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样子你都有》 第1章 上生果子 初夏,日本北海道。 台风还没登陆,已经带来了大风和湿乎乎的空气,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场倾盆大雨。 薄叶和美已经在百货公司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装吉他的琴包好半天了。 rb跟摇滚明星合作推出的限量版琴包只剩这最后一个了。既然是限量版,卖完大概也不会再补货,手快有手慢无,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可是价格也未免太好看了。她掰着手指算来算去,犹豫了好久都下不了决心买,眼看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好友奈奈在旁边转圈,有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她不想催促和美,实际上今天约大家出来吃下午茶和逛街是她的主意,只不过台风快来了所以其他人都临时改变了主意,只有和美准时过来,还陪她到现在。 她回家也没什么事情可做,还不如跟好朋友在外面打发时间。 但天色越来越晚,台风越来越近,再不回去她怕会遇上危险。 “你想买那个琴包吗?如果钱不够的话我借你好了。”奈奈终于开口,她见和美来看过这琴包好几次,肯定长草很久了,只是之前没有那么纠结。 薄叶家在城里经营一家和果子店,家庭情况只能算是一般,近年来和果子店的生意愈发下滑,就更是雪上加霜了。虽然和美的哥哥已经在医院当上了医生,但在东京那样的地方,照顾好自己的生活就很不容易了,很难兼顾到家里。 和美活泼漂亮,但总是手头拮据,想要什么东西都要权衡很久,连支唇膏都不舍得买。 奈奈跟她不同,虽然穿得朴素,身材偏胖,脸上还有雀斑,是那种丢人群里就找不到的女生,但她爸爸是大财团的社长,家底殷实,钱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两人从中学开始就是好朋友,情谊维系至今,和美却从来没找奈奈借过钱,即使奈奈偶尔买下她心仪的东西送给她,她也总会想办法还上。 果然,和美摇摇头拒绝了,但转过脸来合手祈求道:“拜托……让我再想一下,就一下!这样吧,五点钟,如果五点钟有雨点打在落地玻璃上我就买下来,否则我们就走人。” 她下不了决心,只好看天意了。 三分钟,墙上钟面的时针只剩三分钟就要走到五点整。外面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天空中似乎已经有零星的雨丝飘下来,还真说不好三分钟后会不会真的下起雨来。 她看看钟又看看琴包,手里攥紧了钱夹,正紧张呢,奈奈却忽然拉住她的胳膊发出感慨声:“好帅呀……” 奈奈性别女爱好男,号称帅哥雷达,最喜欢花痴帅哥。中学时代她花痴的是和美的哥哥,她们最初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才成为好朋友的。 和美已经习惯了她的花痴,但这会儿百货公司里几乎没什么客人了,很难不注意到刚走过来的这个年轻男人。 他穿一件朋克风的t恤衫,和美认得这t恤衫来自本土著名的音乐节。每年这个时候都有来自日本和世界各地的众多音乐人来参加这音乐盛会,因此大街上也不时会见到穿同款文化衫的人。不过玩音乐的人大多控制不了体内的洪荒之力要对衣服动手脚,不是把下摆剪得丝丝缕缕,就是在原本的图案上再镂个巨大的骷髅头,或者干脆扯得破破烂烂好配腿上破洞的牛仔裤。 眼前人并不是这样,他显然只把这t恤当一件普通衣服来穿,随手往身上一套,再加上一条微微发白的牛仔裤就显得非常干净。 对,就是干净,和美想。他也不像很多音乐人那样染发或者留长发,黑发短短的,露出英气的眉毛和可爱的耳廓。 “真的很帅对不对?唔……”奈奈已经捧着脸快要滑到地上去了,两眼冒桃心,“你说他是什么人?医生,学生,还是大学教授?” 和美觉得她一定是电视剧看太多了,哪有这么年轻的大学教授呢?也不太像学生,至于医生……可能因为最初花痴的对象做了医生,她看谁都像医生。 不过他跟哥哥的感觉确实有点像,都很干净,个子高高的,身高大概有一米八,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一双手简直也像有一米八!尤其拿起黑色的东西,对比分明,一个男人的手怎么也能那么白…… 和美光顾盯着人看了,都忘了刚才的三分钟之约,这时候猛地反应过来才发觉那人手里拿着的竟然是她看上的最后一个吉他包! 人家不光/气质干净长得帅,还是不折不扣的土豪,因为他根本连价格标签都懒得看,拿起琴包,眼看就要往收银台去了! “等一下!”和美完全来不及多想就冲过去拦住他,本来目标就是琴包,用力过猛直接就把他手里的琴包给夺过去了。 “喂,怎么回事儿啊你?”穆嵘只觉得手里一轻,一回头就见手里的东西被陌生人给抱在了怀里。 你丫谁啊,不认识啊!情急之下他京骂都快出口了,完全忘了这是在日本。 和美一听他说的是中文也愣了一下:“那个……你是从中国来的?” 咦,这是遇上同胞了吗?穆嵘听到她开口说中文,肩头微微一松,扬了扬下巴:“是啊,我从北京来的,你是这儿的店员吗?” 他知道如今很多日本商店里都配备了能说中文的店员,用来应付中国游客旺盛的购买力。 和美很实诚地摇头:“不是。” “不是你干嘛抢我东西?”穆嵘警惕起来,劈手就要去抢她怀里的琴包,“还给我!” 和美本能地往后躲,没曾想奈奈就在她身后挡住了她的退路,穆嵘手长腿长的,一下子没收住,手就直接探进了她怀里。 嗯,软软的,鼓鼓的,不大不小。 说来奇怪,他也是完全冲着那琴包去的,却完美避开目标,一手直接摁在了女孩儿饱满的胸口。 这手感……穆嵘呆了呆,还没来得及仔细回味,尖叫声已经快把他给震聋了。 和美跟他一样呆滞,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叫声其实是奈奈发出来的。这一嗓子把真正的店员给嚎出来了,急急忙忙地过来问他们有什么需要。 没时间犹豫了。和美干脆地把琴包往前一递:“你好,我要买这个!” “好的,小姐您跟我到这边来埋单哦!”店员接过东西,很有礼貌地又问穆嵘,“先生,你们是一起的吗?” 和美跟奈奈异口同声道:“不是。” 全是日语! 穆嵘很崩溃,听不懂啊!他英文很好,法语也会一点,可日语很烂,常年停留在旅行团水平——就是遇到买买买的时候指着商品问“这个,多少钱”的程度,这会儿一着急连这个程度都发挥不出来了。 幸好他随身带了个小本子,常用的日语会话都写在上面。他拿出来好一通翻:我什么什么先到什么看中的什么什么……哎,这有个愿望助动词?为什么词尾还要变啊……要不要用敬语? 怒摔!他憋得脸都红了就只想解释一件事:这个包是他先要的。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等他终于捋顺了语法把话说出来的时候,和美她们已经跟着店员去收银台了。 那妞说一口地道的日语,连朋友也是日本人,根本就不是同胞,完全是欺骗他的感情! 穆嵘气得嘴都歪了,急赤白脸地冲到收银台,这回他不纠结了,干脆直接说英文:“这包是我要买的,这俩人我不认识,就算她们也喜欢这包,总得分个先来后到吧?” 收银员有点为难:“可是……这位小姐说是她先看中的。” 穆嵘朝和美怒目而视:“what?!” 和美压低了声音用中文跟他解释道:“这款琴包在第一天上架销售的时候我就想买的,只是一直没攒够钱。” 她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尽量心平气和地跟他说,希望他能理解一下。 然而穆嵘根本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问她:“那你现在攒够钱了?” 和美抿了抿唇。其实并没有,好在有信用卡,她分了六期来付清。 穆嵘气哼哼的。他是不知道这女人什么来路,中文日文自由切换,但既然懂中文,总该听过有句老话叫君子不夺人所好吧?她倒好,把他到手的心头好就这么抢走了,她钱不够关他什么事啊,她知不知道他为了买这个包从东京一直找到北海道来? 不过她既然提到缺钱,他就有了主意,手一挥道:“我加一万日元,你把琴包卖给我,一万块让你挣。” 本以为她会欣然同意,没想到她把琴包紧紧抱住:“我不卖。” 这是嫌钱不够的意思? 穆嵘闭了闭眼,咬牙道:“双倍……我出双倍的价钱买。” 这是极限,不可能再高了,他可不是冤大头。这丫头敢再抬价试试看! 和美依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这包我是买来送人的,你出多少钱我也不会卖给你。” 穆嵘正打算再开口说什么,一旁的奈奈这会儿早就忘了花痴他这回事,打断他道:“别再啰嗦了,你刚刚摸到和美……的胸,已经是非礼无赖趁机揩油,再不让开我们就报警了!” 虽然还是日语,但穆嵘这回好歹听懂了报警两个字,再看她比划的动作大概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当做非礼女生的无赖好吗? 和美脸上也有点发烧,拉了拉奈奈示意她赶紧走。 穆嵘还想拦,奈奈砰的一下把他给撞开了。刚好他脚边一个小斜坡没站稳,一屁股坐下去,两个女孩子已经抱着琴包推开玻璃门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整个人呈卍字型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大吼一声,内心是崩溃的。 第2章 番茶果子 和美跟奈奈跑到和美家门口的时候,大雨已经随着大风一阵阵飘过来打在她们的头发和衣服上,撑伞都遮挡不了,奈奈的伞也在最后一刻被风给拧变了形。 和美把自己的伞给她,奈奈摇摇手:“不用了,我爸派车过来接我了。” 和美看向街对面,果然有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和美怀里还抱着那个来之不易的吉他琴包,顾不上湿了的衣服和头发,撑开伞道:“那我送你过去。” 奈奈又摇头,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琴包,问道:“你买这个琴包是要送给谁的?” 虽然和美也会弹一点吉他,但她可不认为她会突然买这么贵的琴包自己用,她用的吉他还没这包贵呢! 和美笑,手在琴包上摩挲,有点羞涩:“嗯……送男神。” 奈奈瞪大了眼睛:“他不是回中国了吗?” “是啊。”和美抬起头来,眼里隐隐有光采跳动:“奈奈,我很快就要去中国了。” 奈奈更惊讶了:“啊?什么时候?” “就是最近,等忙完店里的事,就要走了。” 夏天到了,父亲的和果子店要推出季节新品,她要留下帮忙。而且妈妈还没有松口同意让她去,所以这件事她还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最好的朋友。 但她知道最终肯定还是能成行的,用哥哥的话说,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何况妈妈最疼爱她了,反对也不过是舍不得让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出远门。 奈奈显得有点沮丧,但旋即又振作起来,兴奋道:“你见到了男神一定要抓住机会呀,这回别再让他给跑了。不要光送礼物,要记得表白啊,一定要表白!” 和美红了红脸:“我是有正事要办,不是特意去找他的。” 奈奈眼里恋爱大过天,哪管那些,一心认定她是去追随男神的,八卦的心思占了上风叽叽喳喳聊起来就又不想走了。 雨又大了些,对面的黑色轿车上下来一位贵妇人,司机撑着结实的黑伞遮在她头顶一同走过来。 来的是奈奈的妈妈,奈奈上前揽住她胳膊:“咦,妈妈,您怎么来了?” 她宠溺地看了看女儿:“要是我不来,你恐怕就要被台风困在和美家了吧?这么大风大雨的,太打扰了。” 奈奈嘟了嘟嘴。 和美鞠躬问好,“阿姨,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和美。正好,我也有点事情想要请你帮忙。” … 桌上的茶很香,穆嵘喝了一口却品不出滋味来,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坐在对面的小川先生见状笑道:“要买的东西还是没有找到吗?如果不介意,我可以让人帮你找一找,各个百货公司都看看,总能找到的。” 穆嵘摇摇头,限量版的东西,没了就是没了,再找也没用。其实本来也不是非要不可,但人有时就是这样,可买可不买的东西在眼皮子底下卖光了,越是买不着越是卯足了劲儿想买。 因为这场台风,他不得不推迟了回国的时间,但找来找去也没再找到这款琴包在售,看来是真的没缘分了。 其实要不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现在已经把宝贝吉他放进琴包里了,这简直是横刀夺爱。 一想到跟那俩丫头的冲突,他就郁卒得连饭都吃不下了,如果不是早就答应了小川家的邀约来做客,他恐怕还郁闷地躺在酒店里,晚上吃个饭团了事。 小川先生是他爸爸的朋友,两家的公司先前有合作,关系一直不错。小川太太娘家是开怀石料理店的,然而毕竟不是在东京大阪那样的大城市,曲高和寡,前几年经济不景气的时候生意一度难以维持下去,穆嵘拍的一组照片救了他们。于是听说他到北海道来,小川家就盛情邀请他来做客,非要好好感谢他一番。 据说小川太太还会亲自准备料理款待他。 怀石料理追求朴素的意境,料理本身是写意的艺术品,作为体验是很好的,但这种高大上又特别讲究礼仪的料理实在不适合日常。尤其像穆嵘这样心情郁闷的时候,只求能吃饱吃爽,至于食材摆盘用了什么器皿像花还是像鸟儿表达什么样的情致……他就没那心思去体会和欣赏了。 最可怕的是,据说这家有个女儿,比他小几岁,还没有男朋友。 他现在一听说谁家有跟他年纪相当又没结婚的女孩子就头皮发紧,因为一般接下来就会跟他说女孩子的个人情况,再问他的身高职业爱好甚至星座,然后撺掇他——认识认识,相处一下看看? 真是够了。为了躲避相亲和逼婚,他满世界跑,眼看都躲到国外来了,居然还是逃不掉。 这顿饭吃得战战兢兢,那些豆腐啊蛋羹啊鱼啊虾啊吃在嘴里全都没什么感觉。好在自始至终就只有小川夫妇跟他一块儿进餐,没见传说中的那位千金。 小川家也算是豪门了,席上摆的器具都有名头和出处,盛食物的有仿自江户时代的挂钵和朱漆碗,连花瓶都是明末清初的青瓷。食材的新鲜和讲究就更不提了,他这么食不知味实在是有点暴殄天物的感觉。 最后上茶之前有一道主果子,很大一个漆盘,却只有很小的一块三角点心。透明的葛粉做底,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冰块,上面铺了红色小豆,质地轻盈,咬一口非常清爽。 穆嵘刚才都没吃饱,这会儿吃到这个和果子倒是有点惊艳了,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小川先生早年有不少生意伙伴在中国,中文不错,但不懂和果子,也解释不太清楚这是什么。 名字不重要,穆嵘只想知道还有没有得剩,或者哪里能买到,他胃口刚打开,这么一小块实在太少了。 小川先生见他喜欢,就请太太起身去帮他问。 在家里宴客,手作的茶果子非常难得,其实穆嵘也猜到这应该不是小川太太自己做的。 和美在厨房刚忙完,见小川太太从茶室那边过来,就问:“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今天小川家里有贵客来,小川太太亲手做料理,一个人忙不过来,她是来帮忙的。 小川太太和颜悦色地说:“客人好像很喜欢你做的和果子,今天那个很像‘水无月’的果子叫什么?” 和美笑道:“就叫葛水无月,因为用的是葛粉而不是水无月通常所用的糯米,看起来有点像冰块,是夏季的时令果子。” 小川太太点头,问她:“那么果子还有吗?” 和美道:“可能要花点时间。” 茶席上的果子要讲求与茶和料理的搭配,而且完全由她今天现场手作,并没有准备多的,但原材料还有。 小川太太笑了笑:“和美还是太单纯了呀!其实客人吃到好的料理通常都会问还有没有,这时不管你厨房里剩了多少都应该回答说没有了,这样他们才会一直记得这个味道,越发觉得好吃,下次才会再来。” 小川太太是懂料理和美食的人,类似的话和美也从父亲那里听到过。 她想了想:“那不如换个形式吧,您请客人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于是穆嵘再次吃到的果子,是在九谷瓷的小碟里铺满了细细的黄豆粉,上面是热气腾腾的红豆沙拌葛粉,用扁木勺舀着吃。 好有满足感! 穆嵘觉得做这和果子的人应该是技艺娴熟的老手艺人,但又不拘泥于规则,懂得创新和变通。 不过出于礼貌,他不好再多问。小川夫妇没提要把女儿介绍给他的事儿他就该烧高香了,总不至于让人家觉得他吃了顿饭就恨不得把别人家里的点心师都挖走吧! 他打算告辞,临走前借用下洗手间。这豪宅挺大的,和式的格局又有点奇怪,他从茶室出来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闯错门直接进了厨房,正好看到从冰箱里倒柠檬水喝的和美。 两人异口同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噢……”穆嵘脑洞比较大,先发制人,手指在她面前晃啊晃,“原来就是你,怪不得会说中文呢,都是跟你爸爸学的吧?他那是为了中日友好贸易,你倒好,学了外语用来欺骗国际友人,良心过得去吗?” 明明是个富二代,居然还骗他说因为之前零花钱没攒够才没买琴包,太恶劣了。 和美一开始没听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但看他手指上沾到一点黄豆粉,大概猜到他就是今天小川家的贵客,这会儿八成是把她当成小川家的女儿了。 真是冤家路窄,居然会在这里碰到。幸好奈奈一听说家里有意安排青年才俊给她认识就吓得远远躲出去了,不然今天撞上了还不知是怎样的尴尬呢! 和美也打算整蛊他一下,故意双手环胸作出惊恐的表情:“你那天占了我便宜不够,居然还敢到我家里来!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一定要告诉我爸爸妈妈,妈妈……” 她作势扬声要喊,穆嵘又急又气:“你你你……你明知我不是故意的,你那两个茶杯盖儿还值得我出手吗?” 唔,是他夸张了,其实还是有料的,形态可爱比较像桃子,但又是软软的。这么一想,那天的手感好像又回来了,而和美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茶杯盖是指的什么,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正好小川夫人在外面叫和美的名字,他到底心虚,甩了甩手转头赶紧走。 他匆匆跟小川夫妇告别,出门走了几步才想起来,他还没嘘嘘呢,夜风一吹凉凉的……艾玛憋不住了,好捉急! 第3章 御留果子 和美想到穆嵘吃瘪的样子就好笑,不过再转眼看看手里的名片又笑不出来了。 她听奈奈说过,小川太太娘家的怀石料理店传到她这一辈遇到经营危机一度难以为继,多亏一位独立摄影师才度过难关,扭亏为盈。这位喜欢美食喜欢音乐喜欢火车旅行的独立摄影师拍了整组怀石料理的照片,配以生动文字发表在著名的旅行网站和官方杂志上,反响出人意料的好。连国外出版的最权威的旅游指南都收录了小川太太家的料理店,国内外食客都挤破头来体验美食,店里门庭若市。 当然她不认为这仅仅是幸运,再好的广告效应也要东西本身真的好才行,否则也不得长久。 只是在如今这样的信息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能有这样一个机遇把好东西推出去让众人知晓最好。 她一直想请这位摄影技艺高绝又对美食有独到见解的摄影师为家里的和果子店也做一个专题,这样或许有更多人愿意关注传统的手作,了解每一季新品里蕴藏的匠心,而不仅仅是追求便捷只买包装精美的流水线产品。 奈奈曾告诉她这位摄影师不是日本人,且满世界到处跑,要见到恐怕只能看缘分。 没想到今天她过来帮忙之后,小川太太给了她一张名片,提起曾经为他们怀石料理店拍照撰文的那位摄影师就是今天的贵客,如果她有什么需要可以试着联系他。 和美傻眼了,反复确认:“今天来的客人……就只有一位吗?” 小川太太点头:“是啊,就是这位穆嵘君。他马上就要回国了,我听奈奈说你马上也要到中国去,人生地不熟的,我想你要是遇到困难,也许可以找他帮忙。” 怎么会是他呢?那些照片她都见过,风格沉稳却又自成一派,拍出了清寂的意境又迎合了年轻一代的审美,所以才会有这么好的反响。她一直以为拿相机的是位上了点年纪发鬓斑白的大叔呢! 和美有点无奈地揉了揉头发,小川太太又说:“今天真是谢谢你和美,穆嵘君明天就要离开北海道,好不容易请他过来吃顿饭,如果没有你帮忙真不知该怎么办。” 和美连连道没关系,心底微微一动。 她收起那张名片,跟小川太太道别之后,就跨上放在门外的脚踏车,将踏板蹬得飞快,去追刚刚走进夜色里的人。 他应该还没有走远,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请他到家里的和果子店来看一看,错过又不知要等到何时。 先前的那些误会,她愿意道歉和尽力地补偿。 穆嵘的确没走远,人有三急,他一心想要嘘嘘,走快几步都觉得要漾出来了。 都怪那丫头! 他忿忿地咬牙,正好看到有醉醺醺的大叔从居酒屋里出来,摇摇晃晃往小巷里走了几步就对着墙角大开方便之门。 好吧,从7岁上学之后就没在外面遛过鸟的他,看来今天不得不破例一回。他不想在异国他乡尿裤裆啊! 他悄悄跑进背街的小巷,尽可能地往阴影深处钻,然后拉下拉链…… “穆先生!穆先生,是你吗?” 穆嵘听到这声音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一通塞,拉链往上提的时候不小心夹到了…… 他疼得泪花乱闪,扶着墙站在那里,护住自己最金贵的部位,颤巍巍地问:“你你要干嘛?” 和美本来还不确定是不是他,听到他开口说话才推着脚踏车走进巷口,刚走了两步就听他又喊了一句:“站住别动!有话就在那儿说,不准过来!” 和美似乎意识到他在干什么了,连忙背过身道:“对不起,我是有事情想请你帮忙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 穆嵘想说他什么时候都不方便,但他现在正低头跟那该死的拉链做战,没力气跟她纠缠,只抖着声音说了一个字:“讲!” 和美清了清嗓子,一口气说出来:“刚才你误会了,我不是小川家的女儿。我叫薄叶和美,我家是开和果子店的,我妈妈是中国人所以我会说中文。你拍的美食照片和文章我都看过,我知道你是很厉害的摄影师,总是有很棒的角度和见解。和果子也是日本饮食文化里很有代表性的部分,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到我家的店里来看一看,做一个和果子的专题。之前冲撞了你真的很抱歉,我愿意尽最大的努力来补偿。” 终于说完了,她深深呼吸。其实她中文不算特别流利,很久都没机会用中文这么长一段话,今天也算是超水平发挥了。 她背身站着,听到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初夏夜晚的虫鸣,就是没听到身后穆嵘的答复。 他是不是很生气,不肯原谅她先前的莽撞?或者他特别有原则,不是什么美食都肯拍?她要怎么才能让他明白薄叶家的和果子是极好的呢? 她内心纠结万分,也顾不得他可能衣冠不整了,回过头一看,哪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其实穆嵘也是欲哭无泪,不知是不是跟这丫头天生犯冲,两天遇见三回每次都是他吃亏,所以趁她转过身的空档他赶紧从巷子的另一边遁了。她有什么问题他可管不着,他只知道再不走有问题的就该是他的肾了。 … 和美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连妈妈都看出来了,敲门进她房间跪坐下来,柔声道:“不是要收拾东西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薄叶秀文娘家姓周,出嫁后改随夫家姓薄叶,跟丈夫一起打理祖传下来的和果子店道喜屋,平时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小女儿。和美从小就乖巧懂事,又特别有主见,有志于接手和果子的生意,他们夫妇一向很尊重她的意见。就像这回和美要到中国去,她一开始是反对的,但最终也还是同意了,眼看明天就要出发,可女儿没有想象中那么欢欣鼓舞,这让她多少有点担心。 和美回过神,看了看房间里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意识到这回是真的要出远门了,于是腻到妈妈怀里撒娇:“明天就要走了,好舍不得你们。” 薄叶秀文摸着她的脑袋:“那正好,别去了。” “那怎么行,我行程都定好了。”她在妈妈肩上蹭了蹭,“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也该到外面去看看,否则就成了井底的青蛙,只有那么一点点大的天地。” “是井底之蛙。” “嗯嗯,总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一定会找到方法重振我们店里的生意。” “生意继续不下去就结束掉,这是历史的更迭,也未必就不是好事。”薄叶大辅接话道。 和美见父亲来了,连忙直起身来,端端正正坐好。 他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平静:“我每次说这样的话,你都会觉得是我的自尊心在作祟。但我们的和果子店已经开了上百年,不正是靠这种自尊和骄傲在支撑吗?” 和美垂着眼,恭恭敬敬道:“您说的是。” “我之所以一开始就同意你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是因为那里是你妈妈的故乡,值得去好好看一看。如果你是带着功利心出发,那这一趟不如不要去了。” 和美调皮道:“不去的话您能把店交给我吗?” 薄叶大辅在她脑门上敲了敲:“你还差得远呢!” “对啊,我也知道差得远,所以才要出门游历学习啊!您可千万不要趁我不在的时候把生意结束掉。难道您就不会不甘心吗?