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灵失踪之后[快穿]》 第001章 .魂兽之子(一) 滴答! 滴答—— 倒在血泊中的俊美青年蓦地睁开双眼,如星辰般的亮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又迅速归于沉寂。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刺痛了鼓膜,发出令人瑟缩的声响,益发显得周遭万籁俱寂,只有血液滴落的声音,夹杂在呼吸中,猛地清晰起来。 随着青年翻身坐起,面前那自他睁开双眼便隐隐浮现出犹如游鱼一般闪烁着灿灿金光的流动光影,随即也黯淡了下来,只留下一枚八卦形状灰扑扑的物事,全然没有方才灵动的模样。 洛连笙尝试用心神呼唤了一下器灵。 就像此前进行过的每一次一样。 未果。 天海宗的先天灵宝“恨海情天”静悄悄地躺在他面前,一丝一毫器灵的气息也找不到。 洛连笙暗自叹了口气,重新将这灵宝收入识海,又掐动五指,试图打出一个疗伤的法诀。 再次未果。 洛连笙便明白过来,这一处被“恨海情天”架构出的空间,其天地之间法理规则与天海宗所在的五方世界截然不同,这也是之前洛连笙便经历过的情形。只是再一次遇到,加之他此刻明显身受重伤,还是让洛连笙有点说不出的郁郁。 “恨海情天”正是方才那八卦状灵宝正儿八经的名字,也是洛连笙所在宗门“天海宗”镇宗宝物。乃是开天辟地便天然生成的先天灵宝,其珍贵之处自不必提。 天海宗弟子,无论何种身份,何种地位,提及恨海情天都必然心生崇敬,仿佛只要想到它,就要焚香净身,顶礼膜拜——不然便是亵渎了这件灵宝。 然而作为恨海情天目前的主人,洛连笙只觉得自己是货真价实的冤大头。 因为当日他不过才拜入此宗,甚至入宗目的也并不如何纯净,完全不知怎么竟会被恨海情天认了主! 这也就罢了,天上掉下偌大一样宝物,还是先天灵宝,就算是用不了,至少也是身份象征。 可当洛连笙真正持有灵宝在手,才知宗门这灵宝已没了器灵。而正因为器灵不在其中,恨海情天内日积月累的“贪嗔怨憎痴”等诸多执念始终得不到化解。长期以来,这些执念由天海宗宗主长老乃至老祖耗费修为进行压制。时长日久那众多执念让诸人叫苦连天,毕竟他们并非恨海情天之主,便是大乘强者都须得凭借修为强行压制,吃力不讨好。 洛连笙从五方世界的北沧妖界逃至中元海界,并意外拜入天海宗时,正逢在压制执念中居功至伟的一位老祖渡劫将要飞升。 因牵连些许劫波,眼看着恨海情天就要因无人压制爆发,给天海宗带来一场莫大的灾难! 谁也没有想到,恨海情天无声无息地飞出去认了主。 对宗门上至几位老祖下至宗主长老而言,这个消息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念及此处,洛连笙眉心便不由微微跳动。 从那时至今,数十载光阴转瞬即过,他已从刚入宗的炼气期小卒成为在偌大宗门内也称得上修为不差的秘传金丹,若不是其中泰半助力都来自恨海情天,洛连笙还真恨不得摔了这先天灵宝,嚷出一句“恕不奉陪”来! 洛连笙将魂识在周遭一探,便发现自己目前应是在一处密室之内,凭感觉推断应是位于地底。 然后他就瞧见了不远处那团乌黑如漆的雾气。 虽然从琵琶骨上穿过的锁链有些烦人,身体上的痛楚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目前处境堪忧,但洛连笙还是毫不犹豫走了过去,伸手按住那团雾气。 隐隐便有银色丝线一般的光将那黑雾与洛连笙的手掌相连,不多时,随着识海中多了一点形状相似的雾团,对于眼下的情况,洛连笙已是了如指掌。 他轻哼一声,盘腿在地上坐下,单手支着下颌,脑中心思却已飞快地转动起来。 身为“恨海情天”的主人,洛连笙每隔十数日便必须进入其中解决那贪嗔怨憎痴等种种执念,也即是进入由恨海情天所构筑出的各色空间内,化身为生出执念的那一个个不同角色,再化解掉这些角色的执念之基。 当然,这些空间说是由恨海情天架构而成,但因执念乃是这先天灵宝从三千世界里不断收纳而来,故而这些空间中的种种法理规则都是真实存在的。 比如此地不能使用体内灵元,就是因为这一空间的修炼规则与五方世界不同的缘故。 好在每每化解完毕,那些执念就会被恨海情天转化为极为浑厚的灵气供洛连笙以秘法修炼,不然凭他的灵根资质,在短短数十年修至金丹四重天恐是痴人说梦。 眼下洛连笙所在之地,据那黑雾传来的讯息,叫做苍青魂界。而洛连笙此刻的身份,则是苍青魂界西南一角一个叫做泽国的国度内一处郡县的三大家族之一颜家三公子颜信铭。 颜信铭虽是颜家家主之子,但因生母不详,一直为颜家其他人等排斥。好在颜信铭的异母兄长颜信臻从小便颇关照他,才让他总还是府里的三公子。也正因如此,颜信铭对颜信臻言听计从,甚至于内心中生出了一丝极为隐秘的绮思。 洛连笙的眉心忍不住又微微跳动了一下。 然而这世上从来便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到了前不久,颜信铭年满十八岁之际,一直以来他内心景仰爱慕的大哥却图穷匕见! 苍青魂界中人类并不像五方世界内修炼灵元识海以壮自身,而是锤炼身体与魂念,并驯养魂兽与之契结魂约来作战——从这点上看倒颇有些像是洛连笙曾经去过的天元世界。这些魂师本人魂念愈是强大,便愈能契结高等阶的魂兽,而愈是有高阶魂兽契约,得来的反哺也愈是惊人,战力也愈是强大。 而谁都不知道的是,颜信铭的母亲,竟是一只修为臻至化境可化作人形的魂兽! 她之所以不知所踪,就是因为发现了颜信铭的父亲颜智远怀有将她收作魂宠的想法,在生下颜信铭后便一走了之。而她之所以留下颜信铭,只因在她看来,颜信铭到底是颜俊远的亲生儿子,哪怕母亲乃是魂兽。 但她到底是魂兽,心思再灵巧,也单纯许多,不知人类内心有时候能何等复杂又恶毒。 颜信臻早在数年前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便生出一个念头,要将自己的异母弟弟颜信铭,收作魂宠! 第002章 .魂兽之子(二) 在颜信臻看来,异母弟弟的母亲既然是那样强大的魂兽,具备其血脉的颜信铭,必然颇为不凡,契结这样一只魂兽,可想而知对自身战力有多么大的增益。 接下来,颜信铭被颜信臻囚禁在密室内,为的不过是与其契结魂约。 在这时候,颜信铭其实是有机会逃离颜家的。只是因他内心深处那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奇妙绮念,又或是对颜信臻存在着那么一丝幻想,在颜信臻表现出几缕温情的时候,天真单纯的颜信铭不仅相信了颜信臻,放弃了离开的念头,更是低下头,心甘情愿成为了颜信臻的魂宠。 颜信臻勃勃的野心,乃至于其残忍狠毒的性情,才一一展示在了颜信铭的面前。 身为契约的魂兽,是不该有自己的想法的,主人让它如何做,魂兽便如何做——全部的考量纠结,在契结魂约之前便已足够。 但那自然是寻常魂兽,而颜信铭却不是那些不懂思考智力欠缺的魂兽,他从小是作为人类生存的,知道何为善恶,何为对错。在颜信臻的要求下,颜信铭几乎每一次的战斗,每一次凭借自身血脉做出的事情,都令他矛盾痛苦,渐趋麻木。 就在这个时候,在颜信铭身上留下过血脉标记的强大魂兽,感知到了自己孩子内心的痛苦,竟是去而复返,回到了颜家! 颜信铭的遭遇令她勃然大怒,本欲在颜家大开杀戒,却又碍于颜信臻手中的颜信铭,不得不投鼠忌器。 最后颜信铭眼睁睁看着为了救自己的母亲死在面前,颜信铭想要反噬颜信臻,却在颜信臻的手段和魂约控制下,彻底失去灵智,成为毫无思想不知善恶只有战力的魂兽。 在失去灵智以前,颜信铭满心都是不甘。 他不甘自己竟会相信颜信臻的花言巧语,不甘才见数面的温柔母亲死于非命,更不甘本质残忍狠毒的颜信臻在世人面前却是众所周知温柔体贴人品优秀的天才魂师! 他希望能让世人看清颜信臻的本质,希望母亲不要再因为自己这个儿子死于非命,希望颜信臻能尝一尝自己所遭受的痛苦! 洛连笙揉了揉眉心。 这个颜信铭,谁对他好,他就掏心挖肺地对谁好,即便招致如此对待,却也不曾生出什么将整个颜家除掉甚至是杀尽世人的想法,可见他心地何等柔软善良。 可惜的是,这般柔软善良之人,若是将他毫不设防的一面对错了人,下场往往都令人唏嘘。 洛连笙眸底闪过一丝暗色,稍纵即逝。 不过也正因如此,要化解他的执念,倒是不那么艰难。 洛连笙抬起手,咬破指尖,逼出一点心血,略一感知。 青年唇边浮出一抹淡淡笑意。 现在正是颜信铭年满十八岁后不久,颜信臻露出毒牙,将他击伤并囚禁,却又耍着花招试图蒙蔽他的时候。 幸运的是,这个时候,母亲在颜信铭身上留下的血脉传承,还不曾被颜信铭放弃。 将颜信铭的记忆稍微梳理一遍,对苍青魂界的信息洛连笙便已基本掌握。 这一方世界中,固然魂兽要被人类契约控制,可实际上魂兽与人类却相当于光暗一般的两面,天地规则对魂师也并非全无限制。魂兽一旦遭到强行契约,且不说魂师来自魂兽的战力就会大打折扣,光是未来有可能的魂兽反噬就难以面对。这大概就是颜信臻用那虚假温情,蒙蔽颜信铭的目的所在。 只不过颜信臻恐怕也不知道,颜信铭体内化境魂兽的血脉,其真正强大之处在于哪里。 那就是魂约其实约束不了颜信铭身上的魂兽血脉。 洛连笙心下暗暗叹息,从颜信铭的表现来看,他也并非全然是被颜信臻迷惑才放弃如此有利的手段,硬生生将一把好牌打得稀烂,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选择的道路,违背了母亲追求自由的血脉。 可颜信铭又怎么料得到一名母亲的爱子之心? 因为爱着自己的孩子,所以在感知到他的矛盾痛苦以后,母亲才会冒着巨大风险露面。 既然颜信铭希望他的母亲不要再因为他死于非命,那首先他就不能被颜信臻控制,其次便是他具备强大实力,能活得很好。只要达成了这些,那位母亲想必便不会露面,自然不会有来自颜家的危险。 而要想不被颜信臻控制,当务之急便是接受体内血脉的传承。 唔…… 那他便得与颜信臻虚与委蛇一番才是。 从颜信铭的记忆中看,最仓促的血脉传承虽然眼下就能进行,但结果远远不如完整传承,只是完整传承需要一些材料来进行辅助。 事急从权,就算是不借助任何辅助材料进行血脉传承,最终应该也能化解颜信铭的执念,但那样一来,从恨海情天处得到的修炼助力就会稀薄许多。 换句话说,就是接了恨海情天给的任务,完成度不够完美,任务奖励自然就会大失水准。 啧,若此处空间天地规则与五方世界一致,又何须如此麻烦! 洛连笙思忖片刻,耳朵忽地一动。 隐隐似有足音传来,来人八成便是颜信臻。 洛连笙默默闭上眼睛,只等颜信臻到来。 他并不担心颜信臻现在做出什么伤害到颜信铭的事情,因为颜信臻的目的是为了契结颜信铭为魂兽,而不是要毁了这难得一见的魂兽血脉,闹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没过多久,洛连笙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锁匙被打开的咔哒声,然后足音越来越近。 不一会儿,洛连笙耳畔便传入一个醇厚悦耳的声音:“铭弟。” 在此前经历过的那些恨海情天所构筑出的空间内,洛连笙也不是没遇到过类似的事情。这世上口蜜腹剑之人何其多也,甜言蜜语的背后往往都是暗藏杀机。 因此在听到这一声后,心念电转间,洛连笙已经想好了对策,他缓缓睁眼,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大哥——” 在颜信铭给予的记忆里,洛连笙一眼便看出这孩子心地柔软善良,性情也留有几分魂兽的天真单纯,对颜信臻十分依赖,到这个时候,颜信铭不相信大哥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还以为被囚禁是出于家族长老的授意。 所以洛连笙的表现合乎情理。 只是他才生出哭一哭的念头,就有些惊诧地发现一股悲伤的情绪仿佛要在体内形成旋风,泪珠几乎止也止不住地往下落。 ……这颜信铭也太爱哭了些。 洛连笙:…… 第003章 .魂兽之子(三) 想他莫名其妙穿越到了五方世界,至今不知遇到过多少艰难险阻,何曾为此流过一滴泪?有哭的功夫却不去逃命,他怎么可能逃得出北沧妖界?有哭的功夫不去拼命,他又何谈进入中元海界,乃至成为天海宗堂堂金丹秘传! 说起来,大约也正是执念主人们在性情上往往走了极端,才容易遭人或是利用或是背叛或是迷惑或是蒙蔽,最终生出贪嗔怨憎痴这一干执念。 这些倒也罢了,洛连笙郁闷的是这孩子如此爱哭,岂不是在他与颜信臻彻底撕破脸以前,都得多哭哭了? 啧,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洛连笙心内思绪万千之际,颜信臻正向前一步步走来。 忽然间,洛连笙感到头顶被轻轻抚触。 其温暖关怀之意一览无余,难怪颜信铭会被蒙蔽。 “铭弟,我替你解开——家中那些长老也实在是太过分了,就算你身具魂兽血脉,却也有一半血脉来自于父亲,怎么可能轻易伤及无辜!” 颜信臻一边替颜信铭解开锁链,一边柔声慢语,字里行间将前因后果说了个一清二楚,也将自己在其中的作用推了个一干二净,“你可是我弟弟,是三公子,是家主的儿子,绝不会控制不住自己!可长老们非说,除非你能成为谁的魂兽才能相信你……唉!” 他又强调了自己的立场,“长老们还不许我来看你,他们怎么不想想,你可是我看着长成现在这样的,又时时跟着我,哪里就有什么血脉内留下的凶性!他们也不许我给你解开锁,说是怕你暴起伤人……铭弟,都是我不好,倘若不是我实力不够,你根本不必暴露自身血脉……而我现在就算想要解开你全部的锁也做不到——我只弄到了这一把钥匙。” 在颜信铭的记忆里,这里颜信铭自然是相信了颜信臻的。 因为颜信臻的话实在是太有道理,若不是知晓颜信臻的目的和后来的所作所为,任谁也想不到此人早在数年前就处心积虑想要契约异母弟弟! 洛连笙垂眸,一滴滴眼泪缓缓顺着眼角流下:“大哥,我不怪你。” 那就还是怪了,颜信臻也知道这次的事情将颜信铭伤得不轻,看到弟弟这个样子,他心中一动,忽地生出了一丝不舍来。 便是小猫小狗,养的时间长了也有感情,何况是像颜信铭这般模样着实好看的孩子,一点点大就被他别有目的地照看着,再是存了旁的心思,一天天见到他从丁点大到现在成了长身玉立的青年,眉眼也越长越好……颜信臻有时候都觉得心里生出几分遗憾。 假如不是魂兽血脉,他倒是真想将这孩子用做别的目的。 只可惜,他早就打算好了,像这等魂兽血脉,论起等阶来,足够让他在泽国脱颖而出!又何至于屈居在一方郡县的家族内,跟父亲一般为家族费心劳力,修为却驻足不前,骗只魂兽都骗不彻底! 所以便是再不忍心,颜信臻也得先把颜信铭那股气给磨没了,再对他示一示好,叫他心甘情愿被自己契约。 想到这里,颜信臻就低低叹了口气:“铭弟,这上面的锁我给你解开,你也舒服些。我还给你带了饭菜和灵药来,虽然长老们不许你疗伤,但你别怕,你有我呢!你……你且在这里再等些日子,只要我……只要我说服了长老们,定能让你重见天日!” 他说完就起身要走,谁知袖子却被一股力道给拉住了。 颜信臻回过头去,就见颜信铭抬着一双眼睛眼巴巴瞧着自己。 密室中光线黯淡,但青年的黑眸仿佛被水洗净了一般澄澈,写满了不舍和委屈。 颜信臻道:“铭弟?” “可我……”洛连笙做委屈状,“我不想在这里。” 颜信臻只得又安抚了他一番,但最终也没有做出任何应承就断然离开。 洛连笙并不意外,他拿起颜信臻留下的饭菜和灵药,不假思索地吃了下去。 他可是颜信臻实现抱负的踏板,颜信臻绝不至于在这里面玩什么花样,早点让身体痊愈,也好早点与体内血脉融合,接受完整的血脉传承。 在此之后颜信臻又来了数次,每次都是变着方的让洛连笙相信他,可惜颜信臻压根不知现在的颜信铭表面上还是异母弟弟,实则却是被恨海情天送来此地的洛连笙!任他再是舌灿莲花,洛连笙也不可能信他。 几次三番之后,颜信臻再一次前来,坐在洛连笙身边,欲言又止。 演啊,继续演!洛连笙很想丢出这么一句话给颜信臻,看他能欲言又止到什么时候,奈何形势比人强,他还是开口问道:“大哥,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也没忘记露出一副什么噩耗我都承受得住故作坚强的模样。 颜信臻果然如竹筒倒豆子一般:“铭弟,长老们在我多次的说服之下,已经有些动摇了。你从小就生活在我们颜家,对颜家的感情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要说你会按捺不住凶性去伤人,我是万万不会相信的!现在可算是好了,许多长老也相信了我说的话。我也向他们做出了保证,你就算是被放出去,也绝不会伤人的。铭弟,你一定能做到的,对不对?”说到此处,颜信臻眉头蹙起,“可惜即便有我的保证,长老们还是顽固得很,不肯放了你!我就说了,家族的这些长老,尸位素餐许久,还动不动对我们指手画脚,最是可恶。不过长老们却提出了一个法子,就是……就是……” 又来? 洛连笙这次决定憋住不问,只放一颗泪珠在眼眶里转过来转过去。 也姑且算作锤炼魂识了。 别看只是让一滴水在固定的位置来回,可水至柔无形,要操控起来对魂识的要求可以说细致入微! 颜信臻果然只好自己说了:“就是要你成为我的魂兽,他们才肯放过你。” 啪嗒。 洛连笙眼眶里那颗晶莹的泪珠就落到了青年撑住地面的手背上。 第004章 .魂兽之子(四) 有那么一瞬间,洛连笙感到投注于自己身上的视线变得更加灼热。 抬起眼时,对上的目光却满是关切惆怅,若非洛连笙经历过恨海情天构建出的许多空间,不然恐怕也无法从中辨别出那一丝令他有些恶心的欲念。 想到颜信铭记忆里对颜信臻的绮思,洛连笙暗自叹息一声。以颜信臻的城府,怎么可能对颜信铭藏在心中的爱慕毫无所觉?但他却从未将之当一回事,相反多有利用。 ……真是个傻孩子。 “大哥……可可是……”顶着颜信铭的面皮,洛连笙毫无压力地做出委屈犹豫柔弱之色,泪珠儿直打转,“可我——我不是魂兽。” 颜信臻沉默片刻方道:“但在长老们眼中,你身具魂兽血脉,自然便是魂兽。我知道你是我弟弟,我不会对你心生戒备,长老们却说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没有!”照着颜信铭的记忆,洛连笙打断了颜信臻的话,矢口否认。 颜信臻道:“我知你没有,但长老们不放心,铭弟,都怪我……” 叮,演技派上线! 洛连笙默默配音。 “都怪我保护不了你,都怪我不能及时掩盖住当时的异样,都怪我实力不够,无法与长老们抗争……”这字字句句从颜信臻口中说出俨然发自肺腑。 颜信铭这时候是冲上前抱住了颜信臻的,洛连笙极为隐蔽地嫌弃看了眼颜信臻,还是上前一步,抱住颜信臻:“大哥,不怪你,这些都不怪你!好,我……我愿意!” 颜信臻眸底闪过一丝得意:“铭弟,你……” 洛连笙一边再次锤炼魂识对泪珠的操控,一边道:“我愿意成为你的魂兽。”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 洛连笙被放出密室,换到了颜信铭原先的居所继续被软禁。 当然,若是颜信铭,他本就不爱出门,大约是看不出自己是被软禁了的。但洛连笙只稍微试探了一下,就知道整个颜家从自己目前所在位置,仿佛被围成了一个铁桶般,哪怕传承了血脉,他也不可能轻易出得了颜家大门。 防守如此严密,可见颜信臻对他还不曾全然放心,也可见颜家跟颜信臻不过一丘之貉。 好在他也没打算现在就离开颜家,要化解颜信铭的执念,目前来说也没必要离开颜家。只要事情在自己掌握之中,暂时无法脱困真不是个事儿。 几天下来,洛连笙时不时地去颜信臻那里刷一刷存在感,叫他感受一下自己的纠结犹豫,以及又因为对颜信臻的爱慕而奋不顾身的情绪。 有之前十数年颜信铭打下的基础,颜信臻自认已经彻底掌握了颜信铭,洛连笙敏锐地察觉到,软禁都稍稍放松了几分。 不过洛连笙自是不会轻举妄动,不管有没有试探之意,他眼下都用不着出门。收集血脉传承所需材料,从颜信臻下手即可。 因为对苍青魂界的魂师而言,他传承血脉所需要的材料,也正是魂师与魂兽契结魂约时所需之物。 用不着自己亲力亲为就能到手,洛连笙都不禁觉得这次恨海情天给自己的任务真是出乎意料的简单。 ……怕就怕后面还有坑! 趁着颜信臻为契约异母弟弟做准备之际,洛连笙按部就班地锤炼着魂识。 苍青魂界的法理规则虽然与五方世界截然不同,因此洛连笙无法动用灵元法诀等物来相助自己,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尝试,他确认了被削弱的魂识在细微之处却更加灵敏,掌控力进一步提高,应是能帮上不小的忙。 转眼间,契结魂约之日到了。 因为这只魂兽不同寻常,颜信臻为此颇下了一番功夫,做了不少准备。 洛连笙过来时,就发现放置在侧的材料十分富余,看来颜信臻对自己能否第一次就成功契约不那么有信心。 在苍青魂界之内,天赋极高的魂师往往能一击即中,但许多魂师却需要三番两次才能契结魂约。如今虽然“颜信铭”心甘情愿,但强大的魂兽血脉不容小觑,颜信臻做出一次不成再来一次的准备,情有可原。 颜信臻沐浴更衣完毕,在室内焚上安神香——这是为了安抚因契约而烦躁的魂兽。 “铭弟,可以开始了吗?”他看向背对自己的青年,青年正站在契约所用的材料前面,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似是在看桌上那些材料,颜信臻柔声唤道。 然后他看到青年缓缓转过身来,比常人俊美许多的侧脸先落在眼中,紧接着是对方的正面,跟以往毫无二致的面容,带了点怯弱的意思,眼中似有水光波动。 刚才那一瞬间的狐疑当即被颜信臻压入心底,铭弟依然是从小就由自己照拂并为此对自己心生眷念的铭弟。 洛连笙微微一笑:“大哥,来吧。” 颜信臻将备好的材料按照不同的顺序投入旁边的一只药炉内,边做此事,他边见到旁边青年露出好奇神色,颜信臻心中不知怎么的忽然一软,柔声道:“铭弟,待会你喝下这药汤时不要害怕,你越是不抗拒,契约的过程就越是轻松,越是没有任何痛苦。” “哦。”洛连笙并不相信他这番话。 因为契结魂约的过程,在颜信铭的记忆里非常模糊,可见是他极其不愿意回想的经历,恐怕绝非颜信臻所说毫无痛苦。 他现下不过是因颜信臻投入材料的顺序而生出一丝好奇,因为他乃是第一次见到这幅景象,且与血脉传承时使用材料的顺序大不相同。 不过片刻,药炉内的药汤看上去已是黑乎乎的一团,颜信臻松了口气,将药汤倒出示意洛连笙喝下。 洛连笙暗暗一笑,将其喝入嘴里。 他有魂识控制入微,因此当材料们在药炉中鼎沸起伏之际,它们其实并未溶解,在他入口后再做一番手脚,下肚材料便已是血脉传承所需。 待颜信臻契结魂约成功之时,已是第二轮药汤后了。他看了看脚边显得尤为虚弱的“颜信铭”,到底还是伸手扶起他:“铭弟,可还妥当?” 洛连笙一边细细体察体内状况,果然感知到这身体与颜信臻之间若有似无的连系,大概这便是魂约的约束,另外他还感知到自己能化作魂兽形态,一边摇头轻声道:“不妨事的,大哥,我很好……” 看在颜信臻眼中,他是强颜欢笑,但洛连笙对疼痛的忍耐力从来便超人一等,些许痛楚真不至于让他动容,眼下状况不过是照着颜信铭记忆内对契结魂约时的恐惧特意而为。 没说几句话,洛连笙就被颜信臻送了回去。 而等颜信臻一出房间,洛连笙就听到此人发出一阵志得意满的畅快低笑。 洛连笙感知了一下血脉和魂约,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 第005章 .魂兽之子(五) 草长莺飞,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光。 包括泽国在内,苍青魂界中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随着一桩盛事的临近,变得犹如即将烧开的水一般,渐趋沸腾。 百子演武,乃是苍青魂界为了选拔出最优秀最具天分的年轻魂师而绵延数百年的较技大会。当此之时,不论大国小国,实力如何,但凡有人在百子演武中脱颖而出,都将成为此方世界的骄傲! 当然这较技演武也要经过层层选拔,从郡县到国家,再到一方世界。 今日,便正是泽国下属嘉定郡的百子初演。 此次初演,为众人所看好的颇有几人。这些青年男女都在二十多岁,尚未长到而立之年,已或多或少打下一番名声。譬如嘉定郡西何家的四子何琼,譬如郡县长唐瑶之女唐溪,譬如郡北魏家的长子魏思南……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眼看着初演时间将至,演武场正对的那座高台上,香柱将要燃至终点,全郡看客正翘首以盼,第一场参加较技的魂师却只有一人立于其中,另一人迟迟未见。 别看只是百子初演,各国却十分重视,哪怕苍青魂界中势力覆盖有大半陆地的云国亦是如此,泽国自然也不例外。尽管目前才是泽国一隅郡县中的小小初演,泽国国君也从王都派遣使者前来主持。此时这名使者正立于高台上,看也未看那一根冉冉燃烧的香柱,双手施施然背负在后,颌下胡须轻晃,面上看不出丁点表情。 但在场众人却都知晓这位奉王命而来的使者江子莫,恐怕已是不悦至极。 不知不觉中,原本安静的演武场四周仿佛被蚊群侵袭,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让人有几分心神不宁。而看台一角的一名锦袍中年,眼中满是焦急,时不时看向远处路口,不时抬手擦汗,衣袖都湿了一大片,他却浑然不觉。 眼看着香柱燃至最后一息,变成魂兽形态,如同虎豹额上却长出一只螺旋状尖角的洛连笙抬眸看了香柱一眼。收回视线时,颜信臻暗藏得意的唇角落入眼中。 但洛连笙丝毫也不意外,因为这参战魂师之所以久候不至,根本就是由颜信臻一手造成。 “来了来了!” 恰在此时,道路上似有烟尘滚滚,一人骑着魂兽飞奔而至,神色装扮透着几分狼狈。 眼看着他将要冲入演武场内,在场众人却听到一个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第一场,魏思南未到,祁连获胜。” “等等!”那一直盼望魏思南赶到的中年大吃一惊,忙不迭地叫道,又用目光示意江子莫身侧的郡县长和其他几位名宿耆老。 唐瑶稍一犹豫,还是上前一步道:“王使,此子乃是我嘉定年轻有为天赋出众的魂师,他今年不过二十来岁,却已经实力不凡。我看那香柱才刚燃尽,他也已经赶到,不如就让他与祁连开始比试?” 江子莫冷笑一声,居高临下看着魏思南道:“骄傲自大,不堪造就。” 此话一出,全场霎时间鸦雀无声。 洛连笙不动声色瞥了眼颜信臻,发现这人神色不变,仿佛之前的得意只是自己眼花。 魏思南脸色一白,欲要再行分说,江子莫却看也不再看他,只淡淡道:“下一场。” 此时那名中年脸色亦是铁青,见唐瑶冲他摇了摇头,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他狠狠咬牙,不敢瞪视王都来使,却恼怒地看了眼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第一场的魂师祁连。 然后他转身带着魏思南就走。 魏思南道:“爹,今日难道就这么算了?” 魏永继哼道:“算了?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那祁家小儿好不识相!若他能提出退出,那你与他自然算作平局,会有下一场机会,何至于你第一场就遭淘汰!哼,祁家算得了什么——我定要让祁家好看!” 另一边祁连有些犹豫地向家中长辈道:“叔祖,为何您不让我退出这一场,那我就能同魏思南再战一次。” 他长辈呵呵一笑:“你这孩子,今次你不用上场就赢下一局,岂不是占了不少便宜,其他人的情况,你可以仔仔细细查看,他们却毫不知晓你的底细。再说,这可是魏家思南自己送到你手里的机会,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怪只怪他骄傲自大,不堪造就!” 然而局面到了次日却显得不大分明起来,祁家势力在嘉定要弱于魏家,但魏家咄咄逼人,祁家自然也不会让步。不知不觉间,嘉定郡以往安定祥和的气氛被打破了,不时有纷争出现。除开魏思南开局不利,之后又有几名被看好的魂师因各种意外止步于八强之外。 待到百子初演尘埃落定,在其中最耀眼的,不是别人,正是颜信臻。 不仅如此,洛连笙还知道颜家趁着乱局,也吞下了不少好处。当然,最大的好处要数颜信臻借助着将强劲对手剔除在外后所表现出的出众实力,成功引起了江子莫的留意,甚至在演武结束后还得到了一句“此子不凡”的称赞。 就这样,从郡县到泽国,颜信臻一路可谓是长驱直入,得到了国君的召见,也得到了国君赐下的宝物。 “铭弟,你一定也为我而感到骄傲。” 颜信臻轻抚魂兽头顶尖角,眼中闪动着丝毫未加掩饰的勃勃野心,“如今我已经成功让国君对我刮目相看,即将代表泽国出战,国君还赐给我好些宝物,相信之后我的实力将要再上层楼。到最后演武之时,也不必再顾忌什么,你也不必再压制自己的实力,因为必然有高人在侧观瞧,你表现再神异,寻常人等也不敢觊觎。其他手段也不必再用,我相信以你我的实力,要争最后的鳌头,也是不在话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上了洛连笙魂兽形态的双眼。 不知怎么的,颜信臻心里忽地一惊,那对黑眸仿佛极为幽深,望不见底,但定睛看时,眼前仍是那对自己信任依赖的异母弟弟,眼波微动,犹如水洗,倒叫他想起一直以来这个弟弟对自己怀有的隐秘情绪。 他心头又是一热,心想方才大约只是错觉,便道:“铭弟,若是此番诸事顺利,我说不定会给你一个惊喜。” 见到魂兽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又暗怀期待的样子,颜信臻做高深状一笑,转身离开。 