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第1章 夜与昼(一) 盛夏躺在只铺了一张破竹席的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刚入了伏,正是一年之中最闷热的季节,即便是在山里,入了夜也依然闷热的像蒸笼一样。尤其这间病房只有一扇不足半尺宽的窄窗,开到最大也仍然进不来一丝风。 没有空调,没有风扇,甚至连一本可以用来扇扇风的杂志都没有。 走廊里又响起了狼嚎似的惨叫,忽高忽低的,和空荡荡的走廊里传来的回声交织在一起,其中还夹杂着啜泣和含混不清的喃喃低语。这是每个夜晚都会出现的声音,焦虑又疯狂,像灰尘一样浮荡在夜晚的每一个角落。 盛夏睁着通红的眼睛,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一场最深沉绝望的噩梦里,怎么都醒不过来。 半个月之前,他还是盛世集团的太子爷,天之骄子,意气风发。然而现在,他却像个囚犯一样,无声无息的被关在精神病院简陋肮脏的病房里,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按住他的手脚,把他拷在床栏上肆意欺辱。他左手的两根手指就是在一次挣扎中被主治医师的助手硬生生折断的。 这个散发着臭气的病房里除了死寂的空气和回荡在空气里的各种嚎叫,就只有四面泛黄的墙壁和粗糙不平的水泥地板。 西岭精神病院,重症楼。 曾经的盛夏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关进这样的地方。 这间病房除了一张破旧的病床,就只有角落里被一堵半人高的砖墙隔离出来的简易卫生间。因为天热的缘故,病床上除了咯吱作响的床板,就只有一张旧竹席。没有桌椅没有行李甚至没有一双最便宜的塑料拖鞋。 盛夏的双脚经历了磨破出血结痂再磨破的过程,很快长出了一层坚硬的茧子。就像他心里那一点儿微薄的希望,不断的经历着破灭又重新燃起的折磨人的过程。然而心底一个隐秘的角落,盛夏清楚的知道,他的母亲以及她背后的盛世集团应该也出了事了,否者她绝不会放任自己的儿子失踪这么长的时间。 可是事情到底糟糕到哪一步呢? 所有的问题又一次在盛夏的辗转反侧之中回到了原点:他要怎么出去呢?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从外面缓缓推开。 盛夏本来就醒着,门响的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一只手立刻探到竹席下面紧紧攥住了他仅有的武器:一支圆珠笔。这还是几天前他趁着来给他做检查的护士不注意偷偷藏起来的。圆珠笔是普通的塑料外壳,但是笔尖尖细,拿到手里好歹也算是个带尖的东西。 房门推开的瞬间,不远处的病房里一个男人拖长了声音哀嚎一声。凄厉的声音令盛夏瞬间头皮发麻。 门口的男人扶着门把手停顿了片刻,待叫声低沉下去之后,缓步走了进来,悄无声息的阖上房门。 盛夏闭着眼没动,心脏却被紧张与恐惧刺激得剧烈跳动了起来。盛夏攥紧了手里的圆珠笔,隐隐觉得这种复杂的感觉里竟然还掺杂着一丝叫不出名字的饥渴感,他的恐惧里蓬勃地跳动着对鲜血的渴望,压抑的愤怒也因为终于要有机会释放而倍感躁动。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着迷的看着床上熟睡的人。走廊里的灯光透过房门上窄窄的观察窗口照进来,盛夏的脸在这种昏蒙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光,像一件娇贵的瓷器。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盛夏的脸颊,气息不自觉的粗重起来。 传说中这位小公子有一位履历惊人的母亲,四国混血,美貌惊人,娘家背景霸道,她自己又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嫁入盛家不久就开始帮着丈夫打理家族生意,行事干练,人称盛世铁娘子。丈夫死后更是大权独揽,手段凌厉的替她儿子把持江山,不但将盛世集团的业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将跳出来闹事的旁支都远远打发开去。 盛夏的外表完全继承了他母亲的美貌,但他的相貌特征更偏向于东方人的感觉。皮肤雪白,眼睛和头发都是墨似的浓黑——这两种颜色在他的身上被融合到了极致,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其次才会注意到他英俊迫人的五官。此时此刻,熟睡的青年收敛了白日里令人难以逼视的锋锐,显得柔和而无害。 像一株临水而生的优雅的植物,伸手就能够折到。 白大褂舔舔嘴唇,开始急不可耐的解扣子。夏天的衣服本来就少,他的制服里面也只穿了一件圆领t恤和一条沙滩裤。三下两下就剥了个干净,被他随手扔在床栏上。 盛夏仍一动不动的躺着,白大褂怀疑他已经醒了。可是那又怎样?被关在这里的都是不可能再在人前露脸的“重症精神病患者”,不管前半辈子有多风光,后半辈子也就只能在这个不足十平方的病房里苟延残喘了。他们位于这条食物链的最底层,得罪了这里的看守和医护人员,他们想喝一口干净水都没有。 白大褂伸手在盛夏的脸颊上摸了一把,嘿嘿嘿笑出了声。 盛夏也从他的笑声里最终确定了这人到底是谁。这人名叫路永川,白天的时候带着人来查过房,当时还很和善的跟他做了个自我介绍。 这地方职责明确,按理说他的爪子是伸不到十号楼的。但不巧的是,他们突然搞了一个什么交流活动,十号楼的主治医师乔治王被换走了,盛夏觉得这个所谓的交流活动里面说不定就有路永川的手笔。 重症楼的护士偶尔在巡楼的时候也聊聊院里的八卦,大概因为病房里关着的都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病患,所以他们说话的时候没什么避讳。托他们的福,盛夏虽然一直没有离开过十号楼的这间病房,但是对院里的几位名人还是有所耳闻。其中最常被提起的就是这位路永川路医师。说白了,这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禽|兽。他最出名的一点并不是他的医术,而是他喜欢对手下病人进行没有底限的性|虐。落在他手里的人,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盛夏握着圆珠笔的那只手不自觉的往前挪了挪。如果之前他只是想用这支笔自保的话,那么现在,他已经改变了看法。 这个人绝不能活着走出这间病房。否则,不能活着离开的人就变成了他自己。 路永川的手黏糊糊的抚摸着他的脸颊,“五国混血,嗯?我还是头一次在生活里见到血统这么复杂的尤物……你知道吗?你看起来还是更像一个东方人。” 盛夏慢慢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像两把乌压压的小扇子。微弱的灯光照着他的半张脸,却令他的脸上有了一种如同雕塑般诱人的明暗起伏。 路永川气息瞬间滚烫起来,微颤的双手顺着他的脸颊滑向他的脖子,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一看这张脸在濒临窒息的时候会呈现出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盛夏攥紧了手里的圆珠笔,喘息开始变得困难。他直视着路永川的双眼,仔细辨认着这双眼睛里的神色,然而他越是喘息的艰难,路永川就越是兴奋——这个人是一个纯粹的虐待狂,只有凌虐才能够让他彻底满足。 当路永川尖利的指甲抓破了盛夏的颈侧,并顺着那道伤口开始往下撕扯的时候,盛夏不再迟疑,举起圆珠笔冲着他的眼窝刺了进去。 时间似乎有一刹那的停滞,紧接着路永川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惨嚎。 走廊里传来病人模糊的嚎叫,像是在与他相互呼应。不知是不是被血腥味儿刺激到,病人一边叫一边开始大力地拍打病房的门,咣当咣当的撞击声令整条走廊都躁动起来。 路永川剧烈的喘息,抖着手后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就被盛夏一脚踹翻。 盛夏在跳下床的时候随手捞了一件路永川扔在床头的衣服,混乱中不及细看,似乎是他穿在白大褂里面的t恤。盛夏将手里的t恤扭了两下,扑过去紧紧勒住了路永川的脖子。 路永川被这个突然的动作唤回神智,开始拼死挣扎。然而盛夏扑过来的角度极其刁钻,扭绞在一起的t恤在他颈后收紧的时候,他还用膝盖死死顶住了路永川的肩膀。 路永川的挣扎慢慢微弱下去。 盛夏使足了全力,丝毫不敢松动。他的母亲泰莉曾经说过一句话:如果得罪了一个人,那就干脆往死里得罪。要把他打压到死,让他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再回过头来咬你。盛夏一直把这句话当做人生信条。 一直到确认路永川的颈骨已经折断,盛夏才缓缓收手。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几年前他曾经遭遇过一场绑架,绑匪在拿到赎金之后打算撕票。在警察赶到之前,他徒手击杀了两名绑匪。当时他的肩部中了一枪,一条胳膊差点儿废掉。但情况不同的是,那时的他知道自己只要逃出那间旧仓库,他就彻底安全了。而现在的情况是,路永川的死只代表他以后不会被这个肮脏的东西折辱,他的生死仍在两可之间。 盛夏扔掉手里的t恤,喘着粗气伸手过去试了试路永川的呼吸。因为用力过度,他的双手生理性的抖个不停,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确定路永川的死亡。 盛夏嫌恶的让开了地板上的血迹,靠着墙壁休息了片刻,然后他从地上爬起来,飞快的套上路永川的衣服。他的鞋子比盛夏的鞋码要小,但现在也只能凑合着穿了。盛夏从白大褂的口罩里掏出帽子和口罩,仔仔细细的把自己伪装成了出入这所大楼的医护人员, 盛夏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串钥匙,他几乎要感激起这个败类来。要知道,这里的每一间病房都只能用钥匙才能打开。而像他这样的重症病患,压根是没有机会摸到钥匙的。 走廊里的躁动慢慢变得安静,毕竟疯子也是需要休息的。 盛夏站在门口,静静等待远处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的转弯处。他听到这个人的身上有钥匙相互碰撞时发出的轻响,这是一个巡楼的值班医生,通常情况下,只有医生带着护士一起查房的时候身上才会带着钥匙。 等脚步声消失,盛夏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开门的瞬间,盛夏心头恍惚了一下。他被关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病房外面的情形。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条三米宽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一间挨一间的病房,同样的不锈钢的房门,厚重结实,一人高的位置留有观察窗口。走廊一端是一扇窗,窗外是深浓的夜色,被两指粗的栏杆分割成不足巴掌宽的方块状,连只麻雀都轻易飞不进来。走廊另一端似乎是一道相通的走廊,站在盛夏的位置暂时还看不出这幢楼是l字形的结构,还是t字形的结构。不过他之前注意到路永川的脚步声正是从这一端过来的,也就是说,他此刻所能够看到的转弯处有可能就是楼梯间。 盛夏关好房门,镇定自若的朝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同时提醒自己微微低头,避免正脸出现在监控探头里。虽然他带着口罩和帽子,但每个人的五官毕竟不同,露出来的部分也还是有区别的。 盛夏暗暗祈祷值班保安的眼神不要太好使。 第2章 夜与昼(二) 盛夏一直以为被关在窄小的病房里,闻着从简易洗手间里飘出来的那股怎么冲洗都散不掉的臭味儿已经是一种极其糟糕的体验了,没想到来到走廊里之后,他发现走廊里的气味儿竟然比病房里的味道还要再上一个档次。 虽然走廊一侧开着窗,但这对空气的流通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这里仍和病房内一样闷热,而且这种闷热里还混合了很多种奇怪的味道:上了年岁的楼房特有的霉味儿病房里飘出来的人体的酸臭味儿消毒|药水刺鼻的味道……等等,它们混合在一起,浓厚的让人透不过气。 盛夏觉得医生的待遇似乎也没他想象中的那么好,因为口罩明显遮不住这么复杂的味道。 他拼命克制着拔腿狂奔的冲|动,用一个看似闲散的姿势稳步朝前走,一只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暗暗捏成拳。他不是不紧张的,他对病房外面的环境人员分布等情况一无所知。这绝对不是一个实施行动的好时机。但这又是他半个月以来唯一一次能够利用的机会。 盛夏的天性里有一种赌|徒般的狠绝,这令他从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就算这一次他无法顺利走出十号楼,但是能对病房外面的环境有一个初步的了解,对他来说也是收获。要想离开这里,不断的摸索是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在这种地方关一辈子绝对不是盛夏的人生规划。 走廊的尽头向右一拐,又出现了一段同样长度的走廊。盛夏一瞬间竟有种走入了迷宫的错觉,但紧接着他就注意到了拐弯处凹进去的一个小门厅:两部电梯和一道虚掩的木门。木门的缝隙里露出一段楼梯扶手,可以初步断定那里就是楼梯间。 离他较近的电梯显示停在一楼,另外一架则正在缓慢的上升,盛夏没有任何犹豫的放弃了等电梯的想法,快步朝楼梯间走去。他刚刚推开木门,就听到叮的一声响,电梯堪堪停在了三楼。 盛夏闪身躲到木门背后。 电梯门滑开,两个男人一边走出电梯一边低声交谈。盛夏屏住呼吸,等他们离开后快步走下楼梯。与走廊里的各种狼哭鬼嚎相比,楼梯间里要安静得多。盛夏从楼梯转弯处探头向上看了看,这栋楼似乎不太高,四楼以上黑着灯,也不知是不是就到了顶。 三层高的楼梯很快下到底,一道栅栏门锁死了楼梯间通往外面的路。 盛夏刚才还觉得他走下楼的过程有些太容易,看到这道栅栏门才知道是自己想的太容易了。全部都是重症患者的地方,安保设施都是有国家标准的,怎么可能会在这方面偷工减料。盛夏扶着栏杆,暗暗思索他能不能寄希望于值班的守卫辨识不出路永川的脸? 盛夏还没做出决定是过去叫门还是另想出路,栅栏门两侧就闪出了两个身材壮实的守卫。两个人穿着统一的短袖制服,腰上挂着高|压|警|棍。看到盛夏,眼中浮起疑惑的神色,又不约而同的转为警觉,其中一个喊道:“你!过来!我看一下证件!” 盛夏转身往楼上跑。 “等等!”身后的守卫喊道:“你是谁?!” 盛夏脚步加快,头也不回地顺着楼梯往上跑。他并不认为他能顺着楼顶逃脱,但是在已经走不出去的情况下,他总要干点儿什么,比如说跑到顶楼看一眼周围的环境以及设施。他总不能费了半天力气,结果一无所获。 警报声在头顶轰响起来,身后是栅栏门打开的声音,杂沓的脚步声追了上来。再远一些的地方,有人在尖叫,也不知是病房里那些或真或假的病患们发出的叫声还是行凶现场终于被人发现了。 在这一团混乱的噪声中,盛夏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也终于顺着楼梯爬到了顶楼的天台上。通往天台的门并没有上锁,因为天台的四周架着高压电网,想跳楼寻死都无法实现。 潮湿的夜风扑面而来,风里夹杂着林木清新的香气和海水淡淡的腥咸。这里或许离海边不远,然而遗憾的是夜色掩盖了一切,稍远一些的景色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盛夏只能看到自己身处的十号楼和另外同样规格的三栋大楼首尾相接,严严实实的围起了一个四方形的圈子,圈子中央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跑道,还有篮球场和网球场,圈子外面是一道高墙,墙头围着电网,时不时窜过的电流在夜色中令人心惊肉跳。 高墙的外面似乎还有房屋和防护设施,隔着很远的距离,盛夏看到了一团团模糊的灯光,那些灯光都掩映在树影之中,斑驳陆离,让人看不清楚。 再远的地方就是黑色的山脊,凸显在黑色的天幕之上,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盛夏抬起头,贪婪地凝望着头顶上深邃的夜空。 天台的门被大力撞开,拍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终于还是追上来了。盛夏有些遗憾的想,他才刚刚呼吸了一会儿自由的空气。 脚步声很谨慎地停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谨慎的咳嗽了一声,“c320,你在做什么?” 盛夏无声的笑了一下。他想说他只是在看自己距离自由有多远,但是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这些人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c320,”身后的男人说:“请你马上回病房。这里并不对患者开放。” 盛夏没忍住,笑了出来,“哪里是对患者开放的?怎么我从来不知道。” “咳,”身后的男人又咳嗽了一声,“有室内活动室,还有下面的运动场,都是可以的。院里也安排了一些体育活动,你好好表现……可以向你的主治医师申请……”说到后来,他自己都磕巴起来。他们彼此都清楚这就是一通废话,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盛夏慢慢回身,看着将他围成一个半圆形的几个人:医生护士守卫,每一个人都如临大敌。盛夏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良久之后,轻声说了句,“人在做,天在看。你们都会有报应的。” 医生护士的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一旁的守卫冷笑了一下,冲着医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不要动手? 医生一时有些迟疑。他并不是这栋楼的主管医师,因为交换到十号楼的负责人路永川死了,而十号楼原来的主管医师乔治王又恰好不当值,所以他才被临时拉过来充数。他并不了解眼下这位闹出大动静的c320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重症区的情况是比较复杂的,他可不想没事儿惹一身骚。 医生想要息事宁人,便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气一些,“这都半夜了,有事儿明天再说,你先回病房去吧。乔治王明天就回来了。” 盛夏站着没动。早在上楼之前他就知道今晚最好的结果就是自己走回病房去。但他骨子里就是个奸商,最擅长做的事就是踩着别人的底限讨价还价。要是他们挥着警棍直接动手也就罢了,这会儿摆出一副要跟他和和气气谈判的架势,他忽然又不那么想妥协了。然而这想法也只是冒出来闪了闪,又被他压了回去。比起讨价还价,更重要的是要看清形势。无论现在他跟这些人谈妥了什么条件,可是转眼他又变成了被困在病房里的囚徒,难道还能指望这些人跟他讲诚信,讲契约精神吗? 僵持中,盛夏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哨音。规避危险的本|能令他向旁边一闪,有什么东西紧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下一秒,大腿上倏的一痛。 是麻|醉针。 一种*辣的感觉顺着被扎中的地方迅速蔓延开来,盛夏腿一软,身体踉跄了一下。守卫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将他按在地上。他们这一晚被盛夏折腾的鸡飞狗跳,真要让他跑出去,他们这些值班人员都逃不掉干系,故而这会儿下手也就格外狠。 盛夏被人踩住肩膀,双手被粗暴的扭向背后。跟医护人员的软底鞋不同,守卫都穿着硬质的短靴,这人前脚掌踩着他的肩膀,粗大的鞋跟直接轧到他的脸上,将他的脑袋死死压在天台上,脸颊摩擦着粗糙的地面,火辣辣的疼。 然而身上疼痛的感觉慢慢变得模糊起来,盛夏知道这是麻|醉药剂开始起作用了。他曾经听到有护士在走廊里聊天,说他们这里的麻|醉药起效特别快,药劲儿也大,很可能是兽用的。盛夏如今亲身体会,觉得这或许不是玩笑。 领头的守卫在他背上用力踹了一脚,脸色阴狠的啐道:“在老子地盘上也这么能蹦跶,真以为你能蹦上天?别他娘的做梦了。” 站在他身后的医生不耐烦地催促,“好了,动作都快一点儿。” 还有人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低声嘀咕,“折腾大半夜,可算抓住了。” 盛夏昏沉沉的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眼前的世界在不停地旋转,远处微弱的灯光和天台上的地灯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视网膜上忽远忽近的闪烁。他所能看到的景色都被挤压成了不规则的形状:人灯光头顶上方无边无际的星空。 盛夏的世界再一次变成了一团旋转的黑雾,一点一点吞噬他的神智。他有些悲哀的想,就算早已看出今天最好的结果是自己走回病房,可他还是没能抓住那个最好的时机来为自己争取这个结果。他的母亲泰莉曾经就他的行事风格委婉的提出过建议:做事情全力以赴是好的,但用力过度就不好了。做人做事,讲究的是张弛有度,过犹不及。 盛夏知道她说的是对的,然而性格里有些东西注定了难以改变。他终究还是在这一点上一再的栽了跟头。 盛夏被守卫粗鲁的从地上拖了起来。走在旁边的医生下意识的伸手扶了他一把,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听见盛夏在昏迷中轻声呓语,“救我……妈妈,救我……” 医生看着他,神情略有些复杂。 第3章 夜与昼(三) 盛夏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手术室里。麻|醉药的药效正在消失,越来越清晰的痛感从他的手指一路传到大脑。 盛夏无意识的呻|吟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腕正被固定在手术台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处理他断了的手指。 “别动。”白大褂察觉到他已经清醒,头也不抬地说:“再拖下去的话,你的手指就真要落下残疾了。” 盛夏稍稍有些意外。这个说话的人就是之前在天台上劝说他,想要息事宁人的那个医生。 “是你。”盛夏放松下来,躺回去侧着头打量给他做手术的医生。他的年龄看上去并不大,视线微垂的样子显得极其认真。盛夏微微挑了挑嘴角,“你是我在这里看到过的最像医生的医生。” 医生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苦笑了一下,“我能理解成你在夸奖我吗?” 盛夏点点头,“可以。” 医生摇摇头,略有些自嘲的说:“其实我不是医生。我只是个助手。” 这一点对盛夏来说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他的手指断了好些天了,没有一个医生为他做点儿什么。 “对我来是,你是。” 医生叹了口气,“不是我比别人更有医德。而是我出身寒门,做任何事都习惯了给自己留后路。像你们这样的人,我得罪不起。” 这一次,换成了盛夏苦笑,“我现在只是c320。” 医生耸耸肩,“那又怎样?”笼中虎,仍是虎。他很清楚在这个社会严苛的生物链上,自己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盛夏沉默下来。 医生摘掉口罩,转过头来嘱咐他说:“尽量小心,不要再碰到。”他解开固定在盛夏手腕上的皮索,自己走到一边去洗手,“我会按时给你换药的。” 盛夏扶着床沿坐了起来,刚才躺着还不觉得,这一坐起来觉得浑身都疼,脸颊上擦伤的地方更是*辣的,牙齿也有两颗松动了,张嘴说话的时候都会扯得疼。 医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别碰,我刚给你上了药。”停顿一下,眼里微微浮起一丝笑意,“放心吧,不会留疤。” 盛夏没出声。 守卫在外面咣咣砸门,“好了吗?!” 盛夏小心的抬起包的像猪蹄似的爪子看了看,站起身朝外走去。 “不要有负担。”医生在他背后说:“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盛夏笑了笑,转过头看着他,“你叫什么?” 他脸上带着伤,伤口上还涂着药水,但微微一笑时眉眼之间的风华仍然会让人透不过气来。医生怔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路永川死的不冤。 “叶凉。”医生微微颌首,“很高兴认识你。” 这是盛夏来到这里之后,头一次有人把他当做一个人来相待。盛夏压住心里那点儿可笑的感慨,点了点头说:“盛夏。很高兴认识你。” 守卫又砸了两下门,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儿!” 盛夏拉开门,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出来了才发现这间手术室就在三楼,紧靠着楼梯间。 人高马大的守卫见他走的磨磨蹭蹭,冷着脸拿警棍在他背上敲了一下,“动作快点儿!” 这一下敲得不是地方,正好打在之前的伤口上。盛夏的身体一缩,咬着牙死死忍住。在他身后,半开的房门后,看到这一幕的叶凉微微皱眉。 作为大家族的孩子,盛夏很小就开始接受各种训练。相对的,他对伤痛的忍耐程度也远比普通人要高得多。然而他前面二十二年所受过的外伤加起来还不及这半个月多。盛夏从未这么深刻且痛恨的认识到自己的弱小,以及……权势的重要性。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把暗算他的人揪出来,还要把自己所受到的伤害一样一样变本加厉的还回去。但在这一切之上,他要保证自己……活着。 不知不觉,浓重的夜色开始慢慢化开,从走廊尽头的窗口望出去,墨一般的黑色已经变成了一团混沌的青灰。 浓雾翻卷,然而终究开始变得明亮了。 盛夏不想将来真的留下什么残疾,所以走路的时候受了伤的腿也不敢太过使力,这令他看上去跛得更厉害了。守卫除了偶尔拿着警棍在他背上推搡一下,倒也没有别的动作。也不知是不是路永川的死让这些人忽然间意识到c320原来是个狠角色。而且最要命的一点,他杀了人是不用负法律责任的——这里是十号楼,关在这里的据说都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再放出去的重症患者。 盛夏不知道这一道道铁门后面到底关着多少货真价实的病人,又有多少是像他一样,被折断了双翅拽落云端,跌入这无边的炼狱。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味儿的清晨,他望着这一道道厚重的铁门,默默思索着给自己找一个盟友的可能性。在这样的地方,有了盟友也未必有用,但仅靠他自己的力量,想要办成什么事儿却是不可能的。 盛夏一边走一边暗暗打量观察窗,试图从那一扇扇小小的窗口窥得更多的信息,然而一走一过之际,能看到的东西实在不多。窗口不大,他又不能当真贴上去看。 盛夏刚收回视线,又觉得哪里不对,抬起头四下扫了一圈,目光凝在了斜对面的房门上。 一双眼睛趴在观察窗窄窄的窗口,正死死盯着他。盛夏一时难以分辨他眼里的神色,只觉得这双眼睛特别的亮,几乎有种要将人刺伤的感觉。 守卫很谨慎的走到他的侧前方,用脚尖把门踢开,示意盛夏进去。 病房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只是地上的尸体不见了。病房里也有人收拾过,地面上还残留着一大滩水渍,虽然干活的人做的有些匆忙,但该收拾的都收拾干净了。盛夏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总觉得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房门哐当一声阖上,盛夏走到门口,凑过去看了看外面。守卫已经大步流星的走了,动作快的好像后面有鬼追他。 走廊里的顶灯灭了。 天光渐亮。 一个沙哑的声音轻声说:“嗨,认识一下,我是c316。” 从盛夏的角度是看不到那扇门上的观察窗口的,但他知道这一定就是刚才看他的那个人。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种坚韧的东西。盛夏不相信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会是疯子。 “c320。我叫盛夏。” 斜对面的男人沉默了一霎,微微有些惊异地反问他,“盛世集团的太子爷?” 盛夏叹了口气,这个微微带点儿调侃的称呼他已经有段日子没听到过了。 c316似乎很快反应过来,自我介绍说:“我叫海荣。” “姓海?”盛夏觉得这个不怎么常见的姓氏似乎也从哪儿听到过,正想细问,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跟脚步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c316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黄鼠狼进鸡笼了。” 