我们明明那么用心,每个季节都有新品,可是越来越多的人还是选择包装好的工业化生产的那些果子。” 薄叶大辅依旧平静:“烘烤类果子总是人气最盛最讨巧,上生果子费时费力,成本也高,那为什么我们不只做烘烤类的果子呢?每个行业都是这样,有做烘烤果子的人,也有做上生果子的人。” 和美不吭声了,这或许就是父亲常说的技法以外的东西,她如今能体会的还十分有限。 “不过你放心,店里的生意还没有差到那个地步,我们会等你回来的。”他眼神柔软许多,“一个人出门不比在家里,还有什么需要带的吗?我做的味噌还有一点。” 和美振臂欢呼:“太好了,我要带!” 薄叶夫妇会心一笑。 趁丈夫去为准备要给和美带走的吃食,薄叶秀文看了一眼静静躺在房间角落的那个崭新的吉他包,悄声问道:“联系过程东了吗?他知道你要到中国去吗?” 和美红了脸:“妈妈!那是我自己要用的,不是送给他的礼物。” “咦,我说送礼物这回事了吗?不打自招。”薄叶秀文哂笑,“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吗?行了,我保证不告诉哲也,不让他有机会笑你,现在可以说了吗?” 程东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跟和美的哥哥哲也读医学院时是同班同学,两人关系很好。当年在札幌的医院实习时,他还在他们家里住过一小段时间,因此跟薄叶家的人都很熟,待和美也像哥哥对待妹妹一样用心。 他们虽然家境一般,但女儿也是掌上明珠,出门在外有个人照应总是好一些。 和美道:“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再联系他,他工作那么忙,我不想麻烦他太多。”更不想让人家有种她是专程冲着他去的错觉。 她这趟离家,不是为了儿女私情,更不仅仅是为游山玩水,她是肩负着使命的。 第4章 干支果子 和美行程的第一站是中国首都——北京。 程东的家在南城,因此在日本的学业完成之后就回国到南城的医院工作,成为一名医生。南城人爱吃会吃也是出了名的,如果她到南城去一定会有所收获,但和美还是决定先到北京落脚,毕竟一个国家的首都肯定有些不一样的气韵,而且穆嵘就是北京人。 她还是没有放弃请穆嵘帮忙的想法。他既然懂得用镜头和文字记录美食,又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美食评论家了,一定能给她一些不错的建议,让她学到一些东西。 上回……他也不算是拒绝了她的请求吧?之前他们有些误会闹了不愉快,他大概还为此生气,等她当面道歉解释清楚就好了。 她很快请中介帮她租到了房子,收拾干净之后就把行李从酒店搬了过去。 总算有了一个小窝。 她拿出小川太太给她的那张名片,穆嵘的手机不通,但在名片上留的地址就是这里,她是有意识地租到了他附近。这是个酒店式公寓,一共三栋楼,穆嵘名片上写的是a座,具体几楼几室不清楚,她租的是b座,最小的那种户型。但因为这儿地段不错,楼下就有商业区,所以租金也不便宜,她也是牙都快咬碎才下了决心。 爸爸妈妈资助了她一些资金,不多,交完房租几乎就不剩什么了。穆嵘人不知在哪里,也许还在日本其他地方晃荡也说不定,她要找他,这是守株待兔的笨办法,坐吃山空地等是不行的,好歹要先找一份工作才能维持正常生活。 她拿的是旅游签证,最多待三个月,要找正式的工作是不行的,好在她语言没什么障碍,试着找找临时的活儿也许可以。 她也试着找了几个日料店,有的店里招服务员,要求会说一点日语的最好,这个对她来说完全不成问题,可人家也要身份证甚至要体检才能签合同,这样她就没辙了。 在外奔波了两天,走得腿都要断了,还是一无所获。 唔,或许也不能称之为一无所获吧!华灯初上,各个饭馆儿美食街都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食客都冲着各家独有的滋味儿去了。这儿不讲究含蓄,被丰富佐料浸透煮熟的麻辣小龙虾红彤彤的,全码在又长又宽的大铁盘里,跟各色卤味凉菜拼一块儿陈列出来,要什么就当面点好了给端上来,然后每个食客面前都有一个碗,放剥下的虾壳,手边都是冰镇的饮料或啤酒,那种放纵的辣嚯嚯的香气隔老远就能闻到。 还有半人高的汤桶里咕噜冒着泡,白色的面团在大师傅手里三下五除二就掸开成面线,像某种乐器的弦,只不过是白色的,就着汤锅上同样为白色的袅袅雾气越来越细越来越长,最后终于被投入锅子里,跟着汤汁翻滚去了。 旁边就有烤羊肉的窗口,烤炉也是半敞开的,孜然和羊肉的香味儿是很粗犷而霸道的,更不用说还有食客桌上盛满清汤的铜锅子,筷子一上一下捞起来的都是切得极薄烫得极嫩的羊肉,麻酱的香酥酥的,像某种点心的味道。 这些都是她没见过的。 从美食街穿行,或是从饭店的厨房边路过,她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仔细地闻和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食材都以一种新奇的姿态摆在她眼前,不好奇都不行。 她头一天实在忍不住,吃了一碗拉面,味道果然跟北海道的很不一样。吃到一半,她学旁边的客人放了一勺辣椒,面汤上浮了一层辣油,很刺激的味道,有点像山葵的辣,但又似乎完全不同。 回到自己的小窝,她就把尝到的闻到的味道都记录下来,包括她看到的食物的料理方法,都在手帐本里认真地写写画画。 只不过她身上的现金不允许她再继续体验,所以再路过饭馆门口的时候,不管看到什么闻到什么她都感受到小小的痛苦,肚子似乎也特别容易饿,像是对她提出抗议。 她叹口气,走到楼下便利店想买个便当,路过商场门口的时候意外看到商家正在做促销宣传的人偶居然是熟悉的熊本熊! 憨憨的外表,黑乎乎的笨重身体,似乎永远只有一个表情……然而这家伙还是很讨人喜欢,尤其如今在这里看到,多少让她有点想家。 熊本熊本来在给小朋友发气球,音乐一响赶紧往临时舞台跑,上楼梯的时候不小心还绊了一跤,憨态可掬。 跳舞的样子就更逗了,舞步是一首日语歌的mv里直接照搬的,和美也会跳,正好气氛太美,小朋友们都跟着high,她也跟着扭了一段。 孤独和饥饿,好像暂时就淡掉了。 大概因为她长了一张粉嫩的娃娃脸,看起来还像学生,又很熟悉这舞步,音乐结束之后商场的工作人员居然问她,有没有兴趣兼职来做熊本熊。 天气越来越热,一个人穿那么厚的道具服已经难以支撑一天的工作量,需要两个人换着来。 她因此顺利得到一份工作,虽然是临时的,钱也不多,但还是忍不住要欢呼,多买了一个雪糕来犒劳自己。 这工作不错,虽然很辛苦。她住的这片酒店式公寓就在商场背后,要进出必然会路过商场门口,她里里外外的转悠,只要穆嵘经过,应该都能看到。 她穿着道具服,是萌萌的熊本熊啊,他也不会认出她来。 哎,只是到时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跟踪狂呢? … “阿嚏!”穆嵘从机场到达口出闸的时候重重打了两个喷嚏,震得行李推车上的箱子都掉下来一个。 身旁的沙锤狗腿地帮他捡起来,又伸手来接他背上的吉他琴包:“嘿嘿嘿,五哥你终于回来了,辛苦了!” 穆嵘拍开他的手,从墨镜后瞥他一眼:“我说怎么打喷嚏呢,敢情儿是你小子在念我。不是让你们不用来接了吗?” “你的车钥匙不还在我这儿么?我手痒想开豪车,所以就来了。” 沙锤以前叫沙钰,上学的时候不熟的老师经常认成沙锤,一点名全班就哄堂大笑。后来他也嫌“杀鱼杀鱼”的不好听,改了个特洋气的名儿叫沙利文,但沙锤的诨名还是留了下来,像穆嵘这样的发小都习惯了这么叫他。 他跟穆嵘玩得好,青春叛逆期穆嵘学吉他,他学贝斯,上了大学就一块儿组乐队,是乐队的元老之一。 玩票性质的乐队最后竟然也有了些小名气,这回去参加东京的音乐节,其他几个人因为还有本职工作不得不音乐节一结束就赶回国,他本来是答应陪穆嵘在日本多待几天的,结果临时变卦还是跟其他几个人一块儿回来了。 穆嵘现在看他的表情都是一脸嫌弃。 他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哎,你这琴包真好看,这就传说中的限量版?不错嘿,这下你不用念叨那个摔坏的琴盒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 他们这回去日本的时候托运乐器,穆嵘的琴盒被机场的野蛮搬运给摔坏了,幸好琴没事。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穆嵘把琴包往身后甩:“不是,这就随便买的一个。别提了,想起来我就要吐血。” “怎么了这是?” 穆嵘摆摆手,说来话长,就还是不要说了吧,说出来还不知他们要怎么笑他呢! 沙锤没再揪着问,换了个话题道:“给你接风,请你吃顿好的。想吃什么,刺身还是寿司?” 穆嵘知道他是故意的:“你丫活腻味了是吧?吃了快一个月,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你还让我吃这个。” 沙锤又是嘿嘿笑,穆嵘抽了抽鼻子,凑近他闻了闻:“你打哪儿来啊,怎么有股牛油味儿?” 还挺香,感觉很好吃。 “就知道瞒不过你,这鼻子灵的,跟那什么似的。”沙锤眉飞色舞地说着,“前两天我一朋友从重庆回来,带了两大块货真价实的牛油,最适合拿来做火锅。今儿在我家煮火锅,料都备齐了,就等你来。” “小欧和强子他们呢?” “都在我那儿啊,听说有得吃,一早儿就来了。” 穆嵘脸上终于漾开笑容,推着行李车快走了几步:“那还不麻利儿的,别磨磨唧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停车场,刚在穆嵘的那辆ra前站定,车里的人降下车窗露出一张明艳的脸跟他打招呼:“小五,好久不见了。” 穆嵘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转头问道:“她怎么在这儿?” 沙锤正帮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闻言打哈哈道:“我们俩一块儿来接你呀,显得比较隆重嘛!闻莺也好久没见你了……” 穆嵘摘了墨镜,看了一眼车里的柳闻莺,又看看沙锤:“吃火锅她也去?” “呃……是啊,大家聚聚嘛!” 穆嵘深吸口气,肩头又放松下来,嘲弄似的笑笑:“行啊,那你们聚,我先回了。” 他只背了个随身的挎包,把琴包往背后一甩就要走。沙锤连忙拦住他,压低声音道:“别介啊哥哥,你去哪儿啊?给兄弟我个面儿,别跟她计较了。” 穆嵘平静地说:“我还有些照片要赶着冲印,今晚就不去了,改天再聊。回头帮我把车和行李送回来,别忘了啊!” 他拍拍沙利文的肩,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闻莺从车上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是我不好,扰了你们的聚会。” 沙锤摇摇头,也叹口气:“这也不能全怪你……咱再找机会跟他坐下来谈吧!” 第5章 糖艺果子 一天工作下来,好不容易熬到太阳落山,晚上商场没活动,促销的工作人员都可以休息一会儿。 和美穿着道具服坐在商场台阶上,掀开熊脑袋嘎嘣嘎嘣啃冰棍儿。 她中午跟另外那个扮熊的同事分了个西瓜吃,就当午饭了。这会儿又吃冰棍儿,一肚子凉水晃晃荡荡的,像被拔了电插头的冰柜,人也提不起劲儿来。 哎,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到底会不会来,名片上的地址不会只是随手写的吧? 冰棍儿吃到一半,忽然看到马路对面走过来一个人,气质干净大长腿,戴着墨镜背着琴包,不是穆嵘又是谁? 和美嚯的一下站起来,把旁边两个蹭过来想要跟她合影的小朋友吓了一跳。 她赶紧用熊掌摸摸他们脑袋表示安慰,手里的冰棍儿也不要了,穿戴好道具服,把熊头套稳,等着穆嵘从面前一走过去,就蹑手蹑脚地跟在他后面。 她至少得先摸清楚他到底是住a座的几楼几号。 穆嵘走在前面,浑然不觉身后有人跟着他。但熊本熊这么萌的一个庞然大物走在路上总是很吸引眼球,尤其抱着孩子的家长总要凑过来看看摸摸,和美有点不好意思,挡着脸走路都走成斜线,应付来应付去差点就把目标给跟丢了。 穆嵘似乎也有所察觉,回过头看了看,她赶紧扭身装作在跟小朋友们玩。 他转身走进了公寓a座的门,和美才赶紧又跟了上去。 她藏在柱子后面,等电梯门合上了才跑出来。电梯里这会儿就穆嵘一个人,停在几楼就是几楼。 红色的数字停在了11,她连忙进了旁边另一部电梯。 等会儿见到他该怎么开口呢?她心里还真是没底,总觉得他好像不太好说话,怪紧张的。 电梯终于叮的一声停在了11楼,和美正焦虑地在身前搓着两个“熊掌”,电梯门开了,她怎么也没想到穆嵘就站在门口恭候她,一脸看你往哪躲的表情。 和美愣了一下,好在熊本熊的表情本来就比较呆,他也看不出什么来,她正好装傻。 她忙不迭地朝他摆摆手,示意弄错楼层了,低头猛摁关门键。 眼看门就要关上了,穆嵘阴测测地一笑,抬手就把电梯门给挡回去:“说吧,你谁,干吗跟着我?” 这下完了,和美只想抱头,解释也解释不了,见他不依不饶靠过来,只好转过身去,祈祷电梯这时候能赶紧下去,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穆嵘觉得今天要么是撞到鬼了,一下飞机就见了个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这会儿又被一头熊跟踪。 他一把揪住那个圆不溜丢的圆尾巴,生拉硬拽地把和美从电梯里拖了出来。 她穿着那么厚重的道具服本来就重心不稳,被他这么一拉身体就整个儿往后仰倒,穆嵘躲避不及,被她的庞大身躯给压住,一人一熊一起摔倒在地上。 和美试着要爬起来,可是这衣服也不知怎么搞的,倒下去之后像团棉花似的捆住手脚,她的脚找不准着力点怎么也爬不起来。 她在地上这么摸爬滚打了一圈,穆嵘觉得快要被压得窒息了。如今这社会骗术多种多样,现在连抢劫的路数都这么花哨了么,打扮成这什么鬼……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闷晕了再说? 有没有考虑过受害人的感受啊? 和美好容易摇摇晃晃站起来了,正想伸手拉穆嵘一把,冷不丁被他从身后一掀,又噗的一声趴回地上。 这回穆嵘学乖了,翻身骑到熊的身上,充分占领主动权,甭管她是谁,先胖揍一顿再说。 和美手臂乱挥,眼看他的拳头要落下来了,也忘了还套着熊脑袋呢,本能地赶紧捂住脸。 “现在知道怕了?让你跟踪我!” 穆嵘来劲了,拉开两只熊掌摁在两边。这下她挣扎得更厉害了,摇头摆尾的,这情形怎么看怎么不对,倒像他是个压住良家妇女逞凶的恶霸似的。 这家伙有点儿骨气没有,怎么像个女人一样? 穆嵘火大得要命,伸手抓她胸口想把她拎起来。这一抓不要紧,掌心居然又碰到绵软的一团。 这手感不陌生啊,前不久在北海道的百货商店里,他也误打误撞摸了一回,还差点被当成了色郎无赖! 想起来就要呕血。他这么一愣神的空档,地上的人突然发力就把他给撂倒了,笨拙地制住他,往他身上一坐,又压得他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他心里突突一跳,抬手就掀开了那个硕大的熊脑袋。 看到眼前的和美时,他舌头简直像打了结:“你你你……怎么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和美的短发都被汗水浸湿了,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头皮上,面色涨红,厚厚的“熊掌”卡在他脖子上,是恨不得掐死他的架势。 他居然又摸到她,她都穿成这样了…… 穆嵘躺在地上傻眼的同时,想的其实跟她是一样的——怎么她都穿成这样了他还能抓到,这是有多澎湃啊? 而且她力气好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不知用的什么方法,压得他直接动不了了。 沙锤和柳闻莺走出电梯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柳闻莺还算镇定,沙锤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难怪小五哥火气这么大啊,原来最近口味这么重。 他看了看手里拎来的火锅料,也不知这算是投其所好还是火上浇油。 穆嵘也看到他们了,没好气地喊了一声:“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拉我起来!” 沙锤上前先把骑在他身上的和美扶起来,飞快地上下打量一眼,伸出手道:“你好你好,我是沙利文,他们都叫我沙锤。你应该听小五提起过我吧?” 和美想说并没有,他们每次见面都是人仰马翻的节奏,他甚至可能都还搞不清楚她是什么人。 但她回头看了穆嵘一眼,很大方地握住沙锤的手:“你好,我叫薄叶和美。” 日本人啊?沙锤瞠目,对穆嵘的景仰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这真是人生赢家啊,住美式的大house,开德国的车,吃中国的菜,娶日本的太太,贯彻得可真彻底。 这才去日本几天啊,居然就在那边交了女朋友,人家还追上门来了! 穆嵘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眼就看穿他在想什么,咬牙低声道:“你别给我瞎咧咧,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儿。” 明白明白,不想公布恋情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沙锤暧昧地看他一眼,表示我懂的,这边手里还拉着和美的“熊掌”,热情地说:“正好,咱们中国人有句俗话叫相请不如偶遇,今儿咱们吃火锅,人多才热闹,你也一起来啊!” 他怕和美听不懂,特意把语速放得特别特别慢,像疯狂动物城里的树懒闪电似的。 和美失笑:“我妈妈是中国人,我的中文听说都没问题。” “啊,那最好了!来来来,咱们先进去,甭客气。”太牛了,五哥上哪儿找的这么个宝贝。 和美刚打完一架,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被沙锤拖着进了穆嵘的公寓,难得穆嵘也没有气急败坏地拦住她。 她忍不住回头看,这才发现跟沙锤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正站在门口跟穆嵘面对面地说话。 “女朋友?”柳闻莺笑了笑,“我以为你一个人回来的。” 不怪乎她这样想。穆嵘这个公寓是他自己的世外桃源,据说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这个地方,除了他们乐队的几个人会过来小聚,平时就是他一个人的安乐窝。 论家世论个人条件他都是出类拔萃的,却从来不带女人回来,这公寓里之前唯一来过的女人大概就是她了。 现在又多了个陌生的和美。 穆嵘懒得解释,只是冷笑:“我的事儿轮不到你操心。不是说了我今儿没空吗,你又来干嘛?” 沙锤又适时出来打圆场:“哎,听说你不去,小欧强子他们也撤了,我跟闻莺两个人怎么吃火锅啊?再说了你行李还在车上呢,我想了想,还是早点给你送过来,顺便吃火锅。这不,牛油锅底,煸熟的朝天椒,还有雪花肥牛啊丸子啊菌菇啊……我都给你拎过来了,咱们就在你这儿吃,吃完了你忙你的,互相不耽误,行不行?” 穆嵘看了看柳闻莺手里的东西,没再吭声。他再迟钝这会儿也明白了,什么从重庆回来的朋友……东西就是柳闻莺特意带来的,她目的性那么强,自然是步步为营,什么由头都想好了,也只有沙锤耳根子软才什么都听她的。 四个人终于坐下来,柳闻莺和沙锤把东西拿去厨房,又剩下穆嵘跟和美大眼瞪小眼儿。 他语气不善地说:“你还在这儿干什么,还不走?” 和美摇头:“我有事情想请你帮忙,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几句话?” 穆嵘捏了捏眉心,女人是不是都这么固执难缠,一个没摆脱又来一个。 趁他没又赶人,和美赶紧把那天在小巷里自我介绍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包括她想请他帮忙的事。 这话听着耳熟,也不知是不是条件反射,穆嵘听完只有一个感觉:怎么这么想嘘嘘呢? 第6章 朝生果子 穆嵘从洗手间出来,那边三个人已经围着桌子坐下了。 他这是什么体质?朋友都是自来熟,连萍水相逢的人都不懂得跟他客气客气。 他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住了,屋里其实挺乱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和美居然把一张堆满各种书刊和杂物的餐桌给收拾出来了,已经往电磁炉上架了火锅,红油咕嘟咕嘟在锅子里冒泡。 嗯,他刚刚记住了,这丫头叫和美,名字比人可爱多了。 大夏天的吃火锅,空调自然是开得很足的,她像是忘了身上还套着笨重的道具服,仍然是一头熊的造型在屋里走来走去。 “喂,你这cosplay还没完了?穿的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的衣服,还不快脱了!” 和美这才反应过来,费劲地就地把道具服给扒拉下来。 先前动静儿太大,她的浅色t恤衫都被汗水浸湿了,勾勒出细细的内衣带子和身体曲线。 她有点尴尬,穆嵘也发现了,偏过头不看她,随手从衣架子上取了件干净的运动外套扔给她:“穿上。” 和美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绅士体贴,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表情。 穆嵘心想你别误会咯,我是有用得着你的地方,礼尚往来。 不过在外人看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至少在沙锤眼里这完全就是秀恩爱虐狗嘛,给他这样的单身狗造成了一万点的伤害。 柳闻莺就更不提了,他都不忍心看她的尴尬笑。 其实她比他想的要冷静大方多了,不仅主动挨着和美坐,还帮她调油碟,教她怎么吃中国式的火锅。 和美还是有点拘谨的,虽然不太了解面前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但多少还是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暗潮汹涌的微妙。 她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所以只好又自我介绍一遍,请他们多多关照。 穆嵘不接话,沙锤抢道:“你就记住我叫沙锤,跟穆嵘是发小。发小的意思懂吧?就是好哥们儿,好兄弟。我跟他一块儿长大的,他有个乐队你知道吧,我是贝斯手。” 和美恍然大悟,怪不得第一次见穆嵘的时候他穿着音乐节的t恤衫,还要买那么好的吉他琴包。 柳闻莺也笑了笑说:“你好,我叫柳闻莺,读大学的时候是穆嵘的学姐,是他们乐队的领队……” “现在不是了。”穆嵘出声打断她,“早就不是了。她现在可是名人,大咖,跟我们不是一路的。” 大咖这样的词汇和美不是很懂,所以只是不解,而沙锤则是尴尬,头皮发麻。 穆嵘是孪生子,前头有个哥哥叫穆峥,脾气是又臭又硬,高贵冷艳难以亲近,兄弟俩的个性南辕北辙,他们都是领教过的。然而穆嵘这会儿靠在椅背上冷淡地来这么一句,就像极了他哥哥穆峥的样子。 不发飙当他是y是吧?那他只好让他们明白,他不仅会发飙,而且还很记仇。 柳闻莺却好像不怕他,抓住话头道:“乐队始终是要有领队的,用心打理总没错。” 穆嵘捞起红油一颗上上下下浮动的牛丸,又恢复了任性胡为的模样说:“就是个兴趣爱好,要怎么打理?你懂得独立乐队的意思吗?再说了,主音吉他手不好找,领队还不好找么,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没领队?” 他一手勾住和美的肩膀:“喏,这就是咱们的新领队,千辛万苦从日本挖回来的,不然你们以为我留在那儿那么多天都干什么了?别太惊讶啊,我这不是刚回来吗,还没机会跟大伙儿宣布。” 和美睁大了眼睛,不止是她,柳闻莺和沙锤显然也非常意外。 话说开了,这个话题反而没法继续下去了。大家一时都有些食不知味,只有穆嵘胃口大开吃得香。 吃完火锅,沙锤忙着收拾一桌子杯盘狼藉,柳闻莺趁穆嵘不注意,递给和美一张名片道:“我也是为他好,帮我劝劝他,如果真的为乐队着想的话,不妨考虑下我的建议,也许他会愿意听你的。” 原来她在著名的唱片公司供职。 其实和美连她的建议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让穆嵘听她的了。 他们都走了之后,穆嵘对她也下了逐客令:“你怎么还没走?” 和美反问他:“柳小姐说请你考虑她的建议,她的建议是什么?” 穆嵘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名片道:“跟你没关系,你别指望当她的说客啊!” “当她的说客,你就会答应帮我的忙了吗?” “当然不会!” “那不就行了,我何必要做这样的事,我跟她都算不上认识。”她把柳闻莺的名片放在茶几上,朝他微微鞠躬道,“今天谢谢你的款待,那么我先回去了。” 她也预料到穆嵘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她的请求,毕竟她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凭的不过是一个小圈子里的一点人情。他衣食无忧,闲云野鹤,确实没什么非帮她不可的理由。 不过现在知道了他的住处,她还可以再找机会争取一下。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说不定他会被她的诚意打动的。 居然这样就走了?穆嵘没想到她这么好打发,又有些不自在,叫住她道:“喂,我刚才说你是我找来的新领队,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和美道:“不是一拳之计吗?” “是权宜之计啦!”不会用成语就不要用嘛,不过意思是对的。穆嵘挠挠头,“那个……还是要谢谢你,没当面拆穿让我下不来台。” “那为了表示感谢,可以答应我的请求吗?” 穆嵘崩溃:“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和美笑:“开玩笑的。我应该谢谢你,今天跟踪你还害你摔倒,谢谢你不追究还留我吃饭。火锅很好吃,很棒。” 