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逢敌手》 第1章 年会 年末,华灯初上。 那辆黑色的车开得很慢,简直就像是在滑动,吴玦猜想开车的人此刻正在打电话,或者在做别的足以分心的事情。 这给了路旁的老乞丐乘虚而入的机会,他拿着乞讨的盒子,佝偻着背,蹭在车旁,颤抖着手敲响车窗,卑躬屈膝,谨小慎微。 如吴玦所料,车窗没有任何反应,那车内的人应该看都没有看那老乞丐一眼。 老乞丐悻悻地退回到路边,干涸的嘴唇颤颤蠕动,大致是在问候车里人的亲戚,一阵寒风吹过,让他瑟瑟发抖,那些外人听不到的骂声便也随之消散在风中。 吴玦走过他身边,掏出十块钱,丢在他手中的盒子,还未等他开口说谢,先道:“不要对有钱人抱有幻想,即使你饿死街头,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恻隐之心。” 老乞丐惶惶看着吴玦,双眼黯淡浑浊,明显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看着盒子里的那十块钱,蠕动了一下嘴唇,最后满意地蹒跚离开。 吴玦觉得自己有点像个正义的斗士。但实际上她并不是斗士,也并不如她刚刚所说的那样,对有钱人嗤之以鼻。 没有人不喜欢“钱”这个字,她只是讨厌某些为富不仁的有钱人罢了。 她有点无奈地在心里笑笑,转过头,竟然发现刚刚那辆车还在原地,车窗打开大半,驾驶座的人,微微侧头,看向这边。 她一时猝不及防,只能愣愣回视他。 也许十秒,也许更短,那人看着吴玦,面无表情,又好像若有所思。 都说想了解一个人在想什么,眼睛是最可靠的途径,所以吴玦努力想看清他的眼神,但很遗憾,天色太暗,她看不清楚。 她能看到的,仅仅是他转过头后,车子忽然启动,留给了她一股呛人的尾气。 真倒霉,吴玦想。这是她第一次离林佳河这么近,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让他那样消失不见。 她自嘲地轻笑一声,或许她至少应该跑上前,自我介绍一番:林总,您好,我是您公司财务部的职员吴玦,对您仰慕已久。 看,多像一个没有水平的花痴! 吴玦不是怕自己被扣上花痴的帽子,只不过她知道,像林佳河这样的人,对于低级花痴肯定不屑一顾。 她叹口气,望向后面那座自己工作的大厦,江城坚不可摧的商业王国——林正集团,或者坊间口中的周氏。 吴玦不过是这个王国的一个小小臣子。而林佳河,便是主宰这个王国的主人。 星期一的早上,人一如既往的拥挤繁忙。 刚刚从挤公车的战场下来,又要加入挤电梯的战斗中。拥堵的电梯口,大大小小的白领,个个都穿得光鲜亮丽,但是,在这个时候,他们都会露出瞬间的狰狞本性,淑女绅士,风度全无,就为了不被扣掉的那几十块钱。 当然,吴玦也和他们一样。 在这场几十块钱的战役里,每个人看起来衣冠楚楚,每个人都是衣冠禽兽。 不过,也有人不需要加入这场战役,也或者是不屑于加入。比如说林佳河,因为他有自己的专属电梯。 世界从来就是这么不公平。 来到办公室,已经像是打过了一场仗,但实际上,这一天,才真正开始。 年底,财务部尤其忙,各种财务报表应接不暇。吴玦刚刚打开电脑,就觉得头大。这还不打紧,旁边的小余,一坐到位子上,就拉过吴玦,要求帮忙鉴定她的新造型:“吴玦吴玦,你帮我看看,今天晚上年会,我这身行头能不能突出重围,至少让林总的目光能在我身上停留两秒。” 吴玦暗叹,花痴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不想和她多扯,随便敷衍:“岂止是两秒,十秒半分都没问题。” 得到满意答案,小余神清气爽地坐好,投入数字的怀抱。 小余不是特例,在这个公司,对于这个未婚年轻英俊的总裁,没有女人是特例。他是公司全体女同胞花痴的对象,实际上,这个范围扩展至全城,大概也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女人们对林佳河的评价通常是,他有优雅华贵的气质,有潇洒淡定的从容。 但吴玦知道,她们的潜台词其实是想说他,坐拥香车豪宅的气质,一掷千金时的从容——虽然,没有人会全然承认。 好吧,吴玦承认自己也不是例外。比如说,她的办公桌里,就收集了一大叠有关林佳河的简报,甚至还掌握了他身高体重诸如此类的八卦讯息。 比起公司内任何一个林佳河的女粉丝,她都毫不逊色。 她想,如果给他一个接近林佳河的机会,她一定拼了这条小命都会在所不辞。 年底的财务部是随忙碌的时候,一天工作下来,累得令人麻木。 不知为什么,吴玦好像别人更容易疲惫。在洗手间的镜子里,她看到自己一张惨白的脸,心中不免有些悲哀。 想到晚上的年会,吴玦决定补补妆。她进林正不到一年,并不太了解这样的年度聚餐,只知道公司的高层都会出席,包括林佳河,场面想必是非常壮大。但于她这样的小职员,能想象的也不过只是够筹交错的画面。 掏出口红,描了描,但由于心神恍惚,用力过猛,口红断成两截,她只好悻悻扔掉,再看看自己,一张滴血红唇怵目惊心,赶紧掏出纸巾,死命擦了干净。于是,那张被□□的唇,在动作定下来后,不正常的红色,又慢慢变成之前的惨白。 聚餐的地点在林正旗下的五星酒店,可容纳千人的宴会厅,流光溢彩,金碧辉煌。林正涉及的业务面十分广泛,从早年的航运,到现今的地产金融酒店娱乐,只要是有利可图的产业,几乎无所不包,旗下员工又何止上千。 而人微言轻如吴玦,之所以能出现在林正这区区几百人的聚餐,只是因为近水楼台,身处公司总部罢了。 其实这样的餐会,十分无聊。不过公司高层不乏钻石金龟,每个女人都有飞上枝头的梦想,所以,只要是还算年轻的单身女同事,个个都兴奋异常。 吴玦也很想兴奋,可是白天工作实在太累,只想赶紧胡塞几口桌上的食物,补充体力,最主要是,吴玦很明白,即使身处一室,与最前面的高层隔着的距离也不过几个桌子,可还是有种咫尺天涯的意味。因为无论怎样努力,她的视线,恐怕连那些人的脸都到达不了。 老天不公,不公至斯! 宴会起先是一些场面上的年度总结报告,然后,重量级的人物林佳河才上台亮相。也不过是几句言简意赅的致谢词,面无表情,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真心实意,但却有种沉稳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将神思集中到他身上。 林佳河的声音倒是很好听,寥寥几句,有蛊惑的味道。 “好帅!” 同桌的年轻女孩子,到底没有掩饰住内心激动,低声叫出。大家心领神会地轻笑。 吴玦看向台上的林佳河,单就外形来看,确实算得上人中之龙,五官倒不见得是精雕细琢般俊美,却胜在那身出类拔萃的气质,无论放在怎样的人堆中,也能叫人一眼看到。 发完言,林佳河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没有多看台下的任何女同胞一眼。想必有人会很扫兴, 女为己悦者容,精心打扮一番,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收到。不知算不算悲剧! 接下来是例行的抽奖活动,气氛颇为热闹。 虽然抽奖只是聚餐娱乐所需,并不是要收买人心。但这种大公司,奖品通常丰厚,覆盖率也高。吴玦一向没有发横财的命,想来最多被抽中个末奖,便不做期待,只老老实实攥着刚刚分派下来的红包,与桌上的食物奋战。 待二等奖抽毕,吴玦也没听到自己的名字,看来她天生是脚踏实地的命。同桌有中奖的同事,拿着从台上领来的手机或者手表,喜滋滋炫耀。 “下面由林总为我们抽出一等奖,价值两万的笔记本电脑,不知道会花落哪两位?”主持人在台上故意卖弄玄虚,吴玦嚼了口香甜软糯的菠萝包,觉得他很适合去购物频道。 她继续吃菜,半抬头,看林佳河再次走上台。还是那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模样,好像刚刚的喧闹气氛丝毫没有将他影响。 林佳河漫不经心地从箱子里抽出两个名单,没有看一眼便交给主持人。 “一等奖的获得者是市场部的薛华,还有……”又在故弄玄虚,“财务部的吴玦。” 一口饮料差点从嘴里喷出来。倒不是那笔记本有多吸引她,只是这种中奖的运气,于吴玦真的是平生第一回,难免有点受宠若惊的无措。 直到同桌的同事们发出鼓掌欢呼,还被身旁的小余狠狠推了一把,吴玦才如梦初醒,匆忙起身,疾步走向前面,去领取属于她的奖品。 “恭喜两位。”主持人脸上堆满笑容。 吴玦也堆着笑回他:“谢谢,谢谢。” 颁奖的人是林佳河。 先是颁给了那位叫薛华的男同事。看起来也是位青年才俊,只可惜,站在林佳河面前,明显气势低人一等,况且还对人露出那种惶惶的谄媚之笑,更加显得卑微。 吴玦还没来得及过多地对人品头论足,林佳河已经站在她面前。 他很高,就和他的身份一样,需要她仰视。 收回神思,吴玦抬头看他,很近的距离,他的样子,让吴玦看得很清楚。其实,他的五官还是很不错的,比远远望去,要好看很多。但最特别的莫过于那双眼睛,冷峻疏离,深不可测,却又好像带着一点未知的迷惘。 林佳河递给吴玦奖品——那款轻薄的笔记本电脑。他并没有说话,脸上也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嘴角微微牵动而已,吴玦甚至怀疑他会不会笑。 他同吴玦握手,轻描淡写,让吴玦没有机会体会出他手里的温度。 吴玦接过意外之财,对他报以微笑,像一个合格的小下属,礼貌客气地道“谢谢林总”。 但是,她没有错过他和自己对视时,眼神里闪过的一丝波动,像是若有所思一般,很微弱,只是一刹那,让吴玦来不及做出任何判断。 宴会厅灯光迷离,吴玦想,也许是她看错了。 回到自己的位子,桌上顿时炸作一团,七嘴八舌的议论,让吴玦哭笑不得。 “和林总那么近,有没有头晕目眩的感觉?” “吴玦,你怎么这么好运,才进来不到一年,就能和林总握上手。” “是啊是啊,要是我,接下来一年都不会洗手了。” 很明显,吴玦手上的奖品完全因为林佳河而不忽略,原来在所有人看来,与林佳河的近距离接触,比吴玦手上的不义之财还重要。 她暗自好笑。 她悄悄抬头看向林佳河的位置,在一堆谈笑风生的人中,他只是静静饮酒,偶尔回应两句,这种沉稳在这种气氛中,显得诡异而可怕。 她觉得他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台冰冷运转的机器。 吴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视线太虎视眈眈,林佳河居然忽然转过头,越过一排排的桌子,看到她这边。 虽然隔着这么远,宴会厅的灯光会阻碍人的判断,但吴玦还是很确定他看的就是她。 不为别的,就因为那种几秒钟的停滞,面无表情,又或者若有所思。就像上次在马路边一样。 但是吴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他什么都没想,甚至他看的也不是她,那只是他的习惯性动作罢了。 她心里忽然有点乱,胡乱倒了杯果酒,觉得还不够镇静,一杯,一杯,又一杯。餐会结束时,她才发觉自己有点醉了,加上之前的疲惫,只觉得头昏欲涨,异常难受。 因为和同事们都不同路,在酒店门口匆匆告别,便一个人踏上回家的路。冬日的夜晚,寒风吹得人很疼,头晕倒是少了很多,胃里却还是难受。九点多,这一带的出租车很难招,索性决定先走一段,去去酒意。 这一年来,吴玦极少喝酒,身体不好是其次,最怕是喝酒之后的这种半清醒半混沌的状态,所有不开心的事情,都能够一瞬间纷沓而来。 而且没有人能够与她分担,孤独得可怕。就像那日,她站在寒风中等沈童,一直等一直等,却眼睁睁只等到一个从未预料的悲凉结局。 第2章 同行 酒店的喧哗渐渐被吴玦抛在身后,马路上的车辆依旧来来往往,似乎永不疲惫,远处的车河闪着亦真亦幻的红光,就像是一场看不到结局的默剧,在无边的夜色中起起伏伏。 酒意已散,悲伤渐远,切肤的寒风,让吴玦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拦辆出租车回家。 她站在路边,缩着肩膀,等待有空车经过。 可是,就如同吴玦人生中很多事一样,只要是有关等待,总是如此的难,连等车这样的小事,都不能幸免。 正觉无奈,身前忽然停下一辆黑色的车,熟悉的车身,吴玦正思索着是不是她所知道的那辆,靠路边的车窗已经放下来。 林佳河微微探过头,抬眼看向她:“财务部的吴玦?” 因为他的出现太过突然,吴玦还才刚刚从自己伤春悲秋的情绪中走出来,一时间不知如何表达面对顶头上司的局促与仓惶,只能愣愣点头,回答的声音不免生硬:“林总,你好。” “怎么一个人回家?”他继续问,面无表情,和吴玦所了理解那个林佳河别无二致。 “和同事不同路。”她如实作答,却始终不知面对林佳河,怎样的表情才算精准。 “现在出租车不多,住哪里?我送你一程。”他似是稍稍思索了一下,才说出这番话。 吴玦再次不知所措。按情理来说,有幸坐上大老板的车,这种百年一遇的事发生在她身上,作为小职员的她,自然应该欣喜若狂。可是,就是因为千载难逢,她忽然不知道如何抉择。 林佳河淡淡看她一眼,口气流露出隐约的倨傲和不耐:“怎么?不愿意上来么?” “不是,不是。”吴玦忙不迭摆手,诚惶诚恐地道,“只是觉得太麻烦您了,我还是等出租车吧。” “上来吧。”大概是她惊惶的样子让他心生不忍,他的声音柔了下来,并没有下车,只是倾身过来,从车内帮吴玦打开了副驾的车门。 很明显,如果林玦再继续执拗不前,实在有不识时务之嫌,她只好走近弯身坐了进去。 林佳河的车,空间很宽敞,但是与他这样的共处,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局促,为了不致气氛尴尬,系好安全带,报了地址后,吴玦极力巧笑嫣然地找话题:“刚刚上台领奖那样匆匆,没想到林总会记得我。” “我的记性一向很好。”他启动车,眼睛看着前方,神情里居然有一丝得意之色,片刻又说,“我还记得前几天下班的时候,你站在马路边,丢给了一个乞丐钱。” “哦。”吴玦讪讪点头,原来那天他确实在看她。 “很好奇那天你说了什么,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他继续说。 她说了什么?不过是一句毫无意义的穷富言论罢了。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记得了到底说了什么,不过愤怒倒是有可能。你看天天电视里叫嚣着社会发达了人民富裕了,可这个城市里的乞丐却还到处都是,政府不作为也就算了,穷奢极欲的有钱人好歹也抽空伸出一把援助之手吧。” “有钱人又不是救世主。”他对她的话嗤之以鼻。 “也是,不然我这种小白领哪有机会做慈善。”吴玦笑,不知道有没有暗藏讽刺之意。她并非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但是面对这个男人时,却不由得生出这样的狭隘情绪。 意外的是,林佳河似乎并没意识到她的讽刺,她居然从他的侧脸看到一丝类似于笑容的东西,一时不敢确定是真是假。 “你进公司多久了?”忽然,他话锋一转。 “差不多一年。” “感觉怎么样?” 他的这句话简直就像民意调查,吴玦想了想:“大公司,薪水不错,福利也好,你看——”吴玦微微举起手中的笔记本,“第一年就抽到大奖,托林总的福,我还真找不到什么不好的地方。” 位置高的人,大概早就习惯阿谀奉承,吴玦这样说,他的表情是意料中的不以为然:“我也想知道我的员工到底对公司是个什么态度,没关系,有什么不满,你可以直说。” 林佳河的严肃让吴玦有了点不怀好意的冲动:“林总,我真没有什么不满,不过,既然好不容易和您有机会面对面,我想提点要求,可不可以?” “当然。” “我希望工作量少一点,薪水再高一点。其实你都知道,公司同工不同酬的情况太多了,像我这种小职员明明比很多人干的活多,可工资却比不人家少太多。” 她当然只是想用开玩笑,来化解与林佳河共处一车的尴尬。 “你的意思是在向我抱怨,明明你比你们经理做的事情多,拿得薪水却少?”林佳河扭头看吴玦一眼,没有过多表情,但眼神却是认真。 吴玦暗暗觉得不妙,本来纯粹是玩笑之语,他这样一问,似乎自己刚刚真做了什么打小报告的勾当。为了以防她那倒霉的经理被自己不小心拉下水,她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开玩笑的,只是想着好不容易见到总裁,看能不能侥幸为自己谋点福利,跟我们经理一点关系都没有。” “哦。”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吴玦看着他的侧脸,想来这样不苟言笑的人,是不懂得什么叫说笑的,为了弥补先前对经理的失误,吴玦继续试探着说:“不过,我真的有我们经理的小报告要打。” “嗯?”他转头看她,似乎是不明所以。 “我觉得我们经理有浪费公司财务的嫌疑?” “为什么?” “因为他老是加班,还老是拖着我们这些属下一起加,太浪费水电了。” 林佳河看着前方夜色中的路况,还是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良久,他才若有所思地点头:“嗯,确实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看来她真的不适合开玩笑讲笑话,她没料到他会这么严肃地回答,一时间再不知如何说下去,只能有些愣愣地看着他。 不是说员工卖力,老板都会高兴的么? 大概是她看他的视线太专注,林佳河忽然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露出白净的牙齿,轻笑出声来:“我开玩笑的。” 这是吴玦第一次看到林佳河笑,也许不爱笑的人,笑容都好看过常人,因为足够珍稀。他的笑容很好看,尤其是那嘴角的弧度,明明带着十足的邪气,却又恍若有种孩子般的稚气。 吴玦反应过来,讪讪的干笑两声,只觉得在这暖气十足的车厢里,背后涌起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很奇怪——”过了片刻,他忽然又说,“为什么好像你一点都不怕我?” “怕你?为什么?” “因为我的下属,尤其是女下属,面对我时,似乎都很怕我。” 吴玦忽然觉得好笑,为这句话,也为他有些自以为是的倨傲。但他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于是她笑着说:“其实,我也很怕你,只不过没让你看出来罢了。” “是吗?”他也笑,但这次却带着点讥诮的意味。 吴玦蓦地明白,身旁的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很多很多。人心本来就是最难猜测的谜题,何况是林佳河这样的人。 她觉得自己好像处在一场未知的战役中,早已经勾画出了敌人的千百种面貌,可真正兵临城下,才知道,从头到尾不过是自己虚无的臆想。 好在,很快到了住的那条街,心里头这种无名恐慌,暂时隐了去。 吴玦下车,站在车外,与林佳河挥手告别,就像一个下属对老板一样,异常客气地道谢。而他不过是轻描淡写点头回应,心安理得。 那辆车很快消失在夜晚的车河之中,吴玦甚至怀疑刚刚的经历不过是一场毫无根据的遐想。 林佳河说的没错,他让人畏惧,尤其是让女人畏惧,他的地位,他的金钱,他的气质相貌,他的不苟言笑,他的不怒而威,通通让人畏惧。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她真的很怕他,很怕很怕,怕到在车上的每一秒,都让她觉得心惊胆战战战兢兢,怕到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让她草木皆兵。 回到家,顿时觉得累得快要崩溃,直接和衣倒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混乱一片, 翻了个身,睁开眼,看到的是墙上的飞镖盘,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从某分财经杂志上剪下来的,西装革履的男人脸上,看不到半丝笑。 第3章 偶遇 吞了两颗药,吴玦才勉强入睡。第二天起床,头还是很痛,感觉自己是拖着一副残躯,奋斗在上班的路上,疲于奔命。 一切照旧。 吴玦仍旧是林正财务部普通而又兢兢业业的职员。 她没有告诉同事,自己坐上了林佳河的车,连最熟悉的小余都没有告诉。因为她明白,即使她说了,大致也不会有人相信,想必只会觉得她是在痴人说梦,异想天开罢了。 谁都想着麻雀变凤凰,但谁都不愿意别人麻雀变凤凰。何况吴玦还是只没有用任何背景的麻雀。 实际上,连吴玦自己都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真的坐上了林佳河的车,是不是真的与林佳河如此那般接近过? 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总裁,有自己的专属电梯,鲜少出现在她们这些小职员的视线里。当然,也依然是公司上下女同胞热议的话题。 在这一年最后的工作日里,吴玦几乎只真正再见到过他一次,是在大厦的一楼大厅,他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匆匆往外走去,身后簇拥着三五个下属,浑然天成的出类拔萃。 在从吴玦身边划过时,他似乎也看到了她,但只是淡淡一瞥,就像看向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般,目光几乎没有任何停留。 吴玦想,自己于他,真的只是个陌生人吧。 也有好几次,下班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那辆熟悉黑色的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气温降至最低的那天,终于熬完上班的最后一天。 腊月二十九,吴玦独自一人加入了超市的购物大潮,挤在一堆妇女中,随着她们一起战斗在购物的大道上,只是,与她们拼命往购物车扔各种年货不同的是,她只是拿起一样,看一眼,又放回去,看一眼,又放回去。 出了超市,她手里几乎还是空空如也。一个人的节日,所有象征欢乐的事物,不过是负担罢了。 她从未想过,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天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地去面对这众人皆在狂欢的日子。 其实爸爸有打电话让她回家过年,但是她骗他公司临时有事,不方便离开江城。吴玦不是不想回去和爸爸团圆,只是独身多年的爸爸在她刚上大学的那会再娶,重新组织了自己的家庭,虽然他的关心依旧,但于吴玦来说,有些东西总还是隔上了一层。何况她也不愿意自己的出现,打扰爸爸新家庭的和睦气氛。 晚上,头又开始痛,只能靠着药物入睡,等待这一年最后一天的来临。 做了很长很长的梦,第二天睡到中午才醒来,睁开眼,却完全忘记到底梦见了什么,只隐约记得看到了父亲母亲,还有沈童。 随便吃了点早饭,吴玦一个人去了江边。 她的家乡露城就在这条江的下游,偶尔怀念家乡的时候,她就会来到江边,看着奔腾而去的江水,想象着这些江水将自己的想念带去故乡。 吴玦裹了裹围巾,挡住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风。除夕的日子,江边不再有人约会游玩,寒冷而孤寂,只有风涌动的气息,如此张狂地彰显着她的孤独。 她对着那浑黄的江水,忽然悲哀地想,她这一辈子,是不是再不会拥有幸福了?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她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心中的那颗毒瘤,越来越深。 发了一会呆,从护栏上抬起起身时,双脚几乎已经冻僵掉。抬头,发觉黑压压的云覆在上方,原来时日已不早。 吴玦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四周,才蓦地发觉这江边如此荒凉,很是阴森恐怖,于是赶紧裹好围巾,与江水告别。 意外的是,刚刚走了几步,她竟然看到了林佳河。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靠在石栏杆旁,抽烟。