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第一章 北京的深冬滴水成冰,县郊的山沟沟里更是冷煞人,哈口气都能冻出个冰凌碴子来。大半夜的,别说是人,就连林子里的动物们都躲了起来。一片静谧中,沙沙响动由远及近,有道身影快速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小树林,钻入前方破旧的小四合院中。 暖融融的炭火气瞬间驱散了包裹在周身的寒意。看到来人,一个身穿警用棉大衣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低声招呼道:“梁队。” 梁峰随手摘掉了头顶的棉帽,抬眼在屋中一扫:“郑局呢?” “在里间,跟张队说事儿呢。” 点头表示听到,梁峰大步朝里间走去。 推开门,一股呛人的烟气儿扑鼻而来。两张木桌拼成的大会议桌旁,坐着四五个身穿便衣的警察。屋里暖气不足,众人都裹着厚重的大衣。听到推门声,不少人机警的看了过来,唯有首位那位中年人头都没抬。梁峰只觉的一股火气冲了上来,啪的杵在了会议桌前,硬邦邦的开口:“郑局,您找我?” 这语气可有点不善。主座上的男人冲身边几人挥了挥手,吩咐道:“你们先去准备,凌晨行动!” 一阵稀里哗啦的座椅响动声,在座几位同僚递次走出了门去,屋里只剩下两人,郑局指指面前的椅子:“小梁,你先坐。” 梁峰动也不动:“郑局,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不能答应。” 像是早料到了这回答,郑局叹了口气,把手里夹的烟头按灭在了旁边的烟灰缸里:“小梁,这次围剿筹备的差不多了,你们队跟了嫌犯这么久,现在是紧要关头,该换换手了。” “换手?”梁峰嘲讽一笑,“从没听说过临阵换将的。张亮邓涛他们熟悉这边的环境吗?知道牙子沟那伙人的根底吗?我们队跟了半个月,为的就是今天!郑局,这事儿可不是儿戏。” 郑局脸上焦虑的神色更重了些,手指嘣嘣叩在木桌上:“梁峰,这是命令!” “是乱命!”梁峰猛地跨前一步,双手按在了桌上,“甭管哪路神仙来打的招呼,他们都不了解这边的情况!郑局,这可是咱们分局今年最大的案子,如果因为这个狗屁命令出了差池,一切就全毁了!” 这话戳中了郑局的软肋,他的手指一僵,有些恼火的蜷了起来。太熟悉老上司的脾性,梁峰眼睛一亮,立刻抓住了机会:“谁的命不是命,凭什么我的就更金贵?郑局您也清楚,我从警九年,是您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位置的。多危险的事儿咱都经过,没理由因为那些人多嘴,就把计划都打乱了!郑局,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啊!” 窗外刮起一阵呼呼的北风,破旧的窗棱在狂风的推搡下格格作响。沉默了半分钟,郑局终于叹了口气:“你小子皮可给我绷紧点儿,一定不能出漏子!” 梁峰脸上绽出一抹明锐的笑意,利落答道:“您放心!” 就在一个月前,京郊国行分行发生了一起恶性抢劫案。五名持槍歹徒闯入储备中心,抢走了当天准备出库的几百万现金和储备金条,造成两人死亡,七人重伤的特大恶性案件。这群亡命之徒作案缜密,留存的线索极为稀少,手段又过于凶残,立刻引来了公安厅的重视。由于辖区所在,梁峰所在的西城第四大队也参与了案件侦破,经过大半个月艰苦排查,成功锁定了那群狡猾的暴徒。 确认了消息,总局立刻安排部署,于前天潜入牙子沟村附近,准备收网。苦熬了一个月,此刻正是梁峰和四大队发挥作用的关键时刻。谁料一道命令下来,差点把他逐出了此次行动。而下达命令的人,还真让他骂娘都骂不出。 那是他二叔,亲自跟闫厅长打的招呼。 作为一个地道的红三代,家里出过两位将军,四位省部大员的标准红贵。梁峰梁大少没有从军,没有从政,也没有从商,而是出其不意跑去从了警。这事儿一直让家里的大人们耿耿于怀。丢不丢人还是其次,安不安全才是最让人头痛的问题。为这个,家里没少给他施压添乱,想要逼他离开警队。谁想这小子一根筋的犯拧,非但没认输,还实打实的凭本事爬到了大队长的位置。 有了成绩,上面多多少少就变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再混个几年,转干当个局长,或是朝公安厅发展,也不枉来警界混这一遭。可是宽容不代表放纵,再怎么心大的家长,也没想到梁峰居然能卯上这么大一个案子。 这哪儿行啊!持槍暴徒是闹着玩的吗?! 电话直接就送上了总厅案头,也亏得梁峰瞒得严实,挨到了收网时刻,又碰上自家老上司郑局帮衬,才勉强留了下来。不过他心底也清楚,有这一遭,以后怕是难接触这样的大案要案了吧。 “梁队!成了吗?”快步走进埋伏点,一个声音立刻追了上来。 梁峰冲自家队副笑了笑:“当然能成。原计划,凌晨3点,咱们从西门上。” “太好了!”宁刚重重呼了口气,“我们还以为这次要被挤出去了呢,局里那群抢功的狗崽子!” 队里知道他身世的可不多,多数人还以为有谁想撬四大队的墙角。梁峰笑了笑,也不解释,吩咐道:“这次的主谋姜坤鹏可是有案底在身的,又有从俄罗斯走私来的槍支弹药,据线人汇报,他们还弄了几样危险性极高的大家伙。不清楚是手|雷还是炸|药包,大家行动时一定要小心!” “放心,头儿,我们已经核对过七八遍了!”下面立刻有人回道。 “多少遍也不多!”梁峰绷紧了面孔,“再给我对一遍程序,确保配合到位!” 众人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案子是大案,危险系数自然也高的吓人。四大队这次可是拼上了全副人马,万一出点纰漏可就麻烦了。仔仔细细又把进攻点确认了一遍,梁峰吩咐队员检查彼此身上的装备和防弹衣。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梁峰掏出来扫了一眼,立刻挂断了电话。然而追命连环call并没有停下的意思,每隔几分钟就来一次拨叫,短信也没断。梁峰干脆利落的关了机,宁刚啧了一声:“怎么,凑一块儿查岗了?” 梁峰这小子,一身刚硬正气,干的又是刑警,却是个十足十的花花公子猎艳圣手,脚踏几条船都是常有的事儿。别说四大队,局里都快人尽皆知了。不过这次还真不是女朋友们的电话,梁峰打了个哈哈:“羡慕了?回头也给你介绍个。” 被反将了一军,宁刚老脸一红:“老子可是有主儿的,无福消受!” 宁刚妻管严的事情大家也心知肚明,房间里立刻传来几声闷笑。过于紧绷的气氛稍稍和缓了些,梁峰笑了笑,一摆手:“我去抽根烟,你们继续。” 说完,他信步走出了房间。为了安全,小院里根本就没开灯,又黑又冷,只能听到风声呼啸。站在背风处点了根烟,梁峰狠狠吸了口。看来这次篓子捅的有点大,刚刚那几个电话是王叔叔打来的,那可是老爷子身边的贴身警卫员。这是上达天听了,也不知家里哪个把事儿捅到了老爷子那里。其他人都好说,但是他打小就在老爷子身边长大,还真不敢让他老人家操心。看来这次任务结束后,警察差不多也要干到头了。 “梁队。” 身边突然传来个声音,梁峰循声望去,发现是在院里守夜的小宋。新人,刚刚进四大队半年时间,用他们这些老警察的话讲,毛还没蜕干净。也正因此,给他安排了个守夜的任务,凌晨行动时,估计要留在外围。不过即便如此,小宋的脸也有些发白,嘴唇抿的很紧,手时不时会抽动一下,像是想确认挂在腰间的槍套。 把烟头弹在了地上,一脚碾灭,梁峰笑了笑:“紧张?” 一下被戳破了心思,小宋立刻摇头:“没,我就是……” 没搭理这小子的辩白,梁峰问道:“有女朋友吗?” 被问的一愣,小宋吭哧了两句才答道:“谈,谈过一个。没成……” “这就跟泡妞似得,熟能生巧。如果门前就怵了,估计要自己撸一辈子。放胆子上!招子要亮,动作要快。最主要的,活儿要好。”梁峰嘴角一挑,扔了句荤话出来。 小宋的脸立刻胀成了块大红布,不过那根紧绷着的弦儿也松了不少。他咬了咬嘴唇,小声道:“梁队你们也小心……” “行了,哪有你操心的份儿。”梁队伸手胡噜了一把对方头顶上的大棉帽,“站好岗,等会行动。” 扭头看了眼院外的天空,夜色依旧浓稠,月朗星稀,安静的吓人。刚刚堆起的那点笑容消散不见,梁峰抬脚向屋内走去。 一小时后。 细密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内响起,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划破夜空。厚重的大门被破门锤砸开,向内倒去,村里的狗子们齐齐吠了起来。在这狂乱的犬吠声中,三队人马同时闯入了小院,槍声响起。 一个两个三个……房间内的灯泡昏暗,子弹嗖嗖划过耳边,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下,梁峰依旧在点算着人头。五名匪徒,带上没有参加行动的两个马仔,共有七人。这可不是平房,上下楼六间房,如果漏了哪个,是要出大麻烦的。 然而刑侦队的干员们可不是白给的,从破门而入到扫平两层楼只花了两分半钟,七个人就已经全数被按倒在地。宁刚反手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凑到了梁峰身边:“头儿,搞定了!” 比想象中的顺利,梁峰轻轻舒了口气,站直了身体:“去二楼查查看,钱和金条一样都不能少。” “放心。”宁刚大踏步向楼上跑去。 梁峰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七个罪犯已经被陆续拉了起来,大部分脸上都沾着血,还有两个已被击毙。他的目光突然僵在了一个仰躺在长发男人身上,等等,那人根本不在他们的资料里! “不好!”心里咯噔一下,梁峰拔腿跑了起来。房屋结构早已确认,上面也有几队人查过两遍,不可能漏掉什么人。如果有人藏了起来,唯一的可能就是躲在了没有记录在结构图的掩体之中!他刚刚冲入小院时,曾经看到地上有扇虚掩着小木门,就在……就在大厅东墙外! “梁队!” 背后,有人叫起了起来,然而梁峰根本没有听到,在正前方破损的玻璃窗外,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举起手臂,做出了想要抛投的动作。他拿的是什么?炸|弹?还是手|雷!如果让歹徒把爆|破物扔进房间,局势会立刻就会逆转,大厅里聚了太多人,队员们的生命,还有这次的行动…… 疾风在耳边呼啸,他纵身跃了起,扑向那扇窗子。哗啦一声,玻璃粉碎,梁峰迎头撞在了那人身上,两人瞬间失去平衡,滚倒在地。一枚椭圆形的金属物脱手,掉落在身侧。 那是枚已经拉开了保险栓的手|榴|弹! 太迟了!幸好! 两个念头同时涌上,没有闪躲的时间,手|雷在他面前炸裂开来。 剧痛传来,只是几秒,梁峰的视界被一片黑暗笼罩。 第二章 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窜上,梁峰闷哼一声,醒了过来。脑袋里昏昏沉沉,浑身骨头就跟被压路机碾过似得,腹内还戳着把刮骨钢刀。太他么痛了!饶是受过几次重伤,也没尝过这样的滋味。咬紧了牙关,梁峰想要撑过这阵儿,然而疼痛连绵不绝,简直能要了人老命。 难道没给上镇痛阀吗?再也支撑不住,他撕开了快要黏在一起的干裂嘴唇,挤出声音:“护……士……” 也许是声音太微弱,并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喉咙里燃起一把毒火,顺着食道滚落,灼烧心肺,绞痛感愈发猛烈。有那么一瞬,恐惧骤然袭上。难道他还没被送到医院?难道行动失败了,自己正躺在地上等死?不顾那让人疯狂的剧痛,梁峰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浅绿。微风轻拂,纱帐摇曳,混合着中药和香料的味道冲入鼻腔。 愣了有那么几秒,梁峰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帘纱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花纹精细,布料轻透,从头顶的雕花木板上蜿蜒垂落。他正躺在一张床上,巨大的木床,三面是木质围屏,正面挂着轻纱,把他包裹在幽闭的大床之内。 这是什么地方? 脑袋嗡嗡作响,梁峰抬起手臂,想要撩开面前的帷帐。不知牵动了哪里,清脆的铃音乍响。 “郎君!郎君你醒了!” 帷帐猛地撩开,一条纤瘦的身影冲了上来。那是个小姑娘,估计还不满十三岁。头梳双髻,一身标准的古装。还没长开的脸蛋上满是惊喜,双眸都闪出泪花。 她的喜悦无需置疑,但是梁峰并不认识这丫头,更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他伸出手,想要了抓住对方:“这是哪儿,你是……” 他的话语没能说完,视线突然僵住了。半空中,一只骨节纤瘦的手悬在那里,白皙的要命,瘦长嶙峋,带着种难以形容的优雅和矜贵,微微颤抖。那不是他的手!这他妈是哪儿?究竟出了什么事! 耳边传来惊呼,梁峰已经无暇搭理,怒火携着剧痛涌上,他眼前一黑,栽回到床上,再次失去了意识。 ※ “什么?梁丰醒了?”茶盏哐的一声砸在了案几上,引得下面跪着的侍女一阵瑟缩。端坐在案后的中年美妇面色铁青,愠声问道:“孙医工不是说没救了吗?他什么时候醒的?” 侍女赶忙答道:“大概半个时辰前。梁家那小婢说梁郎君已经能汤药了,恐怕是缓了过来……” 那美妇攥紧了手指,心中一阵恼怒。没想到那病秧子居然能挺过这一遭,还在如此关紧的时候醒来,白白浪费了他们做下的手脚。现在当务之急是稳住人,别坏了儿子的大事。 思忖了片刻,她冷冷吩咐道:“让朗儿去探望一下。吩咐下人好好看顾我那侄儿,让他好好养病。” 能听出主母话里的意思,侍女连忙躬身,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那美妇也不起身,看着面前光洁轻巧的青瓷盏,冷哼一声。亭侯又如何?梁家两代无人任官,是该熄了袭爵的心思,为她这个外嫁妇做些补偿了。 “梁子熙竟然醒转过来了?”听到侍女传来的消息,李朗也是吃了一惊,心头立刻慌乱起来。没人比他更清楚梁丰的病因,如今非但没有达成目的,还赶巧碰上了雅集提前,怎能不让人惊慌。 失措了片刻,他压住心中忐忑,跟在母亲的贴身侍女身后,向着客房走去。李家虽然不是钟鼎豪门,但是四世为官,祖上还出过一任太守,多少有些根底,房舍也算美轮美奂,雅致精巧。穿过两道回廊,他来到了偏厅门前。尚未进门,一股刺鼻的药味就飘了出来,李朗皱了皱眉,推门而入。只是一眼,他的目光就被斜倚在床榻上的身影锁住。 因为重病,床上那人脸色煞白,眼底青黑,鸦色长发披散在身后,衣衫半掩,骨瘦如竹,衬得身形更为纤长瘦弱。然而如此病容也掩不去他的姿色,如画的眉眼多了几分憔悴,更让人挪不开视线。 心中嫉恨一闪而过,李朗堆起了笑容,快步走了上去:“大兄,你终于醒了!我已经派人去请孙医工了,少顷便到。” 他的声音真挚,面带喜意,任谁看,都是一副关切模样。然而床上男子并无作答的意思,不紧不慢喝着碗中的粥水。这是他专门点的豆粥,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病,醒来之后,梁丰就执意要喝豆粥,还点名要小豆。先后吐了两回,还是大量饮用,就跟饿殍投胎似得。 李朗也不见怪,温和笑道:“大兄,你也莫要太过忧心。服散昏厥乃是常事,只要散去药力就无大碍。你先好好养病,把那些俗事暂且放放。对了,听说你喝不进药汁,回头让蒹葭取些蜜饯来,冲冲苦味。药汤嘛,该喝还是要喝的。” 一碗粥终于见底,那男子把手中的空碗递给了身侧婢女,淡淡道:“多谢三弟。” 那人的嗓音不见往日清亮,多出一丝暗哑,却也无损声音悦耳。李朗用力压住心头恨意,笑道:“你我本就是兄弟,何必见外。现在身体最为重要,如果有什么需要,尽可吩咐蒹葭,她会安排。” 说着,李朗弯下腰,亲自为那人掖了掖锦被:“大兄,我知道你不耐烦吃药,不过身体要紧,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了。梁峰撩起眼帘,看了眼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微微颔首:“劳烦三弟了。” 不咸不淡又安慰了几句,李朗并没有说雅集提前的事情,温和笑道:“等到你精神好些了,娘亲也会来探望。暂且安心养病吧。蒹葭,你这两天就跟在大兄身边,好好照看。” 那侍女乖巧的应道:“小郎君放心,奴婢一定好好照顾梁郎君。” 安排好了事宜,李朗不再逗留,起身告辞。留下的侍女蒹葭倒是不见外,自顾吩咐道:“绿竹,你去灶上看看汤药如何了。熬好的话,尽快取来,别耽搁了。” 绿竹毕竟年纪尚小,愣了一下,偷眼看了看自家郎君,唯唯诺诺退了出去。蒹葭笑着把撩起的帷帐放了下来:“梁郎君,还是多歇息会儿吧,刚刚醒来,不宜太过劳神。” 带着无可挑剔的姿态,床幔落下,隔绝了交流的空间。看着轻柔的帷帐,梁峰唇边掠过抹讥笑,躺回了床上。 上次昏迷后,他做了一个相当漫长,且古怪至极的梦。梦中,出现了一些人和事,有些模糊,有些清晰。梦里的主角,是个名叫“梁丰”的世家子弟。家祖名唤梁习,官拜大司农,位列九卿之一,受封“申门亭侯”,邑百户。这些官衔有多重,梁峰并没有直观概念,但是可以肯定,梁家算得上名门。可惜梁习为人太过清廉,家资不丰,儿子孙子又陆续早逝,没能成为新的豪门。到了梁丰这一辈,梁家已经只剩个空头爵位了。 因为连年战乱,朝廷有意削除一些官爵,如果梁丰再次无法任官,这个“亭侯”爵位估计是保不住了。因此梁丰才抛下幼子,前往上党郡县参加三年一度的“九品官人考评”,谋求一个官位。 他落脚的地方,正是姑母梁淑所嫁的李家。李家是上党铜鞮李氏别支,郡望怕是还比不上梁家,梁淑的幼子李朗正巧也要参加此次品评,于是殷切接待了这位表哥。可惜还没住上几天,梁丰就重病昏迷,直到今天才醒了过来。 只是醒来的,换了一个芯子。 梁峰不是个历史迷,也不清楚那些繁复的细枝末节。但是梦里的东西告诉他,封梁习的那位皇帝姓“曹”,而当今的帝王,复姓“司马”。加上九品中正制,再怎么浅薄的历史常识,也能得出一个答案,这里是西晋,上承三国乱世,下启五胡十六国的短命王朝。 他莫名其妙的,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时代,换了一个陌生的身份。借尸还魂吗? 从深夜的京郊到一千多年前的古代,任何神智正常的人都会心存疑虑。然而梁峰干得就是刑侦,不需要多看,他就能分辨出身边这些人,这些物件的真实性。再怎么奢华的影棚,也做不出这样的效果,更别提他换的那个皮囊。这他妈可不是个玩笑! 深深吸了口气,混杂在香料中的苦臭药味浸入心脾。梁峰把脑中那些繁杂的东西压了下来。弄不懂的事情,就先放放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楚“梁丰”的死因。他会上这个身,估计不是偶然。是谁害死了这个身体的原主?没能达成目标,凶手是否还会继续行凶?他们的作案动机又是什么? 被锁在了这具残躯内,甚至脑中的记忆都混乱了起来,但是梁峰无法放手,任原本的自己泯灭消失。瞥了眼守在外面的侍女,他缓缓合上了眼睛。 第三章 “梁郎君,喝了这碗药,就能饮豆粥了。”蒹葭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笑容盈盈的递了上来。 梁峰面无表情的接过药碗。前天那个姓孙的医工就来过了,围着他啧啧称奇老半天,又重新诊了脉,开下一大堆中药。有李家的侍女守着,不论这药是好是坏,都必须要喝。梁峰倒也不挑剔,想来他们也不会蠢到直接在药里做什么手脚。后面的绿豆水,才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端起碗,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煎煮的中药简直能要了人老命。梁峰一咬牙,闭气干了那碗又酸又苦的“良药”。 “郎君,快含含蜜饯!”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小婢女赶紧把一小块杏脯塞进了梁峰嘴里。 这东西甜度不够,但是好歹能压压那股子恶心劲儿。好不容易缓过了气,他端起豆粥,慢慢喝了起来。 见状,绿竹吁了口气:“幸亏有孙医工在。郎君以前服散也没出现过此种症状啊,吓死奴婢了!要不郎君以后就别服散了……” 蒹葭轻笑道:“只是没能好好行散,寒食散还是要服的。前段时间,郡城里刚刚传来伤寒症发的消息,死了好几户呢。” 绿竹的脸色立刻就白了。世人都知道伤寒酷烈,国朝早亡之人,十之七八都是殒命于伤寒恶症。而寒食散,正是抵御伤寒的良药。一剂起价就是三千钱,除非阀阅豪族,寻常人就算想服,也是服不起的。更别提这散剂还有“神仙方”之称,服用之后能让人精神焕发,神思敏锐,深受贵人们喜爱。只是服散之后,必须要按照规矩“行散”,化解药力。所谓“寒衣寒饮寒食寒卧极寒益善”,方能安然无恙。此次郎君的昏厥,恐怕就是散力未能发散,才惹出的祸患。 小姑娘娇娇弱弱,心肠倒是不坏,更是慕煞了自家郎君。犹豫了一下,她柔声说道:“以后奴婢一定好好照应,帮郎君行散。” 蒹葭勾起唇角:“没错,以后绿竹妹妹还是要小心伺候才是。” 绿豆粥不一会儿就喝了个干净,梁峰把空碗递给了绿竹,向后斜倚在了床上的乌木凭几上。目光扫过那位尽职尽责的侍女,在心底冷笑一声。行散出了问题?恐怕不是吧。 虽然脱离了危险期,但是这两天梁峰体内的症状依旧相当严重。腹痛,呕吐,神经性头痛,还有肠胃里肆虐的绞痛,无一不在折磨他的神经。不过这些还是次要,指甲上的那些两毫米左右的白色横纹,才是让人警惕的东西。 这玩意在医学术语中被称作“米氏线”,通常出现在重金属中毒的患者身上。梁峰从警多年,见过不少因农药或是老鼠药中毒的受害者,对这样的表症再熟悉不过。而引发中毒症状的,恐怕就是蒹葭所说的“寒食散”。 说“寒食散”可能大多数人都反应不过来,但是换个说法,就不一样了。“寒食散”又名“五石散”,后世只要提到魏晋名士,十有*都绕不开这种药物。经过数代名士推广,五石散在魏晋盛极一时,可以说是大多数贵族的必备药剂。然而甭管那些文人雅士怎么吹捧,在梁峰看来,这就是一种软性毒|品,能够短时间内让人亢奋,同时出现成|瘾症状和多种并发症。 既然是上流社会通用的软性毒|品,就不可能突然出现严重问题。他现在的状况明显是砷中毒。作为一个经常服散的世家子弟,梁丰和他的婢女应该很熟悉行散方法。突然出现这种急症,并且在体内形成严重病理反应,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调换了散剂里的药物成分。如果突然把含有砷化物的药剂调大剂量,后果自然相当严重。 这样的下毒手法,称得上巧妙了。就算梁丰真的一命呜呼,大部分人也会觉得是服散出现了什么问题,不会把它联想到谋杀上。而寒食散价格高昂,又是梁丰自己准备的,想要替换,恐怕不那么容易。 没有错过那位李府侍女唇角的冷笑,梁峰嘲弄的笑了笑,还真是杀鸡用牛刀。他收回目光,冲绿竹说道:“叫阿良和燕生进来。” 梁家虽然已经有衰败迹象,但是出门在外,总不会只有一个婢女在身边照看。阿良和燕生正是贴身伺候的两位管事。一个负责车马,一个掌管内务,都是梁家的荫户,很得梁丰信任。 听到吩咐,绿竹利落的转身出去叫人。蒹葭愣了一下,却没有开口。虽然主母有命,让她盯着这位梁郎君。但是身份有别,人家使唤自己的下仆,还真容不得她插嘴。 不一会儿,两个男人跟在绿竹身后,走进了房间。梁峰并未马上开口,而是仔细端详起了两人。只见其中一个矮壮敦实,皮肤黝黑,神色有些激动。旁边个子较高,年纪稍长的那个,则堆出一脸喜意,眼帘稍稍低垂,显得十分谦恭。 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遭,梁峰淡淡问道:“阿良,这次到上党郡城,一共带了多少人?” 没料到主人会问这个,黑壮的车队管事愣了一下,立刻答道:“郎主,这次出行,包含绿竹在内,一共有十二个下人,还有三辆车,都在后院待着呢。你要用吗?” 梁峰道:“现在不用。你好好约束下人,让他们规矩一些,不要给姑母添麻烦。” 此话一出,屋里众人都松了口气。原来这位主子晓得自己生了重病,害怕不能约束下人,在姑母家失了颜面。 蒹葭笑道:“梁郎君如果需要用人,也可跟奴婢说。主母吩咐奴婢好好照看郎君,这些俗事,无需挂心。” 梁峰没有搭腔,转向燕生,继续问道:“钱呢?还剩下多少?” 这问的就有些露怯了。燕生为难的看了一眼杵在那里的蒹葭,含混答道:“还有大约两万钱……” 身为亭侯,只带两万钱出远门,简直称得上寒碜了。梁峰却没有羞愧的意思,颔首道:“去取一万钱来。这次突然生病,劳烦姑母和三弟挂心,求医用药的花销,还是我来才好。” 真是穷讲面子,白瞎了这副出众容貌。蒹葭压下心底的不屑,劝道:“梁郎君太见外了,这些钱奴婢要是收了,才该被主母责罚呢。而且郎君出门在外,还是要有些钱傍身才好。” 这是大实话,就算让那十二口人吃风,也不能让主子受半点委屈啊。更何况还是这种重病的关紧时刻,更不该大手大脚的花销。 谁料梁峰却摇了摇头:“没关系,这次出门,我多带了几剂寒食散。既然郡城有人发病,就把散剂都卖了吧,应该也能换些钱。”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拿寒食散换钱?这也太丢人了!谁家买了寒食散不吃,还拿去卖啊?然而梁峰并没有改口的意思,漆黑的眸子锁在了燕生面上:“还愣着干什么?” 这声催促,让燕生的身体猛然抖动了一下,他结结巴巴说道:“换,换钱?这……这未免太不成样……” “既然我重病无法服散,自然可以转卖给他人,有什么难办?快去把寒食散取来,我记得那些散剂也是名家所出,由孙医工检过,就拿去卖了吧。” 燕生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这……这……” 看着那家奴汗流浃背的样子,蒹葭猛然醒悟过来。糟了!当初那些礜石粉末可是她亲手交给燕生的。寒食散贵重无比,只要拆过封,就能看出端倪,更别提送给医工检验,如果查出散剂有异,可是惊天大案! 想到这里,她赶忙挤出笑容:“郎君,卖寒食散实在有失体统。真的无需如此,只要我禀报主母,一定……” 梁峰没让她说完,突然用力拍了一下床榻,提高了音量:“怎么?我的话都不算数了吗?寒食散在哪里?!阿良,派人去搜他的卧房!” 这声怒喝瞬间击破了燕生的心理防线,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哆哆嗦嗦求饶道:“郎君!小,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求郎君饶命……那寒食散,那寒食散……”慌乱之中,他偷眼瞥了下蒹葭,被对方目中凶光一吓,狼狈的低下头,“那寒食散被,被,我偷偷卖了……” “你这刁奴!是以为我必死无疑吗?”梁峰怒喝一声,俊美的面孔都有些扭曲,“把他拖出去,杖责!给我狠狠的打!咳咳咳……” 咆哮声被剧烈的咳嗽打断,梁峰半蜷身体,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绿竹这时才醒过神,惊呼一声扑了过去。阿良则气得黑脸通红,一把抓住燕生的衣领,往外拖去。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板子声和哭叫声。 怎么一会功夫就发展到了如此情形呢?眼看屋里乱成了一团,蒹葭不由面色大变,慌乱说道:“梁……梁郎君……你别生气,我去,我去找小郎君来……” 这已经不是她一个侍女能处理的事情了,蒹葭草草行了个礼,逃出房去。绿竹的眼泪都下来了,哭着扑在梁峰身前:“郎君!郎君你莫动怒!身体要紧……” 戏已经演到位了,咳嗽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停下来的。梁峰用力调整呼吸,想要止住肺部的骚动,挣扎着抬手,点了点一旁的水壶。绿竹倒也懂事,立刻跑去倒水。虽然咳的头昏脑涨,梁峰心中却一片清明。 他果真没有猜错。 想要投毒,必须有条件弄到五石散的配料,并且买通掌管药剂的仆人,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手。梁丰手下统共就那么几个人,绝不可能跳过管事。也就是说,这两人中,必定有一个心怀鬼胎。 所以从两人进门那一刻,梁峰就已经开始观察。阿良的紧张很真实,回答也相当干脆,不是那种爱动脑子的类型。燕生的笑容就虚伪了很多,更重要的是这家伙根本不敢抬头直视自己,拳头也不由自主攥紧,情绪紧张。这表现可不太对头。要知道,这些仆役的身家性命都要依靠梁家,如果主人突然出了问题,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这种探望重病的关键时刻,连头都不敢抬,怎么也不成样子。 有了这个判断,梁峰才突晃一枪,提到要卖寒食散。这当然会戳到燕生的软肋。一般而言,跟受害者关系亲密的投毒者,都不会一次下药过重。为了自身安全,他们更倾向于分几次投放毒|药,造成慢性病的假象。因此那几剂寒食散很有可能都被动了手脚。等到梁丰病发之后,燕生多半不敢留着物证,就算没来得及销毁,也绝不敢拿来,送给医生验看。慌乱之中,谎称卖掉,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可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偷窃如此贵重的东西,主人恐怕有百分之百的处置权,处死都没什么大问题。然而梁峰只是让人把他拖出去打,这不但是杀鸡儆猴,更是想钓一钓他身后的大鱼。就看那位演技拙劣的李少爷,会如何反应了。 温热的汤水凑到了嘴边,梁峰费力咽了一口。灼痛感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如同利刃狠狠剐剜着他的咽喉。砷中毒可不是玩笑,每天大量服食煎煮过的绿豆,也只能减轻些症状。然而不离开这里,病就没法好好治疗,一定要先想办法离开才行!身形一晃,梁峰再也支撑不住,跌回了床上。 第四章 “什么?燕生被杖责了!”听到蒹葭的禀报,李朗脸色大变,蹭的一声站了起来,“他招了什么吗?” “没有!”蒹葭连忙答道,“我在一旁盯着呢,那贱奴只说把寒食散卖了,没有说其他。” “那就好,那就好……”无意识的重复了一遍,李朗大大舒了口气,旋即又警醒过来,“不行,一定要让他闭嘴才行!” 不敢耽搁,李朗带着蒹葭和几个贴身奴仆,急忙向偏院赶去。一进院门,就见一个男人被按倒在地,粗重的木杖啪啪打在肉上,脊背早就一片血肉模糊。燕生连嗓子都喊哑了,早就神智模糊,如今看到李朗一行人,忍不住喊了起来:“小郎君!小郎君!救……” “你这贱奴!给我掌嘴!”李朗一声断喝,截断了对方的话语。他身后的长随如虎似狼扑了上来,尺余宽的短杖抽在燕生嘴上,只是几下便牙齿乱飞,污血满地,也把那些见不得人的话打回了肚里。 这样的重手,肯定是留不下活口了。李朗重新迈步,走进了房间。此刻屋里的药味更重了些,床榻上那个俊美的男子佝偻着身躯,低咳不停,就像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梅枝,再多一点风雨,就要花落遍地。 心底突兀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快意,压过了原本的惊慌。