对着他的背影,洛连笙眯了眯眼:希望再过数日,你还能这么得意…… 第006章 .魂兽之子(六) 夜色笼罩的城中,明明时辰已晚,却仿佛并不宁静。 第二天便是百子演武开战之日,此次百子演武的地点定在了临国临国海边的一座大港夏郢,不知有多少人为了这番盛会千里迢迢前来。是以眼看开战在即,不管是参赛者主办方承办方还是观众都为之心潮起伏难以入眠。 就在其中一座院落,忽有门扇开启的声音响起,坐在桌前的俊美青年抬起眼,眼神顷刻间已从冰冷漠然转为灼热期盼。 因为进门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应该对其怀有情思”的颜信臻。 “铭弟。”颜信臻手中端了一只托盘,上面小巧玲珑的玉壶和酒杯足以说明他的来意,“明日便是我们出人头地的日子,到时定会有宗门前来收我入门,只不知会是元魂宗还是天魂宗。铭弟,你说,我是选元魂宗好还是天魂宗好?元魂宗离泽国更近,宗内高人众多,一向走的是精益求精的路线,但凡收了弟子,定会着力培养,大把资源倾囊而授,只是规矩较为严格,十年内不得随意出宗。天魂宗要松散一些,对弟子们又向来护短,走出去面上也极是有光,且并不排斥弟子之间你争我夺,只是在资源上肯定不如元魂宗予以得多,就得自己想法子了。” 洛连笙在得到了颜信铭的记忆后,对元魂宗和天魂宗也多有了解。因为曾经颜信臻便是在百子演武中大放异彩,最终被这两宗争夺试图收为门下,最后是天魂宗稍胜一筹。这两座宗门乃是苍青魂界最顶端的大宗,各自范围涵盖有数个国家,这些国家多有供奉,换来宗门庇护,同时各国又对宗门输出了不少人才,可谓双赢。 闻言洛连笙心道“你真以为如此大宗就少了你一个弟子啊”,但实际上洛连笙也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颜信臻便会同颜信铭记忆中的一样,顺利拜入大宗,青云直上。 可惜,他就是这个意外。 洛连笙轻声道:“大哥,不如就让两宗相争,谁对你更好,你就选谁。” 此话正中颜信臻下怀,他得意一笑:“铭弟果然深知我心。” 颜信臻一边说着,一边动手斟酒,递过来一杯后,又举起自己那杯:“铭弟,干了此杯,权当今日提前恭祝你我皆大欢喜。” 洛连笙鼻尖微动,酒气氤氲中那不同寻常的味道又怎么会被他错过,但他未动声色,反而露出含羞带怯的笑意:“都听大哥的。” 经过这些日子以来对魂识的锤炼,洛连笙早已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杯中酒水处理掉,因此几杯之后,他其实分毫未喝,却做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果然对面那人就朝他伸出不安分的手来。 “铭弟。” 一点烛火摇曳,颜信臻目光闪烁。 他看着颜信铭一点点长大,从幼时粉雕玉琢长成现在这般俊美面容,他早就知晓颜信铭心中不敢说出口的隐秘,从前却只想利用这个秘密控制住颜信铭,但不知从何时起,也或许是觉醒了魂兽血脉,他只觉这个弟弟变得越来越勾人。 有好几次,光是看着颜信铭,他就觉得体内血脉翻腾,恨不得将其置于身下共赴鱼水之欢。 眼看着他的手将要落到颜信铭肩头,颜信臻忽然对上了青年的双眼。 颜信臻不由自主恍惚了一下,意识仿佛变得模糊起来。 待次日清晨一缕微光穿窗而入,颜信臻倏然醒来,低头便瞧见床榻之间凌乱的模样,他呼吸一紧,脑中仿佛又出现了昨日夜深时分旖旎激荡的画面。 “铭弟?”只是颜信铭并不在身边,颜信臻迅速起身,颇有几分志得意满,“铭弟?” 想来颜信铭的心思既然被满足,以后定会对自己更加死心塌地才是。 然后颜信臻就看到了不远处以魂兽形态趴在地面的青年,他只当颜信铭害羞,嘿嘿一笑揶揄道:“铭弟,莫非是还想叫哥哥疼爱一番这副模样的你?” 洛连笙:……好想直接把这个人杀了算了! 不过等对着镜子,颜信臻倒是微微吃了一惊,因为他现在面色惨白,眼下青紫,看这样子好像昨日战况极为激烈。他当然不介意自己这副模样,但想到今日演武开始定有大宗长老前来观看,他势必得给人留下好的印象,颜信臻就下了一番功夫,遮去了不好的脸色。 夏郢为了此次演武而特意修建在海面上的演武场,此时已是人声鼎沸。 淡淡水汽缭绕,演武场周遭如同化身仙境,直叫已入座的观众大声叫好,承办今次演武的临国官员也是脸上有光,个个喜形于色,只盼宗门人士给他们一句嘉奖,那不啻于是给他们的未来先划出一道坦途。 果然,有元魂宗长老摸着胡子,含笑道:“这演武场修得不差。” 官员们互相看着,不约而同露出欣喜笑容。 主持百子演武,向来由各大宗门轮流进行,这一次轮到的是海魂阁。待百位参加演武的参赛者来齐,海魂阁的主持长老顾心薇明艳一笑,宣布道:“百子演武,开始!” 百子演武的第一轮,乃是让百位参赛者同时与级别不低的百头魂兽进行对战,取战胜魂兽时间最短的前十六人再进行对决。因为百场较技分作上下两轮,同时有五十场进行,偌大的演武场也会被化作五十个空间,只看得观众们眼花缭乱,这里也精彩,那处也好看,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将全部战况都收入眼底。 “快看那边,那来自荣国的鹿公子与他的魂兽配合默契,真是大开大合!英武不凡!” “那有什么好看的,还是看那来自云国的赫连公子吧,他契约的魂兽可是不凡,身具避水金晶兽一点血脉,从参加演武以来,从未输过!” “要我说,不如看同时云国出身的公子贾,他本身实力就不下于魂兽,又有那速度极快,擅长暗杀的魂兽相助,此次用时肯定极短!” “哼,你们说的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我看好那位来自泽国的颜公子!” “泽国区区一个小国,还能出什么令人惊艳的天才不成?” “你还别说,我也觉得那位颜公子可能会让我们大吃一惊。” “颜公子……颜公子……你们说的莫非是那位颜公子,让天魂宗太上都对其颇为关注的那位?” “就是他!我跟你们说啊,别看颜公子出身弹丸小国,本事却不容小觑!” …… 就在这时,第一轮比赛结束,颜信臻晋升前十六位,叫那几个提及他的人仿佛与有荣焉般眉开眼笑。 洛连笙瞥了眼远处——他的魂识经过锤炼,不仅在细致入微上造诣渐深,在覆盖范围上也有所加强。 来了。 谁也没有发现,额顶尖角的魂兽唇边似有若无浮起了一丝冷淡的笑意。 第007章 .魂兽之子(七) 第二轮演武较技,是由抽签决定顺序。颜信臻运气不差,排得不前不后,遇上的对手不高不低。 顺理成章地赢了这一局后,颜信臻环顾四周,那一道道崇敬仰慕的目光让他暗自得意。只他城府惯来颇深,尽管心中雀跃,面上却是未露分毫,反而显得很是沉稳,以至于他带着魂兽从演武场中一掠而下时,四周不时有欢呼声入耳。 百子演武目前只剩下八人,休息片刻再进行下一轮争斗。 颜信臻走回去的时候,忽然感到仿佛有什么人在看着自己,他不动声色悄悄打量,就对上了一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 他顿时喜出望外,下一刻,他便恰到好处地在面上流露出几分喜形于色——不然看在这些太上长老眼中,或许会觉得他心机太过深沉。 因为颜信臻很清楚,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另一座大宗门元魂宗的太上,与之前曾夸过他的那位天魂宗太上平起平坐的人物。 他相信此时对方将自己的反应尽收眼底,且对方的目光在身上停留了好一会…… 颜信臻故意漏出几分激动到浑身颤抖的模样来。 在他看来,定是自己被又一个大宗太上属意,只怕等百子演武结束,自己就会顺利地一步登天,成为苍青魂界最大宗门的弟子。 而等颜信臻继续往前走时,洛连笙却也悄无声息地睨了眼元魂宗太上。 他在心里呵呵:也只有颜信臻此时才认为元魂宗太上是对他青眼有加。 深知内情且魂识已经探知到端倪的洛连笙很清楚,元魂宗太上恐怕是想看看,这被许多人不约而同上门来揭发指责的“颜信臻”,会是何许人也。 之所以选择元魂宗太上而非天魂宗太上,自然也是从这二人的性情来着手的。 在颜信铭的记忆里,天魂宗太上孔极,最终收颜信臻为弟子,先为内门,继而成就亲传,师徒二人十分相得。可见孔极自身就不是什么纯然正派之人,对颜信臻的手段恐怕未必排斥。倘若是孔极,洛连笙敢肯定他不仅不会为这些苦主来主持公道,反而很可能会替自己欣赏的颜信臻收尾。那他自与颜信臻契约以来安排的后手,也就失去了效用。 而元魂宗太上长老何俊杰却不同,在颜信铭的记忆里,曾经何俊杰虽然想要将颜信臻收入门下,却也对颜信臻在百子演武中痛下杀手的行为有些微词。尽管颜信臻的解释是自己控制不住,做得也几乎没留下丁点痕迹,在绝大多数人眼中他不过是反击,但实际上以何俊杰的眼力,又怎么看不出颜信臻根本是步步紧逼存心算计? 当然,除此之外,洛连笙还考虑到了其他,因此才让这些人在百子演武举行期间前来,让一切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发出来,免得有人暗藏私心。 从目前何俊杰的反应来看,他的安排收到了效果。 就是不知道何俊杰打算什么时候发作,看那样子,似乎还想要判断一二。 那下一场对决——洛连笙眯了眯眼,就至关重要了。 对何俊杰这等人物而言,别人怎么说其实并不重要,就算看上去证据再确凿,也未尝不可能是有人诬陷,尤其当事人是此次百子演武中冉冉升起的新星。洛连笙可以肯定,何俊杰最相信的是他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所谓的证据。 要怎样让何俊杰认定颜信臻乃是会做出那些事情的人呢?其实用不着洛连笙动什么手脚,相信在接下来的这一场较技中,何俊杰就会一目了然。 因为这一场,正是曾经颜信臻差点失手将对手杀死的那一场! 对决的两位魂师都带着魂兽上了演武场,周遭水汽仍然缭绕氤氲,有风扑面而来,清爽之意悄然蔓延。 洛连笙暂时没打算轻举妄动,而是一五一十按照着曾经的轨迹去做,免得闹出什么意外来。除此之外,他的魂识一直在留意着高台之上的元魂宗太上何俊杰,好以此来判断在何俊杰眼中,颜信臻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在此前的演武中,颜信臻发挥得极为出色,一路大出风头,但今次他的这一名对手却并不简单。 此人同样风头正劲,且还是云国一个大世家中的嫡系子弟,从小接受了最好的培养不说,本身也心志坚定,颇具手段。洛连笙看得出来,这位赫连长河也经过了一些历练,并不会被颜信臻一方并不复杂的障眼法所欺瞒。综合来说,他实力确实高强,那头具备避水金晶兽血脉的魂兽也与其主心神相连,一魂师一魂兽之间颇有灵犀。 因此才开局不久,颜信臻的处境就岌岌可危起来。 “铭弟!”颜信臻尝试了好几次想要转危为安,但一开始就落入下风,想要翻身却不容易。 为今之计,也只有使出些手段了!颜信臻向来果决,见势不妙及时调整了自己的策略。他开始有的放矢地设置陷阱,示敌以弱,尽心竭力,一步一步地将赫连长河引到了自己的目的中。 赫连长河此时仿佛若有所觉,他盯着颜信臻的眼神露出了杀气。 “铭弟!就是现在!” 洛连笙曾经设想过倘若自己不配合颜信臻结果会如何,他是否会被赫连长河反杀? 但答案是……恐怕不会。 就洛连笙所知,颜信臻此人也是非常怕死的,在泽国国君赏赐的时候,他选择的便有几样保命的宝物。 而只要一招不能将他弄死,洛连笙知道颜信臻的反击也不容小觑。 心念电转间,洛连笙盘算了一下自己的任务,觉得此刻还是按照旧有的轨迹发展下去更符合颜信铭的期待。 他微微低头,角尖霎时便有紫色电弧闪烁。 演武场外一片哗然。 “雷系魂兽!变异魂兽!三系魂兽!” “他的魂兽此前只用金火双系,我还以为两系魂兽已是顶了天了,万万没想到……” “是啊,这颜公子藏得可真深,若不是赫连公子实力惊人,他恐怕到了最后才会将此杀手锏使出!” 但颜信臻却反而皱了皱眉,他分明只是叫颜信铭在此时使用杀伤力足够的攻击,却并未让其用出自己的底牌! 第008章 .魂兽之子(八) 狐疑的情绪在颜信臻心头一闪而过,但在看到魂兽护在自己身前不顾一切的模样后,他想这大概只是自己的错觉。 从来都对自己言听计从心甘情愿与自己契结魂约的铭弟心肠一向软弱简单,要他能在这方面长进点那也太强人所难,何况还有了昨晚的春风一度……想到那*蚀骨的滋味,颜信臻心头又是一热,差点没能及时攻向赫连长河。 好在他马上就克制住了内心翻滚的情绪,挥动手中兵器往前。 赫连长河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就发现演武场中形势急转直下,原本明明是占据上风的他,竟不知不觉中落到了对方的节奏里! 他也算是经历过多场搏杀,见状索性豁了出去! 眼看着演武场中赫连长河的魂兽骤然暴起,直叫外面观众纷纷喝彩。 “精彩!这一场实在是太精彩了!” “这才叫势均力敌——不过我是真没太看出来那位颜公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颜公子有三系魂兽,还怕战胜不了赫连公子?” “那可未必!颜公子的魂兽固然厉害,但你们没看出赫连公子家学渊源,招式秘技层出不穷吗!” “所以颜公子又是怎么把赫连公子逼到现在这般地步?”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谁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仿佛听到了观众的议论,高台之上忽而有语声传下。 “从颜信臻示敌以弱时起,赫连长河就中了计。” 观众们不约而同往上看去,又齐齐恭敬低头,因为讲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天魂宗太上孔极。他此时背着双手,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演武场内颜信臻的一举一动,慢条斯理解答着众人的疑惑。 “赫连长河趁势追击之时,却是彻底落到了颜信臻的计划中,之后赫连长河的每一次举动,都没有超出颜信臻的预料——好!好!很好!” 到了此时,是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大宗太上,的确是对颜信臻青睐不已。 另一边的何俊杰却是眉头微皱,盯着演武场的眼底闪过些微冷光。 “原来如此!” 观众们恍然大悟,有人讷讷道:“原来颜公子如此了得!” “那倒不是。” 也不知因为何故,孔极今日显得格外和蔼可亲,“论实力,其实是赫连更胜一筹。” 观众们顿时大吃一惊。 “只不过他陷入颜信臻的路数中,反而保不住自己的节奏,若赫连长河从一开始便稳扎稳打,最后要战胜颜信臻,也不无可能。” 但谁都听得出孔极话里的意思,尽管实力上颜信臻稍有逊色,但对决的结果,孔极却并不看好赫连长河。 就像是眼下演武场内的发展一样,尽管赫连长河全力出击,但颜信臻反而抓住机会,与他的魂兽一道使出了一次显然颇为厉害的招数。 这一下,便是孔极都瞳孔微缩,对此仿佛有些意外。 赫连长河在感知到迎面而来那汹涌的力量后,浑身便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躲? 没法躲! 他也极为果断,既然无法躲开,那就索性横下一条心来,以攻对攻! 在犹如烟花炸开的缤纷光景里,赫连长河觉得自己是活不下来了,他正要闭目待死,却感到身上一轻。 等赫连长河回过神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一只背身双翼的魂兽给抓出了演武场。 颜信臻有些惊讶,又有些遗憾。 赫连长河实力强横,在剩下这八人里也算数一数二,虽然比过一场且输给了自己,但以后入了宗门,有这么个高手总要分润去自己的光彩。倒不如趁此机会了断了他,可惜大宗太上插手,颜信臻自然不能表现出斩尽杀绝的想法。 “颜信臻,你过来。” 但战局已定,结果一目了然,颜信臻傲然站在演武场内,听到元魂宗太上何俊杰的话,登时心花怒放。 他却没留意到孔极闻言露出的古怪神情,以及身边洛连笙垂着的双目中闪过的一缕笑意。 “见过太上!”颜信臻毕恭毕敬。 何俊杰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脑中回想起方才演武场上的一点一滴,眼底神情渐渐变得愈发冰冷。 “你就是颜信臻。” 颜信臻本来想着,莫非两大宗门现在就想要尘埃落定,将自己纳入门中?他还畅想着到底进哪座宗门,谁给的条件会更好! 但何俊杰的这一句话闯入耳中,毫无波澜起伏的语气叫颜信臻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情况? 似乎同自己的预料有些不一致? 不过何俊杰发话,颜信臻不敢不答,他连忙微微躬下身体:“正是在下。” “你。”何俊杰稍一错步,让出身后的人来,“认识他们吗?” 颜信臻看过去,瞳孔顿时一缩。 尽管这一瞬间只不过是稍纵即逝,快得俨然不曾发生过,且他立刻就做出一副浑然不知的嘴脸:“回禀太上,在下认识其中几位,却不完全认识。” 但何俊杰又怎么会错过颜信臻眼底情绪?到了现在,他已经再确定不过,这些人所说的情况,便是有三两分夸大其词,恐怕也有七八成乃是实情。 也就是说,面前这看似纯良的青年,其实有一肚子的坏水。 何俊杰向来反感这样不择手段之人,若说此前他还对收颜信臻进元魂宗颇有意向,到了现在,他却是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的。不仅如此……何俊杰看一眼那些找上门来的苦主,倒是有些唏嘘——今日颜信臻恐怕得从云端之上跌落下来了,这么些苦主,又是在百子演武这般盛大的场面里,就算谁想要庇护他,也很难做到。 “认识就好。”虽然何俊杰想了很多,但其实也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的事情,他闻言颔首道,“那你可知罪。” 此话一出,关注这边的不管是其他宗门还是观众都大吃一惊,不由自主交头接耳起来。 “罪?颜公子不是才战胜了赫连公子,都已经是本次百子演武排名前列的天纵之才,怎么又说起他犯了什么罪来?” “是啊,颜公子能犯什么罪?莫不是何太上在危言耸听?” “嘘,你不要命啦,敢这么说一位太上!不过我倒是听了几分不大真切的情况——你看到了那些人吗?就是在何太上身边的那些。” “看是看到了,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之前好像没有见过。” “就是这一轮演武开始前,这些人好像约好了似的,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说是颜公子害了他们!” “竟有此事?我认为绝无可能!颜公子何等人品,用得着害他们?只怕是有人意图陷害,从前也不是没有类似的事情。” 第009章 .魂兽之子(九) 别说这些观战的普通人不信,便是其他几座宗门的长老也不大相信。虽然何俊杰说颜信臻犯了什么事只怕真是确有其事,不会冤枉此人,但他们却也认为何俊杰极有可能是夸大其词。 这位元魂宗太上的为人,大家都略知一二,一贯是嫉恶如仇,正直到近乎于有些刻板。在众人想来,颜信臻就算用了些手段,恐怕也无伤大雅,算不得什么罪过。真要扪心自问,大家都是修炼中人,杀几条立场不同的人命巧取豪夺些他人的宝物庇护纵容门下不争气的弟子……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没做过。 洛连笙不动声色地看向颜信臻:面对这番情形,此人又会如何应对? 颜信臻的心思转得果真极为迅疾,顷刻之间,他面色微变,隐隐透出一丝倔强,仿佛并不服气,倒显得好像是何俊杰正在以势压人一般:“太上发话,在下身为晚辈,焉敢不从?但——” 他接下来一番话说来是掷地有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我做的,我绝不推脱!但不是我做的,便是宗主亲至,我也绝不违心承认!”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齐齐往这边看来,落到了颜信臻的身上。 洛连笙知道他这是笃定了这些人仅有一面之词并无确切证据,咬定了何俊杰就算看出端倪在缺少证据的情况下,凭借他目前所显露的天赋实力,何俊杰能做的事情极为有限,才敢摆出如此坦荡姿态。 颜信臻的聪明之处便在于,他很清楚自己一旦在露出神态上的疏漏,就难免被旁人察觉几分迹象,因此自始至终都不曾与那些人正面相对。 他更清楚自己说得越多反而越易出错,倒不如我自巍然不动,不管何俊杰怎么想,其他人看了他的一番表演,总归是会偏向他的。 片刻后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响起,果然如颜信臻所料,相信他的占了大多数。 洛连笙在心底给颜信臻鼓掌。 别看只是轻飘飘几句话,放在穿越以前,颜信臻这番态度,不就是典型的“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吗? 但他还是忽略了一点,要达成他的目的,得建立在真的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 而颜信臻又怎会知晓,为了这一刻,洛连笙暗中所做的谋划和准备? 于是就在颜信臻再次道:“太上,我问心无愧!”的时候,忽然有一道语声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起。 “我有证据!” 接着是第二声:“我有证据!” 第三声:“我也有证据!” 渐渐的,这些语声仿佛汇合而成一道洪流,声势夺人,朝颜信臻冲击而至! 霎时间,便是方才信誓旦旦替他说话的人,都变得迟疑起来,不约而同看向那些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穿着打扮,出身也有所不同,但唯一相似之处,就是盯着颜信臻的目光充满了愤恨。 颜信臻心里一惊,表情差点裂出一条缝来。 但马上他就保持住了镇定,在心底告诉自己放松些,告诉自己这帮人只不过是想要诈自己罢了——怎么可能有证据呢?他冷笑着想到:从始至终,他何曾出过几次面? 从百子演武初演开始到如今,与其说颜信臻做了什么,倒不如说他只是暗中挑起了其他人的矛盾和争端,那些人失去了百子演武的机会,怪得了他?颜信臻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无非是手段高下不同罢了。当然,其中自然也有几个废了甚至是丧命之人,那也只能说他们运道不好!何苦为了百子演武那般拼命?为此赔上前途和性命,可怪不了他! 何俊杰道:“一个一个来。” 那第一个出声之人当先跪下,声泪俱下:“我本是泽国澧城何家长房大公子的仆人,我家大公子天赋出众,尽人皆知,本可在泽国演武之时夺取前来百子演武的名额,谁知就在演武开始前数日,大公子却在赶路时遭了毒手!”他说着伸手指向颜信臻,“是他!是他主导了这一切!” 此话一出,颜信臻反倒愈加放松。 便是周遭围观众人,也不禁有些好笑:“这人家中公子遇祸,便要怪在演武的胜者身上么?”“是不是也太想当然了些!那我是不是能说若非赫连公子暗中使坏,我定能进入百子演武?” 何俊杰也没阻止他们议论纷纷,只道:“第二个。” 第二人则道:“我家姐姐败在颜信臻手下,当时我只当姐姐是技不如人,事后姐姐却说出了自己的遭遇,原来是此人前一晚暗中使了手段,才导致姐姐惨败而归!都是因为他!家姐如今整日以泪洗面生不如死!” 颜信臻唇边漏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冷笑。 人们的议论从未停歇:“这个就更可笑了,颜公子击败了她,就说是颜公子使了手段!”“对啊,我看啊,像颜公子这般翩翩公子,是那女子动了什么心思也未见得!”“不说这个,输了较技在家竟以泪洗面,这种人就算当时胜了,又能在修炼之道上走出多远来?” 洛连笙将这些话尽收耳底,却也并不着急。 第三人道:“我那侄子本有大好前途……” 第四人道:“我有个邻居……” …… 何俊杰道:“颜信臻,现在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颜信臻道:“太上,我只想请问,在您看来,以我的实力,用得着这样做吗?” “没错!颜公子此言有理呀!” “凭颜公子那只三系魂兽,凭颜公子连赫连公子等人都能击败的实力,这些人有什么自信倘若不出意外,就一定能代替颜公子站在这里?” 何俊杰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那些人:“证据何在?”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一个人上前展示。 “我看这些人真是信口开河!” “我看当真是有人别有用心!” 围观众人不约而同站在了颜信臻一方。 颜信臻这次唇边真正露出了一丝笑意,朗声道:“太上,还请您明鉴。” 何俊杰尚未出声,方才迟迟不曾回答的人却先一步道:“太上大人,我手中有一份当时我家大公子遇袭时留下的标记,可证明这东西出自泽国嘉定郡颜家!” 紧接着,其他人才纷纷拿出证据。 这个说“太上大人,我家根据家姐描述,当日就逮住了那为非作歹之人,这人现下已被我带来此地,这是他招认的供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当日他的所作所为,全是出自颜信臻的授意!”那个讲“太上大人,我家侄子随身常跟随了一名小厮,是他亲眼所见,当日他无意中避开了危机,却目睹了一切!”……其中最关键的一份,是有人呈上了能够留影的异宝,上面的情形再分明不过,那额生尖角的魂兽一辨即出,根本不容认错! 颜信臻的手心终于渗出汗来。 第010章 .魂兽之子(十) 随着这些证据一一罗列,不光是周遭替颜信臻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何俊杰盯着他的眼神也渐趋冷酷。 “颜信臻,你可知罪?”何俊杰又一次说道,“作为魂师,为了在百子演武中崭露头角,用些手段固然无可厚非,但从你参加演武以来,竟无一场是没有做过手脚的,你为了自己的前途,将他人性命将公道正义至于何地?像你这般心性很毒无所顾忌之人,我元魂宗,可不敢要!”他说到这里环顾四周,竟又道,“我相信其他宗门,也会避而远之!” 何俊杰的话可谓盖章定论,分明对颜信臻厌恶至极,不仅要断绝他拜入元魂宗的路,还要断了他进入其他宗门的可能! 颜信臻脸色登时难看几分,他好像能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如刀剑般戳在自己身上。 但他不打算就此放弃。 下一刻,不曾抬头的洛连笙隐隐感知到来自颜信臻的视线。 如他所料,颜信臻似有若无地扫了他一眼,眸中精光闪动,显是有了主意。 至于是什么主意…… 谁也看不见洛连笙眼底的冰冷。 无非就是将罪名往颜信铭身上推。 毕竟那一桩桩一件件,大体上就如曾经颜信铭经历过的那般,都得算在颜信铭的头上,同颜信臻本人,实实在在是没有多少关系的。 这个人就是这么聪明又无耻,仿佛预想到了可能会有的控诉,早早儿便把自己置于不败之地。 何况这也是一石二鸟。 紧接着,洛连笙就听颜信臻道:“太上,我承认自己为了要在本次百子演武中脱颖而出,使过一些手段。”然后他就朝着前来控诉自己的那群人中无足轻重的某几个行了大礼,“这几件事我认下,是我对不住各位,是我让诸位家中英才失去百子演武的机会,但我并不后悔!” 洛连笙在心里又给他点了若干个赞。 这般避重就轻半真半假,定然又能糊弄住观众了,叫人觉得此人就算有些不择手段,却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伤及无辜之事,我却是万万不曾做过。”颜信臻大义凛然状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台下却忽有人道:“那就怪了,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别人不曾出事,只有同你参加一场演武的人才出意外?” 这话像是提醒了众人,让颜信臻的嫌疑益发重了几分。 洛连笙边想着倒是有明眼人边往那人瞥去一眼,就见此人身边站着赫连长河,似乎与其是旧识。再看其他参赛者周围,也有人跃跃欲试的样子,他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至少也达成了一半。 曾经的颜信臻站在高处,并无黑点,但如今的颜信臻,就算这一次还有进入宗门的机会,身上可供指责的地方也比比皆是。 可惜这不可能是终点,尽管颜信铭的执念里只是想要叫世人看清颜信臻的真面目,但这种人倘若身败名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岂不是更大快人心? “对啊,虽然这世上有的是巧合,但巧合成这样,的确叫人怀疑。” “我希望颜公子不要真是这种人,用一些手段还可以接受,但手段太毒辣了,未免有些叫人心寒啊。” “颜公子年纪不大,一直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要都是假的,那真是太可怕啦!” “哼!我就说嘛,这人出身不显,凭什么一路顺遂,果然有猫腻!” 