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夫君是首辅》 第1章 贼囚 大理寺后院一处荒凉的牢房,虽然破败,倒也还算干净。 纪宁坐在地上,靠在墙角,盯着角落里穿梭的两只小老鼠。 天渐渐暗了下来,她朝外喊道,“牢头,有灯吗?” 牢头眯着眼睛往里面看了一眼,笑的有些狰狞,“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敢要灯?你真把自己当成以前的老爷了?给老子老实点,小心吃不了兜着走,给你一顿板子。” 这牢头可是听说这家伙犯了好几样大罪,掉脑袋都是轻的,在这大理寺的牢房里,关押的犯官多了,管你之前多么人五人六,到了这里就什么都不是。 入夜蚊蝇多,牢里又冷,带着几分腐烂的湿气,纪宁睡不着,蜷缩着身子抖了抖。 “牢头,有被子吗?” 等了半天没人理,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又叫道,“牢头,有吃的吗?” 那牢头正在外面瞌睡,被她这么一吵醒,立即骂骂咧咧起来,“半夜叫什么叫,叫什么叫,再叫老子不打死你!” 纪宁摇头苦笑。 被吵醒后那牢头李通也没了睡意,不知道从哪摸来两个馒头从窗口给丢了进去。 纪宁捡了起来,一看,硬的,又丢出窗外。 “狗东西,老子好心好意给你弄吃的,你他娘的还不领情,是不是皮痒了叫老子找人把你打一顿。”外头又是一阵骂骂咧咧。 纪宁无奈叹口气,为何这人总如此暴躁,不好不好。 一夜无眠。 她缩着身子又饿又困又冷的蜷在一边。 牢头惬意的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还打着盹,便听见匆匆的脚步声。 李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男子生的端的是清新俊逸,举手投足颇有些名士的风范。后头则跟着一个大理寺堂官,那堂官朝李通大叫一声,“开门开门,这位是翰林院的编修李大人,来探监的。” 李通一听,眼睛睁的老大,这翰林院编修虽然品级不高,但很是清贵,要是混的好将来少不了要入阁为相。而这李大人,牢头早有耳闻,乃是探花郎出身,其父是当朝堂堂吏部侍郎。 吏部侍郎可是吏部的副长官,正三品的官职,主管官吏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事。班列次序,在其他各部之上,乃是朝中响当当的大人物之一。 那李通只是个牢头,哪见过这等清贵的人,不免腿有些软,他忙挤出一丝笑,“大,大人,随我来。” 他二话不说,解下钥匙颤抖着手去开门,看见纪宁蜷在一角一动也不动,心里又慌了,这狗东……不,这钦犯难道是饿晕了?要是这样可怎么是好,完了完了…… 好在那李大人进去什么都没说,只是吩咐牢头候在门外。 李言亭皱着眉走上前去,朝蹲在墙角一动也不动的纪宁试探的叫道,“纪兄?” 纪宁听见声响,抬起脸看见来人,不免失笑,“是李兄啊,来,坐坐,不必客气。” 李言亭瞧了一眼脏乱潮湿的四周,神色略过一抹尴尬,“坐就不坐了,言亭这次来,是想给纪兄提个醒,外头现在闹大了,可以说腥风血雨也不为过。不过纪兄不必太过担心,此事是非曲折还未有定论,言亭一定想办法救纪兄出去。” 纪宁感动万分,老脸一红,“李兄如此恩情,纪某谨记于心,此生得李兄一知己,也算是不枉此生。”说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搓搓手,“李兄欠我的那五百两银子,是不是该还了。” “这个,这个……”李言亭顾左右而言他,“纪兄切莫保重,李某还有要事缠身就先告辞。” 纪宁泪眼婆娑的望着他的背影,“李兄,诶李兄且慢,能不能给我送几个包子过来再走?没包子烧饼也行。” 李通站在门外,看纪宁的眼神稍微没之前那么阴冷。 中午叫人买了几个包子,往洞口给她塞了进去。 哪知纪宁却并不识相,仍旧丢了出来,“冷的,不吃。” 李通翻了个白眼,暗暗骂道这家伙坐牢也这么嚣张。骂虽骂,心里头却有点慌,要是饿坏了这小子到时候有人找自己算账怎么办,可是不饿吧,又觉得失面子。 李通正不知如何是好,又见一个堂官来了,这一次堂官带来一个穿着绯袍的中年男子,上绣小团花。 那堂官道,“这是礼部尚书大人,速速开门。” 李通吓到了。 这贼囚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连堂堂礼部尚书都来了,我的个天,这……这可如何是好。 礼部尚书何许人也,那可是部堂级别的大臣,随便翻个眼皮就是让这地皮抖三抖的人物。完了完了,要是那贼囚当着礼部尚书说我一句坏话,这性命怕是得不保。 李通哆嗦着去开了门,礼部尚书陈阶同样示意他候在门外。 陈阶进去后,苦笑着连连摇头,“你说你诶,怎地这么不安生,这次捅了多大的篓子你知道吗?连陛下都惊动了。” 纪宁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此刻有些有气无力道,“恩师息怒,学生知错了。” 陈阶压压手,“罢罢,谁叫老夫收了你为徒,此事你也不必太过惊慌,老夫会想办法保你出去。” 纪宁热泪盈眶,“学生做错的事,岂能连累恩师。” 陈阶神色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心下一叹,当初是你这家伙死皮赖脸的要老夫收你为徒,弄得天下尽知,老师此刻若是不保你,名声只怕也得跟着臭。 “你也知道连累,哎,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出去后你好自为之吧。” 陈阶说完,长袖一甩,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纪宁望着陈阶的背影饱含深情的一叫,“师傅……” 陈阶身形一怔,脸色缓和下来,这徒儿虽然顽劣,好歹平时也还算孝敬。 “我饿……”纪宁苦巴巴的接着道。 陈阶老脸一拉,快步走了出去。 纪宁抹了抹脸上的泪,“这些人,哎……” 李通锁门的时候,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这囚犯后台挺硬的样子,要是真洗脱了罪名,报复起自己来,那不是跟踩死只蚂蚁一样。 李通有些惆怅,他坐在桌边喝了几口酒,忽然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跑了过来,大声嚷道,“太子殿下到,还不都跪下。” 太子…… 李通握着酒杯的手一抖,酒全部洒在桌上,浸湿了裤子。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个身穿锦衣华服的玉面少年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小太监。 少年生的细皮嫩肉,可浑身上下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魄,他没好气的朝李通嚷嚷,“我师父呢?你们这些狗奴才,竟敢把我师父关在这种破地方。喂喂,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本太子开门。” 李通此刻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他浑身瑟瑟发抖,拿钥匙开了门。 少年大步走了进去,惊叫一声,“师父,你变得又丑又黑。” 纪宁跳起来脸色难看的瞪着少年,“三日不打你上房揭瓦,连你师父也敢消遣。” “呵,本宫消遣就消遣,还怕了你不成。” “那好,你过来。” “你说过来就过来,本宫偏不。” “你真不过来?” “就不过来,你能拿我怎样。” “那好,为师就不客气了。” “本宫就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 听着里头的动静,李通暗吐了口气,这家伙看来是得罪了太子殿下,呵,得罪太子殿下的人还能有好果子吃。 可随即,他傻眼了。 “师父你赖皮,竟然偷袭。” “打不过就打不过,还赖为师偷袭,你是不是皮痒得多挨几次揍。” “打人不能打脸,本宫还要靠这张脸吃饭。” “为师打的就是你的脸。” 这人……他娘的竟然连太子殿下也敢打。 李通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中了邪。 里头两人闹腾一番后,忽然消停下来。 太子赵堂佑衣衫虽凌乱,带着股桀骜不驯,此刻语气难得认真,“师父,你不必担心,我一定会保师父出去。” 纪宁爱怜的摸摸赵堂佑脑门,“为师知道你乖,这几日为师不在,你要听话,休要胡闹。” 赵堂佑稚嫩的脸上微微一红,“本宫何时胡闹了,这乱七八糟的地方你先待着,本宫先走了,改日再过来。” 太子走后,纪宁才想起来好像忘了说一件事。 她幽幽一叹,这徒儿也不省事,竟然也两手空空的来看为师。 一个个的,还真把这牢房当成茶楼了不成。 正当她颇为幽怨时,忽然一声“扑”的响,只见那牢头正朝她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纪大人,哦不纪爷,您千万大人不记小人过……” 纪宁轻瞥了他一眼,“你跟我跪什么,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对了大人,您还没用过饭吧,小的这就叫人去买。” 纪宁不好意思的搓搓手,“这……这怎么好劳费。” “不劳费不劳费,小的现在让人去给醉香楼给大人订一桌最好的酒菜。” 李通说着还生怕纪宁不答应似的,磕完几个头,一溜烟往外跑了去。 可还没跑两步,便瞧见有身影走了过来,他还没看清此人长相只觉气度不凡,正要抬眼去看,跟在那人后面的堂官喝道,“这么慌慌张张干什么,没瞧见首辅大人来了吗?要是冲撞了首辅大人,这责任你可担待的起。” 首,首辅……那位据说文曲星下凡手眼通天执宰天下连皇帝陛下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先生的宰辅大人? 李通只觉两眼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栽了下去。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一通骂咧声,“这狗东西也不太不晓事,快来人,把他给拖下去。” 第2章 苍天无眼 纪宁歪在墙角,听见外头的动静,赶紧整理衣衫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窗边,仰头作出一副陶醉的模样,摇头晃脑,“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施墨走进来便瞧见她一副怡然自得的惬意模样,面上不喜不怒,“纪大人真是好雅兴。” 纪宁轻咳一声,转身看向眼前进来施墨,弯腰作揖,“首辅大人好。” 来人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一双眼光射寒星,若不是身上那簇新的一品官服显露着身份,很难让人联想起来这位龙章凤姿,风流韵致的男子便是当朝执掌天下的首辅大人。 施墨冷眼瞧着她,并不言语。 纪宁顿觉一阵尴尬,弯腰用袖子擦了擦脏兮兮的地面,很狗腿的朝施墨笑了笑,“首辅大人,坐,坐。” 施墨微微眯了眯眼,“知道错了?” 纪宁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住,“大人说的这是何话,下官不知错在哪里。” “你深得皇恩,并无功名却入翰林任编修,又忝为詹士府洗马,教导太子读书。理应以身作则,好好报效朝廷,为天子分忧,而你却成日不务正业,兴风作浪,惹得朝野上下非议一片。如今更是仗着陛下对你的几分恩宠,在外横行霸道,草菅人命。你说,你现在不知道错在哪里,嗯?” 施墨说的不紧不慢,语气也没有多大起伏,可就是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让人心生胆意。 纪宁眼观鼻鼻观心,心想老娘被你这么一说怎么真感觉自己好像十恶不赦似的。 “大人,此言差矣。下官并非草菅人命,昨日下官所杀的那些人,都是奸贼乱党。” 纪宁虽是文官,又在清贵的翰林院,按理来说怎么也和杀人还有乱党之事联系在一起。只是因为当今太子顽劣,不喜读书,又好武,当朝陛下为他请了很多大儒也没能让太子学进去,为此天子不甚烦扰。偏偏纪宁却能让顽劣的太子乖乖听话,可谓是一物降一物。 她除了教太子读书,也还教太子一些拳脚功夫,管理太子府上一卫亲兵。 就在昨日,她在街上一家酒楼吃饭和人起了冲突,结果就带人把客栈给砸了,还杀了两个人。 本来朝中大臣或是那些皇亲贵族,哪个私底下没干过一些龌蹉事,诸如杀人之类,有权有钱之人都很好摆平。 纪宁身为太子的老师,又得陛下厚恩,按理来说这种事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你胡乱杀人也就罢了,竟还不知悔改污蔑对方是乱党,纪大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站在纪宁面前的施墨明明生的是那样风流韵致,温润如玉,可周身的气场,却威严十足,带着极强的震慑力。 纪宁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谄媚笑意的脸,不免冷了几分,哼哼两声撇过脸去懒得理会他。 施墨刚才还冷着的面孔,此刻却透着几分无奈。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要杀人。” 纪宁望着墙角的蜘蛛网,“那贼人污蔑我是登徒子,轻薄调戏良家妇女。” 施墨轻咳一声,“这个……可你也不至于就因此喊打喊杀。” “他们叫来一群人围着我,说要扒了我的衣服游街示众。” 施墨顿时拉下脸来,“大胆。” “还要切我命根子,丢去喂狗。” “可恨。” “咒我生孩子没屁/眼,子孙后代不得好死。” “该杀!” 纪宁忽然跟兔子似的跳到施墨面前,拉着他的衣袖,哼哼着,“你都说该杀了,是不是现在该叫人把我给放了。” 施墨也不动,任由她拉着衣袖,神色缓和下来,“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 纪宁忙不迭点头,委屈的就差眼里噙着两行泪了,“这里又黑又脏,我一晚上又怕又冷又饿。” 施墨长袖一甩,走到牢房门口,对堂官厉声道,“还不快给纪大人换个好点的牢房。” 候在门外的堂官身子抖了抖,心说这哪是关了个囚犯,简直就是关了个大爷。 “来人,快去把咱们院里的那间东厢房收拾赶紧。”外面乱成一片。 大理寺后院里一间厢房里,虽不是雕栏画栋,但甚为整洁,应有尽有。除了床榻,桌椅,屏风,还有书画茶具,就连那尿桶都是红木做的。 此刻那牢头李通已经醒了,战战兢兢的候在门外,因惊吓脸色显得苍白无比,他时不时擦着额头渗出的汗,小心翼翼的往里张望着。 纪宁大刺刺的坐在椅子上,左手举杯,右手拿筷,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还惬意的摇头晃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哈哈……施大人,您叫人送来这么多吃的,叫下官怎么承受的起,来来,下官敬您一杯。” 受到不少刺激的李通身子瑟瑟发抖,顶着烈日,额头的汗细密如雨。 堂堂首辅大人亲自来牢房探望也就算了,还又吩咐人换新牢房,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 这……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妖孽,竟然连首辅大人也…… 施墨正襟危坐,只是看着她吃,并不言语。 纪宁一个人吃的许是无趣,看了一眼门外的李通,大叫道,“李牢头,进来陪本官喝一杯。” 李通哪里敢,他苦着脸跪在门外,“大,大人,小的还要当差……” 那嗓音带着哭腔,不知道的见状还以为他丧了考妣。 纪宁脸一拉,“怎么,瞧不起本官。” “小的岂敢,这个……实在是,实在是……”如果地下有个坑的话,他一定把自己给埋了。 好在这时有人过来,打断他的话。 “纪大人,这是太子殿下特地吩咐府上厨子给您做的吃食。” 几个太监模样的人手中提着精美的食盒徐徐走了进去,很快琳琅满目的菜肴摆满了一桌子。 纪宁咂咂嘴,看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吃食,忍不住感叹,“我那徒儿倒是有几分孝心,为师甚慰啊。” 施墨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立即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还是徒儿知道心疼为师,为师平日没白宠他。”纪宁惬意十足的吃着太子送来的吃食,长吁短叹,“这东坡肘子做的,简直人间美味,想不到太子平时顽劣不堪,对为师倒是上了心,连为师的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 自说自话的叹了一番,她瞧见首辅大人好像有点不开心,立即拉着施墨的袖子道,“施大人,怎地一直板着个脸?是不是为下官悲惨的遭遇感到愤懑?圣人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此等小事,下官还不曾放在心上,施大人不必介怀。” 施墨,“……” 那几个小太监刚走,外面又响起一阵匆匆脚步声,“快快,这是礼部尚书大人特地给纪大人送来的。” 没多久,便有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提着食盒小跑进来。 为首的一个人上前笑道,“纪大人,这是我家老爷特地吩咐小的从醉香楼买来给纪大人的。” 醉香楼是京师里有名的酒楼,里面消费可不低。 来人纪宁认识,是她恩师府上的管家。 “你回去禀告恩师,就说他老人家恩情,徒儿谨记于心感激涕零,往后定当誓死为恩师效力。” 那管家闻言老脸不由一抽,这话说的好像他因做的那些龌龊事而做牢是受尚书大人指使似的。 “纪大人放心,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纪大人在朝中好高的架子,先是太子,现在又是尚书大人。”施墨冷言冷语。 纪宁颇为惭愧的笑了笑,“哪里哪里,首辅大人抬爱了。” 门外的李通经历过这一连串的事,已经开始仰望苍天自暴自弃的怀疑人生。 这贼……家伙坐牢跟春游一样,一个一个的大人物相继来探望也就算了,还生怕他在牢中受了什么委屈好吃好喝伺候着,看来多半是能安然无恙的走出这牢房。 怪只怪自己有眼无珠得罪此人,老夫一世英名,如今竟毁在了这黄齿小儿手里,天可怜见啊。 哎,不知是跪着死好呢,还是趴着死好…… 正待那李通一番感慨时,又是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看着眼前景象,李通一双眼睛睁的老大。 只见两个人抬着一头宰杀好洗干净的全羊,后头有人拿着柴火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群人迅速的在这后院里搭起了架子,俨然一副就要在这大理寺后院烧烤的模样。 苍天啊…… “纪大人,我家公子说您喜欢吃烤肉,而且一定要吃现烤的,便特地吩咐小的请那聚贤居的大厨过来,您看是喜欢吃七分熟的还是全熟的?” “想不到李兄待我如此厚恩,实在是让纪某感动,回去告诉你们家公子,就说欠的那五百两银子,可以下个月再还。” 施墨脸色一沉,冷呵一声,留下一句“纪大人好自为之”便起身甩袖而走。 纪宁热切道,“首辅大人您怎么就这么走了,不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吗?这么多东西,下官一个人也吃不完呐……哎,真是浪费啊,这叫本官怎么心安……” 那李通见首辅大人沉着脸走出来,绝望的心头总算看见一丝曙光。 呵,叫你得意,叫你嚣张,叫你把这大理寺当自己后花园,惹得首辅大人不快,就是尚书太子又如何,还不是分分钟收拾了你。 正当李通暗暗幸灾乐祸之时,头顶传来一个威严生冷的声音。 “好好当差,要是里面的人饿了冻了少了半根汗毛,本官拿你是问。” 李通经过几番惊吓,心脏早就变得脆弱不堪,此刻被施墨这番一训斥,当即冒了一身冷汗,双腿一软的再次栽了下去。 苍天……无眼呐…… 第3章 给我打 荒凉许久的大理寺后院,许久都没呈现出如此欣欣向荣热闹哄哄的局面。 院子里,大树底,生着火,烧着烤。 “二万。” “碰。” “三条。” “糊,快给钱给钱。” “大人,小的们再输下去,裤裆都没了。” “是啊,您行行好就放小人们一马吧……” “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还在吃奶的幼儿,明儿个都揭不开锅……” 纪宁原本还笑嘻嘻的面孔立马一沉,把桌上的钱往袖子里装,大义凛然道,“本官看起来是那么不通情打理的人么,陈山是吧,你差本官的十两银子要是明日还不了,本官就派人去你家里把值钱的都搬走;那个李什么的你也别溜,兜里的十个铜板给本官放桌上。大家别哭丧个脸嘛,打起精神,说不准接下来你们就翻本了呢。来人,给本官上酒,本官还要大战个三百回合,你们谁都不许走,谁要是走了就是不给面子,你们也瞧见了,本官可不是好惹的人……” 那些个差役此刻全都哭丧着脸,心里早已把那家伙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人性,还知不知廉耻,堂堂官身,却沾了满身的铜臭,竟然连他们小吏的钱也骗。 大家只希望现在天空一声巨响,一道惊雷把那奸诈之徒给劈死。 大理寺堂官吴成看着眼前这一片乌烟瘴气的景象,一张老脸气的通红,可又偏偏发作不得。 这混账东西,还真当这大理寺是他家后院,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吴成上前,不忍直视眼前的情景,把脸瞥向一边,“纪大人,该上堂会审了。” 纪宁拍拍衣服,笑嘻嘻的站起身,朝吴成作揖,“那就有劳大人带路。” 那吴成身子一侧,表明受不得她这份大礼。 纪宁尴尬的望了望天。 她这次杀人事情闹的很大,据说连陛下都惊动了,示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审问的地方,就在大理寺衙门里。 纪宁虽是犯官,却一点也不像个犯官的模样,走路闲庭信步,脸上红光满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刚逛了窑子回来。 穿过后院,到了大堂,此刻两边都立着十几个差役,手中拿着水火棍,气势撼人。 正厅里摆着六张案牍,刑部尚书刘敬,大理寺卿萧世然,左都御使李齐坐在中间,边上则是几个陪同的官员。再底下,则是大理寺的主薄司直。 萧世然见纪宁慢悠悠的走进来,惊堂木一拍,威严十足,“堂下何人。” 纪宁老老实实回答,“下官翰林编修纪宁。” “大胆,见了本官还不下跪。” 自从这家伙进了大理寺,可谓是把整个大理寺搅得不得安宁,又是吃肉喝酒,还他娘的拉着一众差役在院子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吃着烧烤打马吊。 别说他萧世然主持这大理寺数年,就是国朝百余年,也从没听过如此荒唐之事。这要是传了出去,整个大理寺没面子不说,他萧世然的清名也得尽毁。 大理寺卿萧世然本来就对纪宁一肚子火,此刻见她还一副慢悠悠不以为意的模样,更是气得老脸通红。 纪宁轻飘飘朝萧世然一笑,“大人,下官就是想跪,只怕大人也受不起吧。天地君亲师,下官乃太子老师,连太子见了本官也得尊称一声师父,我要是现在给诸位大人跪了,岂不是说太子见了大人也得跪下?” 歪理,绝对的歪理,可是偏偏萧世然又反驳不得,只能朝她吹胡子瞪眼。 刑部尚书刘敬这时道,“翰林编修纪宁是吗,你可知罪。” 纪宁摇头,“下官不知。” “天子脚下,你竟敢当众行凶,还敢说不知罪?” “大人,那些人是乱党,下官为君分忧捉拿乱党,不仅没罪,而且还有功劳。还望诸位大人明察,千万不要听信了小人谗言,污蔑下官。下官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翰林,但同样也是太子老师,不是谁想拿捏就能拿捏的,请诸位为下官主持公道。” 这个家伙简直可恶,胆大妄为倒打一耙就罢了,竟然还搬出太子殿下来威胁这堂上的诸公。要知道这哪一个在朝中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要是被她一个小小翰林威胁,传了出去大家那一张老脸还往哪里搁,官威还要不要。 本来还保持中立的左都御使李齐此刻也不免冷了脸,惊堂木重重往堂案上一拍,“大胆,这里岂是你能嚣张的地方。如今人证物证据在,任你巧舌如簧也不能颠倒黑白,本官劝你还是乖乖认罪比较好,或许本官还念你往日对朝廷的一些功劳,对你从轻发落。若是你再此般负隅顽抗,不知悔改,少不得要让你受些皮肉之苦,让你知晓这其中厉害。” 纪宁冷哼一声,“大人,这审都没开始审,就判下官有罪,难道您是想屈打成招么。” 李齐胡子颤了颤,老脸一拉,便不再言语。 刘敬,“既然你不肯认罪,那好,来人,传人证。” 刘敬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哭哭啼啼妇人上前跪下,一边抹着泪一边磕着头道,“诸位青天大老爷,请您为小女子作主啊。” 那妇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如此梨花带雨的一哭,惹得旁人心生侧影之心,便不免暗骂纪宁这厮斯文败类衣冠禽兽无耻之极。 萧世然正声道,“你有什么冤情,且如实说来。” “大人,小女子名叫马兰芝,平日和父亲在酒楼靠卖艺为身。昨日晌午,这位官人来酒楼吃酒,忽然上前对小女子动手动脚,轻薄小女子。小女子父亲见小女子受辱,便上前要救小女,结果,结果不料……”那妇人抽泣道,“他竟直接抽出刀来,杀了小女子的父亲,诸位大人,我那可怜的老父亲死的好惨呐,还请诸位大人一定要为小女子讨回个公道,小女子这辈子就算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诸位大人的恩情。” 简直就是禽兽,败类! 萧世然脸一沉,“岂有此理,天子脚下,竟然还敢有人当众行凶,目无法纪。这样可恶的家伙,实在死不足惜。” 他口中骂的,自然就是纪宁了。 刘敬这时慢悠悠道,“纪大人,人证在此,你可认罪?” 纪宁依旧摇头,“大人切不可听信这妇人一面之词。” 马芝兰梗咽,指着纪宁咬牙切齿的道,“诸位大人,他不仅杀了小女子的父亲,还把同样前来救小女子的相好也杀了,大人们若是不信,可以问旁人,当时酒楼里,可有很多人亲眼所见。” 萧世然,“继续传人证,今儿个本官就要你死的心服口服。” 接着上来一个小厮,跪在地上。 萧世然,“你是何人。” 小厮,“小的乃是翠安居的小二。” 萧世然,“你可认识在堂上的这位纪大人。” 小厮,“认识,这位纪大人平时常来咱们翠安居吃东西。” 萧世然,“昨日晌午发生的命案,你可在场?” 小厮,“回大人的话,小的昨日在场。” 萧世然,“你把昨日发生的事给本官如实道来,若是有半句假话,少不了要定你一个包庇杀人犯之罪,打得你皮开肉绽。” 