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向江湖寻剑仙[综武侠+剑三 ]》 第1章 纯阳雪深。 第一章。纯阳雪深。 最初的时候,叶孤城只是觉得有点冷。 自从他内功小有所成,对于冷这种神奇的感觉,他已经多年都没有体会过了。 本能的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叶孤城对自己还能感觉到胸口的起伏而有些诧异。他分明记得,西门吹雪最后的那一剑——那一剑的气势仿若能劈天裂地,又仿佛是理所应当得向前一刺——每一个刚习剑的稚子都能做到的一刺。可是那一剑的风华,可以称得上是在场每一个人的生平仅见。 毕竟,能够没入叶孤城胸口的一剑,谁又能在别处见过? 手下意识的抚上了胸口,叶孤城霎时愣住了。他十分肯定,那是他的手。可是,那双手骨骼绵软,指尖和掌心也并没有往日习剑磨练出的薄茧。毫无疑问,这样的一双手的确是属于叶孤城的,却并非是作为白云城主的叶孤城。 “小少爷,马上就要到纯阳宫了。” 一个中年汉子的声音响起,他站在叶孤城身后半步的地方,并没有因为少主人年幼而托大,反而越发的恭顺谨慎。看见叶孤城的稍微停顿,他又怎知叶孤城心中如何心绪翻涌,只以为少主年幼,走在通往纯阳宫不化的积雪上有些疲累罢了。 “纯阳?”叶孤城微微顿了顿。他五岁已经知事,且习剑两载。他不会记错,五岁的时候,他的确在家中管家的陪伴下外出习剑。可是那个时候,他拜入的是巴山剑派,而非如今管家口中的纯阳宫。况且他带有此后近三十年的记忆,却根本未曾听过纯阳之名。 管家愣了愣,却依旧尽职尽责的对叶孤城解释道:“是,如今仆等正是要护送小少爷上纯阳习剑,这是夫人的意思。夫人师从纯阳玉虚一脉太阴真人,当日夫人病重,恐少爷无依,便强撑着病体在华山长跪三日,太阴真人方才同意让您拜入纯阳,从太阴真人首徒冲夷道长习剑,如今夫人三七已过,小少爷应上纯阳了。” 听了管家的话,叶孤城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方才五岁稚龄,可是叶孤城却面容平静,眼神也并没有寻常孩童的左顾右盼。他平静的走着自己脚下这段路,做功精良的锦靴踏在雪地上,却只发出了微末的声响——若非如今他年幼,本来这样微末的声响也是不应发出的。 可是却没有人知道,如今他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十分肯定此世并非梦境,因为梦中并不会有这样真实的落雪的寒意。可是此间种种,的确和前世不同。前世他幼年丧父,母亲是南海谢家贵女。虽然父母对于叶孤城来说,只是微弱的影子。可是叶孤城却也是清楚的,他的母亲是被仔细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是会的,但是却决计不会和一个江湖门派有所牵扯。 微微抿了抿唇,叶孤城继续往前走去。 ——他以为万事皆休,并无后悔之事。前世已渺,他不知道重来一次有什么意义。饶是心性坚定到可以淡看生死的叶孤城,此刻心中也略有些茫然了。 他并不知道此后的路该如何走下去,但是只要一步一步的走下去就可以了。 “我的剑何在?” 身量不足的小小少年声音中仿佛掺进了纯阳的落雪,埋头前行的管家一个激灵,下意识的从身侧的小童手上拿过一柄有些短小,却泛着玉石一样的光芒的剑,双手奉于叶孤城面前。 叶孤城豁然接剑。 此剑虽然并非他成年之后就未曾离身的乌鞘长剑,也并非海外寒剑精英,却也是叶孤城并不陌生的。 云水剑,乃他少年身量未足之时习剑所用,直至一十又四,他以剑连破海上盗匪十二寨,剑道初成,方才将此剑没入白云城之中的剑冢。 剑已经在手,纵然前途难测,今生诡异,旧事已非,纯阳亦是未卜之地,可是叶孤城已经无所畏惧。 大约又走了半日,叶孤城等一行人已经行至华山之下。举目四望,华山之上仿佛空无一物,只有百丈青松与皑皑白雪。 一个头戴高冠,身着白底蓝纹的道袍的身影依稀向着他们走来。叶孤城望了一眼他的身后,在一片白雪之上,除了被风卷起的微末,竟连一个脚印也无。 此人轻功定然不俗。叶孤城心头一凛,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掌中之剑。他只有五岁而已!虽然这个身体只有五岁,可是,叶孤城这个人却已经沉湎于剑道之中足有三十年了。一个习剑三十年的绝顶高手,即使屈居于五岁稚儿的身躯里,他蓦然迸发出的剑气却依旧不容小觑。 哪怕是一个不习剑的人,此刻在叶孤城身边也会感受到那股让人屏息才见的气势,更何况,冲夷本就是个中好手。 嘴角微微勾起,冲夷的视线在叶孤城握剑的手上停顿了片刻,许久才喟叹一声:“好剑。” 他并没有因为面前的人才只有五岁而轻视,相反的,冲夷的目光十分纯粹。他看见的并不是眼前的这个人,他看见的,只有眼前的这柄剑。一入纯阳,冲夷对于习剑一途,本也就是个痴的。 叶孤城的目光也停留在眼前这位冲夷道长背后的长剑上。那柄剑的剑鞘古朴,却和叶孤城此前见过的每一柄剑都不同。这柄剑的血腥之气浓重,剑下亡魂不知凡几,可是却丝毫不见阴狠之气。就如同眼前之人并非是没有杀过人的修道之人,可是却依旧清风朗月,自有一派仙风道骨。 冲夷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解下背后长剑横于身前:“此剑名曰止水。心如止水之意。” 叶孤城点了点头,“亦然好剑。” 冲夷默然,然而面上并无丝毫得意之色,只是重新还剑入鞘,仰头望了望仿若耸入云霄的华山之顶才道:“剑无优劣之分,只有剑心的高下之别而已。” 未等叶孤城再说什么,冲夷已经停下了脚步。如今他们面前已经无路,而自从冲夷道长现身,白云城的管家已经带着家丁退下了。自从唐时安史之乱之后,纯阳便隐世不出。非纯阳宫子弟,无事不可入纯阳,这样的规矩,管家还是懂得的。 冲夷回身,声音之中带着全然的郑重。他俯身与叶孤城平视,继而说道:“纯阳雪深,虽不算与外界全然隔绝,亦相去不远。而今你若要入纯阳,固然是谢师妹的遗愿,却也仍需要再行慎重。” 叶孤城不曾言语,只是那双寒星也似的眸子平静与冲夷对望。 冲夷望着他的眸子,一字一顿的说道:“我纯阳宫专修剑之道,《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争与不争,必将贯穿你练剑修道的一生。你若选择加入纯阳宫,此刻你还需立下修行誓言:“路可走,但不再是寻常人所走的道路;得何名,须得上体天心,参无上剑道!”纯阳清修,需要恒心与毅力,你愿意去接受那取得至上武道的道剑清修,入我门墙,成为纯阳正式弟子么?【1】” 争与不争。 叶孤城细细品读着着两个字,万千旧事就这样纷至沓来。他毕竟不是五岁的稚子,他知道白云城的前尘过往,也明白自己身上的责任。若是抹去他个人的万般踟蹰无奈,以一言而蔽之,白云城主的一生,岂不是便是“争与不争”这四个字便可道尽的? 南海叶家本就是前朝血脉,亡国之痛延绵进每个叶氏子孙的血脉。年岁久远,他体会不到家中长辈所说的其痛彻骨,其恨欲狂,然而他叶孤城身为叶氏一族之长,岂能不争? 可是争了又如何?山河破碎不是叶孤城所想见,皇权飘渺,天下难免再起争端。他处江湖之远久矣,又岂愿自堕红尘?他护一城之民安康喜乐,又岂愿天下再起争端? 争与不争,对于叶孤城来说,本都是两难的境地。 然而冲夷又说,凡是纯阳弟子,路可走,但不再是寻常人所走的道路;得何名,须得上体天心,参无上剑道。 此言入耳,叶孤城登时心头剧震。一直以来萦绕在他身上的负荷仿佛松动些许,让他有了喘息的时机。是了,前路漂泊道远,但是已经非昨日之道路。这个时候,他依稀才能明白今生无缘相见的母亲的选择——她用三日长跪,为她的孩子破开死局,将他引导上了另一条道路。仅管,她已经无法守护这个孩子继续走下去了。 当真是慈母心肠了。忍住微红的眼眶,一直到这个时候,叶孤城的脸上方才露出了些许轻松的表情。仿佛阴霾尽散一般,他一字一句的重复着纯阳宫的誓言。 “好”冲夷抚掌一笑,尔后才道“从此刻起,你便是我华山纯阳宫的正式弟子。希望你能坚守今日之言,若愚不惑,以剑问心,寻求大道。” 望着眼前稚子寒星一样的眸子,冲夷微微点了点头,转而将叶孤城一把抄起,使了一个梯云纵,就这样消失在茫茫的雪色之中。 #被人莫名其妙抱在怀里,一定是城主重生的方式不对# #白云·五岁·城主今天开始正式奔走在懵逼的路上了呢# 第2章 道长,来是可以吃肉的。 第二章。道长,原来是可以吃肉的。 叶孤城一向自持,即使看起来是稚龄孩童,却也并不需要旁人多加照顾。纯阳宫的也是清净,晨起早课,用饭,练功,习字读书,而后晚课,休息。一切井然有序,诸位师长并不严苛,可是却也鲜少有人偷懒耍滑。 纯阳宫中若他一般的四五岁的孩子也有几位,虽然按照辈分来说,都是他的师侄乃至更小一辈,然而到底是一起教养罢了。和周遭真正的孩子相比,叶孤城显得异常的安静。即使他和那些孩子一样,统一穿着白底蓝纹的道袍,可是任谁都还是能一眼看出他的不同来。 他的师父冲夷道长爱剑成痴,虽然因为不出世而在江湖上声名不显,但是若真的论起来,当世剑客之中,他的剑术应远在武当木道人之上。冲夷看着叶孤城练了几次剑之后,心下也有了计较。 除了纯阳的内功心法紫霞功之外,他并未强迫叶孤城修习纯阳剑法,当然,教授的时候,他还是一并都教了的,至于叶孤城练不练,又能领悟几分,却全看他自己了。叶孤城本就是带艺投师,冲夷自然看得出,他本身的剑法也是极为精妙的。而且不知为何,冲夷总是觉得,他的这个徒弟原本的剑法仿佛和他本身更为契合。 冲夷哪里知道,叶孤城每日看似在练习最寻常的刺挑劈勾这样最寻常的剑招,可是他的身体却是时刻在为那一招几年之后将名动天下,也是最精彩绝艳的“天外飞仙”做准备的。 习剑一道,因为是再临巅峰,所以叶孤城并不心急。他每日要做的,除却感悟剑心,锤炼剑意之外,最主要的工作便是凝练自己的身体。至于剑招,大道三千,岂不是殊途同归?到了叶孤城这个境界,剑招如何,又有什么区别? 纯阳终年积雪,虽然和南海的景致不同,可到底都是让人心生敬畏,同时也心向往之的瑰丽奇景。 叶孤城曾经分水破浪,于波涛之间开悟,创下一套飞仙剑法,为南海群剑之首。而今,他终日或于坐忘峰顶看雪景延绵,或于论剑台上演练剑招,原本已然纯熟的剑法染上三分冰雪之意,原本的剑意被蚕食,被击碎,被碾压,却最终破而后立。 冰雪与海浪,哪个又更加高明一些?不过都是天工所赋,让人越发知道自己的渺小,却又从渺小之中汲取更加强大的力量罢了。 七岁的叶孤城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在论剑峰顶的古松之下静坐三日,终于睁开了那双熠若星辰的黑眸。 云水剑出鞘,逐着一朵残雪而去。晶莹微小的雪花轻轻扬起,一道剑影闪过,它便又轻轻落下。叶孤城的道袍划过,只留下几道残影。平整的雪地上似乎什么也没有,可是若是细看,却能看到六个几乎微小到不可见的细|洞。 ——叶孤城刺出的不是一剑,而是三剑。仅仅在瞬息之间,就将那片再微小不过的雪花破成了六瓣。 他平淡的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眼中并无波澜。这样的水平,前世之时,他是十五岁连败九名南海用剑高手之后方才能达到的。而今生,他只有七岁。 “师叔,冲夷师祖唤你吃饭了。” 看见叶孤城还剑入鞘,一旁的一个小童连忙对他招呼了一声。那小童看起来比他还要大些,却要恭恭敬敬的唤叶孤城一声师叔。的确,冲夷的辈分在纯阳也算是极大的了。 当年安史之乱之后,纯阳雪深,门下弟子死伤大半,虽然有人力挽狂澜,对岌岌可危的纯阳宫施以援手,但是纯阳道祖吕洞宾所有的弟子之中,传承下来的也不过清虚子于睿和玉虚子李忘生门下的两脉罢了。 这些让人唏嘘的旧事,如今也不过是纯阳宫中长辈哄那些小道童入睡时候讲的故事罢了。叶孤城有时候听着,却到底对当年的纯阳盛景心向往之。纯阳的剑法已经精妙至极,他倒是想要看看,当年的七秀藏剑等等诸如此类的用剑门派,又当是怎样的风姿? 然而也只是想想罢了,叶孤城摇了摇头。他不去追自己在坐忘峰打坐多日都无法忘却的前生,又哪有力气去追隔着千百年光阴的大唐盛世。 论剑峰距离冲夷道长的院落颇远,等到了地方,叶孤城也收敛了心绪。如今冲夷并无其他嫡传弟子,所以他们师徒二人都是吃在一处的。 纯阳宫一向饮食清淡,这便是叶孤城看着盘子里的红烧兔肉的时候略微呆愣的一下的原因——他以为,道士是方外之人,自然是不应当吃这些荤腥的。而之前,他也的确没有在纯阳宫的餐桌上看见肉类。茹素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是有些困难,可是叶孤城前世的时候就习惯了饮食洁净,所以入纯阳宫的两年,叶孤城便一直是茹素的。 冲夷道长点头示意他坐下,给他夹了一块兔肉之后,自己也夹了一块吃了起来。 叶孤城将手中的剑横放在膝上,垂头看着碗中浓油赤酱的兔肉片刻,低声问道:“为何?” 冲夷已经吃完了一块,正在夹第二块,听见叶孤城的问话,他同样顿了顿,有些不解的问道:“你说什么为何?” 叶孤城依旧没有动筷子,只是到底还是解释了一句:“我们这等出家人,也可食荤腥?” 此言一出,冲夷呆了呆,筷子里夹着的兔肉滑落在盘子里,半响之后才有些艰难的问了叶孤城一句:“你……你要出家?” 叶孤城的眉头拧起:“当年一入纯阳,我不是便已经出家了?”做了道士,难道还不算是出家? 冲夷愣了一下,艰难的思索了一下叶孤城的意思,而后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谁跟你说咱们纯阳宫的道士是出家之人了?前些日子你有个师侄成亲,纯阳宫整整热闹了一天呢,原来你不知道?” 见叶孤城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冲夷又锤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有些恍悟道:“啊,为师记起来了,那时候你正在论剑峰悟道,恐怕没赶得上观礼。你那师侄估计也不耐烦给你个小儿行礼,索性也就没去寻你了。” 叶孤城方知自己有所误会,便也夹起那块兔肉吃了一口。冲夷见他恐怕是在吃这两年来的第一口肉,便有些赫然的干咳了一声,对叶孤城继续解释道:“蔬菜米面一向是纯阳宫统一发配的,可是要是想吃肉,那就得自己在山里寻了。为师平日忙于习剑,所以就……这不,今日偶然瞧见了只兔子,便顺手打回来了。” “习剑本就是大事。”微微点了点头,叶孤城只吃了一块兔肉便没有再动,只是夹了一块小白菜静静咀嚼。叶孤城说,习剑本就是大事。言下之意就是在说,口腹之欲不过是小事,不值一提。 冲夷眼中迸出一抹赞赏,也不再说话,师徒二人对坐,这一餐很快结束了。除剑之外,心内无物。他这个徒弟,仅仅是这份心性,就足以称得上是不世之才了。更毋论他那份仿佛是前世带来的习剑天赋。冲夷有一种预感,纯阳三百年未曾见过的天眷者,也许就将出于他的门下。 所谓天眷者,便是纯阳宫自安史之乱之后的不传之秘。无人知道天眷者几代纯阳才能出一个,也无人知道天眷者到底会出在哪一脉的门下。唯一能够知道的便是,所有的天眷者都是惊世之才,于剑道一途之上,同代之人无人能出其左。 ——一人掩盖一世之光,使同代用剑之人黯然失色,此等天赋,不是天眷,又是什么呢? 年岁久远,冲夷也只是从纯阳宫泛黄的书册之中看见所谓“天眷者”的传说,他甚至不能确定这个传说是否真的存在。他只是有些傲然的想着,所谓的惊世之才,若是他的徒儿叶孤城都称不上,那又有谁能称得上? 知道纯阳道长并非出家人这件事,对叶孤城并没有太大影响,他依旧每日习剑悟道,三年也很快又倏忽而过。 在这三年中,叶孤城的剑法自然有所精进。然而,即使重来一次,也并非没有瓶颈。更何况,他已经走上了一条和原来完全不同的路。 曾经,他是天上飘逸的云。而今,他是崖底终年不化的雪。山中五年,他并未完全出世,白云城到华山的路途遥远,可是信件却依旧是一月一封。父亲留给他的管家是极为稳妥之人,在他离家习剑的日子里,管家将白云城的大小事务安排妥当,让他并无后顾之忧。 白云城身处南海,南海环境复杂,暗潮涌动,周遭环视白云城的岛屿不知凡几。如今那些岛屿之人不敢来犯,一是因为白云城地广人多,非一朝一夕就能拿下之地。二却是因为上一代的白云城主,也就是叶孤城的父亲的一剑之威。 当年叶孤城的父亲亦是绝世剑客,一柄长剑护一城安康,丧在他剑下的豪强不知凡几。留下的追云十二卫即使在叶孤城的父亲不幸身陨之后,仍旧威赫周遭海域。若非如此,白云城如此富硕之地,早就被周遭的小岛分食殆尽。 可是叶孤城知道,这样的安宁是暂时的。几年之后,这些周遭小岛的海盗就会连接成水寨,一举来犯。前世他尚在习剑途中,奔回白云城之时,虽然城池尚且未被攻破,然而白云城亦是残胜。追云十二卫折损八位,其余四位无人肯退,仍在血战。城主府只剩妇孺,千余府兵倾巢而出,折损半数。 若非叶孤城归来及时,若非他当时剑术已经卓绝,能连战九位好手而不败,白云城破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思量许久,叶孤城终于还是决定下山——他将要走上一条不同的路,可是那条路不是让他推卸责任。他身为白云城主,守护白云城之安宁责无旁贷。 又一次还剑入鞘。他的剑异常的快,比三年前的自己快,也比前世的自己更快。可是,却依旧觉得缺了些什么。这便是所谓的瓶颈了。 紧了紧手中的剑,又在心中转过了南海如今的局势,叶孤城缓缓望向纯阳的远山寒雪,终归不再犹豫,迅速的向冲夷道长的清修之所而去。 #师父今天也在很努力的重建着城主的三观# #吃素两年忽然被告知自己是可以吃肉娶媳妇儿的城主,今天也想要收获几根蜡烛# 第3章 软绵绵的师妹,城主你不来一发么? 第三章。软绵绵的师妹,城主你不来一发么? 因为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叶孤城足下轻点,片刻之后便到了冲夷道长的观房门口。 正要抬手轻敲房门,冲夷道长门内依稀传来的声响却让叶孤城的手顿住了。前世他三十有余,虽然没有子嗣,可是叶氏子孙也不算凋敝,稚龄婴儿他还是见过几个的。如今冲夷房中的声响,虽然有些微弱,可是却的的确确是属于婴孩的。 心里有些纳罕,叶孤城抬手敲了敲冲夷的房门。冲夷应了一声便让他进来了。 冲夷此人爱剑成痴,剑外无物,生活起居自然不甚讲究,故而他的房间是极为简单明了的,整座观房之中也不过一床一桌一椅罢了。此刻冲夷道长正坐在椅子上,面色古怪的皱着眉头,手中姿态僵硬却小心翼翼的抱着一团什么东西。 眼见着叶孤城进来,冲夷整了整面色,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过来,而后不由分说的将那团东西塞入了叶孤城怀中。 叶孤城只觉得怀中一团绵软,再熟悉不过的道袍被随意团起,一张还有些红皱的小脸艰难的从那团布料之中探了出来,宛若是刚出生的小兽一般,眼睛都未曾睁开,却赫然是一个还未曾足月的婴孩。 第一次抱孩子的叶孤城难得的怔住了,他的脊背猛然挺直,双臂更是动弹不得。方才敲门的时候,云水剑已经被他负于背上,这个时候他便是双手托着怀中的这一团小肉球。 “你师妹。” 强行甩锅成功,冲夷道长又恢复了往日仙风道骨的姿态,用三个字制止了叶孤城下意识想要把孩子塞回来的举动。 怀中的小团子微微蹭了蹭叶孤城垂落的长发,小小的“啊”了一声,仿佛是在回应着冲夷的话。 叶孤城无法,只能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寒星一样的眸子定定的望着冲夷,在等待他的解释。 冲夷也不是多言之人,他直接探出手,将包裹着小女孩儿的道袍掀开一角,又用两指小心的夹出了婴儿幼细的手腕。 女婴泛着淡红的手腕上,一圈红痕隐约从皮肤下透出。那圈红痕正绕着小女婴的手腕缓缓移动,叶孤城凑近了一些细看,这才发现那圈红线竟然是四个细小的文字。 一世纯阳。 这女婴手腕上的痕迹决然是天然形成,不然不可能在她的手腕之下缓缓流动,而这四个字与华山纯阳宫的渊源,亦不可能用“巧合”二字搪塞。 冲夷也没有买什么关子,而是直接将天眷者的传说对叶孤城简略道来。当听见那句“当世剑客无人出其左”的时候,叶孤城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 “她便是天眷者?”叶孤城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怀中的孩子,一向平稳的呼吸也少见的多了几分急促。他的那一瞬间的眼神,让冲夷都觉得看不透。 ——叶孤城的眼神之中,有着怀疑,欣喜,期盼,最终归于平静。 他本就是不世的剑客,曾经,他本以为这世间能与他一战的仅西门吹雪一人。后来一入纯阳,他却见识到了另一种未曾见过的风景,剑道一途骤然开阔。纯阳剑招之纯粹凛冽,乃是他生平仅见。 可是,叶孤城也不是不觉得可惜的。以他目前的剑法,纯阳之中能够战胜他的人有双十之数。然而他清楚,十岁的叶孤城在纯阳宫中难以跻身前二十,可是三十岁的叶孤城,纯阳宫中乃无敌手——包括他如今的师父,冲夷道长在内。 天下无敌的确是许多人的终生追求,然而那种寂寥,并不是未曾站在巅峰的人可以想象。如今骤然听说了“天眷者”的存在,叶孤城难得的有了几分兴趣。 冲夷道心平稳,倒是没有也叶孤城的心思百转。他点了点头,轻轻的摸了摸小女婴柔软的胎毛,而后说道:“这孩子本就是为我纯阳而生,如今还是混沌之龄便身负紫霞功法,假以时日,必将我纯阳功法融会贯通。当日你入我门墙,贫道本以为天眷者将出于贫道门下。如今……”目光扫过叶孤城怀中的女婴,冲夷似叹似笑的继续说道:“如今,却也不差了。到底仍旧是贫道的弟子,造化再不虚赋。” 叶孤城轻轻搭上女婴的手腕,小心引了一缕紫霞功探入她的筋脉,那一缕紫霞真气果然没入女婴的筋脉,毫无滞涩排斥。 轻微的勾起了嘴角,叶孤城看向怀中的女婴的目光更为柔和,捻了捻女婴柔弱得仿若可以轻易捏碎的手指,叶孤城喃喃出声:“如此天赋,她习剑十年之后,可堪与我一战。” 叶孤城并未压低声音,冲夷道长自然将他的自语听得真切。纯阳宫崇尚道法自然,练剑悟道并非为了与人一较长短。他看得出叶孤城的求胜之心,对此,冲夷却并没有强行矫正。在他看来,那只不过是他的徒弟自己选择的一条和大多数纯阳弟子不同的路罢了。大道三千,最终不过殊途同归而已。如此,他又何必加以干涉? 故此,冲夷便转了话题:“你近日来寻我,所为何事?” 这个时候,放在在冲夷道长手里嘤嘤啼哭的小团子抽噎了几声,竟然靠在叶孤城的怀里睡了过去。叶孤城悄然松了一口气,对冲夷陈道:“近日徒儿剑道遇到瓶颈,且家中近日恐怕有变,此番欲下纯阳。” 纯阳弟子虽然隐世不出,可是却也有下山历练的说法。叶孤城如今虽然年幼,本不到纯阳弟子下山的年纪,然而他本身身份特殊,剑法又已然不俗,冲夷未曾多问,便应允了此事。师徒一时在无他话,叶孤城对冲夷深施一礼,便转身离开。 白云城的诸位听闻城主即将回城,自然将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舒适平稳的马车早早在华山脚下停好,一众白衣侍女站在车旁躬身静立。 白云城主已经离城五载,当众人翘首以盼他们的城主的时候,叶孤城的身影倏忽出现在了漫天的风雪之中。他并未及冠,所以也便没有戴着纯阳道长标志性的头冠。一身白衣之上,黑色和金色的条纹错落,纵然少年身量未足,却已然气势天成,贵不可言。 他的剑在他的背后,而他的手中,却抱着一个淡粉色的婴儿襁褓。 白云城的侍女们不由瞳孔一缩,竟然都有些错愕的愣在了原地。此次带领众人前来的不是管家,而是浮云十二卫之中的拭剑。到底也算是有些见识,拭剑轻咳了一声,扫过周遭呆愣的侍女,旋即迎了上去。 “城主。”冲着叶孤城一拜,拭剑努力将自己的目光从叶孤城怀里的襁褓上错开,却终于还是忍不住询问出声:“这是……” 叶孤城伸手为怀中的婴儿挡了挡飘扬的落雪,而后平淡的对拭剑说道:“我师妹。” 语罢,也不再理会众人纷呈的脸色,叶孤城登上了已经静待多时的马车。等到众人收拾停当,扬鞭启程了之后,叶孤城才终于皱起了眉头。 当日冲夷道长同意他下山,却将这个孩子交给了他。纯阳并非养育不了一个孩子,只是,冲夷却坚持要将这个孩子给他养。 对于冲夷来说,这孩子注定一世纯阳,长不长在纯阳宫倒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而对于叶孤城来说,白云城难道还养不活一个小姑娘?更何况,没有什么比能够亲自培养出一个对手更让他兴致盎然的事情了。 他踏破前尘而来,虽然前世不悔,可是今生也不愿再入故途。他谋划数载,白云城的死局,叶家子弟重复的命运,他都已经有了决断。可唯一不曾打算改变的,便是他与西门吹雪的那一战。 作为当世的两柄绝世神兵,他和西门吹雪之战避无可避。此为叶孤城所愿,也是他手中之剑之所愿。 而如今,让他有幸遇见纯阳三百年才见的天眷者,作为一直在追求剑道巅峰的人,叶孤城又怎能不欣喜?他也想看看,能以一人之力遮蔽一世之光的剑法,到底是怎样的摄人心魄。 所以,他答应了冲夷道长,将这个完全看不出将会成为绝世剑客的小女婴抱了回来。 华山和南海相隔万里,众人一路披星戴月,到底在一个月之内抵达了白云城。 精致的马车在宽敞的官道上疾驰,叶孤城靠在马车之内的软榻之上,难得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头。 一个月的时间,怀里的小姑娘已经褪去了脸上身上的红皮,变得白嫩圆润了起来。叶孤城每日掂量着怀中的一团,心里竟然难得升起了一股柔软。 ——前世若非他沉湎剑道,恐怕他也将有子嗣,将叶家的血脉传承下去了吧。 不知从何而起的慈父心肠,让叶孤城对怀中的小姑娘蓦然就生出三分怜爱。更何况,这孩子实在是粘他,本来并不是爱哭闹的性子,可是只要离了他的怀抱就会小声的抽噎起来。并不是那种稚子无所顾忌的嚎啕,而是一种细细的嘤声,还会有大粒大粒的眼泪掉涌出,沾在小姑娘长长的睫毛上,通红的眉眼让她看起来更幼小可怜。 如此一来,白云城的一众侍女竟然半点近不得小姑娘的身。叶孤城也算彻底对这小姑娘没了法子,一路下来,居然是叶孤城不假人手的照顾了她一路。 如今叶孤城的身子只有十岁,一路折腾下来,饶是他也难免有些疲惫了。幸而三日之前众人换马为船,如今白云城已然近在眼前。 叶孤城为怀里的小姑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态,呼吸着海风携来的微咸的空气,叶孤城径直向阔别五年之久的城池走去。 #论城主大人是如何沦为奶爸的# #被师父强行甩锅什么的,城主今天依旧奔驰在懵逼的道路上# 第4章 孩子难养。 第四章。孩子难养。 叶孤城的书房里,各种武功秘籍,医学典籍,经史子集,甚至是诗词歌赋不知凡几。他追求剑道巅峰,对身体的养护也是必须的工作,所以叶孤城看医书并不稀奇。然而稀奇的却是,如今他正在翻阅的,居然是一本《儿科方药》。 寻常小儿三五月就有咿呀之语,而一岁有余便可吐出简短词语。然而他的师妹…… 看着端坐在他膝上的小女孩,叶孤城还是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五岁的孩子身着纯阳道袍,发间并无多余的装饰,只是用一根略长的发簪将长发挽起——不过就是纯阳之人最为平常的发型。小小的女孩脸上还有些没有褪去的婴儿肥,只是神情却如同入定的修士一般,无悲无喜。她端端正正的坐在叶孤城的膝头,并没有撒娇弄痴的小女儿情态,而是端正坐好——仿佛她坐在华山纯阳宫最寻常的一块蒲团之上,而并非白云城主的膝头。 叶孤城自己鲜少喜怒形于色,幼时也不曾多言语。然而眼前的这个孩子,襁褓中的时候还会在离开他身边之时抽噎,如今却半点表情也无了。于是叶孤城就隐隐觉出一些不妥来——他的师妹年近五岁,却一句话也未曾出过口。不仅如此,小小的孩童仿佛就像与世界隔绝开来了一般,对外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白云城的五年,他亲自将这个孩子养大,穿衣喂饭什么的都做得纯熟。人心非木石,他将稚子的全然依赖都看在眼里,又岂会对这个小师妹半分情分也无? 许多次被小姑娘的眼泪磨得实在没了办法,冷清如叶孤城也只能暗自叹息一声。 罢了,就只当是养了个闺女罢。如此一来,对于小姑娘除了他以外不让旁人近身的行为,叶孤城选择了无声的纵容。 明明他的小师妹是会哭的,所以叶孤城可以确定她并非聋哑。只是五岁仍不开口,仅此一点,就让叶孤城的心不由的悬了起来。 并不知道自己的师兄如何忧心,如今这个瓷娃娃一样做小道姑打扮的小姑娘只是乖巧的坐在叶孤城的膝头,微微闭着双眸,似乎在冥想一般,一如往日,并无特别。 她的手搭在叶孤城的剑上。 那是一柄和云水剑不同的剑,剑身三尺有三,净重六斤四两。昔年白云城偶的寒铁一块,由铸剑圣手柏青苦心锻造五年乃成。对于天下之人来说,这是绝世神兵出世,然而对于叶孤城来说,却是旧友相逢。 当年叶孤城由纯阳入世,以期突破瓶颈。瓶颈突破的时机可遇不可求,如今五年已过,叶孤城的剑招以紫霞功为基础,融汇飞仙剑法与纯阳剑诀,变得越发迅疾雄奇,可是若说突破,却恐怕仍旧差了些许机缘。 如今,这柄海外寒剑精英正安静的被搁在叶孤城的膝上,被一双娇小绵软的小手轻轻覆住。那双手非常白皙,上面的五个小肉坑坑生的很是讨喜。就是这样的一双小姑娘的小手,覆在当世最锋利的长剑之一之上的时候,却不显得丝毫突兀违和。 她的手腕上的红痕流转如昔,白蓝相间的道袍生生的将小姑娘的眉目显出几分飘渺的仙气来。 叶孤城并不急着教她习剑。相处日久,叶孤城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天资绝顶。他本就是得天独厚之人,开蒙之时习剑两载已经抵得过旁人十年之功。然而膝上的小女孩举手投足之间自带的凌然剑意却让叶孤城意识到,她并不需要习剑! 是的。不需要。因为用剑对于她这个小师妹来说,就宛若呼吸一样自然。剑招随时可学,可是剑意却全靠领悟。有时候叶孤城环抱着怀里的小姑娘,却恍然觉得自己抱着的,是剑中百年涵养出来的精魄。 他是一柄剑,是破尽风霜前尘的拂世之剑。而他的小师妹亦然。只不过与叶孤城不同,怀中的孩子尚未识剑便已懂剑,全然的天然无垢。 ——因为无垢,所以无挂无碍。虽然无锋无刃,却依然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所以叶孤城并不着急,只待小师妹年岁渐长,他自然而然的将她引入剑途便足矣。 只是,叶孤城也知道慧极必伤的说法,天道若别有赋予,恐怕少不得索取一二。万一……他家小姑娘年近五岁却依旧不开口,叶孤城不得不对此上心。 在遍寻白云城之中的名医诊治无果,叶孤城开始自己翻阅典籍。偏偏这个时候,有人轻轻的叩了叩他的书房房门。那声音虽然隐忍克制,然而却略微有些不同往日的急促。 叶孤城略微示意,浮云十二卫之首的问剑便疾步而来,在叶孤城面前单膝跪下,迅速说道:“城主,水匪来犯,已至城门。” 叶孤城并无惊色,此时他已经洞察先机,白云城周遭已有部署,决然并非他前世之时的仓皇应对。而他之所以等待周遭水匪结成气候,不过是存着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心思罢了。 将膝头坐着的小女孩抱在怀中,叶孤城单手提剑,如一缕流云一般疏忽而逝,转眼已至城门! 让水匪们束手无策的白云城大门豁然洞开,一道纯白的身影飘然而出。与之同来的,是仿若连空气都能逼退了几分的一剑。 只有一剑! 可是,这一剑之威却将水匪们苦心排开的攻势生生破开,金戈相交的声音倏忽响起,却倏忽湮灭。没有人见过如此迅疾而又威势滂沱的一剑。这一剑就宛若叶孤城其人,从容若流云一般。可是那些将他看做是天边闲看世事的云的人,都已经不存在这个世上了。 雷霆之威,也不过如是而已。 乌鞘长剑才刚刚出鞘,众人也不过才刚刚一个眨眼。只是,当那些气焰嚣张的水匪们看清眼前那个白衣少年的身影的时候,地上只余下一片断刃,而他们用来打头阵的最精锐的九名剑客已经折损其三。 叶孤城分明只出了一剑。可是地上倒下的却已经有了三人。 这个时候,已经谋划白云城五年之久的水匪们才恍然觉得害怕——白云城的府兵不过三千,他们确实集结了十二座水寨,人数足有上万人。可是这个时候,每一个水匪都会怀疑,他们真的能活着见到富硕的白云城之中的珍宝和美女么? 余下的六名剑客,亦然是当世的高手。此刻西门吹雪剑道未成,叶孤城声名未显,诸位用剑名宿接连陨落,武林剑道正是青黄不接之时,于是真的论资排辈,这些人都能算是高手榜上有名的人物。 他们本不该来,无论为了财还是为了名,他们都本不该对白云城出手。 可是他们已经来了。既然如此,对于胆敢犯白云城之人,叶孤城便不打算让他们回去了。 他怀中的小女孩伸出小胖手,轻轻攥住了叶孤城的衣物一角,尽力减少自己对师兄的妨碍。这时她第一次见血,可是她的眼中并无惧色。相反,小姑娘的眼眸很亮,她盯着叶孤城手中的乌鞘长剑,仿佛那不是她日日碰触的长剑一般。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跳的很快,胖乎乎的小手不自觉的动了动,五年以来缭乱混沌的心绪一瞬间就变得很安静。 万年陈镜开磨垢,遍体灵明耀太虚。这一刻混沌初开,小姑娘在叶孤城漫天的剑气之中骤然明悟——她,是一柄剑。一柄本该若乌鞘一般,却与乌鞘决然不同的剑。 空气中肆虐的剑意还未曾消散,叶孤城只觉得自己的耳畔有些微微的痒意。小姑娘与以往不同的呼吸声那样清晰的传入了他的耳膜。 深深的看了自己怀里的小姑娘一眼,叶孤城回身将她放在白云城口的十二卫之后,继而转身,对神色还有些惶然的六人冷声道:“拔剑便是。” 六个人对视了一眼。前方是白云城的精兵,后方是十二水寨的势众。进无可进,退亦无可退。只是眼前这个五年无所音信的白云城主仿佛让他们看见了一线生机。他毕竟太年轻了,即使方才那一剑光耀寰宇,可是在这六人心中,只有十五岁的叶孤城依旧太年轻了。 六柄形态各异的剑出鞘,齐齐向叶孤城攻来。 叶孤城的面色丝毫不变,手中的剑招却如同流星一样疾缀而出。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对敌,纯阳经年不停的寒雪却没有让他的剑变慢,反而更加冷厉。 今时非他世,前生叶孤城与这九人苦战整整一日。而如今,叶孤城自信他们不可能从他手下走过三百招。 三百招,对于叶孤城来说,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而已。 就在叶孤城与那六人酣战的时候,一道埋伏已久的身影猛然向一旁的小姑娘扑去。 水匪们都知道,一旦九名当世剑客败落,此次他们酝酿五年的行动的成功的可能必将大大减少。他们本是水匪,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行当,何必讲什么江湖道义?方才见叶孤城如此宝贝这个小姑娘,于是便想挟持了她,也好让叶孤城投鼠忌器。 劫持一个还需要人抱的小姑娘又有何难?那人露出一抹狞笑,却不曾想到,方才一直安静不语的小女孩忽然回身,抬手便抽出了头顶的长簪。 小姑娘细软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她的动作也并不快,然而她的神色却让那水匪心头一凛。他还来不及后退,就只见那个他觉得无害的小姑娘的手抬起,又落下。紧接着他只觉得喉间一凉,之后便再无只觉。 此刻,叶孤城抖落了剑身之上的一线血痕,眼中的热切让浮云卫们差点以为他们城主因杀入魔了。 而叶孤城只是足下一点,越过他们,将头发散乱的小姑娘抱在了怀中。 “瑄儿。”他轻声的唤着小姑娘的名字,平静的声线一如往昔,可是,终归有了波澜。只是因为这个名唤君瑄的小姑娘的动作,叶孤城看得真切。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方才君瑄的临危用出的一招,和叶孤城早已蓄力,意在威慑对方的一招仿佛并无什么联系,可是剑意的收放与剑气的挥洒却已经别无二致了——那是他方才用的一招,君瑄也只看过了一次的一招。 君瑄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定定的望着叶孤城,慢吞吞的吐出五年来的第一句话。 她说:“师兄。” 叶孤城顿了顿,竟有些微微勾起了嘴角。他理了理君瑄散乱的软发,方才开口说道:“如此,明日雪竹林,你便同我一道练剑便是。” #没开几个挂,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女主角呢# #城主今天没有懵逼,他只是坚定的走在养(犯)成(罪)的道路上# 第5章 离家出走的小道姑。 第五章。离家出走的小道姑。 十二水寨的水匪之中,最精锐之人已去,其余乌合之众在白云城的精卫面前不值一提。余下扫尾工作并不需要叶孤城亲力亲为,所以他抱起君瑄,一如来时一般飘然而去。 只此一役,白云城主叶孤城“南海群剑之首”之名再无疑义。而这一年,他只有十五岁,还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没有人敢去想象,如此锋锐的一柄剑,假以时日,将会绽放出怎样的光华。 只因那一战太过惊心动魄,虽然当事人颇有些漫不经心,可是江湖就这么大,不多时日就已经将那一战的盛况传得神乎其神。 如此一来,倒没有人注意到,白云城主的师妹君瑄,以五岁稚龄,在从未习剑的情况之下,使出与白云城主相同的一招,将偷袭者毙于簪下的事迹了。 君瑄被叶孤城抱回房中的时候,他们彼此对视良久,直至星夜渐坠,君瑄才放从入定之中醒来。眼前的世界对于她来说太过新奇了,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 从前,她的眼中总是反复映出剑招。那些剑招时而连续,时而分解开来。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世界和其他人是不同的。她的世界中仿佛只有剑,而她自己也觉得,有剑就足够了。 君瑄有时候会产生错觉,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身处终年无雪落的南海之地,可是她的眼前却总是浮现出一片苍茫白雪。纯阳纯阳,那个她从未亲眼得见的地方,却仿佛夜夜入梦而来,和那些纷杂的剑招一起,将一派数百年的荣辱兴衰,前尘旧事,都生生的灌入她的脑海之中。 所以君瑄从不开口。她的一切时间都沉湎于眼前和脑海的光影之中。就如同她手腕上与生俱来的一圈红丝,君瑄小小的心中甚至觉得,哪怕就像现在这样,一世纯阳也没什么不好。 破开她眼前混沌的是叶孤城。 君瑄对叶孤城的亲近近乎是天然,她喜欢他,因为她是一柄剑,而他亦然。 所以年幼的时候,唯有在叶孤城的身边,唯有被他周身的剑意环绕着,她方才能够安然。而之后的五年,她在叶孤城的膝上长大,叶孤城的剑意浸透她的四肢百骸。而她的剑意,又岂能不影响叶孤城分毫? 稚子无垢,君瑄倚天地剑势,成一世纯阳。如此毫无侵略之意又近在咫尺的剑意,早已无声浸润了叶孤城的剑道。纵然心性坚定如叶孤城,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全然不受君瑄的影响。 那日君瑄如同往日一般沉醉在剑招中,却感受到了叶孤城骤然迸发出的威压。那一剑,叶孤城剑之所向是来犯之人,可是君瑄却只觉一刃寒芒扑面而来。 除君身上三尺雪,天下谁配着白衣? 叶孤城的白衣宛若纯阳白雪,不容君瑄有丝毫抗拒的破开她眼前的混沌,让她骤然清明。剑招已融汇血脉,纯阳已刻于心头。她的剑已经忍耐数年,此刻不出剑,又更待何时? 于是,便有了那以簪做剑的一招,便有了毙于她剑下的第一人。 剑,一旦拿起就不容放下。剑之一途,从来都是至死方休。所以,在那一战之后,白云城的雪竹林之中,练剑的身影变成了两道。 君瑄纵然身负紫霞功法,胸中也有全部的纯阳剑诀,可是身体到底是五岁孩童。叶孤城恐怕她根基不稳,遂从最基础的开始让她练起。 五岁的小姑娘身量未足,甚至比寻常的孩子要更加矮小一些。然而一旦她拿起了手中的剑,就从来也没有叫苦过。叶孤城在一旁看着,心中就蓦然涌起一股骄傲——那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呢。最终也将在他的手中,在他的注视下成长为与他比肩,甚至超过他的剑客。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兰芝玉树,欲使之生于庭阶耳”了罢?叶孤城摇头轻笑,自己颇有些哭笑不得了。的确,两世累加,他已至不惑,又怎能真的把这个小姑娘当成师妹。更多的,是当做女儿在养罢了。 被抱在膝头养大的小女儿,就是放在寻常人家,恐怕都要偏宠一二,更何况是在白云城中。久而久之,江湖中人虽不知君瑄之名,但是“叶孤城有个极为疼爱的师妹”的这件事却也无声的流传开来。 白云城中的寒暑不甚分明,不觉之间,十年光阴已逝。 白云城城主府的后山,一片竹林连绵成海。 南海的气候,要载活这么大一片竹林并不容易,但是白云城的竹林却依旧成活了。在这片竹林的深处,有一片石板铺就的空地。还未曾靠近那片空地,隐约就有剑器破空的声音传来。 透过翠竹层叠的枝叶,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各占一半空地,演练而出的,是别无二致的剑招。 从太虚剑意到天道剑势,从纯阳诀到北冥剑气,两人身形翻飞错落,手中长剑在脚下坚硬的石板之上留下道道白痕。 许久之后,白衣男子忽然手腕一转,挽了一个剑花,手中剑招倏忽一变,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会从哪里攻来?左还是右,前还是后? 并没有留给人揣度的时间,一剑裹挟着凌厉的剑势从天而来。 天!外!飞!仙! 世上能接得住天外飞仙的有几人?能接住杂糅了叶孤城的前世今生,又在纯阳悟道五载精粹过后的天外飞仙的,又能有几人? 一身纯阳道袍的少女却并没有退,她的身形娇小又柔弱,可是当她拿着剑的时候,确又飘然似仙——站着的仙,能否敌得过飞来的仙?在没有真正接下这一剑之前,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这不是君瑄第一次接叶孤城的这招天外飞仙,也同样不会是最后一次。 身量娇小的少女横剑于胸前,破苍穹生太极冲阴阳连环使出,她的脚下莹白色的太极闪现之后又碎成两瓣,一道剑气肆虐,寒气四散。 她身上有些宽大的道袍被剑气冲得鼓起,袖口霎时就留下了数道剑痕。仿佛只是一瞬,叶孤城飘然落下,在她身侧站定。 君瑄亦将手中的长剑插|回背后,而后抬起袖口仔细端详,半晌才面无表情的对叶孤城说道:“十七道剑痕。师兄,比上次少了两道。” 她五岁方才开口说话,可也素来都是沉静的性子。除却练剑,君瑄最常做的事情便是读经书还有习字。甚至自从五岁混沌初开之后,她便开始了和叶孤城一道的早课晚课。这是纯阳弟子才有的习惯,而君瑄做起来却没有丝毫的陌生,也从来不曾懈怠。 这时候叶孤城倒是真的相信天眷者是一世纯阳了,不然,他分明是按照大家闺秀和绝世剑客去教养的师妹,何以成了如今这幅小道姑的模样?索性叶孤城也不是非得把“闺女”教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弱质,日常生活便也由着君瑄的性子来,并不多加约束。 微微点了点头,叶孤城浮现出一丝笑意:“很好。略有进步。” 听见叶孤城的称赞,君瑄紧绷着的小脸也有了一些松动,她抿了抿嘴,压下想要挑起的嘴角,漆黑澄澈的眸子从叶孤城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剑痕斑驳的袖口上,有些生硬的掩盖自己的欢欣:“难得今天穿的新衣服呢。” 说罢,十五岁的小姑娘依旧有些肉呼呼的小脸鼓了鼓,让原本仙气萦然的脸上多了几分小女孩儿娇憨。 见此,叶孤城的笑意真的是忍不住了。他抬手想要摸摸小姑娘的软发,然而君瑄的头发早已被一丝不苟的束起。叶孤城索性就直接伸手捏住了她腮边软乎乎的小肉肉,捏了几下之后才轻笑道:“几件衣服还是穿不穷你师兄的。” 有风吹过,竹叶发出飒飒的声响。这也不过是白云城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而已。 可是,这却又不是一个普通的清晨。因为这一天,君瑄的房间的窗口飞入了一只似鹰似隼的鸟。那只鸟的腿上绑着精致的卷轴让君瑄一贯平静的眸中泛起了一丝波动。她拆下了那卷轴细看了许久,最终提笔写了回复。 自从十年前那次水寨进犯白云城,不需叶孤城多言,他手底下的人自然对白云城的守卫更加尽心,而白云城主的府邸更是被守卫得如同铁桶一般,没有叶孤城的首肯,莫说一只鸟,就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对于这种定期飞进他家小姑娘房间中的鸟,叶孤城并没有多言。毕竟,他知道每个人都各有自己要背负的东西,他是如此,他的师妹亦然。 所以,叶孤城只是在告诉君瑄,若是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尽可以跟他说之后,便再也未曾加以干涉。 这是叶孤城对君瑄的信任,他相信这个被他养大的孩子,无论以后她将走上一条怎样的路,终归是不会做出对白云城不利的事情。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干涉 只是这个时候叶孤城并不知道,不久之后,他就将为自己的“不干涉”而后悔起来。 当他十年来第一次清早在竹林中没有看见他家小姑娘的身影,转而去她房内寻找,却只见到一纸留书的时候,叶孤城难得的体会了一次什么叫做“又惊又怒”。 #没错,一直很乖的小姑娘,就这样很安定的离家出走了# #闺女叛逆伤我心,城主大人过早的体会到了为人父的忧伤# 第6章 小道姑是打直球的。 第六章。离家出走的小道姑。 纵然被倾一城之力精细养大,然而君瑄的房间却并没有太过繁杂的装饰。房中情景一目了然,叶孤城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搁在桌子上的三尺素书之上。 纸上的字迹叶孤城并不陌生,因为那是他一笔一划的教给君瑄的。和他自己的有八分相似的墨字落于纸上,叶孤城反复将信看了好几遍,不由的拧起了眉头。 “瑄今远游,三五月将归。必不误习剑,师兄勿念。”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问询赶来的管家一进门就看见了叶孤城愈发冷凝的面色,连忙对他禀报道:“城主,小姐说家中有事,今早随着咱们的船队去了中原。” 管家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君瑄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早上急匆匆的随着商队走的时候就只说了一句“家中有事”,然而她的家……不就是他们白云城么?莫非有人要对白云城不利,小姐才这样仓促的要去中原? 思维越发发散,南海和中原原本就复杂的情势在管家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让他的脸色也越发的难看了起来。 叶孤城的眉头更加紧皱了起来,旋即便对招来问剑,让他启用白云城在中原的消息网,时刻关注君瑄的动向。 做完这一切之后,叶孤城方才觉得心里安定了一点。他的师妹是跟着白云城的船队走的,便也没有对他隐瞒行踪的意思。这也是叶孤城没有立刻将人捉回来的原因。 叶孤城可以将这个小女孩护在羽翼之下一辈子。可是他没有忘记,他的师妹虽然有时候绵软,可是终归是一名剑客。她的剑澄澈无垢,却是因为不识而无垢。因为不识人心难测,不识万丈红尘,所以花不入眼,尘不染心。 这样虽然很好,却终归不是君瑄剑道的巅峰。君瑄若要在此路上前进,唯有入世,方能出世。 所以,他没有追出去,而是任由他的小姑娘出了飞仙岛。 所以,他选择了静候旁观,除非他家瑄儿有性命之危,再多险阻,他也绝不出手。 从白云城到最近的陆上城镇需要坐三日的船。船上并不好练剑,于是君瑄就安静的呆在自己的船舱之中,只每日清早和傍晚的时候才稍稍出来走动。此行她带了一本《秋水》,一本《恒先》。虽然这些她从小就反复诵读,然而大道无常,每次静心诵读,君瑄又能得到许多新的感悟,日子过得也并不无聊。 等到了第三日船靠了案,船队的领头人便为君瑄选了一匹日行八百里的好马。君瑄道过谢后也不再耽搁,在官道上疾驰而去。 她此次的目的地在山西,若不快些赶路,恐怕要误了行事。提气上马,君瑄星夜兼程,也顾不上寻个地方吃饭休息,她索性就着自带的清水,啃了一路商队的人给她准备好的干粮。 也是因为这些干粮和清水,直到风尘仆仆的到了山西,君瑄才苦着脸想起了一件事情——她……没带钱。 她倒是没有不知世事到不知银钱为何物的地步,可是她自幼长在白云城中,吃穿用度早就有人为她准备好,哪里需要她付钱。此次行路匆忙,除了从不离身的长剑,她也只是草草收拾了包袱,就这样踏上了全然陌生的中原。 君瑄道心清净,对外物需求极少。只是不讲究吃穿不代表可以不吃不喝,纵然君瑄面若仙人,也到底需要吃喝的。所以此刻最让她为难的便是……她的干粮已经吃完了。 一入山西城,阵阵醋香更是让君瑄感觉腹中饥饿。街道边的小贩熙熙攘攘,君瑄盯着一旁小贩手中的馒头看了片刻,还是继续往前走去。 殊不知,这一幕已经落在了一个年轻人眼中。 那个年轻人身着并不华贵,在商贾众多的山西城中甚至可以算得上朴素。这个人站在人群之中并不惹眼——虽然他的确算得上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然而只要看到他,便鲜少有人能够忽略他。 眸光闪动,他轻声对身旁的侍从吩咐了几句,而后不紧不慢的跟在君瑄的身后。 之前的十五年,君瑄从没有离开过飞仙岛,更毋论行走江湖。可是那并不代表着她对旁人的跟踪半点反应感应也无。她甚至在那人跟踪而来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这股和白云城的暗卫迥然不同视线。 可是君瑄的脚下没有丝毫的停顿,继续向前走去。 待到她转入一条巷子,四下无人,君瑄这才转身望向那人。 与君瑄漆黑的眸子对上,来人也只是不慌不忙的上前施了一礼道:“在下霍天青。”此后竟是无语,仿佛他报上姓名,君瑄就理应知道他的身份,甚至猜到他此行的目的一般。 君瑄静默不语,她是修道之人,本身又不是多话的性子。所以,她又何须多言? 面对君瑄的冷漠,霍天青丝毫没有尴尬之色,只是转身接过方才下人匆匆送来的食盒,将之奉至君瑄面前:“在下并不知晓女冠口味,只准备了甜咸小点各样,都是极为清净的素食,对女冠的修行当是无碍的。” 那食盒虽然是霍天青仓促备下,可是也十分古朴精致。君瑄摸了摸有些饿到疼痛的胃部,当真接了过来。捡了一颗色如琥珀一般的粽子糖入了口,一直紧绷着的小脸方才有些舒缓。 仗着纯阳的坐忘无我,她倒是不担心霍天青下毒,更何况她也并非全无准备,银票什么的虽然忘了,解毒的丹药却是备了不少。 再者说,君瑄心知肚明,霍天青的种种举动皆是为了拉拢,他脑子受伤了才会在糕点中下毒。 似乎没想到君瑄不仅接过糕点,而且当着他的面直接入了口,霍天青微微的愣了愣之后才继续笑道:“女冠初来山西,恐怕也无落脚之处,若不嫌弃,可愿随在下至珠光宝气阁暂住?” 想起方才她见自己自报家门时候的平淡反应,霍天青又极为体贴的接了一句:“不才乃珠光宝气阁的总管,我家主人闫铁珊闫老板也十分想与女冠一晤。” 君瑄此刻已经吃完了一个小小的桃酥,用手帕仔细擦掉手上的碎渣,君瑄有些疑惑的望向霍天青:“你知道我要来?” 还未等霍天青回答,他身边的小厮便有些自得的对君瑄说道:“不瞒你说啊小姑娘,这方圆八百里的事情,还没有我们霍总管不知道的。” “休得无礼!”霍天青回身瞪了那小厮一眼,吓得这人再不敢说话,君瑄却平静的点了点头:“你知道我要来。”这一回,她用的已经是肯定句。 霍天青无奈的笑了笑,仿佛是对不知事的女孩的无声纵容,他极为耐心的解释道:“在下也知有些唐突,然而在下并无恶意,女冠一路路途辛劳,身上又无银两,不若去珠光宝气阁休整一番,山西城虽不及白云城繁茂,然而中原之景,女冠也可赏玩赏玩。” 霍天青刻意道破了君瑄的身份。他是极有眼色之人,自然知道,有的时候明白的说明自己所图,比无端的示好更容易让人接受。霍天青的意思虽然未尽,但是“因为想要对白云城示好,所以对白云城主身无分文的小师妹照拂一二”这种理由,显然是容易让人接受的。 君瑄清冷的目光从霍天青扫到自己手中的食盒,忽然轻轻一笑,居然俯身亦对霍天青行了一礼:“承蒙霍总管关照,瑄却之不恭了。” 那一笑若寒光乍破,冰雪消融。分明是客套的动作,然而君瑄做来却半点烟火气也无。霍天青有些受宠若惊一般的连连回礼,半晌之后,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了这条无人的巷子,往一处十分富丽的宅院走去。 珠光宝气阁自然不仅仅是一座亭台楼阁,确切的说,它更像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近乎垄断了山西的所有产业,自然也累积了无数的财富。闫铁珊很会赚钱,也很懂得享受。就譬如他用来招待君瑄的这座宅院亭台错落,更有花园水榭,已然是十分不俗。 霍天青状若无意的观察的君瑄的反应,觉得有些意料之外,可是细想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面对一座这样精致豪华的宅院,君瑄并没有任何反应。这座宅子里来过许多人。霍天青见过有人惊讶赞叹,也见过有人为了显示自己的清高而刻意的不屑一顾,却未曾见过君瑄这种反应的。