李朗走上前,在床沿边坐下,柔声道:“大兄,莫生气。那等污浊贱奴,打杀即可,犯不着伤了身体。” “不行……他一定还谋了别的钱财,让他招出来……”梁峰边咳边说,这到不全是演技了,实在是身体状况太差,咳的停不下来。 李朗皱了皱眉,梁丰之前可没这么在乎身外物啊,难道是生病病糊涂了?他对蒹葭使了个眼色,说道:“放心,我会差人去搜他的房间,一定把银钱都追回来。” 蒹葭意会,扭头对下人说了些什么,有人快步走了出去。看来这是要找人收尾了,梁峰心底冷笑,一上来就灭口擦屁|股,幕后指使是谁,昭然若偈。只不过原主那些含混的记忆里,对这个表弟观感似乎还不错啊,为什么这人模狗样的家伙会突然下毒手呢? 脑子里转了两转,梁峰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没想到……这些下奴也敢如此欺我……咳咳!三弟,这次品评……咳咳咳~~” 这具躯壳里,最鲜明的记忆,就是九品官人考评。清晰到近乎执念。梁峰干脆把它扔了出来。 听到“品评”二字,李朗的面色有些变了,状若关切的拍了拍梁峰的后背:“大兄莫急。品评三年就有一度,错过了今年,往后还有机会。身体不适还强要参加,反而会被中正官看低。这次来的可以王中正,若是被晋阳王氏擢为下品,以后仕途可就艰难了。你且宽宽心,养病为重。” 这是不让他参加品评了?梁峰用力喘了口气:“不行,我不甘心……” 李朗眉峰都挑了起来,继续劝道:“大兄,身体都垮了,要官爵又有何用。别忘了,荣儿还在家等你。” 梁荣是梁丰的幼子,今年还不满四岁。梁丰父母皆已亡故,妻子又难产过世,家中唯有这个独子。李朗为了劝阻他参加品评,把小孩都搬出来了,看来是真不想让他去。 摸到了对方底线,梁峰像是放弃似得闭上了眼睛。 看着对方颓然的模样,李朗松了一口:“我会让人清理院子,大兄你好好养病,如果有什么需要,蒹葭她……” “让她走。”梁峰眼睛都没睁开,低声喝道。 李朗一噎,旋即明白过来,这恐怕是被人看了笑话,恼羞成怒了。现在大局已定,没必要在这上面纠结,他立刻笑道:“那就让绿竹好好伺候着。有什么事,可以差她来找我。” 梁峰没有回话,眉间褶皱又深了几分。看了眼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表兄,李朗只觉的心中大石落定,悠然起身道:“你先歇息吧。绿竹,好好伺候你家郎君。” 很快,不相干的人走了个干净,只剩下绿竹一人守在榻边。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疼痛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梁峰躺在床上,默默回想着李朗刚才的表情。他已经能够确定凶手,但是犯罪动机依旧摸不着头绪。那人不希望他参加品评?这里面有什么利害关系?难道说他参加了,会对李朗产生什么负面影响?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问道:“绿竹,我能被擢为上品吗?” 按理说,绿竹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就算再怎么机灵,也不会清楚这些官场上的事情。梁峰只是随口一问,然而她立刻咬住了嘴唇,低声答道:“当然能!郎君俊美无暇,风姿卓卓,当然该是上品!呜呜,都是奴婢没伺候好,若不是生病,郎君怎么会错过雅集?只要有郎君在,任谁都要被比下去的!” 梁峰愣了一下,心底忍不住发噱。丫头,选官是看身家和能力好不好?跟帅不帅有什么关系?等等,他猛然睁开了眼睛:“去拿面镜子来。” 绿竹犹豫了片刻,才从外间捧了面铜镜回来,表情十分不忍的把镜子递到了梁峰面前,低声道:“郎君,你只是病了,等病好之后,容色就会好起来的……” 梁峰瞪着那面磨得明晃晃的铜镜,半晌没说出话来。这他妈叫容色不好?那容色好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铜镜清晰度不够,让镜中的影像有些朦胧,即便如此,那张脸也不是“英俊”或者“奶油小生”之类的词能够形容的,而是实实在在的“美”。多一份则艳,少一分则俗。然而这种精致的,偏向女性化的美并没有折损男性特质,反而构成了一种跨越性别的魅力。加之那副不堪罗绮的病弱身姿,更是让人见之难忘。 原来真他妈有“面若好女”这种长相啊。梁峰简直被雷了个半死,不说自己原本华丽丽的胸肌腹肌,连脸都变成了这种祸国殃民的款儿,还让人活不活了?!然而雷归雷,刚刚猜不透的作案动机,现在总算有了答案。 绿竹说的不错。换成其他朝代,选官可能是拼文采拼才华乃至于拼爹,但是这不是其他时代,是“貌若潘安”“看杀卫玠”的魏晋!是史书里会对帅哥长相大写特写,妹子上街扔果子追星的奇葩朝代。他好歹也追过几个学文史的妹子,当然知道姑娘们对魏晋名士的评价。 就凭这张脸,加上一个“亭侯”的身家,只要不是草包一个,想来梁丰都会被考官青眼相待。而李朗并没有继承母亲的好容貌,面容平平的他在这位好表兄的衬托下,简直就是个悲剧。 不对?梁峰皱了皱眉,这还不能构成杀人的理由,他想了想,轻声叹了口气:“如果我不幸身亡,荣儿……” 绿竹一直在偷偷打量自家郎君的脸色,看他从震惊到沮丧,再到愁眉不展,还以为是被镜中的模样伤到了,此刻心痛的都快碎了,连忙安慰道:“郎君莫要忧心,只是行散不当,会好起来的。荣儿小郎君可只有郎君你一位至亲,就算是为了小郎君,也要快快好起来才是。” 好吧,最后一块拼图也齐全了。梁峰忍不住在心底苦笑一声,这作案动机,还真有够奇葩的。原本梁丰和李朗的利益冲突并不严重,但是今年突然决定要参加九品官人考评,让李朗心底出现了芥蒂。更重要的是,梁丰面临被剥夺爵位的困境,因此他对这次考评必然更加上心,这就让一同参加评选的李朗面对了严峻挑战。 不想被表兄比下去,又无法正大光明的阻止他参加评选,下毒就成了一种必要手段。往更深处想想,如果梁丰死于毒杀,他的爵位估计会直接传给幼子梁荣,那时候就算朝廷有心削爵,也未必会对一个黄口小儿下手。这么一来,身为梁丰的姑母,梁淑和李朗就有借口以抚养侄孙为名,插手梁家的家务。要钱有钱,要名有名,岂不是笔划算买卖。 一切犯罪都跟钱和性脱不开关系。然而仅仅因为一张脸丧命,简直冷酷到了滑稽。那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消散不见。梁峰的目光扫向窗外,院里的嘶喊声早就停了下来,燕生应该已经被拖下去了,不论是杖杀还是别的什么手段,灭口是肯定的了。那李朗呢?就这么让他得逞所愿? 苍白的唇角挑起一抹冷峻笑容,梁峰开口道:“叫阿良过来,我有些事要吩咐。” ※ “你把燕生杖杀了?”看着跪坐在面前的儿子,梁淑柳眉微颦,有些出乎意料。 “梁子熙突然发作,说要拿寒食散换钱。儿子怕燕生露了口风,才着人把他拖了出去。”李朗低声答道,“娘亲,那人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梁淑也想到了这点,沉吟片刻后,她冷笑一声:“无妨。一时半会儿,他还爬不起来,这次雅集势必是无法参加了。梁家的庄子还是其次,最重要的不能让梁峰在雅集上露面。少了他,其他家也未必有什么出色人物,想来你擢一个‘二品才堪’不算太难。有了六品的起家官,你才可能进入将军府任职。” 这里所说的将军,正是指宁北将军并州刺史司马腾。如今诸王相争,陆陆续续乱战十年,打得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不论是洛阳还是邺城都纷乱不休,梁淑想的十分明白,诸王杀的你死我活,远在并州的司马腾并未参与,还保有不少实力。况且司马腾有着为人谦和,任贤用能的名声,不论今后如何发展,攀上这颗大树总归没错。 可惜李家并非名门望族,李朗的父兄更是官职平平,轮不上“门地二品”的考评。如果不能擢取“二品才堪”,他们根本就摸不到将军府的门槛。现在司马腾正是用人如渴的时候,万一错过这次品评,等到三年之后,一切就都晚了。 李朗目中闪出火光,道:“只要没了梁子熙,我一定能擢取上品,不辜负娘亲的一片苦心!” 看着信誓旦旦的儿子,梁淑眼中闪过一抹欣慰。比起贪花好色的夫君和绣花枕头的长子,这个幼子可是她现今最大的依仗。李家不能再颓败下去了,如果无法出个清流官,几代下去,别说士族,他们就连地方豪强都没得做。她堂堂亭侯的女儿,下嫁李家可不是为了做一个农家妇的! 等选了官,再收拾梁丰也不迟。梁家的家业,绝不能荒废在那个病秧子手中!梁淑暗暗捏了捏手掌,耐心叮嘱道:“王中正喜爱佛理,又精善音律。朗儿你这几日就别出门饮宴了,好好在家研习那几本佛经,琴谱。两日之后便是雅集,轻忽不得。” 为了这次考评,李家确实花费了不少心力,李朗哪能不知。他郑重的点了点头:“娘亲放心!” 没了梁子熙那个祸害,那群不学无术的庸才,他李仲明才不放在眼里。只要没有梁丰就行! 第五章 “雅集提前了?”梁峰斜倚在凭几上,挑眉问道。 阿良答道:“回禀郎主,应该是提前了。我今天在院里院外转了好几圈,打听到的消息都说王中正不喜欢拘谨,所以把雅集改到了明天,就在城郊那座渭山旁的溯水亭里。” 接到命令,阿良不敢怠慢,立刻组织了几人去探听消息。别说,郎主说的法子还真管用,只是花了些小钱,就从那些掌管车马的下人那里探听了消息。几家众口一词,都说明日要前往溯水亭。还有几个消息灵通的,直言贵人不喜宅邸拘束,要在山畔举办雅集,品评诸家子弟。 这可比原主的记忆要提前了好几天,再加上李朗刻意封锁消息,就算他执意想要参加雅集,恐怕也会迟了。梁峰思索了片刻,突然问道:“那个溯水亭,靠近官道吗?” “渭山正在官道西侧,距离不远。”阿良对于道路最为熟悉,立刻答道。 “那就好。”梁峰开口道,“收拾好行装,别声张。等明天李朗出门后,咱们就上路,打道回府。” 绿竹惊讶的眨了眨眼:“郎君,你要参加雅集吗?你的身体……” “谁说我要参加?”轻笑一声,梁峰微微撑起了身体,“勉强算是,辞行吧。” ※ 隔日一大早,梁淑就目送儿子离开了李府。为了今天,李家上下都耗尽了心力,非但精心为李朗准备了衣衫头冠,还为他备上了名琴香炉,伶俐书童。让本来只有五六分容貌的李朗,也有了七八分的气度。只要在对答上不出大错,评个上品应该胜算颇大。 可惜不能亲自跟去。车架早就离开了李府,梁淑坐在房中,久久无法安心。眼看日头渐渐从东方升起,她的情绪就愈发紧张。王中正应该快要到了吧?那可是太原王氏的嫡支,见过不知到少风流雅士,儿子这样的才貌,究竟能否入他的眼呢? 心中正是忐忑的时候,蒹葭突然走了进来,面色慌张的说道:“主母,梁郎君来辞行了!” “什么?!”梁淑豁然起身,“怎么选在这时候?下人透露风声了吗?” “没有!”蒹葭赶忙辩驳道,“如果他知道了雅集的事情,怎么会选在这个时辰。估计是凑巧罢了。” 听到这话,梁淑稍稍冷静了下来。确实,这都什么时候了,就算现在赶往溯水亭,估计也赶不上雅集了。这可是抡才大事,怎么可能容得人迟到。面色稍缓,梁淑又坐回了主位上,定了定神,道:“先让他进来吧。” 蒹葭得令,转身出去。过了会儿,只见梁峰在绿竹的搀扶下,慢慢走进门来。看到来人模样,梁淑立刻舒了口气。只见那人面色苍白,形容憔悴,一袭白衣简素至极,挂在身上都有些咣当了,一点也不像是去参加雅集的样子。相反,更像是为了长途跋涉准备的便装。 但是这样的心思,梁淑可不会表现在面上,反而微微皱眉,嗔道:“丰儿,你身体尚未康复,怎么就下床了呢?梁家距离上党郡城足有三日路程,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让姑母如何担待的起。” 梁峰在绿竹的搀扶下,来到堂中站定,冲那位美妇人微微躬身:“姑母,这两日我思索许久,既然不能参加雅集,还是尽早离去为好,以免徒惹悲伤。” 梁淑一噎,这话还真不好反驳。按照原本计划,雅集应该是后天才会召开的,想要提前离开,眼不见心不烦,倒也不难理解。不过这也太巧了!顿了一下,梁淑幽幽叹了口气:“你这心思,姑母并非不懂。只是一时冲动,误了身体,可如何是好?” 梁峰惨笑一声:“不瞒姑母,我正是害怕这残躯撑不住,才想尽快赶回去。荣儿还在家中等待,总要见上一面。” 这话说的不吉利到了极处,然而梁淑眼中却是一亮。对啊,如果梁丰慌忙赶回家,一路颠簸,说不定直接丧命。再加上现在离开,自然也不会知道雅集提前的事情。刻意瞒下此事的算计,也就一并被抹消了。可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装作犹豫了一下,梁淑颓然叹道:“都怪姑母不慎,才让你落得重病在身。也罢,我差人送你出城。这一路遥遥,你千万要保重身体。待过的过几日,我再让朗儿去探望你。” 只要让下人看住了梁丰,一路上绕过溯水亭,雅集的事情就不会露馅。梁淑的算盘打的叮当响,故作姿态的说道。 “多谢姑母。”梁峰也不客气,拱手谢道。 又客气了两句,眼看这病秧子身形摇摇欲坠,梁淑才亲自把他送出了门,并派了两位心腹跟随,送他出郡城。 安排好了一切,看着遥遥远去的牛车,她松了口气。这下,事情就万无一失了。 梁家的牛车算不得奢华,只在半边铺着软榻,连香炉都无燃起。然而小几上此刻摆放的不是茶水糕点,而是铜镜粉盒。绿竹看着悠闲倚在榻上的男子,焦急催道:“郎君,出城只要半刻钟,如果要参加雅集的话,必须更衣装扮了。这身白衣太过简陋,我去拿那件海棠色的冰纹丝锦袍可好?” 男人都要擦粉带花,还他妈穿彩色的衣服,这是什么世道?梁峰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安抚道:“不用傅粉,简单修修眉就行,让眉梢略略上挑。” 这副尊容,还是有些女性化了,弄个剑眉多少能带出些精气神。 绿竹愣住了,她家郎君向来喜欢傅粉簪花的啊,怎么突然改爱好了?她呆呆问道:“那袍服呢……” “找一件深色外袍,最好没有图样,素淡点。”梁峰虽然不太熟悉这时候的审美观,但是“女想俏三分孝,男想俏一身皂”这种千年不变的常识还是相当清楚的。他已经病成这么个鬼样子,再多装扮也是白搭,还不如突出重点。 明明几位司马家的亲王都快把人头打成狗头了,那个王中正还装模作样的把抡才大典弄成诗友会。什么魏晋风度,什么卓尔不群。说白了,就是装逼。即便不太熟悉历史,几千年来的装逼段子他看的还少吗?配上这张绝不掺水的漂亮脸蛋,不大装特装一把,岂不白瞎了李家的重重提防? 梁峰挑了挑眉,冲还傻傻摸不着头脑的小丫鬟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来。” ※ 牛车吱呀呀的驶出了城门,向着官道行去。李府两位下人微微松了口气,只要再往前走个几里,就会绕过前往渭山的小道,到时候主母交代下来的任务就完成了,他们也好回家复命。然而心里刚刚懈怠那么一点,车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咦:“郎君,快看!那边停了好些车马!” 李家家仆立刻提起了心神,慌忙说道:“兴许是哪家出游的贵人,咱们最好避开……” “哪家?”绿竹不依不饶的说道,“我怎么看到有好几家的奴婢呢?啊呀,那不是李府的车架吗?” 那家仆立刻惊慌失措的起来,正想找个借口搪塞,车内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既然三弟也在,绕过去,跟他拜别。” “梁郎君,这,这不用……”李家奴仆的脸色都变了,吭吭哧哧想要说些什么。 牛车的竹帘一掀,绿竹已经探出头来,怒目道:“我家郎君的话你也敢不听?你是个什么东西!阿良,往那边走!” 毕竟主从有别,再加上梁家好歹有三辆车,十来号人,就算那两个家奴想要拦,此刻也拦不住了。牛车转过方向,稳稳向渭山脚下行去。说是山,渭山其实算不得高,尤其在上党这种群山环绕的地方,更是显得平平无奇。好在有林荫有溪涧,也算清幽雅致。溯水亭就修在山腰上,蜿蜒百余级台阶,延绵而上,使得小小的凉亭也有几分曲径幽深之意。 此刻山脚下,已经停了不少车架,大多轻车简架,少数奢华些的,也不过三五奴仆守在旁边。看到有新的牛车前来,一位衣着整肃的小吏走了过来,拦住了车子,彬彬有礼的说道:“王中正在山上举办雅集,请尊驾择日再来。” 他的话音落后,牛车里诡异的静了片刻。那小吏正想重复一遍的时候,车里突然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雅集提前了?” 那声音虽算不得清亮,但低沉婉转,相当动人,更别提说话人声音中的惊诧和失落。那小吏心中顿时产生了些怜悯,这不会是哪家郎君没有收到消息,姗姗来迟了吧?不过任务在身,他也不敢懈怠,再次说道:“雅集已然开始,请郎君留步。” 这是在送客了,然而那辆牛车依旧没有掉头走开的意思,相反,竹帘一掀,从里面下来一个年轻婢子,手脚轻快的把脚凳放在了车旁。那小吏刚想说什么,却见一只鸟流青云纹踏云履从车厢内伸了出来,轻轻落在了脚凳之上。 “在下陈郡柘梁丰,前来拜会中正。劳烦引荐。” 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小吏呆呆望着步下牛车的年轻男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六章 四月春光明媚,天晴如洗。渭山虽没有什么别致景色,但是满目青翠,碧水潺潺,也不由让人目爽神清,快慰几分。只见十几位年轻郎君围坐在溯水亭畔,这些人最大不过弱冠之年,最小还未满十四,一个个傅粉簪花,穿红着绿。一眼望去,比那亭畔的山花,还要绚烂几分。 如同众星捧月,一位男子端坐在溯水亭中。他年不过而立,目长肤白,面容清峻,一袭杏黄单袍,头戴漆纱笼冠,手持白玉如意。颔下美髯随风轻摇,更显风度翩翩,悠然自得。这人正是今次九品官人考评的中正官王汶,太原晋阳王氏嫡系,司徒王浑第三子,官拜散骑常侍,实实在在的高门显贵。 有这么一位考官,诸家子弟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博中正官青眼。王汶端坐主座,谈笑自若,时而考校诗书,时而品评字画,还有些投其所好抚琴经辩的,他也一一作答。虽然一直面带笑容,温文有礼,王汶心中却有些不耐。上党乃是大郡,但是位置险要,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因此周遭战乱连年,士族又多为地方豪强,文风比晋阳实在逊色不少,更勿论风尚姿容。 从小见惯了高门子弟,再来看这些小士族的惺惺作态,实在有些倒人胃口。也亏得他记得自己有要务在身,才没有提前拂袖而去。如今品评过半,剩下那些勉强能称得上士族的,应该花不了多长时间了。 轻摇如意,王汶正想考校一下位选人,一名小吏匆匆赶了过来,附耳道:“启禀中正,下面赶来了一位郎君,想要求见。”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现在才赶来溯水亭,不把考评放在眼里吗?王汶的雅量甚高,却也没遇到这种失礼之人。他皱起眉峰,刚想拒绝,那位小吏又小声补了一句:“那郎君病的厉害,似乎并非有意来迟……” 这话,可就超出了书吏的职责范围。王汶讶然看了小吏一眼,发现那人面色有些发红,又隐隐带着同情。瞬间,好奇心占了上风,他微微颔首:“带他上来吧。” 那小吏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跑了下去。看着对方略显焦急的背影,王汶捻了捻须,靠在身后的凭几上。他倒要看看,这个迟来者,是如何打动他手下那些书吏的。 只等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只见一人拾阶而上,徐徐向溯水亭走来。常年醉心诗书,王汶的眼神并不很好,起初只能看到一道瘦长身影,身着墨色外袍,头戴白玉小冠,两道鲜红长缨束在颔下,身姿笔挺,步履悠悠。一袭宽袍被山风吹拂,摇曳不定,衬得那人也如风中劲竹,袅娜生姿。 仅仅一道身影,就把亭外那些俗物全都比了下去。王汶不自觉坐直了身体,连正在考评的选人都忘在脑后,瞪大眼睛端详来人。愈是看的仔细,他心中就愈是惊奇。 那是个极美之人。发如鸦羽,面如细雪,一双凤眸狭长微挑,眸光灿灿,目若点漆。配上入鬓剑眉,简直丰神俊朗,夺人心魄。那双眸子若是放在一个体魄健康的人身上,必然能让人觉得心胸高巍,风致翩翩。可是不巧,他病的厉害。眼底青黑,唇色惨白,仔细看去,就连身形都微微摇晃,似乎一阵呼啸山风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极致的清朗和极致的病弱混在一起,加之那副如玉姿容。可谓人如病柳,身若孤松,让人在惊叹之余,又生出极度惋惜。生恐一个不慎,被贼老天夺去了大好性命。 可能是被他的身姿震慑,溯水亭内外,原本滔滔不绝的众人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无数道目光齐齐落在了来人身上。有惊艳也有嫉恨,有猜度也有恨意。然而那人没有在乎他人目光,漫步走到亭前,微微向正坐在高台上的王汶施了一礼:“陈郡柘梁丰梁子熙,见过中正。” 王汶毕竟是晋阳王氏子弟,只是愣了一瞬,便醒过神来。他出身名门,精通谱牒,立刻问道:“可是申门亭侯梁公之后?” “正是家祖。”梁峰应道。 王汶用玉如意一敲掌心,赞道:“久闻梁公大名,驱逐北胡,平定二州,连魏武都赞曰政绩天下第一。如今一见,方知梁公当年风采。” 当年梁习功成名就,靠得可不是脸吧?梁峰在心中腹诽,面上却没有丝毫破绽,谦逊道:“中正过誉。” “你且来,这边安坐。”王汶笑着向他招手,所指的地方正是自己身侧的坐席。 这已经是超出标准的优待了。要知道梁家两代都没有出过清流高官,身家勉强只能算中等,有个“门地二品”就已经是高看他一眼了,哪里会如此失态的招他至身边。 然而这等人才,即便是王汶也觉得难得一见。恐怕比何平叔潘安仁都不遑多让。如今时逢乱世,诸多惊才绝艳的人物都如落花流水,香消玉殒。看到这么一位病弱玉人,怎能不让人心生怜惜。 这样的优待,并没有打动梁峰,相反,他微微摇头:“晚辈并不想参加雅集,请中正恕罪。” 这一句,就如惊天霹雳,震得众人皆惊。王汶讶然道:“你来此处,并非要参加雅集?” 这话简直问出了大家的心声。来得晚也就罢了,迟到了还大刺刺说不是来参加考评的,你是来耍人玩的吗? 梁峰却道:“实不相瞒,晚辈前来上党,的确是为了官人考评。然则突然一场重病,险些送了性命,因此根本不知雅集提前至今日。晚辈其实是准备回家,路上偶然此地,才发现雅集已开,专程来前来辞行。” 难怪他会迟到,还迟了这么久。王汶心中的惊讶更盛,梁家已经快要没落了,难道只因为生病,他就要抛弃这么好的机会,放弃考评?他忍不住挑眉问道:“朝廷削爵在即,我记得梁氏也在其中。如若因此被削去亭侯爵位,你又当如何?” 这一问,实在犀利。说在乎,那么之前的辞行就是故作姿态,立刻会打消王汶的好感。如果说不在乎,家祖传下的基业,难道就这么付之东流?何其的不孝!如此刁钻的一问,立刻让不少人幸灾乐祸起来,准备看这梁丰的笑话。 然而梁峰面色不变,淡淡答道:“我在重病弥留之际,曾梦到一座精致雅园,地上半为黄金,半为泥土,还有满园婆娑绿树。树下人影憧憧,佛光灿灿,远远望去,似在举行盛*会。朦胧之中,我听到有人诵读一篇经文,字字珠玑,刻骨入髓。醒来后,才发现曾经执念,都是虚妄。” 王汶睁大了双眼,这是神佛入梦?他竟然梦到了佛祖宣讲佛法的场面?当世之人多崇佛道,喜谶纬,没人会在这上面撒谎。他不由半倾身形,急急问道:“你可记得那篇经文?” “经文太长,已有些模糊。唯有点醒我的偈句,莫不敢忘。”梁峰微微喘了口气,朗朗颂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的声音略有黯哑,但是绝不影响音质美妙。山风徐徐,吹拂宽袖长袍,让那身影恍若乘风舞动。偈颂绕梁,有若梵唱。 王汶掌中的如意磕在了案几上。他自幼熟读经文,对佛理了解极为精深,也学过不少经传。这句偈颂,他从未听过。但是任何粗通佛理的人,都应知道,这必然是句可以流芳百世的经典。百代之苦痛,万世之尘嚣,都被此句掩过。晋人本就身在乱世,朝不保夕,命若蜉蝣。因此他们才会任诞放达,越名教而崇自然。这句偈颂简直就如当头棒喝电过长空,撕裂了掩在心中的迷雾。怎能不让王汶目瞪口呆,浑然忘形。 溯水亭畔,静了有那么几秒。王汶突然长身而起,双目之中已经隐隐有泪,俯身一揖:“仅此一句,便如醍醐灌顶。如若能想起其他经句,还请梁郎赠与鄙人。” 他的门地身份与梁峰差的何止万千,这一揖,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梁峰却没有分毫动容,轻轻一叹:“如今晚辈病弱难支,怕是要慢慢想来。如若默出其他经文,定当原封奉上。” 王汶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考评的事情,赶忙道:“不如到我府上,你我二人大可秉烛夜谈,清谈佛理。” 这可是晋阳王氏的邀请,放在谁面前都是殊荣。梁峰却摇了摇头:“家中尚有幼子,晚辈归心似箭,还请中正见谅。” 可能是站得太久,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晃。王汶这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人刚刚患过重病,如今更是命在旦夕。他心头一紧,道:“少府姜太医与我有旧,他是王太令的入室弟子,医术很是了得,如今告老致仕,正在铜鞮。我这就去信与他,邀他前往梁府。” 这可是送上门的好事,梁峰面上也不由露出微笑,躬身道:“多谢中正厚爱,晚辈方可安心返回故里。” 这是要辞行了。眼见留不住人了,王汶不由喟然长叹:“能够得见子熙,实乃我之幸也。可惜时间太过仓促。路上务必小心,我在晋阳静候佳音。” 梁峰郑重躬身,道:“中正言重。晚辈告辞。” 这一番对谈,不涉及任何浮名虚利,宛若朗风入怀,高古雅绝。亭内外一众人早就呆若木鸡,身处角落的李朗更是目眦欲裂,浑身颤抖。他当然知道自家这个表兄美貌多才,但是谁能想到,他竟然会这么闯入雅集,还说什么佛祖入梦的鬼话!之前完全没有看出迹象啊?难道那些都是迷惑自己的伪装? 正当李朗咬牙切齿的时候,梁峰突然转过身,冲他一揖,幽幽说道:“三弟,多谢你这些时日来的照顾。只是有一话,不得不讲。燕生,他罪不当死。” 说完这句话,梁峰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等李朗回答,就转过身,向着山下走去。 第七章 踏云履轻软,走在石阶上悄无声息。宽大的袍袖垂落在地,随着山风轻摆,让那背影显得格外飘渺,恍若仙人。 梁峰走得潇洒,李朗却早已满头冷汗。刚刚还黏在那人身上的目光,大半落在了他身上。王汶这才注意到蜷缩在角落里,面色大变的李朗。李家并不是什么高门大族,王汶对这人当然没有任何印象。这是梁子熙的表兄?怎么如此形容猥琐!梁子熙最后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也是高门出身,王汶只是思索片刻,就厌恶的皱起眉,开口道:“梁郎近日住在你府上?” 李朗嘴唇哆嗦了一下:“是……” “他为何会错过雅集?” “小人,小人害怕他思虑过度,伤了身体……” 李朗结结巴巴的想要辩解,王汶已经一抬如意,止住了他的话头:“那个燕生因何而死?” “偷……偷盗家主的寒食散,他,他是梁家的仆役!”李朗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突然叫道,“他,他是被梁子熙杖责的……” “住口!”王汶轻喝一声,音量不大,却险些让李朗瘫倒在地。看着对方这么副不堪模样,王汶眼中的厌恶之色更加浓重,冲身边仆役挥了挥手:“污了我的雅集,拖下去。” “中正!中正饶了我……”没想到会被赶出雅集,猝不及防,李朗失态的哭叫起来。然而王家仆役可不会让这人扫了家主雅兴,干脆利落的把人叉出了溯水亭。 明明身为表亲,品性竟然相差悬殊。说不定梁子熙的病,也跟李府脱不开关系。王汶用如意敲了敲掌心,轻叹一声。若那人肯参加雅集,少不得也要濯他个“灼然二品”。可惜他根本无心于此。也是,那样的人物,又怎么会被名利所动。罢了,还是托人探问一下,看能不能帮他留住亭侯的封邑吧。只盼姜太医能够尽早赶到梁府…… 见识了如此惊艳人物,其他人就更像污浊鱼目了。王汶厌倦的看了眼剩下那些士族子弟,哼了一声,心不在焉的继续考评。 ※ “郎君!”看着自家郎君脚步虚浮的从台阶上走了下来,绿竹惊呼一声,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了梁峰的手臂。 “放心,我还好。”梁峰的脊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重病过后,他身体实在虚的要命,强撑着上下了百来个台阶,还要保证站军姿一样的笔挺身形,早就耗光了体力。不过身边这小姑娘可经不住压,踉踉跄跄的又撑了几步,他才在阿良的帮助下,爬上了车厢。当竹帘落下时,那股憋着的劲儿彻底泄了,他倒头仰躺在柔软的锦被上。 看来装逼的效果,比想象的还要好些。连指尖都抬不起来,梁峰躺在那里费力的喘息着,任小丫鬟给他宽衣拭汗。从王汶的表现看,这次他还真是走对了棋。 魏晋是个讲究“隐世”的朝代,不论是竹林畅游还是归隐南山,在这个时代想当名士,先决条件就是远离官场和那些“污浊”的政务。甭管是被逼无奈没法当官,还是真心不想当官,一旦表露出这个倾向,逼格立刻就会飙升,可谓是不二法门。而《世说新语》中大半故事都只有一个核心思想,“有才,任性!” 所以面对这个时代的达官贵人,特别是以名士自居的高门勋贵,恃才放旷是个百试不爽的妙招。只要他表现出对于考评全无兴趣,病的快要死了还专门跑去辞行,就已经够得上洒脱不羁。而那段《金刚经》,更是得知王汶喜爱佛理后,专门看人下的菜。 梁峰其实并不懂佛理,对这些更是全无兴趣。熟悉《金刚经》完全是因为小时候老爷子逼着练习毛笔字时,选了柳体。《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是柳公权字帖中极为重要的一贴,他翻来覆去写了不知多少遍,自然熟悉,更清楚其中精华所在。“如梦幻泡影”一句,直指四句偈核心,把“空身”“空心”“空性”“空法”说到了极致。 而《金刚经》全文译本,要到后秦时期才会出现。现在才西晋,差着百八十年呢。拿那部后世最为流行的经典佛经做幌子,对于王汶的吸引力自然不言而喻。一上来就先声夺人,又有充足的后手铺垫,他在众人眼中的形象自然也就立体了起来。至于最后专门对李朗说的那句话……呵呵,只要王汶不是太笨,李朗就有好果子吃了。 温热的毛巾轻轻拂过颈边,绿竹看着自家郎君嘴角浮起的淡淡笑意,终于忍不住问道:“郎君,错过了雅集真的没关系吗?下次考评可就要三年以后了啊……” “没关系。”梁峰答得干脆。 虽然不清楚那几位司马家的亲王打到了何种地步,但是西晋亡国是肯定的。最多几年时间,洛阳城破,数万衣冠南渡。这么个节骨眼,捞个清流起家官又有什么用处?能让你多活两天吗?所以梁峰根本就不在乎什么雅集,对那些故作姿态的门阀子弟更是毫无兴趣。如果真被困在了这个时代,他宁愿活的自由自在。 终于从繁琐的外袍中挣脱,梁峰倦怠的舒了口气,把自己裹进了锦被里:“我要休息一下,记得多熬些豆粥,等到回府,就有医生了……” ※ “你说什么?王中正把你赶出了雅集?!”梁淑看着一身狼狈,连琴都丢了的儿子,脑袋里一阵眩晕,险些坐在了地上。 她怎么会想到,那个梁子熙会如此狠毒,不但偷偷前往雅集,还给中正官灌下了*汤。