小厮,“大人明察,小的保证句句属实,万不敢有半句假话。” 那小厮口中的证词与那妇人一般无二,接着又上来两名人证,也是指出纪宁在酒楼杀人,然后又上了物证,就是纪宁随身携带的腰刀,仵作证实,死人身上的伤口与血迹,与纪宁携带的腰刀完全吻合。 萧世然见人证物证都齐了,底下那站着的家伙还一副漫不经心不以为意的模样,一股火又是上来,惊堂木一拍,朝纪宁大喝,“大胆犯官,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纪宁道,“大人,这是污蔑,当日下官……” 纪宁还没辩驳完,便被怒气冲冲的萧世然打断,“岂有此理,现在这个时候你还大言不惭的说是污蔑,你当老夫是聋子还是瞎子。来人,把这目无法纪的家伙拖出去打个三十大板,不给他点教训,他是不会招的。” 一旁的差役正要上前带她下去,纪宁大喝一声,“谁敢!” 萧世然,“好啊,竟还敢公堂上大声喧哗,来人,拖下去,再加二十大板!” 纪宁冷笑,“萧大人,只听一面之词就判下官有罪,这难道就是大理寺的断案之法么。” 萧世然本来就看纪宁不爽,此刻见他仍不知悔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如今人证物证皆在,这家伙一个杀人之罪铁板上钉,哪怕他背后有太子撑腰如何,就是闹到天子那里去,他草菅人命,其罪也是当斩。更不必说他还妄想污蔑对方是乱党,好为自己脱罪,这再治个欺君之罪,也是跑不了。 总之,这家伙就是一个字,死! 萧世然,“本官如何断案,还轮不到你这个杀人之徒妄议,拖下去,再加三十大板,给我狠狠的打!” 纪宁暗汗,这老东西可真下得了手,八十大板啊,她要被打八十大板,这还能有命吗!想自己和他也无冤无仇,何故要对自己如此赶尽杀绝。 妈了个叽,看来只能使出杀手锏了。 她搓着手,笑的极为谄媚,“大人,有话好好说嘛,大家都同朝为官,脚踩同一片土地,仰望同一片青天,也都是炎黄子孙的后代,说不好几代以前,下官还和萧大人是同宗呢。诶诶,你们干什么,在这公堂之上,对本官拉拉扯扯像个什么样子,本官为人正直,两袖清风……他娘的你们还真打啊,萧世然,老子日你祖宗十八代,你个老东西,黑白不分……” 就在纪宁嘴里不住的骂骂咧咧时,空气中飘来一个堂官的声音。 “首辅大人到!” 第4章 以儆效尤 纪宁一听“首辅大人到”,苦着的眉头立马舒展开来。 嘤嘤,还是她家墨墨好。 拿着板子正要下手打她的差役,知道首辅大人来了,怕打板子的声音冲撞了首辅大人,赶紧住手。 纪宁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趁差役收手时,拍拍屁股坐了起来,翘着个二郎腿,拿袖子扇着风,摇头晃脑,“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 这一句诗满含幽怨,描写的是深闺女子的爱情悲剧。 那堂上的几位大人闻言,老脸不免一红,这丧心病狂的家伙,坐起来也就罢了,竟敢当着首辅大人的面念情诗。他什么意思,难道还暗示首辅跟他之间有一腿不成。可怜可叹可悲,看来他深知自己大限已到,便开始无所不用其极。 呵,连堂堂首辅的主意都敢打,世人谁不知当朝首辅和家中娇妻伉俪情深,尽管成亲数年漆下也未有一子,却还不离不弃,至今连小妾也没纳一个。那貌美如花的女子当朝首辅都不会多看一眼,更别提你这家伙还是一大老爷们,作死啊作死。 施墨一袭绯色官袍,风流韵致中又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场,他走进衙里时,不仅所有的差役都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连堂上的那些官员,都不免坐正身子噤了声。 他经过纪宁身边,略停住脚步,见她衣着凌乱脸色略显苍白,一双眼睛便往案牍后的几位官员看去。 “看来本官要是再晚来一步,就可以见到一场别开生面的好戏。” 他语气不紧不慢,听不出喜乐,却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特别是那含了一抹寒意的眼神,让堂上的诸位大人心生些许胆意。 大家不免心想,这首辅大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打还是不打?这纪宁虽然和首辅大人平时一同在翰林院,不过那家伙平时嚣张惯了,据说首辅大人也早有敲打之意,只不过碍于她和太子的关系以及宫中的恩宠,才就此作罢。按理来说,这家伙遭了殃,应该正中首辅大人下怀才对。 案牍后的几位大人此刻均连忙起身,朝施墨行礼,“下官见过首辅大人。” 此刻已有差役搬了椅子过来,小心放在施墨身后。 施墨压压手,官威十足的坐下,“陛下得知今日开审此案,特地派本官过来旁观,好如实报予宫中,诸位大人继续审问,也好让本官开开眼。” 这句看似不咸不淡的话,却让堂上的诸位大人均露出惊恐之色。 虽然大家深知这纪宁颇得圣恩,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当今天子圣明,最看不得此等龌龊之事。曾有官员贪墨百两纹银,都被拉出去剥皮充草,更别提纪宁这厮草菅人命。 当前陛下亲自下令三司会审时,大家就已经意识到这事不那么简单,不过纪宁杀人乃是铁板上钉的事,就算陛下有心偏颇,怕也是要顾虑朝野上的争议。可此刻,陛下竟然让堂堂首辅过来旁听,这其中的诸多深意,就不免让人遐想了。 能做到如今的高官,这堂上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大家心下这么一思量,看纪宁的眼神不免多了几分忌惮。这家伙看来在宫中的恩宠,远比大家想象的要深厚,难怪连一向铁血手腕的首辅大人,面对这整日掀风作浪的奸诈之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上串下跳折腾。 萧世然细想之下,额头上已经渗出丝丝汗珠,坐在他身边的李齐脸色也是难看的很,倒是刑部尚书刘敬仍旧一副泰然若之的模样。 施墨视线投向纪宁,神色略变柔和。 “纪大人似乎是受了惊吓,来人,给纪大人赐座。陛下来之前跟本官说了,只要纪大人为的是国家社稷,就没有任何人敢拿纪大人怎样。” 众人又是一惊,什么叫为的是国家社稷,这胡乱杀人的罪名还能指鹿为马成这样?大家今儿个也算是开了眼。 听见这明显包庇的话语,就算再傻的人,也深知这纪宁今日多半是要大摇大摆的走出这大理寺了。 这家伙到底是哪里来的妖孽……竟然连一向爱惜名声的陛下都不惜深受朝野上下非议的护着,难道……这三司会审,只是陛下打的一个幌子,好堵住这天下间的悠悠众口?是呢,审问的是他们,不管结果如何,大家都只会认为是他们几位主审官员的主意,就算要骂,也只会骂到他们头上。 原来大家都是被当今天子给坑了,当了炮灰! 大家理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均都便开始坐立难安起来,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副苦大仇深呜呼哀哉的模样。 倒是纪宁这厮,听见首辅大人要给她赐座,立马笑嘻嘻的跳了起来,悠哉悠哉的走了过去,大刺刺就往椅子上一座,那小人得志的模样看得旁人简直想要骂娘。 堂上那跪着的妇人本来见纪宁就要倒霉心里一喜,此刻见他竟然还得瑟的坐了下来,面色便难看起来,她不住的朝坐在案牍后的几位官员磕头,呜咽抽泣着,“大人,小女子的父亲和相好死的好惨呐,诸位大人可一定要为小女子作主,呜呜……” 刘敬轻咳一声,不咸不淡道,“大堂之上切勿喧哗,你若是有冤屈,本官自然会为你讨个公告,但若你污蔑朝中官员,自然也会严厉惩处,以儆效尤。” 萧世然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一边不怒自威的施墨,刚才还气冲冲的模样此刻立马变的和颜悦色起来,他对纪宁道,“刚才纪大人说这妇人是污蔑,不知纪大人可有证据已证明自己清白。” 很难让人想象前一秒还要对纪宁喊打喊杀的大理寺卿,此刻竟然对她露出一个温暖如春的笑容。 纪宁见萧世然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不免暗暗恶寒,赶紧撇过脸去,怕晚上做噩梦。 萧世然见她如此不给面子,那张笑着的老脸立即显露出几分尴尬。 纪宁慢悠悠站起来,弯腰朝堂上的诸位大人作揖,“证据自然是有的,还请大人传当日和下官一起去翠安居的随从。”说完她堂而皇之的一坐,舔舔嘴唇,嬉皮笑脸的对坐在对面的施墨道,“施大人,下官口有点渴,可否让人上杯茶水?最好是那西湖龙井,下官嘴有点挑。” 在场众人老脸一抽,简直得寸进尺。坐也坐了,讨茶水就罢了,竟还要那名贵的龙井,这哪里是审问,这是请来个大爷专门气他们的。 大家把视线投向施墨,希望位高权重的首辅大人给这不识趣的家伙点颜色看看。 哪知众人心中那高不可攀畏惧胆寒的当朝首辅,却二话不说,就吩咐人下去泡茶。 这……要知道当朝首辅虽然年轻,资历却了得,其父乃是国公,身世显赫,他自己不仅是六首出身,才学无双,文能提笔安天下,更难得是,武还能上马定乾坤。 十年前云安边境作乱,当时的将军深受重伤难以堪当大任,朝廷临时派去的将军又在路上被奸细所杀,以至军心动荡,邻国十万大军就要压境,屠我百姓占我国土,朝野上下一片忧心忡忡。正是当时还在翰林院做编修的施墨,毛遂自荐,并且在陛下立下生死状,若是战乱不能平,他当和边境的将士一同为国捐躯。结果,不出半月,以边境五万兵马击退对方十万大军,并且还斩首敌军数万首级,以至如今十年过去,云安边境都一片太平,邻国再不敢来犯。 有背景,六首出身,又立了大功,不平步青云都说不过去。短短十年间间,就由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一路青云直上,成了如今权倾朝野的首辅。当然其中有一方面是凭着背景和能力,另外一方面还有运气成份,毕竟朝廷也是要讲究资历,特别是进内阁。 当时还在做翰林侍读的施墨,因内阁经历过几次动荡,当时的几个内阁大臣致仕的致仕,贬官的贬官,内阁一时无人担当大任,他才因此有机会成了翰林大学士,再到如今的地位。 施墨的人生,完全就是一个大写加粗的牛逼,哪怕他如今才不过二十七的年纪,在座的诸位大人哪个不比他资历深,可在他面前,没有人敢不服。 就是这样一个牛气哄哄的人物,竟然对那朝野上下都在骂的无耻小人提出的无理要求,也有求必应,这怎能不叫在场众人吃惊。大家不免暗想这手眼通天的首辅大人,难道也得屈服在这家伙的淫/威之下?可万万不该啊,哪怕这厮再受陛下恩宠,在堂堂首辅面前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要是首辅大人真有心想收拾他,这厮怕是一百条命也不够死。 哎,这一连串的事情已经让在场诸位大人觉得心灰意冷,有心无力。 罢罢,这案子,这厚颜无耻的家伙想怎样折腾就怎样折腾吧,他们是管不了了。 茶上来后,纪宁歪靠在椅子里,吹了吹手中杯子里的茶沫,一脸陶醉和享受的品一口后,还不忘感叹一句,“好茶,确实好茶,清香馥郁,回味无穷啊,想不到这大理寺里,还有如此好的茶叶,看来萧大人平时很会享受呐。” 萧世然冷哼一声,撇过脸去懒得理会她的冷嘲热讽,眼不见为净。 施墨轻咳一声,看纪宁的眼神透着些许无奈,“既然人证带上来了,那就请纪大人道一道这案子的始末,让诸位大人知晓这事实真相到底如何,孰是孰非,也好有个定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纪宁连忙搁下茶杯,嬉皮笑脸的拍着马屁,“是是,还是首辅大人英明神武,下官立即道来。” 第5章 审问 衙内,纪宁要传上来的人证已经悉数到来,她刚才还歪着身子没个正经的模样,此刻正襟危坐面上带着几分深沉。 “在审问之前,先容下官给大家讲个故事。”纪宁凝视着堂下那跪着的柔弱妇人,徐徐开口,“事情首先要从两月之前说起,当日本官带着随从去郊外半点事情,却无意中碰见一件怪事。在一个破庙里,本官看见有四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躲在那里,心下奇怪,在天子脚下很少会出现流民乞丐,而且还是四个模样俊俏的小姑娘。于是便上去问话,想探问她的来历,结果不料那几个小女孩却都是哑巴,支支吾吾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本官见她们可怜,就带回去把她们安顿下来。” “本官觉得此事定有蹊跷,一边请名医替她们医治,一边则暗中派人调查。大夫医治过后说她们都是被人给毒哑的,毒性已深入体内,这辈子怕是都开不了说话。本官闻言后简直又惊又怒,这么小的几个孩子,到底是何人敢下如此狠手,于是下官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事情弄清楚,替这几个小姑娘讨回个公道。” “她们虽然不会说话,也不识字,好在本官想到个办法,在民间寻找会读懂人口型的高人,最后终于得知,原来那几个小女孩是被人从外地拐卖过来。那拐卖的人见她们不肯乖乖听话,便下药把她们给毒哑,以免让事情败露。她们趁着机会逃了出来,无处可去,只好躲在破庙里。” 纪宁说到这里,对着堂中那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妇人冷笑一声,“在本官打探之下,终于找到拐卖那四个小女孩的贼人,本官还查明,她们拐卖的人口如今算下来已有数千,在各大县城都有窝点,是一个极为庞大且严密的组织。尽管本官一再小心翼翼暗中调查,打算找到证据后一举拿下,不料,却被她们早有发觉。于是,那伙贼人便想除掉本官而后快。” 众人听的云里雾里面面相觑,这……这明明只是个简单的杀人案,怎地会变得如此复杂。 那案牍后的几位官员,互相交换一个深意的眼神。 若是这其中缘由真如纪宁所说,看来她不仅无罪,还有功。 萧世然拿着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笑,暗叹一声,好险!幸亏首辅大人及时来了,不然若是那一百大板子真打下去了,别说他头上的乌纱帽,就是这性命,也得不保。 纪宁继续说着,只是语气越来越冷,“那伙贼人见本官只是个小小的翰林编修,起初便派了杀手想来暗杀本官,不过本官早有防备,几番都未能让他们得手。他们见暗杀不行,就另生出一条歹毒的计谋。也就是前日,下官带着随从去翠安居吃饭,这贼妇便故意来到本官桌前,自己撕掉身上的衣服,污蔑本官轻薄非礼她。” “本官正欲上前理论,却发现这伙人已经设好了圈套,四周已经围了很多打手,本官随从带的少,想走已是不可能。这时有两人朝本官扑来,欲对本官不轨,本官为了保命,只得出手杀了他们。不料刚一把人杀掉,便有很多围观百姓前来,四处大叫喧嚷本官非礼人不成草菅人命。呵,这些人的心思不可谓不歹毒,这计谋也端的是可以把本官陷入死地。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本官可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 纪宁话落,背着手站起来,踱步到还跪在地上的马芝兰面前,厉声道,“来人,带金六。” 很快,一个差役带着个面貌黑瘦的男子走了进来。 此男子一进来后便跪倒在地,低着头战战兢兢道,“小的金六,见过诸位大人。” 纪宁指着马兰芝,“本官问你,你可认识她?” 金六,“回大人的话,小的认识,她是小的已休去的妻子。” 纪宁,“你为何休她?” 金六,“她偷汉子。” 马兰芝脸色苍白的大叫,“你,你胡说。” 纪宁冷笑,“你本名叫李兰芝,沧州人士,今年二十八,育有一女,因偷汉子被金六休妻,然后和你那姘夫到了京师,专门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李兰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朝廷命官,死到临头,还不从实招来,否则,本官只能用刑让你招认。” 李兰芝见纪宁已经把她的底细给摸得清清楚楚,心知今日已是凶多吉少,再狡辩,也只会多受些皮肉之苦。 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住的磕头,“民妇知错,民妇知错,还望大人枉开一面,民妇也是受人挑唆并且威逼利诱……” 纪宁不再看她,朝案牍后的几位大人作了个揖,“大人,下官还有人证和物证,可证明此妇人确实在污蔑本官。当日下官所杀之人,并不是什么善良无辜的小老百姓,而是奸贼乱党,下官杀了他们,也算是为民除害。” 说完,她又传了几个人证,其证词与她所说的无异,此事到底,已算是真相大白。 那堂上的几位主审官员早在得知陛下有心偏袒纪宁时,就生出忌惮之心不敢拿纪宁怎样,眼下又确实证实纪宁实属冤枉,而且还是为民伸冤才会招来此祸,更是吓得满头大汗。 好险好险,索性首辅大人来的早,才没酿成大错。 案情审理完毕,坐在中间的萧世然惊堂木重重一拍,大喝,“大胆贼妇李兰芝,竟敢污蔑朝廷命官,罪大恶极。来人,拖下去先收押,等审问出她背后的同党和主使,再行严惩。” 等差役们把犯人带下,堂上的几位大人立即过来先给坐在一边全程沉默的施墨行礼,接着又笑脸相迎的对纪宁寒暄,那番热忱的模样与方才的冷言冷语判若两人。 倒是大理寺卿萧世然和左都御史李奇有几分傲气,案子完后长袖一甩便冷脸离开。 待堂里的人走的七七八八,纪宁满面笑容的走到施墨面前,“不知首辅大人现在是否回到宫中当值?” 身姿修长的施墨要比纪宁高出大半个头,纪宁每次和他说话,都要微抬起下巴。 施墨看着她清逸的小脸,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闹够了?” 纪宁委屈的小眼神,“哪是我闹,明明是他们先欺负我在先。” “要是为夫再晚来一点,你的屁股只怕已经开了花。” “人家知道夫君一定会及时赶来的。” 施墨无奈的微叹一声,世人都说他施墨文能执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殊不知,这世上也有他头疼且无可奈何之人。 他家这个的娇妻,隔山岔五总是能惹出些乱子。刚成亲那会就坐不住,趁他在朝中当值时,总爱女扮男装的出去弄出各种幺蛾子,今天是建个商行,明天又是办个什么诗会,精力充沛的很,连施墨都很佩服她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过了个一年半载后,许是在外面折腾累了,竟然又突发奇想说要进翰林,说是这样就可以每天见到夫君,和他朝夕相处,以免受相思之苦。 施墨身为内阁首辅,处在朝廷中枢,每日需要处理决断的政事可谓繁多。按朝廷制度,他每半月才有一天休,平时也总是早出晚归,而且回去后,还要忙于白日未处理完的政务,如此一来,自然就冷落了家里的结发妻子。 纪宁在他怀里那么一撒娇,泪眼婆娑的说她整日在家里见不到他有多思念,施墨便心软同意了她那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以施墨的手段安排她进翰林院任编修自然不是什么难事,本来想她折腾够了自觉无趣也就消停了,而且让她待在翰林院,也方便看着她免得她又在外面惹事。 结果不料,他还是远远小瞧了他家那位娇妻上蹿下跳的本事。入翰林还没半个年头,她就折腾成了太子老师,成为了当今天下连太子都敢打的第一人,并且,深受陛下恩宠。 她那爱折腾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的性子,惹得朝中衮衮诸公大为不满,私下里常常骂她妖孽奸佞,隔山岔五就有御史弹劾她,想把她往死里整。 可笑的是就连施墨也无语她彪悍的战斗力,都察院御史台里面几乎所有的官员都把她弹劾了个遍,宫里弹劾她的奏疏至今堆起来怕是得有十尺高,可偏偏就是动不得她分毫。 而且她还越战越勇,混得如鱼得水,凭着宫中的恩宠,在这京师做了诸多生意。经过几年经营,每年赚的银子连身为堂堂首辅的施墨都大为吃惊。朝廷一年的税收不过五百多万两,他家那位娇妻竟然一年就能赚一百多万两,相当于国家最为富裕的江南一带所有税收。 施墨还要回宫中当值,纪宁虽刚从牢中放出来,但并不想回家,便乘坐同一辆马车进宫。 马车外表看似朴素平平无奇,内里却布置的极为典雅,做工精致,懂门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里面空间宽大,两人坐一起倒也不嫌挤。 马车行驶没多久,纪宁就似水柔情的往施墨怀里靠,把玩着他的袖子娇嗔,“前天晚上人家一个人在牢房里真的又冷又饿。” 施墨伸手轻揽住她的腰肢,面色柔和的安慰,“知道你受苦,晚上回去夫君好好补偿你。” 纪宁笑嘻嘻,“怎么个补偿?” 施墨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觉得呢?” 纪宁耳根一烫,立马红了脸…… 第6章 公主 马车里的两人如胶似漆,当然如果此刻有人看见,英明神武的首辅大人,怀中竟抱着那位衮衮诸公都暗骂的奸佞之徒,怕是要吓的恨不得滚回自己老娘肚子里回炉重造。 纪宁娇羞的在自家夫君怀里躺了一会,见他完全坐怀不乱,不免有点不开心,心想到底是夫君定力好呢,还是自己没有诱/惑力? 身为当朝首辅的妻子,纪宁一直觉得压力很大,谁叫她家这位夫君实在是逆天的不像话。生的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也就罢了,还位高权重,惹得外面不知道多少小浪蹄子,想方设法无所不用其极对他投怀送抱。 两人成亲了那么久都没有孩子,施墨又一直没有纳妾,朝中很多大臣便生了各种心思。今儿个以请吃饭的名头故意让自家号称国色天香的女儿不小心出现在他面前,明儿个又以个感激的油头送来几个美婢。 施府里至今算下来各种人送来的美女,都可以组团在京师开个一流妓院了。 本来她起初还真有这想法,不要白不要,还能赚钱,多好,不过人那些姑娘在院子里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施墨给退回去了。 每每想起此事来,纪宁都感觉有一箱箱银子,一沓沓银票,一串串珠宝,在她面前一边扭屁股一边唱歌跳舞的飞走。怨念啊怨念,这不当家,完全不知道油盐有多贵。 “夫君……”纪宁在施墨怀里仰起小脸,含情脉脉的凝视着他,“你觉得我美吗?” 施墨捂着嘴咳嗽一声,面露些许尴尬之色,“美。” “哼,都不想一下就回答,太敷衍。不行,我要再问一次,我到底美不美?” 施墨沉思片刻,这才语重心长的回答,“为夫觉得,娘子你很美。” “啊?就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夫君你都要想那么久,嘤嘤,肯定觉得人家不美才这样安慰人家。” 施墨,“……” 纪宁轻轻戳了戳施墨胸口,幽幽开口,“夫君现在是不是在想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嗯咳……为夫没有这样想。” “夫君应该这样想才对,夫君你看家里才一个我这样的小女子就那么难养,要是再多加一两个,咱们府邸岂不是要闹翻了天。夫君你每天为国事操劳,肯定不希望要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烦恼对不对。” “对,为夫也是如此认为。” “嘤嘤,夫君你竟然真的认为我就是小人。嘤嘤,夫君你知道吗,宁宁为了每日能伴你左右,在朝中受了多少委屈,朝里那些大臣,一个个都看宁宁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今天这个弹劾,明天那个开骂,宁宁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祸上身。人家都女扮男装为夫君做到这个地步了,难道在夫君眼里,宁宁还是那种小肚鸡肠不辨是非的女子与小人吗?” 几只乌鸦在头顶飞过,嘎嘎…… 嗯,如果她还过得提心吊胆怕惹祸上身的话,这世间,怕也就没有胆大包天这四个字。 施墨默默不作声了。 纪宁见施墨不理她,拿着袖子抽泣着拭着眼泪,“宁宁知道,夫君一定是嫌弃宁宁了,所以才不说话……” 施墨见怀里的娇妻泪眼婆沙,无奈暗叹一声,娶妻如此,这才当真是夫复何求。揽在她腰间的手稍一用力,轻挑过她下巴,低头堵住了那柔软的樱唇。 车内顿时安静下来。 纪宁被施墨紧抱在怀里细细吻着,眼前顿时浮现一个个粉红色的小星星在她面前闪啊闪跳啊跳。 牟然一朵乌云飘过来,她一个激灵,猛地推开施墨,惊慌失措的大叫,“啊啊,完了完了……” 施墨以为她受了什么惊吓,关心问道,“什么事?” 纪宁苦着眉头,“嘤嘤,我忘了我在牢房里呆了两天没洗脸也没洗澡,夫君你不是有洁癖吗……” 施墨神色这才一冷,重新把她拉入怀里,按着她后脑勺,低头狠狠压上她嘴唇。 马车轱辘行驶在热闹的大街上,外面不管再如何喧嚣,也丝毫影响不了车内暧昧缠绵的两人。 到了宫门,施墨这才松开她,替她理了理身上凌乱的衣物,柔声道,“要是累了可以回去休息,你刚从牢里出来不去当值也没关系。” 纪宁脸早已烫的不行,她娇羞不已,“不行,我想天天见到夫君。” 施墨身为首辅,可以享受坐马车入宫的特权。 宫门禁军见堂堂首辅大人竟然和近两年刚受宠但名声很不好的纪编修同坐一辆马车,不免全都懵逼了。 这……什么情况? 这时一个太监站在宫门,尖着嗓子喊道,“陛下有旨,若是纪大人进宫,先入宫面圣。” 坐在马车里的纪宁听见后,立马笑嘻嘻的窜出来,跳下马车,朝那太监笑道,“原来是安公公,安公公消息可真灵通,下官这前脚到安公公后脚就来了。” 这安公公看见纪宁,连忙上前,在纪宁面前颇有点卑躬屈膝的模样,“哪是杂家消息灵通,是陛下早知道纪大人受审完后会先进宫,所以一早就派杂家在这等着呢。” “如此看来岂不是让安公公久等了,来来,意思意思,请安公公笑纳。”纪宁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马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塞在安公公怀里。 安公公起初推了推,后又迅速收下,白嫩的脸一红,压低声音道,“纪大人还是赶快入宫吧,陛下正等着呢。” “是是,多谢安公公。” “这是陛下特地派来的轿子,纪大人请上。” 轿子虽然简单,但入宫能让陛下亲自派轿子来迎接的,整个朝廷怕也是没有几个,如此足矣见纪宁所受的恩宠有多大。 坐在马车里的施墨瞧见眼前的这一幕,清俊的眉眼微蹙,神色变得有几分凝重和讳莫如深。 他唇边不由滑过一抹苦笑,眼底也闪过丝丝黯然,不过随即,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 不管她带有何目的,身份又是什么,他只知道,她都是他施墨的妻子,从今以后都是。 进了皇宫,在暖阁里见到当今天子,纪宁一反平时在外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模样,煞有介事字正腔圆的叩拜道,“微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今天子赵祁洛正值中年,仪表堂堂,皇家延续到现在,基因已很是优良。 赵祁洛见到纪宁,原本威严的面容立即变得温和起来,看纪宁的眼神也透着几分慈爱。 赵祁洛屏退左右,上前扶起纪宁,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脸颊消瘦,叹道,“皇儿受苦了。” “若素没有受苦,在牢里大家都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堂佑前日去看我,还说若素长胖了呢。” 