颜信臻心中暗恨,面上却渐渐露出几分惆怅唏嘘的情绪:“只是……”他仿佛失望地回头看向身后魂兽,语焉不详道,“罢了,总归是要算在我头上的——太上要问罪,我接下就是!” “咦?这又是何意?” “他是想要把罪过推给别人?” “他分明是要认罪,哪里推脱了!” “且看看再说!” 不过虽然这些人持有不同意见,但洛连笙却心知肚明颜信臻是要甩锅了。 因为别看颜信臻好像是要认罪,但以何俊杰的为人,当然不会容许这事草草收场,而是肯定会追问:“你是说有人暗中助你?” 颜信臻道:“并无此事!” 不远处天魂宗太上孔极一直关注着他,却是身形闪动,疏忽间便到了近前。 何俊杰皱眉:“孔极你……” 孔极没有应声,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洛连笙:“魂兽……” 何俊杰也望了过来:“魂兽?” 良久,两位大宗太上长老不约而同交换了一个眼色。 颜信臻仍在表演着欲言又止。 孔极哪里看不出他的目的,似笑非笑道:“想说,你就直说,不要遮遮掩掩。” 颜信臻原本只对何俊杰有些怀恨在心,这时对孔极也不例外,但他哪敢表露半分,只道:“我这魂兽,有些与众不同。” 何俊杰点头道:“三系魂兽,的确与众不同。” “不仅如此。”颜信臻暗自催动法诀。 下一刻,众人就看到那额生尖角的魂兽浑身上下忽而有彩色华光泛出,随着光华灿灿如同云霞一般笼罩浮沉,然后出现在原地的便不再是兽,而是……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中,便是何俊杰和孔极也不禁吃了一惊。 容貌俊美的青年睁大了一双黑眸,有些惶恐地贴近了颜信臻几分。 “化形魂兽!” 颜信臻摸了摸青年的头发,神情温柔:“铭弟,别怕,两位太上要问你一些事情,你照直说便是,凡事有我。” 洛连笙心头冷笑,面上却毫无压力地露出依赖神色,怯怯看向孔极和何俊杰:“你们……要问什么?” 孔极道:“虽可化形,却非修为登峰造极,可见他天赋异禀血脉特异。” 何俊杰颔首:“不错。”他转而又道,“颜信臻,你的意思是,这些事都是他做的?” 颜信臻故意沉默了一会,才道:“我没有这么说。” 但你的态度分明就是这个意思,洛连笙心道。 这也正是颜信臻的一石二鸟之计,一方面他把最为严重的罪名推到颜信铭头上,堂而皇之用“魂兽不懂事”来混淆是非;另一方面他能借此展露自己的潜力,有这样一只非同凡响的魂兽,就算何俊杰有心处置,就算孔极看不上他,自然也有不甘居于人下的其他宗门看中他。 而天赋异禀的三系魂兽,叫何俊杰的态度都有了些微变化。 魂兽与魂师契约之后,就好像互相绑定,再难分割彼此,因此魂兽的潜力和不凡,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意味着魂师的潜力和不凡——除非是有极为高阶的魂师愿意出手解除这份契约,那也是需要花费极大代价甚至损伤魂兽潜力的! 因此眼前这一幕,是洛连笙早就预料到的,包括何俊杰的动摇。 然而下一刻,何俊杰的脸色却变得铁青,孔极也暗暗摇头,暗道一声“荒唐”。 第011章 .魂兽之子(十一) 原来在何俊杰与孔极都朝那俊美青年看去之时,对方眼中就染上了几点惶恐。 在那一双澄净得仿佛一眼见底的眼中,随着时间推移,惶恐渐趋浓重,混杂着几点晶莹水光,倒像是一张白纸上忽而被泼了墨迹。 然后他惶恐着惶恐着……离颜信臻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一把抓住了颜信臻的手。 若是换做别的男性,做出这种动作还真叫人有些心生抗拒,但不知是否因为知道他是魂兽的缘故,又或者这青年长得实在好看,围观众人反倒并不觉得他的举动有多突兀,恰恰相反,每个人心底似乎都被勾起了一丝怜惜的情绪,觉得这魂兽真是单纯得可怜。 然后就有人瞧见了青年脖颈上的痕迹。 何俊杰面色丕变自然也源于此。 当然,荒唐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孔极虽然暗骂一声,却还是存了打圆场的心思。毕竟颜信臻这小子虽然心黑手辣,却也算是个可造之材。 哪知就在这时,何俊杰开口道:“那我问了。” 他话音方落,那本就惶恐至极的青年,又倏地一下变作魂兽! 于是叫孔极也不由自主想多了的是魂兽更贴近了颜信臻几分,挨挨蹭蹭之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发现颜信臻此时竟露出一番纵欲过度的模样! 要说男子与男子之间共赴极乐,在魂师里面也不算太稀奇,但魂师与魂兽产生这样子的感情,就不是大多数人能接受的了。更重要的是,洛连笙的一番举动,让每个人都生出了这样一种念头:颜信臻似乎是与魂兽形态的魂兽翻云覆雨! 这可超出了众人的接受限度,一时间所有人盯着颜信臻的目光都变得暧昧而古怪起来。 颜信臻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可他又说不上来自己的魂兽有什么异状,只是这意外的变故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等到气氛变得古怪时,他就知道自己似乎要糟糕了。 何俊杰倒没有纠结在魂师与魂兽的畸形关系上,而是冷冷道:“就算你的魂兽能化形,能像人一般思考行动,也不能表示他的行为是他自主,而非出自你的授意。” 这一次,几乎所有人,包括前不久还认定了今日之事是对颜信臻的诬蔑之人,都不知不觉认同了何俊杰的话。 谁都看得出,那魂兽固然能化作人形,却对颜信臻十分依恋,哪怕真是他做了什么杀人害命的事情,背后肯定还是颜信臻。 颜信臻难得地尝到了一丝百口莫辩的滋味。 就在他试图舌灿莲花替自己洗清罪名的时候,忽然从人群外又传来一声大吼:“我这里还有证据!” 颜信臻不由朝声源处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这个跑进来的大汉手中分明又是一件能留影的器物! 洛连笙悄无声息地往前一步,摆出要护住颜信臻的姿态。 “看来还真是他,看到没有,那魂兽也知道他要有麻烦了,在忠心护主呢!” “没错没错,我也这么觉得,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是万万没有想到,颜公……颜信臻竟是这样一个人!” 颜信臻却是心生恼怒,他暗道颜信铭就算被自己契约了,也还是个蠢货! 他伸手拍向洛连笙,为的是让他别碍事。 谁知魂兽却将头一低,尖角处再次有了弧光闪烁,紧接着便是一道紫色光芒如闪电一般朝那大汉劈去! “竖子尔敢!” 何俊杰见状将脸一板,手指拂动,轻而易举地就将洛连笙给掀到一边。 洛连笙力求真实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心里给自己的假摔点了个赞。 何俊杰却有些纳闷地看向自己双手:虽然他与魂兽契约多年,实力高强,自身武技因为魂兽增强,但一把就能让一只能化形潜力巨大的魂兽一动不动……莫非他近来实力又有所提升? 这念头不过电光石火之间一闪即过,何俊杰已经大声道:“颜信臻,你莫非想要毁掉证据!” 颜信臻张嘴欲言,脸色却蓦地一变,然后所有人就听到他道:“本来就没有什么证据!都是你们诬陷我!好个大宗太上,竟然为了打压我而行此诬蔑之事!” 何俊杰:这小子脑壳坏了? 元魂宗地位超脱,身为此宗太上长老,地位更是不同寻常,打压区区一个百子演武崭露头角的魂师,颜信臻说得出,也得有人信啊! 事实是……没有人信。 紧接着,颜信臻又出昏招,竟试图反抗准备擒住他的何俊杰! 待颜信臻被打翻在地,洛连笙又一次听到了议论纷纷。 “他这是恼羞成怒了不成?” “但他是不是傻啊,事实摆在面前,老老实实认罪了,凭着他那三系魂兽潜力巨大,说不定还会被网开一面,就算何太上不喜,孔太上未必会放弃他,现在倒好!” “是啊,现在这样,孔太上就算想再替他说什么话,何太上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了。” “说的对,太上长老的威严,哪里是那么好触犯的!” 眼看着被何俊杰制住的颜信臻如落水狗一般蔫头耷脑,孔极摇了摇头,像是有些遗憾:“可惜了。” 何俊杰道:“孔兄觉得什么可惜?” 孔极道:“此子其实颇为适合来本宗修行,毕竟修炼之道,不可全无争斗之心。” 何俊杰不赞同道:“争斗之心可以鼓励,但心术不正却是大大的不妥!” 孔极微微笑道:“其实也只是首尾没有处理干净,不然谁管他有没有过界——唉,不过这也说明此子能力不足。”说到这里他若有所得般点了点头,“这样一想,倒也没那么可惜。” 当然不可惜——他低头看了眼颜信臻,狼狈的青年满目怨毒,倘若眼神能够杀人,恐怕自己与何俊杰都已经死了千遍万遍。这般锱铢必较心性狠毒狭隘之人,既然对自己怀恨在心,就是其天赋再出类拔萃,孔极也绝不会放虎归山。 何俊杰与颜信臻四目相对,也皱了皱眉,将他扔给另一位元魂宗修士:“想办法把他与那魂兽的契约给解了,需要什么就找我。” 孔极道:“找我也行。” 听闻此言,颜信臻睚眦欲裂,只是喉间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每个人都认为是何俊杰所为,而何俊杰却当是颜信臻自己太过失态以至于失了声。 等颜信臻再一次找回了说话的能力时,他用更加怨毒的眼神看向洛连笙:“是你……” 第012章 .魂兽之子(十二) 他二人现在虽同处一室,但身份已是云泥之别。 一个是臭名昭著身败名裂的阶下囚,一个是天赋异禀未来可期的魂兽,要不是一时间元魂宗无法解除魂约,洛连笙大约根本不会再待在颜信臻身边。 但犹如一滩烂泥般的颜信臻慢慢找回了清晰的头脑。 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似乎有什么事情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原来应有的道路。认真回想起来,好像是从他试图为自己辩解,想说的话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出口开始的。 脑子里仿佛有另一个声音不断盘旋,让他不由自主地说出触怒何俊杰的话语。 身体好像也被这个声音操纵了一般,让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反抗的举动。 这些也就罢了,更叫颜信臻懊恼的是,他还对大宗太上露出了丝毫未加掩饰的真实情绪——虽然对何俊杰和孔极极致的怨愤,是他的真情实感。 那种感觉是如此的不真实,那个出现在脑中的声音似乎能够控制住他的意识他的行为,无论是言语还是举止…… 等他终于冷静下来,颜信臻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 为什么那些人会不约而同来到百子演武的会场? 为什么明明是已经被解决掉的事情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蹊跷的事情,仍然暴露了出来? 为什么…… 或许真要说不对劲,是从更早以前就露出端倪了的。 所有的源头,分明就出自自己的魂兽。 一旦生出这一念头,颜信臻脑中的思路便越来越清晰。 “为什么?”颜信臻神色阴晴不定,有些艰难地盯住洛连笙。 洛连笙十分自如地从魂兽形态转变为人形。 颜信臻瞳孔微缩:对于这个一直以来被他视作私有物却也看不起的弟弟,他究竟还有多少不曾了解到的? 洛连笙脚步轻快地走到近前,突兀投下的阴影告诉颜信臻对方是怎样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也让颜信臻心中倍感屈辱。 然后颜信臻听到对方开了口。 “大哥,你在说什么啊?” 好不容易颜信臻才看清楚对方脸上的表情——对方根本就没有任何表情,以至于听在耳中的轻言细语显得有些违和。 颜信臻挪动了一下身体,换来的是钻心般的疼痛。而在这个过程中,对方一直置身事外般看着,毫无帮忙的意图。 颜信臻的眼神就像淬了毒:“你……” 果然颜信铭有问题,到了此时此刻,颜信臻再无疑问。 洛连笙道:“嗯?” 良久,颜信臻的眼神却渐渐平静下来。 看得出来,方才此人内心波涛汹涌的情绪终于被强行压下去,可以正常交谈了,洛连笙才道:“你想说什么?” 颜信臻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夺舍了我的魂兽!” 洛连笙眯了眯眼,心想这果真是个聪明人,不过他并没有回答的义务,而且到了现在,颜信臻对他而言,便是虚与委蛇的必要也没有了。根据颜信铭的执念,一切进行到此刻,洛连笙敢肯定自己已经能拿到任务完成的奖励了。 他挑了挑眉:“你的魂兽?难道不是你处心积虑利用并加害的弟弟?” 颜信臻冷笑一声:“你这是在为你夺舍的蠢货打抱不平?” 他话中暗指自己“夺舍”的行为与其相比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洛连笙一听便知,他并不在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颜信臻的态度忽然软了下来,他看过来的眼神几乎叫人相信他是深情的温柔的。 “铭弟,你还在,对吧?” 洛连笙又挑了挑眉,颜信臻是认为颜信铭虽然被夺舍了,但颜信铭本人的意识仍然存在? “铭弟,我知道你对我的情意,而我……我对你的情意,你也看得见的,对吧?” 现在颜信臻似乎是想要唤醒颜信铭?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么瘦瘦小小的你,怯生生地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要爱护你,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虽然此人内心戏有点多……洛连笙感知到识海一角若有似无的动静后,心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做法很聪明。 可惜颜信臻并不知晓,颜信铭就算还在,那也不是那个会全心全意信任他的颜信铭了。 “铭弟,你醒醒啊!铭弟,我好想你!” 这一句句如泣如诉的“真情告白”并未如颜信臻所愿,渐渐的他闭上了嘴。因为对面的青年自始至终看着他的平静神色,让颜信臻有种自己无所遁形的感觉。 念及至此,他心中益发怨毒,嘴上则道:“你究竟是何人!快放了我的铭弟!铭弟他爱我,信我,我也爱他,信他,你一定是用了什么卑鄙无耻的手段才能夺舍他!” “哦。”洛连笙道,“你爱他,信他,就是要契约他,用他当魂兽做下不能诉诸他人的阴险勾当?” 颜信臻冷笑道:“若没有我,他根本不可能平安长大。我对他如此好,他既有报答我的能力,以此为报,有何不可?你不是他,凭什么替他叫屈?再说,不过是让他同我契结魂约罢了。他反正是魂兽血脉,就算不是我,旁的魂师发现他的血脉,肯定也会对他下手。倒不如由我来,他当然是愿意的。” 洛连笙问:“若他不愿意呢?” 颜信臻理所当然道:“他怎么可能不愿意?” 他态度笃定,因为他知道颜信铭对他的绮思,更知道颜信铭的软弱和单纯,稍加引导,让颜信铭心甘情愿简直再容易不过。 所以从头到尾,明明是颜信铭本人的命运,却根本不能按照颜信铭的意愿进行。 见洛连笙没有做声,颜信臻只当他被说中了,愈加得意:“无话可说了?你是何时夺舍的?是我与他契约前,还是契约后?呵呵,不过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享受到那般极致欢愉的,应该是你吧。铭弟那么爱慕我,你夺舍了他的身体,怪不得对我也是无法抗拒……” 洛连笙还是一派平静。 颜信臻就越说越是露骨起来,他细细描述着那日印象中颠鸾倒凤的情形,说着说着,仿佛自己内心的*也被唤醒了一般。随着渐趋粗重的鼻息,明明就受了重伤又被元魂宗长老扔在此处的颜信臻,竟完全不顾身上的伤势,彻彻底底的丑态毕露。 “……你最喜欢这样是不是?所以下面才那么紧地咬住我不肯放……” 洛连笙都不禁有点失笑了。 这点不干不净的语句,跟穿越前网络上的污言秽语比较起来,还真不算什么,他更关注的,是在自己识海一角的那一团黑雾,此时正随着颜信臻的字字句句,沸腾起来。 第013章 .魂兽之子(十三) 颜信铭……洛连笙轻声在心底问道,这样的一个人,你还喜欢吗? 识海角落里激荡的黑雾渐渐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洛连笙才隐隐听到了一声叹息似有若无地响起。 而等颜信臻意识到自己这一番表演其实是当着站在门外的元魂宗诸人进行的,但自己口中的话语却又莫名其妙的选择性被这些人听到的那部分,给自己坐实了强迫和蒙骗魂兽以满足自己兽欲的人设以后…… 有那么一瞬间,便是心志坚定如他,都不由生出一丝绝望来。 元魂宗被何俊杰指派过来处理此事的刘长老鄙夷地看都不想看一眼他,径直走向洛连笙。对上洛连笙的时候,他的态度也是截然不同:“孩子,莫怕,我们不会害你。” 在刘长老等人眼中,洛连笙是被颜信臻哄骗且吓坏了的不谙世事的魂兽——此时他正怯怯地缩在一边,惶恐又疑惑地瞪大双眼,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那副模样完美印证了众人的认定。 好一会儿,他才迟疑着道:“爷爷爷……你你们为什么要抓我大哥?” 刘长老道:“你叫他大哥?” 洛连笙道:“是呀,他就是我大哥呀!从小我就这么叫!” 刘长老看过来的眼神多了一丝怜爱。 洛连笙也不知道他到底脑补了什么。 然后他的脑袋被刘长老摸了摸:“你大哥有罪在身,受此惩罚理所当然,但你大可放心,他犯下的罪行与你无关。” 洛连笙:“哦。” 事实上,那桩桩件件的事情又怎么可能与洛连笙无关?只不过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认定了洛连笙是犹如白纸一片的魂兽,罪魁祸首是颜信臻罢了。何况这般天赋异禀的魂兽,世间实在少有,就算不能轻易重新契约,也能培养成宗门的中流砥柱。即便在不久后他会因与颜信臻强行解除魂约而掉落些许实力,但凭借元魂宗的资源,恢复如常是轻而易举。 何况眼前的青年实在乖巧,叫刘长老没来由便想起自家孙儿,哪里疾言厉色的起来? “孩子,我听他叫你铭弟,你有名字么?” “嗯。”洛连笙道,“我叫颜信铭。” 刘长老微微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却没有问下去,而是道:“那我便叫你信铭吧,信铭,我来带你去住处,跟我走吧。” 洛连笙道:“爷爷,我不能丢下我大哥。” 他边说,还边犹豫地看了看颜信臻,却又像触电般飞快缩回了目光。 定是颜信臻又在恐吓他,心里这样想着,刘长老也将颜信臻狰狞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果断拉起洛连笙就往外走:“走吧,他在这里自然有人‘照顾’。” 洛连笙信以为真状道:“真的?” 刘长老道:“你若不信,过几日再来看看便知。” 不一会儿,屋子里只剩下在刚才试图出声却总也做不到而失去全身气力的颜信臻。 一墙之隔便是元魂宗弟子在外看守,却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也没有人来救治他。 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在地上狼狈地躺了一会,才又一次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颜信臻不知道那夺舍颜信铭的孤魂野鬼是怎么做到的,方才他满身心都是恨意,但到了现在,一点一点从心底浮了上来的情绪却是惊惧,几乎要成灭顶之势。 就在他越想越骇人的时候,门外有了响动,然后什么人说话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只是想看看此人。” “……怎么可能,我们同他有仇。” “……别弄死了。” “……多谢大人通融。” 虽然只是零碎的字句,但颜信臻不是傻子,又怎么猜不到来的是什么人,又是打着什么算盘?他如临大敌地看着房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个人闯进来,却压根无法看清楚对方的面孔和神情。 他想要说点什么,他有这个自信,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未必不能糊弄住这些人。 然而颜信臻就绝望地发现自己又一次失去了声音,就好像是身体不再受自己控制,脑中的意念根本无法传达出去。别说发挥演技,内心真实的情绪都无法掩盖,他再次情不自禁将其流露出来。 当第一脚踩在自己手上的时候,颜信臻听到对方恶狠狠地低声咒骂:“你这是什么表情!看不起我们吗!” 不,我没有! 颜信臻在心里大声呼喊。 但扪心自问,他真的看得起这些人吗?当然不。这些曾经被他玩弄于股掌间的人,分明就跟从前的颜信铭一样是蠢货! 洛连笙隐隐听到了远处的声响,他有些好奇地往窗外看:“刘爷爷,有人在叫?是生病了吗?” 才跟洛连笙接触了不到半个时辰,刘长老就真心实意地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被颜信臻契约真实被耽误了!他闻言瞥了眼洛连笙看过去的方向,眼底有冷意一掠而过,嘴上则道:“若真有人生病,自会有大夫去替他诊治。” “哦。”洛连笙没有再问。 也犯不着再问,因为对于这些噪声的来源,他一清二楚。 又怎么会不清楚呢?会导致颜信臻沦落至此的,本来就是他。 借助曾经契结的魂约反过来制住颜信臻,让他变成如“人奴”一般的存在,也是让颜信臻尝尝颜信铭曾经遭受过的滋味,至于那些去找他算账的人,那可都是苦主们啊,就跟欠债还钱一样天经地义不是么! 不用在场,凭借魂识,对颜信臻正在经受的一切,洛连笙足够像是亲眼目睹一般。 于是刘长老说着说着,忽然看到对面的青年唇角翘起,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刘长老霎时对他更生几分同情:不过是提到了些普通人家的孩子都吃过玩过的东西,就让他这么开心,以后对这孩子再好一点也不为过。 这样想着,刘长老就慈爱地这样说了:“放心吧,以后你在元魂宗里,谁也不会欺负你,我叫我那小孙儿陪着你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包你快快活活。” 洛连笙:……这个世界的人,是不是内心戏都有点多啊? “好!”然后他就一口答应下来,心里有些向往:不知此方世界有什么特别的美味,应该能大饱口福吧? 第014章 .魂兽之子(十四) 魂约的解除在无声无息中进行,不过实际上对洛连笙而言,这个魂约解不解除都无所谓。因为他早就凭借血脉传承反过来控制住了颜信臻,被解除的也仅仅是表面上魂师对魂兽的限制罢了。 也就是说,只要洛连笙想,依然能让颜信臻说不了想说的话做不了想做的事。 对此浑然不知的元魂宗弟子齐齐为洛连笙庆祝他与颜信臻划清界限的时候,颜信臻先是被刘长老丢进了元魂宗后山囚禁起来,接着不时有人前去找他麻烦,最后他更是被送去了宗门下辖的矿场内做工! 就好像有什么人在特意大开方便之门一样! 当然,曾经的颜信臻暗算过那么多人,也得罪过不少人,不说那些趁火打劫之辈,光是那数量庞大的苦主们,但凡有些能力的,也不可能不想方设法地报复回来。 洛连笙想,这就叫孽力反馈,怪不得他人。 可颜信臻不这样想。 从遭受牢狱之灾的那天起,他就每天诅咒着害他落到这个地步的所有人——洛连笙,苦主们,甚至包括曾经与他交战过的其他人,以及何俊杰孔极和刘长老!每一天他的眼神都比前一日更加怨毒,每一天诅咒的话语也变得越来越恶毒。 对此洛连笙只想冷笑。 这样一个只会怪罪别人,却不懂得反省自己的人,就算颜信铭经历的那一次颜信臻站在了巅峰,恐怕迟早也会跌落下来。那些落在他算计里的人,只要有一两个有了喘息之机重新来过,又怎么可能放过他? 原本在洛连笙看来,颜信铭和他母亲的悲惨遭遇,尽管绝大部分出于颜信臻,却也与他们自己不无干系。毕竟就像颜信臻曾经说过的那样,若没有颜信臻的关照,颜信铭便是能平安长大,也势必要吃到许多苦头。但这方面的因果,颜信铭早已还了个一干二净,而他的执念又是洛连笙的任务,所以洛连笙自然要站在颜信铭的立场上看问题。 说实话,他还挺高兴颜信臻是这样一个人,因为接下来他完全不必出手,就自然有人将颜信臻践踏到泥沼里去。 于是等到洛连笙为了此次任务更完美,通过血脉传承找到了颜信铭的母亲并去见过她一回后,再返回的时候,他就发现颜信臻如今已成了不折不扣的“奴隶”。 矿工本就大都是苦哈哈的人,因为矿场内环境极为恶劣,时不时还会有地底的凶兽窜出来袭击人,有些家底的也不会愿意前去。不过即便在矿工里,也分了许多个小群体,各有各的头目。 失去魂兽又自视甚高的颜信臻,加上被洛连笙控制着没法发挥演技,难免就被这个那个看不顺眼。好在他总算有几分脑子,知道实力不复存在,终于找了个矿工头目去依附。 无奈就算依附别人,颜信臻还是那副看不起别人的表现,最终他没能在这名矿工头目手里站稳脚跟,而是被转手送给了另外的矿工头目。一次又一次,不断反复,最后在一次颜信臻诘问对方为何如此待他的时候,对方哈哈大笑:“没有为什么,因为我乐意!不想这样那你就自己干啊!” 然而颜信臻根本没这个本事,矿工每日开采的矿石,也要经过层层盘剥,有头目总比只身一人要好。 从这日开始,他仿佛终于认清了现实,以往的傲气一夕之间一扫而光。 但洛连笙知道并非如此。 血脉传承给他带来的对颜信臻的控制,让他知道颜信臻仍在努力着想要卷土重来。不管是颜信臻对其他矿工谨小慎微卑躬屈膝,还是他悄无声息地重新开始了修炼,又或是他一点一点摸清了矿场的地形情况…… 以至于洛连笙都有点好奇,颜信臻究竟能不能达成目的。 第一次,颜信臻终于讨好了那名矿工头目,愿意在一次外出购买货物的时候带他一块出去,然而第二天,颜信臻就发现自己又一次被转手给了新的矿工头目。 第二次,颜信臻趁着夜色悄悄挖掘密道,试图在四通八达九曲十八弯的矿道内挖出一个生天来,然而紧接着,颜信臻就发现自己被分派去了另外的矿道,等他好不容易回到这个矿道中的时候,那密道已经无影无踪。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颜信臻看到希望,紧随其后的却是绝望,让他的一颗心仿佛不断地被煎熬着。 洛连笙注意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应该啊,就算是他,确定颜信臻身败名裂无法翻身又感受到了与颜信铭相似的痛苦也就足够了,所以眼下这般让颜信臻陷入希望与绝望不断转换的境地中,洛连笙根本就没有插过手!另外那些苦主们,也不像是会如此持之以恒对付颜信臻的人,要不然洛连笙当初也不能利用他们来揭露颜信臻的真面目了!至于何俊杰孔极或是其他被颜信臻曾经击败掩盖住光环之人,就算要将其踩在脚下,但也不会有这个精力来做这些事情! 可是颜信臻的遭遇,分明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隐隐约约的,洛连笙仿佛看到了一张弥天大网在颜信臻身后展开。 会是什么人呢? 这是先天灵宝恨海情天让他进入的空间,是他需要解决那些贪嗔怨憎痴等等一切执念的所在,虽然失去了器灵,但从目前洛连笙的经历来看恨海情天还是很靠谱的,他还从未遇到过这种失去掌控的情况。 莫非是此次任务的坑? 不像,与其说是有什么人在阻挠着他完成任务,并非如此,他的任务未受影响,只不过颜信臻受到了更大的刺激,或许在颜信铭的任务结束后,此地会生成颜信臻的执念。 虽然执念什么的只是恨海情天交付的任务,但洛连笙还是不由自主想多了一点。 想了好一会儿他才琢磨着,是不是被这个世界传染了,自己的内心戏也丰富了起来? 多想无益,反正识海一角的黑雾已然彻底消失,只等恨海情天将自己接引出去便是,洛连笙索性放下这些思绪,就当自己是在苍青魂界度假。 这一回,来自恨海情天的反哺应该不会少,足够他在巩固自己目前的修为之余,还能有所突破。如果顺利的话,再过数年,天海宗与中元海界另一大宗联合主持的虚海秘境开启,自己大约也能在里面分一杯羹了。 就在洛连笙想到这里的时候,眉头忽而一皱,一种玄妙的感觉倏然而至,仿佛危险已经近在眼前。 第015章 .魂兽之子(完) 光凭借颜信铭的血脉传承,想要反过来制住颜信臻让其成为人奴,还是有些稍显不足的,因此在血脉传承的基础之上,洛连笙分出了自己的一丝魂识寄存在颜信臻身上,两相配合,才能像之前那样让颜信臻失控,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 但明明感觉告诉他会有危险,颜信臻那边的魂识却一点也没有异常反馈,洛连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难免有些心神不宁。 度假度成这样,也是日了狗了。 洛连笙心里吐槽着,思来想去半晌,还是悄然离开了元魂宗,往颜信臻目前所在的矿场行去。 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人在暗中布置对颜信臻施加影响,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感知到这个人的存在,但若说有这么一个人的话,那也只有从颜信臻身上才可能得到答案。 