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光》 引子 椭圆的密室里,黑暗无迹可循。有着无尽能量的元力灯稳定又绚烂地投射着光明,但宽旷的空间之中,充斥着沉默,和难以言表的寒冷,只给人以冬夜般的严酷。时间也似乎凝固了,整个密室里,没有任何声响或是动作——除了被安置在环形桌台中心的水晶球中,无数裂纹似的黑线在不断纠缠扰动。 终于,长久的死寂之后,坐在主位下首的白袍老人站了起来,用嘶哑的嗓音打破了沉默:“诸位,如今第四纪的时间所剩无几,而第五纪的预言,咳咳,便如同诸位所见。” 话音未落,右列中便有一个皮肤火红的壮汉站了起来,大声嚷道:“神殿用这么个破琉璃球便想让我们相信所谓的纪元预言么?这里哪一位不是有着无与伦比的勇气和力量?没有任何佐证,就要让我们相信浩劫将会出现,难道秩序议会已经如此的胆怯和天真?”他的一番话狂妄之极,但是两侧座位上大部分人保持了沉默,将目光投向白袍老人,显然心中有着同样的疑惑。 他们已是这尘界中最顶尖的力量,因此有着最渊博的见识。然而在各种古籍中,描述第三纪末,第四纪初的文字都让人不寒而栗。事实上,随着时间流逝,力量从未停下它前进的脚步。房间中的人们,都确信他们有着超过两千年前先辈的实力。可是一卷又一卷书轴中所谓“无尽之祸,始于擎天;血染烈火,暗噬绿原”的景象只不过源于一句“三纪之末,纪元之球微现暗纹,故有屠戮之变”。 而现在,那纪元之球中满布的黑暗,怎能令人信服? 白袍老人凝视着大汉,直有好一会儿,终于冷硬地开口:“别将我二人与神殿相提并论!我这一生,从未见过神之所在。自从继承这白袍以来,我的信仰,便已经奉献给了尘芥之陆和秩序议会,还有能看破一切的尘眼。你应当知道,议会至今以来,几千年历史之中,从未有过任何一次谬误。” “白与灰可以为了月神和她的子民奉献一切,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为他的鲁莽向两位执事道歉。”左列之中一人缓缓立起,先瞪了红肤大汉一眼,又对着主位鞠了一躬。 “不要用那些破礼节浪费时间!”右列之首的金发男子不耐烦地说,“而今议会再开,恐怕将有巨变,难道我们还要在这里争个不停吗?最好都冷静些。” 先前那人忍不住移过目光,却最终没敢与金发男子对视,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是有些骇人。左列首位的灰甲老人缓缓开口:“贝奥说的没错,且将两族的仇怨搁置一旁,听听白执事怎么说。” 金发男子贝奥瞥了瞥灰甲老人,戏谑道:“堂堂斯杜恩中的磐石,也会有服软的一天?” “此非意气之时。”斯杜恩·哈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旋即又沉默下来,把目光投向一片昏黑的水晶球。 贝奥无奈地耸耸肩,也不再说话。 实际上,所谓的秩序议会,向来都被沉默所主导。与会之人,无不有着坚韧的意志和超常的智慧,对于参与无谓的讨论兴趣缺缺,往往白执事将预言和意见提出,便立即获得通过。只是此时此刻,议会所讨论的一切,显然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以至于局面僵持着,左右两列的成员们全都出奇的没有表态。 成员们都看向白执事,密室又一次变得鸦雀无声。 白执事被诸多目光所摄,终于与另一边始终沉默的灰执事对视。两人怀着一种独特的坚定同时点头,向主位之上的黑袍人看去。与此同时,他们的嘴唇蠕动着,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诵着无声的咒语。 静寂持续了足有一个刻时。 但刹那间,一种无形无质的压力侵袭而出,简直像四尘海中的元气暴旋,给人带来一种本能的警惕,催促自己最好立刻远离。初时,左右两列中人尽皆震骇,但旋即,许多人的眉头紧锁起来。 难道这便是所谓的证据?他们究竟有什么? 难道想要用力量使我们屈服?那简直是个最拙劣的笑话。 不过两位执事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很快地,那种压力消失了,但所有人只觉得浑身一紧,不自觉地冒出冷汗。主位之上,那原本仿若灰尘的黑袍之中,已经亮起了两束惨白的光焰,正和传说之中幽灵的眼一般无二。可这对于强者毫无影响,真正的恐惧来自于黑袍人周身的气息,那种不断搅扰的能量,含有毁灭一切,吞噬一切的**。没错,正是**,这种能量竟然有如活物! 众人还没来得及出声,那股只能用疯狂形容的能量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处在它之中的黑色袍服化为了虚无。一具完整而透明的骨架呈现在众人眼前。顿时,密室之中便有了几声吸气声。但没有人责怪那几个定力不足的新成员,黑袍之下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近乎透明的骨骼代表的是风的极致境界——无限。这已经是几乎所有人,包括环形桌两侧的所有人,苦苦追寻的最高之境。 一个无敌的存在,竟然以半幽魂的形态踌躇于世,这简直是对力量本身的嘲讽与亵渎!作为圣洁和公正代表的圣殿,竟然与这个半幽魂有所关联,这简直足以颠覆它本身的一切荣誉! 但没有人质问,因为原先的“黑袍人”已经开口。他的声音中饱含着沧桑,却又蕴藏着无与伦比的坚定。“疑惑吗,月神的子民们?然而我们,不,是你们,已经不再拥有软弱的资格了。倘若你们为我而疑惑,那么,这具躯壳已经跨越了至少两千年的岁月······”所有人都注意到,当它看向纪元之球之后,眼窝中两缕白焰微微的晃动了几下。“因为看见那黑暗的纪元之球的一刻,我就已明白,曾在第三纪末席卷一切的黑暗,这一次,意欲一举将一切吞噬。记住我身上这力量吧,它终将成为你们最不可战胜的敌人。而你们,”他那惨白的眼神扫了一圈“至少要成为最开始的守护者。” 言毕,在众人复杂的眼神中,它缓慢地立起,诵道:“以月神之名,今日您的子民愿将一切献出,以求得最终的安息。” 圣白的火从它美丽的骨骼中燃起,在近乎无色的焰光中,从一个浮现出黑丝的水晶球开始,一幕幕悲壮又血腥的画面呈现在众人眼前。所有人都不禁被那种血色的真实而触动。以往所熟悉的一切,在幻象之中,有了一种奇异的疏离感。那不仅仅是时间的阻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的差异。可究竟是什么呢?书轴中的文字此刻好像是一一活了过来,在他们耳边倾诉着这片土地曾受过的苦难,还有那在绝境中的不屈与顽强。望着洒满了鲜血的“天赐之土”,右列中许多人眼眶有些泛红。但灼热的血一幕幕地燃烧着,越过瓦西河,使得圣灵之森仿佛全成了火红的枫林,在苦痛中透着凄异的美。两列成员不约而同地肃穆起来;画面在不断地推进,他们的神色也越发凝重。 火焰慢慢地熄灭了下去,主位上变得空空荡荡。然而所有人望向那空位,脸色肃穆又哀切——这是见证了一个真正的强者的坚守和尊严之后应有的表现。 毫无疑问,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第三纪与第四纪之交的景象。亦是史籍中所记载的“圣魔之战”,然而此刻,那场古老的征战或许应当被加上“第一次”的前缀。黑袍,姑且这样称呼,这样一位在战斗中不断突破极限,最终见证了光明的胜利的英雄,却为了避免后人不必要的牺牲,成了肮脏的孤魂野鬼······ 一时之间竟又是一片沉默,密室中的空气也为之而沉重。无法言说的责任和最本源的怜悯笼罩着这个封闭的空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下一刻,环形桌旁的所有人一齐站了起来,要和冥冥中不可抗拒的命运斗争到底似的,散发出决然的气息。 “以月神之名,今日吾等于此缔结本我之盟,”说到这里时他们不禁互相看了看,但只是一瞬的工夫,“抛却过往仇怨,至吾终结之时,守护尘芥之陆,吾心,及尘眼为证。” 尘眼——即是纪元之球,在这誓言之后,蓦地焕发出璀璨的明光,这一刻,那些满布的暗纹似乎也不见了踪影。可惜这梦幻般的场景只维持了片刻,密室里复又变得晦涩无比。 白执事和灰执事站了起来,将右手覆于心脏之上,高声道:“虚空和存在共同见证这盟约,” “愿月神永佑。” 元力灯倏地熄灭了,密室归于真正的死寂。 黑暗之中潜藏着更深的黑暗。然而光明,又在何方呢? 卷一 血沼 第一章 沸腾 当索伊思·布莱特远远地望见南界堡的时候,城里的第一缕炊烟正一片一片,薄纱般随着轻柔的信风往东边飘去。彼时,太阳刚刚越过南界堡还算崭新的城墙。阳光拂过索伊思裸露在铠甲外的肌肤,使他忍不住想起大祭司为他授礼时,那无比辉煌的圣光。 最近十数年,圣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将它的“版图”扩展着。向北、向东······助祭的小圣堂一直蔓延到极北之地的寒冰和烈火边缘,甚至是东海之滨。 很快,圣辉就将普照整个尘芥之陆吧!他想到。 这时,胯下的白色骏马打了个响鼻,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这一会儿的工夫,一行五人已经到了城墙的阴影之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到这个流转于故事之中的城市。 十年前,在圣灵之森和兽原,不,现在应当改称为天赐之土的边界,奇迹般的矗立起了三座巨城。自人类和野兽有史以来第一个和平盟约签订之后,许多人曾质疑过薄薄的几张纸的约束力——尽管那是普通人一辈子可能都见不到的尘之笺。但是很快帝国,联邦以及野兽部族统治阶层的态度就说明了他们对和平盟约的重视和捍卫。大量的人类和兽人,有史以来第一次合作——而不是搏命厮杀,在瓦西河之东建立起北、中、南三座界堡。而后便是混居这以往看来不可思议的举措成为了现实。 这简直就是月神降下的奇迹!在进城前,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从南城门放眼望去,一整条石板铺就的大街不断延伸,直抵城市正中的界塔。那黑色的高塔直耸入云,望去只令人惊觉个人的渺小和合作的神奇。街道两侧的摊位虽然拥挤,却有着一种无形的秩序。时间尚早,大街上行人不多;但是安然走动的狮鬃人,牛头人,蛇人仍十分显眼。偶尔有几个行脚商人出现,极具特色的吆喝声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索伊思在心中默默地祈祷,同时和他的几个侍从进入了南界堡。他们所乘的马匹在石板路上敲出一阵舒缓的得得声,最终在一所并不大的旅舍前停住了脚步。 “蓝色河湾,我喜欢这名字。”年轻的骑士一边下马,一边对他的副手说。一旁的中年祭祀,勒莫,干巴巴地回答道:“倒是和这里的地理位置挺符合。”索伊思回过头看了面容平庸的勒莫一眼,耸耸肩,略带戏谑“虽然这次的使命比起之前的要轻松和有趣得多,可惜我还是希望早点回到穆恩领。有句话怎么说的,对智慧生物来说,外界的一切不过是诱导,往往是本性指引他们行动。” “《人类的本性》引言,大学者博恩特1742年所著。” “好吧,您可真是知识渊博。”同时足够无聊,后半句话他没敢说。 说话间,旅舍的侍童已经将几人的马匹接过,往大街背面的马棚牵去。索伊思一脚迈进旅舍大门,却看到一整副长条大酒柜,不禁大为欣喜,没等胖乎乎的老板问出“尊贵的客人,您是要一杯暖烘烘的麦酒还是一个舒适的房间?”,他已经大喊道:“准备二十杯麦酒!” 胖老板只得将自己那一套憋了回去,应了一句:“没问题,马上···尊贵的客人,二十杯一起喝?” “废话,一次当然只喝一杯,你的嘴有两个杯口那么大么!” 老板不再多言,暗暗支使机灵的侍者去擦洗许久未用的一批铜酒杯。 索伊思耸耸肩,找了个清净的位置,坐了下来。勒莫一行人也静静地坐在了他的附近。 索伊思心里刚刚转动起不知什么小心思,勒莫就没好气的说道:“主使大人,这酒······”他不得不在心里叹道:“天呐!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波唠叨!” 一干侍从不知都在心里想些什么,总之面上一点没流露出多余的神情。然而索伊思忽地喊道:“把酒都拿到这里来,先给这些大爷一人两杯。”并且逐一打量着侍从们,脸上也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之后,他不再欣赏侍从们有些变色的脸,讲起了自己颇引以为傲的蹩脚笑话······ —— 夜,寂静的夜,整个南界堡似乎都已陷入沉睡。硕大的银月低挂在天幕上,投射下清冷的光晕。四下里,房舍一片模糊。城市东北角,破烂的房屋间一个黑暗的小巷之中,本就已经极深的阴影似乎突然之间又浓了几分。 然而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破得不能再破的贫民区臭巷。东北区的城防兵也大都只在还看得过去的几条街道上“仔细巡查”一番。开玩笑,南界堡位于大陆腹地,而现在早已没有了兽人的威胁,难不成还会有特大的盗贼团来攻击这牢不可破的雄城吗?因此,所谓的“巡城兵”不过是些换了装备的三流军团罢了——兵员大都是些预备兵。每晚巡逻的,只有些人缘不好或是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营地的预备兵——近些年,无论哪一股势力,对军纪的要求都是骤然提升,倘若随意离营,少不了要吃一顿鞭刑。 极浅的阴影从小巷掠出,竟是一波接连着一波。不过多时,破旧的街道仿若被置于火炉之中,空气中充满了细微的扭曲和阴影。远远地,骂声和酒气传来;那细微的扭曲活动起来,沿着长街向北,一点点接近了声音的源头。拐过几个街角之后,阴影已经缓缓缀在十几个兵铠鲜丽的士兵之后。 这群城防兵仍在吵闹着,享受着夜巡贫民区带来的唯一的福利——几杯廉价麦酒从身体散发出去所带来的迷离感觉,同时缓缓在几条街之间做着毫无意义的循环运动。间或有粗俗的词汇从他们口中蹦出,却对身后的阴影没有半分影响。那模糊的光影此刻更是难以辨认,好似化为了夜风的轨迹,彻底地融进了夜色之中。 在不知是否难捱的喧嚣或是寂静中,巨月慢慢滑到了正空,显得更加的硕大和明亮。 紧跟在城防兵之后的阴影突然间急剧运动起来,乃至于发出了一些细细的声响。有着几分清醒的几个老兵油子转过身来,正想大声叫骂并耍耍威风,却陡然间浑身一紧,莫名其妙的止住了声音,脊梁泛出寒意。他们几个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四肢一下子冰凉了。 黝黑的天幕如旧,寒夜的风声不断。但清幽的月光,却已经随着那硕大的圆月一起,消失无踪。夜空头一次显得这么深邃幽暗,又隐隐的泛着血色。 难道是眼花了么? 但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阴影不再是阴影,空中,数个鲜红的光点浮现。下个瞬间,长街上划过几道凄艳的光带——那艳红似乎比彩虹还要耀眼,带来的却是骤然的寂静。街心的一干城防兵倏地失声,静默中,血肉所滋养的花朵无比炫目地绽放开来。那情景仿佛十几条生命粲然一笑,旋即便被铁般冷硬的天幕和夜色所收摄。 一阵细碎之声。 寒风中,只剩下染血的长街。 —— 今夜该当无眠。 索伊思凝视着窗外一点点爬升的银月,暗自祷告着,却又忍不住想到。 许多个满月的夜晚,他凝视着月亮直至天明。月,是圣殿的一切,也是他的信仰。作为孤儿的他从小对月亮有一种奇特的情感。像是儒慕又像是爱恋般的朦胧情愫时常令他整夜仰望夜空,尽管有时繁星远比银月更为璀璨。 但今夜更有一种异常的焦躁困扰着他。直觉而不是经验促使他保持清醒,也使他没办法同其他人说起这浅浅的不安。 月在缓慢而坚定地升着。这个圣殿的后起之秀雕像般伫立着,一时痴痴无语。 窗户右上角新织成的蛛网的主人还未有收获,但一只小小的白色飞蛾已经在劫难逃。索伊思的目光收回到这个可怜的小东西身上,却没有半分怜悯或是同情。 刹那间,森寒的战意缓缓从他体内渗出,尽管他的心绪比那陷入蛛网的飞虫更加紊乱。理智和优秀的习惯驱使之下,示警声打破了黑夜中虚假的安宁。 索伊思感觉得到同伴们并无损失,并且已经全都戒备起来;但他竟然全无坚定或是激昂的意志。战斗已经不可避免了,不安与惊惶却像是融进了他的血液,在全身上下每一处角落奔腾。 蓝色河湾之外,血红的眼眸陡然燃烧起来。 索伊思简单又实用的金色铠甲之下,一丝丝比战甲更加明亮耀眼的光华升腾流动着;伴随着长剑出鞘的清鸣,他整个人急速地向着街道掠去。石砌的墙壁对他来说,却比纸糊的屏风还要脆弱。蒙蒙的金辉在夜色中无比刺目,似能驱除四周浓稠的黑暗。 然而夜仍然持续着。 鲜血的腥味充斥了他的鼻腔,暴怒和死亡的气息在游荡,但没有一丝哀嚎或呻吟。异样的静默令索伊思感到压抑而紧张,他看了一眼被掩映在黑暗中的红眼蜥蜴人,又紧握紧了一下剑柄。发觉这并非已知的任何一种智慧生物,他反而觉得更加轻松。 也许史书上也会留下他索伊思的大名呢。 一边在心里转着滑稽的念头,索伊思化作流光,向蜥蜴人们掠去。那几只蜥蜴人一开始并未妄自行动,此刻却纷纷身形暴闪,四只结成一队迎向他的攻势;另外四只却借着同伴的掩护绕开了索伊思,扑向蓝色河湾。看着蜥蜴人的速度,他心中一紧。固然它们不是他的对手,但勒莫一干人等却绝对会被这些玩意儿打个半死。 要快! 金色的长剑喷薄出浓浓金芒,索伊思急速回转,刺向逃开的最后一只蜥蜴人。出乎他的意料,这一剑轻易命中了目标。但剑下的蜥蜴人早有准备似的,硬生生用脑袋承受了这一剑。长剑直没而入,索伊思的惊人气势却也同剑刃一般,寸寸受阻,直至骤停。 蜥蜴人尚未死去,坚利的前爪死死扣住了剑柄。随即,索伊思感觉到后背几股大力传来。铠甲一阵光华氤氲,四只蜥蜴人如受重锤,纷纷飞退,旋即不顾从爪间飞洒的深蓝血液,再次从几个方向袭上。 索伊思知道已摆脱不了这些恐怖的生物,飞速抽剑,和四只蜥蜴人战作一团。金色剑光四射间,几只蜥蜴人很快洒出更多鲜血,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它们与索伊思的对峙。 惨叫声从旅舍中传来,索伊思不动声色,手中的剑更快了几分。 然而这些蜥蜴人仿佛没有痛觉与恐惧,机械般的压榨着身躯中每一丝力量,速度与技巧反而有提升的趋势。尽管知道此时应该保留体力,力求完成使命,但索伊思还是忍不住提升了力量。 一时间昏暗的街道也为之一亮,金焰流淌间,四只蜥蜴人僵硬地飞起,落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发出这惊人威势的同时,他忽地叹气。 也许在银月被黑暗吞噬的时刻,结局就已经注定。 第二章 逃亡 它静静地看着眼前已化为巨大火炬的宏伟建筑,没多少念头的大脑却有着不知名的愉悦。用它在黑暗中同样锐利的复眼锁定着黑红相间的塔的顶端,它在等待着,本能地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作为许多暗影蜥蜴中的一只,它的生命似乎也是一团昏暗——可惜没有任何一只暗影蜥蜴能够想到这一点。思考是奢侈的,对它们来说,只有服从和破坏才是始终不变的东西。 塔顶,一团金红相间的巨大火焱在不断收缩又扩张着,道道烈焰不时从喷射而出。烈焰在在空气中静默地飞舞,有些擦到了塔身,便幽灵般燃烧起来,为黑色的定界石增添了颜色。高塔的确够高,以至于没有一簇火焰能坠到地面。 它知道那火焱在坚定而又缓慢地缩小,因为破灭的气息一点点浓郁了起来。假若用尽全力去看,就能看到那红中隐藏的墨色。那是最纯净的黑,最深沉的暗。 金红色还在不停吞吐,颜色却已经越发艳丽,变换的也愈发急促。 它默默地看着。 好像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一会儿,它突然觉得自己的红色复眼闪耀起来。本能的驱使下,它低头望去。在它脚下,一个由繁复花纹组成的法阵同它的复眼一样,正变得越来越亮。 视野的尽头,是无尽的光。 —— 眼前的最后一个敌人倒下的时候,他知道命运实在是无可更改。被刺穿脑袋的人形蜥蜴软倒在青石板上,复眼仍旧红得发亮。他的手却已在微微颤抖,剑上的金黄色光芒吞吐不定。 索伊思瞥了一眼前方的红色潮水,忽有所感,回头看去。 界塔之上,那不断律动的纯粹火元素球像是突然失去了束缚,猛地炸裂开来。凭着出色的动态视觉,他清楚地看到,黑红的界塔一公尺一公尺地被浓重已极的火元素摧毁殆尽。 简直美丽极了,他默默地赞叹。但旋即又感受到莫名的悲伤。 包含着血与火的光彩在夜空中绽开,比任何的元素焰火更加绚烂,同时比大师级元素使的任何手段更具破坏力。以界塔为中心,澎湃的火焰汹涌而过,只在其后留下纯粹的虚无。 索伊思再次向前看去,陡然间明白了蜥蜴人那看似简单的半圆形阵列之下所蕴含的可怕意义。他终于明白几个整时之内发生的一切绝无半点荒谬或是巧合。这次可怕的袭击背后,有着更可怖的谋划。 但显然他自己是整个计划中最大的意外,圣殿一贯的低调和隐秘使得他的使命不为人知,哪怕是勒莫也不过认为他们真是所谓的巡查团。想到勒莫等人,他禁不住皱了皱眉头。可惜的是,自己这一帮人莫名地被卷入了这场剧变。 难道真是巧合?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血红色包围着他,无数双充满杀意的眸子紧盯着他,迫使他一心追逐着剑和血。 索伊思轻轻握了握剑柄。 庞大的气浪冲击而来,他不再多想,随着气流加速前进。然而就在他将要突入蜥蜴人阵列之时,只感觉到一阵致命的压迫。好似柔软的蛋糕向着界塔的石壁做着无畏且无谓的冲击,索伊思瞬间感觉到身体被挤压变形,浑身骨节咯咯作响。痛苦还没来得及在他身体中爆发,四只蜥蜴人已经流光般扑了上来。 长久的战斗之后,他觉得这些玩意儿可能并不是活物。虽然长剑上的感知告诉他些蜥蜴人的生理结构很像是北方的影蜥蜴,但是那血红的瞳孔,永远无情而精密的行动使得他只能把这些红眼怪物当做幽魂一般的东西。 而幽魂绝对是恐怖的对手。所以索伊思不得不慎之又慎地计算和思考,节省体力,避免不必要的消耗带来的失败。 然而此刻他的思考近乎停滞,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只有两个字: 结界!! 索伊思手中犀利的长剑冰冷地招架着四只影蜥蜴,动作因肌肉无意识的抽搐有些许变形。但是此刻那些流转的金芒只要一沾上活物,便迸射出道道微光,旋即刺穿光路上的一切。转瞬间,四只蜥蜴人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涂抹出一地深蓝。索伊思偏过头来,看了看死在面前的黑暗生物,脸色隐隐发白。 并未注意蜥蜴人闪烁的红眼,他默默地运起力量,在黑夜血色间,整个人变得刺目无比。但前方仿佛有一面弯曲的镜子,使他盔甲放出的光尽皆受阻,诡异地在空中团出一个弧面。 看到如此景象,他终于忍不住眯起了眼,微微仰头,似乎想在无尽昏黑中找到他夜夜相望的巨月。同时浑身的金芒越发刺目,在身后黑暗与火焰的衬托中,宛若天神降世。 “月神在上,这究竟是遗弃,还算是考验呢?” 