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猫[重生]》 第1章 第一章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天际,轰隆的雷声从云上滚过,不过多久,细密的雨点滂沱落下。 邢应苔本已准备出门,听了这声,他开门的手一顿,反身去拿雨伞。 正找伞的男子一头卷发,肤色健康。他眼神平静而冷漠,脖子细而长,像是青春期还没发育成熟的青少年,让人摸不清他到底多少岁。 然而他还没找到雨伞,手机突然响了。 邢应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见上面显示的是陌生的号码,接听后问道: “喂?” “你好,”陌生而温柔的女音,“请问是‘崇善’先生的亲属吗?” 邢应苔愣了,他轻轻“嗯”了一声。 “是这样的。”说话的人顿了顿,继续道,“两天前崇先生猝死在家中,明天就要下葬,你要过来看看吗?” 像是迎面一盆冷水泼在身上,邢应苔陡然睁大眼睛,汗毛竖起。 邢应苔身体晃了一晃,他伸手扶住墙壁,才开口: “……什么?” 女人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邢应苔默然无语,良久,他说:“我去见见他。麻烦你把地址告诉我。” 昨夜在医院值班的室友陈半肖推开房门,哼着小曲儿走进客厅,就见邢应苔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用右手支撑额头,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样。 “怎么了?”陈半肖边问边看手表,“都这个点了,你是要翘课哦。” 厉害厉害,平时导师管得那么严,他居然还敢有迟到的念头。 邢应苔抬起头,眼神有一丝阴郁划过,他哑着声音说: “我……我小叔死了。” 邢应苔小叔名叫崇善,四十多岁,事业有成。虽然他比邢应苔大了将近二十岁,但邢应苔和他感情甚好。当然,那是那件事发生之前了…… 后来听说崇善生了病,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好像挺严重。陈半肖几次听到邢应苔的母亲给儿子打电话,叫他去看看小叔,邢应苔都敷衍答应,从未去过。 陈半肖以为他对崇善没什么感情了,可现在看看,发现其实也不是。 陈半肖问:“你去不去参加他的葬礼?” 邢应苔点点头。 “我把车借给你吧。” “……不,我坐公交车去。” 现今崇善的灵体就安放在他私人的别墅区内,等待明天送去火化。 邢应苔赶到崇善的家里,发现父母和弟弟已经到了。邢应苔朝父母那边走去,就听到母亲低声问:“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邢应苔应了一声,没想好怎么回答。幸好父母也不在意邢应苔要说什么,他们一左一右将他包围在中间,带着弟弟在崇善的后花园里慢慢走动。尽管压抑着,但他父母眼神里有种微不可察的欣喜。 邢应苔知道父母是什么意思。 几年前崇善在临近邢应苔学校的地方买了这套房子,做了公证说死后要留给邢应苔。如今人果然死了,可不就应该把这里改成邢应苔的名字吗。邢家父母看这别墅装修精致美轮美奂,怎么能不欣喜? 邢应苔没说话。一眼扫去,偌大的花园里堆满送来的花圈,邢应苔手中空空如也,尴尬感更加强烈。走近房子深红色的大门前,邢应苔听到里面传来安魂的音乐,和隐隐的哭泣声。 邢应苔呆呆地看着那扇门。这扇门他从未踏进,光是站在这里,邢应苔都有一种想要拔腿就跑的想法,似乎这一切都是骗局,是崇善想把他骗过来的谎话。 为什么呢? 邢应苔镇定心神,推开大门,就见里面摆了一口透明的棺椁,旁边整齐的放着几张凳子,有一位打扮得体的中年妇人坐在那边,放声哭泣,旁边还有另一年轻点的女人,握住妇人的手。 邢应苔静静地走了过去,透明的玻璃下,他看到崇善的脸。崇善表情平和,像是睡着了一样,似乎是化过妆,看着有些怪异。 邢应苔怔怔地看着崇善,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有点恐惧,因为这里阴嗖嗖的,还很潮湿;又有点期待,好像下一秒这个男人就会坐起身,露出笑容。 邢应苔没有坐下来,而是上前一步,他走到崇善头边,仔细看了两眼。 眼角两颗细小的痣,这的的确确是……崇善的遗体。 那打扮得体的妇人迟疑着停止了哭泣,悄声问旁边的女人:“这是不是邢家那个……?” 女人点点头。 妇人皱眉,讽刺道:“他怎么会来?” 女人‘嘻’的笑了,反问:“怎么不会来?崇善早就做了公证,说遗产会分给他。你看,这么多年没联系。说有他的遗产,还不是眼巴巴地跟过来。” 邢应苔的出现很突然,尤其是他还站到了崇善的灵体前,更加引人注目。 听女伴这样说,那妇女一下子怒了,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指着邢应苔,颤颤巍巍的手又扫了一下邢家父母,连邢应苔的弟弟也没忘。 “你!你还有脸来,快滚,你们都滚!” 邢应苔的母亲脾气暴躁,看清楚人后,发现这是崇善的后妈。所以尽管她听了这话不高兴,也强忍怒气道:“是你家给我们打的电话,让我们来。这会儿再赶人,成心让人出丑吗?” 妇人愕然,但很快就明白可能是崇善请的律师做的。崇善做事很有自己的原则,想做什么不屑跟任何人商量,作为崇善名义上的母亲,妇人不知道这事,也是可能的。 但她仍旧怒道:“让你滚就滚,说什么废话?” 眼看妇人就要撒泼,邢应苔只好说:“我只是来看一眼。明天下葬,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妇人强硬的打断,她怒极反笑,道:“求求你要点脸。要不是你!崇善会死吗?” 邢应苔脸一下子青了。 “崇善生病的时候,让你过来,你拖拖拉拉不肯来,你知不知道他……他……” 妇人本想说崇善生病时夜不能寐,日日喊邢应苔的名字。但她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这事毕竟不好听。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妇人要说什么,邢应苔的母亲开口道:“我家儿子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过崇……他小叔,他的死怎么也怪不到我儿子身上。要不是当年他干的那事——” 邢应苔打断她:“妈!” 妇人怒瞪邢应苔。女伴眼看妇人在邢家人面前要抬不起头,只好讥讽道:“你儿子又是什么好东西了?没错,当年那事。可我要问,当年你儿子不勾引崇善,怎么能有‘那事’呢?” 妇人感激地看了看女伴,但面容有些尴尬,毕竟这话说得太强词夺理。妇人偶尔也有过这种想法,可绝不会像女伴那样,真的说出口。 眼看邢家人各个目露凶光,妇人也不怕了,她道:“这么多年没有联系,崇善一死就黏上。小子,你是来拿钱的吧?” 邢应苔气得胸口都要炸了,他张口道:“崇善的钱我一分也不——” 话没说出口,一直沉默地站在邢应苔身后的弟弟邢春霖就一把捂住他的嘴,把浑身颤抖的哥哥拉到一边。 邢应苔的弟弟比邢应苔小了好几岁,个头矮了不少,所以他微微踮起脚,用的力量有些大。一拉之下邢应苔几乎仰面摔倒。邢家父母没看邢应苔,而是继续面红耳赤地和妇人与女子理论。 是了,邢家人来这里就是为了崇善的遗产,谁能让邢应苔把那句话说出口? 邢应苔拽开弟弟的手,他深吸一口气,背后顶着各种各样的目光,转身离开这里。 邢应苔走到后门,穿过人群时,他尽量低着头。 他的后背像火烧一样,那是一种自己熟悉的感觉。被指指点点,被肆意谈论。 邢应苔不在乎。他大步向前走,脚上的鞋子被雨水沾湿,他也没有停下来。 一只毛色斑驳的野猫躲在崇善的花园里休息,它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听到有人走过来,微微竖起耳朵。 在见到眼前高高瘦瘦的黑发青年时,奇怪的是,那只猫明显做出愣了的动作。随后它猛地睁大眼睛,‘蹭’的一下跳起来,一边张口叫唤,一边迅速朝邢应苔那边跑去。 邢应苔低着头,听到身后凄厉的猫叫。他并没有停下,好像有急事一般,走路快得不可思议。 那猫更大声地叫了起来,四爪离地,疾奔的动作让人觉得可怜。 那是一只幼年的小猫,恐怕只有邢应苔的手掌大,毛发稀疏,看起来十分丑陋。 邢应苔怕踹到它,向前的动作一停。在他停顿的时候,那猫蹲在地上,小声叫了一下。 邢应苔发现这猫一直在朝自己霎眼,过了一会儿,它站起身,用脖子蹭了蹭邢应苔的脚踝。 下雨天,小猫的身子湿漉漉的,把邢应苔的袜子弄得更糟。 那猫蹭着邢应苔,竖起的尾巴忽而卷曲,缠住青年的鞋带。 少见这样亲人的流浪猫,可对邢应苔来说也不算什么。他弯下腰,用手拨弄一下,轻而易举地将小猫放到一边。就是这一低头的功夫,邢应苔突然一阵头昏脑涨,有温热的液体流到上唇。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鲜红的鼻血。 邢应苔也没在意,他用手背迅速一擦,就站起身,继续向前走,找有车站的地方。 邢应苔身后瘦瘦小小的野猫支起腿,看着男人的背影,不顾一切地继续向前狂奔。 可它那么小,一只猫,怎么能追人呢? 空气潮湿,连阳光都好像带着雾水。 邢应苔想,崇善他以前,对自己真的是很好的。 第2章 第二章 第二天是星期六。邢应苔上了大学后越发独立,既不要父母帮忙付学费,也不要家里一分补贴。所以每周的休息日他都要去兼职。 因为邢应苔的任务是教高三学生英语,不想在这么要紧的关头耽误他们,所以不好请假。 他知道今天是崇善下葬的日子,但也知道就算想去也没人让他去,也没有必要了。 邢应苔站在讲台上,翻开讲义迅速扫过,等待上课铃打响。 台下十七八岁的学生嬉笑打闹,有一个高个子的女生开口喊道: “英台,你脸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 邢应苔眼神温和,勾了勾嘴角,也没说话。 “英台,是不是生病了?” “英台,你又瘦了。” “英台……” 其实一开始见到邢应苔,学生们还是很怕他的,觉得邢应苔是那种严厉且不近人情的老师,着实过了一段战战兢兢的日子。那段时候邢应苔的课上没人敢乱说话。但后来有几位学生无意犯了错误,本以为邢应苔会厉声斥责,可实际上邢应苔只是看了犯错的学生一眼,没严厉追究。时间长了,学生们就发现,邢应苔看上去正直漠然,实际上心肠很好,无论是绰号,还是调侃的话语,学生们确定讲台上的青年绝对不会生气。 上课铃响了,邢应苔打开麦克风,开始今天的课程。 “真的是一句废话都不说啊……”高个子的女孩低下头,心里默默想,什么时候能听英台开句玩笑? 不过就算邢应苔这样不够风趣,仍旧多得是学生迷恋他过硬的知识水平,和缜密的思维逻辑。 讲了一整天的课,邢应苔嗓子又哑了。回到宿舍,他看见陈半肖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道:【今晚不回来,别给我打电话。】 邢应苔看了一眼,把纸条扔到垃圾箱。到了晚饭时间,他拆了两盒泡面,坐在沙发上吃。 进入梅雨季后,几乎整天都在下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耳边尽是窗外细密的雨声。 邢应苔觉得有些寂寞,因此他打开电视,调到最大声。 尽管电视声音震耳欲聋,可邢应苔什么都没听进去,他机械地吃着泡面,突然听到了一声声尖锐凄厉的哭喊。 “嗷呜……嗷呜”的,像是小孩在楼道里大喊,邢应苔一愣,关上电视。他想,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外面哭? 正想起身看看,又有点犹豫。 那哭声没有停歇,过了一会儿,客厅的门又被人来回抓挠,好似邢应苔用粉笔在黑板上打滑。 邢应苔心跳得快了些。下雨天,谁在恶作剧,在他门口哭喊抓挠? 透过猫眼向外看看,发现谁都没有。外面的声音很大,声控灯一直没有熄灭。邢应苔皱眉仔细思索,蓦地明白了什么,他伸手开了门。 只听哭号声骤停,一个黑黄色的身影闪电一般冲入门内,耗子一样钻到沙发缝里。邢应苔怔住,蹲在墙边,就看黑暗中一双幽绿的眼正盯着自己。 邢应苔打光一看,不禁愕然,他记性甚好,一眼就看出这是那天在崇善家里看到的小野猫。那地方流浪猫极多,可只有这一只蹭过邢应苔的腿。 小猫呼吸急促,缩在暗处一动不动。邢应苔家离崇善家很远,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跑过来的。 邢应苔有些惊讶,他不知所措地站起身,就看见门口到沙发这里又不少湿漉漉沾着雨水的小脚印,水迹里混杂着还有血丝。 “……” 带着雨水腥味儿的风刮进客厅,邢应苔没有办法,只好先去关门。关门前他心思一动,出门去看,就见门外底部被猫抓的惨不忍睹。 邢应苔打电话给陈半肖。 陈半肖不知道在做什么,许久才接电话,开口时带着怒气: “不是说了不用给我打电话吗?” 声音跟邢应苔一样沙哑。 邢应苔顿了顿,道:“家里跑来一只流浪猫,怎么办?” “你抓的?”陈半肖有点惊讶,他觉得邢应苔跟热爱小动物这个优秀品质不搭边。 “不是。”邢应苔情绪复杂地说,“它……自己跑进来的。” 陈半肖不信,敷衍地点头:“好好好,人家自己跑进来。他妈的,你想养还用从外面抱?我单位那么多。” “……,”邢应苔叹了口气,说:“好吧。” 陈半肖草草叮嘱道: “别给它洗澡,抓得到的话就先驱虫。我房间里有驱虫药,你随便找找。” 说完,陈半肖不耐地挂了电话。 邢应苔放下电话,眼神复杂地看着沙发那边。 就看浑身湿透骨瘦如柴的小家伙从细缝里挤出来,仰着头,可怜地看着邢应苔。 邢应苔沉默了。 身为兽医,陈半肖的房间里有不少给宠物用的药品和食物。邢应苔在他堪比狗窝的房间里找了一会儿,找到外用驱虫液,和不少幼猫食物。 邢应苔很是奇怪,不明白客厅里的猫为什么会跑到这里。眼看小猫一副要被饿死的模样,即使邢应苔没有养猫的打算,也不会小气的不让它在家吃一顿饭。 原本龟缩在沙发缝里的小猫慢慢挪了几步,等邢应苔在地上放了温水和食物后,小猫一下子窜出来,扑在塑料碗里,大口狂吃。 看着野猫个子小小,吃饭时却十分狂放,发出宛若一百头猪同时进餐的声音。 邢应苔真怕它把自己噎死,一听这声,连忙伸手抓住小猫的脖子,把它往后拖了拖。 那猫被向后拖着,嘴还猛地长大,用力叼了两口肉,表情十分凶狠。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邢应苔就把那猫往后拽拽。过了一会儿,小猫自己明白了,吃饭速度逐渐变慢,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邢应苔趁机往它后脖子上滴了驱虫用的药。 待野猫将饭盆舔得不用刷后,它浅浅舔了两口水,蹲在地上,看着邢应苔。 邢应苔把地上弄干净,找了个纸盒,放上旧衣服,示意野猫能睡在里面。 邢应苔一弯腰,小猫就用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心,似乎是在表示亲昵。 这一碰,再挪开,邢应苔的手心就沾了浅浅的血迹。邢应苔一只手就把它抓了起来,另一只手抬起猫的爪子。 就看它指甲碎裂,逾越血线,爪垫附近的毛上有不少干了的血。 想来它这样的小猫,要抓门抓得引起邢应苔的注意,也要费不少力气。 尽管邢应苔也没想要把它赶出去,这一刻他还是更认真地在心里想了一下不要把它扔出门。邢应苔一点也不想养猫,但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室友就是宠物医院的医生,总能找到好的领养人。 那猫就在客厅的纸盒里睡了一晚。 邢应苔本来以为它会大吵大叫,毕竟刚刚在外面它吵得不得了。可实际上这一晚小猫都非常安静,一声没吭。 第二天一早,邢应苔站在纸盒边,还觉得不可思议。 今天他也要去兼职,转身刚要离开,邢应苔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的,他转身仔细一看,不由低低‘啊’了一声。 原来小猫卧着的纸盒里露出来几只漆黑的跳蚤,看样子已经死去多时。 这是邢应苔第一次见到跳蚤,乍一看,才叫了出来。 听到邢应苔的声音,小猫仰着头也朝他叫了一下。 邢应苔心想这驱虫药也太管用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陈半肖打了个电话。 陈半肖单手撑着墙壁,弯腰在玄关处穿鞋,感觉到手机的震动,他接了电话,顺势靠在墙上,陈半肖看了看来电显示,接了电话: “喂?英台?” 邢应苔问:“你今天回寝室吗?” 尽管两人共同在外租房,却还是习惯叫‘寝室’。 陈半肖‘嗯’了一声。 “几点?” 邢应苔很少管陈半肖的事,陈半肖狐疑地问:“怎么了?” “……,”邢应苔顿了顿,道,“我出门工作,你帮我照看一下那只猫。” 陈半肖非常惊讶,“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后他还在奇怪,不知是邢应苔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有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走到陈半肖身后。那男子个子高高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寡淡。他声无起伏地问:“你怎么还没走?” 陈半肖穿好鞋,站在那边,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我在等你送我啊。” 男子顿了顿,手一扬,随后陈半肖就接住了一团硬物。 男子面无表情地说:“钥匙。” 陈半肖点点头,看样子是要走了。 男子在他转身时张口要说什么,右手甚至都向前伸了一下,碰到陈半肖的肩膀。 陈半肖猛地用力,把男子拽下玄关处的台阶,拉着男人的手,逼得他右手举在头顶上。 陈半肖和男子身高相仿,此刻直视着男人琥珀色的眼瞳,微微一笑。 男子表情不变,喉结上下滚动。 陈半肖缓缓弯腰,靠近男人的胸膛,张口在他突起的乳/尖上舔了一口。 陈半肖的动作很轻,男人却好像无法忍耐一样,左手紧紧抓住陈半肖的肩膀。 “你舍不得我,是不是?”陈半肖低声道,“可是我有事要走。下次来,再陪你玩。” 第3章 第三章 陈半肖心情很好,回到家里,他一眼就看见趴在桌子上,黑不拉几的小家伙。 作为宠物医生,陈半肖阅猫无数,却……却从未见过这般丑陋的猫。 那猫有双黄澄澄的眼睛,不像寻常猫眼那样大,眼瞳细得像是一条缝。大概是流浪时间长了,眼角都是泪痕,鼻子也不干净。 “我的妈呀,”陈半肖拨了拨那野猫,心中暗暗骂道,“英台这个小垃圾,眼光一点不错,全都是错。” 陈半肖拿棉签给猫擦了擦耳朵,弄出一大堆脏东西,有些生气,所以都用卫生纸包着,放到邢应苔的学习桌上。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眼睛睁不开浑身发抖的猫,叹了口气。 想到什么,陈半肖打起精神,提着猫准备去医院。 不过……总算是有更光明正大的借口去看她了,陈半肖心想,那也挺好。 邢应苔又讲了满满一天课,他嗓子本来就沙哑肿痛,没好好休息,疼得更加厉害。下班后,邢应苔连忙给陈半肖打电话,问:“你在家吗?” 陈半肖那边有些嘈杂,他道:“没,我还没下班。” 邢应苔犹豫了一下,问:“那猫怎么样?” “情况不太好,我带它到我单位了。” 邢应苔下意识说:“那我也去看看。” “这里有我就行啦,”陈半肖有些不自然地说,“说不定要住院呢,就别再麻烦你一趟了。” 邢应苔一愣。陈半肖工作的宠物医院就在两人寝室的门外,走路过去不要十五分钟,怎么是麻烦呢? 但想到同跟陈半肖一起工作的那个人,邢应苔笑了笑,说:“那好。” 电话还没挂断,邢应苔突然听到了一阵尖锐凄厉的哭声。那声音隐隐有些耳熟,“嗷呜嗷呜”的,有点像猫叫,但又不伦不类。 果然,下一秒陈半肖骂道:“妈的臭猫,荀欣今天得打狂犬育苗了……” 邢应苔立刻明白,问:“它抓荀欣了?” “没抓,咬的。” “严重吗?” “手上要留疤。” 邢应苔皱眉。虽然这不是他的猫……好吧,送养之前算是,所以邢应苔得负责。 但看陈半肖的意思,似乎是不想让他来。邢应苔只好说:“药费我晚点打给你。” 挂了邢应苔的电话,陈半肖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女人。 荀欣是被那声猫叫引来的,一眼就看见陈半肖在打电话,她问:“是邢应苔吗?” 陈半肖刚要否认,就听荀欣冷笑一声,只好跟着嘻嘻笑,然后点头。 荀欣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不叫他过来一起吃饭?” 陈半肖说:“叫不出来。” “啊?” “崇善死了。” “……”荀欣目瞪口呆,一脸震惊的模样。 “昨天英……啊,邢应苔去了他的葬礼,我看他心情不太好。” 荀欣表情一动,露出了个可以称得上是解恨的表情,道:“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我看这话也不太对,崇善今年也就四十几岁吧,怎么没活个一千年?” 陈半肖笑了,眼神里却带着阴郁,他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荀欣不知在想什么,没看见陈半肖的表情,下意识问:“为什么?” “情深不寿。”陈半肖道,“其实是这个道理。” 到了晚饭的时间,陈半肖抱着猫从医院回家。打开门就看见邢应苔正在收拾碗筷,陈半肖问:“有没有剩饭给我吃一口?” 邢应苔疑惑道:“咦,你没和荀欣一起吃晚饭?” “别提了,”陈半肖说,“臭小娘,那么爱发脾气。” 邢应苔就明白了,他叹了口气,道:“你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对她好点……” 陈半肖‘哼’的一声,把装着猫的包放到地上,不服道:“你既然喜欢这猫,为什么让我去照顾啊?” 邢应苔看了看从包里慢腾腾走出来的小猫,说:“我又不喜欢。” “装什么装。” 邢应苔也不解释,只道:“冰箱里有面,你自己煮。” 邢应苔累得要死,尽管他手里还有论文要写,但也还是靠在沙发上歇了会。 他坐下没多久,突然觉得脚上一沉,便睁眼去看。只见那被陈半肖剃了毛的野猫坐在他的脚上,小心翼翼地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了上去。 邢应苔问:“你……给它洗澡了吗?” “嗯,泡的药浴。” 邢应苔盯着那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猫,心想,那好吧。 没过多久,陈半肖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出来,看见邢应苔躺在沙发上,动作有些僵硬,顺势去看他的脚。 “这猫还挺粘着你。”陈半肖道,“大概它知道你审美奇特吧。” 联系刚刚的对话内容,邢应苔听明白了,陈半肖是意有所指。 邢应苔就不说话了,他坐了一会儿,单手把靠在他脚上的猫抱到纸盒里,随后打开电脑准备写论文。坐在桌前,一看一团纸落在桌上,邢应苔打开看了眼,不禁愕然,他摇摇头,把垃圾扔到了纸篓里。 轻轻的,走路仿佛没有声音。那只瘦弱的小猫从纸盒里爬出来,小跑两步,跑到邢应苔的房间,它蹲在那里看邢应苔的侧脸,过了一会儿,悄悄走到邢应苔的脚边,叫了一声后,抓着邢应苔的裤子,往上爬。 因为小猫身上的毛都被剃了,看起来跟一只大老鼠没什么区别,说得不好听点,真的有些恶心。 不过等小猫坐在邢应苔的大腿上时,他还是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邢应苔写论文写到凌晨,那猫就趴在他腿上,一直陪到凌晨,一声不叫,十分乖巧。 等邢应苔准备睡觉时,它就抖抖耳朵,跳到地上。 邢应苔去洗手间洗手,路过陈半肖的卧室,本想和他说什么,却见他房门紧闭,门牌上挂着一块纸板,如是写道:内有恶犬,勿入。 邢应苔只好作罢。 等第二日陈半肖醒来,邢应苔才说:“这猫今天还是要去医院吧?” “不用,”陈半肖道,“今天我值班,晚上没法给它带回来。” 邢应苔:“那洗澡怎么办?” “当然是在家洗澡,昨天也是在家洗的啊。你这猫什么疫苗都没打,怎么能在我单位洗。”陈半肖用一种看文盲的眼神看着他,挥挥手,“赶紧上课去吧,你就别管了。” 来到医院,陈半肖一眼望见正在收拾办公桌的荀欣,他走上前,喊:“欣姐,来的挺早啊!” 荀欣表情漠然,没有搭理他。 陈半肖彻彻底底地招惹了荀欣,一整个上午荀欣都没有和他讲过话。 陈半肖服了,他摆出一副我错了的表情,在快下班时拦住荀欣,嬉皮笑脸道: “真生气了?” 荀欣‘哼’的一声,瞪了陈半肖一眼。 陈半肖一咬牙:“算了,算了。明天我让你见到邢应苔,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这么多年了,他也总结出了经验,除了这个提议还能稍微充当条件……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了。 他妈的,明知道荀欣厌恶崇善,自己当时到底为什么要逞一时口舌之快啊? 荀欣欲言又止,顿了顿,道:“我不信。” “爱信不信,”陈半肖说,“反正我能把人带到你面前。” 荀欣表情和缓了,她抬起拳头轻轻捶了陈半肖的肩膀,转身拿了一个保温桶。 她道:“我昨天听你嗓子有点哑,所以熬了汤,你带回去吧,也分给邢应苔点。” “……” 陈半肖嗓子哪里哑了?要是给他熬的,中午怎么不拿出来?怕是昨天陈半肖和邢应苔通话时,邢应苔沙哑忍痛的声音让荀欣听到了。这么说来其实这汤一大半是归邢应苔的,另一小半才可怜的归自己。 陈半肖也不点破,嘻嘻笑了:“欣姐好不容易给我熬的,怎么能便宜别人。” 果然,荀欣急道:“邢应苔又不是别人。” 陈半肖道:“唉,你这人,真是偏心。” 偏心又怎么样?反正他是一口不会给邢应苔喝的。 当天晚上陈半肖在医院值班,八点多钟给邢应苔打电话,问: “咪咪怎么样?” 两人平时很少通话,但自从邢应苔捡了只流浪猫,共同话题突然多了。 邢应苔道:“什么咪咪,叫的这样难听。” “那叫什么啊,它主子又没给它起名,我只好瞎叫。”陈半肖吊儿郎当地说。 邢应苔没回答,只道:“我觉得精神不错。” “眼角还有泪痕吗?” “好多了。” “便便多少啊?” 那边传来邢应苔起身的声音。 