撒谎,她明明都不太能吃辣,根本就没吃多少东西。说到刚才在楼道里摔倒这回事,穆嵘又想起抓到她胸口的情形,脸上悄悄一热,清了清嗓子道:“你干嘛打扮成这样,你知道有多滑稽吗?” “这是我临时找的工作,今天刚好看到你回来,一着急就直接跟来了。” “工作?”穆嵘想了想,“你不是也会做和果子的么,那天在小川家吃到的和果子都是你做的吗?” 和美点头:“我从小就看我爸爸做和果子,多少学到一点。那天是去给小川太太帮忙的,其实我的手艺跟爸爸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穆嵘明白了,这丫头八成不是拿的工作签证,所以也没法找一份像样的工作。不过她还真不娇气,这么热的天,穿成只熊蹦蹦跳跳的也不叫苦,就为振兴家里那一爿小店,也够有毅力的。 他看了看她抱在怀里的那个巨大的熊本熊道具服说:“这样吧,你就地取材,想法子做点儿你觉得好吃的和果子,我尝过要是觉得满意,就考虑帮你的忙,怎么样?” 幸福来得太突然,和美差点蹦起来:“真的?你答应帮我了?” “你冷静,我说的是考虑,考虑懂不懂?”汉语的博大精深,她还没充分领教过吧! 话虽如此,对和美来说这样的机会就足够好了。强人所难会令她自己也觉得羞愧,如果能用食物本身的味道来打动他那最好不过了。 她欢欢喜喜地回到自己的公寓,拿出手帐本开始做详尽的计划,拼拼贴贴写写画画,很快就写满了两大页纸。 其实做和果子难不倒她,难的是如今她手边没有那些必要的原料。 比如她仔细回忆过那晚给穆嵘留下深刻印象的果子,用的是葛粉,单是这个原材料在北京就不太好找,如果从日本国内寄过来也太耗费时间,很多东西不易保存也不易邮寄,很是麻烦。所以即使立马就要投其所好也是不容易的。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穆嵘才特意强调了“就地取材”这四个字。 他不是让她卖弄让她作秀的,他是故意要为难她,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考验。 第7章 嗜好果子 和果子最初的来源指的是水果,另一个就是米糕。因此原材料只要有米粉豆沙和糖就能做出一些基本的款式来,然后再在这个基础上活用其他材料,做出不同的口感和造型。 但如果单是最简单基础的果子恐怕不能让穆嵘有新奇和惊艳的感觉,看得出他是饕餮食客,嘴巴是很刁的。 和美好好计划了一下,决定先从原材料开始准备。光米粉就要有生糯米做成的饼粉轻羹粉,生大米做的上新粉,以及炒熟的黄豆和青豆做成的黄豆粉青豆粉,马铃薯淀粉和低筋面粉如今倒是可以在超市里买到了。还得自己做馅儿,红小豆加糖熬制的粒馅儿细豆沙馅儿,白云豆做的白豆沙馅混了蛋黄的蛋黄豆沙馅加黑糖调味的大岛馅儿…… 太多了,而且如今的条件她能做的大多是不易长久保存的生果子,弄不好做多了就浪费,做少了要用的时候又没有。 或许如蛋糕口感的南蛮果子也是不错的选择,连爸爸也说烘烤果子很讨喜。 她打开橱柜翻看自己带来的宝贝,不仅有爸爸亲手做的味噌,还有产自奄美大岛的黑糖,奈奈送给她的果酱,以及几个晒得半干的日本柚子。 她把小小的柚子捧到鼻子下面嗅了嗅,甘冽清爽的水果香气,很有夏天的感觉。 她已经想好了在准备原料期间要做的第一份和果子——小麦煎饼包裹柚子果酱做成的唐馒头。她明天就去买面粉,然后把柚子切碎拌进果酱,让柚子的香气跟苹果果酱充分混合。 但即使这样也要花一两天时间,她是不甘心原地等待的人,当然她相信穆嵘也是一样。今天他在这里,明天后天还不知会去哪里,在不在北京都不好说,说不定过几天他又忘了跟她的这个约定,她就算做好了和果子他也未必肯尝了。 她看了看椅背上搭着的那件运动外套,那是穆嵘借给她的,她出来时忘了脱下来还给他。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天早晨,穆嵘正做美梦呢,忽然之间他正准备下口的一堆好吃的全没了,只有个女人拿了勺和碗在他耳边哐哐敲个不停。他烦躁地翻了个身,那声音还在继续,他只好一把将人捉过来,看清楚脸发现竟然是和美,声音软软地叫他穆先生穆先生。 这世界上会这么叫他的人大概只有她了。 他恼恨地想质问她干嘛跑来打扰他,可偏偏这一刻她看起来很好吃,他想也没想就对着她的嘴巴咬下去了。 害他没东西吃,他就只好吃她了。 没想到她的唇那么软,有种香甜的味道,像奶油,又像水果,还有点像他那晚做客时吃到的滑滑的葛粉点心。这味道让他上瘾,先是唇,然后是耳朵,唔,脖子……哎呀,还不够,他记得她胸口还有两个美妙的小桃子! 咚咚咚! 桃子没吃着,他已经彻底被吵醒了,怀里抱着他的玩偶大白。 搞了半天原来是有人敲门。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还不到九点。他决定了,今儿不管是抄煤气表还是收物业费的,他都绝对不予以配合! 他火大地掀了薄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居然是和美。 “早上好,你起床了吗?”她手里还拿着东西,元气满满地跟他打招呼。重新打整过自己,换了干净的衣服之后,她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 而穆嵘的表情就是一个大写的懵。 怎么办,他刚刚还做了那么羞耻的梦,这一刻梦里的人就在他眼前了! 他口干舌燥说不出话,和美的眼神怪怪的:“那个……你要不要先换件衣服?” 他猛地低头,才发觉随手套上的长睡袍衣襟大敞,里面除了一条平角大裤衩什么都没穿。 他手忙脚乱地裹紧睡袍,最要紧是挡住他的小帐篷。 他有常年健身练就的宽肩窄臀六块腹肌,本来是不怕人看,可现在是刚起床啊,他们又不熟! 好想去死一死。 “一大清早的,你来干嘛啊?”他抓过裤子往腿上套,站不稳,蹦蹦跳跳的,不无哀怨地朝她喊。 “昨天你借我的衣服我洗干净烘干了,今天拿来还给你,顺便给你带了早饭。” 他的运动外套干净整齐地躺在沙发上,和美人已经在厨房了。等他终于换好衣服,早餐也准备好了。 东西都是她带来的现成的,她只是用他的烤面包机烤了一片吐司,抹上了黄油。 本来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整份早餐端上来的时候,他还是大大惊讶了一下,连抱怨都忘了。 烤好的吐司纵切开来,上面铺了一片片切好的苹果片;旁边是一小碗酸奶,放了一小匙果酱和满满的香蕉片;土豆泥和玉米粒窝在绿油油的生菜叶子里,点缀了圣女果和小黄瓜,一颗白煮蛋横切成片码在旁边……所有东西都装在一个圆形的托盘里,生机勃勃的,看起来又异常丰盛。 明明就是很常见的食物,可是搭配得那么好,又摆得那么好看,很能激起人的食欲。 穆嵘不由想起梦里突然消失了的美食,看来梦果然是反的。 有得吃就没有不吃的道理,但他还是充满警觉地扬了扬眉毛道:“好好的,干嘛给我做早饭?” “你不是说让我做点有特色的东西来说服你帮我吗?” “我说的是和果子呀!”他拿叉子拨了拨大圆盘里的食物,这里面哪有一样长得像和果子啊? “我知道啊!但果子不是只讲求食物本身的味道,还要看上去体面可口,要跟不同的茶和器具搭配。所以你看这早餐我也特别做了搭配,做了造型,这也是和果子的一部分。” 强词夺理,其实就是有意来刷存在感,还搅了他的好梦。 他满是怀疑地吃了一口拌了果酱和新鲜水果的酸奶,勺子在半空顿了顿,问道:“这酸奶你在哪儿买的?” “我自己做的,好吃吗?”她找好房子后添置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酸奶机,可以用来发酵,用处很多。 嗯,不是很甜,但也不是那么酸,自然又恰到好处的口感,跟外面买的那些酸奶味道不同。 果酱的味道也很特别。 他就着酸奶一口一口把烤面包片也吃掉了,反正就算不说话,用实际行动也算表态了。 这早餐还挺丰盛美味的。 快吃完的时候他起身去倒了杯白开水,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嗡嗡震动。和美瞥见来电的头像,是柳闻莺。 “你的电话响了。”她对穆嵘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就摁掉,不接。 他把水杯放桌上,顺手拿个东西当杯垫,正是柳闻莺留下的名片。 和美终于问道:“你跟柳小姐……是有什么不愉快吗?” 虽然不该多管闲事,但总觉得他这样的态度对一个女孩子好像太生硬了点,尤其还是喜欢他的女孩子。 对,她就是凭着女人的直觉感知到的——柳闻莺喜欢穆嵘。 可他好像浑然不觉,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只顾着闷着头吭哧吭哧吃早餐。 快吃完了,他才说了一句:“她以前是我们乐队里的主音吉他手,后来离开,带走了我原本的鼓手和键盘手。” 和美一怔:“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我说的,不是一路人。也怨我,当时就不该让她加入。” 原来还不是感情纠葛,是她想太多吗? 她垂下眼睫若有所思,穆嵘的目光正好落在她的嘴唇上。不知是不是涂了透明的润唇膏,那两瓣小小的唇看起来又红又润,跟他梦里的质感好像差不多。 女孩子的唇都是这个样子的么?还是说她有什么特别,怎么刚好就梦到她了呢? 咳……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正好和美也看向他面前的空盘子,他赶紧伸了个懒腰说:“行了,东西我也吃了,你可以走了没?” 他生活不规律,经常不吃早饭,偶尔被这么饱饱地投喂一顿还是挺满足的,对她也凶恶不起来了,扰人春梦……不,扰人清梦的事他也不计较了。 和美笑笑:“我收拾完就走,后天我就可以带做好的和果子来给你尝。” 他不置可否,这傻妞不会以为他吃她一份和果子就真的又会跑一趟日本帮她做什么劳什子的宣传吧?他哪有空啊! 不过他也很好奇她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能坚持多久,要是他一直不答应她的请求,她是不是就会一直在这儿待下去? 哼,别以为他不知道,她扮个熊本熊能追他到家里来,肯定就是在这楼下的商场工作,说不定住也住在这儿,不然能大清早来给他送早饭吗?这公寓的租金可不便宜,首都开销也大,她山穷水尽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自然就会走的吧? 他没再管她,转身去了暗房冲洗他这回带回来的照片。 他这公寓是个小跃层,两个卫生间,靠卧室的那个有人改成衣帽间来用,他却弄成了一间暗房,专门洗照片用。 出来的时候和美已经走了,厨房里干净得连水渍都看不见。 他居然让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在家里自由进出?在感慨自己神经有水桶粗的同时,他也不得不佩服和美的这种洁癖,于是随手拍了张照片发微博:我的邻居有特殊的收纳技巧。 第8章 嘉祥果子 他微博有一百万粉丝,非僵尸,全是活跃粉。此外还有自己的主页和豆瓣小站什么的,写了游记,拍到比较满意的照片会放上去,也会不时更个日常写写段子什么的。 点赞最高的是一条他跟乐队登台时拍的照片,那舞台效果好,抓拍的技术也不错,他抱着吉他握着麦将头扭向一边的造型挺燃的。 照片是柳闻莺放上去的,没经过他同意。 之后他们就闹掰了,微博他也没删,当作是个。 再之后,乐队的人除了他跟沙利文,全都换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场演出。 大概大家都没想到,会拍高逼格照片的小清新居然还是大长腿高颜值还玩英式摇滚,粉丝就这么涨起来了。 反正据说现在微博秀恩爱>写段子>正经内容。反正他对这个看脸的世界已经绝望了。 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没再放过自己的照片,毕竟他是孪生子,有个近在咫尺的人跟他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亲哥见了面还嘲笑他:“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网红。” 喜欢就会放肆,爱就是克制。他心想要不是我克制,你堂堂一个上市公司总裁也早就成网红了。 拍美食的照片人气也挺旺的,不然小川太太家那料理店怎么火的呢,还真像和美以为的那样是在旅游摄影网站引起了轰动吗? 才不是呢!她把事情发展的次序给搞颠倒了。 果然,微博发出去瞬间引来无数评论和点赞,多数都好奇这邻居长什么样,是男还是女,然后就是求自拍求合照,该基的基,该腐的腐。 他有点后悔刚才没把丰盛的早餐拍下来,其实摆得真挺好看的,他有信心随手就拍出美感来,正好让那些看不起卡片机和副厂镜头,拍不出好照片就怪装备的傻鸟见识下什么叫构图,什么叫技术帝! 不过那样估计会掉粉…… 和美也挺高兴的,没想到穆嵘真的肯吃她做的早餐,两个人多多少少还聊了几句,这么看来他也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好说话。 她跑了好几个超市挑大米和糯米回来磨粉,把柚子熬成果酱,下午又按时去上班。 一天下来其实挺累的,可她充满了干劲儿,不觉得辛苦。 于是当她再出现在穆嵘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习以为常了。 她带来的早餐花样还真多,每天都不重样的。食物内容不一样,摆盘相应的也不太一样。 他拿手机拍下来,特意征询她意见:“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不过……”她有点疑惑,“你拍照不是都应该用那种很专业的相机和镜头的吗?” 穆嵘心想你个外行憋说话,安安静静看我化腐朽为神奇不好吗? 他把拍好的照片给她看,照片果然比实物看起来还好吃,她忍不住大大赞美了他一番。 穆嵘洋洋得意,决定拍满一组九宫格,于是跟她商量:“早餐做满九天,我按时按量付你报酬,怎么样?” 他愿意拍她做的食物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她问:“那能加入和果子吗?” 她倒挺会算计。穆嵘心里暗笑,脸上却冷冷淡淡:“不行,风格要保证统一,哪有早餐摆和果子的!” 和美有点为难,她本来是打算做好柚子馅儿的小麦煎饼给他尝的,原料都准备好了,这可怎么办? 不过小麦煎饼看起来不是那么传统的果子,即使混进去他也不知道吧? 穆嵘见她犹豫,以为她嫌费事儿,凑过去半开玩笑地说:“其实要我说,你也别费那劲了。与其做这做那,不如把你从我这儿抢走的那个琴包拿来给我作为交换。” “不行,那个是我要拿来送人的。”和美警觉地说,“除了这个……除了这个以外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只要我能做得到。” “哟,这么金贵,拿来送心上人的?” 和美脸色绯红:“只是一个朋友。” 瞧这小模样,男朋友吧?穆嵘嘁了一声,莫名就想酸她两句,可惜她没给他机会就走了。 … 原料都备齐可以做唐馒头的这天,她起了个大早,拧开果酱罐子,发现柚子果酱的香气已经很浓郁了。她用低筋粉混合糖粉做饼皮,中间夹了薄薄一层柚子果酱,尽可能地把饼煎得圆而好看。 穆嵘有的方面神经粗,对吃的却格外精细,看到盘子里既不是烤面包片也不是饭团,而是三个小小的煎饼就问她:“这是什么?” “……是我做的,中间是果酱,你尝尝看。”她不敢说这煎饼叫唐馒头,支吾过去。 穆嵘充满戒心地拿起一块在手里看看,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放回盘子里:“先拍照。” 和美也举起手机:“我帮你打光。” 这马屁拍的,他给满分。不过挺机灵挺上道的,他喜欢。 照片拍好了,他坐下准备大快朵颐,见她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吃,忽然问道:“你吃了没?” 和美愣了一下:“还没有,我等会儿吃。” 她最近几天都没好好吃早饭,就出门前喝一点牛奶,吃一个白煮蛋,有时连这个都忘了吃。因为下午要工作,所有的琐事都集中在上午做,忙完就中午了,直接吃中饭,正好还能省一顿。 穆嵘看了一眼厨房:“那你看看还有什么,再做一份,一块儿吃。” 和美摆手:“不用了,谢谢你。” 他放下手里的叉子:“不是跟你客气,我也想早点儿凑够九张图,你多做一份早餐,我就可以多拍一张照片。” 和美一听有道理,不过每天带来的东西都差不多就是他一个人吃的,估计没剩下什么了,今天也就多带了一些唐馒头。 穆嵘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大发慈悲地一挥手:“我冰箱里的东西给你吃。以后你也不用带食材过来,都有现成的。”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填满的冰箱,打开来是满满当当的净菜,牛奶饮料啤酒鸡蛋也都应有尽有。 再看看厨房……他自己做饭? 带来的白煮蛋还有一个,和美拿它跟唐馒头摆了个特别简单的盘,然后倒了一点果汁,切了一个小黄瓜和两个圣女果,端出去的时候穆嵘已经在折腾准备拍照了。 他这回没用手机,而是拿了他的宝贝相机出来,和美也是第一次见。 他穿浅色的休闲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漂亮硬朗的锁骨,相机握在左手里,一手正把衣袖卷到肘部,站在桌子面前似乎正在寻思该怎么拍才能出效果。 和美问:“不是说用手机拍就好吗?” “今儿不是两份吗?有个镜头拍出来可能好一点儿。”他回身看了看她,笑道,“再说了,你都给我打光了,我也该换个好点儿的装备,免得让你觉得我是假把式。” 她看不出他有几分认真几分玩笑,也不太懂假把式是什么,不过他拿相机拍照的样子真的挺好看的,赏心悦目。 大概是因为他认真吧,不是说认真的男人最性感吗?虽然就前一秒钟她还无法把他跟性感man这种形容词联系在一块儿…… 他拍好了照片给她看,构图果然还是他的风格,但质感上来说是有一些变化的。 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吃早饭了。 穆嵘咬了一口煎饼,顿了一下,似乎没尝出滋味来,又咬了一口,再一口,一整个儿果子就吃完了。 和美有点急切地问:“怎么样,味道还好吗?” 穆嵘两腮鼓鼓囊囊的,说不出话。 她起身想给他倒杯水,门铃忽然响了。 两个人都愣了愣,穆嵘抬手示意她别动,自己凑到门边的猫眼往外看。 然后他差点一口饼噎死自己,在门边呛咳起来。 和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见他咳得厉害想上前扶他一把,他却涨红了脸拼命朝她摆手,又指楼上房间,用嘴型说:躲起来! 门外是什么人呢,竟然让他慌乱成这样? 而且为什么要她躲起来呢? 和美也有点手忙脚乱,但还是听他的往楼上房间去了。这公寓虽然最近每天都来,但活动范围都仅限于下层的厨房饭厅和客厅,格局她不熟,随便开了扇门就进去了,发现竟然进的是他冲印照片的暗房。 穆嵘咳得地动山摇,门外的人传来很威严的声音:“小五,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门口是他最亲爱的奶奶和大伯母,也不知怎么听到风声知道他回来了,这时候来搞突然袭击。 是是是,他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啦,还不许他收拾一下现场吗? 他一眼看到桌上的两份早餐,一个头两个大,赶紧把和美盘子里的东西全都拨到他那边,果汁跟酸奶和凉白开放一起,硬生生摆了三个杯子。 “来了啊,来了!”乒乒乓乓收拾完,确定和美也躲好了,他才深吸一口气跑去把门打开。 第9章 御题果子 “奶奶,大伯母。”他笑得花儿似的,脸都快抽筋了。 谁说他家里人不知道这地方来着?穆家上下也就他一个傻白甜,其他没一个是好蒙混的,要打听什么打听不着啊! 别说狡兔三窟,他们要真想找,六窟九窟都能给你翻出来。 他这会儿真是欲哭无泪,强颜欢笑。 “干什么呢,都听见你在门边儿咳嗽了,还这么半天不开门,磨叽什么呢,难不成家里藏了人?” 姜还是老的辣,这是火眼金睛啊!穆嵘眼角余光下意识地就往和美躲的方向瞄,背上冷汗涔涔,还得赔着笑道:“哪儿啊,奶奶您别瞎猜。我正吃早饭呢,看见您来了太激动噎着了,咳了两声。我的狗窝太乱,怕入不了您的眼,赶紧随手收拾一下,耽误了几分钟,嘿嘿。” 穆老太太点点头,进门先环视一周,目光落在餐桌上:“你自己做的早饭?” 穆嵘硬着头皮道:“是啊是啊,勤快吧?” “嗯,倒是比以前在家里住的时候勤快。” 一旁戴国芳打圆场道:“我瞧着小五这屋子也比以前收拾得干净,比他几个哥哥都强,您老也可以放心。” 穆嵘赶紧给大伯母递了个感激的眼色过去。 老太太唔了一声,盯着盘子道:“胃口好啊,一个人吃这么多?” 他一颗心又紧跟着提起来,瞎掰道:“我最近健身的运动量加大了,教练说要多吃一点。” 老太太拉下脸:“健身教练?男的女的?” “男……男的。”穆嵘都傻了,奶奶怎么这么问呐? 老太太脸色更难看了:“男的你还让他做你的教练,你们平时除了健身还干什么?” 穆嵘都要哭了:“奶奶,我在那健身房还没见过女教练呢,都是男的啊!除了健身……偶尔聊个天吧!” 这剧本不对啊,不是对方是女人她们才应该担心他始乱终弃什么的吗? 老太太像是受了莫大的打击,跟儿媳面面相觑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无风不起浪,我好好一个孙子,竟然喜欢男人……” 哈?等等,穆嵘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珠子都快脱框了:“奶奶,您听谁说我……我喜欢男人啊?” 戴国芳一边安慰老太太一边道:“最近总见不到你人,给你介绍女孩子认识你也不见,有人说见你还是常跟乐队那几个男孩子混一起,所以就……” “所以就怀疑我喜欢男人?”穆嵘惊得跳起来,抱住老太太胳膊,“奶奶,你怎么连这种谣言都信啊?我八岁就会撩妹,直得不能再直了,这锅我不背!” 老太太给他一记爆栗:“撩你个头,撩到现在也没个正经的对象!你看看你亲哥,看看家里其他几个哥哥,哪一个像你这样不着调?你也不小了,玩性再大也该收一收,安家才能乐业,不说结婚至少也该谈个女朋友吧?不然你让我怎么想啊?我最近身体也不好了,拖不了多少日子了,将来下去怎么跟你的亲妈交代!” 这话说得穆嵘也挺难受的,嗫嚅道:“我也没说不结婚啊,之前不是听您的去相亲了吗?” “你还说,才见了几个人啊就跑你哥那儿去了,后来干脆躲到日本去,既然那么有能耐还回来干什么?” 穆嵘撇了撇嘴:“我那是有事儿去了,不是故意躲起来的。再说了,我哪儿能不回来啊,您老马上过生日了,我都记着呢,还专程给你挑了礼物,您一准儿喜欢!” 老太太扶了扶腰,前段时间腰疼得卧不得站不得,最近才刚好了些,多走了几步路又觉得酸疼难忍了。 她摆摆手:“什么礼物都不如你带个女朋友回来强,别跟我贫了,好好收收心,回家去住几天,你哥和你爸他们就要回来了,家里不能没人。” 穆嵘乖乖垂头:“噢,知道了。” 老太太又叹口气,起身要走。穆嵘上前扶她,她又看了看餐桌上的餐盘道:“是该多吃点儿,别饿着自己了。” 穆嵘鼻子发酸,点头道:“嗯。” 送走老太太,他像打了场硬仗似的,无力地往桌边一坐,都忘了家里还藏了个大活人。 和美听着人都走了才开门出来,暗房里光线暗,出来的时候眼睛适应不了光线,轻轻眯了一下,才看清坐在桌边的穆嵘。 他跟家人的对话她都听见了,虽然有些没听得太真切,但大致的意思她是知道的。 她比较幸运,爸妈还没有催她找男朋友结婚,但好友奈奈就一直被家中长辈催着相亲,避之不及。看来穆嵘也是一样的。 她有点同情他,他一定很为难吧,毕竟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孩子。 刚刚在暗房里这么一会儿时间,她发现墙上有好几张同一个女孩儿的照片,看角度应该都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拍的,好像是位空乘,因为其中有她穿着空乘制服的模样。 那么明媚漂亮的人,在镜头里却显得并不快乐,是因为不能跟相爱的人在一起吗? “你没事吧?”她安慰他,“需不需要帮忙?” 穆嵘似乎这才想起她来,抬头啊了一声:“没事儿,刚才是我奶奶和大伯母,我家里情况有点儿……复杂,不想让他们看见你了问东问西所以才让你躲起来,希望你别介意。” 和美点头,善解人意地说:“那不耽误你,我先回去了。” “嗯。” 和美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食物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大概跟他现在的心情差不多。就算她很想知道他对柚子馅儿唐馒头的看法,这时候问他也是不合时宜的。 父亲跟她说过,享用食物时心里应该是充满感恩和快乐的。如果恰好食客心情不佳,那么吃什么对他们来说都只不过是果腹之用,尝不出味道来,因为味道如何本来就有一定的主观性。 她只好改天再来。 晚上下班回去的时候,看到水果店卖的凤梨很新鲜,甜甜的一点不涩口,于是买了半个。糯米粉磨好了,奶油也有现成的,她想了想,决定做一份大福,用凤梨做内馅儿,做好之后放冰箱冷藏,明天就是冰冰凉凉的消暑点心。 她在爸爸的店里帮忙时做得最多的是草莓大福,草莓季的时候很受欢迎,用时令水果做的大福往往是图好玩儿,给哥哥和自己嘴馋的时候吃。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这个,多少都会变得开心一点。 第二天她把圆圆胖胖的大福从冰箱里拿出来,用玻璃饭盒装好,准备带给穆嵘尝尝。 天气越来越热,她特意走快几步,希望气温不要影响到果子冰冰凉凉的口感,到穆嵘公寓门口的时候都有些微喘。 她抬手敲门,却无人应答。再敲,还是不见人来开门。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不出这时候穆嵘会去哪里。 屋里没人,她连他的电话也不知道,这下子又不知该怎么联系他了。 和美有些懊恼,她怎么就连他基本的联系方式都忘了问呢! 她抱着早餐坐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大福一个个都变得软趴趴了,仍然不见穆嵘回来,她才不得不失望地离开。 刚刚有了点进展,就这样又前功尽弃了吗?她还没来得及问他对唐馒头的评价,还没问他那九张早餐的图要做什么用途,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她仔细想了想,昨天他家里人过来,好像说到要他回家去一趟,因为他的爸爸和哥哥要回来。