在乎一位匈奴的‘美人’吗?明天,一切自见分晓。” 孟娥点下头,再未说话。 韩孺子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帷向外望去,斜阳半落,大地上铺着一层雪,门口的张有才和泥鳅正往手心哈气,离得稍远一些,身穿铁甲的士兵在寒风中站立不动。 他无需对匈奴人负责,即便远在西方的所谓“神鬼大单于”敢于进犯楚地,大楚也用不着非得与逃亡的匈奴人联手。 他对碎铁城八万楚军负责,以后也需要这些楚军将士的效忠与支持。 韩孺子抹去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 傍晚,跟随房大业前往匈奴人营地的马大回来了,“和谈定于明日午时之前,还是原来那个地方。” 这是房大业给出的进攻信号。(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九章 打开城门(求保底月票) 东海王归心似箭,希望离身后的混乱越远越好,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不适合乱中取胜,跟韩孺子比这种事情毫无意义,他更擅长庙堂之上的运筹帷幄。 身后有人大提提醒,东海王茫然地抬头向前望去,一名骑士从神雄关的方向迎面驶来,正挥动手臂,示意南下者暂停,“神雄关……镇北将军……” 东海王就听到这两个词,拍马加快速度,从骑士身边掠过,谁也不能留下他,谁也不能。 马匹不能一直跑下去,无论东海王如何催促,它还是慢了下来,后面的人追上,林坤山长出一口气,笑道:“东海王无需心焦,楚军大乱,没准正与匈奴人交战,一时半会追不上来。” “追不上来吗?不不,我担心的不是他们,我要尽快回京城,我想明白了,只有在京城,我才能如鱼得水,才能安全,才能独揽大权。林坤山,将我送回京城,你就是立下了大功一件。” “东海王不去找南军了吗?” “不去。”东海王已经改了主意,而且不容置疑,“我要直接夺得帝位,然后再召舅舅回京。” “好啊。”林坤山也无意当面质疑。 东海王扭头看了他一眼,“别以为我是异想开天,我有准备,比夺取北军大司马印充分得多,而且不受外人控制。” 东海王点到为止,眉头微皱,“刚才拦路的是什么人?” “好像是神雄关的信使,我派人问话了,咱们继续行路就是。” 东海王喜欢这种替他着想的手下,抬头望去,两边山峰耸立,白雪皑皑,道路倒是挺宽敞,只是曲折较多,一眼望不到头,“离神雄关还有多远?” “路程已经过半,东海王别急。” 东海王叹了口气,满腹心事,拍拍马颈,不敢催得太紧,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一队缓速行驶的马队中显得十分突兀,他吓了一跳,然后想起,这应该是那名问话的手下。 他的手下只有不到五十人,还都是林坤山找来的,他一个也不认识,唯一的忠诚随从已经死在了中军帐前,还有一名随从被扔在了碎铁城,根本没带出来。 东海王又叹口气,没有回头,继续前行,林坤山停下等候消息,很快追上来,与东海王并驾齐驱了一会,说道:“关内一股暴民攻到了神雄关。” 东海王一勒缰绳,“什么?暴民攻占了神雄关?” “还没攻占,据说正往神雄关逼近,大概是想抢夺关内的粮食。” “这、这不是暴民,这是逆贼、乱贼。我怎么如此倒霉?前有逆贼,后有乱军……” “先到神雄关再说。” 东海王突然想起往事,“望气者认识暴民,没准乱局就是你们挑起来的!”他越说越兴奋,并不在意暴乱本身,“你能劝说他们让路,对不对?” 林坤山苦笑道:“东海王高估望气者的本事了,我们顶多推波助澜,事情做与不做、成与不成,我们决定不了,认识的人也没那么多。” “嘿,这时候你倒谦虚上了。” 接下来的路程中,东海王等人又遇见几拨信使,信使都以为这一小队人马是去支援神雄关的,非常高兴,说了几句立刻匆匆赶路。 信使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严重,数千暴民已经冲到南门以外,占领了无人把守的几处军营,正在城外叫嚣,准备攻城,城内可用的士兵不到百人,百姓倒是有上千人,可都吓得闭门不出,拒绝守城。 林坤山每见一人都提同一个问题:“攻城者百姓居多,还是盗匪居多?” 他向东海王解释道:“如果百姓居多,那就是形势失控,就算淳于恩师亲自出马,也未必有用,如果盗匪居多——大家都是江湖人,我或许认识几个,能为东海王通个话。” 信使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守城的主簿都快急疯了,不停地派人向镇北将军求救,甚至声称,实在守不住,就要献关投降。 东海王真想对着老天骂脏话。 当天傍晚,一行人到达神雄关,守门人也以为这是救兵,虽然看上去人数少点,却也令人激奋,立刻开门放行,带他们去衙门面见主簿华报恩。 华主簿正在堂上拜神求佛,佛祖菩萨、三清玉皇等各路神仙的雕像与牌位在书案上排成三行,彼此间相处得倒也和谐。 他不认得东海王,可在这种时刻,任何人只要是从北边来的,都是救命的神仙,华主簿立刻跪下,迫不及待地将守关职责让出来。 东海王也不客气,一脚将主簿踢开,命林坤山带人到南城门查看情况,速速回报。 大堂上空空荡荡,只有主簿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东海王同样又急又怕,但是比主簿要镇定些,而且他不服软,面对着众多的小像与牌位,发出的不是乞求,而是威胁:“保佑我平安回京,少不了你们的香火,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先把你们砸个稀巴烂。” 或许神仙真怕威胁,很快,林坤山的手下接连送来消息,南门外聚集的大都是各地盗匪,趁乱聚合在一起,听说神雄关内粮食多、守城者少,因此跑过攻城,气势高涨,却没有攻城器械,十几具梯子还不到城墙一半高度,因此一直没有发起进攻。 最大的好消息是,林坤山真的认识其中一位头目。 东海王大喜过往,立刻授权林坤山与盗匪谈判,只要别拦路,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但是不能打开城门,用篮子将林坤山吊放出去。 “我是皇帝,我是皇帝……”东海王给自己鼓劲儿,突然走到华主簿身边,又是一脚踢过去,“还不赶快烧香拜神?越多越好,全拿出来,神仙不保佑你,却保佑我。” 大堂里很快香烟缭绕,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东海王心中患得患失,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跑出去,叫来一名差人,命他去通知北城门守卫,“没我的命令,不准再给任何人开门。” 差人不明白这道命令的含义,不敢多问,撒腿向外跑去,东海王心焦如焚,大司马印在他身上,楚军就算大乱,也会有人前来追讨,他绝不能在神雄关停留太久。 一名士兵前来报告,林坤山与盗匪头目们谈妥了,可守城者不肯开门让他进城,也不肯再度放下篮子,说是怕带进来奸细。 东海王匆匆向外跑去,在门口又折返回来,揪着华主簿的耳朵,逼他跟自己一块去南城门。他接受了教训,只有官印和地位不行,对那些普通将士来说,最管用的还是熟面孔。 夜已经深了,东海王刚到南门,还没登上城楼,就有人骑马追来,“北边又来了一队楚军……” 不等这人说完,东海王就大声回道:“不准开门,无论如何也不准开口,那不是楚军,他们是……是匈奴人的奸细!” 这样的谎言维持不了多久,东海王拖着华主簿匆匆上楼,向城外望去,只见官道上布满了火堆、火把,周围影影绰绰也不知聚着多少人,离城门十几步远,林坤山独自站在那里,手举火把。 “是韩将军吗?”林坤山喊道。 东海王一愣,马上明白过来,东海王的名号对盗匪们来说过重了些,林坤山这是在保护他,马上回道:“是我,谈得怎样了?” “各路好汉愿意放将军过去,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秋收成不好,又值寒冬季节,各寨无粮,难以为继,希望能从将军这里借点粮食过冬。” 林坤山的语气好像就是盗匪中的一员,东海王却只能相信他,大声道:“等我下去。”对华主簿连踢带推,一块下楼,“打开城门。” 华主簿饱受拳脚,对东海王反而越发顺从,立刻下令开门,他的命令对守城士兵有效,城门缓缓打开,东海王控制住心中的急迫,没有走出去,而是站在原处,等林坤山进来,不住地回头张望,生怕有楚军出现。 林坤山进来了,他本来独自站在外面,这时身后却跟着两个人,东海王一惊,再想下令关门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接待。 林坤山来到东海王面前,介绍道:“这两位都是当阳山的好汉,人称……” 一名高壮的汉子粗声道:“江湖贱名,不足为将军道,咱们爽快一点,给粮还是不给?给多少?我们一共十七座寨子……” 东海王突然想到一个主意,“给,不只给粮,整个神雄关都给你们。” 两名强盗头子愣住了,华主簿更是吓得瘫在地上,东海王在主簿身上狠狠踢了一脚,“把城门开得大一点,然后你跟我走。” 东海王又对强盗说:“实不相瞒,北边的匈奴人就要攻来了,楚军大败,守不住神雄关,与其被外族人攻占,不如交给楚国百姓,你们若能守住此关,也是大功一件,日后定能得到朝廷重赏。” 强盗头子互视,他们可不想替官府守城,可是粮仓就在关内,还有数百户富裕人家,只需一两天时间就能抢掠一空,于是同时点头道:“好,韩将军这么大方,我们也得仗义,想带多少人出城,你随便,我们送你一程,路上绝不会受到拦阻。” “那咱们出发吧。” 东海王早已急不可耐,带头向城外走去,林坤山的数十名手下牵马跟随,华主簿更是紧跟左右,守门的十余名士兵互相看了看,扔下兵器,也跟着出城,将领都放弃了,他们不想独自面对群盗。 出城数十步,众人上马,东海王最后瞧了一眼神雄关,心想,这是自己的江山,早晚要夺回来,现在,就让一群强盗阻挡身后的追兵吧,韩孺子无论是生是死,都不会对自己造成困扰了。 神雄关北门外,蔡兴海率领百名士兵,刚刚叫开城门。(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章 做决定的总是一个人 (感谢读者“海蓝珠”的飘红打赏。) 韩孺子睡得不太好,一觉醒来,帐篷里漆黑一片,寒气逼人,炭火已经熄灭,如果是张有才服侍,夜里总会起来拨几次炭,孟娥却不做这种事,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她好像一点也不怕冷。 韩孺子也能承受得住,何况寒冷有好处,能让头脑更加清醒一些。 他悄悄起床,穿上外衣和靴子,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孟娥的床上毫无声响,但她必然也醒了。 韩孺子走出帐篷,一股更猛烈的寒气迎面扑来,一只脚还没迈出去,他的心就已经后悔出门的决定,怀念那处并不温暖的被窝。 可他还是走出去,缓缓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慢慢适应环境。 原来他不是最早起床的,前方不远,一批士兵刚刚换岗放哨,岭南,不少人正在做饭、喂马,种种声音汇合在一起,经由寒气的过滤,清晰地传到岭上,韩孺子甚至能听到几句毫无关联的叫喊。 战斗即将开始,韩孺子却比昨天做出决定时更加犹豫。 无论如何,犹豫情绪不能传染给军中将士,韩孺子退回帐内,坐在床上等待天亮。 “大单于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韩孺子说。 帐篷里只有一位听者,孟娥交谈时的反应总是慢一会,她问:“你觉得匈奴人会设下埋伏?” “我只是奇怪,大单于为什么选择与我和谈?” “因为你是楚军主帅。” “不对,我这个主帅是争来的、抢来的,并非朝廷任命,即便是大将军韩星给我的任命,也是几天前才到,可在那之前,大单于已经指定要与我谈判。大单于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物,断不会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和谈上。” “这位不普通的大单于,在西方可是被一群奴隶打得惨败。” “呵呵,我不知道西方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单于之所以惨败,是因为轻视敌人,可他不会轻视大楚,两战连败之后,更不会轻视。” “你打算怎么办?” “还是得开战,楚军将士已经做好准备,这是望气者所谓的大势,可顺不可逆,我只能尽可能想得更全面一些。排兵布阵有柴悦,打探消息有房老将军,我要做的事情是了解敌人的首领。” 韩孺子沉默良久,不想天时、地利、人和这些方面,专心回忆他所见过的大单于,最后他说:“谢谢。” 孟娥嗯了一声,她对战斗本不感兴趣,之前开口说话只是为了配合韩孺子,帮他理顺思绪。 韩孺子起身向外走去,要找柴悦,看看能否将作战计划稍作调整,多留一些后备兵力,结果帐外先响起一个急迫的声音:“镇北将军,您醒了吗?” 韩孺子走出帐篷,惊讶地看到来者正是柴悦。 见到衣甲整齐的镇北将军,柴悦也很意外,可消息紧急,他说:“神雄关派人求助。” “怎么了?”韩孺子马上问道。 “信使说,数千暴民正在攻打神雄关,关内空虚,很可能守不住。” “这么快!”韩孺子离开神雄关的时候,特意收集过情报,附近数县虽有暴乱,据说规模都不大,而且都往南方漫延,没有北上之意,未想到才几天过去,就有暴民攻到了神雄关。 “我觉得信使可能有所夸大,就算只有百余人把守,神雄关也不至于立刻就被攻下。” “东海王。”韩孺子发现自己犯下两个错误,一个是将神雄关留给胆小怕事的主簿华报恩,一个是放走了东海王,这两个错误当时都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单独来看没有太大问题,如今交集在一起,很可能变成一个大错,令神雄关不保。 在柴悦等将领的计划里,打败匈奴人之后,楚军立刻就要南归,在神雄关取食休整,然后再返回关内诸营。神雄关一旦失守,碎铁城八万多名将士、两万余名仆从几天之内就将不攻自败。 “立刻派兵回神雄关助防。” “我已经派三千人出发。” “好。”韩孺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今天的作战会有影响吗?” 消息还没有传开,岭上岭下井然有序,可这隐瞒不了多久,等到将士们听说神雄关有难,后果就很难说了,可能激发斗志,希望尽快与匈奴人决战,也可能惶恐不安,斗志全消。 柴悦第一次指挥这么大规模的战斗,很难做出准确的预测,“我建议按原计划开战,即使要回防神雄关,也应该先解决匈奴人的威胁。” “好。”韩孺子只能这么说,柴悦领命离开。 韩孺子心中无法镇定自若,无论看过多少史书、听过多少经验,前方仍然没有现成的路可走,每一步都是选择,有些选择尤其重要,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他可以装出无所畏惧的样子,却不能骗过自己。 韩孺子叫醒了附近帐篷里的部曲卫兵,一刻钟之后,他带着一百多人骑马过河,来到数里之外的一座高地上,饿着肚子静等天亮,如果今天必须开战,他要第一个看到战场。 天边泛亮,战场与匈奴人的营地尚未显露,对面先传来一阵马蹄声。 楚军虽然驻扎在南岸,在北边一直有哨兵,通常十人一队,可这阵马蹄声明显只是一骑,直奔高地而来。 晁化拍马迎上去,大声道:“来者何人?” “是晁大哥吗?”对面一个急迫的声音问 “梁通?”晁化认出此人也是自己手下的部曲士兵。 韩孺子昨天给房大业派出两名随从,一名是马大,昨晚返回,另一名就是梁通。 晁化将梁通带到镇北将军面前,梁通道:“房老将军要与匈奴人重新确定和谈时间,他说希望安排在正午。” 韩孺子一怔,他与房大业之前有过约定,和谈时间若选在午时之前,就是可以对匈奴人开战,这也是马大昨天带回来的消息,若在午时之后,则表示房大业发现了陷阱,楚军不宜过河,可正好选在午时是什么意思?难道身处匈奴人营地中的老将军也无法做出判断? 梁通就带来这么一句话,别的都不知道。 韩孺子还是需要自己做出决定,而且是迅速做出决定。 “回营。”他说,带头驶下高地,向南岸驰骋。 楚军将士已经骑上马,第一批队伍越过山岭,守在河边,只待一声令下,就将全线渡河。 韩孺子调转方向,由西向东行进,检阅即将投入战斗的楚军。 他不看军容、不看器械、不看马匹,只看每个人的脸,驶出里许之后,他再次调转马头,来到岭上,柴悦等众多将领都在这里,就等镇北将军到来之后下令。 神雄关的消息显然已经散开,就连最普通的士兵也知道那座关的重要性,他们也在害怕、紧张,也在犹豫不决,不知是该先击败匈奴人还是回防粮草重地。 韩孺子来到柴悦、刘昆升等人面前,目光扫过,说:“取消作战,全军分批返回神雄关,留三千人守卫碎铁城。” 众将沉默,然后几乎同时点头,柴悦、刘昆升等人开口称是,稍做商议,亲自率领大批将官前往各营传令。 韩孺子留在原处,观察岭上岭下楚军的动向,很安静,没有反对,没有叫嚷,没有混乱,大家似乎都能接受撤退的决定。 韩孺子还是不太放心,让晁化带领一些部曲士兵过河,仍是一里一哨,做出准备和谈的架势,他要向全军表明,镇北将军会留下与匈奴人和谈,最后一个撤离碎铁城。 出外传令的将领很快返回,柴悦没说什么,刘昆升等人都劝镇北将军尽快前往神雄关,甚至有人自告奋勇要代替他与匈奴人和谈。 韩孺子婉拒了所有人的好意,然后给他们安排任务:柴悦担任回防神雄关的前锋,最先出发,然后是北军都尉刘昆升,最后是左将军韩桐,前锋马不停蹄,后两支队伍正常行军,右将军冯世礼率军留守至明日。 韩孺子在给柴悦创造一次机会,希望他能在神雄关将整支北军牢牢掌握住。 大军由攻转撤可不容易,尤其背后就是强敌,韩孺子一直留在岭上,将旗飘扬,尽量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监视着每一支队伍的动作,不允许任何人急躁。 临近午时,大军刚刚撤走三成,就这样,他还觉得太快了,不停地派人前去提醒各营将领务必带齐所有物品,不可遗漏。 然后他带着十名卫兵出发了,在众多楚军的注视下,驶过木桥,去与大单于继续和谈。 对他来说,这又是一次吉凶难测的冒险,不仅前方的匈奴人敌我不明,后方的楚军也很难完全信任,对镇北将军的威望,这倒是一次检测。 起码在镇北将军驶出南岸楚军的视线之前,一切太平。 这一次,大单于先到了一会,仍然只带金垂朵一人。 房大业站在门口迎接,韩孺子将卫兵都留在外面,有房大业当翻译足够了。 “抱歉,我不能给镇北将军更明确的建议。”房大业低声说,“匈奴人没有后援,可他们有背水一战的决心,这次是楚军攻、匈奴人守,我猜不出结果。” “老将军送来的信息对我非常重要。”韩孺子笑着说,迈进帐篷的那一刻,他终于冷静下来,相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相信后方的楚军不会背叛自己。(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大单于的女儿(求月票求订阅) 人到老年,即使只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也愿意放弃姿态与礼貌,大单于斜躺在软椅上,喘着粗气,笑着欢迎镇北将军的到来。 “他向镇北将军道歉,不能起身欢迎,他昨晚喝多了,酒劲儿还没有完全过去。”房大业代为翻译,顿了一下补充道:“大单于的确喝了不少。” 韩孺子请房大业替他寒暄几句,坐到了对面。 大单于收起笑容,严厉地说了一通。 房大业说:“大单于知道楚军的动向,他很遗憾……楚军今晨没有发起进攻,让匈奴人白做了准备。” 房大业听了一会,又与大单于交谈数语,然后向镇北将军道:“匈奴人希望与楚军大战一场,在胜利中找回自信,他们觉得,如果自己能击败楚军,就能调转头去击败西方的假单于。匈奴人已经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他们磨利了刀、备足了箭、钉好了马蹄……匈奴话比较繁琐,总之他们不会再逃再退,若是开战,匈奴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射杀营中马匹以外的所有牲畜,以示退无可退,一定要在楚军的营地里取得食物。” “请房老将军告诉大单于……”韩孺子正斟酌语言,房大业说:“我已经对他说了,楚军退路已断,若是开战,同样有进无退。” “嗯,楚军确实快要没退路了,今早刚刚得到消息,一群暴民已经攻到神雄关,这时候关口已不知在谁手里。”韩孺子说。 房大业重重地喘了口气,“镇北将军随便说点什么吧,我向大单于……”他看了一眼金垂朵,“镇北将军说吧。” 韩孺子清清嗓子,“我理解匈奴人拼死一战的决心,也相信匈奴骑兵的实力,但是大单于想从楚军这里寻找信心,大错特错,三万楚军尚能以少敌多,守住碎铁城,何况十万大军?在广阔的草原上边跑边打,匈奴人或许还能占据一点优势,两军争锋,却是楚军之长。我们只怕匈奴人跑得太快,从不担心战场上的争强斗胜。没错,楚军没有进攻,而是转身撤退,即便如此,碎铁城仍是大楚之城,再多的匈奴人也夺不走。” 房大业照实翻译,大单于一会点头,一会摇头,最后大笑,快速地说了几句话。 “咱们已经见过面,取得过互信,何必浪费时间耍弄聪明呢?楚军没有进攻,匈奴人也没有趁机反扑,这更说明双方皆有诚意,还是跨过互相试探,有什么说什么吧。” 房大业不知不觉带上大单于的语气,他翻译得很好,旁边的金垂朵一句话也插不上。 韩孺子点点头,“匈奴人必须退走,远离大河,不准侵犯楚地的任何城池。” “大单于说可以,只要和谈达成,他们立刻撤走,东匈奴人在北方的山谷里经营了几处营地,预备了大量牧草,足够匈奴人过冬。大单于也希望楚军不要北上,每一处营地都是匈奴人的命根子,损失一处,匈奴人也会跟大楚没完。” 这是和谈的基础,韩孺子同意了,此后双方轮流提出条件,都在合理范围内,基本上没有争议,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后,韩孺子说:“有一件事本应是大单于提出来的,他不说,只好我自己来:我只是楚军的一名将领,许多事情可以答应,但是做不得主。” 这是谈判的一个重大漏洞,大单于却好像当它不存在,听完房大业的翻译,他在软椅上费力地动了动,说话时语速慢了许多。 “大单于说他的野心并不大,只希望双方的互信程度能够一点点加深,他听说镇北将军是武帝的孙子,曾经当过一阵皇帝,这就够了,他相信镇北将军前途无量,如果需要,匈奴人甚至愿意提供帮助。” 韩孺子看了一眼金垂朵,大单于十有**从她这里了解到镇北将军从前的身份,他说:“替我感谢大单于的好意,但是也请他相信,任何情况下,即使我命在旦夕,也绝不允许匈奴人入关,更不会提出邀请。” 大单于不住点头,通过房大业说:“只要达成和谈,匈奴人绝不会渡河南下。镇北将军替大单于提了一个问题,大单于也要礼尚往来:镇北将军不关心西方发生的事情吗?假单于的势力正在迅速膨胀,他不仅自称是匈奴人,还公开声称要完成匈奴人从未达成的事业,攻占整块楚地,将楚人全部杀光。” 韩孺子当然关心此事,但他不打算再听匈奴人的一面之辞,“我知道得已经够多了,大楚在西域有官吏,我会让他们收集更多、更准确的消息。” “假单于离西域还有一段距离,镇北将军让官吏多做打听吧,你会知道假单于的强大与手段,从而明白匈奴人为什么逃离西方,为什么一定要与大楚和谈,那不是远在天边的威胁,少则一年,多则五年,假单于必定率军东进,就看他什么时候能将西方诸国全部征服。” 和谈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韩孺子说:“要写成文书加盖印章吗?” 房大业摇头,“匈奴人没有文字,也不相信纸上的东西,等我问问。” 大单于缓慢地直起身体,双手比比划划说了一通,一直没参与交谈的金垂朵开口了,说的是匈奴语,韩孺子能分辨出来,她说得很笨拙,好像还很生气,最后,还是她闭嘴屈服。 房大业觉得大单于的要求有点过分,所以等了一会才翻译,只说了一句话:“大单于要与镇北将军和亲。” “什么?”韩孺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和亲,就是……” “我知道什么是和亲,大单于想娶大楚的公主?这不可能……” “不,大单于是要与镇北将军和亲,他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你。” 韩孺子呆住了,和亲之事古已有之,通常是中原公主嫁给草原之王,也有反过来的时候,但不管怎样,娶亲者必是帝王。 大单于又说了许多话,房大业道:“大单于很清楚,想让大楚相信匈奴的善意和西方的威胁是很难的,镇北将军敢于和谈,勇气可嘉,他希望与镇北将军成为一家人。他还说……” “不必了。”韩孺子道,想了一会,“告诉大单于,我是大楚之臣,不能擅自与异族和亲,如果他真有此意,我只能上报朝廷。” 韩孺子没提自己已有夫人,因为这对匈奴人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大单于明白其中的难处,所以不求立刻和亲,可以等大楚对西方有更多了解之后再做决定,但是楚匈若想真正结盟,和亲是必不可少的,或者是镇北将军,或者是大楚皇帝,别人都不行。大单于只有一个要求,请镇北将军移步,去见见大单于的女儿,起码让匈奴人知道和亲有望,能够安心北上。” 大单于也跟韩孺子一样,担心自己的威望不足以压制刚刚合并不久的匈奴大军,需要一点外力帮助。 韩孺子却觉得此事大大不妥,于是摇头道:“告诉大单于,我来和谈就已经在冒很大的风险,和亲之事,哪怕只是一点苗头,也会给我惹来大麻烦。” 房大业是楚人,当然明白这会给镇北将军带来多少猜疑,于是很认真地向大单于解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很久,最后房大业说:“大单于愿意让步,镇北将军无需移步,他会派人将女儿接来,进帐站一会,镇北将军看不看都行。” 大单于看上去很严肃,直接冲镇北将军说了几句。 “大单于说,别看他年老,身体一点不弱,女儿正值……” 韩孺子打断房大业的转述,问道:“我该同意他吗?” “我再跟他说说。” 房大业又与大单于一番争论,最后道:“还是……同意吧,就当是为皇帝相亲。” 韩孺子清楚得很,自己没有率军与匈奴人决战,回京之后必将惹来无数指责,为皇帝“相亲”更是无稽之谈,可是看大单于的样子不会再做让步,他勉强道:“好吧。” 金垂朵去帐外传令,直到这时,韩孺子才又看了她一眼。 金垂朵有意避开。 接下来的和谈就比较轻松了,大单于夸赞自己的女儿美貌无双,然后又讲了一些西方的事情,在他的描述中,那个神鬼大单于十分残忍,对于敢于抵抗他的城池,攻破之后必然杀尽所有男子,不分老幼,即使是刚出生的婴儿也不例外,西匈奴与之打过几仗,已被列为反抗者…… 韩孺子觉得大单于肯定是在夸大其辞,于是只听,没有提问。 大单于大概早就做好了准备,金垂朵传令不久,他的女儿就到了,不是一位,而是两位。 “镇北将军和皇帝……可以各娶一位。”房大业翻译道,他毕竟是楚人,虽然对匈奴颇有了解,还是觉得此举过于违背礼仪。 大单于说得没错,他的这两个女儿都很年轻,十四五岁的样子,也很美丽,站在门口,微微低头,脸色羞红,韩孺子只看了一眼,此后目不斜视。 和谈终于结束,大单于希望镇北将军尽快与朝廷取得一致,“匈奴人顶多等到明年春天。” 金垂朵送大单于的两个女儿出帐,大单于又说了几句,房大业没有立刻翻译,而是在回营的路上对韩孺子说:“大单于说,他让镇北将军看的女儿不是两位,而是三位,他还说——” 房大业一点也不想参与朝堂之争,可这句话他不能不译,“匈奴人愿助镇北将军夺回帝位,他让镇北将军仔细想想。”(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二章 城墙上下(求月票求订阅) 蔡兴海刚刚进城,就看到对面众多火把摇晃,守城士兵说得没错,东海王真将暴民放进来了。 他面临着好几个选择:或者逃,敌兵如此众多,这一选择无可厚非;或者迎,战死在街道上,虽然愚蠢,但也落得一个忠臣的名声;或者躲,城池虽然不大,建筑却不少,其中一些颇为坚固,足以守一会。 但在蔡兴海眼里,这些选择都不够大胆,就连迎战,也带有一丝无计可施的胆怯,皇宫割掉了这名老兵的命根子,却没有去除他的胆量,他没有房大业的丰富经验,没有柴悦的谋略,但是两军狭路相逢的时候,他知道该怎么做。 “登城!”蔡兴海喊道,然后带头骑马向上跑去。 神雄关南宽北窄,北城墙的登城之路有两条,分别位于城门两边,一条是台阶,一条是平坦的斜坡。 蔡兴海带来一百名骑兵,加上北门守卫,总共一百五十多人,对面的敌人却有几千名。 蔡兴海下马,站在城墙上向南望去,周围的士兵个个恐慌,尤其是那几十名守卫,身体瑟瑟发抖,闹不清这位新来的将官到底要做什么。 蔡兴海什么也不做,只是看,过了一会,他大笑道:“大家无需担心,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他转过身,对众兵道:“这些人进城之后若是直扑北门,神仙也难守,可是你们瞧,火把四散,说明这是一群强盗,只想着抢掠,根本不懂得抢占要地。” 众人稍稍心安,蔡兴海越发显得镇定,来回走了几步,继续道:“顶多一天,碎铁城肯定会派来援兵,咱们只需守住这段城墙,就能为援兵留下一条通道。” 一名原有的守卫颤声道:“那城门呢?” 蔡兴海大手一挥,“让给他们好了,神雄关两边是山崖,敌人绕不过来,咱们只需守住这两条通道。” 蔡兴海将自己带来的骑兵与北门原有的守卫分成两队,城墙上存着一些滚石擂木之物,但是不够用,他亲自带人下城,从库中又抬出一些,丝毫不乱,甚至喊号子,对满城乱蹿的强盗全当不存在。 小半个时辰之后,城内的火把离北门越来越近,蔡兴海带人上城,做好迎战准备。 城内已是一片混乱,强盗们分属多个团伙,首先攻打并抢劫的是衙门和各大仓库,大多数人家紧闭门户,多少能够抵挡一阵。 北城城墙下方有几座军械库,引来了一批强盗,他们对城楼和城门都不感兴趣,冲进已经敞开的仓库,发现里面大都是木头、石块、铁球一类的东西,不由得大失所望,抢走一些兵器之后,他们退了出来,终于有人注意到城墙上的士兵。 少量强盗试图登上城墙,可是两条通道的尽头有鹿栅阻拦,后面更有士兵持弩相向,喝令他们退下。 强盗倒不坚持,扔下几句狠话就下去了,满城都是宝物,实在没必要非得攻占一段城墙。 蔡兴海在城墙上走来走去,为两边的士兵鼓劲儿,他是老兵,会讲笑话,甚至不在意自己的太监身份,“挨刀的时候不痛苦,养伤的时候才难熬,就跟死而复生一样,所以说太监都不简单,区区几千名强盗,老子根本不放在眼里。” 城楼里还有一些食物,蔡兴海亲自分发,至于那些马匹,在一边吃自己携带的豆料。 后半夜,几名强盗头目过来劝降,蔡兴海既不恼怒,也不争辩,站在城墙上回道:“我们就是一群当兵的,家里有老有小,不敢与诸位好汉一块逍遥自在,只希望守住这段城墙,日后对上司有个交待。总之我们不能下去,也请好汉们别上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吧。” 