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天成》 第001章 回京之路 初夏,气候还算舒爽,暖风拂面。 夏姣姣躺在院落中的躺椅上,轻闭着眼假寐。她看起来不过豆蔻的样子,身形悠长却瘦弱不堪,唇色趋近于无,眼睛下面略有青影。 “喵,喵——”原本寂静的庭院忽而传来猫叫,她蹙起了眉头。 “知秋姐姐,那蠢猫搅了县主的清静可如何是好?” 丫鬟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夏姣姣是彻底清醒过来了。 “谁在外面?” 两个丫鬟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性子跳脱的,忽而尖声喊了一句。 “县主,小心那猫!” 夏姣姣睁眼,就见一只黑毛碧眼的小猫猛地往她身上扑过来。这小猫龇牙咧嘴,脊背上的猫毛炸开,眼瞳几乎竖成一条细线,颇有些唬人。 她猛然一惊,脸上扑来一阵冷风。不待她眨眼,一颗石子飞过,正中猫身。 “喵呜!”猫似乎疼得狠了,连叫声都嘶哑了。 “幸好这畜生没有伤了县主,否则奴婢罪过就大了。”知冬急匆匆地跑过来,仔细检查夏姣姣的身体。 夏姣姣蹙眉,除了人之外,她从不喜身边有这些活物。伸手一指那依然发狂的猫,“这畜生从何而来?” 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身上偏偏穿了一件淡青色裙衫,外罩白色薄纱,风吹来带起衣袂飘飘,好似要乘风归去。 另一婢女徒手抓着猫咪的脖颈,任它扭曲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县主,这是客栈里其他客人带来的。吃了您放在院外盆子里养的猫草。”知秋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猫咪,补充道:“活不久了。” 夏姣姣拧眉,她养的花草皆是用特殊的肥料培育,虽说还叫那个名儿,药性却皆已改变。 “县主,奴婢打听过了。带猫回京的是薛国公府的主子,这畜生也不会说话。”知冬瞪着大眼睛,软着声音求情。 “你倒是心软。也罢,找个地方让这畜生吐出来便是。” 知冬立刻变得欢喜起来,却见夏姣姣挑眉看她,立刻就缩起了脖子。 “你不看好我那些花花草草,下回死的可就不是猫了。把花盆都搬到庭院里来,免得横生枝节。”夏姣姣起身,慢慢地走进屋子里去。 两个丫鬟各有事儿忙,知秋忙着让猫把猫草吐出来,知冬则去命人把花盆搬进来。 * “县主,邢管事求见。” 夏姣姣正拿着锦帕擦着一盆吊兰,闻此不由蹙眉。 “县主,小的准备明日午时动身。在京郊边界已然停留数日,只怕回去晚了,老夫人和五老爷要担心了。”邢管事四十出头,乃是五老爷身边的一位管事。 他本来不算得用的,听说五老爷要派人去苏州接自己的嫡姑娘。他想表现一二,就接了这差事儿。 如今他肠子都悔青了,从苏州到京郊,这一路走来,他只有两个字的感受,那就是:邪门。 这位县主看着病弱无力,好像随时会丧命似的,实际上诡异得很。 同他一起来接人的还有五老爷身边兰姨娘的钱嬷嬷,钱嬷嬷颇有些要给她颜色瞧的意思,没想到启程回京的当天晚上就病倒了,眼看都要一命归西了。 这些下人就再不敢造次了,一个个俯首帖耳,巴不得差事儿赶紧结束。但是这位娇主子就是不肯走,各种拖延的借口。 夏姣姣看他硬着头皮说话的样子,不由心里好笑。 “邢管事多虑了,我在苏州一待就是七年,祖母和父亲从未说过想我。这回也不必着急。” 邢管事还想再劝,她索性就拿话堵了他的口。 “我今日晨起胸闷,只怕又到了咳血之际。如果邢管事想要我一具尸体进京,不妨明日就走吧!” 邢管事脸色一白,借他俩胆子都不敢。直接被吓得腿软要往地上跪了。 “小的不敢,县主您说什么时候进京,就什么时候。” 他出了屋子被风一吹,才惊觉满身冷汗。这县主非同常人,哪家姑娘在如花似玉的年纪,天天把死啊死的挂嘴边,。偏偏她一个身子不好的,就成日不忌讳这些,那浑然不在乎的模样,好像巴不得自己早死似的。 夏姣姣抿唇一笑,她身子孱弱,病榻缠身。在无数名医大夫口中,她就是个死人了,可她偏偏活到了现在。 因为她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只有报了杀母之仇,她才能痛快地去死。 想起母亲,她的眸光就沉了几分。右手不自觉地摩挲些脖颈上戴的玉佛,这是母亲唯一给她留下的遗物。 * “四爷,猫咪找到了。”一小厮抱着黑色物什双手奉上。 正是那只黑毛碧眼的小猫,此刻它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只是看起来病殃殃的,没什么精神。 一身穿墨蓝锦袍,头戴玉冠的青年,歪坐在黄梨木椅上,手中把玩着几味药材。 “它去哪儿了?”他的嗓音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等接过小猫凑近了细闻,才察觉到不对,顿时就剑眉紧皱。 此人正是薛国公府的嫡幼子薛彦,排行第四。 “小的不知,看它的人没喂好它,似是饿了就偷跑出去。等找到它的时候,它就是这样。” 薛彦轻轻地抓挠着它的下巴,眸光微闪,“这客栈里住西苑的是哪家的女客?” “回四爷的话,是玉荣长公主与夏侯府五老爷之女。小的听说这位县主身子极其不好,行程已经耽误了不少时日,还未准备动身。” “哦。”薛彦语调轻扬,带着一丝兴味:“当年玉荣长公主之盛名,可是让不少男儿折腰。可惜最后嫁了卑贱之人,还落得意外身亡的下场。可惜啊!” “县主是否爱养花草?” “是,小的看见西苑外放了不少花盆,后来起风了就全部搬进去了。” 薛彦轻笑,“不是起风了,而是做贼心虚。” 小厮听不懂自家主子为何忽然来这么一句,却见他心情甚好,修长的手指点着猫咪的鼻子。 “小东西,人家姑娘心软留你一条命,险些暴露了她的秘密。”停顿片刻,他忽而又道:“夏侯府恐怕要不得安宁了。也好,卑贱之人总该有个卑贱的下场。” 薛彦逗弄着手里的小猫,忽而一手掰开它的嘴巴,抬起食指伸进它的喉管。那小猫干呕的时候,被他一下子扔到了地上。确定小猫吐不出东西来了,才再次抱起。 小厮见他兴致颇高,踌躇了片刻,试探道:“方才有个丫头来,说是伺候县主的。她想向您讨一张活血化瘀的方子。小的见她不像是县主贴身之人,就没搭理她。” 薛彦从药箱里找出几味药,用手搓了搓,将掌心贴在猫咪的鼻子上,反复几次,便见这小家伙有了些精神,冲着他微弱地叫唤了两句。 “如此没规矩的奴才,也就夏侯府敢放他们出来丢人现眼了。”薛彦轻叱,只字不提送药的事情。 小厮默然,这客栈里住了哪些贵客,各家的下人都心里有数,以免冲撞了谁。但是像县主是个女客,对男客只要点到即止即可,若是连这位爷擅长岐黄之术都清楚,还让人来要东西,那就不妥了。 “让看着这小家伙的人自己领罚,这可是我送给二哥的贺礼。还有让我们的人都注意,不许沾染西苑一丝一毫。” * “今儿的汤是谁做的?”夏姣姣看了一眼手边一口都没动的汤,语气不善。 知冬立刻汇报,“这道汤是卫嬷嬷让店家做的,说是给您补血用的。奴婢是觉得她没安好心。” 卫嬷嬷在苏州见到夏姣姣的时候,一口一个县主,嘴巴甚甜,实际上话里话外都是挤兑。跟谁听不出是的,她还在那儿沾沾自喜。 结果当天晚上就遭报应了,腹痛呕吐,眩晕低热。 夏姣姣拿起汤匙翻搅了两下,仔细看着里头的东西。 “木耳桃花山楂……都是活血的好东西啊!只怕我多食用几顿,就要咳血不止了。” 知冬面色微白,县主素有咳血的毛病。严重的时候连葱姜都不能吃,就怕这些活血的东西。 这道汤里加的东西都切碎了搓成了丸子,她们看不出,夏姣姣还是能辨别一二的。 她扔了汤匙,拿锦帕擦手,“难为她躺在床上还顾虑我的死活。也罢,把这碗汤给她送去,就当是断头汤。快到望京了,她的病也该有个说法了。” 听她说这种话,两个丫头眼都不眨一下,好似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 半夜时分,西苑偏屋一片兵荒马乱。 邢管事浑身冷汗涔涔,方才有丫鬟来哭,跟她同屋睡的卫嬷嬷忽然病情严重,这会子已经一命呜呼了。 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满脑子都是这趟差事能不能完成,莫不是有去无回? 兰姨娘是五老爷最得宠的女人,玉荣长公主去世之后,五老爷就再也没有续娶,兰姨娘就相当于五房的女主人。 卫嬷嬷则是兰姨娘的奶嬷嬷,一来观察县主的脾性;二来是给她下马威,让县主知道回了望京,也有人能治她。 现在卫嬷嬷直接去阴曹地府了,他知道县主要教训卫嬷嬷,但是没想过这小姑娘竟然明目张胆地下这样的狠手! 她就不怕吗? 夏侯府是不会容忍一个这样可怕而绝情的嫡姑娘。即使这位嫡姑娘是县主,当年长公主都能不明不白地去了,更何况是一个未及笈的小姑娘! 邢管事已经不敢往下想了,他只觉更深露重,夜色深沉。盼望这位县主,看在他是后入夏侯府的份上能够饶他一命。 第002章 好戏开场 夏姣姣一夜好眠,直睡到日头升起才唤人进来梳洗。 “县主,今儿会是个好天气呢!那些花花草草还是搬出去晒晒吧,我见国公府的下人都很守规矩,没有来探听过一次。”知冬将窗户推开,温暖的阳光投射进来,让人一阵恍惚。 夏姣姣轻眯起眼睛,觉得自己这把常年冰凉的冷骨头都要被晒化了。 “说不定人家已经察觉到什么,只是为了避嫌才不搭理。”她伸手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铜镜里的少女面色白得透光,只是唇色发白,看起来十分孱弱。眸光深沉而清幽,不疾不徐的态度,透着不合年纪的老练。 “咕咕,咕咕。”窗台上忽然飞过一只白羽红嘴的鸽子,脚上缠着信笺。 知秋立刻走上前,将信取下双手递上。 “去吩咐邢管事,明日启程。”夏姣姣仔细将书信看完,脸上闪过一抹冷笑。 她等的东风来了。 “县主,跟卫嬷嬷同屋住的丫头不太听话,只怕回京后会出岔子,要不要——”知秋将信鸽放飞,她没有说完,但是手上那个抹脖子的动作十分明显。 夏姣姣的身体非常不好,按照大夫的话来说,就是常年备着棺材板,指不定哪天晨起就用上了。 她这次回京,身边的丫头都知道她是要做什么,拖着孱弱之躯报仇,手段自然不会轻了。 她没有那么长久的命去耗。 她目光一闪,摇头,“不,想别的法子引到东厢去。我不能还没到府里,就吓到人。若是把他们吓死了,那不是浪费了我准备的百般死法。” 东厢住的就是薛彦,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算计上了。 “四爷,府上来信催了,让您赶紧回去。” 薛彦怀里抱着猫,这小猫气色好多了。听到小厮的话,他就眉头紧蹙,脸上涌出几分不奈。 “怎么,京中又是有哪位贵客要下地府了?” 他知道让他回去,就是为了给人施针救命。 “求求您放我进去,我是夏侯府五老爷兰姨娘身边伺候的。我家县主要杀我,卫嬷嬷已经死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求薛四爷赐药救命……”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外面传来惊慌的求救声。 薛彦拧眉,眼眸中闪过几分不耐的神色。 无需他开口,小厮便急匆匆地退出去让人把这丫鬟赶走,额头上已经沁出了几分冷汗。把守门的人骂了几句,才敢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这西厢的人真有意思,去打听一下他们何时走,我们跟他们一同进京。”薛彦面色难看,但是终究没发火。 邢管事是最后知晓自己看管的丫鬟跑到了别人家那边闹的,心里又开始发凉了。这丫头也是兰姨娘的人,他怕再惹出什么幺蛾子,已经让人看好了她,为何会跑出去,这其中的过程不猜也罢。 自从见到县主开始,他就觉得自己的寿命开始缩短了,像是有人拿了刀架他脖子上一般,随时都要掉脑袋。 * 一辆青色奢华的马车驶过,车壁上写着一个“夏”字,显然非富即贵。周围的百姓匆匆让开道路,就怕惊扰了贵人,暗暗猜测着是谁家的正头娘子如此有气度。 车内的正中央坐着一位娇柔俏丽的美妇人,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却自有一股体态风流。 身旁伺候的小丫鬟将一个个葡萄剥好皮送到她的口中,只见她樱唇一张,就将那又大又圆的葡萄含进口中,酸甜的汁水涌进喉咙里,让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县主那边可有消息?”忽见女子睁眼,眸光凛冽,已经不见方才的安然享受之态。 “回姨娘的话,卫嬷嬷已经许久未送信来了。至于邢管事之前明明被打点过了,但是不会为何出尔反尔,只言片语都未传回给我们。” 此女子正是夏侯府五老爷疼宠的兰姨娘,也就是夏姣姣亲爹的小妾。不过若不是先前的五夫人是长公主占了位置,恐怕这位兰姨娘早就扶正了。 “废物,一个未及笄的要死小姑娘都拿不住,卫嬷嬷也是老了。”兰姨娘冷笑。 旁边的丫鬟见状,立刻出声安抚:“姨娘莫气,动了胎气就不值当了。您有老爷的疼宠,又有大姑娘占了长字。县主没了母亲,除了封号好听之外,其余的回了府还不是任您揉搓。况且您就相当于五夫人了,这胎要是个哥儿,就更没人能撼动您的位置了。“ 当年玉荣长公主之死,惊动望京。今上与长公主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派人下来查最后也草草收场。这其中牵扯的阴私,当真是让人恶心作呕。 再不聪明的人都要在脑子里绕两圈,长公主年纪轻轻坠马而死,其中必有蹊跷。为何今上到最后却不查了,就这么不了了之。宫中未有只言片语传出,此中隐患不足为外人道也。 兰姨娘身后的娘家并不是小门小户,相反还是出生侯府,据说与夏侯府五老爷夏增情投意合。夏增乃是嫡幼子,夏侯夫人眼高于顶,又怎么愿意让他娶一个庶女。不过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位庶女还是成了兰姨娘,长公主也是与夏增成亲后一段时间,才偶然得知她竟然挑了一个这样的男人。 “也不知倾儿所说是真是假,那明镜庵当真能求男胎?这么多年了,那个贱/人的魂魄也早该散了,分明是她抢了我的增郎,抢了我的名分,还那么命硬。死后也不让我安生,她的女儿也是一样,命如草贱,偏偏死不了。” 兰姨娘眼含厉色,手指发紧,语气之中夹杂着滔天的恨意,足以见得她对玉荣长公主的仇恨。 伺候的丫鬟沉默,不敢接话。 不少人猜测玉荣长公主的死与这位兰姨娘脱不了关系,她们这些下人无从得知,因为当年伺候的人几乎没剩下几个,全部都没了。不过或许是报应,兰姨娘只生了五房的长女夏倾,之后就再无子嗣,即使怀上也很快小产。 如今肚子里的这胎怀得是最稳妥的,今儿就是去庵里烧香求一举得男。 * 外头人声鼎沸,夏姣姣轻挑起车帘,望京的繁华与奢靡就尽收眼底。 时隔七年,她还是回到了这个伤心地。 “咳咳——”身上一阵寒意袭来,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发抖打颤。喉咙发痒,不过轻咳几声,送到嘴边的帕子上就沾了几点腥红。 “县主。”两个丫头脸色一白,立刻凑过来拍背安抚。 夏姣姣冷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 “瞧瞧这望京有多厉害,我竟然刚回来就犯了旧疾。好像我娘摔断脖子的尸体就在怀里,我还在冰冷的池水里等死,我的亲人不救我,我九五之尊的舅舅敷衍我……” “县主,您别说了。这次回来,奴婢们哪怕命不要,也会替您报仇的!”知冬眼眶都红了,立刻抱住她。 夏姣姣住了口,喉咙里一片腥甜的味道。 就在刚刚那个瞬间,她的脑海里涌现出诸多让她哭泣彷徨的画面。她的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她当年年幼手无缚鸡之力,却有人要赶尽杀绝,连她也险些丧命,最后躲去她的封地,才得以捡回一条命苟延残喘地活着。 几个呼吸间,她已经冷静了下来,将染血的帕子扔到了一边。 “夏侯府的马车出来没?” 知秋点头:“出来了,府里的人传信来,亲眼看兰姨娘上了马车。” “来了就好,也不枉我伪装一场,跟我那好庶姐推心置腹。告诉她明静庵的老尼能求男胎了。” 清风浮动,车帘隐隐被撩起,夏姣姣闭上眼睛似乎嗅到了夏天的气息,让她浑身通泰。 忽而一声马的嘶鸣,失控开始。 一辆奢华的墨青色马车,直直地冲着另外一辆马车撞过去。很诡异的是,两辆马车上都有“夏”字的标识,好像是出自一家。 薛彦乘坐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夏姣姣马车之后,碰撞开始的时候,他就听到了声音。撩起帘幕,正好瞧见这一惊心动魄的场面。 对面的那匹马像是疯了一般,女眷的尖叫声听得一清二楚。 “姨娘小心,姨娘。” 满耳都是呼唤姨娘的声音,相反呼喊县主的,他却一声都没听见,好像前面被撞的马车里面全部是死人一般。 薛彦看见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 “砰——”的一声,车仰马翻。墨青色马车里直接滚出了一个女子,那女子打扮尊贵,正是那位让人艳羡的兰姨娘。人滚下来之后就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晕过去了,但是身下的一滩血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薛彦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紧盯着另一辆暗红色马车。那辆马车的四个角上分别插了几支不起眼的秸秆,如果不是他眼力卓绝五感灵敏,医术高明,恐怕就忽略过去了,只以为是小姑娘调皮用来装饰用的。实际上他嗅到了一股略显刺鼻的气味,他直觉相信这东西是让兰姨娘那两匹马忽然躁动的引子。 “县主,县主,您没事儿吧?好多血啊!” 这时候他才听到紧张的呼喊声。 薛彦扯着嘴角冷笑,当真是一出让人拍手称快的好戏。以自身的安危来与兰姨娘抗衡,刚进京就如此胆大包天,看样子这位县主当真是了不得! 第003章 不救妾侍 “四爷。”外头的小厮极其机敏,看到这个场景立刻轻声唤了一句。 “退。”薛彦放下帘幕不再看。 车外面人声鼎沸,这种碰撞自然是引来了诸多围观。薛彦身为医者,不想招惹麻烦,只有及时抽身。 夏姣姣躺在马车上,刚才碰撞的时候,知秋就一把搂住她,用脚死死蹬住车壁,所以她毫发无伤。 不过外头兰姨娘浑身是血的场景映入眼帘,她自然不能太平安无事。夏姣姣几乎不用装,将染血的帕子擦了擦脸,立刻变得濒临垂死。 “县主,薛家的车架离开了。”知冬悄悄凑到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夏姣姣动了动指尖,表示按计划行事,依然闭着眼睛躺在车上装死。 邢管事整个都傻了,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几乎眨眼间就有马车冲过来,然后那辆车里滚出个女人,还是他主子的爱妾。 那满身是血的样子,不用说都知道兰姨娘肚子里的种多半不保了。 “邢管事,快找大夫,大夫。县主没有呼吸了,县主她——”知冬踉跄着从车里爬出来,她的手上都是血,也不知沾了谁的。 邢管事一听这话,更是唬得一激灵。都已经进京了,县主要是死在这里,他可以想象自己一家子的命都不够赔的。 “大夫,大夫……”邢管事也是六神无主,一下子两位主儿都性命堪忧,他巴不得有神医在世妙手回春。 “薛国公府的四爷医术卓绝——” 外面吵吵嚷嚷的,但是邢管事充耳不闻,只有这一句,像是炸雷一般在心中响起。 “对,去请薛四爷,他的车架方才还跟在后头,走不远。”他一声令下,其余的侍卫和下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都去找人了。 夏姣姣听着外头乱哄哄的声音,唇角轻扬露出一抹冷笑来。 兰姨娘躺在地上已经昏厥了,等到场面稍微镇定下来之后,那几个伺候的丫头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将她抬上车。 对于跟上来的夏侯府下人,薛彦感到异常反感。 他拧眉,分明已经跑得够快了,竟然还被找到。 薛彦不耐烦听这些人的跪求,他直接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精巧的青釉瓷瓶丢出去。 “这一瓶是给玉荣长公主之女的,保她一命足矣。” 传话的人面上燃起几分希望,盼着刚才那双修长如玉的手能再扔一个瓶子出来。 “那我们姨娘——” 不等他说完,轿中人嘲讽的嗤笑声传来,“我不救夏侯府之妾。” 薛彦再次挥手,车夫利索地赶起车架,再不理会这些下人。 * 兰姨娘的胎没保住,甚至造成大出血,差点连命都丢了。 后来找了太医前来,依然不堪大用,夏增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娘,您好歹吃点东西吧!这个弟弟与我们没缘分,总还有下一次机会。你把身子养好了才是正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夏倾手里拿着汤匙,舀着参汤递到兰姨娘的唇边。 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夏倾却比同龄人要成熟了许多,眉眼狭长,胸脯高耸,一颦一笑皆带一股子媚态。人如其名,当得起倾国倾城这个“倾”字。 兰姨娘就这么一个闺女,十几年可谓一心扑在她身上。把夏倾教养得自带一股子勾人的气息。 “倾儿,娘的命好苦啊。你不要骗我,我已经听到太医说,我伤了根本可能再也不能怀胎了。我好恨,好恨啊!”兰姨娘的泪水涟涟,说到最后的时候,整个声音都嘶哑了,目光泛红,恨不得将她恨的人生生撕成两半一样。 夏倾也红了眼眶,她搂着兰姨娘安抚,“不会的,娘。天下名医那么多,爹一定能帮您找到的。” “名医都是怪脾气,当日的薛家四爷可不就让我丢了大脸。若不是他不出手,我也不会这样。他只给了那贱丫头保命药,却对我视而不见!”兰姨娘越说越难过,眼泪都止不住了。 夏倾蹙紧了秀眉,兰姨娘这几日躺在床上养身子,并不知道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薛彦何止是不待见兰姨娘,根本就是用言语羞辱了。那一句“我不救夏侯府之妾”,早已成为望京中的笑柄了。 她好不容易才把兰姨娘哄着睡下了,忧心忡忡地出了院子,就瞧见自己的大丫头候在门口。 “查得如何,究竟是谁放出那缺德消息?” 丫鬟愁眉不展,连连摇头,“不知怎地就传出来了,而且不是下人们说的,是几位闺阁夫人先说的。现在外头连说书的,都把这句话编进去了,一个字儿都没改。” 夏倾只觉得一口气憋到胸口,郁闷难耐。 她最忌讳人家说起她娘是妾,她是庶女。由于夏增对兰姨娘的无限宠爱,又没有嫡妻嫡女压着,夏倾还能自欺欺人。 现如今夏姣姣回来了,望京里到处都嘲笑兰姨娘是个不上台面的妾,也间接嘲笑她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用心未免太险恶了。你去找我表哥,无论如何让他想法子把说书的那些人买通。最起码把姓氏改了!”她气得直跺脚。 * 夏姣姣嘴里含着蜜饯,慢慢地将舌尖苦涩的中药味驱散。 她的心情甚好,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刚回望京就拿了个开门红,她原本只是想让兰姨娘吃些苦头,没想到老天开眼,竟然直接让她肚子里的种掉了。 想起兰姨娘浑身猩红,她又没有高兴太久,再次想起她的母亲也是这样浑身是血地死去,心中郁结难耐。 “咳咳——” 听见她的咳嗽声,两个丫鬟就有些慌了手脚,立刻端茶送水,拍背安抚。 “县主,您莫要思虑过甚,奴婢们都按照您的吩咐布置下去了。兰姨娘和三姑娘的名声好不了。”知冬心疼她,连声抚慰。 夏姣姣本来就吊着命回来,偏偏还心有深仇大恨,在扬州修养也无法静心,每日谋划回来报仇大计。 慧极必伤,她这身子是一天比一天差。跟阎王爷抢时间。 “不够,不够!”夏姣姣死死地抓住锦被,指甲都扎进了柔嫩的手心里也不自知。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就听外面一阵嘈杂声。 知冬拧眉,腰一扭就掀帘子出去了。 “县主,三姑娘来了。奴婢说您在修养见不得人,她还是要进来!” 知冬清脆而高昂的声音传来,弄得在外面等着的夏倾脸色青白交加。就没见过如此不识抬举的丫鬟,她即使真的有硬闯之嫌,但是丫鬟也不该说得这般直白。 就差没指着她的鼻子说,打扰了夏姣姣休息了。 “进来。” 夏倾脸上带笑,步履款款。走动之间裙摆轻飘,暗香浮动,端得是一副玉貌仙姿。 她瞧了一眼躺在床上面如金纸憔悴不堪的夏姣姣,面露得色。 占着个嫡女和县主的名头又如何,只怕这残破的性命不够她享受这富贵。 “四妹妹,你总算回来了。我们五房就我们姐妹俩,你身子这么不好。我娘又……那该死的畜生不长眼,竟然让一家人的马车撞到了一起……”夏倾掏出了锦帕按在眼角,立刻眼眶就红了。 配上她帕子上翩翩欲飞的蝴蝶,简直我见犹怜。 “都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面了,撞这一下反正也死不了。”夏姣姣自嘲地说了一句。 夏倾暗自咬牙,“我娘好不容易才有了身孕就这么没了,爹爹心疼死了,一直守在左右。若不是我劝,他还不去休息呢!” 转而她又懊恼地捂住嘴巴,“瞧我说的,妹妹回府之后一直昏睡不醒,还没见到长辈吧!祖父和祖母最是慈和了,几位伯娘也好相处,姐妹们更是性子娇憨。你之后见到他们,就知道他们是多好的人了。” 夏姣姣不说话,就这么冷眼看着她。 “怎么了,好妹妹。你哪里不舒服吗?长辈们不是不疼你,只是怕你身子娇弱吹不得风。你之前被抬进侯府的时候,祖母还问来着,等过几日你身子好了能下床,就去给她老人家请安,她肯定会疼你的!”夏倾摆出一副担忧的神色,将姐姐哄劝妹妹的耐心模样扮演得十分完善。 虽然她的心里乐开了花,她就是故意来这里刺激夏姣姣的。 回京又如何,府上没人欢迎她,县主又如何,长辈们不把她当小辈儿看待,夏姣姣就摆不起架子来。甚至以后那些下人都会踩她。 想到这里,夏倾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咳咳,咳咳——”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夏倾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夏姣姣张口吐出一口血来,恰好溅在了她新穿的玫红半臂上。 夏倾的脸都绿了,这是她最喜欢的新裙子,就等着穿来让夏姣姣嫉妒的。 半臂上那一朵朵绣制出来的梅花极其精致,好像是真的寒梅绽放一般。现在沾了血迹,一切都毁了。 “县主,县主。”知冬一把推开夏倾,立刻伸手到夏姣姣的鼻尖,泪水落下,尖叫着:“快请大夫,县主吐血要不行了。” 第004章 初次相见 夏侯府后院一阵兵荒马乱,夏姣姣没了呼吸要请大夫,几个丫鬟分头去给五爷和老夫人报信。 夏增正是气头上,如何肯请,甚至还在屋子里气急败坏地喝骂道:“丧门星,她怎么不咳死。” 倒是老夫人吃斋念佛,听到有人来报唬了一跳,立刻派人去请大夫。 “老夫人,好几家医馆的大夫都被请来了,没有用。”丫鬟急匆匆地进屋来,“回春堂的镇守大夫说,唯有请宫里的太医来瞧瞧了!” 老夫人眼皮一跳,她坐在蒲团上,原本正默念着经文。此刻是一个字也不记得,她睁开眼,眸光冷厉。 “让人塞些银子给那几个大夫,哪怕下狠药也要救回来。不能去请太医,否则恐怕要惊动宫里的贵人。好容易才被娘娘安抚住了,不能功亏一篑。” 她的手上还缠着一圈佛珠,此刻却没心情捻了。 之前夏侯府两辆马车相撞,早就惊动了宫里的人。太医进府来,也主要是为了瞧瞧县主,兰姨娘则是顺便。当时太医查看夏姣姣的身子时,言明引起旧疾复发,但是县主求生意志坚强,不受到刺激根本不会有大碍。 现在去请太医来救县主,那就是表明夏侯府有人刺激到县主了。 真惹恼了宫里头的贵主子,夏侯府不会有好下场的。 七年前玉荣长公主的死,今上的确没有多追究,但是这件事情就像一把刀时时刻刻悬在夏侯府人的头顶。只要有一个不顺心,九五之尊的迁怒不是那么好安抚的。 “老夫人,没用。那些大夫都推辞走了,留都留不住。”丫鬟去而复返,脸上的神色都快哭出来了。 那些大夫都是望京非常出名的,对于世家大族这些事儿非常清楚。虽说偶尔有几位参与后宅阴私,但是夏姣姣乃是县主,当今圣上的亲外甥女。即使今上不管她了,还有太后呢,太后是她的亲外祖母,为了玉荣长公主的死,两年没有让今上踏进过寿康宫。 皇家血脉,再借他们多少胆子,再给多少金山银山,他们也不敢暗害。 这趟浑水不敢淌,也只有赶紧逃离了。 老夫人眉头一皱,那张刻板的脸上隐隐夹杂着几分怒火。 “小杂种为何要回京!当年怎么不死在池塘里,偏要时时刻刻让望京的人记起那件事。记得我们夏侯府欠了玉荣长公主一条命!”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抠出来,眼眸迸射着冷光,像是一把匕首刺过去。 跪在地上的丫鬟瑟瑟发抖,她的鼻尖充斥着幽幽的檀香,明明是个异常清净的佛堂。案上摆着慈悲为怀的观世音菩萨,但是日日供奉菩萨的信徒,老夫人却说出这样阴狠的话语。 老夫人重新捻起了佛珠,默念几句经文平息了怒火。 “我记得之前薛国公府的四爷给了她一瓶子药,吃了之后就好了。现在少不得要派人去走一趟请他来,五老爷在做什么?” “五老爷在休息。” 老夫人拧眉,“现在可不是他闹脾气的时候,让他亲自去薛国公府请人,顺便把他大嫂也请着一起去。如果薛四爷不愿意来,就让大夫人去跟薛国公夫人求求情。薛四爷再大的脾气,也得听从他娘的命令。” 丫鬟领了吩咐刚要退下,却被一旁的嬷嬷拦下了,“老夫人,前几日大夫人就求了您领着大姑娘去庙里烧香了,今儿还没回来呢。” 老夫人的怒火再一次涌上来了,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冷笑道:“好啊,一个两个都跟我耍心眼。她竟然还躲出去了。” “把库房里我寿宴上收到的玉观音带去薛国公府,送给国公夫人,让老五机灵点儿。别给我摆臭架子,国公府没人搭理他。” * 一处郁郁葱葱的竹林后,建着一座竹舍,走入其中就觉得沁凉一片,让人浑身通泰,似乎空气都夹杂着几分舒爽。 薛彦身着蓝衫倚靠在躺椅上,手边放着黄花梨木桌案,两位俏丽的婢女随侍左右。 一人沏茶,另一人吹箫。悠扬的箫声配上清幽的茶香,简直人间仙境。 薛彦抬起修长如玉的手指,从俏婢手中接过茶盏。那紫衣丫鬟眉目含春,在他接茶的瞬间,用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待他抬起头的时候,调皮地冲着他眨了眨眼睛。 “紫娆又淘气了,可是想挨打?”他抿着唇轻笑,眸光轻闪。 “四爷许久不回来,奴婢和姐姐可是日思夜想。好容易盼您回来一次,您就对着那片竹子瞧,又或者抱着带回来的那只黑猫。爷的心中可是一丁点儿都不曾想过奴?”紫娆嘴巴一撅,声音娇软,这么一撒娇让人半边身子都酥了。 薛彦放下茶盏,拉住了她的手腕一用力,就让她转了一圈坐到了腿上来。又对着吹箫的绿衣婢女道:“绿俏,你妹妹说得可对?你也想爷了?” 绿俏收了竹箫,面容清冷,“爷折煞奴婢了,紫娆不知分寸,还请您放过她。” 薛彦冲她抬起手掌,绿俏丝毫没犹豫,就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男人再次用力,她也坐到了膝上。 风景正好,茶香四溢,美人绕膝,当真是好一番至尊享受。 可惜美人只能看不能吃。薛彦的心情就略显抑郁了。 “花妹儿,花妹儿。”不待他继续调戏美婢,忽而竹林外就传来一道道呼唤声。 薛彦直接变了脸色,紫娆不由噗嗤一笑,待见到自家爷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立刻抬袖遮住嘴。就连绿俏都唇角轻扬,隐约带着笑意。 饶是听了无数次这个称呼,她们依然想笑。 是的,薛家妙手回春的四爷,乳名叫花妹儿。 这名字就是薛国公夫人取的,贱名好养活。 “娘,我都说很多次了,不要再叫我乳名。要是让旁人知道了,我还活不活了。”待见得眼前穿红戴绿的妇人走到面前,薛彦终究还是有些暴躁地说出来。 薛国公夫人瞪眼,一屁股坐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拿起茶盏就灌了几大口,又呸呸地把茶叶吐出来。 “什么怪味儿。”她喝茶很豪爽,拿出锦帕擦嘴倒是秀气十足,“你长得再大,都是娘的花妹儿。” 薛彦几乎绷不住要呻/吟出声了,他再怎么好的涵养,到了他娘面前也要破功。 * 夏姣姣不知躺在床上多久了,她的意识一直昏昏沉沉,眼前始终是一片黑暗。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这个梦里承载了她所有的不幸和仇恨。 “姣姣,姣姣。