喃喃低语之后,他缓缓合上了双眼,竟是再也不看一眼正集结的蜥蜴人一眼。 暗影蜥蜴们的皮肤上燃起了红色的火焰,红眼却变成了一片深黑,像周围的夜色一般深邃难明。在某种无形的牵引之下,几十只蜥蜴人将索伊思围在中央,随即停止动作,朝拜神灵的石像般跪在了地上。身上的红焰却旺盛的燃烧起来,直延伸到地面之上,并且一寸寸向着索伊思蔓延而去。 就在这猩红的圈子旁边,几团浓郁的蓝色缓缓干涸并消逝。片刻之前双方的激烈战斗,就像烈日下的冰块,消融无踪。曾经让暗影蜥蜴赌上性命的围攻,此刻却成了一幕朝圣般的古怪礼拜。 带着古怪美感的画面凝固了不到半个刻时,索伊思率先睁开了双眼。感受到一阵阵强烈的力量波动,他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将他团团围住的蜥蜴人。血红的火焱不停在他身周一尺处跳动舐舔,状如贪婪的妖魔,却无法寸进,反而在缓缓褪去。 索伊思浑身散出的金色光芒此刻十分苍白,也显得越发凝重。但过去那种不羁的笑意重又占据了他的嘴角,他轻啐一口,低声说道:“还是大爷我聪明,要是晚点儿动手,此刻指不定就成了锅里的蜗牛了。” 一边打趣,一边用双臂紧紧抓住剑柄,举起了手中长剑。他的动作十分缓慢,又有种震慑人心的沉重,混合着他脸上的笑容,显得无比古怪。等到长剑过肩,他环视一圈,骂道:“真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见证人啊。” 之后他便再也不看地面上的一切,紧盯着剑尖,仿佛看着一轮巨月冉冉而升。终于,长剑直指黑色的天穹,索伊思身周流转的,也只剩纯净的白光。 片刻之前的戏谑刻时全都化作了肃穆,年轻英俊的金发浪子紧抿薄唇,轻声说道: “以月神之名,肉身化尘,终至于光。” 咔嚓一声,仿佛有琉璃落地,亦或是坚冰裂隙;黑夜中,却只有莹白的长剑碎裂成漫天荧光,化为一缕轻烟,冲破了不可见的隔膜,在黑暗中制造了几丝光明。 索伊思所在之地,只剩一片虚无,上一瞬间饱满的血色,恍若幻梦,无影无踪。 ———— 原野,月光,绿草蔓延,一望无际。轻云缓流,时而留下些不可见的阴影。春末的草场,在月夜抛洒着平静和安详。 迷蒙之中,一道刺眼的白色流光倏地划过,只在长长的绵草上留下些许尾迹。光芒之中,索伊思拧眉抿唇,脸色愈发苍白。 一幕幕过往止不住的在他脑海回放,颜色却越来越淡,印象也越来越稀薄。最终,一切定格在一张沉静而冷峻的脸上。 “罗尔你这个臭屁冷脸,偏在这时候都不放过我。”他暗自咒骂,却忍不住喷出一片粉红血雾,又飞速将之抛在身后,继续狂掠。事实上他清楚,此次任务连同他的一条小命,恐怕都要交托给月神了。 南界堡城外方圆几十千公尺之内,都没有一户人家。只有无穷无尽的绵草,覆盖着坚实的过分的土地。建城之初,倒有人打过城外土地的主意,但千百年绵草的生长,使得土壤没有一点肥力,只有苦根树这种毫无价值的作物,能够在这种所谓的“天赐之土”中生长。然而种这些有毒植物的唯一后果,只不过让苦沼向北扩张罢了。难道要把费了偌大气力建成的界堡,埋到深沼密林中去么? 十年之后的今天,南界堡中的各色居民仍未填满这座巨城,自然不会有人没事花费巨额财产在这新兴城市的野外建起所谓的庄园。 但今夜骤逢巨变,索伊思身后,只剩一座死城,一个从内而外死透了的石头怪物。他不惜一切携带出的秘密,却有着长埋于绵草中的危险。意志和信仰支撑着他不断前行,茫茫的淡绿色却一成不变的灼烧着他的内心。 索伊思只觉得巨月是从未有过的纯净和靠近,乃至于伸手可及。但是他却不能投入月神的怀抱。他想起在穆恩领最高大的建筑中,和罗尔共同跪在神侍面前,聆听念诵的场景。那时六十名身着新甲的年轻骑士环绕在月神雕像之下,单膝而跪,金黄的服饰亮若阳光。而他们两个最闪亮的新星位列最前,在神侍身前,接受了最为荣耀的授礼。 “以月神之名,月神之圣光照耀吾等···” 眼前一时一片光明,再也不见半点碧色。 索伊思几乎闭上了眼。 便在此时,他一头扎进了树林之中。好似无力弓箭的光簇滑行了几秒,无头苍蝇一般撞在了苦根树上。索伊思本以为是最后一次张开双眼。但他眼光不经意间往上一扫,月神便玩笑般再次放开了他。 蓦地,那双暗淡的棕色眼眸熊熊燃烧起来。 第三章 诀别 阿伦知道,自己烧得很厉害。他很久都没有这样病过了,但病魔一旦到来,就不会给人任何轻易翻身的机会。他静静躺着,才觉得身下的木板和树皮床垫实在不够友好。 他有些懊恼,暮春时节,天气转暖,而他素来身体强健,因此夜间不太注意保暖。哪知道数年未曾有过任何异样的躯体就像冲出道路的马车一般,忽然就失去了控制。 日光刚刚照到他头顶的时候,他便条件反射般的醒了过来。下意识的,一个“标准”的前空翻,伴随着一声惨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阿伦只觉头痛无比,心跳声比狂奔中骏马的马蹄声还要急促。 他一下子瘫在了床上。 冥冥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肆意揉捏。又仿佛有愤怒的恶魔架起隐形篝火,任火舌不断跃动,一下下烫烤着他蓄着乱发的脑袋。黑色的发丝散乱地贴在有些湿润的脸上,冷汗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甚至在树皮床上留下了一片水渍。阿伦面色扭曲,思绪陷入混沌之中。 意识中,他又成了一个两岁婴儿,躺在身穿素色纱裙的母亲怀中。他睁大眼睛,想穿过重重迷雾,看清这应该温柔而美丽的妇人的面容,但那张本应满含爱怜慈祥的脸颊此刻却是一片深灰。他眼中这片灰色越来越凝实而冷硬,最终化为河滩边一块小小的方形灰石石碑。小小的石碑上没有一个字,却让他感到从心底涌上来的悲哀。自懂事以来,他所期冀的叫做亲情的东西,便被永远的镇压在这石碑之下。 眼前的画面一阵闪烁,像是暴雨冲刷下的杂色玻璃,满带着莫名的意味。那个不知怎样在许多人救济中存活的婴儿,从身处襁褓开始,换过一件又一件不同尺码的破旧衣物,却始终不肯化作瓦西河河畔的一块废土。然而许多的手,瘦弱的,肥胖的,黝黑的,或是雪白的,曾经直指着他的脊骨,眼中或嘴里吐出不屑或是对身边孩子的警告。此刻那些各色的手一只只压了过来,将他推翻在地,还不屈不挠地压着,使得他的视野充斥着一片黑暗。 好黑啊··· 但我不是乞丐! “我不是乞丐!”伴随一声怒喝,阿伦一下坐了起来,随即感到一阵虚弱。他掀开窗口覆盖的干燥藤蔓,发觉太阳已经高高的逃离了他的视野。随即不甘地摸摸自己的额头,却又颓然地躺了下去。 发烧并不能击垮他,但是时间已经不会给他机会了。想起路坎大叔满是皱纹的脸,他不安的翻了个身。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像样的帮工活计,这下又要告吹了。仔细一想,从六岁起,这已经是他所做过的第132份工作了。 事实上他绝对算得上是个好伙计,学什么都比一般人快出许多,而且从不推辞什么脏活累活。但是早早离去的母亲非但没有什么遗产,便连一张官方正式承认的身份公证都没有给他留下。至于父亲大人,那只是一个概念罢了。每次有什么城防兵巡检,贵族大人到来之类的事,他便只能灰溜溜的躲到城外,自己一点点营造出来的“家”里。多年的努力劳作,到头来连走一遍程序,办一张身份公证的金币都换不来。 更有许多无良商贩,想要强行扣留,将他充作奴隶。若非是他阿伦为人机警,且每天必然远离南界堡,跑上十多公里的路藏到“家”中,此时不知道已经过上了怎样的悲惨生活;虽说他现在的生活也未必便能算作称心如意··· 但以阿伦长久的经验来看,这次的老板路坎大叔虽然看起来奸诈无耻,狡猾如狐,是个彻头彻尾的奸商。但是内心里终究是有良心和底线的。这样的老板是他最渴望和欣赏的。本以为能过上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乃至于存上几个银币,没想到一场怪病,彻底毁了他这半个月来塑造的“勤恳踏实”的印象,而且当时夸口的所谓“大叔您放心,您不给放假,我就一定来工作”此刻看来实在是一种愚蠢的诅咒。 感觉到身体没有好转的迹象,阿伦忍不住紧抱住双膝,团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清寒的眸子。他从来就是孤独而多疑的。为了生存,他或许能够在他人面前装出一副忠厚的模样,但却永远不可能成为明亮的灯光下的焦点人物。 他觉得忽冷忽热,糟糕极了。 “难道就这么死了么?”一边喃喃道,他眼中却满是戏谑和伤感。 无力的感觉席卷了他身上每个角落,也占据了他内心每一处皱褶。在别样的寂静中,阿伦翻了翻身,沉沉睡去。 ———— 又一次的漫长黑暗,混沌中竟没有产生一丝变化,哪怕是产生一个可怕的噩梦。阿伦惊醒的时候,竟觉得自己在做梦。但是迟钝虚弱的身体器官还是忠实的告诉他的大脑,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他的这棵树上。 他先是掀开“窗帘”,隔着许多层叠着的黑色枝丫,看到一团轻云笼罩着巨月,树枝之间,漏下许多轻盈的银光。随后推开木板制成的隔门,低头看去。 这一幕,却让他永不忘怀。 金发的骑士像个顽劣的孩童般跨坐在林间地面上,年轻英俊的脸颊上却满是淤青。几缕月光透过重重阻挡,轻抚着他所穿着的金色盔甲;那盔甲颜色无比炽烈,却显得破破烂烂,脆弱无比。骑士英气逼人,但露出的皮肤苍白似雪,在雪白的脸上,此刻绽放着无比天真的微笑。 但下一刻,天真便成了促狭,甚至有些可恶。 阿伦还没反应过来,那骑士却吐了一口樱红色的血沫,骂道:“小子,你能不能滚下来跟大爷说话。除了老头子,大爷我还没仰望过谁呢。” 阿伦盯着那嘴唇一片雪白,甚至比他自己的脸还要苍白的脸看了一眼,忽然感受到某种莫名的伤痛。下意识的,顺着藤蔓爬了几下,却是手脚无力,一下子摔到了骑士面前。虽说有厚厚的树叶缓冲,但这一下仍然摔得不轻,一时间痛得阿伦咳嗽连连。 骑士却仿佛看到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般,笑个不停。等到阿伦停止咳嗽,他反而又吐出一口樱红来。看到阿伦直直盯着他的双眼,那笑容又在瞬间淡去,只剩一脸云淡风轻。 “大爷我是索伊思·布莱特,圣殿圣骑士,小子你是哪颗可可豆?” “阿伦。”沉默两秒,冷脸的阿伦回道。 但这次沉默的却是索伊思,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你知道么,我最讨厌的就是罗尔和你,叫什么,阿伦是吧,你们这种人。整天摆着一张臭脸,狮鬃人欠你们钱么?” 但阿伦明显的看出他脸上的伤感,选择了一言不发。 索伊思耸了耸肩,忽然抓住阿伦的双肩,紧盯着阿伦的眼睛,说道:“帮我,好么?” 阿伦淡蓝色的瞳孔一阵紧缩,眼神陡然间变得无比僵硬。 索伊思却像是绷紧的弹簧忽然被放开似的,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轻声说着;“听着,阿伦,把我盔甲里的东西送到穆恩领,交给圣骑士罗尔。报酬么,除了那块晶石其他都是你的了;对了,除非小命堪忧,我奉劝你千万不要喝那管试剂。假若有可能的话,替我揍罗尔一顿,那家伙,简直···”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地成了睡梦中的呓语,阿伦已经听不清了。但他用心记下了听到的每一个字。 一瞥之间,他只觉得仿佛过去十几年来所有的温暖一齐涌了上来,脑海中尽是满溢的金黄色阳光。他长久的经验使他回忆起坎特大叔脸上深深的皱褶,南界堡圣殿中洁白的月神雕像,幻梦中母亲的白色纱裙。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瞬间可以像这样长,一眼的交流为什么就能与经年的相交有相同的熟悉,但他明白他相信了。 望向地上的骑士,他不住念叨“索伊思·布莱特······” 骑士的皮肤却越来越白,近乎于透明,他仰躺在那里,好似一具水晶雕塑。一阵夜风拂过,骑士的身躯缓缓地,真正地归于透明。金甲之中,无数迷离的莹白光点飘洒而出,随着清新的风恣意飞去,正如一群无拘无束的萤火飞虫,慢慢向着巨月靠去。 阿伦终于从迷蒙中回过神来,伸手抚了抚落叶间的残破盔甲,眼角掉下一滴浑浊泪滴。他无法自制地,想起了那方小小的灰色石碑。 “索伊思,可惜你只能当我这一次的老板了。” 抹去了眼角的水渍,阿伦从盔甲中拿出一只颇有分量的钱袋,一瓶精致的深黑色药剂,一块小小的菱形晶石,以及一枚刻满金黄色圣光的勋章。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树林中发着淡淡金色光芒的残破铠甲,向着只是一个灰白小点的南界堡走去。生平第一次拿到几百枚金币的他却面无表情,未见丝毫喜色。 巨月的光芒下,原野上的绿草蔓延,一望无际。轻云缓流,时而留下些不可见的阴影。春末的草场,在月夜抛洒着平静和安详。只有不时的沙沙踩踏声,搅扰了无边的安静和朦胧。一道歪歪斜斜的身影,被月光越拉越长,缓缓向远方而去。在碧绿浪涛的淹没中,终于消失不见。 第四章 离去 烈日无情地播撒着它的光,炙烤着大地的同时,却滋养着无数的植物。一望无际的碧绿绵草丛向前无尽的延伸,其中却有着一个黑发麻衣的异类。正午的烈日无声烘烤,强烈的干渴终于使这个瘦削的少年虫子般的蠕动起来,最终晃荡着爬起。 阿伦看着远方黑面包大小的城墙轮廓,感觉着燥热和眩晕,忍不住自嘲地笑笑。嘴唇被这无端的运动扯得开裂,疼痛使得他古怪地停止了笑容。他俯下身去,抓起一把草,双手一拧,才发觉原本失去的力量此刻已重新回到了身上。用碧绿的草液抹了抹唇,他缓缓向着“黑面包”走去。初时还走得晃晃悠悠,过了一会儿,就已经和常人无异了。 实际上阿伦长年走在这条约十九公里的路上;平时,除非饿的前胸贴后背,他是一定要跑着通过的。倒不是说少年有心锤炼自己的身体,而是店铺老板们绝不会容忍太阳爬到正中,却还没有站在岗位上的帮工。小的时候,他每次的上工与“回家”之旅都是一次煎熬;但几年之后,他便已然是个跑步小能手了。 然而此时身体的虚弱限制了一切。他的步子怎么也快不起来。 他不停地在心中检讨自己这次的冲动和失策,却总是想起昨夜无数萤火飞向巨月的绚美情景,然后便是一阵哀伤,似乎这种冲动也有了价值,这种失策却是另一种正确的决定。他强迫自己忘掉那些不实际的东西,却总是反复记起索伊思·布莱特的面容,难以舍去。 在这种纠结中,最后几公里的路程都没怎么引起他的注意。 直到巨城的阴影忽地将他笼罩其中,他才从心事中惊醒。满怀着复杂情绪的少年抬起头,仰望着城头金粉写就的“南界堡”——那几个优雅秀丽的字符,一时间引得他产生了无尽回想。 那些或奸诈或粗暴或善良的大叔们,那些为了一口吃食争得头破血流的“同伴”们,那些带着无尽高贵和骄傲的大人物们,就要这样再见了么? 阿伦在一片温暖中眯上了眼,在心中对着月神做起了祷告。却没有注意到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然而他面前的这座城市,没有半点喧闹和声息。他慢慢地背完了残缺的祷词,睁开眼来,看到了隐藏在一片昏暗中的城门上,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如同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的离愁别绪,万般纠结,全都被冻在了心底。四周的沉默像是某种可怖的怪物,一言不发地紧盯着他,压迫得他呼吸都紊乱起来。从混乱中恢复过来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一名圣骑士的陨落在和平的南界堡意味着什么。他本来就觉得很重的三件遗物,此时更是要压弯了他的腰背。 他忍住心中的恐惧,走向那两扇巨门,尝试着推了推。毫无征兆地,用坚固的甜桃木制成,配以顶级精钢打造出的门轴及锁链的南界堡城门,轰然倒了下去。阿伦还没来得及适应巨大的响动,就被眼前一幕震慑得脑中一片空白,轰然作响。 他忽然觉得这是一场梦,也许在下一刻,他就会再次从草丛中醒来,鼻尖充盈着绵草清冽的气味。哪怕毒辣的太阳晒得他脱去一层皮肤,也绝对能够让人接受。 但是梦醒的他看见的是一座死去的城市。 曾经大大小小的商铺民居,宽宽窄窄的街道小巷,以及坚硬而高耸的界塔,都化作了一幅黑白的素描,然后被火焰一扫而空。界堡曾经整洁的地面,此刻却被一层厚厚的黑灰所覆盖,而这些黑灰,就是城市的全部。往昔各色的智慧生物,那些他憎恨或是羡慕,喜欢或是鄙夷着的人们,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的梦。 微风吹过,几缕灰烬飘扬而起,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阿伦重重跪在了甜桃木上,泪水奔涌而出。 失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座冰冷的巨城,在他心中早就是无可比拟的故乡。然而他熟悉的一切,转眼间便匪夷所思地消失了;他以为他得到了月神的眷顾,终于可以成为一个正大光明的界堡公民;然而命运却立刻夺去了他为之奋斗的一切。 梦想啊,昨天它还是那么遥远,今天却已经成了拙劣的笑话。 任凭泪水流淌,阿伦软倒在门板上,紧紧地抱起了自己的双膝。 睡梦的黑暗如约而至。 ———— “托雷夫,你倒是说说,这次怎么办,这批货物要是就这么直接运回去,我们两个恐怕永远都不用再经营这破生意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尤伯,虽然说在界堡倾销无望,但是等越过了瓦西河,随便找个小城把货物处理了···” “闭嘴,那小子醒了!” 从迷糊中醒来的阿伦只觉得刚刚从地狱中转了一圈,但又被恶魔抛弃了。他缓缓睁开眼睛,才确定刚才耳畔的劈啪作响,是从不远处的篝火处传来的。而就在篝火旁边,两个男人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他急忙一摸自己的旧麻衣,手上凹凸的质感让他心下稍安。 此时托雷夫和尤伯已经走了过来,身着钢板甲,颇为高大,胡须纷乱的尤伯对着阿伦就是一通大喝:“小子,记住了,我叫尤伯,这位是托雷夫老板,你能捡回一条小命,可得好好感谢他。” 托雷夫却是对着他和蔼地笑笑。 阿伦弥散的目光终于聚集在身前两个中年男人身上,他从地上铺着的铺盖卷上爬起来,对着托雷夫,单膝跪了下去,便要用自己的额头和土地来个亲密接触。一旁的尤伯看来颇为满意,但托雷夫却把他扶了起来,一边笑着说不要听尤伯瞎说。 尤伯正准备板起脸来训斥一番,却听到瘦削的少年腹部传来一阵搅动的声音——这声响简直是气势无穷;他脸上的表情顿时怪异起来。在阿伦的尴尬中,托雷夫拉走了尤伯,向着营地另一端走去。 等到两人回来,阿伦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去准备食物了。 糙面包和蔬菜汤温暖着空洞的肠胃,篝火烘烤着身体残余的疲倦。一时间,阿伦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还是个小孩子时候的日子,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紧紧攥在手中。他的吃相实在狼狈,两个中年男人却并不怎么在意。 尤伯在一旁不停地唠叨着,托雷夫却陷入了沉默之中。他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圆脸此时莫名地严肃,一双小眼睛盯着不断变幻的篝火,怔怔出神。 “谢谢。我是阿伦。” 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立刻打破了原本奇怪的局面。 听到他出声,尤伯的碎碎念戛然而止,锐利的目光紧盯住阿伦淡蓝的双眼,“南界堡怎么了?”,语声无比急促。 “我不知道。”话语的主人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尤伯眼中的利剑骤然间消失了,喃喃道:“捡了个傻子···”,偏偏声音又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小,让三个人都听见了。 阿伦恍若未觉,继续说道:“前天我在城里做工的时候还好好的,昨天生了病实在撑不住,才赖在自己的窝里,谁知道今天就成这样了。” 托雷夫看了尤伯一眼,问道:“那么阿伦,你之后准备到哪里去呢?” “托雷夫老板,我实在是无处可去了。” “商队要回西林去,你想跟着一起么?” “真的可以么,托雷夫大叔?” “除非你小子干活有些力气。”尤伯在一旁讥讽道。 “我的力气可不小。”少年一脸坦诚。 尤伯从地上跳了起来,盔甲碰撞间叮当作响。他扶了扶佩剑,俯视着阿伦,似是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向远处走去。 “尤伯就是这张嘴巴比较讨厌,其实他却是个很好的人。”话语间,托雷夫一脸追忆之色。阿伦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含糊地回答一声“你们都是我的恩人,我阿伦一定会铭记在心的。” 他的话语将托雷夫从混沌中拉了回来。圆脸商人看了看他,问道:“孩子,你真的不知道南界堡发生了什么吗?” “确实不知道,大叔,我只能确定是昨天出的事。” “说起来你住在城外,南界堡居民并不算多,阿伦你怎么会舍近求远呢?” 托雷夫的这个问题,却使得篝火前讨喜的少年脸上蒙上了一层寂寥。阿伦望着初升的巨月,语调也变得低沉,“我是个孤儿,什么都没有的孤儿。但是并不是每一个像我这样的人,都乐意当一个偷偷住在空屋里的乞丐的。” 托雷夫看着阿伦清瘦脸颊上浓浓的哀伤,回忆止不住又要上演。一时间他也失去了谈话的兴趣,站了起来,拍拍棉布裤子,对着犹如倔强石像的少年微微一笑,说道;“那么孩子,晚安。”话音一落,他便转身缓缓离去。 几个睡眼朦胧,佩剑持盾的大汉脚步虚浮地向着篝火走了过来。面无表情的阿伦迅捷地站起,钻回了睡袋之中。他将自己的身体捂的严严实实,亮晶晶的眼睛却还注视着天空中的银月,不能安睡。 西林在南界堡以西,穆恩领在南边,但是通过苦沼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索伊思,我又该怎么办呢? 迷迷糊糊的考虑之中,少年闭上了双眼,却不知道两行泪水,从他的脸颊划过,在月光照耀下,留下了银白色的痕迹。 第五章 西林 雨滴从云端落下,打在防水的帆布上,沙沙作响。并不健壮的十来匹马驹在雨幕中低垂着头颅,步履沉重地前行着。本就不怎么平坦的路面此时更显得分外崎岖,十几个高大的身影默默地在车辆边行走着,皮靴间或踏在小水坑中,溅起的泥浆便顽强地黏在靴面上,却没有人在意。车队当中,偏偏有个并不魁梧的小子,也学得大人们那一套肃穆,在队列中有些扎眼。 道路两旁的红杉静默着,如卫士,又如无数利剑,密密麻麻地向人们视野尽头延伸而去。它们高大的身躯遮蔽下,泥泞的道路显得十分逼仄,远没有南界堡的气势,当然,这是阿伦的想法。 