也许是因为这周遭太空寂,竟有种伫立在天地之间的味道。 吴玦正犹豫着是不是应该走上前与他打招呼,他已经转过身,目光沉沉看向她:“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发现我?” “嗯?” “我刚刚看到你对着江水出神,很专注,所以没有打扰你,没想到你发了这么久的呆。” “林总,你也来江边散步?”吴玦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很白痴的话。 “对啊。”他答的漫不经心,低头灭掉手里的烟,又抬眼看她,像是随口道,“走吧,去车里,这里太冷。” 吴玦看了看他有点发红的脸颊,才想到,他大概在这里站了很久,心里一时有些不解,却又不知如何问起。 “大过年的,怎么不跟家人一起过年,一个人跑来江边吹冷风?”坐上车,林佳河淡淡开口。 吴玦想了想,反问:“林总,那您呢?为什么不跟家人一起过年,一个人跑来吹冷风。” 他转头看吴玦,似乎有些意外,愣了愣,忽然轻轻笑了笑,道:“我的家人在国外。” “那您怎么不去国外和他们团聚?”吴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追根究底。 好在,林佳河并没有流露出反感的神情,而是很平淡地解释:“其实是我母亲一直在国外,弟弟飞过去陪她,我父亲自然也就去了那边。我因为工作上有事,不方便走开,所以就一个人留在了国内。”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吴玦不知怎的,在他的话中听出了些许寥落。林家家大业大,虽然并没传出过什么豪门秘闻,只隐约知道林氏夫妇分居多年,但林董事长也并未再娶。不过这样的大富之家,其中的是非炎凉又岂能是她们这些芸芸之众能清楚的。 吴玦没想到林佳河会对她说起这些。想必是因为这一刻的他,也是孤独的吧。 “所以,你一个过年?”吴玦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问了句废话。 “嗯。”他点点头。 这一声简单的应允后,车厢里静默了下来。片刻,林佳河开口:“对了,你还没回答为什么不回家过年,一个人在江边散步?” 吴玦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个问题如此执着,不过她还是如实回了他:“我爸爸有了很和睦的新家庭,我不愿打扰他们的融洽。毕竟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林佳河注视着前方,微微蹙眉,脸上竟然有一丝怜悯之色,半响才开口:“我刚刚看到你好像很伤心的样子,还以为你在哭。没想到你的身世是这样。” 吴玦听了,忽然噗嗤笑出声:“虽然我妈妈过世得早,但我们一家人曾经很幸福很快乐。后来爸爸一个人带着我,也非常非常疼爱我,他再婚已经是我上大学之后的事情。这样说来,我的身世应该不至于像小白菜吧。”顿了顿,她又接着说,“只不过一个人在外,偶尔还是有点孤单罢了。” “孤单?”他若有所思,似乎在咀嚼这个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再说话。 因为吴玦也没有过多兴致找话题,车内再一次陷入沉默,直到进入市区,车流渐渐多起来,吴玦才说话:“林总,麻烦你了,在前面路边放我下来就可以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你的除夕夜准备怎么过?”他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而是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她无奈地耸肩:“一个人还能怎么过,随便弄点吃的,看看电视,然后睡觉,大概就这样子。” “即然这样,我们一起过除夕,怎么样?”他说的很随意,仿佛漫不经心。 吴玦怔住,睁大眼睛看向他。 他也转过头看她,淡淡地笑:“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一个人过除夕,实在太凄凉,何不两个人加在一起,将这个年关给过过去。” 也许是他的笑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也或者他的语气太坦然,吴玦居然没有立刻拒绝。不仅没有立刻拒绝,甚至在思考片刻之后,她还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 或者,她真的是太怕孤独了。 第4章 除夕 因为是过年,商店都很早关门。吴玦和林佳河来到超市,还没开始采购,导购小姐就隐隐不太耐烦地催促他们。 无奈,两人只好退而求其次,放弃了丰富食材,只买了两斤面粉和肉馅。 其实,以林佳河的财力,哪需要如此费力,恐怕只需要一个电话,便什么就可以送到。吴玦猜想,也许这一刻,他只是想体会一番作为普通人的那种乐趣吧。 然而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同意了林佳河的建议,去他家与他一同吃年夜饭。 出了超市,天色已暗,林佳河提着超市的购物袋,走在吴玦的前面。不知怎的,吴玦觉得这个画面很是滑稽。想想,林正集团的总裁提着一包面粉和肉馅,怎么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吴玦以为林佳河会带她去传闻中的林家别墅,但没想到他的车开到了一处临江的高楼下。 “你家住这里?”吴玦不禁疑问。 他显然明白吴玦的所指:“这是我自己的住处。你听说的林家别墅是我家人的住处,我偶尔才会回去住一下。”顿了顿,他似是有些无奈的扬了扬嘴角,“你知道的,和长辈住在一起,其实并不怎么方便。” 出乎意料的,林佳河的房子不大,很普通的两居,装修也极为简约。唯一符合他身份的便是这房子的位置,三十层大楼的顶层,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美的江景。 “你确定你会包饺子?”林佳河没有在意吴玦进入房间后的局促不安,而是举着手里的袋子问。 “当然会。”吴玦回过神,笑。 虽然是在南方,但沈童来自北方城市,从前与他在一起时,也偶尔会自己包饺子,其实并不见得多爱这种食物,只是喜欢两个人一起动手的乐趣罢了。 林佳河带吴玦走进厨房,设施齐全,却没有丝毫烟火味。也难怪,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自己动手。 “我应该做什么?”他问,不再居高临下。 “和面。”吴玦也理所应当地指挥,然后将面粉倒进盆里,加了水,递给他。见他不解的样子,只好耐心解释,“和面不会吗?就是将面粉揉成面团。” “哦。”他有些讷讷地接过盆,戴上手套,和面粉奋战起来。 也许是真的不会,无论怎样揉弄,那盆里的面粉都不结成一团。这样的时日,林佳河的额头竟然出了一层薄汗。过了半响,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随手擦了擦额头,对吴玦无奈地耸肩。 吴玦放下手中的活,看向他,发现他微微汗湿的额头,黏着的几根发丝,沾着点点白色,应该是刚刚不小心弄上的,搭配着他摊开的白色双手,真的异常滑稽,哪里还看得出是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的总裁。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声。 你看,吴玦想,自己就是这样可耻,对着林佳河居然还能如此开怀。 他看见她这个样子,脸上闪过一丝窘状,但随即恢复常态,一本正经说:“我真不会。” “我教你。”吴玦也收住笑,走到他身边。 “这样太干,应该加点水。” “不行,水加太多了。” “对,一点一点加。” …… 在吴玦的指点下,盆内的面粉终于渐渐被揉成团状,林佳河转过头,对吴玦笑,语气里有掩藏不住的兴奋:“好像可以了呢。” 他的脸上竟然有种小孩子般的天真。 吴玦想,是她看错了。 “再就是擀面皮,对不对?”他仍旧在笑。 “嗯。”吴玦点头,径自揪下小块小块的面团,拿过擀面杖,擀起了面皮。 其实吴玦很少干这样吃力的活,所以并不算娴熟。 林佳河在旁边看了会,便抢过吴玦的工具,有点幼稚的不屑:“我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呢?看着,我技术肯定比你好。” 吴玦也懒得和他争,干脆拿过馅儿包起饺子来。 说实话,包饺子真不是她擅长的,从前和沈童在一起,吴玦除了捣乱就是负责吃,很少大展拳脚。好在看得多了,也大致能凑合着派上用场。 林佳河擀了会面皮,兴趣很快转向了吴玦手中的活。他很努力盯着吴玦的动作看了会,便也尝试着包了起来。 吴玦瞥了他一眼,表情似乎同平日里一样,冷清严肃,盯着吴玦手的眼神,也异常认真,好像是将他那套商业上的一丝不苟用在了这上面。 只不过,稍稍留意,吴玦还是能看到他嘴角那不着痕迹的笑。好像,从进入厨房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笑,很轻很淡,但绝对真实。 真没想到,这种居家的乐趣也会对他有吸引力。 吴玦们包了很多饺子,煮了满满一锅,差点忘了只有两个人的事实。 “除夕夜,还应该做什么?”林佳河从厨房搬出煮好的饺子,问吴玦。 吴玦想了想:“一般来说,大家都会看春晚。” “哦。”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饺子般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又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好在上演小品,里面的笑声吸引吴玦在沙发上坐下。 正在上演的小品一如往年般庸俗,却又让人止不住发笑。于是,吴玦盯着电视,跟着里面的观众一起笑了起来。 直到这个节目结束,吴玦才发觉,旁边似乎有一道视线直直地盯着她。 转过头,看见林佳河,对于她的回视,他并没有避开,而是继续看着吴玦的脸,吴玦的眼睛,但他的眼神里并没有看到任何侵略性,只是单纯的好奇,还有不解。 “怎么了?”对于他的注视,吴玦实在有些奇怪。 “我还以为你是很不容易开心的女人?” 他的话让吴玦心下微微一怔。是啊,她从来就是很容易满足很容易快乐的人,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努力压下自己心里的想法,吴玦回他:“你不觉得这节目很好笑么?” 他坐正身子,耸耸肩:“不觉得。很多年都没有看过这种晚会,所以不觉得。” 这样的话题让吴玦不舒服,她连忙转移,指着冒着热气的饺子说:“吃饺子吧,一边吃饺子一边看春晚才有过年的感觉。” 他恍然大悟般点头,然后吴玦们各自盛了一盘。 她不是个好老师,他也不是个好学生。他们出品的饺子真的很难看,大个大个的,许多还在煮的过程中裂开。总之,真的很糟糕。 幸好,馅儿的味道不赖。 林佳河率先咬了一个,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其实,我很少吃饺子。” 想来也是,他大概吃惯的是山珍海味各式西餐,何况这又不是在北方城市。 “味道怎么样?”吴玦随口问。 他吃东西的速度不快,就像是他那天然养成的温文尔雅的涵养,他转头看了吴玦,思索了片刻,而后抿嘴一笑:“不错,就像是过年的味道。” 吴玦被他这样的表情弄得再一次想发笑,但最终也只是抿嘴微微笑,没有说什么。 “没想到我居然在过年的时候,吃到自己做的饺子。”他一边吃一边说。 “那从前过年,是怎么过的?” “早些年是跟家里人一起,围在一大桌子上,上面是佣人做的满桌子的菜。这些年,如果父母在国外跟弟弟在一起,我一个人一般是去西餐厅,找一个人随便吃一顿。” “烛光晚餐?”吴玦随意问了句。 他像是愣了愣,还是淡淡点点头:“算是吧。” 林佳河的感情世界很神秘,也鲜少绯闻,即使偶尔冒出一段花边,也仅仅只是窜出一点苗头,很快就熄灭。而这间屋子,也没有半点女人停留过的痕迹。但吴玦知道,像他这样的人,身边哪会缺少女人,最多不过是缺少真正爱的人。 商人重利轻别离,他怎会需要真正的感情。 吴玦吃了十几个饺子,战斗力便消失殆尽,倒是林佳河,好像真是在吃什么珍馐似的,胃口出奇的好,虽然吃得很慢,但一大盆饺子居然被他消灭的干干净净,甚至还意犹未尽。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电视里的节目依旧在继续。 而吴玦才蓦地想起来,好像刚刚过去的那几个小时里,她的心体会到了温暖的感觉,也许不多,但只是这一点,就沉浸在这种虚假的快乐里,让她暂时忘掉了许多事。 可是她怎么能忘记呢?她怎么可以忘记呢?她的沈童,她怎么能忘记呢? 她几乎是带着怨恨的情绪清醒过来,忽然转头看向旁边的林佳河,而他显然被她这样的动作弄得猝不及防,奇怪地问:“怎么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一转头又看向落地窗外,莫名其妙地道了句:“烟火。” 而在林佳河还没做出任何反应时,她已经起身跑到了窗前。 大片大片的烟火从江边升腾,璀璨万分。几乎是一瞬间,记忆的潮水就向吴玦奔涌而来。 在过去的那些年,也是这样的日子,她和沈童,点燃过无数美丽的烟火。可是,为什么,那些快乐竟会同这些璀璨一样短暂,消失得那么快,让她再也抓不住。 而现在的她,只能与一个陌生人共处一室,隔着这块玻璃窗,艳羡着嫉妒着别人的快乐。 “想去放烟火?”不知何时,林佳河已经走近,身上的气息隐隐传到吴玦的鼻息中。 “没有,只是想起以前和别人一起放烟火的日子,有些感叹。” “和男朋友吧?”他的声音里有点揶揄的笑意,这让吴玦很不舒服。 “没错,是男朋友。”吴玦很生硬地回答。 她的语气让林佳河怔了怔,过了很久才又蹙眉开口:“是不是提到你的伤心事了?” “是的,提到我的伤心事了。”吴玦转头冷冷看他,“我那么爱他,可是他却离开了我。” “吴玦。”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吴玦稳定了一下情绪:“林总,除夕夜快过了,我得回去了。” 说完,她没等他的回答,便走向沙发拿了包,径自往外走。 “我送你。”林佳河从后面走上来,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不用了。”她几乎是逃也般,打开门冲了出去。 吴玦以为看惯了离别,便学会了从容,可是没想到在想起沈童,在面对林佳河时,她心里那颗毒瘤还是会肆意滋长,让她慌不择路。 第5章 出差 春节开始,吴玦几乎没有再出门,整日陷在大段大段的肥皂剧里,想要甩开那些混乱不堪的情绪。 最怕的是晚上,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到自己被幽闭在死巷,找不到出口。这种感觉让她的头痛症变得频繁,只能依靠药物才能勉强入睡。 好在,假期并不长,很快又开始上班。吴玦喜欢工作的状态,人一旦忙碌起来,就会暂时抛开很多事。 意外的是,工作没几天,就被经理委以重任,去海岛出差。 林正在海岛那边的业务,吴玦是知道一点的。早些时日收购了当地一家颇具规模的度假村,正准备着重整后重新挂牌开业。 这次总部派人去也是在企划和经营方案上做一些监督和指导。只是,吴玦不太明白,派上她们财务部的人能有什么用处。 经理对此的解说是,在开业之前要做一些财务上的核算,所以要财务部的人也参与进去。 管他什么核算不核算,既然是上面的旨意,经理又指明她去,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这种分外之事。 出发的时间是早上,所以吴玦没有去公司,而是跟同去的总裁办的李助理联络之后,径自打车去了机场。 等到了候机大厅,与李助理会和时,他已经换好了登机牌在等她,而她这时才发觉跟他们同去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林佳河。 “林总。”吴玦有点意外地朝他打招呼。说实话,林佳河的出现,确实让她觉得有些惊讶,毕竟这样的事情,远程遥控大致就足以,实在不需他亲力亲为。 “林总,这是财务部的吴玦。”李助理忙不迭地引见。 放下手中的报纸,林佳河看向吴玦,轻描淡写地朝她点点头,一如他平时的样子,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照旧冷漠疏离,就像他真的不认识她一般。 吴玦当然也不觉得他们有多熟稔,但总该她还是去过他家,总该还一同吃过一顿年夜饺子,也说过不少话,虽然大多数的话只是在交流饺子的做法。 可现在看来,除夕那个晚上的林佳河,似乎只是她的错觉。不得不说,像他这样的人,真的是让人难以捉摸。 过了安检,吴玦压下心头的异样,在vip候机厅隔着一个位置,与林佳河并排坐下。 在候机的过程里,林佳河除了应对几句李助理的工作报告,几乎没有说什么话,自然也没有转过头与她言语。她随手拿了本候机室的杂志翻阅,其间用余光瞟了他几眼,才发觉,他似乎是一脸疲惫的样子。 与老板同行,坐的自然是头等舱,吴玦坐在靠窗的位置,林佳河坐她旁边,李助理与两人隔了一个走廊。 飞机离地的时候,晃得吴玦有点头晕,但到达万米高空的时候,那温和而绚丽的晨曦忽然尽收眼底,让吴玦心里有种不可名状的喜悦。 吴玦之前的工作,经常全国各地飞,但这一年来了林正之后,就一直在办公室,现在忽然坐在云层之上,竟然有点不太适应。 她记得第一次,也是这样的早上。那是刚刚毕业的那会,沈童因为工作出色,发了一笔丰厚的奖金,便买了两张机票,带着吴玦一起去旅行。虽然是经济舱,但窗外的景致却与这里别无二致。那一次吴玦特别兴奋,贴着玻璃窗,握着沈童的手,看到滚滚云层,也会止不住大声尖叫,惹得周遭的乘客频频侧目。 明明还这样历历在目,为什么又好像有了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沈童,沈童,心里一念到这个名字,便觉得快要窒息。 “怎么了?”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吴玦有些错愕地转头,林佳河的脸赫然出现在吴玦的眼前,她愣了愣:“没什么,可能有点晕机吧。” “吴玦,你的脸色不是很好,要不要叫空姐拿点药过来。”这时,李助理伸长脖子朝这边看来,看到她的脸色后关心道。 她笑了笑,不知道有没有强作欢颜:“我真的没事,再说就一个多小时,忍忍就好了。” 林佳河看了他一眼,很淡的那种眼神,似乎没有任何想法,然后便转过身,半靠在自己位子上闭目养神。 他的脸色其实也不好,和在候机室一样,满脸倦色,甚至还隐约带着点烦躁。 也难怪,处在林正的最顶端,压力恐怕是她们这种小职员难以想象的。 到达海岛的时候,已临近中午,机场出口,接待吴玦们的是度假村这边的总经理,身后还跟着几个下属,远远见着,就朝他们点头哈腰。 林佳河显然习惯了这种阿谀奉承,连假意客套都没有,只是点点头,便走在他们一众人前面,钻进了已然等待多时的奔驰车。 李助理还好,毕竟身为总公司总裁助理,也勉强可以算做公司高层,何况跟着林佳河惯了,对于这种阵势也习以为常,随着林佳河上了奔驰车的副驾。既和总裁共处一车,又不与他坐在同一位置。恰到好处。 只有吴玦,说到底不过是一名小小的财务人员,总还是有些诚惶诚恐的。所以很识时务地准备上后面的那辆商务车。 “吴玦,你上来。”刚转身,林佳河的声音便从车内传出来。 吴玦愣了愣,转身见车内的林佳河已经让出了一个位置。 “林总,后面还有车。”度假村经理似是好心提醒。 林佳河皱眉,对经理的话置若罔闻般,只是乜了吴玦一眼,又说了句:“上来吧。” 经理想必也是察言观色的好手,见林佳河这副淡漠的模样,虽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但还是赶紧推了吴玦一把:“那吴小姐赶紧上车吧。” 吴玦有些讷讷坐上车,想看林佳河,他却已经闭上眼睛靠在了座位上。 高档车的座位,两个人绰绰有余,但毕竟是在封闭的环境内,便能清晰得感受到身旁人的气息。 林佳河是什么气息?一时间吴玦不知如何形容,好像很复杂,有淡淡的薄荷烟草味,又有隐约的香味,并不是香水的味道,也许只是某种高档沐浴液或者洗发液的味道。 他似乎是不擦香水的,从吴玦与他接触的几次,从来没闻到香水的味道,这和一般的公子哥似乎不太一样。 度假村虽然还在修整期间,但也没有停止接待游客,这大概就是林佳河的办事风格,永远不浪费任何利益。 他的办事效率也很高,下了车,就让经理带着参观整个度假村的重整情况。 度假村很大,走起来很是费力,明明不久前的林佳河还是一脸疲态,可现在却又精神奕奕地听着经理口若悬河的报告。 倒霉的莫过于吴玦,本是与她毫无相关的工作,偏偏还要强打精神,跟着他们一起转悠。 幸好这度假村的风光不错,让她暂时忘记了满腔的抱怨。 吃过午饭,休息了片刻,便开始了下午漫长的会议。照旧是下面的人纳谏,林佳河倾听。 吴玦坐在会议桌的一边,阅读刚刚拿到的财务报表。 虽然没有仔细听,但也知道经理的建议概括起来,不过就是用广告促销吸引更多的游客罢了。吴玦瞟了一眼林佳河,他脸上持续了大半天的那种烦躁神情似乎更加明显,手指正轻轻地扣着桌面,没有发出声音,却能让人感受到他的不耐。 “所以呢?”他终于开口打断经理的演说,“你认为这些建议能给度假村带来多少利益?” “虽然短期利益不是很明显,但适合长线规划。” “林正收购度假村,是为了盈利。你告诉我,如果照这种方式营运下去,多久能收回收购成本,十年还是二十年?” “这个……”经理竟然一时无以应对。 “吴玦,你说说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策划?”林佳河忽然点到吴玦的名字。 吴玦没料到他会问到自己,抬头对上他,却见不到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林总,我只会财务工作,哪会了解企业运营。”吴玦看了一眼紧张万分的经理,选择了最为合理的回答。 “不懂企划也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吧。”他顿了顿,语气到依旧平淡,“再说,在企业里做财务,怎么可能一点不懂营运。” 吴玦是真的不想回答这种与她无关的问题,只不过,林佳河虽然面无表情,但明显在等待她的回答,甚至有隐隐的咄咄逼人。 无奈,她只能假意思索片刻,才回答:“度假村毕竟和一般的酒店不同,成本也比一般酒店要高很多,如果照一般的运营方式,可能并不算明智。” 林佳河不着痕迹地点点头:“说下去。” “酒店业依赖的是旅游旺季的客源,大部分是普通游客,度假村当然不能放过这方面的利益,这可以作为最基本的收入。但是度假村走的毕竟是高端路线。现在有钱又有时间的人不少,也通常不喜欢凑热闹。所以,度假村可以在淡季的时候,专门针对这类人群。举个简单例子,比如说度假村可以发展会员,为这些有钱人量身打造提供专门的服务。林正做了这么多年的酒店娱乐业,这类客源应该不少吧。” 林佳河似乎有些错愕,但依旧是面无表情,眼神里却有些意味不明,过了半响才开口:“周经理,你听到了吧,照着吴玦的意见再给我做一份企划。” 说实话,林佳河的反应让吴玦很有些意外,虽然她不算信口开河,但毕竟不是专业人士,大半只是想当然罢了。 “好了,今天的会就开在这里。”林佳河揉了揉额头,起身,似乎疲惫不堪。 “好好好,林总,您先休息去,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企划书我很快会做给你的。”经理谄媚地站起来,送他们一行人出门。 “吴玦,不错啊。”李助理凑到吴玦身边,在她耳边笑着低语了一句。 她无奈地笑笑,抬头看见的只是林佳河高大的背影。 第6章 收买 晚上,吴玦在房间里,兢兢业业地加班。也许是海风的甜腻滋味,睡意竟然很快来袭,不到十点钟,她就上床入睡。 睡太早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早上刚蒙蒙亮,便醒了过来。本来想再睡一会,但听见潮湿的海风,轻轻敲打着房间未关闭的窗棂,忽然就有种拥抱清晨的渴望。 穿好衣服,一个人去了度假村旁的海边。 