陈半肖一边等,一边说:“昨天它*likesoup,今天怎么样?” “……” “哈哈哈!” “……” 因为邢应苔学习十分刻苦,经常清晨起来读英语,所以陈半肖在跟邢应苔说话时总爱胡编英语,专门用来逗他。时间长了,邢应苔竟然听得懂陈半肖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邢应苔道:“今天也一样。” 刚来的流浪猫,尤其是这种小猫,都会有一段调理肠胃的时间,闹肚子十分正常。然而陈半肖却发出震惊的声音,说:“什么?还是像soup一样啊?哎呀不得了,明天早上你把它送到我单位吧,这猫可能要撑不住。” 邢应苔一愣,忙说:“我现在就过去。” “不急,不急。”荀欣还没上班呢。陈半肖指挥道,“你往咪咪水盆里加点药,对对对就是那个白色的……” 第4章 第四章 星期二一大早邢应苔就到了宠物医院,那时医生都还没开始工作,荀欣自然也没到场。陈半肖就把邢应苔拉到自己办公室,东扯西扯聊了起来。 邢应苔听他一堆废话,没有要紧事,便道:“我还要去上课,猫交给你,我先走了。” “不,不!”陈半肖大喊,“你……对,你还没交钱呢。” “我出去交。”说着,邢应苔起身要走。 陈半肖立刻说:“你来这么早,收银台可没有人。” 邢应苔有些奇怪,说:“那我直接给你。” 陈半肖支支吾吾。 邢应苔留下钱,背着书包走了。 陈半肖叹了口气,但很快振奋精神,自我安慰道:“我可以晚上再指使英台过来接猫。唉,到底要不要让荀欣见到英台呀!” 邢应苔和导师约了九点钟见面,他觉得自己可能来早了,所以在校门口时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还没看见时间,就发现上面显示了几条未接来电,还有陌生人发来的短信。 邢应苔点开一看,就见上面写道:邢先生你好,我是受崇善委托的姜律师,想来和你谈一谈有关崇善遗产的事情,请问你何时有空?是否方便到你学校一谈? 邢应苔皱着眉,呆呆站在原地。直到身后有车朝他按喇叭,邢应苔才反应过来,迅速躲到一边。 犹豫了几分钟后,邢应苔给姜律师打电话。 姜律师就是那天通知邢应苔去参加崇善葬礼的女人,她声音甜软,说不出的温柔,问: “邢应苔?” 邢应苔:“嗯。”了一声,不知如何开口。 姜律师便率先说了几句,大抵是关于崇善到底留给邢应苔多少遗产。她猜邢应苔会对这些感兴趣。 邢应苔还没等姜律师说完,就道:“这个……不用说了。我想问一下,我能不能拒绝接受这份遗产?” 姜律师一怔,随即说:“当然可以,不过,你……你没听到我刚刚说的吗?想清楚了?” “听到了,”邢应苔道,“也想清楚了。” 姜律师略有迟疑,但她专业水平过关,什么样的情况没见过,她道:“因为涉及的财产数额巨大,我希望你能和家里人沟通。” “好的。” “我再给你两天时间考虑。如果真的不想接受,我会帮你一起去公证处办理手续。” 邢应苔应了一声,看看时间,说:“姜律师,我要上课了。” “好,那就不打搅你了。” 邢应苔并不是傻,也不是装清高。他只是真的不想收崇善的东西。 那人活着时是这样,死了也没什么不同。 邢应苔一步步朝教学楼走去,脑中想起崇善的脸。想起那人冷冽凌厉的眼,想起他眼角温润的泪痣,想起他的唇,上下张合,似乎还能从他口中听到或狠戾或温柔的话…… 邢应苔的腿抬不起来了,他站在原地。 如果不是身后人群拥挤,他真想长久站在这里。 傍晚陈半肖给邢应苔打电话,让他来医院抱猫。尽管邢应苔很奇怪他为什么不顺便拿回家,但想到可能是那猫又做了错事需要自己给它擦屁股,就只好乖乖过去。 一进宠物医院大门,便闻到了消毒水味。陈半肖就职的宠物医院生意很好,来来往往都是人。 邢应苔左右巡视,还没找到陈半肖,就被一阵“嗷呜”的声音吸引了。 那声音如泣如诉,洪亮异常,很有特点,一听难忘。 邢应苔顺着那声音向里走,就看见一只杂色的瘦猫。它被关在小笼子里,头上戴着白色的圈,不太精神地趴着。 见到邢应苔,那猫一下子振奋起来,它挣扎着站起身,嗷嗷叫着,拼命用头蹭面前的铁笼子。 邢应苔就要伸手去摸他了,这时,身后一个略显强势的女声传来: “邢应苔,怎么突然想起养猫了?” 邢应苔便缩回手,向后看。只见一位高挑靓丽的长发女生,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邢应苔道:“荀欣,好久不见。” “是啊,你可是大忙人。”荀欣还想继续说几句,却听到邢应苔那只野猫突然大吼大叫,还在用身体不停地撞击铁笼。 荀欣凑上去看,说:“你想养猫,我不建议你养它。它攻击性太强,好像有狂犬病。” 那猫突然就不狂躁了,打了个喷嚏后,仰着头看邢应苔。 邢应苔一怔:“……不会啊,它挺乖的。” “等它打完疫苗再说吧。”荀欣伸手隔空做了个动作,似乎是要摸小猫的头,也没再多劝,她道:“今晚一起吃饭?” 邢应苔刚想拒绝,突然看见荀欣手上还没愈合的伤口,顿了顿,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只好说:“叫上陈半肖吧。” 在邢应苔和陈半肖的照料下,那猫情况有所好转,从原本不足邢应苔手掌大小,变得稍微超出一点点。它身上的皮肤病也治好了,唯有耳螨十分难治,大概还要再过几个星期才能好转。 值得一提的是,星期四一早,姜律师给邢应苔打电话,确认他是否要放弃崇善的遗产。 邢应苔明确肯定,姜律师叹了口气,问:“你和你家里人说了吗?” 邢应苔没说,但心里也明白,这事儿肯定瞒不住的。 “我……时候到了,他们总会知道。” “需要我帮忙吗?” 邢应苔犹豫了好长时间,姜律师也没催。 半晌,邢应苔涩声道:“麻烦你了。” 像是往自己头顶上空悬了一把剑,邢应苔闭上眼,等待接下来来自家人的不解与怒气。 当天晚上邢家父母就跑到邢应苔的住所,一脸怒容,进门便道: “邢应苔!你到底在想什么?” 看来姜律师体贴的直到这时才给父母打电话,以免影响到邢应苔上课。 一旁的陈半肖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进门的两位中年人,不知所措。 邢应苔也愣了几秒,才对陈半肖低语道:“你出去一段时间行吗?明天我请你吃饭。” 陈半肖点点头,心中却想,明天吗?看你这样,怕是没有一个礼拜解决不了问题。 等陈半肖关上门,邢家父母的咆哮就更肆无忌惮地吼了出来。幸好邢应苔租的房子单门独栋,也不怕吵到邻居。然而即使如此,邢应苔也觉得十分尴尬。 听着父母毫无意义地吼了几分钟,邢应苔僵硬道:“没办法。我已经做了公证,不能再要回来了。” 邢妈妈气得面色通红,哆哆嗦嗦地说:“你……你简直疯了……” 邢应苔没吭声。 “我不管,”邢妈妈哭道,“那笔钱本来就是给你的。” 说了这话,房间里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被吵醒的猫叫了一声。 这种情况下谁都不会去管猫了。邢妈妈话说的不错,钱,是给邢应苔的,他要也好,不要也好,都由他自己决定。 邢爸爸叹了口气,说:“老大啊……我说,人人既然已经死了,你还和他较什么劲呢?” “以后你和你弟弟要成家,还要买房,我们老了,又养了两个儿子,实在是吃不消。” “你就当体贴体贴爸妈,好不好?” “……” 蜷在桌子底下的猫缓缓呼吸,眼神清亮地盯着外面三人的闹剧。 邢爸爸这话说的,除了当事人,没人能听出弦外之音。当邢应苔听到‘又养了两个儿子,实在是吃不消’时,只皱了皱眉,他抬起头,缓缓道:“爸,妈。我马上就毕业了,等我工作后,努力赚钱,不需要崇善帮忙,我也能让家里过的好……我不要他的东西。” “为什么啊?!”邢妈妈不能理解,“你去当老师,累死你,赚的有你小叔一个月工资高吗?就当……就当是他给你的道歉,不是很好吗!” 话说完,邢妈妈就知道话说的不太漂亮,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儿子,所以没继续解释。 邢应苔嘴唇都白了,他背过身,喉结上下滚动,拼命压制着心中的愤怒,他道:“因为……我不需要他道歉。” 邢妈妈愤怒地看着他。 邢家父母或求或骂,可邢应苔一声不吭,只偶尔摇摇头,态度十分坚定。 邢家父母无可奈何,愤然而去。 邢应苔背对着父母,所以父母没有看出他的异样。然而邢应苔正对着家里那只野猫,毫无防备,所以他的表情被那猫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什么样的表情? 痛苦又愤怒,愤怒又哀伤,怒己不争,怨而不甘。 那只猫的眼睛渐渐湿润了,它静悄悄地向前走了几步,蹭到邢应苔身边,轻轻叫了几声。 第5章 第五章 邢应苔在原地站了会儿,才去给陈半肖打电话,告诉他自己的父母已经走了。 陈半肖心想,你给父母痛骂了一顿,心里肯定不大痛快,我何必回寝室看你摆臭脸?当即说:“今天我跟朋友出去玩,你早点休息吧,别给我打电话了。” 想到口中的那个‘朋友’,陈半肖心中一动,不由低下了头。 邢应苔应了。他心情糟糕,也没想吃饭,就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等外面变得一片漆黑,邢应苔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 这一起身,他才发现家里的猫正趴在自己的腿上,蜷着身子,似乎已经睡着了。 邢应苔微觉寂寞的心情顿时有所好转,他轻轻把猫放到地上,摸黑回到房间。 那猫嗷的一声,悄声跟了过去。 邢应苔没开灯,他脱了衣服,拆开被子,就躺到床上。 良久无声。 蹲在地上的猫觉得邢应苔应该是睡着了,于是它弓身一越,轻巧地跳到床上。 如同穿越危险火线,那猫蹑手蹑脚的,一步一步,先用前爪探探有没有碰到邢应苔的身体,再小心地踩实。 它费了很长时间,才挪到邢应苔的枕边,小猫呼吸很轻,扭过头看邢应苔的脸。它以为他肯定睡着了,刚要闭眼时,邢应苔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温暖的手心摸了头。 “你怎么上来了?”是低沉又沙哑的声音,邢应苔摇摇头,似乎不太赞同这猫的做法,但他很快又自言自语地说,“算了,既然洗过澡,就在这里吧。” 他大概是想到小猫那用纸盒凑活的简陋猫窝。和邢应苔的床比起来,当然是床上比较好了。 那猫张开口,叫了一声,悄悄凑近像是要安慰他一样。但这猫尽管洗了几次药浴,身上的毛还是杂乱粗糙,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它踟蹰一阵,只卧在邢应苔枕边,把两只前爪塞到胸下。 邢应苔的父母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几次打电话让他再好好考虑清楚。 邢应苔态度坚决,即使被父母厉声呵斥委屈哀求,也没有妥协。邢家父母没有办法,他们不能因为这种事和邢应苔翻脸,最后只好妥协。 “你……你……”邢妈妈气得快要晕过去,但想到当初崇善和邢应苔闹成那样,脱口而出的责骂化成一声叹息。 邢应苔工作忙学习也忙,照顾自己都够呛,更没时间照顾宠物了。他想周末上课时可以问问自己的学生,看看他们中有没有想养猫的。 晚上吃饭时他还和陈半肖提起送猫走的事,陈半肖有些惊讶,问: “你不养?你不养还抱回家?” “……所以我跟你说了,是它自己来的。那天我去……去崇善的家,看见它。”邢应苔指指蹲在自己腿上的猫,道,“第二天晚上它就抓咱们寝室的门了。” 陈半肖一愣,随即笑了:“送上门来求包养啊,哪里有这样巧的事?” 邢应苔低头看着闭目养神的猫,喃喃道:“有缘吧。” 陈半肖也顺势看了那猫一眼,话没说出来,心中却想:这样丑的猫,哪里有人要呢? 次日邢应苔去做兼职,课间休息的铃声打起,困倦的高三生纷纷向前欲躺倒在课桌上。邢应苔不放麦克风,而是道:“我说一句废话。” 闻言,那些趴在课桌上的学生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消息一般,迅速爬起,眼中露出惊喜的神情,从鼻腔中发出‘嗯?’的一声。 邢应苔摸摸鼻子,说:“不好意思,你们有没有人想养猫?” “什么猫呀?” “就是小野猫。打过针,但没有绝育。性格很好。”说了这句后,邢应苔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道,“也很安静。” 这话说得更心虚,邢应苔不由自主想起刚遇到家里那只猫时,它在门外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十几岁的少年,当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他们兴高采烈地跟邢应苔东问西问,嘻嘻哈哈的,所以邢应苔也不觉得尴尬。 但他们也仅仅是感兴趣罢了,最后也只有一位高个子的小姑娘私下里跑到邢应苔这边,说:“我想养。” 她说:“我家原本有一只猫了,但看它好像很寂寞,所以想再养一只。” 邢应苔问:“两只,你有时间养吗?” “我妈养啊。”她说,“你要是不放心,随时可以来我家看它。” 最后一句让邢应苔有些心动,他高兴道:“有时间你可以先来看看猫。” 女学生十分激动,说话都结巴了:“去去英台家里看吗?” 邢应苔听到她叫自己的绰号,不由苦笑,点点头。 女学生立刻道:“我今晚就有时间。” 当天晚上,邢应苔就带她来到租的房子里。他还是年轻,也不觉得带这样年轻的女生回家这有什么不妥的。 邢应苔掏出钥匙打开门,房间里被养熟了的小猫一边叫一边迎了上来,好似在热烈欢迎。当它看到另外一个人,顿了顿,叫声立刻停了。 邢应苔单手将那猫抱了起来,用手托着它的屁股,说:“你看吧,很乖的。” 看见那猫的女学生睁大眼睛,表情有些尴尬,她讪讪地笑了,小声说:“它长得好……奇怪呀。” 用奇怪这个词已经很给面子了。为了给这猫治疗皮肤病,陈半肖把它的毛给剃了,只剩下头上一点,不知是不是之前和其他猫打架,它头上仅剩的一些毛还掉了不少,看上去病怏怏的。 邢应苔强调着说:“可它真的很乖。” 话音未落,手中握着的猫突然弓起身子,同时剧烈挣扎。 最起码在邢应苔身边时,这猫都是非常温顺的,突然挣扎,令邢应苔一惊,连忙放手。 那猫‘蹭’的一下逃跑,躲到沙发缝里。 邢应苔有些尴尬,忙道:“你坐。要喝水吗?” 高个子的女学生便不去想那猫了,她坐在沙发上,好奇地左看右看。比起要收养猫,她对这位年轻的老师的房间更感兴趣,她看得仔细,以便能将看到的再转述给她的朋友。 邢应苔在冰箱里找到了一听可乐,大概是陈半肖的。他正在看有没有过期,就听到客厅里传来猫诡异的吼叫声。 那猫的叫声十分独特,鬼哭狼嚎,甚是吵人。邢应苔怕它突然暴起攻击学生,连忙丢下可乐往客厅赶去。 女学生完好的坐在沙发上,听了这难以入耳的声音,也有点呆了。 那猫从沙发缝里钻出来,轻盈一跳,越到桌子上。它身体本是很灵活的,这会儿大概是受到了惊吓,这边撞一下,那边撞一下,发出乒呤乓啷的声响。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时间里,那猫叫的声音就像是背景音乐一般,循环播放,没有半秒空闲。 “……” 当着邢应苔的面,女学生不好意思说,心中却想:很乖吗?很安静吗? 把女学生送走前,邢应苔从她委婉的话语中听出这件事黄了的信息。他心情有些低落。等晚上陈半肖回来时,便向他转述了。 陈半肖连连点头,懒洋洋地说:“既然跟你有缘,你就养了,不是挺好?” “我……”邢应苔欲言又止。 “养猫又花不了几个钱。”陈半肖想起那天邢家父母和他吵架,便说,“我单位总有那些临期的猫粮,便宜卖给你啦。” 邢应苔叹了口气。 陈半肖打量着趴在邢应苔腿上的猫,道:“不是我说。你这猫实在是有点……有点丑,送给别人,不怕它又被扔了吗?” 怕啊,所以才想在认识的人家问问,有没有想养猫的? 两人交谈的时候,原本一直安静躺在邢应苔腿上的猫悄悄翻身,把脸往他的手心拱了拱。 邢应苔心情复杂地看着全心全意信赖依偎着自己的家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邢应苔叹了口气,想,反正也没人养它,就先让它在家住着吧。 决定要养它后,邢应苔给它起了个名,并且告诉了陈半肖,以免他以后再‘咪咪’‘咪咪’的叫。 “你怎么还给起了个英文名。”陈半肖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学校里就算了,在家里还放洋屁。再说一遍,我没听懂啊。” 邢应苔做惯了老师,本身脾气也很好,闻言也不恼,果真重复了一遍。 陈半肖嘀嘀咕咕地重复了几声,道:“一只小母猫,起这样奇怪的名字。” 邢应苔一惊,问:“什么?母猫?” 他明明在那猫的后面看到了睾/丸。 邢应苔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伸手将路过的猫抓过来,给陈半肖看了一眼,邢应苔问:“这是母的?” 陈半肖‘啊’的一声,有点惊讶,说:“怎么会,原来是公猫。我看它那么粘着你,还以为肯定是母的。” 邢应苔真想扇他一掌让他清醒一下。大概是被抱着的姿势不舒服,怀里的猫叫了一声,身体向上拱,那猫立起来的耳朵就碰到了邢应苔的下巴,触感凉凉的。 陈半肖道:“养个土猫而已,不要起这样复杂的名字啦,贱名好养活,换一个行不行?” 邢应苔问:“那叫什么好呢?” “招财?来福?” 邢应苔沉吟一声,道:“那叫招财吧。” 陈半肖拍掌大笑:“招财,你主子正式给你赐名了,还不跪下磕头?招财,叫你你怎么不答应?你要是应了,让你主子给你磕头。” 第6章 第六章 进入梅雨季后,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雨。 虽然不是大雨,但也足够让人心烦。邢应苔本想外出的计划也被打乱。这几个星期的时间几乎都在家陪猫。 招财为了方便治疗而被剃掉的毛,这些天也长出来细细的一层。陈半肖摸了一把,说,这猫可能是长毛猫。 就像是陈半肖说的那样,招财果然是长毛猫。 大概是营养跟上了,原本瘦瘦小小干不拉几的丑猫慢慢长出了一身柔顺的长毛。加上邢应苔清理及时妥当,招财眼部和鼻子的脏物越来越少,整只猫看起来顺眼了很多。 如果是现在的模样送去让人领养,说不定也能送的出去。当然,只是有可能而已,希望还是很渺茫的。 等招财的耳螨也治疗好了,陈半肖便带它去医院检查。做完检查后,兽医陈半肖给了权威的答案:这已经是一只比较健康的猫了。 邢应苔有些高兴,他不由想起刚遇见招财时它狼狈又可怜的模样,心里很有成就感。 招财好像也挺高兴,回家后它便扑到邢应苔怀里,脑门用力拱主人的腋下,喉咙里发出比发动机还要响的呼噜声。 当天晚上,招财的窝就从邢应苔的枕头改成邢应苔的被子里了。凌晨三点钟,邢应苔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顺着声音找。 因为招财睡觉一直打呼噜,而且就在他枕边睡,邢应苔已经不知道被吵醒过多少回了。但今天他左找右找也没找到,后来突然想到什么,邢应苔低头一看,果然在自己的被子里找到了那只猫。 招财侧躺着,脑袋枕在邢应苔的胳膊上,大概是被子里空气不流通,它呼噜声打得十分之响。 邢应苔静静听了一会儿,心中暗暗好笑,也没伸手赶走它,而是抬起被招财枕着的左前臂,虚虚一环,好似单手把它搂在了怀里。 不知不觉,梅雨季结束。连着下了这么多天的雨,天气变得格外凉爽,晚上睡觉不开空调应该也不会热得睡不着觉。 邢应苔打开窗户,只穿一件单薄的短袖,就躺到了床上。 他是侧躺着的姿势。几乎是一躺下招财就压低身体蹭了过来,又拱又扭,拱到了邢应苔的手臂底下。 刚领养招财时,陈半肖总说招财粘他。现在看来,当初的评价有些可笑,因为比起现在的粘人程度,招财小的时候已经很克制了。 邢应苔被它蹭得习惯,也没想过要提着它的脖子把招财扔下床,一人一猫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半夜邢应苔却还是被热得醒过来。招财是长毛猫,原本被剃掉的毛长出来不少,甚至比原本还要长。这种天气抱着它,就像是抱着火炉,更何况招财还紧紧贴着邢应苔的胸膛。 邢应苔睁开眼,抽出被招财枕着的手臂。他胸膛都是汗,把他身上那件薄薄的短袖都给打湿了。 邢应苔没有起身,用躺着的姿势将衣服脱下,顿时感觉一片凉爽。 脑袋下结实的手臂突然离去,睡得七荤八素的丑猫缩回伸出去的舌头,咂了咂嘴,它觉得舌头有些麻木。等招财反应过来后,它用前爪着地,撑着端坐起来。 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能清晰看到眼前的一切。 邢应苔伸手摸了摸招财的头,示意赶快睡觉,随即平躺着,闭上眼睛。 招财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突然低低叫了一声,迈着腿,试探着踩到邢应苔的身上。它最近胖了很多,已经有五斤重了。如果邢应苔刚吃过饭就被它这样踩,一定会吐出来。 招财晚上陪邢应苔睡觉,从来都不闹,很乖,所以邢应苔也没想吼它,只轻声说了句:“下去。” 招财又嗷的一声,温顺地趴了下去。它前爪高举分开,平铺在邢应苔的胸膛上,举成一个‘y’字型。不知是不是凑巧,两只前爪的肉垫恰好分别碰到邢应苔的□□。 因为是男人,所以那个部位不太敏感,邢应苔只觉得好不容易凉快了一点的地方又变得闷热,他刚要把招财挪开,也许还是凑巧,招财前腿一弯,利爪从隐藏的肉垫里滑出,尖针一般,轻而痛的扎在邢应苔的乳/尖上。 邢应苔怕痒,‘啊’的一声弹了起来,顿时睡意全无。他直起身坐在床上,招财无处可栖,从邢应苔腹上溜了下来,若无其事地端坐在主人双腿之间。 邢应苔用右手手心揉了揉胸前,左手点着招财的脑门,怒道:“你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坐在邢应苔面前的猫仰着头看面前英俊的男人。天很黑,但对它来说没有任何影响,招财目不转睛地看着邢应苔的动作和表情。 “嗷嗷,嗷。” 邢应苔心里还有些奇怪,毕竟养了这么多天,招财从来没对他亮过爪子。 邢应苔叹了口气。他自我安慰一般想着,招财不是故意要伤害他,大概是爪子长了痒,所以想找地方磨吧。 陈半肖不止一次提过要给招财剪指甲,但邢应苔想到刚见到招财时它血肉模糊的爪子,都没舍得剪。但此时心里默默想,明天有时间,一定要给它好好修修。 邢应苔躺下身,拍了拍左边的床榻。见主人没生气,下一秒,招财嗷嗷叫着,欢快地跑到自己的老地方,蹭了蹭,也闭上眼睛。 不过第二天邢应苔还是没抽出时间给招财剪指甲,只往它的饭碗里倒了猫粮,就匆匆离开家。 忙了这么多天,邢应苔费尽心思,应付自己家里人和崇善的后妈,终于把崇善的遗产剥离开他的身边,一纸公证,弄得崇善后妈目瞪口呆,邢家人万般无奈,暗道可惜。 邢应苔却觉得,没什么可惜的。 本来今天下午他已经和老师约好了见面的时间,然而拿到遗产公证书的时候,邢应苔沉默了一阵,给导师打电话请假。他行色匆匆地回到寝室穿了正装,还在花店里买了一捧花,抱在胸前。 邢应苔乘车到了崇善安寝的陵园。 车窗外是青草蒙茸,藤萝攀附,到处是陌生的景色。之前崇善下葬,邢应苔也没到场。之后没有来扫墓过。算起来的话,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不难理解,如果没有摆脱崇善留下的遗产,他是绝不会来给崇善扫墓的。 陵园的看守人员仔细核对邢应苔的身份证件。大概是这里人烟稀少,少有可以聊天的对象,所以看守人员着实啰嗦地和他攀谈了一阵。 “你到哪个墓区?” 邢应苔说了。 “哦,是那里。”看守人员道,“是个新墓,还没什么人来过。” 说着,看守人员领着他到了墓地。 邢应苔在一片墓碑中找到了崇善。 碑上贴着崇善一张彩色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微微勾起嘴角,露出笑容。 邢应苔觉得有些陌生,因为之前很少看到崇善这样微笑的脸。而且照片上的崇善也过于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 邢应苔把手上的花恭敬地放在上面。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缓缓坐下,坐在崇善墓碑下巨大的方形石基上。 邢应苔扭过头,对着崇善的照片,道: “崇善。我不会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东西。” 偌大的墓园内,空空荡荡,零星只有几个看守人员。 正是夏天,树丛里钻了数不清的知了,似乎是在抱怨天气炎热,口中要命的发出‘嗞嗞’的电流声,更显得墓园空旷幽冥,了无人烟。 “你欠我的,用钱还不了。但你死了,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互不相关。” 邢应苔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 本以为他是要离开,但实际上,邢应苔是身体前倾,定定直视着照片上的人。 邢应苔今年二十有五,正读博士,因为家庭原因,他幼年时就有种强装老成的违和感,成年后更甚。 然而此时邢应苔站在墓碑前,鲜见的带了丝稚气。 像是家里的小辈倚着兄长,就不必装的那样成熟冷静端正自持。 邢应苔茫然道:“你真的死了……吗?” 真要说的话,邢应苔虽然管崇善叫小叔,可是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因为邢应苔并不是邢家的亲生儿子,他是后来被收养的。 跟其他同龄人相比,幼时的邢应苔度过了一段相当快乐而悠闲的童年时光。 他那时还不叫‘邢应苔’,而是叫‘应苔’。应苔的亲生父母性格和善,记忆中几乎没有见到过他们吵架,连大声说话也寥寥无几。上有一位比他大几岁甚是疼爱弟弟的哥哥,一家四口的生活平静而幸福。 邢应苔八岁那年,哥哥突然生病咳嗽,高烧不退。父母开车送他到城里治病,忙了一整天。本来可以在当地休息一晚,可父母怜惜邢应苔一人在家,便连夜开车往回赶。 结果遭遇不测。一辆严重超载的大货车刹车失灵,追尾后速度失控,将邢应苔父母和哥哥乘坐的车子撞到山体上。等警察赶来时,三人都被压成碎块,早已失去生命迹象。 邢应苔的父母本来是杭州人,只因家里人不同意两人的婚事,这才来到北方。父母死后,邢应苔在北方再也没有任何亲人,他一下子变成了孤零零没人要的小孩。 童年越快乐,日后邢应苔回想那段日子,心中就越是痛苦。 幸好后来邢应苔被邢家这对没有儿女的亲戚收养,他千里迢迢回到父母的故乡,冠以‘邢’姓,感受到了养父母不逊于亲生父母的疼爱。 他本以为时间能够慢慢抚平心中的伤痕,恢复平静。可老天又和他开了个玩笑,邢应苔还没在这里住满两年,一直无法受孕的邢妈妈就怀孕了。 