她只是平静的由霍天青带路,转了几转才到了霍天青为她准备好的房间。 霍天青挑了挑眉,对传言之中“叶孤城对他师妹甚是宠爱”也信了几分。毕竟,若非从小见惯,哪得如今的寻常以待呢? “屋内已为女冠备下热水与衣物,女冠此番行路辛苦,却不知是为何而来?”霍天青一面为君瑄推开了房门,一面闲谈一般的问道。 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小姑娘分明稚气未脱的脸,霍天青摇了摇头,竟有些感慨的叹道:“若说是江湖历练,叶城主到底也太心急了些。女冠如此年幼,江湖上不说人心险恶,却也算风雨飘摇,恐怕……” ——他故意如此说,只为绝了君瑄用一句“江湖历练”搪塞他的可能。 “我为你而来。” 君瑄却出乎霍天青的预料,直接截住了他的话。如此直白的话语,让霍天青险些脚下一个踉跄。还没有来得及体会被如此绝色的一个小姑娘“表白”的得意,霍天青只觉一股凉意直接窜上了脊背。 ——眼前这个少女是白云城主叶孤城最宠爱的师妹。在所有人眼中,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素来冷漠高绝的男人却偏偏宠爱一个女人,原因还能有什么? 霍天青此刻忽然觉得,自己拉拢这个并不影响他的计划的小姑娘,很可能是一个错误。 #面对直球少女,霍总管简直要吓尿了# #还没有出入江湖就浑身上下戳满了城主标签的小道姑,真是喜闻乐见哈# 第7章 反派要刷好感度。 第七章。反派要刷好感度。 能够帮着闫铁珊打理整座珠光宝气阁的生意,处变不惊什么的,霍天青还是可以做到的。他仔细的盯着面前少女堪称惊艳的面容,妄图从她的双眸之中寻出一丝玩笑的成分。 而君瑄就那样定定的望着他,分明是全然的认真,也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错处。 所以霍天青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想多了,或者说,他并不应当以寻常女子的思维方式去揣度君瑄——她年少的时候,就已经遇见了惊才绝艳者如叶孤城。叶孤城那样的人,难免就将君瑄之后再遇之人衬成了凡夫俗子了。 霍天青不觉得自己是凡夫俗子,却也知道,自己不足以于叶孤城一较长短。 松了一口气,也分不清自己的心里是否有失落和不忿,霍天青终于恢复了一如往日的笑容,挥退了屋中侍女,对君瑄笑道:“女冠为我而来?” “是。”君瑄点了点头。 “却不知不才何处可为女冠驱使?”霍天青笑着,可是眸色却已经染上了一些深沉。他只是想到了那个计划,那个他反复推敲也觉天衣无缝,也足以让走出父亲盛名的计划。 他的目光扫过君瑄手中的剑,不觉带上了一阵杀意。可那杀意转瞬便彻底湮灭了——无论如何,他不想与白云城对上,也不想去惹叶孤城。 前者虽然远在海外,但是根基深厚,想要覆灭一个珠光宝气阁并非难事,那么即使他的计划成功,他所有的谋划也终将白费。而后者若有心取他性命,霍天青敢肯定自己毫无生还的可能。 所以霍天青只能耐下性子,小心以对。 “我救你一命,以后你为我办事,你可愿意?” 剑本是伤人之兵,没有任何一物比一柄剑更熟悉杀气了。可是霍天青的那些杀气并没有对君瑄造成任何影响。她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那只是一杯白水,却还很温热。君瑄浅浅抿了一口,垂下了眼眸,心中对霍天青的评价却又高了几分——此人行事的确滴水不漏,就连这样的细节也不曾遗漏。 霍天青的眉头狠狠一跳,冷笑道:“你要杀我?” 君瑄瞪大了眼睛,很是不理解霍天青的逻辑。她看了一眼霍天青的腰侧,那里空无一物,并未佩剑。放下手中的杯盏,君瑄摇头道:“我不杀你。” 霍天青的笑意更冷:“那你说什么救我一命?” 君瑄这时候才艰难的明白了霍天青的脑回路,原来在如今的江湖人眼中,原本要杀你的人不杀你了,就叫做“救你一命”么?努力适应了一下这个设定,君瑄才继续开口道:“我若不救你,迟则一月,快则半月,你必死无疑。” 霍天青愣住了。他的心头转过千百种可能,所有的仇家对手的脸都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一时间他竟有些失神了。 君瑄见他此般模样,也不扰他,只兀自喝着杯中的水。 纵然心念百转,可是霍天青毕竟是霍天青,所以他说的是:“我不信你。” 君瑄已经喝完了那杯水,平静的点了点头道:“一月之内终归能见分晓,你信与不信对我并没有什么分别。” 只不过对霍天青来说,却是生和死的区别。 君瑄乃是纯阳弟子,信奉道法自然,知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所以,若非必要,她不会插手旁人之事,徒增因果——也就是说,霍天青若不答应她,那么他即使是死了,君瑄也不会出手。 这是她的道,最是慈悲又最是无情。 霍天青一向习惯谋而后定,即使不是如此,他也实在不能为了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的三言两语而改投他人。狠狠闭了眼睛,霍天青豁然转身:“你容我再想一想。” 此刻,已然不是方才客套的“女冠”和“在下”,霍天青虽然没有立刻答应君瑄,但是不可否认,她的的话到底让他动摇。 君瑄手抚搁在膝上的长剑,再无多言。半响之后,房中响起了少女清润的嗓音——她要开始晚课了。 就这样,君瑄便在珠光宝气阁住了下来。期间她并未见过霍天青,直到第五日,霍天青才跟在一人身后而来。 霍总管面对君瑄并无丝毫异状,仿若那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君瑄也不急,相反,她更加关注那个走在霍天青前面的老人家,也就是珠光宝气阁的老板闫铁珊。 那人的面皮十分白净细腻,只是脸上的鹰钩鼻让他显得很有男子气概。他约摸是中年人的面相,然而君瑄看人一贯喜欢看眼睛,如此沧桑浑浊的一双眼眸,并不是属于中年人的。 闫铁珊望向君瑄的目光却带着善意,他一开口就是纯正的山西腔:“姑妮这几天过得可好?俺手底下的人伺候得中不?” 君瑄没有听过山西话,只能明白个大概,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小姑妮不怎么爱说话哈。”闫铁珊朗声笑了起来,很是有几分粗犷的韵味,君瑄想起自己之前在纸条上看见的内容,甚至都有些狐疑了。 霍天青适时插|入两人中间,搭言道:“大老板,女冠初来乍到,恐怕是听不懂您的家乡话的。” 闻言,闫铁珊拍了拍脑门,旋即换上了一口有些生疏的官话:“还是天青想得周全,俺……我却没想到这事儿。” 依旧是一副笑模样,闫铁珊继续对君瑄说道:“这些天闫某忙着准备招待朋友的宴席,有些没顾得来看你,小姑娘你可别介意啊。” 君瑄只道:“承蒙招待,檀越多礼了。”面上一派祥和平静,虽然十五岁的少女眉目并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一派欺冰赛雪的韵味,再无半点烟火之气。 那种仙人之姿,让闫铁珊这种混迹商场多年的老油条都有些不知如何接话,因为他不知自己该如何说,才能让自己显得不那般的俗气。 古人曾道:“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和来时的风尘仆仆不同,如今君瑄一身白底带黑纹的道袍,头上一顶高冠挽起一束秀发,其余的墨发披散,额间也佩着简约古朴的额饰,整个人便也越发出尘了起来。 闫铁珊张了张嘴,最终收了那些试探的心思,直接对君瑄道出今日来的目的:“明日闫某要招待几位朋友,小姑娘不妨同去?” 在闫铁珊看来,君瑄虽然并未像是马行空之流一般对他投诚,也并非若苏少英一般与他颇有渊源,但是她能安稳的在他的珠光宝气阁住着,就至少说明她对他们并无恶感。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尚未及笄的女孩能学到叶孤城的剑法几分,可是哪怕只有一分,只要她顶着“叶孤城的师妹”的名头就已经足够了。 毕竟,谁都知道陆小凤最喜欢交朋友。就是冲着叶孤城,他也是要给君瑄几分薄面的。 行商的确是诡道也,君瑄并不知道闫铁珊心中的这些弯弯绕绕,她答应了这件事,只因为即将赴宴的几人。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花家七童花满楼。 纵然在飞仙岛,陆小凤的故事也流传甚广。不说他之前的光荣事迹,就是他刚破获的那桩假银票案,经过说书人的反复润色,流传到白云城的时候就已经神乎其神了。 君瑄偶然听了那么一耳,虽然没放在心上,可是既然人已经到了眼前,见一见倒也无妨。 比起陆小凤,君瑄对花满楼倒是更感兴趣。两人虽未见面,可是却有些前缘。 前生的叶孤城本是以海浪淬体,在海浪中感悟剑道的。今生也本该如此,然而他的小师妹年幼的时候是在粘他得紧,简直到了片刻也不能离的地步。抱着她去海边,不消练满两个时辰,只是半个时辰,海边的阳光就足以让婴儿幼嫩的皮肤脱一层皮。 再加上叶孤城知道,他家瑄儿迟早要习剑。他一男子在海浪中半|裸自然无碍,女子却有诸多不便。思来想去,叶孤城便决定从纯阳的雪竹林移来一林雪竹,这才有了如今他们师兄们二人的练剑场。 雪竹并不好载活,叶孤城本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恰巧花家五童行商至此,他在见到白云城主府后山的“惨烈”情况之后,回去跟他七弟讨了个方子。 花满楼爱花,却也不仅止于爱花。花草树木同是植物,又岂能单单爱花一种?接到他四哥的传信,花满楼当即想了数种法子,着实废了不少心神。白云城的人按照花公子的方子一样一样的试过来,好歹是将这一山的雪竹养活了。 君瑄最爱的便是雪竹林,无论是在林中习剑还是悟道,都是让她极为欢喜的。连带着,对救活了这一山的雪竹的花满楼便多了几分好感。 可真正让君瑄决定赴宴的人,却并非闫铁珊说的陆小凤和花满楼。那人没有出现在闫铁珊的宾客名单上,可是君瑄却早已知道他会来。 君瑄不去赴宴的理由很多,譬如她纵然想要招揽霍天青,也不必卷入闫铁珊的麻烦。可是让君瑄赴宴的理由去也有一个,并且,这一个就已经足够了。 那个理由是一个人的名字——西门吹雪。 #花满楼有特殊的刷好感度的技巧# #城主大人你看看人家!!!【嫌弃脸】# 第8章 两条眉毛的陆小凤。 第八章。两条眉毛的陆小凤。 西门吹雪。 从来无情剑,穿花吹雪不沾衣【1】的西门吹雪。 君瑄知道这个名字,并非来源于江湖逸闻,而是另一位同样绝世的剑客口中。叶孤城提起西门吹雪的时候有多唏嘘,看着君瑄的眼神之中就有多复杂。 那种夹杂着欣然和庆幸的目光,君瑄从来都不懂。 因为她学剑,只是因为她爱剑,因为她天生为此而生,而非为了与人一战。所以她并不理解叶孤城的寂寞。 但是君瑄隐约觉得,师兄的那种寂寞,西门吹雪应该是懂得。因为他们是彼此剑道之上避无可避的敌人,却也是惺惺相惜的知己。 手中的剑仿若感觉到主人的心情一般轻颤,君瑄深吸了一口气,手蓦然攥紧。 就在这个时候,霍天青去而复返。 他叩响了君瑄的门,也打断了她的冥想。君瑄并不意外的请他入座,为他倒了一杯水。 递到他眼前的手洁白如玉,手腕上缠着一圈白纱,在宽大的袖口的掩映之下,显得少女的手越发的纤细,衬着她手中的青瓷盏,竟也是说不出的好看。 霍天青接过了这杯水,却没有喝。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作为一个年轻的男子,这样滞留在一个小女孩房间已经很是不妥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是白云城有驱使霍某之处?” 当日一别,霍天青思量许久,结合她的身份,他也只能得出这样的假设。毕竟,如果有什么麻烦是他需要搭上性命的,那也就只有白云城能够从中回寰了罢?左右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他是不相信她能有那么大的本事的。 君瑄却摇了摇头道:“和白云城无关,只和我有关。你若应下,我才能与你细讲。” 霍天青几乎要讥笑这个小姑娘的妄自尊大了,然而他却没有笑,他放下手中的杯子,冲君瑄问道:“女冠知不知,欲要取之便先予之的道理?” 霍天青的神色已经近乎怒极反笑,所以君瑄已经明白了。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房间里静的只能听见她额前发饰发出的细碎声响,出乎预料的,她居然很是认同霍天青的话:“有理。既然如此,那不妨在我救了你一命之后再说吧。” 霍天青已经有了决断。 “五年前大老板救天青一命,天青为报恩入珠光宝气阁,而今若女冠真能如此,天青便为女冠效力又何妨?有恩报恩,江湖儿女当如是!”言罢,他对君瑄拱了拱手,将手中的白水一饮而尽,而后推门而去。 闫铁珊的酒筵摆在了水阁之中,四面都是荷塘。让人惊讶的是,那水阁四面临水,周遭居然没有路。此处就足矣见设宴之人心思玲珑了,因为今天宴请的是江湖人,这样的亭子正方便了江湖人展现轻功,落座后也方便互相吹捧,很容易炒热宴席气氛。 君瑄去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包括闫铁珊在内的人都已经坐在了水阁之中。 眼见一身道袍的小道姑不紧不慢的往水阁这边走,方才还在和陆小凤高声交谈闫铁珊忽然笑着站起了身,一手拉着陆小凤,一面殷切的招呼君瑄道:“君姑娘这边坐,俺介绍陆小凤给你认识。” 陆小凤是喜欢姑娘的,特别是这个姑娘长得惊人的漂亮。顺着闫铁珊的手,陆小凤的眼睛一下便亮了。 君瑄也看见了被闫铁珊拉着的男人。陆小凤今天穿了一身青衣,标志性的大红披风正随意的搭在椅背上。他十分英俊,一双眼眸中带着仿佛带着永不熄灭的光亮。 不可否认,陆小凤的确是个有趣的人。 君瑄还站在岸边,在场的人也没有要来接她的意思。陆小凤和花满楼是因为君瑄没有开口,而其他人未尝不是存了试探她的功夫的心思。 这样的水池在君瑄于南海风浪之中练出的轻功面前不值一提,她在藏拙和炫技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后者。因为,她感受到了身后隐隐的剑意。 ——她无需将自己的功夫展现给任何人,却不吝于将之展现给西门吹雪。这是她对另一柄剑的坦诚与尊重。 只见君瑄足下一点,跃起出剑。待到她落地之时,那一碧无边的荷叶就骤然被清出了一道两人宽的空路。水面澄澈的映照出了天空的倒影,一身黑白道袍的小姑娘还剑入鞘,一步一步的向水阁走去。 她是真的在走,在澄澈的水面上徐徐而来,每一步都在水面上踏出小小的涟漪,然而她的鞋面上却一滴水也无。 在场的人俱是高手,就连初出茅庐的苏少英都可以做到在水面上站立。可是想要和君瑄一样在水面也如履平地,就连陆小凤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做得到。 霍天青望着冲着他们缓步走来的少女,眼中神情微变,居然是多了一抹庆幸。仅凭着这样的轻功,霍天青就有理由相信,这个仿若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真的有能力救他一命。 虽然有意露了一手,但是君瑄到底不是喜爱炫耀的性子。她的面上一派寻常,只是在踏出某一步的时候微微动了动眉。 那是十分微小的一次停顿,就连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众人都没能发现。很快,君瑄便踏入了水阁之中。 闫铁珊最先将陆小凤拉到了君瑄面前,大声笑道:“姑妮好俊的功夫,俺们都看呆了。你看,这就是我对你提过的陆小凤了。”说着,他还拉了陆小凤一把,将他拽的凑近了君瑄几分。 陆小凤也跟着笑了起来,对君瑄拱了拱手道:“在下是陆小凤,四条眉毛……额,不,现在只有两条眉毛了的陆小凤。” 方才已经被闫铁珊调侃了一遍,此刻再提起自己被人剃掉的胡子,陆小凤倒也不以为意了起来。他的确很宝贝他的胡子,但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后悔。既然无悔,那拿出来调笑也无什么不可。 更何况,若是能博得这样漂亮的一个小姑娘一笑,他的两撇小胡子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君瑄没有笑,但是却目光很柔和的盯着陆小凤看了一会儿才说道:“两条眉毛就很好。”留胡子的男人很显老。想到她离家之前,自家师兄仿佛也有蓄须的意愿,君瑄不由抿了抿嘴角。 “的确很好。”这个时候,一旁一直未曾出声的公子用折扇轻轻叩了叩自己的掌心,温声附和。只是再温柔的声音也掩盖不住言语之中的戏谑。 “花七公子。” 他一出声,君瑄便知道了他的身份,于是便也与花满楼打了招呼。君瑄的声音清润,并没有江南女子的绵软甜糯,却仿佛一股冰泉沁入众人心底,骤然就驱散了四月的山西些微的热意。 花满楼报以微笑,带着些不确定的道:“君……姑娘?” 君瑄走到他身侧唯一的空位坐下,而后说道:“君瑄本是女冠,檀越非我道门中人,随意称呼便是。” 听见君瑄说自己是女冠,花满楼一时有些微微动容。在他看来,这样一个年轻的姑娘却遁入空门,其中应当有许多心酸的往事。然而他一贯体贴,所以依旧唤了一句“君姑娘。” 君瑄点了点头,端正的在花满楼身边坐好。 倒是闫铁珊忽的拍了拍脑门,很是有些稀奇的问道:“姑妮是白云城主的师妹,却是个女冠,那叶城主岂不是……道长?” 这话仿佛只是闫铁珊的忽然之间的灵光一闪,却分明是在对花满楼和陆小凤点明了君瑄的身份。那两人本就是江湖中人,几乎当即就将传闻对上号了。 陆小凤的眼眸骤然瞪大,眼神也不自觉的集中在君瑄手中的长剑之上。方才他已经见过君瑄出剑,那样凌厉的剑法若是出自白云城,倒是说得通了。 花满楼却是不由松了一口气,花家和白云城通商多年,花满楼可不觉得叶孤城每年重金在江南采购的大量绸缎首饰,乃至澡豆香脂这种小玩意是他自己用的。这样的宠爱之情,大概这个小姑娘定然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吧?想到这里,花满楼的心情也轻松了起来。 君瑄对闫铁珊总是提起她家师兄这件事并没有多想,毕竟叶孤城和剑,这就几乎是她十五年来生活的全部了。听见闫铁珊的话,君瑄点了点头,认认真真解释道:“的确如此,只是我师门于寻常道门不同,并非是出家之人,荤腥嫁娶都是随意的,唯修心而已。” 她并未提及纯阳,却还是解释了一下叶孤城这个纯阳道长的特殊之处。 就连闫铁珊自己都没有想到,他刻意扯出叶孤城的一句话,这个小姑娘居然会认认真真的回答。在他片刻的怔愣间,陆小凤却是仰头喝了一口酒,言语之间竟然有些向往:“妙极妙极,要是真有那样的道观,我陆小凤也去当个自在修心的道爷也好!” “陆小凤要是当了道士,你的红颜知己早就把道观踏平了。你便安心浪荡江湖吧,何必糟蹋了清净之地。”花满楼摇头调侃了他一句。此言一出,气氛霎时活络,众人都朗声大笑了起来。 #蓄胡子的男人显老什么的,城主大人的膝盖好疼# #花花的脑补能力也是一流的,小道姑身世凄惨什么的……2333333# 第9章 西门吹雪被人抢了台词。 第九章。西门吹雪被人抢了台词。 闫铁珊的酒筵里,有极老的汾酒,菜也是精致,一道活鲤三吃就足以让人大快朵颐。 君瑄方才已经说了她不忌吃肉,所以霍天青就让人撤了有些寡淡的素斋。并未给她斟酒,霍天青为她倒了一小杯黄金澄澈的液体。 花满楼微微吸了一口气后对霍天青笑道:“虽然是去年的桂花纯露,较之新的桂花更加醇美,更加别有一番风味。” 霍天青望了花满楼一眼,不由赞叹道:“花七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的鼻子。” 而另一边的闫铁珊一直在为陆小凤夹着菜,不一会儿的功夫,那道鲤鱼三吃已经有半数都进到了陆小凤的肚子里。花满楼听着他们打机锋,也浅啜了一口自己杯中的汾酒,而后换了一双公筷,为君瑄也夹了一片鱼肉。 “君姑娘出身飞仙岛,想来是喜欢吃鱼的。” 君瑄的确喜欢吃鱼,但是从小到大,她吃过的鱼只分为两种,一种是她自己夹的,另一种是她师兄喂的。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花满楼的动作再自然不过,所以君瑄便道了谢,而后仔细将那片鱼肉用筷子划成小块,一块一块的送入口中。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几乎没有不喜欢酸甜口味的,裹着酸甜芡汁的鱼肉软乎乎的铺在舌头上,君瑄享受般的微微眯起了眼睛。她的吃相极佳,就和她的人一样认真专注,所以也就没有发现,花满楼借着方才为她夹鱼的姿势,已经顺势护在了她的身侧。 这是属于花满楼和陆小凤的默契。果然,下一刻,陆小凤突兀的说了一句:“严总管是哪里人?” 水阁之中的气氛瞬间凝固了起来,除了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的君瑄之外,已经没有人有心情喝酒吃菜了。 等到君瑄真的吃完了这块鱼,花满楼已经化解了作为陪客的马行空的攻势。至始至终,花满楼都未曾离开过座位,也始终是将埋头吃东西的小姑娘护在了身侧。 霍天青没有动,陆小凤也没有动,闫铁珊沉重的喘着粗气,到底没有动。 动的人是化名苏少卿的苏少英,他对花满楼道:“我也想请教花公子流云飞袖,闻声辨位的功夫,请!【1】” 话还未落,他已经持了一根筷子向花满楼刺来。 花满楼正要动作,一只洁白如玉的小手却轻轻的抬了起来。她的动作并不快,可是却毫不费力的便截住了苏少英这迅疾的一招。 苏少英只觉得手上一凉,那只柔软的手便覆上了他的手背,生生的止住了他的攻势,让他再也近不得半步。那只手的腕部还缠着一圈白纱,它的主人自然是君瑄。 “你学剑。”她定定的望着苏少英,虽然此刻他手边并没有剑,可是方才用的的确是正宗的内家剑法。 “是。在下正是峨眉派掌门嫡传弟子,三英四秀中的苏少英。”苏少英飞快的缩回了自己的手,君瑄也并未拦他。 “你看不见我用剑?”仿佛怕苏少英看不见一般,君瑄将手中的剑横于胸前。 苏少英望着眼前这个不及他胸口的少女,愣了一下才回答道:“自然看得见。” 听见这个回答,君瑄轻“咦”了一声后才道:“你既然习剑,也看得见我用剑,那你为何不来找我?”她的声音清澈,是真的困惑,不含傲慢和挑衅。 也是如此,苏少英面上严肃的表情缓了缓。君瑄平静的目光抚平了些许他胸中被陆小凤激起的火气,所以他解释道:“我已二十有四,你却还年幼;我们也都是大老板的客人,我为何要对你拔剑?” ——声音里虽然并不温柔,但是却已经不是方才的剑拔弩张了。 君瑄偏头想了想,走到了花满楼身前,有些不认同的对苏少英说道:“用剑本就不分老□□女,拿剑的就是剑客。” 少女的话声音不大,却仿若金石坠地,掷地有声。苏少英登时一怔,心中似乎有所领悟,那种感觉竟然让他迫切的想要拿剑。这样的迫切,每一个剑客都有。无论功夫如何,苏少英到底是个剑客。 地上散落着两把剑,苏少英深吸了一口气,选择了刚猛沉重的那一柄。他今日见识了君瑄的轻功,却还没有见过她出剑。但是克制一个小姑娘的剑路,拥有绝对的力量便足够了。 不再多言,苏少英手中的剑呈大开大合之势向君瑄迫来,他将一套峨眉掌门独孤一鹤独创的“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势”使得纯熟刚猛,气势逼人。 这样的功夫,本就是独一无二。君瑄江湖阅历尚浅,甚至,这一战,根本就是她的江湖首战。这种既可以当剑法使,又可以当刀法使的功夫,君瑄自然不可能见过。 可是对于君瑄来说,见过或者没见过,本就没有什么分别。 她的剑法融汇于骨血,又历经了叶孤城十年之久的打磨。叶孤城一剑封仙,那足以让叶孤城封仙的剑法,本身就是奇雄难测。对付这样的剑法,又怎么能用眼睛去看? 不用眼睛去看,那么对于君瑄来说,全天下的剑法也不过是同一种剑法。 苏少英的重剑直奔君瑄而来,却丝毫近不得她的身,少女就像是天边一朵流云,又像是山间随风飘洒的薄雪,倏忽聚散,捕捉不得。 四十九招已经使尽了,苏少英的攻势也越发的猛烈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君瑄忽的一纵梯云,整个人腾空而起,就这样生生消失在苏少英的面前。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只觉自己手中的剑重了些许。 裹在宽大道袍里的少女轻轻的立在他的剑尖,如同枝头的一朵摇摇欲坠的落花。 她却没有落下来,而是自苏少英的重剑转了半圈,整个人更高的向上腾跃而起。苏少英疾退了半步,却骇然发现自己已经被笼罩在了一片绚丽的剑光之中。 “天外飞仙!”陆小凤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战局,看见这一幕,登时就惊呼出声,整个人也跳了起来。 他说的对,却也不对。这的确是天外飞仙,可是却只有半招。若这真的是天外飞仙,那么苏少英绝无生还的可能。幸而这只是半招,所以苏少英还活着。 ——虽然苏少英的头发被君瑄削掉一半,周身也全是被剑气割破的伤口,但是那本该刺入他咽喉的一剑却并没有刺出。在他还沉浸在那一剑的光影里的时候,最后的杀招已经被君瑄没入剑鞘。 没有人死去。这样的结果让陆小凤忽然松了一口气,花满楼的呼吸也平缓了起来。这一剑让他们清楚的明白,君瑄并不是一个隐没在白云城主赫赫威名之下的小小少女,她是一名真正的剑客。 一战已歇,胜负分明。君瑄将自己的剑负于背后,冲苏少英行了一个道礼:“承蒙指教。檀越的剑法很好,瑄颇有感悟。”她脸上并无胜利的骄矜,对苏少英也是真诚的感谢。 苏少英是近些年风声鹊起的剑客,行走江湖以来还未曾真正的败过。此刻折剑于君瑄之手,他的脸色不由惨白无措了起来。。 半晌之后,他将那柄不属于自己的剑抛到荷花池里,低头似哭似癫的笑道:“哈哈!我居然败了!败了!”抬起头的时候,苏少英的脸上甚至留下泪来,他冲君瑄奔来,声音里全是狂乱:“我已经败了,那你为何还让我活着?” 君瑄皱起了眉头,看着直愣愣往她面前冲的苏少英,忍不住抬手封住他的穴道,有些微怒的斥道:“败了就需要死么?江湖的风气何时败坏成这样了?” 理了理自己道袍宽大的袖子,君瑄对苏少英缓缓说道:“我五岁习剑,如今十年已久,败于人手不下三千次。不,我甚至是从未胜过。若是按照你的想法,今日哪里还有君瑄,早就是白云城的一抔黄土了。” 说罢,君瑄也不再看苏少英,而是兀自走到水阁的栏杆处坐好——方才的桌椅已经全毁了,唯有此处还算干净。 另一边,被陆小凤堵住的闫铁珊已经承认自己是严立本,君瑄却对此并不关心。她静静的坐在水阁的栏杆上,平静的望着湖面。 水阁并不大,地上已经横七竖八的横了几具尸体。这些尸体是方才还是没有的,却在她点住了苏少英之后的微末时间后倒在了地上。 这些人的数量不可谓不多,功夫也不可谓不高。只是他们仍旧死了,在几息的功夫之内,来不及有半点反应的被人的用剑尖划破了咽喉。 白衣的男子轻轻吹落剑上的血滴,唯有他盯着君瑄的背影的眼神,亮得让人心惊。 他的剑也是乌鞘,却并不是君瑄熟悉的那一柄。他周身的剑意冲霄,也并非是君瑄熟悉的那一种。可是这样的剑,这样的剑意,本也不必做第二人想。 君瑄没有回头,一如那人没有再近一步。可是她却唤出了那人的名字。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后道:“你不杀人。”他的声音出奇的冷,就如同他这个人,他这柄剑一样无情。这非关高傲,只是西门吹雪本就是这样的人。 君瑄也不在意西门吹雪的语气,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水阁外的荷花池,她只是平静说道:“我杀过人。” 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她背后的长剑上:“你的剑法不是杀人的剑法。” “是。”君瑄点了点头,却忽然微微提高了些音量才道:“我的剑法,却也不是杀不得人的剑法。” 话音未落,君瑄的身影就如同一刃寒锋一样直刺而出,她的剑已经出鞘! #小道姑你这样抢剑神台词真的好么?# #西门·真·带坏江湖风气·吹雪# 第10章 小道姑教你学做人。 第十章。小道姑教你学做人。 被君瑄骤然提高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的众人只见她身形一闪,整个人便从水面上轻掠出去。剑转流云,身化太虚,君瑄一出手便是风雷,。 几乎没有人看清她是怎样出手的,安静的水阁之中却忽然响起了铁器坠地的声音,以及一个女子柔媚婉转的惊呼。 只见一个周身穿着鲨鱼水靠的女子被君瑄一剑挑到了水阁之中,下一瞬,那个女子就只觉得喉咙处传来一阵刺痛——君瑄的剑还没有刺入她的咽喉,可是近在咫尺的剑气已经破开了她的皮肉,留下了浅浅的血痕。 这一刻,再也没有人怀疑君瑄的话的真假了。她用的的确不是杀人的剑法,可是却不代表着她的剑不会杀人。 然而,君瑄的剑并没有染血。 只因为两根手指夹住了她的剑。那两根手指看起来十分普通,可是却夹住了君瑄的剑。君瑄抿了抿唇,抽回了自己的剑。 这样的两个简单的动作,却足以让所有人的人都心思复杂起来。毕竟,世上能夹住君瑄的剑的能有几人?能从陆小凤的灵犀一指之中抽走自己的武器的,又能有几人? 西门吹雪一直注视着君瑄的动作,从她拔剑到最后收剑,没有一丝遗漏。 君瑄没有和陆小凤说话,只是盯着他身后的那个被她一剑从荷花池中挑出来的女人。 陆小凤无声苦笑,却还是对君瑄说道:“此乃大金鹏王驾下丹凤公主,正是此事的苦主。君姑娘若是一剑杀了她,我们这债也不必讨了。” 陆小凤也只能苦笑了,因为他看得出来,君瑄这一剑其实也并非是为了杀人。不然她也便无需刻意高声回答西门吹雪的话。而且君瑄的那一剑分明就是自己送到他指间的,她在发现他阻拦的动作的时候就已经收了力道。 刺出一剑雷霆并不难,稍微有些天赋或者苦心的人都能做到。难的是举重若轻般的收回自己的最后杀招,那需要对剑招以及内力的精确控制。一个不足十五岁的小姑娘就能达到如此收放自如的地步,陆小凤简直不敢想象早就闻名天下的白云城主会恐怖到怎样的程度。 君瑄端详了一下陆小凤身后眼眸含泪的女人,很认真的对陆小凤摇头道:“你有没有见过真的公主?真的公主不是这个样子的。” 陆小凤的笑僵在了脸上,西门吹雪却忽然出了声:“她的血,的确不配染你的剑。从今以后,你若再用剑,我就要你死。” 这话,前一句是对君瑄说,后一句却是冲着上官飞燕扮成的上官丹凤。西门吹雪的话音未落,方才自上官丹凤手中跌落的剑便碎成了五六截。 接连遭受了两个人的侮辱,上官飞燕的身体开始微微的颤抖,眼泪也一下就落了下来。此刻她脖子上的还在流血的伤口,看起来当真非常可怜。 这泪倒不是作假,在那么近距离的接触了死亡之后,她已经没有胆子去质问西门吹雪为何毁了她的剑了。她依偎进了陆小凤的怀里,默不作声的抽噎着。 温香软玉在怀,陆小凤本应该是十分享受的。但是这个时候,就算是陆小凤也没有和人调|情的兴致了。 闫铁珊看着上官飞燕,忽然就冷笑出来:“真正的公主的确不是这样,我大金鹏王朝虽然重文轻武,可远了不说,就说十一代王的婀娜公主,那也是文能兴邦,武能镇国的奇女子。我大金鹏王朝断教养不出只会缩在男人怀里哭,还会背后伤人的公主!” 闫铁珊不再伪装,他原本的声音有些尖利,可是提及故国的时候的悲痛与怀念却不是作伪。 就是这样的真切,已经让陆小凤和花满楼的心里微微一沉。 上官飞燕却仿佛已经被气得哆嗦了起来,她从陆小凤的怀里愤然起身,对闫铁珊嚷了起来:“因为我并没有像公主一样被教养长大,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把我们害得多惨!” 说着,她的那双如泣如诉的眼睛轻轻一扫,似乎在看水亭之中的一个人,又似乎在看水亭之中的每一个人。 注意到上官飞燕的这个眼神,霍天青的手微微拂过了自己的剑柄,却并没有动作。 上官飞燕的眼神有些幽怨了,她厉声呵了一句“乱臣贼子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个世上!”之后便猛地一抬手,一根细如牛毛的飞针就从她的袖□□向了闫铁珊。 这忽如其来的一针,闫铁珊本是避不开的。 可是他仍旧没有死,因为方才站在他身后的霍天青动了。霍天青手中的长剑击飞了那根突如其来的飞针,这个时候陆小凤和花满楼才发现,这个珠光宝气阁的总管不仅仅是行事妥帖,而且武功已然非常不俗。 上官飞燕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君瑄刚要俯身捡起地上那根针,西门吹雪却握住了她的手腕。当触到了手下的一圈白纱之后,西门吹雪微微顿了顿后才说道:“剧毒。” 君瑄脸上并无异色,无论是被西门吹雪攥住了手腕,还是被他拂过了命门。她只是点了点头,而后还刻意远离了那根针两步。 她在上官飞燕的正对面站定,有些不解的对上官飞燕问道:“你家的银子托给闫铁珊保管,如今你来讨回去,为何不谢他这么多年费心保管之功,反而要取人性命?” 这个说法上官飞燕的情绪骤然激动了起来:“我……我们本来是有希望复国的!” 君瑄皱了皱眉而后问道:“你说复国,那你们可曾起事?” 上官飞燕没有想过君瑄会这么问,一时之间她不由有些语塞。上官飞燕没有说话,可是在场的人都已经是明白了。 君瑄自然也明白,她不常说话,说话行事也都是温温吞吞的样子。只是这时候她微皱眉头,却有了几分逼人气势。她继续说道:“复国这种大事,名不正则言不顺。作为故国血脉的大金鹏王都不出头,他们这些臣子又能何为?” 扫过闫铁珊惨白而苍老的脸,君瑄似乎有些不忍,所以声音放轻了些:“何况欠债还钱而已,你还未曾讨要便笃定人家一定不会还?就一定要杀人?” 听了君瑄的话,闫铁珊脸上的苍白一下子褪去了几分,他立即接话道:“不错,我严立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故国难忘,如今虽然复国是没什么希望了,而你这个公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只要你们姓上官,原本上官家的财宝,我闫铁珊可以尽数奉还,也全了我们君臣之义!” 他自己的名字换了两换,将闫铁珊和严立本割裂开来,已然是一副清算旧账的模样了。 这忽如其来的变故已经让上官飞燕惊呆了,纵然她心思玲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的才智或许并不足矣让她看清如今的情势,可是她却很是懂得男人的心思。如今她已经明白了,在场的这些男人之中,已经没有人肯帮她了。 即使怜香惜玉如陆小凤,也同样不肯。 陆小凤本就是极为聪明的人,如今被君瑄说破,许多片段便在他的脑海之中缀连起来。事情的始末,他已经明白七八分了。 花满楼却是叹了一口气,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他收起了折扇,走到闫铁珊面前一揖到底,而后才道:“原是七童狭隘,险些酿成大错。七童愧对闫老板。” 君瑄的话点醒了花满楼,大金鹏王和三位重臣之间有的不是仇而是债。既然是债,特别是金钱债,那不过就是欠债还钱罢了。他们之前想要伤人性命,实在是过了。花满楼本是真正的君子,所以他在发现自己错了之后便立即真诚道歉,以期弥补。 这就是为何江湖中人对陆小凤与西门吹雪褒贬不一,可是提起花满楼却没有人不赞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原因。花满楼这样的一个人,是让人讨厌不起来的。 闫铁珊立即扶起了花满楼,连连摆手道:“今日之事,花公子也是受了奸人蒙蔽,罪魁祸首自然是欺骗了花公子的人。” 说着,他的目光狠狠射向了上官飞燕,转而从怀中掏出了一本泛黄的册子扔到了她面前。 “大金鹏国的财宝我得的那四分之一全都记录在册。这些年苦心经营,珠光宝气阁也有所得。既然你觉得我的保管是在挪借,那我就给你按最重的利息算,定然让你满意。” 言罢,闫铁珊忽然别过脸去。他的声音中已经带了哽咽,也夹杂了希望破灭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感。可是他却依旧说了下去:“故人故国,陈年心事,严某一刻不敢忘。如今,却也不得不忘了。旧账已清,世上再也没有严立本了!” 他转身往水阁之外走,步履已经蹒跚。那样萧瑟的背影,让陆小凤看得十分心酸。他曾经会为了大金鹏王的落魄而甘愿涉险,而今,他也会为闫铁珊的失意而难过——就如同花满楼说的,陆小凤的心,本就像豆腐那样软。 霍天青别有深意的望了君瑄一眼,快步上前扶住闫铁珊,两人就这样掠过水面,消失在这珠光宝气阁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黑影忽然窜入水阁,抄起上官飞燕就走。那样诡异飘渺的轻功,竟是君瑄前所未见的高超。 #小道姑分分钟给你正三观# #陆小凤和花满楼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坏人# 第11章 一剑绝浮云。 第十一章。一剑绝浮云。 那样的轻功,君瑄没有见过,可是陆小凤却是见过的。他没有急着去追,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是司空摘星。司空摘星是偷王之王,自然也是偷人的。 陆小凤心里明白,雇佣司空摘星的人就是这些事情的幕后主使。可是他也清楚,司空摘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他自己的雇主是谁的。 陆小凤已经有了猜测,所以他不必去追。他看了一眼珠光宝气阁之中的狼藉,苦笑着和花满楼一道离开。现下,他们要去找那个人了。 水阁之中喧嚣尽散,霍天青安顿好了闫铁珊,如今正带着人来收敛地上的尸体。 西门吹雪其实早就可以走了。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帮助他的朋友,然而他的朋友已经发现了这本就是一场闹剧,所以,这里已经没有他什么事情了。 西门吹雪对大金鹏王朝并没有什么兴趣,让他到这里的原因一是陆小凤,二是独孤一鹤。如今陆小凤已经破局,他便也不必留在这里了。至于独孤一鹤,如今他心有挂碍,西门吹雪只需此间事了之后再行约战才是。 ——能够有资格成为西门吹雪的对手的人很少,以后也会越来越少。所以对于每一场决斗,西门吹雪总希望能够做得到尽善尽美。 但是西门吹雪却没有走,他的目光长久的凝视着君瑄手腕上的那条白纱,仿若随时都能穿透它一般。君瑄顺着他的目光抬起了自己的手腕,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一道男声打断了。 “女冠,可否借一步说话?” 出声的自然是霍天青。他对君瑄的称呼又变回了“女冠”,他整个人周身隐隐的焦躁气息也淡去了。霍天青很平静,平静到嘴角已经带了淡淡的笑意,因为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君瑄有些歉意的看了一眼西门吹雪,对方的脸上又没有了表情,也未见丝毫怒色和不耐。于是君瑄便向霍天青的方向走了几步,两个人甚至都没有走出这座湖心亭,就当着西门吹雪的面交谈了起来。 霍天青是来向君瑄投诚的。他如今已经不再是珠光宝气阁的霍总管了,方才送闫铁珊回房的时候,霍天青就已经对闫铁珊辞行了。 君瑄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霍天青方才挡住上官飞燕的暗器的举动其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所以,君瑄对这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只是点了点头。 霍天青见过最多的便是人,形象色色,各式各样的人。他揣摩得最深的便是人性,善良或者丑恶的人性。 可是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像君瑄一般的人。这个小姑娘穿着一身道袍,有着不俗的剑法和澄澈的心性,甚至还有这旁人无法匹敌的身份地位。她本应该是方外之人,又财名武功样样不缺,可是她却偏偏搀和着红尘之中的事。尽管她仿佛什么也没做,却已经破坏了整个棋局。 君瑄沉默着。霍天青只当她个性如此,却不知道君瑄不是不想说些什么,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毕竟,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来说,男女之间的感情实在是太复杂的事。然而即使再复杂,霍天青既然已经投诚,那么有一些事情君瑄还是要问清楚的。 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收到的那张纸条上错综的人物关系,君瑄开口对霍天青问道:“你喜欢上官飞燕?” 霍天青没想到一个小道姑居然会问这种问题,所以他不由愣住了。就连一旁的西门吹雪也是眉头跳了跳——他并非偷听,只是湖心亭空旷,两个人也不曾避开他,所以他不得不听而已。 被戳中了不愿提及的心事,半晌之后,霍天青才有些凄然的笑道:“喜欢……或许吧。我与她谋划珠光宝气阁,她原本就是许我一个双宿双飞的。” 这个笑容很苦涩,可是霍天青的话并没有停,他继续说道:“直到才她一口一个乱臣贼子们,显然野心不止一个珠光宝气阁。我以为是心心相许,到头来可能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女冠说会救我一命,恐怕就是知晓了他们的行事吧?” 对于霍天青的问题,君瑄“恩”了一声。 她知道的事情实在比霍天青多了不少,可是她并非背后口舌之人,不久之后一切就会水落石出,如今她也不必过多解释。 只是霍天青的神色是难以掩盖的颓唐,君瑄回想了一下偶然听到的话本,于是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丈夫何患无妻……” 略有些停顿,君瑄又补上一句:“男儿先立业再成家。” 小姑娘诵过的经文不少,听过的话本却只有那么几本。就这两句话还是她苦心孤诣的拼凑出来应景的。 霍天青低下头看着不到他胸口的小道姑,又看了一眼她为了拍自己肩膀而垫起的脚尖,仿佛一下子就顿悟了她为何总爱戴着那高高的发冠了。 心头百转的愁绪当真被冲淡不少,更何况对比霍天青的野心来说,情爱之事对于他来说只算小事。于是霍天青笑着对君瑄拱手,竟有几分玩笑的意味的说道:“既然如此,天青日后立业的营生,便全仰仗女冠了。” 君瑄却没有当做是玩笑,她点头用力的“恩”了一声,深深的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更加重了。她的目光扫过珠光宝气阁,而后对霍天青说道:“你以后会有比珠光宝气阁更好的,最迟半月。” 霍天青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并不质疑君瑄的话,可是比珠光宝气阁还要好的……那是什么? 霍天青的话没有问出口,因为那小姑娘已经走到了西门吹雪身侧,两个人正要一起越过荷塘。 于是霍天青闭上了嘴。他不知道君瑄在图谋何事,但却隐约觉得并不比大金鹏王朝的事情简单。西门吹雪不是多言之人,可是让他知道过多也到底不好。霍天青明白,无论如何,自己如今上了君瑄这条船,就已经算是和她是同路人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终归要有一番大作为的,畏首畏尾又像是什么样子! 心头骤然清明,望着已经掠过水面的两道身影,霍天青连忙提醒了一声:“女冠今夜小心,幕后之人恐要对你出手。” 君瑄顿了顿,回身望他,道了一声“多谢”后继续向自己在珠光宝气阁居住的房间走去。 西门吹雪一路跟着君瑄,径直在她房里的桌旁坐下。他叫下人送来了清水和巾帕,就这样坐在桌旁开始擦剑。 君瑄也同样拿起了了巾帕擦剑。她不必问西门吹雪为何跟来,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让一个剑客去保护另一个剑客,有的人会觉得是奇耻大辱,有的人却只觉得心头一暖。君瑄属于后者。 她看见了西门吹雪的剑招,心中隐隐猜到西门吹雪对她另眼相看的原因。可是兹事体大,她还需要让师兄参详过之后才能知晓。 今日已经耽搁了许久,君瑄将手中长剑擦净之后便起身拿出了自己随身带着的《秋水》小声诵读了起来。这是她的晚课,也是对于她来说绝佳的修身静心之法。 就在君瑄重新坐回蒲团上的时候,从窗外骤然传出了一道刺耳的声音,转而是第二道,第三道。那声音接连不绝,生生刺入耳膜,震荡着人体内的真气。 西门吹雪微微皱起了眉头,看了一眼仍旧低眉诵读经书的君瑄,他走到了她的身侧,缓缓拔出长剑。 微微倾头,西门吹雪的剑尖指向了窗外的一处,那处的传来的声音果然有了微小而短促的变化。西门吹雪不再等,他一剑挥出,霜雪一般的剑气恍若有了实质,劈开门窗,直冲那个方位而去。 在一声仿若垂死挣扎般的尖啸之后,刺耳的声音终于停止。几乎就在同时,另一处却传来一阵更加飘渺缠绵的歌声,那声音断续而微弱,却仿佛带着小勾子一般乱认心绪。 君瑄诵经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她剑已出鞘。西门吹雪只觉得周身压力一轻,那些声音便被无形的气场隔绝了。 紫霞蔽体,一镇山河! 低头诵经的小道姑气场散开,接替西门吹雪出了第二剑。这一剑仿佛随意划出,却毫无悬念,那断续飘渺的歌声戛然而止,只留下重物坠地的声音。 在距离君瑄房间很远的一棵树下,一个身着异域服饰的女人从树上坠了下来。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分明离得那样远,为何还是躲不过那轻若无物的一道剑气呢?可惜,她永远也想不明白了。 今夜无疑是一场苦战,因为来刺杀君瑄的幕后之人很聪明,他并没有派来用剑的杀手。这世上没有比“让人用剑刺杀叶孤城的师妹”还要愚蠢的事情了。能够谋划如斯之人必不愚蠢,所以他派来的杀手都是蛰伏在暗处,手法诡异阴毒之人。 这样的人一个两个君瑄自然不惧,但是她江湖阅历太浅了,时间长了恐怕会中招。即使加上一个西门吹雪,我明敌暗,且数量悬殊,他们两个人的情况并不算乐观。 可是,只有战,只能战! 两人并不妄动,以君瑄的房间为依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空气中的血腥气越发的重了,西门吹雪和君瑄以剑气已经斩落了足足二十人。 这二十人都是千金难聘的暗杀的好手,可是,他们却都来了。可是,他们却都死了。 天光开始擦出一点微光,就在第一缕阳光撕破黑夜的时候,是一道白影终止了这次若无休止的追杀——那人倏忽落在院中,接连出了二十九剑,每一剑都见血方还。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快的剑?这世上又怎会有这样精准的剑招? 滂沱的剑意在院中弥散开来,西门吹雪的眼睛忽然绽放出连夜苦战也无法消磨的亮光。而他身旁的小姑娘却忽然笑了,猛地推开摇摇欲坠的房门,君瑄向那人飞奔了过去。 叶!孤!城! #终于出场了的城主宝宝心里苦# #这里分享一只一声不吭就进人家小姑娘的房间的西门巨巨# 第12章 一剑西来遇飞仙。 第十二章。一剑西来遇飞仙。 空气中的血腥气还没有散,七七四十九个人的尸体七零八落的倒在了地上。这一场刺杀不可谓不凌厉,可是他们却依旧败了。 素来沉静的小姑娘如同一颗小炮弹一样扎进了她师兄的怀里,叶孤城却并没有像是之前一样将她拥入怀中。 叶孤城的脸色很难看,特别是在杀了这些人人之后,他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了几分。 君瑄江湖阅历尚浅,不知道那些横在外面的是什么人,可是叶孤城却是知道的。 ——毒手遮天常玉罗,迷音勾魂柳伊伊,断魂琵琶铁羌云……这些人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在江湖之中名声响亮的人物,和他们名声一样响亮的还有他们让人头皮发麻的刺杀手段。这样的杀手,一个已经是可怕,更何况是整整四十九个。 当从白云城的探子那里知道他家瑄儿进了珠光宝气阁,叶孤城的心中就隐约有些不详的预感。这种预感在他收到大量杀手向陕西太原集聚的时候更加深了几分。 占了重生的便宜,叶孤城知晓了很多陆小凤都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就直奔太原。 从南海到太原,君瑄用了半月的时间,叶孤城却只用了五日。他星夜兼程,却还是晚了一步——当他找到他的小师妹的时候,那个被他抱在膝上仔细教养的小姑娘却长剑染血,已经将七位杀手斩落剑下。 君瑄杀死七位杀手,而西门吹雪杀死十三位。并不是西门吹雪的剑法比君瑄更高超,而是君瑄分心为他们撑起了镇山河。山河一镇,那些暗处的偷袭便再也伤不得他们。 镇山河虽然有奇效,可是却耗费了君瑄大量的内力,纵然她天生紫霞功体,十年来又勤修不辍,可是她的脸色也已然苍白了下来。 叶孤城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君瑄。少女的脸色本就雪白,如今血色褪尽,更仿佛透明了起来。 那样的一抹细瘦身影刺痛了叶孤城的眼,他简直不敢想象,南海至太原何止千里,这中间任何一个缓解耽搁了半步,他是否还能看见他家完好无损的小姑娘?心里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叶孤城悍然出剑! 纵然愤怒,纵然后怕,然而叶孤城始终都是叶孤城。 他站在高处,将埋伏在珠光宝气阁的每一个杀手的位置都收入眼底,而后长剑若流星一般迅疾而出,收割了二十九条性命。 这是叶孤城第一次为旁人出剑。 ——之前叶孤城出剑,回护一城中人也好,了结叶家命运也罢,他出的每一剑都是为了自己。西门吹雪诚于剑,而叶孤城诚于己。 而这一次,叶孤城出剑是为了救一人于危难。他出剑的时候,心中已经不再只有剑,而是有了需要守护的东西。那种守护并没有拖慢他的剑,反而让他刺出的二十九剑前所未有的快。 二十九剑,眨眼之间而已!长久以来横亘在叶孤城的剑道途中的瓶颈忽然松动了,他触摸到了一个前世今生从未触碰到过的境界。 然而如今叶孤城没有心思体会这种突破了,一个小小的绵软的身体撞进了他的怀里,那双环着他的腰的手臂也因为脱力而在微微颤抖。 君瑄仰头看着已经二十多天未见的师兄,只能看见他那双寒星一般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心里忽然涌现出来的心虚让君瑄把头埋在了叶孤城的胸膛里,不肯再看他的眼睛。 君瑄虽然一贯清冷自持,可那也只是在外人面前的样子。说到底,君瑄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离家多日又历经生死。没有看见叶孤城的时候她还能强撑,可是一见叶孤城,她就只想呆在师兄的身侧了。 毕竟,对于君瑄来说,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比她师兄的怀抱更让她安心的地方呢? 叶孤城冷着脸,修长的大手沿着小姑娘的后脑向下,分明已经带上了几分安抚的意味,却在君瑄纤细的后颈顿住。而后,叶孤城手微微用力,将人从自己的怀里扯了出去。 他一向喜洁,这时候却没有嫌弃自己方才摸到的君瑄后颈处的湿冷汗水。他的手指捻了捻,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更多了几分深沉——原来,她也不是真的不会怕的。 “站好。”叶孤城向君瑄一瞥,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怒意。可是君瑄却知道,她家师兄这是气得狠了。 抿了抿唇,君瑄乖乖在叶孤城身侧站定,低下头一副认错的模样。 叶孤城和君瑄的这一连串的动作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在叶孤城的话音刚落的时候,西门吹雪就已经缓缓从残破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叶孤城的剑上,赞叹出声:“好剑。” 叶孤城的目光也落在西门吹雪的剑上,点头应道:“俱是好剑。” 西门吹雪的眼神一向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冰冷,可是这个时候却有一抹炙热。方才他人在屋中,却看清了叶孤城出剑的风姿。那样快的剑,让西门吹雪都不由扪心自问——他自己能刺出那样迅疾锋锐的二十九剑么? “我与城主见过?” 的确见过。可是那些隔世之事,叶孤城不必对任何人讲,哪怕是西门吹雪也不必。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道:“神交已久。”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这两个人的名字就已经各成传奇。他们一人坐拥万梅山庄,一人坐镇白云城,山南水北,从未相逢。可是江湖中人谁都知道,他们之间必有一战——只要,西门吹雪还是西门吹雪。只要,叶孤城还是叶孤城。 如今,双剑相逢! “何妨一战?”