这里已经是西林,准确的说,是西林联邦,人类文化和精神财富的集中地,自由和平等的代名词。千年以来,无数著名的文学家,诗人,哲学家和艺术大师诞生于这片肥沃的土地。整个人类世界,超过一半的书籍,歌剧和音乐作品发源于此。然而无可否认,千年的和平早已经腐蚀了西林人的盔甲和刀剑,乃至于血液中所传承的血性和勇武。 曾经的瓦西河以西,满是燃烧着熊熊战意的彪悍居民,乃至于兽人都不敢轻缨其锋。但那已经是第三纪初,或者说三四千年前的事了。人类历史上唯一的“大帝”乌克·瑞恩在第三纪之初建立的庞大帝国,两千年前就已经分裂了。北方的强悍居民,曾一度要将南方的懒汉们赶入苦沼之中,去和数不尽却又看不见的蛮族们做邻居。 但人类为了保存自身利益所爆发出的力量是无穷的。南方八个邦国大出血本,最终和苦沼边缘几个半文明部落达成协议,堪堪抵住了北方佬的穷追猛打。之后狮鬃人大举入侵,影蜥蜴也开始在奇迹之谷肆虐,彪悍的北方人才放过了他们曾经的同胞。然而继承了古老帝国之名的“西林”联邦失却了外敌,却开始从上到下的腐烂。所谓的文化中心,决不能掩饰住联邦每年向北国进献的金币和财宝。幸运的是,影蜥蜴们始终顽强地威胁着北国的边境,也带给了南方人以向往的和平。至于些许金钱,权当是送给北方蛮子的了——这便是南方贵族们普遍的“高傲”心理。 到了如今,已是第四纪末,西林人更是早已经习惯了安宁。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千百年来,居民们都自觉地向西边的地区迁去,哪怕是放弃靠近瓦西河的肥沃土地,也要和素来温顺的牛头人保持距离,致使瓦西河西岸往往方圆数百公里,也只有不足一百个居民。 森林于是乎重新生长起来,渐渐地覆盖了西林联邦的东部边境,对于所谓的“西林”,简直是种无声的讽刺。 然而人们不在意,平静的生活已经令祖先的热血冷却,曾经坚韧的神经也已经麻木了。十年之前,三座界堡在瓦西河东部耸立起来时,西林人的表现只能说是兴趣缺缺。离他们最近的中界堡,甚至不如处在牛头人领地内的南界堡发展得好。 孤悬于牛头人领地之中的南界堡,北方是广阔的草原,南面则是瓦西河与危险的苦沼。人类居民虽然很容易就能交换到值钱的矿物,但往往很难搞到能让他们舒适生活的东西。近几年,许多商人看准了机会,但有实力和胆量前往兽人领地的,还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事实上像托雷夫商队这样小规模的商队,在南界堡是很少见到的。但是自以为经验丰富,“久居”于南界堡的阿伦,显然是个没什么商业常识的家伙。准确的说,他几乎什么知识都欠缺——除了怎么迎合老板和在表面上表示出屈服。 但是托雷夫商队里的十二个汉子对他是十分有好感的。原因无他,阿伦自幼做工,各种杂活帮工,就没有他不会的。自从阿伦休息了两天,开始帮忙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能有那么一两个人闲下来,不用再去伺候十几匹矮种短脚马,紧固绳索,或者是为晚饭的风味而发愁。因此这些帮工或者护卫常常拿些阿伦从没试过的烟卷,怪味糖果,复合调料包等等玩意儿逗弄他,倒让少年“涨了不少见识”。 至于阿伦自己,一开始他总是习惯于沉默。因为经验告诉他,少说话意味着少犯错,少犯错就能够少受惩罚。他经常梦到骑士褐色的眼眸,骑士的目光总是像那天晚上的月光那样柔软,使得他情不自禁地要流下泪来。每当做这种梦的时候,他都要警示自己一番,不要忘了老板索伊思,忘了他的报酬和任务。但毫无疑问,商队众人对于他来说不啻于顶好的老板,要求少而回报多。在沿着涤江前进的一个月里,他几乎已经把过去的困苦带给他的痕迹抹去了。在众人眼中,身体完全康复的阿伦不过是个老实勤奋的孩子,却没有人知道他深藏的执拗和不屈。 五天前,队伍抵达了瓦西河由东西转而向南北的新月滩。之后花了一天的工夫横渡涤江,整理物资,才正式开始了在西林境内的旅途。然而一直以来的好天气骤然地离去了,连绵不断的阴雨,使得商队前进的速度一降再降,并没能如期赶到边陲小城洛德泰,反而在连绵不绝的红杉林中缓缓穿行。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是十分窝火,情绪都很低落,除了阿伦。 少年觉得,天天有固定伙食的日子简直是无与伦比的幸福。但自从抵达西林联邦之后,商队里各位大叔就一个个没了精神,真是奇怪极了。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自己个人感觉良好,并且还要把这种感觉用行动表现出来,只是几天来没什么人搭理他而已。 此时在红杉林中的行进已经是第五天了,几个小时的不堪让整个商队一片沉默。而闭嘴几个小时的阿伦早已忍不住了,一路踩着小水坑蹦到了队伍前面。 “喂,胡子大叔,今天走了多少路了?” 尤伯忽然有剃掉胡子的冲动,对着阿伦恶狠狠地威胁到:“臭小子别老是问来问去,不然我就再收拾你一次。” 说起来,第一次的收拾,还是在半个月之前了;那时阿伦人生中第一次尝试恶作剧,差点用火油把尤伯烤了个外焦里嫩。于是尤伯笑眯眯地对他发起了“挑战”,差点儿揍掉他两瓣屁股。 但是顽童般的少年压根儿不买他的账,而是扮了个鬼脸,嘟着嘴说:“还揍我呢,阿克里尔大叔可是说了要保护我的,你那把剑看着锋利,可打不过他的水元素。” 尤伯自然不可能真跟阿克里尔打上一架,竟然被他挤兑得无法反驳。心想你小子只不过看了小阿用水元素送十几驾马车过江,就这样子一脸崇拜,真是浅薄之极。但自然不会把想法说出来,免得再受纠缠。只好转移话题道:“你小子刚才不是问今天走了多少路么,按照地形和记号来看,这片森林差不多要走过四分之三了。” 听他这么说,阿伦不禁垮下双肩。有如一只丧气的猴子,看到高高的尖塔上有美味的水果,却死活爬不上去。过了半刻钟,才无精打采地说;“现在路这么烂,那不是还要走两三天么?” 他倒不是忍受不了一路的阴雨连绵,只是整个牛头人领地南部,除了南界堡,再也没有一座人类城市;听说走出红杉林,就能到商队处理货物的小城洛德泰,他实在是心痒难耐。 尤伯见他一幅死人脸,心下也是不忍,安慰他说:“小子你也不能总往坏处想啊,说不定月神保佑,明天一早太阳就高高挂起了呢!” 阿伦却不再理他,嘀咕了一声月神保佑,慢慢地躲到了车队后面,找了个被高耸的防雨帆布遮蔽的位置躲雨去了。尤伯脸上的沉重表情,却并未因恼人小子的离去而稍有舒缓,反而在墨绿色的掩映下,显得更加深邃。 到了傍晚,大雨竟然奇迹般地停下了。只剩下厚厚的云层,仍固执地遮蔽着天空。天边的一幅白云被夕阳所染,呈现出瑰丽的橙红,也让饱经旅途风霜的旅人们,终于有时间稍作停歇。 商队算上阿伦,统共十三个人。其中七个护卫,便在几个月前开辟的空地附近找些半干的木柴,作为夜间篝火的燃料。阿伦在一旁帮着其他人清理地皮,扎上帐篷。说起来这还是他离开南界堡之后新学会的本领——原先在城里当非法童工,是从没有外出住帐篷的机会的。 天边最后一抹火烧云暗下去的时候,规整的营地中间已经燃烧起了温暖的营火。粗糙的杉木架子上,一口铁锅被火舌不断舔·舐,发出咕嘟咕嘟的清响。十几个人围坐在篝火附近,大半的眼睛都盯着那口锅,鼻尖也已有一丝丝肉香在不断撩动。 阿克里尔抽抽鼻子,赞叹道:“要说煮汤做菜,还是阿伦在行,我们这些人,拿着上好的猪排松菇,最后吃得也跟又冷又硬的干粮没两样。”却是打着讨好一番,骗点肉汤的主意。 阿伦撇撇嘴,“今天可是用了三天的肉干煮这一锅肉汤,肯定能把我们所有人都吃个脑满肠肥,大叔你这一招可是用错地方了。” 阿克里尔嘿嘿一笑:“那不是更好么。”说完便直直盯着那口铁锅,不知想什么去了。 阿伦打开锅盖,搅了两勺子,笑呵呵地宣布开饭。商队成员们便纷纷献上自己的碗,随后默默地吃起蘑菇肉汤来。换做往常,是肯定要在吃饭时嬉笑怒骂一番的,但众人已经连续五天没吃热食,今天便出奇的安静。谁也没看出沉默的阿伦有什么反常之处。 一顿篝火晚餐结束,天空也已完全陷入漆黑之中。除了留下守夜的尤伯和托雷夫,其他人都各自挤进睡袋,去梦中找寻渴求的一切了。 阿伦在睡袋里翻来覆去地折腾,想要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但总是睡不着。最后终于忍不住从睡袋中爬了出来,坐到篝火旁,静静地望着火焰出神。尤伯坐到他身边,轻声问他;“臭小子怎么睡不着,晚上吃撑了?” 阿伦偏过头看着他,脸上却没有惯用的笑容,而是许多个夜晚前,那种寂寥的表情。“大叔,后天能到洛德泰么?” “搞了半天你居然问这个,要是明天阳光明媚,傍晚就能赶到洛德泰。” 阿伦却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大叔,你知道穆恩领在哪里么?” “穆恩领么,是圣殿的地盘,离这远着呢。要去那里瞻仰月神神侍他老人家的风采,得穿过很长的苦沼地带,放在几十年前,可是连一条通行的大路都没有···” 看着一脸若有所思的阿伦,尤伯的话戛然而止。“臭小子你莫非是要去穆恩领?”低低的嗓音中却满含苦涩意味。 阿伦轻轻地站起,应了一句“大概是吧”,便向着自己所在的帐篷缓缓行去。只留下尤伯一人,在火堆旁,皱起了眉头。 托雷夫从营地另一边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不发一语,表情一样的凝重。 阵阵夜风拂过,轻巧地带走了积蓄多日的水分,林间的一抹火焰不断跳跃,只在邻近的树干上留下了更深的阴翳。 第六章 阴影 并未出乎尤伯的预料,第二天晴空万里,商队上午时分就走出了红杉林的束缚。随着商队一路前进,道路两旁的草地灌木一点点蚕食掉了厚重的树林,最后又被零散的麦田所取代。偶尔遇到的正在附近干农活的农夫,并未使众人的脚步有些许停顿,反而是赶得更急。有经验的他们知道,如果不努力走过这一段路,是绝不可能在日落前到达洛德泰的。 阿伦默默地跟在队伍当中,仿佛被不停的奔波耗尽了精力,变得沉默而安静。尤伯和托雷夫知道小小少年的苦闷,却无心也没有办法去安慰他。 他们作为商队的领头人,必须考虑如何处置这十二大车的货物。西林联邦的贵族老爷们对商人和农民的盘剥是无所不至的,所谓的公平只针对有本事、有勇气的人。洛德泰的男爵大人想必不会放过他们这一块肥肉。虽然从联邦中心里尔城收购的生活用品极其廉价,在东部边境有着巨大的价格优势,但缺少了大经销商和众多城市居民的支持,销售成了一件极其不容易完成的任务。商队众人中除了他们两个,其余人虽然没多少经验,却也从老板和老大的表情中了解到,这次南界堡之行失利的影响并不那么好抹去。 在路上的时候,旅人们还一心一意地盼望着终点的到来。但当旅途真的要告一段落的时候,他们才发觉旅行这种简单过程中的美好,却也不得不去面对那些旅途之外的复杂问题了。 因此,当商队在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中抵达洛德泰的时候,这个算得上美丽的小城并未引起众人的欢呼。阿伦远远地看着被麦田环绕,参差不齐的木质或石制建筑,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离别总是让人伤感的。但护卫们在意的是尽快扎下营帐,天已经快要黑透了。好在他们也曾经来过几次,知道在居民集中区外有几处空地,不仅便于安置商队,还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忙得热火朝天的众人还在各自计划着商计,前路或是归途。并没有人想到,在小城另一端,显得不够高大的石头城堡里,年轻英俊的贵公子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 洛德泰的领主隆迪·瑞恩男爵病了。得知这个消息时,托雷夫更觉苦涩。清晨的凉风吹过,他差一点打了个哆嗦。他知道,以往拜会男爵,再呈上一些“礼物”来表达亲密感情的惯例是无法重复了,这次生意还不知要遭受多少损失。 令人意外的是,来自男爵城堡的仆人早早地前来拜会,并带来了男爵的二公子吉斯的邀请。“吉斯大人得知贵商队携带大量货物,想要在洛德泰交易,十分高兴,特邀请贵商队全体成员前往城堡一会。吉斯大人将为你们联系本地的大商户,相信这会是一次美妙的会晤。”老仆一脸的诚恳,话语中也满是恭敬。 老仆背已经驼了,却仍然尽力使商队众人看出他深深的一个鞠躬。阿伦在人群后方看着他,迷糊间仿佛看见了有着悲惨命运的自己;准确的说,过去的他和这位可怜的老人没什么分别。就在他几乎忍不住要替大叔们答应下来时,托雷夫回敬了一礼,并表示一定赴约。 “只是我们刚刚安定下来,恐怕还要整理货物,不能···” “吉斯大人已经嘱托过城防兵了,众位老爷,还有这位少爷只管愉快地赴约去吧。”老仆脸上的笑容如此浓郁,似乎下一刻便能挤下几片老人斑来。 托雷夫知道没法拖延了,这位二少爷吉斯实在是个精明的角色,比起他那自大的老爸显然细心得多。于是他只能带头向着洛德泰的街道走去。只是街道上那些陈旧的碎石片,此时看来当真是分外刺眼。尤伯和其他人慢慢地跟了上去,大家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那老仆这时显得更加殷勤,晃荡着两条枯瘦的裤管跑到了托雷夫身旁,并再次赔上了他令人怜悯却又厌恶的笑脸。阿伦跟在最后,快走到街道转角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们的营地。 只见一队卫兵正装模作样地守在营帐边,他们的盔甲都很鲜亮,腰间所佩的长剑看来也是上等货色。只是这些人体型相差极大,因此十分滑稽。有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服饰最为花哨,一身肥肉却快要把板甲都撑裂了,在一众卫兵中颇为醒目。 阿伦不禁回忆起在南界堡屠猪场工作的日子。暗想道,要是把这胖子放倒,他说不定还没有把他推上大砧板的力气。回过神来,才发觉托雷夫和尤伯的人影都不见了,好在阿克里尔注意到他走得越来越慢,放下了步子等着他。 等到他追上阿克里尔时,平时一副笑脸,对谁都和和气气的阿克里尔却是一脸肃容。注意到阿伦跟了上来,他轻轻地说道:“阿伦,等会儿到了男爵的城堡,记得少说话,少行动。”语气十分严肃,就连称呼也从平时满含亲密意味的“小伙子”改成了大名“阿伦”。 阿伦才刚刚从睡袋里爬起来不足半个小时,只觉得这话十分别扭,但也知道这是很正式的提醒了。在他自己的想法里,这几天是他和商队众人相处的最后时光,自然要过得比较愉快。于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发出了浓重的鼻音“嗯”。 听到他刻意拖长的声音,阿克里尔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脸上泛出一丝微笑,旋即这笑容又消失了。阿伦却不大领情,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仿佛要把那一揉的影响彻彻底底地消除似的。 他生长在南界堡这个位于牛头人领地的独特城市,虽然见识过不少的奸商小偷,却不知有着高贵头衔的贵族们,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是何等苛刻的吸血鬼。甚至洛德泰这小城中,不少居民脸上的麻木,都被他当成是清晨的呆滞;至于他们身上所穿的破旧麻衣,也不过比他自己穿的麻布衣服差上一筹罢了,自然更是被完全忽略了。 固执的少年虽然饱尝了艰辛和苦难,但那一颗在相对公平的环境中所成长起来的心,却依然天真得可怕。 一行人缓缓穿过了没有城墙的小城,离隆迪男爵的城堡越来越近。在这个过程中,太阳慢慢地升了起来,天上的云很少,宣告着今天又有一个好天气。 纯色的青石打造而成的堡垒一点点占据了众人的视野,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炫目。它的表面因岁月的侵蚀呈现出深深的墨色,却也因为风雨的雕琢而变得光滑柔顺。周围满植着鼠尾草,盛开的淡蓝色花朵衬得古堡一派幽寂。 阿伦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建筑,不由幻想起那扇高高的褐色木门背后的景象。 恰在此时,沉重的两扇胡桃木门缓缓打开,两队昂首挺胸的持枪卫士踏步而出,皮靴和灰石铺就的石板路奏出了一道节奏分明的交响乐。这些卫士个个高大健壮,加上他们统一的亮银色钢甲,显得气势逼人。这一队人比起那些城防兵可厉害多了,阿伦暗自腹诽。 就在这时,一个英俊的褐发青年越队而出,身穿银色锁子甲,下着马裤马靴,配上背后猩红的披风,和腰间华丽的长剑,看来充满了风度。只是他的脸色略显青白,颧骨也稍高了些,面容因而显得过于阴柔。但阿伦是看不出这么多的,只是本能的觉得这位“吉斯大人”有些像他以前某个凶恶的老板。 至于托雷夫,只是一个照面,他便换上了一张笑脸,随即单膝跪了下去,便要去吻那面料不凡的马靴。但吉斯眼疾手快地扶起了他,并且笑容远比他要灿烂。 “这位就是托雷夫大老板了吧,果然是个威武豪爽的男子汉。” 托雷夫显得有些不安,讪讪的说:“吉斯大人说笑了,以大人您这样的风度,老托雷夫纵使多活了几十年,也想不出谁能比得上您。” 吉斯哈哈大笑,同时引着托雷夫向城堡中走去。还回头招呼商队其他人道:“各位都快请,我吉斯·瑞恩欢迎各位的到来。” 阿伦走进大门,看到一条长长的餐桌延伸向大厅的深处,覆盖着的红色绒布上规整地摆放着约二十套餐具。即使是白天,穹顶上巨大的元力水晶灯也在放射乳白色的柔和光芒。洁白的瓷质碗碟,以及镀银的刀叉汤匙,在灯光下隐隐发亮。 吉斯轻巧地坐在餐桌的一端,不由分说地拉着托雷夫坐在了他的下首,对众人道:“尊贵的客人们,请按自己的喜好随意坐。”他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过,有如不停拂过的春风,令人产生不了讨厌的情绪。 但托雷夫的笑容淡了下去,在吉斯演完宾主和睦的戏码之后,他忍不住轻声问道:“吉斯大人,其它的商人呢?” 哪知吉斯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似的,微笑道:“不要急,你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自然要先进行一番招待,再让那些本地的商人们来纠缠不清。他们的嘴巴可是厉害着呢,为了一个金币,能耗费半加仑的口水。” 对于这一套十分体贴的说辞,托雷夫无可奈何,淡淡的微笑又挂在了嘴角。 此时吉斯打了个响指,于是一个身着燕尾服的中年男子从侧门走了进来。阿伦这才注意到,在大厅的角落摆放着一架黑色的钢琴,它流畅的线条蕴含着无法言说的美感,偏偏又很是不起眼。穿燕尾服的男子向众人鞠了一躬,又看向吉斯。褐发公子于是说道:“伊恩尼斯,你只管弹吧,你的这双手我还是信得过的。” 悠扬的琴声环绕在有些清冷的大厅内,一队穿着白裙的美丽女仆推着餐车从另一个门走了进来。银质餐盘一个个地被摆在了丝绒之上,随之而来的是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和几支看上去便沉淀着时光的红酒。女侍们纤白的手揭开了银白的餐盘盖,隐藏其中的一道道美味于是显现出来,淡淡的香味充盈了众人的鼻子。血红的酒液随即流入透明的高脚杯中,水流声十分悦耳。 吉斯显得更加高兴了,他举起一杯血液般的红酒,说道:“我从来便不喜欢用餐巾,于是也从来不请别人用餐巾,希望各位理解。为向各位致歉,我就喝下这第一杯酒吧。”言毕,他轻摇手中的杯子,将本就不多的红色浆液倒入了口中。 阿伦于是学着他的样子,和其他人一起端起了酒杯。喝下了略显酸涩的血红酒液之后,他还在心中讽刺传说中的红酒也并不怎么好喝,眼前的景象便模糊起来。他仰起头,盯着穹顶明亮的水晶灯,本来棱角分明的线条越来越歪曲,光线也仿佛在一点点褪去。 最终,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第七章 血色 阿伦从一片虚无中醒了过来。他觉得后背酸痛极了,脑袋也十分昏沉。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灰色。他努力抵抗着脑海中的阵阵眩晕,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先前睡在稍有些潮湿的石制地板上。仔细一看,用的石料似乎正是灰石。他忍不住揉揉眼睛,抬起头看了看并不怎么高的天花板。透过有些昏暗的光线,发觉那也是灰石。 阿伦一下子回想起了那杯鲜艳的红酒,顿时如坠冰窟,浑身发冷。想到托雷夫和尤伯等人,终于打量起这颇为宽阔的房间。此时他的双眼已经慢慢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微微眯眼,便看到了正对自己的粗大的铁栅栏。那些铁条都已经十分陈旧,颜色灰暗,混在充满灰尘的空气中,十分难以发觉。然而它们却用自己的存在,证明了阿伦所在的乃是一间囚室。 灰心的少年急忙在自己身上摸索一番,确认被他藏在衣服内衬里的小小晶石和药瓶还好好地躺在那里,这才仔细地向一面墙壁靠过去。他这才发现,托雷夫,尤伯等好几个人都隐藏在墙根或者角落,把耳朵紧贴石壁,仔细地听着什么。 托雷夫这时早已发现了他,于是对他微微一笑。原本洁白的牙齿,此时却成了一团几乎不可见的模糊轮廓。那轮廓随即也消失了,显然托雷夫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他的“工作”之上。 阿伦只觉得十分疑惑,他们这一行人为什么会被抓,托雷夫大叔他们又在做什么,吉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憋在他的胸中,实在是不吐不快。 “托雷夫大叔,我们这是被关在哪儿?”他本以为自己的声音不大,却没想到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中不断回荡。好几个人的目光向他身上聚集,阿伦只觉得浑身一紧。 托雷夫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只听他说道:“阿伦,倒是没想到你醒的这么快;要是没猜错的话,这里便是城堡大厅的地下了。” 听闻这个说法,阿伦将耳朵凑向墙壁,冥冥中感觉到,似乎有股柔和的风抵触着他的动作。等到他的脑袋彻底贴上了石墙,皮肤传来的触感却是钢铁般的冰冷,不太像是石头。他心中的疑惑又多了一条,但耳边隐隐传来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钻进了他的耳朵,中间夹杂着几声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就在他忍不住又要提出问题,当个好奇宝宝的时候,吉斯那充满磁性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勇士们啊,你们对我吉斯的招待还满意么?” 