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重生日记》 第1章 入冬之后,云阳城的天就一直不太好,不是下着雨,就是阴着天,将近一个月不曾见过太阳的了。怕是再下去,城里的百姓们快忘了有日头照着的日子是什么样了。 云阳侯府内,谢凉萤正在准备送去自己娘家的东西。今年冬天入的早,还特别冷。谢家自打被皇帝从朝堂上扫门而出后,便一直过得很是拮据。谢凉萤算是姐妹几个中嫁得最好的,补贴娘家的事,自然责无旁贷。 双珏把单子写完,抬头环视了一圈屋子,又看了眼谢凉萤,心里不觉叹了一口气。 云阳侯薛简因为谢家开脱而得罪了皇帝,但吃穿却从未少过,皇帝也时常会派人送来一些本不在他份例中的东西。这般的阵仗,大家心里自然有数。简在帝心的薛简,重回朝堂是迟早的事。 可看看谢凉萤这位云阳侯夫人所住的正房,摆设虽擦得锃亮,却还是掩盖不住陈旧的味道。眼下快过年了,可屋里的幔帐仍是半新不旧的。双珏倒是想从库房里找些新的出来替换,可那些早就被谢凉萤给放在了送去谢家的礼单上了。整个侯府最光鲜的,怕就是薛简前院的书房了。谢凉萤到底没糊涂到那份上,心里还知道要给薛简在人前些面子。 谢凉萤今日穿了一身旧袍子,边上本有一圈白兔毛镶边,现在已经不少地方脱落了,露出了下头的皮子来。底下踩着的是一双土布制的厚棉鞋,鞋头已经有些磨破了。 屋子里虽有烧炭,却只有极少的炭,是以谢凉萤不得不穿的多些。倒不是侯府供不上,而是谢凉萤把自己能给的都送去了谢家。 双珏把写好的礼单往谢凉萤递去,“夫人,都写好了。你看看还有错没有。”她看了眼正在翻拣东西的谢凉萤。 谢凉萤浅笑着接过单子,只草草扫了一眼,道:“你办事我素来是放心的。” 双珏无奈地叹气,她这位夫人脾气倒是好,打她嫁入侯府,从不见她同下人们摆过脸色。同旁的夫人一道赴宴,自家这位被侯爷捧在手里的夫人也是端庄大方。只是……夫人的性子唯有一点最不好,对娘家人总硬不起来,任他们予取予求,没半分脾气。 想起侯爷特地把自己派到夫人身边的原因,双珏最终还是没忍住,向谢凉萤劝道:“夫人待那谢家那般好,我却不觉得谢家待夫人好。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夫人是薛府的媳妇,总不好老胳膊肘往外头拐去。” 谢凉萤并不因双珏的话而不快,她道:“谢家总归生养我十数年,生恩养恩俱占了。如今他们一大家子只能指望着我了,若我再不施以援手,岂不叫他们心寒?怕是旁的人,也会说我是个不孝之人。”顿了顿,又小声道,“我从未想过要谢家还我的情,记我的恩。我……我只是觉得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双珏继续劝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夫人总这般接济他们也不是个事儿啊。要我说,谢家若真有心,早就该拾掇出个样子来。或去做商贾,或去给人当夫子,总好过靠嫁出去的女儿吃饭来的长脸。” 这话叫谢凉萤脸上有些燥意,不过还是为谢家开脱道:“父亲他们从来都是在京中为官,我那几个堂兄弟也是娇生惯养的。商贾得来回奔波,夫子要受气。他们哪里吃得起这个苦。” 这话倒是没错。双珏心道。看来她家夫人还是没蠢到那份上,起码晓得娘家那些男人的斤两。也怪侯爷,对着夫人就说不出重话来,事事都由着她,坏人就只好让她们这些下人来做了。 此时二道门上的婆子领着谢凉萤的表姐柳澄芳和她的嫡亲妹妹谢凉云过来了。谢凉萤忙招呼她们坐下,又令下人们去备来好茶和点心。 看着柳澄芳和谢凉云,双珏心中不免冷笑。不知道这两座大佛今儿个上门又想来打哪门子的秋风。她家夫人在物什上从不短缺了谢家,唯独替他们走门路这条是从不松口的。 谢凉萤对她们二人的到来也是觉得诧异。自打上次她拒绝帮谢凉云的惯偷儿子免去牢狱之灾后,谢家就不曾再有人登门了。今儿个过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柳澄芳瞥了眼面色不善的双珏,对谢凉萤道:“我有几句体己话想同妹妹讲,下人不方便在呢,妹妹你看……?” 谢凉萤自是允了,她从不曾驳过谢家人所有的要求。 双珏带着下人出了屋子,本想把门开着好有个警醒,不过却遭到了谢凉云的拒绝。 “天气冷的很,你们这屋子里炭也烧的不多,不关上门岂不冻死我们了。” 双珏看了眼谢凉萤,见她不反对,便将门关上。可心里还是不放心,令下人们不许走远了,就在廊下等着里头吩咐。 屋里独留三人,谢凉萤主动开口问道:“表姐和妹妹今日过来,是哪里遇着难了?” 谢凉云冷笑,“你就不能盼着我们点好?”见谢凉萤喏喏不敢开口,心里油然而生喜悦之意。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嫌弃地道:“你这里还真是几年如一日,破成这样子都不知道换换东西。还不如谢家呢。怎么,薛简不舍得给你钱么?我前几日还听说他买下了城郊的一处温泉庄子呢。” 谢凉萤倒是知道薛简买庄子的事,是为了过年好带她过去松快松快身子。妹妹的话虽不好听,可谢凉萤还是忍了。她早已不是几年前的谢凉萤了,不再莽撞,也不再单纯。虽然心里抱着谢家再怎么对她,也是自己该受着的心态,但她们提到薛简的不是,谢凉萤心里就不舒坦。自己怎样都行,但对她视若珍宝的薛简做出些什么来,她是一百个不同意。 看着谢凉萤不虞的脸色,柳澄芳捏了谢凉云一把,谢凉云会意地转到了谢凉萤的身后,趁着她不备之时,猛地将她桎梏住。 谢凉萤被这骤生的变故给打乱了阵脚,她想喊人,可柳澄芳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并且把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往她嘴里倒。嘴里的液体顺着喉咙进入体内,一路灼烧过去,谢凉萤几乎要被这股疼痛给弄晕过去。 柳澄芳看了眼被自己栓住的门,确定外头的下人们没听到里面的动静。她满意地点点头,示意谢凉云把人放开。 失去了支撑的谢凉萤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喉咙被灼伤地厉害,已经无法出声了。