西门吹雪的手已经握在了他的剑上。他有一柄剑,而叶孤城也有一柄剑,在他看来,此刻又何妨一战? 叶孤城静默,那双修长的手缓缓的伸向了自己腰间的长剑。 此地是非未断,西门吹雪苦战一夜,叶孤城亦奔波一场。可是,那又何妨? 不再言语,两个人一齐跃起,在珠光宝气阁的屋脊上站定。两柄乌鞘被留在了地上,双剑已然出鞘。 两人遥遥相望,直到西门吹雪道:“我若战败,请收下我的剑。我的剑,就是你的剑。【1】”这一刻,生死已经不相关,西门吹雪会站在这里,会出剑,只是为了剑道。 叶孤城点了点头,却与仰头望向他们的小道姑遥遥相望,眼中似乎有了片刻的温柔。他对西门吹雪道:“我若战败,请把我的剑交给我的师妹。我的剑,会是她的剑。” 闻言,西门吹雪愣了一下,转而皱起了眉头:“追求剑道怎能有情?” 叶孤城看见了西门吹雪皱眉,可是他却恍若未见一般。曾经,他们两个人走的是同一条路,可是如今,他们之间的道已经不同了。剑道没有优劣之分,只是各人的选择不同罢了。 这些叶孤城不必对西门吹雪费心解释,但是他仍旧开了口:“我原本也是无情的剑客,剑法也曾经是杀人的剑法。”只是,就在方才,却已经不是了。 叶孤城懂的道理,西门吹雪又怎会不懂?可是他默然片刻,仍然道:“我可以等。”等叶孤城心静。对手难得,他不想留下丝毫遗憾。 叶孤城忽然笑了,他举起了手中的剑:“你不必再等。”此刻,他的心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也是前所未有的宁静。所以,西门吹雪已不必在等。 霞光撕裂的云朵,晨光终于又洒满了人间。可是却有两柄剑比霞光还耀眼。 那两柄剑一齐刺出,速度奇快,方才还远隔数米的两人很快就近在咫尺,剑光交错,一触即分。 还没有传来双剑相击的声音,可是那两道白影却已经腾挪变换了整整三十招。因为他们都是不世的剑客,在刺出一招之前就已经被对方看破。既然看破,就需要变招。变招本是习武之人的大忌,可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若无其事一般。 这两个人的比斗不激烈,也不精彩。它甚至没有叶孤城给君瑄喂招时来的绚丽耀目,然而却将君瑄激得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 没有人比君瑄更盼望这一战,因为没有人比君瑄更清楚这一战横亘在她师兄心里多少年。 可是,应战的人毕竟是叶孤城!哪怕君瑄修了十年的道,也从来都是道法自然的无争性子,可是她却还是一个人,不是端坐云端的仙。作为一个剑客的君瑄会对这一战心向往之,可是作为一个人的君瑄却不能从容。 她看过西门吹雪的剑,也看过叶孤城的剑。所以她明白对于这样的两柄剑来说,败了,就是死。 叶孤城对于君瑄来说并非如父如兄,她不知道父亲和兄长是什么,她只知道叶孤城。她的人生可以被很多东西填满,譬如白云城,譬如纯阳,譬如那个无可推卸的责任。可是她的人生也很容易就可以划分成为两部分——剑和叶孤城,这就是她的人生的全部了。 瞬息之间,君瑄一向清浅的呼吸骤然沉重了起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也一眨也不敢眨。因为,屋脊上的两道白影已经一齐刺出了最后一剑! #叶孤城的台词和说好的不一样!!!# #比个剑也要被秀一脸,西门吹雪想要举起火把了# 第13章 西门吹雪的身份。 第十三章。西门吹雪的身份。 这已经是西门吹雪的剑和叶孤城的最后一击。 这一击只在须臾之间,对于叶孤城来说却仿佛度过了前世今生。这是他的心结。 西门吹雪,这四个字就是他隔世难平的心事。前生,他死在这人的剑下,纵然无怨却也并非没有遗憾。他始终遗憾不能与西门吹雪快然一战。这样的遗憾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就连纯阳的五年白雪也无法将之抹去。 而如今,已经到了叶孤城解开心结的时候了。 俱是极快的剑! 西门吹雪的剑破空而来,他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刺出这样的一剑。 叶孤城的剑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系住,线的另一端,系着一个小姑娘。她还那样年幼,天真而情窦未开。她对他全然依赖,可是叶孤城明白,这个小姑娘还并不懂什么是爱。在她混沌未开的时刻,他却已经因为对她的回护守望而突破了。 君瑄之于叶孤城,居然影响至深如斯。 长剑扬起,落下。 西门吹雪只为这一剑,而叶孤城的剑却有了挂碍。看似胜负已分,可是结果却出乎预料。 那一剑之后,西门吹雪竟然败了。他的剑距离叶孤城的咽喉还有一线,可是叶孤城的剑已经刺破他胸口的皮肤了。 胸前余血,西门吹雪却依然一笑了——求仁得仁,他闻道而死,又为何不笑? 可是更加出乎预料的事情却发生了,西门吹雪并没有倒下。 他败了,但是他并没有死——叶孤城的剑只是挑破了他的衣襟,也划破了他的皮肤,但是却并没有刺入他的心脏。西门吹雪受的伤比君瑄学女红的时候受的还轻,所以他并没有倒下。 在那最后一瞬,叶孤城居然止得住自己的全力一击。 对于一个出剑不悔,见血方还的剑客来说,这是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西门吹雪望着自己浅浅的伤口,长久的沉默了下去。他眼神中的战意熄灭了,整个人也似乎陷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周遭的一切渐渐的在他眼前消失,他的眼前只有叶孤城方才的那一剑。 额头渐渐渗出了一层薄汗,一身白衣也不复整洁。西门吹雪似乎从来没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可是他倏忽睁开的眼睛之中却也迸发出从来没有过的光华。 他的目光拂过自己的剑,然后落在叶孤城的脸上。西门吹雪对叶孤城说道:“我懂了。”而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仰望着他们的君瑄身上,继续说:“你的剑,的确是她的剑。” 在那阵沉默之中,西门吹雪想到了君瑄与苏少英对招的时候的最后一剑。那一刻,君瑄和叶孤城的身影仿佛微妙的重合。 西门吹雪忽然就懂了——君瑄的剑中有着叶孤城的影子,叶孤城又怎能丝毫不受君瑄影响?这个小姑娘已经将叶孤城引上了另一条道路,也破开了他和叶孤城双剑只得存其一的死局。 只是,至此之后,他们的道已经完全不同了。 西门吹雪不觉艳羡,却产生了一些像是庆幸的情绪——他已经可以预见,自己之后的许多年,都不用再愁没有对手了。 “几时再战?”就像西门吹雪懂了叶孤城,叶孤城又何尝不懂得西门吹雪。所以叶孤城收回了自己的剑,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西门吹雪垂眸片刻,将自己的剑向下一掷,恰好没入剑鞘之中。内劲一吐,地上的剑便回到了他的手中。他低声说道:“少则三年,多则五年。” 三五年之后,他必定也有突破。经此一战,他已有所感悟。 “好。” 叶孤城应下,飞身跃下屋脊,拔出地上的剑鞘,将自己的剑收回剑鞘之中。 这样本该惊世的一战毫无征兆的开始,也悄无声息的结束。在场的只有三人,也只有这三人明白这一战的意义。可是这已经足够了。 西门吹雪站在屋脊上转身欲走,这里已经并没有他什么事情。大金鹏王的案子陆小凤已经有了决断,他多年夙愿也了,此刻他应该回万梅山庄了。 这个时候,他却被一只手牵住了衣角。君瑄不知何时已经跃上了屋脊,只是方才他和叶孤城都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她。 叶孤城的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被牵住衣角的西门吹雪也收住了向珠光宝气阁外跃去的力道,重新站回了屋脊。 他的目光向下一扫,那只洁白的小手的手腕上一圈红痕耀目,上面缠着的层层白纱已经被君瑄解开了。 一世纯阳。 年岁渐长,在君瑄手腕上萦绕的红痕越发血红深刻,也更加清晰了起来。 西门吹雪很轻易的就看清了这四个字。他看清了,所以他随着君瑄一道又回到了珠光宝气阁。 此事他早有预感,如今不过是印证了罢了。 叶孤城看着一同飞身而来的两人,目光落在了他家师妹从不轻易解下白纱的手腕,眼中也浮现出一抹了然。 此地并非是谈话的好去处,幸而昨日闫铁珊宴客的湖中亭已经休整干净,索性三人便一齐去了那里。 其他的话哪里都可以说,可是之后他们要说的这些话,就非得寻一个僻静之所才好。因为这件事,与纯阳有关。 当日君瑄和西门吹雪看见彼此出招的时候就已经心存疑虑。只是君瑄刻意用的是叶孤城的飞仙剑法,而西门吹雪早就如同叶孤城一般创下了属于自己的剑法,纯阳的剑招被他打碎,淬于一招一式之中。君瑄仓促看见西门吹雪出招,所以不敢确认。 直至方才西门吹雪与叶孤城一战,君瑄方才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纯阳弟子不多,她不能说每个都见过,可是她师兄必然是各个都认识的。方才君瑄见叶孤城似乎并无同门相见之感,便很快想通了其中关节。 天赋相关,即使没有人教,君瑄也熟知纯阳的所有历史。那些旧事在她的脑海中盘桓不去,夜夜入梦而来,仿佛让她平白历经了八百年的人生,与纯阳一道经历漫长岁月。所以她立刻就联想出了西门吹雪的师承。 当日吕洞宾共有六名弟子,历经丧乱,纯阳雪深。华山的纯阳观如今只余两脉,其余尽没,若这世上还有人会用纯阳的功夫,那定然是当日因误会叛出纯阳的谢流云一脉了。 如今西门吹雪和她师兄决战完毕,君瑄便来寻西门吹雪验证了。 稍稍坐定,三人各自横剑在膝,君瑄首先开了口:“君瑄,纯阳玉虚一脉,李忘生门下。觉字辈,道号觉慧。” 叶孤城抬手为君瑄缠好手腕上的白纱,接口道:“叶孤城,纯阳玉虚一脉,觉非。” 不知道是否是君瑄的错觉,她总觉得西门吹雪在听见她和她师兄的道号的时候,他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 那扭曲一闪而过,西门吹雪的脸很快就变得如往常一样半丝表情也无。他垂眸平静说道:“西门吹雪,纯阳静虚一脉,谢云流门下。道号……”诡异的停顿了一下,西门吹雪继续说道:“玄清。” 叶孤城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会觉得西门吹雪那个奇怪的表情很熟悉了——在纯阳的时候,这样的表情时常出现在他的那些师侄和徒孙的脸上。 觉字辈在纯阳的辈分极高,诚然,西门吹雪的玄字辈在纯阳的辈分也不低——只不过恰好低了绝字辈一辈罢了。也就是说,无论前生西门吹雪的师门如何,今生西门吹雪的的确确和叶孤城师出同门,并且,他还不幸的矮了叶孤城一辈。 世间之事,竟然如此机缘巧合。叶孤城简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同情西门吹雪了。可是他并没有笑来——虽然西门吹雪成了他师侄,但是仍旧是他尊重的对手。于是,叶孤城轻咳了一声才说道:“你我二人既是知己,平辈论交便是。” 西门吹雪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不少,他点了点头,不愿再多言。 其实八百年前谢云流就已经叛出纯阳,西门吹雪也本可以不认这个让他有些尴尬的身份。可他的师承代代都是按照纯阳的辈分,传授的也都是纯阳的武功。 回归纯阳,这是他的师祖谢云流留下的唯一遗愿,也是对门下弟子的唯一要求。 可叹这个夙愿,在足足八百年之后,才由他的后辈完成。所以,西门吹雪承认了他系属纯阳。 旧事伤怀,君瑄感触尤深。然而他们三人毕竟都不是沉湎旧事之人,所以君瑄很快就收敛了情绪,对西门吹雪道:“方才我观你与师兄对战,纯阳诀似乎只是残招,坐忘经半点也不会。可是传承方面出了岔子?” 西门吹雪并无半点隐瞒的道:“我静虚一脉每一代至多两人,多数时候只得一人,许多功法已经散落。” 君瑄没有说话,目光却望向了叶孤城。 叶孤城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得到了师兄首肯,君瑄这才对西门吹雪道:“既然如此,我授你坐忘经,并且为你补全招式,可好?” 天下人,包括陆小凤在内,听见一个小姑娘要教授西门吹雪剑招,都一定会觉得那姑娘疯了。 可是西门吹雪却当真应了下来,他对君瑄和叶孤城说道:“万梅山庄,扫榻相迎。”而后便不再勾留,一道白影闪过,西门吹雪已经不见了踪迹。 #恭喜城主从“一次性的对手”变成了“可以循环使用的对手”# #忽然多了两个见鬼的师叔,西门吹雪今天懵懵哒# 第14章 小道姑有特殊的撒娇技巧。 第十四章。小道姑有特殊的撒娇技巧。 叶孤城和君瑄答应了西门吹雪的邀约,可是他们却没有即刻动身。西门吹雪见他们二人并没有与自己同行的意思,于是便先行一步回了万梅山庄。 目送西门吹雪跃身而去的背影,叶孤城转而将他家的小姑娘拉到了跟前。修长的手指搭上了柔白的腕,直到感受到指腹处传来平稳的跳动的时候,叶孤城的神色才微微缓了缓。 就如同年幼的时候一样,君瑄自有一套应对叶孤城的怒气的法子。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小小身子挤进叶孤城怀里。将下巴搁在叶孤城的肩上,还稍带一些肉肉的小脸轻轻的蹭着叶孤城的耳侧。 ——就仿佛是一只小动物一样在叶孤城的耳边拱来拱去,又天真又无辜。 君瑄难得有这样撒娇的时刻,上一次她这么做的时候才只有七岁。那年她练剑伤了手腕,却不肯对任何人提起,左右她的那只手腕也是常年被白纱缠绕,若非叶孤城看出了她的剑招有异常,恐怕都不会有人发现她受伤了。 当叶孤城强硬的解开她的白纱的时候,小姑娘的手腕已经肿了一圈。 那次叶孤城真的是气她不知珍惜自己了,不仅责罚了照看她的侍女,还整整十日都不曾与她说一句话。最后也不知道是这个小丫头受了什么启发,就那么不说话的趴在叶孤城怀里一个劲儿的磨蹭,直把叶孤城的心柔软了三分。 如今君瑄故技重施,只期望能让自家师兄消消气,不要再不跟她说话了才好。 可是,七岁的君瑄和十五岁的君瑄又岂能一样?更何况如今叶孤城的心境已经变了。 感受到了耳边柔嫩温软的触觉,叶孤城只觉得被什么勾起了心底的些微痒意。 可是叶孤城并没有任何动作。他一向冷静自持,也终归不是真正的愣头小子。他对自己的心意并无抵触,甚至在明晰的那一刻生出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然而叶孤城一向谋而后动,也习惯徐徐图之。 在没有彼此坦诚心意之前,叶孤城并不会做出逾矩之举。他不希望自己在小师妹还混沌未开的时刻代替她做出任何决定,这不是瞻前顾后的缺少果决,而是……毕竟,这是他此生唯一的心动,少不得要谨慎以对。 若是他们真的有了什么实质性的关系,那叶孤城可以肯定,就是日后他家瑄儿后悔,就是她在他面前哭,他也仍旧不会放她走的。 可惜君瑄却没有明白叶孤城的这份忍耐和苦心。 许久师兄都还没有回应,她的心便愈发的沉了下去——君瑄心中是有所权衡的,她估摸着自己留书出走,只要回去之后好好认错,师兄一定会原谅她的。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偏偏让她师兄看见了她被人刺杀,生死一线的场景。 师兄从小教育她剑客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也最看不得她受伤。她伤了手腕尚且都要被罚许久,这次……该如何是好? 越想越急,小姑娘咬了咬嘴唇,声音里竟然拖出了一段哭腔,她用手攀住叶孤城的肩膀,一贯平稳的语调变得又快又急:“师兄我错了,回去我一定好好练功,再有人要杀我,我……我一定能先杀了他们的!” 小道姑虽然杀过人,可是平素却向来都是被人惹到头上才会还击的性子,这次对叶孤城保证她会先下手为强,的确是真的怕了。 叶孤城亲手养大这个小姑娘,如何不知道她的性情。更何况他最见不得她哭,君瑄的眼泪一掉,叶孤城满腔怒火也只能化为一声叹息——谁家的孩子谁自己心疼。 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叶孤城仔仔细细的给君瑄擦了擦脸,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人放在自己的膝上,一双琥珀色的深邃眸子与君瑄对视,许久之后他才吐出四个字:“没有下次。” 他不会管束她去做自己应当做的事,可是他却不能看着他的小师妹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叶孤城不信他家瑄儿会不知道昨夜的刺杀,在那样的情况下,她最应当做的是联系白云城的安桩而非是硬抗。 君瑄也知道自己是托大了,于是很乖巧的用力点头,秀气的鼻头却还是红彤彤的。 从来都是温温吞吞的性子,也最是乖巧听话。可是越是这样的孩子,忽然作起来也就越让人头疼。叶孤城还想再训君瑄几句,只是看着小姑娘微红的眼眶,他斥责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珠光宝气阁不是久待之地,叶孤城环顾了一下周遭,索性抄起怀中的小道姑纵身跃起。白云城在此地也有别院,此刻无论是抵挡了一夜刺杀的君瑄,还是刚与西门吹雪对决之后的叶孤城,他们都需要休息了。 在最熟悉的怀抱里,君瑄安心的闭起了眼睛。竟然无梦。 吵醒君瑄的是一只似鹰似隼的白鸟,彼时,她正躺在叶孤城的身侧。 望着师兄的侧脸,君瑄先是一愣,而后脸悄悄的红了。她的手还紧紧的攥着叶孤城胸前的衣襟,也无怪她家师兄只能委屈和她睡在一起。 叶孤城委屈不委屈不好说,可是在那只鸟飞入窗户的时候,他的确已然醒了。君瑄也并不避他,当着他的面便拆开鸟腿上的卷轴。 卷轴上只有六个蝇头小字——霍天青。南郊。十二人。 顾不得其他,君瑄立即翻身而起,迅速的打点了一下自己,而后立即便向南郊而去。 正如昨夜君瑄未曾拦着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对战,同样的,这一次叶孤城也未曾拦着君瑄。怀中骤然一空,眨眼之间君瑄已经不见了踪影。叶孤城抿了抿唇,也起身开始洗漱。 半晌之后,白衣的剑客足尖轻点,若一朵流云一般隐没了踪影。 君瑄抵达南郊的时候,霍天青的身上已经有了三处深深的伤口。 对方派出的十二名刺客也是好手,可是和昨夜刺杀君瑄的四十九人比起来,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来说,这些人都差了一个等级。并非霍休看不起霍天青,只是他一贯吝啬,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刀刃上。在霍休看来,这十二个人,对付中毒而落单的霍天青已经足够了。 这一场针对霍天青的刺杀看似突如其来,可是却也在情理之中。 当日霍天青因为君瑄的话而心下动摇。因为他本就是心思缜密之人,所以那一点儿的动摇在他看见上官飞燕的种种行为之后无限扩大。于是,他没有按照他和上官飞燕之前计划好的那样杀掉闫铁珊。 闫铁珊不死,霍休的戏如何唱得下去?眼见满盘皆输,霍休这样的老狐狸也有些气急败坏了。所以他对破坏了他的计划的君瑄痛下杀手,同时,他也不打算留着霍天青这枚废子了。 旧日情浓之时,上官飞燕曾经送给过霍天青一个酒杯与一方素帕。酒杯本是无毒,素帕也是无毒,可是酒杯上釉的时候掺的落月沙一遇上曼陀罗的香气之后,便是化解武林高手内力的剧毒。 霍休的老谋深算由此可见一斑,他甚至算好了哪怕霍天青识破了他们的计划,可是却并非对上官飞燕全然无情。 一个男人怀念一个女人的时候,睹物思人岂不是最直接的方式? 所以霍休知道,霍天青一定会中毒。于是,霍天青真的中毒了。 若是搁在平日,这十二个人他并非没有一拼之力。如今,霍天青却已经被他们重伤了三处了。 血的流失让霍天青眼前一阵一阵的眩晕。他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而刺杀他的人还剩下四人。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否则四个人和十二个人对于他来说将都是一样的——他仍旧会死。 霍天青心中闪过一丝凄然——他本是天纵英才,身份武功都有了,却不甘心活在父亲的盛名之下。大丈夫无惧生死,只是折在这些人手中,他不甘心。 这股悲愤支撑不了他的身体,随着时间的流逝,霍天青在解决了一个杀手之后终于跪倒在地上。余下的三人眼中有了一抹狰狞,他们将霍天青围拢了起来,准备给予他最后一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着白蓝道袍的身影闪入那三个人的包围圈。时间仓促,君瑄没有束发。长发如瀑一般散落在她的腰际,显得她整个人更加年幼可欺了几分。 那三位杀手的脸上全是不以为意,可是霍天青却笑了。他放任自己软到在地上,与他一同倒下,还有那三个人。 不同的是,那三个人已经死了,而霍天青却活着。 长剑黯如水,微红湿余血。 君瑄抖落剑身的残血,俯身探了探霍天青的鼻息。霍天青并没有晕过去,只是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他哭笑不得的看着君瑄的动作,有些叹息的说道:“女冠今日,的确救了天青一命。” 君瑄这才发现原来霍天青还醒着。若无其事的收回了自己的手,她冲着霍天青点了点。 霍天青的脸色很是苍白,可是他依旧笑了。他对君瑄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天青愿为足下。” 君瑄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因为这本就是她预料之中的结果。她将手中长剑收回剑鞘,淡淡对霍天青说道:“你安心养伤,三五日之后便有一事由你去办。” 霍天青勾起了嘴角,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他仿若不经意一般的问道:“如今天青已入女冠麾下,女冠之事,仍不能说?” 君瑄沉默片刻,最终低声说道:“青衣楼。” #小道姑的画风转变得有点快啊# #即将要成为大姐大的小姑娘,城主大人你怕了么?# 第15章 身高是咩萝永远的痛。 第十五章。身高是咩萝永远的痛。 青衣楼。 这三个字让霍天青有片刻的怔愣。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胃口如此之大,更何况,君瑄已经背靠白云城了,若论势力,三个青衣楼也比不得一个白云城。按照叶孤城对她的宠爱程度,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君瑄未与他解释更多,因为叶孤城已至。 叶孤城没有看霍天青,他只是径直走到了君瑄面前,顺势将人一带,以自己的身形隔绝了霍天青的视线。而后,叶孤城微凉的手指收拢。他的指间夹着两条缎带,一条用来将君瑄散乱的长发松松系住,另一条则缠绕在了君瑄腕上。 感觉到叶孤城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意,霍天青当即撇开了视线。有一些事情,他已经能够想明白了。 ——他从上官飞燕透露出来的点滴字眼中窥探出她更大的野心,进而由君瑄所说的性命之忧揣测出上官飞燕背后另有他人。如今,仅凭着君瑄说的青衣楼这三个字,他已经可以将整件事情的前后勾连起来了。 说来也是可笑,他以为自己是博弈之人,到头来,却只是他人手中的棋子罢了。 霍天青到底不是困于感情之人,不然他也不会如此干脆的放弃上官飞燕。若是之前的猜测不足以让他对上官飞燕死心,那么这场刺杀却也够了。 关于上官飞燕,霍天青已不愿再提,如今他关注的重点落在了君煊身上。毕竟,在这一桩将名满天下的陆小凤都耍的团团转,更是将天底下顶尖的几位武林名宿都牵扯进来了的惊天阴谋中,君瑄却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洞察所有了。 霍天青无法判断君瑄是如何得知此事,却也无外乎是两种可能。若是她自己从蛛丝马迹中看透,那此女的心智简直似妖;若是她从其他渠道得知,横插这一手本就是为了破此阴谋,那她身后的势力应当远在珠光宝气阁峨眉派以及青衣楼之上。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对于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小姑娘来说,能够做到如此都是很可怕的事情。思及此,霍天青不有浮现出了一抹庆幸,生平第一次,他对自己的选择感到了庆幸。毕竟和君煊这样的人共事,总被被她当做敌人来得好——霍天青有傲气,可是他更识时务。 无论霍天青如何心思白转,实际上,也不过就是过了叶孤城帮着君瑄整理头发缠绕手腕的这片刻时间罢了。 救下了霍天青,君瑄也算实现了自己的诺言,所以她并不停留,让两个白云城的护卫安置好他之后,君瑄便与叶孤城一道回转,往他们昨日住的那个别院去了。 此刻已无要紧之事,叶孤城便牵着君瑄的手,缓缓的往城中走去。 在短暂的静默之后,叶孤城道:“瑄儿,你离家数日,历经生死,可有所得?”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叶孤城虽然话不多,但是却会经常和君瑄谈一谈。他们谈的是剑道,更是为人之道。 君瑄低头半晌无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的样子。 叶孤城也并不催她,他的目光落在小姑娘头顶的发旋上。他的师妹身量娇小,只堪堪到他胸口的样子。而且还有一个叶孤城不忍心告诉君瑄的残忍的事实,那就是……她今年长了不足半寸,此后也恐怕很快就不会再长了。 大概对身高也还是有些在意的,平素小道姑惯来都是能戴高冠就戴高冠的。因此,当她的头发只是松松的系住的时候,就显得她身形更加矮小了起来。 就在叶孤城手指微动,几乎要揉上君瑄的发顶,一直垂头的小姑娘忽然抬起了头。叶孤城顿了顿,宽大的袖口垂落,掩住他手指的动作。 君瑄的眼眸极黑极澄澈,她抬起头的时候,眼中只有叶孤城的一剪倒影。眼眸微动之间,君瑄缓缓说道:“师兄曾经教过我,为计谋所御者,只能是棋子。瑄此番离家,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想到了方才君瑄匆匆救下的霍天青,叶孤城道:“愿闻其详。” “既然为棋子,在他人棋局之中是棋子,在我的棋盘中,也可为我驱使。不行阴私之事,不利己而损他人,无愧正义,无愧此心,则用计又何妨?” 少女的嗓音不紧不慢,不清越也不激昂,可是却自有一派超然。她说的是难测的人心,是阴谋隐现的世事,可是却仿佛在与叶孤城松下论道一般。 “此乃阳谋。”眼中划过一抹赞赏,叶孤城点了点头。 晨起的阳光将一高一矮的两道影子拉得斜长,一时之间,叶孤城与君煊之间的气氛恬淡又温馨。叶孤城握了握手中白皙柔软的小手,嘴角没有扬起,可是眉梢却带上了一丝笑意。 而另一边,陆小凤一行人显然就没有他们两个这样闲适了。 当日上官飞燕被人劫走,陆小凤和花满楼知是司空摘星所为,也知道他的雇主必定就是那幕后黑手。两人略作商议,决定还是先寻司空摘星——毕竟此事牵连甚广,即使司空摘星是偷王之王,陆小凤也仍旧担心他受人暗害。 等到他们寻到司空摘星的踪迹的时候,陆小凤知道自己的担忧成真了。 他们到的时候,只见司空摘星伏趴在地上生死不知,而上官飞燕也在他的不远处,只不过她此刻已经是一只死燕子了。少女纤细的脖颈被齐齐切断,下手的人半分怜香惜玉也无。 陆小凤已经来不及体会自己心里对这个不知道是上官飞燕,还是上官丹凤的女子的死是什么感觉了。因为虽然陆小凤是浪子,可是在他心里,一个骗过他的女人远比不上他的朋友重要。 他快步走到了司空摘星面前,先是探了探他的呼吸,在感觉到了气流的流动之后方才稍稍安心。转手搭上他的脉搏,陆小凤一探就知道司空摘星受了内伤。那内伤虽然并不重,可是使人昏迷却是做得到的。 “猴精啊猴精,我今天救你一命,改天你可得给我挖上一千条蚯蚓才行。”陆小凤脸上挂上了他一贯的微笑,从怀里掏出治内伤的丹药,拔开盖子就倒入司空摘星的口中。 半晌之后司空摘星缓过气来。他没说什么,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二十万两的银票对陆小凤说道:“陆小鸡,你看这是什么?” “银票。” 司空摘星没好气的瞪了陆小凤一眼,将银票收回怀里后继续说:“这原来是我偷那女人的酬劳,现在,有人要用它来买我的命。” 陆小凤神情凝重了下来,嘴上却依然调笑道:“呸,你一个猴精的命哪有那么值钱?” 司空摘星当要跳起来捶打陆小凤,却牵动内伤,只得抚着胸口咳了起来。 陆小凤也不再和他斗嘴,神情之中带上了少见的严肃和认真。他低声对司空摘星说道:“伤你的人是你的雇主?” 司空摘星点头。 陆小凤继续问道:“你不会说他是谁?”这话是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司空摘星没有像是以往一样回绝陆小凤,他同样沉默了一阵后才幽幽说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司空摘星指的不是陆小凤知道他不会出卖雇主,他指的是,陆小凤已经知道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了。 到底是多年的朋友,陆小凤和司空摘星的眼神一碰,期间的意味就已经分明。 揉了揉有些抽痛的额角,陆小凤苦笑出声:“我倒真的宁愿自己不知道。”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花满楼轻轻的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以示安慰。他的这个朋友,被女人骗了尚且还能一笑置之,可是被另一位朋友骗了,却总要难免难过的——花满楼知道,霍休和陆小凤,本也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却猛然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似乎,可能,好像,也许,大概……请了西门吹雪去对付独孤一鹤。虽然君煊已经说了欠债还钱,不必取人性命。可是西门吹雪此行根本就不是去为谁主持公道,他本就是为了寻独孤一鹤以证剑道! 思及此,陆小凤大叫了一声“糟糕”,几乎是瞬间便飞身而起,急速往西门吹雪下榻的客栈而去。 花满楼和司空摘星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两人也不再耽搁,当即与陆小凤一样运起了轻功。 陆小凤只觉自己从未有过这么快的速度,当他来到客栈的时候,只不过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陆小凤想也不想的便冲入了西门吹雪所住的客房,当他撞开门冲进去的时候,一柄剑截住了他的去路。 陆小凤的脚尖微顿,整个人向后滑开一尺的距离,很快就站稳了身形。 让他意外的是,房中并没有西门吹雪的踪影。持剑而立的那个人他也恰好认识,正是昨日闫铁珊的酒筵上才见过的峨眉七剑之一的苏少英,而越过苏少英,陆小凤就看见那个在桌边坐着的道衣老者。此人正是峨眉掌门,独孤一鹤。 陆小凤的瞳孔骤然一缩,惊声问道:“西门吹雪呢?” 苏少英看清了是陆小凤,方才收回了剑。听见他的问话,苏少英有些面色古怪的说道:“什么西门吹雪?家师今日才到太原,这家客栈恰好有人退房,于是便在此休息。陆小凤你来的正好,我师父也正要去寻你。” 并不知道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但是西门吹雪大概没有来找独孤一鹤比剑了。得出了这个结论的陆小凤稍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当即瘫软到另一旁的椅子上。 #今天懵逼的人是陆小凤# #为长不高了的小道姑点蜡,小小只什么的,最萌了# 第16章 敲诈来的青衣楼。 第十六章。敲诈来的青衣楼。 独孤一鹤威震武林的时候,陆小凤还没有出生。如今他已经老了,身上的气势却更加凝练。 面对险些助纣为虐的陆小凤,独孤一鹤虽然没有笑颜以待,可是看向他的眼神却也没有半分怨毒,当真是武林名宿的风度。 陆小凤艰难的喘了一阵气之后才对独孤一鹤说道:“独孤掌门此来,是为了大金鹏王的旧案。” 独孤一鹤点了点头。 陆小凤脸上的笑意更苦,他黯然了片刻之后才说道:“掌门恐怕来晚了,就在方才,那个不知道是上官丹凤还是上官飞燕的姑娘已经死了。” 独孤一鹤握剑的手紧了紧,一向紧紧的抿住的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的手又缓缓松开,低声说道:“大金鹏王已没,对复国……老夫也本就不存什么希望了。” 他并不关心上官飞燕和上官丹凤谁才是真正的公主,因为那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公主,是不可能复国的。 陆小凤看见独孤一鹤眼中的黯然也不由叹了一口气。但没有等他吐出这口气,独孤一鹤继续说道:“我独孤一鹤一生不负于人,上官家的东西,我还是会还的。” 独孤一鹤这话说的磊落,陆小凤却有些默然,他继续叹道:“上官家的人没剩什么了,独孤掌门这帐,却不知道该还给谁了。” “谁说的,我不是还活着?”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个一身鹅黄的小女孩推门而入。她周身很是狼狈,头上的双髻已经散乱,胳膊上还带着一道剑伤,正殷殷的往下滴着血液。 来人正是上官雪儿,独孤一鹤的另外两位男徒弟护在她的身侧,那两人的身上也多多少少带了伤,手中的剑也在往下滴着血。 独孤一鹤此次下山,只带了峨眉三英四秀之中的三英。一来峨眉需要有人镇守,她们四个女孩子虽然武功并不高,可是彼此守望扶持,料理峨眉派中事物应当无碍。二来此番前路未卜,独孤一鹤将这些孩子从小养大,待如亲子,也实在不忍心她们四个武功未成的女孩子涉险。 当日接到闫铁珊的书信,独孤一鹤尚且没有决断,苏少英就私自下了峨眉,想要帮师父分忧。其他的两位男徒弟见苏少英先下了山,便不肯让独孤一鹤一人前往。 独孤一鹤也是被他们逼得没了法子,又想着他们武功尚可,与其让他们偷跑再出了什么意外,还不若呆在自己身边。就这样,在对四秀反复强调她们镇守峨眉的责任之重之后,独孤一鹤带着剩下的两个男徒弟一路直奔太原而来。 他们星夜兼程,却还是晚了一步。待到独孤一鹤从闫铁珊府中寻到了被人点了穴的苏少英,他方才从他口中知道了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听苏少英说自己与人一战,已有突破的时候,独孤一鹤心中稍稍欣慰。正想让苏少英对他讲一讲那君瑄的剑法是如何精妙,苏少英却神色一正,将君瑄的话完完整整的对独孤一鹤转述了一遍。独孤一鹤纵然不擅心计,可是他到底见识不少。 意识到了这恐怕是有心之人在后谋划,独孤一鹤抓住重点——那人图谋大金鹏王朝的宝藏,如今计谋被人所破,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对大金鹏王不利。 暗道一声“不好”,独孤一鹤没有去闫铁珊的珠光宝气阁,而是带着徒弟连夜赶往大金鹏王处。 不出他的预料,他们赶到的时候,大金鹏王已经被人杀了。那些杀手的武功并不低,而且数量多得简直不像是来刺杀一个毫无武功的老人。即使是独孤一鹤和这些人对上,也只是独善其身而已。他的两个徒弟都带了一些伤,幸而,他们还是将人逼退了。 独孤一鹤收敛了大金鹏王的尸体,这时候才发现了瑟缩在一旁的小丫头。问清了她的名字,独孤一鹤将人带了回来。 直到上官雪儿出现,陆小凤方才想起了这个古灵精怪的“小表姐”。 上官雪儿抹了一把脸上未干的泪水,一双惊骇未褪的眼睛直盯独孤一鹤:“我不用你还那些东西,不过你得养我……至少,你得养我到我长大!” 到底是上官家唯一的后人了,独孤一鹤沉默了片刻便点头道:“也罢。此事一了,你随我回峨眉吧。”转而他对自己的三位弟子说道:“此后她就是你们的小师妹了,为师老了,她日后要靠你们多多照拂。” 三英应下,陆小凤的心中也稍有些安慰。毕竟,他也不愿意看见一个那样年幼的小女孩江湖飘零。 可是眼下并不是感慨的时候,待到花满楼和司空摘星也至,苏少英出门又去请了闫铁珊。而后众人相对坐下,陆小凤开始讲自己的猜测对独孤一鹤以及闫铁珊一一道来。 青衣楼总瓢把子,霍休。谋划这一切的人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在场的众人的脸色也终归越发的难看了起来——陆小凤和霍休是朋友,而独孤一鹤和闫铁珊与霍休同朝为官,又共同护送幼主,他们的交情,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被这样的自己信任的人算计,每个人心中的滋味或许并不相同,可大概也是相似的。 只是纵然难过,他们也不得不去了结此事了。 青衣楼一向神秘,没有人真正见过他们的总瓢把子,所有人一贯见令行事,自有一套自己的调度方案。陆小凤本以为这青衣第一楼会十分难寻,可是却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引着他们去那里一般,他寻霍休的一路居然十分顺利。 青衣第一楼之中机关密布,陆小凤和花满楼以及大金鹏王的两位旧臣却不得不闯一闯了。待到与霍休对峙,陆小凤才知道,霍休的精心谋划被君瑄打乱之后,他转而开始对众人痛下杀手。此时他们能如此顺利的来到这里,也是因为霍休刻意引他们来,只为了将他们斩草除根。 此刻,距离君瑄救下霍天青已经过了三日。白云城的别院十分安全,霍天青也得到了很好的医治。如今他伤的虽重,可是也好了许多了。 这日,君瑄和叶孤城各自收到了一张纸条。两人有各自的消息渠道,然而收到的消息是一样的。 陆小凤进了青衣第一楼。 叶孤城眼眸深不见底,其中仿佛有云海翻涌,一时之间闪过了许多东西。然而他看着君瑄的目光始终温柔——叶孤城被纯阳五年的落雪磨平了性子,就连对待在心里妥帖安放的小姑娘的时候,他也习惯将温柔深藏在眼底。 “晚些再去。” 小姑娘的手腕没有缠上白纱,叶孤城虚扣住她的手腕,微凉的手指缓缓摩挲过那一圈红痕。 君瑄持剑的手顿住,乖乖坐回了叶孤城身边。 就如叶孤城从不问她为何会收到那些纸条一样,君瑄也不问叶孤城让她等什么。 师兄总不会害自己的。小姑娘垂眸望着那只在自己的腕间摩挲的手,眼中盛满了全然的相信。 因为有着前生的记忆,所以叶孤城让君瑄等。叶孤城知道,陆小凤自然会堪破那些阴谋,维护他自己心中的正义。既然如此,那机关罗布的青衣第一楼什么的,还是交给他去对付吧。无论如何,叶孤城是不想将君煊置于危险的境地的。 君瑄却没有料到,她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五日。 也幸亏小道姑沉得住气,也对叶孤城全然信任,不然换了旁人,恐怕早就要冲出去了。因为这五日中,“青衣楼总瓢把子就是霍休”的消息可是传遍了江湖。区区五日,青衣楼破,大金鹏案了,一切尘埃落定。 闫铁珊自然回了珠光宝气阁,他少了个得力的总管,阁中的事情乱成一团,需要他亲自料理。而独孤一鹤则在安葬了大金鹏王之后,带着三个男徒弟以及新收入门墙的上官雪儿一道回了峨眉。他一同带走的,还有闫铁珊送来的珠宝——闫铁珊并未食言,虽然大金鹏王已经死了,可是上官雪儿还活着,他的债便还给了上官雪儿。 独孤一鹤也接受了,闫铁珊送来,再加上他自己的那一份,三五年之后都会是上官雪儿的嫁妆。从此之后,他们和大金鹏王朝两不相欠。 霍天青始终未曾露面,天禽派的门人几乎要将太原翻一个个儿。 君煊终于在陆小凤等人破了青衣楼后的第五日随着叶孤城一道动身前往,与他们同行的还有霍天青。 此刻,霍休已经被困在铁笼之中整整五日。五日的滴水未进将他折磨得仿佛苍老了十岁,见到来人,他的眼中闪过了奇异和恐惧。 霍休爱财,可是有钱也要有命享受才是。 叶孤城没和霍休说话,他只是拍了拍手,两个白云城的暗卫不知从何处跃出,他们的手里还拿着两个食盒。 那两个人对君瑄和叶孤城施了一礼,转而在霍休不远处的空地上生火……烤起了香肠。 那香肠是城主府的后厨秘制。君瑄小时候不愿意吃肉,叶孤城怕她亏了身体,迫得后厨想了许多烹调肉食的方法。这香肠是最成功的一个,肉质不柴不肥,味道咸甜兼备,制作的时候又掺了酒,一烤起来酒气挥发而香味弥散,就连君瑄这样不喜荤腥的小姑娘都能吃上两个。 此刻暗卫们烤起了香肠,那浓烈的香气瞬间在屋子里弥散。 霍休已经饿了五日,这样的香气对于他来说无异于一种酷刑。 君瑄明白了她家师兄的意思,却没想到她家行事刚正的师兄居然能想到这样的法子。偷偷藏起嘴角的笑意,君瑄侧头对一脸“我一定是今天没睡醒”的表情的霍天青说道:“青衣楼按令行事,你慢慢与他商量,青衣楼总归会是你的的。” 霍天青简直无言以对,他还以为要夺取青衣楼,少不得要一番苦战才是。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法子。虽然如此想着,他却极为郑重对君瑄说道:“定不辱命。”转而接手了那两个暗卫的活计。 君瑄“恩”了一声后说道:“我知你想要复兴天禽派,你的那些门人都在找你,他们……他们都是很好的同门。”不由想到了每年都会不远千里去白云城探望自己的纯阳道长们,君瑄轻缓说道:“青衣楼到手之后,无论是让它变成天禽派,还是天禽派没入青衣楼,都随你。” 霍天青烤着香肠的手轻轻一颤。 复兴天禽派,这是他从未与旁人说起过的心事,天下人只道他霍天青与虎谋皮,爱财如命,背信弃义。却不知道,他有他必须完成的事情。他纵然为父名所累,也心有不甘,可是天禽派却始终是他心中的重中之重。 “天下知天青者,唯女冠一人。他日天青定为女冠肝脑涂地,以全义气。” 他望向君瑄,终于,心悦诚服。 #霍天青你别拽词了快跑啊喂,城主大人已经拔!剑!了!# #小道姑只是消息网强大,霍总管你不要随便脑补奇怪的东西啊# 第17章 小道姑是三观担当。 第十七章。小道姑是三观担当。 大金鹏王朝的案子结束了。 陆小凤收拾好了心情,继续了他江湖浪荡的日子。他本就是浪子,很多事情都会被笑遮掩在心底,很深很深的沉下去。 闫铁珊是珠光宝气阁的大老板,也是陆小凤的朋友,如今已经无事,他自然要好好的尽一尽地主之谊。招待着陆小凤和花满楼好生在山西戏耍了几日,直到闫铁珊府上的好酒都快被喝干了,陆小凤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花满楼一直在一旁看着他胡闹,兀自喝茶或者喝酒。他知道陆小凤很是辛苦了,不是身体上的奔波,而是被老友算计之后的疲惫。 陆小凤就这样醉了几日,直到又有人来寻他。 那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人。只见那人白衣若雪,眸子之中恍若有两颗寒星。他的头发被高冠竖起,那高冠的样式隐约和君瑄有几分相似。 可是让陆小凤认出来人身份的不是他的发冠衣饰,而是他的剑与他这个人本身。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一柄剑?陆小凤轻抽了一口凉气,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来人要对他拔剑了。 陆小凤的直觉很准,所以他知道,若是来人对他拔剑,他最好的方法不是用他的那两根手指去夹,而是转身就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这一刻,陆小凤宁愿站在他面前的是西门吹雪——若是西门吹雪对他刺上一剑,他还能发梦一下西门会念在他们多年的交情对他手下留情。 这样的剑,除了叶孤城,还能有谁? 叶孤城没有对陆小凤拔剑。他已经不必去试验陆小凤的灵犀一指,若说前生陆小凤还能取巧,可是对上如今的叶孤城,陆小凤半点生还的可能也无。 只是叶孤城没有必要对陆小凤拔剑。纵然前生他的死与陆小凤脱不开干系,可是他对于这个人本身并无恶感。就如同他无法怨怼西门吹雪,他同样并不怨恨陆小凤。 如同每一位纯阳道长,叶孤城的剑被他负于背后,他的手没有半点拔剑的意思。他只是平静的叫出了陆小凤的名字。 冰冷的声线让陆小凤一个机灵,他忽然道:“白云城主?” 叶孤城点了点头。 陆小凤深吸了一口气,却忽然笑了,他抬手动作夸张的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对叶孤城道:“方才我还以为城主会对我出剑。” 叶孤城挑了挑眉,冷冷道:“你很期待?” 陆小凤连连苦笑着摇头:“我期望永远不要接那一剑。”他知道叶孤城不会无缘无故来寻他,所以他直接问道:“城主此次寻我,可是有事?” 叶孤城点了点头后道:“你每年春末都要去万梅山庄?” 陆小凤的瞳孔骤然一缩。这世上若有他不愿见到的事情,让叶孤城遇见西门吹雪就算是其中之一。他们两个都是当世无双的剑客,让这两个人对上,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可是叶孤城没有等着陆小凤的回答,他继续说道:“此次瑄儿与你同去。白云城的寂春嵺随你享用。” 叶孤城的话异常简略,可是陆小凤已经明白了。 寂春嵺是白云城主的私酿——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事情,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不喝酒,可是他们却酿得出最好的酒。陆小凤是个酒鬼,却偏偏很难喝到那样的好酒。万梅山庄的梅花酒他尚且还能沾染,这白云城的寂春嵺却是陆小凤只能想想的了。 这样的机会摆在陆小凤这个酒鬼面前,他当不当抓住?然而陆小凤却没有马上应下,他有些奇怪的问道:“君姑娘不随城主一道?” 叶孤城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陆小凤总觉得叶孤城的脸上仿佛闪过了一抹抑郁的神色。 这太惊悚了,一定是自己酒喝多了还没有醒。陆小凤用力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继续问道:“那,君姑娘去万梅山庄……” “论剑。” 纯阳本就是不宣之秘,即使是陆小凤,叶孤城也依旧不会对他提及“纯阳”二字。他不欺人,不过避重就轻还是可以的。 陆小凤回想了一下君瑄的剑法,心里稍微放心了一些——叶孤城让他师妹去和西门吹雪论剑,总好过他自己上吧?君瑄的剑法的确不是杀招,既然不是杀招,就总有些许余地。况且,叶城主只说是论剑,却没说比剑。他总不见得去让自己师妹送死吧? 所以,陆小凤当即对叶孤城点头应允道:“我陆小凤一定将君姑娘安全送到,城主放心。” “多谢。”叶孤城知道陆小凤是个重承诺的人,于是也不再多言,转身飘然而去。 叶孤城的神色并不是很好。他原本打算此间事了便带着小姑娘回白云城,可是他家师妹已经答应了西门吹雪为其补全剑招。若是往日,叶孤城自然要和君瑄同去,可是如今他与西门吹雪对战一场,阻碍了他十五年之久的瓶颈骤然突破,他急需闭关巩固境界。 他家小师妹一出门就忘带了银子,叶孤城简直不知道这小姑娘是如何从白云城一路摸到太原来的。万梅山庄和此处纵然相隔不远,然而叶孤城还是不放心。 权衡之下,他想到了陆小凤。护送瑄儿去西门吹雪那里的这件事,还真的就是陆小凤特别合适。 君瑄自然全听师兄安排,一早挥别师兄之后,她便抱着自己的小包裹去了珠光宝气阁寻陆小凤。 陆小凤昨夜大醉,君瑄到的时候,他还没有醒。闫铁珊听闻君瑄到来,当即就亲自招待了她。 给小姑娘倒了一杯乳白的液体,闫铁珊笑眯眯的说道:“我知道姑娘不喝茶只喝白水,不过这是新鲜的牛乳,加了杏仁粉煮的,极为香甜,女冠可以尝一尝。”说着,闫铁珊仿佛不经意的又补充了一句:“听说这玩意喝了能长个子呢。” 君瑄本想拒绝的话当即就收了回去,端起那一小碗牛乳小口啜饮。 如今旧案已了,闫铁珊便也不必佯装山西腔了,于是和君瑄交流起来便没有什么障碍。 他白胖的脸上绽开几许笑意,对君瑄拱手道:“说来老夫还要多谢姑娘了,大恩不言谢,姑娘救了老夫性命,日后有用得上珠光宝气阁的地方尽管开口。” 君瑄却摇了摇头道:“我并没有用得上珠光宝气阁的地方。”想了想,君瑄慢慢说道:“珠光宝气阁几乎垄断山西的商务往来,城中百姓吃穿用度都离不开此阁,更有许多人以此为营生,若是它有了什么差错,百姓会辛苦的。大老板若是谢我,就好好经营珠光宝气阁吧。”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闫铁珊只会觉得虚伪可笑——世人都是自顾不暇,说什么苍生百姓的,不过都是扯出来的借口罢了。 然而从眼前这个小道姑口中说出来,闫铁珊却只觉得她一片真诚。她就是这样想的,也便这样说了。没有丝毫作伪,也丝毫不必作伪。 天下男儿也少有这般气度,闫铁珊感叹一声,郑重的对君瑄点了点头。 小姑娘得了保证便低头喝手中的牛乳,她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不过这牛乳却刚刚好。 等到她喝完,陆小凤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方才君瑄和闫铁珊的一番话,他已经听见了。所以陆小凤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君瑄,却终归没有说什么。随即,两人一齐与闫铁珊辞行。 花满楼已在昨日与陆小凤分别,自己回了小楼。所以此刻去万梅山庄的便只有君瑄和陆小凤两人。小姑娘是会骑马的,但是行路不赶,又有叶孤城所托,陆小凤便选择了乘坐马车。 此刻,陆小凤倒是有些后悔这个决定了。 眼前这个一身道袍的小姑娘一坐进马车是捧着一本经书细读,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陆小凤了解女人,所以即使君瑄还年幼到称不上是女人,陆小凤依旧敏锐的发觉了对方对自己的不待见。 要是这么闷上一路,特别是在和一个漂亮得过分的小姑娘同乘一车的情况下还闷上一路,陆小凤觉得自己简直对不起那“浪子”的名头。 “君姑娘啊,你说我哪得罪您了啊?”陆小凤脸上故作苦恼,抬手抚额,却还在偷瞄君瑄的脸色。 小姑娘侧了侧身,摆明了不想理会他。 陆小凤也不恼,继续说道:“不如君姑娘说一说,,不然我怎么改正呢?” 君瑄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性子的人,怕他再闹,只得收起翻开的书,一脸严肃的对陆小凤道:“你知道大金鹏王朝在哪里么?” 陆小凤一愣,不由回答道:“大智大通说过,大金鹏王朝是极南的小国。” “极南?”君瑄的小脸绷得更紧,缓缓对陆小凤说道:“大金鹏王朝故土在我大安南部,那里虽然偏僻,却已经是大安的土地。” 见陆小凤依旧是迷惑的神色,君瑄继续说道:“你要帮着他们追讨旧债复国,是要让咱们大安割让国土么?” 那一夜夜入梦的安史之乱的旧事,让君瑄对异族犯边极为敏感,陆小凤虽然绝无帮助大金鹏王朝复国之心,却还是戳中了她最敏感的神经。 陆小凤呆了呆,他总觉得,遇见这个小姑娘以后,自己的世界观要被重建了。 #全世界都知道小道姑在努力的长个子# #小道姑是陆小凤世界的三观担当# 第18章 与剑神的小日常。 第十八章。与剑神的小日常。 陆小凤难得的在万梅山庄吃了闭门羹。 因着临行前已经给西门吹雪去了飞鸽传书,所以陆小凤的马车刚停在万梅山庄的门口,早已恭候多时的万梅山庄的老管事便笑盈盈的将君瑄请了进去,却是对陆小凤脸色一整,面无表情的道:“庄主还有要事,陆公子自便吧。” 说着,就当真关上了万梅山庄的大门。 陆小凤跑了一趟腿,却被拒之门外,心里郁闷得简直想要喝光万梅山庄的酒窖。然而他不是不体贴朋友的人,西门吹雪这次特意不让他进,那定然是有旁人不得参与的事。所以,陆小凤苦笑了一下,驾着已经空了的马车就走了。 他深深的觉得,自从遇见了君瑄这个小道姑以后,他苦笑的次数真是越来越多了。 君瑄随着一脸慈祥的老管家便往万梅山庄走去。如今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万梅山庄却另有茂林修竹,别有一番清寒景致。 君瑄身负长剑,却先被万梅山庄的景色吸引了。老管家见状微微一笑,轻声对君瑄介绍道:“庄主已经吩咐了,君姑娘的房间就在这片梅林西侧,和我家庄主隔了一片梅林。而那片梅林正是庄主练剑之处,姑娘也可一道,具是十分方便。” 君瑄点头道谢,她方才一接近这里就觉剑意肆虐,原来却是西门吹雪练剑数载之地,也不怪会如此了。 万梅山庄很大,但是君瑄和老管家都是习武之人,所以那段长长的路程,君瑄也不过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西门吹雪已经在一处凉亭中等她了。 那处凉亭四周悬着青色的帷幔,一阵微风拂过,便可隐约看见一身白衣的男子抱剑而坐。他原本微闭的眼在君瑄到来的一刻豁然睁开。 “你来了。”和叶孤城的声音不同,西门吹雪修的是无情的剑道,所以他的声音更冷更加一点情感也无。 君瑄默然站定。 “你可愿意和我一战?”西门吹雪知道君瑄此来目的并非如此,可是他却仍然忍不住一问。