可以想见,吉斯说这番话时,必然是充满了豪气,声音嘹亮的。就像早前招待阿伦等人的时候一样。但阿伦却知道,他自己心中的小小幻想破灭了。 对他来说,曾经的凶恶老板们的长相都是彪悍或是充满了阴险气息的。那些人的恶明明白白地显现在外,使得他以自己的“长久的经验”为傲。刚刚来到城堡时,这座美丽建筑的每一个部分都令他惊叹,而英俊的吉斯的殷勤招待,更令他将这个年轻贵族划为了托雷夫大叔一类的人。 然而现在事实很清楚了,公子哥儿看上去亲切和蔼,肚子里却是装满了墨汁一般的坏水。阿伦一时间有些沮丧,徒然地靠坐在了墙壁上,丝丝冰凉的气息透过他的麻布衣服刺激着他,反而令他觉得好受了一些。 这时托雷夫站起身,去查看其他人的情况了,一边的一个人影向着阿伦靠了过来。 “这头小狼可真是舍得下血本,用的是高级迷药不说,囚室竟然还套了层土元素罩子,元力晶石可不便宜啊。”透过熟悉的声音,阿伦知道了那是阿克里尔。 但这位和气护卫的话使阿伦认识到,这次的阴谋肯定不简单。因为高昂的成本,往往代表着更加昂贵的回报。这个结论使得阿伦十分无奈,含糊地应了一声。 阿克里尔却还在一旁滔滔不绝,“说起来小伙子你的身体倒是不错啊,要知道我们好几个兄弟现在都还躺着呢。啧啧,不如以后你跟我···还是算了。” 阿克里尔絮絮叨叨间,托雷夫低沉的嗓音响了起来,“现在大家都醒了,坐到一起来商量一下吧。我们恐怕是遇上了要命的麻烦了。” 阿克里尔停住了嘴,站了起来,和阿伦一起向托雷夫那里走去。黑暗中几个人影从各个角落现出,都聚集在了稍亮一些的铁栅栏附近。阿伦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过道的微光使他看清了托雷夫的脸。中年男人有些憔悴,但是前些日子微微蹙起的眉头此刻却分外舒展,只是先前隐含的忧色此时已经变成了满面的严肃。 “有几个兄弟刚刚才醒,那么就听一下我们目前的状况和我的推测。”托雷夫的声音不大,听来却别有一种令人安定的感觉。 阿伦只觉得他所熟知的大叔似乎变了,却又想不出哪里有不同。这时托雷夫已经继续说了下去,阿伦满肚子的疑惑浮了上来,赶忙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起来,不敢再分心想其他事情。 “吉斯用高级的迷药把我们一锅端了,锁在了古堡宴会大厅的地下牢房里。而且,整间牢房都有浑厚的土元素能量加持,牢不可破,不过,”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又继续说道:“吉斯恐怕压根没使用过这个地牢。这个用元力晶石支撑的土元素屏障虽然强力,却有个小小的缺陷。周围的能量向我们的牢房聚集,连带着把他在地上的动静也全都汇报给了我们,他自己却绝对听不到地牢里的声音。尤伯醒得最早,也发现了这个小秘密,因此,”说话间,他给尤伯递了个眼色。 尤伯于是接口道:“我们昏迷的时间应该不超过十二个整时,我醒了应该有三个整时。我醒的时候,听到上面有许多人的声音,粗略一分,至少有二十个人在交谈。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其中一半都是商人。而且,谈的都是我们商队跟本地商人的合作。”说着,他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才得出结论。 “我们被顶替了。” 他们两人的一番话后,众人全都安静下来。 吉斯实在是狡猾之极,他装作觊觎商队的财富,甚至刻意做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却只是为了使商队把警惕转移到别处。然而其真正的目的,却是要借商队的幌子,去实行未知的阴谋。若非是这个陈旧的地牢在他算计之外,恐怕众人只能糊涂地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囚室之中,甚至还要打着借财消灾的念头,却成了无知的替罪羊。然而就算知道货物只是幌子,此刻他们也没什么办法。这种深深的无力感最是让人感到沮丧。 地牢中,时间缓慢地流逝着。阿伦却没有注意到,那些曾经和气的帮工或者是并不怎么威严的护卫,眼睛里燃烧起了无名的火。 ———— 吉斯看着醉得不成样子的商人们,英俊的脸上蓄满了阳光般的微笑,一点看不出平日里的阴鸷表情。看了看高高的气窗透出的血红色霞光,他知道时间还没有到。百无聊赖中,他举起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为自己倒上了一小杯酒。 看着剔透的酒液,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是这种红色的饮品;在经受了无数烈日的曝晒和风雨的摧残之后,方才成熟起来,并最终随时间积淀出了深厚的底蕴。他缓缓饮下酒液,不再看餐桌上东倒西歪的蠢货们,眯眼望向主堡的另一头。在那里,该死的老家伙和他最亲爱的嫡生儿子,正在上演一幕父慈子孝的戏码。 病的真是时候啊!他忍不住在心中冷笑。 门外着甲的卫士队长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太阳,一言不发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经过鞣制的精良战靴踏在石板上,发出阵阵闷响。其他的卫士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向着小城的另外一端行进。并不长的队列在夕阳的余晖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吉斯喝下第三杯酒的时候,光线黯淡了下去。卫士们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什么都不差了。他的手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英俊的脸也因扭曲而有些狰狞。颤抖着,他手中的杯子在地板上碎成美丽的花朵。 只可惜不能亲手宰了老东西啊,该死的规则! 闪过这一个念头之后,他眼前一黑,躺倒在地。从餐桌上站起来的“托雷夫商队”首领看着吉斯头顶流下的一缕血迹,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些原本趴在桌子上的“商队成员”一个个站了起来,从桌下抽出一把把锐利的长剑,又从靴子里拔出短匕。随即,在每一位受邀而来的商人身后,一道亮丽耀眼的刀光划过,无知的商人们就这样永远地醉倒了。鲜红的血液浸染之下,红色桌布更显得鲜艳无比。元力水晶灯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却只能永不停息地放射出光芒,也不知能否驱散人们心中的黑暗。 在乳白色的灯光下,十二个壮汉无声地向着顶楼的小房间而去。在他们身后,红酒一般的浆液缓缓浸润了地毯的金边,显得万分凄艳。 ———— 老男爵躺在床上,默然不语。他的头发已经全都花白了,此刻银色的头发有些蓬乱,使他看起来十分憔悴。他病得很重。但是看着书桌旁,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博恩特著作的大儿子,他又觉得有些欣慰。 老男爵自认为是个不错的贵族。他没有当街欺负穷人的爱好,生活上也并没有穷奢极欲,只不过比较风流多情罢了。但在他看来,那都是对方心甘情愿的。 要是我能够再有些雄心壮志,到前线军队里走一遭,人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他忍不住想到。 想到军队,某个心中的尖刺刺破了他本想继续回忆的美好过往。他忍不住问卡里·瑞恩,他最得意的儿子,有没有二儿子吉斯的消息。 面相老成的卡里放下手中的《人类的本性》,走到老弱的父亲床边,半跪下身子,恭敬地答道:“父亲大人,我感到十分抱歉,但是派去的三个送信的奴仆,至今都没有回来。”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诚恳,又带着一丝哀伤,仿佛在替父亲感到遗憾。 隆迪男爵的神情却没怎么变,他缓缓说道:“没消息就算了吧,十年过去了,吉斯还是在耿耿于怀。真是个记仇的孩子。” 卡里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话。老男爵往常该有的愤怒此时变成了平和的低语,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只好深深低下头去,等待着男爵的后续动作。 老男爵也没辜负他的期望,伸出有些干枯的手轻抚了一下他的头,便让他去休息。但是卡里固执地摇了摇头,坐回了书桌前。卧在天鹅绒被中的老男爵则又开始出神。 卡里抬起头看了看,发觉天已经完全黑了,轻轻按了按桌旁的铃铛。于是卧室的门开了,但是和往常侍者轻轻的脚步声不同,来人走得十分急促。感到有些恼怒的贵公子回过头来,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张粗豪的面孔,和随之而来的火红色剑锋。 刺啦一声,卡里的大好人头便向空中飞起,血色的喷泉一下子溅起了几公寸高,旋即又无力地褪了下去。大汉看了看长剑上已经被烤干的血色斑块,不由得嘿嘿一笑。再看向床上的老男爵时,发觉病怏怏的老头子双目圆睁,却没有了声息。大汉凑上前去,用剑一挑,干瘦的老东西也没什么反应。这才确认所谓的男爵竟然因为惊吓过度,活活地被吓死了。虽然觉得无趣,他也只能打开窗户,随手把沾血的长剑丢了出去。又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抓起书桌上的一只金质怀表,悻悻地离去了。 还带有些许温度的夜风从窗口灌了进来,拂过桌上的鲜血。没过多久,刺目的鲜红便成了斑驳的暗红,变得不再起眼。 远处,隐约响起几只猫头鹰的叫声。 第八章 出鞘 阿伦从未觉得黑暗是如此的让人煎熬,他尽力使自己睡上一觉,但是脑后仿佛有一根始终绷紧的弦,维持着他的意识。他觉得已经过了很久,然而监听的阿克里尔还没有换班。如果尤伯和托雷夫的判断没错的话,现下离他醒来还不足一个整时。 他在墙角一阵蠕动,最终把耳朵贴上了冰冷的石壁。然而曾经还算清晰的声音此时全都消失了,耳道里的寂静更加让人失望。 阿伦这才知道自己以为的强韧神经,其实并不怎么强韧。哪怕在之前的岁月里,他不曾惧怕过黑暗,但那只是因为他明白光明终会来临。然而当命运被操控在别人的手里,他所希冀的光不再像往常一样出现时,他只会躲在墙角,微微发抖。 那么我为什么会恐惧呢?阿伦的自省使他想到英俊的吉斯,这场战斗中的胜利者。少年为商队的失陷找起了理由。英俊的脸蛋?绝不是这个。那么是数量不少的卫士,仆人?好像有些道理,但又不大对劲。阿克里尔、尤伯几个绝对是很有实力的。但是现在,他们的元素只能老老实实的收敛在体内。是阴谋么?但是自己这一方似乎也不怎么警惕啊。 他隐约想到了什么,又总是抓不住那一丝灵感。反而是无端的回忆起了以前,南界堡的城卫兵偶尔盘查巡检平民身份的时候,自己的狼狈和无奈。那种失败仿佛是注定的,是阶级的绝对差异带来的不公平。想到阶级,少年淡蓝色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我们所没有的,是权力啊! 某种无名的**迅速地在少年的心中滋生了。他内心有个声音在呼喊:“我想要的只不过是个公平的机会!” 但没等身穿麻衣的少年有更进一步的谋划,一阵巨大的响动将他从出神的状态中惊醒。他向声音的来源看去,发觉那道坚不可破的铁栅缓缓向地面沉陷下去。金属与石料间刺耳的摩擦声提醒着他,这并不是幻觉。 牢门就这么自己开了?! 阿伦只觉得这是个恶意的玩笑。但是托雷夫带头站了起来,他的身影在朦胧中看来分外高大。阿伦忽然觉得,只要能跟着这位大叔,就一定能脱离困境。 “都起来吧,有人希望我们逃走,但是···想活命的话,我们也只能逃走了。”大叔略显沙哑的嗓音传进阿伦的耳朵,却和早间应酬吉斯时那种商人口吻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托雷夫接着说道:“兄弟们,没想到几经周折,我们这些人,还是成了见不得光的匪类。”他这句话充满了苦涩意味,连阿伦都意识到,商队似乎有些了不得的过往。 以托雷夫为首的众人默默地走出了囚室,阿伦也赶忙跟了上去。 囚室外的甬道并不怎么明亮,一边是死路;另一边,离众人不远的石顶上,一盏元力灯还残存着点点荧光,显然是最近刚刚使用过。 托雷夫走到那盏灯下,伸出手,修长健壮的手臂几乎要触碰到石顶。做出这个动作后,中年商人的身形顿了一顿,有些不自然。 他背对众人,因此阿伦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他觉得,托雷夫大叔大概是在感慨些什么,不然不会愚蠢地在这里摆姿势。鉴于阿克里尔曾经在瓦西河上,运用水元素来回搬运了十二辆大车,他从来就对商队的护卫有着极高的期待。只是没想到,托雷夫这个看似精明商人的瘦大叔,好像也懂得元素力量的使用。 果不其然,托雷夫身躯微微一凝,淡青色的流风便从他的掌缘流泻而出。在荧光映衬下,青色的风元素能量显得晶莹剔透,十分美丽。这股风在石顶上一阵流走,旋即消散在空中。 托雷夫回过头来,说道:“这里倒是有个暗门,但现在锁得很紧,要是强行打通,只怕整个地下建筑都会塌掉。所以,恐怕我们只能沿着这条甬道,去看看吉斯给我们准备了什么礼物了。大家活动活动筋骨吧,吉斯的安排,怕是没那么好过。” 话音刚落,阿伦只觉得一阵劲风吹过,脸蛋有些生疼。等他睁开眼睛,便发觉原先的商队成员,一个个的,身上都泛出青色的能量,显然都是修习风元素的武者。他一时眼睛都有些直了,不明白眼前的一幕究竟是不是真的。 阿克里尔倒是老样子,看到阿伦有些呆滞,退到他身边,轻声道:“小伙子,现在可不是说故事的时候,你还是机灵些好。虽然托雷夫老大是个心软的人,但是要是真打起来,我们可不一定能保护住你。” 这番话使得阿伦醒悟过来,今天的“惊喜”实在太多,但是如果不能迈过眼前这一道坎,有再多的疑问,也只能去跟月神或者是恶魔倾诉了。 商队成员们身上的能量缓缓地凝聚,重又回到身体之中,凌厉的气势也都收敛起来。托雷夫点点头,众人于是沿着甬道安静地行进起来。一片阴暗之中,他们的脚步声却几乎不可察觉,速度也并不很慢。好在阿伦的一双腿也是十分矫健,很轻易便能跟上队伍的进度。可惜他连续换了几种方法,试着收摄自己的脚步声,却总是达不到悄无声息的地步。 越向前走,甬道越黑,而且蜘蛛网和灰尘也越来越多。阿伦几次被沾满灰尘的蛛网罩了个灰头土脸,心下大为不忿,不禁暗暗咒骂起吉斯这个笑里藏刀的家伙。 约莫过了一个刻时,托雷夫停下了脚步。阿伦此时却成了睁眼瞎,差点一头撞在阿克里尔的背上,好在阿克里尔一手扶住了他。他努力竖起耳朵,听到前方有些悉悉索索的声响。过了一小会儿,眼前突然现出阿克里尔宽厚的背影,却是周围亮了起来。 阿伦探过脑袋,看到前方的石顶上,一个圆形洞口正透射着月光。空气中的灰尘太过密集,以至于甬道中出现了一道斜斜的银白光柱。 托雷夫一个纵跃,便消失在了洞口。随即,从洞口掉下来一颗小石子。那颗石子在灰石地板上不断蹦跳时,尤伯和其他人也不断跳了出去。阿伦还在思考他自己的出路,便感觉到阿克里尔的大手揪住了他的后背,没好气地一扯。另一只手于是托住他的腿弯,发力向上而去。 他只感觉到眼前一黑一亮,就又被扔在了地上。 阿伦稳住身形,打量起这一带的地形。月光下,不远处的灌木丛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环视周围,才发现这个洞口隐藏在许多灌木之中,其中大多是些荆棘或是带刺的矮树。灌木丛之外,地面上有着许多的突起,在有些土包上,还树立着半残损的石碑。月光照耀之下,这片土地显得十分阴森。 “小子别看了,这里就是个废弃的坟地。”尤伯说道,“这可不大对劲,这地方没什么隐蔽,反而是我们这些树丛,倒是不错的障碍物,而对方明显没有伏兵。” 说着,他转过身,面向坟地另一端。在那个方向,一条亮晶晶的光带割裂了大地,显然是一条河。尤伯努力回忆那条河的名称,似乎是叫石头溪,位置大概在洛德泰以东十公里的样子。但要说在这条河里设伏,似乎更是牵强。他一时默然不语,猜不大透对手的伏笔会设在哪里。 托雷夫显然看出了众人的疑惑,这时说道:“先从这地方出去吧,吉斯的计划,八成是出了什么问题,该打开的出口没能打开罢了。”语气中满是坚定,全然不见昔日的唯唯诺诺。 一行人跟着托雷夫,用气刃在刺木丛中开出道路,走到了坟地里。阿伦看到某些土堆掩不住的森森白骨,心里有些发毛。 托雷夫显然也打量着这个荒废的坟地。事实上,商队成员看到这幅景象,都是各有所思。尤伯忍不住说道:“当了这么几年老实的护卫,没想到我们这些人,最后还是做不成简简单单的普通小民。” “这话就别说了,老伙计。”托雷夫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疲倦。 一个魁梧的护卫问道:“老大,接下来怎么办?” 托雷夫抖擞精神,回答道:“对于商人来说,货物和利润就是生命。可惜我们当然是要命不要钱的了。要是我们冒险回去宿营地,一个不好,就会被吉斯的人发现。他手下的那些卫士绝非泛泛之辈,装备更是远强于我们,我们现在是没法和他作对的。况且作为贵族,吉斯注定是强势的那一方,不管他做了什么,我们只能远远避开了。” 明明是被栽赃陷害,却只能夹起尾巴逃跑,这种滋味可不大好受。阿伦心想, “我们往回走,回东边的林区去,之后再做打算。”说着,他的目光看向阿克里尔。高大的战士和他对了对眼,说道:“那么你们先走吧,我潜回洛德泰,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托雷夫默然不语,其他人也面色如常,显然这是他们惯常的安排。 阿伦却有些担心,满含忧色地望了望这个跟他很要好的大叔。他这一眼却被阿克里尔精确的捕捉到了,大汉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小伙子,跟着托雷夫老大等着我吧,这一回过去之后,我的一手本事,你想学什么我教给你什么,记着我的话。”言毕,他拍拍阿伦的肩膀,向着洛德泰的方向去了。 阿伦举目眺望,月色中,远方房屋的轮廓十分模糊。高低不齐的建筑物昏黑之下,连成了一片,仔细分辨下,那些阴影却像是巨兽的牙齿一般,等待着撕碎猎物的血肉。 ———— 天亮了。远方的地平线上,半轮红日正在努力地向上爬升。 男爵吉斯·瑞恩头上缠着块厚厚的纱布,端着一杯酒,静静地看着日出。他的额角一块,纱布泛出红色,不时隐隐作痛。但是这点痛苦根本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年轻的男爵望着太阳,觉得是在透过一面巨大的镜子,看着自己的倒影。 这时,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一阵响亮的脚步声。这声音把男爵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也意识到,在他的光辉之下,还有着几片小小的污迹。一脸冷漠的伊恩尼斯走到他身边,鞠了个躬,说道:“没有找到,统领大人。” 吉斯一口饮尽杯中血色的液体,右手上的血管一阵蠕动,显然是在凝聚力量。但他在捏破杯子的前一刻,暴跳的青筋平息了下去。他把杯子轻轻放在一边小桌上的丝绸台布上,才缓缓开口:“把我的人叫回来吧,再等下去也不过是徒费时间,这些狡猾的家伙已经跑了。” 他转过身,看着仍然弯着腰的伊恩尼斯,伸出手扶正了他的身体。 “这片土地,不久就是你的了。好好训训那些没用的城防兵,把石头溪谷那堆贪婪的暴徒全都给我处理掉。现在,去忙你的吧,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给那些贫民一个解释。” 伊恩尼斯又鞠了一个躬,转身离去了。 听到那不加掩饰的脚步声消失在旋转而下的楼梯中,吉斯抓起刚才的杯子,一挥臂,把它摔了个粉碎。他英俊的脸颊扭曲起来,恶狠狠说道:“你们这群混蛋,早晚要付出代价。” 要不是石头溪谷的半雇佣兵不怎么听话,又怎么会放任托雷夫商队的人从城堡的紧急出口溜走。想到那隐藏在地牢之后的密道,他便有把死不瞑目的老家伙曝尸荒野的冲动。至于那空空的晶石槽,反倒不那么令人恶心了。 “你这老东西,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什么都不肯给我。但是现在,我还不是拿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暗自咒骂着,吉斯回过头,发觉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孤零零的酒瓶,顿时觉得索然无味。终于不再逗留,走向石梯,投身一片阴暗之中。 阳光毫不吝啬地照耀着,古堡在光辉之下,一如昨日的耀眼炫目。 第九章 过往 斜斜地望着半空中的日头,阿伦觉得十分无聊。在红杉木茂密的枝叶遮挡下,太阳不过是一团模糊的黄色光晕,不见其炽烈。正值初夏,杉树的枝叶蓬勃生长,却都是一派翠绿,远没有深秋时节的火红绚丽。但阿伦从没见过红杉,他的烦恼也不在于此。 他明白,托雷夫大叔等人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人。他们收留了他,给了他去穆恩领的希望。托雷夫大叔替他收藏了那两百枚金币,却从没有问过他这样一笔巨款的由来。乃至于他坚持要穿自己的麻布衣服,商队的人们也只是一笑而过,却不追究他的奇怪举动。一个多月的时光里,他其实已经对商队的十二个大叔有了深深的信任,但是这次吉斯的阴谋,却揭示出了商队的另一面。 阿伦感到好奇,却也知道,托雷夫大叔他们并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们的过往。否则他们也没必要一直隐瞒着他,隐藏着自己的风元素力量。商队替他保守了秘密,作为回报,他也应该闭紧自己的嘴巴。但是疑问像猫的爪子一样抓挠着他的内心,令他不住地在树枝铺就的绿地上翻滚。 斜躺下来,阿伦看到,托雷夫仍然认真地看着他那副随身携带的地图。那幅地图并不很大,但是托雷夫已经盯了它至少一个整时了。 他转转脑袋,尤伯的身影映入眼帘,那高大的身躯此时看来却很渺小。尤伯正优哉游哉地躺在几个精心编织的树杈之中,离地十几公尺,他的身形却很是放松。阿伦不知道他是怎么爬上那颗最高的红杉的,只是觉得胡子大叔还是一如既往的放浪。 但其他人显然觉得尤伯足够可靠。阿伦醒过来的时候,去寻找食物的人已经换过一批了。不过这片红杉林里显然没什么好货色,大部分的收获都是些不大的野果子,或是勉强算得上半熟的杉树果实。野果倒罢了,杉树果实却还必须要烤熟了才能吃,而且味道实在令人不大舒服。 阿伦作为厨师,烤过一大批杉果之后,就闲了下来。 和他一样始终待在临时营地的,就只剩托雷夫了。