赵祁洛不免失笑,“你啊你,总是叫朕那么不省心。” “哪有。”纪宁笑嘻嘻的拉着赵祁洛的衣袖撒娇,“若素还不是想替父皇多分点忧。” 赵祁洛不由叹道,“你父王死的早,朕自幼就把你当亲生女儿对待。本来朕也如天下所有父亲一样,希望女儿一辈子平平安安快乐无忧,奈何你生在帝王家,朕有很多事也身不由己,你现在不会怪朕当初把你安排在施墨身边吧?” 纪宁真名赵若素,是当今天子赵祁洛皇兄宁王的女儿,也就是郡主。 赵祁洛这个皇位,是通过腥风血雨争来的。宁王当时暗中出了很大的力,不过还未等赵祁洛登基,宁王便被先皇囚禁,因不堪受辱,带着王府上下一干人等*于府邸。据说,当时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惨状至今让人回想起来,都很是触目惊心。 赵若素当时在外游玩,这才逃过一劫。 赵祁洛怜惜她身世凄苦,便认她为义女,把她带在身边。 赵若素那时得知自己全家是被先皇害死的,一心想要复仇,小小年纪就心智过人,跟在天子身边南征北战,立了不少汗马功劳。 等赵祁洛登位之后,便把赵若素封为乐宁公主。 天下初定,很多地方并不太平,朝中诸多大臣又是效力过先皇的臣子,赵祁洛不可能把所有大臣都大张阔斧的换掉,可用起来也不是很放心。起初便是温火煮青蛙,慢慢换了一批新臣上去。 施墨便是在这种复杂的政治背景下平步青云,短短十年时间,就由最初的翰林编修成了当朝权倾天下的首辅。赵祁洛看重他委以大任的同时,但帝王心术,也需要留一手,便派赵若素假装成施墨因水灾遇难的远方亲戚来投奔他,暗中监视施墨的一举一动。 “父皇赐了这么一桩好姻缘给皇儿,皇儿怎么会怪父皇呢。” 赵祁洛脸上这才浮现欣慰的笑容,“迁时人中龙凤,朕确实很看重,如若不是他人品模样万里挑一,朕也不会让你委身嫁给他。只是……委屈你和他成亲这么久,也不能为他生下个孩儿,平白让世人看笑话说些闲言碎语。” 她和施墨成亲四年,说来荒唐,至今竟然还未同房。 原因当然就是她深知自己的使命,一旦怀上孩子,且不说怀孕期间不方便再为她父皇效力,就是生下孩子,她怕也是再也没那么多心思放在正事上。 “父皇多虑了,您又不是不知道若素是个爱折腾坐不住的性子,还不想那么早就生了孩子然后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做个每日盼望丈夫回家的深闺怨妇。” “你啊……哎……”赵祁洛叹息的摇了摇头,“你要是心里想为迁时生个一儿半女,朕也不会阻扰。朕已经打算好了,会另派她人在施墨身边暗中监视,这样你就不会有后顾之忧。而且,朕也怕以施墨的精明,早已对你有所怀疑,若他知道你是带有目的的接近他,朕也怕你和他之间生出嫌隙,夫妻感情受损。因此朕再派人监视,也是想为皇儿你打个掩护,到时就算他怀疑皇儿,皇儿也好有所准备所有的一切都嫁祸到她人头上。” “这个……”纪宁神色略过一丝迟疑,不过很快又被轻巧的笑意所取代,“父皇,这些事以后再说吧。皇儿今日进宫,也是有事情想向父皇禀告。” “哦,何事?” 纪宁面色凝重,“父皇可还记得,儿臣前段时间所查的有关幼女拐卖一事?此事表面上看起来简单,其实背后利害关系实在惊人。” 她微微一叹,“就是儿臣,也不敢再深查下去。” …… 第7章 嗯嗯嗯 纪宁如此一说,赵祁洛动怒了。 赵祁洛是明君,勤于政事,同时眼里也揉不得半点沙子,最恨那些贪官污吏龌蹉之事。 “天子脚下,到底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朕倒是想知道,他们眼底还没有朕这个皇帝。若素,你不必担忧,有朕在背后替你撑腰,你只管放手去做。” 纪宁却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虽是女子,但自幼就跟在赵祁洛身边,世面见得不少,也深谙官场之道。 别看她在朝中为官整日的上蹿下跳掀风作浪,惹得朝中诸公大为不满,但她很会把握度,而且都留有后招。虽然有老爹皇帝和老公首辅,但若做得太过分,堵不住悠悠众口,也很难真的全身而退。 这次调查幼女拐卖一案,纪宁越深入调查越心惊,这事背后所牵连的,竟然是皇室宗亲。 纪宁也是皇家人,自然深知此事严重性,若是再继续查下去,怕是会引起天下震动,而且让皇室蒙羞,这是纪宁所不愿看见的。 所以今日受审,她也只是点到即止。 “皇儿得知,这背后最大的东家,是安王。” 安王在当今天子争权时,也出了不少力。赵祁洛一登基,就给予很大的恩惠,封地优渥的湖州,并且准予他可以养三卫亲兵,以及私募官兵来镇守湖州。 一卫亲兵是七千五百人,此待遇相当于亲王待遇。 安王如今在皇室宗亲里,可谓是势力最大的一脉。 也难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纪宁,此刻也显露出一丝颓意。 同室操戈,不仅让世人看笑话,而且怕是还会引起祸端。 赵祁洛闻言,愤懑的同时却也流露出些许无奈之色。 都以为天子是这天下间权柄最大之人,却不知,天子也有天子的难处,对于很多事情,也有心无力。 “若素,这次你以身犯险,实在是委屈你了。”赵祁洛按着纪宁的肩膀微叹。 纪宁摇头,“能为父皇效力和分忧,若素从来不会觉得委屈。” 赵祁洛背过身子,沉默良久,这才道,“皇儿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朕刚才说的话,你回去后也好好考虑,你为朕做的一切,朕都记在心里。世人都说天家无情,可是皇儿,朕要告诉你,不是天家无情,而是天家的事就是国事。若素,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纪宁点头,“父皇所图的是天下,所谋的是亿万苍生,若素岂能不明白。父皇且放心,儿女私情与国家大事,若素分的清孰轻孰重。” “你能明白就好,朕甚欣慰。” “儿臣告退。” 出了暖阁,纪宁见天色渐暗,没有去翰林院,直接出宫回府。 自从入朝做官后,为掩人耳目,她自然是重新置办了一处府邸,和首辅府相邻,平时好串门。 她住的府邸和高门朱漆的施府相比,显得很是寒酸,里面也只有一个门子和婆子。 在府里换了女装后,她就在后院翻墙进了施府。为掩人耳目,她对府邸下人声称想要静养,府中上下所有人没得同意,不许随意出入她所住的后院,若是发现定有重处。 回家后,她便吩咐下人准备洗澡水,打算好好泡个澡。 刚在桶里闭着眼睛惬意的享受没一会,门口传来说话声。 “大人,夫人在里面沐浴。” “你且退下。” “是。” 纪宁听见脚步声,有些慌乱的就要起身去拿衣服,转念一想怕也是来不及,又立马坐回木桶中。 热气袅袅,一头乌黑的青丝披在香肩,脂粉未施的小脸微染上红晕,三分清纯七分魅惑。 施墨推开门,一股细风便窜了进来,吹乱了纪宁肩上的青丝。 纪宁望着面前自家那风度翩翩的夫君,因害羞脸惹得更红了,她身子往水里缩了缩,干笑道,“夫君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施墨关上门,边解着朝服边走到桶边,“夫人这两日受了惊吓,为夫自然要早点回来陪伴。” 纪宁见施墨解着衣服,面露些许为难之色。 夫妻成亲后同床共枕四年,却还未洞房传出去也难以让人置信。 说来也是施墨定力好,每当他有那个心思,纪宁便各种理由的推脱。今天是身子不适,明儿个又是月事来了,再就说她怕痛,还什么去庙里算命说日子不宜行房事。 她不愿,施墨也不勉强,和衣而睡,不犯她分毫。 纪宁可不是尼姑,她当然想吃肉,况且她家夫君还是那么美色/诱人。多少个深夜,她都饿的两眼冒光的恨不得直接扑上去。 可她深记自己的使命,她要是忍不住跟施墨行了房,意外怀了孩子,陛下一定会另找人继续暗中潜伏在她夫君身边。与其如此,她还不如忍辱负重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她才不要她家夫君被别人给监视。 眼见施墨已经把身上衣服脱了了七七八八就要进桶,她连忙结结巴巴开口,“夫君,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施墨继续脱着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衣物,一脸理所当然的淡淡道,“当然是跟娘子一起沐浴。” “别……我怕……”怕自己忍不住扑上去。 “你的身子,为夫又不是没看过,你怕什么。” 纪宁盯着眼前那结实的胸膛,暗暗吞了吞口水,干笑,“不是,我是怕这木桶小,容不下两个人。” 施墨一只脚已经踏进桶内,“跟娘子挤一挤也没什么所谓。” 待施墨的整个身子进入桶内,纪宁下意识的往后面退了退。 嘤嘤,不要光着身子还用这么一副深情的眼神看着她好不好,她可没那么好的定力。 “娘子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身子有什么不适?”施墨说着一只手已经抚上了她脸颊。 相比于她烫的不行的脸,施墨温热的指尖显得有些凉。 “没,我只是有点热。” “娘子若是觉得热,为夫让翠荷加点凉水。” 纪宁拿手扇着风,“不,不用,过会就好了。” 施墨抚上她脸颊上的手渐渐下滑,到锁骨处,轻轻理了理她贴在肌肤上的发丝。 “为夫帮娘子洗澡如何?” 夭寿啦,不带这么刺果果的调/戏的。 还没等纪宁回答,施墨手已经滑上了她的身前。 纪宁浑身不自在,她小眼神颇带着几分幽怨。嘤嘤,都勾/引到这个份上了,她要是还不上,简直就不是个女的。 “夫君……我自己洗就好,不劳烦夫君。”她紧咬着小嘴唇。 施墨滑到她腰间的手稍一用力,把她带入怀中,毫无遮挡的肌肤如此紧贴,两人眼里都染上了一抹异样。 他把她紧抱在怀里,手轻轻滑过她细腻的肌肤,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我们今天晚上造娃娃好不好?” 被他这么一抱,纪宁身子早已瘫软,她此刻一动也不想动,只想就这么永远依偎在她家夫君怀里,直到天荒地老。 她仰起小脸,眼巴巴的问道,“夫君,你是不是很想要个孩子?” “为夫想要一个和你一起的孩子。” “那要是没有孩子,夫君是不是就会嫌弃我了。” “不要胡说,为夫怎么会嫌弃你。” 纪宁在他怀里娇嗔,“夫君还没回答呢。” 施墨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更贴近她一分,似想把她揉到自己身体里。 “没有孩子,为夫这辈子也要和你在一起。” 纪宁这才心满意足,不过,却也陷入了沉思。 世俗就是这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像施墨这样的身份,现下他因无后,朝野上下不知生出多少闲言碎语。 纪宁也不愿她家夫君背后被人乱嚼舌根。 她想起在宫里父皇对她说的话,便开始纠结了。虽然她也不希望自家夫君被别人给监视,可她都和她家夫君成亲四年,要是再不洞房再不生个孩子,也着实说不过去。 哎,暂时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夫君,我们去房里好不好,在这里人家害羞。” 施墨黯哑着嗓子,“夫人说在哪里就在哪里。” 他从桶里起身,披上衣服,把纪宁整个人抱在怀里,随手扯了一件衣服帮她裹上,大步往对面厢房里走去。 进屋关上房门,施墨把她放在床上便欺身压了过来,直接拉掉她身上裹着的衣物,从眼睛处开始细细的吻了起来。 一闭上眼睛,纪宁还是很纠结,“夫君,要不咱们还是晚一点再要孩子吧,听说生孩子很痛的,我怕痛。” “嗯,好。” “所以今天晚上……” “无妨,书上说及时退出来是不会让人怀上的。” “真的吗?不过听说第一次也很痛的,要不等我准备好咱们在……” 施墨重新把她压在身下,微微扣住她乱动的身子,“为夫会小心,过了第一次,以后都不会再痛。” “真的吗?夫君是怎么知道的?” “也是看书上说的。” “没想到夫君竟然看那种书。” “书是为夫在隔壁你府上房里枕头底下找到的。” “这……这,呵呵呵,我怎么不知道,哼,一定是府上的哪个丫鬟耐不住寂寞看了后藏在我枕头里。真是岂有此理,竟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看如此有伤风化的淫/书,被我抓到看我不好好收拾她。” “娘子你忘了你府上只有一个婆子,没有丫鬟。” “额,哈哈,是吗……嘤嘤,夫君你骗人,说会小心的……嘤嘤……” …… 第8章 啦啦啦 窗外斜阳入影,绿叶浮动,纪宁睁眼,便瞧见自家夫君正近在咫尺的瞧着她。 她害羞的垂了垂眼睑,“夫君今日不上朝吗。” 施墨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为夫今天休息,可以一整天都这样陪着你。” 纪宁脸更红的仿若要滴出血来,一整天……昨晚她都吃不消,弄得现在嗓子都哑了,这要是一整天,天啊噜!那还得了,她一定会下不了床的! “夫君,你的手能不能从人家身上拿开,好难受……”纪宁弱弱道。 以前她一直以为她家夫君坐怀不乱不近女色,经过昨晚,她才发现,这些年她到底有多眼瞎。 施墨手中轻轻一揉,“这样还难受吗?” 纪宁,“……”流氓! “你枕头底下的那些禁/书,为夫已经都给你丢了,以后不要再看,为夫会身体力行的教你。” 那可都是她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精神食粮,有好多可是豪华珍藏版,三两银子一本呢,还有价无市。 多少个寂寞日夜,她都是偷偷看那些才能打发掉时间,这往后的日子,没了那些精神食粮,还让不让人过了。 “夫君……你误会了,那不是我的,人家那么单纯,怎么会看那种黄/书呢呵呵呵。” “为夫只说是禁/书,既然娘子没有看,怎么知道那是黄/书?” “人家……猜的啦……”都说了要身体力行教人家,不是黄/书是什么,难不成还是什么武功秘籍要教人家练武不成。 “那看来是为夫误会了,不过,为夫随手翻了一本,里面怎么还会有娘子的注释,想来那应该是娘子梦游的时候写的?” 纪宁忙不迭点头,幽怨的小眼神满是谄媚,“对对对,夫君英明神武,肯定是那样。” 施墨翻了个身,把她压在身下,“不如为夫现在就把娘子标注的那些地方,给娘子展示一遍?以免娘子往后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纪宁脸色立即大变,她……她标注的那些地方,可都是高难度姿势,这……眼下情况他们还是循序渐进比较好。 她正色,“夫君身为一国首辅,日理万机,可要小心身子,切不可白日宣/淫纵/欲过度,要以大局为重啊。” “昨天晚上娘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我说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为夫马上就会让娘子想起来,并且把昨晚的话再说一遍。” “夫君人家错了,你继续你继续,不要停……” …… 施府虽算不上富丽堂皇,却格外雅致,后院里更是佳木葱郁,花团锦簇,假山怪石,亭台楼阁巧夺天工。 一个穿黄色罗裙的小丫鬟踌躇的站在池边柳树底下,愁容满面的不断往一个方向张望着。 怎么办,她家夫人昨晚被老爷欺负了一夜了,今天还在欺负,夫人身子弱,这可怎么吃的消。大人也真是的,平时和夫人相敬如宾,怎地就突然变了性子,夫人又没有犯什么错,怎么能那样欺负夫人呢。呜呜,她家夫人好可怜,嗓子都喊哑了。 “翠荷,你又躲在这里偷懒,我要给夫人告状,哼。”说话的是一个穿粉色衣衫的小丫头,长得倒是水灵。 翠荷拉住那柳眉皱起的小丫头,“我的好妹妹,过来,姐姐跟你说个事。” 兰香又立马笑嘻嘻起来,“什么事呀。” “夫人昨晚被大人欺负了一夜,现在都大中午的,大人还不肯放过夫人。夫人平时待我们那样好,我们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夫人受苦而不管。” 兰香只手拖着下巴,拧起了眉头,“夫人真的被大人给欺负吗?哎呀,那可怎么是好,咱们可得想个办法救夫人呀。” “你平时鬼点子不是最多吗,快想个办法,你知道夫人最大方了,要是这次救了夫人,夫人一个高兴,还能少的了你的好处?” “人家才不是为了好处呢,不过……夫人上次一高兴就打赏了我一钱银子,这次要是立了功,夫人说不好就打赏个十钱八钱的,嘿嘿嘿……” 翠荷轻轻戳了一下兰香小脑门,“你个财迷,满脑子都是银子。” “夫人都说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两个小丫头正躲在一边窃窃私语着,背后响起一个厉喝,吓得她俩花容失色。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干什么。”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是施墨的奶娘,从小看着施墨长大,自施墨来京师做官后,便也携家带口的跟了过来,在施府里权威不小。 “我们没有鬼鬼祟祟啦,我和翠荷姐在商量在如何救夫人。” “是的是的。” 林桂梅奇怪的问道,“夫人怎么了?” 兰香立即道,“翠荷说咱们家大人昨夜欺负了夫人一晚上,今儿个都晌午了,大人还在欺负夫人呢。” 林桂梅心想她家少爷虽然自小便喜怒不形于色,但什么性子她还是了解的,怎么会欺负少奶奶呢。更何况自从成亲后,她家少爷对少奶奶的好她可是看在眼里,简直就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少奶奶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不懂事惹少爷生气,她家少爷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从来都是宠着哄着。 “你确定少爷在欺负少奶奶?” 翠荷小鸡啄米般的点头,“我昨晚到现在都没合眼过呢,一直在墙角那听着,夫人叫的可惨了。夫人先是说不要不要,那里不能碰,然后大人就说都老夫老妻了要夫人不要紧张,夫人又说她怕痛,叫大人轻一点,大人说要夫人忍一忍就好了;然后夫人就一直在那哭,说大人骗她,还骂大人说想不到大人是个衣冠禽兽……” 林桂梅自然听明白了,老脸不免一红,心想这个死丫头,也太不晓事,还好被她发现,不然打扰了少爷和少奶奶的好事可怎么是好。 “你们两个懂什么,这是少爷和少奶奶的闺房之乐,你们都给我去别处待着,可不许再去听墙角,少奶奶要是知道,可饶不了你们。” 兰香睁大眼睛问道,“什么是闺房之乐呀?” 翠荷也一头雾水。 林桂梅板着脸,喝道,“去去去,跟你们也说不清,等你们嫁人后自然就晓得了。” 兰香朝翠荷调皮的吐吐舌头,拉起翠荷的手一溜烟的小跑了。 翠荷一边小跑一边想,这闺房之乐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惹得她家夫人哭泣了一夜呢,她嫁人后才不要。 …… 自那次后,纪宁两天都没下床,看见自家夫君便有些腿软。 跟书上说的完全不一样,难怪要被列为禁/书,该禁!骗她这种无知单纯的少女,什么鱼水之欢会让女人滋润,滋润个屁,根本都滋润到她夫君那去了,她累得床都懒得下,倒是她夫君精气神比以前更好。 “纪兄,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是否身体还抱恙?”李言亭凑过来道。 她从牢里后三日没来翰林院当值,来了也是坐在一边神色萎靡的困困欲睡,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多谢李兄关心,小弟我只是惊吓过度。” “纪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哈哈是吗,那就承李兄吉言。” 李言亭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瞧了眼四周,低声道,“这几日你在翰林院可要小心些,不然惹恼了首辅大人,怕是要惹祸上身。” “哦?此话怎讲?” “早朝过后,陛下留下首辅大人,你可知道陛下对首辅大人说了什么?” 纪宁深意的看了李言亭一眼,心想这家伙胆子可真不小,这种事都去打听也就算了,还私下说给她听,也不怕惹祸上身。 她装作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道,“说了什么?” “陛下想给首辅大人赐一桩婚事,说是体恤首辅大人成亲几年也没子嗣,首辅大人又劳苦功高,要把自己的义女安阳公主嫁给他,当做赏赐。” 纪宁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这件事,她当然知道,而且,还是她主动向陛下提出来的。 那个所谓的安阳公主,是自幼跟在她身边的一个丫鬟,为人聪明伶俐,对她也衷心。过些日子她要离京去办一件大事,有个自己人留在夫君身边,也好让她安心,无后顾之忧。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陛下亲自赐婚,还是公主,多有面子的一件事。看来咱俩到时候得备一份大礼,去恭贺施大人。” 李言亭叹口气,“纪兄这就有所不知了,别看首辅大人权倾朝野手段铁血,其实私下里是个妻管严,不然纪兄以为为什么首辅大人成亲四年有余,没个子嗣也不纳妾?都是他家那位母老虎妒心太重,自己生不出孩子不说,也不允许首辅大人纳妾。” “咳咳咳咳咳……”他娘的是哪个挨千刀的在背后乱嚼舌根,要是被她知道是谁,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纪兄,纪兄你怎么了?” “我头痛……李兄不必理会,且继续说。” “哦,我刚说到哪里了?” “纳妾纳妾。” “首辅家里那位母老虎不许首辅大人纳妾,可偏偏首辅大人也不知中了那母老虎的什么迷烟,竟然对家里那位母老虎言听计从。”李言亭一边说着一边颇有感慨的连连叹息摇头,“哎,可悲可叹,这次还为了家里那个母老虎,拒绝了陛下提出的这桩亲事,惹得陛下一怒之下,罚了首辅大人半年的俸禄。” “咳咳咳咳……” “纪兄,纪兄,你又怎么了?” “我心疼银子……哦不,肉痛……” …… 第9章 帝王心术 李言亭不知道触到了他哪根筋,越说越起劲,一脸极为惋惜的表情,呜呼哀哉如丧考妣。 “哎,你说咱们首辅大人那般天人之姿,怎地会取了个母老虎。我还听说那母老虎不仅长得奇丑无比,还很不守妇道,三天两头就往外跑。你说一个女人家,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整日往外跑干什么,真是有伤风化。咱们英明神武的首辅大人也不知是中了那母老虎什么*汤,那母老虎一定是学了什么妖邪之术。听说民间有个什么日月教,里面教众专修这些惑人心智的妖邪之术……” 纪宁见他唾沫星子横飞,简直一口老血,要不是在这翰林院不宜动粗,她真恨不得打的他跪在地上背三字经。 这家伙胆子也着实大,竟然在翰林院嚼到首辅背后的舌根来了。 “纪兄,你脸色怎地这么难看?现在是不是又哪里在痛?” 纪宁长叹口气,指着自己道,“李兄,我有个问题想很认真的问你,你务必要老实诚恳字字真心的回答我。” “纪兄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之修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纪宁颇有点不好意思道,“李兄,那个,那个……觉得在下……长得怎么样?” 李言亭见纪宁脸颊微红,眼汪含水,俊逸的脸上似带三分女子的娇态,心里不由疙瘩一声。 纪兄怎地用这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自己?难道他……是呢,纪兄如今年纪已是不小,却还未娶亲,总是和自己厮混在一起,肯定是产生了什么不一样的心思。这可怎么是好,我一直拿纪兄为肝胆相照的兄弟,可不能让他误入歧途抱憾终身。 李言亭如此想,便试探的问道,“纪兄……你怎么忽然问之修这个问题?” 纪宁脸更红了,支支吾吾,“那个……人家就是好奇想问问李兄对在下的看法。” 人家……连人家两个字都用上了,完了完了,这纪兄……看来真的是染上了那断袖之癖。 “纪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李言亭苦口婆心的劝着,可见纪宁脸色猛然一变,心想要是自己这样揭他伤疤,一定会让他伤心难过。哎,谁叫自己和他是一起喝过花酒打过马吊的过命兄弟,既然是兄弟,就不能伤了兄弟的心。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辈子也很难再交上像纪兄这般的知心好友。不过……纪兄此般娇羞的模样还真像个女子,若是扮作女人,定然也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纪宁见眼前这家伙看自己的眼神忽然变得古怪起来,还说什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脸色便有点不好。这家伙长得人模人样,心里指不定怎样的龌龊,呵,竟然还骂我是个奇丑无比的母老虎?睁开你的狗眼瞧瞧,老娘我哪里丑,又哪里像个母老虎。 李言亭见纪宁似怒似嗔的看着他,心里暗叹口气,好吧,为了不让兄弟伤心,他豁出去了! “纪兄,你在我心里,就像那天边的月亮,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只是可惜你是个男儿,若你是个女子,我定是要想尽办法娶你为妻。不过纪兄你也不必太过伤心,虽性别有别,但小弟也不是个食古不化之人。小弟深知感情这种事,不分男女,只是现在一时之间或许还有点接受不了,但纪兄你只要给小弟点时间……” 纪宁惊恐的睁大眼睛,浑身上下打了个冷颤,这厮果然真他娘的龌蹉,竟然连兄弟的主意都打,好歹是个有功名的人,怎能如此有辱斯文! “李编修刚才说要娶谁为妻?”两人背后忽然想起一个寒冷刺骨的声音。 李言亭嗖的一下立马站起来,慌慌张张给来人行礼,“首辅大人好。” 施墨冷脸瞧着他,“本官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 李言亭不敢欺骗他,只得老老实实回答,“下官刚才正在和纪大人聊家常,开了一两句玩笑,要是纪大人是女子,下官便娶她为妻。” “荒唐!”甩袖丢下这两个字,施墨转身离开。 纪宁自听见施墨的声音就吓得躲在李言亭身后,见他老人家走了,这才拍着胸脯长吐口气,朝李言亭埋怨道,“差点被你害死了,叫你再胡说八道!” 李言亭越看他越觉得他生气的模样像女子,微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纪大人放心,要是首辅大人怪罪下来,李某一人顶罪。” 纪宁暗暗腹诽,本来就都是你的错,还想要我陪你死,呵,想得倒是美! 下了朝,纪宁先回自己府上,换了女装后,赶紧从后院跳墙到了施府。 施墨坐在后院石桌边,明显正等着她。 纪宁瞧自家夫君冷着脸瞧着自己,拨了拨贴在脸颊上的发丝,心虚的笑着朝施墨莲步过去。 “夫君,这么看着人家,人家会害羞的。”纪宁一如既往不要脸的跟他撒着娇。 每次他生气,她都是用这种方法,且屡试不爽。 果然施墨在听见她那娇滴滴的声音,原本冷着的一张脸便缓和下来。 “从那么高的墙上跳下来,也不怕崴着脚。”施墨语气虽带责备,可眼里却溢满关心。 