娘说好了要给你生个弟弟保护你,可惜娘要食言了。”娇美妇人躺在她的怀里,肚子高耸,身下却是一滩血。 周围的人声嘈杂,似乎有大夫过来,要把她拉走。她却死都不放开妇人的手,这是她的娘亲,要给她生弟弟的娘亲。 “公主,用力啊。奴婢瞧见小少爷的头了,您用力啊。”似乎有人让妇人用力。 又有人要抱走她,说是产房血腥,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不等她嘶喊出声,她就感觉有人猛地推了她后背一把,在她往下栽的时候,周围的所有场景都变了。 娇美妇人不见了,周围的接生婆丫鬟也都消失了,她的眼前是一片池塘。 “噗通”一声,冰冷的池水灌入她的口鼻,她发间戴得雪白吊丧的绢花脱落了,就飘散在水面上。 她却一直往下沉,手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杏眼睁得大大的。 她想起先生前几日教的一个成语,现在来形容她正合时宜:死不瞑目。 “县主,县主,你该醒过来了。不然你的大仇也没人帮你报了。”耳边充斥着一道清冷而低沉的男声。 是谁在呼唤她? 她的房间里也不该有男人! 冰冷的池水退散,她的身体变轻上浮,黑暗逐渐散去,突如其来的光明似乎要刺瞎她的眼睛。 她睁开了眼,对上了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那人距离她很近,呼吸喷吐在她的脸上,带着隐隐的药香。 薛彦见她醒过来,剑眉轻挑,那双幽冷如点墨般的眸子也闪了闪。 “县主身子孱弱,对自己还是不要太狠。芷萝花虽能迷惑他人,也能迷惑自己。若有下回,兴许你就沉浸在噩梦之中,再也醒过不过来了。”薛彦放下衣袖,在知冬端过来的铜盆里,仔细将手洗了两遍。 夏姣姣的身体一僵,“你是谁?”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浑身都在戒备。 芷萝花配以其他药用,可以造成她身体上的衰败假象,她能瞒过那么多大夫就是用此法。 本以为无人知晓,没想到今日竟然被他看出来了。 “我?一个悬壶济世医者仁心的大夫而已,也是县主的救命恩人。”薛彦拿起布巾擦手,冲着她扯出一抹笑意。 夏姣姣的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落在了床边的一排花盆上,里面都种植着各个品种的花,娇艳欲滴。 薛彦冷笑,“人常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县主不仅不想着报恩,还想着杀人灭口吗?你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小花,对我不管用。” 他背起药箱,扭过头戏谑地看着她:“不过如果是县主这样的小娇花来对付我,说不定我还能心软。” 夏姣姣轻呼一口气,这男人真是观察细微,连她的阴暗心思都猜得丝毫不差。 “多谢相救,如果你喜欢终日与我这副病体同床共枕,并且成亲时首先抬进你府里的不是拔步床,而是棺材板儿。那我不介意嫁与你。” 薛彦冷哼,抬脚就走。心里嘀咕:美人猛于虎,娇花成毒花,早知道不救了! 待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夏姣姣猛地沉下脸来,暗道:呸,不要脸的,忒不是东西。 第005章 观音再世 薛彦背着药箱出来,就见夏增等在外面。 他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隐去了,相反还有些紧绷感。 “薛四公子。”夏增对他非常客气。 夏增长了一张颇为俊朗的面庞,即使已过而立之年,仍然不减风姿。面白清瘦,浑身透着书生气,负手而立的时候,衣袖翻飞,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可惜他也只有一副皮囊可看了。 “县主身子不好,方才算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五老爷还是多关怀些,莫要再让她受到刺激。府上的其他姑娘能约束就约束,勿要乱了嫡庶纲常。”薛彦对他没什么好感,甩下这几句话就准备离开。 “四公子留步!”夏增的脸色突变,不过眼下顾不得生气。 “只是小姑娘家的玩闹罢了,倾儿也是关心亲妹妹。”夏增少不得要替疼爱的夏倾说上几句,踌躇片刻方道:“我知晓四公子不救治夏侯府之妾,但是兰儿她很有可能无法再有喜,事关我五房子嗣问题,劳烦四公子多走一趟。” 薛彦怒极反笑,有些人就是蹬鼻子上脸,始终不知道分寸怎么拿捏。 “五老爷身体康健,定能有后。我说出去的话就一定做到,还是五老爷觉得薛某不救夏侯府之妾不够,要我以后自此不踏进夏侯府的大门,所有人都不用救了?” 夏增的面目扭曲,显然是心里憋着一股子滔天的怒火,但是却又无可奈何。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让出去路,不肯再同他说一句话。 “薛某出了这侯府大门,恐怕宫中的贵人会宣召我入宫诊脉。到时候贵人问了我什么话,我都会据实相告,特别是有关于县主的,五老爷好自为之。”薛彦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等到薛彦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夏增才回过神来。他的双眼赤红,显然是被气得,但是在恼火的同时,他又控制不住的心慌。甚至等他迈开步子的时候,才发现风吹到身上冰凉,已经沁了一身的冷汗。 * 夏姣姣第二日就下床了,披衣坐在书桌前,拿着毛笔在认真写东西。 知冬原本心情不错,心想着都日头升起了县主还没叫人进去伺候,想必昨晚定是做了个好梦。结果等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夏姣姣瘦弱的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东西在看。 “县主,您这身子还没养好,怎么就下床了?大清早的开窗,衣裳也不好好穿,您就不怕冻着!”她怪叫一声,快步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替她穿衣裳。 夏姣姣昨晚睡得并不好,心里存着许多事情。 那些痛苦再次入梦来,可能是身在望京,感觉太过真实了,她连闭眼都不敢。 “我得加快进度了,否则这百年世家的夏侯府何时才能倒?”她轻叹一声,看着知冬着急得快要哭的表情,不由笑了起来。 抬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身体哪有养好的时候,报完仇就算了了心愿,我也不用再拖着这副病体苟延残喘地活着,累人累己。到时候把你们几个都安排好好的,找个人嫁了。“ 知冬听她这么说,顿时就搂着她哭了起来,“县主你不许这么说,我要告诉林嬷嬷,你趁着她不在,总是说这些胡话,到时候让她罚你。” 见她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还把林嬷嬷都搬出来了,夏姣姣立刻举手投降。 “嬷嬷她们也该到了。” 似乎为了回应她说的话,话音刚落,就有只灰色的信鸽扑着翅膀落在了窗外,“咕咕”地叫个不停。 “真来了。”知冬喜滋滋地跑过去捉鸽子。 这种信鸽来往,白色的代表夏姣姣与他人通信的,灰色的则是他们自己人。 夏姣姣当年没了母亲,又遭人暗害,最后成功脱逃,去了自己的封地。一靠外祖母太后对她的维护和挂念,所以动手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地再来一次;二靠林嬷嬷忠心耿耿地守护。 这些年,她平安长大,并且将当年的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全部都是林嬷嬷的功劳。 “县主。”知冬将信笺递了过去。 夏姣姣认真地看了起来,上面只有简单的几行字,但是却写明了夏侯府几个主子们的动态。 她嗤笑一声,直接将那张信笺送到了红烛上,火舌一舔,就烧成了灰。 书桌上摆着几张字条,字条旁边都撒着几粒稻谷。 “把信鸽放上去,让这小家伙帮我选一选,第一个倒霉的人是谁。”夏姣姣的指尖戳了戳信鸽的红色小嘴,脸上带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知冬将怀里的信鸽放到桌上,那小家伙迈着爪子走了两步,就毫不客气地奔着一张字条上的稻谷而去。 夏姣姣将那张字条拿起来,上面的字迹极其娟秀,只是写字之人腕力不足看着有些绵软。 “大房?那就从这里入手吧。”她摸了摸信鸽的小脑袋,嘴角带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夏姣姣原本已经写了回信,又觉得不妥,把知秋叫到身边来,“你出府去见嬷嬷,让她稍安勿躁。我一切都好,她待在府外方便行事,找几个人去折腾一下我的大伯娘。” * 老夫人坐在佛堂里,依然雷打不动地念诵经文,但是不过片刻功夫,她就停了下来。 “老大媳妇到哪儿了?不是说今日回来的呢,这都快到傍晚了,去门口瞧瞧。”她总是心神不宁,觉得要有事发生。 虽说之前大夫人躲出去,不招惹夏姣姣这个麻烦,但毕竟还是她长子的媳妇,而且还是侯府的侯夫人。 或许是她糟糕的想法应验了,出去探查情况的丫鬟很快就回来了,神色还十分慌张。 “老夫人,侯府的车驾被人拦了。大夫人和大姑娘没能赶得及回来,而且——”丫鬟似乎说不下去了,臊红了一张脸,低头不语。 老夫人拧眉,着急地问道:“而且什么!” “而且那些人都是地痞无赖,对着大夫人和大姑娘尽说一些淫/词艳/曲,带去的侍卫撵走了一波,又来一波。最后出动了京郊守卫,才稍微控制下来。只是当时车驾未走多远,去寺里烧香拜佛的人诸多,都瞧见了。” 老夫人听到这些,提起的那口气如何都咽不下。面色苍白,眸光狠戾。 “是谁,是谁!要如此坏我们夏侯府的名声!这些地痞无赖根本不可能去佛门重地,他们竟然当着那些人的面儿……”老夫人猛地摔了手中的珠串。 红线崩断,一个个圆润的佛珠散落满地,滴溜溜地滚个不停。 老夫人只觉得胸口一口闷气,喉头发甜,显然闷得气血上涌,堵在喉间。若是她再不平静下来,恐怕就要被气得生生吐血了。 夏侯府乃是百年世家,根基底蕴都不差,子弟本领也高强。若不然当年玉荣长公主也不会嫁给夏增了。 老夫人更是眼利果决的,几个儿媳妇在望京贵妇圈皆是一等一的。即使现在五房没有了主母,但是她另外两个嫡儿媳都出类拔萃,完全没有让人小瞧去。 其中要数长媳最为聪明沉稳,名声更是数一数二。 大夫人的美名在外,因她与望京诸多知名的庵堂和寺庙关系甚好,而且乐善好施。模样端庄秀美,脸形圆润,是出了名的福气相。曾有人说她是“观音转世”,她十分争气熟读经文,禅理佛心俱是面面俱到,世家女眷争相与她交好。 至于她所出的大姑娘夏心,更是从小得她真传,并且额头上一点赤红朱砂痣,与观音菩萨的如出一辙。这对母女俩越发的出名,当年夏侯府因为玉荣长公主之死而遭受千夫所指的时候,也多亏她们母女俩才得以喘息。 现如今因着大夫人时常被其他世家女眷请去走动,夏心在一众贵女中也是举重若轻,玉荣长公主的事情已经无人提起了。 但是这一切美梦似乎做到了头,该醒了。被人当做观音在世的母女俩,本该高高在上,圣洁不可玷污的,如今却让地痞无赖对着大肆用淫/词艳/曲侮辱。 可以想象,那个场面定是十分壮观。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们的笑话,这么多年辛苦经营的名声,一遭受到如此玷污,不知还剩几何。 “让人去找侯爷。”老夫人气血翻涌了数回,最终还是回归平静,她闭上眼睛,似乎甚是疲惫。 丫鬟迟疑道:“侯爷说不许打扰他,他在书房处理公文。” 老夫人冷笑,“每天下朝就往书房钻,并且闭门封院不让人进,等到第二日上朝才出来。后院都不愿意去,娇妻美妾一个都不稀罕。他糊弄鬼呢!” 由于情绪太过激动,她的声音都变得沙哑难听,似乎充血一般。 丫鬟皱缩了一下,老夫人冷声道:“告诉他,他的发妻长女被人如此欺侮,他可以不在乎。但是等她们的名声彻底毁掉的时候,他这侯爷也当到头了。” 丫鬟领命,急匆匆地离开。 老夫人看着满地的佛珠,幽幽叹息,像是忽然老了十岁一般。 “老夫人,您说究竟谁要下这样的狠手,而且还用如此手段?”一直默不作声的庄嬷嬷低声问了一句。 “无论是谁,他都是冲着毁我夏侯府根基来的。这时间太巧,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咳血的小杂种?”老夫人眸光一闪,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不等庄嬷嬷回话,她又自我否定了,“府上没人搭理她,她不可能知道大儿媳何时回府,也没机会接触外头的地痞无赖。只是这小杂种跟她娘一样是个瘟神,刚回望京,我们夏侯府就跟厄运连连。” 第006章 罪不可恕 当晚夏侯府一直灯火通明,夏姣姣却早早地上床休息了。或许是因为今日刚整治了一番大房,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心情愉悦了许多,平时总是噩梦连连,今天却睡了个安稳觉。 甚至在梦中,她都瞧见了大房彻底衰败的下场。 对于夏侯府的诸多人来说,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往常总是高高在上悲悯众生的侯夫人,下车的时候面色惨白,不知是被今日的阵仗给吓到了,还是想起名声被毁掉的后果。至于夏心更是眼眶泛红,我见犹怜,一双杏眼都哭成了核桃。 她自幼跟随在大夫人身边,出入寺院庵堂,与世家女眷走动,所见所听皆是高雅厅堂颤音佛语,何时听过那些下流男人赤/裸/裸的侮辱。那种不堪污秽的字眼几乎让她招架不住,羞愤欲死。 夏姣姣大早上起来的时候,知冬就十分讨喜地将这事儿说了。 “全侯府的人都知道侯夫人和大姑娘的面色不好,侯爷更是气得踹了几个伺候人的窝心脚。往常奴婢瞧着那些泼皮无赖最是软骨头,见到官府吓得跟兔子见了狼一样。不过听人说,昨儿那几批折腾大夫人的,都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不惧侍卫和官府,甚至还追在马车后面。若不是侍卫机敏,好几个都把手从车窗里伸进去了,吓得她们尖叫连连。” 知冬嘴皮子利索,见夏姣姣起了兴致,更是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 “说得跟你亲眼瞧见似的。”夏姣姣坐在铜镜前,难得的精神不错,横了她一眼。“望京的地痞无赖自然不成气候,不过我让林嬷嬷找的是四散街头的乞丐,发些衣裳沐浴干净,再用食物银钱做饵,自然效果好。” 得了这个眼神,知冬倒像是受到莫大的鼓励一般,脸上略带得色,“县主好谋略!可惜奴婢没当场瞧见,若是真在寺门外,定要带头拍手称庆!” 在乞丐的眼中,有时候食物和银钱比生命还重要。况且这些人没有任何背景,基本上也没人在意。等事后结了账,再让他们穿回破衣烂衫,头脸用黑灰一抹,那些官府再想找人也是难于登天。简直事半功倍! 说完这几句,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轻叹道:“世人皆为名利来。昨儿晚上侯夫人和大姑娘回府,奴婢还去凑了回热闹。看着大姑娘那样儿,奴婢都感觉她回去就要吊死在屋里了。” 夏姣姣轻笑:“你竟然还会说这大道理了。那些围观者不会管她们是否被人陷害,又有多无辜,只要有热闹看,就恨不得把消息四散开。不过她不值得同情,这都是报应。”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调变得极其低沉,眉眼间闪过几分狠戾。 知冬也变得沉默了,她也就是感慨那么一句。其实对于大房的处境,她恨不得放鞭炮庆贺了。 这位侯夫人从当姑娘的时候就素有贤名,嫁进夏侯府更上一步,里里外外都是夸赞她的。不过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嫉妒玉荣长公主。与长公主同为妯娌,就注定她失去了原有的光环,女眷聚会自然而然别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长公主的身上,对她肯定不如长公主。 正是这么点儿差别对待,让侯夫人心存歹念,玉荣长公主的坏脾气,妒妇毒妇等名声未尝没有她的功劳。 是的,玉荣长公主在闺阁之间的名声很不好。 而夏心也沿袭了她亲娘的特点,看着比谁都好,但是嫉妒之心却极为可怕,从小就能看出来。夏姣姣身为有封地的县主,自是从小就有高人一等的感觉,夏心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至于七岁那年丧母之后,她又不幸落水,其中少不了夏心的参与。 “县主,您莫要多想。”知冬看着夏姣姣的脸色又有些不好,暗自懊恼自己话多。 好容易有开心的事情,却又牵扯起县主的伤疤来。可以这么说,玉荣长公主一尸两命,夏侯府几乎所有人的身上都背着罪孽。而夏姣姣这次回来,就是来索命的。 “这世上大多数都是小人得志,娘承受了那么多,她死了却没人记得她的好。而且她的死,几乎全部都是由身边之人一手策划的,想她快意恩仇一辈子,竟然落得那样的下场,虎落平阳被犬欺,带得子嗣都受累。这么多年了,老天有眼让我有机会来磋磨他们……” 夏姣姣似乎魔怔了一般,陷入了一片低声的呢喃之中。 * “太后娘娘来了懿旨,还请府上女眷来接旨。”尖细刺耳的嗓音在厅堂内响起。 大夫人此刻强撑着一张笑脸接待,这位公公正是太后身边的大红人韦公公。平日难得一见,今儿传旨竟然要他亲自跑一趟,天知道韦公公都是当上寿康宫总领太监的人了,多少年不出宫办这跑腿的差事儿。但是这回过来,而且言明要府上所有女眷都过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韦公公稍待,这就让人去通传。”大夫人脸色还有些苍白,她昨日刚受了磋磨,已经准备躲在府中不出门,没想到第二日就要来接待宫中之人。 韦公公也不坐,就站在那里,随意瞥了一眼她,“太后娘娘让咱家问一问夏侯夫人,究竟是怎么招惹了那些地痞无赖?” 大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玉荣长公主死后,夏侯府已经成为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若不是夏侯府在后宫里有娘娘得宠,今上又是态度不明,后宫不得干政,太后也顶多对她们女眷发发脾气。 “公公有所不知,这完全就是无妄之灾,我与小女一向都是出入佛门重地,哪里会惹上那些人。韦公公,您可得帮着我们在太后娘娘美言几句。”大夫人不敢怠慢,边说边掏出荷包来小心翼翼地塞进他的手中。 太监来传旨,用银钱打点这几乎是默认的规矩。 之前知道这次是韦公公过来,大夫人塞了一张大额银票进去才算稍微安心。 韦公公轻哼一声,没有应承,但是收银子的动作却丝毫不慢。对于他这样油盐不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态度,大夫人也唯有忍着。 这些上了年纪爬上高位的太监,哪一个不是人精,通常不会得罪权贵。但是韦公公敢如此不给她脸面,显然是来自太后授意。 很快大房三房和五房的女眷基本上都到了,连老夫人也换了一身衣裳来到前厅。夏侯府只留了三位嫡房在府中,其余的庶子都被老夫人打发了。 “韦公公,县主身子不好,可能来得慢一点儿。”大夫人凑上前去轻声说了两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 韦公公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太后让咱家问清楚了,县主是住在哪所院子啊?若是太远一定要用轿子抬着,若是夏侯府没有好屋子给她住了,索性就接进宫里去。没人疼她啊,自有太后疼。” 他的话音刚落,厅堂里就猛地寂静了一下,大夫人连连蹙眉。 被称为观音转世的她,已经许久没体会到这种憋屈感了。 “县主,您来了。”韦公公听得外面人通传,拿着懿旨就出去迎接了,弄得一屋子女眷面面相觑,眼神中都带着几分不自在。 对她们不冷不热的韦公公,面对夏姣姣整个人都换了一副嘴脸,热情得不像话。 “太后娘娘知道您身子不好,特意说了地上凉,您坐在椅子上听旨便可。”韦公公等着夏姣姣坐踏实了,才轻咳了一声。 拿着懿旨走到厅堂中央,那一屋子女眷包括老夫人全部跪了下来,唯有夏姣姣坐在高椅上,低垂着眼睑看向她们。 众人的脸色可谓难堪异常,老夫人扯着手腕上新戴的佛珠串,脸色晦暗不明。 在这道懿旨之下,她这个祖母都要下跪,夏姣姣那个晚辈却公然地坐在那里,看着所有人跪下。太后这举动分明就是踩她们脸面,她甚至都不敢偏头却瞥一眼,生怕看到那个小杂种高高在上的模样,她要生生地气吐血。 “玉荣近日频繁托梦于哀家,言明有人欺侮姣姣。哀家辗转反侧,不能安眠。昌乐县主乃哀家亲外孙女,自幼缠绵病榻,千金之躯,理应众人皆让之。夏侯府五房庶女夏倾,以下犯上,以大欺小,害县主吐血晕厥,罪不可恕。夏侯府全府未曾对其惩罚,管教不严,不堪为百年世家。哀家甚忧之,传昌乐县主进宫——” 韦公公扬高了嗓音,将这道懿旨读得抑扬顿挫,振聋发聩。 他的话音落下,厅堂之内寂静无声,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跪在地上的主子们几乎皆是脸色苍白如纸,被点到名的夏倾更是抖得跟糠筛似的,恨不能立刻晕过去作罢。 她肠子都悔青了,只不过去夏姣姣面前炫耀几句,她就得来太后的一道特地骂她的懿旨。 “罪无可恕”这四个字几乎把她打入地狱一般,难道就为了几句话,她就要死了吗? 夏姣姣轻轻扯着嘴角微笑,若不是碍于韦公公还在,她定要当着夏侯府女眷们的面儿,大笑特笑。 “昌平接旨,谢太后娘娘做主!”她从椅子上站起,一步步走到韦公公的面前,恭敬地将懿旨接下。 这个世上,唯一让她感念亲情的,也只有她的外祖母了。 第007章 觐见太后 夏姣姣乘着宫里来的轿撵离开了夏侯府,一路上韦公公一直在嘘寒问暖,也把太后娘娘对她的担忧表达得一清二楚。 至于夏侯府则是彻底乱套了,他们人刚走,夏倾就开始嚎啕大哭,跪求老夫人救她。 老夫人眉头紧蹙,她气得太狠了,手上力气没控制住,刚戴了没几日的佛珠串再次崩断了红绳,散落一地。 她能有什么办法,莫说世家大族了,就连小门小户嫡庶之间都有争斗,哪有这样下懿旨管人家家务事儿的。但是太后偏偏做出来了,还把他们整个夏侯府都奚落了一顿。 “县主,太后在宫中等您许久了,您刚回京的时候,她就想派人去接您。没想到马车相撞,后来等您醒了,又有那些宵小之辈,太后就一直被劝着。”韦公公没敢上来扶着她,只是一直小心翼翼地在前头领路。 太后很显然把她安排得十分妥当,她几乎没有走什么路,全部都是轿撵,只是到了寿康宫的范围,才被搀扶下来。 “县主。”一道殷切的呼唤声传来,就见一位嬷嬷翘首以盼,看到她的身影快步走上前来,猛地拉住了她的手。 夏姣姣微怔,眼前的嬷嬷正是一直伺候太后的徐嬷嬷,她微微俯身,“嬷嬷。” “老奴失态了,看见您就顾不得规矩了。快随老奴进来吧,太后娘娘在内殿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徐嬷嬷擦了擦泛红的眼眶,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今上是个大孝子,太后住的寿康宫更是雍容华贵。听说若不是太后三令五申不要太过铺张浪费,兴许这里要比现在更为夸张。 之前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她就瞧见满眼的好风景。待走进殿中,更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多宝阁里的摆设每一样挑出来都是世间少有,殿中坐着一位老者,看见夏姣姣的身影,立刻要站起身来,但是兴许由于太过激动,她的身子竟是摇晃了两下。 左右伺候的宫女上前扶住她,以免太后摔倒。 “外祖母。”夏姣姣看着太后苍老的容颜,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断了,连忙冲过去。 太后一把搂住她,直接开始痛哭,“姣姣,哀家的姣姣啊。” 夏姣姣七岁离开望京的时候,太后还是保养得尚好,一根银丝都没有。虽说当时玉荣长公主的死让她变得憔悴些,但是还算康健。如今她再回望京,就发现那个会把她抱在怀中舍不得撒手的外祖母,已经老了。 甚至老得不像样子了。 头发花白,脸上纹路甚深,明明依然在这深宫中,婢女成群,锦衣玉食。但是她的状态很不好,像是这七年日日夜夜都在饱经风霜一般。 “姣姣,外祖母对不起你娘啊。说好了要照顾你,你却受了这么多的苦……”太后情绪太过激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用手不停地捶着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自我惩罚一般。 夏姣姣吓了一跳,连忙拍着她的背轻哄,自己也不敢哭了。 “太后,太后!”没想到老人家没撑住,直接晕过去了。 吓得一众伺候的人手忙脚乱,夏姣姣也愣住了。 “快把薛四爷开的药拿过来。”幸好徐嬷嬷还算镇定,喂下一颗药丸,太后才算是稳定下来,慢慢地睁开眼来。 祖孙俩见面,自然是有诸多话要说。 太后不能把她抱在腿上了,但是一直握着她的手,好似生怕有谁跟她抢似的。 “姣姣,你跟玉荣长得很像。外祖母一见你,就想起我那苦命的姑娘。你放心,你进京之后再也不用受罪了,就住进宫里来,待在外祖母身边。让你舅舅给你抬公主的身份,给你划封地选夫婿,望京的好男儿皆由你挑。但是别像你娘一样,挑错了人……” 太后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她的后背,像是确认她在不在一般。 夏姣姣的眸光闪了闪,她没有接话。 太后这番话说出来,只是情绪激动之下的产物,实现的可能性很低。 她还是要回去夏侯府的,否则那里的仇人如何收拾。她也不会要公主的名号,自从今上对于母亲的死轻拿轻放之后,她对这位皇舅舅,就一直心存芥蒂。 太后也不敢惹夏姣姣哭太久,毕竟祖孙俩身子都不好,吩咐人领她进去休息。 “太后,今上在外面等着,说是想来瞧一瞧县主。” 太后的面色微沉,冷声道:“县主刚进宫,自然是要休息。七年前不晓得关心,现在来做什么!” 殿内的人听到太后如此说,都是噤若寒蝉。 玉荣长公主刚死那会子,太后与今上的关系直接从母慈子孝,变得冷僵异常。连续两年,太后当着他们这些宫人的面儿,恨不得把今上的脸面往地上踩。也不许今上踏足寿康宫,更是不愿意跟他说一句话。 后来关系好容易缓和了,这回见到县主,夏姣姣那副面色苍白羸弱不堪的模样,再次把太后心中对长女之死的痛苦和哀怨全部勾了出来,所以对今上也没好脸色了。 见太后发脾气,其他宫人都不敢说话,唯有徐嬷嬷觉得不妥,上来劝阻,“太后,县主年纪还小,恐怕不懂这其中弯弯绕绕。今上想来也有自己的苦衷,您得让他们甥舅关系亲密,以后县主还要仰仗今上照顾。若是让县主听见了,恐怕心中留下疙瘩,长公主九泉之下也不会愿意看到这一幕。” 太后皱着眉,眼眶又红了。 “他有何苦衷,他有何苦衷!我的玉荣好生命苦,哀家当年若不是生了龙凤胎,而是一对男胎该有多好!” 徐嬷嬷脸色急变,不由扬高了声音,“太后!” 太后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也知道方才说多了,环顾四周厉声道:“县主年纪小,哀家把她捧在手心里。若是让我知道有谁在她面前乱嚼舌根子或者给她气受,哀家定是不饶的。” “去跟今上说,哀家乏了与昌乐一起休息了,待晚上一起来用膳吧。”她缓和了口气叮嘱几句。 夏姣姣的确很疲惫,几乎倒在榻上就睡了。外殿发生的一切她都不得而知,但是即便亲耳听见了,她也只会冷笑两声。 所有人都当她是孩子,一无是处的病秧子,又或者是等死的短命鬼。 实际上她母亲离开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当孩子的权利了。至于这一身病痛,她不仅不痛恨,反而要感激。正因为她时而咳血,才让人遗忘了她。 遗忘了她是玉荣长公主的亲生女,自然有玉荣长公主的风姿和傲骨。 或许是回到了母亲成长的地方,夏姣姣竟然没有做恶梦,相反她见到母亲回到了她的身边,一直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轻柔地给她讲故事。 这个故事是一对龙凤胎姐弟之间的温馨互动。 这对姐弟十分幸运,生于帝王之家,又何其不幸,为了皇位而战。 姐姐自幼聪慧异常,而且性格坚韧,她的父皇非常宠爱她。亲自辅导她读书写字,骑马射箭,曾数度对人云,可惜玉荣不为男儿身,否则这整个天下都是她的! 弟弟虽然不爱说话,但却是个小粘人精,最喜欢跟着姐姐后面当跟屁虫。 他们慢慢长大的时候,父皇衰老,其他的兄弟姐妹要去抢一个非常大的金元宝。龙凤胎姐弟最先受到攻击,因为他们都是今上宠爱的子女,为了让自己活着,只有变得强大。 弟弟娶妻生子了,并且在姐弟俩齐心合力的情况下,终于抢得了金元宝,姐姐后来也嫁人了,大家都迎来了幸福的未来。 夏姣姣听见四五岁的自己用稚嫩的声音问道:“那金元宝只有一个,给谁了啊?姐姐那么厉害,是不是给了姐姐,那弟弟好可怜!” 娇美的妇人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掌心特别温软,虽然有些薄茧,但是这个动作温柔得让夏姣姣想要流泪。 “不是,姐姐那么疼爱弟弟,自然给了他。” “那姐姐呢?” 妇人微笑:“弟弟会保护姐姐。娘亲以后也给你生个弟弟保护你。” “姐姐有孩子吗?” “有,她有一个全天下最聪明最可爱最漂亮的小仙女当她的女儿。” “比我还聪明还可爱还漂亮吗?” 妇人没有回答,只是轻柔地笑着,将她抱在怀里重重地亲了一口。摇晃着她,轻哼着舒缓的曲调哄她入睡。 夏姣姣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泪水滑过眼角直接落在了玉枕上,晶莹剔透得像是她幼时爱玩的琉璃石一样,闪亮耀眼。 儿时的自己只觉得这个故事好笑,娘亲就是为了哄骗她喜欢弟弟,这样等弟弟生出来了,她就会保护他。像娘亲讲的那个故事一样,姐弟俩感情很好。 她从小就想法特别多,还人小鬼大的有些小心眼。对于弟弟她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很高兴自己可以有个听话的跟屁虫了。 但是后来她慢慢长大了,才明白过来。母亲讲的故事不是无中生有,故事里的姐姐就是母亲,弟弟是她的皇舅舅,至于那个谁都爱抢的金元宝则是皇位。 “姣姣,是不是做噩梦了,怎么哭了?外祖母抱抱,坏东西都飞走了!” 她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充斥着幽幽的果香,让她想起母亲身上的味道,就连哄她的话都一模一样。 夏姣姣轻眯着眼,在殿外看到一双黑色长靴,上面绣有五爪金龙。 第008章 再次见面 祖孙俩收拾好出来的时候,九五之尊已经坐在殿内,那身明黄色的龙袍极其耀眼。 夏姣姣立刻俯身行礼,她的规矩是林嬷嬷教的,自然挑不出一丁点儿错处来。 “姣姣长大了,你小时候皇姐总担心吃太多长成个小胖丫头,现在变漂亮了。”威严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只是提起“皇姐”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有所缓和。 夏姣姣轻抿着嘴唇微笑,她的脸色依然不好看,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旁边有两个小太监在试菜,今上的动作一板一眼,并没有特别的喜好。他对夏姣姣倒是颇为关心,时常让人夹菜给她吃。 “这个酒酿丸子皇姐生前最爱吃,朕记得你也是爱吃的。”今上扭头对她说了一句,语气温和。扭头对内侍吩咐道:“给县主盛一碗。” 夏姣姣依然微笑,今上让人盛来的东西,她自然不会拒绝,一碗酒酿丸子全部吃下了。 她眸光微闪,下意识地瞧了一眼今上。九五之尊那双与她很像的眼睛直直地扫过来。她咽下最后一口丸子,嗓子眼儿有些发痒,脸上的笑意却越发乖巧,“真甜!” “多谢皇舅舅,皇舅舅果然记得姣姣爱吃什么。”夏姣姣用了一小碗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活泼了许多。 她不再像原来那般拘谨,不过一碗酒酿丸子,就让甥舅俩的关系拉近了许多,似乎像小时候一样亲昵。 “姣姣此次过来,可是带了礼物送给外祖母和皇舅舅的。”夏姣姣有些迫不及待,不等这顿饭吃完,就小心翼翼地从衣袖里摸出两个香囊来。 太后的香囊上是一只可爱的小猴子,今上的则是一只黄毛小鸡,看着甚是可爱。