强盗们以为城墙上的人都是驻守神雄关的士兵,对蔡兴海的话倒也相信几分,他们商量了一会,有人要硬攻,有人想火攻,争论一会,还是决定先抢东西,但是派喽罗将下方的城门占据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天亮时,强盗们还在瓜分仓库里的财物,甚至发生过几起火并,站在城墙上都能看到,一切如蔡兴海所料,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士兵们信心倍增,虽然食物已经吃完,他们却不像昨晚那样惶恐。 强盗头目们似乎进行了一次商议,天亮不久,城中没有那么混乱了,大量的粮食、器物堆积在街道上,看样子是要事后再分,强盗们分成十几股,分占不同区域,逐门逐户地敲门、砸门,向里面的住户发出威胁。 终于,一队强盗来到北门,严厉地要求强墙上的士兵立刻下来投降,如若不然就将如何如何,蔡兴海知道这回躲不过了,于是持弩向墙下射击,劲道很足,准头差了些,贴着喊话强盗耳边掠过。 强盗既惊且怒,立刻下令进攻,可他显然不太了解攻城的难度,也低估了守城者的决心。 数百名强盗兵分两路,同时走上两条通道,可通道比较狭窄,顶多能容下十人并排前进,而且由下向上行进,不能走得太快。 只是一轮齐射,强盗们就退却了,扔下数具尸体和十几名伤者不管不顾,他们是来抢夺财物和粮食的,如果城墙上有金银珠宝,他们或许愿意拼命冲锋,只是为了占领,没人愿意卖命。 受伤者连声惨叫,蔡兴海很大度,站在城墙上方冲街道上的强盗大声喊话,允许他们派人抬走死伤者。 进攻受阻,强盗们再次分散,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来一群人,试着用各种方法攻城。 最常见的是劝降,许下种种好处,辅以重重威胁,蔡兴海并不严辞拒绝,而是跟他们聊,东拉西扯地拖延时间,等到对方发现上当受骗,怒声喝斥时,他也不生气,反而拱手告别。 也有强攻,直接进攻是不行了,再没有喽罗愿意接受这项任务,一伙强盗尝试火攻,远远地射来火箭,掉在墙下的雪地中,很快熄灭。 另一伙强盗搬来了神雄关储藏的床弩,在街道上摆弄了半天才射出一箭,没有飞向城墙上方,而是直接对准了城门,门洞里守着一小伙强盗,被来自同伴的突然袭击打个了措手不及,一人被巨矢洞穿,一声不吭地死掉,其他人抱头鼠蹿,连城门也不要了。 临近中午,城内居民胆小者主动开门,门户不牢的人家被撞开,剩下的都是深宅大院,一时难以攻下,强盗们越来越多的向北门聚集,这一小块地方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强盗们派出了高手,二十几人在街上一字排开,手持劲弓,向城墙上射箭,两轮尝试之后,他们找准了位置,能够射到墙上。 蔡兴海不许任何人还击,命令士兵们全都躲在城墙和盾牌后面。 高手们射了几轮之后,发现没有用处,只好放弃。 城墙上的士兵对神雄关没有直接威胁,强盗们的进攻之意不是特别急迫,他们忙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早就又累又饿,于是抢灶做饭,没多久,炊烟四起。 又有强盗拿着煮好的食物来劝降,蔡兴海倒是希望能骗点食物过来,结果被对方识破,互射了几箭,谁也没伤着谁。 下午,强盗们酒足饭饱,一部分人仍在四处搜刮财物、敲砸房门,另一部分则铁了心要攻下北城墙,这与抢劫无关,而是事关各寨的面子。 他们拆下门板,挂上一些甲衣,组成十几块简易的巨盾,数十人或举或抬,护住前后左右与上方,形成一间移动的房子,从斜坡通道缓缓向上推进。 这一招造成了实质威胁,城墙上的强弓劲弩只能勉强射穿巨盾,对里面人难有伤害。 蔡兴海很快下令停止射击,命士兵们站在斜坡上方,往下抛石头、铁块,一些滑落,另一些留在了门板上。反击奏效了,强盗们承受不住越来越多的重量,离入口鹿栅还有十几步的时候,终于扔下门板,哄然而散,一半人被压在下面,挣扎了好一会才逃走。 蔡兴海没有趁势射击,他不想过分惹怒敌人,这群强盗若是不要命地蜂拥而上,他还真守不住。 强盗们决定采取最简单、最有效的攻城方式,围困,直到将守城者饿死。 他们不知道,三千名楚军正向神雄关急行。 日落西山,援兵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蔡兴海重重地松了口气,他总算没有白守这段城墙,援兵皆是轻装前进,若无人开门,几个月也攻不进来。 接下来,蔡兴海还得打开城门。 这是最危险的一刻,城内的强盗们正在分赃,还没有发现北门外的异常,可是有一批人盯着城墙,蔡兴海刚一挪开鹿栅,带兵从台阶通道下城,就被强盗发现。 神雄关最激烈的一次战斗发生了,蔡兴海亲自带领五十名士兵下城,以盾护身,剩下的人在城墙上一字排开,向街道上射箭,阻止强盗们接近,可还是有人闯过箭雨冲到了城门前。 被巨矢射死的喽罗还在门洞里,蔡兴海身先士卒,与四十名士兵堵住城门洞,另外十人打开城门。 大多数强盗还没有反应过来,因此进攻者不是太多,饶是如此,蔡兴海等人也要承受数倍于己的敌人。 蔡兴海肩上挨了一刀,可他终于听到了马蹄声,攻门的强盗也终于发现事情不对,转身逃跑。 蔡兴海等人立刻让路,他冲援兵大喊道:“占领南门,快去占领南门!” 他要困住满城的强盗,送给倦侯当礼物,不枉此行。(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三章 良禽择木 柴悦率领三千精兵,马不停蹄地赶来,只比第一批援兵晚了不到三个时辰,来至神雄关北门前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听到城墙上的士兵大声喝问,他重重地松了口气,几乎想要仰天长啸以庆祝胜利。 身为全军统帅,他比一般将士更能理解神雄关的重要,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神雄关就是那“一着”,失去此关,就等于断了八万楚军的活路。 等到进城之后,柴悦更是大吃一惊。 他原以为楚军赶到及时,将暴乱挡在了城门以外,这时才知道,满城都是投降的强盗,至少有四千人。前往衙门口的路上,柴悦耳中所闻尽是“死太监”的传奇事迹——蔡兴海从不避讳自己的身份,总说自己经历过“死而复生”,因此士兵们干脆就叫他“死太监”。 衙门内外一片狼籍,强盗不擅于攻城,对劫掠却十分在行,连大门都给拆了,但凡是个物件,哪是一根针,也能找出来,堆在院子里,还没来得及分赃。 大堂上,蔡兴海席地而坐,肩上胡乱缠着绷带,就着冷酒,跟一群强盗称兄道弟、相谈甚欢,时不时大笑,声音尖锐了些,却不失豪爽。 三十几名强盗都是各团伙的头目,平时对太监印象很差,此刻却被蔡兴海所折服,全忘了自己被困城中,已是楚军的俘虏。 柴悦让他们想起了这一切。 他带来三千骑兵,加上之前的三千人,数量已经超过强盗,用不着小心应对了,他立刻下令,命手下士兵将强盗头子们收押,这些人倒不害怕,临走时还向蔡兴海告辞,对他十分敬佩。 等强盗都被押走,蔡兴海忍不住肩上疼痛,叫了两声“哎呦”,对柴悦说:“抱歉,我站不起来了,帮我找个郎中吧。” 柴悦马上派人去城里寻找郎中,亲自上前,与一名士兵共同将蔡兴海扶起来,他不肯坐主位,柴悦命人从外面的庭院里找来两张厚厚的毡毯,铺在地上,让蔡兴海躺得舒服一些。 “大军已经到了吧?”蔡兴海问。 “到了。”柴悦没有多做解释,反正城里的楚军已经多过强盗,后续援兵很快也会到达。 “那我就放心了,累死我了,我要睡一会,郎中来了,让他好好给我疗伤,尽量别叫醒我……” 柴悦笑道:“蔡督军尽管安睡,我会替你看着郎中。” “谢谢了,柴将军,我相信你。”蔡兴海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突然睁大双眼,“我这算是给镇北将军立功了吧?” “头功一件,镇北将军以及八万楚军将士,都要感谢蔡督军。” 蔡兴海笑了两声,嘴巴还没合上,人已经睡着了。 柴悦在大堂外面的庭院里召集众将官,开始分派任务,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快将俘虏收押,留少数人当劳力,将堆在街上的财物送还原处,与此同时,派出士兵前往周围各县,以镇北将军的名义查看情况。 郎中来了,对及时赶到的楚军感恩戴德,用最好的药物为蔡兴海重新处理伤口,“没事,皮外伤,过两天就好。” 疗伤过程中,蔡兴海痛醒了一次,瞪了郎中一眼,又睡着了。 柴悦也有两晚未睡,却不敢休息,四处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问题才回到衙门,正好一名士兵前来报告,在城外的军营里,发现了一些强盗的俘虏,大都是附近的百姓,还有几名官府的差人与信使,其中两人急迫地要见守城将军,已被带到衙中。 第一人是送信的驿兵,带来一封兵部的公文,可是被强盗抢走了,下落不明。柴悦命人带驿兵去见俘虏,务必找出公文。 第二人是名军官,也带来一封信,他将信藏得比较隐蔽,没有被强盗搜走,但是不肯轻易拿出来,问道:“阁下是北军军正柴智吗?” 柴悦心中一动,笑道:“北军没有第二位‘柴将军’了吧?” 军官并非来自北军,不认得柴智,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有点年轻,可所有人都称他为“柴将军”,他也不多想,拆开衣服的夹缝,从里面取出一封信,交给柴悦。 信是冠军侯韩施写来的,明确要求柴智掌印,北军都尉的职位只在大司马之下,冠军侯之前为了尽可能不惹人注意,因此让刘昆升掌印,现在他觉得没有必要了,不仅让柴智掌管北军,还要求他看住刘昆升。 柴悦越看越心惊,冠军侯向柴智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要求他率军北上,务必大破匈奴,得胜之后立刻回京,若有人拦阻,一律以军法论,他还声称京城大局很快就能稳定,行事无需再像从前那么小心谨慎,不可信、不可靠之人都可以除掉。 信里没有指明,但是暗示得非常明显,冠军侯不想再看到镇北将军及其支持者。 柴悦脸上失色,拿起信又看了一遍,冠军侯尤其关注匈奴人,要求柴智必须率领北军得胜还朝,他需要这场胜利,甚至让柴智不惜代价。 柴智已死,楚军撤退,镇北将军正在与匈奴人和谈,冠军侯的愿望一条也没达成,远在京城的他,对塞外的情况了解得太少、太迟。 冠军侯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派一位不认识柴智的军官来送信,此信若是落在别人手中,后果难以想象。 柴悦正在发呆,几名士兵带回驿兵,他们找到了兵部公文。 宫里一直不肯批复奏章,兵部只好在权限范围内发来公文,镇北将军总督军务的地位得到确认,但是失去了指挥楚军与匈奴人作战的权力,主要职责就是转运粮草。 兵部的这一决定并不突兀,在他们看来,年轻的镇北将军没有能力组织一场大战。 北军都尉刘昆升和左右将军获命共同指挥前线的所有楚军。 两名送信者并不知道信中的内容,反正交给了柴将军,任务就算完成,只等领到回执之后,就能离开了。 柴悦让他们先去休息,拿着两封信坐在椅子上,思考对策。 天亮的时候,蔡兴海醒了,虽然没睡多久,还是精神许多。 柴悦先给他看兵部公文,蔡兴海扫了一遍,说:“兵部里尽是糊涂虫,让他们三人指挥作战,楚军还不得全军覆灭?镇北将军和柴将军当之无愧,就算有圣旨到来,全体将士也选你们两位。” 柴悦笑了笑,又将冠军侯的信递过去。 蔡兴海仔细看了一遍,神情越来越严峻,“冠军侯……难道他真的……” “看来是这样,起码冠军侯本人认为如此。” 两人心照不宣,但是身为臣子,又不是特别熟,不愿说出“登基”、“皇帝”这些词。 两人沉默了一会,蔡兴海先开口:“内有盗贼蜂起,外有匈奴窥境,大楚危在旦夕,需要一位能够力挽狂澜的……人,冠军侯肯定不行,他连自己的北军都能随意交给别人掌管,还有什么不能放弃的?必须是……” 蔡兴海不知道该相信柴悦到什么程度。 “必须是镇北将军。”柴悦将两封信交给蔡兴海的时候,就已经相信这名胖大太监。 蔡兴海上前一步,低声道:“这两封信偏偏落入柴将军手中,也是天意,大楚安危,全看将军一人抉择。” 柴悦又笑了笑,“也亏得蔡督军守住了神雄关。” “咱们两个就不用互相夸了,接下来怎么办?只要是为镇北将军做事,让我拼命也行。” 柴悦盯着蔡兴海,“我很纳闷,你为什么如此忠于镇北将军?” “因为只有他能用我,而且承认我的功劳。我当过兵,也进过宫,见过的人不少,实话实说,有几个人敢重用一名陌生的****,甚至以性命相托?又有几位大人用人之后,能够不夺功、不抢功?大多数时候,****就连送命都被认为是份内之事,换不来一声感谢。至于聪明才智,呵呵,反正我是打死也想不到拿太祖宝剑号令群臣。” 蔡兴海想起了往事,脸上露出兴奋之情,宫变时的那段经历对他来说无比珍贵,比守住神雄关重要得多。 柴悦正色道:“正是此意,良臣择木而栖,若是天下太平、宫中无忧,镇北将军尚且会遭埋没,你我自然也很难有出头之日,如今却是内忧外患不断,韩氏子孙众多,有资格称帝者寥寥无几,太后有选择、大臣有选择,咱们——也有选择。” 蔡兴海在书案上重重砸了一拳,牵动肩上的伤口,不由得呲牙咧嘴,然后道:“对,凭什么就让冠军侯称帝?镇北将军最有资格。” 柴悦从最容易的目标入手,拉拢成功之后,信心稍增,将兵部的公文撕掉,拿起冠军侯的信,“光是咱们两人选择镇北将军还不够,得让整个北军都站在镇北将军这一边。冠军侯不了解边情,轻易弃军,所托非人,如今又强令北军进攻匈奴人立功,将士离心,正是说动他们支持镇北将军的绝佳时机。” “我认识不少北军将士,都对镇北将军印象很好,我可以说服他们。” “嗯,可这样还是不够。” “还需要什么?” 柴悦等了一会,说:“得让镇北将军支持他自己。” (一个提醒:今日一更。一个约定:晚七时“孺子帝月票群”里见。)(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五章 钦差督战 柴悦与蔡兴海还需要说服更多人,他们瞄准的第一个目标是北军都尉刘昆升。 刘昆升率领的大军行进较慢,比柴悦晚了将近一天才到达神雄关,将军务交给麾下的将领,他先找地方休息一下,不只是累,还有惶惑,生性谨慎的他,一直力图避开官场中的漩涡,如今却身不由己地被卷了进去。 柴悦带着酒肉前来拜访,算是为北军都尉接风洗尘。酒过三巡,仆人都已退下,柴悦出示了冠军侯写给柴智的那封信。 刘昆升看完之后,手中的一杯酒怎么也喝不下去,半晌方道:“柴将军在京中还有家人吗?” “母亲和弟弟,现住在衡阳侯府。” 对这些在外征战的将士来说,最大的威胁就是家人的安危,刘昆升也有一大家人要养,他又看了一遍信,“冠军侯排除异己,我不是他的人,从命死,不从命亦死——”刘昆升将信还给柴悦,“柴将军打算怎么办?” “冠军侯尚未登基就已独断专行,临阵换帅,强迫北军在不利的情况下进攻匈奴人,他若称帝,不只刘都尉危矣,整支北军都将受到牵连。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刘昆升抬手,示意柴悦不要说下去,他又想了一会,“镇北将军与匈奴人的和谈若能顺利,此事就有五成把握,朝廷近日若无大的动荡,将有七成把握,如果北军能护送镇北将军及时返京——” “大事必成。” 两人密谈良久,结束时夜色已深。 蔡兴海对刘昆升不是特别信任,见柴悦信心满满,忍不住提醒道:“刘昆升曾经亲手从镇北将军手里接过太祖宝剑,事后当着群臣的面却归功于太后,此人需加提防。” “我会小心的,可我相信刘昆升已经走投无路,镇北将军是他唯一的希望。” “接下来还要拉谁入伙?” “知情者不宜太多,暂时就是咱们三人,接下来你要放出口风,就说朝廷主战,冠军侯急于立功,非要与匈奴人立刻开战。” “这是事实。” “没错,这是事实,北军连续奔波多日,身心俱疲,眼下又值隆冬,关内动荡、粮草难以为继,北军将士已有厌倦之意,等他们对朝廷完全失望之后,就会想起镇北将军。” 蔡兴海觉得这是一条妙计,“柴将军果然有想法。” 柴悦笑道:“这是刘都尉的主意。” “嘿,老滑头,我猜他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想看看全军将士的反应。”同一个主意,蔡兴海却给出不同的看法。 在军中放口风对蔡兴海来说轻而易举,效果比预计得要好,北军将士在碎铁城时虽然表现得好战,其实心里都很清楚,一旦开战,即使战胜匈奴人也是一场惨胜,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对岸,如今已退至神雄关,没人愿意顶风冒雪再回战场。 不满情绪快速酝酿。 柴悦和蔡兴海借机劝说更多的人,柴悦看中的目标是那些跟他一样的庶出勋贵,这种人的未来毫无保障,却又不甘碌碌,渴望建功立业,在前两次战斗中表现勇猛。柴悦首批选中五个人,一拍即合。 蔡兴海找的是交情过硬的几位朋友,半顿酒下肚,他们立下誓言,就差高呼“镇北将军万岁”了。 人心思动,小小的神雄关内传言四起,甚至有人直接找到柴悦,向他暗示自己支持镇北将军。 柴悦反而有点紧张,秘密很快就会泄露出去,必须速战速决。 这天中午,左将军韩桐率领第三部分楚军到达神雄关,诸将当中,他以胆小闻名,而且深受冠军侯信任,不会倒向镇北将军。 刘昆升设宴迎接韩桐,只喝了三杯酒,刘昆升就变了脸,命令卫兵将左将军捆起来,押送至牢房,罪名是治军不严、徇私枉法,有意劫狱搭救张养浩等人,前一个罪名没错,后一个却有点冤枉,可韩桐吓坏了,当着众将的面,一句话也没喊出来。 此举即是清除障碍,也是试探众将的反应,同时还是刘昆升的“投名状”,经此一事,他再无退路。 韩桐突然被抓,众将意外,但是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柴悦等人信心更足,由刘昆升出面,拉拢到几名将领,知情者聚在一起,制定计划:镇北将军正快马加鞭赶来神雄关,明天就能到达,他一进城,大家一块上前,高呼万岁,拥戴他重亲称帝。 这个计划远非完美无缺,可将士们对这种事都没有经验,只觉得事到临头,不得不发,就连谨慎多虑的刘昆升和善于用兵的柴悦,这时候也不比普通的士兵更冷静。 可意外总会发生,柴悦等人正筹备明日的大计,神雄关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韩桐刚被关起来不久,京城来了一位“客人”,不是送信的驿兵,也不是身藏密令的军官,而是真正的朝廷大员。 左察御史萧声,以钦差的身份,前来神雄关视察军情。 萧声位高权重,一向被认为与崔太傅关系密切,与此同时,还与柴家联姻,一名侄儿是柴家的女婿,另一名侄儿萧币,因为意图谋杀柴悦,一直被关在碎铁城的监狱里。 这样一名钦差,对于“心怀鬼胎”的一群将士来说,无异于当头的晴天霹雳。 钦差到来,本应早有消息,可萧声却一反常态,没有派人提前通报,率领数百人直达城下,喝令守卫开门,驰入城中,一路来至衙门,升堂入座,派人召集众将。 柴悦等人措手不及,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奉命来见钦差。 萧声坐在书案后面,还穿着披风,神情冰冷,他是左察御史,日常职责是监督京内文官,声名显赫,北军虽然不受其节制,却也久闻其名,一个个进来之后都恭恭敬敬地跪拜行礼,不敢稍有失礼。 萧声也不客气,即使面对职位最高的北军都尉,也只是点下头,等到柴悦进来,他连头也不点,但是多打量了几眼。 刘昆升是名义上的掌军大将,等三十余位主要将领到齐之后,他上前道:“我等不知左察御史大人到来,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萧声咳了一声,“还有几个人没到。” 刘昆升只得回道:“镇北将军、右将军等人还在路上,左将军……有罪,现已下狱。” 萧声轻哼一声,“如今天下多事,路途不稳,我从京城远道而来,不想太早泄露消息,因此没有派人提前送信。” 众人都不敢吱声,有人甚至后悔将神雄关夺回得太早了,没让钦差遇上暴民。 “不知大人到此,有何要事?”刘昆升只能硬着头皮发问。 “据报楚军正在碎铁城与匈奴大军隔河对峙,本官奉命前来督战,犒赏三军将士。诸位既已返回关内,想必前线大胜,斩首几何、俘获多少、头功为谁?都跟我说说吧。” 刘昆升汗流浃背,钦差来得太突然,一犹豫间,他们已经失去先机,如今大堂内外都是萧声带来的卫士,三十余名将领束手无策。 可是后悔也没用,萧声是朝中重臣,位在北军所有将领之上,刘昆升就算早做打算,也不敢扣押左察御史。 “回禀大人,神雄关遇险,楚军连夜回防,未与匈奴人交战,而且……” 萧声拍案,怒声道:“区区几千流民,值得八万楚军回防?” 刘昆升跪在地上无言以对,柴悦上前道:“大人息怒,楚军回防不只是对付夺关的强盗,前线军情多变,镇北将军正与匈奴人和谈,此刻想必已经成功,匈奴人暂时不是威胁,而且碎铁城粮草不足……” “说话者是谁,报上名来。”萧声冷冷地说。 柴悦是衡阳侯庶子,在家中不受宠爱,见过萧声几次,只是没有得到介绍,但他相信,萧声不会对自己毫无印象。 “末将柴悦。” “柴悦?我只听说过北军军正柴智,什么时候多出一位柴悦?” “柴军正是末将的兄长,不幸遇害……” “呸,兄长遇害,弟弟就能继承官位吗?” 柴悦愕然,拱手道:“末将是镇北将军麾下参将,受命与北军都尉掌管全军,并未担任军正之职。” “嘿,小小一名参将,竟然能够掌管全军,本官若是晚来一步,你是不是连大将的位置也要夺了?” 柴悦跪下,“大人息怒,末将掌军实是迫不得已……” 萧声不给柴悦解释的机会,转向刘昆升,“刘都尉,掌管北军,朝廷只认你一人,现在我来了,你可以交权了。我问你,北军大司马印现在何处?” 刘昆升以头触地,“卑职无能,大司马印……被东海王抢走了。” 萧声大笑数声,突然收起笑容,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书案上,“就是这个吗?” 刘昆升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果然是北军大司马印,心一沉,只得道:“卑职死罪。” “堂堂北军都尉,食朝廷俸禄,不能为君分忧,连官印都丢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八万楚军,面对匈奴人不战而退,更是令天下人寒心,尔等可知罪?” 柴悦、刘昆升等人唯有俯首,将领中有见风使舵者,立刻道:“我等奉命行事,与丢印、退军之事无关。”“我亲眼所见,柴军正是被暗杀的。”“右将军韩桐刚被关押起来,背后必有阴谋。” 萧声任凭众将求饶,神情不动。 堂外的一名卫士匆匆跑进来,“镇北将军入关,正往衙门而来。” 韩孺子提前多半天来到神雄关。(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六章 圣旨何在? 与大单于的和谈结束之后,韩孺子回到碎铁城休息了几天,在此期间,他亲眼见匈奴人拔营向北迁移,安排好了守城将士,接到消息说神雄关已被夺回。 然后他出发了,一旦动身,韩孺子就得马不停蹄,他一直心悬京城,与匈奴人和谈的最重要原因就是希望边疆快些安定,他好放心返京。 韩孺子只带了不到一百名卫兵,轻装上路,计算好了时间,正好中途中追上右将军冯世礼率领的辎重队伍,这支队伍早已发出,行进得十分缓慢,正好给镇北将军提供粮草。 就是在这几天,神雄关暗潮涌动,韩孺子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在源源不断送来的公文中,读不到这些事情,他只是急着稳定楚军,等神雄关的事情一了,立刻启程返京。 撞上左察御史萧声,完全是一次巧合。 在北门,韩孺子遇见了前来迎接的蔡兴海,蔡兴海是名无品的闲职督军,可以不用去参见钦差,他预感到大事不妙,想要独骑出关给镇北将军送信,没想到刚跑出城门就望见一队人马快速驶来。 “老天开眼!”蔡兴海激动得大叫,镇北将军比预料时间提前了一个夜晚到达,真是再及时不过。 在城门下,蔡兴海将钦差到来的消息简单说了一下,没提他与柴悦等人策划的大计,只说钦差很可能要罢免镇北将军任命的所有将官,尤其是柴悦。 人困马乏,韩孺子没想到刚刚夺回的神雄关又要落入他人之手,“钦差是哪位?” 蔡兴海摇头,他心中慌乱,走得又急,许多事情都没问清楚。 韩孺子没有立刻前往衙门,让蔡兴海去找来几名低级军吏,又让随从泥鳅召集城中的部曲士兵。 军吏知道得果然更多一些,左察御史萧声刚到不久,直闯衙门,三百余名士兵严守内外,里面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 韩孺子记得这位顾命大臣,在勤政殿里,萧声的立场飘忽不定,像是崔太傅的附庸,却不是总为崔家说话,在韩孺子的印象里,这位重臣心事难测。 张有才前去衙门通报,韩孺子率兵随后,结果张有才很久都没回来,他的队伍在离衙门不远的地方遭到拦阻,那是一群风尘仆仆的士兵,身上的披风还没解下,脸上有着一股明显的傲气,只在面对镇北将军时才稍稍收敛。 韩孺子没有硬闯,坐在马上等了一会,向拦路的军官问道:“你们不是皇宫宿卫吧?” 宿卫分为若干营,服饰比普通将士要鲜艳,这些人身穿的却是普通盔甲。 军官微微一愣,回道:“我们是兵部内卫,还有一些人来自大都督府。” 韩孺子笑着点头,心中有数了。 张有才匆匆跑出来,身后跟着一名士兵。 “左察御史大人召镇北将军入见,只许一人,其他人各归本部。”士兵高声宣告。 一个“召”字惹怒了韩孺子的卫兵,众人横眉立目,甚至伸手握住兵器,萧声带来的士兵也都严阵以待,但是人数不占优势,不免有些紧张。 韩孺子跳下马,挥手示意自己的人无需愤怒,然后对蔡兴海和晁化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见萧大人。” 两人都不同意,尤其是蔡兴海,顾不得身份与保密,拉着镇北将军走出几步,小声道:“柴将军、刘都尉和我说服了不少将领,大家本来想等镇北将军一到神雄关,就……就拥立您再次称帝,没想到……” 韩孺子吃了一惊,“你们胆子真大。” “实在是冠军侯步步紧逼。”蔡兴海小声将来自兵部和冠军侯的两封信简述了一遍。 韩孺子恍然大悟,同时又有点哭笑不得,当初是他鼓励柴悦放手夺取北军大权的,看样子,柴将军深以为然,而且走得更远。 韩孺子转身看了一眼,萧声带来的士兵越来越显紧张,正往一块靠拢,他对蔡兴海道:“既然这样,我更应该去见萧钦差。” “镇北将军不要自投罗网,咱们……咱们干脆带兵冲进去吧。” “不必,我自有办法应付。萧钦差是文官,不是武将,别把他吓着了。”韩孺子微微一笑,挥手将晁化叫过来,低声道:“初更鼓响,我若不出来,你们就冲进去。” 天色已暗,离初更大概只有两刻钟左右,晁化领命,蔡兴海也稍稍安心。 韩孺子最后看了一眼混在卫兵中的孟娥,向她点下头,独自迈步向衙门里走去,张有才、蔡兴海等人随行,都被拦下。 衙门里已经点起灯笼,韩孺子在这里住过几天,没有陌生感,对站立两边的内卫士兵也不在意,大步前行,那些士兵反而目光闪烁,不敢正眼看他。 大堂上,众将仍跪在地上,萧声端坐在书案后面,身边并无卫兵。 韩孺子立而不跪,也不拱手,只是点下头,“萧大人一路辛苦。” 萧声的神情越发严肃,不冷不热地说:“还好,虽然辛苦些,总算顺利,本官此行……” 韩孺子不打算试探,上前一步,问道:“萧大人带来圣旨了?” 萧声一怔,“圣旨?什么圣旨?” “匈奴大军犯境,边疆楚军几乎每日都向京城递送军情,全军将士时时悬望,只盼圣旨到达,萧大人亲来,想必是带着圣旨吧?” 萧声神情微变,“本官受大都督府与兵部委派……镇北将军还是先说说匈奴人吧。” 韩孺子猜得没错,左察御史手上没有圣旨,所以只能带来数百名内卫士兵,而不是皇宫宿卫,他很可能连加盖宝玺的兵部调令都没有。 韩孺子走向书案,跪在地上的众将纷纷让开,突然间都被点醒了:钦差钦差,没有圣旨,何来的钦差? 柴悦等人并不笨,只是心中有鬼,被左察御史与钦差的头衔吓住了,完全没想到圣旨的事,韩孺子却是天天想着京城的动向,推测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因此第一反应就是有没有圣旨。 他走到书案前,微笑道:“请萧大人宣读圣旨吧,我们可都等急了。” 萧声的身子挺得更直,面对着曾经坐在宝座上的傀儡皇帝,他心里不可能坦然自若,这是一次战斗,他必须在气势上压过废帝,他的优势是年龄、身份与经验。 “我没有圣旨,我是代表兵部前来……” 韩孺子收起笑容,“萧大人不是在开玩笑吧,历朝历代,大将在外,只领君命,兵部若有调动,也需加盖宝玺,从未听说兵部直接干涉边疆军务的事情。” “情况特殊,大都督府和兵部都委派我……” 韩孺子再次打断萧声,“我不怀疑大都督府和兵部的好意,不过请京中的大人们多多关注朝堂,早领圣旨,自然一切太平,边疆的事,还是交给边疆的将士们处理吧。” 萧声张口结舌,韩孺子转身,对惊讶的众将说:“不管怎样,萧大人远道而来,虽然没带来圣旨,多少也是朝廷对边疆将士的关怀。远来为客,大家跪在这里也不能替萧大人解乏,还不快去准备酒席为萧大人接风洗尘?” 众将纷纷起身,甚至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跪下,左察御史只管文官,对他们没有影响,柴悦与刘昆升互视一眼,都感到羞愧,与此同时,对镇北将军的信心也大幅增加。 眼看大势将去,萧声起身,大声道:“北军大司马印在此,北军将士……” 韩孺子立刻转身,笑道:“北军将士感激不尽。”嘴里说着话,突然一跳,上半身趴在书案上,伸手将官印拿在手中,跳回地面。 萧声伸手去抢,却已来不及,在他的印象里,废帝少言寡语,虽有几分内秀,却十分顺从,从不当面争执,没想到一年多未见,居然变得伶牙俐齿,而且不守规矩,伸手就抢官印,倒像是一名少年兵痞。 韩孺子将大司马印抛给刘昆升,“刘都尉,拿稳了,别再弄丢了,不是每次都能遇见萧大人。” 刘昆升双手抱住大司马印,“就算丢了老命,卑职也不敢再丢此印。” “等等,刘昆升没资格继续掌管北军。”萧声气急败坏地绕过书案,要拿回官印。 韩孺子挡住他,“萧大人说得没错,刘都尉失职,罪行不小,其实不只是他,左将军韩桐畏敌欲逃,右将军冯世礼身为匈奴人所俘,军正柴智临阵扰乱军心……北军有罪之将不少,等到回京之时,每一项都要审个清楚明白。可现在不行,外有强敌,内有群盗,正是众将戴罪立功之时。萧大人尽可放心,众将仍在,北军未倒,必要保得国泰民安,方敢回京请罪。” 不只是萧声,满堂将领都吃了一惊,柴悦等人尊崇镇北将军,多半原因是他的废帝身份,少半原因则是他知人善任,关键时刻敢于决断,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侃侃而谈。 韩孺子自己都有点惊讶,这些话他早就思考过,为的是回京之后解释自己在边疆的所作所为,提前说出来,感觉非常不错。 官与官斗,比的就是身份与气势,韩孺子不仅壮大了自己的气势,更将众将的气势提升了一大截,刘昆升将官印妥妥地放入怀内,示意几名将官一块来到萧声面前,簇拥着他往外走,“萧大人,您送回大司马印,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来来,跟我们一块去尝尝军中的烈酒,不醉不休。” 柴悦看向镇北将军,韩孺子轻轻摇头,等众将稍稍走远,他低声说:“时机未到。” 萧声奋力摆脱众将的束缚,转身看向废帝,突然大笑,“好,那就尝尝军中的烈酒!” 他还没有认输,只是要换一种斗法。