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飞狗跳日子长》 第1章 马大娘 陈家村有水有田,乡民们靠水养鱼养藕养鸭,一年还能收两季的稻子,普通人家的日子都过得不错。不过,总归是乡下地方,便是过得再好,也不过三餐吃饱,身上衣服不破,手上有点儿活钱,住的还是土房,足下穿的多是布鞋。不过,这陈家庄上,却也有那样富贵的人家,通透青瓦房,砌地高高的白墙,高檐低垂,外围扎的紧实的竹篱笆。 “石榴,陈秀才家怎么个状况你也是知道的,陈秀才在乡里办的私塾,一年光是束脩就赚个百八十两,他家老大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能干的,陈家的良田加起来比整个陈家庄都多,还有那千亩的荷田,镇上的饭庄一年不知要付他家几篓银子。他家老二也不说,那是十里八乡的好手艺人。那老三,更是了不得,跟他爹一样,也是读书人,从小苦读,又打小聪明,中个秀才还不是顶顶容易的,便是举人也是差不离的。石榴啊,以后大娘都要羡慕你了,举人娘子,这十里八乡啊,就你一个,别无二家。”媒婆马大娘说的唾沫横飞,再把眼一瞧石榴,只见人家坐的稳稳当当,眉眼都不动,似乎没听到一般。 马大娘气得一拍大腿,“我的好姑娘,是好是歹,你说个话,我也好跟陈秀才家回话。你娘去的早,你爹又说随你心愿,按我说,这婚事,就不该女儿家掺和。” “大娘,有劳你了,你喝口茶,吃两块糕点歇息一下。”石榴殷勤地道。 马大娘也不客气,将茶一口子进肚,咂咂嘴:“还怪香的。这是绿豆糕吧,味儿不错。都是你自己弄的?” 说道吃食,刚还冷冰冰的石榴立刻鲜活了,“登不得大雅之堂,跟大娘吃的没法比。茶是门前那棵茶树上摘的叶子我炒的,绿豆糕也是三弟嘴馋我做的。” “你这丫头,还怪能折腾的。实话跟你说了吧,他家就瞧中了你这手好厨艺,若不然凭他家的条件,十里八乡,哪家的女儿娶不上?你看他家老大,娶的就是镇上的大商户,光是陪嫁的良田就二十亩,更不说首饰布料。”马大娘好一顿吃喝,将一壶水突突进了肚子,几块糕点入喉,继续做正事。 秀才家的情况石榴何尝不知道,一个村子的,她甚至比邻村的马大娘还清楚,就是因为明白,她才下不定决心。陈秀才家家里条件自然是顶顶好的,可是也有不好的地方,第一桩便是陈家家业泰半是陈家老大手上发大的,以后分家陈二陈三能得多少还说不定,二是陈二的娘子,是十里八乡泼辣货,才嫁过来大半年,就跟秀才家老老小小都干了一场,跑回娘家好多回,想到以后要跟这么个婤娌相处,石榴就头皮发紧。第三桩,那便是秀才家老三,确实是打小读书,可惜读傻了。打小认识的,上次见面碰到了跟他问个好,还抓了她训一顿男女授受不亲,想到以后要跟这假道学过一辈子,石榴从头到脚都不舒服。只是陈秀才家万般不好,有一桩好,他家离得近,她家里就四个光棍,总能照应一点儿。 这些思量不好跟马大娘细说,石榴把自己给弟弟私藏的两块绿豆糕又拿出来献给马大娘,“虽说爹宽容我,让我参谋婚事,只是婚姻大事,总归父母做主,我也不能说定。大娘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若是嫁出去了,家里就乱了,大娘还容我们父女两个再商讨商讨,劳烦您明日再过来,到时候成与不成,都是有个准话的,该有的谢媒钱也少不了。”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那我明日再来。”马大娘将没吃完的那块绿豆糕放帕子里,笑着走了。 看着媒婆笑模样,石榴也放了心,别小看这个这些走街串巷的三姑六婆,一张嘴能把活的说成死的,若是得罪了,坏名声能以在周围三十里扩散,石榴还想嫁人,自是小心着。 媒婆走了,可是石榴家里的人却不镇定,为了商量她的婚事,三弟大河还特意跑到镇上去将大哥刘大山叫回来,等天边夕阳撒红,石榴家上上下下都聚齐了,坐院子里开会。 “姐,陈家不错,你就嫁他家,他家有钱,嫁过去不吃苦。”大山出去闯荡了一年,知道无钱万事难的道理。 “姐,那个陈老三性子好,嫁他不受欺负。”大石也大了,知道男人应该性子好婆娘才好过日子。 “姐,不嫁,不嫁,陈老三就是个软蛋,你嫁他会被别人笑的。上次我们几个作弄他,在他常走路的地方挖了个坑,他自己跌进去了,不说回家换衣服,还扛了锄头将坑给填了。”大河正是讨狗嫌的年纪,到处祸害人。 石榴想到陈老三掉进坑里的情形,忍不住打了个颤,她三弟这些调皮鬼肯定在坑底埋了新鲜牛粪狗便,能臭十余里。不过陈三也怪好玩的,竟然还扛了锄头填坑。石榴瞪了她三弟一眼,“以后再不许这么缺德了。若是别人掉坑了,肯定饶不了你们几个。” 大河哈哈大笑,“哪里还有别人,专门为他弄的。” 石榴也不跟他多说,男孩子都有这个时候,管也管不住,随他淘吧,过两年肯定自己就好了。她转过头看她爹刘老实,“爹,我现在还小,不想现在就嫁,你明日里跟马大娘推了吧,记得给她几文钱。” 刘老实,人如其名,是个彻彻底底的老实人,话也少,别看孩子们说了这许久也没见他说句话,就是女儿问他了,才道:“嫁,非要嫁。” 大河立刻大呼小叫:“爹,你怎么这么狠心,将我姐嫁个软蛋?你都不知道,他多怂。就是昨日里,我跟大胖走他背后要拌他,他看见了,还跟我们两笑呢,还给我们发糖,就是家里昨日吃的麻糖,就是他给的,他就是个傻大缺,说是家里吃不完要扔了,非给我满满一兜。” 这坏小子,吃了别人东西,还不给人一句好话。石榴瞪他一眼,道:“谁家麻糖吃不了要扔,留着又不会坏?” “陈三就是这么说的啊,他这么说图个啥?难道怕我不要?” “那他真是想多了,你只要是吃的,啥都要。” 大河总结:“所以说,陈三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软蛋。” 刘老实也不理三儿子,只对女儿说道:“你明日就呆屋里别出门,我跟马大娘说。他家是好人家,若是拒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为什么啊,为什么?”大河还在不停叫唤,可惜刘老实就是不理。 石榴叹口气,她这爹真是不善言辞,能说一句就少说一句,还特别不爱收拾自己,衣服就算穿一个月不换都不碍事,也不知道她娘原先怎么受得住他。幸亏三个儿子都不像他,要不然都找不到老婆。想到家里三个大小伙子,老爹又是个不靠谱的,石榴就觉得还是别说什么出嫁的事了,要不然等她回来走娘家,家里弟弟们都不知成什么样子了。 大山年纪大些,看姐不说话,赶忙打圆场,“姐,别怪爹,他是疼你,才让你嫁陈秀才家。你不想嫁,无非是怕我们四个没人照顾。刚才没跟你说,掌柜的看我会写字,提拨我在柜台上记账,一个月能赚二两银子,等我赚了银子,年底就给家里翻修一下,我和二弟也能娶上媳妇,到时候三弟就有人照顾了。” 大石也连忙说,“陈木匠昨日里答应收我为徒了,只要我给他养老送终,不过继,就是捧个牌位,爹,您同意不?” “有什么不同意的,这可是积德的好事。”刘老实道。 大河东看看西看看,闹不懂怎么一个个都说自己的事,不是在商量大姐的婚事吗?不过,他是个上房拆瓦的娃,这样的一般脑瓜子不笨,他想了想,便明白姐不想嫁,不是嫌弃陈老三软蛋,而是担心家里呢,尤其担心他呢。他可是好汉,哪能拖后腿,立刻眉开眼笑拍着胸脯,“嫁吧,嫁吧,我自己能穿衣,能洗澡,只要爹给我口饭吃就行,就算不给饭,我也能自己在山上混饱肚子。等我长大,不,就等明年,我也是去镇上学门手艺,以后也给咱家盖青砖大瓦房。” 最后刘老爹总结陈词,“睡吧,睡吧,你姐要嫁人,你们别惹她生气。” “睡屁,还没吃饭呢?”大河嚷嚷道。 “怎么跟爹说话呢。”大山给他弟脑袋上一秃噜,不过说着也笑了,他这老爹真是有点儿傻,若是没大姐,娘死了,他们三个能不能长大还不一定呢。 “好了,我随便弄点吃的。大山,你歇着,大石你帮姐烧水,大河你个泥鳅,帮二哥劈柴烧水,早点儿把自己搓干净了,要不然不准上床。看你床上被单脏的,一周就要洗一次。” “真啰嗦,还是快点嫁别人家去吧。”大河嘟哝着,不过刚说出口脑袋就被大河又秃噜了一顿,他嘟着嘴道:“就知道欺负我,我娘怎么不给我留个弟弟欺负。” 这么晚了,石榴烧大火,用红薯粉玉米粉调了四张面卷,然后切两片白菜,撒点葱花,滴两滴菜油,加水煮了一大锅,给家中四个光棍每人盛了一大盆,自己也盛了一大海碗。 将晚饭端桌上,石榴道:“天太晚,没弄别的,要是嫌味淡了,自己加点儿辣子和乳腐。” “不淡,不淡,鲜着呢,我姐做的东西就是好吃,我在镇上别的都还好,就想我姐做的饭菜。”大山也不怕烫,一呼噜吃了好几条面卷。 “姐,要是你嫁人了,我吃什么呢?”大河也吃的汗流浃背,乘了空隙,还说两句话。 “你不是说自己去山上也能填饱肚子吗?”石榴慢悠悠道。 “能填饱肚子,可不能吃得这么香啊。姐,你看你吃的这慢悠悠的样子,根本就不像咱们家人,要是到了陈家,就你这样,肯定得挨饿。” “你以为陈家都是跟你一样的土匪呢。再说,我也不一定就嫁陈家。” “为啥呢?”大河不解了,不是一家老小都觉得陈家好吗? 不为啥,就觉得陈老三有点儿傻,当然这个不能跟弟弟说,要不然这坏小子肯定到处嘟囔。 “姐是不是也嫌他傻?可是他好欺负啊,以后要是他对姐不好,姐就回来跟我说一声,我跟大胖两个又去收拾他。” 好像也有点儿道理。石榴笑了笑,低下头专心吃饭。成亲的事,明天再说吧。 第2章 大河 第二天,石榴醒来一看,天光大亮,立刻起了,将家里老老小小衣服找出来泡着,立刻去厨房里忙碌。她老爹肯定一大清早去地里忙了,二弟估计也跟着去了,干累活,饿得快。昨儿胡思八想,入睡有点儿晚,今儿起晚了,她怕爹和二弟在地里饿着,也不整复杂的,照着昨晚原样弄了早饭。将面卷和蔬菜都放锅里,灶里堆了木柴,石榴趁着间隙把三弟叫起,“快去叫爹和二哥回来吃饭。” 大河用手揉揉迷瞪瞪的眼,头上还翘起一撮毛,嘴里话也含糊,一看就是睡得没够的,“姐说啥?大哥呢?” “应该是一大早回镇上了。快去叫爹,回来给你炸小黄鱼当零嘴。”石榴哄他。 听到有好吃的,大河的迷瞪劲立刻散了,在床上蹦蹦跳跳,“不用急,不用急,等我回来给你洗。” 石榴笑了一下,也不管他,灶里还烧着火,她也不能离久了。 大河从大木柜子里找条裤子穿上,又在棉絮里翻自己昨日放的上衣,一看,没了,嘴里嘀咕,“我靠,藏棉絮里都能找到。我姐真是不会过日子,衣服一日洗一回,我看大胖一件衣裳穿好几天呢。” 从大木柜里又找了件衣裳套上,大河一蹦一跳往外走,走到厨房里,吸了吸鼻子,嘟哝,“又是面卷的香味,好像加了荞麦?” 石榴从灶台上看见大河经过,喊道:“以后别把衣服放棉絮里,找了半天才找到。衣服上都是泥呢,把棉絮都弄脏了。” 替你省事都不知道呢。大河嘀咕道,不过他可不敢说出口,要不然又要被说一顿,他姐就是个唠叨鬼。大河自觉十分度量大,得意地晃荡到半里地的林地里。昨日上午他就是在这里喊他爹和二哥回家吃午饭的,下午被大嘴媒婆耽误了,他爹和二哥肯定还要在这里干没干完的活。果然,他转过弯就远远见到他爹用牛犁地,他二哥在后面用锄头散土。 “爹,二哥,收工了,吃饭了。”大河嫌弃面前一滩牛屎,也不走到近前,原地扯了嗓子大喊。 大石干了一早上活肚子早饿扁了,干活也干的有气没力,听到喊吃饭,立刻振奋了,大喊回道:“知道了,马上回,你先走。” 隔壁地里的也是本村的,叫陈松,听了大石兄弟喊话,说道:“你们父子两个还没吃早饭呢?还以为你们是吃了出来干活的。” 刘老实立刻道:“我闺女喜欢吃食上费力气,耗的时间比别人家长。” 陈松笑道:“可不是,前两日里看大石给你们送菜,三菜一汤,可是讲究,不像我家,就大白菜猪肉炖一锅。” 陈松婆娘尤氏也在地里,听了这话可不高兴,“你要嫌弃,有种就别吃。” 刘老实可是个老实人,人家夫妻两个都快吵起来了,他还裂开嘴笑地开心夸自己女儿:“她小孩子家,就是喜欢在灶上耗,做的东西还行。” 大石比刘老实会说话,奉承尤氏:“陈婶子就是炖一锅味儿也香,我隔了老远就闻到了,不看我陈叔连菜带饭吃一大盘。” 尤氏可是笑开了一朵花,“你叔,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说不出一句好听的,下次要是婶子还做了,给你爷俩尝尝。” 大河看他爹牵了牛往堤上走,立刻扛了锄头跟着,“多谢婶子,我和我爹回家吃饭了。” “好,好,你们爷俩回。”尤氏笑着道。 大石和陈老爹走后,陈松夫妻两个又就“茅坑里的石头”绊了两句,反正大日头干活没精神头,拌拌嘴也能增加点精气神。 “还嫌我说话难听,你个老婆子,做的饭菜还不如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你丢不丢人?”陈松说道。 “那能一样,人小姑娘不下田不下地,一大早只要弄一顿饭,那我要是一大早就弄一顿饭,你看我弄不弄得精细,我给你装八个盘十个碟?”尤氏也不甘示弱。 “好,好,好,你有理。” 尤氏赢了嘴仗,还不过瘾,又跟陈松说起刘老实家的事,“别老听刘老实夸他女儿,就以为那孩子是个好的。他那姑娘,都被他给宠坏了。今日里大胖一大早去找大河玩,就看到他们家门关着,去了好几趟,都还关着,日上三更才听到她厨房里的响动。平日咱家翠花去找石榴玩,就看她不用做绣活,除了做饭洗衣,别的刘老实都不让闺女做,劈柴担水的重活,杀鸡宰鱼的脏活,都交给几个男孩子,家里有点钱,紧了她用,衣服她上下买一身,另兄弟三个共一件,光是扎头的头绳就有十多根,把咱家翠花眼红的,说是没娘的过得比有娘的还好。” “你这娘们,就是会嘴碎。你管刘老实怎么养女儿,他自己女儿宠着有什么不可以?” “我这不是担心这刘老实不会养孩子,把好生生的闺女耽误了。这刘姐姐要是还活着,肯定得愁死。” “你这么会打听,怎么就打听不到,族里的陈叔想要替他家老三娶石榴?” “哪个陈叔?”尤氏大叫。 陈松用手指着在日光下闪着光的青瓦屋顶,“那个,家里八间青瓦房,做秀才的陈叔。” “你可别听岔了?”尤氏尤不相信。 “听岔个屁,昨日里马媒婆都上门了。” 尤氏嘴碎,心眼到不坏,听了这惊天大消息,半酸地替石榴高兴:“这丫头这下子走了狗屎运,咱家翠花要是有这运道就好了。” “翠花运道再好,也赶不上石榴,这十里八乡,还有比陈叔家更好的人家吗?大丫只要嫁个比咱家多几亩地的,我就知足了。” 别人都夸石榴运道好,以为她一定上赶着想要嫁给陈三儿。石榴也觉得自己运道不差,不过倒不是要嫁给陈三儿,而是因为家里人。她今儿个起得晚,将她爹和弟弟饿个半死,也没人说个啥,她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两个活宝弟弟还哄她玩。 大石和大河两个都坐在板凳上洗小黄鱼,大石将活鱼用石头砸死,大河洗净,再用刀画口子好入味。石榴看一桶水用完了,想起身给他们担水,被刘老实喊住了,“你忙自己的,这些重活让他们小子做。” “我也没什么可忙的,又不会做绣活。要是学会了,还能给你们做件衣裳,三弟衣服本来就是从大山大河的衣服改的,他又皮,衣服坏的快,就只剩两件还能上身了。要是扯了布自己做,比买的衣裳,要便宜不少。”石榴有些遗憾地道。 刘老实抽着水烟道:“你娘死得早,没人教你,你哪里会。你不用管这些,他要是没衣服穿,就让他光着,下回他就知道不去树上磨了。” “我衣服都是被我姐给洗坏的,一天洗三回,能不坏?”大河怒道。 大石看他一眼,“那照你说的,三天洗一回,衣服都发臭了,还能穿吗?” “没事你就去自己房里歇着,也别费神做什么鱼,臭小子,惯得他,正经饭不吃,就整些妖蛾子,让他饿着肚子。”刘老实对女儿说道。 大河气得用手抹眼泪,“我姐自己说做的。我就不是亲生的,光疼我姐。” 刘老实对了外人和儿子都惜字如金,儿子哭了他看了一眼,尴尬的连抽了两口烟,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 大石对着弟弟脑袋又一秃噜,“别哭了,姐说做就做,男子汉大丈夫,为两口吃的,就掉泪,丢不丢脸?” 大河拿起衣衫自己擦干净泪,吸吸鼻子止了哭,“我是为吃的吗,我哭的是咱爹都不疼我,家里我明明最小,爹就光顾着咱姐。” 大石沉了脸,加重语气:“胡说什么,有没有点良心,你出世就是姐照顾的,姐为了你连人都不嫁了。你还说这样的话,再说我就真抽你了。” “怎么不嫁了?不是说嫁给陈三吗?”大河连忙问道。 大石叹口气,“姐不是说不嫁吗?去年,隔壁村的周全,托了王媒婆提亲,姐为了咱四已经拒了。今年要是再拒了,到明年就十七,年纪大了,就嫁不到好人家了。” “那就不嫁,我以后不跟姐争了,家里好东西都给她,总行了吧?” 大石直接踹了大河一脚,好在大河机灵,身子往后一下就躲过了。大石也不是非要教训他,看他躲过了,也就算了。“女人怎么能不嫁人?不嫁人的只有后屋的菊花那种长的丑死人的,咱姐这么漂亮,就该嫁人。” 后屋的菊花大石知道,他和大胖还偷偷去看了,长得真是丑,脸上十几个长毛的黑疙瘩,眉毛和眼都看不清,看一眼一整天都不想吃饭,大胖还扔了一块石子砸她,被菊花侄子大毛看见了,跟着一起砸,大毛娘还夸他们机灵。想到他姐以后要是一辈子不嫁人被别人砸石子,大河也懒得砸小黄鱼。 他洗洗手,跑去游说石榴嫁人。 石榴听了他们用石子扔菊花的事,立刻瞪了眼看他,“你也扔了?” “我没有,就大胖和大毛两个扔了。” “我跟你说,你要是扔了被我抓住了,我保管让爹和大山大河一人揍你一顿。淘气可以,不许欺负人,知道了吗?” 他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大河就觉得他姐听不懂他话,为了怕她继续在不紧要的事上歪缠,大河连忙保证不欺负菊花,也不欺负陈三。“姐,你嫁他,我可不想你以后被人欺负。” 石榴笑道:“你弄错了重点,菊花之所以被欺负,不是因为她没嫁人,是因为她长得丑,别人讨厌她才欺负她,她家里不喜欢她,才任她被欺负。我长得又不丑,你们也不会任我被欺负,所以你担心的事是不会发生的。” 大河就认准了他姐必须嫁人,必须今年嫁人,要不然后果很严重,就算不被欺负,也不行,因为女人就要是要嫁人,大石三言两语,可是将他洗脑洗的彻底。 “好了,大石,不用再弄了,剩下的晚上煮着吃。”石榴不理会喋喋不休的大河。她将两个弟弟准备好的小黄鱼放调好的淀粉中一滚,又喊大石烧火,将油烧的热热的,将裹好面粉的小黄鱼锅里一放,立刻霹雳啪啦的声音炸起,不一会儿浓浓的菜籽油和小鱼的香味从厨房飘出,馋的刘老实都砸吧了好几下嘴巴,被大河瞧见了,露出个得意的笑,“看,你也馋了。” 刘老实满足地抽着水烟,难得跟大河多说了几句:“我就喜欢看你姐在灶上捣鼓,就是费了再多的油盐也不心疼。你姐就像了你娘。” 说到了娘,大河就不说话了,他还没见过娘啊,据说他一出生就死了。他有时候也怪想她的,不过一听到他姐唠唠叨叨,他也不想了。 很快,小黄鱼便炸好了,石榴用瓷碗端出来,先给大河拿,大河挑了条最大的,手烫了也不顾,只顾塞嘴里,烫嘴了就一边哈气一边吃。 石榴欣赏了馋嘴猫的表演,给他的精神手动点了个赞,然后端了个凳子将陶碗放老爹旁边:“爹,你也尝尝。” “好,我尝尝。闺女啊,待会儿马大娘就来了,把这东西给她尝尝。” 石榴干脆地道:“不给,给她尝了她也没个好话,别人家肯定不这么弄东西,费柴火又费油。家里还有点儿麻糖,就是上次陈三给大河的,给马媒婆尝尝。” “闺女啊,这个陈三,陈勤什么?”刘老实拿着鱼,想了老半天也没想出陈三的大名。 “陈勤勉。”石榴提醒她爹。 “对,陈勤勉。你别看他好欺负,错过他啊,你就错过了宝。” 石榴不懂,陈三算什么宝,酸书生一个,她问刘老爹。 刘老实神秘兮兮地道:“现在说了没意思,你就听爹一回,就嫁他。你看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刘老实虽然没钱没地位,老婆死得还早,一个人拖了四个娃,可是对她真是好,石榴打小起就过得舒服。要不要就听老爹的,嫁那假道学? 第3章 陈三 假道学陈三正在家里读书,猛地打了个喷嚏,那喷嚏打得十足响,他娘在隔壁都听到了,连忙跑过去道:“快加件衣服,这时候早晚天气寒,大中午又热,最容易得病。” 陈三摇头晃脑道:“春捂秋冻,百病不生。” 自己儿子自己知道,陈大娘晓得这个儿子读书有点读傻了,试图跟他讲道理,免得他真冻着了,“这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觉得冷了,管它秋冻不秋冻,不照样加衣裳?你这里是不朝阳,又有颗大树,不到下午日头照不进来,一整天都是个凉的,你快加件衣裳。” “我怎么就跟你说不通。古谚有云,薄衣御寒,从秋习之。”陈三格外苦恼地看着他娘。 陈大娘被他气笑了,“你跟我说不通,我还跟你说不通。你要不加,今儿个中午就别想吃饭。”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其志也。不吃饭就不吃饭,我吃今早儿没吃完的馒头。”陈三格外神气地道。 陈大娘不知道陶潜公,气势立刻弱了,只能气狠狠地说道:“你就啃你的馒头。你最好今天别出这个门,马媒婆昨儿下午可是说了,今个儿一定来,成与不成,都有个准话。” 陈三神气劲头立刻没了,张张嘴,红着脸又闭上,最后结结巴巴道:“娘……娘……对,天气冷了,就该添衣服,我马上添。” “你说你这傻小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你碰上人家,说什么……” “娘,娘。”陈三红了脸,讨饶地叫了好几声。 自己儿子,就是读书读傻了,也是心疼的,陈大娘怕把他脸烧坏了,也不好再说,只能气恼地瞪了一眼,道:“好生读你的书,总得到半下午才到。那马媒婆的尿性,不吃上咱家饭,她心里不舒坦。” “娘,您说,石……榴应不应?”陈三瞧了陈大娘眼巴巴问道。 “这说不准,咱家在这村里是不差的,她爹没道理不应,我又是个明理的,看你大嫂二嫂哪个说我不好,凭了我这好婆婆石榴也是应的。只怕吧……” “只怕啥?”陈三瞪了眼急道。 “只怕,她舍不得她弟呢。她是个好姑娘,帮了爹养三个弟,个个都收拾得利索,她爹也许存了心再留她两年,等大山娶了媳妇再嫁闺女。” 不是厌了他便是,陈三松口气,朗声道:“不取功名,何以家为?” 陈大娘恼道:“说个明白话。” 陈三这才红了脸道:“我没考上秀才,爹说还要学个三五年,我……不着急成亲。” “那不行,王道姑说了,你年底必须成亲,以后再娶,容易夫妻反目。” “子不语怪力乱神,娘,您怎么能听信尼姑之言?” “我怎么就不能听尼姑的?你还听什么的孔子竹子的,那都是死了的人,他怎么还知道这时候的事?好歹王道姑能让菩萨显灵呢。”陈大娘道。 “娘,你,不同你说了。”陈三气得倒仰。 陈大娘立刻高兴,她可算是胜了一筹,小子毛还没长齐就敢跟你娘斗。 陈三肚子生着气,也没心思读书,他抄起笔,准备写字平复心绪,只是今日里状态格外不好,写一字能断好几次,呼口气,陈三脑子放松,让手随意行走,等再回过神一看,笔下居然画了个人,樱桃小口,俏生生的柳叶眉,还有那嘴角梨花窝,可不是就是……陈三连忙丢下笔,落荒而逃,他可不是登徒子,青天白日画女子小像。 刘家,石榴问家人:“中午吃啥?”媒婆说是中午来,可是都到晌饭了都没过来,老爹和二弟两个都等在家里没事做,石榴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直接弄午饭,管媒婆什么时候过来。 “弄个水煮鱼。”大河是个属猫的,一年四季餐餐顿顿吃鱼也不厌烦,他还最会捉鱼,用网网,用铁钩子钓,用篓子兜,能弄不少,就算空了手,都能抓两条回家,家中专门有个鱼缸,小黄鱼,鲫鱼,鲢鱼,混养着,缸从来没空过。 石榴赞同地点头,“鱼是好东西,补脑,你就该多吃点。不过我们不需要吃这么多,今儿就算了。大石,你想吃什么?” “姐你随便煮,我啥都吃。”大石是个乖孩子,不挑食,还不淘气,最好养。 大河总算反应过来刚才他姐骂他傻了,生气地道:“我爱吃鱼怎么了,鱼又不用花银子买,干嘛不吃?” 石榴摸摸他脑袋,“今儿个不吃,给你弄个耦合,好不?” 大河将他姐的手从他脑袋上弄下来:“我脑袋又没惹你们,干嘛个个都跟它过不去呢?” 石榴好笑地踢他腿,被灵活躲过,“好了,别生气,快去帮姐洗两条新鲜莲藕。我去菜园子里摘点菜回来。” 刘老实喊住石榴,“你坐着,让大石去,马媒婆不定什么时候过来呢。” 大石听到刘老实的话,立刻就起了,石榴按住他,“我去就行,你累了一早上,歇会。马媒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为等她我都没去水塘边洗衣裳,多耽误咱家的事啊。” 刘老实难得训石榴,“说什么话?马大娘忙着呢。” 大河跟了小伙伴一个村子转悠,知道的消息不少,刘老实话音一落,他立刻补充说明:“可不是,到哪里都能见着她,前日里我还在村东头见着了,牵了毛头妹妹走了,说是镇上的人家做丫鬟,足足给了毛头娘十两银子。” 石榴叹口气,幸亏没穿到毛头家,真是一家子没个好人,年景这样好,还卖孩子。她叮嘱三弟:“以后不许再去毛头家了,知道了吗?你要再去,就把你卖了。” 大河这个年纪,最不喜欢别人指派他,生气地回道:“这不许那不许,还许我干什么?你去不去菜园子了?真是啰嗦。” “怎么跟你姐说话呢?”刘老实拿了水烟袋,做出要敲人的动作。可惜大河不怕他,刘老实真打的时候少,吼的时候倒多,在大河眼里,他就是个纸老虎。 石榴被弟弟顶撞了到不生气,就是有点儿担忧,这孩子好像比老大老二还刺头,她要是嫁了没人管着,以后别成了二流子发展为乡间一霸吧?她不确定地问道:“爹,我真嫁了?要不要再等一年?反正明年也才十七啊。到时候大河大了一岁,能跟了大石一起去潘木匠那里学手艺。” 大河生气地道:“你嫁,你马上嫁,我都九岁了,还要你看着?再说,我不想学木匠。” “那你想做什么?”石榴问。 别说,大河还真想过自己要做什么,石榴一问,他立刻答道:“我想跟陈大学赚大银子呢,你看陈家原来也才二十亩地,他一打理,如今都一百多亩了,全雇了人种,前面那么大荷塘也是他家的。你看咱家也有个十亩地,等我学了陈大的本事,咱家里也来个百亩地,到时候爹和二哥都不用出去干活了,就躺家里吃吃喝喝,多舒服。” 感情你对未来还是挺有规划的,只是目标定的是不是有点儿高?人陈大之所以将家业扩这么大,除了自己能干外,还因为人家爹是个秀才,赚不少束脩外,在乡里都地位,做事便利。可刘家就是标准的平下中农,连门有钱亲戚都没有,想要发家致富没门路。这些话石榴憋住没跟大河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过做个乡间小地主,难度有,也不是不可能事件,她要是说多了,说不定就扼杀了个刘万三什么的。 跟弟弟斗斗嘴,石榴的心情舒缓了许多。她其实有点儿紧张,只是不想承认罢了。昨儿个弟弟们跟她说了半天,讲了不少嫁给陈三的优点,例如家里有钱日子好过,性格软和不受欺负,有希望做举人娘子有身份有地位。今儿早上大河还缠了她半天,非要她嫁陈三,要不然她就会很悲惨他以后都没法快乐玩耍。刘老爹更是态度诡异,似乎对陈三十分满意的样子。 到底要不要嫁?决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日子好坏定了大半。 石榴前世其实谈过恋爱,穿越的时候刚分手,男朋友家世不错,但是有点儿花心,劈腿被发现了还大言不惭地说只是找找乐子,最爱的还是她,听得她直范恶心,当场甩了他一巴掌,甩下“分手”两个字扭头就走。哪里知道走到半路,被一辆赶着投胎的宝马车撞死,然后就神奇出现在她现世娘的肚子里。 脑子一闲着,就忍不住胡思八想,昨晚上过了一遍的事,忍不住又要过一遍。陈家庄大部分人家都姓陈,刘家是逃难过来的,是村里的外姓人。陈三家在整个陈家庄最富,家人都是有能耐的,整体家风不错,尊老爱幼,对邻里宗族都和善,对租户也不苛刻,小时候她偷偷去陈秀才的学堂听课,也没被赶出来,陈大娘看她饿了还让陈三给她端两个馒头。虽然儿子大了娶了媳妇,有些矛盾,但是陈家大体是和谐的,称得上积善之家。 陈家很好,但是石榴不心甘情愿的是,陈三这个人没什么值得让她心动的。首先颜值不高,当然也算不得丑,他见日头少,收拾得还齐整,称得上白净,只是五官太普通,鼻子眉毛眼都不丑,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不起眼,丢人堆里找不着。其次,性格上没有闪光点,还迂腐。都说他善良温和,踩着一只蚂蚁都要告一声阿弥陀佛,可是就凭他被大河欺负,就没法让人有好感。幸亏石榴本身挺厌恶沙文主义,偏向温柔型男友,要不然能直接把他pass了。迂腐这个没什么可说的,直接扣十分,男人怎么能不解风情呢。 陈三固然不太好,可是石榴没干脆拒绝的是,她自己本身条件也不是很好。她分析分析自己,若陈三家世自身匀一匀,能有个70分,她自己顶多60分。她是丧母的长女,别人会怀疑她教养,另外她不会刺绣不会做农活,不符合时代对女人的要求,最后,她家里穷,陪嫁少,她自己不在意,别人眼里这就是短板。光着三点,就被判不及格。不过,她有加分点,一是她的厨艺在陈家村范围内被认可,二是她有颜值,当然不是顶漂亮那种,但是她肤质好,鼻子挺,嘴小,眉毛细,小巧可爱,除了陈三看了她目不斜视还宣称男女授受不亲,村里大小伙儿看到都爱脸红。三是,她有智慧,她肚子里多少知识,上了十几年学,读了多少本小说,看了多少部肥皂剧,生物化,文史地,人情地理,都知道点皮毛,见识随随便便秒杀土著啊。虽然她奋斗了十多年,也没能将刘家脱贫致富,但是她坚信她的知识是有用的,只是她还没找到正确的途径。 石榴正脑袋里逗乐子,马媒婆风风火火就过来了,一顿噼里啪啦,都不用喘气:“刘大叔,对不住了,来迟了。早上去了一趟镇上,被悦来楼的掌柜娘子看见了,拉着我说话,说道大晌午,非得整治一顿席面,我狼吐虎咽填饱肚子就过来了。” 刘老实连忙摆手,“不迟,不迟。快坐着说话。你要是没吃饱,吃两块花生糖。” 马媒婆吃了镇上的席面,鸡鸭鱼肉进了肚子,可是人胖,肚子容量大,瞧见甜丝丝的花生糖也不客气,抓了一把放手里慢慢嚼,“老哥你也坐。怎么样,可是想好了?叫我说,你们两家天赐的姻缘,隔得近,走娘家多方便,有事吆喝一嗓子就成了,女人哪个不图离娘家近?刚周娘子还托我给她家女儿做媒呢,你这里要是没应,我可是要把陈三哥说到镇上去的,凭他的家世,周娘子定是应的。周娘子可说了,给女儿陪嫁100两银子呢,我的乖乖,她张口闭口100两银子,多少人家能见到100两银子?” 石榴点头,她家就没有。看人家这行情,都能娶陪嫁100两的女孩儿,她也别矫情了,就嫁陈三。石榴利索点了头,刘老实不多说,给马媒婆包了谢媒钱,下血本给了1两,把石榴看的心滴血,能买多少猪肉啊,她快一个月没见荤了,馋肉呢。 马媒婆昨日里看石榴犹豫犹豫,还想着这趟怕是不行,刘老实还要留女儿一年养孩子,哪里知道刘家今儿个转了性,话给的干脆,银子也不少给。马媒婆拿了银子脸笑成菊花,上上下下夸了石榴一顿,才屁颠去了陈家,刘家都给了一两,陈秀才总得给个三两,不,最少五两,嘿嘿,这个媒可是有赚头。 陈三站断墙上反省,远远看马媒婆过来了,吓得立刻钻屋里,心里忐忑,到底应没应? 第4章 杨花儿 “陈家妹子,陈家妹子,在家吗?”未见其人,便闻其声,马媒婆一到陈家门口,便大喊,将陈家老小都引到了厅中。 马媒婆都进了陈家的屋,陈大娘心里还不敢置信,这老虔婆今儿个怎来的这样早?她家老大老二可都是马媒婆做的媒,都半下午才过来。 马媒婆不知道陈大娘心里那点子疑虑,她拍着大肥腿,笑道:“刘家可是应了,昨儿个还拿不定主意,今儿我一去,立马就同意了。我就说,陈家这样好的人家,刘家怎会不同意,昨日个不应,怕是刘老实原想再留女儿一年照顾老三,搁晚上一想,陈家这样好的人家,拼着丢了儿子不要,也不耽误女儿啊。这不,我一到,他二话不说,就给了我一两银子的谢媒钱。” 陈大娘算是知道了这老货为啥这样子急忙忙过来了,原来是来讨赏呢,女方家里都给了一两银子,男方家里至少得给个双倍吧,何况这媒人还是陈家叫过去的,总得又多加点。陈大娘想到最少要给这老虔婆三两银子,就忍不住肉痛。 陈大娘肉痛,杨氏,陈家老二的媳妇,面上也不好看,她撇撇嘴,打肿脸充胖子,人穷,志气不小呢,居然给了一两的谢媒钱。当初,她娘家可只给了100文,这样一比,就给比下去了。杨氏越想越气,她杨花儿比不上镇上开铺子的吴桂香,再这样都要比没娘的刘石榴好,这人还没进门,就想压她一头,真个不是省油的。 吴桂香,陈家老大媳妇,倒是没觉得一两银子谢媒钱有什么,她只盯着马媒婆,瞧她咋咋呼呼的样子,觉得有趣,真个走街串巷的,唱作俱佳,跟寻常百姓格外不同。 陈大娘许久未做声,陈秀才在一旁大笑道:“好,好,好,有劳了。”说着,递给马媒婆五两银子。 真是五两呢,白日梦都成真了呢,马媒婆喜得肥肉直抖,像开了机关枪一般用好话将陈家人都扫了一遍:“陈老爹多福多寿,又生个秀才儿子,这十里八乡哪个不羡慕?陈秀才可是读书的高贵人,跟我们平头百姓就是不一样,陈大娘真是好福气,旺夫又旺子,丈夫是秀才老爷,几个儿子个顶个的能人呢。陈家老大巧思能干,打理家业,一把好手,娶的媳妇是镇上的富贵贤惠人。老二学一手好手艺,娶的媳妇手巧会刺绣,真真珠联璧合。老三文曲星下凡呢,未来媳妇灶里家里一把抓。看着就羡煞人,怪不得家业兴旺呢。” 陈大娘因为心疼五两银子,脸都僵了,好在这段溢美之词治愈能力不错,总算将她哄得舒服了,她嘴角也带了笑,客气地道:“哪里哪里,比村里一般的人家好一点,倒不值当你这样夸。” 马大娘走街串户的,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知道她肚子里受用着呢,又不带重样将陈家再夸了一遍,直说的口干舌燥,自觉对得起这五两银子了才歇了口,喝了两杯热茶便溜了,免得小气婆娘回过神将银子要走。 陈大娘自然不至于将银子要回来,只是等媒婆走人,她可是饶不了那手脚散漫的,对了陈秀才气道:“银子搁你手里烫手里,要都散了。给她个三两不就够了,偏给个五两,那多余二两银子能买多少布匹线头?” 陈秀才其实也有一丝后悔银子给多了,只是被老妻当了儿子媳妇面骂了,觉得脸上挂不住,一拍桌子:“头发长,见识短,是银子重要,还是陈家脸面重要?” 杨氏趁机抓住机会,说道:“娘,可不怪爹,怪只怪刘家不会做事,三百文,五百文哪个不行,他偏要给个一两,叫爹难做。” 然而她话音一落,陈秀才和陈大娘却并不如她预料的夸她,而是互看一眼,默默和解。刘家不富裕,给的银子却多,可不是替陈家做脸,显示满意这桩婚事,若是个个像上次杨家一般,给个一百文钱打发媒婆,被媒婆话里话外说事,他们听了脸上还不得再燥一回。 杨氏看公婆不做声,大哥大嫂也笑得奇怪,只拿眼睛死瞪着陈二。陈二本就知道他媳妇是个不饶人的,若是将当初马媒婆嫌弃杨家谢媒钱给的少爹娘抱怨杨家小气的事说了,只怕又要闹一顿。他闭着嘴,任杨氏怎么使眼色都不说话。 杨氏气得直想捶他,只是在陈家人面前又不敢放肆,只能暂且忍着,她目光转一圈,看到陈三咧着嘴还在笑,没事找事,道:“三弟真是高兴坏了,看都笑傻了。刘家姑娘真是厉害,还未过门,就将小叔子魂勾去了。” 这话说的很是不好听,暗示陈三和石榴有个什么,陈大娘听了直皱眉头,要训这儿媳妇,又怕将事闹大,三媳妇没过门就被二媳妇恨上了,只能皱了眉头,看三儿子怎么作答。 书呆子陈三收起脸上的笑,板着脸道:“叔嫂不通问,伯婶不交言。二哥,管管你屋里人。” 陈二当然不敢管杨氏,不过他看他爹和娘脸上都不好看,三弟又动了气,赶忙把媳妇往屋里拉,杨氏憋了一腔气,回来捶被子,“真以为自己是镇上的大户人家,不过是乡下的地主老财,就耍这么大威风?长嫂如母呢,我这二嫂训训小叔叔怎么就不行了?你让你二哥管我,你看他这怂样,他敢不敢?自己老婆被欺负都不管,还敢管什么?” 又没个电台手机,杨花儿跟陈三隔空对话,自然得不到回答。她自己捶了被子发泄一通,心里总算好过了一点,还剩点儿郁气对着陈二一顿捶,也清空了,总算有心情干活。 杨花儿从家中奶奶那学了一手刺绣的好技艺,绣活鲜亮,手脚又快,跟好几个针线铺子合作,一月能赚不少银子,有时比陈二挣得还多,腰杆挺得直直的,在这小屋里很有话语权。靠这一手手艺,杨花儿在家里比几个弟弟受宠,嫁的人家也是附近最好的,在公婆婤娌面前有脸面,自是将她活计看得重,等闲不会荒了时光。 她拿起绣绷子,继续绣这幅万子千孙图,看陈二挡前面了,用脚踢踢他,“挪个地,别挡了光,老娘要做活。” 陈二长得不如大哥清秀,不如三弟白净,块头大,一脸的忠厚老实可欺负样,人也心善,虽杨氏平日大呼小叫不给他留面子,他也知道疼人,听杨氏说又要做绣活,便劝道:“绣活也不用日日做,容易坏眼,今儿个是好日子,不如歇一歇?” 杨花儿正为刘家一两的谢媒钱不爽呢,陈二算是哪壶不开提了哪壶,她刚歇了的气又冒上来了,“哪门子的喜事呢,又不是你要讨媳妇。你要是讨个小的,我就歇一晌。没看人谢媒钱都是一两,以后说不定也能陪嫁个百八十两的,我这没嫁妆娘家又穷的,不好好干活,还不得被嫌弃死。” 陈二叹口气,“怎么又说这个,哪个嫌弃你没嫁妆了?我就是怕你跟你奶奶一样到老了眼不好,才让你歇歇。” 这下子更捅了蜂窝,杨花儿大怒:“老娘怎么就没嫁妆了?我这一手手艺,是百八十两能买到的?这是一辈子赚钱的手艺,能传给子孙后辈的东西,是点子首饰布料子能比得上的?” 怎么说都不对,感觉都不能好好说话了,陈二捧着脑袋逃去了他爷屋里。 “爷,你说女人咋这么不讲理?我怕她眼不好,她非得说我嫌弃她没嫁妆。”陈二硕大个人,坐陈老爹面前的小板凳上,委屈地跟陈老爹抱怨。 陈老爹怒道:“你个脑袋被驴子踢的,叫你不要提嫁妆的事。你跟她提嫁妆,就是问尼姑借梳子,要太监传宗接代呢。你媳妇只一担无用的东西,没子孙桶没千斤坠,哪里能跟她提嫁妆呢?不过你也别嫌弃,她手里可握着摇钱树呢,那绣活比你娘还能赚银子。你说你娘为什么看她不顺眼,就因为她活计更鲜亮呢。” 陈二只知道他媳妇跟娘经常闹,却不知是这原因,他不解地道:“我媳妇活计更好,娘不该高兴吗?能给家里多赚钱呢。” “憨货,这女人的心思,跟大老爷们能一样吗?”陈老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很为这个孙儿的智商着急。“你们三个,就老大聪明点,你和老三都傻帽。” 陈二不赞同,“说我傻就算了,怎么三弟也傻了?这村里除了爹,就他过了童子试。他傻,他能读进书吗?” “他会读书,他比你还傻!他是天下第一傻。你只看着,以后他屋里是谁做主。” 被认为是傻中之最的陈三此刻正握着笔露出幸福的傻笑,心里乐得冒泡,他可是要成亲了,娶的还是村里一枝花,哪个比他强? 村花石榴此刻正在灶台上做饭,她弟大河绕着她嘀咕,“我要吃鱼,我要吃鱼。红烧鱼,粉皮鱼头,烤鱼,鱼汤,鱼丸,鱼……” 石榴被他念得头皮头痛,对外大喊道:“大石,把他叉出去。” 大石回道:“好嘞,姐。” 陈老实威胁地大喝一声:“大河,还不滚出来。” 怕被棍子上身的大河委委屈屈地出去了,走时还不忘用哀怨的小眼神瞧了他姐一眼,立刻就让石榴心软了,这孩子打小没见着娘,她爹又不是粗汉子,小孩子也怪可怜的,要不要再弄个鱼?可是每天吃鱼,真的够了够了。 石榴犹豫了半晌,最后决定弄个水煮鱼片。喊了大河抓了只肥鱼,宰好,然后她自己唰唰片鱼,速度飞快,让大河欢乐竖起大拇指,“姐,你可真牛!” 石榴给他个炫耀的下巴,“小意思。”她前世打小就在厨房帮忙,这世也早早掌握厨房里的大权,刀工一流。 水煮鱼可是红遍大江南北的名菜,征服刘家老小还不是易如反掌,一家人吃的畅快淋漓,特别是爱鱼成痴的大河,连盘子里的红辣鱼汤都要拿来泡饭,要不是她拦着,就要添第四碗饭了。 第5章 翠花 请了媒婆,陈刘两家商议妥了婚事,很快换了庚帖合了八字,商议了纳币的时间。虽然成亲说是三媒六聘,但是乡下人讲究少,一般走的是纳彩纳币迎亲三礼。纳币相当于下聘,仪式颇为讲究,男方要在吉日,拿花茶果物珠翠头钗银首饰棉罗布匹等物去女方家中,一般弄出八个礼盒,用彩色布匹包好,又牵羊担酒。 因刘老实是个老实人,石榴年纪又小,婚事都是陈家做主。陈大娘听了算命的话,迫切想要年底结了亲,礼走得格外快,石榴还未正式将结婚这件事想清楚,婚期都订好了,就在冬月初八,一个半月左右就要到了。随着婚期逼近,她也愈加频繁地看到了陈三出现在她家前后左右的身影。 “看。”翠花呶呶嘴,用手肘戳石榴看外面,嘴里露出打趣的笑容。 石榴瞧着外面走路走的躲躲闪闪的陈三,无奈摸额头,怎么又来了,你说你来了就来了,光明正大一点多好,这样鬼鬼祟祟的,让人说什么好?石榴无奈,对翠花道:“别看笑话了,看你的鞋底,一上午只动了两针。” 