童真童趣的,针脚倒是细密。 “哎呦,鬼机灵的小丫头,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呢!”太后连忙把那个小猴子香囊拿了过去,仔细打量了一番。 旁边的徐嬷嬷也走近了几步凑趣,“县主这绣活不错,图案也讨喜。” 香囊上绣的都是他们二人的属相,因为玉荣长公主在刺绣方面几乎没什么天赋,也不喜欢学。为此夏姣姣小时候,太后和今上曾逗她玩儿,让她刺绣,她当时人小脾气倒大,当时就放下豪言壮语,长大了一定要给外祖母和皇舅舅一人绣一个香囊。 “那是当然,母亲去后,姣姣在这世上的亲人已经不多了。这么多年多亏了外祖母和皇舅舅垂怜,姣姣没什么别的本事儿,身子又不好,只有拿针的力气了。”她欢欢喜喜的样子,倒是一点伤感都没有,显然是习惯了自己的状态。 太后难免又心疼起来,夏姣姣立刻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道:“外祖母不喜欢吗?姣姣绣了好久,手上都被扎了好几针。” “喜欢喜欢,只要是姣姣做的,哀家都喜欢。”太后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今上在太后的瞪视下,将香囊收了起来。 夏姣姣似乎真的放松了下来,胆子也变大了,哪怕跟今上也是有说有笑。那调皮的小模样让太后心里痒得很,恨不得把这小姑娘搂进怀里狠狠地揉两把。 今上的面色比平日要缓和得多,仿佛又回到了夏姣姣幼时,所有的长辈都疼爱她。 太后的眼睛有些湿润,心里默念:玉荣,你看到了吗?姣姣会幸福的。 “咳咳,咳咳——” 只是好景不长,夏姣姣忽然开始咳嗽起来,原本有说有笑脸色发红的可爱模样也消失了,整个人变得苍白无力。 “姣姣,你怎么了?”太后被唬了一跳,立刻起身想去搀扶她。 夏姣姣扯着嘴角轻笑,却是比哭还难看,“我没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看到鲜血从她的嘴里喷出来,太后脸色突变,立刻着急地叫人传太医。 今上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停在她的脸上,最终挥了挥手,“朕之前召薛家四郎入府,这会子应该到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人领着薛彦进来。 薛彦今日一身银灰色锦衣,上面用银线绣着富贵锦绣,外罩白色薄纱,腰束玉带。走路带风,好一副翩翩俏公子的模样。 “草民——”他作势要拜,却被今上拦住了。 “行了,来帮县主瞧瞧。朕听说之前县主吐血两回都是你给看好的。” 夏姣姣一身嫩黄裙衫,如今胸口处已经浸满了艳红色的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也从嘴角蜿蜒着一条血迹。 薛彦拧眉,瞥了一眼吐血不止的夏姣姣,心里也颇为纳罕:他每回见到这小姑娘,不是在吐血就是在昏迷,怎么到现在还活着? 夏姣姣更是不满,她每次见他的时候,这厮都是一副谪仙出尘的状态,而自己狼狈异常。 “还请县主移步床上躺平。” 几个宫女七手八脚地走上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去了床上。 薛彦净手之后替她诊脉,没想到这一折腾,夏姣姣好容易止住的咳嗽又开始了,当然咳血也是少不得的。 他找来一块布巾,轻轻垫在她的脖颈处。布巾在她的胸口展开,夏姣姣这个时候倒是异常敏感,甚至连他的指尖轻蹭到了她的胸,都能感觉到。 薛彦这个动作十分熟练,有时候他替老者或者幼儿诊脉时,时常会遇见呕吐的场景,所以在他的眼中诊脉的时候不分男女。但是县主此刻却瞪圆了眼睛看着他,神色不快。 “对不住,患者不分男女老少。”他追加了一句,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 只有跟他对视的夏姣姣,看出了他眸中闪过的一丝戏谑。 他分明在嘲笑她! 有什么好笑的,虽然没有正面摸到她的胸,但这种亲昵的举动不能让宫女来代劳吗?还非要他亲自来做,就算她不过十四岁,又因为病体缠身发育缓慢,胸脯不算很挺,但她也是个女子! 薛彦继续诊脉,他皱着眉头在认真地辨别着什么。殿内几乎大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安静得好似掉落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昌乐这是怎么了?刚进宫的时候,哀家见她气色还好。”太后一直等他诊完脉,才轻声询问了一句。 若不是夏姣姣的气色还不错,太后也不敢让人把她抬进宫里来,就怕还没见到她面儿,反而被折腾地死在了半路上。 薛彦沉思了片刻,低声道:“县主之前在夏侯府修养得还算不错,若无人刺激是可以调养的。至于宫中,恐怕是因处处想起玉荣长公主,心中忧思难解,遂一时迷了心吐血导致的。” 他的话音刚落,太后就直皱眉头,“哀家原本还想留昌乐在宫中小住,看样子这回是不行了。” 夏姣姣的嘴角闪过一抹冷笑,她一把抓住了薛彦的手腕,暗暗用力。 “是啊,外祖母,薛家四爷乃是妙手回春医者仁心。我之前两回都是靠他才捡回了一条命来,他的话是不会错的。”她急速咳喘着,眼看又要吐血却忍住了,只不过她手上的力道丝毫不减,甚至还用上了指甲。 薛彦拧眉吃痛,小丫头,爪子还挺利。 * 今上领着薛彦回了龙乾宫,九五之尊的面色不是很好,丝毫不见之前亲和慈祥的模样。 “依你之见,那丫头是真咳血还是假的?” 薛彦低头,“县主体内气血翻涌,似有活血之物引其咳嗽吐血。” 今上颔首,转而开始表扬他,“不愧是你爹的儿子,有乃父风范。你大哥也没白推举你一回,这些年在外四处游医,见识也涨了不少。在太医院挂个职吧,朕知晓你性子不喜约束,只是每五日去给县主诊诊脉。那丫头朕就交给你了。” “微臣领旨。” “今日你的表现朕很满意,原本还要找别的法子让那丫头出宫,你那么一说倒是替朕省了不少麻烦。待会子朕会派人去薛国公府赏赐,到时候你就等着领赏吧。” 薛彦毕恭毕敬,“多谢今上没有怪罪微臣善作主张。” 龙椅上的男人摆了摆手,忽然感觉到衣袖里的东西,不由蹙了蹙眉。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香囊,直接丢到了桌上。 薛彦已经准备要告辞了,他下意识地抬头,鬼使神差地仔细瞧了一眼那香囊。明黄色的小鸡绣在上面活灵活现,足见绣工精致,一看便知出自闺阁女子之手。 只是那小鸡有一双赤红色的红豆眼,像是滴了血一般。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你还喜欢这种小玩意儿?朕待会儿让尚服局最好的绣娘给你做几个,这个就不能给你了,虽说朕不甚喜欢,但毕竟是姣丫头的一片心意,太后到时候若是提起来,朕拿不出来可就要惨了。”今上现在的心情由阴转晴,还顺口调侃了几句。 薛彦露出一抹笑容,连忙低下头,脑子飞速盘算着。想起方才吐血不止的夏姣姣,告辞的话到了嘴边又换了个说法,“虽说大哥一向刚正不阿,举贤不避亲,但是想来微臣年纪尚轻,若是如此去了太医院,只怕难以服众。不如今上让微臣帮您诊脉,就当考验微臣的本事儿。” 今上敲了敲龙椅的把手,忽而爆发出一阵大笑,“你这性子还真是跟你大哥说得一模一样,经常会做些失礼的事情。也罢,朕就给你当一回挡箭牌。” 得到今上的认可,薛彦方才松了一口气。 他入宫之前,他的嫡长兄就曾告诫过他:当今圣上喜怒无常猜忌多疑,而且手段狠辣,是一个将帝王术玩儿得很溜的人。能不说话就闭嘴,能不动作就保持僵硬。 可惜第一次见今上,他就铤而走险了,还为了一个刚刚用手狠掐他的平胸小丫头。 第009章 轻/薄县主 “今上,您的身体尚算康健。只是太过疲惫,恐有失眠之兆。这是微臣调的易睡香包,必要时刻放在枕下熏一熏,会有奇效。只不过里头放了几位香料味道比较大,刚开始会觉得略有刺鼻。”薛彦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白纱裹着的香包,里头的放得药材隐约可见。 正如他所说,刚拿出来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不过九五之尊倒是没怪罪他,随手丢到了桌上小鸡香囊的旁边。 “行了,知道你的本事大。若真有奇效,朕重重有赏。”今上挥了挥手,总算开始撵人了。 薛彦不再耽搁,立刻行礼退下。 等他的背影消失之后,今上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桌上并排而放的两个香包,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眸色微沉。 “去太医院传李院判过来,真有些头晕。” 立刻就有太监得了吩咐出去请人,今上伸手捏了捏眉头,让自己整个人稍微放松些。 在他没注意的时候,那个香囊上小鸡如血般的红豆眼,似乎沾染了什么克制它的东西,血色稍微退了些。 薛彦快步出了宫,他坐到马车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撩起衣袖探查自己的手腕。只见雪白的手腕上,赫然有几道抓痕,还有清晰的指甲印。红通通的一圈,显示了罪魁祸首当初用力甚猛,指印都能瞧见。 “小丫头,脾气还挺大。”他轻哼了一声,半路让车夫换了个方向。 * 有了薛彦那几句话,夏姣姣并没有在宫中多留,稍微休息了一个时辰,就被太后让人伺候着送出了宫。 夏姣姣捂着胸口,面色虽苍白无力,甚至嘴唇发青,但是眼眸却亮得吓人。 马车摇晃地行驶在路上,她窝在柔软的锦被之中,孱弱不堪。但是任谁瞧见她脸上那副幽冷的表情,以及坚韧的眼神,都不敢小瞧了她。 “县主,您没事儿吧?”知冬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方才进宫她并没有跟着,此刻瞧见她出来之后,比进去之前脸色要更加难看,不由内心担忧。 皇宫里不是有疼爱县主的太后娘娘么,为何县主的病情反而加重,难道是有人当着太后的面儿折腾县主。 知冬不敢多想,县主一向不是吃亏的主儿,但是现在却变成这样,八成那个人就是宫里最高贵的主子了。 幸好很快就夏侯府了,早就有门人在等着了,见到这马车,正门大敞迎接县主。太后训斥的懿旨都直接到了侯府里,再无人敢轻慢她,甚至巴不得把她当个宝供着。 “县主,薛家四爷已经在府中等着您了。”自有丫鬟在马车外面通报了一声。 夏姣姣面色一变,她现在非常不想见到那个男人,眉头一拧:“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打发他走!” 她的心里是有怒气的,在宫中发生的一切,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她为何忽然咳血,恐怕当时除了太后还被蒙在鼓里,其余的人都清楚。 那丫鬟是老夫人身边得宠的,听见她毫不客气地甩出这句话来,神色微怔,明显没想到县主竟然如此不给面子。整个夏侯府都知道薛四爷是县主的救命恩人,而且还救了两次。并且头一次的时候,薛四爷主动说出“不救夏侯府之妾”这种话,足以见得请他出山诊脉有多么的困难。 夏姣姣此举落在丫鬟的眼中,无异于不识抬举。 “奴婢去通传,老夫人说您先休息,不要太关心其它。侯府就是您的家。”这丫鬟还是很有眼色的,虽觉得夏姣姣说话不妥,但是却没有反驳的意思。 夏姣姣身子虚弱,连路基本上都不能走了,早有小轿子停在旁边,知冬伺候她上轿。 直等到了自己的地盘,她才算是长舒了一口气。这一趟皇宫去了有利有弊,至少夏侯府的人不敢再对她如何了,但是她这身子拖累得更加糟糕,不知道哪日晨起她的身体就彻底冷了,成了一具尸体。 就在她累得要睡着的时候,知冬悄悄走过来,轻声道:“县主,薛四爷已经到了。他说今上有口谕让他来的,您如果不见他,就是抗旨不尊。” 夏姣姣的脑袋昏昏沉沉,意识模糊,但是听到他把今上给搬了出来,也只能暗咬着牙让他进来。 薛彦还是那一身银灰色的锦衣,显然他连薛国公府都没回就直接来了这里。 “县主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他将药箱放下,凑近了瞧上几眼,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县主若是不想那么快地用上你的嫁妆棺材板儿,就应该让大夫给你诊脉,而不是拒绝。” 显然方才夏姣姣对丫鬟说的话,已经传到了他的耳中。 夏姣姣冷笑:“我的气色好不好,神医薛四爷不是最该清楚吗?还跟外祖母说我是太过思念母亲,所以不能住宫里。你怎么不说母亲思念我,要我直接去阴曹地府呢?” 她的情绪不稳,薛彦还有脸主动提起宫中发生的事情,她觉得一口血哽在嗓子眼儿里,真想对着他那张英气俊朗的脸喷出去。 薛彦弹了弹锦衣上不存在的灰尘,依然是满脸自在的笑容:“我听不懂县主在说什么。” 夏姣姣暗自咬牙,冲他招手:“你来,我告诉你我在说什么。” 看着薛彦没有立刻过来,她轻嘲道:“薛四爷不会是怕了我这个活死人吧?” 薛彦眸光一闪,神色淡然而自信:“我一直坚信县主是死不了——” 他走近了几步,凑到床边。甚至俯下/身,和夏姣姣贴得很近。 夏姣姣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眼眸中恶意的笑容,嘴角扬起的弧度都令她讨厌,甚至他说话的时候贴近,连呼吸出来的热气都喷在她的脸上。她浑身紧绷,面色阴沉,忽而勾唇一笑。 薛彦正诧异她为何有这样的变化,就见面前与他几乎脸贴脸的姑娘樱唇轻启,她唇上香甜的口脂气息,慢慢地飘过来,让他一阵恍惚。紧接着就见到一口血喷了出来,直冲着他的脸。 薛彦大惊,连忙后撤却已来不及,嘴唇上传来一阵湿滑的触感,腥甜味直冲鼻尖。 夏姣姣咯咯笑出声来,她终于把她想做的做了。可惜薛彦躲得快,不能喷他满脸血,但是他的嘴唇到下巴都沾满了她的鲜血,心里涌出一阵诡异的舒爽感。 站在一旁伺候的知冬已经完全惊呆了,她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县主虽然脾性乖张,但是也没到这个程度啊,往人家爷们儿的脸上喷血。还是救了她两回的人,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薛彦觉得他连话都不能说了,因为他只要一张嘴,就能感到鲜血顺着唇缝,争先恐后地进来,舌尖甚至都尝到了一丝腥甜味儿。 “薛四爷,我只是个柔弱的病人,你不会想杀人灭口吧?”夏姣姣止了笑声,讥诮地看着他:“英明神武的今上可是让你负责治好我的,你应该是忠诚听话的好臣子吧?” 她极尽嘲讽之能,薛彦觉得自己要被她气得七窍生烟了。 眼前的姑娘还没及笄,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女子要难搞。她眉眼弯弯,唇角勾起,眸光亮得吓人,怎么看怎么让他恼怒。 他猛地抓住了夏姣姣的手腕,不等她反应过来,整张脸就冲着她压下去。 夏姣姣一惊,她本来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哪里能承受得住一个成年男子的钳制。她的手腕被他死死地握在手中,男人的掌心烫得吓人,不知是因为发怒还是天生如此,他的力道也很大,像是要把她的手腕生生捏碎一般。 她的身体下意识地被他欺压地往后仰,最后竟然直接躺回了床上。两个人脸对脸,鼻尖贴着鼻尖,她都嗅到了他唇上的腥甜味儿,以及根根分明的睫毛。看着眼前极其贴近的男人,她忍不住颤了一下。 就在她以为男人要亲上她的时候,忽然薛彦动了,他转换了目标,猛地一低头,将整张脸在她衣裳的前襟上狠狠地擦了一下。 夏姣姣直接石化了,刚刚她是被人轻薄了吧!直接用脸蹭她的前襟,而且还那么大力气,即使她发育得不算好,也完全感觉到了啊! 只见她在宫中刚换上的粉色镂金百蝶穿花绸衣,已经前襟上沾满了血迹,比她之前在宫中吐的血还多。这件衣裳还是太后亲自挑的,说她穿上之后精神了许多,而且人面桃花。不过现在显然毁了,被薛彦那张脸给毁了! “县主真是调皮,现在可以诊脉了吗?”他用锦帕将脸上残余的血迹擦干净,面无表情地问道。 知冬这才反应过来,她抬起手颤抖地指着他:“大胆登徒子,你你竟敢轻薄县主!” 第010章 戾气太重 夏姣姣反应过来,抬起手就对准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而去。 不过她的手还离得老远,另外一个手腕也被人抓住了,还是那样滚烫的掌心,几乎要把她灼伤一般。力道大得差点让她喊出声来。 “什么叫轻薄?薛某自认为是翩翩君子,对女子从来都是动口不动手的。但是我也不是任人打骂的,小丫头,你眼睛瞪那么大,是不是想要我此刻轻薄给你看看?”薛彦勾起唇,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依然还是那么欠揍。 知冬连忙捂住脸,双颊羞得通红,紧接着又察觉不对,跑过来似乎想要拉开他。 “县主气血上涌,脉象不稳,还是安静些得好。如果你再想对着薛某动手动脚,那我也只能给你来上几针让你动弹不得,任我宰割了。”薛彦没搭理这个小丫头,扭头对着夏姣姣警告了几句。 夏姣姣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对她来说这就是一个妥协的信号。 薛彦松开了她,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瞧了一眼,就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色锦布包。正在他低头整理东西的时候,夏姣姣出其不备地抬手扫过去,薛彦眉头一皱,立刻后仰,但是夏姣姣那过长的指甲还是从他的下巴挂到了嘴唇。 他感觉糟糕透了,夏姣姣肯定是跟他的嘴唇和下巴有仇,方才吐血中招的也是这两个地方。 夏姣姣微微一愣,最后她指尖触碰到的东西极其柔软而温热,让她忍不住蜷缩起手指头,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倒是让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正若有所思地盯着男人的薄唇看,忽而手背一阵钻心的疼痛,三根针就麻利地扎在了三个穴位上。她浑身无力地倒回了床上,真如薛彦所说,她能看见能听到能说话,但就是身体不能动。 “薛某可是望京里出了名的怜香惜玉,不过县主这样的我实在是招架不住,还是让你乖乖听话比较好。” 知冬惊呼了一声,刚想喊人,就见薛彦手上拿着银针对准了她,扭过头来冲着她微微一笑。他笑得非常好看,只是却让知冬下意识地想后退,但是夏姣姣又躺在那里,她不能离开。身上冷汗都被惊吓来了,跟撞见鬼差不多的效果。她觉得这位薛四爷好可怕,那牙齿白得跟要生生咬她的肉似的。 “你不伤害我们县主,我就不出去喊人。你要是敢动我们县主一下,我拼了命也要喊的。”知冬毕竟年纪小,平时都有旁人挡在她前面,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夏姣姣则是后悔万分,早知道今儿就不派知秋出去了,知秋一身武艺专门保护夏姣姣的。若是有知秋在,此刻她也不会如此被动,任由薛彦欺侮了。 “县主,根据今上的口谕,薛某每五日都要来夏侯府为你诊脉。有些事情我们还是说清楚得好,以免存在不必要的麻烦。此刻我就想说一说今儿在宫中发生的事情,不知道县主是什么想法?”薛彦没搭理知冬,只是伸手替夏姣姣盖上锦被,动作轻柔,像是照顾妹妹一般。 夏姣姣不知道他发什么疯,“知冬,你下去吧,我有话跟薛四爷说。” “县主!”知冬叫了一声,明显是不容易。想起夏姣姣平日的处事作风,不由撅了撅嘴,低声道:“奴婢就在外头候着,如果您有什么不舒坦的就喊一声,奴婢立刻冲进来保护您!” 她还扬了扬拳头,最后才一溜烟跑出去。 “我看到今上手里的香囊里,那香囊极为精致,特别是小鸡上那一点赤红的眼睛,让我忍不住看了好几回。”薛彦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没有兜圈子,直奔主题。 夏姣姣扬眉,不满地对他道:“想说什么就说,果然遇到你就没一件好事发生!” 跟上回的芷萝花一样,这次她在香囊里动手脚又被薛彦看出来了。 “今上生性谨慎,我出宫的时候遇到了太医院的吴院判。今儿并不是给今上诊脉的日子。”薛彦将她的手臂从锦被里拉出来,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拧眉细查。 夏姣姣沉默,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或许只是皇舅舅身子不舒服?” 薛彦冷眼瞥她,似笑非笑:“在我刚替他诊完脉毫无问题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再请太医去?是故意要打我的脸么?” 似乎为了刺激她,他又补充道:“吴院判在太医院干了大半辈子,什么药材没见过。你那点儿把戏根本不够看的。” 夏姣姣这回没有再嘴硬,她暗暗咬紧了齿关,额头上都已经能看见青筋了,显然十分恼怒。 她吼道:“那又怎样,大不了就治我的罪咯?只许他光明正大地害我,还不许我反击了?我告诉你,要不是我今儿从寿康宫活着回来了,我一定不会只给他一个香囊。” 夏姣姣的脸上已无人色,情绪过于激动,张嘴再次有咳血的症状。薛彦眼疾手快地给她的肩膀上扎了根针,她舒坦了些,胸闷气喘的症状缓和了不少。 “你的胆子简直有天大!闭嘴!”薛彦冷冷地刮了她一眼,厉声警告。 夏姣姣光顾着平息心情了,哪里管他,但是被他这么呵斥又不能动手,就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你之前在宫里气血翻腾得诡异,应该是吃了什么忌口的东西,是——”薛彦迟疑着问了一句,并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很明显。 夏姣姣冷笑了一声,她就知道别人可能不会往宫里的人身上怀疑,但是薛彦心思缜密,而且之前就替她诊过脉,了解她的病状,所以才能把前因后果猜得七七八八。 “是啊,我的亲舅舅先是缅怀我娘亲,然后又夸我。接着就让小太监给我盛了一碗酒酿丸子,不愧是御厨做出来的,那丸子真是美味极了。却也是要我命的东西,里面含有不少活血的大补之物,若是他再让人盛一碗,或许我就生生吐血而亡了。所以我就给他送了个回礼,那个小香囊不是什么催人命的东西,只不过会让心有亏欠的人日日夜夜不得安眠罢了。” 她说到最后竟是笑了出来,若不是浑身没有力气,她一定要扬声大笑。 薛彦看着她那张笑到略显扭曲的脸,长叹了一口气,伸手盖住了她泛红的眼眶。 “你究竟是要笑还是要哭?表情这么难看以后有谁敢要你?”他的嗓音低沉而温柔。 夏姣姣明明被遮住的是视线,但却像是耳朵也被蒙住了一样。要不然她也不会觉得男人的声音特别好听,迷迷蒙蒙的像是隔着雾一般。 “我不要任何人,我只要报仇就行。上至九五之尊,下至贩夫走卒,只要与我有杀母之仇,那就是不共戴天,不死不休!”她的声音变得高亢而坚定,甚至带着几分执拗。 薛彦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因为她的眼睛被遮住,所以并不怕夏姣姣会嘲讽他一直盯着她看。 小姑娘的皮肤很白皙,鼻梁挺直,唇形精致,只是上面没有多少血色略有遗憾之外,其余都展示着此刻的她是个美人胚子。还有被他遮住的眉眼,更加明亮秀美,等以后及笄养好了身子,定能惊艳望京。 可惜她戾气太重,无论是身体还是面相都透着寡薄,一看就是短命之人。 “你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不怕我出去告密?” 夏姣姣拧眉,心里涌起几分懊恼。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或许是他刚刚遮住自己眼睛的动作太过温柔,让她想起梦中母亲的手掌,也是这样让人心安。 “那就连你一起杀。” 薛彦听到她这句话,不由哭笑不得。还真是个铁石心肠阴狠毒辣的小姑娘,宁错杀不放过。 “你此刻的状态不适合在宫中,戾气太重,怨气横生,哪怕这次表现良好。但是若长期住在宫中,只怕会被有心人察觉。我很欣赏玉荣长公主的风姿,你报仇我不会管,但若是在我面前杀孽太重,我一定会阻挠你。” 夏姣姣明白他的意思,当时薛彦诊出来她的吐血原因,却故意不说吃的东西有问题,反而要她出宫。她一时气愤就咬了他,现在想想这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她沉默了片刻,才硬邦邦地道:“你太看得起我了,那么多人,我怎么可能杀得完。愧对我娘的人太多了,我不会让他们死的,脏了我的手,等我去地下,娘亲肯定不会喜欢一个手上都是血的小仙女。” 薛彦愣了一下,转而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中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愉悦感。 夏姣姣被他笑得恼羞成怒,“有什么好笑的,在我娘眼里,我本来就是小仙女!” “是,小仙女,你现在需要休息。”他站起身,从药箱里摸出一个香包凑在她的鼻尖前。 淡雅的香气传来,带着几分舒适的感觉,让她躁动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昏昏沉沉之中,她感到眼睛上面的手拿开了,没有那样温暖的触感,还让她有一丝怅然若失。 有人替她把银针拔掉了,站在她的床边收拾东西,背着药箱准备离开。 薛彦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脚步回头,低声道:“以你现在的情况,今上那边是你最动不得的。那个香囊里的毒性,已经被我用香包里的药物给克掉了,吴院判不会看出来的。下次不要这么蠢!”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到薛彦说的话。前几句还耐听,但是最后一句简直让她怒发冲冠。 偏偏此刻她软绵绵的,即使没有银针的控制,这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根本抵挡不了,而且还很舒服。 当然她在心里少不了反驳两句:你才蠢!还想被喷满脸血是吧? 第011章 姐妹团聚 夏姣姣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点起了灯,显然她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舒服。好梦噩梦都没有,身上似乎充满了力气,这在她的落水之后的生命中,几乎是没有过的体验。 “你们怎么不叫我?睡了这么久,晚上恐怕走了困又得干熬着了。”她瞥了一眼身边的两个丫头,声音里透着几分模糊,显然还没睡足。 知冬喜滋滋地从桌子上抱来一个小木匣子,送到了夏姣姣的手边。 “方才薛四爷走之前,给奴婢留了好几个木匣子,里面都是配好了药材的香包。这个匣子里头装的就是利于安眠的,县主您方才睡得那么熟,就是因为闻了这个。那桌上还有个匣子,是您胸闷气短想咳血的时候,就把香包放在鼻尖嗅一嗅,会舒服很多。” 她满眼都是欣喜的神色,夏姣姣今日睡得好谁都看得出来,甚至此刻的面色看起来都好了许多。 夏姣姣眨了眨眼睛,总算是清醒了,一见知冬如此推崇那个男人,心里就有些不舒服。这丫头先前还那么提防薛彦,现在就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只字不提之前被欺负的场景。 “总这么靠着药材入睡,何时是个头,是药三分毒。” 知冬睁大了眼睛,连连摆手:“不会的,奴婢特地问了。薛四爷让您放心,您本来就缺觉,多睡一睡也无大碍。身子亏空得厉害,等把精神补好些,就可以用口服的汤药了。他还让奴婢在白天扶着您出去多走动,晒晒太阳。” 夏姣姣看着她掰着手指头数薛彦叮嘱的几条,只觉得心里颇为微妙。她还真没想到这厮明明说话那么不好听,而且还对她指手画脚的,但是对她的身体竟然如此上心。 “嬷嬷那里怎么说?”夏姣姣举手讨饶,不想再听碎碎念了,立刻将话题引到知秋头上。 知秋点头,“嬷嬷那里安排得妥当,就是担心县主的身子。她还说过几日让知春和知夏都回来伺候您,陪着她一个老婆子也无事可做。” 夏姣姣拧眉,“坊那里忙得很,嬷嬷年纪又大了,肯定要人照顾的。” 转而又想起自己奶嬷嬷的执拗性格,只好妥协:“先让知夏回来吧,那丫头性子厉害,正好下面的安排要用上她。叮嘱知春好好照顾林嬷嬷,不可有任何闪失。” 夏姣姣梳洗起身准备用膳,今日的晚膳极其丰盛,乍看过去竟都是她爱吃的。 知冬先挨个检查过了,才替她盛了一碗甜汤,脸上带着讨喜的笑容,“县主,自从太后替您撑腰之后,这整个侯府的风气都变了,以前对您都是视而不见,现在巴不得把您当菩萨供着。厨房里有人来问了奴婢您的口味,所以才有这一桌子菜。” 她挺直了胸脯,似乎等着县主夸她。 夏姣姣勾唇一笑,视线扫过桌上摆的菜,看到其中一道时,不由眼皮一跳,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 那是一碗酒酿丸子,清冽的酒香扑鼻,丸子圆滚滚的,一看就觉得很好吃,但是她却丝毫没有胃口。 “县主,奴婢就知道您喜欢吃酒酿丸子,特地给了厨房我们自己改的做法,用料纯正,奴婢闻着都要流口水呢!”知冬瞧见她一直盯着酒酿丸子看,以为她想吃,连忙喜滋滋地端到她手边。 酒气更加明显,争先恐后地往她的面前扑来,甚至显得有些刺鼻了。 夏姣姣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喉头发痒,腥甜味再次充斥在喉间:“快把那混账开的香包拿给我。” 知冬唬了一跳,夏姣姣这副样子显然就是吐血的前兆,知秋已经眼疾手快地递过来一包,连忙递到她鼻尖。两个丫鬟就守在她身边,紧张地等待着。 好在薛彦开的药包很管用,过了片刻她就不咳了。夏姣姣翻来覆去地掂量着药包,里头应该放了什么清凉的药材,她刚嗅进来,就感觉一路到喉管都十分舒服,凉凉的。 “县主,您这是怎么了?酒酿丸子有什么问题吗?”知冬急慌慌地拍着她的后背。 夏姣姣深吸了一口气,“酒酿丸子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皇舅舅。” 两个丫鬟都不说话了,对视了一眼,皆是惊疑不定。 “县主,您,您确定啦?您不会对今那位动手了吧?”知冬打着哆嗦问道,甚至连今上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夏姣姣回京,从让兰姨娘流产到让大房母女俩名声受损,手段都是大开大合,毫无顾忌。所以此刻她们听说夏姣姣确定了今上也有问题,就怕她一个冲动做出什么傻事儿来。 那可是九五之尊,不是后宅这些妇人。 “动了,但是没成功,被他阻挠了。”她晃了晃手中的香包。 两个丫鬟都轻舒了一口气,知冬更夸张,觉得衣裳都被冷汗湿透了。“幸好薛四爷仗义,您日后可万不能冲动了,后宅妇人奴婢们还可以帮您兜着,替您担罪名,但是这宫里只去了您一人,奴婢想替您都不成。” 夏姣姣动了动眉毛,脸上虽不高兴却没发火,片刻之后才冷冷地道:“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口口声声说我娘对他有多好,结果立刻就用活血的东西来引起我咳血,这是什么意思?怕我不是真的有咳血之症?怕我身体安康活得比他长久?还是怕我心里头有暗害他的心思?用这种法子试探我,当着外祖母的面儿。薛彦说让我出宫,他一声不吭,很显然他早就这么打算了。他是天下之君,龙气镇压,能有什么可怕的!”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夏姣姣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今上当年对玉荣长公主之死的反常对待,早就让众人心里有了猜测。林嬷嬷隐晦地提起,但是却不敢明说今上有问题,他们也没有证据。如今一碗酒酿丸子,不仅让她咳血了,也让夏姣姣清楚明白地判定,皇舅舅脱不了干系。 “你们放心,我不会胡来。”看着两个丫头如丧考妣的模样,她轻声保证了一句。 * 今日是夏姣姣去给长辈们请安的第一日,说来也好笑,她入京都有一个多月了,就一直在养身子与药罐子为伍。 之前进宫气色也很不好,本以为又要十天半月才能好,没想到三日后气色看起来就不错了。 “县主,这肯定是薛四爷给的香包管用。可恨奴婢没有去学医术,否则您就能早点不用受罪了。” 夏姣姣无奈地听着她东拉西扯,这几日知冬已经把薛彦放在前几位了,天天挂在嘴皮子上念叨,恨不得把他当做活菩萨给供奉了。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弄好了?”