面色发黄的中年男人眉头从未舒展过,显然是在为商队的未来担忧。说商队其实有些勉强,因为他们没可能再取回那一大批货物。现在阿克里尔还没有回来,情况很不明朗,托雷夫只能提前思考他和兄弟们的前路。 阿伦取过一个杉果,感受着它表壳上的余温,终于按捺不住满腹的疑问。他又抓起几个杉果,走向凝神的托雷夫。等他坐在托雷夫身旁时,中年男人放下了手中的地图,转过头,对着他笑了一笑。阿伦注意到,大叔曾经富有光泽的褐色头发,此时显得十分枯槁。 他开口问道:“托雷夫大叔,阿克里尔大叔大概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一面递过那几个已经被捏开了表面硬壳的坚果。 “时间么,大概是要到晚上了。”托雷夫接过几个杉果,用手指一搓,嫩白色的果肉便裸露出来,他向口中扔了一粒果实,用力一嚼,眼皮微跳。“阿克里尔是个老手了,孩子,你大可不必担心他。” 阿伦点点头,似乎是满意于这个答案。又问道:“大叔,我们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呢?” 托雷夫揉揉额头,略显疲惫地回答道:“阿伦,我要是知道该往哪里去的话,又何必在这里费这半天的脑筋呢?”他的手指向摊在地上的地图,犹如猎豹面对缩壳的乌龟,满是无奈。 阿伦看出了托雷夫的烦闷,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么,大叔,我···我就先···”他想要离开,但“走了”这两个字始终说不出来,神色间也满是犹豫和不安。 托雷夫瞪了他一眼,说道:“坐下吧,陪我说说话。”显然看穿了阿伦的小心思。 阿伦于是端坐在树枝之上,一脸认真,如同普通学院中等待老师讲课的学生。不过阿伦从没进过学院,自然不知道他这幅样子是多么古怪。 托雷夫又吃了一粒杉果,把地图向阿伦挪了挪。缓缓开口:“阿伦,西林联邦有几个邦国,,都是哪几个,你知道么?” “这个么,西林有八个邦国吧。至于名字,奇奇怪怪,我记不下来。不过最厉害的那个好像是叫海纳森。” “海纳森是最厉害的那个,你说得倒是没错。不过再厉害,又怎样呢?我问你,西林南方和北方都有些什么?” “西林的北方是北国吧,南方好像就是苦沼了。” “那好,是北方帝国厉害,还是西林厉害?” “这我可不知道。”阿伦忍不住挠挠头。 托雷夫看了他一眼,感叹道:“你这个不知道说得倒是好。西林最强的邦国海纳森代表西林联邦向北国称臣,已经有近两千年了。至于苦沼么,娇贵的西林人是永远不可能征服它的。” 阿伦听得认真,却冷不丁问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托雷夫不由得苦笑,脸上那种寂寞的表情也消失了。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小子,不就是想知道我们这些人的老底么,真是一点耐心也没有,陪我说说话都不肯。”阿伦又挠了挠头。 看到他这副模样,托雷夫的语气缓和下来,“唉,你终究是年轻,算了,听我说吧。估计你也没注意到,我们十二个人都是没有姓的。” “但是大叔,姓氏一般不是贵族才有么?像那个洛德泰的隆迪·瑞恩男爵。” “阿伦,你的见识终究不够。除了少数生活困顿,连吃饭都成问题的人,又有谁会不管不顾自己先祖的荣耀呢?我跟尤伯,还有你的其他大叔,小时候就都是里尔城流浪街头的孤儿。西林联邦改革时,新政宣言里写道,愿贵族和平民共同沐浴于乌克·瑞恩大帝的余晖下。但是到如今,哪个贵族会把平民当回事呢?” 托雷夫一边说,眼睛里流露出莫名的光彩,“那时生活实在艰难,我们十二个互相熟识,倒是抱成了一团。后来海纳森跟第二强邦加达瑞斯发生了摩擦,局势一时十分紧张。征兵令在里尔城贴得到处都是。普通居民当然是避之不及。但我们十三个计议一番,决定加入童子军,至少不用再忍饥挨饿。 “十三个,这可不大对!”阿伦生硬地打断了托雷夫的故事,又招来一翻白眼。 “结果后来,两个领主莫名其妙地握手言和。我们受了五个月的全套军事训练,却好像是个逗人的笑话,眨眼间就失去了价值。多余的部队被裁撤了,但是精英成员被留了下来。那第十三个,伦萨,就是在那时候,永远地消失了。我们十二个运气倒好,十年时间,越练越精,一起进了海纳森的王牌军队——领主的护卫军里。” “说来好笑,所谓的精锐部队,其实从没上过战场。西林的腐朽,恐怕早就是无法挽回的了。”托雷夫说到这里,满脸黯然。 但阿伦却不买账,催促道:“大叔你现在可跟什么精英部队沾不上边。” “那都是过去了,”托雷夫的嗓音越发低沉,“第四纪1986年7月,海纳森和苦沼边缘的绿树部族发生了严重的贸易冲突。绿树部族么,也就是住在苦沼里的蛮人。按惯例,西林各邦国是要每年向苦沼边缘的三个部族提供一些生活必需品的。不过那一年不知道海纳森领主发了什么疯,不给东西,还态度强硬。结果南方商路遭到劫掠,海纳森和绿树也就开战了。” “依我看,海纳森输了吧。” “并没有,绿树部族龟缩到了苦沼深处,我们部队做先锋,一头扎进了苦沼。结果没遇到什么蛮人,反倒是雨季到了,疫病横行,部队直接就垮了。我们十二个人倒是跑得早,但还有什么脸面再去军营报到呢?本以为这回要出大事,结果大臣们一番运作,海纳森还是一片安宁景象。至于我们,有点胆量,就开始从强盗手中抢生意,赚些差价了。” “这话怎么这么不对劲。我觉得大叔你很厉害啊,尤伯大叔他们也是。” “阿伦,你要记得,个人的武勇终究敌不过集体的力量。况且,武力是不可能凌驾于智慧和规则之上的。”托雷夫说话间满是伤感。 黑发少年默然了。智慧和规则,这仿佛正是他所需要的。 托雷夫拍拍他的肩膀,站了起来,说道:“恐怕阿克里尔带回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了。吉斯·瑞恩是个很独特的贵族。他足够虚伪和阴险,而且似乎没有贵族那种自大和傲慢的通病。他跟我见过的许多贪婪肥胖的贵族老爷不同。” “因此,阿伦,我们可能要往南,去穆恩领。”说到这里,托雷夫微微一笑。 正在思考如何得到智慧和权力的阿伦,闻言身体一僵。索伊思的身影浮现在他心头,骑士的笑容似乎还是那么可恶,但却让人生不起气来。 我要做一个骑士! 阿伦暗自咬牙。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湿润。在他眼中,模糊的太阳正罩在托雷夫耳畔,衬托得中年大叔熠熠生辉。他不自觉地咬紧了自己的嘴唇,一脸的不可置信。 托雷夫看了看激动的阿伦,摇着头,去找尤伯换班了。 商队众人在傍晚集中到了一起,但不敢像往常一样生火了。在阿克里尔回来之前,众人的未来都是混沌不明的。每个人都很担忧未来该去哪里,肆虐的蚊虫也使得大家没什么力气同他人交谈,营地十分静默。去转了一圈的尤伯弄了些驱蚊草回来,靠着这种奇特植物的汁液,众人的处境终于好了一些。加之白天的劳累,在吃过简单的晚餐后,商队成员们都早早睡下了。 唯有阿伦睡不着。尤伯规律的呼吸声传入他的耳朵,安宁的气氛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波动。时隔一月,索伊思的风采仍旧让他难以忘怀。前往穆恩领的旅途似乎可以愉快地开始了,这令他感觉到,衣襟里的小小晶石变得更有分量了。 夜鸟的叫声不时传来,凉风穿过杉树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反复想着心事的少年在迷蒙之中,终于进入了梦乡。但仿佛下一刻,又像是过了很久,耳边的骚动惊醒了他。 阿伦一翻身爬起来,看到众人簇拥着疲惫的阿克里尔,却都没有抢先出声。 面色泛黑的阿克里尔轻轻地放下手中的包裹,说道: “我们被通缉了。” 尤伯和托雷夫走上前去,阿克里尔随即跟着尤伯找地方休息去了。被众人围住的托雷夫脸色肃穆,面无表情地把众人一个个看了一遍,这才开口。 “我们去南方。”简短的几个字如金石坠地,坚硬无比。 第十章 元素 阿克里尔确实是个老手,还是个好手。 阿伦一边换上一身新衣服,一边暗自称赞着阿克里尔大叔的仔细。只是没有针线,他的晶石和药瓶有些难办。费了很大工夫,阿伦才把两样东西藏进结实的棉布外套之中。穿上那件紧密的新外套时,阿伦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 往南方走,就是苦沼了。他原先的麻布衣服是不能指望的。那种破旧的衣物,只会让裸露在外的皮肤成为各种奇怪昆虫的食物。当然,要是能够利用西林人这两年间在海纳森和穆恩领之间,新开辟的苦沼走廊,他们的行动倒不至于这么狼狈。但是他们十三个西林联邦通缉犯,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穿越几千公里,去到位于西林西部的海纳森呢? 阿伦整理了一下装束,看了看各自忙碌的其他人,又想起了阿克里尔早晨醒来后,告诉大家的详细消息,情绪有些低落。 “近日有一强悍盗贼团共十三人,假称托雷夫商队,自外地而来,欲劫掠洛德泰众商人。适逢隆迪·瑞恩男爵次子吉斯宴请,众贼暗携武器,图谋不轨。最终于席间骤然发难,凶性大发,重伤吉斯,杀伤商人十五人,及男爵府中仆役共二十人。尤为可恶者,趁人不备,弑杀男爵及其长子。此盗贼团罪恶滔天,现悬赏500金币,捉拿其头领;其余成员,每人悬赏200金币。如有隐瞒其行踪不报者,一律视为同罪。” 阿克里尔把这个通缉告示一字不漏地背出来的时候,还不忘打趣道:“说实在的,他们那十几张头像画得真是逼真,要是我能有个儿子,我那张都能传给他做传家宝了。” 那个时候阿伦还觉得,大叔的玩笑有些蹩脚。但后来,看着众人抑制不住的忧愁,他也体会到了紧张和担忧。吉斯真是够狠毒,把自己的父亲干掉了,也把他们逼入了绝境。 曾经的西林大军都无法征服的苦沼,我们这么些人,就能安然地通过么? 想着想着,阿伦不由得又捏了捏棉质面料下的两块凸起。暗自咬牙道,我可不能死在成为骑士的道路上。 随即,他仔细地又清点了一遍脚下的行李。一大包菜籽,一包盐,一小包胡椒,一块燧石,还有一把小刀。阿伦拿起小刀,轻轻将它拔出,雪亮的刀光便迸射出来。他将刀在衣服上抹了两抹,又小心地地把它插了回去,别在了腰间。收好小刀,犹豫了一下,阿伦又把那一小块燧石揣进了兜里。看着其他几包东西,他终于包好帆布口袋,把它背在了背后。 尤伯拿着一根刚刚削制成的红杉木棍走了过来。看到阿伦的样子,忍不住说道:“小子,你这幅样子倒真是像出征的童子军。明明武器是根木棍,却跟拿着精钢锻打成的长枪一样。”说话间,把那根在他手中显得不长的棍子递给了阿伦,又接着说:“拿好了,在苦沼里,这玩意儿绝对比战场上的一支长枪更有用。” 阿伦接过那棍子,觉得表面异常光滑,立刻明白了这是尤伯大叔的“杰作”。“谢谢胡子大叔”这句话,连同天真的笑脸便一起送给了尤伯。 尤伯敲了一下他的头,说道:“臭小子,说话真不正经。好好绑绑你的鞋子,我们就要出发了。”阿伦便顺从地低下头去,检查靴子上的鞋带是否太过松散。尤伯苦笑一下,便不再理他,开始招呼众人,集结成队。 作为没什么经验和能力的厨师兼杂工,阿伦被安排在队伍中间。他既不需要拿着粗糙的农具在前方开路并应对可能到来的风险,也不需要在队尾处理一些可能带来麻烦的痕迹,算得上是个闲人了。当然,现在大家并不怎么忙碌,行进的速度也还很快,毕竟此时他们还置身于红杉丛中。红杉虽然高大,但是其发达的根系会阻碍其它植物的生长,杉树林中的地面情况因此并不怎么复杂。 这支小队上午出发,很快便越过了那条林间道路。经过那条路时,阿伦想起几天前对小城洛德泰的期待和对于离别的担忧,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人生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这句话是他在酒馆帮工时,一个客人大声吼出来的。他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位衣着光鲜的“老板”很快因为没钱付酒账被扒光了衣服。在南界堡,规矩是无可违逆的,丢失了钱包的有钱人,也只能沦落到裸奔街头的境地。 只是他们这些人,虽然个个衣着完整,但是前途和命运恐怕还比不上那个裸奔的酒鬼。人生还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小队一路前行,高大的杉树在下午时分便渐渐稀疏了。但众人的境况却并没有好转,原本不多也不高的草丛变得茂密起来;到了后来,长草甚至能达到阿伦的胸口了。行走在草甸之中,小队的行进速度一下子被拖慢下来。阿伦还有些担心,不过其他人都是浑不在意。 作为首领的托雷夫在队伍中间策应,抽空对阿伦介绍说,这一片草地并不十分宽广,只是在杉树林和苦沼之间的过渡罢了。 果不其然,太阳西斜的时候,众人便已经走出了高草丛的范围。远远望去,前方的地面被一片阴影所阻拦——苦沼已经就在眼前了。但是众人自然不可能连夜往丛林里冲,而是在苦沼边缘驻扎下来。一番忙碌之后,夜幕降临之前,几个火堆便熊熊燃烧起来。 阿伦靠着篝火,翻烤着十来只杉果,独特的气味弥散在篝火附近。 吹着口哨的阿克里尔拎来三只肥硕的兔子,丢在他脚边,笑道:“小伙子,烤这个吧,等到进了苦沼,就轮不到我们吃它们了。” 那几只倒霉的兔子于是被褪去毛皮,一点点地,变成了滴着油脂,香味诱人的晚餐。阿伦其实不大擅长烤肉,不过大家都放任他随意尝试,他也就尽力为之了。阿克里尔在一旁等着,不由说道:“不错不错,总算没有浪费我的一番气力。要知道这里的兔子,虽然有些蠢得出奇,但是逃命的速度,那可是十分迅捷的。也只有我阿克里尔出手,才···” 把火上的兔子翻了两翻,阿伦扯下一只兔腿,塞在了阿克里尔嘴里,把他的一番自吹自擂憋了回去。一边的费哈达出声嘲讽道:“小阿,你总是这么多嘴多舌。” 阿伦撕下另一只腿,递给了费哈达,还不忘给阿克里尔使了个眼色。 “老哈达你今天怎么了,竟然舍得开口说话了!?不过你还真是开口没好话。”阿克里尔口中的兔子险些被丢到地上,脸上的表情颇为古怪。 费哈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对阿伦说道:“阿伦,等会儿好好表现。”阿伦忙不迭点头,心下大为奇怪。 说起来小队中十二个大叔,除了托雷夫,尤伯和阿克里尔,其他人大都习惯于保持沉默。以往同阿伦交流,也总是点头或微微一笑;开始的时候阿伦以为他们都是脾气古怪,后来才知道是性格使然。 不过今天似乎有些不一般。费哈达这样一个惯于沉默的人,却出声提醒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好好表现,表现什么? 阿伦一阵迷糊之际,阿克里尔说道:“好了,小伙子,把这只兔子拿给老大去。” 少年心中疑惑,但还是一把抓起穿在兔子上的木枝。并没有注意到握得太靠前了,手上一阵灼痛,烤好的兔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落在了阿克里尔手里。黑脸青年把兔子塞回到阿伦手里,嘀咕道:“看来我还真是话说太多了,看这小伙子,疑神疑鬼的,可不大妙。” 阿伦听了个一清二楚,苦笑着摇摇头,向着托雷夫所在的篝火走去。到了近前,尤伯和另外两个人笑眯眯地接过烤兔子,却躲到一边去了。托雷夫对着他微微一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阿伦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坐了下来。 托雷夫问道:“阿伦,你跟着我们这帮人有多久了?” “快有一个半月了吧,大叔,时间过得还真是挺快的。” “那阿伦啊,你觉得我们这些人怎么样?” “很好啊,各位大叔待我都很好,比起以前在南界堡的时候,我这一个多月的日子好过多了。当初在洛德泰,以为要跟大叔你们分开,我几天都高兴不起来。” 阿伦用余光瞥到,不远处围坐在一起啃兔子的几个背影都放松下来;火堆边的托雷夫也是笑意满满。一时间更加摸不着头脑,问道:“怎么了,托雷夫大叔,为什么问这个奇怪的问题?” 托雷夫又笑了一笑,说道:“还记不记得在地牢里的事?”说话间,一丝浓郁的绿色能量从他的掌心弥散开来。褐发男人的手掌随即变成了淡淡的绿色,在火光照耀下,显得十分飘逸。 “这是元素的力量吧,我可不大了解。”阿伦说道,看着托雷夫脸上的柔和表情,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结结巴巴地问道:“难道说,难道说,······” 尤伯走了过来,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说道:“没错,要进苦沼了,我们不想看着你小子白白送命,决定好好教育一下你小子。”说完,还不忘瞪他一眼。 托雷夫接口道:“阿伦,你要知道,大陆上,关于元素力量的传承是很严肃的。我们十二人的力量虽然差不多,但是平心而论,尤伯和阿克里尔的战斗力是最出色的。选谁当你的老师,我们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问问你的想法。” 阿伦已经有些呆滞了。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他的大脑。晕晕乎乎之间,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从商格言——世间唯有等价交换是永恒的。他嗫嚅道:“可是,大叔,我······” “孩子,你陪着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又陪着我们一起遭受了不幸,还有什么好说的。在我心里,你早已经是我的后辈了。”托雷夫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们这些人浑浑噩噩了半辈子,却都没有自己的家庭。这些日子,我们早已经把你当做我们中的一员了。” 尤伯撇了撇嘴,眉眼似乎都要挤到一起,表情古怪至极,转身走了。 托雷夫拍了拍阿伦的肩膀,看到他仍是一脸的呆滞,不由得微微一笑,问道:“阿伦,还在想什么呢?” 黑发少年猛地摇了摇头,清醒过来,问道:“大叔,一定要选一个老师么?” 托雷夫的表情严肃起来,说道:“元素力量的传承法则,是容不得半点违背的。你可以有很多个老师;但是你的引路人,也就是替你实现元素觉醒的人,永远会是你名义上的第一导师。”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又说道:“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对元素的亲和力都不高,不能成为纯粹的元素使。但是利用元素的力量来加强自身力量,也就是成为一个武者,却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我们之中,除了阿克里尔修习水元素,其他的人都修习风元素,不过我们的实力都是正式骑士。” “那么元素力量一共有几种呢?”阿伦忍不住问道。 托雷夫的回答可谓中规中矩,“几千年来已知的元素力量只有六种,分别是光元素,暗元素,风元素,水元素,火元素和土元素。大多数人都能对地、火、水、风这四种基本元素产生感应。至于光元素,那是圣殿的专长了,不过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应到光元素。而暗元素使受圣魔之战的影响,在当今大陆几乎绝迹了。”托雷夫说完这一番话,对着阿伦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让我先来看看,你对风元素的感应如何。”说着,托雷夫粗糙的大手覆在了阿伦的头顶。轻灵的风元素流转起来,却始终在托雷夫的手掌附近盘旋。过了约莫一个刻时,托雷夫的额头微微见汗,无奈地收回了手,一缕缕青色能量飘散在篝火旁。 阿伦静静地等了一个刻时,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时问道:“怎样,大叔?” 托雷夫沉吟了一下,高声道:“阿克里尔,你过来。” 又是一刻钟过去,阿克里尔也变得一脸沉默。 这两个大叔对视一眼,看着一脸期待的阿伦,不由得同时苦笑起来。好一会儿,才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下麻烦了。” 第十一章 苦沼 事实证明,阿伦不是个普通人。 托雷夫和阿克里尔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却也不能让水元素或者是风元素渗入阿伦的半根头发。这无疑说明了阿伦和水与风没有半点相性,却也让小队中人面面相觑。 一般来说,一个人可能会和基本元素中的某种元素的相性很差,但绝不至于完全无法接收基本元素。按照第三纪著名不朽火元素使艾利弗的说法,基本元素是生命力量的另一种形式。这个观点,早已无数次被写进各种版本的元素通识书中。由此引申出的结论就是,不论境界的高低,每个人都能利用基本元素。但是阿伦身上的状况,显然很不一般。 托雷夫和阿克里尔当然不会相信阿伦不能接收基本元素,那么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阿伦对于水和风元素的相性实在太过糟糕。乃至于以他们正式骑士的元素力量,都战胜不了阿伦的身体对这两种元素的排斥。不过这个结论,也基本宣布了阿伦在武者或是元素使道路上的死刑,两位大叔自然不敢说实话。 阿伦收到的结论便是:他的体质不适合修习风元素或者水元素。 原本阿克里尔想成为阿伦的引路人,把他的水元素知识倾囊相授。暗地里还和尤伯好一番较劲,结果却是一拳打到了空处。 小队中的成年人自然都知道阿伦的实际状况,于是纷纷安慰沮丧的少年,表示要把自己的拿手绝活教给他,并吹嘘说哪怕没有元素力量的加强,也是威力巨大。 看着在篝火边大秀肌肉的几位大叔,阿伦再也绷不住那张哀伤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些粗豪的汉子虽然仍旧一个个摆着滑稽的姿势,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饱经风霜的他们知道,在这个以力量作为生存基石的大陆上,孱弱无力就是原罪。对于没有任何背景的平民来说,就更是如此了。 看到阿伦似乎恢复了往日的乐观,有些心酸的几个老兵默默离开了。阿克里尔坐到阿伦身旁,从靴子里掏出一把普通匕首,在阿伦眼前晃了晃,问道:“那把刀呢?” 阿伦从腰带上的小环扣里拔出那把匕首,锋利的刀刃在火光的照耀下成了艳丽的绯红色。阿克里尔从阿伦手中拿过那把匕首,又问他:“你知道我送给你的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么?” “除了数字,我不识字。”阿伦摇摇头。 阿克里尔默不作声,将两把匕首猛力一撞,叮的一声,他的那把普通匕首便断成了两截。 “阿伦,这是我的引路人,也是我的教官送给我的礼物。