(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七章 皇帝就是大势(求月票求订阅) 左察御史萧声承认自己输了一招,光想着速战速决,没有仔细了解北军这些天的变化,更小瞧了废帝——看来传言是真的,废帝正在逐渐显露锋芒。 但萧声并不承认全盘皆输,经过一天的休整与打探之后,他更有信心反败为胜,废帝的确有几分本事,几乎将半支北军拉拢到手,比冠军侯担任大司马一年的效果还要好,可北军毕竟是大楚朝廷的军队,不是占山为王的强盗,无论有多喜欢这位少年将军,他们还得服从朝廷的命令。 萧声认为他就代表着朝廷,唯一的问题是缺少圣旨,以至有些人不肯接受。 在询问了多名军中文吏之后——相比于武将,他们更害怕这位左察御史——神雄关、碎铁城的军情在萧声眼里变得越来越清晰,他感到懊恼,废帝在边疆自作主张,早已是漏洞百出,任何一条都足以定罪,他要是早点知道,绝不会在大堂上陷于无言以对的窘境。 到达神雄关的第二天下午,萧声设宴回请北军将领,还有一些他所认识的勋贵子弟,废帝受邀,但是没有来,昨晚的宴席他就没有参加,萧声明白这是蓄势待发,所以他也不着急出手,而是要排兵布阵,一切妥当之后,再发出致命一击。 在宴席上,萧声一反常态,只字不提匈奴人,与众人讲往事、论交情,提起京城如何重视北军,各家族又是如何挂念自家的子弟。 最后,他将话题引到了尚在关押中的“柴家人”身上,众人沉默,规避这个敏感话题,萧声也不强迫,宣布宴席结束,唯独留下柴悦。 在众人看来,萧声这是要向柴悦求情,柴悦不仅是柴家人,还是镇北将军亲信,由他开脱自家亲戚,理所应当,萧声算是找对了人,北军都尉刘昆升逃过一劫,离开时脚步都变得轻松。 可这只是掩人耳目,萧声才不在乎那些“柴家人”,他远道而来,不是为了挽救亲侄儿出狱,事实上,当他离京时,根本就不知道这桩事,他看得非常明白,只要从废帝手中夺回北军,放人无非是一句话的事。 争夺北军的关键不是掌印官刘昆升,而是连正式官衔都没有的柴悦,碎铁城的两战,令他取得极高的威望。 屋外寒风呼啸,萧声看着杯盘狼藉的几张桌子,说:“今年冬天比往年冷。” “久驻边疆的将士们也都这么说。”柴悦垂手站立,小心地回答,突然间,他又变成衡阳侯府无足轻重的庶子,在位高权重者面前谨小慎微。 萧声却不是那个冷眼看人的长辈,微笑道:“或许这是件好事,寒冬凛冽,匈奴大军和各地暴民没准都会被冻死,楚军给养充分,不怕。” 这是文官才会说出的话,即使对方不是柴家的亲戚,柴悦也不会反驳,可他并不想闲聊,于是道:“被在碎铁城的柴家人……” “他们罪有应得,竟然在大军之中意图谋杀自家人!”萧声显得很愤慨,然后缓声道:“本官留下柴将军,是想听听你对天下大势的看法。” 柴悦吃惊地看了左察御史一眼,“末将人微言轻、见识浅陋,怎敢妄评天下大势?” “哈哈,柴将军过谦,你可知道京城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柴悦摇头,站得越发谨慎,“末将不知。” “坐。” 柴悦犹豫了一会,才在萧声对面的凳子上侧身坐下。 “实不相瞒,没人知道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根源皆在宫中:陛下多日没有上朝,太后也只是偶尔前往勤政殿听政,对一切奏章都不肯发表意见,也不做批复,就是因此,本官才没有带来圣旨。” 柴悦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朝野人言汹汹,猜测陛下与太后皆染重疾,无力执笔。私下里说,事有异常,太后毕竟还能听政,不至于连奏章都批复不了,太后此举必有原因,只怕……太后又要挑起事端。” 直接议论皇帝与太后,乃是为官者大忌,柴悦自忖与萧声的关系还没有密切到可以无话不说的程度,连嗯也不发出了,只是盯着面前的一杯残酒。 “大楚经不起折腾了。”萧声叹息道,将柴悦当成了望年交,“桓帝、思帝、废帝、当今圣上,这才几年时间,宫中动荡多变,将武帝辛苦奠定的家底儿都要败光了,这就是大势,柴悦,皇帝就是大势。” “做臣子的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怀着一颗忠心,慢慢等待吧。”柴悦不得不说话。 “当然,臣子不可僭越,宫中无论发生什么,臣子都只能接受。可有些人身份特殊,不受臣子之礼的约束,这种人不多,眼下只有三位,柴悦,你觉得呢?” 由“柴将军”到“柴悦”,并非冷淡,而是亲切。 “冠军侯、东海王,还有……镇北将军。”柴悦答道。 “没错,宗室子弟虽众,唯有这三人与众不同,各有追随者。柴悦,你支持哪位?” 柴悦抬起头,“小小参将,与大势沉浮而已,萧大人乃是武帝所定顾命大臣,您支持哪位呢?” 萧声笑了两声,冷冷地说:“我是顾命大臣,可我首先为要为萧、柴两家着想,我支持谁?我支持最可能登基的那一位。” “冠军侯?”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大势,柴悦,在外人看来,朝堂风雨飘摇,其实大势已定,冠军侯最早得到消息,即刻返回京城,布局多日,脉络已成,我可以向你透露一句:冠军侯已经得到殷宰相的支持。” 宰相殷无害年高德重,在朝中影响极大,有他的支持,冠军侯的确已经远远跑在了前面。 柴悦沉默了一会,“东海王呢?” “东海王正赶往京城,我们在路上遇见过。他还有几分希望,与他本人无关,而是因为外有崔太傅支持,内有其母周旋,我得到消息,一个月前,东海王之母被接入宫中,这或许意味着什么。没关系,冠军侯与东海王,无论谁登基,萧、柴两家都能安枕无忧。” “还有镇北将军呢?” 萧声轻笑,“镇北将军,嘿,柴悦,你们离开京城太远、太久,连目光都变得短浅了,以为废帝就能再当皇帝吗?你们都弄错了,废帝恰恰是他不能当皇帝的原因,当他退位的时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这时候谁会支持他?等他重登宝座报复群臣吗?” “镇北将军不会这么做。” “镇北将军怎么做不重要,关键是大家认为他会怎么做。柴悦,你若想自立门户,首先得学会‘自立’的想法,不要受镇北将军的影响,也不要受我影响,冷静地观察,你会得出正确的结论。” “支持镇北将军的人不只我一个。” “就算整支北军都支持又能如何?与京城相隔六百里,中间关卡重重,而且你们已经晚了。” “晚了?”柴悦没太听懂。 “我从京城出发时,南军正在返京途中,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当然,没有圣旨,南军不能回京,崔太傅是聪明人,很可能将大军驻扎在京北怀陵,离京城很近,又不算返京,而且还有一个好处。” “掐断北军返京的道路。”柴悦的脸色变了。 “没错,只要南军横在怀陵,京城之事就与北军无关。”萧声顿了顿,“也与镇北将军无关。” 柴悦略显茫然,“既然如此,萧大人来神雄关究竟所为何事呢?” “如今朝中大臣多半支持冠军侯,少量倾向于东海王,想要脱颖而出,就要做点实事。冠军侯第一希望北军能够击败匈奴人,为他增加威望,第二,他不希望有后顾之忧,一点也不想有。镇北将军是一忧,东海王是另一个,但是在解决崔太傅的南军之前,东海王不能动,所以就只能先从镇北将军这里下手。” 柴悦沉默不语。 萧声站起身,绕过桌子,站到柴悦身边,“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好的机会,自立门户之后,你能与柴府平起平坐,所谓的出身也就不重要了,柴府上下谁不讨好你呢?” “冠军侯……知道我吗?” “现在还不知道,等你做出大事,天下闻名,再加上我的推荐,冠军侯必定重赏于你。” 柴悦缓缓起身,“大势真的已经确定了?” “京城人所共知。” 柴悦毕竟年轻,改变主意时会脸红,“我得到消息,三天之后,会有几名匈奴使者来神雄关,与镇北将军继续和谈,这算是……” 萧声大喜过望,“大事已成,冠军侯无忧矣,柴悦侄儿,这几天你什么都不用做,三天之后,匈奴使者一到,先带他们来见我,即是大功一件。” 柴悦点点头,眉头紧皱,似乎还在犹豫,萧声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大楚的将军、是柴家的子孙,为国尽忠,为家尽孝,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你当真。” 次日一早,萧声开始以左察御史的身份拉拢神雄关内的将官,他不求所有人都倒向自己,军人总是目光短浅,以为谁能带他们打胜仗就应该支持谁,萧声只想在发起致命一击的时候,身边的势力能与废帝相抗衡。 勾结外敌,这个罪名足够将废帝击垮了,如果说之前的和谈还有点理由的话,继续和谈就是明目张胆地背叛。 三天后的中午,柴悦遵守承诺,将刚刚赶到的几名匈奴使者直接带到了萧声的住处。 萧声早已做好准备,也不审问,直接带领大批将士前往衙门,以众将的名义请镇北将军出衙说话。 部曲营的头目晁化站在门口,向众人拱手,最后对萧声说:“镇北将军不在。” “不在?他去哪了?” 晁化看了一眼柴悦,向萧声微笑道:“镇北将军数日前动身前往京城,现在——应该快要到了吧。” 在见过萧声之后,韩孺子立刻就明白过来:在神雄关与左察御史争斗,是在浪费时间。(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返京 杜穿云的到来,坚定了韩孺子立刻返京的决心。 杜穿云早已奉命回京,可如今道路上已不像从前那么安全,他耽误了一些时间才到达京城,又急急忙忙回到神雄关,比左察御史晚了一天,没有书信,只带来一句话:“夫人说,待边疆稳定之后,请倦侯尽早回京。” 因为这句话,韩孺子再也待不住了。 左察御史萧声回请北军诸将时,韩孺子换上普通士兵的衣甲,在黄昏时分出城,身边只带着两个人——孟娥和杜穿云,城内的知情寥寥无几,守卫城门的士兵对这三人完全没有怀疑,怎么也想不到镇北将军就“藏”在其中。 柴悦向萧声虚与委蛇的时候,韩孺子等三人已经到达关内的第一处驿站,杜穿云手持加急公文,由驿丞加盖印章,换马之后再度出发,只停顿了不到一刻钟。 韩孺子和孟娥等在外面的官道上,他注意到驿站的大门有明显的毁坏痕迹,不用问,这是前些天群盗攻打神雄关时留下的,驿站加强了防守,官兵数量由平时的不到五人增加到二十多人。 “内乱延续下去,会将大楚拖垮。”韩孺子轻声道,自从与大单于达成和谈之后,他一直有些不安,偶尔会觉得自己犯了大错,现在他心中的不安减少许多,内忧外患不可能同时解决,大楚境内的驿站有几千所,哪怕只有一半增强守卫,也会牵扯大量楚军,削弱对抗外敌的力量,反之也是一样,想要彻底打败匈奴,需要大量增兵,使得关内防守空虚。 孟娥瞥了他一眼,“别人听到你用这种语气说话,会以为你是皇帝微服私访。” 韩孺子微微一笑,即使是在刚刚退位、毫无根基的时候,他也保持了皇帝的思维习惯,总觉得自己对天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杜穿云与两名驿兵牵着马出来了,三人上马,连夜赶路,走不多远,杜穿云问道:“倦侯,你能受得了吗?这么没日没夜的骑马奔跑,就算是武功高手也坚持不了多久。” 杜穿云刚刚完成一段远程送信,在神雄关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看上去却很精神,更担心倦侯会受不了。 “等我坚持不住的时候,会停下休息的。”韩孺子白天时也睡了一阵,熬一夜没有问题。 第二天一早,萧声开始在神雄关内拉拢众将,柴悦等人也在悄悄推进计划,韩孺子到达第二处驿站。 这里驻扎的士兵更多,有五十几名,而且显得很紧张,门户紧闭,不敲不开,听说这三名神雄关士兵只换马不换人,驿丞很高兴,他实在腾不出多余人手,“附近的暴民只要闹事,肯定先攻打驿站,我们这儿已经被烧过一次,还好没烧光……” 驿丞有点啰嗦,做事却很快,一刻钟之后,韩孺子等人再度出发,早饭、午饭都在马背上解决。 午前不久,三人经过官道上的第一座县城,虽说是冬季,街上也显得太冷清,几乎没有行人,两边的店铺大都虚掩门户,根本不想开门揽生意,就连衙门口也关上大门,只留便门,几名差人探头探脑,惊慌地望着三名“驿兵”驰过,这种时候,驿兵跑得越快,越没有好消息。 还在碎铁城的时候,楚军将士都想快点回到安全的关内,没有料到关内早已不是从前的太平世界。 离开神雄关三天之后,左察御史萧声正在神雄关衙门外目瞪口呆的时候,杜穿云也在感到惊讶万分,他们停在路边吃点干粮,都显得有点萎靡,尤其是杜穿云,一直就没有好好休息过,脑子都有点发晕了,“倦侯真的不需要休息吗?” 韩孺子很疲惫,但他不想休息,只想赶路,尽快加入那场已经开始的比试。 “皇帝的吸引真是大啊。”杜穿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自己也不敢说累了。 第四天,三人不得不停下,驿丞告诉他们,一群暴民正在攻打前方不远的一处军寨,他们的体力也已达到极限,于是睡了一个晚上,次日一早,听说战斗已经结束,立刻上马赶路。 攻打军寨的不是强盗团伙,而是一群真正的“暴民”,手中的兵器大都是锄镐,衣裳褴褛,骨瘦如柴,这样一群人的战斗力可想而知,军寨中的两三百名官兵一开始被吓得不敢出战,几次试探之后,发现敌人其实软弱无力,他们展开了一场屠杀。 韩孺子等人骑马经过时,看到了屠杀之后的场面,暴民已经溃散,在官道和山坡上留下数百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士兵们正兴奋检查尸体、收割人头,一名大胡子军官挥舞手中光滑洁净的腰刀,大喊道:“立功啦!立功啦!不留活口,只要人头!谁谁,拿我的刀去沾点血,从此以后这就是宝刀啦。沾血就行,别砍,坏了我的刀。” 三名“驿兵”差点被兴奋过头的士兵给拦下,杜穿云愤怒异常,险些拔刀冲上去,孟娥抢先上前,粗声表明身份,士兵们这才放行,走出很远,他们还能听到军官得意的笑声。 “咱们昨天晚上不该睡觉的,应该……应该……”杜穿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扭头看向倦侯,“你一定要当上皇帝,救救天下的百姓,他们只是受不了饥饿,拿走粮食的是官兵,杀死他们的也是官兵。” 韩孺子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行程又是没日没夜,除了换马,三人很少停下,即使遇上下雪天,也只是稍稍放缓速度,离京城越来越近,暴乱的迹象越来越少,途中经过的城镇开始有了几分热闹气息。 终于,在一座叫白桥镇的地方,他们即将进入京畿地界,也遇上了难以逾越的障碍,这障碍不是天堑,不是强盗,不是暴民,而是一支楚军。 白桥镇有一座白石砌成的拱桥,过桥即是京城属地,天气晴朗的时候,站在高处甚至能望见高耸的城墙,但是白桥镇归属怀陵县。 一队南军将士占据了白桥镇,主街上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桥头更是设置了数重鹿栅,几百名士兵在此守卫,对出京方向管得不严,对进京方向却如临大敌,所有行人都要经过至少十名军官的亲自检查。 韩孺子一路上马不停蹄,离开神雄关的消息肯定还没有传到这里,可南军已经做好准备,他猜测这与东海王有关。 韩孺子不敢进镇,南军十有**是专门拦截他的,将士当中肯定有人认识他,孟娥也不能进去,她的装扮与声音都没有破绽,可一旦被搜身,还是会露馅。 杜穿云脱掉盔甲,换上普通衣裳,独自进镇,没多久就回来了,摇头道:“不行,我看到崔府的几名仆人混在桥头士兵当中,他们肯定认得倦侯。” 他们停在镇外的一处弯路后面,两边尽是积雪覆盖的树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留在这里又有点扎眼,韩孺子只好先往回走,希望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夜里想办法过河。 他与孟娥摘下头盔,在甲衣外面穿上长袍,虽然稍显怪异,但是不会被当成士兵了。 镇外不远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韩孺子与孟娥在里面休息,杜穿云则去树林里勘察地形,寻找过河的路径。 庙很小,四面漏风,韩孺子坐在倾倒的石制香案上,背对只剩半截的神像,第一次为返京而感到紧张。 在神雄关,他有部曲营,有柴悦这样的追随豬,有一批还算忠诚的将士,即使面对朝中高官,也能轻易击败,在这里,他却被一队南军士兵拦住,寸步难行。 孟娥站在门口,向官道上遥望,头也不回地问:“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神雄关虽然安全,却不是长久之计,柴悦等人想拥我称帝,他们却没想过一件事,一旦朝中大臣确立新帝,或者当今皇帝度过难关重新上朝,北军还会拥护我吗?眼下是非常时期,人心思变,万事皆有可能,时机一过,就算是武帝重生,也得不到多少支持。我必须回京,北军的支持会对我提供一些帮助,我在京城的成功,反过来也会令北军更加支持我。” 孟娥想不了那么多事,只是陪韩孺子聊天,目光仍然望向远处,但她能感觉到他需要倾诉。 “可是在京城,你靠什么夺得帝位呢?” “嗯,冠军侯回来得最早,有大臣的支持,东海王有南军做靠山,我靠什么?我相信小君,她让我回京必有理由,绝不会让我无谓地冒险,还有我母亲,还有……杨奉。” 说出“杨奉”两字,韩孺子有点勉强,在最值得信任的名单中,这名太监已经排到几十名开外,除了推荐过房大业,这么久以来,杨奉没有传递过只言片语,他自己也说过,只支持最有可能当皇帝的人。 “最关键的是,我相信太后。” “太后?”孟娥扭头看了韩孺子一眼,她了解太后,因此更加惊讶。 “太后偶尔还会去勤政殿听政,这说明她还活着。”韩孺子顿了顿,“等到太后出手,冠军侯与东海王的优势还能剩下多少?” 非得诸强相争,才有弱者的机会。 韩孺子只担心一件事,他根本进不了京城。 今晚无论如何要想办法过河,韩孺子正要开口,孟娥小声道:“有人来了。” 韩孺子起身走到门口,望见一队骑兵正从白桥镇的方向驶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九章 北军之怒(求月票求订阅) 韩孺子还在路上的时候,神雄关里乱成一团。 左察御史萧声精心准备了一切,结果对手却提前跑了,胸中一股怒火无处发泄,如果这是京城,如果对手是一位资历深厚的老臣,他或许能够忍耐得住,起码表面上不动声色,可这里是偏远的神雄关,对手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周围是一群军人…… 一切都令萧声怒火中烧,就连那些被他拉拢过来的将官,也显得面目可憎,镇北将军逃回京城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人发现,更没人提醒他一声。 萧声原地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柴悦身上,对这名“柴家人”,他曾经花费最多的精力——当然,所谓的“最多”,只是相对于神雄关的几万名将士而言,一个时辰的酒宴,加上半个时辰的劝说,对一名小小的无名参将来说,这绝对是高看一眼——可柴悦却将他骗了。 “柴家逆子。”萧声咬牙切齿地说。 柴悦向萧声微鞠一躬,在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萧声居然还想用“柴家”来要挟与利诱他,实在是匪夷所思,柴悦最了解自家人的品性,心里很清楚,从他不愿尽心尽力刺杀镇北将军那一刻起,就已注定得不到柴家的谅解。 “镇北将军既然不在,就该由萧大人总督神雄关边疆军务了。”柴悦客气地说。 刘昆升的职责范围只在北军,万余名杂军,以及协调周围各县供应粮草之事,都不归他管,韩孺子曾经得到过大将军韩星的任命,他走之后,该由官衔最高的人接任。 萧声怒极反笑,突然看到人群中的几名匈奴使者,伸手指过去,“你们,你们来做什么?” 匈奴人互相看了一眼,走出一人,拱手道:“我们应邀来与大楚继续和谈。”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萧声:“这是归义侯二公子金纯忠。” “又是一个逆子、叛徒。”萧声冷冷地说,无意压低声音,“你们应邀而来,应谁的邀?” 金纯忠脸色微红,还是挺身道:“应大楚镇北将军之邀。” “镇北将军就是最大的叛徒!”萧声再也忍耐不住,“和谈结束了,不,根本就没有和谈,镇北将军私自和谈,犯下了通敌之罪。还有你们,你们所有人,竟然在匈奴人面前逃走,与投降敌军同罪。若想赎罪,现在就杀死匈奴使者,大军出关,去击败匈奴人,杀死他们、俘虏他们,扬大楚国威,让匈奴骑兵再不敢靠近边关一步!” 若是在冬季之前,这番慷慨激昂的话会激起不小的斗志,现在却只能让周围的众将士面面相觑。 柴悦上前道:“匈奴人已经北上,前往山谷中过冬,楚军粮草不足……” “粮草只是借口,你们都被镇北将军蒙蔽了,匈奴人北上,现在就去追赶,粮草不足,立刻征发就是。” 柴悦错愕道:“现在是冬天,粮储不足,附近各县已征发数次,以致民不聊生,仓促之间,如何征发?” “柴悦,你不再是将军了,来人,把他押下去,槛车送往京城,由兵部定罪。” 几名军官走向柴悦,迈出两步之后又停下了,因为柴悦身后的人太多。 众人站在神雄关衙门前的街道上,柴悦背北朝南,身后站着大量将士,密密麻麻地看不到头,衙门口的台阶上,还有一些部曲士兵,也都站在柴悦一边。 萧声转身看去,他拉拢到不少人,粗略看去,不比对面少,只是士气不足,对面的人已经纷纷握刀,他的人却个个面露惊慌,似有退意。 萧声当然不服气,如果人多势众者就能获胜,那还要大楚朝廷做什么?他又何必拼死拼活地往上爬? “本官乃左察御史萧声!受大都督府与兵部委派,来此接管所有楚军,我这里还有北军大司马的亲笔信,要求北军将领服从本官的命令。”萧声的确有这样一封信,从怀里取出,高高举在手中。 柴悦身边的刘昆升道:“北军大司马在信中说了什么?萧大人念来听听。” 萧声正有此意,打开信,高声念道:“北军众将士听令:北军大司马、冠军侯施命尔等进击匈奴、奋勇杀敌……” 信很长,大意是命令北军务必击败匈奴人,不可退却,不可听从外人蛊惑,大司马印转由军正柴智掌管,左察御史乃冠军侯亲信重臣,柴智等人要服从萧大人的命令,云云。 柴智的死讯还没有传到京城,冠军侯在信中对他寄予厚望。 信已念毕,萧声向众将道:“镇北将军返京,无异于自投罗网,你们若不悬崖勒马,跟他是一个下场。我不妨明说,当今圣上重病垂危,冠军侯很快就将继位登基,他的命令就是圣旨……” 柴悦问道:“冠军侯肯定能登基?” 萧声最恨此人,冷笑道:“当然,否则的话,我为什么远道而来?京城大势已定,没准冠军侯此刻已然登基,圣旨就在路上。” 大街不是朝堂,将士也不是文臣,萧声的反应倒快,他明白,必须用直接浅显的话语,才能打动这些人,从而一举奠定胜局,他已经漏掉了废帝,冠军侯一旦听说这个消息,不知该有多么气愤,他必须尽快立功自保。 这些天来,关于新皇帝的消息一直在军中悄悄流传,萧声是第一个公开提出来的人,众人倒也不是特别意外。 柴悦走上两级台阶,站得更高一些,大声道:“萧大人说冠军侯肯定会登基,本人蠢笨,却有一个疑惑:冠军侯身为北军大司马,北军将士尽是他的臂膀爪牙,可他不将北军调往京城助阵,却频频命令北军远攻匈奴,打一场难胜之仗,究竟为何?” 萧声正要开口解释,柴悦又道:“萧大人曾经亲口对我说,南军已经返京,将要辅佐东海王称帝,是也不是?” 萧声察觉到柴悦的用意,一时语塞,后悔此前透露这个消息了。 柴悦挑起了所有人的疑惑,尤其是南军返京的消息,令北军众将士愤怒,南、北军向来不和,一旦让南军扶立新皇帝,北军再没有好日子过了,偏偏在这种时候,冠军侯却命令他们北上进攻匈奴人,离京城越来越远。 “冠军侯不会亏待北军!”萧声喊道,挥舞手中的信,“只要你们击败匈奴人,冠军侯自会重重地奖赏所有人……” 柴悦踏上最高一级台阶,伸手指向萧声,“萧大人,前来神雄关的路上,你从何人手中得到大司马印?” “本官没有必要回答……”萧声左右各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必须回答这个问题,柴悦的话太具蛊惑力,连萧声身后的人都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我从东海王手中拿到大司马印。” 这不是什么新消息,很多人早就知道此事,柴悦只是要当众再提起来,“南军返京,准备辅佐的人就是东海王。萧大人自称奉冠军侯之令来到神雄关,却与冠军侯的对手交情不浅,请问萧大人,朝野议论萧大人唯崔太傅马首是瞻,是真是假?” 萧声心中又惊又怒,三天前,他败给了年轻的废帝,现在他又要掉入年轻将军的彀中,他早就见过柴悦,为什么当年没看出这名唯唯诺诺的柴家庶子是头狼呢? “我有冠军侯亲笔信……”萧声牢牢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柴悦却已准备刺出最后一剑,“事实再清楚不过,冠军侯在京城已被软禁,甚至遇害,萧大人根本不是奉冠军侯之命而来,他奉的是崔太傅和东海王之命!目的只有一个,将北军送上战场,借匈奴人之手消灭北军,为东海王登基消除后顾之忧!” “胡说!诬陷!”萧声气得声音都在颤抖,“我有冠军侯的亲笔信,你们这些笨蛋,冠军侯能够说服南军……” 再说什么也是多余,柴悦已经说服街上的全体将士。 “北军不去送死!” “为冠军侯报仇!” “回京!回京!”叫声越来越响亮。 萧声的辩解完全被吞没了,他愤怒地想要抓住几个人强迫他们听自己说话,结果被不客气地推开。 刘昆升等人惊讶地看着柴悦,他们知道柴悦早有准备,却没料到他能将左察御史击败得如此彻底,更没料到他用以说服北军将士的理由不是镇北将军,而是冠军侯! 柴悦走下台阶,向刘昆升说:“刘都尉,返京吗?” “当、当然。”刘昆升掌印,返京的命令只能由他下达,“可是以什么理由……还有神雄关怎么办?” “北军返京,剩下的人守卫神雄关,此地粮草不足以长久供养北军,返京途中有数座粮仓,正可取食。至于理由——”柴悦看向金纯忠,“匈奴人派出使者要与大楚和谈,北军护送使者进京。” 刘昆升心中大安,对他来说,顺应军心就是最好的选择,他只剩一个疑问:“镇北将军呢?” 柴悦微笑:“这正是镇北将军的计策。” 刘昆升恍然大悟:镇北将军不想这个时候当出头鸟,冠军侯与东海王、南军与北军,才应该是争斗的主角。以冠军侯的名义调回北军,惹怒这位远离北军的大司马之后,镇北将军将有机会完全掌握这支大军。在这个过程中,柴悦充当“说谎者”,不影响镇北将军的威望。 白桥镇外的废庙里,韩孺子与孟娥正观望官道上的骑兵,这是他最为脆弱的一刻,作为能影响“千里之外”的力量,北军尚在路上行进,“十步以内”,他只有孟娥。(未完待续。) 第二百章 雪林 孟娥小声说:“藏起来。” 韩孺子看了看,庙很小,实在没什么地方可藏,只有半扇门板还坚守在原处,他转到门后,贴墙站立。 对于如何夺回帝位,他心里有一个完整的计划,可他做不到料事如神,更没法将每一步都计算得妥妥当当,破庙、士兵等等都不在他的预想之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京城里没人认识男装的孟娥,或许她真能将来者打发走。 孟娥退后几步,正好能看到门后的韩孺子,而走到她对面的人即使转身也只能看到破旧的门板。 马蹄声从门经过,韩孺子刚有一点放心,突然想起,外面还有三匹驿马,来者不可能没注意到。 马蹄声迅速减弱,十余名士兵下马,踩着雪走来,韩孺子隔着门缝看到有一道身影闪进来。 “你是什么人?从哪来的?到哪去?”来者问道。 “我是神雄关士兵,去往京城送信。”孟娥回答,就连韩孺子也听不出这是一名女子。 “你一个人?” “嗯。” “外面怎么有三匹马?” 杜穿云步行去查看地形,三匹马都留在了庙外,孟娥道:“换着骑。” 来者沉默了一小会,“一个人带三匹马,你送的是急信喽?” “嗯。” “离天黑还有一会,你不急着赶路,停在这儿干嘛?” 解释了这个关键问题,或许能将来者劝走,韩孺子很想听听孟娥怎么说,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更是将那名军官吓了一跳。 孟娥寻思了一会,大概是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她撩开长袍衣襟,将刀拔出来。 “你、你想干嘛?”军官立刻后退,身影挡住了门缝,也将自己的刀拔出来,庙外的士兵纷纷跑来支援。 原来孟娥最终的解决手段就是动刀,她站的位置很巧妙,外面的人顶多同时进来两三人,无法将她围住。 身为一名武功高手,孟娥完全合格,韩孺子相信她甚至想好了计划,要将十余名士兵全部杀死,可是作为一名掩护者,她实在失败。 韩孺子不能再躲了,大步从门后走出来,伸手道:“且慢动手。” 军官又吓一跳,几名士兵已经趁机进庙,呈扇形排列,个个手持腰刀,孟娥轻轻叹了口气,将刀收回鞘中,对她来说,最好的时机一瞬即逝。 官兵们稍稍放心,刀却没有收回,军官打量了几眼新冒出来的人,“你是谁?” “我们一起的,从神雄关出发,给京城送信。” “你们……” 韩孺子不等对方问出口,直接回道:“我们送的不是公文,是一封私信,没想到白桥镇会有南军的兄弟把守,一时弄不清怎么回事,所以在庙中暂留。” 军官将刀垂下,“给谁送私信?” 韩孺子面露难色,“这个……是左察御史萧大人的私信。” “给谁?” “只说送到府中,别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军官示意,庙里的五名士兵也将手中的刀垂下,但是仍不肯收回鞘中。 “既然是执行公务,你们紧张什么?过桥去吧,没人阻拦你们,南军驻守白桥镇,是为了提防周围的暴民,你们从神雄关一路赶来,遇见不少事吧?” “唉,一言难尽,能安全走到这儿,全靠谨慎,还有几分运气,所以走到白桥镇,一看到人多,就有点害怕。” “哈哈,官兵怕什么官兵啊?走吧,我送你们一程,就你们两位,没有第三位了?” “还有一位在镇子里,待会能回来,我们在这儿等会,就不劳动诸位兄弟了。” 军官似乎被说服了,收起刀,庙内庙外的士兵也都收起兵器。 “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多事了。你们不用害怕,到了这儿已算是天子脚下,有南军镇守,保你们太平无事,只管赶路就是。” 韩孺子长出一口气,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等同伴回来,我们立刻过桥,找家店住下,明天一早就能进京将信送到萧大人府中了。” 双方拱手,客气地告别,军官带人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向前巡逻,但是有一名士兵调转方向回白桥镇。 韩孺子目送士兵远去,转身对孟娥说:“他不相信我。” “嗯。”孟娥话不多。 “把长袍留下,马匹也留下,咱们去找杜穿云。” 孟娥也不多问,脱下长袍放在香案上,韩孺子去外面拿来两顶头盔,压住长袍,等到天色再黑一点,从外面望去,很像是两个人并肩而坐。 “走吧。呃,你能找到杜穿云吗?”韩孺子能出主意,但是对跟踪就不在行了。 孟娥点点头,带头出庙,向树林深处走去,两人都穿着轻便的皮甲,负担倒是不重。 