她只好岔开话题。 “早备好了,县主您可要小心,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做这事儿,万不能急躁。” 主仆二人走进去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说笑声,清脆好听,声若黄莺。但是等有丫鬟通传县主来了之后,里头就为之一静,似乎对她这位不速之客感到异常的排斥。 夏姣姣可不管那么多,提起裙摆就走了进去。 “四妹妹来了,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许多。”作为侯府嫡长姑娘的夏心立刻起身,她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眉眼弯弯。 夏姣姣瞥了她一眼,夏心眉间那点赤红朱砂痣十分的显眼,不愧在望京贵女圈里十分受推崇,夏姣姣见她第一面,就觉得她周身气息十分平和。身着浅色素衣,头上没有金银缠绕,只有玉簪,倒是显得她有几分脱离凡尘一般。 “多谢大姐关心,大姐姐的气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她的话音刚落,夏心的笑容为之一僵。她最近一直没睡好,更不敢出门,生怕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早起梳妆的时候,身边的丫鬟已经用粉遮了,但是显然遮得不够利落,还是被人看出来了。 “四妹妹的眼睛真厉害,不过大姐这样也是人缘太好的缘故。每次去聚会的时候,那些小姑娘就要向大姐姐要她亲手抄写的佛经,听说十分灵验。大姐姐人美心善,不忍拒绝人家,所以每日都要在书房里抄写,若不是请安的时候,你平时根本瞧不见她人影呢!不是在哪家讲禅,就是在屋中抄经。” 一道清脆利落的声音传来,夏姣姣扭头看过去,就见夏心身边坐着一位粉衫俏女子。她见夏姣姣看过来,还冲着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夏姣姣微愣,心中略显诧异。不只是这位姑娘是她入夏侯府之后唯一对她释放善意的人,还有是她的脸总觉得有些熟悉,那种来自骨髓里的熟悉感让她觉得奇妙。 “县主,二姑娘长得跟您很像啊,特别是眉眼。”知冬凑到她的耳边解释了一遍。 夏姣姣这才明白过来,何以她觉得熟悉,二姑娘的眉毛弯弯,杏眸如水,特别是微翘的眼尾,跟她如出一辙。让她没来由得产生亲近感,好似一母同胞的姐妹一般。 “这是二妹妹夏静,两位妹妹长得可真像。”夏心打破了两人的对视,依然还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 “我们是堂姐妹当然长得像,骨肉亲情,若是长得不像才叫遗憾呢!”夏静还是快人快语,一句话就把夏心堵住了。 夏心长得像侯夫人,这些年又致力于让自己看起来有福相,所以在她的身上几乎看不出夏家人的影子来。 姐妹俩正说话,外头又来了人,正是刚从领完罚没几日的夏倾。 难得的是她今日也挑了一身素色衣衫,整个人都显得憔悴了许多,再不复之前的趾高气昂。 “两位姐姐好,四妹妹好。”夏倾主动地打了招呼,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四人皆是按照排序而来,夏倾坐下的时候,夏姣姣的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是碰到了她的,夏倾吓得连忙缩了回来。 看着她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夏姣姣的脸上逐渐露出了一抹笑意。 来了就好,若是不来这场戏还没法开始了。 知冬就在她身边伺候她,夏姣姣端起茶盏的时候,轻轻地敲了一下茶盏杯沿。知冬会意,从衣袖里摸出一块青色锦帕轻轻地替她擦汗。 第012章 出现红疹 “好香啊,什么味道?”夏静立刻皱着鼻子,到处嗅着,脸上还带着几分陶醉的神情。 夏心也注意到了,她立刻扭头看向刚出现的夏倾,“三妹妹,可是你身上戴了什么香囊?” 夏倾脸色一红,最终点了点头。她从手臂上解下香囊晃了晃,立刻那香味更加沁人心脾。 “妹妹这里头放了什么香料,与平时的不太一样。若不是调香师治出来的,还是谨慎些的好,诸多异香里面都恐含有毒物。” 夏心的话音刚落,夏倾的脸色就急变。“大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那些不懂分寸的。这香囊是我与坊的笔友告诉了我的方子,市面上并未出售,她是一名技艺高明的调香师。” 坊,在女眷之间十分盛行,无论是高门大户的世家贵女,还是小门小户的小娘子,基本上在这个地方有二三笔友。 不知道对方真实姓名,只自己取个笔名来交友,由坊随机分发到各位手中。有志同道合的,也有阶级不同导致观念差异的,但是收到信笺者无一不感到有趣,知道别人是如何生活的。 当然也有来捣乱的,若是收到猥琐下流的信笺,只需将信笺重新投回坊,做上一个红叉的标记,坊就会进行排查,从此不再接此人的信笺。 “笔友不可尽信,前几日我爹还说起这坊的主人一直神秘莫测,而且越做越大,若是挡了权贵的路,恐怕就要一朝覆灭。你们这些小姑娘往日嘴上不带把门,总喜欢把身边之事告诉这些人,到时候写了什么不该写的被查出来,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夏心轻声劝解道,一副我为你好的模样。 夏倾柳眉一挑,脸上已是极近不耐,“大姐姐你常说我嘴上没把门,怎么不自省其身呢?这坊背后之主始终未现身,朝廷里也未曾有人敢动它,你怎么就知道此人不是达官显贵,皇家贵胄?况且我这笔友可是大有来头,她的调香水平可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夏心被她说得脸色一红,坊是个神奇的地方,从她有记忆的时候就知道这里。姑娘家待在闺阁之中最是无趣,基本上无法出门,所以坊一出世,立刻迎来了追捧的热潮。 当初坊还不叫这个名字,叫仙女坊,只在望京世家之中传递信笺,后来口碑甚好,才扩大到民间所有女子。无论是如何出身,哪怕不会写字,画个画都可以投递。 投递之时不收报酬,只不过坊的主人很会做生意,每年皆会评选一批名单,十大调香铺子,十大名门贵女等,榜上有名者其名号都会成为当年街头巷尾人人称羡的对象。其中想来是少不了暗箱操作的,也有不少有眼力的店家会捐银子让坊用统一信笺和信封,上面就印有他们的名字。 “那此人也不是守信之辈,调香师私自传给人香方,她让那些与她一起治香的人情何以堪。”夏心总是有话对着她的。 夏倾被她气得面色涨红,气极反笑道:“总之是姐姐有理,大姐姐这样观音菩萨似的人物,小妹我乃凡尘俗世之人,不可相比。姐姐还是少与我们这些人待在一起,免得用膳时吃的肉腥气都熏到你了。” 夏心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夏静拍手赞同道:“三妹妹今儿说得话我爱听,大姐姐平日里都吃素,见到荤腥甚至想吐。下回吃肉的时候还真不能喊她到面前来。” 姐妹三人斗起嘴皮子来十分利索,夏侯府就没有笨嘴拙舌的姑娘。夏静虽然在帮着夏倾说话,但是夏倾并不显得高兴,反而冷哼了一声不肯看她。 被集体挤兑的夏心更是咬紧齿关,她们三人虽算得上一起长大,但是谁都不服谁。 夏姣姣冷眼看好戏,心中不由冷笑。夏心光吃素的,可保持不了这样福气的长相和身材。 “我记得大姐姐儿时最爱吃的是牛肉锅贴,还拼命让小厨房给你放双份的肉。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大姐姐已经碰不得肉了。”她扯着嘴角轻笑,轻声细语地加入了挤兑夏心的行列之中。 “四妹妹的记性真好,姐姐不爱吃肉的情况,我记得就是你刚离京不久,大伯娘带她出入寺庙庵堂开始。那个时候姐姐就已经变成了现在的观音再世,我也经常想,竟然回变化如此之大。”夏静很快就接口了。 夏心一张脸臊得通红,这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就研究着她吃肉不吃肉,她觉得那些年娘亲与她自己的筹谋,就这样被一层层地扒了皮。那些阴暗心思,也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听着耳边不时传来的娇脆声音,夏姣姣仿佛回到了儿时,与她们一起斗嘴嬉闹。说来也巧,她们四个人年纪相差不大,正好是一岁一个。最大的夏心今年十七,她最小今年十四。 不过此刻再回头,物是人非。她已经和她们站在对立面了。 里外屋中间隔着帘幕,她们声音不大,理应不影响到老夫人。实际上老夫人就站在门边,仔细地听着外头的对话 “老夫人来了。”正是激烈的时候,里屋的丫鬟走了出来,轻声通传了一句。 外屋立刻恢复了一片安静,嘴上的掐架也立刻停止了。四个人全部起身,冲着老夫人行礼。 “坐吧,都说了不用过来请安。你们四个要么身子不好,要么心情不好,要么就不是真心想给我请安的,起那么个大早恐怕还要在心里骂我这个老婆子吧!”老夫人坐到了主位上,慢条斯理地说了几句。 四人连道不敢,她们可没人听到老夫人院里的丫鬟去通知不用来请安。 夏姣姣再次轻轻地敲了一下茶盏的杯沿,身边的知冬立刻将放在桌角的青色锦帕收进衣袖里,当然没人在意这个动作。 “你们四个都不小了,心儿的亲事都定下了,你最近收收心,抄经的事儿搁在一边,绣嫁妆才是正经事儿!”老夫人抿了一口茶,就开始训诫她们:“静儿的亲事也快定了,你娘是个有主意的,容不得旁人插手。至于倾儿和姣姣的亲事,你们没有母亲,少不得要我相看相看,不过我这把老骨头一直待在侯府里,少不得让你们两位伯娘筹谋。都是大姑娘了,其他心思少用,这娘家你们待不了多久了,去了夫家自有一片天地给你们发挥。” 老夫人这话音刚落,四人同时一震。 夏姣姣早就知道老夫人属于冷情之人,她对孙女并不疼爱,除了跟她同样信佛的夏心能得她几分青眼之外,三夫人和老夫人婆媳关系极差,二姑娘夏静也继承了亲娘的秉性,对这位祖母并不多深感情。至于夏倾,老夫人基本上从不把她放在眼里。 今儿一来就说亲事,四人面上表情各异。 “孙女知晓。”夏心代表四个人开口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的亲事早就定下了,乃是侯夫人娘家的侄儿,也就是她的表哥。表哥年轻有为,学识丰富,今年下场科考。原本夏心以为自己配他绰绰有余,还摆着架子说府上舍不得她要多留一两年,但是自从上回的名声受损,那边竟然有对她这个未来嫡长媳有不满的意思在。 “心儿你也不用担忧,亲事定下了,就不会任人随意摆布。姑娘家的名声要紧,你娘的娘家是清流一派,最怕名声受损,他们不敢不把你迎进府。”老夫人偏头看了她一眼,竟是破天荒地出声安抚她。 夏静直接撇嘴,她对祖母的偏心早就有了清楚的认知。 “行了,你们回去吧。”老夫人只当没看见其他人的表情,挥手让她们走。 夏姣姣始终保持着沉默是金的态度,站起身准备跟在她们身后离开。 她抬头特意地将视线停在夏心的后背上,就见她露出的脖颈上一片红疹,她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觉得不舒服,轻微地扭动着。但是毕竟还在老夫人面前,不能失仪。 倒是夏倾走在前面一眼看到了,立刻喊道:“大姐姐,你脖子后面是怎么了?好多红疹啊……” 夏心没有办法,只好转过身看她,结果还没开口解释,就听见夏倾一声惊呼。 众人的注意力都投射到了她的身上,夏心不仅后颈上是一块块红疹,就连脸上都没有幸免于难。原本圆润丰满的体态,此刻布满了红疹之后,只觉得一片疙疙瘩瘩,整张脸都肿了,像是个猪头一般。 不少人不好再往猪头方面想,生怕自己笑出声来。老夫人也没有之前那股子淡然,立刻从椅子上站起,快走了两步,果然瞧清楚夏心此刻的状态。 “我这是怎么了?我的脸,祖母,我的脸!”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立刻感觉到了掌心下那种不舒服的触感,整个人都显得惊慌失措。 她看着老夫人,眼神之中带着哀求。但是老夫人却不敢再往她面前走了,甚至还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两步。 除了夏心的丫鬟之外,其余人都非常有默契地后退了几步,跟她保持距离。谁知道这东西会不会传染,万一会转染以后还留疤了,那夏心这张脸就真的毁容了,想必以后的日子必定不好过。 第013章 皎月如空 夏心双眼赤红,不知道是红疹的原因,还是情绪太过激动。跟她那双眼睛一对上,就让人不由得心中一凛。 容貌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实在太过重要,特别是对于在世家贵女中颇有名气的夏心来说。夏心在此刻毁容了,或许对于她来说是生不如死。那些流言嘲讽的眼神,估计能帮她整个人吞没。甚至于日后她再也无法靠着“观音再世”这种名头来笼络人心了,这对她的好名声来说,无异于致命性的打击。 “夏倾,我变成这样是不是你捣的鬼?”夏心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夏倾皱缩着脖子,对上她的视线时,不由得打了个颤,看起来的确像是底气不足,做了亏心事一般。 “大姐,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关我什么事儿!姐妹们都在,你为何只找我一人麻烦!”夏倾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反驳道。 “你的那个香囊带有异香,市面上从不曾有卖的。而且是你出现之后,我才有了这红疹……”夏心边说边往夏倾那边走,嘴里一直在重复念叨这句话。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我才不要变成丑八怪。祖母救我!”她直接往老夫人身后躲,哭哭啼啼的。 或许是她那句“丑八怪”刺激到了夏心,她直接扑了过去,动作显得有些疯狂,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根本躲闪不及,身边的丫鬟们还沉浸在巨大的刺激之中没有反应过来。 最后的结果就是夏心直接扑到了老夫人的身上,把她老人家弄得踉跄后退。夏倾倒是躲得快,眼看前面的老夫人往她身上栽,身体比思想还快,直接跳开了。 “噗”的一声闷响,老夫人最终摔倒在地上,夏心就倒在她的胸口,差点没把她老人家给冲得心脏骤停。 屋子里乱作一团,婆子丫鬟们七手八脚地搀扶,也有腿脚快的立刻出去找大夫。 夏姣姣挑眉,勉强板住脸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她转头瞧了一眼夏静,夏静倒是比她还像个当局者,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担忧。似乎察觉到夏姣姣的视线,她转过头来,忽而冲着夏姣姣眨了一下眼睛。 夏姣姣微微一愣,再去看的时候,夏静已经不再看她,面上还是一副担忧至极的表情。 最终夏心和夏倾留在了老夫人的院中,其他两位姑娘则被放行了。 * “妹妹在苏州长大,人常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知道苏州相比望京有什么不同?”夏静走在路上,脸上带着几分兴味。 “我身子不好,也没有出去看过多少风景,在我眼中都是一样。不过是望京这里有侯府,有外祖母和皇舅舅罢了。在外面总会感到寂寥的。” 夏姣姣淡笑,苏州没有仇人。 “妹妹有在坊交笔友吗?” 夏姣姣脚步微顿,转而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有的,只不过我没什么见闻,交过两三个笔友都觉得我太过无趣,最后不了了之,就不再玩儿了。” 夏静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妹妹叫什么笔名,说不定有缘我们可以遇上呢。” “皎月如空。”夏姣姣原本想胡编一个,到了嘴边又换了。 “好名字,你多保重身体。” 夏姣姣看她直接走了,不由扬声喊了一句:“二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哪知夏静只是挥了挥手,头都不回:“佛曰:不可说。等我们有缘相会。” 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了,知冬才低声咕哝了一句:“县主,您说这二姑娘是什么意思?问了您的笔名有何用,她又不可能暗箱操作与您通信啊。” 坊最成功的地方,就是信笺保持神秘性,不到手中展开,那个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接到的是怎样一封回信。当然夏姣姣例外,她可以随时随地跟任何人给坊来过信的人沟通。坊原本是玉荣长公主心血来潮时的产物,当时她是为了纪念夏姣姣出生,所以搞了这么一个地方。 后来长公主在闺阁渐渐有嚣张跋扈妒妇等坏名声之后,她就不再参加那些聚会,反而有了诸多的空闲时间,索性来打理坊。当然现在的坊成了夏姣姣的所有物,只是她的心里难免忐忑。 当初长公主弄坊,特地通知了今上,为了防止有些朝廷消息传递,所以她仅限闺阁女子使用。但是伴随着坊越办越大,夏姣姣很害怕她会失去这个地方,之前她的所有情报来源都是坊。 “说不定二姐姐真有这个本事儿。整个夏侯府里使用思语坊的女眷,我都让人找出名单,就连今儿说坊不好的大姐我都知道。但是我可没见过二姐姐的名字,我一直认为她不玩儿,现在听她这副口气恐怕不尽然。”夏姣姣冷笑,她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精光。 知冬微愣,转而有些焦急:“怎么会?每封信都有人专门审查,二姑娘不可能——” 县主为了摸清楚夏侯府的事情,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寻找夏侯府女眷的信笺。甚至望京几大世家的女眷信笺,她那里都有备份,偶尔还会亲自通信,但是现在却有漏网之鱼,甚至还就与她在同一个府。 二姑娘是如何做到的?几乎一瞬间,知冬的脑海里就冒出了这个问题。 夏姣姣眉头紧锁,她的心里涌出无数的念头,“回去让嬷嬷注意,若是有人来找皎月如空,立刻汇报给我。” 知冬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掏出衣袖里的青色锦帕,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这帕子烧毁。 当火舌舔上锦帕,青色的锦帕慢慢被焚烧,角落上绣的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渐渐化成灰烬,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味道极其熟悉,正是夏倾香囊上的味道,只是这帕子上比那个要浓烈太多,几乎到了刺鼻的感觉。 * 大夫很快就来了,但不幸的是老夫人身上也开始起红疹子,只是比夏心要轻微许多,稀疏的几个。老夫人吓得立刻把夏心挪了出去,不敢再让她留在自己的院子里,躺倒在床上,积极配合大夫诊脉。 倒是夏倾虽然战战兢兢,惶惶不安,但是她始终没事儿。 大夫检查之后,又有夏心认定了是夏倾拿出来的香囊有问题,所以大夫非常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怎么说,真是香囊有问题?”老夫人此刻顾不得别的了,直接问起了大夫。 她的三个孙女一向不和,她是知道的,但是小吵小闹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这次却是让夏心完全毁容了,根本见不得人,姑娘家的脸面最容不得下手。如果真是夏倾所为,其心可诛。 老夫人不会留下一个这样心狠手辣的孙女在身边,更何况夏倾还是个妾生的,夏心则是嫡长房的嫡长女。孰轻孰重,她拎得清。 大夫迟疑了一下,斟酌着语气道:“这香囊里的确含有对大姑娘和您不利的东西,但是用量甚微,根本不足为惧。除非大批量使用,否则根本不会造成您二位起红疹。” 老夫人一听,眉头紧拧:“用量小又如何,她肯定还是想害人,若不然为何要加那些东西?” 她虽然心里恼火异常,但声音还算平静,只不过语气僵冷,透着一股子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大夫连连摆手,“这香囊里有几味香料,都是常用的。不过其中有几种混合在一起,跟檀香会有相冲的效果。您和大姑娘经常烧香拜佛,所以这体内必定是有檀香残余。三姑娘拿出来这香囊虽然新奇,市面上没有,但是香料店的掌柜前几日请老夫检查新出的香料,其中就有这一种。香囊里面的香料用量,根本不会对檀香产生什么作用,过几日这种香囊就会有卖的。您是否有闻到比这味道浓烈数倍的香气?” 之前香料混合导致让人身体出问题的不是没有,甚至同行陷害倾轧,导致死人的也有所耳闻。所以一些有背景有财力的香料店,在香料投入买卖之前都会请医术高超的大夫来检查一遍,以免调香师没注意的地方,就让香料相冲出问题。 现在这也算是香料店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老夫人仔细想了想,脑海里闪过什么,迟疑地道:“似乎在我出去外屋之前有一段时间,觉得心里难受。但是特别浓烈的异香并没有闻到。等出了外屋之后,那种感觉就不见了。这东西会传染吗?” 她不好跟大夫明说,她躲在里屋偷听几个孙女吵架的太过专注了,只顾着听内容了,完全没顾上感受自己有没有细微的地方难受。 大夫摇头,“并不会传染,只是您接触了其中几种打量香料的混合。这疹子不能抓挠,就会退下去。老夫稍后把一些忌口之物写下,再开些方子给您。只不过大姑娘那么多疹子,一定要多注意,否则容易留疤。” 大夫一一叮嘱过,写下几张方子就离开了,剩下面色深沉的老夫人。 庄嬷嬷走进来的时候,就见老夫人坐在床上,双眸幽冷,面容刻板,似乎像是要把谁生吞活剥了一般。 即使是她常跟着老夫人的,见到这样的眼神都不由得打了个颤。 “老夫人,现在要用膳吗?” 因为红疹的事儿折腾了这么久,老夫人连午膳都没来得及吃。 她摇了摇头,逐渐回过神来,淡漠地开口,“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儿,你说这县主是不是跟她娘一样,身上带着诅咒。降到谁家谁家就起灾祸?若不然为何自从她回京来,府里就接连出事儿,还总是如此诡异,抓不住凶手,怨不得旁人,只能怪自己倒霉呢!” 第014章 送人监视 庄嬷嬷默然,自从县主回来之后,老夫人是浑身不舒坦,什么糟心事儿都要往她的身上想。就跟当年玉荣长公主嫁给五老爷之后一样,一边享受她带来的荣誉,一边又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 “哼,也是我年纪大了,不想跟她们一般见识。这手段都已经使到我面前来了,还从檀香着手。这不是在害心儿,而是在打我的脸呢!姨娘生的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倾儿那里也该找个厉害点的教养嬷嬷过去。至于县主那里,想法子塞人进去,不能任由她这样自由,否则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老夫人按了按额角,就感到头一阵阵抽搐的痛。 庄嬷嬷踌躇,还是轻声提醒了一句:“可是太后之前刚下过懿旨,如今找人看住县主,就恐怕她到太后面前告状。” 老夫人冷笑,目光犀利:“太后上回传下懿旨来教训我府里的庶女,本来就不合规矩,有一不可有二。她若是逼得紧了,我不妨再做一回恶人,玉荣长公主当年是怎么死的,县主也同样待遇。墙倒众人推,太后孤掌难鸣,更何况今上不会允许那小妮子太得太后垂怜的。” 庄嬷嬷看着老夫人此刻略显狰狞的面容,一句话不敢再接,唯有沉默。 其实老夫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再出一次手,她只是内心恐惧才说出这句话来的。自从县主回来,她的头就一直在痛,接二连三的坏事发生,让她忍不住多想,又不敢多想。 她怕玉荣长公主回来索命。 * 夏姣姣听着知冬的汇报,当她知道老夫人身上也开始起红疹的时候,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冷笑。 “县主,这会不会有些不妥当。当时奴婢见老夫人出来,立刻就把帕子给收起来了,就怕带得她也起疹子。怎么她还是起了,会不会怀疑到您的头上?”知冬有些忐忑。 不用猜都知道,老夫人对夏姣姣那就是讨厌,无论她做什么,老夫人都能挑出刺儿来。若是老夫人受到什么侵害,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也绝对是夏姣姣不会是旁人。 她倒是一点都不惊慌,伸手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脸上的笑容嘲讽异常:“恐怕当时你掏出帕子来的时候,我那祖母距离大姐姐的位置不远,她应该就是趴在门边偷听来着。生疹子也是她活该!” “老不休,她想听直接出来听好了,何必躲躲藏藏畏畏缩缩。”知冬忍不住叫骂了两句。 夏姣姣耸肩,“反正无论我怎么做,她都觉得我心怀不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就听外头知秋扬高了声音喊道:“县主,侯夫人来了。” 夏姣姣皱眉,知冬连忙立在她的身后。帘幕挑起,就见一身着素衣的端庄妇人走进来,她身姿丰腴,走路也没有那种婷婷袅袅的状态。还没凑近,夏姣姣就闻到她身上的檀香味儿。 “县主,你回来之后伯娘一直没能来看你,就怕搅扰了你养病。如今你总算能出门请安了,少不得要走这一趟。”侯夫人说话的声音倒是婉转轻柔,若是不知她本性的人,光听这声音,就觉得春风拂面,舒适异常。 “伯娘客气了,本应是我这个晚辈给您请安。不过在祖母那里受到了惊吓,身子有些乏了,又感到胸闷气短的。怕去了伯娘那里,把血吐在您屋子里弄脏了就不大好了。”夏姣姣也是轻声细语,说话的时候满脸带笑,真的比她还要温柔。 侯夫人听了她这话,眼角抽了抽。 她所记得的夏姣姣还是幼时那胖嘟嘟嘴巴甚甜,记忆力特别好的模样,这次回京,她只是从旁人口中听到有关于夏姣姣的事情。此刻见到,方才察觉这位真与当年那憨态可掬的模样不搭边了。 她虽笑着,侯夫人却觉得心里发凉。 “不碍的,还是去伯娘那里多走动走动。我记得你幼时最喜欢去找你大姐姐玩儿了,还经常睡在我们院子里,外头架子上的葡萄熟了,你就一直让人摘给你吃。有一回吃多了都吐了。” 侯夫人尽量将话题往温情上面扯,不得不说她非常精通此道,就连冷心冷肺的夏姣姣都涌起几分怀念来。 “是啊,不过后来我与大姐姐经常喜欢同一个东西,那时候年纪小,就认为她故意与我抢东西,就不跟她玩儿了。”夏姣姣脸上的笑意更甚。 侯夫人酝酿好情绪,还准备说几句的时候,听到她的回复,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夏姣姣在几个姑娘之中身份最为尊贵,她与几位皇子都能一处玩儿,当时今上没有女儿出生,那就是夏姣姣这县主身份最为尊贵。她又古灵精怪,从小就能把人哄得高高兴兴的,任谁不喜欢。 夏心之前喜欢跟她凑一处,是可以顺便一起成为众人的中心,但是后来她稍微大点的时候,侯夫人背地里说过长公主抢了她风头的话,恰好被夏心听见了。小姑娘原本就不笨,立刻觉得夏姣姣现在的风采都是属于她的。 小孩子之间的争风吃醋,无非就是抢东西抢关注抢长辈的宠爱,夏心的变化,夏姣姣一下子就能察觉出来,自然不愿意再与她一处玩儿。 “哈哈,县主也说了年纪小嘛,不要放在心上啊。”侯夫人干笑了两句。 “我没有放在心上。” 夏姣姣回笑道,若不是侯夫人提起,她都忘了自己与夏心还有过一段姐妹情深的时期,也忘了当初这位大伯娘对她是如何温柔。 “瞧我这记性,见到县主就想起你儿时的趣事儿,把正经事都忘了。你这边伺候的人少,之前没顾过来,现在一定要补上。”她拍了拍手,屋外立刻走进来两位低眉顺眼的丫鬟。 “这两位是特地调/教好的丫鬟,聪明懂事儿,有眼力见儿。伺候人是一把好手,县主瞧瞧可否满意,若是不满意就再让人送两个来。”侯夫人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她的眉头轻挑,实际上已有些不耐。 若不是老夫人压着她来,她根本不会接这烫手山芋。外加之前在夏姣姣面前碰壁,她已认定这小妮子是块难啃的骨头,不想再招惹她。 原本她打感情牌,也不过是想唆使县主给她当筏子,挫挫夏倾的锐气。毕竟夏心脸上起红疹,虽找不到凶手,但是夏倾的香囊是唯一可以让她撒气的地方。 只不过现在瞧着夏姣姣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她就熄了心思,连提都不提。 夏姣姣轻笑:“好,我收下了。谢谢伯娘关心。” 侯夫人听闻她如此爽快,心里也着实松了一口气,立刻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土:“那成,我便走了,这都是应该的。” 知冬领着两个丫鬟下去收拾,知秋在一旁伺候。 “让知夏明日进府吧,这俩小丫头得找人看着。”夏姣姣冷着一张脸,表情严肃。 “要不要奴婢使些手段,让她们无法作孽?” 夏姣姣看了一眼知秋布满茧子的双手,苦笑着摇头:“你动完手了,她们还有几天可以活?那些人派她们过来可不是朕为了伺候我的,还得召回去问话呢。不过只要是出自大房和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我就有法子整治她们!” 新来的两个丫头都是红字辈的,一个叫红梅,另一个叫红芍。夏姣姣觉得这俩名字好记,就都没改。 “县主,红梅是大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性子较沉稳,刺绣手艺好。红芍则是老夫人身边的三等丫鬟,跳脱好动,没什么旁的本事儿,就是喜欢瞎打听。”知冬立刻就把俩人的底告诉了夏姣姣。 “她们的年纪几何?” 知冬微微一愣,丫鬟们的年纪有什么好打听的,反正都是一样伺候人。 “红梅及笄不久,红芍看着年纪小,及笄也快了。” 夏姣姣略一沉吟,就轻声吩咐道:“去查查红梅及笄前后是否有告假,或者不妥的地方。至于红芍,你把她及笄的日子打听清楚了。” 知冬领命。 “县主,薛家四爷到了,不过他先去给大姑娘诊脉了,稍后才能过来呢!”红芍一溜小跑了过来,进了屋立刻变得规矩下来,冲着她微微行礼。 知冬一愣,她惊疑不定地看向红芍。 今儿的确是薛四爷过来诊脉的日子,但是知冬都没收到他入府的消息,这个新来的小蹄子就来通报了。甚至还把去了大姑娘身边诊脉的事情说出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挑拨离间? 知冬想到这里,立刻愤慨起来,“县主,薛四爷给您诊脉最是精心不过了,先给大姑娘诊脉想必也是为了练练手。” 红芍不敢抬头,但是她听着知冬语气不好,就有些畏缩。 夏姣姣颇有些无奈,自从上次薛彦留下几包药,她没再吐血之后,知冬就把薛彦奉为神了,谁都不能说他坏话。一心为他辩驳,若不是知冬一副虔诚的态度,她都以为这丫头是情窦初开看上那小白脸了。 第015章 薛氏姣姣 “红芍果然是个聪明的丫头,看赏。”夏姣姣没有管薛彦的事情,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 红芍暗喜,立刻低头谢恩。 知冬没什么好脸色,却还是从衣袖里摸出一个荷包递了过去。 等红芍走了,知冬才低声地嘟哝了几句:“县主,你给她赏赐做什么,以后她若是瞎打听什么,触犯了别的主子,那还得怪罪您头上呢。刚来这里,就不晓得老实些,奴婢看啊,这个红芍不如红梅服管。除了爱嚼舌根子,真是一丁点儿用处都没有,人家红梅好歹替您做鞋呢!” 夏姣姣听着她一句一句的,不由轻轻地笑出声来:“你呀,成天嘴巴闲不住。她若是有了什么祸事,那也不会记到我的头上,老夫人给的丫鬟真犯错了,那也是听命于老夫人。我正好试一试,这丫头爱嚼舌根子到什么地步了。” 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再抬头的时候,薛彦已经背着药箱走进来了。 他一身墨蓝锦衣,玉带缠腰,腰上系一麒麟白玉佩垂在腿间,头戴白玉冠。分明一副俏书生的打扮,却偏偏被他穿出了几分潇洒的姿态。 夏姣姣觉得他脸上那明晃晃的笑容异常刺眼,她始终觉得这男人不怀好意,也摸不透他心中所想。 说他是个大夫,偏偏脾性乖张,说不救就不救,丝毫没有医者仁心的状态。说他是个世家公子,他每次穿得又是仙风道骨,姿态极高,让人看着就觉得牙痒痒。 