翠花捂着嘴笑了好一会,才说:“这还不都是陈三哥的错。他一上午都来三回了,光顾看他,哪里还顾得上做事,你得跟他说说,再别来了,就是再稀罕,也不能常过来瞧,多耽误我做事。” 这促狭人,饶是石榴脸皮厚,也有些恼羞成怒:“给你耍猴戏,你看了还嫌弃上了。你要说自己跟他说去。” “我可不能去,若是我去了,陈三哥脸还不得成猴屁.股。”翠花大笑道。 大河从外面闯进来,“姐,陈三又找你说事呢。” 石榴坐原地不想动,陈三没吃药,她总不能老陪着吧?翠花却连连推她:“快去,快去,有大事找你商量呢。”大河也作恶,帮了翠花拉他姐。 被拱出去的石榴恶狠狠瞪了一眼陈三,“找我什么事?” 陈三脸虽发红,声音却努力平稳,装作自己真的是要紧事才过来,并不是脑子管不住腿就想往刘家跑。“我娘说,我娘说,她帮你绣了两件衣服,让你有空过去拿拿。”不过发颤的尾音,到底泄露他的心虚。 未过门哪里好要婆婆做的衣服,石榴推辞道:“知道了,帮我谢谢陈大娘,不过我有衣服,陈大娘做的衣服给大嫂二嫂穿吧。” “我娘说,都是下聘的时候返回去的布料子,以后也是要给你的,她现在闲着没事,先帮你做了衣裳。” 这时候的礼节,下聘送的布料首饰都要返回一半,成亲当日,这东西都放在新人房里。当然这也不是一定的,若是不疼女儿的人家,随便回点东西,而苛刻的婆家,也可能将聘礼都私藏了不给新人。 “你帮我谢谢陈大娘,我明日就过去拿。”石榴感激地道。陈大娘肯定不是闲着没事做给她做衣服,而是看她没娘,怕她准备嫁妆不周全,特意给她裁制两身新衣服。就冲未来婆婆这副体贴的心思,石榴也觉得自己没嫁错。不过,陈三要是不这么恼人,当然就更好了。有感于陈大娘的体贴,石榴对了陈三也多了几分耐心,好声好气建议道:“你可别再过来了,有事攒一起一次说了。都看我笑话呢。”她指指几米外从门口探出的两个脑袋。 陈三连忙摆手:“不是我要来的,我娘让我来的。而且……男婚女聘,古已有之,何畏人言?” 石榴问道:“上次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那个时候脸红心急,脑抽说了这句,这种事能说得出口吗?反正埋心里没人知道,陈三仍旧抬头挺胸道:“律法有云,过礼则婚成。诸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辙悔者杖六十。” 石榴用惯了白话文,听到古文就头疼,也没太听清陈三说啥,只是敷衍地点点头,“是吗?那你回去吧。今天别再来了。有事明日再来。” 陈三红着脸道:“我明日不一定来。还要读书。” 石榴大吼道:“那就别来。” 然后陈三就被她吓走了。 “我姐真凶。”大河缩缩脖子跑了,免得石榴又来吼她。 石榴看大河跑了,问道:“去哪呢,要吃中饭了。” “我去找二哥玩。”大河跑得不见了影,话音儿远远传过来。 “让潘木匠别做饭,待会儿你送过去。”石榴吼道。 “好嘞。” 翠花瞧着她们姐弟两个这么辛苦传话,咋咋呼呼地道:“你快嫁人了,怎么能这么大吼大叫呢?女人就得柔柔弱弱才得人疼。还有,你还没嫁过去呢,怎么能吼陈三哥,要吼也只能在屋里吼男人,在外面得给他留面子。” 石榴被她逗笑了,“你这从谁那里听来的?” “我娘说的啊。” “看不出来啊。”石榴惊讶道。翠花娘尤婶子嗓门震天吼,不管人前人后经常跟陈松叔大吵,哪里知道她还有这高端想法。 “你别笑,我娘就是说她吃亏就吃亏在声音大,你看文兰婶,说话猫叫一样,得把耳朵凑她嘴旁边才听到,大牛叔就一辈子没跟她红了脸,啥事都顺了她。我娘就让我学文兰婶。” “各人又各人的相处之道,尤婶跟松叔虽然吵吵闹闹,可是没动手,日子过得也和美。” 翠花点点头,“你说的也有理,我爹我娘吵架归吵架,平时心齐着呢,特别是揍我们兄妹三个的时候。” 石榴扑哧一声笑出声,翠花看着她浅浅的梨涡,都失神了,忍不住道:“你笑起来真好看,比花都美。怪不得陈三哥喜欢你呢,铁牛哥也……” 石榴打断她的话,“你也美,鹅蛋脸,杏仁眼,招人疼。” 翠花惊喜地道:“是吗?可是我皮肤黑,像我娘。哪像你,皮肤白嫩得跟豆腐一样。”说着,掐了石榴两把。 石榴打掉翠花吃豆腐的手,“不是还有黑美人吗?你皮肤黑,但是耐看啊,越看越美,不像我,初一眼好看,到后来就一般。” 翠花心里受用极了,嘴里说着“哪里哪里”,可是眉眼都是笑容。 石榴眨眨眼睛,“你要不信,就去问周家庄的周三成。” 翠花拿起手上的鞋底作势要打她,“瞎说什么。” 看翠花脸要冒烟了,石榴连忙道:“好了,好了,不瞎说。”还是少女,泛泛说还好,要来真的,就羞到不行了。 两个喘了好几口气,止了笑闹继续说话。翠花叹口气,“我和他怕是不成,我娘不同意,周家庄上比我们村穷多了,他家尤其穷,一家子四口人,才住两间茅草屋,两亩地,到处租地种。我娘说,我就算嫁的不如你,也要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免得以后吃苦受累一辈子。” 石榴低着头打络子,也不知道说什么,虽然说有情饮水饱,可是这古代不像现代,再怎样都能混口饭吃,饿不死,可是这里生产力低,大部分人靠田地吃饭,没田没地没房,就算饿不死,也只能喝粥吃糠,遇上灾年疾病,真要卖儿卖女了。她不能鼓励翠花为了爱情放弃面包。 翠花看石榴没说话,又继续说道:“可是我不怕,我就图他实在,当初看我掉河里,二话不说就放下担子跳下去救我,救上来立马就跑了,免得坏了我名声。要不是我认出他来了,他还真当没见过我呢。” 这故事石榴听过好几次,知道周三成是个实在人,救了人不说图报,还替人姑娘着想,除了翠花爹娘和石榴,没人知道翠花落水被个男人救起来。可是,实在人能抵消苦日子吗? “我有手有脚,就算穷点,慢慢不也能攒下点家当?”翠花继续道,“可是我娘说,等生了儿女,钱都不够花,哪里能攒下什么。我就该学了你,人往上走,水往下流,找个好人家。铁牛多喜欢你,听她娘说陈叔想多留你一年,今年都不敢来提亲,就怕被拒了。” 要是以往,翠花说这话,石榴会很生气,弄得她多嫌贫爱富一样。陈铁牛是翠花的堂兄,经常借了找翠花的由头来看她,可是石榴不喜欢他,倒并不是他家多穷,而是他这样做,明显有损她的名声,更过分的是,陈铁牛的娘还到处跟人说,别看她漂亮,村里小伙都喜欢,可是她就跟铁牛玩得好什么的。为了杜绝这些谣言,石榴除了洗衣服,平日都不出门,连去田地里帮帮陈老实都不能安心。对于这样的人家,就算再有钱,石榴都是不会嫁的。相比而言,订了亲后才时常过来转悠的陈三,就显得可爱多了。她不否认自己将家庭条件纳入考虑的范围,可是这不是她最主要的衡量标准,要不然凭她的长相,完全可以嫁到镇上,或者直接堕落了去给有钱人家做妾什么的。 看石榴默不作声,翠花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看我,瞎说些什么,你别放心上,我就是头昏了,说了胡话。” 石榴淡然道:“没什么。”话不投机半句多,绣绣花,说些乐子,她们能聊,可是在人生大事面前,她们最好不沟通,翠花是十几岁的少女,心思天真单纯些,她活了两世,人更成熟些,说的难听些,她更世故。 翠花有些无措地道:“那我先回去了,你也要做饭了。” 石榴站起来送她,“是要做饭了。别担心,我没放心上。” 有点儿不欢而散的样子,石榴心里也不舒服。她决定做点好吃的拯救不开心。什么能让人快乐起来呢?当然是甜食了。石榴将地瓜去皮,切成菱形小块儿,炸熟捞出备用,然后炒砂糖,因为糖块大,要融化破费功夫,不过石榴在厨房很是有一手,用小火慢慢熬制,空气中都是甜腻腻的气味,馋的隔壁小狗对着她呜呜呜直叫唤,想用可爱来博取美食,大河更是狗鼻子,不知从哪里闻到了香味,一溜烟回了家,将小狗赶走,守门口咽唾沫。 总算将糖搅拌成浅红色,石榴将炸熟的地瓜倒进去翻炒,片刻之后,一盆香甜口可口的拔丝地瓜出炉,她招呼大河上前,“吃两块,赶紧给爹和大石都送过去一点,这东西凉了都黏一起了。” 大石立刻提了裤子,脆生生答道:“好嘞。”也顾不得拿筷子,直接用爪子抓了一块往嘴里送,还懂事的喂一块给他姐,到走时,拿了筷子拨出小半到另一个碗里,“姐,这个你吃,我先给爹送去。”一边说这话,一边还不忘给嘴里塞东西,烫的口水直流。 石榴果断被馋猫逗笑了,“去吧,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两块。” “呜哇,马上回。”大石提了篮子欢呼着出了门。 第6章 王桂花 “爹,陈三说,陈大娘给我做了两身新衣裳,让我明日过去拿。”饭桌上石榴对刘老实说道。 刘老实一口黄酒进肚子,感觉浑身上下都舒坦了,他眯了眼说道:“陈大娘是厚道人啊。你明日一大早就过去,别让陈家人就等着,把你用盐煮的花生都带过去,给陈家人做个零嘴。” 大河耸着脸大叫:“怎么全带去,我才吃了两回。” 盐是精贵物,要花银子买,花生又是经济作物,能榨油能当菜,在集市上能卖出好价钱,所以一般农户给家里留的少,都拿去换钱,还是刘老实心疼闺女,才留了一簸箕给她做盐水花生,大石大河都喜欢吃,石榴自己没事也喜欢吃两颗,怕一下吃完了,总是吃的很克制。大河每次从石榴那里得了几颗的时候,还安慰自己一次少吃点也没什么,反正总归是要到他们肚子里的,哪里知道现在要送人,立刻就不干了,全身上下都抖动着控诉不满。 可惜刘老实对儿子撒娇不买账,扫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对石榴说道:“别疼惜东西,都送过去,你弄得那些个野渍的梅子也送过去,他家不缺东西,就图个鲜。你婆婆替你着想,咱们得知恩。” 大河再不敢动了,只是心疼的眼泪直流,他就怕自己再闹,家里东西全要送到陈家去了。花生还好说,那些个梅子是他满山遍野寻的,她姐用糖渍了好久,他平日都舍不得吃,就被他爹一句话又送到陈家去了,可恶的陈三,抢了他姐,连他的零嘴都要抢,他可饶不了他。 石榴看大河哭的可怜样,在心里笑到内伤,他爹可真坏,捏了大河七寸逗他,把小屁孩儿弄得哭惨了,一晚上围着她打转。石榴也不说话,随他去伤心。 第二日,石榴早早起了,用过朝饭,便提了一桶衣服去河边洗。刚升起的日头照头顶,一点儿都不热,水也不冷,所以这时候洗衣服的最多,大姑小婆混一块儿,很是热闹,石榴一出现,便有大嫂子拿她打趣,“看,我们陈家媳妇也过来了,快快,来嫂子这边,以后可得喊你三婶子,我得赶快趁现在占点儿便宜。” 陈家村大部分姓陈,都是能续上辈的,刘家是外来户,以前跟的是隔壁的陈松的辈分,比陈三家的辈分低一辈,石榴嫁入陈三家,可是长了辈分。这说话的离刘家也不远,□□花,从外村嫁进陈家村的,人没坏心眼,只是一张嘴不饶人,饶是石榴脸皮不薄,也不敢搭腔,只低着头当做不好意思的样子,往角落里走。 石榴这般表现,春花连忙道:“看我们的小三婶,都不好意思了。” 一堆妇人跟着哈哈大笑,燥得石榴脸红。 笑声之后,铁牛娘王桂花大嗓门嚷道:“可别笑,指不定小三婶在肚皮里笑话我们这些个穷瘪三呢,小三婶有志气,寻常的人家看不上,看平日跟我家铁牛要好,攀了高枝立刻就翻脸了。” 这话说的实在难听,好像铁牛跟她定了终生一样,她不仅水性杨花,还嫌贫爱富。石榴气得眼发红,她跟铁牛有什么,见过几面而已,没谈情没说爱,连话多没说上几句,上次他娘传瞎话,她就不敢见他,现在居然当了这么多人诋毁她,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这么受侮辱,若是不反击回去,不说她心里憋气,就是为了名声着想,也是不行的,毕竟她以后她要在这村里。只是,她年纪小,辈分小,若是回骂,别人只当她没娘教教养不好。 石榴正为难的眼发红,被陈老实碾过来提衣服的大河正好听到了,发疯一般往铁牛娘身上扔石子,“你个臭婆娘,欺负我姐,叫你欺负我姐。” 王桂花身上被石子着实砸了好几下,疼的直叫唤,破口大骂:“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你做什么呢?”骂着还要上岸来打大河,却被尤氏拦住了,“好了,好了,小孩子不懂事。” 尤氏又连连对大河摆手,“快走快走。” 大河却不休不挠,“砸死你个坏人,叫你骂我姐。” 王桂花被砸得生疼,想生撕了大河的心都有,可恼怒的是尤氏拦住了,她擦了腰,指着尤氏鼻子说道:“他婶,你是陈家人还是刘家人?” 她这么一问,尤氏果然不敢多拦,她虽然可怜石榴姐弟两个,可是陈松跟铁牛爹陈柳是亲兄弟,她可不能向着外人,要不然要被老人家骂。 这河边变成大舞台,她们姐弟成了唱大戏的,石榴顾不得心里的荒谬,也顾不得要洗的衣服,拉起大河跑,好汉不吃眼前亏,她们姐弟两个要是在这,说不定就要被人打了。可是她名声也要紧,隔壁卫家庄一个地主的媳妇被怀疑与人有染,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后来跳了河自尽。她不想活在别人的唾沫里,所以,今日的事不能这么算了,要不然她以后怎么做人,别人随便一盆脏水泼她身上,她就要一辈子背负这无妄之灾?石榴叫大河去通知自己家里的人,她自己到陈家去求援。 石榴一溜烟跑到陈家,在门外的篱笆边见到陈老爹晒太阳,对了陈老爹就是一跪,哭着道:“陈爷爷,有人欺负我,求您给我做主。” 陈老爹年纪七十多,可是腿脚十分便利,看石榴跪下了,惊了一大跳,一个纵步跳过篱笆将石榴扶起来,“好孩子,别哭,谁欺负你了,爷爷扛了锄头去捶他。” 石榴连忙用手擦干了眼泪,说道:“王桂花说胡话污我清白,又要打我弟弟大河,爷爷,你可得帮帮我,要不然我就不活了。” “别哭,别哭,不碍事,爷爷知道了。”陈老爹连忙安慰石榴,又对着屋子大吼,“陈三,你媳妇被人欺负了,还不快出来。” 陈老爹这一嗓子,直将陈家人都喊出来了,石榴也顾不得各种情绪,含了泪将事情又跟陈大娘陈三等又说了一遍。 陈大娘是个稳妥人,知道这事的重要性,若是没处理好,不是以后陈家面子上难看,就是三儿这婚事难成。她那傻小子瞧见人家姑娘哭,恨不得要替人哭,怕是这桩婚事难黄,为了以后面子好看,还是得用心处置。 陈大娘麻利分配了任务:“这事还得让里正评理,爹,你带了石榴去找里正,大儿媳二儿媳你们去把老大老二叫回家,老三你让刘家人都去里正家里,我去找你爹。” 几人分头行动,动作迅速,等到王桂花一家子和两个亲兄弟一家子赶到里正家的时候,陈秀才已经跟里正喝了好几杯茶,陈大更是顺便送了好几罐上好的雨前茶。 铁牛爹陈松看见陈秀才家人先到了,立刻意识到自己失了先机,不满地大声嚷嚷。 “莫吵,莫吵,当这里是哪里?一个一个说来,我一向秉公办理,绝不徇私。”百户为一里,里正管乡民户口农桑徭役诸多事情,是实权人士,非得关系户不能当,所以在乡里很有威信,他发了话,别人自当听着。 “我说,我说,我一大早在河边洗衣服,跟石榴说些玩笑话呢,这野小子就拿石头扔我,把我骨头都打断了,里正,你可得替我做主。”王桂花连忙叫道,还要伸手来挠大河,被大河灵活躲过了。 里正皱着眉看乡里的泼妇,又看向石榴,说道:“刘石榴,你也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里正没有官阶,不用跪拜,石榴也知行什么礼,直接略过,说道:“王桂花污蔑我名声,我三弟气不过,才拿了石头扔她,他孩子力气小,根本就没有扔到王桂花身上,可是王桂花却辱骂我刘家人。” “你个没脸皮的,我怎么就污蔑你名声了?还有那小王八蛋砸的我骨头都断了,哪里是没砸到,我骂他两声还骂不得?”王桂花叉着腰大骂。 王桂花这样嚣张,石榴不能跟她一般不要脸面,她娘又死了,刘家也没有亲近长辈给她做主,好在陈大娘出了声,说道:“陈柳家的,有事说事,骂人做什么?” “小兔崽子该骂呢。”王桂花大声回道。 里正沉了脸喝道:“陈松妻,口不检点,辱骂乡里,成何体统?你若再不改,明年多加赋税一成。” 这时候赋税不轻,多加一成,就是好多两银子,王桂花立刻不敢再骂了。里正止住了王桂花,很是满意,又示意石榴继续说。 石榴连忙道:“桂花婶说我不念往日情分,攀了高枝立刻翻脸。请问桂花婶,我跟谁有往日情分?” “怎么就没有?我家铁牛听见你成了亲,不吃饭不喝水不干活,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石榴恨声道:“我跟陈铁牛总共见过三次面,每次都是当着翠花和尤婶子,我刘石榴跟他没任何情分。他不干活想要偷懒,与我何干?” 来看热闹的人都盯着陈铁牛,直将他看的面红耳赤,可是他仍然带着期盼的叫着石榴,“石榴,你为啥不嫁俺我?” “为什么嫁给你?因为你认字比我少,因为你懒,还是因为你娘平白无故坏我名声?告诉你陈铁牛,我刘石榴虽然娘死得早,但是我也知道爱惜名声,要是哪个敢污蔑我,我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跟她辨清楚。”石榴话说的刚烈坚决,没有一丝犹疑,不少看热闹的人都鼓掌,连嫌麻烦的陈大娘都露出了笑,是个好样的。 第7章 里正 陈铁牛被石榴挤兑的满脸通红,他本来就不是个嘴角利落的,只羞红了脸,顶大个一个小伙子,猫着腰躲在他娘身后。 王桂花自是见不得儿子受委屈,抡起袖子咆哮:“放屁呢。你跟我们铁牛关系咋样,你自己不清楚?” 石榴无惧地看着她:“我跟铁牛啥关系?只问翠花和尤婶子,她们总不会偏帮了我。” 翠花虽然跟铁牛是堂兄妹,不过她也不说瞎话,“铁牛去我家找我哥玩呢,倒是碰到过石榴几回,不过也没说上话,大伯娘以后可别乱说话,对石榴不好。” 翠花的奶奶也在,听了这话立刻骂道:“赔钱货,你是收了别人多少好处,帮了外人。” 翠花委屈地红了眼,尤氏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娘,做人可要对得起良心,翠花又没说错话,您骂她做什么?石榴是个本分姑娘,从来不跟生人多说一句话,跟铁牛更是没什么来往,我可不能昧了良心说瞎话。大嫂,说可不能乱说,你也是有女儿的人,可不能凭白坏了别人姑娘的名声。” 石榴感激地看着尤婶子和翠花,她们两个这样说,可算是替她解释清楚了。 果然,便有人附和,“都是有女儿的,可不能乱说话呢。” 王桂花被人说了,心里气得很,突然冲过来扬起手要往石榴脸上甩巴掌,“小娼妇会迷惑人呢。” 陈三眼急腿快替石榴一挡,只听“啪”地一声响,陈三脸上立刻五个鲜红的爪印。 陈大娘见儿子被打的这样惨,扬起袖子也要冲上去打人:“王桂花,你打老娘的儿子,看老娘怎么打你。” 只是陈三挨了一巴掌,众人提高了警惕,纷纷过来拦架,陈大娘哪里还能得手?大儿媳是个斯文人,着急地拉住陈大娘衣袖,劝道:“娘,别动手,别动手,伤和气。” 杨花儿性子泼辣,想要帮了陈大娘冲破重重妇人的包围,“娘,我帮你,把这老娘们给揍一顿。” 拉架的人劝道:“别打,别打,乡里乡亲的。” “打就打,我王桂花怕过谁?” 众人闹成一团,石榴也不管,只盯着陈三脸上的印子,心里的愤恨奇异地消失了,便是受了再多闲言,只要陈三能靠得住,以后日子就有盼头。 眼见场面控制不住,里正拿起家里破损的花瓶往地上一砸,清脆的响声在众人耳边炸起,然后他大喝一声,“都闭嘴,哪个再吵就加税。” 这招十分灵验,陈大娘等都歇了声。里正清了清嗓子,“事情我都了解了,此事是王桂花多舌引起,王桂花对刘石榴赔礼道歉。另外,王桂花当众打人,要做出补偿。” 要她对小娼妇赔礼,打死都不行,王桂花张了嘴要骂,“呸……”陈柳捂了她嘴将她往后一拖,哈着腰对里正说道:“这婆娘嘴臭,里正别跟她一般见识。以后她要是再瞎说话,我听了立刻甩她大嘴巴子。她打了陈兄弟,陈婶子要是气不过,也打我家铁牛一巴掌,打这婆娘也行,只是这赔偿的事,就……算了吧。” 王桂花一开始对了别人张牙舞爪,可是陈柳松了她嘴后,她便不敢再开口。 看陈柳舔着脸说这些话,石榴看了腻味,这么对老婆孩子,可真不是男人。她心里又有点可怜王桂花,嫁这么个人,也是可悲。 陈大娘也是知道这对夫妻的德性,贪财又不讲理的人家,她扬了声道:“我也不要什么赔偿,只是王桂花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既然讲开,里正便将人遣散,石榴向陈家人道了谢,跟陈老实和大河回了家。 大河到了家还鼓了嘴,“姐,那王桂花怎么这么坏,我以后一定要收拾这恶毒婆娘,还有她那个没用的儿子陈铁牛。” 刘老实拿了烟筒狠狠敲了大河脑袋一记:“王桂花也是你叫的?你个小兔崽子,到处惹事生非,总有一天要被别人给打死。” 这下打的着实,大河疼的眼泪直流:“你就知道打我,我姐被人欺负了,你连屁都不放一个。” 石榴连忙喝道:“怎么对爹说话呢?”大河被两人气哭了,跑到房间里大哭。 石榴也不管他,对刘老实说道:“爹,以后别打他脑袋,容易打傻,要教育就他屁.股,肉多。其实大河是个聪明孩子,跟他说说就明白了,您以后还是少打他。” 刘老实叹了口气,“他就是太灵活了,不管好了,容易走歪路。” 只是儿子的事不是大事,他吸了口烟,眼里露出笑,“你别真以为你老爹没用不敢替你做主呢,我故意站一边,看看陈家人怎么处置呢。” 石榴看着她老爹得意显摆的神情,觉得特别可爱,这个老庄稼汉,可是在求表扬呢。石榴笑道:“爹,您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刘老实眯着眼道:“我看啊,你这回是歪打正着呢。陈秀才一直没出声,我就看他在瞧你呢,还不时点头。还有陈老爹,也对你笑呢。陈家的男人,可是都看重你。以后你嫁过去了,也不用胆怯,他们家都是容人的,你只管放大些胆子。” “爹,你可真是火眼金睛呢。”石榴奉承。 刘老实傲然道:“那是。” “哈哈。”石榴心情立刻好了,又跑到屋里去安慰她弟弟。 大河哭了一会儿,看没人来安慰他,就坐床上玩,不过也竖起耳朵听外面说话,将陈老实说的都听进了耳,心里正懊悔自己说错了话。 石榴看他脸上赫然,知道他都听到了,用手点了他额头:“你啊,真是个淘气鬼,你就这么矮个个子,成天想着要收拾人,可你打得过谁?那王桂花是个好人?你要被她捉住,狠打一顿,就是家里人替你讨回公道,你也要吃顿苦头。” “我又不傻,又不当了面去收拾她。” 石榴看他不服气的小模样,也觉得十分可爱,摸着他的脑袋说道:“不管你如何收拾她,都不要轻举妄动。你聪明,可是聪明要用到正道上,你能读书,学手艺,学做生意,何必把时间浪费在跟人斗气上?还有啊,你要孝顺爹呢,你看咱们都没娘,爹多辛苦才把我们拉扯大,你要不孝顺,对得起爹吗?” 大河低了头说道:“我没不孝顺。我就是生气爹不疼我呢。” “爹怎么不疼你了?他打你是在教训你要懂礼,怕你惹事自己遭罪呢。”石榴说了好半天,总算将这小子说通了,别别扭扭跟陈老实道了歉。 闹了一上午,洗的衣服还落在了池塘,石榴让大河去把衣服拿回家,她自己去整治午饭。又需要美食拯救坏心情,正好家里还有昨日里陈三拿过来的半斤肉,石榴做了个锅包肉,自己家里留了一半,另一半让大河送到尤婶子家里。 若是以往,要把美食送人,大河嘴巴绝对能挂油瓶,不过今日他知道尤婶子是好人,送的很是心甘情愿。 他嘴甜,在厨房见了尤婶子,立刻喊道:“婶子,我姐弄的肉,给您尝尝。” 尤氏连忙摆手:“快拿回去,我家里有肉呢。” “这个是甜的。”大河说着,将肉往她家里碗里一倒,连忙跑回来,生怕别人不要。 “娘,谁过来了?”翠花在屋里听到声音,跑出来问道。 “大河,送了肉过来。” “石榴又做了好吃的啊,这么多呢。” 尤氏叹口气,“她这是感谢我们娘两个替她说了真话呢。” “我们吃了石榴多少好东西,说两句话也没什么。我尝尝,娘,这个真好吃,甜丝丝的。您也吃一块?”说着,夹了一块进尤氏嘴里。 “是挺好吃,这丫头就会弄东西。”尤氏尝后,叹口气,“只怕你奶又要作妖了。” “不怕她,都分了家,又不住一起,她还能怎样?反正我爹也说了,这事我没做错,他会护着我的。” 母女两说了几句话,尤氏看女儿吃了两块肉,就将其余的用碗扣住,等着陈松和儿子回来吃。 石榴跟王桂花闹一出,将整个村里人都引到了里正家,耽搁了村里人不少时间,好在如今正是冬月,田里地里都闲了,看热闹没耽误农活,只是误了饭点,到午后村中的炊烟才袅袅升起。 陈家的青瓦房里,陈大娘和两个儿媳手脚迅速整顿了饭,一家人用过饭后,都回屋歇晌。 上房里,陈大娘将老秀才手里的书抽取来,“快歇会儿,下午还要去祠堂教课。” 村里的有钱人扩建了祠堂,老秀才的学馆搬到了那里,要走一刻的路,不过祠堂宽敞,比从前家里办的学馆能容纳更多学生,他更欢喜。 老秀才将书抢回来,“不睡了,快到点了,我看两页书就走。” “哎,也不知道该不该娶陈家丫头,丧母的长女,总是有些不好。” 老秀才鄙视瞧了陈大娘一眼,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只看眼前呢,“我看石榴是个好的,配咱们三儿绰绰有余。三儿性子软乎,可是她是个能担住事的,不怕被人欺人,以后我们两个老的走了,也能放心。” 陈大娘点点头,“说的倒也是。” 老秀才摇着脑袋背书,神情格外的得意。 后罩房里,午休小憩的陈三却寤寐思服,爬起来作画两副,一副是美人带雨,题词“梨花一枝春带雨”,另做一幅美人迎风而立,题词“铮铮铁骨迎风立”,又欣赏片刻,才珍重放下。 第8章 春花 歇过晌,将家里里外收拾了,石榴特意换了件七成新的夹袄,收拾齐整了才去陈家。大河站门口,眼睁睁看她姐将家里好吃的搜罗了一番,大半送去了王家,心里头滴血。 石榴在路上碰到不少村里人,嘴里大婶大姐叫的甜,若是往日村里人与她说几句闲话就算了,今日里怎样都要打趣她一番。 春花做堂屋里绣鞋,看石榴身影,连忙跑出来,“这大下午的,石榴你这是拿了东西要去哪?” 石榴心里翻白眼,这个方向,还能去哪,自是去陈三家里。这村里大姑小姨的,大多热心,就是太八卦,她忍住心头一点小小的羞意,道:“春花嫂做鞋呢,陈大娘给我做了一件衣裳,我过去拿呢。” “哎呦,哎呦,”春花一脸的打趣,“咱石榴就是得人疼,还没过门,婆婆就给做衣裳。快去,快去,瞧瞧陈三脸上的巴掌印消了没。” 真是,石榴受不住她的笑声,连忙跑了。 陈三正帮着陈老爹在篱笆围起来的菜地里撒赤根菜种子,他家地势高,他老早就瞧见石榴的身影,一路看她跟人说话,心里猫抓一样,怎么还不过来呢。陈老爹眼神没他好,没瞧见石榴,见他老往下看,吼道:“看啥呢?干个活也不专心。今儿个不把地种了,你就别想睡觉。” 陈三没心思理他爷,眼耳都忙着呢。到石榴快走到陈家门口了,陈老爹才看到她,心里可算是明白陈三为啥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心里乐呵,半大小伙子,可不是想媳妇想疯了。 石榴也看到了种地的陈三和陈老爹呢,连忙喊道:“陈爷爷,您在种什么呢?” “石榴过来了,种点赤根菜过冬。”陈老爹回道。 赤根菜就是菠菜,是冬天里难得的绿色蔬菜。 陈老爹心里疼陈三,看他瞧着石榴想说话也不知道说啥的蠢样,故意大喝道:“你个傻子,不看石榴手里篮子沉呢,快过去帮忙。” “好嘞好嘞。”陈三立刻放了锄头跑过去。 石榴看他同手同脚跑过来,扑哧一笑,大方将手里篮子递过去,“多谢陈三哥。” 陈三僵了脸,许久才回了句:“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 这个懂,举手之劳嘛。石榴笑着随了陈老爹进了正屋。陈大娘在堂屋里做绣活,见了她,笑着道:“石榴过来了,三儿,快去给石榴拿点甜糕吃。” 石榴道:“不用了,大娘,我肚子不饿。” 陈三可不管,一溜烟儿从后门跑到厨房去拿糕点。 “我平时在家里爱糟蹋东西,您也尝尝我弄的花生瓜子。”石榴从篮子里抓出一把花生野果和梅子摆桌上。 都要成一家人了,陈大娘也不客气,自己抓了把花生,给陈老爹递过去梅子,“你这孩子,手就是巧。这花生是咸的呢,吃嘴里有味儿。” 陈老爹更是竖起大拇指,“这个好,这个好。”老人家牙口不好,又好重口味。梅子含嘴里,都是甜味儿,可不是让老人家喜欢。 石榴喜欢老人家的慈爱,笑嘻嘻道:“我放了许多糖,不过还是有点儿酸味儿,您可不能多吃了。” 陈老爹特别一脸遗憾,“那行,我只吃三颗。” 盐和糖都是值钱东西,陈大娘瞧桌子上的东西,心里念叨,这孩子可真会糟蹋东西,不过手艺可是真好,比糕点铺子卖的都可口。家里倒是有两个闲钱,以后也可以多弄点,嘴里头多点味儿。 陈三在厨房捧了满怀的糕点,出来时碰到吴桂香,停下来喊了声“大嫂”就要走,却被吴桂香喊住了,“三弟可是要拿了糕点去待客?这样拿了去不雅观,不如装个三两碟。” 陈三觉得在理,将东西放灶台上,拱手道:“有劳大嫂了。” 吴桂香觉得这读书人忒得多礼,跟她相公大不一样。她笑道:“三弟客气什么,不过小事。是谁过来了?” “是石……榴。” “哦……哦。”吴桂香“哦”的千回百转,让陈三落下一句“烦请嫂子送到前头”跑了。 吴桂香看他背影笑笑,陈大两个弟弟到都是疼老婆的,就她没运气,摊上个犟牛。 吴桂香拿了东西到前头,正看到陈大娘正让石榴穿衣服,“快试试能不能穿上,我也没量你尺码,估摸着你二嫂尺寸做的。” 石榴跟杨花儿一般高,真是她骨架儿小,纤纤细细的,可是胸大屁.股翘,十分婀娜。吴桂香看衣服穿她身上正正和,想来婆婆特意收了腰,放了胸。她赞道:“这衣服穿石榴身上真好看,也不知道是娘会做衣服,还是石榴长得好。” 她发了声,屋里两个人才注意到她。 石榴连忙道:“陈大嫂过来了。自是陈大娘手巧,这衣服好看,穿谁身上都美。”确实很好看,虽然是俗气的大红色,可是立领右衽掐腰,款式十分时髦,袖口下摆是白色双道边饰,全身绣了黑色桃花,十分精致,一看便是费了许多功夫的。石榴穿在身上,很是不想脱下来。 陈大娘笑道:“你们两个嘴巧的,可是会夸人。衣服再好看,也要人衬着。天色不早,石榴快拿了衣服回去吧。”她虽然不薄待大儿媳二儿媳,这衣服的料子也给了她们两个,到底没在她们嫁到陈家前给她们做衣裳,大儿媳还好些,二儿媳是个泼辣货,若是知道了又要闹,陈大娘怕多生事,不敢让石榴多留。 石榴也约莫能猜到点,又道了谢,将篮子里的吃食放桌上,衣服叠好放篮子里就告辞了。 陈大娘看她利索,心里满意,笑道:“你这孩子就是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桂香送送石榴。” 吴桂香更是心里透亮,脆生答道:“好嘞,娘。”说着也麻利将刚拿出来的糕点装在纸袋里让石榴带回家,“家里没小孩子,这些个东西也吃不完,你拿回去给大河尝尝。” “多谢陈大嫂。”石榴推辞了两下,看吴桂香真心实意,也就收了。这个大嫂人长得柔弱,个子不高,穿上夹袄腰间都不盈一握,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十分温柔,可是人却看着十分通情达理,想来以后不难相处。 吴桂香在篱笆门口对石榴挥挥手,“好了,快回去吧,再过来怕是要改口了。” 石榴回了家,将陈家给的麻糖桂花糕等递给大河,“好了,别拉了脸,这下不亏了,这些在铺子里卖的贼贵。” “咋不亏,你做的果子铺子里花钱都买不到。”虽这样说,大河也一把拿过篮子,跑到自己屋里将东西藏好。 石榴看他那滑稽样子笑了好一会儿才有心思说正事。她将陈大娘做的衣裳展开来给陈老实看:“好看吧?我以后不愁没好衣服穿了。” 陈老实点点头,“是要费不少功夫。以后可不能再让人做了。以前也没人教你,嫁过来了,就跟陈大娘多学学,学好了自己做。” 石榴连连摇头,“算了吧,学了要自己做,没个几年哪里能成。就算我自己做,也做不了这么好看。”主要是吧,她对刺绣什么的,也不太爱,她宁愿去厨房转悠。 “可别打懒主意。这里有几两银子,明儿个让大河跟了你去镇上再去买两件衣裳,针头线脑的也买点,别的要买个啥,问问你尤婶子,她懂得多。”陈老实发愁得紧,家里也没婆娘,要嫁女儿都不知道怎么操办。 石榴看她爹像不靠谱的,连忙去了隔壁,回来后合适无语,他爹可忘了大事。 “尤婶子说啥了?” “说忘了打家具。” 刘老实一拍大腿:“你爹糊涂啊。你快做两个下酒菜,我拿到潘木匠家去,今晚儿我和大石就在他家里用晚饭了,托他给你赶一赶。也要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石榴听了挺感动,别看刘老实是个大老粗,有的时候心思可细了,从来不让没成亲的男人来家里吃饭,哪怕潘木匠都五十了,他都注意着。她脆生生答道:“好的,我这就是。” “去潘木匠家喝酒啊爹,我也去。”潘木匠喝酒要吃肉,正好去吃肉。大河算盘打的啪啪响,可惜陈老实不赞同,吼道:“老实在家呆着,你姐一个人在家不爽利。” 到太阳下山,刘老实提了花生米腌黄瓜萝卜丝走了,大河蹲门口垂头丧气望着,就差个尾巴拖地上了。 石榴拍拍他脑袋,“今儿就咱两,给你整个好吃的?” 大河尾巴立刻竖起来了,“真的?吃个啥?” “煎个油粑,然后用辣椒炒个小毛鱼,好不好?” “甚好甚好。”大河恨不得拍掌大庆。 石榴好笑地又拍拍他脑袋,真是个鱼控,“现在天冷,不能下水捕鱼知道吗?要是让我知道了,以后再不给你做鱼吃。” “知道了,你没看好多时间家里没活鱼吗?这冬天怎么还不过去,鱼罐都空了。” 因为大河太爱吃鱼,又很能捕鱼,吃不完的,石榴都晒干了等着冬天吃。晒得太多,又怕被猫偷吃了,大山就买了个大陶罐,专门装晒干的鱼。石榴就常看大河去打开那罐还剩多少鱼干。 石榴笑笑,将他赶出厨房,“好了,这地儿小,别在这转悠了。” 大河被赶出去也不以为意,蹲门口闻鱼香,口水流多了,就塞一块麻糖进嘴里嚼着,不知多高兴。石榴在厨房看到他的样子,骂了句二傻,心里也觉得他还是很可爱的。 第9章 潘木匠 刘老实提了吃食去潘木匠家,进门就见潘木匠在刨木头,大石在一旁打下手,刘老实瞧了一会儿,看大石干活卖力,潘木匠说个啥,他立马就能照办,心里头满意,几个孩子都不孬。 大石眼尖,很快就看到了刘老实,高兴地叫了声“爹”。刘老实点头应了。 潘木匠这才抬起头,跟刘老实打了声招呼,“刘老弟过来了,”又说道,“你去屋里坐会儿,等我把手里这活计做完了再来陪你。” “你忙你忙,咱两个客气啥。”就他们两个是同村唯二的外姓人,往常就来往多,大石又到这里做活,更是进了一层,刘老实在这里自在得很,自己提了东西就进屋去了。 一个单身汉,盖了四间通透的大瓦房,又围了好大一个院子,真是气派,刘老实里外瞧了一眼,心里头羡慕,他要是有这个好手艺,几个孩子也不用吃苦了。 他坐了一会儿,到太阳落了彻底落了山,外面没光了,潘木匠才歇了手,让大石收拾了东西,他自己洗洗手,就过来跟刘老实说话。看刘老实自己点了灯,笑道:“你又带了好东西过来了?” “没啥,就是我闺女做的几样下酒菜。”刘老实虽这样说,可是得意将篮子的菜摆桌上,连连招呼潘木匠尝尝,“都是家常菜,不过吃嘴里实惠,我闺女做菜,油盐像不要银子地放。” 潘木匠无奈道:“好了,你个刘老实,看我没儿没女,就别在臭显摆了。大石去后屋里把酒过来了。” “好嘞。”刘老实脆生应道,手脚麻利去拿酒,给师傅和老爹碗里满上,又去厨房里煮饭。 徒弟交给师傅,任打任骂的,吩咐做个事还不是小事,刘老实一点儿没觉得啥,反倒看大石做事有条理了许多,对潘木匠道:“老哥会□□人,这小子比家里能干多了。” 潘木匠笑道:“这也是你生的好小子,能□□的好,我也不是收第一个徒弟,有那些朽木不可雕的,我也懒得教。大石不是顶聪明,但是人踏实,又能吃苦,以后我这衣钵就传给他了。” 传衣钵可是大事,寻常徒弟都学点基本活,传了衣钵才能学绝活,刘老实连忙劝道:“你不再娶个媳妇,生个儿子,把这手艺传给儿子?” 潘木匠夹了颗黄豆在嘴里嚼着,慢悠悠道:“我都这把年纪,还娶什么媳妇?” 潘木匠来村里十多年,一开始来历不明,村里人就算觉得他手艺好,不能穷了,也不敢把女儿嫁给他,到现在村里人做媒了,他却说不娶。刘老实话少,可是能看人,他瞧着潘木匠,觉得他怕是成过亲,也不知因何故一个人跑到陈家庄来了。 刘老实也不是多嘴的,潘木匠不愿说,他也不多打听,反正他觉着潘木匠是个正派人,不管什么来历,都能多来往。他敬了潘木匠一杯,把自己来的目的说了,“你也知道我是个老鳏夫,我闺女要嫁了,也不知给她置办个什么嫁妆。看老哥见识多,帮老弟出出主意,这家具要哪几样。” 潘木匠立刻精神了,道:“找我就对了,我给多少人家打过嫁妆。大户人家讲究多,桌椅床凳屏风架子箱柜,一样不能少。像咱们村里人,花样没那么多,但是一床一桌两椅两凳两箱柜少不了,照台衣架面桶马桶也少不了。老弟真是心宽,闺女快嫁了,才想着打家具。” 刘老实叹气,“鳏夫懂个啥,要不是今日隔日的尤大姐提一句,我还没想到没打家具呢,光顾着布料子首饰衣服,大件儿到忘个精光。” 潘木匠笑了两声,“你也别太自责,男的哪个不粗心。你要信得过老哥的手艺,就交给老哥给你做。” “信得过,信得过,我要信不过老哥的手艺,能把儿子送过来?只是老弟没本事,总共只给女儿存了三十两的银子,打木器活儿怕是最多只能十两银子,就是不知道够不够。” 潘木匠将碗里酒一干而尽,豪爽说道:“够,够,怎么不够,一个月,保管给你做的齐齐整整。” 刘老实又敬了潘木匠一杯,“老哥别吃亏,肯定是不够,怕是最少得十五两。老哥帮我打着,该多少就多少,我手里没这多钱,先欠着老哥,等我有了,立刻还给老哥。” 潘木匠喝了好几碗,有些上头了,声音震天吼,“我说够就够,料子不要钱呢,深山里有杉木,比寻常个用的柳木杨木好,明儿个让大石去砍去。我这里还存了几块花梨木,也给侄女打个梳妆台。” 刘老实也有些喝上头了,“多谢老哥,老哥大恩啊,以后就让大石给你送终了,生了两个儿子有个跟老哥姓。” “不用,不用,我有儿子,有儿子呢。” “你儿子在哪呢,怎么没见到?” “怎么就没见,你不就是?” 大石在厨房里听到两人对着大喊说胡话,连忙歇了火,看这个样子,哪里还吃什么饭,直接洗洗睡了,他将师傅安置在床上,关好门窗,从外面锁了门,扶着老爹回了家。 刘老实大醉了回家,石榴听见大石让刘老实当心的话,连忙披了衣服从屋里出来,去厨房泡了杯蜂蜜水端给大石让给刘老实喂下。 大石懂事,对石榴说道:“姐,你快睡吧。爹这里有我就行。” “我不困,你安置了爹也快睡吧,明日里大清早就要去干活。” 刘老实喝了蜂蜜,自己窝被窝里躺好了,大石松了口气,笑道:“幸亏爹和师傅都不耍酒疯,要不然我一个人可应付不过来了,对了,我还没吃饭呢,姐,可有什么吃的吗?” “我去给你下碗面,顺便烧点儿热水。”石榴带了大石去厨房,大石很乖地坐灶前烧火,石榴很久没跟二弟好好说话了,她一边做活,一边问道:“你前两日说师傅要带你出远门做活,定了什么时候出去吗?” “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走了,爹让师傅做嫁妆,师傅手里的活做完,怕是要给咱家做了。” 石榴惊讶道:“那不是耽误了你师傅的事?” “不碍事,那户人家明年底女儿才出嫁呢,跟她家说一声,迟两日过去也没啥。陈家催的急,我爹又没个成算,我也忘了,咱家这么晚才做,我估摸着师傅只做衣架照台凳子等小件,大件还得去铺子里买做好的,要不然上了桐油也干不了。真是是可惜了,师傅手艺好着呢,还会雕花,比铺子里买的要好许多。” 石榴听大石说话头头是道,觉得他长进了不少。她笑道:“没事,别说你们,我自己都忘了,光顾着做衣服买首饰去了。你好好跟你师傅学,等姐想换家具了,你给姐做。” 大石连忙应道:“好,姐,到时候我给姐将没做的嫁妆都补齐。” “行。面好了,快吃了睡吧,碗留我明早上洗。”石榴洗了把手,准备回去睡觉。 大石喊着石榴,“姐,别走。”说着,从怀里掏出半贯铜钱递给石榴,“这是我师傅给的,没几个,姐拿了去买东西。” 石榴踮起脚拍拍他脑袋,笑道:“你快自己收好,拿了做老婆本,姐有银子。” 大石低下头给石榴拍,“大哥都没娶,我急什么,姐快收着,要不然我可生气了。” “那好,姐就收着了。养个弟弟真好,都知道给姐赚嫁妆了。”石榴打趣道。 大石真是个好孩子,第二日石榴起床,看灶台上干干净净,大河大晚上把碗都洗了,水缸里也是满的。这样一对比,眯着眼站厨房门口要吃的大河就一点儿也不可爱了,石榴没好气地说道:“你二哥可比你勤快,一早上干了许多活才出门,你快去把鸡给喂了。” 大河不客气地说:“你勤快,你比我起得还晚。” “你个臭小子,我昨晚睡得晚,爹半夜才回呢,我还起来给大石做了面,屋里震天响都吵不醒,你可真是个猪。” 大河生气地吼道:“你才是猪,太阳晒屁.股才起床的大懒猪。” 他声音太大,被刘老实听到了,拿烟杆子敲他脑袋:“好好说话。” 刘老实这样一吼,石榴也觉得自己太幼稚了,怎么能跟弟弟吵架呢,她看大河眼眶里都是泪,连忙过来哄他,“想吃什么,姐给你做了。” 大河立刻不哭了,“吃个油炸的鱼。” 刘老实看石榴围着大河转悠,姐弟两个好得很,郁闷吸了口烟,他可白做了恶人,闺女都不买账。 “爹,你想吃啥?”石榴喊道。 刘老实立刻笑开了花,“啥都中,你看什么不费功夫做什么。” 石榴答道:“那就熬点白米粥,爹昨日喝了酒,喝粥养胃。” “中,中。” 石榴将两口锅都烧起,一边用大火熬粥,一边炸鱼,快速将朝饭弄好,一家人吃完,刘老实让大河跟石榴一起去镇上。 第10章 成衣铺子 陈家村离镇上不远不近,靠走约莫半个钟头,若是坐个马车,不过一刻钟。石榴在村口的老槐树边正好碰到同村的陈大志赶着牛车去镇上。陈大志与陈秀才家是还没出三代的宗室,见石榴和大河往镇上的方向走,立刻招呼她们两个上车,石榴欢喜搭了个顺风车,到镇上的时候日头还没升高。 刚到镇上,陈大志就问道:“我要去镇东头卖干货,就把你们两个放这了?” 石榴连忙带着弟弟下了马车,“多谢陈大叔,放这里就行。” “一家人,客气啥。我约莫半下午才走,你们两要是走得晚,就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再把你们捎回去。” “好嘞。陈大叔慢走。”大河脆生应道,挥挥手看陈大叔赶着牛走了,又转过头问石榴,“姐,找大哥去啊?” 石榴摇摇头,“这时候有许多人吃早饭,估计酒馆里正忙,大石也没空跟我们说话。先去买东西,走的时候再跟他打声招呼吧。” 大河瞧着两边,眼都忙不过来,嘴里轻快问道:“行,姐,你要买什么?” 还是早上,日头不高,可是镇上人已经不少了,路边上都是小摊贩,卖馒头包子的炊饼热粥的糖葫芦的蔬菜瓜果的等吃食的,以及小首饰的针线的扇子帕子等零碎东西的,应有尽有,种类繁多,热闹非凡。 石榴把大河拽住,免得傻小子走丢了,“往前走,去李记成衣铺子,我给你买件衣裳。” 大河将石榴的手甩开,不耐烦地说道:“牵着不好走路。不是给你买嫁妆,我才不要衣服。” 不愿牵就不牵,□□岁的小孩儿永远就是这么自尊强,石榴哄他:“我买嫁妆,也给你们几个都买件衣裳。我成亲那日,你们都要穿新衣裳不是?” “说的对,可不能丢了陈家的脸面。”大河立刻露出笑容。 他穿的衣服大都是大山大石剩下的,哪里会不喜欢新衣裳,只是他懂事,知道家中穷,并不要这要那。现在听石榴说的,能名正言顺要件新衣裳,自然是高兴的,嘴咧得老高。 石榴摸摸他的脑袋,“姐怎么就不会发家致富奔小康呢?要是点亮这技能,赚大银子,新衣服穿一件扔一件,该多好。” 她原先也是想了做些小吃来镇上卖,只是她做东西用料实在,卖的便宜不赚钱,卖的贵了没人买,想要卖方子给饭馆,却没人搭理。别的招也想过,只是折腾不出来钱。就前世那么开放的环境她都没有发家致富,何况这自给自足的古代,石榴也就歇了致富的心思。 大河有些话听不太明白,不过却不妨碍他吐槽石榴:“瞎说什么,谁家新衣服扔了?姐你就别做白日梦了,女人能赚什么大银子?” “小个小屁孩儿,还瞧不起女人呢?”石榴又撸了撸他脑袋,花三文钱给他买了个糖葫芦。 大河脑袋被□□的不爽立刻消失了,给石榴先嚼了一颗,自己举着糖葫芦棒走路都带飘。 李记成衣铺在镇子中间,卖布料子和成衣,价钱便宜,村里人要买衣服大多来这里买,石榴这些年在这家买过不少回衣裳,算是熟客了。她一进门,铺子里的女掌柜就笑着迎道:“姑娘又过来了,铺子里又做了几件大红衣裳,姑娘可要瞧瞧?” 做生意记性好,她还是十几日前过来看嫁衣,后来觉得不好看,就没买,想不到掌柜的还记得。石榴笑道:“先不急,掌柜的先帮我弟弟挑件厚一点的袄子。” “今年比往年冷,冬月底怕是要下雪,是要厚衣服熬冬。小兄弟长得精神,试试这件深绿色的棉袄,镶了灰兔毛,暖和着呢。” 暖和是暖和,就是有点儿笨重,可是不笨重的就是裘皮天马皮,都贵的很,他们也买不起。 石榴问大河:“喜欢吗?要是喜欢就试试。” “喜欢。”大河到没石榴那么挑,高高兴兴试了。 掌柜的眼光不错,大河长得黑,穿这种橄榄绿的衣服正合适,显得格外精神,就像当兵的穿军装,再黑的人也不显黑,瞧着就是精神。不过棉衣服有点儿笨重,也大了一点儿。古代不像现代商业这么发达,许多人家都是自己做衣裳,买衣服的少,所以成衣铺子一般只有一两个码,想要买到正合身的非常不容易。石榴心中这样想,嘴里却表示嫌弃,“太大了,穿着不太合身呢。” 掌柜的笑道,“小兄弟正长身子,明年正好合身,后年还能再穿一年,姑娘,你说是不是?” 是也不能说,否则怎么砍价?石榴回道:“这棉衣服不耐洗,过了几遍水就不暖和了,哪里能穿到后年。掌柜的要不看着便宜点儿,我们就拿了。” 好事歹说,石榴凭了厚脸皮,总算用350文钱买了这件棉袄。大山大石老爹的衣服要下次试穿才能买,石榴就安心给自己买嫁衣。掌柜的说有新货,其实不过多了两件,一件特别的老式,另一件石榴看着还合眼,掐了腰,滚的双边,与陈大娘做的那件十分类似,石榴摸了一下布料子,十分光滑,摸着舒服。 “掌柜的,这件这么卖?” “二两银子。” “什么?”石榴大吃一惊。 “姑娘别嫌贵,这衣服是京中传来的新款式,天阳公主出嫁就穿的这种款式。这面料用的是绸缎,里面塞了羊毛,保暖又轻便,姑娘你看,是不是跟别件不同?姑娘成亲时穿一件,保管十里八乡都羡慕。我这铺子一向卖的实惠,若是别家,怕是四两银子都卖得。” “便是看掌柜东西实惠我才常过来,这衣服款式虽然与往年不同,但也不止你一家这样做,大街小巷都是这种掐腰的款式了。这里面的羊毛我也见不着,未必就是真的。我看着衣服最多值个五百文。” 石榴价砍得太狠,掌柜的都气笑了,说道:“我给姑娘五百十文,姑娘给我买件一样的来。” 石榴道:“掌柜若是放心,只管给我二百文,明日我就带一件差不多的过来,就怕掌柜的又说我这用的料子没你好。” “我的好姑娘,这料子你靠手摸摸,是好是坏,还不是一眼就能辨的?我这衣服便是穿个三四年,也不坏。” “嫁人的衣服,一辈子还不就穿一次。俗话说的话,好女不穿嫁时衣,我只穿一次便压箱底,若不瞧着衣服款式好看,我还不想买呢。” 掌柜看着石榴,竟有些无言以对。嫁衣讨个吉利,确实比寻常衣服卖的贵,可是嫁衣一般人都是压箱底的,她被石榴带偏了,拿衣服布料子做文章,可是弄错了主次,该说衣服款式好看的。掌柜见过识广的,愣了片刻,便笑道:“便是以后不穿,到女儿出嫁,也是要拿出来给她瞧瞧的,凭我这衣服的款式,质量,就是再过二十年也拿的出手。” 石榴说不下价,就不想看了,她银子不多,花个二两买嫁衣肯定是疯了,所以就想着再去别家瞧瞧了。她说道:“掌柜的说的不差,只是我没这么多银子,怕是不能买了。我再去城西转转,看那里有没有差不多的。” 掌柜的看石榴想走,犹豫了一下,说道:“姑娘长得标致,穿衣服好看,你要是愿意穿我店里的衣服在我店门口转悠几圈,这衣服500文我卖了。” “愿意,愿意。”当衣模而已嘛,能便宜一两多银子,傻子才不做。石榴将大河送到大山做工的酒馆,立刻赶回来做模特。她穿了四套衣服,在李记成衣铺前转了十多圈,也算小有成效,引来十多人来店中,给老板做成了三笔生意,还有一桩大生意,是镇上的大财主周家的管事,看石榴穿的青色棉袄养眼,从李记成衣铺定了一批冬季衣裳给府中的奴仆。 掌柜的笑的合不拢嘴,“我也让别人穿过我铺子衣服招揽生意,都没你这么见成效,姑娘要大婚了,我送你两条喜帕表表心意。” 石榴也不客气,接过掌柜的帕子,“多谢掌柜。” 出了成衣铺,石榴又去了大山做工的酒馆。大山还坐在柜台后记账,见她过来了,示意她等一下,过一会儿,石榴就见一个小姑娘去柜台后替大山记账,大山带了大河跑出酒馆。她们三个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说话。大石从袖中掏出个鸡腿,蹲地上就吃,大概是大石从酒馆拿的。石榴瞪了他一眼,真是个吃货。 大山从怀里出一两银子递给石榴,“这是我这个月的工钱,你拿出买点儿东西。” 石榴将钱塞回给大山,“不用,我钱够了。刚给李记成衣铺做衣模,只花了500文就买了件好衣裳。” 大石在镇上久了,也知道什么是衣模,他不赞同地说道,“姐,以后别为了省钱做这个,这镇上不少纨绔子弟呢。再说,陈老三也是个酸腐童子,若是被他知道了,也不好。” 陈三还好说,若真被欺男霸女的花花公子看上就不好看,石榴点点头,赞同了大山的观点:“你说的对,姐以后不做衣模了,不过钱你收好,留着做老婆本。” 大石一直在旁边吃的不抬头,听到老婆本才呲着牙嘲笑大山。 大山拍拍他脑袋,“别光顾着吃,在家里多照顾点姐。” 石榴看大山脸色有些发红,八卦地问道:“刚才那姑娘是谁呀?” 大山脸更红了,“是掌柜的小女儿。姐别瞎想,她都订亲了,明年就出嫁。”说着,语气有些黯然。 情之一事不好起哄,石榴也不多问,带了大河回村。在镇口等了一刻钟左右,又坐了陈大叔的牛车回家。 到了家里,大河捅捅石榴的胳膊,递给她银子,“大哥让我给你的。” 石榴叹口气,将银子拿手上,看大河盯着她,就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拍他手上,“见者有份,赏你两枚铜钱。” “嘻嘻,多谢姐。”大河笑着跑开了,不一会儿就听到他的大叫声,“大胖,大胖,我有钱,咱们去找卖货郎买糖吃。” 第11章 成亲 石榴又跑了几次镇上,给全家人添了新的冬衣,潘木匠打的妆奁衣架子子孙桶等慢慢也做好了,镇上定的木床运到了陈家。迎接了冬日落下的第一场雪,转眼也到了出阁的日子。 石榴做凳子上,看家里四个男人坐对面,忍不住在心里想着,若她嫁出去了,家里该怎么过呢,谁煮饭,谁洗衣服,大河馋嘴了谁做鱼,沉默的大石能跟谁聊心思,大山在镇上遇到难处跟谁诉说,谁劝着老爹少喝点酒?就这样嫁了人,实在是放心不下。 石榴心里难受,忍不住眼眶发红,对面的人也是欲言又止。 大河先开了口,“姐,你去了陈家,可别随便打人了,要欺负就欺负陈三,别人你可不能欺负,要挨说。” 大石也好心劝解:“姐,老秀才要一大早去陈家祠堂教课呢,你到陈家,要起早点儿,别被人说。” 大山更是一脸为难:“姐,以后做零嘴,少放点油盐和糖,陈家人怕是以为你不会过日子,糟蹋了好东西。” 石榴一脸的僵硬,望着刘老实,“爹,你有啥说的?” 刘老实看闺女脸上不好看,连忙摆手,“没啥没啥,我闺女是个好样的,爹放心着呢。” 大石打断刘老实,“爹,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姐这么大个人,咋让人这么不放心,可是要愁死人了。” 刘老实瞪了臭小子一眼,私底下说的话,能说出来,你姐要面子,你说出来她脸上怎么挂得住? 刘老实一看闺女,脸色果然不好了。不过刘老实误会了,石榴脸色神情,并不是丢了面子的恼怒,她是不解,“怎么就成了我不让人放心了?我还不放心你们呢。” 大河立刻咋呼了,“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家里又没吃奶的娃。姐你就放心的嫁吧,我们没了你,也能过的好好的,倒是你,要是在陈家受了委屈,只管来家里,我跟大石去教训陈三。” “是啊,姐,家里不用你操心,我和大哥都能赚钱了,大石也能自己吃喝了,我们也能照顾爹。听说陈二的婆娘很泼辣,你可别被她给欺负了,你比她壮实,别跟她硬顶硬。” 大山也是忧心忡忡,“陈三光读书不会挣钱,姐你要是没钱了,就去找我,掌柜的又给我涨了工钱呢。” 陈家,陈三打了个喷嚏,陈大娘瞧见了,连忙问道:“快多穿件衣裳,明日就要成亲,可别要流着鼻涕去迎亲。” 陈三被陈大娘说的脸上都白了,流鼻涕成亲什么的,绝对人生的污点。 见陈三乖乖加了衣服,陈大娘满意了,“圣人说没说成亲前要冻着?若是说了,那就是瞎扯呢。”陈大娘很圣人很有些仇恨的,她教训儿子和男人的时候,都被圣人的话反驳了回去,能压圣人一筹,她很高兴。 这个时候,陈三是没空跟计较他娘诽谤圣人的事,他心里紧张着呢,“娘,我明日要做啥?” “都问了好几遍了,明日你啥都不用做,就跟着锣鼓去接石榴就行。等人接到家,你就去席面上敬酒,机灵点,少喝些,我让老大替你挡着点。天晚了,快些去歇息吧。” 陈三坐凳子上不肯走,“娘,我睡不着。我心里不踏实。” 陈大娘笑道,“你怕啥?你又不是去做上门女婿。” 陈三苦恼地摇摇头,“不知道,就是心里头上上下下。” 老秀才从书堆里抬头嘲笑儿子,“傻小子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你要是觉得不踏实,再去贴两张喜字。” 陈三对这个提议不认可,“昨儿个不是都贴好了?” 陈秀才大怒:“那你滚蛋,别在这碍眼,没出息的傻小子,不就是成个亲,怕个啥,没个卵用。” 陈三于是可怜巴巴走了,陈大娘瞪了老秀才一眼,“你个老不死的,他明日就要成亲了,你骂他做啥?” 陈秀才在儿子面前威风,不过在老妻面前只能乖乖低头当孙子,埋首故纸堆里不理会。 陈三出了正房,在院子里见着陈大,像抓住了救星,大喜道:“大哥,你也睡不着?” “我困得眼皮子要靠木棍撑着了,还睡不着。你小子结婚,可将你大哥二哥累惨了,你看着窗子上贴的喜字,门上的喜联,院子里摆着的鲜花,挂屋檐下的灯笼,席面上用的桌椅板凳吃的鸡鸭鱼肉,还不是大哥二哥给你整顿的。” 陈三嘟囔道:“爹都说让长工帮忙,你偏要自己做。” “长工哪有自家人做事用心?再说,请长工不要钱财?” 刘家里,石榴听了几个弟弟话,感情不是她欺负别人就是别人欺负了她,她就这么让人担忧?石榴心里的离愁别绪全没了,倒是十分啼笑皆非,她摆摆手,要结束会议,“好了,好了,我也不用你们操心,我比你们大,你们都能自己照顾自己,我还不能照顾自己?我要是被人欺负人,喊一嗓子,你们就过来不就行了。我也困了,都去睡吧,咱谁也别担心谁,反正离得近,都能照应着。” 刘老实立刻附和,“对,对,都去睡吧。离得近,离得近。” 石榴回了房,立刻睡得格外香,不是她心宽,实在是没啥可担忧的。她不必担忧家里,也不必担忧去了陈家。弟弟们都长大了呢。 大山几个也睡了,姐姐嫁的近,没啥可担忧的。 刘家里就刘老实睁眼躺床上睡不着,起来给婆娘上了柱香,小声道:“孩子要嫁了,也没个人好好跟她说说怎么做人媳妇,傻孩子心大,还为家里人担忧呢,不知道这世上就出嫁女最难做。你没看着她长大,在地下可要保佑陈家人都敬重她,进门就能怀上身子,有孩子才能立足。”说的干舌燥刘老实才上床去。 大红喜字,花花轿子,喧天的锣鼓,热闹的人群,日头高照,好事当前。 石榴被喜婆绞了面,脸上擦了胭脂,嘴上涂了口脂,眉心画的桃花妆,穿上大红的喜服,坐在房中等待被娶走。 大河觉得成亲的是他姐,忙的却是他,他爹派他一遍遍跑过来跟他姐汇报行程,“陈三来提花瓶花烛妆合照台裙箱百合清凉伞交椅过来了。”这词是喜婆教他的,为的是显示刘家嫁妆多,以及讨个好彩头。 过来一会儿,他又进门来喊,“花轿来迎娶新人了。” 喜婆在石榴耳边说道:“好姑娘,陈家的轿子到了,快给你爹磕个头,等着吉时启程。” 大河听了立刻跑去把刘老实叫过来。 石榴提着裙子,结结实实给刘老实磕头。喜婆手快,石榴磕了头,立刻将她扶起,免得头发散了。盖了盖头,石榴被喜婆扶着进了轿子,一声“起轿”,立刻鞭炮响起,欢送她。 大河又被指派发利市钱,他心疼的将钱往外撒,还有那野蛮的,到他怀里来抢,气得大河往自己裤兜里塞了好多个,给你们抢了,还不如留了他买糖。 都是一个村子,抬轿子的人就绕着村子转了一圈,石榴被颠簸得晕乎乎的,中途想要摘了盖头,刚掀了个角立刻就放下了,轿子太简陋,外头人都能看到里面的情形,她一掀盖头喜婆就跟她使眼色。 等轿子停了,两个喜婆将石榴扶下轿子。石榴感觉到怀中被塞了个包袱,喜婆在她耳边说道,“往外撒。” 石榴见过村里人成亲,知道这是撒谷豆,为的是消除灾祸。她往外一撒,立刻就有儿童哄抢,伴着这欢乐声她被送入喜堂。石榴被喜婆提示着拜了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耳边各种声音,石榴被推推搡搡送进了洞房,盖头被掀开,显出陈三的跟她一样都是浓妆艳抹的猴屁.股一样的脸。他们两个互看一眼,情绪还没涌上心头,就被喜婆指示着喝交杯酒,吃枣子花生桂圆莲子,取的无非是早生贵子的含义。 行过礼,陈三被带着去了席面喝酒,石榴被留在新房。村里的新媳妇都是小姑子陪着,不过陈大娘只生了三个儿子,陪着石榴的是吴桂香。 吴桂香笑着对石榴说道:“你肚子饿不饿,我给你端点儿吃的?” 石榴笑着摇头:“谢谢大嫂,刚吃了些枣子,不饿。嫂子要不要吃两颗?” 吴桂香笑着抓了一把,“这些都是好东西,多吃点好。” 不想她这样豪爽,石榴倒是吃了一惊,她看吴桂香将手上枣子桂圆吃完了,才犹豫地说道:“劳烦大嫂帮我大点儿水过来,我将脸上的妆洗一洗。” “他们男人喝过了酒,怕是要闹洞房,弟妹不如过会儿再洗?” “大嫂说的是。”既然这样说,石榴也就不强求。她坐床上,不知道说啥,吴桂香也不是个话多的,两个人干坐着,有些儿尴尬。好容易才等到天黑透了,陈三从席面上下来,吴桂香见他进屋,松了口气,立刻就告辞了。 陈三酒喝得少,人清醒得很,客气跟吴桂香道了谢,“多谢大嫂。” “应该的。”吴桂香也客气回答,立刻将屋子交给了新人。 看陈三光站着不说话,石榴先问了自己关心的,“可是要闹洞房?” “大哥将人拦了,不闹了。” 石榴松了口气,乡下的洞房有时候闹得很是过火,“那行,你去帮我打点儿水来洗脸。” “妇道人家,真是事多。”虽这样说,他却迅速出门打水。洗脸吹灯,要洞房了,嘿嘿。 石榴运了运气,将怒气散去,嘴真欠,以后得想法子治治。 第12章 番外 人生得意莫过于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想到此夜正是新婚洞房之夜,陈勤勉心头涌上一股豪情,人生须尽兴啊。长兄厚道又能耐,替他将亲朋拦在门外,陈勤勉壮志酬筹来到新房,只是瞧见他的新娘子,满腔的豪情却像人戳了个洞,有些漏气。妆霓彩衣,袅娜飞兮。晶莹雨露,人之怜兮。便是帝王都被迷的神魂颠倒,他一介书生,哪里能抵抗得了,只能乖乖任凭她宰割。 美人漫不经心瞧他一眼,吩咐道:“去打盆水来。” 莫说打盆水,便是叫他去打虎打架也只能乖乖听命。 清水拂面,芙蓉出水,美人又吩咐,“我累了,先歇了。” 陈勤勉惊慌地伸出手要阻拦。 美人眉头轻蹙,“怎么了?” 心里头火热,然说出口总有些结巴,“不……不先洞房吗?”被美人眼波一扫,这下子气全漏没了,“你,要,要……” “要什么,洞房便洞房,你是不是男人,慢腾腾磨蹭个什么?明日还要早起呢。”美人怒道。 他虽心头发虚,脑袋发昏,但听了这话,心里头堵着气,我是不是男人,你试试不就知晓?靠着这股气,他发了狠,将这颗火红的石榴给剥了。榴枝婀娜榴实繁,榴膜轻明榴子鲜,待罗衣轻解,陈勤勉才绝知王义山会写诗。 美人怒声传来,“再念诗就给我滚下床去,这天冷着呢。” 待他动作生猛扑上去,美人又发怒,“轻点儿,我又不是木头做的。” 你不是木头,是水做的。心里头这样想,陈勤勉却不敢说出口,因为美人脾气不好呢,好在他脾气好,美人骂他也甘受着,嫌弃他莽撞了他便温柔以待,嫌弃他磨蹭他便快马加鞭,到美人梨花带雨,芍药笼烟,他便脑袋断了弦,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隔日美人一巴掌将他拍醒,虽堕了大丈夫尊严,但他昨夜里就臣服在石榴裙下,只敢讨好卖乖。到日后,更是夫纲不正,全凭美人拿捏。陈勤勉免不得思索,莫非是那夜里是狐狸精亲降,给他施了法术,才使他受尽压迫,却心甘如饴? 第13章 妇道人家 成亲是件体力活,索性这事她出力少,虽然身体有些不适,倒也勉强能忍,爬起身将自己收拾齐整了,石榴用手拍拍呼噜正欢的陈三,“再不起便晚了。” 被打脸,陈三心中不爽,闷声道:“这便起。”妇道人家真是不知礼,以后可是要好好教导一番。 石榴不知陈三肚子里的谋划,催促道,“好生收拾着,今日有得忙。” 她说完,也不管陈三,坐在梳妆台前打扮自己。往日里她是不化妆的,不过成亲三日,都是要喜庆的,石榴轻抹了一层胭脂和香粉,涂上口脂,略微描眉就成了。她长的不错,眉毛最漂亮,弯弯细细,很值得遗传给女儿。 正得意着,便从镜子里看到陈三的身影,石榴抬头瞪他一眼:“看什么?”臭美被别人瞧个正着,也是尴尬。 “没看什么。”陈三立刻转过头,心中却想,虽性子不好,人却是长的好的。 石榴瞧他耳根都红了,扑哧一声笑出口,小年轻刚结婚,正羞涩着呢。这样一想,石榴便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仗着是老黄瓜,欺负别人。不过,她上辈子也是没成亲的,刚大学毕业就挂了的,她能欺负陈三,实在是陈三看着好欺负了,一张白净又幼稚的脸,能挫能揉的样子。 收拾好脸,就是头发了。她头发也好看,柔顺,又黑。因为嫁人,再不能像往日里梳双髻,石榴又不是很会梳头,就简单挽了个高髻,左边插一根金雀云簪,右边准备插一根紫薇花步摇。她总共四根头饰,还有两根手链子,二对耳环,除了她正要戴的两根,其余都是陈家买的。便是这两样东西,也花了她一两多银子,这鎏金的金雀云簪需要整整一两。 因为镜子小,又模糊,看着不真切,石榴便指使陈三。“好了,别光站着,快来帮我把这根步摇戴头上。”石榴将手里的银步摇递给陈三。 “妇道人家,就是麻烦。”陈三嫌弃道。虽如此说,却立刻接过步摇,颤颤巍巍插好了,他从没给女人戴过首饰,生怕将扎到石榴头皮。待弄好,陈□□后一步,便觉得自己做的分外好,衬得人美,然这等孟浪话他说不出口,只道:“步摇好看。” “簪子不好看?” “也……好看。” “那我不好看?” 陈三没回答,他红了脸跑了,心中道,妇道人家不知羞,要好生□□。 石榴在后面笑得肚子疼。叫你嫌弃我妇道人家。 石榴在陈三这里不紧张,但是进茶的时候就不行了,感觉到腿有点儿抖,陈老爹笑呵呵的,她心里亲近着。陈大娘虽然摆出婆婆的架势,但是是总见的,她还是放松的。但是她从前在老秀才那里蹭过课,见到他免不得升起一点学生见老师的局促。 老秀才在农闲的时候会开冬学,大山去上过,只是不收女娃,于是石榴就蹲窗户边偷听,老秀才看了也没说啥,有一回还看了她用炭笔写的字,指出其中一个,“这个是什么,我到不认识。”那是简写的严,繁体太复杂,她学不会。 虽然腿不利索,但是棉裤厚重,倒是瞧不出来,石榴吸了两口气,脸上露出小媳妇的笑容,恭敬给公公敬茶。 老秀才骂儿子骂得很,对儿媳都是态度亲切,拿起茶杯立刻喝了,将装有银子的荷包递给石榴,又转头对陈三道:“成亲了,以后可要更勤勉读书,封妻荫子。” 石榴连忙态度恭敬将自己做的袜子献上。 到陈大娘,也是一样的话,只是说了大白话,“三儿以后读书要用功,小夫妻两个要和美的,抓紧生个孩子。” 说着,将一根簪子放石榴手中。石榴一看,免不得吃惊,居然是金的,想来陈家家底比她想的还要厚实。石榴递上一双鞋。这鞋还是拖了尤婶子帮忙,做的厚实,样式简单,在陈大娘这厉害人眼里自是没的看头,不过也板了脸给出句“心灵手巧”的夸赞,说的石榴都有些脸红。 陈大往日见得少,据说最是会赚银子,陈家里能有这么多田地都是他的功劳,石榴瞧他肤色黝黑,身材瘦弱,很有些貌不惊人,心中却知他是极精明的人,一点儿不能小瞧,上次在里正家便是陈大先帮她周旋,占得先机。 大嫂吴桂香这两日见得多,是个和气人,家中也富裕,看着比寻常乡里的媳妇多分悠闲的气派。石榴听说,她平日在陈家也并不做什么,不见她上田间地头,也没看她出去洗衣服,也不知成日忙些什么。 石榴跟陈三与他们夫妻一起行了礼,因是平辈,并不叩拜。陈三给大哥送上笔墨,石榴送上自己绣的手帕给大嫂,陈大夫妻都只笑笑,将两个的荷包都放在石榴手上,并未说什么。冬天衣服厚,兜大,可是能装下不少个,石榴就盼着陈家人多送些。 陈二壮实,是兄弟三个中最高的,面相也最忠厚老实,话不多,憨厚对石榴一笑。 二嫂杨花儿是隔壁村的,长得高,厚实,还有点儿黑,相貌上并不出色。石榴虽见她少,村子里关于她的传言却最多,因她泼辣,常与陈二闹架,一闹架就跑回娘家等着陈二去接她回来,每回闹事了村里都要热闹好久,猜着陈二多久去丈母娘家接人。另外杨花儿有手好刺绣,据说每月能赚好多两银子,村里的妇人也是羡慕嫉妒的。 村里人说她泼辣,想来是有些道理的,石榴一走到她跟前,她便握起石榴的手,道:“弟妹长的真是好看,可把我跟大嫂都比下去了。” 石榴不知道她是想挑事,还是天生就是这幅爽直的个性。不管哪样,她是新媳妇,也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以石榴笑着道:“二嫂说的哪里话,大嫂会诗词书画,二嫂会针黹女红,我才是比不上两个嫂子。二嫂只看我绣的帕子,都不敢献丑。”说着,将见面礼送上。 杨花儿立刻大笑,很有些自得,“绣活儿上我是得了家里祖传的手艺,就比娘差点儿,这村里可没别人比得上。”说着,将自己绣的帕子给了石榴,而陈三也得了陈二一个帕子。到这儿,这新媳妇茶才算结束,一家人移到厨房旁的偏屋用朝饭。 石榴是新媳妇,站陈大娘身边立规矩。 老秀才看了,指指凳子,“坐,乡下人家哪里那么多规矩。” “我娘好着呢,石榴你坐。”陈三也搭腔。 石榴笑着道:“就是乡下,也是要讲规矩的。”没看陈大娘没说话吗,坐了不是惹婆婆不快。石榴家里没有婆婆媳妇相处的范本,但是不妨碍她知道古代婆婆的厉害,村里好些个婆婆想了法子拿捏这媳妇,隔壁的尤婶子在未分家时,吃了不少婆婆的苦,翠花跟她抱怨了不少。杨花儿这样的都知道奉承婆婆,石榴便猜测陈大娘虽然面像温和的,但是是个厉害人,所以她伺候的格外用心,生怕在陈大娘心里落个不好的印象,为以后的相处平添波折。 陈大娘自觉不是个坏人,但是该立的规矩一样不少,三个儿媳妇,成亲头三日,她都让站着伺候她用饭。见石榴站的直,又给她夹了好几筷子赤根菜,陈大娘心里便有数,这是个知道眉高眼低耳聪目明的,比大儿媳会看眼色,比二儿媳温顺,不过这些都不是主要的,早日生孩子才是正事。 用过朝饭,石榴看了下陈家格局。陈家屋子多,三间正屋,陈秀才陈大娘一间,陈老爹一间,中间是堂屋,平日里见客说事都在这里,东厢两间,住了陈大一家,西厢两间,住了陈二一间,后罩屋三间,东次间做了厨房,西边两间是石榴和陈三的住所。石榴现在住了西次间,中间的屋子隔成两端,前段放了床铺,后半段是陈三的书房,他若是累了,也时常歇在书房里面。 前后左右四排房子,中间是天井,不大,约莫半亩,院子里有颗茂盛的桂花树,把厨房的屋顶都挡住了大半,桂树下靠着厨房有口井,用木盖子盖的严实,免得树叶子落在井里头。总之,陈家的屋子扁扁的像个火柴盒,火柴盒外,又用篱笆围了一圈,陈老爹养的鸡家里的茅厕果树以及三亩多地都被篱笆圈着。 八间高梁大瓦房,屋前果树成排,屋后几畦菜地,地主家才有的日子。石榴正望着屋后面,陈三进来了,递给她一个纸包。 “什么?” “家中剩下的米糕。”其实不是,是昨日才买的,新鲜着呢。 石榴还真有点儿饿了,她一直伺候陈大娘,抽空才吃了两口,等众人吃完了,饭菜也没剩多少,根本没吃饱。她对陈三笑笑,他还注意到她没吃多少东西,虽然嘴不讨喜,但人是个体贴的。这米糕做的还成,粉粉的,吃在嘴里清甜,又切得小,石榴一口一个,连吃了好多个。 “你跟我说说家里人都喜欢吃什么,中午我做饭。” 这可把陈三问倒了,他考虑片刻,答道:“都不挑,随你做。” 石榴听了陈三这没什么信息量的回答,也不以为意。说实话,男人一般心都挺粗的,要他们主动观察别人喜欢吃什么实在是为难他们。像刘家,她知道三个弟弟和刘老实喜欢吃什么,他们不一定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你喜欢吃什么?”石榴又问道。 陈三不免有些扭捏,“我喜欢……卖豆腐一般中午经过家门口。” 石榴坏心眼地说道,“喜欢吃豆腐啊,行,待会儿做个家常豆腐。” 第14章 说是要做午饭,但现在还早,还不到做饭的时候,石榴也无事,便拿出一个瓷杯,倒满了热水,棒手里琢磨事情。 翻过年不久便是院试,陈三一直是在家苦读的。然便是皇帝老儿都有婚假,天大的事也比不得陪娇妻。陈三自是将书抛到一边,活色生香的美人,可比故纸堆吸引人。 喝水也好,发呆也好,总有个人在一旁看着,实在不自在,石榴想说“你跟着我做什么?”然这话说出来伤感情,她便只能委婉道:“你过了府考,明年院考要下场吗?” “爹让去,说是年轻不抓紧,以后便只能被叫老秀才了。” 陈秀才便是四十多岁才中秀才,被叫老秀才也不算不厚道啊。石榴倒是挺佩服古代读书人的毅力,考试能考到四十多。石榴继续循循善诱,“可有把握?” “三成希望。” 石榴建议道:“那不如去看书?” 陈三并没听出石榴是嫌他在眼前碍眼,将他支走。他只当石榴要去书房,喜道:“你要看书?”红袖添香也是很好的。 望着陈三脸上平静,但手上恨不得立刻拉了她走,石榴终究说不出“你自己去玩别打扰我”这样的话,于是只能顺着说道:“我识字不多,你可有简单些的闲书?” “爹管得严,不让看闲书。不过有两本游记,写得极好,也可给你翻翻。”怕石榴拒绝,陈三又补充,“你不识字,教教你也无妨。” 石榴还能说什么?只能去了。 陈家有些余粮,又重视学问,是以陈三虽是个不事生产的,他的书却不少,启蒙的《三字经》《声韵启蒙》《千字文》,考试进学的四书五经,增长见识的史学杂记游记,实用的农书医书算书,加起来有数百本。 书是极贵的,这么多书,最少也是要个百八十两的。石榴是个财迷,便问道:“这书都是你自己买的?” 陈三得意地摇头,“都是我抄录的,并未花一两银子,娘我给买书的钱,我都存起来了,一共十两,你拿去用吧。” “你收着吧,我也不缺银子。你在外读书,也是用花银子的。”虽然是财迷,不过石榴也不想一成亲就将陈三私库收了,免得夫妻间落下疙瘩。 陈三道:“看你没几件首饰,拿去再买两件,我要用银子就跟娘要。” 陈三这上交存款的觉悟不错,不过管娘要钱总有未长大的嫌疑,石榴略觉不妥,不过刚成亲,一切以和谐为主,石榴并不想多谈,便转移了话题,“以后再说吧。这本《淳熙三山志》如何?” “算是地方志,内容翔实,笔触端正,以你水准怕是读不透,不如换一本这本《青箱杂记》,写的朝野轶事,甚是有趣。” 哦,一本书正史,一本书野史,当然是野史有趣。石榴将《青箱杂记》抽出来,看着上面端正清雅的字体,心中惊叹,陈三写的字,倒是好看。这一本书,百来页,一页一页抄好,错的便裁去,抄录一本书怕是要花去些功夫。石榴原想拿去卧室去看,不过看着抄录的,怕弄坏,便只能坐在书房中看了。 找了张凳子坐下,看陈三还站她面前,石榴便说道:“你自去忙吧,我自己看便是。” “哦。”过了一会儿他也找了本书,坐石榴对面,道:“这书也不好懂,我坐对面,你问起来方便。” 真像个别扭孩子一样,石榴对他笑了笑,低下头看书,虽然是野史,然全篇文言文,许多字不认识,认识的字连起来也不懂,再加上满纸的墨字看的眼睛疼,石榴翻了一页,就有些受不住。她将书放下,“时候到了,我去做午饭。下午再看。” 君子远庖厨,厨房陈三不想踏足,只能失落留下。 石榴到了厨房,吴桂香已经将米下锅了。 石榴不想吴桂香到的这么早,诧异道:“大嫂到的真早,我可是偷了懒了。” 因新媳妇初来乍到,自是要做些活表表孝心,灶台上的活自是归了她们,所谓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吴桂香怕石榴误会她给她使绊子,便解释道:“我平日无事,家中的饭一向是我做的,我做事慢,一般都是早早进厨房忙活。” 石榴也是不是小气的,吴桂香解释清楚了,立刻笑道:“一日三餐,甚是繁琐,以后我跟大嫂一人一日吧。不够这头三日,大嫂可是让我出出风头。” 吴桂香听了笑道:“好,好,早听说弟妹灶上最是拿手,今日可是要见识了。我给你烧火,也偷偷师。” 虽然自认厨艺不错,石榴还是谦虚道:“不过是家常小菜,可没什么偷的。我还要多谢大嫂帮忙,陈家不像刘家人少,我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咱们婤娌客气什么?”吴桂香道。她看石榴手脚利落动作迅速将肉切成薄片,在心里叹服,这刀工,可比她好了许多。 将肉切片,从坛子里拿出点酸菜辣椒,做个酸菜炖肉,另炒个花生米,一个家常豆腐,另一个辣白菜,每样炒一大盆怕是便够了。这冬日里菜少,也只能做这些了。当然石榴不是做不出更高级的,只是刚嫁来,还是低调些,若是整治一桌子满汉全席自然令人印象深刻,只是这一下子将别人比下去,叫吴桂香心中怎么想? 石榴将菜准备好,正好饭也烧开了,她连忙用木舀子舀在捞子里,下面用盆接着米汤。 接下来便是煮菜了。石榴是老手,动作迅速,不一会儿便将四个菜做好了,最后用鸡蛋打了个汤。灶火,无污染有机食品,农家的纯种菜籽油,再加上一分的厨艺就能弄出好吃。石榴闻了闻食物的喷香,立刻给自己点赞。 将锅刷干净,米饭倒锅里活着,石榴拍拍手,跑去收拾吃饭的桌子。她一出去,陈大娘立刻进厨房,瞧着菜色,光是卖相便比大儿媳做得好,味儿也香,看着不难吃,她又用手捏了粒花生米进嘴里验定。她点点头,脆口,有两把刷子。这样想着,她也就不心疼那少了一大截的香油。还有点儿余粮,费了点也还受得住,肚皮吃得好日子过得才畅快。 陈大娘做贼一样的动作,石榴可是用余光都瞧见了,客厅跟厨房是前后间,只用帘子隔开了,陈大娘又长得的壮实,真是想要忽视都不行。看她带了笑走了,石榴也放了心。她爹说的,她做菜油盐不用钱一样,倒不是她放了多少,而是古人穷,油盐要钱都舍不得。看陈大娘那样,似乎并不需要减量? 饭菜端上桌,众人也不说话,只将香味儿一闻,胃口便开了,立刻开吃。陈老爹用勺子挖了一大勺酸菜炖肉进碗,也不说话,埋头苦吃,等到再去舀时,一大碗肉居然见了底。牙口不好,花生米咬不动,陈老爹直接拿起豆腐碗,正准备刮干净,瞧见三孙儿眼巴巴瞧着的样子,觉得可怜,给他赶了点,然后全倒自己碗里。 吴桂香瞧着一桌子人像是闹饥荒一样只顾着吞食,心里有些儿吃味,瞧着架势,只怕家里做饭的事轮不到她了。吴桂香并不喜欢在灶台上忙活,伺候一家子饭菜,然她心中担忧的是,若是以后不做饭,她每日也无事可做,婆婆会不会说闲话? 因菜实在和胃口,众人都吃了肚皮滚圆。 杨花儿坐着不想动弹,便道,“今儿个弟妹做的饭,这碗便有大嫂洗吧?明儿我洗。”照她本意,自然是让新来的石榴去洗,只是当初她嫁进门,便是吴桂香洗的碗,陈家并不是很磋磨新媳妇,却也不放任早嫁进来的偷懒。 以往是吴桂香做饭,杨花儿刷碗,现在杨花儿要罢工,吴桂香若是平常也就随了她,只是她心里正不爽快,泛起小性子,道:“不过刷个碗,又有什么劳累,二弟妹若是不愿,我这做大嫂的自然代劳。只是我今儿个烧火脸都烫得疼,劳烦二弟妹帮我烧个热水。” 杨花儿立刻道:“既然大嫂帮了弟妹烧火,大嫂洗碗的时候便让弟妹帮忙烧吧。” “二弟妹倒是会指派。可还有什么活让我和三弟妹做的,索性也一并说了。” 吴桂香怪腔怪调,杨花儿听了肚子闹气,扬声道:“我指派什么了?大嫂要是不愿意……” 陈大娘沉了脸,“都闭嘴。不过做过饭刷锅碗也能吵起来,要是叫你们下田下地干活儿,还不得闹出人命?” 陈大娘发了活,陈大陈二不敢在各自的婆娘吵架时劝着,劝老娘倒是得心应手。 一个说,“娘别生气,她们吃完饭说着闲话磨嘴皮子呢。” 另一个道:“没吵没吵,说闲话呢。” 石榴看他们反映迅速的,倒不像第一次配合,便在心里猜测,大嫂跟二嫂没少吵,杨花儿一看是闹事的脾气,不想吴桂香也有闹小性子的时候。她却不知吴桂香是被她刺激的。 趁她们吵架的功夫,石榴利索将碗收拾了。她是新媳妇,自然要勤快些,便是杨花儿吴桂香两个不吵,她也是要去收拾的。等她再要去喂鸡的时候,却被陈大娘拦住了,“事也不能一个人做,你回去歇着吧。” 石榴连忙道:“娘,我不累。” 陈大娘去不管,将她往屋子推,“叫你回去就回去,咋不听话?” 看陈大娘态度坚决,石榴也就不多留,免得坏了陈家的规矩。她回了屋,便问陈三,“大嫂二嫂脾性如何,往日相处怎么样?” 陈三道:“闲谈勿论他人是非。” 石榴瞪他一眼,假道学,看陈三仍然闭着嘴,便道:“谁人背后不议人,谁人背后无人议?我问清楚,也好行事,免得跟她们吵起来。” 想到若是石榴也加入进去,三个吵成一团,这家里如何安生?陈三立刻被说服了,道:“大嫂贤惠,甚少吵闹,二嫂——性子燥,你离她远点儿。” 第15章 夕阳照耀,炊烟袅袅,石榴挥动着锅铲,将最后一盆红烧肉装盆。 吴桂香看了,立刻赞道:“弟妹这肉做的就是跟别人不同,色泽油亮,肥而不腻,我看着口水都流下来了。” 石榴道:“我又不会写字,又不会刺绣,偏又爱吃,一日能在厨房耗半日功夫。” 吴桂香叹道:“女人会读书写字又有什么用?民以食为天,灶上功夫才是拿得出手的手艺。” “女人要有什么手艺,若是我像大嫂一般能有二十亩水田陪嫁,顿顿都去吃好来福的大师傅做的饭菜。” 哪个女人不为嫁妆多自豪,吴桂香被石榴奉承的通身舒泰了,笑着道:“若是如此,只怕二百亩水田的陪嫁都不够。有弟妹这一手好厨艺,谁稀得搭理好来福的大师傅?” 石榴调笑道:“那好来福的大师傅怕是要怨恨我了,每日少赚了一笔。” 吴桂香忍不住笑道:“瞧弟妹说的,好似我真打算每日下馆子呢。咱村里人家,便是有些闲散的银子,要出去吃都不便利,不似在镇上,吃的喝的,出门口就能买到。我娘家隔壁便有一苦读的书生,终年到头都是让小馆子做了饭菜送到家中,连自己穿的鞋袜都让那小二代买,真个过的清闲日子。” 原来古代就有宅男了,石榴惊奇。“虽然清闲,不过镇日不动弹,对身子骨都不好啊,我天生是乡下人,宁愿在灶台上忙来忙去。” “谁说不是呢?” 说笑两句,一起摆了桌椅,很快陈家人就围桌子上做了,果然红烧肉受到热烈欢迎。不过石榴自己仍然站着,陈大娘并没有因为她菜做的好便让她坐了吃饭。石榴一边伺候着陈大娘,一边抽时机给自己夹了两块红烧肉。家里穷,吃肉少,她还是很馋肉的。 用过饭,石榴不等两个嫂子吵起来,主动刷碗收拾桌子。弄好了,她又去厨房给一家人烧热水洗澡。 过了一会儿杨花儿进来了,看石榴往灶里添柴,咧着嘴笑道:“娘让我来烧水呢,弟妹在烧了?” “是啊,二嫂回去歇着吧,烧水也不费什么功夫。”石榴答道。 “不用,我陪着你说说话儿。”杨花儿搬了张凳子闲坐着。 石榴在心里笑了笑,什么陪她说话,不过是陈大娘让她来烧水,她偷懒不想做,又怕出去让陈大娘说闲话,才待厨房不出去。新媳妇,吃点儿亏也没啥,不过不能让杨花儿产生“她好欺负”的印象,免得日后来沾她便宜。是以,石榴装作看见了陈大娘,高声唤道:“唉,娘……” 杨花儿连忙从凳子上站起来,抢了石榴手里的火钳子,只是抬起头却并未瞧见陈大娘,知道自己被石榴骗了,气道:“你倒是个精明的。不过烧个水,还能累着你不成?” 真是不讲理了,烧水不累着人你自己怎么不烧,占便宜不成倒责怪人了。石榴心里笑了笑,这直脾气倒也可爱。“不累,二嫂回去歇着吧,以后这灶台上的事,我都做了,只是别的事,我不熟,劳烦二嫂多担待了。” 这便是说让我煮煮饭刷刷锅烧烧水都没啥,但是别的地方想占我便宜不行。 陈家事并不十分多,田里地里有陈大管着,都租赁出去了,家中只养了一头牛还有几只鸡,牛是一佃户养,陈大操着心,鸡归陈老爹管,除了灶台上的活,别的活都是些零碎小事。听石榴这样说了,杨花儿自觉满意,立刻扬起笑,“我是个没注意的,弟妹这样说,都听弟妹的。” 石榴笑了笑。日子要长过,能和谐最好和谐,只要不是别人看到好欺负来欺负她,主动吃点儿亏并没有什么。 将事情忙完了,石榴提了热水回屋洗漱,看陈三在烛光下摇头晃脑背书,觉得特傻,笑道:“别看了,伤眼,白天再看,快去打热水洗澡。” 陈三惊诧:“昨日不是洗了吗,怎还要洗?真是好生折腾人。” 石榴瞪他一眼,“你昨日不是吃了,怎么今日还吃?” “……”陈三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不服气道:“风马牛不相及。吃饭与洗澡怎能等同?” 石榴爱干净,自然也希望枕边人爱干净,劝道:“快去快去,洗个澡人也舒爽些。” 陈三昂着头气极,真是好生的霸道。他不能跟她一般无礼,所以陈三试图跟石榴说道理:“我出汗少,今日不洗,明日再洗,你若想洗,只管自己洗吧。妇德,贞顺也。妇道人家,如何对丈夫管头管脚?” 石榴一听他说妇道人家就来气,“这床可是我的。你不洗不准睡。”不洗干净了,别想上她的床。 “你……真是无理取闹。”陈三指着石榴,气道。 “你洗不洗?”石榴也昂了头,死盯着陈三,今日非要让他屈服了,若不然在屋里都不能做主了。 灯光晕黄下,玉颈修长,肤如凝脂,螓首蛾眉,陈三心中微动,只能败下阵来,感叹一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然后灰溜溜去打水洗澡。 看陈三走了,石榴露出胜利的笑,转而又笑自己幼稚,跟陈三置气似的,幸亏陈三不是个倔性子,要不然他们两个可是有的磨。 石榴抖抖被子,铺好床。这床在镇上买的定式的,做的小,刚够睡两个人,不像她在家,一个人一张床,想怎么滚便怎么滚。