她泪眼朦胧地望向两个高高在上的亲人,再傻也知道她们刚才对自己下了毒。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是为了什么。 柳澄芳居高临下地盯着谢凉萤,眼中满是恨意。如今谢凉萤快死了,她也不介意让人做一个明白鬼。 “想不通是不是?”柳澄芳蹲下身,轻轻提起谢凉萤沾满了黑血的下巴,完全不介意脏污,“昨日皇上下了旨意,谢家人九代之内不许再参加科考。柴家也跟着完了,被夺爵的柴晋今早悬梁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夫君的死讯,手下却狠狠地捏着谢凉萤的下巴,直捏出了乌青,“一切都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这个丧门星,谢家柴家柳家,我们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谢凉云一脚踹在谢凉萤的身上,把人踹地在地上滚了几个圈。“要不是你,我儿怎会受牢狱之苦,你可知他出来后双腿都废了!”看着不住□□的谢凉萤,谢凉云的心里别提有多快意了,“娘当年怎么没让那马把你给摔死!” 谢凉萤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面目狰狞的妹妹。马……不是因为她无法控制发狂的马儿,导致踩断了母亲右手的惨剧吗?难道内有隐情?!难道母亲…… 谢凉云拉着谢凉萤的头发“砰砰砰”地把她的头往地上砸,“你以为给谢家点小恩小惠,就能叫谢家忘掉你做过的事情吗?整个谢家谁不知道你假仁假义包藏祸心,借着给我们送东西来体现你高高在上的侯夫人的派头!要不是你,我怎会被休弃回家!要不是你,表姐怎会被柴家厌弃!一切都是你的错,丧门星,你这个丧门星!” 谢凉萤忍着剧痛,拉住了桌上铺着的旧缎子,上面的摆放着的茶具倾然倒下。瓷器发出了刺耳的破碎声,外头的人开始砰砰撞门。再也支持不下去的谢凉萤终于失去了意识,也无法再听清谢凉云之后的话。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只看到抱着自己尸体痛哭的薛简。她好想伸手过去,摸一摸薛简,告诉他不要难过。她知道自己不是个足够好的当家主母,薛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会找到一个适合他,适合云阳侯府的女子。 半透明的手穿过了薛简的身体,谢凉萤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她傻傻地抽回手,再一次伸向了薛简,但手还是穿了过去。 谢凉萤的眼泪还没落到地上,就消散在了四周。她不信邪地一次次想去抱住薛简,但这疯狂的举动到底还是在意识到自己真的死去之后停止了。 她死了。 谢凉萤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眼前发生的一切,之后发生的一切,她都无能为力。可是,她还没来得及为薛简生下他们的孩子呢,也没有遵守和薛简说好的一起白头的承诺。 老天爷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残忍!谢凉萤捂住自己的脸,不愿去看抱着尸体从痛哭到麻木的薛简。心里除了对薛简的怜惜和不舍,就只剩下对柳澄芳和谢凉云满满的恨意,以及对谢家的不解。 她自认对谢家做的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谢家还不放过她。 冬天的风冷冽得很,面无表情的薛简带着人在不见月光的深夜血洗了谢家。谢家上下三十一口人,无一幸免。三进的宅子里血染满地。 谢凉萤无法阻止这一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一一躺倒在血泊之中。 在魂魄即将消散的时候,谢凉萤看到了一双明黄色靴子。她想过去拉住那人,告诉他不要责怪薛简。一切都因她而起。 不过阎王爷似乎并没有给她这点时间,很快,谢凉萤的魂魄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第2章 谢凉萤艰难地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这里看不到一丝光亮,只有无尽的,叫人心生恐惧的黑暗。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也不知道这里通向哪里,只能从身上不断摩擦而引起的疼痛中知道这是个狭小而又坎坷的地方。脚底的伤口愈合又旋即被划破,粘稠的感觉让她明白如果看得见,那这条路上必是满沾了她的血。经受过□□的剧痛后,身上那些小伤口于她而言已经算不上什么了。只是沾着血的衣服被风吹着,凉飕飕的又带着令人不适的粘腻感。 终于,脱力的谢凉萤跌坐在地上,她开始大声痛哭。她不明白谢家为什么如此痛恨自己。 是,她害的母亲断了一手,又无意间令表姐流产致使她的不孕,甚至在遇到流民时躲过了眼前的流箭却忽视了身后的侄子。可这些都不是她的本意,她从来没有想害过任何人。即便谢家败落之后,屡次发难于她,可心怀愧疚的自己仍旧尽可能地去帮助他们。不向薛简哭诉,也不曾向一直对自己和善的皇帝抱怨。自幼学的忠孝礼仪,在柳澄芳和谢凉云毒害自己的那一刻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眼前的黑暗在刹那间明亮了起来。谢凉萤望着那片光亮,不置信地看着它显现出自己的过往。 母亲指使陪嫁在自己马儿的食物中放了东西,而后在练习马术时,身下乖顺的马儿突然癫狂起来。它不受自己的控制,冲向了边上的人群。谢凉萤几乎能看到骑在马上的自己是那么的无助而又惊恐,她想极力控制住,却无能为力。 光亮很快消了下去,又即刻亮了起来。这一幕,是表姐在遇到流民时从身后推了自己一把,站不稳的她只能朝边上倒去,直直飞来的箭射中了自己身后——柳澄芳抱着的侄子身上。 