这个“家”指的应该是跟父母一起住的地方吧?他好像很听奶奶的话,那今天应该是回这个家里去了。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不知道他那个家在哪里,该怎么去。 她不由有点泄气,拿了个大福在手里吃,吃到一半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想起柳闻莺的名片上那个亮眼的唱片公司logo。 中文她听说都没问题,就是写和读有问题,所以名片上的中文地址她记不住,但这么著名的大公司她是知道的,地址在网上一搜就有了。 虽然心里觉得不太应该去,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她的原材料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穆嵘如果又消失十天半个月,东西就浪费了。 柳闻莺果然在那栋大厦上班,很热情地邀请和美到公司的休息区,问她:“这么热的天过来很辛苦吧?喝点东西,咖啡还是果汁?” 和美道:“不用麻烦了,我马上就走。” “还是喝果汁好了,北京的夏天又热又干,多吃点水果对皮肤比较好。” 在公司这样的环境里,柳闻莺更表现出她性格中强势的一面。 她穿浅色的职业套装,过肩的长发也梳成了马尾,坐在桌子对面虽然还是笑着,却比那天吃火锅时又多了几分凌厉。 和美这才有点明白穆嵘所说的他们不是一路人是什么意思。 第10章 花见团子 柳闻莺也不急着问她什么事,东拉西扯地跟她寒暄聊天,问她最近在做什么,来北京适不适应之类的。 和美出于礼貌也有问有答地回应她。其间不断有人路过她们身旁都客气地打招呼叫柳姐,有助手模样的人过来低声说工作上的事,都被柳闻莺抬手打断了,让他等会儿再说。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她抬手看了看表道:“和美,一起吃饭吧,难得你过来一趟,我请客。” 和美连忙站起来:“不用了,太打扰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柳闻莺其实是很忙的,她也不好再继续占用她的时间。 无论她怎么盛情邀请,和美就是不肯去,柳闻莺也不再坚持:“抱歉啊,我今天是有点忙,也不知道你要过来,本来还想带你去尝尝我们公司对面的那家日料店。上回在那里接待日本合作公司的高层,他们都说好吃,我想你也应该会喜欢。” “没关系的,我妈妈是中国人,其实我们一家人都习惯了吃妈妈做的中国菜,不是一定要吃日料的。” “那也好,中国菜和小吃选择就更多了,下次我再请你,尽地主之谊。” 她这是以退为进,就等着和美开口说事儿,她好趁机提条件。 和美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等着这一刻,心念稍稍一转,问道:“嗯,谢谢你。其实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怎么才能联系到沙锤他们,穆嵘请我做乐队的领队,可我还连乐队的人都没见齐,有点说不过去了。” 柳闻莺的笑容微微一滞:“你找沙锤他们?” “嗯。穆嵘让我自己联系,你知道的,他不爱管事,家里又有长辈过生日,顾不上这个,沙锤的电话也没给我留。我不好去打扰他,只能来问你了。” 柳闻莺的眼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默了半晌,才问她:“你真的要做乐队的领队?” 和美不置可否,这个问题其实不应该由她来回答。 柳闻莺深吸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好,我给你沙锤的电话和地址,你自己联系他。” 和美朝她鞠躬:“非常感谢,麻烦你了。” 柳闻莺要了她的手机号,把信息发到她手机上,看她妥帖地收好东西准备离开时叫住她:“那个……我冒昧地问一句,和美你会乐器吗?” 和美愣了一下,回答道:“我会弹一点吉他。” “什么时候学的,是老师教的吗?” 她脸上微微发热:“中学时候,是一位哥哥教的。” 程东是非常好的老师。 柳闻莺示意助理,拿了把吉他过来给她道:“会什么曲子,能弹一首来听吗?” 和美惊愕道:“现在,在这里?” “嗯,可以吗?” 吉他递到她手里,她也很难说不可以了。 和美以为这算是一种挑衅,但当她抬起头看柳闻莺时却感觉她整个人出乎意料的平静。 仿佛她真的就是只想看她弹一首曲子。 和美弹的是小野丽莎的《myboy》,本来还会唱,但在这里总觉得班门弄斧,就没有出声。 她没有舞台经验,也几乎不听摇滚那种调调,小野丽莎是妈妈的偶像,她就从小跟着听。后来学会了弹吉他,跟着哥哥和程东有时一起边弹边小声哼唱。 那是一种很宁静美好的感觉,每一个和弦都藏有许多美好的回忆。 一曲弹完才发现跟前围了不少人在看,她有点局促地把琴还给柳闻莺道:“弹得不好,请多包涵。” 柳闻莺眼里仍是那种复杂的情绪,似乎好一会儿才从刚才的曲子里回过神来,说:“不,你弹得挺好的。” 和美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柳闻莺做过乐队的主音吉他手,她这点水平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够看。 她也只当这是一场考验,今时今日她是柳闻莺昔日的角色,对方总要看看她有什么过人之处,最后大概还是失望了,只是顾全她的面子,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 和美也没放在心上,她只想找到穆嵘而已。 沙利文见到她还惊讶的:“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和美跟他简单解释了一下,沙利文一听就说:“哇,你连他家老太太要过大寿都知道啊,啧啧啧!” 两人果然关系匪浅。 不过就算家里有事儿也不该把人家姑娘一个人扔下啊,这人生地不熟的,幸好是找到他这儿来了,不然走丢了或者被人骗了那多不好。 他只有一点不理解:“老穆家不是总逼着他相亲结婚嘛,他现在既然跟你在一起怎么不带你回去呢?” 算了,大概觉得还不到见家长的地步,穆嵘在这方面可鸡贼了。 要么因为她是半个日本人?老穆家根正苗红的,他是不是怕老爷子老太太对这么个孙媳妇接受无能啊?可这也不是人家姑娘家的错啊,爱情不是无国界吗? 沙利文的脑洞比穆嵘还大,这么思前想后自问自答了一番之后好像也想通了,大手一挥:“行啊,我带你去找他。” 她如今是他们的领队,虽然他还有点半信半疑,但连柳闻莺也打电话跟他说这丫头弹吉他有模有样,穆嵘又这么信任她,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亲自开车送她到穆嵘家去,一路跟她介绍穆家的情况:“……总之老爷子是纸老虎,说了算的是老太太,但最近一段时间老太太身体也不好了,顺着她的意思总没错。小五还有个孪生哥哥叫穆峥,两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可别认错,听说他哥最讨厌别人把他们哥俩弄混。他脾气不好,跟咱小五哥不同,你可别惹他。” 和美点头表示都记住了,感激道:“真是麻烦你了,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谢就不用了,改天叫小五出来一起吃顿饭就成。” 他本来是开玩笑的一句话,和美却很认真地问他:“像上次那样吗?你喜欢吃什么,我可以先准备。” 沙利文一手扶着方向盘,笑道:“哟,你还会下厨呢?” 和美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不太会做饭,做点心还可以。” “那正好,小五又会做菜又会煲汤,就是做不好点心,你俩正好互补。” 怎么看这俩人都是天作之合,绝配! 沙利文把车停在穆嵘家别墅附近,给她指路道:“喏,前面蓝灰色屋顶那栋就是了。他家老太太做寿,这会儿估计他老爸和哥哥都在家里,你可当心点儿。还有啊,千万别说是我带你到这儿来的,他要是问,你就说你下了手机定位的app追踪他来的,记住了啊!” “嗯嗯,谢谢你。”和美下了车朝他挥手。 看这周围的环境和别墅林立的住宅区,和美这时也猜到穆嵘的家世应该很不一般,她这样贸贸然闯来会不会给他造成困扰? 她来不及多想,阴霾多时的天空飘起了雨。夏天的雨来得快而猛烈,一下子豆大的雨点就哗啦啦地砸下来。 她出门忘了带伞,周围又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只好赶紧往穆家的别墅跑过去。 看着不远的一段路,她跑到门口的时候头发和衣服都淋湿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去按门铃,来开门的人正是穆嵘。 第11章 月见团子 不用问穆嵘也知道是沙利文和柳闻莺把她给带到这儿来的,因为北京城这么大,她除了他之外也就认识这两个人而已,不是他们还会是谁。 果然友情的小船说翻就翻。 他堵着门不让和美进来,没好气儿地问:“你上这儿来干嘛?” 和美看他一眼:“……你现在要出去吗?外面下雨了。” 他一身运动装,脚上的跑步鞋刚穿好一只,另只脚还趿拉着拖鞋,看起来是要出门晨练的样子。 他回看她一眼:“是啊,我没瞎,这不正有只落汤鸡在我跟前吗?” 和美从头到脚湿乎乎的,是很狼狈。 她试着跟他解释:“我昨天到你公寓去,没见人,只好到这来来找你。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一些和果子,都是生果子,不能放太久,就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去?” 穆嵘抬头望了望天,心想说你觉得我现在有这闲情逸致吗? 他心里烦躁,不想跟她多说,蹲下身把另一只跑鞋也穿上,系好鞋带:“现在没那闲工夫,等我跑完步回来心情好了再说。” 和美不能理解:“外面这么大雨,你还要出去跑步?” 穆嵘没理她,把她往外推:“你也甭在这儿杵着了,回吧啊,回吧!” 和美扒住门框不走:“我不走,你……你答应过我的,不能反悔。” “谁说要反悔了?”穆嵘也提高了声调,“我说了考虑帮你,还没板上钉钉呢,你别这么胡搅蛮缠行不行?” “我……” 和美刚要开口,看到客厅楼梯上有人探头张望,竟然是她那天在暗房里看到的照片里的女孩儿,虽然没有化妆,但真人比照片更漂亮。 她身旁还有另一个男人,长着跟穆嵘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完全不同。 那应该就是他的孪生哥哥穆峥吧? 穆嵘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到楼上的人,显然受到了惊吓,赶紧把和美往外拨,手在身上擦了又擦,磕磕巴巴对那俩人道:“啊……她就是路过,非要进来……躲雨,我不让,她就……哎呀,反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不认识她!” 他一边推和美一边自己也跟着往外走:“走吧走吧,你没看我家里还有人吗?你打扰他们休息了……” 走到门外,砰的一声,他顺手把大门也带上了。 两人站在哗啦啦滴水的屋檐下,他才发现既没带钥匙,也没带钱包。 真的是不作死就不会死,他这时候可没勇气敲门回去拿。 和美脸上却带了丝了然,充满同情地问他:“那个……你还没吃早饭吧?” … 两人坐在一站路以外的肯德基吃已经算不上早饭的早饭,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脚边各有一滩水,路过的人没有不看的。 穆嵘淋了场雨好像整个人都舒坦了,大口啃着猪柳蛋堡,还觊觎她托盘里的粥:“这个你吃不吃,不吃给我吃!” 给你给你都给你。和美把粥推给他,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遭人遗弃的小孩子。 他被她看得发毛,拿着汉堡的手顿了顿,清清嗓子道:“我不会白吃你这一顿,回头把钱给你。” 他没带钱包出来,这顿自然是和美付的。她手头不宽裕,肯定心疼死了。 她却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请你吃。” 失恋的人最大,请他吃点东西实在不算什么。 她捧着腮看他,觉得真是可怜——好不容易喜欢的一个人,却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正好成了他哥哥的女人。这种只有在偶像剧和漫画里才会出现的桥段居然发生在现实中了,当事人该有多难受啊,怪不得他心情那么糟糕,还非得跑出来淋雨。 对了,淋雨也是固定桥段。 穆嵘坐在她对面,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像是在思考什么,最后终于停下来,抬头对她说:“我昨晚没睡好,所以今天情绪不太对劲,态度也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嗯嗯,没关系。”其实她已经看出来了,他眼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一看就是整晚都没怎么好好休息。 “我跟我哥吵了一架,差点动手。”他垂下眼睫,“我们哥俩感情一直很好的,很久没这样吵过了。” “因为那位空乘姐姐吗?就是刚才楼上……很漂亮的那个。” 穆嵘庆幸自己没喝九珍果汁,不然肯定喷她一脸:“你……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你奶奶她们过来,你让我躲起来,我在你冲洗照片的房间里看到她的照片了。” “什么,你进了我的暗房?!”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差点连椅子都掀翻了。 大家一下子全都看过来。 他颓败地重新坐下,两手揪着头发,把脸埋入臂弯里:“算了算了,这是注定的……” 暗房是他的禁区,除了他自个儿,是真的没有其他人进去过,现在就这么让她给破了。 和美心里也有点忐忑,他不会是把暗房当作个人的禁区,许了什么奇怪的誓言吧? 比如第一个闯进去的女孩子就要以身相许什么的……呃,她承认她也是看多了少女漫画。 “你放心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她不小心撞破他藏在心里的秘密,一定让他很没安全感。 “你以为我喜欢小璇,怕你说出去?” 和美看着他的表情就像在说:难道不是? 他冷静下来,叹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件事有点复杂……” 他觉得他们也算是交浅言深了,认识没多久,他告诉她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他甩了甩头,接下来说出的话还是吓到了和美。他说:“你能不能当我的女朋友,陪我回家见家长?” 所以果然是许了奇怪的誓言是吗? 和美有点语无伦次:“可是我们……你……怎么……” 穆嵘一脸生无可恋:“你别紧张,只是暂时的,做做样子而已。等我奶奶过完生日,让我的家人都以为我已经有女朋友在恋爱了就行了,不会一直霸占你的时间的。” 和美松了口气。他又接着道:“我本来以为可以借小璇蒙混过去,谁知道我哥那么狠呢!我也不想让他误会什么,他们两个在一起本来就够吃力了。” 他所说的小璇肯定就是那位空乘姐姐了,但两人在一起吃力是什么意思她就不太明白了,涉及人家的*,她也不好多问。 穆嵘见她没有马上点头,也知道这种事情女孩子总是有点顾忌的,于是拍着胸膛道:“我可以跟你约法三章,保证不会趁机占你便宜,也不会做你不愿意做的任何事,咱们只要在我家里人面前保持口径一直就行了。你跟我回去吃几顿饭,别露出马脚就行。” 和美担心的并不是这个,其实他虽然有点不着调,但人是正人君子,她完全能感觉得到。 只是她现在也学乖了,抱着手问他:“如果我答应帮你,你也可以答应帮我吗?板子钉钉子那种。” “是板上钉钉啦!”穆嵘忍不住纠正她,揉了揉湿透的头发,“好好好,我答应你,这回绝对说到做到。不过我刚从日本回来,手头还有些事要安排,等我安排好时间就跟你去。” 这丫头也就这么点追求了,其实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于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穆家他们这一辈人就他一个还是单身,每回家庭聚会都像低人一头似的,不仅被秀一脸恩爱,还得承受来自三姑六婆的全部劝婚火力,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相亲,他也真是受够了。 这回终于可以昂首挺胸带个妹子回去,哪怕只是演演戏,他也觉得挺开心的。 … 虽说是演戏,但和美还是认真地做了准备。 穆嵘告诉她这回除了老太太,还有家里另一位小寿星也过生日,就是这两天,在老太太的寿辰之前。那孩子是他大哥家的小儿子,全家捧在手心儿里的宝贝疙瘩。 既然这样,她这个“新媳妇”就更不能两手空空地出现了,怎么都要带点礼物才行。 尽管穆嵘说他已经给孩子买了玩具,给老人买了复古的摆件做礼物,但她还是觉得他一个人带着这些东西出现是足够,但如今多她一个就还少了点什么。 还是亲手做一些果子带过去吧,由古至今,和果子扮演的最重要的角色本就是人际关系间的礼物。 当然孩子可能更爱吃西方流传过来的生日蛋糕,这也难不倒她,洋果子的烘焙课程她也进修过,正好材料也全都是现成的。 穆嵘准时来接她,看到茶几上两个大大的漂亮的点心盒时忍不住问:“这都是你做的?” “嗯,大的那个蛋糕盒里是奶油蛋糕,给小朋友;扁平盒子里的是和果子,给奶奶和爷爷吃。” “我可以看一下吗?” “可以啊,不过要小心一点,不要弄坏了。” 第12章 薯蓣馒头 穆嵘掀开盒子一角,纯白的奶油蛋糕上点缀了水果和可可碎片,专业得就像他平时在蛋糕店的橱窗里看到的那样。和果子有六件,不,应该说是六组,主要是白和绿两种颜色,造型却各不相同。 “这个是白雪糕,那个是卯花卷,已经切成小件了。”她指着其中两样切小拼配在一起的点心跟他解释,又不无遗憾地说,“可惜我手头材料不够,不然应该可以做得更丰富好看一些。” 比如在中国以红色代表喜庆,和果子里也有红色出挑的款式,只是她现在都来不及做了,只能用白和绿来迎合夏天的季节主题。 “这样已经很好了,那一老一小两个宝肯定乐得合不拢嘴。” 穆嵘其实挺意外的,他本来对她没什么期待,就像如今有人会租个女友回家过年一样,她负责貌美如花甜言蜜语把家里人哄开心就行了,只要不露马脚她哪怕不吭声都行。 可这么短的时间内,她竟然翻着花样做了这么大两盒点心,既兼顾老人和孩子的口味,又顾全了他的面子。 而且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和美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想什么呢?” “噢,没什么。”他回过神来,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就穿这身儿衣服去?” 和美低头看了看,t恤衫牛仔裤,有什么不对劲吗? 穆嵘轻咳一声:“有没有更庄重一点的,换一套。我家老太太……唔,比较讲究。” 和美抿抿唇:“好吧,我去换一件。” 客随主便嘛! 穆嵘看她进房间去了,赶紧悄悄伸手从盒子里把切成小块的果子各拿了一块放在嘴里。 真好吃,甜而不腻,那个白雪糕入口即化,像他小时候吃过的点心。 不知不觉多吃了几块,糟了……只能把两种拼在一块儿,然后合上盒子,希望她不会发现。 和美出来看到他抹嘴,问道:“在干嘛呢?” “啊,没有,没干嘛!你这样穿挺好看的,咱们走吧!” 他们得先去大哥大嫂家,晚点再去穆家大宅。 做惯了独行侠,向来只有被秀一脸恩爱的穆家小五居然要带女朋友回来了,这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穆嵘牵着和美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家神色各异,伸手的伸手,给钱的给钱,穆家大嫂俞乐言每人多收十块,乐道:“看吧,我就说他们肯定十指紧扣地出场。” 穆嵘简直石化了:“你们拿我打赌啊?” 居然还那么多位赌他只是虚晃一枪根本不会带人回来,这真是亲哥亲姐。 不过说实话他还的确不习惯跟女孩子这么亲昵,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匆匆忙忙去拉和美的手。两人掌心相贴的时候像有电流通过,他整条手臂都麻木没知觉了,只知道她的手很暖很软。他扭头无声地以眼神询问她意见,她表情也有一丝丝不自在,但还是牵起一个笑容示意他没关系。 这会儿见他一副五雷轰顶的表情,和美只好自我介绍道:“我叫薄叶和美,你们可以叫我和美。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俞乐言走过来拉她手,笑道:“对不起啊,我们闹着玩儿的。主要是没想到咱家小五真的带了女朋友回来,还这么漂亮大方。你中文说的真好,我们说话你也都能听懂吗?” 和美点头:“我妈妈是中国人,所以我会说中文,听懂也完全没问题。” “难怪呢,我们还说小五又不会日语怎么会在日本交到女朋友,现在看来还是你迁就他。快过来坐,我给你买倒点儿喝的去。” 和美觉得他的家人热情又温柔,笑意吟吟的,一点也不像他说的那么夸张啊。 她看了看穆嵘,穆嵘也正好看她,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用眼神告诉她:厉害的你还没见识过呢! 穆嵘还没坐稳,一个圆不溜丢的小身体就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的童声清脆地喊道:“五叔!” 穆嵘差点被他撞倒,伸手把他抱起来,姿势像举起一只小狗,咝了一声道:“小家伙你可不能再胖了啊,我都快抱不动你了!” 这就是他大哥大嫂的小儿子穆静西,小名叫疙瘩。 疙瘩才不理会他的忠言逆耳,扭着脑袋看桌子上和美带来的蛋糕盒子,蹬着小腿道:“五叔,那个是什么,是好吃的吗?” 穆嵘把他放下来:“是啊,是给你的生日蛋糕,是这位阿姨亲手做的。” 疙瘩瞪大了眼睛看着和美,穆嵘拍拍他:“愣着干嘛,叫人啊!” “姐姐。” 和美笑着拉了拉他的手道:“好可爱。” 穆嵘不乐意了:“怎么叫姐姐呢,你管我叫五叔,就得叫她阿姨。” “她是五叔的女朋友吗?” 穆嵘昂头:“对啊,没错,是我女朋友。” 疙瘩圆圆的眼睛又看向和美道:“五婶婶。” 穆嵘扶额跌坐在沙发上喊:“大哥,快来看你儿子成精了!” 真是人小鬼大。 穆皖南走过来把小魔怪抱走,教育他道:“昨天已经吹过一回蜡烛,吃过一回蛋糕了,这个要留着我们大家晚饭之后再一起吃。” 小朋友对生日蛋糕没有抵抗力,嘴馋起来哪听得进道理,可是碍于老爸的威严又不敢不听,耷拉下嘴角就想哭鼻子。 和美在自己的双肩包里翻了翻,拿出一支超漂亮的棒棒糖递给疙瘩道:“想不想要这个,追到姐姐就给你吃。” 疙瘩果然笑起来,从爸爸身上哧溜滑下来就追着和美去了。 穆嵘和穆皖南都松一口气。 俞乐言捧着一大盘水果回来:“咦,和美人呢!” 穆皖南道:“带着疙瘩疯去了。” 乐言笑道:“小朋友总是喜欢大哥哥大姐姐。和美真可爱,小五你们怎么认识的。” 穆嵘叉了一块西瓜边啃边说:“我去日本参加音乐节,托运把我琴盒摔坏了,我就想买个新的。我看中的那个限量版只剩最后一个,刚好她也喜欢,我就发扬绅士风度让给她了,然后就这么认识了。” 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这些都是他们套好的招,而且也不算瞎掰嘛对不对? “不错嘛,那是你追的人家?” “切,我这么玉树临风,当然是她追我了。”咳,这跟事先说好的有点不一样,不过反正她这会儿不在,没人跟他计较。 大哥大嫂都觉得挺好的,只有穆峥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穆嵘也不理他,一心一意吃水果。 穆峥不吃,却把菠萝都挑出来拨到一边,不给他吃。 他气得牙痒,碍于大哥他们都在不好发作,过了一会儿等穆皖南夫妇到院子里去找疙瘩了,才挥舞着叉子低声道:“穆峥,你什么意思?” 明知他爱吃菠萝还都拨一边儿去。 穆峥没理会他,正好梁知璇刚打完一通电话从外面进来,他才叉了一块菠萝喂给她,问:“可以走了吗?” 梁知璇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跟他这么亲密,但她最爱吃菠萝,喂到嘴边的就顺势吃了,放下叉子道:“嗯,走吧。” 穆嵘有点急眼,站起来拦住他们道:“你们要上哪儿去,给老太太买礼物?不是说买好了吗?” 他不怕别的,就怕哥哥欺负梁知璇。 穆峥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有所指地问:“女朋友,嗯?” 穆嵘就知道他要拿这个说事儿,面色涨红:“和美她……昨儿早晨是我们闹别扭了我才那么说的,我们好着呢,从日本一路好到咱北京来了!” 穆峥哼笑,“是吗?那就管好你自己的人和事儿,小心别漏了马脚在老太太面前不好交代。” 说完手往梁知璇的腰上狠狠一揽就出去了。 穆嵘怄得要命,水果也吃不下去了,扔下叉子出去找和美,在门口撞上大哥穆皖南。 “上哪儿去啊?老四前脚刚走,你也要出去,我家沙发上长了钉子?”穆皖南问。 “我跟他不是一路的。”穆嵘气哼哼地说,“不过他上哪儿去啊,给老太太的礼物不是买好了吗?” “说是去给小梁买衣服。他对女人没什么招,不是买衣服买包包就是买首饰,八成昨天两人又闹了什么不愉快,今儿想方设法逗人开心呢!” 一针见血。穆嵘听他这么一说心头稍稍松泛了些,但又有点小小的拧巴:“那我也出去逛逛。” “嗯,是该去逛逛,带上和美一块儿去,让她给你挑身像样的衣服。晚饭要到老太太那儿去吃,让她瞧见你这破牛仔裤又该念叨了。” 穆嵘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破洞并不是很明显嘛!难道不是应该挑剔女孩子穿衣服的好与坏吗?他穿得随便一点有什么关系…… 没办法,他还是带着和美出门了,到附近最近的服装店门口停下道:“进去挑吧,有喜欢的就买下来。” 和美抬头看了看,悄声道:“这品牌很贵的。” 