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62香港》 第一章 陆蔓君勉强睁开眼皮,一丝阳光窜了过来,刺得她闭了下眼。耳边狂风呼啸,像是树梢唰唰响。再睁开眼时,望见远处一片深绿的灌木林。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立着一个掉漆的旧牌子,写着“禁区勿闯”。 她转过头,发现自己缩在一块大岩石边上。一米高的大岩石缝里都是黄茅草,借着黄茅草的掩护,横七竖八睡了一圈人。三十多人全挤在一块不大的地方,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因为蜷缩在地上的这群人,看起来好像上世纪的人。 男的大多蓄着二八分的齐耳短发,外面罩着的灰布衣上,全是一块块补丁,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女的则扎两根麻花辫,或者刘.胡兰式短发,薄刘海乱飞,胸口上搭着一个竹编大雨笠。 几乎所有人脸色都泛着一股营养不良的暗黄,人瘦得都像一根木棍撑着大灯笼似的脑袋,肚子胀得像怀孕一样。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瘦得整张脸颊一点肉都没有,深陷下去,嘴唇缺乏血色。他头歪斜着,正在打瞌睡。 她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罩着一件鼓囊囊的花布衣,腿上穿的是宽松灰裤子,小黑布鞋上沾了不少泥。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脚,整个人缩水了似的,不像是成年人,反倒像是小孩子。 寒风吹来,陆蔓君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一时间,还以为在做梦,浑浑噩噩地想站起来。忽然,一只手猛地把她拽了下来,刻意压低声音:“干什么!”说的是粤语,她能听懂。 陆蔓君顺着声响看去,见那是一个带小孩的女人。大约三十左右,身上穿一件灰蓝色布衣,手臂那里洗旧了一大块。这女人的脸长得很漂亮,显然是打扮过的,因为脑后还仔细地盘了头发。背着的孩子大概是三四岁的样子,瘦骨嶙峋。 陆蔓君被这么一扯,总算有点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到了这时候,她心里也隐约有点预感,只见那女人说:“别怕。再走两三天,就到铁丝网了。等过了河,就不怕了。你姨妈就在新界等着我们,马上就不用饿肚子了。” 陆蔓君听到“铁丝网,新界,饿肚子”之类的词,再看一下周围的环境。凭借她不多的历史知识,她估计这大概是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 她回到了六十年代,举家正准备逃去香港。 眼前这女人估计是她妈妈,怀里抱着她弟弟。听这话里的意思,像是已经走了好几天。 六十年代从深圳逃去香港,有三条路。一是走大鹏湾,这里守卫少,但是鲨鱼多,风高浪急。二是走后海湾,游得筋疲力尽,死在半路也很多。最后一条路,就是梧桐山。也就是他们正在走的这一条。这里守卫最严。这女人拖家带口,只能走山路。 等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顿时觉得自己命太苦了。 重生前,她早早被爹妈抛弃,成了孤儿。一路辛辛苦苦攒钱,好不容易考到奖学金,去了国外半工读,拿了个硕士文凭。回国后努力奋斗成了中层管理。虽然单身,但是过得很棒。 而现在她得重来,还是在六十年代,饿得能吃观音土的年代。 她正胡思乱想着,听见那女人说:“撑得住吗?”女人朝四处看,见那些人都睡着了,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袋子。女人费力解了绳结,往手心里倒出一小撮。 陆蔓君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饼香味。到了这时,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特别饿,特别渴望这一小撮炒米饼。 女人把手心的碎末倒在她手里。望着手心里那碎末,她感觉从身体深处发出了强烈的饥饿感,囫囵地把碎末吞了。这炒米饼不像现代的食物,吃起来干燥粗糙得很,她咳了几声才吞下去了。 尽管胃还是空的,但是食物下肚再次让她确信,这不是在做梦。 陆蔓君脑子里一激灵,重生了,那空间还在吗?看她妈妈已经躺回去了,她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尝试从记忆里提取食物。 一颗糖果出现在手心。 看来空间还在。 重生前,她在孤儿院时,偶然发现自己有一个空间。空间可以储存东西,因为空间是静止的,所以食物不会变质。她小时候用来囤过食物,藏过东西。不过后来生活过得太好,不愁吃喝。慢慢地,这空间成了鸡肋,一直被她当银行保险箱用,放点钱和金条。这空间还有教程功能。靠着这强大的空间,她才能成为学霸,拿到奖学金到国外留学。 回到六十年代,就显出储藏食物的好处来了。她打起精神来,清点了一下。有泡面,有薯片饼干,还有巧克力。分量大概够她吃一个月。这一个月的食物,还是在她小时候藏下的。方便面还是小浣熊包装的。 有点少,但是比起其他人只能啃树皮,他们母子三个比较有保障。起码饿不死了。 而钱币不一样,她空间里存的钱就成了废纸。比较有用的是金条,但是不能拿出来用。 眼下也没别的路可以走了,只希望别死在路上了。 她妈妈告诉她,外面的人饿得忍不下,或是成分不好,听说香港好,就都想法子往外跑。这几年,逃亡的人多得像潮水一样。光是梧桐山这一段的铁丝网,一公里长,却隔十米就破一个大洞。白天补上了,第二天又有新的。不仅广东人,连其他省的人也偷偷往这边赶。那年头没介绍信,有钱也住不了旅馆。很多人就躲在山里露宿。 陆蔓君抱着肩膀打盹了一会,很快有人过来粗鲁地摇醒她:“走了!” 蛇头们一前一后,像赶畜生似的,驱赶着人群往前走,嘴里还骂骂咧咧嫌他们走得慢。蛇头们似乎很熟悉这边的山路。绝不走大路,也不靠村边走,只往密林里钻。他一边走,还一边撒些老虎粪便。据说是怕警犬嗅到味道,追过来。偶尔听见几声狗吠,其他人立刻缩到灌木丛里。还有人一直默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 陆蔓君在比人还高的茅草里走,她的手臂被蚊子咬得全是包。昨天下过雨,脚下的泥软得踩不住。她有点担心万一下暴雨怎么办,山泥倾泻,一群人都得死在这儿。 她抬头看一眼前头还背了个孩子的女人,忍不住叹了口气,继续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人群后面。走了一夜,腿都酸了。 天刚刚亮,众人又躲回草丛里休息。大家都很疲惫,几乎倒头就睡。为了节省体力,醒着也没人说话。 孩子咿咿呀呀叫了几声,开始喊饿。别说孩子饿,陆蔓君也饿。走了一晚上,这里所有人都饿。 陆蔓君摸了一把孩子的手,冰凉冰凉的。女人说,“别让他叫出声来。”犹豫了一下,把口袋里的炒米饼拿出来,掂量了一下重量:“没多少了,估计熬不了几天。” 陆蔓君刚想叫她大白天别拿出来。走了一晚上,她发现这里的人都很警惕,只在赶路时吃东西,怕被人抢了。 而女人拿出炒米饼时,她发现身边有七八个人醒过来了,眼里冒绿光地盯着女人那一袋炒米饼。陆蔓君非常熟悉这种准备抢食的眼光,更不敢把空间里的食物轻易拿出来,只把人都瞪回去。“睡你的觉!”挥了下拳头。 其他人有点没趣,闷闷地躺回去。 她妈妈要交代遗言似的,把陆蔓君拉过去后,在她耳边说话。每说一句话就喘一口气。“万一我走不动了,你别管我了。一定要带着弟弟去找姨妈。”随后又把那一袋炒米饼塞到她怀里。“拿好了。” 陆蔓君想趁着晚上没人注意的时候塞点糖和巧克力,撑两天是没有问题的。眼见这里人人虎视眈眈,她不好说什么。怕这炒米饼被抢了,赶紧拿过来,塞自己衣服里面。 忽然,有个十来岁的男孩站了起来,朝这边走来,他边上几个人都开始笑。这时,其他人陆续睁开了眼。陆蔓君发现所有人都变得警惕起来,尤其是她妈妈。一看见他走过来,立刻像是竖起了毛的猫。她死死瞪着对方,一副随时要拼命的架势。 昨天听这女人说,这群人都饿疯了,失去理智了。面子里子都不要了,饿狠了连老鼠蟑螂都吃。走了这么几天,谁身上有多少粮食,大家都一清二楚的。昨天就有人开始抢食了。只是女人认为自己孤儿寡妇,怎么也不会抢到她头上。 陆蔓君觉得她有点不接地气的天真,但是看她妈妈奋力在保护自己,又有点感动。陆蔓君把炒米饼塞好了一点,也准备着一场恶战。毕竟重生前是一路拼命过来的,她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谁知道,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面包,笑着说:“别怕,我是要跟你们换吃的。我不爱吃这个。” 他说完“我不爱吃这个”时,众人都静了。 陆蔓君看了一眼那面包,颜色灰黑,被掰掉了一大半。说是面包,倒不如说是糙馒头。在和平年代,没人愿意吃这东西。可现在人人吃光了炒米饼,开始拿树皮充饥。突然冒出一块面包,那真是堪比山珍海味。她都能听见其他人咽口水的声音。有一瞬间,她都以为他们要扑上来了,但是没有人扑上来。 明摆着面包更好吃,明摆着面包更充饥。他却要拿面包换炒米饼,有点白送的意思。这年头只听说过抢的,没听说过送的。 陆蔓君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两眼,见他脸色坦然地笑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弟弟,饿得嗷嗷叫。 这时,她听见她妈妈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换。” 这话刚落地,立刻有其他声音说:“我换我换,她不换我换。我拿我的番薯干跟你换。” 男孩没理会他们,把面包又收回去了,自顾自坐回去了。 活雷锋啊。陆蔓君忍不住又看了那男孩好几眼,意外发现他长得挺好看。果然是相由心生,再看他脖子上有一道疤痕。没等她仔细看完,那男孩忽然瞪了过来:“看什么看。” 他一瞪,眼神凶狠,霎时让她想起了小混混的眼神。她琢磨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揣着一大块面包,居然什么事也没有。可见不好惹,其他人才不敢抢他的。 当天晚上,她从空间拿了点巧克力。见周围的人都低头赶路,才悄悄把一颗塞到她弟弟嘴里,还捂住他的嘴巴,警告他别吭声。看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像是很高兴,她忍不住想笑。随后,另一块递给她妈妈,一边示意她噤声。 她妈妈很吃惊,看了手心里的巧克力,压低声音问:“哪里来的?” 陆蔓君说:“你先吃,现在不好说。” 她妈妈也清楚周围全是一群饿鬼,没再问。尽管饿坏了,还是躲到一边,小心撕开包装。舍不得吃,舔了一口,咬下一小角,又包了回去。她妈妈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幸福,几乎称得上欣喜若狂,瞧着周围没人注意,低声对陆蔓君说:“好甜!上一次吃还是好几年前了。你外公还在的时候,我们家也是有头有脸的。” 陆蔓君看她一脸骄傲,追忆过去的辉煌往事。哪怕要饿死,也端着架子不肯下来。这年代的人填不饱肚子,几乎都去捡脏东西吃。她偏不,宁可饿着:“什么粉汤观音土……那是人吃的东西吗?”饿不死算她命大,估计是托香港姨妈的福。 她边听故事边吃完一整块巧克力,感觉好多了。没那么饿了,走起路来有点力气了。其他零食吃起来声音大。只有巧克力体积小,不显眼,最安全。 “看见了没有!前面就是香港了!”她妈妈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刻意压低,还是听得出激动。“那水银灯照的地方,漂亮吧。” 她顺着手指看过去,见到了山头边全是挨挨挤挤的矮房子,大概三四层高,灯亮着。看起来像城乡结合部的房子,没几栋高楼。 她有点失望,听见她妈妈说:“等到了市区,你肯定吓一跳。那一栋栋的楼特别高,还有很多洋鬼子。” 第2章 咱们过好日子去 她也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半梦半醒间,感觉有水砸到她脸侧。 轰—— 雷鸣震天,闪电照得亮如白昼,随后周围的大树被风刮得猛烈摇动。 暴雨来了。 她睁开眼,抹了一把冰凉的雨水,回头看周围的人都醒了。 人们四处张望:“下雨了吗?” 以为只是下雨而已,谁知道这是特大暴雨,一直下了大半个小时。人们没地方躲雨,浑身湿透。 她隐约听见那轰隆隆如火车般的声响,该不会是山洪吧?她一下子坐起来,朝远处河边望去一眼,喉咙一瞬间窒住了。 她看见了什么…… 混杂泥沙的洪水波浪滔滔,滚动着像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朝着山脚边扑来,稍退去,又以更汹涌的势头扑来。暴雨还在不停地下。 河里正在涨水。 “快跑!”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一骨碌全爬了起来。 她环视一圈,一眼看见了距离五米远的地方有棵树干粗壮的大榕树。她赶紧回头招呼她妈妈的手,一把抱起沉得要命的弟弟,指着那颗大树:“快过去!” 暴雨打得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她拨开湿漉漉的刘海,竭力要看清前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确定她妈妈跟上了。 底下的洪水已经开始涌过来了,汪洋一片,她手忙脚乱地先把弟弟递上了树,让他爬上去:“抓牢得住吗?”三四岁的孩子哪有什么力气,她死活没办法推他上去。 树上早就人满为患。在灌木林里,只有这一棵榕树足够粗壮,要好几个人抱才能抱得住,能挡得住洪水。忽然有人说:“把他给我,快点!”她抬头见是那疤痕男孩,他把手伸了下来,她迅速推弟弟上去,他便扶着她弟弟,让他坐上了树杈。 他抬头看了一眼,似乎见到了恐怖的东西,对她大吼:“快爬啊!洪水涨上来了!” 她心猛地一跳,连忙手脚并用,费力爬了好久,才上到了树杈上。再回头看,正好看见她妈妈在往上爬,洪水已经涨到了她妈妈的膝盖。 和她妈妈一起爬上树的,还有好几个人,都拼了命爬。树上开始有人喊:“别上来了!再上来人,这树杈压不住要跨的!” 洪水不断地涨,淹到了爬树人们的脖子,他们不得不仰着头更用力地爬。 “疯了吗,让你们别爬了!” 树上的人吵闹得厉害,骂声遍天。 的确,树杈开始摇摇欲坠。扶他们上来,这树杈说不定就要塌掉。 陆蔓君这么想着,还是下意识扶着树杈,使劲把手伸下去,要去拉她妈妈的手。忽然看见一条腿比她还快,伸下来狠狠地踹在她妈妈的肩膀上。她妈妈受痛闷哼了一声,手没了力气抱不住,掉了下去,被洪水倏地卷走了,一下子没了影子。 她几乎没能反应过来,手还伸长着,目睹着她妈妈被卷走了。虽然她跟这妈妈才认识两天,但毕竟这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唯一亲人。 她眼泪一下子冒出来了,回头隔着泪水想看看是谁干的。人太多了,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人们木着一张脸看她。 只有男孩抱了一下她的肩膀,骂道:“哭个屁啊,我爹妈早就死了我也没哭!” 他们不知道在树上待了多久,直到天色亮了又暗下去,洪水才缓缓退去。等他们下地的时候,发现到处都是死死抠着树干的尸体。 她不忍看下去。 她不会蠢到这时候找她妈妈的尸体,心里到底还是有点难过。 蛇头们从树上爬下来,清点了一下人头:“十五个!听好了。真是天都在帮我们!我本来想白天轮岗两个人比较好闯,现在更好。洪水刚退,他们肯定还没派人过来!趁着这个时候,钻过铁丝网!赶紧冲过去!下了水他们就不会抓了!” 出发时,几乎有三十多人,现在只剩下十五个。而蛇头们似乎习以为常,甚至眉头也没皱一下。 正这么说着,就听见警犬叫的声音,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踩草声,还有人说话声。众人毛都竖起来了,蛇头急了,拼命招手:“快跑!”率先跑在前头。 有人立刻一跃而下,随着斜坡冲到了底下。 陆蔓君抱起她弟弟,不要命地跑。 似乎是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注意,她边跑边听见那头声音冒出来:“不许跑!” 砰—— 她回头看,正好看见一个人朝天开了一枪,心脏不由自主震了一下。随即见他身后涌现出几个人,朝着他们这边冲过来。警犬冲他们猛吠着,疯了似的狂奔过来,踩得树枝响。 过来了! 她头皮发麻,偏偏弟弟沉得要命,跑不快。她一边跑,一边感觉喉咙火辣辣,呼吸困难,肺挤不出空气来了。她发誓这辈子都没这么拼命跑步过,腿都跑得没了知觉。 眼见生锈的铁丝网越来越近,她心跳就越来越快。 铁丝网破了不少大洞,正好容一个人过去。她先把弟弟推到对面,随后自己弯腰钻了过去,跑得太急,一不小心就被铁丝割破了手肘。 她顾不得疼,她更不敢回头,只顾着按住伤口继续往前爬。 陆续听见身后吵吵闹闹的声音,伴随着枪声,哀鸣声,痛哭失声,似乎有人被抓住了。 前面就是颜色浑浊的河,几十米宽。 随着一声枪响,她抱着弟弟,一跃跳进了河里。 扑通! 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她听见身边接连几声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回头去看,早没了男孩的影子。 这水不深,只齐腰。 她抱着弟弟游到对岸。岸边有几个人接应,伸手拽她上岸。 爬上岸的一瞬间,她感觉浑身都虚软着,差点没瘫坐在地上。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哪,活下来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轰鸣的耳朵才渐渐能听清楚声音。周围的人说着上海话或者粤语,一丝不漏地钻进她的耳里。她听不太懂上海话,也就没再听的心思。 她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抬头看了看这周围。这似乎是个农村,三面环山,不远处就是矮房子,房子前大多是井字形的大水塘。 她收回视线,河岸这边还站了一大群人,估计是家属,正焦急地朝河里探视。 这些家属明显生活好多了,一看就是没怎么挨饿的。她看了看眼前站着的一个女人,年纪大概三十多,脸色红润。穿着一套复古的粉色格子布连衣裤,宽裤脚露出一截脚踝。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黑头发蓬松烫得高高的,六十年代流行的包包头,像被一朵大圆云包住了头。 看见这种充满历史感的打扮,她真是肃然起敬。 不少人见她上岸了,还走来追问,有没有看见谁谁谁。她只能摇头。除了他们两姐弟,还有几个人也上了岸,其他的都没了踪影。她比较在意那个好心的疤痕男孩,可一直没看见他,可能被抓回去了。 其中一个穿白背心的男人大约是蛇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名册,朝她走过来:“报名字,我给你家人打电话。” 陆蔓君忙问弟弟:“弟弟,还记得妈妈叫什么名字吗?” 弟弟含糊地说:“烧猪……” 她小声在他耳边说:“再想想。” 指望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记得自己妈妈的全名,也不算很强人所难吧。 蛇头很不耐烦:“萧淑芳是吧!”伸手哗啦啦地翻着纸,找名字。 这都能听出来是萧淑芳! 陆蔓君抓到机会,顺梯子爬:“是的,萧淑芳。” 蛇头抬头环视一圈,冲着那七八个家属大喊:“萧淑芳的!来了没有!”连喊了几声没人应。蛇头气坏了,“搞什么!”又去看其他人。 陆蔓君身无分文,不交钱,蛇头也不可能放她走掉。她抱着弟弟坐到一边的大石头上等,有些家属交了一笔钱给蛇头,又哭又笑地走了。 弟弟仰着头看她,“我饿。” 她悄悄拿了两块巧克力给他,“再等一会,姨妈叫什么,还记得吗?” 他含糊地答了一个名字。小孩子说话像含了东西似的,听不清。她连蒙带猜,估计这姨妈叫萧娟。 她把自己和弟弟的名字都套了出来。 弟弟叫陆远。 她的名字听起来有点像陆蔓君,但是不确定是不是这样写。 陆远一直在追问妈妈去哪了。陆蔓君告诉他:“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听了就安心了,把吃剩的巧克力揣口袋里,还拍了拍口袋外面:“嗯!妈妈的。” 陆蔓君一看有点心酸,扶着膝盖跟他视线平齐:“嗯,弟弟很乖!不过妈妈暂时来不了,我们两个先去,好不好?我答应了妈妈,要带你去香港过好日子。” 看他还是似懂非懂,陆蔓君说:“就是说,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弟弟喜逐颜开,嘻嘻地笑个不停。看得陆蔓君也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 蛇头看她迟迟没人来接,骂了句粤语脏话,又去打电话。等到天蒙蒙亮,她才看见有人从浓雾中奔过来。三十多岁的女人,身形微胖,脸上圆得像个脸盆。穿着一套绿色套装,脚上穿着低跟的黑色皮鞋。她一瞬间想到了沈殿霞。 “等一下等一下!萧淑芳的来了!”胖女人手里握着个黑色小钱包,一路小跑过来。 胖女人看了半天,眼光落在陆蔓君和陆远身上。愣了片刻,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眶红了,咬着唇问:“你妈妈呢。”没等他们回答,她一下子坐在地上,“哇”地放声痛哭,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掉。 陆蔓君走过去抱了抱她,也有点鼻酸:“被洪水冲走了。” 胖女人哭得太伤心,简直像是要从肺里哭出来似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几乎喘不上气了。 十个人里,能逃出一个算是不错了。蛇头自然司空见惯这种哭的,实在不耐烦,笔尖戳着花名册:“快点,磨蹭什么,要哭回家哭!想不想赎人了!”胖女人这才止住了哭,从手里小钱包里拿出了一卷钱给蛇头。蛇头点着唾沫数了一遍,摆手放行:“滚吧!”把钱塞到右胸前的口袋里。 胖女人走过来,一手拖一个,抽噎着说:“都别哭!还有姨妈在呢!我们过好日子去!” 第3章 繁华大都市 六十年代的香港,从新界到上环的中型巴士长得又小又窄,车身刷着红白两色。 因为等车的人太多,陆续来了两辆车,他们三个人愣是挤不上去。她本来以为人们素质很高,肯定会乖乖排队,也就站着等。结果车来了,她才发现上车全靠挤。 陆蔓君闲得没事,就开始注意他们的穿着,比逃难的人们要富态得多。大部分女人还是穿花花绿绿的格子布,一色蓬松的包包头,有人的手腕上会戴绿镯子。男人则是衬衫扎在腰里,戴着个老式黑框眼镜,头发看起来纹丝不乱,油光华亮。 而姨妈手里还戴了一只金表,估计日子过得不错。 终于从后门挤上了车后,车子摇摇晃晃开往市区。 姨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包糖递给两姐弟。想想他们一小袋炒米饼吃一个星期,还得分成三人份。现在一大包糖果塞到怀里,能不激动吗? 她拿到手上来看,发现是一包拆了包的白兔糖。看见这蓝白色的包装纸,顿时觉得亲切又熟悉。 弟弟扯扯她的袖子,指着自己的嘴巴:“啊——” 姨妈本来还哭个不停,一看他的表情就笑了,伸手掐他的脸:“瞧你馋的!”从袋子里抓了一大把,塞到他手上,还帮他剥了一个丢嘴里。 陆蔓君揉着他的头:“还不跟姨妈说谢谢。” 他笑得可甜,露出两个酒窝来:“嘻嘻。” 陆蔓君有点羡慕他这种没心没肺的快乐。她最不习惯别人对她无缘无故地好。心里总是不自在,亏欠了别人似的,得想方设法百倍还回去。 她现在身无分文,无以为报,报恩的事暂时只能想想。 沿途的风景跟她以前认识的香港截然不同,从围村大牌坊过去后,又是高楼大厦,又是横街窄巷。各种风格融合在一处,居然也不显突兀。 一路上,她还看见了墨绿色电车,车头位置贴了广告,淡黄底写着四个红字“雀巢咖啡”,旁边是一罐咖啡。她看着新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原来六十年代的香港已经有雀巢咖啡了! 小屁孩一直激动地趴着窗户,指着外头哇哇直叫。 三个人在上环的小巴站下车,陆蔓君被姨妈拽着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她对住在亲戚家完全没概念,重生前她是个四面不着地的孤儿,更没有依赖人的经验。她稍微考虑了一下人情债的问题,注意力已经被拉走了。 六十年代的香港出人意料地繁荣。她左右张望着,他们走的这条老街很窄,行人却非常多,几乎把马路占去大半。他们三个穿过人潮往前走,什么人种都有,洋人最多。偶尔有提菜篮子的女人,看着车流,瞅准了空隙,立刻匆匆拽着孩子过马路。 大街上,按喇叭声人声喧嚣,吵吵闹闹的。一时间,她耳朵里塞满了各种英文上海话粤语,感觉头都要爆炸了。 街道两旁全是岭南骑楼。一楼的商铺往里缩了两三米路,便多了一道遮雨的地方,俗称骑楼。骑楼柱子上用红油漆勾出一个铺子名,竖写了“金笔行”“陈家米铺”“珮夫人”。抬起头看,二三楼的地方密密麻麻挂满了红色或蓝色霓虹招牌,诸如“皇上皇腊味”“和昌押”之类。 她看了其中一个横行招牌半天,才闹明白“家酒华荣”应该反过来念,是指“荣华酒家”。 她目不暇接地两边看,正往前走,一辆绿篷子人力车在她边上吆喝着路过。那车夫的脖子上系着白毛巾,两条腿飞快地跑。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追着那辆人力车,见车上载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斜斜地靠在边上,手肘撑在篷边。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教科书里才有的人力车,感觉特别新鲜。 正看得入了神,身后传来“嘟嘟”两声喇叭响。 她回头看,见是一辆黑色老车,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催促她赶紧走开。 姨妈把她拉到一边,担心她没见过汽车,提醒道:“这边车多,你得看着点。” 她这才注意到,六十年代的香港已经有汽车了。不过外形跟现代的车区别很大,这黑色轿车又扁又矮,看着像甲壳虫。 姨妈拉着他们往前走。“改天让你表哥带你去新世界戏院看电影。”她有点恋恋不舍,觉得哪里都充满了复古气息,像在看电影似的。 姨妈说:“到了。” 一行三人停在裁缝店门口,只见橱窗外摆着三个没头的人模,里面摆着几个大柜子,塞满了布料。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一张开阔的桌子铺着一块黑布料,几乎把整个桌子都占满了。 陆蔓君回头,伸手招呼弟弟跟上。那小屁孩立刻“哒哒”跟了过来。 跟着姨妈走进裁缝店,她看见大桌前有一个男人埋头苦干,手里拿一把长尺子在黑布上比划。 陆蔓君打量着这个男人,穿着毛衣背心和衬衫,头发全往后梳,大概三十五岁。他脖子上系一根软皮尺和一个黑框方形眼镜。 男人听见声响,转过头来。 “晚上想吃什么呀?”姨妈问。 男人没答,拿起那方形黑框眼镜,眯眼看了看陆蔓君和陆远。陆蔓君心里有点惴惴不安,只见那男人看了两眼,就又埋头继续跟着,一声不吭晾着他们。 进门时,陆蔓君想喊姨父的。看这暗流涌动的阵仗,估计连招呼都不用打了,直接可以滚蛋了。本来以为来了香港,就可以安心过日子。谁知道突然来这么一出。 姨妈看他像是生气了,就扶着陆蔓君的肩膀往前挪:“哎,你看,我外甥女长得多好呀。”又拉着陆远的手,“看,我小外甥多可爱。” 姨父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没得商量,养不起。” 姨妈像是要动怒了,眉头跳了一下,又忍了下来:“哎其实也花不了多少钱。小孩子嘛,吃得了多少……” “我昨天有没有说,不许去领人?有没有说过,领回来了也没用,我不会养?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别人,一领还领两个!”姨父越说越来气。说到最后,急得一口气上不来,整张脸涨得通红。“非要养是吧?好啊——”他抖着手指着萧娟:“要养你自己养!我没那么多闲钱!” “你!”萧娟也不是没有脾气,张了张嘴,这时候硬碰硬不划算。她到底还是放软了声音。“我也就剩这么两个亲人,他们没爹没娘,你让他们去哪……” “说了不养就不养!”姨父忽然“啪”摔了尺子,气急败坏地进了店里。 “老古董!”姨妈忍耐到了极限,追上两步,骂道,“我就要养!我自己养!看你要不要把我也赶出去!大不了离婚!” 小房间里发出一声轰然巨响,似乎什么重物落地了。里头传来一声大吼:“离就离!” 这年代离婚这么容易的? 陆蔓君的观念又一次受到冲击。她低头看了看弟弟,看他两个指头紧紧揪住她的衣服,害怕地往她背后缩。 她伸手扶着他的背,“乖,别怕。”实在不行,她还有别的办法。 “他就这臭脾气,别管他!”姨妈安抚他们:“看你们瘦得那个可怜样,饿坏了吧。我们先回家吃点东西。” “我们留在这里,不要紧吗?”陆蔓君朝着小房间看了一眼,“如果太麻烦……” 姨妈说:“他还敢赶你们走?放心,有姨妈在,不怕。” 出了裁缝店,左边就是一条昏暗窄小的楼梯。骑楼的一楼大多是商铺,往上都是用来住人的。 姨妈给他们煮了一个面,等两姐弟狼吞虎咽吃完了,姨妈就把桌子折叠起来放一边,又推他们去洗澡。 陆蔓君打量着这房子,大约三十平米。这屋子小得可怜,却一应俱全。两房一厅一厨一卫。 她看见客厅里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可惜没遥控,只能用手去拧。电视机边还供奉着神主牌,上面还放了个照片。她凑过去看,姨妈去上了一炷香:“这是我婆婆,你姨父的妈妈,刚过世。” 陆蔓君回到桌边,见桌上是个圆盘拨号黑电话机和一个铝制胖热水壶。刚才在浴室,她发现墙壁上还贴了碧绿色方格小瓷砖,镜子上贴着一张男明星贴纸,那姿势看着像个明星。但是她认了半天,没认出来,放弃了。六十年代的明星,她只知道谢霆锋他爸一个。 开裁缝店戴金表,也才住这么点大的地方。她有点不敢相信。听姨妈说,她有个儿子正读高中,正是花钱的时候。碰巧姨父妈妈刚过世,办葬礼也得花不少钱。 她越听越不是滋味,不好意思住下去。她人生地不熟,能留在这里自然是最好。留不下来,她也有后招。 谁知道,姨妈一听她说要走,有点恼火:“姨妈说让你住就住!我跟你说,你别怕!万事有姨妈在!”她虎眼一瞪,“我倒要看看谁敢赶你走!” 陆蔓君正想解释,听见门外有人啪啪地大力敲门:“开门!我没带钥匙!” 姨妈起身去开门:“没点礼貌!平时怎么教你的,不要大声说话,吵到别人了……” 陆蔓君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小男生“咣”地甩开门,发出好大一声响:“知道了!知道了!整天就知道唠唠叨叨的!”他遗传到父母的好基因,看着十六七岁,皮肤白净。她看了两眼,感觉他放到现代大概能评个班草。 尽管对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男生叫“表哥”,陆蔓君有点叫不出口,磨蹭了一下还是喊出来:“表哥。”又扯了下弟弟。 陆远学她含糊地喊了句:“表锅,嘻嘻。”咧嘴露出一口牙。 少年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把黑皮大书包往沙发上一甩:“妈!这谁啊!” 陆蔓君大概猜出来,这就是萧娟提过的继子陈珂。他一出生,就没了亲妈。萧娟是他的继母,但在陆蔓君看来,两人感情似乎很好。 姨妈不轻不重地朝他背上拍了一下,痛得他嗷一声,才说:“这是你表妹和表弟,见了人也不知道打招呼!” 表哥揉着背,大叫:“又不是亲的!”他走过来,想打开电视机。谁知一眼看清了陆蔓君的脸,他耳根唰一下红了,想摸电视机的手又赶紧缩了回来。 这时,姨妈大步过来伸手扭他耳朵:“不许看电视,一身臭汗,洗澡去。” 陈珂觉得在表妹面前丢了大脸,拼命挣扎:“知道了知道了!我是大人了,还扭我耳朵!” “什么大人,天天就知道看电视!” “好了念完了没有!”陈珂不耐烦地哼唧两声,“我洗澡了!” 陆蔓君觉得这孩子有点中二病,挺可爱,没忍住笑出声来。 陈珂一边往浴室走,一边回头看了陆蔓君好几眼。见陆蔓君也在看他,立刻别过脸去,慌忙跑进浴室,差点没一头撞在浴室门上。 洗澡后,他就躲进房间,一直不出来。 陆蔓君一直担心落脚的事,更担心姨父回家后跟姨妈大吵一架,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感觉这不是她两姐弟留不留下的问题,更像是一场消无声息的较劲。她更不好甩手走人。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姨父终于回来了。 陆蔓君抱着弟弟看黑白电视剧。六十年代的画面简直不能看,偶尔还出现闪烁的白线,沙沙作响。弟弟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眼睛睁得大大的。 忽然听见钥匙开门声,她朝门口看去,见姨父走进门。他手里提着铝制饭盒,外面用麻编镂空袋套着,试探着喊了句:“今晚加菜了!” 姨妈本来正在门边擦神台,一看见姨父,立刻飞快地奔到沙发上,咬定主意不搭理他。 姨父把饭盒放一边,又试图逗她说话:“今天有个客人,要我明天把衣服赶给他!腋下要锈一个口袋,用来装陀表,真搞笑!”他故作爽朗地笑了两声,姨妈还是爱答不理,装作认真地看电视。 陆蔓君艰难地忍着笑。前方两人还激烈地掐着架,弟弟没心没肺,还抬头问她什么叫陀表。她用食指抵着唇,嘘了一声:“就是手表的一种。” 姨父有点拉不下脸,又不想闹到离婚收场,硬着头皮也往沙发上走来。他看了陆蔓君一眼:“蔓君,这名字取得好。” 陆蔓君和陆远忙喊了句姨父。她琢磨着,虽然姨父脸色不太好,但是这句话大概是同意他们留下的意思。 一听这话,姨妈倏地回过头,抱着手臂瞪他:“不是要把我们几个全扫地出门吗?不是说要跟我离婚吗?还不赶紧去拿秃头扫把来!” 第4章 赚钱喽 姨父急了,一把搂过她的肩膀:“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我也就这么一说!哪能真不管呢。” “哼!算你有良心!”姨妈这才满意了,松了口,眼光朝那镂空竹袋子看:“加什么菜,你很有钱吗?” “荣哥叉烧!”姨父去拿了过来,打开给她看,“你爱吃嘛。” 