尽管邢家父母不说,可邢应苔也能感受到,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变得有些多余。 邢应苔偶尔也会怨恨,为什么总是让他先体会到温暖和幸福后,再将一切摧毁? 那时邢应苔才十岁,尽管心里酸楚,却已经学会不哭给别人看了。 一晃五年,邢家二儿子邢春霖踉跄着在地上走来走去。四五岁的孩子最是调皮,邢家父母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儿子身上,自然没有多余的心思体贴正在青春期的邢应苔。 邢妈妈忙着照看邢春霖,一日中午,她开口对邢应苔说: “老大,妈妈忙走不开,你去给你小叔送次饭吧。” 邢应苔一怔,良久,他应了一声。 心中却很难受。 第7章 第七章 邢妈妈口中的‘小叔’自然就是崇善了。这个称呼是按照邢家的辈分排的。实际上邢应苔被收养前和崇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血缘关系淡的可以忽略说没有。 邢应苔刚被邢家人领养不久,曾经远远见过崇善一眼。 确切的说不是见到,而是‘听到’。 八岁的邢应苔被邢妈妈牵着手,路过一间看起来很气派的楼房,却见楼房的窗户和大门都关着,上面还有手指粗细的铁栏杆,好似防着里面的人出来。 远远的,听见里面有人发出痛苦的吼声。那声音听着是男子,不知多大岁数,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邢应苔握紧邢妈妈的手,问:“妈,里面的人怎么了?” 邢妈妈也紧紧握着邢应苔,口中说:“没怎么,以后你离这里远点。“ “为什么?” “你……”邢妈妈想了想,弯着腰,凑到儿子耳边,说,“这里面是你小叔,他脑袋生病了,会打人。妈担心你,所以让你离他远点。” 邢应苔记住了,日后路过崇善家,也离得远些。 现在邢妈妈却让他去给崇善送饭。 邢应苔起身放笔,端着盘子,往小叔家走。 他和崇善第一次见面,也就是在这一天。 邢应苔八岁来杭州,今年已经十五岁,不仅说的了杭州话,这里的事情也知道了不少。 他知道崇善的亲生母亲去世后,崇善的精神状况就不太好,后来父亲取了继母,更是郁郁寡欢。等父亲也去世后,他便患了精神方面的疾病,好的时候就是正常人,但只要一发作,就会狂躁不安,攻击性很强。 他这样的精神病人,就算杀了人也不会追究责任。 所以邢应苔是有些怕这个从未谋面的小叔的。 尽管崇善精神有问题,但很会赚钱,听说是从事电脑方面的行业,具体做什么没听说过,只知道小叔天赋极高。不犯病时他就在家里工作,这些年攒了不少钱。要不是因为这样,崇善的继母早就不和他一起生活了。 可崇善的继母比崇善也大不了几岁,还是爱玩的年纪。有时她出门去旅游,就会拜托邢家父母给崇善送饭。 邢应苔胆战心惊地走到崇善家。 正是中午,天气炎热,四周十分安静,偶尔有风吹过,荡下片片落叶。 邢应苔缓步走到崇善家的门口,左右看了看,没在屋子里见到一个人影。 他敲了敲门,也没人答应。 邢应苔就想把餐盘放到地上。这一弯腰,他才发现门外的铁栏杆离地面有一个巴掌高,好像正是为了放餐盘进去的。 邢应苔伸手往前一推,不经意间,看见右边有一双男鞋。 下一秒,那鞋子突然动了起来。 邢应苔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一声大喊。他正全身防备,听了这声,只吓得浑身一抖,连头皮都麻了。 邢应苔面色发白,一声不吭,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 在屋里的男子见吓到了邢应苔,本来心里还很高兴,可邢应苔竟然只是震了一震,连惊恐的叫声都没发出。男子暗自觉得无趣,看着邢应苔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那时邢应苔正好初中毕业,正在过一个漫长的暑假,因此第二天还是邢应苔给崇善送饭。 这次邢应苔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走到崇善家门口后,放下餐盘,停都没停,转身就走。 崇善本来躲在门后想吓吓这个小孩,可看邢应苔戒备森严,就算突然喊出声他也不一定会吓到,只好作罢。 大概是太无聊了,崇善对着邢应苔的背影,突然喊了句: “喂!小孩,你过来。” 邢应苔犹豫着停下脚步,但没往回走。 崇善道:“你还要不要你昨天送来的餐具啊?” 邢应苔想了想,果真朝这边走来,但站在离崇善家门两三米处的地方,并且右脚后退一步,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崇善明白邢应苔是什么意思,他笑眯眯地看着邢应苔,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邢应苔心想,他是自己的小叔,再说说个名字也没什么大不了,便道:“我叫邢应苔。” 崇善想了想,说:“你是邢家的大儿子,原本姓应的那个?” 邢应苔没有回答,只道:“你把餐盘给我。” 崇善平时在家工作,很少出门,见得最多的就是跟他毫无共同语言的继母。此刻见了邢应苔,忍不住想留他多聊几句。 崇善道:“你就要走了吗?昨天,你送饭时,手一抖,可把汤都给弄洒了。我昨天一天都没有汤喝,你说我心里有多难受?” 邢应苔一愣,没想到崇善会说这样的话。 南方人爱喝汤,这边风俗更是如此,即便昨天是崇善先吓他在前,自作自受,邢应苔却还是说:“对不起。” 崇善笑道:“那你怎么赔我?” “我……一会儿再给你送一碗过来。” 崇善摇摇头:“不够,不够!” 邢应苔犹豫了一下,道:“一盆总够了。” “一盆很了不起吗?”崇善看着邢应苔,慢慢道,“我要你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 邢应苔是吃过饭才来的,因此也不着急回家。实际上他本来也不想那么早回家。 听崇善言辞表达清晰,眼神清明,邢应苔畏惧的感情少了一些,他犹豫着站在离崇善家门口一米左右的地方,问: “你脑子的毛病好了吗?” 崇善道:“没有。” 眼见邢应苔脸上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崇善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的病大概半年才复发一次。” 邢应苔点点头,道:“昨天你是发病了才对我大喊。” “没错,”崇善微笑着说,“接下来我有半年都不会发作,你放心吧。” 邢应苔放了心,他找了个地方坐着,向崇善家里望去。 都说崇善家里有钱,此话当真不假。 邢应苔只看了一眼,就说:“你家里真好。” 崇善道:“好吗?我也不知道,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邢应苔摇摇头,说:“我有点害怕。” 崇善觉得这小孩实在是老实,忍不住安慰:“怕什么?中间有铁栅栏,我还能跳出去打你不成?” 邢应苔说:“你要是不打人,也不会把你关在家里了。” 话说完,果真向前走了走。但还是担心,所以停在崇善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崇善说:“你坐在这里,不要走。我给你拿零食吃。” 邢应苔点点头,崇善就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他拿来了七八个糕点盒,还是全新的。崇善拆了两盒,顺着铁栏递了出去,说:“吃吧。” 邢应苔接过来,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只拿了一块,放到嘴里。 杭州小吃最是精致,即使是当地人也吃不厌,邢应苔细细嚼了会儿,就道:“谢谢你,我要走了。” “好吧。”崇善一边说,一边把手边的所有糕点一股脑都推了出去,“这些都给你,拿回去吃吧。” 邢应苔道:“那怎么好意思?我拿一块就够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我的东西,我想给谁给谁。你要是不要,就扔在那里吧。” 邢应苔想,这样热的天,扔在外面不到半小时就坏了。于是他抱着一大堆糕点往回走。糕点盒堆得太高,几乎看不见前面的路。 崇善在后面喊: “小孩,明天你再来,我请你吃更好吃的糖。” 第二天邢应苔果真来了,他蹲在离崇善不近不远的地方,左手搂住膝盖,右手向前伸,接住崇善递给他的糖。 崇善仔细看看他,然后说: “一看你就不是邢家人,他们夫妻俩脸都是方的,你却是尖的。” 邢应苔一听,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崇善感觉他有些不高兴,一转眼珠,说:“那你一定是更像你亲生妈妈。看你长这样,你妈妈一定是个大美人。” 闻言邢应苔果真打起精神,眼里有喜悦的光。 他道:“我哥哥长得更像我妈。” 尽管嘴里含着崇善给他的糖,但也阻止不了口中苦味的蔓延,邢应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哽得他说不出话。 崇善说: “那你倒是比我还可怜。我只死了亲爸亲妈,你比我多死了个哥哥。可你现在有爸有妈,我只有个后妈。算扯平了吧。” 邢应苔听着崇善乱七八糟的话,不知怎么的,竟然点点头,他问:“你是因为爸妈死了,所以脑子才出毛病吗?” 崇善哼了一声,没说话。 邢应苔却突然有点理解了。 阳光恰好照过来。邢应苔第一次不再害怕认认真真的看了崇善的脸。 阳光明媚,令那人的脸清清楚楚映在邢应苔的眼瞳里。 久不见阳光略显苍白的男人,面庞白净,斜眉俊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下的两颗痣,位置生得很好看,不仅不突兀,而且给男人凌厉的长相平添了一丝温情。 邢应苔说:“明天我还来找你,行吗?” 崇善勾起嘴角,他道: “当然行。” 第8章 第八章 邢应苔不仅明天去了,后天也去了,大后天还是去了。 一连去了十五天,半个月的时间,两人相处的十分愉快,逐渐熟悉。后来崇善的继母旅游归来,不用邢应苔再来送饭,邢应苔也忍不住去找这个比他大了二十多岁但和他很聊得来的小叔。 直到有一天,邢应苔像往常一样到崇善家里和他聊天,临走时邢应苔对崇善说: “我以后就不过来了。” “怎么?” “明天我去学校报到,”邢应苔道,“我要读高中了。听说高中老师会留很多作业,不知道我要写到什么时候……” 崇善轻描淡写地说:“好吧。” 邢应苔莫名有些失望。虽然他一开始有点怕崇善,但半个月的相处已经让他完全改变了原本的看法。他甚至有些想要亲近崇善的意思,不过当时邢应苔还不明白。 邢应苔甚至问:“你不能出来吗?来我家。” “不行,”崇善道,“我看见太多人会很紧张。” 邢应苔点点头。没办法,他只好说:“那有缘再见。” 听邢应苔这话说得有一种不合他年龄的老到,崇善突然笑了,他同样感觉到心中的不舍,既奇怪,又欢喜,便说:“你为什么不拿作业过来?我可以帮你写啊。” 自打邢春霖出生以后,父母的心思十之有九都花在了二儿子身上。邢应苔到高中返校领作业,他们也不太关心,更不用提儿子到哪里去写作业了。 邢应苔带着作业兴冲冲地往崇善家里跑。这些天他虽然天天和崇善聊天,但都是站在门外,隔着一排的铁栅栏。但今天不同,崇善说可以打开门,让他进来。 崇善问他:“你要进来吗?你怕不怕?” 邢应苔斩钉截铁地说:“不怕,我要进来。” 邢应苔的作业看起来多,可实际写起来是很快的。即便有不会做的题目,也可以请教崇善,崇善学历不低,做起高中生的题目游刃有余。邢应苔原本以为要一个月时间才能写完的卷子,两个星期就做完了。 写完了邢应苔也往崇善家里跑。只要邢应苔来,崇善一定放下手头的工作,看他写作业,偶尔和他聊天。 到这时两人已经很熟了,中午疲倦时,邢应苔经常躺在崇善的腿上。反正崇善名义上是他的小叔,又比他大了二十多岁,邢应苔和他在一起相当自在。 崇善家里有许多书,大多是外文书,又厚又重,一个个蚊子字密密麻麻的粘在一起,不知所云。邢应苔外语水平不高,而崇善精通多门外语。因此邢应苔偶尔犯困,会躺在床上的腿上,听崇善念书翻译给他听。 崇善声音低沉,念的又不是故事书,反而能让邢应苔睡得更快更安稳。 这一天崇善念的是英国诗人约翰唐恩的诗歌,他对内容极为熟悉,随口翻道:“ 没有谁能像一座孤岛 在大海里独踞 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 连接成整个陆地 …… 如同你的朋友和你自己 无论谁死了 都是自己的一部分在死去……” 邢应苔静静听着,听到这里,他突然开口说:“小叔,如果人人都是泥土,我这块泥土,现在和谁连着呢?” 崇善打趣道:“当然是和我。” “那……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哥哥呢?”邢应苔闭着眼,重复诗歌的内容,“‘有一块泥土被海水冲击’,为什么冲击掉的不是我,为什么不把我和他们一起冲击掉呢?” 崇善沉默了,他放下手中的书。 邢应苔以为自己早就把之前的事放下了,但仅仅是听了一句诗歌而已,竟然就无法控制情绪。 如果崇善知道这首诗能让邢应苔这样痛苦,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念出来,没的惹邢应苔伤心。 邢应苔侧过身,像是虾子一样蜷缩起来。他把头藏在崇善的小腹前,这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捂着脸,突然无法抑制地放声大哭。 邢应苔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 “小叔。我……好想他们啊。” 这些话,在邢家,邢应苔绝不会说出口。 崇善本来是想等邢应苔睡着后吓他一跳,闹他玩玩。可见了这样,又没法再欺他,犹豫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邢应苔的头。 一阵风吹来,将墓园树上的树叶撩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临近中午,阳光越发灼热,邢应苔的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被风一吹,竟然冷得打了个颤。 他从回忆中抽回身,抬起手看了看时间。时间已经不早了,邢应苔起身离开墓园,匆匆向车站走去。 从很多方面来讲,邢应苔都是个普通的学生。说得上与他人不同的,可能就是名字特殊一点,经常被人拿来取笑,亦或者相貌英俊,不乏有和他搭讪的女生。 然而邢应苔自己最明白,到底和其他人有什么明显的不同。那就是他经历过太多死亡,所以要比一般人更冷静些。 和导师约了一点见面,给他看了最近写的论文,谈了几个小时后邢应苔就在自习室里看原典,看到晚上回寝室,还坐在电脑前写读书笔记。 陈半肖回来的比邢应苔早,他工作时忙,但下班后就清闲了,看了半天球赛,一扭头,便看见邢应苔还对着满屏幕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思考。 陈半肖忍不住说:“幸好我读完本科就跑了,看你这样,好惨,好惨。“ 邢应苔摸了摸鼻子,说:“还好吧。” 陈半肖的声音吵醒了就在一旁陪学的招财,那猫张着嘴打了个哈欠,懒懒地站起来,凑到邢应苔手臂那边。 猫这种动物本身就爱睡觉,一天清醒的时间只有七八个小时,此时招财也没睡醒,傻傻地站在原地,眼皮要闭不闭。直到它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招财才弓起身伸了个懒腰,走了几步。 招财小心翼翼地把脸凑到邢应苔放在桌上的水杯,然后伸着脖子,嘴伸到杯子里。 ‘吧嗒吧嗒’,陈半肖惊讶地看着招财喝邢应苔杯里的水,而且邢应苔也没有阻止。 陈半肖说:“你俩用一个杯子?” 邢应苔摇摇头:“他好像喜欢用这个杯子喝水,我就给他了。” 陈半肖说:“怪不得臭猫碗里的水从来不少,原来如此。不过……不过你也用这个杯子?” 邢应苔瞥了他一眼:“那又怎样?我天天给他刷牙。” 陈半肖一幅快要晕了的表情。 邢应苔说:“骗你的。我怎么能和招财用一个杯子?” “可你明明和他睡一被窝。” 邢应苔顿了顿,问:“你有事吗?” 陈半肖不可能专门过来和他说这些废话。 陈半肖明白邢应苔是什么意思,可避重就轻地说:“没事。我无聊嘛。” 邢应苔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他也不主动说话,只等陈半肖自己来说。 招财喝了不少水,连下巴上都沾湿了。它不自己舔干净,而是走到邢应苔的大腿上,用湿漉漉的下巴蹭主人的衣服。 等招财擦干净,邢应苔才用手挠了挠趴在自己身上的猫的下巴,那猫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很嗲地叫了两声。真是稀奇,招财平时叫声恐怖骇人,但在主人面前,竟然可以软成这样。怪不得邢应苔喜欢它。 陈半肖坐在邢应苔的床边,等了一会儿,果真自己说道: “荀欣让我约你,说明天一起吃饭。” 邢应苔头也不抬:“前几天不是才一起吃过么。” “我也是这么说的。”陈半肖说,“结果这臭小娘又和我吵架。” 邢应苔道:“你们怎么天天吵架。” “我想这样吗?”陈半肖沉默了一会儿,听不出情绪地说,“她就只喜欢你。” 邢应苔道:“不,你就会胡说。” “无所谓了,”陈半肖道,“反正我再玩两年,家里人就要催着我结婚了。我这么好的男人,不会没有女人要。” 邢应苔说:“你看看你。都是因为你把追女孩子当成‘玩’,所以才一直追不到荀欣。” 陈半肖从床上站起来,道:“我出门了,今晚不回家。” 最近陈半肖经常夜不归宿,听说是到另外一个叫‘阿青’的朋友家玩,次数越发频繁。这个星期还没过完,粗略一算,陈半肖已经有三天住在那位朋友家了。 邢应苔说:“你干脆搬到阿青家住,免得再多交房费。” 陈半肖已经走到玄关,闻言边走边笑:“可是我又舍不得你呀。哈哈哈……” 陈半肖反手关上门。他的右手食指上套着车钥匙,下楼时,陈半肖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晃着钥匙环。 他准备开车去裘祺青家,这星期去的次数有些多了,所以今天是最后一次。 邢应苔问陈半肖为什么不住到裘祺青家,这个问题问得很不妥。如果陈半肖能说出来,他会告诉邢应苔,不能,当然不能阿青住在一起,毕竟陈半肖和他不是朋友,勉强只能算是互相打炮的炮/友吧。 这事不能让邢应苔知道,更不能让荀欣知道。 陈半肖觉得自己心里是有荀欣的,他是为了荀欣才读的宠物医疗,也是为了她才在现在的单位当宠物医生。荀欣脾气暴躁,一点就燃,陈半肖却总是惹她生气,然后再去救火,救完了照惹不误。 这应该是喜欢吧?可既然喜欢,为什么裘祺青提出要和他互相帮助,共同打/炮时,陈半肖不仅同意了,而且之后打/炮时从未幻想过荀欣的脸? 就算偶尔自己手/淫,想的也是裘祺青给自己口的画面。 陈半肖摸摸下巴,心想,他和裘祺青之间应该再多保持点距离了。 第9章 第九章 当天晚上陈半肖跟裘祺青躺在一起吸烟,还说了这件事。 裘祺青神色不动,道:“你别想太多。” 陈半肖说:“我从来没多想过。不过……万一被别人听见,好女孩就不愿意找我们了。” 裘祺青道:“互相打/炮又怎样。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怎么可能,要是被别人看见呢?”陈半肖琢磨了一会儿,道,“我有点危险感,前几天我用右手那个,哈,哈!竟然一点都没想起荀欣来,这可不妙。” 陈半肖没敢说他当时想的是裘祺青跪在自己腿间口的模样,他怕裘祺青以为自己在暗示他,求他再给自己用嘴解决一次。 “……你爱想谁想谁,想荀欣也不要紧,我不管,也懒得管。”很难说裘祺青此刻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但能让人一眼分辨出他的不痛快,裘祺青按灭了手中的烟,说,“我就是有生理需求,跟你互相帮助。等谁结婚了,对,特指你,就滚蛋吧。” 陈半肖闻言嘿地笑了声,道:“跟你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发现你脾气这么……这么……” 裘祺青又摸出一根烟点上,他怕陈半肖看见自己忍不住颤抖的手指,所以微微侧了身,掀开遮在自己腿上的衣服。裘祺青裸着身体走到厨房去倒水。 该来的还是会来。无论怎么害怕也没用。 外面已经很黑了,裘祺青却没有开灯,他站在漆黑一片的厨房里,心里就像是被撕开了一个洞,空荡荡的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不觉到了八月份,招财在邢应苔家住满了三个月。它的毛越来越密,越来越长。招财缩起尾巴,背对着邢应苔坐在地板上时,远远望去,好像一个汤圆。 邢应苔把它抱到体重秤上,认真地看着上面的数字。 陈半肖看邢应苔面有愁色,也瞥了一眼,然后笑着说:“又胖了,我的妈呀,吹气球都没有这么快。“ 邢应苔没理他,自己抱着招财去剪指甲。 邢应苔怎么会不知道招财胖了呢?当然知道,每天晚上招财试图趴在他胸口睡觉,尽管动作放得很轻,但都能把邢应苔弄醒。不仅能把他弄醒,招财那小肉爪子一踩,差点能把邢应苔给弄吐出来。 似乎是感受到了邢应苔沉重的心情,招财一动不动格外乖巧地躺在主人怀里,任由他捏着自己的爪子,把长长的指甲减掉。 等邢应苔剪完后,就放了招财,让它自己去玩。 是猫就都喜欢高处,招财也不例外。邢应苔没给他买猫爬柱,招财就只好爬爬家里最高的衣柜了。 今天邢应苔刚给招财剪了指甲,也有可能是它……最近发胖,总之爬了两下没爬上去,招财‘蹭’的一声,从衣柜上滑到地上。 邢应苔和陈半肖不约而同转头去看,只见招财若无其事地在地上走了两圈,尴尬地跳到邢应苔的床上,卷成一个圆。 邢应苔叹了口气,问:“我要怎么才能控制它的体重?” 陈半肖摸了摸下巴,说:“之前喂的猫粮蛋白质不是很高。你可以换蛋白质高的,多加罐头,时间长了就能控制体重。” 邢应苔‘嗯’了一声。 “就怕它肠胃脆弱,适应不了。而且那种猫粮会贵,”陈半肖说,“我们医院没货,罐头有一点。要是换粮,能花你不少钱。” 邢应苔想了想,说:“没关系,暑假我少休息几天,多开几节课。我还想攒钱给招财买猫爬架呢。” 陈半肖说:“这么胖的猫,你要考虑给它买最结实的猫爬架,哈哈哈,怎么也得花几千块……” 邢应苔头痛地说:“你快闭嘴吧。” 第二天邢应苔早早起床,准备去公司兼职。邢应苔读研时从来没有寒暑假这么一说,就算放假也是待在学校里学习。读了博士后,尽管比以前更忙,但多靠学生自主,导师是很少追在学生后面紧赶慢赶的。因此邢应苔也是在读博后才能在寒暑假出来教课。 邢应苔将讲义装在桌上的黑色书包里,正在收拾时,招财就像往常一样在邢应苔身边不停打转。 它跟在邢应苔身边久了,也知道邢应苔一收拾书包就是要出门。收拾灰色的书包还好,大概是出去几个小时,可一用这黑色的书包,就是要出去一整天。 招财嗷的一声,脑袋用力蹭邢应苔的手臂腰腹。明明是只猫,却好像能看出它的百般不舍。邢应苔腾出一只手来摸摸招财的脑袋,说:“我走了。” 招财低声叫,然后突然抬起前腿,往邢应苔的书包里钻。 先前说过,自打招财在邢应苔家住下,它的体重就成正比例增函数趋势增长。这会儿尽管它缩着肚子拼命用头顶,可这装了不少书的书包怎么能再装下一只猫呢? 招财急的大叫,后爪用力蹬地,直把邢应苔的书包拱得向前几米,撞在墙上。 邢应苔连忙伸手抢救,把招财掏出来,免得它撞到脑袋。他背上书包,声音很轻地说:“不要闹,我晚上就回来。” 招财不依不饶,它猛地一越,用爪子抓住邢应苔背上的书包,招财像是抱着树干的考拉一样,死也不松手。 邢应苔把它拉下去,招财就去抱他的腿。从腿上拽下来,又黏到了手上。 邢应苔都出汗了,他看看时间,觉得没空跟招财胡闹,便打开门,不再理它。 谁知开门的一瞬间,招财猛地蹿了出去。邢应苔大惊,用脚去挡,没挡住,他喊了声:“招财!” 招财蹲在电梯口,嗷的一声,回头看邢应苔的脸。 邢应苔把招财抱起来,它也没反抗。可当邢应苔要把它带回家时,招财就拼命挣扎四肢,甚至用爪子朝邢应苔挥了一下。 邢应苔哪里有时间跟它在这里磨蹭,沉着脸拎着招财的脖子就往家里拽。招财口中发出凄厉的叫声,声音很大,楼道里都有回音了。邢应苔听它叫的凄惨,赶紧松手,招财找准时机迅速扭头,爬到了邢应苔的背包上。 “……” 当天邢应苔是带着招财一起到学校里的。他把书包里的书本都拿出来用手抱着,让招财一个人独享整个书包。 就算这样它还不满意,顺着书包往上爬,一直站在邢应苔的肩膀上。招财用头蹭邢应苔的脸,用尖牙咬邢应苔的耳朵,喉咙里还发出委屈而难听的嚎叫声。 周围人都捂嘴好笑,邢应苔略显尴尬,十分头痛,自我安慰着想把它带到学校也好,到时候拜托其他老师帮忙照看就可以了。 出乎意料的是招财一进邢应苔公司的门,就乖乖缩到了背包里,讨好地看着他,好像在无声的央求:不管你去哪儿,都要带着我。 邢应苔上午课排的满满当当的。因为招财很乖,所以邢应苔就把装着它的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整个上午它都在邢应苔的讲课声中沉睡,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招财实在是太乖了,邢应苔还以为它死了,下课的空间连着看了好几眼,还用手戳了戳。招财咕咚一声仰躺着,让邢应苔摸自己的肚皮。 尽管招财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可像邢应苔这种不愿养宠物的人,也不由喜欢上这猫的灵性乖巧。他能体会到招财一人在家寂寞难耐的心情。自那之后,只要招财纠缠,邢应苔无奈之下,也会带招财出去一起工作。 邢应苔是很受欢迎的老师,他讲课思路清晰,基础扎实,加上有张占便宜的脸,所以每堂课都异常火爆。 邢应苔兼职的公司是按比例给老师发工资的,来上课的学生越多,老师赚的就越多。整个暑假,邢应苔东跑西奔,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与之对应的是他也拿了不少工资,光税就交了五万块。这数额算是相当吓人的,在公司所有老师的工资数额排行中也是数一数二。 邢应苔拿到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招财换了猫粮。换的猫粮比原本的猫粮每斤要贵近两倍的价格,可看着招财日益肥美的身材,邢应苔就没法在它的饮食上省钱。 