这已经不是上品下品的问题了,被晋阳王氏子弟赶出雅集,以后不论谁来担任中正官,都不会给李朗什么好脸色。任何胆敢濯取他的人,都会被嗤笑品味低下,识人不清,这可不是那些达官贵人们甘于冒犯的风险。只是露了一面,就彻底斩断了李朗的晋升之路,甚至连李家都无法翻身。这个梁丰,简直狠毒! 眼中金星乱冒,梁淑用力攥住了案几的一角,怒喝道:“梁丰!我好歹是你姑母,你竟然罔顾亲情,构陷我家朗儿!你这个杀胚!养不熟的白眼狼!” 像是忘记了下毒图谋别人家产的肮脏手段,梁淑恶狠狠的咒骂着。几句污言秽语过后,她看向瘫坐在地,神情混混沌沌的幼子,一股恨意冲上胸膛:“不行!不能就这么让他回到梁府!他一定知道了寒食散的事情,如果放任他攀上晋阳王氏的大腿,那么我儿,李家……” 李朗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不可置信的问道:“娘亲,难道你要……杀……杀人……” “杀人灭口!”梁淑替他吐出了这句话,眼中闪过一抹凶狠戾气,“从上党到申门,牛车足足要行三日。他身体不适,只会走得更慢,只要请一队人马埋伏在梁府外的山沟里,一定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可是这要通匪……”李朗看着面色狰狞的母亲,哆嗦着说道。 “通匪又如何?现在哪家豪强没有部曲私兵,更有些直接劫掠商队,攻打县郡呢。”梁淑不是那种只会在深闺绣花品茶的弱女子,身处这样的乱世,又摊上靠不住的夫婿,她必须刚强一些,才能撑住李府的门地。 冷冷一笑,她说道:“反正上党匪患频出,他一个病的快死的人,碰上山匪也不奇怪。只要梁丰一死,梁家就能落在我手中。到时候不论是买通官路,还是务农从商,都有了足够的根基。梁家可是亭侯,虽然邑户数目不如当年,但是有了钱粮,用心经营,还怕败落么?去,招飞廉进来!” 飞廉是梁淑的贴身心腹,李朗当然知道。愣了片刻后,他猛然咬了咬牙,起身向外走去。兔子将死尚能蹬鹰呢!既然梁子熙不仁,就别怪他不义了! 第八章 还是太天真了。牛车走了大半日后,梁峰就发觉,回家这件事也不像想象的那么轻松。这个时代的车辆可没减震系统,又因连年战乱,官道年久失修,坑凹不平。走在上面,简直就跟坐蹦蹦车一样,饶是牛车比马车的稳定性高上许多,也颠的人五脏六腑都要从腔子里窜出来了。 搞定了雅集和李府的事情,梁峰的精神本就有些松懈,一股子强撑着的韧劲儿一旦消散,病痛就席卷而来。加上疲惫和严重的晕车,当晚后半夜,他就发了烧来,高烧不退。 在昏昏沉沉中,梁峰梦到了自己开着吉普,载着几位发小在长安街上游荡;梦到了教官厉声呵斥,出操晨练,一槍槍正中十环;梦到了第一次抓捕犯罪嫌疑人,那猛烈跃动的心跳;梦到了后海边上一排排灯红酒绿的清吧,和那些妆容时尚,巧笑嫣然的姑娘。 各种各样的梦在脑海中回荡,他就像迷失在了记忆长廊中,推开那一扇又一扇门,隔着千年的遥远距离,回顾自己的一生。画面不断闪动,最后,落在了一间灵堂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停灵的棺椁前,他的脊背挺的笔直,头颅却垂的很低,像是有什么不堪忍受的重量,压倒了那永不会认输的老者。 他就那么硬邦邦站在棺材前,用粗粝的大手抚摸着冰冷的棺面,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 “小峰,你是个好孩子,没给梁家丢脸……” 那语气带着颤抖,带着伤痛,也带着让人心碎的自豪。一滴浑浊的泪珠滚落,吧嗒一声滴在了老者脚边。 “老爷子……”梁峰只觉得心脏都绞痛了起来,他想要冲上去,跪在老人脚边,狠狠抽自己的耳光。他想放声大哭,想阻止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凉场面。 他后悔吗?后悔在那个关键时刻冲了上去,挡住了炸|弹。如果他能够提前发现一秒,如果他有机会拔槍射击,如果他早点知道多出了一个人……万千可能在心头滚荡,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痛不可耐。然而,他知道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会冲上去。奋不顾身,舍生忘死。因为那是他的职责,那些人,是他生死相托的同伴。 他不后悔。他只是,不甘心! 喉腔猛然发出一声急喘,梁峰睁开了双眼。 “郎君!你终于醒了!” 一声呜咽从耳边传来,梁峰慢慢扭过头,只见一个哭的两眼通红的小姑娘跪在身边。那是绿竹。他还在牛车上,还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 “郎君!你昨晚突然发热,奴婢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呜呜呜~~咱们回去吧,回去找个医工……”绿竹被吓坏了,前言不搭后语的哭道。 整整一晚,她都没能阖眼,就这么守着自家郎君,不断的为他拭汗,送药。有多少次,她都以为救不回郎君了,没想到,他竟然还能重新睁开眼。 看着小丫鬟哭肿的眼睛,梁峰疲惫嗡动了一下嘴唇:“用酒,擦一擦,额头腋下……绿竹,别哭,别哭……”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本该被家人娇宠,养在深闺之中。而不是这样,跪在简陋的牛车里,一夜未眠,哭的两眼红肿,拼命伺候快要病死的主子。他不是那个习惯了锦衣玉食的梁家家主。他见不得这个。 在梁峰轻声的吩咐下,为服散准备的烈酒很快就拿了出来,涂抹在了他身上。那些酒度当然不如后世的高度酒,勉强只能起些效用,更多还是不断投换的冷水毛巾。梁峰并没有让牛车就这么停下,或者另找一个镇子落脚。他必须赶回梁府,只有回到那里,才有王汶派来的太医,才有可能让他这副残躯有活下来的希望。 牛车吱吱呀呀向前行进,颠簸不休。梁峰裹在轻柔的锦被中,神智并不算清晰。他眼前时而浮现曾经的过往,时而则是绿竹焦虑的容颜。两个世界浑然缠绕在了一起,但是他并没有撕开它们。他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眷恋,没有期待,也毫无真实感。就像误闯的旅人一样,浑浑噩噩,不存半丝挂念。 前路漫漫,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突然,牛车轻轻颤一下,停了下来。有个声音出现在耳边。 “郎主,前面有支运奴队挡在了路上。” 竹帘被挑了起来,梁峰抬眼看向外面。只见一队人站在大路中央,十来个青壮男人或蹲或跪,正被看守他们的官兵责骂。棍棒和鞭子劈头盖脸砸来,让那些灰扑扑的身影更加狼狈。在这群人中,唯有一个年轻人正对官兵,站得笔直。巨大的木枷拷在肩上,能压弯任何人的脊梁,那人却没有半步退缩,直挺挺站在举着皮鞭的官兵面前,似乎在保护自己身后的同伴。 只是一眼,梁峰心底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他开口问道:“这是什么人?” “应该是羯奴。”阿良的经验很丰富,立刻答道,“宁北将军最近正在贩卖羯奴,估计是刚刚抓到的。” “只要抓到,就能随意买卖?”梁峰眉头皱了起来。任何朝廷都不可能允许这样买卖人口,这不是逼着人家造反吗? 阿良却答的理所当然:“近两年来并州大荒,好些地方都遭灾了。那些羯奴身体强壮,又穷的没饭吃,当然要卖给大户才好,否则闹起来岂不要糟?” 这简直是个逻辑死结。梁峰嘲讽的挑了挑嘴角:“那去把他们买回来吧。” 这跟他其实没什么关系,但是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让梁峰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人口买卖这件事。尤其是当自己被锁在这具残躯中时,他更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其他人被锁在木枷中,心不甘情不愿的被人禁锢奴役。 听到这话,阿良很是有些发愣,然而梁峰已经放下了竹帘。无奈的搔了搔头发,阿良向着那队官兵走去。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羯奴!将军是发了善心,才给你们一条生路,别给脸不要脸!”孙什长此刻正肝火大发,暴跳如雷的抡着手里的鞭子。他已经跑了数趟武乡,不知带回多少羯奴。从没有一个像这小子一样欠揍。要不是为了几串赏钱,他一定要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蛋。 皮鞭啪的一声抽在了那个带枷的年轻人的脸上,在他左颊打出一条暗红印记。对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像是要烧起来一样,生出狂怒和杀意。孙什长一个激灵,反手拔出了腰刀,他就不信了,打不服这个贱奴! “弈延!别逞强,我没事……”身后一人小声叫唤着,拉扯着那年轻人的衣摆,可是那年轻人并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绷紧了腰背,想要合身扑上。眼看两人就要真刀实枪的干起来,一个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这位军爷,你们这是要锁羯奴回去卖的吗?不知能不能卖于我家郎主。” 孙什长愣了一下,也不管面前那小崽子了,扭过头,只见一个身材矮壮的汉子堆着笑脸走了过来。他身后,是三辆牛车,还有不少仆从,看起来是个大户人家。没想到半路就碰到了买主,孙什长眼珠一转,立刻大模大样的说道:“这些羯奴可是要贩到晋阳的,怎么能随便卖给你们?” 能说出这话,就说明还有商谈的余地。阿良立刻道:“既然都是买卖,何必浪费来回的口粮?我家郎主是真心想要买几个羯奴回家使唤,军爷您能否行个方便……”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看着这个笑容满面的管事,孙什长心底暗自琢磨。上峰只是命令他们拿人,拿多拿少全凭运气,并没有固定限额。如果带回郡城,一个羯奴也不过赏两吊小钱,但是如果自己私自买卖,得了钱哪怕是一队兄弟均分,也不会太少。 想到这里,他脸上终于也露出了笑容:“这可是最精壮的汉子,贩到郡城,要价起码也要五千钱!” 阿良嘬了一下牙花子:“都这时候了,羯奴哪还有这个价的。我看上党那边,一个也才二千钱的样子。” “那价钱是卖给高门大族的,你们是什么身份?”孙什长斜睨了后方的车队一眼,这些牛车都简陋的可以,看起来不像是贵人的车队。 “我家郎主可是亭侯!”阿良的脸色沉了下来,让他低三下四可以,但是侮辱他家郎主,绝不能容忍! 没想到居然是有个爵位的,孙什长心里立刻虚了不少。他可分不清楚这些达官贵人的爵位差别,只清楚这样的人家,最好不要得罪。 想了想,孙什长终于松口道:“一共十一个人,就算一万钱好了。不过现在没有身契,我只能给你们压个信物,回头到郡城补办就行。” 阿良皱了皱眉,这价格还行,但是没有身契多少有些麻烦,犹豫了一下,他回到牛车旁,低声问道:“郎主,那什长说一共要一万钱,只是身契要到郡城补办。” 十一个大活人,约等于三剂寒食散的价格。梁峰冷哼一声,这世道,人命可比奢侈品廉价多了。他带出来的钱虽然不多,但是之前李府为了抹平“盗药”案,专门塞了一万钱到燕生房里,用来买人正好。点了点头,他说道:“收下吧。” 得了家主命令,阿良也不废话,拣出了一万钱交给了孙什长。这可完全是笔意外之财,孙队长笑得脸都开花了,忙不迭接过钱,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牌,递给阿良:“拿这个到县衙就能补办身契,找孙县丞就好。” 孙县丞是他家表叔,只要打通关节,开出几张身契还是轻而易举的。正因此,他才敢大着胆子私卖人口。 阿良仔仔细细确认了一下木牌,才点了点头:“这些羯奴我就领走了。” “好说好说,木枷也送你们了。最好等到回去后再摘,这些羯奴还没调|教过,放肆的很,免得伤了贵人。”说着孙什长冲身后的小兵们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带过去!” 就像交送什么货物一样,那群大头兵拉拉扯扯,把几个羯人推搡到了车队旁。孙什长似模似样向牛车行了个礼,才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还没到郡城就被人转卖了,那几个羯人面上都有些忐忑。阿良没搭理他们,回到车旁禀报道:“郎主,人都买回来了。” 竹帘掀起一角,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传来:“木枷去了吧,给他们弄点吃的。” 阿良愣了一下,现在就去掉木枷么?还要给饭?不过郎主下的命令,他可不敢反驳,躬身应是后,转过身,中气十足的说道:“郎主心肠善良,买下你们,还吩咐去枷。你们别不识好歹,安分一点,到梁府之后,自有你们一口饭吃!” 这群人已经忍饥挨饿走了一天,如今听到有饭吃,还不用再带枷,立刻骚动起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如今饥荒这么严重,能到贵人家为奴,总比饿死荒郊要好上太多。有几个机灵的,已经凑到阿良身边,想巴结一下这个未来的上司。 一个瘸着一条腿的汉子扯了扯还傻站在身边的青年,兴奋道:“弈延,这次咱们可有救了!” 那人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双目直勾勾盯着已经放下竹帘的牛车,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半晌后,发现竹帘没有再打开的意思,他才默默收回了视线。 第九章 车队虽然添了些人,但是行进速度并没有被拖慢。几个吃了饭,去了枷的青壮年,轻轻松松就能跟上牛车。又走了大约十来里地,傍晚时分,一行人才在路边避风处停了下来,埋火造饭。 几个羯奴可没资格吃热饭,围在外圈的火堆旁,啃发给他们的麸子饼。这饼子又干又涩,划的人嗓子眼发痛。但是对于许久未能好好吃饭的羯人,还是难得的干粮。 用唾沫润着嘴里的饼子,郇吉碰了碰身边人,悄声问道:“弈延,你在看什么呢?” 他们俩是同乡,不过不是一个村子里的,因为一起出外逃荒才渐渐熟悉了起来。这弈延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为人仗义,又很有担待,多亏了有他从中周旋,两人才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一路上,郇吉都对弈延唯命是从,可惜前两天一时疏忽,遇上了官兵,才被锁了运回郡城。谁能想到,半路上居然遇到了买主。现在去了枷,还吃上了饭,郇吉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神色不再那么愁苦。 弈延收回了视线,低声道:“没什么。那个买咱们的,是什么人?” “谁知道呢?”郇吉费力咽下了口中的干粮,“那些贵人,都是一个样子。反正咱们也是出来逃荒的,卖给谁还不是一样?看起来,这家主人心肠不错,如果能给两亩地好好种田,已经是难得的运道了。” 郇吉说的是实话。自从半年前离开原来的佃户,开始逃荒后,弈延就见识过太多的世间险恶。家乡已经饿殍遍地,族人们本就艰难的日子变得更加苦不堪言。他曾经还想着带郇吉北上幽州避难,谁曾想尚未动身,就被人捉了去。这世上多得是为了一口饭就能把人活活逼死的凶恶之徒,善心反倒难得一见。不过郇吉不知道,真正让他心神不属的,是刚刚竹帘后一闪而过的脸。 弈延幼年时曾经跟随父亲一起去过晋阳。他父亲是乡里小有名气的佛雕师,经常为贵人雕刻佛像。在繁华的晋阳城中,他见过那些高门士族的车架,那些奢华无比的宅邸,还有身穿锦缎,头戴金玉的贵人。但是从没有一个人,像他刚刚见到的男人。那么娇弱,那么苍白。 竹帘再次掀开,弈延神情不由一紧,望了过去。然而走下牛车的,并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一个小丫鬟,面色焦虑的抱着药罐就向火灶走去。不一会儿,呛人的药味随着风飘了过来。 “有人生病了?”郇吉抽了抽鼻子,偷眼打量了几眼那个小丫鬟,终于也有了些忧色,“不会是车队主人病了吧?可千万不能出事……” 弈延没有答话。他默默捏了捏手中的麸饼,低头啃了起来。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也映出了他深深皱起的眉峰。 第二天一大早,阿良就把人都叫了起来,启程上路。梁峰的烧始终没有退,让这位车管事紧张了起来。如果明天还不能赶回梁府,情况可就危险了。 对于这种急行军,羯人们到没什么怨言,一天几十里路而已,大部分人都能撑得下来。郇吉走得有些费力,但也没什么大碍。可能是被车队里的压抑气氛吓到了,他更加关注前方的牛车,生怕走不到地方,新主人就一命呜呼了。 弈延当然也一直关注着牛车里的动静。每过一段时间,那个婢女就会掀帘下车,到另一辆车上拿药或者换干净的清水,小脸上始终满面愁容。这兆头,可不怎么吉利。心底正暗自焦虑,弈延的耳根突然动了动,猛然抬起头来! “有山匪!” 随着这一声大吼,林中突然传来了尖锐的鸟鸣声,群鸟哗啦啦一涌而起,像是被什么野兽驱赶逃散。转眼间,前方山坳处里就钻出了十来个手持刀棒的汉子,一个个面色狰狞,气势汹汹向这边冲来。 “糟糕!”同一时刻,阿良也看到了那些剪径的强人,他仓皇向牛车处奔去:“郎主!郎主我们遇上山匪了!” 烧了两天,梁峰的身体差不多快要熬干了,每天就躺在牛车上,木愣愣的看着头顶没啥纹样的棚顶。这场高烧似乎也烧光了他的心气儿,没了敌人和迫不及待需要解决的问题,病痛乘虚而入,让他有些疲于应对。 然而当听到这声惊呼时,不知哪来的力量涌了上来。梁峰猛地坐起身,扯开了竹帘,外间的景象瞬间尽收眼底。山道狭窄,对面大概有十来个敌人,两辆装着杂物的牛车正赶前面,如果打横车架,就能作为掩体,暂缓敌人的攻势。车队里的杂役数量不够,但是加上刚买的那群羯人,鼓起勇气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没有犹豫,他厉声说道:“把牛车拖横,挡在正前方!所有人拿上棍棒,结阵挡下山匪!我们人多,不会输给他们!” 没人想到,这个病弱不堪的家主会让他们迎战。都是普通百姓,谁遇到山匪那个不是腿脚发软,只想转身逃跑啊? 看到众人无可是从的慌乱模样,梁峰眉峰一皱:“谁能杀一人,我就免他三年田赋!” 说完,他黑眸如电,看向身侧的羯人:“杀退山匪,我就还你们自由身!” 凶神恶煞般的敌人就在百步之外,转身逃走未必能逃得过,拼上一拼却可能有免赋和自由身,那群如同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人们终于挺直了脊背,把两辆大车吱吱呀呀拖到了道路正中。山匪的头头似乎没料到这群人还敢反抗,大吼道:“杀了那只羊牯,就有赏钱拿了!还有三辆大车和女人!给我冲啊!” 两支细软的猎弓已经拉开,羽箭哚哚两声插在了车辕上。梁峰面不改色,冷静说道:“三人一组,胆气大的站在正中,攻击敌人正面。其他两人从旁协助,冲咽喉腹部下手!” 部队其实一直有战术训练科目,尤其是那些武警部队。当面对失去理性的暴徒时,只拿着防护盾和警棍的武警,靠得就是战术配合。这些东西跟古代的鸳鸯阵蜈蚣队极为相似,只要配合得当,防线严密,就能挡住数倍于己的敌人! 梁峰看的清楚,那群山匪也并非各个都身强力壮,大部分人照样衣衫褴褛,连个骑马的都没有,持棍的比持刀的要多出几成。再加上被人叫破了埋伏,从远处一路冲过来,耗费的体力想来也不会少。在缺乏高精度远程武器的情况下,有两辆大车把关,只要自己这边不乱了阵脚,绝不会出现问题。 似乎只是眨眼功夫,山匪们冲到了跟前。怒吼声惨叫声,牲畜的嘶鸣声混做一团。弈延只觉得心脏砰砰跃动,手上攥紧了粗重的车辕。发现山匪后,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毕竟那人买下了自己,救了自己一命。只要拼命击退几人,他就能趁乱夺过牛车,保护那人平安脱身。 然而没来得及行动,对方站了出来,短短几句话就让胆小的仆役们鼓起勇气拼上一拼。免赋?自由身?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弈延只看到双漆黑的眸子,熠熠生辉,如同夜空中最灿烂的星子。 弈延冲了出去!沉重的木头迎面击中了冲在最前的山匪。没有带盔,敌人的脑瓜像是鸡蛋一样红白一片磕了个稀烂,他并未停下脚步,立刻抬步冲向下一个匪徒。弈延年纪其实不大,身材还未长到最好的时候,算不得高壮。但是他的手劲绝对不小,灵活性也非同小可,每一击都从腰腿发劲,把那根长棍舞的虎虎生风! 己方突然多了这么个猛人,其他人的精神也振奋了起来。三三两两组成小队,逐一解决想要翻越车架的匪盗。弈延也不是莽撞硬拼,而是堵在了车架防守薄弱的地方,拉住敌人冲击的阵型,配合梁峰三两声恰到好处的指点,竟然就凭这么道简易防线,抵住了山匪的进攻。 眼看软柿子就这么变成了刺猬,山匪头领眼睛都要烧红了,冲着后方的弓手叫道:“射牛车!射车上那人!” 只要杀了那个主事的,这群抵挡的杂役立刻就会做鸟兽散。而且他们的目标也是那人,这头目眼光相当狠准,立刻抓到了关键。 两张猎弓算不得什么,弦松弓软,射速又慢,放在真正的战场里恐怕连布甲都射不穿。但是此刻他们已经冲到了车前,如此短的距离,就算是庸手,也有了相当大的威胁性。只听嗖嗖几声,羽箭已经向着牛车飞来。 绿竹发出了一声尖叫:“郎君!” 梁峰并没有惊慌,双眼锁住羽箭的来势,微微一闪,就躲开了这几支软绵绵的箭矢。那边,弈延两眼变得通红,大吼一声,刚刚夺来的柴刀已经脱手而出,飞也似的穿过人群,哚的一声把一个弓手的钉倒在地。他的身形猛然调转方向,朝着山匪头目扑去! 梁峰没有错过这一幕,高声喝道:“杀了那个穿甲的,赏钱一万!” 下面立刻发出一阵骚动,几个胆大的羯人冲出了车阵,向着山匪们扑去。然而他们都未能拨到头筹。长棍轮的浑圆,弈延一棍就把那个比他高半头的山匪头领撂倒在地,棍势不停,呼啸着砸向对方颈部。 那头目挣扎着想要长刀阻挡棍势,然而万钧之力尤其是区区蚍蜉能抵的?刀锋非但没有挡住长棍,反而顺势砸到了自己颈上,咔嚓一声,大好头颅滚落在地。 这一幕实在过于血腥,多数人都愣了一下。紧接着,惊惶之色出现在众山匪眼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里的刀棒,头也不回的冲着山林跑去。阵型立刻就散了,几个尚且能跑动的山匪就像被狼群追赶的兔子一样,闷头扎进了林中。 没想到竟然能打出胜仗,几个下人按捺不住,想要追上去。一个声音赶在了前面:“穷寇莫追。” 弈延扭过头,只见牛车的竹帘挑起,那个单薄的身形出现在面前。那人似乎是想下车,但是因为久病,身体微微颤抖,足下绵软无力,根本无法踩实。 脑袋里像是有根弦绷断了,弈延扔下木棍,大步走上去,把手递到了对方手边。 第十章 这是想要搀扶他?梁峰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这就是当初反抗兵卒的那个小子吧?没想到真正迎敌的时候,他会如此能打。亏得有了这员悍将,才能有惊无险击退山匪。 心底带了几分赞赏,梁峰自然而然伸出手,扶住了对方的手臂。他已经烧了两天,脚步实在虚浮,只靠绿竹那个小丫头显然是站不住的,有这么个人形拐杖更好。 “郎君!他,他身上太脏……”身面,绿竹已经惊呼出声,很是不满自家郎君去碰一个浑身污血和泥土的家伙。 被这么一呵斥,弈延才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他身上的衣衫不知多久未曾洗过了,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味道,脸上手上还沾着泥土和敌人的血污。而身侧这人,手掌白皙的就像最为光洁的羊脂玉,身上穿着叫不出名字的柔软织物,靠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清香。这是个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犹如天空的白云和脚底的污泥。 弈延心中突然生出一点难以形容的羞怯和自惭形秽,悄悄退了一步,想要抽回手掌。然而那只手被牢牢抓住了,梁峰像是没看到对方那副狼狈的模样,笑着说道:“扶我去那边看看。绿竹,你别下来,好好待在车里。” 这种修罗场,可不是小姑娘该看的。至于什么太脏,有血之类的事情,梁峰更不会放在心上。上阵杀敌,谁还在乎这个? 弈延的嘴唇绷的死紧,手上的力道却不由自主放柔了几分,就像对待价值连城的玉人一样,小心翼翼的搀扶着梁峰,向车阵外走去。 此刻所有山匪都已经倒在了地上。大半失去了呼吸,还有少数苟延残喘。梁峰信步走到了一个山匪旁。那人被砸断了肩膀,血流了一大滩,面色已经开始发青,出气多过进气,亦然是活不成了。看到梁峰的身影,竟然还挣扎着想要冲过来。 他身边守着的可不止一个人,两个梁家家奴立刻扑了上来,棍棒毫不客气的戳在了对方胸口上,硬生生砸出一口血来。血珠飞溅,落在了梁峰足下的轻履上,精致的花纹立刻污了一片。 弈延脸色一沉,那山匪已经骂了起来:“贱……奴……竟然敢害张头领,我定要生啖……咯……” 一口话没能说完,长刀便刺透了他的咽喉。从单脚挑起长刀,到掷刀一击毙命,弈延都没松开扶着梁峰的手,干脆利落解决了这条疯狗。 梁峰挑了挑眉:“我还要问话呢。” 弈延本来还有些担心吓到了身边这人,现在唯有发窘的点了点头。梁峰没有责怪的意思,扭头向另一个山匪看去。可能是被弈延手起刀落的狠劲吓到了,这家伙倒是个怂包,张口就是求饶:“都是张头……张鲁那个杀胚领俺们来的啊!贵人饶命!饶命啊……” 梁峰淡淡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小的,小的不知啊!”那山匪完全被打垮了,涕泪横流,“是他说有大买卖,有人要买这车队主人的性命。小的真不知买主是谁!这是张鲁私自接的活儿!小的只是一时糊涂……贵人饶命啊!” 果真是冲自己来的,难怪刚刚那个山匪头领会把目标锁定在牛车上,还提到了赏钱。梁峰继续问道:“你们是几天前接到生意的?” “两天!两天前!”那山匪像是找到了活命的希望,立刻答道,“是个骑马的家伙!一定是有贼人想害郎君!我愿给郎君指认……” “不必了。”只是这几句话,梁峰已经猜到了下手的是谁。时间赶的这么巧,又目标精准,毫不留情。他可没想到,只是在雅集上说了那些话,就能让李朗生出□□的心。皱了皱眉,梁峰唤道:“阿良。” 车管事立刻凑上前来:“郎主,要把他们送官吗?” 就算有人证,官府也不会轻易去动李朗那样士族子弟。这档子事,还要从长计议才行。梁峰又看了眼那个满脸惨象的山匪,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清理一下,继续赶路。” 不论是藏在背后的敌人,还是走脱的山匪,都是莫大隐患。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容不得半点闪失,还是要尽快赶回梁府才行。 说罢,他就扭过了头,在弈延的搀扶下向着牛车走去。很快,身后就没了声响。缓步走到了牛车边,绿竹迫不及待的扑了过来,一把扶住了梁峰的手臂:“郎君,你还发着烧,不宜劳累……” 安抚的冲泪水盈盈的小丫鬟笑了笑,梁峰扭头又看了眼身边的年轻人,说道:“去收拾干净,等会来见我。绿竹,给他一套新衣服。” 绿竹不客气的瞪了一眼那个怪模怪样的羯人,小心翼翼扶着梁峰上了车,伺候了茶水。才气哼哼翻出了一套下人用的衣服,塞给了弈延,咬牙切齿的小声说道:“快去弄干净些,别污了郎君的眼!” 弈延僵了僵,难得没有发脾气,偷偷藏在一边换起了衣服。过了好半晌,他才别别扭扭的穿好了新衣服,回到牛车旁,连脸上的污垢都擦了个干净。 此刻阿良正在汇报什么,梁峰微微点头:“让那些伤患坐在车上,如果有药,也别吝惜。这次多是配合作战,得了人头的,按照原先的赏赐来。没有杀人的,也给减免一年田赋。” “那些羯人呢?”阿良问道。 “想走的,赏些钱放走吧。如果想要留下,我会收下他们做部曲。”梁峰答的干脆。刚才的战斗中,他就发现了羯人的悍勇。梁峰可没什么种族偏见,这些见过血的好苗子,根本不应该用来种地,而是应该加以训练,当成私兵。梁府的战斗力太低下了,现有的护卫也跟杂役无甚区别,看来要好好整顿一下才行。 阿良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收拾利落的弈延,退了下去。 处理完了奖惩问题,梁峰才有机会抽出空,看向站在一旁的半大小子。跟刚才悍不畏死的模样完全不同。换了衣服,又弄干净了脸蛋,眼前这人显出一副无害的拘谨,就像第一次见面试官的大学生一样,颇有几分手足无措的笨拙感。 梁峰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面前的青年。直到这时,他才发觉所谓的“羯人”,可能跟传说中的鲜卑人一样,有些白种人血统。面前青年的肤色白皙,眼眶深深,鼻梁高挺,五官犹如刀削,一双灰蓝色的眸子神采奕奕,精神无比。耳边还梳着的两撮小辫子,有些童稚,但充满异族情调,并不算难看。配上那副瘦削却挺拔的身材,十分抢眼。 被那双黑眸盯着,弈延突然变得有些忐忑。他知道自己五官不似汉人那么柔美,还有一双异色的蓝眸。正因为这副样貌,离开家乡之后,他没少被人唾弃辱骂,说他形容丑怪。这个买下他的男人,会不会露出同样的神情呢?然而等了很久,弈延也没从梁峰眼里找出半点嘲讽,相反,那双黑眸始终带着兴味,甚至有些赞赏在里面。他的心莫名其妙的再次狂跳起来,像是期颐,也像是欢喜。 “你很好。”过了半晌,梁峰终于开口,“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弈延,武乡人。”弈延板着脸,努力让音调更加平稳。 “今年多大了,之前经过阵仗吗?” “十七岁。以前没打过仗,给人种地。不过我小时候经常跟阿父打猎……”弈延顿了顿,有些紧张的添了句,“我还会有些木匠和石雕手艺,也是阿父教我的。” 梁峰想要的可不是一个木匠。要知道杀人这种技巧是需要后天培养的,大部分人就算面对生命危险,也很难突破心理的障碍,动手杀人。更别说杀人之后表现的如此镇定。就连他也是进行过好几次任务之后,才对持槍击毙歹徒有了适应力。 而面前这个青年一点也不一样。不论他此刻表现的有多拘谨笨拙,刚刚那一场恶斗,依旧显露了他过人的天赋。就像一块未经琢磨的璞玉,有着超强度的身体协调性和应战心理,还难得的不会因为杀戮的影响表现出暴虐狂傲等负面情绪。这种人,简直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的。如果加以打磨的话,他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模样呢? 轻轻靠在了凭几上,梁峰露出了笑容,那种十分好看的笑容:“你杀了匪首,我承诺过,赏你一万钱。