谢凉萤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这些。这些事她都经历过,只是她并不知道背后还有□□。 画面一转,又跳到了薛简。那样狼狈的薛简是谢凉萤从不曾看到过的,在她印象里,薛简永远是一副温和体贴的样子,脸上永远带着笑。可这里的薛简却靠着自己的墓碑,身边散落着不少酒罐子,他手里也拿着一个。谢凉萤心疼地想叫他别再喝了,可薛简却随着画面消失在了黑暗中。 浓重的黑暗又重新回来了,谢凉萤的心也渐渐冰凉了起来,她抹干脸上的泪,重新迈出了脚步。 她要离开这里,这个逼仄的地方并不是她的终点。如果路途的目的地是阴曹地府,那么她绝不会喝下孟婆水,她要在奈何桥上等着,等着谢家人过来,把他们一个个推下桥,陷入佛陀对他们的永生的惩罚之中。 光明突如其来地侵袭了这片黑暗,刹那间吞没了谢凉萤。被亮光刺痛了双眼的谢凉萤举起手臂遮住强光,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床榻周围用锦帐围了起来,暖风伴着安眠香阵阵袭来,轻轻拂过薄纱。 谢凉萤有些怔忡,不过还没等她细想自己身在何处时,人声伴随着脚步声传入了她的耳中。 “姐姐午觉还没起来吗?说好要和澄芳表姐一道去海棠楼的,再不起来可就得晚了。” 熟悉的女声让谢凉萤恨得咬牙切齿,她顾不上别的一切,从床上一跃而起,扯开被褥就冲了出去。 在外间的谢凉云同仆妇们就看着身穿单衣披头散发的谢凉萤朝她们冲过来,脸上狰狞的表情如同金刚脚下的恶鬼般。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谢凉萤,不由得都呆愣在原地,一时之间并没做出任何反应。 谢凉萤是朝着谢凉云而去的,上去不由分说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妹妹的脸上。仆妇们被这□□给吓得不知所措,一时竟乱了,有去叫长辈的,有去叫两个谢小姐的亲娘颜氏的,还有的想上去拉架却又怕拉出个好歹来自己吃挂落,只得在一旁劝说。 谢凉萤可不管她们如何,冤有头债有主,她只盯着谢凉云一人。她掐住妹妹的脖子,如同当时表姐和妹妹给自己下毒时那样,狠狠地往青砖地上撞去。谢凉云哪里经过这般阵仗,吓得哇哇大哭,丝毫不知道反抗。 “你这个毒妇!说,柳澄芳那个贱人在哪里,把她给我叫来,今日不是我再死一遭,就是你们二人堕入阿鼻地狱!”谢凉萤丝毫没有把妹妹划破自己手背的那点痛放在心里,这根本算不了什么,更痛的她都经历过。如今她只一心念着要报仇,让这个毒害自己的贱妇体会自己当日的痛苦。 对,还有柳澄芳。两个人她全都不会放过! 颜氏和谢家祖母是同时赶到的,原本还以为是两个小姑娘家闹别扭。可到了门口一瞧,谢凉萤竟是真在对妹妹下死手,一副不弄死她不罢休的样子,心中不由大骇,忙冲了过来。 谢家祖母挥开搀着自己的嬷嬷,拐杖狠狠地在地上砸了几下,怒道:“扶我做什么!还不快去把两个丫头拉开!” 得了令的嬷嬷赶忙上去拉架,有了谢家祖母的令,便是伤了哪个自己也用不着担干系。 颜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上去想把谢凉萤拉开,却发现自己的力气竟然根本抵不上大女儿,只得把小女儿护在怀里,大声道:“不肖子,你妹妹到底做了什么惹着你这个混世魔王,你竟要这般待她。你打,往我身上打,将我同你妹妹一并打死算了!” 谢凉萤此时怒火中烧,哪里还管得上旁的,竟真的朝颜氏身上打去,一拳拳直把颜氏打的痛叫不已。颜氏虽被打得痛,可又舍不得小女儿,只得生生挨了谢凉萤的拳头。 谢家祖母在一旁急地直跺脚,她心里万般想不通,这个孙女儿虽鲁莽惯了,可从来都是尊敬长辈友爱手足的人,怎么今天像得了失心疯似的,逮谁打谁。 眼下也顾不上这许多,谢家祖母冷眼看了一旁还缩手缩脚的嬷嬷,恨恨道:“还愣着做什么!谢家是养着你们一群吃白饭用的吗?!没看到三夫人同六丫头都在挨打,快把五姑娘给我拉开!” 几个仆妇一拥而上,这才把癫狂的谢凉萤给拉开。不忿自己被拉开的谢凉萤犹不解恨,抬脚就踹在颜氏的身上,把颜氏从谢凉云的身上给踢开,露出了底下瑟瑟发抖的谢凉云。谢凉萤见她露了面,一把挣开嬷嬷们,上去又补了几脚。 松了手的嬷嬷们见她这副狠劲,个个都吓怕了。谢家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几个夫人平日里便是不和也不过言语争斗罢了,何曾见过这等不要命般的阵仗。赶忙又上去拉住了谢凉萤,这次可是都用了劲,谢凉萤再也挣不开了。 谢家祖母见局面被控制住,沉着一张脸盯着谢凉萤道:“我素来以为你性子虽跳脱,却是个知礼守节的。你瞧你今天干的都是什么!殴打妹妹,是不友爱手足,对娘亲拳脚相加,心中毫无半点孝心。看看你现在这样,走出去人家还会把你当成是谢家的小姐吗?简直丢光了谢家的脸!” 谢凉萤的头发在打斗拉扯中变得乱糟糟的,一双美目赤红,听了谢家祖母的话她抬眼望去,那眼神竟叫人不寒而栗。 谢家祖母心头有些发怵,便欲早早处理了这事离开。“你给我呆在房间里好好反省。宴饮出门之事一概不许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又吩咐嬷嬷们,“把三夫人同六小姐扶起来,上我那儿去。我倒要问个明白,今天这事到底源头在哪儿,竟惹得谢五小姐这般动了大怒。” 说罢,瞥了一眼气喘吁吁的谢凉萤就走了。 下人们带着颜氏和谢凉云跟在谢家祖母的后头鱼贯而出,谢凉萤站在原地看着房门被关上。落锁的声音仿佛信号一般,让谢凉萤失了方才的那股子力气,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谢凉萤在地上缓了许久,才挣扎着起来,慢慢地走到了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缓缓喝下。冰凉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了全身,也带回了她的理智。 