盛夏一言不发的走回床边坐了下来。片刻之后,脚步声停在门外,钥匙咔哒一响,病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厚重的铁门砰的一声撞到墙上,又晃晃悠悠地弹了回去。 盛夏坐着没动,眼里的光却慢慢沉寂了下去。 这个男人叫乔治王,十号楼的主管医师。盛夏第一次看到他,觉得这就是个自律古板的中年男人,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所理解的“严苛”与这个人的标准简直相差了半个地球的距离。而且他还是极其清心寡欲的教徒,盛夏这种曾经公开出柜的人在他的眼里简直就是恶魔一般的存在。 “c320,”乔治王站在门口,皱着眉头打量他,“听说我休假一天,你就给我闹出好大的动静。” 盛夏不自觉的搓了搓手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血液特有的温热黏腻的感觉。 乔治王身后的门虚掩着,守卫就等在门外,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情形。以往这男人傲气得很,带个助手就大模大样的进来指手画脚。 乔治王在病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大概盛夏的神情与往日有些不同,他一时间倒有些拿不准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付他。片刻之后,才斟酌着说了一句,“路永川死了。” 盛夏心想他当然死了。这人要是不死,他还不放心往外跑呢。 乔治王看着他,“你不想说点儿什么?” “说什么?”盛夏抬起头,神情平静,“门是他开的……我只是个精神病人,你不能指望一个连法律责任都不用负的人管得住自己的手脚。” 乔治王盯着他,眼神阴郁。 盛夏知道依着乔治王的脾气,路永川那种人肯定是看不上的。但看不上归看不上,盛夏在十号楼的地界上弄死了他,这事儿就变了性质。在乔治王看来,整件事该由他来制止,由他来调度安排。所有未经他首肯的举动都是针对他的权威发起的挑衅。 这是乔治王无法容忍的。 “你要知道,”乔治王微微仰头,眼神倨傲,“你现在是c320,也只能是c320。” 盛夏微微眯眼,“我可以只是c320。” 乔治王挑眉,“哦?” 盛夏莞尔,“我只想知道一件事,然后……我就只是c320。” 乔治王很想把他的话当成是一种妥协,然而他心里清楚,眼前的人只是试图跟自己做一笔交易,而且这笔交易对于乔治王来说还是显而易见的只有好处:看,十号楼的凶徒只有老子能降服,其他的人来了都不管用。 乔治王决定听一听他的条件。 “没有条件,”盛夏淡淡看着他,“如果乔治医生能跟我说说盛世集团的消息,那就再好不过了。” 乔治王思索片刻,觉得这个条件还是可以接受的,“我只能说,盛世集团一切正常。” 盛夏心头剧震。 盛世集团一切正常,那就说明有人将他这位太子爷的情况完美地掩盖了过去。这个人绝对不会是他妈妈。 那么,他妈妈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乔治王走到门口,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听说管理层人事方面有些变动,报纸上说盛世集团要跟冯家合作什么新项目。” 盛夏脑子里瞬间空白了一下。 第4章 暗潮涌动(一) 这个城市有很多姓冯的人,但盛夏认识的只有一个。 他叫冯延。 冯延是个很奇怪的男人,长相乍一看只是普通,但一笑起来就让人觉得暖洋洋的,好像看到了春暖花开。 盛夏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一个酒会上,擦肩而过的时候看到他对着别人露出笑容,盛夏顿时有种被晃了一下的感觉,脚步一顿,就听身旁的生意伙伴压低了声音说:“是冯家那个孩子。刚回国的。” 盛夏了然。 冯家做古董珠宝生意,说起来跟盛世集团的关系也不远,每年总有那么几单额度不小的合作。冯家的情况,他自然也听人说过。冯延的父亲是冯家嫡支,可惜死得早,冯家也没什么非要从嫡支里选继承人的传统。于是,这个年幼的孩子就被族人打包送去国外读书。如今冯家当家的是他的堂叔,亲缘关系不算远,但没什么感情是肯定的。而且这位堂叔膝下还有两个刚刚成年且才华出众的儿子。冯延在冯家的处境可想而知。 盛夏躺在硬邦邦的病床上,略微有些茫然地望着窗口慢慢明亮起来的光线。他想,他应该知道冯延的野心的,也不该低估了这份野心。只可惜,他被初见面时的那个笑容迷了眼,总觉得这就应该是个春风一般干净和煦的青年。 他的母亲曾经很明确的表示不喜欢冯延,她说冯延的眼睛分了好几层,盛夏只看见了最表面的一层。 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来着? 盛夏很认真的回忆了一下,似乎是说他心里有数,让她别瞎操心。事实上,他并没有太把冯延的小心思当回事儿。对于那时的盛夏来说,冯延只是一个并不出众的追求者。盛夏不觉得这个人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威胁。令他感觉威胁的从来都另有其人。 比如他的小叔盛河川。 盛河川是盛老爷子的老来子,从小身体就不好,盛老爷子一直带着他在国外养病,盛夏上高中那年才回国。在盛夏的印象里,盛河川生来就是为了吃喝玩乐的。盛老爷子曾不止一次的表示过不让盛河川插手公司的事,更在盛夏的父亲出事之后亲自拍板让泰莉全权负责公司事务,并逐步移权给盛夏。 盛河川对老爷子的安排不满,这在盛家并不是秘密。但盛夏从不知道他在暗处做了多少手脚。泰莉或许有所防备,但尚未正式开战盛夏就已经遭了暗算,泰莉极有可能因此乱了阵脚。 当盛夏将整件事从头细细捋一遍的时候,他意识到冯延的存在很像是两军对垒之际,敌人放出来的一枚烟|雾|弹。没人会真把烟|雾|弹当成大杀器,然而这烟|雾|弹却在他专注于雾后的对手时,冷不防喷了他一脸的剧|毒。他还记得出事那天是冯延打电话约他见面,但他赶过去的时候并没见到冯延,只有一张已经张开的罗网。 冯家与盛世集团合作的消息,也印证了盛夏的很多猜想。首先,盛夏出事,不难查到跟冯延有关。盛世集团不仅没有对冯家做什么,反而要开展合作。怎么看这个暗算他的计划都是冯家和盛世集团合作的产物——而且绝不是泰莉当家的盛世集团。 那个平时说话都不会大声的小叔,盛夏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能把自己送到这里来,又会怎么对付泰莉?他就是泰莉的脉门,不是因为他,泰莉没那么容易就在权力更迭的争斗中败下阵来。 都是因为他的大意。 因为他对冯延的大意,所以中了冯延与盛河川的圈套。因为他中了圈套,又连累到了泰莉。 都是因为他。 盛夏心中痛悔得无以复加。 盛夏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打听到外面的消息,就听门外的脚步声又走了回来,乔治王凑近观察窗口,皮笑肉不笑地说:“哦,我刚才忘了说,胆敢在这里闹事的都要做好受罚的准备。c320,接下来的几天你没有饭吃。” 盛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乔治王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神色,悻悻然冷笑,“很多人都说,一个人在不吃饭只喝水的情况下能活多久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人要活下去的意志力。有人说七天,还有人说九十天……我们刚好可以验证一下。” 盛夏垂眸不语。自从被关进这里,他的体重至少轻了十斤,看样子还会继续轻下去。乔治王自诩绅士,惩罚不听话的病人最常用的方式就是断粮。像掰断别人手指一类的举动,属于给人下马威的性质,他做得还是比较少的。 盛夏知道乔治王对路永川这个人很没有好感。不止是路永川,其他任何一个想方设法要进入十号楼的管理人员乔治王都没好感,他心高气傲,对于自己的领地有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意识。但路永川偏偏仗着背后有人,要来戳他的痛脚,乔治王对这一点是十分恼怒的。所以对于盛夏处理掉了路永川这件事他还是很满意的,但不管怎么样,不听话的病人总是要受到惩罚的。 “记住你的身份。在这里,你只是c320。这样你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乔治王有些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尚未完全干透的水印,转身走了。 盛夏翻了个身,片刻之后,在墙上重重砸了一拳。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 一天又过去了。 盛夏拖着打着夹板的手,费力的用指甲在窗台一侧的墙壁上刻下了端端正正的一横。在这一横的上面,他用同样的力度已经刻下了四个方方正正的“正”字。 盛夏把额头抵在窗沿上,远处运动场上的灯火模模糊糊的映在他的眼睛里,一晃一晃的,像水面上泛起的粼光。 他想幸好他爸爸他爷爷都已经不在了,否则他们一定会被自己的愚蠢活活气死。他的生活还是太平顺了,而且还有那么一个能力出众的妈妈,所以他渐渐放松了警戒心,没有对身边的人保持足够的警惕:他小叔盛河川他的追求者冯延……真要细说起来,这些人不是一丝破绽也没有,只不过是他先入为主的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人心里黑暗可以到达的界限。 盛夏的额头在窗沿上轻轻撞了撞,一整夜的劳心劳力再加上一个白天的忍饥挨饿,他身上有些发软。但这间病房里除了洗漱间里的水能喝,在没有能入嘴的东西了。而这水,也是他在闹了很些天的肚子之后,他才慢慢适应了的。 “嗨,c320?”空气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盛夏!” 盛夏的眼珠转了转,反应过来是斜对面的邻居c316在喊他。听惯了走廊里传来的狼哭鬼嚎,突然听见有正常的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这种感觉还真是……微妙。 盛夏走到门边,紧贴着观察窗往外看。巡逻的守卫刚在他门前打了一个转身,正朝着走廊另一头前进,一边走一边还不时在闹腾的太厉害的病房门上抽一棍子,骂骂咧咧的威吓里面的疯子都闭嘴。 “盛夏?我是海荣,”c316说:“你醒着吗?” 盛夏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跟这个……病友?狱友?聊什么才合适。 海荣却又沉默了下来,从观察窗口看出去,原来是守卫又从走廊的另一头绕了过来。这些守卫通常情况下每隔半小时就要在楼上楼下巡视一遍,其余时间都守在值班室。以前盛夏不知道值班室在什么地方,出去了一回知道了是在楼下铁闸门的旁边,而且还有不止一个的夜班守卫。 他以前还是把这里的情况想的简单了。 守卫在盛夏的门外停留了片刻,又溜溜达达的折回去了。盛夏听见他拿警棍敲打不远处的病房门,里面那个正在哈哈笑的声音却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高兴的根本停不下来。 海荣轻声说:“那个是真疯的。” 盛夏不语,他能想到这里肯定会有真正的病人,而且比例不小。西岭精神病疗养院与政府有一些合作科研项目,临海市很多人都知道。盛夏以前还隐约听人说起过,这一带的疗养院和精神病院都是霍氏的产业,而霍家是有政府背景的。 盛夏在记忆里搜索有关霍氏的消息,霍家在临海扎根不到三代,但他们在京城那边的背景很深,除了医药保健,前些年又涉足房地产,并且很多项目都是与政府合作的。盛家与他们没有什么生意往来,交情只能算一般。但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见了面也能说上几句话。 霍家是大家族,颇有一些老派家族的旧传统。霍家现在的当家人是长房长子霍东云,三十出头,精明能干。盛夏上一次看见他,还是在一个慈善酒会上……一转眼物是人非,他竟然成了霍家的阶下囚。更没想到的是,他的小叔竟然还能搭上霍家的关系。 “嗳,盛夏,”c316又在喊他了,他似乎很喜欢喊名字,在这样的地方,姓名似乎变成了一种象征,或者说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与外界还有联系,“你想出去吗?” 盛夏眨眨眼,飞快地扫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守卫没有出现,大概是下楼去了。 “当然。” 海荣却又不吭声了。他也知道这简直就是废话,就算是真正的疯子也不愿意成天被人关起来,何况还是正常人?但一句想出去说的简单,他进来的时间比盛夏还要长,不也一样没有找到任何机会? 盛夏没想那么多,既然海荣比他进来的时间长,知道的情况应该会多一些,“这里,还有像我们这样的吗?” 海荣迟疑了一下,“恐怕……不止一个。” “你怎么知道的?”盛夏没有在意他的用词,他们其实连熟人都算不上,他对自己抱有疑虑也是正常的。但老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总还是有些道理的。 “病人也有户外活动的机会。” 盛夏诧异了,他被关了半个月,还没有放出去过。 海荣补充说:“要很老实的才行。” 盛夏稍稍有遗憾,这一条他肯定不合格。 海荣想了想又说:“有重大活动的时候,也会让咱们到活动室去坐一坐。” 盛夏还从不知道这里有活动室。 “在顶楼的会议室旁边。里面有一些围棋杂志什么的。” 盛夏想了想问道:“重大活动……是指什么?” 第5章 暗潮涌动(二) 盛夏以为海荣所说的重大活动是过年过节,没想到海荣想了一会儿说:“我就参加过一次。好像是有个重要人物来参观。” 盛夏的心又沉了沉。谁知道下一次有重要人物来参观是什么时候?如果一直没有来参观的人,他不是连再一次走出这间病房的机会都没有?不,不,就算有人来参观,他也没这个机会。盛夏自嘲的想,对于外面那些人来说,他太不听话了。 盛夏问他,“有办法联系外面吗?” 海荣没有出声,片刻之后轻声叹了口气,“还不如真疯了呢……” 还不如真的疯了,这个念头盛夏也有过。但他知道,那个把他送进来的男人恨毒了他,或者说恨毒了他继承人的身份,他大概不会让自己轻易死去的,也不会舍得让自己疯掉。他要的,是自己活着忍受这日复一日没有希望的日子。 走廊里隐隐传来说话声,也不知是值夜班的守卫还是查房的值班医生,盛夏慢慢走了回去,躺倒在硬邦邦的病床上,无声的叹了口气。 盛夏趴在洗脸池边,强迫自己又喝了几口水。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温吞吞的,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味儿,像是铁锈味儿混合了消毒剂的味道。这水喝多了,会让人觉得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黏腻了起来,每个细胞都咕嘟咕嘟的冒着让人作呕的味道。 盛夏喘息片刻,扶着墙壁慢慢走回去躺了下来。他现在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病号了,头晕眼花,耳朵也嗡嗡直响。 他已经饿了四天了。 盛夏以前也经常参加一些户外活动,有时候也会遇到困境,几天吃不上正经饭,但那时候他呼吸的是自由的空气,没有饭,总还能找到一些没有毒的野菜野果,最不济的时候也能捉几只虫子垫一垫饥饿的肚子。而现在,这个牢狱里除了生锈的水管,连蟑螂老鼠都没有。除了他,活物就只有几只被地板上没擦洗干净的血腥味儿吸引过来的苍蝇。 盛夏茫然地望着窗口,在那微微泛白的晕光里看见他的母亲泰莉带着一群助理风风火火的从他面前走过,精致的面孔和将近一米八的身高令她在一群人当中极其显眼,比她漂亮的外表更吸引人的,就是从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种自信的风采。 他的母亲,盛世集团的铁娘子,美貌与智慧并存,即使人到中年仍被媒体称为难得一见的美女。如今,却不知陷在了怎样的境况里。 眼前的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看着泰莉干脆利落的安排属下的工作,看着她穿着华贵的礼服穿行在衣香鬓影之间,看着她头发上绑着碎花的头巾,哼着小曲修剪花园里的玫瑰。那是她自己亲手栽种的,花开时满园馨香。 红色的玫瑰花靠近,又渐渐退开。盛夏看见了藏在花束后面的另外一张脸,清秀温和的年轻男人,笑起来的时候让人从心里感到温暖。 冯延。 盛夏从小到大没少被人示爱,男人女人都有。有的人是因为他的外表,有的是因为他的家世,也有的人单纯只是因为欲|望。但冯延给他的感觉却不同,到底哪里不同,盛夏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好像冯延本身就是一个发光体,而他恰好经过,于是光线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洒落在了他身上。 盛夏心中仍有疑问,他不想承认他看错了人。但事实是,他被当做精神病人关进了重症楼,冯延这个自称“最虔诚的追求者”却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如果他的人身自由并未受到威胁,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盛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愤怒难以置信,更多的则是失望。因为就在出事之前的几天,他还跟泰莉认真的谈论过这个人,泰莉不喜欢冯延,但他觉得可以跟这个人试试。冯延的温和无害,确实让他微微有些心动。 盛夏心想,或许人对自己欠缺的东西都有执念吧。比如病人渴求健康的身体,再比如被漠视的人渴求别人的关注,渴求自己能够登上权势的顶峰操控整个家族命脉的成就感。 说来说去,还是他对这个人不够了解。 昏昏沉沉睁开眼,不知不觉又到了白天。窗外阳光正烈,整个病房里蒸笼似的闷热。盛夏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但他觉得嗓子很干,身上却湿漉漉的都是汗,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难闻的汗酸味儿。 过了几秒钟,他反应过来病房里还有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低着头给他的手换药,白色的口罩严严实实的挡住了半张脸。盛夏很想看清这人到底是谁,但他头晕的厉害,稍稍一动眼前就直冒金星,只好闭着眼又躺了回去,脑子里却因为手上传来的疼痛而稍稍清醒了一些。 这个人是叶凉。他看不清叶凉的脸,但这个人留给他的感觉是跟这里所有的人都不同的,他不会认错。 病房里除了叶凉之外,还有一个护士,不过他一直站在门口,在换药的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凑到近处。盛夏猜测他是因为这里曾经发生过凶案而心存戒备。 叶凉给他的手指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一下,一抬头见盛夏睁着眼睛,像是已经醒了。但他的眼睛里空空洞洞的,叶凉一时也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醒着。收拾东西的时候,见护士已经先一步走了出去,便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飞快的塞进了盛夏的嘴里。 盛夏也被他的动作惊住,下一秒,舌尖上传来的细腻香滑令他瞬间睁大了眼睛。 叶凉看着他似是回过神来,微微一笑,也不说话,低着头推着推车走了出去。房门咔哒一声在他身后阖上了。 盛夏难以置信的动了动舌头。巧克力慢慢化开,香浓饱满的味道像是顺着舌尖慢慢渗入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他不舍得去咬,只是用舌尖一点一点小心的厮磨,直到最后一丝甜味儿在口腔里散开。 一小块巧克力,应该是很普通的牌子,偏甜,口感也略显粗糙,却是盛夏二十二年来曾经品味过的最极致的美味。 在得到巧克力的第二天一早,盛夏分到了一碗稀粥。 惩罚结束了。 为了表示对盛夏认罚态度的满意,乔治王又来过一次盛夏的病房,告诉他如果他的表现足够好,他可以考虑让他参加每周的自由活动,甚至会考虑让他参加户外的自由活动。 只要他老老实实的听话。 盛夏对这个所谓的“自由活动”期望并不大,但能走出这间病房,总会有些收获的,比如观察一下这里的病人都是什么情况,像他这样的情况多不多;还有斜对门的c316,如果可以,他很想能够近距离的接触一下,看看这个人是否真的可以成为一个可靠的盟友。 十号楼的活动室设在顶楼,除了几根承重的石柱,区域的空间全部打通,分隔成了几个不同的活动区域:图书拼图画画还有一架钢琴。十几个病人稀稀落落的分散在活动室里,也不知都在忙些什么,整个活动室里静悄悄的。 盛夏觉得这样的布置或许不是为了这里的病人,而是为了给那些走马观花来这里参观的大人物准备的,好让他们觉得:哦,原来这个疗养院的硬件设施这么好。 对这些疯子来说,能不能真正理解这些东西的用途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比如坐在图书角的那位大叔,他捏着一本书的封面已经看了十多分钟了,还是倒着看的。盛夏很难想象他从那抽象的图案里到底看出了什么。再比如那位玩拼图的大姐,她已经津津有味的在啃第二块拼图碎片了。她正在拼的是梵高的《向日葵》,明快的色调刺得盛夏眼睛疼。据说梵高后来也疯了,这么一想,盛夏又觉得这幅画透着些许讽刺的意味儿,以及某种源自相似境况的微妙共性。 盛夏抱着一小块绘图板坐在窗台上发呆。活动室里的空调开着,坐在窗台上也不觉得晒,反而因为能够看到外面的景色,让他心里觉得敞快。虽然外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色:空无一人的运动场运动场周围的其他几栋楼房再有就是远处连绵起伏的西岭山脉。 盛夏正习惯性的思索从这里到市区的距离,就见活动室的房门又打开了,护士领着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年轻人的头发剃得很短,脸颊消瘦,脸上的神情略显空洞。他在活动室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开始漫无目的的沿着书架的方向绕起圈子来。这个人给盛夏的感觉与旁人略有不同,或许是因为他们年岁相当,或许是因为在这间活动室里,唯有这个男人的长相最为帅气。 盛夏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年轻人在钢琴旁边出了会儿神,又朝着窗口的方向溜达过来,慢吞吞的在盛夏脚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门口值班的看守抬起头巡视了一眼活动室里的病人,又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平板电脑。 坐在矮凳上的年轻人靠在窗沿上,斜过身,把头轻轻靠在了盛夏的膝盖上。盛夏正在犹豫要不要躲开,就听他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是c316,你的邻居海荣。” \ 第6章 暗潮涌动(三) 海荣,男,三十一岁。曾经的身份是博海集团经营部经理。 海家是做食品饮料生意的,尤其最近几年,他们开始经营自己的纯天然无污染果园,打着健康果饮的旗号几乎占据了饮料市场的半壁江山。 盛夏对海家的私事了解不多,只依稀记得去年有新闻爆出博海集团的继承人出了严重的交通事故,博海的股份也曾有过小幅动荡。后来怎样他就不大记得了,因为跟海家不熟,也没有刻意关注这方面的消息,没想到海家的那个继承人却是被关到了这里。 “不是车祸吗?”这是盛夏最好奇的地方。 “是车祸。”海荣靠着他的膝盖,语气很平淡,“不过车祸也是别人安排好的。我当时伤挺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说着,海荣把衣领往下拽了拽,让他看自己肩膀上连着后背的一大片伤疤。 盛夏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海荣躲了一下,低声笑了起来。 “谁干的?”盛夏不相信这么狠毒的招数会是毫无利益关系的人做出来的。 海荣没出声,他看着一个肥胖的中年人蹒跚的走到钢琴前面,小心翼翼的在琴键上摸索了半天,然后像模像样的弹起琴来,才压低了声音说:“不确定。应该是我爸养在身边的女人和她的儿子。” “你怎么知道?” 海荣闭着眼睛随着曲调哼了一段,然后抬起头看着盛夏说:“这里还有人跟咱们是一样的。这个人有外面的关系。” 他的相貌并不出奇,但一双眼睛却生的很好看,大且有神。盛夏伸手在他的睫毛上轻轻摸了摸,海荣眨了眨眼,并没有躲开。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海荣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漫不经心的说:“我出事之后,博海的情况非常稳,我爸还有闲心带那女人去参加什么慈善拍卖会。那女人的儿子现在已经公然跟着我爸一起出入公司了。” 海荣的手掌比盛夏的宽大,手指也要略长一些,手背上还带着伤。这是一双纯男性的手,宽厚有力。 “那你爸爸呢?他什么态度?” 海荣叹了口气,“他老了,没那么精明了。” 盛夏心想自己的老爸倒是一直都很精明,可惜去的太早。如果他还活着,肯定不会像自己这样轻易就中了别人的暗算。 “你说的那个跟外面有联系的人是谁?”盛夏突然想起了极其重要的事情,“能不能让他帮我打听打听我母亲的情况?” “都关在这里,总有机会认识的。”海荣放开他的手,慢吞吞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打听消息的事情我会跟他提的。” “谢谢。” 海荣随着钢琴的节奏哼了起来,然后笑着说:“这人弹得不错。” 盛夏侧过头看着那个弹琴的胖子,越看越觉得眼熟。他记得几年前他曾经陪同父母看过一场演奏会,当时有个很出名的钢琴家叫李晟。 “没错,他就是李晟。”海荣看他的表情猜到他在想什么。 “真的是他啊。”盛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李晟的手指虽然灵活地拨动琴键,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他跟他们不一样。 盛夏心里忽然就有些害怕,他不想像这人一样疯掉,他不想在这个地方关一辈子,活得像个囚犯。 盛夏看着海荣,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一定要出去。” 海荣与他对视片刻,极突然的伸手搂了他一下,耳语般念道:“我也要出去。只要离开这个地方,我就有法子翻牌。” 两人对视了一霎,彼此都觉得看到了另外的一个自己。 两个人若无其事的分开,海荣开始沿着书架绕圈子,盛夏则走到钢琴旁边,在地上坐了下来,静静倾听演奏。 《伏尔塔瓦河》,熟悉的乐曲,然而乐声中却不再激荡着热烈的情怀,没有猎人悠扬的号角回荡在茂密的森林之中,也没有村庄里传来的孩童的嬉戏,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死寂。浪花拍打着河岸,溅起寂寞的水花。 盛夏在琴声中闭上眼。 李晟的伏尔塔瓦河是一条没有生命的河。 暑热的天气倏忽而过。第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盛夏终于得到允许可以在每周的活动时间到楼下的运动场去散散步。 这是被关进来之后,盛夏第一次走出十号楼。 运动场周围分别是七号楼八号楼和九号楼。这四栋楼当中安保设施最为严密的就是九号楼,海荣告诉他说:“这里面关着的都是在警方那里特别标记过的重刑犯,如果不是精神有问题被送到这里,只看他们犯下的罪行,枪毙一百次一千次都不够的。” 盛夏以前也听人说起过霍家的西岭精神病疗养院在这方面是跟政府有合作的,但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能和这样的人比邻而居,并且在病理学的意义上被划分为同一个群体。这让他感觉十分微妙。 活动范围扩大了,盛夏也终于有机会看清楚所谓的重症院是怎么一回事。四栋楼的安防就不必说了,楼外面还有一圈堪比监狱的围墙,墙头和顶楼一样挂着电网。至于高墙转弯处是否真有瞭望室,高楼挡着,盛夏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样一个地方,绝对不是他拿着一支圆珠笔单枪匹马就能杀出去的。何况,就算冲出了重症院,外面又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两眼一抹黑的莽撞行动无异于自己找死。 盛夏暂时歇下了蠢蠢欲动的心思,转而关注起自己的处境来。能有机会出来走一走,虽然一个月里只有一两次这样的机会,但接触的人还是多了起来。盛夏也发现了另外两个与他相似的病友,其中一个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他原来应该是个胖子,短时间的体重减轻让他看起来皮肤松弛,走路的样子颓然而疲惫,显出一种远远超出年龄的老态。