本来就是旅游淡季,何况还是这个时间,整个海边除了海浪涌动的声响,便无其他。那远处的晨曦还未露出云层,只淡淡染着红色的氤氲。 吴玦将鞋脱下丢在海滩边上,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在沙砾中,一串串的脚印留在她身后,一阵浪打过来,却又不见踪影。 虽是温暖地带,但二月中的海水还是很凉,这种凉让她有种酣畅的快意。 吴玦继续往水中走,仰头看着远处的天空,想迎接不久将至的日出。她曾经也见过日出,和沈童。在某处名山顶上,两个人裹着一条毯子驱逐寒冷。那天的朝阳特别美,红色的辉华,仿佛触手可及,直直映照在他们身上,就像是一场梦。 那天,沈童说:吴玦,我们每年都一起去看日出,好不好? 她靠在他身边幸福地说“好”。 可是现在,为什么却只有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这海边等待? 水已经淹至吴玦的膝盖,浪一阵一阵打过来,有点疼。一瞬间,她的心神似乎有些恍惚,止不住想要继续往前走去。 可,就在那一刻,远处的晨曦,忽然突破云层,将整个海面点亮,也让她在顷刻清明不少。 吴玦想起那天沈童也对她说过:希望就如同日出,总会破云而出的。 她摇摇头,深呼吸口气,转身往回走。 离开海水,吴玦穿好鞋子,正准备回度假村时,身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不认识的号码,接起来却是熟悉的声音。 “你在哪里?” “海边。” “来海澜阁,一起吃早餐。” 她没来得及拒绝,林佳河已经挂上了电话。真是言简意赅,典型商人的做派。 看了看自己湿了一截的裤子,看来只能这样衣冠不整地出现在老板面前了。 吴玦不认识什么海澜阁,不过显然度假村的每个人都认识,随便问了个go,便被热情地带领到了目的地。 这是度假村临海的一间餐厅,只是,也许是时间尚早的原因,里面空无一人。 不,还是有人的,比如那个坐在窗边位置的林佳河。 “林总。”吴玦走过去,恭敬地同他打招呼。 “坐。”他看向她,过了一晚,他脸上的倦色却隐隐还在。 “李助理呢?”她有些奇怪地问。 “还没起床吧。反正上班时间还没到。”他耸耸肩。 “林总,您最近很忙?”她在他对面坐下,下意识地问。 “不是最近,一直就没有不忙过。只不过这段时间韦宏总是找麻烦,花的精力就多了点。”他说的倒是轻描淡写,只不过语气里还是透着点焦躁。 韦宏是林正多年的竞争对手,同靠航运起家,规模旗鼓相当,这些年发展的业务也大致相同,只是一山不能二虎,两家公司总是想方设法打压对方,从本城斗到外省,有点云翻雨覆的味道,大概只有一方吞并了另一方,这场无休止的商战才会画个句号吧。 不过,就这两年的情势来看,自从林佳河主持了林正的大局,业务上了好几个点,韦宏似乎是稍稍落了下风,想来要背水一战奋力反击也是迟早的事。 “你要吃什么?”不知何时,林佳河已经招来了服务生。 “早上就随便吃一点。” 他笑了笑,拿起菜单:“早餐对我来说可是最重要的。” “为什么?” “午餐晚餐对我来说,不是工作餐就是应酬餐,只有早餐才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胃。”他拿着菜单指了指,“一份海鲜粥,一笼蟹黄包,嗯,再加一杯清咖。” “早上喝咖啡,似乎对胃不是很好吧?而且这样搭配也不符美食规则。”说罢,吴玦又转向服务生,“我同林总的一样,不过咖啡就不用了,我要豆浆。” “那也给我换豆浆吧。” 吴玦愣了一下,对上他时,不知为何,有点局促,干脆转过头看向窗外,而这时,她才发觉,这窗外对着的海面,似乎正是她刚刚站着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很随意地开口:“刚刚坐在这里,正好看见你在海边。”说罢,他忽然又轻描淡写地补了句,“还以为你要跳海呢。” 依旧是那种不经意的语气。 吴玦怔住,半响反应过来:“我只是想看日出而已。” “在海边看日出怎么样?” “嗯,不怎么样,有点冷。”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那你觉得在哪里看会比较好?” 吴玦想了想:“比如说像这间餐厅一样的临海房子,站在窗前或阳台上,不用风吹日晒,就能看到美景,多好。” 还是年少的时候,少不了有些酸酸的情怀,想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样的诗句,就会觉得异常浪漫,当然,那时候,也总有一个陪着吴玦异想天开的人。 “你喜欢海边的房子?”林佳河拿着服务生端上来的粥,慢慢喝了一口,问。 “谁不喜欢?只不过对我这种上班族,只是奢想而已。”吴玦笑笑,却也并不觉得无奈。 “这海岛这两年开发了不少房子,你若喜欢,我可以送你一套。”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好像说的不是房子,而是这桌上摆放的普通早餐,一杯豆浆或者一碗粥。 可就算吴玦真的是后知后觉的人,大概也能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实际上,她并不懂得装傻,所以只能是愣愣地看着他。 “我本来也准备送送花吃吃饭什么的,但你知道的,我很忙,没有这个花前月下的心思。”他似乎是犹豫了片刻,又才接着道,“再说,男人和女人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吴玦看着对面那张有些不可一世的清俊脸孔,忽然觉得很好笑,不由得问:“林总,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什么?”他对吴玦的话不甚明白。 “你以前的女人都是花钱买来的么?”因为憎恶他这种有钱就是一切的嘴脸,吴玦的言语不自觉变得有些恶毒。 他愣了愣,随即又是一派坦然的样子:“既然大家各取所需,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所以——林总从来没有尝试过真心去爱一个人?” “爱?这种游戏恐怕只属于十几二十岁的孩子吧!”他一脸不屑地嗤笑,“每天都有不同的女人叫嚣着爱我,恨不得掏心掏肺地证明她们的爱有多深多真。可是她们爱我什么?说到底不过是我的身份和金钱。如果是爱我的身份,能叫真爱?如果爱的是我的钱,那就更说明是虚情假意了。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爱情,那么,爱情这种东西未免也太可笑。” “林总,看来你挺有自知之明的嘛,知道自己如果褪去林正总裁这个光环,和路人其实没什么区别,那些口口声声说爱你的女人,根本就不会多看你一眼。”吴玦几乎是带着恶毒的语气回他。 他倒是不气不恼,甚至更为不屑,语气也是漫不经心:“那又怎样?我是林正的总裁,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吴玦笑了声:“谁知道呢?没准哪一天你就破产了也不一定,变得一文不值。” “不会有那一天的。”他的语气很是自负,几乎是带着居高临下的眼光盯着吴玦。 吴玦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刺伤,猛地站起身,口不择言:“林总,无论你怎样有钱有地位,可也掩饰不了你内心的不安全和苍白,你不就是怕付出怕背叛怕受伤么?是啊,像你这种唯利是图的商人,又怎么会体会到爱情中的美好!” 林佳河的脸上终于在她这番话下阴沉了下来,连眼神里都倏地冒上了明显的怒意,他丢下手中的调羹,直视着吴玦,冷冷开口:“吴玦,你不要太自以为是。” 吴玦冷笑:“怎么?说到你的痛处了?” 他似是暗暗调整了一下心绪,恢复了惯常的语气:“吴玦,我不是非你不可。” “当然,爱你的女人多着去了,怎么会非我不可呢?”吴玦不知道原来她可以尖酸到这个程度。 他忽然笑了起来,很嘲弄的那种笑:“吴玦,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我知道,林正集团总裁,我的老板。” “信不信我会马上炒掉你。” 吴玦愣了愣,才一字一句地道:“不信。因为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商人,不可能这么公私不分。” 他好像对她的回答,也有些出乎意料,过了良久才低声说:“你走吧。” 如果她没听错,他的声音里有很深的倦意。 她看了看桌子上还未吃完的早餐,才蓦地发觉自己刚才似乎是太激动了点。 本来以为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她都能够冷静面对。 可明显,她的修行似乎还差了那么一点。 第7章 内鬼 接下来的两天,工作安排的很紧促,林佳河一直在开会和应酬,包括与当地一些政府官员的会面。有些活动吴玦会参加,有些则并不须要出席。她更多的还是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核对度假村这边的账务。 因为都是公事,吴玦和林佳河虽然一天大部分时间都还见着面,但由于总会有其他人在场,所以并不会有什么私下的沟通,甚至连眼神间的交流几乎都没有,偶尔两个人对上,都是客气疏离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是,她亦是。 离开海岛的时间是第三天下午,坐上飞机的刹那,吴玦顿时觉得自己一根弦松了下来。唯一有些遗憾的是明明就置身在秀丽风光之中,却没有机会去赏玩,只能仍与平时一样,陷在一堆堆的数据里。 飞机的位置还是同来时一样,林佳河坐中间,吴玦和李助理各坐两边。飞机起飞之后,李助理准备继续敬业地报告工作问题,却被林佳河打断:“明天再说吧。” 然后,他便靠在座位上,小憩起来。而从头至尾,他甚至都没有看吴玦一眼。 他大约是真的很累。 有那么一瞬间,吴玦忽然有点同情起他来,即使再有钱有身份,其实过的也不过是身不由己的生活,那些本应该在人生中占据重要位置的东西,比如自由,比如爱情,于他来说,恐怕连想象的时间都没有吧。 当然,就如他自己所说,他根本就不需要。比起金钱和地位,那些狗屁自由狗屁爱情,又算得了什么。说到底不过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聊以□□的玩意罢了。 休整了一个周末,又是上班的日子。 其实那天之后,吴玦还是有些忐忑的,虽然口里说得坚决,但谁知道林佳河是怎样的人,她那样让他难堪,难不保他真会将她炒掉。 吴玦并不怕丢失一份工作,只是如果丢失了林正的工作,却会让她失去了一切可能拥有的机会,她所有小心翼翼怀揣着的秘密,便会变得毫无意义。 好在,一连好些天,吴玦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不过工作倒是更为紧张了许多,韦宏正咄咄逼人地将矛头明目张胆地对着林正,先是用了不知什么手段,抢走了林正航运那边的几单大客户,近几日又抢在林正前面收购了某家双方都觊觎多时的连锁酒店。 虽然这些业务上的事情与财务部无关,但总该还是在公司内做事,上面传递下来的压力,让财务部的人员也有些惶惶,何况任何业务上的波动,总还是与财务脱不了干系,工作增加也是必然的事情,谁都不敢在这种节骨眼上有什么差池。 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吴玦一次都没见到林佳河,连他那辆黑色的车子都没见到。 她想,他也许已经忘了海岛上的那件事了吧!甚至都不会再想起她,毕竟她只是一个他一时兴起想收买却没有成功的女人,而这个世界上,他大概最不缺的就是等待他收买的女人。 当然,她也知道,这毕竟是他的公司,她也毕竟是他的员工,再见面是必然的事。 而吴玦没想到的是,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面。 会议室的气氛低沉压抑,十几个财务部员工围坐在会议圆桌上,那圆桌前方中央,正是林佳河。 当时被通知总裁招整个部门开会时,所有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尤其是经理,更是一张脸马上僵住,其实他倒是经常与林佳河面对面报告工作,可这样一个部门被召唤的阵势,他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 吴玦直觉是出了大事,可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想不通。 最紧张的莫过于小余这样的女孩子,在去会议室前,还忙不迭补了厚厚一层妆。当然,也许并不只是紧张,更多的可能还是兴奋吧。这么近距离与男神面对面,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从他们进来之后,林佳河并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沉稳地坐在中间,隐隐透出来的气势,让整间会议室的心跳声都变得清晰。 “林总让大家来开会,是有些事情要同大家商量。”说话的是李助理。 经理连忙站起来说:“林总有什么尽管吩咐,我们财务部一定全力以赴。” 李助理朝他笑道:“林总知道,财务部工作在您的带领下,一向很出色,也几乎没有出过什么大纰漏。”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嗯,最近韦宏的事情,大家也知道一些吧。” “虽然是财务部,但韦宏的事,也差不多都了解。” “李助理,不需要说这么多,直接说正题吧。”林佳河忽然开口,打断李助理和经理之间客套的对话。 他的声音有很明显的不耐,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怔住,会议室的气氛愈加紧张,一时间安静地似乎连钟表走动的声音都听得到。 李助理愣了一下,随后清了清嗓子,表情比之前更加严肃:“是这样的,财务部是公司最核心的部门之一,而且很多财务数据是绝对不能外泄的,尤其是对于竞争对手。但是,我们最近却发觉,公司一些机密的财务数据,很长一段时间来,一直被韦宏掌握着。” “什么?”经理满脸都是诧异之色。 而其他员工更是个个露出不可思议,完全没想到总裁有请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们不知道在座的到底哪位是内鬼?但这罪行可大可小,希望你们自己可以主动站出来,这样还可以留点余地,不然,如果到时查出来,可能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林佳河背后的空调,正缓缓吹着暖风,于是他短短的头发也随着轻轻起舞。不知怎的,吴玦竟然有点失神,一时间李助理的话再也入不到她的耳里。 金钱,利益,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为了这些东西,就算是飞蛾扑火,也一定会有人乐此不疲的尝试。 荒唐又现实。 吴玦暗自发笑,不,也许她是真的笑了,因为她忽然发觉林佳河居然看着她,而当她反应过来,与他对视时,她更是发觉,他的眼神让她很不解,那目光看起来波澜不惊,却又好像深藏暗涌,可那暗涌到底是什么,她并不太懂。只觉得带着点探究和疑惑,复杂得让她觉得似乎那是种足以让她毁灭的东西。 可是,她干嘛要不安呢?她又不是那个内鬼。 “好了,要说的话就说到这里,这件事是谁做的自己清楚,大家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其他的人也不用太受影响,还是继续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经理抹了一把汗,唯唯诺诺:“那林总,我们先回去做事了,我会尽量查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佳河还坐着,只淡淡点头算是对经理的回应。 旁边的小余呆若木鸡,大家都起身了,她还愣愣地没有反应,吴玦暗地里拉了她一把,她才倏地弹起来。 走过门口的时候,吴玦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林佳河,正好他也朝她看过来。然而令她意外的是,他竟然微微扬起嘴角,似乎是淡淡笑了笑。 “喂,吴玦,刚刚是林总呢,真的好帅诶。”刚出会议室门口,小余就拉着住吴玦,附在她耳边小声说。 吴玦笑了笑,捏了她一把:“这种时候还在花痴,真服了你。” “反正又不关我事,我就管报销什么的,哪里知道什么公司机要。”她不屑地努努嘴,似乎并没有受到刚才的影响。 “可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们每个人都是怀疑的对象。”吴玦低声提醒她。 “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我怎么会出卖我的男神呢?”她嘿嘿笑了两声,又做扼腕状,“只是可惜,好不容易和林总这么近,他都没有看我了一眼。不过,很奇怪,他好像看了你好几次,美女的际遇就是不一样。” “你在什么啊?”吴玦竟然有点心虚。 “呵呵,我开玩笑呢。”她一边说一边冲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经理语重心长地交代了几句好好工作之类的话,也便回到了自己办公室。 余下的这天,整个办公室都处于寂静无声的状态,除了接电话和电脑键盘的声音,同事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谈。那种压抑的气氛,简直就像一张网,从头顶覆盖下来,一直压,一直压,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似乎真的每个人都成为了那个隐形的内鬼。 又一天快下班的时候,□□里小余的头像闪了闪。 “你说,那个人到底是谁?” 吴玦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于是回了她一句:“不知道。” “可我们总共就这么几个人,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到底是谁。” “?”吴玦打了个问号过去,忽然有兴趣将她的话听下去。 “去掉一个文员一个秘书,再去掉负责付款和报销的这几个,余下的能接触核心数据的就只有五六个人了。” “所以呢?” “最熟悉公司财务的就是两个主管和经理了。经理肯定不可能,他可是元老,董事长创建林正的时候,人家就在了,是董事长的心腹,不然也不会坐在这个位子上。刘主管嘛,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也不太可能。至于张主管,人家是青年才俊,不会笨到为这种利益耽误自己的前途的,所以也可以排除。” 吴玦觉得他分析得有道理,于是开玩笑地发了一句:“那我呢?” “你?除了经理,就你加班最勤奋,这么脚踏实地,怎么可能是你。再说你才刚来一年,想干坏事也没机会啊。” 吴玦笑笑,觉得有点累,发了个笑脸过去,趁早结束了小余这场看不到答案的推理。 第8章 经理 那天之后,公司上层并没有再施加压力,林佳河也没有再同财务部开会,甚至都没有逐个找人去谈话。 但因为真相未出,办公室这种压抑的气氛便一直持续着。谁都惶惶不安,谁都缄口不言。 当然,工作还是在继续。 也许是两个星期,也许是三个星期。或许是因为生活渐渐麻木,吴玦几乎已经看不清时间是怎样流走,或是流走了多少。 每一天都差不多,每一天都没什么期待。 加班加到快八点,办公室空无一人,抬头看窗外,城市已经暗了下来。 收拾了包,起身准备下班,才发觉经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犹豫了片刻,吴玦还是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经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经理,还没走?”她走进去。 “小吴啊,你也没走,就你一个人了?”经理抬头看她,声音有深深的疲惫。 “嗯,我正准备走,您也早点下班吧。”说完,她便准备退出办公室。 “小吴。”他忽然唤住她。 她转头看向他,问:“有什么事吗?” 他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犹疑,沉默了半响,才开口:“你已经猜到了,对不对?” 吴玦有些愕然,一时间并不确定该怎样回答。 她有些茫然无措地看向经理身后,城市的夜色,在窗外闪烁迷离,没有人知道在这夜色里,到底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 沉默了很久很久,吴玦心中自然明白自己或许更应该装作一无所知,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经理,为什么要这么做?” 经理显然还是有些意外,他刚刚在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本意其实也只是婉转试探,没想到这个女孩这么容易就看穿。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吴玦回:“在你问出这句话之前,我本来也不确定。” 他怔了片刻,忽然释然般笑了起来:“小吴,从你刚进公司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和部门其他的人不太一样。你很聪慧,却不锋芒毕露,你很努力,但并不是为争名逐利。怎么说呢,好像你毫无所求,但又好像是怀着某个重大目标。” “经理,您想得太多了。”吴玦也笑。 “也许是吧,只不过,我活了五十年,总还是有些阅人的经验吧。其实无论你想做什么,想要的是什么,记住只要对得起自己就好。” 在经理的语言里,吴玦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无可遁形,迟疑了下才反问:“可是,您这样做是对得起自己吗?” “小吴,你刚刚不是问我为什么吗?”他叹了叹气,拿起桌子上的相框轻轻摩挲,“没错,我就是为了钱。” “可是,林正给你的薪水应该不少吧?” “是不少。可你知不知道,我老婆前些年到了肾病,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洗肾,还要等着做手术。我女儿在国外念书,每年至少要花费几十万。所以还是不够。” “可是你这样做,不觉得有愧于董事长吗?” 经理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也犹豫过。” 吴玦想了想,问:“那您现在准备怎么办?” “其实我明白总裁肯定早就知道是我,只不过他在等我自己摊牌罢了。” “您这样岂不是什么都会失去?”吴玦顿了顿,说的有些犹豫,“要不然你和总裁说说你的难处,毕竟你为林正卖了快三十年命,不看功劳也要看苦劳,他不会连这点都不懂。” “本来就是一场赌注,自然有输有赢,既然输了就要认。你知道吗?林总和董事长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更冷漠更不近人情,也更急功近利。所以他绝对不会容忍背叛。” “也许这对商人来说,并不是缺点。” “是的,所以他注定比董事长还要成功。” “经理……” “不用担心我。”经理放下手中的相框,“你好好干,会有前途的。或者以你的冷静和聪慧,一定能完成你的目标。” 吴玦一时无言,目睹着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陷在这种不可名状的忧伤之中,她真的不知道还能在说些什么,只能喃喃道了句:“经理,那我先走了。虽然是这种话题,但和你谈心还是很高兴。” “高兴”一词虽然在这种时刻显得如此讽刺,可是吴玦真的有这种感觉,看到与她无关紧要的人,隐约向她透露着家庭的和睦与温暖,其实心里也会有片刻的温暖。 