考虑到招财最近实在是乖,邢应苔又给它买了个猫爬架。那爬架用的纯实木,买的最大号,价格不菲,可邢应苔还是毫不犹豫地给它买了。 陈半肖看到价格,很惊讶:“你竟然真舍得买。唉,你以后要是有女朋友,她该为这只丑猫喝多少醋啊?” 邢应苔说:“可是我也没见过其他像招财这样乖的猫了。” “对着你,是最软的狗;对着我,是最恶的猪。”陈半肖嗤了一声,道,“这臭猫太没良心了,明明每天都是我给它添水添饭。” 邢应苔拿了一小部分学费,连生活费都没要,就把所有的钱都打到父母的银行账户里去了。 父母收到钱,就给邢应苔打电话,言语中不免有些担忧: “老大,都跟你说了不要那么多钱,我们慢慢还总会还完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学业。” 邢应苔说:“是。不过我也没耽误上课。” 邢妈妈怒道:“听听你的嗓子,哑成什么样,老大,你还要不要命呀!” 邢应苔沉默了。 邢妈妈犹豫了一下,说:“你这孩子,就是爱赌气。你打过来这么多钱,是跟谁较劲?” 邢应苔否认:“我没有。” “那么你是在生妈妈的气?”邢妈妈说,“我……唉,你爸说我掉钱眼里了,我后来想想,真是这样。老大,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邢应苔顿了顿,说:“算了,也没什么的。” 邢应苔和母亲通完电话,又上了半天的课,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回了寝室。 刚一开门,邢应苔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因为平常招财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就会像狗一样迎接,可今天竟然没有。 邢应苔喊了声:“招财。” 厕所里传来了惨烈的叫声。 尽管招财叫声难听,可邢应苔也是第一次听到这般难以入耳的声响。他一愣,赶忙快步走了过去。 第10章 第十章 一瞬间邢应苔想了很多。他不知道洗手间里发生了什么,但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招财被卡在某个地方出不来。毕竟自打招财发胖以后,这种情况已经出现过好几次…… 邢应苔顺着招财的叫声,迈进洗手间,他一眼就看见正在猫厕所前打转的招财。 招财表情急切,嘴瘪瘪地张着,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叫声。见邢应苔过来,它犹豫着没有上前,甚至朝相反的方向小跑两步,似乎要躲。 邢应苔一手按住它的颈部,就把招财按在地上。招财上身紧贴地板,扭过头看邢应苔,口中发出嗷嗷的声音。 “怎么了?” 尽管知道招财不会回答,邢应苔还是问了,他感觉到招财有些不对劲,又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只好先用手摸它的胸腹腿处,看它有没有明显的伤痕。 嗯,触感光滑细腻,骨骼完好,应该没大问题。邢应苔把招财翻了个身,就听招财嗷的一声,声音不再凄厉。招财以仰躺着的姿势夹住尾巴,黄澄澄的眼睛向下扫视,尾巴不自然地一晃一晃。 顺着招财的目光向下看,邢应苔就明白它为什么这样不安,这样焦躁了。 邢应苔抽了几张纸巾,给招财擦了擦身子,用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一只手托着它宽厚的屁股,邢应苔像是抱着小孩一样,把招财放到水池边。他打开热水,把招财的屁股还有腿上的毛都打湿,然后涂上宠物香波,仔细清洗干净。 这不是邢应苔第一次给它洗澡,但自从招财皮肤病好了后很久没有洗过了。邢应苔右手攥着招财湿漉漉的后爪,手指在它尾巴根部揉搓。 大概是摸到了敏/感的地方,招财蠢驴打挺,尾巴在水面上抽动,溅出不少水花。邢应苔低喝一声‘别动’,它只好老实地待在主人怀里,尾巴一拍一拍,缠住邢应苔的手指,妄图抵挡一阵。 邢应苔给它冲了三次,用毛巾擦干毛后,就抱着它回房间吹干毛。最近气候湿润,给猫洗完澡后不吹干很容易的猫癣。邢应苔之前不知道,可他室友陈半肖就是宠物医生,后来就知道了。 邢应苔坐在床上,招财就背对着邢应苔坐在他两腿中间。招财身上的毛大多是杂色的,唯有尾巴和后爪上有白色的毛。被水打湿的脚露出嶙峋的骨头。真是奇怪,这样胖的猫,脚爪却能看见骨头。 邢应苔仔细吹招财睾/丸附近的毛,要是从这里长猫癣,可真是难受死了。 招财大概是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一开始垂头丧气,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儿,后来看邢应苔给它费尽心思清洗,没有训斥责骂,很快又活跃过来,一边仰躺着让邢应苔给自己吹毛,一边前掌合拢勾着,拍主人的脸。 邢应苔躲了两下,就懒得再管了。吹好毛后,他放开招财,又回到厕所。打开招财的厕所看里面的情况,发现里面果然惨不忍睹。 邢应苔又刷了半个小时的猫厕所。等他收拾完,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邢应苔粗粗冲了个澡,坐在书桌前翻看文献。招财本来躺在邢应苔的床上,听到他的脚步声,招财眼睛睁开一条缝,过了一会儿悄声下床,越到邢应苔的腿上。 它带着讨好意味,声音很嗲地叫了两声,而后用脑袋耳朵来回蹭邢应苔的小臂手心,示意主人摸它,快点用力摸它。 邢应苔摸了两下,等招财平静下来后,便给陈半肖打了电话。陈半肖今晚出门不在家,还特意叮嘱邢应苔不要打电话骚扰他。可邢应苔总觉得打扰一下也不要紧,陈半肖的抱怨他可以当做没听见。 他想知道招财为什么会突然到处乱尿,还蹭到了身上。 陈半肖翻了个白眼,哑着声音,说:“你不提前绝育就会这样,公猫嘛,领地性还是很强的。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了。” “这也没什么的,”挂电话之前,陈半肖道,“等过几天它稳定了,就给它绝育。” 邢应苔应了一声。 招财刚被收养时全身都是猫癣,一直是陈半肖给它药浴。后来身体逐渐康复了,作为兽医的陈半肖经常提醒他说猫不用经常洗澡。而招财自小就会上厕所,身上也一直很干净。 算来算去,邢应苔还是第一次给招财洗身子,擦脏的东西。 邢应苔喃喃地说:“还好你没自己去舔……还好,还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邢应苔给招财擦过一次屁股的关系,一猫一人的感情愈发好了。原本招财还有点顾虑,待在邢应苔身边温顺乖巧,但现在慢慢敢在邢应苔面前撒野。 猫一般喜欢在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活动。以往招财时不敢吵邢应苔的,但最近几天它偶尔会趁邢应苔熟睡的时候,突然跳到邢应苔的怀里,用力挤他,把他弄醒。或者用脑袋贴邢应苔的脸,蹭来蹭去,烦得要死。 邢应苔经常半夜忍无可忍,揪着招财的脖子把它扔到床下去。只可惜招财身材日益丰满,毕竟是猫,跳到床上轻而易举。这猫十分灵性,被扔一下后再爬到床上就知道错了,下半夜会乖乖躺在邢应苔身边,只是喉咙里经常发出呼噜声,震耳欲聋,很是讨厌。 邢应苔忍了招财的扰民行为,但另外一件事就很费解。 不知是不是那天给招财擦得很到位,之后好几次招财都会跑到邢应苔面前,用屁……用后面坐邢应苔的手。 邢应苔如被针扎,猛地缩回手,有些犹豫,不知道招财是什么意思。他以为招财是不是又沾了什么,求自己帮他擦,于是邢应苔按住招财,让它仰躺着。 他仔细看了看,发现它后面很干净,没有脏东西。 而只要邢应苔看招财下面,招财就很温顺地张开腿,尾巴四处抽来抽去,一旦打在邢应苔的手上,那尾巴就打蛇上棍一般紧紧缠住他的手臂,让他挣脱不能。 几次下来,邢应苔便向陈半肖说明情况,询问这是怎么了。 陈半肖正不知给谁发短信,闻言漫不经心道: “发/情了吧。” 邢应苔微微睁大眼睛:“这是公猫。” “嗯,”陈半肖摸摸下巴,道,“那挺奇怪的。母猫才喜欢对人翘屁股,难不成你养的是同性恋?” 邢应苔脸一沉:“胡说八道。” 陈半肖一愣,连忙转移话题:“你近期有什么安排吗?我单位组织一次员工的秋游,就去郊外,一整天。可以带一位家属,你要不要去?” 陈半肖话题转移得很僵硬,可邢应苔也顺着他讲的回答了:“不去。” “怎么了?” “不想去。” “你看你,大小伙子,还怕羞。” 邢应苔摸了摸手中的笔,思考一下,回答道:“我又不认识你单位的人。去了也没意思。” 这话更像是提醒。怎么会没有邢应苔认识的人呢,荀欣不就是一个吗,但想到荀欣,陈半肖反而说:“那好吧。” 当天晚上邢应苔在床上看书,招财又凑过来,低声叫着,站在邢应苔头颈旁边。 邢应苔一动不动,看上去眼睛还在看书,实际上余光已经朝招财那边转去。 招财呼噜哼哼着,见没法吸引邢应苔的注意力,便又扭过身子,用后面去蹭邢应苔的手臂。 邢应苔没让它蹭到,可却被尾巴缠住了。 由于招财一而再再而三重复过多次这样的动作,邢应苔觉得有必要再上网查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邢应苔打开电脑,输入关键词,而后他惊讶地发现不仅是他,很多猫的主人都遇到过相似的情况。 有一网友还不怀好意地安慰他说:【如果你的猫用屁股对着你,证明它很喜欢你。我听说,要是你趁机舔它屁屁,它就会和你当最好的朋友】 邢应苔:“……” 第11章 第十一章 邢应苔关上电脑去冷静一下。 尽管这个说法匪夷所思,但听人这样解释,邢应苔心底冒出一声:‘原来如此’,竟然有八分信服。 他就说么,招财一直很黏他的,突然这么调皮,一定有原因。 邢应苔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招财,忍不住想:你要和我当最好的朋友吗? 没过几天,招财果然又试探着去坐邢应苔的手。这次邢应苔没躲,反而把招财朝自己这边搂了搂,顺势从床头柜上拿来早已准备好的牙刷。 “嗷嗷。” 招财被邢应苔按在床上,低低叫了两声,它不明白主人要做什么。 邢应苔自言自语道:“……我姑且算你是这样想的。” 说着,邢应苔握住牙刷,在招财的后面轻轻擦了两下。牙刷的触感与猫舌有相似之处,有的猫非常享受主人用牙刷帮它们刷毛。 然而招财显然不在其中之列。 邢应苔刚一用牙刷碰到它,招财整只猫的毛就都炸了,它猛地跳起来,“嗷!”的一声,四爪打滑慌不择路往外逃,沿路撞了无数床角墙壁,痛得它嗷嗷惨叫。 邢应苔吓了一跳,放下牙刷,本来想去追,但怕它更害怕,只好叫了声:“招财!” 那胖猫本来已经逃到洗手间的位置了,一听主人喊它名字,又小跑着回来。 招财头靠在门边,仰着头看邢应苔,‘喵’的一声。 邢应苔一弯腰,一手扣住招财的两腋,一手托着它的屁股,将它抱到床上。 招财刚刚给吓得很惨,一颗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它软泥一般瘫软地倒在邢应苔的怀里,伸出一只前爪,没露爪子,但威胁一般在邢应苔的皮肤上轻轻滑过。 邢应苔握住它的前爪,轻轻一捏,就能摸到招财像是要爆炸一样狂跳的血管。邢应苔心里有点抱歉,但又不知道它到底怎么了。他想,网上说的东西绝不可轻信,看刚刚招财的反应,怎么也不像是有半点想跟他当朋友。 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然而当天晚上邢应苔就被招财拱醒了。 邢应苔没养过其他宠物,但也知道招财是那种顶听话的猫,尽管它睡觉打呼,还爱做梦,可真正扰人的吵醒他还是很少见的。 邢应苔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看招财要干什么。 接过招财又用它屁股碰邢应苔的手,尾巴一打一打的,颤抖着缠住邢应苔结实的手臂。 邢应苔静静地看着,也没有动。 招财有点着急,嗷嗷乱叫,伸出舌头舔邢应苔的手指。 邢应苔任它舔,尽管很痒,但也没动。 招财原地转了两圈,分开腿跨坐在邢应苔身上,过了一会儿,犹豫着,犹豫着,往上走了。 邢应苔只觉得眼前一黑,月光被一只胖猫挡住,当邢应苔反应过来时,他发现正是招财的屁股遮住了月光。 邢应苔一愣,在招财试图坐过来时,下意识伸手拦住。 招财扭过头,对着他叫,叫的可怜。 当然,就算它叫得再可怜一百倍,邢应苔也不会舔招财的屁股。 他心情复杂地托着招财的屁股,犹豫了一会儿,把它放在自己身边。邢应苔用手轻轻拽开招财的尾巴,摸了摸,又用指尖戳了戳。 招财咕噜一声躺在床上,尾巴抖抖,挣脱邢应苔的手,但很快又自己缠在了邢应苔的手臂上。 邢应苔见它这次没有过于激动的反应,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招财被他摸得尾巴狂甩,前爪做碗状,折叠在胸前,随着邢应苔的触碰,它像是被碰到什么开关似的,后腿在床单上瘙痒一般轻轻弹动。 邢应苔又挠了挠招财的肚皮。 大概是他的动作太舒服,招财喉咙里发出比摩托车还响亮的呼噜声,而且毫无自觉。要不是邢应苔听不下去,笑了两声,停了手,真不知招财要哼哼到什么时候。 感觉到邢应苔抽手的一瞬间,招财猛地停了呼噜声,并且像巨虾一般弓起身子,速度之快令人难以想象。 只知邢应苔手还没缩回来,招财就抢先一步抓住邢应苔的手,它两只前爪都挂在主人手上,身体悬空没有安全感,所以这次又张开口,咬了邢应苔的手腕。 尽管咬的不疼,邢应苔还是无法抽回,他无奈地甩了两下,见甩不开,于是右手不抬反按,按着招财的肚皮,把它按在床上。 招财叫了一声,松开口。 邢应苔重新躺下,闭上眼,自言自语道:“睡吧。” 招财翻滚一下,挪挪身子,爬到邢应苔脸边。 它及其依赖地用舌头舔邢应苔的头发和脸庞。 睡着前,邢应苔想,招财它,说不定真的是想和自己当朋友。 要是它不用刚吃过罐头臭臭的嘴对着自己的脸,那就更好了。 没过几天,陈半肖单位果真组织秋游,说是去山里吃农家菜。不过不是去一天,而是两天一夜,在当地住一晚,第二天再回来。 要住一晚就得准备洗漱的用品,陈半肖蹲在他堪比狗窝的寝室门前一站,暗自发愁,心想我现在洗衣服,明天能干得了吗? 他觉得这种天气很够呛,所以跟邢应苔借了一件外套,和裤子。 邢应苔借了,看陈半肖兴致不高,便说:“不要愁眉苦脸的。” “可是我不想去山里啊,没信号就算了,听说虫子很多。” 邢应苔道:“你跟女生借点驱虫水吧。” 听到女生,陈半肖就想到荀欣,心情稍微振奋一点。 陈半肖喜欢荀欣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单位里的人也都知道。毕竟陈半肖本来不应该在这家宠物医院工作,完全是追着荀欣来的。 陈半肖性格开朗,又不爱生气,同事多和他感情不错,知道陈半肖喜欢荀欣后,明里暗里地帮他,不是跟陈半肖换值班时间,好让他和荀欣一天,就是出去玩时安排两人坐在一起。 荀欣虽然对陈半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可两人是多年的同学,所以也不觉得讨厌。她追邢应苔追得精疲力竭,偶尔在心底也会想,陈半肖到底行不行? 很不幸的是第二天陈半肖起晚了,他几乎是最后一个上的车,前面还有空位,按理说他应该就近找座,可荀欣坐在最后面。 有一位同事看见陈半肖,朝他挥挥手:“半肖,这边!” 陈半肖看着车子过道上堆满的物品,心想这是谁把家搬过来了?要想走到后面,非得大动干戈一把。 便说:“不用了,我坐在前面就好。” 山路崎岖陡峭,一连开了好几个小时,才终于找到预订的农家院。陈半肖从车上下来,大口呼吸。刚刚的路程太颠簸,连他这种不怎么晕车的人都呼吸困难。 过了一会儿陈半肖才走进农家院。有位同事眼尖地看到他,一把抓住陈半肖的胳膊,问: “你怎么不陪着荀欣?” “啊?”陈半肖茫然地四处看看,“她人呢?” 同事道:“她不舒服,在车上睡着了,现在还没下来。” 陈半肖嘿地笑了,问:“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同事笑着用手肘戳陈半肖的肚子,“快去!我会给你留口饭的。” 陈半肖带了一瓶矿泉水,走进车里。他脚步声放得很轻,怕吵醒了荀欣。 后来想想,陈半肖其实根本就不应该去。 当时荀欣已经醒了。醒了也没什么,可尴尬的是她觉得自己身上出了汗,有味道。见车里没人,便脱了衣服,想换身衣服。 她刚脱了上衣,陈半肖就走进来了。 陈半肖只模糊看见一点白肉,他发誓真的没看清,就听荀欣‘啊!’的一声,蹲在地上。 陈半肖手忙脚乱地下车,近似逃命一般跑到农家院。 同事看他慌张,好奇问:“怎么了?” 陈半肖匆匆说:“没怎么。”,随后就找了间房,反锁上门。 陈半肖在房间里待了两三个小时,才出去找东西吃。 山里信号很差,陈半肖本想给家里人打电话,都没打出去。 出门后陈半肖见到了荀欣,本想和她道歉,并且说明缘由。可荀欣装作没看见他,冷着脸走了。 陈半肖闹得无趣,也再厚起脸皮主动搭讪。 当天晚上所有同事聚在一起,有同事照例起哄,想让陈半肖和荀欣一起唱歌。 荀欣冷笑一声,说: “我才不和这个流氓一起。” 陈半肖性格相当好,工作几年来也没和人红过脸。可荀欣当着众人的面给他下了个‘流氓’的结论,陈半肖就有点生气了。 可他脸上还是笑着,道:“说话这样难听,我都说了刚刚是……” 荀欣怒道:“还有更难听的呢,你想不想听?” 陈半肖尴尬地笑笑,低下了头。 周围的同事察觉气氛不对,忙赶来相劝。陈半肖人缘比荀欣好,所以大多数人都劝荀欣,让她不要欺负陈半肖。 荀欣更加愤怒,口不择言:“怎么都骂我?他……他平时就不正经,……今天……竟然偷看我换……” 陈半肖皱眉,道:“我怎么不正经啦?” 荀欣哼的一声,说:“你自己的混乱自己知道。” 陈半肖认识荀欣的时间比邢应苔长,但荀欣更心仪邢应苔。别人可能不知道为什么,陈半肖却知道。 因为陈半肖皮肤很白,长着一双桃花眼,又爱笑。不像邢应苔,肤色健康,个子高大,沉默时很有男子气概。 陈半肖不是个风流的人,可只怪他长了这么张风流的脸,不讨荀欣喜欢。 陈半肖曾经为此黯然许久,而今果然听到她的评价,顿时有股火气烧起来。 他心中暗骂:“我知道什么?你说我不正经,可我除了你,还追过谁?你说我混乱,他妈的臭小娘!我今年二十五了,只跟一个人发生过不叫性/关系的关系!” 第12章 第十二章 陈半肖是在周末和单位同事出去玩的,邢应苔又要出去工作,就只能留招财一猫在家。因为它很乖,所以把它单独放在家里是可以的,可招财似乎再也不能容忍邢应苔的忽视,今天又爬进主人黑色的背包里,蜷缩着身子,只把脑袋露出背包,讨好地看着邢应苔。 邢应苔摸摸它尖碗一样的两只耳朵,想了想,装了一把猫粮,带它去了学校。 连着上了四节课,好不容易等到午休时间,邢应苔整理了一下书包,抱着招财,准备去找同事庞桐一起吃饭。 庞桐比邢应苔大七八岁,专业是地理。两人教授的科目不同,可因为他们是一所大学的,庞桐是邢应苔的直系师兄,所以渐渐熟了起来。 邢应苔走到庞桐教课的教室,发现他果然还没有下课。 庞桐讲课的风格与邢应苔不同,他激情澎湃,一激动就经常忘了时间,于是学生们给他起了绰号‘胖拖’,讽刺他体型硕大,还爱拖堂。 邢应苔站在庞桐教室门口,朝里面挥了挥手。 庞桐一扭头,就看见了邢应苔。他忙说:“邢老师在外面等我了,我快点把这块讲完……” 然而学生一听说邢老师站在外面,加上拖堂心情躁闷,便开始叽叽喳喳小声讨论。有几个学生还伸长脖子朝门外看。 庞桐又气又好笑:“喂!是听我讲课还是听邢老师讲课啊?” 学生们不理,有的还朝邢应苔那边招了招手。 庞桐知道邢应苔很受欢迎,但没想到会这样受学生喜爱,看情况,尤其是受女学生欢迎,于是忍不住调侃,像是故意说给门外的邢应苔听:“现在的女生,真是奇怪,怎么都喜欢邢老师这样的?” 有学生凑趣问:“什么样的?” “就是……”庞桐本意是想夸奖邢应苔认真正经,不像他们年代的女生更偏爱坏坏的男生类型,可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就是能当儿子的那种。生儿当生邢应苔。” 学生们都觉得这样近距离的调侃老师非常有趣,一位学生更是说:“庞老师,你比邢老师矮二十厘米,却比他胖二十斤,哦,是一百二十斤,那怎么能怪我们更喜欢邢老师呢?” 庞桐笑得喘不过气,他合上书本,说:“下课了,快滚!” 邢应苔站在门口,笑着听别人拿他打趣,也没生气。匆匆往家里奔去的学生路过邢应苔时大声的和他告别,邢应苔也一一回应。 庞桐快步走下讲台,对邢应苔说:“走,今天我请你吃——咦,你手里抱着什么?” 邢应苔说:“我的猫。” 庞桐奇怪地看了两眼,也不太在意,只道:“你最近可够拼命的啊,我们工作室都听说你加了不少课时,怎么回事?” 邢应苔淡淡道:“家里急着用钱。” “咦?”庞桐问,“你要娶媳妇了?” “不是,”邢应苔否认,“是……我爸妈要给我弟买房。他们还房贷很辛苦,我得帮忙。” 庞桐赞道:“果真是好儿子。不过,你还没有结婚,怎么先给你弟弟买房?” 邢应苔没正面回答,只说:“我还不想结婚。” “也是,你连女朋友都没有。”庞桐道,“英台,你想不想……” 邢应苔连忙转移话题:“咱们快点走吧,去晚了食堂人好多,饭该没了。” 一听说饭没了,庞桐连忙加快步伐,凛然道:“对,对!差点忘了正事。” 邢应苔抱着招财到食堂,他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四人桌,打好饭后,邢应苔便将招财放到自己旁边的座椅上,找了一张纸,把猫粮放在上面。 放好猫粮后邢应苔就不去管它,转过身来和庞桐说话。 两人专业不同,年龄差距也不算小,尽管关系不错,但也没到亲密的程度,关系止步在互相约饭与约酒之间,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情,就无话可说了。 庞桐吃饭速度极快,他和邢应苔同时吃饭,碗里的饭菜已经吃完,邢应苔才吃了一半多点。 他们午休时间长达两个小时,所以庞桐也不着急走,一边等邢应苔,一边说: “邢老师,你今年多大岁数?” 邢应苔回答:“二十五。” “我记得你还在上学。”庞桐道,“读完博有什么打算?” “打算出来工作。” “那挺好,”庞桐想了想,继续来食堂前被打断的话题,他说,“我有个表妹,跟你岁数差不多,家里人说了好几次,让我给她介绍相亲对象。邢老师,你有兴趣见一见吗?” 因为庞桐好心等他,所以邢应苔再不好打断他的话,等他说完,邢应苔道:“我还不想结婚。” “没让你结婚啊。”庞桐乐了,“先做个朋友,提前见几个女孩。你还没谈过恋爱呢吧?” 邢应苔还没想好怎么说,就觉得身上一沉。他低头一看,发现原来是招财爬到了自己身上。 招财一向很黏邢应苔,在家里时也总是这幅挂在他身上的样子,所以邢应苔没有理会,任由它站在自己腿上。 不过今天招财不满足于站在那边,它伸爪勾着邢应苔的衬衫向上爬,动作灵活,瞬间就爬到与桌面同等高度的地方上。 邢应苔本来也是一副随便的表情,但猛然想到什么,连忙伸手压住招财的脑袋。 庞桐被他的动作吸引住注意力,笑道:“怎么,它也想吃饭吗?” “……嗯。”邢应苔点点头。 为了控制招财的体重,邢应苔不仅给它换了猫粮,还改变了原本猫粮不限量给的做法,改成定时给招财投喂。这样一来招财偶尔就会向他讨食。 庞桐说:“我这还有点肉块,能喂吗?” “不,它不能吃盐。”邢应苔说,“而且,也该少吃点。” “不错,你要是不说,别人会以为这是我家的猫。”庞桐看着邢应苔错愕的脸,笑道,“体型上的相似。” 招财在他身上有些暴躁,用头顶不停顶邢应苔的掌心,邢应苔用力摸了它两下,把它安抚下来,心中暗自发愁。 自此之后,邢应苔不仅控制招财的饮食,而且回家后会抽出时间,给招财戴上脖套,带它出去溜溜。 大概是因为招财原本是野猫,所以适应能力强,邢应苔第一次带它出门它就表现的很好,没有被吓到,反应相当平静。 之后邢应苔就经常带它出门。 后来被陈半肖看见了,陈半肖就说:“你不怕它发/情跟别的母猫跑了?” 邢应苔一愣,随后说:“招财还小,不会吧。” 陈半肖看了眼靠着邢应苔枕头,占据大半江山的猫,反问:“它小吗?是我的eye有?” “……” “人家四五个月的小猫就能发/情,”陈半肖道,“你应该抓紧时间,在它第一次发/情前把它给阉了。这样,招财就能一辈子天真烂漫。” 形容猫怎么能用这个词,邢应苔听他乱讲,却没反驳。因为自陈半肖参加单位组织的秋游回来后,他就一直闷闷不乐,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好不容易今天陈半肖有兴致逗贫,也由得他胡说。 邢应苔说:“那你明天带着招财一起去工作吧,钱——” 话音未落,招财突然嚎叫一声,扒着邢应苔的腿迅速向上爬,钻到邢应苔怀里。它用鼻子大口喘气,眼睛瞪得浑圆,也不停歇,一口气爬到邢应苔肩膀上。 邢应苔要说的话被打断,他不由一愣,不知道招财又发什么疯。 不过即使他没说完,陈半肖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陈半肖说:“现在不行,绝育前要先给它做身体检查。过几天再看看吧。” 邢应苔扶住肩膀上摇摇晃晃的猫,点了点头。 观察了两三天,邢应苔没有发现异状,正打算找时间送招财去医院,就先被另外一件事缠上了。 说不出来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说不出来是麻烦还是机缘。 那就是庞桐打电话过来,问邢应苔能不能和他表妹见个面。 庞桐说:“别看我长这样,其实我表妹人还是很周正的。你要是愿意,明天中午就见见面,怎么样?” “我……” 庞桐没容邢应苔说话,便抢先说:“就是做个朋友,你看得上看不上都不用跟我说,就当没我这个人。” 庞桐话说的很客气,表明了不愿意用朋友的关系逼邢应苔。而且他之前肯定是打听了邢应苔哪天没课,专门挑他没课的时间邀请。 邢应苔犹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听到招财喘气嚎叫的声音,便转过头看看。 只见招财蹲坐在沙发上,望着邢应苔放在耳边的电话,像人一样呼呼喘气。因为动作生动形象,甚至可以看出它面目表情中蕴藏的勃然怒意。 见邢应苔转过来看它,招财喵的一声站起身,爬到邢应苔身上,伸爪去够他的手机。 邢应苔微微向后一仰,脖颈处筋络分明,将将躲过招财的攻击,他用手按住招财的脖子,把它放到地上,说了句:“躲开。” 庞桐“啊?”的一声,邢应苔忙道:“我在跟我的猫说话。” 一边说一边有点莫名其妙,他想招财最近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刚刚是要打自己的脸吗? 