盛夏很仔细的观察了他一段时间,很遗憾的用目光在他羸弱的躯体上打了一个叉。 另外一个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人,看外表长得还不错,身材也凹凸有致。盛夏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克制,一种竭力想要冷静下来的隐忍。她看上去要比之前的男人更有理智。盛夏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主动接近这个女人。一方面,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守卫的衬托之下,她的体能实在不够看。另外的原因就是她的神情实在太惊慌了,这让盛夏有些怀疑她的精神状态。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崩溃的盟友,听起来就不怎么靠谱。 海荣看出他在做什么,找了个机会悄悄提醒他说:“他们不行。” 盛夏也知道他们不行,他也知道他想要做的事情不是人多力量大就能够办到的。但寻找同类的是人类的本|能,盛夏也无法抗拒。 “我知道有一个人能行。”海荣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说:“有机会让你认识。” 他们俩坐在跑到边上叽叽咕咕的说话,对比周围一群漫无目的的病人,多少有些显眼。但盛夏已经发现了,守卫其实对于病人之间的接触并不是很在意——养在笼子里的两只小老鼠交头接耳谁会在意呢? 盛夏警觉,“是谁?” 海荣仰起头,眯起眼睛惬意的晒太阳,“见了你就知道了。” 海荣说的这个人名叫南唐,很漂亮的一个年轻人,大眼睛,巴掌大的小尖脸,皮肤细细白白,是时下最走红的那一款小鲜肉。 当然,盛夏后来也知道了,这个南唐确实是个小鲜肉。他是一位艺人,选秀节目出身,后来参演了一部颇受好评的偶像剧,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奖。正准备接拍自己人生中第二部电视剧的时候,不知道得罪了那一路大神,被人黑了一把,直接关进了重症院。 盛夏听海荣说到八号楼的时候就有点儿心惊肉跳,看看南唐的长相,再想想之前八号楼的主管医师是那个被他弄死的路永川,他总觉得自己似乎猜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隐情。 海荣就住在盛夏的斜对面,那天晚上的事情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看见盛夏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找了个机会解释说:“南唐没事,路永川没敢动他。” 盛夏意外了,“为什么?” “南唐在外面有人关照。” 盛夏了然。南唐虽然只是一个小艺人,但他之前也挺红,认识几个权贵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不过这样一来,他倒是好奇南唐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能把人弄到这里来的,可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海荣又说:“他的经纪人叫李树,每个开放日都会来看他。” 盛夏顿时醒悟,“消息是他带进来?” 海荣轻轻颌首。 盛夏目光灼灼的注视着枯坐在运动场另一边抱膝发呆的小鲜肉,正琢磨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就听海荣说:“你别过去,他不会理你的。” “你怎么搭上他的?” 海荣摇摇头,“没搭上。也就是能说几句话。等我找个机会跟他说一说。” 盛夏心想这人戒心还挺重。 海荣叹了口气,“都是被身边的人给卖了。他年纪小,受不了也是正常。” 盛夏默然。 “嗳,说点儿好消息吧。”海荣伸了个懒腰,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下礼拜又有人来参观吗?” 盛夏摇摇头,心想就这么一个鬼地方,关着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到底有什么值得来参观的? “好像是一些有来头的家伙。”海荣说:“又可以改善一下伙食了。” 第7章 蜜友(一) 有人来参观的消息很快就被证实了。 一群勤杂工被看守驱使,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都擦拭的干干净净,连窗缝里的半片树叶都没放过。盛夏凑在观察窗口看着外面闹哄哄的场面,心里暗暗掂掇来参观的会是什么大人物?看着这些人如临大敌的样子,来人或者不仅仅是身份煊赫那么简单,说不定就是掌控着他们的经济和前途的大老板。 盛夏心念电转,又觉得这个猜测不对。如果是霍家的当家人,他对自己手下的产业都藏着什么腌臜勾当一定是心知肚明,如果只是他的话,看守和工人们反而不会这么紧张。一定还有比霍家的主事更加重要的人。 会是什么人呢? 盛夏记得霍家如今的当家人叫霍东云,那可不是什么温雅有礼的谦谦君子,相反这人的性格相当的嚣张霸道,从西岭精神病院的情况也能看出来,他有政府方面的背景,行事鬼神不忌。就算是政府官员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一定会当回事儿。会有什么人,是连霍东云也要心生顾忌的? 盛夏对霍家的权力分派不了解,只能猜测是霍家的长辈或者大股东。只有这种重量级的人物才会对他的地位产生某些影响。 或者这些参观的人对精神病院的情况不了解?盛夏心想,要不要赌一把? 盛夏心中动摇,片刻后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疯子。如果真有不知内情的人,难道不去相信权威医生的话,反而相信他一个重度精神病患者吗? 别逗了。 伙食确实提高了好几个档次,午餐除了有红烧鸡腿,居然还有饭后水果。盛夏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正抱着肚子在病房里来回溜达,就听斜对面的海荣轻轻吹了声口哨,说了句,“大佬们来了。” 盛夏知道走廊对面的那一排病房是朝向重症院的大门方向的,他凑近观察窗口,果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响声。很多只脚同时摩擦地板的声音,里面还夹杂着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男人的声音略有些耳熟,盛夏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乎是叶凉。 叶凉在给来访者做介绍,医疗设施人员安排什么的,盛夏支楞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觉得他说的那些话跟现实情况压根就没有什么能符合的地方。也不知这些演说稿都是谁些的,简直能当玄幻剧的编剧了。 一群人慢慢走了过来,看外表都很讲究。本来走到走廊尽头了就该转头往回走,不知怎么,其中有两个人对走廊尽头的窗户发生了兴趣,特意走过来探头往外看。于是剩下的来访者也跟着凑热闹,都走了过来。 叶凉还在尽职尽责的介绍情况,“走廊里的通风情况还是很理想的,采光度……” 有人在看窗外,也有人在留意着身边厚重的铁门和铁门上巴掌宽的观察窗。看他们的眼神,盛夏会觉得这是一伙正在参观野生动物园的游客,既恐惧又觉得刺激,甚至还会有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当然也有同情,但那同情太过廉价,被盛夏理所当然的无视了。他的目光扫过这些衣冠楚楚的看客,疑惑的停留在了一位女士的身上。 身姿优雅的中年女士,身着考究的灰色套装,化着淡妆的面孔美丽动人,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世家贵妇特有的矜贵从容。 盛夏的瞳孔不易觉察的微微一缩。在他自己还没有想明白要做什么的时候,他的手指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似的飞快爬上观察窗口,并且开始有规律的轻轻敲击那不锈钢的窗沿。 滴滴答答的声音混在一团嘈杂的声音中并不突出,但那位女士却第一时间警觉起来。她离得并不远,一下就看见了盛夏的半张脸。 四目交投,她的眼睛倏地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盛夏不易觉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站在原地不要动。女士不动声色的左右看了看,克制的目光从盛夏的脸转移到了他的手上。 盛夏的手指在持续不断地轻轻敲击着窗沿。 女士的神情也随之发生变化,有震惊,也有愤怒,更多的则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深思。 访客们终于对走廊尽头的窗户失去了兴趣,叶凉适时的开始介绍楼上的活动室,于是一伙儿浩浩荡荡的开始往回走。 女士最后看了盛夏一眼,转过身跟着大队人马一起离开了。 叶凉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盛夏虚脱似的沿着铁门滑坐到地板上,后背湿了一大片,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他不确定这个女人会不会帮他,或者走出这里她就会把她看到的一切都抛到脑后,但不管怎么说,他的日子总是多了点儿盼头。 这样枯燥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日子,如果没有一点儿希望来支撑,又该怎么熬下去呢。 这个女人叫米兰,二十年前,她和盛夏的母亲泰莉走进了同一所大学,又进了同一个社团,并且迅速成为闺蜜。然而几年之后,她们因为一个男人的介入而心生芥蒂,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里互不相见,形同陌路。 盛夏之所以认得出她,是因为泰莉的书房里始终保留着两个女人的合影,米兰送给她的几样首饰也被她精心的收藏在一个紫檀木的古董妆盒里,宝贝得不得了。虽然二十年不闻不问,但这个人这段友谊,在泰莉的心目中仍然有着极重要的地位。 这些盛夏都知道。但他从没跟米兰打过交道,也拿不准米兰抱有什么样的想法,她也和泰莉一样珍惜这一段友谊吗? 盛夏左思右想,心里不知怎么就有种隐约的不安。一直到了晚上熄灯的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米兰会混在今天的访客里。没记错的话,她的夫家似乎……姓霍。 盛夏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额头微微冒汗。 临海市的商圈里有几个霍家?! 如果掌控这里的那个霍家的当家人霍东云正好是米兰的儿子……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就算她跟霍东云不是一家人,关系也不会太远。霍家是大家族,嫡系旁系一大堆,外人很难搞清楚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显而易见的是,霍家的旁支也是要看嫡支的脸色吃饭的,就算米兰嫁的人不是霍家嫡支,她肯不肯为了自己这个陌生人去跟嫡支的人做对? 那自己这算什么?自投罗网吗?! 盛夏哀叫一声,直挺挺的躺了回去。 城市的另一端,新来的小保姆端着热茶穿过走廊,停在二楼的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一个穿着居家服的中年女士正靠在窗边打电话,看见保姆站在门口,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把茶水放在书桌上。 保姆放下茶水,转身离开的时候看见书桌上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组新闻照片,一位身穿深红色套装的女士正对着镜头发言。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混血特征,非常漂亮。小保姆见过这个女人的照片,在小客厅壁炉架上的银质相框里。那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她和自家女主人的合影,看上去要比屏幕上的模样更年轻一些。 作为一个关心八卦新闻的本地人,小保姆自然是知道这个女人的。媒体都说她是个很厉害的女强人。唯一奇怪的是,两个女人在照片上的样子显得十分亲密,但在生活中却没有什么来往。 小保姆心想有钱人家的事情真是搞不懂。 小保姆走出书房,关门的时候她听见女主人对着电话说:“阿晖,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她的语气很烦恼,似乎还带着一点儿恳求的意味。 阿晖是女主人唯一的儿子,不过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大融洽。通常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他才会回来陪她一起吃顿饭。小保姆来这里工作半年了,总共也只见过他三四次。那是个看上去就不好对付的男人,即使面带微笑也让人背后发毛。 真是可惜了那么英俊的一张脸。 第8章 蜜友(二) 盛夏从浅眠中睁开眼,天还没亮,但是空气中却涌动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躁动,有人在喊,还有人在砰砰砰的敲打着房门。片刻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带着哭音的嚎叫。这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它更像是受伤的野兽发出的惨叫。 盛夏的睡意被吓得一点儿不剩,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扑到朝向运动场一侧的小窗口朝外看。 出事的是七号楼,灯火通明的楼厅门口乱哄哄的聚集了很多人,隔着一整个运动场,盛夏实在看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片刻之后,人群里又一次发出了嚎叫声,有人在那里大声的哭,还有人在喊叫着什么,混乱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几分钟之后,盛夏眼尖的看见有人抬着担架从楼里走了出来。楼厅门口还留着一些人,剩下的则朝着十号楼的方向,或者说朝着十号楼后面的重症院的大门走了过来。哭喊声变得清楚了一些,是男人的声音。 盛夏从来没见过男人哭的这么歇斯底里,紧接着,他借着运动场旁边的灯光看到了正朝这边移动的两副担架。第一副担架上的人穿着守卫的制服,土黄色的制服上染着大团大团的深色。他的一只手伸了出来,随着担架的晃动一下一下的甩着。 这个人很可能已经死了。 另外一副担架上的人穿着浅色条纹的病号服。他一动不动的躺着,半边身体都被某种液体染成了刺眼的深色。 嚎哭的人是一个守卫,他被同伴搀扶着,身上也溅满了斑斑点点的痕迹。 一行人穿过运动场,绕到了树丛的后面,再也看不见了。 盛夏轻轻吐出了憋在胸口的一口气,无力的把额头抵在了窗沿上。没人知道这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这两副担架,盛夏却想到了两个多月前那个暑热的夜晚,那个摸进他病房的白大褂和他后来站在楼顶时所看到的令人窒息的景色。 如果那天晚上被叫来的医生不是叶凉,如果那些守卫在制服他的时候他不是那么老老实实的任人宰割…… 又会发生什么呢?会不会他也像刚才看到的男人一样,无声无息的被人用担架抬出去,身上溅满了血渍,胸口还被武器打开了一个破洞? 盛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愤怒。然而所有这些强烈的情绪最后都变成了深浓的无力感。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迫切的渴望着离开这里。 他一定要活着离开这里。 因为七号楼出事,几栋楼的自由活动都暂时取消了。 盛夏手里捏着一块蘸了水的布头,蹲在地上默写盛家的家规。还没写完布头就干了,他起身到水龙头那里把布头重新打湿,蹲下来继续写。写了一会儿觉得腻了,开始写自己记得的曲谱。 身后的房门咔哒一声响,有人走了进来,停在了他的背后。过了一会儿,男人的声音随着地板上的水渍轻轻哼了一段,疑惑地问道:“什么曲子?怎么有点儿耳熟?” 盛夏头也不抬的说:“《伏尔塔瓦河》。” “哦,”叶凉拉长了声音,“怪不得。”那个疯掉的钢琴家李晟每次去活动室都会翻来覆去的弹奏这首曲子,难怪他会觉得耳熟。听说当初令他一曲成名的就是这首《伏尔塔瓦河》,生命中最辉煌的记忆,即使疯了也不会忘记……真神奇。 叶凉等他写够了,检查了一下他的手指的恢复情况,嘱咐了几句,又说:“我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在十号楼,你有事找我就行。” 盛夏有些诧异,“乔治王和他的助手呢?换走了?” 叶凉摇摇头,略有些忌惮的扫了一眼观察窗口的位置,压低了声音说:“七号楼出事了,所以这几个楼的工作人员都重新做了安排。” “我看见有尸体被抬出去,”盛夏斟酌着问他,“是什么事?” 叶凉看了看他,很含蓄的说:“就是你那天做的事。” 盛夏心头微微发凉。 “只是结果不同。”叶凉叹了口气,“他太冲动了。” “是谁?”盛夏有些冲动地问道:“到底是……起因是什么?” 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不像是疯子,但一个没有失去理智的人又怎么会莽莽撞撞的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去跟人拼命?就像那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如果不是路永川摸进他的病房里来,他也没机会杀了人再往外跑。 叶凉大概觉得自己在病房里停留的时间太长了,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压着嗓子含糊的说:“这人之前就经常挨打。那天大概是两个守卫做的太过了……算了,说这些干嘛,我今天过来就是看看你的手,顺便跟你打个招呼,有什么要帮忙的……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的,都可以。” 盛夏在床边坐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能帮我打听一下盛世集团的消息么?” 叶凉显然也是知道他的身份的,并没流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点点头说了句,“我试试。” “谢谢。”盛夏艰难的道谢,苦笑着摊手,“我现在除了说谢谢……” “我明白。”叶凉莞尔,神色随即就有些消沉下来,“如果可以,谁愿意做这样的工作?一旦进来,抽身就很难了。” 这还是叶凉第一次把话说的这么明白。盛夏试探的看着他,“你是说……” 叶凉点点头,“如果你能离开这里,如果你以后有能力做一些改变……我是说,凭我自己的力量是没办法离开这里的。” 盛夏明白了,“我会记在心里的。” 叶凉看着他,眼里微微带点儿不确定的神色,“这是我们的秘密?” 盛夏点点头。 叶凉似乎松了口气,脸上也随之露出欣慰的表情。他没再往下说,只是摆了摆手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咔哒一声重新阖上,房间里又一次只剩下盛夏一个人。 盛夏看着脚下的水渍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渐渐变浅,最终消失,觉得生命里的某些东西也像这水渍一样,心不甘情不愿的永远消失了。 七号楼事件的后续影响比盛夏想象的还要严重,自由活动被取消了将近两个月。直到十一过后才又开始重新开放了顶楼的活动室,但户外活动仍然不被允许。 盛夏这段时间心事重,日子便觉得加倍难熬。叶凉那边并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米兰这边也是毫无动静。他翻来覆去的猜测米兰和霍东云的关系,心里像埋着一根刺,既沮丧又有点儿焦躁。 霍东云本身就是个极厉害的人物,作为霍家最大的boss,他不会不知道自己手下的生意都有些什么内|幕。但他若是知道被关在这里的人居然想方设法的在跟外面的人联系……好吧,他会怎么处置他呢? 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隔着走廊跟海荣喊来喊去的商量。盛夏憋了好久,终于找到跟海荣一起参加自由活动的机会,把他遇到米兰的事情告诉了海荣。他不敢说的太透,只说是母亲的一位旧友,并担忧自己的这一番举动有可能会连累到海荣,毕竟这里很多人都看到他们走的比较近。 海荣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我倒是觉得这个女人就算跟霍家有关系,也不是很紧密的那种关系。她如果真的是站在霍东云那边的,看见你的时候大概不会那么意外……她跟你关系怎么样?有多熟?” 盛夏回忆了一下米兰看到他时的表情,不确定的说:“应该能认出我。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我也经常有露脸的机会,而且我和我母亲长得很像。” 海荣分析说:“她认出你,也知道了你表达的意思,但是她当时并没有表现出来。很有可能她跟霍家嫡支的那一伙人不是同一阵线的。” 盛夏稍稍放下心来。果然还是旁观者清吗?如果真是他说的这样,那么,米兰即使不会想办法救他,也不会主动去霍东云那里告发他。 “我还是急躁了。”盛夏稍稍有些后悔。 海荣倒是不觉得他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毕竟关在这样的地方,一丁点儿的希望都会让人发狂。这种急迫的心情他是能够理解的。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海荣突然问她,“你为什么会懂摩尔斯码?” 盛夏扭过脸望着窗外,淡淡说道:“我母亲教我的。” 海荣露出疑惑的神色。盛夏的母亲他虽然不认识,但也曾在社交场合见过。他想不通像她那样的贵妇人怎么会懂得这样的东西?还有那位夫人,竟然也懂。 真奇怪。 第9章 蜜友(三) 盛夏并没有放弃对米兰所抱有的希望,但过了这么久,他的生活还是老样子,他开始思索这个希望能够实现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如果她真的做了什么,不会没有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可循——如今既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那就说明她什么都没有做。 盛夏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并没觉得太失望。因为米兰对他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人,除了多年前与泰莉之间那一点儿不靠谱的旧情分,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牵绊。况且以他如今的境况,米兰那种地位的人伸手帮了他,他又该拿什么去偿还? 盛夏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积极地投入了另外一件事当中:拼凑出整个疗养院完整的地形图。托了叶凉的福,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整个重症院的结构以及大概的人员分布情况。但这还远远不够,他还想弄清楚前院以及后山的详细情况。 从已经掌握的情况来看,整个疗养院的形状就像一只葫芦。葫芦嘴正对着下山的方向,叶凉说进出山里的这条公路还是霍氏出资修建的,受山里的地形条件所限,路面的宽度只够两辆车并肩行驶,不过路面很平整,山路转弯的地方也做了详细的标识和足够的防护。从这里到山下的距离大概有一百公里左右,从山下到市区大概还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 从疗养院的大门口往里走是一条笔直的车道,车道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树林后面还有若干建筑,但这些建筑叶凉在上班的第一天就被告诫不允许靠近。所以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他也不知道。 车道尽头是疗养院的主楼,白墙红瓦的四层建筑。一二楼是行政人员的办公室,三四楼是实验室,同样有权限限制,像叶凉这样的普通医师是没有随意进出的权限的。 主楼后面是两栋宿舍楼,一栋是守卫住的,另外一栋是值班医生和护士住的。在这里工作的医护人员上下班的时间也是有严格要求的。像叶凉这种级别的普通医生平均两周休息一次,可以下山回家,工作时间是不能随意离开的。 宿舍楼的后面就是重症楼的入口,这一侧从盛夏的窗口是看不见的。据说防守很严格,工作人员出入也会收到很仔细的检查。 再往里的情况,盛夏如今都已经知道了。 盛夏分析已掌握的信息,觉得应该把目标放在重症院这一边。毕竟与自由只隔着一道高墙,比起前院的层层障碍,怎么看都要容易一些。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叶凉泼了一桶冷水:先不说如何在看守的严密巡逻之下穿过高墙和电网,就算真能出去,总要跑得离疗养院远一点儿吧?可是这一带都是货真价实的原始森林,万一在丛林里乱窜的时候遇到野兽怎么办?迷路了又怎么办? 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多了。 如果盛夏不想放弃这个计划,这就意味着他需要很多的人力物力来勘察这一带的地形,并且详细制定进出的路线。以他如今的条件是无法完成这样的计划的,虽然他手里还有一些私人的资金,但这是他的底牌,他不能轻易透露给别人知道。他现在能够接触到的人当中只有叶凉能够自由的出入疗养院,以他和叶凉之间的交情还不足以让他托付这么重要的事。 没有纸笔,所有已经掌握的东西只能记在脑子里。盛夏和海荣一起参加自由活动的时候,会寻找单独相处的机会,然后反复的核对自己记忆的东西,生怕哪里出现了偏差。要知道,在危急的时刻,一点点的偏差都有可能产生致命的后果。 海荣看出了盛夏的焦虑,安慰他说:“不能把宝全部压在那个医生身上,他毕竟拿着疗养院的工资,对咱们就算抱有善意也是有限的。为了以后不确定的利益就放弃眼下实实在在的利益,这种事情傻子才会做。我们得另外开一条路。” 盛夏苦笑,“谈何容易。”他和海荣都是没有人来探视的类型,在他们所能够接触到的人当中,能够出入疗养院的,就只有一个叶凉——这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因为他们所掌握的一切信息,无论真假,都来自这个人。 海荣想了想说:“你还记得我上次指给你看的那个南唐吗?” 盛夏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脆弱又精致的面孔,点了点头,“我记得你说他在外面有关系。” “对,”海荣微微兴奋起来,“他的经纪人会定期来看望他。如果能说服他搜集一些信息,也可以跟叶凉说的话做一个对比。” 盛夏发愁,“你跟他只是脸熟,我跟他根本还不认识。这样的交情怎么说服他成为咱们的同伙……说到这里,我怎么觉得他似乎没有想要出去的意思?”那样一种空洞的眼神,根本看不出任何求生的欲|望,盛夏甚至觉得无论把他送到哪里,无论让他陷入怎样的境况之中,对南唐来说都无所谓。 海荣奇怪的看着他,“你以前不知道他?” 盛夏摇摇头,“我很少关注这些消息。” “那我长话短说吧,”海荣说:“南唐是艺人,他一出道,公司就安排他跟另外一个男孩成立了一个组合。两个男孩同进同出的,难免会有比较……你懂的。后来公司解散了组合,让两个人各自发展,但是媒体还是经常会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南唐的成绩要比那个人好,大概就这样结了仇。再后来大概是有了正面冲突,那个男孩就串通自己的金主给南唐下了套,把人给送到这里来了。当时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大部分都认为南唐吸|毒过了头,伤了脑子,把自己整成了精神病。” 盛夏干巴巴的“哦”了一声,看来那句话说的果然没错,幸福的模式都类似,不幸的人却各有各的不幸。 “南唐一直认为那个男孩跟他是患难之交,感情堪比家人,所以就算有摩擦他也没当回事儿……”说到这里,海荣难得的露出八卦的神情,“我怀疑南唐其实暗恋他,所以才会这么受打击。” 盛夏对艺人的绯闻没兴趣,“如果是这样,他会想要报复吗?要是他连离开这里的愿望都没有,你怎么去说服他?” “总还是有希望的,”海荣想了想说:“年轻人谁没遇到过感情挫折?没挫折怎么成长?