他扬了扬手里的□□,推她进去:“放心,不要你出钱。” “可这里不卖男装啊!”她出门的时候穆家大哥明明叮嘱让她帮忙给穆嵘挑衣服的,怎么到全是女装的店来了呢! 穆嵘懒得费口舌,径直拉起她的手把她拖了进去。 好巧不巧的,穆峥也在这里。梁知璇大概进去试衣服了,他就坐在外面的沙发上随手翻阅一本杂志。 第13章 织部馒头 和美跟他打招呼:“hi,这么巧!” 穆峥抬头看了看他们,牵了牵唇角算是回应。 穆嵘也是real不理解,现在的女孩子是不是就喜欢这种面瘫脸啊,那这个谜之笑容是怎么回事啊?难不成穆峥在男女□□上所向披靡靠的就是这个? 看和美还乐呵呵的他就火大,转身噼里啪啦拿了一堆衣服扔给她,一扬下巴道:“喏,进去试穿,喜欢哪件就买下来!” 他今天也要玩一次霸道总裁撩妹换装梗! 和美进了试衣间,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穆峥理都没理他,于是他也抽了本杂志翻看起来,自己跟自己较劲。 咦,佳能出了新的型号?这个镜头他怎么没见过? 他还真看进去了,杂志在手翻得哗啦哗啦响。 导购小姐们忍不住悄悄打量他们,看一会儿偷笑一会儿。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奇景——高颜值却气质迥异的孪生兄弟各自带着女朋友来买衣服,不知为什么还暗潮汹涌地较着劲,随便脑补一下就是三十集的偶像剧啊! 和美试穿上衣服出来,看到梁知璇也刚换好一套,两人相视而笑。 “这里可以打蝴蝶结。”和美见她腰带后面没弄好,上前帮她整理。 “谢谢。” 两个女生在穿衣镜前惺惺相惜,穆峥抬头看了一眼说:“嗯,不错,但这颜色太深了,不适合你。” 和美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穆嵘,他正埋头看杂志看得津津有味呢,听到穆峥说话才猛地抬头:“啊……好看!” 也不知说她还是说梁知璇。 啧,总觉得这样子对他来说太残忍了。喜欢的人就在面前,却求不得爱不得,甚至连看都不能多看一眼,还要强颜欢笑。 和美道:“我觉得这里风格好像不太适合我,要不我们去别处看看?” 穆嵘才不要现在就走,摇头道:“再多试几件呗,这么多款式,总会有一款适合你的!” 一旁的梁知璇递了条连衣裙给她道:“试试这个,刚才我看到这件衣服的时候就觉得很适合你。” 和美娇小玲珑,清新可爱的风格最衬她。 “谢谢。” 虽然不是很熟,但两个女孩子却有一见如故之感。和美能感觉得到梁知璇对她很友善,没有一点敌意。如果她也喜欢穆嵘,不是应该会吃他现任女友的醋吗? 他们之间的关系果然如穆嵘所说的那样,挺复杂的。 一连试了几件衣服,和美不管穿什么穆嵘都说好,反正别指望他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了,他的关注点也不在买衣服上面。 穆峥却已经没耐心陪他闹,梁知璇换了一件单肩的连衣裙出来,他看了一眼道:“等会儿就直接穿这件出去,我帮你调整一下。” 说完起身就握住梁知璇的肩头将她重新推进了试衣间,最后那个眼神在穆嵘看来颇有点挑衅的意思。 他气不过,也腾的一下站起来,把刚从隔壁试衣间走出来的和美又给堵了回去。 他用力太猛,就着惯性把和美给挤得连退几步直退到了小小试衣间的墙角,长长的手臂往墙上一撑正好把她给困在了自己的身体和墙壁之间。 壁咚。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穆嵘一低头下巴就碰到她绒绒的头发,呼吸拂过她的额头,能嗅到女孩子身上独有的香气。 他有点蒙圈,刚才要说的一句台词这会儿才磕磕巴巴说出来:“啊……你身上这件衣服不错,我帮你也调整一下!” 她身上这件就是她自己的衣服,还调整什么鬼! 和美的双手是本能蜷起抵在两人中间的,手腕摁在他心脏的位置,感觉到他的心跳跟她一样,跳得好快。她不敢抬眼看他,因为他的呼吸就她她的发间,离得太近了,——除了哥哥哲也之外,她还从来没有跟年轻男孩子挨得这么近过。 可是她不抬头,目光平视出去又恰好看到的是他打开的衬衫领口,男人干净健康的小麦肤色和那个弧度硬朗而漂亮的锁骨看在眼里竟然一点都不陌生。 噢,对,在他的公寓里,他也是这样落拓不羁。 这样的僵持仿佛过了很久,其实也不过就是一瞬间而已。穆嵘正打算松开手结束这小小的尴尬,隔壁间却传来男女亲吻的声响。 那是绵长而霸道的吻,啧啧有声,肯定是他哥又强吻人家小璇。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他就是知道! 啊啊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穆嵘抬起手就捂住了和美的耳朵,自己则闭上了眼睛。 和美其实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耳朵已经被他捂上了,扭头也扭不过去,只见他闭着眼,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到底发生什么事。 过了半晌,穆嵘才放开他,虚脱似的垂下手。 隔壁已经没了动静,穆峥和梁知璇已经走了。 “什么都别问,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穆嵘抬手打住和美将要问出口的好奇心。 她也就真的什么都没问。 他们挑了试穿的三件衣服去结账,收银的小姐却说穆峥已经帮他们买过单了。 士可杀不可辱啊,和美更加同情他了。 他们路过麦叔叔的甜品站,和美说:“我请你吃冰淇淋吧!” 穆嵘没有表示反对。他在心里比划了一下,悲伤辣么大,不吃点甜食怎么对得起自己。 于是两人坐在商场的大台阶上,一人拿了一个甜筒在手里舔。 吃了几口,穆嵘问道:“你要送琴包给他的那个人,他在中国吗?” 和美点头。 “你们有很多年没见了?” 和美想了想说是:“他跟我哥哥是医学院的同学,毕业以后回到中国做医生。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总觉得好像昨天他还住在我们家似的。” “见了面肯定能认出来吧?” “当然。” 他笑了笑,眼神微微一黯:“我跟小璇也很多年没见。当年她还在读书的时候来我们乐队应聘临时的键盘手,没成,就留下来做了几天志愿者,直到我们演出结束。其实她是为了家里的事来找我帮忙的,可我不仅没帮上她,时隔那么多年再见,我竟然完全没认出她来,一点印象也没有。她一定对我很失望。” “你当年就知道她要找你帮忙吗?” 穆嵘摇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任她被人这么欺负了。” 和美有点犹疑地问:“你说她被人欺负……指的是你哥哥吗?” “嗯。她后来认错了人,撞上我哥哥……穆峥他跟我不一样,心里藏了太多事儿,小璇这么白白送上去,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这兄弟俩互相拆起台来真是丝毫不留情面,不过和美对此还是有些不同看法:“我觉得你哥哥对梁小姐也许并不是真的那么差。” 穆嵘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跟他们不过才见过一两面而已。 “具体的我也说不好,就是凭直觉吧!比如刚刚买衣服,他看梁小姐的眼神绝对不是讨厌她的人会有的。” 穆嵘嘁了一声道:“你们女人真是的,什么都靠直觉。还有啊,你眼睛往哪儿看呢?不是应该集中在玉树临风的我身上吗,怎么还留意到我哥了?” 和美呛声道:“你不也是低头看杂志,抬头看梁小姐吗?也没有看你的女朋友我呀!” 这画风又不对了,怎么像小两口争风吃醋呢? “喂喂喂,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什么时候看她了?”穆嵘打死也不承认看梁知璇,不然肯定要被亲哥打死。 和美表示理解,但还是不忘安慰他道:“其实你也用不着愧疚,当年你不知道她是要找你帮忙的,就算是知道了,你就确定一定能帮得了她吗?” 穆嵘不说话了。她没说错,当时他还真不一定能帮得上梁知璇。 “所以呀,现在这样的假设都是没什么意义的,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而已。”和美继续说,“假如你的这种情绪让梁小姐感觉到了,她也会觉得难过,因为本来过去的遗憾又被无限放大了,会影响你们现在的生活的。” 其实道理他不是不懂,不过有另外一个人对他这样明明白白讲出来,效果又不一样。 “再退一步说,即使当初她没有认错人,就是请你帮她的忙,你也帮了,结果也未必就比现在好。我以前读过一本日本作家的小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你觉得当年如果作了不同的选择,人生一定会比现在强几百倍,这个想法是错的。你也好,梁小姐也好,你哥哥也好,所有既有的选择都是对的,无须假设。” “真的?”穆嵘已经放松下来,故意斜斜地看她,“哪个日本作家啊,不会就是你本人吧?” “你不信啊?那我把名字写给你,你自己回去搜一搜就知道了。” 和美从包里翻出一支顶着个彩色大毛绒球的笔来,拉过他的右手,认真地在他手背上一笔一划写那位作家的名字。 她这背包是哆啦a梦的四维空间袋吗,怎么什么东西都有? 他能感觉到笔珠滑过皮肤的触感,痒痒的,而眼前的她睫毛长长的,穆嵘一时出了神。 “啊!我的衣服……我的裤子!”等她写完了他才发现另一只手里的冰淇淋还没吃完呢,这会儿全化了。白色的稀奶油滴在领口也就罢了,滴在两腿间的那简直……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这下他不去买新的衣裤换也不行了。 第14章 利休馒头 晚上所有人都到老太太老爷子那儿去吃晚饭。 穆嵘换了身得体的衣服,看起来潇洒不羁的,还真跟他那几个稳重寡言的哥哥不同,嘴甜的不得了,把一家人都哄得高高兴兴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带了和美回来。老太太一看姑娘家又漂亮又斯文,还心灵手巧会做那么漂亮的点心,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老太太病了很久,精神不太好,但还是拉了和美坐在跟前,问她家里都有什么人。 和美把家里的情况解释了下,老太太脸色如常,只是赞赏道:“那不容易呀,中文说得这么好,那岂不是会说三种语言了?” 和美脸红:“我英文不是特别好。” 老太太回头看穆嵘:“哼,肯定比我们老五强。” 穆嵘心道,我中日英法都能说呢,只不过日语不太好罢了,怎么不见您夸我啊! 和美这会儿可真是别人家的孩子啊,哪儿哪儿都比他强。 老太太又问两人怎么认识的,谁追求谁。 事先两人都套好了招,和美就照着穆嵘那套说了。初遇是美化过的,反正那件事确实是她不对,太不占理了,还得多谢穆嵘不跟她计较。不过说到谁追谁,穆嵘笃定插话道:“当然是她追的我啦,都追到中国来了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和美看看他,没有反驳,低头不知想什么。 老太太啐他一口:“这么大言不惭的,也不害臊。” “我是说真的啊奶奶,你孙儿我这么英俊潇洒,魅力横扫四方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这么问让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回答呀!这样,您就当我追的她嘛,好不好,咱们都有面儿!” 老太太懒得理他,又问和美:“这些漂亮的点心都是你做的?我听乐言说你还会做奶油蛋糕?” “嗯,我家里开着和果子店,我给爸爸帮忙,所以果子基本都会做。洋果子……就是西式点心我也进修过专门的课程,做的机会不多,其实做得不好。” “已经挺好了。”老太太越听越觉得满意,又问,“那平时你还有什么爱好没有,喜欢做点什么?” “我喜欢做手帐,嗯……就是有点像日记,装饰得比较漂亮,还会弹一点吉他。”和美又看了穆嵘一眼,“空手道我也一直在练习,偶尔会跟社团一起参加比赛。” “你还会空手道?” “嗯,我是黑带。” 噗!穆嵘一口水喷了出来,在大家嫌弃的目光里抽了纸巾边擦边问:“你……你说什么?” 和美平静道:“空手道啊,黑带。你不知道吗?噢,可能我之前忘了告诉你了。” 嗯,现在知道了。空手道黑带在有的国家都不能随便出手打人,要算作持械袭击的好吗? 想想两人过去的各种摩擦和误会,穆嵘一脸受了惊吓的表情,这真是……他该感谢她的不杀之恩吗? 老太太却觉得这样再好也没有了,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出手还能教训流氓,这么好的姑娘上哪儿找去? 穆嵘心虚地凑过来问:“奶奶,那个……她是日本人哎,您不介意吗?” 看这形势,他还真有点怕啊,万一家里人都很满意和美,抓住人不放逼着他们俩结婚怎么办? 老太太拍开他的手:“呿,八年抗战早结束了,现在又不是战争时期。再说她妈妈也是中国人,家里做正经生意,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凭自己的本事过日子,恰好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我们介意什么?” 其实别说日本人,只要穆嵘不是带个男人回来,就算女孩儿是外星人她都能接受。 穆嵘听她这么一说又挺感动的:“奶奶,没想到您这么开明。” 老太太有点疲惫地向后仰躺在椅子上,微微摇头。他们这辈子就干涉过一回长孙穆皖南的婚事,闹得孩子多不愉快,也白白走了许多弯路。虽然最后的结果是好的,但她也算看明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啊,只要不是原则上的事儿,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老太太把点心盒子分给大家吃,疙瘩最来劲,抱着盒子不撒手,像个复读机似的问和美:姐姐,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小胖手不自觉地就伸进去要拿来吃。 和美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咦,数量不对嘛,她做好的不是这样子的。 她用眼神问穆嵘:你偷吃了吧? 穆嵘:绝对没有。 他赶紧拉开疙瘩:“小祖宗,别光顾着吃,让我拍张照!” 疙瘩不满地说:“哼,就知道拍照!开饭前拍照是种恶俗的风气。” 这老气横秋的,穆嵘都被逗笑了:“这话谁告诉你的?” 小胖手往后一指:“爸爸!” “哦,他这是跟你吐槽你妈妈吗?据我所知,你妈妈开饭前也喜欢拍照。”穆嵘狞笑,高声喊,“大嫂大嫂快来,你老公和儿子吐槽你!” 穆皖南:“……” 和美哭笑不得:“你让他吃嘛!要拍我改天重新做一份摆好了专门给你拍。” 穆嵘说:“你们女人真是善变,不是你要我拍和果子的吗?现在又拦着我。” 男人才善变呢,之前不是不肯拍吗,现在又跟小朋友较劲?和美一伸手:“给我看。” “什么?” “之前你说拍的早餐啊,你说拍够九张就要干什么来着,都没给我看过。” 她不提他还真忘了这茬儿了。 穆嵘朝她招招手,拿出手机给她看:“呐,照片都在这里,我处理了一下,然后发在微博了。微博知道吧?” 和美凑过去,看着穆嵘向她演示如何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在其他人看来,这小两口就是脑袋挨着脑袋亲昵地看照片,边看边笑,蜜里调油。 俞乐言不无艳羡地说:“没想到小五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可是老穆家第一桩跨国婚姻。两人还这么恩爱,真好!” 穆皖南揽住她:“我没吐槽你,真没有。” 乐言有点无语,笑道:“我知道,你这么紧张干嘛?” 他不说话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好像有点饿了,怎么还没开饭?” 老太太这边有专门的人做饭做家务,但小辈们过来吃饭的时候,但凡能下厨的都会到厨房去帮帮忙,做一两个拿手的菜给大家尝尝,是一点心意。 乐言在厨房做菜,和美也悄悄跟进来,问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乐言说:“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帮忙,出去坐一会儿吧,菜马上就烧好了。” 她手里正给一条脱了骨的鳜鱼切花拖面粉,和美看得稀奇,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呀,要怎么做?” “是松鼠鳜鱼,下锅油炸之后再加酱料烧,最后浇汁,样子会变得跟现在不太一样,像松鼠,所以叫这个名儿。酸甜口儿的,老人孩子都能吃。”穆皖南也最爱吃这个菜。 和美点头,一边看她做,一边拿笔把步骤写下来。 乐言笑道:“你要想学做菜,可以让小五教你,他厨艺也很棒的。” 和美还是觉得挺难以想象的,毕竟他连顿像样的早饭也没做过。 “其实他就是爱吃,喜欢吃的多了,就自己琢磨着做,渐渐也摸索出点门道来了。如今像他这样会做饭的年轻男孩子可不多啊,你有福了。” 和美点头,是不多,像她亲哥哲也就不会,她见过的除了穆嵘,就只有程东。但程东跟他又不一样,是因为留学生活不得不自己解决吃饭问题才学会的,而穆嵘显然是享受派,日子要安逸得多。 不知怎么的,她潜意识里竟然把他们两个人拿来做比较。 和美微微脸红。 乐言见她像个好奇宝宝,就问她:“炖蛋会做吗?老太太牙不好,要吃点炖的蛋羹,你会做的话就做一个,用那边那个蒸锅就行。” 和美兴高采烈卷袖子:“没问题。” 虽然不擅长做菜,但这个东西她还是会的。 “乐言姐,有牛奶吗?” “噢,有啊,在冰箱里。”乐言道,“还要用牛奶吗?” “是啊,蛋液里面加一点能把蛋炖得又滑又香。”这是她从妈妈那里学到一点小秘方。 穆嵘从门外探头进来,正好看到和美往蛋液里加牛奶,龇牙咧嘴道:“你这是做的什么黑暗料理,能吃吗?” 和美头也不抬:“你等会儿吃了就知道了。” 色香味美的饭菜上桌,老太太没什么胃口,但挡不住看到儿孙满堂的欢喜,还是在主位坐下,端了端杯子道:“咱们一大家人好久没有这么整齐地聚在一起过了,今年老四和老五都带了人回来,家里又有新成员了,真好。来,都喝一杯,希望咱们这家里每年都能添新成员!” 大家都纷纷举杯,老爷子挡住老太太的杯口道:“你就不要碰酒了,我帮你喝。” “不要紧,这是咱们家自己酿的葡萄酒啊,没多少度数的。再说我又还喝得了几回呢,就让我喝吧!” 穆嵘凑上去道:“奶奶,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享福的日子还多着呢!” 老太太眼里都是笑意,看了看他的杯子说:“你怎么还是喝可乐?” “我沾酒就醉,您还不知道吗?明儿您的宝贝外孙女来了还得闹我呢,让我保留点儿实力,今儿就不喝了。” 老太太总是心疼孙子的,也不勉强。她喝了一口的酒被老爷子悄悄拿走换了葡萄汁,穆嵘忙着转移她注意力,给她舀了一大勺蛋羹道:“您尝尝这个,是和美亲手做的。” 不好吃千万别客气,使劲吐槽,噢耶! 第15章 磨花琥珀 老太太尝了一口,扬了扬眉毛:“真不错,这是和美做的啊?” 和美点头。 “挺好的,好吃。” 穆嵘表示不服:“您不觉得腥气吗?她往蛋里加了牛奶!” 又放盐又放牛奶的,这不是黑暗料理是什么呀? 老太太却恍然大悟状:“噢,难怪这么滑。” 这不是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么? 穆嵘扶额,和美在一旁暗笑。 第二天和美见到了传说中的另一位贵客——老太太早年远嫁到外地的女儿家的孩子,穆嵘的表姐高月。 穆嵘他们兄弟几个说起来就说这位小姑奶奶是位王熙凤式的人物,然而和美不知道王熙凤是谁,没有一点点防备就被她的爽朗和美貌给折服了。 高月一来,饭桌上连女同胞们都开始推杯问盏地喝起酒来。 穆嵘看得咋舌,低声问和美道:“你知道你喝的是酒不是水吧?你别信我奶奶说的,她酿的葡萄酒后劲儿很大的!” 和美不以为意:“我觉得还好啊,没什么感觉。你放心吧,我很能喝的。” 她是真能喝,上学的时候跟空手道社团的师兄们喝酒都从来没输过。可是在穆嵘看来她就是逞能,毕竟喝高了的人往往都吹自己能喝。 高月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哟,心疼啊?真看不出来我们小五还懂得怜香惜玉了。女人天生三杯酒,不过你要挡酒是不是也得有点儿诚意啊?” 她看向坐在对面不胜酒力的梁知璇已脸色绯红,杯里剩下的酒被穆峥接过去一饮而尽。 “看到没有,这才是正确的挡酒方式。” 穆峥这时也抬眼看过来,明知他不是故意要挑衅什么,但穆嵘多少还是受了刺激,抓过和美手边刚刚满上的酒杯道:“我喝就我喝,谁怕谁啊!” 一杯下去,也忘了自己压根不能喝酒这回事了,毕竟这葡萄酒很好入口,没有什么酒精的烧灼感。 喝到后面,就成了和美劝他不要喝了。 高月咯咯笑:“自打小五成年以后,还没见他喝过那么多酒呢!” 画外音就是,喝醉之后会不会变成鬼见愁也是不确定的。 他还真的是喝一点点就醉,还没等后劲儿上来就已经迷迷糊糊了,看什么都是重影,拿筷子也拿不稳,干脆啪地往桌上一放,靠在身旁的和美肩头说:“走,我们去睡觉。” 好,这句话就成了关于他的经典笑料了,很多年以后都还常在家庭聚会上被提起。 天地可鉴,他真的就是觉得眼皮都睁不开了想躺倒而已,没有一点不纯洁的想法,和美又是个中文不那么灵光的girl,更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了,只是有点不理解大家这样暧昧的笑是什么意思。 穆嵘见她没回应,伸手捏她两颊:“喂,跟你说话呢!” 她硬被他扯出个鬼脸,又好气又好笑。 一家子却只当他们是秀恩爱。 穆峥把他架上楼推进客房里,对和美道:“今天时候也不早了,我看你们就在这儿住一晚。他可能要醉到明天早上,麻烦你将就照顾一下他。他都喝成这样了,就算想疯也疯不起来了。” 他的眼神是冷淡而又直白的,和美总觉得他仿佛能看透一切,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没有直说。 他把门一关就下楼去了。和美回头看看穆嵘,正一手杵着腮帮子靠在床边冲他笑呢! 他笑起来真是好看,跟他拿着照相机一脸审慎认真的模样一样好看。 哪怕这一刻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 和美走过去道:“怎么办,我们今晚要住在这里了。” 穆嵘歪了歪头:“你能不能站好了说话,不要摇来晃去的,晃得我头晕。” 和美两手往他两腮一夹,固定住他的脑袋迫使他抬头:“你看看清楚,不是我在晃,是你喝多啦!” 他眼神迷离,嘟着嘴,一脸无辜的表情,让和美也忍不住学他那样掐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嗯,手感不错,不像有些粗糙的男人皮肤也粗糙,他的皮肤还挺细滑的。 和美刚觉得大仇得报,就见他一头栽进了她怀里,脑袋不偏不倚地靠在了她的胸脯上,嘴里还咕哝了句什么。 她其实听清楚了,他说的是:这什么东西,软软哒! 这真是……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强忍住高声叫人和把他直接摔在地板上的冲动,把人推倒在床,胡乱给他盖了条凉被。 他喝多了就两眼一闭倒下睡觉,她比他喝得多多了,精神却越来越好,一点也不想睡。 她无奈地坐在床边看了看,这就是个标准的客房,只有一张床,柜子里也基本没放什么东西,夜里她跟他两个人不知该怎么睡。 就算要打地铺,也得再有一套褥子被单才行啊! 估摸着楼下已经散席,她出门去找大嫂俞乐言帮忙。 老太太身体不好先休息了,年轻的孙辈们陪着老爷子聊天,几个女孩子就在窝在茶室里喝茶,见和美来了都笑着问她:“小五怎么样,没发酒疯吓着你吧?” 和美摇头:“他已经睡了,我想……想再要一床被褥可以吗?” 乐言站起身说:“当然可以了,我帮你去拿。” 高月杵着腮帮子笑道:“我记得客房的床还挺宽的呀,睡两个人没问题。还要被褥是为了打地铺?看来你们还是乖宝宝,什么都没做过喽?” 大家一听眼里都冒出了八卦的小火苗。 和美的脸红成番茄:“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长。” 高月说:“跟时间长短也没关系,感觉到了自然而然就会想要的嘛!我跟你说啊,老穆家的都不是省油的灯,个个如狼似虎,要不就是假正经,就像大哥这样看着斯斯文文,其实私下绝对禽兽,不信你问大嫂!” 乐言啐她:“好好的,怎么说到我这儿来了!” “那问咱们小璇好了,老四那么鬼畜,我就不信小五纯情成这样。”好歹也是同父同母的孪生子啊! 梁知璇也多喝了点,靠在墙角的软垫上休息,本来脸上的红晕没消,被她这么一说又更红了几分,都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和美觉得稀奇:“高月姐,你还懂鬼畜?” 高月一把拉住她坐下:“姐姐我懂得还多着呢,今天就好好教导你一下,让你开启美好人生的新篇章。” 女人八卦起来真不是盖的,尤其茶室的小门一关,类似榻榻米设计的茶席可躺可坐,一篮瓜子一盘水果再沏壶茶……那就是秘密花园啊,她们能聊一整夜。再遇上高月这样百无禁忌什么都敢说的女王,简直就是要上天啊! 和美只是想来拿一床被褥的,结果就像上了一堂婚前新娘课程一样,自带生理卫生知识和足料八卦,听得她脸红心跳。 讲到一半穆皖南来敲门,她想的竟然是:啊……最酷爱鸳/鸯浴的穆大哥一定是等不及要抓大嫂回去鸳/鸯浴了,好恩爱! 穆皖南被她们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乐言笑着把他推出去,对和美道:“走吧,今天先聊到这儿,我帮你把被褥拿到房间去。” 高月一个手指轻轻在和美小巧的下巴上一抬:“记住我说的了?先试试,实践成功了我再教你解锁其他的姿势。” 和美对穆嵘这个污力滔滔的表姐其实是很钦佩很喜欢的,只不过他们不是真的情侣,这些实用“技能”她是用不上了。 穆嵘在客房里睡得香,她们女同胞开茶座会的这一会儿工夫他已经调整了睡姿,像个小孩似的缩起长手长脚的身体,枕在枕头上酣睡,不再四仰八叉的。 和美铺好了地铺,洗好了澡出来,蹑手蹑脚地躺下。她在家里也睡榻榻米,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没有什么不习惯。 只是旁边多了个穆嵘,听得到男人陌生而均匀的呼吸,感觉又有些不一样。 