见姨父给了台阶,姨妈的气消了大半,思索着说:“你要是没钱了,我这儿还有点……” 姨父摆摆手说:“用不着你,我想想办法,总归有办法的。”又转头对陆蔓君说:“去叫你表哥出来吧,我来摆桌子吃饭。” 陆蔓君久悬着的心安定下来了。他们有落脚的地方了。尽管她不太愿意寄人篱下,但是在六十年代的香港,她想不出比这更安全的办法。 她不禁又去看了弟弟一眼,这孩子大概不明白刚才这几句话隐含了多少凶险。弟弟的手抠进电话机的数字转盘里,看它转一圈就笑一下,还不忘拉她袖子:“嘻嘻。” 她看着又想笑,又想叹气。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还不知道能在这里待几天呢!哪天姨父没钱了,他们两姐弟一样要滚蛋。 陆蔓君奉命去敲陈珂的门,“表哥吃饭了!” 门打开了,等陆蔓君看清他的打扮,差点没笑出眼泪。只见陈珂手肘靠着门框,斜斜地摆出一个自以为有型的姿势。身上一件花衬衫,腿上一条喇叭绿裤子,发蜡弄出一个公鸡头。太喜感了!看着像六十年代版的城乡结合部非主流。 “陈珂!”姨妈一声大吼,随手抓起鸡毛掸子冲过来:“又穿成这个鬼样!没点正经!换回来!” 闹得鸡飞狗跳,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吃饭了。晚饭是一份青菜汤,一份叉烧,一份蒸鱼,还有白米饭。 “这是新界产的丝苗。”姨妈殷勤地帮她夹菜,“多吃点,看你们瘦的。” 陆远艰难地掰着两根筷子,抱着碗往嘴里扒饭。他这两年一直挨饿,哪里吃过这么好的东西,笑得眼睛都没了。 陆蔓君吃着这白米饭,觉得比现代的饭还要好吃,粒粒饱满透香。大概是肚子里没油水,平时吃小半碗就饱了,这回一口气吃了两碗。 陈珂却不吭声,一直默默地低头扒饭,直到姨妈往他碗里夹鱼:“说了要多吃鱼才会聪明……” 他嫌弃地把鱼拨到一边,“恶!有骨头!” “鱼腩哪里来的骨头!” 陆蔓君抬头想去夹一块鱼,发现对面的姨父一直皱着眉头。只见他把手里拿着的信看了半天,最后珍而重之地放桌上。食指戳了一下那封信:“儿子,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陈珂拿过来看了半天,眼睛几乎贴在纸上了,最后随手把信丢回去:“什么东西,看不懂。” 筷子啪嗒扣在桌上,姨父恼了:“怎么读的书!我花那么多钱供你上学,连封英文信都看不懂!还说是个中学生!” 陈珂反驳说:“这么深奥我怎么可能看得懂!我平时学的又不是这个!” 姨妈到底心疼儿子,谁说两句都说不得,立刻说:“哎,爸爸,看不懂怎么了,你不也看不懂嘛!” 陈珂说:“就是!去找肥叔看就好了,费什么劲!” 姨父憋了一肚子火:“我当然知道去找肥叔,只不过找他看信要收钱!最近涨价了,两块钱才看一封,能买两例叉烧了!” 姨妈吓了一跳:“不可能吧,前几天我去还是一块五。” “怎么不可能,那个上海教书先生搬离了这一区。这边只有他一个人读信,肯定要涨价了!” 陆蔓君本来一直没吭声,听见他们读信居然要收钱,这才往那信瞅了一眼。那是法庭寄过来的英文信。在现代社会不懂英文没法混,所以她英文还是不错的。陆蔓君想着自己在这边蹭吃蹭喝,一口气吃人家两碗白米饭。要是没点贡献,也太不好意思了。 她伸手:“我会看,拿给我看看。” 陆蔓君说了自己会看英文信,众人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一下子安静下来。姨妈还在说着“明天你去找肥叔读信,顺便带他们去办身份证。”听见陆蔓君说话,也成了哑巴。 六十年代国内会英文的人极其稀少,除了书香世家教授,有钱人家的子弟,大部分人还处于文盲阶段。 姨父也是一脸不太相信的样子,不过还是把信递过去。 陈珂立刻哼了一声,鄙夷地看她一眼:“乡下妹,你还会英文?”被姨妈一筷子打到手心,不吭声了。 陆蔓君朝他笑笑,单手撑着下巴看他:“呵呵,不好意思我还真会。” 陈珂被她这一看,脸轰地又红了,抿着嘴别过脸:“那你念来听听啊。” 陆蔓君拿过来简单看了看,确实有些专业名词不会。不过大概意思看明白了,她清了清嗓子:“让你出庭作证呢。关于黄某被杀一案,让你做证人。时间是2月19号星期一,早上十点,地点是……” 陈珂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过度震惊让他嗓子都哑巴了。隔了半天才转头看他爸,喉咙里憋出一句话:“真的假的,乡下妹还懂英文,瞎说的吧……” 姨父恍然,喃喃说:“上次那律师来找过我,我就猜没好事。果然要上庭!” 姨妈几乎眉飞色舞,乐呵呵地说:“看我外甥女多厉害!你们还不信。”这下明白了,陈珂的嘴巴张得能塞鸭蛋,扭头看着陆蔓君,又吃惊又敬畏的表情:“那……你能听懂洋人说话喽?” 陆蔓君以前觉得,懂英语没什么了不起的。现在看他们的反应,她觉得自己突然就成了一个炙手可热的大学霸。 姨妈转头问陆蔓君:“哎你这英文从哪学的?” 三个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她。 陆蔓君早就想好了答案才开口的。那天听她妈妈说辉煌史的时候,她注意到她妈妈认识一个教英文的教授,姓林,说是帮过她什么忙。她就记下了。 “我妈让我跟林教授学的。”毕竟她妈和林教授才认识三年,她还补了一句:“前年开始学的。” “那个帮忙拿包裹的林教授!我知道他。”姨妈点点头,又戳着儿子的背:“看看你,学了多少年了,还没人家学两三年学得好!” 陆蔓君想起他们说的“肥叔”,脑子里有了主意。第二天就提出要出门逛逛。姨妈去楼下铺子帮忙,听见她说要去逛街,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那你中午别回家吃了,跟弟弟去街口吃云吞面。” 她也没推辞,收下了,心里想着得赶快把这些钱还上。 她拉着弟弟的手,走在骑楼底下。昨天听他们在饭桌上说,肥叔的店开在街尾的巷子里。两人走了十分钟,远远看见一个用毛笔写的牌子,歪斜地贴在骑楼柱上,字迹潦草:“代看英文”。 巷子口摆着一张简陋的折叠桌,一个地中海老头子趴在桌上打瞌睡。没多久就有人过来摇醒他,他一脸不高兴。 陆蔓君站在路边看了一会,掐着时间算。正是大清早,只一个小时,已经有七八个人找他看信,或者咨询他一些事情。这年头不会英文的老百姓很多,想办点什么事都得用英文。 陆远站得腿酸,拽着她的两根手指头:“饿。”又拉着她的手,让她看对面卖包子的店家,一打开大蒸笼,白雾就飘出来。“吃那个。” 陆蔓君叹了口气,带着一个只会吃的小屁孩就是麻烦,“好啦,走吧。” 她走近了包子店,看见店面不大,透明柜台上摆了一个四五层高的竹笼。卖包子的女人十分忙碌,两手费力抱开一层竹笼,用塑料袋装了几个白包子,递给顾客。顾客边吃边走开。 她跟在人群后排队。轮到她的时候,她抬头看见上面挂了一排手写的黑字牌子:“芝麻包,肉松包,腊肠卷,糯米鸡……”底下透明柜台里有白糖糕,糯米糍,鸡批。还有些点心,她见都没见过。 陆蔓君问弟弟:“吃哪个?”口袋里只有两块钱,不确定现在的物价够买几个包子。 弟弟咬着手指头犹豫了半天,一会想指白糖糕,一会想买芝麻包。身后有些人等得不耐烦:“快点啦!” 陆蔓君便问:“芝麻包多少钱一个?” 老板娘倒是殷勤,看小孩子长得可爱:“一毛钱一个,一毛五两个。这个三毛,那个两毛……”她一个个指着报价钱。 好便宜。陆蔓君看了一圈:“来两个芝麻包吧。”从口袋里递过去两块钱,换回来一堆硬币。手上才两块钱,她毫无安全感,得省着用。 陆远喜滋滋地捧着芝麻包啃着,“好吃!”一边抓住她的手指,也不抱怨站得久。吃剩了一个递给她:“姐姐吃!” 他居然能说出一个完整句子了。再看看陆远,才三四岁的小孩子已经这么懂事。只买了两个芝麻包,也不吵不闹,还知道给她留一个。陆蔓君没来由有点鼻酸,“你自己吃吧。” 陆蔓君又回到了对面,这回却不看了,径自走到肥叔桌前。正好有一个大妈坐在椅子上让他念信。 肥叔看了很久,跟她说:“说你不能在路边开摊子,十五号开庭……” 陆蔓君没注意听,只凑上前看了一眼,看见桌上摆着一张价目表。读信两块钱,写英文信最贵,按字数算,五百字就要十块钱。至于跟洋人面谈,没写价格,面议。 她评估了一下,站了那么久,没一个人要写信。全是让他读信。早上去的时候大概是流量最大的时候,现在人少了,一个小时也就两三个人。平均下来一天能有十五个人,一封信两块钱,一天能赚三十。一个月差不多九百块。 更让她觉得高兴的是,站了一整天也没看见有城管。 按香港这个消费水平,收入算低。哪天不舒服就不能挣钱,不是长远之计。但是作为兼职来说,倒是不错的。她权衡过后,决定开摊子。 隔天她去杂货铺买了一张折叠小桌,也写了一个“代看英文”的价目表。她不太会写繁体字,照着报纸一个个抄下来的。 她在肥叔对面的小巷子口摆了一个摊子,就在包子铺隔壁,人流大。 排队买包子的人闲着无聊,朝这边看了一眼,“谑,你这儿比肥叔便宜那么多!”几个人也有点感兴趣地凑过来看,念到:“一块八角一封。一次性看五封,八五折优惠。” 人们很快围拢过来,吵吵嚷嚷地讨论。可是看热闹的人多,没一个人愿意来花钱的。陆蔓君猜他们在怀疑自己的实力,毕竟她现在看着十二岁,又瘦得像个豆芽菜,有人相信她才怪。想了想,拿出从陈珂那儿偷来的英文课本,字正腔圆地念了一遍。想当年她为了纠正口音费了不少劲,这下终于用上了。 语言是最容易被验证的,行不行,一开口就知道了。 听到这一段,有个穿白色汗衫的汉子挤进人圈,问周围的人:“我要看信,谁要一起凑五封?” 隔了一两秒,很快有人冒出来:“算我一个吧!” “还有我。” “我也看看好了。” 很快凑够了五封,陆蔓君轻松地解决掉。没多久,又有更多人凑上来,“帮我看看。”陆远打开钱袋子让他们往里丢钱。有硬币有纸币,凑一起咣当作响。 陆蔓君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简直像是在超市抢购大米一样疯狂。大概是收到消息,人越来越多。昨天对面的肥叔坐了一早上也才十来个客人,怎么轮到自己会有这么多人?想想又明白了,小市民们对五分钱都在乎得紧,何况便宜好几毛钱。 有个人大概是很着急,挤到前面来:“先帮我看!”又有其他人突破重围,场面很混乱。 看着拍在桌上的七八封信,陆蔓君抬头看着眼前一头汗的男人:“排队,不然不看了。”等他们排整齐了,才继续看。 快到中午的时候,阳光猛烈,晒得人都晕了。陆蔓君看见弟弟委屈地扁了嘴巴,不停朝着包子铺瞅。“饿了?那我们先吃饭吧。”她直起脖子来,才发现脖子疼得厉害。 “不看了,你们下午再来吧。” 这话一出,顿时骂声一片。就坐在眼前的那一个男人尤其气愤:“怎么轮到我就不看了!我排了好久的队!” 陆蔓君快饿昏了,看着弟弟拿钱袋子也没力气了:“下午来吧,该吃饭了!你拿个号码,下午凭着号码第一个看。”她唰唰地写了号码递过去,“后面排队的都来领号码。” 男人这才松口了,接过一个标着“1”的纸走了。 陆蔓君拉着弟弟的手,走到隔壁包子铺前。弟弟仰头问:“我可以吃一个芝麻包和一个白糖糕吗?” 陆蔓君揉揉他的头,笑说:“可以啊。” “你弟弟长得真可爱,粉嘟嘟的。”老板娘笑说:“一个芝麻包和一个白糖糕吗?” 陆蔓君看了一圈透明柜台:“我都要。每样来三个吧,再打包两盒绿豆饼,一盒白糖糕。先放你这儿,我走的时候来拿。” 老板娘也看到她在隔壁赚了一大笔钱,心想怪不得阔气呢。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她包好了,一边想刚才在那儿看她读信,感觉怪怪的。想了半天,知道哪里怪了。这小女孩看着才十岁出头,说话却是一股老大人的腔调。 陆蔓君本来想去吃云吞面或者烧腊煲仔饭,不过她不太认识路,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茶餐厅之类的东西,干脆就不走远了。 她本来只想随便填饱肚子,没想到吃起来,白糖糕软又甜,凤梨□□脆馅香,比她重生前吃到的味道好多了。这年头的人做生意可真老实,不偷工减料,凤梨包里还真有凤梨块。 弟弟美滋滋地啃着白糖糕,笑得合不拢嘴。陆蔓君吃了个糯米鸡和凤梨包就吃不下了。买得有点多,每一样尝了一点就没再多吃,放回袋子里。 她顺势清点了一下自己白天赚的钱。她还不太熟悉港币,以前来香港玩的时候认港币也认半天。六十年代的港币跟现代的自然不一样。比如一角钱还是金色硬币,头像是个男人,标着英文“乔治皇帝”。 盘点下来,发现她半天就挣了五十多块钱。太可怕了,等于她一天看了几十封信,怪不得脖子疼。按这个趋势下去,一个月两千块!不过她可能会因为看信太多而猝死。 她这么想了半天,却发现下午没人过来了。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人。去看了包子铺的挂钟,发现已经快两点了。身为一个曾经中层管理人员,她对这些销售变化是非常敏感的。早上生意火爆,下午突然门庭冷清,说明客户被人抢了。 第5章 价格战 过了马路一看,发现肥叔那边生意极其火爆。里三层,外三层,有几个人手里高挥着信:“先看我的!”几十个人争先恐后,吵吵嚷嚷着往前挤,活像个菜市场。极其没有秩序,互相推搡着。 陆蔓君甚至不用去看,都猜到肥叔肯定调价了。随便问了一个人,知道肥叔降到了一块钱。她折后价是一块五。 她也跟着降到了一块钱。没多久就有人注意到了。大概因为她读信快,不用排队,就回来找她。 谁知道肥叔像是要独吞整个市场似的,一看见她有客人,立刻降价。半个客人也不愿意跟她分。于是价格一降再降,越来越低。九毛,八毛五,八毛…… 陆蔓君明知道价格战没前途,但是又不得不降价。她有点生气,这肥叔难道没做过生意?简直乱来! 围观的群众们都不看信了。看早了吃亏,索性抱着手臂在边上看热闹。 到最后,肥叔把牌子立起来,爆出一个史上最低价:“一毛!” 陆蔓君几乎不敢相信,一毛钱!能干嘛?只能买一个芝麻包!按这价格,看二十封信,还不如早上看一封。 这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吗?怎么会有人这么蠢,为了抢生意把价格做到这么低,输的人固然惨,赢的人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这时也快五点钟了,人流早散得差不多,坐下去也没意思。她把桌子收起来,朝那耀武扬威的肥叔看了一眼。 等着!明天再来收拾你! 陆蔓君一整天赚了八十多块钱,把桌子寄放在老板娘那儿,提了三盒饼回去了。弟弟看她收桌子,歪着脑袋看她:“不看了吗?” 陆蔓君不想跟他解释太多,拉着他的手说:“先回家。”一想到陈珂一个月零花钱才十块,而她口袋里有八十多块钱。放在重生前,这点钱根本不放在眼里。可现在,拿着八十多块钱,她有点暗爽。 她拿着三盒饼回家,招呼众人来吃。陈珂扭扭捏捏拈了一块,又一块,最后吃得满嘴都是肉松绿豆饼屑。他舔了舔手指,意犹未尽:“味道还行吧!你怎么突然请吃饼了,哪来那么多钱。”他瞥一眼那淡绿色的包装盒,像是附近一家经常要排队的包子店:“还买这么多,不便宜吧!” 陆蔓君没回答,往门口处看了一眼,见拖鞋还在。“姨父姨妈他们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他们就一脸疲惫地推开门,嘴上还在讨论着:“租金交上了,那水电费怎么办?” 姨父说:“能怎么办,去找二叔公喽。过几天拿到定金再把东西赎回来。” 姨妈低头换上拖鞋,抬头看见陆蔓君站着,笑说;“今天出去逛得开心吗?这边是不是很漂亮呀?” 陆蔓君一字不漏都听到了,虽然不知道二叔公是谁,但是能感觉到家里财政很紧张。看他们不愿意提,也装不知道的样子。“是呀!我买了绿豆饼……” 陈珂在沙发那头喊:“今晚不用做我的饭了,我进房了!” 姨妈咕哝着:“天天抱着那个破吉他!”又去沙发看,见是绿豆饼和白糖糕,对姨父说:“哎呀,你看这傻孩子!”回过头去看陆蔓君,有点啼笑皆非:“那两块钱给你们买零食的,你买绿豆饼给我们干什么?” 姨父低头看了一眼那饼盒,再看陆蔓君摇摇晃晃地,抱了茶壶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么懂事,又想到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跟着爸妈跑到香港来闯荡,早早就得学会察言观色。这都是苦出来的。不像他远房亲戚的女儿,一会嚷着要去看冯宝宝的见面会,一会吵着要买那个粉盒。这么想着,态度就软化下来,伸手去接过她手里发沉的茶壶:“我来吧。” 姨妈扭头看了姨父一眼,知道他这是接纳了陆蔓君的意思,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绿豆饼。 晚上吃饭,大概是缺钱缺得厉害,姨妈也不煮饭了,只煮了一锅面条。 陆蔓君夹起面条慢慢吃着。姨妈为了水电费发愁,他们哪好意思再白吃白喝,良心上先过意不去了。说实话,她对六十年代的水电租金没什么概念,但是看目前的物价,八毛约等于现代十块钱的购买力,估计要二三十块吧。她手上有钱,只是不知道怎么给姨妈。不用提也知道姨妈肯定不会要,可能还会问她哪里来那么多钱。 正琢磨着找个什么方式塞钱,就看见姨妈拍了下姨父的手:“明天我跟蔓君去办身份证,我去找二叔公吧。” 六十年代初,政策还是很宽松的。只要到了香港,就可以拿到行街纸在香港走动,但不能工作读书。如果抵达了市区,可以排队申请身份证。 姨妈说:“办下来了就可以读小学了。” 香港的学费肯定很贵吧?都没钱交水电费了还读小学。 陆蔓君想起昨天在包子铺看见三五成群的学生排队买芝麻包,什么年纪都有,估计这一带有好几个学校。她随口问了几句,原来这边有个社区小学,在大天台支一个铁棚子,用铁丝网围着。请几个老师来上课,学费只象征性地收一块钱。 第二天一早,姨妈就推了一辆自行车出来,载着她去找二叔公。去了才发现原来“二叔公”不是一个人,而是指一家当铺。门外挂着一个圆形招牌写着一个“押”字。 当铺的木柜台很高,柜台顶上还安了一块玻璃,大概是怕人打劫。去的时候已经有两三个人排队。轮到姨妈时,她不得不把手里的金链子举高过头顶,踮高了脚,艰难地递过去:“你看看这个多少。” 陆蔓君第一次看见有人典当东西,实在有点好奇,蹦跳着,想看清当铺后面的人脸。但是她长得矮,怎么蹦也够不着。 “三百块吧。”那人声从玻璃后传出来。 姨妈似乎跟那人挺熟:“你看三百三十行吗,这个月有点手紧,钱都拿去定布料了,下个星期就赎回来。” “行,那三百三。” 还能讨价还价啊?陆蔓君深受以前电视剧的荼毒,只觉得那些当铺老板都长得面目可僧,半点不能通融。现在看来,街坊们似乎都很喜欢这里,大概是因为套现快。陆蔓君觉得自己空间里的金条估计可以卖出去了。 姨妈拿过了钱,似乎松了一大口气。才六张纸币,她点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钱包里。 当完了金链子,他们就骑车去了办身份证的地方。他们骑了很久,陆蔓君好久没坐自行车,屁股被后座的铁架子烙得疼。到了市中心,终于有点大都会的样子。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密布,白色建筑气势恢宏。放眼看去都是红白双层巴士和英式老汽车。马路上有个站岗亭,有个穿制服的交警在指挥交通。 放好了自行车,往前走着,看见已经有人在排队。那条队伍排得又整齐又长,像一条长蛇,绕着前方一栋英式复古建筑一圈。陆蔓君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只听见姨妈说:“哎呀,怎么人这么多!” 姨妈叫她先排着队,转到建筑后面去,没多久拿了一叠资料回来。陆蔓君看了一眼,那上面全是英文。姨妈拿笔让她填,特别高兴地说着,本来要去找肥叔,现在又可以省下一笔。 陆蔓君站得腿酸,排了大半天,他们才进了门。一进门,耳膜都要被震破了,大厅里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场似的。 只有三个窗口,工作人员都是中国人。她从人群里挤进去,见边上的白墙上还贴了不少英文指引,盖了红章。 这些工作人员倒是六十年如一日,不仅工作慢吞吞,态度还奇差:“回家填好了再过来!写的什么东西!”桌上放了一个手写牌子,写着申请身份证的流程。 有个老人家不懂英文,问他资料怎么填,立刻被骂了一通,让他明天填好了再过来。想想,排了大半天的队,好不容易才轮到自己,结果因为没填完资料,明天还得来排一次!陆蔓君觉得他太可怜了,就跟姨妈说了,上去帮他填了表。接着好几个人过来找她填。她懒得理,又站回自己的队里继续排。 交完了申请,陆蔓君从这办事处出来,帮人填表估计也能赚钱。走出门一看,发现不远处就有一个小窗口,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代填表”。她想到的,别人也想到了。 隔天早上,陆蔓君又去了老地方准备赚钱,找了老板娘要来了桌子。 老板娘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陆蔓君只是笑,打开了摊子做生意。 想要避开价格战,最好的办法是差异化经营。如果不是同质化产品,那就可以拉开价格差距。 她重新做了一个价目表,用黑笔写在红纸上:“代写功课,八毛钱起。当天交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读信,一毛钱。” 这附近的学生消费能力一般般,八毛钱还是付得起的。贵族学校的学生也经常这边买点心吃。题目难度相应增加,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不仅包子店人流量大,隔壁还有卖零食玩具的小店。一到了放学时间,那简直是蜂拥而来。 这就是她和肥叔拉开差距的地方了,肥叔再怎么能耐,做不来数理化,做不来历史地理。就算会做,也没她快。她当年可是从高考题海里一路拼杀出来的。就算她不会做,她的空间里还有教程。 写那句读信一毛钱时,她都觉得自己有点狠,有点逼肥叔上绝路的意思。只要她写一毛钱,他横竖是不可能涨价了。 但是谁让他昨天先逼自己来着? 今天是星期三,正是上学日。一开始一个客户都没有,偶尔来几个读信的。等到中午午休的时候,不少学生就跑过来买芝麻包,顺便去隔壁买文具。 其中一个穿白校服的学生吃着冰棍路过,往这边看了一眼:“哎,代写功课?什么都会写吗?” 陆蔓君看他十五六岁的样子,估计是个中学生:“对,你拿来看看。” 学生打量着她,像是才十二岁出头:“中三的功课你也会?” “会。” 第6章 争地盘 看陆蔓君这么说,学生还是有点半信半疑。他把冰棍丢了,在小板凳坐下来,从公文包一样的书包里,掏出一大本作业本:“好多我都不会!” 陆蔓君拿过来翻了一下,是一张英文试卷。其中阅读部分是四篇,其中十道阅读题有八道都空着,不过题目很简单。还要写一篇小作文。“这么多啊,八毛钱不够,起码得两块五。” 学生眼睛亮了一下:“你会写?那行,什么时候能写完?” “你坐着等我一会,马上就好。” 学生说:“写完了我得对一下,错了我不付钱的。” 她看了一遍阅读和作文。阅读最简单,相当于中文版幼儿启智故事。也就是勾abcd的事,一下子就写完了。只有作文稍微费了点时间。她觉得这个项目选得也太好了,比看信还简单,速度还快。因为完全没有专业术语。 在她写作业时候,边上好几个学生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说:“怎么收钱?我也不想写作文。” 陆蔓君看写一篇作文要花十分钟,而阅读只要两三分钟。“我不写作文了。阅读填空,一份卷子八毛钱。” 很快,吃冰棍的学生找了人,对完答案回来:“居然全对了,你再帮我写几张。”这下,不少学生都有了兴趣,兴冲冲地跟在后面排队等:“写完了换我。我最烦阅读理解了。午休完了我来取。” 午休时间接了不少卷子,陆蔓君很快就写完了,放在一边编了号码。到了晚上放学时,学生比午休时更多。除了阅读理解,还有一些要写历史地理化学的,就用空间现学现卖。 陆蔓君收钱收得手软,又跟包子店和玩具店谈了合作。买多少钱包子可以送代金券,一下子客源更多。哪怕没有注意到她摊子的人,也会好奇过来看看。 肥叔气得吹胡子瞪眼,见这边排队排到路边去了,全是学生。好几次走过来看这边什么状况。 陆蔓君没理他,大大方方让他看价码牌。他看了也没用,他只能用一毛钱帮别人看英文信。肥叔无计可施,也试着要写英文作业,但是学生们看他写一个卷子琢磨半天,都不去了。 估计肥叔摆了一天摊子,也没赚几个钱,脸都气紫了。他撑着脑袋气恼地朝这边看,骂道:“看你能嘚瑟多久!” 晚上收摊子时,她数了一下口袋,赚得比读信多得多了。 整整一百五十块钱。 第二天的生意更好了,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隔壁区的人也过来找她写作业。她看不过来,又买了一张桌子,找了个学生帮忙一起看。 晚上回家,她找了个机会,把金链子赎回来了,又去找姨父单独谈。 陆蔓君也不跟他绕圈子:“我读英文信赚了点钱,也该交一点伙食费。”从口袋里拿出一百块钱出来。其实在家里吃,也花不了多少钱。五十块够吃一个月的。她有意要多给一点。 姨父有点不信,把那张一百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是真钞。“你赚的?” 陆蔓君说:“我读信赚的。” 姨父皱着眉头说:“伙食费也不用这么多。” 陆蔓君说:“别硬撑了,马上到月底了,又得交租金了。” “小孩子家家的,哪来那么多心思!钱的事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陆蔓君说:“没事你就拿着吧,我还有钱。” 姨父错愕地瞪着她:“读信能赚那么多钱?金链子三百多,加这个钱,也就是四百多块。一封信两块钱,四百多块,你得读两百多封信。” 一直以为姨父脑子不会转,没想到心思还是挺缜密。陆蔓君知道瞒不过,只好坦白告诉他:“我还帮别人写作业,你就收着吧。” 姨父想起来了,“前几天我听王师奶说,街尾有个摊子帮人写作业,就是你?”他一下子提高了声音。“不行不行,不能干这种事,耽误孩子前途!” 这年代的人觉悟还真是高。陆蔓君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想读书的人不会花钱代写。不想读书的人,就算没找到代写,一样不会写。还不是去找同学抄作业啊?” 看姨父还是一脸顽固,不赞同地摇头,陆蔓君实在有点烦了,不再说服他:“反正你就收着吧!也别来管我的事。”把金黄色绒布袋子装好的金链子塞他手里,“还有这个,还给姨妈,我看她经常戴这金链子,没了估计很不习惯。你要是真为了这个家好,就多赚钱!别让她受苦!” 陆蔓君平时训人训习惯了,一时半会没改过来腔调。等她意识过来,才发现自己似乎不太礼貌。这姨父到底是长辈,怎么说话的? 不过姨父没吭声,低头看着这金链子,眼眶有点红。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唉……这都什么事啊。”他拍拍她的头顶,“行了,知道你是为这个家好,姨父会想办法的,你就别操心了。” 姨父显然是听进去了。吃晚饭时,陆蔓君看见姨父把金链子给了姨妈,看姨妈欢天喜地的样子,她心里觉得好过多了。蹭吃蹭喝那么久,总算能给点回报了。 赎完了金链子,给了伙食费,她身上也没多少钱了。想着第二天继续赚钱,没想到肥叔把她给举.报了。 陆蔓君那时候正在给学生看功课,就听见有人在头顶喊:“哟——”那腔调阴阳怪气的,她抬起头去看,见是一个外国人,戴着一顶黑色军帽子,穿着全套绿色制服。看来是个警官。 警官把帽子摘下来,放到手上掂了一下:“小朋友,生意不错嘛!”他说的是粤语,但是发音很不标准,透着一股外国人的生疏劲。他随手挥了一下帽子,把学生驱赶走了,自己在小板凳坐下了。又往那价目表看了一眼,鄙夷地从鼻孔里出气:“才八毛钱!” 肯定没好事!陆蔓君很熟悉这种想敲诈的语气,“怎么了?” 警官咧嘴笑了一下,回头往肥叔的摊位看了一眼:“没什么——”转过头来,似笑非笑:“有人说你在这里违例摆摊。” 第7章 重来一遍少女时代 “那我……” “小朋友,你知道按例要给多少吧。”警官笑说,环视了一下这条巷子:“我也不为难你。你还小,我收你便宜点,就十块钱吧。隔壁肥叔我可收他十五块的。” “一个月?” “一天!”真是够狠的! 在廉政公署成立之前,香港很乱。警匪一家亲,互相利用,互不干涉。公然欺压百姓,光明正大受贿。老一辈的人爱说:“好仔唔当差。”意思是好男不当警察。又称呼他们为“有牌烂仔”意思是拿着许可证的流氓。 陆蔓君看过《五亿探长雷洛》大概知道这时候的风气,只是没想过会这么明目张胆要钱。她总算有点明白为什么肥叔收那么贵了,不收这么贵,哪来钱交给他?摆一张桌的确没多少成本,可还有一群吸血鬼等着呢。那么说,他现在一毛钱读一封信,得亏不少钱。 陆蔓君无奈地把钱付了。她想了想,说到底,谁都是小市民混饭吃而已。听说肥叔也有一家三口要养,没必要赶尽杀绝。 陆蔓君去找肥叔谈的时候,肥叔还有点诧异。 一开始,肥叔不想把这小女孩当一回事,又不能不承认,这是他遇到过最强的对手。以前那上海教书先生跟他关系好,两人定一个价格,互相分享客源。但他凭什么跟一个小屁孩分?用低价把她挤走了,看谁还跟他争。谁知道她又想出一招代写功课。 找来那个洋鬼子想赶走她吧,谁知道他逢年过节都进贡的洋鬼子,一点也不帮他,只想多收一份钱。 到了这一步,他没别的办法。连续亏了两三天,他已经有点撑不住。 所以当陆蔓君提出休战。每人分一部分地盘,肥叔继续按一块五看信。她则专门做代写功课的生意。肥叔不能再想办法挤走她。这样皆大欢喜。 肥叔同意了。 生意日渐稳定下来,陆蔓君嫌亲自上阵太累,宁可少赚点。因为后面还得上学,更没时间了。她就找了两个兼职的学生来帮忙。 身份证一个星期后就办下来了。 姨妈拿着白油漆涂鞋子面,“我办好入学手续了,下星期一你就过去上学吧。明天让你表哥带你走一圈,不远,就在隔壁街。” 陆蔓君隔得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油漆味,皱了皱眉,“为什么要给鞋子涂油漆啊?” 姨妈说:“上学得穿白饭鱼,涂好了能穿很久。这鞋子很结实的。” 陆蔓君总算明白“白饭鱼”指的是这种跑鞋。她在摆摊子时也注意过,市区有百货公司,只是小市民们兜里没多少钱,很少去。大多数还是去裁缝店,或者自己买一双布鞋来,涂白油漆,俗称白饭鱼。 “那上学要穿校服吗?”陆蔓君有点好奇。 姨妈说:“肯定呀。衣服在你姨父那儿。我看着有点大,让他给你改改。” 陆蔓君幸福地想,家里有一个裁缝就是爽啊。她穿了几天大人衣服,袖子太长,手都伸不出来,特别想做一套合身的。弟弟的裤子又太窄,穿得紧绷绷的。“我可以让姨父给我们做一套衣服吗?” 姨妈想了一下,“正好上次那客户订多了点布料,拿那个布料给你们姐弟做衣服。” 陆蔓君就去跟姨父说。姨父正忙着赶图纸,听见她说就点头:“可以,你要做什么样的?” 陆蔓君把自己设计的草图给他看。“还挺好看……”姨父翻了一下,对陆远的小西装十分满意,看到她的裙子又使劲摇头:“裙子太短了!哪有人穿这么短的!” 其实裙子比膝盖高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满大街看不到一个穿迷你短裙的人。陆蔓君也不跟他争辩:“那行,就做长一点的裙子吧。”大不了自己拿剪刀裁一下。 姨父这才点头了,冲她努努嘴,“你的校服放那边,自己去拿。”又继续埋头画图。 陆蔓君拿起自己的校服,质感非常柔滑,不知道是用什么布料做的。 本来以为校服会丑得掉渣,谁知道拿上手一看,几乎感激得要流泪。蓝裙白衬衫,清新又有灵气,这才是她梦中的校服嘛!比较起来,她重生前穿的那都是什么啊……又红又绿土掉渣。 她虽然内心已经二十七岁高龄,但是她住在一个十二岁的少女躯壳里,穿这样的校服完全没有压力。 陆蔓君换好了校服,往镜子前一站,不太敢相信地多看了两眼。离十二岁太遥远了,已经快忘了十二岁是什么状态了。反正她童年没发生过什么好事。 她又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见镜子里的人随之动了一下,这才有了点真实的感觉。十二岁也太美好了吧!哪怕穿着大一号的校服,还透着一股清爽自然的少女感。 她乐得忍不住笑,在镜子前转了几个圈。瘦和青春才是王道啊!要不是重生了,还不知道自己能这么瘦啊! 姨父回头看她:“哎有点太大了。等会给你裁一下。” 碰巧有客人来取衣服,看见她在照镜子,也搭话道:“这就是你那个督卒过来的外甥女啊?长得可真好看呀!有点像李丽华!以后肯定是当明星的料!” 这种话大多是套话,类似什么“你家孩子长大一定有出息”之类的。不过自家孩子被夸了,总是要谦虚一下的。姨父显然被哄得挺开心:“哎,哪里啊。还明星呢!”但是递衣服给客户时,嘴角上翘。结账时还给他抹了零。 因为这一套校服,她对未来校园生活又产生了憧憬。以前只顾着拼奖学金,现在总算能好好享受一下。 开学前,肯定得大采购一番。 文具店老板跟她合作过代金券。看她来买本子,笑着跟她打招呼:“哎,终于拿到身份证啦!要上学了呀?” 陆蔓君笑说:“对呀,等了一星期呢。” “我说呢,怎么最近没看见你,光看见那两个学生了。”店老板从桌子底下拿出几个本子,“这几个新到的货,到处都没货了。你看,要是喜欢就拿了。” 陆蔓君看了一眼那封皮,黑色硬封皮,烫金字体在上面勾着一行龙飞凤舞的英文。打开一看,白纸清香。跟其他普通软皮本子高出不知道多少去。 “好,我要了。”她拿过柜台上的本子,又试写了几只笔。一直相信一分钱一分货,就挑了几只质量好的。“一起结账。” 老板压低嗓门说:“友情价,别往外说。” 陆蔓君配合地点头:“肯定不说。”她抬眼看墙上挂了一个黑色双肩书包,觉得特好看:“那个我也要了。” 边上几个学生看到柜台上的黑本子,也凑过来:“老板,我也要这个本子。” 老板摊手说:“没了,就这么多。你们留个电话订货吧。”拿出个本子让他们记。 其他学生有点忿忿地留了电话,走开了。 陆蔓君觉得他们特别可爱。为一个本子都能愁眉苦脸,果然是学生才能达到的境界。 入学第一天,陆蔓君背着新书包,踩着白板鞋,穿着校服出现在学校门口。她十分庆幸自己买了书包,因为她回家才发现,姨妈给她准备的斜挎旧书包看着像个黑色公文包。比她半个人都大,带子又长,走起路来拖着一晃一荡,还沉得要命。 白板鞋看着跟现在的球鞋区别不太大,全套搭配起来特别好看。陆蔓君走在路上,好心情蹭蹭地往上涨。 陆蔓君先去找了年级主任办入学手续。其实也没什么手续,就是填写一下资料而已。大概怕她跟不上进度,年级主任让她插班到小学四年级。 陆蔓君肯定不愿意啊!她都十二岁了,再读四年级,得读到什么时候。说了老半天,最后勉强同意让她插班到小学五年级试试看,万一考试成绩不行,还得回到四年级。 年级主任给她分配了一个女老师。这女老师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说话娇声细气,不时推一把眼镜。 “惨了,第一堂课快迟到了!” 那女老师看着有点迷糊,进教室前还四处张望一下。陆蔓君看她那小心翼翼的劲,就在想,到底在怕什么?难道一群十来岁的小学生有什么可怕的吗? 而所谓的教室其实是天台用铁丝网围起来的。 一进门右墙是巨大的绿底黑板,黑板前是老师的讲台,放着粉笔粉笔擦。讲台下,七排四大列桌椅,一张长桌子算一列,坐两个人。 老师简单给众人介绍了一下她,班里的学生一下子骚动起来,互相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 老师先为迟到道了个歉,又指着唯一的空位:“你先去坐李恬恬那一桌。”