总不能一直这么软弱吧?又不是彼得潘。” “好吧,”盛夏说:“但愿你能说动他。”他转头看了看周围,总觉得今天的活动室里的人数比以往更少,“钢琴家今天没来?” 海荣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意有所指的说了句,“他大概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出现了。” 盛夏的心脏没来由的狂跳起来。他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样的可怕的消息,本|能的不想听,但他又控制不住的自己,想要证实一下心中的猜想。他被关到这里已经快半年了,偶尔从乔治王和那些护士的只言片语从叶凉的旁敲侧击中对西岭疗养院所隐藏的秘密多少也有些猜测。但这个猜测太可怕了,他始终不敢相信。 海荣注意到他的脸色微微泛白,忍不住露出讥讽的神色,“嗨,我说,你该不会真的那么天真吧?!” 盛夏推开他往外走。 海荣嗤笑一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你已经猜到了对不对?你猜到他们在做一些医学方面的研究,而重症院里这些没有机会重加天日的疯子们就是最好的试验体。至于你我,不过就是没轮到罢了——毕竟能够清楚描述病情和身体感受的试验体要比那些真正的疯子珍贵一些。” “别说了!”盛夏低吼。 “为什么不说?”海荣讥诮的笑了起来,“难道你还对这个地方抱有希望吗?盛公子,你醒醒吧,这里就是地|狱的最底层。” 第10章 疗养院的秘密(一) 不愿意去面对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盛夏躺在一辆担架车上,手脚都被皮索固定住,眼睛上还蒙着一个眼罩。担架车被两个守卫推得飞快,旁边还有几个人急速行走的脚步声。 盛夏不知道他们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几分钟之前乔治王给他注射的药物让他的意识有些昏沉。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到了外面,夜风拂过面颊,风中暗香浮动,是远处山林里的野桂树开了花。盛夏仿佛看到细碎的花朵在繁茂的枝叶间一簇簇随风摇曳,金黄色的小小的花瓣,带着羞涩似的绯红。 这是长在盛家老宅后院里的一株百年老金桂。每年这个季节,家里的老保姆喜欢拿它做桂花酱,可惜家里的人都不大爱吃甜食,大多都送了人。 耳边响起厚重的金属门开合时令人牙酸的声音,这声音打破了盛夏脑海里的幻象,将他重新拉回到了令人窒息的现实里。他听见推车走过石板地面时发出的摩擦声,闻到浓厚的消|毒|药水的味道,听见电梯门打开又阖上,然后开始平稳的上升。 盛夏知道他已经离开了十号楼,不久之前听到的金属门开启的声音让他隐隐猜测自己可能已经离开了重症院,这里可能是前院的某幢实验楼。叶凉曾经提过,那几幢实验楼像他这样的普通医师是连靠近都不被允许的。 电梯门再度打开的时候,盛夏感觉自己似乎进入了某个很宽阔的空间,有不少人在这个空间里活动,走动的声音低声交谈时嗡嗡的声音以及玻璃器皿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而又冰冷的声音。 盛夏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担架车穿过这个宽阔的空间,进入了另外一个房间。这个房间要安静的多,空气里消毒|药水的味道也比外面更浓一些。然后他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板的问了一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试验体?” 盛夏心脏的位置像被人打了一拳。 试验体,他说自己是试验体?! 乔治王的声音谄媚的笑了起来,“是的,陈教授,他今年二十二岁。年轻反应敏捷身体素质非常好。前段时间路永川的事……就是他做的。” 盛夏小幅度的挣扎了一下,皮索套得非常紧,手腕被勒得生疼。 陈教授的声音在近处响起,“c320是吧?等下你把你身体的感觉告诉我。最细微的感觉都要说。你听到了吗?” 盛夏朝着发声的方向转过头,“去你妈的。” 陈教授笑了一下,“这么不乖?没关系,等下你会求着我的。” 这个人在近处走过,衣服带起的轻微的气流,似乎压根也没把盛夏的挣扎放在眼里。他说:“消毒,准备注射。护士,作好记录。” 几个不同的声音答应着各自忙开。乔治王凑到盛夏耳边低声说:“你大概也清楚现在的情况。c320,好好配合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是吗?”盛夏笑了起来,露在布巾外面的半张脸苍白消瘦,然而嘴唇和下巴线条却依然充满了性感迷人的味道,“我最会配合医生了……路永川那个禽兽就是最好的证据。” 乔治王稍稍有些恼火,“我倒是很佩服你的嘴硬。” 盛夏知道自己没法子反抗,但他不打算乖乖就范。即便是自不量力的挣扎,也能够证明他还是一个人,一个有尊严的人。 他不是试验体。他叫盛夏,二十二岁,大三学生。他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贵公子,半生顺遂,受尽宠爱。他的父亲是这个城市最成功的商人,他还有一个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了不起的妈妈…… 他还年轻,他不想死。即便被人踩入泥沼,他也深信自己能够重新站起来。他是盛家的子孙,盛家出过英雄也出过枭雄,却从来没出过懦夫。 他向上帝发誓,他今日所遭受的一切践踏与欺辱,日后他都会成百成千地报复回来。 眼罩被揭开,盛夏的眼睛在光线的刺激下微微眯起。 这是一间设备齐全的实验室,而他,就是无影灯下任人宰割的试验体。 眼睛适应了明亮的光线,盛夏转而打量起实验室里的人。乔治王,在十号楼不可一世的主管医师,到了这里俨然一副狗腿小弟的架势,盛夏毫不怀疑一旦那个陈教授下了“笑一笑”的命令,乔治王一定会第一时间扑上来,捏着他的嘴角往上拽。 除了乔治王,手术室里还有两个助手模样的年轻人,除此之外就是那个被叫做“陈教授”的男人了。浅绿色的口罩和帽子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略显细长,神色专注冰冷,看着盛夏的时候像在打量某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盛夏的衣服被助手脱掉,衣袖部分直接用剪刀剪开,不到两分钟,他身上就下只剩一条疗养院统一发放的蓝色四角裤。 室内的温度并不低,但盛夏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种感觉不仅仅是冷,更多的是恶心以及……难以遏制的恐惧。 盛夏竭力不把它表现出来。 皮肤被消毒棉球擦了擦,然后换成了尖细的注射针头。刺痛感传来,盛夏咬着牙闷哼了一声。 “准备好做记录。”陈教授立刻凑了过来,急切的问道:“什么感觉?” 盛夏闭上眼,把脸扭向另一边。 灼热的感觉像细丝一般顺着针尖刺入的地方慢慢的开始移动,盛夏头一次这么清楚的知道血液循环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感觉?”陈教授声音拔高,“你他妈的倒是说话啊!” 盛夏没有理会他,额头却慢慢渗出汗水。他开始感到热了,最初细线一般的热流似乎从血液循环之中吸取了某种能量,一点点变粗,热度也随之升高。几分钟过去了,盛夏开始感觉到疼痛。 “热不热?”陈教授气急败坏地问盛夏,“有痛感吗?” 盛夏微微睁眼,无声的做了个口型,“滚。” 陈教授气得七窍生烟,又不能真的在这种时候对盛夏怎么样。他搞不定盛夏,一肚子怒气都发作到了乔治王的身上,对着他破口大骂。乔治王虽然年龄比他大,但在医学界的资历声望却远远比不上陈柏青,只能强忍着被他骂的狗血喷头,心里把盛夏恨得要死。好不容易等陈柏青骂完了,他扑到盛夏耳边开始骂盛夏。 盛夏骨子里是最会见缝插针的,深知自己也就躺在手术床上的这一会儿值钱。这种时候,他连陈柏青都敢骂,何况是乔治王? 乔治王顶着陈柏青越来越黑的脸色,终于意识到威胁对于此刻的c320完全无用,于是话锋一转开始利诱。 盛夏已经不大注意他在耳边嗡嗡嗡的说什么了,他的意志力全部用来抵抗身体上传来的痛感以及各种古怪的症状。他们注射的东西对身体有伤害,不会是治病救人的药剂,反而更像是某种病菌的试验。或者他们是在用他的身体培养某种病毒。在盛夏有限的生物学知识里,似乎只有病毒是需要培养体的。 乔治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倔,无奈之下只好使出杀手锏,“你配合试验,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在我权利范围之内。” 盛夏倏地睁开眼。 乔治王心头一松,“我说真的。” “拿手机来,”盛夏的嗓音有些沙哑,“我要打一个电话。” 乔治王偷瞟一眼不远处面无表情的陈柏青,硬着头皮拿出手机,按照盛夏念出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然后把手机的声音调了外放。 片刻之后,手机提示:您拨打的是空号。 盛夏顿时觉得一桶冷水当头浇了下来,“怎么可能是空号?!”这是他母亲的号码,在盛夏的记忆里,这个号码还从来没有变过。 乔治王故作遗憾的耸了耸肩,“没打通,真遗憾。我这也算是履行了契约,你……” “不算。”盛夏很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根本没打通,算什么履行契约?!” 乔治王又气又急,正要破口大骂,就被陈柏青伸手拨拉到了一边。他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盛夏,眼神略诡异,“你配合我的试验,我可以告诉你盛世集团的两个消息:一个关于公司的人事变动,另一个关于你母亲。” 盛夏警觉的看着他。这个人竟然知道自己的底细,那他的身份绝不是一个普通医生这么简单,“你怎么会知道?” 陈柏青似乎笑了笑,“那就是我的事。怎么样?” 盛夏不知道他是否会在试验之后兑现承诺,但这个提议对自己的诱惑实在太大。 “成交。” 接下来的时间里,盛夏开始强忍着疼痛详细描述身体上的各种感觉,而陈柏青的助手则忙碌的围着他采集血样记录各种数据。 一整夜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天色将明的时候,试验告一段落,陈柏青站在床边对着盛夏伸出两根手指,“履行承诺的时间到了,呐,你看我也是很有诚信的。” 盛夏舔了舔被一夜的高烧烧的干裂的嘴唇,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第一件事,盛世集团现在的负责人从血缘意义上讲,仍然是你们盛家的人,就是你的小叔盛河川。”陈柏青留神他的表情,见他神色淡漠,倒有些佩服这个年轻人忍耐的程度,“第二件,盛夫人……” 盛夏抬眸,黑漆漆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灯光下看去漂亮的像两粒宝石。 陈柏青顿了顿,“她已经死了。” 盛夏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她死了。据说是因为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儿子,太过内疚,从盛世大厦的楼顶跳下去了。” 第11章 疗养院的秘密(二) 连续数天将近四十度的高烧让盛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眼前晃来晃去全都是已经不在了的人:他的爷爷爸爸妈妈。他们看着他,微笑着抚摸他的脸,好像他还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子。盛夏看着他们的脸,听着他们念叨他要加衣减衣,要少抽烟多吃维生素……心里却清清楚楚的知道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爱他的人都不在了。 似醒非醒之间,他听见有人说:“这个不打,等他自己产生抗体……什么?当然,主要还是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盛夏迷迷糊糊的琢磨意志力和抗体是什么意思,然后他想起自己被关进了精神病院,被拉去当试验品,被注射了一些不知道的东西。还有一些披着医生外皮的屠夫守在旁边围观,等着看他到底是死是活。 盛夏心中苍凉无比。他找不到支撑自己继续活下去的东西,而且也累了。就这么不顾一切的睡过去,对他而言有着无比的诱惑力。但与此相反的,是另外一个声音,他用极端鄙视的语气说着盛家家训里最常被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盛家不出懦夫。 盛家的男人不能像条狗一样无声无息的死在笼子里。还有泰莉的死,盛夏不相信他的母亲是只凭着别人传递的信息就能够放弃自己生命的人。就算要死,她怎么会死在儿子最需要她的时候?怎么舍得连最后一面都不来见他? 盛夏知道自己不能死……泰莉的仇还没报呢。 有女人的声音喊道:“他的体温开始降下来了!” 盛夏费力的眨了眨眼,觉得眼前的光团亮得刺眼。他转过头,紧接着又陷入了沉眠。 盛夏彻底醒来是在三天之后,他还躺在那间实验室里,不过窗开着,午后的阳光暖暖的从窗口照进来,即便是隔着粗粗的金属防护栏,仍然让他感觉温暖。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怀疑泰莉去世的消息是不是他在昏迷中产生的幻觉? 理智在秋日煦暖的空气里渐渐回笼。盛夏看着自己依然被捆束着的手脚,内心却有种脱胎换骨似的清明。或许,在生死的边缘徘徊一场,他的内心也因为深入骨髓的仇恨而激发出了所有潜藏的力量。 要做的事情那么多,他不会允许自己继续脆弱下去了。 盛夏的视线在手术室里扫过一圈,医用设备仪器露出标签的药瓶,这些东西他都看不懂,但是离他最近的托盘上放着一个记录夹,封面上有手写的几行字。盛夏跳过了负责人和日期栏,把实验项目那一栏的一行字符悄悄背了下来。 以前他只想着能离开这里就好,但现在他的想法已经改变。仅仅离开这里是不够的,这样一个隐藏着罪恶的地方,应该彻底被摧毁。 虚掩的房门被推开,一位身材微胖的护士推着推车走了进来。这是一位面生的女士,看她眼角的细纹,她的年龄应该不小了。看见盛夏醒着,她很自然的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盛夏没有出声。 护士把推车推到床边,俯身将床头摇了起来,“我帮你打了一份清粥。你昏睡了这么久,一次不能吃太多,否则肠胃会受不了的。” 闻到食物的味道,盛夏顿觉饥肠辘辘。 护士没有给他解开双手的打算,而是亲自动手先喂他喝了半杯水,然后端了半碗粥喂给他吃,一举一动十分细心。在这个地方,工作人员甚至包括守卫在内,都把他们看作低人一等的囚犯,动辄打骂,盛夏被关了这么久,除了叶凉之外,还没有别人用这么仔细的态度来照顾他。 盛夏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中年妇女微胖露在口罩外面的半张脸皮肤略显粗糙,疏于保养。她似乎从来没在重症院里露过面,身上穿的也是普通助理的淡绿色制服。盛夏的目光扫过她的衣领,突然凝住,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一枚银白色的项链坠从这女人的衣领里露了出来,龙眼大小的圆形坠子,中间嵌着一张照片。极其眼熟的照片,盛夏在以往的岁月里曾无数次在泰莉的相框里看见过它:两张年轻美丽的面容紧挨在一起,笑容灿烂无比。 盛夏震惊的看着她,中年护士只是笑了笑,轻声说了句,“一切都会好的。” 盛夏移开视线,木然的吞下勺子里的清粥,脑子里却像开了锅似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就在不久之前,他还以为米兰即便没有站在夫家的立场也不会跟他这个旧友的儿子扯上关系。但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这张照片却告诉他,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正在为了他的事情煞费苦心的安排。 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一个消息似乎是带着温度的,令盛夏整个人都觉得心酸又熨帖。然而见识过了这里严密到近乎变态的防守,他不确定米兰所做的事情能否成功。不管怎么说,雪中送炭的事情总是让人心生感动,盛夏会一辈子记得她的这份人情。 护士像是猜到他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轻轻摇头,示意他什么都别说。盛夏无法,只能按捺着心情,低着头喝完了半碗粥。 碗筷刚放下,实验室的门又被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最前面的男人很不客气的问那位护士,“你刚刚跟他说什么?” 护士飞快的扫了一眼盛夏,眼神有些惊慌的解释说:“没有什么,我只是看他很虚弱,想让他多吃几口饭。” 陈柏青皱眉,“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你刚才说了什么?” 护士瑟缩了一下,“我说:你身体这么弱,你妈妈看见了会心疼的。” 陈柏青看看她,再看看被捆在病床上眼圈仍有些泛红的盛夏,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以后少说话,多做事。行了,你出去吧。” 护士低着头把推车推开。 陈柏青走到病床边俯视着他的实验目标,用他机器人一般的声音淡淡问了句,“感觉怎么样?” 盛夏掀了掀眼皮,“想尿尿。” 陈柏青的脸沉了下来,对他如此不讲究的说话方式有些不满。但这个问题不解决的话搞不好会很麻烦。他冲身旁的助手使了个眼色,让他推着盛夏到洗手间去解决问题。转头看见那位给盛夏送饭的护士,眼神不悦,“以后不要说跟工作无关的话。” 中年护士连忙答应,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匆忙收拾了一下推车,忙不迭的走了。 盛夏被人推回来的时候,看见实验室里只剩下陈柏青也并不觉得意外。之前他的那句问候无论是对谁都是一句废话,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试验品,谁会在意他的感觉? 几个助手一拥而上,采血样的采血样,量体温的量体温,他们对待盛夏的态度就好像他真的是一只小白鼠。 盛夏沉默的任人摆弄,然而他抬头的时候却在陈柏青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兴味的神色。不像当初的路永川那么肆无忌惮,然而他眼中流露出的贪婪却与路永川如出一辙。 盛夏的双眼有种刺痛感,他漠然移开视线,心里却希望自己看错了。然而下一秒钟,他的下颌被陈柏青捏住,用力朝着他的方向掰了过去。 助手们拿着各自的记录低着头走出了实验室,走在最后的一个还十分识趣的关好了门。盛夏对他们的举动毫不意外,那天刚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就听到这几个年轻人喊陈柏青老师。盛夏相信在这种封闭性的小团体当中,师生关系更多的表现为工作中的从属关系。他们参与了相同的研究,每一个人都对他们的工作属性心知肚明。而这种违背法律和人伦的研究则是他们共同背负的罪恶。 没有哪一种合作关系比固守同一个秘密更牢靠了。 陈柏青似乎笑了一下,“你的体质非常好,恢复得很快。” 盛夏没有出声。 陈柏青又说:“当然,身体也非常好……很诱人。”他的手指在盛夏的下巴上轻轻摩挲,“我知道你对试验心存不满,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你是狂躁型的病人,捆束对你对别人来说都是一种安全保证。而且你需要治疗,送你进来的人已经在合同上签了字,所有的人:你你的亲属朋友都要无条件的配合院方的治疗。” 盛夏眨了眨眼,他的面色苍白,越发衬得那一双眼睛幽深难测,“所以呢?” 陈柏青着迷的看着他的双眼,嗓音微微有些沙哑,“所以,你需要有人来照顾。照顾你能每一顿都吃到饱饭,不会挨打,不会被欺负,也没人轻易拿你来做试验……只要你听话。” 盛夏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听话就能让我不再回十号楼?” “这个……”陈柏青迟疑了一下。 盛夏不确定米兰派来的人能把事情进行到哪一步,至少之前的时间这个中年护士很明显没能混进重症院里去。这让他稍稍有些犹豫要不要想法子继续留在实验室,但叶凉又说过,前院的这几栋实验楼防守也是十分严密的。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盛夏所有的关于前院的认知都来自于叶凉。而叶凉于他而言并不是一个十分靠得住的存在。他甚至还不能被自己当做同谋。 盛夏顿觉棘手。 陈柏青放开盛夏的下巴,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机器人似的刻板,“如果你提了不合时宜的要求,我也会很为难的。你要知道,我虽然很喜欢别人心甘情愿的跟着我,但这不表示我就是个冤大头。” 这就是说他并没有权限把自己这个重症病人留在前院了。盛夏忽然觉得刚才自己的左右为难简直可笑。 “我会在生活上照顾你,”陈柏青说:“让你在这里的日子过得比较舒服。你明白吗?” 盛夏轻轻吁了口气,“明白。”他刚从一场大病里清醒过来,手脚也还被捆着,这绝对不是硬碰硬的好时机。 陈柏青将他的态度自动解读为默许,他露出满意的神色,临走之前还伸手在盛夏的额头轻轻摸了一把,“还有点低烧。好好养病。” 最后一句话说的太过正常,反而让盛夏有种不大真实的感觉。自从进了这个地方,他对整个世界的看法全都变了,当然也不会认为这句话真像它字面上显示的那么平和美好。事实上,这句话的潜在含义不过就是:好好养肥。养肥了才好宰掉。 仅此而已。 第12章 疗养院的秘密(三) 陈柏青的要求表达的很直白,但实际上他对盛夏的态度却十分克制。除了偶尔会伸手在他脸上摸两把,再没有其他的肢体接触了——他甚至还在刻意的保持距离,好让自己不会太过靠近盛夏的身体。 盛夏起初还有些疑惑这又是什么性质的变态,不过很快他就通过偷听助理们的交谈搞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这个实验室似乎在研究一种新型疫苗,几天之前注射给他的弱病毒具有一定的传染性……传染性,这是个关键词,即便是变态也是很惜命的。 当然,助手们不会明目张胆的说陈柏青这个负责人的八卦。他们的话不多,但话题却是发散性的,而且他们对于盛夏这个试验体的态度都很漫不经心。盛夏觉得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对这里的防守太有信心了。 这种疫苗的成熟会给陈柏青带来极大的好处,令他在医学界的声望更上一层楼。至于他不那么见得了光的试验过程,这一点小小的瑕疵会被掩盖在“治病救人”的光芒之下,丝毫也不会引人注意。 而盛夏以及这个精神病院里所有的试验体,不过是他爬上峰顶的垫脚石。活着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在意。或者这才是这个世界的本来的面目吧,凶残冷酷弱肉强食,重合了丛林法则的所有要素。罪恶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暗暗滋生,盘根错节,律法的束缚则成为一种形式上的东西,并不如他所知道,或者说所期望的那样拥有强大且公平无私的力量。 盛夏被留在实验室里观察了半个月,这期间他基本上每天都能见到那个护士大姐。她一如既往的低调,给他喂饭擦手擦脸,偶尔会悄悄跟他聊几句。盛夏知道她并不像她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懦弱无用。但她具体会怎么做,他实在难以猜测。跟这座钢筋水泥的建筑以及人数众多的守卫相比,她的力量显得太过单薄了。 或者她还有其他的帮手? 盛夏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尽量放到一边。他觉得要想离开这里还是得靠自己。只有靠自己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初雪降临在这个城市的那天,盛夏又被送回了重症院。 空了一个月的病房里散发着潮湿的气味儿,漏水的水龙头依然滴滴答答的闹个不停。虽然病房里已经开始供暖,但温度并不高。盛夏穿着疗养院派发的毛衣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大病初愈的身体让他感觉虚弱,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怕冷。 临海市因为靠海,又有其独特的地理原因,一到冬天就会没日没夜的刮风。有时候风不大,但从耳边卷过的时候会带起一种尖利的哨音,就像半空中有个狰狞的妖物在不断的提醒你天气到底有多冷。细碎的雪粒拍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不远处的运动场一片寂静。跑道周围的地灯和远处几栋重症楼都亮着,然而冷寂的感觉仍然从骨子里透出,即便是暖色的灯光也不能让人感觉温暖。 海荣隔着走廊跟他说话,声音里带着后怕,“一个月啊,老兄,真以为你回不来了。” “哪儿那么容易就回不来,”盛夏裹着被子挤在门口,透过观察窗口努力想看一看海荣的方向,“活着可比死了要难多了。” “也是。”海荣心有余悸,“我关了这么久,都快要真的变成疯子了才找到一个盟友,你要是真回不来,我恐怕……我恐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盛夏的鼻子微微酸了一下,“继续实行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他把计划两个字咽了下去,谁也不知道这些铁门后面关着谁。小心一点儿总是没错。 说起这个话题,海荣的情绪总算好了一点儿,“你这段时间不在,我还是有进展的,等有机会我一一告诉你。” 盛夏仔细回忆他被送到实验室之前跟海荣商量过的事,含糊的问道:“是咱们说过的那位朋友吗?” 这位朋友指的是据说有外援的南唐。当时海荣曾经说过要试着去说服他,让他加入他们的阵营,看来他们不但接触过了,而且商谈的结果还不错。盛夏有些迫不及待的等待下一个自由活动日的到来,只有在活动时间,他们才有可能避开别人悄悄说几句话。 海荣问他,“身体还好吗?” 盛夏想了想说:“还好。就是总觉得冷。我裹着被子呢。” 海荣说:“我也裹着。”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在太阳升起之后就化得干干净净,盛夏挤在窄窄的窗口向外张望,他在实验室里关了一个月,远山的一片金黄都已经凋落,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灰褐色,连不畏严寒的常绿植物也都变成了黯淡的深绿色。连绵的群山将秋日的华美收藏起来,安安静静的孕育着下一个春天的繁丽。 半年就这么过去了。 门口有响声,盛夏回头,看见一辆推车停在门口,站在门口的是一位穿着护士服的中年妇女,她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一言不发的把东西放在床边的矮桌上,转身的时候却冲着他悄悄眨了眨眼。 米兰派来的人进了重症院,这是不是意味着进展条又往前滚动了一格? 盛夏心头激跳,想跟她说几句话又勉强克制住。他不能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坏了大事。 护士出去,门还没阖上,又有人走了进来。是一位男性的护工,他将怀里抱着的一大包东西扔在床上就转身走了出去。 盛夏的病房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他自己都有些好奇,走过去看了看才发现是一床棉被,上面还有一条电热毯。盛夏看着这些东西,微微有点儿发愣。海荣昨晚还抱怨病房里供暖太没用,要冻死大爷了云云,可见电热毯什么的,并不是疗养院的标配。 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笑着说:“怎么样?对收到的礼物还满意吗?” 盛夏的手还搭在棉被上,心里却有种荒谬的感觉。他曾经是这个城市最受追捧的钻石王老五,财貌双全,不知有多少人想方设法的要跟他约会。如今可好,落魄的凤凰不如鸡,曾经的贵公子身价一路降低到了尘埃里,竟然只需要一床棉被就能泡他。 陈柏青从背后贴了上来,两只手搂住盛夏的腰,轻轻抚摸起来。 盛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却不知该如何对付这个男人。从客观条件上讲,陈柏青虽然比他矮一些,但是比他壮实得多。他在这里被关了半年,营养跟不上不说,更没有锻炼的机会,不久之前还刚刚大病一场。真要动起手来,他并没有必赢的把握。到了那个程度,他要承受什么样的折磨就更加不好说了。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有前科。如果再出一起像路永川那样的事故,对他的看守无疑会变得很严。他也会失去参加自由活动和户外放风的机会。不能与海荣接触,他怕时间久了会被排除在逃跑计划之外。 盛夏一时间举棋不定。 陈柏青的手顺着他的胸口慢慢向下滑。 