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转头悄悄打量他,他的五官轮廓有点模糊,显得更加柔和更加孩子气。 他是为了帮她挡酒才在自己家人面前喝醉的,她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动。 虽然他们现在这样算是互利互惠的关系,但他仍尽力保护她对她好,尽量不让她感到为难。 “晚安。”她闭上眼睛,希望他即使宿醉也能有个好梦,明早起来不要太难受。 事实上穆嵘睡到半夜就醒了,不知道谁把空调关了,热得他一身汗,又口渴想喝水,只好起来自己去倒水。 刚下床没迈开脚呢,就扑通一下给绊倒了,伴随着女孩子啊的一声惊叫,把他也给吓了一大跳,剩下那点酒劲儿也醒了。 第16章 黄身时雨 他说怎么摔下去不疼呢,原来是扑在人身上了。 他虽然醉得朦朦胧胧的,但还是能分辨得出压在身下这人是和美。 她真的好小只,身体跟手一样都是小小的,夏天天儿热,她洗完澡只套了t恤衫睡觉,里面是放空的什么都没有,于是触感就越发的软了。 他的身体覆盖住她,两人的目光都有点怔忪地在昏暗的光线里交汇。 很不幸,因为他没有一点点防备就突然扑在如此活色生香的女孩子身上,又刚刚睡醒,身体的某个部位可耻的绷紧了,硬邦邦地抵在两人中间。 和美毕竟有个学医的哥哥,再傻也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终于反应过来怒推了他一把。 穆嵘牢牢记着她的空手道黑带段数,被她这么一推有点方,赶紧在她进一步发威之前自动自发地坐了起来。 两个人在黑暗里面对面坐着,他揉了揉额头,不无哀怨地说:“我们这是在哪儿啊,你怎么睡在地上?” 和美也就不跟喝醉的人计较了,解释道:“我们还在你奶奶家里,你喝多了没法离开,只好在客房先睡一晚。” 所以果然还是醉了吗?穆嵘摸了摸脸,又理了理头发,糟糕了,他的形象是不是全毁了?到底有多狼狈也不知道。 “那个……我醉了,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吧?有没有出丑?” 和美只能想起他靠在她胸口的那一记头槌,不过他自己应该也不记得了,她还是不要说了吧! 凭良心说他酒品还算好的,就是酒量实在趋向于无穷小。 两个人都醒了,和美给他倒了一大杯水。他灌下去之后去卫生间冲凉,不知是平时就这德行还是宿醉之后混淆了时间,边洗澡还边大声唱歌,嚎得超大声。 这可是凌晨四点!和美吓得一直笃笃敲门让他小声一点,轻一点。 好吧,她收回他酒品好这个评价。 于是第二天大家看他们的眼神又暧昧了,高月凑过来对和美道:“不错嘛,动静很大!小五表现怎么样?” 和美还是不够污,没能get她的点,以为她问穆嵘后来有没有发酒疯呢,为了不那么扫他面子,还是点头中肯地说:“不错啊,挺好的!” 这话传到老太太那里,她老怀安慰道:“真不错,我们小五终于也成人了,明年不知道能不能再添给我添个小重孙……” 其乐融融。和美从来没想过能那么快地融入到一个异国他乡的普通人家里去,被他们接受,被他们喜爱。 早晨她帮俞乐言一起为孩子们烤制曲奇饼干和水果挞,这些都是烘焙书上常有的款式,很容易学。倒是乐言很好奇和美那些和果子的做法:“我听小五说那个白雪糕很好吃,像他小时候吃到的米糕的味道,入口即化,又不放添加剂,不知道怎么做的,能教教我吗?” 和美点头:“当然没问题,只要糯米粉和生米粉按比例搭配好了,很容易做的。” 穆家大宅没有这些现成的原材料,和美也只能口述给她讲解一下,等有机会再亲手教。 老太太下来摆弄她的葡萄酒,和美和乐言都来帮忙。说到昨晚穆嵘喝醉的事,老太太坐在太阳底下笑道:“我这个孙子就是这样,从小沾不得酒。他其他几个哥哥,包括咱月儿都是半大就被爷爷抱在怀里用筷子蘸了酒喂进嘴里,只有他呀,沾了一点儿就昏睡了一天一夜,把我们都给吓坏啦!” 和美暗自叹口气,心想怪不得他长大了缺心眼儿呢,敢情是小时候酒精中毒了。 老太太叹气:“哎,这孩子可怜,年纪小小的就没了妈,天生天养似的也就这么长大了。你看他亲哥就跟家里同辈的其他几个兄弟一样汲汲营营钻研点这啊那的,想着功成名就,想着赚钱;他倒好,就顾着玩儿。而立之年啦,还不肯安定下来。” 乐言道:“奶奶,小五现在不是也挺出息的吗?您不知道他多有人气,微博上有一百万粉丝呢!不光是拍一张照片抵人家一月的工资,我听说还有唱片公司吵着嚷着要签他的乐队,这些都是他的本事呀!再说他现在不是还有和美这么好的女朋友,也算是安居乐业了。” 老太太点头,抬眼打量和美,越看越喜欢,拉住她的手道:“包饺子想不想学?咱们今儿吃饺子,走,跟我一块儿包去。” 和美高兴极了,扶着老人家回厨房,学着和面擀皮,剁饺子馅儿,弄完了把整个案板都搬到院子里的石桌上,高月梁知璇她们也都来帮忙,几个女孩儿家就围着老太太边包饺子边聊天。 穆嵘又睡了半天才起来,真觉得要被酒精害死了,喝一点儿就跟吃了强力安眠药似的,能睡一天一夜,第二天还头疼的不得了。 他起来了也没人管他,但床头有醒酒的药和热水,八成是和美那丫头给他准备的,还挺贴心。 吃完药没那么头疼了,他打开手机的微博客户端,发现前两天发的早餐九宫格那条已经转发过万了,还有人在关注前面一条关于邻居的收纳技巧那个,问得最多的就是跟邻居在一起了吗? 邻居是男是女貌似不是很重要。 他叹口气,再刷刷朋友圈,照例看到沙锤自拍的大脸和柳闻莺的动态。 他本来是想直接屏蔽她的,但又怕她出什么幺蛾子,干脆亲自盯着她点儿。 最近她好像跟沙锤走得很近。 这女人……他冷笑,难不成要把他整个乐队都睡一遍才甘心? 他把那天和美做的蛋糕和点心的照片又单独发了条微博,什么也没写,让大伙儿们猜去吧! 他火大的掀了被子下床,穿好衣服下楼就见高月在呼朋引伴:“哎快来快来,三缺一了啊,开战垒长城了啊!小五你来不来,不来让和美上了啊,输了算你的,赢了算她的。” 这是要打麻将呢,都惦记到他头上来了啊! 他一错眼儿就见和美已经上了桌了,乐呵呵地还跟着洗牌呢! 见他起来了,她抬头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来啦,吃药了吗?” 这话问的,弄得他像蛇精病似的,不吃药还不能下楼了是怎么地! 他本来就有起床气,这会儿更是不满地嚷嚷:“你们是想赚日元吗?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外宾算怎么回事儿啊,要打我陪你们打!” 果然睡过了就是不一样啊,这简直是变身护妻狂魔了。高月笑眯眯地说:“你要打是吧,行啊,那和美你去刷他的微博,他微博密码是……” “喂!”穆嵘崩溃,都这么久没见了,表姐居然还知道他用什么密码! 和美安抚他道:“没关系的,我也想玩一玩。” 她这回出来本就是游历,什么有趣的事情都尝试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其实和美在日本家里也见过爸爸妈妈和朋友打牌,和中国的基础是一样的,只是玩法有些不同,所以她并不是完全不会,高月和俞乐言跟她讲了一遍规则她就明白了。 穆嵘简直不忍心看她被屠,忍着心塞到厨房去转悠了一圈,看看有什么能填肚子的好歹吃一点儿。 他叼着一块曲奇饼回来的时候,本以为和美已经输得裤子都没了,谁知她拉开身前的抽屉给他看:“我赢了这么多。” 高月她们在旁边笑道:“果然新手的手气最旺,挡都挡不住。” 穆嵘才不信邪,明明是因为和美坐在顺风位,于是把她拨到一边去:“看我来给你示范一圈。” 结果那手气差的,净给高月点炮,差点输得裤子都没了。 梁知璇也在桌上。他怯生生看人家一眼,她倒难得心情好嘴角挂着笑,也没说什么,可他总觉得挺扫脸的,跟高月悄悄商量能不能赊账,高月扬声就喊:“和美,小五的微博用户名是xx,密码是……” “啊啊啊啊,我给我给,好姐姐你别喊了!” 亲情的小火苗说灭就灭。 和美还在可怜他小时候酒精中毒的童年阴影,利落地把他换下场,又一点点把牌子给赢了回来。 第17章 地锦红叶 穆嵘去找老太太诉苦。白天家里来了客人,是二老以前的老战友,老太太兴致挺高的,多聊了几句,大概累了,早早地就回了房间,但这个时间应该还没有睡觉,房间里的灯还亮着。 老太太靠在躺椅上,听了穆嵘抱怨被娘子军围剿就乐了,手指点了点他的脑门道:“现在知道厉害了吧?要不要我给你报仇?” “真的?那您可得帮帮我,我知道您宝刀未老!” 老太太笑道:“我今晚的药还没吃,等我把药吃了就下楼去。” 穆嵘道:“行啊,我先帮您去倒点儿热水来。” “嗯,去吧!”老太太伸手翻旁边斗柜上的药盒,“我的药呢……” 穆嵘拿着保温杯下楼接了些热水,瞥一眼摆了麻将桌的房间里,和美正像模像样摸牌呢。 他笑了笑,一心一意等着老太太下来教他两招反败为胜,看她们还怎么嘚瑟。 老太太的房间里有种异样的安静,穆嵘推门进去的刹那就看到她人倒在地上,药片洒落在身旁。 “奶奶!”穆嵘放下手里的杯子冲过去,俯身查看,老人家已经几乎没有心跳。 “奶奶……”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巨大的悲痛化作热流涌到眼睛里来。他什么都顾不得,一边奋力做心外按压,一边大喊,“来人,快来人!奶奶晕倒了!” … 老太太被送到医院里,诊断为脑溢血,抢救了一天一夜,还是没能留住。 穆嵘跟车送老人家到的医院,其他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知在抢救室门外站了多久。 老太太最后走的时候已经没法认人也没法说话了,只有老爷子陪着她。儿孙们进去,都只能说一两句话看看她老人家就退出来。 穆嵘看着她瘦削深凹的轮廓,总觉得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却又什么都很明白。 和美从没见过那么憔悴伤感的穆嵘,他站在病房外,身上穿着被汗水浸湿的衣服,红着眼睛向她时,脸上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湿漉漉的。 她递给他一张纸巾,又递给他一瓶水,他没有伸手接,只是怔怔地说:“奶奶走了。” “我知道,但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穆嵘动了动嘴角:“如果我不是那么晚还去打搅她老人家,她就不会出事了。” “穆嵘,”和美肃了肃神色,“你千万不要这么想,奶奶她也绝对不希望你这么想。” 生死有命,他们大家都知道老太太最近身体状况很不好,有的老人甚至在睡梦中就与世长辞,没有一点点征兆,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是最后一个跟老太太近距离接触的人,会有这样的愧疚心理其实也很正常,她只能尽力开导他。 好在穆嵘也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她温言软语的几句话,让他心里没那么堵得慌了。 他们并排坐在医院走道的长椅上,和美道:“听说等救护车的时候是你给奶奶做的心外按压?你好厉害,怎么连这个都会?” 他苦笑:“我经常在外面跑,也遇到过在列车上在登顶拍日落的山道上突发急病的人,学一点急救的技能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没想到有朝一日用在至亲身上,却还是没能把人留住。 “那你也教教我好不好?我现在也经常外出,满世界到处跑,也总有能用得上的时候。” “你不是有个学医的哥哥,还有个当医生的男神?这些东西还用得着我教?” 他拆穿她总是毫不留情,她笑了笑。 穆嵘却回头看她,握了握她的手:“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同样的悲痛,有的人就没那么幸运。穆峥在走道的另一端,跟梁知璇不知说什么起了争执,两人拉扯起来,他几乎将梁知璇大半个身子都推出窗外。 高楼窗下犹如深渊,如果坠楼不堪设想。穆嵘连忙跑过去拉开穆峥,怒目道:“你干什么,你疯了?” 和美扶住梁知璇,跟穆嵘将他们两人一边一个远远拉开。 穆峥道:“我跟她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是啊,我也不想管。”穆嵘看一眼对面倏倏发抖的梁知璇,对穆峥道,“要不是奶奶这会儿还躺在里面,我也压根儿就不想管你。你总觉得我在演戏,我看你带着小璇回来才是为了演戏吧?怎么,老太太尸骨未寒呢你就演不下去了,演不下去就糟践人?你这天下无敌的大人物原来也就这么点儿本事?” 他话音刚落穆峥就一拳打过来,正中他脸颊,他也不客气,立马回敬一拳,兄弟俩就这么打了起来。 “别打了,快住手!”和美跟梁知璇异口同声,然而他们根本当作没听到一样。 和美只得松开原本挽住梁知璇的手臂,上前揪住了穆嵘的肩膀,不知道怎么施力的,硬是将他甩到身后,然后用身体撞开了穆峥,回身一个回旋踢…… “和美!”梁知璇出声时穆峥堪堪躲开了这一下,和美也刚好收势,踢高的脚面离穆峥的胸口只有一掌的距离。 穆皖南其实就在不远处,这时也大步流星走过来呵斥两个弟弟:“你们俩够了没有,还嫌家里的事儿不够大的,非得老爷子拿鞭子抽你们一顿就舒坦了是不是?” 穆峥挣开被他拧住的手,看了穆嵘一眼,冷哼一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和美跟穆嵘坐在长椅上,她把从护士那儿要来的冰袋摁在他脸颊上说:“这个你自己按住,可以消肿的。” 穆嵘接过来,闷声说了句谢谢。 和美道:“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会打你。” 她出手只是为了阻止他们哥俩打架,她也不想的,他这心有戚戚焉的眼神儿是怎么回事? “我哪有……”穆嵘一说话就扯到脸上红肿的部分,疼得直抽冷气。 好吧,有那么明显吗?他脑海里的确是一直反复回放她刚才那个回旋踢的动作,庆幸她是收放自如的高手,不然亲哥挨那么大个窝心脚该有多疼啊! 虽然他也活该。 “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和美垂首坐在那里,稍稍有一些沮丧,“毕竟这是你们家里的事,我不应该管。” “不该管也已经管了,何况小璇不是我们家里的人,我哥欺负她,不算是家事。” 他不怪和美,要怪只怪他们兄弟二人在处理问题的方式上都各有各的不成熟。 和美不解地问:“奶奶去世不是梁小姐的错,你哥哥为什么要怪她?” 穆嵘复杂地笑了笑:“因为他认定是小璇的妈妈害死我们的妈妈,所以恨不得把我们家所有人的生老病死都怪在她一个人头上。” 见和美露出几分惊讶的表情,他摇摇头:“不过是爸妈他们那辈人的一笔糊涂账,其实跟小璇有什么关系,她那时还没出生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知不觉又跟她说了太多,她一定也觉得累了。穆嵘站起来摸了摸她发顶软软的短发,轻声道:“接下来要有得忙了,你可以在北京城里到处去逛逛,不一定非要守在我这儿。反正老太太不在了,就不用那么费心演戏了。” 和美抬起头:“不,我也可以帮忙的。” 穆嵘弯下腰道:“这回真的就是家务事了,家里的老老小小都要赶回来,有的是人帮忙做事。不过你放心,我答应帮你的事照样算数,等我忙完这一阵子就会安排兑现。” 和美站起来:“你以为我要留下来只是因为计较这个吗?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吧?” 虽然不是失去至亲的痛苦,但穆奶奶这些天对她的友善和关爱不是作假的,点点滴滴她都记在心里,不可能在老人家突然离世之际无动于衷。 她是真的想尽一点点绵薄之力,可穆嵘居然认为她只是因为两人谈好的条件。 她心里很难过,那种感觉很微妙,好像不仅仅是为老人家的去世,更因在他眼里她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她背起双肩包,离开时对穆嵘道:“那我就不打扰了,我也不想留下来做一个不受欢迎的人,所以我打算听你的,到处去逛逛。” 她那么明显地在生气,穆嵘不可能感觉不到,但也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说错,哄也不知从何哄起。 再说他为什么要哄她呢,他们又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 和美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几天没回来,屋子里已经有了灰尘的味道。她踢掉鞋子,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里里外外做了个彻底的大扫除。在厨房看到罐子里那些没有用完的生米粉和炒好的青豆粉,忽然又想到那天在穆家大宅里所有人围着老太太吃果子和包饺子的情形。 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流理台的台面上,她抬手抹了抹,有些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第18章 绿苔庭院 和美做了新的和果子:薄糕切三角,裹豆沙叠起,如春衣一样美;软糕里夹梅肉,用手揉成不太规则的梅子形的糕团;用家里带来的味噌做了味噌松风,再加上蛋黄混合馅料蒸出的表面满是裂纹的黄身时雨,刚好够一个大点心盒子装满。 然后她意外地在菜市场看到有箬叶卖,一问果然是端午用来包粽子用的,立马买了一些带回去,又单独做了一小筐粽子。 当然造型跟中国传统的粽子有些不同,包的长而尖,然而每六个捆到一起,像两把小小的扫帚。 她想了想,穆家好像有青花瓷的杯盘器具,她也就不用专门带了。 今天是老太太的葬礼,她做的这些果子作为手作礼物是很得宜的,和果子本身最初也用于祭奠。 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她又觉得那天不该无端跟穆嵘怄气,毕竟他刚刚失去一位至亲,心里肯定不好受,而这世上除了生死,都只是小事。 所以她决定带着十二分的敬意和抱歉去参加葬礼。 老太太生前早就交代过身后事要从简,葬礼也只得家里人和至亲好友们参加,但穆家的地位和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摆在那里,即使只有往来亲近的人来参加也着实有不少人了。 花圈挽联摆在门口,家里子孙后辈有的在门前接待客人,有的跟老爷子一起在殡仪馆里间陪着老太太的遗体。 一辈子恩爱相守的伴侣去世,曾经的铁血硬汉也伤心得不能自已,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也没安安稳稳睡过一个觉了。 穆嵘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保温桶。老爷子没胃口吃东西,他早晨特意熬了些鸡粥带过来,希望他多少吃一点,否则晚一点大哥他们招呼亲友去吃饭,外面饭店里的食物他更不肯碰了。 以前老太太在世的时候,只要说是小五做的菜熬的粥,二老无论如何都会捧场吃一点的。 他走到门口,穆皖南拦下他道:“你有朋友来了,随了份子送了花圈,你去跟人家打个招呼,吃的就让你嫂子先拿进去。” 说完就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一旁的乐言。 其实不用想都知道来的是乐队的兄弟几个,还有柳闻莺,她一向在人情世故上八面玲珑,否则也不会这么年轻就浸淫在那么复杂的圈子里还能身居高位。 “来了?到里边儿坐吧,外头热。”这种特殊情况下他也不跟她计较了,这份心用在他奶奶身上,怎么都不嫌多。 大家都看着他不说话,只有沙利文问他道:“小五,你还好吧?” 他们都很清楚穆峥穆嵘的亲妈去得早,老爸又是个不管事儿的,娶了新的老婆之后对两个孩子也不是那么上心,穆峥从小就是寄宿制学校,而穆嵘的少年时期有一大半是在穆家大宅度过的,老太太就是跟他最亲近的亲人。 现在老太太走了,他肯定少不了伤心。 穆嵘面上淡淡的倒看不出什么:“没事儿,我还撑得住。” 他在奶奶跟前尽了那么多年孝道,还带着和美回来让她宽心,最后又亲自跟车送老太太去医院……其实他们都没有什么遗憾了。 至少比起他失去妈妈那一回要好得多。那时他不仅失去母亲,还失去了父亲,手足情深依旧,但穆峥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就像变了另一个人一样,他却永远停留在曾少年的心性,再也没有长大过。 实际上他失去了整个家庭,那时却连个安慰他的人也没有。 现在真的不算什么。 沙利文悄悄问他:“南城的音乐节就在下月了,咱能去吗?你要不方便咱就不去了,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去啊,怎么不去,等我家里事儿忙完就该排练了。”穆嵘见他还避讳柳闻莺,笑了笑说,“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动向,你跟做贼似的干吗?” 沙利文撇撇嘴:“我这不是怕你生气吗?” 让她一块儿来葬礼他就心里打鼓,但这种事儿人家说要尽份心他也实在不好拦着。 柳闻莺上前来道:“不关沙锤的事儿,是我自己要来的。奶奶生前对我们大伙儿都很好,我们理应来送她一程。” “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就不用再说了,我没说你不该来。”穆嵘看了看远处,“南城音乐节我估计也少不了你,要跟就跟,我没意见。” “我不白跟的,我会给你拉到赞助。”柳闻莺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我知道你不在乎钱,但你也得为其他人着想。小欧在创业期,强子结婚需要钱,你也知道咱们帝都买套房有多贵。” 穆嵘蓦地回头看她,她又道:“音乐是梦想,梦想能产生收益当然更好。” 沙利文眼见气氛又紧张起来,赶紧上前挡在两人中间道:“哎哎哎,这事儿咱们再商量,今儿先不说这个。对了,那个日本丫头呢,怎么没看见她?” “她有事儿忙。”穆嵘含糊地搪塞过去。 柳闻莺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明意味:“我听说她跟你回家为奶奶祝寿,奶奶应该很喜欢她吧?” 穆嵘狠狠瞪了沙利文一眼,他无辜地辩解:“我什么都没说。” 柳闻莺道:“是你大哥告诉我的。” 这大嘴岔子……穆嵘简直无力吐槽自家大哥,难道是年纪大了嘴碎吗,怎么什么都对外人说? 当然他自个儿也觉得失算,就不该放和美离开的。今儿这么重要的场合,作为他带回家见家长的女朋友却不出席,实在说不过去。 只要说了一个谎,就需要另外九个谎去圆,虽然情非得已,但做戏做全套也是个节操问题。 老太太不在了,还有老爷子,还有他那个不怎么管事的老爸和后妈,以及家里的兄弟姐妹。 甚至连小侄子疙瘩都不肯放过他,一直叨叨问他:五婶婶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了? 认识这么久以来,他头一回真正地想念起那丫头。这种感觉很陌生,除了乐队缺人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假如某个人在身边就好了”的感觉了。 他的好多第一次都葬送在那丫头手里,难道她不应该对他负责吗? 穆嵘走到殡仪馆的休息区,老爷子果然还是不肯吃东西。他抱着保温桶坐下劝道:“爷爷,这粥是我亲自煮的,您多少吃一点吧?” 柳闻莺从身后走过来:“穆爷爷,好久不见了,您还记得我吗?” 老爷子抬头看她一眼:“嗯,记得,你是以前小五乐队里那个姑娘。好多年没见了。” “是啊,以前还常到您家去排练,没少打搅你们。”柳闻莺在他身侧蹲下,“奶奶不在了,您更要保重身体。” “嗯,你们有心了。” 柳闻莺就此跟老爷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不得不说她安慰人很有一套,居然说服他把舀出来的粥吃了一小碗。 穆嵘莫名有些烦躁,找穆峥要了支烟到门外去抽。 要点火的时候才发现忘了拿打火机,旁边有人恰到好处地点了火递到他跟前,正是柳闻莺。 烟倒是点着了,他一口吸得太猛呛咳起来。 柳闻莺笑道:“看来你还是不习惯抽烟。” 她自己点了一支,靠在旁边的墙上吞云吐雾。 “别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我跟你也不是很熟。” “睡过也不算熟?” 穆嵘嘴里的烟都吓得差点掉地上,狠狠道:“你他妈别信口雌黄,咱俩那晚什么都没发生!” 柳闻莺笑得云淡风轻:“是不是如果当时真的发生了点什么,你就会接受我?” 不知为什么,穆嵘就是受不了她这样深情款款的样子。他对男女之情不上心,不等于他真的什么都不懂。柳闻莺喜欢他,可他也早就跟她说得很清楚了,他对她没有感觉。 很多年前柳闻莺过生日请大家吃饭,盛情难却,他实在推不开喝了一杯啤酒,当晚就不省人事,醒来的时候发现竟然跟她躺在同一张床上。 那样的尴尬就不提了,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幸好他醉倒了是真的睡死没法做什么,那一晚后来他们也就都当没发生过。 她后来跟乐队的鼓手赵栋在一起,半年以后就找到了唱片公司的高薪职位而离开乐队,赵栋和当时的键盘手小光也相继离开,五个人的乐队一下子走了三个人,相当于被迫解散了,打击是毁灭性的。 当年柳闻莺加入的时候他不是没犹豫过——乐队的性质比较特殊,五个人是一个整体,男女搭配除了干活不累之外也可能擦出火花来,万一有点什么感情纠葛其他几个人帮谁都不合适,无形中就分崩离析。可偏偏柳闻莺的吉他弹得那么好,也很有管理能力,他多少有点侥幸心理就把人给招进来了,结果糟心到现在,后患无穷。 第19章 海苔萩饼 “那个日本姑娘比我好吗?你们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你却让她加入乐队还带她回家,我想不到她有任何值得你这么做的原因。是她吉他弹得比我好,还是你们已经上过床了?或者这根本就只是一个障眼法……为了避开我和应付你的家人,你随便带了一个女人回来,刚好就是她。” 现在的柳闻莺比学生时代更加咄咄逼人,这样面对面的质问,戳到了他的痛点,他大概实诚惯了,竟然没办法看着她的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她把他逼到墙边,脚下的高跟鞋让她的身高只比他矮半头,抬起眼就能平视他。 她嘴里的烟圈吐出来全都喷到他脸上,难得用沙哑而温柔的声音说:“我不要你的乐队,穆嵘,我一直想要的都只是你。