薛彦进来之后,知冬就自动地退到拐角,给他们俩足够的空间。 “手。”男人轻轻地说出了一个字。 夏姣姣将手搭在桌上的靠枕里,面无表情地等着结果。 “脉象之中隐隐有两股相克之物相互抗衡,长此以往只怕头晕目眩吐血恶心,更严重的只怕引起身体衰亡。”薛彦头都没抬一下,不紧不慢地说着这段话。 夏姣姣还没什么反应,倒是把知冬吓了一跳,她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出声问道:“这怎么回事儿?我们县主一向注意,她常说久病成医,特别注意哪些相克之物的。薛四爷,您说说这——” “知冬!”夏姣姣猛地扬高了声音喊一句。 知冬被她吓了一跳,顿时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她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县主,不知自己那句话说错了。 薛彦总算是肯抬头看她一眼了,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县主身边的丫鬟都十分忠心,没必要这么声色厉茬吧?薛某早说过知冬是个好丫头,你若是不喜欢了,就给我带回府上去,我会好好疼她的,不像你这么粗鲁。” 夏姣姣被他这捉弄的表情,气得七窍生烟,这世上总有人能如此冠冕堂皇地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 知冬知道自己闯祸了,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躲在旁边缩头缩脑的,恨不得让自己变成空气。 “薛四爷究竟想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说什么,绕那些花花肠子作甚。难不成薛四爷就喜欢那些小人行径?”夏姣姣暗自咬牙,她是真的想发火,每次遇上薛彦,总觉得这人不阴不阳的态度,就是勾起她怒火的最快途径。 她每次都警告自己不要生气,却总是忍不住。 看着身边坐着的小姑娘,从一开始的气定神闲,变成现在的怒发冲冠,薛彦只觉得心情甚好。他心里的阴暗面得到充分满足,便不再兜圈子,直说道:“难道不是县主喜欢这些小人行径吗?我听说大姑娘和老夫人突发红疹,却找不到行凶之人,一时好奇便先去替她诊脉了。啧啧,那种手笔一看也不是出自夏侯府这些蠢钝之人的手,知冬方才也说了,县主是久病成医,自然当仁不让。薛某早就发现了县主虽身子不好,但是相比常人却更富有行动力,而且用药方面不比一般的大夫差。” 他看着面如寒潭的小姑娘,又补充道:“若不是县主一直只使用□□,薛某都以为县主的病根本不需要旁人治了。为了哄得县主美人一笑,薛某可是费尽心思,才兜了这么一圈。看见美人怒了,薛某就安心了。” 知冬继续把身体往墙角缩,来人呐,这里有变态!他要欺负县主! 知冬终于意识到自己哪里出错了,方才薛彦所说的脉象根本不是夏姣姣的,而是夏心的。檀香与锦帕上的异香相克,所以才有两种药性相冲,他故意略去短时间接触会起红疹这种话,只把这脉象往夏姣姣身上引,才让知冬一时情急,说出久病成医的话。 倒是更加证实了薛彦的猜测,使用如此手段的行凶之人正是夏姣姣。 “薛彦!”夏姣姣怒急,直接喊了他的名字。 “姣姣。”他扯着唇角,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眼眸熠熠生辉,像是夜晚里发光的星星一般。 她呕了呕嗓子干咳,是的,她又想对准他的脸喷出一口血来。 “县主,喝茶。别着急,慢慢咳。薛某身上带了薄荷草的香包,你是不会被气得吐血的。”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夏姣姣双眼圆瞪,眉毛高高拧起,她真是气得差点就要捶胸顿足了。 这什么世道,她这个活死人吐血这种技能几乎张口即来的,但是现在竟然想吐吐不出! “呵,薛四爷好本事儿,仗着自己一身医术,又有皇舅舅的口谕做后台,就对着我这个弱质女流肆意欺侮。正如你所说,我夏姣姣最擅长找人的弱点,乐此不疲。并且只要抓住了,就一击即中,薛四爷最好期盼你没有弱点。否则我一定让你明白,什么叫美人怒。”夏姣姣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才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压低了嗓音幽幽地说道。 薛彦惊讶了地看了她一眼,转而又了然地笑了:“薛某扫榻以待。” 真是朵霸王花,之前要杀他,现在又威胁他。薛彦觉得自己无时无刻不活在县主的内心诅咒之中,但是他翘着腿,脚都忍不住要抖起来了。 好兴奋,被这样的美人说要抓住他的弱点一击即中,他全身上下的弱点只有—— 薛彦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嗯,男人的弱点只有这里。不过这不能让小丫头知道,否则他真的要命丧黄泉了。 夏姣姣的嘴角抽了抽,估计从这小白脸嘴里听不出什么好话来了,确定不是拭目以待?怎么不去死啊! “县主此刻觉得身子如何?”薛彦总算是回归正题了。 夏姣姣冷脸:“就这样,死不了。” 薛彦拧眉,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出忧愁难解的神色,好似遇到了什么重大疑难一样:“不应该啊,医书上明明说,若是因为胸闷气短引起咳血,只需将胸中郁闷之气排出,即可缓解症状。之前我给了两种香包已经开始起作用,再加上方才你恼怒之后再散开,那股子闷气早该没了。” 夏姣姣面色更加难看,抬头阴晴不定地看着他,只要他那张嘴里敢再说出让她不快的话来,她一定要弄死他,弄死他!不顾一切! “罢了,县主暂时还不能直接口服汤药,这种病症的汤药一般药性较狠。先用药膳调理身子,你们应该能找到补血养身的方子,不过切记要温和一点的,我这里也有几个方子,其中的两道粥每日都要用,其余随县主喜欢。”薛彦慢条斯理地说着。 知冬会意,立刻准备好笔墨纸砚,薛彦笔走龙蛇地写好了几道方子。他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背起药箱就准备走,丝毫不拖延。 “这种异香的事情少做,县主身子这么差,还是少接触毒性的东西,以免得不偿失。”他说完这句话,就往门口走,跨过门槛之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转过头来沉声道:“县主小小年纪不该如此大的气性才是,方才被薛某那么一气,正常人都该放宽心了,没想到县主像是个气包转世,这气生起来真是没个头了。” 他摇着头踱步走了。 夏姣姣终于还是没忍住,顺手抄起一旁的茶盏就扔了过去。不过他已经走远,那青釉茶盏只是摔到门槛上,应声而碎,但是对那个嘲笑她“气包转世”的人,却没有丝毫用处。 薛彦自然也听到了那清脆的声响,不由得后背一凉,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还好没砸中。不然他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小丫头片子,火气这么大,我若是不再添上一把火,就让你跟我姓!薛氏姣姣?”薛彦轻声嘀咕了两句,嘴巴重复了几遍夏姣姣的新名字,觉得还挺好听的,顿时心情又散了些。 恰好迎面走来两个俏丽丫鬟,其中一个冷脸的他认识,是夏姣姣身边的夏秋。另一个眉目艳丽的他则是第一次见,他眯了眯眼睛,直接快走了两步迎上去。 “这位也是县主的丫鬟,知夏。”知秋的话不多,听懂了薛彦的问题之后,就十分简短地回了一句。 倒是知夏十分知趣,“奴婢知夏,不知县主身体如何?” 薛彦抬头看看天,想什么来什么,老天爷都在帮他。再低头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一副略显阴沉的神情:“不太好。” 第016章 薛家兄弟 “这是哪个小蹄子獐头鼠目贼眉鼠眼的,在自己院子里跟做贼似的作甚,没规矩想要吃耳刮子是不是?别以为县主身子不好,心地好脾性又软,你们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你是哪儿来的,我怎么没瞧过你?” 院中一个尖利的大嗓门在骂人,那中气十足语句犀利得几乎让临近的几个院子里都能听得见。 知冬正在研究手里的药膳方子,听到这声音,眸光一亮。立刻跟夏姣姣汇报:“县主,是知夏姐姐来了。这回可好了,院子里那帮人再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了,知夏姐姐能磋磨死她们。” 知冬只差拍手称庆了,夏姣姣拿着水壶,慢条斯理地给她种的这些花花草草浇水。此刻听到她这么说,不由扑哧一笑:“知夏的大嗓门儿还真够吓人的,人未到声先到,也不知是哪个倒霉的丫头撞上去了,被第一个收拾来杀鸡儆猴。” 知冬性子急,那个被骂的人一开始还说几句话,后来就完全没声儿了。她立刻小跑了出去,直到知夏处置了人,才跟着一起进来。 “县主,奴婢知夏来伺候您了。您这些日子受苦了。”知夏立刻跪下给夏姣姣行了大礼,眼眶都红了。 夏姣姣见不得她这样,立刻冲着知秋使了个眼色。知冬个小丫头是指望不上了,知夏因为许久未见到县主,一时情绪上来了,知冬比知夏还爱哭,当下就准备掏帕子互诉衷肠了。 “我身子不好,你们可别惹我哭。知冬,薛四爷说什么,你可还记得?”夏姣姣轻咳了一声。 知冬立刻不敢哭了,知秋强硬地将知夏搀扶了起来,主仆几人说了一些各自的近况。 “县主,方才奴婢擅自做主教训了一个丫头,叫什么红芍的。我老远就瞧见有人躲在门里往外看,她藏头露尾的自以为技高一筹,实际上那双绣鞋都露出来了,都当旁人是瞎子呢!”知夏提起这件事儿就有些恼火。 丫鬟的这种行为最是要不得,一个刚吊到县主身边的丫头都如此胆大包天,很显然心思不正,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原来的主子立功。 “你竟然抓到了红芍,也是巧。”夏姣姣轻笑。 “县主,您又这样。纵容她们有什么好的,对这些有异心的就该早些踢出去。奴婢知道您自有筹谋,可是您千金之躯,若是真的被那些不长眼的小蹄子给伤到了,最后疼得还是您自个儿。新来的那两个丫头,您心里是如何想的,都告诉我,奴婢可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整治这些不长眼的东西不在话下……” 知夏一遍长篇大论地表达自己的担忧,另一边走过去把夏姣姣搀扶到椅子上休息,自己拿起旁边的水壶浇水。那自然而勤快的动作,真的谁都比不上。 夏姣姣哭笑不得,她就知道知夏来了,她就要受管制了。这丫头对她的事情比谁都上心,而且聪明伶俐,嘴巴利索,凡事不肯吃一点亏。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县主伺候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子,那些复仇和妖魔鬼怪们都应该交给她这个全能丫鬟来做。 “知夏姐姐这么一来,把我就比到泥里去了。我去熬粥了,薛四爷给的药膳可要好好做。争取把县主的身子早些调养好。”知冬撇了撇嘴,她拿起药膳方子就要往外走。 “小妮子你给我站住!”知夏眼睛一瞪,把洒水壶朝旁边一放。 知冬立刻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怎么了?” “薛四爷也是你叫的,下回要叫他薛先生以示尊敬。我这回回来见县主脸色好看很多,听知秋说这一段时间也没再吐血,一定要把先生哄得好好的,懂不懂?” “懂,懂。”知冬连连点头,连忙小跑出去。 临走之前还偷瞧了一眼夏姣姣,心里暗道:光我们做丫鬟的尊敬有什么用,县主本人看起来很讨厌薛先生,那还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心底有预感,这两人说不定迟早要掰。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知冬连忙抽了自己两耳刮子。掰什么掰,县主的命还指望薛四爷救呢! 屋子里夏姣姣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知冬个傻姑娘被薛彦欺骗了便罢,怎么知夏这么聪明的小妮子也站在薛彦那头,还有没有天理了。 “知夏——” “县主——”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夏姣姣微微愣了一下,就让知夏抢了主动权:“薛先生都跟奴婢说了,您心底的火气太盛,都快影响到您心肝脾肺肾了。没事儿的时候多看看话本,不要想那些让人恼火的事儿。奴婢说的可能不对,但是薛先生妙手回春,光看他把您的身子调理到现在这样精神满满的状态,您就该多听一些大夫的意见。少生气啊!” “行了,别提他。你究竟是我的丫鬟还是他的?一口一个薛先生,跟知冬那蠢丫头一样。看起来他比我还亲呢!”夏姣姣有些烦躁。 原本以为只用五天见一次薛彦那张讨厌的小白脸,她还可以忍着不对他的脸喷血。但是事实证明,她想得太过简单了,薛彦就是个阴魂不散的混账东西,都把主意打到她丫鬟身上来了,一个两个的都帮着他对付自己。 要是好吐血,她真的就吐了!偏偏吐不出!混账玩意儿,她现在已经想念吐血的感觉了。 知夏盯着她看了片刻,都把夏姣姣看得发毛了,以为自己的语气吓到她了,立刻又软着声音道:“算了,我对着你发什么火,等小白脸来了直接骂他就行。” “县主放宽心,您有什么火气尽管骂奴婢,奴婢求之不得。先生说了发火有助于驱散心中郁气,您对着他发火,他也是高兴的。”知夏摆了摆手,甚至还极其善解人意地宽慰她。 夏姣姣看着知夏喜笑颜开的脸,已经连火都不想发了。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扭过去盯着门外的天空,她觉得自己快要炸了,但是表情却要控制好,以免让薛彦那个混账东西的奸计得逞,忍! * 薛彦心情甚好地回了薛国公府,想着霸王花身边那娇俏丫头,应该把他教的话说了一遍,顿时百般胜利滋味儿涌上心头。 他就是太无趣了,才会想起要逗弄一小丫头。 府门一开,他就瞧见一穿红戴绿的妇人,手臂上还挂着唱大戏的水袖,脸上抹得胭脂颜色过于艳丽,让她显得不伦不类。此刻这妇人看到薛彦,立刻眼前一亮。 “花妹儿,你回来了。娘对你甚是思念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娘这心里头犹如针扎的一般,儿行千里母担忧……”薛国公夫人扑了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就开始诉说她的愁思。 薛彦的眼角直抽搐,现在薛国公夫人这模样,直让人以为她脑子有问题。甚至他们这些晚辈都会这么猜想,但实际上她比谁都健康。这就是薛国公夫人与众不同的癖好! “娘,我今儿早上走的时候,你还与我依依惜别,不过两个时辰而已,没有一天啊。还有你再这样,我要告诉大哥说你身子不好,可能要吃药了。” 薛国公夫人冷哼了一声,立刻就恢复了正常,刚刚愁思不已的妇人形象已经消失不见了。 “你个小兔崽子成天就知道找你大哥来压我,你和他都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没一个像我的。也不像你爹。赶紧去找你大哥吧,他一回府就板着一张脸等你,有你受的!”薛国公夫人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直接伸出脚猛地踹了他屁股一脚。 薛彦哭笑不得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娇花一秒变霸王花的不只是那位县主,他娘也是其中翘楚。只是一个对着他的脸喷血,另一个对着他的屁股狠踹。 这时候就这么随便一想的他不会知道,当一年后县主和他娘真的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他的苦难日子也开始了。每回记起年少无知时的想法,他都悔得肠子都青了。 “大哥。”薛彦走进前厅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风度翩翩的模样,甚至比平时更加身姿挺拔,态度严肃,像是去面圣似的。 说起来他大哥在他家就是跟圣上一个存在,说一不二,一口唾沫一根钉。 “前几日鸾贵妃要你进宫请脉,你为何推脱?” 前厅的主位上坐着一身穿墨色长衣的男人,面如刀削,鼻梁挺直,眸光冷厉。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冷冰冰的,像是寒冬腊月里夹杂着风雪而来一般。 “我要准备替县主诊脉。”薛彦眉头都不皱一下。 “从五日准备的时间之中抽出半日来,都不行?我看你前几日不是溜猫逗狗,就是陪娘演戏,还有与你那俩丫头调笑。你不会到了今上面前还这么解释吧?”男人嗤笑一声,嘲讽意味十足。 薛彦撇嘴,他大哥每次训他的时候,看起来都像是别人的大哥,“我不想进宫。” 薛山眉头一拧,严肃的面容更加显得刻板:“鸾贵妃乃是县主的嫡亲姑姑,她让你进宫请脉,只是要关怀一下县主的病情。她的枕边风吹起来,连玉荣长公主都比不过,更何况是你这无名小卒!“ “大哥确定鸾贵妃是关心县主病情,而不是让我下狠药,早些送县主归西?” 第017章 色中饿鬼 薛彦倔脾气上来了,也不愿意说好听话,直接冲了回去。 鸾贵妃出自夏侯府,乃是老夫人的嫡亲姑娘。当年先是二十五岁的玉荣长公主挑选夫婿,夏侯府的五爷夏增入了她的眼。不过她也怕自己年纪太大,人家年轻人嫌弃就特地打探了一番,过程如何旁人不知,只是最后夏增成了驸马爷。 今上为自己的姐姐感到高兴,就在夏侯府临街的地方选了一处当做长公主府。并且在县主出生后不久,他宣旨要正在议亲的夏侯府嫡姑娘入宫,及笄之后便临幸封赏,如今那位嫡姑娘已经爬到了贵妃的位置,圣宠不衰。并且还被赐封号“鸾”,其尊贵身份直指中宫皇后。 “薛彦,你想死不要带着薛国公府一起。你既答应我入世,就像个样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要我教吗?”薛山面沉如水,眼神犹如寒冰般射过来。 薛彦沉默了,他半低着头,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罢了,你专心治好县主的病,尽快抽身。夏侯府和鸾贵妃的那摊子浑水不是你能淌的,我们自身难保,不要再试图挑战今上的底线。”薛山看他这样儿,面上的神色稍缓,终究还是舍不得。 薛彦与他差了十二岁,爹娘都不靠谱,薛山是老国公亲自教养的,薛彦则是他这个兄长带着的。若不是薛彦年幼时身体极差,最后跟着云游的山间大夫出游,这俩兄弟更要黏得紧。 “娘怎么样了?”薛山皱拧着眉,脸上闪过几分疲惫。 “她一直身体康健,有二嫂和三嫂陪着她小打小闹的,快活得很。”薛彦抬头,视线在他的身上扫了一下,身为大夫很快就发现他的异状,“大哥,你的头是不是又疼了?” 薛彦连忙坐到他旁边替他诊脉,眉头皱得比他还紧:“大哥,你最近太过劳累了。生意上有三哥,平时还有二哥帮你,现在我也回京了,你应该更轻松些,怎么还如此累,脉象紊乱。如果再不想着放松和调理,就要积劳成疾了。你可不能病了,府里还得要你牵头。” “呵,你二哥忙着跟你二嫂斗法,你三哥掉钱眼儿里了。爹不在家,娘喜欢添乱,你还任性不羁爱自由,我能轻松吗?”薛山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薛彦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因为薛山说得都是事实。 “大哥,你该找个大嫂了,至少后院里稳妥些。娘有人陪着,二嫂和三嫂也该有人压着,煜哥儿没母亲总是不行。你还能轻松些。”薛彦只有从别的方面着手了。 薛山之前有过妻子,但是两年前没了。夫妻感情不算特别好,留下一子,薛山这条件无数的人想给他说媒,也有不少官家女子想来当他继妻。笑话,就算是填房又如何,那可是未来薛国公夫人啊。 而且薛家大爷一看就是有担当的男人,世家子弟别说亡妻一年之后再娶,许多人发妻尸骨未寒,就已经跟新纳的小妾缠绵起来了。薛山不仅两年未娶妻,为了不让后院女人坑害了幼子,将那些妾侍都遣散或发卖了。也不知这两年长夜漫漫,他是如何度过的。 也有那些心思不纯的人猜测,恐怕薛家大爷在别处养了外室,或者流连在烟花之地。实际上再没人比薛彦清楚,他长兄的自控力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境界。 别说两年不碰女人,若不是他要有妻子来看顾后院,说不定他真的能一辈子不娶妻。薛山对女人天生冷情,而且性子刻板无趣,作为幼弟有时候都会怕未来的长嫂被他吓跑了。 “在找了。”他抬手捏了捏眉头,显然是愁得慌。 那些看中了未来国公夫人位置的女子,要么性子不稳,要么目光短浅,都不是合适的人。媒人举荐的,他都一一调查过了,着实麻烦。 * 夏姣姣这几日过得十分舒坦,身边多了一个贴心人,顿时安心多了。外加知夏的泼辣性子,一个人顶三个用,夏侯府从上到下,都知道县主身边多了个厉害的丫鬟,只要是涉及到县主的事儿,谁都不给面子。 县主有太后撑腰,外加知夏虽霸道,却也不会主动惹事儿,只一心跟在夏姣姣身边,也无人去找她晦气。 午休时分,红芍忽然披衣而起,经过红梅的床时,红梅睁眼看了她一下。 “红梅姐,我肚子痛,估计早上吃坏东西了,你先睡不用理我。”她捂着肚子,脸上是痛苦万分的表情。 红梅没有搭理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红芍轻松了一口气,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外头正是最热的时候,守门的婆子在打着盹,红芍四处看了看,几个大丫鬟都还在县主身边伺候,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她眸光一闪,立刻飞快地跑出门,专挑着偏僻小道走。 红芍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县主原本对她还是颇为喜欢的,能够打探到消息,也得过两回赏赐。她原本想要哄好了县主再做打算的,但是那个知夏回来之后,她就再也近不得县主的身了,所以她仔细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忠于老夫人。 县主身边伺候的丫鬟很多,不缺她一个,她可不像红梅那个蠢人,成日里只晓得穿针引线,县主连她的脸都没见熟,怎么可能在意到。 庄嬷嬷见到她,立刻默不作声地领着她进了院子。她见到老夫人就跪了下来,开始哭诉:“老夫人,自从知夏来了之后,县主就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奴婢,知夏还成日磋磨我。奴婢脸上这俩巴掌印已经消了许多,原先是红通通的一片。奴婢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啊!奴婢毕竟是从老夫人这里出去的,而且又没犯什么错,她打得不是奴婢的脸啊!” 她哭天抹泪的,说起这些话的时候,半抬起脸,让老夫人和庄嬷嬷把她脸上的红印记瞧得一清二楚。 两人对视了一眼,老夫人眉头皱起。她是年纪大了,之前几个稀疏的红疹就让她发起了高热,好在不算严重。但是每日白天消热,晚上又开始,折腾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请来的大夫开药吃了依然反复,最后还是薛彦给夏心诊脉了,顺便给老夫人开了房子,才彻底不再发热。 “行了,别人怎么就不挨打。老大家的身边不也有一个丫鬟跟着去了,人家就没被打。你说说在县主那里究竟听到什么有用的了,否则别到我面前嚎。”老夫人本来就身子弱,再被她这么不管不顾地哭嚎,立刻觉得耳朵轰鸣,头晕眼花的。 红芍的哭声顿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县主那里什么热闹都瞧不见,那位病怏怏的主子成日就只会照顾花花草草,身边的丫鬟嘴巴甚严,知夏回来之后,红芍就根本没再进过内院了,她如何探听。 “奴婢觉得那位薛四爷与县主的关系不一般,经常听到知冬她们提起,而且称呼薛四爷为先生,言语之间极其尊敬与欢喜。” 老夫人轻哼了一声,对她所说的这一点显然不太感兴趣:“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糊弄我。这不是你亲眼所见,就敢诬蔑县主的名声,她身边丫鬟们说的话可是做不得准的。你是想挨板子吗?” 红芍被吓了一跳,她可是偷跑出来的,若是在老夫人的院子里挨了板子,那她可就暴露了。 “老夫人饶命,奴婢没给县主什么有用的消息,也无法取得她的信任。奴婢一定尽快。”红芍腿一软就跪下来磕头。 老夫人不吃她这套:“行了,知道那丫头难缠,你告诉她一些我的事情便是了。但是你下回来若是还不能有什么重要的消息,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红芍急慌慌地从老夫人院子里退出来,手心里都是冷汗,同时得到老夫人的许可,她倒是松了一口气。 “小芍儿。”一道低沉暗哑的男声响起,在这幽深的小道里显得极为吓人。 红芍吓得打了个哆嗦,她特地挑了这条僻静的小路走的,就是为了防止遇到旁人。 “小芍儿。”那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从背后慢慢靠近。 红芍不敢乱动,虽然她的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头皮都一阵阵发凉,但是她却丝毫不敢逃。 来人是个成年男人,他的声音暗哑的像是蛰伏在草丛里的蛇一般,静静地等着猎物上钩。如今她这个猎物已经进入狩猎范围,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后,红芍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地夺路而逃,一双粗粝的大手解开她的前襟,伸进了她的衣衫里。 “侯侯爷。”她吃痛地呼唤道,眉头紧皱,眼泪都流了下来。 “乖孩子,还记得我,不枉本侯看见你就派人打听清楚你回去的路了,早早在这儿等着你。原本你在母亲这里,我们的好事儿将近,可是现在你去了县主那里,我就不大好动你了。” 夏侯爷边说边紧贴到她的后背上,双手搂住她,浑身都兴奋起来,鼻子凑到她的脖颈处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我嗅到了青果待熟的味道。把裤子脱了,让本侯瞧瞧。” 红芍不敢反抗,她闭着眼睛,全身都在痉挛地发抖,她感到有只大手摸了摸她的身下。 “小芍儿,你要熟了,乖乖等着本侯。” 第018章 道貌岸然 过了不知道多久,红芍感觉身边没有人了,才慢慢地睁开眼睛。这幽暗的小道之中只有她一个人,衣衫不整地站在这里,莫大的屈辱涌上心头,她一下子就崩溃了。 想要大声嚎哭,又怕被人知晓,只有小声地啜泣,将裤子提起前襟扣好。 再往回走的时候,她心中要取得县主信任,把县主的情况告诉老夫人的信念更强,到时候寻求老夫人庇护。 “母亲,那么个乖丫头你送给扫把星作甚,不是说好了留给我吗?” 刚刚还在行猥/琐之事的夏侯爷,此刻已经坐到了老夫人的屋中,手里捧着杯茶。他一身道袍,上面还绣着五行八卦,发髻上也只有一根木簪,看起来就跟个道士一样。 若不是他的眼神太过虚假猥/琐,一看便知是个假道士。 “你穿着这身衣裳,却说这种话,成何体统!”老夫人眼睛都不抬,显然是不愿意看他。 夏侯爷倒是无所谓,甚至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衣裳,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上竟是露出一抹阴鸷的笑容来。 “信佛的人浑身沾满鲜血,穿着道士服给小姑娘破身,这不就是我们家里人的通性吗?” 老夫人听不下去了,抬头瞪他,眸光冷厉。 “红芍那丫头被你吓着没?” 夏侯爷嗤笑,“小丫头都是娇嫩可爱的,哪里禁得起我吓唬。保管她拼了命也要替您办好了差事儿,不敢有二心。” “这就行,你这副德性该收敛了,你也知道那扫把星回来了。她跟她娘一样,自幼就聪明伶俐,之前就差点撞破你的烂事儿,别得意忘形!还有你媳妇儿身边送去的那个丫鬟,你没动过吧?我记得她已经及笄了。” 夏侯爷有些不耐烦地点头,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她防我跟防贼似的,只要及笄的丫头我都没动过,以免坏了我的金身。至于扫把星那里,我离得远远的就是了,不招惹难道她还能动到我头上?” 老夫人看他这副样子就厌烦,立刻挥手让他滚。夏侯爷想起方才在幽静小道上遇到的红芍,心里瘙/痒难耐,忍不住道:“母亲,等红芍那丫头完成了您的事儿,您就行行好把她给我吧,最近我的金身即将大成,我家那臭婆娘又不肯给人给我……” 老夫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这种腌臜事儿不要在我面前说,等她回来了你带走便是,不过用完了不许扔回我的院子,没得脏了我的眼,处理干净了!” “得嘞,我办事儿您还不放心吗?”夏侯爷立刻欢喜地接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待夏侯爷的身影消失不见了之后,老夫人才长叹了一口气。她的眼神略微有些迷蒙:“你说我们府上是不是受了诅咒,这一个两个都是如此的不省心。当初侯爷这位置,我就不该给老大,看看他这样儿,侯府都快倒了。老二又因为这事儿与我生分了,这人呐,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庄嬷嬷轻声安抚:“老夫人放宽心才是,儿孙自有儿孙福。” 实际上她内心叹息,红芍那丫头可惜了。人聪明,也是个爱攀高枝的,只是心眼有点多,如果不是被侯爷选中了,日后指不定能嫁个管事儿。可惜现在这样儿,只怕要倒霉了。 * “县主,方才红芍又出去了,不知道回来后有什么动作呢。”知冬轻声说着。 夏姣姣脸上的神色不动,显然早在意料之中,“等等看不就知道了,她是聪明还是傻,稍后见分晓。” 两人正说着,就见知夏端了碗玫瑰酥酪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几分不快,“县主,红芍在外头求见,哭得梨花带落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往死里欺负她呢!” 夏姣姣挑眉:“让她进来。” “县主,奴婢一时猪油蒙了心,还想着要去老夫人那里瞧瞧。但是哪里想到老夫人要奴婢对县主您干坏事儿,奴婢胆子小,就赶紧逃回来了,求县主救救奴婢!”红芍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砰砰砰”的声音听着让人心慌。 知夏轻哧了一声:“说得可真好听,指不定想去忠心于老夫人是真的,但是害怕老夫人卸磨杀驴,所以才来县主这里求一求,看看县主有没有法子救你罢了。” 红芍被她说得脸色一红,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她极力让自己看得镇定一些,想起要县主相信她,就得说出夏侯府的秘密,她的脑子急速转动着。 “县主,老夫人是属老鼠的,还说幼时曾经被老鼠救过,所以夏侯府里只要遇到老鼠都是不许打死的,甚至还有人养着。”还真被她想到了一个,立刻欢欣鼓舞地跟夏姣姣说。 知夏和知冬的面色急变,老鼠那东西尾巴长灰不溜秋的,人人喊打,想起来就觉得恶心,竟然还有人养? 红芍的视线移到了小桌上的酥酪上,低声道:“厨房里的老鼠是最多的,听说有好几窝。” 刚刚在厨房里吃完糕点的知冬,立刻跑出去吐了。 夏姣姣轻轻地“嗯”了一声,面色不变,将那碗酥酪端起来,直接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丝毫不受影响。 知夏虽然脸色不好,却也没拦着。她翻着白眼,暗自想着自己好像没有去大厨房吃过什么东西。 “县主,您怎么还吃啊?以前奴婢没进府之前,村里就有人得了鼠疫,老鼠那东西最坏了,偷粮食吃还咬坏东西,在房子里打洞,都能把一间屋子弄塌了。”红芍心里有些着急。 倒是夏姣姣轻声笑开了,她的态度十分悠闲,将碗放下来,酥酪已经见底了。 “你这个消息我早就知道了,所以进府不久就让人弄了小厨房。明人不说暗话,就外祖母那道懿旨下来之后,我什么小需求都会被满足。这一碗酥酪就是知夏亲手在小厨房做的,虽然手艺不如知春,凑合还能下咽。”