纪宁坐在施墨身边,亲昵的挽着他的胳膊,娇滴滴道,“夫君放心啦,人家每天跳来跳去的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崴着脚的。” 施墨把她搂在怀里,无奈叹息,“你这性子,就是为夫也时常不知该拿你怎么办。” 纪宁美滋滋的靠在他怀里,“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就是夫君,有夫君宠着,宁宁当然可以有恃无恐。” “你这话,倒像是在责怪为夫。” “哪有。”纪宁抬起小脸,小心翼翼道,“夫君是不是在生我的气?这次可真不怪不得我,都是那口没遮拦的家伙瞎说,在背后妄议人家夫妻间的事,也不怕烂了嘴。” 施墨轻捋着贴在她脸颊的发丝,“没有,为夫是在生自己的气。” “夫君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和我说,人家虽然是个弱女子,但还是勉强能为夫君分忧一二。” “为夫说了娘子你不要多想,为夫已经拒绝陛下了。” 纪宁大概猜到他指的是什么,佯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问道,“到底是何事?” “陛下早朝过后,把为夫单独留了下来。”施墨深看她一眼,“陛下说想把宫中所认的义女安乐公主嫁给与为夫,不过娘子你且放宽心,为夫无论如何也不会娶安乐公主而让你受半分委屈。” 后面那句话听得纪宁鼻子一酸,此生能嫁给这样的郎君,真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夫君,你待我可真好。”纪宁欢喜道,可随即又是一叹,“可是伴君如伴虎,夫君这次拒绝陛下,定然会惹得陛下心中不快,再加上夫君你本来就在朝中权柄甚重,陛下若是因此而怀疑夫君居功自傲,那可怎么是好。夫君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人家也不希望夫君因此而影响了仕途,更不希望夫君因为我,而陷于两难的境地。那个什么公主,夫君娶了也没什么,宁宁不会因此而不开心。” 纪宁的体贴,让施墨微蹙的眉眼皱的愈发深了,他家这位娘子,他是愈发看不透了。 “为夫知道你处处替为夫着想,可这次陛下要为夫娶的,可是公主,国朝的规矩娘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夫不能娶二妻,以公主的身份,又岂会做妾?为夫若是娶了公主,把娘子置之于何地?陛下这次让为夫娶公主,怕也是有敲打之意,自开朝以来,太/祖便规定外戚不得干政。总之娶公主这件事,为夫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 “夫君,依我看,陛下这是对夫君的厚恩呢。”纪宁早就想好了说辞,有板有眼道,“夫君年纪轻轻,便坐上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文有状元之才,武更是保家卫国立下赫赫战功,朝中无人敢不服。更何况夫君父亲又是国公,夫君也世袭国公之位,放眼整个天下,何人能有夫君如此大的恩宠?” “历朝以来,帝王心术便是如此,位高权重者,总会敲打一二,以及扶植对立的党羽,好稳定朝局。当今陛下,便也是这个心思,设立羽衣卫和东厂监视文官,但又让其互相监督;陛下虽离不开内阁,内阁却又不能正式统率六部百司,六部底下设立给事中监察职权,更有都察院监视百官之权。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为了一个平衡。” “夫君身为内阁首辅,朝中无人能争其锋芒,再加上夫君又年轻,这高位,怕是坐个几十年都没有问题,别说是陛下,就是换作任何人,怕也是担心夫君这样下去会功高盖主。但陛下又还得仰仗夫君来治理国家,管理这天下的文武百官,以至陛下对夫君,既委以重任但也不能不防范。让夫君娶公主,其一是想夫君娶了公主后,便是自家人,自家人办起事来,才能更放心;其二,便如夫君所说外戚不得干政,但这公主只是义女,夫君也算不上真正的驸马,对夫君影响不大,但又不是完全没有影响,总之夫君若是日后犯了什么错,陛下也好以这个理由来堂而皇之的削权。” “依我看,陛下之所以这么做,一是敲打夫君,其实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又何尝不是想对夫君更委以重任?只有夫君有弱点在陛下手上,陛下用起来才会更放心。” 纪宁自幼便跟在当今天子身边,又是皇家人,不知经历过多少阴谋诡计,这其中的种种,自然也瞧得清楚明白。这些年她听从陛下的安排监视自己夫君,从另外一方面来说,也是在保护自家夫君。 她家夫君权倾朝野,背景又十分惊人,当今天子再圣明,但伴君如伴虎,古往今来多少活生生的例子在前。纪宁正是有所警觉,才成亲四年来,都一直不敢和自家夫君同房。只有她亲自充当天子的耳目,时刻陪在天子左右,才能第一时间揣摩天子的心思,防范于未然,同时也避免奸诈小人来挑拨离间,攻讦她夫君。 纪宁说的这些,施墨深处官场多年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当这些话从自己娘子口中说出来时,施墨的眼神,不可遏制的变了…… 一个不过双十的女子,竟然连陛下的心思和朝中局势看得如此透彻,这怎能不叫他心惊。 纪宁说完,见施墨一直盯着她,不免害羞的红了脸,往施墨怀里一扑,娇嗔道,“夫君,是不是宁宁说错话了?要是说错什么,夫君不要计较,夫君也知道,宁宁一向都口没遮拦胡言乱语的。” 施墨抬眼看向天边的如火的晚霞,眼底眸色流动,脸上霞光映照,倒是让人捉摸不透表情。 “娘子,天冷了,为夫扶你回房歇息。”他揽着纪宁腰间的手紧了紧。 …… 第10章 生死状 金銮殿里,当今天子威严的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郁。 “岂有此理,竟敢连续刺杀两名朝廷命官,你们说,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这背后,又有什么图谋。怎么一个个都不说话,平时你们不是挺能吵的,现在都成了聋子成了哑巴?” 当今天子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番动如此雷霆大怒,实属少见。 也难怪赵祁洛会这般生气,在国朝富庶的沧州,竟然连续有两名官员被刺杀,引得天下哗然,人心惶惶。 连朝廷官员都敢明目张胆的刺杀,这背后的能量可想而知,到底是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竟能刺杀得了朝中官员,细思之下,难免让人心惊。 纪宁站在一众官员的末端,眼观鼻鼻观心,不语。 此事她三日前就已得知,她自幼跟在陛下身边多年,南征北战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可以说是当今天子最为信任之人。她除了潜伏在朝中最有势力的首辅,也就是施墨如今她的丈夫身边,同时也是陛下亲军羽衣卫暗中的老大。不仅她家丈夫暗中被人盯着,朝中诸多大臣也都被她手下给监视着,相当于特务头子。 这事她知道后便已向陛下禀告,私下商量好了对策,如此严重之事,若是不尽快解决,只怕整个沧州都会大乱,她这个羽衣卫指挥使不亲自出马是不行。但是又怕她家夫君不同意她去做如此危险之事,所以先跟皇帝提出,要皇帝把所谓的安阳公主许配给她夫君,她深知施墨断然会拒绝,使得陛下大怒。然后她再在朝上被皇帝任命远赴沧州,就算施墨心里反对,可干系如此重大之事,以及他之前又惹恼过一次陛下,怕是眼下也只能妥协。 施墨颔首道,“陛下,微臣以为,首先得尽快派官员去赴任,稳住形势,并且查明事情缘由。沧州乃为国朝富庶之地,此事刺杀官员一案,背后所图定然甚大,此次派去的官员,定然要甚中之重。陛下明面上尽快派官员去赴任,稳定局势,同时暗中再派大臣前去明察暗访,以及要当地镇守太监羽衣卫兵备道严加防范,一旦发现可疑之人和乱党,一律抓起来严加拷问。” 赵祁洛此刻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施爱卿说的有理,只是不知,这派去沧州的官员,爱卿觉得谁能堪当大任?” “吏部郎中杨严可担此大任。” 杨严是施墨的人,做事老成,深得施墨器重,资历也够深。出了这种大事事情,作为首辅的施墨也责无旁贷,派自己人过去,有什么事也好第一时间得知,并且及时作出处理,以免事情继续恶化。 “那就如施爱卿所言,让杨严担任沧州知府,即日赴任。不过另外同知的空缺,施爱卿以为该派谁去?” 此番去沧州可谓是凶险万分,那歹徒已经连续杀了朝中两个官员,这次过去赴任的官员说不准也会被刺杀。因此,朝中诸多大臣都不愿去趟这趟浑水。 他们在京师做官做的好好的,谁愿意去被派去地方上,哪怕是富庶的沧州,相比于天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晃的京师官员,差了可不止几个档次。在地方上做官做的再好,要是朝中无人,人家想整死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除了沧州官员被杀一案,施墨还要处理幽州流民,边境战乱,今夏各地的水灾蝗灾,甚至吏部官员公考。朝中诸事可谓繁多,任何一件事都不是小事,他不可能把自己所有的亲信都派去地方上,所以眼下陛下再问,他也再没很好的人选。 心下一念,施墨徐徐道,“沧州同知,微臣以为,翰林院编修李言亭可以担此大任。” 李言亭探花郎出身,虽才为官不久,做事却稳妥,再加上其父又是吏部侍郎,去了地方,那些地方上的官员也不敢因为他只是个小小编修而不把他放在眼里。而且,李言亭也是施墨看重有意培养之人,此次让他远赴沧州,也算是给他一个历练,若是历练的好,仕途也可更上一层楼。 赵祁洛此刻已经浮现出了笑意,似乎对于施墨所选之人很满意。 “既然是施爱卿所推举的人选,相信不会让朕失望,不过,还差一个人。”赵祁洛的眼睛往底下文武百官扫去,似带笑意的目光下似暗涌流动。沧州乃是国朝经济繁荣之地,若是一旦出了乱子,这天下怕也要大乱,赵祁洛上位不久,自然不容许有半点动摇江山的事情发生。 “朕还要任命一名官员为沧州巡抚,巡视沧州军政民政,着力调查此事,不知诸位爱卿,可有自告奋勇者?” 巡抚职权虽然不少,可眼下这烫手山芋,却无人敢接。官职小的,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这巡抚说的好听,可到了地方上,你没后台别人并不见得听命于你,搞不好还成了那些歹徒的靶子。官职大的,在朝中根基已经稳定,就更加不愿掺和进去。倒是有为国分忧者,可眼下情况大家都默不作声,你出来毛遂自荐,嗯,就你胆子大,就你有能力,大家都是饭桶。 一时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施墨见状,心知陛下定要大怒,正欲开口,只听头顶传来两声冷笑。 “好啊,好的很呐,朕底下的这些臣子,平时一个个把忠君爱国死而后己挂在嘴边,想不到等事情来了,却都是怕死之辈。你们不既然无人自荐,那好,朕就亲自点派。” 天子动怒,众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能暗暗祈祷陛下不要点到自己。 “翰林编修纪宁听命,朕任你为沧州巡抚,彻底查清此事,你可有异议?” 朝中众人闻言先是一惊,完全不敢置信,纪宁虽然得恩宠,但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编修,这……一下子竟然升为巡抚。 纪宁自从做官以来,便很会折腾,上蹦下跳毫不安宁,朝中诸多大臣均都看不得她,都暗暗骂她奸佞小人。此次陛下把如此重任交给她,众人可谓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这碍眼的家伙终于要滚了,眼不见为净,那沧州什么地方,以这家伙无事也要掀起三尺浪的性子,这事情多半得办砸,到时候还能有她好果子吃?忧的是,这巡抚官职毕竟不小,这家伙升的不免也太快了些,要是让这家伙瞎猫碰上死耗子把事情办好了,到时候那还得了。 施墨闻言脸色立即变了,他当然深知其中凶险,岂能让自己娘子去那凶险之地,哪怕明知皇帝还在气头上,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上前道,“陛下,万万不可,纪大人年纪毕竟尚轻,又毫无经验,难以担当大任。” 朝中几位部堂大佬见施墨反对,不免很是奇怪。大家都深知陛下明显在气头上,这首辅大人,又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犯陛下的逆鳞?这纪宁虽然可恶,一下子升为巡抚也很难让人接受,但此番打发去沧州,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反正朝中也正好无合适的人选,让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去受受教训也好。再且,那沧州之事只怕没个一年半载也处理不好,这家伙一旦离京,长期不再陛下身边,陛下怕是早就把这家伙给忘了。 朝中大臣虽然各自为党,但施墨毕竟是首辅,大家平日多半还是以施墨马首是瞻,可此刻,所有人都不敢作声,暗暗揣测首辅大人的心思。 陛下一向对施墨和颜悦色,深知施墨担忧自己家娘子的安危,此举尚在情理之中,倒也没有发怒,只是眼睛微眯的看向立在后头的纪宁一眼,似笑非笑道,“纪爱卿你上前来,施爱卿的话你刚才也听见了,说你年纪轻轻难当大任,你如何说?” 纪宁不免苦笑,陛下真是个老狐狸,自己不好和她夫君翻脸,就把皮球往她这里踢。 好在她早有准备,在朝中诸位大臣异样的目光中,施施然上前,行礼道,“微臣认为首辅大人此言差矣,古有甘罗十二岁为相,微臣只是做个巡抚又有何不可。想当初首辅大人也年纪轻轻就夺了六首,初进翰林院就自告奋勇去边关杀敌而获得赫赫战功,既然首辅大人都能做的事,微臣又如何做不得。” 她这番话说的可就很不谦虚了,把自己和甘罗对比也就算了,还在首辅面前如此托大,甚至还口出狂言的说什么区区巡抚,简直不知好歹。 施墨脸色一下子不免冷了下来,她和皇帝一唱一和的,他又岂能瞧不出来。 难道……她早就和陛下商量好了,眼下只不过在明面上走个过场?想到这里,施墨心里便有些发凉。 他能容忍她隐瞒身份欺骗接近他,也能容忍她到处折腾,可不能容忍她如此以身犯险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沧州眼下是个什么情景,岂能让她如此胡闹。 “纪大人好大的口气,如此说来,纪大人是有万分把握处理好此事了?”施墨语气清冷,听得人不由胆寒。 首辅大人动怒了! 呵,这家伙胆子也着实太大,竟然连首辅大人都敢惹,纵使你在宫中有天大恩宠,首辅大人想要整死你,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就比如刚才首辅大人的那句话,稍微精明点的都知道暗藏杀机。这纪宁要是回答有把握,等于是当众立下军令状,到时候若事情稍有差池,她怕是性命难保;若是回答没有把握,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刚才还信誓旦旦的托大,拿自己和甘罗相比。 这等狂妄的家伙,蹦跶不了多久,瞧瞧,报应来了吧。 不过让众人感到惊异的是,纪宁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下官愿立下生死状,若是事败,任由陛下处置。” 施墨身形一怔,眉心深皱,眼底更是复杂不已,夹杂着震怒,疑惑,担忧,无奈,苍凉种种……可很快,又被一抹无声无奈的苦笑和叹息而取代,一切都归于平静。 他,还是那个执掌天下权倾朝野的首辅…… 第11章 国将不国 纪宁声音虽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楚。 众人先是一怔,这家伙,还真是不怕死,连这样的话都敢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说出口,当众立了生死状,也就说到时陛下想包庇都包庇不成了。 咦?陛下想包庇……等一等,好像有那么点不对劲……这奸贼! 都察院御史台雪花般的奏疏坚持不懈长达一年之久的痛斥这家伙也没让他少半根毛,更何况现下本来就是一桩棘手的案子,谁都不敢自荐,陛下又正在气头上的临危任命。 本来他不说立下生死状,到时候出了事还是要负责任,现在这么一说,等于是故意在陛下面前卖惨,好让陛下生出恻隐之心,觉得对他有所亏欠,到时候陛下若是有心包庇,肯定会引起群臣极大地反弹。以陛下的性子,群臣越是激愤,陛下心里就越是不高兴,到时候估计会力排众议也要包庇这家伙。 这家伙心机之深沉,实在是让人心惊,也难怪猖狂至今,还安然无恙。 朝廷有此奸佞,国将不国啊…… 纪宁要是知道自己那只是和自家夫君赌气的一句话,已被朝中大臣全方位无死角的深入分析,估计得哭笑不得的骂一句,他娘的本官在你们眼里就这般做妖,这些老东西,整天跟我一个小娃娃计较,也不觉得害臊。 不过那些大臣们想的也没错,纪宁这句话确实让赵祁洛脸上浮现些许爱怜之色,他正色道,“你们瞧瞧,这才是朕的好臣子,要是你们都像纪爱卿这般忠君爱国劳心劳力,这天下又何愁不国泰民安繁荣昌盛,诸位爱卿都应当以纪爱卿为榜样。” 众人老脸一抽,鸦雀无声。 要都跟这成日不是逛窑子就是打马吊再就是到处讹钱满身铜臭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奸佞小人学,这天下怕是早就大乱了。 纪宁虽然站在前头,看不见身后诸位大臣脸上的表情,不过想想也知道肯定是精彩极了。 她眼观鼻鼻观心,难得做出一副谦卑模样。 赵祁洛见底下大臣没有一个回话,也颇为有点尴尬,他朝纪宁和颜悦色的道,“纪爱卿,此事朕也知道要难为你,朕不是个不体谅的人。此事若是你办好了,朕必有重赏,若是办砸了,朕罚肯定也是要罚,但看在你多次为朕分忧的份上,必定会从轻发落。兹事体大,你此番务必要替朕好生办事,也好让这天下看看,朕所宠信得臣子,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朕老眼昏花受人蒙蔽。” 赵祁洛这番话,自然就是说给朝中诸位大臣所听的,这些年纪宁受到不少弹劾,士林清议每每提及便是痛斥奸佞误国,赵祁洛不表态,并不代表他不关注。 不过,赵祁洛每次看见朝中那些私下不知干了多少龌龊事却整天满嘴的仁义道德礼义廉耻的诸公,对纪宁每每破口大骂却丝毫动弹不得不免也暗觉扬眉吐气。别看他是皇帝,可很多事也由不得他,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越是那些骂的凶的大臣,越是士林清议的榜样,受到天下间读书人的追捧。他能动一个大臣,却不能动天下的读书人,读书人一旦造反,那可是要动摇国本的。 本来赵祁洛这个皇帝登基时,就受到很多非议,当年先皇削藩,他那个逍遥王爷做不成,便只能狠下心来夺皇位,虽是打着“清君侧,靖国难”的幌子,但毕竟名不正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这些年他恩威并重,经过十几年的苦心经营,才让如今这天下歌舞升平,就是因为这皇位并不是正统,以至他必须更加小心翼翼,以免祖宗社稷毁于他手,背上千古骂名。 纪宁朗声叩谢,“吾皇圣明,微臣谢恩。” 赵祁洛满意的挥了挥手,“诸位爱卿若是没别的事要奏,那就退朝吧。” 出了金銮殿,其余大臣都三三两两的走在一起,或摇头叹息,或扼腕悲痛,口中所骂的,自然又是纪宁了。 纪宁仿若充耳未闻,笑嘻嘻的叫着走在前面的礼部尚书,“恩师。” 陈阶暗叹口气,早知这家伙如此会折腾,当初就不该收他为徒,悔之晚矣。 本来陈阶身为礼部尚书,在朝中地位可谓高超,可自从他的“好徒儿”被人骂后,一世清明的他也连带着被那些狗皮膏药的御使带着骂。 罢罢,既然已经上了贼船,他也只能一条船驶到头。 “听说你最近几日身子抱恙,不知道好些没有?” “多谢恩师关心,学生已经好多了。” “你现在已非吴下阿蒙,为师也没什么再教你,即日就要启程去沧州,一路凶险,为师别的帮不了你,到了沧州后,你可去寻那都指挥使陈明,他是为师内族子弟,可以信任。” 纪宁依旧笑嘻嘻,“多谢恩师,临走之际,学生有一件事想问恩师,只是不知恩师方不方便。” 陈阶深看他一眼,笑成这样肯定没什么好事, “何事?” 纪宁干咳两声,“这件事学生也有点难以启齿,还望恩师勿笑话学生。是这样,学生听闻陈小姐贤娘淑德温文尔雅,如今也到了适婚年纪,不知……诶诶,老师您忽然怎地走的那样快,老师老师,别跑啊老师,小心石阶。哎,老师您先停下来听学生把话说完啊,学生不是您想的那个意思……” 望着前面那越来越模糊的矫健浑厚身影,纪宁望天长叹,无语凝噎,学生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啊…… 自从上次那李言亭对她说出那样的话后,纪宁便觉那厮思想有严重问题,于是就生出了给那家伙找个老婆的心思。 她恩师陈阶家的闺女可是京师里有名的美人,听说还是个才女,不知惹得多少贵公子魂牵梦萦,她寻思着自己和老师这如铁般的关系,去说说好话,保不准让那家伙能捡个大美人当媳妇。毕竟那厮可还差自己五百两银子呢,保不准这件事让他一高兴,就把银子给还了呢,再加上这做媒的钱,嗯…… 本来她算盘打得挺响,不料话还没说完,她那老师立即脸色大变的甩袖毫不顾形象的跑了。 好歹是部堂级别的大官,还是礼部尚书,在这皇宫以及满朝文武的面前如此大跑,真是有辱斯文,哎…… 围观众人瞧见礼部尚书和纪宁没说两句就惊慌失措的大跑了,一脸疑惑。心想这礼部尚书何许人也,两朝元老,位高权重树大根深,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今日怎么会……定是妖孽说了什么话,简直岂有此理,礼部尚书可是那妖孽的恩师,连自己老师都敢威胁,这家伙实在是越来越猖狂了,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纪宁听着周边那隐隐约约的骂咧声,很是无语,她又做错什么了?不就是想帮兄弟讨个老婆么,他娘的这也要被骂。 走在背后的李言亭见纪宁落了单,走上前拍着她的肩膀嘻嘻哈哈道,“恭喜纪兄升官,以后纪兄可要对小弟多多照佛。” 纪宁轻瞥一眼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瞧了一眼不远处的施墨,轻咳一声,扒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正色,“李大人言重,本官是那种结党营私的人么?” “好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升了官就不认兄弟了。”李言亭说着就要朝她胸口处来一拳。 还好从小习武的纪宁眼疾手快闪到一边,才没让他得逞。惊魂未定的纪宁气愤的伸手就朝他一掌,这杀千刀的差点就被他吃了豆腐,不给他点教训,他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那结实的一掌,拍的李言亭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你,你!”李言亭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纪宁没好气道,“我什么我。” 李言亭捂着被她拍了一掌的胸口,“你竟然摸我……” 纪宁,“……” 他那一声叫,惹得附近一些官员纷纷侧目,看见又是纪宁那厮后,纷纷捶胸顿足,世风日下啊…… 纪宁感觉一道寒光朝这边射过来,下意识的看过去,正好对上自家夫君那漆黑深邃的眼眸。 她欲哭无泪,在朝上惹他生了一次气还不够,现在又惹了一次,不活了…… 都怪这口没遮拦的家伙,说什么不好,偏偏说她摸他,老娘明明那是一掌……奇怪,这家伙难道也是练家子?刚才自己那一掌,并不算轻,不说把他拍个内伤,好歹能让他痛一会长点记性。 被坑了一次,纪宁再懒得搭理李言亭,甩袖就走,恨不得长了双翅膀立马就离那家伙十尺远。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那匆匆跑掉的恩师,顿时完全理解了他老人家的心情,多么痛的领悟…… 哪知她才走没两步,李言亭那家伙跟狗皮膏药似的黏了上来,凑在她身边一本正经道,“纪兄,开个玩笑而已嘛走这么快干什么,要不是看你力气那么大,一掌拍的我小命都快没了,我还真以为你是个小姑娘在害臊呢。” 纪宁默默翻了个白眼,“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即日小弟我就要和纪兄一起去沧州赴任,咱们俩兄弟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想一想甚为激动,下朝后……我,我想再去纪兄府上,咱们,那个,那个……”李言亭说到这里,脸涨得通红,似乎很不好意思的瞟了她几眼。 纪宁不耐烦,“哪个哪个?说清楚点。” 李言亭作着抓手的手势,“就是那个,那个……” 纪宁瞧见他望向自己那炽热如火的目光,不免大骇,立马跳到一边和他保持距离,这家伙……思想很危险啊…… 李言亭见纪宁和他保持距离,面露警觉之色,脸涨得更红了,张望一下四周,走过去结结巴巴小声道,“咱们晚上把太子和王公子拉上,一起合伙坑他们点钱……三七分成,你七我三,纪兄,你也知道家父一向管的严,欠你那五百两银子,小弟我着实很难还上。眼下反正要离京,咱们先捞上一笔再走,不捞白不捞,小弟知道纪兄你平时没少坑他们俩钱,现在能不能带上小弟一把……” 纪宁,“……” …… 第12章 大儒 眼前这一口一口一个自称小弟还捞钱的兄台,还是那位初相识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学富五车的贵公子吗? 纪宁不免感叹,人性堕落道德败坏啊…… 好歹探花郎出身,父亲又是吏部侍郎,光凭着这出身,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在官场混个数十年,熬出资历,入阁不成问题,可偏偏……苗子刚成长,就歪成这样。 就在纪宁为之惋惜时,李言亭忽然拉住她,“纪兄,自从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视钱财为粪土是多么愚不可及,特别是特咱们当官的,光靠那点俸禄,早就饿死了。不发展点谋生的职业,就只能收刮民脂民膏……” 纪宁哭笑不得,搞半天这家伙变成如今模样,都是因为自己。 她警觉的看了一眼四周,小声道,“李兄,有些话自己明白就好可不能说出来,要是被旁人听了去那还得了。你刚才说想去捞太子的钱?太子那家伙别看年纪小,可是个人精,再加上在我的谆谆教诲之下,学艺已渐精。不瞒你说,我每次从他身上捞点钱都费了老大劲,再带上你,不划算。这样,咱们翰林院那个叫曾飞的,就是每次进宫坐的马车比咱们首辅大人都好的那位仁兄,他家里不是个大财主吗?你待会把他给叫上,我再把太子拉上,咱们三一起骗他的钱,就算被他发现,有太子在,他也奈何不得,不知李兄以为如何?” 李言亭拉着她衣袖的手一紧,“纪兄如此照佛,小弟我决定,以后就跟着纪兄混了。” 纪宁想哭,这厮竟然还赖上她了! “那什么,跟着我混也不是不可以,每个月交个百八十两的当入门费。” 