再联想最近的种种,邢应苔想招财肯定是要发/情,不然不可能这样无缘无故的暴躁。 庞桐耐心和邢应苔说了几句,因为态度很好,并且强调只是去吃个饭,邢应苔也没法拒绝,只好同意。 当天晚上,邢应苔闭上眼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个人的脸。 那人皮肤白皙,眼神清亮,眼角下,有两颗细小的泪痣。 他性格极端,时而温顺,时而嚣张,时而活跃,时而阴郁。 邢应苔一边想,一边奇怪,招财今晚怎么没来他枕边扰人。 第二天一早,邢应苔关了闹钟,等他坐起身来,睁开眼睛,缓了缓后,突然被面前的一切惊呆了。 只见他的房间里四处衣物纷飞,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摊在桌前,甚至有的甚至挂在衣柜角边。 就连他昨晚脱下的衣服上,都留有一串乌黑的梅花爪印。 爪印也就算了,关键是邢应苔准备今天穿的衣服,上衣被抠出四个透明的洞。 ……有洞也就算了,当邢应苔起身找招财算账时,他发现招财水盆里空空的,而招财平时很少用那水盆喝水的。 邢应苔仔细观察,发现招财还尿在了他的衣服上。 等邢应苔在阳台上找到蹲在角落里的招财时,房间里响起一声按捺已久的怒喝: “——你这只大坏猫。” 第13章 第十三章 招财蹲在良久没人去的阳台角落里,身上沾了许多灰,连嘴角胡须处都挂上了尘土。见邢应苔找到自己,招财喵的一声,晃了晃尾巴。 这一声喵叫的十分标准,应该是招财成为猫后最能成为教学范本的一声猫叫,只叫得媚声入骨,乖巧嗲气,让人忍不住骨头发痒,恨不得用力挠上一挠。 邢应苔脸色阴沉,他自上而下看着故作无辜的大猫,扔下一句:“待会收拾你。”后,就离开阳台。 他把阳台的门反锁上,用关禁闭的方式让招财知道厉害。 果然,在邢应苔收拾凌乱的仿若犯罪现场的房间期间里,阳台里就一直传来招财凄厉哀求的叫喊声。 因为阳台的门是透明的,邢应苔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招财便像人一样两腿站立,前爪奋力而迅速地抓玻璃门,嘴巴张成‘o’形,嗷嗷乱叫。 邢应苔不为所动,打算老老实实关它一个钟头。 比邢应苔起的晚的陈半肖正坐在沙发上啃面包。他本人是做兽医的,听惯了各种宠物鬼哭狼嚎,但即使他再身经百战一百倍,也招架不住招财这样的声音。 他扭过头看邢应苔,问:“怎么啦?” 邢应苔控诉道:“你看,我的衣服都被它弄脏了,今天中午我要和人出去吃饭的,难道让我穿睡衣去吗?” 陈半肖也有点惊讶,说:“你所有衣服都被它糟蹋了?” 邢应苔点点头。 陈半肖嘴角一抽一抽,强忍笑容,说:“揍它!揍哭它。” “你不要开玩笑了。” 陈半肖‘啧’了两声,道:“那怎么办?我借你一身衣服吧。不过,你要把这肥猫放出来,太扰民了。” 邢应苔打开阳台的门,招财就像是被扼住喉咙一般一下子停止了叫嚷,它也不着急出阳台,只仰着头看邢应苔,脸上的毛灰扑扑的,唯有后脊的毛油光水滑,在阳光下都能反光。 招财见邢应苔脸色阴沉,委委屈屈地迈着小步,它在主人脚踝处蹭了又蹭,哼哼唧唧,毛茸茸的尾巴缠着邢应苔的脚趾,正如第一次见面时缠住他的鞋带。 邢应苔叹了口气,见招财听话乖巧,心中只能自我安慰:没有办法,天性如此,不能怪它。 十点多的时候邢应苔穿了陈半肖的衣服,准备出门。 本来乖了一上午的招财不知怎么又开始发疯,甚至爬到了邢应苔的脸上,身体紧紧裹着他的脖子,像是一条围巾。 邢应苔被它扑得差点仰倒,他‘喂!’了一声,将招财抓下。邢应苔双手握住胖猫前爪的两个腋下,把它放到地上。 邢应苔伸出右手食指,定定点着招财额头,左手捏着它颈部后面的赘肉,邢应苔严肃能感到怒气地说: “你不要闹了。” 猫的特性是被捏住后颈就难以挣扎,而戳中额头更是富含警告意味。这些是邢应苔听陈半肖说的,当时陈半肖觉得招财性格恶劣,为了帮助友人管教恶猫,使出浑身解数。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招财只对自己恶劣,对邢应苔听话的很。 如今邢应苔只不过使出了陈半肖教自己管教恶猫的第一式,招财就歪着脑袋趴在地上,前俯后撅,它瞪大眼睛呼吸急促,叫都不敢叫。 邢应苔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轻松开捏着它脖子的手指,他拍掉身上的猫毛,关上门时,邢应苔忍不住回头去看,就见招财还趴在刚刚的地方,眼神忧伤的好像能滴出水来。 邢应苔一怔,他不知道为什么能从猫的眼神里看出人才有的情绪。邢应苔摇了摇头,关上门,心想,招财肯定是想出来和别的小母猫玩。 以后要带它出来,一定要系好牵引绳。 尽管邢应苔跟招财相处不到一年时间,可它在邢应苔心中已经有了一定的地位。他甚至无法想象万一招财发/情出去跑丢了,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过了这段时间,就带它去绝育。 邢应苔犹豫了这么多天,终于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庞桐的表妹果然和庞桐长得不像,女孩文文静静,穿着白色上衣,天蓝色的裙子,因为衣物十分整洁,令邢应苔自惭形秽:陈半肖洗干净的衣服只有一件黑色的t恤,此刻这t恤上还被沾上了许多猫毛。尽管邢应苔试图用胶条清理,但还是不可避免的遗漏一些在身上。 邢应苔本身就不爱说话,再加上这样的情绪,一顿饭吃下来,他连女孩的名字都没记住。 回家后陈半肖问他情况,邢应苔如实告诉他,还问:“什么时候能给招财绝育?” 陈半肖一呆,他显然没想到邢应苔转移话题如此迅速,于是笑道:“不是,我说英台你跟人家小姑娘吃饭时就想这事儿?你不会想跟这肥猫过一辈子吧。” 邢应苔说:“那不是挺好。” “……,”陈半肖咳了一声,道,“你要是着急的话后天就能做手术,公猫发/情期绝育影响相对要小很多。” 邢应苔‘嗯’了一声,双手交叉捏住t恤下摆,抬手脱下后,他把衣服扔到了洗衣机里。 因为邢应苔的睡裤比较接近日常的裤子,所以刚刚就是穿着睡裤出去的,陈半肖看着他的裤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邢应苔不理他,转身去找招财。 以往招财都会在门口蹲着等它,今天没来,邢应苔觉得它可能是怕了。 邢应苔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招财正躺在他的枕头上,闭着眼睛,只有耳朵抖了一下。 邢应苔关上门,脱了裤子后,躺在床上。 没过几分钟,招财叫了一声,然后爬起来动作缓慢地踩到了邢应苔身上。 邢应苔腹部一痛,被踩着的地方凹了下去,他无法忍耐地弓起身。要不是知道招财的体重,他甚至以为招财要用这种方式弄死自己。 招财也知道自己体重堪忧,所以踩了两下就咕噜一声躺了下去,即使如此,邢应苔也觉得呼吸困难。 他伸手摸摸招财的脑袋,另一只手变魔术一般拿出几根狗尾巴草。 这是他刚刚出去吃饭时在路上摘的。狗尾草不仅是逗猫利器,而且随处可见,逗完了叶子还能给招财吃,帮助它吐毛球。 招财侧躺在邢应苔身上,大概是伤心透顶,所以见了狗尾草也没动弹,只懒懒‘嗷’了一声。 邢应苔耐心逗了会儿,直到招财变得有活力,邢应苔才把它抱到一边。 由于招财昨晚的壮举,邢应苔的房间凌乱不堪,还有一堆没有收拾的衣服。 他准备借着机会好好收拾一下房间。 一般来说男生很少有爱归置屋子的,陈半肖就是个例子,每每路过时草草看一眼他的房间,邢应苔总是很奇怪陈半肖晚上到底能睡在哪里? 可邢应苔八岁以后就……,时间长了,自理能力能达到及格线水平。 邢应苔在房间里汗如雨下的收拾,招财就坐在床上监工一般看着,偶尔舔舔爪子,晃晃尾巴,显得格外悠闲。 十五分钟后,邢应苔开始收拾书桌的抽屉。 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有几张纸片雪花一样落在地上。邢应苔蹲在地上,捡起一看,脸色一变。 原来那并不是纸片,而是一寸大小的照片,不知是什么时候夹在书里的,现在已经开始泛黄。 只见照片上的男子约莫三十几岁,眼角下有两颗细小的泪痣,一双眼睛好像能说话一般,光是透过照片,就让人有和他交谈的冲动。 邢应苔捏着照片,看了许久,半晌,他随手将照片放在离得最近的床上,不知一会儿要拿来做什么。 邢应苔沉默而认真地盯着照片时,招财也正看着他。邢应苔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它都看得清清楚楚。 等邢应苔将照片放在床上,招财快步走了过去,想看邢应苔刚刚看的是谁。 只是那猫看清照片上的内容后,它身体一怔,忍不住凑得近些。 邢应苔一转身就看到了这样的画面:招财用鼻尖触碰放在床上的照片,甚至还用尖牙叼了两口。 邢应苔大惊,忙道: “招财,不能吃。” 第14章 第十四章 也是招财平时表现不良,什么东西都想尝尝,有时甚至会站在饭桌上盯着邢应苔,趁他不注意就把脸埋到邢应苔碗里,所以邢应苔刚刚下意识说了句‘不能吃’。 实际上哪里有猫会吃照片啊,招财嗷的一声,退后一步,蹲坐在床上,低下脑袋看照片。 邢应苔伸手摸了摸它,顺势将照片取回,他想了想,把照片连同那些杂物都放回抽屉里,顿了一会儿,才继续收拾房间。 招财这猫十分气人,邢应苔收拾房间时它一动不动坐在床上。等邢应苔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后,它便纵身跃下,在地板上留下两排整齐的梅花脚印。 邢应苔没有再拖一次地,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玩。现在是九月份了,天气没有盛夏那么热,可即使如此邢应苔也还是流了不少的汗。他顺便刷了浴缸,准备去泡个澡。 今天是工作日,陈半肖不在家,所以邢应苔没有锁门。当他脱了衣服准备跨进浴缸里时,突然听到了挠门的声音。 招财实在是太粘他了,就算邢应苔想装作没听见也不行,它在门外锲而不舍,不依不饶,时不时从喉咙里挤出哀求的声音,好像在说:快开门! 邢应苔只好把门打开。 招财一颠一颠地走进来,四处逡巡。 邢应苔没理它,几步走到浴缸里,靠了下来。 因为天气还热,所以之前邢应苔洗澡就是随便冲冲,没泡过澡。这也是招财来到他家里后第一次见到邢应苔泡澡。 招财‘嗷嗷’两声,站在浴缸前,突然用前爪扒住浴缸边缘,脑袋奋力向前探,好似要进来和邢应苔一起泡澡。 招财的眼睛都瞪大了,后腿尝试着跳跃,显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可浴室里瓷砖有些滑,它一时间蹦不上来。邢应苔想了想,伸出湿漉漉的手,抱住招财的前胸,把它从地上提起,轻轻放到水里。 猫是怕水的,尤其是这浴缸里水放得有些多,招财够不到底,一阵乱叫,直到踩到邢应苔的大腿,才安静下来。 和猫一起洗澡是邢应苔之前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的,但现在做起来竟然格外顺手。大概是因为招财是他一把养大的,了解它干净又听话,加上男生本来就没有女生那样有洁癖,所以才不太在意。 尽管招财的头没有碰到水,可大概是被热腾腾的水雾蒸过,所以它脑袋上的毛软软地塌下来,长长的胡须上还挂着一滴不知何时碰到的水珠。 邢应苔抬手,轻轻帮它把胡须上的水珠摘下,招财顺势用头蹭主人的胸口,低声喵叫,显得格外依赖。 邢应苔看着招财的脸,听它哼唧呼噜,心想,它哪里丑?这不是很可爱吗。 第二天邢应苔上学前拜托陈半肖把招财带到宠物医院为它检查身体,过几天好绝育。 陈半肖说:“真是不巧。我昨晚刚收到消息,让我出差,可能要过两天才能回来。你愿意让别的医生给招财绝育,还是等我几天?” 陈半肖看起来吊儿郎当,可其实专业水平很过关,绝育手术他是整个医院里做得最好的,至今保持零失误的记录。 邢应苔想了想,说:“我等你回来。” 陈半肖跟着四五个同事坐车出差,到了一个小村庄。这趟出差是去某个村里救治被偷走的猫狗,它们大多遭受了虐待,而且长期挨饿,营养不良。因为猫狗数量众多,情况轻的可以就地治疗,重的再带回医院手术。 出差这天是星期五,他本来和裘祺青约好晚上去他家的,可看到这么多需要救治的动物,陈半肖觉得定两天都算少的,今天肯定没戏回家了。 忙了一上午,陈半肖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喉咙都在冒烟。他借着要上厕所的工夫摸鱼,给裘祺青打了个电话。 裘祺青声音平静的接了电话,毫不温存地问:“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陈半肖悻悻的,顿了顿,道,“我今天不去你家了。” 裘祺青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他问:“……为什么?” “我出来工作,某某村揣了一个非法买卖猫肉狗肉的黑窝点,你知道不?”陈半肖说,“昨晚紧急通知,让我们医院找几个技术过硬的医生,来这里救治。” 电话那头的裘祺青心里猛地放下一块石头,他顿了顿问:“你要在那里待几天?” “反正双休日肯定都没了。”陈半肖道,“打电话就是和你说……嗯,说这事。” 裘祺青‘哦’了一声,就沉默了。 陈半肖忍不住抱怨:“这里有染上狂犬病的猫狗,好危险,人家好怕怕。” 裘祺青没吭声。 自上次旅游时陈半肖和荀欣吵架后,他就没再和裘祺青见过面。陈半肖本来想和他好好说说话,可裘祺青反应这般冷漠,让他好生无趣。 其他同事在那边忙得上天,陈半肖也不能摸鱼太长时间,没说两句话,陈半肖就挂了电话。 高强度的工作持续了一整天,晚上吃饭时陈半肖手都在抖,旁边的同事戳了戳他的肚子,问:“你跟荀欣还没和好?” “什么?”陈半肖全心全意地用筷子夹滑溜的丸子,被同事一戳,手不由地偏了偏,没夹住,他也不恼,干脆用筷子从中刺穿,动作迅猛,转眼间就有五六个肉丸放到碗里。 同事问:“荀欣,你怎么都不和她一桌,说说话?” “不知道说啥。”陈半肖道。 “她今天可累坏了,我看你也没给她送点饮料。” “我还累坏了呢。”陈半肖举起手,“看,手现在还在抖。” 同事怒其不争,道:“是你追人家啊,还要荀欣反过来求你吗?” 陈半肖装没听见,低头大口吃饭,甚至还喝了酒。 他心里不高兴,但又不是因为荀欣。荀欣是什么样的态度,这些年他早就明白了,也不至于到今天才发作。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喝了酒的陈半肖奋力拍了下大腿,面红耳赤地骂了句:“混账东西!多说两句话会死吗?” 坐在旁边一桌的荀欣听着这话,执筷的手一顿。 和陈半肖一桌的同事则有些尴尬,心里还不由暗暗好笑。 晚饭吃的时间不短,饭后还有人组织唱歌,陈半肖的酒醒的差不多了,回想刚刚的怒言,有些惊讶,原来自己在生裘祺青的气。 他正在思索这是怎么了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了。 陈半肖一看来电显示,发现是裘祺青,不由大乐,他走到相对僻静点的地方,接了电话。 裘祺青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陈半肖还没反应过来。 裘祺青低声说:“这村子里门太窄,我车开不进去。” “……啊?” 陈半肖出差的那几天,在招财的强烈要求下,邢应苔勉强带它去自己兼职的公司,没忘记在它脖子上戴上牵引绳。邢应苔真怕把它弄丢了。 招财没有想象中的调皮,除了那天突然发作外,只要跟邢应苔在一起,都是很听话的。有时候邢应苔讲一个小时的课,下课后匆匆忙忙带它出去上厕所,它也不叫,乖的不像样子。 因为只要一打上课铃招财就躺在一边不发出声音,时间长了,邢应苔就放心把它带到自己的教室,所以学生们早就习惯邢应苔每次来上课都背着一只肥猫来了。他们甚至好奇想去摸摸,可每次在老师面前百般温顺的花猫,面对学生就凶悍的不得了,不仅会亮出爪子猛拍,还会把脊背的毛炸起来,用嘴鼻哈气,碰都不让碰,更别说抱着了。 邢应苔说:“招财比较怕生,你们小心不要被咬到。” 学生们连连称是,大感无聊,再也没兴趣去看那得意洋洋躺在老师怀里的死胖子了。 邢应苔和同事庞桐的表妹吃过一顿饭,但因为注意力不集中,所以连对方的名字都没记住,当然也没有要手机号。 但今天邢应苔和庞桐一起吃饭时,发现他的表妹正跟在庞桐身边,并且朝邢应苔笑了笑。 庞桐说:“哎呀,我表妹今天给我送东西,我们一起吃饭吧。” 邢应苔手里抱着的猫突然一扭,挪着身子往主人怀里钻,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声音,简直像是一台钻土机。 邢应苔觉得被一个小姑娘看到抱着猫的模样有些羞耻,所以他把招财放到地上,让它自己走,同时点点头:“好啊。” 邢应苔牵着招财去食堂。以往招财去食堂都是兴高采烈的,而今天抵抗得厉害,即使邢应苔拉绳去拽,它也伸出爪子抓着地板,躺在地上嗷嗷乱叫。 正是放学高峰期,周围的同事和学生围观这场闹剧,都觉得十分好笑。邢应苔无可奈何,只好还像刚刚那样抱着招财走。招财一打挺,灵活的爬到主人肩膀上,两手紧紧搂住邢应苔的脸。一旁庞桐的妹妹捂嘴笑起来,道:“这猫长得这么——这么——,脾气还挺大。” 邢应苔说:“一开始很乖。……最近越来越不像话。” “那要好好管教了。” 庞桐忙道:“可别这么说,邢老师很疼爱招财的。” 表妹睁大眼,说:“奇怪,这猫有什么好看的。” “……”邢应苔说,“性格好。” “没看出来。”表妹露出不敢恭维的表情,但很快反应过来,她道,“我还挺喜欢猫的。不过……” 不过这猫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 邢应苔听着,就有点不悦,他现在已经很重视招财了,虽然知道它长得不……不太好看,但听别人拐弯抹角地骂它,还是十分不爽。 第15章 第十五章 后来庞桐曾经单独告诉邢应苔,说他的表妹其实是有点喜欢他,但又不好意思再主动约邢应苔,这才来庞桐的公司,希望再见他一面。 邢应苔‘嗯’了一声,想了想,说:“我之前说想谈恋爱,是骗人的。其实是……我心里还放不下一个人。” 说着这话,躲在邢应苔背包里的招财微微一愣,耳朵高高竖起,眼睛也一错不错地盯着邢应苔。 庞桐恍然大悟,连声称是。他之前就想,邢应苔老师条件很好,相貌堂堂,怎么会二十五岁还没有女朋友?看他这样,之前一定是有过一段相当深刻的恋情,自己表妹是绝无可能半途□□一脚的。庞桐转移话题,聪明的没有再提自己表妹的事情。 陈半肖是周一晚上九点多才回的寝室,当时邢应苔正在自己的房间看书,听到开门声,还有点奇怪,觉得那不像是平时陈半肖开门的声音。 因为有点太轻缓了。 不仅邢应苔奇怪,招财也站起身,叫了一声。 门开的瞬间,邢应苔探头向外看。只见楼道里的声控灯大亮,两个相互搀扶的男子从门口进来。一个是陈半肖,一个是邢应苔不认识的男人。那人脸上有伤,嘴角裂开一道血痕,衣衫凌乱,看上去有些狼狈。 那男子搂着陈半肖,拔钥匙有些力不从心,陈半肖就抬手帮他,口中抱怨道:“我伤的又不是手。” 一边说一边朝邢应苔屋里喊:“英台!快快快,快来扶我。” 邢应苔应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本来想示意男子放手自己来,可男子无声的固执,把陈半肖扶到了沙发上。 陈半肖一坐下就迅速说:“阿青,真是太谢谢你了,害你摔了一跤。这么晚了,你快点回去吧。” 被称为阿青的男子就是裘祺青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半肖,眼神里藏着点责备的意思。 陈半肖装没看见。裘祺青等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背影黯然地走了。 等裘祺青走了,陈半肖龇牙咧嘴地脱了裤子,露出受伤的腿。 邢应苔不由自主地盯着看,问:“这是怎么回事?” 陈半肖道:“遇到两条疯狗,倒霉,太倒霉了!” 邢应苔问:“疯狗?你被咬到了吗?” “被咬到你还能见到我?”陈半肖说,“我这是从树上摔下来的,呜呜呜,好痛好痛。” 邢应苔一阵无语,看他好像没什么太大毛病,便起身要回自己的房间。 陈半肖连忙留他,在后面喊:“喂!等等,英台,我有话问你。” 邢应苔问:“干什么?” “……” 陈半肖犹豫着,像是下定决心,他道:“如果有个女孩儿……” 邢应苔一愣。 他和陈半肖从初中起就认识,这些年来一起谈过的女孩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那件事之后,两人就很少再说类似的话了。 所以邢应苔理所应当以为他要说荀欣。 陈半肖道:“我说的是女孩啊,女孩。嗯,如果你出差在外地,他千里迢迢找你,就为见你一面。” 邢应苔说:“这很好。” 陈半肖低下头:“他听说你摔到了腿,急忙到医院。路上赶得太急,自己又摔得头破血流。” 邢应苔‘啊’了一声,问:“她对你这样好?” 陈半肖不答,继续道:“他……他说他喜欢你。” 邢应苔一愣,然后突然明白了,原来陈半肖说的不是荀欣。 邢应苔道:“这还用说吗?” 陈半肖喃喃道:“是啊,这还用说吗。傻子都他妈的能看出来。原来我这么会装傻。” 邢应苔问:“所以呢?你要问我什么?” “没什么。”陈半肖挥挥手,一瘸一拐地往浴室走,似乎要洗澡。 邢应苔一阵莫名其妙,被他这么打岔,也忘了说招财绝育的事。 后来邢应苔回到自己房间里才想起来。他看着喧宾夺主躺在自己枕头上睡觉的猫,轻轻用手扶了扶,示意它给自己留点地方。 本来睡得打呼的猫被碰了一下后,迷迷糊糊站了起来,看着邢应苔好一会儿,叫了两声。 邢应苔靠在床边,拿了本书看。 他的专业是外语,有太多要看的资料,这些天邢应苔忙着看书写论文,已经有三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所以邢应苔看了一会儿书就困得要命。本来想着要起来洗把脸,但意识越飞越远,他不能控制地睡着了。 睡梦中也很挣扎,挣扎着想醒来,洗脸继续看书。就算不,也要把灯关上。 这种挣扎的梦境令人烦躁,邢应苔睡得很不踏实,睁开眼睛时以为自己只睡了十几分钟,但实际上向外一看,天都蒙蒙亮,灯也不知道被谁关上了。 清晨五点三十五分…… 看着手表上的时间,邢应苔都有些不敢置信。这种时间最为尴尬,回去睡也不好,起来又太早。 邢应苔想了想,决定起床洗漱。 他一站起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感受了一会儿,邢应苔低头一看,发现原来是自己晨/勃了。 这是男子都会遇到的事情,在正常不过。邢应苔十七八岁时几乎每天早上都会这样。 邢应苔本想晾着一会儿就算了,可没想到今早的欲/望十分固执,眼看冷处理没用,邢应苔叹了口气,起身锁门,右手探到内裤里,揉了一下。 大概是太长时间没有弄过,即使是自己碰一下,邢应苔都喘了一声。他的注意力不是很集中,能看见原本站在书桌上的招财矫健的跳下,然后窜到床上。 邢应苔没有在意,反而把内裤向下抻,将男子成熟而健康的性/特征露了出来。 毕竟在邢应苔眼里,无论招财多么灵性,多么乖巧,它也只是一只猫而已。 所以尽管招财正襟端坐在邢应苔的床上,几乎贴着他的脚,歪着脑袋看主人的性/器,邢应苔也没有遮挡。 邢应苔闭上眼睛,右手更加用力,他皱起了眉,急促的呼吸中,有汗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濡湿黑色的上衣。 邢应苔手中的硬/物微微颤抖,眼看就要射/出来了。 黑黄斑驳的猫突然站起身,抖了抖脚,身手矫健地扑了上去。 邢应苔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下/体一痒,射/出的那点粘稠液体,不是沾在招财的脸上,就是弄到了它毛上。 邢应苔大惊,一跃而起,连忙用手去挡招财,不让它舔,同时拿准备好的纸巾给它擦身上的精/液。 也是邢应苔忍了太长时间,这一次弄出来的东西太多,沾得招财满身都是,就算擦干净了,脸上的毛还是一缕一缕的。 邢应苔大为尴尬,也不知道现在抱招财出去洗澡合不合适,来得及吗? 招财把头蹭到主人掌心里,它本来就不算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缝,艰难地张了一点点嘴,口中发出‘嗷呜’的叫声。 ——明明只是一只猫而已,只是一直公猫,甚至连猫叫都叫不好。看着主人的时候,却是媚眼如丝,百般妖娆。 邢应苔无奈,用力捏它的脸。身上毛还微微湿着的长毛猫,就着脸被捏住的姿势,咕噜一声,肚皮翻天,躺在了床上。 邢应苔连忙松手,避免招财扭着脖子的情况发生,招财顺势歪过头,用脸蹭了蹭床单。 它身上都是杂色的毛,肚皮也不雪白,唯有后爪有白色。此时招财拢着爪子,一脸快来□□我的表情。 邢应苔不由伸手揉了揉它的毛,甚至凑上去,闻了闻招财胸前的味道。 招财紧紧抱住邢应苔的头,‘嗷嗷!’乱叫,用力舔邢应苔的头发。 邢应苔觉得这猫十分好笑,有心想和它亲近,但也到此为止了。邢应苔任它舔了两下,就抬起头,他刚要离开,下意识一扫。 就见招财两腿间露出一个小小的粉色三角。 因为太小了,所以邢应苔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邢应苔暗骂一声,心想这叫什么?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宠物吗?发/情时间都一样?这……这也…… 第16章 第十六章 邢应苔起身洗漱,抽空写了点文章后,等陈半肖醒来,邢应苔便问: “你今天上班吗?” 陈半肖眼圈发黑,好像没睡好的样子,呆呆地说:“工伤,休两天。” 邢应苔点点头。 陈半肖有点疑惑邢应苔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很快明白了,他道:“你要让我带招财去绝育,是不是?” “嗯。”邢应苔客气地说,“再等两天也好。” 陈半肖看了一眼从客厅中央穿过体形丰满的胖猫,摸着下巴笑,本想说两句俏皮话,可刚一开口,猛地想起什么,不由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邢应苔和导师约好时间,在他办公室上课,用了一个上午讲翻译方面的事情。下课后导师请邢应苔到食堂吃饭,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邢应苔那位五十多岁认真严肃的导师说道: “现在想起来,我也看过几本你叔叔翻译的作品。要不是他英年早逝,你就可以请教他,远胜于我在这里班门弄斧了。” 