如果你想离开,可以立刻拿上钱,回家乡去……” 说到这里,梁峰刻意放缓了语调,只见面前的青年悄无声息的攥紧了拳头,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心里有了底,他不紧不慢的说下去:“……或者留下来,我需要一个贴身护卫,帮我组建私兵。” “我想留下!”弈延毫不犹豫,飞快答道。 “身为护卫,就要为我出生入死。将来你也许会面对很多敌人,包括自己的族人,你也愿意吗?”梁峰敛起了笑容,肃然问道。 “我……”看着对方严肃的神情,弈延愣了一下,继而坚定道,“只要你不害人,我会劝那些族人投靠你,为你效命!” 这回答有点出乎意料,这小子似乎没那么太大的奴性。梁峰不讨厌这样的人,实际上,在这个时代,这种人实在太过罕见了。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当年看过的《三国演义》之类的电视剧,梁峰心底生出了那么点戏谑之心,这算是他收下的第一名家将吗?嘴角勾起些微弧度,他开口道:“很好。你可以叫我主公了。” 第十一章 再次上路时,车队的行进速度快了许多。所有伤病号都挤在了空出的大车上,梁峰也叮嘱阿良,让他不要吝惜畜力。车队已经没有抵御再次攻击的能力,尽快返回梁府才是万全之策。 弈延一声不吭走在牛车旁,他腰侧多出了一条长棍和一把匕首。长棍是阿良发给他的,算是武器。而那把过于华美的匕首,则是车上那人赐给他的。弈延已经得知了那人的身份,亭侯,姓梁,不知道叫什么。当然对方的名字也不是他能叫的。对于低贱的羯胡来说,这可是位于云端的贵人,绝非他能企及的。 不过弈延并不在乎,似乎叫上一声主公,就能让他胸口骚动的东西安分下来,心满意足。因此,他的脚步十分轻快,牢牢跟在牛车旁边。车上的竹帘已经放下,但是遮不住里面传来的药味,偶尔绿竹会下车煎药换水。弈延很想上去看看,自己那个新主公是否安好。但是绿竹显然不想让个买来的羯人靠近自家郎君,每次都横眉冷目,阻隔了他的视线。 弈延看了眼车厢,收回了目光,继续稳稳前行。 大约走了两个多时辰,车队才在路边停下,稍事休息,用些干粮。弈延并没有走远,盘腿在牛车旁坐了下来,掏出口袋里的麸饼。正想开动,身边突然凑过了一个人,正是郇吉。因为腿上有伤,他也受到了优待,能够轮换着乘车,现在状况倒是不错。 带着一脸忐忑,郇吉凑到了弈延身边,悄声问道:“弈延,你真的要当个部曲吗?” 一路上除了走路也没别的事做,消息自然传得飞快。得知他们即将被家主收为部曲后,郇吉可按捺不住了。部曲不是佃农,只要种地混口饭吃就行。那是私兵!也许平时生活更为殷实,还会有不少的赏钱,但是生死关头,是真要拼命的啊。他们以前只会种地,哪会打仗?万一横死异乡可怎生是好…… 弈延并没这个顾虑,他的声音极为坚定:“是当‘贴身护卫’。” 这词,弈延以前没听过。但是不难理解,应该跟“亲随”是一个意思,而且要贴身保护家主的安全。经过刚刚那一仗,他身体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他天生就不是一个当佃农的料,真正能让他热血沸腾胸腔鼓动的,是殊死搏杀的战场。 更何况,他还能待在那人身边。 郇吉怎么说了也认识弈延好长一段时间了,当然知道这小子的脾性。只要是他做出的决定,就很难有人劝阻。叹了口气,郇吉也摸出了怀里的饼子,狠狠啃了一口:“也是。这世道,有口饭吃就行,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颠沛流离几百里,不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吗?只要主家能够靠得住,给人卖命又算得了什么。这恐怕不只是郇吉的想法,也大多数羯人心中所想。 弈延没有答话,默不吭声的啃起了麸饼。 外面的人忧心忡忡,牛车里,梁峰的精神倒是好了很多。可能是刚才那场遭遇战,让他重新燃起了求生意志,持续不断的高烧居然退下了不少,只剩一点热度。他也许再也回不到曾经的世界,被困在了这么具孱弱无比,重病缠身的躯体里,但是至少,他还有一个“士族”的身份,还有上辈子留下的记忆。在乱世里,这已经是难能可贵的财富了。 “郎君,药还是再吃两剂吧。烧刚刚退下,还是小心为好……”矮榻边,绿竹端着药碗,不依不饶的劝着,只差端起碗硬灌了。 这丫头今年不知有没有十三岁,放在他那个时代,估计刚刚上初中。被父母娇生惯养,不会动比书包更重的东西。而现在,她衣不解带夜不成寐,伺候自己这个病秧子几天几夜,眼圈下都生出黑青了。 梁峰轻叹一声,接过了瓷碗,一饮而尽。酸苦的药味充斥味蕾,也冲淡了最后一丝纠结。不管怎么说,他都该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 就这么一路紧赶慢赶,待到日头落山,车队终于赶回了梁府。这里处于上党郡边境,高都以西,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房舍散落在远方。跟后世的民居不大相同,梁府的结构更像西方那种庄园,一人高的低矮围墙圈起了里面的田庄果林,和小半的山脊,应该都是梁府的田地。更远处,则是高墙耸立的主宅,造型有点像小型邬堡,还隐约能看到望楼似的楼阁,应该是预警用的。 牛车通过院门,沿着平坦的道路缓缓前行。可能已有人通禀过了,此刻梁府主宅的大门前一片慌乱,十几个仆役忙前忙后,准备迎接家主归来。走下牛车,梁峰一眼就看到乌泱泱跪着的人群后,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垫脚看向这边。明明只有三四岁,却跟小大人一样,一张脸蛋儿板的十分严肃,目中却隐隐带着泪光,一脸孺慕。 这就是那个便宜儿子了?梁峰挑了挑眉,他可没养过小孩,不过这小家伙还真继承了父亲的好容貌,看着就招人喜欢。想了想,梁峰迈步走了过去。 可能没料到父亲会注意到自己,梁荣身形一抖,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跪在他身侧的乳母赶忙提醒道:“荣儿小郎君,快给郎主问安!” 梁荣这才醒悟,连忙跪下行礼道:“父亲大人。” 这大半夜的,也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了,小家伙脸都快冻青了。梁峰走上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牵住那只肉乎乎的小手:“等了很久了?乖,进屋吧。” 世人大多短寿,故而相当重视子嗣,士族之中宠溺儿女的更是数不胜数。可是梁家不同,梁荣出生时母亲何氏难产而亡,紧接着,祖母高氏又因病亡故。所以梁丰从小就对这个亲生儿子不假颜色,没有直斥他命硬克亲,就已经是涵养不错了。 突然来这么一手,别说是梁荣,就连他身后的侍女都惊呆了。然而呆了一瞬,梁荣立刻紧紧握住了父亲的大手,一步一趋跟在他身后,小脸几乎埋在了宽大的衣袖中。不一会儿,梁峰就觉得手臂上多出了点湿意,估计是小家伙忍不住哭了出来。牵个手就能惹出金豆子,看来原主对儿子也不怎么上心嘛。得了,重病侥幸活了过来,这个当爹的做点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事情,应该也会太奇怪。 没说废话,他牵着身边的小人儿向内院走去。 两个身着锦衣的身影缓步而行,烛火摇曳,映出长长倒影,相互依偎,又透出股温暖洒脱。弈延突然觉的心口一阵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要脱离掌控,消失不见一样。他按捺不住,紧紧赶了两步。然而还没靠近,就被一旁的仆役拦了下来。 那可是内院,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更别说一个明显有异族血统的羯胡。眼见那人就要消失在庭院之中,弈延突然踏前一步,大声喊道:“主公!”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有些失礼,穿透了长长的回廊,在浓重的夜色中回荡。身旁仆役无不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拦住他。梁峰停下了脚步,像是刚刚想起这些羯人似得,扭头吩咐道:“带他们下去洗漱干净,旧衣服全部都扔掉,清理一下头虱和跳蚤。安排妥当后,明天带来见我。” 寄生虫是最容易传染恶性疾病的东西,梁峰可没兴趣让这些在外面摸爬滚打了不知多久的家伙,成为疫病的感染源。先搞好卫生,消毒除虫,其他都可以往后放放。 这对于下人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难道是嫌弃这群羯人太过肮脏?阿良愣了一下,立刻躬身道:“我这就带他们下去。” 弈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命令,原本闪亮的灰蓝眸子立刻暗淡了下来。难道“贴身护卫”只是玩笑,却被他当真了?也是,一位亭侯,又怎么会在乎他这个羯胡。 难堪的咬紧了牙关,他不再多话,扭头跟着阿良向外走去。 一群羯奴,当然没资格用热水沐浴。阿良把几人带到了河边,命令他们脱光衣服跳进去,洗去身上污垢。四月天,乍暖还寒,夜间的河水冻的人牙关咯咯,浑身颤抖。然而家主有命,几个羯人又哪敢反驳,一个个脱下衣衫,跳进了河水里。 用力搓洗过一遍,上岸之后,阿良又让他们解开头发,用梳篦好好清理头上的虱子。平头百姓哪有这么讲究的,几个羯人战战兢兢梳起了头发,不一会儿,地上就落了一层虱子。阿良厌恶的瞥了这群肮脏的胡人,哼了一声:“等会梳洗完了,再下水好好冲一下。这可是郎主的命令,如果谁打理的不干净,就别想待在梁府了。” 弈延没有听阿良的絮叨,一声不吭的清理完了头发,又把耳边的发辫编了回去。这东西叫“发绺”,乃是羯人信奉的袄教传统,就算迁来中原数代,也未曾更改。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岸边,捡起了新衣,正准备穿上。一样东西从衣间滚落,“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那是柄匕首,之前梁峰赐予他的防身武器。 看着那柄华美的匕首,弈延深深吸了口气,捡起匕首,仔细的收进了怀里。不管明天那人会做什么安排,他都不会离开梁府。他已经认过了“主公”,绝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第十二章 一天车马劳顿,精神本就疲乏,加之烧还没退干净。梁峰把梁荣哄去睡觉后,也早早洗漱,上床睡觉去了。可能是回到家后情绪有些放松,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被绿竹叫醒时,日头已经偏西。小丫鬟面上带着点喜意,凑到榻边秉道:“郎君,太医到了!” 愣了一会儿,梁峰才反应过来,应该是王汶请的医生到了。这速度可够快的,居然他前脚刚刚回府,对方后脚就到了。可见晋阳王氏的名头,值得大多数人认真对待。 想了想,梁峰并没有起身,披上衣服斜倚在床头,吩咐道:“请他进来吧。” 绿竹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看到来人,梁峰做出挣扎起身迎接的样子,姜太医倒是非常配合,上前一步劝道:“梁郎君不必起身,车马劳顿,还许静养。” 虽然头发都白了,但是这位姜太医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根本看不出赶过路的样子,比他这个病秧子可健康多了。梁峰歉意的笑了笑,倚在了身侧的凭几上:“我这一路上几次发热,实在体虚乏力,还请姜太医见谅。” 自己是称病回来的,在王中正请来的医生面前,当然不可能表现出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越是让王汶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就越是能博得对方的垂青。这点,梁峰心知肚明。 这个时代,发热向来是致死率极高的疾病。听到这话,姜太医不敢怠慢,连忙走上前去,在床榻边坐定,三只手指搭在了梁峰细瘦的腕子上。这把年龄,又是少府出身的正经御医,姜太医摸脉的本事自不用提。然而一搭脉搏,他的眉峰就皱了起来,不由抬头仔细看了看梁峰的印堂,紧接着又换了只手继续切脉。 这表现,可跟之前的孙医工截然不同。绿竹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了,紧张无比的看着这位老神医,生怕他给出个噩耗。 过的片刻,姜太医终于松开了梁峰的腕子,沉吟道:“听王中正说,梁郎君因服散不当突然发病。不知所服的寒食散是哪家配的方子?多长时间服用一剂呢?” 一旁的绿竹赶忙答道:“是金玉堂的散剂。郎君从不滥用,十日才用一次。实在是最近常有人感上伤寒,郎君担心,才多用了一剂……” 夏天向来是伤寒高发期。现在已经入春,为了防止染病,服些寒食散也是应有之义。金玉堂是并州小有名气的药店,贩售的寒食散更是备受士族子弟喜爱,配伍得体,药性温和,如果只是十天服用一次,确实不会出现大碍。 然而听到这答案,姜太医的表情却更凝重了些,似乎有些犹豫不决,要怎么把话说出口。见状,梁峰扭头吩咐道:“绿竹,取份寒食散来,请姜太医验看。” 打发了小丫鬟,梁峰才冲面前捻须皱眉的老者淡淡一笑:“姜太医,我这病盘亘了数日,一直不见好转。之前也有医工诊治过,但是并不得法。我觉得,可以按照误食砒|霜之症,试上一试。” 姜太医捻须的动作猛然一滞,差点揪掉了几根长须。少府是专为宫廷诊病的官署,为了防止有人谋害天家,少府的医官们对于各种毒物的研究要远胜于世人。已他的阅历,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乃是中毒引发的急症。只是事关阴私,冒然说出来,恐怕会引起对方猜疑。如今梁峰自己说了出来,他锁紧的眉峰立刻松开来,不由又看了眼面前的青年。 他已年逾古稀,又出身少府,见过不知多少达官贵人。任凭容色如何出众,身份如何高贵,当病入膏肓,命在旦夕时,那些风流气度就会消散颓败,使人变得面目狰狞,可憎可恶。然而面前这位梁郎君不同,明知自己身中剧毒,也未曾影响他的从容姿态,支开了丫鬟才说明此事,更是沉稳镇定。 有这样的容貌心性,这样的风姿雅度,难怪王中正会亲自下帖,请他登门诊治。面上不由浮出了些笑容,姜太医再次用手按了按梁峰的脏腑,又号了片刻脉,才走到了一旁的书案前,拿起纸笔刷刷写了起来。不一会儿,药方一挥而就。 这时绿竹才从外间走回来,发现姜太医已经开始写药方了,连忙把手里拿着的药包递了过去:“姜太医,这是郎君服用的散剂。” 姜太医并未看那散剂,微微颔首,把书案上的药方递了过去:“照这方子煎药,每日早晚两次,先喝上十日。” 没想到只是离开一会儿,就已诊完了病,绿竹有些怔忪,呆呆的接过了药方。姜太医没有理会这小丫鬟,正色对梁峰说道:“丹毒已深入肺腑,想彻底治好,尚需几年功夫慢慢调养。汤药针灸乃至药浴怕都要一一尝试,梁郎君心里当早作准备。” 重金属中毒的后遗症,梁峰心底自然也清楚明白,他点了点头:“有劳姜太医了。” 看着梁峰从容神色,姜太医再次心中暗叹,想了想又提笔写了一个方子:“之后一段时日,你身上的会有些皮肤溃烂,这里有个养肤的方子,可以配些擦拭,能减轻痛楚。至于针灸,老夫年迈,手有些不稳,过几日等你服完汤药,我再唤家中小辈为你施针。” 连皮肤溃烂这样的并发症都一一关照,还承诺有人来复诊,这位姜太医可算无微不至了。梁峰笑笑:“有劳姜太医了。我之前允诺,要寄信给王中正,不知能否烦劳姜太医代为转送。” 这也是投桃报李。姜太医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能被王汶一个口信请来出诊,身家必然平平。把抄写好的经文交给他转送,自然也是给姜家一个在王汶面前露脸的机会。这可比任何谢礼都来的珍贵。姜太医人老成精,哪能不懂其中道理,含笑应诺:“自当效劳。不过梁郎君此刻身体不适,不宜太过劳累。” “无妨。绿竹,先带姜太医下去休息吧。” 如此推让了几句,梁峰就吩咐人带姜太医下去休息。书写《金刚经》是需要时间的,还要努力回忆原文,怕是要费些功夫。不过这些都有大用,轻忽不得。 正想着,门外突然有人通禀:“郎主,田宾客求见。” 田宾客是谁?梁峰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这种时候,还是不要露怯的好。重新躺回了床上,他微微颔首道:“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细葛单襦,头戴纶巾的老者走了进来,似模似样的冲梁峰鞠了个躬:“听闻郎主染病,可还安好?唉,都是老朽不察,险些让那刁奴燕生钻了空子……” 看到对方一脸故作愧疚的模样,梁峰这才想了起来。这家伙名叫田裳,是梁府的客卿。亭侯是有资格招募属臣的,可惜梁府地处偏远,两任家主又无任官,以前的客卿就走的走散的散,所以剩下这么一位宾客,已经在府上待了十几年,管理各种杂务,跟后世的管家大同小异。当初原主梁丰对这个“元老”可是相当不喜的,后来重用燕生,才逐渐把他边缘化。 现在燕生死了,这位田宾客就这么大模大样窜出来,安得也未必是好心。 梁峰面上未露端倪,轻叹一声:“也是我轻信了歹人。田宾客,如今府上情况如何?” 田裳立刻挺起了腰板:“郎主唤我公垂即可,何必见外?之前被那贱奴掌管内务,各坊匠户都深受其害,田里产出已经少了大半,加之这两年旱灾严重,又有兵匪之祸,若不好好整治,怕是来年府上就要青黄不接了。” 堂堂列侯,邑百户的实封,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听起来简直就是个笑话。梁峰不清楚这里面有多大水分,但是原主出门只带了两万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跟随多年的心腹也投靠了李朗,更是证明梁府根子上出了问题。 任何衰败,都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外面还有个“好姑母”惦记着祖产,估计梁家也不是真要到了山穷水尽。最大的问题,可能还是“经营不善”四字。如果家主不管不问,只知道花钱,又有刁奴恶客在旁搅风搅水,越过越惨想来也理所应当。 压下心中冷笑,梁峰缓缓点头:“没想到府上已经落魄到了如此地步,是该好好整治一下。劳烦公垂把账薄名册拿来,我先看看,再决定要如何处置吧。” 听到要交账薄,田裳立刻变了脸色:“郎主重病未愈,这些俗务,又何必亲力亲为?” 傻子才肯交账呢!田裳压根没想到梁峰会这么说,这小子不是不问世事的败家子吗?最喜欢什么清幽无为,才让燕生那个奸猾的小子钻了空挡。怎么大病一场后,突然对这些俗事上心了? 梁峰没有接这个话头,反而道:“对了,前日我在外遇险,曾允诺给那些杀匪之人免去田赋。绿竹,去把阿良叫来。还有那些羯人,让他们一并过来。” 梁峰回府才一宿,田裳虽然隐约打听到他们路上遇险的事情,但是具体详情还不清楚。突然听到这话,不由一愣。免去田赋?这是想干吗?正犹疑不定之时,绿竹已经走出门去,吩咐下人。 梁峰冲他微微一笑:“公垂,反正左右等着无事,不妨去堂下坐坐,用些茶饭。正好也与我说说,府里有多少田产匠户。” 他的话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味道,田裳看着那张苍白俊美的面孔,突然觉得自己今天来的太冒失了些。 第十三章 在靠近田庄的低矮房舍里,羯人们正围坐在一起,狼吞虎咽喝着碗里的热粥。这可是他们很久没吃上的热饭了。换了新衣,还在头上有顶的屋子里安稳的睡到了天明,对于逃荒许久的羯人而言,绝对是难得的好日子。更别提,还有“部曲”这个念想挂在前头。 仔细喝干净了碗里的粥水,一个羯人汉子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干咳了一声,冲身边正在慢慢喝粥的青年问道:“弈延,你说那贵人真的会收我们做部曲吗?” 这话立刻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这也是屋里大多数人心里最挂念的事情。如果是种田,给谁家干不都是一样,混口饭吃而已。但是当部曲?这可就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事情。羯人的地位低下,原本是匈奴的仆从,后来内迁到并州,依然如旧。就算贵人们想要选取部曲,往往也是挑选那些匈奴人鲜卑人,很少打羯人和羌人的主意。 之前那个病怏怏的家主说的话,能当真吗? 弈延不紧不慢的喝着碗里的稀粥,反问道:“你想做部曲吗?” 这话,让那汉子愣了一下。和其他羯人一样,他最擅长的就是种地。内迁之后,羯人多大以农耕为生,除此之外,无非也就是行商养马雕佛像。行军打仗,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愿意放下锄头,去当一个持槍跨刀的私兵吗? 然而只是迟疑的片刻,他突然咬了咬牙,大声道:“部曲也没啥!之前打那些山匪,不也挺简单的。只要听从家主的指挥,总能活下命来!” 这也是之前那场遭遇战留下的印象。面对一大群凶神恶煞的强盗,那个看似娇弱的家主非但没有扔下他们落荒而逃,反而干脆利落的指挥他们,战胜了山匪。如果那位贵人都不怕山匪,他们还怕什么呢? 弈延点了点头:“没错,做人家的私兵部曲,最重要的,就是家主的好坏。碰上个懦弱怕事的,估计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不过主公不是这样的人,他还从官兵手里救下了我们,仅凭这个,就应该跟在他身边。” 他的话铿锵有力,听众们也不住点头。都是背井离乡,在外讨口饭吃,其实只要能活命,哪还顾得了这么多?而且大多数人都知道弈延很受家主青睐,还赐了短刀。之前那场搏杀,他勇武的姿态也深深刻进了众人心中。这世道,敢于出头的人并不多,天生会打仗的就更少。能在那种场合里脱颖而出的,往往会成为领头人。弈延年龄虽小,但是有勇力又有主意,既然他都说好了,看来这部曲也不是不能当。 有了主心骨,众人一直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了。另一个羯人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有些焦虑的说道:“家主不是说今天见我们的吗?难道忘记了?” 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怎么还不来叫他们呢?如果家主忘了他们,或是部曲那些事只是说说而已,又如何是好呢?刚刚下定决心,又变得患得患失起来,滋味可不好受。这次,弈延也不吭气了,闷头喝着碗里的粥水。 能不能成为部曲,弈延并不担心。他能看得出来,那人是真心想要一支能够保护自己的私兵。但是能不能成为“贴身护卫”,他就没什么把握了。只希望刚刚认来的主公,没有忘记他这个家臣。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茅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阿良快步走了进来:“郎主唤你们,跟上!” 听到这话,众人赶忙站了起来,跟在阿良身后向主宅走去。昨晚回来时已经入夜,根本没来得及打量梁府的庄园,现在他们才发现,这个庄子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光是从下人居住的简陋房舍到主宅门口,就花费了足足半刻钟。进了院子,又是数不清的回廊,屋檐高挑,楼阁深深,精心修剪的草木掩映其间,更衬得庭院典雅雍容。 这么一路走下来,羯人们渐渐收敛起了动作,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们是经常给人做佃农种地,但是聘他们的都是些小门小户,就算有豪门,也不会让这些泥腿子来到主人居住的院落,何曾见过这样规模的建筑。 沿着静悄悄的回廊走了许久,一个宽敞庭院出现在面前。阿良步伐一缓,低声说道:“这可是正堂,留意言行,莫要冒犯到郎主。” 就算不刻意说这句,如今羯人们也不敢随意说话了啊。一个个紧闭嘴巴,生怕发出点动静,惹人厌弃。弈延走在队列前方,紧紧跟在阿良身后,面色不变,拳头却已悄悄握紧,瞪大眼睛打量着面前的一切。 绕过短短的影壁,正前方是一座宽敞厅堂,应该是迎接客人用的。此刻摆了两张坐席,一副矮几。只见面容苍白,身形纤长的梁家家主斜倚在矮几旁,身着素淡长衫,头裹织锦轻帻,一副闲居模样。在他下手位,另一个老者正襟危坐,额上稍稍有汗,紧张的在说些什么。 看到阿良带人来了,梁峰抬起头,微微一笑:“阿良,正巧田宾客今日过来,之前杀敌的赏赐,可以兑现了。” 阿良面上略带兴奋,上前一步道:“回禀郎主,仆役中一共有三人斩杀山匪,还有六人协力有功,是都免去田赋吗?” 不论是邑户还是佃农,都要给主家缴纳田赋。一般而言,士族收取的赋税要比朝廷略低一些,还能免除徭役,因此才会有流民和平头百姓投靠士族,寻求保护。梁家也算是中等士族,祖上本来就有食邑,可惜两代未曾有人任官,投献来的百姓就少之又少,加之不善经营,想要靠那些邑户维持家主的奢靡生活,绝对不易。因此梁家的田赋并不算低,能够免除哪怕一年赋税,都能让人过上一段好日子。 田裳一听竟然有近十人都要免赋,不由面色大变道:“郎主,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梁峰微微坐直了身体,“若是没有这些人奋勇杀敌,我早就死在荒野之中了。当然要赏!记下所有人的姓名,协力者,免去一年田赋;杀敌者,全家三年免赋!” 梁府的农户大概有六七十户,这一口气,就免除了小半赋税。别说是梁府如今入不敷出,就算大富大贵,也太过奢侈了些。 然而梁峰在乎的,可不是这些。像是没有看到田裳焦急的面色,他继续说道:“府上经年未曾训练部曲,只有些看家护院的杂役,因而才会让我遇险。如今天下大乱,也该重新组建部曲,保护田庄。弈延,你们可愿做我的部曲,为我守住一方平安?” 突然被点到了名字,弈延浑身一震,猛地踏前一步,大声道:“愿为主公效死!” 像是被弈延的情绪感染,他身后所有羯人同时大吼:“愿为主公效死!” “好。”梁峰笑道,“只要你们勇于任命,我自然会让你们吃饱穿暖,有家有田。公垂,这些新收的部曲,你看如何?” 看着这些面目狰狞的羯人,田裳的一肚子话立刻憋回了肚里。他是可以在账薄上做些小动作,或是利用自己的资历,拉拢一些匠户,对家主进行牵制。可是这些动作的前提,是家主庸懦无能,任人摆布。而现在,面前这个病弱无比的年轻人,绝不是个会被人愚弄的角色。只要有了能为他效死的部曲,刀兵之下,又有谁敢违背命令呢? 干笑两声,他赞道:“果真都是骁勇之士,恭喜家主获得如此精锐……” “精锐?怕是还要好好操练。”梁峰不置可否,话锋一转道,“公垂,账薄也要尽快拿来,我好安排其他事宜。” 面上颜色变了几变,田裳终于应道:“我明日就把账薄取来。” 他现在可不想提醒这位家主,豢养部曲是何等耗费钱财的事情。也许过上一段时日,这位不同俗务的世家公子就会懂得,钱粮不是水上漂来的。此时先不如以静制动吧。 看着田裳那副憋屈至极的面孔,梁峰在心底暗暗一笑。一番做派,终于压下了这个不听话的“老臣”。只要有了财政控制权,有了实打实的兵权,不论梁府掺进多少沙子,都能重新被他掌控。他搞不清楚现在究竟是哪一年,但是几位司马王都打成那样了,估计西晋亡国也进入了倒计时。这种时候,积攒手下势力,比什么都重要。出身共和国元勋家庭,从小被爷爷熏陶,又进过部队,当过警察。带兵这件事,他还是有点常识的。 只是不知后世的操练方法,对这个时代的兵卒有没有用处。 心中思绪万千,但是梁峰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点头:“如此甚好。我大病初愈,精力有些不济。你先下去吧,明日再来见我。” 得了送客令,田裳也不敢久留,拱手告辞。等那位田宾客出了庭院,梁峰才对阿良道:“阿良,我今日所说之事,你下去后要详细说给众庄户,一字都不能漏。若是有庄户或是杂役想要加入部曲,尽可招来,跟羯人们编做一队。” 阿良有些迟疑的答道:“可是突然收这么多部曲,府上钱粮能撑的住吗?” 会问出这个,就证明这位车管事是真心实意为他这个家主着想。梁峰笑了笑:“无需担心,想不想加入部曲,和能不能留在部曲是两码事。你放手去做好了。” 不太明白家主话里的意思,但是命令终归是命令,阿良点了点头,想带着这些羯人离开。梁峰却突然开口:“弈延,扶我起来。” 第十四章 这声吩咐立刻让不少人看向弈延,又羡慕亦有嫉妒。大家都清楚,这小子很得家主青睐,但是谁能想到家主竟然会唤他侍奉,这可是亲随才能有的待遇了啊! 弈延却没注意到这些含义复杂的目光,他眼里只剩下了那张微微含笑的俊美面孔。脸上腾地一下变得通红,他急忙快走两步,来到了矮榻边。几步之隔,淡淡香气随着熏风拂来,让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梁峰没有注意到这些,自然而然的伸出了手,扶住了弈延的手臂。 毕竟有病在身,跟田裳闲侃了老半天,还为了营造气势在这四面透风的正堂待了小半个时辰,他的腿都快坐麻了。这时候,就能显出亲卫兵的好处来,换绿竹那个小丫头,能不能扶动他还是一说呢。 “你们先下去吧,后日开始操练。”撂下这句话,梁峰以一种相当优雅的姿势,把大半体重都压在了弈延身上,缓步向后面卧室走去。这小子倒也机灵,一声不吭,配合着他的步速当根人形拐杖,半点都没露出破绽。 好不容易挨到了卧室,梁峰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坐回了床榻上。 这见鬼的年代,连椅子都还没出现。亏得他有个家主身份,才能斜倚在凭几上。如果换个正式场合,还要乖乖跪坐。梁峰是曾想过找木匠弄两把适合的高脚椅,但是当他发现这年月所谓的“裤子”,基本就是两个裤筒套在腿上,再用绳子系在腰间,不但开档还跟女式吊带袜差不多之后,就什么想法都没了。穿这种“胫衣”,别说坐在高凳上,分腿箕坐都不雅的要命。 难怪唐代之前,世人都是跪坐。只要连裆裤不广泛推行,任何家具改革都是白日做梦。 不过今天收获倒也不小。搞定了田裳还是其次,重点还是有了一支可以亲自训练的私兵。梁峰当然没有盲目扩张部队的打算,现用手头的人试试吧,如果能带出好兵,再考虑其他。有燕生和田裳的先例,这梁府有多少管事心怀不轨,还不太好说。因此掌握属于自己的战斗力量,才是关键。 这时绿竹也跟了过来,一脸被侵犯领地的小模样,瞪着站在榻边的弈延。梁峰不由哑然失笑,他当然清楚绿竹这小丫头对主子有多上心,但是怎么说也是新世纪大好男青年,白天也就罢了,夜里他可无福消受这种未成年少女的贴身服侍。 轻咳了一声,梁峰对绿竹说道:“以后弈延就留在主院吧,晚上还能帮忙守夜。” 绿竹不甘心的叫了声:“郎君,这个粗俗的羯人又懂的什么?你正病着,怎么能让这种人近身……” 听到小丫鬟的话,弈延立刻抿了抿嘴唇,沉声道:“我会学!” 没想到这傻小子居然会还嘴,梁峰和绿竹同时愣了一下,梁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冲小丫鬟挑了挑眉毛:“绿竹,这个弟子你就收下吧,要好好教。” 