一听见老师说话,其他学生开始不停地笑,还有人伸手去推那个睡觉的同学。 陆蔓君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见了自己的新同桌李恬恬。她正趴着睡觉,呼吸均匀地打着呼噜。陆蔓君只能勉强看到她的侧脸,脸上的肉太多了,连眼皮上都挤满了脂肪,显得很没精神。 因为李恬恬的身形太胖,一身校服绷得死紧,那肉脖子间的纽扣看着像是随时要飞出来似的。 陆蔓君走下讲台,沿着一排课桌走下去,陆续听见有人说:“看!就是我说的那个,代写作业的学霸,好看吧。”“没你说得那么夸张,还行吧。”“我听说她连中三的功课都会!”“哈哈!坐老大隔壁,她可有得受了。” 老大? 陆蔓君没在意,等她走到胖子边上,才发现这椅子坐不下了。这木椅子本身又长又宽,可惜边上坐了一个胖子。李恬恬霸道地坐在正中央,几乎占去整张椅子,快没把椅子压塌了。 陆蔓君瞪着那一小寸地方,只能挤进半个屁股。这要怎么坐啊? 像是一瞬间,周围都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看好戏。 第8章 小恶霸 陆蔓君伸手推了推李恬恬,没醒。看她睡得像死猪似的,完全没反应,又再用力推了一下。胖女孩总算慢吞吞地撩起一点眼皮,见边上站了一个人,立刻恶声恶气大吼一声:“干嘛!” 众人都互相对视着,笑起来,起哄声一片。老师一看势头不对,用课本拍了几下桌子:“别吵了别吵了!同学们静一静!”老师微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胖女孩的反应。她推了下眼镜,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我再去找个椅子来?” 陆蔓君看这情况,也猜到刚才那句“老大”是什么意思。这胖女孩估计是传说中的校霸。 别人都怕得要命,陆蔓君可没什么怕的,伸手指着椅子:“你坐过去一点呀,我没有位子坐了。” 众人哗然。老师赶紧走下来和稀泥:“算了算了,陆同学……” 李恬恬的脸骤然发红,气得脖子粗。她猛地站起,椅子“咣啷”剧烈晃动了一下。她伸手用力推了陆蔓君的肩膀一把,直接把她推得一个趔趄:“你是说我胖喽!” 陆蔓君站直了,扯了下衣服。“我的意思是你坐了我的位子。”看李恬恬脸色稍有缓和,又故意要逗她玩:“怎么,难道没有人说过你胖?” 李恬恬一下子被激怒了。她这辈子最恨别人说她胖,她难道不知道自己胖吗?要你多嘴什么!她控制不住脾气,一个箭步冲到陆蔓君面前,手高抬起就要扇下去。 出大事了!老师吓得面无血色,赶紧抱住她的腰扯开她:“哎呀不能打人不能打人!”李恬恬太胖,一个人抱不住,又嚷其他同学一起帮忙。 十来个同学看了后怕,赶紧围上来帮忙:“有话好好说!” 陆蔓君倒是轻松地笑出声:“胖就减肥啊,难道让你长胖的人是我?不是你自己吗?” 李恬恬的手顿住了。她懵了,嘴角憋了憋,眼眶瞬间红了,想哭。她满腔无处发泄的涩意全化作一股蛮劲。把桌上的书猛地拨到地上,哗啦一声巨响,书砸了一地。“我不跟你们玩了!”说着抹着眼睛跑出门去了。 同学们的目光都望着李恬恬,看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从来只有李恬恬把别人打哭的份,还从没有人能把李恬恬弄哭。被她欺负过的同学都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太痛快了! 陆蔓君不紧不慢,弯腰帮李恬恬捡了书本,抬头看见所有人都在看她,就笑笑说:“老师,该上课啦。” 终于风平浪静地开始讲课,陆蔓君看了下课程表才发现,天台小学只教三门课程。中文英文和数学,还有耶稣课和常识课。教英文的马老师今天请假没来。 陆蔓君往门口张望了几眼,李恬恬一直没回来。估计放学还要找她麻烦的。 吃过午饭,陆蔓君正收拾书包,有人拍了拍她的背。她回过头去看,见是一个瘦巴巴的短发女生。她隐约记得这个女生叫许静。 “陆蔓君,我们想请你喝荷兰水!”许静说完了,又回头看教室最后一排。靠近后门的地方站着三个女生,正在朝这边张望,似乎在等她。 陆蔓君没听明白:“荷兰水是什么?” 许静噗地笑出来:“你们那边没有荷兰水吗?” “没有。”陆蔓君也有点好奇什么是荷兰水:“那走吧,不是说请客吗?” 许静的圈子以她为中心,至于其他三个女孩子,还不知道名字。陆蔓君看着这种小圈子,觉得挺可爱的。 一路上,许静叽叽喳喳个不停,“唉,我也想象你这样骂她一顿,不过我真有点怕她打我。你不知道啊!李恬恬以前把我们欺负得多惨!”其他人说起这个都心有戚戚然,不约而同点点头。 其他女孩也纷纷说:“我每个月都要交五块钱给她。”“天天逼我帮她做功课,还嫌我做得不好!”“哎?她还去你的摊子买过功课呀,你不认得?” 陆蔓君对这胖妹完全没印象,摇摇头。又听见边上一个女孩说:“我也买过,不过你肯定不记得我了。不过我是去读信的,那时候你降到八毛钱!我买早了。” 陆蔓君笑说:“下次来给你算便宜点。” 几个人一路嘻嘻哈哈地聊着天,很快走到一个小卖部门口。这小卖部店面很小,门口摆着一个老式大冰柜,占去了大部分地方。透过玻璃,能看见一整排玻璃瓶装的汽水,五颜六色的,还有港式维他奶。 许静去拿了一个棒棒糖,踱到陆蔓君边上:“荷兰水很好喝的。”说着,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来,白雾气顺着门飘出来。 陆蔓君看见这铁盖子玻璃瓶,有中瓶和小瓶。什么颜色都有,主要是橙色黑色绿色。看起来像是可乐和橙汁,绿色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瓶身上印着黄红搭配的图案,有个张牙舞爪的狮子。 她对这些灌满色素的饮料毫无兴趣,“不了,我吃个冰棍吧。”顺势拿了一根红豆冰,“老板一起多少钱?”顺势把钱付了。 许静看她钱包里还有两张一百块粉红票子,简直太羡慕:“对了,你那书包多少钱?特别好看,我也想买一个。”许静背的就是那种传统老式书包,斜挎的,直接垂到她屁股下了,又大又沉。而陆蔓君的书包是双肩黑色的,特别漂亮,她也想要一个。许静想了想,又有点郁闷地吐了口气:“哎,我爸妈肯定不同意。” 陆蔓君独来独往惯了,一开始不太理解“买书包要征得家里人同意”的逻辑。后来转念想想,得伸手找家里人要钱,确实难。她也就没多说话。 另一个女孩说:“还有你的本子哪里买的?我怎么没看见过,我也想买一本。” “估计没货了,改天帮你问问。”陆蔓君看了看小卖部的挂钟,“差不多该回去了。” 下午放学钟敲过,陆蔓君把书本放进书包里。许静正好跟她同路,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我们一起回去吧!” 陆蔓君说:“别了,李恬恬说不定要来找我麻烦的。你还是躲远一点好。”李恬恬受了委屈,能就这么算了?不太可能。 许静沉默了一下,想到李恬恬也有点畏惧,但很快就鼓起勇气:“我不要再怕她了!你们呢!” 其他几个女孩子显然也有点怕,对视着,最后纷纷点头说:“对!不怕,我们送你回去!” 陆蔓君看她们坚定地点头,手还拉在一起。实在有点想笑,又觉得蛮可爱的。她想说其实没这么可怕啊,但是看到这场面有点说不出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都挂着大无畏的勇气,她有一瞬间觉得不太真实,但她们又鲜活地站在眼前。 陆蔓君还从没体会过这种彼此扶持的义气,一时觉得有点微妙,心头微动。“那好吧。” 回家路上要经过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棵大榕树,大榕树底下,只零零落落坐着两个拿葵扇的老太婆。左边上有一条石灰棉长阶梯蜿蜒往上。 陆蔓君跟她们一路说笑。许静说,李恬恬跟她爸一个样,也是凶神恶煞的。她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她老爸。因为有一次某某帮她写作业没写好,李恬恬揍他的时候说过,她爸想供她出国。所以每天都盯着她的功课问,写不好就一顿毒打。 突然一声闷响,一个竹编篓从她脸侧掠过。 陆蔓君没来得及回头,看见竹编篓滚到脚下了。再回过头去看,见李恬恬庞大的身躯站在高几个台阶上,拿起一个竹编篓继续砸! 咚! 又一个竹编篓扑来! 陆蔓君稍微侧身躲开了,看着竹篓落地,大喊一声:“李恬恬,有本事你下来!” 李恬恬住了手,把竹篓往边上一扔,迈开大步还真往楼下走。 陆蔓君感觉挽着她的手臂有点发抖。回过头看,见许静面无血色,喃喃道:“完了完了,她下来了怎么办!”几个女生都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她有点好笑:“哎。要不你们先走吧,我没事。” 几个女生明明怕得要死,偏偏还咬牙说:“我不走。”“我也不走。” 李恬恬走起路来,那肉一抖一抖的,步子又沉,每走一步都很用力。等她走到陆蔓君跟前,近了,陆蔓君才发现原来她比自己整整高出一个头,还得仰着头看她。 李恬恬一手揪起了她的领子,像揪起一只小鸡似的。陆蔓君还没说话,几个女生立刻惊慌地大呼一声:“打人了!”几个人上前来掰李恬恬的手指,“不许打人!我要告诉老师了!” 陆蔓君听到那句“我要告诉老师”快笑死了。但是她被揪起领子,有点难受,笑不出来。体型上差距有点大,她用力推了几下,也没能把李恬恬推开。她两个手指大力一戳李恬恬喉间,李恬恬痛叫一声,立刻松了手。 其他几个人立刻围拢上来,“没事吧!” 李恬恬气急败坏,觉得自己丢了个大脸,扑过来要打她。陆蔓君看不惯这种欺负人的恶霸,故意要整她:“李恬恬,你作业写了吗?” 李恬恬硬生生顿住了脚步:“问这个干嘛!” 陆蔓君说:“要不我免费帮你写?但是你不能再打我了。” 李恬恬放下了拳头。 周围一片安静,只隐约听见榕树底下两个老太婆聊天的细响。 其他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瞪着陆蔓君,活像见了鬼似的。有一个女孩又害怕又生气,一开口就是小鸡似的声音,微弱得快要听不清:“你怎么能这样……” “这还差不多!””李恬恬学着他爸的样子,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十分满意。这下不用去找人代写,她脸色好看多了:“做人要识时务。” 许静突然爆发出一句:“陆蔓君!” 陆蔓君看也没看她们:“那你把作业本给我。我明天写完了给你。” 李恬恬正要去掏书包,想了想,又不同意了:“不能回家写,就在我面前写。” 陆蔓君说:“可以,但是那可能要写到天黑。” 李恬恬犹豫了一下,她还想回家看《王老虎抢亲》,要是过了时间可看不成了。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拿出本子来,凶狠地威胁道:“要是明天让我发现你没写,看我不打死你!” 等李恬恬耀武扬威地走了,其他学生都生气得要命,许静看着她,眼眶红了:“你不会帮她写的,对吗?” 陆蔓君看李恬恬走远了,笑说:“肯定要写啦,你没听见吗?我不写她会打死我。” 许静一下子哭了,一跺脚:“我对你太失望了!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其他人义愤填膺,有人说:“我还以为你会跟其他人不一样!没想到你比其他人更过分!” “我们都不要理她了!” 在这种悲情的气氛里,陆蔓君特别不厚道地想笑,终于解释说:“我说帮她写,又没有说要写得全对。你们不是说她最怕她爸爸吗?那就找她爸爸治一治她嘛。恶人自有恶人磨嘛。” 第9章 大众男神 一群人都愣了半天,许静也不哭了。“你是骗她的呀?” 陆蔓君歪头把他们看了一圈:“对呀,我又打不过她,只能让她爸去打她了。老这么欺负人,不让她吃点苦头怎么行?” 许静认为她说得特别有道理,铿锵有力地点头:“没错!”又招呼其他人:“你们有什么点子也一起想想!” 另一个扎双头辫的女孩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尤其是马老师的作业,万一你写砸了,呵呵呵呵。” 其他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陆蔓君总算想起来,那马老师是教英文的。 许静告诉她,马老师是校长的女儿。本来作业不多,但是近年他们升了小五后,不幸分到了马老师。她的作业最多,也最严格。不许抄,成绩退步了要找家长问原因。李恬恬被喊过一次家长,差点要哭出来。 只能去买代写功课。 许静大概怕她不明白,还特意给她解释了一下:“写砸了英文功课,马老师肯定会叫她爸爸来。李恬恬要挨打的。” 李恬恬挨打完了,肯定又会来打她。用这段时间,靠空间学会几套防身术应该不难。 陆蔓君点点头,拿出本子来看,却发现只有中文和数学作业。“她没给我英文作业。” 许静说:“估计她还不相信你。” 其他人一阵懊恼,许静给大家鼓劲,又对陆蔓君说:“你先认真写!到了时候,再给她一剂猛药!” 陆蔓君看一群小个子在勾心斗角,忍不住笑出声来。“好。” 来了这么久,她的繁体字只会看,不会写。从空间教程里翻了半天,没有翻出繁体字学习教程,只翻出一个繁体翻译软件。写下去什么字直接变繁体。她倒是想好好学繁体字啊,不过有捷径不走,那真是傻子。 第二天,李恬恬一大早就到了教室,看陆蔓君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不客气地用手肘撞了她一下:“过去点!” 陆蔓君没理她,李恬恬一屁股坐下了,“作业呢!” 陆蔓君把本子递给她。 李恬恬拿过来一翻,字迹工整,还算满意。她转过头看后面的男生,像个皇帝似的勾勾手指,毫不客气地说:“喂!作业!” 一看李恬恬回头,那瘦弱男生立刻打了个寒颤。 他常年在班里排第一,立志要考名校奖学金。所以李恬恬经常借他的作业。有一次他借英文作业给李恬恬,因为常年被抢零花钱,他心里不爽就故意做错了好几道题。李恬恬被喊了家长,气得要命。一转身痛揍了他一顿。但从那天以后,李恬恬再也没借过他作业,据说是去找代写功课去了。怎么现在又要借他的作业了? 瘦弱男生被打怕了,忙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本子递过去。“我昨天有点头疼,没检查,可能会有错的。” 李恬恬一把抢过来,不耐烦地说:“啰嗦什么!”拿着本子开始检查答案。大多是选择和填空,很容易核对。 李恬恬三下两下对完了,皱着眉头,戳着本子对陆蔓君说:“你这两道题错了!” 陆蔓君拿过来看了看,“没错啊。” 李恬恬看不出对错,犹豫了下还是把瘦弱男的答案写上去了。 作业交上去后,李恬恬看陆蔓君顺眼多了,晚上又给她中文和数学作业。陆蔓君也没问怎么不给英文的,只收下了。 第二天作业改完下来,除了那两道改了答案的题,其他全对了。 李恬恬瞪着那作业半天,猛然一转头骂瘦弱男:“喂!你不是很会读书吗!居然写错两道题!啊?”一顿狮吼,吓得他脸都白了。 生怕挨揍,瘦弱男哆嗦着往后躲,小声说:“其实……其实……98分也很不错了。” 李恬恬骂道:“你懂个屁!我要一百分!少了两分还能叫一百分吗!”嘴里骂骂咧咧,把作业塞进书包里。 陆蔓君发现李恬恬的压力真是超大,每天的作业一题都不能错。 十二点是放午饭的时间。陆蔓君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铝制扁饭盒,许静朝她招手,“要过来跟我们一起吃吗?” 回过头去看,见他们把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十来个人围拢在一处。有男生有女生。许静这一圈人最多,其他大多是三三两两地吃。 陆蔓君想起自己读小学的时候,男生和女生各有各的小圈子。很少一起玩,不太会这么坐在一起。 陆蔓君正想走过去,就被李恬恬叫住了:“喂你要陪我吃饭!”李恬恬没有带饭盒,要到楼下卖烧鹅的店吃饭。 陆蔓君说:“我跟她们吃。” 李恬恬回过头往那两桌看了一眼,没吭声,哼了一声拿钱包下楼了。 陆蔓君拿着饭盒过去,打开盒饭时都有点惊讶。姨妈往她碗里塞了个烧鹅腿,冬菇肉饼边上是白灼菜心,底下是白饭。太丰盛了,她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啊,我想尝尝你的冬菇肉饼。” 陆蔓君把饭盒放出来,让他们夹,“尝尝,我姨妈做饭很好吃的。” “你也来尝尝我的排骨。” 一桌子人互相分享着饭菜,正说笑着,听见重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门咣当一声,被李恬恬推开。她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径自走到他们边上,站到了瘦弱男边上:“去给我搬个椅子来,我跟你们一起吃!”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瘦弱男去搬了椅子,李恬恬坐下后说:“你也坐!”看其他人面面相觑,她十分不高兴,摔下一双木筷子:“干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起吃饭吗!” 见不少人低下头去,李恬恬满意地点点头,“好,好,那吃饭吧!” 李恬恬这才打开饭盒,抱怨道:“天天都是叉鸡饭,真腻味!”这叉鸡饭要六块钱一盒,味道很好,但是大部分人都觉得很贵,舍不得吃。 自从李恬恬坐下后,所有人都不怎么说话了。李恬恬也不理会,一筷子伸去陆蔓君的饭盒里,夹走一块肉饼:“什么味道,我尝尝!”随后又把自己的叉鸡饭递给她:“夹!” 陆蔓君还没见过这样表达亲近的,不免觉得李恬恬有点可爱:“不用了,我吃不下。” “啰嗦什么!让你夹你就夹!”李恬恬瞪起眼,转向瘦弱男:“你也夹!” 瘦弱男吓得差点没掉了筷子,最后磨磨蹭蹭地夹了一小块。 瘦弱男全名叫高大伟,是个倒霉孩子,深受李恬恬“宠爱”。大概他觉得跟陆蔓君同病相怜,又觉得陆蔓君有一点英雄气概,起码敢反抗李恬恬的人就没几个。 所以他主动来找陆蔓君:“我听许静说了,你们的计划不太顺利。因为李恬恬最在乎英文功课,吃亏过一次,她不会轻易把英文功课交给别人。”高大伟说:“对了,她有个暗恋的人,上次让我帮她写过情书,就在扬华男校读。” 扬华男校是三流中学,跟圣士提反书院那些名校没得比。但是因为距离天台小学很近,所以大部分成绩不好的男生,最后都去了扬华男校。 陆蔓君一听说李恬恬暗恋人,差点一口水没喷出来。想想李恬恬羞答答地交出情书,有点难以想象。 陆蔓君有点好奇:“那男生收了吗?” 高大伟说:“还没送出去呢!每天她都爬到那个围墙上去偷看那男生放学。你别看她这么凶,其实她压根没这胆量送呢。” 陆蔓君想起自己表哥也在扬华男校,八卦起来想看看那男生长什么样:“他叫什么名字?” 高大伟说:“名字我不太记得了,一年前写的。” 许静凑过来说:“那个男生我见过,很帅。不过我也不知道名字。” 放学后,许静过来问她:“想不想看看那男的,我带你去看看。” 同学甲嘲笑许静:“是你自己想看的吧!” 同学乙说:“你每天举根冰棍在他面前晃,有什么用,人家压根记不住你啦!” 许静脸涨红了,“我只是想带陆蔓君看看!你们敢说你们不想看哦!那你们别跟来哦!” 同学甲说:“好吧我也去看看。” 陆蔓君看着他们一脸兴奋,好像要去探险。看着就明显不靠谱啊!小学生想东想西干嘛,那男生都读中学了,怎么会看上小学五年级。不过她什么也没说,这种羞涩的暗恋还是挺动人的。 跟着他们绕过一条小巷子。走进去,眼前是一堵大白墙,边上两三棵芒果树,树底丢着几张废弃的木凳子。偶尔几个大叔搬着一箱一箱的货走过。 陆蔓君看她们熟门熟路地搬椅子,估计不是第一次来偷看。她也跟着爬上去,发现头上的树枝压着她的头顶很不舒服。 许静说:“李恬恬一般在对面那面墙看,那边就没有树,所以我们只能在这边了。” 忽然许静扯了扯她的袖子,紧张又激动:“快看快看,放学了!” 陆蔓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群人从学校门口出来,墙和校门隔得不远,能看见人脸。但是人太多了,黑压压一片,陆蔓君看得头晕。 “哪个啊?” 同学甲说:“看她急的,还没出来!” 过了好一会,许静雀跃地喊:“来了来了!”陶醉地望着那校门。人这时候已经很少了,三五成群地走出来。 其他同学也激动了,互相抓住手:“看见了!” 陆蔓君感觉像在看粉丝见面会。她朝着校门看时,也看到自己的表哥了,他正背着一个吉他走出来。再往四处多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大帅哥,不由疑惑:“在哪里啊?” 许静说:“最帅的那个!背吉他的!” 背吉他的还有谁?不就是陈珂吗?太巧了吧!哎,何苦爬那么高,偷看自己的表哥。她随手把头顶的树枝拨开,爬了下来。 陆蔓君看着边上激动得直叫的女孩们,想起陈珂房间里挂的梦露海报,特别想告诉她们,你们男神喜欢波.霸啊。 陆蔓君晚上回家时,陈珂已经坐沙发上开始弹吉他了。弟弟和姨妈不在,大概去买菜了。见陆蔓君回来,陈珂又像个兔子似的,猛然从沙发蹿起来,钻回房间去了。没多久,房间里就传出一阵难听的音乐。 陆蔓君有点无语,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要是李恬恬和许静看见他表哥这德行,不知道还爱不爱得起来。 她伸手去敲门:“表哥,这礼拜六*带我看电影吧!” 音乐声停了,陈珂过来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来:“为什么要带你去,不带!我要去练歌!” 陆蔓君说:“干嘛要练歌?” 陈珂有点得意,“我要去舞会了,呵呵呵呵。” 扬华男校经常举办校际联谊舞会,官方说法是扩大学校间交往。男校都喜欢圣保禄女校唱诗班的女学生,或者葛量洪医院护士学校的学生们。每次办校际舞会一定会邀请她们,但她们要么不来,要么来了只坐着听听歌。 舞会一开始还会跳跳交谊舞。因为缺少女生,发展到后来全是一对一对男生抱着跳,渐渐没人愿意下池子了。所以,舞会办得也少了。 陈珂说的却不是这种,而是朋友间私下开的小型舞会。这种舞会没有校监看着,相对放松多了。他们大多会跳美国现代舞,还会弹吉他耍帅。因为彼此认识才会邀请过来的,所以很多女生会来,也比较有热情。 舞会在两周后,陈珂拼命练吉他,是因为邀请了他上台表演。 陆蔓君看见吉他上贴了标签,显然是找学校借的:“你练的什么歌?” “披头四的。”陈珂摆摆手,“说了你也不懂,出去啦,我要练歌。” 陆蔓君推开房门,挤进来:“带我去嘛!” 陈珂刚弹了一个音,看她进来了,脸又轰一下红了,手忙脚乱把外套披在白汗衫外面。看陆蔓君怎么也不肯走,他没好气地把吉他放一边:“真是!你要看什么电影啊?” 陆蔓君:“都行。” 陈珂说:“那就看《苏小小》吧!” 陆蔓君:“好,我可以多带一个朋友吗?” 陈珂:“不可以!没钱!” 陆蔓君:“我来买票啦。” 陈珂立刻问:“干嘛,我妈给你很多零花钱吗?” 陆蔓君说:“没有啊,八块。” 陈珂:“才八块!买三张票就没啦!” 陆蔓君说:“没事,我有钱。” 陈珂哼了一声:“随便你!”又答应这礼拜六跟她去看。 第二天上课时,陆蔓君悄悄问李恬恬:“礼拜六有空吗,我们去看《苏小小》?” 李恬恬上下打量她一眼:“没空,我得去补习班。你干嘛不约许静,你跟她那么熟。” 陆蔓君拿着三张票在手里晃了下,“我跟我表哥一起去,不过许静喜欢我表哥,还是不叫她了吧。” “许静不是喜欢陈珂吗?”李恬恬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激动得双眼通红,难得有点结巴:“啊?你表哥你表哥是陈珂?” 陆蔓君点头:“是啊。” 李恬恬立刻一把抢过票,“我去我去!” “你不去补习班了吗?” “不去了!” 第10章 要新衣服 礼拜六当天,姨妈听说他们要去看电影,给他们塞了十块钱,“买点零食。” 陈珂欢天喜地拿了过来,“谢谢妈!”左右看了一圈,“乡下妹呢。” 陆蔓君正在房间里试衣服。 上次让姨父做的裙子已经做好了,露肩天蓝色连衣裙。她私下找店里的人加工了一下,把半膝裙改成短裙。她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衣服太合身了。终于看起来不像个土包子了! 她很欣慰。 陆蔓君推门出去时,陈珂一眼看见她,直接一口水喷了出来。姨妈忙走上前来:“你这裙子太短了!这肩膀怎么露出来了!” 陈珂在边上搭腔:“妈,这你就不懂了!现在英国人都穿这种裙子!好看!” 陆蔓君拽着陈珂赶紧出门了。 一路上回头率特别高,陈珂连夸了她几句后,终于反应过来了:“哎你这裙子哪里来的?” 陆蔓君说:“姨父帮我做的。” 陈珂说:“他从来不帮我做!偏心!”叫嚷着回去要做一套跟披头四一样的长风衣直筒裤。 两人先去了电影院等,陈珂说:“我去买荷兰水,你在这儿等吧。”说着就跑开了。 《苏小小》很红火,电影院前全是人,她买票也只能买到前三排位置。她在人群中艰难地寻找李恬恬的身影。 等陈珂拿着三瓶荷兰水回来,“你同学还没来啊!” 话音刚落,陆蔓君就看见李恬恬了。她头上戴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帽子,在人群中举步维艰。身上穿了一件紧身的裙子,肉全挤在腰上。陆蔓君有点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 陈珂指着正扯裙子的李恬恬:“哈!你看那胖子!” 陆蔓君:“那胖子就是我同学。” 陈珂:“……” 见面后,李恬恬所有的目光都粘在陈珂身上,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她的声音又温柔又娇羞,拿过荷兰水的时候几乎是欣喜若狂:“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的!” 陈珂:“……” 李恬恬笑得甜蜜又开心:“那我们进去看电影吧!” 陈珂几乎全程都目瞪口呆。 他回头看了陆蔓君一眼,压低声音从牙缝挤出一句:“说吧你收了多少钱。” “我没……” “你敢不分钱,我宰了你!” 陆蔓君看着他进了影院,也跟进去了。这表哥还真不是一般的财迷。听说他是为了存满七张戏票尾字咭,换一张陈宝珠的巨型海报,所以一看见钱就两眼放绿光。 门口有个验票的小哥,看他们来了,点了下人头:“进去吧!”时下最红的两个明星估计是萧芳芳和陈宝珠,影院里到处都贴着这两人的海报。 入座时,李恬恬和陈珂坐在一起,陆蔓君就坐在李恬恬隔壁。这古装电影居然是彩色的!陆蔓君有点惊讶,还以为会打瞌睡,结果一路看下来,还挺好看。 看完电影回家,为了安抚暴怒的陈珂,陆蔓君塞了他十块钱。本来陈珂想找姨父做衣服,但是姨父忙着赶工一批衣服,饭桌上匆匆扒了两口又下楼去了。陈珂连开口的时机都没有。 陆蔓君第二天去学校上课,李恬恬早早就到了。一看见她进课室,立刻拿了一袋子鸡蛋仔给她。“华叔的鸡蛋仔!” 陆蔓君接了过来,纸袋子装着还有点烫手,冒着热气。“对我这么好啊。” 李恬恬笑得一脸荡漾,眯着眼睛往桌上一趴,“好幸福……”拖长调子说了句,又坐起来:“这礼拜六继续看电影啊!” 陆蔓君说:“他礼拜六没空哦。” 李恬恬也不生气,大力拍了下她的肩膀,差点没把她痛死:“没关系!” 陆蔓君突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了。 大概是认为她做得很好,李恬恬十分满意,课间从全班其他人处搜刮了零食,全堆她桌上:“给你吃的!” 四面八方的目光朝她看来,有痛恨有羡慕有嫉妒。 她有点头疼,没打开包装。“我不吃啊,干嘛要抢他们的零食啊。” “这有什么!看你胆子小的!” 李恬恬也没把零食还回去,自己打开一包来吃,咬得嘎嘣嘎嘣响。 陆蔓君是小组长,收作业时有个男生没交,李恬恬一本书砸过去:“敢不写作业!”那男生哭着把作业当场写完交给她了。 陆蔓君能感觉到,李恬恬在想方设法对她好,还有点把她当自己人的意思。只要谁让她有一点不爽,那就是在踩李恬恬的脸。李恬恬立刻就要收拾他。 陆蔓君还是第一次感受这种“对她好”。想想马上就要坑李恬恬一把,多少有点于心不忍。 晚上下课后,许静过来找陆蔓君回家。李恬恬立刻不高兴说:“干什么!她要跟我去逛百货。” 许静一看李恬恬发脾气,立刻有点发抖,害怕又硬撑着说,“我们一直一起回家的!” 李恬恬说:“那又怎么样,她要陪我逛百货!想挨揍是不是。” 许静不吭声了。 陆蔓君看他们刀来剑往的,觉得有点好玩。说实话,她也想去逛逛百货,所以就跟着李恬恬去了。 两人走下楼时,发现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有人摇下车窗冲他们喊:“李恬恬!”据说这是他爸的下属,被他爸爸派过来带他们去买衣服的。李恬恬的爸爸对她管教严,不过很舍得给她花钱。 陆蔓君看见这车座都是皮革,透着一股俗气的香水味,闻着有点难受。那下属帮他们开了车门,递给李恬恬一个卷轴:“上次你要的陈宝珠海报我给你弄来了,带签名的。” 李恬恬拿了过来,打开仔细确认了一遍,才递给陆蔓君:“拿着,帮我给你哥。不过如果他想见陈宝珠,我得问问我爸。” 听其他同学说,李恬恬的爸爸是个警官。认识不少娱乐圈的明星,身份也不低,不过在他们看来,还是万人唾弃的恶霸。因为读过天台小学,让女儿也来这里上学。 他们去了铜锣湾。 高楼大厦密密麻麻排在一起。这时,崇光百货还没出现。基本百货公司分三大格局,外国高档百货有马莎大丸等。本地品牌则有永安大大之类,老牌国资企业如裕华中侨。 进去一看,发现里面一件衣服卖八百块,相当于一个普通职工的一个月收入,属于奢侈品。陆蔓君看李恬恬毫不犹豫就买下了,完全是挥金如土啊! “你不进去试试啊?” 李恬恬说:“反正也得找裁缝改,不试了。”还想帮陆蔓君也买几件,她忙说不用了。 回家已经是七点半了。 姨妈正端着一碟菜心从厨房出来,看她回来了就说:“去洗手,可以吃饭了。” “嗯!”陆蔓君应了一声,随手把书包放沙发上,顺便跟姨父和表哥打招呼。两人正忙着吵架,没理她。姨妈进厨房端菜前,不忘冲他们喊了句:“你们两个别吵了。天天吵也不腻的。” 陆蔓君看陆远蹲在电视机前看得入神,就过去抱他:“别靠那么近,以后近视看你怎么办。” “嘻嘻,近视是什么?” 两人正说笑着,忽然听见一声拍桌子的巨响! 他们纷纷回头去看。 姨父说:“我没那么多布料给你做!不好好读书!成天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 陈珂耳根涨红,争得面红耳赤:“我想穿点新衣服怎么了!我有错吗?你都可以给乡下妹做衣服,怎么就不能给我做了!” 姨父把筷子一砸,“那是剩了布料!你那些衣服没破,干什么要换新的。近来生意又不好,水电租金都在加价,你就知道每天跟我吵着要做新衣服!” 陈珂说,“你不想想为什么生意不好。我说过多少次了啊,你的款式又老又旧。现在没人会穿那些了!你看看对面那一家新奇洋服,隔两个星期出一次新品,还便宜……” 这话可踩到姨父痛处,他脸色陡然变了,声音猛然提高:“那么喜欢,去找他们家做啊!衣服做的是质量!图个款式好看,能顶几天?” “现在还讲什么质量啊!你也不出去看看,现在有几个年轻人,一件衣服穿十几年!” 陆蔓君觉得两人都说得有点道理。一个走高级定制路线,一个走淘宝风。可惜,在这条小街上能有几个高级定制的客户啊。老百姓过来买一件,能穿好几年。他卖得也不贵,生意自然越来越差。 姨妈听见争执走出来,一放下酱油鸡,看势头不对,两人脸色都很难看:“这次又在吵什么呀?”听说是为了做新衣服的事,姨妈劝陈珂说:“儿子,做生意的事你真不如你爸爸,你爸爸都做了十几年了。”她转头,又有点无奈地拍了姨父一下:“哎呀!儿子想穿你就给他做嘛!也不是什么大事,那钱我有……” 姨父说:“你那点私房钱才几块钱!有什么有!天天就知道纵坏儿子!” 姨妈看姨父不肯让步,只好去跟陈珂说:“好了好了,儿子,你平时都穿校服,做了新衣服也没地方穿啊,别做了。就这么说定了。” 陈珂气急:“我礼拜六礼拜天怎么办!” 陆蔓君在边上看,这时候还是别说话比较好。弟弟好奇地朝他们看,又回头看看她。 姨妈看两人僵持不下,只好说:“哎呀,菜都凉了!先吃饭吧,有什么事情吃完了再说。” 姨父摔下筷子,往外走去:“我吃不下了!去铺子了。” 陈珂捧起饭碗:“爱吃不吃!老古板!” 姨妈拿了饭下去哄姨父去了。 陆蔓君想起了海报,从书包里拿出来给陈珂。他一看见陈宝珠的亲笔签名,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开心坏了。 陆蔓君笑说:“李恬恬给你的。”他拿着海报进房间贴去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这句话。 晚上李恬恬还往家里打电话。电话没有来电显示,每次陈珂接起来了,发现是她都会挂掉:“那个胖子烦透了。” 过了几天,李恬恬把英语作业给了陆蔓君。“你帮我做吧。” 第11章 摸底小测 看着眼前那一份英文作业,陆蔓君接了过来。 这时,马老师走进来宣布,“你们回去记得通知家长,下周过来开家长会。下午两节英文课改成摸底小测。”听见底下哀嚎一片,马老师笑说:“看你们就是平时不复习的,紧张了吧。对了,班长,你下了耶稣课就去教工处拿卷子。” 上完耶稣课就是午休时间,陆蔓君和许静几个吃冰棍去了。许静紧张得吃不下冰棍,其他几个同学纷纷叹气:“完了,我没有复习!” “你们还好吧!我肯定是拿去当典型的,最近都没有温书*!哎,这次考试肯定要在家长会上提的,让我爸妈知道了,肯定打死我。” 比起他们万分紧张,陆蔓君自然气定神闲。许静忽然想起什么,拉住她的手说:“对了,刚才李恬恬是不是给了你英文作业了。” 其他人纷纷期盼地看着她,陆蔓君点头说:“嗯。” 许静松了口气,“太好了!这次家长会看她怎么办!”其他同学都一脸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表情。其实李恬恬也没怎么打过她们。大多是在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上欺负她们,收保护费,抢抢零食。日积月累下来,她们简直恨透了李恬恬。班里有一个恶霸,谁都想看她倒霉。 下午考试时,全场一片安静,只听见沙沙铅笔写字的声音。陆蔓君很快就把题目写完了,听见隔壁李恬恬一直在叹气。 等马老师走过他们身边,李恬恬忽然一把抢过她的卷子,把自己的卷子塞给她,用口型说:“帮我做!” 陆蔓君看她熟悉的姿势,估计作弊也不是第一次。 这时马老师又折回来了,“不要交头接耳!自己做自己的。” 陆蔓君忙低头开始写,感觉李恬恬的视线还停留在她身上。与其给她一份错误的英文作业,还不如直接写一份错的考卷呢。 于是她匆匆把答案填完了,趁着马老师不注意,交卷前跟李恬恬换了卷子。 考完试后,李恬恬松了一大口气,“走,我们去吃鱼蛋去!” 家长会眼见着就要来了,同学们都特别紧张。 老师安排同学打扫教室,做黑板报。任务分到每一个小组长身上。柿子肯定找软的捏,李恬恬分到了最轻松的黑板报,而陆蔓君那一组被分到了清洁全教室。天台学校的桌子几乎每天都要擦,不然桌子上都是灰尘。有些勤快的同学会擦,大部分人看着桌上积的尘有一寸厚也不管。 李恬恬那一组的人早就忙活黑板报去了,李恬恬坐着嗑瓜子,顺手推了高大伟一把,“你个死人还不去帮陆蔓君!” 陆蔓君赶紧说:“不用啊!我们一个人擦八张桌子,拖个地,没多少事情。” 