想到家里的床,石榴瞧着这宽敞的高梁大屋,崭新的桌椅板凳,突然眼眶发热,她想念她屋里半新的青帐,缺了只脚的桌子,锁上泛着铁锈的大木箱。 等陈三将自己洗干净了,却瞧见石榴背着身坐床边发呆。 陈三问道:“还不睡下?” 半晌都没听回答,陈三走进,看到石榴正拿着帕子拭泪,忙惊慌道:“怎么了?怎么了?”我都洗澡了,还不满意? 石榴抽抽噎噎道:“我想家。”想念刘老实和三个弟弟。 陈三惊奇:“这不是才嫁过来一天?” “我都一天没见我爹了。”越说越想,想大河求着她做点儿鱼,想老爹宠着她随她做甚,她不想站着伺候婆婆吃饭,不想奉承婤娌,不想防着别人欺负她。石榴眼泪落的更多。 陈三慌忙用衣服给石榴擦眼泪,“别哭,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说完发觉不对,哭的可是个麻烦的妇道人家呢,陈三连忙又说道:“想家就回去看看。” “现在就回去?” “现在就回去。现在?外面天都黑了。” “呜呜……” 哭的梨花带雨呢,陈三受不住,举白旗投降:“好吧,好吧,左右你爹就住的近。不过得悄无声息的,别让人发现。” “你姐不知道现在在做啥?”刘老实喝了口闷酒,说道。 大河答道:“做啥,吃肉喝酒呗,我都瞧见了,陈家买了一头肥猪,我姐肯定做红烧肉吃。” 刘老实深觉大河是个没心没肺的,气道:“你就知道吃,咋不念念你姐,以后你姐不在家,家里你做饭。” 大河不在意地道:“我做就我做,你做的我还瞧不上。” 刘老实觉得手痒,想抽他一顿,不过闺女出嫁前让他少打人,刘老实骂了句“你个狗崽子。” 没挨揍大河也挺意外,他看了一眼刘老实,以为他都伤心坏了,连忙安慰道:“别担心,我姐在陈家好着呢,就我姐那个性子,谁还能欺负得了她?陈三那个窝囊废,我姐不欺负他就是好的了。” 刘老实再忍不住,大手掌对着大河后脑勺一巴掌,“什么窝囊废,那是你姐夫呢,我再你没个大小,打断你腿。” 大河呲牙咧嘴,“要被你打死了,我姐不是让你不打我吗,你咋不听?”刘老实打人,只是做足了架势,但是并没有用力,大河其实并不疼。他就是做个样子,耍着皮而已。要是他爹跟大毛爹拿一样用竹条抽出红印子,大河知道自己肯定能老实多了。 刘老实倒是有些愧疚,他心里疼孩子没娘,所以将孩子看得重,三个大的他都没打过,要不是大河太淘,他真不愿动手。刘老实心里愧疚,但是嘴里说不出道歉的话,只是缓了声音,说道:“好了,好了,吃饱了就睡吧,碗留着我收拾。” “嘿,好,我就去了。咦,我好像看见我姐了?” “瞎说什么,这么晚了,你姐肯定睡了。你也去睡吧,明日早点起,跟我去镇上,你姐后日回来了,买点儿她喜欢吃的。” “哦,我姐喜欢吃饴糖,糖葫芦,野味包子,鸡煎炸……” 刘老实打断他,“行了行了,你姐像你就知道吃呢?” 陈三不解望着埋着头往前走的石榴,不解问道:“都到门口了,咋不进去?” “进去了就要挨骂。”石榴拉了陈三往回走。月光皎洁,这条路也走的熟,片刻她们又回到了陈家,偷偷摸摸进了自己的卧室,没惊动家里人。 陈三看石榴进了屋埋头就睡,难解地摇摇头,女人心,海底针。 石榴柔声道:“睡吧,今日的事可别跟别人说。” “我岂是搬弄口舌的妇人?再者,你心思反复无常,我也不甚明白,更与别人如何言说?” 虽然陈三说话还是一样欠揍,但石榴居然觉得可爱。女人嫁人了,一开始谁能适应呢?她也没受什么大委屈,若不是陈三顺着,她肯定不会矫情地跑回家。等到了门口,听见爹和大河说话,她便清醒了,她都嫁人了,半夜跑回家,不说别人知道了说她不懂事,便是爹都要担心死,以为她怎么了。 石榴笑笑靠近他一点儿,“相公,我以后再不凶你了。” 陈三哼哼两声,“妇心难测。” “再说话咬你。”石榴气道。 第16章 石榴很早就醒了,她记着她爹说的做了人媳妇别贪睡,所以脑子崩了根弦。公鸡啼了三遍,但是外面天还发黑,被窝外面又冷得慌,石榴躺床上酝酿勇气。新婚夜跑回家的羞愧都睡没了,倒是能清楚想想了。昨夜匆匆一瞥,看她老爹过得很是滋润,喝药吃肉的,想来她不在家,他们也能过好日子。虽有一点点失落,但石榴也放下心,家里都是光棍,她其实很担忧他们能不能吃上饭。她还不到灶台高时,娘又去得早,其实做饭的还是陈老爹,依稀记得还是毒不死人的,只是味道难入口,她才愤然抢过锅铲。过了这些年再捡起厨艺,怕是味道更加糟糕,不过应该是性命无忧的。给大河点一根蜡烛。 看时候差不多了,石榴也不多耽搁,手脚麻利收拾了,走时看陈三睡的香,拿冷冰冰的手对着他脸使劲揉,陈三冻的眉眼皱成一团,怒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是可,最毒妇人心。” 石榴笑了笑,也不理他,快步走到厨房去弄早饭。因陈三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是个能嬉闹的性子,她倒是不怵他,随是刚嫁来,行事都自在。她进屋时,陈大娘刚走进去,见她,满意一笑:“还算起得早。” 老人觉少,天不亮就起了,但是年轻人总是睡不醒,吴桂香和杨花儿两个偷懒,早饭推给了陈大娘。陈大娘虽不苛责她两,但是却也不会主动跟石榴说她多睡会儿,在她看来,媳妇总是要手脚勤快些好。 这便是婆婆与娘的区别了,若是亲娘,便会心疼孩子大冷天早起,石榴虽没娘,但是有爹,知道被心疼的感觉,嫁人后这份谨小慎微让她有些不适应。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别难受,慢慢会适应的。 陈大娘指了指灶口,对石榴道:“你坐那烧火。” 石榴摆摆手,“娘,您烧,烧火暖和,我来做饭。” 真个不伶俐的丫头,有福还不知道享呢?她佯怒道:“叫你烧你就烧,我今儿个要做个拿手的,别以为只你会做饭。” “好嘞,我等娘做好吃的。”石榴笑着应道,坐灶口的小板凳上,心里感觉暖融融的。都说有个什么样的老公,你就有面对什么样的婆婆。这话真是不错的,陈大娘跟陈三一般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婆婆不如娘,可是婆婆也不是大灰狼。 “娘,您做什么呢?”石榴问道。 陈大娘得意道:“做个你没吃过的。三儿奶奶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最会做面食,擀饺子皮,做馅饼,拉面条,花样多着呢,我可是全学会了。今个儿给你做个面疙瘩,放点儿酸菜,切点儿肉片,保管香死你。” 石榴逗趣道:“娘快别说了,我都流口水了。娘可多做点儿,我一个人能吃三碗呢。到时候娘可别嫌我吃的多。” 陈大娘可不以为石榴在说笑,她真当石榴为多吃了心里过意不去,她板着脸认真道:“能吃是福,你就是吃五碗我都做,你看你大嫂,吃的比猫还少,这么久都没怀上孩子。你喜欢吃啥,我给你做,你早点怀个孩子要紧。” ⊙﹏⊙b,新婚第二天就被催生娃,只是生孩子这事她也没啥子说。“嘿嘿。”石榴尴尬笑了两声,低着头装死。 陈大娘叹了口气,也不多说,成亲三年没生的都不急,刚成亲的哪里会着急,可怜她们老人家,看家里冷清难受。 “老大买的猪大,你们成亲的时候只用了大半,还剩十多斤,你明日割点儿回家。剩下的都拿到龙母庙去,你们三个后日都跟我一块儿去。” 石榴惊讶道:“啊?庙里还吃肉啊?” 陈大娘和面的手一顿,跺脚大呼:“看我都老糊涂了,幸亏你机灵了,要不然就要得罪龙母娘娘了。” 您不是老糊涂了,您是想孙子想疯了,家里有点儿什么好的都给庙里送。石榴想着,要不要成全老人家呢?可是,她穿之前还是单身贵族呢,生孩子这事没有研究,真不知道如何提高怀孕率。再者,她才十七岁,这么早生孩子会不会对大人小孩不好? 想了想,石榴忍不住摇头,想什么呢,刚成亲而已呢,说孩子还不早了,都快被陈大娘洗脑了。 陈大娘做了几十年饭,动作迅速,虽然说着话,手里动作一点儿没停,很快就将面和好,石榴要起来切肉也被她拦了,“你坐那里别动,这屋小,你走来走去,妨碍我做事呢。” 这屋哪里小了,我也没走来走去啊,这嫌弃的语气,真是生怕别人不坐着啊。这对母子真是“口有剑,腹有蜜”,叫人不知道怎么说好。 因陈大娘想要大显身手,是以耽搁了些时候,一大家子很有些饿了,别人都不说什么,只杨花儿藏不话,又有些想要在石榴面前树威风,摆出嫂嫂的款,道:“弟妹做事真是没个章程,让一家子老老小小饿肚子,以后可是得手脚麻利点。” 陈大娘一拍桌子,“饿死你了?饿了还不填你嘴,留着胡说八道呢。” 杨花儿不忿,“娘真个偏心,她做事慢,又不早起,我说两句有什么了?我刚嫁过来那会儿……你拉我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说着狠瞪着陈二。 陈二被说破,面色尴尬,干巴巴道:“这个是娘做的,费工夫。” 杨花儿立刻停了嘴,直叹晦气,又惹了婆婆。她是个直脾气,肚子里憋不住话,也藏不了事,没吴桂香得婆婆喜欢,杨花儿便想压着石榴一头,免得这家中她自己最落魄,哪知道这下子捅了马蜂窝,又惹了婆婆,只好闭了嘴,日后在寻了石榴错处,总叫婆婆知道,她比那没娘教养的要好。 杨花儿什么心思,这桌子上可没人理会,费了功夫的面疙瘩可是好东西,还放了肉,一碗不够,二碗不饱,三碗也不嫌弃,陈老爹吃的泪眼汪汪,就是这个味儿,原先老婆子在时,最喜欢弄这些个汤汤面面面的东西。 陈秀才吃完抹了嘴,瞧见老爹样子,转过头对陈大娘嘀咕:“你弄个什么不好,偏要煮这个,爹吃了想到娘,心里不舒坦。” 陈大娘怒道:“嫌弃我煮这个不好,你还吃三碗?有本事你给我吐出来。” 陈秀才问道:“吃肚子里的还怎么吐出来?” 陈老爹看他两又要闹,连忙道:“我心里舒坦着呢,许多年没吃了,想着呢。一把年纪,当了孩子面吵,像个什么样子?” 石榴看他们吵架,倒是有些为难的,村里人不讲究,夫妻两个经常大打出手的,陈大娘两个要是打起来她要不要去拉架,现在陈老爹一劝,公婆立刻停了口角,她心里松了口气。家庭和睦,对孩子成长都好,她心里很是希望陈家上下都是和气的。 陈大看陈大娘和陈秀才没吵了,张口说事:“爷,爹,我打算买头驴子。” 陈老爹问道:“你买驴子做啥?” “去镇上不方便,买个驴子赶路,有时也拉个货物。”陈大回道。 陈大娘皱着眉头道:“不是有牛?套了牛车咋不方便?再说,买了谁养?家里的牛都放别人家养着呢。” 陈大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立刻就回道:“牛要耕田,哪里能常用来拉货?驴子不就吃点草,我自己养着。” 陈大可不是个勤快的,吴桂香怕这驴子最后要轮到她头上,立刻道:“你养,你牛养到别人家去了,鸡也成了爷的事,你要养驴子可以,雇个人回来养。” 陈大道:“雇个人,得多少银两?便是个孩子,都得五两银子呢,还要吃住全包了。一头驴费什么事?” 这时候要是同意了,以后还不得围着驴子转悠,吴桂香拼了公婆嫌弃,也继续道:“你要心疼银子,驴子就别买了,正好省了钱。” “要是能不买,谁花这多余钱,还不是非要不可。” 陈秀才打断他们夫妻,拍板道:“驴子也买,孩子也雇。你们爷年纪大了,雇个机灵孩子照应着,我们好放心。” 陈老爹瞪着陈秀才道:“我眼不瞎耳不聋,要谁看着?你别出歪主意。” 虽然陈老爹不服老,但是他都七十了,摔一跤便能出大事,是要人看着的,陈大心疼银子,但是也是个孝顺,道:“那我这几日到外村去寻访下好的驴子和孩子。” 陈秀才提点:“雇个十多岁的能干活的,不要卖身契,签个活契,在咱家做个四五年,年纪大了就放他回去。” 陈大娘不关心驴子,但是家里传宗接代的事她是时刻关心的,对了陈大道:“你也寻访个能干活的丫头,要是你们三个一起生了,我一个人怕是忙活不过来。” 陈大很想对陈大娘说你想多了,但是很怕被轰,只能敷衍道:“中。” “用点儿心,后日我便带她们三个去龙母庙上香,要是菩萨保佑,过不久就能怀上了。” 吴桂香听了低着头不言语,要是菩萨有用,两年里她都不知道怀上多少个了。为啥,怀个孩子就这么难呢? 第17章 “这条肉拿去,鸡蛋也装着,另外就是装些糕点给你弟弟吃。”陈大娘一边说着,一边给石榴准备回娘家的东西。 石榴看了,连忙道:“好了好了,娘,不用再装了,糕点留着爷吃吧,我弟弟都大了。别的也别装了,您看篮子都塞不下了。” 陈大娘看都不看她,“你懂什么,站一边别打扰我,这是礼节,错了也被人笑话。” 石榴只好站一边,随她安排。陈大娘好面子,将两个塞得满满的,才停手,道:“拿了快走吧,知道你回家心切,左右抬抬腿的路,你要是想晚点儿回来也成,不过不准在娘家用晚饭。” 石榴连忙点头,提了篮子走,到了正厅见着陈三,将重的那个交他手上。 陈三是个标准的脚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白面书生,两只手提着都费力,石榴看他颤颤巍巍的样子,很是有些丢人,这是个弱鸡,以后一定要好好□□□□。 媳妇瞧了是满肚子的嫌弃,娘瞧了可是满肚子的心疼,陈大娘看陈三提的用力,连忙道:“快放下,快放下,让你二哥给你提过去。” 这都是惯的啊,石榴觉得很是有必要扭过来,阻拦道:“娘,让二哥歇着吧,我来提。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相公是读书人,屋里重活交给我来做就行。” 这话听着别扭,陈三皱了皱眉头,输人不输阵,摞下一句“妇道人家废话多”,提了东西就走,怎奈力气小,走的一点儿不潇洒,石榴在后面看了,扑哧一笑。 陈大娘对了别人说话都别扭,唯独陈三宝一样护着呢,看石榴笑陈三,气道:“你激他作甚?” 石榴倒是不怕陈大娘生气,因为她有哄陈大娘的绝招,她脆声道:“娘,我怕相公力气小,以后抱不动孩子,孩子跟他不亲呢。” 陈大娘果然不气了,抱孩子可是需要把力气。她指了石榴,笑骂道:“就你想得远呢。便是要他抱孩子,也得慢慢来。” 石榴应了一声,提了东西出了院子门,陈三堵了口气,已经走了老远了,石榴看他背影,笑了笑,真是个孩子一样。快到刘家了,石榴看到尤婶子,连忙打招呼:“尤婶子,吃了?” 尤婶子笑道:“刚吃。你还叫婶子呢,得叫尤嫂子了。你婆婆真是大方,满篮子让你提回家。” 称呼确实很麻烦,她在陈家庄生活了十多年,人都叫顺口了,再改口她不适应,别人也不适应,石榴也不多纠结这个,只道:“我让少拿些东西,可是怎么都劝不住我婆婆。” 尤婶子笑道:“你婆婆素来就大方。快进屋吧,你爹在家里等着你呢,一早就闻到香味儿了。” 寒暄两句,各自进了屋。尤婶子看翠花在屋里绣花,道:“你看石榴提了满篮子鸡鸭鱼肉回家,嫁个家里殷实的,娘家也落点好。我也不求你给我买肉吃,就盼你自己有肉吃。” 翠花知道尤婶子是个啥意思,埋着头道:“我不喜欢吃肉。” 尤婶子气道:“你个臭丫头,就会气你娘,你不喜欢吃,我喜欢。你要嫁那个周三成,你娘我一辈子都吃不上你买的肉。” 翠花气呼呼道:“我省吃俭用也给你买肉吃,总可以了吧?” 尤婶子气得用手戳翠花额头,“我要你省吃俭用给我买肉,我是一辈子没吃过肉呢。我是要肉吃吗,我是要你过上好日子。跟你提亲的这三家,就周三成家穷得叮当响,你偏死心要嫁他。跟你说,我是不会同意的。” 翠花气恼地偏过头,“你不同意那我一辈子不嫁人。” 陈松听到房里吵得厉害,连忙过来打圆场,“你们娘两又闹什么,翠花,石榴回来了,你不过去跟她说说话?” 将翠花支走,陈松又跟尤婶子抱怨,“就一个闺女,你咋不心疼点,怎么老训她?” 尤婶子吼道:“我不心疼她,就随她嫁谁了,我心疼她才不能心软害了她一辈子。” 陈松劝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那周家也不是没衣服穿,没饭吃,不如顺了翠花的意吧。” 破屋漏瓦,吃的野菜米糠,穿的缝补破衣裳,算什么穿衣吃饭?尤婶子心里发愁呢。 陈婶子发愁,翠花也发愁,跟石榴抱怨道:“我让三成家里来提亲了,我娘死活不同意。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个石榴也不知道怎么办,泛泛两句安慰翠花:“你别担心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快尝一下这些糕点,甜的咸的都有,你捡着自己喜欢的多吃点。” 翠花拿了块麻糖塞嘴里:“这个有嚼头。” “这是麻糖,你要喜欢等会儿拿点儿回家给尤婶子尝尝。” 翠花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这东西吃多了费力,你留着给大河吃吧。我回去了,以后再来看你。” 石榴连忙抓一把麻糖塞她手里,“你跟我客气啥,大山在弄饭,我去帮忙,我也不多留你了,反正隔得近,以后再说话也不迟。” 翠花推辞不过,接了麻糖,道:“你忙,我走了。” 石榴来到厨房,看大河烧火,大山炒菜,大石切菜,笑道:“你们三个也不嫌这厨房小,好了,都出去吧,我来做。” 大山避过石榴要拿锅铲的手,道:“今天不让你做。姐,你今天歇着,等我给你露一手。” 石榴笑了笑,又道:“那大石出去吧,陪陈三说说话,爹跟他也没什么好聊的。” 大石回答道:“我跟他也没什么好聊的。” “大河呢,要留这烧火吗?” “好……”大河刚说出口,就看到大山瞪他一眼,只能改了口,“算了,我跟他更没什么好说的。姐你站一边,指挥大哥煎个鱼。” 看他们三个铁了心不让她做事,石榴只好拿了板凳蹲门口跟他们说话,“大山,你今日请了假了?” 大山回道:“没呢,上次连请了三天,不好在请了,今天是掌柜的有事,将酒馆关了门,我才回了家。” 大河听了大山说话,嘻嘻笑了两声,凑石榴耳边道:“姐,爹请了媒婆来家里,大哥马上就要讨老婆了。” 大山看了大河一眼,道:“你个死小子,以为我听不到呢。”他又对石榴道:“爹让马媒婆介绍个隔壁村的,我想着这村的就好,还能照应着家里一点儿。” 石榴看他说道婚事并不害羞,而上次她一提掌柜的女儿就脸红,心里略微发酸,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么小就知道顾着家里呢,并不把自己的婚事当回事,她便劝道:“家里挺好,我也嫁得近,能照应一下,你选个和自己心意的。” 大山没所谓地道:“没什么合不合心意的,能踏实过日子就成。” 石榴道:“什么叫没什么合心意的,你是要个长得好的,还是性格好的,总有你心意的。” “离得近就成。”大山回道。 “离得近?”石榴惊呼,“你是说……翠花?你喜欢她?” “离得近。”大山重复道。 翠花不娇气,人也勤快,确实是个能过日子的,而且两家离得近,若是结亲了,尤婶子肯定会照应着刘老爹和大河,可是翠花有喜欢的人,能跟大山好好过日子?石榴摇摇头,道:“你可别去翠花家提亲,翠花正跟尤婶子闹呢。” 大山也不以为意,道:“那就算了。村里还有别的人,看有谁合适吧。” 看大山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石榴很想训他一顿,只是瞧见他老成的脸,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太懂事了,叫人心疼。石榴抿着嘴心里有点儿难受。 突然,大河叫唤道:“糊了糊了,姐,你快去把锅铲抢过来,大哥煮的不能吃。” 石榴一闻,果然是一股糊味儿,也顾不得感慨,将大山的锅铲拿了,“我来,我来,炒个菜而已,累不着。” 厨房小,大山被拿了掌勺的大权,也不杵在这里。他走到屋里,瞧见陈三正教陈老爹下棋,“爹,这个卒过河,你快杀过来吃我的马。” 刘老实笑道:“好,吃你的马。”转头看到大山,立刻开心道:“大山,快来陪你姐夫下棋。”难为他个粗人,还要陪女婿下棋。 大山连忙道:“爹你下吧,我去挑两担水。” 陈三殷勤地道:“大舅子,你赔爹下,我去担水。” 大山看他肩膀,道:“你担不动。我去。” 陈三:“……”又被嫌弃了。 陈老爹也怕陈三去担水闪了腰,道:“都说文弱书生,你能写字就成,可不敢让你去挑水。我去担,你们两个来下。” 这是三重伤害。陈三心里控诉。 石榴给大河煎了鱼,爆炒回锅肉,打了个蛋花汤,她手快,不一会儿将菜做好,大河大石兄弟两立刻搬桌子上。要挑水的三个也不用担了,都做桌子上吃饭。 “喝不喝酒?”刘老实问陈三。 陈三不想被小瞧,大声道:“喝。” 刘老实竖起大拇指,给陈三斟满,赞道:“好样的。” 陈三将酒一干二净,辣的眼流直流,可是嘴硬道:“好喝,再来一杯。不对,好像是两个杯子,那就再来两杯。” “哈哈哈,喝一杯就醉了,真差劲。”大河指了陈三大笑。 刘老实拍他脑袋:“怎么说话呢,这是你姐夫呢。”虽然这样说,刘老实看着陈三也很是忧愁,不能干活不能喝酒,还拉了他下劳啥子象棋,这女婿真是难打交道。 第18章 陈三一杯醉,举着空手大叫着要与人干杯,石榴看了丢脸,对大山道:“快扶他去床上躺着,吵得人不得安生。” “大河也帮着扶一吧,别摔了。”刘老实喊道。 “就他金贵。”大河嘟着嘴道。 陈三走了,刘老实跟石榴说话也方便,问道:“在陈家里咋样?” 大石也竖起耳朵听着。 石榴看他们,笑了笑,“放心吧,没人欺负我。陈大娘对我好着呢,看我身上这件衣裳,不就是陈大娘做的。昨儿个早上,她怕我受冷,让我烧柴,她自己在灶台上忙活。陈老爹和陈秀才也好着呢,一句重话没说,喝茶的时候,都给我一两银子。我也没花钱的地方,这钱给大山娶媳妇。” 说着,石榴把三两银子塞刘老实手上。 “收着收着。”刘老实往后退,“我哪能要你的钱,被你婆婆知道了,瞧不上咱家。大山现在每个月三两的工钱,省着点能结余二两多,家里还能凑着点,够他成亲了。” 她出嫁就花了三十两,成亲最少也要这个数目,就靠家里一点点凑,要到明年底才能够,石榴劝道:“爹,你拿着,我手里头还有钱。等以后大山有钱了,这钱再还我。” 刘老实想了想也没再推辞,免得寒了孩子的心,“这钱爹先拿着,以后别往家里拿钱了,他们几个有手有脚,还要你补贴个啥。你只安心过好自己日子就成。人都势利眼,你几个妯娌穿好吃好,看你穿了旧衣服,心里头瞧不上你呢。” 石榴故意抬着头,道:“我长的好,穿旧衣服也比人好看,哪个敢小瞧我?” “咳咳……”刘老实被闺女逗得呛了酒,却也不拆台,“我闺女是好看。” 大石也跟着笑,“爹,可别惯着我姐,免得在陈家闹笑话呢。” “闹什么笑话,你姐我稳重着呢。”石榴道。这话一点儿不假,嫁了人不如在家里这样自在,跟陈家人说话都绷着弦呢。这些个不好的,石榴也不愿他们知道,免得担忧。她转了话题道:“大石也抓紧,等大山成亲了,就轮到你了。” 大石道:“等我学出手艺了再说吧。” 晚点儿成亲更好,大石才十五岁,学了三四年,十□□岁成亲正正好,石榴点点头,道:“你自己有主意就好。你一向稳重,平日里多照应着爹,让他少喝点酒,大河也管着点,别让他老去河里捉鱼。” “姐放心吧,我都晓得。”大石稳重地道。 被闺女吩咐要管着喝酒的刘老实灰溜溜摸摸鼻子,看来以后得偷着喝酒了,这家里头他闺女最大呢。 说了一会儿话,石榴看大山大河这么久还不出来,过去一看,陈三吐了一床,两人在收拾呢。 大河一只手帮大山扶着陈三,一只手捂着鼻子嫌恶地道:“姐,你看他吐的,脏死了,我把他扔地上了。” 石榴道:“扔吧,扔吧,我来收拾,你去灶上打点热水。” 大河立刻撒了手跑出去了,石榴看大山一个人扶着吃力,忙道:“把他放椅子上吧,这屋里我来收拾就行,你去歇会儿。” “姐,你去歇着,这活儿我常做,酒馆里经常有喝酒撒泼的。”大山劝道。 石榴立刻被说服了,喝酒的人吐出来的东西,实在是难忍受。她踢了陈三一脚,道:“他要是闹事,你踹他两脚。我去厨房给你们准备过冬的粮食。” 大山笑道:“对着这么一摊东西,可别跟我说吃的。” 大石虽然稳重,但是看着是个懂事的孩子,大山却实实在在的大人了,行事虽稳重,但心里藏着事,难得露出笑容,石榴看他笑了,很是惊讶了一番,我家弟弟长得不错哦,笑起来很暖男,迷晕个小姑娘不算事。石榴打趣道:“大山多笑笑,你笑起来招小娘子喜欢。” 大山虽然心智成熟,到底是童子鸡,说道女人总是有些不自在:“姐,说什么呢。” 石榴看他害羞,也不作恶了,摆摆手道:“没说啥,我去忙了。” 石榴调戏完大山,又来调戏大河,她站厨房门口喊道:“大河,快出来,姐要做好吃的。” 大河秒回:“好嘞。姐,你做啥好吃的?” 石榴豪气地道:“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冬天天气冷,东西能久放,我做了都放厨房里,你们想吃了,拿出来热一热。” 大河恨不得举四只手赞同,围着石榴报菜名,“做个油炸小黄鱼,香酥鱼,干烧鱼,酱焖鱼,再给咱爹炒个花生米配酒,另外弄点儿咸菜早上喝粥。” “猫投胎啊你。”石榴笑骂道。 要是往常被骂大河是要生气了,这会子他被骂也高兴,呵呵笑道,“猫咋了,猫可聪明着呢。姐,我给你烧火啊。” “行,行,你烧吧,我现在切菜,你先去玩会儿吧。”石榴也不管他,将拿回来的肉切成小方块,做成红烧肉放着,鱼缸里的鱼剩的不多,石榴怕大河大冬天跑去捞鱼,特意留下几条给他,其余的全部拿出来,大的切块,小些的直接裹了面粉用油炸。咸菜她秋天时弄了两坛子大白菜和一缸子小萝卜,她从坛子里拿出来炒两碗。发现没有剥好的花生米,石榴对着门口喊,“大河,过来剥花生。” 花生壳硬,剥多了手疼,石榴自己不愿意弄,大河别的想着偷懒,做这些活一点儿不厌烦,一听石榴喊他,立刻就过来了,精神地道:“姐,要多少?” “你看着剥吧,够一碗就差不多了。” “一碗哪够,我给你剥三碗。”说着,他从花生袋里挖一大碗放地上,用脚轻轻踩松。他用的力气小,不至于把花生踩碎,又能很容易剥开,石榴见了,赞道:“你这手绝活倒是厉害,以前不知道啊。你从哪里学会的?” 大河得意道:“前日看潘木匠踩了一回,我一学就会了。” 石榴笑道:“我弟就是聪明啊。你多踩点,我拿点回陈家。” 石榴准备工作做好了,让大河一边升火,开炒,先炸了个干鱼块给大河当福利。可怜大河忙的啊,一边得烧火,一边得剥花生,还得偷个嘴吃鱼。 忙活了一下午,炒的手发酸,满院子飘香,案头上准备的菜才都做好。石榴很有成就感地把橱塞满。她看了大河一眼,道:“别吃了,洗个手,把这碗红烧肉和鱼干端尤婶子家里去,家里都没碗吃饭了。” 大河舍不得他的鱼,皱着眉老气横七地说道:“去就去吧,都嫁人了,还不知道惜东西。” 石榴气得用拿脚踹他屁.股,被大河灵活躲过。石榴也不管他,跑到屋里对刘老实道:“爹,家里香油都被我用光,盐也不剩多少了,你记得去买。” 大石去潘木匠那里了,大山不知去了哪,堂屋里就刘老实一个人坐着抽烟,他听了石榴的话,吃惊道:“前两日才打了二斤油呢,你全用完了?” 石榴自豪道:“是啊,我煮了一橱的菜,爹你去瞧瞧?” 刘老实咧了嘴笑,“上辈子是个厨娘呢,一说到做菜就高兴。我去瞧瞧,看我闺女怎么一下子用了二斤香油。” 到了厨房一看,好家伙,案板上,橱里,灶台上,全摆了菜,炸鱼炸肉炸花生,还都是费油的菜。刘老实发愁,“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石榴完全无压力,“你让大山拿点儿走,给潘木匠也拿点过去。” 刘老实笑道:“好,就听我闺女的。你也带点回陈家。” “不用,我就拿点儿生花生绿豆回去。” “行,你把两个篮子都装满,这些个东西家里多着呢。” 石榴点头,“好,爹,我回去了。” “这么早就走了,不如吃了晚饭再走,抬抬腿就到了。”刘老实舍不得闺女走呢。 “我身上都是油烟,回去洗个澡。我抽空再回来,跑个来回也才分分钟。” 刘老实知道石榴爱干净,也不多劝,只道:“没事也不用常回来,免得你婆婆说闲话。” “行,我都知道。”石榴也不多说,去屋里把陈三拍醒,就往回走,炒菜的时候还不觉,现在只觉得身上味道重,她是恨不得立刻就洗个澡,怎奈衣服都在陈家。 “这是哪里呢?”陈三迷迷糊糊道。他酒还未全醒。 石榴没心思跟他多解释,提了两个篮子在前,拿脚踢陈三要他快走,“废话少说,跟我回去。” 刘老实见了,心都提起来了,训道:“你这孩子,怎么冒冒失失的,你当他是大河呢,这是你相公呢,你得敬着尊着。” 石榴不在意地说道:“没啥,他都喝傻了,知道个啥。” “他便是不知道,你也不能没分寸。在屋里,男人为天,你可不能叫他做事,大呼小叫的,像这样踢他更是要不得。你可别不当回事,开始不说什么,日子久了,他心里不舒坦,还能对你好?” 男朋友都是用来欺负的啊,石榴前辈子在学校也交了个男朋友,吩咐他买个早餐打个水是家常便饭,过分的时候连大姨妈巾都让他买,生气了掐一掐踢一踢什么的,还不是小事。石榴原想说没啥,看刘老实一脸的担忧,将话吞进肚子。她也并不是野蛮女友,比起这个时代的女性要随意一些,应该是没什么的吧?石榴心中有些不确定了。 第19章 陈大娘看石榴和陈三半下午就回了,惊讶地道:“咋这么早回来了?还以为你得到天黑才回呢。” 石榴笑道:“家里也没事,就早点儿回来了。娘,我烧水洗个澡。” 陈大娘说道:“你烧啊。怎么又提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呢?”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花生绿豆之类的。” “你这孩子傻呢,也不知道推了,这些东西家里都有呢。”虽然这样说,陈大娘确是笑着的,心里头觉得刘家可比杨家要懂礼,这些个东西不值钱,刘家拿了过来,就是心里头有陈家,不是光知道占便宜的人家。 石榴也笑了笑没多说,去厨房里烧水了,陈三留在后头跟陈大娘说话。 陈大娘看陈三迷迷瞪瞪地,忙问道:“怎么了,像是没睡醒一样。” 陈三坐凳子上,没什么精神地说道:“喝了酒,睡了一觉。” “你媳妇烧着水,你等会儿也去洗个澡。” 陈三手杵着头,道:“不想洗。”他酒未醒,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来的,就是坐着也神思不属。 陈秀才从屋里出来,瞧见陈三懒洋洋的样子,看了心里不爽,骂道:“还不快滚回去看书,开春就要考试了,若是考不中,我抽烂你屁.股。” 陈秀才大嗓门一骂,陈三剩下一点酒劲退了,心里委屈着,你都四十了才考上,我明年才十八,考不上又有什么。可是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说出来肯定一顿好骂。 陈三不敢说,陈大娘可不怕,她冲陈秀才吼道:“你胡子都白了才考上,他才多大年纪,你饭吃多了塞心呢,他刚成亲呢,你就逼着他读书,他被你逼得读傻了脑袋,你再逼他,老娘跟你拼命。” 这话听着也不像好话。陈三怕被波及,拔起腿跑了。他也真跑书房去了,却不是看四书五经,而是刘老实跟他说,石榴读书少,若是行事不妥当,让他多担待,陈三便想着他来教教石榴《女戒》。 他一走,陈大娘和陈秀才倒是不吵了,陈大娘直叹气,“都三个儿媳了,怎么就没个人怀孕呢,这屋里多冷清。” 这话一天要听十几遍,陈秀才耳朵都听出茧,他不耐烦道:“孩子又不是经,你老念着他就来了?” 陈大娘愤怒道:“你不念他能来?你这老东西,以后有孙子了,你别抱。” 陈秀才不把这个当威胁,道:“不抱就不饱,有什么了不得?”说完,他摇头晃脑背诗,“一叶渔船两小童,收篙停棹坐船中,怪生无雨都张伞,不是遮头是使风。” 陈大娘若是懂陈秀才背的什么,她便知道陈秀才也是想的什么。这首诗正是说的童稚,两个小孩撑伞当风帆让小船前进。不过陈大娘看到陈秀才摇脑袋就头疼,听到之乎者也诗词歌赋就要塞耳朵,倒是损失了个嘲笑陈秀才的好机会。 石榴去厨房,看水缸没水,去井里提了两桶,将锅装得满满的,她自己浑身上上下下都要洗一遍,陈三喝了酒,里里外外也得搓一遍。她火烧的大,洗澡的水也不用烧开,一会儿就烧热了。石榴用皂角洗头发,洗澡用的是澡豆。冬日干燥,皮肤容易失水,石榴看着干巴巴的皮肤和干枯的头发,无比怀念润肤乳以及护发素。石榴想起好像鸡蛋清能护发,可是没胆子浪费鸡蛋来抹头上,要是叫陈大娘知道了,还不得骂死。 “弟妹在吗?”石榴正想着事,突然听到吴桂香的声音,她连忙从卧室走出来,道:“大嫂,找我有事呢?” 吴桂香笑道:“没什么事,我刚看到你身影,知道你从娘家回来了,过来找你说说话。” “我在晾头发,正无聊呢,大嫂快进来坐。” “你头发可真多,就是有点儿毛躁,我那里有胡桃油,我给你拿过来,你抹点儿在头上。”吴桂香热情地说道。 石榴推辞,“不用,不用,这东西精贵着,大嫂留着慢慢用。” 吴桂香笑道:“什么好东西,不过又是个物事而已。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吴桂香太热情,石榴也不多推辞,婤娌之间常相处,也不能太客气,否则就见外了,她以后在别的方面还回来便是。 不一会儿,吴桂香就回来了,拿了一罐子油过来,“你坐凳子上,我给你抹上。你这头发浓密,又直溜,我可是羡慕死了。” “大嫂头发黑亮,我才羡慕呢。” 吴桂香笑道:“咱两可别再夸了,多见外。” 石榴也笑了,是有点儿傻的感觉。吴桂香给她很好的表姐的感觉,热情大方又体贴,亲近一些也无妨。 “我那有两只蛇油,带会让给你拿一支,咱们婤娌可不用客套。” 石榴笑道:“大嫂可真是活神仙,我正缺这两样东西呢,你立刻就给我送来了。以后我想要啥东西,就等着大嫂给我送过来了。” 吴桂香道:“行,你缺啥跟大嫂说一声,大嫂给你送过来。听说你家三个弟弟,缺弟媳妇吗?我也给你送一个。” 原来是来做媒的。石榴笑道:“缺,刚在家里还说呢。” “我娘家有个妹妹,性子柔和,又识字,你要是瞧得上,哪日见见?” 石榴听了脸上的笑收了。吴家的家世她是知道的,在镇上有两间铺子,乡下也有田产,比陈家都要富裕,看吴桂香吃的穿的用的,比她和杨花儿都要好。高嫁女低娶媳,这样的好人家,不可能凭白把女儿嫁到刘家的。是以,石榴坦白道:“大嫂的妹妹怎不在镇上找户人家,我家穷,怕她过不惯。” 吴桂香看了石榴一眼,张了张嘴,才下定决心,道:“我也不瞒着弟妹了,我这妹妹别的都好,只有一样,小时候被开水烫了脸,眼角有疤痕,不甚美观。”她看石榴面色有些不好,连忙道:“除了这,她别的都是好的。这开水是我娘不小心泼的,她心里愧疚,为了我妹妹的婚事,不知淌了多少泪。上次你们成亲,她见了你大弟,看他能干见了就喜欢。弟妹,你别忙着推辞,让你弟弟见见我妹妹,她别的都是好的,就这桩不好。”说着,吴桂香拉着石榴的袖子,声音带着哀求。 石榴又道:“大嫂可晓得,嫁到我家,不仅手里缺钱,还要看护两个年幼的弟弟,便是生了孩子也没婆婆看护。” “晓得晓得,可是你家大山能干,王老板很看重呢,若不是你家还有两个弟弟,他都想招来做女婿。嘿嘿……”吴桂香意识到说漏了嘴,干笑了两声,又继续道:“我娘瞧中了你弟弟,就找人打听了一番。弟妹,你帮嫂子的忙,回去跟你爹提一提,若是他瞧不上我妹妹,我也不多说。只是,再怎样都见上一面,我大妹手脚利落,性格又好,是个好的,家里几个侄子都是她照顾的,没有不夸的,跟你差不多,你见了一定喜欢。” 吴桂香并不是话多的,为了自己妹妹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石榴也是做姐姐的,感动她对妹妹的这份用心,道:“大嫂既这样说,我便回去跟我爹提一句,只是这事成不成,还看我爹的意思。” 石榴把头发挽起,到正屋跟陈大娘说要再回去一趟,并道明了原委,陈大娘听了立刻同意,道:“这是好事,你快回去,免得大山去了镇上。” 石榴也怕大山回了镇上,也顾不得仪态,小跑了会回了家,一进屋就看到大河用两只手抓鱼吃,见了她立刻抬起头,惊讶道:“你咋又回来?” 石榴看他吃的满嘴油,嫌弃地道:“快别吃了。大山去镇上了吗?” 大河摇头,“没呢,跟二哥都在潘木匠那里。” “你去把他叫回来,我有事跟他说呢。” “啥事?” 说两遍费事,石榴不搭理大河这话,拿脚做出踹的姿势,催促道:“快去。” 大河无奈起身,嘟着嘴道:“去,去,都嫁了人还欺负我呢。” 虽然嘴里不情愿,不过他跑得快,不一会儿便将大山叫回来了,石榴把吴桂香妹妹的情况说了,怕他少年慕少艾,石榴最后道:“你若是不喜欢,就不见了。” 然而,大山反应却与石榴想的不同,他面色平静地道:“娶妻娶贤,长得如何我不在意,只要性子柔顺能帮着照顾爹和大河就行。姐,你和爹见见,若是觉得好就定了,若是不好,就算了。” 石榴劝道:“还是见一见吧,虽然老了的时候,也看不出美丑,不过二三十年里,长的好坏还是有差别的。再说,也不止看长相,也看看能不能说到一起去,毕竟居家过日子,总是要长久处着的。”这个时代虽然也是盲婚哑嫁,到底也容得婚前相看,改嫁也是可以的,官府还鼓励,不过离婚比较困难。 大河一直在旁听着,也劝道:“大哥,要去见见啊,要是跟我姐一样脾气坏,千万别娶。”他看石榴瞪他,连忙加上一句,“不过若是长得像我姐一样好看,菜也做的好,还是可以娶的。” 大山看若是不应,他们不罢休,只能道:“那就听姐的,哪日要见,你先打个招呼,我跟主家告个假。” 第20章 人上了年纪,除了想要抱孙子,还有个做媒的爱好。陈大娘对于吴桂香妹妹吴桃香和大山的事情,比两个儿媳还热心。她用过晚饭,便将石榴和吴桂香叫道一旁,道:“明日里一大早我们便去龙母庙上香,也不用庙里的斋饭,直接到大山的酒馆里吃顿好的,另外我也许久未与亲家香亲了,桂香你便拐到你家铺子里去叫你娘和妹妹一起过去。你们看我这样安排妥当吗?” 再妥当没有,直接三方会面了。石榴倒是没什么意见,这事总归是女方家要矜持些的,她转头看吴桂香,等她回答。 然而吴桂香也矜持不了,她都没敢跟石榴说,她妹妹都十九,再不出嫁便成老姑娘了,实在是需要迫切些的,刘家不成,还得赶快找下一家。 “娘的主意再好不过,我们就全听您的。”吴桂香笑道。 “喔喔喔”,不到三更公鸡啼鸣。 陈三昨日白天睡得多,被公鸡啼醒,睡不着,在被窝里翻腾。 冬日的被窝,一动便将冷气吸入,被陈三折腾醒的石榴打了个哆嗦,很想踹人。不过她还记得刘老实的教育,赏了陈三一个白眼。 这时候天光不亮,视线不明,陈三错把这白眼当作了媚眼,他本就有点儿跃跃欲试,很是被这眼波横转勾得心动,期期艾艾道:“娘子,*正好。” 石榴打着呵气,将身子背过去:“所以,赶紧闭嘴睡觉,要不然踹你老二。” 陈三倒是没被踹过老二,只是想来是很痛的,一点贼心立消,他心中气恼,躺被窝里背昨儿下午看的《女戒》:“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是以《礼》贵男女之际,《诗》著《关睢》之义。由斯言之,不可不重也。” 困得要死,有人在耳边念经,真想拿臭袜子堵嘴。石榴气恼翻过身,拿自己的……拳头将陈三嘴堵住。想来这样既能绝了声音,又不起纷争,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柔软的触感,香甜的气息,陈三舔了舔,突然想到君子操守,立刻吓得舌头直往喉咙里缩,他可不是好色之徒。他斜了眼瞧石榴眼闭得紧紧的,小心翼翼将她手拿开,然后躺直了一动不敢动。 石榴偷偷掀开看了一眼,见陈三老实了,心中得意,小样儿,我还治不了你。这年头闪过,她便又进入香甜的梦境。再醒来,便听到院子说话声。 院子里,陈大娘让陈二去佃户家将牛牵回来,过了好一会儿陈二才回来,道:“强叔还打算今日拉着牛车去镇上卖粮食,原想跟娘一起走的,我说您赶时间,他才让我先牵了来。” 陈大娘听了脸上皱成一团,“这牛明明是我家的,自然紧了家里用,那陈强不过是养养罢了,还想抢了用。真是贪心不足。你也是个没用的,跟他们罗嗦什么,直接将牛拉过来不就行了。” 陈二听了摸摸脑袋,也不辩驳。 陈老爹听见陈大娘骂人,从屋里走出来给陈二解围:“买个驴也不差,每次用牛还得去牵,要是农忙的时候可不能用了,得紧着地里。也不知老大买着驴了吗,老二正午的时候将牛圈收拾一下,腾出来给驴子用,咱家里也没屯草,还得去陈强家里拉点过来。” “好嘞,爷,等我下午回来就收拾。”他得赶车去镇上。 陈大娘对陈老爹歉意道:“爹,我们得赶早去庙里,中午怕也回不来,您吃点儿糕点凑合着用两顿。”多年媳妇熬成婆,陈大娘没了婆婆,对了公公也随意许多。 陈老爹是个随和人,摆着手让她走:“你们去,你们去,家里四个大老爷们还怕饿死我不成。” 石榴从屋里出来,看人还没到齐,便还想着去灶上给家里大老爷们煮一锅面,被陈大娘叫住了,“别耽搁了,等到了镇上人多就不好赶车了。” 石榴便也不费事,跑回屋子里又拿了件旧袄子待会儿搭腿上,牛车没个遮拦,跑起来冷死人。不过一会儿,杨花儿和吴桂香也起了,今儿个陈大娘要去庙里上香,她们都不敢起迟了,惹陈大娘不高兴。 天刚蒙蒙亮,一路上都没个人影,牛车走的缓慢又悠闲,若不是一股子刺骨的冷风刮着,倒是有两份意境的,现在便知听到哆嗦的声音。