本来纪宁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就随便扯了个油头搪塞他,不料李言亭竟然两眼放光的盯着她,激动道,“我还紧张纪兄不答应,想不到纪兄待李某如此真诚,不愧是做兄弟的,每月只收小弟我百八十两,着实令人感动。纪兄,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干什么大事一定要叫上小弟我,咱们从今往后就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人了……” 她无语。 “不过,那每月的入门费,纪兄先记账,等小弟跟着纪兄发了财再一次性付清……” 纪宁吐血…… 回了翰林院,纪宁老老实实坐在自己案牍边。 她名声不好,平日在翰林院,也就李言亭和她交好,别的同僚都生怕一旦跟她扯上关系,影响仕途。 升了巡抚,无人来跟她道贺,见了她后,也都是在私底下议论纷纷。 身为首辅的施墨有单独的值事房,纪宁瞧不见他在干什么,只手撑着头,很是惆怅,心想晚上回去,怎么哄她夫君开心呢?要不亲自下厨?不会;或者,学那怡红院的姑娘,搔首弄姿?还是不会。 嗯,夫君喜欢舞文弄墨,最是喜欢那昌明先生的字画,虽然上万两纹银一幅,但只要能让她夫君开心,她也舍得。 看来晚上跟那几个家伙打马吊得多赢点银子。 心中一桩事解决,她顿觉豁然开朗,随手拿了案牍上的一本书,翻阅起来。 当完一天的差,李言亭连哄带骗的邀上曾飞,出宫后一起往纪宁府邸奔去。 曾飞家里有钱,自幼生活条件好,生的肩阔腰圆,看着就富态。下了马车,瞧着纪宁那很是寒酸的府邸,他圆润的脸上露出一股嘲讽和得意之色。呵,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寒酸穷鬼。 他多年寒窗苦读终于中了进士,进翰林当庶吉士,庶吉士虽比编修稍差些,但也很是清贵。本来骄傲又满足,不过自从纪宁这妖孽出现后,自尊心受挫了。 纪宁没有功名,并不是靠着正门进翰林,本来这走后门就让那些同僚不悦,可这家伙进翰林后不好好做她学问不说,偏偏到处惹事生非,还成了太子老师深受陛下恩宠,这怎能不叫各位同僚嫉恨。 “纪兄住这种地方,着实委屈了些,如蒙纪兄不弃,在下在元华街那有一座闲置的府邸,可以给纪兄住些日子。” 纪宁岂能听不出来他是有炫耀和挖苦之意,也懒得计较,反正待会就让你输得裤腰带都没了。 “劳烦曾兄费心,不过纪某一直深记圣人教导,视钱财这种身外之物如粪土。金山银山,金屋银屋,在纪某眼里如同草芥,不足挂齿。” 边上的李言亭闻言嘴角微抽,论脸皮,这世上纪兄敢认第二,确实没人第一。 曾飞鄙夷的一笑,“呵呵,是吗,纪兄当真有大儒风范。” “哪里哪里,曾兄谬赞。” 几人正客套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匆匆跑过来,马车刚一停,便从马车上跳下来一个身穿华服的贵气少年,少年生的细皮嫩肉,眉眼自带一股傲气。 “师父,几日不见你怎地又变丑了,小心再这样下去娶不到媳妇。” 纪宁抬脚就朝小跑过来的少年踢去,“一见面就消遣为师,再没大没小,为师不仅揍你脸,还非得揍得你屁股开花不可。” 此咋咋呼呼的少年就是当今太子赵堂佑,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顽劣的时候,平时在京师胡闹惯了,没人敢惹,读书也不好好读,喜好那舞枪弄棒,成天幻想着自己去战场杀敌。天子给他请了好多大儒来教导,多半都被气的半死,对于太子,人家又不好发作,管又管不了,所以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别人怕纪宁倒是不怕他,这太子还在吃奶的时候,纪宁就抱过他。对待这不听话的家伙,身为皇姐,她该教训就教训。 还别说,一向横行霸道惯了的赵堂佑,被纪宁揍过两次后,竟然真的老老实实了,并且对纪宁佩服的五体投地,缠着她要她教拳脚功夫。 一旁的李言亭和曾飞看见纪宁脚踢太子,吃惊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这,这……惹怒了太子,怕是要杀头的吧。 特别是那曾飞,本来被李言亭忽悠着说可以和太子套近乎这才跟过来,可眼下这情况,亲眼看见太子被人揍,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赵堂佑被纪宁踢了一脚也不恼,笑嘻嘻上前道,“师父今日找徒儿来,不知有什么好事?” 纪宁爱怜的摸摸赵堂佑脑袋瓜,“好事嘛自然是有,为师好些日子没打马吊手有些痒,所以吩咐人知会徒儿你过来陪为师过过手瘾。” 赵堂佑脸忽然微微一红,摸了摸袖子局促道,“师父,父皇说闽南出了灾荒朝廷要赈灾,所以这个月的月俸给的少了点,怕是不够给师父输的。” 纪宁老脸一拉,“瞧你这话说的,好像为师找你来就是来坑你的钱一样。” 赵堂佑又笑嘻嘻起来,“不是就好,师父好久不见,不如借徒儿点银子来用用。” 纪宁又是一脚踢过去,口中骂骂咧咧,“臭小子连你师父的主意都打。” 赵堂佑眼疾手快的躲到一边,“跟师父开个玩笑,放心吧师父,本宫来之前特地把昨日从母后那讨来的一千两银子带来了,听说师父即日就要去沧州,这一千两银子权当输给师父当路费。” “你这家伙又来消遣为师,不过看在你孝敬的份上为师不和你计较。”纪宁摸着下巴,“身为堂堂太子,一千两是不是有点少。” 赵堂佑立即后退一步,“师父,再多的也没有。这一千两可是本宫找母后讨要了很久才讨来的,本来是打算去买些新奇玩意,可本宫听说师父马上要去沧州,知道这怕是很久都见不到师父,才忍痛割爱的拿过来。师父,做人要知足,这可是你说的。” 李言亭和曾飞石化,这还是那个顽劣不堪连前历经两朝的首辅都敢戏弄的太子么?为什么在纪宁面前,如此乖乖听话? 本来正和纪宁嘻嘻哈哈的赵堂佑,忽然神色紧张的跳到纪宁身后,拉着她的衣角,口中喃喃自语,“大师父回来了,要是被他看见本宫来你府上打马吊,又要罚本宫去抄四书。” 太子称纪宁为师父,称施墨为大师父。 施墨也曾当过太子老师,不过自从当上首辅后,忙于政事,就再很少再去东宫。 太子对纪宁是崇拜,一见她就咋咋呼呼,对施墨则是真的怕,那阴影时隔这么久都未消散,一看见施墨,就如老鼠见了猫。 纪宁见太子如此害怕,不由心想她家夫君有那么恐怖吗?不过……好像除了对她温柔以外,对别人都总是板着一张脸。 太子见施墨的马车停下来后,扯着纪宁衣袖小声道,“师父,我们快进去。” 在门口纪宁也不好和施墨说话,深看一眼面前的马车,略一踌躇,还是转身往自己府邸走去。 曾飞和李言亭见首辅大人的马车来了,哪里敢进去,都乖乖站在一边等施墨下车后行礼打招呼。 施墨身上还穿着簇新的朝服,俊逸的面孔透着不合乎年纪的老成,特别是那双似深潭一般的眼眸,不喜不怒,让人捉摸不透,气度卓尔不凡,又盛气凌人。在他面前,仿若就感觉自己低他一等,不自由的从心底深处露出敬畏之意。 “首辅大人好。”李言亭和曾飞齐声行礼道。 施墨只是轻扫他们一眼,很快视线便投向正一只脚踏进门槛的纪宁。 “纪大人见本官来了,为何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如此视本官于无形?”施墨的语气依旧清冷的没有起伏,可就是听的人心中一寒。 第13章 心事 纪宁听见施墨那生冷的语气,心口堵得慌,以往自己再怎样惹他生气,他都是一副无可奈何的口吻,看来这次,她真的触到他底线,惹他生气了。 她又能如何?她也想和自己夫君长厢厮守每天腻歪在一起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可她是立过战功的郡主,被皇帝收为义女的公主,施墨又是首辅。国朝自开年以来,就有祖训外亲戚不得干政,他们这样的身份,要是真的在一起,施墨必然会遭到全天下士林清议的攻击。想要安稳过日子,施墨就不能当那个首辅。 可她也深知,不当首辅的施墨,那样就不是她夫君了。 五岁的时候她父母双亡,看似地位尊贵的郡主,其中艰辛又有谁能体会。皇家之间的风雨云涌,远不是一般人所能体会。 为了给父母报仇,从小开始学武,一个女孩子,跟在天子身边四处南征北战,不知历经多少凶险,多少次死里逃生,又多少次重伤的下不了床。直到现在,每到阴雨天,她腿上的旧疾就会发作,疼的的她连路都走不得。 她杀了太多的人,见了太多的血,心里早就变得麻木,远不同于同龄的女子。她是高高在上的郡主,生来就地位尊贵,内心的骄傲和自尊,让她不容许自己看起来可怜,所以习惯带着一张面具,整日笑嘻嘻没个正经,让人以为她也和小丫头一样,不懂得愁滋味,也忘了那血海深仇。 直到遇见施墨,她本来已经冷漠的心,才开始渐渐回暖。 在朝廷上,她被人骂为奸臣,她不在乎,这世间她只在乎她的夫君,只要她夫君疼惜她,就够了。 那些看不懂的人,她才懒得去搭理。 天子的性子她很了解,她越是被人骂,越是受到排挤,天子反而越信任她,这样她就不能勾朋结党,只能依附于天子。帝王,最怕的就是底下那些臣子结党营私,这样,天子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聋子瞎子。 她要让天子相信,不管成亲与否,她的心志都未变过。不然,她的夫君,怕是会惹来猜忌甚至灭顶之灾。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一点,她深有体会。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哪怕背得骂名受的委屈再多,她也要牢牢掌控住权利的中心。 沧州,她是非去不可。她要平乱,要凭着这次平乱暗中扶植自己的党羽,要天子完全离不开她。已经失去了家人,她不想再失去自己最爱的人。帝心难测,她一定要把所有的退路都布置好,假若万一将来局势有变,才不会处于被动。 “首辅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下官既未做亏心事,对首輔大人也向来是尊崇万分,只是不小心吃坏了肚子,怕唐突了首辅大人,才想匆匆进府,还请首辅大人切勿多想。”她并不去看施墨,垂首道,“首辅大人若是无事要吩咐的话,下官就先进去了。” 施墨见她连看都不看自己,目光一凝,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纪宁进了府,又作出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朝府中的婆子吩咐,“香姨,快去街上买点上好的酒菜,今儿个本官要和太子还有李兄他们通宵达旦,不醉不归。” 这叫香姨的妇人看似年纪大,模样也平平无奇,可那双本已浑浊的眼睛,却时不时散发着厉色,走路姿态,也甚为矫健。 香姨是教过纪宁拳脚功夫的师傅之一,曾是宁王府的内院护卫。宁王*之前,早就把府中那些信得过的护院高手给暗中安排出府,让他们保护当时号称游玩在外的纪宁。纪府上那个看上去瘦黑的门子,也曾是宁王府一等一的高手。 香姨看着纪宁长大,自是最了解她的性子,深知每当她不开心的时候,就会越装的若无其事,拉着人嬉笑怒骂的喝酒。 喝醉后,就会躲起来一个人哭,哭过后,又继续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郡主她,很久都没主动要人买酒喝了,这次,不知道又有什么伤心事…… 纪宁府邸不大,里面也颇为简陋,她住的不多,自然不想花费银子去修葺。后院中,只有少许孤零还未开的梅花枝桠。 一张桌子摆了出来,点了几盏灯,四个人就撸/起袖子大干起来。 “哈,大/三/元。” “好歹是兄弟,纪兄你就不能放点水。” “上阵父子兵,赌桌无兄弟,快快,给钱给钱。诶,曾兄你怎地哭丧个脸,圣人有云,胜败乃兵家常事,有输才有赢……” “师父,事先说好的一千两银子输完就再没了。” “这说的哪里话,好不容易尽一次地主之谊,玩就要玩个尽兴,手头没银子可以先打字条赊着。堂佑,为师听说你前几日得了一颗东海来的夜明珠,正好为师常常懒得点灯,改明儿个你拿给为师,让为师放在茅厕里,也算是物尽其用,总比你整日装在那破盒子里要强。” “……” 四人打马吊打到半夜,除了纪宁,其余三个人都哭丧着一张脸。 “没银子输了?那就喝酒,来来,我这里有些上好的女儿红,十钱银子一杯,怎么都不喝?是瞧不起在下吗?太子,你先喝……” “师父……父王不许本宫喝酒。” “你又诓为师,上次在宴席之上,还见你拉着国舅爷喝了不少。” “师父你定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臭小子是不是又皮痒了。” …… 太子李言亭曾飞早在输的裤兜空了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后就落荒而逃,纪宁自己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剩下的酒。 酒肉穿肠过,苦闷心中留。 多少烦心事,喝醉之后,就能都忘了…… 长廊里,阴影处,一个漆黑的身影驻足良久。 微风拂过,衣抉轻扬,凭添了几分落寞…… 窗外斜阳入影,绿意盎然。 纪宁醒来的时候头有点疼,她扶着额头坐起来,扫视一眼四周,心下不免奇怪,昨晚她明明记得自己就在后院喝醉了,香姨要扶她回房,也是在纪府,而不是施府。 低眼一瞧,身上的衣服也换了。 “翠荷,翠荷。”她朝外面叫了两声。 很快一个小丫头就小跑进来,“夫人,您总算醒了。” “大人呢?” “大人在书房呢,老早吩咐我守在门外等夫人醒来,还让厨子煮了醒酒汤,说等夫人醒了就给夫人端过来。” 果然,昨晚是他抱自己回来的……衣服会是他换的吗?思及此,纪宁脸不免一红。 知道自己喝酒,他怕是会更加不高兴吧。 “哦……对了,你早上见大人时,他脸上什么表情?”纪宁紧张问道。 翠荷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又摇了摇头,“夫人,平时我们都不敢去看大人的。” “那他说话的语气怎么样?”纪宁轻咳一声,“是冷的跟冰一样,听着就让人胆寒,还是跟平时似的没什么起伏?” “夫人,大人平日待我们这些下人都很好的,从来不责骂,所以奴婢也听不出来夫人所说的这两者区别……” 纪宁无奈叹口气,“好吧你去把那件散花百褶裙给我拿来。” 换了衣衫,纪宁坐在梳妆桌边,难得认真的打扮起自己来。 翠荷伺候在身后,给纪宁盘着发髻。 “外头都说那王家的小姐貌若天仙,是京师排名第一的美人,依我看,咱们家夫人要是出去溜达一圈,那王家小姐还不得靠边站。” 纪宁面露些许尴尬的神色,“那个……翠荷啊,你这马屁拍的太浮夸了些,我是不会给你赏银的。” “奴婢不是在拍马屁,也不是不是要打赏,奴婢都是说的真心话。哼,夫人您不知道,外面那些小浪蹄子不知道多嫉妒夫人,于是到处造谣夫人您……您……”翠荷憋红了脸,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说我是个奇丑无比的母老虎?还说我是个下不出蛋的母鸡?” 翠荷讶异,“夫人,您都知道啊。” 纪宁苦笑,身为羽衣卫的指挥使,别说这京师的流言,就是朝中哪位大臣一晚几次她都知道,她还知道,这些谣言都是谁放出来的。 只不过这等小事,还不至于让她放在心上。 翠荷握起小拳头,一脸气愤,“敢在背后说我家夫人,诅咒她们一辈子嫁不出去。” 纪宁摇头,“不能这样说。” 翠荷不甘心道,“夫人,您就是心太好,人太善良,才会被外面那些眼红的小浪蹄子欺负。” 纪宁老脸一红,“你这马屁拍……这句话说的甚对,下个月给你涨一成的工钱。咳,不过我刚才想说的是,一辈子嫁不出去这种诅咒太轻了,要诅咒,就应该诅咒她们一辈子是个处子。” 翠荷不解,“夫人,两者难道不是一个意思吗?” “这你就不懂了。”纪宁谆谆教诲,“一辈子嫁不出去不一定是处子,而处子也不一定是一辈子没嫁出去。” 翠荷还是不明白,“夫人,您都把奴婢给绕晕了。” 纪宁见翠荷一脸的纯真,暗想自己真是罪过,怎么能如此教坏人家单纯善良的小丫头。 “现在晕了没关系,以后你就懂了。” “夫人怎么和桂姨说一样的话,上次我说夫人被大人欺负了一夜,桂姨不仅骂我,还说那是闺房之乐。我不懂,桂姨也说以后就懂了,看来以后两个字,真神奇啊,可以让奴婢懂好多东西。” 纪宁顿觉尴尬无比,板着脸站起来,“对了,我刚才说的下个月长你一成工钱是玩笑话,你不要当真。” 翠荷一脸委屈的小眼神,难道她刚才说错什么了吗? 纪宁出了屋子,来到后院亭子里,小心的往书房那看去。 也不知道夫君现在是在看书呢,还是在批阅公文,自己进去打搅是不是有点不好?可是不进去的话,夫君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要是在里面坐一天,那可怎么是好。 算了,豁出去,反正昨天都惹得他那么不高兴,总归是一死,或憋屈而死,或粉身碎骨,还是后者比较适合她。 她让翠荷从厨房端来碗姜茶,努力扯出一丝笑容的往书房走去。 可到门口后,她又开始犹豫起来。 也不知道今天穿的这衣裙夫君喜不喜欢,粉色是不是太花里胡哨了些?夫君为人严肃,定然是不喜欢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嗯,还是回去换一件素色的衣裙再过来。 刚往回走了两步,她又停住脚步,素色的会不会显得太死板? 正当她惆怅不已时,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想进来就进来,总站在门口作什么。” 纪宁微愣片刻,转身笑嘻嘻道,“夫君,你今日怎么没去上朝。” 施墨本来冷峻的面孔在听见这句话后,不由变得柔和起来。 在她面前,多大的气,也生不起来。 施墨的语气变得柔和许多,“外面风大,小心着凉,进来说话。” 纪宁赶紧移步上前,巴巴跟在施墨身后。 到了书房,施墨转身瞧着她,“你即日就要启程,为夫已经跟陛下请假,这两天都会陪着你。” 纪宁眼眶一红,她本来还正愁怎么跟她夫君说,没想到他却那么轻易的就释怀了。 施墨见她眼里泛着红,微叹口气,伸手把她揽在怀中,“不要哭了,昨晚眼睛都哭红了还没哭够吗?” 纪宁一怔,昨晚她喝醉后好像是把树抱着当成他哭,不过……他怎么知道的。府中的门子和婆子都是跟随她多年的人,心腹中的心腹,断然不可能被他收买。 难道,是他亲眼看见的? 好丢人…… 第14章 游玩 镂空的雕花窗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房间当中放着一花梨案牍,奏疏,方砚,笔筒,书籍错落有致的摆在上面。案牍后是一个满墙的书架,密密麻麻的书籍整整齐齐。南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笔触飘逸自然浑然天成,右边则是一副字画,上面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字,字体苍劲有力,龙蛇腾跃。 施墨在案前轻揽着纪宁,修长俊逸的身姿在阳光下仿若拢了一层光辉,更显得天人之姿。 一声轻叹在空中缓缓响起,“不是为夫想生你的气,你说你胡闹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为夫能不担心吗?况且那沧州之事,若想办好,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这么长时间见不到你,为夫能放心吗?” 纪宁往施墨怀里靠了靠,她揉了揉微疼的眼角,“懂,我懂。” “你懂就好,为夫知道你是个爱闹腾的性子,坐不住,也不想事事管着你限制你的行动,只希望你以后做事,能权衡一二,也站在为夫的立场想一想。”说到这里施墨又是一叹,“罢罢,你这性子为夫也深知是改不了了,既然改不了,也只能让为夫多为你操点心。为夫已经跟陛下说了,让你晚两日再去沧州。你不必担忧,为夫私底下已经派人前去打探,你去那边之后,若是感觉情况危险就不要轻举妄动,等为夫这段日子把朝中的大事都处理好,就会亲自前去沧州处理此事。” 本来纪宁强忍着不想哭的,此刻还是被施墨这番话说的落了泪。 此生能够嫁得这样的夫君,这辈子也值了。 施墨见她哭了,一向沉稳如他也不免慌了,赶紧伸手拭着她眼角的泪水,“怎么又哭了,为夫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为夫也不会哄人开心,只要你不哭,为夫什么事都依着成吗?或者你想要为夫为你做什么,为夫就为你做什么。” 看着自家那在朝廷执宰天下手眼通天的夫君,此刻却手忙脚乱的替她擦着眼泪,不免破涕为笑。 “人家是感动才哭的,夫君真的是太不懂女人心。” 施墨神色这才稍缓,“娘子没责怪为夫就好,自成亲后,为夫知道自己平时太忙,冷落了娘子。这几日难得有空,为夫想陪娘子出去散心,不知娘子想去什么地方?” 纪宁心中暖的都快要化了,她娇嗔,“一切听夫君的安排。” “为夫平时也显少出去游玩,对于那些好玩的地方也不甚了解,娘子你知道得多,你想去哪和为夫说就是,都依你。” “还是听夫君的。” “听娘子你的。” 纪宁不免轻笑起来,“要是被人听了去,怕又是要传夫君你惧内,被我灌了什么*汤。” “外界那些流言,夫人也听说了?夫人要是不高兴,为夫下令把那些人都抓去牢里关几天给点教训就是。” 纪宁赶紧道,“还是作罢,这样会有损夫君的清名。外面那些流言,我也没放在心上,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也管不了,她们说就任由她们说罢了,反正又不少块肉。” 施墨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紧,“娘子你越是这样说,倒越是叫为夫难安,都怪为夫不好,才让娘子平白背上诸多恶名。” 这句话倒是让纪宁惭愧万分,心说好像她被骂的还少似的。朝中那些个御史,可比外头那造谣的人会骂多了,人家没有一句脏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不说,还换着各种花样。就连她吃个饭稍微那么奢侈了一点都曾被被挑出来骂一大段话,然后由此引申出她平日是多么的骄奢/淫/逸放/浪不堪。 用过午饭,纪宁陪在施墨身边一起在书房处理公文,天黑后便早早入睡,打算次日早点起来去白马寺赏花上香祈福。 施墨几乎每日都要上朝,一向早起惯了,倒是纪宁喜欢赖点床。 充斥着淡淡檀木香的房中,清晨的阳光斜斜飘洒进来,穿过纱帐,照在精雕细琢上好檀木制成的床榻上。 施墨醒后也没下床,就这么安安静静打量着怀中熟睡的人影。 不知想起什么往事,他不由好笑的摇了摇头。 初次见她那一幕,至今都深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是十年前,她应该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 云安边境作乱,主战将军被刺杀,前去支援的将军路上也中埋伏深受重伤,几个副将内乱,军中人心惶惶。眼看大军就要压境,朝野上下哀嚎一片,刚登上皇位的赵祁洛更是急得寝食难安。 赵祁洛初登基时,人心本就不稳,云安大乱,可谓内忧外患。 初入翰林不久的施墨这时主动请缨,前去云安平乱,求陛下赐予执掌三军的兵权。 当时这件事可谓轰动整个天下,施墨虽是六首出身,又世袭国公之位,但毕竟只是个文官,没有丝毫作战经验,更无威信。到了边境,那些野蛮的丘八,哪里会甘心听命于他。 一时间朝野上下也是议论纷纷,反对声一片。 不过当时皇帝很看重施墨,眼下又没了更好的人选,边境形势已成糜烂之势,再不速速派人去稳住形势,只怕马上就兵败如山倒。派施墨去云安,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 形势危急,施墨快马奔赴边境,路上虽有不少护卫,可还是中了早已潜伏好的奸细埋伏。 保护他的护卫,死伤一大半,逃脱的施墨伪装成平民在一处客栈落脚。不料随身的护卫中就有奸细的人,这些人早就把施墨所有的一切打探清楚,准备的十分充分,再次袭击了他。 一番激斗中,他胳膊负了伤,刀都拿不稳,生命眼看就要危在旦夕。 一个劲装打扮蒙着面的小丫头忽然带着一帮人闯入客栈,二话不说就和那些奸细厮杀起来。 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瘦瘦小小的连发育都没完全,那双黑珍珠一样的大眼睛里,总是带着笑意,可手中持着和她身材不符合的腰刀,动作很是利落,杀起人来就像是在杀鸡一样简单。 把那些奸细杀的杀俘的俘后,小丫头一个人眉眼带笑的走到施墨面前,一只手握着滴着血的腰刀,转着那晶亮的眼睛只手托着腮,语带傲慢又好奇的问道,“你就是那夺了六首的状元郎?怎么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你那六首该不会是因为长得好看而诓来的吧。” 声音软软糯糯,倒是好听的很。 一向沉稳的施墨当时听见这句话顿时无言,从小到大,他都是受人追捧惯了,哪里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而且还是个小丫头片子。 心中虽然不悦,面上他还是作出彬彬有礼的模样,“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贵姓,日后若有机会,在下一定相报。” “你就叫我侠女吧,本姑娘呢,平时最好行侠仗义,听说你这状元郎要去边关当将军,姑娘我一好奇就跟了过来。你不要自作多情,本姑娘救你可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本姑娘是为了咱们西周国百姓着想。”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瓷瓶,“这药本姑娘赏给你的,不用谢了。那些坏人本姑娘都给你打跑了,眼下离云安也不过百里,你快马加鞭不出半日即可到。不过你要是路上怕再有人袭击,跟本姑娘说几句好话,本姑娘心情一好保不准还是会勉为其难的保护你过去。” 小丫头片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丫头,这么没礼貌。 年轻气盛的施墨没接话,只是拿过药淡淡道了声“谢”就带着剩下的十几个护卫打马而去。 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在施墨凯旋归来后,还是会偶尔想起来,毕竟那杀人连眼睛不眨一下说话还奇奇怪怪的小丫头片子,给他的印象太深。 让他想不到的是,五年后,竟然再次见到了她。 施墨从小观察力就很强,记忆力惊人不说,鼻子也非常灵。 彼时她穿着一件灰色到处打着补丁衣裙,睁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亭亭玉立楚楚可怜的站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称她家乡遇了大水,屋子都被水给冲走,家里人也死了,一个人孤苦无依的只能投靠施墨,还说只要施墨肯收留她,她愿意当牛做马,哪怕做丫鬟也没什么所谓。 几年过去,她身形变化很大,再不是过去那瘦瘦小小的小丫头片子,身材婀娜多姿,哪怕是穿着如此寒酸,气质依旧出众,也丝毫掩盖不了那清丽动人的容貌,特别是那双乌黑透亮,一眨一眨仿若会说话的眼睛。 那双如琉璃般含了万种颜色的清眸,他只见过一眼,便再难以忘怀。 他虽面色淡然,可见她在自己面前演戏演得如此逼真,暗觉好笑。 