林地难行,韩孺子看着身后的脚印,叹道:“我要是会杜穿云的踏雪无痕就好了。” 杜穿云曾经在侯府里展示过踏雪无痕的轻功,虽然跑不出太远,可有时候还是挺有用的。 “我背你。”孟娥说。 韩孺子马上摇头,“我只是随口说说,就算是杜穿云也会留下脚印,瞧,前面就是,反正很快天就要黑了……” “你走得太慢,天黑以后我就没办法追踪了。”孟娥侧身。 韩孺子还是摇头,孟娥虽是男装,在他眼里却是再真实不过的女子,“我加快脚步就是。” 孟娥扭头看着他,静静的目光里有一丝责备,好像在说如此扭捏的一个人怎么能当皇帝? “好吧。”韩孺子受不了这种监督似的目光,走到孟娥身后,伸手搭在她的肩上。 韩孺子的个头与孟娥差不多,体重也相差无几,孟娥双手一托,将他背起,小步向前跑去,既没有踏雪无痕,速度也不是很快,可是不久之后,孟娥显出了自己的本事,她在雪地中如履平地,地上虽留脚印,却从来不会深陷进去,速度不快,却能一直保持,总能及时躲过横生的树枝。 阳光逐渐消退,杜穿云在地上留下的脚印时有时无,这时更难辨认了,孟娥却没有减速,她好像大致猜到了杜穿云前进的方向。 夜色降临,孟娥终于停下,韩孺子小声道:“我可以下来了。” 孟娥却没有放他下来,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奇怪的鸟叫,停顿片刻,换个方向又叫了几声,第四次之后,远处传来了回应。 “咦,你和小杜事先商量好的吗?”韩孺子很是惊讶,孟娥与杜穿云并不熟,从神雄关一路走来,直到第三天杜穿云才认出她是一名女子,虽然没多问,但是与她说话更少了。 “江湖上的玩意儿,大家都会。”孟娥解释得很简单,背着韩孺子继续前进。 天色已黑,她的速度明显放慢,与行走无异,偶尔还会停下模仿鸟叫声,回应声越来越近。 一段距离之后,孟娥小声说:“下来吧。” 韩孺子马上下来,“谢谢。”他说,知道孟娥这么做是不想让他在杜穿云面前丢脸。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没多远,前方传来一个声音:“敢问阁下是何方英雄?” 韩孺子微微一惊,那声音有些苍老,明显不是杜穿云,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孟娥突然退到他身边,顺手拔刀出鞘。 月上树梢,将雪地照出几分明亮,从附近的树后又走出两人,与对面的说话者正好呈三角之形,将两人包围。 终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话了,“别误会,我是杜穿云,你们是……镇北将军和陈通吗?” “是我。”韩孺子马上回道。 孟娥收起刀。 三人跑过来,其中一人果然是杜穿云,最开始的说话者是他的爷爷杜摸天,还有一人韩孺子也认识,居然是厨子不要命。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们是怎么遇到一块的?” 杜穿云与韩孺子同时发问。 韩孺子先回道:“我们遇上官兵,支走之后就一路找来了。” 杜穿云道:“我在河边找路,看到几串脚印比较奇怪,就一路跟踪,没想到碰到了爷爷,真是巧。” 杜摸天严肃地说:“这可不是巧合,为了拦截倦侯,有一批江湖人一直在河边逡巡,我和不要命在这里观察他们已经三天了。” 杜摸天向韩孺子点下头,对重逢没有任何表示,转向孟娥,上下打量一眼,“阁下叫陈通?” “嗯。” “阁下从何处学会的杜门口技?” 原来那种鸟叫声并非江湖上通行的技巧,而是杜门独有,孟娥沉默了一会,“听过几次,就学会了。” 杜摸天一愣,随后笑道:“阁下好本事,老杜行走江湖几十年,居然没听说过阁下大名,实在是孤陋寡闻。” “江湖广大,偶尔有不认识的人也很正常。” 杜穿云凑近爷爷,小声提醒:“爷爷,她是……” 杜摸天抬手制止孙子说下去,他是老江湖,心中疑惑再多,也知道适可而止,转向韩孺子,笑道:“我们三人正在迎接倦侯,能在这里遇见,真是太好了。” 杜穿云也很高兴,他只觉得“陈通”有点怪异,却没多少疑问,“走吧,爷爷和不要命找到一条路,能避开那些讨厌的江湖人。” 杜氏爷孙领路,韩孺子、孟娥紧跟,不要命殿后,见到倦侯之后,他一句话也没说过。 没有孟娥帮忙,韩孺子走路有些艰难,只能勉强跟上。 他们所在的位置离河不远,可是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足足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在一处偏僻的地方过河。 过河不久,不要命走到韩孺子身边,小声说:“躲过南军就好,倦侯先不要进京,杨奉要见你一面。”(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一章 渔翁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韩孺子早已习惯居无定所,可在睁眼的一刹那,他还是悚然心惊,弄不清自己身处何方,腾地坐起来,片刻之后才完全清醒,心跳由狂暴逐渐恢复正常。 床边有一套整齐的新袍,韩孺子穿好之走出房间,他是今天凌晨被送到这里的,没怎么细看,进屋倒头便睡,现在已经是下午,阳光照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极为刺眼,韩孺子以手遮目,等了一会才适应过来。 五间屋子散落在河岸上,横七竖八,看不出任何规划,周围也没有院墙,韩孺子等人昨晚从下游很远的地方过河,绕行至此处,韩孺子当时没有注意附近的冻河,现在才觉得奇怪:走了这么久,居然仍停在河边,南军士兵想找到他岂不是轻而易举? 雪地铲出了一条小路,直通河边,韩孺子信步而行,远远地看见河床上有一名陌生老者正在垂钓。 韩孺子走过去,老者认真地盯着破开的冰窟窿,指了指身边的一根长竹竿,头也不回地说:“帮帮忙。” 韩孺子拿起竹竿,在椭圆形的冰窟窿上轻轻捅了几下,浮冰尽碎,然后调转竹竿,用另一头的网兜捞出冰碴。 老者对面有一张折凳,韩孺子坐上去,看了一会钓鱼,抬头打量主人翁,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的皮肤却很光滑,让人猜不出年龄。 老者突然起竿,另一手抓住渔线,末端钩着一条尺余长的大鱼,鱼身摇摆,不是很激烈,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季节里,连死亡都被冻得不那么可怕了。 老者将鱼扔进旁边的木桶里,笑道:“你带来了好运气,今晚有鱼吃了,希望你能坚持一会。” 韩孺子的确有点饿了,还是笑道:“受得了。敢问老丈尊姓大名?” “我在钓鱼,就叫渔翁吧。” 对方不愿透露真实名姓,韩孺子也不强求,拱手道:“多谢渔翁前辈收留我等,我的那些同伴呢?” “有的走,有的留。”渔翁的话像是敷衍,又像是有所指,停顿片刻,他转移了话题,“你在冬天钓过鱼吗?” “没有。”韩孺子从来没钓过鱼。 渔翁重新上饵,“冰钓很有意思,从中能够领悟到一些道理。” 他没说道理是什么,韩孺子看了一会,忍不住道:“耐心等候方有收获?” 老者笑道:“你说的是条道理,我领悟到的是一定要多穿棉衣。” 韩孺子也笑了,外面的确很冷,还好风不是很大,他能受得了,可他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谈话,等了一会,直接问道:“据说有江湖人沿河巡视,他们找不到这里吗?” “能,今天早晨来过一批。”渔翁将鱼竿放在架子上,抬头道:“但他们不会过河,这是约定,你现在非常安全。” “约定?什么约定?” 渔翁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倦侯不关心京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关心,可我不认识你。” “无妨,我随便说说,倦侯自己判断准确与否,也可以日后再做打听。” 韩孺子越来越觉得诡异,可杜摸天和不要命将他送到这里,显然对渔翁非常信任,他没必要非得创根问底,于是道:“有劳渔翁。” “冠军侯最早回京,已经取得不少宗室子弟以及朝中大臣的支持,尤其是宰相殷无害。殷无害位极人臣,按理说应该无欲无求了,可他当年给前太子当过师傅,对前太子被废耿耿于怀,因此一心想要将太子遗孤送上宝座,他的心情,倦侯可以理解吧?” “嗯,理解。” “太傅崔宏消息灵通,反应也很快,虽然本人没有回京,但是暗中布局已久,取得不少勋贵世家的支持,能与冠军侯、殷无害分庭抗礼。” “崔太傅又要抛弃东海王了?”韩孺子问道,崔宏布局已久,东海王却一无所知,因为一次意外才被迫逃回京城,一点也不像是在与舅舅配合。 “崔太傅的真实想法没人知道,总之他一直与冠军侯保持联系,可东海王远道而归,他也很高兴,立刻派兵将外甥送入京城,既是保护安全,也是耀武扬威,让众人明白,帝位之争还没有结束。” “皇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韩孺子对这件事最为关心。 渔翁盯着水面看了一会,确认没有鱼上钩之后,他说:“皇帝得了重病,已是奄奄一息,随时都有可能驾崩。” “什么病?” “十位御医倒有十一种诊断,总之是种怪病,皇帝年纪轻轻,却吃不下去饭食,每餐必吐,如今已是骨瘦如柴,躺在床上,很久没起来了。” 韩孺子印象中的皇帝还是那个胖乎乎的**岁孩子,“太后呢?” “太后也染上疾病,状况比皇帝要好些,时好时坏。” “宫里已经两个月不肯批复任何奏章了吧,为什么?” “皇帝久治不愈,太后明白,帝位争夺又要开始了,可是今非昔比,大楚内忧外患不断,她不能再从宗室子弟中随意选择年幼者继位了。所以,她想出一个办法。” 渔翁又看了一眼水面。 韩孺子有一种感觉,渔翁对太后比对冠军侯更熟悉。 “太后想出的办法就是诸子争位,强者登基,以挽救大楚江山。” “嗯?”韩孺子吃了一惊。 “当然不能公开争位,那样的话太失体统,得由太后制定规矩,由她亲自监督,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直不肯批复奏章,一是皇帝病重,她自己也不舒服,二是防止被人利用,奏章是大臣的武器,一不小心,就可能影响到朝堂格局,以致诸子争位时不够公平。” 韩孺子没能完全掩饰住心中的愤怒,“朝廷迟迟没有旨意,边疆差点因此失守。” “可朝廷一旦颁旨,倦侯很可能命丧塞外,再也回不来了。” 韩孺子微微一愣,的确,朝廷当初若是对匈奴人的到来立刻做出反应,所任命的大将绝不可能是镇北将军,有圣旨在,他也没机会夺印、夺权、夺兵。 “当然,太后并不是想要保住谁,只是不愿被人利用。如果匈奴大军真的攻到塞下,她也只能颁布旨意了。” 韩孺子轻轻摇头,宫中不知边疆危险,面对强敌居然如此儿戏,很快,他开始感到疑惑:这不像太后的为人,她最在乎的是权力,可她听政期间,颇受大臣好评,不像是胡作非为之人。 拒做批复、诸子争位,这都不像是太后的风格,韩孺子盯着渔翁,“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钓鱼者。” “不不,你有名字,而且是我听说过的名字,你现在不愿意说,可我早晚会知道,何必隐瞒这一时呢?” 渔翁再次起竿,这回钓起的鱼个头小些,他仍然很满意,笑呵呵地将收获放入桶中,拿起带网的竹竿,将冰窟窿上的一层浮冰敲碎、捞出来,然后上饵,继续垂钓。 “我用过的名字太多,有时候不知道该用哪一个才好。” 韩孺子腾地站起身,“阁下是淳于枭?” 渔翁点点头,“这的确是我用过的名字,倦侯喜欢,我就叫淳于枭吧。” 韩孺子惊讶万分,盯着老者看了好一会,这就是淳于枭,望气者的首领?他不应该一露面就遭抓捕,甚至立即斩首吗? 韩孺子慢慢坐下,“你劝服了太后?” 他终于明白那些稀奇古怪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只是还没有明白,太后怎么会被一名望气者说服。 “是太后自己想明白了,她需要我们这样的人。” 据说淳于枭已经是太监,可他颔下的胡须垂到胸口,还很茂盛,据说淳于枭左眉中有一颗红痣,韩孺子却没看到,只有身材高大、须发皆白这两项与传言完全符合,他的事情总是真真假假。 “望气者已经有能力干涉帝位继承了,恭喜。” “顺势而为,这只是顺势而为。倦侯不关心争位的规矩吗?再晚回来几天,倦侯就将失去这次机会,所以你很幸运,但是与冠军侯、东海王相比,你现在的确不占优势。” 这就是夫人崔小君接连催促他回京的原因,她大概了解到宫内的一些内情。 韩孺子从小到大受过不少羞辱,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令他恼怒,可他笑了,“抱歉,请淳于先生继续。” “没关系,只要还有鱼肯上钩,就不算浪费时间。”淳于枭将鱼竿在架子上摆好,“规则倒也简单,第一,京畿之内不准动武。” “崔太傅不是派军队将东海王送入京城了吗?” “只是一支小小的军队,不到三百人,而且我说过,那是耀武扬威,不算动武。” “嗯,我明白。” 淳于枭笑了笑,“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规则,争位者可以使用武力以外的一切手段,去争取朝中大臣的支持,最后,谁的支持者最多,谁就是下一位皇帝,公平吧?” 韩孺子问道:“这个‘最后’,是指什么时候?” “难说,总不能当今圣上还活着,就选出新帝,对吧?” 韩孺子突然间不想跟淳于枭交谈了,他甚至连此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淳于枭都不能肯定,可这名望气者的本事,明显比林坤山高出一大截。 韩孺子再次起身,也不告辞,大步向岸上走去。 “倦侯,不要浪费你的运气!”淳于枭大声说。 韩孺子仍不接话,他想找到孟娥,立刻离开这里,他不明白,为什么孟娥也信任望气者,将他一个人留下。 远处驶来一匹马,韩孺子望了一会,心中稍安。 杨奉如约而至,就他一个人,不久之后,他来到韩孺子面前,跳下马,带来一股寒气,韩孺子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 “这是怎么回事?”韩孺子问,觉得自己不用多做解释,杨奉就能明白他的全部意思。 “太后疯了。”杨奉说。 (本卷结束)(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二章 太后的教导(求月票求订阅) 屋子里香烟缭绕,大楚皇太后威严地说:“跪下。” 年轻男子立刻依言跪下。 太后前行两步,伸出手臂,指尖离架子上的旧衣裳只有两三寸远,触手可及,却像是碰到了不可见的障碍,停在那里,“这就是太祖衣冠。”太后语气略缓,带有一丝痴迷,“人死了,鬼魂仍在,帝王升天之后则将成仙成神,无时无刻不在照看后代子孙,等你升天之后,也将位列众神,而我……而我在天上只是一名卑微的仆人。” “太后母仪天下,即使在天上也会与历代帝王并列为神。”年轻男子小心地回答。 “你不明白,太后是可以被废掉的,只要……只要皇帝一句话……”太后脸上的威严消失了,换之以惊恐不安,她的目光转向衣冠架上的宝剑,突然间不寒而栗,缓步退后,垂下手臂,跪在另一个蒲团上,低声祈祷了一会。 太后扭头看向年轻男子,“到了天上,你会站在母后一边吗?” “当然。” 太后脸上露出欣喜与怜爱的神情,“我就知道能够依靠你,我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的父皇……不,不说他,你只要记得,升天之后要为我辩解,你是皇帝,你将成神,你说的话没人能够反驳,就算是其他帝王、就算是你的父皇,也不能反驳。” “当然。”跪在旁边的年轻男子尽量少说话。 太后站起身,神情又变得威严,“很快你就要亲政了,掌握帝王之术了吗?” “尚需太后多多教诲。” “嗯,跟我来,不要打扰太祖。” 年轻男子起身,跟随太后走出衣冠室。 外面的庭院里站着两名女子,太后盯着她们看了一会,脸上显出几分怒容,却又无可奈何,“桓帝如愿了,他的女人都在这里,他还能说我善妒心恨吗?” “太后贞涉娴静,天下女子之楷模,纵然桓帝重生,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崔太妃微笑道。 “妖气,你们身上有妖气。”太后指着两名女子,“就站在这里,不准乱走乱动,让太祖厌压妖气。” “是,太后。”两人同时恭敬地回道。 太后带着年轻男子走进偏殿,那是一间小屋子,平时可供来者休息,如今成为临时教室。 年轻男子看了看两女,不太情愿地跟在太后身后进入偏殿。 王美人小声道:“你何必多说那一句?她虽然有点糊涂,可是能听出你的讥讽。” 崔太妃微微一笑,“那又能怎样?她把我接进宫,不就是为了在先帝面前求一个心安理得吗?她早就知道我是这样的性格,我又何必假装呢?” 崔太妃收起笑容,“太后的心已经坏掉了,即使人疯了,也还是一肚子坏水,居然让我跟你站在一起,她这是故意的,自作聪明,不只骗人,还要骗鬼。” 王美人是丫环出身,并不将崔太妃的话放在心上,“别忘了,咱们就是要用太后骗人骗鬼骗神。” 崔太妃盯着王美人,突然笑靥如花,“妹妹说得对,大楚江山握在这个疯女人手里,咱们得保证能平稳过度给真正的大楚皇帝。” 偏殿门开,年轻男子匆匆走出来,左右看了看,来到崔太妃和王美人身前,低声道:“你们知不知道,我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要被抄家灭族的死罪?” 王美人没吱声,崔太妃笑道:“上官盛,太后是你的姑母,迎合她,为她治病,是你做晚辈的一份孝心,何来死罪之说?” “我在冒充思帝!”上官盛大为恼怒,声音变得尖细,却不敢提高,害怕被太后听到。 王美人道:“不对,你没有冒充思帝,从头到脚你都是皇宫宿卫的装扮,没自称‘朕’,没碰过宝玺,怎么算是冒充呢?你只是……跟那间屋子里的衣冠一样,太后在衣冠里感受到了太祖,在你身上看到了思帝,这不叫冒充……” “你是另一副衣冠,上官盛,最后你会有衣冠的功劳和衣冠的待遇。”崔太妃抢着说道。 崔太妃的话里总是带着一分讥讽,上官盛面色微沉,“我可是扛着身家性命配合你们。” “无论我们两人谁的儿子日后登基,都会记得上官家的功劳,不管怎么说,咱们都属于桓帝一系,是自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冠军侯不是。”崔太妃说。 上官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抱怨几句之后,还是得继续充当“衣冠”,转身回到偏殿里。 崔太妃看着上官盛的背影,“上官家的聪明才智都长在太后一个人身上了?” 王美人保持沉默,所谓言多必失,她不愿无谓地讥讽任何人。 但是在崔太妃面前,言少也是一种过失,她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轮也该轮到我儿子了。” 偏殿里,太后端坐,严肃地问道:“斥责过那两个贱人了?” “是,太后,狠狠地斥责了。”上官盛顺着说道。 “嗯,记住了,这也是帝王之术,提拔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打压他,让他惶惑不安,让他感恩戴德,让他明白自己的地位,就是不能让他骄傲,臣子的骄傲会腐蚀皇帝的权力。” “记住了。”上官盛说,心里却在纳闷,太后究竟疯到了什么程度,自己比思帝年长几岁,容貌也不怎么相似,居然会被太后当成亲生儿子,实在是匪夷所思。 在太后眼里,这些明显的破绽一个都不存在,她继续道:“帝王得学会分门别类,万不可将臣子看成同一伙人,帝王的权力能够无中生有:你将不同派别的人当成同一伙人,这些人即使彼此间有深仇大恨,早晚也会如你所‘看’,变成盟友;反之,只要你坚持将同一伙人当成不同派别,他们早晚也会分崩离析。” 上官盛点头。 太后说到了兴头上,眼中更是只有思帝一个人,“勋贵是同一种人,对皇帝来说却有亲疏远近,这就是分门别类;军队是同一种人,所以要分成南军、北军、边军、宿卫军……” 太后突然停下,像是想起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呆了片刻,她突然用极其严厉的语气问:“宿卫军扩充得怎么样了?” 就这一句话,上官盛扑通跪下,冷汗直流,前一任宿卫中郎将是他的伯父上官虚,随大将军韩星前往边疆,一直未归,不久之后,上官盛继任此职,半年来只做一件事,淘汰冗员,充实精兵。 上官盛做得不错,可太后突然问起,让他一下子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以为太后清醒过来,那可是一场灾难,就算他是太后的外甥,也难逃一死。 太后却露出微笑,“我儿无需害怕,我已布置得妥妥当当,少则一年,多则三年,新的宿卫军就能成形,不仅能够守卫皇宫,还能保护整座京城,南、北军在边疆一时半会回不来,即使匈奴人被消灭,还有各地暴乱,让他们逐郡清剿吧。然后我会重赏南、北军将领,让他们都当大官,驻扎在不同的地方,互相竞争,互相提防。到时候,新宿卫军可不战而胜,保大楚江山至少三十年平安无事。” “是。”上官盛颤声回道,没敢说南军已经回到京畿界外,北军正在南归。 “还有大臣,大臣最麻烦,军队的威胁摆在明面上,你只要小心一些,别将兵权过于集中在某人或者某部司手中,总能解决,大臣擅长的却是拐弯抹角、以柔克刚,对他们分门别类的时候,不能太简单。他们太聪明,也太狡猾,有时候会故意分成几个派别,在皇帝面前假装竞争,最后却总能双方受益,损失的只是皇帝。” 太后陷入沉思,上官盛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臣子的骄傲是对皇帝的威胁,可大臣的骄傲根深蒂固,所以,对付大臣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们的骄傲用在彼此身上,让他们从打心眼里瞧不起对方:官瞧不起吏,科考之官瞧不起荫袭之官,三朝元老瞧不起本朝重臣,文官瞧不起武将,老人瞧不起年轻人……还有什么?” 上官盛无言对对,正好门外传来王美人的声音:“老神仙来了。” 太后面露喜色,“快请。”然后对上官盛道:“你年纪还小,不适合见神仙,先退下,明天我继续教你帝王之术。” “是,太后。”上官盛起身,退出偏殿,恨不得拔腿就跑,却没有这个胆子,强作镇定,目光故意避开崔太妃和王美人,匆匆走出院子,在外面与一队宿卫士兵汇合,心中稍安。 须发皓白的老神仙就站在院门外,上官盛恭恭敬敬地行礼,低声说:“老神仙可以进去了。” 老神仙微笑着点头,迈步进入院子,向崔太妃、王美人拱手致意。 “老神仙见到他了?”王美人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 淳于枭道:“倦侯平安进入京畿界内。” 王美人长舒一口气。 崔太妃笑道:“这回人都齐了,争位可以开始了吧?老神仙,您有把握说服太后吗?她连当今圣上都不承认,还以为……思帝在位呢。” 淳于枭指向天空,“凡人做不到的事情,天上的神仙能。” “您就是神仙,降凡的神仙。”崔太妃道。 淳于枭呵呵一笑,迈步进入偏殿。 崔太妃冷冷地对王美人说:“你的儿子能应付这种人吗?大楚需要一位真皇帝,不是傀儡。” 王美人默不做声,想到儿子离自己不远,满心激动。(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三章 杨奉的选择 “太后疯了?”韩孺子大吃一惊,“这、这……杨公见过太后?” “还没有,我现在不能随便进宫,但是我有消息来源。”杨奉顿了一下,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没有那么猛烈了,“很高兴看到你回来,我一度以为你会受不了诱惑留在神雄关。” “诱惑?什么诱惑?”韩孺子没听明白。 “枭雄,留在神雄关,你有机会当枭雄,却会失去称帝的机会。”一见面杨奉就以师傅的语气说话,而且不厌其烦地加以解释,“可枭雄需要坚实的基础,你得花费至少五年以上的时间与军中将士培养交情,还得用更长的时间一步步控制神雄关周围的郡县,保证以后的粮草充足,否则的话,今天看上去最支持你的人,明天很可能会背叛你。” “我明白。”韩孺子说,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杨奉没说出什么,就像是回味已久的儿时的一道菜,终于有机会再度品尝,表面上一切都没变,味道却很寡淡,“我回来了,杨公……有什么打算?” 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摆在两人面前:北军长史到底辅佐谁,倦侯?还是冠军侯? 杨奉回避了这个问题,“接待你的是哪一位望气者?” “淳于枭。” “他本人?”杨奉露出明显的惊讶。 “嗯,他是这么自称的。”韩孺子转身指向河床,由于他所在的位置较高,看不到垂钓的老者身影。 杨奉大步走去,韩孺子跟在他身后,河就在眼前,冰窟窿、钓竿、木桶俱在,就是人消失了。 “刚刚还在。”韩孺子疑惑地说,淳于枭肯定没有进屋,或许是顺着河道离开了,速度够快的。 “他说他叫淳于枭?”杨奉问道。 “嗯。” “亲口说的?” “当然。”韩孺子不明白杨奉为何不相信他。 杨奉对这件事却越来越感兴趣,“仔细回想一下,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韩孺子不是特别高兴,但还是努力回忆道:“我们聊了一会,我觉得他很奇怪,对宫里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于是就问他究竟叫什么,他开始自称渔翁、钓鱼者,后来又说他用过的名字太多,于是……” 韩孺子突然明白自己犯的错误是什么了,心中微惊,收起语气中的那一点不耐烦,继续道:“我说‘阁下是淳于枭?’,他说‘这的确是我用过的名字,倦侯喜欢,我就叫淳于枭吧。’” “所以,是你先说出‘淳于枭’这个名字的?” 韩孺子点点头,突然有些脸红,就在他自以为成熟,不需要杨奉指点的时候,他却犯了一个简单而愚蠢的错误,“是我自己给出了答案,望气者顺势而为,我……” “与望气者交谈一定要小心,他们的手段各不相同,有的口吐莲花,有的沉静少言,有的故弄玄虚,有的装傻充愣,目的只有一个,让你相信他。” “是,我记住了。”韩孺子恭谨地说,“可他说太后要让诸子争位……” “这是真的,所以我说太后疯了,争位肯定是望气者的主意,太后竟然同意了。” “我更奇怪冠军侯为什么会同意,他不是已经得到宰相与群臣的支持了吗?” “因为太后掌握着宿卫军和广华群虎,这段日子里,太后并没有闲着,宿卫八营已经扩充至五万多人,京畿周边随时能够再召集五万将士,足以拱卫京城。崔宏的南军正是因此不敢踏入京城半步,冠军侯也不愿得罪太后,何况争位的规则对他十分有利。” 谁争取到的大臣数量最多,谁就是下一位皇帝,冠军侯先行一步,当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杨公是代表冠军侯来的?”韩孺子问道。 杨奉点头,“我来有两个目的,一个是观察倦侯的情况。” “我独自回京,身边只有孟娥与杜穿云两人,杜摸天和不要命接我渡河,但他们应该是你的人。” “他们现在为倦侯夫人做事。”杨奉点下头,表示自己观察得够多了,“第二个目的,是给倦侯带句话,冠军侯希望倦侯不要参与争位,等他登基之后,会封倦侯为王,给你一生的荣华富贵,这是天子的许诺,绝不会食言。” “他都已经胜券在握了,还担心我的竞争?” “冠军侯希望自己的登基是天命所归,没有任何争议。” “他给东海王什么条件?” “为王一方,永不朝请。” 韩孺子想了一会,“冠军侯真的很大方。” “嗯,冠军侯和朝中大臣都不希望用武功解决帝位之争,他还向崔太傅许诺,娶崔家的女儿为妻,登基之后立其为后。” 当韩孺子还是皇帝的时候,也娶了崔家的一位女儿,“我记得冠军侯已经娶妻,连儿子都有了。” “这不重要,冠军侯与崔太傅各有所需,联姻对双方都有好处。” “崔太傅同意了?” “起码他没有拒绝。” “北军呢?冠军侯不停地催促北军与匈奴人决战,那是他的军队,他不要了吗?” “这里有一些私人恩怨。” 韩孺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在争位的关键时刻,冠军侯居然为了一些私恩怨而抛弃整支军队,“多大的恩怨能让冠军侯自断其臂?” “我不是很了解。倦侯的回答呢?” 韩孺子向前走出几步,转身道:“请转告冠军侯,他不在意北军,北军将士却记得他,此时此刻,若无意外的话,八万北军正由神雄关南归返京,意欲救主。” 见面之后,杨奉第一次显出几分意外,“冠军侯并不需要北军返京……” “我知道,冠军侯知道,北军将士不知道,这就是我的回答,起码我也没有‘拒绝’。” “好。”杨奉难得地笑了一下,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喊了一声“驾”,策马离去。 韩孺子向屋子走去,孟娥、杜穿云、杜摸天、不要命四人正好也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来,“回倦侯府。”他大声宣布,说来说去,望气者与杨奉其实只告诉了他一件事:京城是安全的。 杨奉顺着河先到达白桥镇,守卫在这里的南军将士已经撤走,他们驻扎在不远处的怀陵县,等候朝廷的旨意。 一名身穿红袄的孩童,手里举着糖葫芦,连蹦带跳地从桥上跑过,追赶前方的父母,杨奉这才想起,新年即将到来,风雨飘摇的“无为”年号,居然将坚持到第二年。 一队士兵等在桥头,与北军长史汇合,一块驶向京城。 天很快就黑了,他们住进了离城最近的一处驿站,驿站规模很大,挤一挤的话,能住四五百人,现在是冬季,驿站的一多半房屋都是空着的,杨奉选了一间,挑灯夜读,毫无睡意。 夜至二更左右,驿站来了一批新客人,带头者崔宏直接来拜访杨奉。 崔太傅不打算住在这里,见过杨奉之后,他还要连夜返回怀陵县,与冠军侯不同,他信任南军、依赖南军,绝不会轻易放手。 “东海王回来了。”崔太傅省掉了客套与寒暄。 “是,我已经奉冠军侯之命见过东海王,向他提出很不错的条件。” “东海王不会同意退出竞争的,他为帝位而生。这一次,我不会再阻止他,但是请冠军侯理解,我是个愿赌服输的人,南军将士很快就会退却三百里,远离京城,绝不以武力干扰帝位之争。条件只有一个,他得尽快遵守诺言,迎娶我的女儿。” “崔家的女儿够用吗?” “哈哈,还好,崔家三个女儿,出嫁两位,还有一个待字阁中。”崔宏似乎胸有成竹,走到桌前,借着灯光俯视坐在桌旁的太监,“南军撤离京城,北军也会一直留在塞外,对吧?” 杨奉寻思了一会,郑重地点头,“冠军侯是这么承诺的,他一定会做到。” 崔宏拱拱手,准备告辞,临走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倦侯真要参加争位?” “总之他没有拒绝。” 崔宏笑了几声,随后叹息一声,“崔家浪费了一个好女儿,早知如此……唉,这是小君的命。” 朝中没有人比崔宏准备得更充分,三名争位的皇子,都与崔家有着深厚的联系,他可以安心地率军离开京城了。 