而且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看懂她,其实未免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在回家的路上,吴玦一直在想那些有关金钱和利益的事。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贪欲,唯一不同的是,你的那个贪欲会为什么而绽开。如果是为了所爱的人,那么其实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然而,让吴玦意外的是,没有来得及多想,结局就已然来临,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第二天上班,经理没有来公司。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没有来。 第五天,公司发布消息,财务部原经理因个人原因辞职,新任经理一周后上任。 到了这个时候,每个人都能猜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每个人大概都没想到那个内鬼会是经理。 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出其不意。 因为想不到,所以也不能随便说。何况是这种敏感的信息,于是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继续沉默着。 也没有人知道,下一个经理是谁,是怎样的人,会不会是下一个出卖公司的人。 有时候,世界就是这样神秘莫测,即使是朝夕相对的人,也可能藏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面目。 在这种惶惶不安中,其实每个人都会收获一些东西,比如说谨慎怀疑虚伪和戒备。 吴玦曾以为那次下班后的谈话,是她最后一次与经理见面,但没过几天,她竟然又见到了他。 是周六的下午,她去超市购物,排队结账的时候,发觉经理就站在她面前,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中年女人,气色不太好,也显得很苍老,但两个人手牵手,看起来很温馨。 她犹豫了片刻,才走上去打招呼:“经理。” 他转过头,有些愕然的样子,随后笑着回应:“好巧。” 但显然,他并没有同她交谈的打算,只是结完账,朝她点点头,便走了出去。 当然,吴玦也不觉得有多遗憾,虽然对这件事有些感叹,但总还是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 结了帐,走到超市外,准备拦车回家,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转头,看见经理站在她身后。 “刚刚老婆在身边,所以没有和你多说话。她还不知道我的事。” “不知道?可是你已经辞职了啊。”吴玦有些意外。 “我告诉她我提早退休。” 吴玦想了想:“其实挺遗憾的。再过几年,你就真的可以退休了。”吴玦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可有时就人就是这样不受控制。 经理笑着摇摇头:“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即使我没有向韦宏出卖公司财务表,我也一定会提前退休的。” 吴玦愣了愣,一时间很疑惑:“我不太明白。” “其实我出卖的那些资料对林正的影响并不大,我在公司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真的让公司陷入不利。” “那是……”不知怎的,吴玦对自己即将听到有些惶恐。 “我的做事方法,总裁一直不满意,但碍于我是老董事长的人,他又不好直接将我换掉,只能找一个让人心服口服的机会。” “您的意思说,这一切都是林总故意的?” “他做的滴水不漏,连董事长都没什么话说。” “可是……”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可是有些事情真的不是表面上的那样。” 吴玦从来不会只看事情的表面,但是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真相。而当她还沉浸在错愕中,经理已经摇头笑着离开。 吴玦曾想象过无数遍林佳河,他或许冷漠,或许唯利是图,可是她没想到他的这种冷漠和唯利是图竟然会到达这种程度,会因为自己的喜好,而逼走一个为林正卖命了近三十年的功臣,甚至也是他的长辈。 是啊,他这种人怎么会懂得什么叫感情什么叫仁慈? 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个毒瘤,又开始在蔓延,一点一点啃噬她的心,就快要抑制不住爆发。 第9章 争吵 周一,来到办公室,刚坐下就发觉气氛有些与众不同。吴玦打开电脑,看见邮箱中的通知,才知道今天便是财务部新经理上任的日子。 九点半,财务部办公室,与李助理并肩走进一个人。看起来很年轻,穿着打扮有点英伦风,温文尔雅的样子,颇为绅士。想来应该就是那位还未露面的经理。 “各位同事,早上好,这位是财务部新来的程予正程经理。”正想着,李助理已经开口介绍。 “大家好,今后请多指教。”程予正的声音很温和,一如他的外表般彬彬有礼。 一众坐着的人,立马在李助理的带领下,识时务地拍手欢迎。 “空降啊!”电脑里闪过小余发过来的消息,转眼看她,正眨眼对她意味不明的笑。不用想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下午的例会,程予正大致展现了他的工作风格。本以为新来乍到,他对公司的状况并不甚清楚,却不料,半小时下来,他不仅有条不紊地盘点了一番部门最近的业务状况,连每个人是谁,具体负责哪一部分,有哪些问题,都一清二楚,让所有的人都不得不暗自惊奇。 可虽然这样,他却并不让人觉得锋芒,或者咄咄逼人,反而是心悦诚服的赞叹。也许这就是林佳河需要的人。 有的放矢的会议并不拖沓,半小时过后,就已近完毕。正等着程予正说总结陈词,他却忽然道:“我看了这一年来大家的业务状况,也和总裁商量过,决定部门的副经理暂时由吴玦来担任。”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绝对是吴玦始料未及的,实际上,部门其他十余人都很是诧异,程予正的话一落音,大家便开始躁动。 部门副经理这个职位从吴玦进公司时,就一直空缺,两个主管明争暗斗许久,上头却一直没有下令升迁哪位。而现在程予正忽然宣布让资历最浅的她坐上这个位子,想来都让人匪夷所思。 大家的反应倒显然在程予正的预料之中,他摊手笑笑:“对于这个任命大家可能有些不能认同,实不相瞒,这是总裁的提议,而我认真读了吴玦的资料,觉得她无论是学历还是曾经在顶级事务所就职过的经验,或者进林正后的工作业绩,担任这个职位都应该是实至名归。当然,她资历太浅也是事实,不过林正从来看重的都是能力而不是资历。” 他说得似乎合情合理,一众人竟然啧啧点头,虽然看得出,总还有一些人很是不平和不甘。 “经理……”吴玦知道她应该对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婉言拒绝的,但话到嘴边,吴玦说出的却只是“谢谢”二字。 因为她明白,程予正不过刚刚上任,即使再熟知公司业务,得来的途径却也只可能是一些材料数据,纸上得来终觉浅并无道理,他对她的工作能有多了解?这个任命大约单纯只是林佳河的决定。 只是,林佳河为什么会这样做? 海岛那次之后,吴玦曾诚惶诚恐以为他会炒掉她,却不料居然被他莫名升了职,还是这样一个按照常理她还需要摸爬滚打至少三五年,才可能得到的职位。 她真的猜不透。 “吴玦,我相信你能胜任。”程予正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她愣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回到办公桌,有同事凑过来起着哄要吴玦请客,她只能敷衍着点头。脑子里一直很乱,怎么理也理不清。 没有心思再看报表,进到内网人事库查了查程予正的简历。果真典型的精英,英国名校毕业的财经硕士,曾在国外知名公司做到中层。 而如果没错的话,他毕业的那所学校,正是林佳河就读过的学校。想来他们应是关系匪浅的。所以,无论是凭着他自身的能力,还是与林佳河的这层关系,空降到林正财务部,都无可厚非。 只是,吴玦忽然想到了刚刚离开的经理,是不是如他所说,林佳河真的只是为了任用自己的人,才借口将他清除? 想到这里,吴玦觉得异常愤怒,也不作他想,腾地起身,冲出办公室,匆匆来到上一层,总裁办所在的地方。 她从未来过这个地方,所以甚是陌生。总裁办年轻的秘书端坐在位置上敲电脑,她身后则是总裁办公室紧闭的漆木门。 公司总部几百多人,吴玦入职还才一年多,认识的人并不多,与这总裁办的秘书更是只打过几次照面,完全不识。 吴玦走近她的位子,尽量使自己显得平静:“我是财务部吴玦,有些工作向林总报告,麻烦通报一下。” 秘书小姐抬头看了吴玦一眼,眼里似乎有些犹疑之色,顿了片刻才拿起桌上的电话:“林总,财务部吴玦说有工作向你报告。” 虽听不见电话里林佳河的声音,但秘书小姐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果然,她放下电话,用公式化客气甜美的声音:“林总让您进去。”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佳河低低的回应声。本来刚刚一直是义愤填膺的,推门而进时,却不知怎的,心头那股火焰竟然生生熄了下来。 “什么事情?”林佳河仍旧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问这话的时候,也没看她一眼。 “林总,为什么给我升职?”吴玦忽然决定先从自己的升职问起。 “很简单,你工作能力不错,又勤奋认真,虽然资历尚浅,但难得的沉稳,程予正刚刚来公司,须要你这样一个副手。”不需要说的太明,林佳河便知道她的意思,但他回的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程予正?说到这个名字,吴玦的愤怒又上了来。当然,不是因为程予正这个人,而是因为林佳河的做法,她冷笑了笑:“所以,为了要将你的亲信安插在林正,你不惜牺牲一个在林正卖命了三十年的元老?” “牺牲?他出卖公司机密,叫做牺牲?况且我仅仅只是辞退他,还给了他一笔遣散费,已经很对得起他在林正的这三十年。” 他说的理所当然,让吴玦觉得愈加郁闷,那些所谓的冷静,一瞬间也没了踪影,只冷冷看着一直没有看她的他,语气很是苛刻:“他出卖的那些报表,根本就不可能让韦宏对吴玦们有什么不利,我想作为总裁,你不会不知道。实际上,你只是找个借口将这些你觉得没有什么用处的人清理掉,对不对?” “出卖了就是出卖了,为了钱,今天或许只是这些用处不大的报表,可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我绝对不会容忍背叛。”林佳河终于将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看向站在他桌前近一米处的吴玦。 “对,经理是为了钱,但是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为了钱?”吴玦忽然变得有点急躁,不自觉地走近了一步,对上林佳河那双她从未辨清的眼睛,“他妻子患了肾病,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洗肾,还要准备手术,他女儿在国外念书,每年至少要十几二十万。或许这些数额对你这个大总裁不算什么,可是经理说到底只是个拿薪水的上班族,要不是走投无路,他怎么会这么做?难道要他眼睁睁地看着老婆病死,女儿辍学?” 说完这些话,吴玦心里的愤怒已经达到极致,一时间往事不断上涌,让她觉得浮躁而忿恨,恨不得冲上前将这个唯利是图的冷血动物杀掉。 林佳河似乎看出吴玦的异样,眼神闪烁了片刻,却还是面无表情地回应:“这是他的私事,我管不着。” “私事?”吴玦冷冷哼了一声,“对啊,你这种唯利是图的商人,除了认钱,还会认什么?你根本就是一个冷血动物,连最起码的感情都没有。” 吴玦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吼出来最后一句,平日里那个沉静的她不见了踪影,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恼羞成怒的泼妇。 “吴玦!”林佳河显然因为吴玦的她而有些愠怒,语气也更为低沉,“你以为你在与谁说话?我说过,不要太自以为是,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你不满意,完全可以走人,林正不差你一个。” 其实,在说完那番话后,吴玦稍稍冷静了下来,心里不免有些后悔,林佳河从来就不是个善主,如果说上次在海岛是因为私事而惹了他,那么他还有既往不咎的道理,可现在牵扯到公事,她说出这些难听的话,难保他不会真的叫她滚蛋。 事实上,林佳河确实叫她滚蛋了,他见她对自己的话没有回应,脸色愈加沉了几分,又用一种冰冷至极的语气对吴玦冒了两个字:“出去!” 吴玦觉得这和滚蛋没有本质区别,所以很识相的出去了。 出了那间办公室,吴玦才觉得自己荒唐,她竟然跑到林佳河办公室质问他,还和他几乎吵了一架。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冲动了呢? 虽然对于林佳河升她做副经理的原因,有些匪夷所思,但冷静下来的吴玦,想到既然已经这样,无论如何,对她都是一个机会,让她离进自己的那个目的更进一步。 她差点为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断了自己所有的路?实际上,林佳河对经理做什么,又与她何干? 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电脑下方指到五点半,下班的时间。 一整天,吴玦好像什么都没做,却累到极点,吴玦关了电脑,站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看见程予正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第10章 拍档 为了避免和程予正一起下班,吴玦站在自己的位子稍稍迟疑了下,等到他从办公室彻底离开,她才草草收拾,走了出去。 正值下班高峰,走出大厦,来到路边,四处都是匆匆忙忙拥堵的车流和人流,落日的余晖从林立的高楼中穿射而过,打在吴玦的身上,挟裹着层层尘埃与颓败,这让她突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焦躁。 人满为患的公交让她没有搭乘的*,来来往往的出租车没有一辆停下来。她忽然有些无措,似乎隐约明白,有些事情大概总会超出自己的预想,只要稍不留心,便滑向了未知的路上,就好像……就好像这惊心动魄的一天。 恍恍惚惚在路边站了阵,身前滑过一辆蓝色的车。还没反应过来,车窗已经落了下,程予正从里面微微探出头,露出春风般的笑:“去哪里,送你一程?” 吴玦下意识地皱皱眉,犹豫了片刻,本想拒绝,但扫了眼路上的车流,说了声谢谢,转身上了他的车。 “回家?”他发动车子,侧头问吴玦。 吴玦点点头,报了地址,过了两秒,又改口,说了自己常去的健身中心的地址。 “去健身?”他像是随口问。 “嗯,去打球。”吴玦淡淡回,因为没有说话的兴致,便半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车内冷场了半响,才传来程予正的声音:“工作很累?” “嗯。”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语气也略微有些敷衍。 他像是笑了笑:“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不爱说话。” “因为言多必失。”吴玦下意识地冒了一句,说完连自己都怔了一下,睁开眼睛,恰好对上他瞥过来的视线,方才想起自己的失态,毕竟他是她的上司,还是刚刚上任的新上司。 有些尴尬地直起身,吴玦牵强地对他笑笑:“对不起,我只是有些累。” “你又没做什么错事,干嘛道歉?”他扬扬嘴角,一脸云淡风轻的明朗,“你刚刚说去打球,打什么球?恰好我也许久没有运动过了,不如加我一个。” 吴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台球。” 他像是有刹那的意外,随意又笑道:“好啊,反正很久没玩过了,正好让我见识一下我新拍档的水平。” 拍档?不知他是在放低身段还是在抬举她?本想说点谦逊的话,却因为没有恰当的心情,话到了嘴边,吴玦还是生生咽了下去。 程予正拿杆的姿势很帅,这种慢节奏的运动仿佛很适合他,因为每一个动作都可以宣示他身上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温文尔雅。 虽然看得出有些生疏,但他的技术确实很好,饶是吴玦也赢不了他几球。几局下来,不知是室内空调温度太高,还是真的消耗了些体力,竟然微微出了些汗。 休息时,程予正拿过一瓶饮料,替吴玦打开,递给她,仿佛自然而然。她忽然想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环境,才会有这般绅士教养。 道了声谢谢,吴玦正想夸一番他的球技,他倒是先开了口:“没想到你这么厉害,说实话,我还没碰到几个像你这么会打台球的女人。” 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其实还好,只不过平时比较喜欢玩而已。” 说完,发觉他没有再说话,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种探究的神情,让她一时有些局促,下意识地蹙眉开口:“怎么了?” 他好像并不觉得自己唐突,只是忽然皱了皱眉问:“就是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会喜欢台球?” 吴玦觉得他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便随口答:“因为之前生过一场病,很长时间都不能做剧烈的运动,只好将就着打台球,没想到就喜欢上了。” “原来是这样。”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气氛凝固了片刻,吴玦站起来,拿起球杆看似随意地击了一个球,那球应声落洞,她靠在球台撑着杆看向程予正,玩笑似地说:“其实台球非常有意思,每次出杆的时候,你都必须算好距离角度和力度,不能多一份,也不能少一分。所谓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在这项运动中,体现得最明显。”她顿了顿,接着说,“就好像我们的工作,要想做到最好,必须要精于算计。” 程予正显然对她这番言论有些意外,实际上,连吴玦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些,就好像有些情绪明明不能宣泄,却还是要变着法子对人倾诉出来。 他沉默了半响,忽然笑了起来:“你好像说错了,我们要的只是计算,并不是算计,虽然我在国外待了很多年,但中文还是没有忘记的。” 吴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种语言上的细节,她略微有些尴尬地回道:“看来是我的中文不好。” 其实,她并没有说错,从进林正那刻起,她就慢慢在学习算计。 又是沉默了会,程予正忽然看了看表,起身:“我晚上还有个朋友聚会,要不,先送你回去。” 吴玦忙不迭摆手:“你去忙吧,我还想一个人玩一会,明天见。” “好,明天见,以后,合作愉快。”他走近她,笑着伸出手,她以为他要同她握手,却没想他只是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 吴玦有些呐呐地点点头,笑着回他:“程经理,明天见。” 他仿佛有些无奈而好笑地耸耸肩:“不在公司的时候,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 “嗯。”吴玦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他忽然笑得一派明朗,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转过来说:“吴玦,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身上有种很复杂的气质。”他像是想了想,“怎么说呢?就好像是……似是而非的唯唯诺诺,似是而非的小心谨慎,以及似是而非的本分。” 吴玦有一瞬间的怔忡,却没有说话。 程予正说完自己大概都觉得有些好笑,摊摊手:“我随便说的,别介意。” 吴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脑子里忽然有种崩裂的感觉,就像是一根针,不偏不倚正好刺中她心里最不堪一击的那部分,即使只是漫不经心的力道,也让她有种生生的疼痛。 压下这种难受,她摆好球,准备一个人完成一局。每击进一球,那种空洞的声音,便昭示着一种寂寞。 其实,她早已经习惯了寂寞,只是还没有习惯如何安然地去面对寂寞。 在这种寂寞之中,吴玦想到了林佳河,不知白日她的冒犯,会为她招来怎样的后果?也许,他其实是个宽宏大量的老板,不然也不会再她对他在海岛做出拒绝之后,甚至还升了她的职位,又或者,他耐心有限,明天就大笔一挥炒了她。 其实,她有时候想,如果真的丢了这份工作反倒好,也许一切就可以归零,让她试着忘记所有的不快乐。 因为脑子里一片混乱,击球的姿势越来越不稳定,桌上的球被吴玦弄得一塌糊涂。越是这样,越是浮躁,最后干脆扔了杆,拿起包走了出去。 到了马路上,才知道原来天色已黑,华灯初上。 健身中心离吴玦的住处并不远,走路不过二十几分钟,想着反正没事,便决定走回家。 初春的夜风,有丝丝凉意,吹在她的脸上,竟让整个人清明不少。 慢慢走到住的那条路口,忽然看见前方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因为是熟悉的车身,不得不让吴玦心里波动了一下。 再走近,看清车后的车牌时,才确定她的猜想。 正犹豫着该怎样上前打招呼,车门已经打开,林佳河从里面走了下来。 因为背着光,他的脸并不甚清楚,饶是这样,吴玦还是感觉到了他在这夜色从传达出来的阴戾。 “林……总……”吴玦的声音几乎有点戚戚然,并不是刻意假装,而是这一瞬间,她真的有些不知所措的惶恐。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绕到车的另一头,倏地打开车门,冷冷地冒了一句:“上车。” 吴玦稍稍犹豫了两秒,便从善如流地上了车。 在没被炒掉之前,他还是老板,她还是员工,所以,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自觉有顺从的义务。 实际上,他的这种威慑力确实会让人不自觉的诚服。 “林总,有什么事吗?”吴玦简直觉得她声音里透着太过显而易见的诚惶诚恐。 “电话为什么关机?”他却答非所问,语气里满是不耐。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漆黑的屏幕,有些歉意地回答:“应该是没电了。我不知道你找我?” 他这才转过头看她,眼睛微眯着,还是一如既往般,面无表情,又好像若有所思。明明是在盯着她,却仿佛又不是在看她。 “林总,你到底有什么事?”吴玦快要被他这种眼神弄得发毛,不知道还能坚持几许,就会全面溃败。 