平心而论,谢家获罪乃是因为不自量力参与夺嫡之争,惹来龙廷震怒方有后头的恶果,与她根本不相干。而自己在他们破败之后还时时接济,根本没有得到他们的丝毫感恩。 想起谢家,谢凉萤就不由得一阵阵犯恶心。倘若自己死后见到的那些全是真的,那么谢家这数年来对自己反复教导,说都是自己之故才导致这桩桩惨剧,究竟意欲为何。正是他们反复对自己说教,她才会有自己害惨了谢家的念头。 双珏说的没错,对谢家这种人家根本不需要给他们好脸色,一窝子的白眼狼。她素来得薛简的青眼,婚后特地指派到自己身边想必是想提点自己,只可恨她那时看不清谢家人的本性,将他们二人的好意付诸东水。 想起薛简,谢凉萤不由得心头一紧。那个不惜违犯律例也要血洗谢家为自己报仇的薛简,最后到底有没有因此受到刑罚。两人从相识到婚后,自己只一味索取而从不多顾及到他,便是这样,薛简还把她奉为心中至宝,始终待她如一。 思绪又回到了柳澄芳和谢凉云对自己下毒的那天。谢凉萤听得分明,谢凉云提到颜氏曾在自己的马上动手脚。原不过是心里存疑,死后又有那番奇遇,如今冷静了细细想来,到底发现了许多过去不曾注意到的地方。 这下谢凉萤真的信了谢凉云的话。本以为是自己无法控制发狂的骏马致使颜氏断了一臂,现在看来根本就是颜氏自己咎由自取。回想起方才自己在颜氏身上那一脚,谢凉萤不由得有些快意起来,只可惜当时没再多打几下。 既然此事并非自己的错,那么死后所见的前世种种,也当是真的。恐怕柳澄芳当年不孕流产的事也是内有蹊跷了。 谢凉萤想通了所有的关节,终于真正地明白自己并不曾有丝毫对不起谢家的地方。反而是谢家,桩桩件件,到头来竟毁了自己一生。 越想越不甘,谢凉萤终于想起来自己醒来后的经历。这里到底是哪里。 谢凉萤环顾四周,陌生而又熟悉的环境。这是她出嫁前一直住着的屋子。 这里是谢家,并不是阴曹地府。谢家祖母还在,并没有过世,说明谢家此时尚未扯入夺嫡之争。 谢凉萤的双眼露出了迷茫,不过很快她就明白过来了。她一直喜欢看些志怪小说,里头曾提及过一些奇人异事。拿自己现在的处境和书中所记载的事情对一对,谢凉萤很快就大致得出事情的真相。 也许这是自己在不甘之下的黄粱一梦,也许这是老天爷给她的一次机会,让她回到过去,重新过一次她的人生,让她能真正地向谢家复仇,而不是只呆在奈何桥边枯等。 谢凉萤的嘴边露出一抹冷笑。也是,这世上多得是比死更难受的事情。要不然怎么会有生不如死的说法。 第3章 谢家祖母将颜氏母女带回自己的院子去,令家中养着的女大夫细细看了。颜氏倒是无甚大碍,身上不过多出淤青,谢凉云可就没那么运气了。谢凉萤是养着长指甲的,当时那一巴掌将她的脸给划破了。 得知自己脸上可能会留疤的谢凉云将镜子扔在地上摔个粉碎,捂着脸嚎啕大哭。颜氏见她如此也心疼不已,心里对谢凉萤更是恨上了几分。 谢家祖母看女大夫一脸为难的样子心里也闷闷的。谢凉云算是长得不错的,虽比不上自己的外孙女柳澄芳,却也很是拿得出手的。谢家原还打算等她年纪再大些时,在宫里妃子娘娘跟前求个恩典,好叫她嫁个皇子为谢家做个助力。现在看来,怕是指望不上了。 讨债的小畜生!谢家祖母恨恨地咬牙。谢凉萤此举可算是打乱了谢家的计划,不得不另外再做长远的盘算。 哄走了颜氏母女,谢家祖母一人独坐在屋里生闷气,直到谢家的家主谢参知回来脸色还不见好转。 不明就里的谢参知在下人的服侍下脱去了一身官袍,有些惊奇地看着谢家祖母,“今儿是怎么了?同你结缡数十载,可是头一次见你这样。家里有人惹你不高兴了?打发出去便是了。” 谢家祖母没好气地瞥了谢参知一眼,自她主持中馈后从来便是说一不二的,下人哪敢造次。如今作妖的那个,别说她动不了,便是谢参知都动不了。 “打发?你说的倒是轻巧。我哪里敢动三房的那个。”谢家祖母冷笑,把头撇到一边不去看谢参知。 谢参知原本还有些戏谑的表情,当下听了这话便收了笑意。他挥退下人,在谢家祖母身边坐下,沉声问:“怎么回事。” 一想起午后那场闹腾,谢家祖母便额头青筋直蹦,气的她胸口极闷。“也不知道那位发的什么疯,午觉起来见了六丫头就上去一巴掌,几个仆妇都拉不开。等我侄女过去,她竟胆大包天,连着她一块儿打。人倒是已经让我关了,只是六丫头脸上怕是得留疤了。” 谢参知一愣,随即脸上也阴沉起来。他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桌上摆着的一套茶具都移了位。 “简直荒谬!往日里夫子教的温良恭俭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竟敢对母亲和妹妹下此重手。”谢参知在房里急躁地来回踱步。 跟嫡妻想的一样,谢参知在乎的并非谢凉云受了多重的伤,而是谢凉云的伤让谢家之后的计划几乎满盘皆输。他虽深受当今圣上信任,身居中书省要职,可心里始终都想尝尝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为了能达成自己这一心愿,他早早就同家里几个商量好,将与皇后长子年龄相仿的谢凉云细心养着,届时捧上皇长子妃之位。如今皇后那处关节已经打通,家里却出了这种事。 而谢凉萤……却是无法嫁入皇家的。不说皇后对她的不看重,便是这性子也无法说服大臣们。 皇帝虽未立太子,但自古便是立嫡立长。原本想的好好的,谢凉云嫁入皇家之后,自己再从旁使力,博个从龙之功,保谢家三代昌荣总是无碍。现下这么一搅和,原本三个手指捏螺蛳的事全成了未知。 实在想不出好办法的谢参知便道:“先把五丫头关着吧,你抽空去趟宫里向娘娘求个药。宫中太医多有能人,许就有祛疤之法。也别提是姐妹相争,免得引起娘娘的不快,对六丫头有个好强爱斗的印象,只说赏花时不小心被枝叶划破了便好。” 谢家祖母点头应下,“我尽晓得了。” 按下谢家祖母入宫求药之事不提,且说被关起来的谢凉萤。谢家倒是不曾亏待她,一日三餐皆按份例送来,热汤热菜热茶,除了不能离开自己的屋子,旁的都是求必有应。 手捧一杯热茶,谢凉萤在房里慢慢转圈消食。她已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时了,此时她刚过了十四岁的生辰。 谢凉萤努力回忆自己前世的记忆,终于从已不太记得清的回忆中想起柳澄芳应在上月底与恪王柴晋订了亲,今年年底便成亲。 