这世上配得上被称为是他的对手的人太少了,而他面前的这个,却恰好是其中之一。 君瑄认认真真的将西门吹雪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遍,微微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她道:“愿意,可不是现在。” 西门吹雪的脸上有了些波动,他的手在剑柄上缓缓摩挲,目光却未曾离开过君瑄片刻。他冷声问:“待到何时?” “待到你与师兄一样,剑招收放自如,不再是杀人的剑法。”君瑄拂了拂宽大的衣袖,目光有些渺远的道:“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或许三十年,或许五十年。也有可能我一生都没有机会与你拔剑。” 西门吹雪的脸色更冷,他不欲再说,却终归还是出了声:“那是我的道,与白云城主不同。” 君瑄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西门吹雪身上的寒意,她定定的望向西门吹雪,本就绝色的脸上氤氲着些许出尘的气质,显得她的声音也仿佛飘渺了几分,她缓缓道:“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西门吹雪默然,周身的气势却不再迫人。良久之后,他对君瑄说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三十年,也许五十年。此生若有一日与君一战,请上纯阳论剑峰。” 君瑄点头应下。 她心里明白,西门吹雪选择了一条世人看来更加孤单寂寞的道路,可是那只是他的选择罢了。西门吹雪不会后悔,更不会放弃。 她的师父冲夷道长总说她是为剑而生的人,可是君瑄却觉得,西门吹雪才是真正为剑而生。她是天命所赋,从未想过其他选择。而西门吹雪,则是乱花入眼之后,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 心下有些唏嘘,君瑄却将此事暂且不提。她抽出手中长剑,转而对西门吹雪道:“我纯阳武功,内功皆为紫霞功,想必庄主的内力也当如是。” 西门吹雪道:“是。” 君瑄继续道:“当日瑄观庄主出招,刚猛非常却无丝毫圆转回护之意,想来一是庄主之剑原本就是如此,二来却是未曾修习坐忘经的缘故。” 西门吹雪如是以告:“师门授我紫霞功,太虚剑意,北冥剑气,天道剑势。纯阳诀只余残招,生太极与镇山河只得耳闻。” 君瑄点头,而后才道:“我并无他事,可在万梅山庄叨扰庄主许久。便是从坐忘经授起,其余残招可徐徐补齐。” 西门吹雪眼中一亮,却见一身道袍的小女孩已经飞身而起,剑招圆融贯通,衣袂翩飞之间恍惚带着清灵雪意。如今分明是暮春光景,西门吹雪却只觉凉意徐徐而来,眼中只剩纯阳漫天飞雪。 君瑄的剑,是比叶孤城更加冰凉的剑。那种冰凉是源于她道心清净,心外无物。她握剑的时候,整个人也化作了一柄剑,你又怎能期许一柄剑带着温度呢? 可是她的剑,却并非是无情的剑。她的剑招并不狠辣,剑气也并不迫人凌厉。她杀人,可是却不染血腥。 西门吹雪看着君瑄演练剑招。 他的剑生平杀人几许,虽自问未曾错杀一人,却无法洗去剑上的凶光。而那日一战,他也见识了叶孤城的剑。叶孤城的剑招飘渺似云,却终归有许多要背负的东西。那些东西没有让他的剑招变慢,却将厚重淬入叶孤城的剑意。 唯有君瑄不同。 一世纯阳的天眷者岂能没有背负?未曾断情绝爱的女子又岂能无垢?可是君瑄的剑中却是一片澄澈,没有沉重也不受红尘纷乱所扰。她仿若是纯阳初雪,天地无争,只随意飘扬在山阙。 这是西门吹雪从未见过的一柄剑,却不可否认,的确是好剑。 “坐忘无我。冥思坐忘,无垢无伤。” 随着少女清润的嗓音响起,君瑄衣摆一拂,还剑入鞘,调整了一下吐纳呼吸。一套坐忘经演练完,她却不见丝毫疲态,额上一丝汗也无。 君瑄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交给西门吹雪后道:“这是我仓促写的,是坐忘经的招式。纯阳武学本不宜落于纸上,庄主看过便毁吧。” 西门吹雪望了一眼书面上那不似寻常女子娟秀,却颇有风骨的字体,终归没有接过来。他只道:“不必。” 西门吹雪本就是不世的天才,如今君瑄刻意一招一招的演示,虽然只看了一遍,可是他已经会了七成。余下的只需细细体悟,反复演练便可。 君瑄备下书册本就是有备无患,如今听西门吹雪说不必,她便知是自己多此一举了。当下,她便有些歉意的对西门吹雪一笑,而后掌心轻吐内力,将那本书化为粉末。 天色不早,老管家过来禀报说晚膳已经备下,西门吹雪便与君瑄一道用膳,而后各自回房,只约定了明日一早再论剑道。 西门吹雪的生活一向规律,君瑄也是日日都有早课之人。两人具是起得甚早,西门吹雪甚至比君瑄还要早上半个时辰。 第一日的时候,西门吹雪在练剑场等了君瑄一刻钟,他知道君瑄剑法如此精妙,定非怠懒之人。在听见老管家说君姑娘在房中诵经做早课之后,西门吹雪便不再等,径直起身练剑。 ——他们彼此理解,却也不必为了对方改变。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这向来是西门吹雪与君瑄的行事准则。 寅时君瑄做完早课,便来到练剑场与西门吹雪一道练剑。说是一道,却是两人各自占据一边,鲜少互相干涉,也并不惧对方窥探自己剑招。 因为西门吹雪的剑旁人看了也学不会,而两人本就同是纯阳宫之人,君瑄自然也没有顾忌。 练剑一个时辰,老管家便会来招呼他们用膳。实在是这两人都是很容易废寝忘食之人,老管家看顾西门吹雪长大,最看不得他如此。 小姑娘如今才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时在白云城练剑之后也总是要吃东西的,万梅山庄所处偏北,可是点心吃食却是极精致的。为了照顾君瑄的口味,老管家还特意寻了南海的厨子。 吃过饭之后,君瑄和西门吹雪净过手,便将手浸入一盆药液之中。两人面前的药液各有不同,目的却是一样的。 手对剑客来说是最为重要的。手指关节的灵活,指腹茧子的薄厚,都可能影响握剑之人的水平。到了西门吹雪与君瑄这个境界,手是他们必须要谨慎养护的部位。 西门吹雪的手指修长,并无寻常练武之人粗大的骨结。他的手灵活而平稳,手指的每一丝肌肉都蕴含着力量。他面前的药液透明,只带着微微的药味,是为了保证他的关节灵活而配置。 而君瑄的手指柔白纤细,并无江湖女特有的薄茧。她平生挥剑不下数十万次,怎么可能不生茧子?生了,却被她用药生生拿去,因为那些茧子会阻碍她对剑的触觉。 半晌之后,两人一同从水中抽出了手,各自涂上一层膏脂。 用过午膳之后,西门吹雪就会在君瑄面前演练自己的剑招,君瑄偶尔出言指明他传承之中残缺或谬误的地方,在观西门吹雪的剑招的时候,她自己也偶有感悟,便会径直挥剑。 直至晚膳后各自回房,这一天方才结束。另一天亦周而复始。 君瑄在万梅山庄便这般勾留了整整三个月,直到,陆小凤却忽然再一次敲响了万梅山庄的大门。 #小道姑和剑神这是闺蜜的相处模式啊喂# #咩萝的手指居然不是肉嘟嘟,差评!# 第19章 花家小地图走起。 第十九章。花家副本刷起。 陆小凤是来找西门吹雪喝酒的,顺带,他带来了花家的请柬。 花满楼知道了君瑄也在万梅山庄,于是便将君瑄的请柬一并送来了。君瑄接过请柬的时候有了些许犹豫。 她对花满楼很有好感,无论是他救活过白云城的雪竹,还是在闫铁珊的酒筵上的对自己的维护,因此她并不愿意拂了花满楼的面子。然而西门吹雪此处的事情并未完,她也不好将之撂下。 西门吹雪看似冰冷无情,可实际上对待他的朋友的时候,他总是多了几份深藏的体贴。从前他的朋友只有陆小凤,如今又多了一个君瑄。 更何况,对待又脏又臭还经常招惹麻烦的男人,与对待一个尚且年幼的小姑娘是不可能相同的。 所以西门吹雪在看见君瑄眉目之中一闪而过的犹豫之时,他便主动开口说道:“我要闭关,你自去便是。” 西门吹雪不欺人,他的确是要闭关的。只是他这话,怎么听都有几分逐客的意味。 君瑄在万梅山庄住了几个月,几乎与西门吹雪朝夕相对,对这人的性子也了解了几分。知道他这是在别扭的体谅朋友,君瑄心头微热,转而便对西门吹雪笑道:“如此,瑄静待论剑峰之约。” 陆小凤一直在旁边看着,君瑄这一笑,当即就让他愣在了原地——小姑娘正是抽条的时刻,如今几个月未见,虽然个子并没有长,可是眉目却当真长开了许多。她板着脸的时候尚且不觉,她一笑起来,却仿佛在眼角眉梢挂上了温软的□□。 是寒冰乍破时候的惊艳,是落雪初融时候的婉约。君瑄的这一笑,显得尤为动人。 西门吹雪自然不为所动,陆小凤却忍不住抬手遮住了眼睛。他心里叹息,有君瑄这样的殊色在,三五年之后,恐怕江湖再也没有人会提及今日的“武林四美”了。可那是叶孤城的师妹,一想起叶孤城自然而然的唤着小姑娘“瑄儿”的模样,陆小凤当即就一个激灵,再不敢多看君瑄一眼。 ——他是风流,但是也没到了见到是美人儿就往上扑的地步。否则陆小凤就不是一个混蛋,而是一个登徒子了。逢场作戏也好,用情至深也罢,都是不适合用来对待朋友的。 无论如何,陆小凤意料之中的没有请到西门吹雪,却意料之外的与君瑄一同上路了。有了上次和君瑄同路的经验,陆小凤索性躺到了马车蓬上,抑或是和赶马车的汉子聊聊天——风吹日晒总好过被一个小姑娘散发出的冷气冻住。 万梅山庄所处偏北,纵然这一路顺利,等他们抵达江南的时候也用了十多日。一路奔波辛苦,陆小凤是在百花楼和万梅山庄来回跑惯了的,君瑄却是头一次坐了这么久的马车。 陆小凤眼见着小姑娘脸上遮掩不住的疲色,便对君瑄提议道:“君姑娘一路辛苦,不如在花满楼的百花楼歇息一阵,左右花伯父的寿宴还有些时日,花家那里都是些臭男人……咳,江湖人,倒不如花满楼那里清净。” 整个花家君瑄也只认识花满楼一人,听见陆小凤的提议,便点了点头,一副“全听你安排”的样子。 仰头看他的小道姑小小一只,漆黑清澈的眼眸让陆小凤产生了一种这是什么小动物的错觉,忍下掌心泛起的痒意,陆小凤没有去摸小姑娘的头毛。他干笑着转移了视线,转而对君瑄絮叨起了百花楼中的景致。 江南的七月已经带着暑意,艳阳高照,君瑄却只觉得自己的指尖仿佛都凝结着一团水汽。君瑄和陆小凤抵达百花楼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当车刚刚停稳,陆小凤便迫不及待的跳下了车,直往花满楼的小楼奔去。 君瑄理了理身上的道袍,而后轻巧的跃下了马车。 阳光的余晖洒满了这座小楼,橘红温暖的霞光铺在了眼前的这位白衣公子的袍角。他正手持一个木壶为一株淡绿色的植物浇水,他嘴角的笑意显得又温柔又美好。 君瑄是见惯了自家师兄穿白衣的,在万梅山庄小住的时候,西门吹雪也从不穿白衣以外的颜色。可是纵然君瑄已经见过了白衣如雪,也见过了白云孤月,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位公子并未有丝毫逊色。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着白衣,是因为他们本就是纯粹之人,一身白衣最是简单,也最是纯粹。而花满楼则不同,他的白衣只是因为他偶然穿了这个颜色,他对众生都一视同仁,再温暖妥帖不过。 花满楼的小楼是从不关门的,他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持着木壶的手微微顿了顿,转而笑道:“陆小凤。”接着,他听见了那阵骤然加重了的脚步声,心里暗自感慨少女的体贴,而后接着说道:“君姑娘。” 陆小凤自然不会跟花满楼客气,嘿嘿笑着拍了拍花满楼的肩膀,而后便轻车熟路的翻出了一个精美的酒坛,一屁股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 而君瑄则是冲花满楼行了一个道礼,而后道:“檀越安好。” 花满楼笑了笑,一面重新浇起了花,一面却对君瑄说道:“花某虚长君姑娘些许,若是姑娘不嫌弃,唤我七哥便好。” 此言一出,君瑄还没有什么反应,陆小凤却险些喷出一口酒来。他知道花满楼对每一个人都温柔,可是平素却也不是这个样子——让一个仅仅数面之缘的小姑娘唤自己兄长,啧啧,可不是花满楼一贯的君子之风呐。 花满楼此言一出,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他的确和君瑄并未深交,可是他却有一种近乎天然的亲近的感觉。他没有看过君瑄的样子,却大概知道那是一个娇小的姑娘。在此之前,若是有人说他花满楼会觉得一个姑娘亲近,就是花满楼自己都是不信的。 君瑄微微犹豫了一下,却到底不愿花满楼失落,酝酿了许久,这一声“七哥”还是唤不出口,最终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磕磕绊绊的开口道:“七……七公子。” 君瑄自幼清修,从未在对人的称呼上纠结过。除了唤叶孤城师兄,其他统称“檀越”便可。此次出来,她到底已经入了世,便也有了“陆小凤”“西门庄主”“霍总管”之类的称呼。可是其余的,她真的很不习惯。 花满楼何等玲珑心肠,当即就知道了君瑄的为难之处,便也不再强求,将人引进小楼中来,吩咐照顾他的小厮为君瑄收拾了房间。 此刻时候已经不早,君瑄和陆小凤又一路风尘仆仆,花满楼当即便为两人备下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两人各去洗梳。 君瑄洗了一个热水澡,在热水里舒缓了一下筋骨,这才觉得这些天来的疲累褪去许多。这一路其实远没有她从白云城到太原辛苦,但是却因为她是乘着马车,所以显得格外漫长了起来。 洗去一身风尘,君瑄没有穿花满楼备下的衣物,而是裹了一身自己干净的道袍。百花楼中没有女子,那身衣服是花满楼吩咐小厮去成衣店买的,到底不如君瑄穿习惯了道袍舒适。 和出白云城的时候相比,君瑄的包裹更加沉了几分。叶孤城虽然闭关,但是白云城的小姐却不是没人照顾的。君瑄刚到万梅山庄不久,白云城的侍女便送来了她的一应生活用品。若非君瑄坚称“西门庄主不喜人打搅”,这些侍女便要死活留在她身侧了。 万梅山庄的老管家也一再表示会照顾好君姑娘,却收获了白云城的侍女们齐刷刷的白眼儿。 ——君瑄却不知,这是因为她忘带钱的消息传回白云城的时候,白云城众人脑补了一出险象环生的自家小姐受难记,之后简直恨不得分分钟赶往太原。被叶孤城镇压之后,众人便开始见缝插针的提醒他家城主,翻了千般花样,中心思想却都是“再也不要让小姐一!个!人!在!外!面!了!” 只是叶孤城的想法并非她们能左右的,这些侍女便化担忧为动力,生生将给君瑄准备的夏装数目翻了一倍。君瑄的服装是清一色的道袍,只是花纹处有些微的差别,也亏得这些女孩子心思玲珑,居然没有一件是重样的。 此刻君瑄沐浴完毕,发梢还往下滴着水珠。幸而这是江南温热的夜晚,也并不怕着凉。少女并未束发,只是将长发用一只簪子松松挽起,一身雪白的道袍,更显得她长发如墨,眉目若画。 待到她走出客房,小楼之中已经掌灯,陆小凤和花满楼也已经坐在桌边喝酒了。都是江湖儿女,便也不讲究什么不同席的礼节,三人各自坐定,开始吃饭。 菜肴并不奢华,却都是极富江南特色的清淡小菜。笋嫩鱼鲜,无一不美。 陆小凤已经喝了不少了,他知道自己的酒量,可是望向坐在他对面的花满楼和君瑄的时候,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喝醉了。 灯影憧憧,对面的两人同样的身着白衣,一男一女,一清雅一温润。可是他怎么就偏偏,在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的脸上,看出了几分隐约的相似呢? #今天的小凤凰依旧在很安定的悲剧着# #小道姑的“白云城城宠”身份不可动摇# 第20章 小道姑的身份。 第二十章。小道姑的身份。 陆小凤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惊住了,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块甜软的糯米藕,再用力的眨了眨眼睛。果然,等他再仔细瞧的时候,方才那种相似已经不见了。 暗笑了一声自己一定是眼花了,陆小凤继续吃菜喝酒。 花满楼眼盲,自然看不到陆小凤方才那一瞬间古怪的脸色。而君瑄行事无不认真,她仔仔细细的吃着饭,连个眼角都没有瞥向陆小凤。这一段小小的插曲就这样被三人略过不提。 陆小凤和君瑄此来是为了花老爷贺寿。虽然如今花老爷六十有一,并不是整寿,但是因为去年花老爷的寿宴被铁鞋大盗之事毁了,花家七子便商定了今年为他们的爹爹大办一次寿辰,也算是稍稍弥补。 既然花家有心大办,那么自然是早早的给各家送去了请柬。 花家的请柬,白云城自然也是收到了,叶孤城虽然还在闭关并未亲自前来,但是管家知晓自家小姐会去拜寿,故而迅速打点了贺仪派人送来。距离花老爷的寿辰还有一日,君瑄思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先行拜访一下花老爷。 君瑄虽然一心向剑,但是她自幼便是叶孤城亲自教导,行事自然有一派大家做派,礼仪举止也具是不差。她与花满楼算作是朋友之谊,花老爷是花满楼的父亲,花家又和白云城常年通商,于情于理君瑄都不能只是在其寿宴上露一面便走。 在花满楼的小楼之中休整一夜,来日清早,君瑄便整顿了衣物,将要去拜访一下花老爷的事情与花满楼细细讲了。 花满楼知道是君瑄多礼了,但是却没有驳了君瑄的意思,他浅浅一笑,对君瑄说道:“我们花家一向盼女,君姑娘去探望父亲,父亲一定是欢喜的。”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说得异常自然,君瑄也不由还以一笑,和花满楼告别之后方才登上了马车。与她同行的还有另一辆马车,那辆马车的车辕上刻着精美的云纹,里面装的正是白云城准备的贺仪。 花满楼的话说者无心,君瑄也是听者无意,可是一旁的陆小凤却面色越发的古怪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最终在确定白云城的人都走了之后,他才有些试探一般的对花满楼说道:“你们花家盼女儿,却没盼到拉着个小姑娘都会喜欢的地步吧?” 闻言,花满楼微微一顿。半晌之后,他将陆小凤拉到了小楼之中的桌旁坐下,缓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和陆小凤在一起的时候,花满楼的话总是不多的,可是这一次他的沉默却更久了一些。 陆小凤也没有催促,他划拉着自己手边的茶盏,那里面并没有茶——他在百花楼的时候总是喝酒,所以花满楼也并不会特意给他倒茶。 许久只有,花满楼才叹息一样的抚上了自己的额头,轻声对陆小凤说道:“陆小凤,你也看出来我不对劲了,对吧?” 陆小凤轻轻的“恩”了一声,语气之中再也没有往常的不正经。 他的脑海中划过很多场景。譬如叶孤城提起君瑄的时候,那种无法克制的温柔。譬如西门吹雪对君瑄一反常态的照拂。譬如现在……花满楼在君瑄面前的那种和他的君子之风并不相符的种种举动,陆小凤看得出来,花满楼非常想亲近这个小姑娘,有意的或者无意的,他自己意识到的或者没意识到的。 陆小凤是看惯风月的人,所以哪怕这四个人和风月都根本不沾边,看在他的眼里都异常的晦暗不明。花满楼西门吹雪君瑄甚至是叶孤城,他们四个都是他的朋友。陆小凤并不愿意看见自己的朋友陷入那样错乱的关系之中。 花满楼感觉到了陆小凤的纠结与担心,却没有他想的那样复杂。他只是伸手用茶盖轻巧的拂开上面飘荡的茶叶,而后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我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并不真切可是却很强烈。” 此言一出,陆小凤的脸登时白了,他急切的截断了花满楼的话:“你喜欢那小道姑?” 花满楼端茶的手顿了顿,转而却笑了。他似乎明白自己的这个朋友在想什么了。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花满楼带着叹息的说道:“是啊,我很喜欢她。” 他的话音一落,陆小凤手中的茶盖便划过了茶杯,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抬手夺过花满楼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像饮酒一样一饮而尽,而后一开口便是胡言乱语:“她满心满眼都是剑,跟女版的西门吹雪或者叶孤城似的,哦不,君瑄年纪还小,说跟他俩的闺女似的估计也有人信。这样的一个小冰山,花满楼你……” 花满楼忍不住嘴角的笑意,轻轻抿了一口茶,而后说道:“自从昨日君姑娘住在这里,我这小楼周遭便有不下十位高手蛰伏不动,并且所用是两种功法,分明便是两路人。陆小凤你说君姑娘宛若白云城主和西门庄主的女儿,这话恐怕今日日落之时就能传入他们二人耳中。” 陆小凤眼睛登时变大,简直不相信花满楼这样风光霁月的人也会坑朋友。却只见花满楼周身内劲一变,将声音压成一线传入他的耳中。 “我对君姑娘的喜欢并非关乎男女之事,更像是一种……家人之间的天然的亲近。” 纵然知道监听之人是白云城和万梅山庄派来保护小姑娘的,然而花满楼还是有所避讳。毕竟这种感觉太过荒谬,若是他的错觉,难免会给君瑄带来困扰。 陆小凤闻言,当即吃惊的望向花满楼。到嘴边的话险些破口而出,却被他生生咽了下去。艰难的喘息了一声,陆小凤也如同花满楼一般传音入密。 “你娘还给你生了个妹妹?” 花满楼和陆小凤同龄,如今二十有三,君瑄却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如果花满楼说的是事实的话,那按照两个人的年龄思来想去,仿佛也只有那么一种可能。可是……陆小凤和花满楼也相识许久了,没听说他家走失了一个小小姐啊? 更何况,以陆小凤对花家的其他六子以及花老爷花夫人的了解,若是他家真有个小姑娘走丢了,恐怕整个大安都要被他们翻个个来。陆小凤可没忘了,花家盼女儿已经盼到了疯魔的地步,他家可是将嫡长孙都充作女儿养到三岁才罢休呢。 花满楼自然没有妹妹,他对着陆小凤摇了摇头,颇有些苦恼的按了按眉心后才道:“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我才觉得自己的感觉很奇怪。” 陆小凤哑然。他知道花满楼的直觉一向很准,可是,这次却有些荒谬了。 没有办法,他只得拍了拍花满楼的肩膀道:“左右那小道姑已经去拜访你爹了,若是真跟你有什么血脉之亲,你爹不会认不出来的。”万一是私生女什么的……花老爷估计不会不认,花夫人那里却要难看了。只是这话,他就不能对花满楼讲了。 陆小凤的话到底起了作用,花满楼脸上严肃的神情也稍稍褪去一些。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茶慢慢饮尽。末了,似乎觉得无法再在小楼之中安坐下去,花满楼起身对陆小凤说道:“明日便是我爹的寿宴,陆兄今日便和我去花家老宅住一夜吧。” 陆小凤知他想要去寻他爹印证此事,到底没有拦着。无奈的耸了耸肩,陆小凤随着花满楼一道往花家老宅而去。 花满楼这里心下焦灼难安,君瑄那边却也并没有轻松到哪里去。 在花家的西厢房中,她被花家的女眷们团团围住,花老夫人也笑眯眯的握着她的手和她叙话。 花家七子,除了花满楼之外已经全部娶妻,花家的六位少夫人各有千秋,有闺中淑女也有江湖女侠,有明艳动人也有清秀脱俗。在这样六位风姿各异的夫人中间,一身道袍的君瑄就显得格外显眼了起来。 君瑄如今还算是镇定,即使面对这样汹涌的女子军团也没有露出一丝怯意。只是她一贯没有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沁出的那一丝红晕却已经泄露了她的不自在。 白云城虽然侍女嬷嬷众多,但是因为叶孤城总是将她抱在膝头的缘故,如此被一群夫人包围着,君瑄还是第一次经历。 不自在的同时,她的心中也浮现出了一抹疑惑。 她是女客,按说花家夫人们出来接待也是应当的。可是,花家的老夫人带着少夫人们“倾巢而出”,这样的招待,似乎太热情了吧? 如今君瑄在凳上乖乖坐好,花老夫人一边翻动着桌上的经书细细瞧着,一边还不忘紧紧的拉住她的手。 那本经书是君瑄在来的路上亲手抄的,她来贺寿,虽然白云城也会备下贺仪,但是那到底是她师兄的心意。她为花老爷抄经一部,虽然无法和白云城精美的寿礼相比,却是她的一番心意了。 “君姑娘的字真好呢,舒朗顿挫,宛若流云,真是别有一番风骨。”一旁坐着的花家大少夫人也与花老夫人一齐瞧着,看见君瑄的字,她不由赞叹出声。 大少夫人本是世家出身,对书法格外爱好。她瞧着君瑄的字,简直不相信这是被养在闺中的少女能写出来的,其中隐含的侠气与风骨,就连江湖女侠也是及不上的。 君瑄被刚见面的人夸奖,一时不知如何答话,便也只是抿了抿唇,微微低下头去。 花老夫人却伸手拂过那一个一个蝇头大小的小字,眼睛慢慢的扫过君瑄低下的小脸,像是怕吓到她一样的轻轻说道:“是啊,绝似某人。” 花老妇人眼中的怀念不加掩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她是在说字,还是在说人。 第21章 公子如玉也得懵逼。 第二十二章。公子如玉也得懵逼。 花老夫人低低的声音传入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就连君瑄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也带上了一些迷茫。 花老夫人看到了她眼中的神色,叹息一声之后拍了拍她的手,终归还是没有说话。 花家的各位少夫人只是听说这个小姑娘在七童的小楼里住了一夜,虽然还有那个闹人的陆小凤,可是毕竟花满楼身边的女孩子太少了。她们今日前来,未尝不是怀着相看弟妹的心思。 然而如今看见婆婆如此这般,众人虽然不太理解,可都是心思玲珑的女子,她们已经大概知道这姑娘和花家的关系恐怕不一般了。 君瑄也没有多问,故人旧事大概都是伤人的吧,看见花老夫人脸上难掩的黯然神色,君瑄觉得很是没有必要刨根究底。 ——她并不介意有人通过她去怀念另一个人,只要那个人心中能够稍稍好受一些。这是属于君瑄的善意与体贴,掩藏在小姑娘冰冷的眉目之下。 花老夫人握着君瑄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似乎沉默了许久,她才有些哽咽的说道:“君姑娘,老身冒昧一问,你父母……如今身在何处?” 君瑄眉梢稍稍抖了一下。她的行事准则之中,只有能说的话和不能说的话,绝没有欺人的道理。如今被花老夫人问及身世,她稍稍思量片刻,终于还是如实说道:“瑄长于南海飞仙岛,自幼身侧只得师兄一人,并无缘得见父母。” 她说的全然是真,只是隐去了纯阳的痕迹。 君瑄话音刚落,花老夫人眼中的泪水再也撑不住,一下便砸在君瑄的手上。她慌忙拿帕子掩了脸,声音中强自镇定却难掩凄然:“也好,也好。江湖上都说白云城主待你极好,你定然也是不曾吃过苦的。也好。” 君瑄不知眼前这个很慈祥的长辈为何忽然哭了,她有些不知所措的从怀中掏出了帕子,却递给花老夫人不是,不递给也不是。 花家的三少夫人出身唐门,是个极为爽利的江湖女子。见状,她伸手接过君瑄的帕子塞给花老夫人,将花老夫人手中原来的那块替下。其余的夫人也纷纷劝道:“娘,您且别哭了,有什么话咱们细细对君姑娘说了便是,她还年幼,您莫要吓到她。” 一番劝慰,花老夫人才方才镇定了一些。她强自笑了笑,对君瑄说道:“好孩子,眼下这事关系到你的身世,咱们去找老爷,让他跟你详细说。” 说着,花老夫人不由分说的便往花老爷的书房走去。众位少夫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没有人注意到,花老夫人这一路都紧紧的攥着君瑄的手,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自己的身世?君瑄心思转过许多种念头,终归没有挣扎——她似乎明白,她对花满楼的那种不同于师兄的亲近之情是从何而来的了。 此刻,花老爷花如令的书房之中已经有了不少的人,他的书房虽然宽敞,却也显得有几分拥挤了起来。 除了匆匆而来的花满楼和陆小凤,花满楼其他的六位哥哥也被花如令叫到了书房之中。陆小凤见状心里就是咯噔一下,生怕自己的猜测应验了,他觉得自己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花老爷却拉住了他,只对他说道:“此事虽是我花家的家事,但是陆少侠是楼儿的朋友,就一道听听也无妨,左右是一件比我的生辰还要欢喜好几分的喜事便是了。” 陆小凤无奈的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他这位伯父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此番留下自己,一定是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了。 “爹……”花满楼有些焦急,心中的猜测却已经印证了几分。 花如令扫过自己神态各异的儿子们,稍稍拍了拍花满楼的肩膀道:“七童莫急,一会儿你娘将人带来,爹再细细说与你们听。” 不多时候,只听一阵环佩脆响,花家的少夫人们便簇拥着老夫人以及君瑄一道而来。 一进入书房,君瑄便被里面坐着的一群人惊了一下。她以为是花老爷正在与人议事,自己恐怕不好打搅,脚步便迟疑了几分。 花老爷却穿过一群或坐或立的花公子,生生为君瑄清出一条道路来。 “来来来,小……咳,君姑娘过来坐。”花老爷想要拉住君瑄的手,却发现小姑娘的手被自家夫人攥住,只得退而求其次,将人往椅子引去。 君瑄上午的时候是拜见过花老爷的,此刻她却不免要怀疑眼前这位和自己上午见到的是否是同一人了。 君瑄被花老爷一把按在椅子上,花老夫人也挨着她坐了。花老爷看着自己夫人紧紧攥住小姑娘的手,叹息了一声,眼中也是一抹黯然。 他细细端详着君瑄的脸,转而打开了书房的暗格,从暗格之中小心的取出了一个卷轴。 那是一幅画,看起来已经有些年代了,虽然被仔细保管,可是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了。花如令小心翼翼的将那幅画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展开,而后便退开一步,示意众人去看。 花满楼目盲,可是他身边却是陆小凤。陆小凤凑过头去瞧了一眼,不由惊叫道:“这画的是小道姑?” 众人的目光在君瑄和画上来回穿梭。那画上的确是个女子,年岁看起来要比君瑄大一些,二十四五的样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绣裙,正在扑蝶。 她的年龄与打扮和君瑄没有一处相似,可是即使在画中,明眼人也能看出来,那两人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听见陆小凤的话,花老爷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他的声音里带着追忆,可是却难掩痛苦:“画上的是我的小姑姑花倾阁。虽然说是我的小姑姑,可是却小了我整整十岁。我祖父祖母留下小姑姑之后不久就去了,倾阁从小是和我一起长大的。” 陆小凤微微佩服了一下花家的太太老爷的老当益壮,花家大公子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记得这位小姑奶奶,我三岁的时候她还陪我玩过的。” 闻言,花老爷没有说什么,花老夫人却一下掉下泪来。她伸手抚过那张画像,声音里全是悔恨:“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当时若没有松手……” 老妻痛哭,花老爷也有些压抑不住,可是他却还是继续解释了下去:“倾阁相貌长得好,心地也善良和软,是再好不过的女子。” 和君瑄一模一样的女子自然相貌不差,花家教养出来的也定然是温柔娴静的淑女。可是二十多岁还做少女打扮,陆小凤心下一沉,直觉这背后的故事一定很是可怜。 “只是倾阁天生有些心智不全,一直纯真如孩童,我虽然只虚长她十岁,又隔着辈分,却一直将她做女儿养的。夫人嫁进来之后,对倾阁也非常喜爱照顾,只是那年她带着倾阁和孩子们去看花灯,就是一松手的功夫,倾阁就不见了。那时候我们花家还不是如今的模样,虽然尽力去寻,却始终没了消息。” 说至此,花如令也有些哽咽声嘶了。 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眼前这个小姑娘,和花家走失的那位小姐恐怕是血脉至亲了。无需其他证明,她们的那张别无二致的脸就是最好的证据。 君瑄心中已经有所准备,便不曾如众人一般震惊。她看着花如令手中的画像,偏头回忆了一下,而后才道:“我见过我娘的画像,虽然和眼前这张装扮不同,但是样貌却是一样的。没想到原来娘亲姓花。” 小姑娘说的坦坦荡荡,也没有人怀疑她作伪。毕竟,哪怕抛开君瑄从不欺人的个性不谈,她也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背后是一座偌大的白云城的人,实在很是没有必要为了攀附花家乱认娘亲。 花家除却大公子之外,没有人见过他们爹口中的“小姑”,可是能够在各自领域暂成为个中翘楚,花家的公子自然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也相信这个小姑娘说的便是实话了。 花家盼女成痴,未尝就没有寄情的意思。花老夫人一个接一个的生,何尝不是觉得自己亏欠了花家一个女儿——更何况,那个心智不全却内心澄澈的孩子,本来也是她放在心头宝贝的。 一时众人都是心头五味,半晌竟是没有人说话。 倒是陆小凤率先打破了这个平静,他忽然用力的拍了一下花满楼的肩膀,有些夸张的笑道:“怪不得花满楼你觉得小道姑亲近,原来那不是你们的妹妹,而是你们的……” 刻意的顿了顿,陆小凤的目光戏谑的扫了扫四周神态各异的花家公子,这才一字一句的说道:“小姑姑啊” 别管是亲姑还是表姑,君瑄怎么算也没有和花满楼出了三代,认真论起来,花满楼的这声“姑姑”是跑不了的。 此言一出,花满楼一贯温润的脸上也难免划过一丝尴尬,倒是一直在流泪的花老夫人最先反应了过来,冲着自己的儿子儿媳说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去拜见你们小姑姑!” 花家儿子儿媳最是孝顺,此刻花老夫人一发话,他们无论面色如何扭曲,却还是在君瑄面前乖乖站好,一齐一揖到底,齐声说道:“侄儿拜见小姑姑。” 花家的少夫人们也是齐齐福身,道:“侄媳拜见小姑姑。” 君瑄再是淡定,此刻也不由退了几步。缓了好几口气之后才难得的有些结巴的说道:“我……我……我要给见面礼么?” 众人一愣,转而忍不住都笑出了声来。 第22章 开启绣花大盗副本。 第二十二章。开启绣花大盗副本。 君瑄的见面礼到底没有送出去,非但没有送出去,她还收到了花家各位送来的许多礼品。 君瑄是白云城出身,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花家的众人也没有和叶孤城拼富的心思,他们准备的都是时下很流行的小玩意,不外乎是一些胭脂绸缎,或者是江南地区特有的吃食。不是很贵重,但是样样用心。 君瑄一一谢过,心头的暖意久久不曾散去。 她知道花家人有很多事情想问,譬如她的父亲是谁,又譬如她娘亲是否还安好。可是她不说,他们就很是体贴的不问。君瑄心下叹息,可是终归不曾多言——很多事情,如今还不是说明的时候,即使他们是她的血脉至亲。 花老夫人刚刚寻到了小妹,自然是不肯让她走的。君瑄本打算拜寿之后便回白云城,如此一般便耽搁了下来。 她不是多话的人,却给师兄写了长长的信。她知道她家师兄正在闭关,看到信的时候不知道会过多久。可是她却只想说于师兄一人听——寻到家人的喜悦,对江南风貌的感慨,剑道里新的领悟。这一切,君瑄只想和叶孤城一人分享。 白云城并没有分明的四季,时值七月,在一片涛声之中,一个纯白的身影时隐时现。 他的一头如墨长发被牢牢竖起,整个人也穿着样式精简的道袍。他时而破开海浪,时而顺应浪潮,收放之间,竟是光华内敛之势。他一剑一剑的刺出,招招分明若随意。可是只有真正接他一招的人才会明白,即使是这样慢的剑招,他们仍旧破无可破。 许久之后,那人纵身上岸,□□的足踏在细软的沙滩上,竟然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阳光炽热,他内息流转,不一会儿便一身干爽。 “城主,小姐来信。”在一旁静待多时的侍从见他上岸,连忙呈上了一件外袍。与之同来的,自然是君瑄那一封厚厚的信件。 叶孤城拆开了信件。 白云城的消息往来只有秘法,却不会有君瑄的来信来得更快。心头微动,叶孤城不顾海边的烈日与海风,就这样拆开信件细细读了起来。 半晌之后,他的眉目之中终于有了片刻的怔忪——那竟然是一抹茫然。 他知道他家师妹定然是有父母的,可是她被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还那么小!叶孤城一点一点将那个软绵绵的小肉团子养成如今娉娉婷婷的小姑娘,他们朝夕相对,呼吸相闻。叶孤城从没有想过有一日,他家师妹会遇见所谓的血亲。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焦灼,叶孤城将信件收好,慢慢的向城主府走去。他的脸色实在不算好,落在一干侍从眼中,就仿佛他们城主大人的最重要的宝物被人觊觎了一般。 叶孤城的书房之中,暗卫们收集的信息已经尽数摆在了叶孤城的案前——包括那副临摹下来的君瑄母亲的画像。那副画像和当日花如令拿出来的别无二致,就连叶孤城也无法否认画中女子与他的瑄儿的血缘关系。 和君瑄以及花家人的“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设定”不同,叶孤城在书房竟然整整呆坐了一日。一直到了傍晚时分,他才终于对老管家说道:“日后与花家往来,礼数重七分。” 作为城宠一只,但凡是关于君瑄的事情,在白云城中就根本不是秘密。几乎是叶孤城收到暗卫禀报之后的同时,伺候君瑄的侍女们与老管家就知道了这件事。此刻听见城主如此吩咐,老管家只觉得自己的牙都要咬碎了。 “城主,他们凭一幅画,就要抢走咱们小姐?”老管家接连看着叶孤城和君瑄长大,说话分量自然格外不同。他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也知道血脉之亲不可断绝。可是让老管家看着他们倾一城心血养大的小姐被花家抢走,那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叶孤城的眉心跳了跳,半晌之后才冷冷道:“花如令不过是瑄儿的表哥。”只是表哥罢了,说破天去也没有扣住他家小姑娘不让回家的道理。 虽然这样说着,然而叶孤城却还是吩咐道:“忠叔,准备一下,我要出岛。” 闻言,一直咬牙切齿的老管家瞬间恢复了精神,用力对叶孤城点了点头后道:“城主放心,老奴这就去准备,您可一定得把小姐接回来啊,不管怎么说,咱们白云城才是小姐的家,什么江南花家的,不过就是个稍微有点血缘的亲戚罢了。” 说着,老管家便一溜烟儿似的出了门,一直井然有序的白云城也骤然就热闹了起来。这次是为了接回他们小姐,排场自然是不能小了的。老管家一面抽调人手,一面打点行装安排船只,当真是忙碌非常。 叶孤城听着外面的响声,却又将方才收好的君瑄的信摊开。 小姑娘的字整整齐齐,是他一笔一划教出来。信的末尾,那一句“恐表兄表嫂盛情难却,瑄不知归家何日,心下焦灼,道心动摇。恐是修行不足,只待归家之时再蒙师兄教导”映入了叶孤城的眼中。 归家。 叶孤城抚过小姑娘的字迹,终于还是带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无论如何,他知道,在他师妹的心里,飞仙岛白云城才是她的家,而他叶孤城才是她的至亲之人。 经年相伴,真心以对,无可替代。叶孤城如是,君瑄亦然。 君瑄尚且不知时隔三月,她家师兄又一次踏上了前往中原的旅途。只是如今她在江湖之中,已经再一次声名鹊起了。 她的名气不是因为她举世无双的剑,而是因为她又多了的那一层身份——花老爷的幼妹。 白云城主的师妹,花家七童的小姑姑,这两重身份摆在这里,就是君瑄有心低调都不可能。 原来,那日花老爷之所以留下陆小凤,正是想要借着陆小凤之口向外散布这个信息。君瑄已经是江湖中人,花家虽然从商,但是在江湖之中也有些势力。花老爷将君瑄和他们花家的关系摆在明面上,其中庇护之意不言而明。 陆小凤知道花老爷所想,花满楼和君瑄也都是他的朋友,所以这个忙他帮起来自然是不遗余力。陆小凤已经和叶孤城见过面,他知道那个男人的实力,也相信白云城的势力。可是君瑄毕竟是在中原武林行走,白云城远在南海,有些时候它并不如花家有用。 更何况,陆小凤是很愿意看见花满楼唤小道姑一声“小姑姑”的。看着朋友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丑,也是一种乐趣不是? 托陆小凤的福,花老爷的寿辰之后不足五日,整个武林都对君瑄的名字有些印象了。 无论传闻如何沸沸扬扬,君瑄却始终都不曾受到丝毫影响。她依旧每日早课晚课,练剑不辍。 花家五少夫人是清风剑客风杨的独女,一手清风剑法很是出神入化。君瑄所用的飞仙剑法也是走轻灵飘逸的路线,一日花家五少夫人来探望君瑄的时候恰好见了她习剑,于是便兴起和她过了两招。君瑄第一次和叶孤城以外的人对招,觉得很是新鲜。一来一往之间,姑侄二人居然玩到了一块儿去。 君瑄练剑的时候自然是不会玩闹的,五少夫人对剑也有几分痴性。可是旁的时候,五少夫人对于这个比她小了十多岁的小姑姑却是喜爱得紧,看不惯她小小年纪就总是在屋子里诵经论道的,便时常和几位嫂嫂一起拉着她上街游玩。 “合该是这个道理,小妹还那么小,那白云城主想来也不是会哄孩子的性子,难怪将小妹教养得如此沉默少语。” 花老夫人看着众位媳妇拉着君瑄出门,这样对花满楼絮叨道。人的心一偏起来,那便是真的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先前花老夫人还觉得叶孤城对君瑄宠爱有加,心下宽慰,如今随着和君瑄相处日久,她便有些忍不住埋怨叶孤城不体贴,将他家好好的小姑娘养成了那样的性子了。 花满楼失笑。他知道母亲只是随口抱怨,是因为对失而复得的小妹的一腔慈爱无处安放。虽然无辜牵连了白云城主,但是一想到叶孤城平白独占了他们花家的小姑娘十多年,花满楼便不再想为他辩白些什么了。 扶着花老夫人慢慢回转,花满楼道:“娘,明日苦瓜大师设宴,孩儿想带着瑄……咳,小姑姑一道去尝一尝。”对一个还没有及笄的小女孩儿叫姑姑,饶是花满楼也仍然觉得有些别扭。可是他仍然叫了,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花老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后才道:“娘知道楼儿是知分寸的,你小姑姑本就修道,再让她接触这些僧啊道啊的,真入了空门可如何是好?” 君瑄常年一身道袍,花老夫人知她师门如此,且她师门也并不忌荤腥嫁娶,可是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花满楼拍了拍花夫人的手,温声道:“娘,小姑姑虽然年纪小,可是她清楚自己要走怎样的一条路。我们是她的家人,只要支持她保护她就好。” 花老夫人愣了愣,终于忍不住对花满楼叹息道:“你说的娘如何不知,只是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倾阁,如今再也看不得小妹有任何损失了。小妹她既然已入江湖,楼儿,你和你哥哥们要好好看顾她。” 花满楼点头微笑,低声应道:“孩儿省得。” 第23章 谈笑有鸿儒。 第二十三章。谈笑有鸿儒。 禅房里还燃着香。 君瑄毕竟是女客,所以她比花满楼稍稍晚行了片刻,在花家已经沐浴更衣完毕。将一头长发半拢,君瑄在发冠下系了一道轻纱,额饰垂下,固定住少女细碎的额发。今日她穿了一身银灰色的道袍,领口袖口绣纹繁复,周身却无其他装饰,只一长剑佩于身侧。长发铺陈,轻纱垂坠,自有一派道骨仙风。 苦瓜大师在邀请花满楼的时候,特地叮嘱他与君瑄同来。如今众人正在沐浴,素斋也准备妥当,苦瓜大师便亲自在寺前引君瑄进来。 寺庙的禅房不待女客,然而君瑄是女冠,如此倒也无妨。 两人互相见礼,君瑄自觉年幼,乃是晚辈,遂手掐“子午诀”,执作揖礼。苦瓜大师亦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僧道相逢,此番又不为论道,故而君瑄不必口称“三清”,苦瓜大师自然也不必口称“阿弥陀佛”了。 “贫僧静候女冠多时了。女冠且随我来。”苦瓜大师对君瑄笑了笑,侧身将她引入禅房。待到她坐定,也不等还在沐浴的众人,苦瓜大师径自端上四五盘素斋至君瑄面前。 锅贴豆腐,素菇青菜,五彩丝瓜羹,还有一小碟素火腿并一叠素鸭子。虽然都是素斋,却传来一阵阵难以形容的香气,足以引起任何人的食欲。 “我邀请的这些人里,除了花家七童,其他的两位老友都是吃相凶猛的。女冠快快先用些,一会儿他们可是不会照顾女冠年幼的。” 说着,苦瓜大师还为君瑄添了一碗白净糯软的米饭。 “多谢大师。”君瑄并不矫情,对苦瓜大师谢过之后便夹了一筷素菇,小口小口的咀嚼起来。 她吃饭认真,甚至仿佛带着一种虔诚。虽然吃的不多,用的也并不快,可是却让做菜的人觉得非常满足——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人全心以待,谁会不欢喜呢? 带着一脸笑意,苦瓜大师在一旁为君瑄添汤。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两道声音。 “好啊,我们在那里沐浴熏香的,他却在这里给人开小灶。” “他一定要我们去焚香沐浴,可是这小姑娘却一看就是干干净净的,不沐浴也无妨。” “同样都是道门中人,我们待遇为什么差这么多?” 说着,那个和君瑄一样是道门中人的人便推门而入。来人正是木道人,此刻,这位素来不修边幅的武当长老也已经脱下了他那件千缝万补的破道袍,换上了一件一尘不染的蓝布衫【1】。 君瑄听见他们说话的时候便放下了筷子,待到木道人和古松居士进来,君瑄便起身与他们见礼。与此同时,花满楼也从另外一边的禅房走了过来。 众人坐定,君瑄方才吃的那一桌已被撤下,苦瓜大师重新上了菜。也不知道大师用了如何的手段,即使耽搁了一些功夫,这些菜也依旧温热,色香味丝毫不曾逊色。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撩开了竹帘,径直往桌边扑了过来。这个人既没有焚香也未曾沐浴,可是苦瓜大师却并没有赶他走。 木道人叹了一口气:“你看,还说这个和尚不偏心?” 就连一旁静坐的花满楼都忍不住摇起了头来,他抖开折扇,微微挡住君瑄的口鼻,而后才道:“陆小凤,你怎么闻起来像是只在烂泥里泡了多天的臭狗?” 陆小凤一身狼狈至极,身上全是淤泥不说,脸上也是条条道道不甚分明。他身上的汗味就像是三个月没洗过澡的人,就连君瑄都忍不住屏息凝气,将自己的一张小脸躲在花满楼的扇子后面。 周遭都是他的朋友,所以虽然他们对他的嫌弃得十分明显,陆小凤仍旧浑不在意的扫荡着桌上的菜肴。他很多天没有吃饭了,现在对于他来说,再没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情。 这一桌众人期盼已久的饭菜就这样全部进了陆小凤的肚子,虽然中途木道人和古松居士加入了跟他抢菜的战局,可惜到底没吃上几口。 其实花满楼本身不在意自己的朋友是香还是臭,但是他却没办法看着自家小姑娘跟着自己受罪。所以,在陆小凤吃饭的时候,花满楼便将君瑄拉到禅房里距离陆小凤最远的地方坐下,并且还将窗户全部都打开了。 陆小凤深深的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连嘴边的菜汁也顾不得擦,几乎是声泪俱下的交代了自己和司空摘星的赌约。挖六百八十条蚯蚓什么的,简直是丧心病狂。 木道人却大笑出声,仿佛在宣泄方才被人夺了食的怒火:“想不到陆小凤也有这么一天,人心大快,简直人心大快。” 木道人此言一出,当即引来古松居士和苦瓜大师的附和之声。陆小凤吃完了饭,也不在意他们的嘲笑,开始和众位老友交谈了起来。 君瑄一直很安静的坐在窗边,不参与他们的谈话,却也并不走神。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鼓之声,还有和尚们诵经的声响。此间是陆小凤和老友插科打诨,欢声笑语。红尘俗世和佛门清静之地就这样被割裂开来,而后缓缓融合在一起。 君瑄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一闪而过,便不由起身倚窗而立。晚风徐来,吹动了她发冠上的轻纱与衣袂。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洒落在窗前的小小少女身上,竟为她平添一抹圣洁。 陆小凤和苦瓜大师已经谈到了最近江湖中风头正盛的人物。 说道这里,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投向了君瑄。毕竟,论起风头,如今谁还有这位花家失而复得的小姐,叶孤城师妹的名头更盛呢? 苦瓜大师却摇头,将绣花大盗的事迹向众人娓娓道来。 陆小凤一听便觉不好,正要起身就走的时候,他却被一个男人堵在了房里。 这个人一身锦衣,相貌也非常英俊。寻常人见了他,绝对不会想到他是黑道上让人闻名丧胆的武林高手,相反,他们只会觉得他是一名走马章台的花花公子【2】。 这个人,正是传闻之中六扇门三百年来最杰出的的捕快,现在已经离开公门的六扇门前总捕头,金九龄。 毫无疑问,金九龄的风流和他的能力一样出名。所以,虽然他拦住了陆小凤,目光却定格在了君瑄身上。 “陆小凤你何必急着走,我又没说绣花大盗这件事要你去管。”金九龄一面揽着陆小凤的肩膀,一面将他带回了桌边。 陆小凤自然注意到了他注视君瑄的目光。陆小凤本就也是个风流之人,风流之人本就是最为了解风流之人的心思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为君瑄挡开了金九龄的目光,陆小凤开始和金九龄打起了机锋。 金九龄出现在这里,看起来似乎是很合情合理的,毕竟,他是苦瓜大师的师弟。毕竟,一入公门,这辈子也都是公门之中的人。即使金九龄如今已经不是六扇门的总捕头,可是绣花大盗的这件事,他来管也是合乎情理。 但是陆小凤却知道,这一切恐怕都是金九龄早有安排。为的,就是让他参与进来。 陆小凤不会上当,可是金九龄的话却让他不得不捏着鼻子也得上了——方才说话间,金九龄怀疑到了司空摘星头上,因为普天之下,能够出入王府府库盗走明珠的,恐怕也只有偷王之王司空摘星一人了。 陆小凤刚刚在司空摘星手里吃了亏,可是这事他却不得不管。谁让损友也是朋友呢。 无论如何,金九龄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请将也好,激将也罢,陆小凤终归答应插手绣花大盗的案子了。 其实因为上一次大金鹏王的事情,君瑄一直不是很喜欢陆小凤。然而无论是两人一道行路,还是就在方才,陆小凤对她的回护她都一直看在眼里。陆小凤一直说自己是他的朋友,君瑄也知道,虽然陆小凤朋友很多,可是,他也将“朋友”二字看得很重。 眼见着陆小凤被坑,君瑄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 少女本就眉目清冷,此刻微微蹙起眉头,更显得有几分凌然之色。 金九龄的目光始终游离在君瑄身侧,此刻,他看见君瑄的容色,竟不由微微一怔。一股怪异的熟悉感涌上他的心头,却因为那个假设太不可思议而被他很快就忘却。 收敛了心神,金九龄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对君瑄说道:“陆小凤既然答应查案,那小姐不若与在下一道在平南王府静待他的消息?”说着,他仿若不经意一般的对众人说道:“在下如今离了公门,已经担任平南王府的管事了。” 对于金九龄这样近乎失礼的邀请,就连花满楼都皱起了眉头。君瑄也觉很不妥,可是她却无法拒绝了。 因为下一刻,金九龄便不紧不慢的笑道:“如今叶城主正是王爷的座上之宾,想来小姐多日未见城主,也是想念的?” 君瑄缓缓的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对金九龄的话很困惑。 然而,她只是轻轻的拽了拽花满楼的袖子,而后对金九龄点了点头,道:“有劳带路。” 金九龄的笑意更深,侧身便引着君瑄登上了禅寺外的马车。 第24章 南王家有个柿子。 第二十四章。南王家有个柿子。 君瑄乘着金九龄的马车,很快就离开了苦瓜大师修行的寺院。 花满楼站在院门口许久没有动作,陆小凤忍不住说道:“小道姑不会出事吧?白云城主真的在他们王府住着?” 花满楼摇了摇头道:“我来的路上,我爹派人跟我说白云城下了拜帖,让我带着瑄儿早些回去。想来叶城主真的是来此了的。”此处并无花家二老,花满楼终于还是唤了一声“瑄儿”,代替了那句每每都要噎死他的“小姑姑”。 