除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真的……你不明白,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的。” 她似乎话里有话,眼里的哀戚让他有刹那的怔忡。 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吗?可穆嵘一时想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已经仰起头要吻他了…… “你们……在做什么?” 和美的声音这时候简直宛如天籁,像解开了魔咒似的,穆嵘一下子清醒过来,推开柳闻莺就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像是后怕又不无哀怨地说:“你怎么才来啊?” 和美被他这一抱给弄懵了,还不知道自己被当做了护身符,只是本能地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我做了新的果子带过来,所以耽误了点时间。” 他们之前不是在闹别扭吗?他还嫌她来晚了是几个意思? 穆嵘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奔放,一把就将人给抱住了。不过抱住之后心里那叫一个踏实,索性收紧双臂抱得更紧了些,脸颊在她短发上蹭了蹭。 她身上那种如点心般甜软的香气很好闻,他深吸了口气,像是很享受这种味道。 和美仿佛看到他身后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翘得老高,还摇个不停。 见不远处的柳闻莺变了脸色,和美大概也知道穆嵘为什么是这反应了。 不会吧,难不成刚才她撞破的是柳小姐在霸王硬上弓啊? 她目光回到他身上:虽然弱者值得同情,但你个一米八的大男人被个女孩子硬上也真是没谁了。 穆嵘:汪! … 好不容易摆脱了柳闻莺,穆嵘就像绑定了和美似的,走哪儿都带着她。 她不忘诚心地跟他道歉:“对不起,你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我还跟你发脾气,是我不对。其实我知道你没有瞧不起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太着急了。” 穆嵘都想不起来他们那天为什么闹别扭了,但她既然这么说了他姿态还是要有的,昂起头嗯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和美想不出来:“你说呢?” 他盯着她手里精美的点心盒子,身后的大尾巴又摇得欢:“这是什么,好吃的吗?” “噢,是我做的和果子呀,要作为礼物送给你们的。” 于是他就不客气了,代表穆家收下这份大礼,又推着她上台阶去见家里其他人。 老爷子见了她眉头也舒展开几分,还吃了她带去的一个小粽子。 穆嵘看得稀奇:“这么漂亮的果子都是拿来做祭品的?” “算是礼物吧,喏,你可以吃。”她把其中一个盒子推给他,“还有粽子,加了点黑糖,味道可能跟你以前吃到的不太一样,你也尝一尝。” 终于可以吃了,就等她这句话呢!穆嵘拿出手机打算先拍照再吃,和美却说:“你直接吃吧,我已经拍过了,而且这里还有好多。” 她拍拍身旁另外一个礼盒,又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给他看:“我还发了微博,你能给我点个赞吗?” 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这就学会发微博了? “谁教你的啊?你中文都认不全还学人刷微博?” “高月姐教我的,其实也不是很困难啊!中文我会好好学的,别担心。” 他哪儿是担心啊,是要吐血好吗?表姐真不是一般二般的狠,也不知这么多年来姐夫大人是怎么挺过来的。 和美的微博粉丝和关注各一个,分别是微博小秘书和他。他偷偷瞄了一眼,没脸跟她互相关注,只好选了悄悄关注。 就是照片拍得不咋地,摆拍都拍成这样,滤镜也不会用,他都不好意思吐槽她了。这什么风格,空手道黑带风吗? 她还指望他帮她点赞? … 老太太火化之后入土为安,善后的事宜有面面俱到的大哥大嫂处理,穆峥忙着跟后母争夺公司的实际控制权,斗得不可开交。 穆嵘不愿插手这些事,留在穆家大宅里给老爷子做饭。 和美一边给他打下手,一边还不忘记录各式菜肴的做法。 穆嵘早早就在火上炖了青红萝卜龙骨汤,然后把剁好的猪肉跟调料混合拌到起筋,捏成肉圆之后在泡好的糯米里滚一圈再上锅蒸;又把事先抹好调料腌入味的仔鸡放进预热好的烤箱里,烤熟之后再撕肉去骨。 和美尤其对白白胖胖摆了整盘的肉圆感兴趣,问他:“这是什么做法,有名字吗?” 他也不介意她偷师,跟她讲解道:“当然有名字了,这叫珍珠丸子,做起来不难,但口感很好,不像一般的肉圆那么油腻,最适合老人吃。再说这个烤鸡,禽类不像猪和牛,没有皮下脂肪,它的脂肪直接皮混在一起,有的人不爱吃那个滑腻的口感,比如我奶奶,但偏偏老爷子又爱吃。所以我喜欢烤熟之后再去骨,省事儿,而且皮肉可以分离,表皮烤透之后逼出了油和水分,口感也变了,奶奶多少也愿意吃一点。” 只是现在奶奶走了,再也没有人跟老爷子这样分享了。 等烤鸡出炉的空档儿,穆嵘又回头问和美:“蛋包饭会做吗?” 和美道:“我爱吃。” 那意思就是不会做喽?穆嵘叹口气:“蛋皮总会煎吧?来来,我教你。” 他起了油锅,把胡萝卜丁豌豆粒和火腿丁炒熟,加了饭炒到颗粒分明之后再加盐和番茄酱,整个过程一气呵成,香气浓郁。 和美伸长了脖子看,他拿出一口平底锅差点砸到她的头:“拿这个摊个蛋皮,快点。” 说起来容易,蛋皮才不好把握呢!她以前不是没尝试过,不是煎糊就是撕破。 穆嵘教她控制火候和油温,又手把手教她拿起平底锅轻轻晃动把蛋液摊平。他人高手臂也长,从她身后伸手过来就像把她圈在怀里一样。 和美心跳漏跳两拍,神思也像跟着那平底锅左摇右晃。 穆嵘拿筷子掀了掀,完整的蛋皮居然就煎好了。他把炒好的饭倒上去:“看到没,也不是很难啊!” 这不是日本最家常的料理吗,她居然都不会做!说好的出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呢? 和美被食物的色香味美打败,跃跃欲试道:“我来把饭包起来。” 一折,再一折,面上用番茄酱稍稍做了点装饰,蛋包饭就做好了。 穆嵘端着两菜一汤上桌,和美就端了蛋包饭,只有他们两个人陪老爷子吃饭。 诺大的房子里有说不出的冷清寂寞。和美看着为老爷子舀汤的穆嵘,觉得他的无为反而有另一种温柔和体谅是在他其他几位哥哥身上都不曾见过的,跟他们有怎样的手段,能赚多少钱都没有关系。 “今天的菜都是我烧的,这个蛋包饭是和美做的,跟咱们传统的酱油炒饭扬州炒饭不一样,爷爷您一定要尝尝看。” 为了让老爷子多吃一点,他也是用心良苦,还拉上了她。 虽然不太好意思邀功,但和美乐于配合:“是啊,爷爷,您尝尝看,好吃的话我以后还给您做。” 有了实践经验,下回她应该能独立地做一份完整的蛋包饭了。 老爷子点头,筷子指了指菜盘:“你们也吃,多吃一点。” 吃完饭,和美见做好的珍珠丸子和老火汤锅里都还有,就问穆嵘道:“这些能让我带一点去给梁小姐吗?” 穆嵘愣了一下:“给她干什么?” “你忘了那天在医院里,她跟你哥哥吵架的事了吗?她身体不太好……我想去看看她。” 穆嵘垂眸:“你是怕她继续被我哥欺负?” 和美默认了。那天梁知璇半个身子都被推到窗外的场景太触目惊心,他们都看到,假如穆峥松手她肯定就要掉下去了。这样的情感暴力让她意识到也许穆峥和梁知璇并不如表面上看到的那么要好,朋友一场,她多少是有些担心的。 穆嵘笑了笑:“他们在一起是互相折磨,只要一天没真正分开,我们做什么都没有用。不过你暂时不用担心,她已经回南城去了,奶奶葬礼那天走的。” “南城?” “嗯,她是南城人,我哥的生意也大部分在那边。” 见和美若有所思,他继续道:“你要不放心,过几天我们再去看她。反正马上南城音乐节要开始了,乐队要到那边去演出。” 和美惊讶道:“你也要去吗?” “瞧你问的,我是主唱,主唱能不去吗?不单是我,你也得一块儿去。” “我?” “对啊,来吧!”他拉起和美的手腕,“排练去!” 第20章 南瓜浮岛 到了排练场地,和美差点被巨大的音浪给掀翻。 坦白说,这还是她第一次到这种艺术园区来看乐队的现场排练。 背着琴的穆嵘笑了笑:“傻眼了吧,别说你没来过,连我也是第一次来。” 和美顶着巨大的插电音乐大声说:“为什么呀,你以前没来过吗?” “没钱这么烧,以前就是租个旧仓库。现在有赞助当然不一样了。” 穆嵘也不多说,把她拉到众人面前介绍道:“这位就是你们一直好奇的薄叶和美,咱们的临时领队。这是沙锤你认识了,这位小欧键盘手,强子是鼓手,主音吉他手大白跟你一样是新人,还有就是我。” 和美跟他们握手,大白又高又胖,手里还拿着薯片袋子正吃薯片,和美赶紧换了只手,他抓住摇了摇:“你手好小。” 好萌。 可能乐队太久没有女孩子加入了,和美一来就特别受欢迎。穆嵘给钱让她去买下午茶,她奉命去买了饮料和点心回来给他们,几个大男人还没和几首歌呢,哄的一下散了,自动进入休息时间,边吃吃喝喝边围着她问长问短,连沙锤都一脸好奇地蹲在她身旁聊个没完。 这几个家伙平时自由散漫也就算了,今天围着和美哔哔哔却让穆嵘莫名很火大。 “起来起来,都干吗呢?有空去给各自的家伙调调音,才多久没练啊,乐器都走音了!”他给安安逸逸坐那儿的几个人每人屁股上一脚,把他们都轰走。 沙锤他们都了解他的脾性,被他这么一踹就心里有数乖乖跑了。只有大白还无知无觉地坐在那儿跟他大眼瞪小眼,无辜地说:“我给和美酱看手相,还没看完呢……” 酱你个头啊酱!穆嵘看了看和美展开的手心,咬牙对大白道:“你的芝士鸡柳还吃不吃了?不吃要被沙锤他们瓜分完了。” “吃啊吃啊!”没什么比吃更重要了,大白站起来,边跑边喊,“沙锤,小欧,给我留一点儿!” 他块头太大,跑得地板都在震。穆嵘看着他的背影像目送一头哥斯拉似的,回头居高临下地问和美:“你喜欢这样的?” “什么?”她根本反应不过来。 穆嵘无语,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今儿到这儿干什么来了,能不能做点儿实际的?” “我不知道。”和美有点茫然地偏头看了看他:“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是啊,他是让她干什么来了,他也没说啊! “那你也不能光顾着撩汉啊!” “不是聊天吗?我没聊汗。” 真是鸡同鸭讲。穆嵘扶额,忽然想起柳闻莺好像提过这丫头也会弹吉他,于是顺手把自己的琴递给她:“你不是也会弹吗?就坐这儿弹琴。等会儿要是柳闻莺来找我们你就让她等我们排练完了再来,千万别走开知道吗?” “为什么?” 穆嵘总不好说因为再被女人非礼一次他就只有去哭长城了所以要留她在身边做保镖,只好吓唬她说:“这地儿太偏僻,周围很多坏人的,我怕你吃亏。” 和美心说遇上我还不知道是谁吃亏,不过他一心保护她,她还是挺感动的。 她接过他的琴,他这把吉他少说也要几大千,拿在手里质感都不太一样。她小心翼翼的,生怕不小心给他弄坏了,问道:“琴给我了,那你呢?” “我先唱,没琴也不要紧。”他是节奏吉他手的角色,他们要排的主要是其他几个人跟新人大白的默契。 其他几个人见穆嵘把琴给她了一个个表情都微妙的不得了,面面相觑都是无声的一句话:卧槽,穆嵘居然让她碰他的琴? 只有和美浑然不觉,就抱着吉他坐在那里看他们排练。 不得不说穆嵘认真投入做一件事的时候跟他平时的逗比二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站在那里,脚尖轻轻踮起又落下,数着音乐的节拍,眼神原本是安静内敛的,开唱的时候却突然明亮又狂放起来。 歌声悦耳,男人诉衷情也有许多方式,但摇滚一定是其中至为浪漫的一种。 他不颓废不歇斯底里,身体里有喷薄而出的能量,却又收放自如,在没有任何灯光舞美的空旷地界仅靠歌声就能打动人。 他像大师一样轻易颠覆她过去那么多年对摇滚和音乐的偏见,又像一个至真至纯的少年郎举手顿足间就将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捧到她的面前。 她想起他微博里那张为他带来超高人气的照片,难怪那么多人受他吸引,也许不仅是帅不仅是有范儿,更是因为他这种自由奔逸的台风和歌声让他跟很多人梦想的生活状态融为一体。 男人想成为他,女孩儿希望另一半就是他。 他的琴在她怀里,她的指腹碰到琴弦,不知怎么的竟觉得弦上有滚烫温度,不敢触碰,却又想要触碰。 三首酣畅淋漓的歌和完,乐队里每个人都挥汗如雨。 穆嵘看向她,黑色的瞳眸跟额际浸透汗水的发丝一样乌亮,性感得她无法直视。 心头有小鹿乱撞,她抱紧他的吉他想把那头小鹿压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和弦就这样流泻而出。 乐队其他人就像发现新大陆,又全都围过来,看西洋镜一样盯着她瞧。 她有点窘迫地站起来:“我弹得不好,你们别……这样看着我。” 沙锤他们都摇头,弹得怎么样一点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穆嵘居然肯让女人碰他的琴!这真的是要上天啊! 穆嵘不过是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就见那几个家伙又围着和美一脸陶醉地听她弹琴了,大白居然还不怕死地抱了吉他在旁边给她和音伴奏。 也是够了。 穆嵘这回不轰他们了,直接走过去拉起和美就走。 她一路被他拉得踉踉跄跄,还要顾着怀里的琴——这万一要是摔坏了,就算把她卖了也是赔不起的。 穆嵘把她拉到外面的绿地去,离开空调环境的刹那,夏天的热浪滚滚而来。和美抬手挡了一下阳光,不解地问道:“你拉我出来干什么呀?” “不干什么,把话说清楚。”穆嵘双手搭在腰上,其实也热得厉害,“我的乐队很久不接收女成员了,你是个意外。我不要求你这临时领队做得多么到位,只要别给我出什么幺蛾子就行了。” 和美不明白:“什么叫幺蛾子?” “就是首先一条不准跟乐队里的任何一个人交往恋爱。” 包括你吗?和美本来想问这个的,后来想想柳闻莺的遭遇,好像不用问也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还有,这回我们到南城去参加音乐节,你要跟我们一块儿去。” 她明显愣了一下:“我也要去?” “当然了,领队都不去像话吗?你得负责我们的行程安排,吃喝住行。”他看出和美犹豫,“怎么了,你在北京还有事儿?” 她点头:“要去多久呢,我还要做兼职的。” 穆嵘吐血:“你那个扮大笨熊的工作还没辞?” “不是大笨熊,是熊本熊。”和美耐心地纠正他,昨天她还去上班了来着。 穆嵘一脸受不了的表情:“你到底多缺钱,这种工作也做?” “我要付房租。” 噢,想起来了,她那个小公寓,跟他一楼之隔,他去过一次,还收拾得挺干净挺温馨的。他想了想:“这好办,你的房租我帮你付,你在中国待一天我就帮你付一天,就当作给你发工资好了,怎么样?” 其实根本没多少钱嘛! 和美觉得这样也不错,在哪打工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跟穆嵘他们在一起体验肯定比她现在的兼职要丰富许多。 而且要去南城耶,她可以顺便见到程东了。 她抿唇笑了笑,穆嵘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但莫名就很不爽这笑容。 直到临出发要去南城的时候,他看到她居然带了那个rb的吉他包,还以为她终于想通了要把这包送给他做装备呢,没想到她一直小心谨慎地护在自己身边,完全不给其他人染指的样子,他才恍然大悟:“不会是你要送他包的那人就在南城吧?” 和美笑道:“是啊,很巧吧?” 怪不得她这么干脆就答应跟他跑这一趟,原来都盘算好了。 穆嵘内心的不爽在扩大,没好气儿地说:“先声明啊,咱们说好的,这回你地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别想假公济私跑到别地儿去。” 他们什么时候说好了?和美皱了皱眉头:“男女授受不清,怎么寸步不离呀?睡觉上厕所也在一块儿吗?” “除了这两样以外的其他时间都在一起!”穆嵘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凑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手往后指了指,“你没看到谁跟来了吗?” 和美回头看看,正好对上柳闻莺的视线,两人都笑了笑,她转过头道:“那么多人,柳小姐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她可算明白了,原来他怕的是柳闻莺啊,拉她这个护身符在身边是要当保镖使唤呢! 空手道黑带出场费很贵的,她要坐地起价吗? 第21章 牡丹饼 南城比北京还热。夜里气温或许没那么高,但湿度太大有点闷,走两步都觉得身上粘嗒嗒的。 机场外有商务车来接机,直接将乐队一行人送到酒店。 沙利文在后座拍拍穆嵘的肩膀道:“嘿,咱可从来没有过这待遇。” 穆嵘戴着墨镜没摘下来,嗯了一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酒店的安排是一人一个房间。沙利文又振臂高呼:“太好了,不用忍受大白的呼噜声。” 穆嵘叹了口气,看了看手里的房卡,又探头过来看和美的:“你住哪一间?” 反正离得够远的,中间隔着其他所有人,在柳闻莺的房间旁边。 酒店服务生帮众人推行李,穆嵘的琴是无论如何不让人家碰的,坚持自己背,然后拎起和美的箱子道:“走吧,我送你到房间。” 其他人的眼神都暧昧起来——这还多浪费一间房干嘛呀,两人住一间得了! 和美就不当着众人的面拆穿他了,任他帮她把行李送进她的房间才说:“我现在要换件衣服,你能先回你的房间吗?” 穆嵘是真盘算着这房间能不能加床睡两个人,听她这么说赶紧清了清嗓子:“那我先过去,等会儿再找你啊!” 和美无奈地摇摇头,换了件干净的宽松t恤衫,才背上双肩包出门。 她在过道里遇上柳闻莺,柳闻莺关切地问道:“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嗯,天太热了,我去买给大家买点冰淇淋。柳小姐你喜欢吃什么口味?我可以帮你拿。” 柳闻莺笑道:“不了,我不吃甜食。对了,既然要出去,不如我们出去吃夜宵好了,叫上大伙儿一起,南城的夜市和晚茶都很出名。” 穆嵘正好打开房门走出来,听到她这句立马否决:“不用了啊不用,越吃越热,我们买根冰棍儿就回来,甭费事儿了!” 这就从我变成“我们”了。他扑过来把和美拖走,急切得只差说,求你了带我上天带我飞!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柳闻莺,她站在那里看他们俩走远,神情有说不出的落寞。 他们到最近的便利店,刚好碰见大白也在买零食,已经挑了一大堆薯片和坚果,正把巨大的身形埋进雪柜里翻冰淇淋。 和美立刻像看见亲人似的蹦蹦跳跳跑过去,弯腰跟大白一起翻找起来,边翻边聊:“你喜欢什么口味呀?梦龙吗?这个,这个好吃……” 吃货真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穆嵘远远看了他们一会儿,也学和美蹦蹦跳跳地过去,加入翻找冰淇淋的行列。 哎呀,被揍了。 … 乐队的哥儿几个每人一支雪糕条,外加一大桶八喜几个人分着吃,应该够了。 结账的时候和美从双肩包里翻出个不大不小的保温袋来,把买好的冰淇淋一个个放进去。 穆嵘看得瞠目结舌:“你连这都有?” “出门在外,有备无患嘛,免得冰淇淋化了。” 穆嵘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把装好的冰淇淋塞到大白手里:“你先把东西拿回去给大家分,我们晚一点儿再回来。” 可怜的大白叼着冰棍儿还没反应过来,穆嵘已经拉着和美跑了。 江边晚风习习,两个人舔着各自手里的冰淇淋,总算感觉没那么热了。 现在时间还早,他怕回去得太早又被柳闻莺纠缠,干脆在外打发会儿时间再回去。 穆嵘把绿豆冰咬得嘎嘣嘎嘣响,身体往后仰:“啊,真开心!小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吃这个效果最好了。” “你小时候还会心情不好?” “当然会啊,作业太多做不完考试成绩不理想被爸妈教训偷偷藏起来的热血漫画被我哥一锅端了一本儿也没给我留……多影响心情啊!拿奶奶给我的零花钱去买支绿豆棒冰,吃完就好了,而且那时候一支只要2毛钱,多便宜。” 和美哧哧笑:“看不出来啊,你哥哥也看漫画?” “那可不!他自己的零花钱都攥在手里攒着,擎等着我买好了看现成的,可鸡贼了。”要不怎么长大了喜欢做生意呢,奸商本性早就曝露了。 “你们小时候吵架吗?” “岂止吵架啊,还打呢!”说起童年穆嵘眼睛里神采奕奕却又格外柔和,“不过我一般都让着他,不能比他厉害,不能打赢他。” “为什么?”和美好奇地问。 “什么都不如他,家里大人们对他的关注自然就多一些。我爸妈感情不好,又要做生意又要照顾两个儿子兼顾不了,他从小就被送到寄宿制学校,在家的日子少。但人和人就怕比较,只要他足够优秀,大人们也还是会喜欢他。” 他明明是笑着说起这些,就像在说不相干的人身上发生的故事,可怎么隐隐有些伤感的味道呢? 和美笑不出来了,跟他的童年经历相比,她简直就像是在蜜罐里长大的了。 穆嵘吃完了手里的棒冰,开始好奇她的经历了:“那你呢,你小时候都在干吗?有兄弟姐妹吗?” 和美点头:“有的,我有一个哥哥,现在在当医生。我记事的时候哥哥都上学了,他很爱护我,零花钱也会借我用,我们很少吵架。唯一难过的事情是搬过一次家,那时还是爷爷在掌管果子店,为了有更好的水源,不得不带着全家人搬走。小伙伴们就不能再见面了,因为这个还哭了好几次。” 说来也奇怪,那样不谙世事的年纪竟然就明白分开之后不会再见。后来人生路上遇到许多人也是这样,无论关系再怎么亲近,在某一个神奇的时间点之后好像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想起程东,想起奈奈,那些故人故事,想来也有心酸。 两个人都吃完了手里的冰淇淋,穆嵘道:“想不想喝酒?” 和美吓了一大跳:“不要吧,你会喝醉的!”好端端的怎么想喝酒? “谁说是我喝了,你喝呀,我拿果汁陪你喝。” 她不觉得这个气氛很适合喝一杯吗? 和美是见识过他喝醉后的状态的,实在不敢冒这个险,但感觉他兴致很高,不喝不肯罢休的样子。 他为保清白也是蛮拼的。 和美只好又跟他去买酒,见货架上有梅子酒,还是在日本也常见的品牌,顿时觉得很亲切,就拿了一瓶。 穆嵘没喝过这个,拿在手里看了看:“咦,这个里面还浸了几个梅子,能吃吗?怎么吃?” 都说南城人最爱吃,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土里长的,只要没怎么见过的东西必定都先问这是什么,能吃吗,怎么吃。他还真是入乡随俗。 梅酒拿苏打水兑着喝有起泡酒的风味,像穆嵘这样不能碰酒的就光喝苏打水好了,反正就是喝个气氛。 他们多买了些酒和零食带回酒店,如果乐队其他人都在的话集中到一个房间里喝喝酒聊聊天也不错。 可沙利文他们吃完冰淇淋胃口被打开了,忍不住呼朋引伴地出去吃夜宵了,噩耗是柳闻莺没跟他们一起去,单独留在房间里。 这酒店隔音效果不太好,在和美的房间里都能听见隔壁她在看电视的声音。 穆嵘简直不敢走出这道门回自己的房间,哭丧着脸道:“我们就在这儿喝酒聊聊天好不好?” 请务必继续带他飞,这时放开他,他就要脸着地了。 和美不是不同情他,可是这么晚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不是不太好呀? 第22章 羽二重 “不如你问问沙锤他们在哪里,你去找他们吧?” 穆嵘摇头:“不要,他们凑在一起肯定胡吃海喝,我又不喝酒,去了也是扫兴。” “那我陪你去?” 她这提议……说实话穆嵘还挺惊讶的,不过还是摇头:“你去了不也一样要喝酒?” 她比男人还能喝呢,搞不好还帮他挡酒,那多没面子。 经不住他软磨硬泡装可怜,和美终于还是答应让他留下来在房间里待一会儿。 他们开了一瓶梅子酒,和美倒了半杯,加一颗梅子点缀着,用苏打水兑着喝,浅浅琥珀色,淡淡梅子香。 穆嵘就单喝苏打水,那个味道他其实不太喜欢,总觉得太寡淡了,于是又开始觊觎梅酒里的那几颗梅子。 单放梅子在苏打水里调个味儿应该没事吧? 于是他趁和美去洗脸的空档挖了两个梅子放进杯子里,用嘴一抿,果然也有点梅香了。 零食摆了一床,两人对酌还是挺带感的。穆嵘道:“这么喝好像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玩点小游戏?” 和美一听就警觉地捂紧了胸口:“什么游戏?我可不要边喝边比赛脱衣服!” 不要以为她天真得什么都不懂,上中学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些怪蜀黍喜欢喝酒的时候跟小美眉们玩这种游戏,脱到最后趁机上下其手。 虽然她已经不再是小美眉了,不过掐指一算,那时候以为是怪蜀黍的人其实也就跟穆嵘现在差不多大年纪呢! 穆嵘鄙视道:“你想哪儿去了?谁要跟你比脱衣服了,我还不想让你看呢!我只是想玩小蜜蜂,小蜜蜂听过吗?” 和美自然是摇头。 “没关系,我教一遍你就会了,输了的喝酒。” 看来她那位男神还没教过她这个,他们肯定没玩过,这么一想他还挺得意。 “开始了昂!两只小蜜蜂呀,飞到花丛中呀,飞呀muamua,飞呀piapia……” 他声情并茂示范得很起劲儿,和美目不转睛地看了一遍,脸却渐渐红了,有点不自在地问:“那个……muamua是什么意思?” “就是mua的意思嘛,这个叫拟声词,不懂吗?”其实她懂不懂都没关系,反正面对一堆好吃好喝的,穆嵘这时脑子里只有那根水桶粗的神经在线,“就是两个小蜜蜂嘛,在花丛里采蜜,互相遇见了,点头问个好呀,拍拍翅膀,再接个吻呀……” 还敢说他不是怪蜀黍?他平时在外面跟其他女孩子也这么玩儿吗? 和美看了一眼他的杯子,决定屠他一回给他长点教训,让他喝苏打水也喝到今后玩起这个游戏就想吐。 两个人挥着小手开始了:“两只小蜜蜂呀,飞到花丛中呀,飞呀muamua,飞呀piapia……” “你输了,喝!” “……小蜜蜂呀,飞到花丛中呀……” “输了,喝!” “……飞呀muamua,飞呀piapia……” “还是你哦,快喝!” 我信了你的个邪!怎么都是她赢啊?他都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隐藏身份啊,比如老爸老哥其实是叱咤赌场的千王之王之类的……问题这玩意儿也没法儿出千吧? 穆嵘喝得肚皮朝天躺倒在床,还好这灌进去的不是酒精,否则再能喝的这时候是不是也该乱性了? 