高大伟拿了一块抹布,委屈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别说了,再说下去我得挨揍了。” 下课后,李恬恬还塞她一大包瓜子。看李恬恬对她好,陆蔓君想起作弊给她乱写一通,难免有点过意不去。 陆蔓君早就通知了姨妈,家长会当天,她特意准备了一套改良白色旗袍,陆蔓君看了说:“你穿这套会不会太隆重了。” 姨妈说:“都是这么穿的,怎么隆重了?”她在镜子前系扣子:“我们家没一个让人放心的!你姨父天天去买字花*,气死我了。还好你不像他们。你成绩好,以后肯定能考到英华女校。” 陆蔓君听说过这间女校,教会学校,也是名校之一。成绩好就能拿奖学金进去读书,主要还是校服是蓝色长衫,特别好看。 家长会当天,陆蔓君看见天台小学挤满了人,跟其他同学互相介绍着自己的爸妈,气氛特别热闹。 她终于看见李恬恬的爸爸,走进来时全场都稍微静了一下,朝他看去。李爸爸在人群里很显眼,是个特别高大威猛的胖子,还穿着一身警服。走起路来,那肉就随着他抖动,其他人不得不让出一条路给他。他就一脸骄傲得意地走过去,李恬恬走在他边上,两父女的表情一模一样。 家长会是由马老师主持的,她走进来时抱着一叠试卷。陆蔓君看见李爸爸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又回头问李恬恬:“女儿,这次考得怎么样。” 李恬恬特别得意:“那还用说啊!” 李爸爸看了看陆蔓君:“以后你多帮我看着恬恬啊。”又对萧娟笑笑,“晚上一起吃个便饭啊。” 萧娟赶紧摆手:“哎呀客气什么!应该的。” 李恬恬冲陆蔓君挤眉弄眼地笑,“我爸就爱打官腔。” 这时,马老师说了一些欢迎家长的话,展望前景,什么中学会考要达到多少之类的套话后,就开始念成绩了。 “高大伟,一百分!” 高大伟上去拿卷子,家长们都朝他看去,学生们一脸紧张又羡慕地看他,死捏着手心。 马老师把卷子扬起,又念:“陆蔓君,一百分!” 姨妈激动地拍拍她的肩膀,被其他人看着,觉得特荣耀:“快去快去。”陆蔓君经常拿一百分,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上台拿了卷子。 听见陆蔓君一百分,李恬恬立刻抖擞了精神。看李爸爸对萧娟伸了拇指:“厉害!” 李恬恬压低声音对李爸爸说:“我肯定也是一百分。” 李爸爸大为高兴,伸手捏她鼻子:“你要真是一百分,想买什么,明天就带你去买!” 马老师说:“这两位同学很值得大家学习,他们平时学习非常努力。我说过,平时就要做好复习!不要临急才抱佛脚。”说完了又翻开试卷,在众人焦灼期盼的眼光中,“这次,有一位同学考得很好,进步很大,比她平时的成绩好很多……” 李恬恬冲李爸爸使了个眼色。 马老师说:“九十八分,许静!大家掌声鼓励一下她。”全班掌声雷鸣,许静特别兴奋,满脸通红地上去拿试卷了。 李恬恬不可思议地瞪着陆蔓君,惊讶地摊开手:“怎么回事!” 陆蔓君没答,看着李恬恬眼珠子都要掉了,心想要是她知道自己拿了零分怎么办。 她看见李爸爸的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忍耐着说:“没关系!” 一个个念下来,分数越来越低。李恬恬的心越来越凉,李爸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马老师说:“有一个人我要重点批评的。”她手上只有最后一张试卷。 李恬恬的心落地上了,咣当碎了。 李爸爸的脸色已经铁青一片,手捏着一包瓜子袋,“啪”一声被他捏爆了。 “通篇乱写!”马老师手指戳了两下试卷:“乱碰都能碰对一个吧,一个都没对!李恬恬!” 李恬恬心如死灰地抬起头。 马老师把试卷扬在空中:“零分!” 李恬恬心慌乱跳,不敢看她爸爸,赶紧上去把试卷拿下来。 突然,李爸爸猛然站了起来,咣当一声,把桌子掀翻了。他爆发出一声巨吼:“李恬恬!你给我说!怎么考的零分!”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声直接吼得不敢说话。李恬恬手足无措地缩在一边,不敢走回自己的位子上。 他看李恬恬站着不动,也不吭声,更气了,直接抽起一本书,冲着李恬恬狠狠甩过去,擦过李恬恬的脸,“砰”地砸到了铁丝网上,掉了下来。 李恬恬脸上被那书砸得有点刺痛,吓得魂不附体,立刻哭出声:“爸,爸,你听我说……”偏偏她又不敢说作弊的事,横竖也说不出什么,苦不堪言。 马老师怕出事故,赶紧走下来,“李爸爸你冷静一点。孩子可以慢慢教,别急。” 李爸爸胸口剧烈起伏,脸因为暴怒近乎发紫,“我想起来了!上个礼拜六补习老师说你没去,你还说补习老师说谎!看来是真的了!上次英文考那么烂,好不容易好点了!现在还考这么烂!”他越想越恼火,大步走向李恬恬:“我想办法供你出国读书!你倒好!给我拿零分!以后你到英国怎么办我问你!” 李恬恬抽噎着,脸都白了,尖叫着往马老师身后一缩:“马老师救命啊!” 看李恬恬胆敢逃,李爸爸从腰间抽出一根电棒,指着李恬恬,“李恬恬你给我出来,不然看我不打死你!” 李恬恬大叫:“我不!” 马老师说:“别打孩子,有话好好说。” 陆蔓君也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得这么严重,以为顶多打几个巴掌就算了。她吓得不轻,用电棒还得了!万一打出人命怎么办? 不少家长都上来劝了,陆蔓君赶紧拉了几个人一起,拦腰抱住了李爸爸:“李世伯!别打她了!我会帮她补习的!” 李恬恬哭着喊:“滚开!陆蔓君你这个小人!我不用你帮我补习!亏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对你那么好!你这样对我!” 李爸爸说:“人家帮你补习你还不识好人心!人家拿一百分,你看看你,拿个零蛋回来!我看你怎么出国!” 陆蔓君急忙说:“李世伯,你再给一次机会!李恬恬人不笨,很快就能学会的!我帮她补习,会考成绩肯定能考好!” 许静也吓得面无血色,赶紧帮腔说:“要是到时再考零分,你再打她也不迟。” “对啊对啊,别打了。” 班上所有人都在帮她说话,李爸爸才慢慢把电棒放下了,“李恬恬,今天那么多人帮你说话,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会考再考不过,我要你命!” 李恬恬哭得嗓子都哑了,眼睛也肿了,使劲点点头。 李爸爸这才缓和了脸色,又对陆蔓君说:“那补习的事就麻烦你了。钱的事不用担心。还有,李恬恬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看我不打死她!”回头瞪了李恬恬一眼。 李恬恬脸色一青,“爸爸!我从来没有欺负过她!” 一场闹剧结束后,李恬恬跟着李爸爸回家。陆蔓君把桌子扶正了,姨妈在边上直叹气:“哎这家什么人啊,弄得鸡飞狗跳的。” 许妈妈也说:“那个是警官。” 姨妈沉默了一下说:“那孩子可怜。” 陆蔓君回头望着他们父女下了楼梯。 就算李恬恬被打一顿也没法解决问题嘛。因为这是个恶性循环啊。陆蔓君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李恬恬被她爸爸欺负,她就去欺负其他人。就像总经理对经理发了脾气,经理就对职员发脾气,职员回家就对家里人发脾气。 陆蔓君想了想,追下楼去,看他们正准备进车里,马上喊:“李恬恬!” 李恬恬跟她找了个地方说话,确定他爸爸听不见了,立刻质问她:“你为什么这么陷害我?” 也不知道李恬恬能不能理解,陆蔓君说:“被你爸爸打的心情很不愉快,很害怕,对不对?那你换个角度想一想,每一个被你欺负的人,是不是跟你现在的心情一样?高大伟和许静他们每天被你抢零食,心里不难受吗?” 李恬恬沉默了片刻:“他们哪有我难受。” 再说深一点,李恬恬也理解不了,陆蔓君干脆换个方式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不愿意跟你吃饭啊,为什么你没朋友啊,为什么那么多人想陷害你?他们怕你嘛,恨你嘛!你想要一群你需要处处防着的人,还是想要一群好朋友?” 陆蔓君看她似乎被触动了,眼眶红了一点,又哼了一声别过脸。 陆蔓君说:“我帮你补习,成绩提上去后,你爸爸就不会再打你了。但是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许欺负其他人。” 李恬恬的脚尖蹭着地面:“真啰嗦!跟马老师一样!” “怎么样?” “知道了!” 晚上和姨妈一起回家,姨妈说:“拿了一百分,今晚吃顿好的!我煲胡椒猪肚鸡吃!家里还有一点菜心,煮一下就好了。” 陆蔓君光是想就已经快流口水了,笑着抱住她手臂:“还是姨妈疼我!” 姨妈说:“礼拜六跟你们去喝早茶。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去过呢。你得早点起来,不然没位子。” 陆蔓君早就想见识一下六十年代的茶楼,心情大好:“嗯!” 晚饭时,那一大锅胡椒猪肚鸡摆上来,陆蔓君立刻觉得空气里都是香气满溢的胡椒味。看那汤底白润得恰到好处,一桌子人都很高兴,尤其陆远,兴奋地欢呼了一声。 陆蔓君帮着姨妈给每人舀汤。一抬头,看见姨父给表哥夹了一块鸡肉。表哥看了看碗里的鸡肉,也拿起筷子给姨父夹了一根青菜:“你也吃点青菜吧。” 姨妈和陆蔓君相视而笑,两父子总算和好了。陆蔓君坐下尝了一口,鸡肉特别鲜嫩,让人幸福得眯起眼睛。 这一顿晚饭吃得无比惬意。 晚饭后,表哥哼着歌进房,顺手把弟弟也抱进去了:“来,听表哥给你唱英文歌。” 姨父下楼工作前,不忘叮嘱姨妈:“对了,别忘了交水费。” “行了,赶紧去吧!” 姨妈看他出门了,就打开电视机下的木柜子,找出一个饼干罐来。陆蔓君早就发现了,他们家存钱不存银行,爱存在饼干罐里。一个个饼干罐,还写清楚这是什么钱,那是什么钱。也不怕万一家里进贼。 姨妈打开其中一个贴着“利是*”的饼干罐,伸手抓出一把钱,点了一下:“咦,钱怎么少了。” 第12章 钱怎么少了 陆蔓君凑近了看:“什么少了?” “你表哥的钱。”姨妈点了几遍,喃喃道:“真的少了,少了整整六十块。奇怪,我明明放这里的!”忙又站了起来,急急跑到房间去翻箱倒柜。折腾了一轮,脸色不太好看,“蔓君,你看着家,我下楼一趟。” 陆蔓君忙答应,没把这六十块钱放在心上。 她更担心的是以后的事,按她目前的成绩,小学会考问题不大。考上后,怎么读? 她打听过,名校的奖学金挺多,但是名校的各项开支不是一笔小钱。到了那时,弟弟也该读书,再让他读天台小学,她觉得委屈了。 代写功课小摊的收入,不足以支撑两个人的学杂费。她一开始的打算也只是当一份短期兼职,毕竟这里面有不少潜在风险。她也不可能找姨父一家要。尽管空间里还有金条,但金条这东西肯定越放越值钱,卖早了吃亏,能少用就尽量少用。还得想办法。 陆蔓君听见陈珂房里传来笑声,忧愁的心情暂时消散了些,走过去推开门:“表哥。” 陈珂说:“笑屁啊笑。”伸手过去搔他胳肢窝,陆远坐在双层铁床上,被他逗得直笑,笑得喘不过气。乱躲之下,身子往后翻,扑通摔在床梯上。“呜!”痛得哇一声哭出来。 陈珂吓坏了,忙去扶他。“没事吧你!” 陆蔓君觉得这两个大小孩特好玩,忍不住笑,又过去揉了下陆远的头。“不哭啊,姐姐给你巧克力吃。” 陆远的眼泪一下子收住,立刻露出一口白牙:“嘻嘻!” 陈珂掐他的脸:“你这个贪吃鬼。”又转头问陆蔓君:“哎,你来得正好,你看看我这衣服……”他拖长了调子,装出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吊儿郎当地手插裤袋,眼光看往别处:“怎么样?” 陆蔓君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外面裹着一件军绿色的长风衣,里面上衣是开着领口的白衬衫,腿上穿宽松的直筒长裤。刚才吃饭不是穿这一套啊。 看她久久不说话,陈珂显得有点焦躁:“哎,到底怎么样啊。” 平心而论,确实好看。尽管陈珂长得白净,但穿这种风衣也撑得住,特别挺拔。 “好看。”陆蔓君说完这句,眼看着陈珂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最后直接轰到脸上,炸开一大片。他尴尬地扯了下衣服,“我出去喝口水。” 陆蔓君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年头,九块钱能买到一件秋装外套。可是,这一套衣服质量一看就很不错,没几十块钱拿不下来。 陆蔓君冲着他的背影喊:“喂!你哪来的钱买衣服?” 陈珂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没被门槛绊住。“我有钱!哪像你这种穷鬼!”说完就进厨房去了。 陆蔓君追了出去:“你偷钱了!” 陈珂被说中了心事,一时急红了脸,回头大声说:“我没偷!那本来就是我的钱!”那些钱都是他过年收到的红包,被姨妈姨父强制拿去存了。“我的钱!我想怎么用就怎么样用!你这死小孩管什么闲事!” 陆蔓君抓住他的手说:“姨妈已经发现了!” “她怎么会发现的?”陈珂一愣,恍然道:“她动我的钱!” 看他一脸愤慨,陆蔓君解释说:“肯定是没钱交水费了。你明知道姨父最近进了一批货,手头紧,还拿钱去买什么衣服!被他们知道不打死你才怪!赶紧数下身上有多少钱!她马上回来了!” 陈珂脸唰地白了,开始飞快掏口袋,把所有钱一股脑“咣当”全摊在厨房水台上。陆蔓君扫了一眼,全是硬币,估计有十块钱就不错。 陈珂点了一遍,只有八块钱。 陆蔓君说:“要不我借你点钱吧!” 陈珂有点沮丧,把钱又塞回口袋,说话多少有点底气不足:“那本来就是我的钱啊。” 正说话间,门口响起了开门声。伴随着开门声还有一阵争吵,“说了我没拿!我怎么可能拿他的钱买字花!” 陆蔓君瞪了陈珂一眼,两人赶紧出了厨房,看见姨妈揪着姨父的手不放。“你说清楚了!除了你,还有谁会拿了!” 姨父说:“好笑!我怎么知道!” “别吵了!”陈珂大声打断了他们。犹豫了一下,磨磨蹭蹭地往前迈了一步:“我……” 两人同时看向陈珂,他那身打扮特别醒目。真相一目了然,众人沉默片刻,姨妈吃惊地说:“六十块钱就买了这件鬼东西!” 姨父立刻在沙发边上找出一条鸡毛掸子:“看我不打死你!” 姨妈也生气,到底还是护着儿子,迅速把陈珂护在身后,“别打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拿鸡毛掸子!儿子要慢慢教!” 姨父一口气喘不上来,把鸡毛掸子往沙发上狠狠一砸,发出一声巨响。“天天就知道追什么时髦!” 陈珂从姨妈背后探头出来,大声说:“那本来就是我的钱啊!别人是给我的!又不是给你的!” 姨父看起来快气疯了:“那是我给你存的,用来上大学的钱!你一点也不知道长进!” 陈珂有点蒙,“就我这破成绩,我还能考上大学?” “你……”姨父一肚子话想说,想想陈珂那成绩真的烂,憋着的一股劲一瞬间消失了。他随手把鸡毛掸子丢地上,他疲惫地往沙发上坐下,摆摆手扶着头:“算了算了!爱读不读!” 其实姨父什么也没说,陆蔓君却有点明白他。 姨妈说,姨父是1953年来香港的。四十块人民币只能兑一百块港币。他翻遍全身上下,只有三十块钱人民币。他在上海算是读过书,来到这边却成了标准的文盲。不懂英文,在香港寸步难行,找不到什么工作。受尽了苦,终于能开一家裁缝店。以为从儿子这一代开始,不用再这样的苦。当时的香港,能读一个中五算不错了,读大学是很荣耀的一件事。他做梦都希望儿子能荣耀一回,学费贵,那就早早存钱。 谁知道儿子不争气。 姨妈急忙上去抚他的胸口,帮他顺气:“别气了。六十块钱嘛,做几套衣服就回来了。” 陆蔓君也帮腔说:“我这里也有钱,别吵了。” 姨父指着陈珂:“你也就是命好!人人都护着你!一点志向都没有!” 陈珂:“谁说我没有志向,我没说过我要考大学!那是你想我考大学!我以后要唱歌的!” 姨父冷笑一声:“就知道做梦!” 陈珂说:“我怎么就做梦了!难道考大学不是做梦吗!” 两人眼见着又要吵起来了,姨妈把陈珂拽他房间了里去了,估计是去做思想工作。看他们进去了,陆蔓君从口袋里拿了一张一百块,塞姨父手里:“你先拿去用吧。不够我这儿还有。” 姨父把钱推回去:“没到这份上。你也别动不动塞钱了,你姨妈知道了我麻烦就大了。唉,我就是被他气的。要是他有你一半懂事,我就杀猪酬神了。”说完进自己房间去了。 听了陈珂那个远大志向,陆蔓君觉得也不太靠谱。光是听他弹吉,居然能难听成这样,基本断定他未来没多大机会当歌手。光是下礼拜举办的舞会,她都替他捏一把汗。 陈珂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吉他水平太烂,最后放弃了弹吉他,改成唱歌。第二天,他拉着家里两大一小开演唱会。姨父自然不理他,所以观众就是姨妈她以及弟弟。 “台下的观众你们好!”陈珂清了清嗓子,站到了椅子上,环视在场的三个观众:“掌声在哪里!” 姨妈特别捧场,热烈鼓掌:“好!”还给每人发了个报纸做的小旗子:“挥!” 陆蔓君觉得超幼稚,边翻着白眼边挥了一下。弟弟觉得特别新鲜,把旗子插到姨妈的头发上:“嘻嘻!” 陈珂说:“掌声不够热烈!我不会唱的!” 姨妈更加热烈地鼓掌! 陆蔓君不耐烦地说:“那就别唱了。”被姨妈扯了一下,只好改口说:“好啦,快唱啦!我等会还要给李恬恬补习!” 陈珂终于不摆架子,开始唱。本来陆蔓君以为,陈珂弹吉他烂得要命,唱歌肯定不好听。谁知道他一开口,她发现确实唱得不错。 唱的是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曲,用一种怀旧的老式唱腔,娓娓道来。低回处温柔动人,高音处轻松上去。她听着听着,好像到了一处碧蓝天空底下,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美国公路大道,身在疾驰车中,手里的丝巾飞扬。 一曲终了。 姨妈疯狂鼓掌:“唱得太好听了!”陆蔓君也不自觉鼓起掌来:“唱得真好。”她发自内心觉得,说不定陈珂还真是个唱歌的料子。 陈珂的脸有点红,不过依旧是一副拽上天的样子,手松松地插着口袋:“今天就唱到这里,谢谢你们支持我,以后还要继续支持我哦!” 陆蔓君差点没笑喷。 陆蔓君背着书包下楼,看见楼下已经停了一辆小轿车。这回又跟上回不一样,是白色的。 她上车后一路驱车往李恬恬家里去了。李恬恬家里显然是个中产家庭,比姨妈家大三四倍。客厅挂了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放着几张略显俗气的红布沙发。 跟李爸爸打过招呼后,就跟李恬恬进房间补习去了。 陆蔓君拿过她的卷子看了一眼,整张卷子干净得跟刚发下去没两样:“你是不想填,还是不会填?” 李恬恬的脸唰红了,别过脸去:“干什么!我要是会,干嘛请补习老师!” 陆蔓君:“好吧,那我从二十六个字母开始教你。” 李恬恬:“你什么意思!说我蠢吗?” 陆蔓君:“你太聪明了。”被这么一讽刺,李恬恬憋了半响,“我不学了!” 陆蔓君发现李恬恬实在难伺候。她自尊心出奇地重,重话说不得,说轻了她就当没听见。怪不得之前的补习老师都拿她没办法。 幸亏她不是普通的补习老师。 第13章 喝粤式早茶 很多时候,人明知道要认真读书,往往实践起来,就做不到了。李恬恬心里肯定也知道要好好读书,不然会挨打。可实际要读书了,她还是想去摸电视机。 陆蔓君拿了一张纸给李恬恬:“默写二十六个字母。”看她一脸不情愿,陆蔓君说:“你爸爸还坐在外面,你要我去叫他来?” 李恬恬拿过笔来,没好气地说:“知道了!”飞快地写完了。 陆蔓君看了看,少了一个字母:“u被你丢去哪里了。” 李恬恬不高兴地说:“我能写出二十五个就不错了!” 等她把二十六个字母掌握了,陆蔓君又开始给她讲音标。其实李恬恬不笨,只是不愿意学。入门阶段自然是枯燥无味的,陆蔓君用空间学了一下怎么教学生,李恬恬还是没什么兴趣学。 陆蔓君看她苦着脸念单词,突发奇想,忽然说:“对了,我表哥会唱英文歌。” 李恬恬猛然抬头。 陆蔓君拿笔戳了下她的本子:“好好写,等你学完了音标,我教你唱。” 李恬恬两眼发亮,几乎容光焕发,伸手跟她拉钩:“说好了啊,不能骗我!”等获得保证后,立刻埋头苦干。 期间李爸爸端水果进来,发现李恬恬异常勤奋地学习,十分欣慰:“还是你厉害。我还从没见过她这么拼命学。” 李恬恬头也不抬:“爸爸你出去!不要吵着我学习!” 陆蔓君忍不住笑。哪里是她厉害,是爱情的力量太伟大。 学了快半个小时,陆蔓君看时间不早了,窗外天色暗下来了:“那我先走了。” 李恬恬说:“再学一会啊!我感觉才没学多久!” 陆蔓君说:“贪多嚼不烂!你一定要好好复习,后天回学校我会考你的!” 李恬恬点头如捣蒜。“还要多久我才能学歌词啊!” 陆蔓君说:“看你表现吧。”说完就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晚上吃饭时,姨妈从阳台上收了衣服进来,一脸喜色。陆蔓君帮着她拿衣服进门,问起来,才知道姨父的衣服卖完了,赚了一大笔钱。 “差点忘了,答应你要去喝茶的!明天早上我叫你起来,我们一起喝早茶去。” 弟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个不稳扑到陆蔓君腿上,抬起头冲她笑:“什么叫喝早茶?” 陆蔓君被他憨憨的样子逗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蔓君眼皮沉得没睁开,就感觉有人在推她。醒过来时,脑子还是懵的。转头看才五点半! 她以前也喝过早茶,顶多是十点,哪有五点半就爬起来的。胡乱套了一件衣服出去,看一家人都齐了。姨妈穿了件旗袍,头发梳得比往常更蓬松,姨父还穿了套西装。陈珂算正常点,也套了一件外套,揉着眼睛犯困。弟弟还睡着,被姨妈抱在怀里。 看他们穿那么讲究,陆蔓君有点不好意思:“我要不要进去换一件?” 姨妈打量了她一下:“换吧。我们去云天大茶楼。” 等换过衣服出门,搭了两站巴士,下车时到了繁华的市中心。她沿着栏杆走,能看见广阔的蓝色大海,对岸是尖沙咀。 到了售票口附近,姨妈买了三等座,一毛钱一张票。进了码头,发现才六点钟,已经有不少人来搭渡轮,彼此聊天,热闹得像个菜市场。外面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味道,陆蔓君顺着栏杆的空隙眺望出去,海浪近乎透白,不停拍打着码头岸边。 船开过来了,她跟着人潮,踩过铁板后上船,感觉船底也在晃。 姨妈很快在船上找到位子:“快过来坐!”一排排全是墨绿色的木椅子,能坐五六个人。 船呜呜响,开动了。海浪大,船晃得厉害,陆蔓君好奇地东看西看,实在是新奇的体验。因为坐在椅子最外面,海水就近在咫尺,风吹得头发乱糟糟的。她发现从船上看出去,中环的商业建筑显得更繁荣,一眼望去尽是密密麻麻一大片大厦,背后是蜿蜒群山。船边上还有一个乘客拿着笨重的老相机在拍照。她回头看弟弟也醒了,睁大着眼睛往外看,一直兴奋地嚷。 没多久,船靠岸。 几个人又搭了巴士,到了油麻地的云来大茶楼。一下车,远远就能看见一个巨大的蓝色竖招牌,写着“雲天大茶樓”附近有不少当铺。她拉着弟弟的手走,感觉这一带白色矮楼很多,其中一栋高楼是某书院分校。 她有点明白为什么要早起了。因为这时候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不少是往云来大茶楼去的。 云天大茶楼人很多,走进去就有伙计*抱着个铝制大水壶过来,“先生,要等位哦!你们几个人?” 陆蔓君在他们说话时就打量这个茶楼,发现一楼摆着几张圆桌,其他方桌。全部坐满,互相热烈地说着话,不少人拼桌的。有其他伙计提着两个水壶喊着:“热水!”特别殷勤,忙碌穿梭着给他们加水。 等轮到他们时,伙计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张卡来,唰唰写了几笔:“你们上二楼。” 一上二楼,她还以为到了花鸟虫鱼市场。卡座上方挂满了鸟笼子,吵吵嚷嚷的,鸟叫人声特别热闹。她仔细看,发现上空安装着一条铁棍,从门口一路通往尽头,用来给人挂鸟笼子的。几个食客唰地打开报纸看。 陆蔓君跟着姨妈几个坐下了。因为他们人多,不用拼桌,是个靠窗的卡座。问过要普洱茶后,伙计就端上两个白色茶壶,一个空的透明大碗,放下那一张卡,就走开了。用热茶水烫了杯子,倒入大碗后,就有人收走那个碗。 点心车在狭小的过道里推着走过,热气腾腾。姨妈伸手拦下来,点了不少东西。“干蒸烧卖,虾饺,排骨,凤爪,糯米鸡……” 那人就把蒸笼一个个放到他们桌上,在卡上按章。 这些传统的点心全都真材实料。陆蔓君夹起一个虾饺,看到几乎透明的皮包裹着饱满的两颗虾仁伴肉,咬下去还有笋丝味。 陆蔓君吃得食指大动,看都看不过来,每个都尝了一遍,满满的幸福感就涌上来了。 弟弟吃得满嘴都是,笑眯眯说:“太好吃了。” 陈珂估计是习惯了,倒没多激动。伸手夹了个叉烧包,把贴在底下的白纸撕掉。 姨妈伸手拍了拍姨父,压低声音说:“哎,冤家路窄!新奇洋服的老板就在我们隔壁桌。” 最近他们被新奇洋服抢走不少生意,看见仇人分外眼红。 因为茶楼很吵杂,人们不是在聊天,就是在逗鸟。隔壁说什么话基本听不清。但是这个老板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声音特别尖,一下子传过来:“呵!我看他什么时候关门!” 姨父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再仔细看,发现老板对面坐着的几个人,还是老主顾。这回更气了,嘀咕着:“还吃叉烧包!噎不死他!” 陆蔓君看这两人像小孩子较劲,觉得特喜感,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看戏。 那老主顾说了什么完全听不清。不过那老板又继续捏着嗓子说话:“就他那些老款!我看他能撑多久!”一群人又笑。 有一个人的声音也很大:“其实说句实话,他家质量真不错!你看我这衣服,穿到现在还没坏。但我穿出去被人笑,天天穿同一件!”他的手背拍了下自己的侧脸,“我脸上挂不住啊!一件衣服等于你这边三件了。” 姨父沉默地转回视线,姨妈劝他:“别理那些人。” 陆蔓君说:“其实不矛盾啊,新款老款一起上,有什么问题?” 姨父垂下肩膀:“时代变了。”他伸手推了下桌上的蒸笼:“你看看这点心,以前哪有这么多花样。换你,也选个新鲜的尝尝。” 众人都不说话,姨父又说:“以前啊,大哥二哥穿旧了衣服给我,我不嫌,破了几个洞我也高兴!现在,人人都想着穿点不一样的,破了不穿,旧的也不穿!不然面子过不去。” 姨妈说:“这是在香港。想想其他地方,有件衣服穿就不错了。” 姨父说:“我不是不想做新款,我没做过啊!我做了十年,我只会做那些老款,经典不出错。要我抄袭对面的设计,我宁愿继续做老款。” 姨妈拍他的手背:“对,不能抄袭。” 陆蔓君觉得哪里用得着抄!独立设计完全不是问题啊!陈珂一直紧跟流行趋势,而她大概知道一点,还能帮忙画图。“姨父,我和陈珂不是会嘛!你要是有心做,我给你画个草图,你先看看。” 陈珂也来了兴趣,一瞬间直起腰来:“谢天谢地,老爸终于开窍了!” 姨妈也笑了,侧头看姨父,“既然孩子们都这么说,就让他们试试呗。试做一两套衣服,看看效果怎样,不行就算了。” 姨父看着他们殷切的眼神。突然想起了带他入行的师傅说的话,“不少经验丰富的裁缝,时间久了就成了老顽固。脑子里总想着剪裁啊布料,却不怎么在意款式设计。那怎么行!裁缝不是只有裁和缝两件。要知道它不是一门手艺,而是创造,绝对不能故步自封!”他发现自己恰恰成了师傅口中的老顽固。 姨父终于点了头:“行吧,让你们试试!”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给你们三个月的限期。要是衣服还是卖得不好,那就别乱捣乱了。” 第14章 吃夜宵 人的潜力真是无限的。过完美好的周末回学校,陆蔓君发现李恬恬像变了一个人,默写单词全对。尽管让她独立完成英文作业有点吃力,但是进步已经非常大了。 李恬恬一看默写的单词全对了,特别有成就感。她转头拿着作业跟班级第一高大伟炫耀:“你看看,你看看!全对!” 高大伟苦着脸看了几眼,捧场地鼓掌:“真厉害!” 李恬恬骄傲地哼了一声,越学越有兴趣。 可惜渐渐又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因为李恬恬极度热爱英语,她偏科了。她几乎是用全部时间来学英语,包括中文课数学课常识课……所有课。老师们也不怎么管她,不敢管,也不想管。没人对混世魔王有什么“拿到中学毕业证书”的期待,只希望她别再捣乱。 过了几天,陆蔓君看她偏科太严重,不得不拿笔敲她桌子,压低声音说:“你以为你写情书是用中文还是英文?难道你不想亲手给他写一封充满内涵的情书?” “好烦!”李恬恬极为苦恼,思前想后还是放下了英语课本,开始认真听中文课。 陆蔓君觉得暂时只能这样,数学课晚点再想怎么办吧! 午饭时,李恬恬照旧去买了叉鸡饭过来,跟他们一起吃。许静想起今天是月初,该孝敬李恬恬。就从口袋里拿出五块钱,递过去:“这个月的钱。”其他人也想起来,纷纷放下筷子掏口袋。 李恬恬扭头看了看陆蔓君,见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立刻说:“你们给我钱干嘛!以为我缺这点钱吃饭吗!还不收起来!” 在场的人互相对视一眼,犹豫着不敢收。陆蔓君看其他人没反应,把许静的手推了回去,“收起来!大家都是朋友。” 李恬恬对这句话尤其满意:“对,朋友。”又伸手拍了高大伟的背一把:“是吧!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高大伟被她的熊掌狠力一拍,感觉心肝脾肺肾全换了位子,疼得龇牙咧嘴,没敢吭声。 其他人则有一种感觉,今天李恬恬撞邪了吗?一时云里雾里,好像没睡醒。不过,不收钱是一件天大喜事。这么一想,其他人又高兴起来。 午休时,许静口袋里多了五块钱,特别高兴,“蔓君!我们去吃鱼蛋吧!”附近有一个流动鱼蛋档口,咖喱汁辣得够劲,生意特别好。 陆蔓君也很想去,只是看了看自己桌上的草图,边上一大堆黑灰的铅笔屑,摇头说:“我不去了。” 昨天陆蔓君跟陈珂商量过,都认为那一套露肩短裙会受欢迎,尤其夏天马上就来了,大家都爱穿清凉款!只是之前画的草图不知道丢哪里去了,有些细节还得修改一下,所以她只好重新画一张。眼见着已经步入五月,她得抓紧时间。 “那我也不去了。”许静倒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凑近了看:“你在画什么呀?” “设计图。我家卖衣服的嘛。” 许静哇了一声,扭着头看,“好时髦啊!我也想要一条。这衣服贵吗?” 陆蔓君边勾线边答:“不贵。” 早前,陆蔓君和陈珂商量过定价策略。 陈珂认为,在一条人流量大的老街做服装生意,因为客户群以街坊和学生为主,所以想要做高端定制,那是死路一条。跑量更合适。 陆蔓君觉得陈珂说得有道理,但她觉得目光要放长远一点。从历史趋势来看,随着更多百货和廉价快销品牌进驻香港,裁缝这一行,早晚要转做高级成衣。所以,口碑要早早建立起来。就怕熬不到那时候就已经倒闭了。 两人商量过后,决定高价位和低价位都要有,只是比例不同。高端衣服占两成,赚利润卖口碑,低端衣服占八成,赚人气跑量。 “什么衣服,我也要看!”李恬恬本来埋头做英语,听见他们在讨论衣服又一把抢了草图来看。看见上面画了一个纤细的女人,高腰连衣短裙,无袖露肩款式,衣服上一个大气的几何图案。 “好看是挺好看的,”李恬恬随手把图丢回去:“不过我见过类似的图。” 陆蔓君有点奇怪,“你在哪里见过的?” 李恬恬很得意:“伦敦时装周!你们这些土包子都没去过吧。” 许静吃惊地握住了陆蔓君的手,“啊,那你怎么画出来的?”陆蔓君肯定不可能去伦敦时装周。 陆蔓君说:“我也不知道,乱画的。” “什么时候做出来?我也要一件。”李恬恬瞥了许静一眼“不过我不要跟她穿一样的。你给我单独设计一件吧,我多给你一点钱。”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两个订单到手。而许静向来守不住嘴巴,很快全班都知道了。再过两天,全校都知道了。陆蔓君还没开始做,已经接到了十几个订单。 就在她画好草图当天,放学时要路过新奇洋服。她顺眼一瞥,发现新奇洋服橱窗外就挂着一件露肩短裙!跟她自己加工的那条连衣裙完全一样!颜色还原封不动,选了天蓝色。虽然她的新设计不是纯色布料,但是核心创新设计,都在露肩和短裙这两部分。 陆蔓君感觉体内火苗正“簇簇”直往脑袋上冒,听见有人喊她:“蔓君!过来吃糖水了!老板今天请客!”她回头去看,见是店里的帮工,明叔。 明叔是上海人,来香港快两年,说的粤语半生不熟,磕磕绊绊的。陆蔓君点头说:“嗯,来了。”又回头朝对面新奇洋服看了一眼。事实很明显,有人把她的设计卖给竞争对手了。店里也只有三个帮工,都看过她的设计图。 姨妈在街口买的莲子百合糖水,用蓝白色瓷碗盛好了,看陆蔓君进来就喊:“放学啦!”加上三个帮工,一共七个人。满满围了一桌子,人手一碗糖水。 陆蔓君放下书包,接过糖水时,有点食不下咽。听见姨父从外面进来:“对面的橱窗又换新款了,看着怎么有点眼熟……”他嘀咕了一句,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是不是上次蔓君你做的那条?” “没注意。”陆蔓君低头喝着糖水。店里三个帮工都在,她不想拿出来说。 陈珂立刻挽起袖子:“不可能吧,草图都没画好,能一样?我出去看看。” 姨妈看他脸色难看,忙说:“我也去。”跟着出去了。 陆蔓君看拦不住他们,只能随他们去了。结果两人看完回来,脸色都极度难看。姨妈艰难地拖了陈珂进门,嘴里喊:“别冲动!” 陈珂动不了手,只好一脚踹翻了附近的椅子,“咣”一声巨响,椅子落地。“松手!”等姨妈松了手,他站着憋了好一会,又要扭头出去,“不,我咽不下这口气!” 陆蔓君叫住他:“你回来!” 姨父也喊:“回来!”伸手把他按在椅子上,“现在最重要不是去泼硫酸,你得想想!谁把草图卖给他了!” 这话一出,整个店铺都安静了。 在场的三个帮工下意识对视一眼,立刻表态:“不是我啊!” “我没有啊!” “也不是我啊!” 弟弟笑得眯了眼,觉得好玩,也学了句:“不是我啊!” 姨父却笑不出来,“你们一个个跟我进小房间。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只要那个人肯坦白,我保证不会公布他的名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其他人愿意透露的,就告诉我,洗清自己嫌疑。” 三人都有点忐忑。 六十年代还保留着学徒制。除了明叔,其他两个年轻人都是他徒弟。长期同吃同奋斗,那感情跟普通的上下级关系还不太一样。往深里说,还有几分养父子的味道。被抄袭不是最难受的,更难受的是被背叛的感觉。 在他们进去前,陆蔓君低声对姨父说:“看看谁比较缺钱。” 姨父说:“我知道。” 结果审了一晚上,姨父审完最后一个明叔出来,沉着脸说:“都回去吧。” 一问才知道压根什么也没问出来。一进去,他们就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多苦。三个人都缺钱!明叔缺钱给老婆治病。小何要想办法回一趟湖南送食物,那边饿死不少人了。小周自己就有病。看他们那么可怜,姨父还倒贴出去一点钱。 一家人只喝了点糖水,姨妈也没心思做饭,便提议说:“别愁了!去大排档吃夜宵吧。” 陆蔓君觉得愁也没用:“先吃饱再说吧!走!” 大排挡离她们住的街口很近,走路就到了。远远就能看见一个靠近百年大榕树的地方,用简易的棚架搭起一个类似夜市的台子。