闻言,陆小凤竟然是松了一口气,他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望着已经没有了踪迹的马车,低声说道:“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花满楼,你家的小姑姑可是不弱于西门吹雪的剑客。” 花满楼轻轻笑了笑,对陆小凤说道:“好罢,不过你现在最该担心的,该是怎么去查案了。”说着,他点了点陆小凤手中的帕子。那方鲜艳的红帕上,黑色的牡丹栩栩如生。 陆小凤苦笑一声,开始觉得自己的耳朵隐隐作痛起来。没有法子,这次他一定要去神针薛夫人那里一趟才是。 同样目送着陆小凤离开,花满楼脸上的笑意倏忽便淡了下来。他一向君子端方,此刻脸上的凝重却竟然带出了几分生人莫近的气势。手中的折扇缓缓展开,又被他徐徐合拢,反复多次。 最终,他仿佛有了决断一般跨上了他的白马,往一条并不通往花家的路上奔去。 ——既然君瑄是他的血亲,那么即使是南王府这样的地方,他也少不得要前往一趟了。花家人的护短,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王府的马车不仅很平稳,而且速度奇快。不多时候,金九龄和君瑄就从城郊的寺庙抵达了五羊城中心的南王府。 君瑄从未到过王府,可是她的眼中既没有对新鲜事物的惊奇,也没有对王府巧夺天工的建筑的赞叹。甚至,她的眼中就连对皇天贵胄的敬畏也无丝毫。 当真是姿容绝色,清丽出尘。 金九龄在心中无声的赞叹着,脸上却没有再显露出露骨的垂涎。他眠花宿柳多年,喜欢的是两情相悦的风流雅致,自然不愿让自己显得下作。 金九龄将君瑄引入王府,还未等他带着她去见王爷,便远远见着一个青年匆匆奔来。 那个青年不足二十的样子,一身锦袍雍容华贵,腰间的佩剑更是精致无比。他长得极好,朗目星眸,唇红齿白,虽然有些文弱书生的感觉,却丝毫不显女气。 金九龄见了来人,连忙俯身行礼道:“卑职参见小王爷【注】。” 那个青年奔来的脚步顿了顿,对金九龄还算客气的说道:“有劳金总管了。”随即,他也不再和金九龄多言,而是走到君瑄面前。 他在君瑄面前站定,目光灼灼的盯着比他要矮上许多的小小少女,而后竟然是一揖到底,一边作揖,他还一边朗声说道:“见深拜见师父。” 君瑄在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便微微蹙起了眉头,此刻听他这样说,她怎么肯受这一礼?侧身避开,君瑄冷声道:“你非我弟子,莫乱行礼。” 南王世子却对君瑄的冷漠丝毫不以为意,他爽朗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而后才道:“见深当日南海求剑,虽愚钝未能入城主门墙,可是偶见师父练剑,见深习得一招半式,已经受用无穷啦。师父若不承认我这个弟子,我可是要伤心的。” 君瑄的眉头皱的更紧,声音也越发清冷:“不问自取即是偷,我师门虽无偷招即死的规矩,却也不是谁学了一招半式都能拜入我师门的。” 南王世子无奈的笑了笑,上前双手搭上君瑄的肩膀,半推半拥着将她向前厅带去,言语间也是执拗:“好啦好啦,这五六年,我年年都要去南海拜会,师父要不就是避而不见,要不就是这套说辞。见深知道自己愚钝,也不敢攀附师父的师门。所以就是单纯的拜师父为师而已啦,师父就是师父。” 君瑄怎肯让他碰到自己?被他搭上肩膀之后当即一挣,快步走出三米之远,这才停了下来。她望向南王世子的眼眸之中似结寒冰,竟与叶孤城有了七分相似。 君瑄如此疏离,南王世子也不觉尴尬。他双手往上举了举做投降状,口中说道:“师父我不碰你了,你走慢些。王府有些大,你仔细迷路。” 君瑄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和南王世子并肩而行。 南王世子拂过自己的长剑,有些感慨一般的说道:“师父也真是的,就是不说您教我习剑,但看咱们俩一个姓,说不准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何必疏远至此?” 君瑄被他歪缠得有些头痛,不得已只得开口道“本性如此。”。 名唤君见深的南王世子似乎被这简短的话语鼓励到了,一路越发聒噪,竟主动为君瑄介绍起王府景致来。 花满楼的担心是多余的。君瑄虽然是为了叶孤城而来,却并非是金九龄三言两语能够拐带的。她之所以答应与金九龄一道去往南王府,正是因为她和南王父子本就是旧识。 君瑄第一次见到君见深的时候,她不足十岁。那个时候南王备下了重礼,带着自己十五岁的儿子前来白云城拜师。叶孤城拒绝了南王世子拜师的请求,却没有立即下令逐客。 南王父子不甘心的在白云城勾留数月,叶孤城仍旧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却不想有一日君见深看见君瑄习剑,因为那时候君瑄还年幼,剑招并不连贯,时常练了一招之后便要停下来思索错处,一来二去,君瑄的那一套太虚剑意之中的“生阳”之法竟被君见深学去了大概。 至此,他虽然年长君瑄许多,却开始没羞没臊的管君瑄叫“师父”了。 南王父子每年都要往飞仙岛数月,叶孤城知道他们图谋,可是他自己也另有打算。与其与他们撕破脸,让他们有所防备,不若维持现状,攻其不备。 ——重生而来,纯阳一十五载。叶孤城消磨了复国之心,可是白云城的一池安稳,他却也不得不为其谋划一二。 君见深强行拜他师妹为师的事情,叶孤城始料未及,可是他知晓之后便不能听之任之。于是南王一来,白云城的小姐的一切活动场所必定是“重兵把守”,侍女嬷嬷以及小厮家丁层层守卫,再也不能让君见深近她半分。 君见深一直强调着他和君瑄师徒的名分,可是事实上,他已经有三年未曾见过君瑄了。 这一路任凭君见深如何聒噪,也任凭走在他们身后的金九龄如何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君瑄始终都是眉目冰冷的模样。 直到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君瑄面前,君瑄才终于缓和了脸色。有外人在,她不能再飞奔过去扑到叶孤城怀里,更何况,这次也并非上次的生死一线。 “瑄儿。”此刻,白衣剑客却转过身来,对君瑄说道:“过来。” 君瑄当即便十分听话的走到叶孤城的身边,一只细软的小手也悄悄攥住了叶孤城宽大的袖子。她的眼神已经和方才不同,仿佛闪烁着漫天星河一般,竟然是藏掖不住的欢欣雀跃。 “师兄。” 不用说“你怎么来了”,也不必问“你为何而来”。君瑄和叶孤城的话语从来都是简单到极致,仿佛他们吝啬多言。可是他们自己知道,那并非吝啬,而是经年养就的默契。 两人都是寡言的性子,比起你一言我一语的叙旧,他们更喜欢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之中读懂彼此。 金九龄看着两人的动作,后背竟然不知不觉的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开始庆幸方才自己并未有任何失礼之举。因为叶孤城对这个小道姑的宠爱,和他以为的那种不同。 聪明人总是喜欢胡思乱想。霍天青也不可谓不聪明,但是他毕竟在男女之事上经验不多。他想当然的从江湖传闻中猜测君瑄和叶孤城的关系,也自觉的恪守礼仪,绝不招惹那个美貌过分了的小姑娘。 金九龄则不同,他总觉得叶孤城这样绝世的剑客,应当是断情绝爱才是。所谓的“宠爱”,定然别有目的。想到最近花家传出的消息,金九龄越发觉得那是叶孤城拉拢花家的手段。 所以他敢用如此放肆的目光打量君瑄,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叶孤城那样孤高的剑客会折在一个还未及笄的小丫头手里。 可是眼下的场景,不由的他不信了。 这个时候,一旁的南王世子给金九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下。而他自己也对叶孤城拱了拱手,而后说道:“城主和师父许久未见,见深就不打搅了。” 说着,他自己也转身走了出去,将一院的清净留给久别重逢的师兄妹二人。 人已经散尽了,七月的微风夹带着百花的香气,在君瑄周遭萦绕不散。君瑄和金九龄上车的时候便已经是傍晚,此刻更是已经繁星满天。 叶孤城拉着许久未见的小师妹的手,将人往自己的房间带去。他早知道她要来,也知道此地不比白云城安全,自然不肯让她独居一院。 至于独处一室……抛开那些私心不谈,如今已晚,也来不及再收拾其他住处。 君瑄长到十五岁,和叶孤城同榻而眠的次数不算多,可是却也并不少。所以她对自家师兄的安排并没有任何异议,紧跟着师兄的脚步往房门处走去。 叶孤城转身只见小姑娘坦坦荡荡的眼神。有一瞬间,他忽然松了一口气,可是下一瞬,他的心又很深很深的沉了下去。 第25章 撒狗血是必须的。 第二十五章。撒狗血是必须的。 君瑄被叶孤城带到了房中,两人也并无多言,各自开始洗漱。 白云城的侍女有些习以为常,嬷嬷们却有些面色复杂,尤其是以从君瑄小时候就在她身边伺候的崔嬷嬷为甚。崔嬷嬷张了张嘴,险些就要勇敢的上前把她家城主从她家姑娘的床上轰下去了。 和她要好的几个婆子丫头赶忙拉住了她,侍女们打点好床铺后便退了出去。 离了南王府为叶孤城准备的小院,叶嬷嬷对崔嬷嬷笑道:“我知道你心疼咱们小姐,可是也得长远打算不是?”叶嬷嬷是老管家的妻子,却也是看顾着叶孤城长大的。 崔嬷嬷愣了一下,有些犹豫的说道:“城主他……” 叶嬷嬷摆了摆手,悄声说道:“咱们小姐那性子,日后要嫁出去了,不说城主,就连我这个当下人的都害怕她被欺负。你看看,咱们小姐什么时候受了委屈会主动说?” 崔嬷嬷刚想辩白说她们小姐从小到大就没人敢给她委屈受,可是转念便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家小姐那红肿的手腕——这个小姑娘,连受了那么严重的伤都自己忍着,哪里是会告状撒娇的性子。 这样的性格在他们白云城还好,左右有一群人宠着护着。要是出了门,真遇上个混账的,可如何是好? 叶嬷嬷看见她脸色几变,也知道她心中所想。拍了拍崔嬷嬷的手,叶嬷嬷说道:“要说和咱们小姐般配的,谁还能越过城主去?何况师兄师妹结成夫妻的本就是寻常,他们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 这话本不应当是下人说,只是叶孤城对城主府的老人一向宽容,叶嬷嬷和老管家与他的情谊又格外不同,叶嬷嬷说了也便说了。 崔嬷嬷偷偷回望了一眼,此刻,房中的灯火正被一盏盏的熄灭。她注视着已经暗下里了的屋子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轻轻的点了点头道:“是这么个理儿,这世上的男子可再没有比咱们城主更好的了。” 知道叶孤城和君瑄的内力不低,两个老嬷嬷刻意走了很远又很轻的交谈。君瑄当真是没有听见门外的絮语,可内力深厚她许多的叶孤城就…… 将两位嬷嬷的话语听得真切,叶孤城不由心中有了些许波动。翻了个身,他侧躺着望向端正的闭目躺好的小姑娘。 城主夫人。 之前他从未将这四个字和那个小小少女联系到一起,在他的心里,君瑄仿佛昨日还是被他抱在膝上的小女孩。再向前推移,她刚被塞到他怀里,一哭起来就眉眼通红的模样也还能记得真切。如今,却也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么? 昔时豆蔻,今已婷婷。 不知怎的就想起这样的一句话,叶孤城的手指微微一动,抚上君瑄散落在一侧的一缕发丝。若非今日让他听见了君见深那一声声别有目的的“师父”,也看见了金九龄对他的小姑娘的觊觎的目光,叶孤城可能也不会做出邀人同榻的举动。 自嘲的笑了笑,叶孤城在心里嘲弄着自己。他以为自己重来一世,事事占尽先机,却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 因为寻常,所以会嫉妒,会怖惧,会患得患失。 不爱则无惧。所以叶孤城怎么会无惧?只不过四月未见,他的瑄儿成长得让人心惊。只是四个月而已!少女却仿佛抽条的柳树,就那样娉娉婷婷的成长了起来。她眉眼之中的一团孩气渐渐褪去,变成了初雪一般的圣洁。她身量未变,周身的气质却愈发华贵凌然。只是四个月而已,昔日还童稚到可以被他随意抱着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变成吸引旁人目光的女子了。 下个月十五她便要及笄,及笄之后就代表着可以婚配。叶孤城从没有想过要养大一个孩子,就如同他从未想过会失去这个孩子一样。 白云城的嬷嬷们的话点醒了他,他在花家的遭遇也时刻提醒着他——他是有可能失去他的瑄儿的。毕竟,若是师妹要嫁人,即使是养大了她的师兄也是不能阻止的。 叶孤城只觉得有一块大石压在他的心口,这种体会他前世今生都从未有过。他渐渐的有些走神,在这样寂静的夜里,若是无心安睡,即使是叶孤城,也难免要走神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缠绕着那一缕微凉的发丝,轻柔又缱绻。 忽然,他只觉手背一暖,一只比他小上许多的小手覆到了他的手上,似乎不愿再让他搅动自己的发丝。 叶孤城微微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刹是有些紊乱的呼吸,他小心翼翼的使力,准备在不吵醒小师妹的情况下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可谁知睡迷糊了的小姑娘却眉头一皱,也用了几分力的将他的手握住,拉到了自己怀里就搂住不放,那姿态,活脱脱像是在抱着个布娃娃。 叶孤城有些失笑,总觉得自己方才的那些感慨真是浪费了,这样的君瑄,怎么不是个孩子呢?可是转瞬,他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夏日的寝衣都是轻薄,平常君瑄和叶孤城都是睡相规矩的人,各自严严实实的盖着被子,倒不觉得什么。如今却有些不同,大抵因为方才头发受了骚扰,一向端正平躺的小姑娘捉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就塞进怀里,妄图翻身以自己并不重的体重施以“镇压”。 如此一来,叶孤城只觉得自己的手背贴上了一处柔软。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贴上了什么,饶是淡定如叶孤城,此刻也不由呼吸急促了起来。再不能放任君瑄胡闹,叶孤城抬手点住了君瑄的昏穴,在感觉自己手上的力道松了之后,叶孤城迅速翻身下床,披上一件外袍就走了出去。 守夜的侍女瞬间就被惊醒,她们意外的看着自家城主一贯没有表情的脸上竟然破天荒的带着红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就听见了叶孤城冰冷的声音:“去给小姐盖好被子。” 侍女不明所以的对视一眼,却还是一丝不苟的执行叶孤城的命令。点穴截脉太久会使人周身酸痛,白云城的侍女又都会些武功,叶孤城便继续吩咐道:“盖好了之后给她把昏穴解了。” 城主你对小姐干了什么?!!! 纵然白云城的侍女们都是云英未嫁的姑娘,此刻她们看着叶孤城的目光中也不由带上了几分异色。半晌之后,一个侍女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有些为难的对叶孤城说道:“城主,您亲自点的穴的话,婢子们解不开啊。” 叶孤城的眉不自觉的抖了一下,微凉的晚风驱散了他心头的燥意,他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半晌后才道:“罢了,我随你们进去。” 一行人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侍女们看着君瑄一丝不乱的衣襟和只是露出一条手臂的被子,不由有些哑然。手脚轻快的为她盖好被子,侍女们迅速的退了出去。 叶孤城看着重新被包成了个小粽子一样的小姑娘,眼中划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抬手为她解开穴道,许久,叶孤城重新躺了回去。 手背上温软得像是一汪水似的触感久久不散,叶孤城直直的躺在君瑄身侧,居然是一夜无眠。 纵然一夜无眠,叶孤城仍旧面色如常的带着君瑄开始早课。南王府的一隅传来两道诵经之声,南王难得的早起,和南王世子一道在书房用茶。 “深儿,你说叶孤城此人,可信么?” 南王放下手中的茶盏,手指敲在一张纸上。那页纸上凌乱错综的写着几个词语,如今南王所指的,正是叶孤城的名字。 昨日爽朗的少年已经不复存在,如今君见深依旧是一身玉带锦衣,可是眉宇之间闪烁着的阴霾却久久不散。他盯着“叶孤城”这三个字,半晌之后才说道:“之前这人只可信七分,如今,却可以信上十分了。” “为何?”南王有些不解的问道。 君见深提起一旁的笔,悬腕写下了两个字——君瑄。 墨痕尚且没有干,可是君见深的嘴角已经浮现出了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他在君瑄的名字上用朱笔画了一个圈,而后说道:“之前我们以南王府保全前朝血脉的恩情让叶孤城帮助我们成事,虽然许下王爷之尊与白云城安好的诺言,但是叶孤城是个心中只有剑的剑客,儿子还是心中忐忑。” 南王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君见深用朱笔在君瑄的名字上用力点了点,而后说道:“可是如今,他心里不仅有剑了。他心里还有了个女人。这泼天的富贵他不要,难道他的女人还会不动心?” 南王望着被君见深圈出来的名字,有些犹疑的说道:“她不是女冠么?出家人难道还在乎什么富贵不富贵?” 君见深唇边的嘲讽更深,他随手将那张纸丢在桌上,冷哼道:“女冠怎么了?栖霞庵那个不是也是女冠,可还不是谁都能爬到她的禅房里去。”说着,他微微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对南王说道:“孩儿可是听说了,昨日叶孤城和君瑄可是宿在一处的,才十五岁,啧啧。” 南王愣了愣,随即便了然的笑开。他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吩咐道:“既然如此,那深儿你就送些东西给她去,一个小丫头而已,我就不信不会被繁华眯了眼!”说着,南王还似真似假的叹了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人家随便吹吹枕头风,可比咱们爷俩说破嘴皮子好用。” 君见深笑了笑,点头应道:“孩儿省的。” 正在密谋的南王父子却不知道,就在他们在书房之中“喝茶”的时候,一只白色的鸟正无声的飞入他们家的庭院,落在了君瑄手上。 君瑄拆下鸟身上的纸条细细读了一遍,面色不由凝重起来。 第26章 陆小凤的妹子,还是上交给国家吧。 第二十六章。陆小凤的妹子,还是上交给国家吧。 飞鸟飞进来的时候,君瑄正坐在叶孤城的身边与他一道用膳。叶孤城对这样的场景也算习以为常,他为君瑄夹了一块桂花水晶糕放到碟子里,而后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方素帕为她细细擦手。 君瑄乖乖的任由叶孤城擦着她的手,而后将手中的纸条直接递给了叶孤城。 叶孤城对此有些意外,然而他还是接过了。 纸条上的字是很正规的馆阁体,随便找个举人都能写得工整漂亮的那种。同样的,因为普通,所以从字迹上看不出任何端倪。白云城的信息往来也是用着这样的字体,故此叶孤城并不意外。 他看着那张两指宽的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小字——破绣花大盗,旁人生死随心。 这样的两行小字,却让叶孤城的心中一沉。他此来中原,拜会花家是真的,却也并非是全部。重活一世,他占尽先机,自然也有了破局之法。 只是,叶孤城是不愿意他的小姑娘掺合到这样的事情之中的。可是有些事情,并非是他不愿意就能避免的。 沉吟片刻,叶孤城终归还是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在南王府住一阵子吧。” 察觉到了叶孤城片刻的犹豫,小姑娘伸手握住了叶孤城的大手,轻声道:“师兄,我会一切小心的。不会有危险的。” 叶孤城轻轻的“恩”了一声,思索片刻,他同样交给了君瑄一张纸。 “瑄儿若是没有头绪,不妨去找陆小凤吧。”说着,他点了点那一张纸,继续说道:“你可以用这个贿赂他。” 君瑄展开那张纸,看着上面写着的“平南王府图”五个大字,忽然就笑了。他们师兄妹二人都知道陆小凤会夜探王府,因为他要证明一件事——并非只有司空摘星才能盗走王府之中的宝物。 她平日很少笑,可是这一次却笑得非常促狭。那样的笑容就仿佛九天仙人忽然走入了凡世,大俗和大雅蓦然交汇。 她将那页纸收到袖中,抿唇笑道:“师兄何时也这么爱捉弄人了?” 叶孤城则用手指压了压唇,也多了些笑意的道:“我给他地图,可没有让他夜探王府。若他真的来……恩,正好接我们瑄儿一剑。” 陆小凤定然接不住叶孤城一剑,然而君瑄的剑他能否接住却未可知。叶孤城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正好可以用陆小凤给他小师妹练手。 君瑄弯了弯眉眼,竟然是甜暖如斯。 他们用过早饭,南王世子便请人来邀叶孤城一叙。叶孤城没有说什么,只带了一个侍从便去了南王府的正堂。 而君瑄也同样没有闲着,她招来了白云城的暗卫,问清了陆小凤的行踪,略微在房中静坐片刻便去找陆小凤了。 君瑄的时间掐的非常好,当陆小凤刚刚进入五羊城的时候,便看见一个一身青衣的小道姑的背影。 五羊城是个很漂亮的城镇,街道很多都是由大块的青石板铺成,街道两旁比枫叶还要红的红棉树灿烂如晚霞。就在那一片红云之中,青衣高冠的女子就显得格外显眼了起来——是了,虽然君瑄依旧身量娇小,可是从背影看,已经很有一些妙龄女子的气韵了。 青衣入画,陆小凤看着眼前的身影,不由有些愣神了。他和君瑄才分别不足一日,这一日却已经发生了很多让他震惊的事情了。 譬如他还没来得及赶往神针山庄,一队身着青衣绣白鸟纹饰的人便将他拦下。让陆小凤意外的是,那些人不是来找他麻烦的,而是来帮他解决麻烦的。他们之中的领头人将一本往来流水交予陆小凤。那正是京城福瑞祥的流水账,甚至上面售出的红缎子与黑丝线都被细心标了出来。 那人只道:“福瑞祥是我家主人的产业,前几天险些被人烧毁。我家总管知道后便吩咐小人将此物交给陆大侠,小小心意,只省了陆大侠来回奔波。” 陆小凤纳罕道:“你家主人是?” 那领头人却只是笑笑,言道:“我家主人与陆大侠相识,我家主管更是和陆大侠是朋友。”说着,他稍稍退后两步,陆小凤也未上前阻拦。果然,只是眨眼的功夫,那一队人倏忽消失,那一句“我家总管姓霍。”却是在陆小凤的耳边响起的。 如此精妙的内家功夫,如斯轻灵的轻身功法,还有“霍”这个姓氏以及那些人身上的天禽纹饰,陆小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陆小凤啧啧笑道:“这喜欢给别人当总管的嗜好,我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上一次大金鹏案过后,陆小凤便听说霍天青跟闫铁珊辞行。却不曾想到,他如今又当上了哪个地方的总管。 还为等陆小凤唏嘘完,他就只觉得耳朵一痛。少女馨香的气息向他扑来,让他登时一个激灵。回身一看,果真是薛冰。 薛冰穿了一身纯白的衣服,身上的纱又轻又软。她面对陆小凤的时候,总是和她的名字很不同,不再又是“雪”又是“冰”的了,反而是一派女儿姿态。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有些意外的看着薛冰:“你怎么来了?” 薛冰用自己的小指绕过散落在自己脸颊的发丝,冲着陆小凤翻了个白眼,有些口是心非的说道:“我来给我表叔贺寿,才不是来找你!你少自作多情了!” 陆小凤思索了片刻,这才说道:“你表叔,可是薛家庄庄主,血衣人薛大侠?” 薛冰斜了陆小凤一眼,道:“你知道的还挺多,我神针山庄和薛家庄的关系,全武林可没几个知道的。” 陆小凤对付女人一向很有法子,他笑着抚上薛冰的肩膀,将她往自己的马车上送,还说道:“那你快去贺寿,等我忙完了,我请你吃五羊城内最出名的吃食。” 薛冰这次却没吃他这一套,拍开陆小凤扶着她的手,对他道:“我记错了,表叔生辰在八月,我来早一个月,你要办什么事?我跟你一道去。” 她的眼睛很大,瞪起来的时候有一些冷厉,又很有些小女儿的娇蛮可爱。陆小凤对这样的女人最没有法子,好说歹说也劝不走薛冰,无奈之下,他只得和薛冰一道来了五羊城。 还未等陆小凤想明白君瑄为什么会在这里等他,薛冰便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狠狠的拧住了陆小凤腰间的软肉。 “看什么看,那小丫头还那么小!”薛冰的怒火是冲着陆小凤的,却没有波及到君瑄。她一向都是恩怨分明的性子,君瑄没有招惹陆小凤,反而是陆小凤直直的盯着人家小姑娘,所以薛冰要教训的自然是陆小凤。 一定很疼。 君瑄看着陆小凤一瞬间就淌下了冷汗的额头,手不经意的护住了自己的腰侧。她无比庆幸自家师兄没有掐人软肉的习惯——唔,捏脸什么的可以忽略不计。 陆小凤当然很疼,他呲牙咧嘴了半晌,才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薛冰,而后拉着她对君瑄说道:“冰冰,这是君瑄。”江湖里的消息传得快,他倒不担心薛冰不知道君瑄的身份。 一听见这个名字,薛冰的面色开始缓和了下来。她知道君瑄,更知道她是叶孤城的师妹。师兄师妹嘛,一贯是扑倒就睡,她倒是不用担心这个小姑娘和她抢陆小凤了。 一身白衣这种事情,在君瑄这里是很刷好感度的。她看着薛冰拧着陆小凤腰肉的手指,微微对着薛冰点头道:“不知姑娘……” “哎,我是薛冰。看着你还没有及笄吧?随便叫我声姐姐就是。”薛冰的目光瞟向了君瑄腰间的剑,笑容里带了一些狡黠:“认了我这个姐姐,就能随我去一起给表叔拜寿啦。”她的表叔是薛衣人,自然是让人心向往之的剑客。但凡是用剑的人,就没有不想去拜会一下的。 薛冰这样身世显赫又美貌的女子,总是有些脾气的。可是这种脾气在他们看对了眼的某些人身上,就会显出几分豪爽来。她看着眼前的这个小道姑,虽然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多言,可是让人看着就觉得清爽。在这样炎热的七月里,当真让人周身清凉。 一想起自己认识的另一个道姑,薛冰就尤其觉得这个小丫头惹人喜爱。 君瑄从小虽然有一群白云城的侍女守护,可却从未见过薛冰这样的女子。一时之间,她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 倒是陆小凤一瞬间就蹦了起来,慌慌张张的护在了君瑄身前,对薛冰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你别看她只有那一小点儿,可辈分大着呢,花满楼他们兄弟七个都得老老实实的唤她一句小姑姑!” 薛冰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君瑄,惊声道:“她不是花满楼的表妹,而是花老爷的表妹?!” 陆小凤点头如捣蒜,道:“所以你可不能让她叫你姐姐,不然我……” 余下的话,忽然被他自己截住,陆小凤像是一只被人掐了脖子的小鸡仔一样半晌都不说话,脸上甚至涨起了一丝红晕。 薛冰也不知怎的,忽的红了脸,低下头去搅动自己腰间的玉佩。 “冰冰。” 打断那两人之间粘稠的气氛的,是一把如同珠玉坠地般的清凉嗓音。君瑄酝酿了半晌,终于叫出了这声。 薛冰如梦初醒,忽然就从方才的小女儿情态中缓过神来。她应了一声,居然很自然的过来挽住君瑄的手臂,也同样叫了一声:“瑄瑄。” 两个小姑娘,最大的也不过是十六七岁,她们相视一眼,眼中都带着一丝笑意。而后便是一齐手拉着手往五羊城内走去,竟然就那样将陆小凤抛在了身后。 “女人的友谊,来的还真是莫名其妙。”陆小凤低声嘟囔了一句,也连忙追了过去。 第27章 换个人戳陆小凤。 第二十七章。换个人戳陆小凤。 君瑄自去寻了陆小凤,而叶孤城,则在南王府的正厅遇见了花满楼。 花满楼是忽然拜访,君见深收到他的拜帖的时候还纳罕了一阵。可是毕竟花满楼的花家七公子的身份摆在哪里,君见深便不好将人拒之门外。更何况,他对这位听声辨位的手段也很是好奇。 知道花满楼喜爱花卉,君见深还刻意让侍从搬来了他新得的十八学士来与花满楼一道品鉴。 花满楼带着温润的笑意,手指轻柔的拂过每一片花瓣和叶子,那样的气度,任谁人见了都得赞一句“君子如玉”。 叶孤城走进来的时候,花满楼便侧过头去。他放下抚摸花叶的手,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只听他对着叶孤城的方向道:“叶城主。” 世上谁若将花满楼当成是瞎子,那么那个人定然也是个傻子。叶孤城自然不是傻子,所以他丝毫没有意外花满楼能够知道自己来了。他只是微微颔首道:“花公子。瑄儿离家多日,承蒙你们照拂。” 叶孤城的声音平淡,只是语气平平,也只是为了道谢。 花满楼回以微笑,道:“叶城主照顾了我花家的小姐十五载,若说道谢,也是我花家应当道谢才是。” 花满楼平素都是极为和善之人,这次对上叶孤城,他却有些动怒了。叶孤城将他花家的人养育了十五年,免了他家小姑娘流落飘零,花满楼并非是不感谢的。可是他气的是,江湖已经足够莫测,这人却还要将那孩子拖入更暗潮汹涌的朝堂之中。 花家自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花满楼知道,那南王并非易与之辈。昨日他眼见自家孩子被南王府的人带走,心中不知有多焦急。 叶孤城并非爱与人口舌之争之人,听了花满楼的话,他只是沉默不语。总归,在他师妹的归属这件事情上,已经早有定论,他们无需再多言。 倒是他身后的侍从小心看了一眼他,心里暗暗却为那位花公子捏了一把汗——若是放在平时,有人敢在城主面前这样放肆,城主早该拔剑了吧? 花满楼见叶孤城沉默,也没有再多言。他是君子,一生也未曾有过这样尖锐对人的时刻。只是“家人”二字,始终都是他的逆鳞,比加诸己身更甚。 眼见二人沉默,君见深连忙出来缓和气氛。他只道:“城主也来了,今日如此难得,不若与小王一道用些水酒,只待今晚陆小凤光临?” 两人皆是沉默。君见深也不觉尴尬,只权当两人默认。随即他便呼喝来了许多仆从,不多时候便摆下了一桌丰盛的酒筵。 另一边,君瑄却是被薛冰半拖半拽的带到了一处酒楼。她和陆小凤还没有用早膳,这时候很是有些饿了。 薛冰很是利落的点了满满一大桌子菜,还叫上了两坛子上好的竹叶青。她其实吃的不多,可是却很喜欢叫上一桌子菜来看。 君瑄已经用过膳,她也一贯是不时不食,于是此刻也并不动筷。 无奈却被薛冰硬塞了一小块姜丝梅子在嘴里,君瑄只得用力咀嚼几下,想要快点吞下去——她对饮食没有什么偏好,只是葱姜蒜之类的一贯是吃不大惯的。说起调味料,南海的厨子习惯用灯笼椒,海运之时带来的邻国香料也会用上一些。 吞下那一块梅肉,君瑄悄悄离薛冰远了些,这才从袖中掏出叶孤城给她的那张地图。她对陆小凤淡淡道:“王府地图。” 陆小凤一口酒险些喷出来,接过地图放在怀里,才有些艰难的说道:“你知道我的打算?” 君瑄“恩”了一声,只道:“司空摘星。” 陆小凤会意。他不必说感谢,因为他和君瑄本也是朋友。 夹了一筷子牛肉,陆小凤摇头对薛冰叹息着说:“本来想带你去吃最美味的肉羹,如今看来是吃不成了。” 薛冰挑了挑眉,不明所以的看着陆小凤。却不曾想,一旁的君瑄很不赞同的接口道:“蛇肉性味甘平,食之除手足风病也便罢了,猫肉恐怕不是太干净。” 她很是平静的说着,一本正经,丝毫没有玩笑和调侃的意味。 薛冰却是一下就听明白了,登时就揪住了陆小凤的耳朵,冷声说道:“好啊,我一路这般不辞辛苦的追着你而来,你却要那么恶心糟|践我!” 陆小凤“哎呦,哎呦”的叫出了声,可怜兮兮的望着薛冰,还不忘十分怨念的瞥了一眼君瑄。 “哼!”薛冰狠狠拽着他的耳朵,松手了也不见她消气。 君瑄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将目光瞥向了别处,而后才缓缓对陆小凤说道:“绣花大盗一案牵连朝堂,蛇王是你的朋友,却到底是个江湖人。有些事情,你最好不要牵扯了他才好。” 闻言,陆小凤半真半假的挣扎动作停了。他在桌边坐正,很是仔细的打量起了君瑄。眼前的少女还很年幼,却和初见的时候有些不同了。 她的身份从来都是摊开在众人面前,可是她的背后却仿佛有着很深很深的秘密。陆小凤心中浮现起一些异样,他总觉得,无论是大金鹏王的案子还是如今绣花大盗的事情,这个小姑娘出现的时机都太过巧合了。 ——巧合到她仿佛已经提前洞察了一切。 君瑄也注意到了陆小凤的神色。她收回了拿着一盏清水的手,端端正正的坐好,将两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膝上还横着剑,整个人的神态也是一贯的认真。她毫不闪躲陆小凤探究的目光,而是平静回视,而后说道:“我也是把你当做朋友的。” 既然是朋友,她便不会欺骗,更不会伤害。纵然无法对他说出全部实情,可是却会最大限度的坦诚。 世上是否还会有这样清澈坚定的眼神?陆小凤望着君瑄,也笑了。 “好啦好啦,大家都是朋友,瑄瑄你尝尝这个!”一会儿的功夫,薛冰已经喝了一坛子的酒。她的脸上带着大朵的绯红,白皙的指尖捏着一块小巧的糕点就往君瑄嘴里塞去。她方才就发现了,这个小姑娘吃东西的时候腮帮一鼓一鼓的,当真是非常可爱。 君瑄冷不丁被人揉进怀里,还塞了一嘴甜甜的糕点,竟然有些无措了。她只能轻轻的推着已经醉了的薛冰,同时还得不住仰头,防止自己头顶的高冠戳到她。 眼见着薛冰已经醉的厉害,君瑄想了想,便对陆小凤说道:“我先带冰冰回去,这次白云城来了不少侍女,不会让她没人照顾的。” 陆小凤才来五羊城就被君瑄拦住,此刻还未来得及找住宿的地方。听见君瑄这样说,他连忙点头道:“我送你们回去。” 君瑄摇摇头,对陆小凤说道:“我住在南王府。”也就是陆小凤今夜要夜探的地方。 陆小凤迅速反应过来,还没有说些什么,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就从一旁闪了出来,背起醉倒的薛冰便走。 那人衣上的银色白云纹很是显眼,陆小凤瞬间知道那必定是白云城的暗卫。君瑄起身也要走,却听见陆小凤在后面的喊声:“喂,你别让那些人碰冰冰啊!” 君瑄头也没回,心里却深深的对陆小凤的人品再一次产生了怀疑。他自己红颜满天下,冰冰只是出于无奈被人背一下,这都要管,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薛冰被君瑄带走,安置在了另一所院子之中。叶孤城已经和花满楼一起吃过了饭,此刻正在各自的院子休息。看见薛冰,叶孤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转而让白云城的侍女们将人安置在另一座跟他们毗邻的院子里。 出于一点心里的别扭,叶孤城这一次很是幼稚的没有告诉他师妹花满楼来了。 “女孩子不能喝太多酒。”待到屋里的人都各自退下,叶孤城难得的对君瑄说教道。显然,他已经将薛冰当做是反面例子了。 君瑄正在擦着她的剑,今夜,就是检验她到底进步与否的日子。听见师兄这样说,她有些困惑的眨了眨眼睛,见叶孤城依旧一脸严肃,她只得说道:“知道了,师兄。” “以后师兄不在,你不可以喝酒。”叶孤城知道,前世这个薛冰就是喝醉之后被金九龄掳走,最后生死不知的。如今自家瑄儿有心救她,叶孤城自然不在意一个女子的生死,却也不能让他的师妹被人带坏了。 君瑄点了点头,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叶孤城忽然说这些,但是师兄怎么说她便怎么做,左右她是要听师兄的话的。 叶孤城伸手摸摸小姑娘的脑袋,第一次觉得他们纯阳的高冠有些碍事。 入夜,南王府却无人入眠。 君瑄给的地图十分详尽,就连南王府的侍卫换班的时间都一一标出。可是陆小凤从不小觑王府的护卫,保险起见,他偷了一套侍卫的服饰换上。 陆小凤轻巧得如同一只燕子一样一掠而过,却发现无论自己怎样计算精妙,身法灵活,都无法在一队一队交错巡回的侍卫面前探入王府的宝库之中。 无奈之下,他只能退。他跃上了一排宝库旁边的平房,正打算悄悄隐没于月色。 就在他身子凌空的时候,一股寒意忽然窜上了他的脊背。这夜月色如水,陆小凤却看见一个身着道袍,长发铺陈的女子正站在屋脊之上。 他的心忽然放松了下来。即使就着浅薄的月色,他也还是能够看出来,站在房顶上的人,分明就是君瑄。 可是下一刻,他的心又很沉很沉的坠落下去。因为,他已经看见君瑄拔剑! 第28章 额上的吻。 第二十八章。额上的吻。 陆小凤年少成名,十七岁便名扬天下。他不是没有过生死一线的时刻,可是这一次,他陷入困境得太突然,也太出乎预料了。 那道清影已经近在咫尺! 陆小凤已经没有时间去想其他,他只能使了一个“千斤坠”的功夫,整个人猛然下坠。可是,那还不够。他将周身气劲运转,整个人也猛然向后急速退去。 身后兵戈之声清晰入耳,可是陆小凤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被巡查的士兵发现了下场会如何。他仰头看去,白练也似的寒光正在向他席卷而来。 不,或许那只是他的错觉。因为等他真正的端详君瑄的剑招的时候,陆小凤便发现,君瑄用的并非是绚丽夺目的天外飞仙。她的剑并不快,那样速度的剑,陆小凤十一二岁的时候都能使得出来——十七岁以前,他是用剑的! 那一剑甚至并无威压。这却是最让陆小凤疑惑的地方。他不明白,就像是君瑄这样水平的剑客,怎么可能做不到剑气外放,一剑威慑众人?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让他想明白了。平南王府的屋顶很高,君瑄的轻功精妙,竟如同脚下有了实物,而她正一步一步的向他走来。那一剑也是向他平平一刺,既没有依仗俯冲而下的速度与狠戾,也没有出乎预料抢占先机。 可,那又如何? 这样平平的一剑,陆小凤却仿佛被凝固了周身的气血,躲不过,避不开。 向后飞掠的脚步顿住了,陆小凤深吸了一口气,果断的伸出了两根手指。那两根平平无奇的手指如同灵蛇一样探出,陆小凤的眸子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君瑄的剑尖。 让陆小凤更加意外的是,君瑄的剑尖就仿佛刻意送到他的指间。陆小凤的眉毛挑了挑,似乎理解自己方才为何没有感觉到小道姑身上有丝毫的杀气。 他夹住了君瑄的剑?不,陆小凤没有夹住。 那一柄比寻常宝剑细上半分的剑被他擎在指间,可是他的灵犀一指却并没有阻碍那一柄剑的丝毫去势。本应牢牢的被他夹在指间的长剑倏忽往前送了半寸,陆小凤震惊之余,心头却忽然一凉。 他出入江湖十余载,不能说未有败绩,可是却也知道,除非他愿意,否则全天下能从他陆小凤的手指之中抽走武器的人,应当不足一手之数。偏偏,君瑄就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出乎预料的那个“之一”。 君瑄并没有陆小凤看起来的那样轻松,她的手还在往前送,但是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为了今晚与陆小凤过招,她已经将剑招在脑海之中演练数千次。陆小凤是当世难得的高手,她想要战胜他并非易事。几番思忖,最终她舍弃了光耀寰宇的飞仙剑法,而是选择以纯阳的天道剑势破其锋芒。 君瑄的剑滑过陆小凤的指缝,在外人看来不过是须臾光景,可是只有君瑄和陆小凤自己知道,他们已经以内力相搏了好几来回。君瑄已经额角见汗,可是她的手依旧很稳。 倏忽之间,君瑄手腕一抖,原本直直刺向陆小凤的一剑忽然上挑寸许。只听一声裂帛,她的剑便刺入了陆小凤的肩膀。 陆小凤松开了自己的手指,抬手捂住自己的肩膀。 “君瑄,你在玩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分明的控诉,脸上一贯的微笑也不见了踪影。他简直不敢相信,白天还好心的给了他王府地图的人,晚上却会守在屋顶给他这样的一剑。 君瑄垂眸,她的剑上一丝血迹也无,那一剑本就是她计算好后才刺出的。如今是盛夏,王府侍卫的服饰也是轻薄,可是君瑄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伤到陆小凤一丝半点。 陆小凤却还是捂着肩膀,一副重伤摇摇欲坠的样子。 此刻,王府的侍卫已经将他包围了起来。平南王和平南王世子在重兵守卫下匆匆而来,他们身后还跟着金九龄。而花满楼和叶孤城则从不同的方向走了出来。 花满楼轻轻嗅了嗅空气,并没有闻到丝毫的血腥气,知道是陆小凤在作怪,他便只是淡笑着在一旁摇起了扇子。 “行了陆小凤,被君女冠这样的小姑娘刺了一剑都要叫唤么?”金九龄上前大力的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正是他被君瑄挑破衣服的那一边。 陆小凤看了一眼自己被刺破的衣物,对君瑄说道:“即使是小姑娘,一剑也是能刺死人的。”他信赖自己的双手,可是也知道,自己一旦失手,在没有武器格挡的情况下就是必死无疑。 君瑄的脸色其实并没有比陆小凤好到哪里去,方才实在消耗了她太多的气力。不愿失态于人前,如今她也只是硬撑而已。 叶孤城立刻就注意到了君瑄的异状,他走了过去,收起君瑄手中的长剑,而后一把将人抱了起来便向自己的院中走去。这一连串的动作之中,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他本就不必对在场的任何一人解释。 在场的几人都有片刻的怔愣,花满楼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并非他认同叶孤城的兴味,只是此次他孤身前来,不像叶孤城带了许多侍女——如今小姑娘的情况显然是不能没有人照顾的。 君见深望着叶孤城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更深。 陆小凤擅闯王府固然是死罪,然而平南王非但并没有追究,反而请他喝了酒。陆小凤和平南王父子相谈甚欢,又和金九龄交流了一下案情,最终谢绝了平南王的留宿的邀请,一个人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借着皎洁的月色,他抬手看着自己名动天下的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根处有些微微泛红,关节处的老茧也被利器削平了。 他之前就知道君瑄是叶孤城的师妹,所以从来不觉得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是如今这一剑,他却已经知道了,自己还是小看她了。 另一边,在叶孤城踏入自己的院子的一瞬间,院中的宁静无声便被打破了。 白云城的侍女眼见自家小姐被城主抱了回来,登时心中就一惊。只是此处并非白云城,又有城主坐镇,她们到底还是没有慌乱起来。随行的大夫为君瑄诊脉,只道她只是脱力,静养几日便好。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各自忙碌去了。 待到屋中只剩下叶孤城和君瑄二人,叶孤城抬手将君瑄的碎发撩到耳后,却是一言不发的端详着她的面容。 君瑄虽然力竭,却并没有睡过去。眼下被叶孤城这样盯着,她不由有些奇怪。 少女的眼眸清澈如昔,叶孤城的手顿了顿,终于若无其事的收了回来。 “瑄儿的剑法精进了不少。入世有所得?”叶孤城坐在床边,低声说道。 君瑄轻轻的“恩”了一声,心中来回体悟许久,却还是没有办法完全的描摹出那种感觉。索性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往床内侧让了让,而后说道:“明天陆小凤也许回去找江重威,师兄,你说我应该跟他一道去么?” 昨夜一事,叶孤城本想着另寻一个房间,不曾想君瑄却是极为自然的为他腾出了床位。停顿了片刻,叶孤城抬手解开自己的衣襟,脱去了外袍。 身着里衣平躺在君瑄身侧,叶孤城说道:“今日一事,金九龄或将寻你。瑄儿应对他便可,无需跟着陆小凤乱跑。” 说着,叶孤城平静说道:“瑄儿若是不耐,直接拿了金九龄也可,他便是绣花大盗。”绣花大盗一案的始末,他本就是前世便知晓。 君瑄翻了一个身,面对着叶孤城侧躺,对他说的话丝毫没有怀疑,也并不惊讶叶孤城会知道。她只是对叶孤城说道:“原来真的是他啊。” 随即,小姑娘却又有些担心的问道:“那我这么拿了他,会不会影响师兄的事情啊?” 叶孤城眸中泛起了淡淡的笑意,他想过许多君瑄的反应,譬如质疑自己的话的真假,又譬如惊奇自己从何得知此等秘密。可是这个小姑娘选择了信任,她不问,因为她足够相信他。 也翻身与君瑄相对,叶孤城抬手捏了捏君瑄的小脸,道:“无事。” 君瑄鼓了鼓腮边的小肉肉,还不忘抬手捉住叶孤城的手指,思量片刻,她有了决断:“还是让陆小凤去破案吧,我想看看他们还能生出怎样的事。” 叶孤城只觉得自己的指尖一团柔暖,看了看抓着自己的手指的小手,他并没有挣脱。伸出另一只手将小姑娘拥进怀里,叶孤城俯在君瑄耳边轻声说道:“睡吧。” 骤然被拥入一片微凉的怀抱,君瑄也并无意外,习以为常的闭上了眼睛,她很快就睡着了。 叶孤城凝视了她许久,终于轻轻的在少女光洁的额上落下一个吻。拥紧了怀里小小的身体,他也阖上了眼睛。 ——也罢,江湖也好,朝堂也罢,他只要把握住怀里的就够了。 这里长夜无声,此间屋内一片温馨。而在王府的另一端,“不胜酒力”的金总管的房间内,方才还和陆小凤喝得酩酊大醉的金九龄,此刻却好好的坐在桌边。他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半晌之后,他像是已经有了决断一般的猛然站起。 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29章 此门名隐。 第二十九章。此门名隐。 叶孤城预料的不错,当君瑄刚刚做完早课的时候,金九龄已经在院中等她许久了。 看见叶孤城和君瑄从一间房门出来,金九龄的面色有了一些扭曲。叶孤城瞥了他一眼,转而练剑去了。 君瑄也没有多余的停顿,对她而言,练剑才是大事。 金九龄深觉今日有些失策,虽然他已经对君瑄收敛了心思,却没有想到叶孤城会和君瑄宿在一处。乍然见到叶孤城,他实在有些心惊。 但是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待到叶孤城和君瑄练剑完毕,他便又是原来的走马章台的公子风范。君瑄的出现,是他的计划中的最大变数,她轻而易举的截断了自己的谋划,从中抽走了“蛇王”这一重要环节。甚至,君瑄和陆小凤的手脚都太快了,很多事情他都还没来得及部署。 ——想来也是,霍天青的出现,免了陆小凤从五羊城到京城的来回奔波,也就缩短了金九龄许多可以操控的时间。而君瑄直接给了陆小凤地图,他便无法利用蛇王将陆小凤的视线转移到红鞋子的身上。甚至,君瑄还带走了薛冰,金九龄无论如何是无法在白云城主的眼皮子底下掳人的。 千日谋算,竟因这小女孩看似不经意的举动而功亏一篑。金九龄当然很生气,即使是面对那样漂亮的女孩子,他还是生气。 这个少女,无论她是有意还是无意,金九龄都要让她付出代价。而昨夜,他便想出了一个绝佳的法子。 他要将君瑄拉入红鞋子里,用君瑄杀死公孙兰,而后用陆小凤坐实“公孙兰就是绣花大盗”这件事。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然而金九龄本就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 今日的金九龄出乎预料的有耐心,以至于虽然君瑄和叶孤城一齐无视他,他依旧淡定自若的站在院子中,仿佛这个王府的院落中有许多他神往的景色。 与往常一样,叶孤城很快就被平南王请走了,这空档恰好给了金九龄靠近君瑄的契机。 “女冠,可否借一步说话?”金九龄对君瑄微微拱手,而后才说道。 君瑄面无表情,然而还是跟着他穿过回廊,走到了平南王府的锦池旁边。那池中养着数尾锦鲤,因此得名。 君瑄望着池子里的鱼,静待金九龄开口。 金九龄也没有故弄玄虚,他对君瑄说道:“女冠可知,这次绣花大盗一案,案犯除了会绣花,还有一个更显著的特称,那就是他穿着一双红鞋子?” 君瑄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金九龄继续说道:“金某多番查证,发现红鞋子正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里只有女子,却都是心狠手辣之辈。她们的大姐公孙兰更是有许多诸如桃花蜂,女屠户的诨名,手下冤魂无数。她最骇人的身份却是熊姥姥,听说每月十五她都要用毒栗子杀人,而且杀的都是平民百姓!” 说着,金九龄的脸上显现出几分痛心的神色,端的是一心为民的六扇门总捕头的风范。 君瑄脸上的神色也不再平静,她听到金九龄说“熊姥姥杀的人中有寻常百姓”的时候,双目骤然迸发出一丝冷意来。 金九龄一直在观察着君瑄的脸色,看见那一闪而过的寒芒,他不禁有些得意的笑了——他当然要得意,因为就按着他的计划在向下发展。 “女冠是方外之人,却还是疼惜百姓,金某实在佩服。”说着,金九龄对君瑄竟一揖到底,半晌之后才起身道:“女冠一定奇怪,金某为何对那红鞋子知道得如此详细?” 其实,并没有多奇怪。 君瑄在心里暗暗嘟囔了一句,却还是顺着金九龄的话往下说道:“为何?” 金九龄像是陷入了回忆,他用很沉重的语气说道:“姑娘年纪还小,恐怕没有听说过,我原本是因为一个女人进入公门的。”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浮现出一抹伤感,继续说道:“我的这位红颜知己,正是如今红鞋子之中的四娘江轻霞!” 此言一出,君瑄不由有些愕然。她得到的情报中,金九龄和江轻霞应当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啊?他在红鞋子中的内奸也应当是二娘才对。 然而君瑄并没有搭话,她很想看看,这位金总管会给她编一个怎样的故事出来。 金九龄眼见君瑄满脸的不可思议与好奇,当即便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嘴角,而后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 “当日我和霞儿本是两情相悦,然而她在红鞋子这个组织中脱不开身,她们的大姐公孙兰让她们四处打劫商贾,收敛钱财,又怎么肯放她和我双宿双飞?我那时候便下定决心要覆灭红鞋子,于是便投身了公门。这些年我四处找她们犯案的证据,终于被我查到,绣花大盗就是公孙兰。” 说道动情处,金九龄险些落泪。若非君瑄已经知晓事情始末,或者换做是其他的一个真正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恐怕早就要被他骗了。 而君瑄只是缓缓道:“你说的这些,与我何干?” 金九龄顿时一噎,半晌之后,他才在心中冷笑一声,暗道这个小姑娘的确不好对付,可是面上却依旧一派凄然的继续说道:“金某的私情女冠自然不感兴趣,可是女冠可知,霞儿虽然表面上是红鞋子中的卧底,实际上,她真实的身份是隐门派去监视红鞋子之人。” 君瑄的表情终于变了,她低声问道:“隐门?” 金九龄见状一喜,道:“没想到女冠如此年幼,见识却如此广泛。想必女冠对隐门也是有所耳闻的。” 隐门,其创立年份已不可考,创立之人亦无可查。凡隐门弟子,天下太平之时则隐没江湖,天下大乱之时则匡扶百姓。是的,是匡扶百姓,而非匡扶社稷。隐门之人不问朝代更迭,他们忠于百姓,依附朝廷供养,却永远不属于朝堂。 那是一个皇家无法掌控的机构,门人之间可能相互都不知。可是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却都有可能是隐门中人。 而隐门,它是能够在国之危难力挽狂澜的力量,也有可能是压垮一个国家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样的一个组织,分明应当是君王的肉中之刺,几百年来却非但无一任君主对隐门下手,皇家还专拨款项,由隐门中人使用。 可以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金九龄刻意说江轻霞是隐门中人,为的就是证明公孙兰的“恶”——一个连不管江湖事的隐门都要忍不住出手了的人,岂不是危害百姓之人?危害百姓之人,又岂能由她活在世上? 金九龄觉得,既然无法用蛇王将陆小凤的目光集中在公孙兰身上,那么就让君瑄来吧。 “金某观女冠也是高义之人,此次绣花大盗一案,伤人无数,理应迅速缉拿真凶才好。可是公孙兰飘忽不定,贯会易容,即使是霞儿也无法得知她确切的行踪。纵然她们有会面之时,霞儿也非公孙兰的对手。”说着,金九龄刻意看了一眼君瑄的剑,而后道:“在此金某有个不情之请。” 君瑄沉默,却握紧了手中之剑。 金九龄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对君瑄再行一礼:“恳请女冠入红鞋子,将公孙兰毙于剑下,为民除害。” 这一礼,君瑄受了。 于是,金九龄笑了。 