刀柄上刻着的是我们两人名字的首个单字。这把匕首是用千锻钢打成的,因此非常锋利,可以说是不可多得的上等货。”黑脸青年语气一变,“但是阿伦,在战斗中,它能起的作用却是微乎其微,你知道为什么吗?” 黑发少年抬起头,眉头微蹙,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将来你一定会明白怎样战斗,也能学会读写。那时你就会知道,一把再强韧的匕首,也不及一柄普通长剑,或者是普通长枪在正面对决中起的作用大。小伙子,我想说的东西,你明白了么?” 阿伦只是瞪大了眼,瞳孔中没什么光彩。 阿克里尔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们这些人的力量,在整个大陆的角斗场上,恐怕连一把匕首都算不上。不要为失去了眼下的机会而发愁了,你还年轻,长剑和长枪,甚至是魔法的力量都在前方等待着你。”阿克里尔说着,脸上浮现出了憧憬的神情,把匕首递给了阿伦。 接过匕首,阿伦终于出声:“阿克里尔大叔,能教我怎么用匕首么?” 听到他的声音,阿克里尔笑了起来,“小伙子,抛去元素的力量,我们这十二个家伙,现在人人都能教你些东西。想学什么,尽管说出来。当然,什么做饭洗衣之类的免谈。” 阿伦微微一笑,说道:“那么明天再说吧,大叔,今天可不早了,我可要睡觉了。” 阿克里尔应了一声好,阿伦便站起身,去找了一只帆布口袋,充作睡袋,轻巧地钻了进去。 望着少年清瘦的背影,阿克里尔暗自叹了一口气,却又极力忍住叹息的冲动。瞥到篝火旁散落着几粒杉果,他把它们捡了起来。那几粒果实明显被烤焦了,他却没怎么在意,一粒粒搓出泛黄的果肉,丢进了嘴里。古怪的味道在舌尖味蕾上绽开来,阿克里尔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不断跳跃的火舌,怔怔出神。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太阳刚刚脱离地平线,挂上天穹,阿伦便被阿克里尔叫了起来。黑脸大叔盯着他,严肃地说道:“阿伦,苦沼的环境绝不是红杉林能比的,虽然用不了元素的力量,我还是要好好教导你一些防身技巧。” 黑发少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点了点头。正想打个哈欠,却感觉到腹部一阵绞痛传来,不由得弓起身子,咳嗽连连。这才看清楚,阿克里尔的铁拳仍旧保持着击出时的姿势,冷冷地对着他低下的头颅。 阿伦还来不及叫苦,阿克里尔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了起来。“小伙子,从现在起,收起你的慵懒和倦怠吧。太阳升起之前,你就得醒过来。休息时,也必须要保持警醒。现在的生活,跟过去的日子不同啦。好了,先拔出你的匕首,跟我练上一练。” 阿伦左手捂着肚子,右手顺势抽出了匕首,反握在手中。阿克里尔耸一耸肩,捡起了地上的断刀,正是昨天晚上实验的牺牲品。他随意地将断刀抓在手中,对阿伦说道:“好了,来吧,别担心我,只管进攻。” 抚了抚隐隐作痛的肚子,阿伦一言不发,蜷起右臂,脚步游离起来,身体不断移动,却始终面向阿克里尔。一双淡蓝色的眼睛也紧盯着大叔的黑脸。 看到他这副模样,阿克里尔点评道:“眼神还行,起码不是个乖宝宝。不过你这一套,是和街头混混学来的吧。不过你打不过我,按常理···” 话音未落,阿伦一个垫步,冲了上去,右臂带起一道雪亮的刀光,直击向阿克里尔。然而,随着叮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间,阿伦一下子委顿在地上。左手也顾不得肚子了,而是紧紧捂着右臂,头上渗出几滴豆大的汗珠。那把犀利的匕首,却已经静静躺在他身后几公尺的地方,在阳光下熠熠发亮。 阿克里尔把那把破匕首扔在阿伦面前,蹲了下来。看着那把匕首上一道深深的裂痕,阿伦不由得苦笑。阿克里尔在他的右臂上一阵摸索,才说道:“放心吧,只是肌肉受力过度而已,没什么大问题。” 说完,他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道:“今天是第一课,逃避的艺术。顺带一提,臂力不够的时候,你最好还是正手握刀,免得连武器也抓不住。好了,现在你该去做早餐了。” 感觉到手臂的疼痛稍减,阿伦长叹了一口气。小声咕哝道:“真是上了贼船,入了贼窝,落到贼手上了。” 声音虽小,原本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的阿克里尔却霍然转过身来,“对了,小伙子,进了苦沼,你就不用再生火做饭了。吃过这顿热饭,你就是我的全职学生了。”笑眯眯的黑脸在阿伦眼中却成了笑里藏刀,不安好心,奸诈阴险的代名词。 怀着复杂的心情,阿伦完成了最后的早餐,材料是十来只夜鸟,一些杉果和少许带着露珠的野果。在盐巴和胡椒的调理下,鸟肉滋味不错,但是阿伦却是味同嚼蜡。心底里,他仍旧在为无法掌握风元素和水元素而失望,同时又对苦沼一行怀着许多担忧。 不过阿克里尔确实把他当成了私人学生。众人出发时,阿伦的背上便又多了一个包袱。虽然不大重,但是它却不断滑向阿伦的前胸。最后,阿伦只能妥协,被两个包袱夹成了人形三明治。然后就在一路行进中,被胸前的包袱摩挲得十分难耐。 小队在苦根树林中前进的速度并不快。其实严格来说,他们还并没有真正进入苦沼的范围。虽然周围已经是无穷无尽的苦根树,但边缘的这些树大多不到两人粗,也就是说,生长周期还不到二十年。地面只不过略显潮湿,土壤也仅仅是有些发软。地上偶尔还能发现一小丛不耐潮的植物,这在苦沼中是绝不可能看到的。 但托雷夫等人明白,尽管在边缘一带,苦根树强壮的须根还没有把大地绞得支离破碎。但是,依附于这种有毒植物的苦沼毒蚊,却绝不在意地面的情况。要是不能够提前发现这种成团活动的恐怖昆虫,他们汗液中的盐分便会带来致命的麻烦。 就在这样的缓慢前进中,小队的前锋还需要不时更换。因为在丛林中警戒和探路不仅会消耗大量的体力,单调枯燥的景色也会使人迅速厌烦而感到疲惫。行进中的小队变得比以往紧张了。而且为了尽可能利用白天太阳的掩护,众人不能停歇,得一直赶路到傍晚。 一路上,阿克里尔还不时地骚扰阿伦。有时悄悄扯起地上一根藤蔓,想要把阿伦绊个四脚朝天;有时从暗处扔出些毒蛇、大蜘蛛等奇怪玩意儿,把阿伦搞得心惊胆颤。等到阳光隐隐透出血色,小队停在一颗极高大的苦根树旁时,又累又饿,心力交瘁的阿伦险些一下子软倒在苦根树露在地面上的板状根上。 好不容易吃过口味怪异的晚餐,还没来得及消化肚子里各种奇怪的根茎,阿伦就又见到了阿克里尔的黑脸。这一次倒不是对练,而是所谓的第二课,步伐。 到太阳下山前,阿伦都不记得自己做了多少次短距离冲刺,斜线折返,虚步前后移动了。而阿克里尔不客气地把他丢到树杈上的时候,还不忘嘱咐道:“记着,小伙子,这只是日常训练的一部分。” 结果就是,在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之前,阿伦睡得天昏地暗,一个梦都没有做。 这样的行进持续了三天,阿伦终于学会了匕首的基本动作。而小队也彻底进入了苦沼的领域。第三天下午,他们第一次遇到大片的浅水沼地。树木稀疏的沼地让众人久违地在地上欣赏了大片蓝天,但这种空旷的景象却比险恶的丛林更加致命。小队不得已,只能转而向西,试图绕过这一大片无情的险地。然而走了两个整时,却还没有看到向南方的路,随着夜幕到来,众人只能停下脚步。 “阿伦,来,前冲,削一个,不错嘛;你这小子竟然忘了回撤刺击,真是找打,昨天练了半个整时,全都忘了么?”话音未落,阿伦的脑袋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 用淡蓝色的眸子剜了阿克里尔一眼,黑发少年默默地走了一个折线,在前方宽大的树根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窟窿,又迅速后退一步,手中的刀划过一道斜线,在树根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刀痕。旋即,又是一轮新的进击和移动。 汗水很快打湿了少年有些枯焦的黑发,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摧残着着那块树根。板状根上不时出现新的坑洞或是划痕,显得分外凄惨。终于,随着一刀大力的劈砍,整块板状根碎成了几百块大大小小的木块。少年一把把刀扔向一边的黑脸壮汉,抓着手中的鞘,离开了正渗出白色乳液的那堆树根块。 阿克里尔轻轻捏住指尖的匕首,望着少年汗湿的后背,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转过身,看向不远处一片浑浊的水面,他嘴角的弧度收敛了起来。 此时,远方的天空正是一片火红,各种形状的水面星罗棋布,有些仍是浑浊不堪,有些却同天空一样,呈现出艳丽的红色。茂密的苦根树林中,暮色却已经在不断蔓延,并且逐步地加深。 用手中的匕首挽了一个刀花,阿克里尔收回视线,走进了一片昏暗的丛林。 第十二章 袭击 夜风从树木间艰难地穿过,留下些微的声响。银月高悬,虽然残缺不全,仍旧无私地播撒着光辉。只可惜茂密的树枝遮蔽了柔和的光线,树冠之下,仍是一片昏黑。 高踞于十几公尺的树枝枝头,默多隐藏在黑暗之中,却无心去看看树海之上的绮丽景色。惯于沉默的他是个很认真的人,从年少要饭时就是。到半夜的时间还很长,他却没有半点烦躁的情绪。他那灌注了风元素的褐色眼珠仔细地观察着四周,从地面到周围的苦根树,一遍又一遍;白净的双耳也在淡绿色能量的萦绕中,收集着每一点轻微的响动。 不知第几百遍扫视四周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头顶。树枝间,裹着帆布口袋,挂着驱蚊草,正睡得深沉的黑发少年安静地做着美梦。默多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泛出许多过往的画面。他却又打起精神,将回忆和感慨从脑中剔除出去。 时有时无的夜风之下,偶尔一阵沙沙声并没怎么引起他的注意。视野中,带着淡淡绿色的画面也没什么异常。真是个静谧的夜晚啊,可惜是在苦沼之中,默多忍不住想。也只有在苦沼这样满布绿树的地方,夜晚才会如此的清凉惬意。再过一段时间,盛夏之时,西林就要陷入一波又一波热浪之中了。他们冒着极大的风险穿越苦沼,倒得以免受酷暑的侵扰。 嘴角泛起一抹微笑,默多又一次调转视线。 树林仍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幕布,静静地悬挂着。但耳畔的风声似乎急促了一些。皮肤传来的触感却没什么变化,这令默多有些奇怪。他调整了姿势,根据月相,把视线投向了东方,那是季风吹来的方向。蕴藏于身体中的风元素轻轻流转,他的每一根汗毛都紧张起来。 不是风! 默多凝神细听,那阵沙沙声仍旧不断地传来。紧绷的神经仔细分辨之后,他把视线投向西方。树木的剪影仍不太清楚,但在不远处的树干上,似乎有些细小的黑点在蠕动,使得树干的轮廓变得一片模糊。默多的脸色变了,轻轻摇了摇脚下的树枝。 不过几秒,一个人影便从树顶轻轻窜了下来。他半跪在默多身旁的另一根树枝上,将目光投向西边的苦根树,阵阵淡蓝色的光影从他深褐色的眼眸中掠过,在昏暗中却几乎不可察觉。片刻间,那淡然的眼眸凝固了。 默多轻轻推了推身体发僵的阿克里尔,心下不禁十分疑惑。但黑脸青年在转过头,递给他一个冰冷漠然的眼神之前,便一拳打在了树干上。约有两人合抱粗细的巨树在这一击之下,簌簌摇动起来,风声陡然间凌乱了。树上睡着的众人毫无疑问都惊醒了。 黑发少年下意识地蜷起身体,结果却从树杈间掉了下去。还好默多眼疾手快,一下子拎住了他结实的棉布外套,把他拽到了自己身边。这个小插曲的发生令默多哭笑不得。他转过头看了看黑脸青年,却只得到一个背影。 “是黑血蚁,麻烦大了。”面向北方的阿克里尔又换了个方向,说道:“祈祷我们不要被包围吧。默多,再仔细听一听。” “黑血蚁是···”阿伦刚刚嘟哝出声,就被默多按住了嘴巴。 沉默的白脸男人把精力集中在双耳,听到的却满是沙沙的声音。尽管已经到了极限,却还是分辨不出其他方向是否有这种细微的声音。“我听不出来。”低沉的男音有些无奈。 “我也没看到。”阿克里尔话音未落,托雷夫就稳稳地落在了他身边。 “你们两个都察觉不到,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赶快走,向东。”托雷夫一如既往地冷静,语气却比平时冰冷。 默多一下子抓住阿伦的外套,跳了下去,在空中用手臂箍紧了少年的腰,落在一堆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少年晕陶陶地站在地上,眼前一个个黑影闪动。伴随着苦根树落叶的轻鸣,十二个人已经环绕在他周围。 “我跟默多殿后,小阿跟尤伯打头。哈达,你带着阿伦走。向东,不要太快,黑血蚁虽然厉害,拼速度却绝不是我们的对手,到天亮,我们就安全了。”托雷夫的命令简洁而有力。 费哈达一把扛起阿伦,丢到肩上,又腾出左手,挽住几个包裹。黑色的地面充斥了阿伦的黑眼,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晃动的视野中,只看到苦根树的树干如妖魔般狂舞。托雷夫不算魁梧却富有特色的身影离着十几公尺,缀在他们后面,脸部一片昏暗,看不清表情。 说是速度不快,然而凭借阿伦的体力,顶多能跟上他们两三个整时,便会因榨干了每一滴汗液而倒在路边,爬不起来。 一出发,大叔们便默契地靠到了浅水沼地旁边。树木的减少使得周围亮了不少,阿伦在晃动中,仔细打量了后方的树木和泥水,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即使是这样,阿伦还是能感觉到队伍的紧张。 托雷夫和默多不时停下回望,然后再加速跟上队伍。按道理来说,要是脱离了危险区域,他们就不用再频繁地瞭望了。然而阿伦注意到,他们回首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期间的间隔也越来越短了。显然,身后的丛林中,那个危险的东西并未远去。 但阿伦并不能看清托雷夫额头上涌动的汗水,不然他就会知道,看似平静的树林实际上已经成了择人而噬的猛兽。 一层薄薄的细汗,紧贴在托雷夫微皱的眉头上,微微湿润的眉毛很不舒服,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背后的黑血蚁移动得很快,几乎能赶上他们的速度,这和他们的常识以及过去的记忆都不同。 一只体积娇小的黑血蚁毫无威胁,但这种嗜血的食肉昆虫从来就是成群结队地行动。它们全都是瞎子,但暗红色的眼部却能感觉到黑夜中血肉的温度。这种动物一双尖刺形的前爪锐利而又致命,并且和毒腺相通。除了用来打地洞躲避阳光外,更能在不知不觉间麻痹猎物的肌肉,十分可怖。 但是黑血蚁是有弱点的。除了惧怕阳光之外,娇小的体积限制了它们的速度,因此对大型猎物的追逐往往会演变成双方耐力的角斗。几年前,托雷夫和兄弟们就曾遇到过成群的黑血蚁,当时他们整个中队的人都跑回了营地,在元素使的庇护下,凶残的蚂蚁们最终放弃了进攻。 然而今夜的蚂蚁们速度绝对不慢。多次的观察,得到的结论却始终是没能摆脱蚁群。托雷夫本能地觉得,事情有些不妙。然而没等经验丰富的他得出一个结论,前方不停跃动的人影陡然间停了下来。托雷夫愕然的停下脚步,沉吟间,阿克里尔已经拼了命地狂奔过来。 他身后,跟着回转过来的其他人。 “没路了,只有蚂蚁。”黑脸青年的声音浑厚且无情。 这时,耳边隐隐地传来沙沙声,猎手焦急地催促着猎物,要他们放弃抵抗。托雷夫看了看幽深的树林,目光一转,定在了反射着月光的银色水面上。 “走吧,向南,总不能死在蚂蚁嘴下。”托雷夫的指令变慢了。 蚂蚁们倒是不下水的,但除了阿伦,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差。北方的密林可能有着不要命而且杀不光的毒蚂蚁,但南方的泥沼里却绝对不会有什么可口的泥鳅和鲤鱼。 托雷夫一言不发,走向那片漂亮的水面,淡淡的绿色光晕浮现在他身周。尤伯紧跟其后,说道:“兄弟们,来吧,人生总要有个第一次啊。” 众人默默跟在他们身后。阿伦却被转交到阿克里尔手里,他这位武术老师更加不管他的感想,直接把他挟在腰间,理也不理。好在这时小队中人都只是缓缓步行,倒不至于晃得难受。阿伦勉力转过脑袋,看向身后。只见原本是淤泥的水岸已是漆黑一片,微弱的月光下,还有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闪耀着。 阿克里尔仔细运用着水元素的力量,把一只只干瘪的水蛭从自己腿脚边推开。注意到阿伦别扭的动作,轻声说道“小伙子,别看了,聚成一团的黑血蚁只是一团黑,看不出什么的。至于那些红色的光点,应当是它们的眼了。这些黑血蚁实在是亢奋,放在一般时候,它们暗红色的眼可绝不会亮起来。今天这事有些奇怪,希望月神保佑吧。” 言语间,他在自己的心口画了个半月痕。 阿克里尔的口气实在不怎么乐观,阿伦竟无言以对。他并不知道所谓黑血蚁有多么难以对付,只是觉得眼前的境况有些不可思议。望着阿克里尔的双腿不断搅出的水花,少年沉默了。 托雷夫的预感似乎正在一点点成真。他们所在的水域满是休眠的或是活动的吸血水蛭,这些生物个头细小,能够穿过并不浓郁的风元素的保护,直接威胁到他们的双腿。因此他们不得不控制体内的风元素,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冲击。这并不怎么消耗体力,但令人十分厌烦。 走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到了一块面积较大的烂泥地上,夜空中又传来了几声刺耳的枭叫。很明显,掠鹰顶上他们了。刚才在水中的缓慢前进把他们的身形暴露得很彻底,刚好引来了这种喜食蛇类的大型猛禽。月光下,一个模糊的黑影在空中不住盘旋。 托雷夫有些疲惫地举起手,这个手势代表着戒备。 阿克里尔顺手就把阿伦扛到了肩上,空着的左手紧紧攥起,手臂上血管和肌肉清晰地显现出来,显然蕴藏着极大的力量。下意识地,阿伦抓紧了腰间的匕首。 那只掠鹰却似乎很懂得作战的艺术,只是不住盘旋,偶尔做个并不很低的俯冲,迟迟不肯发动最后的进攻。阿伦握刀的手都有些发麻了,那只扁毛畜生却还是在虚张声势。正在少年放松紧张的肌肉时,却又听到头顶传来的风声。 本以为掠鹰不要命地冲了上来,却是在离众人几公尺高的地方虚晃一枪,又冲上了天空。托雷夫说道:“得了,大家继续前进吧,本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原地等待是不可取的,温热的体温会吸引冰冷的掠食者,它们虽然不足以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应付起来十分棘手。众人无奈地又蹚到了水中,和许多的水蛭作斗争。不远处的一颗苦根树,现在看来倒成了众人的救星。 托雷夫带头,一行人沉默地前行。阿伦回头望了望水岸,那里仍是一道黑线。掠鹰还在不屈不挠地等待着机会,化作一团阴影,笼罩在小队头顶。脚下的浑水中,吸血水蛭一刻也不曾放松。这样的夜晚,令所有人都感到十分疲惫。 阿克里尔却忽有所感,浑水中似乎还有些东西,用不同于水蛭的方式蠕动着。他看了看那颗孤零零的苦根树,皱起了眉头。莫非是···? 然而不用再多费时间去猜测了,约三十公尺外的苦根树下,一些飞虫的身影冒了出来。这些刚从水中诞生的新鲜昆虫依着本能,向众人扑了过来。 是该死的苦沼毒蚊!阿克里尔暗骂一声倒霉,急忙回退,其他人大都是这样的反应。此时已经无所谓会不会暴露身形了,在水中,对一堆武者来说,苦沼毒蚊实在是不好处理。 退回烂泥地的武士们只能挥霍起元素的力量,以求在空中杀死带毒的蚊子。一时间,阿伦眼前尽是绚烂的光晕。阿克里尔身边的毒蚊尤其之多,他不得不放下阿伦,用满溢的力量避免皮肤沾上毒液。同时还要保护不知道怎么向空中挥刀的黑发少年。 一阵忙乱中,并不算多的毒蚊渐渐被杀了个七七八八,阿克里尔稍松了一口气。他回过头,想要将阿伦重新“保护”起来。陡然间,却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枭叫,一道青色的闪电,从他身旁一掠而过。在其后,留下浓重的风元素气息。 是高阶魔兽! 阿克里尔发出仓促的攻击,手中的劣质匕首整个没入了掠鹰的右腿,但也仅止于此。狡猾的猎手紧抓住它为之久久等待的猎物,飞上了高空。 黑发少年和掠鹰的影子半映在残月上,古怪而神秘。 第十三章 觉醒 据说,能够像鸟一样飞翔,在蓝天中遨游,是许多人的梦想。不过现在,这显然不是阿伦的梦想了。 体型巨大的掠鹰爪子十分有力,为了保证猎物不会无故滑落,它毫不客气地把利爪刺入了猎物的血肉之中。这在它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却给阿伦带来了难以忍受的痛苦。 掠鹰一般是不会让猎物活着脱离地面的,但阿伦是个例外。今夜,他的身上有着一种非常吸引野兽的气息,但并不是作为猎物的那种血肉的芬芳,而是力量的味道。翼展宽达三公尺的巨大魔兽有着一定程度的智力,因此它很明智地没有杀死目标,而是准备将他带回巢穴,再好好研究一番。 由于右腿被匕首贯穿,掠鹰飞得并不快。但那只是相对于它平时的速度而言的。对于在沼泽中的托雷夫一行人,它就像是流星一样,飞速地远离了,只留给众人深深的自责和无奈。 为了缓解强烈的痛楚,阿伦把视线投向了他脚下快速后掠的土地。他看出掠鹰在一路向南飞,因为身下一直是断断续续的水面。受伤的巨兽用了一刻钟左右,才脱离了那片泥沼,飞到了苦根树林上空。但没过一会儿,阿伦就已经意识模糊了。强烈的阵痛麻痹了他的神经,大脑迫使他用昏睡来逃避痛苦。 掠鹰的忍耐力却很好,它右腿的伤势并不轻,但是野兽的本能驱使着它不停地飞行,用了接近一个整时,飞到了巢穴上空。它感觉到猎物还是活着的,不过已经非常虚弱了。它原本应该轻松地降落到巢穴里,但是受伤的掠鹰抓着并不轻的猎物,已经做不出这样精密的飞行了。所以少年被直接扔到了一堆树枝搭成的鸟巢里。 几公尺的下坠并不致命,但也会给身体带来不容忽视的伤害。阿伦惊醒的时候,只感觉全身上下都疼痛无比,尤其是双肩,虽然出血很少,但深深的伤口有如针刺般,不停刺激着他的神经。他艰难的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发觉已经在一个巨大的鸟巢之中。少年只觉得自己的生命也要像那些枯黄的枝叶一般,永远凋零了。 掠鹰有些艰难地降落在阿伦身前。这只庞然大物黄色的环眼狠狠地瞪了一下它的猎物,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威胁。于是它支起翅膀,折过头,开始用喙拔出深入血肉的匕首。 阿伦不由得苦笑。这只掠鹰根本就不把他当回事,直接就在他面前处理伤口,根本不担心他此时可能会有的偷袭。