北军南归的消息,还没有追上连夜赶路的韩孺子,杨奉也不打算说。 第二天一早,杨奉回到城内。 冠军侯已经无需隐藏行迹,侯府门前一大早就挤满了访客,谨慎一点的留下拜贴就告辞离去,执着的人则留在门口,讨好门吏,希望能有机会亲自向冠军侯贺喜。 冠军侯正式向崔家下聘礼,过完正月就将迎娶崔家的女儿过门,至于冠军侯原配夫人——所有访客都明白,还是少打听这件事为好。 身为北军长史,杨奉也没有资格立刻见到冠军侯,但是不用等在大门外,可以进到前院,在厢房里坐等,中午还与府丞一块吃了顿饭。 直到下午过去一半,杨奉才得到召见。 冠军侯红光满面,心情非常不错,笑着问道:“杨长史见过倦侯和崔宏了?” “见过了,崔太傅那边一切顺利,南军会后退三百里,绝不干涉京城事务。” 冠军侯耸耸肩,不是很在意,“听说崔家的女儿都很美,是真的吗?” 杨奉摇摇头,“我不了解。” “对了,你是太监。倦侯那边呢?” “他没有拒绝冠军侯的提议,也没有接受。” 冠军侯笑了一声,“你知道吗?我一点都不意外,倦侯……有点奇怪,大概是因为在皇宫里待过几天,觉得宝座就该归他所有,跟东海王是一个脾气。无所谓了,他们不接受也好,我倒可以放手去做了。” 杨奉仍然没提北军南归的消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恭恭敬敬地放在冠军侯身边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冠军侯惊讶地问。 “北军长史的官印,冠军侯此后一路顺风,已经不需要我的建议了,请允许我致仕为民。” 冠军侯的脸色阴沉下来。(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四章 联姻(求月票求订阅) 崔府里张灯结彩,却与东海王没有多少关系,这让他深感人情冷暖,回京的兴奋劲儿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向内宅走去,每次看到熟悉的面孔都感到亲切,可是一看到对方的笑脸,又觉得厌恶,就像嫉妒的丈夫看到妻子也对别人笑语嫣然。 东海王从小在崔府里长大,可以自由进出内宅,没人拦他,他先去往母亲的住处,快到门口了突然想起母亲已经离开崔府,正在皇宫里,生死未卜,东海王越发黯然神伤,只好去往老君的房间,那是一向对他宠爱有加的外祖母,或许能给他一点安慰。 老君的房间里挤满了人,脸上全都似笑非笑,像是一群持弓待发的士兵,只需一个暗示,他们就将同时发出笑声,分为浅笑、微笑、嬉笑、大笑、暴笑……绝不能乱,东海王到的时候,一名婆子会错了意,突兀地大笑了一声,被众人所鄙视,讪讪地退到一边,半天抬不起头来。 若在平时,东海王根本注意不到这一点,现在,他不仅注意到了,还有点同情这名犯错的婆子。 “冠军侯……” 东海王听到这三个字,立刻知道自己来错了地方,与整个崔府的张灯结彩一样,老君这里也在庆祝崔家与冠军侯联姻。 东海王转身想走,却已被人发现,跟往常一样,许多人热情地向他打招呼,里面的老君一发话,立刻有几名婆子颠颠地跑来,簇拥着东海王,像献宝一样将他推进屋子里。 老君坐在椅榻上,双手各搂着一名孙女,笑得合不拢嘴,“我的乖外孙,你的三妹妹就要出嫁了,你怎么才来道喜?” 东海王勉强笑道:“我才不要在这么多丫环婆子面前道喜,俗气,我要单独道喜,为三妹妹送行。” 屋内屋外的丫环婆子们遭到鄙视,笑得却是更欢,老君尤其喜欢外孙的这股傲气,笑道:“你的三妹妹已经许给冠军侯,你想单独道喜可不行喽。” 东海王顿足捶胸,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从小玩到大的姐妹们都出嫁了,我还留在府里做什么啊?老君,您光想着孙女,把孙子和外孙都给忘啦,我和崔腾都没娶亲呢。” 儿孙辈越是耍赖,老君越是高兴,指着东海王笑骂道:“皇子皇孙,娶不上媳妇倒怨我了,怎么不去找宗正府?” 东海王装出沮丧的样子,周围的人大笑。除了两名太监,屋子里全是女子,东海王待了一会,正式地恭喜三妹妹即将嫁给佳婿,告辞离去。 东海王走得不快,屋内的欢声笑语时不时传来,“崔家注定要出皇后!”老君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东海王加快了脚步,却没有离得太远,就在偏门外等着。 没多久,他等的人出来了。 “嘿,小君妹妹,这么快就要走了?” 崔小君转身,冷冷地打量东海王,“说起‘走得快’,我怎么比得上你?” 东海王脸上微微一红,知道崔小君嘲讽他从边疆抛弃倦侯回来得太快,“咱们是同病相怜,就不要互相讽刺了。” “谁跟你同病相怜?”崔小君看了一眼丫环,示意这就离开。 东海王急忙道:“崔府上下都以为冠军侯必定要当皇帝,你就不着急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工夫在这里陪你闲聊。” 东海王叹了口气,在他的记忆中,崔家的女儿与他的关系都是很密切的,没想到一出嫁,全都变了一副面孔,“倦侯快要回来了,跟他说,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我和他,还是得联手。” “再被你背叛一次?” 东海王严肃地说:“臣子才有‘背叛’之说,对我不要用这个词。小君妹妹,想做大事,就得学会妥协,你天天往崔府跑,不也是强颜欢笑,就为了给倦侯要钱要物,哀求崔家对他网开一面吗?” 崔小君轻哼一声,什么也没说,带着丫环离开。 “我原谅你!”东海王大声道,“以后你会来求我的!” 东海王回到自己的住处,一切都那么的熟悉,他却毫无留恋之意。 林坤山来了,悄悄走进屋子,静静地站在门口。 “我在崔府住了十几年,以为这里就是我的家。”东海王用手指轻轻划过桌面,擦得很干净,挑不出毛病,“结果我却是外人。” 东海王转身看向林坤山,“你还跟着我干嘛?大势已经清楚,冠军侯将要称帝,望气者不是顺势而为吗?去顺冠军侯的势吧。” 林坤山微笑道:“势者如水,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改变方向,在我看来,东海王并没有一败涂地,你还有机会,而且是不小的机会。” “嘿,你们望气者弄出一个什么‘皇子争位’,居然让我们靠讨好大臣竞争帝位,这真是……不管怎样,争位还没开始,冠军侯已经胜券在握,满朝文武谁不支持他?” “果真如此吗?”林坤山问。 东海王沉默了一会,望气者虽然个个心怀鬼胎,可他们的势力的确在一点点扩张并上升,“你知道些什么?” “东海王知道些什么?如果你不能向我开诚布公,我该怎么辅佐你、为你提建议呢?” “辅佐我?”东海王轻声一笑,“冠军侯身边也有望气者吧?” “当然。” “望气者就跟崔家一样,四处下注,以为无论谁胜出,自己都能得到好处。可天下没有这种好事,自古以来,帝王要的都是独一份,崔家今天为女儿嫁得好而高兴,明天就得为不够忠诚而付出代价。望气者也一样,你们辅佐许多人,最终,没有一个人会视你们为心腹。” “在‘最终’到来之前,望气者和崔家都会做出唯一的选择,此时此刻,我选择的是东海王,将帮助你击败冠军侯以及他身边的望气者。东海王不愿屈居人下,我又何尝喜欢败给同门、接受他的施舍与羞辱?” 两人对视片刻,东海王大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没有递给林坤山,而是放在桌上,“这是母亲进宫前留给我的,她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已经替我制定了计划。” “哦?”林坤山没有拿信,等东海王自己说出来。 “冠军侯原本有一位正妻,是他微贱时的糟糠之妻,并非名门之后,出自东城谭家,你想必听说过。” “朝堂三侠,‘俊侯丑王布衣谭’,江湖中人都听说过。”林坤山道。 “为了迎娶崔家之女,冠军侯只能休妻,或者将原妻贬为妾。” “谭家宁可将女儿接回家中,也不会让她当妾。” “母亲已经派人与谭家联系过,只要我去求亲,谭家就会将女儿嫁给我——不是冠军侯的原妻,是另一个女儿,与我年龄相当。可母亲在信里没说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如果只是给冠军侯一点羞辱,实在没有必要,如果真是为了讨好谭家——我不明白,谭家无权无势,也没有人在朝中当官,对我能有什么好处?真有好处的话,冠军侯又何必放弃?” “呵呵,崔太妃果然有眼力,这是一着妙棋啊。” “我对谭家了解不多,你跟我说说,谭家既是布衣,为何被称为朝堂之侠,能与俊阳侯并列?” “谭家可不简单,早年在关东经商,家财巨亿,后来又有一部分族人前往北方放牧,牲畜多得数不过来。谭家仗义疏财,帮助过不少人,江湖和朝堂都有人受过谭家的好处。武帝时期要与匈奴人开战,军用不足,谭家主动向官府献出一半财产以及北方的九成牲畜,震惊天下。武帝非常高兴,想要重赏谭家,封侯封官,随谭家选择,可谭家人不愿为官,只想经商放牧,他们说击败匈奴对谭家好处多多,做点贡献也是应该的。” “嘿嘿。”东海王笑了两声,“接着说,国史里对这一段记载的少。” “武帝不能白受百姓的好处,十天之内,封谭家三人为侯、给予另外二十多人不同的爵位。” “谭家人口还不少。” “谭家人丁兴旺,擅长经商、放牧、种地,就是不爱做官。” “谭家三人封侯,我怎么没见过?”东海王对京城勋贵了若指掌,没听说过姓谭的列侯。 “武年晚年对天下豪杰大肆杀伐,唯独对谭家网开一面,谭家上奏,原以另一半家产和全部爵位,换取数十位豪杰的性命。” “还有这种事?谭家人胆子真大。”东海王有点感兴趣了,“武帝不会同意吧?” “当然不会,武帝削夺爵位、没收家产,将谭家迁到京城,置于自己的眼皮底下,对豪杰一个也没放过。” 东海王对武帝的手腕悠然神往。 “经此一劫,谭家名声更响,谭家立誓代代不得为官,以布衣的身份侨居京城,十几年间,又成巨富。” “谭家会点石成金吗?” “谭家最值钱的东西是信用,任何人做生意想要取信于人,都要找谭家居中作保,还有许多人仅仅因为仰慕,带着赚钱的生意来找谭家合作,结果总是皆大欢喜。谭家仍然仗义疏财,帮助过许多武帝时期被杀者的后代,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将女儿嫁给当时还是平民身份的冠军侯。” “原来如此,可谭家对我能有什么好处?我需要讨好的是大臣,不是布衣。” “这就是冠军侯目光短浅的地方了,他以为有宰相的支持,朝中大臣尽入其手,可大臣并非独自一人,总有不当官的亲朋好友,这些人,多多少少与谭家都有往来。谭家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对朝中大臣的影响只怕不比殷宰相差多少。” “谭家这么厉害,冠军侯看不到?” “谭家的声名传播于江湖,冠军侯大概没有注意到吧,最关键的是,谭家不会轻易对朝堂开口,这会违背他们的祖训,即使东海王与谭家联姻,想取得谭家的支持也很困难,冠军侯就是先例。” “可母亲已经想到了办法……”东海王喃喃道,眼前不再是一片迷雾。(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五章 书与残酒 崔小君还没进侯府大门,就有仆人出来道喜,说倦侯已经回来了。崔小君微笑以对,命人看赏,她几天前就派杜摸天和不要命出城迎接倦侯,可是听到消息之后还是又惊又喜,下轿之后,步子忍不住有点发飘。 可她控制得很好,没有在仆人面前表现得过于兴奋,回到内宅,倦侯却不在,问起来才知道,倦侯回来不久就直奔书房去了。 丫环跑去书房查看情况,很快回来,报告说倦侯正在小憩,说过等夫人一回来就将他叫醒。 崔小君没人让叫醒倦侯,反正她有事情要做,去往后厅,命人去将倦侯的随从请来,如果他们没有休息的话。 不要命回醉仙楼去了,杜氏爷孙和孟娥来见夫人。 对杜氏爷孙,崔小君只是表示感激,没有像对待普通仆人一样给予奖赏,这是大恩,目前的倦侯夫妻还没有能力报答。 对卫兵“陈通”,崔小君有点困惑,她从来没听说过此人,而且一眼就认出对方是女扮男装,这与破绽无关,完全是一种直觉。 孟娥没有刻意再用男声说话,“我叫孟娥,从前是皇宫侍卫。” 听说孟娥是侍卫,杜氏爷孙都吃了一惊,崔小君却十分高兴,上前拉住孟娥的手,特意与她多说了几句话,送行时,已经对她以“孟姐姐”相称了。 崔小君又处理了府中的一些事务,终于不想再等了,移步前往书房。 丫环将酒食托盘轻轻放在书桌上,悄悄退出,崔小君站在屋地中间,盯着小床上的倦侯看了一会,多半年未见,倦侯容貌发生了些变化,即使在睡梦中也有几分风霜之色。 韩孺子累坏了,多日来的奔波显出了威力,昨晚那一觉没有睡够,回家之后没多久就哈欠连天,本想睡一小会,结果一个多时辰以后也没醒过来。 倦侯不在的时候,崔小君经常来书房,与丫环一块将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有时也会坐在椅子上看书,因此走到书桌旁,一眼就看出了上面的变化:倦侯又翻出了国史,已经看了十几页。 崔小君笑了笑,坐在椅子上,拿起书继续看下去,屋子里很安静,她能清晰听到倦侯的呼吸声,她不是很喜欢这一类的书籍,今天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拿在手中慢慢转动,偶尔呷一小口。 不知过去多久,丫环突然跑进来,向夫人做手势,表示事情很急。 崔小君放下酒与书,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倦侯,走出书房,将房门轻轻关好。 “太后有旨,请夫人即刻进宫,轿子已经等在外面了。” “太后……”崔小君一愣,想叫醒倦侯商量一下,可她之前进过几次皇宫,每次都是待一小会就出来,以为这一回也是如此,犹豫片刻,没有打扰正在熟睡中的丈夫,与丫环一道匆匆走向前院。 半路上遇到了孟娥,她已经换上女装,与府中的丫环一样,上前道:“我陪夫人进宫吧。” “那当然再好不过。”崔小君让自己的丫环留下,“等倦侯醒来,告诉他,我很快就会回来。” 皇宫来了十多名太监与宫女,还有一队宿卫,排场比从前要大一些,崔小君认得其中一名女官,没有多问,与孟娥上轿,前往皇宫。 天黑之后,韩孺子终于醒来,备感振奋,失去的力量与精气神似乎都回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书与残酒,“来人。” 丫环推门进来,“倦侯,您醒啦。” 韩孺子不认得她,“你是……” “奴婢叫绿竹,是夫人身边的丫环。” “哦。”韩孺子离家时,崔小君身边的侍女还是从前的宫女,不知为什么换人了,他并不在意,问道:“夫人来过了?” “嗯,来过,不让我们唤醒倦侯。” 想到妻子刚才就在身边,韩孺子露出微笑,“她现在去哪了?” “奉旨进宫,刚离开……” “什么?”韩孺子一惊,连声音都变了。 丫环绿竹笑道:“倦侯不必担心,夫人经常进宫,从不在里面过夜,顶多两个时辰也就出来了。” “夫人经常进宫?”韩孺子更惊讶了,他在崔小君的信中从未见她提及过此事。 “是啊,之前都是我陪夫人进宫的,今天换了人,是倦侯带回来的那个……” “孟娥。” “对,孟娥姐姐送夫人进宫的。” 韩孺子稍觉放心,“夫人进宫见谁?” “不是崔太妃,就是王美人。” 韩孺子的心又放下一点,微笑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夫人若是回来,马上来通知我,不管我在做什么。” “是。” 丫环退下,韩孺子却不知道该做什么,白天的时候,他与那个不知真假的“淳于枭”谈得不多,许多问题没有说清楚,现在反而没了头绪。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隐约觉得那上面还有夫人留下的余温,拿起书看了看,崔小君又翻了二十多页,显然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她在倦侯看过的那一页放了一枚竹制的书签。 “来……”韩孺子想起张有才不在身边,他的亲信大都留在了神雄关,于是起身,将半杯残酒一饮而尽,亲自去找来杜氏爷孙,有件事情他还一直没问。 “不要命什么时候为夫人做事了?还有,你们怎么与望气者联系上的?” 杜穿云毕竟从小练功,体质极佳,比韩孺子奔波的时间更长,恢复得却更快,昨晚睡了一觉,今天已经与平时无异,可他不愿意进书房,站在门口,随时都能推门出去。 杜摸天回道:“不要命是一个月前主动找上门来的,他曾经帮过倦侯,所以夫人很信任他,望气者一直跟不要命联系。” “不要命怎么称呼那位望气者?” “皇甫先生。” 韩孺子嗯了一声,心想自己果然犯了错误,望气者是淳于枭的可能性更低了。 一名仆人匆匆跑进来,韩孺子心中一喜,以为夫人回来了,结果仆人只是说大门外有人求见,自称叫杨奉,是倦侯的熟人。 倦侯府里换了不少新人,不认得从前的总管了。 韩孺子立刻起身,跑出书房,亲自前去迎接。 杜穿云让到一边,对爷爷说:“咱们欠杨太监的人情什么时候能还清啊。” “他的人情早还清了,仔细算算,他还欠咱们呢。” “咦,你不早说,那咱们留在倦侯府干嘛呢?” “唉,人情是山,翻完一座还有一座,咱们不欠杨奉,却欠倦侯和夫人。” “不是吧,他们欠咱们还差不多。”杜穿云瞪大眼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做了这么多事情,居然还亏欠倦侯,就像是掷骰子,明明赢多输少,最后一算账,银子却少了几两。 杜摸天心情极佳,在孙子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跟我行走江湖这么久,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人情向来是一笔糊涂账,你欠我我欠你,最后就变成了交情,现在让你离开倦侯,你能做到吗?” 杜穿云挠挠头,“这个……是有点舍不得,我还想着有朝一日跟着倦侯当将军呢。” “你当将军?还是少害点人吧。” 杜穿云嘿嘿笑了几声,“那杨奉又是怎么回事?人情债还清了,咱们跟他也没什么交情。” 杜摸天收起笑容,“杨奉是个怪人,他了解江湖、利用江湖,却从不留恋,更不欠下人情债,对他,务必要小心应对。” 杜穿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太监都是怪人……也不对,蔡兴海就跟杨奉完全不一样。” 韩孺子将杨奉带进来了,杜穿云立刻闭上嘴,记得爷爷的话,矜持地向杨奉点下头,神情要多严肃有多严肃,反而是杜摸天,抱拳致意。 杨奉根本没理杜穿云,只向杜摸天还礼。 韩孺子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大声道:“杨公已经辞去北军长史之职,从今以后,他又是倦侯府总管了。” 杜摸天微笑道:“恭喜倦侯又得一员大将。呃,你们聊,我们爷俩儿就不打扰了。” 韩孺子争位之意早已公开,不急于密谈,说道:“你们二人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就不见外了,请两位留下,一共商议大事。” 杜摸天看向杨奉,杜穿云嚷道:“太好了,终于让我参与大事了,别再让我跑腿啦,施展轻功很累的,可不是专门用来送信的。” 韩孺子笑着请三人入座,然后向杨奉问道:“冠军侯怎么会放你走?” “冠军侯用不着我了。”杨奉平淡地回道。 “你帮冠军侯做过不少事吧?”杜穿云问道,听说人情债已经还清,他对杨奉没有顾忌了。 “嗯,不少。”杨奉大方承认,“冠军侯刚回京的时候不宜露面,是我与宰相以及众臣联系,劝说他们支持冠军侯,望气者找上门来,也是我劝冠军侯接纳他,我做得好像太成功了,那名望气者现在深受冠军侯信任,完全能够替代我的位置。” “嘿嘿,原来杨公在冠军侯那边没位置了,才回倦侯这边。”杜穿云有点瞧不起杨奉。 “我这里永远有一个位置留给杨公。”韩孺子却不这么觉得,他曾经骄傲地以为自己就能做成大事,现在却不这么想了,能重新得到杨奉相助,是他回京的第一场胜利,这场胜利来得如此轻松,连他也觉得自己运气很好。 杨奉不想浪费时间,直接道:“冠军侯的儿子被接进皇宫,倦侯夫人也是这样吧?” 韩孺子终于明白,小君这次进宫并不寻常,“这是望气者的安排?” “应该是。还有,我刚得到消息,这次争位增加了一条规矩。”杨奉对倦侯夫人进宫不感兴趣,目光停在韩孺子脸上,“你必须得到至少一位一品大臣的推举,才有资格争夺帝位。”(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六章 定计 次日清晨,孟娥独自回府,带来确切的消息,倦侯夫人的确被留在了宫内,一同留宫的人还有东海王的母亲崔太妃,以及冠军侯的儿子——一名两三岁的小孩儿。 出乎意料的是,韩孺子的母亲王美人没有被当成“人质”,而是留在太后身边。 韩孺子在河边见过的垂钓望气者亲自出面,向三方保证,无论争位结果如何,各自的亲属都可以自由出宫,他尽量避免扣押、人质、释放这些词,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为了实践一种从无先例的选帝方式,必须保证每一方都能遵守规则。 望气者显然了解孟娥的真实身份,对她看得很严,整个晚上,她没有机会离开皇帝去见任何人。 韩孺子感到愤怒与悔恨,送走孟娥,只剩他与杨奉两人时,他说:“望气者真以为这样就能让大家遵守所谓的规则吗?争位失败者真想反抗的话,会在意宫里有多少人质?” “望气者的意图还没有完全暴露,招数也肯定不只这些,猜测无用,还是先想想怎么玩这个游戏吧。” “这是一场游戏。”韩孺子看向书桌上堆积的书籍,“史书上记载过这种事情吗?” “公开的记载没有,楚朝肯定没有过。”杨奉起身,很快从书架上找出一本书,送到韩孺子面前,“如果追溯得久远一些,还是能看到一些蛛丝马迹的,上古时代,帝王继承由禅让改为世袭,可大臣的支持非常重要,驱旧迎新的事情发生过不少,尤其是那些明君,总是先要得到大臣的支持,才能施展拳脚。” 韩孺子拿起书,翻了两页,没有马上看,“望气者不是真心要复古吧?” “先别管望气者的真实目的是什么,笼络大臣在任何朝代都是必要的,倦侯从神雄关返京,心中想必有一个计划。” “左察御史萧声前往神雄关时,我猜冠军侯与崔太傅很可能再度联手,于是安排一些人鼓动北军以冠军侯名义返京,消息一旦传来,或许能激起他们之间的猜忌,再度反目成仇。南北军在外僵持,京城空虚,我原想……组织一股力量,冲进皇宫,夺取宝玺,强迫太后立我为帝。如果冠军侯与北军闹得不可开交,我希望能让北军更坚定地支持我,以做外援。还有夫人,她两次传信让我回京,我想她总有一些准备,但我还不知道是什么。” “是我让夫人给倦侯传信的,她的计划就是我的计划。” “你?”韩孺子很意外,他在边疆的时候,杨奉应该正“忠心耿耿”地辅佐冠军侯。 “我说过,我会辅佐最可能成为皇帝的人。” “嗯,我记得。” “请允许我实话实说,即便是在现在,即便北军返京与南军对峙,倦侯再度称帝的机会也不多,但是我要修改之前说过的话,我辅佐的人,不仅要成为皇帝,还得能从谏如流,能听进去我的话、接受我的建议。” 杨奉的话从来就不怎么耐听,但很真实,韩孺子打消了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笑道:“杨公的建议是什么呢?” “先按望气者的安排行事,争取大臣的支持总是有用。” “我该怎么做?当初我退位的时候……没有一位大臣站出来支持我。” “倦侯在位的时候,可曾经有人站出来反对你?” “嗯……没有,叛逆的齐王算是一个,可他反对的主要是太后。” “所以,轻易不要用坚持与反对给大臣分类,倦侯更应该将大臣看成不相干的一群人,只有真正接触之后,再对每个人做出判断。带着先入之见,对倦侯并无好处,反而会让倦侯失去一些潜在的支持者。” 韩孺子笑道:“我没有先入之见,愿意争取任何一位大臣的支持。”他想了想,又道:“杨公为冠军侯争取殷宰相的支持,就是为了加强他的‘先入之见’吧?” 杨奉微微仰头,“我提出过其它建议,冠军侯不愿接受。宰相殷无害曾经是钜太子的师傅,钜太子遇害之时,他在武帝面前喊过冤,他对钜太子遗孤的支持,在外人看来理所应当,但这里面有两个问题,我提醒过冠军侯,他没有在意。” “什么问题?”韩孺子突然有点走神,夫人崔小君留下的书签露出一小截,触动了他的心思,他急忙移开目光,认真听杨奉说话。 “第一,殷无害位极人臣,年事已高,再没有上升余地,无论立下多大功劳,也只能留给儿孙,他公开支持冠军侯,更多地是出于人情。” “这的确是个问题。”看了那么多的国史,韩孺子明白一个道理:人情很有用,但是在利益相争的关键时刻,人情也最为脆弱。 “第二,当初给两位太子定罪的那些大臣还在,当今圣上并无实权,没有采取任何报复手段,冠军侯不同,他登基之后,必然大权在握,而他不先与从前的仇人和解,会让这些大臣惶惶不可终日。” 韩孺子眼睛一亮,“这些大臣就是我要争取的对象吗?” 杨奉摇摇头,“暂时还不行,他们太害怕了,不敢支持你,甚至可能跑去向冠军侯告密,以保平安,只有等到你建立起势力,能与冠军侯、东海王分庭抗礼的时候,他们才可能站在你这一边。” “最难的还是开始。” “没错,不过我有安排,只是需要倦侯亲力亲为。” “我休息得够多了。”韩孺子当然不会坐在侯府里等待。 “倦侯还记得自己曾在国子监读书吧?” “记得,杨公想让我去太学,可宗正府只肯同意我去国子监,在那里我只点过卯,没真正读过书。” “这不重要,倦侯的名字毕竟列在其中,有不少同窗,他们就是倦侯首先要争取的一批人。” “他们都是学生,连官职都没有吧?” “国子监的学生想当官,得熬许多年。” “他们现在对我能有什么帮助?”韩孺子没太明白杨奉这一招的用意。 “解释起来比较复杂,过两天我会与倦侯一道去拜访同窗,到时候再慢慢说吧。” 韩孺子点点头,他眼前就有一道难关,确实不急于考虑太远的事情,“望气者制定新规则,要求争位者必须有一品大臣的推举,好像是专门针对我的:冠军侯有殷宰相,东海王有崔太傅,我连普通大臣的支持都没有。” “嗯,朝中一品臣总共只有十几位,想让望气者挑不出毛病,只能找正一品大臣,数量更少,只有五位,宰相、大都督、太傅、太师、太保,殷宰相与崔太傅各为其主,还剩下三位……” “崔太傅会支持东海王?”韩孺子问。要说人情冷暖,崔太傅就是证明,他是东海王的亲舅舅,可是一旦发现更有价值的目标,立刻就将外甥抛弃。 “会,就算现在有所犹豫,等他知道北军返京的消息,也会支持东海王。” 韩孺子无意中帮了东海王一个大忙。 “那就只剩三位一品大臣了,太师、太保是谁?我好像没见过。” “太师王寄、太保邓祝,都是武帝时的老臣,致仕多年,一个在江南,一个在燕地,离得远,久已不参与朝政。” “那就只剩下兵马大都督韩星了。” 杨奉点头,“韩星领兵在外,没有圣旨不得回京,他目前驻扎在函谷关,指挥楚军平定各郡县暴乱,他对倦侯似乎很欣赏。” 韩孺子回想片刻,“起码他没有为难过我,我的请求他也都接受,就是因为他的任命,我才能守住神雄关和碎铁城。” “明天咱们就出发去函谷关。” 虽然还没有取得任何大臣的支持,韩孺子却心安不少,“争位之举毕竟罕见,能不能坚持下去很难说,咱们还需要其它计划吧?我相信冠军侯和东海王都有。” “当然,东海王或许会与崔太傅和解,依托南军以自保,冠军侯如果足够聪明的话,也会与北军和解,或者拉拢宿卫军,如今宿卫八营已经大幅增员,中郎将上官盛是太后的侄子,他非常担心上官家未来的命运。我曾经代表冠军侯与他接触过,上官盛愿意支持冠军侯,但他的话不能全信。” “这么说来,东海王的根基反而最稳了?我跟他聊过,他肯定会与崔太傅和好如初。” “所以倦侯最后的对手肯定是东海王,眼下的对手则是冠军侯,我本来非常担心北军,所以冠军侯为泄私愤催促北军进攻匈奴人时,我没有特别反对。可倦侯做得更好,如果倦侯真能将北军拉拢过来,则大事无忧,最起码也要让北军分裂,不能专心支持冠军侯。至于宿卫八营和上官盛,交给我好了,我不敢保证他们会支持倦侯,至少能让他们置身事外。” “东海王……东海王……”韩孺子想起自己其实曾经有机会杀死这名对手的,然后他笑着摇摇头,塞外是他拉拢人心的地方,轻易不能杀人,尤其不能杀死自己的弟弟,他没什么可后悔的。 两人一边分析大势,一边制定计划,心中越来越有数,中午连饭都没吃,午后不久,一位客人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崔家二公子崔腾来了,他之前奉命去向父亲求取一纸任命,一直没有返回神雄关,原来是跟随父亲回京了。 一进屋他就嚷道:“妹夫,你可太厉害了,居然将北军给弄回来了,快跟我逃跑吧,待会就有人来抓你啦!”(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七章 勤政殿对质 崔腾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瞥了一眼杨奉,不认识,也不在意,抓住韩孺子的胳膊,嚷道:“妹夫,你可太厉害了,居然将北军给弄回来了,快跟我逃跑吧,待会就有人来抓你啦!” 崔腾拽着韩孺子往外拖,“我已经准备好了,马匹、干粮、金子,足够咱们出去躲几个月……” “等等。”韩孺子一只脚抵在门槛上,全身用力,勉强抵消了崔腾的拉扯,“先把话说清楚。” “你自己做的事情,让我说清楚?再不跑,可就来不及了。”崔腾又拽了两下,发现妹夫的力气不小,只好松手,质问道:“北军是不是你调来的?” 韩孺子当然不会承认,“从头说,北军回京了?” “对啊,还没到京城,正在路上,前锋军离白桥镇只有两三日路程,南军正要退后三百里,就听到了这个消息,我父亲快要气疯了,已经下令全军布阵,绝不让北军经过白桥镇,他还说要向朝廷参你一本,这回你逃不掉了。” 崔腾又伸过手来,韩孺子让开,退后两步,“北军回京,崔太傅为何要参我一本?” “因为是你将北军调回来的啊。”崔腾一脸的惊奇,不明白这有什么疑问。 “我若调回北军,干嘛自己跑在前头?跟随北军一块回来岂不是更好?” 崔腾张口结舌,寻思了一会,“也对,我本来还想带你兜个圈子,绕开南军,投奔北军的,那……北军干嘛回京?是谁下的命令?” “别急,后继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到。” “妹夫不逃?” 韩孺子摇摇头。 “我怎么办?我从父亲那里偷出不少金子,他不会饶过我的。” “你先留在我这里吧。”韩孺子神情一端,“崔腾,我派你去南军求助,你怎么一直没回神雄关?” 崔腾脸色都变了,双手连摆,“妹夫,不关我的事,我让父亲发兵,或者给我一纸任命,结果他给了我一脚,还让人打了我几棍,说我是个蠢货,把我留在军中不让走,直到昨天才没人看着我。” 韩孺子沉吟片刻,“好吧,算你无功无过。” 崔腾长出一口气,对他来说,父亲的处罚不算什么,唯独妹夫的满意才重要,“北军真不是你调回来的啊,我还以为你要做大事,所以马上跑来……” “我当然要做大事,你没听说过诸子争位吗?” “听说过,那是玩笑吧,谁会当真?从来都是皇帝选大臣,哪有大臣选皇帝的道理?” “崔太傅也不当真吗?”韩孺子扭头看了一眼杨奉,杨奉坐在书架旁边,没有参与交谈。 “我父亲说了,别管京城怎么折腾,只要他还是南军大司马,崔家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曾经犯过错误,今后再也不会交出官印,至于谁当皇帝,他都不在乎。