她一路走过去,右边是大排档,左边则是卖一些小饰品的。摊子上大多挂着一个白底红字的大招牌,棚子用红白蓝塑料袋盖着,边上挂三四个大灯泡照明。摊子摆两三张圆桌,坐满了人。一整条街特别热闹,人们喝粥炒花甲喝啤酒,连猜拳打纸牌都有。 他们走到一个叫“明记”的摊子,老板的双手握住一个巨大的汤勺,在巨大的汤锅里费力地搅动,腾起阵阵香气。 他们点了两份干炒牛河,三大碗萝卜鱼蛋,还有炒田螺清炒菜心。陆蔓君饥肠辘辘,看众人都没胃口动筷子,“你们别担心,我想到办法了。先吃,吃完再说。” 陈珂皱着眉头,不太相信。转念想想,陆蔓君虽然比他小,但为人处世生意经营各方面,做得不差。说不定她真的有办法。 他把筷子伸出去:“好了,都别想那么多了,先吃吧!” 姨妈和姨父弟弟都纷纷开始动筷子。 陆蔓君以前不吃路边摊,但是这次尝尝,觉得别有一番风味。周围氛围也很好,食物也很棒。那田螺汁香味浓,牛河炒得入味,这一顿吃得特别痛快。 第15章 红油漆 吃过夜宵后,一家子逛着夜市,心情舒缓很多。 陆蔓君一不留神,陆远两条小短腿“蹬蹬蹬”朝着一个摊子奔去了。看他的头只勉强够得着摊子的桌边,还得踮着脚,用小手扒在边缘,好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两眼像在发光:“哇……” “看什么呀?”陆蔓君一行人跟着过去,发现这摊子在卖一些北京彩陶人,大概是为了顺应潮流,还捏了一些米老鼠之类的。她还看见陈宝珠的脸。 陆远回头,眼巴巴地看着陆蔓君。陆蔓君故意逗他,做出面无表情的脸看他:“干什么。” 他立刻把话憋回去了,想要又不敢开口。恋恋不舍地看摊子上的彩陶人,又看看陆蔓君,只喊一句:“姐姐……” 陆蔓君觉得她这弟弟很有意思,长大了绝对是个人才,光是卖萌就能让人给他买买买。她明知道他就想要那一个米老鼠的陶人,偏偏不给他买:“嗯,怎么了?” 摊主说:“哎呀,我这陶人不贵的。我平常都卖两毛钱一个,今天看弟弟可爱,一毛五两个卖给你了。” 陆远快要哭出来了,又不敢喊冤,只好盯着桌上的米老鼠不放,又不肯走。 姨妈笑说:“你就别逗他了,看他要哭了。弟弟啊,你挑,姨妈给你买。” 弟弟眼睛亮了一瞬,心里特别想要,但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他回头看看陆蔓君:“我可以挑吗?” 陈珂瞥了陆蔓君一眼:“你太坏了!”又扶着膝盖对陆远说:“别怕啊弟弟,表哥在,放心挑!” 陆蔓君看弟弟还是不动,又笑出来,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坏:“挑吧。” 弟弟最后挑了一个米老鼠,一个李丽华小人像。陆蔓君看了不明白:“你挑这个小人干什么?你不是还喜欢那小汽车吗?” 弟弟大声说:“这个长得像姐姐!”往陆蔓君手里一塞,自顾自往前走。 陆远这句话说得几个人都笑了。只有陆蔓君一愣,看着他欢天喜地举着米老鼠,蓦然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像大冷天喝了一碗热汤,从头到脚都暖起来。 摊主说:“你弟弟时刻都惦着你呢!” 姨妈嘴上抱怨着,“没心肝,平时白疼他了!”脸上却是笑的。“他这张嘴啊,越来越甜了!” 陈珂跑了两步去追弟弟,抢了他的米老鼠就跑,惹得他大叫。姨父在后边喊:“别跑那么快!就知道欺负弟弟!” 昏黄的路灯照在地上,商铺匆匆拉上铁闸门,有人蹲地上上锁。 陆蔓君和姨妈姨父三个在后面闲聊,慢慢走着。眼见着陈珂拐了个弯,直接没影了。 姨妈说:“蔓君,你刚才说你有什么办法?” 陆蔓君低声把办法说了。 姨父很赞同:“可以试试。” 三人边走边谈,也拐过弯道。拐弯后走一段路,就是自己家店门口了。走了一段,这时已经快十点多,街上没几个人了。陆蔓君无意间朝前方扫了一眼,脚步刹住,表情霎时变了。 姨妈看她不走:“怎么了?” 陆蔓君吃惊地捂住嘴巴,心脏砰砰跳,指着对面新奇洋服那家店。“搞什么啊?” 姨妈姨父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商铺几乎全锁上了铁闸门,而只有新奇洋服一家特别诡异。 铁闸门上全是满满的红油漆! 谁干的?还有谁! 可不就是陈珂! 三人面面相觑,都惊呆了。 这年头的油漆不算便宜。想重新把红油漆盖掉,那更费钱。换铁门?那简直是割肉。秃头不气死才怪。 陆蔓君实在有点头疼,望着那顺着卷铁闸门流下的红油漆,真想叹气!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是他们家做的。这显然不是一个有教养有风度的行为,太幼稚。以后估计还会被人当谈资。 姨妈和姨父对视一眼,有点不太高兴。 既然事情都做了,也没回旋余地。陆蔓君笑说:“也好吧!出了一口恶气,看他还敢乱拿人设计图!”这么一说,姨妈姨父的脸色稍稍缓和。陆蔓君压低声音说:“什么也别说了,赶紧上楼。” 本来以为对面的人要明天早上开铺才会发现,谁知道三人还在上楼梯呢,就听见楼下一阵喧嚣,“啊!怎么会这样!” 他们三人躲在楼梯口朝外看,见那秃头气得整个人乱转,一时捂嘴一时抱头,最后干脆蹲在地上破罐子破摔。显然是气疯了。 陆续地,秃头老婆披了衣服下来,一看也吓懵了:“哎呀天哪!谁这么缺德!”秃头老婆去扶秃头,他不肯起来。 “还能有谁!”秃头指着对门破口大骂:“对面那个戴眼镜的!” 秃头老婆说:“不一定啊!今天不是才跟河南佬吵过架吗?还有楼上黄师奶也说我们晚上说话声音大。” 秃头说:“哎呀,差点忘记黄师奶!她还说我们用水太多,害她家水压不够。她说过要拿水泼我们。肯定是她!” 秃头老婆说:“那现在怎么办?” 秃头把鞋子往地上一砸:“拿油漆啊!还要我教吗!上次装修不是买好了吗!放后门那里!” 秃头老婆绕到店铺后门去,看了半天没有,大嚷说:“哪里有啊!我没看见啊?” 秃头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我怎么娶个这么蠢的老婆啊!”说着也绕到后门去了。 陆蔓君本来还疑惑呢,陈珂哪里来的钱和时间买油漆。他们这么一说,她明白过来了。这陈珂把他家的红油漆拿来泼门口,其他油漆估计全倒掉了。 下一秒,秃头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爆出一句她完全听不懂的粤语脏话。 姨妈赶紧过来捂住她耳朵:“哎哟怎么骂那么难听!小孩子听到怎么办哟!我们上楼去!” 陆蔓君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大波水从高空直下,“哗”一声响,冲在那光秃秃的头顶上。水花大溅,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这时,阳台上有人探头喊:“大半夜鬼嚎什么!让不让睡了!” 秃头和秃头老婆懵了,水从他们发尖落下,浑身湿透。秃头揪起衣服一嗅,差点没把他熏晕,抬头大骂:“八婆!你拿洗脚水泼我?” 陆蔓君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姨妈也忍不住笑。姨父伸手推推她们:“别看了!赶紧上去!” 具体后来怎么世界大战,陆蔓君不得而知。但秃头居然没有来找他们麻烦。而陈珂被姨父训了一顿,说以后要有点教养和风度,不能做这样的事,免得被人说没有家教。 红油漆事件过后,秃头花了一大笔钱去重新喷漆。因为一股油漆味,路过店面的人都捏着鼻子。周围几家店都无辜受到牵连,尤其是那一家卖港式烧腊饭的,生意锐减,把秃头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可恨的是,尽管周围几家的生意受影响,秃头家却生意兴隆。因为他挂在橱窗的衣服款式非常新颖,除了他家,别家都没有。哪怕它家成了臭水沟,还是一堆人蜂拥而至。相比对面的客似云来,“陈记”门庭冷清。帮工们干脆搬来了椅子坐成一排,撑着下巴,看对面的人忙成了千手观音。 尽管姨父十分淡定,陈珂还是快气炸了,恨不得再去泼一回红油漆。 距离红油漆事件三个星期后,据她这段时间的观察,奸细可能是明叔。因为上个星期,她的妻子突然转私立医院,他手腕还多了一只新表。据明叔自己说,是买马赢了钱。 陆蔓君不太相信,也不想冤枉好人。所以还得再确认清楚。她打算让明叔看到最新的设计图,看明叔会不会通风报信。其实红油漆事件当天她就这么想的,不过当时风头正猛,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再偷一次设计图。毕竟外快虽好,不如一份正职稳定。 奸细的事平息下去了,正是最好的时机。为了更加可信,这三个星期,她经常表现出丢三落四的样子。今天把书丢在店里了,明天落下一支笔。她头一次庆幸自己才十二岁,根本没人怀疑她有什么复杂心思。 明叔看着奇怪,对姨父说起她最近像失了魂似的。姨父解释说,她要画设计图,要做功课,还要做家教。所以她特别累。这的确是真事。 陆蔓君和姨父早商量好了,安排一天让明叔单独看店,其余两个学徒去搬布料。 一大早,陆蔓君就去帮姨妈做早餐。因为裁缝店包三餐,姨妈大多做炒面和白粥,装在铝制的双层饭盒里。第一层是炒面,底下是热腾腾的白粥。 陆蔓君搬了个椅子,坐在他们隔壁一起吃。她心不在焉,吃着炒面,眼光却悄悄留意几个帮工。他们吃得满嘴油,两三分钟扫光炒面,拿起白粥往嘴巴里倒。很快吃完,两个学徒用手背擦了下嘴巴起身。 “师父,我们去了!” 姨父从小房间探头出来:“早去早回啊!” 明叔也抬头说:“路上小心啊!” 陆蔓君把夹了设计图的书放在一边,也站起来:“我也得上课了,快迟到了。”那设计图松散地夹在书最后一页上,一拿起书准会掉下来。只要明叔把这个图交给秃头,就可以确定奸细是明叔。 陆蔓君本来想亲自抓人的,但是她要考期中考试,脱不了身。再一问,陈珂也要考试。唯一不让人起疑的,只剩下陆远一个。 陆蔓君认为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叮嘱弟弟说:“如果明叔去见秃头叔叔,你不要让他们发现,悄悄跑回来告诉姨妈。” 陆远打了个哈欠,“我想回去睡觉。” 陆蔓君说:“你最喜欢的叔叔怎么说的,这是组织交给你的任务。你要怎么办?” 陆远睁大了眼,在犯困和荣誉面前挣扎许久。他陡然站直了,还歪歪斜斜地敬了个礼,“一定要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任务。” “乖。”忽悠成功,陆蔓君心满意足地摸摸他的头,背起书包往外走。 虽然觉得弟弟能做好,陆蔓君总有点七上八下。到学校后,她交完作业,看见马老师抱着一叠卷子进门了。 李恬恬立刻紧张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来了来了!”经过三个星期的高强度训练,李恬恬进步很快。她底子好,又聪明,学得自然快。陆蔓君看她满头都是汗,“你别紧张,就跟平时做题一样啊。考砸又没什么。” 李恬恬气急:“你都会做,当然这么说!” 陆蔓君听见她一直咕哝着完了完了,突然猛地站了起来。那动静大得所有人都在看过来。这时,马老师已经走上讲台,准备宣布考试了。 陆蔓君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低声喊她:“干什么,你别逃……” 话音刚落,就听见李恬恬大声喊:“老师!我去厕所!”也不等老师说话,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奔出门去了。陆蔓君抓都抓不住。 马老师惊讶地看她冲下楼梯,望着她的背影喊:“李恬恬!你不考试了!” 李恬恬已经没影了。 当着老师的面都敢缺考,也只有李恬恬一个了。马老师心情很差,把卷子往讲台上一甩:“考试!” 考试开始没多久,整个教室就变得非常安静,马老师背着手一列一列巡过去。“不要东张西望,自己写自己的。” 陆蔓君才写了没多少,就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她抬起头看去,正好看见李恬恬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老老师!” 比起李恬恬临阵脱逃,去而复返更让马老师吃惊。她还以为李恬恬不回来了。谁知道她真的只是去厕所。 马老师说:“你的卷子在桌上。” 李恬恬这才抹了一把汗,目不斜视地回自己位子去。看她回来,陆蔓君没来由地替她高兴,把卷子递给她:“快点做吧。” 这一次考试对陆蔓君来说,自然是很简单。所以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一直听见周围的人叹气,她大概能推断出这考试不容易。 考试时间到,一般是最后一位同学去收卷子。不少人拼命用手臂按住卷子:“你先收前面的,还差一点没写完!” 陆蔓君却发现,李恬恬写完了。 马老师收齐试卷后就出去了。李恬恬愁眉苦脸地趴在桌上。“哎早知道不去厕所,我能再检查一遍!” 看李恬恬居然写完了,先不论对错,这已经是惊天大新闻。学渣逆袭!不少探究的眼光悄悄投向陆蔓君。 作弊啊! 高大伟更是直接问陆蔓君:“我没看见你帮她写啊,怎么传答案的?”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说,可惜这话还是被李恬恬听见了。一个笔盒子砸他脸上,砰一声响,疼得他抱住自己的鼻子嗷叫:“敢说我作弊!你给我出来!” 高大伟立刻缩回去:“不敢了。”突然想起陆蔓君帮她补习的事,马上奉承说:“补习还是挺有效果的。” 这一句话让大家听了都舒服。李恬恬脸色松动了些,“算是吧。”陆蔓君听了也觉得很有成就感。 晚上陆蔓君回家时,远远就看见一圈人聚拢在前方街灯下。发生什么事了?她想起明叔那件事,赶紧跑上前去。 第16章 绿豆冰棍 陆蔓君竭力拨开人群,挤进去。见姨父姨妈明叔都在,和秃头面对面对峙着。看来弟弟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她听见边上的人在议论:“这是在干什么?” “喏!不就是那个秃头!前几天冤枉黄师奶泼他油漆,今天又偷陈记的设计图!我就住他家楼上,两夫妻天天晚上在那里吵架砸桌子!吵死人!” “哎呀,怎么这么缺德!” 秃头手里揪着一张纸,突然高声喊:“我管你哪里来的设计图!我付了钱!就是我的!” 明叔垂着头不说话,右手抚着左手,显得很拘谨。“老板,对不起。” 姨父摆摆手说:“算了!这设计图给他!这两百块我也不找你要,你自己留着看病。” 明叔朝姨父鞠躬,又说了一遍对不起,“你是一个好老板。哎……”他长叹,像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叹息,眼眶悄然发红:“输一管血两百块,我一个月不吃不喝只够输四次。我哪来那么多钱!我也想当个好人,可我……”他哽咽着,终于吐出一句:“可我没钱治病啊。” 所有人陷入沉默。 明叔又鞠了一躬,捡起洒在地上的两张百元钞票,走了。 姨父也叹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姨妈在一旁抹了抹眼角,又直起腰瞪向秃头:“拿了设计图你还不快滚!” 人群里有人附和,嫌恶地嘘他一声:“滚吧!” “我滚?这条街我不能走啦?我还偏要站着,睁大眼看你们演大戏呢!真是催人泪下哟!”秃头觉得好笑,吊儿郎当地往灯柱子上靠,零星拍了两下手:“晚点你那两个徒弟回来,再演一出好戏吧!他们也给我卖过设计图!不过呢,他们那水平啊。”秃头失望地摇头,“不是我说,什么师父教出来什么徒弟。我还真看不上!” 姨父本来就在气头上,一听这话,更恼火。“你留点口德!小心生孩子没屁股!” 正说着话,陆蔓君看见姨妈挤出了人群,奔回屋子里去了。没多久提着一个正滴水的拖把,直冲冲地朝着他砸过去:“滚!” 秃头吓得愣住,下意识往后一躲。没躲过,被拖把“砰”地打中腿,疼得哎哟一声痛叫,立刻坐在地上:“妈呀!打人啦!” 不少人笑出声来。 姨妈还要追上来打,秃头立刻抱头缩起:“你敢打我!我要报警的!”还一拍大腿,干嚎两声:“哎哟,疼死我了!疼死我了!”仗着身边围了一圈人,索性撒起泼,“你们看见她打人了!给我报警!给我报警!报警!” 周围其他人纷纷笑出声来,没人理他。陆蔓君也忍不住笑,一个大男人耍赖坐地上不起来,看在眼里就是个笑柄。秃头平时得罪人多,这时都在看好戏。 “老公!”有一个矮小的女人挤出来,抓住秃头的手,再看看他的腿和地上的拖把,“天哪!”她猛然跳起来,勉强把秃头的手臂搭在肩膀上。看救兵来了,秃头也不再装模作样,干脆自己站起来了。这又引发众人一阵笑。秃头显然气得不轻,指着姨父:“你们等着!”一瘸一拐地跟老婆回家。 看完热闹,人群渐渐散去。 陆蔓君跟着姨妈姨父进店。 姨父拉过门边的矮木椅子坐下,颓然地抱着头:“唉。”姨妈安慰姨父:“别管他说什么,我们做好自己的。” 陆蔓君把书包放下,“姨妈,我弟弟呢。” 姨妈说:“累坏了,在楼上睡觉呢。” 陆蔓君有点吃惊:“啊,他没给你们通风报信?” 姨父在一边插嘴:“报了报了,不然怎么会闹这么大。你弟弟很聪明,以后肯定是个上大学的料。” 指望不上陈珂,居然把希望转移到弟弟身上。想想那得花多少钱啊,姨父那点钱也指望不上。陆蔓君也不说破,只笑说,“他才几岁啊。” 姨妈说:“还不如想想蔓君呢!上次我去家长会,太长脸了!两个第一名,其中就有她!” 姨父笑说:“你都说了几十遍啦!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蔓君很有希望上大学。”他的眉头又皱起来,没再往下说,显然开始陷入思考。“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陆蔓君在边上听着,感觉心头好像被一只手揪住了。她明白姨父的意思,弟弟还小,大学的钱可以慢慢存,不愁。而她呢?马上要读小学六年级,迫在眉睫。姨父自然认为,上大学必须打好基本功,不然下场跟陈珂一样。那意味着,她一年后要进名校,否则就进不去大学。姨父哪怕不知道名校好在哪里,看看会考成绩和升学率,也知道名校是一块读大学的重要踏板。 而名校,每一分钟都在算钱。 陆蔓君还是第一次真实地体会到亲情。一家都是穷光蛋,明明口袋里没几个钱,还要供她读大学。他们可以留着钱装修店面,买房子,改善伙食,做什么不好?偏偏准备供她读书。何况还不是自己孩子,只是外甥女。太奇怪了吧!真傻! 一时之间,她胸口涌动着无数情绪。她重生前,根本没接触过这样的感情。看别人温馨一家人还觉得不太真实。她的心肠一直又硬又冷,不怎么替人想,也从没人替她想。她觉得这样挺好,互不亏欠。 而现在…… 陆蔓君实在不想承认自己被感动。但她发现自己眼眶在发热,鼻尖冒着酸气,有点想流眼泪。 她深知自己不可能坦然花姨妈一家人的钱,去读名校。何况她空间里还有金条。可眼下这个气氛,她如果说不用了,就显得太不识好歹。到时再说吧! 姨妈说:“说这事还早,先吃饭吧!今晚我做香菇炖鸡。”她左右看了一圈,“那个死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话题渐渐就转向了另一处。 站在商业的角度,陆蔓君反而觉得明叔走了,还减轻负担。毕竟现在生意不好,多一个人还多一份工钱。感情上说,多少又有点伤感。晚饭时,陈珂背着吉他回来。几个人坐着商量了对策,认为现在没了奸细,可以重新画设计图。陆蔓君答应了下来,姨父和陈珂自告奋勇要帮忙,被姨妈一巴掌打跑了。“一个老古董,一个鬼画符,能干什么!别捣乱!” 过了几天平静日子,陆蔓君在学校门口遇到了秃头。那时她正跟许静一人一根绿豆冰棒,说着最近选班长的事。 因为最近班长出国了,本来随口指一个新班长就好,马老师坚持民主投票选举。但是又因为她请了一星期假,所以选举推后到明天举行。这段时间由几个班委代班,处理一些琐事。 “你看高大伟他们几个,带班乱成什么样子,天天让我们大扫除,又没有老师来检查!看我们像看犯人一样,有空就在本子上记名字,准备回来的时候打小报告!什么人啊!哎,以前班长在的时候多好啊!”许静惋惜地感叹了几句,吃光了冰棍,又侧头看看陆蔓君:“你要选班长吗?我一定投你。” 陆蔓君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便摇头。 “我估计是高大伟……”许静想起了什么,陡然打了个寒颤,“完了,说不定是李恬恬……”许静的手抓住她的,目光殷切地盯着她看:“李恬恬只怕你一个,要是你选上了,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陆蔓君被她看得毛骨悚然:“没有那么夸张吧。” 两人正说着话,陆蔓君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一扭头看见秃头。他一看陆蔓君回头,立刻走了过来。那光溜溜的头顶上还剩两根毛,迎风飘舞着。他慢慢靠近,脸上还带着笑:“小朋友……” 陆蔓君二话不说拉着许静,拔腿就跑。许静一看这秃头那笑容,鸡皮疙瘩都爬起来了,也跟着跑。 秃头在后面穷追不舍:“小朋友你听我说!听我说!我只是想请你吃东西!” 陆蔓君也不理他,拼了老命往家里跑。她和许静才十二岁,自然跑不过这年轻力壮的男人,没跑几步,秃头一把就揪住了陆蔓君的手臂:“还跑!” 陆蔓君大口朝他的手臂咬去,秃头疼得皱眉也没放手:“别咬了你!听我好好说!” 许静吓哭了,大喊:“救命啊!拐孩子了!”街上人来人往,自然有人注意到这闹剧。有些人走开了,有些人站着看了一会,还有人说:“哎你这大男人怎么回事呀!”还有一个大婶拿着菜篮子,往他劈头盖脸一顿打,大喊:“来人啊!有人拐孩子了!” 狂风骤雨似地,打得他缩了手,赶紧抱住头:“你别打了!我跟她们家住对门的!” 还是好人多啊!陆蔓君立刻指着秃头:“我不认识他!” 大婶正要继续打,被秃头抓住了手:“别打了!死老太婆!”两个年青中学生在边上帮忙发声:“再不走我报警抓你!” 秃头恼羞成怒,周围人的视线刺得他无地自容,涨得脸色发紫:“我想问她要不要卖设计图啊!” 陆蔓君一愣,再看秃头那仅剩两根毛都被打没了,衣服也乱了,确实很惨不忍睹。这时他说:“你看!你那姨父一家人把你当摇钱树榨干,也没给你一分钱!是吧?我给明叔两百块钱一张图,我给你三百块!你想想,三百块钱你可以买多少零食,多少报纸,多少玩具!”他激动又热情地鼓动她,“我保证没人知道这件事!没人知道那些图是你画的!” 大婶松开了手,“哎呀!我还以为什么事情!什么图能卖三百块!我能画吗?”围观人群大概觉得有好戏看,都不走。 陆蔓君看秃头笑得满脸红光,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厚颜无耻到一定程度。她心里最明白,哪怕不说姨父姨妈的情谊,光是说这三百块钱,还不到整批衣服利润的零头呢!秃头还真以为在哄小孩呢! “我不卖,滚。” 秃头脸色很难看:“你真不卖?想清楚了,别后悔了又回来找我。我的话说在前头,今天之后,那就不是三百块这个价了。” 许静一把拉住陆蔓君的袖子,小声说:“你疯啦!三百块钱一张图啊!去哪里找这么好的事。” 大婶也在边上看热闹,凑上来一句:“你同学说得没错,三百块钱呢!我干一个月也才七百块!既然你亲戚家一分钱不给你,你还替他们卖命干什么?” 陆蔓君扯出一个笑脸,问秃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卖吗?” 秃头摇头说:“还用说!不就是亲戚家对你们好?你们这些小孩子就是好骗!什么亲戚家对你多好多好,也不想想他们能从你身上赚多少钱!随便给你买个好书包,就能哄得你开开心心为他们拼命!” 陆蔓君笑说:“没有,我就是看你秃头不顺眼。”秃头顿时噎住,气得脸都绿了。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大笑出声。 秃头看边上的人都在捂着嘴笑他,气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干脆扭头走了,临走前抛下一句:“牙尖嘴利!我看你还能画出什么好东西来!” 陆蔓君和许静对视笑了。许静为了那三百块钱十分痛心,一路上还不停地说:“你可以随便画一幅卖他啊。” 陆蔓君说:“他又不傻,看到设计图不行还付钱嘛?” 许静一想也是,转而说起别的话题来。 “刚才还没说完呢,李恬恬肯定会逼大家填她的名字吧!你说怎么办?” 陆蔓君说:“李恬恬当班长也没什么不好吧。”其实她觉得李恬恬虽然凶,但是压得住场。不至于像高大伟他们弄得乱糟糟。 陆蔓君回家后,跟家里人说了今天被秃头追的事,又说了秃头想买她的设计图。陈珂听完特别愤怒,“啪”砸下筷子,猛然站起来:“上次淋油漆还不知道怕?这死秃子!再敢来看我不撕了他的手!” 姨父敲敲他的碗边,“坐下!上次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别动不动喊打喊杀的!” 姨妈说:“我觉得我儿子说得对,这种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想了想又叮嘱陈珂:“明天开始,你去接表妹放学吧。” 陆蔓君立刻叫苦,班上的女孩子十个有九个在暗恋陈珂。他要是来接自己放学,那还得了!“才几步路,真不用了啊!” 陈珂听出她不愿意,有点不高兴:“你以为我很想接你吗!还不是怕你出什么意外!就这么定了!” 姨妈和姨父一致赞成:“就这么定了。” 第17章 表嫂团 第二天早上,陆蔓君成为陈珂唯一重点监护对象。走下楼时,陆蔓君发现他手里还拿了一根木棍,一个箭步钻到楼梯口。他左右观望了一下,确认安全,迅速对她勾手:“出来。” 陆蔓君被他逗笑:“你好浮夸啊!” 陈珂的眼睛依旧盯着对面的“新奇洋服”,手掂着木棍,头也不回地对她说:“世界险恶。你还小,不懂表哥不怪你。” 陆蔓君有点啼笑皆非,也不跟他争辩,乖乖跟在他后面走。 两人一路往前走,路过了卖肠粉的小店,拐了个弯出去,没多久就到了学校楼下。 陆蔓君抬头看了看书院的牌子,回头看陈珂:“我到了,你也去上课吧。” “嗯。”陈珂想把木棍子塞进书包里,偏偏棍子又长,塞不进,费劲地折腾了好一会。无意间一抬头,发现陆蔓君居然没走,眼睛还盯着自己看。陈珂感觉这回丢脸丢大了,脸慢慢地烧起来:“你还不进去!” 陆蔓君正要答应,看见陈珂随手要把棍子往后一抛。 他身后就是垃圾桶,结果,棍子撞到桶盖“咣!”弹回来,狠狠撞到他手肘关节! 他疼得倒抽一口气,下意识要喊,又拼命忍下。他一手捂住右手肘,嘶嘶喊了几声,再看陆蔓君快笑抽筋了,脸色难看地喊:“陆蔓君!你快点给我进去!” 陆蔓君笑得半死,勉强忍住笑说:“表哥,世界险恶,你要小心。” 这时,人陆续多了起来,有不少女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停了脚步,朝他们看过来。 陆蔓君转头朝楼梯口看去,脚步一时走不动了。围观的女生有点多,还有些从楼上赶下来的。三三两两堵住了楼梯口,其他男生想上去,就得叫她们让一条道出来。 这些女生的眼光穿过陆蔓君,直接抵达陈珂身上。这种发着绿光的狂热情绪,陆蔓君也见过,她重生前有个小表妹,最爱在机场等各大男神。只要男神出现在视线里,她就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身为男神的表妹,陆蔓君与有荣焉,有点暗爽。她知道陈珂受欢迎,却不知道受欢迎到这种程度!她走过去楼梯口,立刻被众人围起来:“天啊,他跟你说话了!” “我看见他送你过来了!” “啊,你们什么关系?” 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全一窝蜂围着她追问。陆蔓君听着四面八方的噪音骚扰,一开始还应付两句,后来烦了,使劲推开人群说:“走开,我要迟到了!” 人群的尽头,许静正赶着下楼,看见陆蔓君一把抓住她的手:“听说他来了!快点下去!” 陆蔓君说:“先回去,我慢慢跟你说。” “我不,我要看吉他哥哥!” 陆蔓君硬生生把她拽着,往教室走。 许静一路也听到不少闲言碎语,脸色越来越难看,还没到教室门口就忍不住问:“他们说,吉他哥哥送你上学?”她的表情严肃又悲怆,似乎做出了友谊就此终结的打算,“你说吧,没有关系,我能接受。” 等她知道陈珂是陆蔓君的表哥,脸上的表情活像被雷劈了。她深受打击,喃喃道:“那你可以跟他朝夕相处,同吃同住,每天早上起床睁开眼就看见他,晚上睡觉也能看见他……”她猛然扑到陆蔓君身上,羡慕嫉妒恨:“天啊,你好幸福啊!” 两人正说话,马老师从门外走进来。 同学们赶紧坐回自己位子上。陆蔓君往自己座位走,发现今天马老师穿了新衣服。白衬衫配高腰短皮裙,看去非常优雅。她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拍:“都回自己位子上去!” 同学们看见她的衣服都议论纷纷,“玛丽莲居然这么时髦!是在国外买的吗?” 学生们平时喜欢给老师起小名。马老师比较受爱戴,所以叫她玛丽莲算比较客气,其他惹人讨厌的老师,那就难听多了。什么地中海啊,大傻啊轮番上阵。 有人在底下喊:“老师你今天穿得好漂亮呀!” 马老师听了笑说:“嘴甜我也不会给你加分的。” 因为没了奸细,陆蔓君一直在考虑新设计的事。可是灵感就像死了一样,怎么也跳不出连衣短裙这个大框架。现在看见马老师这一身,陆蔓君脑子里又涌动起许多设计,如获至宝,赶紧低头拿了笔勾勒了一个大概。 大家都注意到老师手里还拿着上次的试卷,又期待又紧张地等着她发卷子。 马老师却不说卷子,她这次休假回来,容光焕发。先肯定了班委们的努力,再宣布下午自习课要选班长,最后才开始讲卷子。 “这次李恬恬同学进步非常大,85分!大家给她一点掌声!”其实85分不算特别好的分数,大部分人都能达到,只是李恬恬平时分数怎么样,大家也心里有数。所以一听这个分数,霎时一片哗然。 李恬恬看到别人惊讶的眼神,觉得十分得意,还嫌其他人鼓掌声音不够大,上台拿卷子时说:“哼!要不是我去了厕所,我肯定能拿一百分。” 陆蔓君特别欣慰,更替她高兴。其他人之前以为是陆蔓君帮她作弊,后来看李恬恬最近不去买作业了,这才相信她是真的学出来了。 午休时,陆蔓君和许静她们去买荷兰水。杨玉也是她们中的一员,跟陆蔓君关系还不错:“蔓君,原来你是陈珂的表妹啊?刚才下课你不在,还有别班的人来问呢。” 同学甲:“是啊,我今天看见陈珂送你来了,下课他还会接你吗?” 陆蔓君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香芋甜筒,无奈地说:“是……”还没回答完问题就被打断了:“你可以帮我要签名吗?” 几乎所有人一下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说:“我也要签名照!”“我想跟你一起放学!”“我也要!”“我想跟他说说话!” 陆蔓君感觉耳朵被不停轰炸,赶紧抬手喊停:“好了!听我说!” 众人都安静下来。 陆蔓君说:“他每天都来送我上下学,你们自己找他要吧。” 一群人欢呼起来:“太好了太好了。” 等每个人买了荷兰水喝着,许静说:“哎想到下午选班长,我就特别担心!” 杨玉说:“我感觉这次肯定选李恬恬了。她那么热衷要当班长,上次竞选输了处处跟徐光作对。”徐光是出国的前班长。 其他人都唉声叹气,同学甲说:“要是让李恬恬当班长,我真不想上学了。如果是李恬恬,还不如现在这一群班委呢。” 许静说:“谁怕她呢!”本来陆蔓君在一边吃甜筒,在边上听着也没吭声。谁知道许静忽然一把扯过她的手,“曼君,你会帮我们的吧!” 其他人纷纷眼睛亮了,“对啊,李恬恬那么怕你!如果是你就好了。” 陆蔓君有点无语:“李恬恬现在也没欺负你们了,为什么非要我当班长?” 许静说:“反正不喜欢她当班长。”其他人纷纷附和,说了一堆“李恬恬当了班长,一定会更肆无忌惮,横行霸道。”之类的话。 许静拍她的肩膀:“放心,表嫂支持你!” 杨玉使劲点头附和:“表嫂肯定投你一票!” 余下人异口同声说:“表嫂们支持你!” 陆蔓君看一群人打了鸡血似的,感觉她表哥像是六十年代的国民老公,而她因此沾光,成了国民小姑子。 她觉得有点无奈:“好吧,就算你们全部投我票也不够啊,这里才七八个人……”后面那句话没说出来,李恬恬如果真想当班长,她随便挥下拳头就不止这个数了。 许静突然严肃起来:“你对抗李恬恬的勇气到哪去了!表嫂们一定会帮你拉票的!”还朝其他几个人看了看,“你们说是吧!” 陆蔓君看一群人情绪激昂,盛情难却,只好点头说:“好好好,谢谢表嫂们。” 下午选举时,马老师拿了一叠小纸条和一个投票箱进来,让高大伟拿纸条下去发。“每个人写两个名字。票数最多的是正班长,第二名是副班长。” 不知道许静怎么拉票的,总之票数统计出来,陆蔓君全票通过,是正班长!第二名是高大伟,李恬恬零票。 陆蔓君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了两眼黑板上的票数统计,没错。 许静也有点不敢相信,不过不少人看见这结果,特别开心地欢呼起来。马老师连喊了四五声“安静!”才压制住了场面。 陆蔓君实在没忍住,去看李恬恬的脸,只见她特别满意地点点头,朝其他同学看了一圈。 到底李恬恬干了什么…… 李恬恬到底没忍住,骄傲地扬起下巴:“看表嫂对你好吧!我都叮嘱过了,不然你以为怎么会全票!以后记得投桃报李,在你哥面前多说我的好话!” 又多了一个表嫂!陆蔓君心里感叹,其实她觉得李恬恬也不坏,甚至有点可爱。只不过,想成为她表嫂,这可能性跟陨石撞地球差不多。 陆蔓君觉得有点奇怪,李恬恬不是特别想当班长吗?至少该选她当副班长啊。 她这么一问,李恬恬就说:“这种小孩子东西,我懒得玩!我很忙!我要给你表哥写歌词!上次我听他在舞会上唱歌……” 陆蔓君听她讲自己表哥的丰功伟绩,整整听了一节课,耳朵都要起茧子。 这还不算,表嫂团的威力实在惊人,到了放学,大多数女生都要跟她回家。要不是李恬恬放学被她爸拽走了,她也要跟来。 陈珂过来一看,乱糟糟一团人在等着,反而没看见陆蔓君。 陆蔓君倒是看见他了,连忙伸出了手,大喊一声:“表哥!” 陆蔓君逐一给陈珂介绍了自己的同学,只说是大家同路一起回家,也没说什么。班上女生大多还有点害羞,脸红成了一个番茄,也不敢跟陈珂搭话,点一个头赶紧缩到后面去。还有人感动得要哭出来。当然也有理智淡定派,能跟陈珂聊上几句。 一看这阵势,陈珂多少也明白。他一直被不少小女生喜欢,多少也知道自己的魅力,也不以为意:“那走吧。” 本来两个人回家,最后变成了一群人回家。安全系数直线上升。 一群人到了新奇洋服附近,许静看见橱窗挂着的新裙子,立刻扯扯陆蔓君:“你看!那裙子好漂亮啊!我们去看看!不过怎么有点眼熟!” 陈珂听到特别不高兴:“要去你们自己去!”径自往裁缝店去了。 许静委屈地红了眼睛,“我就是觉得那裙子好看,我也没有想买……”想寻找周围朋友的共鸣。可惜表嫂团认为,陈珂说什么都是对的,和他家对抗的都是黑店,立刻都同仇敌忾,不肯跟着去了。 陆蔓君说:“我陪你去吧。”她正好也想看看秃头做得怎么样。去看了发现秃头速度很快,那天明叔卖的设计图已经做出来了。站在工艺的角度,蓝黑几何图案比较难做,不知道秃头怎么做出来的。站在橱窗没多久,已经有七八个人进去问,提出要买。 杨玉也跟过来了,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你说这裙子多少钱?”陆蔓君就让她进去问问,秃头知道她,她不方便进去。 问完出来,才知道这裙子才卖七块钱,比陆蔓君预想的九块钱还低很多。而陈记裁缝最少也要十块钱。