没来由的,洛连笙就觉得自己所感知到的危机一定同颜信臻,或者说这不知是不是存在的什么人有关。 为了尽快赶到目的地,洛连笙难得地化作了魂兽形态,因此没用多久,他就来到了那处矿场外。 重新还原成人形以后,洛连笙半眯起眼看向矿场内部。 这一处矿场对元魂宗而言并不十分重要,因为此地出产的只是普通矿石,极少的情况下才会有变异矿石出现,是以在洛连笙看来,守卫并不森严。零星散乱的护卫,来自宗门的执事位置也很分散,按理来说,不应该困得住颜信臻才对。 但事实却是,颜信臻毫无逃出的机会,每每碰壁。 看来还真是要亲自去会一会颜信臻了,洛连笙这样想着,就打算感知颜信臻目前所在的精确位置。 然而下一刻,那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仿佛忽然被放大了,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个瞬间,原本平静无波的颜信臻的魂力,忽然猛烈地沸腾起来,最后竟像是有火星冲入其中,疯狂地燃烧着,像是要将自己全身的魂力都燃尽一般,透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架势! 在他那儿属于洛连笙的魂识自然也不可能幸免于难。 不仅如此,在洛连笙知道不妙并试图斩断彼此间连系之前,魂力自燃所产生的巨大冲击顺着洛连笙的魂识传递而来。 霎时间,洛连笙眼前一黑,识海遭到冲击所带来的眩晕感喷涌而出,让他整个人都是一个踉跄,差一点就摔倒在地。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洛连笙不假思索放弃了那一丝魂识,但精神仍有些恍惚。 这个时候若有人要对他下手,对方很有可能就会达成目的。 洛连笙警戒地观察四周,心念电转。 他进入苍青魂界,不过是因为恨海情天,因为颜信铭的执念需要化解。其实弄不弄明白是否有幕后之人,颜信臻会不会产生难以化解的执念……对洛连笙来说并不重要。 因此在发现周遭并无异样以后,洛连笙果断放弃了去找到颜信臻的打算。像刚才那般自燃魂力,要说颜信臻现在还完好无损,洛连笙认为并不可能。反正颜信铭的执念都已经消除了,颜信臻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颜信铭的母亲更不会再到人类的世界中自寻死路——以后会如何,颜信臻会不会东山再起,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洛连笙猛地瞪大了眼。 随着一道黑影闪过,出现在他视野中的,竟然是颜信臻! 虽然颜信臻抱头的样子显得十分狼狈,枯瘦的身体也看不出多少力量,但显然并没有洛连笙所预料的那样糟糕! 洛连笙顿时确定幕后只怕真有什么黑手存在了。 但这是恨海情天架构的空间,倘若会有什么幕后黑手的话,对方又是什么身份? 比恨海情天还要厉害的先天灵宝? 跟恨海情天一同存在于五方世界的大能者? 对恨海情天怀有不轨企图的其他宗门其他人? ……细思恐极好不好! 洛连笙看向颜信臻,颜信臻已经缓缓放下双手,用他的面孔对准了这边。 来自颜信臻的怨毒几乎要冲出眼眶,他周身所涌动的因为魂力燃烧而形成的能量不断膨胀,洛连笙知道不好,转身就要离开。 可两个人的距离实在是离得太近,颜信臻又朝他奋不顾身地扑过来! 以至于洛连笙没能在第一时间摆脱他,反倒被颜信臻牢牢抓住了一只手臂。 洛连笙眉头微皱,挥拳向颜信臻击去。 谁知颜信臻经过了魂力自燃,倒像是体内力量和身体强度都得到了增强一般,捆缚着洛连笙的手腕叫他一时间难以挣脱。 洛连笙倒也不担心,催动了体内属于颜信铭的血脉就要重新化作魂兽形态。 谁知还没等他开始,来自颜信臻的束缚却蓦地放松了。 洛连笙趁机抽身,正要一走了之,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下一惊。 就像是当时颜信臻笃定眼前人并非颜信铭一样,这一眼,就让洛连笙认定了此时的“颜信臻”并非颜信臻。 可惜现在的恨海情天没有器灵,不然就能像穿越前玩过的一些游戏里指导精灵一样,查询游戏空间内的情况了——明明正对着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洛连笙的思路仍然发散了一瞬间。 不过……洛连笙又想,从前他也会觉得颜信臻长得实在不错,要不然他也不可能蒙蔽住颜信铭和其他人。那样一个翩翩佳公子的长相,着实是玉树临风,卖相甚佳。 但都不会像此时此刻这般,只是无意中看上一眼,四目相对的刹那就让他生出一种像是要被拖拽进那漩涡里一般的感觉! 而那双眼睛并不澄净,相反,那是深沉的复杂的叫人捉摸不透的。 更奇怪的是,此前洛连笙所感知到的危机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洛连笙来不及判断出前因后果,就觉得眼前忽地又是一黑。 熟悉的仿佛光线都被吸收殆尽的黑暗之后,随着呼啸而至的风声在耳边交错来去,当洛连笙再一次回复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身处在天海宗自己的洞府内。 不久前的一切仿若泡影,要再想起颜信臻的模样都有些艰难,但最后那似有若无看过来深沉而复杂的眼神,倒是记忆犹新。 洛连笙低头看向手边灵宝,略一感知,深深皱起了眉。 就像他所预料到的那样,此次任务,来自恨海情天的任务完成奖励极为丰厚,甚至超出了他的认知。若与之前他曾完成过相似级别的任务比较一下,这一次来自这先天灵宝的反哺至少是从前的三倍还要多! 第016章 .主世界(一) 若说洛连笙在穿越之前还会天真地相信一下有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情,在来到五方世界后,先是在北沧妖界几乎脱了层皮又来到中元海界,几十年下来,他就只相信事出有因这句话了。 比方说,他拜入天海宗内被恨海情天这先天灵宝砸在头上,外人看来是天大的造化,恨不得以身代之!但对洛连笙本人而言,他付出的更多,进出恨海情天的任务空间,解决那些执念的经历,每一次都不容易。 不过眼下他顾不得那许多,恨海情天所反哺过来的灵气已如浪潮一般奔涌而至。 磅礴的灵气仿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让洛连笙一瞬间就摒弃了全部杂念,沉下心神,运转秘法,开始修炼。 时间悄无声息地往后推移,待洛连笙收功之时,已经到了次日夜间,换句话说,他此次纳灵气入体就足足花费了两天一夜的时间!这次灵宝反哺的灵气数量之庞大可见一斑! 而且他还只是用了恨海情天自带秘法将灵气纳入体内,远远谈不上收为己用。真要将其全化作灵元,需要一个更加漫长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洛连笙感知片刻就站起身来,打算外出一趟。 恨海情天的任务通常是在深夜开始,清晨结束,并不影响到他正常的修炼。 只是,尽管任务结束以后恨海情天会将之前的一些细节给模糊掉,譬如此刻洛连笙就不再记得颜信臻颜信铭等人的音容相貌,其间他种种谋划想方设法做的那些事情也只留给他一点大概的印象,但频繁经历并不属于洛连笙本人的人生,还要与各色不同的人们打交道,并体会到形形色.色的执念,仍是件极其劳心劳力的事情。 尤其大部分执念都是负面的,根本不可能让人愉快,在整个过程中,时常还会给洛连笙的识海内残留些许它们来过的痕迹。一次两次不予理会可能没有什么大问题,但若放任不管,长此以往,绝对会对他的修炼造成障碍!洛连笙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很确定保持识海的纯净性至关重要! 可惜的是如今恨海情天的器灵失踪,洛连笙无从得知从前的恨海情天主人会怎样应对。所以一方面洛连笙查阅了大量的宗门典籍,尽可能地寻找相关法诀,并且向宗主和长老们寻求帮助,最终得到了一些对他很有用处的法诀;另一方面,在每化解完一次执念以后,洛连笙都不会闷在洞府内,而是去坊市里转悠转悠。 一张一弛,方为修炼之道。 何况也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虽说金丹期早已辟谷,但洛连笙从不介意品尝美食,哪怕之后他还得通过修炼将杂质清理出体外。 只见一道皎皎白光一闪而过,如流星般落到苍翠草地之上,光华四溢,星彩闪烁,却是洛连笙显出身形。他出了洞府以后,就施施然往坊市行去,并没有使用遁法加速的打算。 “洛师叔!” 一路上时不时有天海宗弟子同他打招呼,并投来艳羡的目光。 这不奇怪,虽然洛连笙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恨海情天是个甩不掉的麻烦,但他也的确从恨海情天中得到了诸多好处,更何况寻常弟子并不知晓器灵失踪一事,当然对被馅饼砸中的洛连笙羡慕嫉妒得不行。 花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洛连笙才慢悠悠晃到了坊市里。 想到常去的食铺里徐大爷那一手令人垂涎的好手艺,洛连笙顿觉自己嘴里分泌出了大量唾液。 徐大羊杂正是天海宗辉山坊市内一家食铺,用的材料不是什么灵兽,但他们家的羊却是喂养灵谷灵蔬长大,体内自然带上了灵力,变得愈加美味三分,而等到徐大爷将它们炮制一番后,这三分就变作了十分,吃得人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肚去! 洛连笙来坊市三回,至少有一回要光顾徐大羊杂。 远远的,他看到前方人头攒动,不禁会心一笑,琢磨着徐大爷的手艺果然引得客似云来。谁知等他再走近些,就发现并非如此。 羊杂铺的店面不大,但因为味道出众远近闻名,因此在店面周围也支起了帐子,摆放了许多桌椅,很有洛连笙穿越前夜市的架势。不过因为徐大爷为人爽快,又与周围店面关系处得不错,何况引来大量人群自然也会给周遭的店铺带去生意,所以即便帐子稍微占了些巷子口道路边,一直以来也相安无事。 可眼下这番情形,明摆着就是有人不想再相安无事。 就见到一群身穿灰衣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将帐子和桌椅好一通乱砸!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似笑非笑的白袍青年,又有一个颌下留了几寸胡须的中年人,讨好地微微躬着身,站在白袍青年旁边。 眼下是什么情形,洛连笙一看便知。 白袍青年是天海宗弟子,出身和修为恐怕都不错,所以能带来许多仆役,也就是那些灰衣大汉,还能让他们修炼粗浅的外门功法,叫他们一个个好不凶横。至于那胡须中年,大约是附近哪家店铺这几日新换的掌柜,因为洛连笙没有见过他。看那样子,他大约还是那白袍弟子手里的掌柜。 而在看清白袍青年的长相以后,洛连笙冷哼一声,暗道了一句“冤家路窄”。 因为那个穿了身白色锦袍的青年他正好认识,还是同他一批进入天海宗的弟子。此人灵根非凡,资质上佳,如今也是金丹修为。若只有这些,两人说不定还能叙叙旧。可惜的是从洛连笙被恨海情天砸到头上那天起,这位林庄碧就对洛连笙横挑鼻子竖挑眼。凭借他的身份资质,刁难过洛连笙好几次。要不是恨海情天颇为特殊,宗主和长老也多有关照,洛连笙又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反倒借力打力压了他几回……换做寻常弟子,很可能早就在天海宗待不下去了。 “……个老不死的!”见桌椅被砸了个稀巴烂,胡须中年上前一步,踩住了被掀翻在地的帐子,横眉瞪眼地冲被推得跌坐在地的徐老头儿道,“今次你可得吸取教训,别又捞过界了!再有下次,我可就直接砸了你的店!” “我呸!”别看那徐老头儿须发都已全白,精神却很健旺,闻言把眼睛一翻,“你可别说的比唱的好听!赶明儿你们绝对会再找些理由砸我的店!不就是眼红想要我羊杂汤的秘方吗!秘方没有,要命有一条!” 第017章 .主世界(二) 洛连笙挑了挑眉,向前一步插了过去。 此时那胡须中年正义正词严地道:“谁看得上你这小破店里的秘方!便是送给我我也不要!” 然后他就听到一个声音传入耳中:“送你你真不要?” “我……”胡须中年下意识地就想要回答——他也不知该怎样形容这瞬间自己的感觉,明明对方的语气是好奇,他却觉得耳边仿佛轻轻拂来了一阵风,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叫他心里不由自主地就抖了抖,落进了对方的节奏里。 紧接着,他又看到一个人弯腰扶起了徐广。 对方虽然背对着他,但看穿着,胡须中年就知道对方定是天海宗弟子。 他当即就想认怂,他不过是掌柜,便是寻常外门弟子,他都没法扛过,何况从袍服的细枝末节可以看出,此人恐怕是内门弟子。 胡须中年犹豫地看了眼身旁,却见林庄碧正恶狠狠盯着对方,一副恨不得把此人吃了的模样,他就想起自己的倚仗来。内门弟子算什么,他家公子爷可是金丹弟子! 他把心一横,张嘴打算把这个人也给骂一顿的时候,对方缓缓转过身来。 胡须中年就对上了一双形状异常优美的黑眸。 刚才的好奇仿佛还盈在眼瞳内,并无任何会让他感到惧怕的情绪,仿佛刚才的反应只是出自错觉,但多看片刻,胡须中年心头就又抖了抖。 那样一张俊美的脸孔,这一刻胡须中年却压根看不到其他,只觉得腿软,想要躲回林庄碧身后去! 好在林庄碧出声了:“洛连笙!”他咬牙切齿,“我倒不知你还喜欢管坊市的闲事!莫非你接任了坊市执事,还是接下了坊市的宗门任务!” 洛连笙理直气壮:“我扶起了一位老人,问了一句令我很好奇的话,为何你要说我是在管闲事?哦,还有林师弟,在宗门内,还是以师兄弟相称比较妥当,毕竟你我关系还没密切到直呼其名的地步。” “你!”林庄碧恨恨瞪他一眼,又打量他一眼,像是在评估他插手的可能,最后道,“洛师兄,我带了仆役在此办事,但起因是这家店铺不对,总不至于挡了你的道。” 洛连笙哦了一声,好奇的目光转到了胡须中年身上:“他也是仆役?”他的语气让人听来就觉得这件事非常不可思议,“这么大年纪又没有一点实力的人,你也收来当仆役?” 胡须中年的脸登时绿了。 林庄碧:“……他是我名下的掌柜。” 洛连笙道:“原来如此,看来林师弟的店铺就在附近……”说着他挑了挑眉,“怎么,不请我过去坐坐?哦,我差点忘了,林师弟是过来砸店的,或者还想弄点秘方?也打算开一间食铺?” 林庄碧脸黑了:“洛师兄,此事与你无关,你莫要多管闲事。什么秘方不秘方的我不知道,只不过,那糟老头儿把街面上不该占的地方都占了,便是辉山坊市的执事过来,便是闹到宗主那儿,他也是不占理的!” 洛连笙从善如流:“那怎样才能占理呢?” 林庄碧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看来从前几次打交道还是让林庄碧吃到了教训,洛连笙道:“我就是觉得你都在此地盘下了店面,我是不是应该也盘一个。” 林庄碧冷笑:“那你得准备足够的灵石,此地的店铺可不便宜。” 他话音刚落,却听一旁被洛连笙扶起的老头儿说了一句话:“洛仙师若不嫌弃,小老儿徐广愿将小店双手奉上!” 林庄碧:“……” 洛连笙眨眨眼:“徐大爷,您这是干嘛呢?” 徐广哼道:“我也想明白了,单凭我自己,想要以后安安稳稳地把店开下去,那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我看你顺眼,便把店铺送与你,又有什么不可以?” 林庄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可是出了大价钱要买你的铺子,你不肯卖给我,却愿意白送给这个人?” 徐广可不想理他,旁边帮忙收拾桌子的伙计大约也看出来自家食铺要有靠山了,用每个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嘀咕:“那当然啦,人家洛仙师人又好又讲道理还长得好看,你来第二次就砸了我们的铺子,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卖给你。” 林庄碧一瞪眼,他身边的仆役就心领神会地要去揍那伙计。 只是尚未等那名伙计被打中,只见几道蓝光闪过,动手的仆役就一个接一个地飞出了人群。 林庄碧怒道:“洛连笙!你就是要跟我过不去吗!” 洛连笙道:“林师弟误会了,只不过徐大爷这家食铺马上就是我的了,他家的伙计自然也是我的人,我保护他们不是天经地义么?” 林庄碧道:“你现在还不是铺子的主人!” 洛连笙道:“多谢你提醒我——魏师兄,不知可否来帮我办一办手续?” 林庄碧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辉山坊市的执事魏宗山已经来到了跟前,闻言魏宗山呵呵一笑,走了过来:“好啊,需要的东西都在我身上,洛师弟不用着急,一盏茶的工夫都不用,保准给你办好。” 林庄碧看了他们二人一会,冷哼一声:“我们走!”走到一半他突然回头瞥了眼洛连笙,“你别得意!再过数日便是宗门新弟子的入门大典,到时候那位万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才!” 洛连笙觉得自己挺无辜的,他从来就对“天才”这个位置没有什么觊觎之心。 办妥手续后,同魏宗山又寒暄了一会,洛连笙才与徐广进入店铺后堂,巡视刚划归名下的铺面。 他当然没有把契书再送还给徐广的意思,若不是他,这家食铺定是前途未卜。虽然大部分原因是不想失去此地的美味,但洛连笙也是实实在在起了作用的。所以他坦然道:“徐大爷,往后此地收入,你八我二。” 徐广道:“还是五五吧,其他店铺都是如此。” 洛连笙道:“那七三吧,三成灵石对我而言足够了——”他与林庄碧不一样,林庄碧出身大族,大族好处虽多,却也有不少限制,这大概也是林庄碧处心积虑想多捞灵石甚至对徐大羊杂下手的缘故。而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有恨海情天在手,对灵力的需求完全能得到满足,灵石之于他固然有用,需求却不大,“不过我会常常过来吃您做的羊杂汤,您可一定得使出浑身解数啊。” 徐广见他是真心实意,就没有再坚持,而是朗声笑道:“你喜欢吃,那正好,随时给你做新鲜热乎的!” 既然这家食铺属于自己了,对于未来会不会再有人来闹事,洛连笙一点也不担心。金丹秘传名下的店铺,没有谁会如此不长眼睛。至于那魏宗山出现得如此巧合,洛连笙更不担心,因为魏宗山出身的魏氏与林氏一向不大对付,这恐怕正是魏宗山及时赶到并果断站在他这边的原因。当然,也是因为魏宗山与洛连笙联合,此消彼长,足以以势压人。 吃着刚出炉的羊杂汤,那股鲜美热烈的味道从唇齿之间仿佛要一直蔓延至内心深处,乃至识海都感受到了这丝纯粹的味觉盛宴所带来的愉悦,洛连笙不自觉就进入到了淬炼魂识的状态中。 待他结束修炼,时辰已晚,洛连笙出了食铺,走在路上,被晚风一吹,他终于想起了林庄碧离开前扔下的话。 第018章 .主世界(三) 看来恨海情天成功地让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把握,十年的时间似乎还没等他察觉到就过去了,一转眼曾经的那次入门大典就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 回过头想想,洛连笙还真有几分唏嘘感慨。 然后他又有些失笑地想到,这也是如今才会生出的感受,若换做穿越前的地球…… 这么些年足够让一个人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变成古稀老人,哪来的闲情逸致感叹婴儿时期发生过什么事?更不可能过个十年都没什么感觉! 也是修仙以后,才时常生出时光错落之感,觉得日子短暂起来可以很短暂,漫长起来又能极漫长。 只不知林庄碧口中提到的那名新晋弟子,究竟天才到了何等令人发指的程度,才会让林庄碧借他来压自己。 说来也怪,洛连笙自觉自己分明算不上天才,但林庄碧和另一些弟子却不知怎么想的,总是将他视作百里挑一的天才,还积极主动地同他展开竞争——难道是因为林庄碧认为若他不是天才,那几乎与他前后脚晋阶金丹的林庄碧本人,就也不能自视不凡了? ……那又为什么老想把他从“天才”的位置上拽下来呢? 洛连笙啧了一声,摇摇头,架起一道云光,飞快遁回了洞府。 天海宗的入门大典召开之日正是在两日之后,距离下一次任务尚有数日光景,足够洛连笙看完整个过程。 想当年他是被围观的对象,尤其当恨海情天砸中他以后,那明晃晃聚焦过来的视线种类繁多情绪各异,便是到了今天洛连笙都记忆犹新。之前几次入门大典他都错过了,今次终于能围观别人,洛连笙还蛮有兴趣的。 两日后的一大早,洛连笙就出了洞府,半眯起双眼瞥了眼东升旭日。 他身为金丹秘传,居住地点自然在天海宗灵气最为浓郁的区域之一。不过在他没晋升成金丹秘传以前……他其实也住在这儿。谁叫本宗先天灵宝恨海情天在他手上呢,宗主和长老们毫不犹豫地就给洛连笙安排了最适合修炼的洞府——说起来,真不怪林庄碧等同他一道入门的弟子羡慕嫉妒恨。 “连笙!连笙!” 正往前走,洛连笙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语声,让他微微一笑,立时停下脚步。 来人是洛连笙的好友余锦墨,对方与他也是同批入门的弟子。不同的是当时他被恨海情天挑上,余锦墨则被元婴真人白千秋看中。 洛连笙道:“锦墨?你不是才刚晋阶金丹四重天,要多花些时候巩固修为吗?怎么跑出来了?白师叔也就放你出来了?”白师叔不像是心这么大的人啊。 余锦墨连忙做了个“嘘”的动作:“快别提我师父,他去了观天峰!”又道,“就算要巩固修为,老在洞府里闭关多枯燥多无聊,好不容易有入门大典这么大的热闹不来看,对修为也不好啊。” “哦?”洛连笙故意挑眉,“此话怎讲。” 余锦墨振振有词:“巩固金丹期的修为是对心境要求很高的,有热闹不看,我心里肯定会惦记,就没法安心修炼,不能安心修炼,对修为怎么可能有好处!” 洛连笙道:“你说的好有道理。” “那可不是!”余锦墨得意地眯起眼睛,笑出了两弯新月,“所以嘛!哎,连笙,你也一定是去观礼的,我们一起走啊,观礼结束以后我们还可以去吃点东西——哦对了,我还带了些东西,免得等会观礼无聊。” 他一边说,一边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包东西塞给洛连笙。 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洛连笙就知道定是瓜子花生蜜饯果脯一类的零嘴,他十分自然地收入自己的储物袋内,点头道:“行,正好可以去吃水煮鱼。” 余锦墨浑然不觉洛连笙在调侃自己,闻言登时露出向往之色:“水煮鱼啊,剁椒要放多些!” 真是个吃货!洛连笙有点好笑,不过在这方面,两人也算是一拍即合,所以他马上接了下去:“还要多淋点红油。” 余锦墨深有同感,连连附和。 入门大典准时开始,一群少男少女面色端整地鱼贯而入,在执事手中领取了丹药灵石铭牌衣物等物后,站成数列,听主持长老训话。 “诸位心慕大道,才会入我天海宗。” 咔擦咔擦…… “入我宗门,就要守我宗规矩。” 呱唧呱唧…… “若不守规矩,就要背此因果。” 砸吧砸吧…… “资质不同,闻道或有先后。” 咔擦咔擦…… “修真一途,却不可仰仗资质荒废懈怠。” 呱唧呱唧…… 这零零碎碎的声音并不大,何况即便主持长老听见也只会当做闻所未闻,只有身在洛连笙和余锦墨旁边的弟子听了个一清二楚。其中就有林庄碧,他嫌恶地看一眼二人,怒道:“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 洛连笙随口道:“什么场合?” 不就是看热闹的场合吗?当初他被围观的时候,在看到恨海情天飞出来以后,还有好几个人的蜜饯袋子掉到了新晋弟子那儿,惹得不少人以为那是天降灵丹! 后来从长老们的对话里洛连笙才知道,修真路上种种艰难险阻横亘前方,一直紧绷心弦对心境也有不妥,故而张弛相济才是正道。按照洛连笙的理解就是,入门大典对老弟子而言,就是给大家放松心情放飞自我的一项跟春游踏青差不多的活动。 林庄碧显然有不同的理解,他挺直了身体,朗声道:“这是入门大典,需要我们怀揣一颗景仰审慎之心,怎么能在这儿做你们做的这些事情!” 洛连笙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林师弟,入门大典观礼严禁喧哗,你声音太大了哦。” “……”林庄碧一张脸差点憋成了紫色。 余锦墨乐不可支,笑得浑身都颤抖起来。 林庄碧压低了嗓门:“得意什么,看见了吗,那就是我说的步维真,他是变异天水灵根,幼时就被太上梁长老在北荒发现,耐心观察又悉心教导,到了年纪便拜入我宗。现在他或许修为还不很出色,但我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会一飞冲天,让其他人都失去光彩。” 余锦墨一脸诧异地插嘴:“林师兄,你忘了你也是‘其他人’里的一员?” 洛连笙告诉他:“林师弟当然不是忘了,他是高风亮节大公无私并不在意被遮去光彩。” 余锦墨哦了一声,信以为真地继续嗑瓜子。 林庄碧见他油盐不进,一甩手走了。 但别看洛连笙毫无异状地同余锦墨说笑,看那一群新入门弟子的热闹,实际上,洛连笙悄悄地多看了步维真好几眼。 这少年唇红齿白,一双杏仁眼藏了几分春风也似的笑意,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但洛连笙却不知为何,在他身上总感知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违和感。 然后洛连笙又不小心注意到了他身边不远处另一个面容昳丽的少年——这一次,洛连笙更是投入了几乎全部的心神!因为在看见此人以后,恨海情天在识海中竟仿佛有些跃跃欲试! 第019章 .鬼兽子午(一) 突如其来的阴冷气息犀利入骨,一阵又一阵连绵不绝,洛连笙尚未来得及适应,就感到附近有异常的空气波动传了过来,他下意识地身形一晃,躲开了身前倏然散开的点点光影。 这似乎是—— 洛连笙微微皱眉,在记忆中搜寻类似的画面。 然后他听到一个有些尖利的童声:“跑了跑了!你赶紧给我捉住它!” 洛连笙抬起眼,就见另有数道光华扑面而至。 他瞳孔微缩,蓦地往后跳去。 因为他已认出那是属于某种捕捉灵兽的法器被催动时呈现出的情景! 只是双脚落地的刹那,洛连笙整个身体差点失去了平衡,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似乎这一次他又没法当人了! 幸运的是前次任务他才习惯了四肢着地的行走方式,片刻工夫他已重新掌握了个中要领。好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捕兽法器的施法范围,洛连笙的动作也益发流畅。 不过,是他的错觉吗?对方好像并没有十分卖力似的?当然也可能只是对方使用捕兽法器的技巧不够熟练。 终于在觑见了一次空当后,洛连笙腾跃而起,越过了四散飞溅的光点,又急速下降,就地一滚,滚进了不远处的深洞里。 随着他跌跌撞撞地越落越深,洞外那孩童不高兴的声音仿佛还能传进耳中:“都怪你,太没用了,竟然放跑了它!” 另一人唯唯诺诺的语声则很模糊,听不分明。 下落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洛连笙就一点儿也听不见了。 啪的一下他砸在布满滑腻苔藓的地面上,一个翻滚,脚底一滑差点又摔了下去。好不容易站稳之后,洛连笙感知一番,确定自己并未受到任何损伤,不禁又有些感叹这一次的身体实在是皮厚肉糙。 这洞极深,因为潮湿生长有许多苔藓,总体却相对洁净,原本对此洛连笙是有些警惕的,但在魂识并未察觉到任何其他生命迹象的存在后,他又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团黑雾,以及身边流动着灿灿金光的光影…… 洛连笙明白过来。 刚才遇到的捕捉只是意外,此地才是这次任务理论上开始的地方,就像前次颜信铭被囚禁的地底密室。 他彻底松了口气,见恨海情天收敛了宝光,重新恢复成灰扑扑的模样后,洛连笙先是习惯性地用心神呼唤器灵,发现未果后收起了灵宝,扭头看了看黑雾,再低下头去。 不是蹄子,可见不是什么只食素的兽类。 洛连笙暗道一声:甚好甚好。 但仔细观察一番,就发现自己的前爪生有如利刃一般的指尖,跟猫科动物一般可收可放,抬起手却不是肉垫,而是整体被坚硬的暗灰色鳞片包裹着,但到了手腕以上,又间或生有一绺一绺棕褐色乱糟糟的短毛。 洛连笙觉得——是不是有点丑? 他迈开步子走到那团黑雾跟前,伸出手按在了上面。 银色丝线般的光顷刻间将那黑雾与手掌,哦,是前爪相连,几息之后,识海内多了一点黑雾,而洛连笙也总算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玩意了。 鬼兽。 诞生在这方世界极阴之地的奇特妖兽,不通术法,无法修炼,却天生筋骨强横,披鳞带甲,刀枪不入,免疫许多术法,之前洛连笙认知的皮厚肉糙简直是形容得太随便了!除此之外它还一身蛮力,兼具敏捷灵活,身轻如燕……随着年岁增加,这份本事还会自然而然地增强!到成年时,便是金丹真人,轻易都拿它没有办法。 真可谓是此方世界的宠儿。 ……除了长得丑。 