和美大度地给他一个中场休息,喝了一口自己杯里的酒道:“吃不消的时候随时开口啊,我护送你回房间休息。” 穆嵘的手背搭在额头上无声□□,突然猛地一下坐起来:“不行,我不服,再来再来!” 他这一下起身太猛,把和美手里的杯子都碰翻了,酒液哗啦一下子泼出来,洒了她一身。 和美:“……” 穆嵘连声道歉,小心翼翼道:“要不你去洗澡换身衣裳?” 今天一天也不知要换多少套衣服。 和美无奈道:“那你先回去。” “不不不,我就在这儿看你洗……啊不是,等你洗!” 今儿一天也不知要挨多少顿揍。 和美拿他没辙,只好抱了衣服进浴室洗澡,门锁得死死的,浴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以防万一。 穆嵘坐在外面剥开心果剥得咔嘣咔嘣,吃得正欢,门铃响了。 仔细听一听,隔壁柳闻莺房间的电视好像没声儿了。 他心里警铃大作,手忙脚乱抹干净嘴,瞥了一眼传出哗哗水声的浴室,又赶紧把床铺扯得乱七八糟,弄得两个人好像正准备做坏事的样子,这才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柳闻莺,见了他也不意外,笑了笑问道:“和美呢?” 穆嵘往浴室一指:“她冲凉呢,有什么事儿吗?” 这话怎么听都暧昧十足,他都佩服自己的急智。 “那正好,我想咱们应该谈一谈正事,你有没有时间?” 听她要跟他单独谈,不管是不是正事,穆嵘都觉得头疼。 “我喝了酒,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吧!” 柳闻莺不信:“你不是沾酒就醉的吗,还能喝酒?” 穆嵘扬高下巴:“谁说我不能喝了,以前我是怕酒后乱性把持不住自己,现在有亲爱的在身边我怕什么?” 呕,他是怎么把这么肉麻的话说出口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果然这句亲爱的刺激到柳闻莺,她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和美正好洗完澡出来,头上还裹着干发毛巾,见他们站在门口说话微微愣了一下,赶紧说:“柳小姐来了?怎么不进来,快请进吧!” 穆嵘对她使眼色,眼珠子都快挤掉出来了她也只当没瞧见,还暗地里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别捣乱。 无论如何他们住的酒店虽然是她订的,却是人家出的钱,站在门口说话实在太失礼了。 房间里有点儿凌乱,和美觉得不好意思忙着收拾了一下,穆嵘一脸无所谓的态度,只巴不得柳闻莺赶紧走。 柳闻莺倒是不在意,随便在椅子上坐下道:“其实我就是想跟小五说一声,明天有一场演出,后天晚上约了赞助商吃饭,乐队每个人都要出席,不要忘了。” 其实穆嵘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安排,没什么情绪地说:“知道了,我会去的,不用担心。” 柳闻莺点头,又看了看放在桌上的酒,眼神黯了黯:“原来你们真的在喝酒。” 和美刚要开口,穆嵘抢道:“谁骗你啊,都说了我们是在小酌了,你还不信。” 为了证明不是随口瞎编,他端起酒杯一口把剩下的苏打水都喝完了。 不知是不是梅子多泡了一会儿,味道比刚才浓烈很多。 柳闻莺收敛不住眼里的苦涩,站起来道:“那你们慢慢喝,我先走了。” 不知怎么的,和美在她转身的刹那有点同情她,刚想挽留说点什么,手臂就被穆嵘抓住了。他坐在椅子上,默默拉住她一只手,简直就像个秤砣一样坠着她,动都动弹不了。 等柳闻莺出去了,她才低头去掰他的手:“哎,不用装了。柳小姐走了,你可以放开我了吧?” “我没有装……”穆嵘气若游丝,抱着她的手臂就像溺水的人抱住救命的浮木,“……我好像真的喝醉了。” 不会吧,他没有喝酒哇,就往苏打水里加了几个梅酒里的梅子也能喝醉? “我可能刚才喝太猛,头晕……” 他一边说着一边整个人都歪倒在她怀里,和美伸手稳住他,不经意这么一瞥才发现,他刚才喝掉的是她杯子里的酒。 “喂,你可别睡啊,我送你回你房间去。” 幸好她杯子里的酒喝剩得不多,他喝完也应该不至于醉得不省人事吧? 穆嵘食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她别太大声:“万一她听到就该怀疑了。” 怀疑……怀疑什么,他不是打算今晚真的住她这里吧? 他还没醉糊涂,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摆手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咱们只要……只要最后装装样子就好了。” “怎么装?” 穆嵘摇摇晃晃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让她坐下,一脸稚气无辜地问:“你怕不怕痒啊?” 和美点头,当然怕,她连段位比她高很多的空手道高手都不怕,唯独就怕痒。 穆嵘笑道:“那……我挠你痒痒你就叫哦!像这样……” 他用一个手指戳了戳和美的腰窝,她果然轻叫了一声跳开了。 “嗯嗯,就是这样,等会儿我挠你痒,你千万别客气,叫得大声一点。” 为了不露馅儿,他近乎耳语地在她耳边说话,热气撩得她耳朵眼儿痒痒的,四肢百骸像有股电流经过,连为什么要叫出声都忘了问。 不过她那么害怕挠痒,她怕他靠过来的时候自己会忍不住把他踹飞。 其实穆嵘也怕啊,所以两个人并肩坐着,他先大无畏地背过身抬手道:“呐,给你先挠我好了!” 和美不相信这世上有人不怕痒,也不跟他客气,伸手就挠。 穆嵘果然拧着身子缩成一团,她不依不饶地继续,他就差点在床上打滚了,上气不接下气:“喂,你来真的?” 挠痒还有假吗?反正怎么想他都没少占她便宜,她今天一定要讨回来。 于是她顺势俯身过去,把他的两手拉过头顶,一只手就定住他双手手腕,另一只手尽情攻他腰窝和腋下。 穆嵘哪受得了这个,又不敢出声大喊大叫,脸上五官都憋得错了位,身体更是娇羞乱扭,像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和美闹够了,把他两手分别压在耳朵两侧,身体不知不觉已经骑坐在他的腰间,恶霸似的逗他:“快说和美最漂亮和美最温柔,我就放了你。” 穆嵘大口喘气,嗓子里像有哭腔似的:“和美……” 小女孩儿得意地扬起嘴角等着听这个从初次见面就不断给她出难题的家伙好好赞美她一番,手里不知不觉也放松了力道。 没曾想穆嵘猛地一个翻身把她压了下去,这回换他压住她的手腕,哼笑道:“这回认栽了吧?” 她是空手道高手不假,但他到底是个男人,要真发起力来也未必制不住她。 他气息依旧急促,带着淡淡的梅子香,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波心似乎有什么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她刚想看清楚些,瞬时又变得迷离起来。 他凑近了问她:“到底叫不叫?” 她鼓起腮帮子,其实只要她想,曲起腿把他顶到床下去也不成问题,可是她却犹豫了。他离得越近,她心脏跳得越快,像被无形的网给网住似的不能动弹也不能呼吸,贪恋他的眼睛和气息……就像被施了魔法,这样让她怎么出招呢? 第23章 柚饼子 穆嵘见她出神,趁机挠了她一下,她没摒住叫了一声。 她声音本来就挺甜的,拉高了清亮却不刺耳,这一刻听在他耳朵里格外舒泰,很想再听她多叫两声。 而这时和美已经完全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叫她这么做了,毕竟少女时代也是看过成百上千漫画的人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点领悟力还是有的。 她又气又觉得羞耻:“你就为这要挠我痒?”扯着嗓子也能叫啊! 那怎么能一样呢?穆嵘道:“人生如戏,全凭演技。少一点套路,多一点真诚,懂不?” 懂你个头!和美挣扎着要起来,他却不肯放手。这回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因为她身上的宽松睡衣襟口纽扣崩开来了,隐约露出半圆的轮廓,好像又白又软的样子,像她做过的和果子。 她刚洗过澡了,他嗅到她敞开的领口透出的女孩儿幽幽的香气,醺然欲醉。 “你……”他怔在那里,有点傻眼,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声音都是沙哑的。 和美还没发觉领口崩开了,只是觉得他好像俯身离她更近了。她也愣愣看着他的靠近,男人的唇色也是嫣红菲薄的,近在咫尺,让人好想咬一口。 不知是不是因为也喝了点酒,她身体发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她的初吻就要来了咩?他……他这么主动,她是不是只要期待就可以了?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原本如擂鼓的心跳好像突然停摆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仿佛只等陌生的触感落下。 然而预期的亲吻并没有来,两个人的呼吸已经近到不能再近的时候,她身上忽的一沉,睁开眼睛就见穆嵘扑在她身上睡过去了。 “喂,穆嵘!你醒醒……你快起来!” 她痛苦的闭了闭眼,一时四肢发软,掀都掀不开他,只能呈个大字型躺在那儿任他压着她。 他一只手还握在她的手腕上,她动了动,他的手就缠上来,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安静下来,忍不住又偏头看了看他睡着的模样。虽然两人也不是头一回“睡一起”了,但每回看到他睡着以后轮廓变得更柔和更孩子气,她都挪不开眼。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个颜控,跟这么好看的男孩子朝夕相处竟然控制不住地情生意动。 她手掌微微用力,摩挲着他的手指,碰到他指腹弹吉他留下的茧子,想到他在台前唱歌那么有型的样子,跟眼下这种沾点酒就醉的蠢萌完全对不上号,又忍不住笑了。 … 穆嵘一觉睡到大天亮,起来也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个房间,反正酒店的房间都长一样。 他就记得昨晚跟和美玩小蜜蜂喝酒来着,然后柳闻莺来了,柳闻莺又走了,再然后……再然后是怎么样来着,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这一碰酒就醉一醉就断片儿的毛病到底有没有药可以治啊,他这真的是要放弃治疗的节奏了。 他的行李都在衣柜,昨晚吃吃喝喝的狼藉却已经不在了,看来他还是撑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还好。 他就知道和美是好姑娘,不会趁机占他便宜的。 可要细想又有点惆怅——他就这么没吸引力吗,成了醉美男她都对他没一点儿想法? 或者是她有想法但没让他知道?毕竟他醉死过去了嘛,丧失意识和知觉。 他可是梦见她了,跟他十指紧扣的,被他压在身下,好像胸口还有春光乍泄被他看到了,软萌得一塌糊涂。只不过他刚要伸出爪子就眼前一片黑漆漆,又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换了套衣裤,为穿哪双鞋来搭配纠结了半天。他平时随心所欲惯了,很久没这么用心思地搭配衣服想要凸显最好的状态。 拿了房卡打算下楼去吃早餐,出了房门才意识到不对劲,回头看了两遍……居然是和美的房间! 晕,他昨儿不是睡在自己房间里啊?那早上起来怎么完全没看到和美呢? 他火急火燎地下楼,他起的时间不算早了,餐厅没有太多人,他一眼就看到了和美跟乐队其他人共坐一张大桌,边吃边聊兴致正高呢! 他随手拿了个盘子,草草夹了一堆杂七杂八的食物端着走过去,啪的往桌上一放,所有人都抬起头瞧他。 和美也不例外,眸色清亮,一点暧昧和不好意思都没有。 他忽然不确定了——他们昨晚到底有没有做点什么?看她这么坦荡荡的样子,更显得他暗搓搓的。 他眼风往旁边一扫,又扫到无辜的大白。他不了解穆嵘有起床气是绝对惹不得的,无知无觉地继续跟盘子里的食物奋战,还好心地问和美:“你这个玉米不吃吗?不吃我帮你吃……” 穆嵘眼里都要喷火了,真想拿起那个玉米棒子塞他嘴里。 沙利文眼瞅着形势不对,咳嗽了两声,拉起其他人道:“哎哎,吃完了吧?吃完走了走了,等会儿还要去现场彩排。” 大白:“我还没吃完……” 没吃完也得走啦,没见这俩火花四溅嘛,小心被波及呀! 沙锤推着大白离开了,穆嵘才拉开椅子在和美身边坐下,欲说还休地朝她看了又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风卷残云地吃东西。 和美好笑:“你酒醒了,头还疼吗?” “我没醉!”碰了泡酒的梅子都能醉,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说什么也不能承认,不承认! 和美拿出手机给他瞧:“看看,这是你喝醉了以后的样子。”早就料到他不承认,她提前留了证据。 穆嵘脸色涨红:“你……你居然留了我的不雅照!” 和美仔细看了看,还好呀,只是蜷着手脚睡着了,小脸红扑扑,并没有怎么不雅。 穆嵘把叉子一扔:“你昨晚睡哪儿了,为什么今儿一早起来我是睡在你的房间?” 既然说起昨晚,他们就好好来谈一谈。 和美道:“你在我床上睡着了,我又扛不动你,就干脆让你在那儿睡。我拿了你的房卡去你的房间,反正都是干干净净的,谁睡哪间都没什么区别。” 她居然这么淡定,穆嵘气得不轻:“所以你就丢下我走了?我为什么赖在你那儿,不就是想让柳闻莺以为我们是一对儿吗?” 和美心想你真该看看你昨晚的表现,要人家觉得咱俩清清白白也是很不容易的。 她长吁一口气道:“我想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柳小姐多少有点相信我们是真的在交往不会再纠缠你了。可你不是说我不能跟乐队里的任何人有感情纠葛吗?你也是乐队的成员之一啊,让人家看见我们早上从一个房间出来,你怎么服众呢?” 穆嵘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可柳闻莺都以为我们是一对儿了。” “她现在又不是乐队成员,她怎么以为有什么关系?” 可她跟沙锤走得近,难保不从他那儿套出点儿什么来,不过显然沙锤也觉得他们是一对…… 穆嵘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总之就是觉得浑身不得劲,按照他的剧本事情不该是这个走向啊! 和美现在是有点儿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意思,觉得就算看他这个纠结发愁的样子也能看一年。她两手撑在桌上托住脸颊问他:“你们今晚第一场演出啊,只唱两首歌吗?我也给你们拍照发微博好不好?主办方发来的节目表我已经发到你们的手机了,看起来时间还挺充裕的,表演完你还想有什么安排吗?刚才大家说……” “够了。”穆嵘挥手打断他,“今晚的演出你不用来,明儿有饭局,你也不用来。这两天你就在南城随便逛逛吧,你不是有朋友在这儿吗?你可以去跟朋友聚一聚,我这边儿的事儿,你不用管了。” 和美有点懵:“不用管……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说你是乐队领队,本来就是胡诌的,就是想告诉柳闻莺曾经沧海难为水,叫她别打乐队的主意。不过现在反正是要签给唱片公司,绕不过她这一关,有没有新的领队不重要。” 他终于想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其实他们的关系明明是演戏啊,他们都太投入太当真了。 “你决定签给唱片公司?”不是说独立乐队吗? “就签一年,会接一些商演,出张唱片,以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他很难向一个还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解释现实的压力,毕竟乐队里的其他人会面临困难,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衔着银汤匙出生。 和美明白了,意思是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他不需要她了,是吗? 穆嵘看她眼睛红了,好像要哭鼻子的模样,一时也有点心慌:“喂,你别误会啊,我不是要过河拆桥赶你走,而且答应过你的事我也一定会兑现的。” “你不要我保护你了吗?”和美哽咽。 啊,这个……穆嵘掐指一算:今晚演出,明晚跟赞助商吃饭,后天又有演出,然后音乐节结束就可以回北京了,怎么看都是大家在一块儿,柳闻莺应该没什么机会跟他独处。何况不是她说的么?柳闻莺已经相信他们是真的在交往,不会再来横插一杠子了。 和美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好,我明白了。”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现在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第24章 花瓣饼 在陌生的城市,和美发觉她其实没什么地方可去。 原本这回到南城来所有行程都是围绕乐队和音乐节的,现在穆嵘一句话就把原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她觉得她应该有骨气一点,实在不该再赖在他的身边了。 穆嵘他们去彩排,她收拾好行李无处可去,只好打电话给程东。 她决定要跟穆嵘他们到南城来的时候跟程东通过电话,因为事先跟妈妈交代过不让哥哥告诉程东她来中国的事儿,他乍一接到她的电话还挺惊讶的,还提议要到机场来接她,也被她拒绝了。 她知道程东跟哥哥一样工作特别忙,三班倒的值班上手术,她不想麻烦他。 可是现在不麻烦好像也不行了。 程东的手机无人接听,她只好又打去他的办公室。一个很清脆的女声接的电话:“程东现在不在,你哪位?我让他回头打给你。” “……请问他是回家去了吗,还是在上班?” “他今天有台大手术,估计没那么快做完。” “噢……”和美有点懊恼,就知道会打搅到他,但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叫薄叶和美,麻烦你请他有空的时候回个电话给我。” “等会儿,你姓什么?姓叶?” “不是,是薄叶,两个字的。” 对面的女声好像多了几分玩味:“你是日本人?中文讲得可真好。” 不知道对方底细,和美也不好多介绍自己的身世背景,只说程东知道她的,就挂了。 其实乐观一点想,那么多年没见的男神马上要见面了,应该高兴才对啊!可奇怪的是她心里一点儿也雀跃不起来,满满都是心塞。 不开心的时候只有美食能治愈她受伤的心灵了,所以她打算化悲愤为食欲去大吃一顿。 南城的美食实在太多了,随便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店都可能隐藏着最受当地人青睐的美味。 和美决定不去网上费心查找了,到了饭点儿看哪家人气最旺就跟进去。她人美嘴甜,趁排队的时候问问排在前面的人了解下这店里的特色,别人总是乐于跟她聊几句,或者就等坐下之后观察邻座的人点什么就跟着点什么。 她先吃了一碗鲜虾云吞,每一颗云吞里都有新鲜虾肉,鲜美弹牙;吃完发现好像还没吃饱,见隔壁卖布拉肠的店排队排到外面来了就站到队伍的尾巴上,一边等一边看门口做肠粉的阿姨把米浆上布翻卷上碟,很神奇的样子。 吃的时候布拉肠上的碟子里淋了酱油,咸香爽滑,配上一碗牛杂汤,一口肠粉一口汤,是她从没尝过的新奇好味。 透过汤碗碗口袅袅的热气,她看到四周坐的都是老食客,桌上都是与她吃的差不多的食物,原来她不知不知觉就融入到这市井生活中来了。 她沿着小路走到旁边大路上,看到有家糖水铺,忍不住又买了一份杏仁豆腐,反正女孩子是用另一个胃来装甜品的,怎么都能塞得下。 杏仁豆腐又甜又滑,又大大满足了她一番,先前那些郁积在心头的委屈多少被抚平了些。 这样的美食就该跟朋友分享啊,假如奈奈乐言和梁知璇她们在这里该多好。 咦,她忽然想起来,梁知璇就是南城人,正好就在这里呀! 说好到南城来要去探望她的,穆嵘指望不上,她也可以自己去。 她匆匆折回去,又买了两份糖水和云吞,然后发了个消息给乐言,她一定知道梁知璇现在的住址在哪里。 好不容易找上门,梁知璇却不在家,她只好靠着行李抱着吃食坐在门口等。 梁知璇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有位同事陪着她,看到和美也没表现得太意外,还大方地请她进门来坐。 和美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忍不住问她:“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梁知璇扶着沙发缓缓坐下,眼睛里明明有痛色,却还是挤出一个笑:“我刚刚流产,有点累。” 她尽量说得云淡风轻,但和美还是吓了一跳,关切地问:“医生怎么说,要不要紧呢?” 梁知璇摇了摇头,似乎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算是自然流产,医生说是胚胎优胜劣汰的过程,已经帮她处理过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只要好好休养就可以。”旁边的程洁替她回答美的问题,然后碰了碰和美的肩膀道,“小姑娘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和美跟她走进厨房,听她问道:“你是穆嵘的朋友?” 和美点点头,又连忙摇头,解释道:“也不算是朋友,我是……有事情想请他帮忙,就认识了。” 这位姐姐不仅知道穆峥,还知道他有个孪生弟弟穆嵘,看来跟梁知璇不止是同事,应该还是很亲近的朋友。 程洁抱着手看了看客厅的方向,苦笑道:“这兄弟俩把她折腾得命都只剩半条了,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和美虽然生穆嵘的气,但心里还是暗暗为他鸣不平。梁知璇跟穆家兄弟间的阴差阳错她多少知道一点,其实这也不关他的事,都是他那个高冷哥哥的错。 她也心疼梁知璇,那么漂亮那么年轻,也没有比她大几岁,人生已经遭逢剧变,被穆峥欺负不说,现在宝宝也没了。 她抱着怀里的两个饭盒,讷讷道:“我是不是来得很不是时候?” 程洁摇头:“我看你拿着行李,你是打算住在这里吗?说实话,小璇这样子一个人我不放心,如果有个人能陪陪她就好多了。” 和美本来没有进一步的打算,不过听她这样说,就问:“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了?” “她现在不需要一个人冷静,而是需要有人陪伴和开导。你跟她聊一聊,我也会时不时过来看她。咱们一块儿努力,让她早点好起来好吗?” 于是和美就留下了,反正她没有其他去处,陪陪梁知璇也好。 流产伤身,凉的东西就不能吃了,和美只好把买来的甜品自己吃掉。她在糖水铺也看到人家有买热糖水,试着又买了一盒来,梁知璇本来没什么胃口,见到这个却多吃了几口,连脸色都好了一些,对她说道:“谢谢你和美,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凤凰奶糊?” 噢,原来这个叫凤凰奶糊,和美连忙记下,然后解释道:“其实我不知道的,不过我看这么热的天还有很多人买这个热的糖水就觉得它味道肯定很不错,没想到你真的会喜欢。” 梁知璇笑了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爸妈偶尔买一回糖水给我和弟弟吃,好像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 果然每个人都有记忆中的美味呀!和美给她背后加了个靠垫,说:“小时候的幸福本来就来得容易一些。童年回不去,但童年吃过的好吃的东西还是可以还原的。你知道凤凰奶糊的做法吗?你喜欢吃的话,我来试着做啊!” “嗯,知是知道,不过我也从来没动手做过。” “不要紧,我们一起试一试。” 牛奶鸡蛋都是随处可以买到的材料,其实做起来也不是那么难。和美觉得自己对做点心还是多少有些天赋,试了第二道,做出来的味道就跟糖水铺买来的很接近了。 她心里有难以名状的成就感,最重要的是梁知璇跟着她一起动手做,分散一下精力,就不会一直沉浸在痛苦和遗憾里。 不过梁知璇身体要休养,光吃甜品也是不够的。和美想起穆嵘在北京家里熬的那些老火靓汤,又鲜又补,应该很适合作养身体的时候喝。 可惜她不会做,网上搜到的食谱她连里面的食材都认不全。 要是这时穆嵘在就好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正犹豫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不耻下问呢,穆嵘的来电头像就忽然亮起来了,铃声大作,把她吓了一跳。 她顿了顿,还是接起来:“喂,你好!” 穆嵘结束了演出回到酒店就不见和美的人了,上上下下找了一圈,去前台问居然说她已经退房走了。 外头已经被夜幕笼罩,她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身上也没带多少钱,今晚要在哪里过夜?如今那么多新闻报道,单身女孩子住个酒店都不安全了,南城的治安又不算太好,她突然这么失踪了,叫他怎么不心慌。 还好手机是通的,一打她就接了。穆嵘气急败坏道:“我说你跑哪儿去了,说都不说一声,让人为你担惊受怕的很好玩儿是吧?” “是你为我担惊受怕,还是乐队其他人?” 这不是重点好不好,穆嵘简直要咆哮了:“有什么区别?” 和美就不说话了,过了半晌才说:“你那天给爷爷炖的青红萝卜龙骨汤要怎么做,能教教我吗?” 哈?这话题是不是转得太快了点儿,穆嵘都反应不过来了:“你……你要干什么?” “我想炖汤给朋友喝。” 说到她的朋友,穆嵘本能地只能想到她的那位男神。于是警钟又响了,咣咣敲得他脑仁儿疼。 有没有搞错哇,她一声不吭跑掉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他教她煮汤给其他男人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