但他确实没有发动进攻的能力,双臂只要一动,就会牵动深深的伤口,疼的他脸色发白。阿伦干脆躺在了树枝上,连坐着的力气也不想出了。 他回想起这一月以来的经历,觉得好像是在做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梦。也许下一刻,就会在自己的小树屋里醒来,变回那个贫穷的小帮工。然后呢,会再看到一双温暖的褐色眼眸么? 阿伦突然想起了什么,浑身一哆嗦。 我还有那个! 少年颤巍巍地摸出腰间的匕首,在自己的腰间轻轻一划,棉衣上便出现一个极大的豁口。力道差的太远了,阿伦忍不住想。但左手坚定地沿着豁口伸了进去,摸出了一个小玻璃瓶。 他注视着那个瓶子,在月光下,发觉瓶盖上曾经有的金色圆环不见了,其中的液体似乎也成了红色。真是奇怪的药剂,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 没等他再想些什么,原本有些笨拙的掠鹰猛地抬起了头,鹰眼盯住他手上的小瓶,金黄色的瞳孔一缩。伴随着强劲的气流,掠鹰灵活的脖颈飞速弯曲,坚硬的喙啄向那只散发着强烈气息的瓶子。 时间仿佛静止了,掠鹰猛烈的一击在阿伦眼里却缓慢无比。但他自己的动作显然更加缓慢。少年在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了决定。他正握匕首的右手徒然地伸出,左臂用尽全力,把那只变为血红色的瓶子抛向身后。感受到右臂被撕裂的同时,少年叼住了那只瓶子。 “除非小命堪忧,我奉劝你千万不要喝那管试剂。” 现在,可以了吧? 猎手的喙毫无阻滞地刺进了阿伦的腹部,少年的所有精神和力量却都集中在了两排牙齿之间。倒飞而出的匕首扎透了一根粗大的树枝,那只小瓶也在猛力的一咬之下碎成了无数残片。 火一般灼热的液体混合着咸腥的血液,在少年口中翻滚。直入灵魂的灼烧,一时间抵消了一切痛苦。阿伦甚至感觉不到掠鹰的又一次攻击。他的眼前只剩一片花白,转而又成为厚重的黑。身体仿佛燃烧起来,下一刻便会化为灰烬。又一次失去意识之前,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醒来之后,会再看到一双温暖的褐色眼眸么? 掠鹰感觉到,那股极其吸引它的气息消失了,而且显然是这个虚弱的猎物做的手脚。这虚弱的猎物竟然敢于抵抗,而且还成功了!受伤的猛兽出奇的愤怒起来。它抬起蓄满风元素的左脚,准备一爪子抓破猎物的脑袋。掠鹰的动作很快,它的利爪闪电般出击,却以更快的速度伸了回来。 阿伦的气息完全变了。 少年仍旧静静躺在干枯的枝叶间,但是皮肤不再是带有些病态的苍白色,而是转化成了墨一般的黑。他全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以至于身体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一阵阵黑气从他胸口和手掌弥漫而出,最后凝结成一股烟雾,整个把他包了起来。 掠鹰出击的时候,正是黑气出现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它凭借本能感觉到了危险,因此收回了出击的左爪。但是掠鹰很快发现,涌动的黑色雾气看起来很奇怪,实际上并没有丝毫能量。能够做到这一点,还要依赖于它许多年来锻炼出的浓厚的风元素力量。 猎手决定不放过这个猎物,这一次它直接用喙啄了上去。但是猎物的脑袋并不像它所以为的那样爆裂开来,而是安然无恙。掠鹰猛烈的一击打在黑雾上,就像击中了厚厚的软木,没什么效果。掠鹰迅速缩回了脖子,看到黑雾在不断地晃动。 于是它又是一啄,企图破开这奇怪的防御。这一回它的喙的确伸入了黑雾之中,但是还是没能攻击到昏迷的少年。它又要再攻击一次的时候,发觉喙似乎被卡住了。 掠鹰金黄色的瞳孔清晰地看到,一线黑气绕着它尖利的喙盘旋而上。感觉到那股暴烈的气息,它的眼眸骤然间因为恐惧而凝固了。这只猛兽一下子失去了行动的能力。野兽的本能令它畏惧比自己强大的存在,而此刻,那些黑色的细线正如同神话故事中的圣兽,散发出无穷的压迫。掠鹰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却还是固定在原地。 很快,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便失去了光彩。无数的血线顺着黑色的纹路,向着阿伦的心口聚集。在那里,黑色的雾气无比浓郁;大量血液进入其中,如同汇入了无垠的虚空之中,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阿伦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起来。不到一个刻时,巨大野兽的血液便被抽干了。那些扰动的黑雾在阿伦的身体上游动了一阵,忽然猛烈地收缩起来,消失不见。不过几秒,鹰巢中只剩下不省人事的黑发少年,和略显干瘪的掠鹰尸体。 阿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他似乎在天空中俯瞰大地,但是地面上的细节却又很清楚地落入他的眼底,而且时间流逝的很快。树木不断地由绿转黄,又重新萌发出新绿,直到最后,彻底干枯凋零。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在低语,但他什么都听不清。直到眼中的大地上似乎出现了人类的身影,耳畔的低语一下子成了暴烈的嘶吼,震得他浑身发麻。 阿伦猛地坐了起来。但大地和吼叫消失了,他只看到一只巨大的死鸟。曾经凶猛的掠鹰脖子诡异地弯折着,显然是死透了。和煦的阳光正从侧面照过来,掠鹰充满光泽的羽毛在阳光下看起来十分绚丽。 还真是漂亮,可惜成了一只死鸟。不对,是幸亏它成了一只死鸟,不然,死的可能就是我了。 感受着满身的大汗,阿伦惊奇地发现,身上的伤口全都奇迹般地消失了。他不禁赞叹起那瓶药剂的力量,却并没有想到,世界上再伟大的炼金术,也不可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杀死一只狡猾的猛兽。 然而,想到前路的渺茫,阿伦的兴奋消失了。他站了起来,四下看了看,从身后的树枝上把他唯一的武器拔了出来。那把匕首还是一如既往的锋锐,但却不能给他带来半点安全感。 在他仔细端详手中匕首的时候,阿伦突然发觉手上多了些什么。他把右手手心迎向阳光的方向,这才发觉那里有一个奇怪的黑色印记。印记只不过一枚金币大小,却花纹繁复,难以看清。阿伦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东西没什么好感,连忙检查身上其他地方。发现除了右手小指的指节上有淡淡的黑色细线外,其他地方都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对比索伊思曾经对他说的话,他不无恶意地想,难道所谓不要喝就是因为会皮肤上出现这个古怪的印痕,破坏美感么。圣殿的骑士,还真是吹毛求疵,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但他的恶趣味并没有持续下去,因为久未进食的肚子呱呱叫着表示抗议。少年在破了很多个口子的衣服里一摸,惊喜的发现,原先放在内兜的火石竟然还在,他差点就喜极而泣了。连忙在心中念起残缺的祷词来,一是为了感谢月神的眷顾,二么,是为了即将沦为烤肉的掠鹰祷告。 尽管他现在有了一些在丛林中寻找食物的经验,但这时候,自然只能打那只死鹰的主意。本来还为了怎么吃而发愁,但看了看鹰巢周围的环境,他立即决定先吃点热的犒劳一下自己。 掠鹰的巢建造在一颗极为高大的苦根树上,这棵树相比起它的许多同类都要高出一截。这是掠鹰选巢之后造成的改变,它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把周围一圈苦根树的树叶全部打掉。因此中心的这棵树没有了其他树木的制约,得以充分地生长。到了现在,这棵树更是孤零零地伫立在树海之中。 在这离地几十公尺的高处,总不能招来什么野兽吧。至于鸟类,恐怕这只大鹰也不会容忍它的地盘上还有其他的大型掠食者。因此阿伦十分放心地准备开工。 他原本想把掠鹰用来磨喙的一块石板挪一挪,挪到避风的另一侧,但试了一下,根本搬不动。于是他只好将就着拆了一部分树枝下来,直接就在原地架起了火堆。 吃过一大块鹰腿肉,阿伦给出的评价是,又老又柴,还没什么味道,实在难吃。说起来,这只掠鹰要是知道阿伦用着它的石板,拆了它的窝,来烤它的肉,还嫌难吃,不知能不能在回归月神的怀抱之前,再给阿伦狠狠地来上一下。可惜的是,死去的鸟跟它旁边的树枝一样,在风中一动不动。 吃过早午餐的少年瞥了瞥并不高的太阳,确定此时还是上午时分,离日落还有很长的时间。他想了一想,确定自己只有爬下树去,向着原先的泥沼行进这一条路可以走。虽然到时候如何穿过那一大片泥沼是个问题,但是向托雷夫大叔他们靠近是绝对没错的。靠自己一个人,在苦沼中可生存不了太久。他相信,大叔他们一定还在他被抓的那一带等着他。 仔细回忆了一下不多的记忆,阿伦猜测掠鹰途中并没有转向。也就是说,他只需要不断向北方走,就能到达原先那一片泥沼的南端。只是并不知道掠鹰的巢离泥沼有多远,需要在密林中走多少天。他不禁懊恼起来,当时要是没有痛晕过去,现在就不至于这么没把握了。 不过能够逃过一劫,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阿伦坐了下来,开始烤制另一块肉,并且刻意把表面烤的一片焦黑,直到闻不出什么味道才停下。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他只好把它脱下来,反过来再穿上。把那块焦黑的肉勉强地塞在怀里,少年叹了一口气,开始慢慢向树下爬去。 第十四章 险境 拔出小刀,看了看手中的肉块,阿伦无奈地把刀又收了回去。确实不用再切了,他想。随即把肉块丢进了嘴中。牙齿缓缓地啮合又松开,属于肉类的独特香味也在口腔里缓缓散开。 三天前,他还对这样粗糙的肉块怀着颇多抱怨。但现在,他却在努力记住这最后一小块肉的味道。对比起草根粗糙的口感和树藤芯以及树藤根恶心的味道,任何普通的食物都会显得可口无比,更何况是珍贵的肉类。阿伦尽可能慢地咽下了那块肉,然后抓起一大块白色的根茎,狠狠啃了一口,一顿乱嚼之后,用力吞进了肚子里。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上那一片椭圆形的苦根树叶,觉得它分外鲜亮。透过树叶的间隙,他看到,空中全是白茫茫的雾气,雨滴正不断地落下。听着沙沙的雨声,阿伦咽了口唾沫,又啃了一口树藤根。苦涩的滋味占据了他每一个味蕾,也充斥在他的心中。 雨已经下了一天半了。 少年知道,自己很可能要迷失在这茫茫树海之中了。没有太阳作为参考,他不可能确定自己前进的方向。而等到雨一停,用不了多久,他就必须选一个方向,闷着头前进。失去了雨水的冲刷,他的气味对于或大或小的捕食者来说,无异于是最好的向导。 出发之后,他已经尽力往身上抹一些气味古怪的植物汁液,甚至差点就因此中了毒。但是一路跟随着他的烦人的小飞虫证明了这方法效果有限。想起以前跟着大叔们一起走的日子,阿伦深深体会到力量的重要性。 努力吞下最后一块纤维,阿伦盯着自己手上的圆形花纹,默然不语。他努力集中精神,想象着把浑身的力量都集中到那小小的印记上,看着一缕黑色烟雾缓缓渗了出来。他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格格的脆响,但是黑雾还是只有那么一点,并且死气沉沉的,动也不动。 少年无声地咧了咧嘴角,满脸苦涩。 两天前,他被一只丛林蛇追杀,慌不择路地爬上一棵树。弄得无路可逃,迫不得已,绷紧了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准备掏出匕首搏一搏的时候,紧紧攥着的右手忽然窜出了一股黑色雾气。他的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条毒蛇身上,结果那股黑雾便直接向着毒蛇漫去。原本沿着树干盘旋而上的绿色毒蛇被黑雾接触到之后,喝醉了酒一样的胡乱爬行了一会儿,便一下子掉了下去。但是毒蛇并没有死,而是在地上左拐右拐,古怪地远离了他藏身的苦根树。 那次脱险使他认识到,手上的印记绝非是什么喝药的纪念,而是蕴藏着某种奇怪的力量。但是这种力量似乎并不是元素之力,因为他实在感受不到什么威力,对比起托雷夫大叔出手时的威风,他身上的黑雾就像小蚂蚁一样可怜。但考虑到黑血蚁的恐怖,这么说似乎是在侮辱强大的蚂蚁军团。但是总之,黑雾既没有强力攻击的能力,还不能自如的运用,这令阿伦很是苦恼。 这两天除了雨停时,必要的转移和寻找食物,他不断地试图激发出大量的黑雾,但都以失败告终。看着仍旧细弱的黑气,阿伦有些沮丧的放松了身体,那缕黑雾顷刻间便消失在了他的手掌间。感受着肚子并不太舒服的搅动,阿伦换了个姿势,斜躺在大树杈上,仔细地观察起四周的情况来。 喝下药剂之后,他的视力似乎比以往强了很多,听力也提升了一大截,这也是他没怎么受伤的原因。虽然丛林生活的经验不足,不过几乎每次都能提前发现危险,带给了他很多便利。 粗略扫视了一圈,阿伦发现,四周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昆虫或者是野兽活动的痕迹。于是他收回目光,又开始盯着头顶的那片树叶。苦根树的叶子呈现出完美的椭圆形,道道叶脉主次分明,又都显得十分深刻而清晰。 真是漂亮的树叶,可惜却有着强烈的毒性,阿伦想。又忍不住记起英俊的吉斯·瑞恩男爵,迷人的风度之下却是险恶的心肠。他暗自感叹,难道美丽的东西,大多都是带着毒液或是尖刺的么?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友好。 渐渐安静下去的雨声打断了他的感慨。 阿伦略微回想了一下,确定他在这棵树上已经待了有大概四个整时了,为了安全,他必须转移了。稍微活动了一下四肢,他沿着树干,快速地滑了下去。这一手爬树的本事,还是这两天才熟练起来的。 稳稳地落到地面的落叶上,阿伦顺手扯过一条新生的藤蔓。确认过叶子的颜色和纹理后,他一把撸下了所有叶子,在手中揉了几揉,开始往身上各处涂抹。刺鼻的草叶带着淡淡的腥臭,他却好似没有闻到一般,动作十分利索地完成了工作。 这玩意儿虽然难闻,不过驱蚊效果倒是不错,而且抹到身上没什么感觉,是阿伦几天里试过的植物里效果最好的了。 少年把自己裸露的皮肤涂成了绿色之后,缓缓在树木间行进起来。苦沼中的树林间,灌木和杂草都很少,但是顽强的藤蔓并不少,这些植物也给数目众多的蛇类提供了庇护。在移动中,阿伦必须谨慎地分辨出差别很小的两者,因此走得很慢。 他所在的区域似乎离泥沼还不太近,半空中飞舞着的有毒的昆虫很少,这倒是利于他的生存,却也说明他跟同伴的相遇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阿伦沉默地走在枯枝败叶和错综复杂的树藤之间,右手紧握着匕首,左手抓着一根和他差不多高的树枝。天仍然很阴沉,他的心情也不太好。瞥到前面有一条棕色的花蛇,少年一棍子把它挑了起来,在空中斩成了两截。未知的前方令他感到无比压抑,这条无毒蛇因此遭了殃。 但下午时分,阳光重新穿破了厚厚的云层,在林间留下了斑驳的碎影。 迎着阳光,强忍着啃下了一块树藤芯的阿伦这才发觉,他断断续续地向着西边走了一大截路。至于原来的方向,是绝不可能找得回来的了。看着身边明亮起来的树干,阿伦有些懊恼。这一路竟然因为紧张而忘记了做下标记,这下只能不断向北,以求走出苦沼了。 他从身下的树叶间站了起来,掏出匕首,在身后的树上刻了个数字一,然后退后几步,确定刻痕足够深,把匕首收了起来。本来按他的意愿,能刻个名字什么的再好不过,但是阿伦并不能读写,自己的名字虽然会写,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却有些羞于见人。 做完这些,阿伦再一次开始了和绿色环境的斗争。走了一会儿,他却回忆起以前在南界堡的时候,曾经做过的切牛肉的工作。一整头牛的带骨牛肉扔到帮工面前,要求在一个整时内便切割干净,肉块重量还要基本相当,便于出售。那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整个的精神都投入到其中去,眼睛不停地看,脑袋不停地算,手上还要不停地动作。 摇了摇头,阿伦强迫自己收回发散的思想,集中精神。他发觉今天自己走神的次数格外地多,因此心下不由得有些担忧,身体的疲劳可以通过休息来恢复,但精神上的疲劳很可能下一秒就要了他的小命。 这个时候,阿伦隐约听到了几声树枝被拨动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东边。而且听起来好像还有树枝折断的咔嚓声。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机警地马上开始往一颗大树上爬。一边逐段逐段地向上移动,一边继续听着东边的动静,阿伦确认,不是自己走神幻听,而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向着这边来。 没错,正是向这边来,少年感到十分无奈。听到树叶剧烈晃动,树枝折断的声音越来越大,阿伦的身体紧绷起来。他把目光投向东面的树木,却还看不到什么变化。他这才醒悟到,自己的听力已经非同以往了。但是他却总是不能正确地判断出,声音来源距离自己有多远。 阿伦仔细地听着,声响清晰无比,很明显那行进中的生物力量强大,而且移动速度很快。这是他从未独自面对过的情况,他只能暗自祈祷,这个大块头不要发现他,路线能够离他远一点。 但是人类害怕发生的事情却往往会发生。 阿伦听到一声清晰的嗷嗷叫的时候,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金毛狐狸。那并不是一只普通狐狸,它全身金色的皮毛非常惹眼,长而尖的耳朵也跟阿伦在动物市场见过的那些狐狸有很大的不同。最重要的是,虽然体型不大,但这只狐狸的速度简直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不过它显然不会有一路撞断树枝的力气。阿伦仔细打量了小东西一眼,看到那只狐狸在一棵树的树干上蹬了一脚,在空中快速跃过的同时,突然抬起了巴掌大的头颅,望了望他藏身的地方。黑发少年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一瞥,小狐狸乌溜溜的眼睛让他顿时感觉到不妙,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迅速滋生出来。 果不其然,一道黄色的虚影一下子扑击在狐狸刚才的落脚点上,又迅速地转向,继续追击灵活的金色小兽。阿伦揉了揉眼睛,发觉那是一头丛林花豹。看了看远处那棵大树上留下的几道深深的爪印,阿伦倒吸了一口凉气,赶忙把头从树叶间缩了回来。 月神啊,您的子民和仆人在此祈求,愿您赐下您仁慈的庇佑,保护这虔诚的信徒不被邪恶的存在所侵扰,不被世俗的诱惑所腐蚀,不被注定的困苦所击倒,得以保留纯净的内心··· 阿伦忍住恐惧,不再理那不断传来的狂暴声音,开始念诵一段意义不明的祈祷词,却被一阵刺耳的抓挠声彻底地打断了。他低头看去,只见那只金色的狐狸沿着树干飞速闪动着,离他已经不足五公尺了。 月神啊,您的仁慈令我叹服! 那狐狸一头撞进阿伦怀里的时候,整棵树都晃动起来。听到一阵更加刺耳的声音,阿伦差点失去勇气去看这棵可怜的苦根树上究竟还有什么。但他的理智提醒他,最好不要妄图用逃避来欺骗自己。少年猛地抓紧了手中的木棍和匕首,发觉那只狐狸熟练地爬到了他的肩头,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无比。这算是什么! 花豹上树的速度很快,在少年反应过来要殊死抵抗的时候,那只豹子已经窜到了树冠里。但是阿伦所在的那根树枝实在过于纤细,因此这只猛兽停了下来,只用暗金色的眸子紧盯着那只该死的狐狸。 少年可承受不住这种要命的凝视,他努力不去看花豹的眼睛,因为听说这对野兽是一种挑衅。于是他发觉花豹的鼻子上,明显有几道细细的血痕。毫无疑问,就是他肩膀上的家伙弄出来的好事。真是无妄之灾!少年甚至有直接跳下树的冲动,但他知道,在地面上,他只能是一盘有些咯牙的菜。那只狐狸却显得一点也不惊惶,在他的肩头稳稳坐着,尾巴不住地左右摇动。 真是无妄之灾! 阿伦暗自恼火,却连动动身体也不敢,僵硬地用双脚把自己固定在树枝上,盯着那只花豹黑且湿润的鼻子。但是花豹的耐心很快地消耗光了,它观察得出的结论是直立动物没什么威胁,于是暴躁的猛兽后腿一撑,直接对着阿伦发动了扑击。 少年勉力用木棍和匕首挡了上去,但是仓促的动作没什么准头,锋利的匕首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线,带起一道银光,却没起到任何作用。反倒是那根木棍因为体积的原因横在了花豹进击的空中,于是花豹不客气地用前爪拨了一拨,意欲直接扑到少年和狐狸。没想到阿伦的臂力并不小,木棍没有脱手,被他斜着一传,丢了右手的匕首,成了双手握棍,一下子和花豹来了个正面对抗。 阿伦只感觉一股大力从棍身上传来,双臂一阵发紧,但总算是抵挡住了这一击。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只听咔嚓一声,身下的树枝便和树干分离开来。 往下掉的时候,那只狐狸却还迅速地站到了他胸口,阿伦怀着莫名的心情,看着那只凶恶的花豹直扑下来,感觉正在向无尽深渊掉落。 第十五章 俘虏 咚的一声闷响,少年掉到了地上。而金色的狐狸轻巧地一跃,在他摔到地面之前就跳到了一旁的树干上。阿伦眼前一黑,刺骨的疼痛从背部传来。但是他脑海中残留的,却只剩下那只花豹的残影。 不能就这么放弃! 阿伦一下子举起了右手,恍惚之间,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了伸出的手掌上。他突然觉得眼前变得一片血红,心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周围的时间也仿佛慢了下来,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血液般的热流从心口迸发而出,横穿过胸膛,沿着右臂不断向上,凝结到手掌上。 阿伦疲惫地睁开沉重的双眼,猩红的视野中,右手手心吐出的烟雾却没怎么变色,仍旧是吞噬一切的黑。他的视线中,那一股黑雾缓缓在空中凝结,终于不再是毫无用处的一小缕黑线。但黑雾成形的一刹那,他的心脏仿佛爆裂一般扩张,又极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胸口突然袭来的巨大痛楚使他的身体一下子扭曲了,但眼前也不再是奇怪的血红,他微微蜷起的右臂下意识地发力,黑雾利箭般射了出去,在空中转过一个角度,命中了花豹的双眼。 