便是没有那鬼兽记忆里关于自己长相的画面,刚才看到自己的前爪,洛连笙就已经有点心理预期了。 可真正见到鬼兽的模样,洛连笙差点没忍住去捂眼睛。 幼年鬼兽的体型不算庞大,与未完全成年的虎豹类似,形态也有近似于花豹,从头到尾约莫七尺左右。光这点远远算不上丑,但它浑身既有短毛又有鳞甲,又没有那等黄金分割的生长法则,短毛与鳞甲乱七八糟地混在一处,可能艺术家才能从中体会到自然的伟力。而给予了洛连笙会心一击的,却是鬼兽的头颅又完全与花豹看不出丁点瓜葛,反倒同猿猴有些相似,那对一金一蓝的异色双瞳一点也没有鸳鸯眼猫儿那种叫人萌化的感觉,只显得阴沉可怖,混在一起,比猿猴难看了百倍千倍…… 好在这个名叫大荒的世界,天地间法理规则与五方世界较为相似,人类修炼也是一样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等等。 ……但他是鬼兽。 洛连笙忍不住趴在地上,把脑袋埋在前爪里,缓解自己郁郁的心情。 这头鬼兽有个名字,叫做“子午”,而鬼兽子午的执念来源于一个名叫童岳的修士。 鬼兽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兽类,它只有幼年和成年两种状态,完全没有过渡。就像是一个人前面二十年都是婴儿,到了二十一年的第一天,唰一下就变成了成年人。除此之外,它的记性也不是太好,幼年时候的事情往往只记得大概,细节一概忘了个一干二净。 正因如此,依然存在于鬼兽子午记忆里,那个叫童岳的修士,可想而知给鬼兽留下了多深刻的印象。 在鬼兽子午有些模糊的记忆里,童岳救过它的性命,在那之后也并没有契约鬼兽的意思,反而送给鬼兽一个名字“子午”。一人一兽一同游历天下,彼此相伴,相依为命,让鬼兽子午对这名修士越来越信任和依赖。 直到有一天,童岳忽然抛弃了它。 被抛弃的鬼兽子午当然是伤心的,不过远远谈不上产生执念。接下来它自然而然地跟其他鬼兽一样长大成年,凭借自身出众的实力在大荒界西南的十阴山脉里占据了偌大一片地盘,成了谁也不敢招惹的凶兽。 它那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与童岳一同度过的时光,然而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带着童岳的玉佩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这个人是被妖兽追击才会闯入鬼兽的巢穴里,鬼兽子午在见到玉佩后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忘记童岳,它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它救下了这个名叫邢烈阳的人类。 经过询问,此人告诉鬼兽他知道童岳在什么地方,还愿意带鬼兽去找童岳。对人类的阴险狡诈,鬼兽只有一点粗略的印象,因为实力强横,所以鬼兽子午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走了——连金丹真人也难以伤害它,这个甚至需要自己救援的人类难道伤得了它? 后来鬼兽知道自己错了,它被此人骗到了一个专门为自己准备的陷阱里,被围杀至死。 第020章 .鬼兽子午(二) 在鬼兽子午彻底死去以前,它听到那个人类说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正是童岳,是童岳想要用它的骨骼鳞甲和皮毛来炼制法宝,所以才处心积虑地设计了这样一个圈套,引得鬼兽子午落入其中!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鬼兽觉得自己仿佛要爆裂开来。它全身都在痛,包括胸腔里的心脏也是一样。它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相信这个人类,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将人类的阴险狡诈记在心上。它更恨,恨曾经让自己信任又依赖的童岳,竟是幕后主使者! 可惜它的记性不好,很多细微末节的东西洛连笙无法得知,给这个任务带来了一定程度的阻碍。 但鬼兽的心思真的很直接,它想问题根本就不懂得拐弯抹角。 它想知道真相,它还想报仇雪恨。 这又让任务变得简单起来——以鬼兽强横的天赋和实力,只要不落入那些阴谋诡计里,凭借自身的强大战力,便是不在童岳刚现身时就弄死他,之后要弄死邢烈阳也不在话下。 但……洛连笙有另外的顾虑。 他不能肯定这会不会又是任务自带的坑。 因为所有的事件都基于鬼兽子午的一面之词,其中究竟有没有隐情,有什么样的隐情,鬼兽一点答案也无法提供,甚至还模糊化了许多细节。而自从童岳抛弃鬼兽以后,其本人就从未露面过,自始至终童岳只存在于那位邢烈阳的口中——不管是之前提及他与童岳的关系,露出童岳的玉佩,还是之后让鬼兽认为童岳是幕后主使者。 但邢烈阳的话可信吗? 鬼兽子午是相信了他的,可洛连笙并不是一根筋的鬼兽,怎么可能轻易相信这个给鬼兽设下圈套的人? 他怀疑另一种可能性的存在,这也不是没有过的。 从前有一次恨海情天交给他的任务里,他在按照执念所有者的倾向和认知来化解执念的时候,差一点就被带到了沟里去!那次经历也证实了一点,如果洛连笙真的被带偏了,尽管表面上是解决了执念的要求,实际上恨海情天却不认可他的任务完成度。 也就是说,他不能干脆利落地解决了童岳或者邢烈阳,而是要一步一步地查明真相。 ……用这么丑的身体。 想到这里,洛连笙再一次把脸埋在前爪里。 有好一会儿,他都不想动弹。 四周阴风仍在冷飕飕地穿梭不停,但因为鬼兽的身体完全不必在意这些,洛连笙的思绪反倒回到了天海宗新晋弟子入门大典的那一天。 恨海情天是真的有古怪,虽然微乎其微,但凭借他对自身识海的掌控,他可以肯定这先天灵宝的确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动静。而且他也可以肯定,产生这种异状的根源,就是那个站在步维真不远处不苟言笑却仍显得面容极为昳丽的少年。 当下洛连笙就试图打听到这少年的名字,谁知一时间竟然没能得到答案。 第二天他才知道这位名叫卫凤石的少年,是空降加特招,一入门就是内门秘传,待遇几乎能同自己媲美。 唔,别的且不说,那少年长得是真好看——洛连笙自从被恨海情天砸中认主,经历过何止千百个任务,往往这些任务里面的角色都容貌出众,放在穿越前地球上,至少也是艳压级别的大明星。 可他们跟卫凤石一比,就全都黯淡了几分。 最叫人回味的地方就在于,从洛连笙见到他的寥寥几次来说,卫凤石是个颇为冷淡之人,但却偏偏生了双再冷淡也透出几分风情的桃花眼。 洛连笙觉得自己再回忆下去,就难免会把本就弯着的自己给掰折了。 他默默地正要抽回思绪,却听到洞口上方有响动传来,然后是碎石土屑夹杂在一起朝他兜头砸了下来! 紧接着,数道金光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从上直劈而下! 狭窄的洞壁立即被炸得崩裂开来,像是一根窄细的管道忽然被撑大到了极限! “看它往哪儿逃!”那有些尖利的孩童声音再次变得清晰,看来这小子还真是有些锲而不舍。 洛连笙环顾四周,发现地底根本无路可逃。 唯一的办法,就是冲上去! 洛连笙再不犹豫,迈开脚步,凭借着鬼兽强横无匹的体格和迅疾的速度,他顷刻间就冲上了数丈距离,眼看着那孩童带了一个少年正直扑向自己,对方的五官在面前不断放大。 那孩童约莫十来岁的模样,见到鬼兽以后更是兴奋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几分:“快快快!捉住它!” 他身边的少年毫不犹豫地激发手中法器,但见几点光华疏忽闪烁,洛连笙知道那定是捕兽法器又朝自己扑面而来。 洛连笙衡量了一番对方的动作和法器中蕴含的灵力,在心中挑了挑眉。 看来当时真不是他的错觉,而是这陪在孩童身边的少年,的确是故意给他留下了一条活路。 有机会不用那就是王八蛋! 洛连笙足下生风,犹如一颗炮弹直直冲过了捕兽法器的施法范围,一会儿的功夫,就将这两人甩在身后! 隐隐约约那孩童的咒骂声又传了过来,洛连笙思忖片刻,果断让魂识凑过去一探究竟。 他实在有些狐疑,那孩童分明就是想要抓住鬼兽,而那少年看样子应该是他的随从或者侍卫之类,这样放水乃至跟那孩童对着来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真没用!真不知我爹为什么要把你放在我身边,还说你天赋卓绝很好用!” “少爷说得是。” “这么痛快就认错,是想让你罚你罚得轻一点?” “任凭少爷惩罚。” “这可是你说的,别等我爹见到你惨兮兮的样子,又怪到我的头上!这么着吧,今儿既然捉不到鬼兽,那我们明日再来,反正它身上有我洒的羽香散,待我叫兀鹰去找,它的行踪就再也逃不掉了!等它落到我手里,还不得乖乖认了我做主人!” “……是。” “我想到该怎么罚你了,今晚你不许穿衣服,全身都不许穿,也不许睡觉,头顶一盆水,给我在帐篷外头站上一宿!听到了吗!” “听到了。” “若有一丝同我说的不符,这惩罚就继续!也叫你给我记着,我是你的主子,你得听我的话,乖乖表现出你的用处!别叫我爹说你说得天花烂坠,到了我这儿屁用也没有!” …… 也不知这次是不是错觉,洛连笙觉得那随从好像满脸愁绪地往自己跑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021章 .鬼兽子午(三) 洛连笙在好奇与不好奇之间徘徊了五秒钟。 他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两个人。 毕竟他的目的是要解决鬼兽子午的执念,光是趋利避害当然是不行的,因为真相的旁边往往都有危险并存。而且从那孩童和少年的身上,洛连笙仿佛看到了线索的影子。 总不能叫他躲在哪儿漫无目的地等一个叫童岳的修士来救他吧?救了之后呢?再等童岳抛弃他?等邢烈阳出现害他? 至于羽香散…… 洛连笙默默扭头瞥了眼身侧一角。 其实就算没听那孩童提起,洛连笙也早就察觉到了沾在身体上这一点无色无味的粉末状物体。 只是因为鬼兽子午的记忆大都很模糊的缘故,让洛连笙对于此方世界的了解,远远比不上之前对苍青魂界的了解,所以他无法判断此物该怎样祛除。既然他不知道该怎样祛除,那索性就交给知道的人来做。反正兀鹰能凭借此物追踪到他,与其跑得远远的被追踪到,倒不如就潜伏在对方附近,随时掌握对方可能有的动向来得更安全。 何况洛连笙是真的不觉得有多危险——若是真的幼年鬼兽倒也罢了,但他不是!他还是有魂识这种外挂!在大荒界这般与五方世界法理规则相似的世界里,洛连笙的识海和魂识论其用处,比之前在苍青魂界要大得多了! 比如眼下他的魂识正在不断延展,不知不觉中,便覆盖到了那两个人已经走到的地域。 根据那二人的行动轨迹,洛连笙估计他们是要离开目前这一片极阴之地,前往附近哪个较为适合人类居住的地点。从他们的字里行间可想而知那里应该还有别人和兀鹰,说不定还有那孩童的家人和仆从们。 呃……这大荒界的确与五方世界有许多相似之处,就在洛连笙施施然跟踪的时候,魂识里的两个人却差一点失去了踪迹。 原来他们走了一段路那孩童不耐烦了,便使用了代步的法器,速度倏然加快,如闪电般划过了前方的一片乱石滩。 幸运的是鬼兽速度极快,让洛连笙没有跟丢。 这一下意外告诉他就算事态尽在掌握,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而眼看着若干顶帐篷参差不齐地出现在魂识感知到的画面尽头,洛连笙谨慎地停住脚步,没有再靠拢过去,而是利用鬼兽身体上的优势和魂识,仔细观察这一处营地。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在察觉到法器带来的灵气波动以后,有几个跟之前那少年穿着打扮颇为相似却各自带了点精心别致细节的少年从帐篷里出来,其中一个长得格外俊俏些的一马当先,嫌弃地瞥了眼一直跟在孩童身边的少年,又笑呵呵地迎上前,从语气到嗓音都像是渍了蜜一般。 孩童哼了一声:“我不是说了我去抓鬼兽了吗!” 俊俏少年道:“哎呀我的少爷,抓鬼兽是多危险的事情,叫小岳去做就行了,哪能劳您大驾呢!” 孩童脸色登时就阴沉了下来,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样子,声音也有些发凉:“你是觉得我捉不到鬼兽?” 俊俏少年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跟了几步才道:“少爷,我决计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您金尊玉贵的,对您而言,抓鬼兽只是些须小事。” 孩童头也不回,反手就扇了他一巴掌:“我要做什么用得着你操心?你以为你是谁?” 那俊俏少年被扇得浑身一抖,忙不迭地匍匐下身体,一动不动地趴在他脚边,只露出一个头顶。 其他几名少年面面相觑了一眼,有人也吓得脸色发白,更有人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恰在这时,孩童正走向的那顶帐篷被掀开门来,一名高大男子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孩童,那张如刀削般的冷酷面孔露出微微笑意:“烈阳,你又不听话了。” 让洛连笙都感到了几分叹为观止的是这位前一刻还冷酷无情的少爷立马就变了个画风,露出甜甜笑容:“爹!谁叫你现在才来!”说着还孩子气地扑到男子身上,一手搂住对方的脖子,整个人都像是要挂在男子肩头一般,“不然我也不必一个人跑去捉鬼兽,还尽是些没有用的家伙!包括那个小岳,你还说他很有用,哪里有用了!爹!你得让我好好教训一下他!这次你可不许再打断我!” 那男子拍了拍他,问:“烈阳,小岳他做了什么让你不满意?” 孩童扬眉道:“做的太多了!总之他害得我放跑了鬼兽!” 男子哦了一声,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是该好好惩罚教训一下他,叫他知道我们烈阳可不能敷衍!” 孩童立即得意地往被叫做“小岳”的少年看了一眼。 只不过这一眼就像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在孩童与男子对话的过程中,那小岳始终低垂着脑袋,视线落在地面上。 孩童的脸色登时又阴沉了下来,他咬牙切齿地盯了小岳一会,才转头继续甜蜜蜜地同男子说话。 洛连笙则从他们的对话里挖掘出了另外的细节:这十来岁的孩童被叫做“烈阳”,而那沉默寡言的少年则被其他人称作“小岳”,莫非…… 随着天色益发暗下来,从极阴之地传来的刺骨寒风越发凛冽,帐篷在风中好像也瑟瑟发抖起来。不过洛连笙观察了一下,烈阳同他父亲所居住的帐篷里,应该是使用了上好的恒温阵盘,任外界如何寒冷内里也是温暖如春。仆从侍卫们居住的帐篷就少了这份待遇,但也升起了火盆,暖意融融。 只有小岳,被烈阳赶出了帐篷,又剥去了全身的衣物,赤条条顶了一盆水,站在帐篷外头。 烈阳还不肯罢休:“方才我看你你在看哪儿呢?” 小岳莫名其妙:“少爷?” 烈阳道:“你是觉得自己天赋过人,看不起我?但我告诉你,你就是天赋再难得一见,在我们邢家,你也是上不得台面的家奴!而我……”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小岳跟前,“就算不修炼,那也是你的主子!懂吗?我是天,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他说着说着用手里的马鞭将小岳的下巴抬起来,然后发出一声奚落的讥笑,“可惜你长得真是难看,要不然还能像小陶他们那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讨了主子的欢心,从家奴翻身——你啊,没这个可能!” 话音一落,洛连笙就听到了“啪”的一声,却是烈阳手里的马鞭抽在了小岳毫无遮拦的脊背上。 第022章 .鬼兽子午(四) 霎时间一点如火焰般的明光一闪而过,却是来自小岳体内灵元的反应。 烈阳瞪他一眼,喝道:“不许用灵元!” 小岳道:“是,少爷。” 见他如此听话,烈阳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手腕一抖,又是啪的一声。 这一回,小岳的背脊上立即留下了一块青紫痕迹,几缕血色贯穿而过,可见那马鞭乃是特制而成,末端生有许多倒刺。 洛连笙则正咀嚼着烈阳方才那句话——邢家?看来这小子的确就是那设下圈套杀死鬼兽子午的邢烈阳了。 待他回神的时候,就发现烈阳正细细打量小岳的伤处,眼角眉梢满是愉悦。 洛连笙暗自皱眉:这小子是心理变态还是反社会人格? 接下来,邢烈阳更是鞭鞭到肉,不一会儿,小岳就被抽了个皮开肉绽! 被他顶在头顶的水盆中的水,不知在什么时候凝结成了冰。 寒风吹过,低温与疼痛两相夹击,便是一直都没有太多表情的小岳,此时脸上也流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的痛苦却仿佛更加激发了邢烈阳的兴奋,别看邢烈阳不过才是十来岁的孩童,下手却一点也没有留情的意思,一鞭又一鞭,越抽越带劲。 不远处,其他几名少年闻声都掀开了门帘,却没有谁上前,只笑嘻嘻旁观。 “转过脸来!”邢烈阳罩在裘皮袍子里面,但在森寒夜色里耽搁了这么久,也感到了一丝冷意。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下,忽然喝令道。 小岳老老实实转过脸对准他。 烈阳撇嘴道:“这么丑的一张脸,竟敢正对着我,你这是对我的不敬!” 一边说,他一边将手中马鞭抽向了小岳的脸! 洛连笙再一次皱了皱眉。 小岳明明下意识地想要躲,最终却并未避让,而是生受了邢烈阳显然用尽全力的一鞭! 那张脸登时血肉模糊,在不远处的火光照耀下,果真如同魔鬼一般,惹得那看热闹的几个少年不约而同发出了抽气声。 邢烈阳这才将手中马鞭一甩,心满意足地走了。 留下小岳浑身是伤的站在原地。 洛连笙并未一直关注他们,只每隔半个时辰让魂识过去转悠一番,但每一次都发现小岳仍保持原样站在帐篷外面,面无人色却没有丁点违抗邢烈阳命令的意思。 在怀疑这少年不会是被抽坏了脑子吧的同时,他心中又生出了另一个疑问。 这小岳对着邢烈阳如此逆来顺受的样子,好像就算邢烈阳让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送死。那他究竟为什么会暗中动手脚,来帮鬼兽逃脱? 不过现在洛连笙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小岳就是童岳。尽管他万万没有想到在鬼兽记忆里,幼年时救了它的恩人童岳,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待邢烈阳的父亲邢坤恩将不支倒地的童岳拎进帐篷,已是第二天清晨。他并未对邢烈阳的举动说什么,洛连笙一看便知,在邢家,童岳的确如邢烈阳所说,只是个天赋过人的奴隶。 邢坤恩来此极阴之地的确带了兀鹰,洛连笙暗中查探也发现了那头被蒙住眼睛,偶尔才被放出来透气的凶禽。但邢坤恩似乎需要用兀鹰去做别的事情,叮嘱邢烈阳莫要轻举妄动。到了第二天中午,他就携带兀鹰离开了营地,并带走了相当一批护卫,只留下了少量人马保护邢烈阳。 邢烈阳对此着实不满,但对着他爹,他一个字也没说,等邢坤恩走了,他就开始变本加厉地折腾人,尤其是折磨童岳。 平心而论,童岳的长相的确很一般,如今又被邢烈阳抽了一鞭子在脸上,恰恰从左边的眉梢到右边的嘴角形成了一道深深的伤痕,因为救治不力的缘故,现在这道伤痕极为显眼,犹如一条蜈蚣爬在他的脸上,张牙舞爪中显出几分惨烈。 也难怪邢烈阳一看到他就冷嘲热讽地说他长得丑,再一次又一次地让他伤上加伤。 几天下来,便是洛连笙这个在穿越前经受过资讯大爆炸洗礼的人,都有些不忍直视。 但这样就能相信童岳了吗? 洛连笙觉得不能如此简单地下结论。 有些人是被虐待得很惨,但要么斯德哥尔摩,要么在此之后心态扭曲成加害者,这些都是有过的。 这一日,邢坤恩终于回到了营地。 在同迎过来的邢烈阳说话时,他一直心事重重,再加上回来时那头兀鹰的状况颇为糟糕,洛连笙估计他此行并不顺利。洛连笙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并不想打探邢坤恩是去做了什么,不过从前一日极阴之地更北边传来的剧烈灵气波动,洛连笙猜测他是在那儿发现了什么宝物之类,却铩羽而归。 不过看样子,邢坤恩没有放弃,于是在回到营地的第二天,他再一次离开。不同的是此次他去的方向与之前相反,且留下了兀鹰交给邢烈阳。洛连笙琢磨着,他大概是去搬救兵了。 洛连笙无法肯定邢坤恩什么时候再回来,因此留给他的时间有限。 他不能永远只用魂识查探,在必要的时候,为了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真相,深入虎穴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为了提醒邢烈阳去捉自己,洛连笙果断在附近露出了行踪,留下了出现过的痕迹。 这个时候,邢烈阳正对着一副萎靡不振模样的兀鹰发火:“不是说它马上就好了吗!怎么还没好!” 照看兀鹰的护卫不敢顶嘴,只道:“大爷走的时候吩咐过了,叫兀鹰吃两日灵丹才能再用。” 邢烈阳皱着眉头盯着兀鹰看,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好像想要拿鞭子也把这扁毛畜生抽一顿,才能泄出心头火气!他可一直惦记着鬼兽,之前兀鹰被他爹给带走了,他就天天盼着他爹赶紧回来。谁知邢坤恩是回来了,兀鹰却受了重伤,根本不能用! 早知如此,从前爹送给他的那头小兀鹰,他就该好好养着,而不是把它给玩死了。 可惜现在再后悔,他手边也没有兀鹰可用,邢烈阳在原地站了片刻,决定去找另一个发泄火气的渠道。 此时童岳正对着眼前地面和树干上的爪印发呆。 他敢肯定,这是鬼兽留下来的痕迹,因为在陪同邢烈阳去抓鬼兽的过程中,类似的痕迹他曾经见过许多次。 童岳有点恨铁不成钢:明知道有人在捉它,那鬼兽怎么就不跑得远远的呢!就算有兀鹰有羽香散,凭借鬼兽的本事,要跑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他抬起手,指尖催动灵元。 几缕如刃的红光倏然射出,不一会儿,爪印便被切割得再也不剩一丝。 暗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洛连笙都有些没想到,但下一刻,他眸光一闪,看向了童岳的背后。 第023章 .鬼兽子午(五) 做完这一切,童岳松了口气。他只希望鬼兽能逃得远远的,千万不要落在少爷手里。 谁知他刚想要转身回到营地,一股巨大的危机感从天而降,笼罩住了他整个人,让他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再动。 紧接着,身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倒是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大的狗胆,竟敢违逆我的意思。” 是邢烈阳到了。 明明是个孩童,身量未足,个子顶多能到童岳肩头,那细瘦的躯体内却仿佛藏着一个恶魔,足以震慑住任何人。 跟在邢烈阳身边的小陶立即拿着鸡毛当令箭:“就是!小岳,看你做的好事!明知道少爷要抓鬼兽,你看见了鬼兽留下的痕迹,不思报给少爷,竟擅做主张,抹去了这些痕迹!你可知罪!” 童岳嘴唇一动,却来不及认错,就被一股大力踹翻在地,然后又被拎小鸡一样被邢烈阳拎起来,一路拖回了营地。 接着,邢烈阳派人在营地中间立了一根杆子,将童岳赤条条地绑在上面,又一次拿鞭子把他抽了个皮开肉绽。到最后,童岳身上已经见不着一块好肉,加上白天太阳曝晒,夜间阴风阵阵……童岳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去。 倒是有一个邢坤恩留下的护卫杭柏尝试着提醒了邢烈阳一句不要闹出人命来,童岳天赋上佳,是邢坤恩为了邢烈阳以后拜入宗门时有奴仆能随身服侍才特意寻来的。 邢烈阳笑嘻嘻地道:“杭叔,别担心,这是我爹教我的,不听话的奴隶,就该这样,驯着驯着就乖了。”他脸色又一冷道,“再说,今日他敢违背我的意思,谁知明日他敢做什么?这么大的胆子,可得把他的胆子先收拾小了,不然以后怎么用呢!” 杭柏被说服了,说穿了他也不是替童岳考虑,只不过是怕邢烈阳做事过犹不及,现在见邢烈阳什么都明白,他倒觉得自家少爷别看年纪不大,脑子还是很清楚的。 谁叫人家是主子呢?再冷酷暴戾,心狠手黑,他们又哪有立场来干涉呢? 如果说是因为被这般对待,所以童岳才生出离开邢家的心思,倒也不无可能。洛连笙这样想着,却还是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等兀鹰终于有所好转,邢烈阳就再也等不下去,匆匆命人将它带了过来,让它去找鬼兽的踪迹。 他没有动作,字里行间满是颐指气使,透着几分迫不及待。 然而兀鹰乃是邢坤恩所有,驯养兀鹰的护卫一向拿这头禽鸟当自个孩子一般看待,正细细体察兀鹰体内经过灵丹作用是否犹有暗伤留下,便对邢烈阳的情绪没能及时捕捉。 却是一点也没有发现,邢烈阳看向他的眼神里面多了一丝冰冷和狠厉。 在洛连笙的故意和兀鹰对羽香散的追踪下,鬼兽的行踪轻而易举地被找了出来。 邢烈阳把童岳带上了,哪怕他看起来一副快要断气的模样。 待洛连笙在视线尽头看到他们出现的时候,那一群人呼啦啦冲过来的架势,倒的确有几分气势汹汹。 洛连笙轻盈地从一棵树上跳到了另一棵树上,以便被邢烈阳更好地确认自己的存在。 邢烈阳一看见鬼兽就露出了兴奋表情:“终于又找到这个畜生了!” 洛连笙暗暗翻了个白眼,若他现在能够使用人类的语言,肯定不介意来一句“畜生在说谁”的。从这几日的所见所闻来看,这邢家少爷实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便是不针对童岳的时候,其他人应付他也应付得够呛,谁都不敢肯定前一刻还好端端的邢烈阳,下一秒会不会突然就呵斥怒骂乃至拳脚相向。 “小岳!”邢烈阳没有理会那几名护卫,而是看向童岳,“你想放跑它,我就偏偏要抓住它。到了那个时候,你会知道,什么都抵不过命中注定!” 就像是童岳,天赋比他还要优秀,但又有什么用呢?那些宗门一样不会要他,因为他们犯不着为了一个奴仆而与邢家大动干戈,这世上的天才还少了吗? 童岳面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身体却微微晃了一下,低低地回应道:“是。” 邢烈阳不大满意,却也没有多说,就转头看向了洛连笙:“给我把它围住,这一次一定不能让它跑了!” 邢坤恩留下的护卫们对视一眼:“是,少爷。” 洛连笙晃动了几下尾巴,就见其中一人首先把手腕一抖,一件捕兽法器就被他放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件第三件…… 数件法器一涌而出,端的是声势浩大,倘若在此地的真是鬼兽本身,这一遭恐怕是逃不掉了。 但现在是洛连笙。 在金丹修士眼中,几个连筑基期也没有达到的小小护卫,便是用了法器围攻,漏洞也随处可见。 加上鬼兽的身体虽然无法使用术法,却有免疫性,又格外灵活。 眼看着法器光华将至,洛连笙将身体一扭,硬生生在半空中凹出了几个不可思议的造型,躲过了捕兽法器的夹击,叫它们全部扑了个空! 护卫们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新一轮攻击。 洛连笙当然不打算束手就擒,却也没有马上抽身离开的意思,那样他来这一趟岂不是自讨苦吃?所以他索性与这些护卫你来我往,偶尔故意卖个破绽,叫护卫们一点也不知道他们是来送菜的,只觉得此番没能捉住很正常,但下一次说不定就可以了。 就在这几人努力的时候,邢烈阳舒舒服服坐在后面,身边的小陶等人只管殷勤服侍。 见护卫们和鬼兽战做一团,邢烈阳道:“这样看来,这畜生倒的确是有点本事——原先我爹非要我捉一头鬼兽,说是有这么一头宠兽,以后能帮我的地方会有很多。可我觉得吧,这畜生长得也太难看了些……小陶,你说是不是?” 小陶当即一笑,软绵绵地道:“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邢烈阳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我放你们在身边,是叫你们给我逗趣的,可没打算养一群应声虫。” 其他几个人早已重振旗鼓,忘却了那日发白的脸色,纷纷冲小陶露出讥诮的神色。一个长得不如小陶俊俏,却也别有一番风致的少年含笑道:“少爷,您这不是强人所难么,难道您说是,我们小陶还敢说不是?” 邢烈阳来了兴致:“小陶,你怕我?” 小陶眸光闪动了一下,道:“我……”话却堵在了喉咙里,因为他想起了一次又一次邢烈阳喜怒不定的样子。 邢烈阳道:“不怕?” 小陶道:“当然不怕。” 邢烈阳一脚踹开他:“你是我的奴仆,不怕我,你胆子能上天了啊!” 