也没揭穿她,就收她入了府,打算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一本正经口称自己是他父亲的姐姐的丈夫的妹妹的女儿的丈夫的哥哥的女儿,七七八八的绕了一大圈。施墨之后派人去查,发现竟然还真的有这么个亲戚,而那亲戚也真的是老家发了大水一家人失踪未明。 一晃,都已经成亲四年了…… 纪宁睁眼,便见自家夫君注视着自己。 她脸微微一烫,娇羞道,“是不是我脸上有东西,所以夫君这么看着人家。” 施墨见她脸红,微微一叹,“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是这样容易害羞。” 还不是因为夫君你长得太好看。 “夫君,我们过两年再要孩子好不好?”她红着脸小声道。 “你是不是在怪为夫前几日晚上……” 纪宁脸更红了,“不,不是……就是人家现在还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夫君你也知道,人家坐不住,要是生了孩子,怕是就再难像以前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施墨面色柔和,“嗯……为夫都依你就是。” …… 穿着常服的施墨没有穿官服看上去那么不怒自威,身姿修长,端的是风流韵致,翩翩公子哥。 纪宁梳着简单的发髻,没有过多装饰,面上涂抹了点胭脂水粉,眼汪如泉,娇媚动人,眉眼间透着少女的娇态,特别是那琉璃般的眼睛,带着丝丝笑意的同时又透着狡黠,丝毫不像已经嫁作他人的妇人,与平日穿着官服的模样也判若两人。 世人怕是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朝中诸公每每提及就扼腕叹息痛骂不已的奸佞小人,会是如此一位清丽脱俗的美人。 虽说女装和男装打扮看起来差别不小,但保险起见,她出门还是遮了一层面纱在脸上。 白马寺在城外,坐马车需一个时辰,首辅毕竟身份超然,出门所带护卫不少,气势憾人,也不是故意讲究,只是他爱妻心切,不希望中途出现半点差池。 热闹的东华街店肆林立,茶楼,酒馆,当铺,作坊,摊贩应有尽有,两旁的屋宇鳞次栉比,红砖绿瓦,随处可见高高飘扬的商铺招牌旗帜,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街上行人川流不息,车马不断,那一张张恬淡惬意的笑脸,让人感受到百姓们生活的乐足和安逸。 平时忙于政事鲜少出门的施墨,瞧见如此情景,俊逸不凡的脸上浮现一抹欣慰的笑意。 纪宁倒是见惯了这京师的繁华,她都懒得向外张望,惬意的靠在自己夫君怀里,寻着一个极为舒服的角度。 马车在热闹的街上不免放慢很多,两侧和前后威风凛凛腰挂佩刀的护卫很快吸引了百姓们的注意,原本行走的人群不由驻足脚步,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窃窃私语。 “排场可真大,不知这马车里坐的是哪个贵人。” “坐在车夫旁边那小丫头我认识,可是首辅大人府上的小丫头,平时总爱来我摊上买包子吃。” “你说咱们那位手眼通天的首辅大人?天……难怪排场那么大。不过平时很少听说首辅大人这么兴师动众的出门,也不知今日是个什么日子。” “管他什么日子,走走,咱们快挤近一点瞧瞧,也沾沾那首辅大人身上的贵气。” “……” 一传十十传百,听说这马车中坐的乃是当朝那位文曲星下凡的首辅大人,很快马车周边的人越挤越多,大家怀着尊崇好奇的心思纷纷伸着脖子往马车里面瞧去,希望一睹那位传奇的首辅大人的风采。 本来街上行人就多,此刻这么一围着,马车走的更是慢了。 前头开路的护卫前来请示需不需要驱赶百姓,施墨摇了摇头,道,“慢慢前行,切不可扰民。” 坐在马车里的纪宁隐隐约约听见那外面热闹的议论声,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当见到那黑压压的人群时,不免无语。 “这些人是在看我们吗?” 施墨连忙安抚,“娘子勿生气,是我们太过招摇了些,百姓们好奇看看热闹也无妨。” 纪宁瞧见外面不知道忽然从哪里冒出来很多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不免有些吃味,“我刚才瞧见外面好多貌美的女子都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施墨倒是微笑着瞧着她,“娘子这是吃醋了?” 纪宁嘴硬嘀咕,“才没有。” 没过多久,本来就慢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头传来翠荷那小丫头嘀嘀咕咕的声音,“我都说了我们家大人不见你家小姐,你们怎么还缠上来了。” 纪宁朝外喊道,“翠荷,怎么回事?” 翠荷扒开帘子皱着一张小脸,嘟着小嘴不满道,“还不是号称那什么京师第一美人的王家小姐,说是有重要事情要见大人,也不知道那王家小姐消息哪那么灵通,在这大街上都能找过来。”说到这里翠荷面露些许难为的神色,“夫人,有件事奴婢说了您可别生气,这事大人也不知道,以前那王家小姐就托人来寻过大人两次,都让奴婢叫门子给打发了,奴婢之前不说是怕夫人心里不舒坦,夫人您可别怪翠荷。” 第15章 师兄 纪宁平日对府上这些丫头的管教并不严,一是自己忙,二是怜惜她们。翠荷又身为纪宁的贴身丫鬟,身份自然比府中别的下人要高一些。除了施府的管家和施墨的奶娘,翠荷算是在施府里说的上话的人,有些事情自己拿主意倒也没什么。 纪宁闻言并没责怪翠荷,只是微嗔的看了一眼施墨,意思很明显,你自己惹的桃花自己解决。 施墨沉吟片刻,对翠荷道,“你就说本官要和夫人去游玩,不想被不相干的人和事给打扰。” 不相干的人和事……这几个字说的纪宁听着舒坦。 翠荷脸上也浮出一抹喜色,哼,还妄想攀上高枝勾搭她家大人,也不打听打听她家大人和她夫人的感情有多好。 “是,奴婢这就去回复。” 翠荷拉上帘子,出来朝马车旁一个穿着绿色衣裙的丫鬟得意和不耐烦道,“我们家大人说了,要和我们家夫人去游玩,不想被不相干的人和事给打扰。你回去告诉你们家小姐,我们家大人正在马车里和我们家夫人浓情蜜意着呢,没那个功夫去搭理别人。” 纪宁听见翠荷后面那句话,脸颊一红,赶紧理了理衣衫坐正身子,这小丫头,大庭广众说这些惹人遐想的话,也不怕害臊。 施墨见她离开自己身子,又伸手把她拉回怀中,“难得和娘子一起出去游玩,切勿被一些捕风捉影的事给影响心情。” 纪宁轻轻推了推他,“夫君,搂搂抱抱的被人看见多不雅。” 施墨理了理她脸颊的几缕青丝,手指感受着那细腻的肌肤,不免苦笑,“即将要分别,接下来的日子,为夫怕是要度日如年。” 这句话听的纪宁心口涩涩的,其实她又何尝舍得。 “夫君……跟你商量个事。” 施墨见她吞吞吐吐,柔声道,“你说。” “那个……那个……之前夫君在我床下找的那些禁/书,是不是真的丢了……呵呵,我只是随口问问,夫君你别生气,也别放在心上。书虽然不是我的,但这人嘛,都有个七情六欲,长夜漫漫的,那什么是吧……”纪宁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甚为尴尬。 施墨好笑又无语,“你也知道长夜漫漫,你可知为夫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 以前见他坐怀不乱,纪宁还以为他是真的不近女色。 结果自从那什么后,她才发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日……久见人心啊。 她赶紧把眼睛瞥向别处,装尸体。 “书……为夫没有丢,你是不是想随身带一些去沧州?” “没有丢?真的?!额……呵呵,我只是随口问问,没那个意思……” 施墨深看她一眼,“为夫还想你要是想带,带几本过去也无妨。” 纪宁立马很狗腿笑道,“夫君英明神武。” 施墨失笑摇头,“不是为夫不让你看,只是怕你看多了伤身。” “我……才没有看多,不不,我从来没有看过。” “好好好,你没有看,你只是买来放在床底和枕头下作收藏用的。” 纪宁被他绕晕了,语无伦次,“嗯嗯,人家就是买来收藏的。” 施墨眼底的目光愈发柔和了。 胡闹也好,撒谎也罢,还是生气撒娇无理取闹,甚至明知道她带有目的的接近以及成亲四年都不让他碰她,只要她能高兴,能一直留在他身边,他就会什么都依着她…… 他就是喜欢她,喜欢到无药可救。 热闹的大街上,一辆马车淹没在拥挤的人群里。 被翠荷打发的丫鬟往马车方向走过去,拨开帘子看向里头的人影,不忍心道,“小姐,他们还是不肯让小姐见施大人。” 帘子里的女子双瞳剪水,薄粉敷面,穿着一身素白的淡雅纱裙,体态娴静,气质出尘,不食人间烟火。 女子玉白的纤纤素手拿着手帕捂着嘴咳嗽两声,那副柔柔弱弱病娇美人的形象真是我见犹怜,她便是号称京师第一的美人,前内阁宰辅王邈之王大人的孙女王雪菱。 王邈之是天弘年间的重臣,赵祁洛登基后,就开始打压他,正景四年,黯然致仕。 施墨是正景二年进的翰林,当时身为阁老的王邈之对施墨很是器重,还有意把自己孙女王雪菱嫁给施墨,好让两家结为连理,不过当时被施墨给婉拒了。 王雪菱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苦笑,“你是怎么说的?确定施大人在车中吗?” 丫鬟清清不甘心的点了点头,“我就按照小姐的意思说您有要事找施大人,那施府丫鬟起初打发我,我不依不饶,施府丫鬟就说去问她家大人。我在外面听见说话声了,想必应该就是施大人的声音。” “他说什么?” “他说什么奴婢没有听清楚,不过后来施府的丫鬟告诉奴婢,称她们家大人发话了,说不想,不想……”说到这里,清清迟疑的看了自家小姐一眼,犹犹豫豫。 “说什么你直说就是。” “说……她家大人要和夫人前去游玩,不想被,被不相干的人给打扰。” 不相干的人……呵,他真是好无情。 王雪菱神色黯然,脸色更显苍白,她咬了咬嘴唇,“施夫人也在车上?” “是,是的。”清清见自己小姐脸色很不好看,又接着道,“许是那施大人怕自家夫人不悦,所以才故意这样说,不如我们偷偷在后面跟着,看施大人他们去哪游玩,然后再寻个机会……” 王雪菱沉默片刻,“也只有这样一个法子了。” 自从王雪菱祖父致仕后,她原本在朝中做官的父亲,也因牵连而被罢官。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家本就是大户人家,王邈之当宰辅时,在家乡置办了不少田地,这京师也做了些生意。只不过如今王家在朝中没了权柄,以前王邈之的那些门生故吏也被当今天子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再不复往日风光。 王雪菱胞兄前不久在外地做生意时,被当地官府以乱党的罪名给抓了,货和人都压着不肯放。她四下无主,只能想到来寻施墨,可不曾料想,却连施墨的面都见不到。 如今她也过了双十的年纪,却还未嫁人,本来若是一般的女子这个年纪还未嫁人,怕不知惹来多少闲言碎语。好在这王小姐才名远播,顶着京师第一美人的头衔,平日她又乐善好施,受不少赞美;再加上她祖父致仕时,传言是不畏当今天子的独断专行,深受士林清议拥戴,因此这王小姐在民间也被人传成了仙子一般的人。 既然是仙子,自然就不能以世俗眼光来看,所以这王小姐不成亲,不仅没有惹来什么闲言碎语,反而被认为是不食人间烟火,受到不少世家公子的追捧,挤破头来的提亲。 曾经沧海难为水,别人又怎能再看得上眼;弱水三千,她只想取一瓢。 她等,等到他娶妻的消息,对方还不过是个毫无身份的粗鄙丫头;她不甘心,继续等,也曾托人表示好感,愿意做妾,可他丝毫不为所动;甚至,他成亲一直未有子嗣,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后来她渐渐听到些流言碎语,说他无子嗣是因为他妻子不能生育,又传言他家那位妻子妒心太重,总是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不许他纳妾,甚至,还有传言说这京师很多铺子的背后东家,就是他妻子。 于是,她便抱着私心,暗中把那些流言传的越来越广,并且愈发添油加醋,比如他妻子是母老虎,还长得奇丑无比,不守妇道总喜欢往外跑。 她就是想让他知道,自己和他妻子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马车从热闹的东华街到城门,足足花了一个时辰,好在纪宁早有防备的带了一副围棋。 十局九输,剩下的一局被她气急败坏的趁施墨不注意把棋子都给搅乱了。 最后,她还倒打一耙的告状。 “夫君,你耍赖。” “为夫何时耍赖?” “你……你使用美人计。” “为夫只是多看了几眼。” “我不管,你就是故意想用美色/诱惑我。” “……” “你还对我动手动脚。” “为夫只是帮你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那也不行,下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扰乱下棋者的思绪。” “……” “你……你还不让着我。” “不是你自己说自己棋艺高超出神入化,横扫天下无敌手,要为夫一点都不能放水吗?” “人家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夫君哪能当真,哼,就是故意想看着我输好看我的笑话。” “那咱们再下一局为夫让着你。” “这破棋也没什么好下的,无聊幼稚。” “……” 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施墨好笑的摇了摇头。 不管过去多少年,她还是小孩子一样的性子,跟十年前初见时几乎没什么俩样。他也就一直把她当小女孩一样的宠着,不管她多么骄纵任性,他都从不舍得说一句重话。 在他眼里,从来就只有她一人。 “既然娘子觉得下棋无聊,不如我们玩个不无聊的游戏好不好?” 纪宁闻言感兴趣起来,刚才还苦着的表情立马又变得笑嘻嘻,仰起小脸看着自家夫君,“什么游戏?” 她琉璃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里面流光溢彩,眸色晶莹剔透,狡黠又纯真,看得人很想犯罪,又很想好好收藏保护起来。 施墨垂眸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们来玩乖乖的游戏,谁憋气的时间越长,谁就赢了。” 话音刚落,施墨就把她揽如怀中低头压上她的唇,起初是宛若清风的浅尝辄止,后面则如狂风暴雨,汲取她唇内所有的芬芳…… 纪宁起初是惊讶的睁大眼睛,后面则轻轻闭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抖动。 车窗外的人声鼎沸,热闹喧嚣,通通化成高山流水,雨打芭蕉。 …… 出了城,马车走的又快了起来,路上再没城内的平稳,好在马车制作精良,里面又有软垫,倒也不算遭罪。 白马寺从国朝初史便香火旺盛,虽在郊外,并不显得冷清。 听闻首辅大人来了,白马寺的慧觉方丈亲自出来迎接,并把他们一行人安排到清净的后厢房。 用过斋饭,施墨陪纪宁祈福上香后,俩人便携手在寺庙散起心来。 两夫妻之间浓情蜜意说着情话,自然不想要旁人打扰,没有让任何人跟着。 走到后山,人渐渐稀少,纪宁忽然指着一块无字碑道,“夫君,想不到这白马寺的后山上竟然有这样一座碑,也不知里面埋的是谁,既然在这白马寺里,想必是哪位大师吧。夫君,人家马上就要远去沧州,想讨个吉利,拜祭一下,能不能麻烦夫君让人那些香纸蜡烛过来。” 施墨深深看了纪宁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这块碑,并不是偶然发现的,他家娘子在见到这座碑后,表情就变得凝重起来,清眸里再不似方才的纯净柔情。 难道,他家娘子认识这墓碑里面的人?故意来的这里就是想拜祭? 心下如此想,施墨面上倒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朝纪宁温和的一笑,“好,娘子稍等片刻,为夫这就回去拿,娘子一个人不要乱走。” 纪宁听话的点头,“夫君放心,我会小心的。” 瞧见施墨走远后,纪宁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坟边,捡起地上一根树枝,边在土里戳着边对着坟喃喃自语喋喋不休,“师父您老人家也太不厚道,走之前都没让人传徒儿来看您老人家一眼,还在这后山上修了个什么无字碑,说是不想让人打搅。呵,老狐狸,不想让人打搅还找人拖信告诉徒儿地方,要徒儿每年给您过来上香。师父,都怪您不好,现在徒儿跟您一样,遭到诸多骂名,定然都是被您老人家影响的。哼,以前您在世可是讨了徒儿不少酒喝,一个和尚还喝酒吃肉也好意思把自己埋在白马寺里,脸皮太厚,徒儿成亲之时都不来看一下,您这师父啊,当得太失败……” 纪宁口中的师父,曾是名动天下,有“黑衣宰相”之称的周阳明,法名虚云。 正是这虚云和尚,在天弘皇帝削藩时,多次密劝当今天子赵祁洛起兵,为当今天子出谋划策,才有了赵祁洛的今天,是赵祁洛建国的头号功臣。 这虚云和尚是个奇人,登基之后,赵祁洛命他还俗,他也不还,赐他府邸宫女田地,他不要,成天住在寺庙里,上朝就穿朝服,退朝就换回僧衣。曾到湖州赈灾时,将获赠的金银珠宝全部分发给宗族乡人。 虚云和尚有两个姐姐,虚云和尚发迹后,其胞姐托他办事,想要他动用关系安排外甥到朝中做官,被虚云和尚给拒绝。再加上这虚云和尚是拾掇当今天子造反之人,名声不好,惹得其姐弟关系恶化,虚云和尚死时,他一个还在世的姐姐以及外甥都没来看他一眼。 纪宁作为他的徒儿,这身后事,算是落在她头上,每年这虚云和尚的忌日,纪宁都会过来拜祭。今天虽不是和尚忌日,但纪宁马上要出远门,怕是赶不上今年的忌日,所以提前趁机来拜祭,也好走的安心。 正待纪宁坐在那唠唠叨叨喋喋不休时,背后忽然响起一个似笑非笑,宛如玉石又慵懒随性的声音,“姑娘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坟前。” 纪宁刚转身,便感觉似有一道白光朝自己射来,她抬眼,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朝自己走来。来人美如冠玉,气宇轩昂,手中执着一柄折扇,边走还边摇两下,慵懒得很。眼若桃花,微眯着眼角笑起来的时候竟带着几分女子的媚态,勾人心魄。 纪宁拍拍屁股上的泥土站起来,笑嘻嘻道,“我在这等里面的人给我送银子呀。” 那男子身后跟着的两个仆人惊恐的睁大眼睛看着轻纱蒙面的纪宁,微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平添几分诡异的氛围,立马吓得撒腿就跑。 娘啊,白天遇到鬼了。 看着那吓得屁滚尿流的两人,纪宁笑盈盈道,“公子的下人胆子也未免太小了,我只不过随口开个玩笑而已。” 纪宁话音刚落,忽然从树上窜下来一只猫,扑到纪宁怀中。 原本还幸灾乐祸的纪宁,脸色大变,惊叫一声跳了起来,手无足措,不断的跳着脚挥着手,“啊啊啊,猫,猫!快,快帮我赶走!” 那白衣男子依旧面带微笑的着看向纪宁,只是那桃花眼更多了几分笑意,风流迷离,惑人心志,“听我师父生前说,我有个小师妹,生性顽劣明明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却极是怕猫。姑娘的性子,倒是和我那小师妹有几分像。” …… 第16章 惑人心智 斜阳落影,穿过层层树叶,斑驳一地。 原本空寂略显阴森的树林里,因纪宁的大叫,变得热闹起来。 不过她在听见白衣男子的话后,又站直身子,脸色难得带了几分阴郁和深沉。 猫被她赶走,立即窜到了白衣男子怀中。 白衣男子收起手中的折扇,一只手搂着猫,一只手慢悠悠的摸着猫的头,勾人的桃花眼微眯,看着纪宁,“我家小白通灵性,许是闻到了姑娘身上的味道和在下相似,所以扑到姑娘怀中,以示好感。” 纪宁警觉的打量着他,“公子的意思是说,本姑娘和你臭味相投么?” 白衣男子缓缓踱步,姿态优雅的走到纪宁面前,盯着她蒙了一层面纱的脸,眼中笑意更甚,“小师妹可爱是可爱,就是对师兄太凶了些。” 纪宁冷哼一声,后退一步,不再搭理他。 白衣男子幽幽一叹,走到坟前,“师父,您说您老走这样早干什么,要走,好歹也给徒儿找个老婆再走。我看我这小师妹不错,不如我就当着您的面,把她给娶了。您不作声,就是默认。” 纪宁脸色更是难看,她还以为自己够不要脸,没想到她这师兄,比她还不要脸。 两人虽是师兄妹,却从未见过面,纪宁是皇家人,平时都跟在天子身边办事,身份很是隐秘,见到她真面目的人不多。 不过她以前也听她师父提过她有个师兄,虚云和尚每次提起她这师兄,脸上便浮现一抹得意之色,称她这师兄性子像他老人家,是个干大事的人。 “师妹怎么也不说话,这是同意了?良宵一刻值千金,师兄这就和师妹入洞房。”白衣男子说着,一只手伸过来就要揽过她。 纪宁眼疾手快的闪到一边,毫不客气道,“你再动手动脚,别怪老娘不客气。” 白衣男子摇头叹息,“师妹长得如此可爱,怎么说话如此不可爱,女孩子家家的,自称老娘不好,不好。” “师兄你一个大男人,怎地长得跟个女人似的,还学人家大姑娘拿着把扇子,也难怪一把年纪了也找不到老婆。不过谁叫咱们是做师兄妹的,师妹我又心善,就忍痛割爱把我家夫君那守了寡的奶娘给你当老婆罢,师兄你千万别客气。” 白衣男子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可眼里却带了一丝凌冽,“哦?师妹都成亲了?不过我就喜欢那些成过亲的寡妇,等师兄把你那夫君杀了,再来娶你。” 纪宁一听这话,整个人也变得杀气腾腾起来,“你要是敢,我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衣男子眼角微挑,“不知师妹是想让师兄怎么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必师妹定然是学了很多花样,不如教教师兄,也好让师兄体会体会那*的滋味。” 这家伙无耻至极的简直惊天动地,连自己都不得不甘拜下风,也难怪那老和尚每每提及便交口称赞,完全继承了那老和尚的衣钵,不称赞才怪。 纪宁眼珠一转,又笑盈盈起来,“咱们俩师兄妹难得见一面,就不要在师父他老人家坟前吵了,免得打搅他老人家的清净。” “方才我听说首辅大人携妻子来了白马寺,莫非师妹口中所说的夫君,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施大人?” 纪宁笑容依旧,只是眼底隐藏了三分杀意。 许多年未见,她都不知道她这师兄到底什么来头,是敌是友。 虽是同门师兄妹,按理来说应该情同手足,可纪宁自身身份敏感,他们那师父又是惊世骇俗之人,思想境界旁人难以理解,为这世间所不容。她这师兄,师父总说最是和他老人家像,开玩笑,他老人家是什么人,密谋造反唯恐天下不乱之人,她那师父口中的像,指的像哪一方面,难免不得不让她深思。 这些年她虽从没故意打听过她师兄的下落,可以她羽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到处都布满了眼线,却从未探得她师兄的任何消息,仿若人间蒸发一样。如今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不说,还第一眼就认出了她,这怎能不让纪宁心惊。 事出反常必有妖,以纪宁多年的潜伏经验,她这师兄,绝对不是什么善茬,一定要小心提防。 若是他真的危险,她也只能不顾同门之谊,杀了他以绝后患。毕竟,他知道自己的秘密太多。 心里虽然带了杀意,纪宁面上倒是丝毫没有表现出来,朝她那师兄淡然一笑,“师妹成亲师兄都没来喝口喜酒,每每想起来师妹便甚觉惋惜,不知师兄如今在哪安家,做些什么营生,日后师妹想着若是有空,亲自前去拜访师兄,也好多联络联络感情走的亲近些。” 司无颜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纪宁,他这师妹,比他想的只怕要更加不简单,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喊打喊杀,现在又立马变了一副人畜无害巧笑嫣然的模样。 “施大人娶了师妹如此贤良淑德又温婉可人的女子,真是好福气的让师兄羡慕。”司无颜缓缓向前走了两步,摸着怀中的猫,低声道,“当然最让师兄羡慕的是,堂堂执掌天下的首辅,竟然还娶了一位公主做妻子,国朝百余年来,如此特例,怕也只有他施墨一人。” 纪宁眼睛微凝,虽然司无颜怀中的猫离她不过寸尺之遥,此刻她却一点都没有后退,而是仰起小脸盯着司无颜,露出森白的牙齿,“师兄如此关心师妹,倒是有些让师妹受宠若惊。不过我和我家夫君的事,师妹劝师兄最好不要插手,想必师兄也听我那师父提过,师妹我向来都是人家敬我一尺我回人家一丈,谁要是惹火了我,就别怪师妹我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纪宁这些年来所杀的人不计其数,杀人对她来说就跟家常便饭一样,要不是还顾及同门之情,早在司无颜说要杀她夫君那句话时,她就结果了他。 司无颜似乎有些受伤的摇了摇头,“素素,你这句话倒真是伤了师兄的心,师兄这些年来可一直在找素素你下落,就是想完成师父他老人家的遗愿,想不到素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对师兄如此凶神恶煞。” 素素……只有她的父王和母妃这样叫过她。 一时间,纪宁心里隐隐作着痛。 她从小没有父母,也算是把那老和尚当成了半个父亲,那老和尚临终前她没能来在身边,心里一直留有遗憾,也不知道她那师父弥留之际,还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纪宁的神色这才稍稍变得柔和些,“师父他老人家临终前,不知有什么遗愿?” “师父说,走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师妹你,说你虽然聪慧,但心中仇恨太深,性子激烈,难免最后不会引火烧身,误了性命。还说这世间,唯一能救师妹你的,就是师兄我。师父他老人家说算过我和师妹的命理,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要师妹跟着我,便可保一世无忧,要我无论如何,也要娶师妹为妻,这样他老人家的最后一桩心愿,才算是了了。” “荒唐!”纪宁冷哼一声。 “不管师妹信与不信,师兄我反正是一句话都没骗你,若不是师父临终遗言,师兄又怎会知道师妹的生辰八字。” 纪宁本就是个不安生的性子,以前虚云和尚在世时,她可没少和师父拌嘴,常常惹得那老和尚对她吹胡子瞪眼,老和尚很多话,纪宁自己都不信,更别提关于她的终生大事。 她见时间不早,想着自家夫君也快过来了,怕施墨看见误会怀疑什么,低声朝司无颜道,“虽然我不知道师兄在谋划些什么,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若是被我家夫君看见我和你在一起,怕是要起疑打草惊蛇,所以我劝师兄你,现在最好离我远一点。” 司无颜摸了摸怀中的猫,“素素乖,马上就给你好吃的。” 纪宁眼角跳了跳,这家伙竟然给猫取她的名字,可恶。 但眼下也不是发作的时候,只能把这口气咽在肚子里。 …… 施墨折回去取香纸蜡烛时,半路上遇到了王雪菱。 王雪菱欠身上前,柔柔弱弱道,“小女子见过施大人。” 施墨淡淡道,“你是?” 王雪菱见他神色冷淡,并且连自己都不记得,心头苦涩不已。 “小女子名叫王雪菱,以前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可否记起来。” “原来是王小姐,不知王小姐找本官有何事。”