他并没有回答她,只用一种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叹了口气,转过头忽然发动了车子。 他的举动太让人匪夷所思,换做别人,大概早就沉不住气。但吴玦此时只觉得累,什么都不愿多想,也便没有了不安的心思,他到底要做什么,或者对她做什么,她这一刻一点都不想关心了。 第11章 真相 车子启动后,林佳河一直没有说话,而吴玦,因为忽然失去了所有迎合或者探寻的兴致,一时也是默默无言。 想来她和他接触的次数不过屈指可数,除了那个除夕夜,其实说过的话真的可以背出来。撇去顶头上司和下属这层关系,两人实在只能算是陌生人。 可偏偏两个陌生人,笼统下来的几次接触,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至于到底是怎样的诡异,吴玦说不上来,也许是相互间的试探和猜度,又或许是对彼此没来由的不屑和厌恶。 “下车。” 直到林佳河忽然冷冷地冒出这两个字时,吴玦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她有些愣愣地随着他下车,才发觉,车正停在一家西餐厅旁边。 “林总,您到底有什么事?”她终于还是有些沉不住气。 他没有看她,径自转身,答非所问地淡淡回了句:“我还没吃饭。” 她很识相地跟了上去。餐厅灯光与街道的暗色交织在一起,就像是这个黑白无法分明的世界,而游走在这世界中的林佳河,似乎永远都是那么高高在上,就如同吴玦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顺从地跟随他的脚步?他又凭什么对所有人予取予求? 此时此刻,西餐厅内的人并不多,悠扬的钢琴声,更显得这室内的幽静。 大致因为林佳河是熟客,年轻的服务生彬彬有礼地将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 他随意翻了下菜单,漫不经心地点了两道菜,又将菜单推向吴玦,示意她点菜。 吴玦并没有看桌上的菜单,只是有些愤怒地看着他。 她是真的有些愤怒,试想,被一个毫不熟悉的人莫名其妙叫上车,再被领到一家同样陌生的餐厅,而他什么都没有说,你会不会觉得愤怒? 而吴玦的反应仿佛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很随意地将菜单还给服务生,又说:“这位小姐跟我的一样。” 看,多么自以为是的家伙!她心中的冷笑差点表露在了脸上。 “林总,如果你真的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吴玦自觉耐心已经耗到极点,不知道继续同林佳河这样莫名地坐下去,会有何过激的反应。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他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叠照片,丢在桌面上:“看看这些再走吧!” 她疑惑地坐正身体,将照片拿起来,随意翻了几张,就觉得自己脑子开始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这个世界怎么会这样? “这就是你那个好丈夫好父亲的经理。”他的语气里是掩盖不了的嘲讽,“一个为了太太和女儿不得不出卖公司的人,却还有闲工夫养情人,我倒要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很不近人情。” 吴玦知道林佳河没有骗她,也没有必要专门找几张照片来骗她。那照片的经理还是她在超市看到的那副模样,柔情体贴,只是他身边的人并不是那日那个面带病态的妇人,而是一个年龄略轻的女人,长得很是漂亮大方。 她确实没想到,好丈夫好父亲的经理竟然会有情人。 “他这个人倒是会博得别人的同情。”林佳河还是那种嘲讽的语气,“连你这个入职才一年的下属,都会为了他说话,还……不顾自己的身份指责我。” 吴玦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半响,才反应过来,问:“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这一次,换成了林佳河微微怔了一下,大概没有想到她会忽然问出这个问题,自然也没有准备答案,脸上有瞬间的愠怒,但也仅仅只是瞬间,他又恢复了常态,带着点惯有的倨傲和冷笑:“因为不想因为这种人背负冷漠无情唯利是图的罪名。” 听到这两个词,吴玦不禁也有些想冷笑,于是口气也便有些苛刻:“冷漠无情唯利是图,林总难道不是么?” 只是她的刻意,显然没有影响到他,他只是耸耸肩,回地轻描淡写:“这是商人必备的品质。只要有自己道德底线就好。”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种品质,也许会伤害到很多人,甚至是致命伤害?”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这话的语气到底是单纯的疑问,还是隐性的责难。 “你是说你那位前经理吗?”他反问她。 她怔了片刻,摇摇头,笑了笑:“其实他怎样,我并不关心。” 她说的是实话,经理的前路到底如何,又关她何事?她想的是,如果不是林佳河的冷漠无情,她又怎么可能坐在这里,坐在他面前? 气氛一瞬间更加冰冻,仿佛周遭都浮着碎冰,听得见咔嚓的破裂声,吴玦刻意的武装,在这一刻,好像都在隐隐碎裂。 幸好,服务生的及时出现,打破了这种让她无所适从的局面。年轻的男生熟稔地为他们打开红酒。 吴玦这方面的知识很是贫乏,一眼看去只知道大概是不知哪个年份的拉菲。 她并没有打算喝酒,一来是她没有兴趣,二来这种气氛也并不适合喝酒。 林佳河对她的无动于衷倒是没有多大意见,只是不着痕迹地扬扬嘴角,漫不经心地举着自己杯子径自喝了起来。 他喝酒的姿态十分优雅,伴着琴声的流泻,灯光的迷离,高贵气息浑然天成。 吴玦觉得自己简直有点被灼伤的感觉,局促不安。 她想,这真是一顿怪异的晚餐。明明看起来,就是一对相约至此的男女,却从头到尾不过只说了寥寥几句话。她甚至没有动一口食物,而他,也只是闷闷地喝了大半瓶酒,桌上的餐点并没有怎么动。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自始至终都是冷冷的,仿佛隔着一条沟壑,谁都没有打算主动跨过去。 吴玦不知道林佳河在想什么,就好像今晚,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他专程在她住的路口等她,却只是为了给她看这些与她并没有关系的照片。 也正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法猜透他在想什么,所以她时时刻刻都在小心翼翼,不敢莽撞地向他冲过去,生怕触到他的防备,什么都还没开始,便伤痕累累。 而她想,林佳河大概也是因为有些看不透她,才会在面对她时,总是不着痕迹地露出一点浮躁和不耐。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成为了彼此的假想敌人,所以才会屡屡出现这种诡异场面。 一顿饭吃完,餐厅内的钟已经指到了九点。 林佳河优雅地擦了擦嘴,对吴玦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也许是几杯酒下肚,他的面色看起来和缓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冷冻结冰的不耐神情。 “我送你回去。”他埋了单,起身对她说。 她点头,应了一声,随着他走了出去。 这个晚上,吴玦几乎就像是一个被他牵着的提线木偶,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思考什么。 上了车,他点了火,车微微震动起来,她以为他会马上开车,但却没料到他会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车内暖黄的光,让她将他的表情看得很清楚。 当然,他依旧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红酒的后劲在他脸上也没有什么体现,只是,那双眼睛里却不同平时,这一刻仿佛藏着隐隐的火焰,有种噬人的压迫。 他的脸越凑越近,近到他呼出的红酒气息都混进她的呼吸。可他一直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如此匪夷所思的近距离,不免让吴玦有点紧张。 直到她准备要说点什么化解这种局促,他却忽然开了口:“我到底做过什么,会让你这么恨我?” 是一种带着愤愤和不甘的语气。 原来,她对他的恨意已经这么明显,即使只寥寥几次接触,也让他感觉了出来。又或者,是林佳河太像某些太过敏感的植物,一点点风吹草动便会草木皆兵。 “我没有恨你。”吴玦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了他的话,不带任何情绪。 她并不擅长说话,但是这句谎言我却说得极其自然,就好像演练过很多遍。 “真的么?”他离她的距离更近,眼角里绽放出丝丝笑意,神情也有些迷离。 吴玦方才意识到他或许是醉了,竟然有些不敢再直视他,只能忙不迭将脸闪躲到另一侧,伸手抵在他肩膀上,想要和他拉开一些距离,然后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林总,你喝醉了。” 他低低嗤笑一声,仿佛对她的话很是不屑,又猛得拉下她的手攥住,脸几乎要贴到她的耳边:“吴玦,你说话的时候,不是一直都会直视着我吗?现在怎么不看了?不敢吗?” 吴玦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挑衅的人,只是他的这种自以为是,让她没来由的生出了一阵逆反,于是她干脆转过头。 狭小的车内,让她没有办法调整自己的姿势,何况手被他握着,丝毫都挣不开。 当她堪堪擦着他的脸转头,眼神刚与他对上时,他忽然就凑过来,如一道幻影覆盖了吴玦所有的视线。 因为猝不及防,她没能够避开他这突入而至的吻。 第12章 医院 仿佛是跌入一口枯井,所有的天日在这一刻离吴玦远去,她想努力挣扎,可在在狭小的桎梏中,身上的力气却不知为何消失殆尽。 思想却仍旧清醒,感觉甚至变得更为敏锐,林佳河身上带的红酒余韵,以及那唇舌之间炙热的温度,都如此清晰。 这是一个如王者般不凡的男人,这是一个强势与激情的吻,可是,因为他是林佳河,所以一切的感受,于吴玦来说,于犹在清醒的她来说,不过是场难以言喻的羞耻,这种羞耻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慢慢窒息,慢慢变冷。 林佳河大概觉察到她的异样,片刻之后,忽然放开了她。 他看了看她,握着她的手也松了开,仿佛自嘲般笑了笑:“我差点忘了,你在海岛就已经拒绝了我。” 他脸上闪过片刻的颓败和无奈,仅仅只是片刻,又换回了平日里那个仿佛可以主宰一切的男人,仿佛任何时刻的他,都可以气定神闲纹丝不乱,仿佛刚刚那个吻于他,也不过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意外。 “林总,你喝醉了。”吴玦淡淡说了句,想要为自己化解刚刚那短短片刻的尴尬,只是说完才意识到,那语气里真的有林佳河所说的那种恨意。 “你放心,我不会再做什么让你为难的事,还有——”他仿佛是思考了会,“升你职,也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单纯看中你之前的履历,和工作能力。我想,与其让你做我的女人,倒不如让你成为我的得力下属,也许更划算。”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再一次让吴玦看到了他骨子里那种唯利是图的商人本质。 车子启动后,车内又是一阵安静。她转头看向车外,这座城市的夜景很是漂亮,马路上的车河,交织出的红色灯光,让整片夜色看起来颇有些流光溢彩的味道。 可是,这不过都是些虚假的幻象,谁又知道,在这片夜色之下,又掩盖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佳河将吴玦送到住处的那条路口,她下了车,透着窗户弯身对他说了声谢谢。他点了点头,并没有看她,只是从前面掏出了根烟点上,便慢慢调头离开。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抽烟,不过是短短的一瞥,可那样的抽烟姿势,却仿佛是在透露着他内心深处的寂寞。 真好,想到高高在上的林佳河原来也是寂寞的,吴玦忽然觉得有种可耻的快意。 晚上又有些睡不着,倒不是因为先前林佳河那个意料之外的吻。吴玦并不算是未经世事的小女孩,那样的吻绝不足以让她心烦意乱,只是想到,她竟然和林佳河会如此亲密的接触,就不免心里发寒,那种罪恶和羞耻感又蔓延了上来。 但或许是因为这一天过得让她身心俱疲,虽然头还是有些痛,却也只在床上辗转反复了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睡了去。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一个梦一个梦接踵而来,沈童温暖的笑脸一直在她的眼前,很真实,很真实。 随着时间渐渐流逝,吴玦梦见沈童的次数也慢慢在变少,最煎熬难耐的那段时光已经过去,缓过劲来,再刻骨铭心的思念也开始变得心平气和。 而这一晚,她却再次将那快要尘封的记忆之闸打开,任由思念的洪水把她掩埋。 在这寂寞的夜里,沈童,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 第二天起床,由于整夜繁复的梦境,吴玦的头有些痛,为了不影响接下来一天的工作,她吞了两颗止痛药才去上班。 这是新的一天,新的任职命令正式下来。她由办公室小小的一个职员,升为了财务部的副经理。 有人为她欢喜,有人愤愤不平。可即使这样的结果再出人意料,也因为找不到她攀附某位高层的蛛丝马迹,整个办公室也还算平静。毕竟,她学历和履历都非常漂亮,而她的兢兢业业确实是有目共睹的。 程予正秉承了在国外的那种做事风格,雷厉风行,讲究效率,而且非常认真。几天下来的接触,吴玦和他逐渐熟络起来,虽然大多只是在讨论一些工作的事情,但大致还是感觉到他是个很磊落明朗的男人,并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谦谦君子。 她不知道这样的他,怎会和林佳河那样的人有深交,真是世事难料。 周六是吴玦与她的主治医生陆医生约好体检的日子。 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踏进医院,那晃眼的白色和消毒水的味道,让她觉得甚是陌生。那段在医院的日子,仿佛于她已是恍若隔世。 “吴小姐,你的身体恢复得不错,现在看来,已经完全没有问题。”检查完毕,陆医生公式化地对她说,在宣布完这个好消息后,顿了顿,又问,“不过,我想知道,你最近是不是常服用止痛类的药物?” 吴玦愣了愣,有些茫然地看着对面英俊的医生,点头:“因为精神不是很好,经常头痛睡不着觉,所以只好……” 陆医生若有所思地想了会:“这种药物吃多了会有依赖性,况且你现在身体的免疫力并不好,所以我建议你不要随便服用。如果真的精神压力太大,可以尝试做一些精神治疗,让医生对症下药。” 她笑了笑,很客气的回他:“嗯,知道了,我会注意的,谢谢你医生。” “不管怎样,你要好好珍惜你的身体。”他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有点语重心长的味道。 她只能应允着点头。 从陆医生办公室出来,心情舒畅了许多,尤其是看到走廊里各式各样的病人,犹在和疾病战斗,更是庆幸现在的自己。 正走着,迎面走过一个人,摇摇晃晃将她撞了一下。吴玦抬头,正准备将来人扶一把,却诧异得怔住。 穿着病号服的林佳河满脸苍白,额头隐约可见细密的汗水,他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扶着墙,看到她,显然也是很吃惊,蹙眉低声道:“把我扶到病房里去。” 她反应过来,赶紧扶起他,随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他本来就生得高大,又因为疼痛,几乎将整个人的体重都交给了吴玦。不过走了一层楼,她就微微累得有些喘气。 将他扶好在床上躺下,又按铃叫来了医生,吴玦终于才安定下来,坐在病房内的沙发椅上小憩。 看着医生护士匆匆忙忙忙完一阵,挂号了点滴,她才知道,林佳河患的是胃病,头天突然胃出血不得不住进了医院。 “林总,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偌大的高级病房,却只看到他一个人,不得不让她有些奇怪,虽然他没有家人在身边,但至少佣人助手什么的还是不缺的吧。 “保姆被我打发回去煮粥了。”他半躺在床上,似乎刚刚的疼痛已经缓下去,脸色较之前平静了许多,说着,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本来想趁着不吊水的时候,出去透透气,没想到刚出去没多久,这胃又开始不老实,差点倒在外面。” 她想象不出他倒地的狼狈样子,于她看来,不,或许是于很多人看来,如此高高在上似乎无懈可击的一个人,应该是不会生病,不会倒下的。实际上,即使是刚才在走廊上,他疼痛得几近倒下时,她也并未发觉任何他脸上有一丝的狼狈。 她坐近了些,看了看他略显疲惫的脸,想了想对他说:“林总,如果你累的话,先睡一会。我帮你看着点滴,到时间会叫护士来换药。” 他淡淡看向她,似乎是有些犹疑。“你没有事要忙吗?” “刚刚做完体检,今天暂时没什么事。我等你家保姆来了再走。” “你身体不舒服?”他苍白的脸上闪现一丝疑惑。 我摇摇头:“只是例行检查而已。” 他若有所思般“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缓缓躺了下去。 或许真的是累了,林佳河入睡很快,才躺下一两分钟,就发出了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 隔着这样近的距离看他,吴玦蓦地发觉,此时睡着的他,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别的,平时的冷峻不见了踪影,虽然眉头微微蹙着,却还是让人觉得有种无知无害的恬淡。 这样的发现,竟让她暂时忘记了她所知道的那个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他。 这间高级病房很宽敞,星级般的设施无不昭显着房中病人的身份,只是这稍稍异于酒店的满眼白色,却仿佛释放了某种并不快乐的气息,就像这吊瓶内的药水,一点一点往下落,在宁静的病房内流淌出寂寞的声音。 当然,吴玦并不知道,这房间内的林佳河,是不是也能感受到她所感受到的这种寂寞? 林佳河仿佛睡得很沉,中途唤来护士换药时,他也没有醒过来。 初春时日,这个城市已有些暖意。只是外面的风从敞开的窗户中灌进来,还是有些凉意。吴玦看见那只插着针管,露在空气中的手,下意识轻轻帮他放进被子。 在她碰到他手的那刻,他仿佛知晓般,眼睫微微跳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醒来,瞬间又归为平静。也许是因为点滴的缘故,他的手冷得几乎像块冰。 吴玦有过一段很长时间打吊瓶的经历,那种从手传到到心里的寒凉感觉,让人十分难受。 第13章 温暖 第二瓶点滴快要吊完时,林佳河家的保姆终于拎着保温壶,蹑手蹑脚推门走了进来。 见到坐在床边的吴玦,仿佛很诧异,嚅嗫了下嘴,忐忑看了眼闭着眼睛的林佳河,还是没有开口。 不过,这时床上的人倒是醒了过来,缓缓睁眼蹙眉看了眼病房周遭,仿佛有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般,微微有些不耐。 “林先生,你醒了?”保姆连忙凑上去询问。 “嗯。”他稍稍坐起来,淡淡点头,“陈姨,粥拿过来,我有点饿了。” 他脸上还有些惺忪姿态,也没有怎么看吴玦。吴玦也自觉没她什么事,碰了碰陈姨,指了指吊瓶,提醒她叫医生换药,便起身准备离开。 “吴玦,刚刚谢谢你。”正要转身,林佳河忽然开口,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情绪。 幸好她对他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态度已有心理准备,并不觉得有多不爽,再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实在不需要在这种小事上与他计较。 “小事情而已。”她客气地笑笑,又说,“那林总,您好好养病,我有时间再来看望您。” 他竟然点了点头,随即低下头去喝手中的粥。 “这什么粥啊!”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低喝,以及器皿磕碰的声音。 “林先生,医生说您现在只能吃些清淡的食物,所以我才专门熬了白粥。”陈姨的声音几乎是诚惶诚恐。 “算了算了,不吃了。”林佳河很不耐烦地将手中的保温壶扔在旁边的床头柜上,脸上隐隐露出一丝疲态。 “林先生……”陈姨杵在原地,有些讷讷的无措。 吴玦想了想,走回到病床边:“林总,我知道这医院附近有家粥店,卖的山药粥味道很不错,清淡还能护胃。” 林佳河抬眼看来她一下,分不出是怀疑还是不解的表情。 陈姨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忙不迭收好保温壶,问她:“粥店在哪里,我这就去买。” 她看了看坐在床上的林佳河,见他不置可否的样子,脸上却是一片苍白,大概真的是没进食的缘故,于是开口:“还是我去买吧,我知道地方,可能会快些。” 陈姨转眼看她,仿佛是舒了口气,神色间却又有些疑惑的样子。 粥店距离医院不过十几分钟,因为之前生病的时候,吴玦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吃清淡的食物,幸好沈童发掘出了这家店,不至让她在医院过着苦行僧的生活。 吴玦买好了山药粥,回到林佳河的病房时,他还是坐在床上打着点滴,不过药水已经换了新的,又是满满一瓶。 陈姨见她推门进来,极其殷勤地接过她手里的粥,替林佳河盛好端上。 吴玦其实是有些担心的,像他这种吃惯了美味珍馐的人,不见得和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口味一样,说不定她以为的佳肴,在他看来,却不过尔尔。 但这样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多久,林佳河握着勺子,送了一口粥到嘴里,微微蹙眉停顿了片刻,忽的舒展开来,抬头扬起嘴角对她淡淡笑道:“味道很不错,吴玦,你总是让我有些意外。” 他明明是在说这粥,却又好像意有所指,仿佛是在说别的事情。想来大概是她的错觉。吴玦不禁暗自笑了笑,走近他莞尔回道:“林总,我不过是早前在这里住院的时候,想要喝粥,凑巧找到了这家粥店而已。” 他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只埋头吃起手中的粥。 他吃东西的时候,吴玦算是见过几次。大概是家教原因,吃相很是斯文,无论是什么样的心情,都一样的慢条斯理。 现在大约是因为在病中,吃起东西来,更加不急不缓,即使是身穿病号服,坐在白色的病床上,吃着最为普通的山药粥,也丝毫不影响他身上的那派优雅气质,那与生俱来的贵气,象征了他这样一个仿佛无法被撼动的地位。 吴玦有时候想,林佳河真像是一个被设计打造出来的机器,言行举止,思维行动,都有一套不可颠覆的套路。 也许是每次见到林佳河的时候,吴玦的脑子都会不由自主地飞速运转,不见得是在想什么实质性的问题,更多的其实只是杂乱无章地胡思乱想一番。 