所以说,除了设计,价格也是一个大问题。 听了价格,摸了布料,许静和杨玉都有点动心想买,但是有点犹豫不决。因为她们知道秃头和曼君家是竞争对手。 陆蔓君也不生气,从口袋里拿出七块钱:“去买呗,顺便帮我买一条。”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看看他们家用什么布料。 买了裙子后,陆蔓君拿去跟姨父一起分析。几何图拼接是用两块布一起缝的,近看就能看出来。布料摸上去感觉特别柔滑,而且不容易皱。缺点是不透气而且透明,所以底下又加了一层衬裙。 姨父说:“这是的确良。” 的确良是一种化纤面料,因为笔挺不易皱,也结实耐用。 “这种布料不容易买到吧?”陆蔓君重生前,听说过国内到了□□十年代才有人穿的确良。 姨父说:“也不是,你们校服就是用这种布料,量大的话确实便宜。因为今年新开了很多纺织厂,价格就下来了。你看这里,”他拿起边角的褶子给她看,“什么做工啊,走线是歪的。” 她一看确实缝得像参差不齐,线头也不剪。 陈珂本来在边上逗弟弟玩,看见他们拿着一条裙子琢磨也跟过来:“在看什么啊。”见是几何图的裙子,有点惊讶:“你去对面买的?” 陆蔓君说:“对,才七块钱。” 陈珂也咋舌:“怎么会这么便宜!哪怕这面料最近降价,加上店租人工水电分摊下来,已经超过七块钱。” 姨父说:“他直接找厂家拿货。” 其余两人都明白过来,不由得叹气。 姨父一般是去找大批发商拿货,因为起订量比较小,但是价格很贵。如果直接找厂家拿,少了一个流通环节,自然便宜。但是要囤大量的货,姨父哪来那么多钱。 陆蔓君想了想,“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可以和其他店合作,一起订布料。这样,几家的面料价格都能压下来。我们没必要和新奇做到一样的价格,因为我们会推新款式。虽然也是定位在中低端市场,但是可以比他高一点,大概□□块钱。” 姨父认为这主意不错:“那我去问问看,有没有别家要一起买布料。” 陈珂说:“你的新款式是什么?” 陆蔓君说:“荷叶边衬衫,a字裙……” 陈珂说:“那不做短裙了?现在正流行呢!” 陆蔓君说:“先看看吧。” 做生意不仅要闭门设计,还得出去看看市场情况。每一个产品的发展趋势都是相似的。一开始没多少人做,利润高,是个人进去就赚钱。后来,其他人看到机会,开始拼命跟风,慢慢利润压到最低。最后产品做烂了,也没利润,那就没必要再进去了。 陆蔓君这么想着,就对陈珂说:“表哥,我周末跟你去百货和舞会看看。” 陈珂脸唰地白了半截,扭头看了姨父一眼:“什么舞会?哦!学校的舞会?” 第18章 表白 姨父还没说话,这时,姨妈刚好跨门进来,听见舞会两个字,陡然瞪圆了眼:“陈珂!你去舞会!”伸手过来直接揪了陈珂的耳朵,“死小子,你跟我进来!” 陈珂边挣扎说:“我去的是学校的舞会…”边埋怨地回头瞪她。这回被你害死了陆蔓君! 陆蔓君默默目送他被拉进小房间:“表哥对不起啊…”她真不知道原来姨妈不让他去舞会。 等了几天,陈珂过来说又有舞会,问她要不要去。陆蔓君立刻跟着去了。 她刚搭完李恬恬的顺风车去铜锣湾,看了一圈百货公司。发现百货公司不少大牌子都推出了短裙,大概是受伦敦时装周的影响。比起路边小店,质地上乘,摸起来手感好,也不透光,可惜价格不太美好,最少六百,一般是八百左右,属于一般人买不起的奢侈品。 陆蔓君也不指望在一无人气二无名气的情况下,卖出这样的高价。只想了解一下市场趋势而已。 至于普通的小店,她还没来得及考察。 陈珂背起吉他,领着她往附近的练舞室走。陆蔓君走上一条长长的阶梯,累得要命,总算看见那练舞室的轮廓。外面种满了各种绿色攀墙植物,老旧墙体上看着有点脏,门口处挂着个小牌子写着“芳姐舞室”。 陈珂告诉她,这是按周付租金的。说到兴奋处,一不小心说漏嘴,把自己组乐队的事也说了。 “啊,你们还组乐队?我怎么没看见你练习啊。” “我有时没去上课……”说到一半发现不对,他这才想起来要叮嘱她:“你可别告诉我妈!” 这时已经渐渐有人往这边走,有女生有男生,手里大多提着一大袋零食。其中一个男生两只手抱住箱装汽水:“陈珂!别顾着泡妞!快过来帮忙!” 陆蔓君往声音处看去,见那个男生一身巧克力色皮肤,理着一个寸头,感觉有点像古天乐。 陈珂喊了声:“来了!”又让陆蔓君站着等他,自己跑过去帮忙搬东西。 陆蔓君看大家都在搬东西进去,陈珂也抱着一箱汽水进去了。她也不好意思装没看见,就跑过去问“古天乐”有什么能帮忙的,结果“古天乐”放下汽水说:“你站着,不用你。” “古天乐”搬得满身都是汗,却一点都不狼狈,反而更帅。 陆蔓君坚持说:“我力气很大的。” 她最近不仅力气大了,也长高了,经常有人以为她是初中生。 最后“古天乐”让她象征性地提了一袋子零食进门,自己搬着一个特别沉重的老式黑音箱上阶梯。 一路上聊天,陆蔓君知道这“古天乐”也是乐队的一员,大名不叫古天乐,叫王岳。不过大概这年头不流行巧克力色皮肤,他远没有陈珂受欢迎。 两人一起进门时,陈珂正好急匆匆地奔出来。一眼看见他们两个,刹住脚步,瞪着陆蔓君说:“你跑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你!” 陆蔓君把零食放在一边,“我去搬东西了。” 王岳耸耸肩:“真受不了你,少见女朋友一分钟都不行。” 陈珂立刻脸红:“什么女朋友啊,这是我表妹!乱说什么!” 王岳吃惊地朝陆蔓君看了几眼,“你不是说你表妹读小五吗?” 陆蔓君说:“我是读小五啊。” 王岳半信半疑,喃喃说:“怎么说话一点都不像啊。” 陈珂用过来人的口气说:“现在的小学生很早熟呢。”又颇有点得意地往陆蔓君看了一眼:“她啊,智商只比我差一点。” 这时人还不算多,王岳看了下时钟:“约的是下午三点,还早。”很快摆好了设备,又放好了荷兰水和各种零食,连烤鸡翅膀和薯条都有。王岳给陈珂和陆蔓君递去一瓶,“你们先休息下吧。” 光顾着忙,陆蔓君这才有空隙看这舞室内部。这舞室很大,估计可以容纳好几十个人。周围都是镜子和栏杆。脚下是木地板,走起路来还发出嘎吱嘎吱响,也不知道平时跳舞会不会把这地板踩踏了。他们临时用木架子搭了小台子,放了一台按钮式的录音机,还有刚才王岳搬上来的黑音箱也放在边上,还有几个鼓,却只配了一个站立式话筒。 陈珂说;“这就是你租的新音箱?我去试试音。”说着往台上走去了。 陆蔓君百无聊赖,听见王岳说:“蔓君,你很少来舞室吧。” “嗯,第一次来。” 王岳说:“那你闭起眼睛。” 陆蔓君:“干什么?” 王岳说:“给你看点东西。” 等她闭起眼睛,听见“咔擦”一声,又听见窗帘拉起的声音,紧接着不少人抱怨:“为什么这么早就关灯啊!”紧接着王岳说:“睁眼。” 她睁开眼睛,发现眼前一片漆黑,视野里彩光闪耀。一条条绿光打在地板上,打在黑暗中,一圈圈交叉扫过。绿光慢慢变成紫光,又变蓝光……有点像在舞厅和ktv开了彩光灯的感觉。 陆蔓君抬头看,才发现头顶装了一盏圆形舞台灯。 王岳低头笑了声:“怎样,漂亮吧?” 陆蔓君侧头看他,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轮廓,不过隐约能看见他微翘的嘴角。她正想说话,忽然舞台上传来陈珂的声音:“咳咳!st。”不过陈珂的英文发音很奇怪,把test读成了“他死”。 她忍不住笑,再转头看王岳。他却不笑了,眼睛在黑暗中一直盯着她看。 陆蔓君装没看见,把视线移开了,“啊,人多起来了。”随手把荷兰水放下了,走到别处去。 陆蔓君坐在边上放的长板凳上,发现不少女生进门都穿着短裙,还是改装过的迷你短裙。 刚好有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坐她隔壁,她就趁势搭话:“你这裙子真好看啊,哪里买的?” 眼镜女生说:“我在油麻地一家店买的。” 一问价格,陆蔓君差点吐血,只要六块钱! 边上其他女生听到这话题,也加上一句:“我的才五块钱,不过我是在旺角买的。” 陆蔓君收集了咨询后,得出一个结论,这短裙的生意可以做,利润还得压得很低。至于这生意能做多久,不好说。 简单来说,高风险,低回报,不值得做。 这时人都差不多来齐,舞台上开始播放一首摇滚音乐。环绕效果不错,陆蔓君听着耳熟,但是不记得是什么歌了。不仅她不知道,不少女生也不知道,纷纷问:“这是谁的歌?” 眼镜女生特别惊喜地说:“是披头四的歌!”看来披头四现在还没特别流行。估计再过一年半载才能火起来。 王岳拿过麦克风:“下面为大家翻唱一首beatles的《do》。”接着零零星星的掌声响起。陆蔓君看见他说完就走到几个大鼓边上去了,估计是个鼓手。 陈珂一上台就不一样了,他还没走上台呢,底下的人已经开始骚动,喊着“陈珂!陈珂!” 等他一站上去,全场掀起狂热的声浪,掌声欢呼声不断,陆蔓君发现身边的女生全站起来了。 陈珂笑着给自己的“风云”乐队宣传了两句,音乐响,他低低唱起来。 她发现他确实开窍了,那磁性的嗓音变得更稳,更辽阔。鼓声也敲得恰到好处,让她瞬间想起一匹大草原奔腾的野马,疾驰在广阔土地上,又似乎感觉到滚烫的太阳照在背上的感觉。 一曲结束。 所有人都是一脸如痴如醉的表情。 这时有个黑影奔了上去,手里还捧着一束花:“陈珂!”陆蔓君回过神来,一眼认出了李恬恬!她怎么会在这! 胖手把花要递给陈珂,陈珂接了过来,说了句谢谢。看陈珂接过花,李恬恬还是没有要下去的意思,反而一把抢过了话筒:“下面由我来为大家献唱一首歌。” 陆蔓君在底下看得目瞪口呆。因为李恬恬考试成绩不错,陆蔓君遵守承诺教了她一首英文歌,她还苦练很久。只是没想到她会跑来舞会,还要现场献唱!是个人都看得出这首歌的意思,不就是向陈珂表白吗? 陈珂也一脸被吓傻了的表情。可他没法把李恬恬劝下去,只好退到一边听歌。 其实李恬恬唱得也不错,发音经过陆蔓君纠正,也很标准。等她唱完,底下居然没几个人鼓掌!台上的王岳勉强拍了两下手。陆蔓君没鼓掌,她只想着赶紧跑过去,免得发生什么血案! 果然李恬恬倒是毫不在意掌声,只继续拿着麦克风:“陈珂,我李恬恬……”她转过头去看陈珂,鼓起勇气说:“我喜欢你!” 王岳很不给面子地笑了。 陈珂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底下人群爆发出阵阵笑声。 这场面真是不能再尴尬,下面会发生什么,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陆蔓君暗自祈祷陈珂千万别说什么伤人的话,李恬恬就是个玻璃心啊!她试图走上台打个圆场,被王岳拦住:“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陆蔓君有点恼火,压低声音说:“他们两个人一个是我朋友,一个是我表哥!”她不想让谁受伤,更不想让谁当众出丑。 正争吵间,忽然有人大声喊:“肥婆,你怎么不回家照照镜子啊!陈珂会要你?” 李恬恬见陈珂半天不回答,心里已经有点忐忑,再听底下的人这么说,恼羞交加,朝着台下看:“谁说我胖!” 这一句引发群嘲,一石激起千层浪。霎时之间,哄笑声不断,四面八方都有人说话:“我说的,怎么样!” “有本事用你的肥肉压死我啊,死肥婆!” “哈哈!第一次见这么不要脸的肥婆!” “肥婆,陈珂不会接受你的啦!滚吧!” 陆蔓君实在听不下去,正要上前,却发现李恬恬低头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站了起来大喊:“我胖不胖关你们屁事!”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陆蔓君过去扶住李恬恬,把纸巾递给她,李恬恬趴在她怀里痛哭。 这时,陈珂抢过了话筒,恼火地骂道:“你们太过分了!这么对一个女孩子,知不知道自己很没品啊!” 哄笑声一下子停了,全场安静下来。 李恬恬从陆蔓君怀里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陈珂:“你不喜欢我,就不要帮我说话!不要再给我任何希望!” 陈珂一下子哑了。 李恬恬明白过来,擦着眼泪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陆蔓君追出去,发现李恬恬已经没影了。 晚上陆蔓君给李恬恬打电话,却是她爸爸接起来的,“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李恬恬躲房间里哭一天了,也不肯吃饭,怎么敲门也不开!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陆蔓君随口敷衍两句,说是功课压力大,打发了她爸爸。等她放下电话,陈珂在边上一直往这边看,“肥婆怎么样?” 陆蔓君说:“唉,不知道呢!哭一天了,也不吃饭。” 陈珂多少有点良心不安,尽管这事情也不能怪他:“希望她快点好起来吧。” 第二天,马老师进门说李恬恬请假,也没说什么原因。高大伟悄声问她:“陆蔓君,她为什么请假,你知道吗?” 陆蔓君说:“不知道。” 高大伟哦了一声,又把脖子缩回去。 到了午休时,其他女生也问她,为什么李恬恬请假。陆蔓君还是说不知道。她现在多少有点察觉,在这个班里,李恬恬的朋友似乎只有她一个。陆蔓君决定下课去看李恬恬。 上自习课时,班长要坐到讲台上去,看纪律。陆蔓君坐上去后,看了一圈大家都挺自觉,没人讲话,便低头开始画设计图。 她握着笔,勾勒出一条a字裙。这是她今季的设计重点。 第19章 VOGUE 陆蔓君又看了看眼前的设计图。高腰线,a形大摆黑纱裙,那么上身搭配什么好?她想起陈记裁缝店也卖女式白衬衫,最经典那一款,连皱褶都没有。每个月能卖几件,掐着指头都能算出来。 为什么不搭配在一起卖? 这么想着,她唰唰两笔,加上了白衬衫,模特则用了新发型。弧度极弯的超短发,显得脸更小,下巴更尖。 这时,陆蔓君听见底下的人在讲话,那声音越来越大。她抬头看了一眼,叮嘱了句:“小点声啊。”看他们安静下去了,她又继续低头思考。 早前,陆蔓君去李恬恬家里,发现她家居然有一些过期的《vogue》《bazaar》杂志。她拿起来翻过两页,发现六十年代的时尚杂志也不觉得过时,反而赏心悦目。 她粗略翻了几本,发现时尚圈就是一个大轮回。a字裙女式西装裤鲜艳的抹胸长裙等等,经久不衰,在几十年后又再度流行。 1960年vogue封面女郎是一个蓝眼珠的女人,优雅红唇配着细致平眉,短卷发衬着脸廓,几乎都梳往右侧,顺鼻梁而下,斜遮住她半边眼睛。 再翻开内页,她发现了a字裙和荷叶边衬衫。她依稀记得,六十年代流行过a字裙,果然没有记错! 因为香港一向紧跟着欧美风向走,所以陆蔓君对a字裙非常有信心。她陆续画了七八套不同样式的a字裙,画得手酸了才停下。 陆蔓君看着这一堆设计图,满满都是成就感。 下课后,她去了李恬恬家。 李爸爸一脸胡子拉碴,显然没睡好:“她这两天都没吃东西,唉!压力大也不至于不吃饭啊。是受了什么刺激啊?房门都不开。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劝她,好歹吃点东西吧!” 李恬恬房间里有独立卫生间,除了不吃不喝,也没什么大问题。 陆蔓君往房门口看了一眼,“好,我去劝劝她。” 敲了几下房门,李恬恬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句:“走开,我不吃。” 陆蔓君听她说话,估计是饿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是陆蔓君。” 听到是陆蔓君,李恬恬一下子没了声。过了一会,房门打开来,露出一个脑袋:“进来吧。” 陆蔓君看见李恬恬这样子,有点吓一跳。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粘在一起,穿着一套极宽松的睡衣,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哪怕眼睛肿成这样,她还在哭。李恬恬连走路也像个游魂。 陆蔓君发现这房间也是乱成一团,纸巾丢得到处都是。她叹了口气,把李恬恬扶到床边,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发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对一个从多年美梦中惊醒的胖子来说,现实有点过于残酷。陆蔓君也失恋过,也经常会发现自己完成不了梦想,做不了伟人。许多时候,也只是个普通人。所以她很能理解这样的伤痛,安慰没用,只有时间能治愈。 李恬恬又开始抽噎:“呜呜……我就是个死胖子,我这辈子都没法得到我喜欢的人,我活该……呜呜……”伸手要陆蔓君帮她拿纸巾。 陆蔓君去拿的时候,发现纸巾盒都被她抽空了。 “柜子里有……呜呜……”李恬恬起身,去柜子拿了一提七八盒纸巾来,拿出纸巾继续哭:“不过你肯来看我,我感觉好多了。呜呜……呜呜……” 李恬恬哭过这一场,好说歹说,终于同意下楼喝粥。李爸爸高兴坏了,差点要去买鲍鱼鸡粥。陆蔓君赶紧说:“饿了两天别吃这么油腻的,肠胃受不了。” 最后买了清淡的皮蛋瘦肉粥,李恬恬拿勺子搅了一下,只吃了几口,又开始发呆:“我吃不下……”眼眶一红,又逃进房间了。 李爸爸把陆蔓君送回家去,特别感激她:“还是你有心!今天真是多谢你了,看她吃了两口粥,我安心多了。” “没事应该的。” 李爸爸说:“其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肯定知道内情吧!你告诉叔叔,是不是谁欺负李恬恬了?” 陆蔓君肯定不能乱说啊,万一李爸爸拿着电棒去找陈珂,那可是要出人命的。“谁敢欺负李恬恬啊。” 李爸爸不信陆蔓君毫不知情,但是他平常擅长察言观色,看陆蔓君一脸坦然,又不免觉得自己太敏感。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撒谎,他肯定能看出来啊。“那也是。” 晚上陆蔓君想起自己的设计图来了。于是趁着吃饭时间,把设计图拿出来给大家看,等待点评。 陆远看别人都有,也想看,眼巴巴地看着陆蔓君。 陆蔓君也顺手塞了他一张。他反过来看了半天,又转过去看,都只能看见一个小人儿。 可是看大家都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不住地点头。陆远有点不明白到底在看什么?不过好像挺好玩,他也捏着自己下巴,装作思考似的点了一下头。 陆蔓君觉得他可爱死了,伸手捏小屁孩一下:“你也看得懂啊?” 姨妈和陈珂纷纷点赞,连姨父也矜持地点头,“不错。”陆蔓君听了特别开心,伸手夹了颗花生吃,还顺手喂弟弟一颗。 陈珂说:“这个a字裙还行啦。不过连衣短裙呢,不做了?我看很多女生都穿。” “你猜现在旺角卖多少钱一条?”陆蔓君伸出一个巴掌,“五块钱。” 众人咋舌,姨妈捂住嘴巴:“天哪。” 陆蔓君说:“所以不做连衣短裙了,只做a字裙,你看我搭配了白衬衫一起卖,效果肯定好。还有女式西裤,我也做了设计图。等会把颜色填一下。” 陈珂问:“女式西裤是什么?”拿过设计图看了就皱眉,“啊,会有女生买吗?看着像个男人。” 陆蔓君说:“vogue的内页上有,不用多久,风肯定会吹到这边来的。” 陈珂又听不懂了:“vogue是什么?内页是什么?” 跟直男没法聊。陆蔓君解释了下:“就是个专门拍流行服饰的杂志。” 姨父说:“我知道这个杂志,太贵,没舍得买。” 姨妈伸手夹了一根菜给陆远,督促他吃青菜,又抬起头对姨父说:“新奇洋服新请了四五个人,生意好得不得了!这设计图得赶紧开始做了。” 姨父点头说:“知道。还有上次你们说的,联合进货的事,我已经找到几个人了。厂家找到两三家,比过价,成本大概四块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姨父,我还有一个想法。”陆蔓君把筷子放下,说了下自己的计划。比起卖衣服本身,建立一个合适的品牌更为重要,就像打地基。设计可以被轻易抄袭,而品牌不能。 陆蔓君其实早就萌生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但具体怎么做,还是这两天才琢磨出来的。 她一开始就认为,想站稳脚跟的原创设计,一定要打造品牌。那是因为随着市场成熟,跟风的人就多了,价格也会降到差不多的水平。这时候,品牌就会发挥作用。哪怕买瓶可乐,都要讲品牌。难道喝百事可乐和喝可口可乐,口感上会有巨大的差异吗? 想打造品牌,不外乎两个字,宣传。用大量宣传强化品牌印象,一般是铺天盖地打广告,明星代言,宝洁就是这么做的。 但是他们去哪里找明星代言,找到了也得那明星愿意代言一个小裁缝店啊?何况现在又没有省钱的网络营销。所以她也愁了很长一段时间。 李爸爸认识那么多艺人,其实也可以找他帮忙。陆蔓君想的办法是,先做几条样品裙子,免费赞助给几个明星。等她们穿着裁缝店的裙子出现,再买几个版面,曝光率就有了。这是最低成本的宣传。 除此之外,还得先解决一个问题。裁缝店实在太破了!比起对面新奇洋服,玻璃橱窗又干净又明亮。再看自家的窗户,贴满乱七八糟的红条子,还残留着浆糊迹!柜子还被白蚁蛀掉了。 其实人人心里都明白,装修这事势在必行。不过一直没有钱而已。 必须装修! 说到最后,陆蔓君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粉红色百元钞票,放在桌上。这是用金条换的。她空间里相当于一个银行小金库。她重生前炒股票和奖金赚了很多钱。买完房,留40%流动资金,剩下全用来买金条和玉石首饰。防老嘛。 她以前还觉得不动产比例太高,现在看来正好了! 金条从五百克到两千克都有。一开始为了怕别人起疑心,她只拿了一个五百克的金条出来,试试看能不能当。不换不知道,一个金条能换六千多。她拿着厚厚一叠钱走出柜台时,感觉自己成了个隐形土豪。 钱放在桌上,只放出轻微的响声,但三个人的眼光都看着那叠钱,懵了。自然要问起钱怎么来的,陆蔓君只说是妈妈给的。至于其他的,她一概摇头说不知道。 姨妈和姨父起初死活不肯要,陆蔓君就说:“那你先借去用,赚了钱还我好了。”这才同意拿去了。 第二天,陆蔓君上学时有一个新发现。对面“新奇洋服”又挂出了招人的牌子,显然人手不足。明明前天才招了四五个人,今天又开始招人。 陈珂朝那边排队的长龙看了一眼,也有点吃惊:“怎么排那么长的队!”一般来说,裁缝店很少排队。它不比百货公司,做好了各个尺码随便挑。大多跟客户量完尺寸,下定金,过几天才能来拿。像新奇洋服这样,也顶多准备十几条均码。 陆蔓君拦住一个女人问了,才知道秃子这回下了血本。不仅降价到五块,而且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裙子。 怪不得要请那么多人。看秃子的意思,他准备把手里一大批深蓝色和黑色布料,全做成短裙。 听那女人说,因为秃子供货速度太慢,价格也比旺角贵,所以大部分客人都不来他这里买了。今天听说大减价,而且当场就可以拿货,她就过来了。 陆蔓君想了想,深蓝色布料确实不太流行,放着也不能做别的衣服。黑布料还可以做男士裤子,但又不太透气,肯定不好卖。也就是说,等短裙彻底过气,秃子就只能抱着一堆没用的库存哭了。 看秃子也没推出什么新品来,大概是把钱全砸在这一批布料上。那么说,秃子也没别的选择,只能拼一把。低价清库存,回笼了资金赶紧换新款。 可惜秃子如意算盘打得响,人毕竟不是机器,新来的人哪会这么快上手,没等陆蔓君走出几步,就听见有人出来大喊:“卖完了!下午再来!” 排队的人抱怨几句,慢慢散开了。 秃子从后门愁眉苦脸地出来,看见陆蔓君又赶紧挤出个笑脸:“哎哟!小美女上学啊。” 陈珂本来正在系鞋带,听见这话猛然站起身来,目光凌厉:“你喊谁小美女,再喊一句?”手里拿着木棍子掂了掂。 秃子没想到陈珂也在,耸耸肩,“我偏不喊。”又颇有些得意地瞥了一眼人潮,“怎么样,看见我家生意好,心里不舒服了吧。” 陆蔓君懒得跟他扯东扯西,拉着陈珂就走:“别理他。”这种人跟他吵什么,直接让他亏到哭。能动手绝不bb,这是陆蔓君的做人原则。 第20章 云吞面 陆蔓君想着秃子的事回了学校。老师还没来,班上吵吵闹闹一片。她进门时看见七八个男生围成一团大笑,其中一只手扬着一封信,高喊:“哈哈,高大伟的情书!”说话的人叫陶江,平时就特别喜欢闹高大伟,因为高大伟一紧张就会脸红耳赤,像个女孩子。 女生们坐着看热闹,陆蔓君离这种玩闹学生时代挺远了,觉得挺好玩。她把自己书包丢回去,也坐着看。见高大伟脸红耳赤,一只脚拼命跳着,要抢回那封信:“还……还给我!” 同学甲说:“你们猜高大伟喜欢谁!” 陶江拿着信说:“我给你们念念啊——”他拖长声音说,“我每次看见你,就感觉像春天的花开满了枝头……”他忍着笑,看了看高大伟的脸:“不愧是我们的第一名啊,写情书都这么有诗意。” 男生们轰然大笑,其他女生也低声议论,都在猜是谁。 高大伟满脸通红,抢来抢去,也没能抢到信,索性破罐子破摔往桌子上一趴,把耳朵捂起来,装听不见。 陶江看了高大伟一眼,把信收起来:“算啦,我还是不念了。” 许静突然冒出一句:“怎么不念?念!” 众人顿时了然,对视着窃笑:“哦———” 陆蔓君想,许静不是喜欢她表哥吗?现在的少女说变就变啊。隐藏太深了吧,她一直没看出来! 许静脸唰地红了,别过头说:“好好好,只有我想听!你们不想听啊!” 其他人起哄说:“不——想——” 这时马老师进门:“挺热闹的嘛。马上期末考试了,看你们一点也不紧张啊。” 同学们赶紧回自己位子上。 中午陆蔓君和许静几个去吃云吞面,讨论起这事时,杨玉也逗她:“许静,你想知道高大伟喜欢谁吗?” 许静立刻涨红了脸:“为什么都说我喜欢他啊?我才不喜欢他,我喜欢陶江……”声音渐渐小下去。 其他人特别惊讶:“什么!那还不如高大伟呢!” 陆蔓君想起一件事,陶江经常拿自己臭袜子塞男生衣服里,闹着玩。她一想就受不了:“……你口味好重啊!” 许静恼羞地打了她一下:“别再说了啦!”正好这时面端上来了,许静拿起筷子递给众人,“面来了,快吃!” 杨玉撑着下巴,慢悠悠地说:“我知道高大伟喜欢谁。” 大家都有点好奇:“谁?” 陆蔓君开玩笑说:“不会是李恬恬吧。” 众人都笑喷了,杨玉笑出了眼泪,“稍微想想都知道啦。我们班,谁长得最好看?” 所有人都看着陆蔓君,“哦——” 陆蔓君说:“不是我啊,我跟他没怎么说过话啊。” 杨玉说:“那还能是谁啊?” 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结果,话题又转向了李恬恬。 许静问:“蔓君你跟李恬恬最熟,她到底怎么啦,今天也没来上课。” 陆蔓君不想说八卦,“不太清楚。”三句两句敷衍过去了。 下午上课时,陆蔓君感觉有人在背后戳她。她回过头去,发现是高大伟。他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又赶紧低头看书。 陆蔓君打开掌心一看,发现是一个纸团。抬头看老师还在讲课,她悄悄打开来看,发现里面写了一句话。 “我没有喜欢你,喜欢你的是陶江。” 她如果真是十二岁,估计会觉得云里雾里的。现在一看就明白了。陆蔓君觉得有点好玩,重生前习惯了人们直来直往,喜欢就表白,不喜欢就分手。哪有这种青涩稚气,弯弯道道。 她很想逗他说,可是我喜欢你怎么办。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太坏了,不能摧残少年。就往上写了句:“好好读书,别想东想西。”往后递过去。 高大伟没再把纸条传回来。 陆蔓君也没把这事跟别人说,给他留点面子。不过高大伟的反应实在太激烈,很难让人看不出来。 第二天,老师让他们一起去搬试卷。高大伟突然箭一样率先冲出去,“我一个人就行!”留下陆蔓君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背影。 陶江在底下爆发出大笑:“知道心疼女朋友了!” 这样一来,班上的人就全知道了。陆蔓君拒绝他的事反而没人知道,结果就演变成一场轰轰烈烈的绯闻。直到许静问过陆蔓君,知道陆蔓君不喜欢他,这谣言才慢慢平息。 夏天过去一半,陆蔓君穿着短袖在家里运动。 陈珂从房间里出来,见陆蔓君正和弟弟跳绳,抱怨说:“又在跳了!” 他怕被绳打到,就走远了点,开冰箱拿了根冰棍吃。 陆蔓君最近正是长高的阶段。她重生前只有一米六三,现在可不能重蹈覆辙。她想长到一米六八。怕长不高,特意订了牛奶,有事没事就拿跳绳跳,还拉着弟弟一起跳。 陆蔓君跳得一身汗,去洗澡出来,擦着头发说:“你今天不去练歌啊?”她看陈珂苦练吉他,有点效果,起码能听下去了。 陈珂说:“晚点去。我爸让我一定要在家,他等会回来。也不说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这时姨父和姨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抱着一堆衣服,喜气洋洋地说:“裙子做好了!”这是送给明星的裙子。 陆蔓君和陈珂都挺高兴,对视一眼,走过去看。 八个款式,每款做了一条。 陆蔓君拿了一条黑色纱裙在手上,因为蓬度做起来了,所以优雅之余,还有点少女感。不说还以为是在百货公司买的。这质量!估计穿几年都不会坏。 “成本多少钱?”陆蔓君一摸布料就知道质量好,所以有点担心成本问题。之前商量过要走平民化路线。 姨父说:“联合了几个人谈的,四块五。样品费贵一点,不过后面下订单了就会给我们退回来。” 价廉物美啊! 陆蔓君放心了,拿了裙子进去试。 衣服还真是穿起来才知道。这裙子挂着不算很特别。一穿起来,就很显气质。姨妈说:“这条好看,比你那一条露肩的好看多了!”确实,裙子长度刚过膝盖,上身配白衬衫,走起路来纱裙还带飘的。 陈珂又给她拿了一双小黑皮鞋过来,这是她跟李恬恬逛商场的时候买的。“搭着一起穿。” 陆蔓君剪的是童花头,穿上这一身,就显得更清瘦轻盈。小黑皮鞋恰到好处地烘托了裙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怎么样?” 几个人都齐齐点头:“好看!” 试完衣服出来,陆蔓君听见楼下叮叮咚咚的敲打声,“店装修得怎么样啦?” 姨父说:“喏,正装吊灯呢。”设计稿是在一周前定下来的,三天前暂停营业,开始装修。 装修这事吧,讨论起来,还真是没完没了。比如陈珂想做一个方形展示台,陆蔓君坚持认为,裁缝店要有个人风格,不能照搬百货公司的。姨父和姨妈则说,难得装修,什么也不变就是浪费钱。要挂彩带不说,还想在外面挂一幅肖像画。 陆蔓君这么一听,就觉得这裁缝店完了,前途渺茫。 最后没办法,一家人商量过后,决定找专业的设计师。肥叔自从和陆蔓君握手言和后,对她还挺不错的。这回的设计师就是肥叔介绍的。 专业设计师就是不一样,做出来的设计图得到他们一致认同。以大地棕为主调,墙壁准备刷成墨绿色,标准的古典英伦风格。重新设计店内布局,看去更为干净利落。为了方便客户浏览衣服,还准备加一个陈列架。 看完午间新闻,陆蔓君去了店里,姨父和姨妈买涂料去了。秃子过来时,她就在店里,皱着鼻子看师傅上油漆。 她听见有人在身后说话:“哟,江郎才尽啦,设计不出东西来,只好想想怎么装装门面?”陆蔓君回头,发现真的是秃子进店来了。秃子没读过什么书,难为他还能说出“江郎才尽”这成语。 只见秃子背手绕了一圈,横看竖看,摇头说:“装修?没用的!乖,听叔叔一句,小朋友就别在这里呆了,一股油漆味,回去写作业。” 陆蔓君倒也不生气,反而笑说:“我写完作业了,倒是你呢?你那衣服每一分钟都在贬值啊。你还有心情闲晃?心态真好。” 秃子被说中心事,脸色有点难堪,强笑说:“小美女,”他回头望向自己的店,又有些得意起来:“你倒是看看我门口多少人在排队啊!哪像你们,还装修呢!别折腾啦!按我说啊,装不装修都一样,反正也没生意。” 陆蔓君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确实“新奇洋服”门口生意兴隆,还在排队。她却知道“新奇洋服”已经换了第二批伙计。人手不足,经验不足,半天做不出来一件,自然供不上货。排队的人再多又有什么用,没货可卖啊! 那为什么会换人?还是因为这秃子啊,太压榨人了,天天加班,工资却不加!几个新人受不了直接走了,连工资都不要了。秃子着急呢,他的货还压在手里,就如她说的,每天都在贬值!再不卖,过了夏天就成一堆废布,一毛钱都不值。 这时有人大声喊:“死秃子,你还敢来啊!”秃子一看是陈珂,手里还拿着一个扫把,横眉倒竖直冲过来,吓得秃子屁滚尿流,跑得没影。 陆蔓君看得笑个半死。 周末结束,陆蔓君回学校上课,发现李恬恬还是没来上课。这时,距离“李恬恬表白失败”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期间她也看过李恬恬几次,发现她已经不哭了,但还是不怎么吃东西。每天晚上出来喝点粥,又游魂似的钻回房间。陆爸爸很担心,旁敲侧击又问不出东西来,只好眼睁睁看着李恬恬一天天瘦下去。 陆蔓君觉得,她在这种时候找李爸爸帮忙,显得有点不知趣。但她也没别的办法,眼看着秃子已经请了第二批工人,再花一段时间,新人也会上手。到时候再想彻底解决秃子,就要费很大的功夫。所以,送裙子给明星,找记者上版面之类增加曝光率的事,一定要尽快解决。 所以她还是去了李家。她本来还挺忐忑,谁知道去了李家,发现他家客厅棕皮沙发上,就坐着一个明星。 第21章 明星来了 李家最近越来越富,李爸爸捞金厉害,很快李家就搬到了一处复式小洋房里。其实陆蔓君觉得有点浪费,毕竟李妈妈在美国,这巨大的屋子只有两个人住,还特意请三个佣人来打扫卫生。 陆蔓君跟着佣人走进客厅,发现有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男一女分别坐在一条沙发上。女人的头发梳得蓬松成团,戴着硕大名贵的珍珠耳环。穿一身法兰西风格的白色套装,背部因为谨慎而挺得更直,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方。 男人坐在她右边,鼻梁上戴着粗框眼镜,正不停地低声对女人嘱咐着什么。 大概听见了声响,女人转过头来,看了陆蔓君一眼。 陆蔓君一看就认出来了,这可不就是演《苏小小》的女主角? 明星啊! 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这个明星叫什么。因为没想起名字,也不好打招呼,只对他们笑笑,就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 因为陆蔓君就坐在她边上,靠近了看,发现这女人几乎是零毛孔,只画了眉毛,打了一层淡淡的粉。光是这样,已经很美了。尽管她皱着眉头,但眼角眉梢间,还能感觉到一种独特风情,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比起浓妆艳抹的网红锥子脸们,这女人更像一个明星。 佣人去喊李爸爸去了。 眼镜男饶有兴趣地起身,走过来跟陆蔓君搭话。发现她是李恬恬的同学,那态度更为热情。在她面前不住地夸李恬恬,从“人美身材好”一直夸到“冰雪聪明又乖巧伶俐。” 陆蔓君听着也不答话,估计眼镜男是个经纪人。 那女人则一直不说话,两只手克制地压在膝盖上,却在发抖。 陆蔓君有点好奇,朝他们看了两眼,“你们来找李爸爸是为什么?” 眼镜男伸手摸了摸陆蔓君的头,一副“小孩子不懂我不跟你说”的表情,笑说:“谈点正事。”转头看了看时钟,有点不耐烦。 陆蔓君估计他们大概等了很久,桌上放着的茶水都喝光了。 这时,眼镜男突然骂道:“梁音!”一声重喝,陆蔓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女人的脸色煞白得像一张纸。