施墨语气依旧疏离冷漠。 “大人可否借步到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好,本官现在还有要事在身,并不方便。” 王雪菱黯然苦笑,她等了一天的时间才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个机会,可他……却连说几句话的机会都不给。能携妻来这白马寺游玩,能有什么要事在身,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大人,小女子胞兄这月初在沧州做生意时,被当地官府以乱党的名义扣了,人和货都压着。小女子如今实在六神无主,才想到找大人,希望大人莫怪。小女子可以以自己的人头担保,小女子胞兄绝对不是乱党,还请大人念在旧情……”王雪菱生的明眸皓齿,说国色天香也不为过,此番楚楚可怜的模样,怕是任何男子见了都会入迷。 施墨面无表情,威仪十足,仿若站在他眼前这位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只是一个木头桩子,“王小姐此言差矣,国有国法,本官虽为首辅,却也不能徇私枉法,是非曲直,当地官府自会给王小姐一个交代,此事,本官插不了手。王小姐若是没别的事,本官就先告辞。” 看着施墨冷漠的背影,王雪菱心口一阵阵的刺痛,想不到,想到不他竟真的如此无情,她等了他十年,整整十年,结果,却等来一个正眼都不瞧自己的结果。她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 …… 施墨叫人准备香纸蜡烛时,叫来身边的一个亲信,吩咐,“你去查查那后山上的那块无字碑,查清楚里头埋着的到底是谁。” “是,属下领命。” “还有,暗中派人注意夫人的动向,随时向我禀告,夫人武艺高强,一定要派最好的高手,切记万分小心,不能被夫人发现。” “是,大人。” “这白马寺怕也是不太平,你们要严加防范。” 一连叮嘱完几件事,施墨这才拿着香纸蜡烛重新返回树林。 以前他明知纪宁有诸多事瞒着他,他也不去深查,只是不想被她发现后影响夫妻之间的感情,她想怎样折腾,只要她开心就随她。可如今,事情的发展已经越来越不受他的控制,再这样放任为之,怕是连他这个首辅最后也无能为力。 他能感觉,纪宁的身份,和宫中有莫大的关系,这次沧州之事,怕也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哪怕他不在乎她的身份,可为了她的安全,为了事情能始终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他现在必须要调查清楚她真实的身份,这样才能防患于未然,才能深知其中的一切好早作打算。 重新返回后林,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施墨怕纪宁等急,脚步放快许多。 中途,他遇见抱着猫的司无颜,瞧见他正从后林方向过来,上前彬彬有礼道,“公子留步,敢问公子可否见到后林里一位蒙着面纱的妙龄女子?” 司无颜面带微笑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施墨,见他仪表堂堂气宇轩昂,端的是风流俊逸人中龙凤,不由暗叹难怪他那师妹对他如此痴迷,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状元郎。 司无颜摸了摸怀中的猫,“见过,我家素素方才还扑到那姑娘怀中,把那姑娘给吓得不轻,惹得那姑娘对在下破口大骂,还扬言要杀了在下。”说着他摇头叹息,“想不到那么一位貌美的女子,性情竟然如此凶残,谁要娶了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哎,可悲可叹。” 听见别人如此说自家妻子,施墨的脸色自然不怎么好看,可也不好发作,立即拂袖转身离开。 不过让施墨疑惑的是,成亲四年以来,他还从不知道他家那位杀人都不怕的娇妻竟然会怕猫。 到了坟前,施墨见纪宁安然无恙,心中略松口气,上前柔声道,“让夫人等急了。” “也没有等多久,倒是麻烦夫君多走一趟。” 施墨见她发髻有些凌乱,想起刚才那白衣男子的话,关心问道,“夫人是否受到什么惊吓?” 纪宁心想她夫君不会平白无故问这种问题,一定是半途遇见她师兄,她师兄对她夫君说了些什么。 “刚才有一只猫忽然扑到我怀里,吓了我一大跳,夫君不知道,人家平时最怕的就是猫了,毛茸茸还有厉爪,叫起来像小孩的哭声一样,让人渗得慌。” “想不到娘子会怕猫,难怪府中从不见半只猫影,倒是为夫粗心,让娘子受惊了。” 纪宁笑嘻嘻挽着自家夫君的胳膊,“有夫君在,再多的猫我也不怕了。” 施墨爱怜的帮她理了理两颊边凌乱的发丝,温言,“香纸蜡烛为夫拿来了,天色已不早,拜祭完再用完晚膳,城门怕已是关了,今日为夫就和娘子在白马寺住下,明日再回城。” “一切听夫君安排。” …… 清冷的夜色下,一个窈窕的身影坐在湖边,此女子容貌出众,气质出尘,只是神色忧伤,脸色憔悴,我见犹怜。 一个穿绿色衣裙的小丫头在一旁劝道,“小姐您别伤心了,外面冷,冻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你说我到底哪里不好,哪里又不及他的夫人,为什么他都不正眼看我一下。”王雪菱越想越伤心,竟然抽泣起来,清丽的脸上布满泪痕,楚楚可怜。 她喜欢他十年,痴等了他十年,结果到头来,竟什么也没得到。 清清见自家小姐哭,也是急得六神无主。 “小姐,您是京师第一美人,又是闻名天下的才女,自然是比那凶名在外的施夫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我既然比他夫人要强,你说,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这……小姐,奴婢也不知道。” “要我说,那施大人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他被他家夫人给迷了心智,所以其她人再也入不了他的眼。”一个似远非远,似笑非笑,清润如风却又慵懒随性至极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响起。 清清和王雪菱惊讶的转身,只见如水的月光下,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踏着夜色而来,身上似拢了万种光辉,在这黑夜中格外显眼。 “不过,我倒是有个办法,就看王小姐敢不敢赌一把。”说话间,司无颜已经走到王雪菱面前,那灿烂的桃花眼,极为勾人心魄,似乎只有多看几眼,便会被迷了心智…… 清风拂过,衣决飘飘,倒是把司无颜更衬得风流俊逸。 本来清清和王雪菱听见那虚无飘渺很是诡异的话给吓了一跳,但眼见面前站着如此一位俊俏的公子,心中的那点恐慌顷刻间消散不少。 清风拂过,衣决飘飘,倒是把司无颜更衬得风流俊逸。 本来清清和王雪菱听见那虚无飘渺很是诡异的话给吓了一跳,但眼见面前站着如此一位俊俏的公子,心中的那点恐慌顷刻间消散不少。 王雪菱葱白的手拿着丝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哽咽着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司无颜面上始终挂着迷人的微笑,特别是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王雪菱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便感觉心都要漏跳了半拍。可再一看过去的时候,那刚才还明明还如夜明珠一样发着光的眼睛,却又忽然宛如深潭,漆黑一片,让人沉沦其中,哪怕明明感觉到危险,却又不敢抗拒…… 第17章 杀意 入夜,纪宁躺在施墨怀里,盯着窗外的一轮明月,想起最近的种种,心头隐隐难安,久久未眠。 她惆怅的微叹口气,要是能够不分别,每天都见到她夫君该多好。然后生个一儿半女,男孩就像他夫君一样,文武双全风流韵致迷倒世间女子,女孩呢就找个像她夫君这样的男子嫁了就行了。 不过……她夫君这样的男子世间也只有一个,哎,女人家的心事好多。 施墨见她唉声叹气,柔声问道,“和为夫出来游玩不开心吗?” 纪宁往他怀里靠了靠,“不是,就越是觉得开心,才越舍不得。” 那就别走了,一直留在为夫身边。 话到嘴边,施墨却没能说出口。 罢,她总归有她非去不可的理由。 纪宁翻了个身,盯着自家夫君,认真问道,“夫君,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闹腾了,一点都不像个女人?” 这些年来,她之所以那么有恃无恐上蹿下跳,不就是仗着自家夫君对自己的宠爱。很多次她都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妻子既不合格行为举止也过分,可他就是处处谦让,哪怕是她做错了事他也是哄着,从来不说一句重话。 初成亲时,纪宁根本就不懂男女之情为何物,不过是觉得施墨国公世子出身,又是状元郎,还是权倾天下的首辅,配的上她公主的身份,再加上陛下也有意让她嫁给施墨好监视和控制,这才嫁人。 每日的朝夕相处,她才逐渐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对自家夫君情根深种,再也割舍不开。 可事已至此,她想抽身已是不可能,只能谋划的越多越大,拥有更多的权利,才能在伴君如伴虎的陛下身边,有足够的底气保证她家夫君一世荣华。 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夫君的回答,纪宁心里有点惴惴不安,正欲再问,却发现自家夫君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水。 纪宁瞧着不对劲,连忙问道,“夫君,你怎么了?” 施墨艰难的朝纪宁挤出一个笑容,“娘子放心,为夫没事。” “这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夫君你别吓我,你到底哪里不舒服你跟我说,我现在去找大夫。” 施墨原本发白的嘴唇,却逐渐泛着紫,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多,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为夫……好像中毒了。” 纪宁吓了一跳,中毒?怎么会中毒?从早上出门到现在,除了在她师父老人家坟前等了一会她夫君去拿蜡烛香纸,可一步都没分离,吃的都是一样的斋菜,就算中毒,也不会就她夫君一人中毒。况且,这白马寺在天子脚下,何人敢对当朝首辅下毒?退一万步,他们身边不仅明着有府中的护卫在保护,暗中更有羽衣卫的高手,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下毒?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顿时一股火从心口冒出来,匆忙下床披上衣服,心急如焚的朝施墨道,“夫君,你先坚持住,我马上就把解药给你拿来。” 走出房间,她对门外立着的护卫叮嘱,“好好保护大人。”说着,抽出其中一个护卫的腰刀,挽起袖子气势汹汹的消失在夜色下。 好在她一早有警觉,暗中叫人盯着司无颜,司无颜所住的院落,她已经知晓,出门后便直接往他的住处杀去。 “砰”的一声响,她一脚踹开门,透着月色,二话不说提着刀直接往床上的人影砍去。 很快一个白色的人影从床上跳了起来,明明身形慌乱的躲着纪宁手中的刀,口中却淡然自若悠闲不已的道,“小师妹是否觉得深夜寂寥,所以来找师兄解解闷?师妹你说你来就来,怎么还给师兄带这么一大把刀当礼物,师兄知道了,原来小师妹是有特殊癖好,看不出来小师妹长得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内心竟是如此的狂野,真是让师兄喜欢的紧。” 纪宁本来就气,再听见他这等污言秽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呸”了一声毫没形象的骂骂咧咧起来,“司无颜,你他娘的竟然敢伤我夫君,老娘今天就把你削成人棍,丢到妓/院,受千人捅万人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给老娘站住,有胆子下毒,没胆子承认,你跑什么跑,躲什么躲。师父他老人家的脸都给你丢光了,师父还说你是个干大事的人,我呸,下毒害你师妹的男人,这叫个什么大事,连没卵子的太监都不会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纪宁担心施墨体内的毒,还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越想越急,越急越气,恨不得立马把他给千刀万剐,一口气没处发,倒是越骂越凶。 片刻间,屋子东西被她拿刀砍的横七竖八。 砍了半天也没砍到人,纪宁拍着胸口,喘着气捡起倒在地上的凳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司无颜点了盏灯,也不知死活的在她面前坐下。 微风拂过,烛光摇曳,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两双眼睛对望着。 一个似笑非笑眼神迷离勾人心魄,一个双目怒睁满含怒火杀气腾腾。 空气中安静片刻,传来幽幽一叹,“师妹,师兄可以比你那夫君对你好上千倍万倍,只要你跟了师兄,哪怕你想要天上的星星,师兄也想尽办法给你摘下来。师妹想一想,你那夫君是当朝首辅,他要是知道你公主的身份,还故意潜伏在他身边,难免不会心生芥蒂,与你产生嫌隙。人生苦短,不过悠悠数十年,师妹日后何必要为了一个男人而黯然伤神。可你跟着师兄就不一样,你做什么,师兄都可以陪着你,你胡闹,师兄陪着你胡闹,你杀人,师兄和你一起杀人,这天下间,只要你想做的事,师兄都可以陪你做。” 砍人也砍累了,静下心来后,纪宁决定换个方略。 她收起眼中的怒火,朝司无颜盈盈一笑,娇声道,“师兄,你当真会对师妹那样好?” 司无颜勾人的桃花眼里更含了三分多情,“当然,师兄就你这一个小师妹,不对你好对谁好。” “可是人家不信,这世间女子这样多,师兄又怎可保证一辈子只对师妹一个人好。” “纵使天下间女子千千万,可和师兄秉性相同的女子,却也只有师妹你一个。师父他老人家以前就常对师兄说,可惜师妹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子,他老人家就把衣钵全部传给你了。” 纪宁暗暗腹诽,那老和尚竟然最后还留有私心,早知道今天就不给那老和尚上香了。 她朝司无颜眨眨眼,“师妹忽然发现细看之下,师兄原来长的是那样好看,倒是叫人家心慌慌了。不过师兄你既然口口声声说喜欢师妹,怎地坐的那样远,不靠过来呀。” 司无颜笑意盎然的瞧着纪宁,只见眼前那如水的眸子里,似有光晕在里闪动。 他这小师妹,撒谎也撒的这样可爱,还真是越看越让他觉得有趣的紧。 “师妹,你把刀收起来,师兄这就靠过来。” “哼,想不到师兄竟然如此胆小。” “不是师兄胆子小,是师兄见不得刀光。” 呸! “师兄,人家刀现在收起来了。” “好,师兄这就过来。” “人家忽然好冷,师兄你再靠近些。” “孤男寡女的,靠的太近别人怕是要说闲话,师妹若是冷,师兄去给你加件衣衫。” “不要,人家想要师兄抱。” “师妹此话当真?” “不要算了,师妹这就走。” 纪宁说着站起身来,电光火石之间,弯腰抄起地上的刀再次向司无颜砍去。 司无颜这次没有再闪,反而扣住她的手,再一用力,便把她拉入怀中,紧搂着她的腰身,不让她动弹。 他低头,闻了闻纪宁发丝的清香,凑在她耳边调笑道,“师妹,你的味道可真好闻,师兄都快要把持不住了。” 纪宁轻咬着贝齿,连续几次失利,动武是解决不了问题,一想到她夫君命在旦夕,她便着急上火,为了她夫君的性命,眼下她也只好先忍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师兄,你的手好用力,弄得人家好疼。” “不是师兄想用力,只是师妹对师兄实在是太凶,师妹不要见怪。” “师兄,师妹求你件事好不好?从小到大,人家还没求过你,你就看在死去师父他老人家的面,卖师妹一个人情。” “师妹这是说的哪里话,有什么事直接跟师兄说就是,哪有什么求不求的。” “那这可是师兄你说的,那师妹就说了。人家夫君被师兄下了毒,现在还躺在床上,师兄你就把解药给师妹好不好,好歹同门师兄妹的,就应该情同手足,打打杀杀的多不好师兄你说对不对。” “师兄也觉得跟师妹应该相亲相爱,所以师兄没有给你夫君下毒,只是用了点催/情的药,想给师妹你一个惊喜,是师妹你误会师兄了。 纪宁眼皮一跳,抬眼盯着他,“此话当真?” 司无颜灿烂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师兄如此喜欢师妹,又怎么会忍心让师妹去做寡妇。本来师兄想着,第一次见师妹,应该给个见面礼,可师妹贵为公主,什么样的稀罕物没有见过,于是便把师兄精心秘制的魅药赠送与你夫君,想让师妹也好体验一番世间最*的滋味。不料师妹不仅不领情,还一来就踹开了师兄的厢房门,拿着刀追着师兄砍。” 纪宁见他不像是在瞎说糊弄她的样子,心里总算稍稍放下心来,只要不是毒/药就成。 不过她可不认为她师兄真的只是下了魅药那么简单,一定有什么别的企图。 她方才还楚楚可怜柔柔弱弱的模样立马不见了踪影,冷哼一声从司无颜怀里挣脱开来,“这一次我夫君无性命之忧我就和你算了,要是再敢有下一次,我就是挖地三尺,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出来,一解心头之恨。” “师妹,你看看你,刚才还好好地,怎么又对师兄这样凶了。师兄的话还没说完,师兄研制的那药,药性极大,若是发作后,一刻钟内不能解决,怕是有性命之忧。方才师妹追着师兄砍了老半天,好像一刻钟的时间,早过了。” 纪宁真恨不得把眼前那张笑的可恶的脸给抓花。 这厮,实在是一刀杀了都难以解心头之恨。 眼下她也没工夫再和他耗下去,刀也没捡就往回奔去。 一想起她家夫君难受的模样,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 …… 纪宁匆忙走后,施墨便觉一阵口干舌燥,体内像是有一团火,不断的往外窜。 他下了床,想喝点水,一杯两杯却还是不够。 “来人。”他朝门外唤道。 可等了片刻,也无人进来。 “来人。”他加大音量,继续叫了一声。 体内的火灼的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他解开身上的衣衫,好让体内的燥热散出来一些。 “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从屋外窜来一阵细风,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欲坠。 一股幽香飘了进来的同时,款款走进来一个清丽的身影。 施墨体内虽觉难受,人倒是清醒,他漆黑的眼底深凝,厉声道,“半夜三更你进来做什么,本官的下榻的房间,岂是你想进来就进来,速速出去,不然本官定是要定一个居心叵测意图不轨的罪名给你。” 王雪菱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听从司无颜的话,决定放手一搏。 反正都痴等了十年,除了白白耗费了自己的光阴,到头来什么也没换来。与其再这样下去,还不如孤注一掷,把自己的身子给了他,或许还能获得一线生机。 本来来之前还惴惴不安的她,此刻听见施墨如此严厉的呵斥,心头苦涩连连,反而更让她下定了决心。 “大人,奴家是听从夫人的吩咐,来伺候您的。”王雪菱莲步上前,解着自己的衣衫。 施墨拂袖,“放肆,竟敢污蔑我家夫人,你要是再不走,就别怪本官不留情面。” 王雪菱闻言脸色一白,又是羞愧又是恨意,她心下一恨,索性豁出去了,直接扯掉自己的上衣,露出香肩和半个酥胸,不管不顾的直接抱住了施墨。 她知道他现在被下了药,她知道现在心中哪怕不愿,也抵抗不了体内的药效。 施墨正燥热难耐,忽然温香软玉入怀,肌肤上传来丝丝的清凉,让他不再那么难受。 他面色冷的吓人,尽管身子软绵绵使不上力道,他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她,呵斥道,“大胆。” 王雪菱女人家身子骨本就轻,被施墨如此遂不及防的一推,当即摔倒在地。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已被*充斥着满脸通红的施墨,怎么也想不到眼下如此境况,他竟然还能坐怀不乱。 羞愧,不甘,悔恨,种种复杂的表情在那张娇俏的脸蛋上汇聚。 呵,哪怕拼死一搏,她竟也输得如此彻底。 外面传来匆匆脚步声,很快门就被推开,一个焦急不已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夫君,夫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施墨原本还冷着的面孔立即轻松下来,他温和的朝来人道,“娘子你终于回来了,为夫正担心你的安危。” 看着眼前郎情妾意的两人,王雪菱此刻才真真的死了心。 原来,那权倾天下铁血手腕手眼通天从来不睁眼瞧一下自己的当朝首辅,也是会笑的,还笑的如此清和温柔。 纪宁见自家夫君无恙后,这才注意到衣衫不整跌倒在地的王雪菱,她大概明白过来什么,走到王雪菱面前冷声道,“王小姐,夜色不早了,还是早点回自己厢房歇息吧,若是被人瞧见,怕又要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影响我夫君的清名。” 闻言,王雪菱更是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瞧着那遮了一层面纱下,那似隐非隐极为清丽脱俗的面孔,特别是那双琉璃般散发着光辉一样的眸子,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目光。她不由苦笑暗叹,原来,他家夫人不仅是如此的貌美,也并不如传闻般小肚鸡肠。 若是换作别人,看见有女子勾/引自家夫君,上前狠狠羞辱自己一番都是好的,怎么可能还如此轻易的放自己离开。 她似乎明白过来,为何施墨会对自家娘子如此情有独钟,百般疼惜和放纵。 连号称京师第一美人的自己,在他家娘子面前,也不免觉得自行惭秽,更别提别这世间的女子。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衫,遮住露在外面的肌肤,神色失落又绝望的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离开厢房。 心……彻底的死了。 王雪菱走后,屋中只剩下两人,纪宁关了门,还没转身,便感觉整个身子都被人抱了起来。 她家夫君,身子好烫…… 第18章 惨死 纪宁瞧见夫君看自己的眼神再没往日般清和,里面像是燃烧了一团火焰要把自己焚烧殆尽,又像草原里的狼要把自己给生吞活剥,心里突突直跳。 成亲这些年,她家夫君从来都是坐怀不乱,哪怕之前几次的鱼水之欢,都有条不紊循序渐进深浅有律,若不是太了解自家夫君,她都怀疑他是欢场上的老手。 可此刻,她家夫君往日的理智淡定再也不见踪影,把她抱到床上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压着她霸道的亲吻起来。 纪宁感受着他的热情,也触碰到他的火热,心里愈发忐忑了。 完了完了,她家夫君以前动作温柔的时候她就受不了,这要是性急起来,自己岂不是得几日都下不了床…… “夫君……轻一点。” “能不能休息一会,好累……” “换个姿势好不好……” “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夫君,慢一点,嘤……” …… 整整大半夜,她都没休息过。 好在她从小练武,身体好,骨头也软,若是换做那些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大小姐,别说持续那么长时间,就是那随便一样姿势,都受不了。 翌日清晨,累了一晚的纪宁才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醒来,只觉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一般,骨头都不是自己的。 见自家夫君正盯着自己,她红着脸垂下眼睑,幽怨道,“夫君,昨晚真的好讨厌。” 施墨见她醒来时一脸的委屈,深邃的眼底溢着疼惜却又隐隐带着笑意,“娘子是在生为夫的气?” 纪宁昨晚消耗那么大体力,此刻想气也气不起来。 而且她要气也是气她那师兄,哪能气到自家夫君头上来。 不过回想一下,昨晚累是累了点,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娘子笑了,是不是就不生为夫的气了?” 她赶紧收起不自觉微扬的嘴角,红着脸娇嗔,“人家才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施墨搂着她腰间的手微微下移,“这里还痛不痛?” 纪宁脸更红了,嘀咕,“都进出了大半夜,人家那里又不是铁做的,还问人家痛不痛。好啦,我也没有怪夫君的意思,这种事,习惯就好了。” 施墨眼中笑意更甚,“娘子的意思是,以后还希望为夫像昨晚那样……” 纪宁撇过脸,“人家不跟夫君说话了。” 两人正情意绵绵你侬我侬,门外传来一个惊慌的叫声,“大人,夫人,不好了,出命案了。” 是丫鬟翠荷的声音,纪宁和施墨一听,神色均一沉,立马披衣从床上起来。 整理好衣衫后,纪宁先一步出门,警觉的问翠荷,“什么命案?谁死了?” 翠荷小脸满是焦急,“就是那白日拦在我们车前的那王家小姐,方才那王小姐的丫鬟来寻奴婢,口口声声说是夫人你……夫人你杀了那王小姐,奴婢怕那丫鬟夫人冲撞夫人,到处瞎嚷嚷毁坏夫人您的名声,就让人把那丫鬟拦下来了,关在奴婢屋子里。夫人,您快去看看,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随后出来的施墨听了翠荷的话,眉心深皱,先是他中毒,接着又出了命案,还诬陷他家娘子杀人,这一连串的事情,明显都是冲着他施墨而来。 纪宁见施墨脸色沉郁,怕他夫君误会是她妒心太重所以杀了那王小姐,赶紧解释,“夫君,真不是我杀的人,我平日虽然胡闹,但还是知晓轻重,万不会做这等草菅人命的事。” 施墨安抚,“为夫自然相信娘子,而且昨晚为夫都和娘子在一起,又怎会是娘子杀的人。娘子不要担心,此事为夫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娘子一个清白。” 虽然她名声已经臭的不行,但被人这般诬陷,还是杀人的大罪,心里总归不痛快,不过只要自家夫君相信自己,她也就满足了。 