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才对北军返京之事特别愤怒,以为你要偷袭南军。” 韩孺子正要开口,曾府丞慌慌张张地跑来,他过了一段舒心日子,自从倦侯回来,他就预感到大事不妙,只是没料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倦、倦侯,来人、来人啦!” “什么人?来有何事?” 府丞发了一会呆,“是、是官差……等我去问问。” 府丞匆匆跑出去,崔腾指着他的背影大笑道:“好一个糊涂蛋,连来人是谁都没问清楚就敢来通报。对了,我的马和金子还在外面呢,别让人偷走了。” 崔腾拔脚就往外跑,速度比府丞还快。 韩孺子转身道:“冠军侯的底细,很快就能知道了。” 北军返京是对冠军侯的最大考验,他若是应对不当,极可能失去到手的巨大优势。 杨奉点点头,“那是崔腾吧?” “对。” “他可信吗?” 韩孺子想了想,“这个人不好说,今天跟我是朋友,明天一言不合就会反目成仇,但他不虚伪,不会演戏,这次跑来‘救’我,应该是真心实意。” “好,让他回南军。” “嗯?” “他留在这里对你毫无帮助,在南军或许能给你通风报信。” “可他骗不过崔太傅……” “何必要骗?北军返京,南军必然要留在怀陵县,崔宏很快就要主动传信给你了。” 韩孺子明白过来,又道:“崔腾说大家都不将诸子争位当真……” 府丞又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是兵部的公差。” “找我有什么事?”韩孺子问。 府丞又是一呆,咽了咽口水,“我再去问。” 府丞为吏多年,也算是经验丰富,还从来没这么丢三拉四过。 崔腾双手提着包袱走来,包袱不大,却显得很沉重,与府丞擦肩而过时,他笑出了声,来到书房门前,将包袱扔在地上,长出一口气,“金子真沉啊。妹夫,没事了,我帮你说清楚了,门外是兵部的几名小吏,接到消息说北军南归,跑来这里向你质问,我将你说过的话转述给他们,他们一个个全傻眼了,已经告辞,托我给妹夫道歉呢。” “崔腾,你得回南军。” “啊,为什么?我是逃出来的,回去之后父亲肯定又要揍我。” “你妹妹昨天被叫到皇宫里,据说要很久之后才能出来,我需要……” 崔腾怒容满面,“太后拿我妹妹当人质吗?这可不行,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拼着再挨一顿打,也得让父亲出面,将妹妹要出来!”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这次回去不会挨打。” 崔腾深吸一口气,双手拎起包袱,艰难地向外走,在庭院中间又与府丞相遇,他实在累了,松手扔下包袱,大声道:“先存在这里,有斤有两,以后得还给我!” 崔腾跑了,府丞看着脚边的包袱发了会愣,急忙跑到书房门前,“兵部的人走了。” “嗯,我知道了。” “可是宫里又来了几个人,请倦侯去一趟。” “去宫里?” “去勤政殿。”府丞这回问清楚了。 “他们有圣旨?” 府丞摇头,“他们说是宰相大人请倦侯去一趟。” “好,让他们等一会。” 府丞实在跑不动了,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吓的,提着衣襟向外走去。 韩孺子回道书房里,坐在椅子上,向杨奉道:“有什么提醒吗?” 杨奉想了一会,“表现最激烈的大臣,有可能是冠军侯最坚定的支持者。” 韩孺子点点头,坐在那里看了会书,府丞又跑来三次,每次都是看一眼就走,没敢催促。 韩孺子出发的时候,天色将晚,门外的几名太监急得不行,立刻请倦侯上马,护送他前往勤政殿。 勤政殿里点上了蜡烛,几名重臣今晚别想准时休息了。 宰相殷无害、右巡御史申明志、礼部尚书元九鼎、吏部尚书冯举、兵部尚书蒋巨英等人都在,还有几位大臣,韩孺子看着也都眼熟,共是十人,正在讨论什么,看到倦侯进来,全都闭上嘴。 宝座上空无一人,听政阁前也没有太监、宫女把守,说明太后不在。 “诸位大人召我前来有什么事情?”韩孺子问道。 已经公开表示支持冠军侯的宰相殷无害,反应却一点也不激烈,笑着走来,“一点小事,之前有些误解,现在弄清楚了。” “离一清二楚还远着吧。”一名大臣厉声道。 殷无害停下脚步,略显茫然地看着这位同僚。 插言者是右巡御史申明志,他长着一张严峻的瘦脸,这时更显阴沉,“倦侯想必已经听说,本应驻守在塞外的北军,突然无召而归,宣称要为北军大司马讨说法,还说他们是在护送匈奴使者前来和谈。” “听说过一些传言。”韩孺子有些意外,申明志一向是骨鲠谏臣的形象,在朝中很少拉帮结派,居然会归顺冠军侯。 “那倦侯有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传言:说是有人挑拨北军将士作乱,却嫁祸给冠军侯?” “有这种事?”韩孺子露出惊讶的神情,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料到什么了?”申明志快步走来,比殷无害还靠前一点。 “左察御史萧声,他突然前往神雄关,却没有携带圣旨,言行古怪,当时我就觉得有异,可他有大都督府以及兵部的公文,我也没办法,只好离开。没想到他的野心如此之大,居然挑拨北军将士。我也有错,不应该轻易离开神雄关,以至北军落入奸人之手。” 殿中众臣一个个目瞪口呆,殷无害苦笑道:“此事另有原因,肯定不是萧大人所为。” “有殷宰相担保,萧大人应该没问题,是我猜错了,希望诸位大人不要放在心上,以后也不要对萧大人提起。” 申明志脸色越发阴沉,“北军返京,与倦侯没有一点关系吗?” “我是宗室子弟,又曾与北军共守碎铁城,要说关系,总该负一点责任,诸位大人需要我去劝说北军将士吗?他们或许能听我说几句。” “我跟倦侯一块去。”冠军侯从殿外大步走进来,身穿全副盔甲,只是没有带兵刃,“也请诸位大人同去,北军返京的真相为何,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冠军侯走到韩孺子身边,冷冷地盯着他。(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八章 粮仓 满仓是一座大城,城墙多达三层,由内向外,一层比一层矮,最外层只有一人多高,而且是土墙,可是与护城河配合,仍能极大地阻滞敌人的进攻,总之,这座城的防护远远超出一般城池。 顾名思义,满仓城里囤积着大量粮草。 为备不时之需,大楚在前朝遗留的基础上,修建了数座囤粮之城,分布在东南西北各处,满仓即是其中之一,位于京城以北二百多里的一小块平原上,城内密布着粮仓与草场,一旦天下有变,单凭城中的粮食,整个关中地区就能坚持十年之久。 自从太祖定鼎以来,大楚出现过几次危机,满仓也数度做好了开仓的准备,但都无疾而终,除了定期处理陈粮,并向各军供应少量粮草之外,从未大规模开仓,即使饥民遍地,也与满仓无关,它的职责是在动乱时期供养朝廷,赈灾自有其它措施。 满仓不在返京的必经之路上,往东偏了几十里,柴悦指挥北军南归的时候,第一目标不是京城,而是这座囤粮之城。 大军真回到京城,柴悦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不能真与南军开战,所以他选择满仓,既解决了过冬的粮草问题,又能静观京城事变,等待镇北将军的下一步指示。 前锋军由督军蔡兴海率领,共是三千人,直奔满仓城。 在城外,蔡兴海命令全军停在五六里之外,只带数十名士兵前去叫门,声称自己是北军粮草官,前来支取本月粮草,后方尽是运粮的劳力。 守城楚军还是比较谨慎的,今年不太平,到处都有饥民暴乱,过去的几个月里,满仓受到了三次攻击,军官出城,仔细检查了蔡兴海等人的文书,一切无误,全有北军大司马的印章,军官抱怨道:“光来取粮,就不能派点人支援我们吗?” 蔡兴海嘿嘿笑道:“谁不盼着躺在满仓城里睡大觉啊,可朝廷不发话,想来也没用。” 满仓城门大开,蔡兴海派人去内城交接文书,自己留在外城门下,等候“运粮”队伍到来。 三千北军疾驰而至,守城军官目瞪口呆。 不到半个时辰,蔡兴海已经占领满仓,客气地请城中官吏继续办公,“你们是主人,我们是客人,好比大雨倾盆,我们来屋檐下避避雨,你们在屋子里该干嘛干嘛,不用搭理我们,就当我们不存在。” 可这群客人有刀有枪,光是三千前锋军,数量就已超过城中的全部守军,官吏们不明所以,只好点头应允,躲在衙门里埋首办公,真的假装北军将士不存在,但是悄悄派人去向郡守以及京城通报情况。 北军陆续赶到,一半进驻城内,一半在几十里以外的官道附近扎营,进可攻,退可守,柴悦等主要将领都留在城外,韩孺子的部曲营则去守卫满仓。 大军扎营的第二天,南军使者到来,警告北军立刻退回神雄关以北,刘昆升早已准备好一封信,请使者带给南军大司马崔宏,他在信里声称北军疲惫,请南军去塞外换防。 第三天,消息说南军北上,占据各处要塞。 第四天,京城的书信雪片般飘来,有相关部司的质问,有各勋贵家族的询问,更多的是命令,有的直接命令北军,有的命令相熟的亲朋好友,要求他们尽忠职守,返回塞外,杀敌立功。 柴悦并不阻止信使,而是向众将暗示,京城已经被南军控制,所以大家众口一词,对北军的要求与崔宏一样! 第五天,北军大司马的使者到了,携带冠军侯的亲笔信,使者还向众将口头表示,京城正在选立新帝,冠军侯十拿九稳,北军不可在这种时候添乱。 在北军将士看来,这都是南军胁迫的结果,也有人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可塞北正是大雪纷飞的季节,粮草难以为继,谁也不愿意离开身后的大粮仓,前去守卫一座孤城。 “匈奴人与镇北将军和谈,已经北上过冬,咱们去塞外干嘛啊?” “朝廷运转不畅,对塞外的支援一直不够,满仓有粮,每次只肯发送一点,北军若是再次出塞,还不得饿死在外面?” 北军将士此时就如同一名叛逆的少年,本来心中就有不满,觉得自己受到冤屈,受到各方的指责之后,不满情绪没有减弱,反而水涨船高。 尤其是还有柴悦和刘昆升在推波助澜,这两人一位是受全军将士敬仰的将军,一位是把持大司马印的北军都尉,很容易取得将士们的信任。 伴随大量书信来到北军营中的还有数不尽的传言,现在人人都知道诸子争位了,而且知道冠军侯与镇北将军都是参与者,他们很高兴,觉得无论谁当上皇帝,对北军都有好处。 韩孺子的信来得比其他人稍晚一些,不是一封,而是十几封,分别送给不同的人,有一些自认为与镇北将军不太熟悉的将领,也接到了信,在此之后,他的信几乎每天都有。 信的内容都差不多,先回顾北军在碎铁城的艰苦战斗——大部分北军是后去的,但他们的确在最关键的时刻稳定了军心——接着表示理解北军南归的举动,最后声称他与冠军侯关系融洽,两人有可能一块来北军。 “冠军侯与镇北将军联手争位,一个当皇帝,另一个就当宰相,或者兵马大都督。”类似的传言马上传开,连几十里以外的满仓城都听说了,守城官吏再也不能视而不见,走出衙门,慰问北军将士,悄悄打探京城密闻。 冠军侯与镇北将军迟迟未到,北军占据满仓半个月之后,正好是元月初一,进入无为二年,深宫里的皇帝虽然快被人遗忘,朝廷也一直没有旨意颁布,各地还是按惯例庆祝新年。 困在北军营中的左察御史萧声就在这一天重获自由,立刻上路奔向京城,带着数百名随从与卫兵,还有他在北军营中的所见所闻。大部分北军将士不了解争位的真相,支持的目标仍是冠军侯,可是在萧声眼里,北军已然变质,完全投向了镇北将军,他得提醒冠军侯小心提防。 京城里,冠军侯虽然在勤政殿公开声称要与倦侯一块去北军对质,却一直没有成行,等得越久,冠军侯越觉得北军暗藏陷阱,柴智已死,他在北军找不到值得信任的心腹之人,而且中途还得经过严阵以待的南军地盘,同样不安全。 韩孺子经常催促,但他并不着急,冠军侯当时没有立刻出发,他就知道此人色厉内荏,不足为惧。他受到耽搁,不能去函谷关见大将军韩星,只好等年后再说。 元月初一,韩孺子派人给宫中带去许多礼物,分别送给太后、母亲王美人与夫人崔小君,连东海王的母亲崔太妃也有一份。 除了崔小君,其他人都没有回礼。 冠军侯那边还在犹豫不决,一品大臣的推举也没有得到,韩孺子与杨奉却没有闲着,每天都在分析情况,开始拉拢国子监和太学的师生。 “如无意外,宰相致仕,继任者必是两位御史之一,左察御史主管京官,机会更大一些,可右巡御史申明志同时还是武帝指定的顾命大臣,机会不小,他支持冠军侯,那就是对宰相之位志在必得,与萧声必有一场好斗。”杨奉此前一直辅佐冠军侯,但是后期地位下降,许多事情都没有参与资格,只能依靠猜测。 “冠军侯若是登基,殷无害即是立下大功,他还会放弃宰相之位、致仕返乡吗?”韩孺子尤其猜不透殷无害的底细。 杨奉猜到了,“这正是殷无害老奸巨滑之处,他的计划大概是这样:放出口风,声称冠军侯登基之后,自己心愿已了、年事已高,将会交出丞相之印,然后稍加暗示,让两位御史都觉得自己有可能接替丞相之位,于是争着为冠军侯做事,以立大功。” 韩孺子一点即透,“殷无害什么都没做,只凭一份未来的许诺,就使得两位重臣全力支持冠军侯,事败,是萧声与申明志的责任,事成,首功归于殷无害,他根本不会交出丞相之印。” “他会交的,但冠军侯不会同意。”杨奉对这种君臣之间的推让把戏见得多了。 “能对申明志和萧声挑拨离间吗?” 杨奉摇头,“咱们还是得从头做起。” 杨奉列出一份名单,多达百人,都是国子监与太学的博士或弟子,有名满天下的大儒,也有默默无闻的年轻书生。 韩孺子先是派人去各家送拜贴,结果却不乐观,大多数人都有回贴,但是无一例外地拒绝倦侯来访或是应邀来倦侯府,理由千奇百怪,最简单的只有两个字:莫来。 杨奉没有死心,一进入元月,就向各家送礼。 事情在元月初四发生了转机,此前一天,左察御史萧声返京,在朝中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杨奉正到处打听萧声对冠军侯说了什么,一位有名的大儒不请自来,登门拜访倦侯。 郭丛曾经给皇帝讲过经典,与刘昆升一道将太祖宝剑送给大都督韩星,事后返乡避世,不肯领功,也不见任何人。 前些日子,郭丛悄悄回到京城,知道的人不多,在家里待了几天,他拜访的第一个人就是从前自己避而不见的倦侯。 这位讲经时极尽含糊其辞之能事的大儒,此番拜访却是直截了当,互相见礼,进入书房之后,他说:“为大楚江山着想,请倦侯退出帝位之争吧。”(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九章 读书人的立场 一年前离开京城的时候,郭丛打定主意要从此隐居乡间,两耳不闻天下事,可事情长了腿,会自己找上门来。 当韩孺子还在塞外遥望京城、对宫中发生的事情苦思冥想而不得要领之际,同样远离京城的郭丛,已经听说诸子争位的大致情况,迫不得已,与两名送信的学生上路,一个月前回到京城,未入旧宅,而是借住在朋友家中,闭门不出,只接待过寥寥几名拜访者。 饶是如此,这位垂垂老矣的大儒,对京城形势的了解仍远远多于一般的大臣。 郭丛身体不好,韩孺子命人搬来舒适的软椅给他坐,杨奉有自己专享的一张椅子,在书架旁边,离书桌后面的倦侯相对远些,能够不着痕迹地脱离交谈,也可以随时加入。 仆人退下之后,书房里只有他们三人,郭丛默认了杨奉的存在,开始劝说倦侯退出帝位之争。 韩孺子没料到郭丛的到访,更没料到他会向自己直白地提出这样的要求,想当初,为了让这位老师傅在讲经时多说一点内容,还是皇帝的韩孺子费了多少精力啊。 他没有生气,微笑道:“为了大楚江山?我有何德何能,参与争位虽然会影响到大楚江山的安危?” 郭丛呼吸粗重,让韩孺子想了老将军房大业,但是有区别,后者粗重而有力,像是正被用力拉扯的风箱,前者粗重而绵软,总像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 “大臣选择皇帝?不不,自古以来没有过这种事情,大楚绝不能开这个先例。” 韩孺子手边有一本史书,里面记载着上古时期的事迹,颇多荒诞不经,但是正如杨奉所说,里面有几段记载,换个角度想的话,很像是大臣在选帝王,经过写史者的粉饰修改之后,变得隐讳不清。 韩孺子没有向郭丛推荐这本史书,说道:“请郭老先生相信,我也绝不想开这种先例,可形势如此……” “形势可以改变。”一向儒雅到有些懦弱的郭丛,这时候却显出几分咄咄逼人,“如果争位的皇子只有一位,那就不是大臣选择皇帝了。” 韩孺子看了杨奉一眼,忍不住笑了,心中有很多疑惑,决定先提最古怪的一个,“大臣选皇帝这种事虽然古怪,不合礼仪,但是对大臣很有好处,郭老先生为何反对呢?” “问题就在这里,倦侯刚刚将‘不合礼仪’四个字说得多轻松啊,可这不是蚁穴,这是溃堤,此前历朝历代莫不亡于此,大楚绝不能重蹈覆辙。就因为选帝对大臣有好处,我才反对,大臣一旦尝到甜头,将很难放弃,以后的皇帝都将由大臣选立,倦侯接受吗?” “嗯……未尝不可。”韩孺子其实没想过那么远的事情。 “如果大臣们选出的皇帝不姓韩呢?” “不至于吧。” “大权在握,为何不用?选出异姓皇帝还不是最差的结果,大臣僭越帝权,自然就有人僭越臣位,以下犯上将会成为惯例,最终是人人都选自己当皇帝,天下大乱,四分五裂,大楚亡矣,中原也将从礼仪之邦沦落为豪强之地。” 郭丛真是一名腐儒,韩孺子有点厌倦这场交谈了,他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在凌云阁里听课听得昏昏欲睡,可他现在毕竟有选择了,于是打断老先生的礼仪之谈,说道:“好吧,皇帝不可由大臣选择,可是为什么非得让我退出呢?郭师觉得我不配做皇帝?” 郭丛长叹一声,犹豫了一会,说:“倦侯会是一位好皇帝,可时机不对,我劝倦侯退出,也是为了救你一命。眼下的形势很明显,冠军侯是前太子遗孤,已经取得多数大臣的支持,争议最小,也合礼仪,冠军侯天命所归,选帝之权不算落入群臣之手。” “还有东海王呢。”韩孺子心生怒意,仍没有显露出来,他打算听郭丛说完,这毕竟代表着许多文臣的看法。 “见过倦侯之后,我就去见东海王,劝他也退出。” “郭师觉得东海王会同意?” “总得试一试,如果不行,我就去劝说崔太傅,他之前已经有意支持冠军侯,回心转意应该很容易,没有南军做靠山,东海王总该退出了吧。” “我会考虑的。”韩孺子敷衍道。 郭丛当然能听出来,他又叹了口气,“倦侯所依仗者,无非是满仓城北军,人人都说北军效忠于倦侯,我却不这么认为:北军勋贵子弟众多,哪有父兄支持冠军侯,而弟侄转投他人的事情?传言必不可信,已经有人前去查看事实,一旦真相大白,倦侯更不会取得大臣的支持,何必冒天大之险争不可得之物呢?违时逆命,实不可取,莫不如激流勇退,安享富贵。” 这已经近于直接威胁了,却是一个十分有力的威胁。在柴悦等人的配合下,韩孺子的确夸大了北军对他的拥护,打算以此为基础,在朝内寻求大臣的支持,反过来再展示给数百里之外的北军。这是一个需要精细操作的游戏,一步走错,就可能导致北军与大臣同时抛弃韩孺子。 迄今为止,出错的都是冠军侯,韩孺子一直在受益。他打量对面的老先生,推测此人及其追随者的实力,“郭师非支持冠军侯不可?” “我不支持任何人,只是冠军侯称帝,带来的混乱最少。”郭丛顿了顿,“换成倦侯,我照样不会反对。” 韩孺子大笑,当初他当皇帝的时候,唯一为他说过的话人是名太监,而不是大臣或者儒生,他站起身,“小子顽劣,没有郭师教导,何知礼仪之重?不过,总得给我一点时间考虑考虑吧。” 韩孺子没什么可考虑的,但是除非必要,他不想当面拒绝。 郭丛费力地站起身,“倦侯尽管考虑,等北军那边传来消息,倦侯再做决定不迟。” 郭丛再次重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摇摇头,告辞离去。韩孺子亲自送到大门口,回到书房里,纳闷地向杨奉道:“郭丛致仕多年,国子监里又没有几位大臣,诸子争位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他为何出头,跑来趟混水?难道真是为了所谓的礼仪?” 郭丛劝说韩孺子的时候,杨奉一直没有开口,也没有送行,这时露出微笑,好像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倦侯应该高兴,水面起澜,意味着水下有鱼,郭丛出面,则意味着大鱼。” “你得好好跟我解释一下。”韩孺子彻底糊涂了。 杨奉站起身,走出几步,突然停下,说:“勋贵讲祖上,武将讲军功,江湖人讲交情,商人讲利益,文臣讲仁义、讲礼仪。” “嗯。”韩孺子还是没听明白。 “文臣从何而来?” “文臣……从读书人而来。” “没错,可读书人千千万万,成为文臣的能有几人?” “不多,所以有科考、有荐举,从众多读书人之选拔可用之材。” “文臣会忘记读书人吗?” “不会吧?不会,史书上记载得很清楚,开国时用武将,守国时用文臣,文臣上位之后,总是大力提升读书人的地位,前朝如此,本朝也不例外。” “读书人反过来也会影响文臣。” “那些落榜的书生能影响朝中大臣?”韩孺子不太相信。 “读书人不只是落榜的书生,还有拒绝参加科考的人,还有隐于朝中不愿当大官的人,读书人虽然无权无势,但是数量众多,口口相传,他们掌握着文臣的名声。” 韩孺子突然想起来,杨奉从前就是一名读书人,这名太监对从前的经历不愿意细说,可他对读书人显然非常了解。 “郭丛就是那个掌握名声的读书人?” “别用掌握这个词,那有点过了,但是郭丛肯定很有影响力,否则的话,他也不会返京参与此事。” “罗焕章呢?影响好像更大。”韩孺子想起了另一位讲经教师。 “罗焕章影响很大,但他拒绝科考,与朝廷毕竟隔着一层,跟郭丛还是比不了。” 韩孺子想了一会,“可我还是不明白,读书人为什么要反对诸子争位,这能提升文臣的地位,自然也就是提升读书人的地位。” 无论如何,韩孺子不相信这仅仅是“礼仪”的问题。 “或许,郭丛这些读书人感觉到了威胁,觉得他们最终会失去对文臣的影响。” “被谁威胁?” 杨奉没回答,陷入沉思,好像被什么难题困住了。 “望气者吗?”韩孺子自己给出回答,他很佩服望气者的本事,可是仍觉得杨奉有点过于高估这些人的实力了。 杨奉开口了,没有提起望气者,“郭丛的老奸巨滑不亚于宰相殷无害,倦侯刚才应对得很好,永远不要当面得罪这种人。” “恐怕这只是早晚的事。” “不不,郭丛其实给倦侯带来了好消息。” “好消息?” “嗯,郭丛说得很清楚,他不支持任何人,只是因为冠军侯占据优势,他才希望倦侯与东海王退出。”杨奉顿了顿,“这说明郭丛根本不看好冠军侯,这也是读书人的立场。他还说,北军勋贵子弟众多,绝不会违逆父兄——这是在提醒倦侯,只有得到勋贵的支持,你才能击败冠军侯。” 韩孺子一呆,他可一点也没听出来郭丛的“善意”。(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章 宗室长辈 熬好的粥刚端出来,还没有放在架子上,队列就乱了,人人都往前挤,手中举着木条——这是领粥的凭证。维持秩序的官兵挥舞棍棒,不分清红皂白地一通乱打,队列没有恢复,只是增加了一片鬼哭狼嚎。 韩孺子勒住坐骑,停在路边,看着城门外的混乱场景。 商县不大,离京城也不远,快马加鞭,多半日就能到,是向东前往函谷关的必经之路,和许多地方一样,商县也有大量灾民、流民,每天一次的施粥,对许多人来说是性命攸关的一餐。 数十名随从停在倦侯身后,杜穿云怒声道:“好一群官府爪牙,我去给他们一点教训。” 杜摸天伸出马鞭拦住孙子,“少惹事,你打了官差一跑了之,这些百姓怎么办?今后你每天来施粥?” 杜穿云哑口无言,可是又看不得老弱妇孺受欺负,只得对前边说:“倦侯,快走吧,停在这儿干嘛?” “嗯。”韩孺子没有动。 城门外的众公差早已看到这队人马,知道是从京城来的权贵,但不认得身份,公差头儿比较谨慎,悄悄命令手下的人收敛起,自己走来,抱拳笑道:“大人是从京城来的?有何公干?” 韩孺子指着领粥的队伍,“这里有多少灾民?每日需米多少?” 公差头儿一愣,摸不透对方的底细,不敢得罪,茫然道:“灾民……五百多人,需米……我不太清楚,这个得问县老爷。敢问大人怎么称呼?我去给您通报一声。” “不必。”韩孺子拍马进城。 他是应约而来。 郭丛登门拜访之后不久,韩孺子接到一封信,大将军韩星邀他来商县会面。此前,杨奉以倦侯的名义给大将军写过数封信,这是第一次接到回信,是个好兆头。 与崔太傅一样,韩星也玩了一个小花招,在京畿以外与倦侯见面,不算回京,他选择的时间也很微妙,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也是冠军侯迎娶新妇的日子。冠军侯急于修复与崔太傅的关系,将成亲的日子提前了。 县城的街道两边张灯结彩,行人却不是很多,韩孺子来到县衙前,派人去通报。 出来迎接倦侯的人既不是韩星,也不是商县县令,而是一位郡守。 商县以东直至函谷关,皆属弘农郡,郡守卓如鹤是位驸马,夫人是武帝之女、桓帝以及衡阳公主的妹妹。 卓如鹤四十岁左右年纪,白面微须,出身于书香世家,韩孺子听说过此人的名字,想必也在泰安殿里见过面,只是没什么印象了。 卓郡守彬彬有礼,亲自将倦侯迎入衙门后厅,本县县令没资格露面,也不想参与这种事,在前面大堂上照常办公。 两人不熟,客套话自然比较多,一杯茶喝过,仆人续水之后,韩孺子说道:“卓驸马是与大将军一块来的?” 卓如鹤笑道:“本官巡视各县灾情,大将军正在路上,很快就会到。” 韩孺子弄不清卓如鹤的用意,于是闲聊道:“我在城门外看到施粥,灾民有五百多人,不算太多吧。” “唉,这只是一小部分而已,有些进山为盗,有些前往它郡,有些留在乡下,初冬的时候乱民最多,有七八千人,四处流动,求取粮食,求不到就抢,还好各县守卫得当,没出什么大乱子。” “本郡遇到什么天灾?” “要说天灾,去年的雨水比往年少一些,倒也不是特别严重,入秋之后却有阴雨,毁掉一些收成。” “既然如此,粮食因何不足?” 卓如鹤笑了笑,似乎不太愿意回答,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说:“天灾虽弱,**不断。” “都有哪些**?”韩孺子已经不是闲聊天了,打算问个明白。 “前年齐王作乱,朝廷大军东征,天下骚动,弘农郡地处要冲,军队来往、粮草转运皆从此过,地方都要接待,消耗不少。去年大军北上与匈奴人作战,全国征收秋粮以供应边疆,中间还有过一次地震,民力疲竭,粮价飞涨。” 韩孺子还是没明白,“武帝时几乎每年都有战争,没听说对民间影响如此之大。” “武帝之前,唯有烈帝好武,规模不大,成、安、和三帝皆以休养生息为要务,有数十年储积可供使用,武帝在位四十余年,备战十年,才与匈奴人一战,饶是如此,大楚的家底也几乎消耗一空。如今突逢战乱,事前准备不足,各地只好加重赋敛。” “据我所知,满仓粮草充足,各郡县官仓也都有粮,为何不肯开仓赈灾?” 卓如鹤又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倦侯总督神雄关军务,也曾为粮草发愁吧?” “粮草不足,比匈奴人的威胁还要大。” “倦侯向诸县征集粮草的时候,是不是希望立刻得到满足、送来的越多越好?” “当然。” “这也是朝廷的想法,一纸令下,哪个郡县准备的又好又快,郡守、县令立功,准备得迟,或者数额不足,则是重罪。所以,一旦预料到会有征发,各地都要提前准备,以应对不时之需。” 韩孺子终于明白了,“先是齐王叛乱,后有匈奴人侵边,大家都以为这会是一场持续数年的战争,因此要多多囤粮,对应对朝廷日后的征收。” “正是如此。” “官府强行征粮,以至各地暴民作乱,朝廷派军平乱,又是一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战争,于是各地更要囤粮,仓中有粮也不敢发放,怕的是明年、后年无粮可用。” 卓如鹤点头,“还有一点,朝廷不稳,乱象已成,官民皆有自守之心,人人都想为自己储备一点粮食,如此一来,粮价更贵,大楚似乎有粮,又似乎没粮。” “满仓粮草足够供应边疆大军,为什么朝廷不肯拿出来使用,非得让我从神雄关周边征发呢?” 满仓在神雄关三百里以外,不属于镇北将军的总督范围,但韩孺子还是多次请粮,满仓却只肯按惯例每月供应少量粮草,甚至比不上周边的一个小县。 “满仓是帝王之仓,非大楚之仓、非楚军之仓、更非百姓之仓,只有……天子也感到饿的时候,才会动用。” “没有百姓就没有楚军,没有楚军就没有大楚,没有大楚——又何来的天子?” 卓如鹤起身,向倦侯拱手行礼,“倦侯睿智。” 一名仆人进来,卓如鹤道:“大将军到了,请倦侯稍候,我去迎接。” 韩孺子独自坐在厅内,还是没明白卓如鹤到底想说什么,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尤其需要杨奉。 杨奉留在倦侯府内,没有跟来。 没多久,韩星进来了,独自一人,没有随从,卓如鹤也没有跟来。 韩星是宗室长辈,韩孺子起身相迎,韩星笑道:“想不到马邑城一别,竟在一座小县衙内重逢,唉,整整一年,我唯一正确的决定就是让镇北将军去守碎铁城,换一个人,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若没有大将军的支持,我与数千楚军早已经埋骨碎铁城了。” 韩星让镇北将军总督碎铁城、神雄关及周边十县军务的那项任命至关重要,没有它,韩孺子想要服众,会更加困难。 韩星笑着点头,坐到椅子上,示意韩孺子也坐下,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公函,放在桌上,推给韩孺子,“镇北将军应该需要这个。” 这是一封调遣令,命镇北将军回京向兵部、大都督府报告边疆军情。大将军韩星自己不能无故回京,但是可以将麾下的将军送回京城。 韩孺子起身致谢,他的确需要这纸调令,否则的话,他在京城的身份终究是个麻烦,全因为宫内不肯批复奏章,才暂时无事。 可这不是韩孺子来此与大将军相会的真正原因,“我写的信,大将军都收到了吧?” 那些信是杨奉写的,韩孺子都看过,加盖的也是他本人的印章。 韩星点头,“我真是老了,居然还能碰到这种事情,诸子争位——谁出的主意?” “据说是一些望气者,他们说服了太后。” “唉,世事难料,就在十几年前,谁敢稍微表露出一点对帝位的关心,哪怕是私下里表露,哪怕只是问一声皇帝安否,都有可能惹怒武帝,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现在倒好,皇帝还在宫里呢,‘争位’这种说法竟然能够堂而皇之地四处传扬,谁也不觉得这是大罪。” “大楚需要另一位‘武帝’。” 韩星探过身来,“不是大楚,是韩氏,女主专权,宗室衰落,这才几年工夫啊。等咱们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太祖?” 韩星在朝中向来沉默少言,以清静无为著称,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韩孺子很是惊讶,“大将军反对诸子争位?” “争位可以,但不能由一群江湖术士做主,太后真是疯了。” “大将军的意思是……” 韩星笑了笑,“宗室需要团结,冠军侯忘了自己的姓氏,一心依靠大臣,可还有倦侯,还有……其他人,韩氏枝繁叶茂,哪怕只有一小部分子弟齐心协力,也能保住大楚江山。” 韩孺子隐约猜到了什么,这可不是他与杨奉的期望。 韩星拍了两下手掌,从外面又走进来一人。 东海王向韩孺子拱手笑道:“兄长,你会原谅我吧?”(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一章 老实人发怒 东海王求亲成功,很快就将迎娶谭家的女儿,相比于冠军侯与崔家的联姻,这桩婚事不是很受关注,东海王与谭家人聊过几次,得到不少承诺,许下更多的承诺,颇有些帮助,但他觉得远远不够。 