邢应苔一愣,一时想不明白导师怎么知道崇善是自己的小叔,后又突然想到几个月前他以参加崇善葬礼而请假的事,便点了点头,说:“他外文方面是有造诣的。” “我桌上还有几本他写的书。”导师道,“不仅是他翻译的文献,写的小说也看过不少……要不是崇善去世后公布他的笔名,我也不敢信他竟然会写这样的小说。” 邢应苔尴尬地笑笑,低下了头。 崇善的名字在翻译界内算是比较有名的,可当他另外一个身份被揭露出来后,所有人惊讶的发现,原来他不仅是个翻译家,更是披着‘三千人’的笔名写出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小说的名作家。 许多人不敢相信,因为崇善翻译的作品严肃正派,和他写小说时的风流锐利截然不同。 这种反应,和邢应苔当初也无甚区别。 那时邢应苔才十几岁。上高中后,邢应苔的功课更加繁忙,一个星期才回一次家。可回了家也没什么可做的,于是他总想往小叔家里跑。 崇善对邢应苔是非常好的,好到了有求必应的程度。有时崇善在电脑桌前伏案写着什么,但听到邢应苔的脚步,他都会放下笔,笑眯眯地回头看那个满头卷发,生着一副好相貌的小侄子。 天气很热,邢应苔穿着到膝盖的短裤,大概是仍嫌太长,又向上卷了几圈,一直卷到大腿根部,露出被阳光晒得发红的皮肤。他穿着拖鞋,腿上还有没有干的泥。邢应苔右手拿着塑料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跟同学去捞了点鱼……送你一些啦。” 一看他这样就没回过家,所谓的‘一些’很有可能就是全部。不过崇善也不戳穿,只道: “你请我吃鱼,我请你吃更好吃的东西呀。” 邢应苔问:“什么?” “你想要什么,”崇善说,“我就给你什么。” 邢应苔笑了一声,没认真。 偶听门外有几个小孩路过,什么都没说,就扔了块泥巴,砸在门上。 有小孩道:“里面住这个疯子。” “快扔,继续扔,看能不能把他引出来。” “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他被锁着呢!跟我家大黄似的,跑不出来。” 崇善朗声道:“别扔了,我出来给你看看也不是不行啊。” 那两个小孩一惊,当他们发现崇善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不由有些失望。然而早已准备好的儿歌自然而然唱了出来,多是讥讽崇善脑子不好的。 邢应苔听得生气,道:“别骂了!” 崇善本来听得津津有味,邢应苔这么一吼,自己反而吓了一跳。 那几个小孩嬉笑道:“一个老疯子,一个小疯子。” 崇善怒道:“我哪里老了?” “……” 崇善上前一步,手握栏杆,用力摇晃,发出巨大的声响。他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怒吼:“我要杀了你们!!” 小孩连声尖叫,吓得连爬带滚离开了这里。 崇善松开手,看到一旁愣了的邢应苔。 崇善本来笑着的脸沉下来,他问:“你也怕我?” 邢应苔才知道刚刚崇善是装的,他说:“没你这么骗人的。” “骗人又怎样?”崇善道,“我最爱演戏,最爱骗人,你……你……” 厚脸皮如崇善,不知怎么的,耳尖竟然有些发热。 邢应苔自然看不出崇善此时的窘迫和暧昧,他放下书包,说:“我这次英语试卷的完形填空又错了一大半,有几个想不明白,你帮我看看吧。” 崇善说‘好啊’,心中还在震惊,自己刚刚想说什么? 我最爱演戏,最爱骗人。你嫌弃我吗?你喜欢我吗? 给邢应苔讲题时思绪还在到处乱飞,他一边骂‘这么简单的问题怎么还错?’一边后悔,刚刚为什么没真把那两句话问出来。 邢应苔去崇善家,十有八/九会看到崇善在电脑或书本面前写字发呆。后来崇善反驳自己不是发呆是在思考,可邢应苔觉得好像没什么区别。 等邢应苔和崇善关系更进一步后,邢应苔就问他,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天天在家待着,还能有钱赚。 崇善嗔道:“什么叫在家待着,我每天都在学习好不好。” 邢应苔‘啊’了一声,不置可否。 崇善反问:“你觉得我是做什么的?” “大概是作家吧。”邢应苔小心翼翼道,“有一次,我看到有人给你寄书,好多本。而且你每天都在看。” 崇善说:“是,但也不全是。你很想知道吗?” 邢应苔坚定地点点头。 崇善笑着逗他,道:“知道有什么用,我就是我啊。” 邢应苔说:“感觉很厉害,想告诉我的朋友。”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其他人。”崇善说,“更不能用来吹牛皮,哈哈哈。” 邢应苔面红耳赤:“你说话真讨厌。” 崇善想了想,道:“我呢……我一开始是做翻译的,太累。写了几本小说,发现赚的不少。现在就写小说多点,翻译少点。” 邢应苔问:“写什么小说?” 崇善道:“不告诉你。” 然而后来邢应苔还是知道了小叔的笔名。十几岁的邢应苔曾经虚心请教,凑过去压低声问:“为什么叫‘三千人’这个名字?” 崇善微微一笑。 就在崇善以为自己会听到一系列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时,崇善以一种略显散漫的语气说:“因为……因为后宫佳丽三千人,哈哈!唉,当初本来想叫‘坐拥三千佳丽’来着。” 听到这个名字,邢应苔就有种不妙的感觉,他翻着编辑送给崇善的样本书,问:“我能带回去看吗?” “小伙子,”崇善道,“你成年了吗?没成年,就不要看了。” 邢应苔说:“可是……我们班有的同学也在看你的书。” “是吗,”崇善不甚在意,摸了摸邢应苔的头,说,“那也不许你看。” 可这口头上的劝阻怎么能阻止少年一颗热切的心?邢应苔原本以为崇善是从事电脑软件行业的,直到今天,才发现全都错了。他转而发现,原来同班同学讨论过的作家,就是和自己十分亲密的小叔,心中的兴奋简直要像气球一样爆炸,好像得知了天大的秘密。所有人都不知道,唯独自己是特殊的。 当然崇善的工作和笔名都是禁止告诉别人的,但这不妨碍邢应苔偷偷去书店买‘三千人’著的书,并且当天晚上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悄悄看完。 看完后第二天再兴冲冲的到崇善家,炫耀似的说他看完了某某小说。 崇善总是夹着一根笔,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然后呢?” “……还挺好看的。”邢应苔夸道,“可你为什么要写……那种东西……” 崇善便笑:“什么东西?翻云覆雨,香词艳调儿。怎么样,写得好不好看?” “我说了好看啊。”邢应苔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把我写到小说里?我也想当主角。” 崇善思索一阵,道:“也不是不行,应苔,英抬。一方英烈,支手抬天,也很好啊。” 邢应苔一怔,抱怨道:“我名字就两……就三个字,你错了两个。” “傻小子当真傻,难不成用你的真名?” “咦,哦,你……你怎么骂我?” 崇善勾了勾嘴角,抬起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邢应苔的左胸。 “因为你这心一个窍都没有,”顿了顿,十分含糊地说了句,“让我媚眼抛给瞎子看。”又怒道:“不骂你骂谁。” 第17章 第十七章 后来邢应苔偶尔会想,自己到底为什么和崇善亲近。 不光是邢应苔在想,邢家所有人都在想,想的和他有出入,他们更好奇崇善为什么会喜欢邢应苔。 毕竟崇善看上去和蔼可亲,内里最为排外狂躁,说他有心理疾病,决不是为了哄骗外人,可崇善怎么就对邢应苔百依百顺,死心塌地的? 等邢应苔年龄更大一些,自己慢慢发现了三个原因。 一是崇善本人博学多闻。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崇善的成就光辉耀眼遥不可及,那就是吸引飞蛾的火焰;二是邢应苔的身世与崇善相似,两人同病相怜,总有点相互慰藉的依赖感;三是……当然是崇善不露声色的主动勾引。 两人之间相差二十几岁。 邢应苔怎么可能逃得了。 博士生学业枯燥,压力又大,发不出文章真是急得年轻人一夜生白发,指天痛骂,连跳楼的都有,可想而知学者其中艰辛苦涩。 邢应苔也不免于此,每日七八点钟就到学校枯坐,如同修习一般,往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不起身,坚持到晚上六七点钟。要是赶到截稿期,通宵达旦都是有的。 这天下午五点钟左右,邢应苔接到了室友陈半肖的电话。 陈半肖道:“我今天去单位,本来想给招财绝育的。” 邢应苔一愣,说:“好啊。不过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陈半肖道:“我看你心急如焚,当然顺手帮个小忙。” “原来你是这样一个好人。” 陈半肖怒道:“我当然是这样的好人,你才发现?” 邢应苔就不再废话,问:“然后呢?” “没做手术。”陈半肖说,“招财病了。” 邢应苔一愣,问:“什么?什么病?” 他早上出门时看招财还好好的。 “干呕,浑身无力。”陈半肖说,“我给它做了检查,没发现有问题,但也没敢给它做手术。” 怎么看出一只猫浑身无力的,这个问题邢应苔没问,只是说:“我知道了,今天我早点回去。” 陈半肖知道邢应苔学业繁忙,所以五点多才给他打电话,以免耽误邢应苔太多事。 邢应苔收拾一下书本,背着书包匆匆回家。 因为是跑着回来的,刚开门还有点喘。陈半肖打开门后,邢应苔深吸口气,一边喘一边问:“怎么回事?” 陈半肖努努嘴,指着邢应苔的房间,说:“我暂时也不清楚。它跑你床上躺着了。” 邢应苔放下书包,看到床上一大坨,轻声唤:“招财。” 招财抬起脑袋,‘喵’的一声,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它走一步晃一步,直到‘咚’的一声靠在邢应苔身上,才用脑袋顶了顶主人的手心。 邢应苔皱着眉,摸了它两下,问跟着过来的陈半肖:“怎么吐的?” 陈半肖摸摸下巴:“……也没吐什么东西出来,查了半天,它肚子里连毛球都没有,除了体重超标,都很健康。” 邢应苔就说:“可能是被吓到了吧。” 之前招财去宠物医院反应就很激烈,还咬过荀欣的手。后来拿回家养,邢应苔自己带它去医院,招财就很乖了。 邢应苔想了想说:“等你上班后,我再带它去医院,顺便交钱。” 陈半肖说:“好。” 顿了顿,笑嘻嘻对着招财道:“公公,你一只小母猫都没勾/搭过,真是可怜。” 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一下。陈半肖表情古怪,不再多说,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邢应苔听陈半肖说招财吐了,怀疑是不是最近为了给它减肥,饮食控制的太严苛。 于是当天晚上邢应苔开了招财喜欢的罐头,加了点温水,观察它食欲如何。 歪在邢应苔身上好几个小时的胖猫闻到罐头的味道,很虚弱地站起身,抖了抖毛,蹲在床上,一动不动。 邢应苔见招财不过来吃,很为难。想了想,他甚至把招财的饭碗端到了床上,放到招财的嘴边。 尽管口中分泌出大量的唾液,招财还是扭过头没吃,只可怜巴巴地看着邢应苔。 邢应苔腾出手揉揉它的肚子,发现它腹部柔软,便放下碗,起身离开。 招财大急,心想这次玩大了,好想哀求邢应苔不要走,又想装作若无其事吃几口罐头。可它是怕了要被绝育的事,只好老僧入定般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谁知邢应苔并不是要走,而是找出了一个很小的塑料勺,像是小孩子吃巧克力杯的那种勺子。他用勺子舀了一块肉,放到招财嘴边。 招财感激得眼泪在眼眶打转,呼吸都有些急促。它压制着吃饭的速度,只用舌头舔,仿佛再吃一口都不行了。 邢应苔看它可怜,一边喂一边皱眉。当他把满满一碗罐头喂完后,算算数量。咦,吃的比平时还多。 大概是吃过饭后就有了力气,招财精神恢复了不少,它自己起身找到邢应苔的水杯,吧嗒吧嗒,喝着水。 招财的下巴都弄湿了,也不自己舔干净,它撒娇似得靠在邢应苔怀里,用侧脸和耳朵不断蹭主人的胸,很快下巴就变干了。 邢应苔见它打起精神,稍微放了点心,他一手拿书看,一手摸招财的耳朵。 听陈半肖说,如果猫很调皮很不听话,可以用牙轻轻咬猫的耳朵。这是母猫经常对不听话的小猫做的,它们会以为遇到了自己的妈妈,所以会收敛一些,听话一点。 陈半肖说这话时不怀好意,不过邢应苔为人正派,最多在招财用脸蹭他时他不避开,偶尔也会主动摸摸招财,但让邢应苔用牙咬,他是万万不做的。 不过用手摸摸倒是可以。不知是不是这招有用,反正每次邢应苔摸招财,招财都会从喉咙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好像十分舒服的样子。 它眯着眼睛,用前爪拍拍邢应苔的手,示意他来挠自己的脖子。 邢应苔挠了。招财舒服得仰天躺着,不厌其烦地发出吵人的声音,似乎在鼓励邢应苔更用力点。 因为这声音太大了,邢应苔怕吵到陈半肖,所以不由得停下了手。 招财等了几秒钟,很不高兴,站起来顺着邢应苔的小腹往上爬。 邢应苔被踩得忍不住弯腰,轻哼一声。幸好招财几步就爬到了邢应苔的胸前,躺了下去。 它这个位置很挡着人看书,邢应苔只好坐直些,让招财顺着衣服向下滑几厘米。 招财本来已经把前爪塞到胸脯下,被滑下后竟然又起身,往邢应苔脖子那边拱了拱,几乎贴在主人肩膀上。 “……” 邢应苔摸摸招财宽厚的后背,无可奈何,他放下手中的书,想,招财今天病了呢,由着他吧。 之后陈半肖和邢应苔分别多次带招财去医院绝育,但没一次成功。每次招财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不是半途呕吐,就是惊吓过度,陈半肖怕出现应急反应,一个小小的公猫绝育手术,拖拖拉拉,磨蹭到十一月都没做完。 因为是南方,所以现在不是太冷。可又南得不到位,再过几个月,就会冷得人无法忍受。 陈半肖准备多次都让招财躲过一刀,气急败坏,戳招财脑门: “你这臭猫。装的,绝对是装的,明天我要是不阉了你我就不姓陈。“ 招财仰靠着邢应苔,见陈半肖伸手指来,很厌恶地向后一躲,没让陈半肖戳到。 邢应苔叹了口气,道:“算了,今年不给它绝育了。” “……”陈半肖说,”你这么惯着招财,它一定会骑到你脖子上的。“ “也不是,”邢应苔道,“我听人说绝育后会发胖。更何况再过几天就冷了,它肯定更胖……” 陈半肖明白了:“是,你怕它体重突破二十斤大关。” 邢应苔默认。 陈半肖说:“你是它主人,当然听你的,明年就明年。” 第19章 第十九章 十一月中旬下了一场雨,天气变得更加寒冷,让人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南方。 邢应苔在床上写论文,招财照旧趴在他身上睡觉,间或醒了,便迷迷糊糊地朝邢应苔撒娇。 邢应苔任由它蹭,也不动,只很安静地看书。 等招财清醒过来,它就踩在主人的身上,用脸用力蹭邢应苔的脖子。因为太用力,所以几乎从他身上掉下去。 邢应苔伸手扶住招财的后背,道:“别闹。” 招财不听他的,一边继续蹭,一边从口中发出嗲得不得了的叫声。它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后腿在空中不可控制地胡乱搔弹,张口谄媚地舔主人的下巴。 邢应苔被它舔的不舒服,又觉得好玩,再没心思写论文。他放下书,支起腿,把招财放到腿上,一人一猫面对面的看着对方。 邢应苔仔细看着招财的脸。 当初收养招财时,邢应苔和所有人一样,都觉得它好丑。怎么会有这样丑的猫呢? 黄澄澄的眼睛,眼瞳细得像是一条缝。养到现在,没有了当初纤细的小身体,身躯反而长且粗壮,后背宽厚,一把摸上去,都是肉。 看上去好像更不像样,但邢应苔竟然越看越顺眼。就算拿其他美得天仙一样的猫和他换招财,他也不换。 这样想着,邢应苔不由地摸了摸招财的胡子,还有耳朵。 他把招财养的很好,招财换牙掉的几颗牙邢应苔全都捡到然后收了起来。甚至连它跑闹时掉落的胡须都保留抽屉里。招财的二十几根胡子,他全都一一摸过,像是挚爱音乐的人抚摸自己的琴弦,小心而温柔。 摸完胡子,邢应苔抬眼看它的眼睛。 招财的眼睛是黄色的,阳光充足时瞳孔细得像是一条缝,天色昏暗就扩得很大。 此刻它的瞳孔几乎占据整个眼瞳,显得格外温柔。因为看的仔细,他连招财眼旁的毛发都看得清楚。 这一看之下,邢应苔不由轻‘咦’了一声,他用食指碰碰招财的眼角,突然说: “你这里……真像崇善。” 原来招财眼角边有两块很小的纯黑色毛,正如人类在皮肤上长出的痣一般,因为这里的色块很小,所以邢应苔一直没有发现。 邢应苔摸着它眼角旁像痣一样的毛,听不出情绪地说了句:“招财,你不会是人吧。” 听得这话,招财浑身一僵,而后猛地放松。它尾巴胡乱抽打,从两腿间自下而上盖住,遮挡自己的腹部。招财好像有点慌,刚刚明明竭尽可能撒娇打滚,此刻却翻了个身,打算离开。 邢应苔从后搂住这胖猫,抱到怀里,他仔细凝视招财眼角的黑色斑点。 就在招财不知所措地在空中缓慢挥舞四爪时,邢应苔突然亲了亲招财眼角附近。 招财的爪子停了,它扭过头,愣愣地看着邢应苔。 “如果你是人的话,”邢应苔又亲了一下,说,“一定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邢应苔很爱他的猫,但很少做过于亲密的动作,总要招财讨好哀嚎,他才肯伸手抱抱它。 捏捏耳朵就算很亲密的了,也根本就没亲过什么地方。 招财‘喵’的一声,反应过来时,尾巴已经摇得要飞起来,最终紧紧勾住邢应苔的手臂。它扭过头,伸长脖子舔邢应苔的脸,口中发出咆哮。邢应苔一怔,向后避了避,他听着招财撒娇的声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自己此刻怀里抱着的是一只花色的猪。 正在这时,客厅传来推门的声音,陈半肖用手指转着钥匙圈,十分悠闲地走进寝室门。 他朝靠近门口的邢应苔房间探头,说: “哟,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邢应苔放开招财,没理他的逗趣,只说:“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陈半肖一愣,笑嘻嘻地说:“无事献殷勤,你想做什么?” “明天不是你生日吗?”邢应苔淡淡道,“所以今天提前请客。” 邢应苔说的是陈半肖的阴历生日。按照陈半肖老家的习俗,不过阳历生日,只有阴历回家跟父母团聚。 而陈半肖身份证上写的是阳历生日,一般的同事只记得他身份证上的日期,陈半肖也不点明,乐得每年过两次生日。也就只有邢应苔这种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兄弟才会知道陈半肖的阴历生日。 陈半肖大为感动,连连点头:“好好好。大恩无能为报,只求尽早给招财绝育。” 招财听得耳朵一立,怒视陈半肖。 邢应苔却‘嗯’了一声。他见陈半肖站在那边不走,以为他有话要对自己说,然而过了好久他都一声不吭。所以邢应苔随便说了句:“招财好聪明。我总觉得它其实是个人。“ 陈半肖说:“是挺聪明。好恶分明,不过是很惹人讨厌的一只猫。” “讨厌吗?”邢应苔说,“我倒觉得,它要是人,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竟然是不由自主地把刚刚对招财说的话转述给了陈半肖。 陈半肖摸摸下巴,问:“怎么说?” 真要说的话,邢应苔可以举十几个例子,可他觉得跟室友夸自己的猫实在是有点傻,尤其是这猫对陈半肖还不太友好的情况下。因此邢应苔只说:“大概是……长相吧。” 陈半肖嗤笑:“长得温柔就很温柔吗?那长得风流一定私生活混乱?” 他本来就因为那事和荀欣吵架,此刻不由得反驳几句。 谁想邢应苔立刻改口:“嗯,是我说错了。” 倒不是想起陈半肖和荀欣吵架的原因,邢应苔想起的是另外一个人。 要说相貌温柔,是谁都比不过邢应苔的小叔了。可不是吗,他就连名字里,都带着一个‘善’字。长着一张慈眉善目的脸,掩藏着心里的扭曲阴狠。 邢应苔低下头,心像是被笼上了一层黑雾。 第20章 第二十章 当天晚上邢应苔和陈半肖在饭店里点了一桌菜,开了酒,面对面坐着喝。 酒喝得不少,他们两个人就喝了一整瓶白酒,一直喝到晚上十点多钟。 邢应苔神志较为清醒,幸好这酒店离宿舍不远,他拖着陈半肖,一点点往回走。 陈半肖喝得比邢应苔多,此时浑身发烫,大着舌头说胡话。 他情绪太激动,而后竟然哭了出来。 陈半肖在邢应苔耳边大声说:“我好怕……哈哈!我好害怕……” 邢应苔不听他说话,闷头向前走。 陈半肖哭着说:“我好害怕喜……我怕……。” 听着陈半肖不停的哭泣声,邢应苔的心慢慢被揪了起来,反应逐渐强烈。 他想到了什么。是的,邢应苔也是,他很害怕一个人。 每每在梦中想起那人的脸,惊醒时仍会被包围的黑暗吓到,好像下一秒就会从某处伸出一双苍白修长的手,带着冰冷的温度,摸他的身体,扣住自己的喉咙。 记忆中那人没有强壮的身体,他高高瘦瘦,面庞清秀,偶尔在写作时衔着一支烟,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烟抽的太猛,烟雾就会遮住他淡漠的眼神。 像是邢应苔小时候同母亲前去跪拜寺庙中的菩萨,磕完头,抬起看看,却怎么也看不清烟雾缭绕下佛像的脸。 崇善就是长着那样一张脸,乍眼看去,没人知道他这张脸下包着一颗多么扭曲的心。 自打崇善帮邢应苔写过暑假作业后,两人之间就越发亲密起来。十几岁的男孩最是爱玩,邢应苔见崇善总是在家看书,就经常拉他出门,强迫他和自己一起锻炼。 因为崇善有些不喜见外人,所以邢应苔就和崇善在后院打羽毛球。 似乎是一切天赋都用到了语言上,崇善的体育细胞几乎可以忽略没有,连羽毛球都打得很烂。 邢应苔见他一直捡球,很无奈,忍不住问: “打了这么多天,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崇善也不生气,笑道:“我又不靠这个吃饭。” “……”邢应苔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崇善兀自点头:“可是我打得也太烂了,你怀疑我脑子有问题,是不是?” 邢应苔犹豫着否认:“也……不……是……” 崇善骂道:“臭小子,你明明在心里说是。” 邢应苔说:“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崇善倒也没真生气,他用球拍颠了颠上面的羽毛球,然而即使是这种初学者的动作,他也把球弄到了地上。 邢应苔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收好球拍,说:“我去上课,先走了。小叔,下次我不跟你打球了。” 崇善的手一顿,也没说话,等邢应苔离开他家后,崇善把球拍扔到地上,听不出喜怒地说:“早就不应该打,无聊。” 三十好几的男人,跟着十几岁的小孩,本来就不合适。说起来,崇善的年龄能当邢应苔的爸爸了。 这样想着,崇善的眼底划过一丝阴霾,他也没捡球拍,就让它孤零零地躺在院子里。崇善回到自己房间坐着,但用了一下午的时间都没静下心来。 第二天邢应苔放学后果然没来找崇善。一想到那天真烂漫的大男孩可能再也不会踏进他家大门,崇善就心急如焚。他犹豫着不知要不要给邢应苔打电话找个理由叫他来,摇摆不定时,突然听得家门被人打开。 只有两个人有这家里的钥匙,其中一个不可能来,答案就很明显了。 崇善望着一身轻便的邢应苔,皮笑肉不笑:“小侄子,你不是说不来我家了吗?” “我说了吗?”邢应苔反问,顿了顿,他道,“走吧。唉,羽毛球打不好,总不会连足球都踢不到吧?” 崇善一愣。 邢应苔见他不动,便说:“放心,现在时间很晚,足球场没有其他人。” 崇善一声不吭。 邢应苔以为他有顾虑,又道:“我作业都写完了,今晚能陪你踢到十二点,好不好?” 崇善眼睛眯了眯,下意识想点根烟。但手指摸到口袋里,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刚刚太过焦躁,崇善已然把所有烟都吸光了。 他手中空虚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崇善看着自己面前跃跃欲试的少年,呼吸间仿佛都能闻到年轻人特有的活跃清新的味道。 崇善被深深的吸引了。他朝邢应苔点头,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多少个‘好’字。 那一刻崇善突然明白,无论邢应苔对他要求什么,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向前冲。 然而崇善毕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加上平时不爱运动,体质不好,无论如何不能和十几岁的邢应苔比的。别说踢到十二点,九点钟崇善就躺在地上,大汗淋漓死狗一样说:“我跑不动了。” 邢应苔全身亢奋,还没玩够,看着邢应苔这样耍赖,怎肯罢休,他蹲下来,用力拉崇善的手臂说:“再踢一个小时,我们就回家。” 崇善被邢应苔的大力拉得坐了起来,他靠在邢应苔怀里,闻到的都是他的味道。崇善抬头一看,只见邢应苔正用一双漆黑湿润的眼角盯着自己,眼里满是期待。 崇善身体一震,然而没有陷在他的美色当中,他软泥一般躺在地上,求饶: “不行了,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邢应苔少年心性,觉得好玩,他骑在崇善身上,用手轻轻掐崇善的脖子,说:“快起来。” 他对自己的小叔不像是长辈,更像是朋友,毕竟崇善本人一点都不摆长辈的架子。 崇善身体软绵绵的,额角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粘在白皙的脸上。 他眼角长着两颗泪痣的地方也出了汗,好像是流下的眼泪一般,衬得眼睛又湿又亮。 崇善声音沙哑地说: “求求你,饶了我这一次,下回……下回……” 崇善仰着脖子,凑到邢应苔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邢应苔愣了,他偏头听了两句,反应过来后,他猛地从崇善身上爬起来,‘呸’了一声,道: “你写那种书写的太多了,果果然脑子有问题。” 对着的可是他的侄子!好哥哥好爸爸什么的……怎么都能喊得出口?! 