此时离谢家破败还有五年的时间。 谢凉萤知道自己并非如柳澄芳那般,是个狠心又绝顶聪明之人。所以前世她分外崇拜柳澄芳,能从她那继母手中活下来,并抢了妹妹婚事,婚后柴晋与她琴瑟和鸣,又不曾纳妾,看起来事事顺遂。如今想来,这般的女子又岂会是良善之辈。 心思一转,又想起了谢凉云无意间提到的颜氏断臂之事。谢凉萤苦笑,觉得自己到底还是心软,毕竟是相处了几十年的家人,若不是亲耳从谢凉云口中听到,怕是根本无法相信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不堪。她知道比起妹妹,生母颜氏更疼爱妹妹一些,可对自己也不曾薄待过。 矛盾的事实让谢凉萤的心来回撕扯着,一面是柳澄芳和谢凉云对自己下毒致死的前世经历,一面又是对谢家多年来生养之恩的感激。 落锁的门此时从外面被人打开,一直伺候自己的连嬷嬷低眉顺眼地从门外进来。自打上次谢凉萤发飙之后,伺候她的下人们便再不敢造次,生怕自己哪儿得罪了这位五小姐。三夫人和六小姐还是主人家,五小姐都敢下手,何况他们这些伺候人的呢。 人都是惜命的。 连嬷嬷小碎步上前,在离谢凉萤五步距离的时候停下,朝她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老夫人请小姐过去呢。” 谢凉萤眉毛一挑,这是结束禁闭,放自己出来的意思? “来伺候我更衣。” 早就在门外听命的侍女们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为谢凉萤更衣洗漱。 在去谢家祖母的路上,谢凉萤随口问道:“可晓得祖母让我去是为了什么?” 连嬷嬷陪着小心地回道:“老夫人方才宫里回来,得了娘娘不少赏赐,便请各房姑娘公子都过去,要分赏呢。” 赏赐……谢凉萤脚步一滞。她想起前世自己和谢凉云出嫁时,谢家给的嫁妆可谓是天差地别。 没关系,前世没有的,这次自己挣回来。 下人们并不敢催促谢凉萤,任她停下来。可心里却着急得很,生怕到时候去晚了被谢家祖母罚了薪俸。等谢凉萤收拾好心情,重新朝前而去,心里才放下了那块大石。可却忍不住埋怨,这谢家真是没一个好伺候的。 到了谢家祖母的屋子里,谢凉萤余光一扫,并未看见自己的几个兄长,只有各房的堂姐们和伯母在。心下了然,怕是要拿自己做筏子。 她上前盈盈一拜,“见过祖母和伯母姐姐们。” 二房的谢凉婷冷哼一声,“祖母竟还叫你出来,先说好,离我远着点,我可不想被你一巴掌打得嫁不出去。” 这话刺得谢凉云一跳,捂着还留着疤痕的右侧脸忿忿不言。她向来比不上这位伶牙俐齿的三堂姐,只好敢怒不敢言。 谢凉萤倒没太大的反应,前世谢凉婷因这张嘴并没落得什么好下场。她朝颜氏和谢凉云走去,看着她二人有些惊恐却又强按捺住的样子,不动声色地道:“前些日子是我错了。竟将妹妹和母亲当成噩梦里头的恶鬼。祖母关了我几日,我已是想明白了,还望娘和妹妹不要生气。” 说罢向她们行了个大礼。 谢家祖母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知错能改。你年纪还小,被梦魇住了也是有的事。只是日后万不可再这般鲁莽了。” 大夫人掩嘴轻笑,道:“阿萤年纪也不小了,我想着是不是留在母亲身边好好教导一番?再过些年可就要定人家了,如今还不通庶务可不行。届时嫁出去了,可不得叫人说咱们谢家不会□□人。”说着她看向陷入沉思的谢家祖母,“母亲□□人素来有一手,自打晴儿在你跟前后,我每次见她都觉得同以前不一样了,越发有大姑娘的样子了。” 谢家祖母觉得大夫人说的倒没什么错,把人在跟前看着总好过让她自己一个人。颜氏是她的嫡亲侄女,她是知道底细的,要不是行事上欠缺点,自己也不会将她嫁于三子,而是做那主持中馈的宗妇。 “便这么定了。”谢家祖母手一拍,此事便这么定下来。她又道:“我此番去宫里,娘娘宽厚,又赏了不少东西。五丫头你能知错,便将这个给你吧。望你日后谨记礼仪本分,莫忘了温良恭俭的夫子之训才是。” 谢凉萤亲手接过了那个盒子,当众打开,里头躺着一支七凤衔宝簪,看上去贵气又不落俗套。 这么重的礼自然引来旁人的不满。 “哟,看来打了人还能得赏。娘妹妹,你们也让我打上几拳呗,改明儿祖母赏了我,咱们三人分了。”谢凉婷不屑地一撇嘴,嘴上不饶人地一顿数落。 这话可有些过分了,二夫人狠狠在她身上捏了一把,示意女儿闭嘴。 倒是大房的谢凉晴主动解围,“五妹妹的凤簪固然好,我的也不差。祖母可从来不厚此薄彼。五妹妹知错后幡然悔悟,已说了再不会犯。三妹妹莫非还要明知故犯不成。” 谢凉萤朝谢凉晴微微一笑,心里一声叹息。这个二姐姐倒是个好人,只可惜所嫁非人,嫁过去不到一年就被婆家生生磋磨死了。 谢凉云伸长了脖子去看那凤簪,又看了眼自己手上的牡丹金簪,顿时觉得相形见绌。 三房母女三人回了院子,谢凉云便闹开了,非要和谢凉云换,“那个凤簪我之前见三公主戴过,那时就喜欢得很。姐姐把这个当成赔礼与我换好不好?我也不白拿你的。” 颜氏深知凤簪不妥,现今她是压根不想见也不想惹这个大女儿,一味劝道:“那是长辈所赐,你姐姐怎么好同你换。你乖一点,明儿娘叫匠人上门来给你打几幅时兴的头面。” 谢凉云闷闷不乐地在颜氏的说服下歇了心思,但到底是不服气的。谢凉萤先打了自己,要不是皇后赐药,怕是自己这辈子都要带着这道疤了。如今自己这么明白地提出来要交换,竟然还不接茬,完全没有长姐的风范。 越想越不开心,谢凉云便甩开了颜氏,径直回去自己院子了。 谢凉萤趁着妹妹离开,也主动告退。 回到自己院子后,谢凉萤命人将凤簪收起来。刚才谢凉云的话引起了她的深思。 公主身上戴的东西放在朝臣之女身上便是逾制了。谢家祖母缘何会将逾制的东西给自己呢,要知道这事可大可小,保不准被人冠上一个谋反的名头全家抄斩。 动了心思的谢凉萤将连嬷嬷叫来,让她把自己所有常用的配饰都一一取来清点。不查还罢了,一查之下,竟有泰半皆是逾制之物。 谢凉萤觉得有些冷,怪道自己前世没什么朋友。不少同自己谈得来的闺秀不出几日必是冷淡收场。想来她们是怕自己因逾制被责罚时受到牵连吧。 目光又转向了满桌的饰物,谢凉萤无视忐忑的连嬷嬷和大丫鬟,冷冷地盯着那些物什。 逾制之物皆是祖母所赠,其中所含之意不言而喻。 原来谢家从那么早便开始对自己下手了。 