只听见眼镜男说:“你摆什么脸色,给谁看呢!” 陆蔓君总算想起来了,这女人叫梁音,《苏小小》上映后,她正走红。 梁音深呼吸了一口,垂着头说:“对不起。” 眼镜男低声嘀咕了句,净会惹麻烦!就又环着手臂,脚尖不耐烦地反复踩地毯。 陆蔓君心想,这年头明星还真是没什么地位啊。 “蔓君,来了啊!”爽朗的笑声从楼上传来,陆蔓君抬头去看,见李爸爸手里托着一顶黑色警帽,笑着往楼下走。“来得正好!前阵子有人抬了一筐子蟹过来,你也拿点回去。” 陆蔓君笑说:“李叔叔总是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过来了。” 边上两个人倏地站了起来,几乎是齐声喊了句:“李sir。” 李爸爸说:“你们先坐一会。我有点事情要跟蔓君谈。”朝陆蔓君招招手,陆蔓君跟他往二楼的书房去了。 陆蔓君把来意说了。她希望能送几条裙子给女明星,让他们穿着出镜。代言太贵,小店也付不起这笔钱。 李爸爸点头说:“这想法不错……你姨父教你的?” 陆蔓君这才想起自己才十二岁,显然越低调越好,笑说:“是啊。” 李爸爸思考了一会,手指在桌上敲敲,“也行,你们想找哪个明星?陈宝珠萧芳芳那些我可帮不上。” 陆蔓君往门外看了一眼:“楼下的梁音呢?” 李爸爸忍不住嗤笑,言语间有点瞧不起:“她?”转念想想,“刚上了一个片子,也就现在还行吧!谁知道能红多久!行吧,你跟我下楼。” 陆蔓君大喜过望,“谢谢李爸爸!” 两人一起下楼,李爸爸边走边说:“你们对面那个秃子没找你麻烦吧?本来我想整他的,不过你们那个区归张sir管,我不好插手。”说着又想起另一件事:“你们装修的事情弄得怎么样了?” 陆蔓君说:“快了,估计一个多星期后就能开张。” 李爸爸说:“哎,那得找几个明星剪彩。” 陆蔓君当然想找明星剪彩,那效果比什么都好!不过她没钱啊!她摇头说:“我们那小店哪有那么多钱呢。” 李爸爸说:“这有什么!我给你去找,不要钱的!”他说着说着又提到李恬恬,一说就叹气:“都瘦得不成样子了!你等会帮叔叔劝劝她,她又开始不吃东西,你说身体熬坏了怎么办!” 陆蔓君本来也想去探望李恬恬,毕竟她闹绝食时,那毅力特别惊人。“放心我一定好好劝她。” 走到一半,李爸爸一拍脑门:“哎呀我这猪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塞到陆蔓君手里:“这个月的家教费都给忘记了!” 因为李恬恬失恋,陆蔓君这一个月也没帮她补习。那钱比平时的家教费还要厚一倍。她不是十二岁,自然知道这笔钱的意思,死活不肯要:“李恬恬是我朋友。” 李爸爸一愣,沉默许久才笑说:“随你吧!”把钱收了起来。 一看见李爸爸,梁音和经纪人立刻又站起来了:“李sir!” 陆蔓君在边上听,才知道梁音来找李爸爸,是因为她最近收到了一个剧本,里面还夹了一支枪。梁音签的是新联影业公司,没什么后台。这一部剧还是因为某大牌明星临时放鸽子,她演技不错,导演才让她顶上。梁音一个新人,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所以遇到这种事也没了主意。经纪人倒是见多了,毕竟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也知道该找谁。于是他们就过来找李爸爸。 陆蔓君看那个经纪人塞了一大卷钱给李爸爸,有点咋舌,怪不得李爸爸这么有钱,搬进别墅还请佣人!估计李爸爸也经常做这种事,大大方方地收下了。“行,这事我帮你搞定。” 李爸爸点也不点,往口袋里塞下钱,“还有一件事情,我女儿的同学有两件衣服送给你们。那个谁……”他顺手往梁音头上指了下:“你啊,见记者的时候记得穿上去!问你,就说是……”他一时想不起来那裁缝店名,转头问陆蔓君:“你们那店叫什么?” 陆蔓君说:“陈记裁缝。” “对,陈记裁缝。”他点头,对眼镜男说:“你认识什么记者吗,介绍两个给他们。他们想买点版面,说点好话。打个折扣。” 眼镜男忙说:“那简单,我认识几个记者。”翻出一本巴掌大的通讯录,让陆蔓君记下了号码。“你就说是杨伟介绍的。” 陆蔓君忙道谢,又约了送衣服的时间。 李爸爸没提剪彩的事,等他们走了,才对陆蔓君说:“他们公司小,挑不出来几个好的。改天我给你找几个邵氏的人,那才叫红呢!” 邵氏!她觉得特别熟悉,很快想起来了。那不就是tvb吗?她从小看港剧长大,对tvb很有亲切感。她顿时憧憬起来,如果林青霞来帮她剪彩,她估计会幸福得晕过去。 谁知道李爸爸完全没有听过林青霞,皱眉说:“林青霞?不知道,跑龙套的吧,我只知道琳达。” 琳达又是谁?据李爸爸说,这是天后级别影星,拿过国际影后的。听着跟巩俐的地位差不多。梁音跟琳达一比,那差距就大了,在娱乐圈的地位相当于赵丽颖。 陆蔓君去看李恬恬,发现她比以前更瘦了。之前穿的合身衣服全部大了一圈。因为没了肥肉,脸颊也不往下坠了,看起来清秀多了。陆蔓君感觉,如果李恬恬再瘦十来斤,说不定是个美女。 跟姨妈打过招呼后,她留在李家吃晚饭。听说她在李家,陈珂还问了句:“那个肥婆……李恬恬还好吧?” 陆蔓君听出这是关心的意思,“正在闹绝食。” 陈珂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你好好劝劝她。” 晚饭时,她费了不少劲,总算劝了李恬恬吃了两口饭。李爸爸大为高兴,派司机送她回去时,执意要送她两大袋子螃蟹。 到家时快七点半了,一家人都吃过了,螃蟹蒸了当夜宵。陈珂抱着一盒饼干,拖着小弟陆远在电视机前面蹲着。 陆蔓君很少看电视,因为这电视机有雪花,又是黑白的,没什么意思。她也跟着坐到沙发上,用手肘撞了一下陈珂:“看什么呢。” 陈珂本来聚精会神地看着《王老虎抢亲》,转头一看她来了,脸又开始冒烟,噔一下钻房间里去了。 陆蔓君习惯了他这个毛病,把弟弟抱到怀里,开始看电视剧。按按钮按得手酸,也没看见tvb。估计现在连翡翠台都没有诞生,顿时有点失望。翻了一遍,大部分是戏曲粤剧,她提不起劲看。陆远倒是兴致勃勃,看见她转台特别不开心,撒娇说:“姐姐我想看这个。” 养出来一个小老头!陆蔓君说:“你慢慢看,我去做功课。”她从冰箱里翻出一根飞鱼雪糕,哼着歌进房间。 陆蔓君走到一半,听见门铃响,姨妈正在补袜子,大喊一声:“陈珂!” 陈珂:“干嘛!” 姨妈:“没听见门铃响吗,去开门!” 陆蔓君说:“我去开。”把雪糕往嘴里一咬,去开门。 一开门,看见“古天乐”站在门口。她对帅哥印象最深,一看就想起来了。那个鼓手王岳啊!自从那次舞会后就没再看见他。 一看见她,王岳就笑了:“你在家都这么随意的吗?” 陆蔓君把嘴里的雪糕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条t恤短裤,脚上是男式拖鞋,头发卷成一个团绕在头顶。 她也笑了。 进屋后,王岳跟姨妈打了个招呼,手里还提了个西饼,环视四周:“陈珂呢?” 姨妈也放下袜子:“怎么这么客气啊,来就来嘛,带东西干什么。”又指着房间说:“陈珂在房间呢。你说这孩子每天都在干什么?成绩一塌糊涂!马上要去家长会,我都没脸去了!” 王岳笑说:“再给他一点时间吧,伯母。” 姨妈去叫陈珂出来。 王岳又转头看陆蔓君:“你喜欢吃什么?”打开外面的大纸盒给她看,里面有蛋挞椰挞,奶油蛋糕,巧克力蛋糕。 陆蔓君还没说话,这时身后钻出一个小脑袋:“嘻嘻,好香!”她伸手把弟弟抱过来,哭笑不得:“馋猫。” 王岳也笑了,“你弟弟?”又热情地兜售西饼:“弟弟你喜欢吃什么?” 弟弟看了看陆蔓君,见她点头,才指着蛋挞说:“这个!” 王岳伸手摸摸他的头,“自己拿。”眼睛又看着陆蔓君,“你弟弟真可爱。” 陆蔓君笑笑,“他很调皮的。” 东拉西扯了一通后,王岳突然咳了一声,手握成拳放在鼻下:“你这个周末要看电影吗?我多买了一张票。” 陆蔓君有点懵,“你想追我啊?” 王岳一愣,万万没想到陆蔓君这么直接,有点尴尬,最后坦白承认:“是的。” 居然被帅哥追了!她对王岳的印象还只停留在帅哥上,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陆蔓君觉得像在梦里,看陈珂和姨妈出来了,转头看了看王岳说:“再说吧。” 陈珂看见王岳来了,有点惊讶:“找我有事啊?下午不是才见完面么?” 王岳看了陆蔓君一眼,站起身说:“没什么,我在附近看见西饼不错,就买来给你们尝尝。我先回去了。” 陈珂送他出去前,王岳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第22章 跑龙套 第二天,陆蔓君抱了一堆衣服,准备去送给梁音。陈珂本来在喝粥,见陆蔓君提得一头汗,往她手里的袋子看了一眼,放下勺子:“你去哪?” 陆蔓君说:“昨天不是说了嘛,送给梁音啊。” 陈珂猛然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谁!” “梁音!”陆蔓君有点不耐烦,抬头看了看时钟,“我要迟到了,不跟你说了。” 陈珂三步两步奔过来,一把拿过她的袋子:“我也去!” 弟弟在沙发那头,听见这声音也噔噔噔跑过来:“我也去!” 陆蔓君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嚷着要去,只好说:“我要去片场的,不许捣乱啊。” 两人赶紧点头,指天发誓不会捣乱,陆蔓君总算同意。陈珂提了一下那袋子:“哎,真重!要是没我,你肯定拿不动!” 今天梁音拍外景,特别偏远。搭公交车要先搭到总站,还得走一段路。在车上,陈珂和陆远一路睡觉,陆蔓君怕被偷东西,没敢睡。下车后远远看见荒山的轮廓,她指着那个墨色远山:“就那里。” 陆蔓君拉着弟弟,头顶就是大太阳,现在已经是五月底,天气很热。陈珂提着重物,汗流浃背跟在后头。三个人走了一大段,到了山脚,却没看见人,不过有三辆车并排停着。这时,有一个穿白汗衫的男人从草丛后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大堆戏服。她估计这是个剧组的人,忙上前说了情况。 男人把戏服丢回车里,又拿了几瓶矿泉水放袋子里,这才对陆蔓君说:“行,跟我来。” 三个人跟着他走,一路上还见到一些群众演员坐在地上聊天,拿手扇风,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大半。 所谓的外景片场,其实就是一个悬崖边。陆蔓君走着走着,感觉这些场景特别熟悉,好像在什么电视剧里看见过。走近了拍摄场地,看见一男一女站在悬崖边对戏,还有十几二十个人站在边上,三四个人推着几台摄像机,有人不停地弄干冰出来,搞得整个山崖烟雾弥漫。有人拿着反光板,有人拿着收音棒,每个人都很严肃。 白汗衫男人领着他们到导演边上。导演坐在椅子上,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一对男女,手里拿着一个卷成纸的话筒。 陈珂压抑着颤音,指着悬崖边的女主角:“快看!梁音!那是梁音!”陆蔓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发现那女主角就是梁音。 男女主角说话的声音很大,陆蔓君听见梁音在说:“师哥,此去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弟弟一直很兴奋地东张西望,很是好奇,差点就走到画面里去了,被场务一把抓了回来。低声说:“哪里来的小孩子!” 陆蔓君赶紧过去揪住弟弟:“别乱跑。”又对场务说:“我们是等梁音的。”再看陈珂看得如痴如醉,脚不由自主往山崖走,又一把拽住他的手,“你也是!” 陈珂脸唰地红了,使劲抽回自己的手。 场务说:“你们站远一点,别靠太近,我会被导演骂的。” 导演的手掌弯曲,紧张得整个人往前倾,抓准了完美结束的一幕:“卡!” 陈珂立刻激动地鼓掌:“好!好!好!” 陆蔓君感觉实在丢脸,这时导演看过来了,“群众演员还没上场呢,你们来这边干嘛,到山脚底下等着!”又指着场务,“你带他们过去!” 这时站一边的眼镜男认出她来,“哎呀!蔓君!”赶紧小跑着过来,“导演,认识的,认识的。” 眼镜男领着他们往凉亭走,边走边骂:“真见鬼!就一场告别戏,拍了一个大白天还没拍完!”嘴里唠唠叨叨地骂着那个男演员。 陆蔓君也没在意听,把衣服给了眼镜男。他拿出来看了几眼,摸摸布料,大为惊讶:“哎呀,还挺不错。行!我帮你拿给她。最近有个宣传见面会,很多媒体要来的,到时让她穿这几件。放心,她最近宣传多着呢,曝光率肯定高。” 陆蔓君连声道谢。 眼镜男特别亲热地说:“你是恬恬的同学嘛!我肯定得罩着你呀!” 陈珂说:“我可以要梁音的签名吗?” 眼镜男转头看了他一眼。 陆蔓君忙介绍说:“他是我表哥。” 眼镜男说:“可以啊,等会我让她过来,跟你们聊聊天。”他又领着他们去拍摄场边上一棵树底下:“你们站在这儿看吧,太阳毒。” 陆蔓君发现这个眼镜男底下还带了一个助理,专门照顾梁音的。一看梁音演完一场,助理立刻冲过去给她喝水,擦汗,扇风。化妆师则迅速过去补妆。 还在演对戏时,群众演员被领着往凉亭集合。等演完了这一场男女主角的戏,导演开始喊群众演员上场。哗啦一大拨人就过去了。 导演点了下人头,发现群众演员居然还缺了不少人,喊来人一问,发现有几个人中暑了。这还不算什么,演小孩子的龙套根本没来! 小孩子是重点要拍的镜头,导演简直勃然大怒:“副导演!统筹!”一摆手把人喊过来,把手里的纸筒往地下一砸:“人没来,你们居然不知道!你告诉我这怎么拍!” 他花了不少时间指导那个新人,结果拍了一上午,才拍出一场告别戏,念台词还是磕磕绊绊的。他本来就恼火,现在发现群众演员跑了,怒火蹭蹭蹭地冒,“还愣着!还不赶紧去找人啊!” 两姐弟也听说了群众演员跑了,几个人站在边上看热闹。忽然导演往这边一看,指着陆远说:“哎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他手指了一圈,“三个,还有杨伟,你们几个,全顶上!” 其实隔得远,陆蔓君听不太清楚导演在说什么,感觉就像是要找他们当替身。果然,没多久,副导演就奉命跑过来,是柔弱的女生,跑过来哭哭啼啼说,自己还在试用期,如果这次搞不定,她就要收拾包袱走人。希望他们能帮忙。 陆蔓君觉得演戏好玩,又问陆远:“弟弟,你想演戏吗?” 陆远歪头问:“演戏是什么?” “你穿上那个戏服,按导演说的做,然后你会在电视机上看见你自己哦。想演吗?” 陆远立刻使劲点头:“想!” 陈珂对演戏兴趣不大,不过也答应下来。 三个人去换了戏服出来,陆远的戏服有点大,小手伸不出来,就这么晃荡着走出来,好像身上挂了一件巨大的睡衣。陆蔓君身上也大了一码。几个人互相看着,笑成一团。 导演给他简单讲了一下戏,大概是说这个门派的人抓了一个小孩子,也就是陆远要演的角色,用来要挟男女主角。 陆远要表现出害怕,最好哭出来。 陆远还小,自然听不太明白。导演看着时间不多,有点焦虑。“或者你想想你最害怕的时候。” 陆远睁着两只圆眼睛,想了半天说:“想不出来。” 陆蔓君过去跟导演说:“我来跟他说。”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陆远立刻出现一脸惊恐的表情,拼命摇头。 导演一看情绪到位了,大喜,“好,副导演,去叫人过来!” 这一喊又发现新问题,一个炮灰龙套拉肚子!导演饶是生气,也忍不住笑出来:“要拉多久!难道我们这里所有人,要等她拉完肚子才可以拍?” 再拖下去,如果太阳下山了,光线不好,就得明天再过来。 导演转头说:“找人替她吧!”随手指了陆蔓君:“要不你来演一下吧?” 陆蔓君大吃一惊,连忙说:“被抢走孩子的是个妈妈,我看着也不像啊。再说,我不会演戏啊!” 导演一摆手说:“没事!改改剧本就好了!男主角不会演戏还不是当男主角了!也就一句台词,反正群众演员也是演,炮灰也是演!” 陆蔓君被赶鸭子上架,又去换了一套更明艳的戏服。听导演说,这是一个被抢了孩子的炮灰。稍微改了一下剧本,变成门派的人抢走了她的弟弟,她奋力抵抗,喊完一句:“不要。”就被杀掉了。 因为改了剧本,给她的是一套少女戏服,穿着正合适。 陆蔓君完全没演过戏,临时用空间抱了佛脚,尽量入戏想想,万一弟弟被人贩子拐走的场景,总算找到了感觉。 “!” 此刻,她的脚尖已抵在悬崖的边缘。她低头去看,底下是万丈深渊。身后嘶吼着人群激昂的声音。 迎着狂风,她回头。看见黑压压的人群,眼泪在眼眶里涌动,“不……”她虚弱地摇头,抱紧了陆远:“不要!” 刀光剑影朝她扑来,尖刀往她身前刺来。她仍死抱着陆远,直到她被刺了一剑,双膝跪地。 陆远声嘶力竭地大喊,拼命捶打着抓他的人:“放开我!”放声大哭。 她闭上双眼前,手还死死扣着陆远的衣服。 导演喊:“卡!不错!” 听到这句,陆蔓君一骨碌爬起来,把眼泪抹掉,去抱陆远。陆远本来还在伤心,听她说了两句,立刻又笑嘻嘻了。 她爬起来时,发现不少人在悄悄抹眼泪。梁音朝她竖了下拇指,用口型说她很棒。她心里美得冒泡。 本来一次就过了,为了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表演方法,导演又让他们重来了几遍。最后选了第一版的。 这一场结束后,导演对这两姐弟特别满意,不住地夸:“表现很不错!比原来设定的效果还好!”往男主角那边鄙夷地扫了一眼:“别说姐姐,连弟弟也演得比那个哥哥好!” 梁音也换完戏服走过来,听见导演这么说,也附和道,“就是啊!我看蔓君确实有表演天赋,以后不当演员真是浪费了。” 导演笑说:“有天赋还得磨呢!以后我上新戏,让你多来锻炼锻炼。” 陆蔓君对演戏特别感兴趣,但是心里也知道这些是场面话,估计还是看在梁音面子上说的,就笑笑不说话。 聊到一半,导演想起一件事,就问陆蔓君:“你刚才跟弟弟说了什么?一说他就哭了。” 陆蔓君笑说:“也没什么,就说下个星期不让他吃巧克力。他一下子就吓哭了。刚才跟他说这是逗他玩的,立刻又不哭了。” 众人恍然笑了。 陈珂换下戏服出来,远远看见梁音就和陆蔓君在谈笑,简直羡慕得要命,鼓起勇气走过去,又有点害羞不敢搭话。站在梁音边上已经觉得特别幸福,他从没敢想,可以亲眼看见明星,还能离明星这么近啊! 还是陆蔓君发现了他,“你换好衣服了?” 陈珂不敢看梁音,“换好了。” 梁音看他脸红挺可爱的,也听经纪人说过,知道他是粉丝。她就主动跟他聊天,“你今年读中三了?” 陈珂脑子里嗡一声,妈呀!梁音在跟他说话!这可是梁音啊!“中中四!”他有种自己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看陈珂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来,陆蔓君在边上帮腔:“我表哥特别喜欢你演的《苏小小》,你能给他签个名吗?” 梁音摇头说:“不可以。” 陈珂顿时特别失望,又听见梁音说:“我没带笔,怎么签。” 陈珂忙说:“我有笔!”他出门时特意带的,太匆忙只带了笔,没带纸。他正发愁,梁音拿了张纸巾签了给他。 他捧着那张纸巾,简直像捧着一张珍稀宝物,看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谢谢谢谢……” 梁音看他都结巴了,又笑说:“不客气。” 聊过天后,梁音提出试试衣服。这正中陆蔓君下怀,场上有不少三线明星以及带艺人的经纪人们。小明星们大部分薪水不高,又想买好看的衣服,正是他们潜在客户群。 梁音选的是一套黑色纱裙配白上衣。 她走出来时,众人哗然一片,往她那边看去。梁音本来就美,穿这一身,平添了几分少女感。腰身被烘托出修长曲线,蓬松设计很洋气,走起路来,轻盈又清爽。 不少女明星和经纪人都看到了,纷纷支使助理去问杨伟,那衣服是哪里买的。 杨伟指着陆蔓君说:“诺,找她!” 他们就过来找陆蔓君问,要走了电话号码。看众人的反应,陆蔓君心里总算有底了。 这一次设计肯定好卖! 三个人玩得开心之余,还拿了一笔片酬。陈珂是七块钱,陆远十块钱,陆蔓君戏份重一点,十三块。陈珂拿着七块钱,相当于大半个月零花钱,简直开心坏了。他想买吉他,正在存钱呢。陆远虽然看不太明白,但是看陈珂乐得不行,也跟着笑。 回去的路上,杨伟开车送他们回去。路上一直说着娱乐圈八卦。大多是说邵氏和电懋的人。诸如玉女之间,陈宝心和胡芳芳竞争激烈,粉丝间也斗得你死我活。所以决不能让他们同台。但是某个制作单位不知底细,请了他们来。结果粉丝们打起来了,闹得鸡飞狗跳。 路上,陆蔓君拿着赚的十三块钱去买了一份酱油鸡和叉烧,晚饭加菜。陆远特别开心,“我最喜欢吃酱油鸡啦!” 晚饭时,陆蔓君把今天拍戏的事说了,姨父和姨妈相视而笑。“家里要出一个大明星喽!” 陆远指着电视机说:“等会我就会出现在电视机里!” 所有人都笑了。 一顿饭吃得特别欢乐,陆远随便吃了两口就跑到电视机前,等着看自己的脸出现。 陆蔓君早就跟他说了,没那么快出现在电视上。陆远不信,死活要守着电视机。她看了弟弟一眼,笑着收回视线,对姨父说:“我今天接到了二十多份订单。” 第23章 宣传会 姨妈在边上听见,惊讶地捂嘴:“什么?”又看看姨父,他同样一脸惊喜,有点不敢相信。直到陆蔓君再次确认,他才如梦初醒般:“真有二十多份订单!”想想又摇头:“底下铺子正装修呢。”抬头看了下大厅,“要么就在家里做吧!” 姨妈说:“家里也可以。” 姨父说:“那好,我明天去找人订二十多份布料回来。” 陆蔓君一听就反对:“那不行。” 她早把计划想了一遍。据梁音经纪人说,他们周六早上就有一场宣传活动,可以穿上他们家的衣服。活动结束后,一定会上某几个杂志的版面。这是梁音他们早就跟记者谈好的。至于店铺专访等,她得赶在这宣传活动后,一起推出来。 几个连环效应下来,店子预热完成。 裁缝店重新开张当天,约明星来剪彩。这才是重头戏。花钱买版面,提前宣传,保证人流量。流量和曝光率都有了,要是没有产品,那也是瞎折腾。 其他布料还好说,有存货。光是欧根纱雪纺纱的订货周期起码要一两周时间。订完布料还得做成品呢!满打满算,四个人一天能做三十条已经很厉害。 陆蔓君觉得自己的主意还可以,看前期“预售”效果也很不错。谁知道她一说完,立刻遭到姨父激烈的反对。 “你是说先订一整批回来?”姨父摇头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同意,风险太大了!” 姨妈略一思考,便帮腔说:“我觉得能行。你看,还没卖已经收到二十多份订单。像蔓君说的,又请明星来,又上报纸,怎么会不好卖?”“不是好不好卖的问题!万一这纱裙卖得慢,上秋装了还没卖完,压着钱我们怎么进新货?学对面“新奇洋服”大甩卖?我们哪还有钱请人!”姨父摆手说,“不用说了!我不会同意的!” 姨妈说:“那倒也是,要不先进几十套回来?”她伸手按了按蔓君的手背,安抚道:“这件事还得听你姨父的。做生意不能出大错,还是要稳稳当当的。” 陆蔓君简直被他们气死。人越穷,胆子越小! 真按他们说的,先进几十套进来,不出一天就卖断货了。再去重新补布料,又得一两周时间,还得做呢!看他们这保守劲,也不敢多进货。买版面的钱白砸了,明星白请了! 来回几次,夏天就到尾巴了!没什么竞争嘛,对面秃子的货也该甩光了。他拿着钱开开心心地做秋装,马上又是一轮恶战! 趁着秃子囤着大量库存卖不掉,还不把他扼杀在摇篮里?是风险,也是机会! 陆蔓君本想据理力争,姨父完全拒绝沟通,“不用说了,我不会同意的。”背着手直接进房间去了。 陆蔓君只好跟姨妈把情况分析了一遍。说完了,姨妈觉得两边都有点道理。她也拿不定主意,便喊陈珂过来。 陈珂本来正抱着弟弟看电视,听了两边的意见,他慢悠悠地拿起茶杯,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我爸说的——”懒洋洋的腔调拖长了,“确实有点道理。不过我支持陆蔓君。” 看姨妈有点动摇,陆蔓君又说:“你看,秃子总是这么恶性竞争,自己把口碑做坏了,把市场做烂了,我们也被他拖累。多几个人学他,这行业的名声也臭了。”虽说裁缝这一行吧,在几十年后也会走向式微。存活下来的裁缝店,不少也走向了国际高级定制之路,还是有希望的。 “像秃子这么狠的也不多。”她总算下定了决心,“行吧!我去跟你们姨父说!” 陆蔓君拿出了装修剩下的钱,点了一下,差不多也够进货:“这些你们先用着,到时再还我就是了。” 姨妈这回也不推辞了,匆匆就去敲姨父的门。 也不知道姨妈用什么办法,尽管姨父还是一脸世界末日的绝望表情,但他还真的被姨妈说服了,第二天就去订了布料。 明天周六,是《富贵神仙》的宣传会。地点主要在港岛几家戏院,如新光戏院新世界娱乐戏院等等。女主角梁音,因为《苏小小》名气大震。陆蔓君班里不少人都很想去,亲眼看看她,可惜一票难求。 “许静,你要去吗?” 陆蔓君从书包里拿出入场券来,眼镜男给的。她对宣传会兴趣不大,只想看看那裙子的出场效果。 许静忍不住尖叫,又赶紧捂住嘴巴。一看别的同学朝她看来,她就把头埋起来。 陆蔓君看着好笑,推推她,低声说:“你还想叫谁,一起叫。”顺势递给她几张票。 许静感动得眼泪汪汪,抱着票不撒手:“蔓君你对我真好!” 两人正说着话,马老师已经从门口走进来:“马上升小六,紧接着就是会考了!你们一点状态都没有!” 这会考是指小学六年级会考。 陆蔓君觉得她运气实在不错。她碰上了香港教育司署改革,原本“小学六年级会考”改成“香港中学入学考试”,也就是俗称“升中试”。不用考常识了,只考中文英文,数学三门。总评级完了,每门还有独立评级。(1级为优,2级为良,3级为佳,4级5级为可等)。拿着这个成绩表,就可以去中学报名。当然每个学校录取标准不一样。 她平时讨厌背常识题,知道不用考,特别高兴。 马老师简单讲了一下题目,“暑假我也不给你们布置作业,但是你们得自觉!尤其是那些每天只想着玩的……陶江!”她凌厉的眼光一扫,发现陶江正把纸团塞进前桌衣服里:“你!出去罚站!下节课再进来!” 陶江被抓了个现行,缩回了手,吐了下舌头。他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老得意地冲大家一扬手,“你们慢慢听课啊。”就出去了。 马老师气得要命,看他吊儿郎当地绕到门外去了,才转过头对底下学生说:“往届有两个考进英华的,一个考进圣士提反书院的……”她列举了一大堆名校,“暑假用功温书,还是吃冰骑单车,你们自己想!想清楚!是去读扬华男校,还是读圣士提反书院!”陈珂那一间扬华男校,看来是反面教材。 许静小声说:“我要去荣兴书院,离扬华近。” 杨玉听见了,不敢相信:“你疯啦!你这成绩,再努力一下说不定能进英华女校!”荣兴书院是个三流中学,只比扬华好一点点。 “我决定了,再说,陶江也去那里。”许静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揪着衣角,又有点发愁:“蔓君成绩那么好,肯定能去英华。”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出来,“怎么办,我们要分开了。” 杨玉也有点伤感。 陆蔓君伸手拿了张纸巾递给她,“还有一整年呢,哭什么呢?哭早了。” 许静和杨玉都笑了,接过纸巾擦眼泪。 去哪间中学,陆蔓君觉得都没什么差别。她还没想好,不过似乎所有人都默认她以后会去英华女校。 宣传会当天早上,陆蔓君几个人去吃了肠粉和皮蛋瘦肉粥。一人手里拿一根飞鱼雪糕,顶着大太阳,去了新世界戏院。 到了新世界一看,外面全是人! 靠近售票处的地方,有几个男人胆子大,直接拿着票就喊:“梁音宣传会!前排握手位!十块钱一张!” 这价格高得没边了! 居然还有人真掏钱买了。 戏院大堂特别热闹,人声鼎沸,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小贩们手托着零食板子,来回晃悠。陆蔓君好奇地看了两眼,发现零食板上放着小份爆米花小份圆炒米饼。还有人卖一些小陶人啊皮筋之类的小玩意。 几个人好不容易挤进去,远远看见靠近电影厅入口处,不少拿着相机在等的记者。不少影迷举着“梁音”的牌子焦虑地等着,不住张望。 影厅的人开门验票,放人进去。这只是个宣传见面会,所以电影屏幕都没有亮,灯还大亮着。 因为人太多,工作人员维持秩序,“排好队!一个一个进去!” 陆蔓君一行人坐的是前排,都挺兴奋的。然而进门等了半天,看影厅坐满了,梁音还是没出现。 许静问:“是不是不来了?” 场上的人私语声很大。只听“咔擦”一声!骤然间,灯光唰地暗下来,全场惊呼。 黑暗中,听见一把字正腔圆的男声传来:“欢迎我们梁音小姐出场!” 灯光打出一个圆形,一曲美式蓝调随之响起。 有人哼唱着歌,走到明亮光影处。被光照耀的地方,一袭黑色长纱裙轻扬着,一双长腿踩在地上。 场上观众骚动起来,陆续有人开始喊:“梁音!” 光线渐渐明亮起来,映出一张脸。她低头去,轻轻笑着。手里握着话筒,裙摆随着她走动而微晃。 许静在边上说:“天哪,她太美了!” 杨玉也激动了:“真人比电影还好看!她穿的那条裙子好特别!我也想买一条!” “梁音!梁音!梁音!”底下声浪越发响亮整齐。 灯光全部亮起,歌声缓缓。 梁音笑着出现,“各位好。”她又俏皮地一歪头,“你们说,我的裙子好看吗?” “好看!” 全场掀起更高声浪。 记者们蹲在舞台前方,疯狂拍照。 陆蔓君突然觉得自己运气太好!这衣服就该选梁音来穿!再没有比梁音更适合的明星了。 后面采访时,梁音也有意多提陈记裁缝,还顺便提到了店铺地点。陆蔓君一直吊在半空晃荡的心,放下了。 第二天,报道铺天盖地,清一色以“东方奥黛丽赫本”为头条,陈记裁缝的前卫设计也被大篇幅提及。当天,“陈记裁缝”访问在几个版面趁势同步推出,也提及“陈宝心和胡芳芳将为陈记裁缝剪彩。” 很快,《富豪神仙》票房一路飘红。当下,梁音风头更盛,她那天穿的黑纱裙,一举成为大热潮流。 这强大的宣传攻势下,知道陈记裁缝的人多了。梁音穿过的同款黑纱裙!这就是一个绝佳的噱头。尽管还没有正式开张,姨父已接了不少订单。大部分是明星们的高级定制订单。 这可把秃子气坏了。到处都是陈记裁缝!拿起一张报纸,封面是陈记。下楼买早餐,听见早餐摊的人在夸陈记。最后连他老婆也忍不住说:“我今天打麻将时,隔壁桌来了个阔太,穿黑纱裙,四处招摇!当自己多威风!嗤,我才不稀罕!” 这话一看就是言不由衷! 秃子看得眼热啊!抓心挠肺啊! 对面那上海佬怎么就认识大明星了?怎么就请得起大明星了! 他大刺刺往窗边一坐,一把打开了彩玻璃,行人车辆喧嚣声传来。他往窗外瞄去。一看,更急了。对面那陈记裁缝店眼看着要开张,都开始搬货了! 前阵子底下人人买短裙,现在?都赶时髦去了,要买黑纱裙!让陈记开张了,那还得了! 秃子着急上火,嘴上长了两个泡,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嘶了一声,感觉连带着牙根也疼起来。捂着牙往外跑。 他得干点什么! 陆蔓君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喷嚏。她回头看了看,见阳光照进屋里,沙发边的落地老风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发着噪音。她收回视线,揉揉鼻子,又继续低头赶工。 陈珂看了她一眼,把风扇关小了一点。 陆远喊:“热!” 陈珂给他拿了一根冰棍,他立刻欢天喜地吃去了。 屋子里到处都是布料。乍眼看去,全是乱糟糟的,堆满沙发,地上以及饭桌。 陈珂拨开地上的布料,走过来,看陆蔓君正拿尺子量长度,招呼她说:“吃饭啦!” 陆蔓君头也不抬。收到布料的时间,比预计晚了两天。导致进度太慢,再不做就赶不及。“你自己吃吧!” 陈珂说:“你占着饭桌我怎么吃啊?” 陆蔓君没好气地说:“那就蹲着吃!” 正说着话,姨父和姨妈从房间出来,手里抱着一堆衣服,语气特别欣慰:“又做了三十套!” 身后两个学徒也跟着出来,“我这边做了十五套。” 陆蔓君抬头看他们:“这么快!”按这速度,也不算落下太多。 姨父打着哈欠,“快什么,昨天就没怎么睡觉。”放下衣服后,姨妈替他揉肩膀,环视一圈:“好了,人齐,吃饭!” 姨妈煮了冬瓜海带汤,冬菇蒸肉饼,还特意蒸了一条鲈鱼。吃完饭,陆蔓君幸福地叹了一声气,往沙发上躺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想着后天剪彩的事情。 红色缎带…… 金剪刀准备好了…… 招牌也准备好了…… 嘉宾…… 像是大夏天吃了冰激凌,透心凉!她感觉浑身一激灵,猛然坐了起来。 嘉宾有陈宝心和胡芳芳啊! 说到陈宝心和胡芳芳,这两人都是邵氏旗下的青春玉女。眼下是最当红的玉女。陆蔓君上次在杨伟车里,听说过她们的八卦。说是两人只要有活动,那肯定要往死里斗。 这两位玉女,戏路相近,当红程度又差不多。明里暗里,斗个你死我活,也没什么奇怪。比衣服,比排场,比排位大小,什么都比。简直就是一出活生生的宫斗剧。 明星炒作不外乎是那么回事。一男一女?闹绯闻。两个女的?好了,肯定面和心不和吧!谁知道是真是假?红了就行。 上一次两人在铜锣湾剪彩也闹了笑话。因为穿了同一条裙子,两个玉女尴尬同台,也没说什么。 底下的粉丝们却不干了,一瞬间就点燃了火苗。 胡芳芳的粉丝团大声嚷着:“陈宝心!你学我们家芳芳穿衣服!要点脸!” 陈宝心的粉丝团隔街回骂:“我们宝心用得着学她!到底是谁学谁!看看我们宝心站最中央!胡芳芳还得靠边!” 七嘴八舌,活像泼妇骂街,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玉女更窘迫,互相劝自己粉丝冷静。最后还是出动了保安,才控制住了场面。 陆蔓君觉得,要是后天也来这么一出,报纸的版面就是“陈宝心和胡芳芳掀骂战,粉丝团当街对骂!” 谁还记得陈记裁缝啊? 第24章 剪彩 陆蔓君赶紧去空间找教程,但没有一本关于“如何制止粉丝掐架”的教程。 怎么办?总不能让其中一个别来吧!这不是得罪人吗?再说,她们都愿意同台,不知道是什么想法。 陆蔓君便去找李爸爸。李爸爸一听才明白请错人了。他有点犯难。这两个明星算比较有名气,背景算是半斤八两。“今晚我给他们经纪人打个招呼。”一拍脑门又想起来:“他们明天不是要找你核对流程嘛!你看有什么问题,给叔叔打电话。当天,我派个警员去看看。出了什么事,也能及时控制事态发展。” 说了跟没说一样! 尽管只是一个剪彩活动,也要跟经纪人们核对细节的。不过经纪人们太忙,说是这两天会过来。 陆蔓君回家时,两个经纪人已经到家门口了。男的拿手帕捂住鼻子,正和女的说话:“底下一股油漆味!” 女人一头短发,穿男式西装。她的手使劲按着门铃,不忘厌恶地瞥了男人一眼:“离我远点,你那香水味熏死人!哎,这门铃坏了吧,按了半天都不响的!” 一看见她回来,两人都停了说话。女人走过来问她,“你就是陆蔓君?我是陈宝心的经纪人,你爸妈呢?” 男人用肩膀撞开女人,硬是挤过来,热情洋溢地喊了声:“嗨,蔓君!” 陆蔓君一身鸡皮疙瘩都爬起来了,男人一靠近,那呛鼻的香水就扑过来。她赶紧捏着鼻子:“进去再说吧。” 姨父姨妈都在,匆匆收起地上的布料,腾出点坐人的地方。几个人寒暄端茶过后,准备核对当天的流程单。小沙发上挤着五个人。再来一个小短腿,实在坐不下,一头扎进陆蔓君怀里,冲她嘻嘻笑。 “姐姐我们去抓虫虫。” 陆蔓君伸手掐他脸:“你自己去吧,我们要讨论正事。” 小短腿不肯走,索性趴她怀里睡觉。 正说到谁站左右的问题,突然女人一拍桌,咚一声巨响,惊得她魂都飞了大半。 “不行!我宝心怎么能站左边!” 反应这么大! 其余几个人目瞪口呆,姨妈说:“那换过来?” 男人也轻拍了一下桌子:“哟!声音大了不起呀!我芳芳从来不站左边的!” 好了,这又掐上了。 陆蔓君为了避免争执,最中央的位置留给姨父,两边是各路大小明星。哪里想到,右边还比左边尊贵一点? 她实在头疼:“那你们说怎么解决?” 两人同时发话。 “我宝心站右边!” “我芳芳站右边!” 目光交锋,互不相让,又一起投到陆蔓君身上:“你来说,谁站右边!” 