崇善笑盈盈的,他从地上坐起来,擦擦额头的汗,又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看了眼时间,用手肘顶了顶邢应苔的胳膊,朝他眨眨左眼,压低声音说: “回家行不行?回家我讲故事给你听。” 邢应苔默默向前走了一步,不让崇善戳到自己,同时不掩不耐地说道:“不听!” “干什么不听?”崇善仍旧笑,“别人求着都听不到,你反而不听。” 这话说得是事实。崇善是写小说的,而且名气不小,就连邢应苔的同学都有崇善的书迷。 而崇善写小说又不是一口气都写完,他习惯分章节,每天写一小段。这样就有很多读者迫切地希望知道后文的情况。 只不过邢应苔本人并不喜欢崇善的小说,所以即使崇善主动要求跟他讨论,邢应苔也心不在焉。 崇善很长时间没有这样激烈运动,走回家时腿都软了,他毫不客气地趴在邢应苔肩膀上,一边走一边嘻嘻哈哈地靠着邢应苔耳边,给他讲着什么。 邢应苔记得,那应该是个很长而且很荒谬的故事。崇善分成几天,给他讲了许久。 崇善写小说写的好,然而讲故事却很差劲,没有什么意思,现在邢应苔早就忘了当初他讲的故事是什么内容。 唯一保留的就是当时那种不可思议荒谬至极的感觉。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喝了那么多酒,第二天起床时陈半肖的头都在痛,他暗想今天肯定上不了手术台,别说手术台了,应该请一天假才对。 只是临近年末,单位事情变多,这时候请假很给别人添麻烦。无奈之下,陈半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又挣扎着去洗手间洗漱。 洗漱完毕准备出门,陈半肖路过邢应苔的房间,往里一看,发现室友已经开始看书背单词,不知道起了多长时间了。 陈半肖不由得佩服一下。要是不上班,他肯定他妈的一觉睡到中午。也就是邢应苔这种自制力强的小孩才能搞学问了,陈半肖不由庆幸起自己当初上完大学就跑的英明决断。 吃过早点后,头就不那么痛了。陈半肖十分悠闲地走进办公室,刚一开门,就见一个背影十分苗条的女孩子正在放有资料的书柜前翻着什么。 陈半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是他在书柜里藏了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而是书柜上放着一个备用的器材,本来放的好好的,可那女生动作太大,把器材顶得摇摇欲坠。 这器材不轻,真要砸到脑袋上简直能要人命,就在这时,像是回应陈半肖血腥的猜想,本来就晃晃悠悠的器材‘咯’的一声,从柜子上掉了下来,直直朝女生头顶上砸落。 陈半肖心一下子吊起来了,他喊了声:“小心!”然后猛地扑了上去,右手用力一拍,改变器材坠落的方向。碰到重物的瞬间,只听得一声脆响,陈半肖霎时感到一阵酸痛,他在冲力的作用下扑到女孩身上,两人同时摔倒在地。 陈半肖没来得及看身下的女孩是谁,就表情扭曲地大喊:“啊!我的手好痛。” 那女孩被突然扑倒在地,本来脸上还有怒气,一听这话,猛然一愣,她扭头一看,就看见倒在地上的器材,脸上闪过惶恐。 陈半肖这才发现原来这苗条的女孩是荀欣,心中暗想糟糕,连忙翻了个身,坐在地上,无法忍耐一般呻/吟:“我的妈呀,我的手断了。乖乖不得了,痛死老子了。” 荀欣手忙脚乱地爬过来,见陈半肖表情痛苦,慌张中竟然抱怨:“谁让你挡过来的!” 陈半肖一阵无语,心中大骂臭小娘,然后说:“我要不过来,你那小细脖子,还不断上个七八十截。” 荀欣脸上一红,扭捏地用手挡住脖子。 陈半肖一愣,反应过来后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心想我这张臭嘴,真该缝上了。 在同事七手八脚的帮助下,陈半肖被送进医院。他右手手骨骨裂,不用手术,但要打几个月的石膏。 对陈半肖来说,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受伤当然不是好事,可他也能因此能在医院休息一段时间,缓解他因昨晚宿醉造成的头痛。 医院的病患很多,要排队。陈半肖的同事很够意思地帮他排队缴费,所以他只用坐在椅子上睡觉等待。 虽然右手很痛,但也不是不能忍耐,陈半肖很快就进入睡眠。 朦胧中听到有人急促地呼吸声,对方的焦急就连梦中的陈半肖都能感受到,他睁开惺忪睡眼,看了看眼前的人,猛地清醒,问: “你怎么来了?我,我同事呢?” 眼前的人是陈半肖许久没有联系过的裘祺青,他大概是跑了一段路,嘴唇干燥而苍白。大概有两三天没刮过胡子,下巴上显出薄薄一层青色,整个人显得风尘仆仆。更因为裘祺青最近清减许多,瘦得衣服像是披在身上,陈半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见陈半肖醒来,裘祺青皱起眉头,他深吸一口气说: “上次你摔了腿就来的是这家医院,我给医生留了号码。” 原来如此,怪不得陈半肖一进医院大门裘祺青就赶过来了。 裘祺青皱着眉坐在陈半肖身边,问:“你这次摔到哪儿了?” 上次裘祺青是给骨科医生留的电话,想来这次也是骨头出了问题。 陈半肖抬起右手,给他看看自己肿起的小臂,说:“不是摔的。是被砸了一下。” 裘祺青眉头皱得更紧,伸手去握陈半肖的手腕:“给我看看。” 陈半肖连忙向后躲:“你看就看,别动手啊。” 裘祺青满脸疲惫。他失眠很长时间,情绪一直不好,再加上陈半肖这么躲闪,竟然发怒,吼道:“你躲什么?” “……?” “不是从树上摔下来,就是砸到自己的手,大学时就这样,你自己难道不知道疼吗?” 陈半肖一愣,笑道:“什么?我当然知道疼,可你发什么火。” “我为什么不能发火?”裘祺青更怒,他一把抓住陈半肖的领子,“你给我说清楚,这伤是怎么来的?” 陈半肖被他揪着领子,大惊失色,心想不得了,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了裘祺青? 本来两人好长时间没有见面,再加上上次裘祺青和自己告白,陈半肖还以为两人再见面时多少会有些尴尬的暧昧在里面。谁知裘祺青突然发飙,把所有尴尬都冲散,更别提狗屁暧昧了。 不过,是不是裘祺青害怕陈半肖提让自己尴尬的事,所以才做出这样一幅凶悍的模样? 陈半肖不知道。他向后躲了躲,说:“就是我办公室的书柜上有器材,掉下来砸了一下,你别凶行不行……” 裘祺青没松手,这个姿势,两人离得很近,他能闻到陈半肖身上的味道。 陈半肖正在琢磨要用什么委婉的措辞让裘祺青松手,就听得有人走来的脚步声,有女喊道: “喂,你做什么?” 陈半肖和裘祺青齐齐扭头,就见一个长头发个子高挑的女生迅速朝这边走来,她横眉怒目对着裘祺青说:“你这人,怎么拉拉扯扯的,快放开手。” 裘祺青本来松开的眉毛又皱了起来。 荀欣干脆撸起袖子把裘祺青拽到一边,同时抚平陈半肖领子上的褶皱,骂道:“你这家伙,到处惹事,我刚离开几分钟,你就给人打了。” 陈半肖连忙解释:“不不不,不是。这位……是我朋友。” 荀欣一愣,回头去看裘祺青。 裘祺青一人站在那里,目光冷清。医院里人来人往,却衬得他形单影只,格格不入。 荀欣犹豫了一下,问:“朋友吗?那怎么还对你动手。” “不是动手,”陈半肖连忙说,“他只是想问我手怎么伤的。” 荀欣脸一热,她转身走到裘祺青面前,说:“真不好意思。其实陈半肖的手是因为我伤的。他的医药费我会负责,伤好之前我也会帮忙照顾,实在是——诶?你不是陈半肖大学里的那个……” “……” 因为荀欣说话速度很快,陈半肖刚听到一半就伸手拉她,结果她话快说完了陈半肖都没捂住她的嘴。 陈半肖急道:“你说个屁!别说话了。” 荀欣一愣,随即大怒:“你说什么?” 陈半肖伤的是手不是腿,此时站在荀欣和裘祺青中间,他看着裘祺青,有些焦急地解释: “那器材砸下来时我没发现是她站在底下,无论当时是谁我都会挡一下。你可不知道那器材有多重,我手都折了,要砸在人脑袋上肯定出大事……” 陈半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有什么可解释的?裘祺青早就知道陈半肖喜欢荀欣,大学的时候就知道。毕竟两人就是因为陈半肖失恋追不到荀欣,一起喝了几次酒才熟起来的。 可不知怎么的,陈半肖就是不想让裘祺青以为自己是特意为了荀欣所以才受的伤。 裘祺青点点头,表情复杂地说:“我知道了。” “……” 他嘴唇十分干涩,所以舔了舔,舌尖尝到了不知从哪里冒来的苦味,涩得难受。裘祺青上下看看荀欣,又深深看着陈半肖,然后说:“有她照顾你,我就不碍事了,先走一步。” 陈半肖张张口,本来想拦,但还是没有行动。 他瞪了荀欣一眼,骂道:“臭小娘,你就会坏我好事。” 荀欣一下子炸了:“畜生精,看我拔光你的头发。”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邢应苔的弟弟名叫邢春霖,比邢应苔小近十岁,今年十五,正在读高中。 邢春霖是个听话且开朗的小孩,只可惜学习成绩很是差劲,尤其是英语,经常在及格分数线徘徊。 邢家父母为二儿子操碎了心,经常用‘竹笋炒肉’伺候,心狠手辣,让邻里怀疑究竟谁是亲生的。 可是‘不打不成材’,打也不成材。这次邢春霖英语考试直接没及格,父母揪着耳朵把他带到邢应苔和陈半肖租的房间里,命令邢春霖双休日不许玩,跟着哥哥在辅导班学英语。 邢春霖眼泪汪汪,一脸倔强,进了邢应苔的房间也不说话,用沉默对抗父母的强力压迫。 邢应苔早就知道弟弟英语不好,父母也抱怨过要让自己教他,但邢应苔研究生时一直很忙没时间,所以直到他诧异地看着邢春霖的试卷,才发现弟弟的英语水平可能也就是小学生水平。 邢应苔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以后他就在我的班上听课吧。” 父母放心地把二儿子交给大儿子带,给邢春霖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后,警告他要好好学习,并告诉邢春霖周日晚上再来接他。 邢应苔在自己房间里支了一张床,给邢春霖用。他有点担心排外怕生的招财会攻击弟弟,但出乎意料地是,招财见到邢春霖后并没有什么反应,应该说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邢应苔性格本身比较内敛,也不知道该和邢春霖说什么,干脆不说。明天他要带弟弟一起去兼职,但所以今天就给他发了几套卷子和讲义,以免他明天跟不上进度。 邢春霖含泪在书桌上看了几个小时的天书,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试卷上,砸出几个凹凸不平的小洞。 招财十分厌恶地扫了他一眼,尾巴一卷,爬到邢应苔的肩膀上。 邢应苔本来在写论文,加上邢春霖呼吸声很低,他也没发觉什么。但过了几个小时还见邢春霖右手频繁地抬起,有些奇怪。邢应苔合上电脑,把招财放到床上,走过去一看,登时大吃一惊。 原来邢春霖竟然在默默流泪。 “怎么了?” 邢春霖深深低下头:“没,没怎么。” 邢应苔皱眉,想了想,问:“是遇到不会做的题目了吗?” “是……是的。” 招财躲在一旁大大翻了个白眼。不会做的题目?看邢春霖的试卷就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要学的东西,要是真因为不会就哭,来这里之前就该哭瞎了。 一看他这样就是不想学习,偏又害怕哥哥的威严不敢反抗,刚看几个小时的讲义就哭哭哭,跟邢应苔小时候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邢应苔没有‘招财’那样敏锐的洞察力,他搬了一张椅子,坐在邢春霖书桌旁,打算亲自帮他答疑。这样的行为反而让邢春霖更加郁结,泫然欲泣。等邢应苔不厌其烦一直讲到十二点钟后,竟然已经泣不成声了。 “……” 邢应苔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这个弟弟基础功实在是太差了,简直是无所有知,一无所知。十五六岁的人了,也是知道羞愧的,在他面前抽泣流泪。要知道邢应苔八岁之后就几乎没有在外人面前哭过了,心中不由得有些不忍。 他安慰道:“也不用哭。你慢慢补习,总能追的上。时间太晚了,你先睡,明天跟我去上课。” 当天晚上邢春霖躺在陌生的床上,睡梦中都在唉声叹气。 邢春霖每周末都来邢应苔家住宿兼补习,一开始还没有什么,一个月后邢应苔就发现自己的弟弟给他带来了一个不大的小麻烦。 因为‘邢’这个姓不太常见,再加上邢应苔下课后会带着邢春霖一起去食堂吃饭,很快学校里的人就知道邢春霖是邢老师的弟弟了。 以往直接和邢应苔问某些问题,总让人觉得不好意思,但从邢春霖这边打听就很方便,问一问邢应苔今年多大岁数,喜欢吃什么,平时在家做什么,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等等。 连原本已经拒绝过的庞桐的表妹都开始重新约邢应苔出来吃饭。 邢应苔很头痛地跟弟弟说:“以后……有些我的事……还是不要说得好。” 邢春霖一愣,道:“是。可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什么都不说的话,好像有点不礼貌。” 这话倒是真的,要是有人敢鼓起勇气亲自来问邢应苔,他们会发现,邢应苔本人也是那种不会拒绝人的性格。 一间出租小屋里,兄弟俩对头苦学,一只胖猫坐在桌边,充当监工。学无,春节将至。 由于邢应苔的专业知识过硬,讲课条理清晰,邢春霖的英语期末成绩一飞冲天,一百二十分的卷子,他竟然突破了一百分。 邢家父母喜出望外地打电话向邢应苔报喜,邢应苔轻轻‘嗯——’了一声,随后说: “春霖寒假没有其他安排的话,让他来我这里继续学习吧。” 邢家父母犹豫了一下,问:“寒假你也不休息,继续教书吗?” “嗯。” “那也太麻烦你了。” 邢应苔一怔,缓缓道:“也没什么。” 因为邢春霖都是在周末才来邢应苔这边借住,而陈半肖这几个月周末都跑去和他朋友玩,所以没有太大的麻烦。 但到了寒假就不行了。本来两个人租的房子,无缘无故加了第三个,邢应苔怕陈半肖会不高兴。 邢应苔趁着有时间请陈半肖吃了顿饭,在饭桌上和他说了,没想到陈半肖压根没放在心里,他大手一挥,笑道:“你弟弟不就是我弟弟,英台这么见外。” 邢应苔说:“不过等过了春节,我真的要换一个地方住了。” “怎么?”陈半肖一愣,问,“是不是……” 邢应苔说:“上周房东过来,说不能养猫。” 陈半肖恍然大悟,点头说:“原来如此。你要是不再租房,我也得把这里退了。唉,我也该有套自己的房子了。” 说着说着陈半肖突然想到什么,他问:“你还租房?怎么不自己买一套?” 邢应苔说:“我想再攒点钱。” “你兼职的钱够付首付了吧。”陈半肖摸摸下巴,有些明白,“哦,对,你把钱给你爸妈了。他们不给你买房,你也不好意思要。” 邢应苔沉默着,没说话。 陈半肖心想不是亲生的还是不一样,要是自己肯定撒泼打滚求老妈给自己买套房,被拒绝也会继续死缠烂打。哪像邢应苔,连开口都不好意思。 陈半肖道,“这么说春节后咱俩就不同居了?呜呜呜!喝酒喝酒,你可别忘了我。” 于是邢应苔开始不紧不慢地找合适的房子。 在他找房的这段时间里,庞桐的表妹给他打来了不少电话。每次邢应苔都很客气的拒绝她的邀请,但不知是不是太客气了,这女孩一直也没灰心,反而很有耐力锲而不舍。 后来庞桐私下还单独找过邢应苔,十分无奈地说:“小玉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一遇到喜欢的东西就死也不放手。邢老师你千万别烦她,她人其实还蛮好的……” 邢应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谈恋爱。” “我知道,我知道。”庞桐连连点头,“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住。” 说起来庞桐还是邢应苔的师兄,说这样低姿态的话,让邢应苔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那时邢应苔想,与其再这样拖沓,得罪庞桐,不如约他表妹出来,好好说清楚。 当天晚上邢应苔又接到了表妹的电话,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东扯西扯苦恼怎么拒绝,而是很平静地答应了。 站在邢应苔另外一边肩膀偷听的招财只气得七窍生烟,它浑身颤抖站立不稳,一滑之下从邢应苔身上掉了下来。 招财在邢应苔身边绕来绕去,大声嚎叫,绊了主人最少七八次,邢春霖看着都烦,然而邢应苔竟然一直不恼。 最后还弯腰把招财抱了起来,只看得邢春霖大跌眼镜。他的哥哥……正经冷静猫狗不近的哥哥,这么面无表情地抱起一只胖得像水桶一样的猫,还任它在自己怀里钻来钻去。 自从跟邢应苔住在一起后,邢春霖觉得原来自己一点都不了解邢应苔,好像之前印象中的哥哥是个陌生人。 招财气急败坏地躺在邢应苔怀里,因为刚刚偷听了电话,知道邢应苔下周不上课的空闲时会约女生去吃饭。 上次阻止他已经让邢应苔有些生气了,而且还他妈的没管用。 招财长吸一口气,尾巴不受控制地胡乱摆动。 突然,招财想到了什么,它扭过头,看向愣愣看着这边的邢春霖。 邢春霖一低头,就看见一只黑黄色的胖猫,用它黄澄澄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让自己想到了一个人。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两天后,邢应苔穿好衣服,准备去见庞桐的表妹。大概是因为时间还早,邢春霖没有起床,而是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把被子盖住脑袋。 邢应苔声音很轻,眼看就要开门。 招财奇怪的没有过来纠缠,它在邢应苔房间里走来走去,突然一跳,猛地踩到邢春霖的身上。 厚重的棉被化去不少压力,邢春霖闷闷哼了一声,从被子里露出头来,用一种很诡异的眼神看着招财。 然后不等招财动手,邢春霖突然张口呻/吟一声,仿佛正忍受着无穷痛楚。 站在玄关的邢应苔听到声音,不由一愣。他站在原地静静听了一会儿,就听到弟弟越来越急促的呼痛声。 邢应苔转身回去,看着躺在床上的邢春霖,打开灯,问: “怎么了?” 灯光下,就见邢春霖满头大汗,嘴唇苍白,脸却涨红了。他颤抖着说:“哥……哥……我肚子好痛。” 邢应苔看他好像疼得厉害,不由皱眉,问:“哪里痛?” 邢春霖不答,而是蜷缩起身体,他模糊地说:“我……不行了……” 邢应苔有点着急,说:“去医院吧。” “不,不去……”邢春霖虚弱地说,“我有胃炎,昨晚吃太多了,哥你去药店帮我买点……药……” 邢应苔问:“不去医院可以吗?” “嗯。” 邢应苔出门后,邢春霖忙从被子里钻出来,他跳到地上,热得浑身是汗,双手来回在脖颈处扇动。 招财坐在书桌上,冷眼旁观。 邢春霖犹豫着不敢看招财的眼睛,半晌,轻声问: “……小小叔?” 邢应苔买了药后匆匆赶回来,看着邢春霖吃下药后。他说:“再痛就给我打电话。我先走了。” 邢春霖忙喊:“不!不……哥……我胃好痛。” 邢应苔一愣,想了想,说:“我给你熬点粥吧。” 拖得一时是一时,邢春霖连忙点头,哼哼唧唧地说:“哥,你别走了。” 邢春霖和邢应苔年龄差太多,邢应苔读大学时邢春霖小学还没毕业,再加上血缘有点稀薄,两人之间一直不怎么亲密。 所以邢春霖说完这句话,邢应苔愣了好久。 他坐在邢春霖床边好一会儿,然后出门给庞桐的表妹打电话,准备告诉她,自己家里人生病,不能过去。 因为邢应苔关门声很小,直到他开始通电话,邢春霖才抬起脑袋,朝招财那边看看。 招财正襟危坐在邢应苔的床上,面若冰霜。一只猫怎么摆出面若冰霜的表情呢?总之邢春霖是看出来了。 邢春霖用嘴型问:“怎么样?满意吗?” 招财抬起爪子,向下压了压,示意他赶紧躺回去。 于是邢春霖又躺了下来。 邢应苔很怕邢春霖病情恶化。弟弟寄住在自己这里,人好好的来,住了没几天就到医院里去,这事要是被父母知道了,说不定心里会难受。 如果是亲兄弟,当然不会考虑这些,可邢应苔身份敏感,不得不比别人多想一些。 幸而当天下午邢春霖就康复了,他洗了个澡后坐在餐桌连喝了两大碗粥,邢应苔琢磨了一下,用委婉的言语劝他病刚好不要吃太多。 邢春霖含泪道:“没关系,哥,我挺好的。” 学生放寒假时反而是邢应苔最累的一段时间,临近高考的学生都开始悬梁刺股,连带着邢应苔自己都不得不认真起来,好像回到了自己高中时的日子。 连番辛苦,邢应苔过敏又开始复发,眼看要春节了,空气质量变差,到时候说不定情况会更加严重。 邢春霖一直跟着邢应苔的班,所以哥哥的辛苦看得清清楚楚。就他本人自己来说,邢春霖以为连续学习两个小时就很了不起,谁想到读到博士的哥哥写文章备课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呢? 邢应苔开始兼职后,不仅不用家里出学费,更是经常给家里寄钱,而且越寄越多,因此邢春霖总有一种赚钱很轻松的错觉,似乎哥哥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如今看来,绝对不是。 这些天邢应苔不仅忙于补习班的工作,更是东奔西走找合适的房子。最终他选了一个虽然离学校远了点,但允许养猫而且人流量少的房子,房东答应邢应苔让他春节后搬过来。 这天邢应苔出门和房东商量租金并签合同,只剩邢春霖在家写寒假作业。 邢春霖老老实实在书桌前写东西,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过了半分钟左右,趴在窗户边向外观看的花猫声音奇怪的‘嗷’了一声,并且扭过头,朝邢春霖甩了甩尾巴。 那叫声听起来并不像猫,稀奇古怪的,倒有点像是人刻意模仿猫叫时的声音。 邢春霖握笔的手顿了顿,他问:“真的要这样吗?” 招财又甩了甩尾巴,飞了一个不耐烦的眼刀过来。 邢春霖咬了咬牙,道:“好吧。” 邢春霖拿了邢应苔的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后进入页面。 这也没什么的,邢应苔的电脑里没有隐/私资料,平时也会让邢春霖用他的电脑看视频,密码邢春霖早就知道。 而这次邢春霖并没有用电脑看闲杂视频,而是颤抖地摸索了一阵。 招财猛地跳到书桌上,在邢春霖身边走来走去,尾巴一拍一拍,显得焦急不耐。 邢春霖说:“哎呀,你不要急。我第一次做,肯定不熟练啊。” 招财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反应过来后有些僵硬。 “不过,我觉得这方法不太可行。”邢春霖叹了口气,“你担心我哥太辛苦,想把钱给我,但我哥依旧辛苦。除非能让我爸妈求他,不过他们也都不敢开口的。” 招财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淡无波澜。 邢春霖说:“而且你不怕吓到他吗?你,你前两天可吓死我了。” “嗷嗷,嗷。” “……,”邢春霖愁眉苦脸地说:“我真的听不懂啊。”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邢应苔忙上忙下准备搬家,除了弟弟帮忙做点体力活外,其他的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来的。 陈半肖到是说要帮他点忙,然而他最近几乎都不住在寝室里,也很少见邢应苔,自然就没什么可以帮忙的机会。 正因为长时间没见到陈半肖,所以见到他时,邢应苔不由问了句: “你这些天住在哪里啊?” 就算是陈半肖要搬出去,也不能这么快找到下家啊,更何况陈半肖说是要买一套房,难不成是和父母一起住? 这更不可能了,陈半肖的父母退休后经常四处游玩,绝不肯让儿子过来打扰两人晚年清闲时光。 陈半肖支支吾吾:“反正没出去和人鬼混。” “……” 陈半肖脸色一变,似乎觉得鬼混这两个词也能称得上,一阵语塞后,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邢应苔大为诧异,把头挪到电脑屏幕上,心想陈半肖的私事,我还是少打听的好。 再过几天,离春节越发近了。 邢应苔终于能从繁忙的工作中暂时抽身,他收拾了一下宿舍,准备带着招财一起回家过年。 邢应苔一年只回家一次,一次只住七八天,因此邢家没有邢应苔太多生活用品,他要带回去的东西很多。 而因为招财排外又很怕生,找不到寄养的地方,邢应苔的众多行李中又增加了这个最重最麻烦的东西。 养一只猫听起来比较简单,实际上也确实很简单,可真要对它好的话,那么要花费的金钱和精力就没有一个顶格的标准了。 招财的猫粮换过一次,已经价格不菲,但后来又换成了更贵的冻干,喂它吃生骨肉,罐头也是一天开一个。除此之外,为了保证它能喝到干净的水,又买了专用的饮水机,猫爬架什么的就不提了。零零总总算下来,这半年时间邢应苔在招财身上花了不下一万块。 对于一个学生来说这负担不可谓不重,有时陈半肖都咋舌,感叹:“胖招财真是投了个好胎。它上辈子一定是你的小情人。” 招财叫了两声,尾巴一甩,牢牢牵住邢应苔的手臂。 邢应苔收拾好行李后,打开背包,示意招财进来。 招财十分灵性,快步冲上前,把自己的身体缩在背包里。 邢应苔拉上拉链,一手抱招财,一手拿行李,负重累累地朝楼下走去。 他坐上约好的出租车,一上车,就把招财从包里放了出来。因为马上就要到春节了,街上挂着鲜艳的小灯笼,灯笼下垂着细密的红色流苏,被风一吹,习习飘动。 招财端坐在邢应苔的大腿上,朝外看去,微弱的‘喵’了一声。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邢应苔腿上的猫,说:“这猫好大。” “嗯。” “是什么猫?”司机好奇地说,“你养的真好,油光水滑的。” 邢应苔说:“就是捡到的。” 司机大惊,瞪大眼睛说:“捡到的?捡的到这样的猫吗?” 听他的语气,倒显得好像有些羡慕。真是稀奇,见到招财的人大部分会嘲笑它相貌不好,这司机还是第一个没说出‘丑猫’这个词的人。 邢应苔不由有些高兴,他摸摸招财的头,说:“是的。它自己跟我回的家。” 这一次,又跟着邢应苔回了邢家。 邢家在杭州,江南水乡,人间天堂。邢应苔将近一年没有回来过,刚下车,就看到父母和弟弟站在门口等自己。 邢春霖上前帮邢应苔提行李,看着招财欲言又止。 邢妈妈牵住邢应苔的手,把他往家里带,看大儿子怀里抱着只猫,说:“还真带回来了。” 邢应苔道,“找不到寄养的地方。” 邢妈妈也没在意,她听邢应苔的声音有异,便问:“你感冒了?是不是寝室太冷?快点进家。饿了吧,马上就能吃饭了。” 一连说了许多话,看上去对久不归家的大儿子有些想念。 邢妈妈做饭很有一手,邢应苔刚回家,她更是提前做好一桌的菜,炖了鸡鱼,炒了三个蘑菇木耳之类的素菜,做了牛肉羹。