等到她从失神中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刚刚一直在盯着进食的林佳河看,幸好他低着头喝粥,并没有分一丝视线于她。 饶是这样,她还是有些心虚,见他打着点滴的右手由于不太方便,一不小心溅了两滴粥出来,却又不自觉伸手将那洒在他衣襟上的粥拂了去。 他仿佛是下意识往后稍稍退了退,但仅仅只是移动了些许的距离,便怔怔地停了住,任她将那两滴白色拂走。 等到做完这个动作,感觉到指尖的粘腻,吴玦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得不有些尴尬地对他摊了摊手示意:“沾在衣服上了。” 他抬头看了看她,脸上闪过片刻的不自然,不知道是因为粥溅出来而尴尬,还因为她的动作触到了他。但令她没想到的是,沉默了半响之后,他竟然说的是:“谢谢。” 这一声“谢谢”说的她满心惶然,愣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粥。 旁边的陈姨忽然拉过她的手,满脸堆着笑拍了拍:“吴小姐是吧?幸好你在,不然林先生要再饿一阵子,估计这胃病就该更严重了。” “陈姨——”林佳河低声喝了一声,像是有些愠怒的样子,但并没有抬头。 陈姨继续对吴玦笑了笑,又转头对床上的人说:“林先生,我先出去买点东西,你和林小姐聊。” 她的表情让吴玦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仿佛她和她家主人有什么非同一般的关系似的。实际上,她也正打算着功成身退告别呢。 现在看来,除非林佳河有什么表示,不然她径自说离开,可能是有些不妥了。 正想着,林佳河已经吃得差不多,转手准备将粥碗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她见他打着针的手不太方便,顺手接了过来。 对于她的殷情,他倒显得自然而然。 也对,讨好老板,应该是下属最为分内的工作吧。 可殊不知,她实在是一点像讨好他的心思都没有。如果不是还想要留在林正,她一刻都不会留在这病房,对着这个她一眼都不想多看的人。 “粥很好喝。”空气静谧了半响之后,林佳河忽然开口,就像是突兀地找了个话题。 “嗯,我也觉得是。”她也没有话说,只是说完觉得这初春的室内仿佛比寒冬还冷,自己也觉得无趣,只好随便找了个话题,“林总,您生病的事,公司还不知道吧?” “嗯,不必要让别人知道,省得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住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他说的很是轻描淡写。想来他住院一事若传出去,公司上下不免会炸开锅,谄媚的献殷勤的统统跑来,没准还会搅得这仁济医院都鸡犬不宁。 “不是说胃出血,真的只用住几天院么?”想到他在走廊上疼得几近晕倒的情景,她不禁有些疑惑。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公司上下那么多事情,就算是我真想待在医院偷闲,恐怕也容不得我,再说不过是老毛病而已,又有家庭医生,完全没必要耗在医院里。” 他说的虽然轻松,但是神色里却透着些许无奈。他不说吴玦也知道,林正那么大一个商业王国,凭他这般年纪要撑起来,不知要付出多少艰辛。也难怪这么年轻就患了胃病。 不过,有得就有失,他坐在那么光鲜的位置上,那么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这么多人,甚至无声无息影响着许多人的命运,他总该还是要付出点什么的吧? 吴玦甚至恶毒地想,如果有朝一日,他忽然从云端跌落下来,摔得狼狈不堪粉身碎骨时,会是什么模样? 但是此时此刻,她想象不出。 她沉默了片刻,殷勤般开口:“虽然工作很重要,但是您也要保重身体,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他怔了怔,突然有些肆意地笑出了声,抬头对着她,眼里一半戏谑一般嘲弄:“吴玦,你何必呢?如果你看到我心里不高兴,又何必做出这幅假惺惺的客气样子?” “林总……我想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吴玦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忽然冒出这番话,虽然她确实不怎么愿见到他,但这一刻所说的客气话,却也不全然是假惺惺。 她什么都还没有做,他就已经对她草木皆兵。 林佳河对她的争辩无动于衷,只是冷冷清清地看了我一眼,淡淡开口:“算了,你走吧,记住不要告诉别人我住院的事。” “嗯。”她一时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能顺着这句话,为自己找了个脱身的机会。 你看,她和林佳河就是这样,每一次的相处都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就像是一段毫无头绪的猜忌,又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什么都还没还是,就有些身心疲惫。 第14章 试探 从病房出来时,正好撞见抱着一堆水果回来的陈姨。她看见吴玦,显得很是热情,满脸堆着笑,只不过可能因为怕吵到病房内的林佳河,声音倒是很低:“林小姐,要走了?” 吴玦点了点头,也对她笑:“恩,还有些事。”不知怎的,对于在林佳河手下做事的人,她都抱着一丝说不出的同情,也许真的是下意识将他想象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陈姨仿佛有些失望的样子,垂下眼睛,像是自言自语:“林先生难得允许朋友来看望他,怎么就走了呢?” 吴玦有些愕然,虽然刚刚林佳河有叮嘱她不要告诉别人他生病的事,也能想象林佳河的冷漠疏离,只不过连朋友的探望都要拒绝,她实在不敢想象他到底自我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又或者,他根本就是没有朋友的。 那么,程予正呢? 沉思了一会,方才想起自己的处境,只能微笑着同陈姨解释:“其实我不是专程来看林总的,只不过凑巧来医院体检,撞见他发病而已。” “哦。”陈姨有些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只不过这种恍然之中,却又好像还带着点丝丝疑问。 吴玦也没有心思说太多,况且林佳河就只与她们隔了一道门,难不保他不会听到这番对话,言多必失这个道理,她一直都懂。 礼貌性地同陈姨道别,吴玦离开了医院,也不再去想那病房里的人到底会怎样。 一个周末,休息的不错。回到工作岗位,还算神清气爽。 吴玦自然没有向一干同事兴冲冲八卦一番林佳河生病住院的消息,甚至也没有去拐弯抹角问一问程予正。实际上,她怀疑他没准已经出院了也不一定。 管他呢! 快到中午时,她忽然接到程予正的电话,才发觉他人早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办公室,而他在电话里迎头就是让吴玦一头雾水的话:“你昨天那粥是在哪里买的?店名叫什么,我怎么没看到?” “什么?”她有些莫名其妙。 “就是你昨天看林总时,给他买的那什么山药粥。” 吴玦想了想,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又有些疑惑,于是问他:“你在医院?” “嗯。”他回的倒是稀松平常,语气有点调侃的味道,“正当跑腿的给大老板去买粥呢。” “哦。”她点头,忘了自己是在讲电话,他并不会看到她的回应,又想起粥的事情,便具体给他说了店面的位置。 下午,程予正没有来办公室,吴玦猜想他大致是在医院,至于是不是在献殷勤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上司不在,也落得自在。虽然就目前看来,程予正和严苛二字还丝毫扯不上关系。 时间过得不快不慢,工作做得不好不坏,总之这一天似乎就是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 下班的时候,因为手头还有些东西没做完,照例加了会班。比起回家,有时候,吴玦其实更享受加班的感觉,至少有事可做,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少了许多,也就不会觉得有多孤独寂寞。 等到做完工作,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收拾好准备走的时候,程予正竟然匆匆忙忙回来,说是拿东西,又让她等他片刻,可以顺便送她一程。 吴玦倒不在意省几块车费,何况和异性上司走太近,难免会惹来闲话。不过程予正个性实在不让人讨厌,她也就是没什么理由拒绝他的好意。 坐上程予正的车后,发觉他一直带着些怪异的神情瞥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实在有些不自在,便开口问他:“有什么事,说吧?” 这些日子下来,吴玦和他也算得上熟稔,偶尔也会开开玩笑,说起话来,不再像最初那般客气疏离。 “我一直在想你和林佳河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故意做出困惑的样子,却又好像因为是在窥探别人的秘密,有些不自然。 吴玦觉得他这个问题真的有些可笑,并且忍不住笑出了声,反问他:“你觉得呢?” “他这个人很高傲,一般不会让人见到他软弱的样子,可生病了竟然会让你去探望他,还对你买给他的粥念念不忘。” “那你不是也去看他了么?” 程予正像是怔了一下,耸耸肩:“不瞒你说,我和他是很好的朋友。” “任人唯亲。”吴玦本来只是开玩笑,却不料语气还是有点不自觉的讥诮。 程予正却并不恼,毫不在意地嗤笑一声:“要不因为是朋友,我才不会来林正帮他呢。”他顿了顿,又说,“倒是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是朋友,你问他不就得了。”吴玦看向窗外,此时落日的余晖渐渐湮没在从四面涌上来的夜色里,前一刻还不错的心情,一下就变得有些萧落。 “他什么都没说。” “那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她懒懒地回,过了半响,没等到回应,转头瞟了一眼,见程予正还是一副若有所思不解的模样,只好又说,“我是在医院检查时碰巧遇到林总的,又正好知道医院附近有家不错的粥店,看他不想吃保姆带的白粥,就自告奋勇去买了份山药粥巴结上司。” “这样吗?”程予正仿佛还是有点怀疑,“可是升职的事呢?虽然我没问过,但心里是一直都有疑问的。” 吴玦忽然笑了:“那你认为呢?你认为我和林总有什么不正当男女关系?然后他是因为这种关系而升职于我?” “不。”程予正摇摇头,也笑,“林佳河不是这种人,公私分明一向是他的原则。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重用一个入职才一年的职员。” “也许他是看重我的履历和工作能力。”吴玦顿了顿,轻轻扬起嘴角,“不太谦虚的说,对于我所从事的工作,我自认能力还算不错。” “当然。”程予正很西式地耸耸肩,“顶级事务所的会计师,进林正一年零错误率,这可能不仅仅只能用还算不错来形容。” 吴玦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微微转头看向窗外。 “这只能说明,你在工作中的每一分钟,都是百分之百的集中思想,或者说百分百的谨慎。”他顿了顿,“我在想你这到底是对工作尽心尽职,还是过于小心翼翼?” 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不经意。 “小心翼翼确实是财务工作者的必备品质。”吴玦淡淡回他。 “是吗?”程予正看着前方,“可我觉得细心谨慎才是财务工作者的必备品质。” 停顿了片刻,他忽然又扬嘴笑开:“我好像在咬文嚼字,其实也差不多是吧?” 吴玦低低嗯了声,像是敷衍,又像真的是认同。 车内沉默了好半天,程予正又才开口:“不管怎样,林佳河是一个非常公私分明的人,吴玦,我想你也是那种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是忠告吗? 吴玦低低笑了笑,没有做声。 第15章 聚会 吴玦和程予正不那么愉快的一场谈话,并未影响她和他和谐的上下级关系。他彬彬有礼,她礼貌客气,再加上工作上完美无缺的配合,表面上看起来,两人就是一对黄金搭档。 只不过,这也只是表面而已。 对于程予正,吴玦知晓他是个坦荡明朗的人,却总还是有种如鲠在喉,说不出的感觉。何况他还是林佳河生活中的朋友,工作上的心腹,在他面前的一举一动,她都不得不有些小心翼翼。而她也相信程予正,对她总还是心存疑问,一个年纪轻轻资历浅薄却莫名晋升的下属,偏偏还声称与老板关系清清白白。 其实,吴玦有时候想,她倒宁愿和林佳河不那么清白。倘若真是这样,她或许会走更少的弯路。 自从医院那次之后,吴玦好些天都没再见到林佳河。他是林正王国金字塔的最顶端,而她不过刚刚才谋得一个小职位,还不至于想见到他就能见到他。 何况,她也并非想见到他。 对于吴玦来说,当务之急,就是弄清手头上的工作。升为副经理之后,吴玦开始接触到林正财务部一些核心业务。这无疑让她充满了热情,加班时间比之前又增了几成。起初,对她的晋升心存不满的同事,见她这副拼命三郎的架势,心中腹诽也只得压了下去。 周五傍晚,吴玦照旧工作到快八点。等她从电脑报表中抬起头,办公室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关了电脑,正收拾要离开,程予正匆匆忙忙从办公室外面走了进来:“你果然还在。” “有事?”吴玦见他这副样子,不免疑惑。 “有个聚会。说好带女伴出席。哪知女伴半路有急事,临时撤退,我只能跑回办公室,看能不能撞个运气。” “撞到了?”吴玦笑。 “撞到了。”程予正点头,也笑,“希望吴小姐将自己借一个晚上给我。” “什么报酬?”吴玦离开位子,走到他面前,对他挑眉。 “接下来一个月你加班时的点心,我全部报销。” 吴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倒值得考虑。” “哎呀。姐姐你就别考虑了。聚会都开始了。”程予正脸笑皱成一团,拉着吴玦便往电梯口跑去。 到了车上,吴玦才想起来问:“对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聚会?我什么都没准备。” “一个长辈的生日会而已,不需要你准备什么,只要假装你是我准女友就好。长辈们总是见不得单身的晚辈,倘若我单身出席,不知道会被念成什么模样。真是难为死了我这个孤家寡人,本来找了个女伴,竟然临时撤退。幸好你在,算是救了我一命。” “原来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吴玦笑。 “岂止,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多谢多谢。” “乖儿子,不用谢。” 程予正扑哧笑出声:“看不出来,你还会开玩笑,本来还以为你是整日埋进数字的工作狂。” “你看不出来的多着了。”吴玦此时也放松了心情。大概是因为程予正实在是个很容易让人觉得放松的人。 “也是。”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一派明朗。 吴玦也笑,忽然又想起什么的问:“很奇怪,以你的条件竟然没有女朋友。难道你周遭的美女都没看到你这个大钻石么?” “我也觉得是,我这么大块钻石,为什么就没人发现呢?”他呵呵笑笑,一脸不以为然。 “不会是你眼光太高吧?” 这一次,程予正居然迟疑了片刻,抿嘴想了想:“好像真的是挺高的。” 吴玦以为他开玩笑,便只笑了笑。 聚会地点是旧式的私人洋房,有庭院有花园,一看就是有钱又有品位的资本家所有。 见到程予正出现大厅门口,几个人便迎上来,其中一个漂亮的女人笑道:“程予正,你这次竟然比佳河还迟。我外公正在念叨你呢!” 他话音刚落,一个白发矍铄的老人走到两人面前:“是啊!我还在想着,难道郭家小子把我这个老人家忘了呢。”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我怎么会忘了秦爷爷的生日呢?我父母专门叮嘱我代替他们来祝您寿比南山呢!只可惜他们工作在身,不能亲自来江城了。”程予正呵呵笑了两声,拉过吴玦的手:“介绍一下,这是吴玦。” 老人含笑打量了一眼吴玦,不着痕迹地点头。 吴玦则很配合地上前一步:“秦爷爷好。” “好好好!看到年轻人这样,我这个老人家也开心了!”老人笑了笑,转身朝众人招呼,“大家都就坐吧。” 本来吴玦还不确定,但走进大厅,不经意间瞥见墙上的画之后,她才信了自己的想法,忍不住凑到程予正耳边低声道:“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能如此近距离接触这种人物。” 刚刚那位老人,也就是程予正口中的长辈,正是国画泰斗秦远之。吴玦对国画了解不深,只是这位秦远之,在江城久负盛名,饶是她这种孤陋寡闻的人,也不可能不知晓。 程予正呵呵笑了笑,又神秘兮兮地回她:“有没有觉得她的外孙女很漂亮?” 吴玦看了看前方的女人,由衷道:“很漂亮,名门小姐,气质也好。” 说完,她转头看程予正,却见他盯着自己刚刚实现的方向,眼神灼灼发亮,隐约有种痴迷。吴玦不得不暗自抚额感叹,原来,这就是程予正的“挺高”。 嗯,确实挺高。 别墅虽是旧式,内部却是古朴中带着些奢华,客厅十分宽敞,里面的几十人也不显拥挤。 吴玦草草扫了眼厅中的人,竟然又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孔。不由得感叹人以群分的道理。 而让她更加感叹的是,在这匆匆一眼中,她看到了一个她不能忽视的身影。 原来刚刚秦远之外孙女口中的佳河,说的就是林佳河。这个亲民的称呼,着实与他不太搭调。 此时的林佳河身边立着一个女人,身材高挑,容貌美艳,这样的美丽女人,倒是十分符合他的身份。从两人距离和姿态来开,大致就是他今晚的女伴,只是吴玦不知道这美女是不是也同她一样,是滥竽充数的那种。 这种场合,吴玦自然不太适合上前对自己老板献殷勤。于是,在她确定他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她遥遥朝他含笑点头,当做寒暄。 林佳河也点头,算是对她的回应。灯光之下,他的脸色却显得有些深沉如水,着实不适合这样的聚会。 周周转转入座之后,吴玦不幸发觉,自己不知为何就坐在了林佳河身边,只暗叹命运的神奇。 这一桌,都是年轻人,除了秦远之的外孙女,剩下的几个,看似也都十分熟络。片刻下来,才知道原来他们大都是相识多年的朋友。 程予正本是善解人意的人,在座时,他便向人悄悄解释了吴玦的身份。大家便善解人意的没有再去关注来打酱油的吴玦。 无奈,美人在侧,不多久,程予正便只顾着和他的“挺高”言笑,显然大多数时候都忽视了另一旁友情出演的吴玦。 本来在这种笑谈甚欢够筹交错的气氛中,吴玦只需闷头吃喝,当做自己隐形便可。偏偏另一侧的林佳河所散发出的气场太强,连伸筷子喝饮料都变得异常艰难,桌上其他人谈及的话题,更是从她耳朵嗡嗡穿过,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林佳河倒是很少说话,也未改往日的严肃沉稳,仍旧是不苟言笑的样子,偶尔他身边的女伴会俯过身笑着同他说一两句话,他也只是面无表情点头回应。即使桌上的话题,时不时引到他身上,他也只是不着痕迹地转移开。 他甚至都没有转头,哪怕是偶尔同吴玦说一两句话。 在旁人看来,他们或许根本就是陌生人。 吴玦想,他们其实也实在算不上熟络。只不过,如此近距离坐着,稍稍转头就是林佳河的侧脸,她又怎能从容如常。 林佳河到底天生注定是焦点人物,几轮话题下来,不知不觉,又有人将话题引至他身上:“佳河最不够意思,十次聚会九次不来,要不是秦爷爷的面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是啊!自从回国后,这几年连约你去夜店喝杯酒都约不动。要不是你今天是和蓝菲一起来的,我还以为你被哪个良家妇女私人收藏了。” “喂喂喂,我也是良家妇女好不好,难道佳河就不能被我收藏。” “佳河怎么可能葬身于你这种妖女手下,人家喜欢的是清淡荷花型。”说话的这人,顿了顿,忽然朝吴玦示意了下,“像吴小姐这样子的还差不多。还别说,我记得佳河之前有个女友和吴小姐长得真有几分相似呢。” 吴玦喝进嘴里的一口饮料,差点呛出来,脸上竟莫名有些热了起来。 程予正拍了拍她的背,“喂喂”了两声:“你们要说佳河尽管说,可别扯上我的救场恩人。” 林佳河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程予正拍在吴玦背上的手,忽然端起桌上的酒杯:“看来大家对我积怨多时,干脆趁今晚,我自罚一杯谢罪。” 说罢,他便将杯中酒一仰而进。 哪知桌上的人竟都是得寸进尺的家伙,见他如此爽快,马上打蛇随棍上:“一杯怎么能谢罪?佳河的酒量我们又不是不知道,至少也要喝个两三瓶。” 桌上的都是烈性洋酒,即使酒量再好,恐怕也受不住。 吴玦蓦地想起不久前,林佳河在医院的样子。不由得转头蹙眉看向他。 林佳河却不以为然的样子,只淡淡笑笑,便自己将酒杯斟满,在众人的起哄中又喝下了一杯。 如此三杯下肚,林佳河脸上已见微醺的颜色。 不过他却像是喝出了兴致,当再次斟满酒杯的时候,吴玦竟然鬼使神差地覆上他举杯的手腕,低声道句:“别喝了,你胃不好。” 他的声音真的很小,被厅内的笑语和音乐盖住,只有林佳河听得见。 他转头看他,眼神因为酒意变得有些迷离,微微显出诧异迷茫的样子。 “有什么话待会再说,佳河先喝酒。”桌上有人开口。 吴玦正有些尴尬着,程予正的声音像天籁般响起:“被光顾着灌佳河一个人,大家一起喝。” 他的话很快得到相应,一桌人纷纷投入战斗。 吴玦有些讪讪地收回手,转头不再看林佳河,自顾地喝起杯中饮料。 意外的是,林佳河竟然真的放下酒杯,没有再喝一口。 第17章 悲伤 之后,林佳河再也没有对吴玦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在公司偶尔碰面,也只是面无表情的点头招呼。而吴玦更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好下属,她甚至在对着林佳河的时候,也不再做出那种公式化的假笑。 因为她记得他说过,他不喜欢她这样的笑。 看,一个是个多么顺从的下属! 周末是吴玦高中同学在江城约好的聚会日子。高中同学留在江城的不过十余人,平日大家各有工作生活,很少往来,只每年雷打不动的聚会日,联络旧友感情。 吴玦这两天,其实已经不太愿意参加这种聚会,不是因为朋友友情已趋寡淡,而且面对旧友时,总是会勾起一些伤心事。 聚会地点无非是ktv。吴玦旧友群中有几人在江城混得风生水起,因此定下的ktv也是全城最上档次的一家。 来到包房时,大部分人已经到齐,开始唱歌聊天。 “吴玦,吴玦。”光线影绰,吴玦刚入门口,便听见吵闹声中,苏冉用她那惯有的明亮的声音唤自己。 苏冉曾经是吴玦高中同桌,两人个性南辕北辙,但关系一直不错。又同时考入江城的大学,这些年虽然交集不多,但旧时积下的友谊,两人每次见面都自然而然地非常亲切。 苏冉性格向来过分开朗,后来念了新闻做了记者,愈加飞沙走石。吴玦刚进来,她就抓起话筒,要同她对唱。 苏冉是麦霸,而吴玦在中学是合唱团成员,唱歌唱得极好。两人珠联璧合,几首歌下来,包房里的气氛很快到达顶点。 苏冉还想继续拉住吴玦霸占话筒,吴玦却实在觉得喉咙发干,喝了几口水,借口去洗手间,溜出去喘口气。 这种地方隔音效果非常好,走到走廊,一切的喧嚣便被抛在了身后。吴玦从洗手间出来,在拐角处时,忽然听见一个低低的温和的声音。 如果不是因为她听过太多次这个声音,她一定会误以为是另一个人。 林佳河正站在一间包厢门口处,背对着她,高大的身影投在柔和的灯光之下。 “生日礼物收到了。妈妈身体不好,别老是四处乱跑让她担惊受怕。