小陶不知所措地匍匐在地,一叠连声的认错,好不容易才听到了邢烈阳的笑声:“乖。”头顶上也有抚摸的触感。 邢烈阳道:“像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就像一条狗……小岳,你过来,也跟他学学!” 第024章 .鬼兽子午(六) 一直在与护卫和捕兽法器绕弯子顺便演戏的洛连笙,百忙之中抽空往这边觑了一眼。 童岳脸色不变,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邢烈阳,但他蓦地微微蜷起的手指,说明他心中绝非如外表一般平静。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很久很久以前,还在地球上的时候学过的一句课文倏然在洛连笙脑中划过。 但这一刻童岳仍然沉默着,甚至与小陶一般无二,缓缓趴伏在了邢烈阳面前,任由邢烈阳抬起腿狠狠踩住了他的背,居高临下地放声大笑。 洛连笙没有再理会这边,一段时间后他卖了一个破绽,被捕兽法器兜头盖住。 “捉住了!” 这一声响起的刹那,童岳立即抬起头往那边看了过去。 洛连笙在不经意间与他四目相对。 他从童岳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感同身受的悲伤。 这个大荒界中捉住妖兽之类后,通常要先用驯兽环制住,再进行驯服,在确认妖兽性情变得较为温顺以后,才能让修士与之契约。而鬼兽乃是不同于寻常妖兽的凶兽,在驯兽环的压制下好像也能随时暴起,几名护卫压根不敢让邢烈阳接近鬼兽。 邢烈阳对此很不高兴:“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我会被这畜生伤到?你们是看不起我?” 在一众护卫里,杭柏是他们的头领,地位最高,闻言便道:“少爷,鬼兽野性难驯,又天赋异禀,便是筑基修士也未见得是它一合之敌。” 邢烈阳嗤之以鼻:“它不过是头小崽子罢了。” 杭柏不为所动:“若大爷在此,我们也会拦着大爷。” 他们抬出了邢坤恩,邢烈阳也没办法,瞪了他们几个一眼,气冲冲走了。 洛连笙听到另一个护卫过来同杭柏说话:“杭头,少爷只怕又去找那个小岳去了,啧,那孩子也真够倒……”霉的。 后面的话在杭柏严厉的目光中被吞了回去,杭柏低声吩咐道:“别随意议论少爷,我们惹不起。至于小岳,只能自求多福。” 护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再吭声。 假如现在是鬼兽子午在这儿,驯服它的过程都可想而知会何等漫长,何况现在鬼兽身体里的是洛连笙。尽管有驯兽环的压制,护卫们仍然很难碰触到鬼兽。他们也尝试着使用各种工具,无奈鬼兽的表皮太结实,根本就连一点油皮都蹭不破。 无计可施之下,他们想到了一个最原始的法子——饿。 夜已经很深,包括邢烈阳在内,营地里的人大约都睡着了。万籁俱寂之中,阵阵阴风仿佛也成了一种陪伴,让人显得不那么孤单。可惜阴风带不来任何食物,连飞虫也难有一只。 洛连笙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觉得自己故意被捉回来,肯定是脑壳坏掉了。 鬼兽跟人类一样是杂食动物,从北沧妖界逃亡到中元海界的过程又异常艰难,因此对洛连笙而言,什么生肉昆虫都是食物,所以即便到了鬼兽的壳子里,平日里洛连笙也是该吃吃该喝喝,过得是有滋有味的。 可他这一被抓,那些人又打算用饿他几顿的驯兽方法,他就真的觉得时间很难熬了。 肚子好饿。 他到底要不要干脆一走了之去饱餐一顿? 极阴之地东边林子里生了一些松蘑,随便拿火一烤都是美味。西头的山上还有一些肉质肥美的妖兽,不管是生吃还是熟吃,只要把血放干净了那味道也都不错…… 洛连笙砸吧了一下嘴巴,又伸出前爪摸了摸肚皮。 但不留在这里,他又要怎么搞清楚邢烈阳童岳和鬼兽子午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童岳救鬼兽的目的究竟是否单纯,邢烈阳后来的行为究竟有没有童岳参与?没错,是参与,童岳绝不可能是主使者,他根本就指使不动邢烈阳。 正犹豫的时候,洛连笙鼻子一动。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地球上,正身处夜市之中。眼前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不时有人来人往,两边一溜排开了各色摊子,烧烤卤煮甜汤……拉着明晃晃的灯,电线绕来绕去,驱蚊的带子不停旋转着,鲜辣的香气仿佛生出了灵智,钻入每个人的鼻子里。 洛连笙猛地站起身,看向出现在视线尽头的瘦削身影。 是童岳。 洛连笙眯起眼睛。 在童岳身后,他还看到了邢烈阳。 邢烈阳的语声里满是恶意:“进去啊,你不是很能吗?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做到杭叔他们做不到的事情,把这小崽子给驯服了!” 然后童岳脚下一个踉跄,被邢烈阳身边的小陶给踢了进来。 邢烈阳嘿嘿笑着,吃下身边随从手里送上的烤肉。 心念电转,洛连笙紧紧盯住童岳,努力将他想象成夜市摊子上外酥里嫩的鸡柳尾端略微蜷缩的烤鱿鱼油亮金黄的玉米…… 而在邢烈阳等人眼中,黑暗尽头,鬼兽的眼睛闪烁着凶光,一步一步,朝童岳逼近。 在谁也看不到的角度,童岳和洛连笙再一次四目相对。 “去啊,愣着不动干嘛!”邢烈阳催促着。 童岳爬起来,迟疑着往前走。 洛连笙在离童岳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做出被驯兽环束缚之后不愿屈服的样子,他后足微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像是下一刻就要暴起伤人。 看到他们彼此的距离,邢烈阳不高兴地道:“再往前!你不是狗胆大得很么!” 童岳便继续往前走。 丈余……数尺……五尺……三尺…… 距离一点一点被拉近着。 童岳终于进入到鬼兽的攻击范围之内。 邢烈阳眼中闪过兴奋之色,叫:“上!上!上!” 也不知他是在要童岳上还是鬼兽上,反正洛连笙是上了。 他后足一蹬,轻盈无比地跳起,扑向童岳。 童岳只觉得眼前一黑,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外跑,而身后邢烈阳正不满的嘟囔:“这么弱,真没用,难怪靠你抓不住鬼兽……” 他话音未落,洛连笙已将童岳扑倒在地,张大嘴往童岳的脖子咬去。 小陶有点傻眼:“少爷,这……” 邢烈阳不耐烦地掀开他:“滚一边去!”又道,“用灵元!你这没用的奴隶,带没带脑子!快!给我把这小崽子驯服了!” 童岳身上立即有红光闪过。 在即将被咬伤的千钧一发之际,鬼兽被推了开去。 童岳指尖掐动法诀,红色光华星星点点向洛连笙冲了过来。 邢烈阳期待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管谁受伤,对他而言都是一场好戏,最好是两败俱伤,而且伤势越重越好。 谁知下一刻,他却听到不远处的帐篷里响起一声大喝:“住手!” 第025章 .鬼兽子午(七) 邢烈阳不满地看过去,在这儿谁敢命令自己? 那帐篷中有一道人影如闪电般疾冲而来,快得让邢烈阳也看不清对方的脸,身后的帐篷也差点被他带起的这阵风给卷倒了。 但对方并非对着自己,而是对着…… 邢烈阳狐疑地看过去,果见此人冲向了童岳和鬼兽。 “王良!” 这时邢烈阳总算看清了此人的脸,对方正是那名饲养兀鹰的护卫王良,同时也暂时控制着鬼兽身上的驯兽环。 “少爷,待我稍后再向您细说。”王良没有回头,而是抽出了佩刀,劈向童岳。 邢烈阳恼怒道:“王良你回来!” 但王良的话传入耳中,让邢烈阳微微一愣。 “小岳!你解不开的!” 邢烈阳略一思忖,脸色就阴沉了下来,往后一步退进身边侍从的包围里,盯着童岳的眼神却阴狠到了极点:“你竟敢……” 眼看着那柄佩刀将要劈实在童岳身上,每个人却见到了令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见鬼兽身形一晃,竟是硬生生替童岳挡下了这一刀! 当然,一点油皮都没蹭破。 多亏邢烈阳想看洛连笙与童岳对撕,不然他们的距离也不可能离得这么近。 邢烈阳气急败坏地大吼:“来人!来人!” 王良大吃一惊:“你已……解开了?” 童岳心道还没有,但鬼兽对他的保护让他心头一暖,解开驯兽坏的动作立即加快了几分。 有碰撞声由远及近,显然其他护卫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也纷纷围了过来。 童岳脑门上渗出汗来,手里却丝毫不乱。 洛连笙并不在意那驯兽环,若是他自己,这玩意早就解开了,只是他也没有帮童岳的意思,只拦住王良。 “小岳!你当真要背叛邢家!”邢烈阳喝道,“回来,我会考虑既往不咎!” 洛连笙似有若无地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童岳露出一丝笑容:“好了。” 因为脸上难以愈合的鞭伤,他笑起来并不好看,相反,还有些狰狞可怖。 但这瞬间,洛连笙却有种此人是可以信赖的感觉。他便立即张嘴叼起童岳往背后一甩,又抬爪往王良挥去。 先把王良拍开,瞧见邢烈阳,洛连笙登时怒上心头,冲过去就踹他一脚。 见他被踹翻在地,其他人也顾不上鬼兽和童岳,赶紧围了上去。 透过人群缝隙看见这小子满头满脸的血,爬都爬不起来,洛连笙心想谁叫你要在我面前吃东西!先收点利息,下次再算总账!便随意找了个方向,撒足就跑。 会被捉来不过是洛连笙故意为之,眼下他是真的饿坏了,加上童岳又已经做出了“救鬼兽”的举动,他也就没有耐性再同这些人周旋了。 他放开速度,益发显得足下生风,不一会儿,亮起火光的营地就被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远。 童岳被他颠簸了一路,待到鬼兽停下脚步的时候,便是向来善于忍耐的他,也忍不住飞快爬下来,脸色惨白,扶住旁边的树干,一副想要吐出来的架势。 待到澎湃的五脏六腑终于安定下来,童岳又听到砰的一声,定睛看去,面前便多了两头奄奄一息的鬣黄羊。 他看了看鬼兽。 洛连笙也看了看他,伸出前爪指向鬣黄羊。 童岳尝试着道:“你是要我……炮制它们给你吃?”他知道那些护卫们已经饿了鬼兽数日,正因如此,邢烈阳才会带他去“驯服”鬼兽,说穿了不过是想看他受伤。 洛连笙点头。 童岳有些咋舌,他想起方才在营地中时,他与鬼兽只对视了一眼就有了接下来如行云流水一般的配合,现在鬼兽又听得懂他的话,还知道猎杀猎物来给自己炮制……他从来只知鬼兽武力强大,却不知也有如此惊人的智力! “行,不过你得多等等。”不过给鬼兽炮制食物,童岳是很愿意的。他把袖子一撸,颇为熟练地在地上摆出一个小小的阵盘,用火石点燃了火,又把鬣黄羊剥皮,内脏掏干净,找了水洗刷,再熟练地拿出调料,烤制起来。 洛连笙趴在旁边,闻着香味一点一点在夜空中散开,第一次觉得认真做着这一切脸上鞭痕狰狞的少年,还怪好看的。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鬣黄羊肉中的油脂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洛连笙已经围着火堆转了一圈,现在开始第二圈。他琢磨着要不要先下口为强——对鬼兽而言,这个程度已经足够好吃了。 童岳眼角余光瞥见他的举动,心里有些好笑。 今夜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许多认知都会被推翻被颠覆——谁会相信在人们眼中残暴凶狠的鬼兽,其实比许多人类要可爱多了。 狼吞虎咽地塞了两头鬣黄羊下肚,洛连笙才觉得饥饿的胃得到了拯救,也才有余暇回味那羊肉入口时的鲜美。只是简单的炮制,用的调料也不出奇,除了第一头鬣黄羊因为洛连笙太过急切所以还有些生以外,第二头的味道就真的很出人意料了!属于鬣黄羊特有的腥膻味被调料中和得几乎只剩下一点影子,这一点影子却又恰到好处地烘托出了肉质的鲜嫩肥美,便是在天海宗辉山坊市的食铺里,这也算得上上乘手艺了。 他看了眼一动不动坐在火边的童岳,心想鬼兽子午愿意同此人相依为命,大约也有此人厨艺很不错的缘故? “那……” 天已大亮,也不知营地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大约邢烈阳暴跳如雷,正迁怒于他人,或者也把童岳在嘴里凌迟了千万遍吧。洛连笙正懒洋洋地打盹,就听见童岳忽地起身,开口道,“羽香散只有十日期限就会解除,现在你自由了,我就告辞了。” 童岳是在朝营地的方向走,洛连笙很确定。 他忍不住歪了歪脑袋。 “你为什么要回去?” 童岳正往前走,一步一步,他走得很慢,也很犹豫。 不,他不知自己做出回去的决定是对还是错。他全部的记忆都是在邢家发生的,邢烈阳说他是奴隶,尽管他发自内心反感和愤怒,却根本不敢反驳。他知道或许脱离邢家他的日子会更快活,但他心底其实有一个无法对外人道的隐秘。 那就是……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脑中的声音,差点没反应过来。但下一刻,他瞪大双眼,倏地转身看向鬼兽。 不知什么时候,鬼兽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那么说,脑中的那句问话,真是出自鬼兽? 第026章 .鬼兽子午(八) “是我。” 大荒界与五方世界天地间的法理规则相似,所以洛连笙早就点亮了“用魂识来与人类进行交谈”这项技能,只不过在此之前他觉得没有必要罢了。 然而方才目送这少年慢慢往营地那边走,他看到少年在自己浑然不觉的时候,肩膀随着步伐一点一点垮下来,就好像才刚见到光明便不得不回到暗无天日的监牢中一般。 洛连笙难得地动了恻隐之心。 尽管此时他还没有完全确定鬼兽子午所想要知道的真相是什么。 “你……”童岳呆呆地看着洛连笙,“你能说话?不,不对,你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确实……听到了你在跟我说话?” 洛连笙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 童岳有种自己被鬼兽鄙视了的感觉。 他呆立在原地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鬼兽是在问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他唇边缓缓浮上一抹苦笑。 “自然是有原因的。” 洛连笙道:“什么原因值得你甘冒如此大的风险?” 童岳盯住洛连笙看了很久,也沉默了这么久。他想,这只鬼兽真是非同一般的聪明。但他并未如前一夜那般,从鬼兽异色的双眼中看到什么内容。 不,并非如此。仿佛只是被对方不同颜色的两只眼睛注视着,就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让童岳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将一直以来深埋心底的心思,倾诉给鬼兽听。 他知道鬼兽无法修炼,他想即便这只鬼兽再聪明,也未必能理解他的话。但那又如何?他压根不需要鬼兽理解,他需要的……只是一双倾听的耳朵罢了。 童岳转过身来,抬起手。 洛连笙眨眨眼。 下一刻,他感到头顶有什么东西轻轻按了按,却是自己的脑袋被童岳摸了一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洛连笙又看到童岳的双眼弯了弯。 洛连笙瞳孔微缩,因为在那里面他看到了深深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觉得自己不懂此人的审美。 “能听我说说话吗?”童岳问。 洛连笙又瞥他一眼,慢慢趴在地上。 童岳在他身边坐下,手指并未从鬼兽身上拿开,而是抚触着短毛与鳞甲相交的位置,尽管那儿手感一点也不好。 “我懂事的时候就在邢家了,邢家是冀城的大户,势力笼盖了冀城方圆数千里。并非城主,却足以让城主都不敢得罪他们。冀城西南是云浮山脉,内中有云浮宗浮连宗滇苍宗等数座宗门,其中云浮宗更是数一数二的大宗。邢家老祖出身云浮宗,加上许多年来邢家不断有英才出世,在这些宗门里都有弟子,因此邢家与几座宗门关系颇好。像少……像邢烈阳,也是从小就定下了将要去云浮宗拜师。眼下他还未去,不过是要打熬筋骨,夯实根基,以免过早进入宗门,太早追求修为上的精进,使得以后出现问题。” 听到这里,洛连笙心里一动,仿佛咀嚼出了几分童岳想要回营地的原由。 “我不知父母为何人,只知是大爷将我从奴仆中挑了出来,确认我有天赋,又教导了我许多东西。我原以为我会像杭叔一般,因修为出色进入护卫的队伍里,或者有朝一日表现好了,升做护卫头领,尽管仍属于邢家所有,但若未来我有子女,他们又有天赋,也许能送他们进入宗门。直到大爷将我给了邢烈阳,我才看懂了大爷的用意。” 或许面对的并非人类而是鬼兽,从来都不敢诉诸于口的隐秘渐渐被童岳道出。 洛连笙道:“你想拜入宗门?” 听到这句话,童岳惊异地看向鬼兽。 洛连笙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的确被你说中了。”童岳觉得自己真的无法将面前的鬼兽当做寻常兽类来看待,不过任凭他再怎么看,鬼兽也的确是鬼兽,绝不可能是什么人假扮的,“邢烈阳早已定下去云浮宗,会拜在曾经邢家老祖的那一脉里。而但凡世家子弟入宗,都能随身携带奴仆服侍他们。这些奴仆尽管是由他们从家里带去,但宗门却不会再将他们当做奴仆,而是也视作弟子,虽然连外门弟子也不够资格,只能作为杂役弟子。尽管如此,杂役弟子只要表现得好了,就可升为外门弟子,外门再到内门,再到核心,也不无可能。” 这才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邢家,哪怕邢烈阳对他再暴虐残忍,他也愿意匍匐在邢烈阳脚下的缘故。 因为当邢烈阳拜入宗门修仙,那他也能作为奴仆跟随邢烈阳进入云浮宗,也就有了追求那无上大道的机会。 “哪怕也许你还没等到那一日,就被折磨死了?”洛连笙撇了撇嘴。 闻言童岳沉默了良久,才道:“可我……想不出别的法子。” 自从他知道了有那样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样一个美妙而磅礴的天地,他就对修仙有了异乎寻常的向往。 明明脸上斜卧着一道深而可怖的疤痕,别说好看了,如今的童岳跟其貌不扬都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恐怕足以成为吓哭小孩的夜郎形象。但当他垂头丧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洛连笙发现自己竟然想用前爪拍拍他,安慰一下他。 毕竟这件事不怪童岳,因为童岳从小到大,接触到的能进入宗门的机会只有他所了解到的,他不可能像邢烈阳那般堂而皇之入宗,当然只有受尽屈辱作为奴仆。 可实际上,凭借童岳的天赋资质,倘若他离开冀城,去往别的地方,没有了邢家的限制…… 洛连笙觉得他是很可能被不差的宗门看中的。 这也是洛连笙从鬼兽子午的记忆中所了解到,却与目前情形有些差异的地方——在鬼兽的记忆里,除了它,童岳始终孑然一身,修为也不甚高明,看不出天赋资质出众的影子。 难道他还是搞错了人? 不,不会。洛连笙倾向于童岳在救下鬼兽子午乃至最后与之一同流浪的过程里,可能受了严重的伤害,导致天赋资质被破坏了。 没错,如果眼下不是他而是鬼兽本身的话,童岳也不可能如此顺利“救”出他,更别提他似乎还想回去邢家了。 洛连笙没有克制自己的冲动,反正他现在是鬼兽,所以他真的伸出前爪拍了拍童岳。 ……成功将童岳啪叽一下拍成了一张饼贴住了地面。 “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力气太大。”洛连笙不是很有诚意地道了句歉,“既然如此,那随便你回不回去,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第027章 .鬼兽子午(九) 童岳从地上爬起来,对鬼兽的蛮力有了最直观的感受,因为他现在浑身上下好像要散架一般:“你问吧。” 洛连笙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其实你现在应该看出来了,就算你不救我,我也有办法跑的。” 童岳道:“你知道吗,邢烈阳不是第一次饲养宠兽。大爷送过很多驯服好的妖兽给他,有兀鹰,有狸豹,有地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但没有一个在邢烈阳手里活过一年,长的顶多十一二个月,短的大概也就一两个月。这些妖兽,它们哪一个不是筋骨强横天赋异禀,但落在邢烈阳手里,还是轻而易举就被折磨至死。” 邢烈阳果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变态,洛连笙想到。 “我不想看到你也落到那样的境地,所以……”童岳道,“大概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吧。” 洛连笙忽然道:“都长得丑?” 童岳道:“……算是吧。” 洛连笙很想来一句“信不信我一巴掌拍死你叫你瞎说什么大实话”,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只是借用鬼兽的身躯,对这副长相虽说不能接受,但也谈不上更深的感触。但他此刻却能感受到童岳是真心实意地因为自己的长相在自卑着,何况邢烈阳还将他彻底地毁了容。 他并不善于安慰别人,所以洛连笙再一次拍了拍童岳。这回他记得放轻了力道,只让童岳抖了三抖。 第一部分的真相已经初步明了,不管鬼兽子午后来落入的那个圈套究竟有没有童岳的手笔,但在救下鬼兽的那一刻,洛连笙相信他并无他意。 识海一角,洛连笙敏锐地感到黑色雾团也轻轻动了一下。 “而且……”不知过了多久,童岳又道,“若是我不回去,邢烈阳定会勃然大怒,邢家势力庞大,不管是我还是你都会被波及。但若是我回去了……至少能够让他将怒火发泄在我身上,不至于牵连到你。” “……”洛连笙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在他还未曾穿越到五方世界以前,他也是一个会替他人着想的好青年。但当他莫名其妙在北沧妖界苏醒,经历了许多事情以后,他变得多疑也变得冷漠。 恨海情天又让他经历了更多,所以别人的生与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这只是恨海情天的任务,他的一切行为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将任务完成得更完美罢了。 洛连笙没有想到,自己仍有被触动的时候。 以至于他在童岳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就迈开步子追了上去,叼住童岳的衣领再往背后一甩。 “你……” “坐稳了!” 洛连笙扔给童岳一句,就再一次足下生风,迎着初升的朝阳,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童岳开始时还想说点什么,但因为洛连笙的速度太快,他根本连嘴巴都没法张开,只能紧紧抓住鬼兽的脖子,第二次被颠了个死去活来。 极阴之地不知什么时候远远地被抛在了身后,洛连笙一直用魂识观察着四周,在确认并未有任何人追上以后,他才停下脚步,脸不红气不喘地将童岳抖落下来。 童岳则趴在地上恢复了一阵,才道:“你怎么……” 洛连笙道:“想要拜入宗门,难道就只有那一个法子?”他轻哼一声,“我看未见得吧,倘若真是如此,那宗门弟子岂非全是世家大族子弟或是与他们有关系之人,长此以往,可不是宗门想要看到的局面。” 童岳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听着听着,他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也不是傻子,会一门心思忍受邢烈阳施加的折辱不过是钻了牛角尖,但当洛连笙给他描述出新的可能时,童岳就有所了悟。 洛连笙道:“你身上有没有邢家能控制住你的东西?” 童岳想了想道:“没有。” 洛连笙又道:“或者能据此找到你的东西?” 童岳道:“有,邢家饲养的一些妖兽,根据我在邢家留下的气息能找到我的行踪。” 洛连笙哦了一声:“但也不可能是无条件的吧?多远或者多久的限制?” 童岳道:“只要离开了邢家的势力范围,或是过去数月时间,再是精于此道的妖兽也无能为力。不过……”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洛连笙道:“什么?” 童岳道:“我手里有一枚玉佩,是大爷拿给我的,说是有助于修炼。我也觉得有它在身上,修炼时凝神静气更加容易,但我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洛连笙道:“拿给我看看。” 估计这就是邢烈阳拿来给鬼兽设下陷阱的那块玉佩了。 童岳忍不住多看了鬼兽几眼,但还是乖乖把玉佩掏出来,用手掌托举着,送到了鬼兽面前——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令人惊讶,以至于鬼兽做出这种怎么想都不合情理的要求,他竟然也自然而然地做了出来。 洛连笙分出一丝魂识探入玉佩中,果真发现了这块玉佩有古怪。 他沉吟片刻,道:“没有什么蹊跷,你可以继续带着。” 这种手段在五方世界也并不鲜见:玉佩本身只是凝神静气的类似于法器的物品,但邢坤恩在其中施加的手段,则相当于是一种定位装置。换句话说,童岳手里拿着的玉佩是客户端,邢坤恩手里却有系统端,在系统端操作,当然能获取到客户端的地址。 因此只要童岳随身携带这枚玉佩,邢家人迟早会找上他。 童岳信以为真,将玉佩又装了回去:“那我继续带着。” 洛连笙未置可否。 反正他没打算告诉童岳真相,因为他打算趁此机会把邢烈阳给引过来——洛连笙可以肯定,虽然系统端掌握在邢坤恩手里,但邢烈阳肯定会亲自来捉拿童岳,因为那日童岳与鬼兽一同逃走,对邢烈阳而言既是极为严重的背叛,更是难以抹灭的失败。邢烈阳那种人,便是别人没有得罪他,他都会没来由地产生施虐*,何况是已然大大得罪了邢烈阳的童岳。 哦,或者还有鬼兽。 现在洛连笙可以肯定在童岳“抛弃”鬼兽子午以前,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他可不想等到童岳自然消失再去探查下一步的真相,只能加快进度了。 相信邢烈阳一旦再次露面,他想搞清楚的很多东西,就不会再模模糊糊,那他完成这次的任务,也就指日可待了。 第028章 .鬼兽子午(十) 洛连笙对大荒界的了解有限,对邢家情况的了解也是出自童岳之口,因此要对接下来做出什么尽善尽美的安排,绝无可能。所以洛连笙理直气壮十分干脆地将这件事扔给了童岳。 童岳现在正在犹豫是往东还是往西,东边看上去是崇山峻岭,西边则是坦途一片,但对他们的实际情况而言,峻岭未必艰险,坦途也未必顺利。与此同时,还得考虑不管山区平原,都可能只是当下所看到的冰山一角,越过它们之后又是什么,谁也不清楚。 而且邢家势力范围方圆数千里,与邻近的哪个区域较好,辐射范围自然更加广阔,与哪个区域可能交恶,去了那里安全更有保障,要知道这些信息,光是一门心思埋头苦走,显然是不够的。 “看来得买张地图……”童岳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又对鬼兽道,“我们得找个镇子进去看看。” 洛连笙无可无不可地道:“随你。” 他不是真正的鬼兽,得自鬼兽子午的记忆又很模糊,虽然识海中的黑雾对童岳有亲近的*,但洛连笙哪会受此影响?从始至终,他都很少插手帮助童岳,也不去干预童岳的行动。 但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年岁不大的少年尽管从小到大都生长在邢家,眼光颇有几分局限性,但却并非那等不堪造就之人。那天决定离开邢家以后,估算好了时间,童岳首先迅速去了一处村镇打探情况,得知邢家已针对他们发出了通缉令,悬赏捉拿逃跑的奴仆和被奴仆盗走的宠兽。在此之后,童岳和洛连笙就没有再在村镇或是人类出没较多的地方落过脚。必要的时候,他也是让洛连笙在野外等待,自己改头换面地去购买一些物事,做好两方面的准备。 洛连笙曾问他:“你不觉得那通缉令上将我们放到一起,所以寻常人等不敢轻易动念找我们的麻烦?” 童岳道:“寻常人等是不会,但不寻常之人反而容易有兴趣。” 尤其鬼兽不曾成年,至少在绝大多数人眼中,比起能抗衡金丹真人的成年鬼兽本事要差得多。来一趟能拿下邢家的悬赏不说,也许还能把鬼兽弄到手,肯定有不少人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见他明白此中道理,洛连笙也就没有多嘴。 这次童岳打算去买地图,尽管有被发现的可能,但洛连笙相信他并不会轻举妄动,定会做好周全的准备再行动。 