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本来今年冬天就不算太冷,此刻屋里更是温暖如春。 邢应苔手执银筷,听着其他人说话,时不时点头应和。 邢妈妈道:“春霖跟着你,英语成绩提高了好多。今年老师专门在家长会上表扬了春霖,说照他这样上升,一定能上重点大学。” 邢应苔便道:“那我过几天继续教他。” 邢妈妈眉开眼笑,替邢应苔填满了汤。 邢家人在餐桌上吃饭,招财也用自己的碗吃。但它吃饭不用和其他人聊天,因此吃的很快。 一碗湿粮吃完后,招财喝了些水,它向前走了几步,‘噌’的一下,跳到邢应苔的腿上。 邢应苔低头看了它一眼,招财就张嘴‘喵’的一声,晃晃尾巴。 邢应苔还没来得及把它赶下去,招财就抬起前腿,做人立状,趴到餐桌边缘,眼巴巴地看着邢应苔放在面前的牛肉羹。 邢爸爸笑道:“小咪想喝汤,给它来一点行吗?” 邢应苔腾出一只手把招财拉回来,说:“不用了,它吃得够多了。” 邢春霖张张口,一副有口难言的表情。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以往春节回家,邢应苔都是很尴尬的。除了陪家里人走亲戚外,邢应苔没有什么其他的业余活动。他又不能总待在自己的房间写论文,这样好像显得他一点都不愿意融入进这个家里,太生分了。 也就只有他这样收养的孩子会这么想。比如邢春霖,就能毫不顾忌地在自己房间里想躺多久躺多久。 这天邢应苔帮父母拖干净地后,无事可做,便坐在沙发上。路过的招财见邢应苔总算能闲下来,兴高采烈地扑到主人怀里,用脸颊蹭邢应苔的肩膀下巴。因为动作太用力,蹭动脸皮,连勾牙都露了出来。 邢应苔推了推招财,拿了抗过敏的药,吞水含下。 招财便停下了动作,表情略微落寞。 邢妈妈洗完手从厨房出来,一边擦自己湿漉漉的手,一边说:“老大啊,你过敏就离猫远点。” 其实是这猫主动蹭过来的,不过邢应苔也没辩解,他‘嗯’了一声,道:“没事。” “怎么没事?”邢妈妈说,“你鼻炎这么长时间都没好。” “不要紧。” 邢妈妈也就不好多说了,毕竟邢应苔今年二十五岁而不是五岁。她转移话题,问:“我听春霖说,开学后你要换个房子?” “嗯。” “是该换了,”邢妈妈说,“这次别再跟人合租了,万一春霖周末去你那,室友不高兴怎么办?” 邢应苔垂下眼帘,听着邢妈妈这般为邢春霖考虑的言辞,也没什么情绪,仍旧淡淡地说:“知道了。” 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更关照一点又怎么样呢? 就算邢应苔也是邢妈妈的亲儿子,她也会让大儿子多照顾年纪小的。本应如此。 大年初一,邢应苔和父母出门走亲戚。由于昨晚邢春霖熬夜打游戏一晚没睡,今早躺在床上装死。父母百般威胁不能将他拖起,要用武力威胁。邢春霖装模作样道: “我头痛,我头好痛,今天真的没法起床了。” 邢妈妈脾气暴躁,当场拽住邢春霖的耳朵:“谁让你昨晚不睡?” 邢春霖龇牙咧嘴,差点哭出来:“我……我错了……” 然而还是心疼儿子,邢妈妈表情上有所缓和。 邢春霖道:“我在家给招财喂食,哥,你陪爸妈吧。” 邢应苔点点头,接过父母手中的东西,准备出门。 临出门时,邢应苔还在奇怪,招财最近怎么这样乖,它已经好久没缠着自己要跟主人出门了。 门关上后,邢春霖摸摸自己滚烫的耳垂,他扭过头对招财说:“好了。明天就能看到你小说的新闻。唉,小叔,你要是真需要钱,还有不少其他的方法。” 招财静坐,目无波澜。 “万一被我哥知道你就是……你不怕被赶出去吗?”邢春霖迷茫地说,“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招财面露不耐,挪挪嘴,眼神看向放在高处的剪刀。 邢春霖从床上下来,走了几步,拿起剪子,朝向招财那边,他一边走一边说:“我希望下次你给我布置的还是这样简单的任务。” 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剪了你的毛,哥会不会生我的气啊。” 另一头跟父母串门的邢应苔不知道自己的长毛猫正变成无毛猫,他正坐在亲戚家的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和家里人聊天。 邢应苔太长时间没有回杭州,所有亲戚都对他充满好奇,纷纷上来寒暄。按理说邢应苔这个岁数,相貌堂堂,又有学历,春节时应该有很多亲戚问他怎么不结婚,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之类的。然而到了邢家没有一个人会问。 因为他们都知道崇善。就算崇善死了,也没人会在这天触邢应苔的伤处。 下午四点多左右,三人回家。还没进家门,就有人给邢应苔打电话。邢应苔一看,发现来电的是庞桐的表妹。 邢应苔便在外面和她说了几句话。话说的有些重,女孩哭着挂了电话。邢应苔心想这次总不会再打电话过来了——年前女孩打了许多电话,父母和弟弟一副想问不敢问的模样,真是让人头痛。 这电话耽误了不少时间,邢应苔进家门后,突然听到了嗡嗡的声音,好似母亲在给父亲剪头。 等他向前一看,才发现原来不是给父亲剪头……而是……是在给招财剃毛啊。 只见招财站在椅子上,安安静静,不动不闹,任由邢妈妈拿着电动的剃刀在招财身上一下一下推。招财深色的背毛被剃光后,就露出一层雪白的细毛,毛发雪花一样从它身上落下。 邢应苔一愣,便问:“怎么突然给招财剃毛了?” 邢妈妈说:“我看春霖给剪得跟狗啃的似的,就给它修修。” 邢应苔就有点生气,他忍了忍,拿过邢妈妈手中的剃刀,说:“我来吧。” 邢妈妈感受到邢应苔情绪不高,放了手就朝着邢春霖的卧室骂:“好好的剪什么毛?那是你哥的猫啊。” 邢春霖大声道:“我哥过敏,剪了正好。” 就算邢应苔再生气也没办法。剪都剪了,朝弟弟吼一顿也不能长出来。 邢妈妈用余光偷看邢应苔的侧脸,发现自己大儿子面色不愉,一声不吭地给招财修剪毛发。 邢妈妈只好更大声地斥责邢春霖:“哎呀你这个小畜生,你哥总共就养这么一只猫,还被你手贱给剪了毛。你不是在家睡觉吗?怎么又去招惹招财?你还想不想让你哥给你补习啦!” 邢春霖知道妈妈是为了哥哥才朝自己发脾气,但十几岁的男孩给母亲这么骂一顿,心里肯定不痛快。邢春霖把头扎到被子里,嘟囔着说:“怪我吗?小叔自己同意的,管我什么事。” 邢妈妈又拿出一件自己穿着太紧的毛衣,卷了两下,套到招财身上,还说:“先凑活穿点衣服,免得冻到。明天我亲自给它织一件。老大,你别生气了,好不?” 邢应苔‘嗯’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便说:“我没生气。” 邢妈妈道:“你弟弟也是怕你过敏更严重。” “我知道。” 邢妈妈犹豫了一下,没敢去拍大儿子的肩膀。 当天晚上招财就穿着邢妈妈那件有些搞笑的红牡丹毛衣,拖拖拉拉地在地上走。不知是不是错觉,每次邢应苔看见它,都觉得它眼神幽怨,似乎很嫌弃身上的衣服。 今年冬天不算太冷,气温一直在零度以上,可剃了毛也挺难受,尽管招财走路时被这毛衣绊得一拐一拐,却很聪明的没有把衣服挣脱开来。 就算邢应苔再怎么忙,在春节时也不会天天工作。当然他在家里也没什么好做的,于是十点多就躺在床上,准备关灯睡觉。 招财被厚重的毛衣缠住,动作迟缓,它哀怨地叫了一声,似乎是提醒邢应苔等等自己。 邢应苔等了,他眼看着招财小碎步朝自己走来,然后笨拙地跳到床上。 招财没有绝育,腮部发育很好,它的嘴套圆满,低头时两颊鼓起,好像生气的小孩。然而它并没有生气,它只是低头试探着踩在邢应苔身上,挪了几步后,躺在主人身侧。招财前爪一塞,示意已经找好地方要睡了。 这时,邢应苔伸手轻轻将它抱住。没抱动,他只好加大力量,才把招财抱到自己这边来。 招财睁开眼睛,灯光下,猫科动物特有的漆黑眼瞳茫然地看着邢应苔。 邢应苔伸手把招财身上的毛衣脱掉,露出招财杂色毛下隐藏的白色绒毛。 招财张开口,‘喵’的一声,没有任何抵抗。 脱下毛衣后,邢应苔掀开被子,把招财放到了自己身边。 自打邢应苔过敏后,招财已经很久没能进邢应苔的被窝了,它感激得泪眼盈盈,狂叫着舔邢应苔的手臂。 它觉得哪怕一直穿这件毛衣也不要紧了。 那一晚邢应苔搂住招财睡得安稳,却不知道凌晨左右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本来已经去世的崇善,在最近突然又出版了一本小说。有人猜这是之前崇善写好已经发给编辑只差出版的稿子,有人却说崇善的死其实是个骗局。 真真假假,不能辨认,这一出版,吸引了众多读者的目光。 当时邢应苔还不知道,但第二天早晨醒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他坐在餐桌上时父母和邢春霖频频扭头来看自己。 邢应苔问:“怎么了?” 邢春霖看了看眯眼趴在邢应苔腿上的招财,说:“昨晚小叔——” 邢妈妈咳了一声,示意邢春霖想清楚再说话。 于是邢春霖顿了顿,仔细看着邢应苔的脸色,见他没有多大的变化,才慢慢说:“昨晚,崇善的小说出版了,是一本新的小说。” 邢应苔一愣,顿了顿,他‘嗯’了一声,喝了口粥,没说什么。 邢妈妈道:“听说是最近才发给编辑的,好多人奇怪崇善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邢爸爸说:“也不一定就是人还在。当初尸体不是都看见了吗?” 邢妈妈说:“是的,所以这绝对是炒作,不用在意。崇善肯定不在……不在人世了。” 父母这话说得太直白,好像故意说给谁听。邢应苔听了两句,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说完,邢应苔起身离开。 邢家人目视着邢应苔的背影,没人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邢妈妈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是想崇善活着,还是不想让他活着。老大总是不太高兴。何必呢。” 邢妈妈记得之前崇善和邢应苔俩感情还是很好的,就算崇善再怎样丧尽天良,十几年都过去了,人也死了,何必因为崇善曾经的错误耿耿于怀? 好比当初崇善给邢应苔留下遗产,又为什么不要?连邢妈妈这样岁数的人都在那庞大的数额下红了眼睛,邢应苔却那样态度坚决。他才二十五岁呀,这真没道理。 邢应苔只喝了几口粥就回到自己房间坐着。他坐在椅子上时,招财就迅速跳上来坐在邢应苔的腿上。 邢应苔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就算招财踩的很用力,他也没反应。 只见邢应苔面无表情地打开电脑,看了会儿新闻后,又默默合上电脑。 招财‘喵’的一声,卷起尾巴,一错不错地仔细盯着邢应苔看。 邢应苔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然而呼吸有些急促,而且心跳得也快了。 招财整只猫靠在邢应苔的胸膛上,所以它能感受得到。招财的心也砰砰直跳,它抬起前爪,放在邢应苔胸前,眼里满是陶醉的神情。 邢应苔没空去看向来就喜欢粘着自己的胖猫,他深吸一口气,把招财放到地上,然后拿过书包,在书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的方形纸袋。 那纸袋是棕黄色的,看上去像是装照片的。等邢应苔打开后,果然倒出来的是几张照片。 邢应苔将那照片放在手心里,紧紧握住。他一手紧捏照片,起身收拾一下书包。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背着书包,走出房间后,对还在吃饭的家里人说: “我出一下门。” 邢妈妈急喊:“外面在下雨呢,你去做什么?” “没什么。”邢应苔二话不说,开门后迅速离开。他并没想要带着招财一起出门,然而招财反应太迅速,在邢应苔收拾书包时就咬住拉链,躺在背包夹层内,耍赖着,示意主人如果想出门,一定要带着自己。 邢应苔撑起雨伞,将装着招财的书包放到胸前,疾步朝某个方向走去。 看邢应苔走得这么急,招财还以为他有急事要做。但走了二十分钟后,邢应苔不仅什么都没做,而且竟然越走越慢,最后停下来,迷茫地看了看四周。 现在是冬天,还下了雨,所以路人很少。 邢应苔站了一会儿,找了个可以避雨的屋檐。他坐在石头上,把书包放在膝头,然后拉开拉链,让招财露出脑袋。 招财嗷嗷叫唤,左右巡视。它被剃了毛,只穿一件肥大的女士毛衣,突然露出头,不由打了个喷嚏。 邢应苔擦了擦它的鼻子,微微侧身,替他挡住风和雨。 邢应苔一直紧握的手缓缓张开,露出一张已经被捏的皱巴巴的相片。 相片上的男子相貌英俊,眼下有两颗细小的痣。 看着照片上的男子,邢应苔皱起眉。 邢应苔不觉得崇善小说突然出版是意外。家里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以为这是炒作。实际上现在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正好在庞桐的妹妹纠缠自己,而自己有没法拒绝的阶段里。 崇善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邢应苔,让他别再继续不当回事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崇善决不允许有女人接近邢应苔身边,尽管有些人跟邢应苔根本就没有任何暧昧。 一阵寒风吹过,招财的胡须抖了抖,它有点冷,忍不住从背包里跳出来,往邢应苔的衣服里钻。 邢应苔解开大衣的扣子,将它搂在怀里。招财感觉到邢应苔身体不正常的高温,有点担心地叫了几声。邢应苔没有理会,他系上扣子,而后扭头去看近在咫尺的雨。 他突然想起——是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崇善并不是生来就喜欢写小说的,他在二十八岁前,没有任何一个迹象表明日后他会靠写作为生。 之所以后来开始写了,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有话要说’。 可崇善精神状况不稳定,不是见到一个人就愿意讲话给对方听,时间长了,他就拿起笔,写下一个个荒谬但极其深情的故事。 遇到邢应苔后,崇善那种‘有话要说’的冲动便破土而出,尽管邢应苔本人好像不太感兴趣,可崇善总是追在他身后,用恳求的语气说:“我只给你讲一段!听一段小故事就好。” 那时还是秋天,不那么冷,下着绵绵不歇的细雨。邢应苔撑伞走在前面,并不搭理崇善。走到某处,邢应苔突然一弯腰,右手做出‘捏’的动作,而后转身给崇善看:“有蝴蝶。” 崇善看了一眼,道:“黑底黄斑,颜色这样丑陋,有什么好看的?” 邢应苔闻言摇了摇头,将沾了雨水而无法飞起的蝴蝶重新放到叶子上,解释道:“我只是看着有些惊讶。都秋天了,天这么冷。这里……大概也就只有这一只蝴蝶还活着吧。” 说着说着,表情竟有些落寞,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邢应苔背对着崇善,所以此时看不到他的表情。明明下着雨,崇善却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回家,步伐如同在自家花园散步:“我看这蚯蚓到是不错。” 邢应苔回头默默看了他一眼:“哪里不错?” “横倒竖卧,摩肩擦踵,哈,多热闹。”崇善道,“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啧啧,我也一样。” 邢应苔看他说的认真,顿了顿,竟真弯腰挑了一只蚯蚓起来。只是蚯蚓身上有保护的粘液,碰到会很痒,所以邢应苔用的是旁边的树枝。 崇善大惊失色:“你拿它做什么?快放下。” “你不是说它不错吗?”邢应苔手里树枝上挂着一条二三十厘米的紫红色蚯蚓,还在不停扭动,看上去十分恶心,“要不要近处来看看。” 崇善脸都绿了,他毫无尊严地求饶:“不,不。好哥哥,求你放下,这里好滑,我想到你身边去。” 邢应苔把手上的树枝连同蚯蚓一起扔掉,脸一红,道:“都跟你说了别这样叫我,让我妈听到又该骂我欺负你了。” “该骂,”崇善信步走到邢应苔身边,握住少年的手,“你欺负我还少了?” 因为两人有亲戚关系,所以尽管同为男子,这样牵手也好像没什么的。邢应苔怕崇善摔倒,反手紧紧握住他。 崇善眉开眼笑,好一会儿,他说:“喂,我给你讲故事,你听不听。” 邢应苔敷衍地点点头,看上去似乎没那么有兴致。 崇善才不管,他见邢应苔同意,登时凝神思考,缓缓道:“从前有一只……有一只什么好呢?志怪小说的主角大抵是秋蝉蜉蝣之类。只是我为什么要跟寻常小说一样?天道不仁,人如蝼蚁,蝼蚁,嗯,从前有一只蚂蚁——” 听崇善碎碎念叨这些,邢应苔不禁打断:“前些天你就说要给我讲故事,今天还没想好主角?” “现在想也来得及啊。”崇善笑着说:“有一只……勤劳勇敢的公蚂蚁。它英俊非凡,开朗向上,一个蚂蚁窝里大部分母蚂蚁都喜欢他,可公蚂蚁偏偏爱上了一个条件并不是最好的母蚂蚁——” “……”邢应苔道,“你又讲这种故事。” 崇善确实是惯用爱情当故事的主线,笔下的人物大多爱的轰轰烈烈,至死不渝,在他手中诞生过无数个极其偏执但也极其动人的爱情故事。只因感情描写太过细腻,大部分读者甚至以为崇善是个女作家。 十五六岁的青少年大多喜欢听风花雪月的故事,电视上播放的那些要死要活偏又热情奔放的爱情影片,不仅女生爱看,连男生也看得入迷,只是不轻易告诉别人罢了。 但偏偏邢应苔不爱听,不仅不爱听,一听有可能有关于情爱爱方面趋势的苗头,就开口打断。 崇善也不恼,笑嘻嘻地说:“给你这样的小孩讲故事,不用情爱,怎么能让你上钩?” “……”邢应苔说,“我今年十五了。” 崇善不理,反而更加故意,用那种哄骗小孩的语气低声道: “——其实母蚂蚁早已芳心暗许,可公蚂蚁太过出类拔萃,她觉得呀,哪怕能拥有公蚂蚁一刻,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尽管公蚂蚁向她许诺自己短暂的一生,可她根本不敢奢求。” 邢应苔停下说:“什么短暂的一生,蚂蚁寿命不是一样的吗?怎么还有长短之分?又哪里有一窝母蚂蚁?蚁后只有一只啊。” 崇善看着他,道:“哎呀,那又怎样?志怪小说,样样都要计较的话,还能写出什么呢?” 邢应苔道:“那你讲吧,我听着。” 两人又在雨中朝家里走去。 崇善看了看自己有些湿的鞋子,慢慢说:“母蚂蚁对公蚂蚁说,我要嫁你。可嫁你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勇敢的公蚂蚁一脸骄傲,他不怕女人任何一个在别人看来苛刻的要求。” 崇善模仿着女人细细的声音,演戏一般夸张地说:“我要一滴,伤心之泪。” “……”邢应苔嘴角抽了抽。心想,再好的小说家,让他突然给你讲个故事,也不免讲出这样俗套的情节。 “什么?”崇善装作没看见,又做出疑惑的表情,并且解释道,“公蚂蚁从没听说过。” “我要一滴伤心之泪,母蚂蚁说着。她道,这样,等你有一天离开我,你就会知道,这世界上最伤心的人留下的眼泪,都比不上我内心煎熬的万分之一。” “公蚂蚁不觉得自己会离开她,但为了母蚂蚁,他踏上了寻找之路。” “他走啊走。” “走过山川,走过溪流。” “对他来说,一块石头就是大山,雨后的水洼,就是大江。” “公蚂蚁遇到一只三眼青蛙。青蛙说,天晴之前,它看到有一位姑娘,在附近的溪流哭泣,悼念她死去的恋人。姑娘哭得从眼睛里流出了血。青蛙从未见过有人哭出血来。如果要说伤心,她应该是很伤心的吧。公蚂蚁点了点头。他费尽千辛万苦,走到小溪边,对小溪说,能不能把姑娘哭泣的眼泪给它。” “小溪说:那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你想要,必须用其他的东西来换。” “小溪说,他想要一块镜子,看看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 “公蚂蚁继续寻找,终于,他在丛林里找到一位照镜子的姑娘。他问姑娘:要怎样才能把镜子给自己?” “姑娘说:不可能。就算我给你,你也拖不走。” “公蚂蚁说:我要娶我的爱人,没什么可以阻止我的。” “姑娘说:除非天打雷劈,否则我——” “话音未落,有雨点落下,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闷雷轰隆滚过。姑娘沉默了,她把镜子送给了公蚂蚁。” “……”邢应苔也沉默了,这这也……崇善讲故事也太随意了吧。 不过,他本来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崇善也不觉得尴尬,他继续道:“公蚂蚁拖着比自己身体大无数倍的镜子,断了两三只脚,才终于将镜子拖到溪水边。溪水用镜子照着自己。那时天还在下雨,雨水下的公蚂蚁浑身湿透,累得连触角都动不了,黑亮的甲壳也露出疲惫。溪水看到自己晶莹的皮肤,婀娜的身躯,喜不自胜,于是取出一滴伤心之泪。这滴泪和寻常的眼泪相似,但中央悬着一小珠红色的血。小溪将它送给公蚂蚁。” “那泪只有公蚂蚁半个身体大小,尽管公蚂蚁疲劳至极,想到自己心爱的人,还是咬紧牙关,往回走。” “母蚂蚁看到公蚂蚁回来,她嫁给了公蚂蚁。” 说到这里,崇善脸上露出了微笑。 邢应苔叹了口气,说:“从此两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小叔,不用讲啦。” 崇善忙说:“不,不,故事怎么会这样发展?我还没有讲完呢。” “我不想听。” “怎么这样?”崇善怒道,“你小时候最爱听我念诗的。” 可他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崇善这样想,本来不错的心情突然变得阴郁起来,他手指猛地一握,又放松,旋即又握紧了。 邢应苔没有察觉,他随口说:“快到家了,以后有机会再讲吧。你想讲,我总是没办法推脱,最后一定会听到。” 后面的几句更像是抱怨。崇善一愣,然后点点头,说:“当然,我们……日后时间长得很。” 说着说着,心底阴霾尽数散去,他眯眼笑了起来。 一阵寒风吹过,打断模糊的回忆。邢应苔不由蜷缩起身,把招财搂得更紧。招财被主人用身体温暖着,再没有打喷嚏。而邢应苔却不禁手指发抖。 原来招财剪掉了长毛后,昨晚邢应苔没有吃抗过敏的药,今天有点低烧。坐在寒风中吹了这么长时间,实在是有些冷了。 邢应苔还在回想当初崇善给自己讲的故事。他记得可能不那么深了,只确定当初那天也是像现在一样,细雨绵绵。 有些细节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毕竟都十几年过去了。 邢应苔没把招财从衣服里掏出来,而是隔着外套将它抱起。招财‘喵’的一声,露出一个脑袋,看着邢应苔,它知道邢应苔这是要回家了。 邢应苔撑起伞,冰冷的雨水顺着伞柄滑下,打湿了他的手心。 哦,他还记得。那天崇善的手,也像这雨一样冰凉。 春节不能避免的就是要遇到各种平时不常见的亲戚家的小孩。邢应苔这辈是独生子女政策,然而他的表弟表妹非常之多,聚在一起时叽叽喳喳,吵得房顶都要翻了。 邢应苔是老师,按理说容忍能力会强。可实际上不是这样,因为他基本都是教高中的小孩,他们的自控能力已经很好了。 所以每当有小孩来家里做客,邢应苔就会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看书什么的。 招财当然寸步不离地跟着主人,邢应苔看书它便躺在邢应苔的胸前,偶尔眯眼看看书本的内容,但更多的时候招财都会迅速进入睡梦之中。 屋外鬼哭狼嚎,屋内却温暖安全,招财长长舒了口气,舒展着身子,四肢绷紧,而后又重重放松。它像一坨泥一样紧紧靠着邢应苔。 然而没过多久,房间的门被推开了。邢应苔一怔,向后一看。只见几个看上去七八岁的男孩女孩,眼巴巴地看着邢应苔,然后说: “哥,我们想来看看小花猫。” “……” 邢应苔犹豫了一下,说:“招财挺凶的,可能会咬人。” 这话没什么说服力,毕竟此时躺在他怀里的胖猫看上去人畜无害。 小孩轻手轻脚走过来,有人道:“我不怕。” 有人说:“我想摸摸它的脑袋。” 有人说:“招财在睡觉,你们小声点。” 邢应苔也没办法让他们出去了,毕竟是亲戚家的小孩,来看看猫也没什么的。邢应苔放下书,抱住招财的前胸腋下,把它往上托了托。 招财睡得七荤八素,睁开眼睛后‘嗷’的一声,声音混沌,还没睡醒。它不知道怎么了。 然而一扭头就明白了。看着那些萝卜头大小的男孩女孩,招财脸一沉,就想调头逃跑。 可是邢应苔的胸前太舒服了,实在是舍不得走。招财烦躁地晃了晃尾巴,换了个地方,把头扎在邢应苔的手臂缝隙里。 一个女孩靠得更近,说:“招财的颜色好怪。它为什么要穿毛衣啊?” 此时招财已经不再穿邢妈妈的衣服,而是有了一件自己的灰白色线衣,大小差不多合适,没有之前那样滑稽了。 邢应苔耐心道:“它被剃了毛,所以要穿衣服。” 一群小孩直愣愣地看着邢应苔,眼神热情。可以想象如果邢应苔不在这里,他们一定会动手去抱抱。 邢应苔说:“招财怕生,你们最好不要用手去碰它。” 这个警告没什么用,因为七八岁的小孩怕什么?肯定不会怕这样一只看起来温顺可亲的花猫。 再过两天邢应苔就开始准备返校的事了。由于他租了新的房子,所以原本房间里的很多东西要搬过去,父母和邢春霖都来帮忙,父亲甚至租了车。 车子空间不大,要装一家四口已经有点挤了,再加上其他杂物,把那点地方塞得满满当当。 邢应苔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带着招财,先把它送到寝室。 因为晚点可能有亲戚带着孩子过来,邢应苔怕招财咬人。 邢妈妈说:“地方这么小,就先别带招财了。” 邢应苔道:“没关系,我抱着它。” “最后再拿它吧,你最近也别抱招财了,”邢妈妈道,“鼻子一直都没好,怎么更严重了?回去看看医生吧。” 邢应苔点点头,说:“我是怕有小孩在家里,会……被招财咬。” 招财确实咬过荀欣,但它对邢应苔家里人还是很听话的,虽然不让人抱,可也没动过爪子。 邢妈妈以为邢应苔在说反话,实际上是怕小孩碰招财,便道:“有大人看着呢,不碍事。” 邢应苔还想说什么,已经坐在车上的弟弟喊了句: “哥,磨蹭什么呢?快点啊,挤死了。” 邢应苔看了看车里剩余的空间,又看了看招财,叹了口气。 他抱着招财,把它放到背包里,想了想,把它放到自己房间的桌子底下。邢应苔隔着背包摸了摸招财,然后说:“我马上回来。” 招财被关起来也不暴躁,很温顺的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