你们不用担心我,这边一切都好,我有时间去看你们。那就这样,朋友还在等着我吹蜡烛呢。” 因为走廊实在□□静,林佳河所说的一字一句,都让她听得清楚。不是因为话中的内容,而是那语气,实在与平日那个高高在上沉稳冷漠的总裁太不一样。 更让她意外的是,挂上电话的林佳河,竟然怔怔对了手机良久,而后幽幽叹了口长气。那样的叹息,明显就是带着失落和孤寂。 吴玦愣愣站在原地,有种恍若不小心窥破人秘密的恐慌感,让她一时间不知该退回去,还是装作漫不经心地走上去。 “佳河,电话打完了?叔叔阿姨还有佳明在美国还好吧?” “挺好的。”林佳河收好电话,笑着拍了拍从里面走出来的人,“走,去吹蜡烛,不然那帮家伙又要出幺蛾子了。” “咦?”程予正正要回身进房,却瞥见不远处转角处的吴玦,顿时眼睛一亮,“吴玦,你也在。” 吴玦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去打招呼:“林总,郭经理。” 林佳河没有回应,只半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看她,像是在思索什么事情一般。 倒是程予正呵呵笑了两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可是林总生日,进来一起吃蛋糕。” 吴玦愣了一下,不好拒绝,只能随着两人一起进了房间。 房间里有几张脸,吴玦上次在秦远之生日中见过,便笑着点头寒暄。 “蜡烛点好了,佳河快许愿。”蓝菲拉过林佳河站在漂亮的生日蛋糕前。 林佳河像是无奈般笑了下:“我这把年纪,还要做这种幼稚的事情。” 说是这样说,他还是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角,再睁开眼时,他忽然朝对面的吴玦深深看了眼,而后才低头吹灭了蜡烛。 灯光太暗,吴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那一眼,像是看到了她内心深处。 吴玦拿到蓝菲递过的蛋糕时,才蓦地想起另一个包房中的同学。只得稍稍走到林佳河身旁,低声对他说:“林总,生日快乐。我朋友还在等我,先走一步。” 林佳河点头,却没有看她。 回到自己包房,苏冉果然急了,显然已经是喝了酒的缘故,见她进来就嚷嚷:“喂喂喂,你去个洗手间怎么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准备发动大家来解救你呢!哈哈!” 吴玦笑着白了她一眼:“刚刚遇到同事,聊了几句。” “原来如此。”苏冉恍若大悟的样子,拉过她,“来来来,我们继续未完成的事业。” 吴玦摆摆手:“我嗓子有点不舒服,你们唱吧。” 与林佳河的相遇,完全让她没有了唱歌的兴致。便坐在苏冉旁边,拿起桌上的杯子猛喝了一口,入嘴才知道,原来是啤酒。愣了愣,却继续喝了下去。 熟悉的旋律响起,吴玦蓦地抬头,怔怔盯着前面的屏幕。 “喂喂喂,瞎点的什么歌!”苏冉一边气恼,一边跑上前切掉了前奏还未完毕的歌。 房间里瞬时静默了片刻,只剩下音乐声回荡。 还是苏冉反应过来:“大家继续,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 于是,房间又恢复热闹的气氛。 吴玦苦笑地埋下头,片刻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她。 “苏冉,我没事,真的。”说着,却举起杯子,将余下的啤酒全部喝下。 刚刚其实只是一首很普通的歌,就像那首歌的名字《爱很简单》。高二时的一场晚会,俊朗的少年抱着吉他站在舞台上,对台下所有的人说:这首歌我要献给我最喜欢的女孩。 忘了是怎么开始 也许就是对你 有一种感觉 忽然间发现自己 已深深爱上你 真的很简单 爱的地暗天黑都已无所谓 是是非非无法抉择 …… 沈童的声音非常动听,简单的旋律让他唱出柔肠百转的味道。他的眼神一直看着台下人群中的吴玦,就好像茫茫人海之中,就只有她一个人一般。 吴玦不知为何就流下了眼泪。 台下的学生也未曾想过,好学生沈童会用这种惊天动地的方式表白。何况那时的他已经高三。 好在沈童和吴玦的成绩向来无可挑剔,也都不是叛逆的个性。老师们也便对这场高调的早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于是这首歌也成为了沈童和吴玦两人年少时感情的见证。 两杯啤酒下肚,吴玦已经有些恍惚。她酒量向来不好,只觉头昏欲涨。便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沈童,沈童,我为什么已经快要想不起那时候你的脸了? “吴玦,撤了!”苏冉的声音将吴玦唤回神。 “结束了吗?”吴玦蹙眉揉了揉额头,随着苏冉站起来。 一行人在马路边告别,各自离开。 苏冉打开一辆在她面前停下的车:“吴玦,我送你回去。” 吴玦对车内的男人笑了笑:“你们走吧。我正好想走路吹吹风。” 苏冉犹豫了下:“你喝了酒,现在又这么晚。我不放心。” 吴玦扬扬头:“你看我像醉了吗?再说也不晚,才十一点,江城的夜生活才开始呢。” “吴玦……”苏冉看起来还是有些犹疑。 “走吧!走吧!”吴玦起身笑着朝车内的人挥挥手,说罢,自己先转身走了开。 后面的车似乎是犹豫了良久,才发动离开。 等到那车离开,吴玦便瘫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两杯啤酒其实已经让她醉的厉害。刚刚对着苏冉,她也不过是强撑着而已。 一阵夜风吹过来,她的身体便像孤零落叶,快要软软倒在地上。 只是,下一刻却跌入一双有力的手臂。 吴玦转头,半眯着迷蒙的眼睛:“林佳河!” 她的声音非常清晰,丝毫不像一个醉酒的人。只是林佳河知道,如果她真的是清醒,一定不会这样叫他的名字。 吴玦的思维,此时当然不能称之为清醒,但是长久以来的自制力,还是能让她辨明眼前的情形。她想挣开身体,离这个人越远越好,越远越好。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心中的那道魔障在这一夜孳孳生长。 可是,即使思维还能受到掌控,身体却一点意识都没有,只能任凭他将自己半抱着上车。 等到林佳河为吴玦扣好安全带,她已经像一只小兽般蜷成一团,眼睛闭得紧紧。 林佳河怔怔看了她半响,最终还是发动了车。 他还记得她住处的大概位置。只是在过了几个路口后,他发觉她一点声音都没有。便停下车,打开车内的灯,凑过身,将她的脸抬起来。 意外的是,吴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完全不像醉酒者的模样。只是那眼神中,却是可怕的空洞,又像是蕴藏着深深的悲伤。 也许就是那么一秒,林佳河觉得心中某处仿佛都被刺痛。然后,他拉过她,覆上那张略显苍白的唇。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二个吻。唇齿间轻柔的辗转反复,散发着彼此的奶油和酒香,迷惑而绵长。 两人分开时,林佳河已经有些气息不稳,而吴玦仍旧是之前那副模样,眼神依然散发着空洞和悲伤。 但意外的是,还未等林佳河开口,她却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低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带我回家,好吗?” 第18章 一夜 她真的醉了吗?连林佳河都不禁怀疑。 从进入电梯的那一刻,吴玦就静静靠在他的怀里。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软软的身体有让人安心的馨香。 打开门之后,林佳河开始吻她,极其轻柔的吻,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玻璃。她的嘴唇冰凉,还是不说话。 “吴玦,你看着我。”林佳河将她稍稍拉开,想看清她的眼神。 但下一刻,她又埋进他的颈窝,身体抖得厉害。 “你怎么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林佳河停下手中的动作,僵直着身体。 吴玦忽然像是一瞬间清醒过来,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虽然眼神仍旧迷离,语气却出奇冷静:“我没事,只是有点寂寞了。” 说完,她绕开他,握住门把想要离开。 却不料,林佳河从她后面掰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身,压在门板上,逆着光的脸,表情明暗不明,声音像是从喉间一字一句挤出来:“吴玦,你不能一次又一次这样对我。因为……我也很寂寞。” 说罢,他整个人又欺上来,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轻吻,而是带着□□勃发的前奏,凶狠急切夹杂着细微的疼痛。 或许在这一刻,吴玦已经完全清醒,又抑或是更加恍然。 她似乎是想推开身前的整个人,可放在他腰间的手,竟然使不出丝毫力气。 林佳河本就生得高大,轻而易举便将纤瘦的吴玦抱到卧室床上。 前奏潮湿而缠绵,吴玦一直紧紧闭着眼睛,连她自己都分不出是在害怕,还是已经沉迷。 直到那直接而彻底的进,入,她才恍若受惊般睁开眼。对上的正是咫尺间林佳河发亮的眸子。吴玦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这双眼睛。 月色和霓虹从窗户的缝隙透进来,那双深沉幽暗的眼睛似明似暗,像是藏着一簇火焰,顷刻就能将她烧为灰烬,又像是要看进她的心底深处。 让她无比恐慌。 也许是吴玦的样子太像是从醉意中骤然清醒,那眼神甚至分明还带着惊恐。林佳河以为下一刻她就会尖叫着推开他,没想到的是,她只是将手伸上来,捂住了他的双眼。 林佳河向来习惯掌控一切,即使是在做/爱的时候,他也习惯睁着眼睛,盯着对方表情的丝丝变化。 但是当吴玦用手挡住他的眼睛时,他却没有避开这种莫名的动作。 她的手掌带着湿濡的温暖,让他眼前陷入完全的黑暗,这太像一场无法掌控的沦陷。这沦陷让他第一次有了一丝微不可寻的恐慌,却也有种呼之欲出的陌生狂潮,将他完全吞噬。 于是,这场情,爱在他的主导下,逐渐变得汹涌。 整个过程中,吴玦的手一直没有离开林佳河的眼睛,即使在剧烈的起伏中,她还是牢牢捂住他的眼睛。 她害怕那双眼睛,会看见情,欲中的她,有着如何狰狞的表情,就像她胸口之下那颗扭曲的心。 再后来,便是无尽的黑暗。似乎连窗外的霓虹和月光都全然堙没。吴玦在恍然和迷乱中睡去。 睡梦中是多年前,云淡风轻的夏夜,少男少女交缠的躯体,温暖而潮湿的*,萦绕耳间的绵绵细语,相互交付一切的笃定和甜蜜。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男孩唇上的温度,一点一点落在她的脸上。 也许是太过真实,吴玦蓦地从梦中惊醒。 薄暮晨光中,林佳河的脸就在咫尺,那张清冷薄唇刚刚离开她的唇角。 吴玦几乎是像是受到惊吓般,朝后猛然挪开,跌落下床。 “你没事吧?”林佳河移过身体,朝她伸出手,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吴玦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又抬头怔怔望着他,就像望着一个陌生人般,而且还是一个可怕的陌生人。 林佳河脸上的笑意,在这样的眼神中渐渐敛去,良久,低低唤了一句:“吴玦。” 在这声低沉的呼唤中,吴玦骤然起身,随意抓起散落床下的衣物,跌跌撞撞朝浴室跑去。 她失神地盯着镜子中的人,脖颈胸前还留着昨夜的痕迹,就像是犯罪之后的证据。甚至连身上都还隐隐散发着自己不熟悉的气息,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无比恶心,而她也真的吐了出来。 直到趴在盥洗池上吐得眼泪都快流出来,整个人才稍稍冷静下来。 洗完澡换好衣服,从浴室走出来。已经半个多小时。 此时的林佳河也已起身,穿着一套深蓝色居家服,懒懒靠在床上。 “林总,我先走了。”吴玦没有走近,站在门口,淡淡开口。她甚至不敢直视他。 “吴玦。”林佳河似是冷笑了声,“你不觉得对于昨晚的事情,应该说点什么吗?” “林总放心,我不是死缠烂打的女人。昨晚不过是两个寂寞的成年男女睡了一觉。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如果说我要放在心上呢。”林佳河说着,已经起身一步一步走近她,“吴玦,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而之前我也已经决定放过你。可是,别忘了昨晚,是你自己招惹的我。” 吴玦抬头,嘴角露出一丝嘲讽:“那么林总想怎么样?就像之前在海岛所说的,用你的金钱收买我做你的女人,或者说……你的性伴侣?” 林佳河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然而他却并没有如之前那样不屑地反诘,只是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收回之前的话。吴玦,我承认我对你很有感觉。所以这次我是真的希望我们可以像正常男女那样开始……就是那种正常的恋爱关系。” 说着,他的脸上竟然浮现一丝不自然的赧色。 吴玦愣住,她没料到林佳河会对她说这样的话。这绝对不是一个男人骗取女人的谎话,她也相信林佳河绝不屑说这样的谎话。 虽然她不能理解为林佳河已经爱上了她,但是他说对她有感觉,已经足以说明在他心中,她应该是特别的。 这多么像是上天对她开的一场玩笑。 她本应该果断拒绝的,但是沉默片刻,说的却是:“林总,你得给我一点时间。” 林佳河笑了,很轻很淡的那种笑容,可绝对真实。 他倾身想去吻上吴玦的唇,但被吴玦不着痕迹地避开,于是那个吻遍便落在了她的眉心。 轻柔的,温暖的,不带任何*的吻,像是吻在了她的心脏。让她猛然战栗了一下。 第19章 金龟 吴玦回到家中,打开卧室的那一刻,墙上几幅照片中的男女,笑得万分甜蜜。她忽然像是遇到什么恐怖的事情般,颤抖着手将所有照片都摘下,统统塞进床下。而后便倒在床上,将自己蒙在被子中。 吴玦,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黑暗中的她,在心中默默询问。 片刻,她再掀开被子,脸上已是平静如常。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直都知道。 林佳河并没有将他的强势用在和吴玦的关系上。 她说给她时间,他便给她时间。 在公司里,他们依旧是隔了几层的上下级关系。偶尔有相遇的场合,他也只是不着痕迹地将眼神留在她身上片刻。 他们也偶尔出去吃饭。 林佳河并不事前约她。只是在她加班很晚的时候,从林正大楼出来时,他的车就等在路边,像是偶遇般打开窗问她:“还没吃饭吧?一起。” 吴玦没有拒绝的理由。 地点自然不是他的那间公寓。而是江城最高的旋转餐厅江天一色。 临窗而坐的位置,将整座浮城的夜色尽收眼底。 从外形上看来,他们是很登对的都市俊男靓女,像极了这餐厅中大部分的情侣。只是却少了那种情人间独有的温热密语。他们甚至很少说话。 林佳河本就是个寡言的男人,而吴玦对着他也很少有开口的*。言多必失,她懂得这个道理 一顿静默的晚餐之后,就是他驱车送她回家。 她从来没有邀请过他上楼。他亦不要求。 当然,吴玦也没有再去过林佳河的公寓。 五月前夕,林正在海岛的度假村重整开业。 总部去了一众高层。以吴玦的职位自然不能享受这种待遇,但是开业前一天,程予正却通知她也被列入同行名单。留守办公室的同事,都羡煞不已。 其实吴玦自己对这趟出行,没有任何兴趣。她向来不喜欢过于热闹的场景,因为太容易映衬人的孤寂。 林正财大气粗,这一趟出行,自然是包机。除了林正自己的人,更多的是林正邀请为度假村造势的江城显贵。其中不乏常在电视和报纸上露脸的名流。 林正总裁并未在机上,大致是已经先行一步。 到了海岛,因为不太喜欢热闹气氛,吴玦从进了客房便没有再出去。只不过到了晚上七点,准备出门觅食时,被程予正嘿嘿逮住:“老板下令,晚上宴会林正员工不得缺席。” 吴玦默默哀号一声,作为无名小球一名,她实在讨厌这种场合。想起白日飞机上的那些人,更是觉得无聊之极。 程予正看出她的痛苦,拍拍她的肩:“今晚的宾客,我也认识不多。没事没事,我们就当是去吃晚饭得了。” “怕就怕连吃饭的胃口都被破坏掉。”说完,她笑了笑,“算了算了,老板命令,不听不行。你等我换身衣服。” 吴玦也算是职场中人,虽然不喜交际应酬,一般礼仪却还是懂得。何况她此次出行并非休闲度假,便携带了两身稍稍正式的衣服。 因为是宴会,她便选了其中一套及膝紫色连身裙。本是中规中矩的收腰设计,只不过深v领,配上吊坠银线项链,即时多了份低调的风情。 而后,她又画了个稍稍明丽的妆容。 吴玦自然是漂亮的,不是绝色美人,但是皮肤白皙,身材纤瘦,眉眼间有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清丽气质。 出门时,抱拳靠在墙边的程予正,立刻眼神一亮,只差吹了口哨:“平日只觉你是一般美女,没想你还有非洲之星的潜力。” 吴玦睨他一眼:“承蒙谬赞,难得你看久了你的那位“挺高”,还能夸奖别的女性。” 程予正也笑:“喂,吴玦小姐,我夸奖你,你竟然还戳我痛处。果真是美人如蛇蝎。”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的戏谑道,“据说你还是单身,今晚打扮这么漂亮,莫非是……” “是啊是啊!我也老大不小,有钓得金龟婿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真是想不到啊!原来你也这么俗的!”程予正笑着啧啧摇头。 晚宴中,金龟确实不少。 这样的宴会,其实就是微型名利场,人与人的交往都带着目的性,金钱欲名誉欲甚至是情,欲。每个人都带着一层假面。自然也包括了这宴会中最大的金龟林佳河。 尽管人影攒动,但吴玦刚刚进入宴会厅的刹那,就看到了他。或许有人天生注定就是焦点,就像林佳河这种,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中,也完全不能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实际上,林佳河并非那种虚与委蛇长袖善舞的商人,因为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不需要谄媚讨好。也许是因为这种从小的养尊处优,即使一言不发,也隐隐透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吴玦就这样隔着人群遥遥打量这个人。 她想看清他是不是真的无懈可击。 “发什么呆呢?有没有看中哪位金龟?”正发着呆,程予正不知何时端着两杯饮料从她身后冒出来。 吴玦收回神,笑了笑:“看来看去,竟然都不如你这只金龟。” 他哈哈笑道:“千万别打我的注意,办公室恋爱实在不明智,我可不想失去你这个黄金拍档。” “也对。要不你帮我找找看,场内有没有能入你法眼的青年才俊。” “好啊!”程予正作势瞄了瞄周围,忽然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名年轻男子,“那个人好像不错,而且无名指没有戒指,肯定未婚。” 说着竟然真的拉着吴玦朝人走去。 吴玦暗道不好,却也只能随着他走过去。 两人走过去,那人正好转身,目光先是落在吴玦脸上,而后又转向程予正,浅浅笑着并未开口。 程予正也笑,对他伸出手:“我是林正的程予正。” “原来是程经理。久仰。”那人笑着伸出手,“我是周醒。” 程予正显然愣了愣,干笑了两声:“我一直以为韦宏副总至少年近不惑,没想这么年轻。” “这位是……”周醒谦虚地摇摇头,而后将视线移到吴玦身上。 程予正方才反应过来般:“吴玦,林正财务部副经理,我的搭档。” “程先生好运气,能与这么年轻漂亮的小姐共事。”说罢,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吴玦,不知待会舞会开始,我能不能邀请林小姐共舞一支?” “真是遗憾了,我的这位搭档不太会跳舞。”吴玦还未回应,程予正已经抢先一步,遥遥指了指远处的林佳河,耸耸肩歉意笑道,“老板似乎在召唤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聊。” 说完,便拉着吴玦走了开。 “你干嘛?”吴玦狐疑地对上他。 程予正边走边凑近她耳边:“这个人虽然是难得的钻石一枚。但是作为为林正效力的人,我绝对不会将你推向敌军手中。” “说什么悄悄话呢?”两人正低声细语着,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前面迎来。 吴玦抬头,看见脸色深沉如水的林佳河,正盯着程予正握着她手腕的手。 好在,下一秒,程予正已经放开了她,走近林佳河笑道:“刚刚吴玦让我帮她物色场内有没有适合她的金龟。” “然后呢?”虽是在问程予正,但林佳河的眼光却是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吴玦。 “本来是看中了一个,那人还要邀请吴玦待会共舞,不过没想到竟然是韦宏周醒。为了表示对林正的忠心,我就把吴玦拉走了。喂,吴玦小姐,你不会因为我破坏你的桃花而对我怀恨在心吧?” “你不要瞎说!”吴玦对他小声喝了一声。 “哇!你不会是害羞了吧?”说着,程予正添油加醋道,“喂喂喂,你看那个周醒还在朝这边看,不会你一见钟情了吧?” “程予正。”这次出声的是林佳河,“你去帮忙将明天剪彩的事宜跟我的助理再商量一下。” “现在?” “现在。” 程予正看了看林佳河一脸认真的脸,腹诽了几句,还是拿着酒杯走开了。 “子正这家伙就喜欢胡说八道。你别在意。”待到程予正离开,林佳河轻轻开口道,“你要喝点什么,我帮你去拿。” 他的声音有种陌生的温柔。 吴玦有些惊愕地抬头回视他,只见他眼里含着淡淡笑意,心中不免一怔,良久才回:“不……不用,你不用管我。” 说着就准备离开,哪知,林佳河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在我旁边待着,待会我们一起跳舞。” 吴玦下意识想要拒绝,但看着他灼灼的一双眼,到嘴边的话又不由自主咽了下去。 好在这种局促不安的等待不长。很快音乐响起,灯光暗淡下来。 在灯光影绰中,吴玦的手被林佳河抓起。手指交错的刹那,彼此的温度如此清晰。 林佳河靠得很近,淡淡的果酒气息,柔柔扑面而来,他一贯低沉的声音更是有蛊惑的意味:“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不可否认,吴玦的心在这声赞美中也跳得厉害。这个男人的气场太强,太容易让各色女人飞蛾扑火。 而吴玦在想的是,她要不要也去飞蛾扑火。 恍然间,身体似乎被人碰撞了一下,转头,看见的是刚刚那位周醒,含笑看着他们:“刚刚程先生推说林小姐不会跳舞,原来是被林总先邀请了。林总,不知林某有没有荣幸与您交换一下舞伴。” 林佳河皱了皱眉,搭在吴玦腰上的手一动不动,显然是对他的这个提议不甚赞同。 倒是吴玦,不着痕迹地推开他,对周醒嫣然笑道:“能与周先生跳舞,是我的荣幸。” 周醒含笑点头,将怀中舞伴推向林佳河,一手拉过吴玦,调整好舞步姿势。 只不过,林佳河却没有如意料中的,牵起那位满脸期待的美艳女人,而是朝舞池外走去。 “看起来,林正总裁与吴小姐关系匪浅。”周醒的声贴在吴玦耳边,悠悠开口。 吴玦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如常:“周先生多心了。我和林总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是吗?” “周先生,你想说什么?” “应该是我问,你想做什么?吴玦。” “周醒,你不用担心。不管我做什么,对韦宏来说,都一定是好事。” “吴玦,你不要做飞蛾扑火的事情。” 又是飞蛾扑火。 吴玦冷冷笑了笑:“我做什么自己最清楚。周先生,我不舒服,恕不奉陪。” 说完,吴玦挣开周醒的手,朝边上走去。 