说来,金九龄也是年少成名之人。所以他知道,但凡是少年天才,谁还没几分所谓的正义感呢?这个小道姑看起来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金九龄便仔细拿捏了一番她的性子。 出家人可以不慕名利,却总不会不心怀众生吧?于是金九龄就看准了这一点,以“百姓”为引子,引君瑄对公孙兰出手。 他也并不担心君瑄杀不了公孙兰,若君瑄战败……其实她最好战败,毕竟她身后还有叶孤城,陆小凤和花满楼呢不是?他不信君瑄入红鞋子犯险,这三个人会丝毫不为所动。 一想到能够以计驱使全天下顶尖的三名男子,金九龄不禁有些得意了起来。他此计策虽然是为补救,然而当真称得上是“天衣无缝”。 君瑄哪里理会金九龄的得意,她应下此事,却对金九龄说道:“我要见江轻霞。” 她的语气虽然不强硬,却丝毫不容辩驳。 金九龄毫不犹豫的应下了。他既然敢如此编排,自然不会没有准备。昨日,他便是至江轻霞修行的笔霞庵劫持了江重威——被绣花大盗刺瞎了眼睛的前平南王府总管,也是江轻霞名义上的哥哥,实际上的未婚夫。 有了江重威做威胁,又给江轻霞吃了需要定期服用解药的□□,金九龄丝毫不惧她会戳破他的计划。 君瑄稍作打点便于金九龄一同上路,两人轻骑快马,很快就到了江轻霞修行的笔霞庵。 让金九龄都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刚一下马,居然就遇见了同样纵马而来的陆小凤。 陆小凤见到君瑄的时候就不自觉的缩了缩手指。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动作有多丢人,尴尬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他对君瑄笑道:“小道姑,你来这里做什么?” 一旁的金九龄抢先答道:“君女冠来此会一会道友,倒是你陆小凤,你来道观做什么?” “探望一下里面道姑的哥哥喽。”陆小凤耸了耸肩,挥了挥手中的红色巾帕,暗示金九龄他在查案。 接着,陆小凤状若无意的问了君瑄一句:“小道姑啊,冰冰酒还没醒么?” 君瑄默,没有回答陆小凤的问话。她实在不能告诉陆小凤,昨天因为刺他一剑太兴奋,以至于把新认识的小伙伴给!忘!了! 就在三人说话间,笔霞庵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第30章 被组团围观的轻霞。 第三十章。被组团围观的江轻霞。 笔霞庵的大门开了,从中走出了一个紫衫白袜,头插紫玉钗的女道姑。 君瑄今日穿着一身纯白,袖间领口都带着白云纹饰的道袍,只是她的道袍样式与江轻霞从头罩到脚的样式相比,更加利落精美了几分。君瑄头戴高冠,身负长剑,虽然也是道姑打扮,可是看起来却和江轻霞很是不同。 金九龄上前拥住江轻霞的肩膀,对君瑄说道:“女冠,这就是霞儿了。” 陆小凤颇为不可思议的看了一眼金九龄,转而想起了江湖上关于江轻霞的传闻——传说这个空门之内的道姑,在男女之事上是颇为无忌的。只是陆小凤没有想到,金九龄居然是江轻霞的情人。 君瑄对江轻霞行了一个道礼,道:“江道友。” 江轻霞愣了一下,旋即也回礼道:“君道友。” 君瑄回望了一下身后的陆小凤,只对他道:“陆小凤,你和金九龄自去寻江重威,我想和江道友论道。” 陆小凤知道她是有意想避开金九龄,虽然很奇怪,却还是点头应下,一手拉住金九龄,一遍对江轻霞说道:“江姑娘啊,你大哥是在后院吧?” 江轻霞掩在长长的道袍下的手微微一抖,却很快恢复了正常。她伸手一引,道:“大哥在后院,君道友随我来。”她并关心陆小凤会问江重威什么,经过昨夜的大劫,她和江重威都被金九龄拿捏住了,他们今日所言,也不过是金九龄想要他们告诉陆小凤的罢了。 ——当真是身不由己,情势半点也不由人。 想到这里,江轻霞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凄楚。可是她很快就掩了过去,脚步轻移,她将君瑄带到了庵后的一个小小神殿之中。 神殿之中,只有一盏长明灯永远是亮着的,灯火正照着纯阳真人吕洞宾那张永远带着微笑的脸【1】。 君瑄一进神殿就看见了当中供奉的雕像,她的眸光闪了闪,却先是对着雕像长拜下去。她的动作异常虔诚,每个纯阳弟子都会有的虔诚。一入道门,再入纯阳,吕洞宾在君瑄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江轻霞注视着她的动作,却只是静立在一旁。 君瑄拜过道祖,起身问道:“为何将真人供奉在此处?” 江轻霞仰头看着吕洞宾的塑像,说道:“前殿供奉三清,吕纯阳无处供奉罢了。” 闻言,君瑄只是轻点了一下头。她来寻江轻霞,只是为了看一眼江轻霞。此番已经见过,余事她已不必再问。 另一边,陆小凤已经见到了江重威,而江重威也已经将“红鞋子”的事情透露给了陆小凤。一切似乎都在按照金九龄设想的方向进行着,对此,金九龄表示他很是满意。 他们三人并未在笔霞庵勾留太久,陆小凤又有了线索,所以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君瑄却是一出庵门就看见了门外停着的白云城的马车,马车的帘子被高高的挑起,一身白衣执剑的叶孤城正在车中端坐。 陆小凤见到叶孤城,便上前招呼道:“叶城主。” 叶孤城对他点了点头,从身侧马车的暗格中拿出一物掷陆小凤。陆小凤也没有躲,因为那物只是轻飘飘的落在他的手里。叶孤城方才仿若随意的一抛,却是在以内力相送。 落在陆小凤手中的是一个酒坛。他都不必拍开上面的泥封就知道里面的定然是好酒,因为那坛酒晃起来有些粘滞之感,显然是已经有些年头了。 “莫非这就是白云城主亲酿的寂春嵺?”陆小凤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转而紧紧的将那坛就收入怀中。 叶孤城点头,道:“谢礼。” 陆小凤嘿嘿一笑,连连摆手道:“小道姑也是我的朋友,城主何必言谢?只算是请我喝酒吧。” 叶孤城起身下了马车,走到君瑄身侧。他牵起小姑娘的手,却是往笔霞庵中走去。 金九龄愣了一下,拦在了笔霞庵门口。他有些为难的对叶孤城说道:“在下本不应当拦着叶城主,只是……笔霞庵到底不接待男客,陆小凤和我为查案已是破了一次例了,城主想必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 若是平日,金九龄自然不敢阻叶孤城,可是今天有陆小凤在场,陆小凤和叶孤城看着交情似乎也不错,他便不信叶孤城会不给陆小凤这几分薄面。 叶孤城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却道:“贫道入此观,有何不妥?” 金九龄和陆小凤都愣住了。他们这个时候才发现,今日的叶孤城也如往常是一身白衣,可是明显是道袍样式,和君瑄身上的那一身纹路一致,就连两人头顶的发冠都有七分相似。 是了,他们忘了,叶孤城本就是道士! 只是这一声“贫道”,从叶孤城嘴里说出来,却是万般的违和。陆小凤抱紧了怀中险些摔出去的酒坛,抑制不住的咳嗽了几声——没有办法,刚才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金九龄也是僵硬了片刻,却不得不移开了阻拦的手。 江轻霞本就站在门后,听见门外响动,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主动打开了门。见她已经出来,叶孤城便停下了脚步。他寒星也似的目光扫过江轻霞,只是须臾而已便挪开了。 随后,他微微握了一下君瑄的手,带着她回了马车,两人竟是这样便相携而去。 “哎?城主他到底来干什么的啊?”原本想着搭一下叶孤城的顺风车,却被无情抛下的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一脸莫名的看着那辆马车疾驰而去。 “或许只是来接君女冠的吧。”金九龄拍了拍陆小凤的肩,把君瑄来时的那匹马牵给了陆小凤,说着,他还瞥了一眼陆小凤怀里的酒坛道:“还有请你喝酒。” 那样直白的觊觎目光让陆小凤脊背一僵,他迅速的抱紧叶孤城送他的那坛寂春嵺,警惕的回望着金九龄。 金九龄笑得更开心,他架上陆小凤的肩膀,对他笑道:“你请我也尝尝,我告诉你怎么找红鞋子的大姐公孙兰。” 斜阳已没,最终,金九龄还是如愿以偿的尝到了寂春嵺的滋味,而陆小凤也同样知道了如何才能找到公孙兰。 金九龄原本的计划被君瑄拨乱,可是如今看来,一切却仿佛依旧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了下去。 而在白云城的马车之中,君瑄坐在叶孤城的身侧,她的手腕还被叶孤城攥着,整个人也是斜靠在叶孤城身上。 “师兄,你为何去找江轻霞?”君瑄并没有觉得两个人的姿势有什么不对,手腕被叶孤城拉着,她索性就将头搁在了叶孤城的肩膀上。 叶孤城随手摘下了君瑄头顶的高冠,而后才道:“方才玄云师侄过来说,他下山历练,远观笔霞庵的女道疑似以纯阳弟子之名行事,可此人他却从未见过,于是请我去看一下。” 闻言,君瑄猛地坐直了身体,一向平静的小脸竟有些愤然,她咬了咬唇道:“她才不是。” 她本就是尽态极妍的容色,此刻眉宇间带着三分严厉,竟显得有些气势凌人。她很少生气,却并非是一味和软的性子。一旦触及到她的底线,小姑娘就总会硬气起来。 叶孤城很庆幸自己先摘了小师妹的发冠。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长发,他“恩”了一声后才道:“我观她内力走向,并非是我纯阳的路数。” “她对道祖不敬。”君瑄顺势把脸埋进叶孤城的手心里,想要掩去自己的怒容。她生气的时候总是不想让师兄看见的,那样太失礼了。 叶孤城却只感觉到了掌心微烫柔滑的触觉,就仿佛之前的某夜一般的软嫩。手微微的抖了抖,叶孤城叹了一口气,终归还是将君瑄拥入怀里。 他一点一点的抚摸过君瑄的脊背,夏装轻薄,叶孤城的指尖能敏锐的感觉到小姑娘脊骨处的一粒一粒圆润凸起。他一点一点抚摸着,就如同在她年幼之时的每一次抚慰。 ——无论心绪如何动荡,叶孤城总是见不得君瑄难过的。那种怜惜是一种偏爱,已经成为了习惯。 “金九龄敢叫江轻霞冒充纯阳行事,是为了引你入局?” 直到感觉到小姑娘的呼吸渐渐平静,叶孤城在将人抱好,侧头问道。 君瑄坐在叶孤城的膝上,皱眉思索了起来。半晌之后,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对叶孤城说道:“师兄,无论金九龄是如何知道的,他今日要让陆小凤去西园找公孙兰,我们也去?” 马车已经驶近了平南王府,叶孤城看了一眼被自己接下的高冠,抬手从马车暗格中取出一条丝带,为君瑄系上了松散了长发,而后说到:“不急,公孙兰总会来找你的。” 说着,他扫了一眼君瑄脚上的小小白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不由轻笑道:“瑄儿穿红绣鞋倒也是好看,不过得换一身衣服了。” 君瑄从未见过这样的叶孤城,不由愣住。不自在缩了缩自己的脚,她伸手攥住叶孤城的袖子,半晌之后,才有些犹豫的说道:“师兄,了却此事之后,我跟你说一件事情好么?” 她的眉眼之中盛满了复杂的情愫,又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叶孤城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只似鹰似隼的白鸟,忽然就有了刹那的明悟。 “好。” 她愿意告诉他,是不是证明,她已经决定往前迈一步了呢?叶孤城这样想着,竟不由弯起了嘴角。 第31章 公孙兰上线了。 第三十一章。公孙兰上线了。 君瑄和叶孤城很快就到了平南王府。 刚一下马车,君瑄就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竟埋在了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之中。这个时候她开始庆幸了,幸亏她家师兄摘掉了她的发冠,不然抱她的人一定会很疼。 叶孤城眼见着薛冰冲过来将他家瑄儿团进怀中,不由面色一冷。 花满楼却是从回廊处缓缓走来,对君瑄说道:“瑄儿,薛姑娘已经在此等候你许久了。”他不曾相问君瑄去了何处,因为他相信他们家的小女孩总是有分寸的。 虽然只大了君瑄两岁,但是薛冰却是一个高挑明艳的女子,此刻她抱着君瑄,尖尖的下巴正好抵在君瑄的头顶。 “冰冰,我……我难受。”方才在坐马车,君瑄便将身后的长剑解下,此刻她手里拿着剑,就不容易推开薛冰了。 薛冰却把她团得更紧,一边使劲蹭着她的头发,一边说道:“就不,就不!谁让瑄瑄你丢下我一个人跑了,我在这里等了你一整天呢!” 薛冰是女子,叶孤城总不好上前拉扯,只是见君瑄实在难受,他的目光便扫向了一旁静立的白云城的两位侍女。 “薛姑娘,您松松手,我家小姐喘不过来气了。”那两个侍女看见自家小姐被人如此“□□”,早就想上前帮忙了。得到城主的命令,那两人连忙上前,一人拉住薛冰的胳膊,一人小心护住自家小姐。 薛冰其实也不是真的生气,她只是喜欢君瑄小小只的样子,特别是如今她还未束发,更有点毛绒绒的感觉,让薛冰只想把人抱在怀里好好揉搓一阵。 她没有亲生的姐妹,可是一见君瑄,她就觉得自己的妹妹合该是这样的——眼神明亮澄澈,小小一只,很好捏的样子。 她这才被侍女们拉住,君瑄便已经乖觉的躲在了叶孤城的身后。薛冰撇了撇嘴,对花满楼一拱手道:“多谢花公子陪我等了一下午。” 花满楼也略微倾身还礼,微笑道:“薛姑娘多礼,我原本也是要等瑄儿的。” “她是你小姑姑。”冰凉的声音忽然响起,叶孤城挡住君瑄,却是对花满楼说道。 花满楼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居然从善如流的道:“小姑姑。” 薛冰饶有兴趣的看着花满楼和叶孤城,总觉得两人的样子很是新鲜,于是很快就忘记了等待一天的不快。她悄悄绕到叶孤城身后,拉了拉君瑄的袖子。 君瑄有些疑惑的侧过了头,薛冰便对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她跟自己来。 一白一粉的两个小姑娘就这样携手往王府回廊深处走去,不多时候就隐没了身影。 叶孤城和花满楼自然不会意识不到这两个姑娘已经走了,只是他们两个也有一些话想谈。 “花某不知城主如何打算,只是瑄儿还小,城主护得住否?”花满楼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笑意,在他不笑的时候,是有两分和君瑄相似的。 叶孤城的手抚上自己的剑。 “此剑在手,总是护得住的。” 他的声音很冷,却是坚定。这并非是叶孤城的承诺,而是他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他是叶孤城,因为他手中还有剑,所以,他总是能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周全的。 花满楼看不到叶孤城,可是他却能够感觉到叶孤城周身骤然迸发的剑气。沉默半晌,花满楼才道:“城主生平从不欺人。” “是。” 花满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余下的话,他已不必再问。纵然是血脉至亲,他也无法干涉君瑄的选择,如今既然是君瑄自己选择的,那么他们作为家人,就只需要默默支持她便好。 即使,他们还是会忍不住担心。即使,他们总觉得小姑娘合该被捧在掌心,养在深闺,不必承受江湖的风雨飘摇。 叶孤城也垂下了眸子,掩去满目寒芒。对于阴谋诡计,从前他不屑计较,如今却不能放任旁人引他入局了。 和两个男人之间的风雨欲来不同,另一旁,两个小姑娘却是亲热的靠坐在一起,啃着一碟子精致的点心。 “你今天做什么去了啊?有没有……恩,有没有遇见陆小凤?”薛冰今天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衣裳,粉嫩的颜色更衬出她几分小女儿娇态。 君瑄正咬了一口桂花糕,听见薛冰的问话,她便加快了咀嚼速度,待到完全咽了下去,她才说道:“我去了笔霞庵,见到了陆小凤。” 薛冰手中正捏着一片粉糕,闻言,她不由捏碎了手中的糕饼,有些生气的锤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去找女人去了!他个大混蛋!”这样说着,薛冰不由红了眼眶——即使她是江湖人口中的“冷罗刹”,可是却终归只是一个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女孩。 君瑄不明白薛冰在生什么气,她偏头想了想后说道:“他没有找女人,你不要生气。”小姑娘并不是很会说宽慰人的话,却不愿意看见这个新交的朋友伤心。 大约是看君瑄脸上的神态太认真,薛冰往嘴里狠狠塞了一块红豆丁香糕,这才稍微平静了一些,她一手托腮,有些赌气似的对君瑄说道:“我当然生气。你想想啊,要是你师兄去找别的女人,你会不会生气?” 师兄去找别的女人? 君瑄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压下心头一瞬间的慌乱,她摇了摇头,道:“师兄今天就去找了别的女人,我没有生气。” 薛冰登时瞪大了眼睛,红豆糕也卡在了喉咙中。慌乱的摸到了茶盏,猛地灌了一大口之后,她才咳嗽着问:“叶孤城去找女人?”这简直是比陆小凤不找女人还要让人吃惊的消息。 “恩。师兄去找江轻霞。”君瑄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帮薛冰顺了顺气。 薛冰听见“江轻霞”这三个字,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拍案而起,一串话说的又急又快:“好啊,她太过分了,是没见过男人怎的,勾引陆小凤就罢了,居然还敢染指叶孤城?!我一定得告诉大……” 说道这个词,薛冰却忽然掩住了嘴。 “说得对,八妹,大姐帮你教训一下你五姐,让她给你赔礼道歉,可好?” 一个很是柔美悦耳的女音忽然响起,这道声音说不上清脆,也绝不是黯哑。若非要寻一个词来形容这个声音,那大概是,美。 这道声音很美,只是听着,就让人不由想象它的主人会是何等的绝色。 君瑄和薛冰一同转头,便看见一个一身斑斓彩衣的女子站在一树红棉下。那个女人很美,那种美跨越了年龄,并不因为她面前站着君瑄这样人间殊色的妙龄女子而失色。 她的手很白,手型也是柔美动人。这样一双手如今正抚在薛冰的脸上,她唤薛冰“八妹”,可是眼中却闪动着母性的光辉。 薛冰这样的姑娘,死|穴便是代以温柔。身为神针薛夫人的后人,她背负了太多的期望。薛夫人对她寄予厚望,严格要求,而旁人则会敬她畏她,能够如同长姐一般宠溺她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薛冰余怒未消的很快就绽开了一个笑意,拉住那个女人的手,对君瑄说道:“瑄瑄,这是我大姐。她叫……”说到这里,她有些犹豫,不由望了那人一眼。 那个女人笑着拍了拍薛冰的手,柔声对君瑄说道:“我是公孙兰,君姑娘。” 君瑄点了点头,向后打了一个手势,将白云城的侍女遣退。 公孙兰满意的笑了笑,倚靠着栏杆,一双如水的双眸笑盈盈的望着君瑄,她缓声说道:“君姑娘和我八妹一见如故?” “冰冰很好。”君瑄擦干净了手指的糕饼碎,已经端正坐好。 “那君姑娘有没有兴趣成为我的九妹?”公孙兰笑意更深,顺势问道。说话间,她还不动声色的露出了自己和薛冰的绣鞋,红色的绣鞋。 她实在是很会把握人心的女子,就如同她能够看懂薛冰一样,她一见君瑄就知道,对待这样单纯的小姑娘,单刀直入永远比绕圈子好用。 君瑄垂眸望向自己的鞋,半晌无语。 公孙兰也不恼,她不疾不徐的说道:“要是咱们成了姐妹,一家人便没有说两家话的道理,五妹是断不会再和你抢叶孤城的。” 同样是用剑之人,公孙兰对叶孤城直呼其名,并不如旁人一般敬畏。 提及了自家师兄,君瑄不由皱了皱眉。她不喜公孙兰对师兄轻慢的态度,即使那种轻慢掩藏得很深。 “她为何要抢师兄?”君瑄冷声道。 公孙兰被这问题弄得一愣,旋即便笑了出来,心道这到底还是个黄毛丫头。嗤笑一声,公孙兰却还是解释道:“征服叶孤城那样的男人,不是每个女人的梦想?” 君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公孙兰却笑得更甜,她凑近了君瑄,低声说道:“怎么样?咱们成了姐妹,大姐教你几招,保准让叶孤城对你服服帖帖的。” 本还想再说几句,公孙兰却忽然听见了极为清浅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是刻意放重了的,只是一种提醒。 公孙兰面色微微一变。平南王府里这样的高手,她不做第二人想。 很不愿意就这样和叶孤城对上,公孙兰迅速起身,匆匆对君瑄道:“妹妹仔细考虑一下罢。” 说着,她便身形一闪,如同一抹霞光一般隐没了痕迹。 薛冰看着公孙兰离开,不由凑近了君瑄,挽住了她的手臂道:“太好了瑄瑄,这样我们就是真正的姐妹了。” 君瑄并没有挣脱,却第一次想要叹气了。她可以看见薛冰眼中的欢喜,对于这份“姐妹之情”的欢喜。 只是,等一切尘埃落定,恐怕她这个朋友注定是要失望的。 第32章 双剑不相离。 第三十二章。双剑不相离。 薛冰对叶孤城还是有些怕的,远远的看见叶孤城,她便飞快的站起来先回房里去了。 叶孤城本就不在意薛冰,他径直往君瑄身边走了过去。待到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周遭的香气还没有散去。那是方才公孙兰身上的味道,让叶孤城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 因为之前已经和君瑄有过商量,所以叶孤城没有询问有关公孙兰的事情,他只是道了一声“走吧。”便一手拉起君瑄,另一只手则从君瑄手里接过她的剑。 君瑄起身走在叶孤城的身后,目光却落在了自己被师兄握着的手腕处。 “师兄。” 叶孤城在前面兀自走着,忽然就听见他身后的小姑娘开口唤他。叶孤城的脚步一顿,却并没有停下,而是加快了速度,迅速将人带进了房间。 到了房中,叶孤城在椅子上坐定,顺带将他家小师妹抱到膝头,这才说道:“瑄儿有心事。” 君瑄点了点头,澄澈的眼眸之中满满的都是叶孤城的倒影。她扬起头来望着叶孤城,一如很多年前,她就是这样被他抱着习字悟道,被他这样一点一点的引入这个尘世的。 “公孙兰说,师兄会被别人抢走。”君瑄注视着叶孤城的眼睛,坦坦荡荡的说着本应关乎风月的事。 小姑娘的脸上并无羞色,就如同她说的只是寻常的闲话一般。 闻言,叶孤城的眼睛眯了眯,琥珀色的眼眸之中划过一抹复杂,而后竟然俯身靠近了君瑄几许。 他们本就离得极近,这个时候,君瑄甚至能够感觉得到脸上拂过的温热呼吸。在此之前,他们并非没有过耳鬓厮磨的时刻,可这一次,叶孤城的靠近竟让君瑄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太快了。 可是,君瑄没有推拒,于是便让叶孤城俯身到了自己颈侧。 叶孤城问道:“瑄儿会让别人抢走你的剑么?”他的声音仿佛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可是竟带上了三分……温柔? 君瑄当即就摇起了头。她是一位剑客,自然剑不离身。 这是预料之中的答案。 叶孤城眼中蓦然绽放出一缕光华。他的目光将君瑄笼罩其中,片刻不离。 指尖传来的细微痒意让君瑄不自觉的缩了缩手,却被更紧的握住。 男子低沉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那声音不大,落在君瑄的耳中却宛若轰鸣。 他说:“瑄儿不会让旁人抢走你的剑,所以,师兄也不会让旁人抢走你。” 生平第一次,君瑄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天生紫霞功体,五岁开悟,习剑十载有余,平生杀人几许,唯愿此身向剑,此心不改,此志不渝!她的手从未颤过,因为君瑄知道,用剑之人若拿不稳自己手中之剑,便没有资格自称剑客。 可是这一次,她不仅是手在抖。从耳畔纠缠的呼吸到彼此相触的肌肤,每一处的接触都让君瑄止不住的颤抖。 似乎怕她还不明白,叶孤城将怀抱缓缓收拢,而后,他注视着君瑄的双眸,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心悦你。” 听见叶孤城说出“我心悦你”的那一刻,君瑄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心脏。一直挺直的脊背也不由一软,她就这样脱力一般的靠在了叶孤城怀里。 奇怪的是,她不觉得害怕,也不感觉突兀,她只是蓦然生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这些年的朝夕相对,原来如此! 这些年的全心信任,原来如此! 这些年的倾身相护,原来如此! 忽然就觉得眉眼酸热,小姑娘的眼泪就这样一滴一滴的砸了下来。 她的眼泪落在了叶孤城的掌心,让叶孤城的眼眸一黯。 他曾经想过许多种小师妹的反应,可是却没有想要惹哭她。一个男人总是要到一定的年纪,才会用一种不会让人疼痛的方法,告诉一个女子他心悦于她。叶孤城自认已经足够妥帖,却没想到还是将小姑娘弄哭了。 冰凉的泪滴落在他的掌心,却仿佛要灼伤了他一般。见到君瑄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就算是内心坚定如叶孤城,也不由心中一软。 收回了被泪水溅湿的手,叶孤城沉默了一下后深深的叹息出声,竟是生平第一次萌生出退意——罢了,她若不愿,他何必逼她。只要这个小姑娘能够开开心心的活着,她答应自己与否,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如此言语反复,如此优柔寡断,根本就并不是平日杀伐果断的白云城主。可是,叶孤城终归舍不得。那不是旁人,而是他亲手养大的小姑娘。从小到大,只要她一哭,他就当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所以,罢了。 “莫哭。”叶孤城的指尖轻轻划过,为小姑娘拭去脸上的泪痕。眼中闪过一抹黯然,他却依旧说道:“瑄儿若是不愿意,就只当师兄失言。再莫哭了。” 和小时候一样,君瑄一哭起来就是眉眼通红,此刻她通红着眉眼,却一面拼命的摇头,一面忽然伸出手紧紧环住叶孤城的脖颈。小姑娘身量未足,环住叶孤城的时候,整个人就仿佛是挂在他的身上。 叶孤城不由伸出手扶住了她细软的腰肢。 抽噎一声,君瑄才断断续续的说道:“师……师兄,你是喜欢……喜欢我么?”因为刚刚哭过,小姑娘有些清冷的嗓音也显出了几分娇脆。 叶孤城的手正抚上君瑄的后脑,沿着她的脊背向下,为她理顺气息。听见师妹这样问,他的动作越发轻柔,却已经能够语气如常了。他低声说道:“我心悦你,可是……”我并不愿让你为难。 君瑄却没有让他说完接下来的话,当叶孤城说出“我心悦你”之后,小姑娘就骤然收紧了手臂。 “师兄,我很开心。” 小小的一只就这样紧紧的贴了过来,叶孤城都能闻到君瑄身上清浅的香气。那是一种恍惚如晨露一般的气息,除非离得极近极近,否则根本就闻不到。 “那哭什么?”悬着的心忽然落了下来,乍悲乍喜之下,叶孤城的脑中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君瑄不好意思的抹了抹自己的脸,目光也不由自主的游离了起来。叶孤城也不催她,只是一种用一种很温柔很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怀里的小姑娘。 半晌之后,君瑄的脸上居然浮出一抹红晕,她重新握住了叶孤城的手,小声说道:“师兄,我不是不愿意,我是欢喜得哭了。” 到底是年纪尚幼,君瑄没有办法描述出自己那一瞬间复杂的心绪。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理,就如同君瑄自幼就被教导剑客能够仰仗的,只有手中的剑,可是她对叶孤城的依赖也近乎天然——是他一直在她身边,也是他一点一点的让自己认识这个世界。 君瑄一直受叶孤城的照拂,这总让她生出一种“她何德何能”的惶恐,直到叶孤城说出“我心悦你”,君瑄才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圆满了。 这些年的种种浮现心头,这些年的惶恐也终于烟消云散。 叶孤城盯着君瑄细看了半晌,脸上居然忽然露出一个微笑。 他一生得偿所愿的时候太少,似乎一直在苦苦求索。而这一次,他不仅得到了,而且是如此的水到渠成。仿佛很多年以前,这件事就已经定下,而那个人也一直在那里等着自己。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心忽然被填满,叶孤城一时之间居然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起身将君瑄抱到了床上,转身为她拧了一方帕子,细细擦拭脸上的泪痕。 擦完脸,叶孤城又把床上呆愣愣的小姑娘剥到只剩里衣,而后抖开被子将人塞了进去,还不忘帮她掖好被角。白云城主自然不曾伺候过旁人,只是这一套动作也丝毫不见生疏。在君瑄小的时候,每一次练剑到脱力,叶孤城总是少不得要如此照顾她一番的。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叶孤城隔着被轻轻拍了拍君瑄,最终还是在她的眉心印下一吻。 这一吻非常清浅,即使他们刚刚彼此剖白,明了了对方的心意,然而叶孤城却依旧克制。他不是如花满楼一样恪守礼仪的君子,之所以克制,不过是满心柔软的怜惜——他的小姑娘今天已经受到太多惊吓了,他不想再吓到她。 “师兄,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直到叶孤城熄灭了屋中的灯火,君瑄都一直像一只小鹌鹑一样缩在被子里。此刻却探出了一颗小脑袋,冷不丁的问了这样一句。 叶孤城平躺在她身侧,听见这句话,几乎失笑。翻了个身正对着君瑄,叶孤城道:“瑄儿着急了么?” 此言一出,君瑄倒是被问住了。她对成亲其实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听身边的叶嬷嬷说过,成亲就是两个人要一辈子在一起。 她只想,一辈子和师兄在一起。 习武之人的目力都很好,即使没有烛火,叶孤城依旧看清了小师妹脸上一闪而过的迷茫。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忍住想要抚额的冲动,这才说道:“要等瑄儿再大一点。” 如今她自己还是个孩子,他也还有许多事情未曾解决。叶孤城固然自信,却不愿他的小姑娘承担一丝一毫的风险。 君瑄不自觉的想到了自己的身高,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半晌之后才有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来:“等我长高,师兄得等很久呢。” 叶孤城愣了一下,忽然就笑出了声。他很少这样畅快的笑,许许多多的责任压在他的身上,最终让他变成连笑容都格外克制的男子。可是如今,他却笑出了声来。 ——虽然那声音依旧很轻,轻到只有叶孤城和君瑄两人能够听闻。可是,叶孤城却是实实在在的笑了。 他将缩在被子里的那一小团连着被子整个团进了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君瑄的头顶,轻笑道:“没关系,师兄可以等。” 仲夏的夜并不算安静,在阵阵虫鸣之中,所有的亲昵絮语都被掩盖了痕迹,唯有小女孩脸颊上的一朵红晕,久久不散。 第33章 红鞋子。 第三十三章。红鞋子。 与公孙大娘定下的三日之约近在咫尺,第四日一早,薛冰便兴冲冲的来寻君瑄,她要带她一道去红鞋子的总部,见一见余下的那些姐妹——从头到尾,薛冰竟从未想过君瑄会拒绝的可能。 叶孤城没有拦着君瑄,拦住君瑄的是陆小凤。此刻,他已经在西园和公孙大娘扮成的熊姥姥打过照面,而且险些被她的栗子毒死。而金九龄也已经中了毒,所以陆小凤无论如何也是要寻到公孙大娘的。 薛冰不曾料到陆小凤会拦住她们,还要跟她们一起去。当她被陆小凤堵住的时候,她简直如同一个犯了错误被家长抓住了的孩子,下意识的就躲在了君瑄身后,不去看陆小凤的目光。 “陆小凤,金九龄的毒你不必担心。”君瑄挡在了薛冰面前,即使薛冰眼见着就是比她高上一头。身量娇小的少女微蹙着眉头,以剑身格挡住了陆小凤想要拉住薛冰的手。 陆小凤生来就是一张带笑的脸,也总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可是他真的严厉起来,却也只有一派武林高手的气势。他看着面前一前一后站着的两个小姑娘,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突突的疼起来。 她们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一些,公孙兰那样的女人又岂是好相与的? 君瑄见陆小凤并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担心金九龄的毒,思索了一下,她还是对陆小凤说道:“他不会被毒死的。” 陆小凤并不担心金九龄,因为他已经不再将他当朋友了。 花满楼总说,陆小凤的心像是豆腐一样软。可是陆小凤连日探查,见过一位又一位的被绣花大盗刺瞎的瞎子,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能够硬起来了。 他索性挡在这两个小姑娘面前,低声对君瑄说道:“我说小道姑,你从来都不是胡闹的性子,红鞋子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你别让你师兄担心。” 说着,陆小凤深深的望了薛冰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只干巴巴的说道:“薛夫人只有你一个传人,冰冰,你别让人不放心。”陆小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薛冰面前,他仿佛就失去了那些游戏花丛的本事,最近竟然都有些笨嘴拙舌了起来。 薛冰被他的眼神弄得红了脸,却还是梗着脖子对他哼道:“我去见自家姐姐,有什么好让人不放心的!” 陆小凤苦笑了一下,刚想跟她说公孙兰这个人不简单,绝对不是什么爱护妹妹的好姐姐,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君瑄便素腕轻扬,握紧手中长剑,对陆小凤说道:“仗剑之威,应能安好。” 陆小凤接过君瑄的一剑,他知道君瑄并非单单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女孩。甚至可以说,她单凭那一剑之威,江湖之中便鲜有敌手。然而,□□呢?暗算呢?埋伏呢?对于陆小凤这样的老江湖来说,君瑄年纪太小,也心思太纯粹了。 面对一个以狠毒狡猾闻名的女人,陆小凤根本不放心君瑄。更何况,还有一个对公孙兰完全无防备的薛冰。 苦劝不住,没有办法,陆小凤只得说道:“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正好我也有事要和公孙大娘商议。” 这一次,君瑄没有再拒绝。 薛冰看了看君瑄,见她没有反应,只得咬了咬唇,狠瞪了陆小凤一眼,道:“带不相干的人去,大姐要生气的。” 这个时候,他们只闻到一阵远远飘来的香气,似乎是花香,又仿佛带着脂粉香。那道香气似有若无,并不浓烈,可是也让人无法忽略。 一道曼妙动人的身影仿佛一片落花,也不见她如何运功,便轻飘飘的从空中落了下来。君瑄定睛一看,公孙兰的脸已经和上次不同,虽然依旧非常美,但是却是另一种风韵。 公孙兰对陆小凤以及君瑄嫣然一笑,而后说道:“冰儿,大姐怎么会生你的气呢,陆公子既然想去,你就带他去便好了。” 陆小凤也发现了,此时公孙兰的声音也随着容貌发生了变化。他和司徒摘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自然知道,要想改变一个人的声音,非精妙精深的内力不可。 陆小凤的心下一惊,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嬉笑的模样。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纷纷纵身提气,从平南王府飞掠而出。青天白日的,四个人竟然就只余一抹残影而已。 他们很快就到了一座小楼,此刻还是上午,小楼之中并无人声,甚至连一个应门的小童也无,然而正对着门口的竹桌上却摆了一桌精致的酒菜。 陆小凤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那一桌菜中大多都是甜软的菜色,间或有几碟子红彤彤热腾腾的川菜,让人一见就觉得嘴里胃里都火辣辣的疼。 桌上摆了整整十副碗筷,公孙兰走到了桌边坐定,夹起了一块看起来就狠辣的剔了骨头的蹄尖,轻咬了一口,她摇了摇头,道:“想不到这一次又是我第一个来。” “你不觉得辣?”陆小凤看着她毫无异色的吃着火辣的食物,自己也走到了她旁边坐下,并且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公孙兰的索性夹了一筷子辣椒放进嘴里,笑得很是惑人:“我的心肠都是冷的,可不是就要用这玩意去暖?” 陆小凤拿酒的手顿了顿,旋即却笑开。他没有接公孙兰的话,而是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对薛冰说道:“冰冰,来,来这坐。” 薛冰冷哼了一声,却刻意在他对面坐好,顺带拉着君瑄也入座。 就在君瑄刚刚坐下的时候,几道极轻的衣袂翻飞的声音传来,从这座四面开窗的小楼的窗户,几乎是同时的翻进来了几道各色的身影。君瑄将这些人一一看过,发现除却之前见过的江轻霞,其余的人她都不认识。 其他人翻窗进来之后不是互相调侃,便是和公孙兰叙话,就连薛冰都被一个穿红衣服的少女拉去说些闲话。也许是之前公孙兰已经知会过她们,这些女人对于本不应出现的陆小凤以及君瑄并未表现出丝毫的兴趣——莫说搭话,就连端详他们的人也不曾有。 即使如此,君瑄也并不觉被冷落。她的剑被她搁在膝上,整个人也是端端正正的坐好。 约莫过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公孙兰才伸手作了一个“安静”的姿势,对众人说道:“方才咱们姐妹嬉闹,都险些误了正事,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说的九妹。瑄儿,这些都是你的姐姐们。” 君瑄面如沉水,端坐不动。打断了公孙兰想要一一介绍这些女人的话,小姑娘的声音显得尤为清冷。她只道:“贫道觉慧。” 此言一出,方才还热络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一个青衣女尼骤然站起,将自己的长剑拍在了桌上,她冷笑一声,冷冷说道:“自家姐妹说什么道号法号的,我跟五妹难道不是出家人么?” 随着她的动作,君瑄的目光落在了她的那把剑上。那把剑并不长,但是精光四射,剑气森森。只是屈指一弹,竟有龙吟声不绝。 陆小凤见到那一柄剑,不由想要赞一句“好剑”。与此同时,他也不由自主的开始注视君瑄的剑。陆小凤并不是一个粗心的人,之前他屡次看见君瑄出剑,甚至亲自接过她一剑,但此刻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从来没有注意过君瑄的剑。 那是一柄长剑,诚然锋利,却说不上好。 君瑄手中的剑的确算不得好,因为那只是白云城的随便的一间铁匠铺花了半两银子打出来的,那剑周身无一处值得吹嘘,若非要说稀奇,不过是白云城的老管家见不得自家小姐用一柄那样粗拙的剑,却没法左右君瑄的决定,最终只得重金为她打的一柄精美大气的剑鞘罢了。 可是任谁看了君瑄的剑,都会赞叹一声好剑。因为好的并非是她的剑,而是她这个人周身自带的剑势,那种剑势总让人错觉她的剑就是她本身。而真正当得起这个“好”字的,也正是君瑄这个人。 陆小凤骇然发现,君瑄出岛数月,苦战数场不败,非仰兵器之利,非仗时势之便。她的每一战,说是仰仗手中之剑,不若说是仰仗她自己。 然而无论陆小凤心中如何惊奇,君瑄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青衣女尼的剑,目光竟连停驻也无。 青衣女尼几乎要被君瑄激怒了,坐在她旁边的公孙兰却起身将她的剑放回她的手里,然后对君瑄微微一笑道:“那就叫觉慧罢,瑄儿之名,九妹怕是只肯让情哥哥叫的。” 公孙兰意有所指,在场之中也都是惯识风月之人,于是很快就明白了公孙兰的弦外之音。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尚且年幼的小道姑面对这样露骨的调侃,居然很是郑重的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恩,只有师兄可以这么叫。” 她坦坦荡荡,似乎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事实上,君瑄本就不觉得这是羞耻,她和师兄已经彼此确定心意,如此,又有什么不能与人道之的? 陆小凤现在特别后悔自己吃了一口醉鱼,君瑄的那句话惊得他把一口鱼囫囵吞了下去,一根刺就这样卡在他的喉咙里。 “咳咳咳咳……咳咳……” 陆小凤痛苦的咳嗽声唤醒了呆愣的众人,薛冰旁边的那个红衣少女最先放声笑了起来:“哈哈,九妹好不知害臊的。白云城主是你的情哥哥么?” 欧阳情也轻轻笑了起来,敲了一下红衣少女的头,她轻斥道:“妹妹不要乱讲,九妹心思纯粹,是不耍那些花腔的。” 甚至就连方才还对君瑄怒目的青衣女尼也笑了,她收回了自己的剑,对君瑄说道:“九妹早说便是了,我们这些姐姐又不会笑话你。叶城主那样的人物,来配我们九妹也可以了。” 一时间,小楼里又是一阵七嘴八舌,方才还凝固的气氛居然就这样又活跃了起来。 第34章 城主的正确登场方式。 第三十四章。城主的正确登场方式。 安排这顿饭的人很是周到,照顾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口味。即使是君瑄,也在席上看见了一道文思豆腐,那正是她在平南王府常吃的菜色。 即使是这样的一顿好宴,陆小凤却破天荒的没有喝酒。 他没有忘了这是公孙大娘的地盘,而他的身边还有两个年轻的女孩子。他不能喝酒,可是在他的面前,却摆着满满六大坛的竹叶青,清冽的酒香伴着丝丝寒气一同窜了出来,对于陆小凤这样的酒鬼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薛冰已经拍开了一坛,她身边坐着的红衣女孩便接过那一坛,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倒上了一大碗,就连自称是出家人的那三位都没有放过。 红鞋子里都是女子,却是都是能喝酒的江湖儿女,她们也不多话,当即都是端起碗便一饮而尽。 抹了一把唇边的残酒,公孙兰看着端着碗没有动的君瑄笑道:“觉慧是不会喝酒罢?”她的话音刚落,还没有人看清她的手指是如何动作,方才拳头大的碗就被换成了一支小小的杯子。 她将那个杯子凑到了君瑄的唇畔,巧笑说道:“难得的冰川水酿的竹叶青呢,喝一小杯尝尝也不打紧。” 君瑄看了一眼被公孙兰擎在手中的杯子,竟真的伸手接了过来,仰头慢慢饮尽。 陆小凤看着她将酒喝完,当即就是心下一急,几步窜到君瑄身边,低声问道:“你能喝?” 只是一杯酒而已,君瑄白皙的小脸却已经被酒气逼出了一抹薄红。她对着陆小凤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睛,而后才慢吞吞的说道:“方才是不能的,现在可以了。” 陆小凤生平最熟悉一种人,那就是喝醉酒的人。他醒着的时候一向不愿意与喝醉了的人说话,此刻却少不得要耐着性子问道:“为什么?” 君瑄的眼神从陆小凤的肩头滑过,迷迷瞪瞪的望着他身后的窗口,半晌之后才嘟囔了一句:“因为我答应了师兄的。” 根本就听不懂这小道姑在说什么…… 陆小凤苦恼的揉了揉额头,转头却发现,他不过就是一眼没有照顾到,那边的薛冰也已经喝得醉眼迷蒙了。 公孙兰笑呵呵的欣赏着陆小凤的狼狈,陆小凤倒霉的时候,她总是会很开心。二娘却没有这种兴趣,她扫了一眼已经狼藉的桌面,拍手让人进来收拾了,而后便将一个油布的包裹摔在了桌子上。 包裹被她摔开,一股腥腐的气息在这座小楼之中弥散了开来。陆小凤还在安置喝醉了的两个小姑娘,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他急速的回过身来。 红黑的液体从油布的包裹的边缘流了出来,二娘面色如常的将那个包裹打开,里面赫然是数个鼻子。不是猪鼻子,而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人鼻子。 “这一旬的收成不好,才一百八十万两的银子,倒是要钱不要命的人越来越多,你们看。”二娘说着,还刻意将那个包裹往众人面前推了推。 陆小凤下意识的便去捂两个小姑娘的眼睛,薛冰已经醉倒了,君瑄却是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那袋碎肉。 陆小凤的手落在了她的眼睛上,遮挡住了那副场景。 公孙大娘挥了挥手,对二娘说道:“好了好了,你那新来的妹妹们还小,别吓到她们。快收起来吧。” “怕什么,加入了咱们红鞋子,日后割个鼻子啊手啊的,可是不能眨眼睛的。咱们这不也是刚给八妹九妹做个示范么?”撇了撇嘴,紫衣的中年女子浑不在意的道。她这样说着,顺手还递上来了一个小小的包裹:“我的收成却是还不错。” 其他的人也纷纷将上数张银票和各色的油布包,油布包里不是耳朵就是断手,总之很是渗人。 君瑄没有害怕。 她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被那一杯酒冲上来的气血也渐渐平复。她挺直着脊背的坐在桌边,安静的看着她们展示各自包裹里的东西。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君瑄问道。 一百八十万两对于红鞋子来说,是“收成不好”。君瑄不知道普通百姓家是如何,可是她知道,整个白云城城主府一年的支出也不过是十万两。 并且,那十万两还包括日常的人情往来。毕竟城主府只有君瑄和叶孤城两个主子,他们两人又并非穷奢极侈之人,吃穿用度虽然无不精致,却也是花不了多少银子的。 公孙兰听见君瑄这样问,便有些得意的对她解释道:“当然是那些商贾富户上供给咱们的了。” “上供?”君瑄念叨着这两个字,眼中分明划过了一瞬间的凌厉,她扫过那厚厚的一沓大额银票,冷声道:“是抢劫吧。” 一旁的红衣少女登时气红了脸,也提高了声线:“咱们这是劫富济贫!他们那些商贾明明只有那么少的人,却占据了这么多的财富,咱们拿来又有什么错?” 君瑄简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从小受过的教育里就没有这样的逻辑。懒得和红衣女辩白,君瑄直视公孙兰道:“你们这是在劫别人的富,济自己贫。” 公孙兰自持美貌,从前武功不济之时也被人捧着。后来学成西河剑器,便更是无人敢与之呛声。此刻,她见君瑄如此咄咄逼人,也不再端着温柔姐姐的架子,直接冷冷道:“看来君姑娘是看不上我红鞋子,也不稀罕当我这九妹了。” 虽然面色无异,可是君瑄其实已经醉了。她定定的望着公孙兰,一本正经的说着胡话:“不,我看得上红鞋子。恩,看得上的。不过我不行九,我齿序十七。” 公孙兰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凶狠,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她抚着自己涂着丹蔻的指甲,道:“既然不是我红鞋子的姐妹,知道了我红鞋子的秘密,就把命留在这里吧。” 陆小凤看着眼前的□□,周身的肌肉都紧紧的绷住了,他一手拖拽起醉醺醺的薛冰,一面却飞快的挡在了君瑄面前。 他和公孙兰交过手,可以说,这是他遇见的武功最高,心肠最狠,也最狡猾的女人。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情况之下,纵然是陆小凤都无法保证自己能够护着两个小姑娘全身而退。所以他必须谨慎以对。 君瑄却不受公孙兰的任何影响。即使公孙兰说要取她性命,她依旧稳稳的端坐在座位上。 公孙兰看了一眼陆小凤,嗤笑出声:“所以说你到底是个小姑娘呢,莫不是真以为这个男人能护住你?”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被陆小凤抱在怀里昏醉过去的薛冰,挑眉问道:“你猜猜,他会选择护着你,还是护着他怀里的那个?” 也不给陆小凤和君瑄反应的时间,公孙兰冲着那青衣女尼使了一个眼色,那女尼当即一剑刺出,对着的正是陆小凤怀中的薛冰。 陆小凤身形未变,仍旧牢牢护在君瑄身前,同时伸出两根手指,欲要夹住那一点冷芒。可是电光火石之间,那个紫衣的中年妇人也抽出一柄短刀直奔着陆小凤后心而去。背腹受敌,陆小凤只得抱着薛冰腾空跃起,身形交错之间,那两样武器终归还是被他夹在了指间。 可是,她们的目的也的确是达到了——陆小凤动了。因为他动了,所以君瑄面前便空了。 公孙兰有些得意的对君瑄一笑,而后,她抽出双剑,两柄短剑和它剑柄上系着的红绸一道舞出交错的光影,却如同寒星坠地一般直取君瑄心口! 这一剑,君瑄能否避得开? 她似乎避得开。因为她本就是举世难得的剑客,剑术高明道甚至能够和叶孤城以及西门吹雪比肩。所以她刺得出最快的剑,也躲得开最快的剑。 她似乎也避不开。因为今时不同往日,今天是她第一次喝酒。酒能伤身,也能乱|性。喝醉了的君瑄持剑的手依旧很稳,可是她的动作也不可避免的绵软迟滞! 只是瞬息而已,公孙兰的双剑已经一剑刺向君瑄眉心,另一剑直奔君瑄心口而来。那样迅疾的一剑就已经是可怕,更何况公孙兰手中的是双剑。 陆小凤的轻功施到了极致,他已经无暇多顾,如今他只希望自己能够再快上一些,好在这双剑没入小道姑的身体之前夹住他们。 有人却比陆小凤更快! 那是陆小凤第一次见到叶孤城出剑。 当一个身着白衣的人若一朵流云一般出现在了君瑄身前,陆小凤简直怀疑这人是九天之上的神祗。因为这样快的轻功,是陆小凤生平仅见。 叶孤城的乌鞘长剑并没有出鞘,在公孙兰繁复到只剩一片银光的剑招之中,叶孤城的手扬起,然后落下。 他刺出了一剑。那一剑可以说并不凶狠,也可以说是特别凶狠。因为陆小凤看不出叶孤城用了一丝一毫的力道,公孙兰却一下被他击飞三丈,直撞到小楼的墙壁才停下。 更让陆小凤意外的是,公孙兰受叶孤城一击,居然还能扶着墙壁站起来。她的唇角的确有一丝血迹,可是却不是受了严重的内伤的样子。 “城主这是返璞归真么?”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愣愣的望向了叶孤城并未出鞘的剑。 他方才已经足够警惕,分明已经确定了小楼外并无旁人。然而叶孤城出现的时机这样恰好,根本就是已经来了许久了。作为西门吹雪的朋友,陆小凤自然是知道一个剑术高超的剑客是怎样的。 一个如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一般的剑客,他们在随时准备出手的时候,理应是剑气冲霄的。可是方才,陆小凤却没有感到丝毫来自叶孤城的剑气。 叶孤城怎么会没有剑气?望着叶孤城长身玉立的背影,陆小凤恍惚明白,叶孤城并非没有,只是已经返璞归真,自我收敛了而已。 想到这里,陆小凤望向叶孤城的目光骤然不同了。曾经,他以为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是并驾齐驱的绝世剑客,可是如今看来,叶孤城分明已经进入了另一层境界了。 第35章 酒醉的咩萝,城主大大你不来一发么? 第三十五章。酒醉的咩萝,城主大大你不来一发么? “你不杀我?” 公孙兰捂着腹部,美丽的脸上全是苍白。此刻她的双剑已经落在了一边,她正捂着伤处,一脸骇然的看着叶孤城。 公孙兰当然只觉骇然,因为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足以致命的错误——她竟然以为自己是“剑器第一”便可以挑衅叶孤城。可是她错了,叶孤城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用一柄带着剑鞘的剑便破了她全力施展的剑舞。 男人琥珀色的眸子很冷,冷到让公孙兰觉得他随时都可能结束了她的性命。然而叶孤城却只是转身,向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的小道姑走去。 因为,公孙兰这种人,还没有和叶孤城说话的资格。 君瑄真的已经喝醉了,五十年的纯酿,她怎么能不醉?