姨父在边上接话:“谁站右边都一样嘛!” “不一样!” “不一样!” 陆蔓君感觉,这事吵到世界末日也没结果。“那没什么说的了,抽签吧!” 两人勉强同意,一长一短两根牙签,让他们抽。女人先抽,一下抽到了长的,立刻欢呼:“耶!” 男人把短签丢一边,从鼻孔哼出一声:“幼稚!” 于是,陈宝心站右边,定下来了。 陆蔓君想起撞衫引发的血案,连忙问一句:“后天她们两位穿什么衣服?” “选了一件旗袍。” “芳芳适合穿旗袍。” 幸好问了!陆蔓君吓出一身冷汗。 虽然两人是当红玉女,但毕竟属于小花旦。公司投放的资源并不多,一人一个服装师太奢侈。所以,衣服大多交给经纪人选。尽管都在一个公司服装库里选,也有很多选择。按理说,选到同样衣服的概率很低。偏偏这两人特有默契,连续两三次都选一样的衣服。 眼看着两人又为了“明天谁穿旗袍”开始斗嘴,陆蔓君不得不打断他们:“要不都穿黑纱裙?我们店的新品。” 男人的眼神往女人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我没意见。” 女人皱了皱眉:“什么纱裙,拿来看看。” 陆蔓君顺手从成品筐子里翻了两条出来。一条长款,一条短款。各有各的美。长款温婉,短款清爽。 她又顺手找了配搭的衣服,一个配荷叶边衬衫,漆皮鞋。一个墨绿色绸衫,棕长靴。 “好看!”姨父一看就点头,指着第一套:“这一套不错。” 姨妈则更喜欢第二套:“很时髦!” 看完这搭配,两个经纪人也挺满意。玉女与玉女之间,也有气质上的差异。陈宝心是梨园世家出身,气质温婉。而胡芳芳是中英混血,气质上更英气。这两套衣服能烘托个人特质,经纪人们也没异议。 把流程一点点核对完,经纪人们终于点头。临走前还要大吵一番,互相嚷:“男人婆!”“死娘娘腔!”吵吵闹闹地出门了。 流程很简单,剪彩完了就是走秀。陆蔓君让陈珂找来几个朋友,乐队表演,外加t台走秀。这几天一直在彩排。一群少男少女,怎么也不会太难看。 剪彩当天是礼拜天。 陆蔓君起床时才六点多,姨妈和姨父已经下去布置场地了。她下楼时,姨妈正搬着椅子从店铺出来,看见她就说:“进去帮忙搬椅子。” 店门口空出一个小u型台,一条直道进入店内。围绕台子处,两旁整齐地摆着两排椅子。 邀请函早就发出去了,全部确认会来。不少人都想近距离看明星。 剪彩时间是十点。到了九点,场地布置完了,也看过模特们彩排,没什么大问题。 陆蔓君也安心了。弟弟扯着她的手,“姐姐我想吃马拉糕。”她往姨妈姨父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们坐在椅子上聊天,其他模特三三两两围着陈珂转。 “走吧,去买点荷兰水给他们喝。” 吃过马拉糕,陆蔓君买了一箱子汽水,让老板送外卖到自己店。回去时,发现陈宝心的车已经到了。她戴着墨镜和软呢大黑帽,白手套扶着车门,慢慢地下车。短发女和助理在边上护着,进了店里。 一大群人围着车子,人声鼎沸。挂相机的记者们很多,半蹲着给她拍照:“宝心姐!你这裙子特别好看!跟梁音的黑纱裙很像!也是陈记出品吧!” 陈宝心微笑着,一个字不答,进门去了。 老板扛着汽水走在前头,一看见前边热闹,也就凑上去看。发现来的人是陈宝心,差点没崴了脚:“啊!那是陈宝心?” 陆蔓君笑说:“你不知道啊?今天我们剪彩请了陈宝心。” 其他街坊听见楼下动静不小,纷纷从窗户探头出来。一看不得了,嚷起来:“我看见陈宝心了!” “陈记今天剪彩呀?”不少人赶紧下楼来了。 搬了汽水进去,陆蔓君发现除了陈宝心,其他小明星都到齐了。坐的位置是特意安排的,陈宝心坐第一排最中央。其他明星按名气大小排。 有汽水喝,不少人都挺开心的。毕竟天气酷热,冒着冰雾的汽水下喉,特别爽。 陆蔓君好奇地多看了陈宝心两眼。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天气那么热,她也不摘下帽子和墨镜,更不用手扇风。其他小明星多少有点不舒服,拿着纸巾在擦汗。 陆蔓君跟陈珂去搬了风扇来,凉风一吹,众人的神色舒缓多了。 渐渐,门外人多了起来,嘉宾就座得差不多。胡芳芳的车子也缓缓过来。比起陈宝心,胡芳芳的妆容相当抢眼。烈焰红唇,脖子上绕一条珍珠长链,棕长靴也显腿长。记者们一窝蜂抱着相机冲出去。 陆蔓君看得特别开心。明星们都穿自己家的衣服,最佳广告啊! 胡芳芳进门时,短发女特别不满意,故意响亮地“哼”了一声。显然认为她有意拿乔,压轴出场。陈宝心依旧作淑女状,看见胡芳芳还笑着点点头。胡芳芳对那一声“哼”没什么反应,只笑着对陈宝心点头,坐在她右边。 这时候,开始有粉丝团举着横幅进来。不仅是陈宝心和胡芳芳的粉丝团,各路小明星的粉丝,居然还有陈珂的。更别提这附近的街坊邻里,热热闹闹地把店围拢得水泄不通。内堂几乎都是嘉宾座,粉丝们只能站在外面,远远看着偶像。人实在太多了,李爸爸派了一个警员过来,完全起不到什么作用。 幸而这一次粉丝团们没像上次那么疯狂。 来捧场的人很多,梁音戴着墨镜低调地坐最里面。肥叔也来了,和卖文具卖包子的几个老板联合一起送了个花篮,庆祝开业。班上男生来了几个,女生大部分都来了。 “当——” 主持人是陈珂,拿着一张一米长的稿子上台,准备念。看台下一副生不如死的反应,把稿子往后抛:“我知道你们也不想听,我就不念了。现在有请剪彩嘉宾上台!” 底下掌声雷鸣。 嘉宾们陆续上台,姨父整了整西服,也跟着上去。沿着台子一路走到门外去。学徒一左一右拉彩带,每个嘉宾隔着一个学生。学生负责托着花球,不让它坠地。 明星们站好位置后,手上都拿了一把剪刀。陈珂逐一简单介绍过来宾后,明星们便作势要剪,让记者们拍照。 陈珂字正腔圆地念:“陈记裁缝正式——” 忽然,有人高声喊:“陈记裁缝就是个黑店!”似乎怕众人听不清楚,那人又扯着嗓子喊:“陈记是黑店!” 陆蔓君本来正站在边上,等着看期待已久的走秀。一听这声音,赶紧朝那声响处看去。不仅她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了。 只见一个女人拿了一个桌子,人站桌子上了,拿着个扬声器大喊:“陈记是黑店!”等人群的眼光看过来了,她扯了下圆点连衣裙,嚷着说:“我在他们家买了一条裙子!结果起了满脸满身疹子!”她用力一扯袖子,露出胳膊:“你们看!”她指着自己的脸,“看!” 众人哗然,人群里有人问:“你是不是过敏啊!” 女人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个问题,立刻说:“不是!不只是我,还有别人!”她伸手把另一个女人拉上桌,指着另一个女人的脸:“你看看她!” 她脸上赫然也是斑斑点点。 姨父推开人群走下台来,气得脸色涨红:“你可别乱诬陷人!” 女人说:“你们自己认认!这裙子是不是你的!” 姨父看了几眼,发现确实是自己家的裙子,一下子哑了。 女人说:“你说不出话来了吧!” 围观的街坊邻里,各路粉丝都开始议论纷纷。记者们感觉到了大新闻,全围拢过来:“你是说,穿了陈记的裙子后,脸上就出现了这些斑点?” 女人大声说:“是!我穿着特别不舒服,我怀疑他们的布料有问题!说不定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人们惊惶互相对视着,议论声更响。 陈宝心和胡芳芳身上正穿着呢,陆蔓君回头看她们的反应,见她们神色镇定地站着,没一丝慌乱,也没说话。她也有点佩服,不愧是训练过的。 陈珂也很气,大步走过去要去扯他们下来,被陆蔓君一把拉住了。“你进去拿盘水进来,混点油。” 陈珂正卷起袖子,一听这话松手了,“你要干什么?” 自己店被平白无故抹黑,陆蔓君也很生气,但理智还在。她感觉那女人就是秃子派来捣乱的。 “我估计他们就是秃子请来的人,那些斑点肯定是化妆化上去的。”她见识过现代的化妆技术,别说红斑点,连皮肤溃烂都能化出来。 陈珂一听,觉得有点道理,转头就去拿了。 这时,也有街坊替姨父辩解:“陈记这人很老实的,不会做这种事情!” 也有人说:“知人口面不知心!看着老实,背地里谁知道!” 记者还在继续追问:“陈记,你用的是什么布料?” 姨父整张脸从红变紫:“我是从工厂订货的!不信你们就去查!看到底谁满嘴谎话!” 女人说:“事实摆在眼前——” 就在她高声说话时,一盘混着油的水,朝着她的脸狠狠泼过去! 她猝不及防,猛然闭眼,惊呼出声。液体沿着她的脸滑下,一滴滴落下。 她下意识一抹脸,睁开眼,骂道:“谁泼我!” 陆蔓君在人群里,故作惊讶地大喊:“天哪!她脸上的斑点是假的!”引得其他人也纷纷细看。这一看,不少人也看出端倪来了。那斑点混杂在一起了,因为她一抹,更是模糊不清。 “啊,假的啊!” “还能这样恶意中伤人!” “不要脸啊!” 女人一瞬间慌了神,但这一刻解释什么也没用,事实摆在眼前。她气得跺脚,扯着另一个女人下去,灰溜溜地离场。 其他人纷纷唾弃地摆手:“快走吧!” 记者倒是穷追不舍:“是对面新奇洋服派你来的吗?”十几台相机疯狂拍她们的脸。 女人不敢再多说,使劲从人群里挤出去:“别拍了!”挡着相机,捂着脸,跑了。 陈宝心这时发话了:“一场误会,陈记裁缝的衣服我穿着非常舒服。” 胡芳芳也趁势补充:“我自己还买了几条放着呢。” 误会就这么平息了。 骚动的人们,尤其是粉丝团,渐渐安静下来。陆蔓君笑着走回去,看见陈珂冲她竖拇指。姨父终于收拾了情绪,松了口气,搂着姨妈的肩膀回去。 剪彩十分顺利。 众人欢呼,陈珂宣布:“下面请各位欣赏乐队表演,后面还有新款t台服装秀!” 明星们倒是很赏脸,剪彩完毕还继续坐着等看秀。粉丝们看明星们还在,自然也不走。 乐队已经支起了铜锣和大鼓,王岳过来问陆蔓君:“你表哥去哪了,快开始了。你去找下他。” “估计在小房间里。”陆蔓君绕到后面小房间去,见模特换好了衣服,排成一条直线。她一眼看见陈珂了,他正拿着本子在点人数。 陆蔓君过去拿走本子:“你先出去唱歌吧,我来点。” 陈珂胡乱点了个头准备出去,走前回头对她说:“好像少了一个人没来。” 陆蔓君瞪着他,“你不早点说!现在去哪里找人啊?” 外面音乐声震天响,陈珂顾不得答,连忙跑出去了。 她点了一遍,少了两个。一问,才知道她们得流感了,来不了。这怎么办,哪怕她自己上阵,也凑不够模特啊。只能找人帮忙,班上女同学倒是大部分在现场,包括许静。可惜她们都有点偏矮,撑不起衣服。想了半天,杨玉的身高还可以。可惜杨玉住得远,走过来要十几分钟。 许静从外面探头进来,她今天也一直在帮忙:“蔓君!你猜我看见谁了!李恬恬!在门口……” 陆蔓君正在脑子里排查,到底还有谁能来帮忙,心不在焉地应了句“嗯……许静,你看见杨玉了吗?” 许静拉住她手臂:“杨玉去猴子山了啊。”她急切要告诉陆蔓君,“你听我说!李恬恬简直是个奇迹啊!这么久没见她,你猜她干嘛去了?她减肥去了!现在好看多了!” 陆蔓君猛然刹住脚步。她怎么没想到李恬恬啊?她够高!如果她瘦下来,说不定可以试着当下模特啊!“她在哪?快带我去。” 陆蔓君第一眼看见李恬恬时,还以为认错人。李恬恬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脱掉了肥肉,她的轮廓立体清晰起来。如同脱胎换骨,几乎看不出以前胖子的痕迹,她多了一种少女的味道。下巴尖,眼睛大,一笑起来看着像年轻时候的赵薇。李恬恬又长得高,正是最合适的模特人选! 顾不得问李恬恬为什么在这里,估计也是为了看陈珂来的。陆蔓君奔过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也变得细多了。 李恬恬懵了:“干什么,去哪?” 陆蔓君说:“边走边说!” 一听说当模特,李恬恬就不干了。她大叫:“我不要!” 陆蔓君又不明白了。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登场机会,千载难逢。脱胎换骨,美炸天地走上台。让那些嫌弃过自己胖的人统统亮瞎眼,有什么不好? “为什么啊!你不想亮瞎陈珂的眼,让他后悔一辈子吗?” 李恬恬不吭声,问她也不吭声,陆蔓君快急死了。 许静也在边上帮腔说:“你穿上肯定很漂亮的,陈珂说不定对你一见钟情呢。” 李恬恬沉默半天,才挤出一句:“烦死了!万一他看见我,还是觉得我难看,那怎么办!” 陆蔓君没忍住,觉得李恬恬实在有点可爱,真想摸她的头。“我觉得你很漂亮啊。” 许静也在笑。 李恬恬哼了一声,脸色稍稍缓和:“我一直都那么漂亮!”伸手拿过衣服,“去哪里换衣服啊!” 第25章 走秀 试衣间是用厚帘子隔开的。 李恬恬走了几步,两手捏起衣服晃了下,又递回去:“这衣服我穿不了。”她不太高兴地垂着眼睛,“小了。” 陆蔓君拿到手上来看,这上衣是小码,裙子腰围是二十六,也不算小。再抬头看了看李恬恬的身形,她完全能穿得下。 “你能穿,你先去试试,穿不了再说。”陆蔓君把她推进试衣间,外面有人喊她,“模特准备得怎么样了!下一首歌唱完就轮到你们了!” 陆蔓君自己都没换衣服呢,更别提化妆!模特们早化好妆,都是大红唇,头发一律扎起。 陆蔓君嘴上应着:“来了来了!”许静帮她扎头发,其他模特帮她拿化妆品过来。 她重生前天天化妆,速度很快,没两下画好眼眉妆。打粉底也来不及了,幸亏皮肤底子好,长得白。 “还行吗?”她边涂口红边问,微侧头看许静,轻轻用尾指勾掉多余的口红。 许静站在边上看,拼命点头:“太好看了!” 她涂完口红,抱着衣服就冲到试衣间边上:“李恬恬,你快点!我进来了!”喊了半天没人应。 外面那首歌都唱了大半了! 陆蔓君直接一把拉开帘子进去了,发现李恬恬早就换好了衣服,只是坐着发呆。衣服大小正合适,却死活不出来。 一看她进来,李恬恬猛然站起来,一脸惊慌:“要上场了?” 陆蔓君简直要被她气死,直接把李恬恬推出去,大声说:“快帮她化妆!” 堪比兵荒马乱。陆蔓君换好衣服出来,发现李恬恬被几个人围着,也化好妆,扎好头发。 李恬恬还是有点心神恍惚,浑身不自在的样子。陆蔓君突然有一种感觉,李恬恬这人外表看着骄傲跋扈,实际上还挺缺乏自信的。 陆蔓君走过去搂住她肩膀:“你这样真的很好看啊!”从她的角度看,李恬恬虽然称不上绝世大美女,可放在人群里,灵气满满,足以秒杀路人。 许静也夸她:“真的,很好看。” 其他人也纷纷夸她。 李恬恬哼了一声,本来垂着头又抬起来,嘴角不自觉翘起来,“那还用说。” 外面王岳进来,“怎么样,好了没有!”目光落在陆蔓君时,愣了一会神,移不开眼似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低声说:“你这样很漂亮……” 看他那反应,其他女生都笑出声来。 这人,随时随地都在撩妹!也不看看这里多少人在! 陆蔓君不接话,这时候谁有心思*。她整了下裙子下摆,朝众人拍手:“好了,现在请各位美女排好队。我们这边差不多了,你们打手势,我们就出去。” 王岳看陆蔓君不理他,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好。”又出去了。 “一,二,三,走!” 陆续走出几个模特后,她转头看李恬恬排在一个模特后,正在不停做深呼吸。估计是太紧张了。 没多久,排在李恬恬的前一位也走完了,朝这边走回来。李恬恬脸色唰一下全白了:“轮到我了?这么快!” 陆蔓君看她害怕,又劝她:“你就当他们是一群猴子好了。” 许静笑个不停:“一群会鼓掌的猴子,哈哈哈。” 李恬恬没忍住笑,稍微放松了一些。等那模特回来,让她出去,她扭了下脖子,一咬牙走出去。 陆蔓君和许静躲在边上看,发现李恬恬虽然害怕,可是走起路来自带一股潇洒的英气。她面无表情地往前走,那种睥睨众生的闲适态度,很适合这黑色长纱裙。 陆蔓君感觉,李恬恬特别适合当模特。衣服穿在她身上,特有味道。 她看见陈珂就站在对面,看得目不转睛。估计他似乎没认出李恬恬。她有点遗憾。 轮到陆蔓君。 底下都是大明星呢!陆蔓君走上台时,听着耳边跳跃的音乐。不可免俗地,心脏砰砰直跳。每一步踩在地上,尽管人声很吵,她似乎也能听见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 一切都感觉不太真实,像在空中飘。 她走着,感觉到两旁都是打量的眼光,也不知道是赞许还是批评。她竭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脚下每一步来。走着走着,就不紧张了。 走到尽头处,人头涌动,声音喧嚣。 她一眼就注意到人群里有个十来岁的男孩,隔得并不远,可以看清他脖子处的疤痕。 是他,他没死! 陆蔓君嘴唇动了动,也没喊出声。目光相会时,见男孩双手抱臂,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斜勾起嘴角,抬手冲她比了个拇指,就转身从人群中挤出去了。 陆蔓君这时还记得自己在t台上,底下姨父姨妈,一大帮明星都在看着。毕竟不是演偶像剧,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跑去追人。知道他没事,她也就安心了。 她走回后台,许静给她递来一瓶水:“你表现得超好,我看见胡芳芳点头了。” 李恬恬也难得夸了句:“有我的风范。” 她笑说:“我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接过水喝了几口。 李恬恬把她拉到一边问:“刚才你表哥看见我了吗?” 陆蔓君正要说话,陈珂走进来了。 李恬恬轰一下脸红透了,抬手打了个招呼。 陈珂看见她,有点好奇地问:“我怎么没见过你?刚才走秀很棒啊!好像国外秀场上的模特。” 陆蔓君在边上提醒:“李恬恬啊。” 陈珂没听清:“谁?” 陆蔓君又说了一遍,李恬恬以为他把自己忘了,气得一跺脚跑了。 陈珂回头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后,有点消化不良地咽了下口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李恬恬?” “她减肥成功啦!”陆蔓君没好气地拍他一把,“现在后悔了吧!” 陈珂打了个哈欠,又出门去:“没后悔。” t台秀结束,明星退场前还发表两句感言。陈宝心重点夸了几句李恬恬,胡芳芳则夸了几句陆蔓君。等明星走后,店铺就正式开张了。撤下t台后,人群一窝蜂地涌进店里。 服装架子上都挂满了衣服模板,底下标着号码。 “我要三号的!” “你看看我能穿哪一条?” “这儿有试衣间吗?” 七嘴八舌吵个不停。怕出事故,店里的人不得不拉了一条排队带子,维持秩序:“一个接一个排队啊,别挤!” 当天的存货其实算相当充足,价格也比原计划定得高,卖十二块钱一条。其实挺贵的。毕竟是明星效应,刚又看了模特上身效果,感觉都挺不错的。比起百货公司,价格也亲民。买的人自然多。 陆蔓君也没料到现场会这么夸张。他们只准备了两百条裙子,还是连夜赶出来的。幸亏还有两百条,不然只做几十条出来,那可真是浪费商机。 她也挽起袖子去柜台前帮忙:“你要哪一条?” 许静和一帮同学也自告奋勇帮忙。哪怕是这样,人也还是太多了,根本忙不过来。 小房间被开辟出来,当成试衣间,用厚帘子隔成一格一格的。试衣间门口直接排成一条拐弯的长龙。许静在门口守着,防止有人趁乱偷裙子。 没一会,卖了三十条裙子,还清空了店里的白衬衫,一群人收钱都收到手软。陆蔓君擦了一把汗,到后面拿了荷兰水给大家喝。大家轮班休息。 姨父看着这久违的盛况,叹气说:“我的观念确实太守旧了。你看现在……”他把汽水递给姨妈喝,“蔓君这孩子有点办法。” 姨妈笑说:“也不看看是谁的基因。” 陆蔓君搬着汽水路过,听见了这话,心里觉得特别暖。 本来人们还规规矩矩地排队,突然之间,人群就骚动起来。有人开始乱插队了。那些老实排队的人自然不高兴了,指责那人:“哎怎么回事啊!排队啊!”有好几个人干脆不排队了,直接往前挤。插队的人越来越多,秩序就乱了。 这里不乏囤积居奇的黄牛党,也不全是女人,还有想买去送礼的人。这年头,送礼的地方多着呢。 陆蔓君看他们乱了,拉着陈珂过去安抚大家:“都有货的,别挤。一下子就排到了。” “只有七八十条嘛!我都知道了!排到我,早就卖完了!” 陆蔓君一愣,问起来才知道。也不知道谁乱传消息,说是限量七八十条,过了今天要等一个月才有货。人群一下子就疯狂了。 陆蔓君和陈珂对视一眼,估计又是秃子在背后捣乱。最好闹出什么大事故,这店也不用开了。 陈珂不得不爬上台去:“听我说!我们裙子有大量存货,不用抢的!人人都能买到!”他粗略数了下,两百条裙子肯定够。 李爸爸派来的警员总算发挥点作用,拿着警棍挥:“排队!听见了没有!说你呢!别往前挤!”揪住几个人出来,不许他们排队了,这才慢慢恢复了正常秩序。 他们也注意每人最多只能买两条,免得被黄牛囤起衣服卖。一天盘算下来,卖掉一百三十多条。 隔天,报纸宣传就出来了,把陈记裁缝往“平民价格,高端设计”的方向打造。陈宝心和胡芳芳的号召力确实厉害。 开售当天销售火爆,第二天没那么恐怖,仍旧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做品牌也不是一天一日的事,总得慢慢来。花时间,花金钱,花精力。陆蔓君也知道这个道理,也不准备一口气吃成胖子。 这时大环境的风向已经彻底换了,从露肩短裙换成黑纱裙,也仅仅是一两个星期的事。 秃子哭天抢地,恨不得撞墙!因为风向变了,他大量的短裙就卖不动了。一夜之间,全成了不值钱的废布! 他看着满目的布料上,简直哭都没地方哭去。 无论他怎么降价,也没几个人来买了。谁让现在黑纱裙才是风潮? 眼见着要进秋装,他没钱了! 早些时候,他清仓卖裙子,想赶紧套现。可做得慢啊,压根就没卖多少。现在没办法了,他砸锅卖铁,把最值钱的金表也卖了。数数,还不够找工厂进货。想找小批发商进货吧,一开价,他连连咋舌,不想买了。 太贵了! 他一直走平民路线,口碑不好,卖不起价格。进了这么贵的布料,谁还愿意来买! 找人借钱吧,别人看他那生意,知道他还不起,也不肯借。 这回可是倒了血霉了! 伙计们看对面生意红火,这边生意冷清。秃子的设计从哪来的,偷来的!这大家都知道。伙计们估计秃子也翻不了身,跟他结了工资,跑到陈记裁缝应聘去了。 当然陈记裁缝也不收就是了。 秃子老婆更是哭瞎了眼,吵着要跟秃子闹离婚,要回娘家。每天骂他是个不成器的家伙,“我真是瞎了眼!才跟了你这个没出息的!” 骂完了,秃子跪下来了,也没能拦住,眼睁睁看着老婆拿行李跑了。 钱也没有,人也没了,秃子一屁股坐在那些短裙上,完了。 陆蔓君放学回家时,刚好看见秃子被店主拿着扫把,一顿胖揍:“滚!欠我一个月租金没交,还敢赖着!” 秃子边抬手挡,躲闪着说:“谁说我不交了!我晚点交!”他信誓旦旦地举起手指发誓:“你再让我呆一个月!等我东山再起,下个月我连本带利还你!” 陆蔓君噗嗤一声笑出来,看着秃子不痛苦,她特别痛快。 店主哪里肯,直打得他摔在地上:“你当我傻啊!谁不知道你那点事!你要是能再起来,我把头切下来给你当凳子坐!快点还我租金!” 秃子连爬带滚从地上起来,狠狠地呸了一声:“我不稀罕!就你这个破店!”说着就要走。 店主扯住他袖子:“哎!租金!”东拉西扯着,翻到了他口袋里一叠钱:“还说你没钱!”点了下,拿走自己的租金,剩下的钱丢回去:“别再让我看见你这个无赖!” 陆蔓君看着秃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快活得简直想哼歌。 少了一个碍眼的秃子,太爽了! 店主抬头看了看那新奇洋服的牌子,拿了张红纸贴在卷闸门上。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旺铺招租。 晚上吃饭时,听见姨父和姨妈说,秃子不仅拖了店租没交,还拖了房租。房租也没交完就跑了,有人猜是跑到新界耕田,也有人说他去工地了。 陈珂最恨这秃子,简直恨得咬牙切齿。一听说他落得这么个悲催下场,差点笑得抽筋:“活该!” 陆蔓君想起白天店主贴了招租启事,“既然秃子走了,那他们的店我们租下来吧!” 最近陈记生意非常红火,但是店小,容纳不了多少客人。正想着盘下隔壁的花鸟店。可惜隔壁花鸟店,因为陈记这一宣传,生意大好,哪里肯,巴不得蹭流量呢! 而新奇洋服有□□成新,装修洋气,几乎不需要怎么装修。这就是个大馅饼啊!于是,姨父出面去谈,把对面的新奇洋服也一起租下来了。 店铺生意大好,陆蔓君却开始担心缺货的问题。果然,没过了两天,那一百条裙子也卖光了。 姨父和姨妈说,“这可怎么办,别的地方还有欧根纱吗?” 陆蔓君想了想,“调货只能解决一时燃眉之急,不是长远的办法啊。” 弟弟在她怀里正咬着白糖糕,吃得满嘴都是,听见燃眉之急,立刻好奇地问:“什么叫燃眉之急。” 陈珂说:“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伸手把他抱自己怀里去了。 姨父也没怎么跟工厂打过交道,“是啊,那怎么办?” 陆蔓君重生前也遇到过这些情况,不外乎是提前准备的问题。她让姨父统计了一下每天卖货的情况,哪些好卖,哪些卖得不好。推断一下,每周大概需要哪些布料,数量是多少,跟工厂那边去谈。因为量也起来了,所以成本上还可以再压低。 姨父听在耳里,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心里又有点打鼓。这十来岁的小女孩,哪里来这么多心思? 姨妈倒是不在意,毕竟陆蔓君一直表现都挺聪明的。 陆蔓君说得兴起,一看姨父眼神不太对,赶紧补了句:“以前听教授说的。可以试试。” 姨父想起了什么,“有件事差点忘了。” 第26章 补习班 姨父进房间取了一个大信封出来,厚厚的一大叠,里面是当时借陆蔓君的钱,双倍还回去了:“给你的。” 陆蔓君也不推辞。她和弟弟读书也要钱嘛!她心安理得收下了。隔天把金条赎回来,还多买了一条,全放空间里。 租店铺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陈家现在住的房子太小,平时都是男女各睡一间。陆蔓君重生前一直自己住,和别人睡一屋多少有点不舒服。现在家里手头充裕,姨父便干脆把对门的房子也租下来。把两个屋子的墙打通了,增加了两个房间。这样一来,陆蔓君和弟弟一间,表哥一间。 陆蔓君有了自己的房间,心情特好,一连几天都哼歌。还拉着弟弟去隔壁花鸟店买回两只黄绿鹦鹉,在新房间里挂着。 不知道谁教它们说话,一只成天喊:“吶!做人!”另一只就接上:“最紧要开心!” 特别逗。陆蔓君望着那叽叽喳喳喊着的鹦鹉,觉得也该是时候计划一下未来了。 她目前两个收入,一个是作业摊子,一个是李爸爸给的补习费。李恬恬的英语学得差不多,明年申请出国,估计不需要她来补习。所以这个收入自然没有了。 说到投资途径,不外乎是几个。 炒股么?在她未来的印象里,六十年代发生过股灾,具体是哪一年她也不太记得。何况她不擅长炒股,只能放弃。 炒房么?现在的楼价似乎还没涨起来,一万块就能买下一层。她游说了姨父很久,他也不肯花钱买。他说:“租不是挺好的吗?何必把钱压在一栋房子上。”要买房,最好还是买中心地段,豪宅区,抗跌。 她倒是不缺钱,只是要怎么跟姨父姨妈解释,这一大笔不明来历的资金,真是头疼。总不能说帮人写作业,写出了一栋豪宅吧?只好先放一放。 看来看去,最实际的还是存金条,等升值。 六十年代的香港,什么职业最吃香? 公务员呗!陆蔓君也听说,一个消防员的职位,几千人排队应聘。跟当今考公务员大军有的一拼。如果她一路读名校,履历好看,考上一个文职公务员,日子就会过得很轻松。不过七十年代开始,公务员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到了六七十年代末,电子行业蓬勃发展,所以设厂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与此同时,娱乐圈也不错。起码到了二十一世纪,港剧才开始走下坡路。 比较起来,她对娱乐圈更感兴趣。演戏本身很有意思。正想得入神,听见鹦鹉又开始喊:“呐!做人!” 看鹦鹉一本正经昂着脖子叫嚷,她被逗笑了:“傻鹦鹉。” 六月底,酷暑来临。 学校已经结束了期末考试。这阵子发生了很多事情,李恬恬脱胎换骨变成女神,回学校直接亮瞎所有人的眼。期末考试前,因为陆蔓君给她恶补了一番,李恬恬的期末成绩大幅提高。卷子发下来一看,她直接进了年级排行榜第五十名。老师们都看傻了。 明年就是升中试。不少家长都想在暑假给孩子恶补。这天台小学考进名校的人数屈指可数。所以家长们都很发愁。不说考一流名校吧,起码得考个二流的中学。想补习的人特别多。 一看陆蔓君这补习效果,其他人都动心了。就李恬恬那智商!居然能挤进年级前五十,还有什么不可能! 所以来找陆蔓君补习的人一下子多了。一开始是自己班上的几个人,后来发展到其他班也找上门来了。 陆蔓君都留了他们的号码,准备暑假再说。她边写号码,边忍不住乐,几天前还在烦恼学费呢,今天就多了一个赚钱机会! 放学后,全班留下来做大扫除。陆蔓君跟许静擦完窗户,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下楼去买鱼蛋吃。楼下经常有流动车子卖咖喱鱼蛋。 许静拿竹签戳着鱼蛋,有点心不在焉:“蔓君……”她犹豫了很久,脸都红了,才吞吞吐吐冒出一句:“要不你帮帮陶江呗。” 这天气热得很,两人钻到树底下聊天。 看许静一脸绝望的表情,她还以为陶江怎么了呢。一问才知道,原来是陶江成绩太差,估计十有八,九是去扬华或者荣兴书院。而许静爸妈不可能同意。 之前陶江也找过她,让她帮忙补习。陆蔓君对陶江没什么好感,直接拒绝了。看许静这么上心,陆蔓君心头一动,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不会吧!” 许静手指抵唇,焦急地左右看了两眼:“小点声!” 陆蔓君吃惊地问:“你跟他在一起了啊?” 许静没了声,噎住了,拼命咳嗽。显然是被说中了,半响才点点头。 平时也没见他们在一起,玩地下情,藏得这么深!陆蔓君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啊,居然不告诉我!” 许静有点不好意思:“你不是讨厌他嘛,我不敢提啦。”顿了顿,又忍不住要为陶江辩解两句:“其实他人很好的,长得也好看。” 陶江长得好看?他满脸青春痘哎。许静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瞎。爱情就是自带ps柔光去痘痘功能的。 陆蔓君叹服。“随便你。反正我不帮他补习,你去帮他补呗。我一看见他就烦。” 许静说:“我也想啊!但是我不能去他家,他也不能来我家啊。被爸妈抓到了就完蛋了。求求你啦……” 陆蔓君被她求了半天,只好说:“好啦!到时候我开补习班,让他过来吧。你来管着他,闹点什么事情我立刻轰他走!” 六月底,阳光炙热。 一大早,陆蔓君睁开眼时,听见客厅时钟在慢吞吞地响着,屋里的鹦鹉中气十足地嚷:“呐!做人!” 左手挡着刺眼阳光,她掀开被子,发现弟弟被她挤到床右边上去了,差点没掉下床去,吓得赶紧一把捞回来。 弟弟一无所觉,翻了个身往她怀里钻。怎么叫也叫不醒。 陆蔓君起床后,顺手拿下校服,这才想起已经放暑假了。她顿时心情美得冒泡,久违的假期! 最近店铺生意忙,姨父和姨妈又请了不少人过来帮忙。陆蔓君看了下时间,才七点钟,两个人都没了影。桌上放着一个大海碗,盛着冒热气的白粥。油条炸得香脆金黄,走近一点立刻闻到香味。鸡蛋瘦肉肠粉细腻轻薄,浇了酱油,入口顺滑鲜香。 她坐下来喝白粥,看见陈珂打着哈欠出来,揉着一头乱发。显然还没睡醒,他光着上身就出来了。她单手撑下巴,看他一眼:“你就这么出来啊?” 陈珂低头一看,瞬间脸又烧起来了,一头扎回房间里,半天也不出来。 陆蔓君吃过早餐,看时间还早,就跑到空置的房间里收拾。她准备把这房间当做补习室用。她花了半天时间,清理杂物,腾位置来放桌椅。这是附近二手店买的。 正拿着抹布擦桌子,门外陈珂路过往里看一眼:“哎,你干嘛?” 她忙得一头汗,回头看陈珂咬着吸管喝牛奶,“我准备开补习班呢。这房子空着也没用,拿来赚点钱。” 陈珂一听赚钱立刻来劲,他存了很久也没存够买吉他的钱。“帮小学生补习啊?我也来。” 陆蔓君把抹布往桶里扔,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那个成绩,还想帮谁补习?” 居然被一个小学生鄙视!陈珂特别不开心:“小学生的功课有什么难的。” 陆蔓君亲眼见识过他把“”写成了“stupid”,她坚决不信陈珂的鬼话。把陈珂赶跑了,她又爬上爬下,把蜘蛛网扫掉。 忙完了,她洗了个澡,吹着凉爽的风扇,拿着电话号码纸打电话。一共是二十多个人,一开始肯定要摸底测试,以便按水平分班。但是小房间只能坐十个人,所以考试还得分批来。 打完电话,已经快中午十二点。大概是一早上都是体力活,她感觉特别饿。她正要帮姨妈买菜做饭,就听见有人在楼下喊:“陆蔓君!” 她探头出去看,见陈珂和姨父姨妈都在,“怎么了?” 陈珂说:“下来!我们榕树头那边吃饭,我妈要听粤曲!” 粤曲! 陆蔓君看过《霸王别姬》,特喜欢张国荣演的虞姬,却对粤剧文化本身没多大了解。她感觉自己有点叶公好龙,一问起来,甚至连粤剧和粤曲的分别都闹不明白。大概就是歌剧和主题曲的区别? 说到粤曲,她只会想起那可怕的女高音,调子拖得老长,让人昏昏欲睡,感觉像是老年人的爱好。 在五六十年代,粤剧很流行。进棚看戏,还是一种上流社会的享受。知名剧团经常公演,类似巡回演出的舞台剧。但是平民老百姓嘛,只能靠听电台和听粤曲,解解闷。到了后来,不少制片公司便把一些经典粤剧拍成电影。买便宜的戏票,就可以看到传统粤剧。 陆蔓君一行人去到榕树头那边,发现榕树边临时搭了一个小台子。底下摆了不少椅子,坐满了人。榕树底下好遮阴,不少人坐得舒舒服服的,摇一把葵扇,嗑着瓜子等看戏。 “今天唱什么啊肥叔?” 陆蔓君看见台上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居然是肥叔。另一个女人没见过,不认识。 陈珂介绍说,那女人是肥叔的老婆,叫杜鹃。 杜鹃说:“今天唱《帝女花》。”说完还清了清喉咙。 众人卖力鼓掌。 一开头,念台词似的。 杜鹃念:“倚殿阴森奇树双。” 肥叔念:“明珠万颗映花黄。” 陆蔓君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姨妈说:“我们坐那边去。”带着陆蔓君去大排档,离台子也就几米远。隔得不远,能听见他们在唱。 大排档的伙计走来,拿着本子准备记:“吃什么啊?今天烧鹅很靓,来个例牌吧?” 大热天,吃烧鹅有点腻。他们就点了一份葱油鸡,卤水拼盘,再来一份白灼菜心。陈珂还跑去买了几杯凉茶回来,清热润肺。 陆蔓君以前不喝凉茶。陈珂拿回来时,她抱着尝尝的心态拿了。她拿的是五花茶,用一次性纸杯装着,闻着像草药味。喝了一口,不苦,但也不像加多宝甜甜的。 但这凉茶可真管用,她本来满心烦躁,喝完感觉清凉舒爽多了。大概有点去暑气的功效。 正喝着,听见一把女声清唱:“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众人叫:“好!” 她忙回头去看,杜鹃一托衣袖,兰花指,伸向远处。那嗓音清丽低回,缱绻如云卷云舒。其实还挺好听的,陆蔓君不由得又多看两眼。可惜杜鹃那脸长得不好看,还缺了一颗牙,一笑起来更难看。 她回过头来,看见姨父和姨妈听得入了神,闭着眼摇头晃脑。 陈珂在边上打哈欠说:“每次都唱这一段!还不如让我上台去唱英文歌呢!” 这时大排档的伙计端菜过来,往陈珂看了两眼,“咦?”他左看右看,从白长衫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报纸:“这报纸上的人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