周醒并没有追上去,只是蹙眉站在原地,仿佛是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了?”刚走出舞池,林佳河已经迎了上来。 吴玦摆摆手:“没什么,只是刚刚喝了点果酒,有点头晕。” “我看周醒一直贴着你耳边,还以为是他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说罢,握了握他的手,语气竟然带着戏谑的笑意,“别理会他,他是个出了名的浪荡子。如果你想钓金龟,面前不是有只最大的么?” 吴玦也干笑了两声:“我是真的有点头晕,先回客房休息了。” “我送你。”他却拉住她的手不放开。 现下已经不是舞池,吴玦虽然没有拒绝他的建议,可还是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人多眼杂,她不愿意一不小心就变成了人们谈论的焦点。 林佳河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也没有强求,只是在出了宴会厅后,又再次拉住她的手,而且带着她的方向也不是同楼的客房,而是直接出了大门。 第20章 确定 “你要带我去哪里?” 林佳河打开停在门口的车门,将她半抱着进了副驾:“今晚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吴玦蹙眉看向她,脸色沉了下来:“我不想这样,你说过给我时间的。” “已经一个月零五天,我觉得给你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除非……”林佳河启动车,转头轻笑着看她,“你的答案是no。” “我……” 还没说下去,林佳河已经打断了她:“放心,我会给你时间考虑。只是你今晚太美,我不是柳下惠,自然受不住这种诱惑。就当你在接受我之前给我预支一点利息。” 吴玦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近似无赖的话,一时间竟然无以回驳。 林佳河带她去的地方是临海的一栋独立小别墅,并不在度假村范围内,却也不远,不过十分钟的车程。 进屋的那一刻,他便开始拥吻她,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吴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林佳河。或者她在潜意识害怕,倘若自己再如此犹豫不决下去,高高在上如林佳河,会不会就挥挥衣袖再不看多看她哪怕一眼。 海岛晚间潮湿的海风,是暧昧的温床。平日沉稳严俊的林佳河似乎在这种暧昧中,渐渐失控,黑暗中的喘息沉重而急促。 而吴玦在内心挣扎中,渐渐沉迷。身体上的快乐太过肤浅,所以很容易就拥有。在这肤浅的快乐中,吴玦几乎暂时忘却一切。 只不过,整个过程,他再一次捂住了林佳河的眼睛。而他竟然也没有挣开,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无法掌控的做/爱方式。 吴玦是在海浪声中醒来的,旁边的林佳河还在熟睡,呼吸平静得像个毫不设防的孩子。 她怔怔看他良久,眼神冷清而迷茫,而便后光脚来到了空旷的阳台上。 晨光刚刚从云层中探出一点头,淡淡朝霞洒在海面之上,美得近乎梦幻。 “喜欢吗?”不知何时,林佳河已经来到她身后,揽腰拥住她,低声在她耳边细语。 “很美。” 片刻,他将手中的一串钥匙举在她面前:“送给你。” 吴玦仿佛是受到惊吓般,转头望着他。 “我并不是要用这栋房子收买你。我只是希望能完成你的梦想。”他语气平静无常,只不过眼睛里却是认真而郑重的神色。 原来他还记得她之前在海岛说过的那番海景房的话。 吴玦垂眼看着那串钥匙,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而后对着他笑道:“我其实是个很俗的女人。怎么办,我动摇了。” 林佳河嘴角也扬了起来,将她拥进怀里:“那就继续动摇吧。” 这一天的主题是度假村重整开业的剪彩活动。 剪裁嘉宾自然是林正总裁林佳河以及一众当地官员。台上的林佳河一身黑色正装,面色严肃沉稳,显得十分出众。 吴玦站在台下的观众中,遥遥望着这个高高在上的人。 剪刀合上,红绸落下,林佳河抬起头时,嘴角已经含着一丝淡淡笑意,而后越过重重人群,与吴玦的视线相交。 这一刻,吴玦忽然心意已决。 从海岛回来后,吴玦和林佳河基本上算是确定这种秘密情侣关系。 他们并非每日见面,见面也只是在晚上和周末。约会的地点除了餐厅,就是林佳河的公寓。吃饭做/爱是约会最主要的内容,他们甚至都很少交谈。 而吴玦再也没有在那间卧室里过夜。无论多么疲惫,她都会穿上衣服离开。 或许是吴玦内心深处非常排斥甚至恶心这段关系,所以她宁愿他们只是一对苟,合的男女,而非正常恋人。 她不愿意做林佳河的恋人,丝毫都不愿意。 林佳河对她每次亲密完毕,就起身离开的行为,很有些微词,但是见她坚持,也就不多说,只打起精神开车送她回家。 直到一次,两人缠绵完毕,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林佳河抱着吴玦的腰,轻吻她的脸颊。显然,吴玦对于这种欢爱过后的余韵也并不排斥。 只是,不过片刻,她又已经准备起身穿衣服。 “你为什么就不能留下来?吴玦,我们不是性,伴侣。”林佳河冷冷看着她的动作,脸上是不耐烦的神色。 吴玦沉默了片刻:“我只是习惯睡在我自己的房间。” “只是因为习惯吗?吴玦,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因为我怕。”吴玦脱口而出。 “怕?怕什么?”林佳河起身,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什么都怕。我们身份差异太大,我怕流言蜚语,怕没有未来,怕一朝情意淡,我连份工作都保不住。” 这些话像是事先演练好一般,行云流水,自然而然。连吴玦自己都怀疑这是一段发自内心的真心话,而不是应对敷衍的借口和谎言。 吴玦很少说谎,也不喜欢说谎,但是没想到她会有如此说谎的天分。或许从走近林佳河开始,她就已经有了不断编织谎言的打算。 林佳河愣了愣,抚摸上她的脸,声音出其不意地软了下来:“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让你这样没有安全感。吴玦,我不能保证我们将来会如何。可是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许你一个未来。” 吴玦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回视他,良久才出声问道:“你爱我吗?” 即使她和林佳河有了如此亲密的关系,即使他曾对他有过类似表白的话语,但是她从来不认为他爱她,或者说,她根本不相信,林佳河会爱上任何一个人,于她来说,他是冷血动物,是严谨精密没有温度的机器,却绝不是会去言爱的有血有肉的人。 林佳河犹疑了片刻,道:“我不知道什么叫爱,但或许这就是。” 其实他自己也一直怀疑,他对她这到底算不算得上爱,或许只是一时的迷惑或迷恋。直到自己说出未来二字时,一切的犹疑便忽然解开。 他当然爱她,这种爱从初见时,或许便已情根深重,到如今更是枝繁叶茂,他自己不过是被一叶障目,没看清楚罢了。 林佳河并非一个太过计较细枝末节的男人,也并非不懂爱,只是在他的概念里,爱是极为稀少的东西。所以一旦认清,便觉理所当然。 他做事向来笃定,极少拖泥带水。 吴玦对他的反应,自然错愕不已。她不知道她需要的这段关系,是走向了自己的预期,还是滑向了无法掌控的轨道。 而这一晚,她没有离开。 第21章 同居 第二天是周六。 早上,吴玦醒来时,林佳河已经起来,靠在床头,用笔记本工作。 她靠近他,脸上有惺忪的迷惘:“这么忙?” “嗯。”他点点头,或许是她这种淡淡的温和姿态触动了他,不由得扬起嘴角,在她额头轻吻了下,“公司打算近期在美国上市,有很多东西要准备。” 吴玦被这突如其来的轻吻,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即使他们的关系早不止于此,可对她来说,一个与*无关的早安吻,远比本能的*更为亲密。 而她害怕这种亲密,或者说,她害怕与林佳河有这样的亲密。 片刻之后,她才从这种不自在中回神,看似不经意地问:“会不会有风险?林正不缺钱为什么会决定上市?” 林佳河点点头:“上市是希望林正走得更远。资本市场的□□,少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有风险才会有挑战,放心,这场仗我有把握。” 这个男人野心勃勃,却也有着支撑这种野心的能力和自信。 吴玦哦了声,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又淡淡瞄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文件,起身道:“我去做早餐。” 因为母亲早逝,吴玦从小便学会了做得一手好饭。但此前,除了那顿两人合力完成的饺子,她从来没有在这间公寓展示过厨艺。 餐桌上相貌讨喜的荷包蛋和浓香四溢的粥,让林佳河心情大好的样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看来我的眼光不错。” 吴玦抿嘴淡淡笑笑:“其实有关昨天的事,我想了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搬过来。” “你确定?”林佳河喝了口牛奶,挑眉看她,眸子含着一丝欣喜,“我可不想你认为我是在逼你。” 吴玦垂下眼:“我确定。而且这样跑来跑去,我觉得很累。” 林佳河轻轻笑出声,越过桌面,握住她放在上面的手:“我也很累。” 吴玦想要挣开这温暖,却只是稍稍动了下,便任他握着。 林佳河是行动派,在吃过早餐之后,他便开车载着吴玦回她的住处收拾行李。 此前,他从来没有去过她的公寓,或者说她从来没有邀请过他上楼。 他只是偶尔在看她上楼后,点一支烟靠在车窗,遥遥望着属于她的那扇窗里的橘色灯光亮起。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那扇小小的窗内,就是一个不能对他开启的潘多拉魔盒,承载着吴玦的秘密,将他和她割裂开来。 这是一种很不快乐的感觉,没有来由,也没有归处。 他想,如果踏进那间房子,是不是,他和她之间就再也没有这种莫名的隔阂,他也再体会不到她给予他的那种隐隐疏离——尽管,他不愿意多想,但也必须承认,吴玦于他,自始至终都有种疏离。 而这一次,吴玦显然也是犹豫了片刻,才领着他上电梯。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的户型,很简单的装饰,就像吴玦这个人一样。 林佳河进门之后,便显出很有些兴趣的样子。其实与其说是兴趣,不如说是有些兴奋,这房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他通往吴玦的桥梁。 遗憾的是,他实在没看到任何自己意外的事物,整个客厅,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可吴玦却一反常态,显得特别紧张,连给他倒水的时候,都洒了一半。 林佳河本来没有在意,直到他准备走进她的卧室参观时,猛地被她挡住:“里面没什么看的。” 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开玩笑道:“莫非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里面?” “不……不是。”吴玦却出乎意料的有些结巴,脸色都隐隐发白,“只是里面太乱。” “原来是这样。”林佳河将脸上的狐疑收回,笑着摸了摸她的脸,“瞧你紧张的。你去收拾,我不进去就是了。” 说完,便退回到沙发上,静静喝水,冰凉的白开水,没有一点滋味。 不出半小时,吴玦已经从卧室里拎出一口箱子:“我收拾好了。” 出门时,她没有忘记将卧室的门紧紧关好,而后又满怀心思地盯着门把良久。 “又不是不能回来,干嘛这么依依不舍。”林佳河靠在沙发上,不以为然地笑道。 “是啊。”吴玦像是叹息般回道。 是啊!又不是不再回来。她过往最重要的人生记忆全部都安放在这里,她怎么可能不回来? 林佳河的想法太过简单,他想要拥有这个女人,便将她放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伸手可及。但是,显然共同生活,并不是那么适合他和吴玦两人。 或许是从小严谨的精英教育,他不是一个喜欢用言语表达的男人。而偏偏吴玦与他认识大多女人都不同,也说话不多。 两个人在一起的夜晚,常常大半的时间,都是各自对着电脑或者书籍,无多交流。 连林佳河有时都不禁疑惑,这样的一段所谓感情——如果他们之间能称之为感情的话,真的是他所要的吗? 他找不到答案,而显然,吴玦也不会给他一个答案。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女人对他来说,就像一块磁石,越靠近,便越吸引,没有任何缘由的吸引,让他偶尔怀疑,如果再靠近一些,自己会不会就像飞蛾扑火般自取灭亡? 于是,身体的纠缠便成为他想要化解这种不确定的唯一途径。 随着林正海外上市步伐的逼近,林佳河越来越忙,常常很晚才回到公寓,偶尔也有短暂的出差,不长,最多两天而已。 吴玦也终于知道他并非一台严谨精密的机器,他也会怒,会倦,甚至力不从心。这样的认知,无疑让她有些安心。 很多的时候,林佳河也在家办公,属于他的那台电脑永远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随时醒来,便可以查看一切讯息。 吴玦从来不过问他的公事,即使她是林正的员工,他的间接下属。 她懂得作为情人的分寸,在这方并不算宽广的空间,他们只是吴玦和林佳河,并非林总和吴副经理。 至少,她知道,这是林佳河要的。 这晚,吴玦在睡梦中,忽然被客厅传来的声音吵醒。其实,这声音并不算大,甚至还有些刻意压抑,只是因为带着不可忽视的怒意,显得有些刺耳。何况吴玦本就是浅眠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见卧室门缝的微弱灯光,犹豫着自己是继续装睡,还是走出去。 片刻之后,她选择起床,赤着脚,打开了门。 壁灯下的林佳河,正在讲越洋电话,纯正的英文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见她出来,似乎是有些意外,匆匆结束,挂上电话,大概是余怒未消,扔掉电话时,用力过猛,将茶几砸得狠狠响了一声。 他揉了揉额头,清俊的脸上一片倦色:“吵醒你了。” 吴玦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眼神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茶几上笔记本的屏幕:“有什么麻烦事吗?” “公司出了点事情。” “很严重吗?” “本来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情,但正好赶在上市这个时期,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出大问题。” “到底是什么事情?”吴玦下意识地追问。 林佳河倒是不以为意,叹了口气:“是地产那块出了点问题,正在施工的工程原料有问题,刚刚检测出来的,供应商已经被查封。” “那换一家厂商不就可以了。” “更换现在施工的工程换材料倒不是大问题,最多不过是费些钱。问题是,这家厂商和林正合作多年,许多完工已经使用的建筑都是用的这种材料,虽说不是涉及根本安全的材料,但房地产这些年实在太敏感,一点小问题就会被做成大文章。” 吴玦道:“这种□□通常都会造成股票下跌,如果林正一上市就受到影响,会对未来发展不利吧?” “嗯。”林佳河点点头,又无奈的笑笑,“林正不见得会受多大影响,不过我这个总裁位置不保,到是很有可能。” “那你要怎么做?”吴玦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紧张。 “别担心,商场上的事瞬息万变,我主管林正也不是一天两天,多少还是有些应对危机的能力。我已经让人封锁消息,只要不传出去,一切都不是问题。然后再花点时间,让官方检测出具一份新的检测报告,证明这种材料没问题就可以了。” 吴玦有些愕然:“可是,材料明明是有问题的?” 林佳河笑了笑:“这种材料不危及安全,让官方通融一下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你的意思是行贿?” “这本来就是商场中潜规则,何必说的这么难听。”林佳河不以为然地拍拍她的手臂,“好了,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你去睡吧。” 吴玦讷讷地点点头,转向林佳河的电脑屏幕,看着那些数据,怔了良久,才起身走回卧室。 第22章 师兄 起床时,床的另一边已是空荡荡。吴玦甚至想不起来,昨夜的林佳河有没有睡过。 床头上,有他留下的便签条,飘逸而刚劲的字体:“临时飞美国,到了打电话给你。” 吴玦想了想,林正挂牌上市的时期,是下个星期三,而今天已经是星期五,林佳河大致接下来的几天都会待在美国。 白日上班时,吴玦一直不在状态,整个人恍恍惚惚。临下班时,本来发给下属的报表,不小心传送到了程予正的邮箱。幸好只是例行公事的数据,并不重要。 她叹了口气,关好电脑,准备去程予正办公室说明情况。程予正已经从办公室里钻出来,来到她的位子前,敲了敲她的桌面:“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从不出错的吴玦竟然发错了邮件。” 吴玦无奈地朝他笑笑:“可能是最近太累。再说,我又不是机器,出点小错误难免,这种小错误您老就别放在心上。” “那是当然。不过既然累的话,不如今晚去外面放松放松。” “老大,难道你不知道放松的最好方式就是回家睡大觉么?” “知道知道。”程予正摆摆手,笑道,“我明天要去美国给老板做牛做马忙上市的事情,去陪我喝一杯,就当给我践行。” “这样啊!”吴玦佯装考虑的样子。 “这种事还要考虑?”程予正朝她瞪了瞪眼睛。 “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吧。”吴玦笑着耸耸肩。 程予正并非江城人,对这座城市不算太熟。说是去喝一杯,却一时间想不到好的地方,只得开车载着吴玦漫无目的地游荡。 而鲜少喝酒的吴玦,一时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天色暗下来是,车子终于停在了一间叫做“末路”的酒吧。 并不是很嘈杂的酒吧,整个吧内的氛围也还算不错,只是打碟的音乐声还是震得人,心脏一跳一跳。 程予正拉着她在吧台坐下,叫了两杯啤酒。而后附在她耳边说:“要不要跳舞?” 吴玦转头看了看舞池舞动的年轻身影,摇了摇头,对他作出口型回应:“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程予正也不强求,喝了两口啤酒,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开玩笑道:“别理会搭讪的男人,我可不会英雄救美的。” 吴玦笑着对他挥挥手:“去吧去吧。” 程予正一边后退,一边将衬衣从裤子里拉出来,整个人立刻从精英气质变成了新时代潮男。 吴玦打心眼里其实很欣赏他,撇去那些外在的肤浅条件,他也实在是算得上不错的一个人,温和而明朗的个性,以及恰到好处的幽默风趣。 她想,如果不是因为他和林佳河是私交甚密的朋友,她可能会和他成为不错的朋友。真心相待的那种朋友,而非现下这种虚与委蛇。 程予正的舞跳得极好,很快成为舞池中的焦点,漂亮的辣妹围着他,气氛热闹非常。 吴玦笑着转过头,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叫自己的名字,手中的酒杯也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拿走。 她有些疑惑地抬头,看见一袭休闲打扮的周醒站不知何时站在她旁边。 “周先生,你好!”她皱了皱眉,明显有一丝不自在。 “你不能喝酒。” 吴玦冷笑了声,语气有些咬牙切齿:“我为什么不能喝酒,又不会死。难道你不知道,我不会死了吗?” 周醒因她的话沉默了片刻:“吴玦,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而且我也不觉得我们有什么事情非谈不可。” “是吗?吴玦。我们真的没什么可谈的?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我做什么自己非常清楚。”吴玦将视线落在舞池中的程予正身上,而他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况,越过辣妹,朝这边走回来。 “吴玦,你不要这样?”周醒的眉头深锁,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吴玦咬咬牙站起来,想要甩开握住自己的手,却没有成功。 “周副总,你这是干什么?”程予正走过来,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周醒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笑容:“原来是程经理,我只是见到吴小姐一个人,想请她喝一杯而已。既然程经理也在,不如大家一起喝一杯。” “很不凑巧,我们要走了。不过林先生的好意,我们也不好拒绝,吧台上的两杯酒就麻烦您埋单了。”说着,他拿过吴玦手中的外套,拉着吴玦朝外走去。 周醒倒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表现任何不快,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离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你干嘛那样对那个周醒?弄得好像有仇似的。”上了车,吴玦奇怪地问程予正。 “仇到没有,不过韦宏是林正对头,而且我对这个姓周的一向没有好感。” “幼稚。你不是之前都不认识人家吗?”吴玦笑了笑,“难不成是因为他和你的那位挺高有什么关系?” “喂喂喂,不要乱猜好不好,我也只是听说而已。”程予正恼羞成怒的样子,证实了她话中的可靠性。 吴玦噗嗤笑出声,正要说话,包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闪动的没有名字的号码,终于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焦躁也很急切:“吴玦,我们必须谈谈。” 吴玦沉默了片刻:“好的,我晚些打给你。” 说完,便挂上了电话。 “什么电话?这么简短。”程予正漫不经心地问。 “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师兄有些事情找我。” “哦。”程予正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吴玦并没有让程予正送她回林佳河的公寓。一来是她不愿意让他知道她于林佳河的关系,二来是因为这个晚上,她有些情绪必须在自己的住处整理。 虽然没有住人,但是房间还是很干净,因为她每个星期必定会来这里一小会,沉静心情。她在卧室内的床上坐下,墙壁上照片中年轻男女笑得肆然,仿佛停留在时光里的永恒。 过了许久,她终于手机,将之前那个已接号码回拨出去,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人接起。 “忆北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