少女从来都是不点脂粉,此刻脸上却覆上了一层动人的薄红——当真是大安三百年不曾见过的殊色,让每个看见她的人都不禁心旌动摇。 更要命的是,方才还只是目光微微涣散的少女,在看见叶孤城的身影的那一刻,居然蓦然绽出一个笑意。 她的眼角是一抹水红,一双幽黑的眸子潋滟着桃花颜色。此刻君瑄一贯冷冽的眉眼弯成新月一般的弧度,水嫩的唇畔也被她的小舌撩拨上了惊心动魄的水泽。 叶孤城是九天之上的剑仙,是携着前尘抵达此生的大运道之人,却也只是个动了心的寻常男子。 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心上之人,只觉受到了一种无声的蛊惑。 然而叶孤城毕竟是叶孤城。当他真的走到了君瑄面前的时候,他只是克制的俯身勾起了小姑娘的下巴,声音里如常的道:“师兄不是说过,你不可以在外面喝酒么?” 下巴被人勾起的少女却顺着他的力道扬起一张小脸,用滚烫的脸颊蹭了蹭他冰凉的手指,一副求表扬的小女儿娇态:“嗯,瑄儿很乖的,是知道师兄在才喝的。” 指节感受到了一片滚烫滑软,叶孤城的眸色骤然深沉了几分,几乎想要俯身去吮住少女丰润的唇珠。可是眼下的确不是好时机,他只能深吸了一口气,拥着君瑄的肩膀就要往外走。 当叶孤城拥着君瑄就要踏出红鞋子聚会的小楼的时候,被方才的变故惊呆了的女人们才忽然反应了过来。 她们如何肯让叶孤城就这样离开,不待公孙兰吩咐,几个女人便拿着各自的武器向叶孤城直刺而来。她们不是勇敢,而是方才叶孤城击飞公孙兰的那一招看起来实在是平庸至极。虽然诧异为何自家大姐会被那样的一招击飞,可是仅凭那一招,的确无法让她们意识到叶孤城的可怕。 但凡是漂亮一些的女人总是有些傲气,更何况这座小楼之中的女人各个都是极为漂亮。她们深觉就这样让人被带走了很失面子,所以,她们选择了对叶孤城出手。 四件武器以合拢之势向叶孤城刺来,刀剑鞭子峨眉刺,样式不一,却具是狠戾。她们四个每一个人放在江湖上都是高手,彼此之间又很是默契。 可是,这四人比起南海的九位用剑高手如何?比起刺杀君瑄的二十九位杀手如何?比起公孙兰又如何?她们一出手,就已经注定了必死的结局。 她们当然不够资格让叶孤城拔剑,所以,杀死她们的是自己的武器。这四个女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明明刺向叶孤城的武器,最终却会没入自己的身体。可是,她们已经永远没有机会明白了。 在场的女人之中,唯有江轻霞和欧阳情没有出手,所以也只剩下她们两个还活着。两个人的脸色都是惨白,只能撑着退到了公孙兰的身侧。 此刻公孙兰已经顺过气来,她望了一眼地上倒下的四具尸体,却一点儿想要为自己姐妹报仇的意思都没有。她只是求助一样的望向了陆小凤,戚戚然的道:“我知道你为何而来,可是我真的不是绣花大盗,你不能……” 陆小凤还抱着薛冰,一如叶孤城抱着君瑄的姿势一般。面对这样一位美女的哀求,他却并没有接话。他用目光扫过地上躺倒的四具尸体,问公孙兰道:“她们不是你的姐妹么?你不出手为她们报仇?” 提起“报仇”,公孙兰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两步,定了定心神,她这冷笑反问道:“别人的命哪有自己的重要?有人杀了西门吹雪,难道你还会为他报仇么?” 陆小凤明白公孙兰的意思——能够杀了西门吹雪的人,武功心智应该都已经到了堪称恐怖的地步,那样的人物如果真的存在的话,的确不是陆小凤能够对付的。 所以陆小凤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的声音里没了平时的调笑,而很是郑重的道:“若他以身殉道,我会在他坟前哭三天三夜。” 略作停顿,陆小凤继续说道:“但是若他死于非命,我陆小凤纵然粉身碎骨,也定会为他讨个说法,总不枉朋友一场。” 朋友二字,在陆小凤的心里的重量是不同的。他看似很容易就能交到朋友,可是他之所以这样容易就交到朋友,就是因为他对任何一个朋友都掏心挖肺。 公孙兰却对陆小凤的说法嗤之以鼻,她捡起自己的双剑,冷冷说道:“那我日后帮她们收尸,也全了姐妹情谊了。” 说着,她便要从跃出窗口。此地四处都是繁茂的树林,此刻天色已黑,若是她能够出了这个小楼,公孙兰很是自信,就是叶孤城也再捉不到她。 看着公孙大娘迅疾的动作,江轻霞和欧阳情眼中最后一抹亮光都熄灭了。她们知道,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们的大姐是不会再理会她们了。而她们的生死,全在叶孤城的心念之间。 公孙兰的算盘打得不错,动作也足够迅疾,然而她还是失败了。就在她即将抵达窗边的时候,一柄乌鞘长剑已经横在了她的面前。 叶孤城的怀里还有一个人,却并没有减缓他的速度。他横剑窗前,终于对公孙兰说了第一句话:“你不动,我不出手。” 冰冷的语调让公孙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不可思议的望着叶孤城,失声道:“堂堂白云城主为何要与我一个小女子为难?” 陆小凤也很诧异,他还以为,除了那小道姑之外,叶孤城不会理会旁的呢。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陆小凤有些期待的问:“城主这是在帮我?” 叶孤城以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望向陆小凤——他从前就觉得这人脸皮有些厚,却没想过能厚到这个地步。并不愿意让陆小凤再如此自我感觉良好下去,叶孤城开口道:“我欠了她一个人情,所以这次她不逃,我便不出手。” 叶孤城从来恩怨分明。之前公孙兰以言语挑拨他的师妹,虽然另有目的,却误打误撞的让小姑娘开了窍,懵懵懂懂的明白了一点男女之情,也间接让他和师妹互通了心意。虽然对公孙兰此人很是不齿,但是叶孤城承她这个情。 只是他此言一出,莫说是陆小凤,就连公孙兰也诧异得瞪大了眼睛。叶孤城未多做解释,倒是已经靠倒在叶孤城怀里的君瑄忽然站直了身体,对公孙兰缓缓道:“师兄自然不必动手,因为你的对手,是我。” 小姑娘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可是她的手很稳,眼眸之中也是一片清明。她的确是醉了,可是她却清楚的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她必须和公孙兰一战! 非关金九龄的所谓“卧底计划”,非关陆小凤想要破获的绣花大盗一案。君瑄与公孙兰一战,为的是枉死在她手上的百姓,为的是人间道义。一世纯阳,守护苍生本就是本责。若是连苍生苦痛都视而不见,那他们纯阳子弟还修什么道,成什么仙!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持剑而立的少女身上。 ——她的肩膀是如此的单薄,却承担着许多男儿都不敢承担的责任。 窗外月已中天,持剑而立的少女眼中的慈悲就宛若菩萨低眉,可是她剑尖儿上的一点冷芒却衬得她如同染血修罗。 叶孤城静静的注视着面前的小小身影,琥珀色的眸子之中宛若流云翻涌。就在陆小凤觉得他会强制把君瑄带走的时候,叶孤城却忽然道了一句:“好。” 而后,一身白衣的男子倏忽跃出窗外。双脚还没有落地,叶孤城骤然拔剑。他的长剑扫过,所指之处,两人合抱的大树皆被齐齐切断。眨眼之间,方才还被绿树环绕的小楼之前空出了一大片空地,用来比剑很是足够。 君瑄走到了公孙兰面前。她递给了公孙兰一个雪白的瓷瓶,对她说道:“此乃疗伤圣品。我不欺你,月上中天之时,你我便战。” 公孙兰接过了那个瓷瓶,倒出里面的丹药,毫不犹豫的吃了下去。事到如今,她还怕什么下毒不成?叶孤城若是出手,她定然是死,可是若是君瑄,她可能存有一线生机。 哪怕生机只有一线,她也不想放开。 一股热流自丹田涌起,公孙兰坐下调息。然而她还不忘扬起一抹讥讽的笑,对君瑄说道:“白云城出品的伤药果然不是凡品,我的伤倒是小事。只是五十年的竹叶青,又有冰泉入酿,你这酒却不是那么好醒的。” “醉又何妨?” 说着,君瑄不理会她的挑衅,转身往屋外走去。 其他的人也随之退了出去,将整个小楼留给了公孙兰。陆小凤不担心公孙兰会逃走,因为他知道,叶孤城的那句“你不动,我不出手”觉非虚言。 陆小凤甚至觉得,叶孤城是希望公孙兰想要逃走的,因为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的了结了她,而非让自家师妹涉险。 无论众人心思如何转动,一个时辰还是过去了。终于,月已中天! 第36章 横剑为苍生。 第三十六章。横剑为苍生。 在公孙兰在小楼之中休整的时候,君瑄就在小楼外打坐。她的脊背很直很直,长剑也被横在了膝盖上。坐了片刻,君瑄忽然睁开眼睛。 陆小凤从来都觉得君瑄的长得极好,而她的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双眸尤其显得她不染凡尘。此刻,许或是因为醉酒,小姑娘的双眸中竟带上了盈盈水光。月华泻地,照在她的脸上,衬得她整个人都婉然似仙。 还未等陆小凤反应过来,却忽然听见君瑄说道:“师兄,我道心不静,你诵一段经给我听,好不好?” 叶孤城一直抱剑站在她的身侧,闻言便点了点头,也未多言,只为她诵一段《清静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男子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四百余字的经文很快就被诵完,见君瑄仍旧双目紧闭,叶孤城便又反复诵了几遍。 陆小凤看着那一立一坐的两人,竟无端生出一种相配的感觉。作为朋友,即使他不说,却也是在暗暗为君瑄担心的。在未认识叶孤城之前,陆小凤只以为那是和西门吹雪一般的剑客,一心向剑,心外无物。 这样的人作为师为友自然都是很好的,可是若作为爱侣,就总恐他不够用心投入。直到此时,陆小凤亲眼看见那个低声为小道姑诵经的男人,方才放下心来。叶孤城心里的确只有剑,但是幸好,君瑄本身就是一柄剑。 月上中天之时,紧闭的小楼的房门终于被打开了。从门中走出一个身着彩衣的女子,她盈盈而动,周身就恍若萦绕着数百条彩带一般绚丽夺目,而更为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脸。 这是她本来的脸,比她任何一次易容都更加绝色。那张脸并不年轻,少了青春灵动的美丽,却更添一种成熟诱惑的风韵。毫无疑问,那是一张男人见了便会心动的脸。 可惜,在场的两个男人却都没有看她一眼。叶孤城自然不必说,就连陆小凤都不曾投去一抹目光。 公孙兰的手中握着她的双剑,剑柄上的红绸被她换了两条,比之原来的更加光华璀璨。她身上的是传说中的七彩霓裳,她使用的是西河剑舞,而她的剑舞,本就是要用华丽的七彩羽衣来配的。 在她走出来的刹那,君瑄也已经站了起来。 她今日只着了一件纯白的道袍,整个人净素如纯阳落雪。和公孙兰的繁复到极致相比,她是另一种极致。公孙兰是人间富贵花,而君瑄是胜雪清雅。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公孙兰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双剑横于胸前。经过一个时辰的调整,她已经从叶孤城带给她的惊骇之中恢复过来。她已经是多年的老江湖了,几经生死,自然不愿在君瑄面前失了气度。 君瑄垂了眸子,亦缓缓拔出自己的剑。晚风徐来,拂动了她宽大的袖袍,少女迎风而立,发髻上系着的一缕轻纱随风摆动。她的目光只在自己的剑上,随着剑身与剑鞘细碎的摩擦声,君瑄说道:“此战非关你我恩怨,我出的每一剑,都是为了死在你手上的无辜百姓。” 公孙兰扬起一抹讥笑:“白云城也开始干捕快的营生了么?那些人和你有什么干系!” 君瑄却容色一整,冷声道:“与白云城无关,杀你,是君瑄一人之愿。” “小丫头好大的口气。”公孙兰嗤笑一声,目光却是盯着叶孤城,她问道:“你若战败,他们便放我走?” 君瑄点头。叶孤城也是默然不语。 就在她点头的瞬间,公孙兰的双剑已经舞动起来,剑光赫赫,周遭的木叶被剑气所催,纷纷下落下来,又被这阵银光绞碎。 好快的出手!也是好快的剑! 和方才在小楼之中对君瑄出手之时相比,公孙兰的剑更快上了五分。配合着她的彩衣彩绸,纵然有人能够看清她的身影,也会被她身上斑斓的色彩所迷。这样可怕的剑招,仿若水银泄地,无孔不入,将君瑄锁死在其中。 君瑄却提气而起,梯云一纵,迎着公孙兰的剑招而上。两个人凌空对决,只在眨眼之间便过了五十余招。 叶孤城破公孙兰只用一招,君瑄比之叶孤城又能差到哪里去?观战的人之中,不仅是叶孤城,就连接过君瑄一剑的陆小凤也不由皱起了眉头。 很快,一声惨叫之声便从空中传来。那声音凄厉非常,让人只是听着就觉得惊骇莫名。顷刻之间,空中交战的二人便落了下来。 一场酣战并未对君瑄产生丝毫影响,若非她的剑尖还残存一抹浅淡的血痕,几乎很难想象她与人过了数招。见她无碍,陆小凤松了一口气,转而看向公孙兰。 刚才那声凄厉的惨叫正是公孙兰发出的,陆小凤已经有所心理准备。然而当他真的看清公孙兰的时候,饶是陆小凤都不由一惊。 只见公孙兰的一头长发已经散落,一边是如墨一般的长发,另一边却是泛着青色的头皮。美人被剃去了一半的头发,或许还能够勉强被称之为美人,可是她的一半的脸上光滑如玉,另一边脸上却是交错的剑痕。 就如同谁家的棋盘被印在了脸上,公孙兰的脸上一共有十八道横竖交错的血痕,每道剑痕都是整齐排列,仿佛被仔细丈量过一般,间距丝毫不差。 此般行事,就连魔教妖女恐怕也做不出。若非亲眼所见,陆小凤简直不敢相信君瑄这样的一个小道姑,居然会出手如此狠辣鬼狷。 公孙兰的双剑上倒映出她自己的光影,一声更凄惨的叫声从她口中传来,她抬手便捂住自己被割破的脸,却又有血迹从她的指缝之中渗出——如此深的痕迹,纵然有外伤圣药,也一定会落下疤痕。公孙兰的这张脸,是真的毁了。 “你好是狠毒!”公孙兰伸手颤抖着指向君瑄,满眼控诉。 君瑄却对她的惨叫以及质问充耳不闻。杀人不过头点地,公孙兰这样的人或许是怕死的,然而只是死远不够偿还她的罪恶。只有将她最看重的东西在她的面前毁去,她方才能够痛彻骨髓。 君瑄并非见不得杀人。莫说她已入江湖,就是在白云城中,她也杀过数位宵小之辈。她不是被养在深闺的小姐,而是江湖中人。一入江湖,本就要做好杀人或者被杀的觉悟。真正让君瑄愤怒的是公孙兰毒杀百姓的举动。 公孙兰眼中的人命太轻贱了,她收取手无寸铁之人的生命也未免太过肆意妄为。 见君瑄不为所动,公孙兰脸上的已近癫狂,她舍了手中的一剑,只执一剑便向君瑄刺来。那是集聚了公孙兰毕生功力的一剑,她出剑已经不再为自保,而是只为了将君瑄毙于剑下。她不想活,可是却想让君瑄死。 公孙兰是前所未有的快,她的轻功本就精妙,此刻更是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君瑄却是向后错开半步,手扬起,又落下。 陆小凤看着公孙兰和君瑄的最后一招,他真的相信叶孤城和君瑄师出同门了。因为君瑄的最后一招,分明就和叶孤城的那一招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便是,叶孤城只用了剑鞘,而君瑄手中的是锋利无匹的长剑。 公孙兰的剑戛然而止,最终无力的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而随着君瑄还剑入鞘的声音,公孙兰也躺倒在了地上。她的眼睛还没有闭上,保持着死前决眦欲裂的姿态。她惊人的美貌已经不在,脸上的伤痕和少了一边的头发让她看起来异常狰狞。 陆小凤张了张嘴。虽然在君瑄提出要和公孙兰一战的时候,他就已经料定了公孙兰会战败。可是他相信君瑄并非冲动的性子,手中的剑也是收发自如,在绣花大盗一案还没有破,公孙兰还是其中重要的环节的情况下,君瑄理应会留她一命的。 然而事已至此,公孙兰已经变成了一具丑陋的尸体,红鞋子也在一夜之间只剩下江轻霞欧阳情两人。 计划被骤然打乱,陆小凤说不出责备君瑄的话,便只能苦笑了。 叶孤城看见他脸上的神色,平静说道:“师妹喝醉了。” 因为喝醉了,所以出手不似往日风格。因为喝醉了,所以难得肆意妄为,不再顾全大局。只有喝醉了,他的瑄儿才真正像一个未及笄的少女,随着心意不必再谋而后动。 心里涌起一抹心疼,叶孤城走到了君瑄的身侧,将人横抱了起来。折腾了这么久,君瑄的确累了,再加上醉酒,很快她就靠着叶孤城的胸膛,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夜已经深了,陆小凤望着一地的尸骸,一时有些踌躇,不知这戏该如何唱下去。这时却听叶孤城却对他道:“你自按照你的计划行事,一日之后,公孙兰会随你归案,你只需要捉拿金九龄便可。” 说着,无需叶孤城吩咐,一队身着云纹黑衣的暗卫便闪身而出,他们手脚利落的将地上的尸体摆在了一起,而后撒上秘药,不消片刻,那些美貌的女子便化作地上的一滩水痕。 而在陆小凤惊讶的目光之中,早已打扮成她们模样的四名暗卫也闪了出来。这四个易容了的白云城暗卫状若无意的围拢在欧阳情和江轻霞身边。那两人对视一眼,最终保持了沉默。 见到那四个人,陆小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明日与他归案的“公孙兰”,也定然不是真的公孙兰了。 叶孤城显然是有备而来,众人的动作也是有条不紊。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他怎么觉得,这次又被自己的朋友耍了呢? 第37章 绣花大盗归案。 第三十七章。绣花大盗归案。 一日之后,白云城的人如约而至。这队人穿着和昨日一般的云纹黑衣,手上还小心翼翼的抬着一个颇大的木箱子。 陆小凤走上前去接过了箱子。让他感到意外的事是,那个箱子并不重,他单手扛在肩上也不觉十分负累。而就是这样一个不重的木箱,却要四个武功极好的白云城侍卫去抬着。 很是诧异的又颠了颠箱子,陆小凤分明看见,那些面无表情的白云城暗卫的脸上全是惊恐。 “陆公子你小心吧。”为首的暗卫急忙稳住他肩头的木箱,其余人也上前将之平稳扶住。 陆小凤挑了挑眉,嬉笑道:“这里面难不成是个娇小姐?” 此言一出,那四个暗卫居然无人反驳。陆小凤也是动作一僵,小心的扛着箱子走了几步,之后才有些不确定的低声问道:“是小道姑?” 暗卫们点头,陆小凤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将箱子丢出去。 然而他终归还是稳住了身形,面色有些沉重的对暗卫们说道:“这箱子可是要交给金九龄的。”金九龄是六扇门最优秀的捕快,并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君瑄不应当如此涉险。 “这是城主的意思,劳烦陆公子费心”暗卫首领对陆小凤拱手,一队人很快就隐没了踪影。 陆小凤没有办法,只能扛着这只箱子往金九龄的住处而去。 金九龄在平南王府有住处,可是他自己却也有一座私宅。前些日子他中了毒,王府总管的差事便放下了,如今他正在自己的私宅之中修养。 陆小凤进屋的时候,金九龄的面前正摆着明园麦师傅亲手烹调的精制酒菜,而他的面前的正是一壶波斯来的葡萄酒。葡萄美酒夜光杯,再加上一个替他卖命的陆小凤,如今金九龄真的是满意极了。 他亲自为陆小凤斟了一杯冰镇过的葡萄酒,两人调笑一番,终于言归正传。陆小凤打开了一直扛在肩上的木箱。 箱子里无疑是个美人,如同一支春睡的海棠一般,若非她的手腕被缠绕上了许多圈牛筋绳子,甚至两只手的每一根手指都被两两绑在一处,几乎没有人会觉得这个睡在箱子里的女人有什么危险的地方。 看着被牢牢绑住手脚的女子,金九龄几乎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陆小凤居然会将人这样绑起来——这完全是屠夫杀猪的绑法,固然不可挣脱,却不像是风流浪子能干出来的事情。 陆小凤也察觉到了金九龄的诧异,他嘿嘿一笑,摸着自己的两撇胡子道:“这女人凶得很,若不这样绑着,她肯定会逃脱的。” 虽然面色如常的忽悠着金九龄,但是陆小凤自己都是惊奇。他完全没想到,君瑄居然会是被这样绑着的。 金九龄笑出了声,他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对他说道:“你帮我破了案,我也帮你一回。”说着,他将箱子盖上,而后拉着陆小凤到了自己的屋子外面。 屋外有一匹好马正在吃着草,金九龄是相马的高手,这匹马尤其的好,日行千里也是寻常。他指着那匹马对陆小凤说道:“传闻白云城主下月十五要在紫金山约战西门吹雪,花满楼已经赶往紫金山了,你骑上这匹快马,现在去还来得及。” 陆小凤的脸色一变,也不再多言,跨上金九龄准备的那匹快马便疾驰而去。在金九龄看不见的地方,陆小凤微微抽了抽嘴角,他原本以为金九龄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是个蠢笨如猪的笨蛋。 花满楼和叶孤城,甚至是西门吹雪下月十五的时候的确是要去紫金山的,可是却不是为了约战。而是因为那天是小道姑的生辰,也是她十五及笄的日子。 叶孤城本想带君瑄回白云城操办,花家上下却要坚决不许,一定要让人在江南行及笄礼。双方相持不下之时,是君瑄和叶孤城的师祖太阴真人派人传话,让他们去自己清修的紫金山凌云观,她要亲自为徒孙行簪礼。 作为君瑄的朋友,陆小凤和薛冰都收到了邀请,薛冰甚至被太阴真人邀为赞礼之人,昨日便已先起程了。 只是不知如何传出来的“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要在紫金山决斗”的传闻,居然被金九龄当做支走他的借口。 纵马跑出去几里路,陆小凤将马拴在一棵树上,却兀自运起轻功折返。 那边金九龄好不容易支走了陆小凤,他不再迟疑,开始试探起箱子中是否真的是公孙大娘来。女子手臂上的云样紫红胎记,还有看见蛇时候的惊慌大叫,终于让金九龄相信了,这就是公孙大娘本人,也就是那个他早就预定了的替死鬼。 这一切,陆小凤都在房梁上看着,若非亲眼所见,他简直不相信君瑄这个小道姑居然也是这样会做戏的人物。 他看着君瑄一点点引诱着金九龄说出自己就是绣花大盗,说出自己到底是如何运作,又是如何将责任推到公孙兰身上的。陆小凤静静的听着,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君瑄分明可以直接捉拿金九龄归案,却为何偏偏要让自己插上一脚。 因为金九龄的计划实在是太无懈可击了,他自己本身又是声名在外的神捕,若非有一个比他声名更显赫的人——譬如他陆小凤亲自揭穿这个阴谋,全天下恐怕无人会相信这种离奇的案件真的会发生。 所以他要做的是听着金九龄自陈阴谋,而后亲自捉到他。 金九龄并不知道陆小凤已经折返,他如今正洋洋得意的拿着一张以公孙兰的字迹写下的认罪书。 扮作公孙兰的君瑄却忽然笑了,她的声音变回了自己原来的清冷嗓音,而后对金九龄说道:“以江轻霞为威胁,让江重威故意引导陆小凤,而后借着我的手杀公孙兰,日后用已经和你私|通多年的二娘控制红鞋子。金九龄,你的计划的确精妙。” 金九龄的面色一变,不可思议的看着忽然从箱子中站起的女子,此刻,她手脚处的绳子已经被她自己用内力崩断,而在箱子的夹层,赫然就是君瑄的那把长剑。 知道自己中计,金九龄当机立断,转身就要从窗户跳出。君瑄并没有动作,只是平静说道:“窗外是我师兄,你真的要逃?” 金九龄的脚步顿时一停。他不得不停,因为他不想死。 金九龄走回了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那杯酒还没有下肚,他却大笑了起来:“哈哈哈,想不到我金九龄聪明一世,居然会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仰头将那杯酒饮尽,金九龄捏碎了手中的夜光杯。他注视着君瑄,居然问道:“你真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我倒是想要问一问,我到底是哪里漏了底,让你发现我就是绣花大盗的?” 事到如今,金九龄心知自己是无处可逃了。他天生就是聪明,那些别人破不了的案子在他眼里总是信手拈来,所以他一直决定要干一件举世震惊的大案。如今他真的做到了,到最后却是功亏一篑。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但是金九龄却不免想输个明白。 君瑄抹去了脸上的□□,而后从怀中掏出一条白纱,迅速的缠绕在自己的腕上。金九龄只觉红痕一闪,君瑄手腕上的痕迹他却看不分明。 他常在公门,做到了六扇门老总的位置,自然知道许多江湖人不知道的辛秘。那一闪而过的红痕以及君瑄最初给他的感觉,让他在电光火石之间产生了一个联想。 君瑄在他的对面坐定,不疾不徐的说道:“你的计划并无破绽,我知道你是绣花大盗另有他法。只是今日我来擒你,是另有原因。” 金九龄默然半晌,许久之后才艰难开口道:“江轻霞?” 君瑄颔首,道:“我不知你何处知晓隐门,然而你逼迫江轻霞冒充隐门中人行事,堕我师门名声,我绝不姑息。” 小姑娘的声音不大,却能够让窗外的陆小凤和叶孤城听得真切。当“隐门”二字一出,陆小凤只觉自己再也听不见声响。他回头一看,叶孤城正站在他身后,点了他耳上的穴道。 陆小凤无奈的摊了摊手,背过了身去,示意自己不听不看。 金九龄的面色已经灰败下去,他的猜想果然印证了。看着在自己对面抱剑而坐的少女,他终于还是问出了最后的疑惑:“你是隐门中人?” 君瑄点了点头,而后说道:“吾名君瑄,乃此任隐门门主。” 金九龄眼中的最后一抹生机也泯灭下去了。他知道今日自己绝对没有活路,可笑的是,他自以为牵扯了隐门,势必能引君瑄入局,事实上却是将自己送上了绝路。他明白君瑄为何会坦然自己的身份,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君瑄却不再理会金九龄,她的话,从头至尾都不是说给金九龄听的。她真正想与之坦白的,不过只有她师兄一人而已。 叶孤城就站在咫尺之间的窗外,自然将小姑娘的话听了真切。他的眼眸之中浮现出了一抹复杂,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终于,他的师妹对他如实相告。这些年来,他不问,却不代表着不在乎。他一直在等他的瑄儿亲口告诉他的这一刻,如今,他终于等到了。 解开陆小凤的穴道,叶孤城道:“该到你去杀了他了。” 而后,陆小凤便之见白影一闪,眨眼的功夫,哪里还能见君瑄与叶孤城的身影?认命的摸了摸胡子,陆小凤进屋去与脸呈青灰的金九龄一战。 一想到那边刚刚分享了秘密的师兄妹浓情蜜意,自己这里却要喊打喊杀,陆小凤不禁要为自己掬一把辛酸的泪水。 #陆小凤:好想举起火把肿么破?# #陆小凤:城主你们这么明目张胆的利用我,还用完就扔什么的,真的好么?# 第38章 小道姑的身份是很凶残的。 第三十八章。小道姑的身份是很凶残的。 叶孤城没有带君瑄再回平南王府,而是到了他在五羊城的别院。 因为要易容的关系,被叶孤城牵着手腕的少女难得的穿上了一身彩衣。而叶孤城的脚步很稳,却只有他自己知道,现下他是如何心绪纷乱。 一直到了别院的内厅,叶孤城都未曾松开君瑄的手腕。 将小少女抱在了膝上,叶孤城的眸色犹如长夜一般深沉。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在等一个解释。 仅仅是一句“吾乃隐门之主”,并不足矣解答叶孤城的全部困惑。他不明白的是,自己的小师妹分明是在他的身边长大,她是如何与那样神秘莫测的组织扯上的联系,又是如何成为一门之主? 君瑄的剑与叶孤城的剑一道放在他的膝盖上,马上就要及笄的少女低眉敛目,缓缓伸手覆在叶孤城的手上。 半晌之后,她仿方才组织好了语言,终于能够对叶孤城将前尘旧事娓娓道来。 “江湖中关于隐门的传闻大多无误,隐之一门,受朝廷供养却不依附朝堂,上下门人一心一念,只为护百姓长安喜乐。”稍作停顿,君瑄继续说道:“只是师兄却不知,隐门虽不在我纯阳,却和纯阳渊源颇深。” 叶孤城愣了一下,问道:“如何渊源?” 君瑄解开自己的手腕的白纱,摩挲着腕间红痕,郑重说道:“师兄应知,安史之乱之后,纯阳宫上下便隐世不出。然而自道祖纯阳真人始,道教的兴盛和朝廷的支持便脱不开关系。李唐虽没,为使纯阳一宫安好,掌教真人便与当时的皇家定下协议。” 牵扯到了皇家,叶孤城的眉毛微微一跳,心中的猜测隐约有了印证,他低声道:“瑄儿姓君,也和这有关?” 叶孤城当然知道,大安的国姓便是君,君瑄的君。 君瑄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道:“掌教真人和皇家的交易内容便是接管隐门。隐门本就是皇家所建,门徒遍布天下四处,确保百姓安康。而皇家愿意供奉纯阳的条件,便是纯阳子弟执掌隐门,故而隐门历代门主皆出纯阳,且以国姓为姓。” “隐门不是不理会朝代更迭么?姓国姓又有何用?”叶孤城将小姑娘纤细的手腕握在了手心,拇指轻轻的摩挲着她腕上的那一圈红痕。 腕间的触碰带来了些微的痒意,君瑄缩了缩手,竟一下子瘫软在叶孤城的怀里——她的手腕处的皮肤最是敏|感,寻常碰一下都是一阵酥|麻,哪里经得起如此细致的摩挲。 叶孤城没有松手,小姑娘的脸上不多时候就沁出了一层红晕。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很热,唯有师兄的衣襟上有三分凉意。不自觉的蹭了上去,君瑄贴着叶孤城的胸口,半晌才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隐门由大庆叶氏所立,大庆覆灭,君家便接管了隐门,门主也从姓叶变为姓君。” 大庆叶氏,自然是叶孤城的叶。而如今,大安建国正是三百余年。君瑄的三言两语,将两朝更迭交代得清清楚楚。 大庆覆灭已经三百余年,这个从未面见的故国在叶孤城的心里只是浅淡的影子,即使被君瑄提起,他也不觉心中有丝毫波澜。 然而叶孤城还是感觉到了自己胸口的一团火热,那是小姑娘滚烫的小脸。怀中的柔软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却暗自调整了呼吸。他的小姑娘还有不足一个月便会及笄,而在大安,女子及笄之后便可以议亲了。 不愿意吓到小姑娘,叶孤城松开了君瑄的手腕,将人稍稍扶正,继续问着正事:“瑄儿是何时成为门主的?” 叶孤城不必问为什么会是君瑄,一世纯阳的天眷者,如此天纵奇才,又怎可能造物虚赋呢?天眷不出之时,隐门的继任者或许需要仔细甄选,然而天眷一现,隐门之主之位便是责无旁贷。 没有再被撩拨,君瑄的呼吸顺畅了许多。她抚了抚自己的衣袖,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来:“隐门之主需要历练,再由天子确定是否可以胜任。而所谓历练便是要证明自己有发展隐门的实力。” 叶孤城很快明白了。他对君瑄说道:“你的历练成果是青衣楼?” 君瑄点了点头。 叶孤城叹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这个自己从小一点点带大的小姑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虽然叶孤城从未将君瑄当做闺中弱质,可是他最初对她的期望,也不过是一位走向巅峰的剑客罢了。 他知道承担一群人的喜乐安康是多么重大的责任,自己仅仅关心一城之人便已觉沉重,而他想要妥帖保护的小女孩,却要承担整个天下。一想到这里,叶孤城就觉得自己的心被谁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转而,他却开始弥生出一丝庆幸——幸亏自己早下决断,若是在前生,他岂不是要站在小师妹的对立面? 若是真的如此,自己还能坦然以对么?叶孤城扪心自问,他自觉一生无愧于心,不负于人。可是,却终归无法坦然。 君瑄静静地看着叶孤城叹息出声。 印象中她的师兄从未有过长吁短叹的时候,也不应该有这种又矛盾又庆幸的表情。无论如何,她却是不愿意看见自家师兄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的,哪怕是因为自己。 抬手抚上叶孤城的眉眼,君瑄一点一点的为他抚平眉间褶皱。然后,她伸出自己的双手,环住了叶孤城的脖颈。 这是独属于君瑄的安慰方式,抵过万语千言。 叶孤城被少女环住的时候,有了片刻的怔愣。可是旋即,他便伸手将人团进了怀里。无论如何,如今他们可以彼此相拥,便是福祉。 那些复杂的形势,那些沉重的责任,在这样的彼此相拥的时刻,仿佛都可以稍微放一放了。叶孤城这样想着,终于笑了。 两人未在五羊城停留许久,只是在白云城的别院停了一夜,次日清早便向千里之隔的紫金山而去。 江湖之中的消息总是传的很快,白云城主约战西门吹雪的消息不胫而走。正在众人引论纷纷,不知这个消息的真假的时候,白云城和万梅山庄的两辆往紫金山驶去的马车似乎已经印证了这个传闻。 而因为刚刚破获绣花大盗一案而名声大噪的陆小凤正没日没夜的赶往紫金山的消息,似乎也成为了决战之说的有力佐证。毕竟谁都知道,陆小凤是西门吹雪的朋友,和叶孤城的师妹也是私交甚好。若非关乎自己最好的朋友的性命,他又怎么肯错过归云楼的没酒佳肴呢? 至于花家的正在浩浩荡荡的赶往紫金山的车队,反而因为许多江湖人不愿错过这惊世之战而赶往紫金山,所以变得不显眼了起来。 可是,那些赶往紫金山观战的江湖人却注定要失望了。他们通通被挡在了紫金山的护山大阵之外。在山下的阵法里被困了三五天的江湖人方才反应过来,紫金山是历代皇家的陵园,更是高僧仙道的清修之地,本就不是他们能够随意出入的地方。 纵然是这样,却依旧有人不死心的蹲守在紫金山下。直到八月十三,山上方才传出了新的消息——八月十五乃是白云城主师妹及笄之日,白云城主有心求娶师妹,请求一月时间准备婚仪,将决战延期至九月十五,地点亦从紫金之巅变成了紫禁之巅。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当即江湖哗然。有人以为白云城主被女色所迷,可怜他的师妹刚进门便要守寡。有人以为白云城主志得意满,西门吹雪远非其对手。 然而无论如何众说纷纭,守在紫金山下多日的人终于慢慢散了。带着一句“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众人怀揣着更加兴奋的心情等待着九月十五的到来。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叶孤城尚且在与君瑄一道赶来紫金山的路上,所谓约战九月十五,他竟然只是从白云城暗卫的报告之中有所耳闻。 今生之事到底步入了和前生一般的轨道,虽然那句“白云城主欲求娶其师妹”说的是实情,然而叶孤城还是对事情的发展表示惊奇。 平南王父子纵然再胆大,却不敢不与他商议便散布这样的谣言。而叶孤城也了解西门吹雪,在与他一战这件事情上,西门吹雪绝不会这样任人儿戏。 就在他百思不通的时候,一直坐在他身边,与他一道听暗卫汇报的君瑄沉默了一下。待到暗卫退了出去,君瑄小声对叶孤城说道:“师兄,这件事情应当是师祖的意思。” “太阴师祖?怎会如此?”叶孤城沉思片刻,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明悟。他不由问道:“师祖也姓君?” 君瑄点了点头,说道:“师祖是前任隐门之主。她说自己是入世之人,不愿侵染纯阳清静之地,所以便在紫金山住下,求证大道。” 君瑄说着,声音却不觉低了下去。她此生从未踏入纯阳,可是心中却总想着有一天能去体会一下纯阳的落雪。对于太阴师祖的选择,君瑄无从置喙,却有些物伤其类。 叶孤城看着面前说着说着便低落下去的小姑娘,他伸手将人揽入怀中。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不自知的三分温柔。 “今年冬天,我带你上纯阳。” 那个时候,应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叶孤城本想带着自家的小姑娘回白云城,可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要带着她四处走走,带她看看这个她将要守护一生的尘世。叶孤城想要让君瑄自己去度量,这苍生是否值得她为之苦熬心智,为之奔波劳苦。 八月十五,越发近了。 第39章 辈分大了不起啊? 第三十九章。辈分大了不起啊? 西门吹雪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 他闭关一月,剑术有所突破。终于领略了纯阳的全部剑招,西门吹雪的剑意更加浑圆流畅,也隐隐生出几分回护之意。 若说西门吹雪原本的剑招只攻不守,仅为残招的话,经过君瑄的传授,又有一月闭关领悟,如今他的剑法已经是一套完整的剑法。 在西门吹雪刚刚出关之后,万梅山庄的老管家便呈给他一封君瑄的书信,而与之同来的还有一封邀请帖。 君瑄的书信是一月之前的,在信里,她简略说明了一下自己在花家认亲的经过,末了还谢过了他派出万梅山庄的暗卫的护送。 西门吹雪看着信中所言,忽然想到,如此一来花家的七位公子都应当唤君瑄一声“小姑姑”了。思及此,他居然产生了微妙的幸灾乐祸一样的感情。 毕竟他“师侄”的身份的确尴尬,师门虽然是不宣之谜,唯二知情的两人也不是多口舌之人,但是西门吹雪每次想起来,心中总会有些别扭。 如今和他一样别扭的人忽然多了起来,这让西门吹雪心里舒服多了——他到底还不是断情绝欲的神。 至于那封请帖,则是不久之前送来的。说来请帖其实也与君瑄有关,正是她的及笄之礼。 江湖传说西门吹雪一年只出门四次,且每次都是为了杀人。可是却没有人说,他一年只能出门四次。君瑄是他的朋友,及笄这样一个对于女子极为重要的日子,西门吹雪当然是要参加的。 吩咐管家备上礼物,西门吹雪往紫金山而去。 他出发的时候,叶孤城和君瑄还在五羊城破绣花大盗的案子。紫金山距离万梅山庄虽然也是遥远,却比五羊城与之近上许多,所以在八月初十的时候,西门吹雪先那两人一步到了紫金山。 紫金山的凌云观中并无丝毫的烟火气,只有浅浅的檀香飘散在空气中。观内虽然也供奉三清,然而正殿之中供奉的却是纯阳真人的尊相。西门吹雪步行上山,在见到道祖的时候,他先是行了拜礼,敬香之后方才起身。 待到西门吹雪方才行完拜礼,他便见眼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名坤道。那人一身纯白蓝纹道袍,满头青丝变为白发,神情庄严肃穆,自带一种清冷。她的年纪显然不年轻了,然而却没有美人迟暮的颓唐。 “贫道太阴,道友可是静虚子一脉高徒?” 白发坤道手中浮尘一扫,西门吹雪身侧的蒲团便凭空到了她的面前,她拂衣坐下,正与西门吹雪相对。 西门吹雪神色一凛,知道对方是纯阳前辈,于是便起身再行一礼,道:“晚辈玄清。”他的师父一贯疏懒,纯阳的辈分也只告诉了三代而已,西门吹雪只知道玄上为觉,觉上为冲。再往上的,他却是不知了。 太阴真人很是满意的打量了西门吹雪片刻,对他笑道:“果然天资卓绝,如今纯阳宫的后生里,你大抵能和觉慧那小丫头打个平手了。” 西门吹雪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觉慧”是君瑄的道号,他微微沉吟一下,而后还是问道:“我却不及叶城主。” 闻言,太阴真人摆了摆手,有些感慨一般的说道:“你的师长应当跟你说过天眷者的传说罢?以一人遮蔽一世之光,使得一世之用剑之人永无问鼎第一之日。觉慧这样的天资和心性尚且压不过觉非,只因他本就是天道之外之人。” 这样的言语,是已经料定了西门吹雪没有敌过叶孤城的可能性,西门吹雪怎么能不皱眉? 太阴真人看着他微微变色的脸,却很是慈爱的笑了。她抬起手摸了摸西门吹雪的头顶,缓缓说道:“我们纯阳之人习剑,有人是为了守护,有人是为了捍卫,却也有人是为了全然的喜爱。” 西门吹雪从未被人拍过头,本想要闪躲,可是太阴真人的话却让他停下了动作。 “我看得出来,你习剑,是因为爱剑。既然已经认准了这条道路,那么何妨一直走下去呢?觉慧和觉非走在和你不同的道路上,他们中有人比你走得时间长,也有人比你走得更加心无旁骛。可是,你看到的风景却是他们没有看见过的。这是你的道,你自己选择的,所以就只要走下去就好。” 太阴真人的声音之中带着被纯阳落雪经年浸润出的清冷,却不疾不徐,抚平了西门吹雪心头方才骤起的焦躁。 其实,太阴真人说的道理,君瑄曾经跟他说过。可是那个小姑娘太年轻了,对剑道的领悟远没有太阴真人深刻。君瑄自己尚且在懵懵懂懂之中,只能对西门吹雪稍作劝导。而如今太阴真人的一番话,却是让西门吹雪有了明悟。 如果说君瑄在自己都不知的时候为西门吹雪指了一道路,那么太阴真人便是为他拨开眼前迷雾,清清楚楚将那条路呈现在他的面前。 许久之后,西门吹雪吐出了一口浊气,眼中光华闪烁。横亘在胸中的心事骤然放下,他对与叶孤城一较长短的执着居然消减了许多。 ——留一知己在江湖。比剑论剑,问道论道,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吧。至于胜负,只要自觉有所突破,能否敌过那人反而并不重要。 “多谢前辈指点。”西门吹雪从蒲团上起身,对太阴真人躬身一拜。 西门吹雪本是个极为高傲,也不拘礼数之人,然而对于前辈,特别对他点拨一番的前辈,他还是有所尊重的。 太阴真人还坐在蒲团上,此刻,纵然西门吹雪俯身对她下拜,她也依然是仰头才能看清西门吹雪的身影。她仰着头,忽然就笑了起来:“你却不知你那觉慧师叔也是个小促狭鬼,她信里还说,若是你第一次见到我,一定会说:可否一战?” 说这话的时候,她刻意冷下声音,竟然将西门吹雪的语调学的十成十。 西门吹雪微微挑了挑眉,当真郑重道:“可否一战?” ——西门吹雪永远不怕向强者挑战,因为这是他的道。君瑄和太阴真人的点拨让他看淡胜负,却未曾消磨掉他的战意。 太阴真人气得瞪大了眼睛,半晌之后却笑出声来。她连连摆手,说道:“不成不成,贫道年纪一大把了不说,而且我长于紫霞功与养气之道,在剑之一途上,还不及我那徒儿冲夷,更勿论觉慧觉非那两个徒孙了。” 这一番话,太阴真人说的坦坦荡荡,丝毫不觉被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何不妥。就连西门吹雪都不由赞叹起这位长辈的心性。而他也终于明白,眼前这位道号太阴的坤道,应是他的太师祖一辈。 “……” 这是深觉在辈分上又被欺负了的西门吹雪。 此时的西门吹雪还不知道,这种深深的郁闷将要伴随他许久许久。就连有一天他真的上了纯阳宫,看见那些眉须皆白的老者恭恭敬敬的唤君瑄一句“师叔”乃至“师祖”都不曾消弭这种郁闷之情。 还未等西门吹雪平复一下这种“天降太师祖”的心情,太阴真人忽然话锋一转,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而后开口说道:“听说你与觉慧和觉非平辈论交?” “……”西门吹雪无声默认。 “朋友之谊?” 西门吹雪点头。 “知己之义?” 西门吹雪再次点头,道:“我与叶城主本是神交已久的知己,与君瑄亦是共患难的朋友。”虽然上次在珠光宝气阁的刺杀本和他没有关系,西门吹雪留下也是为了帮助君瑄,但是到底是患难与共过,西门吹雪和君瑄也堪称是托付后背的朋友了。 太阴真人抚掌一笑:“甚好甚好,那他们有了些难处,这个忙你是要帮的了。” 西门吹雪面色微变。他的朋友经常会有些难处,而对于能够被他划在“朋友”范畴之内的人,譬如那个总爱惹麻烦的陆小凤,他总是不吝于出手相助的。然而,君瑄和叶孤城都觉得棘手的问题,恐怕不会是小问题了。 然而没有任何迟疑的,西门吹雪当即说道:“自当全力以赴。” 太阴真人拍了拍他的脑袋,摇头说道:“放心放心,并不是什么大事,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又一次被摸了头,西门吹雪的嘴角一抽,欺冰塞雪一般的脸上浮现出了些微的裂痕。然而他终归还是没有动,只一双深邃的黑眸定定的注视着太阴真人,等待着她解释事情原委。 太阴真人却没有立即为他解释。她起身走到了房间外。紫金山本就是极高的山,凌云观又在紫金山巅,出门四望,他们的脚下便是细碎的云絮。太阴真人望着翻涌的云海,眼眸变得复杂而温柔。 半晌之后,她指着那片云海对西门吹雪说道:“你看着芸芸众生,若能安稳度日,虽然也有痛苦煎熬,可是不也强过山河倾覆,颠沛流离?” 西门吹雪垂眸,道:“本就是天地为炉。” “是啊,天地为炉,众生为铜,谁又不是在苦苦煎熬。”太阴真人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西门吹雪从未离身的剑,道:“你眼中只有剑,还未曾细细看过这浮生吧?” 也无需西门吹雪回答,太阴真人与西门吹雪平静对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而后郑重说道:“若为这你不曾入眼的浮生,赌上你西门吹雪与叶孤城两位绝世剑客的名誉,你……可愿?” 西门吹雪闭上了眼眸,许久之后,他骤然睁开了双眼,一字一句的说道:“一入纯阳,一世纯阳。固所愿也。” 闻言,满头华发的老者终于又一次笑了。她一向识人精准,这一次,她依旧没有看错。 第40章 娘家也是很凶残的。 第四十章。娘家也是很凶残的。 君瑄和叶孤城抵达紫金山的时候,距离中秋节也只剩下了一天。 虽然太阴真人抢走了自家小姐的及笄礼的举办权,但是老管家也不打算含糊。他很有效率的调动了人手,一早就将及笄礼上需要的东西送到了紫金山上。 而花家男女老少们也不含糊,一早就赶往了紫金山,帮着太阴真人操持了起来。 凌云观是太阴真人的清修之地,多年以来只有她一人并两个粗使小道童居住,幸而当初建观的时候建立禅房不少,两家人马入住倒也不觉拥挤。 其实早在江南的时候,花家人便已经和叶孤城见过面了。。 花家的老爷和少爷们对叶孤城的印象极好,只觉此人和江湖传闻相去不远,是极高洁极让人敬仰的剑客。更难得的是此人虽然高傲,却礼数周全,自有一派大家教养出的贵气。花家的六少中也有人早就和叶孤城相识,更感念他照拂自家小姑姑多年,故而也算是宾主尽欢。 而到了花老夫人以及六位少夫人这里,她们对叶孤城的统一印象竟成了……这是什么人啊这!嫌弃之情就差当面表露出来了。 叶孤城与其师妹的传闻在江湖之中由来已久,男人或许大而化之,可是女人们却总是无法将这样的事一笔带过的。所以对于花家的女眷来讲,她们来见叶孤城,更多的是存了相看“女婿”的心思——且不论君瑄在花家的让人发笑的辈分,花家的老夫人自不必提,花家的少夫人们亦是将她当做妹妹,甚至女儿去宠爱的。 本来见叶孤城此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花家的女眷们还是很欣喜的。可是在一旁瞧着他每次只用单字或者一个词语去回答自家老爷的问话,花老夫人首先就是不悦的皱起了眉毛。她总觉得,叶孤城的性子太清冷了一些。而太清冷的人,就难免不够体贴。 五少夫人看着自家婆婆皱眉,仗着隔着一道屏风,她故意小声跟身边的大少夫人说道:“叶城主这是……口疾?”不然怎么只能三个字五个字的往外蹦啊。 大少夫人一贯守礼,这时候也不由喷笑出来。伸手掩了五少夫人的嘴,大少夫人低声说道:“偏偏就是你促狭,仔细娘听了撕了你的嘴。” 说着,两人一齐看向满脸凝重的花老夫人,故作无辜的眨着眼睛。 知道这是两个媳妇儿特地在让自己开怀,一直绷着脸的花老夫人笑着去拍了拍两个人的头,嗔道:“行了行了,就知道淘气,你们都是孩子的娘了,也不怕人家笑话。” 虽然花家的娘子军对叶孤城这个“女婿”不甚满意,然而花家到底不愿意失礼于人前。那次叶孤城来花家拜访,花老夫人最终还是带着少夫人们出去和叶孤城互相见礼。她那时候还想着;左右自己的小妹还小,谈婚论嫁也应当是几年之后的事情,如今也不急着给叶孤城脸色看。 只是花老夫人没有想到的是,只是一个月不到的光景,江湖中居然已经传出了“叶孤城欲在其师妹及笄之后娶之”的传闻。 当这个消息传到了花家的时候,花家上下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特别是在他们家七童传信过来说叶孤城与平南王府牵扯不清之后,原本看好叶孤城的花老爷和花公子们也全部倒戈了。 因此,等到叶孤城带着他的小师妹来到凌云观的时候,等着他的除了但笑不语的太阴真人,剩下的便是集体绷着脸的花家老少。 西门吹雪坐在太阴真人身旁的次座默默饮水,与叶孤城四目相对的时候,叶孤城总觉得他的目光之中似乎多了一份……怜悯。 花老夫人看见了相携而来的两人的时候便笑着迎了上去。一把攥住君瑄的手,花老夫人状似非常自然的将人从叶孤城身边带走。 “小妹这一路辛苦了吧,嫂嫂亲手做了百花糕,都是极甜糯的,让你的侄媳妇带你去尝尝?”说着花老夫人对自家的儿媳们使了个眼色,四少夫人和五少夫人便一左一右的挽住了君瑄的手臂,生生将小姑娘拖了出去。 叶孤城身形微微一顿,终于没有阻拦。 一直到看不清君瑄的身影,花老夫人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拦住了要开口的花老爷,花老夫人坐回了位置,而后端起了手中的茶盏,对叶孤城道:“叶城主,我是个妇道人家,不懂得你们男人拐弯抹角的那一套。” 叶孤城心中已经知道大概,于是只道:“花夫人但说无妨。”他未叫老夫人,自然是随了君瑄的辈分。 “那老身边直说了。”花老夫人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冷声道:“江湖素传,城主欲娶我家小妹,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是。”叶孤城低垂了眸子。或许江湖传闻之中的一切都是师祖刻意为之,然而唯独这一条,的的确确是叶孤城的心之所愿。 ——他想要娶他的师妹,想让被他在膝头养大的小姑娘永永远远的留在白云城,想要照顾她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对于叶孤城这样的人来说,爱情是“我若爱定,生死不离”。自从君瑄应下他的那一刻起,叶孤城便不打算再放手了。 “好!好!好!”花老夫人一拍桌子,笑容更冷:“咱们江湖人家,的确不必讲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小妹她还什么都不懂,叶孤城你堂堂一男子,又贵为一城之主,难道就会行那哄骗小姑娘之事情么!” 此言一出,叶孤城眸色便是一冷。他的心意只需对一人剖白,他的行事也从不惧旁人指点。只是,对方到底和他的小师妹有着血脉之亲。 叶孤城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却希望自己的师妹出嫁的时候被亲眷祝福。作为出嫁的女子,娘家便是她的底气。纵然君瑄并不需要这种保障,叶孤城也确定自己永远不会辜负了她,可是人心都是偏的——叶孤城偏心于君瑄,所以别人有的,她一定要有。别人没有的,她也要有。 沉吟片刻,叶孤城对花老夫人郑重说道:“我与瑄儿,是两情相悦。若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二人皆无父母在世,婚事自是师门操持。” 说着,叶孤城对太阴真人微微一揖道:“此事师祖已允。” 的确,太阴真人虽然心系家国,却也不会拿君瑄的名节开玩笑。早些时候叶孤城便郑重对师门下上通报过此事,故此太阴真人才会借着君瑄的由头散布江湖传闻。 太阴真人是乐得看这个一直冷冰冰的徒孙被问难的,一直到叶孤城将她搬了出来,她才笑道:“他们师兄妹感情从小就好,觉非不会欺负觉慧的。” 花家到底身在江湖,花老夫人不认得太阴真人,只道她是叶孤城与自家小姑娘的师祖,花老爷却是隐约听闻过这位的,这位成名江湖的时候,他还尚且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传闻这位曾经以一身之力劝多位恶人向善,也曾一人斥退千军。 只是,江湖已经没有她的传闻许久了。 面上浮上一抹复杂,花老爷终于开了口:“若是小妹还是孤女,城主如此行事也无大错。然而如今小妹父母虽逝,却有兄长嫂嫂。城主是否不够妥帖?” 叶孤城还未说话,太阴真人便笑眯眯的接口道:“觉非这辈子就娶觉慧一人,身边又没个长辈操持,做起事来自然毛手毛脚的。花老爷你可怜他年纪小,多担待一些吧。” 太阴真人的三言两语,不仅为叶孤城解了围,还强调了叶孤城不会纳妾的事实。然而若是仅仅如此,花家的老少依旧是无法放心的。 三公子身在朝堂,对如今朝中的暗潮涌动也有所察觉。望向叶孤城,他直道:“叶城主,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素传您与平南王府私交甚密,此事已上达天听。城主自然是有大志向之人,小姑姑却只是妇孺。” 这话虽然看似隐晦,可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明白了。毕竟,白云城主触动天听的“大志向”指的是什么,众人不言自明。 叶孤城只是微抿唇角,竟一时无话。 难堪的停顿弥散在了众人中间,花老夫人死死盯住叶孤城的脸,不错过他任何轻微的神情变化。 而花老爷以及花家的各位公子也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花家的五公子经常往来于江南与白云城,和叶孤城虽然称不上朋友,但是终归有些矫情。