盛夏本|能的挣扎起来,又被陈柏青强硬地按住。 盛夏的额头微微冒汗。他该怎么做?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老师,实验室那边说有你的电话,要去接吗?” 工作人员在进入重症院的时候,为了防止意外的发生是不能携带通讯设备的。工作人员之间互相联系用的都是对讲机,只能在几百米的范围内通话,却无法与外界联系。陈柏青自然也要遵守这条规定,在进重症院之前把手机留在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的手还贴在盛夏的小腹上,一时间有些难以取舍。 “谁打来的?” “是林董。”助手在门口说:“说要跟你谈谈明年实验室的预算。” 陈柏青很是遗憾的松开手,凑到盛夏的颈边重重咬了一口,“这一次先放过你。” 牙齿摩擦着他的皮肤,湿热的触感让人头皮发麻。盛夏强忍着恶心没有躲开,心里却着实松了口气。他不知道所谓的要谈预算的电话是不是米兰派来的护士通风报信,又通过米兰的关系才有了这一通电话。否则若只是一个巧合的话,谁会选中午的休息时间来谈公事? 陈柏青黏在他背上腻歪了一会儿,恋恋不舍的走了。盛夏走到门边,通过观察窗口目送他离开,等这两个人的身影看不见了,盛夏注意到海荣从观察窗口探出一把勺子,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盛夏?” 盛夏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忙压着嗓子答应了一声,“我没事。” “没事就好,”海荣说:“谢天谢地,我就怕你冲|动。” 盛夏苦笑,“冲|动也是要有资本的,我连一支圆珠笔都没有,怎么冲|动?肉搏的话,我没有把握,万一他喊起来,会更麻烦。”盛夏不得不顾虑两个人实力的差距。半年的牢狱式的生活已经把他的健康毁了大半,现在多站一会儿他都会觉得腿软,怎么跟人搏斗? “冷静,冷静,”海荣劝他,“别想不开。现在可有比斗气更重要的事儿。等你……那什么了,就凭你,想弄死一个大夫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盛夏哑然失笑。原来阿q精神用对了地方还挺励志的。 第13章 来访者(一) 盛夏在回到十号楼之后的第二个自由活动日终于见到了南唐。几个月之前,盛夏曾远远看过他几眼,与那时相比,他似乎更瘦了,脸色也不大好,但他的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漂亮,而且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活泛劲儿。就算他身上穿着疗养院标配的老棉袄,他看上去仍然很吸引人。 三个同盟军胜利会师,缩在一边可怜兮兮的晒太阳。前方就是铺了厚厚一层白雪的宽阔的运动场,被拎出来放风的病患们像一群游魂似的在雪地里游荡。钢琴家李晟盘着腿坐在运动场的中央,十指在雪地上翻飞,仿佛那里隐藏着一架别人看不见的钢琴,而他正在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演出。 盛夏看了他一会儿,随着他的节奏轻轻哼唱起来,“他在弹奏《伏尔塔瓦河》。” 海荣沉默的看着这一幕哑剧。 一旁的南唐像是想起了什么,抿着嘴笑了笑,“我以前看过他的演出,弹的很好。上一次的音乐节还邀请他在颁奖典礼上演奏呢。” 盛夏觉得这人的口吻似乎很李晟挺熟,便问道:“他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呀,”南唐眯着眼睛,像在眺望远处的群山,又像是通过那一重重的山峰看到了以往那个熟悉无比的靡丽的世界,“听说是新作品找了枪手,被媒体曝光,还有人要告他抄袭什么的。这个节骨眼上他老婆又跟人跑了……双重刺激,就这样了。” “是真的疯了?”自身的经历让盛夏对这个问题极其敏感。 南唐斜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挑了挑嘴角,“这谁说得准呢。” 海荣觉得他们俩的语调有点儿不大对,便拢了拢袖子低声抱怨说:“这破棉袄,摸着挺厚,保暖效果也不比衬衣强多少,冻死老子了。嗳,说正事,说正事,时间宝贵。” 南唐收回视线,看着盛夏说:“我之前跟海哥谈过,咱们需要买通一个内应。我在外面还有点儿存款,我让我的经纪人先垫上。花费的金额咱们各付三分之一,等以后大家方便了再还我。” 盛夏与海荣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这是理所应当的。他和海荣的情况相似,手里有钱,但是只有通过他们自己才能够拿到。这是隐藏最深的秘密,更是他们翻盘的底牌,谁也不会轻易就把这个底牌亮给别人看。 “我经纪人会定期来看我,”南唐机警的扫视周围,压着嗓子说:“至于他选中的那个内应是谁,他还没告诉我。不过他说他们已经进入了讨价还价的阶段。” 肯谈价钱,这件事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儿。 “整个疗养院的地形图已经拼出来了,”南唐很不情愿的从袖子里把手抽了出来,在雪地上画了个葫芦的形状,“这里是疗养院的大门,不远处就是下山的公路……” 南唐的讲述与盛夏之前了解的情况并没有太大差别,这意味着叶凉并没有在这些事情上哄骗他。海荣也想到了这一点,建议南唐的经纪人想法子跟这个人接触一下看看。不过南唐似乎表现的并不感兴趣。 “你们说的这个人我也知道,”南唐迟疑了一下,还是否决了这个提议,“这个人的权限太低,收买他用处不大。而且我们的计划最好还是不要有太多人知道。” 盛夏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与此同时,这种什么事情都要由别人来决定,任何一点进展都要依靠别人的推动才能进行下去的感觉让他很没有安全感。南唐和海荣不同,海荣就住在他的斜对面,两个人经常躲着守卫偷偷摸摸的聊天,他们之间可以称得上是朋友。而南唐对他来说,还只是个陌生人。 盛夏提醒自己,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应该对自己的同伴给予充分的信任。毕竟要想让计划顺利施行,他们确实需要那位经常出入疗养院的经纪人的帮忙。 若是在以往的工作环境里,盛夏一旦对某个人生出了疑心,以后就不会再用他。除非他能向他证明自己的能力和人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他行事的准则。但是现在,盛夏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让自己的警戒心暂时后退一步。 南唐并没有意识到盛夏在琢磨他,他低着头在画在雪地上的图形上点了几下,俊俏的脸蛋上流露出深思的神情,“摸清楚地形买通内应,这都是先决条件。我们还需要一个特定的时机。我听说……”话未说完,他匆匆在雪地上划了几把,将之前画上去的图形抹乱。 一个护士沿着跑道的边缘朝他们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守卫。护士见他们一起抬头,便拍了拍手,“都过来,咱们要回去了。” 这个拍手的动作是所有人一进疗养院首先要了解的常识,一旦工作人员做出这个动作,就意味着所有的病患都要听话,要听从命令,否则就会受到惩罚。即使是真正的重症患者,在连续几次的电击之后也会对这个声音和这个动作形成条件反射。 盛夏三人慢吞吞的站起来,护士按照他们衣服上的编号把他们分开,交给身后的守卫带去运动场一端集合。钢琴家还坐在雪地里忘情的演奏,被守卫粗暴地拽起来的时候,他的两只手还在铿锵有力地挥舞,陶醉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滑稽。 盛夏看着他,也不知该感慨还是该羡慕。有的时候他也会觉得在这样的地方直接疯掉的话大概会幸福得多。就像钢琴家一样,他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令人心烦意乱的指责,没有被背叛的痛苦,只剩下音乐。 谁又能跟疯子比幸福呢。盛夏心想,我果然想多了。 盛夏身上穿的是疗养院标配的老棉袄。不知从哪里淘汰下来的材料做的,穿上显得鼓鼓囊囊,笨重的像狗熊一样,实际上却并不暖和。自从病了一场之后,他就格外怕冷,以前他还背着背包徒步攀爬过雪山呢,可现在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就冻得直哆嗦。 他学着海荣的样子把手拢进袖子里取暖,一想到回到宿舍能透着用上电热毯,心里就有种占了好大便宜的感觉。从这一点来说,陈柏青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至少他在试图建立起一种价值交换,不像路永川,压根就不把他们当人看。 被拎出来放风的病患们像一群肥鹌鹑似的慢慢集中在一起,等待护士们把他们分组,然后各自带回病房重新关起来。就在这时,远处突然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一群西装革履的来访者从十号楼的转弯处走了过来。 盛夏打量着这一群衣冠楚楚的来访者,一边像个老农民似的缩了缩肩膀,一边问身旁的海荣,“这又是来参观的?” “大概吧。”海荣伸着脖子看了两眼,摇摇头说:“听说这里一到年底的时候就会有好多参观的人。你知道的,有些有钱人最喜欢做这种事,做慈善么。” 盛夏了然。 海荣又说:“也不知他们参观完了会不会改善一下咱们的生活水平。哪怕像你似的,多给发条被子也行啊。老子冻得睡不着觉,都快抖出神经病了。” 盛夏无奈。陈柏青给他送被子的事,自然是瞒不过海荣这个近邻的,但海荣也明确表示,他想要的只是棉被,对跟变态谈交易的事可是一点儿也不羡慕。 衣冠楚楚的参观者越走越近,不知这些参观者会怎么看待他们这一群疯子,盛夏觉得自己就是在看一群会移动的电热毯棉被午饭时餐盘里多出来的一个鸡腿…… 近些年很多有钱人都热衷于做慈善,盛世集团旗下也有自己的助学项目,专门资助家境贫穷的大学生完成学业。就在出事之前不久,他刚刚给助学项目划拨了一笔款子。 盛夏心想,如果不算他干掉绑架他的匪徒那件事,他这小半辈子还真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他却要承受这么糟心的变故? 还是自己不够强大吧。盛夏发狠的想,并且也不够心硬。 隔着一张防护网,参观者越走越近。盛夏注意到这些人的胸前都佩戴着统一的胸牌,胸牌上印着一个很醒目的标志:霍氏的标志。这些人应该是霍氏的高层或者股东,或者就像海荣说的那样,快到年底了,大家组团来看一看他们的钱都被花在了什么地方,顺便再通过媒体的报道给他们的形象加加分。 盛夏在打量这些来访者,来访者也在观察防护网里的这一群需要他们救助的病人,神情或直白或隐晦,却不约而同的在目光中夹杂了好奇与防备,有的人甚至还会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以及……厌恶。 盛夏一一看过去,在这些形形色|色的目光中,唯有走在最后的那位身材高大人的男士神情最为坦然,看着病人的目光与看着周围的雪景远处的山峰并无不同。或许这人只是性格淡漠,但这种淡漠比起其他人意味不明的审视,盛夏反而觉得更加好受一些。 男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英式大衣,高大的身材被衬得有型有款。他的年龄要比盛夏略略年长。微黑的肤色,硬朗的五官,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硬质的阳刚气息。脸上微微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似乎眼前所见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不耐烦。 这人可能不是主动跑来参观的。盛夏无聊的猜测,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得不跑这一趟,于是带了几分孩子气的不满。 男人似乎注意到有人正在打量他,微微侧过头,朝着盛夏的方向看了过来。下一秒钟,他睁大双眼,眼中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第14章 来访者(二) 看到陌生男人一脸惊讶的看着他,盛夏心里疑惑了一下,随即便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想他堂堂盛公子,以前好歹也是经常在媒体上露面的人,这会儿被人认出来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至于这位先生,盛夏觉得自己以前应该也见过,因为看着这个人的时候他觉得有那么一点儿眼熟。但也仅仅是眼熟而已。这人的相貌风度都十分出众,如果他们打过交道,盛夏肯定会记得。 男人不自觉的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海荣拿胳膊肘碰了碰盛夏,“你认识?” 盛夏摇摇头。 海荣瞟了男人一眼,“好像是霍家的人。” 盛夏对霍家的人没什么好印象,低着头跟海荣一起往回走。 海荣又回头看了一眼,悄声说:“他干嘛一直看你?” “谁知道。”盛夏不在意的说:“说不定对我一见钟情,爱上我了。” 海荣哈哈大笑。 不远处的守卫转过头,正要呵斥他,就见走在他们前面的钢琴家突然间跳了起来,一把掐住旁边的护士,不顾他疼的呲牙咧嘴,爆发出一阵抽风似的大笑,“啊哈哈,我得奖了!我得大奖了!”他捏着护士的胳膊晃了晃,又去抓旁边的病友,“我得了第一名!第一名!你看那么多人,他们都是来听我演奏的!” 病友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勾着腰继续往前走。 钢琴家却彻底亢奋起来,不停的拽着周围的人宣布他获奖的好消息,神情也越来越激动,他推开身旁的病友,一把掐住了护士的脖子,一边用力甩,一边凄厉的叫了起来,“你听见没有?我得奖了!我是艺术家……都是你这个贱人陷害我!都是你!我明明没有抄袭……我没有……我要杀了你!” 几个守卫冲过来试图分开钢琴家和护士,但一个疯子所爆发的力量绝不是正常人能想象的。直到他们当中有人给了钢琴家两棍子,他才抱着脑袋哀嚎着蹲了下来。 雪地里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刺眼的红。 这一段小插曲对防护网外面的来访者造成了一定的冲击,他们纷纷后退,脸上露出惊骇的神色,好像离那道防护网远一点儿就能安全了似的。还有几个人围着领路的工作人员叽叽喳喳的打听情况。而认出了盛夏的那个男人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幽深的双眸之中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神色。 那个人是盛夏。 霍东晖心想,他竟然是盛夏。 他拖着电脑椅转了个圈,让自己面对书桌上的电脑。如果他几个小时之前看见的那个苍白消瘦的男人是盛夏,那么电脑上这个光鲜亮丽的像王子一样的男人又是谁呢?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幅男用香水的海报。星空之下,俊美的男人微笑回眸。柔和的光线拂过他的侧脸,照亮了画面下方的晶莹剔透的香水瓶。男人的双眸在这微妙变幻的光线里呈现出迷人的墨蓝色,像夏夜最晴朗的夜空,看似纯净,却又蕴藏了无数看不透的秘密。他优雅神秘性感,却又自带强大的气场,仿佛无论身陷什么样的境遇,他都能从容面对,乐在其中。 沉醉。 这款香水的名字就叫沉醉,不是浅薄的迷恋,不是沧桑的纠葛,而是仿若微醺般的享受着生活给予的诸般滋味。 不骄不躁,不疾不徐。 这是两年前盛世旗下的子公司高调推出的一款男用香水,混合了海洋气息绿茶与橙花,似有似无的烟草香气轻柔又沉稳,独特的魅力令人难以抗拒。 这款香水上市不久就摘走了年度香水协会的特别设计奖,而为这款香水代言的就是盛世集团的皇太子盛夏。 “阿晖,”身后虚掩的房门被人轻轻敲了敲,“你在书房吗?我听见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霍东晖从沉思中醒过神来,拿起手机看了看,随手按掉,扔在一边。 书房的门被推开,米兰迟疑了一下,慢慢走了进来,“你今天回来的很早。” 霍东晖稍稍打起精神,“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就是参观了一下疗养院的几幢重症楼的情况就回来了。”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天气预报说有雪,所以院长也不敢把我们留的太晚。” 米兰走到他身后,看到屏幕上的海报,轻轻叹了口气,“看到他了吗?” “看到了,”霍东晖伸手指了一下屏幕,“很难相信他们竟然是同一个人。” 霍东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烟盒,刚拿到手里又反应过来母亲还站在身后,迟疑了一下又扔了回去,“他的体重至少减轻了二十斤,瘦得厉害。” 看着海报上的盛公子意态闲闲,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适宜的样子,霍东晖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那个裹着蠢笨的棉衣,缩着肩膀的身影。他穿着不合体的衣服,头发也剪的乱七八糟,但是不知为什么,霍东晖看着他的时候,觉得他身上仍有种特别的东西,像是一种内蕴在骨子里的风流倜傥,吸引着他一次又一次的注目。 这个盛夏,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米兰神情恍惚,片刻之后轻轻叹了口气,“他和他母亲……很像。” 霍东晖挑眉看她,“外貌吗?” “不,”米兰摇摇头,“不止是外表。他们的内心都很强韧,绝不会轻易认输。越是困难的处境,他们反而越是冷静。” 一想到这个人能在那种环境下见缝插针的给米兰发送信号,霍东晖就觉得米兰的这一番夸赞也不算过分。 霍东晖的十指相互敲击,心中举棋不定。他在国外生活了很多年,与霍家长房嫡支的关系一直不大亲近。如今他刚接手父亲的公司,若是贸贸然搅和进了盛家的事情里去,必然会让如今盛世集团的大当家盛河川心生不满。如果盛河川存心报复,搞不好会牵连到霍家长房。这样一来,霍东晖相当于一下子给自己竖起了两个敌人:盛世集团和霍家长房。 只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盛公子,这笔买卖实在太不划算。于公,盛世集团跟霍家并没有生意上的来往;于私,他与盛夏素不相识,别说是朋友,连熟人都不是。若要论别的…… 霍东晖略有些不自在的换了个姿势,“疗养院是大哥的产业,我不好插手。” 米兰微微蹙眉。这是她自己的儿子,一句话里藏着几个弯儿她当然一清二楚,“我并不是叫你去跟东云硬碰硬。” “不是硬碰硬的问题,”霍东晖看着屏幕上诱人的青年,眼神微微有些动摇,“不管什么事,不留下痕迹是不可能的。大哥不是傻瓜,我没有理由非要得罪他。” 米兰也感到棘手,“盛世集团在奢侈品领域的地位你也是知道的,你要考虑我们今后合作的可能性。阿晖,结个善缘,对你我有益无害。” 霍东晖意识到米兰对这件事的态度并不像自己之前预想的那么随意,她是真的想要办成这件事。这个发现让他觉得很是麻烦。 “我担心这个善缘不好结。”霍东晖站起身,勉强压住心里的不耐烦,“盛世现在是盛河川的,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主动招惹他?”当真救出盛夏,能从盛世集团得到的好处尚是未知数,但得罪了盛河川的后果却是显而易见的。 “就算是帮我,也不行吗?” 霍东晖沉吟不语。 米兰眼中难掩失望。 这种失望的神色让霍东晖心里不好受,但他还是硬着心肠问道:“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确定盛夏传递给你的那些信息是真的?我查过他的诊疗记录,上面有陈柏青的签字。你应该也知道陈柏青,他在行业里有很高的声誉。” 米兰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没有证据。直觉。” 霍东晖叹了口气,“妈,我不可能因为你的一个猜测就拖着整个霍家去冒险。” “好吧,”米兰扬起下巴,“我尊重你的决定。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帮我保守秘密。” “当然。我当然会为你保密的。但是容我提醒你一句,在下手之前也请你考虑一下后果。” 米兰霍然抬头,“什么意思?!” “霍东琴。”霍东晖的嘴角挑起一个微笑,眼神却淡淡的,“听说我这位远房的堂姐最近过得不错,老公找到了合心的工作,得了肾病的儿子也住进了第一医院的特护病房,据说已经配型成功,很快就能手术了——就凭她一个在疗养院工作的普通护士,要想提前配型可不容易。”姓霍的也不全是有钱有势,杂七杂八的旁支当中,多得是像霍东琴这样的上班拿工资养家糊口的普通人。 米兰若无其事的反问他,“怎么说都是亲戚,你觉得我不该帮她?” “你随意吧,”霍东晖对这个话题已经有些厌烦了,“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大哥不是傻瓜。” 米兰转身往外走,后背挺得笔直。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霍东晖问她,“你为什么会懂摩尔斯码?” 米兰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怀念,“是泰莉教我的。” 霍东晖了然,难怪盛夏也懂这个。 “她教我很多东西,”米兰轻声说:“搏击攀岩在野外辨别植物的毒性……还有烘烤栗子蛋糕和布列塔尼……” 霍东晖尖锐的反问,“你爱她?!” “爱?”米兰看着他,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当然,我当然爱她。但显然我们所理解的爱并不是同一回事儿。她是我最忠实的朋友,是……另一个我自己。” 霍东晖有些困惑的咀嚼她的用词,“但是你们因为一个男人闹翻了,二十多年没再来往。” “但我们仍然是最好的朋友。”米兰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又困难的压了回去,“不来往只不过是我没有办法面对她,而她也体贴的给我留面子。” 霍东晖觉得自己更听不懂了。她到底在说什么? 米兰深吸一口气,“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保住她的儿子。这件事我是一定要管的。你不愿意帮忙我可以理解,但如果你来破坏的话,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霍东晖愣住,“你说什么?” “你听清楚了,不需要我重复。”米兰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带着傲然的神色,“你选择了维护现实的利益,而我选择偿还心愿。现在,就让我们尊重彼此的决定吧。” 第15章 来访者(三) 霍东晖目送她离开,满心都是不可思议的感觉。他母亲竟然跟他说了这样的话,好像他们两个人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陌生人似的。他们之间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接手父亲的公司之后,又因为公司决策方面的事情与她多次发生争执,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维持着不冷不热的状态。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狠话。难道说救不出这个旧友的儿子,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打算认了吗?! 霍东晖又是生气,又有些茫然。他在接受公司的第一天就被告知要在工作中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能感情用事。 难道这样做也错了? 十号楼316病房,海荣焦急的等待着夜幕降临。他今天被选中去参加户外活动,并且遇到了南唐。他从南唐那里得到了不少新的消息,迫不及待的等着想跟盛夏分享。 入冬之后,天气越来越冷,病房里供暖并不足,所以守卫除了例行巡逻之外,也喜欢在暖融融的监控室里呆着。反正监控系统在正常运转,真有什么情况他们也能第一时间知道。这样一来,海荣和盛夏之间的联系倒比原来紧密了许多。 不过今夜注定是个让人难以入眠的夜晚。 晚饭过后不久,走廊里就出现了一队医护人员,他们貌似随机的挑选了几个病人,蒙住眼睛,四肢固定在推床上带走了。 这其中就有盛夏。 盛夏在被点名的一瞬间想起了陈柏青。这个人在上次被电话叫走之后就再也没露面。如果他此刻就在疗养院的话,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会不会有所改变?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一闪,就被抛到了一边。竟然想要向屠夫寻求庇护,自己这是昏了头了吗? 然而在身处绝境的时候,哪怕是一丁点的希望都会被放大,变得格外的吸引人。 盛夏为自己一瞬间的脆弱而倍感恐惧。 经过一系列相似的复杂而谨慎的流程,盛夏被送进了一间陌生的实验室。 盛夏知道,在这个所谓的医学研究的过程当中,他所起的作用只是充当一个微不足道的培养体。在这些穿着白大褂的屠夫的眼睛里,他的作用等同于一只小白鼠。无论他是死是活,对他们来说,都只是一个实验结果。 盛夏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长出满身豆粒大小的疱疹,痛痒入骨。尤其是背后,因为与床面挤压摩擦,感觉更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盛夏不得不用起所有的意志力来抵挡自己想要去抓挠的冲动,没有人提醒他要怎么做,但他知道这些表皮微微泛着水光的疱疹必然一碰就破,破了就免不了会留下疤痕。他不在意自己的皮肤是否细腻光滑,但是这样的疤痕会成为他生命中最耻辱的烙印,会在他每次照镜子的时候刻薄的提醒他曾经经历过怎样的凌|辱。 如果可以,他希望把这一段经历深深的埋藏到记忆的最深处,一辈子也不要再想起。 天快亮的时候,盛夏开始发烧,他的意志力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来抵抗越来越昏沉的神智。他不想在这样的地方彻底昏睡下去。 他不想死。 然而他真的活下去了,这样的经历还会继续重复。 这真是令人绝望的事实。 盛夏醒来的时候,实验室只有两个助理守着一堆他看不到的仪器在工作。窗外是阴沉沉的天幕,像是正在孕育一场暴风雪。昏暗的天色让他猜不出具体时间。 实验室的门推开,霍东琴推着小车走了进来,看见病床上的盛夏睁着眼,眼里浮起一丝微笑来,“我就猜你该醒了。” 看见信得过的人,盛夏心里微暖,却不敢当着另外两个助理的面有所表示,只能轻轻眨了眨眼,表示打招呼。 霍东琴的眼睛弯了弯,转头对另外两个人说:“小王小朱,我照顾病人吧,你们俩快去吃饭。食堂今天做了香辣蟹,去晚了可赶不上了。” 两个小助理跟她开了几句玩笑,又嘱咐了几句,就一起出去吃饭了。霍东琴很小心的关好房门,这才把推车推到病床前,替他把床头摇了起来。 霍东琴低着头对他做了个口型:有监控。 盛夏眨眨眼,表示自己明白。 霍东琴盛了半碗粥,试了试温度,一勺一勺的喂他,一边压着嗓子用气音悄悄说:“多吃点儿,尽快养好身体。下周就是圣诞节——霍先生的母亲是基督徒。” 盛夏起初还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提圣诞节,听到最后一句话才反应过来。如果霍家的太后娘娘是教徒,那就意味着霍家的人会重视这个跟宗教有关的洋节日,连带着,霍氏的大小企业也会应景的重视这个节日。 霍东琴微微颌首,“疗养院也会有活动。” 盛夏心头一动。 霍东琴说:“就在那天晚上动手。” 盛夏有些急切的说:“我还有同伴。” 霍东琴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 盛夏知道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有些得寸进尺了,他自己能不能顺利的从这里出去尚是一个未知数。凭白欠了别人这么大的一个人情,这会儿还要自作主张的给任务增加难度。他不是不知好歹贪得无厌的人,但是丢下海荣和南唐就这么离开……他又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设定。即便他离开之后再带着帮手回来救人,也无法否定他背叛了小团队的事实——口头契约也是契约。再者,从他离开到再次回来,这期间万一出点儿什么意外呢? 盛夏一想到这种可能,就觉得满心焦灼。 霍东琴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我会跟她讲。”迟疑了一下,又说:“行动那天,如果他们跟你在一起,或许有希望。” “谢谢。”盛夏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也是米兰能够做到的最大限了。 霍东琴笑了笑没出声。她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做的也不过是力所能及的事。