行了半个时辰进了镇,天光天亮,便是热闹繁华之地了,气温也高了些,众人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整理了衣裳,到不至于太狼狈。 陈大娘对陈二道:“你赶了牛车回去吧,我们下午就回了,你早点儿赶车过来。” “好。”陈二点头,正准备回去,被石榴叫住了。 “我去集市上买点儿炊饼包子,你们中午热一热,也免得自己整治。” 陈二赶着车,正顶着风,吹得脸都红了,杨花儿心疼他,就想着让他早点儿回去,看石榴还要磨蹭,皱着眉道:“做个饭费多大点儿功夫,弟妹真是操的心多,感情上辈子是个厨子呢。” 石榴骄傲地仰起头,那是,我上辈子是厨子他女儿,就喜欢管人有没有吃得好吃得饱。 陈二缩着脖子道:“还是买点儿回去吧,只怕爹爷和三弟还等着我回去弄早饭呢。” 杨花儿真是气得吐血,她是为了谁呢,她死瞪了陈二一眼:“你个怂货,活该被人欺负。” 杨花儿这话一说,陈大娘立刻落了脸。陈二老实,她骂了可以,别人不能骂,便是儿媳妇也不成,再说给家里人弄饭还不是正当?这些倒不好说出口,陈大娘便拐了弯发火:“要去拜菩萨呢,都给我积口德,哪个嘴里不干不净,我跟她没完。” 杨花儿是见识到陈大娘的没完的,立刻不敢再说了,拿眼角斜瞄了石榴一记。 石榴被眼神攻击一次,没受到物理伤害,心里头也没落下伤。提一句买外食对她而言是正当分的,惹了是非也是没奈何。只是不知,这包子油条现在还买不买? 自然是买的,还是陈大娘自己挑的,她买了一大笼,另外馄饨炊饼油条等也买了不少,一部分让陈二带回家,剩下的她们四人用。 吴桂香抢着付钱,“娘,我来付钱,今日还劳烦您替我妹妹操操心。” 大儿媳有钱,让她付也没啥,陈大娘停住从裤兜里摸铜板的手,脸笑成一朵菊花:“你是个好的。我给你桃香操点儿心还不是正道,你可别见外。” 杨花儿看大嫂讨了陈大娘欢心,立刻给陈大娘端凳子,“娘,您坐着。现在天儿冷,我回去给你做双棉鞋,穿着暖和。”她脾气暴,却也放得下身段,陈大娘有时候对她是又爱又恨的。 “好,好。”陈大娘笑道。 “老太太有福气,儿媳妇都孝顺。”卖馄饨老板凑趣道。 被外人奉承了,陈大娘笑得脸上褶皱都开了,心里头爽快极了,嘴里还要谦虚:“哪里,哪里,算不得有福气,家里和气罢了。” “家和万事兴,家和就是福气。” “老板说的在理,再来两个炊饼。”这是求表现的石榴。 买馄饨兼卖炊饼的老板脆生道:“好嘞,马上来。” 吴桂香忍不住笑了笑,这弟妹倒怪好玩的。 陈大娘瞪石榴一眼,你个没成算的,这么多吃的完吗? 石榴讨好地笑道:“这家东西好吃。” 陈大娘又看她一眼,也没说啥,怕是看了老大媳妇老二媳妇得了好,倒是觉得冷落了,原以为这个弟妹是个稳重的。不过才刚十六,性子跳脱些也难怪。 吃过馄饨,一人又分了半个炊饼,吃的饱饱的,陈大娘又领了儿媳妇去镇东边的龙母庙。吴桂香娘家在镇西头,她怕家里人没个准备,便道:“娘,我先跑回家,给我娘说一声,免得她中午先用了饭。” 陈大娘原是不高兴,叫她看这来庙里大儿媳才是重点,另两个嫁来的时日短到没那么急迫,只是刚沾了些便宜,倒是不好反对,只能硬了声道:“走快些,我在庙门口等你。” “好勒。”吴桂香也不耽搁,快步朝家里赶路。 “娘,娘。” “怎么是桂香的声音?”吴桂香老娘疑惑道。 吴桂香回道:“是我呢。桃香在家吗?”从门口到屋子里不过几步路,她一边说这话,一边进了屋,正好看见她娘和桃香在做鞋,吴桂香欢欢喜喜道:“刘家同意了,我听我妯娌的意思,她们家大山倒是不在意长相,只一点,他挂念家里的爹和弟弟,怕是媳妇要留在陈家庄。” “要留在陈家庄?”桃香问道。吴桂香听她话,像是不愿意。 吴大娘立刻道:“别光听这个,要深点想。男人念着家里爹娘兄弟,以后就能念着婆娘孩子。王老头就说了他是个重情重义的,这事儿靠谱。” “娘,你跟桃香商量商量,我婆婆还在龙母庙等着我呢,我得赶快儿过去了。正中午的时候都去酒馆里吃饭啊。” 吴大娘连忙道,“行,你快去吧,诚心点拜,让龙母保佑你早点儿怀上孩子。” 得如何诚心呢?吴桂香烦恼。 第21章 龙母庙 龙母庙石榴还是第一次过来,她还没到烧香拜佛的年纪,又没人领着,根本不知道龙母庙长什么。如今见了,很是有些吃惊,寺庙坐落在半山腰,一入眼便是高耸的三层高塔,随着山势高低起伏的院墙,比一路走来的建筑都要宏伟。看山脚下进进出出的善男信女,这龙母庙香火很是鼎盛。 “这龙母庙灵验着呢,以前我婆婆常过来烧香,我才一连生了三个儿子。你们带会儿见着龙母,头要磕实,给庙里的香火钱也不能少了。这个钱我不好给你们出了,否则夺了你们福运。”她们在庙门口等着,陈大娘又老话重说。 生孩子还不是个紧要事,石榴对陈大娘说的不甚在意,只拿眼睛瞧着龙母庙的景观,她当这次出来游玩的。 杨花儿却连连点头,她嫁来也大半年,若是能生在大嫂前面,就是陈家的功臣了,不说石榴,就是吴桂香都能压一头。原只准备捐三两个铜板的香火钱,杨花儿想到这生孩子的好处,狠了狠心,摸出个一两的碎银子。既准备要舍大本,自然得叫婆婆知道,是以杨花儿提了嗓问道:“弟妹,你打算给龙母娘娘献多少孝心?” 石榴随意道:“佛曰,不可说,给龙母娘娘献孝心,哪里能让人知道,若是龙母听到,只当我邀功呢,倒是厌了我。” 杨花儿气极,你让我如何得体地说出捐出一两银子的豪举?能不能愉快玩耍? 石榴看杨花儿脸上不好看,一脸的不解,怎么了,难道是生气她不正面回答?可是她只打算捐一个铜板,哪敢当了陈大娘的面说出口。 石榴一脸的无辜,让杨花儿更生气了,她肯定是故意的,故意不让我说出口的,这弟妹真是太可恶了。 陈大娘没注意两个媳妇打眉眼官司,她正忙着从缝在裤腰上的前袋子里掏钱。今儿带了三个儿媳了,最少得捐个……三两。哎呀好心疼,这能买多少肉呢。 吴桂香走的快,但龙母庙离她家路不近,石榴三人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吴桂香歉意一笑,道:“娘,快进去了。让你们等我一个,真个对不住。” “走吧,也没等多久。”陈大娘道,又将磕头捐银子的事说了一遍。 吴桂香也是来个好几回的,哪里不知道这些个规矩,不过陈大娘说了,她也认真听着。如今陈大娘只求神拜佛要孩子,没对她说难听的话,她若是表现不耐烦,惹恼了陈大娘,随口骂几句“不下蛋的鸡”就够她受了。 从宏伟的大门进入,龙母庙里面宽广幽深,又有森森古树,很有禅意,只是期间穿梭之人都是凡尘俗子。 龙母庙不止可求子,还可求财求权,然陈大娘目的明确,领了石榴等人去了求子殿,石榴瞧着门廊上写的“有求必应”四个大字,心中微哂,这倒是吸金的法宝。有求必应,若是不应,便是心不诚,银子没捐足呢。 她对菩萨怀了些不敬的心思,到也不奢望菩萨保佑她,磕头磕的都是水分,扔一个铜板进公德箱也毫无压力,只是得用身子挡着,别让陈大娘瞧见了,杨花儿也得避着。 避了她们二人,免不得被吴桂香瞧见了,吴桂香见石榴一个铜板捐的大义凌然,忍不住要笑,只是在菩萨面前不敢无状,只好憋得辛苦,心里又感叹这弟妹真是个妙人。 若照以往,陈大娘拜了龙母,还要去听一个时辰的经文,用一顿斋饭,只是今日另有要事,只听了一段经文,遗憾离去。 从龙母庙到大山干活的酒馆要经过吴家,吴桂香便拉了婆婆和两个弟妹来娘家坐坐。 “亲家来了,草儿快去倒水。”吴大娘热情将众人迎进屋,又喊丫鬟倒茶。 石榴进了门便拿眼瞧着吴大娘身边的女孩儿,瘦高个,身材略平板,腰挺的直,跟柳腰蛮胸玲珑的吴桂香长得并不相像,不过一样白皙的肤色,眉眼长得不错,唯一的缺陷便是右脸上占了半张脸婴儿手掌大小的烫伤,印着嫩白的皮肤,近瞧了很有些不雅。便是心知肚明是来相看的,但是这么盯着人瞧也是不妥的,石榴对着她歉意笑了笑。 吴桃香愣了一下,也回了个笑。 石榴见她并不躲闪,心中赞了一句,是个落落大方的,并没有脸上有些缺陷而抖抖索索,想来吴家教养不错,两个女儿都教得好。 吴大娘虽然跟着陈大娘说话,眼角却瞧着石榴如何反应,她听说刘家三个儿子都是石榴这个大姐带大了,想来石榴说的话,弟弟怕是要听的。她见石榴脸上带着笑,心里轻松了不少,不嫌桃香脸上碍眼便好。关心的事放下来,吴大娘便专心跟陈大娘说话。 “不如就在家里用过便饭,待会儿再去酒馆里坐坐” 陈大娘推辞道:“何必如此麻烦,那酒馆里什么都是现成的,付个一两半两的银子,我们两个老娘们只管坐着等人伺候就成。你要过意不去,待会儿抢了把酒钱结了就成。” 吴大娘笑道:“亲家说的在理,今儿个借了您的光,我也去下馆子做回大爷。” “那便走?”陈大娘扬声道。 吴大娘立刻应道:“那便走。草儿在家里好好看着家,要是大爷回来了,让他自己去寻吃的。”吴大娘吩咐了丫鬟两句,领了人去酒馆子。 两个老亲家走前面,石榴特意落后一步想寻个空跟吴桃香说两句,不想被吴桂香挽住胳膊,“我这妹妹胆子小,弟妹可要多包涵。” 石榴笑道:“大嫂可折煞我了,桃香妹妹在镇上长大的,可比我个乡下丫头有见识。” 桂香道:“桃香可别听她瞎说,你石榴姐可是个妙人。”说着她学了石榴“老板,再来两个炊饼”的段子,至于往功德箱扔一个铜板的事,不好在陈大娘面前提,只能遗憾隐了。 石榴笑闹道:“大嫂快给我留点儿面子,叫你这一说,桃香妹妹可不就识得我本来的面目,还不得离我远远的。” 桃香听了笑了好几声,接道:“姐姐这样亲切的性子,我才更敢亲近。”她说的发自肺腑,她自己容貌不佳,见着石榴这样貌美的便有些不敢接近,因她小时候常被好看的说成“丑八怪”,石榴跟她姐姐笑笑闹闹,看着是个好相处的人,她心里自然亲近许多,说话也随意了些。 石榴听她这么说,立刻将胳膊从吴桂香手里抽出来,主动去挽了她的手,笑道:“我心里也觉得桃香妹妹亲近,咱高个儿走一起才相称,便让那矮个的自个走,跟她挽着胳膊费累。” 吴桂香故意叉了腰道:“个儿高便了不得,小心进屋磕着脑袋。” 石榴继续打击道:“小心些就是,总比跳高了也摘不到树上的果子强,大嫂以后要吃梨子就跟我说一声,免得光看着留口水。” 吴桂香怒道:“小心我撕了你个不饶人的嘴。” “那也得你能够得着才行啊。” “让你看看我够不够得着。”说着,吴桂香便要笑闹着拉抓石榴,石榴笑着躲桃香身后。 吴大娘陈大娘两个走前面,听见后面的笑闹声转过头。陈大娘道:“小媳妇爱热闹,你家这三儿媳倒是个伶俐的嘴。” 陈大娘却嫌弃她们在大街上玩闹不体面,引了不少路人当猴戏看,当了吴大娘的面,责备的话却也不好说出口,只道:“都没长大呢。” 杨花儿听话这话心里才痛快,没人搭理她,她又要面子,便落了单,看别人玩闹,自然不快。 吴大娘什么人,家里做着买卖的,形形□□的人都打过交道,哄人一等一的厉害。只听她笑道:“这可是好兆头,拜完菩萨就笑,说明菩萨送喜来了。” 陈大娘立刻大笑:“还是亲家有见识,可不是菩萨送喜来了,她们平日也是稳重的,可是有喜事才闹得欢。” 这话免不得又让杨花儿心塞。 吴大娘回道:“可不是。”虽这样说,她还是转过头往背后使眼色,让大女儿收敛点,免得惹了婆婆不快。 吴桂香擦了笑出的眼泪,又看了看脸上笑容收不住的桃香,又免不得在心中赞叹石榴一番,真个厉害,不仅让她失了一贯的分寸,就是性子冷清的桃香都被逗笑了。 酒馆也不太远,走个一刻钟左右便到了,她们人多,一进屋大山便瞧见了,从柜台出来,道:“陈大娘,你们过来了,我领了你们去楼上的雅间。” 陈大娘忙摆手:“你忙你的,让小二带了我们过去。” “不碍事,我先送你上去。”这大中午,酒馆里都是无屁事的大老爷们,瞧见一大帮娘子,可不是苍蝇见了肉,尤其是他姐,长得好,那瞧着的目光更放肆,大山看他姐皱着眉不自在,也顾不得寒暄,挡她边上护着人到楼上。 “以后别再来这种地方,都是酒鬼,行事没个分寸。”上了楼,大山低声道。 陈大娘听了不免老脸一红,这不靠谱的主意是她出的。 石榴以前也来过,倒是没见着这么多人,她却不知,她来的时候时辰还早,酒鬼们还没赶来喝酒。 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石榴故意自傲道:“大山说的正是,以后不敢再来了,这些个酒鬼喝蒙了,看见母猪都赛貂蝉,见着我们几个,可不是以为见着天仙了。” 她这样一说,尴尬也减了,都打趣她臭不要脸,还当自己天仙。 大山也是被他心大的姐也逗笑了,到底板着脸重申了一遍:“以后寻我,叫我出去就是。” “知道了,知道了,快下去做事吧。”石榴道。 大山拱了拱手,告辞,目光落到桃香脸上停留片刻,脸上倒没露出异样,而桃香忍不住脸红的转过头。她看了大山一闪而过的笑容,心里头喜欢,又觉得黯然,她怕是配不上。 第22章 桃香 大山做事体贴,派了个半大孩子上来问菜,酒馆里菜品不丰富,多是下酒菜,吴大娘也不一个个问,切了两斤牛肉,一碟子花生,一碟子盐豆,另两个炒菜,其余的再点不出好的了。她便张罗着喝酒,吴桂香桃香都是能喝的,陈大娘不爱这东西,石榴喝酒比陈三还差劲,杨花儿更是闻着酒味儿就皱眉头,吴家不好只自己人喝,便只好继续点菜吃饭。吴大娘将墙上的菜品又看了一遍,都没寻摸出能好的,只能托小儿二去别的店里买点儿外食。 吴大娘道:“你捡着好吃的人家,点上四五个菜,躲着点人上送上来,这一两碎银子若是有多的,你只管自己收着。” 这小儿原有些不乐意,怕掌柜的看了责骂,听见有钱拿,立刻笑开了花,四五个菜,定是要不得一两银子,余个百八十铜板怕是有,就是挨顿骂也值得。他响亮道:“太太稍等,我片刻就上来。” 吴大娘摆摆手,道:“机灵孩子,快去吧。” 石榴看城里人壕气的举动,都惊呆了,真是有钱人呢,一顿饭花个二两银子都不皱眉头。 因酒菜还需一会儿,石榴无聊,将这“雅间”打量了一番,这实在是简陋,稍微用木板隔起个小间,上没顶下没栏,离着楼梯口十分近,楼底下的吵架听得十分清楚。 “刘掌柜的,那些个娘们都是谁啊?”这一声吼叫清楚传到楼上,石榴似乎可以闻到那浑身的酒气。 “同村的婶子和嫂子,来镇上卖粮食。”这是大山的声音,比酒鬼要小一些,要听清楚颇费力气。 “骗谁呢?连那脸上有疤的丑八怪也是嫂子,可别都是你相好来看你了吧。” 楼上一片寂静,石榴都不敢看桃香的脸色。桃香初听这话,脸上通红,恨不得钻进洞里不叫别人看见,只是愤怒和羞恼漫过头,她却镇定了,竖起耳朵听刘大山如何回答。 只听大山愤怒道:“王大,喝多了别喷粪,若是再胡说八道,这账单便立刻送到你家中。” 桃香听了心里解气,她小时常被骂难看,除了家里人,还从未有外人维护过她,只是她又犹疑刘大山发怒时为了“相好”那一句,并不是为她。 这屋里头最不爽快的怕是吴大娘了,恨不得撸了袖子要与那酒鬼打一架,只是这次出了气,也不妨碍别人以后再说。她拿了帕子抹泪,“造孽啊,天杀的狗才,我闺女哪里招惹他了,非要找她不痛快。” 桃香立刻道:“娘,这点子事不值当哭,我便是长得丑些,但眼不瞎耳不聋腿不瘸,多少人羡慕。” 陈大娘却不停歇,拿手直拍大腿,哭诉道:“好端端的姑娘,手脚勤快,人又利索,偏偏因为这点子缺陷嫁不到好人家。都是我误了你,我真是该死啊,老天怎么没收了我啊。” 陈大娘和吴桂香也赶忙来劝她,帮忙咒骂那酒鬼,只是吴大娘嚎啕不止。 豪气的人撒泼,画风变得太快,石榴倒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只是她定了定心,瞧见吴大娘干嚎不淌泪,便知道她有些做戏的成分,约莫是想要她表个态。桃香倒是个好姑娘,刚强,不怨天尤人,正适合他家。若是她像吴桂香说的柔顺,石榴倒是不敢多少一句,因她家没长辈操持,很是需要个能立起来的。 心中对桃香满意,石榴自然愿意结个善缘,是以她便朗声道:“吴大娘可别为这起子无赖气坏身子。嘴长别人身上,便是龙女都能挑出错来,陈家庄里便有个古怪人,好端端非要说我勾引人,我个丧母的长女,最是怕这些子闲言碎语,便跑到婆婆家里求救,还是我婆婆和公公开明,到里长那里替我讨回公道。” 看吴大娘止了哭,陈大娘便知这“家丑”能安慰人,立刻接道:“可不是,嘴上不积德的,啥样子话说不出来,长的周正的便要说人狐媚,长的差些又要骂人丑,真个就没什么入了她们眼的。亲家可别伤了心,桃香多好的孩子,我们哪个不知道,何止为了一点闲言碎语惹了孩子不高兴?” 杨花儿也难得说了两句好听的,“看我长的五大三粗,还有人骂我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好在陈二不嫌弃,这女人长啥样外人说不重要,只屋里人觉得好便好。女人啊,有门手艺,能自己赚了银子,才最重要。” 这话虽然有炫耀的成分,不过真是说到了吴大娘的心里,她立刻道:“侄女真是有见识,这女人啊,容貌有什么要紧,能干才是正紧的,我家桃香啊,长的不好看,打小就能帮着我,家里衣服鞋袜都是她一个人做,铺子里忙不过去也要照应着,便是这样,还要帮了我照顾孙女儿,家里的小侄女一刻都离不开她。” 石榴看她虽跟杨花儿说话,口却对着楼梯口,恨不得在那安个喇叭,便知道这话是对了大山说的。想来是极看重大山的。吴家家境殷实,若是多多给了陪嫁,便是脸上不雅观,倒也不至于嫁不出去,想来他们是有些要求的。刘家虽穷,但是没有拖累,大山又能干,若是奋斗一番,日后日子也是不艰难的。 吴大娘唱了戏,真正想要他来捧场的大山在楼下不好直接去问,便只好转过头问石榴,“侄女,你说我家桃香是不是好孩子,那些个嫌弃她的,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这话听着有些咄咄逼人,石榴眼角瞄到吴桂香用手使劲拉吴大娘的袖子,她在心里笑了笑,这一家子真逗乐。 “大娘说的有道理呢,我们家都是实在人,家中又不富裕,娶了儿媳妇也是为了操持家事,看中媳妇的品性。桃香妹妹是个能干的,我瞧着就喜欢,我们姐弟几个打小没娘,我瞧了大娘对女儿这么用心,心里羡慕着呢。您坐一会儿,我去楼下给您倒杯水。”这便是隐晦的说下去问问大山的意思。 吴大娘欢喜地道:“多谢大侄女了,我正口渴着呢。” 桃香细心,将自己出门常带的面纱从口袋中掏出来道,“姐姐长的美,还是戴个面纱,免得被酒鬼孟浪了。若是不嫌弃,不如拿我这个用用。” “真是个细心姑娘。”石榴跟她道谢,将面纱围在脸上下楼,示意大山去外面说话。 石榴带了面纱,大山一时没认出来,楞了一下,待仔细瞧了衣服和神态,才认出是他姐姐,立刻跟了出来。 石榴问道:“大山,你看咋样?若是不喜欢,便立刻拒了,免得耽搁了她。” 大山沉吟了片刻,道:“姐看如何?长的如何不在意,里里外外都要能张罗起来。大河还小,大石成亲也要两年,我又常不在家,不能娶个娇气小性的,最好能尽快成亲,帮我照顾家里。” “我跟你想的一样,我摸了手,是做活的手,人也刚强,心也细,这面纱就是她提醒我戴上的,要早些成亲也不成问题,只怕吴家要留在镇上。” 大山皱着眉头道:“这不成,家里要有人照应着。” “我去问问吧,若是不成的话就算了,若是同意的话,便让爹再相看一遍,趁着年前定下,翻过年便能成亲了。” 姐弟两说定了,也不多耽搁,石榴直接上楼,将刚到的水放吴大娘身前,吴大娘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大侄女真是让大娘等的心焦急。快说说,这水到的可顺利?” 吴桂香也焦急,站起身将石榴拉她位子上,石榴顺势坐下,笑道:“再顺当不过,一口就应了,只是……” 吴桂香急道:“只是什么?” 这时候再用倒水就没法说清楚了,石榴也只好直说了,“大嫂也是知道我家的,大石在潘木匠那里学徒,晚上也住那,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大山是个孝顺的,心里放不下,以后成了亲想要留了娘子在家里照看,他勤些回家,三五日一回。” “我做人娘的,最喜欢孝顺孩子,我家大山说的有理,大娘赞成。” 石榴立刻笑道:“大娘通情达理呢。那等我回家跟我爹说一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规矩是不能错的。” “说的在理,在理。”她是好好打听了刘家的,知道刘老实老实人,家里大的两个孩子能当家,这事差不多成了,等了好些年,今日个闺女婚事总算靠谱了,吴大娘喜笑颜开,热情招呼人吃菜,给石榴更是夹了好几筷子的牛肉。刚石榴出去哪会子功夫,小二从别家买来的外食摆桌子上,酒馆里的菜也送来了。 石榴谢了吴大娘立刻开吃,忙了一上午,她肚子真有些饿了。牛肉炒的过了火,不劲道,猪蹄没煮熟,嚼不烂,花生米炒黑了,盐豆放少了盐,属于业余水平,鉴定完毕,差评。石榴又尝了饭馆里的炒的几个菜,味道要好一点儿,走的是重盐重油的线路,辣子也放得多,倒是能入饭,但是比不得她做的,开心。 第23章 相爱 吃过饭,与吴家母女告别,陈大娘带了儿媳妇打道回府。石榴本打算去胭脂铺子买点儿抹脸的,但是想着陈二可能在等着,便打算算了,等下次再过来,哪想杨花儿提出要买些胰子回去。 陈大娘也不是不准媳妇花钱的,道:“那你一个人去吧,老二怕是到了,我们去牛车里等着你。”她正往前走,却见大儿媳和三儿媳都没跟上。 吴桂香道:“我头油用的差不多,要去铺子里瞧瞧。” 石榴也讨好笑道:“怕冻手,我去买点儿蛇油。” 陈大娘还能说啥,只能无奈道:“去吧,去吧,年轻人哪个不爱美?想我年轻那会子,也是远近出名的美人,又爱打扮,一个月要用一盒胭脂。” 石榴连忙上前挽住陈大娘,“便是现在娘也是十里八乡的大美人,胭脂水粉也不能停了,娘就跟我们一起去吧,也给我出出主意。” 陈大娘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发髻,“老成了树皮,还涂什么胭脂水粉,又不是媒婆。不过我头上这簪子坏了,到铺子里去看看能不能修。” 石榴看她那枝崭新的簪子,心里偷笑,还不好意思了。她故意使坏,道:“娘不止簪子坏了,那根银钗也像是坏了,不如一起换了。” 陈大娘拿手打石榴的手,“你个嘴碎的,刚饭吃少了,没塞住你嘴。” “啊,疼,娘,你轻点,我再不说实话了。”石榴连连讨饶。 吴桂香也搭腔道:“弟妹说错了话,咱做媳妇的不中用没能哄了娘高兴,娘就罚我们买个簪子。” “要你们买什么?屋里又不是没钱。你们选了什么,老婆子给你们付钱,你们只管打扮的妖妖艳艳的,迷得你们男人不着四六,早日弄个孩子出来。” 石榴:“……”婆婆太开放,跟我讨论性生活。 杨花儿没听到陈大娘说了生孩子的事,她的心神全在“老婆子给你们付钱”那句,待会儿可要多选几样,一直舍不得买的一两银子一盒的花粉要拿了。为了哄陈大娘付钱付的干脆,杨花儿道:“瞧您的头发,比我的都黑亮,从背后看,哪里看出上了年纪?” 虽杨花儿说的话题已经跳过,又略嫌夸张,然哪个女人不喜欢被夸?陈大娘笑不拢嘴,“就你们一个个嘴巧,哄了我出银子。快些去选吧,可别耽搁长了让老二久等。” 杨花儿被识破也不感觉,能付银子就成,她上前牵了陈大娘,“我可没说假话,您问问大嫂和弟妹。我们啥都不选,先给您选两件首饰。” 石榴和吴桂香也附合,三个人拉了陈大娘去胭脂铺旁边的首饰铺选了枝五福临门的银簪子,然后再去胭脂铺。 古代的化妆品自然比不得现在的品种繁多,不过日常用的都有,擦脸擦手擦身子,口红腮红粉底,虽然不叫一样名字,但是功能差不多。石榴选了两件,另挑了两根扎头的头绳。不仅她,吴桂香杨花儿两个动作也快,都将东西递给掌柜的结账。 掌柜的笑道:“一共四贯五十文,看客人们买的多,五十文便抹了,以后还请客人多光顾。” 石榴看到了陈大娘面皮抽搐了一下,真担心她不付银子,好在陈大娘虽然心在滴血,到底不想舍了面子,颤巍巍将手放裤腰带摸出了两块碎银子,掌柜称了称,找了陈大娘500文。走回去的路上,感受到陈大娘散发的低气压,石榴不自觉往边上走,杨花儿更是恨不得缩着身子,这四两里她最起码占了二两半。 一直到了家陈大娘都有些不爽,出门一趟,花了一大家子三个月的花销,真个造孽。 灌了一肚子风,石榴到家的时候也没顾得上哄陈大娘,她肚子疼,算着日子,约莫是大姨妈来了。 肚子疼的厉害,石榴躺床上慰暖。 不一会儿陈三进来了,见她半下午躺床上十分奇怪,瞧了石榴好几眼,见她紧皱着眉头,连忙问道:“何疾?” 石榴开始没听懂,到陈三再问了一遍才明白过来,赏了他个白眼,就不能好好说话?“肚子疼。你帮我去娘那里问问有没有红糖。若是有,帮我倒一杯红糖水。” 考试进学虽不考医书,但是陈三看了些杂书,知道红糖水性温暖胃,活血化瘀,妇人经期常用。想到这他不免有些脸红,立刻跑出去找陈大娘。 石榴瞧着他耳朵都红了,笑了好几声,又感叹古代的男人好像脸皮薄一点,现代的男人不仅记女朋友的经期买姨妈巾,有的连女朋友弄脏了的内裤都清洗。 很快,陈三回来了,红糖水没弄到来,倒是将陈大娘一起叫过来了,因为想要孙子,所以陈大娘对几个儿媳妇的小日子很是关心,她问了问石榴是如何疼的。 石榴想了想道:“不好说,好像胀痛,身子还发冷。” “怕是体寒,不如请大夫过来看看,喝两贴药?”陈大娘道。 石榴摇摇头,“我还小,身子骨还要长,现在就不喝药了。再说,是药三分毒,喝多了也不好。” “你说的也有理,那就不喝药了。”陈大娘给石榴理了理碎发,又帮她掖了掖被子,“好好躺着,吃饭了让三儿喊你。”转头又对陈三道:“你就在这屋里读书,照顾你媳妇一点儿。女人不容易,一生吃多少苦,男人都好好宠着。” “知道了,娘。”陈三道。 陈大娘又转过头嘱咐石榴:“别下冷水,这两天也不用你做饭了,衣服放那我给你洗了。咦,怎么哭了,疼的厉害?” “我想我娘。”石榴哭着道。 陈大娘连忙拍着她的背,“好孩子别哭,就当我是你娘,以后娘好好疼你。”可怜孩子,从小没见着娘,怕是没人跟她说这些。 石榴想的是在现代的娘,每次经痛的时候都是为她忙前忙后,恨不得自己替她疼,她被宠着惯着,无忧无虑。哇哇,她这辈子再见不到她娘了,石榴哭的更厉害了,哭的陈大娘心疼,可怜孩子,想娘呢。她好一顿哄,才将石榴哄住。 “好孩子,别哭了,再哭让三儿笑话呢。我去给你炖个红糖鸡蛋。”说着,陈大娘起身离开,她得赶快去换件衣服,可真能哭,把她衣服都哭湿了。 石榴擦了擦脸,真个丢脸,这么大人,想娘还哭鼻子。石榴正懊恼,突然听到陈三的声音,石榴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 “我不笑话你。”陈三正经道。 石榴可是被他逗笑了,你娘哄我呢,我还真怕你笑话我不成?小丈夫太可爱,石榴忍不住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她故意做成难受的样子,“给我唱个曲吧,陈三哥哥,我娘小时候就给我唱曲儿听。” 陈三蠕了蠕嘴唇,这可怎么办,他不会唱曲儿,再说妇道人家说什么便做什么,岂不失了大丈夫威严?只是看她很难受,要不要哄哄? 看陈三纠结的小模样,石榴心里暗爽,看是你笑话我还是我笑话你。她用帕子挡了脸做出哭音:“我娘不在,都没人疼我了。” 陈三叹口气,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为了不恨他,自是舍命陪君子。只听他无奈道:“学堂里不曾教人唱曲,我只学了乡野春歌,宽慰你心一二,万莫笑话于我。” 陈三说的这样认真,石榴倒是去了取闹的心,认真听着。 陈三轻哼:“花里春风未觉时。美人呵蕊缀横枝。隔帘飞过蜜蜂儿。”这还是镇上同窗的奶娘哼唱的,他听了几句,觉得有趣便记下了。同窗还与他打趣,以后定是要娶个美人,可惜后来娶了个有钱有势的钟无盐。 简简单单的旋律,十分温柔,让石榴的心安静极了,又感觉怪怪的,心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跳动。为了赶走这异样,她故意道:“唱的真难听,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再没别的吗?” “再不会别的了。”陈三无奈道。他倒是娶了个美人,可是是个罗刹,甚会折腾人。 “好了,那便不唱了。给我念首诗吧。”石榴又道。 背诗陈三倒是拿手的,为了哄石榴开心,他轻吟:“洛浦疑回雪,巫山似旦云。倾城今始见,倾国昔曾闻。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风卷蒲萄带,日照石榴裙。自有狂夫在,空持劳使君。” 阳光从窗台打下,照着他束起的长发上,轻轻浅浅的声音落在耳边,石榴又感觉心跳的不正常。她却不知自己还是个声控。 她招招手,让陈三坐床边,将脑袋搁他肩膀上,喃喃道:“以后一定要对我好,不准纳妾,银子要上交,有了孩子也不要无视我,知道吗?”无爱就无忧,若她只是搭伙过日子,便许多事不计较,若是她喜欢他,便有要求了,要他也爱她,将她放心上。 陈三用手摸摸石榴的脑袋,道:“说胡话作甚?”好好的纳妾做什么?又不是镇上有钱的老不休。 真是帅不过一秒,石榴瞪他一眼,吼道:“快去厨房看看娘的红糖鸡蛋做好了没。” 陈三立刻跑了,不一会儿端了红糖鸡蛋过来。 石榴将两个鸡蛋和一碗红糖水都喝了,感觉肚子里暖暖的,心里甜甜的。 第24章 起波折 石榴因身子不适,陈大娘心里疼惜她,去西厢喊杨花儿做早饭。 大冷的天,屋檐上都结了冰凌,伸出手就冷,杨花儿一点儿不愿去灶台上忙活,多冷得慌?她昨晚上便知道石榴小日子来了,不好指使了她,但是不是还有个吗?于是便道:“我倒不是犯懒,只是怕弄出来不好吃,白白糟蹋了好东西,娘不如叫大嫂掌厨,我来烧火。” “你大嫂一大早回了娘家,要不然我喊你做什么饭?我也不想吃你就你那齁死人的菜。”陈大娘道。 那正好别让我做了。杨花儿在心里道。嘴上却说:“大嫂又回了娘家?这个月都回去好几回了吧?” 她一说,陈大娘也有些不高兴,女人常回娘家,像什么样子?只是她一向维护吴桂香长媳的体面,没好气道:“有事就回去,我又不是不准你回。” 杨花儿一听立刻松了眉,“娘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我得回家跟我娘说说让她明年的蚕丝别卖了,都给我留着。娘,我得赶快回去,免得我娘应了别人。” 陈大娘气得心窝疼,这懒婆娘,就会躲事呢?她指了杨花儿怒道:“你去,你去,去了别回来。” 杨花儿却不怕,她是常闹的,知道陈大娘并不是狠心的,不过放两句狠话而已,到时候让陈二过去接她回来,她赔再跟陈大娘不是,这事便过去了。她陪了笑道:“大嫂不也回了娘家吗,娘可别偏心,我又不久住,马上便回,我回娘家再哄我娘教我两招,以后绣活儿肯定卖的价更高。” 陈大娘是很看得上杨家的手艺,以后传给孙女儿孙媳妇都是好使的,听杨花儿这样一说,她嘴里虽没应,却也不拦着,随杨花儿走了。 哎,三个儿媳妇,想偷个懒都不成,还要她这老婆子大冷天自己做饭,陈大娘心里十分不爽快,随便烧了一锅水煮个白水面,连根咸菜都懒得放,就这么端上桌。 面条没滋没味难入口,陈秀才吃的长吁短叹,面色艰难,陈大娘听了心中火气,怒道:“喂你□□呢,做这个样子,诚心气谁呢?” 陈秀才深叹一口气,摸了胡子道:“不是□□才为难,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啊。” 于是石榴笑喷了,见陈大娘面色更青了,意识到自己笑的不适当,石榴赶忙描补道:“娘往日饭菜弄得太好,将爹嘴养刁了。今日使了三分功力,爹自然吃的不爽口。” 陈秀才给石榴个赞赏的眼神,摸了胡子道:“你娘若是用了心,倒是能整治一桌子美味佳肴来。” 陈大娘不理他,直接对了石榴道:“可不是养了他一张刁嘴,去别个家吃饭,回家还要再补一碗。平日糊弄了一点就要耍性子,早知道如此,一开始就就给他吃糠咽菜。” 石榴嘿嘿傻笑了两声,不知道说啥了。这对夫妻过的是吵闹日子,她也别想着劝架什么的,根本劝不住。 用过饭,又喝了杯红糖水,肚子不那么痛了,石榴也抽了空回了娘家。大河不在家,就刘老实一个人坐屋前晒日头。石榴立刻将见了吴桃香的事与刘老实说了。 刘老实听了笑道:“你们瞧得中就行,我也不看了,没公公相看儿媳妇的道理。你们两说让她住家里,我看也不必,我们爷俩在家里过得更自在,想什么时候吃就吃,想什么时候睡就睡,多个人还不方便。他们以后成了全,在镇上赁个小屋过着,十天半个月过来瞧一回就成。只一点,可不能在她娘家住,大山可不是入赘,就是多花点子银子也没啥,可别坏了名声。” “吴家两个儿子呢,要什么招郎女婿,爹你就别乱想了。你要他们住哪里,跟大山商量就行。我回去了,两个嫂子都回了娘家,我怕陈三娘不得劲。”说着石榴便起身走了。 等石榴走远了,刘老实一个人闷声道:“刚来就要走了,女生外向啊。”说着叹口气,女儿一嫁,大河玩得不着家,家里就剩他一个,冷清着。想到这,刘老实立刻站起身去找马媒婆,女儿嫁了,赶快娶媳妇进门,人多才旺家啊。 马媒婆听了刘老实要她去镇上吴家提亲,很有些着恼,真个男人指望不住,也不说清楚哪一家,若是错了可不是害人。她问道:“你让我说的那个做买卖的吴家?” 刘老实也不甚清楚,他仔细将石榴说的话想了一番,好像是做买卖的,“正是,也是陈秀才大儿媳的娘家,你去帮我家大山跟他家小闺女提亲。我们两家私下谈妥了,劳烦您老跑一趟。” “你说的与我想的便是一家。这镇上姓吴之人不多,我认识的便只这一家,因他家女儿托我做了好几回媒,很有些熟悉了。他家开了两间铺子,一间卖些读书人用的笔墨,一间卖香油,很有些赚头,可是她那女儿脸上有碍,好些的人家瞧不上她,那些个瘸了腿长了麻子的她瞧不上,可是让我跑断了腿,搭上许多白功夫,索性抛开了手,后来她家就找了镇上的李胖子,李胖子花了一年多功夫也没找上合适的,哪知道倒是你两家的缘分。我听李胖子说,她家许诺200两的陪嫁,老哥家可真是旺呢,不仅女儿嫁了好人家,儿子娶的也是殷实媳妇。” 马媒婆一张嘴突突突,该说的不该说的,全一股脑倒出来了,只听的刘老实脸色铁青。说了这么多吴桃花嫁不出去的话,那不是贬低他家大山要了别人不要的,又说什么200两的陪嫁,叫别人听了还以为刘家见钱眼开。刘老实就是个老实人,也是有气性,很是想甩了袖子走人,他家大山也不是找不着媳妇,何至于要这桩惹闲言的婚事? 看刘老实脸色难看,马媒婆连连打嘴,这张惹事的嘴,一得意都说了些什么啊?她连忙把刘老实拉住,“刘老哥别走,这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呢,要不然哪里得这么多波折,这吴桃香非是你家大山不能嫁呢,你看桃树不正长在山上?”这婚事可不能黄了,要不然她如何能胜了李胖子,而且还有那10两的谢媒钱呢。 说的再动听也描补不好了,因刘老实心里存了不好的印象,而且马媒婆太热心,一脸大脸快贴上他鼻头了,刘老实很是不适应,推开她道:“有话说话,别拉拉扯扯的。让别人看了像啥样?” 马媒婆连忙放了他,大笑道:“还害羞呢,就你这把年纪,就是你想跟我相好,我还瞧不上呢。你们家大山好运道,这桃香姑娘能干着呢,针线好,识字又会算账,老哥你回家,我明儿一大早就去吴家提家,保管一开年就让你多个儿媳妇,明年年底就添丁进口。你老要是也要添个屋里人,只管跟我说,指不定这孙子和儿子一起生了。” 刘老实被她说的燥得慌,心里很是讨厌这媒婆口没个遮拦的,红了脸气愤回了家。 等到了晚饭的时候,大河大叫着回了家,“爹,我大哥给你找了个有200两陪嫁的媳妇,以后咱家就有钱了。” 刘老实气得他屁.股就是一脚,“胡扯八赖。” 大河这一脚挨的结实,痛的大哭,“别人说的,你打我有什么用?” “哪个说的?” 大河大嚎道:“春花嫂子。” “这些长舌妇!”刘老实气得跳脚,又对大河道:“去陈家把你姐叫回来一趟。” 大河挨了一脚,生着气,犟着脖子道:“我不去。你不是说我要是踏进陈家一步,你就要打断我的腿。” 陈老爹又要打人,大河怕挨打,一溜烟跑了。到陈家的篱笆边瞧见陈老爹,大声喊了人。 陈老爹笑呵呵道:“大河过来了,快进屋。吃糖不?” 吃货还有不吃的?大河大声回了一句“吃!”又道,“我姐在吗,我爹扭了腿,让我姐帮他揉揉。”他鬼精灵,怕陈家人嫌弃他姐常回家,还找了个借口。 “在,快去找你姐,我屋里还有治扭伤的药,我给你拿一支带回去。” “陈爷爷不用了,我家里有呢。你留着自己用。”说着跑进屋去找他姐了。 “臭小子,咒我呢。”陈老爹搁背后说道。 大河耳朵灵,听到这话,吓得赶忙往往屋里跑。 石榴不知道大河撒谎,吓得顾不得跟陈大娘说就跑回家了。到家一看,她爹腿好好的,石榴瞪大河一眼,“你说个什么不好非要说这个,哪日咱爹要是真摔了就是你咒的。”她倒是猜到大河叫她回家有事。 大河也是醉了,今个儿就不该说话。 “爹,你叫我啥事啊?”石榴不管黑着脸的大河,问脸色更黑的刘老实。 刘老实闷着气道:“吴家这桩婚事不好,那闺女不知道相了多少人家,都在媒婆那挂了号。早知道吴家给200两的陪嫁,我就不同意这桩婚事了。” 还有人嫌儿媳妇陪嫁多的,石榴真觉得她爹是个实在人了。相亲多在她看来更不是大事。石榴倒也明白她爹的想法,无非是不想被人非议罢了。唾沫星子淹死人,哪个愿意活在别人唾沫星子里,尤其是她爹那样有些懦弱的?她很是欣赏吴桃香,但是家里人重要些,石榴便道:“爹若是真不喜了吴家闺女,便不去吴家提亲了。想必今日媒婆定是没去吴家说的。” “我上午过去,马媒婆说是明儿一早上去。”刘老实道。 “那我便找她去,让她缓两日,等咱家考虑清楚了再说。”石榴道。 刘老实又有些犹豫,道:“我也不是不喜那闺女,人都没见到呢,我就是怕村里人说闲话,男人靠了婆娘,一辈子抬不起头。” 石榴道:“那还是缓缓等大山回来再说吧。 第25章 读书刺绣 刘老实既这样,石榴自然要找马媒婆言说。马媒婆就在隔壁村,走过一段小路便到了。石榴去时,她正在家。 马媒婆见了石榴脸上讪讪的,刚见着陈家庄的春花,嘴一溜就把200两聘礼的事说了,春花那嘴上无门下拔舌地狱的定是到处说了,石榴怕是来找寻她不是。 马媒婆陪了笑道:“今儿早听喜鹊叫,原来是大侄女来皮了。快进屋,大娘给你拿糕点儿吃。”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石榴也懒得跟她辩论泄露别人家的*是违法行为,只板了脸道:“如今冬月底,离年节只一月多时间,想必大娘定是诸事缠身,去吴家提亲之事倒也可拖到明年,我家里也多有些时日做准备。大娘也知我家里没娘,我爹一个男人操持这些事不在行。” 马媒婆担忧时间太长被李媒婆截胡,忙不迭道:“不担心不担心,你马大娘做什么的,你只准备些买彩礼的银子,别些个小事马大娘定帮你办的妥妥的,绝不多收一个铜板。” 石榴道:“大娘是热心人,我心里也感激,只是这些事到底自己来做诚心些。” 与马媒婆纠缠了一番总算说通了,石榴心疲力竭回了陈家。原以为一桩好婚事,凭空出来波折,石榴心里头不爽快,回家又见刚从娘家回来的吴桂香。 石榴很有些怕见吴家人,满以为板上钉钉的事,突然出现拔钉锤,若是这婚事不成,只怕对桃香是雪上加霜,以后吴桂香与她也有心结。 吴桂香不知石榴的纠结,神秘兮兮拉了她进屋,“有好东西给你瞧。” “什么?” 吴桂香献宝一般拿出张药方,“我娘给我找来的生子秘方,是一户人家传了好几辈的,十分灵验。弟妹拿去瞧着,好一举得男。” “多谢大嫂。那我便不跟大嫂客套了。” “马上便要亲上加亲,有什么可客套的?”吴桂香拍了拍石榴的手道。 从吴桂香那里告辞,石榴将这生子秘方扔一边,哪里什么生子的秘方,顶多便是调养身子的药方而已,她身子不弱,暂时也不用调养。再说现在她现在烦恼着,也没心情研究这东西。 陈三进屋就瞧见他娘子坐窗边轻蹙娥眉多愁善感的样子,忙道:“可是岳父腿伤的厉害?可送了医馆?” “我爹没事。” 陈三惊诧,“那娘子忧愁什么?可是缺了银子?” “银子也是缺的,不过我现在烦的是另一件事。”石榴想了想,夫妻该多交流的,她便把她爹嫌弃吴家陪嫁多不同意婚事的事说了。为防陈三说出什么“岳父真是品格高尚,不为财帛动心,若是若此,这桩婚事便罢了,想必吴姑娘陪嫁甚多,也不愁嫁。”的蠢话,石榴特意将吴桃香的情况与他详细说明。 “好事多磨,这点子事也算不得什么。再者,这是大山与大嫂妹妹的婚事,成与不成全靠他们缘分,你也不必多烦恼。若是大嫂有怨言,我让大哥劝她便是。” 这几句都劝到点子上,石榴听了心里放松了许多,她招陈三上前,在他左右两边脸上各响亮啵了一下,“相公真是解语花,能知我忧愁。” “我书房中有事。” 石榴瞧着陈三红着脸溜了,笑得直打滚,陈三这样子害羞,叫她怎么放弃调戏他呢? 陈三逃到隔壁书房,过了一盏茶脸上红晕才退。他突然意识到,刚才被“非礼之事”吓住,到忘了追究石榴言语无状,解语花之言,实在不振夫纲。他又找出《女戒》研读。 石榴笑过一阵,眉头也舒展了,这事全靠吴桃香与大山的缘分,她还是少插手为妙。她是出嫁女,以后大山媳妇进了门与她也处得少,何必带了自己的意见左右她爹和大山。这事成与不成,全顺其自然。 因卸下心中重担,石榴总算松了口气,到厨房帮陈大娘烧火。 陈大娘将她往回赶:“你躺着去,这两天不用你做事。” “烧火暖和,娘就把这桩好活儿给我做吧。”石榴笑道。 “行,你烧吧。”