没想到会被打趣,绿竹小脸都气红了,却不知该怎么反驳才好。梁峰已经扭过头,对杵在一旁的弈延说道:“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 弈延似乎还没从“伺候起居”这事情上缓过来,愣愣的举起了左手。 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左撇子,梁峰颔首道:“很好。从今天开始,你要习惯分辨左右。我喊左转的时候,你就转向左侧;喊右转,则向右。能听懂吗?” 这很简单,弈延立刻答道:“能。” 悠闲的倚在床上,梁峰突然道:“向右转,前进三步!” 第一次接触列队的人,多少都会对方向有些跟不上命令,尤其是左撇子。但是弈延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过身,大步向右走了三步。 “向左转,向前一步走。向后转。”梁峰嘴上不停,还故意说出了一个向后转的新名词。 这点小花招,依旧没能难倒弈延,而且他竟然无师自通,学会了用脚跟作为中轴,快速转身。这应变能力,着实让人惊艳。 “很好。”梁峰轻轻拍了下手,“你脚力如何?一天能走多少里路。” 话题变的太快,弈延想了想才答道:“一百二十里。” 这是个相当精确的数字,而且速度不慢。梁峰挑了挑眉:“以前走过?” “去年逃荒的时候,我一天就从涅县走到了平县,官道就有一百二十里。”弈延答的认真,似乎自己回答没什么稀奇之处。 梁峰却知道,一天走上一百多里是个什么概念。据说红军那时急行军也才一天二百里,他一个逃荒的十来岁少年,能撑下来实属不易。微微颔首,梁峰冲绿竹问道:“绕庄子走上一圈,大约几里路?” 绿竹眨了眨眼睛,迟疑的答道:“总得有几里吧?” 小丫头可能对距离不大敏感,梁峰转而问道:“有查看时辰的东西吗?” “郎君可是说漏壶?”这下绿竹倒是听懂了,连忙走到窗边的书案旁,费力拎了个铜质的圆筒过来,“用漏壶就能查看时辰了。” 梁峰打眼一看,就明白了这种“漏壶”的计时方式。跟沙漏差不多,依靠水滴流淌的速度来记录时间,上面还有不少刻度,估计是算时间的。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对弈延说道:“去绕着庄子跑一圈,全力以赴。” 这个命令,也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弈延毫无追问的意思,立刻拔腿跑出了主屋。梁峰对目瞪口呆的绿竹吩咐道:“记下时间,看他多久能回来。” 说完,他也不等绿竹弄明白是什么意思,就闭目心算起时间来。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出现在门口,梁峰睁开了眼,只见弈延带着满头大汗跑了回来。他问道:“多久了?” “一刻多些,不足两刻钟。”绿竹探头又确认了一遍时间,才答道。 梁峰转头看向弈延,问道:“能觉出你跑了多远吗?” 良好的距离感是一个合格军官的先决条件。梁峰之前没有提这个,就像是想看看这小子是单纯闷头跑,还是在跑的时候留意了环境。果真,弈延只是思索了片刻,就答道:“差不多十二里。” 六公里耗时二十分钟,难怪这小子会满头大汗。不过也侧面证明他的脚力确实不错,不知是因为年轻,还是这个时代的人脚力都比较强悍。有了这么个场子,倒是很方便训练。梁峰挑起了嘴角,对弈延吩咐道:“再去跑一圈,这次注意留存体力。刚刚跑时不必太快,等到接近终点了再加速就行。最好挑拣一下道路,控制在十里以内。” 跑完六公里,又是个五公里,体能再怎么好,也不可能保持之前的速度了。不过这也是梁峰需要的,五公里是新兵拉练的固定项目,如果这个教官都跑不下来,就白搭了。眼看弈延就要再跑出去,梁峰突然补充了一句:“用口鼻同时吸气,用口呼气。跟着步伐,两步一吸,一步一呼。快跑时改成一步一吸。试试看。” 这是长跑时的科学呼吸方法。不过良好的呼吸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先看看这小子接受能力如何吧。 这话竟然让弈延的脚步打了个绊,像是被什么东西追一样,他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这会儿绿竹才反应过来,疑惑的问道:“郎君,为何要让他跑来跑去呢?” “打仗先要学会跑才行。”梁峰笑笑,没有多解释,吩咐道,“去准备笔墨,我该抄写经书了。” 这下绿竹立刻警醒起来:“郎君,你已经操劳大半天了。姜太医也说了,你现在不能受累。” “无妨。”梁峰还是比较清楚自己的状态的,明天姜太医估计就要告辞了,如果不及时抄写出来经文,怕是赶不上送信。 见梁峰没有改口的打算,绿竹咬了咬嘴唇,走到书案前张罗了起来。不一会儿,笔墨纸砚就准备齐当,她还捧出了一个错金博山炉,洒了一勺香料进去。袅袅青烟徐徐从炉峰飘出,清新宜人又提神醒脑,瞬时压住了墨臭。 梁峰勉强站起身,缓步走到了书案前。这书案也只有三尺高,这次没偷懒,他端端正正的跪坐下来。可能是身体原先养成的习惯,端正跪坐之后,比想象的要轻松一些。接过绿竹递上的毛笔,他轻轻捻了捻笔锋,应该是兔毫的,柔韧有致,品阶相当不错。纸当然不是宣纸,色白质密,看起来倒还不错。 用这样的纸笔,自己好多年没写过字了,可别出丑。梁峰深深吸了口气,提笔蘸墨,开始书写。重病后腕子虚浮无力,又长久不曾练过,下笔自然生疏的一塌糊涂。加之还没想起《金刚经》的全文,更是写写停停,跟画符差不了多少。 好不容易写完包含“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那句在内的最后一品。梁峰停下笔,重新打量了一遍,摇了摇头,提笔准备再写。这时,一个明显放缓了声音的脚步靠近了书案。他抬起头,发现弈延已经回来了。 连续跑了十一公里,弈延现在一脸通红,尘土满面,衣衫差不多湿透了,但是精神依旧不错。甚至比刚刚还要好些,应该是掌握了呼吸节奏。算算时间,估计能有二十分钟吧。梁峰微微一笑,没有问跑步的事情,反而道:“弈延,你会磨墨吗?” “郎君!”绿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会把磨墨的任务都交给这个羯人。 梁峰道:“怎么,害怕我不要你了?先让他学着,总有能用到的时候。” 绿竹可想不到什么时候会不带自己,带着个胡人伺候笔墨。然而弈延已经快走两步,跪在了案前,像是要接过磨墨的活计。绿竹恨的只想咬牙,小手牢牢抓住了墨锭,没有撒手的意思。 没有在意这两个小家伙的明争暗斗,梁峰收敛心神,再次提腕写了起来。有了适才的练习,熟悉感渐渐浮现。写毛笔字就跟游泳差不多,只要练上几年,自然而然就会形成肢体记忆,那些被爷爷拘在书房里习字的日子浮上心头,让梁峰下笔更加柔和缓慢。 这一下,弈延僵住了身形,嘴巴闭的死紧,连大气都不敢喘。刚刚他不在屋里,没看到梁峰写字时的情形。然而此时此刻,日已西斜,柔和的春光透过窗户,散入屋中。那人端坐在书案之前,单手持笔,悬腕写着什么。那双闪亮的黑眸微垂,锐气不再,只剩下昳丽儒雅,就像他身后的香炉,无一处不精巧无一处不细腻,华美的让人不敢触碰。 淡淡的清香萦绕在书案之间,纤细的手腕微微摇动,如同一支曼妙舞曲。弈延不受控制的把目光落在那白玉也似的手指上,那些指节如此长,如此细,轻柔的握着深紫色的笔杆,就像抓在了他的心上一样。 绿竹也渐渐屏住了呼吸,她常年伺候笔墨,也见过无数张字帖,但是从未见过如此优雅端庄的字形。郎君什么时候换字体了?可是这字,跟郎君又是如此契合,宛若风中劲竹塘内莲支,让人见之难忘。 一口气写了四遍,梁峰才停了下笔,仔细打量纸上的墨迹。实在是重病未愈,他的手腕还有些抖,下笔绵软,未能尽柳体精髓。但是柳字素有柳骨之称,《金刚经》又是柳公权壮年之作,法度严谨,笔墨俊秀。如今书圣王羲之尚未出生,法帖应该以钟繇的字帖为主,楷体已然初成气候。这样的环境下,临摹柳体,想来会让人耳目一新。 这可是要寄给王汶的经文,且不说王汶的中正头衔,就凭太原王氏的身家,花再多心力,都不显多余。 放下笔,梁峰问道:“这经文,写的如何?” “郎君的字变了……”绿竹喃喃说道,“变得好看了许多。” “也只有这字体,才能配得上这经文。”梁峰笑了笑,转头看向弈延,“你识得字吗?觉得如何?” 弈延看着对方含笑的眸子,耳根突然腾的一下变的通红:“我……我……” 本来跑完步脸就够红了,现在连脖子都红成一片。梁峰没想到这小子脸皮如此薄,不由笑了出来:“不识字,以后慢慢学就好了。扶我起来吧。” 弈延刚刚其实根本没有听到梁峰说了什么,只是看着人,他就已经看傻了。如今听到对方要他搀扶,立刻把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把那些汗水和灰尘全部擦掉,才小心翼翼的扶起了梁峰。 跪坐的时间不短,这时梁峰才觉出腿脚无力,一个踉跄差点没有站起来。弈延却不敢贴的太近了。他刚刚跑完两圈,浑身就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万一沾到了主公的衣袍……刚刚已经红的不像话的耳朵,此刻变得更红艳了,弈延一声不吭,小心翼翼把梁峰搀扶到了榻边,立刻退后一步,悄悄底下头颅。 梁峰却没察觉到这些小小心思,对他说道:“从明日起,你就担任队长,帮我操练部曲吧。” 第十五章 弈延猛地抬起了头,像是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睛:“主公要让我当队正?” “怎么,不敢当吗?”梁峰接过绿竹递来的茶盏,轻轻抿了口水,“部曲需要人操练,我的身体不行,自然要有个人帮忙代劳。” 其实操练部曲从不是家主的任务,自有偏将代劳。不过弈延并不清楚这点,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要烧起来了。主公信任他!愿把手下私兵全都交给他操练!心脏都快跃出了腔子,他大声答道:“愿为主公效死!” 一旁绿竹吓的一个哆嗦,梁峰倒是很有大笑的冲动。不敢说别的,当刑警这么多年,他看人的眼光相当不错,这小子心肠不坏,有血气有勇力,又实打实想要跟着他干的。而且这小子才十七岁,没有接受过任何正统教育,只要培育得当,完全能够成为自己想要的良才。足够的忠诚,足够的强大,这才是自己最需要的尖刀利刃。 梁峰收敛面上表情,郑重说道:“从明日起,你就要开始学习如何带兵操练。我要不是一群只会厮杀的村夫愚勇,而是击鼓进,鸣金退,能够保护身后家园的强兵。所以你肩上的任务很重,甚至要比手下那些兵卒更为辛苦。” “我能做到!”弈延大声答道。待到明日,主公就会教他如何带兵!这可不是一个奴仆应该学的!只为了这个,不论主公吩咐什么,他都会竭力做到! 看着对方神采奕奕的样子,梁峰眼中也有了些笑意。他没指望这群人能够快速练成什么三才阵鸳鸯阵,但是基本的阵型整齐必须做到。这是行军的基本功,也是现代军队锤炼了许久的定式,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说实在的,他也挺好奇,这个小子能学会几分带兵的本事。 “郎君,该用药了。”绿竹见缝插针,把熬好的药端了进来。 这倒不是她刻意打搅两人谈话,而是怕郎君太过操劳,累坏了身体。 又是对付田裳,又是鼓励部曲,梁峰此刻确实有些累了。没有拒绝绿竹的好意,他接过了药碗。应该是姜太医新开的方子,别说药效如何,这味道,可比之前刺激多了!用力闭了闭气,他仰头把那碗药喝了个干净,强烈的恶心感瞬间翻涌而上,憋的他脸都有些发青。 好不容易压下呕吐的冲动,梁峰一扭头,只见身边面前两个小家伙都紧张无比的盯着自己,绿竹已经捧来了蜜饯匣,急急道:“郎君,快含块杏脯……” 梁峰无力的摆了摆手:“不必了。” 蜂蜜腌出来的果脯,甜度实在差强人意,杏子又特别的酸,一冲恐怕药都要吐出来了。兴许药里掺了些安神催眠的成分,虽然恶心的要命,但是困倦也渐渐涌上。梁峰在绿竹的服侍下脱掉了外袍,倚在榻上,本来只是准备迷瞪片刻,谁想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正是绿竹希望的。仔细给郎君掖好了被褥,她扭头才发现那个羯奴居然还没走。嫌弃的看了弈延一眼,她低声说道:“还不退下?” 弈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以同样低的声调反驳道:“主公让我给他守夜。” “就你这一身,污了郎君的卧房!”绿竹忍不住小声抱怨道。 后知后觉,弈延才发现自己一身泥汗还没处理。一想到这副模样在主公面前待了这么久时辰,他的脸立刻腾的一下红成一片,拔腿向外跑去。 绿竹都被弄的一愣,气哼哼跺了跺脚,开始收拾书案上东西。又在博山炉里添了些助眠的香料,做完这一切,外面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又响了起来。只见弈延换了身干净衣服,顶着颗湿漉漉的脑袋跑了回来。 “我洗过了。”弈延这次可没退却的意思,牢牢杵在门口,“我要给主公守夜!” 绿竹险些被气了个倒仰,哼了一声,她低声道:“那你就在外面守着吧!” 看了眼床榻上睡的正沉的男人,弈延这次倒是没有反驳,硬邦邦的站在了门口。成功捍卫了自己值夜的特权,绿竹开始专心整理手头的事情,然而没过半个时辰,屋外又传来低低的争吵声。 “小郎君是来请安的……” “主公已经睡下了!” “小郎君可是郎君的独子……” “主公已经睡下了!” “你,你这刁奴……” 只是几句话,就听得绿竹头上冒出一片黑云,连忙拉开房门,对外面的人说道:“莫要争吵,郎君刚用了药,才睡着。” 外面那个女子看到了绿竹,就像见了救星一样,连忙说道:“绿竹妹妹,还请你通融一下……” 这时绿竹也看到低着头任乳母牵着的梁荣,咬了咬嘴唇,她小声答道:“朝雨姊姊,还是等明日吧。今天郎君已经操劳了一整日。太医也说了,郎君大病初愈,受不得累。” 朝雨眼中滑过一抹遗憾,被她牵着的梁荣却扯了扯对方手,低声答道:“父亲睡下了,我明日再来就好。” 绿竹心底有些不忍,不过她在梁丰身边伺候的时间也不短了,倒是很清楚家里这些事情。好不容易父子两人的关系不是那么难堪,万一惹恼了郎君,又要生出乱子。想到这里,她柔声道:“小郎君放心,待主公醒来之后,我就把你来探望的事情禀明郎君。他心底一定欢喜。” 梁荣却执拗了摇了摇头:“我明日再来。” 说完这句话,这小人儿扯了扯乳母的手臂,一副想要离开的模样。朝雨不忍的在他头顶抚了一抚,才对绿竹道:“那就多谢妹妹了。” 说完,她牵着梁荣的手,缓步离开了主宅。 绿竹待两人消失在院门外后,才扭头看向弈延。这小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笔挺的站在门口。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可是郎君的独子,你就不怕被郎君责怪吗?” “主公已经睡下了,谁都不能打搅。”弈延的声音不大,语气倒是十分死硬。 绿竹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虽然这羯人长的有些丑怪,忠心倒还算有些的。轻哼了一声,她没再说什么,轻手轻脚的关上了房门。透过门扉,隐隐还能看到屋内的情景。弈延只是看了一眼那人熟睡的身影,就收回了视线,牢牢守在大门之外。 ※ 田裳怒气冲冲的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偏院中,刚进院门,一个中年妇人便迎了上来:“夫君,家主可许了你重掌内院?” 田裳一甩衣袖:“什么家主?!我看那小子就是被山匪吓破了胆,一回来就要练兵!哼~~谁家没有几个私兵,但是真正堪用的部曲,是那么容易练出来的吗?还不是白花钱粮!” 田家娘子一怔:“家主要重建部曲了?” “可不是!免了不少人的田赋,估计还要给那些部曲甜头呢。也不看看梁府的境况,光是支撑他父子二人的生活都捉襟见肘了,还能养得起兵?”在梁峰面前吃了瘪,田裳简直一肚子火气,恨恨说道。 这可出乎意料,田家娘子还以为燕生死后,她家男人就能挑大梁呢。不过怎么说也是老主母的陪嫁丫头,她脑子相当活泛,立刻说道:“我听阿良说,家主让他招募些庄户和护院,一同加入部曲。要不跟王家兄弟知会一声?” 王虎王豹兄弟俩都是庄上护卫,平素就不安分,最爱喝酒赌钱。上面的大人物不晓得,田裳怎么会不清楚。他立刻明白了娘子的意思,这是要给那部曲里添些刺头啊! 面上露出笑容,田裳拍了拍对方的手臂:“阿媛此话有理。还有江吴两位匠头那边,也要做些准备才行……” 梁府当初封侯时得的一百户里,除了渔猎农耕的农户之外,会手艺的几家渐渐成了匠坊。有织坊铁坊陶坊木坊四大坊,其中木坊的匠头清贫愚钝,铁坊的匠头顽固守旧,唯有陶织二坊油水最丰,两位匠头更是暗自里偷偷经营着自己的买卖。连续两代家主都暗弱无能,他们不知已经赚了多少私产,就连内院的管事,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些家伙。 现在梁府即将发生巨变,恐怕这四坊也要翻天覆地了。如果在交出的账薄上埋下伏笔,再威逼利诱一番,不怕引不到这两人上钩! 这年头,找个能拿刀槍的容易,找个会用算筹的,却难上加难。既然那梁子熙想要让他交账,就别怪他从中作梗,生些事端了。到时候,看他要如何收场! 第十六章 隔日。 可能是昨晚睡的太多,梁峰醒的很早,天刚蒙蒙亮就睁开眼睛。喉咙干渴的难受,他费力想要坐起身,一个身影却抢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身体。 梁峰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弈延正站在榻边,不由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弈延的动作微微一滞,低声道:“我在外面守夜,听到了动静。” 难道他在门外站了一夜?梁峰不由啼笑皆非:“守夜又不是站岗,以后你就代替绿竹,睡在外间吧。如果我晚上有什么事情,会叫你起来侍候。” 他现在身体是真不好,不论是起夜还是喝水都需要别人帮忙。折腾个小姑娘实在是于心不忍,还是换个男人用的比较舒心。 “郎君,奴婢伺候的不好吗?!”绿竹这时也急急跑了过来,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连发髻都还没整理。出门在外这些日子,她实在是累坏了,一不小心睡过了头,才让弈延钻了空子。 “夜熬多了,会失了容色。这样的活儿,还是让弈延来吧。”梁峰笑道。 绿竹的小脸立刻变得红扑扑的。其实她也知道郎君身边使唤的人实在太少,一般人家至少也要四名侍女才能伺候妥帖,她只一个人,怎么可能忙的过来?不过小丫头也是有私心的,与其多几个伶俐姐妹,还不如添个仆役伺候。 犹豫了一下,她欠了欠身道:“郎君要起床了吗?奴婢这就侍候郎君洗漱。” 眼看绿竹开始忙了起来,梁峰扭头对弈延道:“昨晚有睡觉吗?现在可有精神?” “有。”弈延这时已经收回手臂,站直了身体,看起来倒也神采奕奕。 梁峰微微颔首:“先去外面跑一圈吧,活动活动筋骨。” 这自然是晨练的五公里了。弈延二话不说,小跑出了房门。梁峰接过绿竹递来的帕子,细细擦过了脸,用青盐水漱了口,又喝了一杯温水,才从榻上起身。洗脸刷牙还好说,穿衣梳头真不是他能自己操作的事情,像个木偶似得乖乖任绿竹套上了外袍,梁峰又被拉到了镜前,开始梳发。 因为一直重病,他的头发有几日没洗了,幸亏每天都梳的整整齐齐,也不算太难捱。只是绿竹梳发的动作变的有些奇怪,每梳几下就停顿一会儿,似乎在偷偷做些什么。梁峰只是思索了片刻,就道:“落发先不用管它了。” 绿竹的小身板都僵了一下,片刻后才道:“郎君,落发其实也不多,多用些胡麻首乌就好了。” 梁峰笑了笑,没有答话,砷中毒的后遗症也有脱发一样,反正时人不是戴冠就是戴巾,就算头发真的稀疏,也看不出来。这些小事,远远没有治病本身来的重要。 这下绿竹可不敢耽搁了,快快梳完了头,又仔细把那些落发都藏了起来,才扶梁峰到案前坐下。 “先去准备一些小食吧。若是有羊乳鸡蛋,也可以备些。”梁峰看了看天色,吩咐道。 他现在需要大量服食高蛋白食物,弈延和绿竹也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吃些也是好的。没想到一大早郎君就有了胃口,绿竹高高兴兴下去备餐。这时,弈延也结束了长跑,回到院中。 体力再怎么好,跑完五公里也是浑身大汗淋漓。弈延并不进门,站在门廊上努力调息,想要让身上的汗水落下去。梁峰却没给他机会,指了指院内枝桠繁茂的梅树道:“找根超过你头顶的树枝,双手抓牢,手臂用力,把身体整个提起来,看看能做几下。” 这可是个新鲜活儿,弈延眨巴了一下眼睛,快步走到树下,挑出了根合适的树枝,做起引体向上。出乎梁峰预料,弈延一口气做了二十个才缓了速度,做到三十个时,手臂都开始颤抖,却不依不饶想要继续。 梁峰这才开口:“行了。” 五公里十五分钟,三分钟三十五个引体向上,这小子的体力比他料想的还好些。招手让弈延站在身边,梁峰道:“当兵无非能跑能打。跑是基础,只有会跑,进攻的时候才不会掉队,撤退的时候才能保住小命。打就复杂多了,但是身体一定要强壮,一刀下去,别人抵挡不住,胜利的自然是你。但是还有一条,许多人都会疏忽,就是纪律性。” 跑和打弈延能够听懂,“纪律”为何物,他就搞不清楚了。梁峰没有直接解释,而是说道:“开大阵,对大敌,比场中较艺擒捕小贼不同。堂堂之阵,千百人列队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丛槍戳来,丛槍戳去,乱刀砍来,乱杀还他,只是一齐拥进,转手皆难,焉能容得左右动跳;一人回头,大众同疑,一人转移寸步,大众皆要夺心,焉能容得或进或退。” 这是《纪效新书》中的一句,戚继光乃是一代兵法大家,书中所言简单直白,无一不切中要害。弈延的呼吸猛然急促了起来,眸光闪闪,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梁峰笑了:“这就是兵书上所言的大军对阵。一战动辄千万人,放眼望去漫无边际。若无纪律,便是一盘散沙,非但不能迎战,还会因怯懦反噬自己。若是千人一心,则会变作偌大一股势力,所过之处,无不披靡!所以新兵操练,最重要的,就是教他们纪律。如何列队,如何转向,如何齐步上前,如何并肩迎敌。” 说到这里,弈延已经完全懂了。就像之前迎战山匪那一战,他再怎么勇猛,也无法以一人之力抵挡十余敌人。但是在主公的指挥下,大车后三三两两配合的仆役,却能挡住敌袭。每人的性情力气各不相同,如何让这些人变成一股力量,才是关键所在。 看着弈延兴奋难耐的神情,梁峰赞赏的点了点头:“如今部曲都是新兵,要操练的就是列队。从矮至高,排列整齐,能够按照号令齐步进退,不论高矮胖瘦,迈出的步伐始终如一。要让他们学会站立不动,任凭刀槍箭羽都不为之动摇,还要让他们懂得辨别左右,能够同进同退,不乱方向。除此之外,还有日常训练,让他们的体魄健壮,跑的快,力气大。只要一样样都能做到,练出的,自然就是强兵。” 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非容易。弈延皱起眉峰,思索起来,不一会儿突然问道:“若是有人不听呢?” “该打便打,该罚便罚。军中之人必须听从上官命令,这是军纪。但是若想带好一支队伍,却不能只是施压。你要能跟那些兵士们同甘共苦,吃一样的饭菜,做一样的操练,在战场之上身先士卒。久而久之,你就有了服人的资本。不过这只是基础中的基础,想要成为将军,靠的就不是这些了。” “是什么?”弈延立刻追问道。 “是兵法。兵多时,如何利用优势碾压敌人;兵少时,如何出其不意以少胜多。就像汉时名将霍去病,十七岁便率八百轻骑直捣黄龙,斩敌两千余,封冠军侯。二十二岁率雄兵五万,转战两千里,击溃七万胡虏,封狼居胥,迫使匈奴举族远遁。曾经不可一世的强大帝国,也要在他的铁蹄下悲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最后两句,梁峰几乎抚膝而唱。那身躯单薄纤瘦,病容憔悴苍白,然而他眸光濯濯,薄唇微挑,浑身上下都充满着自傲和向往。这一刻,弈延只觉得心跳快极了,他不由自主踏前一步,大声道:“我也能做主公的冠军侯!” 梁峰笑着问道:“你会骑马?善射吗?” “会!我一箭便能射穿兔子的眼睛!”弈延恨不得现在就搭弓上马,演练一番。 “你是一个合格的士兵吗?一个称职的军官吗?”梁峰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也许有一天,我会组建骑兵。但是现在,你要做的是练好这支部曲,让他们如臂使指。弈延,你能做到吗?” “能!”弈延灰蓝色眸子中精光闪闪,胸膛起伏不定。他没学过诗书,不懂得“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之类的套话。但是他知道被信任和被尊重的感觉,尤其这些来自这么一位他全心倾慕的人。他当然能! 这就是他需要的锐气了。梁峰满意颔首,不想成为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从这一点来看,弈延就是个顶顶合格的士兵了。 “郎君,先用些寒居吧。”绿竹已经从厨房转回,手里还端着个木盘,上面有几块点心,一碗豆粥和一碗羊奶,还有两个剥了皮的鸡蛋。 说了半晌话,腹中确实有些饥饿了,不过叫弈延和绿竹一起吃显然不太现实,还是以处理剩饭的借口更妥帖些。如此想着,梁峰举箸尝了块点心,又喝了小半碗粥,还没谦让,就发现自己确实动不了筷子了。这该死的饭量简直比个小丫头还不如。 梁峰又端起碗尝了口羊奶。可能是没做处理,味道很是腥膻,只是喝了一口,他就放下,道:“我吃不下了,你们把剩下的分食了吧,别浪费了。” 绿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弈延却直接上前一步,端起碗咕咚咚把剩下的羊奶灌进了肚里。 绿竹差点没跳起来:“你,你这刁奴……” 梁峰笑着摆了摆手:“吃了吧,鸡蛋点心都少用些,你们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别饿着了。” 这时代,除了梁峰这样身份的贵人之外,大多数人一天只能吃两餐。上午九点那顿叫朝食,下午四点那顿叫哺食。六七点起床,九点才能吃饭,对小孩子也太不人道了。 绿竹挣扎着咬了咬嘴唇,还没下定决心,弈延就又想把手伸向豆粥。她赶忙一巴掌拍开,把豆粥往梁峰面前推了推:“郎君至少也要喝完这碗豆粥才行!” “好。”梁峰也推辞,慢慢喝起粥来。 绿竹想了想,才伸手拿了一个鸡蛋,两块点心,用帕子小心包起来,小脸红红的收在了怀里,估计是准备等会慢慢吃。弈延则没那么讲究,大口大口把东西塞进了嘴里。他刚跑了十里,又练了抓树,正是饿的时候。更别说,这些东西可是主公用过的! 风卷残席,一顿早点立刻扫了个精光。梁峰笑笑指了指门外:“去那边站在,手上放在大腿两侧,腰背挺直,目视前方。这个叫军姿,以后你们每天都要至少站上一个时辰。” 弈延点头,走到门外依照指使做出了相当标准的军姿动作。梁峰笑笑,也没多解释。这个东西其实不比队列训练来的重要,但是现在让弈延学起来,就是让他掌握一个磨性子的方法。有了站军姿和长跑这两样,能够坚持下来的就不会是懒散的家伙。这样自然而然,能筛选出真正的兵种和想要浑水摸鱼的废物。 看了看外面天色,他吩咐道:“绿竹,去请姜太医过来吧。” 第十七章 跟随绿竹进入正堂,经过门口时,姜太医还看了眼傻站在门边的弈延,不过他并未说什么,径自走进了房间。 “梁郎君今日感觉如何?”走到了案前,姜太医上下打量了一番梁峰的面色,笑着问道。 “好多了,烧也退去,多亏姜太医的良药。”梁峰是实打实的感激,只是昨天一剂药,低烧就退了,看来确实对症。 “良药也要慢慢调养才行。”姜太医伸出手,仔细给梁峰号脉,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丹毒已有遏制,但是散力尚需慢慢化解。不知梁郎君有过丹石发动的情形吗?” 梁峰眨了眨眼,什么叫丹石发动? 一旁绿竹倒是小声说道:“郎君服散谨慎,从未有过丹石发动。” 姜太医颔首:“如此甚好,今后寒食散就不能再服了。过些日子可能会有丹石发动,还望梁郎君忍过苦楚,千万别再服散。” 说道这里,梁峰才明白过来,所谓的丹石发动恐怕就是说五石散的成|瘾症状。软性毒|品想要戒断是相当困难的,成瘾症状是个关键。他见过不少因吸|毒入狱的犯罪分子,完全戒掉的,几乎没有。不过这两天下来,他身上倒没有出现太大的戒|断反应,估计还是寒食散药力不重。 梁峰没有异议,一旁的绿竹却面上变色,怯怯说道:“可是伤寒之症怎么办?两任家主和主母都是死于恶疾啊……” 姜太医摇头长叹一声:“世人多愚,寒食散也是需要对症下药的,这本是《伤寒杂病论》中针对五劳七伤的特效散方,可惜被人更改,变成了害人毒物。伤寒乃是疑难疫病,表症不同,又岂能用一种药剂治疗?” 听到两人对答,梁峰这才想起来,寒食散还有治疗伤寒的名头。在这种缺医少药的古代,得了伤寒,致死率可是极为惊人,因此才会有不少人服食寒食散,以抵御恶疾……不对!梁峰突然眉头一皱,想起了一件事。他那帮子铁杆发小里,有一个学医的家伙,之前聊天侃大山时曾经说过,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其实是一部以鼠疫为主,兼论多种疾病的著作。 据说从东汉末年到魏晋时期,是中国疫情最为严重的一段时间。连年战乱和异族内迁,让疫病开始大规模流行。所谓的伤寒,致死率和鼠疫基本相同,都在30%~100%之间,症状更是极为吻合。只是医学还不够发达,无法辨识疫病的来源和传染途径,更是缺乏针对性药物。也正因此,寒食散才会大行其道。到了隋唐时,医学长足发展,鼠疫得到了极大控制,寒食散也就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竟然是鼠疫!想明白了伤寒到底是怎么会回事,梁峰脸上不由有些变色。这他妈可是甲类管理的烈性传染病,虽然知道些防疫常识,但是他又不是学医的,不懂怎么治疗鼠疫啊! “那伤寒,可以方法医治?”梁峰不由问道。 姜太医看了梁峰一眼,叹道:“家师耗费多年,寻访张长沙的《伤寒杂病论》,留下《伤寒论》一书,正是针对此病。如若世间多几个精通《伤寒论》的医者,又何惧恶疾?” 看着那位须发皆白,神情肃穆的医者,梁峰眨了眨眼睛,突然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思维误区。他是不懂医术,更背不出经方。不过他知道鼠疫的传染源,也清楚控制疫病的步骤。如果把这些知识,告诉当代的医学家呢? 这可是个一副寒食散就要三千钱的魏晋。平民百姓根本就无力治疗伤寒,更别提预防了。任何烈性传染病,最先要控制的就是感染源。只要民间的疫情无法遏制,鼠疫就永远无法结束。如果这个时代的医生能够懂得防疫常识,那么拯救的,可就是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这位姜太医是王熙的弟子,又熟悉《伤寒论》,可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心脏呯呯跳了起来,梁峰心电急转,控制住了面上表情,颔首道:“姜太医所言甚是。