眼前这个小年轻在这里过的什么日子,她也不是没看到。这会儿见他还能想到自己的同伴,心里倒是对他高看了一眼。 他其实也还是个孩子呢,霍东琴心想。她自己的儿子也差不多这个岁数,虽然身体不好,但是家里人都宝贝似的宠着,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这样一想,越发觉得这孩子重情重义,很是难得。 霍东琴忍不住安慰他,“会好的。” 盛夏看着她,突如其来的就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泰莉的年龄其实也跟眼前的女人差不多,但是她爱美,又花了很多精力在保养上,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永远光彩照人。还总闹着让盛夏管她叫姐姐。 盛夏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淡绿色的被子上。 霍东琴看着他,想要说什么,视线隐晦的扫过监控的方向,又全部忍了回去。 实验室里是没有白天和黑夜的,有的只是实验的开始过程和结束。而且无论是什么时候,总会留着值班的人,观察那一大堆盛夏看不懂的仪器,记录各种数据,还要定时测量盛夏的各项体征,采集血样等等。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盛夏根本没办法安然入睡,只好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一遍又一遍的描绘疗养院的地形图,构思逃跑的计划中每一个可能会出现的细节,再逐一设定会遇到的阻碍:来自客观条件的来自守卫的以及…… 就在这一遍又一遍的假设中,盛夏突然间注意到一个问题:疗养院的形状像一个葫芦,大门就相当于是葫芦嘴。而葫芦的左右两侧和后方都是未经开发的原始丛林,这就意味着所有的人都要通过葫芦嘴才能出去。而重症院的人更糟,他们要先通过前后院之间的大门,然后才有机会穿过前院离开这里。 万一出现了什么意外事故,比如发生火灾或者某种难以预测的自然灾害,这里的人,尤其是重症院里的那些工作人员要怎么逃生?! 越是深想,盛夏就越觉得这个猜想不是没有道理的。重症院一定还有出口。但是从他们能够看到的范围来讲,中间是运动场,周围包围着四栋重症楼,重症楼的外围就是架着电网的高墙,典型的回字结构。在重症楼和围墙之间是什么情况,盛夏这种偶尔出来放个风的病人是看不到的。 或者不止十号楼的背后有一扇通往前院的大门,在其余几栋楼当中,有一栋楼的后面也有一个轻易不会让病人知道的后门——有后门,就意味着门外一定范围内是经过人工整理的,另有出路可以安全下山。 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么内应就必不可少。而且南唐说得对,如果这个内应在疗养院里权限过低的话,只怕没有能力摸到后门的钥匙或者口令。 那么米兰和霍东琴是不是也想通过这条路来救他出去呢? 盛夏觉得有必要找个机会再跟霍东琴好好通通气。 第16章 新年的烟花(一) 然而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实验室里一直有人,而且还不止一个,盛夏再没有找到跟霍东琴独处的机会。 几天之后他被转移回十号楼的病房。 因为连日下雪的缘故,所有的户外活动都暂时取消了。盛夏没有机会见到南唐,而海荣的情况似乎也不大好,病房里完全没有声音。盛夏甚至不知道海荣是不是还在病房里,或者也跟他的情况一样,被带去了前院的某个实验室。 盛夏心里渐渐有些慌乱起来。如果霍东琴所说的计划确实定在了圣诞节那天,这个消息他又该怎么通知他的两个盟友?而且仅仅知道还不够,他们还得好好碰个头,商量一下预计会出现的种种情况,以及他们之间的配合。 然而他始终没有等来这样的机会。 距离圣诞节还有两天的时候,一个许久未曾见面的人出人意表的出现在了盛夏的病房里。盛夏看见他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儿高兴的。因为在这个散发着臭气的污浊不堪的地方,他是第一个把他当人看,并对他表示友好的人。 “好久没见,”盛夏对着他露出笑容。 “是啊,”叶凉把手里的托盘放在一边,颇有些自嘲的耸耸肩,“权限不够,只能被上面的人拨来拨去。棋子么,你也懂的。” 盛夏看着他拿起自己曾经受伤的那只手仔细检查,随口说道:“没事了,早就不疼了。” 叶凉低着头检查一番,放开他说:“当初拖得有点儿久,要是早几天手术就好了……现在就有症状了吧?” 盛夏没出声。天气变冷之后,曾经骨折的地方就持续不断的酸痛,两根手指也很难再伸直。这个样子,弹钢琴是弹不了了,但要是说在其他方面有什么影响倒也不至于。更何况跟后来的几次药物试验相比,这点儿皮肉伤实在算不了什么。 叶凉给他留下一盒药膏,嘱咐他每天睡前涂抹。 “谢谢。” 叶凉看着他,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最近重症楼里不大平静,你知道么?” 盛夏心头一惊,“你说的不平静是什么意思?” 叶凉走到病房门口朝外扫了一眼,转过身轻声说:“有人在跟我打听重症院的情况。” 盛夏的心飘忽了一下,嗓子略有些发干,“是……病人?” 叶凉摇摇头,伸手指了指房顶的方向,“我上面的人。” 被他称为“上面”的人,自然就是重症院里权限更高的医生或者管理人员。这个说法让盛夏首先想到米兰。因为在这整件事当中,除了圣诞节这个特定的时间点,霍东琴没有跟他说过任何具体的安排。盛夏对这个女人不了解,自然也猜不透她的做事方式。但是从霍东琴的出现来看,米兰似乎不大可能再去接触霍氏另外的员工。 盛夏沉思片刻,抬头问他,“你怎么想到跟我说这个?” 叶凉迟疑了一下,“我看到过你和c316还有八号楼的d421在放风的时候凑到一起开小会。” 盛夏一瞬间心跳过速,头皮都骤然间麻痹了一下,“不……不允许吗?” 叶凉似乎笑了一下,“没什么允许不允许的。在重症院这个范围之内,你们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盛夏心里没来由的焦灼起来,“那你想说什么?” “虽然没人关心你们说什么,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你们三个走得近。”叶凉说:“一旦真要出了什么事,你们理所当然的会被认为是同伙。” 盛夏被这一句“同伙”戳中了心脏。虽然他们之间还没有一个完整可行的计划,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确实是同伙。 “我时间有限,就直说了。”叶凉看了看门外,眼里闪过一丝焦急,“你跟他们最好保持距离。千万别被拽了去给人当炮灰。” 盛夏的耳畔还在嗡嗡响,听到最后这句似有所指的话忍不住追问他,“什么意思?” 叶凉犹豫了一下,飞快的说道:“外面有人要把d421捞出去。具体怎么做我也不清楚。但是听他们的意思,是打算安排一个人来声东击西,引开守卫的注意,好让他们顺利把d421带走。我看到你跟他们走得近……我不希望你成为那个活靶子。如果你真的被利用,最后又被守卫抓住的话,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叶凉不敢久留,要提醒的话说完,就留下一个被雷劈焦了的盛夏匆匆走了。 盛夏望着窗外乌沉沉的天空,在心里问自己:惊讶吗?意外吗?愤怒吗? 似乎都有一点儿,但每一种感觉都很浅,浮光掠影一般在他心头打了个转儿就不见了。想的越久,反而越是没什么感觉。到最后,他所有的感觉都变成了对海荣的担忧。与他相比,海荣跟南唐的关系明显要更近一些。 时间的齿轮正一格一格的朝着那个胜负未卜的点靠近。 海荣还能回来吗? 连着下了两天的雪,出城之后的路段明显没那么好走了。 霍东晖一路都绷着神经,车子开到福寿山下的时候,觉得这两个多小时过的比加班一整晚还要累。 米兰裹着毯子歪在后座上补眠。她这些天一直休息不好,眼圈都是青的——对于米兰这样一个特别在意保养的女人来说,这世上竟然还有什么事能让她忽略了自己的容貌,霍东晖表示不可思议。那个没什么交情的盛家的小孩儿怎么就这么有魅力呢? 霍东晖拒绝了米兰关于援救盛夏的要求,但不表示他对这件事不闻不问。米兰有能力,但是她也有弱点,有的时候她会感情用事。霍东晖自从知道她要插手盛夏的事,就已经做好了替她收尾的心理准备——霍东云能在一众孙辈中脱颖而出,当上家族的领头人,靠的可不仅仅是他嫡房长孙的身份。 此时此刻,看到米兰一脸疲惫的躺在后座上,霍东晖有点儿后悔那天自己拒绝的太干脆。如果这件事由他来做的话,米兰就不会累成这样。 霍东晖暗暗把这笔账记到了盛夏的头上。 米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到了?” “到了。”霍东晖把手边的保温杯递过去,“喝点儿水,缓一缓再下车。” 米兰摇摇头,伸手拢了拢头发,“走吧,早点儿办完了早点儿回去。家里也一堆事儿呢。”这么些年了,她一直想着要如何跟泰莉和解,这次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来看她了。 霍东晖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抱出花束让米兰捧着,又拿出带来的东西,两个人刚转过身,就见山路上一群穿着暗色大衣的男女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一个神情阴郁的中年男人慢慢走下来。中年男人面颊瘦削,包裹在黑色大衣里的身材像一株经了霜的老树,干枯消瘦,却又隐含着虬劲的力量。 霍东晖微微眯眼,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他老妈心心念念要弄死的人。 福寿山据说是一块风水宝地,许多大家族的墓地都选在这里。霍家盛家许家……但上山的路不止一条,碰面的情况并不会经常发生。 米兰也认出了盛河川,哼了一声说:“没人性的东西。” 霍东晖劝她,“真相咱们也不清楚,你先别给人下结论。” 米兰斜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是自己亲侄儿,就算是真疯了,好歹也看望一下,做做样子吧?他去过吗?他已经连掩饰都不屑于做了。”她知道儿子也在暗中查盛家的事。这臭小子从小就这个德行,家里想让他做的事情他总要跳出来反对,即便同意了也要暗搓搓的偷摸着去做,从来不肯在嘴上服软。这性格不知道随了谁,简直讨厌极了。 霍东晖不吭声了。从他查到的情况来看,盛河川和他大哥的感情很一般,他比他哥小了十多岁,会走路的时候,他哥已经掌管了盛家的生意。盛河川这个外面女人生的小弟,他哥压根就不当回事儿。而且盛河川身体不好,常年跟着老爷子在国外休养。老爷子过世前两年才回国定居。这个时候,他哥的儿子都开始接触盛家的生意了。 盛河川跟大哥一家聚少离多,感情自然深厚不到哪里去。但不巧的是,他哥出了意外,盛家的担子都落在了盛夏的肩上,这情景在盛河川看来,大约就像一头幼狼叼着一块大肥肉吧,与其看着别人来抢,还不如自己下手。 没错,真相就是盛夏确实是被盛河川给送进疗养院的。他买通了冯家不受待见的冯延,把这个人送到了盛夏的身边,然后通过这么一个让盛夏不防备的人,成功的把碍眼的侄儿给踩进了地狱。 至于泰莉的死,这里面还有什么内情就不好说了。盛河川防的太死,霍东晖什么也没查到。但是跟盛河川有关这是一定的。另外,霍东晖和米兰都不大相信泰莉会自尽。米兰更是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她认为像泰莉那种性格刚强的女人,即便被逼进了绝路,也会与敌人同归于尽,而不是丢下生死不明的儿子,一个人懦弱的去死。 “冷静,”霍东晖提醒她,“盛家的事,最好等盛夏出来让他自己去报仇。你只要负责把他救出来,好好保护好他的安全就行了。” 米兰冷静下来,赞同的点头,“对,不能手刃仇人,那还叫什么报仇雪恨。”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两方人马已经走到了近处。盛河川不动声色的打量米兰和她身边器宇轩昂的年轻人,微微颌首,“霍夫人,好久不见了。” 第17章 新年的烟花(二) 米兰侧过头看着他,“盛先生这是来拜祭谁?我记得盛家的传统好像是除夕来拜祭祖先的吧?” 盛河川瞟了她一眼,没吭声。 霍东晖在米兰的背后轻轻碰了碰,示意她不要跟这人对着干。他是年轻一辈,在没人引荐的情况下,两个长辈说话他实在不好插|进|去说什么。 米兰没搭理他,她侧着头打量着盛河川,“是泰莉吗?那还真是巧。我和她同学一场,我也是特意来祭拜她的。” “我倒不知道你们还有这段交情。”盛河川淡淡说道:“我想她会高兴的。” 米兰回给他一个微笑,“逝者已矣,但愿活着的人每晚都能安然入睡。”最后几个字她是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盛河川与她对视片刻,皮笑肉不笑的说了句,“但愿吧。”说完也不再跟她打机锋,带着随从下山去了。与霍东晖擦身而过的时候,盛河川颇为专注的打量他两眼。审视的目光,像个寻常的长辈一般带着宽容的神色,然而那神色里又隐晦的夹杂着一丝轻视。 霍东晖微微颌首,“盛先生。” 盛河川面无表情的丢下一句,“后生可畏。” 霍东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眼神却不由自主的扫向跟在他身后的一个男人身上。这个男人与盛家的关系八竿子都打不着,但他的出现却改变了盛世集团的整个权力格局。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霍东晖查过盛夏被人送进疗养院的整个过程。按理说,像盛夏这种曾经遭遇过绑架的富家子弟,对于外出时的安全设施是非常在意的。可惜的是,这里面出现了一个不确定的因素,而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偏偏得到了盛夏的信任。 霍东晖看不出这个名叫冯延的男人有什么好的。他的年龄要比盛夏大,相貌一般,家世身份更不值一提。他到底哪里吸引了盛夏的注意呢? 真是怪事。 霍东晖心想,要不就是那个叫盛夏的笨蛋审美口味有问题。就像有的人放着海鲜大餐不爱吃,死活就爱吃臭豆腐一样。 霍东晖把这个问题抛在一边,低声埋怨米兰,“你不该对他表现出敌意。容易打草惊蛇好么,回头引起他的警惕,我看你还怎么办。” 这也不是吓唬她。米兰的急脾气有可能让盛河川注意到她,进而发现她正在做的事。如果被他查出是她救了盛夏,那么可以想象会有一堆麻烦压过来。霍东晖要赶在一切都还没发生之前,掐灭各种危险的小苗头。 “我忍不住。”米兰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我和泰莉虽然二十多年没说过一句话,但我一直相信我们一定会有和好的一天。或者等我们都老了,不在意年轻时的事情了,一起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茶……” 米兰靠在他肩头失声痛哭。 霍东晖一只手揽住她,叹了口气说:“好了,好了,别哭。” 二十多年啊,霍东晖心想,还是在同一个城市里,社交圈子也都差不多,多少机会就这么白白放过去了。 以后不管他有了想要交好的人还是讨厌的人,一定要及时的付诸行动。绝对不要像他老娘一样,暗搓搓的躲着闹别扭。闹着闹着,人就没了。 天道无常,谁还能玩得过老天呢。 眼看着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海荣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盛夏不知道他到底被带到哪里去了,很有可能是像他一样被秘密的送进了前院的某间实验室。但也有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盛夏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真的存在就觉得浑身发凉。 盛夏趁着叶凉晚上来查房的时候悄悄跟他打听情况,叶凉却只是摇头,因为这个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权限范围。前院分布着几个不同的实验楼,每个实验楼都是各自独立的研究小组,研究课题都不一样,而且他们各自拥有的权限也是不一样的。 “你祈祷他能回来,”叶凉说:“如果到了新年的时候他还没回来,你就当这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吧。” 因为这句话,盛夏做了一整晚的噩梦。他梦见消失的那个人变成了自己,他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眼睁睁看着海荣从他面前走过去,看见他跟南唐站在一起,语笑晏晏。在他们背后是十号楼宽敞的活动室,一侧的墙壁上挂着彩色的气球和鲜花,还有几个鲜红的大字:欢度节日。 盛夏想要提醒海荣离南唐远一点儿,但是无论他怎么喊叫,别人都听不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像是被遗弃在了另外一个空间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南唐把海荣带走,顺着桌子爬上墙,然后不管不顾的朝着墙上的红色大字撞了上去。一下,一下,两个人都撞得满头是血,却依然不肯停下来。 盛夏心惊肉跳的醒来,眼前仍有一片刺眼的红色不停的晃来晃去。 他从来不曾这么焦躁过,像是困在迷雾里,所有的事情都是不确定的。他甚至不知道圣诞夜的计划都有哪些安排。 盛夏痛恨这种被动的局面,却又无能为力。 圣诞节的前一天,疗养院又来了一伙参观的人,盛夏靠在病房的窄窗旁漠然的看着这一群衣冠楚楚的男女站在运动场上,对着这个地方评头论足。他猜测这大概又是来学习交流的,因为这里面好多戴眼镜的人,看上去就很有学问的样子。 盛夏已经意识到这个疗养院在学术界似乎有着颇为重要的地位,因为他在这里这么久了,几乎每隔一两个月都会有类似的学术交流活动。看来这世界上不论哪一个行业,要想出人头地道理都是一样的:要豁得出去。疗养院连最基本的人性都不要了,果然就走到了其他医疗机构的前面。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盛夏回头,见许久不见的陈柏青带着两个助手走了进来。大概这段时间比较忙,他脸色不大好看,眼睛下面还挂着黑眼圈,看见盛夏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居然有些感慨,“年前事情太多,我这一忙起来,居然什么都顾不上了。” 盛夏心想忙得好。 “过了年就好了。”陈柏青摆摆手,示意助手给盛夏做检查,“年后有个项目要上马,咱们都得养好身体呀。” 盛夏从他意味深长的话里听出了他要说的意思:过了这个年,他将会再一次以试验体的身份躺到陈柏青的实验室去。 如果他还在这里的话。 是的,如果他还在这里,那么所有的事情都不会有改变。他的余生将会不断的重复这个过程:充当病毒的培养体,试验各种奇奇怪怪的药物,然后依靠自己的抵抗力顽强的挺过去。如果挺不过去,那就会无声无息的死去。 助手给盛夏做完检查,带着一堆数据出去了。陈柏青则走到盛夏的背后,两只手很不老实的从背后环了过来。 盛夏心想,他刚才还忘说了一项。在充当试验体和痊愈之外,他还要充当这些肮脏男人的玩|物。 盛夏的焦虑和紧张在这一刻突然间就消失了,而要出去的愿望则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他要相信米兰的安排,相信她试图营救自己的决心。如果她这边的安排未能顺利的进行,那么他还有南唐,不论南唐是否要将身边的人当做垫脚石来用,他想用就来试试好了,看看最后谁是谁的垫脚石。 盛夏低下头看着在自己腰间摸索的这双手,眼里浮起冷意。在他没有能力的时候,这些欺|辱他只能咬牙忍着,且等着看吧。他想,君子报仇还十年不晚呢。何况他盛夏从来就不是君子,他是心胸狭窄的商人,眼里容不得一粒沙,睚眦必报。 “等下还要去开会。”陈柏青有些遗憾的在他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微喘着说:“明晚有个庆祝活动,到时候大家都要去。等结束了,我来找你。” 盛夏恍若未闻。 陈柏青笑着说:“我可等了好久了。” 这一天,盛夏心想,我也等了好久了。 “庆祝晚会这种东西以前是没有的,圣诞节也只是值班护士凑在一起唱唱赞美主的歌曲就那么过去了。”叶凉站在门口打量盛夏,他身上穿着疗养院刚发下来的深蓝色条纹的新棉衣,整个人显得干净整齐。即便是这种没有款式的臃肿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仍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盛夏刚洗过澡,偏长的头发已经盖住了耳朵,将他那张略有些侵略性的面孔衬得柔和了许多。 因为不见天日的缘故,这里的病人大多消瘦且面色惨白。盛夏也瘦得厉害,但他的肤色却在苍白里透出一种不明显的青,像一块冰凉的玉,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叶凉看了他一眼,就不敢再看。他总觉得这个青年身上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吸引着别人的视线。就好像他身上隐藏着什么秘密似的,既诱人,又透着一丝危险。让人看了第一眼就忍不住想要看第二眼。 “为什么现在又有了?”盛夏坐在床上穿袜子。是新袜子,为了迎接这个新年庆典,疗养院也是下了血本了。 叶凉略有些尴尬的收回视线,“大概是出于宣传方面的考虑吧。这一次来参观的学者还带着医学会下达的任务,要对疗养院各方面的情况做一个评估,还要打分的。” 盛夏若有所思,“这么说,这些来参观的人来头还挺大。” “不是参观,”叶凉纠正他的说法,“除了评估之外,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做学术交流。你知道京都医学院吧?他们都是医学院下属研究院的研究人员,带队的是研究院的副院长吴保国教授。这个人主攻遗传学,在学术界很有声望。” 盛夏没听说过吴保国,他现在想的是这个人会不会跟米兰有什么交情,要不然米兰怎么会打到这次的学术交流活动的主意?或者这老头不知情,米兰只是在暗处推波助澜,单纯的想利用这样一个机会? 叶凉看了看表,提醒他说:“等下我把你带到活动室就得走了,你要记得离八号楼的d421远一点。” 盛夏点点头,“谢谢。” 叶凉笑了一下,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用谢,我只是不希望你出什么意外。” 盛夏轻声说:“我会记得你的人情的。” 叶凉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没再说什么就带着他离开了病房。 病房外面的守卫要比平时多了很多,一个个都穿着武装到牙齿的防护服,如临大敌。对他们来说,所有的能让病人们离开病房的活动都存在危险。 第18章 新年的烟花(三) 活动室里已经布置一新,除了墙壁上醒目的四个大字“欢度节日”,还挂了一些亮闪闪的彩纸和气球。墙壁下方用盆景围出一个小型的表演区,其余的地方被划分成几块小区域,整整齐齐的摆着桌椅,桌子上还有橘子和花生。 盛夏觉得这情景有点儿眼熟,看了一会儿想起他上中学的时候班级里就是这么欢度新年的。大家一排一排的坐着,吃点儿零食,看其他同学表演节目。有时候也会把桌椅都挪开,在教室中央留出一块演节目的地方…… 那真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盛夏按照守卫的示意在一旁坐下。这间活动室的监控力度至少比平时加大了一倍,守卫和工作人员也比平时要多,而坐在活动室里的病人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少。盛夏的视线在这些病友的身上慢慢扫过,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被允许坐在这里的只有两种病人,一种是对外界的刺激完全没有反应的,另外一种就是像他这样实际上没有精神病的伪病人。 这也好理解,毕竟参加庆祝活动的还有外来的参观者,真把钢琴家那样的病人弄来,搞不好会出什么事,也无法体现出疗养院在控制病人的病情方面有多么厉害。至于这些伪病人,他们有些是被威胁过,已经吓破了胆子,有些则是出于谨慎,不敢随意跟不了解情况的人有所表示。 不一会儿,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个病友。盛夏在他们当中看见了南唐,南唐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在离他不远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盛夏对这个人的感觉有些复杂,他不能确定叶凉透露的信息是不是真的,但似乎从接触的最开始他就不是很信任这个人。这种微妙的感觉更像是一种直觉。 盛夏沉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见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和他一样穿着蓝色棉袄的病人,但这个人特别瘦,走路的姿势都有些摇晃,像大病初愈似的。关键是,他走路的样子让盛夏觉得有点儿眼熟。 盛夏抬头,眼神呆滞了一下。 他已经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甚至想过海荣有可能再也不出现。但是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跟他见面。海荣已经瘦的完全脱了相,脸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他冲着盛夏露出一个微笑的时候,盛夏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见了鬼。 海荣见没人搭理他,自己溜达过来挨着他坐下,左右看了看,悄声说:“南唐给我递消息了,今晚动手。” 叶凉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乔治王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领带。他常年穿着白大褂,冷不丁换了身衣服,他自己都觉得不习惯。尤其看到叶凉还穿着疗养院配发的淡绿色的连身工作服,他更是不满。 “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乔治王对着镜子照照,不满的说:“一栋楼里挑不出几个正常的,非要搞什么庆祝活动。要不是为了疗养院的评分和申请经费……哦,鬼才想看一群疯子过节!” 叶凉很小心的帮他拿起外套,随口敷衍,“他们毕竟只是病人,又不是真正的疯子。像咱们楼的c320……” 乔治王流露出憎恶的表情,“c320曾经在媒体上说什么选择伴侣不考虑性别……他就是个肮脏的疯子!” 叶凉震惊的看着他。他想提醒他,作为一个严谨的学者,他应该知道性向问题已经被剔除在精神病的范畴之外了。但是乔治王的反应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忽然想起了乔治王曾经宣扬过的宗|教信|仰:凡是与生育无关的性|行为都是罪恶的。 叶凉默默把一肚子话又咽了回去。他并不是乔治王的学生,只是临时被调拨到他的手下做助手,但是在他跟着他工作的第一天,乔治王就道貌岸然的发表过一番演说,主旨是在工作中,要以严谨的态度对待学术问题…… 原来都只是说说而已吗? 叶凉不是不知道乔治王在病人当中的名声不大好,但他一直以为只是两方的人各自所处的立场决定的。要知道,即便是在正常的医院,医患关系也始终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但他现在却发现似乎不完全是这么一回事儿。 乔治王在面对盛夏这种受到陷害的病例时,不仅没有报以同情,反而满怀恶意的在旁边推波助澜,并认为他是恶魔,应该受到这样的报应——这不是一个医生该有的态度。 叶凉想起曾经发过的誓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望。 “……我会凭我的良知和尊严行医救人……我不容许让年龄疾病或残疾宗|教民族性别人种政见国籍性取向社会地位或任何其他因素的偏见介于我的职责和病人之间……我将给于人类生命最大的尊重……我郑重地自主地以我的人格宣誓。” 听说乔治王当年也和他一样就读于波士顿医学院,那么他一定也曾经无比认真的重复过这段誓言。 他一定已经忘记了。 那么,我又做到了多少?叶凉问自己,我是否在凭良知和尊严行医救人?我是否因为社会地位等等因素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理想和职责? 盛夏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说:“你是我在这里见到过的最像医生的医生。” 叶凉忽然觉得羞愧。他一边试图做一个善良的人,对陷入困境的人有所帮助,一边又拿着疗养院的薪酬,做着助纣为虐的工作。 他不是好人,却又坏得不够彻底。这样的定位原本是他最为厌恶的,可他现在却变成了这样一个尴尬的存在。 海荣拢了拢袖子,低声嘟囔,“妈的,可真冷啊。” 盛夏觉得活动室的供暖已经不错了,至少比病房里要暖和。海荣觉得冷,主要还是身体太虚了。他忍不住问道:“你上哪儿去了?” “别提了。”海荣一脸厌恶的表情,“前院有个变|态在试验啥新药,折腾的我上吐下泻的……你说这搞不好是减肥用的吧?” 