还在空中的花豹尾巴一直,凌厉的动作顿时严重变形,偏离了预定的目标。落地时,四肢也像是无力般,没能完成对躯体的支撑。漂亮的猛兽从树梢扑下,却失去了平衡,癞皮狗一样在地上打了个滚,才颤巍巍站了起来。 狐狸此时已经爬到了另一棵树的枝头,看见了这一幕,小小的脑袋好奇地歪向一旁。不过这显然比一只单纯的花豹有意思多了,它也乐得在一旁围观。 阿伦身体中的痛苦却比突然吹起的夜风还要快地消散了,这令他觉得那就是一刹那的幻觉。少年站了起来,除了背上的酸痛和全身的冷汗之外,再也没有其它感觉。他看了一眼就在一公尺之外的花豹,只见它喉咙间发出低低的嘶吼,身体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阿伦低下头,看了看手掌心那个黑漆漆的印记,有些不可置信。 余光瞥到发了呆的花豹,阿伦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捡起一旁的木棍,狠狠地敲在那棵饱受摧残的苦根树上。反震的力量令他的手掌隐隐发麻,传出的敲击声也也十分响亮。甚至树叶都簌簌摇动起来,但花豹恍若不觉,只是喉间的嘶吼越发急促。它高高抬起前爪,又重重落下,一下子拍到地面上厚厚的腐叶上。这一下力度过大,它的身体立刻向前倾斜,险些再次跌倒。 这只豹子失去外部感觉了?!阿伦感到难以置信,但联想到几天前那一条蛇,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假设。 他一下子扔掉了手中的木棍,捡起他那把宝贝匕首,向着花豹缓缓靠近,手心里又渗出许多细汗。一边前进,一边仔细观察花豹的动作。 但是花豹仍旧在小心翼翼地探出爪子,每当爪子落下时,它低沉的吼叫才显得高亢一些。看起来只有在它的爪子碰触到其他东西的时候,花豹才能有确实的感觉。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阿伦终于下定决心,几天前上百次练习匕首时机械的动作在他脑中闪现。他运足力气,左腿向前迈了一大步,右手中的匕首直直的刺向花豹的颈部。 然而因为恐惧不敢看花豹眼睛的少年并没有发现,猛兽瞳孔上那一圈灰蒙蒙的雾气变得越来越淡,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他足够决绝但并不强大的一击并没能击中目标。最后关头,花豹拼尽全力扭动身体,避开了莫名其妙的死亡。但是少年手中的匕首还是一往无前地,在它的一条前腿上留下了长长的伤口。花豹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急速回撤的少年看到花豹腿上那条血线,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再不多想,转过身,拔腿就跑。树上的狐狸精准的抓住了这个时机,跳到了阿伦的肩头。愤怒的花豹向前冲了两步,却被腿上的伤口束缚住了速度,只能用不甘的咆哮来表达它的狂躁。 但那些声音听在阿伦耳中,就好像是可怕的猛兽正对着他的耳朵狂吠。少年被吓得不断加快速度,耍杂技一样的在林间快速穿行。直到有些气喘,他终于觉得不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哪还有什么豹子的踪影。倒是那只可恶的狐狸,还稳稳地坐在他的肩头,摇晃着尾巴。 阿伦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差点直接坐了下去。不过想到地下那些喜好血液的虫豸,只能支撑着,不让自己的身体倒下去。站在原地默默休息,阿伦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举起右手,抬头仰望着掌心黑色的印记。在阳光照耀下,那繁复的花纹有着难言的美感。他再一次集中精神,感觉到心脏猛地一跳,赶忙收回了手,后怕的甩了甩手。 他不由得想到,看来现在倒是学会怎么使用这股力量了,只是付出的代价实在不小。 这时,金色的狐狸从他肩头跳了下来,缓缓向着丛林深处走去。阿伦苦恼于失去方位。想了一下,决定干脆跟着狐狸走。以这只狐狸在他身上窜来窜去的熟练程度来看,它应该不是一只野生的狐狸。说不定跟着它就能找到其他人,进而保证自己的生存。 少年紧跟着小小的身影,这时才感觉到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弥漫在周围。回想起一路上的蚊虫很少,毒蛇也全都不见踪影,心中不免更加好奇。同时,也觉得小小的狐狸似乎并不是什么脆弱的宠物。 狐狸的速度并不快,阿伦跟的很稳。但是连续几个整时的行进,让他觉得十分无聊和沉闷。偏偏活泼的狐狸这时候却不再蹦蹦跳跳了,而是像机械一般漠然。 直到日暮时分,一直缓缓前进的狐狸停在了一棵树下。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随即转过身来,蹲坐在地上,用两只乌黑的眼睛直盯着阿伦,尾巴摇个不停。阿伦仔细打量了一下那棵树,并没有看出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是很显然,狐狸的意思就是把他带到这里,难道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看到阿伦停住不动了,狐狸呜呜叫了几声,显得十分急躁。 “好好好,算你厉害,虽说你把那只该死的豹子引了过来,不过我至少学会了怎么操纵这一股奇怪的能量……啊!!这算什么!”阿伦毫无防备地走向翘首以待的狐狸,却没想到,刚刚走到那棵树下,脚下坚实的土地一下子陷了下去。失重的感觉瞬间袭来,少年一声怪叫,掉进了早已布置好的陷坑。落入一片黑暗的前一刻,阿伦的目光捕捉到,那只可恶而狡猾的狐狸窜上了树。 好吧,就不应该相信这个可恶的小东西。 陷进很明显是为了大型猎物准备的。好在目的不是杀死猎物,因此底下并没有尖利的木刺或者是倒插的利刃一类的东西,而是有一个很大的藤网。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的藤蔓制成的,大网接触到皮肤时,阿伦感觉到的是金属般的冰冷。然后,一阵甜甜的的气味传来,少年觉得哪像是热热的糖块或者是某种甜蜜的水果,紧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 “喂,喂……不会是死了吧,好不容易见到这么有趣的……啊,你醒了!” 混沌之中,阿伦首先闻到了一股青草的芬芳,然后又听到一个十分悦耳的声音。迷蒙之中,他忍不住深深嗅了一下,想要和昏迷前最后的那气味对比一下。 那清脆好听的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唉,原来你醒了,那还装什么,我都看到你的鼻子在动了。哈,你没死可真是太好了。” 声音更清晰了,听起来像是瓦西河大河湾中碧绿的河水与河岸拍打的时候,那种绵软而清脆的声响,阿伦想,应该是个好人吧。但他感觉到自己好像被倒挂了起来,头部十分昏沉。 阿伦睁开眼睛,透过粗大的的藤蔓,看到的是一双小巧的皮质靴子,和少女小麦色的小腿,缎子般光滑的皮肤。她的两只脚还在不断地前后晃荡,显然靴子的主人心情不错。少年想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却发现全身都酸软无力。 看来陷阱里用的是相当高明的药物,只是被当做猎物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他努力抬起头颅,一个娇小的绿色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有着栗色短发的少女正睁着大大的绿色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她穿着一袭绿色的轻巧皮甲,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随意地坐在横向生长的树枝上,双脚还在空中无意识地来回踢荡。那只金色的狐狸蜷缩成一团,睡在她的头顶。 树枝间的夕阳已经要完全地失去光彩了,树林间很昏暗。但阿伦觉得眼前的少女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娇俏而又可爱,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他在心底赞叹。 “喂,你叫什么名字?”少女开口问道。 阿伦听出少女虽然说着大陆通用语,但是口音中有很多颤音。他从小在南界堡生活,听过各种种族的口音。但是少女的发音方式却让他感到很陌生。这表明她并不属于经常在大陆活动的诸多和平种族之一;不过好消息是,她显然不是西林人。 “喂,你是聋子还是哑巴?我问你,你叫什么!”这一回少女的眉头皱了起来。 阿伦脖子一松,脑袋垂了下去。眼前又只剩下一双灰色的皮靴。眼前的女孩子显然没有立刻把他放下的打算,这导致他实在没有什么聊天的兴趣,于是简短的回答说,“阿伦。” 女孩的眉头又皱了一皱。“好了,你听着,我是鸢。至于你么,阿伦这个名字太古怪了,从现在起,你就是……嗯,先叫你……矮石好了。你记住,现在你就叫矮石了。” 阿伦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女孩显然为这个蠢笨的名字感到开心。她从树枝上跳了下来,眼睛刚好对着阿伦。阿伦总觉得她的眼神像是看着新奇货物的淘气孩子,心中无比郁闷,嘴上倒是一言不发。看来这个美丽的女孩并没有什么做善事的打算。为他改名字,这代表着什么?阿伦有些不好的预感。 鸢却毫不客气地掰开了他的嘴,塞进一颗蓝色的果实。一阵酸涩顿时席卷了阿伦的味蕾,他的眼泪忍不住地流了出来。 奈何少女可不在意他的表情,兴致勃勃地宣布:“好了,矮石,现在你就是我的第二个‘伙伴’了。”说话间,鸢顺手解开了树上的粗藤。阿伦一下子掉回了陷坑里,摔得他龇牙咧嘴。鸢却是一下子捂住了嘴,小声说道:“哎呀,忘了底下是我挖的陷阱了。哈因,你居然都不提醒我,整天就知道睡觉。”鸢把头顶的狐狸哈因抱到怀里,揉了揉他的耳朵。 “……”阿伦躺在坑底,听到自称为鸢的少女的自言自语,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令他惊讶的是,看起来十分柔弱的鸢臂力很强,把他从陷坑中拉出显得很轻松。少女熟练地解开了藤网上的活结,把他放了出来。阿伦活动了一下四肢,觉得仍然没什么力气。那一点点要凭借着武力问点消息的心思淡了下去,阿伦决定先跟着少女搞清楚状况。不过所谓的‘伙伴’还有那个果实,实在是不弄清楚不行。 “鸢,你给我吃了什么?‘伙伴’又是什么东西?” “哈,矮石,看来你果然是外面来的人。那个蓝色果实,”少女的眼睛转了一转,“是毒果哟,不过我知道怎么祛除毒素。至于‘伙伴’么,喏,就跟我的哈因一样啦。”一边说着,少女揉了揉手中的狐狸。 看着那只十分享受的狐狸‘哈因’,阿伦只觉得心中一暗。他想起那只被耍的团团转的花豹,想起同大叔们闲聊时关于苦沼中蛮人的描述。遇到人类的喜悦一下子褪去了,少年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词:逃跑! 第十六章 高岩 一座座设计精巧的树屋掩映在绿叶之间,简直就是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它们并不十分高大,面积也无法称之为宽敞,但是经过油脂处理的木板外面爬满了各种藤蔓,为这些普通的房屋平添了岁月的气息和自然的清新。在这些树屋之间,藤蔓结成的索桥将一棵棵孤立的大树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悬在空中的大网。这样一个凌驾于地面中的村落,实在是生活在城堡中或是城墙里的人难以想象的。 这便是蛮人的领地,被西林的“文明人”所鄙视的愚民的村落。位于苦沼东北部的这个族群名为高岩,同时,他们首领的名字也是高岩。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阿伦就知道“矮石”这个代号,只不过是鸢的捉弄。 正午的阳光懒洋洋的照射之下,阿伦停下了脚步。看着近在眼前的树屋,他觉得手中的猎物都轻了许多。总算是回来了,他叹了口气。一上午不停地奔波,对于他来说也实在是种摧残,但是身后的少女却仍旧精神奕奕。 “喂,矮石,你还愣着干什么。今天你可是什么都没猎到,还在那里愣着,是不是又想吃一枚毒蛇果?” 听到毒蛇果这个名词,想到那小小的蓝色果实,阿伦暗暗叹气。一颗小小的果实,就断绝了他逃跑的可能。看来是要在这个高岩部族度过一段日子了,不过蛮人似乎也没有各种故事中的那么恐怖。他并没有被绑起来洗刷一番,投到一口沸腾的大锅当中去。 他想起昨夜那位高岩大首领的赐福,感觉上跟南界堡的大圣堂中那些虔诚的圣殿祭祀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一头白色长发,脸上满布皱纹的高岩大首领长达半个整时的祷词,他一句也没听懂。只是穆恩领,这个远在西南的目标,远征路途的中点,现在看起来十分的遥不可及。 “矮石,你又在发呆了。”语气中有些不满。 “是的,鸢小姐,我马上就把这头花豹搬上去。”阿伦看了看手中花豹腿上的伤口,心中一阵苦涩。那熟悉的刀口明显是他的杰作,只是这只花豹最终没能逃脱被宰杀的命运。那只和他一个地位的哈因是一只品种极其稀有的动物,也是丛林中极其优秀的猎手。当然,前提是哈因能得到鸢的支援。 至于鸢小姐,小姐这个称呼还是阿伦一时嘴贱才说出来的。不过她的身份也当得起这一称谓。作为大头领高岩的孙女,同时有着精湛的丛林生存和捕猎技巧,她毫无疑问是整个族群的掌上明珠。至于阿伦么,俘虏,跟班,或者仆从,反正任意一个身份都是那样子了。 落到她的手里,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少年挤出已经所剩不多的力气,把花豹的尸体扛到了肩上,沿着树干上的藤蔓向上爬去。豹子的重量跟他的体重相比也差不了多少,这使得他很费劲。少年脸色通红,浑身每一处肌肉都在发力,才能勉强保持平衡,慢慢地沿着树干爬上去。 鸢站在树下,看着这个蠢笨的小子,十分的不满。“矮石,你能不能稍微快一点,你这样一脚一脚往上挪,太阳都要下山去了。” 阿伦无声地苦笑。抬头看着那座最高的树屋,他终于知道,猎物的重量跟他的心情没有半点关系。 “阿伦,打猎归来,感觉如何呀?”慈祥的老头端坐在一张兽皮上,看着扛着花豹的少年,微笑着问道。少年瞥了一眼他身旁矮桌上金黄色的茶水,翠绿色的鲜果,默然无语。 然而高岩,也就是老头,仍旧笑眯眯地说道:“看你的脸色可不好啊,我看你还是赶快去处理了这只豹子,再好好休息一下吧。” “……”还好好休息,阿伦顿时想到托雷夫跟阿克里尔等人,随即在心中诅咒起那只该死的掠鹰来。并且为自己当时没有多割下几块肉,而感到深深后悔。但是现在住在别人的地盘,他只能无奈地屈服。扛着花豹,阿伦晃晃悠悠地向着树屋的后门走去。 他很熟练地把倒霉的豹子扒了皮。凭着过去的经验,只用了一个刻时,就把肉剔了下来。但是工作远没有结束。他看了看堆放在小小厨房里的许多蔬菜,抓起一堆蘑菇,挑出一些粗大的骨头,又开始午餐的制作。 蘑菇汤非常鲜美,花豹的肉烤得恰到好处,一盘鲜果也切得薄而均匀。高岩老头儿吃得很开心。他看了看坐在下首的阿伦,不由得称赞:“小阿伦,你这一手本事可是相当不错。要知道以前,鸢……” “爷爷,你的胡子是不是又痒了。还有,你得叫他矮石。” 银发老头子肩膀一缩,根根银须似乎生疼起来,连忙讨好道:“好好好,一切都听你的,鸢……小姐?是这么说的吧。那个,矮石,你今天出去狩猎,吃过避虫果了么?就是那种蓝色的小果子,酸酸涩涩的……哎呦,我的胡子啊。” 阿伦顾不得欣赏高岩狼狈的样子,瞳孔一下子瞪大了: “避虫果?不是叫……哎呦,我的腿啊!” 看到两人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鸢收回了伸出的手和踢出的腿,重重地哼了一声。“吃饭就吃饭,乱说些什么。矮石,管好你的嘴巴。” “是是是,鸢小姐。”阿伦一边揉着隐隐作痛的大腿,一边忙不迭地应道。看了看对面一脸享受的高岩,他忽然觉得,恐怕只有真正的石头,才能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存活下来。 不过似乎听到了了不得的秘密呢。那所谓的毒蛇果,居然是假的。唯一的枷锁除去了,是不是可以考虑逃跑大计了呢?鸢……小姐,你倒是心地不错,不过我可不能辜负索伊思大人的嘱托啊。 这样一想,口中的食物一下子变得美味起来。阿伦仔细地咀嚼着一块富有弹性,口感十分劲道的腿肉,脸上也出现了享受的神情。对面的高岩抬起头,对着他莫名地笑了一笑,阿伦便回之以一个微笑。 吃过午餐,阿伦迅速地收拾了简朴的餐具。记起上午在丛林中,鸢曾对他说起,今天是高岩部族每月一次的集会,很多事情都要在今天下午讨论。然后所有人一起,在地面上点起篝火,狂欢一番。 这可是一个好机会,他忍不住想。只可惜无法养精蓄锐,提前准备一番。高岩发话,说要把他介绍给众人。少年深知这样会阻碍自己的逃跑大计,但迫于鸢和高岩的双重压力,他除非立刻变成一个半死不活的重伤患,否则绝没有可能躲得过去。 日头稍稍向西偏移的时候,阿伦已经身处于人堆之中,和鸢一起站在第一排。他此时并不算高,因此转过头去,也看不清后面密密麻麻的人群。但是在他下到地面之前,就已经观察过人群了。那时候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在场的大约有五千人。记得整个村落的树屋最多不过一千,少年心中有些疑惑,不停地左顾右盼。鸢对他这幅样子很不满,狠狠地扭了他的耳朵一下,少年立刻老实下来。 刚刚站好,阿伦忽然觉得有一道恶狠狠的目光剜了他一下。他顺着感觉看过去,看到那是一个也站在第一排的男青年,大约有二十岁,面容刚毅,神色肃穆。注意到阿伦的目光,青年的双眼微微眯起,散发出危险的气息。阿伦只觉莫名其妙,不过念及自己很快就要实施逃跑大计,对他也不怎么在意。 很快,人群完全安静下来,众人的实现都集中在人群之前的空地上。高岩一副正经模样,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腰部挺得笔直,站在最前面。在他背后,还有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和一个健壮的中年人。阿伦谁都不认识,只是觉得那个中年人在几个老头中间有些碍眼。 “好了,族人们。今天又到了例行集会的时候,这个月有以下事务需要讨论。”说着,他轻咳一声,接着说道:“前面一件事么,有请绿树部族的使者乌盖。” 这位乌盖是个身穿素色便装的老头子,胡须极端,修剪得却不太整齐,想来是跑了很远的路,还没能得到充分的休息。他越众而出,高岩顺势退了两步。阿伦注意到,鸢的神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不过乌盖却是神色坦然,开口说道:“十年又到了,奉我族首领白树的命令,我乌盖代表上一届勇士大会胜出者向高岩部族发出挑战,希望高岩部族能够准时派出参战的勇士,赶往白树部族。” 话音一落,人群顿时沸腾起来。阿伦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扭过头去,正想问问鸢是怎么回事。但是看到女孩高高崛起的小嘴,识趣的把话吞进了肚子里。那个青年这时倒是一脸骄傲,又挑衅地瞪了阿伦两眼。少年唯恐掺和进麻烦事,也不再管高岩部落究竟有些什么问题了,开始在脑海中细细盘算起逃跑计划。 这时,乌盖已经退到后面去了。高岩又一次站到了前面,高声说道:“好了,安静下来,族人们。乌盖使者的话,大家都听清楚了。本族定于十天后,举行勇士推选,那些离的稍远的村落,就早点派人回去通知吧。”隔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此外,前几天,罗索尔的村落遭到了黑血蚁的袭击,损失惨重。那股嗜血的虫子也不知道流窜到了哪里,各个村落要注意防范。好了,要说的就是这些,现在么,大家行动起来,开怀畅饮,好好巩固同族之间伟大的友谊吧。” 如同集结时的迅速,人群很快散开了。阿伦十分惊讶,这些普通蛮人,纪律性似乎还要强过曾经南界堡的那些卫兵。所谓蛮人,真的就比不上“文明人”么? 这时,高岩跟三个老头还有那中年人向着他走了过来。看来所谓“介绍”还真是有这么一回事,阿伦顿时感到一阵慌乱。不过鸢就在他身边,想避开那是没门的。他还在犹豫不决,大腿忽然一痛,显然是鸢动的手脚。阿伦急忙迎上前去,深深鞠了一躬,恭敬的说道:“高岩首领,众位贵客们,阿伦向你们问好。” “好了,小阿伦,抬起头来。听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乌盖使者,想必你已经认识了。这两位是附近村落的村长,徳撒撒村长和斯留村长。至于这一位么,是本村村长,塔伦杰。”阿伦仔细看了看,记住了另外两个老头,高瘦的徳撒撒和有些肥胖的斯留。同时,注意到那个不停瞪眼的青年站到了塔伦杰身后。 “大首领,不知道这位阿伦小兄弟,是什么人物?”塔伦杰开口问道。 “呵呵,他么,是鸢从树林里救回来的。昨夜我为他赐福过了。现在,他已经是鸢的伙伴了。”高岩脸上是他惯用的笑容。 听到这个回答,塔伦杰背后那青年重重哼了一声,显得极为不满。但是几个头面人物都作出一副慈祥的样子,他也只能把那一股怨气憋在心中,准备在十天后发泄出来。 阿伦倒是把他的表情看了个全,但是众人在前,也无可奈何。他硬着头皮,扮演了一回乖宝宝,逐个向众人重新问好。乌盖全无反应,徳撒撒和斯留微笑以对,只有看来精明强干的塔伦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说要好好味为部族出力。 几个头面人物随即便离开了。那青年走到他面前,语气极为不善地说道:“阿伦是吧,记着,我塔伦萨一定会让你好看。”威胁完了,塔伦萨也离开了,只留下迷茫的少年。 鸢向乌盖等人打过招呼,走了过来。看见他一副傻样,女孩不满地踢了他一脚,才招呼道:“好了,矮石,快跟我来,要做的事情可不少呢。”说完,拉起阿伦的手,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阿伦回过神来,才发觉被鸢握着手,脸颊顿时微微一红。这可是他第一次被漂亮女孩子牵手呢,只不过这个场景似乎不大对。被拉扯着走了几步,晕陶陶的少年这才想起什么,回过头,看了看仍旧斜挂在半空中的太阳。 夜晚,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