实不相瞒,我在病重昏迷之时,也曾梦到过金身佛祖,他对我说,所有疫物都有其源头,寻常药石并无效果,必须清扫屋舍,驱鼠除虫,方能祛除灾病。醒来之后,我思索了良久,为何伤寒之症,多发于夏秋之时呢?” 不论是病毒还是细菌,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的。不过疫物之说就不同了,很久之前,中国就有疫鬼的传说,把瘟疫形容成鬼神,带给人疾病和灾难。 姜太医愣了一下,不太明白梁峰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医家多崇道,他对于佛理无甚研究,更没听说过什么“疫物之源”的说法。不过发病时间的问题着实值得人神思,迟疑了片刻,姜太医答道:“也许是暑热造成的时疫?” 时疫也有许多种,比如疟疾和流感。中医很早就把疫病当做一种污秽之气,可以通过天时或者呼吸道传染。所以隔离病患的概念早就出现。 梁峰却肃然摇头:“并非是时疫,而是因为那些疫物生于野外。寒冬之时,它们藏于地下;春暖之后,则寄身于野鼠小畜身上,随着这些野物流窜于市井之间。蚊虫叮咬野鼠,又吸食人血,就把血中的疫物传到了人身上。” 血液传染是中医尚未接触的课题,姜太医皱起了眉峰:“荒谬!瘟疫皆是秽气,怎么可能由鼠传到人身上?” “人食稻黍,鼠类也食稻黍。人生胎儿,鼠类也生胎鼠。又有何不同?”梁峰轻叹一声,“姜太医应该时有接触伤寒病患,不妨仔细想想,那些病患屋舍附近,是否有死去的野鼠小畜?如果有,佛说的疫物,恐怕真有其事。如此想来,佛祖传我经文一卷,又告诉我疫物之事,恐怕也是为了度化世人。” 汉代崇信鬼神,魏晋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仙人入梦的故事,任谁都不敢矢口否认,更别提梁峰还言之凿凿的说起了什么佛祖入梦传授经文这样离奇的故事。姜太医顿时住了口,犹疑的问道:“梁郎君所说的经文……” 梁峰微微一笑:“王中正并未提起吗?我濒死之时,曾梦到佛祖亲授经文,名唤《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便是我要托姜太医带给王中正的经文。” 说着,梁峰拿出了昨天封好的信封,递了过去。 竟然连信都写好了,这可是不能撒谎的事情!姜太医迟疑的接过信封,他也认识王汶,只要问上一句,就能分清楚真伪。同样,姜太医也清楚王汶热衷佛学,恐怕正是有佛祖入梦的异事,才会让他邀自己前来给这个没落的亭侯诊治。不过这件事情干系太大,不能只凭这么几句话,就偏听偏信。 沉吟了许久,姜太医终于收起书信,颔首道:“我会仔细查查病鼠之事。如果确有其事,会再与梁郎详谈。” “若能找出疫物根由,也是功德一件。姜太医尽可来寻我。”梁峰微微一笑,应了下来。 只要这位老者有那么一点求真精神,应该就不难发现鼠疫经由血液传染的事实,到时候他就可以把自己知道的那些防疫常识都整理出来。马上就要到夏季了,正是蚊虫繁殖的旺季,如果能减少一点鼠疫致死率,确实是功德无量的好事。 听到梁峰的允诺,姜太医再次颔首。不论是不是佛祖入梦,作为一个病入膏肓,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的士族子弟,会如此关心伤寒,想找出病源,控制疫情,绝对难能可贵。看着对方瘦削的身形,姜太医再次点了点头:“也请梁郎君好生养病,如有什么问题,可差人到铜鞮归宁寻我。” 说着,姜太医从怀中取出一枚名刺,递给了梁峰。名医如名士,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有了这张名刺,梁峰就可以直接差人到姜府请人。在这个多灾多病的时代,实在不亚于一张保命符。 梁峰郑重的收下了名刺。心中有了惦念,姜太医也不再逗留,告辞出了梁府。 一直到人消失在了门外,绿竹才傻愣愣的问了句:“郎君梦到了菩萨?” 并州胡人居多,佛法本就兴盛,连绿竹这个小丫头都知道菩萨一说。 梁峰微微颔首:“是啊,否则我怎能从昏迷中醒来。” 不知名的力量,把他从死亡的深渊拖了回来,就算是再怎么坚定的无神论者,此刻也不敢否认所谓的神迹了。更何况,“佛祖入梦”是他在这个世界站稳脚步的根本,既然信的人多,不如就把它做为光环,为自己添加一些保护色。梁峰不介意找一个化身,来帮他传达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小丫鬟眼中的崇拜之色浓烈了起来,双手合十:“果真吉人自有天相!郎君,奴婢定要日日焚香,为郎君祈福!” 梁峰哑然失笑,这种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他还没想好入梦的该是哪位神佛呢。 这时,外面有人禀报道:“郎主,田宾客求见。” 这是知道自己起床了?不得不说,田裳的消息相当灵通。梁峰颔首道:“传他进来。” “郎主起的如此早,可别累坏了身体。”田裳装作没有看到门口凶神恶煞的羯人,带着满脸笑容走进了房间,冲身后人说道,“都搬进来吧。” 随着他的话,只见四个庄丁陆续走了进来,每人都抱着大大一堆的竹简。 “这就是去年的账薄。小人整理了一晚,方才备妥。还请郎主查验。”田裳笑容满面,眼底却闪过一丝得色。他就不信梁丰能快速找几个帮着查账的下人,如果这病秧子要亲力亲为,又是练兵又是管账,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该一命呜呼了。到时候他这个元老,辅佐辅佐年幼的家主,也是理所应当嘛。 梁峰看着这一大摞“账薄”,眨了眨眼睛。倒不是因为多,而是因为这忒么都是竹简!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不论是李家还是梁家,用的都是纸张,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多花巧,但是妥妥是方便书写的纸张啊!谁能想到,梁府记账竟然还是用竹简?! 不过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破绽,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放在书案上吧。” 有了他的许可,田裳立刻指挥庄丁,把竹简规规整整的摞在了书案上。这么一摆,险些把书案遮了个严实。 见竹简摆放妥当,田裳又状似无意的说道:“不知今年庄上的钱粮何时拨下?燕生不在,下面几个匠坊都有些不稳,还望郎主早作打算。” 梁峰自然也知道梁府的四个匠坊,不过这些坊出产的东西,多数还是自用,剩下少量发卖。现在田裳所说,难不成匠坊非但没有收入,还需要财政拨款?他不动声色的点了点:“我知道了。” 这不痛不痒的一句话,让田裳的嘴角抽了抽,倒是没有继续追问,颔首道:“那老朽就先行告退了。若有需要,郎主尽可唤我。” 梁峰自然没什么想说的,挥了挥袖,让绿竹送客。看着那位依旧风轻云淡的病秧子,田裳在心底冷哼一声,不管家不知柴米贵,又要减免田赋,又要广募部曲,要多大的家业才能支撑?简直是自不量力! 绿竹关上了房门,回身时,发现郎君不知什么时候起身,走到了书案旁。也不嫌那些账薄肮脏,捡起了一份,打开来看。绿竹连忙赶上一步,说道:“郎君,还是先让奴婢擦拭一下吧……” 梁峰摇了摇头,突然问道:“纸很贵吗?” 绿竹眨了眨眼睛,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还是乖乖答道:“要看是什么纸了。郎君书信所用左伯纸和侧理纸,每年就要花去三万钱。常用的黄麻纸便宜些,用量多上几倍还比那些纸便宜些呢。” 只是用纸,一年就要六七万钱?梁峰简直都要扶额了,他原本以为晋代用纸已经没啥稀奇了,谁料到纸价竟然还如此之贵……等等,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他放下竹简,突然问道:“府上有造纸的作坊吗?” “有,不过并在了木坊之下,且只能出些草纸。”绿竹脸上一红,低声答道。 草纸是用来如厕的,纸质极差,不便书写,只有那些家境平平的小士族会用。真正的钟鼎之家,怕是如厕都要用绢布。 梁峰面上不禁露出笑容:“唤木坊和纸坊的匠头来,我要见见他们。” 第十八章 “爹,家主为啥唤我们呢?”站在大门前,柳林一脸惶恐,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他爹柳木头紧张的搓着手:“我咋知道呢?说不好是盖营房那事情吧。” 主宅旁边那几间老屋要翻修成营房,阿良昨日就已经开始安排了。作为木坊的匠头,柳木头自然早早知道。这活儿不算大,但是做得好也能让他们在郎主面前露个脸,所以柳木头鼓足了劲儿,准备大干一场。谁料还没开始动工,就被郎主传唤,还叫上了他这个只会打浆子的儿子,怎能不让人提心吊胆。 “我听说燕生被杖毙了,田宾客是不是要被重用?万一他在家主面前说咱们坏话可怎么办?”柳林越说腿越哆嗦,都快瑟瑟发抖了。 “别乱说!”柳木头好歹多吃几年饭,立刻呵斥道,“其他人怎么说,跟咱没关系。只要咱们勤勤恳恳干活,不贪不懒,还怕别人坑害?!” 这话说的颇有些气势,实际也是外强中干。四坊当年规模相当,如今木坊已经沦落到了给人当陪衬的地步,柳木头心中如何不急?不过家主这次外出归来,着实变了个性情,也不知找他们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两人正忐忑着,一个侍女走了过来,对两人道:“郎君唤你们,进去吧。注意言行,别冒犯了郎君。” 心中一紧,两人赶紧跟在那侍女身后,向前面的屋舍走去。还没进门,就看到一个年轻羯人站在门口,直勾勾的瞪着他们,两颗眼珠都是异色的,气势骇人。本来就吓的够呛,这一下连腿都软了,进门柳木头就咕咚一声跪了下来,冲倚在书案边的身影叩首道:“郎主,小人柳木头,前来叩见。” “小人柳林,见过郎主。”柳林赶紧也跪了下来。 梁峰并不习惯被人跪拜,但是一上来就让他们免礼,恐怕才会吓着人。轻轻颔首,他道:“起来说话吧。” 柳家父子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哆哆嗦嗦垂首立在一旁。梁峰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开口道:“柳匠头,后山都有什么木材?要结实耐用,韧性足的。” 来了个厉害的下马威,没料到谈的竟然是木料。柳木头精神一震,赶紧答道:“启禀郎主,有檀木!青檀用来做大料最好。梧桐和槐木也不差,还有些杨木。这边山多,不缺木材!” “哦,有红棱木和剑脊木吗?”梁峰问道。 “这个……这两种也有,但是树干很细,怕是不能盖房。”脑袋瓜还在营房上转悠,柳木头呐呐道。 梁峰摇了摇头:“不是盖房。我需要三十根长木槍,都用红棱木和剑脊木为材,长两丈,一头削尖,单手可握。你能做吗?” 木槍也是常见物事,柳木头虽然有些发蒙,但是这要求并不难。他赶紧点头道:“能做!能做!” “需要几日?” 在心底一盘算,柳木头答道:“都做好只要三日,但是打磨怕是还要两日。” “无妨,给你五日时间。做成之后,拿来见我。”梁峰满意颔首。 这时候,柳木头也醒过神儿来了,这长槍怕是要给部曲配备的吧?家主一上来就想到了他们父子,看来不是坏事!柳木头高高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里,刚想再问问槍杆粗细。只见那位好看的要命的家主头微微一偏,望向他身后。 “这就是纸坊的匠头?”梁峰饶有兴趣的看向柳木头身后站着的青年。柳林跟柳木头长得有七分相似,不过身量比他爹要矮上几分,还有些胖,不像是绿柳成林,倒像个木头桩子。 “那称得上匠头,就是个打浆子的。”柳木头赶紧推了儿子一把:“阿林,快给郎主请安!” 梁峰止住了对方下跪的动作,问道:“府上的纸坊,用的是什么浆料?” “稻草。”柳林头上有了些汗,结结巴巴答道,“小人试过用火麻,但是做出的纸品总是不成个样子。还有纸抄,听人说帘床的特别好用,我还打了一架,准备试试……” 梁峰顿时来了兴趣:“你还做过活动帘床?” 柳木头吓的汗都出来了,一拍儿子的脑壳,骂道:“你这个不成器的!郎主,他就是捡烂木头自己做的,没花坊上的钱。” “无妨。”梁峰笑道,“我这次唤你来,正是想改一改府上的造纸工艺。” 这也是梁峰召来纸坊匠头的目的。在前世,他家老爷子是个正经的书法爱好者,非但自己笔不离手,还爱跟下面的小辈唠叨文房知识。他打小就是在老爷子身边长大的,自然也听了一耳朵宣纸端砚的故事。其他几样文房,他了解不多,也无甚兴趣。但是因为练毛笔字,如何鉴定纸张好坏,宣纸古法制作工艺之类的东西,着实知道不少。 在他看来不怎么出色的左伯纸一年都要花上几万钱,如果他真的试制出了宣纸洒金纸五色花笺之类的纸张,岂不是一大进项。 更妙的是,他现在可是要给王汶抄写《金刚经》的,如果全部经文默出之时,用自家产的宣纸誊抄一份,连广告估计都不用打了。有晋阳王氏作为活招牌,还愁赚不到钱吗?那些钟鼎豪门,多得是花几千钱吃顿饭的主儿,买些好纸用,估计就跟吃饭喝水一样。 有这样的计划,柳林热衷改进工艺自然不是坏事。探索精神对于匠人也是极为重要的,他需要的不过是把自己所知的倾囊相授,再给予鼓励就好。想到这里,梁峰脸上的笑容更盛,对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柳家父子道:“之前我在一本书上见过个制纸的方子,据说用青檀木树皮,能够做出上好的白纸。非但洁白平滑纸质细腻,还能保持色泽经久不变。” 这时代,白麻纸虽然光滑,但是易受潮,背面也略显粗糙,多有草秆纸屑粘附。黄麻纸则颜色暗淡,但是厚韧耐保存,因此时人多用黄麻。至于左伯纸和侧理纸,产量少,价格亦高,勉强能够称得上洁白细腻。能够做出这种纸,怕是豪族都要趋之若鹜。 柳家父子心中砰砰,不知这话是真是假。柳林张了张嘴,小心问道:“造纸多还是用稻干火麻之类的材料,比较好沤成浆子。树皮这样坚硬,要怎么处理呢?” 这个自然难不倒梁峰,他解释道:“树皮本长于树上,天生就比稻麻坚韧。你们进山砍些青檀纸条,最好是两年生的。把树条折成小段,上笼先蒸,然后浸泡,使树皮脱落。将其晒干之后,加入白灰或草灰蒸煮,去其杂质。然而把纸料撕成小条,置于向阳处晾晒成白色,即可打浆。记得打浆之时,要在浆水中加入杨桃藤汁上胶,使其增加韧性,最后用细帘均匀抄出便可。” 谁能想到,一位亭侯能如此细致的说出制纸工艺。然而柳家父子心中依旧忐忑。这描述虽然详细,但是具体到实际,蒸煮多长时间,料需要加多少,都是要花费大工夫才能摸清楚的啊!万一造不出,被家主责罚可如何是好? 看着两人一脸惊惶的样子,梁峰安慰道:“我懂的也仅仅是些皮毛,你们下去要用料去试,不论是青檀树皮还是楮树皮都可入纸,火麻抑或野藤亦可。不要拘于原材,多试些配方,看看哪种最能出好纸。还有活动纸帘,也可以试着打来。好纸需要手工,劣纸只用机工即可。” “这,这样的活计,恐怕会耽搁纸坊活计。”柳林终于大着胆子说道。不论是打造纸帘,还是配置新浆,都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完成的,就纸坊那几号人,不知要花费不少功夫。 “木坊的人手可以先借去,不过要嘴巴严实的,不能把方子流出去。试验纸浆需用的银钱,也可从库中支取。还有如果谁能做出比左伯纸侧理纸更好的纸张,赏五千钱!” 此话一出,柳家父子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五千钱啊!一亩上好的膏腴之田也只仅需二千钱而已,五千钱够殷实之家两年花销了!只是做个纸,还能从账上领钱,就能有如此奖励? 柳林不由双目放光,大声道:“小人一定能做出新纸!若是做不出,任郎主责罚!” 柳木头站在后面,只想踹儿子一脚,这时候你立什么军令状啊?!不过钱币动人心,五千钱还是其次,看郎主这意思,是准备扩大纸坊了?也是,如今大旱,织坊损失不小,陶坊更是卖不出几件陶器,也难怪郎主起了心思。这可是他父子二人的天大机遇,若是不牢牢抓住,可是白瞎了自己这几十年辛劳了! 看着父子二人溢于言表的激动,梁峰微笑颔首:“善!二坊若有什么问题,也可直接禀报与我。你们去吧。” 柳家父子忙不迭的又跪地叩首,才退了出去。 梁峰端起茶汤润了润喉,再次捡起了书案上的竹简。他倒要看看,这梁府究竟每年都要花去多少银钱。 第十九章 从正堂出来之后,田裳并没有回屋,而是绕了个弯子,来到了一处偏院。这里跟梁府仆僮们居住的院落只有一墙之隔,那些偷奸耍滑的家伙,最爱藏在这里睡个懒觉。 一进院门,果真有两个汉子东倒西歪,躺在廊下。田裳放轻了脚步,走到两人背后才轻咳一声:“王虎王豹,你们又躲在这里偷懒!” 那两人蹭的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看到是田裳,才堆起了满面笑容。王虎道:“原来是田宾客,可吓死我们了。不知你来正院,有何贵干呢?” 这王家兄弟也是田裳在内院的耳目,跟他自然熟稔。田裳笑笑:“这不是刚从郎主那里出来,正巧知道了些事情,想赶紧知会你们一声。” 王家兄弟有些摸不着头脑,田裳这小老儿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怎么会如此主动来找他们透露消息?王豹轻咳一声,试探道:“怕不是什么好消息吧?” 田裳捻了捻长须:“对你们而言,也未必有多坏。你兄弟二人应该已经听说了吧,郎主要重整部曲,还收了一干羯人进府。” 这事情,昨晚就传遍了,他们自然也知道。王虎纳闷道:“这又跟我兄弟二人有何干系?” “干系可大了!”田裳面色一沉,“你道梁府还有多少钱粮,既然养了一帮子部曲,看家护院还用专门派人吗?护院这几个怕是该撤了。” 梁府护院其实算不得多,只有六七人。王家兄弟混了几年,才在这群人中说得上话。如今护院要是一撤,他们岂不是又变成了普通庄户? 王虎不由急道:“那怎么成?!庄子这么大,总得有可靠人巡视吧?田宾客你不劝劝郎主吗?” 田裳冷笑一声:“我要是能劝动,当初燕生那贱奴又怎会蒙蔽家主?” 王豹小心眼更多些,想了想开口道:“那若是我们兄弟也去部曲呢?既然重整部曲,总该先考虑护院吧?” 这才是田裳想要听的话,他抚须道:“郎主之前吩咐了,参与杀匪的人人都能免田赋,又让阿良在庄上广为散布,估计真当了部曲,只会更加优待。”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但是王豹听懂了话里的意思。这是想让他们赶紧加入部曲,做一个内应啊!不过他们要是能在部曲里站稳了脚跟,再跟管事勾搭成奸,梁府还不是他们的天下? 心底立刻活络起来,王豹故作为难的说道:“可是那么多凶恶羯人,我兄弟二人怎么能胜得过?” “不还有庄汉嘛。羯人都是新来的,人生地不熟,未必敢那么嚣张。只要有人登高一呼,那些只会种地的庄汉还不是乖乖跟着。”田裳嘿嘿一笑,“郎主这次出行,怕是被吓到了,才仓促筹建部曲。若是他看好的人带不成队伍,还不要换个新人?” 王豹想要听的,就是这个。跟兄长对视一眼,他终于笑道:“原来如此!多亏田翁指点,这下我兄弟二人心中就有数了。” 看着那两人志得意满的表情,田裳压住了心底冷笑。他才不信这两个废物真能掌控部曲,但是有这么个搅屎棍在里面,成事不易,坏事却简单。如果部曲闹得不可收拾,四坊又分崩离析,他就成了梁丰仅剩的依靠了。除了乖乖听话,那病秧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矜持的对王家兄弟点了点头,田裳信步走出院去。 ※ “郎君,喝些茶汤歇歇吧。”绿竹端上了茶汤,小心翼翼的劝道。 就这些破竹简,郎君已经翻看了大半个时辰。病还没好,怎能如此劳心?田裳那个老匹夫也是的,就没有个眼色吗?!然而心中腹诽,绿竹却不敢像往日那样撒撒娇唤回郎君注意。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家郎君醒来之后多了几分威仪,平素无事时尚好,若是办起公务来,她还真不敢冒然打搅。 果然,梁峰只是伸手接过了茶盏,抿了一口,视线都没离开手中的竹简。绿竹低低叹了口气,伸手打开博山炉的炉盖,想要往里添一勺香粉。正在这时,梁峰突然开口问道:“这是什么香料?” 绿竹眨了眨眼睛:“是昆仑鸡舌香,挑了些檀香粉。郎君可是觉得太浓了,要换苏合香吗?” “不必了。把香炉撤下吧。”梁峰合上竹简,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梁府光是香料一事上,去年就花费了近五万钱。还有各色香粉脂膏冠履簪佩……所有奢侈品的花销加起来怕有三十来万,这还是府上只有父子俩,没有女眷没有妾室的情况下。而去年梁府的所有入账,包括田庄桑园,畜牧养殖,还有各坊的产出,加到一起,尚且不到二十万钱的年入,这分明是入不敷出,吃老本的节奏啊! 难怪田裳敢说府上就要青黄不接。实在是支撑一个士族基本的体面,就需要无数金钱。照这样花下去,别说养兵,恐怕连府上这些奴僮农户都要喝风去了。 看来精简支出势在必行。以后纸张可以自产,香料也都减免,大不了熏熏艾草,还能驱蚊杀菌。衣服也可以穿往年的,只要出门访客时装个样子就行。只是这些行为不能长久,一次两次是放达,次数多了,难免让人看不起。这就跟上辈子那些富二红三圈子一样,百万豪车就是标配,偶尔开开越野也就算了,要是只能开得起现代本田啥的,也甭跟人家混了。 看来还是要开源啊。 梁峰按了按发痛的额头。现在搞什么最挣钱呢?酿酒他只知道大致的蒸馏法,弄点医用酒精还行。但是如今旱情严重,粮食紧缺,有余粮还真不如留着自用,哪舍得酿酒。高炉炼钢之类的东西,他也只知道个概念,如果没有专业人士,估计砸多少银子都未必能见到水花。 还是需要人才啊!可是这年代,要如何招揽人才呢? 眼看郎君莫名其妙让她撤了香炉,又面色不虞的皱起了眉峰,绿竹吓的小手都有些颤了。这是看帐看出了什么问题吗? 过了半晌,梁峰终于开口:“唤阿良来见我。” 绿竹不敢耽搁,立刻着人去叫。不一会儿,阿良就一路小跑进了房中:“郎主,可有事吩咐?” “拿着这册账簿,去清点一下库房,看看数目是否正确。” 账簿梁峰大略翻了翻,从头到尾就没一个大写数字,估计是这时代还没创建大写系统。用小写的数字,太容易伪造账目了,查也没什么大用,不如先看看库房存的钱粮数目是否准确。不过想来,田裳也不会在这上面露出马脚。 吩咐绿竹找出库房钥匙交给阿郎,梁峰又补了一句:“往后几日,你记得关注一下田裳的动向,特别是看看他跟几位坊主是否有来往。” 阿良怎么说也是打探过消息的,立刻心领神会:“郎主放心,我一定看好那小老儿!” “先别打草惊蛇。田庄那边,部曲招募的如何了?”梁峰问道。 阿良禀道:“除了立功的那些杂役,还有十来个庄户也想进曲部。” “善。明日卯时,让那些想要参加部曲的庄人和羯人一起到主院来,开始操练。”梁峰颔首道。 “不挑拣一下吗?”阿良愣了下,经过那番免赋的宣传,报名的必然良莠不齐,坏了郎主的大事可怎么好? “自然有考校他们的法子。”梁峰挥了挥手,“你先去吧。” 打发了阿良,梁峰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门边。只见弈延依旧双目直视前方,站的笔挺。这个耐性,可比大多数新兵要强多了。 观察了片刻,梁峰才开口:“弈延,扶我到院里走走。” 就算病着,也不能老是闷在屋里。这院子里有花有树,面积也不小,用来散步正合适。弈延的反应飞快,立刻走到了梁峰身边,扶住了他的手臂。因为站的太久,他的头上隐隐见汗,神情却没什么疲惫,相反,就像被宝剑缓缓被开了刃,隐有锋芒。 效果看来还不错。梁峰问道:“今天的训练,可还习惯?” “不算什么。”弈延答道。想了想,他又小声问了句,“主公可是遇上了麻烦?” “哦?何以见得?”梁峰反问。 “那个姓田的,对主公不敬!”弈延虽然一直站在外面,但是走过的人,说出的话,他都留心去看去听,自然能听出了田裳话里夹杂的古怪。 “因为我动了他的利益,他自然不甘。”梁峰淡淡答道。 “可是那些都是主公的东西!”弈延似乎更火大了点,连扶着梁峰的手都微微用力。 “家业大了,就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打理。久而久之,他们会觉得经手东西,掌管的权利,也该属于他们。一旦家主想要拿回,立刻会引来反扑。” “他敢!我杀了他!”听到梁峰讲起这些,弈延心底猛地腾起一股杀气。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匹夫也敢这么欺辱主公,他怎么能忍! 梁峰反问道:“然后呢?你来帮我算账,帮我管理庄上事务?若是刀兵就能解决一切问题,这世间就没有烦恼可言了。” 弈延不由哑然,这些已经超过了他往日能够接触的范围。但是思索了片刻后,他突然道:“若是主公身体康健,他必然不敢放肆!” “光是康健还不够,还需要清楚家中的运转,手里有兵,才能压住阵势。小到一家,大到一国,都是如此。”所以只有同时掌握了军|政,才能成为国家元|首,所以纪|检才那么重要,必须时时抓牢。这些道理,梁峰以前就懂,只是不经商不从政,从未理解的这么深刻。 弈延听的懵懵懂懂,但是“手里有兵”这句,他却明白得很:“我会为主公带好部曲!” “没错,你的责任就是带好部曲。庄上这些事,有我在,无需挂心。你只要记得,不要莽撞,有我的命令才能动手。”梁峰叮嘱道。 “愿为主公效死!”这句话,弈延说过很多次,但是从没有一刻这么坚定。 “效死还不够,你该为我好好活下去。为这庄子,为身后所有人,强大起来。让他们也能好好活下去。”这不仅仅是对弈延说的,也是梁峰对自己说的。他已经不是一条随时可以散去的幽魂,这庄上的近百口人,都要仰仗他才能在这乱世存活。仅仅是这一点,就让他有了足够的动力。 也许,这也是当年他选择成为刑警的原因。比起金钱权利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更希望切切实实用双手,帮助那些急需帮助的人。 弈延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的话,更没想到,会被人予以如此厚望。主公从未把他当做下贱的羯胡,他信任他,教导他,鼓励他。毫无隐瞒,毫无保留。这样的人,弈延还是第一次见到。难道真的像他刚刚听到的,因为主公是被神佛眷顾的人吗? 心中突然生出莫名恐惧,弈延咬紧了牙关,闷声道:“我能做到。” 这回答,就像个倔强的孩子。梁峰笑了笑:“我信你能。” 只是几步下来,头上就见了汗,梁峰停下脚步,轻叹一声:“还是要循序渐进啊。回去吧。” 第二十章 一上午只做了那么几件事,梁峰就觉得疲惫不堪,不止是身体上的劳累,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烦躁,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胸腔。草草用过了朝食,又打发弈延接收库房里余下的兵器,他本想默写几段金刚经就去休息。谁料刚刚提起笔,门外就传来了通禀声。 梁峰皱了皱眉,冲绿竹道:“去看看是谁?” 绿竹赶忙走到门边,又带着一种略显古怪的神情转了回来:“郎君,是小郎君来探望你了。他昨日就曾来过,那时你已经服过药睡下了。” “哦?”梁峰一愣,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便宜儿子。每日请安估计是这时代的规矩。脑海中浮现出小家伙哭的两眼通红的样子,他点头道:“唤他进来吧。” 绿竹欠了欠身,出去传禀。不一会儿,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 “父亲大人。”还是那副小大人似的规整打扮,梁荣从外面走了进来,用小短手撩起衣袍,在梁峰面前跪下。 “来,坐这边。”本来就见不得人跪,更别说是这么个粉嫩嫩的小娃娃了,梁峰唤小家伙起身,坐在了自己身侧,开口问道,“绿竹说,你昨日就来过?” 梁荣小脸上有些紧张,认真答道:“启禀父亲大人,孩儿昨日来的太晚,没能在父亲榻前尽孝……” “行了。”梁峰笑着打住了小家伙的自责,奶腔还没褪尽呢,何必这么一板一眼,“为父的病尚未好,你也不用每天都来了,免得染上病气。” 他现在身体太虚弱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传染给梁荣就不妙了。这年头幼童的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他可担不起这个风险。 谁料这句话,却让梁荣睁大了眼睛。过了好半晌,他咬了咬嘴唇,低声道:“父亲大人的病很重吗?孩儿不怕染病,愿为父亲大人伺候汤药……” 你这么大点的人,能端稳药碗吗?梁峰有些哭笑不得:“荣儿莫要乱想,伺候汤药还有下人,染了病气可不是玩笑的。” “可是有儿孙在榻前伺候,病才能好。荣儿当年太小,不能伺候祖母,现在荣儿长大了,愿为父亲大人尽孝。”说着说着,小家伙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泡里蓄满了泪水,一副认真的不得了的样子。 这是从哪儿听来的,不会是卧冰求鲤之类的奇葩故事吧?梁峰简直无语了,扭头看向梁荣身后的乳母。 朝雨轻声答道:“奴婢跟小郎君说过,老主母的病不是小郎君的过错,郎主只是一时动怒,并无指责他不孝的意思。可是小郎君脾气倔强,偏偏不信……” 梁峰:“……” 原主到底都跟儿子说过些什么啊?!看着面前的强忍泪水的小哭包,梁峰长叹一口气,探手轻轻抚上梁荣发顶:“荣儿莫怕,生老病死都是常理,任谁侍候都没用处。当年为父只是……伤心过度,才说了胡话,这些自然不是荣儿的错。” “阿父。”梁荣眼中的泪珠子再也忍不住了,啪嗒滴落,“荣儿怕阿父也不要荣儿了,阿父的病不能快些好起来吗?” “会好的,我已经看了很好的医生,很快便会康复。荣儿莫怕。”袖子被小手抓住,像是怕他跑掉,攥得紧紧的。梁峰心头不由一软,接过绿竹递来的帕子,仔细给梁荣擦了擦脸,又揉了揉对方的小脑袋:“荣儿才要开开心心的,为父的病才会好的快些。若是你都整日哭哭啼啼,为父岂不更加担心?” 这话的效果简直立竿见影,梁荣憋住了眼中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荣儿会听话的!” “这就对了。”梁峰轻轻呼了口气,转头对朝雨道,“荣儿的饮食起居可还好?” 朝雨第一次听到家主问起这个,她眼中略带喜意,恭谨答道:“小郎君睡的略有些少,不过精神很好,吃用也都按府里的规矩。” “以后每日加点羊乳鸡蛋,多带他出去走走,别老呆在屋里。”梁峰吩咐道。 就原主这个体格,恐怕梁家养孩子的办法也不怎么健康。他见多了原来亲戚家的熊孩子,能跑能跳能折腾,哪像梁荣这样,乖巧的都有些闷了。还是多出去玩玩更好。 “奴婢明白!”朝雨立刻俯身应道。 这番话,梁荣自然也听得明白,小小拳头都握紧了,一脸孺慕的看向父亲。只恨自己不能快快长大,让父亲无需担心。 实在没有养孩子的经验,梁峰只得又没话找话的安慰了小家伙几句,朝雨眼看家主应接不暇,便十分有眼色的带着梁荣告退。看着一步一回头的小家伙,梁峰揉了揉有些发痛的额角,便宜爹果真不是那么好当的。不过这样一个小家伙,谁也不忍心放着不管啊。 “郎君,先休息一下吧。”看着梁峰略显疲惫的神情,绿竹心痛的说道。 这次,梁峰没有拒绝,乖乖喝了药上床休息。一觉睡的天昏地暗,当再次醒来的时候,弈延已经从库房里回来了,带回来的还有七八把刀剑和几柄长弓。 “果真不堪用了。”看了看地上锈迹斑驳的铁器,梁峰摇了摇头,“弓还能使吗?” 弈延拿起一把,引弓搭箭,嗖的一声射出了出去,正中院外的树枝,哗啦啦掉下不少叶片。他又拉了拉弦,道:“有些疲了,不过修修还能用。” 梁峰以前可是个用槍高手,自然能看出弈延这一箭的厉害,不论是准头还是力道都很惊人。然而就算再怎么想学,他现在也拉不动弓。看了看弈延的动作,梁峰突然道:“若是左右手都能武艺精通,岂不是留下了个杀招?临阵对敌,可是占了大便宜的。” 梁峰倒不是突发奇想,而是警局里有过这种先例。在捉拿歹徒的时候,一位警官右手受了重伤,当对方放松警惕的时候,他突然换左手持槍,一槍击毙了歹徒。临阵就是这样,多一技防身,就多一线活命的机会。更别说行军列队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用右手,若是队中突然有个用左手的,阵型也会出现紊乱。大军之中还无关紧要,现在这么点人,还是统一一下更好。 弈延用力点了点头,又拿起一把长刀:“主公,这刀怎么办?” “你们现在还用不着刀剑。我已经安排木坊造槍了,等到长槍造好,才是真正练习阵型的时候。”梁峰答道。 “木槍能行吗?”弈延见过不少兵卒,都是带刀,长槍还真没见过。 梁峰笑笑:“怎么不行?那可是万兵之王,临阵时的霸主。等拿到了,我再慢慢教你。至于的明日操练,要这么开始才好……” ※ 日头还未落尽,酒菜便已备好,让前来赴宴的两人啧啧称奇。 “又是酒又是肉,不知田兄今日相邀,有何贵干呢?”矮几旁,吴匠头拎起酒壶,放肆的嗅了一嗅,“老江,这可是郡上的薄雪饮,赶紧多喝两盅!” 被称作老江的汉子嘿嘿一乐,捻了颗盐煮豆子,放进嘴里,吧唧吧唧嚼的津津有味:“怕是郎主回来,有人坐不住了吧?” 被两位匠头如此挤兑,田裳面上的表情不变,径自给自己斟了杯酒:“两位是坊上的主事,怕是还没听到田庄的消息。家主这次可是来真格的了,免赋赏赐,大兴部曲。还让我交出了账薄,准备好好查一查帐呢!” 前半句,两位匠头都有所耳闻,但是不干自己的事儿,谁也没放在心上。然而后半句就不一样了。查账?织陶两房可是庄上的重要产业,每年都有将近十万钱的流水。尤其是织坊,几个织娘手艺不错,还能买到郡城里赚些花用。陶坊因为连年战乱,收入大不如前,但是私底下手脚也没少做。如果真要查账,怕是谁屁股下都不干净。 吴匠头不由脸上变色,追问道:“你真交了庄上的账薄?” “不交还能如何?那可是梁家家主。”田裳冷冷道。 “糊涂啊!这下岂不是拱手交出了把柄。万一郎主责罚,可如何是好?”江匠头也有些慌乱了。 看着两人焦急神情,田裳举起酒盏,不紧不慢的喝光了米白色的浊酒,淡淡一笑:“只是个账薄还不算什么,如今家主估计是被山匪吓破了胆子,一意孤行要建部曲。这个花费有多少,大家心里自然有数。万一家主想不开,把陶坊关停,或者让织坊少做几件衣裳……呵呵,这怕就不美了。” 不论哪个坊,主要任务都是给梁府提供日需。如果真要节流,那么陶坊和织坊确实可能面临减少产出控制投入的窘境。这就卡死了匠头们的主要收益。想要像往年一样过舒坦日子,怕是不行了。 江匠头面色一沉,放下了手里的酒盏:“田宾客就没有点法子吗?燕生刚死,这么好的机会,你就任郎主被那些羯奴鼓动?” “燕生可是被家主杖杀的。”田裳冷冷一笑,“据说是因为燕生趁他重病,贪墨了钱财。你觉得,他现在还会信我们这些下人吗?” 确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了燕生这个先例,谁晓得那位贵人会不会对他们这些仆役视如蛇蝎。要知道田裳只是个宾客,想走还是能走的,他们二人可是实打实的邑户,只要家主发现不对,一道命令下去,立刻能夺了他们的匠头身份。到时候,别说是钱财了,怕是命都要赔进去。 吴匠头也听出了弦外之音:“田宾客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用我们二坊立威吗?!” “岂敢!”田裳一挥衣袖,豪气答道,“鄙人邀二位前来,只是商谈一下如何应对。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咱们都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哪能看着庄子被搞得天翻地覆?” 不确定他话里有几分真心,身为庄子里的匠户,两人的确没什么左右内院的能力。吴江二人对视了一眼,吴匠头笑道:“那不知田兄想到了什么法子吗?” “简单。今日郎主已经召见了柳匠头,如果回头再唤你二人,什么难处,尽可对郎主说明。比如吴兄那里,今年大旱,桑麻可能歉收。出门收丝,就是一大笔花销。而江兄那边,就说年景不好,郡城里陶器滞销,店家已经不收货了。这也不算谎话。如此一来二去,过上两个月苦日子,家主自然就回心转意了。” “可是坊上往年的产出也记载账薄之上,万一家主真要查起来,岂不糟糕?”吴匠头追问道。 “哈哈,吴兄大可放心,老朽已经提前在账上埋下手脚,非但他查不出端倪,还能证实两坊的难处呢。难不成他还能一个数目细细算过吗?”田裳哈哈一笑,满不在乎的说道。 这些士族子弟,最受不得穷。他说没钱,家主未必肯信。但是如果两个坊上的匠头都说钱粮吃紧,又有账薄作证,梁丰那小子怕就坐不住了。而且这也不算谎话,只是坊上私底下的收益减少,怠工减产而已。狠狠心,倒也不是做不到。 田裳确实猜到了吴江二人的承受底线。只见那两位对了个眼色,吴匠头笑着举起了酒杯:“田兄说到了我们兄弟心底啊。这年景,确实不怎么好过,郎主问起来,我们自当据实禀报。” 江匠头也笑道:“只是田兄如果重新担任总管,莫要忘了我兄弟二人的好处才是。坊上事物繁杂,还要靠内院多多扶持啊。” 这自然也是两位匠头的条件。田裳哈哈一笑:“两位客气了!田某不才,还是为府上着想。只盼家主能够快快迷途知返,才不免你我兄弟的一片忠心啊。” 三人相顾哈哈一笑,田裳举起手中酒盏:“吃酒吃酒,莫要浪费了这好酒才是……” 第二十一章 卯时未到,太阳刚刚升起,羯人们就已经聚在了院中,一个个神情紧张,还透着点兴奋。那日听到的东西,着实让他们升起了期盼之心,只盼能在那位贵人帐下博一个前程。 院子的另一边,则站了不少庄户杂役,都是听阿良所言,前来碰运气的。其中王虎王豹兄弟俩尤其张扬,时不时冲着羯人们指指点点,对身边那些老实巴交的庄汉也颐指气使,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不过吃这套的人不少,毕竟他俩出身内院,比庄汉们要懂太多事情了。 “让我说,郎主还是会选个庄上老人出来主事!”王虎用眼尾扫过那票羯胡,十分不屑的说道,“羯奴只能干干苦役,哪能真选为部曲。这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就是千金买马骨!纯粹摆给人看的!说到底,还不是庄上的荫户们可靠?” 这话听的庄户们连连点头,一旁的羯人也起了骚动,开始交头接耳,满心的忧虑。谁都没当过私兵,哪个心里不打鼓?看到众人反应,王家兄弟愈发来劲,昨日他们可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话编排了一套又一套,不愁唬不住这些农汉。梁府上下本就没什么能人,他俩要人缘有人缘,要本事有本事,还比不过羯奴?只要在那病秧子面前露个两手,一切就妥妥贴贴了。 正自得意,一阵脚步声从堂内传来,王虎习惯性的一抬头,下面的话立刻卡到了嗓子眼里。 只见两个仆役走在前面,抬着短榻凭几,后面则两个婢女,捧着香炉和文房。四人轻巧利落的把这些精美的物事摆在了高堂正中。这等奢遮做派绝不是寻常农户们能想见的,纷乱的声响立刻一滞。这时,梁峰踏上了阶梯。 一身群青锦袍,头戴漆纱小冠,几只玉佩悬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这一身打扮,就算面见王爵也会不失礼,衬得那张青白的病容也有了十足威严。点漆也似的眸子轻轻扫过院内,瞬时就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这群泥腿子怎么可能见过如此贵气逼人的人物,不少人慌乱的挪开了视线,偶尔有几个胆大的,想要仔细看一看那位贵人的模样,却被一双灰蓝色的眸子瞪了回去。弈延正站在梁峰身后,一身利落的胡服打扮。刀削似的英俊面孔没有半丝表情,反而隐隐透出一股逼人杀气,像一只露出了獠牙的孤狼。 之前遭遇山匪的事情,庄子里已经传遍了。也正因为那几个免赋的人大肆鼓吹,才让不少人动了加入部曲的心思。然而再怎么说了,这些人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汉,没有真正见过血,连杀几人,更是大对数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立刻,那些放肆的目光狼狈的躲开了,院内鸦雀无声。 梁峰的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面带紧张的汉子,开口道:“梁府之前的部曲,有些跟着姑母外嫁,有些则老弱疲怠,不堪一战。如今我要重组部曲,自然要挑选一些经用的。只要能加入部曲,就能衣食无缺,每人还能领到十亩上好的佃田,赋税减半,可让其他人代耕。如果能完成操练,上阵立功,还可酌情免赋。” 这是梁峰想了许久才做出的决定。这个年代,连朝廷都在肆意抓壮丁,除了那些世家豪强外,根本没人能养得起职业军人。也正因此,由豪强一手掌控的部曲私兵,战斗力要远远强于普通军队。 屯田养兵也是个办法,但是梁峰一开始想走的就是职业化的精兵路线。然而发兵饷他可没那么多钱,所以最简单的,就是把部曲和他名下的田地挂在一起。这就有点像先秦时代的军功授田制度了,赋税减半的佃田,能让士兵和他的家人过上极好的日子,就算没有成家,把名下的田地赁给其他人耕种,减免的赋税就能成为兵卒的个人收入。 更重要的是授田制在人少时还不算什么,如果大量流民涌入,拖家带口,就可以从中选出精锐,作为战兵。而他的家人则会留在后方种田。这样就能打造一个良好的循环,田地既不会荒芜,兵卒也无需为劳作分心。而丰厚的个人收入,又会让前线的战士们更加拼命。毕竟任何人在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时,才是最顽强勇敢的。 果然,一听到这话,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这比他们设想的最好待遇,还要好上几分! 然而梁峰话锋一转:“不过我招募勇健,是为了保护田庄。如今恰逢乱世,山匪横行流民满地,正是用人之际。故而我只要那些敢打敢拼的汉子,如果无法经受操练,无法听命行事,就不配成为梁府的部曲。” 有了胡萝卜,又有了大棒,那些汉子神情立刻紧张了起来。不少人都握紧了拳头,猜想会是怎么个操练法。 梁峰随手一指站在身边的弈延:“这就是你们的队正,名唤弈延。以后操练一事,由他全权负责。弈延,你去吧。” 听到命令,弈延立刻踏前一步,高声喊道:“所有人,按高矮列成四队。矮个在前,高个在后!” 他没区分羯人和庄汉,不少人都愣了一下,然而那位贵人看着,又有这看似凶狠的胡人小子呵斥,没谁会在这时候捣乱。一群人慌乱的排起队来,嗡嗡乱成了一片。弈延盯的死紧,不断叱道:“你,跟右边那个换换位置。后面那个,上前排站好!” 花了好几分钟,队伍才排成了两列。弈延站在了队列的正前方,大声道:“从第一列左手起,报出你的姓名。” 排在首位的是个身材不高的庄汉,没想到还会要求报名,他结结巴巴答道:“小的,朱,朱二……” “大声!” “小的,朱二……” “再大声!” “朱二!” “下一个!” 有了榜样,下面的人赶忙大声答出了名字,一个接一个,不一会儿,三十二人全部报上了姓名。弈延用灰蓝色的眸子在人群里扫了一眼,冷冷说道:“记住你们前后左右的人,明天还是如此,莫站错了队伍。现在都有,挺起胸膛,双腿并拢,双手平伸紧贴大腿,站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不难,很快,一群人就做出昂首挺胸的模样。但是弈延并没有发出下一个指使,就那么笔挺的站在众人面前。站直这个动作,做起来容易,坚持下来却难。不一会儿,人群里就有人站不住了,偷偷挪动脚步,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然而一声呵斥赶在了前面。 “陂郇,站直了!” 那个乱动的,恰恰是个羯人。被弈延一声喝破,立刻涨红了脸,板直身形。但是紧接着,偷笑的汉人中又有人被点名,“王虎!双腿并拢!” 就像一只机敏的牧羊犬,弈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的小动作,同时,他也记住了所有人的姓名,分毫不差的点到了人头。有不少人心中不忿,但是他们都有眼睛,也都能看到弈延一动不动的身形。那家伙并不是故意找茬,而是率先做出了最标准的站立动作。 有人不由偷偷看向坐在正堂中的家主,然而那位贵人始终未曾开口,只是悠闲的抿着茶汤看着案上书卷,偶尔会抬眼向这边看上一眼。这其中的含义,没有人会傻到不懂。为这个年轻羯人撑腰的,正是家主本人。如果无法做到听命行事,恐怕那些承诺的佃田,就要与自家无缘了。 任谁都有几分韧性,尤其是为了今后的生计。渐渐的,人群中的小动作少了起来,虽然依旧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是这些人的精气神被提了上来。就这么站了半个时辰,直到大部分人双腿开始颤抖,额上冒出汗水,梁峰才合上书卷,淡淡道:“弈延,带他们去庄上跑一圈。两刻钟内能赶回来的,给发朝食。”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变了面色。他们常年住在梁府,怎么可能不知庄子的大小。这一圈下来,怕得有十里了,两刻钟,实是太过勉强!然而弈延没有任何迟疑,大声应道:“遵命。所有人,跟我来。” 说完,他连头都没回,率先向外跑去。那些羯人反应快些,其他庄户则愣了几秒,才陆陆续续跟了上去,一行人拉出大片尘灰,消失在门外。 看来这群家伙的服从性还是不错的,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坚持下来。梁峰看了看天色,对一旁早就有些无聊的绿竹道:“吩咐厨房,准备朝食吧。” ※ 刚刚跑出门的时,队伍还算整齐。但是很快,人群就乱了。莫名其妙站了半个时辰,早就有人在心底憋了火气,此刻弈延还压在队首,慢吞吞的跑着,怎能不让人心头火起。王虎冷哼一声,甩开了两条腿,大步超过了弈延,还不忘忍下一句嘲讽:“家主可是说了,两刻钟内回去。我可不想被别人拖累。” 这话可有点挑衅了,然而弈延并没回答,依旧自顾自跑着。见状,不少人都开始蠢蠢欲动,毕竟这羯人小子只是得了家主青眼,如果自己能够率先跑回正堂,做个出头鸟,岂不是能让家主高看一眼? 抱着这个心思,提速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但有庄户,就连几个羯人也按捺不住,渐渐超过了队首。但是弈延并没有因为这些人的作态加快速度,依旧保持着中等步速,引领大队前进。眼看那几个出头的已经跑的没影了,跟弈延相熟的羯人不由担心的问道:“弈延,你不去追他们吗?” “不必。”弈延气都不喘,跑的极为稳健,还时不时看看后面,冲那些跑得慢的喊道,“别掉队,小心被革出部曲。” 听到这话,后面几个体弱的立刻咬紧了牙关,努力跟上。在弈延刻意压制步速的情况下,勉强能跟队伍。就这么跑了不到一刻钟,前面那些离队的家伙陆陆续续又出现在眼前。本来就没吃早饭,又站了一小时军姿,这群人根本就无法承受长时间全力冲刺。有几个虚弱点的,已经扶着围栏吐了起来,另外几个身体强壮些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不少。 弈延并没有停下了照看的意思,冷飕飕道:“跑不动的,不如回家种地。跟上,要赶不上朝食了。” 被他这么一激,王虎等人立刻又奋力冲刺了一段,理所当然,百来米后速度又降了下来,呼哧呼哧就跟拉犁的老牛一样。 弈延没有搭理他们,气息平稳的喊道:“跟着步子吸气,步伐别乱。只剩下小半路程了,回去就能吃上朝食!” “朝食”两字显然对这群人更有诱惑力,几个吊在队尾的立刻攥紧了拳头。弈延看着这群人努力奔跑的样子,不由想起了昨晚主公说的那些话。昨晚守夜的时候,他把主公交给他的东西翻来覆去想了几遍,而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身先士卒”这句。为将不勇,手下的兵卒怎么可能强壮?这可是主公保命用私兵,他要把这支队伍磨炼的水泼不进铁桶一般才行! 后半程比前半更加艰难,跑到后来,队伍早就稀稀拉拉,拖成了长长一条。当主院的大门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弈延大吼一声:“不想被赶回去的,跟上!” 说着,他突然加快了速度。这一下,后面人的步速也纷纷快了起来。只是靠近院门,一股饭食的香味就飘了出来,虽然大多数人现在都没什么胃口,但是望梅止渴的激励效应还是有的。不少人眼睛都红了,挣扎向着院门奔去。 一马当先,弈延还是跑在了第一位,冲进正院。上下看了一眼这个气息都没乱的小子,梁峰微微一笑:“给他递水。” 一桶带着热气的温水被提了过来,弈延用力喘了两口气,伸手舀了一瓢慢慢喝下。又看了梁峰一眼,他毫不犹豫接过了桶子,大步走到了门前。 这时,后面的人也到了,大部分是羯人,还有少数身体强壮的庄户,一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每到一个人,弈延就递过一瓢水。喉咙干渴的要命,那些家伙哪还顾得上尊卑,立刻就着水瓢喝了起来。当一桶水见底的时候,一个仆役用力敲了敲身边的梆鼓,大声喊道:“两刻钟到!” 三十分钟五公里,二十多个都能跑下来,已经比梁峰设想的要好上不少了。他抚掌道:“不错,称得上勇健。来人,端上来。” 下人立刻拎来了几个木桶。这时新兵们才发现,朝食中非但有热腾腾的饼子稀粥,还有腌制的咸菜和煮熟的鸡蛋。这样的待遇,别说是普通庄汉了,就连那些匠头管事们都很少享受。刚刚跑步积累下来的怨气,立刻在烟消云散,不少人口底都生出了涎水,恨不得扑上去抢口饭吃。 梁峰不紧不慢的说道:“以后你们的一日两餐衣衫住宿都会由府上统一安排。你们无需耕种无需徭役,唯一的任务就是操练。一切都要听从队正安排,若是有人跟不上,或是肆意妄为,坏了队里的规矩。轻则逐出部曲,重则赶出梁府。你们可记住了?” 下面立刻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感恩声。弈延眉头一紧:“主公问你们话呢,给我大声些。” 几个机灵的立刻喊道:“记住了。” 弈延再次呵斥:“大声点!” “记住了!”众人一起喊了出来,整齐划一,气势非凡。 梁峰面上终于浮现浅淡笑容:“赐饭吧。” 弈延并没有走在前面,而是让排在队首的朱二前去领饭。那小子战战兢兢接过仆役递来的餐盘。东西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木碗乘着黍米粥,木盘里则是鸡蛋咸菜和两块饼子。他咽了口唾液,连忙闪到一边,给后面的人让位。 正在领饭时,远远有人并肩往这边走来,正是刚刚抢跑的王虎和王豹。初时跑的太快,王虎直接虚脱吐了个半死,王豹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眼看追不上队伍了,商量一下,仗着自己曾经当过护院,对庄子更为了解,绕了个近道。谁想还是来的晚了。 见众人都开始领饭了,两人赶紧上前几步,想要凑到队尾,谁料一双有力的大手赶在了他们前面。弈延一人一个,揪住两人的领子,把他们摔在了堂前。 这个举动,立刻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王虎哎呦一声,嚎了出来:“你这刁奴想干什么!” 王豹也不甘示弱,哭丧着脸跪在了梁峰面前:“郎主明鉴。我兄长刚刚身体不适,拉了肚子,才晚了这么一会儿。这羯奴分明是不把梁府人看在眼里!” 这就不是单纯的诉苦,而是挑拨旧人和新人的矛盾了。梁峰没有搭理他们,好整以暇的问道:“弈延,为何要揪他们出来?” 弈延面无表情的答道:“主公,他们偷偷绕道了。” 这话让王家兄弟同时一怔。王豹飞快站了起来,怒道:“小子,你血口喷人!” 弈延二话,走到两人身边,一踢王虎的小腿,几片草屑花瓣落了下来。他用手指了指那些碎屑,大声道:“我选的路平坦宽阔,寸草不生。你们脚底有草茎,身上有花瓣,必然是绕过了后院花丛,抄了近道!” 这一下顿时让王豹张口结舌。正巧,后面又跑进来了几个面色发青的汉子,估计实在是体力不支,强撑着跑完了全程。梁峰让人把他们带到了跟前,问道:“你们可见着了这两人跑在前面?” 那几个家伙本来就累的半死,此刻发现众人已经开始领饭,更是懊恼无比。一个个摇头道:“没见着,我们几个跑的太慢了。” “行了,下去喝水休息一会儿吧。”梁峰挥退了这几人,扭头看向弈延,“这两人偷奸耍滑,你说该怎么处置呢?” “杖责!”弈延答的干脆。 “你这……”王虎恨得就要破口大骂,王豹赶紧拉住兄弟的袖口,跪地求道:“小的们只是一时糊涂,看在为梁府尽忠数年的份上,还请郎主饶小的们一次!” 眼看这病秧子又是给饭又是免赋,估计不是什么狠人。王豹心里清楚得很,这时候跟那羯人小子较劲,只会让家主更为厌弃。不如买个乖求个饶,只要躲过了这次,以后还有他们翻身的机会! 谁料这可怜巴巴的哀求并没有被人放在眼里。梁峰冷冷开口:“来人,把他们拖下去。杖二十棍,赶出内院!” 这可比弈延说的还要狠多了。王豹脸上不由变色:“郎主!郎主,我们可是府上的荫户啊!” 梁峰跟被没有搭理他们,冰凉的面孔透出几分不耐。哪还敢怠慢,立刻有仆役冲了上去,把哭嚎不止的王家兄弟拖出了院门。 黑眸在鸦雀无声的新兵身上扫了一眼,梁峰淡淡说道:“我可以给你们免赋发赏,包你们的衣食,让你们吃饱穿暖。但是我容不得此等刁奴,若是敢偷奸耍滑,一律革出部曲!弈延。” 弈延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上前一步:“属下在。” “五天后,我要你选出四个伍长,五人为一伍,归你统辖。不堪操练的,都要开革出部曲。但凡留下,都是你手下兵卒。若是有不守规矩的,一律军法处置。惹出乱子,我连你一并责罚!” “遵命!” 弈延的回答响亮,震得人浑身发颤。不少人还没吃上热饭呢,就看到有人被拖了出去,不由心底砰砰直打鼓。这部曲,看来比想象中的还要艰难,万一一个不慎犯禁,被打掉半条命如何是好?当然,也有些人双眼发亮,燃起了斗志。既然这弈延小子能当队正,他们为什么不能混个伍长当当? “行了。吃完饭后,带他们去营房吧。”说完这些,梁峰缓缓起身,头也不回转身而去。 目送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不见,弈延才深深吸了口气,冲那些新兵喊道:“继续领饭!吃完朝食,给我列队前往营房!” 本来停滞的队伍立刻动了起来。弈延对那几个迟了的人说道:“你们跑的太慢,今天就没有朝食了。午休时候自己想法子吧。” 那几人见王家兄弟被拖了出去,正提心吊胆,听到这话,立刻松了口气。只是没法领饭,还能自己想法子,这已经比原先设想的要宽泛许多了。既然能一板一眼撑到跑完,就不会是没骨气的,几人都用力点了点头,暗自下定决心,下次一定好好跑在前面。 弈延不再理会众人,跟在了队伍之后,也打了同样的饭食。眼看这位凶巴巴的队正跟自己吃的一样,都是两个饼子一碗粥,众人心中突然就平静了下来。不管怎么说,在这里当部曲,要强过被人抓去当兵,或是给那些贵人老爷们耕地。有饭吃,有田收,还有挂在前面的诸多盼头,比土里刨食强太多了! 院里渐渐没有了杂七杂八的声音,一群人大口嚼起热腾腾的朝食来。 第二十二章 转回后室,梁峰喝完绿竹奉上的茶汤,轻轻舒了口气。今天的操练效果相当不错,弈延的表现可圈可点,不但考虑到了路线设定,而且眼毒手狠,毫不留情面。这才是他最需要的教官品质。 还有那两个居心不良的蠢货,简直是递到手上的好材料,不用来杀鸡儆猴实在是浪费。梁峰才不怕部曲里有人捣乱呢,这种接近现代化部队的特殊操练方式,只要坚持上几天,那些顽劣的懒惰的胆小的,直接会被淘汰出去,根本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剩下的,自然是他想要的兵种了。也不知这次能不能留下四个伍的种子? “郎君,阿良求见。”绿竹上前禀报道。 有什么消息了吗?梁峰道:“招他进来。” 进门后,阿良立刻禀报道:“郎主,昨日田宾客约了织坊的吴匠头和陶坊的江匠头,在他房内说了一个时辰的话,似乎还喝了酒。” “吴江二人为人如何呢?” 阿良犹豫了一下,答道:“吴匠头有些好色,织坊不少织娘都跟他牵扯不清。江匠头人还可以,就是有些奸猾。” 毕竟是同一个田庄出来的,阿良的回答应该选择了略微保守的说法。对这答案,梁峰不置可否,点了点头:“我晓得了。” 这下可让阿良分不出轻重了,郎主这是想如何处理呢?思索了下,他斗胆问道:“郎主要招他们过来问话吗?” “不必,先看看吧。”梁峰确实没有立刻清算的想法,现在他手上根本没人,如果因为田裳先把四坊搅得天翻地覆,反而得不偿失。不如先练着兵,看看这群人的打算。 这话说的有些深藏不露,阿良头上也有些见汗。他总觉得从上党回来之后,郎主就变得厉害的许多。也是,人家祖上可是九卿之一的大官,若真耍起心思,他们这些小人物又怎么可能应付的了? 发现阿良神情有些紧张,梁峰笑笑:“这次差事你做的不错。把库房里的东西清点好之后,你要留意一下田庄的动向,尤其是关注旱情对庄户的影响,回来仔细报给我听。” 这是信任他,要继续委以重任啊。阿良的心神立刻定了下来,大声道:“小的一定好好去做。” “善。你且去吧。” 挥退了阿良,梁峰觉得心中那股烦闷又出来了,让他有些坐立不安,似乎有一股火憋在心口。明明一切进展的都挺顺利的啊?迟疑了片刻,他开口道:“绿竹,扶我去书房。” 找些事干总归会好点,这个壳子的原主似乎只学过四书五经,脑袋里除了乱七八糟的诗句,根本没有任何有用的资料,还是要恶补些东西才行。 书房也在主院之内,位于向阳一侧,分里外两间。外间可以待客办公,内间则是满满三墙的藏书。在这个竹简尚未彻底消失的年代,书也是代表身家的一种象征,莫说收藏,就算想要抄录几本,也麻烦的要命。因此但凡士族,都要有自己的书库,书籍越多,就越证明其底蕴深厚。梁家既然能出一个大司农,在这上面还是保持了诗书传家的根本。 走进书房后,梁峰四下打量一番,这里似乎天天有人打扫,桌面整洁,书架上灰尘也不算多,可见主人对书籍的呵护还是相当上心的。梁峰吩咐绿竹去磨墨铺纸,自己则在书架前晃了一圈。 梁家的书多,但是最多的还是各类经史。四书五经就不说了,“注”“疏”的版本也数不胜数,早年的简牍都已经磨的明晃晃,还有纸抄的新书放在旁边,旁边《老子》《庄子》和几卷明显是讲述道家金丹的竹简也经常翻阅,清楚明白的展现了梁家前几任家主的阅读倾向。 这些东西,梁峰自然毫无兴趣。绕过当中的书架,更靠边的则是一些历史类的书籍,几卷《太史公书》,大略翻翻看起来像是《史记》,还有几卷游记或是生物学类的异物志,《九章算术》也有,早就落满了灰尘。一直走到角落,梁峰才发现了一卷《太公兵法》。 这可是兵书了啊!没想到梁家竟然还有兵书?梁峰有些喜出望外,赶紧又在同一层翻找了一遍,《六韬》《三略》《司马法》都有,《孙子兵法》还是疏注版的。看看竹简的编线,这恐怕是很多年前的旧物了,应该是梁氏的家祖梁习传下来的。那毕竟是个当过二十年刺史的牛人,藏些兵书一点也不奇怪。 虽然不如《纪效新书》来的实用,但是兵书这种东西,还是多多益善。对了,梁习还当过大司农,必定也会收藏不少农书。梁峰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那几架不怎么翻阅的书简,从中找出了两卷似乎是关于农学的书籍,等回头精神好了,还是要一一看过才行。 也是手头实在没人可用,否则他一个从事刑侦的,何必看这些东西? 心底暗自苦笑,梁峰走回了书案前,除了《金刚经》以外,其他能记住的东西也要写出来,省得以后忘个干净。正思索着有什么东西值得记录,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绿竹走了进来:“郎君,小郎君来请安了。” 自从昨天那档子事后,梁峰就让梁荣改成□□点问安了,小孩子就该多睡会儿,醒了吃个饭,消消食,再来应付这种虚礼。 “父亲大人!”今天梁荣精神多了,步态依旧那么故作沉稳,只是步速略快,都快赶上小跑了。 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梁峰笑道:“荣儿吃过饭了吗?” “孩儿吃过了,还练了三张大字!”梁荣赶忙答道。 “真乖。这边坐,给为父说说,你的学业如何了?”跟孩子谈学习,是个永不过时的话题,梁峰随口问道。 梁荣果真来了精神:“启禀父亲大人,孩儿刚刚背熟了《孝经》!” 看着梁荣闪烁着“考我考我”的期待眼睛,梁峰吞了口唾液。就前任残留的那些记忆,他勉强还能记得些四书五经的内容,但是《孝经》实在读的太早,根本就没个囫囵印象,如何考校别人?而且四岁背完《孝经》,这学业进度是快还是慢?完全没有概念啊! 堆出些温文笑意,梁峰颔首道:“不错,开始学《九章》了吗?” 梁荣小脸立刻有点垮:“还没学到诗……” 等等,《九章》跟诗有什么关系? 似乎看出了父子之间一瞬的尴尬,跪在梁荣身后的朝雨轻声道:“郎主说的恐怕并非《楚辞章句》,而是《九章算术》。” 《九章》一般是指《楚辞章句》中屈原所著的九篇作品,根本就不是蒙学教材。相反,《九章算术》则是幼童启蒙的经典著作之一。《礼记·内则》里说,六岁,教以数目与四方之名。因此《九章算术》的第一章“方田”,往往五六岁就开始学习。梁荣如今才四岁,学“方田”尚有些早,但是有此一问,算不得太奇怪。 没想到梁荣的乳母会帮忙解围,梁峰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一眼这个双十年华,容貌平平的女子,问道:“梁荣的蒙学是你教导的?” 梁丰的妻子早就过世,如今后院也没其他女眷,梁荣启蒙教育的选择范围自然有限。 “正是奴婢。”朝雨欠了欠身,柔声答道。 “你学过《九章算术》?” “略知一二。”朝雨答的谨慎,但是面上并无慌乱或是自满的情绪,教养相当不错。 梁峰也没多问,随手拿起一卷竹简,递了过去:“算算这卷,看数目可对?” 弄不清楚郎主的意思,朝雨双手接过了竹简,打开一看便觉有些诧异,这居然是庄上的账薄。不敢怠慢,她飞快扫过一行行数字,嘴唇轻动,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最后一行。闭目想了片刻,朝雨睁开双眼,道:“启禀郎主,此卷数目并无差错,但是有两处似乎做过更动。” 说着,她伸出手在两处数字下轻轻一划。梁峰打眼看去,果真如朝雨所言,上面似乎是从“一”改成了“三”的样子。都是小写数码,想要在账上作梗,实在简单至极。然而一个乳母都能看出不妥,还精通心算,这就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了。梁峰不由有些好奇,问道:“你的数算是跟谁学的?” “启禀郎主,奴婢祖父嗜好数算,因此奴婢才学了些。