盛夏没理会他的调侃,压低了声音说:“今晚我这边可能也有行动。” 海荣看着他。 盛夏与他对视,他没有任何证据指出南唐不可靠,但他又不想他吃闷亏,关键是这个闷亏吃下去会耽误大事。一旦今晚有人逃了出去,今后这里的安保设施都会加倍严格,海荣再想做点儿什么就难了。 盛夏心里没底,他拿不准海荣和南唐之间的交情到了哪一步,“你信我吗?” 海荣笑着点头,“当然信。” 盛夏试探的看着他,“那你今晚就跟我在一起,哪儿也别去。” 海荣点点头,冲着他露出一个略有些吓人的微笑。盛夏看他的神情,又有些疑心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宾客们陆续到场,出于安全的考虑,他们的座位是和病人们隔开的。还有一些助手模样的人簇拥在他们周围,盛夏在他们当中看到了霍东琴。霍东琴看起来挺平静,她站在人群之中悄悄冲着他做了个口型。 海荣碰了碰他的胳膊,“那个……你一伙儿的?” “咱们一伙儿的。”盛夏纠正他。霍东琴的动作挺快,他分辨了半天,觉得她说的似乎是“烟花”两个字。这是表示放烟花的时候开始行动?或者放烟花的时候会有变故发生,而他们正要利用这个机会? “等下别离开我。”盛夏嘱咐海荣。他看见南唐正坐在不远处冲着海荣使眼色。 海荣嗯了一声。 十号楼的主管医师乔治王衣冠楚楚的走了进来,一边跟相熟的学者们点头示意,一边快步走到麦克风前面,彬彬有礼的开始致辞。 其实哪里的晚会形式上都差不多。盛夏心不在焉的听着,左手无意识的摸了一下棉衣的口袋,忽然发觉口袋里有一个硬东西。盛夏的手停顿了一下,不动神色的探了进去。那是一个金属制品,大概一寸多长,宽度不及他的手指,很薄…… 盛夏一个激灵,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一把手术刀。 盛夏额头微微冒汗,脑海中顿时冒出各种猜测。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能够有机会接触这些东西,又有机会靠近他的人,在他的记忆里就只有一个。盛夏的目光飞快的扫过活动室,地方大,人又多,一时间竟没看见叶凉站在哪里。 盛夏的心情莫名的有些复杂。 乔治王讲话之后,来交流学术的研究小组的负责人也上去讲了几句话。他是个中等身材的胖老头,一双眼睛神采奕奕。他的谈吐还挺有趣,可惜只有他们自己人不时发出善意的笑声和掌声,疯子们各自发自己的呆,谁也没捧场。 接下来就是一些工作人员自己组织的节目,诗朗诵小合唱之类的。盛夏基本没看进去,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里也渐渐紧张起来。这期间,南唐似乎去了一趟洗手间,再回来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在距离海荣很近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终于轮到最后一个节目。临时充当主持人的小护士似乎也因为这一场折磨人的活动马上就要结束而明显的松了口气,略有些兴奋的宣布,“现在请大家观看烟花表演。” 朝向运动场一侧的玻璃窗被打开,室内的灯光也被调暗。不少人为了看得清楚一点儿,都站了起来。离窗口较远的人也受了影响,下意识的朝着窗口凑了过去。 盛夏从两个病友的脑袋之间看过去,见运动场上影影绰绰的站着几个人在捣鼓什么。过了一会儿,空地上的人果然放起了烟花。不是那种大型活动的烟花,但是要比一般的礼花稍微大一些,高度也只比周围的几栋楼略高一些。 这地方就这么大,若是烟花太大,打的太高,楼里的人反而什么都看不见了。 盛夏感觉到有人在挤他,他正要往旁边躲一躲,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了。盛夏扭头,发现抓着他的人是霍东琴。 第19章 新年的烟花(四) 霍东琴一言不发的拽着他往外走。盛夏心头一跳,下意识的抓住了海荣。霍东琴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有些无奈,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他们慢慢往前挤。活动室里的人虽然不多,但都靠在窗前还是显得挺拥挤的。他们几个人混在里面,动作幅度又不大,因此也并不是很显眼。 盛夏很快发现他们周围都是那一伙儿来交流学习的人。他不认识这些人,一时间也想不到霍东琴这样做有什么用意。 在离他们稍远一点儿的地方,南唐正试图朝着他和海荣站立的方向挤过来,可惜被几个勾肩搭背的学生挡住了。盛夏隔着一堆人头默默的与南唐对视了片刻,南唐似乎想说什么,但盛夏的表情太过冷漠,这让他有些不安。就在他迟疑着要不要挤过去的时候,盛夏却已经面无表情的移开了视线。 一团金色的烟花在窗外砰然炸开,细碎的光点将整个运动场都照亮了。烟花的美总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一瞬间拼尽全力的绽放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绚烂到了极致,却也因此给人一种惊艳且惊心的感觉。 随着烟花的消散,活动室里的灯光也毫无预兆的灭了。突然间陷入黑暗让整个活动室都躁动起来,盛夏听到不远处有男人喊,“怎么回事儿?” 霍东琴猛的拽了盛夏一把,凑在他耳边说:“衣服脱了跟他换!” 盛夏一瞬间全明白了,他一把拉住霍东琴,“我同伴呢?” 霍东琴嘀咕了一句“麻烦”,伸手拽过另外一个男人,“跟他换!都快点儿!” 这种时候当然没法子刨根问底,被做了手脚的电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亮起来。盛夏飞快脱衣穿衣,觉得当年军训急行军的时候他的动作都没这么迅速过。等他换好那男人的衣服,十指翻飞的打好领带的时候,海荣也换好了。两个人被霍东琴推着往里走,挤进了那一伙助手的中间。 充当主持人的小护士一直在安慰前排的几个病人,柔声细气的说一些打气的话。乔治王也喊了两嗓子,说楼下电工已经在恢复电路了,让大家都保持安静什么的。盛夏猜测乔治王这会儿并没把停电当回事儿,他的声音虽然有些不耐烦,但是很平静,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事实也确实如此,为了今天的活动,乔治王申请了比平时多两倍的守卫,而且他们身上还带着高|压|警|棍。从硬件上讲,这里不仅仅是重症楼,七号楼还关押着一群穷凶极恶的重刑犯,保全设施在全国范围内也是顶级的。从人员安排上讲,今天在场的人一半儿以上都是外来的学者,没人会觉得他们能在这里闹出事儿来。其余一半儿的病人当中又有一半儿是神智正常的伪病患,他们最清楚这里的各种管理措施,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真正的病患只有几个,而且都是自闭向的,并不会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 过了四五分钟的样子,电路果然恢复了。学者这边的领队站起来跟乔治王商量,“要不今天的活动就到这里吧。” 乔治王忙说:“好的,好的,我这就安排人送你们出去。” 盛夏挤在人堆里,一颗心跳得飞快。一只手还无意识的紧紧攥着海荣消瘦的手腕。 活动室里的护士开始招呼病人们集合,就在这时,一个病人很突然的狂躁起来,一把抓起身前的小桌子朝着领队的吴教授砸了过去。吴教授大概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愣了一下,还是身边的助手急急忙忙的拽了他一把,才险险躲过了那张桌子——重症楼所有的家具都是固定在地板上的,但是因为今天的活动,乔治王临时找人从办公区那边搬过来几张桌椅。谁也没料到这么短的时间里会发生这种变故。 小桌子擦着吴教授的肩膀飞了过去,砰的一声砸在玻璃窗上,碎玻璃飞溅开来。活动室里顿时乱成一团。 发了狂躁症的男人又拎起了一把椅子开始乱砸。 就在这时,头顶的电灯闪了闪,又灭了。 守卫冲了进来,挥动着警|棍试图制服那个发起狂躁的病人。他们身上都配着手电,刺眼的光柱在混乱的人影中闪来闪去。盛夏几乎分不清身边的人到底是谁,只知道拉着他左手的人是霍东琴,而他拽着的人是海荣。 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一个一个分辨几乎是不可能的。守卫们只能凭衣着先把穿着蓝色棉袄的人都集中到活动室的一端,另外几个守卫护着学者们快速往外走。而在靠窗的空地上,那个发了狂躁的病人正和三四个守卫厮打。疯子发作起来果然力大无穷,几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一时间竟然制不住他。 盛夏不知道这个人是米兰这边安排的还是南唐那边安排的,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撞破了胸口,甚至不能够仔细的思考什么,只是机械的混在人群里往外走。他现在知道为什么这个学术交流小组要来这么多人了,人数太少的话根本不可能掩藏住两个以假乱真的人。 整个十号楼都停电了,走廊里充满了一点就炸的暴躁气息。或许是之前的烟花对病人们产生了一定的刺激,很多病人都在大喊大叫,房门也被砸的哐哐响。守卫举着手电筒在走廊里巡逻,大声呼喝,还不时的在房门上踹几脚。 护送他们下楼的守卫也被这种气氛所影响,不住的催促他们快点儿走。 盛夏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了,下楼转弯接着下楼。稀薄的星光从楼梯间的窗口透进来,楼梯间里人影憧憧。混乱中不时有人痛叫说被人踩了脚,领队的吴教授也很紧张,不断的催促大家动作都快一些,不要给工作人员添麻烦。 跑出十号楼,一伙儿马不停蹄的一溜小跑朝着楼后的大门跑去。大门口的警卫已经收到了通知,打开了一道小门等着他们。门外站着几个人,都是一副很焦急的样子,其中一个看见他们就快步跑了过来,大声喊道:“吴教授,出事了!十分钟之前学校打来电话,说您的一个实验室发生了意外,似乎是爆炸引起了火灾……请您马上回去看看!” 吴教授焦虑的问道:“情况怎么样?有人员伤亡吗?” “还不清楚。”那人说:“但是火势还没控制住。您看……” 吴教授迟疑了一下,转头对这人身后的一个男人说:“张院长,情况突然,我们现在……” 被称作张院长的男人忙说:“我刚才就收到消息了,正要联系你们,结果就出了这种事……咳,都是意外情况,还请吴教授在给我们做评估报告的时候……” “哪里,哪里,”谢教授打断了他的话,“疗养院的设施人员各方面都很好。鉴于病人的特殊性,有些突发情况我完全能理解。请张院长放心,等这边的试验结束之后,我们一定会综合疗养院各方面的情况,给出一个客观公平的评估。” “那就好,那就好,”张院长忙说:“我已经安排好大巴送你们回市区。这边。”一边说一边带着吴教授等人沿着人行道往外走。 吴教授一边走一边嘱咐他,“我们的东西暂时不要动,我留下两个人继续之前的试验。我带其他人先回去处理一下,学校那边要是问题不大,我们后天回来。不管怎么说,不能丢下做了一半儿的试验。” 张院长连忙答应,“没问题,没问题。” 一行人不紧不慢的沿着草地中间的小路往前走。草地上错落有致的栽种了许多常青树木,在夜色里暗影憧憧,像一群不怀好意的守卫。树影之间有模糊的灯光闪动,看样子疗养院的占地面积远比盛夏预料的更大。 这是盛夏第一次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下踏出重症院的大门。当他跟着一群助手钻进停在楼前的大巴时,胸口几乎要被心脏剧烈的跳动撞击的爆裂开来。他贴身的衣服几乎被冷汗湿透,手脚也在神经质的微微发抖。 他竟然真的就这么出来了。 这一切都好像在做梦。 张院长送走了谢教授和他的学生,心满意足的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虽然十号楼的庆祝活动因为临时出现的一点儿小问题被迫中断,但是能得到吴教授的谅解,并且承诺给出一份令他满意的评估报告,张院长觉得之前几天辛辛苦苦的各种安排还是很有价值的。 张院长的职位其实是副院长,这就意味着有工作的时候,他这个副院长要冲在前面。但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他要谦虚的站到正院长的身后。谁让他不姓霍呢,如果他也和正院长有着一样的身份,那一切当然就不一样了。 西岭疗养院虽然只是一个半福利性质的医疗机构,但挂在疗养院名下的研究所却在学术界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这里的几个研究小组不仅研发了数种重要的疫苗,更是在攻克重大疾病方面远远走到了同行的前面。他们的研究成果也给霍氏企业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利益。 这样一个重要的机构,人员的安排当然是极其谨慎的。如果不是因为张院长的父亲曾经跟在霍老爷子身边当过三十多年的助理,他也不可能坐到副院长的位置上。因此,他虽然对霍院长的种种表现暗中不满,但是他分得清轻重,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能安安稳稳在副院长的位置上再坐十年,然后拿着一大笔退休金去过他富足安稳的晚年生活。 张院长是在吴教授等人离开五分钟之后接到乔治王的内线电话的,乔治王像个疯子一样在电话里大喊大叫,被他呵斥了几句之后才喘着粗气汇报说:“张院长,出事了!出大事了!这里的人弄错了!” 张院长听得莫名其妙,“什么叫人弄错了?” 乔治王神经质的尖笑了两声,“吴教授的两个学生被人打晕了,换上了病人的衣服。这帮孙子,玩的一手金蝉脱壳的好把戏……赶紧让守卫过去把他们的宿舍楼包围起来,一个都不能溜走!” 张院长心头一跳,脸色顿时变了,“怎么会出这种差错?!我刚才送吴教授回市区!他们那一伙儿都很正常,上车之后吴教授还亲自确认过了!” 乔治王几乎要吼起来,“怎么能放他们走?!” “学校出事了,吴教授的实验室爆炸了!”张院长也跟着喊了起来,“海大的校长亲自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我能不放人吗?!” 乔治王直喘粗气,“马上联系司机,务必把这一车人扣住!” 第20章 蝴蝶兰(一) 张院长经乔治王一提醒,脑子也灵光了起来,“对,对,到时候不回来也没关系,车门一锁,车里的人就算拿着锤子也打不开门窗!”说着示意一旁的秘书,让他马上联系司机,自己安排守卫去围堵那辆大巴。 有了应对的措施,乔治王的声音也冷静了许多,“除了这两个被掉包的,还有两个病人也不见了。护士说刚乱起来的时候,有几个人一窝蜂的从活动室里跑了出去。因为停电,这些人都没跑远,守卫已经抓住了两个,其余两个人应该也还困在十号楼里,我们正在安排守卫排查。” 张院长又是一阵心急上火。这会儿他也开始后悔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办这个莫名其妙的庆祝活动啊。虽然这种富有人情味儿的活动能够刷一刷评审团的好感度,但这后果实在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副院长能够承担的。 嘱咐乔治王尽快安排守卫搜查,张院长心力交瘁的挂了电话。 秘书推门进来,汇报说已经接通了司机的电话,大巴刚刚开上通往市区的高速,目前已经停在了最近的一个服务站。车门没开,满车的人都扣着。吴教授等人虽然对这种安排不满,但是疗养院出了事,他们也表示能够理解。 张院长打发秘书亲自带着守卫去拦截那辆车,再三叮嘱务必要把掉包的病人押回来。刷评审团好感度的事情现在暂时不能想了,什么好感度也没有自己正坐着的这把椅子重要。他开始认真思索吴教授是否知情的可能性。 这老头跟霍家无冤无仇,目前他领导的研究小组跟霍家还有一个共同开发的项目,应该不会有意识的跑到霍家的地盘上来捣乱。张院长思来想去,觉得这老头儿很可能就是让人利用了一把。今晚的情况有些混乱,学校的实验室又出了事故,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心急火燎的赶着回去,手底下学生少了一个两个他没心思细看也正常。但疗养院这么生硬的扣着车,得罪人是肯定的了。等这件事打扫利索之后再好好托托人跟吴教授赔礼道歉吧。 张院长守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的等消息。五分钟之后,乔治王打电话说在十号楼的医生值班室门口找到了一个护士,护士处于昏迷状态。但糟糕的是,值班室的门打开了,有人顺着值班室的窗户爬出了十号楼,在楼外留下了几个杂乱脚印,脚印最终消失在了十号楼通往九号楼的拐弯处。因为重症楼的应急大门就在九号楼的后面,所以他们怀疑这两个人是在打应急大门的主意。 十五分钟之后,乔治王汇报说看守应急门的守卫被一个假冒是他的电话临时调开了,应急大门有打开过的痕迹。他们组织了守卫追出应急门,在门外的小路上发现了一个昏迷的病人,他脑袋上有伤口,暂时不能说话。初步推断,可能是两个人一起逃跑的时候起了内讧。 二十五分钟之后,张院长的秘书打来电话,说已经赶到了服务站,吴教授一伙人都等在车里。当时离开疗养院的时候大家都比较着急,所以上车的时候也没人仔细的去核对人数。再说吴教授还把几个助手留在疗养院继续跟进试验,大家都知道,因此更没人会留意人数的问题了。 张院长听到这里,整个人血压都飙上来了,“他们的人都对吗?里面有没有混进去我们的病人?!” 秘书很肯定的说:“确定过了,没有。” 张院长拿着电话,整个人都不对了,“怎么会这样……”乔治王明明说有两个人换了衣服,混进了吴教授的队伍里。 “问问司机,”张院长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半路上有没有停过车,有没有人下车!” 几分钟之后,秘书的消息再一次反馈回来,“司机说车子开到半山腰的时候,车里有几个年轻人叫唤要上厕所,他停过一次车。” 张院长瘫坐在沙发上,喉头阵阵发紧。 他觉得,他想要在这个座位上再坐十年的理想大概是实现不了了。 盛夏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全部意识都凝成了一个字:跑。 冬夜的寒风在他头顶上方盘旋,拉长的尾音宛若凄厉的呼号。干枯的树枝不时刮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辣的痕迹,有几次甚至险险的擦过他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山林里跑了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下一秒就因为力竭而失去意识。但长时间的囚|禁在他心中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记,于是这一刻突然降临的自由就格外的令人疯狂。 盛夏甚至觉得他宁愿就这么跑死在山林里,也不愿意再被抓回去,继续守着不足十平方的牢笼做一个看不见希望的囚徒。 不知跑了多久,盛夏觉得胳膊被人抓住。这人手劲儿极大,捏得他手腕生疼。他拽着他,强迫他慢慢减速。当他最终停下来的时候,眼前一团昏黑,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也只剩下自己的心脏砰通砰通的跳动。若不是这个男人强硬的用一条手臂托着他的腰,他可能连站都站不住。 男人拽着他走了一段,慢慢停了下来。 盛夏的胸口像点着了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有火焰烧灼着喉咙。他狼狈的喘息,静静等待眼前的黑雾散开。 几分钟之后,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盛夏看到头顶上方干枯的树枝将浅浅发着光的夜幕一层一层遮挡起来,周围林木茂密,脚下干枯的野草都赶上他小腿高了。无论哪一个方向都是同样影影绰绰或粗或细的树影。更远一些的地方则完全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那个带着他们逃跑的男人靠着不远处的树干,低着头摆弄一个手机似的东西。他的呼吸还很平稳,显然他的身体状况要比自己和海荣好得多。 盛夏想到海荣,忽然间有种挨了一闷棍的感觉。他惊悚的发现海荣不见了!他们刚刚钻进山林里的时候,海荣就跟在他身后,他记得自己脚下滑了一跤的时候还是海荣从身后扶住了他。再后来…… 再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机械的往前跑。 盛夏惊慌的扶着树干站了起来,小声喊道:“海荣?海荣?” “闭嘴!”男人凶巴巴的呵斥他,“你是怕人找不到我们吗?!” “海荣不见了!我要找到他!”盛夏在原地走了两步,试图回忆起他们是从哪一个方向跑过来的。 男人大步走了过来,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种十分不耐烦的语气说:“你闭嘴。别发出声音!” 盛夏的腿脚还在微微发着抖,他压低了声音问他,“你能找到他吗?” 男人没有吭声,侧着头似乎在听什么动静。 “这位大哥……”盛夏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不知道把海荣丢在哪里了。这样的季节,这样荒无人烟的山林,会出人命的。 男人打断了他的话,“你站在这里别动。”说完也不理会盛夏抖得站不住,把他的身体朝一边轻轻推了一把,自己快步走开。盛夏看到他的身影绕过两棵大树,很快就不见了。脚步声也像是凭空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里。 山林里静悄悄的,隔得老远的地方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阴险的发笑。 盛夏的头皮一阵发麻,眼睛紧盯着男人消失的方向,连眨眼都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那浓黑的树影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盛夏的心脏猛然揪了起来,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术刀片,竭力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大概两三分钟的样子,他身边的干草丛刷拉一响,两个人连滚带爬的走了出来。 盛夏猛地松了口气,扑过去想要扶起他们。带着他们逃跑的男人从地上坐了起来,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朝着盛夏的方向推了推,“是不是他?” 盛夏摸到一个尖尖的下巴,眼泪几乎要流下来,“是他!是他!谢谢你!” 男人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海荣的情况比盛夏要糟糕得多,他身上的大衣不知丢在了哪里,贴身的夹棉衬衣被树枝刮的破破烂烂的,他神志不清的靠着盛夏,喘的像个风箱。盛夏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鲜血的味道。 “他受伤了?”盛夏知道海荣刚从实验室回来,身体状况还不如自己。 男人没有出声,海荣却虚弱的摇了摇头,扶着一旁的树干慢慢的平复呼吸。他知道这些人的目标是救出盛夏,他只是捎带脚带出来的,属于买一赠一的性质。他心里感激盛夏,却不会对不认识的人要求更多。 盛夏紧张的扶着他,“到底哪里受伤了?”光线太暗,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因此心里更加紧张。 “耳朵被树枝刮了一下。”海荣气息微弱的安慰他,“没事。” 不管有事没事,现在也没法子处理。盛夏转头去看那个带他们逃跑的男人,他已经把那个手机似的东西收了起来,沉默的靠在树干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丛林中光线本来就不好,又正值半夜,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盛夏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这男人身高与他相仿,在丛林中穿梭时动作极其敏捷,盛夏怀疑他受过某种特殊的训练。 男人察觉他的视线,转头看了过来。黑暗中盛夏只能看到一双机敏的眼睛,像出没在夜色里的野兽。 “咳,大哥,”盛夏客气的跟他打招呼,“你看我们……” “再等一会儿。”男人打断了他的话, 盛夏没反应过来,“啊?” “我们来早了。”男人暗暗打量他,说话的语气显得十分冷静,“接应的人还没到。” 这男人似乎并不想跟他聊天,盛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的说了句,“谢谢你。” “不用。”男人很干脆的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盛夏想问问他是不是米兰雇他来的,但想想这种问题这人八成是不会回答的,只好耐下心来静静等待。海荣勉强支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靠着树干歪倒下来。盛夏在他身旁蹲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两个人彼此依偎着,面对尚未可知的未来,都有了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第21章 蝴蝶兰(二) 盛夏和海荣跑了一身的汗,一停下来很快就冷的受不了了。两个人靠在一起,心里都巴望着男人说的接应快点儿来。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的样子,男人手里那个手机似的东西发出叮咚一声响,男人低声说:“好了,来了。咱们走。” 难兄难弟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的跟了上去。 几分钟之后,他们看到了一辆深色的越野车。 带路的男人走过去跟驾驶座里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回过身冲着盛夏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上车。”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盛夏一肚子的疑问,却什么都不能问。他扶着海荣先坐进去,正要上车的时候,被带路的男人拦住了。 “怎么?”盛夏警觉。 黑暗中,男人似乎笑了一下,“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早了?” 盛夏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个。 “你们俩的体力太弱,”男人离他很近,微微俯身的姿势给盛夏一种压迫感,“我本来以为你们俩的速度会拖后腿……” 盛夏对他的说法感到不满。但这男人的体力速度,各方面确实要比他们强。即便盛夏的身体状况处在最佳状态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而且这男人还刚刚带着他们脱离了险境。这样一想,盛夏更说不出什么了,心里却觉得有些憋屈。 男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调侃,“不过你们挺让我意外的。” 盛夏诧异。 男人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说:“有一股拼命的劲头。我喜欢。” 此处要不要插一句谢谢?盛夏心想,可是老子到底要谢什么啊?! 男人退后一步,对司机做了个手势。 盛夏看他的架势就知道他不会跟着他们一起走。或许这也是他们交易约定好的一部分,人交出去了,交易也就结束了。 “我们还会见面的。”男人似乎笑了一下,转过身飞快的消失在了密林里。 车里除了司机之外,副驾驶座上还有一个人。两个人均为男性,沉默寡言,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他们跟之前带他们逃跑的男人似乎还不是一路的。 米兰的安排比盛夏预料的还要周全。盛夏疲惫的靠着后座,倦意涌上来,浑身都酸痛了起来。然而神经还是紧紧绷着的,他想睡也睡不着。 海荣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手紧紧握着,谁都没出声。 车子在沉默中静静向前行驶,夜晚漫长的仿佛永远都到不了尽头。 天快亮的时候,车子离开公路驶入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山区小镇。小镇不大,粗粗看去百余户人家,车子穿过小镇,沿着新修的公路慢慢爬上了山坡,驶入一座幽静的庄园。庄园中林木茂盛,绿地宽广,每一栋别墅之间的距离都相隔很远,而且房屋周围还种了很多树,即便是在枝叶凋零的冬季,外人也很难隔着爬满绿藤的院墙窥伺院中的情形。 车子穿过长长的林荫道,在一道雕花铁门外停了下来。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用遥控器打开了铁门,转头对后座上的两个人说:“两位先休息一下。我老板大概要晚上才能过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我叫谭江,是霍先生的助理。” 谭江二十多岁的年纪,话不多,沉稳干练。