谢凉萤已经不想去追究谢家背后的目的了,她彻底凉了心,对谢家那最后一星半点的谢意尽数消散。 第4章 眼下当务之急,是把这些不能用的东西统统集中起来封存,免得日后自己忙中出错。 打定了主意的谢凉萤便对一直服侍自己的大丫鬟清秋道:“你去把册子取来,我要把东西对一对,有些东西且收起来,我不想再用了。” 清秋闻言面上一滞,她偷偷看了眼连嬷嬷,发现对方也正焦急万分。 谢凉萤素来大大咧咧,不管这些物什,都由管着钥匙的连嬷嬷和记册子的清秋说了算。她二人早就瞒着自家姑娘,把一些东西倒腾出去了。也是清秋看谢凉萤不管事,所以心大得很,并未将账册上头给改过来。现下要对东西,必是对不上的。 连嬷嬷心中暗暗叫苦,这个小祖宗怎么打那天午觉醒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但主子的话,下人哪里敢当面驳了去。当下只得道:“册子和东西太多,怕是今儿一日都对不完呢,姑娘且歇一歇,咱们明早腾出一天来对,如何?” 今日守夜的正好是清夏,待谢凉萤睡了,连嬷嬷和清秋正好能把账册给通宵改了。到第二日再查,那就没事了。自家姑娘向来心不细,哪里看得出新旧账册。只要混过去了这一次,自己下次仔细着些就行了。 可谢凉萤却怕日长梦多,想起前世的种种,心头越发急切了起来。 拗不过她的连嬷嬷只好取了钥匙,径自去开了箱子把东西拿来。清秋见她都没法子,也只得磨磨蹭蹭地把自己保管的账册拿来。 谢凉萤看了看壶中的茶水已是不多,便叫唯一服侍在身边的清夏去重新倒一壶过来。 取了新茶的清夏在半路上就被急疯了的连嬷嬷和清秋给拦住了。两人将她拉到不起眼的角落,苦苦哀求,希望她等下能在谢凉萤的面前遮掩一二。 “我同嬷嬷也晓得必是躲不过去的,也不知道姑娘怎么突然就想起要查这个。”清秋一张小脸都吓白了,“把东西拿出去倒换银钱,也是夫人的主意,我和嬷嬷不过听命行事。但东西少了,到底还是得我俩吃挂落。夫人同姑娘到底是嫡亲的母女呢,于我们这些伺候的又算什么呢。” 连嬷嬷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荷包,一把塞在清夏的手里。清夏掂了掂,还挺重的。想来一直以五小姐身边第一人自居的连嬷嬷这次也是真急了。 “就求清夏这一次,待下次夫人再叫我同清秋倒腾东西出去,拿来的银子咱们三人分了。”连嬷嬷朝心有不甘的清秋飞了一记眼刀。她也知道一份银子三人分比两人分少多了,可眼下哪里顾得上这个。有钱也得有命花才行。这事儿要真被闹大了,别说过去攒下的银子了,被绑了去见官,敢偷盗主人家,那是连命都不能留的。 清秋咬了咬下唇,对清夏允诺道:“姐姐知道我同夫人房里的柏秀姐姐一直关系不错,好姐姐且帮了我同嬷嬷这一次,回头我让柏秀姐姐在夫人面前替姐姐美言几句。姐姐再过几年也是配人的年纪了,姑娘何时婚配尚不知道呢,便是想给姑爷做小也没甚盼头。倒不如讨好了夫人,在家里头找个可意的,岂不更实在些?” 清夏冷笑,“早有好处的时候想不到我,如今却要拉我下水,怎么好事全是你们占了呢,凭白叫我惹了一身骚。姑娘这几日的性子可不比过去,连夫人都不敢拿姑娘怎样,我一个丫鬟哪里拗得过大腿。”她掂了掂手里的荷包,思索一番后还是收入怀里,“咱们到底处了这十余年,也罢。只此一遭,我也只能尽力帮你们遮掩而已,再想多,可不行。” 连嬷嬷和清秋对她千恩万谢,可心里却觉得清夏拿乔,自以为捏住了她们的把柄就能高人一等了。 连嬷嬷对着清夏的背影轻轻“呸”了一声。等她过了这次,看怎么收拾这个小蹄子。 清夏答应她们,自然心里有盘算。她根本不屑那些钱,只是怕连嬷嬷和清秋两个做贼心虚,见她不拿钱心里就不踏实。 相比同时分到谢凉萤身边的清秋而言,清夏更能守得住自己。这也是颜氏不让她沾手倒腾谢凉萤首饰的原因。对于连嬷嬷和清秋而言,对钱*太大,那么只要给钱就行了。清夏却是那种知道本分的人,她从未想过日后做了陪嫁后,让自家姑娘做主给抬房。对银钱也没有太大的需求,她一家子都是谢家的家生子,父母兄弟皆是本分人,不喝不赌不嫖,没甚太大的花销,一点薪俸在她母亲的打理下宽裕得很。 只是随着年纪渐长,清夏一直担心自己的婚配事儿。按她想的,能留在谢府和家人有个照应再好不过,但这由不得自己,得看夫人和五小姐怎么说。下人到底不是自由身。三房如今是颜氏说了算,能借此讨好,说不定还真能叫自己如愿。 虽说心里盼着能让颜氏给自己配个好人家,可要自己做对不起姑娘的事,清夏心里到底过意不去。自家小姐性子是跳脱了些,可对下人手是松的,从来没苛责过什么。 带着忐忑的心情,清夏跟在连嬷嬷和清秋身后。她见了谢凉萤后,连脸都不敢抬一抬,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谢凉萤见她们三人同时而来,眉毛一挑,放下了手里的书,从清秋那儿接过了册子,亲自对起东西来。还没看几眼,眉头就扭到了一起。她指着册子上的一支七宝莲花簪,问道:“嬷嬷,这簪子呢?怎么没看到?” 连嬷嬷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在东西中假装翻找起来,嘴上应道:“许是和哪个东西堆在一起了,嬷嬷找找看。”心里却叫苦不迭,那簪子三个月前已经被她拿去给颜氏了,得了的钱都和清秋对半分掉了,哪里还能再找到。 谢凉萤手指一滑,指尖停在一处,“这个多宝金项圈怎么也不在了?” 连嬷嬷心头发怵,故作糊涂地问道:“这个金项圈我怎么没什么印象?”她转向清秋,道:“是不是清秋你这小蹄子记东西的时候记错了。” 清秋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哪里能有连嬷嬷老辣,此时百口莫辩,不知该说些什么给自己开脱。 谢凉萤合起册子,冷眼看着连嬷嬷,“别把事儿往人家身上推,这项圈我是记得的。去年正月里祖母从宫里带回来赏了我的,我还带着这个入宫向皇后娘娘拜年了。” 清夏眼见谢凉萤起疑,忙暗中掐了一把快哭出来的清秋一把,上前劝道:“嬷嬷到底年纪大了,许多事儿记不清也是常有的。兴许……也是清秋记错了呢?毕竟她年纪还小,做事也毛糙。” 连嬷嬷一拍脑袋,“还是清夏记性好,我再回库里去翻翻,也许被我落下了。” 