童岳最终选择了东边:“还是先入山林,再找地方买地图。” 洛连笙继续不置可否。 他现在是鬼兽,多艰难的跋涉都没有一点压力,倒是童岳乃是初涉修真道路的少年,天赋再好资质再佳,行走在崎岖坎坷的山间也是桩苦差事。 童岳却毫无怨言,相反,或许是有了摆脱邢家束缚的机会,看到了未来的希望,洛连笙觉得他身上仿佛有什么枷锁被打开了一般,整个人都显得轻快许多。 几天下来,一切都风平浪静,好像他们并非是被通缉的逃奴和宠兽,只是在山林中踏青的旅人。但实际上,从与童岳一同离开的那日起,洛连笙一直在悄无声息地观察童岳。 这对于弄清楚鬼兽子午执念的真相而言,是很有必要的。可是从童岳的一举一动中,洛连笙难以看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于是他便无事找事地道:“我就算驮着你也能走得很轻便,却让你自己走,你难道不因此对我心生不满?” 童岳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为什么要对你不满?你若是背我走,那是出于好心帮助我,但你不背我走也是理所应当,用你的好心去指责理所应当之事,那岂非不知好歹颠倒黑白?” 洛连笙在心里啧了一声。 无关鬼兽子午和这个任务,就他本人来说,这个童岳除了没有一张好看的脸,实在是很能让人心生好感的一个角色。 不知不觉中,这份好感还在与日俱增,尤其是当洛连笙发现了这少年着实有一双巧手以后。 童岳身为邢家奴仆,一开始由邢坤恩培养,想必有统一的起居作息。后来他到了邢烈阳手里,邢烈阳便是对其多有折辱,养尊处优的邢烈阳也不会没事找事地让童岳去给他做饭,要挑剔肯定会放在别的方面。所以洛连笙估计童岳唯一会的炮制饮食的手法,恐怕只有烤肉之类。尽管经过童岳处理后的烤鬣黄羊,鲜嫩肥美被突出,腥膻气息被中和,但洛连笙认为那顶多叫“熟能生巧”。 直到那日他去猎了猎物来,路过一户人家的菜地,洛连笙突发奇想地认为自己这些日子以来食用的荤腥有些太多了,应该要弄点蔬菜吃着清理一下肠胃。 可鬼兽的身体,吃生肉倒好说,生菜……便是有洛连笙的芯子也觉得想一想就前途无光。 看了看他刨回来的那一堆蔬菜,洛连笙便把童岳拎了过来:“炒煎炸煮炖,随你怎么弄,但得弄熟,最好还要弄得好吃些。” 面对竟然吃素的鬼兽,童岳目瞪口呆了三秒钟,才抱了满怀的各色蔬菜,去找了水源洗干净,又架起了炉灶,端起自制的锅瓢,如临大敌地开始尝试“好吃且熟了的蔬菜”。 初次上手,童岳浑身紧绷,不一会儿便有糊味散发出来。 洛连笙一点也不意外,探头往锅里瞧,果然见到了一点看不出原型的绿叶菜东一块西一坨,有的地方还生嫩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有的部分却已经糊成了焦炭。 “算了,反正我也不是特别想……”最后几个字尚在喉间,洛连笙就见童岳把失败的内容倒在一边,开始了第二次的尝试。 洛连笙眨眨眼,是他的错觉吗,童岳现在那副模样,倒像是找到了其中乐趣一般,不像个修士,更像个厨子。 他本来没抱多少希望,谁知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洛连笙鼻头微动,隐隐的竟仿佛觉得自己好像到了哪个炊烟袅袅的乡间。清汤腊味的家常菜肴总能发出一些并不惊艳却足够熨帖的香味,那不是满汉全席所能提供的滋味,却勾得人情不自禁回味。 洛连笙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站到了那简易的炉灶边,眼巴巴盯着童岳面前的锅里看。 反正我现在是鬼兽——在对上童岳含笑的双眼后,洛连笙不以为耻地想到。 第029章 .鬼兽子午(十一) 到后来,童岳好似无师自通地开启了这方面的技能,将各色蔬菜和妖兽肉有机地结合成一体,炒出来的诸如芹菜肉块土豆肉块茼蒿肉块……纷纷散发出诱人而浓郁的香味,叫人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这是新手上路! 可惜分量太少,还不够洛连笙塞牙缝的,因为他一张开那血盆大嘴,就能吞进去好几盘菜。 从感知到的味道来说,洛连笙觉得童岳在这方面的天赋可能更出类拔萃,也更能理解鬼兽子午愿意同他相依为命的心情了。 俗话说得好,要征服一个人,首先得征服他的胃,把人类换成鬼兽大约也殊途同归。血淋淋的生肉固然符合兽类的本性,可要是尝到了更美妙的自己的舌头也能体会的味道,又有谁愿意倒退回去吃那些原始的东西呢? 唉,为什么这次的任务是鬼兽,若是再袖珍些的妖兽,这些不够塞牙缝的,岂不是足够让他吃好几顿了? 不过很快洛连笙的想法就变了,因为童岳还在很积极地烧菜,似乎不把那一堆蔬菜和猎物处理干净不罢休——假如自己真是小型妖兽,又怎么能尝到种类繁多的各色菜肴,却一点也不觉得撑呢! 当然,毕竟童岳不是专业厨子,要说缺点自然是有的,“今日这芦笋烩三丝,味道有些过于清淡了。”倒了一盘进嘴,砸吧砸吧了几下,洛连笙道。 已经完全接受了“鬼兽吃素”这个设定的童岳从善如流道:“那我下回多放些盐巴。” 洛连笙哼道:“清淡也未必是盐的问题。” 童岳老老实实点头:“那要不我下次加些牙狼里脊在里面?” 洛连笙道:“两种都试试,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童岳道:“好。” 又倒了一锅子汤入嘴,洛连笙再道:“你花的时间太久了些,今日可能要在此地多耽搁一会了。” 童岳回想了一下,解释道:“有几种肉需要多煮一会。” 洛连笙道:“你可以更合理地分配时间。” 童岳再次老老实实点头:“好,我下次注意。” 洛连笙又道:“或是试着用灵元控制热度。” 童岳若有所思:“嗯……” 对话完毕,便是洛连笙都有些不忍直视仿佛故意找茬的自己,可童岳却是一股脑地接受了下来,在以后更是任劳任怨,说到做到,脾气之好可见一斑。而且通过这些时日的观察,洛连笙可以肯定他的这一面绝非伪装假扮。 这样的一个人,假若鬼兽子午的遇害同他其实并无关系,那么可想而知,邢烈阳来设计鬼兽的时候,童岳必然已经凶多吉少。会造成这一点的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唯一的可能就是邢烈阳。 洛连笙的眼睛眯了眯,真相已经近在咫尺,而不论是站在鬼兽的立场上,或是站在童岳这边,他都不想让邢烈阳有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的机会。 几日后,就在童岳买到了地图,确认与冀城接壤的另一座大城曲池正是与邢家颇有罅隙的沈家势力所在,并与洛连笙加快速度往曲池赶的路上,眼看着前方数十里远便是冀城与曲池相交的分界线,洛连笙的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抬眸往远处看了一眼,再看看身边的童岳,就发现尽管童岳不可能看到那里的情形,却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空气中凝重而紧绷的气息,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 “是不是有什么情况?”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让童岳对身边这头鬼兽的了解亦是越来越深。 鬼兽眯起那双异色眼睛的时候,要么是想给自己找事做,要么是想给别人找事做;鬼兽鼻子微皱的时候,要么是察觉到了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要么是察觉到了附近有什么危险;鬼兽行进的时候一贯保持匀速,一旦速度上稍有不同,要么是肚子饿了,要么是感知到了哪里不妥…… 而刚才鬼兽的步子稍稍顿了一下,足以说明有什么事要发生,何况童岳自身也隐隐生出了几分山雨欲来的感觉。 若他已是宗门弟子,经过一番系统学习的话,大概就能知道这其实是修士的一种灵觉。但凡修真之人,要引灵气入体,在体内化作灵元,就势必与整个天地之间的灵气,乃至灵机都会产生或多或少的牵扯,因此当自己遇到某种危险的时候,往往能有所察觉。 不过也仅止于察觉罢了,有许多危机都是即便知晓也无从躲避的,譬如眼下等候在边界线上的那些人。 魂识反馈的画面让洛连笙可以肯定,哪怕现在他和童岳掉头就走,对方追上来再堵住他们也不难。因为此地并非极阴之地那般特殊的地方,寻常的代步法器都能轻易使用。更不像那日在营地中,他与童岳配合得出其不意。 他自然能驮着童岳加快速度硬闯,但洛连笙不想这样做。一则是经过了这么久的布置,邢烈阳手里定会有杀手锏;二则……让童岳和邢烈阳正面相对,本就出自他的计划。 当邢烈阳出现在童岳眼中的刹那,童岳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掉头就跑,但他瞥见了身边的鬼兽。 不知为什么,知道鬼兽在身边,就让童岳仿佛拥有了莫大的勇气能挺直背脊,坦然自若地迈步向前,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半躺在小陶怀里品尝侍从们奉上的灵果的邢烈阳跟前。 “你倒是好狗胆。”邢烈阳一见他就开始讥诮,打量童岳的眼神也满是轻蔑不屑,尤其是落到那道横贯全脸的疤痕上以后,他充满恶意地一笑,“多日不见,你怎么也不赶紧把脸治一治,就算还是丑八怪,至少没那么像鬼吧——说起来,你们站在一起倒是很相配。” 他本以为童岳听了这番话,又会像从前那般,尽管藏得很深,敢怒不敢言的情绪也有迹可循。谁知今日童岳面上并无丁点波动,仔细看了许久也没有任何收获。 邢烈阳发现自己的心情变得糟糕起来。 他双手一撑,从小陶身上坐起来,脸色阴沉:“若是识相,就自行请罪,献上你身边的小崽子,我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 童岳道:“鬼兽非是你的物品,它有自己的想法,想同谁在一起就同谁在一起,若是想要逍遥自在,也尽可以逍遥自在。” 邢烈阳没想到他竟敢这样说话,登时更加恼怒:“童岳!你忘了你在跟什么人说话吗!你可别忘了,你是我邢家的逃奴!” 童岳不为所动:“你想做什么,便凭本事来吧。” 话音未落,他指尖微动,已经闪烁起一抹如火焰般的红色。 第030章 .鬼兽子午(十二) 注意到那抹精纯的灵元,洛连笙暗暗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段时间的经历与鬼兽子午记忆中的那些有了不小的变化,譬如鬼兽目前都不曾得到来自童岳所取那个叫做“子午”的名字。但洛连笙却在有意无意间,予以了童岳修炼上的指点。 这样一来,洛连笙就发现童岳的确是天赋出众——他的灵根是单一火灵根,若非出身奴仆,足够让大多数宗门对他趋之若鹜。除此之外,童岳的悟性也很是不凡,洛连笙颇为隐晦的几次指点,无一例外地被童岳抓住了重点。 要知洛连笙乃是金丹真人,眼下变成无法修炼的鬼兽也丝毫无损于这点,只要从指缝间漏出些许见识,像童岳这般的底层修士也会沉浸其中如痴如醉。 而洛连笙的做法所导致的直接结果便是,在不知不觉中,尚不足一个月的光景,童岳就触碰到炼气期与筑基期之间那一层门槛。倘若给他一本合适的法诀,或者再稍微累积一下,洛连笙敢肯定,童岳用不着筑基丹就能轻而易举地晋阶! 此时瞧见童岳指尖那晃动如火焰一般的灵光,洛连笙就知道他近来再一次有所精进,经过淬炼的灵元,论浓度已经十分接近于筑基修士。所以尽管童岳身无长物,既无法诀又无秘技也无利器,洛连笙却清楚他不会轻易落败。 再说,这一场战斗也是很有好处的。接近突破的童岳,很有可能在敌人给予的莫大压力之下,真正突破。 见童岳竟敢抢先出手,邢烈阳立即喝道:“给我拿下他!” 四周早就严阵以待的数名护卫蜂拥而上,瞬间将童岳和洛连笙围在了中间。 其中正有当日洛连笙曾见过一面的杭柏等人,并不知晓在这段时间里童岳修为突飞猛进的他们,只当童岳仍是从前不起眼的奴仆。因此当杭柏砍过来一刀却被童岳牢牢架住的时候,他实实在在地大吃一惊。 身在其中的其他人也有几分惊讶,他们都感觉到了童岳与从前不同的修为。 童岳一点也没有分心,趁机脚步一错,手肘向上一抬。 巧妙地避开了又一次攻击的同时,他反手一抓! 另一名护卫手中的长刀冷不防变得重若千钧,一个失手,这长刀已经被童岳夺到手中。 有了武器以后,童岳更是越战越勇,从洛连笙的指点中所获得的东西平时好像没有什么存在感,静悄悄地潜伏在脑中角落。直至事到临头,每一次出击,每一次躲避,都让童岳对那些指点的理解益发深刻。 也让童岳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清这只与众不同的鬼兽。 但那又怎样呢? 他知道鬼兽不会害他,就足够了。 邢烈阳则越加愤怒而不耐:“杭叔!你们不必手下留情!” 杭柏有苦难言,邢烈阳哪里知道根本不是他们手下留情,而是童岳的身手和修为奇迹般地有了极大的提高,与从前判若两人! 又是一次行云流水般的攻击,这次那名失去长刀的护卫被童岳敲中了背部,顿时往下栽去。 邢烈阳更恼火了:“胡骁,你没长脑子没长眼睛吗!没看见那么大个人,竟然自己送上去给他打!” 片刻后,除了稍有地位的杭柏,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被邢烈阳骂了个狗血淋头。 邢烈阳终于按捺不住冲着身边其他的护卫挥动手臂:“你们都上!”只是目光从杭柏等人身上扫过时,愈发阴沉——这些人怎么可能拿不下童岳,无非是顾念旧情罢了!哼,既然如此,那他就叫其他人好好教一教杭柏他们,不听话也要分清场合! 护卫一多,童岳就渐渐露出疲态来。 他还未真正突破至筑基,虽则脱离邢家之后让他有了与从前相异的勇猛,因此才能先声夺人,但时间一久,桎梏就多了。 眼看着童岳身形微晃,下一刻就要被击中! 邢烈阳蓦地瞪大眼,眼中满是阴霾:“该死!” 因为他看到那头他不当一回事的鬼兽崽子,竟然极为灵活地一跃而起,看上去有些沉重的身躯竟奇妙地插入到了刀光剑影之中,迅疾得犹如一道影子! 而那一下攻击,便在半途中被鬼兽的爪子挥开。 磅礴巨力倏然而至,那名护卫几乎没办法拿稳自己的武器,整个身体都跟着打了个转,头晕目眩中,他瞧见一个浑身被短毛与鳞甲包裹住的丑陋身形,轻盈无比地落到了童岳身后,与其互成犄角。 鬼兽…… 童岳的一颗心在这瞬间变得不平静起来,好像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闯入其中,让他深吸了一口气,紧了紧手中长刀,才再一次投入到战斗中去。 压力显然减轻了许多,可见鬼兽替自己分担了最为关键的那一部分。更叫人惊奇的是,在别人看来,鬼兽其实并没有做多少事——也的确没有,洛连笙只是在童岳将敌人逼到自己这边的时候,懒洋洋地伸出一只前爪,轻轻一拍。 但这一拍,带来的后果却是那个人被拍得贴住地面失去意识动弹不得。 洛连笙再拎起来往外一甩。 不一会的工夫,昏迷的护卫们已经被叠成了一座小山包。 第一次直观见到鬼兽的凶猛强横,邢烈阳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再次缩到了小陶等侍从身后。 他才松了口气,继续观战。谁知不经意间,邢烈阳也不知怎么的就跟鬼兽四目相对了。那异色双瞳在自己身上似乎多停留了一会,让他顿时腿软。在奴仆们面前的骄横一扫而光,邢烈阳大脑空白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大声叫道:“杭叔!用法器!法器!我爹给的那几件法器!” 杭柏乃是经验丰富的护卫,又哪里不知需要动用法器,只不过他无法腾出手来,闻言他连忙回应:“少爷,您对准鬼兽——”他闪过注意到此事特意攻过来的童岳,“制住它!” 邢烈阳诧异于杭柏竟敢让自己亲自出手,不悦地瞪了眼他,却也知道目前情势不妙,连忙掏出法器。 洛连笙眸光微动,果然是早有准备,这次邢烈阳手里的法器,让识海一角的黑雾有了些许异动,似乎与其记忆碎片中的某样法器对上号来。 像是注意到了洛连笙的忌惮,邢烈阳得到了鼓舞,从小陶身后上前一步,一脸“怕了吧”的表情,眉宇间满是猖狂。 第031章 .鬼兽子午(十三) 洛连笙识海一角,那蜷缩着的黑雾突然瑟缩了一下。 邢烈阳催动了法器。 他十分得意,任这鬼兽崽子何等嚣张,在邢坤恩给他的这件法器面前,也不得不败下阵来,瞧它那慌乱的德性!邢烈阳眼前仿佛已浮现出鬼兽被法器制住,又被自己降服,不得不如小陶那般匍匐在他脚下的画面。 灵元轻轻喷吐,法器上泛出一抹青绿光华。 那青绿光华又化作一只巨大掌形虚影,越来越大,虽是虚影,却栩栩如生,指节似乎都清晰可辨。 它直直向洛连笙头上罩来,他识海一角的黑雾忙不迭将某种信息传递给他。 原来当初便是此物将鬼兽子午制住,使得更多攻击落在身上,让其落了个身死结局。 洛连笙化一缕魂识为掌,轻轻拍了拍黑雾。 黑雾慢慢平静,但不断逼近的虚影已冲至洛连笙面前。 他微眯双眼,回头看了看童岳。 童岳此时状态不差,他心头梗着一口气,叫他是越战越勇。但洛连笙一旦被制,童岳承受的压力之重就可想而知。他自然也听到了邢烈阳与杭柏的对话,心中正有些紧张,就见到那掌形虚影真个兜头罩下,下一刻,鬼兽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童岳心中咯噔一下,知道情况不妙。 他眼底闪过一丝焦急,手上动作却不见忙乱。 一刀将对面的攻击挡下,身形一动,犹如兽类摆尾,竟是恰恰闪过了另一道攻势,滑溜至极地到了另一边。 暂时安全的他却留意到杭柏的动作,心中再次咯噔了一下。 杭柏果然已拿出另一件法器,顷刻间将其激活。 这法器乃是对准了鬼兽而去,但此时鬼兽与童岳距离颇近,明摆着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鬼兽行动被制,若是童岳不帮其格挡,恐怕凶多吉少。但若童岳不躲闪,只怕也要丧命在这一击之下! 这一刻,邢烈阳与杭柏的配合亦是妙至毫巅! 童岳自然可以退开,现在已有不少护卫无法再战,他只要脱离战圈,便有一半可能逃走,从此后天高任鸟飞。但心念电转,童岳分毫未退,相反,他紧了紧手中长刀,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灵元运转到了极致。 刹那间,他全身上下红光流转,定睛看去明明没有火光,却给人一种火焰熊熊燃烧的错觉。 杭柏见状忍不住略一迟疑,但他也是久经战阵之人,手中施放法器的动作没有丁点停顿,但见青绿光华闪烁间,便有一柄青绿色长剑被缓缓抽出,浓郁灵气波动随之迸发。 邢烈阳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里讥诮道:“童岳,我劝你快些闪开。” 童岳并不理会,只如临大敌地盯着那长剑化虹而来。 其他护卫早已识趣避让,青绿剑光目标处仅有童岳和鬼兽。 眼看着将要劈中童岳,他忽然听到鬼兽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为何不避?” 童岳顾不得回答,只用行动表示他决心已定。 识海一角的黑雾不知什么又暴躁起来,不停翻滚,好像在说着什么。 洛连笙暗自叹了口气。 倘若是真正的鬼兽子午在此,面对邢烈阳手中法器自然难以抗衡。但洛连笙还真不怕,那副样子不过是他故意做出。之所以如此则是因为先前护卫的攻击虽然来势汹汹,但童岳全身灵元波动并无趋近极致的征兆,可见尚在其控制之内。要是再来一次,或许童岳突破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他淡淡对黑雾道:“稍安勿躁。” 剑光与童岳的长刀终于在半空中交于一点。 青绿光华霎时化作成千上万道同色剑影,旋转着,跳动着。 但童岳长刀上也腾起灼灼红焰,明明看上去并不浑厚,却硬是将青绿剑影挡在了鬼兽之外! 鬼兽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全力运转灵元,想象前方是一道屏障……” 下意识的,童岳按照鬼兽的描述运转灵元。 每个人都瞪大了双眼。 “这……”杭柏隐隐生出一个他压根不敢相信的念头。 邢烈阳却是不耐烦道:“杭叔,又手下留情作甚!” 杭柏一咬牙,为自己竟被童岳吓到而深感羞愧,当下加大了灵元的输出。 刚才还势均力敌的光影有了变化,青绿剑光重新合为一体,狠狠压制住童岳的刀光。 童岳却浑然不觉,他只感到全身上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开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滋味萦绕其中。 那被压制到了极点的红焰竟倏然绽放,硬生生抗住了剑光! “这不可能!”杭柏大声叫道,他蓦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朝邢烈阳道,“少爷,他在突破!” 邢烈阳先是一愣,脸色愈加阴沉:“胡说什么!” 杭柏道:“少爷!” 邢烈阳厉声道:“继续,我爹马上就到!” 杭柏松了口气,童岳虽然正在突破至筑基,但若邢坤恩来此,便是童岳再厉害,也万万不可能是其对手。而随着他的继续,杭柏又放松了几分,因为来自童岳的抗拒之力竟越来越小! 很快杭柏就明白此中奥妙,刚突破正是需要巩固修为的时候,紊乱的灵元尚未得到梳理,难免就像小孩用了大人的东西一般,适应不过来。 他正要再接再厉,却听到邢烈阳一声惊呼。 方才明明被法器制住的鬼兽,不知何时竟挣脱开来,就像不久前童岳一样,鬼兽也牢牢护住了他。 邢烈阳眼珠一转,忽然大声道:“小岳,今次你做得很好,等回去了我定要给你记上一功!” 正依洛连笙之言巩固修为的童岳双目微闭,充耳未闻。 洛连笙挑了挑眉,有些好奇邢烈阳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邢烈阳的话实在让他叹为观止:“……我爹跟我说起这计划的时候,我还不信小岳你能够办到。不过也多亏了小岳你,不然我们哪里有这么好的机会,能捉住这么不同寻常的一头鬼兽。小岳,若非你说在这个地方开始计划更好,我倒是觉得再往后一点比较合适。不过你对鬼兽更了解,知道在这儿它难以施展……” 难怪鬼兽子午会被蒙骗,洛连笙恍然大悟。 听出其中心思想之后,洛连笙也懒得再听下去,迈开步子,朝邢烈阳缓步而来。 惶惶难安中,邢烈阳叫道:“王良,驯服那小崽子!” 无人应答。 杭柏面露几分怪异,低声道:“少爷,王良已自请惩罚,人死不可复生。” 邢烈阳脸色忽青忽白,只看着鬼兽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忍不住两股战战,屎尿横流,想要抓人挡在身前,却发现无人可抓。 第032章 .鬼兽子午(十四) “住手!” 就在这时,远处一声大喝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开。 洛连笙当然没有乖乖住手,相反,在分辨出这个语声属于何人的刹那,他陡然加快了速度。 其他人尚且来不及反应,依稀只觉闪电劈过,待定睛看去,他们的少爷已经被鬼兽按倒在地。邢烈阳仰面躺在地面上的姿势极为狼狈,脸上稳稳当当搁着鬼兽的一只前爪,模糊的血肉从爪缝间看得一清二楚。 邢坤恩收了法器落到地面,眼前这一幕让他微微皱眉。 杭柏正要开口,邢坤恩却把手一摆,示意他不必多言。 洛连笙睨他一眼,就知此人正在权衡利弊。 他不在意地回头看了看仍沉浸在修炼中的童岳,尖爪却像是抓了老鼠的猫儿般,顺着邢烈阳脸部的爪痕依次戳了下去,又嫌弃地闭住气,因为邢烈阳的裤裆散发出一股恶臭。 邢烈阳杀猪一样的尖叫起伏,在看见邢坤恩衣摆以后他发出更加尖利的叫声:“爹!爹!救我!杀了他们!” 洛连笙注意到邢坤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底隐约闪过一丝嫌弃,让人觉得他也许会放弃邢烈阳也说不定。 不过经过权衡,邢坤恩并未立即做出决定,他看了看鬼兽,又看了看童岳,虽是朝着洛连笙说话,给人的感觉却似是对着某个在场但谁也看不见的人:“前辈,今次是我们邢家多有得罪,还请海涵。我们可以让童岳脱罪,只要他能放过烈阳。若是他想要进云浮宗,我也可以负责,只要他驯服鬼兽将其送给烈阳。” 洛连笙差点没笑出声来。 敢情邢坤恩认为在他和童岳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仔细想想,这也不奇怪,大荒界中亦有不名一文的小子有了奇遇的传闻,何况谁又能料到一切转机其实都来源于鬼兽?若说是邢烈阳被高人看中,被高人庇护,岂非更顺理成章? 未得到回答的邢坤恩又委婉地重复了一遍。 邢烈阳却是整个人都懵了,在邢坤恩第二遍的话音落下后,才不依不饶地叫道:“爹!你不能放过他们!” 邢坤恩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着实烦闷。他自然不止邢烈阳一个儿子,但灵根不差能入宗门的,却偏偏只有邢烈阳一个!他倒是想索性放弃了邢烈阳算了,可一时间他要去哪里再找一个双灵根的儿子送入云浮宗?若他这一脉放弃了名额,自然会被邢家旁支补上,此消彼长,邢坤恩绝不容许! 因此他不得不保下邢烈阳! 邢坤恩拂动衣袖,随着灵气波动由远及近,洛连笙便感到脚下刚才还跟案板上泥鳅一样乱跳的邢烈阳霎时安静下来。 这时童岳终于结束修炼,睁开双眼。 对上邢坤恩满含慈爱看过来的视线,童岳呆了呆,下意识地看向洛连笙。 然后他不是很自然地做出侧耳倾听的举动,嘴里道:“邢爷,就算我们不放过邢烈阳,你也奈何不了我们。”心里却在琢磨着“温情牌”是什么意思。 邢坤恩反而舒展了眉头,有得谈就好,怕就怕没法谈。他面露惭色:“小岳,都怪我不好,平日里公务繁忙,又要修炼,没有顾得上你,也不知你同烈阳相处得不好。若是我早些知道,这臭小子哪里敢如此放肆!” 说的好像邢烈阳将宠兽和奴仆虐待死的事情他一点儿也不知情似的。 童岳做高深状:“嗯。” 邢坤恩道:“但烈阳是我儿子,我这个当父亲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小岳啊,你应该能体谅我的心情吧。这样,我现在就取消对你们的通缉。”他一边说,一边果真拿出了一样法器,传令了下去,“然后我送你们去曲池地界,保证你们安全——小岳,我以后定会好好教导烈阳,你们就放了他吧,行吗?” 童岳嘴唇动了动。 邢坤恩一颗心提了起来,童岳虽然没有出声,但看唇形也知道他是在求情。 果然还是这从小养大的奴仆好糊弄,想到这里,邢坤恩又忍不住瞪了眼死鱼一样一动不动的邢烈阳。像童岳这般天赋资质出众又忠心的奴仆,明明用的好了,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邢烈阳倒好,偏把对方推到对立面去!若邢烈阳不是他亲儿子,他真恨不得狠狠抽这蠢货一顿! 童岳道:“放了邢烈阳可以,但仅此而已。至于送我去云浮宗这件事,不用再提。另外,除了保证我们安全进入曲池外,还得立下道心誓言保证以后都不再追杀我们。” 道心誓言这四字一出口,邢坤恩对自己的猜测愈加确信,不然区区一介奴仆又怎会知晓这除非宗门弟子或是修为高深的散修才能触及的东西? 童岳继续道:“还要给我们上品灵石三十块,用储物囊装好,确信其中没有蹊跷后,我们自会将邢烈阳送还。” 他一边说着,洛连笙一边将邢烈阳拎了起来,微微张嘴,摆出一副想尝尝味道的狰狞模样。 邢坤恩道:“三十块上品灵石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若让别人知晓此事,很可能会生出歹心。” 童岳道:“你觉得我们会怕吗?就算你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也没关系。” 洛连笙冲邢烈阳露出满口尖牙。 无法开口的邢烈阳整个人剧烈地抽动起来,裤裆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邢坤恩嫌恶地收回视线:“小岳你说笑了,这种事情,邢家可做不出来。” 童岳又道:“莫非邢爷觉得令郎不值这个价钱?” 但三十块上品灵石实在不少,便是他都觉得肉痛。邢坤恩边琢磨边仔细端详着童岳,心中却忽地生出一个念头,手指便动了动,像是要掐动法诀。 童岳心里一紧,忙道:“若邢爷一时间真无法凑出,用其他等值物品抵换也行。” 没能及时阻止他开口的洛连笙暗自叹气:童岳到底欠缺经验,看不出邢坤恩其实是在诈他——这种时候越是端着,对方反倒越不会轻举妄动。可一旦显出底气不足,邢坤恩那样的老狐狸就有所倚仗了。 果然下一刻,邢坤恩手中多了一件法器,他义正辞严道:“那还是手底下见正章吧!” 童岳稍一思忖就明白是自己弄巧成拙,心情不免沮丧,但身体却反应得极快,已经上前一步挡在鬼兽前面:“请!” 随邢坤恩一道来此的其他修士立即摆出压阵姿态,邢坤恩灵元吞吐间催动了法器,青绿光华如灵蛇一般,同在邢烈阳和杭柏手中时不可同日而语。 刚稳固了筑基修为,童岳并无惧色,一点红焰自掌中蔓延。 第033章 .鬼兽子午(完)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邢坤恩神色一变,低头看向腰间悬挂的一枚玉珏。 紧接着,他的态度竟是瞬间转变,十分干脆地答应了童岳提出的条件,立了道心誓言,又留了杭柏全权处理此事,甚至没等要回邢烈阳,就领着那几名修士,飞遁而去! 