他迟疑了片刻,还是说道:“城主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叶孤城沉吟了片刻,终于说道:“此事今日无法对诸位言明。假以时日,必见分晓。” 这话虽然是实情,可是在花老夫人耳中却怎么听都像是敷衍。脸上浮起了分明的怒色,花老夫人的讽刺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 太阴真人看着面无表情的徒孙,只能抚额——想她大纯阳,怎么净出这种没有眉眼高低的傻孩子呢? 然而到底是自己的徒孙,这次也是被自己坑害了,太阴真人眼看花老夫人要发难,便出声为叶孤城解释道:“觉非这次的确是有难言苦衷,花夫人,你看这样可好?” 走过去将随时要怒起的花老夫人按在座位上,太阴真人继续道:“两个孩子也的确是两情相悦,这次觉慧及笄,咱们不如为他们两个订下婚事。左右只是订婚,待到觉非的事情结束了,你们做兄嫂的再为觉慧择吉日出嫁,可好?” 大安民风开放,只是订婚的男女若是有了不如意,是可以随意再许人家的。而太阴真人将叶孤城和君瑄成亲的日期交给花家订,也算全了花如令的面子。 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传说级别的人物,最重要的是想到自家小妹对白云城主的依赖情态,花如令攥了一下还想开口的花老夫人的手,终于妥协道:“如此,就先行小订吧。” 此言一出,一贯面无表情的叶孤城,居然罕见的表现出了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而一直在一旁围观的西门吹雪则安静的喝完了杯中白水,默默决定……他!这!辈!子!都!不!要!娶!妻!了! 第41章 想要给陆小凤预定一年份的蜡烛。 第四十一章。想要给陆小凤预定一年份的蜡烛。 无论叶孤城如何被花家的娘子军为难,有太阴真人从中调和,事情终于还是有了双方都比较满意的答案。而在紫金山的凌云观上,君瑄也迎来了她的十五岁生辰。 八月十五的清早,君瑄就被薛冰从床铺之中挖了起来。她本就不是贪睡的小姑娘,然而今天却要比平时起得更早。薛冰第一次做赞者,竟兴奋得一夜未睡,天才蒙蒙亮的时候便冲到了君瑄的禅房。 薛冰将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小姑娘剥了干净,和她一道进入了紫金山后山的温泉。一直到了这个时候,君瑄才稍微清醒了一些。见她已经醒了,薛冰便凑过来将人用力的团进了怀里。 两个光溜溜的少女像小猫儿一样的互相蹭了一会儿脸,薛冰方才扶着君瑄的肩膀,语气中带上了难得的郑重的说道:“瑄瑄,生辰安乐。” 君瑄被她的一脸严肃弄得一愣,旋即却抿着唇笑了起来。 “干嘛啊,严肃一点啊。及笄是很重要的日子的。”薛冰半真半假的锤了君瑄一下,而后捧住了少女已经褪尽了婴儿肥的小脸,对她说道:“瑄瑄,今天你就要和叶城主定亲了呢,你准备好了么?” 君瑄毫不犹豫的“恩”了一声,在袅袅的水雾之中,小姑娘的嗓音尤为清澈动人。她说:“以后,我自当是和师兄荣辱与共,生死不离的。” 薛冰从未想过爱情是这个样子。荣辱与共的爱情对于她来说太沉重,在此之前,她只以为爱一个就是和他在一起,一起玩闹喝酒,纵马放歌。她不太理解自己的小伙伴的爱情,于是就只能祝福了。 所以她只是默默地握住了君瑄的手,与她一道享受着温热的泉水的包裹浸润,再不多言。 而在温泉外捧着一身新做的衣裙的花老夫人却顿住了脚步。方才,她已经将自家小妹的话听了清楚。她们家的这个小姑娘啊,在他们都觉得她天真无垢,不通情爱的时候,却只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小姑娘坚定的话语让花老夫人明白,君瑄或许对叶孤城并非是爱情,可是她是真的从一开始就从未想过要离开他的——纵然命途多舛,纵然迷雾重重,可是君瑄从来都是想和叶孤城在一起的。 叹了一口气,花老夫人却终于还是摇头轻笑了起来。 他们是小姑娘的亲人,自然想要让她过得比谁都快活。而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没了叶孤城,恐怕这个小姑娘永远都不会快活了。 她的小妹已经够辛苦了,作为家人,纵然花老夫人还是会担心,但是她明白,对于君瑄,他们就只需要送上祝福就好了。 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花老夫人捧着那一身白底绣百花的衣裙向温泉旁走去。 在花老夫人和薛冰的帮助下,君瑄十五年来第一次脱去了道袍,换上了一身极为繁复的百花山河地理裙。那虽然是一身白裙,但是从腰肢到裙角都密而不乱的绣着各样花草,腰间斜探出的一枝海棠更是将少女本就柔软的腰肢衬得盈盈一握。 这是花老夫人和花家的六位少夫人亲手为君瑄绣出来的。按照大安的风俗,凡女子及笄,身上需着锦衣。而那锦衣需家中女眷亲制,参与制作的女眷越多,锦衣样式越是繁复,说明女子在家越是受宠。因为大安的女子大多及笄之后便议亲,所以及笄当日穿的彩衣也是各家衡量女子的标准之一。 纵然君瑄就穿着如常的道袍,花家的夫人们也不相信叶孤城敢慢待了她们家的小姑娘。然而相处日短,君瑄又从来都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性子,她们这些亲人能够真正为这个刚回归花家的小姑娘的做的事情太少了。 他们给不了君瑄太多东西,但是至少,别的姑娘家应该有的,她们家的姑娘也要有——不仅要有,而且还要得到最好的。 于是就有了这件彩衣。花家的每一位夫人都动了手,就连从来都不动针线的五少夫人都生疏的绣了一朵小花。 穿好了衣裙,花老夫人细细将君瑄的一头墨发梳顺。最终,在薛冰和花家女眷的簇拥之下,披散着一头长发的君瑄被带到了前厅。 在前厅之内,太阴真人已经摆好了案几香台。叶孤城身后负着两把剑,手捧着一个匣子,站在太阴真人身侧。而花家的公子和老爷们坐在太阴真人右手边,他们的对面则坐着陆小凤和西门吹雪。 众人已经等候多时,陆小凤有些坐不住的频频起身瞭望,引得花满楼都微微皱眉。没有法子,花满楼只得对他说道:“陆小凤,我娘和嫂嫂们也操办过几场及笄礼了,不会误了时辰的。你安生些吧。”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刚想开口调笑两句,可是看着一脸冰霜的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他只能讪讪笑笑,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在没有酒,朋友也不理他的情况下让陆小凤枯坐这么久,也着实是难为他了。 又过了半晌,正厅的大门终于被人推开。在一众身着各色衣裙的夫人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落在了一身白裙的君瑄身上。少女的脸上未施脂粉,可是眉目漆黑,唇亦不点而朱。她脸上的稚气仿佛一夕之间就褪了去,如今这个女孩当真是夺尽八荒殊色,只以眉目便能倾倒一座城池。 隔着一群人,君瑄和叶孤城遥遥相望。四目相对之时,蓦然就有温暖的情谊流转。 他们目光一触即分,君瑄和叶孤城各自垂眸。在花老夫人的牵引下,君瑄跪在了太阴真人的面前。 在一连串的唱和与祝辞之后,太阴真人打开了叶孤城手中捧着的盒子。那里是一支羊脂玉钗,那支玉钗通体雪白,入手温润如酥。上端不知以何种工艺坠了一颗玲珑滚圆的珍珠,泛着粉红的色泽。 太阴真人这是第二次为人举办及笄礼,也是第二次为人带上这根簪子。那第一个人也不是旁人,正是叶孤城的娘亲,太阴真人的首徒。 按照大安的习俗,女子及笄之时若是许了人家,那么行礼用的发钗就需要男方准备。叶孤城将他的母亲的簪子送予君瑄,也是将白云城“城主夫人”的位置交于她手中的意思。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太阴真人仔细将君瑄的长发挽起,然后插|上了这根珍珠发钗。薛冰在一旁高声唱和,少女清脆的声音飘扬在凌云观中。待到她唱完这段古朴的祝辞,君瑄的及笄礼便完成了。 及笄礼成,前厅庄严肃穆的气氛骤然散开。 太阴真人拉了花老夫人和花老爷去内殿。他们三人中虽然有武林名宿,也有纯阳隐士,但是到底都是高龄之人了,忙活了整整一上午,难免有些疲累。太阴真人是很体贴的主人翁,便在自家徒孙的及笄礼一结束,就请花家二老去内殿休息,喝些茶水,吃些点心。 至于前厅的那些小辈,且让他们各自闲话,少了他们这些老头老太太,这些孩子反倒自在些。 眼见着长辈们已经走了,陆小凤原本坐着挺直的脊背一下子软了下去,他靠着椅背喝了一大杯茶水,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原来参加姑娘的及笄礼是这么累人的事情啊。幸好邀请我参加及笄礼的姑娘不多。” 薛冰狠狠瞪了他一眼,也端着一杯已经半凉的茶水猛灌了一口,这才说道:“瑄瑄,我唱的在调上吧?我可是第一次做赞者,就怕唱错了。”说着,她便可怜兮兮的蹭到了君瑄身边,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尽力无视叶孤城冰冷的目光。 “恩,冰冰唱的很好。” 君瑄用手中的帕子帮薛冰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微微弯起了嘴角。她很少有何年龄相近的女孩子接触的机会,像是薛冰这样炽热的女孩子就更是少见。当日她和师兄一道诛杀了红鞋子中的女子,让君瑄一度有些不知如何再面对薛冰。 君瑄从不做亏心之事,她自问自己剑下无一冤魂。然而她见过薛冰是如何信赖公孙兰,作为亲手杀了公孙兰的人,君瑄觉得自己可能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然而薛冰在知道事情始末之后,却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没有和君瑄大吵大闹,乃至兵刃相向。她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三天,期间陆小凤去找她,跟她讲述了公孙兰犯下的罪过,也跟她讲公孙兰是如何为了脱身便对醉酒的她出手的。薛冰听后没有多话,被赶出了屋子的陆小凤却听见了屋子里轻微压抑的啜泣声。 ——这个姑娘被辜负了,被自己看做亲姐姐的人辜负了。 薛冰是个骨子里离经叛道,带着股邪劲的姑娘,所以她或许可以原谅公孙兰对寻常百姓出手的恶行。然而仅是为了挑拨陆小凤和君瑄,她便能够对毫无反抗能力的自己出手,薛冰的心是真的冷了。 到底还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薛冰她因为公孙兰对自己“好”而想要投桃报李,也很容易因为公孙兰对自己不加掩饰的“恶”而对她死心。 看着薛冰和君瑄,方才帮着君瑄打扮的花家少夫人们也笑了起来,其中和君瑄关系颇好的花四少夫人伸手轻轻点了点君瑄的额头,笑着打趣道:“小姑姑就知道心疼自己的小姐妹,可怜我们这些侄媳妇们忙活了一早上,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饭呢。” 君瑄骤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倒是一旁的叶孤城居然开口道:“观中小童已备下茶点。” 随着他的话,两个小童便走上前来,对花家的少爷和少夫人们行了一礼,引众人去厢房休息一下,垫垫肚子。 很快,方才还坐满了人的前厅便只剩下了叶孤城和君瑄,西门吹雪和陆小凤,还有特意留下来的花满楼这几个人了。 终于送走了花家战斗力可怕的娘子军,陆小凤虚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冲着君瑄调笑道:“难得见小道姑不穿道服啊。” 闻言,君瑄拉了拉自己的衣襟,却说道:“好重。”那语气之中,居然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陆小凤一怔,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脸严肃的吐槽的咩萝……好萌好想捏# #赌一毛钱调戏城主家的咩萝的陆小凤会很快悲剧# 第42章 城主这是……吃醋了? 第四十二章。城主这是……吃醋了? 笑过之后,陆小凤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将它扔给了君瑄。 “那个,小道姑生辰安乐啊,我这也没有什么太好的东西,这是我年轻的时候猎的一条火蟒皮做的鞭子,虽然你是用剑的,但是天下武功万类归一,这玩意也轻便,万一那天你被人卸了剑,这也算是有个抵挡的武器。” 陆小凤说得很是轻巧,可事实上火蟒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灵物,只生长在南疆,它以人为食,极为凶悍。火蟒皮极为坚韧,刀剑不能断之。且火蟒皮还有御寒奇效,数九寒天之时只要怀揣一小块,周身都会暖洋洋的。 当年陆小凤遇见的这条,也是他九死一生方才杀死的。剥了蛇皮,陆小凤又请他的朋友妙手老板朱停做了条鞭子,这鞭子和寻常鞭子有些不同,缠在手臂上极为贴合,即使身着的是轻薄的夏衫也看不出痕迹。 这条火蟒鞭子他一直仔细收藏,如今却送予了君瑄。陆小凤是老江湖了,他知道君瑄剑术精妙,然而江湖难测,这个小姑娘又总是游走于危险的边缘,若是真有人想要对付她,下了她的剑就很是不妙了。 陆小凤送君瑄这条鞭子,也是存着为她“留一手”,以防不测的意思。 君瑄抬手接过陆小凤扔过来的鞭子,好奇的在手中翻看了半晌,仿佛不知道该是怎样的用法。陆小凤见了,便把君瑄拽了过来,把她的袖子往上一抹,三下两下就帮她缠了在了手臂上。 陆小凤的动作太快,再加上陆小凤本身只当君瑄是个黄毛丫头,也无什么男女大防的概念,所以就连他自己都几乎没有觉出有任何不妥。 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叶孤城冷冽的目光实在太有存在感,吓得陆小凤一下子便松了手,瞬间退到离君瑄五步之远的地方。 薛冰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人中间来回晃了晃,不由有些促狭的冲着叶孤城笑了起来。 凑到君瑄身边,她也掏出了一条素白的长绫,那条长绫看似纯白,却是用银线绣出了精致的云纹。 她一边环住君瑄的腰帮她系上,一边说道:“瑄瑄,我看你白衣服挺多的,特意央我奶奶帮你做了这个,这长绫里掺了金纹雪蚕丝,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可以当武器用,而且舞起来也漂亮,比陆小凤的那条鞭子什么的实用多了。” 说着,薛冰还特意看了陆小凤一眼,满眼的挑衅。 总不能和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面对薛冰的挑衅,陆小凤只能摸着胡子,无奈的笑了。 叶孤城十分确定薛冰是个姑娘,也知道自家师妹难得有一个年龄相近的闺中密友。可是,看着那总是想往自家小师妹身上扑的少女,叶孤城的眉头还是忍不住想要皱起来。 伸手将君瑄拉到了旁边,叶孤城对薛冰微微颔首道:“薛姑娘有心。” 如果城主大人的脸不那么冰冷的话,或许这道谢会更加真诚一些。 薛冰或许并没有见识过许多男人,但是却知道,只有一种情形才能让一个男人露出这种隐忍又憋屈的神情,那就是……他!吃!醋!了! 心中暗觉好笑,然而薛冰见好就收——毕竟白云城主不是能够任人作弄的人。薛冰飞快的伸手捏了捏君瑄柔滑的小脸,然后便退到了陆小凤和花满楼的身后。 花满楼看不见叶孤城的脸,却感受到了他散发出的冷气。“看”了一眼躲到自己与陆小凤身后的少女,他顺势走到了君瑄面前。 伸手递给君瑄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花满楼温声道:“这是早些年五哥行商西域得的避毒珠,后来又用神医的方子九煮九浸。寻常的□□麻药春……咳,总之避毒效果很是不错。小姑姑行走江湖,只带着防身吧。若是真遭了歹人暗算,捏碎了吞掉也能缓和毒性。” 花满楼眼盲之后,花家的几位哥哥就为他遍寻自保之物,这避毒珠便是得来最不易的。花满楼想着君瑄身在江湖,总是比他一个男子更加危险的,所以在和五哥商量过之后便将此物转赠。 君瑄却是连忙摆手,不肯接受。 “七童也是江湖人。”小姑娘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脸上却带着不容否决的坚定。人和人的情感都是相互的,纵然君瑄生性冷清,却不是没心没肺之人。花家人对她的回护之心她感念于心,花满楼目盲,显然更是需要这避毒珠的。 花满楼一贯温和,这次却很是强硬的将那打好络子的避毒珠挂在了君瑄的腰上。 陆小凤也在一旁帮腔道:“小道姑啊,你侄子的心意你就收下吧,天底下哪有什么毒能逃过花满楼的鼻子呢?” 实在推拒不过,君瑄咬了咬唇,终于还是道了谢,将东西收下了。只是,她却在心中暗暗决定再为七童寻一个更好的避毒法子。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着看他们笑闹的西门吹雪也走了过来。陆小凤看了他一眼便打趣道:“我说西门,你要是也送小道姑礼物的话,可得抓紧了啊,一会儿就要开饭了。” 西门吹雪抬眸瞥了陆小凤一眼,只是从桌边拿起一个长盒,递到了君瑄面前。 “软剑。触类旁通,上手不难。”西门吹雪素来寡言,此番话语也不是很多。 长盒被打开,里面是一柄长不过二尺的软剑。那柄软剑通体雪白,软若丝绸。然而只需要内力一吐,那看似柔软的短剑便会韧如精钢。 西门吹雪和陆小凤,薛冰以及花满楼绝迹没有商量过要送君瑄什么礼物,却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隐蔽轻便的武器或者防身之物。他们知道君瑄已入了江湖,同为江湖人,他们只能尽力帮助君瑄自保——他们无法劝君瑄远离江湖,所以只有这个小姑娘手中握着的东西越多,他们这些亲友才能越安心。 在场的人各自送了君瑄礼物,唯有叶孤城还没有动作。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叶孤城身上。 叶孤城一身白衣,身后负着两柄长剑。在场的人除却花满楼外都能认出来,在那两柄剑中,有一柄是叶孤城的乌鞘长剑,而另一柄剑却是属于君瑄。 他走到了君瑄身前,俯身为她挂上了一方通体雪白的玉佩。那个玉佩不知是何种材质,正中有一道通体火红的天然形成云纹。 叶孤城抬手抚上君瑄发间的珠钗之上,言道:“此为白云城内库钥匙。”而后,他托起君瑄腰间的玉佩,又道:“此为白云城城主令。”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在一片静谧之中,叶孤城的声音忽然掺上了化不开的温柔。他轻轻的抚上了小姑娘的脸,带着三分笑意的说:“瑄儿,倾城以聘之,你可愿?” 君瑄愣愣的看着叶孤城,半晌之后才蓦的笑开。她伸手环住了叶孤城的脖颈,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师兄不是说了,要等我长大么?”语气中带了三分嗔,却是难得的小女儿的娇态。 叶孤城勾起了嘴角,将小姑娘环得更紧。 就在这个时候,太阴真人推门进来,瞥了了抱作一团的两个徒孙,她翻了个白眼,而后便对其余的人说道:“走走走,孩子们忙活一上午都饿了吧?快去吃饭去吧。” 长辈催促,众人便不再耽搁,随着太阴真人一道前往凌云观的后厅用膳。 正是中秋,又是君瑄的生日,众人的兴致都很是高昂,不多时候,席间就是一派觥筹之声。纵然有君瑄叶孤城以及西门吹雪这三个天然冷气,然而有陆小凤和花家的几位公子在,后厅中的气氛依旧非常热烈,时常传出男男女女欢畅的笑声。 宴酣酒满之际,后厅的门忽然被叩响。两个小道童去开了门,便见一队人马抬着八十余口红木箱子。他们并没有进后厅,而是在凌云观的院中停了下来。待那些人将八十口红木箱子放在地上,便听见一个女声从那队人马中传来。 “欧阳情遵主人之令,奉上绣花大盗所盗镖银八十万两,遥贺君姑娘芳辰。” 说着,只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在后厅外对君瑄盈盈一拜,而随她一道来的男子也但膝而跪,齐齐说道:“祝君姑娘生辰安乐。” 君瑄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却仍然走到了后厅外。她的目光扫过满满一院的红木箱子,对欧阳情说道:“你并非红鞋子的人?” 欧阳情对君瑄再行一礼,温软笑道:“婢子的主人另有其人,姑娘日后自知。”停顿一下,欧阳情对君瑄继续说道:“说来,婢子还需谢过白云城主当日不杀之恩。” 君瑄微微颔首,当真不再深究。她只对欧阳情说道:“替我谢过你家主人。” 欧阳情道:“我家主人说,他也不过是借花献佛,君姑娘不必挂怀。”说着,她打了一个手势,便与那队汉子一道迅速退了出去。 君瑄也未拦她,因为她看见了那个方才与欧阳情一道出现的身影。那是一个一身青色道袍的女子,周身素净,只有头上插|着一直紫玉钗。 来人竟是江轻霞。她看起来比前些日子还要消瘦一些,神态里却有了莫名的轻松。她对君瑄行了一个道礼,一如初见一般的道了一声“君道友。” 君瑄亦回一礼。 江轻霞没有进凌云观,而是远远站在凌云观外。她只是轻声说道:“君道友生辰安乐。”而后竟无他话,转身而去。 君瑄有些莫名,却听跟出来的陆小凤说道:“她被金九龄喂了毒,需要定期服用解药。金九龄归案之后,我翻了他的住处。他留下的解药只够江轻霞活三年了。如今她离了红鞋子,又时日不多,就离了笔霞庵,想陪着江重威过平淡的日子了。” 带上一丝感慨,陆小凤接着说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江重威不是她哥哥,而是她的未婚夫。两个人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才不能在一起,不过如今,那些都不重要啦。” 说着,陆小凤伸手拍了一下君瑄的肩膀,似乎有很多感慨想要对她说,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随意的挥了挥手,陆小凤又嚷了起来:“好了好了,你得了那么多银子,还不快点请我去再喝两杯?” 君瑄随着陆小凤回转,目光却落在了厅中端坐的白衣男子身上。叶孤城的目光也从未离开过君瑄,在一片熙攘之中,两人抬眸凝望着彼此,最终绽开了一抹只有彼此才知晓的笑。 幸好,他们从未想过放开彼此。能够一路相知相守,这就是幸运的事情。 第43章 开启京城新地图。 第四十三章。开启京城新地图。 欧阳情的神秘的“主人”送来的八十万两白银,并没有在君瑄的生日宴上泛起什么波澜。大家默契的没有多问,就这样将这个不大不小的插曲揭了过去。 只是对于江轻霞,君瑄还是有些唏嘘。从她坐回座位,小姑娘的手就没有离开过叶孤城的衣角。叶孤城见了,便将她有些冰凉的小手攥到了掌心。 叶孤城知道君瑄为何如此。这个他养大的这个孩子□□心清净,真的论起来,这可以说是她见过的第一对即将生离死别的情侣,在此之前,君瑄甚至没有所谓“离别”的概念。 一直到宴会结束,众人三三两两的各自回房休息,叶孤城方才有和君瑄单独叙话的机会。在紫金山极为清浅的月光中,他带着君瑄在师祖悟道的松下蒲团上坐定。 “师兄,很多事瑄本不当问。”君瑄从叶孤城手中接过自己的剑。低头理了理身上的长裙,君瑄咬了咬唇,终于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只是平南王府之事兹事体大,师兄可有章程?” 叶孤城沉默半晌。今日是他二十余年难得欢喜的日子,在这一天,他爱的姑娘终于将要冠上他的姓氏。然而,这一天也同样意味着,横亘在他两世的心事已经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刻。今夜之后,他便将起程至京城——他前世的殒身之地。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叶孤城为那一日准备了整整二十年。而这一世与上一世不同的是,他的身边已经不再是空无一人。 眼前这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将要与他同赴盛京,而后生死相伴,荣辱与共。 他的姑娘已经太辛苦了。如果可以,叶孤城想要君瑄一直是被他养在膝头的小小少女,不谙世事,一心向剑。然而终归不能,于是叶孤城就只能尽力为君瑄遮挡这风雨飘摇的江湖中的风风雨雨。 叶孤城知道,只有自己一直站在这江湖的高处,他才能永远的庇佑他的小师妹。 ——他只有活着,不是声名具裂的死去,不是改名换姓的苟且偷生,而是霁风朗月高高在上的活着,那个如今顶着“叶孤城的师妹”,日后会是“白云城城主夫人”的小姑娘才能真正安全。 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复杂情绪,叶孤城最终只是轻轻摸了摸君瑄的头。他说:“相信师兄。”而后,再不多言。 君瑄相信叶孤城么?答案是肯定的,她相信叶孤城,甚于相信自己的剑,也甚于相信自己。所以她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山中的夜晚还是有些冷的,叶孤城担心君瑄着凉,故而并没有带她在外久坐。不多时,两人便相携而去,唯有松下的蒲团上的浅浅凹痕才能证明这里曾经有两个人坐过。 京城距离紫金山不过三日的路程,而叶孤城之所以这样早的就要赶到京城,却是因为要秘密和平南王父子会和。 借着江湖人士齐聚紫金山的机会,平南王父子也悄悄潜入了京城。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花费重金秘密训练了一批死士,君见深之所以请求叶孤城拖延一月的比剑之期,正是需要时间将这批死士渗透入皇宫之中。 将比剑之期拖延一个月,太阴真人在叶孤城有所行动之前已经办妥了这件事。以太阴真人前隐门之主的身份,叶孤城很肯定平南王父子的所作所为,皇帝已经全部知晓了。 叶孤城之所以同意参与到绣花大盗的案子中来,是因为他从前世就知道,金九龄机关算尽,事实上却早已入了君见深的局罢了。 平南王世子,这个一直被他的父王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人,远非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不学无术。至少,在谋略心计方面,他还是有些天赋的。 在绣花大盗一案上,他刻意用明珠一箱引诱金九龄入王府偷盗,继而将公孙兰推到了众人面前。这是一招绝妙的丢车保帅——红鞋子的身后便是平南王府,这些年来她们为平南王府收敛了大量钱财,这些钱财自然是为了他们的“大业”准备的。牺牲公孙兰,将平南王府摆在“苦主”的位置上,任谁也不会再想到他们两者之间的联系。 毕竟随着红鞋子越做越大,朝廷已经对这个组织上了心,再加之公孙兰已经隐有反心,以为她可以和平南王府抗衡,所以君见深果断舍弃了她。金九龄以为自己是将公孙兰拉出来脱罪,却不知道其实是为君见深解决了心腹大患。 君见深如此心计,实在是远在其父之上。这也是叶孤城一直小心提防君见深,不教他有机会接触君瑄的原因——叶孤城并非怕了君见深,只是他已经有了软肋。人一旦有了软肋,就少不得要小心几分。 君见深一直觉得,自己用君瑄来挟制叶孤城,简直是一招绝妙的棋。最初的时候,他肯拜君瑄这个比他都小了许多的女子为师,不过是想要有借口留在白云城中罢了。未曾想多年之后,叶孤城对君瑄情根深种,恰好将把柄送到了自己手里。 中秋一过,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紫禁之巅论剑的消息便已经传遍江湖。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行踪也便成了所有人最关心的事情。保险起见,白云城的所有马车都遮掩了标记,侍女和侍卫的人数也大幅度的缩减了。 一入盛京,叶孤城便和君瑄暂别。只带了一个侍卫,叶孤城去寻平南王父子商议计划中的最后细节。 白云城的侍卫虽然多,但是能在叶孤城身边的也就那么几个,君瑄自然都是认识的。看了一眼那个一贯很沉默,跟在自家师兄身后就像是背景一般的侍卫一眼,君瑄有些奇怪的对老管家问道:“忠叔,这个侍卫有些眼生。” 自家城主一走,小姐就不好好吃饭了。正致力于让君瑄多吃半碗饭的老管家抬头一瞥,随意说道:“可不是,他是小姐离家的那段时间才入府的,也不知怎么得了城主青眼,城主很器重他。” 忽然想到了什么,老管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对君瑄笑道:“看我这记性,怎么还叫小姐呢,该改口叫夫人了。” 君瑄一愣,半天有些反应不过来。夫人什么的…… 她在和师兄互通心意的时候没有害羞,在亲友见证下和师兄相拥的时候没有害羞,在问师兄什么时候娶自己的时候没有害羞,却在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的一句“夫人”面前不可抑制的红了脸。 眼见着君瑄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半天也不知道夹一口菜,叶嬷嬷瞪了老管家一眼,嗔道:“浑说些什么呢,还让不让咱家小姐好好吃饭了。”亲自给满脸通红的小姑娘夹了一朵香菇,叶嬷嬷慢悠悠的说道:“改口是早晚的事情,等找个正式的日子,咱们城主府上下一道改了就是了。” 老管家嘿嘿一笑,连连认同:“很是很是,咱们府里一起改了才好。” 君瑄慌忙埋头塞了一口饭,她顶着一张通红的小脸,再也不肯抬头对上叶嬷嬷与老管家的欣慰目光。 艰难的吃了这顿饭,君瑄几乎是逃一样的回到了房间。 这次她和师兄为了掩人耳目,并没有住在白云城在盛京的别院。但是老管家早已另外盘下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虽然不及白云城的别院豪华,却胜在清净雅致。 自家城主和小姐终于修成正果,虽然只是小订,但是老管家却很是乖觉的将两个人的房间安排在一起——反正在白云城的时候,城主也总是在小姐房间里哄小姐睡嘛。老管家心里这样想着,便毫无心理以压力的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至于你说那是君瑄八岁之前的事情……对不起,老人家的记性不太好,记错了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啊。 君瑄对需要和师兄睡一间房间这件事没有太大的反应,她一进屋,视线便落在了桌子上放着的一页白笺之上。 那页白笺上细密的写着蝇头大小的正楷,落款的“霍”字说明了它的来历。君瑄将那页白笺仔仔细细的看了三遍,之后方才点燃了烛火,将它焚毁。 思索了片刻,君瑄取来纸笔,也写了一行字后便将之装进了信封。末了,还取出一方小印,盖在了信的封口处。随后她同样将那封信放在桌上,而后转身出门。一盏茶的功夫,桌上的信件果然没了踪影。 那个印章是君瑄的私印,只是她的姓氏而已。然而设计得却有几分别致,“君”字的口变成了一朵流云,让那个简单的文字仿若变成了一种图腾一般。君瑄盖上了自己的私印,说明此事是她的私事。信上所写的也并非是她的命令,而是请求。 霍天青接到手下呈上的君瑄的信的时候,看着那个小小的标记,他不由的轻笑了起来。 这就是君瑄。 之前他们分明已经说好,君瑄救他一命,此后他为君瑄效力。霍天青本以为自己和君瑄主仆相称,便会在她面前矮上一等。然而这个小姑娘却给予了他足够的尊重——即使他在她那里已经得到太多的东西了。 天禽派的复兴和青衣楼,霍天青的每一步都可以说是仰仗着君瑄,然而君瑄对他下的唯一一道命令便是“不扰民生,但看天下”。她只要求他整顿青衣楼,停止草菅人命的生意,而后便静静看着市井中事便可以。 霍天青觉得,这才是君瑄最可怕的地方。她从未想过拿捏人心,可是在不觉之中便已经收拢了人心,让人对她心悦诚服了。 而这一次,她小心翼翼的措辞,只为了管他借一队五十人的人马。且不说以青衣楼的势力,五十人不过是轻而易举。便是作为青衣楼的真正主人,又如何连五十人都不调动不得了?君瑄所做一切,只是因为对霍天青的尊重罢了。 如此被人敬重,霍天青只觉心中熨帖。不再耽误,他当即就清点了青衣楼之中武功最强的五十人,悄无声息的给君瑄送去了。 此时,八月将尽,盛京中隐藏着一片躁动与狂热,正是山雨欲来! 第44章 小道姑也会生气的。 第四十四章。小道姑也是会生气的。 陆小凤本来是很高兴的。 八月十五的时候,他没有吃到月饼,但是却参加了朋友的及笄宴。不仅仅是及笄,而且还是定下婚约。订婚的两个人都是他的朋友,这种提前喝喜酒的感觉,让陆小凤觉得很是新鲜,也很是欢喜。 可是当君瑄的及笄宴结束之后,当他听见了江湖中的传闻了之后,陆小凤真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凌云观中无人提及,等陆小凤下了山之后,方才听到了那句传遍了江湖的“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之前金九龄说叶孤城约战西门吹雪的时候,陆小凤只当他是为了诓自己离开。而叶孤城又刚有了未婚之妻,陆小凤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的。可是,事实如此,陆小凤连劝慰自己不相信的理由都没有了。 西门吹雪是他的朋友,叶孤城亦然。这两人都是绝世的剑客,若是相逢,又岂能两全?特别是陆小凤真正见识过叶孤城的剑之后,他已经确定,这两个人若是交手,西门吹雪的胜算不足三成。 而西门吹雪若是败了,便是死。 陆小凤又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朋友去送死?然而他无法阻止这一战。正因为西门吹雪是他的朋友,所以他更不能阻止。 八月十五一过,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不见了踪影。陆小凤没有办法,只得决定先到盛京——终归九月十五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会出现在太和殿上的。 他抵达盛京的时候,已经是八月的末尾。 他的心头积压了许多事,可是就是心中有太多的事情,他总是要吃饭的。离开京城许久,陆小凤却仿若从未离开过一般。他驾轻就熟的找到了一处豆汁摊子上,要了三大碗热气腾腾的豆汁,又叫了一盘夹了猪头肉的火烧。 日头还没有升起,八月的盛京总有一种灰蒙蒙的色调。透过熬煮着豆汁的大锅上冒出的水汽,陆小凤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面目有些狠戾的中年人,他奔过来的时候,陆小凤敏锐的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麝香与酒气。 高大魁梧,干练残酷,这样的中年人整个盛京本也不多,而陆小凤恰好认识一个——李燕北,这个男人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是京城中最有权势的几个人其中之一,而如今,经过十多年的吞并蚕食,他几乎将半个盛京掌握在手中。 李燕北是陆小凤的朋友,他们也有很多年未见了。 陆小凤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火烧,滚烫咸鲜的肉汁浸润了无味的火烧,油脂的香甜让人觉得格外满足。陆小凤三口两口的将手中的火烧吃了大半个,这才低声嘟囔道:“哎呀哎呀,我陆小凤的朋友那样多,为什么我遇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总有着这样那样的麻烦?” 虽然是嘟囔,但是李燕北已经将他的话听得真切。 天气已经有些凉了,李燕北剧烈的喘息着,口中呵出一片白雾。他已经习惯每天清晨都在自己的地盘里疾步快走,但是显然,今天他不是在快走,而更像是……逃跑。 让李燕北在自己的地盘上逃跑,这简直是九五之尊才能够做到的事情。可是偏偏却有人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而且已经持续了有段时间了。 不过今天,李燕北遇见了陆小凤,所以他已经不必逃了。 他坐到了陆小凤旁边,也要了一碗豆汁,一饮而尽。李燕北并非生在盛京,但是他在盛京生活了快三十年,对京城中的所有事物都已经习惯了。唯有这豆汁,是他始终都无法适应的玩意。这一次他能一饮而尽,可见是渴极了。 “哎,李兄啊,你这是欠了哪个娘们的过夜费,让人追了两条街?”陆小凤目瞪口呆的看着李燕北大口灌着豆汁,连自己手中的猪头肉火烧有忘了。 李燕北已经喝了一大碗豆汁,毫无形象的用袖子抹了抹嘴,他冷笑道:“两条街?我被一小娘们儿追了整整二十条街!连着小半个月,天天如此!” 陆小凤更惊讶了,他下意识的问道:“那你不会改了你这早上遛弯儿的毛病?”不出门,总不至于再被人追着跑了吧? 李燕北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无计可施的窘迫,他喘了喘,苦笑道:“我若是不出来,他们那伙人便要掀我卧房的屋顶,不瞒你说,我的十二所别馆已经没有一所屋顶完好的了。” 李燕北没有说的是,若是他被掀开了屋顶还不出来,那他们就要从屋顶往屋里倒粪水。与其被那样恶心,还不如出来跑两圈呢。 闻言陆小凤却来了兴致,他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饶有兴趣的问道:“那她追你就跑?” “不跑怎么办?等着被她刺个透心凉么?” 话音未落,李燕北就如同被烫了屁股一样一跃而起,使了一个鹞子翻身,有些狼狈的往后退了三五步。还未等他站定,他只觉一股寒凉顺着脊背爬起,一点寒芒就这样直直向他刺来。 李燕北并不担心那一点寒芒会要了自己的性命,所以他只是直直往前跑去,却没有费心闪躲。这样的寒芒已经如影随形的追在他身后小半个月了,最初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的死对头派来暗杀他的。可是日子长了,他也琢磨出了一点味儿来——对方并不想杀他,只是想看他变得狼狈,他每天早上被追逐的长度是和他的狼狈程度是成反比的。 在江湖之中,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样耍弄人玩的事情,就是魔教妖女也做不出。 偏偏对方还是一身道袍,无论从面容还是武功路数上都和魔教扯不上关系。甚至,在李燕北跑的时候无意间撞到了早起摆摊的商贩的时候,那个小道姑还会停下道歉赔偿。 李燕北当然想过找人保护自己,可是当他看见自己重金聘用的手下被捆好扔在门前的时候,他还能说什么呢? 技不如人,就只能任人宰割。这是江湖的规矩,李燕北这样的老江湖自然懂。 这一次,他遇见了陆小凤,所以便没有如往常一样沿着路往前跑,而是绕着陆小凤,不远不近的闪躲了起来。 秋日的凉风让陆小凤手中的猪头肉火烧上凝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再也没了胃口,陆小凤将吃剩的火烧仍在盘里,眯着眼睛看着李燕北四处逃窜,却没有出手的意思。 他默默的反思了一下,自己方才仿佛说了李燕北是被花娘追?艰难的咽了一下唾沫,陆小凤只能祈祷君瑄没有听见他方才的胡言乱语。 从怀里掏出个忘了哪个姑娘塞给他的帕子,陆小凤很是殷勤的把自己身边的凳子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等他擦完的时候,李燕北已经在地上滚了两滚,身上也被剑刺破了好几处。当然,只是衣服被刺破了,他的身上一道血痕也无。 平南王府的那夜之后,陆小凤再不敢胡乱去夹君瑄的剑。望着那道轻灵的身影,陆小凤朗声说道:“我说小道姑,你追着李兄刺有什么好玩的?难道他比我这个朋友还有意思些?” 陆小凤显然有心出言调和,君瑄已经认下他这个朋友,所以便当真收了剑。 走到陆小凤身边的凳子上坐定,君瑄将自己的剑横在膝头。她一贯没有什么表情,此刻陆小凤却觉得她看向李燕北的眼神中带了些愠怒。 小姑娘星眸含怒,本来因为年幼而只得展露七分的颜色,此刻已经生生变成了十分,且带上了一股凛然不可侵的意味。在这样的君瑄面前,就连陆小凤都不敢太过调笑了。 这时候,李燕北已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在他们对面的桌上坐定了。他到底纵横京城二十多年,本就不愿让人看轻了自己。 一时之间,三人各自占据桌子一边,呈对立之势。他们三人都没有说话,一股难言的尴尬蔓延在空气之间。 幸而,有陆小凤的地方总不会沉默太久。 陆小凤打破了这片沉静,虽然他只是招呼店家撤走了他方才用的碟碗。店家手脚麻利的将桌子收拾干净,陆小凤这才故作轻松的冲着君瑄问道:“哎,我说小道姑,你追他做什么?” 君瑄沉默了一下,如实道:“泄愤。” 她是纯阳弟子,讲究道心平稳,无怒无争。此番行事,已经和自己的行事准则相悖。她不愿对自己的朋友说谎,故而被陆小凤问起的时候,君瑄虽然有些惭愧,但是却还是说了实话。 只是这话也太过直接了一些,简直将陆小凤和李燕北都噎得喘不过气来。 李燕北很快反应了过来,他攥紧了自己的双拳,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冷意:“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还请姑娘明示,李某到底得罪姑娘了?” 他十分肯定,自己之前分明没有见过这个小姑娘,更勿论跟她结怨了。纵然是结怨,也该是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如今这般……算是什么事儿啊? 君瑄淡淡的瞥了李燕北一眼,说道:“紫禁之战,以白云城主和万梅山庄庄主的生死做赌。你下了注,这便是得罪了我。” 李燕北的脸涨得通红,他觉得自己简直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戏弄,狠狠一拳砸向桌子,他嘲讽道:“紫禁之战前无古人,整个盛京有几个江湖人没下注?你还能一个一个的都收拾一遍?” 且不论他不知眼前这个小女孩有什么立场插手此事,就是但从人数上来看,他也不相信有人能够与这么众多的武林人士为敌。 却不想,君瑄听见李燕北的质问,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道:“我能。凡是下注的,都逃不了。”说着,她又补充道:“我不要他们的命,但是小惩大诫,总是要有的。” 这简直是李燕北听过的最可笑的大话了,可是偏偏,面对着眼前少女认真笃定的神情,他居然不知如何反驳了。 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一种预感。他总觉得自己这一次,好像真的惹上了一个了不得的麻烦。 第45章 同盟太威武了肿么破? 第四十五章。同盟太威武了肿么破? 这一刻,李燕北脸上的所有表情都被清空。他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神情面对面前的这个小道姑。 半晌之后,他艰难的挤出了一句话:“最近京中许多武林人士无故被殴,是你们干的?” 君瑄点头,又微微摇了摇头。在李燕北的些许茫然之中,君瑄解释道:“只除了城南杜桐轩。” 李燕北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不忿,他和杜桐轩是多年的死对头了,此次赌局他们二人下的注也最大,没有道理只有他自己倒霉。 虽然如此,李燕北却不敢在君瑄面前太过造次了。压抑了片刻,他还是觉得自己咽不下这口气。重重的“哼”了一声,李燕北冲着君瑄嚷道:“凭什么?难道你是他的帮手?” 君瑄自然不是杜桐轩的帮手,可是她没有必要和李燕北解释。她之所以专心来教训李燕北,是因为她发现,似乎已经有人对城南的杜桐轩下手了。 而且相比对方来说,君瑄的手段当真算得上是温和——至少,每天被迫跑二十条街的李燕北周身没有一丝伤痕,而已经十多天没有出现的杜桐轩却已经被刮光了周身的毛发,如今也已经少了两根手指了。 在这十多天之中,杜桐轩每日醒来都会发现自己身上少了点东西,毛发指甲之类的都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被人剃掉,而左手的两根手指居然也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取走了。毛发指甲尚可能是迷药所致,可是手指都被切掉了还没有直觉,这简直是鬼神所为了! 十多天以来,杜桐轩都躲在自己城南的宅子里不敢出来。无论他抽调了多少高手来保护自己,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身上还是会有物件离自己而去。而那些被他调来保护自己的手下,无一例外会被剁掉右手,扔在他的房间门口。 为了控制事态,防止自己地盘之中的人生了异心,杜桐轩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宅子封锁了起来,只许进不许出。如此一来,他的宅子便一直沉浸在血气与药味之中。 杜桐轩一生杀伐,一拳一脚的拼下了自己的地盘。对于鬼神之说,他根本不相信。可是如今他宅中的情况已经让他不得不相信了。 他也本是风度翩翩且带几分文气的男子,几日的折磨,却已经让他脱了相。到了第十日,杜桐轩终于按耐不住,决定来找他的对手李燕北“商议”。其实这也算是病急乱投医了,因为杜桐轩自信,在盛京之中能够用如此手段对付他的,除了城北的李燕北之外,并不做第二人想。 已经失去了两根手指,杜桐轩再不敢讲究什么面子里子。他索性也不虚张声势的下拜帖,而是用白色的长巾将自己的光溜溜的头皮裹住,着人抬了一顶灰黑色的轿子,急匆匆的就往城北而去。 他来的时间很是凑巧。就在李燕北坐在陆小凤的身侧,质问着君瑄的时候,杜桐轩裹得像个麻风病人一般的出现在了城北的街头。 直奔李燕北而来,杜桐轩坐在了李燕北的对面,也就是这个早餐摊子最寻常的四方桌子所剩下的唯一一边上。 杜桐轩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李燕北却还是认出了他。不仅认出了他,李燕北的视线更是落在了杜桐轩少了两根手指的手上。他的瞳孔猛然一缩,惊声对君瑄问道:“这是你干的?” 君瑄的视线扫过了杜桐轩手上的白纱。那两处伤口虽然已经被妥善处理,但是却难免要渗出血迹,将白纱染红。 这样的伤口让陆小凤都萌生出几分不忍,可是君瑄却连表情都没有波动。她的心有时候很软,更多的时候却比谁都硬。身为纯阳弟子,争与不争必将贯|穿一生。君瑄信奉道法自然,在她看来,一饮一啄皆是前定,杜桐轩落得如今的下场,并没有什么值得人可怜的地方。 所以,她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却是对陆小凤说道:“我去他的宅子的时候,已有高人隐匿其间。师兄让我万事小心,我也并不愿恒生事端。” 陆小凤的容色一整,他的目光仔细将君瑄上上下下的扫视了一遍,确定这个小道姑没有什么暗伤,这才心下稍安。他沉吟片刻,谨慎询问道:“那人功夫比之你如何?” 君瑄抿了抿唇,白皙的小手一寸一寸的拂过自己的长剑,沉吟半晌才说道:“我许或不能敌他,然而尚有一拼之力。” “那他比之城……”陆小凤的话说道一半,却猛然截住。他扫了一眼死死盯着他们,生怕漏掉他们一点儿他们对话的李燕北和杜桐轩,终于还是摆了摆手,转移话题一般的咳了几声,而后说道:“你因为李燕北赌西门吹雪会赢,所以揍了,咳咳,追了他小半个月?” 听见话题扯到了自己身上,李燕北不动声色的凑近了几分。君瑄的外表太过无害,再加上有陆小凤在,李燕北也就稍稍放松了一些。因为陆小凤的话,当他再一次细细端详君瑄的时候,便忽然有了刹那的顿悟:“你是叶孤城他的那个师妹?” 他这一声音量不小,如今街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听见李燕北的这一嗓子,不少人都偷偷摸摸的往他们这桌上瞟。 陆小凤极为隐蔽的看了一眼君瑄,而君瑄则极小的点了一下头。 只是刹那之间的眼神交汇,陆小凤已经明白君瑄的意思了。所以他清了清喉咙,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对李燕北和杜桐轩道:“李兄你也真是的,人家小姑娘追了你半个月,居然连人家的身份也想不起来去查一查?” 笑着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陆小凤指着君瑄道:“你们两个可看好了,这就是最近江湖之中风头最盛的白云城主的师妹,白云城未来的城主夫人了。” 大安民风开放,女子闺名并非不能示人。但是杜桐轩和李燕北这两个地头蛇,就没有必要知道君瑄的名字了。陆小凤如此为之,也是存了保护君瑄的意思。毕竟,一个她这样年幼的小女孩,还是躲在白云城的盛名之下,才算是安全。 在这一点上,叶孤城和陆小凤难得的达成了共识。 听见陆小凤的话,李燕北的面色一苦,而杜桐轩却是面上一喜。他对着君瑄拱了拱手,温文笑道:“原来是叶夫人。在下可是赌上了全部身家,相信城主大人一定会战胜西门吹雪的。” 李燕北在心中暗骂了一声杜桐轩“小人”,却旋即有些幸灾乐祸。他可没有忘了,这个小丫头之所以这么长时间都与他为难,并非是因为他支持了西门吹雪,而是因为他参与了这场赌局。 两位绝世剑客的紫禁之巅之战,在他们这样的商人眼中并不神圣。甚至,那可以算作是他们用来敛财的工具。这一点让君瑄出离愤怒了——若是旁人欺她轻她,她许或还不会如此愤怒。但是无论是作为一名剑客,还是作为未来的叶夫人,君瑄都不能原谅这些设赌之人的所作所为。 杜桐轩这次自以为是在拉近自己和君瑄的距离,却不知道,他这其实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所以,君瑄没有理会他,而是起身便走。 事情还没有解决,李燕北还好,杜桐轩却哪里肯让君瑄离开?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想要阻拦君瑄离开的脚步。这一次,挡住他的是陆小凤。 陆小凤挡住了杜桐轩想要去抓君瑄肩膀的手,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杜桐轩再往君瑄离开的方向张望一下,那道白色的身影却已经消失无踪。 “你……你……”杜桐轩用断了两根手指的手指着陆小凤,气得眼睛都迸出了红色的血丝。 陆小凤却是容色一整,认真对杜桐轩说道:“手指头疼么?” 杜桐轩狠狠瞪了陆小凤一眼,陆小凤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松开杜桐轩方才用来抓君瑄肩膀的手,无奈的耸了耸肩道:“你碰了她,我保证城主会让你再也不会疼了。” 杜桐轩面色一僵,终归不再说话。 却说君瑄施展了轻功,足下轻点,眨眼的功夫便倏忽飘远。她是打算回老管家备下的宅子的。今天她在李燕北面前现身本就是意外,若非看见了陆小凤,她是不会和李燕北有所交集的。 虽然生气,可是小道姑实在是太过懂事又十足聪慧的姑娘。她要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就像是她师兄不想将她牵扯进平南王府的事情中来一样,君瑄也同样不想让叶孤城有后顾之忧。 老管家的宅子在城南郊外,距离这里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君瑄施展轻功,却用不了太多功夫。 微微皱起了眉头,君瑄察觉到了她背后的一缕陌生又如影随形的气息。足下没有丝毫的停顿,君瑄在一处树木环绕的密林之中站定。手搭上了腰间长剑,他倏忽转过身来。 一个一身白色宽大衣袍的男子出现在君瑄身后,他周身都包裹在一团烟雾之中,让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那个人只是展现了身形,却让君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她出岛一来,大战小战不知凡几,特别是在这小半月来,她几乎挑了盛京之中全部的武林人士。可是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心竟然会跳动得这样迅疾。她的呼吸骤然急促,手中的长剑也发出阵阵轻吟。 君瑄知道自己不是害怕,绝对不是害怕。若真的要描述这种情感,那大抵只能用“亢奋”二字以概之了。 她当然会亢奋,因为透过那片半透明的雾,君瑄清楚的看到了那人手中的剑。仿佛是在和着她的剑鸣一般的,那人手中的剑也发出了阵阵嗡鸣。 对方手中有剑,而她的手中也有。如此,又何妨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