谢凉萤瞥了眼清夏,重新打开册子,嘴上缓缓道:“嬷嬷先别忙,咱们接着对,等会儿嬷嬷一并取来,免得一趟趟地跑。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跑的多了急了,跌了跤,还不得说我不疼惜下人,故意叫你们受罪。” 连嬷嬷擦了擦额上的汗,讷讷应了。 清夏被谢凉萤那一眼看地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只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一旁装作壁上花。而清秋已经吓得两腿战战,她深知今日是绝躲不过去了。 将东西全都对完,已是快吃晚膳的时候了。颜氏身边的柏秀过来催道:“夫人唤姑娘去吃饭呢。” 谢凉萤门都没让人进,只回了一声,“跟娘说一声,我身子有些不舒坦,晚膳便不同他们一道用了。要是病了,也免得过了病气给他们。” 柏秀在门外不明就里,虽说听谢凉萤的声音不像是病了,但还是回去照样回了话。 谢凉萤把册子往桌上一摔,冷笑地看着呆若木鸡的三人,“说吧,怎么回事。十三根簪钗,五个项圈,三对玉镯,六个金镯。这些东西全去哪儿了。别告诉我是不翼而飞,你们谁都不知情。” 清秋虽贪财,可胆子也小的很,当下就跪在谢凉萤的跟前,不住地磕头求饶。 连嬷嬷嚎地惊天动地,一口一个老奴不知情,让谢凉萤看在自己服侍多年的份上,别绑了自己去见官。 谢凉萤冷眼看着她们做戏,心里有数,这必是有人在背后捣的鬼。丢的东西拿出去都够普通人家几年的吃喝了,若真是她们干的,为何不早早拿这些脏银替自己赎身,换个清白身家。奴为贱籍,有了这名头,子子孙孙都不得科考,女儿也嫁不得清白人家。何苦要做伺候人的,而不自己当家呢。 这些东西花了还有剩,能置办一份不小的家业,买几个新下人伺候自己了呢。 “谅你们也没这么大的胆子。说吧,是谁让你们这么干的。”谢凉萤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究竟谁胆子那么大,把手伸到了她屋子里,更甚者,把手伸到了三房。 是大夫人?不对,大夫人娘家家境殷实,父兄在朝中为官多年,哪里稀罕这些女子的东西。二夫人虽说嘴皮子不饶人,但顶多只敢眼红眼红别人家的钱。颜氏可是谢家祖母如假包换的侄女,敢和三房对着干,就是和谢家祖母过不去。颜氏……那就更没道理了。她若想要,直接来跟自己讨了,难道她这个做女儿的还能不给她? 清秋和连嬷嬷的哭诉在谢凉萤耳朵边不断嗡嗡,搅得心烦不已。她大手一指,“去院子跪着,谁都不许再哭一声。敢哭一声,就把你们全家都绑去见官。什么时候愿意说,什么时候起来。” 两人碍于颜氏的淫威,到底不敢供出她来。只得对视一眼,慢腾腾地去院子里跪着。 谢凉萤的院子里铺的是石子路,跪在上头一时半会儿还没什么感觉,时间久了就觉得腿疼痛不堪。偏谢凉萤见她们不肯说出指使者,心头恼怒,又让她们顶了十块砖。这还不算完,清夏在她的指挥下,不断地往二人身上泼冰水。 眼下虽未入冬,夜里也是寒风阵阵,冰水泼在身上被风一吹,越发冷的刺骨。清秋还好些,年纪小血气旺,连嬷嬷可就遭罪了,几次身形不稳,头上的砖头都要掉下来了。 谢凉萤穿着披袄,手捧熏炉,坐在廊下,就这么看着院子里跪着的冷的发抖的二人。 清秋艰难地抬头。廊下灯笼的烛光映照在谢凉萤的身上,头上的簪钗熠熠生辉,刺痛了她的眼睛。 终于她抵不住了折磨,扔下了头上的砖头,跌跌撞撞地跑到谢凉萤的跟前,带着哭音喊道:“是夫人!夫人叫我们干的!” 连嬷嬷本还绷着一口气,见清秋招了,身上也就没了劲,一下摊在了地上。头上的砖头掉下来正好擦过她的脸,火辣辣的痛。 “夫人……是夫人让我们干的。”连嬷嬷有气无力地道,“姑娘,可怜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吧。夫人的话,我们哪敢驳了。” 竟然是……颜氏。 谢凉萤愣在原地,无论她怎么想,都猜不到。她第一反应是连嬷嬷和清秋在骗她。说破天去都没人信,亲娘会叫人来偷自己女儿房里的东西。可转念一想,颜氏都敢在马草里下药,想让自己坠马。坠马之祸可大可小,可是能丢了性命的事。一个想要自己命的母亲,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呢。 看来重活一世,能让自己知道很多有趣的事。 谢凉萤站起身来,看了眼天上挂着的皎月,吩咐道:“你们进来吧。” 第5章 连嬷嬷和清秋二人互相扶持着,跟在谢凉萤的后头进了屋子。没了冷风吹着,两人感觉好多了,但身上的凉意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散去的,仍旧打着寒战。 谢凉萤有些看不过去,到底伺候了自己这许多年,便令清夏去唤人给她们取了干净的新衣服过来。 院里伺候的小丫鬟们早就被方才那阵仗给吓坏了,一个个都远远地躲了。见清夏出来,还以为是要叫自己去吃挂落,慌得都不敢靠近。勉强有几个胆子大些的,上去听了吩咐,知道是替连嬷嬷和清秋拿衣服,心中一块大石便落下,忙不迭地去了她们屋子里,生怕晚一刻就被抓住一顿好揍。 连嬷嬷和清秋从清夏手里取了衣服,在屏风后头换好后,期期艾艾地彼此互相推着出来了。站在离谢凉萤十步远的地方,仿佛一旦谢凉萤有个动作,她们就能立即落跑似的。 谢凉萤抿了一口茶,余光扫了她们一眼。见两人正彼此暗暗使着眼色,想来是在揣测自己下一步会怎么做。她不动声色地盖好了茶碗盖子,在屋子里一片静谧之时,猛地把一碗带着茶汁的描金白骨瓷盖碗往二人脚下一砸。 浅绿的茶汤连着茶叶渣溅到了她们的鞋上,茶汁从缎面上浸透下去,弄湿了里头的棉里子。因不是非常烫,倒也无甚大碍,不过是鞋子的缎面上头有了茶渍,显得不是那么好看鲜亮了。脚边散落的一地碎瓷看着叫人有些心惊。 连嬷嬷大着胆子偷眼觑了谢凉萤,见那位自己一直伺候着的姑娘如今面色阴沉,里头透着一点平静,丝毫不见往日的鲁莽之性。谢凉萤是她看着长大的,还在襁褓中时,她便被颜氏派来伺候。可以说,谢凉萤眨一下眼睛,连嬷嬷就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但今夜这位姑娘的表现,让连嬷嬷觉得全然陌生,没有半点往日的熟悉感。