陈大娘一个人灶上灶下也忙不过来,就同意了石榴的主意。心里想着,三个儿媳中,还属石榴手脚最勤快,最适合家里过日子的,老大媳妇恨不得去铺子里做个掌柜,老二媳妇活脱脱个绣娘,除了绣活儿别的都不管。 石榴一边烧了火,一边与陈大娘说话,“娘,我明儿起跟你学点绣活儿,您抽空教教我成吗?” 女人家不会做绣活儿可不成,给孩子绣个帕子缝个小衣裳都不会,怎么做娘亲?便是石榴不提,她也是要提的,如今石榴自己说了,陈大娘更高兴了,石榴娘走得早石榴想学没地方学,不会针线也不赖她,如今一进了陈家便让她教,可见是个好的。陈大娘满意道:“成。丑话说前头,学了就不能停,你没基础,学起来要吃苦,到时候可别想着我会心疼你。” “成,我一定认真学。”石榴僵笑道。怎么有上贼船的感觉? 陈大娘是个急性子,听石榴要学阵线,用过饭便将她叫到正堂里,一边将灯挑亮,一边道:“先绣两针,让我看看你功底。” 石榴拿了绣绷子,硬了头皮想绣出丛小草,刚走了两针便被陈大娘喊停,“别费了我阵线。瞧你这手长的细长,怎做起阵线这般笨拙?” 虽被训斥得颜面全无,然看了自己歪曲的针脚,石榴也实在说不出辩解的话,只讨好道:“娘可别气坏身子,我以后好生学便是。” 陈大娘没好气地道:“可不得好生学,若是生个闺女,过得两年都要比你针线活儿做得好。看你这娘丢不丢脸?” 石榴脸皮也是厚的,被嫌弃仍拉了陈大娘道:“娘放心,学个三五年,我就会了,到时候也给您做件时新的棉袄子。” “你得从头来,三五年哪里学得会?大人的手不像孩子,都僵了,学起来不仅慢,还累。哎,不说了,快些回去睡吧。”陈大娘十分忧愁,都懒得跟石榴多说了。 她回了屋跟陈秀才抱怨道:“石榴那孩子一点儿针线不会,可如何是好?” 陈秀才老神在在道:“要那么多绣娘作什么,家里又不是开绣坊的?石榴若不会,你何苦为难她?家里又不是没针线衣服的钱。” 陈大娘一听也是有些道理的,老大媳妇阵线也差,她也没说什么,总不能因为老三媳妇性子好就对她苛刻。不过陈大娘可不愿承认自己错了,反而找陈秀才的不是:“看你对三儿总看不过眼,对他媳妇倒是维护。我还没见过胳膊肘往外拐的。” 陈秀才一脸的理所当然,“若是他也能做出一桌子好菜出来,我自给他个好脸色。” 这却是个资深吃货了。陈大娘想到石榴是他主动让老三娶的,免不得又骂上两句。 昨天被训得凄惨,隔日石榴忐忑拿了针线去陈大娘那,不想得到的确是满面春风,“左右我还能活几年,你们衣裳鞋袜不用操心。你只学个一年半载,给孩子绣个帕子肚兜便行。” 石榴张了嘴愣了一下,立刻欢喜道:“昨儿我还担心自己笨学不会裁衣裳,一晚上睡不着,现在我可放心多了。娘你真好。”说着石榴又将陈大娘正做的绣活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她也不算说假话,陈大娘绣的婴儿用的肚兜,绣的鱼戏莲叶的图案,活灵活现的,搁现代绝对是可以放博物馆里的艺术品,值个千而上百的不成问题。 陈大娘看她活泼的样子,与昨晚儿打焉的茄子大不相同,心里头既高兴又后悔,若是亲生的闺女,哪个舍得她辛苦,这闺女将她当娘一样呢,全听了话,她却当了她儿媳,想着她既能干又听话。她是个嘴硬的,心里过意不去,嘴上仍道:“再哄我老太婆也是得学的,若是帕子都不会,便去地里做农活。” “娘,你就放心吧,明年过年你就等我用我做的抹额,保管绣最时兴的图案,镶金边,连镇上老太太都羡慕您。” 陈大娘故意瞪她一眼,“连针都不会拿,便学了吹牛皮,快些个回去躺着吧,别搁我这碍眼了。” 这婆婆忒的别扭,石榴搂着她撒了会娇直弄得她快跳脚了才回屋。 冬日里悠闲,家里无事,况她连饭都不用做了,时间一大把,石榴便起了跟陈三练字的念头。 陈三一听石榴要练字,自然一百个愿意,红袖添香什么的,梦中做的不要太多。他将一打纸递给石榴,又亲自为她磨墨。 这纸白,想来花不少银子,石榴舍不得,便道:“听说纸贵,我在地上练吧。我怕我写的字对不住这纸。” 这是他用来写文章的细纸,确实比一般学堂里练字的粗纸要贵些,陈三平日丝毫不敢浪费的,本来想拿好的给石榴,虽没献成殷勤,但石榴惜东西,他自高兴,道:“我去爹那里拿点儿粗纸。” 不过一盏茶时间陈三便回来了,拿了一叠纸,另外还有毛笔砚台等物,道:“爹让我捎与你的,他让我叮嘱你切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写好的字隔三差五要送他看看,若是写得越来越差便要挨板子。” 石榴叹气,真个自寻烦恼啊,好端端的无事练啥字,又找个了师傅。 现在天儿还好,穿暖和些也能过活,等到滴水成冰的时候,手都不敢伸出来,她还要苦逼的练字,石榴更是欲哭无泪,然杨花儿却觉她是个奸诈的,使了法子讨好公婆。石榴便连苦都不敢诉,免得被说成得了便宜还卖乖。 第26章 卫哑巴 陈大出去找驴找了许多天,陈大娘不免惦记,在饭桌上念叨:“老大也不知去了哪里,这些天还没回来。” 陈秀才答道:“他腿长得长会跑路,前些年在外边呆了快两年,这会没个十天半个月哪里得回?” 陈大娘更发愁了,“可别不回家过年吧?” 陈大娘这一说,可让吴桂香也担起心来,“该不会吧,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定找了驴才回来,看他那倔脾气,若是一时半会儿找不着,怕是真不愿回来了。” 陈老爹连忙安慰道:“不急不急,去隔壁卫家庄找卫大侄子问问去,大孙子拜他做的师傅,去哪儿他心里该有个谱。” 陈大娘立刻欢喜道:“瞧我笨的,还是爹脑袋清楚。” “正是正是,还是老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吴桂香也放了些心,知道在哪,若是久不回,可派了人去找。若是不知道在哪里,便是出了事都不知道。 “老二,你待会儿去卫家庄将卫财主请过来。”陈大娘吩咐道,接着又加了一句,“也去周家庄转转。这天地下没有出嫁女在娘家过年的习惯。” 杨花儿便在周家庄,陈大娘说这话便是生气杨花儿在娘家住了好些天不回来,让陈二将她接回来。 陈二看老娘脸色不好,知她恼了自己媳妇,忙赔了笑脸道:“娘,我吃完饭便去,先叫花儿回来,再去卫家庄找卫财主。” 陈大娘心里头有气,板了脸道:“做正事要紧。” 陈二连忙改口,“那我先去找卫财主,再去喊花儿。”说完,对陈大娘讨饶地笑着。 自己儿子,便是太老实被女人给压头上,生气了也白气,陈大娘没好气瞪他一眼,便不再为难他了,左右杨花儿回来要好好训她一顿长长记性。 石榴一直听了别人讲话,回了屋顾不得练字,找陈三八卦去了。原来大哥出去了一年多,同一个村的,她却不知道,不知他出去做什么?另,大哥拜了师傅,他又没手艺,拜了个什么师傅? 问话也讲究技巧,若是一脸“我要八卦”的态度,肯定得不到回答,尤其是在陈三这个假道学这里。石榴便迂回地道:“过了四五天了,也不知大哥到哪?若是在隔壁柳州镇,只怕往回头走了。” “只怕走的更远,大哥怕是要去云州府,那里集贸多,买卖方便。” “云州府?那得多远,听说做马车都要好几天呢,大哥可真厉害。”石榴做出星星眼。 陈三也很是为自己大哥自豪,“这算得什么?大哥还曾去过京都呢。” “京都?那得多远?大哥去京都做什么?他一个人去的?” “卫财主带他一起去的,他们想去外地看别人家如何种田,另找些云州府没有的作物回来种。家里田中的黑美人便是从北地带回来的,卫财主家中荷塘里的莲藕也与云州府不同,是以才能卖出高价。书上说‘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等我中了秀才也跟了大哥出去走走。”陈三敬佩道。 黑美人石榴也吃过,是小型西瓜,又甜又多汁,一个人可以吃一个,可惜卖的贼贵,陈家说从云州府中买来的种子,一两种子一两银子,还只能是新种,所以才卖得贵,原来是北地找来的。真是奸商啊。不过也值得敬佩,种庄稼种出水平来了。古代交通不便,各地交流不畅,的确实能弄来独特的作物,做独家生意。 这卫财主石榴也知道是谁了,是卫家庄的大老财,家里田地比陈家还多,还有个上百亩的大池塘,中了莲藕,这附近好几个镇上吃的都是他家的莲藕,因为格外的粉,炖汤喝非常香甜。原来陈大哥拜了他做师傅,怪不得将陈家家业翻了好几倍。 然卫财主出名的不是他的田地和池塘,而是另一桩事,石榴瞧了陈三,有些犹疑地问道:“卫财主跟了大哥可是五年前出去的?” 陈三瞧石榴一眼,知她想问什么,妇道人家天生的性子。他叹口气道,将事情说清楚,免得石榴瞎打听:“大哥那时从卫财主那里学了不少本领,让家里多赚了一倍的银子,他便想着去外面,学更多东西,卫财主也心动,可惜卫大婶不同意,卫财主自己偷偷跑了。哪知道卫财主走没多久,卫大婶便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怕卫财主一去不回,将儿子看得重,一岁多还不让他走路,整日躺摇篮里,卫财主回来是见着个婴儿,怎不生气?他都四十多,前一个妻子就是未生孩子休了,这个卫大婶也许多年未怀上,他只当自己不能生。夫妻两个对骂,一个骂对方不守妇道,一个骂对方出去寻欢作乐。结果被村里人听了,将这话传遍了整个村,哑巴被说成是私通的孩子。卫大婶被指着鼻子骂,一个受不住投了井,卫财主后来从隔壁打听到孩子是他走前就怀了的,自己信口之言害死了婆娘,让好不容易得了的儿子失了娘,若不是看哑巴还小,想跟着去的心思都有。他一怒之下,去县衙自请打了板子,将说闲话的都告上了县衙,又到卫大婶娘子磕头赔罪,可惜再这样人都死了。这事也让大哥愧疚,每每想到都要喝闷酒,你可千万别在他面前说了,也不准在外面谈论。” 石榴连连点头,这是十里八村的大事,让无数人唏嘘,石榴就是听了这事才格外害怕人言。 两人在屋里说了会儿话,便听到正屋里的笑声,陈三道:“怕是卫财主过来了,他笑起来嗓门大。我们两个过去见个礼。” 石榴应是,想来陈家人对卫家都很愧疚,是以格外的客套。石榴到正屋,卫财主一见她发成震天吼的笑声,递给她一个荷包,“你们成亲我带了哑巴去外家,错过了你们的好日子,大叔给你们赔礼。” 石榴看陈大娘,见她点头,才接了,道:“多谢卫大叔,当不得大叔赔礼,我们是小辈呢。” 石榴说着话,便发现有个小孩拿眼瞧他,呆三角眼,塌鼻梁,像是没睡醒,跟卫财主像了八分,一看就是亲父子,想必便是哑巴了。石榴惯跟小孩儿玩的,将他招到眼前,“叫我一声姐姐,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卫哑巴叫了这名儿,想来有些渊源,只见他偏过头,道:“不叫。” 石榴看他话说的清楚,想来是话少,才得了哑巴的名号。 卫财主笑道:“侄女别白费心思了,这臭小子嘴里就没什么能吃的。臭小子真是愁死我了,看那瘦不拉几的样子,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他。” 当了我的面能这样说吗?这是否定厨师的职业能力。石榴愤然道:“卫大叔,今儿个你就叫孩子交给我,若是没让他吃饱,您只管拿了扫把打我。” “哈哈,爹,打她打她。”小屁孩儿大笑道。 石榴瞧他一眼,傲娇去了厨房,没有姑奶奶征服不了的胃,待会儿看你吃不吃,纠结死你。 “大嫂,你这媳妇倒是好玩儿。”卫财主大笑道。 陈大娘无奈道:“还是小孩子气性。” 卫财主笑道:“侄女年纪也不大。随他们两个去折腾。我们谈正事。卖驴的地方不少,不过最出名在三处,一是关中,一是泌阳,一是京城一带。马上要过年,想必大侄子是去了泌阳,来回要一个月,怕要到年底才回。” 陈大娘听了,心里也有了概念,感激道:“还是大弟懂得多。今儿个又麻烦你了。” “咱两家客气什么。说来,我今儿个才是有事要麻烦陈叔大哥大嫂。这小子六岁了,也该上学了,我将他托付给大哥管教了。” 陈老爹连忙道:“客气啥,你只管放心。秀才自己读书不怎样,教孩子倒也还行,村里头的孩子去了外面都没吃过亏。只一桩,这些个孩子都是学写字好做活,却也没有专门进学的,你若是想着哑巴考秀才举人,还得把他送镇上。” 卫财主笑道:“老叔看他,也不像是读书的料,让他跟着大哥学两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 卫哑巴拿眼睛瞪了他老爹一眼,立刻瞧着厨房。他闻到香味儿,鼻子有点儿痒。 石榴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早上陈大娘杀了只肥鸡,现在可是便宜了哑巴。鸡胸肉切片,在面粉里裹裹炸鸡柳,可惜没有番茄酱,只好多放了点盐,撒点儿胡椒粉。鸡腿也裹面粉炸得酥脆,鸡爪子陈大娘用水煮得差不多,石榴用加点儿酱油辣椒收汁。都做好后,石榴从厨房拿出个现成的腌梅子,正好装满一个四格的糕点盒。 油炸的鸡腿多香,石榴在小屁孩儿眼前晃到两下,看他努力吸鼻子,偷偷咽口水,轻轻摸摸他脑袋,笑了笑道:“吃吧,你便是不吃你爹也不会拿扫把打我。我看你长得好看,才特意给你做的,可别让姐姐白忙活一趟。” “你叫我……吃的啊。”卫哑巴小小傲娇一下,找回面子,立刻拿了手抓鸡腿,刚就闻到肉香,可馋死他了。 卫财主发出吓落飞鸟的笑声,给石榴竖了大拇指。石榴不客气地点点头,她可出生小餐馆世家,祖上好几代在灶台上摸索,她本人更是学贯中西,搞定个小屁孩还不是小事。 第27章 陈二请媳妇 陈二将卫财主请来,便回屋从柜子里拿了两匹布,从后门偷摸着出去了。 “女婿客气啥,花儿还不常回家,每次都拿这么多东西过来。”杨花儿娘杨大娘笑呵呵接过陈二手上的布匹,将他迎进屋,又大喊,“花儿,陈二过来了,快点儿出来。”哎哟,看着两匹布,最少值一两银子呢。 陈二只敦厚笑着,心里头却想着花儿娘可真爱财啊,若是空了手过来,便要训人,拿了东西过来才给笑脸。 杨花儿一听陈二声音,立刻跑出来了,这几日在家里娘天天逼她绣花呢。她到了外面一看杨大娘手里抱两匹布,看陈二脸色黑得滴墨,“过来做什么?我在家里还没住够呢。”你个傻子,就不知道拿个便宜点的,这可要二两银子呢。 陈二笑了两声没说话,说了又要挨骂。 杨花儿瞪他一样,与杨大娘说道:“娘,我回去了。衣摆上的牡丹花我差不多绣完了,给您放绣架子了。” “不如再住两天,帮娘把扣子也缝了。”杨大娘挽留道,“女婿还没喝口茶呢,快进来坐。” 陈二站着不动,只道:“多谢娘,我不渴,刚在家里喝了。” 杨花儿又道:“再不回我婆婆就要骂人了。” “那你回吧,你婆婆一贯规矩多。”杨大娘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摸了摸布料子,这料子软和,两匹怕是要二两银子呢。杨大娘赶忙笑着把走出去的女儿女婿喊住,“再等会儿,刚忘了,家里头还有一袋子桔子,放地窖里藏着的,还新鲜着,你们拿点儿回去,给你公公婆婆尝尝。” “不用,家里……” 杨花儿在背后狠狠掐了陈二一把,打断了他的话,“多谢娘,那我就不客气了。” “咱娘俩客气啥。”杨大娘说道,又对屋里喊,“大头,给你姑姑装几个桔子回家。”可惜喊了好几声都没回,“这死孩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刚还在屋子里,怕是不愿意呢。杨花儿心里头清楚着,嘴上不说破,“娘,我自己去地窖里拿吧。” “成,你自己去吧。” 杨家地窖挖家里头,杨花儿拿了梯子下去。 大头听搬梯子的声音,坐不住了,跑地窖口,嘟着嘴道:“你可拿少点儿,我还没吃呢。” 杨花儿不听他的,用布袋子装了二十多个才住手。 大头一看都哭了,“你咋拿这么多,我吃啥?” 杨花儿怕他哭声大了将老娘引来,连忙道:“还有不少呢。再说,桔子吃多了不腻?大姑下回回来给你带桂花糖和麻糖。成不?” “那我要这么一大兜麻糖。”大头讨价还价。 杨花儿恨不得拍他一掌,这么一大兜得多少银子?这小子就记吃的,若是应了肯定要找她要呢,若是不应,只怕要撒泼打滚了。“好了,好了,给你买给你买,不过可不是麻糖,而是别的。”杨花儿不耐烦道。 “那得好吃的。”大头立刻道。 杨花儿没好气:“那铺子里卖的,能不好吃?” 哄好了侄子,杨花儿高兴跟她娘告辞,提了东西回去。她娘一贯小气,今儿个能拿东西回去,可是长脸了,便是婆婆也说不得什么。 杨花儿到了陈家,特意将布兜子提前面,见了石榴等从兜里一人摸一个桔子出来,道:“快尝尝,我娘家里放地窖里藏的桔子,甜着呢。” 这桔子藏得好,皮一点儿没干,水分足,石榴接过,“多谢二嫂,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我从娘家带过来的,又不是买的。” 看杨花儿很为娘家带来的东西自得,石榴赶忙奉承道:“杨大娘对二嫂可真好,家里地窖里的东西都给你留着。” “那是,我娘可疼我了。”杨花儿笑道。 卫哑巴吃了石榴做的东西,舍不得回家一直跟石榴旁边。这会儿子瞧见杨花儿分桔子,也眼巴巴瞧着她。 杨花儿自然认识卫哑巴,他爹可是大老财,杨花儿自然巴结着,赶忙也递了个给他,“哑巴又来我家了,你爹呢?” 卫哑巴光拿了桔子,却不理人,气得杨花儿跺脚,真是白费了好东西。屋里人都发了,其余的她都拿自己屋子里藏着,留了慢慢吃。 陈大娘剥了桔子,笑呵着对陈老爹道:“今儿个铁公鸡也拔毛了。” “那是给公鸡喂食了。”陈老爹心里道。他可瞧见陈二从屋里摸两匹布拐屋后出门了。不过为了家里头和气,陈老爹嘴上什么都不说,只呵呵笑两声。 不过如何能和气?杨花儿进了屋,就提了陈二耳朵,怒道:“你记性被狗吃了?我上次都跟你说是这两匹粗布,你拿那两匹贵的去,你知道那两匹布值多少银子?” 陈二求饶道:“哎,别使劲,别使劲,疼呢。不都长一样,我哪分的出来?” 杨花儿问道:“你就不知道用手摸一摸?” “我哪里摸的出来。我明天给你买两匹总成了吧?” “你买,你哪来的钱?”杨花儿问道,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手上力气用的更大了,“你藏了钱?藏哪里了,快给老娘拿出来!” 为了留住耳朵,陈二不甘不愿将吊在床板下袜子里的钱摸出来给杨花儿。以后再不去杨家了。 杨花儿开心数着陈二藏的一袜子铜板,嘴里还骂道:“还有没有?都给老娘交出来。下次再被我发现,你就别想好过。” “哪里还有?全在这了。”陈二垂头丧气道,都藏了两年了,一文都不剩了。 陈二心里受到伤害,又蹲陈老爹面前扮可怜样,陈老爹瞧了他一眼,道:“布拿错了?叫你偷着拿,要跟我说一声,给你换个便宜的。” “爷你看见了?”陈二讪讪道,“可不是拿错了,把偷藏的钱全赔进去了。” “私库也缴了?真是没用。”陈老爹鄙视道,看陈二一脸的生无可恋,从兜里给他摸五个铜板,“拿着吧。这次可藏好了,也别犯错了。” 陈二一把年纪拿了爷爷的钱也不羞愧,开心放口袋里,道:“多谢爷,等我攒一两银子,就给您买个烟壶。” “不用,你自己留着用吧,你兜里的钱也是爷爷手里漏出来的。” 人艰不拆啊。 杨花儿回来了,家里也热闹许多,她是大嗓门,话又多,还总跟人呛声,到哪都是大动静。陈大娘虽有时候烦她,但好几天没见,也想她,看她回来了,特意做了个她爱吃的辣白菜炒五花肉。 杨花儿开心吃了两碗饭,哄了陈大娘道:“在家里我可想吃娘做的饭,我娘做菜弄熟了就成,一点儿味儿都没有。” 陈大娘道:“你娘做菜舍不得放油,好吃才怪。看我放了多少油,要不然你们能喜欢喝这汤?” “这汤是好喝,伴着汤能多吃一大碗饭。”石榴道。 吴桂香也道:“娘拿手菜可真多,可得好好教我。” 有三个儿媳妇刷好感度,陈大娘幸福感爆棚,笑的合不拢嘴,想要拿东西奖励几个好媳妇,不过转而想到上次掏出的五两银子,还心疼着,立刻将一人做衣裳的话咽下了,只许了一人一双袜子的事。 石榴也发现了,她婆婆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若是顺了她意,让她高兴了,她也会让你开心一下。想来两个妯娌是知道这属性的,好听的话不要钱一样往外倒,都让她相形见绌了。 吃过饭,石榴便去了陈三书房练字。现在成了家,不像以前在家,过得糊涂也无所谓,她想将字练好,以后记账记事也方便。 “我写得不好,你教教我。”陈三字写得大气,很有风骨,石榴很喜欢,求他教自己。 陈三点头,“你先写了你名字,让我瞧瞧你是何水准,也好给你布置任务。” 何水准,写出来怕要吓坏人。石榴握了笔,写了个“劉”字。 陈三知石榴识字不少,常见的都能识,见得少的半懵半猜也初解其意,不是生僻考究的文章,不求甚解,至少能读懂,还能与他辩论两句。是以,他见了石榴落在纸上硕大的黑墨团,惊呆了,不敢置信地问道:“这便是你写的‘劉’?” 饶是石榴一贯的厚脸皮,也忍不住不好意思了,大山练字的时候也拉了她一起,她嫌弃太难没练,所以一手毛笔字丑的惨绝人寰,陈三嫌弃也难免。 陈三叹口气,“快将这张留着给爹瞧,也好叫他知道你基础多差,若不然他以为你偷懒,一手臭字连三岁小儿都不得,狠狠打你几板子。”他看石榴不自在,也不多说,握了她的手写了几个“永”字,“永字八法,写好了别的字也能写好。以后你便一直写此字。” 石榴问道:“需要写多久?” “至少一年。” “练一个字需要这么久?我又不考学问,也不必写多好看。” “总得让人认得清楚。” “好吧。你再教我写几个。”石榴道。 陈三看石榴脸色,见她一脸认真,并不像别的时候那般喜怒无常,猜测她很看重学问,要练字也不是戏言。他不免受了感染,成亲之后爱慕少艾的浮躁之心也去了,教了石榴几遍,便提笔写文章。 烛光摇曳,一室墨香。 第28章 收租 陈家有百亩水田,20亩地,大都租赁给同村之人,每到年底,便是交租之时。往日一贯是陈大管的,只是他今年外出,佃户过来之后,这收租子的事便由陈老爹带了吴桂香收。吴桂香家中是买卖的,她自小打着算盘,一手算账的手艺比起陈大都不差,她自己也爱与钱粮打交道,初嫁到陈家便跟在陈大身后收账了,陈家人对她很是放心。 今年风调雨顺,村中收成好,是以并不用陈家催,就主动过来交租。因是同村之人,陈家只收四分租,若是外村人,便要收五分,村中人都愿种秀才家的田。 石榴家中也有十亩田,家中忙的过来,没有租给别人,也没有租别人家的地,如今看人来送租,很是好奇,便问了吴桂香如何算租。 吴桂香也知石榴家的情况,耐心跟她解释:“每年收的租子不同,看收成如何。当然,不同的田租子也不同。今年雨水足,收成足,上等良田一亩产谷4石,中等田也能产3石,旱田2石,大部分人收租四分。我娘家陪嫁的二十亩田,都是租给外村人,收的五分租。地里种的东西不同,租金也不同,不过都收的四分租。除了粮食,村里人也用鸡鸭抵租。若说最划算,还是自己家里请了长工做活,收成多少全是自己的。因家里只陈大一个人管事,只二十亩地良田自己种,另外的都租了出去。就这二十亩水田,差不多能得40两。” “若别人家一亩田不止收4石呢?” 吴桂香笑道:“他种的好,多余的自是他自己留着,我们又不能将他家里收成一一过秤。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陈大给村里人算的实惠,只要多用点心都要比我们算的多。家里还要给官府交租,四分都得不到,是以这些年再没租给村里了。” 石榴点头,又问了些问题,吴桂香也耐心答了,最后还将算得账目与她看了,因算得复杂,谷要换成米,米价也不同,石榴不愿一条条看了,只看了最后的总量,算出200石米,100两的银子,便是说1石米差不多500文。石榴隐约记得一石米在现在差不多100斤,米价在2.5左右,200石差不多5万。便是说1两银子不过500元。这算法十分粗浅,因米价也无法作为衡量物价的唯一标准,现代杂交水稻产量高,想必米价不高,贵的是化妆品电子产品汽车房子,而这里房子便宜,盐铁贵。 吴桂香并不知石榴纠结古代与现代钱币的换算,只以为她看不懂在烦恼,便笑道:“你见得少,看了一头雾水,若是常看账本,便一眼就能明了。你若是想学,我抽空教教你。” 石榴连连摆手,她功课够多了,又要学针线又要练字,若是还要看账本,那连打个盹的时候都没了。 “家里账本有大哥大嫂看着,我不用学。” “若是以后分家,你们总得自己学了看。” 说的十分有道理,石榴想了一下,道:“若是如此,便叫陈三学了就是。” 吴桂香呵呵笑道,“我娘常说,男人管着钱,女人心里也要有本帐。你现在不想学,以后若是想了,找我便是。” “多谢大嫂。家中一年100两出息,可够用?” “刚刚够用,不过家里也不止这收入,陈大经常贩货物,二弟外面做工的钱也交上来。不过我嫁妆收的租子,二弟妹绣品卖的银子,都自己收着。弟妹若是有赚钱的法子,也不必上交。”另外还有陈秀才的束脩,陈大娘卖的绣品,这是这些吴桂香没说出口,晚辈哪里能算长辈的银子? 看吴桂香这样真诚,石榴也不隐瞒,将自己想要卖吃食的想法说了。 吴桂香沉吟片刻,道:“富贵的人家,家里有厨子,并不随便吃外面的东西,贫苦的人家,也很少从外面买东西。当然,也并不是说卖不出去银子,如今太平日子,不少人家有闲散银子,也愿花两个钱换个胃口。是以,你便摸准这些人家喜欢买什么,另外找个好铺子寄卖,价钱也要定的合理。” 行家啊,石榴立刻用亮晶晶的眼睛瞧着她:“这里头这么多学问,多亏大嫂提醒。大嫂发发善心,再提点我一番。” “我一时还想不出,等我回去问问我娘。我妹妹这些年一直在铺子里帮忙,也比我懂得多些,弟妹不如以后问她。”吴桂香道。 石榴尴尬笑了两声,你妹妹的事如今比赚银子的事还让人烦恼呢。免得吴桂香看出端倪,石榴赶忙又跟她到了谢,回了自己屋。 吴桂香这样帮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却对她的事却不上心,实在太不厚道,石榴便想着再回家一趟,看事情有何进展。 家里离得近,就是任性,石榴趁着没人看见,往家里溜了。不过她却不知,陈老爹又瞧见了。 刘老实见了石榴,高兴道:“你回来了,我正准备让大石去跟你说,我昨日去找大山了,也见了桃香,是个好姑娘,长得不好,不过性子刚强,跟你娘一样,是个能操持家的。” “那200两的嫁妆不怕了?”石榴好笑道。 刘老实笑道:“不怕了不怕了,大山说一文都不用,全让桃香自己收着。村里人若是说闲话,就这么说。” 石榴真是哭笑不得了,事情也没什么改变啊。看来还是大山能耐,比她了解刘老实。既然事情解决了,她爹不难受了,她也不用愧对大嫂了,石榴也轻松了,道:“我前两日跟王媒婆说要明年才说媒,爹若是等不及,再去王媒婆说一声便是。” “不用不用,大山也说明年再提亲。”刘老实笑道,“他还想再存点银子。我跟吴家也说了,他家应了。” “行,那我回去了,爹要是缺银子,就跟我说一声,有啥事也让大河去找我。大山成亲是大事,我也这姐姐也得尽尽心。” “大山娶了媳妇还有大河大石,还能一直跟你要银子?你好好过自己日子就成,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怎么就不能一直给?哪有出嫁女不向着娘家的。”石榴道。 刘老实笑了两声,也不多说。女儿有孝心是好,不过他也不能让家里拖累她,便是去借银子都比要她银子好。 石榴很快到了家里,陆续看到村里不少人家进出陈家,见了她都笑着打招呼,春花更是拉了她的手,道:“小陈婶,许久没去我家,有空去玩玩啊。” 石榴被小陈婶雷得酥麻,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春花嫂快别这么叫,我对了你可叫不出侄女来,你喊我名字就成。” 春花笑道:“咱两各喊各的总成了吧。行了,你快回去吧,家里堆了一屋子东西,快去瞧瞧,嫁进秀才家就是好,什么都不用做就有银子进门。” 石榴干笑了两声也不知道说啥。她进了屋,真是看见了满屋子的东西,除了稻谷花生豆子等,还有鸡鸭活物,连篮筐桌椅等手工活,而吴桂香脸色发沉坐着,见了石榴,只叫了声弟妹,便不说话。 石榴看陈大娘也是脸色不好,忙问怎么了。 陈大娘答道:“你看这些个篮子,家里又不缺,卖又不好卖,该如何是好?若是老大回来,怕是又要发脾气。” 陈老爹劝道:“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做什么,少赚些就少赚些,总饿不了肚子。” “谁说不是这个理。”陈大娘叹气道。 吴桂香张了张嘴,终究没将要说的说出口。不过她憋的也难受,拉了石榴回房,与她抱怨道:“村里人真是越发不讲究。长辈们舍不下面子,一年年忍了,收上来的租子越来越少。陈大去年就发了脾气,今年见了这些个破烂东西,只怕要骂死我。可是,这家里我又当不得主,别人送了些没用的东西,我刚说了两句,爷就要说算了,我能怎么着?”吴桂香越说越委屈,拿起帕子抹眼泪,“外村人五分的租,一点不能少,村里人不过四分租,还拿破烂东西抵了,这一出一入,损失了多少银子。” 看着好像不像是因为受委屈哭的,而是舍不得银子?石榴不确定地想到。 她拉了吴桂香的手,安慰道:“大嫂别担忧,这事等大哥回来,交给他,你记账便是。若是大哥怪罪大嫂,你只将我们叫出来,自会跟大哥解释清楚。” 吴桂香立刻将眼泪擦干净,道:“弟妹说的是,就让陈大处置,凭他那臭脾气,只怕要将田地收回来租给外村人。” 所以,果然是为银子哭吗?石榴忍不住在心里发笑。 因为吴桂香想要证人,便要拉了石榴一起记账,石榴也不好献丑,拉了陈三过来。 陈三不耐烦道:“我明年四月要考学,哪里有时间记账?” 石榴才不理会,道:“经国济世,离不开经济学问,你若是连帐都不会记,如何做官做学问?” 陈三学问没学好,竟然无言反驳,只能被石榴拉着出门。石榴看他一脸不情不愿,赏给他两个香吻,道:“快笑笑,跟了我做事还不比你一个人闷着头看书强?” 笑是笑不出来的,陈三红了脸加快脚步去帮忙记账。 第29章 卖粮食(一) 陈大出了远门,陈大娘只管家里的事,陈秀才在学堂用的心思比在家里还多,陈二看了帐就头疼,陈三儿更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拉他过来记账都困难,陈老爹是有心无力了。今年收租之事便落在陈家三个儿媳妇身上。吴桂香有心又有能力,便让她带头,石榴凑旁边打打下手学经验,杨花儿则是怕两个妯娌趁机占便宜一直以监工身份盯着。 吴桂香将账目总好,趁着家里人全,将情况一说:“这是今年交上来的租子,八十两现银,娘你收着,另外还有,25石大米,50石杂谷,鸡鸭活物菜油花生,还有这些个手编的篮子,簸箕,爹娘你看如何处置?另外,村里还有几户人家没交租,又是何章程?” 陈秀才凑个人数,闭了眼默想明日要授课的事。 一般的事往年也有成例,陈大娘立刻道:“家里人口多,米面粮油都要些,将米和谷子卖一半,其余都留家里吃。” 吴桂香笑道:“还是娘安排的妥当。村里没交租的人家可是要催一催?” 陈大娘便不做声了,自是要催的。只是让谁去催她却不好说。她自己是开不了口。一个村的,如何催人交租?像陈贵家,有个卧床的老娘,一年吃药比吃饭还多,不知花几多银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如何开口跟人要租子?还有那陈柳家,一屋子泼妇,那陈柳又不是个能讲理的,你若是催租,说不定要拿大棒子打人。 陈大娘心里头犹豫,便拿眼瞧陈秀才,却见他闭了眼,嘴里念念叨叨,陈大娘脚一踢,气道:“这屋里商量正事呢,你在作甚?” 陈秀才一脸“你懂啥我在忙家国大事”的表情,“这几日学堂里又来了个几个后生,要学字,我在编杂字,吃穿住行上常用的都教了,免得他们到时候抓瞎。” “编编编,家里的事都没弄清楚,还管别人的事。” 陈秀才一脸的不以为然:“家中有何事?学生既唤我一声先生,我自要授业解惑。家中诸事,全交几位佳媳便是。” 一句话,他不想理。陈老爹不敢让他理,他能将别人家的租子全免了。 被带了高帽子的儿媳妇只能继续为难道:“若是现在不催了,隔几日到年根下更不好说,总不能大过年找别人晦气。家里男人多,若是我们女人出面,只怕要说闲话。二弟,不如你去跑一趟?” 陈二吭吭哧哧道:“这个……这个难呢。” 杨花儿更是不怕揭家丑,嗤一声笑道:“大嫂,你让老实人去要账,不是难为人吗?人家说一句没有,他就没话了,跟他哭两句穷,他站都站不住了,别到最后让他给别人倒找银子。” 欠账的不是交不出就是耍滑头,老实人去了确实施展不开。 最后,众人瞧陈三,他警惕看了石榴一眼,道:“我明年要考学呢。” 石榴也不坑他,主要是她觉得凭陈三的清高样,也不像能催债的。 陈大娘看个个紧皱了眉头,大嗓门道:“这有啥愁的,又不是欠了别人家租子还不起,别人欠租的不愁我们这收租的还要愁?这不还收了不少银子,能过个好年呢。没交上的,等着老大回来去要不就得了,就是挨到明年也没啥,还能赖了不成?” 这话说的让人心胸开阔,石榴不免也觉得自己受了吴桂香影响,着相了。她笑道:“娘说的对极了,这些事都是大哥做熟的,能做的我们就先做了,做不了的,等大哥回来拿主意便是。” 吴桂香叹口气,她原想是趁了陈大不在,施展下能耐,怎奈这世道终究还是男人的。她自认不输男人,不仅能记账,催租也是能行的,只是她若是去要租子,不说村里人嘴长说陈家男人不中用,便是收回来了,只怕家里长辈还责怪她坏了情面。 将心里头的失落掩了,吴桂香笑道:“既如此,那我们这几日便把能卖的卖了,不能卖的都收着等陈大回来再说。” 卖粮食都是往日的主顾,倒也不需要多操心,只需要将谷物拉过去让人瞧了,按了品质定个价。陈二套了牛车,杨花儿和吴桂香两个一起去了,一共拉了三天,到第四天,只拉了两个袋子,她们两便招手让石榴一起坐了去镇上玩玩。 石榴这几日上午跟了陈大娘学阵线,虽说没学出什么东西来,但是手上已经好几个窟窿眼了,还被陈大娘骂了好几句聪明面孔笨肚肠,白长了双灵巧的手;下午练字,写出来的字依然没有摆脱一团糊糊的命运,陈三更是对了她摇头叹气,别人见了还以为她得了绝症似的。受到这么大的身心伤害,急需治愈。 她们一说,石榴立刻应道:“大嫂二嫂等我会儿,我去屋里拿点儿钱,快过年了,买点儿白面白糖和肉回来炸丸子蒸饺子,再做些糕点。不知道有没有南瓜子儿卖,若是有也买点儿炒着吃。镇西头还有家卖上好的糯米粉,买回来蒸发糕元宵糯米粑。” “快别说了,口水流了一地。”吴桂香笑道。 杨花儿也笑道:“一家人吃的,哪里用你自己掏银子,你从账上支点银子便是。这几日我们买粮食足足卖了二十两呢。” 吴桂香却笑不出来,以往能收个120两左右,今年好收成,不过收了100两,显得她没用。 她是女强人的心思,不仅杨花儿不懂,石榴也不懂,刘家种一年地才能赚几个银子,果然陈家比她家有钱啊。 杨花儿这两天跟了吴桂香跑来跑去,学了不少东西,昨日还帮着跟米店老板讨价,是以很有些自得,对石榴也格外亲切,亲自扶了她上牛车。 石榴很有些受宠若惊了,打趣道:“多谢二嫂。今儿个太阳从西边出来,二嫂对我可好了。” 杨花儿瞪她一眼,“我几时对你不好了?快坐稳了,别光顾着耍嘴皮子,摔下车了。” “这才是二嫂的作风啊,刚那温柔的小娘子是谁?我可不认识。” “你个死妮子,让你骂我凶,看我不撕烂你嘴。”杨花儿作势要掐石榴嘴,两人闹成一团,倒把陈大娘给引出了屋。 “闹个啥,快些走,要不然赶不回来。” 石榴跟杨花儿相视一笑,都放了手,整了整衣裳。两人难得这样亲近,倒都有些不好意思。 石榴先回过神,问道:“要不要问问娘有什么可买的,左右这车大,能拉不少东西。” 杨花儿给她个“我懂”的眼神,扬声道:“娘,今儿天好,您也出来走走?这趟拉完了,杨老板便要付银子了,也得娘收着,要是揣我兜里,这怕一路都要提着心。” 说完,她给石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接上。石榴想说,我真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看杨花儿满脸的信任,只能应了头皮道:“二嫂说的对,娘也一起去镇上走走。呆家里头多闷。” 陈大娘回道:“你们几个滑头的,又想哄了我去付银子,我忙着呢,你们自己耍去,买的家里用的从账上支银子,要是买胭脂首饰,自己掏荷包。” 被戳破了杨花儿也不在意,笑道:“哪里还买首饰,今儿个买的正经东西,弟妹要买面粉回家做糕点,大嫂还说买点野味儿过年。我想着,家里这么多人,总要买两匹布做件新衣裳,娘你说是不是?” 陈大娘一听,也心动,可不是办年货的时候了。女人家哪个不喜欢买东西的,听了要购物还不是得跑着去?不过陈大娘可不愿这想法被媳妇知道,故意板着脸道:“我还得去看着你们点,别把银子都败光了。” 嫁过来这么些日子,陈大娘是个什么人,石榴也是明白的,她摆了婆婆的款,对几个儿媳妇却并不坏,说些好话哄了她开心,很是好说话的,当然若是能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只怕你说什么都能听。这一时半会儿变不出大胖孙子,但是哄人全靠上下嘴皮子扒拉,最简单不过的是,石榴等三人赛着给陈大娘脸上抹金。 “好了,好了,都闭嘴。”陈大娘假装捂了耳朵,“把银子都哄了去,明年喝西北风?” “娘你真是,我们说点儿好话表孝心,非说我们哄您银子,这不是寒我们的心吗?”杨花儿做出委屈的样子。 “待会儿你一文钱都别花,我就信了你的话。”陈大娘道。 杨花儿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张着嘴眨着眼半晌无言。 石榴和吴桂香忍笑,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好在陈大娘心情好,也不很为难杨花儿,“好了,别把眼眨坏了,呆会儿给你一个银角子花花,不过可不准给你自己买布。你做绣活儿卖的钱,我一个铜板都没要,要是花公中的钱买针线,可说不过去。” 杨花儿连忙道:“娘说啥呢,我是那样的人吗?我今儿个买布给爹娘和爷爷一人做一身衣裳。大嫂和弟妹两个要做衣裳吗?我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个什么样子的,你们自己买了布,我帮你们做。” 石榴刚成亲,有几件衣裳没上身,辞谢道:“多谢二嫂,我衣裳尽够了,今年不用做。” 吴桂香也说不用了,让妯娌做衣裳,便是自己扯布,那也是好大的人情,她还不如拿回家让桃香给她做。 天气冷,几个人挤在一起,说说话,倒是好过了许多。不一会儿到了镇上,几个女人都摩拳擦掌,要大展拳脚了。 第30章 卖粮食(二) 现在是年节,镇上人多,牛车走的缓慢,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镇西头的仓库。 吴桂香给石榴介绍,“这是杨家的仓库,他家可是大米商,在附近的好几个镇上都有米店,我们马头镇就开在万春桥那里,你怕也是见过的。” “可是挂着‘杨记米铺’的牌子?”石榴问道。 吴桂香点头:“正是。这几日都是交租的时候,我们过去怕是要等一会儿。” 果然有不少人排着队。仓库的管事是个大胖子,不过为人最是活络,见了陈家众人,连忙出来打招呼,“大兄弟大妹子又过来了。大婶子也来了?这可是最后一趟了?” 陈大娘笑着答道:“是咯,今年只这么多粮食卖。杨老板能干,生意红火呢,看这么多人。” 杨老板拱了手,道:“托福托福,东家高兴就成。几位稍等,前面还有几个人。” “好好好,您忙您忙。”陈大娘摆着手道。仓库里四个活计忙着,一个称米,一个称谷,还有两个记账的,杨管事到处瞅着,若是有人来了,赶忙出来打招呼,他人头记得熟,各家都没叫差的,想是多年的老主顾了。这便是手里握着资源的职业经理人,很是有前途。 队伍走的慢,陈大娘怕耽搁时间,道:“白日里镇上也安生,我们就分开了走,免得摸黑才回去。我跟老二在这里守着,你们三个去买东西,一人分一个银角子,若是少了,以后再买来。” 食材卖的不是很贵,一个银角子能买不少,石榴收了钱,道:“不知道娘想吃点儿啥?二哥呢,有什么想吃的?” 陈二手摸着头,憨笑道:“弟妹看着买,我啥都吃。” 石榴又去看陈大娘。 “上回你给哑巴弄的鸡脖子他没吃,被你爹啃了,你再去买点儿回来煮,那个鸡腿炸的香,你也去买点儿。镇上有个菜市,这些个东西多有,倒不必买整只鸡。你要是不知道在哪,让你大嫂带你去。” 吴桂香道:“成,我带三弟妹去,二弟妹你去哪?” “我去镇东头找找布料子。”杨花儿道。 菜市在镇西头,离仓库不远,石榴和吴桂香跟杨花儿道别。石榴倒是知道古代有菜市,因为电视剧里杀头都在菜市门口执行,不过她却从没来过马头镇的菜市。她家里菜米都是自产的,平日只需买点儿油盐,也没有去菜市的必要。 她们是从后门绕进去的,石榴瞧着入口黑红的泥土,感觉有点儿毛骨悚然,拉了吴桂香袖子问道:“大嫂,这个是什么血染的?” 吴桂香笑道:“这是杀猪宰羊的地方,自然是猪血羊血。”