不过所学不精,《九章算术》只读到‘方程’一篇,‘勾股’并未读透,‘盈不足’亦有些懵懂。”朝雨面上似乎有些羞赧,低声答道。 梁峰:“……” 他可不记不清楚《九章算术》都有哪九章,但是“方程”“勾股”“盈不足”还是能听懂的。这差不多是初高中内容了吧,还叫所学不精? “令翁是否还建在?家中还有精善数算之人吗?”梁峰顿时来了兴趣。这时代,知识被少数人垄断,因此依靠的也是家传,没有亲人的身传言教,很难自学成才。一个“嗜好”数学的人,他的子孙懂这方面知识的概率也非常大。 “先翁五年前便以故去。”朝雨也发现了梁峰的意图,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数算一技,两位从伯父也得了真传,只是天资稍欠。除此之外,还有几位亲传弟子,可惜奴婢离家已久,并不清楚这几人的近况。” 这分明是一个数学世家了啊,朝雨还要来梁府做乳母,估计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梁峰立刻燃起了希望,追问道:“不知你那两位从伯父是否任官?能否请他们前来梁府,担任宾客?” 此刻,朝雨又如何看不出,郎主是有心想要招募精通数算之人。她家确实算不得富庶,祖父痴迷数算,不善营生,两位从伯父性格软弱,连带从兄都没什么前途。她进入梁府担任乳母,已经是家中数得上的差事了。要知道乳母地位可不算低,如果梁荣继承了梁府,她也能“母凭子贵”。 然而再怎么说,这也是奴婢,如果能当上宾客,又不一样。之前梁府还有颓败的迹象,但是郎主大病之后,突然有了重振梁府的意思,手腕看起来也不差。若是能恢复前朝梁公那样的身份地位,怕也是上品门第。来梁府不论是担任宾客,还是教小郎君数算,都比做个平头百姓要强上许多。 想到这里,朝雨面上带出了点笑容:“两位从伯父都未任官,奴婢可去信问问。” “尽快写信,我差人送去。”一锤定音,梁峰干脆答道。 梁荣在一旁困惑的眨了眨眼睛,闹不清话题是如何转到这上面的。梁峰这才想起儿子,伸手抚了抚他的小脑袋:“荣儿也要学些数算骑射的本领,君子六艺,不要偏废才好。” 这该死的年代,诗书读的再好恐怕都是白搭,还不如好好锻炼身体,学好兵法经济之道,才是活命的本钱。 梁荣不知梁峰心中所想,但是父亲和颜悦色,还是让他激动的小身板直颤。又闲聊了两句,梁峰才让朝雨带小家伙下去了。 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梁峰还想再看几册简牍。绿竹已经眼疾手快端上了一个木盘,小声劝道:“郎君,该用些粥点了。” 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吗?然而梁峰发现自己实在吃不下东西,胃里就像堵了个秤砣,沉甸甸冷冰冰的,让人食欲不振。实在是绿竹殷切的眼神不容拒绝,梁峰勉强喝了小半碗豆粥,就放下了碗箸。 “只用这些吗?”绿竹脸上的不甘简直溢于言表。 梁峰用绢布擦了擦唇角,问道:“外面的杖责完了吗?” 这是转移话题,但是对小丫头相当管用,绿竹恨恨道:“已经拖下去了。这两个刁奴,简直欺人太甚!幸亏弈延眼尖,才没让他们逃过去……” “以前是疏于管教,才让他们忘了形,今后还要好好管教才行。”梁峰淡淡道,“绿竹,去拿两卷书简,带回去慢慢看吧。” 这是要回屋休息了吗?绿竹立刻抱起了梁峰指点的书卷,殷切道:“郎君快些回去吧,躺着看书也轻松些。” 梁峰笑了笑,压抑着胸腹内持续不断的闷痛,一步一挪,缓缓向卧房走去。 第二十三章 弈延在营房待了整整一天。操练新兵,修整营房,让那些庄汉们学会基础的命令,着实花了不少心力。身体上的疲惫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首次领兵带来的精神压力。这可是主公的家底,不容轻慢。 因此当他回到主院时,天色已经渐晚。一进门,就见绿竹靠在窗下,拿着针线静悄悄缝补着什么,主公则躺在里间的床榻上,身子侧卧,面容被纱帐掩盖。 弈延走到了绿竹身边:“主公睡了多久?” “有一个时辰了吧。”绿竹探头看了眼漏壶,对弈延道,“你在这边守一下,我去端药来。” 弈延点了点头,在门边坐下。昨晚并未睡好,今天又操劳了一日,就连他都觉得有些疲惫。不过这些不算什么,只要主公需要,再苦再累他也能抗住。目光不由自主望向床榻方向,谁料这一眼,突然让他面色大变,起身向里间冲去。 睡梦中,梁峰觉得有雨点滴落,淅淅沥沥,淋在身上,让他浑身冰凉,呼吸发闷。很快,那冷意变成了更为难熬的瘙痒,就像蚂蚁爬在身上,钻入骨髓,让他想要大声吼叫,抓挠胸膛。一股邪火冲上心头,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用尽全身力气,想要从梦境中醒来。然而有什么东西蒙在了眼皮上,就像被癔着了一样,他陷入了无休止的挣扎之中。 “主公!” 一声低呼在耳畔炸响,梁峰猛然睁开了双眼。他正躺在床榻上,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有一双苍蓝色的眸子焦急的注视着自己。因为太近,他几乎能在那浅色的瞳仁中,看到自己苍白憔悴的面孔。 用力喘了一口气,他挤出两个字:“弈延?” “是我,主公!”弈延跪在床边,急急道,“你癔着了吗?该含些槐叶驱邪!” 梁峰胸中生出了一阵烦闷,挥了挥手:“绿竹呢?” “她去厨房端药了。” 闻言梁峰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估计有六七点的样子。自己居然睡着了,难怪会做恶梦。强撑着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他虚脱的靠在床头,抿了抿嘴唇:“取些水来。” 弈延噌的一下站起身,跑到矮几旁倒了杯水,又跑了回来。梁峰这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只能微微倾身,想就着杯子抿上一口。弈延见状连忙把茶盏凑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控制着杯子的角度,喂梁峰喝水。 温热的水流滑入口腔,喉中干痒终于消退了些,但是心中的焦躁却没有丝毫减少。只喝了几口,梁峰就侧过了脸,问道:“今天你们都干了什么?” 弈延下意识的看了眼对方还有些干裂的嘴唇,但是很快,他就回过神,答道:“下午带他们清扫了一下营房,还操练了队列。” 当做营房的屋子是昨天才收拾出来的,正好可以把守主宅门户,又能遥遥相顾后面的庄园。只是那几间房屋年久失修,比草屋强的有限。真正要住人,估计还要些时日。 “必须尽快住进去,让他们收心!”操练最重要的就是画出军事区域,新兵统一入住。战斗氛围是需要营造的,天天跟农民混在一起,就只能当个农民。 梁峰压抑着心中的急躁,继续问道:“队伍操练的如何了?” “还不成样子。不少人分不清左右,踏步也不整齐。”看着梁峰高高皱起的眉头,弈延补了一句,“但是有几个机灵的,比如牛五和孙焦,反应很快,也不笨。只是比羯人们,少了些什么。” “没见过血,少了锐意。”梁峰当然知道弈延说的是什么。这些个庄汉虽然算得上勇气可嘉,也有些头脑,但是毕竟跟打过山匪的羯人不一样,缺了血性。“回头开始练槍阵,就会好些……” 说到一半,梁峰突然低头咳了起来。弈延紧张的放下了茶杯,犹犹豫豫的伸出手,又放下,攥紧了拳头:“主公,你是不是哪里不适?你身上一直在冒汗……” 听到这话,梁峰才觉出额头湿了一片。那股烦闷感并没有退去,反而愈演愈烈,像锋利的小刀一样,刮过肠胃,戳刺心肺。当那阵让人发狂的麻痒感再次窜上时,梁峰突然醒悟过来,见鬼,这是戒|断反应! 之前原主服用五石散,一直是十天一次,可能是错过了服药日期,又因之前吃了加料的散剂,成|瘾症状才会严重反噬。姜太医是说过可能会有丹石发动的征兆,但是谁能料到,居然会如此猛烈! 这忒么到底是掺了哪种药物?梁峰猛地抓住了身上的素白里衣,剧烈的颤抖起来。那疼痛连绵不绝,渐渐有了万箭穿心之感,胸腹内的焦灼熊熊燃烧,灼烤的他咽喉发烫,双目赤红,连理智都要被碾碎。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他,让他为之屈膝,为之臣服! 啪的一声,瓷器的碎裂声响起,接着是绿竹惊慌失措的叫喊:“郎君!郎君!你这是怎么了?” 毒|瘾发作的模样可不好看。梁峰用尽全身力气,从喉中挤出句话:“去……弄些……温水……” 眼看主人满头大汗,绿竹傻了片刻,跌跌撞撞向着门外冲去。打发走了小丫鬟,梁峰再也控制不住,闷声哼了出来。那股剧痛就像刮骨钢刀,摧残着他本就病弱的躯体,四肢开始抽搐,牙关格格响个不停,连五官都变得扭曲。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在剧痛的影响下,一股狂怒涌上心头,让他想要去撕碎什么,摧毁什么!一声裂锦之声在房间中回荡,梁峰抓破了胸前的衣衫,几道长长的血痕顿时出现,但是那股邪火丝毫没有减退。他挣扎想要再撕扯些什么东西,双手却被另一双手牢牢按住了。 “主公,松手!”弈延叫了出来。在他面前,那只矜贵柔软,只能握住毛笔的白皙手指染上了鲜血,瘦弱的几乎能数清肋骨的胸膛,隐有血丝淌出。这就像在他心头狠狠砍了一刀,弈延拼命握住了他的手,想要让梁峰停止自残。 “滚开!”连这个发泄的口子都被堵住了,梁峰嘶哑的吼了出来。双腿猛烈踢动,想要把那碍事的家伙踢开。然而弈延没有给他逃脱的机会,整个环住了他,用身体压住那疯狂的挣扎。 滚烫的体温,以及汗水混合着尘土的气息冲入鼻腔,冲散了经久不消的馥郁熏香。这就像在烈火中添了一把干柴,梁峰的脑子里闪出了无数凌乱的画面,跟歹徒搏斗,命悬一线,还有手|雷爆炸……他猛地张开了嘴,咬了上去。 弈延的反应足够快,如果他想的话,完全可以躲开对方的利齿。但是他没有闪躲,只是微微避开了颈间要害,把肩头送了上去。他没法躲开,他见过发羊癫疯的族人,如果这时候不在口中咬些什么,那些发病的人很可能会咬破舌头,甚至咳血而亡。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公受伤! 疼痛立时传来,那一口咬的够深,也够狠,鲜血从肩头渗出。弈延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更加小心的环住了梁峰的身体。血腥味冲入口腔,有那么一瞬,梁峰像是恢复了意识,断断续续说道:“把我……绑起来……发作……” “不!主公,我可以骑马去找那个太医!” “太远……没……用……”梁峰挣扎着说道。 “郎君,郎君,水来了……”绿竹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可能是动作太大,盆里的水溅的到处都是。然而一进屋就看到这么副血肉模糊的样子,她险些吓傻了,亏得没松开手里端着的铜盆。 “愣着干什么?!”弈延连头都没扭,呵斥道。 这一声倒是让绿竹醒过神,连忙把水放在了榻边,打湿帕子,仔细给梁峰擦拭起来。两人缠的太紧,她只能探到梁峰的额头,看到那张俊脸变得青白,嘴角还沾着鲜血,绿竹眼泪都下来了,抽抽噎噎说道:“这是丹石发作吗?呜呜,奴婢还是去取些寒食散吧,只要服了散就会好了……” 弈延喝道:“太医之前说了不能再服!” “可是这发作……呜呜,郎君怎么能受得住……”绿竹边哭边给梁峰擦汗,对方突然抽搐了一下,喉中发出嗬嗬声响,吓的她差点没把手里的帕子掉了。 “主公的病就是因为服散,绝对不能再服!”这一刻,弈延的思维倒是异常清晰。喝□□也许能够治一时的病,但是终究会败坏了身体,那寒食散绝对不能再服! 绿竹脑袋已经不管用了,却也不敢再胡乱说话,就这么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梁峰头上的汗珠。发作是一阵阵的,剧烈的时候,梁峰浑身都会抽搐不休,想要挣开弈延的怀抱。而较为轻微的时候,他会费力的松开牙关,胡乱说些什么,让两个小家伙走开。然而不论是弈延还是绿竹,都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就这么折腾了大概一刻钟,那瘆人的颤抖终于停了下来,梁峰头一歪,昏了过去。 “郎君!”绿竹吓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弈延谨慎的在梁峰脖颈处摸了一摸,发现还有脉搏,立刻松了口气,轻轻把人放回在床榻上,压低了声音道:“是昏过去了。” 绿竹这才放下心,泪水又涌了上来:“丹石发作居然这样,姜太医也该留下些药来……” 弈延理都没理她,轻轻揭开了梁峰扯裂的衣襟,碰了碰那单薄前胸上渗血的红痕:“有治伤的药吗?” “有!”绿竹豁然起身,跑去取来了一个小瓶,还没打开,就被弈延夺了过去。 轻手轻脚的把药粉敷在伤口上,弈延又伸手摸了摸对方汗湿的里衣:“去取件干净衣服,还有被褥。” 绿竹这才发觉梁峰身上的里衣已经湿透了,赶紧跑去取衣物被褥。弈延深深吸了口气,缓缓伸手,除去了对方身上的湿衣。那具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瘦,还要纤长,似乎每一处都柔软的要命。在腰腹侧面,还有两块不太明显的淤痕,那是被自己按出来的,他刚刚有用这么大的力气吗?弈延心中砰砰,就像擂起鼓来,懊恼之中,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那躯壳,被印上了自己的痕迹…… “快帮一把手,我给郎君换上干衣!”绿竹回来的很快,熟练无比的指使弈延把昏过去的梁峰扶起一些,换上了干净柔软的新衣。 刚刚那些心驰动荡很快被恼怒压过,就像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染指了一样。弈延咬牙把这些古怪想法按了下去,配合着绿竹的命令,重新把梁峰身上的里衣收拾整齐。眼看白皙的躯体被同样素白的织物遮盖,弈延才轻轻吁了口气,问道:“主公今晚的药喝了吗?” “我……我弄洒了。”绿竹这才想起刚刚不小心摔了的药碗,连忙起身,“我再去让厨房煎一碗,你……你,小心看着郎君!” 看着那片被血痕染红的肩头,不知怎地,绿竹觉得这个丑怪的羯人小子没有之前那么碍眼了。这么小声的叮嘱了一声,她急急向外走去。 房间里终于没了别人。弈延反手摸了摸肩上的咬痕。虽然看起来狼狈,但是伤的不算很重,血差不多也止住了。伤口一抽一抽的,说不出是疼还是麻木。犹豫了一下,弈延放下手,偷偷触了触梁峰抿紧的嘴唇。那张嘴刚刚还咬过自己,现在就像娇弱的花朵一样,软软的,滑滑的,抿的死紧。一不小心,手指上未曾擦干的血迹染在了那张略显苍白的嘴唇上,就像印上了抹淡淡嫣红。 弈延腾地一下涨红了脸,飞快缩回手,用力把五指按在了膝上,像是要擦掉那古怪的触感。他从没这么慌乱过,然而那人就这么静悄悄的躺在床上,苍白脆弱,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 我要护着他才行。 脑海里翻滚着各式各样的情绪,唯有这一条,深深烙在了弈延脑中。 第二十四章 “你说什么?那群山匪没能得手,反而被杀了?!”听到飞廉的话,李朗豁然起身,差点碰倒了身前的案几。怎么可能?那可是一群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山匪。被梁丰那个病秧子给杀了? 飞廉赶忙低下头,哆哆嗦嗦答道:“启禀小郎君,那群山匪确实被梁家的仆从们除掉了,连首领都没逃过!我在附近守了两天,没等到人,才从逃出来的山匪口中打听了消息。”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李朗面目狰狞,大声吼道,“你找的,确实是大青山上的那伙人?他们不是从没有失手过吗?!” “朗儿!”一旁,梁淑喝止了惊慌失措的儿子。因为是密谋,内室里并没有别人,但是奴婢们都守在外面,声音太大,是要被人听去的。 同样知道了阴谋失败的消息,梁淑面上没有半分慌张,反而神色冷峻的说道:“既然已经失手,再说这些也无甚用处了。飞廉跟那山匪头领见面的时候,从未透露来历,就算梁丰想要指认,怕也没有证据。” “可是娘亲,万一他告上了县衙呢?”李朗铁青着一张脸,压低了声音,“这可是杀亲的大罪,我们未出五服啊!” “噤声!”梁淑轻轻一拍书案,“你这个不成器的,审案也要有人证物证,更何况梁家两代无官,在县衙里根本没有人脉。他要是敢诽谤我这个姑母,才是重罪一条!” 这声呵斥,让李朗稍稍定了定神。是啊,就算山匪招了,官府也不会为了这些事情自找麻烦。他父兄好歹还有个不入流的官身。反观梁府无官,才是他那堂兄最大的软肋。而且梁丰在雅集上拒绝了王汶的擢选,未经品评,三年以内,他是不能任官的! 想到这里,李朗才缓缓坐回到席上:“也对,梁丰恐怕猜不到是我们做的。县里也没传出风声,如今匪患这么多,怕是要不了了之。” 看着幼子自说自话,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梁淑简直都要咬碎银牙了。既然那个病秧子敢在雅集上狠狠阴李朗一下,又轻轻松松打退了山匪,会猜不到买凶的是他们吗?这才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征兆啊!仇怨结下,已经无法善了了! 压住腹中火气,梁淑冷冰冰说道:“现在多想无益,还是要给你谋一个出身才行!” “这……”说到这个,李朗顿时满腹委屈,“娘亲,我都被王中正赶出了雅集,还怎么谋出身?难道你要让我跟阿父阿兄一样,当个浊吏吗?” “上品是无望了,但是如今正值乱世,也未必只有将军府一条出路!”梁淑冷哼一声,“不如你先北上前往邺城,如今洛阳局势初定,长沙王虽然掌控朝廷,但是诸事都少不得成都王参详,这两人怕是还要有一场恶斗。然而洛阳兵少将寡,邺城却有诸胡可以驱驰,想来还是成都王胜算居多。品评不会立刻传到幽州,不如趁此乱局谋一个晋身机会!想我祖上,不也是从浊吏一步步登上九卿之位,只要投对了主公,又何愁谋不到前程!” 这话说的李朗有些怦然心动。他这娘亲也算是个奇女子,自小就让他研习六艺,眼光也甚是毒辣。真要投靠成都王,哪怕只是从浊吏做起,未尝不能谋一个前程。 “娘亲所言甚是!”终于,李朗握紧了拳头,低声道,“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耳!又何惧那些个品评!” 眼看儿子终于又振作了起来,梁淑脸上也露出了笑意,“这才是吾家麟儿!放心,娘会打点好一切的……” ※ “郎君,你终于醒了!” 当梁峰再次睁开眼时,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刚刚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只见绿竹那小丫头哭的双眼通红,面容憔悴,死死扒在榻边。 “我……”梁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喉中的刺痛绊住了声音。 一旁有人递过上了个茶盏,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梁峰才发现绿竹身旁还站着个人。高鼻深目,模样英俊,还有一双灰蓝色的眸子。这是弈延,他刚刚买回来的羯奴。之前的记忆突然回到了脑海之中,连带想起了昨天禁断反应发作时的惨状,梁峰干咽了口唾液,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只得俯首乖乖喝起递上的温水。 一口气喝了小半杯,梁峰刚刚舒了口气,绿竹就已经哀求道:“郎君,还是找人把姜太医追回来吧。你昨晚发作的太过厉害,怕有不妥之处。” “姜太医恐怕已经回到铜鞮了,路途遥远,太耗时间。而且他曾经说过,丹石发作只能靠自己忍耐,没有医治的法子。”梁峰这时才真正清醒了过来。 姜太医能够阻止成|瘾症状的话,早就会留下方子或是药丸,但是他没用,只是让自己忍过丹石发作。看来这世界根本没有安慰剂之说,想要撑过发作,只有靠意志力。 “可是昨天发作的如此厉害……”绿竹似乎还有些不甘。 看着又要哭出来的小丫鬟,梁峰赶紧转过头,假意看了看窗外已经透亮的天色,对弈延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今早的操练不去了吗?” “我要守在主公身边!”弈延立刻答道。这种时候,他怎么能抛下主公? “不妥!”梁峰却摇了摇头,“我这病,应该不会频繁发作,你守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但是练兵不能停,一旦半途而废,再想聚起士气可就难了!” “可是主公……” 弈延还想说什么,梁峰已经费力的挥了挥手:“盯着部曲的眼睛可不止一双,就算是为了梁府,也不能半途而废!” 未曾想梁峰会扔出这么句话,弈延微微一怔,突然杀意外露道:“可是田裳那老匹夫?” “又想除掉他?我跟你说过,庄上的事务,私兵不得插手。”梁峰的语气沉了下来,“我病了,田裳不会不知,但是部曲依旧照常操练。虚虚实实,故布疑阵,他才会心思不定,借机发作。届时不论如何处置,都是师出有名。相反,贸贸然杀了庄上的老臣,其他人又会作何感想?刀兵永远不是最好用的东西,你要给我牢牢记住!” 弈延抿紧了嘴唇,半晌才道:“我记住了。” 这小子,骨子里还是倔得很。梁峰疲惫的点了点头:“你去吧,先把这些部曲给我练出来。田裳那边,我自有安排。” 看着那张憔悴容颜,弈延不再多话,闷闷点了点头,正想行礼离开。梁峰突然想起了什么,干咳一声:“弈延,我昨天似乎……呃,你的肩膀还好吗?” “没事。”弈延猛地垂下了头,局促答道,“是我冒犯了主公……” 被狠狠咬了一口,估计伤的不轻,反而给自己道歉,这小子还真让人有些无语。梁峰摇头笑道:“如果这叫冒犯,我还真不介意多被冒犯几回。药还是要上的,注意不要让灰尘污了伤口。这几日操练完毕,你就回来给我值夜吧。万一碰上发作,还能让我咬上一口。” 梁峰说的轻松,弈延的头却垂的更低,慌乱应了一声,逃也似的扭头就向外走去。看着那小家伙失措模样,梁峰只觉得烦闷的心情也好了少许。轻轻靠在床头,他对绿竹吩咐道:“这几天不再见客了,内院的仆役也遣出去,只留两个可靠的就行。” 绿竹懵懵懂懂的应了一声,递过了一只药碗:“郎君,该用药了。” 手指还在不停颤抖,梁峰费力的捧起那碗乌漆墨黑的汤药,一饮而尽。轻轻吁了口气,他把药碗递回给了绿竹。下来,就要看田裳会如何动作了…… 第二十五章 青山脚下,绿水湖畔,两位峨冠博带的雅士对坐在亭榭之中。一人面容清峻,风致翩翩,正端坐在玉案之前,抚弄台上凤尾长琴。另一人身材相当高大,容貌却温顺可亲,单手持麈尾,随着音律轻叩掌心,一副陶然若醉的模样。 熏风习习,暖阳融融,婉转的弦音引来巧舌的雀鸟,在亭外啾啾不止,更衬得琴音悠扬,绕梁不散。如此一曲三叠,曲声由急至缓,渐不可闻,当最后一声琴音也消弭之时,那闭目聆听的男子轻轻拍了一下手掌:“好一曲《阳春》。烂漫清婉,可引百鸟争鸣。” 抚琴男子摇头叹道:“不如嵇叔夜远也。可叹《广陵散》,终成绝响。” 嵇康引颈赴死之时,曾弹一曲《广陵散》,引得三千太学生同声请愿,无数慷慨之士甘愿替死。《广陵》琴谱虽存,却再无一人,能与那绝世天才比肩。 若是其他人在晋阳王府中如此堂而皇之谈起嵇叔夜《广陵散》,怕是会引来非议。且不说嵇康之死乃是文帝手笔,世人还多有传言,此事与当时的司隶校尉钟会不无干系。而王浑的妻子,正是钟会的侄孙女钟琰。如此尴尬往事,当然不会有人冒然提及。 然而说话这人,正是王浑之子王汶。因此这番感慨,听来就非但不失礼,反而有些痛失知音的拓落,更显得说话之人性情纯直,洒脱大度。 那高大男子微微一笑:“茂深此言差矣。嵇叔夜遇仙而授《广陵散》,此等仙乐,也自该由他还与仙家。这才是一饮一啄,因缘果报。又何须为此惆怅?” 这番话借用了志怪之说,又暗合佛理,让王汶面上露出了些笑意:“安期所言甚是。” 面前这位高大男子,正是杜承杜安期,出身京兆杜陵。虽然门第不如王汶,但因同样喜好音律,深得王汶青睐。 看王汶面上不再有忧思,杜承轻轻一摇麈尾:“能脱去俗务,畅游山水,才是人生乐事。可惜,我还要往洛阳走上一遭。茂深可要同去?” 杜承刚刚收到长沙王司马乂的征辟令,洛阳如今暂时安定了下来,由司马乂主持朝政。按理说这是个相当不错的邀请,但是诸王混战已久,谁能猜到权柄又会有落于谁家?此刻站定队伍,实在不是个聪明法子。可惜杜家势寡,贵人有命,不去一趟怕也是不妥。因此他才会跑来晋阳,邀王汶跟他同去,以壮声威。 王汶可没想那么多,脸上的笑意变得淡了些,叹道:“官人选拔业已结束,过些时日,我恐怕也要上京一趟。可惜并州人才凋零,净是些庸人俗物。唯一可用的,却又不肯参加品评。” 杜承奇道:“不肯参加品评?何时又出现了这等人物?” 看好友兴趣盎然,王汶自然也不卖关子了,把之前渭山雅集的事情说了出来。听到有人能遇上神佛入梦这等奇事,就连杜承也不由惊叹:“还有这等异事?那梁子熙有给你回信吗?” “尚未收到。就怕姜翁无法医治,让我痛失英才……” 正说着,一个美貌婢女走了上来,柔声禀道:“郎君,铜鞮姜府有人求见。” 王汶轻拍案几:“哈!来的正巧。快请快请!”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子跟随在仆从身后,走进了进来。那人面容平平,身量中等,连衣衫都朴素无比,打眼看去,根本无甚特色。见到坐在上座的王汶,他立刻躬身行礼道:“小人姜达,见过中正。” “免礼。你可是姜翁的子侄?”王汶问道。 姜达答道:“正是家翁。家翁前日已去过梁府,给梁郎君诊病。梁郎君病情颇为严重,估计还要调养一年半载才能恢复。这是梁郎君写给中正的书信。” 说着,他恭恭敬敬把一封书信递了上去。 没想到姜达还带来了梁丰写的信,王汶立刻提起了兴致,从婢女手中接过那信,定睛看去。这一下,就让他惊咦出声:“好俊俏的字!” 只见素白的信纸上,疏密有致,写了几段文字。内容还是其次,这字迹,绝非王汶曾经见过的笔体。他母亲乃是钟繇的曾孙女,自小精研书法,见过的名家书墨更是数不胜数。然而没有一个,像这信上的字一样,骨骼清俊,气象雍容。仔细看去,又觉行笔之间有一股劲媚秀润蕴含其中,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杜承还是第一次听到王汶这样夸赞旁人的笔墨,不由好奇心大起,直叫道:“与我看看!” 王汶这时哪还有功夫理他,如痴如醉看了几遍,才注意到信上的内容。这是《金刚经》最后两品,佛祖答《金刚经》的义理所在,一切红尘万象都是“应化非真”,如梦幻泡影如露水闪电,唯有放下这些,才能开悟,才能为众生讲解,求得善果。 此刻传入中土佛法的,以小乘经典为主。讲究度己,追求堪悟。罕少有需要给他人演说经义,方能求得福德的说法。然而这经文典雅悠远,字字珠玑,绝非一个弱冠之年的人能够杜撰。只是这短短两品,就让人回味无穷,若是有幸能读到全文呢? 一时间,就连王汶都不由心驰动荡,情难自禁。 看着好友脸上变幻不定,杜承终于按捺不住,凑过去看了起来。只是一眼,他就明白了王汶失态的缘由。这字笔力虽然显弱,但是笔体刚健字字严谨,又瘦劲嶙峋。既有魏碑的银钩铁画之骨,又有钟楷的清秀媚丽之态,假以时日,绝对自成一家! “好字!可如其人否?”杜承脱口而出。 “恰似其人!”王汶应声而答。只是看着这字,就能想到当日的那病柳孤松之姿。字如其人,分毫不差! 王汶可是晋阳王氏所出,来往皆是高门名士,识人的本领自然出众。能让他如此惊叹的,也不会是凡俗人物。心中惊咦稍稍平复,杜承这才仔细看起信上所书,寥寥数语,却让他忍不住拍案赞道:“好一句‘应作如是观’!” 看到好友也为此句动容,王汶问道:“安期可曾见过这样的经书?” “未曾。” “这是否乃是佛学至理?” “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不知其余经文,又会是何等样貌!” 此刻,神佛入梦一事,再无疑虑。若不是天授,又有谁能传下如此经文呢? 两人把那两页纸看了又看,完全把旁人忘到了脑后。半刻钟后,王汶才猛然想起姜达,立刻抬头问道:“姜翁说,梁子熙的病能够医治?” “还需慢慢调养。”犹豫了一下,姜达补了句:“此话不知当不当讲,不过据家翁所言,梁郎君身上并非只有散力发作,亦有中毒症状,乃是砒霜!” “什么?!”王汶惊呼道,“有人下毒?” “许是如此。”那个梁丰既然会把砒霜一事告知祖父,恐怕也是有心点出,姜达自然要转达给王汶。 “那李朗何其狠毒!”王汶的脑子转的不慢,立刻想起当日溯水亭畔的那幕。看来只把那李家小儿赶出雅集,还是太便宜他们了! 心中难道生出些懊恼,可是无凭无据,即便是他,也无法拿李府如何。王汶轻叹一声,叮嘱道:“既然如此,便派个人去梁府,好生照顾子熙。一应诊金药材,都可从我府上领取。” 姜达却没有直接应承,而是道:“即便没有中正之命,阿翁与我也会全力治救梁郎君。” 没想到一个医官的孙子会近乎顶撞的说这么一句,王汶愣了一下:“这是为何?” “梁郎君说,他在梦中遇到佛祖点化,指明伤寒一症缘自‘疫物’。家翁从梁府归来之后,把这事说给了我听。我觉得,可能确有其事。”姜达坦然答道。他自幼学医,非但继承了祖父的衣钵,还对《伤寒论》一书颇有研究。听到梁峰说所的疫物之事,立刻起了兴趣,也正因此,姜太医才会派他来王府送信。 这话顿时让王汶站起身来:“佛祖点化了他伤寒的治法?” “不是,只是源头。不过我祖上师承王令公,学得就是伤寒一科。只要找到了病症源头,未尝不能想出解决之策。”姜达一番话,说的颇有些豪气。 然而王汶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伤寒一症,即便是高门阀阅也备受其害。时人只有四五旬的寿数,每日睁眼都可能是最后一日。也正因此,饮酒服散才成了士人所好。如果真有人能够治愈这可怕的恶疾,绝对是莫大功德一件。 杜承也有些发傻,喃喃道:“莫不是这才是神佛入梦的真意?” 王汶打了个激灵。是啊!神佛入梦,又怎么可能只留下传下一卷经文?恐怕“疫物”之说,才是他解救世人的真意。这个梁丰梁子熙,怕是比他想的还要重要! “这件事,你们先莫要外传!”王汶当机立断,吩咐道,“一切花销用度,姜府不用操心,全力查找疫物。若果真查出了伤寒源头,我自当禀报朝廷,给你们加官进爵!” 这话,才是姜达想听的。出身医官世家,没有人比他更懂得伤寒一症的可怕之处。如果真让他父子二人攻克了这一恶疾,恐怕能跟张长沙一样,名垂青史。就算老成持重,此刻姜达脸上也有些激动,用力点头道:“自当竭力!” “好!”王汶兴奋难耐的又在案旁转了一圈,“白露,你带姜达去取十万钱,若需要什么珍稀药物,也尽可从库中取来。” 王汶身边的婢女立刻躬身应道。姜达似乎还想推拒,王汶已经一挥衣袖:“速去速去!若有进展,速来报我!” 这已经是全力支持了。姜达深深再行一礼,起身拜别。 杜承看着好友一副淡然尽失的模样,不由叹道:“难得有这样的机缘,茂深还要去洛阳吗?” 王汶犹豫了一下,答道:“恐怕不能陪安期同去了。” 与其前往京城,还真不如待在晋阳,等待疫物一事的消息。反正不论是长沙王还是成都王,他都无甚好感,何必如此勤于王事?至于梁府的爵位,不如修书一封,告知从兄,由从兄居中转圜……唉,可叹琐事缠身,一日都无法解脱。 王汶长叹一声,重新拿起了那页书信:“安期,还是来品评这妙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