夏姣姣冲着知夏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调皮的意味。 知夏耸了耸肩:“奴婢说了,您高兴就好。今儿您都没发火呢,胸口闷不闷,有没有被郁气堵着?” 她的话音刚落,夏姣姣就笑不出来了。自从薛彦教给知夏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夏姣姣就感觉自己无时无刻不被气到。她的这些丫鬟们不再以哄她开心为主,都惹她生气。 还每次都是一堆大道理对着她:薛先生说了,气气更健康。 哦,她想杀了薛先生呢! “怎么,你不相信啊?要不要我带你去小厨房看看?为了防止耗子那些畜生进小厨房,就没离开过人,现在里面干净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知夏看着一脸呆样的红芍,柳眉倒竖,有些不耐地说道。 红芍下意识地摇头,她心里有点慌。原本她只是老夫人身边的三等丫鬟,比促使丫鬟好点儿,却也不会接触到太重要的秘密。老鼠这一点已经是她认为最机密的了,结果县主不仅知道,而且还早就做好了防范,容她置喙的余地都没有。 “你怎么还跪着啊?我们县主最是心善了,你有什么问题就说,没有问题也不能仗着我们县主菩萨心肠,就在这里跪着不走了吧?是不是还要给你几两银子才肯走啊!”知夏不待见她,所以瞧见红芍一直不走,心里就不舒坦,作势要去拉她起来。 红芍拼命地往后缩,就是不肯起。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紊乱,她知道必须得是一个真正的大秘密才能换来县主的信任,否则她真的再没机会见到县主了,肯定会被红芍拦在外面。 她几乎已经绝望了。 不对!她不能放弃,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她是知道的,就在刚才她还遭受了侮辱。 “县主救我!我知道有关于侯爷的一个秘密,您可一定要救我!侯爷他喜欢修道,每日都穿着道服,装得跟道士一样,其实很多丫鬟都知道他道貌岸然。他要他要即将及笄的女子,破了她们的身,修炼什么的,奴婢也不清楚!但是在女子及笄之前的几日,什么青涩待成熟……” 红芍说到最后已经呜咽了,她实在是难以启齿,但是为了活命必须得说。 夏姣姣的面色阴沉,她的袖子里就藏着一张字条,坊很久之前送来的消息。有关于夏侯爷这个龌/龊的秘密,早在几年前她就知道了,平时坊送来的消息,她都是看过就烧掉了,怕被不相干的人撞破了坊的真正功能。 但是唯有这张纸,她留了下来。 纸上的内容比红芍说得还要详细,夏姣姣渐渐红了眼,她想起了一些本以为早已忘记的回忆。 知夏看着夏姣姣这样,心中跟着难受,不过做戏要做十分。县主现在明显状态不佳,只有她来了,她厉声道:“这种事儿,你怎么会知道?若是信口雌黄来的,要担多大罪责你知道吗?” 红芍再次不停地磕头:“奴婢知晓,奴婢知道的这么清楚,因为奴婢快要及笄了,侯爷最近一直在纠缠奴婢。再过半个月,恐怕奴婢也逃不脱这命运。那些被侯爷破了身的丫鬟,没一个活着的,奴婢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都是签的死契,哪里有人管。就算有一两个签活契的丫鬟没了,夏侯府家大业大,给几两银子就没人闹了,官府也不会管的。求县主救命,求县主救命!” 眼前红着眼不停磕头的丫鬟,逐渐与夏姣姣记忆中的人重叠。 夏姣姣的胸口一阵发闷,她清了清有些发痒的嗓子,低声道:“这事儿,我管了。” 第019章 梦见知了 红芍听到她这句话,几乎是喜极而泣,再次不停地磕头:“县主仁慈,若是县主能够帮助奴婢脱离侯爷的纠缠。县主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奴婢愿意做牛做马伺候您……” 听着红芍这极其顺溜表忠心的话,知夏一阵烦闷,估摸着这丫头在老夫人面前也是这么说的。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这话你不知对多少主子说过了,我们县主不吃这一套。” 红芍乖乖地闭嘴了,悄悄抬头打量了一下夏姣姣。就见县主红着眼眶,像是要哭出来一般,顿时心里一热。 县主还真是心软,为了这件事儿竟然要哭了,也不是发生在县主的身上,竟然如此感同身受吗? “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奴婢的,县主尽管吩咐,奴婢哪怕舍了这条小命也为您达成。”红芍再次磕头行了大礼。 知夏看着她这副赴汤蹈火的模样,不由冷笑,这么怕死的人说出这句话来,不知道能相信几分。 夏姣姣深吸了几口气,她的胸口不太舒服,却忍着没说。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低声道:“还真有要你做的事儿,不过你放心,这是十分安全的事情。你把侯爷引到我指定的地方,那里会有条狗等着他,那条狗也将近成年了,他不就是喜欢破小姑娘的身吗?我让他跟狗在一起试试。” 红芍咽了咽口水,她完全被县主那副阴冷的模样给吓到了。刚刚抬头的一瞬间,她误以为自己见到了收割人命的厉鬼,戾气太重。 “县主是说把这事儿闹大?” 夏姣姣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对啊,我要让全府的人都知道,他们侯爷跟一条狗在一起。” “对了,还是公狗。”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轻声补充了一句。 红芍的身体颤了颤,她从心底涌出了一阵寒气和惧意。县主的心思竟然如此……用上“歹毒”两个字也不为过了,而且一般人根本想不到的方式,这么不留余地。 夏姣姣的鼻子发酸,她的声音也跟着颤抖:“夏侯爷不就是一条发/情的公狗吗?他连母狗都配不上,两条公狗凑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我们不妨期待一下。” 红芍几乎是两腿发软地走出了里屋,刚站到院子里,温暖的阳光就投射到她的身上,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份温暖似乎要将心底的寒意驱散,她快步跑回了下人的屋子里。 “县主,您没事儿吧?” 夏姣姣忽然剧烈地喘了起来,知夏眼皮一跳,立刻走过来扶着她,急声地问道。 她摆了摆手,“我没事,只是太累了,扶我去休息吧。” 知夏见她脸色虽然苍白,但是好在没有咳嗽也没吐血,心里猜测也许是最近没有睡好,索性就把她扶到了床边伺候她躺下。 夏姣姣几乎躺到床上就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得那么快,明明心里压着诸多心事,难以排解。 她又做梦了。 七岁的夏姣姣刚失去母亲没多久,身上还穿着白色孝服,头戴白绢花。脸上有些婴儿肥,但是面色却不好看。 不过她并不害怕,因为她有林嬷嬷,她还有知了姐姐。知了姐姐比她大很多,人温柔爱笑,就像现在搀着她的手,她觉得好温暖。 “知了姐姐,今年夏天到了,你会帮我抓知了吗?” “会啊,我帮你抓好多,知了知了地叫到你烦。”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女子低下头来,伸手捏了捏小娃娃脸上的软肉。 夏姣姣歪着头傻笑,知了姐姐应该长得很漂亮,但是梦中的她看不到她的脸。 “可是嬷嬷说你快及笄了,她要给你想看人家,趁着府里忙乱得先给你定下来,要不然出差错。你成亲了是不是就要离开我?但是我不想你出差错,所以你还是快成亲吧。你得过得好,姣姣才能过得好。” 知了俯下/身,将她抱进了怀里。女子身体的馨香钻进鼻孔里,夏姣姣觉得好温暖好幸福,就像买到糖葫芦把糖衣和山楂连着一口咬进嘴里,酸甜味在舌尖爆开,幸福得想哭。 “傻姣姣,我要替长公主守丧,就算定亲也得两年后再成亲。知了会永远陪着县主,县主在知了的心里永远排第一位,无论是谁都永远代替不了县主。” 夏姣姣高兴得不得了,仿佛母亲的逝去也得到了填补,她双手搂着知了的脖颈,凑到知了的耳边羞涩地说道:“在我心里,你和嬷嬷也永远排第一位,嬷嬷跟我说等我长大了,夫君肯定排第一位。我才不要夫君,夫君又没有知了这么好……” 小娃娃稚嫩的嗓音散开,眼前面容模糊的女子清爽地笑着。 那年夏初,蝉鸣。 临近傍晚时分,知了带她在夏侯府一处偏僻的树上找到了知了,兴奋地帮她抓。 她拿着几只小虫儿笑得正欢,就见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一把搂住了知了。 “你快走,你快走!” 知了和她隔着一段距离,夏姣姣的身影被树挡着,她透过树的缝隙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正是她刚当上夏侯爷的大伯父。 平日里道貌岸然亲和幽默的伪装撕开了,就是赤/裸/裸的猥/亵,他的嘴巴在知了的脸上啃着,他的手撕扯着知了的衣服。 知了转过头,拼命地喊叫:“快走,离开这里,求你!” 夏姣姣知道知了不是在求那个畜/生,而是在求她,求她快走。要是被夏侯爷发现夏姣姣这个旁观者,一只手估计就能把她的脖子拧断。 母亲死后,嬷嬷和知了私下教过她,府里很多人都心怀不轨,如果遇到那些她打不过的一定要跑,找别人来。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柔弱无力,根本打不过那个畜生,所以要去找别人来救知了。 最后看了一眼知了,她终于看清楚知了的面容。那个女孩子有张极其秀丽的脸,只是此刻因为痛苦而狰狞万分,她的眼睛发红带着泪光,身上穿的白色丧服被撕扯殆尽。夏姣姣甚至看见夏侯爷开始脱自己的裤子,那个男人脸上淫/秽下流的表情,与知了的痛苦狰狞形成鲜明的对比。 直到跑出树林,她才敢哭喊:“嬷嬷,嬷嬷,你在哪儿?救救知了,知了,知了……” “县主,县主……”急切的呼喊声打断了夏姣姣的梦。 她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三个丫鬟都面露担忧地站在她身边,知夏拿着湿布巾仔细地替她擦拭额角的汗水,一阵心疼:“县主,您是不是想林嬷嬷了?一直在喊嬷嬷。” 夏姣姣摆了摆手,忽而开始急切地咳嗽,那一声声咳嗽像是铁锤一般击打在众人的心中。一旁知冬的手一抖,差点端不住铜盆,盆里的温水摇晃着,溅到了她的指尖上,让人发慌。 几个丫头都不敢说话,屏住呼吸,知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薛彦之前给的香包早就放在了夏姣姣的鼻尖旁。清凉的气息传来,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感。 夏姣姣的心情难以平复,她之前断断续续丢失的记忆全部都回来了。 “你们知道为什么当初我帮你们取名字的时候,要用‘知’字辈儿吗?”她有些艰涩地开头。 这么些年了,知了一直是她心头永远都好不了的伤疤。人在遭受巨大的打击时,会选择性地遗忘那部分记忆。更何况她当时年纪小,之后身体又遭受重创,精神恍惚。 知了成了她心头的一根刺,她只知道要报仇,却忘了当时的事情。刚才那个梦,让她回忆起知了的死。 知了不顾那个禽兽在她身上凌虐,只是哀求地看着她,求她快走,不要被发现。那个时候,知了是什么心情呢? 夏姣姣好后悔,她当时如果没有走多好。 知冬大着胆子说:“奴婢听嬷嬷提起过,县主幼时身边有个极其温柔的姐姐叫知了,后来没了。县主舍不得知了姐姐,就让奴婢们都用了‘知’来取名字,四个人正好用了春夏秋冬。” “她是因为我而死的,我当初要是陪在她身边,哪怕一起死了,她也不会觉得黄泉路上冷了。她那么疼我,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的……”夏姣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想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一样。 三个丫鬟对视了一眼,彼此脸上都有几分悲戚。知了的死,林嬷嬷三缄其口,只是每次提起都叮嘱她们一定不能让县主记起。县主林嬷嬷不在,县主却记起来了,而且还说是她害死的知了。 “县主,您千万不能这么想。您若是去了,那谁替长公主报仇?”知冬急声地安抚她。 夏姣姣不能告诉她们知了的真正死因,知了那么漂亮温柔的女孩子,生前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死后更不能坏了名声。她那么爱干净,夏姣姣却不知道她被扔在哪个乱葬岗了,连一块尸骨都没有找到。 “知了遇难,我想去找嬷嬷救她,然后路上我就遇到了我的几位堂姐,还有侯夫人娘家的几位表小姐。她们看我嚎啕大哭的样子,觉得有趣,就拦住我了。最后有人推了我,落进了池塘里,没人救我,周围都是她们欢喜的笑脸……” 当她所有的记忆回笼时,心底的恨意更加浓烈。 第020章 男狐狸精 “县主,您别说了,奴婢们会帮您报仇的。无论是长公主还是知了姐姐,都不希望您因为仇恨变得不开心。您要过得好,她们泉下有知,才会心安。”知夏心疼地抱住她,急声安抚着。 一旁的知冬更是如丧考妣地开始抹眼泪,县主这么多年受的苦她们都知道,但是回夏侯府开始,她就很少见到县主笑了。方才她狠咳的时候,几个丫鬟都吓得面无人色,就怕她再吐出一口血来。那么这些日子好容易才稍有起色的身子,只怕又要白费苦心。 “我没事儿,尽快安排红芍,我要从夏侯爷开刀。”夏姣姣摆了摆手,勉强压下胸口的阴郁。 知夏见她面色苍白,心中担忧不已,低声劝道:“县主,不急在一时。红芍及笄还有些时日,夏侯爷也跑不了。” 她还冲着知冬使了个眼色,让她一起劝,不过她还没开口,夏姣姣已经开始发脾气了。 “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死之后再来吗?以前嬷嬷叫我等,说我年纪小,现在你们也要我等,是不是觉得我命太长了。别以为薛家那小白脸就真的是神医再世,我要是想咳血张口就来的事情!” 三个丫鬟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惊讶。县主很少这样发脾气,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她们从跟着县主开始,就觉得这个小姑娘什么时候都是病怏怏的,但是周身的气息比较阴森,而且脑子特别好使。 之前知冬刚到她身边伺候的时候,曾经被她拐了三个弯儿捉弄过。而她报仇的时候,也算是有分寸的,如今却像是一刻都等不得一般。 还是知夏胆子大,就算夏姣姣气成这样,她还能开口把这局面给扭过来。 “县主又说赌气的话。奴婢们让您等等,是怕红芍出差错。好事多磨,红芍那小丫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的,心眼儿那么多,多不是您今□□问,她就拿老鼠那事儿糊弄您了。没得惹人发笑,您先耐心等等,奴婢帮您试探试探她如何?” 夏姣姣的面色稍缓,但是对于她的说辞还是颇为不满,双眼圆瞪着知夏,张口想反驳什么。 “县主您还想发火吗?就冲着奴婢一人来,薛先生之前说了,您有什么火气不能憋着,您瞧瞧刚刚把火发出来,现在脸色都好看不少了。”知夏十分通透地把薛彦的话拿出来当挡箭牌了。 作为夏姣姣身边的贴心人儿,知夏很容易摸清楚她心里的想法,当她发现每次拿薛彦来赌县主的口时,效果惊人的好。那以后每一次都借来用,果然正在气头上的夏姣姣翻着白眼闭上了嘴。 知夏的心情立刻变得好了些,仍然是轻声细语地哄着她。 这时候只顾着眼前好的知夏,根本不会知道,她这种细小的行为,却加大了以后县主和薛四爷夫妻俩吵架的筹码。 两人成亲之后鸡飞狗跳的生活,让彼此都是又爱又恨。甚至当夏姣姣开始细数薛彦无数的罪状时,大部分都是她身边几个丫头给他造成的暴击,薛彦就往往感叹: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失策失策! * 说起曹操曹操到,第二日就到了薛彦诊脉的日子。 他这回依然背着药箱,但是手里面却拿了把折扇,一身青色锦衫,墨色丝线绣制的竹枝以假乱真。 夏姣姣看着他满脸带笑,如玉的手指摇晃着折扇,眼神发亮,活脱脱一俊郎君。不过她却只觉牙酸,轻哼了一声。 “你们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没?”她扭头对着身边的几个丫鬟说道,眉头紧皱,柔荑在鼻尖前不停地扇风,似乎想要驱散那股味道。 知夏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县主所说的难闻味道出自哪里。 “县主这是怎么了?之前不过咳咳血,五日不见,难不成鼻子也出问题了?”薛彦眸光一闪,他知道小丫头这话肯定是冲着他来的,但就是装不知道。 夏姣姣嗤笑:“哪有啊,只不过刚刚瞧见薛四爷走路那风姿仪态,就想起前几日看得妖怪话本里,那专吸人精气的狐狸精。哪怕薛四爷是个男狐狸,身上也是有味儿的,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 薛彦眯起眼睛冷笑,小丫头片子是说他身上有骚狐狸的味道?骂人都如此不文雅。 “你们看,笑起来更像。”夏姣姣指着薛彦欢喜地喊道。 几个丫鬟站在一旁伺候,听到这话都不由得抖了抖。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两位斗嘴的当事人。 倒是知冬性子调皮,偷偷瞧了一眼薛四爷。这位爷的眼睛长得的确有些西长,并且眼角上翘,比姑娘家还勾人。这么眯起来的时候,偏偏嘴角还扬起来带着狡黠的笑容。还真有那么几分狐狸偷腥成功的意思来,她差点噗嗤笑出声来。 “知道狐狸精□□气是怎么吸的吗?县主要不要试试看?”他走到她面前,忽而俯下/身凑近她。 折扇抵在她的下巴上,男人洁白的手腕在眼前晃悠着,他微微使力,夏姣姣就被般强迫性地抬起头。两人这姿势活脱脱就是恶霸调/戏良家小媳妇儿。 夏姣姣猛地转过脸去,冷哼一声:“我又不是男人,哪来的精气!” 薛彦挑眉,笑容更深,“看样子县主知道什么是男人的精气了?不妨说给薛某听听。” 他的腰弯得更低,几乎呈现脸对脸的状态,哪怕夏姣姣是个性子坚忍的人,此刻也忍不住要身子后仰,想要避开他的压迫。 但是她退一分,他就近两分。 夏姣姣的面色泛红,一把推开他,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们男人有的东西,我怎么知道!” 看她这副样子,薛彦也不再紧逼,只是挑了挑眉头坐下,让她伸出手来。 “你这是怎么了?药膳不仅没起到作用,还让身子变差了些。这次还不如上回的脉象,脉象虚浮。胸闷气短,情况不容乐观。”薛彦搭在她的手腕上仔细检查了一下,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三个丫鬟守在旁边听到他这么说,面色都有些难看。 夏姣姣的脸上有些尴尬,她没想到薛彦连这些都能查出来。 “你这几日肯定有情绪波动大的情况,隐有咳血之兆。要想我对症下药,给我你情绪波动的理由。”他松开手,愁眉不展,看向夏姣姣的时候,眼神里透着不满。 对于不听话的病人,大夫一向觉得头疼难搞。夏姣姣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看起来就更加高难度了。 “大夫治病就是,我还没听说有问的这么详细的。哪家高门大院里没有一些内宅阴私,薛四爷就这么想知道我的闺房秘密?”夏姣姣下巴一抬,果然是拒不合作。 薛彦冷笑:“县主的闺房秘密,薛某没兴趣知晓。既然县主不愿意配合,你这身子又一日比一日差,我开的这汤药你恐怕一辈子都喝不进嘴里了。” 眼看两个人要吵起来了,知夏连忙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笔墨纸砚:“薛先生消消气,我们县主是想起了故人,顿时伤怀不已。又因府中一些事情气恼,悲怒交加才这样的。笔墨纸砚都给您备好了,您酌情写个方子吧,过了这一段时日,那恼人的事儿解决了,县主的身子就能照常调养了。” 她脸上堆着笑容,往常较快的语速特地放缓了,就为了让他消消气。 薛彦瞥了她一眼,脸色稍缓,沉吟片刻道:“方子是真没有,县主身子太差经不起折腾。那些补药吃了还不如药膳调养,最主要心情要散开,经常绕着院子走几圈。如果县主怕自己好得太快了,薛某这里倒是有药方一了百了,几副□□下肚,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看着夏姣姣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忍不住还是要刺上一句。 夏姣姣狠狠地瞪着他,气氛有些僵硬。薛彦直接背上药箱,理了理衣衫,折扇“唰”的一声展开,端得是风流倜傥。 “街头卖油条那家今儿母狗下崽子,我得去看看。那母狗真是听话得不得了,叫干什么干什么,比人懂事儿多了。走了!”他的脸上恢复笑眯眯的神色,冲着一旁三个丫鬟点了点头,转身潇洒地离去。 “薛彦,你给我站住,你骂谁呢!”夏姣姣气得跳脚,站起身就要去追他。 他临走之前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但是最后那句话却字字都在骂她还不如一条狗懂事儿! “县主啊县主,您别激动,等薛先生走了,奴婢们再扶您去外面走走。”几个丫鬟一拥而上,连忙拦住她。 就她们县主这病怏怏的样子,追到人家薛四爷面前也做不了什么。知冬的心里甚至想起之前她偶然学到的一个成语,自取其辱。这词儿用在这里,简直在合适不过了。 知夏掐了一把知秋的胳膊,冲着她使了个眼色,就提起裙摆一溜小跑追了出去。 哪有大夫帮病人诊脉,最后被气得连方子都不开了的。开了方子无论有用没用,总觉得心里面踏实。 “回来,知夏!你别去找那个男狐狸精,是不是被他勾魂儿了?” 正准备迈过大院门槛的知夏听到她这句话,脚一崴险些踉跄在地上。最后哭笑不得地继续往前跑,县主怎么终日把这男狐狸精挂在嘴边,也不知是如何想起来的。 她刚跑出院子,就瞧见一身青衫的薛彦手执着纸扇慢慢地摇着。他脸上挂着笑,狭长的眼眸轻轻眯起,端得是一副玉树临风。别说还真像男狐狸精。 第021章 口是心非 “薛先生,我家县主情绪有些激动,您特地等在这里,还是您宽宏大量。不知有什么东西让奴婢带给她的?”知夏搓了搓手,就算她平日脸皮够厚,这时候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我等在这里,只是为了看笑话。”他继续笑。 知夏磨了磨牙,她颇有些体会到县主的心情了。合着他留下来不是为了要人追出来要东西,就是想看看夏姣姣的笑话? 薛彦见知夏脸色微变,折扇一收。 “你们县主现在就是怀着必死的决心在玩儿命,这是保命药,必要的时候喂一粒。这一瓶子吃完了,她也差不多了。”他从衣袖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随手一抛扔进了知夏的怀里。 知夏的脸上立刻涌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夏侯爷这事儿不解决,也不知道县主心里还要盘算多久。万一到时候真的出了什么岔子,有了这个药至少能吊住命。 “县主就是命好,身边有三个如此讨喜的丫头。想必你们平时伺候她的时候,都太辛苦,晚上休息的时候容易梦到她,在梦中想必都是厉鬼索命一样的。这些送给你们,你偷偷地拿回去分一分,别让夏姣姣看见。伴着花香入眠,就不会再做梦了。” 他打开药箱,立刻清淡的花香就飘了过来,让人沉醉。 薛彦将那束花递了过来,花朵上还带着水汽,显然是清晨刚摘下来的。 知夏接过花,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见薛彦已经转过身,扬手冲她挥了挥折扇,大步往外走去。 风吹起他的青衫,衣袂飘飘,带出几分落拓书生的感觉。 知夏却“噗嗤”笑出声来,手中的花大部分是嫩黄和红色的,鲜脆欲滴,生机勃勃,让人瞧着就觉得心情好。 她们三个丫鬟的身子壮如牛,知冬那丫头更是没心没肺,除了守夜的时候,平日睡得跟死猪似的。真正需要这束花的人只有县主啊。 这薛先生也真是口是心非,分明就是替县主准备的,偏偏被她惹恼了,要故意说这番话。 知夏进去的时候,夏姣姣已经站在院中了,知秋将躺椅搬了出来。 她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一眼瞥见知夏手里拿的花,秀眉一蹙:“他给的?不要,丢了!” 知夏被她这样少有的孩子气给逗笑了,眼睛一眨,晃了晃手中的花:“先生说是怕奴婢们说不好总是噩梦缠身,所以这是送给奴婢们的。” 知冬一听这话,立刻快步地奔过来,接过花用力地嗅了一口,“哎呀,薛先生太客气了。给我送花我都不好意思了,县主不扔了吧,奴婢挺喜欢的,第一次有男的送花给奴婢。”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还略微扭捏地低头晃了晃,显然是不好意思。 知夏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傻丫头,去找个瓶子盛些水来放花。” 等几个丫鬟把花束放到瓶子里,三个人围着瓶子仔细地研究着这些花都是什么种类,哪朵最好看。就连平日里基本上神隐的知秋,都难得露出几分姑娘家的憨态,知夏索性掐了三朵花,一人一朵戴在发间,嘻嘻哈哈地好不热闹。 夏姣姣赌气不想盯着她们瞧,偏偏这三人笑声爽朗,总是引得她想看。 “你们的花放我这里作甚,我总是做恶梦,到时候把花瓶打碎了可不怪我。”她一抬头就见知夏捧着花瓶,放到躺椅旁边的小桌上,与几盘子糕点和茶盏凑在一起,还颇有几分喜气。 知冬悄悄地跑过来,忽而凑到她身边,将手里刚掐的一朵红色月季插到了她的发间。乌青的发丝犹如泼了墨一般,乌黑发亮。那朵红色月季散发着淡香,盛开的花瓣层层叠叠,把夏姣姣略显苍白的面色映衬得好看了许多。 “县主睡不好,我们才放这里的,希望你有个好梦。”倒是知秋拿着薄被出来,轻轻盖到她身上,低低地说了一句。 夏姣姣撅了撅嘴:“我又不睡觉。” 阳光洒在院子里,一切都显得极其温暖。夏姣姣的身上也跟着暖洋洋的,她尽量忽略旁边那闪耀到有些刺眼的花朵。漫不经心地拿起糕点吃,不由拧眉,一股子花香味儿。端起茶水喝了几口,再次皱眉,依然一股子花香味。 她闭上眼睛晒太阳,决定眼不见心不烦,但是那幽幽淡淡的香气又萦绕鼻尖,并且让她有一股子极其舒服的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地竟是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真的很舒服,还是知夏喊她才迷蒙着眼睛醒过来。 “县主,醒醒神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 夏姣姣睁眼看到三个丫头喜笑颜开的模样,不由憋气,她决定从现在开始讨厌花两个时辰,等稍后给自己养的花浇水,就恢复喜欢。 * “县主,现在引着侯爷前去,会不会太早了?奴婢还有十日及笄,一般侯爷会在最后三日才……”红芍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她似乎比较惊慌,说起去勾引夏侯爷,心中总还是有顾虑的。 毕竟那个老男人曾经那样羞辱她,虽说她有攀高枝的心思,但是对于侯爷破身之后就身死的状态,还是避而远之的。 攀高枝最忌讳没飞上枝头,却把自己命搭上了。 夏姣姣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你不必担心,夏侯爷最喜欢去树林里野合。你说去那里,他必定欣喜的,只不过他身边会带着亲信看守,以免出差错。这些我都调查清楚了,知秋到时候跟着你,把那个亲信引开……” 如何整治夏侯爷,她早就考虑过无数次了,甚至精细到没一个步骤,她都要掌控。 这是她思考了许久的,绝对不能有差错。 红芍深吸了一口气,面上的肌肉好像都有些痉挛了,她显然是紧张过头了。 “奴婢到时候把他引到树林里,县主会在那里吗?” 夏姣姣点头:“会的,为了谨防意外发生,知夏和知冬都留在这里假扮我。我留在那里等你,知秋引开那个人就会回来与我会和。” 红芍听到夏姣姣等在那里,顿时安心了许多,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待她与知秋出去了,夏姣姣才开始收拾自己。她坐在梳妆镜前,亲自上妆,淡扫蛾眉,眉尾却扬起带着几分凌厉感。轻点朱唇,嫣红的口脂让她透着不符合年纪的成熟感,她的脸上不用抹脂粉就已经够白了,不上胭脂,就更透着几分诡异感。 知夏替她穿上墨色的披风,往外面一走,就像是与夜色整个融合在一起一样。 知冬从花盆里挑出一朵乳白色盛放的花朵,熟练地掐下来,替夏姣姣戴在发间。 “县主,真不用奴婢跟着?红芍她……”知夏欲言又止。 夏姣姣挥了挥手,制止了她未尽的话语,“看好门,人去多了反而容易乱,我很快就回来。” 夜风萧瑟,明明白日天气还很温暖,此刻却让人觉得寒凉。 夏姣姣的双手冰冷,她抬头看看头上的夜空,连那轮明月都被乌云遮挡起来了,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她慢慢地往外走,手里的灯笼都没有点。那条通往小树林的路她早就默记在心,光是梦里就走过千万次。 知了姐姐,我来找你了。可惜现在还没到夏日,否则定有蝉鸣。 没有你替我捉知了的夏日,好生无趣。 她站在林子深处,没多久就听到外面有说话声,应该是知秋在引开那个夏侯爷身边的亲信。 原本以为引开过后,他们应该很快进来了,但是她只听到红芍在跟夏侯爷说什么,却始终没有瞧见人影。 直到过了片刻,才再次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以及夏侯爷那猥/琐的哼唧声。 “县主,县主!”红芍压低的嗓音传来,这里虽然没有其他人,但是大晚上的,她也不敢多造次。 夏姣姣眉头一皱,这跟说好的可不太一样。当着夏侯爷的面儿喊她,更何况她还没有把狗放出来,红芍果然信不得。 “红芍,你想做什么?”她冷声地开口,丝毫不怕暴露自己的位置。 红芍窃喜,拉着夏侯爷就过去了。身后那个老男人已经情/动了,不停地磨蹭着她的腰,舌头也顺着她的脖颈舔来舔去,要不是她一直哄着,恐怕也坚持不到这里来。 “县主,您那日的法子,我想了许久,最后还是觉得不妥。一条公狗跟侯爷在一起,那又怎样,侯爷吃完这次亏,他又不可能善罢甘休,老夫人也不会绕过我,吃亏倒霉的还是我。但是您的确聪明,这替代法用的话,我前思后想,还是你替代我比较好,拿狗始终不够格。” 红芍的声音慢慢靠近,显然是摸索着往夏姣姣的方向走去。她的身边也没敢带着灯笼,生怕这事儿提前暴露。 夏姣姣挑眉,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哦?的确是个好法子。如果这畜/生真的对我行了不轨之事,你再这么一咋呼,所有人都知道夏侯爷乱了纲常,强/暴了他的侄女,更何况这侄女还是今上的外甥女。那首先我就没脸活了,就算自己不想死我也必须死,而夏侯爷恐怕也活不了。你再趁乱跑了,又或者用什么条件交换。” 红芍轻笑,语气中都带着几分欢快:“县主果然冰雪聪明,一点就透。虽说这也不算什么最好的法子,但是至少我的命还有转圜之地,而如果用了您的法子,我的命依然掌握在您或者老夫人和侯爷的手中。” “蠢货!”夏姣姣嗤笑。 第022章 地狱恶鬼 红芍却不管她骂得是什么,她感觉夏姣姣离她越来越近,想要确认方向,就不断地想要引她说话。 “县主您现在骂我什么都无力回天了,知道夏侯爷为什么如此听我一个贱婢的话吗?”她的语气之中仍然充满了得意。 夏姣姣不答,红芍倒是丝毫不担心,强忍着耳边舔/舐的声音,低声道:“因为他就是这世上最肮脏的男人,我一说冰清玉洁的县主今年也快要及笄了,她的身份可不是侯爷平时接触的那些丫鬟们可比的。他立刻就兴奋不已了,催促着我带他过来呢!” “县主,我已经看到你了。”她就站在距离夏姣姣几步远的地方,眸光发亮。 她伸手拍了拍还在乱舔的夏侯爷,“好了,侯爷,那边就是县主了,您快过去吧!” 红芍的话音刚落,那个把她死死勒住的男人就松开她,直接往前扑。他那摇摇晃晃的样子,着实不是个正常的样子。 夏姣姣挑眉:“你给他下药了?” “是啊,还是最烈的春/药,县主那日说得对。只有发/情的公狗,才会让人失去理智。侯爷毕竟还是人,我就要把他变成发/情的公狗。”红芍抬头,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夏姣姣不说话,听着慢慢靠近的喘息声,将手里提的灯笼点亮。顿时靠近她的地方就变得亮堂堂的了,对面站的红芍衣衫有些不整,前襟都已经散开了,甚至露出里面的红肚兜。发髻散乱,嘴角都肿起来了,显然被夏侯爷啃得太用力了。 “县主,您哪怕穿着夜行衣,点上灯笼也没用了。”红芍叉腰狂笑。 之前的谦卑恭顺全部消失不见了,变成了张狂狰狞。 似乎为了响应她的话一般,夏侯爷还真的冲着夏姣姣扑过去。他双眼赤红,口水都控制不住地留下来了,连下巴上的胡子都弄湿了。身上还穿着那件道袍,只可惜此刻他张牙舞爪的样子跟个畜/生没什么区别。 他看着夏姣姣,眼眸发亮,像是饿狼看到了猎物一般,急切地想要扑上去。 对于他这种样子,夏姣姣只觉得恶心不已。她将披风的帽檐拉下,露出自己的脸。头上戴的白花随着夜风摇曳,散发出一种幽冷的清香,让人沉醉其中。 原本伸长了手臂,想要摸她脸的夏侯爷,在嗅到这种香气之后,竟是迟疑了一下。转而眼眸一拧,好像清醒了些,不过瞬间他又陷入了情动之中。 他就在昏昏沉沉和清醒之间慢慢地转换着,直到最后他彻底地陷入了幻境之中。 红芍不敢靠近,但是她见夏侯爷迟迟不肯过去,眼看他的手都已经要摸到夏姣姣了,可是就停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似乎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 “县主,你还是莫要耍花招的好。我告诉你,这春/药药性烈,你若是早些从了侯爷,药性没全上来,说不定侯爷还能对你温柔些。但若是你始终不给他得逞,他就像是被饿久了的狼一般,扑上来就让你痛不欲生。”红芍冷笑了几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好外强中干地说几句试探一下。 夏姣姣并不理会她,只是冲着夏侯爷勾唇冷笑,“大哥,多行不义必自毙。” 夏侯爷愣愣地看着她,眼前的小姑娘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凌厉的眉眼,嘴角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让人浑身发凉的感觉。在他的眼中,夏姣姣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音容笑貌。 “玉荣长公主!弟妹回来了!你不要看我,你也不要管我!杀你的人不是我,害你的人不是我,你身边那丫头我早就朝你要了,谁让你不给!你死了护不住她了,所以我就破了她的身,不过一个贱婢而已,不关我的事儿!”他忽而后退了好几步,双手抱头开始惊慌失措地大哭之中,让人完全摸不透他的想法。 红芍站在不远处,看着夏姣姣脸上那抹冷笑,再听夏侯爷这种叫法,整个人都忍不住发抖。 “侯爷,她不是长公主,她是县主啊。您的侄女儿,你不是要破她的身吗?你的金身即将大成了,你快去啊!”她急得上蹿下跳的,恨不得自己变成夏侯爷,去把夏姣姣给弄死。 “玉荣长公主,饶了我。你知道大哥的胆子最小的,怎么敢害你,只不过在你死后才要了个丫头的身子而已。你不要怪我,要找找杀你的人算账,去找五弟,找兰姨娘,找你亲弟弟算账啊!”夏侯爷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但是偏偏他体内□□焚身,整个人面红耳赤的,连额头上的青筋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大哥,你说这是什么话。我先找了你报仇,然后再去找别人啊,由轻到重,一个都跑不了!”夏姣姣故意压低了嗓音,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像是铁锤一般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耳膜。 夏侯爷大声惨叫,显然被折磨得不轻。炙热的情/欲与极致的恐惧相互交叠,冷热的猛烈碰撞,几乎让他要生生地死过去一般。 “我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要杀我。其实当时你的孩子不用一尸两命的,你肚子里的男娃可以生出来的,但是被李家的臭婆娘给弄死了。你要索命找她去啊,找她去!我没害你的孩子,我也没害你……”他手捂着裤裆不停地打滚,显然是痛苦到一定地步,却一步不敢往夏姣姣面前凑了。 红芍一听这些,如遭雷击。 她惊恐地看着夏姣姣,这位县主此刻面色苍白,眼神冰冷,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掀翻了一般。鲜红的嘴唇好似刚喝了人血,犹如地狱里恶鬼现世,戾气滔天。 “啊——”她尖叫了一声就想要跑,无奈双腿发软,竟是跪倒在地,连忙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去。 夏姣姣的胸口像是被雷劈一样,沉闷难忍,她全身的血液都往喉头上涌。 “大哥,你看那个跑的可不是你的乖丫头。去吧,她今晚是你的,帮助你修炼不坏金身。” 夏侯爷听到这句话,犹如得了救赎一般,整个人也不在地上打滚了,立刻就爬了起来。飞快地往红芍那里跑,整个人犹如放出牢笼的野兽一般嘶吼,抓到红芍就拖到自己的怀里磨蹭着,大力地撕扯着她的衣裳。 他的手扯着红芍的头发,几下就把她的衣衫扯得一干二净。 “果然如你所说,这药性真烈,越憋着不让发泄等到他得手的时候就越可怕。这药性还是你自己慢慢享受吧!” 夏姣姣吹熄了灯笼,她不能让这些场景脏了她的眼睛。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里面发出极其浓烈的血腥味,一道低吼声传来。很快就有条大东西蹿到她的身边,绿色发光的眼睛紧盯着她手里的荷包,说是狗不如称为狼。那畜/生焦躁地用爪子抠着地,却不敢往她面前去,好似忌惮她身上的什么东西。 “乖孩子,等到那边的人结束了,你就好好地伺候一下那个畜/生,这些都是你的!”夏姣姣把那荷包往夏侯爷那边一抛,那条大狼就直接往那边扑了过去。 夏姣姣快步往回走,她感觉自己的情况非常糟糕。双腿发软,浑身发凉,最重要的是她胸口沉闷不已。 头上戴的白花随着她的步伐一直摇曳着,那抹冷幽的香气让人迷醉。 出林子走了没几步,就听到男人的一声低吼,紧接着就是猛然的惊叫。吵吵嚷嚷的声音响起,显然很多人进了林子,甚至无数的亮光涌了进去,应该是夏侯府那些人终于察觉到不妥了,不过这该办的事儿也办的差不多了。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知了姐姐,你看到了吗?如果你的灵魂还在等着姣姣带人来救你,那你应该知道,姣姣没用救不了你,就只能用这种法子替你报仇。但是这仇何时是个头,你听到夏侯爷说的吗?李家那臭婆娘害死我的弟弟,李家……”她又哭又笑,脚下的步伐摇摇晃晃,分明是站不稳了。 “县主。”幸好知秋来得及时,一把搀扶住她。 “咱们得快些回去,林子里发生的事儿,恐怕老夫人发现了第一个就要往您那边查起。”知秋揽住她的腰,半抱半拖地往院子里快步走去。 她们回来的时候,还没露面,知秋就不敢进去了。 因为侯夫人的人马已经到了,一个老婆子正拉着红梅说话,知秋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没想到侯府的人竟然来得这么早,实际上也是老夫人亲自叮嘱的侯夫人,只要侯府再发生什么大事儿,在派人去现场瞧瞧的同时,就必须让人去县主的院子里瞧瞧。即使进不去,那也还可以把两个先前送进去的丫头叫出来问话。 红梅也是侯夫人信任的丫鬟,这婆子一来果然被知夏堵住了,但是她要见红梅,知夏一开始死活不同意,不过红梅却主动出来了。 “扶我过去吧,与其让红梅供出来,不如我们掌握主动权。”夏姣姣勉强撑着身体站好,让知秋给她整理了一下仪容,哑声道。 知秋拦住她,“再等等。红梅方才看见我们了,但是她冲奴婢摇头了。” 果然片刻功夫,那个堵在门口的婆子就走了,临走前她还不甘心地朝里面看了看。知夏堵在门口冲她皱眉,她才一转身离开了。 第023章 此生无后 知秋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再来,才扶着夏姣姣走了进去。知夏立刻迎上来,红梅却乖巧地退到一边,一个字都不多说,只是把门关上了。 “侯夫人也太可恶了,派了两个人来,一前一后把门都堵死了。还偏要见红梅,幸好红梅没有乱说。”知夏轻声抱怨着,也算是给夏姣姣汇报情况了。 夏姣姣在两人的搀扶下,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们的身上,她实在太累了,也太难受了。 浑身晕晕乎乎,嗓子发痒,喉头的腥甜被她一压再压,此刻确认到了安全的地方。她一下子放松下来,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吐出血来。 知夏喋喋不休的声音顿时停下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这个人都呆住了。 “县主,县主。”知秋一路上陪着她回来,自然知道她情况不好,此刻还算镇定,只是不停地呼唤她。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她抬到了床上,知冬就穿着里衣,此刻也连忙从床上下来。方才侯夫人派人来,她急慌慌地钻进夏姣姣的被窝里,想要冒充一下,没想到等出来的时候,就瞧见夏姣姣如此狼狈的模样了。 * 夜半时分,夏侯府灯火通明,夏侯爷浑身是血不省人事地躺在里屋。 老夫人侯夫人还有五老爷都在场,夏心此刻也醒了,她的面上带着面纱,跟侯夫人抱头痛哭。 “哭什么哭,人还没死嚎什么丧。”老夫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母女俩不敢大声哭了,只有低声啜泣。 夏增也是眉头紧皱,“娘,三哥呢?府上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他就跟没事儿人一样睡着?连来瞧都不瞧一眼,就算大哥去了,这侯爷的位置也不能给他,指不定他如何磋磨我们母子呢!明明是亲生的,却搞得跟有杀父之仇似的!” 他此刻的脾气十分暴躁,对于一直没露面的三老爷十分不满。 他的话音刚落,夏心母女俩哭得更严重了。夏心直接扑到老夫人身边,哀戚地道:“祖母,爹他会死吗?” 老夫人瞪了一眼尽会添乱的夏增,厉声道:“你给我闭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不盼着你大哥点儿好,天天把死啊死的挂嘴边!他要是真的出什么事儿了,也是你咒的!” 老夫人此刻是气急的状态,所以说出来的话就有些过激。 “他哪是被我咒的,分明是被狼咬的!”夏增害怕自己担这个坏名声,连忙低声说了一句。 “啊哼哼哼——”夏心听到这一句,更是哭喊出声来。 当时夏侯爷那副凄惨的模样,不少人都瞧见了。看到狼的时候,都慌了神,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吓得尖叫着躲到后面去了。 不过去的下人都看见那匹狼嘴里叼着个东西吃下肚了,而浑身□□的侯爷身下都是血,大腿中间最重要的东西都没了。他旁边还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丫头,有人认出那丫头是红芍,只不过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她的双眼突出,睁得圆圆的,似乎死不瞑目。 夏侯爷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夏增太过好奇,他还掀开外面裹着的下人衣裳偷瞧了一眼,顿时就觉得身下一紧,他自己都觉得痛。无论夏侯爷能不能活命,总之以后他是当不了男人了。 老夫人她们作为女眷,虽然没能亲眼瞧见夏侯爷的惨状,但是已经有下人汇报给她们知道了。夏心捂着脸躲在侯夫人怀里哭,她觉得自己真的没脸了。 她的亲爹在树林里与丫鬟行苟/且之事,偷欢就偷欢罢了,反正她娘之前就曾经告诉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特别是她爹。但是偷到最后,丫鬟死了,她爹竟然成了太监。比成为太监还要屈辱,被狼活活撕了那东西吞了。 老夫人气得直拍桌子,夏心的哭声再次压低了。她觉得今儿这事儿是兜不住了,那么多下人瞧见。 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跪行着走到老夫人面前,哀求道:“祖母,那些下人全部发卖到庄子里,要么弄哑了聋了,要么就全部弄死一了百了,千万不能让他们传出去我爹的事情。要不然我怎么嫁人,表哥本来就有些瞧不上我了,现在再出这么一档子事儿,他们家是清流,完全能以我名声不佳退亲。如果我真的被退亲了,那可怎么办啊!” 她抱住老夫人的大腿,拼命地哀求着,哭得梨花带落雨。可惜原本柔和的面容被面纱遮掩了,露出的额头周围还隐隐透着红斑,丝毫不会引起旁人的怜悯。 老夫人看见她就想起自己差点也被勾起了红疹,将她撂到一边去,不许靠近。 “除了各自身边的贴心人,其余的都处理了。”老夫人冷声吩咐道,一旁就有大丫鬟出去吩咐人做事儿了。 片刻之后庄嬷嬷走了进来,屋子里的人都看向她。 因为当时夏侯爷的喊叫声太过尖利,庄嬷嬷不放心跟着人一起去了,不过她先让人送夏侯爷回来,自己则留到最后。此刻回来少不得要被人询问一番情况。 庄嬷嬷进来张口似乎想说话,但是瞧见夏心在这里,踌躇了一下道:“这事儿大姑娘还是不要听的好,回避一下吧?” 倒是夏心很着急,“这是我爹的事情,父女之间没那么多讲究。更何况这也关乎我以后,祖母,您还是让孙女留在这里吧。” 老夫人有些犹豫,她看向庄嬷嬷。庄嬷嬷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说实话要不是她现在这把年纪,说起这事儿都不大好意思,面皮薄一点的婆子都承受不了,更何况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娇娇小姐。 “心儿乖,有娘在这里呢。不会有事儿的,你先回去等消息,娘回去了给你细说。”侯夫人看见了庄嬷嬷的动作,知道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不等老夫人开口,就先安抚起夏心的情绪来。 夏心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四个人,其他闲杂人等都退出去了。大夫和夏侯爷在西屋,也不会听见他们说话。 夏增自认为他是这屋子里唯一的男人,主动开了口。低声道:“嬷嬷,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这里就只剩下自家人了。” 庄嬷嬷长叹了一口气:“我们到了之后,那狼见人多势众它敌不过,就转身跑了,不见踪影。红芍还没抬回来就已经断了气,侯爷现在有大夫守着,暂时还没出结果。不过老奴带着两个信得过的管事追着狼的方向过去,发现了一个肉块,那东西应该是从侯爷身上掉下来的,狼估计是没吃……” 她的话音刚落,屋内的几个人就脸色各异。 还是夏增忍不住道:“我听下头人说狼最后咬的是大哥的……会不会是那东西?” 庄嬷嬷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奴婢让人把东西包回来了,都是血奴婢没看清。”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侯夫人的脸色几经变化,最后还是停留在难堪上。就算是那东西又怎样,她自从生了夏心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侯爷同过床了。 现在这种境况真是让她又爱又恨,恨得是如果夏侯爷死了,那么她这个侯夫人的位置也就不保了。但是她的心底又隐隐升起一丝快感,每次都以练金身的借口去破那些小姑娘的身,即使身为妻子的她,也觉得心生厌恶。只是为了夏侯府的名声,为了她们母女俩的以后,她只能选择沉默。 如今夏侯爷那东西都被狼给咬掉了,真是大快人心,别说去碰小姑娘的身体了,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夏增一直在轻声嘀咕着:“那畜/生也是奇怪,咬下来又吐了什么意思啊?” 老夫人不耐烦听他一直这样叨咕着,用手一指他:“别在这里碍眼了,赶紧去瞧瞧带回来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大夫诊完脉之后出来了,表示侯爷虽然并无生命危险,但是以后都不可能有子嗣了。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半晌才道:“也罢,给大爷去信,就说他爹情况不太好,若是今年边境战况宽松,让他申请回京。” 庄嬷嬷点头应承下来,心里暗道,也多亏了侯爷年轻的时候,老夫人压着他和侯夫人生了一子一女。嫡子嫡女都齐全,若不是老夫人施压,恐怕以侯爷成日里一心要练成金身的态度,这种情况他想要个子嗣只能奢求下辈子了。 “对,嬷嬷,一定要挚儿快些回来,在战场上照顾好自己。不要冒贪军功,忘了自己的生命安危,我还在等着他回府。他就是我们大房的希望了,他若是……那我可怎么办啊!”侯夫人反应了过来,立刻拉住庄嬷嬷的手急声地叮嘱着。 “侯夫人请放心,奴婢一定让人把信带到。”庄嬷嬷点头。 这夏侯府唯一能算得上有出息的男人,三老爷算一个,可惜他与老夫人在侯爷的位置上有巨大的隔阂。老侯爷临终前,要把位置给三老爷,老夫人不同意,最终这位置还是留给了现在的夏侯爷。母子二人现如今形同陌路,不过三房却没有搬走,除了二姑娘夏静会来给老夫人请安之外,三老爷基本上是不会踏足这里的。 另外一个有出息的就是大房的大爷夏挚了,他的名字乃是老侯爷取的,意为真挚,待人真诚。老侯爷当年身死之前,一意孤行把大爷夏挚送去了边疆的军营里,老夫人知晓后想派人去追,为时晚矣。 战场是不允许有逃兵的,好在夏挚个人十分争气,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职位也不停地往上升。 夏侯爷的情况稳定下来之后,侯夫人便和夏心相互搀扶着离开了。 老夫人的情绪很不好,她的脸上带着几分冷厉,对庄嬷嬷吩咐道:“找人看好她们母女俩,不允许她们给挚儿通风报信。” 第24章 事实证明,老侯爷临死前的决定是再正确不过的。谁都不知道他为何要把夏侯府的嫡长孙送去刀剑不长眼的战场上,直到夏侯府如今已初现颓势,唯有夏挚在边疆战场上大放异彩,才证明了老侯爷的深谋远虑。 侯夫人钻营在各个世家的女眷之中,自然知道军功对于一个男人的重要性。她这么些年虽然想儿子,也偶尔会念叨几句,但是从不曾写信让他回来。因为她知道,夏侯府是带着罪孽的,不知道哪一日就惩罚就要降到身上,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跟着受罪。 所以方才侯夫人在老夫人面前故意有那么一说,想让老夫人放松警惕,之后她要想法子送信去。为一个从来没有管过他的父亲回来,还是这样耻辱的事情,现在回来就是众矢之的。 她虽是侯夫人,但她首先是个母亲,她不会让她的孩子在这样困难的时候回来。 “这事儿县主那边有动静吗?”老夫人躺在床上,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庄嬷嬷摇头:“没有。侯夫人先派人去了,被送去的丫鬟红梅亲口说县主没有出去。后来老奴不放心,又派人去了一趟,县主说是被吵醒了,还叫人进去给她端了杯茶,绝对不会错。” 老夫人点头:“只要不是她就好,不是她就好。” 庄嬷嬷在心里幽幽叹了一口气,对于玉荣长公主,老夫人其实是种是心存畏惧的。哪怕她平时表现得十分强硬,此刻老夫人迷迷糊糊的,经历了夏侯爷的事情又惊又怕,所以心底的脆弱就暴露了出来。 她不仅害怕玉荣长公主,她也害怕县主。 老夫人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熟了,只不过今晚她也做了梦。梦中出现一个已经死了好久的人,夏侯府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情,她觉得整个侯府都摇摇欲坠,大厦将倾。恐怕动一动手指,那抄家灭门的圣旨就要下来了。 但是当她有一天清晨推开书房的房门时,她看到有个人吊死在面前。 那个人就是她的夫君老侯爷,她也从侯夫人变成了老夫人。今上灭门的圣旨终究是没有下来,只不过老侯爷作为肱股之臣,也死得悄无声息。丧事办得极为低调,只有零星几个他的学生前来吊唁,其余的官员同僚和宫里头都没有任何表示。 今上此举就是默认了,老侯爷用他的死来让今上息怒,一命换一命,抵消玉荣长公主的死。 梦的最后,她看见了衰败的侯府,只有寥寥的下人。她进了祠堂,老夫人处于浅眠之中,已经在疑惑为何她身为女眷能进入祠堂,后来当她看到牌位,就明白了。 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不要死。”她十分清晰地喊出了这句话,立刻睁开了眼睛,脸上闪过几分惊慌。 庄嬷嬷今儿晚上看到夏侯爷被咬下来的肉块,就一直心神不宁睡不着,索性陪在老夫人身边守夜。不过毕竟人年纪大了,诶呦撑多久,她就已经迷迷糊糊地想要睡觉了。 此刻听到老夫人的惊呼声,连忙站起身来凑到她的面前。 “我梦见侯爷了。”老夫人急声地开口。 庄嬷嬷默然,她当然知晓老夫人口中的侯爷是指老侯爷,而不是现在的夏侯爷。 “侯爷他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我们当了那么多年的夫妻,我怎么能不了解他呢。他不止对我失望,对整个侯府都很失望。他之所以孤注一掷地把挚儿送走,就是怕侯府的其他人带坏了他的乖孙儿。他更想老三当侯爷,因为老三有能力,可是老三跟我不亲啊!我梦见侯府败了,我的牌位在祠堂里都落满了灰……” 老夫人双手捂住脸,整个人显得十分颓丧。 庄嬷嬷看着她,老夫人的发髻散乱,脸上没有涂脂抹粉,再加上这几日事情多,也没有好好调理。整个人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一般,犹如惊弓之鸟。 “梦都是反着来的,老夫人您莫要多想了,老奴给您点上安神香,好好睡一觉。”庄嬷嬷轻叹了一口气。 伺候老夫人再次睡熟了,才找人换了守夜的。 * 夏姣姣一直睡到日晒三竿才起身,昨晚兵荒马乱的,她又咳血了,估计是不会有好睡眠的。但是很奇怪的是,她竟然一夜无眠,而且睡到现在,即使胸口依然有些沉重,但是比之前要好多了。 她一偏头,就看到放在床边小凳子上的花瓶,那一束红黄相映的花朵静静地盛放,冷幽的清香传来,沁人心脾。 夏姣姣轻轻地笑开了,她忽然觉得心情好,就连昨晚上的丧气都散去了不少。 仇人多又如何,一个一个来好了。她的生命虽然有限,甚至随时要进棺材,但是她现在有了神医治病,想必会轻松很多。 “咳咳——”她笑的时候一下子哼到嗓子,立刻那种□□就传了过来,禁不住咳嗽了起来。 胸口再次闷痛起来,她蹙紧了眉头,这咳嗽声也很快把几个丫鬟们引到了身边。她们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惊慌。好在夏姣姣再怎么用力咳嗽,都没有吐出血来,几个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薛先生给的救命药就是管用,昨儿奴婢给您服了一颗,早晨起来就不吐血了。”知夏拍着她的后背,脸上终于是露出了几分笑意。 知冬端着一盏热茶过来,闻言也变得欢喜起来:“那敢情好,以后县主再出现这种情况,就都可以用这个药来减缓了。” 知夏不接话,她可不敢说那一瓶子要只有七八颗的样子,薛彦说吃完这一瓶,县主就要去见阎王爷了。她昨晚喂过县主之后,就有些后悔了,县主那时候还不是生死攸关的时候,她怎么就急慌慌地给她吃了。吃一颗少一颗,好像县主的命也跟着减少似的。 倒是知秋很有眼色地道:“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县主昨晚太冒险了,以后这种事儿还是交给别人。” 知秋最后这句话倒是让其他两个丫鬟都跟着点头,好不容易调养有起色的身子,因为夏侯爷这事儿已经接二连三变严重了。 “我没事,若是旁人便罢了,但是对于夏侯爷的报复,我必须得到场。我得替她看见那个人的结果,可惜没有看到最后,不知道我好容易找来的狼有没有好好招呼他。”夏姣姣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是恨不得夏侯爷去死的,但是他害了那么多的小姑娘,如果只让那狼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那才叫给他解脱。 她要他以后的每个日日夜夜,都好好地活着,却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知道自己是个失败者,是个任人耻笑的畜/生,连身份最低的下人都能聚在一起偷偷讲他的事情,当做一个笑话。 至于夏侯府想要瞒着这件事儿,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要有她在,夏侯爷就休想安稳度日。 “备好笔墨纸砚,我要给林嬷嬷写信。”她轻声吩咐了一句。 “行,当然行。但是您得先用完膳的,否则奴婢们要在信的后面给嬷嬷告状了。”知夏点头,不过用膳这件事情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夏姣姣梳洗好之后,红梅倒是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着这个丫头,不同于一开始来的时候,只着一件灰扑扑的素衫。今日她穿着枚红色,在一众丫鬟之中算是极其挑眼的,袖口前襟处还绣着怒放的梅花,那层层叠叠的花瓣让人移不开眼。虽说布料不如那些贵女穿的,但是她手艺精湛,似乎比那些绣娘还要好。 知夏一眼就看到了,知冬更是轻呼了一声,小心地凑上去摸了摸她衣衫上的刺绣。转而又不好意思地冲着红梅笑了笑,乖乖地退到一边,让夏姣姣跟她说话。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吗?”夏姣姣才发现这丫头有一张极其娇俏的脸蛋,白皙的脸颊上略施胭脂,看着白里透红。 红梅抿嘴轻笑:“今儿是奴婢大喜的日子。” 夏姣姣看向知夏她们,知夏几个人也面面相觑,没听说红梅要跟谁成亲啊。 “县主不用惊讶,奴婢早就发誓终身不嫁,所以对于奴婢来说大喜的日子,这辈子可能就在今天了。夏侯爷那个老畜/生终于有人收拾他了。奴婢特地向县主道谢。”红梅跪下来恭敬地冲着她磕了一个头,腰板挺直。 夏姣姣惊诧,“你——” 红梅点头:“是,奴婢没什么好隐瞒的。奴婢也是被他侮辱过的女孩子,只不过比那些姐妹幸运的地方是,奴婢虽失了清白,但是却留了一条贱命。他当时刚吃了炼制的仙丹,力气虽大但是神志不清,看起来像是喝醉了一般。胁迫了奴婢之后,就直接睡过去了。所以奴婢清理了痕迹之后就逃了,从此素衣着身,素面示人。” 屋子里为之一静,所有人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红梅的脸上有恨意有嘲讽,却唯独没有眼泪。 “自从那日起,奴婢就把自己当个死人了。这辈子的愿望就是要报仇,不止替奴婢一人,还有那些枉死的姐姐妹妹们。县主知道,像奴婢这样的丫鬟无依无靠,不想爬主子床的也不去争那讨主子欢喜的位置,就都当做姐妹相待。可惜奴婢身份卑贱,什么都做不成。为了谨防夏侯爷发现了奴婢,所以当初侯夫人要派人来您这里,奴婢就争取了过来,只盼望能躲过去,之后再做筹谋。”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带了几分笑意,充满了感激和期望:“没想到县主竟然先下手了。奴婢没什么别的手艺,唯有刺绣的本事还能拿得出手,如果县主不嫌弃,就收了奴婢。如果县主不需要,就当奴婢没来过,奴婢会尽量托住侯夫人,不给您惹麻烦。” 说完,她又冲着夏姣姣磕了一个头。 夏姣姣沉静地看着红梅,她那日说起一句话,老夫人和侯夫人身边的丫鬟,都非常好拿捏。就是因为夏侯爷,因为这个畜/生基本上没有放过自己母亲和妻子身边任何一个丫鬟,这么多年不知道有多少明媚鲜妍的女孩子就这么丢了清白和性命。 他死一万次都赔不起。 此刻听到红梅的剖白,她只觉得生气又无奈。让那个老畜/生死了又如何,也换不回那些可爱的小姑娘们,换不回她的知了姐姐,也换不回红梅的清白。 “你是个好丫头,留下来吧。”夏姣姣点头。 红梅在这里待了半月有余,知夏经常汇报她与红芍的行踪。在知夏的口中,红芍那小蹄子就不是个省心的,倒是红梅从来不多问多看,只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显然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谢县主再造之恩,奴婢不会说什么好听话。以后您有什么针线活尽管吩咐奴婢,不敢说旁的,哪怕是新绣法,奴婢看过两遍就会了。”红梅这次磕头的时间有点长,她的头碰在地上似乎不愿意起来。 知冬高高兴兴地蹦了过去,伸手用力要把她拉起来。 红梅起身的时候,才发现她的脸上带着泪痕。知夏立刻从衣袖里摸出一块锦帕递过去,顺便瞪了一眼知冬。这小妮子就是不会看眼色,县主方才没有让红梅起,就是知道她恐怕是哭了。 一个丫头在讲述自己当时所受的委屈和苦难时没有哭,谈起这么多年坚守的报仇信念也没有哭,但是听到县主要收留她却哭了。想必自从她被夏侯爷破了身之后,正如她自己所说,从此就过得像个活死人了吧。 但是现在她有了靠山,有了可以效忠的人,当然也有了她口中的姐妹。 “不哭不哭,我们县主最好了。谁以后欺负你,县主肯定第一个替你出头,你也不用怕人欺负,因为没人敢动县主的人。”知冬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自己着急得都快哭了:“我就是太高兴了,我们虽然春夏秋冬有四个人,但是没一个会针线功夫的,特别是我绣出来的东西简直不能看,每回县主请绣娘给她缝制衣裳,我都眼馋得很,无奈手笨死了,就是学不会……” 她喋喋不休地安抚着,红梅几乎立刻破涕而笑。 “红梅,你休息几日,我会去侯夫人那里把你的卖身契要来。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不用再受她管制。你的名字我也不改了,以后若是收了新丫头,就跟你一样用‘红’字辈儿的。”夏姣姣最后叮嘱了几句,然后让她下去休息了。 “奴婢现在听不得这些,真希望赶紧出了这个肮脏的地方,用一把火烧了这里才好。”知夏自己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为奴为婢,最为身不由己。若是跟了个好主子,自然是有大前程,但若是跟个孬货,这辈子都搭在火坑里了。 “收拾了吧。”夏姣姣不让自己沉浸在这份悲伤之中。 人生在世,诸多无奈。不要让所谓的痛苦阻碍了脚步,如果跨越不过那就去击败它。跟她一样,蛰伏七年,回来就是不死不休。 夏姣姣这回给林嬷嬷的信写了很长很长,实际上她已经想了很久,关于坊以后的何去何从。 坊以后影响越大,今上说不定就越会注意,甚至有可能朝她伸手把坊要过去。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她和母亲的心血就全部白费了,她以后想要获取什么有用的信息渠道也被断了,所以她坚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咕咕——”信鸽早已准备好了,翘着脚在窗台上走来走去。 知夏将信笺绑了上去,夏姣姣看着她把信鸽放飞,脸上闪过几分深思。 “去给宫里递牌子,说我要入宫给太后请安。”她歪在躺椅上,轻闭着眼睛假寐,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着。 夏侯爷算是倒了,但是夏侯府这边的局势不容她松懈。她必须得趁着老夫人他们还没抓住她把柄的时候,彻底将夏侯府扳倒,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也没精力跟他们慢慢扯皮。 * 这是她第二次进宫来了,已经不再一路看过去勾起儿时的回忆。她对这里所有的好感,都伴随着皇舅舅那碗试探的酒酿丸子消失殆尽了。 徐嬷嬷依然早早地在外面迎接她,看到夏姣姣从轿撵中下来,竟是推开一旁的宫人,亲自把她搀扶了下来。甚至等她站稳之后,还轻轻地抱了一下她,脸上的神情仍然很激动。 “嬷嬷,许久不见。”她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徐嬷嬷的脸。 