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杀头的地方呢。” 吴桂香呵呵笑道,“弟妹说啥呢,杀头都在衙门呢。来菜市做什么?” 石榴望着她,说不出话了,总不能说古装剧都这么演的。 因石榴一直问这问那,跟她家里妹妹一样,吴桂香对她也亲切,笑着拉了她的手,打趣道:“弟妹可少看些戏本子,总说些没头脑的话,幸会是我听到了,要是别人听了,要笑掉大牙呢。” “呵呵。”石榴干笑了两声,她上辈子记忆太深刻,有时候什么不懂了,直接用上辈子知道的脑补了,可惜上辈子了解的东西演绎得太多了,十回有八回不对,真是闹了不少笑话。 吴桂香又道:“不过弟妹虽有些话说的让人发笑,可是有些话也让人耳目一新,性子也大气,比村里头的姑娘见识都多,心里头敞亮,想来多读些书也有好处。” 石榴拉了她的手,笑道:“大嫂,快别夸我,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快让我瞧瞧,可别是狐狸尾巴吧。” “可别当我没听出来,大嫂你骂我狐狸精呢。”石榴不依道。 “傻姑娘,我是夸你长的美呢。” 两人笑着走进菜市里面,这里头搭着棚子,到处是牲畜的味道,人又多,味道不好闻。石榴和吴桂香用帕子捂了嘴,挡了味儿,也挡了些那奇怪眼神看她们的人。这菜市杂乱,像她们这样年轻又好看的小娘子,特别招杀猪的杀羊的眼。 吴桂香拉了石榴赶快走去杀鸡的地方,在一个老大娘那里买了一斤鸡脖子,一斤鸡腿,石榴还挑了两斤鸡爪子,付了钱立刻便出来了。 吴桂香脸色发暗,气愤道:“我以往也没过来,都是桃香来的,想不到这样杂乱,那些个臭男人,恨不得把眼珠子放你身上,真个让人倒胃口。这样子的人,就该打一辈子光棍,看了女人流一辈子口水。” 石榴扑哧一声笑道,“大嫂你这诅咒真是太狠了,以后我可不能得罪你。” “什么诅咒,不过骂两句出出气罢了。算了,别为这个扫了兴,我们去铺子里吧,价钱贵些,但是买着舒服。” “那咱就开心地做冤大头。” “叫你这一说,我心里又不舒坦了。”吴桂香瞪石榴一眼。不过说两句笑话,她心里头不舒服也散了,也知道石榴是故意逗她发笑,赞道:“真是个体贴性子,好妹子,大嫂可真喜欢你。” 看她心情转好,石榴也不多说,拉了她去铺子。先找了买糯米粉的人家。因糯米用处多,一下子称了五斤。 店主看石榴爽快,拉了她道,“大妹子再瞧瞧,花生豆子芝麻荞麦都有,快过年,买回家磨粉,好做糕点。” 铺子里一般不卖磨好的粉,想必是买的人不多,她还是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家卖糯米粉。想到家里马上有驴子了,磨粉方便,石榴大手一挥,道:“这些个都来五斤。荞麦来两斤。” 她回头看吴桂香一脸的惊诧,解释道:“回去磨成粉,能吃一年,多买点儿也没啥。” 吴桂香无奈道:“放一年是没关系,只是我们两个怎么拿得动?” 石榴一拍脑袋,“看我都傻了。老板娘,快别称了,拿不动呢。” 老板娘连忙道:“怎么拿不动,这荞麦多轻,大妹子你说是不是?”最后一句问的是石榴。 石榴很想说,老板,别看我读书少,就欺负我一斤铁比一斤棉花重。 买了粉,又去隔壁各称了二斤白糖红糖,她本来只想要一斤的,怎奈老板非要难着她买两斤,石榴想着做糕点糖用的多,也就不多说了。虽然四只手都拿满了东西,走路都靠挪,石榴硬是拖了重负去买了两斤瓜子。 吴桂香崩溃了,就差抱石榴大腿求她了,“快别买了,实在拿不动,要买什么明儿再过来。” “好吧。”石榴意犹未尽。对了,明天把陈三拉出来提东西,锻炼一下他。 在家中苦读的陈三打了个喷嚏,又接着看书。昨儿做的文章被陈秀才批的一无是处,若是再不抓紧重做一篇,只怕屁.股就要遭殃了。 她们也没耽搁时间,想必陈大娘还在仓库里,两人赶忙加快步子去仓库。她们到时,伙计正好给陈家的粮食过秤。陈大娘看了她们两满手的东西,惊叫道:“可别是抢了别人家的铺子,四只手都拿不过来。” 石榴都没力气说话了,赶忙把东西放牛车上。赶得急,东西又重,真是要了老命了,她揉揉勒得发红的手掌,蹲地上喘气。 陈大娘也顾不得看称,赶忙过来给她们两拍背,“看你们两个傻子,不知道少买点,那店铺难道明日就不开了?” 吴桂香气顺匀了,也有力气训人了,“可不是这个二傻子,若不是我拦着,只怕她真要把别人家铺子搬空。面粉铺子里多少东西,她每个都想来两斤,连隔壁卖糖的都听到了,一进去就给她红糖白糖各称了两斤。” 石榴拉她衣袖,快别说来,给我留点面子呀,没看杨家的伙计都在笑话我吗?不过抬眼看着一个被布料子淹没的人过来,石榴也不拉了,得了,有人跟她换班了。 杨花儿抱着满怀的布料子欢喜着过来了,一边走一边喊道,“陈二,快来帮帮我,我今日可捡了便宜了。” 陈大娘真觉得丢死人了,这些个年轻人,怎么一个两个就没个分寸,这买东西就非得一日买了?陈大娘嫌丢脸,不想让杨花儿到近前来了,道:“你们赶着马车过去,我来结账。” 杨花儿不知陈大娘着恼,拉了石榴和吴桂香絮叨:“我今日可赶着巧了,这布庄清仓呢,平日卖二两的,今天只卖一两,娘给我一两银子,我足足买了五匹布料子,看着多厚,我自己身上还有二两银子,也全花了。” 看着是挺划算的,石榴刚被骂了,不过还是心痒了,道:“不如再去瞧瞧?” 吴桂香也道,“二弟妹倒是比三弟妹有成算,这布买的划算。等娘过来问问,我想去买两匹。” 接着,二斤的段子自然又被说了一遍,杨花儿听了哈哈大笑。 石榴闭了嘴,实在不想理你们这些坏人。 等了片刻,陈大娘上了牛车,摸了摸布料子,也觉得这买卖划算,大手一挥,马车掉头去了镇东,到回家的时候,人都在地上走着,车上都堆满了布匹,还有个角落放了糯米粉等。 第31章 年根底下 陈二赶了好几次牛车,石榴发现他真是个非常好的赶车人,闷头干活不说话,她们买再多都不评论,而且特别好使唤。杨花儿嫌车赶太快坐的摇晃,戳戳他背,他立刻拉紧牛绳,让老牛闲庭散步。走的慢了,杨花儿踢踢他屁.股,他抽两鞭子,老牛呼哧呼哧喷两口气,走快些。到了家,闲话不多说,扛了东西进屋。老实人会疼人,陈二沉闷,却会做事暖人。杨花儿虽口头上嫌弃他,见他累了帮了擦汗,带了一壶水自己喝了也不忘喂陈二两口,想来夫妻两个感情不差。 石榴看陈二干活卖力,心里头羡慕,大声唤陈三出来。 片刻陈三过来了,石榴拉了他上前,开心说道:“这些米面是我今日买的,以后你想吃什么,立刻给你做了。你快些搬它们进灶房。” “丈夫治田有亩数,妇人织紝有尺度,人不过一口,又能吃得多少?你买这许多,倒是糟蹋了钱粮。”陈三语重心长道。 一巴掌拍死你。人家相公多体贴,就你道理多。石榴瞪他一眼,气呼呼自己搬东西了。 吴桂香看陈三愣在原地,笑道:“三弟真是读书读傻了,要说道理什么时候不行,倒是扫了弟妹的兴了。” 陈三尴尬道:“大嫂教训的是。” 吴桂香笑了笑不多说,这回做错了,下回怕就不敢了,看弟妹的样子,怕早将这呆头书生吃得死死的。 陈二确实性子好,陈大娘带了儿媳妇买了一车布匹回家,将买粮食的钱去了三成,陈老爹瞧了,道:“哪穿得了这许多衣裳料子,到明年怕就陈旧了。” 陈大娘讪讪笑道:“穿得了,穿得了,一人多做两身。”她都一把年纪了,还被公公责备,真是老脸都丢尽了。 好在陈秀才出去跟人喝酒,免了顿训。 众人都劳累,本想简单吃些。石榴道:“我看缸里还有个红薯粉,不如炒个油焖子?” 陈大娘道:“随你去折腾,我是没力气了。” “行,娘坐着吧,大嫂二嫂哪个帮我烧把火,我快点做好,早点儿吃了饭歇息。” 杨花儿瘫在圈椅子上装死,吴桂香挨不过,跟了石榴去灶房。 吴桂香用火镰子点着火,“弟妹还有什么有做的,吩咐我说一声。” “不用,大嫂坐着就成,我忙得过来。” 吴桂香也不客气,坐板凳上捶腿,笑道:“今日真是累了,两只脚都酸痛,还是弟妹年轻,身子好,跑了大半天还有精神做饭。” 石榴笑着说,“我就乐意在灶台上忙后,再累也开心。”她手脚麻利给红薯粉调水,让吴桂香将火烧得旺旺的,然后在热锅上刷了一层油,倒了一大碗粉汤进锅中均匀摊开,一共焖了四锅,还抽空洗了个把赤根菜,拍了几个大蒜。因人多,分了两锅炒,一锅放了小半碗辣子,陈大娘,杨花儿陈二都爱辣,她自己也喜欢。 吴桂香打了好几个喷嚏,“闻着这辣味我就怕,弟妹待会儿可轻点放。” “知道,我放几颗调调味,多放点赤根菜,成吗?” “成。”吴桂香响亮道,“弟妹这手艺真是好,闻着就让人吞口水,可惜这东西就是不能久放,若不然拿出去卖,想必卖得好。” “也不是不能久放,摊薄点晒干了,就像面条一样用开水一煮就能吃,只是味儿不鲜,怕是不好卖。” “弟妹说的是。你赶明儿把你拿手的活儿都使出来,我帮你瞧瞧看哪个能派上用场。” “那我吃香的喝辣的心愿就全靠大嫂了。” 吴桂香笑道:“这我可不敢应,你若是吃香喝辣,我可不得跟着吃?那辣子我可不喜欢。” “哎呀,说错话了。我呼奴使婢都指望大嫂了。” “这求我不如去求三弟,他哪日金榜题名,弟妹成了官太太,可不就呼奴使婢了?” 石榴虽然对科举不太知道,也知陈三读书不通透,又没有头悬梁锥刺股的决心,考个秀才都只三分把握,若叫他金榜题名,只怕难于登山。好在,石榴也喜欢乡野里的小日子,倒也不想逼着陈三做官。当然,丧气话不能说出口,石榴只笑道:“十年寒窗,等他做官,不知哪个年月,还是大嫂这里有指望。好了,这锅也炒好了。我再用开水给爷爷煮点儿就开饭了。” 老年人肠胃不好,多吃点软濡的才好,这油焖子油多不好消化,倒是不适合陈老爹吃。 吴桂香赞叹道:“弟妹真是个心细人,一样东西分了三种做法,也不嫌麻烦。” “麻烦什么,若是都做成一样,岂不单调?我留了不少用水煮,大嫂若是嫌炒着吃的油腻,就来过来盛水煮的。”石榴笑道。 将饭煮好了,石榴将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分清放在陶缸。农作物不能受潮,又容易惹虫子,用大缸装着,盖了厚厚的木头盖子,再压一块重石头,就十分稳妥了。 除了谷物,还有鸡脖鸡腿,她今日累得慌,没精力收拾,只能明天再说了。希望陈大的驴子早点牵回家,好趁着年底磨粉,若不然就要自己拉磨了,那可是个重活。好吧,若是驴子没回来,便使唤陈三给她拉磨,谁叫他性子那么驴,老婆买了东西喜洋洋回家,不夸就算了,居然说什么糟蹋钱粮,简直该抽。 石榴打着坏主意,回了屋,见着陈三给了他抛了个媚眼,拉了他坐自己身旁,轻笑道:“相公傍晚说了什么,妾未听清,相公不如再教导我一遍?” 陈三被石榴弄得浑身不舒服,像蚂蚁在身上爬一样抖着身子,闭了嘴不敢说话,生怕又说出不讨喜的。 “相公,娘让我买些过年的吃食,我多买几样,有何错处?”石榴柔柔道,挤出两滴泪,用帕子轻拭,做出弱不禁风的小白莲样。 陈三忍了恶寒道:“好好说话,你这般,像个女妖精。” 石榴一边拿自己挺翘的胸脯磨蹭陈三,一边道:“相公发现了?千万别赶了我去。我本事虞山上一只狐狸,一心仰慕相公好相貌,特意下山与相公做夫妻。若是相公赶我走,我便……” 陈三叹口气,他一贯便知他娘子是个离经叛道,不守三纲五常,瞧了他脸皮薄,常轻薄于他。陈三自认是个知礼义廉耻的君子,非礼勿视,总轻易败下阵来是寻常。今日,他知道了,他真是小瞧了他娘子,除了非礼,还能装了妖精来对付他。比起礼义廉耻,人伦常理才是更重要,陈三自认*凡胎,哪里能对付女妖精?只能求饶道:“好了,别说了。我今日说错话了,还请娘子原谅则个,以后再不胡言乱语了。” 石榴嘟嘟嘴,从陈三身上挪开,真是个呆书生,陪她一起演个妖精勾引书生的戏码多有趣。石榴用手戳戳陈三额头,气道:“今日饶了你。明日帮我拉磨去,若不然还有琵琶精蛇精等着。” “我明日还要写文章,如何有空闲与你拉磨?”陈三忌惮石榴的招数,可是也怕老爹的板子,好声好气与石榴商量着。 石榴也并不胡搅蛮缠,认真问道:“你日日要写文章,到底有多少文章要写?你肩不能担手不能提,身子这般羸弱,哪里有精气做文章?” “便是别人身子强壮,也少有来拉磨的。大哥过两日便回了,你就等着驴子磨粉就成。” 石榴今日也累了,没精力再来折腾他,只等着以后再说。不说拉磨,总要拖了他多走走,做点儿活,若不然成天光坐着,身子太弱,怕寿命不长。 年味儿越来越足,各家各户都是备年货的节奏了,陈大娘带了儿媳妇陆续买了鸡鸭鱼肉茶酒油酱南北炒货糖饵果品,另外炒热气氛的年画春联窗花更是备的足足的。因今年忙碌,陈大娘只给陈老爹和陈秀才两人从头到脚做了一身,儿子媳妇这,她一房给了三两银子,让她们自个去买。石榴倒是趁机拖了陈三跑了镇上好几趟,给他选了一件毛皮大袄,给刘老实也选了件,到她自己,没有多余银子,只买了件棉袄。 等到镇上热闹地走不动路,石榴也忙得没空去逛了。陈大娘从卫财主家里借来了驴子帮她磨粉,将材料给她备的足足的,石榴开始着实做糕点。包了芝麻的糯米粑刻着福字的年糕油炸的肉丸子糖蒸的酥酪,澄沙团子四色馒头血糕香酥饼,石榴忙得脚不沾地。抽了空,她还回家一趟,替几个单身汉整治了些吃食。等到野味儿挂满梁上,大胖的年画娃娃贴上门上,石榴忙碌的脚步才停下。 石榴看吴桂香也瞧着那年画娃娃,笑道:“这娃娃太胖了,若是哪家真有这么胖的孩子,倒是要发愁了。” 吴桂香敷衍笑了笑,有些落寞地道:“明儿就是大年三十,陈大还未回来,莫不是在外面过年?” 石榴还未回答,大门口便传来驴子嘶嘶的叫声。 第32章 年三十 驴子叫的声大,一家人都跑出来迎,陈大娘挨得近,石榴到时,就见她正捶了陈大,老脸上还挂了泪,“你也知道回来,老娘还以为你还要在外头呆个三两年。大年三十都不着家,可是要急死家里人?就你长脚会跑了,以后再跑我打断你腿。” 陈大娘太激动,都语无伦次了,陈大连忙请罪,又跟两个弟弟打招呼,目光落到走到最后的吴桂香,脸上露出笑,吴桂香偏过头不理他。 陈老爹没围进里头,站外围喊:“好了,好了,快让老大进来,怕是冻得狠了。” 陈大道:“爷,我不冷,我给您买了从关外来的皮衣,您快试试合不合身。” 陈老爹摆摆手,“明儿再试,快进屋歇息,石榴快去灶房里下碗面。” “麻烦弟妹了,多下碗,我还带了个小孩儿回来。”众人往他指的地方看,果真瞧着一个精瘦的小孩,躲驴后面,天色又暗,没瞧见倒也正常。这孩子见人都看他,吓得将脑袋躲驴子屁.股后面。 石榴看他怯懦的样子,很有些心疼,这孩子跟大河差不多年纪,大河皮得恨不得上房揭瓦,他小小年纪却要背井离乡。石榴连忙应道:“不麻烦,大哥稍等会儿,马上就好。” 石榴飞快进了厨房,吴桂香也跟她身后,石榴道:“我又不炒菜,不用大嫂烧火,大嫂打点儿热水回屋,给大哥洗洗风尘。” 吴桂香别扭道:“哪里用我伺候,他这么长时间不着家,怕是在外面有野女人了。” 石榴听了扑哧一笑,“大嫂快别瞎想,你这看那驴子驮着的货物,大哥耽搁这么久,怕是想着挣银子呢,哪里还有工夫理别的?” 吴桂香一想,也是这个理,若是在温柔乡里,哪里还有时间来收货物,她立刻欢喜打了水回屋。 石榴看她匆忙的背影,不知为什么有些心酸,男人说一声就走了,女人在家,心里想着念着,怕他在外不安全,怕他有别的女人。想到这,她不觉庆幸,幸好陈三是个没用的书生。 怕他们饿得很,石榴只在白面里打了三个蛋,好在过年家里吃食多,石榴在托盘里拿一盆麻辣鸡脖和一碟鱼块,端到正屋里。 陈大为了赶在年前回家,饱一餐饥一餐,肚子饿得很,闻着鸡蛋的清香肚子立刻咕咕叫,他抱拳说一声“多谢弟妹。”立刻开动。 “怎么不吃,吃不下?”陈大娘看了黑炭不吃,忙问道。 叫黑炭的小孩儿用眼看了看陈大,见他点头,才连忙拿起筷子,那速度不像是吃,倒像是往嘴里倒一样。石榴看了胆战心惊的,那面刚煮出来的,可别烫了喉咙。 陈大风卷残云吃了,才感觉身子暖和了。他看黑炭碗里也有个鸡蛋,皱了眉头,却也没多说。 “大哥,锅里还有点儿,你再添点?” 陈大摇摇头,“不吃了,你盛起来明早儿再吃吧。爷,待会儿让黑炭睡你脚头。我先回去洗洗了,累得骨头散架了。” 石榴看黑炭还想吃的样子,本想问问他还要不要,哪想他看陈大走了,连忙跟他身后。石榴将碗收拾了,去灶房将锅碗刷干净了,回屋睡了。 这家里好大,面煮的太好吃,还有过年才能吃的蛋,可是他一个人都不认识,黑炭不敢一个人呆着,不想离了陈大爷。 陈大看黑炭跟了他,道:“别跟着我,去厨房里打点水擦擦身子,别劳烦别人,自己干。洗完去我爷爷屋里睡,就在刚刚吃面的左边。明早儿早点儿起来,给驴子弄点热东西吃。” 陈大语气严厉,黑炭不敢跟了,看他进了屋,才转过身去灶房找水。 “你那么凶做什么,他一个孩子呢。”吴桂香一边帮陈大换衣服,一边道。 陈大不在意道:“我花五两银子买的,还用客气?以后你们也别当他是自己家的孩子,有活儿吩咐他做,手脚不麻利,打一顿也成。你现在对他客气了,纵得他不干活,过两年便该后悔,要赶他走了,到时候他该怎么办?我看弟妹还给他放了个鸡蛋,你抽个空跟弟妹说一声,以后别这么着了,该分清楚就要分清楚,别将黑炭的心养大了,不知本分,反过来怨恨我们了。” 吴桂香知他说的有道理,生米养恩人斗米养仇人。她也不多说,叹口气道:“我会跟弟妹说的。这孩子父母怎么舍得,大过年把他卖了?” “哪里有父母,他娘早病死了,半年前爹喝多了掉池塘淹死了,家里破屋子和几亩旱地给大伯夺去了,他大伯还张罗着将他卖进宫里,若不是我瞧着可怜,出了五两银子买下来,只怕就成了太监。” 吴桂香感慨了番,转而问陈大一路上的见闻。 “去了泌阳,一边找驴子,一边找能换钱的。我累了,改日再说。” “好,好。”吴桂香给他盖好被子,不一会儿就听到陈大的呼声。吴桂香摸了摸他衣服口袋,没翻到女人的东西,放了心,脱了外衣,吹熄了灯,轻轻躺边上歇了。 第二日,石榴刚起床就见着一个黑乎乎的小孩儿在小灶上烧火,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到听了驴子的嘶鸣声,才记起昨儿天擦黑回来的陈大和他打包回来的小孩。 “好了,不用你烧火,你去照顾驴子吧。”石榴摸摸他的头,道。 黑炭脸色通红,好香呢,桂花儿的味儿,不过他脸上黑,石榴也看不出他不好意思,见他不动,也不多说。陈三昨晚上对她说别对着小孩儿像对大河一样,毕竟身份不同。石榴想想也有道理,心里疼惜这小孩儿,嘴上却不表现出来。 黑炭看石榴不说话,偷偷舒了口气,大爷让他多做活,若不然要卖进宫。大爷家里他不熟,若是这女主人不让他烧火,他就不知道做什么活了。 陈大一个个提点了,陈家人对着黑炭再不像昨日里满脸都是慈祥疼惜了,不过陈家人都不是刻薄人,倒也不故意为难。陈大娘进了屋,看他身上单薄,找出陈三早些年穿的一件破了洞的棉袄让他穿上,又给他布置了扫驴棚的轻巧活儿。 见他走了,陈大娘悄声对石榴道:“真是可怜见的。以后我们也不刻薄他,活儿要干,不过穿暖吃饱,也不打人。” 想来是有番催人泪水的身世,这时候不好打听,石榴将好奇心压下,跟陈大娘说了些别的。 陈大娘将手挫暖和了,道:“吃过饭他们要祭祖,你来烧火,我来准备。” 石榴连忙让开,给祖宗做吃的没劲,他们只瞧瞧,味道再好都是浪费,还不如烧烧火暖和。 石榴往灶膛里塞了块木头,将手放灶门口烘暖,突发感想:“也不知道我爹怎么给祖宗准备吃的。” “还不是丢锅里煮熟了就行,要是省事,盐都不用放,想来祖宗不计较。”陈大娘说笑道。她见石榴脸还苦着脸,问道:“想家了?今儿可不能让你回去,今儿年三十,没有出嫁女在娘家过年的习俗。刚嫁过来都是这样,我第一年到陈家,大半夜躲被窝里哭。你离得近,可不比我那时候好多了。等过了初一,你就回去瞧瞧。” 石榴摇摇头,道:“也不是想家,就是有点儿担心,怕他们四个大男人连年夜饭都随便糊弄。”其实是很想家,想看大河来灶上偷东西,想大石乖乖给她烧火,想刘老实的絮叨。 陈大娘站着,瞧见石榴用手擦眼泪,知道傻孩子想家了,也不说破,只道:“明年大山讨了媳妇就好了。我做得差不多,不用烧火了,你去把三儿从书房里拉出来,大过年的也不歇歇,又不是要考状元。” 石榴连忙回了屋。陈三不在书屋里,在屋里写福字,见石榴眼红红的,关切道:“怎么了?” “刚烧火让灰迷了眼。”石榴道。 陈三听见她声音的哭音,心里叹气,怕是想家了。他道:“不如从后门拐去刘家看一眼?” 石榴一边奇怪陈三变精明了,一边高兴书呆子也知道哄她,沮丧道,“娘说不能回去。我没事。”她用毛巾擦了眼,在眼上敷一层粉挡住红肿。好了,又是元气美少女,而不是想家哭鼻子的小姑娘。 “你写福字呢?我帮你写。” 陈三可不敢让石榴写,这不是浪费笔墨吗,可是又怕再惹她伤心,便道:“你帮我裁纸吧。” “知道你嫌弃我字写的丑,不过我有个好主意。待会儿你将这‘福’字倒着贴。” 陈三不解,“这是何故?”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当陈三将倒福贴在门楣上,陈家人都来围观,陈二道:“三弟,你这字贴反了。” 陈老爹骂道:“你个没见识的,福‘倒’了,福‘倒’了,可不是好兆头?这中州人到有些巧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话真不错。” 陈大忙道:“我还没说呢。想必是三弟自己想出来的。” 石榴连忙举手,“是我想的,爹,您说我心思巧吗?” 陈大娘从屋里出来,唾石榴一口:“没见过夸自己的,也不怕燥。” 石榴听了哈哈直笑,心里头那点子矫情都被笑声震飞了。 第33章 团年饭 山野村居,喜放鞭炮,虽这东西卖的贵,能值一斤肉钱,但陈家庄家家户户都能放几斤肉,拿鞭炮炸山炸祖宗,炸马桶,炸牛棚,炸鸡窝,弄得鸡飞狗跳,美其名曰除污去讳。 “快去把那驴子嘴堵了,天……”因是好日子,脏话必须被哔哔,是以说话不连贯了,“吵……老大,别在驴棚放鞭炮。” 看陈大娘气急败坏,石榴乐得哈哈大笑,“娘,别喊了,别喊了,大哥都听见了。” 陈大娘用手戳戳石榴额头,“就会看热闹。” 虽嘴里嫌弃,陈大娘心里高兴着,人多喜庆多,家里头越热闹才好,人丁兴旺才能家业兴,等明年添了小的才热闹呢。 陈家在祠堂祭祖,是举村大事,凡陈姓之人皆在场,然妇孺不在此列,只做些后勤工作,例如准备牲畜祭品香烛清茶美酒,团糕饼,各色佳肴。 虽然不能去祠堂有被歧视的意思,不过石榴真是不爱这事,里面烟熏火绕,时不时三跪九叩,是个很辛苦的活儿。 倒是吴桂香看了祠堂的方向,带了些情绪道:“我们女人家传宗接代,操持家事,任劳任怨,倒是拜不了祖宗。在外别人骂一句你个连祖宗都不认得的人,倒是哑口无言。” 陈大娘拍拍她的背,道:“想这些无用的做甚,刚炸了一锅萝卜丸子,快趁热尝尝,爽口呢。”这个媳妇就是太要强,恨不得比男人还厉害,心思重着呢,也难怪久不怀胎。 吴桂香忙收拾了心思,笑着夹了个热丸子,夸道:“弟妹手真个巧,这东西倒比镇子上卖的好吃些,以后不如便卖了这个去。想必买的人不少。” 石榴笑呵呵道:“真的吗?多谢大嫂吉言了,有这好兆头,想来明年我定能赚大银子。” “那我到时也沾沾弟妹的光,你若是赚银子,给我们甜甜口。” 说笑几句,石榴又拉了吴桂香给她烧火,和面,将她使唤地团团转,自是不盯了祠堂看。陈大娘瞧她两个要好的样,去西厢把杨花儿也唤出来,今天图个好兆头,明年三个都和和气气的,生三个大胖小子最好不过。 “娘,叫我做什么?”杨花儿从屋里出来,笑着问道。难道今年要先把辞岁钱发了?婆婆手大方着,少不得又是二两银子入手。 “你一个人缩屋子作甚,快些来灶上帮忙。” “噢。”杨花儿听了失望,话音儿里的喜庆劲没了。 “娘,我再做个红枣桂圆汤,滚汤鱼丸,将鸡清炖了,烧个野鸭,再添个百花齐放黄金满堂富贵锦绣年年有余。娘看再加些什么?” 杨花儿笑道:“弟妹一贯聪明,这会儿倒是笨了,自然是缺个子孙满堂。娘,你说是不是?” 陈大娘笑骂道:“就你聪明呢。” “那娘还不快赏锭银子。” “光说何用?若是你们谁个怀了胎,老娘我赏锭金子呢。” 杨花儿笑得合不拢嘴,“娘,这可是您说的。我明年啊,保准给您生个金孙,您这金子可得早早备着呢。” “早备着呢。就你操心多。”陈大娘说道。 好吧,石榴也蛮心动,一两金子呢,可值100两银子,好几万人民币呢。 只吴桂香听了蹙眉头,明年她嫁来就三年了,看陈大娘想孙子的样子,只怕更难应付了。那秘方也无甚用处,可如何是好? 只盼两个妯娌早点儿生,让陈大娘圆了愿,也让她少些负担。 几个女人,无非谈些生孩子做衣裳的事。孩子说完了,便要说新衣裳了。冬月里买了许多布匹,杨花儿手快,给三个长辈和陈二各做了件衣裳,她自己更是做了两身,今儿个特意穿了绣了花的那件。她身量高,穿枣红大直袄高腰长裙,显出身段儿高挑了,得了妯娌不少赞叹。 吴桂香有二十亩陪嫁地,种的都是陈大从北地弄过来的稀罕作物,赚了不少银两,所以穿的上好的毛皮,薄薄一件便可御寒,真是富贵又潇洒。 石榴身材好,高挑又纤细,胸脯挺,屁.股翘,穿了什么都好看,现穿的是正是陈大娘给她做的那样,更显腰细腿长,婀娜多姿。 陈大娘瞧了衣服穿她身上好看,心里头高兴,老娘可真是好手艺,她拍拍石榴挺翘的屁.股,道:“屁.股翘,生儿早,快些加把力气生个孩子,老娘扯布给你做两身新衣裳。” 石榴立刻道:“可没娘翘,娘不如自己努把力,给相公再填个四弟。” 吴桂香杨花儿笑作一团,陈大娘笑骂道:“你个不知羞的,快些做你的菜,整这些花玩意儿,天黑了都吃不上饭。” 什么花玩意儿,不过摆些造型而已。石榴看陈大娘羞恼了,哈哈笑了两声,不敢多说了,专心做菜。 等太阳挂在山顶,陈老爹才领了儿孙回家,陈大娘正好去门口张望,见了他们身影冲了厨房喊:“回来了回来,快些端菜上桌。” 厨房里烧着火,暖和,妯娌三个蹲着取暖,说说闲话,磕点瓜子。石榴炒的南瓜子,吃多了舌头也不上火,又香甜,很受父老喜欢,杨花儿尤其喜爱,装了两个荷包,走哪里都抓几颗出来嚼。 细细碎碎的咔嚓声中,陈大娘的喊声格外震耳,妯娌几个连忙用清水冲了手摆年夜饭。为显郑重,这年夜饭并不在灶房里,而是摆在堂屋。现世人讲究九九之数,摆二九十八个菜品,陈大娘中意的子孙满堂放正中,鸡鸭鱼肉都齐备。陈大放了一串大长炮,众人才围桌而坐开吃。黑炭虽是奴仆,但陈大娘做主让他上了桌坐着。 男人们免不得小酌一二,说些过年的吉利话。石榴举了白水给长辈敬酒,妯娌几个也互相用白水敬敬,饭桌上格外热闹。 吃到尾声,陈大娘拿出早准备好的红鸡蛋,一人分一个,道:“滚滚嘴,来年骂人的话就不灵验。” 难道不滚就灵验了?石榴拿了鸡蛋不免发笑,不过祖宗的习俗,她虽不信,也不胡闹,在嘴边滚了滚,正准备放下,陈大娘又道:“别放下,吃了。红鸡蛋,满脸串,今年吃你的喜馍馍,明年吃你的红鸡蛋。” 蛋疼啊,我肚子都塞满了,怎么没人提醒她啊。可是在陈大娘的监视目光下,石榴哀怨地吃了一整个鸡蛋,噎得直咳嗽。 看她吃完,陈大娘才笑道,“这才听话,明年就给四邻散红鸡蛋。” 小孩子出生才散红鸡蛋。陈大娘想孙子的心已经走火入魔。石榴真想麻烦两个嫂嫂快生了孩子给她玩玩吧,要不然生孩子的习俗得一样一样尝试了。 吐槽了陈大娘一肚子,石榴一点点怨气也散了,帮了她一起收拾桌子。菜做的多,又都是大鱼大肉,大部分都只夹了几筷子,这些个剩菜只能明年再吃了。大年初一二不能吃剩的,每顿都要新做,怕又要剩下不少。今年是个暖冬,剩菜留不长久,要坏了许多东西。石榴一边收着,一边可惜。 吴桂香看她出神,拿胳膊碰碰她,“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天气暖和,饭菜不能久放,好东西都要糟蹋了,可是18个菜品,又不能少了。” “你啊,真是个厨子,尽操心些吃的喝的,怎么不知道想些穿的戴的?你明儿去我屋里,我给你画个新春妆,保管一年都漂漂亮亮的。” 新春妆是个毛线?石榴瞧了吴桂香露出疑惑。 “想必你没听过,是京城里传来的,天阳公主想出来的,宫里头娘娘们都喜欢,还特许民间百姓也可画。”吴桂香又道。 这天阳公主真是大宴朝的潮流引导者啊。那掐腰的衣服就说是她想出来的款式,石榴不免对新春妆有些期待,想必也是美美哒。 收拾完碗筷,才是重头戏,要发压岁钱。这消息还是杨花儿喜洋洋给她透漏的。 陈老爹辈分最高,先发,他掏出了个红纸包递给陈大,“大孙儿,快拿着。” 陈大不想要,他都二十多了,那好意思还收了陈老爹的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个荷包递给陈老爹,道:“孙儿长大,该孝敬了您了。” 陈老爹虎着脸道,“压祟去邪,长命百岁。快拿着。” 陈大无奈只能收着。 陈秀才不发,他给儿子训话。 陈大娘发,而且发的很厚一个荷包,还道:“拿了去吃糖。” 陈大更不自在了,无奈道:“我这么大年纪,吃什么糖?” 陈大娘回道:“你若不想吃,给我生个孙儿,我给他买糖,以后不管你。” 想孙癌晚期,经鉴定,无药可救。 发了红包,说几句话,再吃些麻团红枣甜糕等吃食,好守夜。石榴困得直打呵欠,连掐了自己好几把都不管用,看陈大娘的习惯,怕是要守岁,这可如何熬? 迷迷糊糊间,石榴听到陈大娘的声音:“你们都回去睡吧。” “啊,不守岁?”石榴惊讶道。 陈大娘道:“怎么不守,你要想留着守,留下便是。” 石榴连忙道:“我回屋守。” 陈大娘看石榴猴一样溜得贼快,乐得直笑,对吴桂香等道:“好了,你们也回去睡吧,咱们家不作兴这些。” “娘,你也早些歇息,我先回屋睡了。”吴桂香道。 又是一年了,只盼来年更好。 第34章 回娘家 石榴不知道自己犯了蠢,得意回了屋。便是困得厉害,她也还不忘爱干净的毛病,打了热水洗个澡。 说来,有个黑炭还是挺方便的,一天守着那小灶,别的事没干,倒是保证了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 石榴从后面出来,看陈三要脱了衣服往床上躺,立刻怒道:“你若是敢这么上床,我保证大年夜让你睡地上。”被烟熏了一整天,还想不洗澡就上床,简直是挑战她的底线。 陈三累得厉害,跪祠堂对书生来说也是挑战啊。他皱眉眉头,不想动。 大过年的也不好再发火,石榴连忙脸上带笑,嗲嗲道:“相公,快些洗个澡。要不要妾身服侍你?啊?”说着要拿手去摸他双腿间,吓得陈三连滚带爬去了后面的小隔间淋浴。 石榴露出胜利的笑容,打着哈气得意上了床。这时候早过了她的睡点,眼皮都快合上了,石榴还撑着口气想要在调戏调戏陈三,哪知道实在熬不住,自己困了。半睡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摸她,石榴撑开眼皮,迷糊道:“陈三,做什么?” 陈三吭吭哧哧道:“*……正好。不如……” 石榴打掉他的手,道:“别乱动,肚子不舒服。” 难道是小日子来了?陈三无奈收了手,将石榴衣裳陇上,闭了眼,默念三字经,只是越念越清醒,某个不争气的地方也越发难受,他气恼想要取捏捏石榴一双大胸脯,只是手刚碰上心不免跳的厉害,脸也发烫,不敢再压下,最后手落在石榴脸上,刮刮她脸皮,埋怨道:“磨人精,叫我如何入睡?” 大年夜,家家户户不能黑灯熄火,都亮着蜡烛。大红的蜡烛照着屋里朦朦胧胧,让陈三想到成亲那晚,脸上露出笑。心里也温柔了。 第二日石榴起床,就见陈三端一碗红糖鸡蛋放桌边,她惊讶道:“你拿这个做什么?” 陈三也惊讶,不是小日子来了吗?他反问道:“你昨夜不是说肚子疼吗?” “哈哈,肚子疼就是小日子来了吗?陈三,你真是好搞笑。”石榴笑得直起不了腰。 陈三闹了个大脸红,恼羞道:“便不是,也把这个吃了。” 石榴使坏道:“不吃,你快去跟娘说,我没来那个,这碗红糖鸡蛋不想吃。” “你……”陈三被石榴噎得说不出话,想道若是端出去,又要被他娘笑一顿,不免觉得头皮发硬。可是石榴不吃,他又不能硬往她嘴里塞。 石榴看他一脸为难,好笑道:“你啊,就不知道好两句好话,哄了我吃?” 陈三也不是个哄人的,看石榴打定主意要他哄,才干巴巴道:“好娘子,快吃吧,这东西好。” 陈三听她肚子疼知道替她讨碗红糖鸡蛋,石榴心里感动,不过想要撒撒娇而已,并不是真的是想为难他。陈三唤她一声“好娘子”,她立刻献出两个香吻,回应道:“好相公。” 指望陈三回吻是不可能的,纯情书生会做的只有红了脸跑路。 大年初一,放鞭炮吃大餐,收拾碗筷吃瓜子,不时有小孩儿过来讨糖吃,也没个扑克,无非围一团说话。大人了,觉得过年也无趣。好在还有灶房一亩三分地,无趣了就去研究个新菜品。吴桂香和杨花儿两个就真无聊,又不能去干活。若是新年做活儿,就一整年都不能歇,是以换洗的衣服都不能洗,地上多脏了都不能扫。 好容易到了初三,个个媳妇都能回娘家。石榴将自己买的皮大衣装好,又包了一大包吃的,另外装上陈大娘给她们准备的四斤猪肉两匹布一包白糖以及几样糕点,拉上陈三高高兴兴回家。吴桂香一大早套了驴车去了镇上,杨花儿也早走了,就她还悠闲吃了个朝饭。 石榴在篱笆边,看陈大娘还瞧着她们,道:“娘,我天擦黑才回,您在家里好好吃饭。橱里还有剩菜,热热就能吃。” “快些走吧,别操心了,你没嫁来老娘还不是自己弄饭吃。”陈大娘没好气道,看石榴笑得合不拢嘴,眼热呢。她也想回娘家,只是她若走了,留了陈老爹孤零零一个人,哪里合适? 石榴挥挥空闲的那只手走了。 “儿媳妇,你也回吧。不是还有个黑炭吗,担心啥?”陈老爹道。 陈大娘犹疑儿一会儿,然后摇摇头道:“他半大小伙儿,顶什么用?我明儿再回去也一样。” 女人甭管多大年纪,都念着娘家呢,就算娘家人贪财又泼皮,都丢不下。陈老爹知道陈大娘想回去,继续道:“明儿几个孩子的姑姑就过来了,你哪走得开?你快些准备东西,让秀才牵牛去,要不然都赶不上饭。” 陈大娘娘家在马头镇另一边,牛车要走一个半时辰,这会让出门紧赶慢赶才能在午饭前赶到。陈大娘一拍大腿,也不多犹豫,冲屋里喊陈秀才去牵牛,自己拿了篮子装东西,猪肉八斤,两只肥鸭子,四匹布,点心多包些,她这是老亲了,可不得几个儿媳妇多拿些东西回去?她风风火火备好东西,看陈秀才拉了牛慢悠悠过来,气道:“磨什么洋工夫,快些牵过来。” “往年不是初五才去吗?不等几个孩子了?”陈秀才嘟囔道。他不会赶牛车呢,可如何是好? “今年改了规矩不成?不等他们,老娘自己回去。就算等了,也不过老二过去,另两个懒货都不想动弹呢。”陈大娘道。她将东西搬上牛车,招呼陈秀才坐上牛车,她自己到车辕上去赶牛。 “看你这劲头,都赶上年轻人了。”不用赶牛车了,陈秀才开心呢,看陈大娘觉得格外顺眼。 “黑炭,留家里好好看着老爹。”陈大娘招呼一声,赶了马车出门。 “姐,听说你家买了个黑小子,你怎么不带过来瞧瞧?”石榴一进屋,大河就拉着她问道。 “那是个人,又不是个狗,如何给你带过来瞧瞧。”刘老实骂道。 石榴用眼睛询问大山,这傻小子又怎么惹爹生气了。 大山笑道:“他想下河摸鱼,被爹瞧见了,抽了一顿。” “活该。”石榴道,“现在水多凉,不把你腿冻坏了。” “你就知道向着爹。”大河嘟着嘴道。 石榴也不哄他,这孩子记吃不记打,就该给他一点教训。几个大老爷们过日子,也是造孽,石榴看家里脏的,都是灰尘,到处是脏衣服,东西乱成一团,实在没法子忍耐,拿起扫帚扫地。 “姐,你坐着,别忙了,现在扫了,晚上又脏了。”大山阻止道。 “总要好点儿。好了,别管我,你去跟陈三下棋吧,别让爹受苦了。”石榴道。 大山知道自己劝不住石榴,只能无奈走了。看来得早点儿去吴家商量婚事,家里没个女人确实不像话。 大石看石榴忙得脸通红,不好意思道,“年底儿我师父赶一趟活儿,一直忙到二十九,没时间收拾家里。” 石榴笑道:“你个大老爷们,便是有空,家里这些细碎活也不该你做。你要没事就收拾下,没空就不管,反正你们谁也不嫌弃谁。” 大河嘟了会儿嘴,见没人理他,撒了气,跑到石榴身边,道:“姐,你带回来什么好吃的?” 石榴头也不抬,道:“你不是光吃鱼吗?带了好吃的也不给你。” 大河讨好道:“嘿嘿,姐,我错了,以后再不下河了,我去拆你带来的东西了啊?” 臭小子,认错倒快,就是坚决不改,石榴用脚踢他,大河连忙躲开,见石榴瞪他,连忙站着不动,一幅“随你处置”的乖巧样子,石榴好气又好笑,道:“你个馋嘴猫,快去吧。” 石榴收拾完屋里,将脏衣服都拢一块,烧了热水都洗干净晒院子里。可惜今儿没太阳,这厚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干,这些个懒汉,也不知道有没有干净衣服穿。不过转而石榴就觉得自己想多了,他们怕是两身衣服就能过一冬。 石榴笑了笑,去灶房做饭。橱里还有过年的东西,鸡鸭都是整只炖汤,吃了一半留一个在碗里,红枣都炖黑了,她拿回来的香菇也是炖的。石榴不免心酸,大老爷们做菜,什么都炖,有什么味道。 石榴连忙将自己拿回来的肉切好,鸭剁碎,香菇用热水泡了。这香菇是陈大从泌阳带回来的,很是鲜美,爆炒肉再合适不过。 石榴在灶房忙得停不下来,陈老爹摸摸叫得厉害的肚子,对大石道:“去灶房催催你姐,不用将屋里的东西都煮了,整点儿中午吃的就成。” “爹,你饿了就吃点糕点垫垫肚子,随我姐高兴煮多少就煮多少。”大石道。 陈三连忙停止跟大山授课,给刘老实去桌上拿糕点,道:“爹,这些个好吃。” 刘老实随便拿了块塞嘴里,心里头十分得意,他就没看错,这傻小子知道宠人呢。他用眼瞧瞧大山,示意他继续跟陈三请教学问,就算不乐意也得听。 大山叹口气,他是真不愿请教陈三,他不过问几个不认得的字,陈三不说这些字如何读是何意,非得跟他背一段书,他又不是做学问的,只粗浅认得几个字,如何听得懂?看来还是要找机会去问问陈秀才。 “辵乍行乍止也。从彳从止。凡辵之属皆从辵。读若《春秋公羊传》曰……”好像忘记后面的了,陈三装作咳嗽两声,又背道:“咳咳,曰‘辵阶而走’。” 真想捂了耳朵,再揍他一顿。 第35章 回礼 因石榴一做菜根本停不下来,刘家人勒紧了好几次裤腰带才等着午饭。 菜一上桌,大河连忙夹两筷子溜肥肉进肚,吃得满嘴里流油,咧了缺门牙的嘴道:“好吃好吃,姐,下次作快点,都被你饿死了。” 陈老爹拿筷子敲他,“吃都不能堵你的嘴。” “啊……哪个熊儿子踢我?”大河大叫道。 大山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再骂人打死你。” 大河摸了脑袋嘟囔道:“说一句都不行。我是捡来的吧,就知道打我。” 石榴看了哈哈直笑,给大河夹了一块鱼块,“挨了多少次打都不学乖。你姐我有人罩着,哪里能随便欺负的?”说着,石榴给陈三抛个媚眼,“听到了吧,相公?” 陈三埋了头吃饭不说话,到底是谁欺负谁呢? 刘老实怕陈三被自己闺女吓着了,连忙给他倒酒,“女婿,喝两杯。” 石榴和大山连手把准备倒酒的刘老实和准备接酒的陈三给阻住了,他们可还记得吐在被单上的东西呢。 石榴道:“爹,别给他喝了,这酒是酒馆里的老酒鬼喝的,他哪受得住?” “骂你爹是老酒鬼呢?”刘老实不高兴了。 石榴可不怕刘老实,点了头道:“可不是老酒鬼,今儿不仅陈三不许喝,爹你也不许喝,都给我专心吃菜。” “好好,不喝,全听咱闺女的。” 不喝酒,吃饭便快了。吃完,石榴自己收拾碗筷,把帮忙的大石赶去屋里。刷干净锅碗,石榴又手痒了,可也不敢多做,怕天气暖和容易坏。她是闲不住的,便是不能炒菜,也能找了别的事做。她用盐将家里多余的年肉淹好做成腊肉,能久放的菌类等收在米缸里,坏得快的摆橱里好让刘老爹早点儿做,顺便还给潘木匠整治了些下酒菜。怕家里人不清楚,石榴将陈三唤过来写便签,用米饭糊了贴墙上。 “还是我闺女做事有条理,行了,快些回去吧,十天半个月饿不死了。”刘老实笑道。 石榴还想去各人房里收拾一下,被大山拉住了,“姐,给我们留点儿脸面。你快回去吧,我刚好像看到大娘大叔坐了牛车出去,只怕家里头只剩陈爹爹了。” “那行,我回去了。” 石榴嘱咐了几声,提了大河耳朵让他许诺天不暖和不许下水,便带了家里人准备的东西回去。 “瞧了我做什么?”石榴问道。 “你怎不推了?我们拜见岳父,怎能拿东西回家?”陈三道。 石榴笑道,“推什么,一家人哪用这些虚的。我拿多少回去我爹照单全收,家里给我什么我也不推。” 陈三便不再说,只她觉自在便好。 他们到家一问,陈大娘和陈秀才两个的确走亲戚了。黑炭长得瘦弱,还没灶台高,陈老爹几乎一辈子没下过厨,便是有剩菜都懒得热,吃些糕点马虎当做午饭。石榴免不得又给他们整一顿。 陈老爹喜欢吃鸡,石榴将鸡汤热热,放点儿粉条进去,盛一大碗给陈老爹。到了黑炭这,她也没含糊,给他盛了一整碗鸡汤粉条,还特意放了只鸡腿。吴桂香跟她打过招呼,莫要对黑炭太好,免得让他失了分寸,石榴却并不如此觉得。她两辈子没有使唤过佣人,也不知道如何当主人。在她看来,陈大娘陈秀才也不是把人当奴才的人,黑炭要换他们老爷太太他们都吓住了,只让他叫大娘大叔。陈大娘还偷偷跟她说,只要黑炭勤快,过几年等他年纪大了,便还他卖身契,让他在村里买几亩地落居。既如此,何必非要区别对待? “吃啊,哭啥?”石榴问道。 黑炭用衣服擦眼泪,“三嫂对我真好,比我爹娘对我都好,我在这里比在家里吃得还好,穿的还暖。” 石榴愣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这小子这是在求可怜的,这话跟陈大娘杨花儿都说过,吴桂香那里他却不说。个人自有一套求生的本领,倒也不能小瞧。