冠军侯已经取得多半大臣的公开支持,谭家对朝堂的影响相当广泛,却不能立竿见影,许多大臣固然亏欠谭家,但是在选帝这种大事上,谁也不会轻易用来还人情。 仅仅依靠谭家,不等群臣被说服,冠军侯早已经登基了。 东海王仍要与谭家联姻,但也要制定一个见效更快的计划。 “韩氏子孙都被齐王之乱给吓坏了,京城出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几个人敢挺身而出。”东海王走进厅内,背负双手,叹了口气,“咱们两个是桓帝之子,若不联手拯救宗室,韩氏真要完蛋了。” 韩孺子看向大将军韩星。 韩星道:“碎铁城发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东海王做得不对。” 东海王脸上一红,若是从前,他当场就会发怒,才不管韩星地位有多高、辈份有多老,现在却只能讪笑两声,不敢发作,还得承认错误,“老实说,我胆子小,近不得战场,一看到漫山遍野的匈奴人,心就怯了,聪明才智也没了,可是只要远离战场,我就能恢复正常,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也看到了你和柴悦的正确。” “京城就是战场。”韩孺子说。 东海王笑道:“战场和战场不一样,京城这种,我不怕,反而——就让我自夸一句吧——如鱼得水,你需要我的帮助。” “帮助我什么?” “帮助你联络宗室子弟和勋贵家族。” “我能帮你什么?” 东海王看了一眼韩星,含笑不语。 韩星在椅子上挪了挪身体,“宗室子弟众多,却缺少一位首领。冠军侯不行,因为前太子之死,他对宗室似有怨恨,而且,对于宗室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承认武帝生前所做的一切决定,包括几次改立太子。所以,唯有桓帝才是正统,除此之外再无旁人,也唯有倦侯与东海王才有资格成为宗室之主。” 韩星对两人各看了一眼,“东海王年幼一些,危机时刻沉不住气,难堪大任,那就只剩下倦侯。” 东海王脸色又是一红,这回他没有辩解。 韩星继续道:“宫变之时,倦侯几乎凭一己之力击败逆贼,在碎铁城又成功挡住了匈奴人。” “那是因为匈奴人想要和谈。” “倦侯不必过谦,若非你守住了碎铁城,匈奴人很可能已经长驱直入,根本不会选择和谈。” 韩孺子笑了笑,不再谦虚。 韩星坐在椅子上,仍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却有几分大权在握的威严,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宗室老臣,“倦侯大概会问,为什么太后废帝之时,宗室没有人站出来说不。” “我确有此惑。”韩孺子这时候假装糊涂就是虚伪了。 “形势所迫,倦侯,你在宫里的时候,看到太后被一群江湖人所胁迫,以为太后很容易对付,可是在宫外,我们所看到的太后一点也不软弱。借助平定齐王之乱,太后讨好了大臣,提拔了一大批刑吏,将宗室打击得遍体鳞伤,她唯一的失误就是太相信上官皇太妃,以至身边出现漏洞。但她的根基已经奠定,宗室自保尚难,更不用说保护倦侯。东海王说得对,宗室子弟,包括我在内,都被吓坏了。” 韩孺子想了一会,“又是什么原因,使得宗室不再害怕了呢?” “绝路。”韩星双手按着扶手,东海王急忙上前,帮助大将军坐直,韩星继续道:“太后要的是傀儡,所以她最忌惮宗室,即使神志不清,她也宁可将权力转交给大臣和一批江湖术士,而不是还给韩氏子孙。” “太后为什么会……变疯?”韩孺子对这件事一直很好奇,杨奉知道的内情却不多。 “据说是因为当今天子得了怪病,太后心中惶恐,以为自己受到鬼魂的报复,所以……原因不重要,可太后的疯狂之举,一下子将宗室逼到了绝路。诸子争位?这种事情若是开了头,大臣们将成为大楚的真正主人,韩氏所能提供的只是一个个傀儡而已。冠军侯以为自己能在称帝之后夺回所有权力,可我不看好他,冠军侯缺少倦侯的魄力,他现在与大臣妥协,以后会一直妥协下去,直到将太祖留给子孙的江山丢得一干二净。” 老实人发怒往往有令人震惊的效果,韩星就是如此,他又一次按住扶手,不用东海王的搀扶,自己站了起来,“诸子争位绝不可行,宁可烽火连天,也绝不能允许大臣把持朝政。” 大将军韩星与大儒郭丛,分别代表两个团体,本该是泾渭分明,反对诸子争位的理由居然有几分相似。 韩孺子沉默不语,他来寻找大将军韩星的支持,结果对方却比他更加激进,他反而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宗室子弟都这么想?”他问。 “我可以保证,只需倦侯振臂一呼,至少有五位诸侯王和十几位宗室列侯会响应,不算东海王。”韩星说道,他这段时间里带兵平定内乱,有机会见到京城以外的许多宗室子弟。 东海王不再脸红,上前补充道:“朝中大臣想操控帝位之争,咱们就来个一锅端,连大臣和冠军侯一块除掉,让他们知道大楚江山到底归谁所有。” 韩孺子盯着东海王,“你还想让我让帝位禅让给你?” 禅让是东海王之前提出过的一个条件,那次联手以失败告终,韩孺子却不会忘记东海王的野心。 “呵呵,时移事易,我哪还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以后你若是觉得我还有些功劳,就将齐国并入东海国,我不跟你争帝位,总可以多一点享受吧。” “我得好好考虑一下。”韩孺子说,在与杨奉商量之前,他不会加入任何人的阴谋。 “你在担心什么?”东海王有点急迫。 韩星倒觉得倦侯的反应很正常,笑道:“应该如此,事前谨慎,临阵方有真勇,我一个老头子,说得再多也是空口无凭,倦侯尽管回京,自会有人登门拜访,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宗室对你的支持绝非空话,也不是只有我与东海王两人。” “京城现在是冠军侯的地盘,消息一旦泄露,倦侯和我会不会有危险啊?”东海王问道。 “事关宗室存亡,没人会泄露消息,心怀二意的人,我也不会找。即便事有万一,冠军侯与大臣也不会动杀机,他们一定要将诸子争位进行下去,没有竞争者,争位就成了笑话。” 韩孺子很想将郭丛的计划说出来,那位大儒的想法就是劝退竞争者,令争位名存实亡,话未出口他就放弃了,换个角度看,能得到宗室的支持毕竟是件好事,犯不着告诉他们一切。 “我还是需要大将军的举荐,至少能够迷惑冠军侯与大臣。” “当然,现在就要吗?这种东西可没有人写过,有格式吗?” “先不着急。”韩孺子道,所谓诸子争位只是一个说法,许多细节还没有敲定,他来见大将军也只是想得到一个承诺,“有大将军的这句话就够了,我会随时与大将军保持联系,您一直在函谷关吧?” “今后的几个月都在,如果换了地方,一定会让倦侯最先知道。” 韩孺子起身,打算告辞,临了想起一件事,“天下流民众多,放任则威胁大楚江山,收拢或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如今南北军在京北对峙,宿卫八营掌控皇宫京城,大将军何不趁机收编流民,既能壮大力量,又能显示宗室对百姓的关怀,一举两得。” “此计大妙,我很快就会着手此事。”韩星笑道。 东海王与韩孺子一块回京,他不怕被人看到,“咱们是亲兄弟,谁能说什么?” 出了商县县城,领粥的灾民已经散去,东海王与韩孺子并驾齐驱,对他说:“你多余给韩星出主意,他答应得好,才不会多管闲事,收编什么流民。” “即使大有好处,他也不做?” 东海王哈哈大笑,“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我的原因,你对韩星这种人太不了解了,他们一辈子都在坐享其成,最怕的就是麻烦,收编流民就需要更多的粮草,需要协调朝廷以及各地官吏,数不尽的麻烦。所以,即使有韩星和宗室的支持,咱们兄弟二人还是得自己努力,只有咱们成功了,他们才会死心塌地效忠。” 回到京城时,天已经黑了,一行人在城外的驿站过夜,将要休息的时候,韩孺子又问东海王,“林坤山怎么没跟你来?” “嘿,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望气者吗?”东海王眨眨眼睛,告辞离去。 次日一早,韩孺子与东海王分开进城,一回到倦侯府,韩孺子就找来杨奉,将昨天会面的经过说了一遍。 杨奉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走着看吧,看看到底有多少宗室子弟敢于得罪冠军侯和朝中大臣。” 杨奉也有新消息,冠军侯成亲之后,诸子争位终于被提上日程,三天之后,所有参与争位的皇子皇孙将齐聚宫中,听取争位规则。 “或许这一次我能见到真正的淳于枭了。”杨奉说。 韩孺子突然有一种感觉,杨奉对淳于枭的兴趣比对诸子争位似乎更大一些,韩孺子没有询问,即使对杨奉,他也要有所保留。(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二章 第四名争位者 韩孺子穿好衣服,等待出发,觉得有些无聊,向杨奉问道:“有些事情明明好处很多,为什么就是没人愿意做呢?” 杨奉站在书架前,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酒,“因为坏处总是跟着好处一块出现,先说说是什么事情吧。” “天下流民众多,我建议大将军收编流民,以官粮养民,既能平内乱,又能壮大实力,可东海王对我说,大将军怕麻烦,只是表面赞同,绝不会真这么做。” “东海王说得没错,大将军不会收编流民,但他不是怕麻烦,是怕猜忌。” “猜忌?” “民心是天下重器,好比一口宝刀,刀的主人可以随意把玩,小孩子也可以碰一下,顶多受到训斥,其他人触碰,免不了会受到猜忌,如果是普通人,大家可能笑话他不自量力,如果是位练过武功的高手——哪怕只是多看两眼,也免不了被大家认为是别有用心。” “民心是重器,大将军是宗室重臣,地位越高,反而越不敢做事,更不敢‘触碰’民心?” 杨奉点点头。 “嘿,大楚风雨飘摇,韩氏危在旦夕,他敢召集宗室子弟反抗冠军侯,却不敢收编流民?” “反抗冠军侯是在暗中进行,收编流民却要公开。还以刀喻,大将军造出一口宝刀,但他希望别人用这口刀去杀人,而不是他自己。” “他找到东海王,东海王又找到我。”韩孺子冷笑一声,这个道理他早就看明白了,“等我挥刀‘杀人’,他们再将刀收回去。” “不管怎样,先把刀拿到手再说。”杨奉平淡地说,大将军的支持是必要的,即便他别有用心,倦侯也得接受,起码暂时接受。 府丞进来,微带颤声地说:“倦侯,宫里来人……” “知道了,我马上出去。” 府丞告退,默默地祈祷自己不要受到牵连。 韩孺子站起身,从书桌上拿起一枚竹制书签,放在袖子里,与杨奉一前一后走出书房,杜穿云迎上来,“真的不需要护送吗?” “进宫是不能带护卫的。”韩孺子说。 “这倒是一个将你们这些人一网打尽的好机会。”杜穿云说话直,所谓的“这些人”是指有心争夺帝位的几位韩氏子孙。 韩孺子笑了笑,脚步未停。 外面停着两顶轿子,韩孺子更喜欢骑马,但轿子也不错,可以坐在里面独自思考。 数名太监和十几名皇宫宿卫护轿,一路前往皇宫,流民还没有影响到京城,街上行人众多,到处还都残留着新年的装饰,只是热情不再,露出宿醉之后的倦怠。 聚会地点并不在皇宫内城,而是勤政殿附近一排值宿房中的一间,议政大臣们有时候入夜之后不能出宫,就住在这里。 房间不大,空空荡荡的,不仅没有床铺,连桌椅板凳也没有,来者只能站立,这倒解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没有尊卑贵贱,所有人都不用排位了。 东海王已经到了,虽然声称自己不信任望气者,他带来的“军师”还是林坤山。东海王冲孺子点下头,没说什么,林坤山却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小声道:“林某在碎铁城不辞而别,万望恕罪。” “顺势而为,何罪之有?”韩孺子微笑道,林坤山笑着退回到东海王身边。 冠军侯很快赶到,也是只带一个人,一进屋就向韩孺子和东海王拱手致意,笑容满面地打招呼,丝毫没有敌意——这是胜券在握者才有的大度。 韩孺子正常还礼,东海王却假装看不见,他实在没法忘记冠军侯与崔太傅曾经联手想要除掉他。 冠军侯的军师也是一名望气者,杨奉事前向韩孺子介绍过,此人名叫鹿从心,与其他望气者一样,从面容上看不出具体年纪,三十以上任何一个岁数都有可能,唯一的区别是神情比较严肃,不像林坤山等人那么随和。 “客人都到了,主人在哪呢?”东海王嚷道。 房门打开,又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七八岁的小孩,一个是须发皓白的老者。 孩子脸蛋胖嘟嘟的,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一进层就到处乱跑,最后站在角落里,抬头看着满屋子的大人。 老者向众人拱手,笑道:“来迟一步,诸位海涵。” “你是谁?”东海王惊讶地问。 “在下袁子凡,与林先生、鹿先生皆是淳于师门下弟子。” 又是一名望气者,韩孺子、东海王和冠军侯全都看向角落里的陌生孩子。 望气者袁子凡走到孩子身边,介绍道:“这位是武帝幼子,受封为英王,讳锳。” 三人全都愣住了,英王韩锳,这个小孩子居然是他们的叔叔。 韩锳靠墙站立,不说话,但是神情也不太怕人。 “他也要争夺帝位?”冠军侯忍不住开口了。 “武帝之子,应该有资格吧。”袁子凡笑道。 “武帝的儿子一大堆,难道都能争位?”东海王愤怒不已,桓帝的正统地位已被打破,没想到又被踩上一脚。 “应该都能吧,不过据我所知,武帝诸子当中,只有英王对争位感兴趣。” “这个……这个……”东海王狠狠地瞪了林坤山一眼,怪他事先保密,林坤山一脸无奈,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东海王终于想出反对理由,“当今天子是武帝之孙,继位者只能是平辈或者晚辈,哪有选长辈的道理?以后太庙里怎么排位置?” 长辈韩锳打定了主意不说话,撅着嘴唇往外吐泡泡。袁子凡护在他的侧前方,笑道:“长辈继位,前朝有过先例,至于太庙牌位的摆放,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总有办法解决。” 东海王与林坤山、冠军侯与鹿从心分别低头小声商议,韩孺子与杨奉互视一眼,都没有开口。 片刻之后,冠军侯道:“争位本来就是非常之举,英王想要参与,也无不可。淳于师呢?怎么还没现身?” “还有朝中大臣呢?一位也不到吗?”东海王问。 房门再次打开,进来的正是那位钓鱼翁。 “大臣要避嫌,就不参加此次聚会了。”钓鱼翁笑道。 “皇甫先生。”冠军侯显然认得此人,态度很客气。 “淳于枭不来吗?”东海王道。 “淳于枭是在下用过的一个名字,真名皇甫益。” 东海王打量对方几眼,“别蒙人,我见过淳于枭,跟你长得不一样,起码没有胡子。” 宫变之前,崔家曾经接待过一位淳于枭及其弟子步蘅如,东海王可不会忘记,那个淳于枭自称去势,曾向儒生罗焕章宣称要当没有子孙拖累的皇帝。 皇甫益笑道:“淳于枭只是一个名字,谁用都可以。” “可是能当‘恩师’的淳于枭只有一个吧。”东海王说。 林坤山、鹿从心、袁子凡三人站在不同位置,这时同时向皇甫益鞠躬,“弟子拜见恩师。” 韩孺子看向身边的杨奉,杨奉面无表情,似乎仍不认可这位“淳于枭”。 “之前那位淳于枭呢?跑哪去了?”东海王还不死心。 “他也是我的弟子之一,更常用的名字是林乾风,非常遗憾,前年他被官府抓捕,历经折磨,死于狱中,当时用的名字是张可鸿。” 齐王造反失败,官府四处抓捕望气者,宫变之后,更是撒下天罗地网,许多人只是以算命为生,就被当成望气者抓起来,活着出狱的人寥寥无几。 一年之后,望气者却成为宫中贵客,令太后对他们言听计从。 东海王眼珠转了转,叹息道:“可惜,我对那位淳于枭印象挺好,林先生别误会,就算他还活着,我也选你当军师。” 林坤山只是微笑。 东海王大概是嫌气氛不免紧张,向杨奉笑道:“杨奉,当初你抓过不少望气者吧?” “我很少抓活的,大都是就地处决。”杨奉冷冷地说,“可惜,时间太短,我没能清除干净。” 杨奉离开皇宫之后,就失去了追捕望气者的权力与人力,也就是在那之后,望气者又逐渐重出江湖。 屋子里的四名望气者没有生气,或者微笑,或者不动声色,皇甫益道:“天地万物莫不借势而为,势既已去,万物凋落,杨公所借之势已去,莫要遗憾。” 杨奉没再吱声,目光移开,打算只听不说。 东海王小声嘀咕道:“当着太监说‘去势’,嘿嘿……” 皇甫益开口道:“人已到齐……” “等等。”韩孺子打断望气者,左右看了看,“人还没齐吧,当今天子呢?太后呢?没有他们,咱们站在这里说什么都是无用。” “没错。”东海王附和道,“总不能你们几位望气者决定谁能继位吧?” 皇甫益笑道:“是我的错。”说罢,举手拍了两下。 房门再次打开,一队宫女鱼贯而入,并排站在中间,共是六人,全都捧着托盘,每只托盘上面摆着两枚印玺。 “陛下有恙,太后正悉心照料,因此不能前来,特派出十二枚皇帝印玺以表明心意,诸位觉得可否?” 四名争位者走过来察看,英王个子矮小,让袁子凡抱着自己,伸手想摸印玺,被袁子凡阻止。 皇帝印玺共有十二枚,用途各不相同,韩孺子只认得一枚,最重要的一枚,可以用来颁布圣旨的那一枚。 他看到了,宝玺就在一名宫女的托盘上。 他再次看向杨奉,觉得真正的淳于枭必是这四名望气者之一。(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三章 先帝之规(求月票求订阅) 六名宫女退到一边,手里捧着的十二枚皇帝印玺形态各异,颜色也都稍有区别,像是十二位缩小了的先帝牌位,冷冷地监督着一切,要看看韩氏子孙究竟能折腾出什么新花样。 望气者皇甫益——自称也曾用过淳于枭这个名字——站在屋地中间,其他人或自觉、或不自觉地围成圈子,倾听他说话。 皇甫益缓慢地原地转圈,以显示不偏不倚。 他说:“诸子争位,由大臣选立新帝,听上去十分稀奇,似乎是前所未有的怪事,可是请诸位听我唠叨几句:上古之时,天下为公,尧、舜、禹三代禅让,表面上是前帝指定后帝,其实真正的决定者是大臣,丹朱为尧之长子,未能取得大臣拥护,而失去帝位,舜终其一生为民操劳,始终接受大臣的监督……” 皇甫益说了许多,韩孺子瞥了一眼杨奉,就是在这名太监的指引下,他仔细看了一遍史书中的上古记载,意思与望气者所言相差不多,只是史书将禅让归功于帝王本人的高风亮节,在皇甫益的层层剖析之下,真正起作用的是大臣,唯有取得大臣的支持,禅让才能起作用。 杨奉对望气者了解之准确,令韩孺子吃惊,甚至有一点恐惧。 “但是。”皇甫益话锋一转,“禅让毕竟是上古之事,失传已久,千年以降,帝位皆是父子相传,天下以为定式。大楚定鼎百余年来,帝位传承不绝,可是自从武帝驾崩,弃群臣而升天,帝位乖乱,以至臣民无措,天下汹汹,不知所从,大楚由此倾危。在下稍通阴阳,幸得陛下、太后召见,上观天象、下察地理,以为乱象有因……” 皇甫益接下来的话比较晦涩,各种怪词滔滔不绝,总之只想说明一件事,帝位传承的规矩该改一改了,没必要全改,大楚江山归韩氏所有,已为天下所公认,所以皇帝无论如何仍要在宗室之内产生,却不一定是父子相传,可以稍稍“复古”,由大臣选择。 就这样,在皇甫益的一番讲解之后,诸子争位、群臣选帝这件事,由标新立异变成复古之举。 众人听得比较认真,韩孺子也是如此,倒不是被说得心服口服,而是想通过这些话弄清楚望气者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皇甫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将一切功劳与想法都推给太后与重病的皇帝,望气者顶多给予一点建议。 最后,他终于说到了重点,“宗室子弟众多,不可能都参加争位,本来应该由宗正府做出选择,可这是第一次,宗正府没有经验,不敢接手,只好由韩氏子孙自荐,也就是四位到此的原因。” 皇甫益继续原地转圈,向四名争位者挨个点头。 “今天并非争位的起始,只是一次沟通与说明,我相信四位皇子、皇孙都已得到一品大臣的推荐,但是尚需一点儿凭证。倒也简单,十日之内,请诸位拿到一品大臣的官印,交到勤政殿,让几位大臣看一眼,确认无误之后,原物归还,除此之外,再不需要一纸一字。” 东海王忍不住开口了,“要官印,还不如让本人进京,官印离身,可是重罪。” 东海王瞧了一眼韩孺子,没有指出这是一位夺印的天才。 皇甫益笑道:“无妨,四位可亲自捧印前来勤政殿,验过之后就可带走,绝不在他人手中停留。”他顿了一下,“为了这次选帝,宫内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批复任何奏章,断然没有突然问罪的道理。” 东海王还是觉得不踏实,追问道:“比如……太师,我只需要拿到太师印,不需要领职的官印?” “不需要。”皇甫益道。 正一品大臣只有五位,其中太傅、太师、太保位居三公,地位最高,却没有实权,只是虚衔,有印无府,命令不了朝廷中的任何人,如果兼领它职,才有实权,对于崔宏来说,太傅之印并不重要,真正有意义的是南军大司马印。 皇甫益声称只需太傅之印,东海王稍稍满意,不那么疑神疑鬼了,虽然他的真正计划是与宗室子弟一块“造反”,但是对选帝之事也不能马虎。 “接下来,有半年时间,诸位可以争取大臣的支持。” “半年?这么久?”冠军侯发问了,他已经取得大量支持,恨不得立刻就宣布结果,不愿多等。 “公平起见。”皇甫益答道,神情稍显严肃,“这是大楚第一次由大臣选帝,必须无懈可击,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我没意见,一年也行。”冠军侯耸下肩,想不出半年之内会有什么事情能让大臣改变主意。 “如果半年之内发生意外呢?”韩孺子问道。 能影响选帝的意外只有一个,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皇甫益的神情更加严肃,“万一陛下有事,太后暂时听政,一如从前,如果太后也有事,则由勤政殿群臣执政,一旦选出新帝,立即归还政柄。” 年幼的英王可能根本没听懂这些人在说什么,站得久了,有些疲惫,扯扯望气者袁子凡的衣角,袁子凡回以微笑,示意他再等一会。 韩孺子、东海王、冠军侯互相看了一眼,在这一刻,他们都是韩氏子孙,站在同一立场上,听出了这一规则的危险之处——大楚朝廷有可能在一段时间内完全由大臣把持,帝权本已削弱,经此一事,只怕更难夺回来了,即使是冠军侯,也想在称帝之后大权在握,将争位与选帝彻底废除。 “古时曾有大臣短暂执政,被称为‘共和’,还政之后,迎来的是一次复兴。”皇甫益又用上“复古”这一招,然后微笑道:“何况这种事情不会出现,太后身体很好,诸位无需忧心。” 武帝的三名皇孙都不开口了,等着皇甫益继续讲解规则,一直没开口的英王却说话了,声音稚嫩,还有一丝不耐烦,语气有点冲,“要是半年之后我被大臣选中,现在的皇帝还活着,那该怎么办?” 韩孺子等人都看向这位“小叔叔”,怀疑问题是袁子凡教他提出来的。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皇帝虽然病重,毕竟还有复原的可能,新帝选出,而当今皇帝仍在,将会非常尴尬。 皇甫益笑道:“太后对这种状况已有考虑,若是圣上万幸大愈,当然要继续为帝,至于被选出者,将被立为皇储,位比太子。” “即使当今圣上有了子孙……”冠军侯最为在意。 “也不能改立皇储。争位选帝并非权宜之计,也将是万世之法。”皇甫益说道。 四位皇子、皇孙没有一个人愿意将这当成“万世之法”,但是在望气者面前,谁也不会提出质疑。 皇甫益继续道:“大楚朝臣众多,不可能所有人都参与选帝,需要划定一个范围,太后以为:人数太多,反而无益,正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此权,闲官无事,对朝政缺少了解,品级再高,也不得选帝,必须是掌印的实封之官,才可参与大事。” “那可没剩下多少人。”东海王说。 “三百七十六人,比一年之数稍多,等诸位将官印送到勤政殿时,将会得到一份名单。” “的确不该给闲官选帝之权。”冠军侯严肃地说,与之前的朝代一样,大楚的闲官日积月累,越来越多,早已超过掌印之官的数量,绝大多数出身于宗室以及勋贵之家。 东海王和韩孺子点头表示同意,这项规则对他们有利,将会使宗室子弟更支持他们,而不是冠军侯。 皇甫益又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规则,最后道:“选帝登基之前,必须先写好三道赦令,第一道赦免争位者,封王,允许他们归国,并给予赏赐,第二道赦免群臣,第三道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是新帝登基的惯例,前两道则是保证选帝各方的安全,几人都表示同意,年幼的英王开始打哈欠,靠在袁子凡的腿上,一脸困意。 “就要说完了。”皇甫益向英王笑道,“光是立下规则不行,还得有监督规则的执法者,有请宿卫中郎将上官大人。” 房门打开,中郎将上官盛迈步进来。 韩孺子记得这个人,上官盛曾在他面前与群臣争论,是个情绪激动、胆子很大的年轻人,现在的他却是一脸木然,站在门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说道:“宿卫八营监督选帝,不用我多说,诸位也该明白,争取大臣支持的时候,怎么说都行,就是不能动武,动武者一旦被查实,以军法处置。” “我要是被人陷害呢?”东海王问。 上官盛冷冷地说:“东海王请相信,宿卫八营必能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冤枉一人。” “既然有你的保证,我就相信吧。” 上官盛继续道:“还有,从今日起,直到选帝完成,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人不得离城半步,否则的话,按军法以逃兵处置。” “呵呵,撵我我都不走。”东海王指着墙边的六名宫女,“她们也算在内?” 上官盛脸色微红,“她们不算……而且她们是宫中侍女,出宫都不行,何况离城?” 上官盛威严地再次扫视众人,见无人开口,退出房间。 “为方便联络,这间屋子将专用。”皇甫益指着脚下,“诸位都将得到一份凭证,只要宫门未关,随时可以来这里找我,或者留信、留话,我会一字不差地带给太后。” 皇甫益退后几步,面对四位皇子、皇孙,躬身道:“大楚新帝,必在诸位之中产生。” 韩孺子左右看了看,想知道“诸位”都包括哪些人。(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四章 女眷 东海王成亲了,搬出崔家,住进了早就为他准备好的东海王府,那是一座大宅子,但是跟崔宅比不了,人也不多,他对前来祝贺的韩孺子说:“崔家以为我离不开他们,我要让他们看看,我一个人照样活得好好的。” 话里透着一股酸意,配上火辣辣的酒,东海王胃里翻江倒海。 前来祝贺的人不多,东海王的这桩婚事准备仓促,又值非常时期,许多人都装糊涂,不肯到场,宴席因此显得很冷清,数十位宾客大都来自衰落已久的勋贵家族,分散坐在十几张桌子旁边,拘谨地守着一大桌子美酒佳肴,不敢乱动,场面与冠军侯几天前的那场热闹婚礼天差地别。 即便如此,东海王也不肯邀请地位低下的宾客与自己同席,他这一桌只有韩孺子坐陪。 “崔家在给新妇准备礼物呢,忙得没工夫搭理我。”东海王望着冷清的大厅,又喝下一杯酒,他早将仆人撵走了,自斟自饮。 他说的“新妇”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嫁给冠军侯的崔家女儿,“嘿嘿,你知道吗,崔家那么得意,可淑君连列侯夫人的名份还没得到呢,她现在……只算是平民女子,哈哈。” 宫里不肯批复奏章,礼部和宗正府积压了大量册封文书,不只冠军侯的妻子,东海王刚娶的谭家女儿,一时半会也得不到“王妃”的称号。 “冠军侯肯定早有****预谋,我刚知道,冠军侯被封侯一年多了,一直没给前妻申请册封,他那时就觉得谭家的女儿配不上他。”东海王打个了酒嗝,眼睛略有些发红,“这小子野心勃勃啊,就算他能称帝,崔家最后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几名宾客结伴走过来辞行,东海王不耐烦地挥挥手,连句话客套话都不想多说。 韩孺子轻轻转动手中的酒杯,一直没有喝,问道:“崔太傅还是会借你官印吧?” 东海王点点头,“明天就送来,这是崔家的传统,多方押注,哪怕只有一点胜算,也不放弃,崔宏这边借我官印,那边早就向冠军侯解释好了。崔家说是给新妇准备礼物,最后还不是都送到冠军侯手里?嘿,崔家讨好新主子就是这么直接。” 东海王有点喝多了,韩孺子不知道怎么劝慰,于是敷衍地嗯了两声,他已经派杜穿云给大将军韩星写信,也是明后天就该有回信了。 后宅突然传来一阵欢笑声,听上去都是女子,人数还不少。 东海王的脸色更难看了,等笑声消失,他说:“给谭家女儿贺喜的女客倒是不少,她们的父亲、丈夫、兄弟却没时间来,哈哈,世态炎凉不过如此!来,喝一大杯!” 东海王一饮而尽,望向前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剩下的客人开始悄悄溜走,袖子里藏些食物,喜宴虽然冷清,菜肴却是不错的。 “全都滚蛋吧!别留在这里碍眼!”东海王喊道,将最后几名客人也吓跑了。 偌大的厅里只剩下兄弟二人,数名仆人在门口探头探脑,见主人神情不善,都没敢进来。 东海王趴在桌子上,斜看着韩孺子,用自以为压低了的声音说:“什么狗屁争位、选帝,通通见鬼去吧,联络好了宗室子弟,把冠军侯、望气者,还有那些大臣,杀得一个不剩,你当皇帝,我帮你……我帮你……” 东海王睡着了,韩孺子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样也好,不用告辞了。 东海王和韩星的计划根本行不通,宗室子弟为官者不少,大都是闲官,缺少实权,连选帝的资格都没有,唯有几位诸侯王与韩星手里掌握着一些军队,可是太分散,韩星号称大将军,在函谷关直接指挥的军队不超过两万人,对京城大势影响甚微。 韩孺子与杨奉另有计划。 韩孺子正要起身离开,外面传来环佩与脚步声响,数名侍女拥着一名贵妇不请自入。 贵妇二十几岁年纪,相貌很美,也很严厉,好像她才是王府的主人,四处看了看,走到主桌前。 韩孺子站起身,不认得此女,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怎么打招呼,他学过礼仪,可现在不守礼仪的恰恰是这名贵妇。 “扶东海王去洞房。”贵妇命令道。 几名侍女领命,半搀半托,带东海王离开,韩孺子更觉得不宜久留,微点下头,迈步要走,那名贵妇却已坐在对面,说:“坐。” 韩孺子看了一眼贵妇身后仅剩的一名侍女,没有得到任何暗示,他慢慢坐下,隐约猜到此女的身份。 “我姓崔,是小君的大姐。” “原来是平恩侯夫人,失礼了,我是……” “我都说我是小君的大姐了,还能不知道你是谁?”平畴侯夫人颇有几分泼辣气,打量韩孺子几眼,“小君跟你提过我吧?” 