王雪菱的死,纪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司无颜,动机自然就是怂恿王雪菱勾引自家夫君不成,事败后怕暴露,所以一狠心就杀了她,正好还可以污蔑到自己头上来,让她夫君焦头烂额,可谓一举多得。 那家伙,心机之深沉和歹毒,果然连自己都自愧不如。 思及此,纪宁倒是淡然许多,朝翠荷道,“这事你处理的不错,快带我去见见那丫鬟。” 施墨紧随其后。 自家小姐死了,清清哭的眼睛都红了,小姐不在,这以后的日子,她该怎么过。 房门开后,清清瞧见跟在翠荷身后的蒙着面纱的纪宁,猜想她应该就是那恶名远播的施夫人,赶紧擦了一把眼泪,站起来指着纪宁咬牙切齿道,“施夫人,你真是好狠的心,我家小姐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狠心的杀了我家小姐。我……我和你拼了。”清清说着,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就朝纪宁扑过来。 眼见一个柔柔弱弱小姑娘要和自己拼命,纪宁颇为惆怅,哎,自己竟然混到连小丫头都要对自己喊打喊杀的地步,可悲可叹。 身为纪宁的贴身丫鬟,此刻表忠心的机会来了,翠荷这丫头别看身子板小,动作倒是灵活的很,那清清刚拿起桌上的茶杯,还没走两步,就被翠荷给一把抱住不让她上前。 “哼,我才不会让你伤害我家夫人。” 清清脸色绯红,结结巴巴道,“你,你松开。” “我就不松。” “你,你耍赖。” “你才耍赖。” “你无耻。” “我……我怎么就无耻了。” “你对人家搂搂抱抱的,不是无耻是什么。” “你……下/流。”翠荷羞红了脸,赶紧跳到一边。 一旁的纪宁见状也是无语,这俩丫头,思想……不是一般的歪啊。 她轻咳一声,朝那叫清清的丫鬟和颜悦色道,“我问你,你为何要说我杀了你家小姐?” 施墨首辅身份,来这白马寺待遇也超然,是单独的一个院落,没有闲杂人等来打扰。 晚上留宿的香客除了施墨一行人,就只剩王小姐还有那司无颜以及两个作商人模样打扮的男子和几个随从。 那王小姐说是喜清净,单独和丫鬟以及车夫住在一个靠湖的僻静院落。 司无颜和那两个商人模样的人则住在寺里普通的厢房,昨晚纪宁气势汹汹拿刀去砍人时,倒是惊动了那两个商人,不过他们怕惹祸上身,都躲在房间没敢出来。 清清愤然道,“昨晚,我亲眼看见夫人你气势汹汹拿着一把刀像是要杀人的样子,我虽然没敢跟的太近,但随后也听见了夫人你拿刀砍东西的声音。今儿个早上我发现我家小姐身边的刀,和我昨晚看见夫人手中拿着的那把刀似乎一样,而且我早上也听说,昨晚夫人拿刀要杀一位公子,于是我特地问了那位昨晚被夫人追杀的那位公子。他看了我家小姐尸体,口称杀我家小姐的那把刀,和夫人昨晚要杀他的那把刀一样。” 朝廷有规定,平常百姓不得随意佩刀,而且刀的价格也贵,并不是谁都买得起。 施墨府中的护卫,所佩戴的横刀,柄短刀长,刀柄首端呈扁圆环形,刀体狭长,很好辨认。 纪宁这才想起来,昨晚她得知自家夫君没有中毒后,就火急火燎的赶了回去,地上刀忘记捡了,留在司无颜下榻的厢房。 这更加肯定了纪宁心中的猜想,那王小姐一定是司无颜杀的没错。 昨晚她喊打喊杀动静闹的那么大,这寺里怕是有不少人都听见声响,就算她心里知道是司无颜杀的人,可要是司无颜被抓,细问之下难免会把她的身份给泄漏出去。司无颜那厮既然敢如此嚣张,在她夫君眼皮子底下杀人,还嫁祸给她,不就是仗着自己明面上不会撕破脸,也不敢把他给捅出去。 知晓其中大概缘由后,纪宁对翠荷吩咐,“翠荷,好好看着她。” 翠荷小脸微红的点了点头,“是,夫人。” 清清咬牙道,“把奴婢关起来也没用,大家现在都知道杀我家小姐的是施夫人你,奴婢也早就让车夫去报案,我们家小姐好歹也是才名在外,不知道深受多少世家公子的追捧,我家小姐惨死,他们一定会为我家小姐讨个公道的。” 别看这清清只是个小丫鬟,说话的条理倒是清楚得很。 不过她说得也没错,她家夫君虽贵为首辅,可这王小姐也不是普通人,他家夫君若是包庇自己,清名怕是得尽毁。 她跟他夫君不一样,她只是个小官,而且仗着的是宫中的恩宠,靠的是皇权,被朝野上下怎么骂都没关系。而他夫君六首出身,是天下间读书人和为官者的楷模,在士林间口碑很好,无人不交口称赞,名声万不能有污。退一万步,就算日后情势有变,以他夫君在朝中的资历和天下间读书人心中的影响力,陛下就算想要动他夫君也得顾忌士林清议,所以清名对他夫君来说,极为重要。 施墨从进来后,便一直不动声色观察着那丫鬟清清,听她把话说完,脸色阴晴不定冷冷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到本官夫人头上来,还妄想威胁本官,本官夫人岂是你能随意污蔑的。来人,将她收押,严刑拷问,看她是受何人指使,又有什么图谋。” 纪宁感受到自家夫君的怒意,心里很是担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二连三发生如此事,她家夫君怕是已经对她起疑,本来她还想着等沧州一事了解,再找时机想办法和他夫君坦白。可如今忽然冒出来一个司无颜,让夫君中毒不说,还死了一个王小姐让她摊上个杀人之罪,扰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早知道推迟两天去沧州会发生如此大的变故,她当初就该狠下心来早点走。如今后悔已是来不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算一步。 “夫君,这样做会不会有点不好?传出去,被人会说夫君你护短,受人非议。”纪宁忧心道。 “为夫岂能眼睁睁看着娘子无端受人诬陷,昨晚为夫和娘子一整夜都在一起,娘子杀没杀人,为夫岂会不知。这丫鬟污蔑娘子你,就是污蔑为夫。为夫堂堂首辅,要是凭她这小丫头随口几句话就让娘子含冤入狱,为夫这首辅才是要被天下人所耻笑。” 清清没想到施墨听了她的话,不仅没有对他夫人起疑,还要把自己关起来严刑拷打,脸色一下子惨白起来。 都说当朝首辅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是官员中的一股清流,可万万想不到,她家小姐惨死,这施大人不为她家小姐讨个公道就罢了,还为了维护他家夫人,不顾清名,要把自己抓起来严刑拷打。 “大人,我家小姐痴等了大人十年,大人辜负我家小姐也就算了,如今我家小姐惨死,尸骨未寒,难道大人还想让我家小姐死不瞑目么?” 施墨脸色愈发深沉,“大胆,本官是有妻室的人,岂容你在这胡言乱语。你一个小丫头,胆子倒是不小,不仅诬陷本官夫人杀人,还妄想挑拨本官和夫人之间的关系,其心当诛。” 纪宁见自家夫君把那小丫鬟吓得魂都没了,微叹口气劝慰,“罢罢,这丫鬟也是护主心切,夫君就不要和她计较了。” 翠荷不忿道,“夫人,奴婢觉得大人说的一点都没错,夫人您就是心太善了,所以才总是遭那些心思歹毒的人污蔑和构陷,凭白毁坏夫人的名声。” 纪宁老脸一红,咳……自己确实太……善良了。 “娘子,你要是累了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教为夫处理就好。”施墨脸色这才柔和下来。 纪宁明知道是司无颜杀的人嫁祸给她,岂敢让施墨一个人去调查,连忙道,“我想和夫君一起查案,好洗刷自己身上的冤屈。” 施墨安抚,“委屈娘子了。” “夫君这是说的哪里话,是宁宁给夫君添麻烦了才对。” 去往王雪菱凶杀案场的路上,施墨不知想起什么,眉间暗影浮动,“方才那丫鬟说,昨晚看见娘子气势汹汹的拿着刀,可有此事?” 纪宁预料到他会问,早有防备不慌不忙道,“昨晚我见夫君中毒,怕夫君出事,一时心急,就没想那么多的想去找凶手去拿解药。可这寺庙如此大,是谁下的毒,我也是不知,于是忽然想起来白日我在坟前等夫君时,有个长得像个女人的公子说话奇奇怪怪,还用猫来吓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我怀疑是他干的,就去找他了,之所以拿着刀,是想吓一下吓他好让他交出解药。夫君,我知道自己行事鲁莽,可昨晚夫君脸色实在吓人,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才会如此没个轻重,夫君你不会怪我吧?” 施墨深看她一眼,眉眼漆黑,“娘子不顾性命也要替为夫去找解药,为夫怎会忍心责怪娘子。倒是为夫大意,被人下了药竟是不知,还害的娘子如此担心,甚至因此被人诬陷。” “夫君,都是那下毒的贼人不好,那王小姐定然也是被那贼人害死的,若是找到那贼人,夫君定不可轻饶。” 施墨沉吟,“娘子所怀疑之人,是否是一个穿着白衣抱着猫的年轻公子?昨日为夫在去找娘子的路上,也碰见那位公子。” 纪宁口里虽是这样说,心里倒是不愿那司无颜露出马脚被她夫君给拿下,不然在她夫君的审问下,那厮怕把自己的什么秘密都说了。 她也感觉到自家夫君好像越来越对自己的身份起疑,可眼下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计划好,她还不能冒险现在就让他夫君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想等过个一年半载,地位再稳固些,势力再庞大一些,就隐退下来给夫君生个一儿半女,安心在家相夫教子。不然,她现在总担心自己公主的身份一旦示众,会惹来朝野上下非议一片,影响他夫君的仕途。 希望司无颜那家伙自己识趣一点,早点逃之夭夭,不然要是被她给抓住,不给他点教训,他还以为她这师妹是老和尚的徒弟就和和尚一样是吃素的。 王雪菱死去的院子里,此刻已围了不少人,除了寺里的和尚,再就是留宿在这寺里的客人,以及清早来这寺庙上香游玩听说发生了命案就特地赶来瞧热闹的百姓。 慧觉方丈看见施墨,上前道,“阿弥陀佛,施主总算来了。” 围观百姓虽从未见过施墨,但见他气宇轩昂,身后跟着一众护卫不说,周身也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不敢直视,大概猜到了他就是当朝大名鼎鼎的首辅大人,好奇又激动的在一边窃窃私语起来。 “首辅大人当真是玉树临风仪表不凡,除了号称咱们西周第一才子,我看再加个第一美男也不为过。” “嘘……首辅大人什么身份的人,岂能用第一美男这般不正经的词来形容。” “首辅大人身边那蒙面女子想来就是那施夫人,咦?不都传闻那施夫人貌丑凶恶,可你看那施夫人如此窈窕的身姿以及出尘的气质,哪怕蒙着面也能让人感觉定然是个清丽脱俗的女子,怎么样都和貌丑凶恶挨不上半点关系。” “我感觉也是,咱们首辅大人那般出众的人,眼光定然也是极高,怎么会喜欢母老虎,我看必定是有些人嫉妒那施夫人,所以故意那样说来有损施夫人的名声。” “兄台分析的有理。” “呵,那施夫人若是不凶恶,为何首辅大人成亲四年来无子嗣也并未纳妾?我可是听说,那施大人早就和号称京师第一美人的王小姐互生情愫,只是那施夫人妒心太重,一直不让施大人纳妾。你们想一想,首辅大人怎地会突然有闲心来这白马寺,又怎会如此巧合那王小姐也在?想必,定然是两人约好来相会,只是不想被那施夫人给撞见,于是那施夫人一气之下,便起了杀心杀了那王小姐。哎,可悲可叹,一对才子佳人,就因为那母老虎,而生死相隔……” “兄台说的好有道理,我看兄台印堂发亮,天庭饱满,骨骼清奇,定是大福之人。” 那位口若悬河的仁兄被如此一称赞,面上也浮现得意之色,闭着眼睛摇头晃脑道,“哪里哪里,姑娘抬爱了,小生……” 原本嘈杂的周围忽然一片寂静,他说话的声音在院里显得格外响亮,意识到不对劲,这位仁兄连忙睁开眼睛,只见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蒙着面纱双瞳剪水的女子。 女子朝他盈盈一笑,“不抬爱不抬爱,像兄台如此大福之人天下少有,堪当我府中守茅厕之大任。” …… 第19章 入狱 眉黛若画,杏眼明仁,轻风下薄纱浮动,肌肤细润如脂,嫣然巧笑下,仿若整个天地都失了颜色。 原本还滔滔不绝的仁兄,竟看的有些痴了。 他何曾见过如此花颜月貌楚楚动人的女子,只感觉周身血液沸腾,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四肢发抖,眼前冒出一片金光…… 腿一软,竟晕厥在地。 纪宁见状,脸上的笑容顿时定格。 不就是要他去守个茅厕,又不是拉他去砍头,至于吓成这样? 难道真是她生的凶恶,所以把人都给丑晕过去了? 自信心受到打击,她无语又委屈的望向自家夫君,幽幽开口,“夫君,难道人家真如传闻那般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母老虎么?” 施墨原本见那男子神色痴迷的望着自家娘子心生不悦,正欲上前斥责,见他晕厥这才作罢。 望着小眼神幽怨的纪宁,施墨神色柔和的宽抚,“不管外界传闻如何,在为夫眼里,娘子就是这世间最美貌最温柔贤惠的女子。” 哪怕纪宁自认脸皮厚如城墙,听见这肉麻的话也不觉羞红了脸,往自家夫君怀里一扑,娇嗔道,“夫君就会说些好听的哄人家。” 围观众人,“……” 这,这……堂堂执掌天下手眼通天的首辅大人,竟然不顾官威,当众和自家夫人搂搂抱抱打情骂俏……简直他娘的惊世骇俗呐! 看来真如外界传闻,这首辅大人,是中了自家夫人什么*药。 不过这施夫人当真是貌若天仙,若是自己娶了回去,怕也是…… “草民司无颜,见过施大人,施夫人。”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众人这才从眼前不忍直视的美好画面中回过神来。 听见司无颜的声音,纪宁神色立马冷淡下来,从自家夫君怀中出来,眼里含了一抹杀意的看向司无颜,意在警告他。 这家伙也实在太猖,杀了人嫁祸给自己不仅不跑,还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挑衅,着实可恨。 司无颜微笑朝施墨道,“施大人,草民有件事情想和大人伸冤,希望大人能为草民主持公道。” 施墨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一旁的纪宁,淡淡道,“本官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你有何冤情,去顺天府便是。” “可草民所伸冤之事,乃和令夫人有关,难道大人都不管么?” 纪宁脸色更是难看,要不是她夫君在身边,她真恨不得打得他满地找牙。 施墨眼眸微凝,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不容拒绝道,“你先在一旁候着,等本官忙完要事,再来听你伸冤。不过本官话说在前头,若是你敢毁坏本官娘子的名声,本官绝不轻饶。” “草民此事刻不容缓。”司无颜不慌不忙道,“草民和令夫人无冤无仇,昨日亥时,令夫人忽然提刀闯入草民房间,要杀草民,若不是草民反应迅速,且还会些武艺,怕是已经成为令夫人刀下亡魂。今日一早,草民就听说那王小姐惨死,心中忐忑难安,实在是万不得已才来唐突大人,希望大人能为草民主持公道。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问旁人,或者去草民房间查看,看草民是否说的属实。” 司无颜此话一出,围观百姓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刚才大家还觉得那施夫人气质出尘清丽脱俗,眼下一听说此事,又惊又吓的感慨万千扼腕叹息。 “大半夜的拿刀跑去砍一个大男人,也太凶残和不守妇道了些,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私/通奸夫。” “嘘,小点声,这话要是被那施夫人听了去,小命难保,你刚才没瞧见那位仁兄都被吓得晕了过去。” “哎……就是可惜首辅大人了……” 倒打一耙这种事纪宁自认为是自己的长处,想不到她师兄竟然比她还会玩,纪宁真是一口老血,偏偏又发作不得。呵,不愧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徒弟。 施墨脸色阴晴不定,他冷冷道,“你说的事本官待会自会查证,等本官查清楚那王小姐之死,再来处理你的事。”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司无颜,拂袖往里走去。 王雪菱的尸体此刻还躺在房间里,尸体身边,正是昨晚纪宁出去找司无颜算账时落在司无颜房间里的刀,刀口有卷起来的痕迹,是用力砍硬物所致,刀尖上还留有血迹。 施墨扫了一眼后走出来对慧觉方丈道,“请问方丈是何时发现凶案?这凶案现场,是否有人进来动过?” 慧觉方丈回,“阿弥陀佛,是扫地的小沙弥告诉老衲此事后,老衲便赶来现场,让寺里的和尚守在外面,不准闲杂人等入内。不过在老衲赶来之前,是否有人进去过,老衲就不知了。” “多谢方丈。” 施墨重新走进去,弯下腰在王雪菱的身上凝视良久。 王雪菱脖颈处有个细长的刀口,想来致命处就是这里,死去的容颜倒是安详,似乎并不曾受过什么惊吓的样子。 纪宁本来怕自己跟进去会引起周遭的闲言碎语,可见自家夫君在里面待的时间不少,心里又有点难安,怕他看出什么,于是也不管那么多,走了进去。 屋子里除了王雪菱倒下的周边有点乱外,其余地方倒是整齐的很。 “夫君,可有什么发现?”纪宁走到施墨身边心虚的问道。 施墨不知在想些什么入神,没有回答纪宁的话。 纪宁心里愈发忐忑,小心翼翼试探的叫道,“夫君?” 施墨这才回过神来,朝纪宁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这种凶案现场娘子还是出去比较好,免得受到惊吓。” 纪宁自己也是从死人堆里出来的,再多的尸体在恐怖的场景她都见过,这在她眼里实在是太小儿科。 不过她也不能告诉施墨这些,听话的点了点头,“那我就在门外等夫君,夫君要是发现什么,一定要跟我说,也好叫我心安。” “娘子放心。” 纪宁从房间走出来,就瞧见站在一旁的司无颜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面露深意。 大庭广众的纪宁也懒得跟他扯,就当没看见,眼睛一直看着自家夫君。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片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纪宁习武之人,反应要比平常人快一些,下意识的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官服的官员带着十几个差役正急匆匆的往这边赶来。 差役到了院内,朝挤在一起瞧热闹的围观百姓呵斥,“让开让开,顺天府查案。” 百姓们都自觉让到一边,只是愈发好奇的议论起来。 带头的官员是顺天府府丞李茂,身材微胖,似是养尊处优惯了,一路小跑过来,整个人气喘吁吁,通红的脸上满是汗。 他到了院里,来不及擦汗,朝里面的施墨作揖,“下官顺天府府丞李茂拜见首辅大人。” 施墨这时已经查看得差不多,见顺天府来了人,从里面走出来,威严十足的道,“尸体带回去找仵作检验,寺庙全都围起来,在未查清楚本案以前,所有闲杂人等不能随意离开,否则一律当疑犯收押。昨晚在白马寺留宿的客人,通通带回去审问。” 顺天府府丞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战战兢兢的回答,“是,下官领命。” 来之前他也有所耳闻此凶杀案是与首辅大人妻子有关,这种棘手的案子,顺天府本不想插手,可要是不理会,肯定要遭到那些言官的弹劾,安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毕竟那王小姐可不是一般的普通百姓,牵扯的又是当朝首辅之妻,介时此事怕是会引起京师乃至天下震动,甚至会上达天听,顺天府若是想装聋子哑巴,定然是不可能。反正左右不是人,索性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候在门外的司无颜朝施墨不依不饶道,“大人既然查完了,是否该替草民讨个公道了?如若大人要护短,看来草民就只能去顺天府击鼓鸣冤。” 施墨冷冷瞧了司无颜一眼,“你的事,本官自然会管,昨晚你在寺内留宿,王小姐之死,你也是嫌疑人之一。来人,将他带回顺天府,本官待会一并审问。” 司无颜像是早有预料,面色淡然依旧,只是会时不时往纪宁那边看去,笑的极为魅惑。 纪宁此刻心里却是惴惴不安,她不知道司无颜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此番被带回去后,会不会跟司无颜说出自己的身份?可眼下,她也不能轻举妄动,毕竟她头上还有个蓄意杀人和谋杀的罪名。 施墨走到纪宁身边,神色虽然依旧冷峻,语气却柔和,“回去后怕是要委屈娘子了。” “夫君按规矩办事就好,千万不要落人口实。” 一行人从白马寺起身回去,队伍比来时壮大很多。 虽然施墨和纪宁还是同乘一辆马车,却不像来时那般浓情蜜意,两人面色沉静,彼此都似在思量什么。 到了顺天府门口,纪宁很自觉的下车,朝施墨道,“既然我被指证是杀人犯,理应收押候审。”说完,她朝随即上前的李茂笑了笑,一脸的轻松,“劳烦大人将我关起来吧。” 李茂不知如何是好,战战兢兢的看着施墨,喉咙动了动,艰难的扯着嘴角干笑,“这……” 施墨深看纪宁一眼,面上不喜不怒,倒是叫人捉摸不透,“把顺天府最好的厢房收拾出来,给本官夫人入住。” 李茂连忙应允,“是,是。” 他迎着施墨入了衙,便赶紧叫人收拾忙活,生怕怠慢纪宁,厢房里不仅布置的极为雅致,应有尽有,甚至还给她配了个丫鬟,随时听候差遣。 厢房门口,象征性的守着两个狱卒,其中一个,好巧不巧得就是之前在大理寺当牢头的李通。 李通也是时运不济,本来在大理寺当牢头当的好好的,没事在那些犯官面前狐假虎威,装装大爷,捞捞油水,小日子倒是滋润的很。 结果,上次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妖孽,整的整个大理寺乌烟瘴气,气的大理寺卿多年的老痔疮又疼了,告了好几天的假。 而他这个牢头,也被打发到顺天府来做了个小狱卒。 打发掉丫鬟,纪宁一个人在里面很是无聊,朝外喊道,“有人吗?” 站在门口的李通战战兢兢的回道,“有,有,夫人有何吩咐。” “本夫人饿了,去,叫人给去东华街的唐记买点桂花糕来。” 李通连忙应着,“好的,不知夫人还有何吩咐。” “去拿点笔墨纸砚来。” “是是。” “屋子暗了点,点盏灯进来。” “好的。” “空气有点闷,去,弄点花,香味不要太浓,但也不要太淡,花的颜色不要太艳,更不能寡淡。” “这……是是……” “再去请个戏班子,本夫人想听戏。” 李通擦了擦额头的汗,为何心头涌起一股极为熟悉的感觉。 到底撞了什么狗屎运,怎么一次又一次遇见这种难伺候的妖孽,为何倒霉的总是他,从大理寺到了顺天府,从牢头到狱卒,结果,还是躲不开宿命的轮回。这次要是伺候的不好,怕是连狱卒都没得做,苍天无眼呐…… “夫人,您稍等,此事我先去请教一下上头再来给夫人回话。” “本夫人不就是想听个戏,这也要去请示?这顺天府倒是好高的架子。” 李通暗暗腹诽,你还真当到这来是春游的。 想是如此想,面上他倒是不敢做任何争辩,只得小心翼翼的回复,“夫人息怒,小的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狱卒,这些事还真做不了主。还请夫人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和小的计较。” “那你快去禀告,本夫人现在又饿又闷,无聊的很,想必你也听说本夫人凶名在外,本夫人要是发起火来,自己都怕,你可明白?” 李通大汗淋漓,这首辅夫人说话的语气,为何跟上次那位妖孽一模一样,两人难不成是什么亲戚?哎,罢罢,小命要紧。 顺天府牢房里。 “大人,到了,就是这间。”牢头小心翼翼的拿着钥匙开门,低头看都不敢看来人。 施墨没什么语气的道,“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是。” 牢里的司无颜听见外面传来的声响,立即转身过来,好整以暇的看着走进来的施墨,微微弯腰作揖,“草民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打算何时放了草民。” 施墨面无表情,“你意欲对本官不轨,本官还未治你罪,就想让本官放了你,未免也太猖狂。” 司无颜面上笑意更甚,“不愧是首辅大人,什么都瞒不过首辅大人的眼睛。不过,让草民好奇的是,既然大人已经知道王小姐的死因,也有充分的理由证明,与令夫人无任何关系,为何却不当众澄清,反而任由令夫人入狱,平白摊上一个杀人的大罪?呵呵,看来外界传闻大人和令夫人伉俪情深,纯属属子虚乌有。” 施墨面色变的有些讳莫如深起来,他深深看了眼司无颜,“想来你心里也应该清楚本官为何药抓你进来,此刻又为何要来寻你。你若是老实交代一切,本官或许还会放你一条生路,若是你不识趣,妄想在本官眼皮子底下耍滑头,就别怪本官不客气。” 司无颜面色依旧淡然,只是眉眼微挑,“哦?不知大人想要草民交代什么?” 施墨冷冷道,“交代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大人已经认定草民对大人意图不轨,草民无话可说,不过大人不说清楚到底要交代什么,草民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既然你硬是要和本官兜圈子,好,本官就和你挑明,你老实交代,你和本官的夫人到底是何关系。” “大人不会是怀疑草民和令夫人有染吧?是,草民承认,令夫人的确明艳动人,令草民万分着迷,不过草民自知身份,万不敢对施夫人有任何企图,还望大人不要误会。” 他这句话说的就有些欲盖弥彰,前面说让他着迷,后面又不敢有企图,前后矛盾。 施墨面色一沉,“你休要胡搅蛮缠转移话题,白马寺后山上的那块无字碑,本官已经查明,是当初跟随天子打天下的虚云和尚。本官听闻,虚云和尚收过一个俗家弟子,姓司,名无颜。如果本官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拿虚云和尚的徒弟,不知本官说得对与不对。” 司无颜脸上笑意微凝,这才不过一天的功夫,施墨竟然就已经猜到他的身份,难免不让他些心惊。 不过随即他又笑了,不愧是他师妹看上的男子,有意思,看来这个游戏,不会那么无趣。 “首辅大人说的没错,草民就是虚云和尚的徒弟,不过,难道身为老和尚的徒弟也有错么?值得首辅大人亲自前来逼问。” “你销声匿迹数年,如今忽然出现在白马寺就队本官下药,意图让本官与那王小姐行苟且之事,你若说你没有什么图谋,叫本官如何能信。本官夫人若是不认识你,为何在得知本官中毒后,第一个就朝你寻来,这些你最好一一给本官解释清楚,否则,本官要治你的罪,你这辈子可就别想出这顺天府的大牢。” 司无颜薄唇微勾,眼里含了三分笑意,“原来大人早就对令夫人有所怀疑,难怪大人明明知道真相如何,也有足够证据洗刷令夫人身上的冤屈,却仍然让人把令夫人抓进牢中,就是想前来逼问草民和令夫人之间的关系?呵呵,不知道我那师妹要是知道自家夫君竟然算计她,心里不知道该有多伤心。哎,师父临死前也交代过,要我一定要娶师妹为妻,不料我却晚来一步,让大人你捷足先登,每每想起此事,草民便后悔万分。不过来日方长,我相信我师妹最后一定会迷途知返,知道这世间谁对她最好,谁又是她真正可以携手共度一生的良人……” 昏暗的牢房里,施墨的脸色越来越沉郁,特别是那双深潭一般的眼睛,里面漆黑一片,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