直到进入曲池,拿到了装有十五块上品灵石和跟剩下十五块等值的灵丹灵草法器的储物囊,把尚未苏醒的邢烈阳送还给杭柏,童岳还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回事?” 洛连笙道:“你自由了,也安全了。” 童岳百思不得其解:“你做了什么?” 洛连笙高深状道:“山人自有妙计。” 童岳竟没有追问。 洛连笙顿时有些郁郁。 他又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童岳只要再问一句他肯定就说了!谁知童岳不问了! 其实此事说来容易,当初他就看出邢坤恩在极阴之地有什么勾当,因此在与童岳离开那儿前,洛连笙便分出一缕魂识去了当日灵气波动剧烈之处。如今不过略施小计,叫邢坤恩误以为有人捷足先登取走自己觊觎已久的宝物,自然就顾不得这边了。 想到这里,他又道:“虽说立了道心誓言,邢家也未必玩不出花样。但想要一绝后患也很容易,只要放出极阴之地有宝藏的消息,他们就自顾不暇了。” 童岳觉得自己似乎懂了“温情牌”是什么意思,他犹豫了一下才道:“但……以前我还没到邢烈阳那里的时候,大爷对我是真的很不错的。” 这小子果然是个心软的厚道人,反正接下来足够让邢坤恩也好邢烈阳也罢头疼了——虽然没有将那藏宝之地公诸于众,但当时剧烈的灵气波动足以吸引周围的修士前往查探,想要瞒是瞒不住的。而邢烈阳已经被他毁了容,又害得邢坤恩损失惨重,可想而知邢烈阳肯定不会有从前那般的待遇了,若是童岳这样的人大起大落还不见得会怎么样,但换了邢烈阳,他不闹腾才怪了! 因此洛连笙无可无不可:“随你,反正我只提供建议。” 童岳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谢谢你。”顿了顿又道,“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叫子午怎么样?” 洛连笙道:“南北?这是说我不是东西?” 童岳:“……” 洛连笙道:“好吧我就叫子午。”识海里的黑雾明显喜不自胜,这是属于鬼兽的名字,他犯不着改动。只是说完他不知怎么的有些不大甘心,“光有名没有姓怎么行,那我姓洛吧。” 童岳没有异议:“好!” 他们在曲池住下,转眼便是数月时光。 这一天,童岳闯进来,嘴里一个劲嚷着:“我通过了!” 洛连笙睨他一眼。 童岳的声气登时弱了下去,但还是带着明晃晃的喜色:“我通过考核了,子午!” 洛连笙嗯了一声。 他一点也不意外,来到曲池以后对童岳来说就如龙归大海,从前阻碍他的事物不复存在,修炼一片坦途。待曲池一地最大的宗门历山宗招收弟子时,童岳便去参加了考核。虽然年纪稍微大了些,长得也不好看,但单一火灵根悟性不凡散修出身已然筑基未服用任何丹药——这林林总总的优势叠加起来,足以让童岳刚一露面,就得到了历山宗的青睐。如今他通过考核,成为内门弟子,是顺理成章。 童岳的声音又低了一点:“子午,你……”他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是不是要走啦?” 洛连笙诧异道:“你为何这么问?” 童岳道:“就是一种感觉。” 洛连笙没有回答。 童岳却像是懂了什么一样,没有刨根究底地再问下去 一晃三年过去,童岳这天刚闭关出来,跟往常一样步出洞府来到另一边的房屋前,叫出鬼兽的名字:“子午!” 但这一回,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正是一天之中旭日东升的时刻,也是希望萌芽的瞬间,但童岳却觉得突如其来的寂静像是暗夜一般,猛地攫住了自己的心神。待到他回过神来,已经盯着那空荡荡的位置,瞪大了眼睛,脚步虚浮,茫然又酸楚的情绪席卷而来,心里面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一天,终究还是来到了。 他却不知同一时刻,已经离开历山宗一段距离的洛连笙停下脚步,有意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又同识海一角的黑雾进行了短暂的交流,再感知了一下另一处魂识所在,才再次迈步向前飞奔。 鬼兽风驰电掣一般,速度极快,转眼间日出日落,当夕阳恋恋不舍地从林木枝桠上离开时,洛连笙已经回到了冀城地域。 也不知童岳现在怎么样了,是仍在闭关,还是已然结束闭关,不过不管是哪一种,他在历山宗里已是板上钉钉的前途远大——成为内门弟子以后,凭借他的资质悟性和心志,很快童岳就被历山宗的一名太上长老看中,收作关门弟子。有了系统的教学和充裕的资源,童岳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只是想要修真都必须忍辱负重,任由邢烈阳欺辱的奴仆。用不着洛连笙出手,邢坤恩留下的手脚,童岳的师父也早已处理妥当。可想而知,未来的童岳会轻而易举成就金丹,或许还能破丹成婴,踏上真正的巅峰。 所以子午,你现在可以放心了,也可以彻底离开童岳了……洛连笙对黑雾说道。 天色既晚,腹中难免空空,到密林里捕猎了几头妖兽,洛连笙叼着它们扔到地面上,脱口而出:“这玩意味重,多放些辣子。” 说完没得到回应洛连笙才愣了愣,意识到他已经不在童岳身边了。 ……是真的习惯成自然。便是在历山宗时,只要不曾闭关,童岳仍会耐心地替他打点饮食,荤素搭配,就算闭关了,他也会嘱咐宗内杂役弟子送上美味。偶尔洛连笙想要打牙祭,会亲自去猎杀肉质肥美的妖兽,童岳也一样会按照他的要求来炮制。 洛连笙失笑着摇了摇头,果断开始进食生肉。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总有一天他都是要走的,无非迟早罢了。 先前弄清楚了鬼兽子午死去的真相后,之所以没有马上解决邢烈阳,一方面是因为邢坤恩一方势大,凭鬼兽和童岳不足与之抗衡。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恨海情天给了一个“支线任务”与他——便是要陪伴童岳,直到鬼兽子午愿意离开为止。 并不是每一次化解执念都能遇到这种情况,但对洛连笙而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毕竟一个任务能得到的奖励也就那么多,有支线任务就意味着奖励要丰富得多。 而如今支线任务结束,也该去收拾邢烈阳了。 但是草草填饱肚子以后,洛连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鬼兽子午可能是放心了,寄托在童岳身上的执念也得到了消解,所以恨海情天提醒他该去进行任务的最后一部分了,但他自己却未见得有多放心,有多想……离开。 * 洛连笙很冷静。 因为这种情况并非初次出现,有时候是不舍,有时候是更加负面的情绪……好在恨海情天给他带来的经历,一旦回到天海宗就会模糊许多,加上洛连笙也找了许多法子来排解这方面的影响,五方世界又是一个能修仙因而显得不那么科学的世界。 不然洛连笙觉得自己非得像地球上那些不断入戏出戏的演员一样精神分裂不可! 将思绪沉淀以后,他又感知了一下邢烈阳目前所在。 洛连笙早有准备,在放走邢烈阳时就做了手脚,用特殊法诀安放了一丝分割出的魂识。除非修为登峰造极又将心神凝聚其上,便是元婴乃至更高修为的大能也未必能发现。若真的这么不巧被发现了,洛连笙也自有办法。 因此这几年邢烈阳的经历他再清楚不过。 邢坤恩从前有多看重这个儿子,如今就有多嫌恶他。 因此邢烈阳现在不管是家族供奉还是来自邢坤恩的给予都大幅减少,但他却一点也没有因此安分下来,脾气反倒是变本加厉更加暴躁。他的疑心又重,每每见到旁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他就怀疑他们在嘲笑自己失去了容貌失去了邢坤恩的欢心,势必要闹个没完! 几次三番闹到了邢坤恩面前,邢坤恩管了一次两次,第三次便不愿再管。他已经彻底失望,只在暗中筹谋再生一个儿子,或是找到洗灵根的宝物用在别的儿子身上。 然而邢烈阳哪会没察觉到他的打算?想捧起别的儿子?行,你捧就是,但要看那个儿子活不活得下来! 邢坤恩在极阴之地的图谋没能成功实现,不得不分润他人就让他心情很是糟糕了,一个接一个儿子的死去更是让他怒火中烧,想要毙了邢烈阳这个逆子。然而他始终没能再生出一个有灵根的儿子,就无法下定决心彻底放弃邢烈阳。 父子两个不管是各自还是彼此的关系,都变得越来越扭曲而怪异。 最后碍于并无第二个合适的儿子,邢坤恩不得不将用丹药堆积起了修为的邢烈阳送入云浮宗内。 洛连笙觉得这是邢坤恩办的又一件蠢事。 邢烈阳还好端端的时候,进入云浮宗都未必能给他带来好处,何况是如今失去了容貌与邢坤恩有了心结心性扭曲的邢烈阳?再说纯粹用丹药造就的修为,可是后患无穷! 所以邢烈阳过得有多糟,洛连笙不用看也知道。 其实一开始他也算有几张好牌,毕竟邢家同云浮宗有些关系,他属于有后台灵根天赋还算不错的弟子。倘若能老老实实巩固现有修为,将堆积的隐患化解,邢烈阳说不定修炼还真能有成。 可惜怎么可能呢? 洛连笙也不是头一回遇到邢烈阳这样的人。在他们眼里,只有自己尊贵,别人都低贱无比,奴仆言听计从感恩戴德为主子牺牲是理所当然,有朝一日对方不仅不受这个恩赐还反过来将他踩在脚下,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所以邢烈阳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催促家族提供丹药和资源让他迅速晋阶。 一来二去,邢家再也没人愿理会他,加上邢坤恩这时得了一个三灵根的儿子,邢烈阳等同于被家族放逐。宗门中人没有谁是傻子,意识到此人既无前途又无背景,落井下石的人也就多了起来。 属于自己的那一丝魂识,即便在昏暗的黑夜里,也如同一盏指路明灯,引着洛连笙毫无偏差地来到云浮宗外。 他停下脚步,微眯双眼往前看去。 鬼兽视力超凡,夜色几乎构不成障碍,因此能清晰捕捉到面前连绵不绝的云浮山脉,犹如一条沉睡的大蛇一般盘旋在此,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惊醒了它,给人带来灭顶之灾。 可见云浮宗在山门处也设下了一个庞大阵势。 他没有贸然闯阵的企图,只看了几眼山门,就悄无声息地隐入深不见底的夜色里,想找个地方先歇歇脚,再做打算。 谁知就在这时,一种熟悉的危机感倏然而至! 洛连笙无暇分辨自己为何会感到熟悉,只知那玄妙的感觉仿若一只看不见的大掌,狠狠攫住了他的心神,让他不由自主往云浮宗的方向看去——鬼兽视力再出类拔萃,他也万万看不清云浮宗内部的细枝末节,但他却意识到了,邢烈阳带着那一丝魂识,正在朝自己这边接近。 邢烈阳的行为出乎了洛连笙的意料,他确信邢烈阳不可能发现自己动过的手脚,显然之前的几年他浑然不觉。那邢烈阳又是怎么知道他现在潜伏在云浮宗外,并如此精准地寻了过来? 就像…… 就像是在苍青魂界的时候! 脑中似有闪电劈过,前一刻还模糊难辨的东西霎时间清晰无比地展现在面前。 洛连笙反而镇定了下来,静静等待着邢烈阳的到来。 约莫一刻钟后,邢烈阳出现在了洛连笙面前。 他拿着一件照明用的法器,在看清楚鬼兽后,邢烈阳皱眉道:“怎么只有你,童岳呢!” 洛连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脸部狰狞的疤痕一览无余,邢烈阳下意识收起法器,四周回复一片黑暗。 但鬼兽那双闪烁着奇异色泽的瞳眸反而显得更加分明,邢烈阳的额角青筋剧烈跳动了几下,表情扭曲。良久,他阴恻恻地道:“那就先解决你,再解决他。” 话音未落,他已然出手。 一点细小的光点刹那点燃了夜色,顷刻便如同水纹一般在空中扩散开去。 鬼兽被笼罩其中。 识海一角的黑雾再一次剧烈的激荡起来,洛连笙知道这是鬼兽子午曾经遭受过的可怕待遇——鬼兽当然是大荒界的宠儿,但并不意味着它没有任何弱点。这种凭借特殊手段从精神上攻击的法器,才是真正能让鬼兽感到痛苦的存在。 洛连笙向后退了一步,前爪扣住地面,后足微微弯曲。 邢烈阳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露出得逞的笑容:“怕了吗?你这丑陋的小崽子!当我的宠兽有什么不好,非得跟着童岳那个低贱的奴仆东奔西跑!他现在怎么样了?其实我不用问,他一定还是那副窝囊废的样子!” 洛连笙再退一步。 邢烈阳逼近过来,一步,一步。 彼此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拉近。 那扩散开来的光纹不知不觉中熄灭,四周又一次恢复为一片沉寂的黑暗。 邢烈阳唇角上扬,倏然便有更剧烈的光亮蓦地在他掌心爆发出来。 尘埃落定,他想。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欣赏自己期待已久的画面——在邢烈阳的想象中,这一击足够让鬼兽遍体鳞伤任人宰割……他听到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在脑中响了起来。 “抱歉,让你失望了。” 下一刻,昏暗的景象在邢烈阳眼前颠倒了。 巨大的痛苦席卷而来,意志力迅速丢盔弃甲,在彻底失去意识以前,邢烈阳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那是脖颈被折断以后所看到的画面。 第034章 .魂兽篇番外 颜信臻几乎要克制不住心跳,一颗心在嗓子眼跃跃欲试,恨不得下一刻就蹦出喉咙。 趁着夜色,他溜出居所,悄悄潜入矿道内,在一条废弃矿脉的基础上,挖了一条地道。这已经是第四十九日,一直不曾被人发觉,因此颜信臻敢肯定,只要再有两三日,不,甚至是今天,他就能在四通八达的矿道内挖出一条生路来! 颜信臻对此深信不疑。 他粗鲁地擦了一把汗,尘土夹杂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抹就是一手的黑色痕迹。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要遗忘了自己曾经养尊处优的日子。 但终究只是错觉,他又怎么忘得掉呢?心心念念的,他还打算回去过那样的日子呢!一边想着,颜信臻的目光满是阴霾:等着吧,那个夺舍了颜信铭的老鬼,只要等他脱困,他迟早要把那该死的老鬼给赶出去,继续让颜信铭乖乖听话,当自己的魂宠! 他对此也深信不疑。 当魂宠又有什么不好的,何况颜信铭本来就对自己有点难以启齿的想法!若非他的运气着实差了一点,竟然撞上一个老鬼夺了颜信铭的舍,凭着颜信铭那点想法,又怎么可能不对他服服帖帖的!倘若是颜信铭的话,那些蠢货怎么可能会跑到百子演武的现场喊冤! 他是做了手脚不错,但那些人的愚蠢恰恰让他有机可乘!再说那些人那样容易误导煽动被算计,便是成功晋入百子演武决赛,未来也总会遇到挫折的!倒不如由他来,让他能借助他们一步一步走上巅峰,让他们能通过这件事得到教训,多有意义! 颜信臻阴恻恻地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他马上又敛去了笑容。 因为他想起自己终究还是失败了,被那个该死的老鬼不知用了什么邪术控制住,说了不该说的话,做出了不该有的表现,叫天魂宗和元魂宗两位太上长老都对他很是不满,把他同颜信铭的魂约给强行解开不说,还把他弄到了矿场里当矿工! 真是可恶!可恶至极! 都怪那该死的老鬼! 只要他有机会,一定要把那老鬼剥皮拆骨凌迟弄死!不,这样又怎么能报他心头恨,他要让老鬼也尝一尝当矿工的滋味,让老鬼也被人制住无法挣脱,让老鬼永远痛苦! 又偷偷摸摸地挖了一段,前方仍然没看到通路。眼下时辰已经不早,若是再不休息,明日挖矿的时候稍微露出一点懈怠神色,矿头就会非打即骂,颜信臻有点遗憾地看了眼黑黢黢的前方,就稍微收拾一番,小心翼翼地掩盖好洞口,回去了住处。 蹑手蹑脚地才进屋,如同袜子衣物积满了汗水却没有来得及清洗所产生的好像什么东西馊了的味道扑面而来,若是从前的颜信臻,定要把这些挤在一起睡得跟死猪一样的矿工全给宰了!但如今他却已经习惯了这种恶心的味道,只轻轻皱了皱眉,就面色如常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角。 睡在他旁边的那名矿工似有所觉地掀开眼皮,瞧见颜信臻的身影就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小颜……”一边把手搭在了他腰上。 比臭味和馊味更一言难尽的味道从对方嘴里扑在脸上,颜信臻面无表情地翻了个身。 被这样骚扰,他也早就习惯了。 “嘿嘿。”那名矿工的手顺理成章地往下探,不一会儿就挤进了颜信臻的股缝里,他也不管颜信臻有没有回应,自顾自地就开始动了起来。 身后灼热的气息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传入耳中,并不是第一回了,对方也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颜信臻还是觉得脏腑间翻江倒海,想吐。 他只能回想与颜信铭颠鸾倒凤的那一夜,可是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就好像那一切从未发生过似的。 在酸臭而咸腥的味道中,颜信臻终于睡着了。 * 他猛地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就看见趴在脚边的独角魂兽,正一脸柔顺地注视着自己,澄澈的双眼里是全心全意的信任。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想自己真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在梦中……在梦中…… 无论他怎样回想都想不起这个梦的内容,只知道他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双腿发软。为了纾解这份恐惧感,他伸出手摸了摸魂兽的头顶,魂兽也依恋地蹭了蹭他。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事嘛,怎么可能像梦里那样……嗯?梦里究竟是什么样子?脑袋一抽一抽地疼,他赶紧停止了回想。 百子演武的初演开始了。 要赢得初演,晋入百强,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尤其是有颜信铭在手的情况下。 颜信铭作为魂兽的天赋本就极佳,让他的实力也得到了飞一般的提高,可他怎么会满足?一场一场地打下去,多累啊!所以他指挥颜信铭一个一个地去算计那些参加百子演武的魂师,或是让他们迟迟不到,或是挑拨那些家族之间的关系,或是索性直接下手抹杀掉对方的潜力…… 一切都进行得如此顺利,他得到了泽国国君的嘉奖,他一路冲入到了百子演武的最后,他风光无限。 最终,他立在赛场中央,接受观众们艳羡的目光投注,得到天魂宗太上长老的青睐,成为天魂宗弟子。 他被所有人交口称赞,每个人都认为他性情温柔,待人体贴,人品优秀。 他也是这么觉得的,只要他需要,他可以做的比任何人都温柔体贴优秀。 反正那些人也看不见其他样子的他,而且那些人那么蠢,哪里想得到他们眼中温柔体贴的优秀魂师其实表里不一呢?越是同别人打交道,他越是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谁都无法识破他的真面目,包括他的那位师父孔极,孔极对他很是看重,在天魂宗内他更是如鱼得水,谁都比不上他契约有能化形的出色魂兽,而天魂宗内弟子们之间竞争激烈的气氛,也让他觉得很满意。 这样他再下黑手的时候,才出师有名嘛! 只是渐渐的,他发现颜信铭越来越不愿意变身成人。 这可不行!他倒并不是想要让颜信铭一定得是人或是别的什么形态,但他一点也不希望自己的魂兽竟敢有自己的意志!虽然颜信铭曾经是人,可他到底已经成了自己契约的魂兽,那就该一心一意地对待自己,自己吩咐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自己要他想什么,他就想什么! 痛苦?那是什么可笑的东西? 颜信铭他现在不缺吃不缺穿,是世上最出色魂师的魂兽,他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对颜信铭的表现很不满,这种不满,在颜信铭那个母亲跑出来而颜信铭竟然想跟他母亲离开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他把颜信铭舒舒服服地养这么大,供他吃供他穿让他能名扬天下,颜信铭还没好好报答呢就想一走了之?想得可真美!这世上可没这么美的事情! 颜信铭的母亲竟还想在颜家大开杀戒? 真是不知所谓! 他很生气。 能不生气吗?他那个蠢货父亲当初怎么就没把她牢牢抓住!竟先一步就叫她给识破了自己的打算,让她跑掉了,如今还能自如地跑回来大放厥词! 不过有什么用呢?他和颜信铭的契约牢不可破……他冷笑,根本就不担心颜家会被那头魂兽给怎么样。 啧,说起来,这化形魂兽长得还真是不赖,胸大屁股翘,若是他父亲收拾不了她,不如由她上好了! 果然,这魂兽投鼠忌器,压根不敢擅动,他略施小计就将她给牢牢困住。 其间颜信铭很想去帮她,可他是自己的魂兽,自己不下令,颜信铭也没办法。 可惜的是,他原本没想杀了她,无非是想让她同颜信铭一起给自己效力,谁知那化形魂兽性情如此刚烈,宁肯自行了断也不愿意投入自己的怀抱。 哼,这么刚烈的性子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死了之! 可惜颜信铭一点也没有遗传到他母亲的性子,不然驯服起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想到这里,他瞧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颜信铭,冷哼一声。 颜信铭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糟糕,就好像他的精神被什么东西摧毁了一样,可一点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样子。 他有点不耐烦地拍了拍颜信铭,告诉他:“不过是跟你有点血缘关系罢了,她是养过你还是教导过你?别听她说她是你母亲,你就老老实实相信了!就算她生了你,她也抛弃了你!铭弟,你要记得,是我养大了你,是我让你舒舒服服长这么大,是我让家族长老不追究你的过错……” 以颜信铭那单纯近乎于愚蠢的性子,这样多来上几次,一定能说服他。 他是这样想的。 然而这一次颜信铭的举动却大大地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尚未放开颜信铭,就感到一股奇妙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他立即意识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该死!他瞪向颜信铭:“颜信铭!你脑子放清楚点!” 颜信铭竟然想要反噬自己! 可他是不是傻?魂兽对魂师的反噬,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就算成功了,魂师固然遭殃,魂兽可也讨不了任何好处!再说凭借自己的手段,颜信铭真以为他能成功? 开什么玩笑! 他轻而易举地就镇压住颜信铭的反噬,看着颜信铭眼中的光彩一点一点熄灭了下去。 他觉得颜信铭真是彻头彻尾的蠢货,被镇压反噬的魂兽往后是真的没办法再化形了,因为他已失去灵智。好在这魂兽是多系魂兽,没了灵智,只会更方便他操纵。 他叫族人收拾好了一切,就施施然带着魂兽回到天魂宗,第一时间去见师父孔极。 孔极对他的态度一直关爱有加,此番也不例外。见了他先是细细打量他一番,又询问此次外出办事是否顺利,手头资源缺不缺,然后有些犹豫地告诉他一件事。 天魂宗有一位吞天老祖,为人霸道,想要将他要过去当弟子。因吞天老祖位高权重,孔极不好拒绝,只能搪塞说要询问当事者本人的意见。又说只要他不想去,孔极拒绝起来就有了借口。 但他动了心。 孔极是太上长老,手中权柄不小,提供的资源也很丰厚,但既是他不敢拒绝的老祖,好处自然更大……他也知道不能马上就流露出向往之色,便回复说要考虑一番。 但回去后他压根没有考虑,只想方设法地打听吞天老祖是何许人也。结果让他很满意,果然是本宗地位崇高的一位前辈,门下目前并无弟子,若能投入其中,未来会如何发达,可想而知。 又忍了数日,他才一脸纠结地去见了师父,告诉他:“师父,我舍不得您……但您若是拒绝了老祖,老祖恐怕对您会有些不好的想法,我……我得蒙师恩,又怎么能让您处在如此尴尬的境地上呢!师父,我——我愿意。” 在他离开后,孔极叹了口气。 旁边忽然探出一颗兽类的脑袋,顷刻间又化作人形,然后气鼓鼓地道:“你赢了还叹什么气。” 他是孔极的魂兽,便是颜信臻也不知道,自己师父的魂兽,其实亦能化形。 孔极与他打赌,认为颜信臻会投入吞天老祖门下,他却认为颜信臻不会,现下输了赌局,难怪他不高兴。 孔极道:“我早看出此子不甘平凡,会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但没想到他第一个抓住的机会就是要给我难堪——他不该把别人都当作傻子。” 真当他这般修为的魂师,看不出颜信臻遭到了魂兽反噬?那魂兽他有印象,天真单纯,只是眼中常带郁色,如今想来,是他的魂师不大妥当罢了。 颜信臻顺利投入吞天老祖门下,成了他的亲传弟子。 吞天老祖甚少露面,但威势煊赫,为人大方。颜信臻作为其唯一的弟子,自是得到了海量的修炼资源。有如此便利,未过多久颜信臻便闭关了。 数年后,天魂宗内的人们似乎忘记了曾经百子演武上独占鳌头的颜信臻,便是遇到了那个同颜信臻仿佛有几分相似的人,也好像完全不认为他就是颜信臻。 他当然不是。 孔极正与自家魂兽对坐弈棋,得知疑似颜信臻的人出现,他又叹了口气。 魂兽道:“我以为你不会同情他。” “是不会。”孔极随即就微微一笑,“只不过有些唏嘘罢了。” 若颜信臻有几分自知之明,若颜信臻真心对待他这个师父,就算颜信臻有私心,他也不会放任颜信臻不管。吞天老祖是什么人,像孔极这般地位的长老一清二楚。他实际上是从天魂宗开宗立派时起就存在的一只魂兽,天赋异禀,但隔上数百年便要遭遇瓶颈,不得不吃下一名天赋上佳又契约有强悍魂兽的魂师来寻求突破。 虽然吞天老祖地位不凡,却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通常来说只要那名弟子立身以正,总会有长老出言阻止,再去宗外搜寻别的倒霉魂师送与吞天老祖。 而这一次…… 颜信臻可没给他这个替他说话的机会。 * 颜信臻蓦地惊坐而起,背后冷汗涔涔,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下意识紧紧扣住床板。 乱发遮住了视线,眼前一片模糊,但身体却还清楚记得自己被吞下那一刹那的恐惧。 好在…… 颜信臻渐渐平静下来,好在这是一个梦。 没错,那一定只是梦。 但不知怎么的,颜信臻隐隐约约却觉得,那或许并非是梦,若夺舍颜信铭的老鬼不出现,结局大概便是如此。一旦他拜师孔极,有那样的机会,他定会毫不犹豫地背叛师父投入吞天老祖门下。 颜信臻没有再睡,他坐在那里,一会儿想到现实,一会儿想到梦境,他恨孔极,恨吞天老祖,恨颜信铭,恨夺舍的老鬼……恨每一个人,却压根想不到若非自己先做出那些事,谁又会对他怎样? 待到天亮,颜信臻才刚起,就听到了一个噩耗。 他竟然被分派去了别的矿道! 颜信臻打算据理力争,但矿头哪会给他说话的机会?捞起鞭子就是一顿猛抽! 劈头盖脸的一顿鞭笞之后,颜信臻被抬去了别的区域。等他好不容易再有机会回来时,却发现自己挖的地道就像从未有过一般,毫无踪迹。 一次又一次看到希望再绝望,颜信臻都渐渐失去了逃出生天的信心,包括那次他终于闯出去见到了颜信铭,或者说夺了颜信铭身体的老鬼。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机会,然而他又一次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无穷无尽的恨意和不甘在心头积蓄,颜信臻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多久,他只知道有一天,听到了一个声音问:“你后悔吗?” 后悔……吗? 不,他摇头:“不后悔。” 再有下一次,他还是会如此做,他本性如此,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 只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因果存在。他毁了颜信铭,于是也被另一头魂兽毁了。 “很好。”那个声音说。 那些充塞在体内激烈的情绪好像被抽离了一般,空荡荡的感觉席卷而来的同时,颜信臻再也没有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