他若是得些机遇,只怕以后未必过得比别人差。 黑炭偷瞄了她一眼,把脑袋埋碗里不敢再说话。 天擦黑,陈大娘和杨花儿都回来了,只吴桂香托人捎了信,说是娘家有事,要再住两天。 杨花儿进门就露着笑,亲热地拉了石榴道:“弟妹,上回那桔子你不是爱吃吗,这回我又从家里拿了些,诺,快那些回屋吃。”说着,递了两个桔子给石榴。 石榴嫁来这些日子,也知杨花儿有些小气的,平日要得她借一个针头线脑都难,这两个桔子虽不多,对她而言确实舍了血本了,石榴赶忙道了谢。 “谢什么,我不过借花献佛呢,都是我娘家的。我还带了些板栗,弟妹要不要?” 若是打算给了,怕是直接塞手里,即这样问,怕是舍不得,石榴也不做那不知趣的人,摇摇头,道:“多谢二嫂了,我不爱吃板栗,你留着自己吃吧。” 杨花儿哈哈笑道:“那真是可惜了,我拿了好些过来,还拿了好些别的。我娘非给装这么多,我推了,她还不高兴,说便是出嫁了难道就要跟父母生分了不成。我没得法,只好拿了回来,提的两只手都发酸。对了,弟妹,你从家里带了些什么,快让二嫂瞧瞧?”她上次买的布料子多,又拿了四匹回去,她娘一高兴,从地窖给她搬了不少东西。今儿吴桂香没回来正好,正好跟这没娘的弟妹比比,也叫她眼热一番。 石榴心里乐开了花,嘴里却道:“没拿什么,叫二嫂见笑了。” “说什么见不见笑,一家子人呢。两坛子酒?” “是啊,我大哥在镇上酒馆里做活,搬了好几坛酒回来,我就拿了两坛,给爹和大哥尝尝。” “这是个妆奁?” “是啊,不值当什么,不过是我二弟自己打磨的。他听说我在学阵线,特意又给我做了个妆奁,拿来放阵线,看这些个小盒子,是装不同针和线的。”石榴道。 石榴说的越轻描淡写,杨花儿脸色越难看,连忙闭了嘴不敢说炫耀的话。 石榴却不放过她,从两个篮子旁边的布袋子倒出一堆吃食在地上,“这些个是我三弟给的。他皮猴子一样,老上山上玩耍,这些干野菌用来熬汤再新鲜不过,葛根磨成了粉拿水一冲直接就能喝,倒是这些个鱼干麻烦些……” “呵呵。”杨花儿干笑两声,不知说啥了。 石榴忍笑,我娘家没娘,但是弟弟多呢,大山特意从酒馆里拿了两坛子好酒给她,大石那针线盒更是求了他师傅做了型晚上赶工赶出来的,连大河那淘气的看大山大石给她准备了东西,都忍痛将自己偷藏的鱼干拿出来了。不说这些东西的价钱,光是其中的心意,又有什么能比得上,杨花儿又凭什么压她一头? 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石榴也不想将关系弄太僵,看杨花儿脸上讪讪,她也止住话头,将东西收拾了。 “在这里磨蹭什么呢,天都黑了,还不知道做饭。”突然,陈大娘的怒声从身后传来。 石榴背对她,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陈大娘铁青的脸,吓得什么都不敢说,三两下将东西装袋子里,跑去厨房了。杨花儿已经先她一步跑了。 “你冲媳妇发啥子火,与她们有什么相关?”陈秀才道。 “我……”陈大娘也知道刚迁怒了,又舍不下脸说软话,只背过身子不理人。 陈秀才劝道:“好了,气什么,不过些银两罢了,就冲你生了他们三个,给王家白送多少东西都成。” “是白送吗,我不是拿回来些花生,你路上饿了不还吃了。” “是是是,还拿了好些花生回来。”陈秀才顺了陈大娘的话道。其实不过是陈大娘怕拿了空篮子回来难看,偷抓了两把花生,哪知道被她大嫂发现了,她们走时还嘀咕以后东西收好了,可别被家贼偷了去,气得陈大娘差点儿要翻下牛车。便是这,她大哥还要借牛。陈秀才生怕陈大娘应了,这一借怕是有去无回啊。 陈秀才怕婆媳生分了,他背了陈大娘,对陈二陈三道:“你们舅家便是这个性子,你娘不知生了多少气,她一不高兴便乱发脾气,回去哄哄你们媳妇,别让她们大过年存了气。” 两人连连点头,自是要哄的,媳妇存了气,也是会乱发脾气的,到时遭殃的便是自己。 第36章 陈大姑 在灶房里,杨花儿顾不得刚才一点点不愉快,拿眼瞄了外面看没人,压低了声音对石榴说道,“咱两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怎么了?”石榴不解,她没干什么呀。 “你看……”,杨花儿用手戳戳门外,“是不是只拿了个空篮子,陈二舅家那是只进不出的铁公鸡,只怕婆婆又空着手回来了,听咱两在说从娘家拿多少东西,还不得生气,冲咱们发脾气。都是你,没事拿那么多东西回来作甚?看惹婆婆多生气。”说着,杨花儿亲热地撞撞石榴胳膊。 石榴瞪她一眼,还不是你招的,杨花儿又撞了撞她,石榴扑哧一声笑了,刚才那事算揭过。接着,杨花儿压低声音给她扒陈三等的极品舅家。 “你成亲那会怕是没注意,婆婆娘家一大家子都过来了,一家人坐一桌,吃不下的全装兜里带回去,别些个桌上剩下的不少鸡鸭也兜了,身上鼓弄得走不动路,临走前说家里米缸没米扛了一袋米走还借了二两银子。陈二侄子还想进你屋里顺东西,被我给拦住了。你过两日瞧好了,那家来了就不空手回呢。紧要东西都收紧了,那一家子都是贼呢。” 石榴笑了笑,杨花儿说事是有一手的,她可是提了十二分的警惕,石榴又问道:“不知姑姑一家如何?” 杨花儿身子往后靠,一身的八卦之光消失了,想来是这个没甚说头。只听她语气淡淡道:“这是老姑妈了,住的远,来得少,只过年的时候见了,你成亲的时候只托人送了礼,人却没到。人和气,见了我送了个银镯子,吃顿饭又走了。” “那家里还有些什么亲近的亲戚?” “没了,爹那辈只兄妹两个,陈二那里只他们兄弟三个。” “那也好,若是多几个舅妈那样的亲戚,只怕咱们也吃不消。”石榴道。 “弟妹说的正是。” 妯娌两个难得和气,又嬉笑着说了些别的,只不过不敢大声,生怕惹恼了陈大娘。到吃饭的时候,石榴还有些小心翼翼,哪里知道陈大娘那里换成了春风,给她们两个连连夹菜,还说给她们买头饰。石榴和杨花儿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可置信。这婆婆真是喜怒无常,石榴感叹。 回了屋,陈三跟石榴身后,想跟她说别生娘的气,只是婆婆训媳妇算不得错,他只隐晦道:“娘说要给你买首饰。” “是啊,你也想要?”石榴问道。看陈三脸憋得通红,立刻大笑倒在床上,“好了,知道你想说什么,娘心里不痛快,声音大些又有啥?再说,被吼一句,能得一样首饰,我恨不得被多吼几句呢。” 看石榴笑了,陈三立刻舒了口气,不在意便好。他虽不能像她父兄那般事事顺了她,却也能盼她如在家一般欢快。 石榴看他松口气,只以为他是怕被迁怒,踢他一脚,故意怒道:“我岂是乱发脾气之人?” 陈三一脸的无语,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看陈三一脸便秘,石榴立刻露出温柔的笑意:“好了,相公,踢得痛不痛,快让我摸摸,奴家不小心的,相公可别见怪。” 陈三直往床边躲,一脸“我要被你玩坏了,我怕你”的小表情。石榴笑得花枝乱颤。 第二日一大早,陈大娘便大声道:“石榴,烧些素菜,大姑姑是念佛的人,吃斋饭。” 石榴答道:“知道了,娘。天冷,地里没什么菜呢。也不知道卖豆腐的人家现在打不打豆腐?” “怎么不打,这时候正好赚银子呢。老二——”陈大娘大喊道,“快去周豆腐家买两块豆腐回来。” “好嘞。娘,我骑驴过去啊?”陈二回道。 “骑就骑吧。”陈大娘应道,转而又对杨花儿道,“真是臭德行,几步路,还要骑驴,也不嫌招摇。” 这男人哪个不爱香车宝马,没马有驴子也不错啊。石榴心里笑道。 杨花儿心里也嫌弃陈二孩子气性,嘴里却替陈二解释,“娘,他是想快些买来,免得耽误咱们做菜呢。” “还要你多说,他们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他们什么尿性我还不知道?”陈大娘气道。 杨花儿看看石榴,这又是怎么了,刚不是还好好的? 这不是触痛了当娘的神经,觉得儿子被别的女人给占了。幸亏陈大娘有三个儿子,这当娘的占有欲不是时常发作,若是碰到了忍忍就行。 陈二不知道为他产生了一场家庭纷争,得意地骑驴身上,来到周家庄,买了十个铜板的豆腐。 “陈二哥,买了驴子呢?这驴子是什么品种,咋这么高呢?”豆腐周笑着道。 陈二呵呵笑道:“我大哥从泌阳买回来的,比西域的驴子要高,能干活,一天能磨一斗粉。不过吃得多。”话语中都渗透着得意,一贯沉闷的性子也去了,显得灵活了,正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 陈二喜庆地碍眼。豆腐周想着家里磨豆腐的,一家人起早贪黑,手磨破了皮,才能磨那么点,若是有那么一只驴子,该多好,家里人轻快,也能多做点豆腐。只是家里头穷,哪里有这银子买畜生?豆腐周想到这,便没有奉承的心思,话也说得轻佻:“听说你大哥还带了养驴的崽子回来,你咋不牵过来瞧瞧?” 陈二人敦厚,可也不是傻子。这话无端难听,虽说的不是陈家人,可黑炭如今在陈家干活,这豆腐周这般说黑炭,便是不将他家放眼里。他也不耐烦跟他多说话,将铜板扔桌上,瓮声瓮气道:“黑炭签的活契,过两年就回乡去了。钱搁这,点一点。” 陈二兴冲冲出去,搭了脑袋回来,杨花儿瞧了,骂道:“你个软蛋,又在哪里吃了屁?回家怂着个脸。” 石榴在厨房听了觉得真该洗洗耳朵,杨花儿骂自己相公真是不留情面,幸亏陈大娘去地里扯萝卜听不到。她斜着身子看陈二脸色,瞧着却不生气,反而像是小孩在外受欺负见着家长后委屈又放松的表情。 “那豆腐周说话难听。”陈二道,接着把豆腐周说的复述了一遍。 杨花儿立刻骂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这哪是骂黑炭,是骂你呢。骂别人驴崽子,自家人才是驴,天天拉磨。杀千刀的,敢欺负我杨花儿的男人,老娘可饶不了他。” 陈二看杨花儿撸了袖子要去打架,连忙拉住她,劝道:“花儿算了吧,大过年的别闹得不开心。” “这次不骂回去,下次他见了你还要骂。”杨花儿推开陈二,气势汹汹往外走。 这是要去吵架吗?要不要去助阵啊。石榴在灶房里不确定了。 陈二不放开,“你看你这急脾气。你为我好,我心里头明白,可别让别人骂你。” 杨花儿插了腰好一通骂,最后又道,“我不怕别人骂我泼,我就见不惯你被人说闲话。要不是看了过年,老娘一定去砸了他家豆腐摊。以后不买他家豆腐,骑了驴子去镇上。” 石榴在灶房听了全程,听完忍不住嘴角上扬。今儿个算是又学了一招,女人不管是温柔的还是野蛮的,不管使了什么招术,能笼络了丈夫的,才是王道。 陈大姑到的时候正是饭点。她拿了东西走前面,身子消瘦。陈家只一个姑姑,之所以叫大姑,因她比陈秀才年纪大,但是两人轮廓很有些相像,陈三也像他们,脸消瘦,扁平,不俊也不丑,只能说得上貌不出奇。陈大姑身后跟了一个矮个头的男人,想必便是陈姑父。 “大姐姐夫快进来暖暖手。走了这么远路,冻得很吧?孩子几个咋没一起过来?” “不冷,走路走得暖和。大春大成都去老丈人家了,还没回,我两怕耽搁时间,就先过来了。”陈大姑答道,接着她转过头看石榴,笑道,“这便是老三媳妇吧。真是个俊俏孩子,好孩子,大姑一点心意,快些拿着。”说着,递过去一个银镯子。 “多谢大姑。”石榴也不客气,直接戴在了手上。 杨花儿从后面伸着脖子瞧了一下,看镯子陈旧,款式又与她那只一样,便觉得无趣,莫不是陈大成亲那会儿便直接买好了三只? 陈大姑和陈姑父性子都沉默,虽过来做客,但是家里头并没有更加热闹一点,不过陈老爹却十分高兴,虽然话也不多,石榴却见他摆出了不少的糕点,想必是拿出来给老闺女吃的。 用过饭,陈大娘拉了陈大姑进屋,姑嫂两个凑一块儿,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一直说道陈大姑告辞回去。 总之,便像杨花儿说起陈大姑一家的语气,实在平淡,来的匆忙,走的匆忙,不过吃顿饭,说上两句,便告辞了。 到第二日陈大娘娘家的弟妹和她孙子两个人将陈家闹个底朝天的时候,石榴便无比怀念这份平淡。 第37章 极品舅妈 陈大娘在院子里伸脖子望着,到日头升的老高了王大舅妈才带着孙子来了。石榴等儿媳妇为讨陈大娘欢心,都热情迎了王舅妈进屋。 刚开始还是蛮正常,打了招呼,王大舅妈好话不要钱一样夸她,只是没送见面礼。石榴也客气问了怎么表哥表嫂没来。 王舅妈埋怨道:“村里头办酒席,被拉去帮忙了,干一整天,又没得银子拿,真个气人。”说到这,王舅妈像是想起什么,突然笑呵道:“大头,快叫三姑。三姑没见过你,快让她给见面礼。”转过头又对石榴道:“三外甥媳妇,这个是我孙子,你没见过,又是小辈,快掏点见面礼哄孩子高兴。” 大头立刻奔到石榴这里来讨见面礼。石榴哪里见过这场面,也顾不得从别人那里看提示,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板递给这小孩儿。 大头立刻收口袋里,又伸了手要摸她口袋:“就这么些个吗?我看你兜里鼓着呢。”这五六岁男孩儿了,手漆黑,还吸着鼻子,恨不得要掏她口袋,石榴吓得要往后退,好歹念着陈大娘脸面,尴尬笑道:“没了,别的都是瓜子,你要吃吗?” “要吃,要吃。”大头立刻答道。 石榴赶忙从桌子上拿一碟子瓜子递给他。大头直接将瓜子都装两个裤子口袋里,一粒都没剩,又扑到桌子上去装别的糕点,石榴看到他裤子直往下掉,真个哭笑不得。到听到陈大娘说“花儿石榴,你们两个去灶房里做饭,这里我来招待。”有种被赦免的感觉一样,连忙赶在杨花儿身后去灶房。 到了灶房,石榴捶了杨花儿好几下,“你咋不跟我说呢。”她口袋里还有两块银子,若是叫那小孩儿摸去了,可上哪里哭去 杨花儿真不记得这事,怕石榴误会她故意使坏,连忙赔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时间隔得久,我都忘了这一出。” 到了自己的阵地休整片刻,石榴一颗受惊的心总算安定了,理智也回来了,笑着道:“没事,没事,这怪不得二嫂。” “弟妹也是面软,给那么多做什么,三两文便够了。给多了只怕他下回还找你要。” “见面礼不就给一次?” 杨花儿笑话她道:“还有别的由头,这舅舅一家惯会讹人。我昨儿让你将屋子里的东西都收了,你收了吗?” 石榴叹气,她错估了王家人的极品程度,只将装了首饰的梳妆盒放柜子里锁着,别的都没动呢。石榴也不是富人,若是屋里东西损失了,只怕许久才能补齐,她便询问道:“我若是将屋子锁了,娘会不会发脾气?” “你便是不锁,娘也得找不痛快。这王家人在陈家丢了面子,她抹不开脸,还不得寻咱们不痛快?还是大嫂好,躲娘家去了。”可惜她娘家屋小,过年人都在家,没得她住的地方。 “那我去锁了啊?” “你要想锁就锁上,免得赔了银子。”杨花儿道。若是今年石榴锁上没挨骂,明年她也锁上。 石榴嘴里说着,脚却没动。她却也不是傻的,随便别人怂恿。便是王家人再过分,也不能明目张胆将她们当贼一样防着,这是往死里得罪陈大娘的节奏。再不好,也是她娘家人,心里头亲近着呢。 石榴跟杨花儿抱怨了两声,立刻刷锅炒菜,陈大娘一大早将鸡鸭鱼肉都备好了,小炉子上还煨着鸡汤,倒是省了她许多麻烦。石榴在厨房里忙活,不一会儿就听到院子里的哭声。她往外一看,大头正骑在黑炭身上,手扯着他头发,又用脚踢他。黑炭蹲地上,哭声好像是大头发出来的。 “咋回事,咋回事?”王舅妈跑过去问道。 大头立刻哭诉,“奶奶,这驴崽子,我让他驼我,他打我呢。” 王舅妈看陈大娘,“大姐,你这买来的什么人,还打人呢。” 杨花儿也顾不得烧火,拉了石榴出去看热闹。石榴也不是清高的,立刻丢下锅铲出去了。她瞧着黑炭乌黑的脸上好几道痕迹,以及被揪下来的头发,都有些无语,只看陈大娘怎么处置。 陈大娘脸上不好看,她看黑炭在地上发抖,知道他怕陈家人又打他。陈大娘是个心软的,可怜他,可是又怕娘家人不可罢休,倒是不知说什么。 她正犹疑间,就听陈老爹吼道,“你个懒橛子,这时候还不去放驴子,想把驴子给饿死不成?” 黑炭立刻爬起来去牵驴子。 陈家里到底陈老爹做主,便是想要趁机占些便宜的王舅妈咕噜两句,也不好大声说啥。 等到吃饭的时候,王舅妈和大头两个将一桌子肉菜先尝了一遍,石榴看她吃得口水直流都不想下筷子,只捡了没动的腌菜下饭。 吃得差不多,王舅妈用筷子将没吃完的肉菜都点了一遍,“这些个弟妹怕是吃得腻了,我待会儿拿回家,给孩子再吃两顿。这孩子长个头,家里过年都买不起肉,看瘦得。你大哥死得早,我将他爹拉扯大,又要拉扯他,真个不容易。” 杨花儿递给石榴个眼神,又开始了,孤儿寡母带孩子不容易的戏码,哄得公公婆婆又要出银子。 石榴自己也是没娘的,知道这些个苦楚。没男人,其实情况更糟,不仅是少了劳力,而且少了底气,这世头大事都需要男人出头。王舅妈若是软和的性子,孤儿寡母只怕活不下去。不过她不软和,却又走到一个极端,这样赖皮性子,到底让人轻视,又这样教导孙子,对孩子也不好。这些话石榴这个晚辈自然不会说的。但是,她心里头很是感同身受,听王舅妈说起村里人如何为难她们,家里头过年吃能吃糠的事,忍不住掉了好几滴泪。 王舅妈这故事一年说好几遍,陈家人都听得麻木,不捂耳朵还是圣贤书读的,石榴这一掉眼泪,王舅妈便像找到知己一般,拉着她絮絮叨叨又说了许多,总不过如何受欺负如何穷之类的。 “外甥媳妇是个心善的,这些话想必别个都听厌了,不如去你屋里说。” 她见石榴一脸为难,又挤出几滴眼泪,“外甥媳妇不愿意我进你屋,可是嫌弃我这孤寡的老婆子?” 这是道德绑架,石榴自然不能拒绝,进了屋,王舅妈也不说怎么可怜,就指了屋里的东西说家里头正缺着没银子买。 等到王舅妈一手抱了三匹布一手拿两件半成新的衣服口袋里另装些闲碎东西出来,而石榴跟在后面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陈三叹口气,刚忙将石榴拉进屋,免得哭鼻子被瞧见了了。他将自己口袋里几两碎银子摸出来递给石榴,“别哭,拿了银子再去买便是。” 石榴抓了陈三的手,控诉道:“她要抢了你的皮毛大衣去,我紧紧抓着,她便取了另外两件衣服。大嫂二嫂给我做的荷包帕子全拿走了。” “还不是还有几个?” “这是我逢的,舅妈说太丑了,不好换钱。” 太惨了,陈三拍着石榴的手顿了一下,都不知该如何安慰了。 石榴袄子就三件,一下子被拿走两件,就只剩下身上穿的这件,连换洗的都凑不齐。只一件肯定不行,石榴想着明儿元宵,她正好拉了杨花儿一起再买件。她将陈三给的银子和自己的压岁钱都收一个口袋子,想着若是买了袄子还有余的,再买些桂花回来。家里头只有芝麻红豆绿豆,一大家子这么多人,总得包个四五种馅的才够。多了,还有娘家呢。要不要再买点红枣做个枣泥的? 她想的太尽兴,不小心将话说出了口。陈大娘听了,气愤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好好的东西都看不住。只是这话不好说出口,因抢东西的是她娘家大嫂,陈大娘这几天都觉得脸皮发燥,又嫌弃石榴不中用,不如老大老二会守着。 石榴一脸委屈的小表情,我都舍了东西还挨骂呢。她也知道陈大娘心思,忍了自己小脾气,小心翼翼笑道:“我哪里只知道吃,我还知道帮娘孝顺舅家呢。舅妈说她冬日里冻病了好几次,可不得将棉袄给她,若是将舅妈冻坏了,娘多担忧。” 呜呜,明明是抢的,还要说是自己送的,好憋屈。 这话算是全了陈大娘脸面,她甩给石榴一个银角子,没好气道:“就你孝顺,拿这银子快去买件衣裳,可别把自己冻死了。” 石榴赶忙接了银子,这下子损失好几两,能挽回点就是一点啊。 陈大娘看石榴拿了银子还对她笑,一双眼像小奶牛一样清亮,忍不住又摸出块更大的偷偷塞她口袋里,叹气道:“你呀,一幅聪明面孔笨肚肠。” 石榴到不认为她自己傻,她就是太文明了,没法子泼辣起来。不过看陈大娘一脸的怒其不争,只露出讨好的笑,说道:“娘,傻人有傻福呢。” 一直在外面看戏的杨花儿嗤笑一声,什么傻人有傻福,她就知道人善被人欺负。不过等过两日,她心里头不免冒酸气,傻人还真有些傻福。 第38章 怀孕 被王舅妈夺了几件衣服,石榴心疼得厉害,不过陈家都是厚道人,她到晚上的时候,口袋里又装了陈老爹和陈秀才的碎银子,加起来也值了损失的衣料钱。老人家的钱石榴拿的心不安,便想着过元宵时给陈老爹买软和的云片糕吃。她把想法跟陈三一说,陈三道:“何必等到元宵,明日便去吧,大哥他们明日下午回,你若是东西买得多,去大嫂娘家找她们,坐了驴车一起回。” 石榴惊讶道:“你不跟我一起去?” 陈三更惊讶:“我何时说要与你同去?” “你元宵不想与我去镇上玩?”你是不是男人啊,懂不懂浪漫啊?石榴一肚子骂人的话,可看了陈三那不解风情的脸,背过身子不想跟他说话了。 真是鸣声相呼和,无理只取闹。陈三摇摇脑袋,想着约莫她小日子来了,闹脾气。他大度不与生病的人计较,只关切问道:“要不要吃红糖鸡蛋?” 红糖鸡蛋专治老婆的坏脾气吗?石榴瞪他一眼,恼道:“不吃。” 陈三惊讶道:“奇怪,不是都过好些日子了吗?怎还不吃?” 石榴偷偷翻白眼,月经不稳当有什么可奇怪的?看陈三一脸疑惑,石榴突然想到个治他的好法子。她故意叹了气,幽幽道:“这几日早上总是想吐,胃不舒坦,人也控制不住脾气。相公,我看我这是怎么了?” “这……这大约是……”怀孕的征兆。陈三却也不敢断言,因他只听人说过,并没有见识过,怕说了惹人笑话,也怕让人白欢喜一场。 “是什么?相公你快说。”石榴将脑袋埋在陈三怀里,闷声偷笑。小样儿,看姐治不了你。“不过说几句话,口渴的厉害。也不知生了什么怪病。” 男人对于可能怀孕的老婆,那还不是指哪打哪?石榴看陈三二话不说去隔壁厨房倒水,偷笑了好几声,又指派他出去找了酸梅子,将他一点私房钱全掏空了。 大冷天被使唤了出去,身子冻得发僵,然而陈三心是火热的,这样子,差不离是怀了吧。想他陈三,不过及冠,便有孩子,比两个哥哥都早,想来他们该是极羡慕的。想到这,陈三又有去书房画画的冲动。 “陈三,死去了哪里。” 陈三立刻打住了去书房的脚步,小心翼翼去伺候孩儿他妈了。 陈三虽乐得冒泡,不过到底不是个莽撞性子,并没伸张,怕的是会错意叫她娘失望。他想着少是两个月,大夫才能诊断出,是以还得等到正月底才能请了大夫把脉了才好言说。 到正月十五元宵,陈大一大早点了香念叨两句“年过完了,祖宗回去休息”,便一串大鞭炮欢送了祖宗。陈三吃着石榴做的各色元宵,心里头格外不踏实,他就怕石榴上窜下跳,将好生生的孩儿给弄没了。 他这每日里神思不属,没得念书的心,等陈老爹考学问的时候,可是遭了殃,被狠揍了一顿:“若是不想读,趁早去种田,免得白费了老子的心思。明日里就收拾了包裹去学府里读书。什么时候考完了什么时候回来了。” 陈三过了童子试,能去学府读书。陈老爹原想着学府的先生都是秀才,去了还要交银子,倒不比家中更好。可如今他见陈三在家里读不进去,只能将他打发去学府的寒舍里跟了同窗苦读。 陈三到不怕吃苦,他就放不下石榴,走时拉了她的手认真嘱咐:“娘子,你平日小心些,莫要莽撞,若是有了好消息,记得让人给我递消息。” o(╯□╰)o还在怀疑她怀孕吗?要不要戳破这个美丽的谎言呢?陈三应该不打人的吧?石榴想了想,决定啥都不说,就让陈三怀了美好的心愿去上学。 等陈三在学堂里跟了同窗苦读半个多月,还没收到家中的喜讯,也回味过来了,他怕是又叫他那美娘子给作弄了。原以为石榴比他小,知道的少,哪里想得到她那么多心思,拿了怀孕这事来指使他。 陈三拍拍桌子,“真个恼人,回去看我如何收拾你。” “勤勉兄,真是怎么了?哪个歹人惹恼了你?”同窗孟迁问道。 这位孟兄姓得好,自诩为孟子后人,家中又取了“孟母三迁”的典故,寓意让他成才,平日里眼高于顶,今日倒不知为何与他搭话了,陈三忙回道:“多谢孟兄关心,并无谁惹恼我。” “那便好。听说勤勉兄娶了如花似玉的娘子,可还似我这孤家寡人一般来学府苦读?” “我爹瞧我不顺眼,打发过来吃苦的。”陈三答道。 那孟迁连忙接道:“这学府是极苦的。想必勤勉兄也无趣,不如我们今晚出去玩乐一番?” 大晚上去哪里玩乐?莫说已经成亲,便是未成亲,陈三也不愿去的。他只道:“家里婆娘厉害,将私房都收了,除了给先生交束脩,连吃肉的饭菜钱都没了,又能去哪里玩乐?” “那真是可惜了。”孟迁道。心里却道,穷鬼,还想让你请我去逍遥一顿呢。既然没钱,自是懒得理你。 陈三就孟迁听他说没钱之后,连话也懒得跟他多说,忍不住摇头。这般急功近利,真是堕落圣人姓氏。 “哎呀,哎呀,真是天大的好事。快些派个人给三儿说去,他要当爹了。”陈大娘喜极而泣,大叫道。 “不准去,本就是个没定性的,若叫他知晓了,还如何读书。等他中了秀才,给孩子挣些体面才是正事。” 陈秀才跟陈大娘两个吵闹不休,石榴坐着有些发蒙,真是怀孕了啊。她还以为是小日子不准呢,还想着要不要看看大夫调理一番,哪里知道早上看了鱼反胃,被陈大娘瞧见了,慌忙从镇上请了大夫回来,诊断出怀孕二个月的消息。 石榴正出神,突感有人扯她衣袖,一看是杨花儿。 杨花儿看石榴发楞,看着傻乎乎的,酸溜溜道:“弟妹都欢喜傻了,娘让我们扶着你去屋里休息呢。” “多谢二嫂,我自己走回去便成。” 陈大娘刚将大夫送出门口,给了大大的封赏,回屋听石榴这么说,立刻道:“不成不成,如今你可不是一个人,若是磕着碰着该如何是好?老大媳妇老二媳妇,快将你们弟妹扶回床,可这是我陈家的大功臣呢。” 石榴偷偷翻白眼,婆婆,你真是给我拉的一手好仇恨啊,你不看二嫂都把我胳膊给拉断了吗? 陈大娘在兴头上,石榴想着也说不通,顺了她的意被扶着回了屋。她跟着杨花儿吴桂香进了屋子,一看,杨花儿冒着酸气,吴桂香却脸上带笑。大山和桃香婚事定了日子,三月初便要成亲了,两家更加亲近,想来吴桂香是真心为她高兴的。 “劳烦两位嫂子了,我躺着了,你们也快回去歇着吧。”石榴道。 “我们不比你,青天白日躺床上,还不得被骂死。”杨花儿搓着帕子道。 吴桂香对石榴笑笑,说一声“好好休息”,就拉着杨花儿出来了。 到门口,石榴还听到杨花儿说些“这家里以后可有我们两个的地位,两个嫂子倒被弟妹压在头上”的埋怨话。 石榴听了忍不住发笑,真是个爽快人,也不知道走远点再说。不过她也不担忧,杨花儿不过口头上说些闲话,想来是不会做什么的。 她才十八,就要做娘了。石榴摸摸肚子,有些不敢置信。不过有个孩子也是不差的,一个像她这么漂亮的女儿也好,陈三那样的小书呆都可以,给女儿梳漂亮的辫子,教儿子读书,想来日子更充实。石榴想着,忍不住露出微笑。约莫是怀孕的人精神短些,石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陈大娘进了屋,见石榴袄子都没脱,就这样躺床上睡了,叹口气,真是个孩子,还不会照顾自己呢。她放轻动作给石榴脱了袄子,将被子盖严实了,坐床边发笑。 她盼了好些年,总算盼到孙子了。 石榴睡了一觉醒来,看陈大娘坐她床边,笑道:“娘是怕肚子里的孩子跑了不成,还守着我?” 陈大娘连忙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又板了脸对石榴道:“这些话再不能乱说。这肚子里的孩子都有灵了,你要是不喜欢他,他就跑了,你看村里多少孩子没生出来,特别是年轻的,可不是轻慢了孩子,叫他心里不安。” 石榴哑口无言了,这迷信的还有头有尾呢。她连忙给自己的嘴做了个贴封条的动作。都说怀孕的人不能惹,这盼着你怀孕的人更不能惹。 陈大娘看石榴脸色不好,以为她怕了,笑道,“好了,你也别怕。以后别再说了,这孩子知道你喜欢他,铁定不跑了,就呆在咱老陈家了。这些日子你别乱动,把胎坐实了,过了三个月就稳当了。” “娘,我有手有脚的,如何能不乱动。您就别操心,我身体好着呢,不会有事的。往日怎么过,现在也怎么过,免得大嫂二嫂心里不舒坦,不能给我肚子里的添弟弟妹妹。”说着,石榴拉拉陈大娘的衣袖。 陈大娘叹口气,也知道自己乐坏了,怕是叫两个大儿媳心里头不爽快了。她将衣袖从石榴手里拽出来,“好了,好了,都是要做娘的,可别磨人了,都听你的。可是这饭你少做了,也别整些怪玩意儿了,费心又费力,身子如何吃得消?” “什么怪玩意儿,我看娘很爱啃猪蹄吃凤爪呢。我赶明儿再给娘做点。” 陈大娘连连摆手,“可别了,我吃的心惊胆战,你就安生些吧。” 家里要添人口,不管老少,都高兴。到晚上吃饭人聚齐了,屋里都是笑声。 陈大道:“三弟先做了爹,我和二弟都在后面了。想来家里头孩子越来越多,也得给孩子存点家当。正好我前段日子相中了几亩地,得马上买了。” “好,好。”陈大娘笑道。本想说着这地以后就给你大侄子了,可怕另两个儿媳不高兴,就忍着没说,只等私下里再跟老大说。 陈二也道:“三弟可真要不得,都比哥哥先有孩子了。”他话刚完,就被杨花儿踢了一脚,陈二忍了不叫痛,免得叫爹娘知道。花儿要强呢,三弟妹比她先生了,心里头不爽利呢。 说到最后,也提到要不要通知在镇上苦读的陈三。陈秀才是坚决不同意的,陈大娘却想着让儿子开开心说不得就能做出好文章。 陈大陈二两个虽然也真心替弟弟欢喜,到底被抢了先有些不爽,这不是显得我们没老三厉害?所以都使坏,同意陈秀才的主意。 好吧,连石榴都打着吓陈三一大跳的想法,陈大娘挨不过众人,只得一起同意瞒了陈三。 所以当陈三考完院试回到家,瞧见石榴鼓起的肚子,很是怀疑自己进家门的方式错误,很有想走回去重新走一遍的冲动。 第39章 减租一事 怀孕是天大的喜事,尤其是家中好多年未有孩子出生,陈大娘恨不得在村头放鞭炮,也好叫村里头都知道老陈家后继有人。村里大半的人家都租了陈秀才家的田地,虽只收四分租,然辛苦一整年的庄稼要分与人小半,总有些怨言,尤其是那等不知没心肝的,免不得背地里诅咒陈秀才一家死绝了,也好叫那租种的地成了自个家的。陈大娘听了多少闲言,陈大这些年又未生子,她心里头都有些害怕,如今石榴怀孕了,她可不扬眉吐气? 陈大娘心里头高兴,也想学了镇上大老财主撒银子,说是要给村子里再减半分租子,为大孙子积福。家里头营生都是陈大管着的,这事还得跟陈大同意了,只是这些日子陈大去了外地,陈大娘便先跟老大媳妇透个气。吴桂香别的事不放在心上,若事关银子,便没法子淡定。若是今年减半分,以后不减便是招怨恨,但是收三分半的租子,赚得多少银钱?她听了陈大娘荒唐的主意,连忙道:“娘,弟妹怀了孩子,以后多的是花银子的地方,如何能减租子?” 陈大娘立刻笑道:“一个小娃娃能花多少?再说,我手里头还存了些,便是你们再生几个也是能养活的。” 见陈大娘不将她说的不放在心上,吴桂香急道:“养得活跟养的精细可不一样,不若多收些租子,请个丫鬟伺候着,又多延请先生,当做少爷一般养着。” “便是说你不同意减租子给你大侄子积福了?”陈大娘冷着脸道。 若再说什么,免不得惹婆婆生气,她又这么多年未生育,哪里有底气跟婆婆对着干?吴桂香手握紧了帕子,违了心意道:“娘可误会了,我也是为大侄子好,只是见识浅,才与娘想法相左。” 请丫鬟请先生却也是好心,陈大娘连忙握了大儿媳手道:“是我误会了你。咱们便这么说定了,等老大回来就便让他给村里人减租子,也好叫他们念着你大侄子的好。” 吴桂香干笑道:“娘说的是,只是弟妹如今月份小,倒是不好声张,免得村里人知道了过来道谢,惹了弟妹不安生,不如等坐稳了三个月再说。我明儿便回娘家一趟,我娘上次说家里有些上好的燕窝,我去拿来给弟妹滋补身子。” 陈大娘听过燕窝的名号,只是自己也没吃过没瞧过,心里头是极想给怀孕的媳妇补一补的,只是怀孕的不是吴桂香,倒也不好要吴家的好东西,推辞道:“这么金贵的东西,留你嫂子怀孕了吃吧。我去猎户家里买些野味给石榴便成。” 吴桂香忙道:“我知娘是怕我为难,只是石榴不仅是我弟妹,也是我二妹的大姐,关系不与寻常,莫说是燕窝,便是我娘家有再好的东西,也是舍得的。” “那你便回去拿些过来,不过也不能让你娘家吃亏,你从家里拿些风鸡风鸭回去。” 吴桂香点点头,告辞回了屋,花了这么大力气才稳住陈大娘,明天可是要跟娘好好讨个主意,好阻了陈大娘减租子。 昨儿个睡得多了,石榴一大清早便醒了,闭了眼怎么都睡不着。陈三不在家,没法子调戏他找些乐子,石榴只好起了,去灶房里忙活。今儿个做个什么犒劳自己呢?石榴歪着头正想着,瞧见黑炭进屋烧炉子,灵光一闪,不如做个乌米饭?乌米饭是用乌饭树叶浸泡的糯米煮的,黑乎乎一团,清明节吃,据说能够防止蚊虫叮咬。石榴年年都吃,能不能防蚊子不知道,但是味道好,能治馋虫。只是现在没有乌饭树叶,倒是有些麻烦了。石榴招招手,将黑炭唤道跟前,叫他中午的时候去山上找些乌饭树叶。祈祷这个时候乌饭树已经长了叶子。 乌米饭便是能做,也只能晚上吃了。大清早要吃什么呢?石榴掀开米缸盖子,找出小麦粉,决定烙个葱油饼。小葱屋后就有,十分方便,石榴正要去摘,突然脚下一滑,她吓得心头快跳出嗓子眼,可是手却动作迅速,千钧一发间紧紧把着了灶台,避免了肚子着地。 陈大娘今日特意起早些,免得石榴醒来饿肚子,哪里她一进灶房就看到这么大个“惊喜”。她连忙冲进去将石榴扶稳,连叫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才止住乱跳的心,也有心思骂人:“你个不省心的。真是要生生将我吓死。” “呵呵,”石榴心虚地笑道,“不知谁把水泼地下了,昨晚上天冷,结冰了,不小心踩着了。” 陈大娘愤愤道:“不小心不小心,你这一不小心,可是要了我的老命。以后再不许进这灶房,听着了吗?” 石榴本想解释天暖了就好,可看陈大娘一脸的惊魂未定,似乎刚差点跌跤的是她,连忙闭了嘴不说话,免得招骂。 差点闹出人命,葱油饼自然没有了,石榴瞧着面前一海碗鸡汤,昨日里没吃完的,今儿个还要吃呢。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辛苦你了,又要喝鸡汤,不知道鸡汤有没有比前日里大骨汤和鸽子汤更招你喜欢? 石榴正跟肚子里的小胚芽抱怨,陈大娘说话了,跟众人申讨石榴的恶性,“这个不省心的,今儿个差点就摔了肚子,吓得我一颗心到现在都跳得不安稳。” 陈大娘一说,陈老爹筷子都落到地上了,对了石榴道:“你这孩子,怎么就怎么不当心?你月份小,要是摔一跤,孩子哪里受得住?” 其实石榴也害怕,跌一跤流产这个事绝对不是笑话,只是她一直不敢想这些,靠着嘻嘻哈哈想要把恐惧压下,如今众人再一提,所有后怕都涌上心头。她若不是当下有了应激反应,说不定就要遗憾终生了。她自己害怕,也知道长辈也吓得不轻,再不敢轻忽,认真道:“爷别担忧,我再不敢莽撞了,这些日子也不进灶房了。” 陈大娘原是想着再训她两句,只是瞧她脸色发白,再不敢多说,免得吓得出个好歹。 吴桂香坐石榴身旁,连忙握了她的手道:“别怕别怕,你身子好,若是小心些,定能将孩子安稳生了。” 别人都说了,她一个什么都不说,叫婆婆看了又要寻错处,杨花儿嘴里连忙道:“是啊,是啊,弟妹一定能生下个大胖小子。”其实并不。最好生个闺女。如今家里好东西都进了你口,若是再叫你生了儿子,老太婆的银子还不都贴给三房。这自然是杨花儿心里想的。 “多谢嫂子吉言了。”石榴道。 看她们三个要好,陈大娘高兴,笑道:“一家子这样热切才好。老大媳妇,待会儿我也跟了你去镇上一趟,去龙母庙给石榴求个平安签,也给你们两个添两斤香油钱。”陈大娘对龙母庙是极信服的,觉得便是她年前去龙母庙祭拜了,石榴才嫁过来月信来了一次便怀了。 吴桂香想到石榴捐的一文钱,抿嘴轻笑了声,若是龙母娘娘有灵,怀上的便不是三弟妹了。 用过饭后,陈大娘吴桂香做了驴车要去镇上,杨花儿想着将这些时日做的绣活卖了,另拿些新的活计回来,也一起上了板车。石榴也想去,被陈大娘眼一瞪立刻歇了心思,她想回去跟娘家报告好消息也不行。 陈大娘挥着手道:“这地上滑,等我回来陪你一起去。你别再闹腾了,快回屋歇着去。” 得了,反正她是不能出门了。香喷喷的乌米饭也没了。黑炭被派去赶驴车了,没人给她去山上摘树叶了。 陈大娘一行人到了镇上,立刻兵分三路,约在正午相聚。吴桂香家里大,黑炭赶了驴车直接去她娘家,陈大娘自个儿走去龙母庙,杨花儿坐了一程驴车在绣庄被放下。 吴大娘见吴桂香回来,猜她有事要说,让草儿领黑炭到屋耳房歇息,自己带了吴桂香去堂屋里说话。 吴大娘人精明,吴桂香一向信服她,立刻倒竹筒一般将事说了。 “这事你做得对,那租子哪里是随便能减了,便是减也得等到你生了老陈家的长子嫡孙才能减。你婆婆的心思我也知几分,这盼了多少年的孙子,好容易才见着,可不是得欢喜过头了。若是她偏了你弟妹,你也别放心上,她生了可不是解了你婆婆的饥渴?你不看镇东头的马婆子,为了要个孙子,给两个儿子买了多少妾?不过你也别胆怯,便是叫她生在前头,该你的体面也不能少,这长房便是长房,难道你生儿子晚就能变了不成?” 吴桂香听了有些沉默,饶是她再好强,这许多年没生孩子,对上进门立刻就怀上的妯娌,心头上都被压制住了,哪里还想得到长房的体面?便是想到了也没用,总得等她生了才能耍长子嫡孙的威风,若她不能生,说不定老来还要靠了别的两房。不想她娘也为她心酸,吴桂香连忙换了话题,问道:“娘,你可有什么法子让我婆婆改了心思?” “你只跟你婆婆提一句,孩子还未出生,若是福气太过,怕他受不住。若你婆婆不听,你就别再管了,等你婆婆跟女婿去说就是,他管了多少年的营生,肯定不会同意为了侄子便减半分租子。我知你怕他为难,才想自己先解决了,但是他们是母子,便是有些争吵还能成仇人不成?你本就底气不足,凡事将自己先摘出去。你若还不放心,跟你妯娌透个气,她是年轻人,重实惠胜过重脸面,怕也是不愿的,便让她跟你婆婆先闹去。” 吴桂香点点头,又道:“不知道家里头还有没有燕窝,若是没有我便去铺子里瞧一瞧。” “还有呢,我留了些,你一会儿带回去。我也不是个小气的,她是大山的大姐,好东西与她吃点,也叫她念着吴家的好,与她弟弟提一句,以后桃香嫁过去也好过一分。我听王媒婆说,大山的爹嫌弃桃香脸上不好想退了亲,是她给劝了。 若是光为了桃香,我自是让你捧着她,只是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心肝,我只盼着你们都好,是以你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该争该抢的不要手软,莫为了桃香委屈了自己。” 吴桂香听了心里感动,她娘也不光为了桃香。只是到底桃香比她可怜些,吴桂香便道:“娘,我与她有什么好争好抢的,陈家里不缺吃不缺喝的。桃香的婚事定在四月,娘可要我帮些什么?” “不用,我都准备了多少年,哪里还要你帮忙。你好生调理着自己的身子,给我生个外孙才是正经。” 娘两个又说些闲话,等时候到了,吴桂香与她娘告辞,桃香还专门从铺子里赶回来,给她精巧的荷包,一个是她的,另一个却是石榴的。吴桂香瞧了她做了一半的大红绣衣,心里头也替这个妹妹高兴,万盼着这婚事别出差错。 回了家,她将两个荷包都放到石榴手中,说是桃香做的,租子的事也不提。 石榴瞧着绣的精致的荷包,连忙将自己缝的布袋子拿出来,将里面的零碎东西移道荷包里。她欢喜道:“这下子高档多了,这得多谢桃香妹妹,大山可是捡到了宝。” 吴桂香笑道:“别的不说,桃香针线活确不差的,我这个做姐姐的万万赶不上。” 石榴忙道:“那我这个当大姐的更是拍马都及不上了。” “哈哈,哪里拿自己打趣的。好了,你歇着,我去找娘说说话。” “大嫂慢走。”石榴道。 “弟妹不如一起去?” “不去了。”她一时半会儿不想见到陈大娘了,刚从庙里回来便禁止她再下厨房,说菩萨说她灶房不利,生孩子之前不能下厨。不能下厨,真是生无可恋。 吴桂香不过随口一说,她还要找陈大娘说正事,石榴不去才好,她对着摇摇手,出了后罩房。 吴桂香到正房说了福气重受不住的话,又道:“我若不说,心里又过意不去,我这么多年没生,不知多盼着家里头有个孩子添点喜气,若是这孩子有个不好,不说娘,我也难受。” “瞧你犹犹豫豫的,我还能多想不成?你说的对,福气太重,怕也不是好事,命轻的人压不住。解签的老和尚看了石榴八字,就说着孩子来得早,万事当心。” 吴桂香不想这容易就将陈大娘说服了,准备一肚子的话都不没法用了。这样当然最好了。吴桂香笑着告退了。 刘家自然要早日通知,第二日一大早,陈大娘便领了石榴去刘家,将好消息与刘老实一说,刘老实自然喜不自禁,话都说得结巴。 过几日这消息也在陈家庄传遍了,铁牛娘免不得骂两句贱人命好,旁的人,例如尤婶子翠花却真心为石榴高兴,有了孩子,可算是站稳脚跟了。 所有人几乎都知道了,只除了孩子他爹。陈三苦巴巴过了府试,一到村口便有人跟他道喜。等迷糊糊到了家,瞧见石榴的大肚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知道说啥。 陈大娘笑骂道:“傻子,愣着干什么?你孩子都四个月大了,快些过来看看。” 陈三烦恼道:“这可如何看?还在肚子里呢。” 陈大娘楞了一下,接着怒道:“你个傻子。快些过来看看石榴。” 石榴在旁边哈哈大笑,摸着肚子道,看你那傻帽的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