韩孺子点点头,小君的这位大姐出自崔宏的第一位夫人,性格暴躁,在家中不受宠爱,早早就嫁给了平恩侯苗爽,平恩侯家道已然中落,能娶到崔家的女儿完全是意外之喜,没想到结亲之日也是断交之时,两家来往很少,小君长大之后就没怎么见过这个姐姐。 “东海王还跟小时候一样没出息,大喜的日子,居然喝得烂醉如泥,不就是客人来得少点嘛,大丈夫不能忍一时之气,还做什么大事?” 韩孺子赞同她的话,所以只是笑笑,没有开口。 “我是来见你们两个的,既然他醉了,有你也一样。” “平恩侯夫人找我们有事?”韩孺子的第一反应对方是要借钱,勋贵之家也不都是富人,每年的大量仪式消耗了他们的大部分财产,如果家中无人当官,又没有别的收入,日子过得也很紧巴,上一代平恩侯就没有官职,苗爽更是一事无成。 平恩侯夫人没有立刻回答,盯着韩孺子看了一会,身后唯一的侍女屈身行礼,居然也走了。 “我为大将军传话。” 韩孺子大吃一惊。 “用不着这么意外,平恩侯与驸马卓如鹤是世交,我与公主相识多年,她信任我,我也愿意为她做事。” “原来如此。”韩孺子还是很意外,韩星说过,京城会有人与他联系,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联系者会是一名女子,而且是小君的姐姐。 “京城人多嘴杂,男人要谨慎一些,只好让女眷出面。”看到韩孺子脸上的惊讶之色迟迟不消,平恩侯夫人笑了,“亏你也是韩氏子孙,当过皇帝的人,见识如此浅陋,从来没听说过女眷执掌半个朝廷吗?” 韩孺子摇摇头,要说太后的强势,他知道,至于别的女眷,他毫无了解。 平恩侯夫人冷笑不止,“你还真是一心主外的好丈夫,你的夫人、我的妹妹崔小君,过去的多半年里在京城的女眷圈子里纵横往来,在崔府内宅里结交了多少贵妇,为你争得了多少利益,你居然一无所知?” 韩孺子更是吃惊,半晌才道:“小君……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事情。” “也不怪你,你一直在边疆打仗,小君自然不会拿这些事情烦你,你刚回京,她就被接入宫中,唉……” “你能进宫见小君?”韩孺子眼睛一亮。 平恩侯夫人冷冷地不说话。 韩孺子起身,拱手道:“求姐姐帮我,阴差阳错,我回京之后,与小君一面未见就已分离。” “看来你对小君还有几分情意,她总算没有为你白白忙碌一场,好吧,我帮你这个忙,你有什么信物啊、情话啊要带给她吗?” 韩孺子刚才是一时兴起,马上又变得谨慎了,缓缓坐下,“我还没想好。” “呵呵,你在怀疑我,别乱猜了,妹夫,我做这些事是有目的的。” 韩孺子看向她。 “平恩侯是县侯,只能传承三代,若是立功,可以多延续几代,第三代平恩侯上过战场,为儿孙保住了侯位。第四代、第五代,也就是我的公公和丈夫,都是无能之辈,眼看着侯位就将终结,我的儿子只能领个闲职了此一生,瞧他的样子,跟苗家人一脉相承,长大之后也是一个做不了大事的人,我的孙子将沦落为平民,只能凭自己的努力往上爬,唉。” 崔家人性格各异,却有一点相同,心高气傲,平恩侯夫人指望不上丈夫,只好自己出面,甘冒奇险,也要为儿孙争取到侯位。 “实话实说,讨好冠军侯我没有资格,拍他马屁的人太多了,别人又都没有前途,所以我选择你和东海王。公主相信我,大将军韩星也相信我,你有什么疑惑,现在就说,咱们别浪费时间猜来猜去。” “我相信你,我的确没想好给小君带点什么……以后我该怎么跟你联系?” “找东海王,他的夫人是谭家女儿,冠军侯是个蠢货,不知道谭家的潜力有多深厚,谭家低调行事,他就以为谭家无能。说多了,总之东海王娶了一位好妻子,她能随时联系到我。不过你最好还是找一位信任的女眷,来往更方便些,也不惹人注意。” “好。”韩孺子心中立刻就有了人选。 “闲聊了半天,正事还没说到呢。我来见你,只说两件事:第一,宗室对冠军和太后非常不满,大家不吱声,并不意味着不想反抗;第二,别把朝中大臣对冠军侯的支持太当回事,他们一个个全都心怀鬼胎,死心塌地支持冠军侯称帝的人没有几个。” 平恩侯夫人停顿一会,问道:“你有信心了?” 韩孺子点点头,其实他是有一些失望的,大将军韩星许诺过的来自宗室子弟的支持,原来只是一群女眷,唯一令他高兴的是,能与宫中的小君还有母亲,取得联系了。 如果他想做点什么,必须先保证这两人的安全。(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五章 虚能生实 (感谢读者“李察阿克德蒙”的飘红打赏。) 孟娥换上了宫装,韩孺子赞道:“还是这身衣裳更适合你。” 孟娥冷淡地说:“你觉得我是天生的宫女?” 韩孺子笑了笑,“不不,你误解了,我只是……只是不喜欢盔甲。”他急忙转移话题,“平恩侯夫人是小君的姐姐,同父异母。你去见到,带些礼物,就当是两家亲戚正常来往。” “嗯,然后呢?” “然后听平恩侯夫人怎么说。不少宗室子弟和勋贵家族反对冠军侯,但他们不好亲自出面,要通过女眷互相试探、传递消息,这就是你的任务。” 孟娥双眼微微眯起,似乎不是特别喜欢这项任务,“就这些?” “平恩侯夫人会想办法将你带入皇宫,如果有机会见到小君,将这个交给她。”韩孺子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竹制书签。 孟娥接在手里,看了一眼,收好。 “如果能见到我母亲,那就更好,可能需要小君的介绍,我母亲才会相信你。” “总之我的任务就是来回传话?” “对,就是这样。” 孟娥沉默了一会。 “有什么疑问尽管说出来,我现在正需要各种建议。”韩孺子鼓励道。 “听上去,这些女眷背后的丈夫、父亲都是胆小鬼,他们能成什么大事?没准会抢着告密。” 韩孺子笑了,若论武功,他是学生,孟娥是严厉的老师,督促他每天都要抽出一点时间练习内功,说到人情世故以及权力之争,他师从杨奉,一通百通,足以给孟娥指点。 “嗯,让我想想该怎么说……比如有人约你打架,他身后有一百个人,你是独自一人,或者有十个人跟随吧,你会打这一架吗?” “当然不会。” “迫不得已的话,你会认输吗?” 孟娥想了想,“那就只能认输,总比被人杀死好。” “瞧,你看见一百人就有了退却或者认输的打算,却没有想过,那一百人里到底有多少人是被叫来充数的,真打起来,又有多少人能使出全力。” 孟娥又沉默了,想的时间比较长一些,“这不就是虚张声势、狐假虎威吗?” “不只如此,对方那一百人,看到你们只有十来个人,他们会害怕、会退却吗?” “不,以多欺少,他们肯定信心十足……我明白了,你是说虚张声势有时候也会变成真正的实力?” 韩孺子点头。 孟娥思考的时间更长一些,她不是反应慢,而是对什么事情都要反复想几遍,“你是怎么明白这个道理的?杨奉教你的?” “杨奉教了一些,最重要的师傅是它们。”韩孺子拍拍桌上的一摞书籍,“太祖争夺天下的时候,一段时间内总是只选择一个敌人,对于其它势力,尽其所能拉拢,不求对方出兵出粮,只要表面上的支持就行,就是靠着这些表面上的帮手,太祖由一介布衣迅速成为逐鹿天下者之一。” 孟娥这回没有想太久,“当初的齐国就是在这件事情上犯了错误:同时疏远楚赵两国,以为能够坐山观虎斗,结果两虎罢斗,暂时联手,反而先将齐国消灭了。楚赵并非真心联手,但是仗着人多势众,人人奋勇,齐国号称三霸之一,却没有还手之力,因为从楚赵合力进攻的时候,齐国就已经认输了。” 齐国号称强国,在楚赵的进攻之下,只坚持了三个月就国破家亡,后代子孙只能用高深武功交换楚帝的帮助,以求复国。 “就是这个意思。”韩孺子抚摸史书封皮,感慨道:“没人懂得比史书更多,我也只能学到一点皮毛。如果一步步积聚实力,当初的太祖永远也没资格争夺天下,现在的我更不可能,大楚虽然内忧外患不断,但是不难解决,新皇帝登基,无需雄才大略,只需保证朝廷正常运作,就能让天下恢复太平,我顶多能当另一个齐王。” 韩孺子所说的齐王是前年叛逆的那一位,他在一个不适当的时机起兵造反,结果响应者寥寥,最后兵败身亡。 两人都不吱声,各自想着不同的齐国。 好一会之后,韩孺子说:“实不相瞒,除了身边的几个人,我所掌握的力量都是狐假虎威和虚张声势,只要各股力量彼此间并不知情,尤其是我的敌人不知情,我就能化虚为实。所以,我需要宗室和勋贵的支持,现在是女眷,等她们相信我真掌握着北军之后,她们背后的男人就会站出来公开支持我,多到一定程度就会影响大臣,当大臣开始动摇的时候……” 韩孺子没往下说,即使对孟娥,也得有所保留。 孟娥没有追问,“这是你的主意,还是杨奉的?” “其实这是你的主意,是你对我说,以一敌多的时候,要藏在暗处,东刺一剑,西掷一镖,迷惑敌人,让敌人以为你才是人多势众的一方,因而受惊逃跑。” “可你不在暗处。” “孟娥,有时候明就是暗,目的是一样的,都在迷惑敌人。” 孟娥看上去有些困惑,大概是觉得今天问得太多,得花时间理解,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说:“我该带什么礼物去见平恩侯夫人?” “去找账房何逸,他知道该送什么。” 孟娥告辞退下,韩孺子翻了一会书,等杨奉回来,他的确从孟娥那里领悟到一些道理,但道理只是道理,具体的计划以及实施,他仍然需要杨奉的帮助。 直到傍晚时分杨奉才回来,先听倦侯讲述东海王的婚事,完毕之后说道:“东海王这是打定主意要让你当出头鸟了。” 韩孺子也觉得东海王当时的大醉半真半假,可他不在意,“平恩侯夫人出面与我联系,说明宗室和勋贵对我还不是特别相信,我应该想办法让北军做点什么。” “等你拿到韩星的大都督印之后,让北军将那些勋贵子弟放回京城。” “可他们并不支持我,很多人还反对我,而且他们对北军将士比较了解……” “没关系,我听说那些勋贵子弟很怕你?” 韩孺子点点头。 “这就够了,让冠军侯去怀疑他们吧。” “好。”韩孺子开始想如何与柴悦联系,以及如何让那些勋贵子弟带回对他有利的消息,“郭丛那边怎么样?” 杨奉一整天都在与郭丛等几名儒生商谈,“他们还是希望倦侯和东海王能够退出争位,不过多了一位武帝幼子,让他们很头疼,英王明显受到望气者掌控,书生们插不上手。郭丛做了一些让步,同意为倦侯介绍一些儒生,或许还有几位大臣,好让倦侯明白人心所向,从而知难而退。” 韩孺子笑道:“我真搞不明白这些读书人,支持冠军侯无异于认同望气者,他们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吗?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杨奉神情变得严肃,“天下的势力林林总总,如果让我说哪一股最为强大,我只选读书人,以及从读书人当中产生的文臣。” 韩孺子又一次想起,这名太监从前是读书人,“他们的力量在哪呢?我到现在也没看出来,太后能控制他们,望气者能摆布他们,像萧声、申明志这样争权夺势的大臣,还能发出一点声音,其他人简直就像不存在一样,我一直觉得殷无害是位不合格的宰相。” 杨奉轻笑一声,“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处理过朝政与天下大事,慢慢你会明白的,与郭丛的接触是个契机。” 韩孺子只好选择相信杨奉,可他有一个疑问:“既然读书人的势力最为强大,杨公……当初为什么放弃读书人的身份呢?” 杨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也像孟娥一样,寻思了一会才回道:“我不是放弃,而是被放逐出来的。” 杨奉必然经历过许多事情,他不愿多说,韩孺子也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去见郭丛?” “也是等你拿到韩星的官印之后。” 第二天中午,韩星的回信到了,他随身只有大将军印,没有大都督印,但他写了一纸命令,并且派回来一名亲信,陪同韩孺子前往兵马大都督府,一番交涉之后,韩孺子拿到了官印,过程非常顺利。 天色已晚,韩孺子决定等一晚再去勤政殿,并与大都督府的官吏约定,次日天黑之前将官印完整归还。 孟娥也回来了,没带来特别有价值的消息,想进宫还得等一段时间,她在平恩侯府中见到十几位贵妇,她们没提供支持,却提出一大堆要求,都想给丈夫或者儿子加官晋爵。 孟娥多听少说,记性却好,当场将这些要求背了一遍,人名、爵位、官职等等几乎一字不差,贵妇们都很满意。 次日一早,韩孺子前往勤政殿,他有一枚玉制凭证,可以进入第一道宫门。 很巧,东海王也在这天上午来送官印,新婚的他显得无精打采,在宫门前见到韩孺子,冲他点点头,进入宫城前往勤政殿的路上,他压低声音说:“你知道谁在支持英王吗?” 一品大臣总共只有五人,三人已有支持对象,只剩下两名闲官,韩孺子道:“不是太师王寄,就是太保邓祝吧。” 东海王撇下嘴,“我听说英王要让咱们大吃一惊呢。” “听谁说?”韩孺子最关心的是这件事,如果东海王还有隐藏的消息来源,他们的联手就更虚假了。 东海王不太愿意回答,走出几步才说:“谭家女儿昨晚告诉我的。”(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六章 江湖事未了 勤政殿内的大臣只有六人,宰相殷无害、左察御史萧声、右巡御史申明志、吏部尚书冯举、礼部尚书元九鼎、兵部尚书蒋巨英,韩孺子都见过,还有一名太监,是陌生面孔,看服饰应该是新任中司监。 随从不能进殿,韩孺子与东海王亲自携带官印,捧在手里,让六名大臣查看。 整个过程非常简短,可以说是草草了事,大臣们甚至没有凑到前来,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殷无害问了一句:“没问题吧?”其他人同时点头。 萧声的神情稍稍严厉一些,但也没有开口,站在勤政殿里,他又恢复了重臣的气度,无论心里想什么,都不会轻易显露出来。 太监将两名拜访者送出勤政殿,站在台阶下,东海王疑惑地说:“这就结束了?” “这才刚刚开始吧。” 四名争位者还有半年时间去争取大臣的支持。 “我的意思说看官印就这么简单?当初何必设置这一步呢?多余。”东海王还是不解。 两人在宫门以外分手,东海王上马说道:“下午别出门,我去找你。” 韩孺子带着随从去往兵马大都督府,正式交还官印,接印的官吏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保那上面的坑坑洼洼都是旧有的。 离开大都督府回家的路上,杜穿云长出一口气,然后有点失望地说:“还以为会碰上点事,能打一架呢。” “你想碰上什么事?”韩孺子笑着问道。 杜穿云拍马上前,与倦侯并驾,“盗印、夺印这种事呗,昨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跟爷爷巡查侯府,连只老鼠都没看到。我以为白天会有点事吧,结果还是这么平静。唉,没意思,记得你刚刚出宫那几天吗?那才叫有意思。” 韩孺子大笑,事后再看,大难不死固然有趣,但是作为当事者,他希望未来能够波澜不惊,那怕因此无聊至极。 “等得越久,出手越狠。”韩孺子说。 “谁出手?咱们,还是别人?” 韩孺子笑而不语,因为他拿不准,杨奉也无法预测,只是建议倦侯静观其变、笼络人心,等他真能将各股势力整合成为真正的力量时,再做打算。 对韩孺子来说,一切的确才刚刚开始,对东海王、英王以及望气者来说,莫不如此,只有冠军侯是个例外,他离帝位一步之遥,恨不得立刻合身扑上去。 “去醉仙楼吃饭吧。”韩孺子说。 杜穿云欢呼一声,当前带路。一行七八人径直来到小春坊醉仙楼,时值正午,吃饭的人不少,杜穿云只在多半年前偶尔来过这里,却显得很熟,与掌柜、伙计们热情地打招呼,好像是常客,再加上人多,酒楼不敢怠慢。 一行人被带到楼上雅间,韩孺子让随从们不必客气,反正没有别的客人,大家共围一桌吃饭。 这些随从并非府里的仆人,而是杜氏爷孙找来的保镖,都是江湖人,不拘小节,倦侯放得开,他们更放得开,但是仍记得自己的职责,礼节可以不守,酒却不能乱喝。 杜穿云馋得直咽口水,甚至要来一碗醋,暂时压服肚子里的酒虫,虽然爷爷杜摸天留在府内没有跟来,他还是不敢喝酒。 除了没有酒,这顿饭吃得很开心,菜肴没得说,倦侯也很随和,众人说些江湖趣事,频频大笑。 不要命就在这里当厨子,韩孺子想请他过来,杜穿云却摇头,“不要命是个怪人,千万别在他掌勺的时候去打扰他。” 快要吃饱的时候,雅间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像是一群人在要酒要菜,蛮横无礼,夹杂着许多骂人话,不像是普通客人。 嘈杂声越来越响,杜穿云也不争求倦侯的同意,起身蹿出雅间,吵了几句,又回来了,外面的嘈杂还是没有消失。 “真是有人来闹事,还不是一天两天了,听掌柜说,这伙人隔三岔五来一次,有多半年了。” “别管闲事,醉仙楼自己有办法。”一名随从说。 “嘿嘿,这还真不算是闲事,闹事者当中有咱们的熟人。”杜穿云卖了一个关子,伸手端来一盘剩鱼,将鱼尾吃得干干净净。 不久之后,有人来雅间拜见,果然是韩孺子认识的人,是曾经保护过他的铁头胡三儿,一名又高又壮的黑大汉。 胡三儿抱拳行礼,将杜穿云挤开,坐在倦侯身边,“不好意思啊,打扰倦侯吃饭了,早知道你在,我们就改在明天来了。” 韩孺子笑道:“胡三哥好久不见,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来醉仙楼要账吗?” “的确是要账,可欠债的并非醉仙楼,而是不要命。” “不要命?欠多少,我替他还。” 杜穿云站在一边嘿嘿地笑,胡三儿却不吱声。 “胡三哥,你是不相信我吗?” 胡三儿在桌面上轻轻一拍,“既然赶上了,我就有话直说了。” “胡三哥请说。” 胡三儿向其他人看了一眼,那些保镖大都向他点头,显然互相认识。 “倦侯还记得三柳巷的匡裁衣吗?” 韩孺子当然记得,匡裁衣曾在倦侯府劝说闹事者退却,后来在河边被不要命两刀杀死,不要命当时声称匡裁衣是江湖人当中的内奸。 胡三儿继续道:“不要命说匡裁衣曾经在醉仙楼内与两名朝廷鹰犬勾结,为‘广华群虎’做事,可他一直不肯拿出证据,我们是匡裁衣的朋友,当然不能让事情不明不白地过去。” 杜穿云与一名随从挤坐在一起,笑道:“铁头,你什么时候跟匡裁衣成朋友了?” “朋友的朋友,不行吗?”胡三儿怒道,瞪了杜穿云一眼,随即缓和神情,向倦侯道:“这件事跟倦侯无关,只是正好赶上了,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不要命因为我而杀死匡裁衣。”韩孺子没办法置身事外,不要命杀死匡裁,完全是为他解围。 胡三儿摇头,“倦侯不是江湖人,而且当时许多人都看到了,不要命突然出手杀人,倦侯事前根本不知情,更没有下令,对吧?” 韩孺子勉强点头。 胡三儿起身,“我听说倦侯正在做大事,别浪费时间搭理我们这些江湖莽夫了。” 杜穿云笑道:“匡裁衣死了半年多,你们就只是来醉仙楼吃吃喝喝吗?怎么没找不要命打一架?” “关你屁事,回家问你爷爷去。”胡三儿大步走出雅间,他与杜氏爷孙很熟,嘴上凶狠,交情却不浅。 杜穿云更不在意,脸上仍然笑呵呵的,“倦侯不用担心,这帮家伙害怕不要命,不敢跟他动手,再来白吃白喝几顿,估计也就消停了。” 不要命一直没有出面。 韩孺子离开的时候看到了那群闹事者,包括胡三儿在内,总共十一人,围着一张桌子边吃边聊,偶尔大喝几声,引得周围的食客侧目而视,伙计们倒是坦然,正常上酒上菜,只当他们是一群暴躁些的客人。 回到倦侯府,韩孺子请来了杜摸天。 杜摸天早知道这件事,笑着说:“倦侯不必挂念,这就是江湖中的一起小恩怨,匡裁衣有一帮朋友,不要命人缘差些,可也有几位交情过硬的兄弟,大家你认识我、我认识你,早晚能将事情说开。江湖自有江湖的解决办法,倦侯放心就是。” 韩孺子还是觉得有些古怪,但他的确没精力插手这件事。 将近黄昏,东海王急匆匆地跑来,曾府丞跟在后面,根本来不及替他通报。 东海王闯进书房,直接问道:“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韩孺子放下书,杨奉和孟娥在外面都没回来,他没接到特别的消息。 曾府丞苦笑着向倦侯行礼,退出房间。 “英王下午去勤政殿交官印了,你想不到他找的荐举者是谁。” “是谁?” “太后!”东海王打量韩孺子,“你不意外?”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争位先帝更让人意外?再说英王的年纪与性格,正是太后欣赏的那一种。” “可太后不是已经……疯了吗?”东海王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怒气冲冲。 “据说太后时好时坏,这大概是她清醒时做出的安排。” 东海王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太后算一品大臣吗?”韩孺子问。 “太后是一品,也有印,但是谁也不能称她是‘大臣’,也不能说她是‘闲官’,这是一个漏洞,望气者故意留下的。”东海王死死盯着韩孺子,“会不会是这样:咱们跟冠军侯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时候,太后突然出手,一下子将威胁都给解决了,她根本就是在装疯!” “我永远都防着太后,不管她是真疯还是假疯。” “我应该尽快与母亲联系上,她在宫里,肯定知道些什么……”东海王站起身,也不告辞,向外面走去,与杨奉撞个正着。 “你知道……” “我知道。” 东海王犹豫了一下,走了出去,他不屑于向韩孺子的军师求教。 “太后要出手了?”韩孺子问。 “应该不会,先别管太后,明天我带你去见郭丛。” 杨奉关注的事情总是跟别人不一样,太后、冠军侯、望气者……这些看上去近在眼前的威胁,他似乎都不放在心上,只想“讨好”那些读书人。 “我今天去醉仙楼,看到有人在找不要命的麻烦。” 不要命是杨奉介绍给倦侯的,与杜氏爷孙相比,这名厨子更像是杨奉的“心腹”。 “他自己能解决。”杨奉比杜摸天更不在乎,“给北军送信吧,那些勋贵子弟可以回家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七章 读书人 一行人在巷子入口下马,随从们留在原地,杨奉引着倦侯走进巷子深处。 巷子不宽,雪地上密布脚印,却没有马蹄印与车辙,在一座破旧的门前,杨奉拿门环敲了两下,随后退到台阶下方,默默等候,韩孺子站在他身边,感觉自己像是来拜访一位隐士。 等了好一会,大门终于被轻轻推开,一名十来岁的童子走出来,向两人分别行礼,“两位请至后庐稍候。” 韩孺子突然注意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江湖人的抱拳施礼看上去比较随意,双手几乎紧挨着下巴,双肘低垂贴在身边,既像是谦逊,又像是提防,随时都能从客客气气改为拳脚相向。读书人的礼节就复杂多了,即便只是一个孩子,也做得有模有样:双手合拢,离胸膛差不多半尺远,两臂尽力展开,像是雏鸟的翅膀。 摆好姿势之后,江湖人动手、动嘴不动头,目光要留着观察对方的反应,读书人却正好相反,手不动、嘴不动,唯有头和腰稍稍弯曲,直身之后才开口说话。 读书人的礼节或许有些刻板,但正是这些僵硬的姿态,表明他们没有威胁,绝对无意动武。 韩孺子和杨奉被引到后院,这里真有一座庐舍,进去之后有席而无桌椅,韩孺子想起自己在皇宫里听课的经历,心想复古还真是一件挺累的事情。 席上铺着几块小小的薄褥,韩孺子跪坐在客席,杨奉比他稍后一些,以示主仆之别,门户半敞,与寒风一块涌进来的还有清脆的读书声,像是来自一群孩子。 “这里是私塾?” “嗯。”杨奉应道。 韩孺子并不意外郭丛的朋友是位教书先生,只是没想到此人教的是一群孩子。 接下的时间里,两人默默地等候,韩孺子无聊地琢磨着江湖人与读书人的区别,纳闷杨奉究竟更倾向于哪一种人。 书童又来了几次,送来炉、炭、壶、水、茶、杯、勺等各类茶具,差不多有十五六种,但他没有煮茶,而是客气地道歉,请客人多等一会。 等到寒风将庐内庐外变得一样冷的时候,郭丛来了,给皇帝讲经时尚且要坐在凳子上的他,这时却老老实实地跪坐在对面,打过招呼之后,亲自动手煮茶,动作稍慢,步骤却一丝不乱。 杨奉膝行向前,稍稍侧身,辅助郭丛煮茶,主客分明,却又配合无间,好像他们天天在一块煮茶似的。 这是读书人之间的交往手段,如江湖人的切口,韩孺子看不懂。 杨奉将一杯煮好的茶送到倦侯手中,韩孺子品了一口,长长地嗯了一声,笑道:“我明白为什么要开着门了,非得身处寒冬之中,才能品出热茶的妙处。” “哈哈。”郭丛大笑,在这里他不再摆出那副衰朽不堪的腐儒形象,反而有几分神采飞扬,“所谓岁寒方知松柏,贫贱乃得至交,倦侯品茶,别有一番味道。” 韩孺子笑了笑,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喝水,微觉香甜,说不出更多道道来。 杨奉只侍奉倦侯,自己并不喝茶。 郭丛喝了一口,似乎想品评一番,犹豫之后还是放弃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过去大概两刻钟,外面的读书声消失,不久之后,主人终于现身。 这是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材瘦弱,宽袍大袖,与普通人心目中的读书人形象完全一致,只是肤色比较黑,风度因此稍减。 韩孺子听杨奉介绍过,此人姓瞿,名子晰,年纪虽然不大,却是有名的儒生,武帝末年的进士,现任国子监博士。 杨奉没说的是,这位瞿子晰对教诲儿童比对大人更感兴趣。 瞿子晰在门口向倦侯行以大礼,为自己的晚到致歉,与郭丛互相谦让一番之后,他坐在了下首。 书童将门窗完全打开,韩孺子这才注意到,院子的角落里有两株梅花树,顶着满头红艳,令人眼前一亮,鼻子里似有微香浮动,然后他想起那茶水的味道与梅香确有几分相似。 赞扬茶水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韩孺子也不是为此而来的,静待对方说话。 客套结束了,瞿子晰上身挺直,一手托杯,一手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好像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美酒,然后慢慢放下茶杯,沉默片刻,开始“讲课”。 他的确是在用讲课的语气说话,好像只是换了一间课堂,面前仍是一群等他教诲的学生,神情虽然庄严,说出的话却不生涩。 “倦侯相信读书能让一个人变得更聪明吗?” “相信。”韩孺子从史书中获益良多,只恨读书太晚、太少。 “倦侯相信读书能让一个人变得更善良、更仁慈吗?” “这个……未必吧。” “嗯,读书人当中不乏无耻与凶恶之徒,所以读书能让一个人更聪明,但是却未必能让一个人更善良、更仁慈。” 韩孺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瞿子晰也不指望回答,自顾往下说:“有此两人,同为凶恶之徒,一人愚钝,一人聪明,倦侯以为哪一人更具威胁?” 韩孺子已经明白这位中年书生想说什么,他在史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说法,某某皇帝“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因此比普通昏君为恶更甚,可称为暴君。在瞿子晰等读书人看来,倦侯、东海王与冠军侯都不是合格的皇帝,相比之下,不那么聪明的冠军侯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韩孺子笑道:“有两位教书先生,同为平庸之辈,一人极严,非要求学生按自己的方法读书,一人极宽,任凭学生自己读书,瞿先生以为哪一位先生教出的学生更可能出类拔萃?” 瞿子晰大笑数声,神情不那么庄严了,与郭丛一样,多了几分神采飞扬。 他也明白倦侯的回答是什么意思。读书人就是教书先生,自以为看透了学生的一切,其实目光短浅,如果宽松一些,或许会有学生脱颖而出,如果过于严历,庸师之下反而难有高徒。瞿子晰、郭丛等人干涉选帝,无异于平庸而又严历的教书先生。 韩孺子绝不承认自己将是昏君、暴君。 瞿子晰也不承认他们是平庸的教书先生,说道:“有两块田地,一块贫瘠,但是位置安全,年年必有产出,一块肥沃,但是地处浅下,常遭水患,一年丰收,却有三年颗粒无收,倦侯以为哪块更好?” 肥田指的是武帝,这位皇帝英明神武,但也耗尽了大楚的民力,读书人不喜欢这么快再出一位类似的皇帝,宁愿要一位平庸君王而休养生息。 韩孺子当然不肯服输,“有此两船,一船小而新,绝无问题,一船大而旧,或有漏洞,若是小风小浪,自然要用小船,可若是洪水滔天,只有一次机会乘船逃至高地,这时候是乘小船还是大船?” 小船看似安全,但是装的人少,还容易在巨浪中倾覆,大船破旧,但是载的人多,或许能抵住巨浪,若是只有一次机会,大船当然是更好的选择。 韩孺子与瞿子晰针锋相对,郭丛与杨奉旁听,为杯中添茶,送到两名争论者面前,郭丛为缓和气氛,笑道:“不如两船同用。” 他这句话不合时宜,韩孺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瞿子晰也没有好脸色,上下打量郭丛两眼,对他似乎有些失望。 四人当中数郭丛年龄最大、声望最高,这时却羞红了脸,比韩孺子之前没有品出茶水的妙处尴尬百倍,双手按席,俯首认错。 瞿子晰问道:“最近这些年虽说不上风调雨顺,却也没有大灾大难,且多是人为,无需大船,只需小船,即可平安驶过。” 大楚外有匈奴窥视,内有流民作乱,但这些都不是前所未有的大难,朝廷无所作为,才使得形势越来越严重,只需要一位不作不闹、不争不抢的平庸皇帝,就能解决这些问题,让一切恢复正常。 “风起于青苹之末,当其未盛之时,能有几人识得?”韩孺子不想再用比喻了,直接说道:“宫内混乱,太后玩智弄权,引入江湖术士以驭群臣,君等想要平庸之帝,最后得到的只怕会是泥胎木偶,**何以斩断?” “我们自有办法让太后交权、让江湖术士再回江湖。”瞿子晰说道,但是没有详细解释,这是他们的秘密。 “匈奴人分裂已久,西匈奴本已安居蛮荒之地,突然东迁,一战而收伏东匈奴,足以显示其势未衰、其兵正强,却惶惶如丧家之犬,乃是因为身后还有更强大的敌人。此股强敌发誓要与楚人一战,巨浪虽远,至则摧屋拔树,诸君可有应对之法?” 瞿子晰摇头笑道:“大楚虽有病在身,不惧北方蛮夷,倦侯无中生有一股强敌,正是我等所惧之智。” 韩孺子正色道:“读书之人何以忘史?大楚定鼎一百二十多年,击溃匈奴不过是几十年的事情,往前三十年,与匈奴人僵持不下,再往前三十年,甚至不得不向匈奴求和纳贡,现在的大楚更像哪一时期?” 如今的大楚肯定比不上武帝的鼎盛时期,这一点谁也不会否认。 瞿子晰沉默了一会,说道:“空口无凭。” 韩孺子道:“远方强敌,西域必有所觉,礼部主宾司或有所闻,数日之内,将有匈奴使者进京,他们知道的更多。” 瞿子晰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表示送客。 在巷子里,韩孺子问道:“我应对得还好吗?” “非常好。”杨奉说。 “可我觉得并没有说服这两人。” “没必要,让他们知道倦侯是什么样的人就行了。” “可他最不想要的就是我这样的人吧。算了,我只希望你告诉我一件事:这些读书人真能扭转乾坤吗?” 杨奉又卖起了关子,“眼前无利,谁人趋之若鹜?千年以来,读书人越来越多,绝非无缘无故。倦侯再有些耐心,很快就能看到读书人的实力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