徐嬷嬷的眼眶立刻就红了,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直接揉搓两把,但是县主终究不是小孩子了。 两人走进内殿的时候,太后早就等着了,看到她就一把搂进怀里,轻轻地捶着她的后背,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地叫骂道:“姣姣,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外祖母,是不是忘了外祖母?” 夏姣姣有些哭笑不得,她轻声安抚着老者:“我把谁忘了,都不能忘记外祖母啊。外祖母对姣姣这么好!” “那是不是夏侯府又有哪个不长眼的人欺负了你?” 夏姣姣连连丫头,祖孙二人凑在一起一阵黏糊,才说到正事儿上。 “其实我这次入宫,是有一样东西想送给外祖母的,那也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她的面色慢慢恢复正经,说到最后半句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缅怀。 太后的身子一震,她立刻冲着徐嬷嬷使眼色,内殿的几个宫人全部退了下去,只剩下徐嬷嬷和她们祖孙三人在内。 “好孩子,你下回再说起你母亲的遗物时,要悄悄跟外祖母说,要不然被旁人听去了。到时候他们就要跟你抢了,你年纪还小,性子也单纯不懂这些事情,没关系外祖母慢慢教你!”太后一把搂住她,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发顶,脸上带着几分心疼的神色。 夏姣姣的眼睛眨了眨,被人认为她是单纯的这种感觉,似乎也不赖。 “没关系让他们听好了,我年纪小的确护不住,但是我把这东西送给外祖母了,没人敢跟外祖母抢的。”她忽闪着大眼睛看向太后,声音娇脆,像是在撒娇一样。 太后这回心疼极了,把她搂在怀里,竟是要哭:“我的好姣姣,你怎么这么傻。你娘去得早啊,要不然她得多疼你啊。外祖母要是也去了,谁来护着你啊!我的乖姣姣啊!” 太后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搂在怀里的力道,恨不得不让她离开,两个人就这么长在一起才好。 夏姣姣抬起双臂搂住她,也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外祖母别哭了,母亲已经去了,姣姣会陪着你的,也会孝顺你的。” 直到太后的情绪平复下来了,夏姣姣才从脖子上将玉佛摸出来给太后看:“母亲留给我两个遗物,一个就是这个玉佛,另一个则是坊。外祖母也该知道,坊是耗费了母亲诸多心血的,姣姣接手的时候年纪还小,一直让林嬷嬷带人打理的,好在坊里的人也都忠心听话,这么些年不负所托,并无差错,而且一片繁荣。但是姣姣唯恐有人看上这里,抢走了坊,姣姣不是舍不得,而是母亲的心血尽在其中,姣姣不能毁了它。” 她抬起头看向太后,眼神之中透着几分哀求的意味:“姣姣想把坊送给外祖母。这世上如果有人跟姣姣一样怀念母亲,那肯定是外祖母,坊交到外祖母的手中,姣姣也不会害怕了。” 太后搂着她,忽然变得沉默了。她似乎在失神想着什么,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直到一旁的庄嬷嬷提醒,太后才反应过来。 “好孩子,外祖母还有口气在,就不会让人欺负你,也不会有人敢抢你的东西。坊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也只有你能体会她的一番苦心,坊这么多年经营得很好,你皇舅舅也曾在我面前提过几句,说是你知人善用,小小年纪就冰雪聪明,一定能把坊办得更好。外祖母给你保驾护航,如果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如果有人敢动你,哀家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着你的。” 太后摸着她柔嫩的面颊,眼神之中透着几分深思和郑重。 玉荣长公主不仅是先帝最疼爱的孩子,同样也是她疼爱的孩子。当年看到玉荣那浑身是血惨死的模样时,太后是当场晕厥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些年的日日夜夜午夜梦回,她都能梦到玉荣浑身是血地倒在她面前。她那个从小到大都极其要强极其优秀的小公主,竟然也会有如此孱弱而了无生气的模样。 这种痛苦,她坚决不要承受第二次。 “可是如果有人朝我要怎么办?”夏姣姣睁大了眼睛,脸上带着几分忧愁的表情。 太后刚想反驳不会有人敢要的,但是脸上的神色又纠结了一下,才道:“有谁跟你要,你就说这已经送给外祖母了,让他们跟哀家要。” 夏姣姣点了点头,她在宫里留了顿午膳,今上并没有过来,直到夏姣姣出宫都没有瞧见那位皇舅舅的身影。 倒是徐嬷嬷送完夏姣姣回来之后,太后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 “皇帝说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管理不好坊那样的地方,哀家当时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地拒绝。现在看来皇帝是早就想要坊了,他皇姐好容易留下来的一个念想,他都要抢走。姣姣怎么办?到了今上的手里,这坊恐怕不改名字也名存实亡了,完全服务于皇帝,里面的运行机制肯定改得面目全非,哀家还能不了解他嘛!”太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 但是她又不能为了这事儿去找今上吵架,正如徐嬷嬷之前劝过她的。 她毕竟年岁已大,现在有时候脑子就不大灵光。姣姣还是得靠着今上维护,她不能让他们甥舅两个之间出现矛盾。 徐嬷嬷不知该如何劝,今上这几年越发春风得意起来。他已经完全掌控了朝局,帝王心术也玩得非常遛,就连太后有时候都跟她私下说,觉得皇帝不再是以前那个孝顺的儿子了。 “要不太后先答应县主,把这坊握在手里,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您完全不插手还让县主折腾就行。等以后县主找了夫君,有了夫家做后台,再还给她。那时候有了姑爷一起打理,想必没人敢动。”徐嬷嬷思索了片刻,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太后摇头,“我何尝不是这么想,但是却不能这么做。如果我如此接了坊的摊子,那么以后等哀家死了,肯定也会有人以这个为借口把控坊。想必被旁人把控了的话,就不会像哀家一样,依然对姣姣放任,而是那个把控的人要成为坊的新主子了。” 徐嬷嬷几乎脱口而出:“这天下除了您之外,还有谁敢动县主,有能力让县主乖乖交出坊来?”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她,眼眸微闪。 徐嬷嬷震惊,“今上。” 太后见学嬷嬷先是不相信,后来又有些无力地站到一旁,不再想着反驳了。 “今上之前没有直接开口要,他只是稍微提几句,我也没当回事儿。若不是姣姣这回来,说要把坊送给我,哀家还想不起来今上竟然把主意打到这上面来了。”太后再次重申这件事。 徐嬷嬷也想起来了,他们母子每回用膳的时候,她都在一旁伺候。自从玉荣长公主逝世之后,太后也今上关系很僵。防止他们俩吵起来,所以徐嬷嬷都要跟在左右,就怕他们两人到时候吵起来引起不可调和的矛盾。 所以今上提起坊的那几次,她也都在场听得一清二楚。 “都是从哀家肚子里爬出来的,为何他变成了这样。罢了,以前的哀家也不想提,玉荣留给姣姣的东西,他想都别想,除非从哀家的尸体上踏过去!”太后拍了拍桌子,脸上带着几分痛苦的表情。 “太后!您——”徐嬷嬷惊呼了一声,想要制止她,最后却又闭嘴了。 * 夏姣姣回到侯府之后,有丫鬟来通禀,薛四爷已经等着她了。 她立刻蹙眉:“今儿不到五日诊脉之期,他怎么又来了?” 这人还真阴魂不散,离他上回来才三日,每次这么勤快,她都要怀疑他是心怀不轨了。 院中摆着桌椅,上面的糕点茶水备齐,茶香四溢。夏姣姣的眼神盯着那茶壶,脸上露出几分愤愤的表情。 这茶香如此浓醇,必定是知夏那丫头泡的,知夏的泡茶手艺一绝,不过因为夏姣姣睡眠不太好,所以基本上都给她泡果茶,而不是这种浓茶。现如今她一回来,就看到这个小白脸舒服地坐在她的院子里,享受着她丫鬟的伺候。 “薛四爷真是惬意,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儿。”她的心情不好,出口难免有些冲。 薛彦正闭着眼睛悠闲地品茶,此刻听到她如此说,立刻睁开眼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被人打扰后的不满。 “薛某倒是想拿自己当外人的,但是县主的几位俏婢实在温婉可人,一片拳拳心意,薛某岂可辜负。倒是县主去了宫里,太后派人到国公府里找薛某,说是您的气色不太好,让我来跑一趟。”薛彦放下茶盏,视线在她的身上一扫,似乎在查看她的情况。 夏姣姣就当没在意到他的眼神,直接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县主这里的花长得可真不错,方才薛某进屋之前,看到了好几种熟悉的。其中有一种长得跟白茶花似的,尤为扎眼。” 薛彦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相反手在她面前一招,忽而掌心里就凭空变出一朵白花来。花瓣鲜嫩,层层叠叠的花瓣盛放,显然是刚摘下的。 夏姣姣脸色急变,她抬头扫了一眼周围,几个丫鬟都是一脸震惊,显然不知道薛先生是何时注意这些花,又是怎么变出来的。 “薛四爷这不经过主人同意,就随意动我的东西,不大好吧?若是被那有心人知道,还以为你对我情根深种呢!”她扯着嘴角轻笑,镇定自若。 薛彦将花朵递到鼻尖轻嗅,脸上的笑意渐深,“传闻有个巧手的花匠家丫头,为父报仇,种出了一种花叫‘醉生梦死’。花如其名,让人沉醉其中。其香冷幽清淡,沁人心脾。意志薄弱之人接触到这花香,就会沉入噩梦之中。那丫头就用这花给所有的仇人闻了,然后一把火烧了那地方。”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如玉,白色的花朵在他手中静静开放,即使不凑近,都能嗅到他手中的幽香。 “巧得很,那醉生梦死就是莹白如雪,形似茶花。”薛彦站起身,慢慢踱步到她面前,“我听说薛侯爷前日晚上忽而性情大变,醒过来之后还不停地喊着‘弟妹,饶命!’,薛某认为他喊的不是三夫人,而是已逝的玉荣长公主。只是不知侯爷的病症是否有这花的功劳?” 他弯下腰,将那朵白花插/进了夏姣姣的发间。青丝如泼墨,上缀一点白,显眼异常。 “薛彦,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爱多管闲事儿?薛侯府的人是死是活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只要顾好我的病就行了。”她秀眉紧蹙,身体绷着,姿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男人总能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做这种亲密的动作。长着一张小白脸就想勾/引人,休想! “只是提醒你,薛侯府这些事情都是在你回府之后才有的,想不怀疑你都难。以后你若是真传出了扫把星的名声,那我可就不替你诊脉了。你若有那不好的名声,肯定是嫁不出去的,薛某从不替注定要孤独终老的女人治病。”薛彦歪了歪头,视线依然停留在她的身上,显然在打量她。 夏姣姣刚想开口说话,就见他忽而抬手扶了一下她发间的白花,再次打量才觉得稳妥,慢悠悠地回到了位置上去。 薛彦总算不逗弄她了,仔细地诊完脉之后,眉头就一直没松开过。 “这些日子薛某算是白替你诊脉了,一旦吐过血就恢复到之前,虽然知夏给你服了保命药,那也没什么效果。以后情绪激动,就接着吐血吧。拿纸笔来,开方子。”他头都不抬,将衣袖挽起,露出一双精瘦的手腕。 知冬一溜烟把东西拿了过来,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先生,之前县主不吐血都不能服药,现在身子更差能用药了?不是口服的,难不成是外用的?” 薛彦抬起头,冲她露齿一笑,整齐的牙齿显得有些森然,他的声音却温润如春:“口服的,喝喝好死。” 知冬手一抖,立刻把纸笔收到了背后藏着,不给他了,脸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拿来。”薛彦冲她伸手,笑意收敛。 知冬不敢造次,立刻还给他了,心里直道:原来薛先生冷脸这么可怕,气势强大。 “此药微苦,一日一次,午膳用完一个时辰后服用,必须一滴不漏的喝完。”薛彦的手腕飞快,刷刷几下就写完了。 字体龙飞凤舞的,竟是草书。 “先生,这药喝到什么时候?”知夏忍不住出来问,药效是什么,她还是要搞清楚的。 “先喝五日,我下次来的时候希望县主不要这么冥顽不灵,为了报复某件事或者某个人就把自己弄得咳血不止。你倒是无所谓,只可惜薛某和你这几个丫头的心血就白费了,说实话你真不如街头卖油条那家的狗崽子听话。”薛彦连药箱都没打开过,就直接背起来走人了。 知夏跑去送人,夏姣姣脸色变了几回,最后阴沉不已。 她低头看药方的时候,发间的白花恰好落在了桌上,拿起来准备丢到一边的时候,却闻到了另一种香气,并不是她熟悉的冷幽香。 “混账东西,他敢骗我!”夏姣姣一把抓起来,狠狠地摔在地上,直接用脚踩。 第25章 几个丫头都不明所以,一直等她发泄完了,知冬才走上来扶住她:“县主,您撒完气了快坐下歇歇喝口水。一朵花而已,以后奴婢肯定看好,坚决不让薛先生再胡乱看您种的花草了。” 知夏恰好送人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傻丫头,薛先生去看花的时候,我们几个跟防贼似的盯着,知秋也在场,他根本不可能摘走。而且奴婢方才特意去瞧了瞧,那花一朵不少,奴婢奇怪薛先生究竟从哪儿摸来的这花。” 夏姣姣嗤笑,“我说他拿着花的时候,为什么自己要凑我那么近,原来是转移我的注意力。这根本不是醉生梦死,就是一朵普通的白茶花,我方才闻出来香味不对。” 三个丫鬟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原来还有这一手,那薛彦刚刚又是讲故事又是把话说得那样危言耸听,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狼,想要确认薛侯爷的病症是否与夏姣姣和这花有关。 虽然县主当时没承认,但是看她那态度和吐血的日子,也能断定了。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儿,薛先生果然是其中高手啊。”知冬轻声嘀咕了一句,夏姣姣就狠狠地瞪了一眼过去。 原以为过了半日,县主这气该消了,不过等到一碗药端上来之后,夏姣姣的面色,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下来。 “这什么东西,能喝吗?这么刺鼻的味道!”夏姣姣几乎站起身就往后躲。 天知道碗里这黑乎乎的汤药是什么东西,知夏双手端着托盘,心里腹议不止。身为熬药的知冬,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躲在小厨房后头哭呢,完全是被药给苦的。 不过她脸上倒是丝毫不见郁色,相反还带着几分安抚的笑意:“县主,良药苦口。奴婢瞧着啊,薛先生这次开的药都是真材实料的,肯定对您的身子有帮助。您大仇未报,不想因为身子而拖累了其他事儿,所以更要乖乖地喝了这药,等身子好了,就可以进行下一步动作了。” 夏姣姣想耍赖躲开,知夏一直盯着她,她无法只好接过碗喝了一口,结果立刻就吐了出来。那种从舌尖一直到渗透到心里的苦味,几乎把她的眼泪都逼出来了。 “这么苦!他是不是开了黄莲和蛇胆在里面了?”她皱着一张脸,巴掌大的小脸几乎被她拧成了包子脸。 若不是还要注意仪态,她现在就要对着地上吐口水了,恨不得把所有嘴里所有的苦味儿都吐出来。 “有吧。”知夏不确定地说了一句。 夏姣姣怔住,她想起来了,先前她看过几眼药方,的确有这两个。 她气得直接举起手里的碗就要往地上摔,“混账东西,混账混账混账……这方子除了能把我苦死之外,还有什么作用,还有什么作用!” 知秋反应比较快,夏姣姣的碗还没脱手,就已经被她抢过去了。知冬到现在还在后面哭呢,这碗药摔了不知道谁来煎了。 至于知夏则完全怔在了原地,此刻的夏姣姣又蹦又跳,还大声地喊叫着。她有多久没见到如此活泼的县主了,真是多亏了这碗药,让她看清了县主可爱起来原来是这个样子。 若是夏姣姣知道她两个丫头是这么想的,恐怕现在立刻就能哭出声来。 “我不喝,坚决不喝!”她义正言辞地拒绝。 知夏和知秋平时都很听话懂事儿,但是遇到吃药这种事儿,就完全不会由着她性子来了。相反这时候她们还结成同盟,一个安抚,另一个用武力镇压,灌也得把这碗药给灌下去。 夏姣姣一连吃了三个梅子,都没把嘴里的苦味儿去干净。 “县主,您好好喝药,再喝四碗薛先生就来了,到时候看他怎么说。如果不用喝了就正好。”知夏看她的确没精神,不由出声安抚。 夏姣姣听完这几句话,却更想哭了。 如果那小白脸不同意,她还得再喝五碗,五碗又五碗,真的是喝喝好死。生无可恋! “你们别信他的鬼话,这药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他就想把一大堆极苦的药材放在一起来折腾我!”夏姣姣做最后的辩驳。 无奈两个丫头根本不听她的,“行,等五日后薛先生来了,奴婢来问他。如果真这样,奴婢就支持县主——” 知秋捏了捏拳头,一副要揍人的样子。夏姣姣眼眸发亮,很少听到知秋如此说,既然说了就肯定能做到。有了知秋当武力保证,薛彦那个小白脸肯定只有被打的份儿了。 “不喝药!”知秋终于把最后三个字憋出来了。 夏姣姣微微一愣,连起来回想了一下知秋刚刚的话:如果真这样,奴婢就支持县主不喝药。 “去找根三尺白绫来,我想上吊,我的丫鬟都不听我的话!”她脸色冷漠地说道。 * 大房最近愁云惨淡,夏侯爷到现在还人事儿不懂。虽然醒过来了,但是张口闭口“弟妹饶命”,又或者满嘴喊着“金身大成”,甚至吃喝拉撒都不懂,显然是受的刺激太大了。 侯夫人也没顾上他,她的心里始终盘算着给长子夏挚送信的事儿,老夫人当日就派人来催她写信一起捎过去。她已经找各种借口拖了好几日,如今撑不下去了,她面前的宣纸还是空白一片,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娘,祖母那边又派人来了,方才被我打发走了。”夏心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侯夫人满脸愁容,迟迟不肯下笔,“我算是瞧明白了,如今的侯府就是个泥潭,谁陷进来谁倒霉。你大哥前程光明,我们娘俩还指望他,不能让你爹给拖累了。等这件事情过去了,你出嫁的时候挚儿再回来,是最好的时机。可是老夫人不给我这个机会,我便也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信送过去,就是坑了你大哥。” 母女俩相对而坐,皆是愁眉不展。 “祖母为了防止我们通过旁人传信,连表妹她们都不许来了。” 夏心指的是侯夫人娘家的人都暂时不能进府来了,老夫人看起来信佛不理后院的事儿,实际上到了关键时刻她还是能一手把控整个侯府,悄无声息地让她们娘俩成了困兽之斗。 “夫人,姑娘,奴婢方才打听到,坊出了给人寄信到指定人手里的途径了。” 听着丫鬟的话,母女俩对视了一眼,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几分欣喜若狂。刚打瞌睡就送来枕头,不过她俩还算谨慎,多问了几句,才打发她离开。 坊是用信鸽传递的,老夫人能防住人,可防不住这在天上飞的小东西。而夏心之前就在坊认领过信鸽,此刻正好排上用场。 刚刚传信的丫头见解决了主子们的问题,欢天喜地地出来了,一把握住红梅的手说:“梅子,还是你聪明。我当时听到三姑娘那边的丫鬟议论,都完全没在意。幸好你提点我,否则就错过了这大好的立功机会了。” 红梅淡笑,又说了几句,便提着裙摆走了。 她不过是为了完成县主交代的任务,否则也不会特地跑这一趟。至于坊恰好开放那个功能,实际上也不过是为了让侯夫人把这信笺传给大爷,按照县主的话说,这侯府里唯一能让侯府不灭亡的只有大爷夏挚。 县主可没有精力与他斗,先把侯府拖垮了再提这位大爷。 * 夏侯府人人自危,因为侯爷的事儿,忽然有几个下人凭空消失了。谁都不敢乱说话,知情的人越来越少,许多丫鬟婆子睡醒一觉,发现同屋的人再也没回来,也丝毫不敢声张。 这些人恐怕都是触及了主子的逆鳞,又或者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夏姣姣这几日火气很大,她每日都要喝那苦药,无论怎么找借口都推脱不掉。甚至以用膳没有胃口为理由,都被知夏给识破了。因为在午膳过后一个时辰服用,午膳已经吃了,晚膳时间还早了,根本不存在这一说法。 夏姣姣不由翻白眼,薛彦真是使了好手段,连时间点儿都掐得一清二楚,肯定是早有谋划。 “喝就喝,知冬呢?我交代她的事儿办好了没?” 说曹操曹操到,知冬已经一溜烟小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早就办好了,我生怕外头那些小东西鼻子灵,都在内院种的,只是希望到时候它们能跑的进来。” “它们可比你聪明多了。”夏姣姣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知冬立刻点头:“是啊,薛四爷上次带回京的小黑猫不就鼻子灵敏,把那一盆草都险些吃进去了。” 听到薛彦的名字,夏姣姣的脸色又低沉了下去,知冬在知夏的瞪视之下,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怎么就这么笨呢!县主每次喝完药,都要气氛压抑许久,甚至连带着对她们三个都没什么好脸色可看。 信鸽的“咕咕”声传来,打破了此刻的尴尬境地。 知夏非常乖觉地见信笺送到了夏姣姣的手中,这鸽子是灰色的,一看便知又是坊里面传消息出来了。 夏姣姣拿到信笺仔细看了看,忽而蹙眉,又忽而勾起唇角轻笑,情绪忽明忽暗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县主,嬷嬷的信里说了什么呀?是不是有谁要倒霉了啊?”知冬最耐不住,立刻就凑上前来询问。 夏姣姣抿着唇笑,视线在她的身上扫了一眼,伸手捏了捏她脸上的肉:“是有人要倒霉了,我要让他尝尝什么是叫风水轮流转,什么叫因果循环。” “什么意思?”知冬咽了咽口水。 “没什么,我跟林嬷嬷说,你们几个年纪都大了,应该找婆家了,她说会替你们物色人选。” 几个丫鬟同时僵着身体,木着脸齐齐转头看她。 夏姣姣心情甚好,就当没看见,甚至还哼着歌。只是苦了远在薛国公府的薛四爷,全府的人凑在一桌吃饭,氛围有些紧张,他竟然猛地打了个喷嚏,口水都险些喷出来。 第26章 “花妹儿啊,你这么大了,怎么还如此没规矩。老大你别生气,我帮你训他!”薛国公夫人立刻抓住了他这个把柄,不满地出声训斥。 薛彦抿了抿薄唇,他刚夹了一筷子肉,却如何都送不进口了。 真是倒霉催的,不知道谁在心里念叨他,害得现在全桌人的目光都投向他,明明之前他大哥还在讨伐别人。 “娘,您别说旁人,这个月府里收到无数张帖子邀您出去赏花赏月,您一次都没去。全部都推给两位弟妹,连封回帖都不写,让别家的主母如何想如何看我们国公府?” 薛山正在气头上,真是逮谁咬谁。 薛国公夫人心里很是不满,暗自嘀咕道:真是属狗的,连亲娘都不放过,还当着儿媳妇的面儿训我,看我把这个锅如何甩给别人! 她面上倒是笑嘻嘻的,还亲自夹了一块菜给薛山,笑容温柔:“老大你别恼,那也不能怪我啊。你娘我就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哪里知道什么赏花赏月,吃也吃不饱,喝也喝不好,成日里拿着手帕捂嘴轻笑,跟个太监似的装模作样。” 她这话一出,站在桌旁伺候她用膳的两个儿媳妇,立刻脸色一变。 拿着手帕捂嘴轻笑,那是姑娘家的礼数,除了她们婆母这不走寻常路的,否则哪家的女子不是这样。她真是一竿子打死所有人,把她们比作太监啊! 没想到薛国公夫人这话还没说完,补充道:“再说我也不会回帖,儿媳妇儿,你们怎么没帮我回啊?是不是又忙着窝里斗呢,你们打个都说了,我们是一家人,要和和睦睦的,不能总想着算计自己人。” “母亲,儿媳妇最是蠢笨,在娘家的时候就总也学不会回帖。当初有人笑话我成日里就晓得拿着手帕捂嘴,跟个太监似的,我这心里苦啊。”二儿媳放下汤羹,说着就从衣袖里摸出锦帕擦了擦手指,脸上摆出惆怅万分的表情。 三儿媳的动作更是不慢,她伸手摩挲着自己皓腕上那水头甚足的翡翠镯子,语气轻快:“母亲,您不晓得我嘛。我出身于商贾之家,您若是让我拨算盘盘账,那我自然没话说。可这高门之间回帖子,我哪里学得会。而且我跟二嫂一个毛病,就喜欢拿手帕捂嘴。” 三人这你来我往几句话之后,厅内就彻底安静了。 薛山拧眉,他的话还没教训完,但是两位弟妹牵扯进来,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薛彦埋头吃饭,他恨不得自己变成隐形人才好,这就是他们府中的日常。 薛国公府什么不多,男人多,幸好薛山自幼懂事儿,又比他大许多,性子严厉。无论是嫡亲的还是庶出的弟弟,他都管教得十分严格,所以没出现那种上房揭瓦的情况。 但是当弟弟们长大,要娶妻生子的时候,就出现大麻烦了。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他只有两位嫂子,凑上他那不靠谱的娘,已经每日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了。 薛彦几乎可以想象到,等日后大哥把继妻迎进门,他再定亲了,凑齐五个女人连打麻将都要好好争夺一番,多出一个人来,没本事儿的那个就只能做旁边看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夏姣姣来。如果是那个缠绵病榻的小丫头片子来,不知道是吐血避开,还是硬争着一口气也要夺一席之地。 薛国公夫人憋屈,她能说什么,方才口无遮拦把她们比作太监,她又不是故意要损两个儿媳妇的。结果现在她们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还二人联手对付她。 她心里苦,她也要说出来! “还有没有人管了,你们都有夫君在身边,不就欺负你爹不在我身边吗?薛石头啊,你看看你走了之后,我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咿咿呀——我的命好苦——”她哭着哭着,竟是甩着衣袖唱起来了。 在座的除了薛山眉头皱得更紧之外,其余人都是见怪不怪的模样。 没法子,薛国公夫人爱唱戏,但她有属于瞎唱的范围。不能在外人面前丢丑,就只能自家人受着了。特别是今儿好不容易一大家子都凑在一起用膳的时间,她如何能错过。 哪怕没有闹这么一出,她也能想法子闹开,然后自演自唱,自娱自乐。 * 夏姣姣坐在书桌前,知冬早已伺候好了笔墨纸砚。 她提起笔写得一手娟秀的小楷,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很快她就写完了一封,之后又提起笔,这回她又换了一种字体,模仿另一个人的笔迹继续写。 知冬有些不明白,县主这换个笔迹写一封信,已经连续写了好几封信是什么意思。而且上面写的内容,都是在控诉男人抛弃她的。到现在她都不明白县主控诉的那个男人是谁,因为称呼都是“爷”,连个姓都没有,这就着实奇怪了。 “成了,你下去端个冰糖酥给我,信笺我自己来就行。”夏姣姣挥了挥手打发她走。 知冬正是满脑子疑问,想要弄个明白,此刻听她说要离开,顿时有些不舍。但是又想起之前知夏叮嘱的,这几日县主心情不佳,能哄着她就哄,除了喝药之外不要违抗她的命令。 “好嘞,县主您小心。这小东西爪子挺利的,若是系不上去,就唤一声奴婢帮你弄。”知冬立刻点头,伸手指了指信鸽,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一直等知冬的身影看不见了,她才提笔写寄去的地址。每一封信笺的表面都是不同的字迹,对应着里面的书信。 寄去的地方却是同一个地方:薛国公府。 同一个人接收:妾之郎君。 信鸽是统一飞回坊,之后再分配到不同的地方。不过都靠得很近,就在望京城内,所以收到信笺也快。 “咕咕,咕咕。”薛国公夫人正在吊嗓,忽然见一只乳白色的鸽子停在窗上,不由露出了几分稀罕的表情。 “谁给我寄信?难道是我家那薛石头的木瓜脑子开窍了?”她拖着长长的云袖,轻巧地跑过去。 还不等走到窗前,忽而又落下两只信鸽,就像是什么阀门被发开一样,接着就不停有信鸽落在窗台上。那几只信鸽被养的很好,肥肥胖胖的,几乎挤不下了,有两只都落到了屋子里的木桌上,抬起脚慢悠悠地走着,像是在巡查自己的领地一般。 只有它们爪子上绑着的信笺十分明显,薛国公夫人也不传唤下人,就一只一只把信鸽拖过来,慢慢地拆解着信笺。每看一封信,她都要把信贴在胸口哭一哭喊一喊。 “这究竟是谁个负心汉,骗了这么多小姑娘的情感,良心被狗吃了!肯定是我们府里的,究竟谁看起来像?老大,我就说他一直不娶妻,肯定在外头有人了!小二子,不是在院子里溜猫逗狗,就是跟媳妇儿吵架,夫妻不和去外面找相好,有可能!老三走南闯北,找戏子作陪是常事儿!” 她嘀嘀咕咕地猜测着薛国公府里几位爷是否有嫌疑,最后轮到了她的嫡幼子,却有些犹豫了。 “花妹儿?他看起来最不上道,看起来就像是会欠情债的人,可是他不是要保持童子身吗?”薛国公夫人歪着头,将所有的信笺都捧在怀里,懊恼着为何这人不把哪位爷说清楚,而是要用这种统称。 若是别家的夫人看到这些,肯定会付之一炬,外头的女子而已,这东西甩出去就是要乱套的存在。不过薛国公夫人毕竟不是寻常人,她首先想的不是这个家乱不乱,而是谁要倒霉了。 总之不是她倒霉,有热闹可以看了。 于是在当日傍晚,她把所有人召集到前厅,拿出了这一叠东西。 薛国公府乱套了。 * 夏姣姣今儿起得很早,她特地梳洗打扮了一番,三个丫鬟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 “县主,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您打扮得这么美,天仙下凡似的。”知冬凑过来,脸上带着讨喜的笑容,轻声细语地说着。 夏姣姣轻瞥了她一眼,就是不回话。 “您不说奴婢也知道,今儿薛先生来诊脉。您肯定想用美人计,让他不要再给你喝这么苦的药啦!”知冬凑到她身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就立刻拔腿就跑,显然怕夏姣姣找她算账。 夏姣姣轻笑了一声,收拾妥当之后,就在院中的椅子上坐好,安然地等他来。 她早设好了局,就不信那小白脸能够安然无恙到这里来。 “薛先生来了。”知秋通传了一声。 薛彦仍然是风流倜傥的模样,只是他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是没睡好的缘故。脸上的神采也不如之前,只不过在对上夏姣姣的瞬间,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来。 家丑不可外扬,他完全不想在回忆这几日国公府里发生的事情了,简直犹如人间炼狱。 可怕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不知道究竟哪位爷惹上的情债。 他和大哥还好些,那两位有了嫂子的兄长,当真是乖得跟条狗似的,就怕自家夫人使出什么手段来。 “县主的精神看起来不错,想必这几日的汤药吃得很有效果。”薛彦收敛起心神,轻声调侃道。 夏姣姣冲他一挥手:“托福,爷看起来也不错。” 她中途喝了口茶水,“薛四”两个字含在口中模糊不清,所以听起来就像是她在亲昵地叫他爷一般。 若是平时,薛彦肯定早就得寸进尺地占口头便宜了,但是现在他听到这个称呼,只觉得浑身寒毛直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提也罢。 夏姣姣伸出手腕给他诊脉,另一只手却在茶盏里拨动着浮叶,指尖都被茶水濡湿了。 忽而她抬起手在他的脸颊上一抹,薛彦今日抹了薄粉,被她的指尖抹过,茶香四溢。他却色变,夏姣姣伸手指着他的脸开始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