盛夏有些疑惑他说的是霍先生的助理,而不是米兰的助理。他口中的霍先生,难道是指米兰的儿子? 盛夏推开车门,久违了的自由的空气扑面而来,然而两个人心里却都有些不安。这里就是逃亡路上的一个加油站,不知道眼下安稳的画面到底能够维持多久,前面等待着他们的又是什么。盛夏甚至有种错觉,仿佛看见他们的身体站在自由的天空下,而灵魂却仍然挣扎在疗养院污浊的空气里。 自由于他而言,仍是一个遥远的东西。 别墅里一应物品都很齐全,但看得出有段日子没住人了,窗台上没有盆栽,沙发上没有翻开一半儿的杂志,茶几上没有水杯和零食盒。每一个角落都打扫的干干净净,像售楼处展出的样板房。 唯一有烟火气的地方就是厨房和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和丰盛的早餐,都仔仔细细的罩着保温罩。豆浆小米粥小笼包两种口味的馅饼以及几份小菜,这原本是日常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画面,盛夏和海荣看在眼里却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四个人坐下来一起吃早饭,早餐吃到一半儿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谭江起身去接电话,几分钟之后又走了回来,把手机递给了盛夏。 盛夏疑惑的接过手机,就听一个女人的声音哽咽的问道:“是盛夏吗?” 盛夏试探的问道:“米兰阿姨?” “是我。”米兰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盛夏的眼圈霎时红了。 “都怪我,如果我跟她没有闹脾气……”米兰泣不成声。 哭声渐小,电话里换成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盛夏,我母亲有些激动,你别介意。”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低沉,音调的转折有种醇和优雅的感觉。只听这一把声音,盛夏就觉得这个男人的性格要比他更加成熟稳重。 “不会。”盛夏抽了抽鼻子,“详情我虽然不清楚,但其实……还是我连累了我妈妈。” “不要这么说。”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令人倍觉安稳,“如果所有的受害人遇到糟糕的事情都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话,世界上就不会有监狱这种东西了。” 盛夏苦笑。他知道男人是在宽慰他,开始他要怎么宽慰自己? “盛家的事情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你们先好好休息,晚上我会抽时间过去,到时咱们再细谈。”停顿了一下,男人说道:“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霍东晖,米兰是我妈妈。” “谢谢霍少,”盛夏认真的道谢,“也谢谢霍夫人。” “客气话就免了吧,咱们见面再谈。”霍东晖轻笑,“如果有什么需要你跟谭江说。” 盛夏迟疑了一下,“好的,见面谈。” 他最想问的就是泰莉的情况,但这件事电话里只怕是说不清的。盛夏只能勉强忍耐,等到见面之后再详细打听。 他把手机还给谭江,慢慢在记忆里搜寻有关霍东晖的消息。他记得去年冬天,霍东云过生日的时候,他似乎在酒会上见过霍东晖一面。当时霍东晖跟霍东云站在一起,同行的公关部部长悄声告诉盛夏,“那个人是霍东云的堂弟。” 盛夏记得霍东云的性格挺傲气,轻易不会把谁看在眼里。能在这样的场合大模大样站在他身边的人,盛夏自然好奇。他记得自己还问她一句,“这个人也在霍氏工作?” 公关部长是位四十出头的女士,熟知临海商圈里的各种八卦。她晃着手里的酒杯,意味深长的说了句,“他可未必会把霍氏看在眼里。这个人,不可小觑哟。” 盛夏心想,能让公关部长评价一句说出不可小觑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洗了澡,换了衣服,盛夏躺在久违了的软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房门敲响,海荣在门外喊,“盛夏,睡了吗?” “没有,”盛夏坐起来,“进来吧。” 海荣推门进来,视线略有些不安的在房间里扫视一圈,落回到盛夏脸上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打扰你了吗?” 盛夏摇摇头。他能感觉到海荣心里的不安,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他拍拍身边的床单,“过来躺会儿。” 海荣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他也刚洗过澡,发梢上还带着潮气。眼睛里虽然还有红丝,但整个人看上去已经精神了许多。 盛夏拉着他躺下,把他的胳膊拉过来枕着,觉得不够舒服,又翻了个身,朝着海荣怀里蹭了蹭。 海荣眼里浮起笑意,用空着的那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要我唱催眠曲吗?” 盛夏没搭理他的调侃,闭着眼把被子摸过来盖上,“你怎么想?” 海荣反问他,“这些人靠得住吗?” “不管靠不靠得住,咱们都没退路了。”盛夏问他,“你要回海家?” “先打听打听情况再说。”海荣迟疑了一下,“我大概要离开一段时间。” 盛夏睁开眼看着他,“一段时间是多久?” “顺利的话,大概两三年吧。”海荣望着屋顶,目光略微有些茫然,“我没跟你说过我家的情况。我母亲是个没吃过苦的千金小姐,大学一毕业就嫁给了一个能言善辩的穷光蛋,穷光蛋借着她的条件翻了身,又把自己青梅竹马的初恋养了起来……多老套啊是吧?我妈去世前几年过的很压抑,要不是这对狗男女气她,她应该不会那么早就过世。” 盛夏早猜到海家的情况比较狗血,这会儿听了详情也没觉得奇怪,“你弟做的事你爸爸不会一点儿不知道,但他选择了包庇你弟弟,我就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海荣苦笑,“是啊,在他心里,那一对母子跟他才是一家人。我妈是他往上爬的跳板,我更什么都不是了。” “有血缘关系不代表就有做亲人的缘分。”盛夏捏着他的手指头淡淡说道:“这有什么可在意的?” “对。”海荣凑过来在他额头上重重的亲了一下,“你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比他更像我的兄弟。” 盛夏莞尔,“你说要离开,是什么情况?” “我祖父当初不同意我妈的婚事,又拧不过她,就想了个办法,把资产拆分,一部分转移到英国……”海荣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这件事我爸不知道。还好他不知道。不然我现在这个样子,连一张身份证都没有,硬碰硬哪里还有活路。” “不想了。”盛夏松开他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先睡觉。” 海荣嗯了一声,闭上眼轻轻靠着盛夏。两个人像互相取暖的小兽似的依偎在一起。 盛夏莫名的有些伤感,“不管咱们在哪儿,别断了联系。” 海荣笑了笑,“那当然。” 他心里对于南唐的事还是有些疑惑的,但他这会儿什么都不想问。他想要的结果从来没变,而现在,这个结果已经实现了。 第22章 蝴蝶兰(三) 霍东晖过来的时候,盛夏和海荣正在吃晚饭。 两个人昏睡了一整个白天,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谭江上楼看过他们两次,见两个人睡得昏天黑地的,也就没喊他们。 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谭江把司机打发回去了,也没让保姆过来做饭,自己就着冰箱里的存货对付着做了几个菜。他跟着霍东晖六七年了,身边的人都叫他全能助理。一伙人加班晚了,他给大家做顿宵夜什么的是常事。因此厨艺还是说得过去的。对于盛夏海荣这种一直吃牢饭的人来说,那就更没得挑了。 盛夏听到门外传来的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时,正在喝汤。谭江用一下午的时间炖了一锅参茸鸡汤,要给两个病号补补身体。这样的季节,一碗热汤喝下肚,确实觉得整个人都舒服起来了。 谭江说了句“是我老板来了”,就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盛夏和海荣对视一眼,都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不多时,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虚掩的门被推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进门厅。走在前面的男人身材高大,一件深色的大衣将他的身材勾勒得有型有款。 第一眼就让盛夏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男人从昏暗的门厅处走了进来,客厅里明亮的灯光像是突然间揭掉了笼罩在他身上的什么东西,令他整个人的棱角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盛夏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原来他就是上次在疗养院里远远见过一面的那个眼神冷静的青年。 霍东晖上下打量他,觉得换洗一新的盛夏看上去像样多了。虽然浅色毛衫和牛仔裤的尺码都略微偏大,但他看上去至少比较接近霍东晖曾在海报上看到过的样子了。至于他身边那一位,霍东晖淡淡瞟了他两眼,是海家那个运气不怎么样的大公子嘛,不巧的是他也认识。 海荣也认出了他,微微一怔便平静下来,眼中露出些许自嘲的神色,“霍少。” 说起来他跟霍东晖也算是点头之交,而且两个人在中学时代还做过校友。但他没想到盛夏口中那个“母亲好友的儿子”原来就是他。霍家是个大家族,嫡支旁支多的像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树杈一样,而且年轻一辈当中很有些能力出众的人才。在他们当中,霍东晖并不是最出挑的那一个。海荣没想到霍东晖能跳出来跟霍东云对着干,这一点倒是让他有些佩服霍东晖的胆气。 盛夏脑子里还在想那次在疗养院里看到霍东晖的情形,听见海荣的声音,也连忙跟他打了个招呼,“霍少。” 霍东晖点点头,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递给海荣,“这里是我让助理搜集的海家的近况,书房里有电脑,你可以先看看。” 海荣接过u盘,拍了拍盛夏的肩膀,快步朝楼上书房走去。谭江手脚麻利的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泡上热茶端出来,然后很有颜色的跟着上楼去了。 “来,坐。”霍东晖朝着盛夏招招手,“我想你也很想了解盛家的情况吧?” 盛夏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紧张的指尖都在抖了。 霍东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有些同情这个小年轻。说起来盛夏大学还没毕业,还是个孩子呢。 “我先说说你母亲的情况吧,”霍东晖倒了一杯热茶放到他面前,“盛河川把消息捂得很严,媒体报道的是她出了意外,失足坠楼身亡;我打听不出更多的消息,但是可以肯定这件事跟盛河川有关系。出事那天,盛河川去过泰莉的办公室,两个人似乎还发生了争执。” 他留神打量盛夏的反应。一想到刚才出门之前米兰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样子,多少有些担心这小孩儿受不住。 盛夏端着茶杯,表情显得很平静,“就这些?” 霍东晖放下手里的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谈话终于能够认真起来的标志,“我想知道你的打算。” 盛夏微微抬头,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专注的看着他,“能跟我说说盛世集团的情况吗?” 霍东晖眼里流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这孩子比他预想的要冷静。离家之前他很怕自己会面对一个因为受了委屈而哭哭啼啼的大孩子。 “盛世集团的情况非常稳定,”霍东晖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我说的稳定包括各个方面,甚至盛夫人身边的人都被无声无息的在公司内部消化掉了,对外没有传出一丝一毫不利的流言。”就好像泰莉的死真的只是一桩令人遗憾的意外事故。 盛夏的表情有一霎间的空白。为了做到这个程度,盛河川到底布置了多久? 霍东晖看着他脸上血色尽失,心里竟觉得有些不忍。他素来冷情,情绪很少会因为不相干的人而起波动。长在这样的人家,生离死别阴谋算计的事情不知见过多少,早不是容易被旁人打动的年龄了。然而见面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的心情竟三番两次随着盛夏的情绪走,转头想想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或许是因为受了米兰的影响吧。霍东晖心想,他想起米兰提起盛夏和泰莉的时候那种眼泪汪汪的样子,顿觉头痛。 盛夏很快清醒过来,他对霍东晖说:“我母亲的后事是怎么办的?” “已经葬入盛家的陵园。”霍东晖轻声说:“与盛先生合葬。” 盛夏眼中一阵酸涩。 霍东晖在心里叹了口气,盛夏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在外面露面,搞不好还会给霍家惹事,因此也没提要去拜祭。但这份儿仔细却让霍东晖更加可怜起他来。对于盛夏接下来的打算,他心里也有了大概的猜测。 男人的成长必然伴随着创伤。 他很期待这个孩子会成长到哪一步。 盛夏沉默片刻,对他说:“我可以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霍东晖掏出手机,滑开屏幕递到他面前。 盛夏调出键盘,手指飞快的拨出一串号码,对方很快接起,盛夏刚用英语说了句,“尼奥,是我……” 对方就发出一声高分贝的尖叫,然后很是急切的一连串叽里咕噜。盛夏眉梢眼角的表情不易觉察的柔和下来,片刻之后他说了句,“我很快过去。” 霍东晖坐在沙发上,视线略有些放肆的停留在盛夏的脸上。他发现在光线的某种角度之下,盛夏的眼瞳会呈现出一种深邃迷人的夜蓝色,就像他曾在海报上看到的那样。之前他还有些疑心海报上的颜色经过了后期的处理,原来竟是天生如此。 这是霍东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打量这个人。盛夏的五官与泰莉极其相似,但是去掉了女性柔和的特质,他的外表呈现出一种更加直白,更加富有侵略性的视觉冲击力。像一尊素白的瓷器,抹去了所有的浮华釉彩,只凭着筋骨里透出的风华就足够颠倒众生。 霍东晖觉得自己受了米兰的影响,也开始有点儿喜欢他了,长得好,够冷静,还不娇气。 盛夏挂了电话,把手机递给霍东晖,“谢谢你。我打算……” 话未说完,就听楼梯上传来快速下楼的声音,海荣红着一双眼睛三步两步跑下楼梯。他似乎有话要说,但是看看霍东晖再看看盛夏,却又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盛夏紧张的看着他,“出什么事了吗?” 海荣深吸一口气,不太确定的望向霍东晖,“霍少,请问你有办法把我送出去吗?” 盛夏意识到他说的是去国外,去接手他的外公留给他的那一笔可以用来翻身的资产。除了这笔钱的事情,海荣似乎还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否则他的情绪不会产生这么大的波动。他转过头看着霍东晖,心里微微有些紧张。 霍东晖很干脆的点了点头,“可以。” 难兄难弟一起松了口气,盛夏看着霍东晖的目光中不自觉的多了几分感激。他肯对海荣伸出援手,这比帮了他还让他感动。 霍东晖显然要比他们两人都冷静,“咱们现在处境不大妙,也别耽误时间了。我让人连夜送你去武江,你从武江出境。证件已经在找人办了,大概还需要两天的时间。”盛夏的证据是早就准备好了,但海荣的出现却是个意外情况。 海荣红着眼睛道了声谢。 霍东晖转头看着盛夏,“安全起见,你们俩分开走。我让人送你去临西。你从临西绕路到栈口,从栈口出境。” 盛夏张了张口,他其实还什么都没说呢。霍东晖显然要比他预料的更加了解自己的情况。他这会儿两眼一抹黑,对外面的情况完全不了解,自然也没什么立场反对,唯一不解的就是海荣为什么要走这么急。虽然迟早他们都要分开,但刚刚逃出牢笼就要各奔东西,盛夏还是觉得有点儿难以接受。 海荣拥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刚知道我外公去世前两年,我爸就已经在暗算他了。他忘了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外公给他的……我外公外婆我妈妈……盛夏,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要尽快变得强大起来。” 盛夏心头微恸。他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我们都要变得强大起来。”海荣说:“强大到谁也不能再欺负我们。” 海荣当晚就去了武江。 突然来临的离别让盛夏有些伤感,但他知道这样一场离别是他们必须要面对的。要强大,要好好活着,还要把曾经遭受的欺辱和践踏加倍的还回去。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法则。唯有用仇人的鲜血去洗刷曾经遭受的□□,被困在名为“过去”的牢狱之中饱受煎熬的灵魂才能够真正平静下来,能够释然的放开胸怀,去面对新的生活。 也只有到了那一天,他们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第23章 蝴蝶兰(四) 整个白天的时间盛夏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查这半年来盛世集团放出来的消息。 盛世太子爷压力过大出现精神问题盛夏赴北京就医盛夏出现过激症状被送往西岭疗养院接受治疗……这就是盛夏消失半年的所有解释。前因后果都相当模糊,但是对公众而言,有这样一个解释已经足够了。说不定还有人拿这个故事来反省自己教育孩子的方式: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看,疯了吧,现成的例子。 这个类似于大学生跳楼的故事还有一个不幸的后缀:盛夫人因为忙于工作,忽略了自己的儿子,内疚不已。精神恍惚之下出了意外,坠楼而亡。 于是,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就这样摇身一变,被媒体美化成了一个悲剧故事。 盛夏跳过有关自己和泰莉的那一部分消息,把盛河川的消息逐一挑出来:除了公司公关部放出来的新闻之外,还有他出席活动的报道和一些八卦消息。盛夏在这些照片当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冯延。 冯延经常会出现在一些社交活动的照片上,有时站在盛河川身边,有时只是在人群中露个脸。但他一个冯家的人,生活轨迹能这么频繁的与盛河川同步,不得不说这里面隐藏的内容有点儿多,而有关盛河川性向的八卦也从侧面印证了盛夏的猜测。 盛夏从这一堆乱七八糟的消息里看到了一条去年秋天的新闻:盛河川在武汉的一个拍卖会上露面,并花费巨资拍下了一对雍正年间的青花茶叶罐。 武汉青花茶叶罐,这三个信息叠加起来,让盛夏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名叫昆枚,是盛老爷子生前的好友,也是盛世集团的一个大股东。他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十几年前就离开临海,返回武汉老家去养老了。公事的事情他很少插手,但他持有的股票比例令他在董事会有很大的话语权。 原来那个时候,盛河川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谭江在楼下喊,“盛少,我们老板来了。” 盛夏关掉电脑,快步走下楼。隔着客厅宽大的玻璃窗,他看见一辆低调的商务车开进了院子,缓缓停在了台阶下。谭江走过去把车门打开,一位穿着过膝长大衣的女士下了车,朝着客厅的方向走了过来。 盛夏不知怎么,心里忽然就有些忐忑。 米兰一进门就看见了他,三步两步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也激动了起来,“盛夏,你还好吗?都是我不好,要是我动作更快一些你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了。” 盛夏被她抓住手臂,心头恍惚了一下。他忽然发现米兰的香水味道与泰莉是一样的,淡淡的柠檬香,清新温暖。熟悉的味道瞬间激活了盛夏拼命压抑着的对于泰莉的思念。 盛夏的眼泪流了下来, 稍后一步进来的霍东晖看着相对痛哭的两个人,心里泛起一丝无奈的感觉。米兰虽然看上去脾气很好,但实际上她的性子很急,说话总是跟机关枪似的。怎么对别人家孩子就这么温柔呢,难道这个才是她亲生的?还有盛夏,这小孩儿不是挺冷静的么,居然也会哭?! 谭江接收到老板发出的信号,咳嗽了一声,“夫人,盛少,晚饭已经好了。” 米兰连忙松开盛夏,像是生怕动作慢了就会饿到他一样,“我们先吃饭去,等吃完饭再好好聊。” 盛夏点点头,不好意思的接过谭江递过来的纸巾擦脸。 晚饭还是谭江做的,万能助理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一桌饭菜色香味俱全,居然还炖了一锅乌鸡茯苓汤。虽然这道菜看上去就是讨好太后娘娘用的,但味道确实不错,连霍东晖都喝了两碗。 米兰又开始掉眼泪,“盛夏你知道么,我们在学校的时候,泰莉就经常给我们煲汤喝。她说她家里有一个中国厨娘,她就是因为经常喝这些汤汤水水才会长得这么水灵……” 盛夏红着眼圈点点头,“她的厨艺还不错。但她很忙,很少下厨。” 谭江听他们说起了私事,连忙找了个借口躲出去了。临出门的时候还很遗憾的看了一眼桌子上没吃完的菜。 米兰低头擦眼泪,“泰莉比我聪明,而且她受过专业的训练,能从人的表情眼神肢体语言判断这个人有没有说谎话。当初那个男人跟我约会的时候,泰莉就提醒我说他在骗我。可是我不相信,我认为是她在嫉妒我……” 盛夏隐约知道一些她们翻脸的情况,这跟他估计的情况差不多。霍东晖却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说的不是我老爸吧?!” 米兰摇摇头,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是霍白的父亲。” 盛夏糊涂了,“霍白是谁?” 霍东晖冷哼一声,“就是带着你们从山里逃出来的那个神经病。” “别这么说!”米兰呵斥他,转头对盛夏说:“这些陈年旧事我就长话短说吧。我和泰莉就是因为这个男人翻脸的。再后来,我发现这个男人在外面不但有别的女人,还有一个两岁多的私生子……这一切都被泰莉说中了,我没脸去见她,时间越久越是没法子面对她。再后来这个男人出了意外,我就收养了霍白……” 霍东晖愣了一下,“霍白真是你收养的?” 米兰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不信就滚出去!要想听就闭嘴!” 霍东晖老实的闭嘴了。他看着他急脾气的老娘抱着别人家的小孩哭的稀里哗啦,心里很不是滋味。安慰母亲的事本该由他这个儿子来做,如今却被别人抢走了……他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对米兰真的忽视太多。 自从他大学毕业那年知道了霍白这个人的存在,就开始跟米兰闹别扭。一开始确实是闹别扭,但闹的时间长了就真的变成了疏远。在盛夏这件事之前,他已经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跟米兰打过电话了。 霍东晖开始思索当初到底是谁把霍白的身份用那么一种隐晦的方式告诉他的?他当时太过愤怒,以至于没有留意太多的细节。现在想想,那种说法存心就是要让他误会霍白是米兰的私生子。 霍东晖陷入沉思。 哭也是极耗体力的事情,米兰哭的厉害,犯了头疼的毛病,早早就睡了。霍东晖本想好好跟她谈谈的,见她这样也只能把一肚子的话都咽回去,然而心里却闷得厉害。他站在米兰门口出了会儿神,索性上楼去找盛夏。 霍东晖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捏着两个酒杯,径直去了顶楼的花房。 玻璃门一推开,潮湿温暖的气息夹杂着细细甜甜的花香便扑面而来,影影绰绰的灯光从一丛丛郁郁葱葱的植物之间透出来,有一种突然间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的错觉。 霍东晖绕过一丛叫不出名字的高大植物,朝着窗口的方向走去。花房靠窗的地方摆了两个很大的台阶式花架,花架上摆着一盆盆盛开的蝴蝶兰。霍东晖以前只知道米兰喜欢蝴蝶兰,所以霍家的几处宅子都养了很多。今天听了米兰拉着盛夏叙旧,才知道米兰和泰莉这一对闺蜜都爱极了蝴蝶兰,以前盛家的花房里也养了许多新奇的品种。 盛夏大概也在想着同样的事,他坐在花架旁边的藤质沙发上,静静的望着眼前盛开的花束出神,被霍东晖的脚步声惊动,脸上流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 霍东晖大大咧咧的在他旁边坐下,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我猜你就睡不着。喝两杯?” 盛夏勾了勾嘴角,“好。” 深红色的液体倾入透明的玻璃杯,浓郁的香气在空气里悄然散开。细碎的灯光跳跃在玻璃杯上,给这寻常的物件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盛夏在过去的半年里做梦都想要看到的东西。 “谢谢。” “不,是我要谢谢你。”霍东晖迎着盛夏诧异的视线,略有些自嘲的耸了耸肩,“你是一个……嗯,机会。” 盛夏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霍东晖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出神的看着头顶上方一盆枝叶细碎的小盆栽轻声说道:“我和我母亲疏远很久了。一开始是因为一点误会,后来……”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话在他心里实在是憋得太久了,但这些关系到家族声誉的闲话他能找谁去说呢?霍东云之类的堂兄堂弟是不可能真正交心的,整天跟在身边的谭江之类的又是下属,更不可能跟他说自己的私事。 然而此刻,霍东晖坐在安静的花房里,看着眼前安安静静盛开的蝴蝶兰,忽然就有了说话的兴致,“你记得霍白吧?以前曾有人跟我说,他其实是我妈跟外面的男人生的孩子。我那时候正好在叛逆期,脾气特别大,就跑去跟她吵。她也是个急脾气,气急了打了我两耳光,然后我就离家出走了。” 盛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这个看上去很沉稳的男人,居然还玩过这么幼稚的把戏? “再后来就真的疏远了。”霍东晖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听着像笑话是吧?但当时的我真是……很痛苦,总觉得我爸生前对她那么好,她竟然做对不起他的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没法子原谅她。” 盛夏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他觉得霍东晖真是吃饱了撑的,居然怀疑自己的母亲。当然,他也有些佩服那个挑拨离间的人,真是很有手段,知道有真有假的消息最容易让人相信。 “还好出现了你这个变数,”霍东晖有些感概的跟他碰了碰杯,“其实我跟我妈性格挺像的,好面子,嘴硬。心里想要和解但是行动上却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只好一再的往后拖。在她打电话跟我商量你的事情之前,我们大概有两个多月没见过面了,电话也很久没打过。” 盛夏的鼻子微微酸了一下,“她还好好的,这就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她还好好的。”霍东晖反应过来这个话题不大合适,略有些不自然的转移了话题,“你们这么快就离开临海,会不会觉得赶得太辛苦?” “我留在临海没有任何意义。”盛夏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眼神微微有些飘忽,语气却格外冷静,“就像海荣说的,我现在连一张身|份|证都没有,而我的敌人却掌控着整个家族的力量。我不会做以卵击石同归于尽那种蠢事。这种死法太便宜盛河川了。我要让他用下半辈子的时间一点一点品味我们曾经受过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