由此她终于确定了谢凉萤性情大变——这原是下人们之间的猜测罢了。 谢凉萤冷哼一声,“莫要以为把脏水泼到我娘身上,我便能饶了你们。以为我叫你们进来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怕你们在外头声那般大,叫人听了去,还以为真是我娘做了什么。”她朝清夏使了个眼色,“去把门关起来。” 清夏默然领命。 谢凉萤满意地看着清夏不发一言地遵从自己的命令办事,心道难怪前世清夏能得薛简青眼,最后竟配了自己的三管事。自己身边没几个能堪大用的,偶尔出一个清夏,自然显了出来。 她又把目光放在了静若寒蝉的连嬷嬷和清秋身上,心下沉吟。 谢凉萤并不是个不记恩情的人,否则前世也不会被谢家捏着鼻子走到那地步。连嬷嬷和清秋到底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小事兴许记不得,大事还是记在心里的。她记得很清楚,连嬷嬷在自己与薛简订了亲后,便被颜氏借着年老的由头,发配去了京郊的庄子上,自己怎么哀求没用,不过几日,就得知她得了急病暴毙的消息。当时自己还狠哭了一场。 而清秋呢……谢凉萤慢慢地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又垂下。 前世的清秋最后勾搭上了自己的大堂哥,被收了房,将大堂哥迷得不行,大有宠妾灭妻的倾向。因闹出了这事,大伯母和自己母亲便闹翻了。两人各有说辞,谁也说不过谁,此后两人便再也不曾说上一句话。不过好景也不长久,查出怀孕的清秋还没等母凭子贵,就因流产失血过多而亡。 不知道现在清秋有没有和自己那位醉情女色之中的大堂哥搭上线。 谢凉萤收回了思绪,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不说实话,妄图把责任推到主子身上,就莫要怪我不念旧情。贪了东西,惠及家人,我不会仅仅绑了你们,连带着一家子我都不会放过。” 语气并不重,但是其中含着的威严叫连嬷嬷和清秋不住打颤。 谢凉萤到底还是坐得住云阳侯府的,处理家事上还是有一手,只是对上谢家时脑子不清楚罢了。重生后知道了事情原委,自然对谢家人不假辞色,将自己前世所会的一切都付诸他们身上。 连嬷嬷一听祸及家人,双身一软吓瘫在地上,口中不住道:“姑娘明鉴,老奴便是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拿主人家的东西出去变卖。真是夫人叫我们做的。” 边上吓得一同跪下来的清秋不住地点头,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哦?你既然说是娘让你们做的,那你们倒说说看,娘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她若真想要东西,何不亲自来跟我讨了,难道我还会舍不得东西不成。”谢凉萤柳眉一竖,“简直一派胡言!” 连嬷嬷不得不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其实早几年前,家里头就入不敷出了。老夫人为着能叫家里面看着体面些,不得不拿出了自己的体己来补贴。原还想叫大夫人把嫁妆拿出来的,只是大夫人愣是不答应。老夫人担心若硬是要了大夫人的嫁妆,魏家那里不好交代。二夫人素来是个貔貅性子,只进不出,要想从她手里拿出来东西,比登天还难。她又是个破落户的性子,到时候岂不闹翻了天。” 谢凉萤看着连嬷嬷,在心里分析起她的话来。 连嬷嬷说的当然是真话,为了保命这时她是什么都敢说了。 “唯有夫人是老夫人的嫡亲侄女,但凡老夫人的话,夫人莫敢不从。只是谢家上下几十口人呢,光夫人一人哪里吃得消。从去年开始,夫人的嫁妆便剩的不多了。无奈之下,”连嬷嬷咬咬牙,接着道,“夫人便想到了从姑娘这里取了一些值钱的赏赐,因是宫里头的官家东西,轻易不好出手,只得把上头的宝石拆了或变卖或当礼送人,将金子融了,暂救一时之急。” 连嬷嬷连连磕头,额际都隐隐可见血迹,“老奴所说全是真的,姑娘千万信我这遭。” 谢凉萤并不吃这套,嗤笑道:“我信你的可多着呢,要不怎么会把库房的钥匙给你保管。你失信于我,叫我如何信你?不说旁的,只言谢家这一件。若家里头真的不好过了,为何我屋里夫人屋里的东西都不见半点差?哪里看得出半丝不妥来。” 连嬷嬷道:“大件东西不好出手,带出去了熟悉的人家也晓得是谢家的。这不是就与老夫人所想的正好岔开了?姑娘同屋里伺候的这两个年纪还小,所以分辨不出。其实三年前,家里用的炭就已经不如过去了。以前大都是拿了家里老爷们得的中等银骨炭同柴炭去换上等的银骨炭,如今皆是三等银骨炭掺了菊花碳。因都不出烟气,所以轻易辨不出来。姑娘许是忘了,三年前二夫人还因炭差了闹了几次,都被老夫人压下来了,令她有钱便自己去用好的。二夫人哪里有那个钱,就只得歇了心思。这事家里头年纪大些的都晓得,姑娘大可去问。” 谢凉萤起身在屋里转了转,看似随意地伸手在挂着的纱帐上摸了一把,手感的确要比过去的糙上一些,也更薄。身上穿的绸缎过去不注意时还不曾觉得,如今知道了内情,再一摸,的确不如过去穿的料子来得好。丝用的少了,不如过去那么厚实。 谢凉萤在心里长叹一声,看来谢家其实早就开始落败了。这样就能想明白为什么祖父急着要博个从龙之功,新帝登基必要大肆赏赐,足以弥补谢家的漏洞。 只是,如今皇帝身体康健,并无立太子之意。除非率军逼宫,否则离皇子登基还早得很。前世自己死的时候,皇帝还活的好好的呢。若是如此,那自己和妹妹的嫁妆为何那般庞大,丝毫不见谢家一点破落之相。这些嫁妆钱,谢家是从哪里来的?谢家男子虽多为官,可皆是清贵之职,并不曾外派,从哪里搞十万雪花银来挥霍。 桩桩件件,已得知的真相与前世所知相违背,谢凉萤的脑子有些混沌,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相信哪一个。 兴许……她的重生本就是一场梦。而这些也都是假的,如今不过是在梦中罢了。 连嬷嬷和清秋见谢凉萤不说话,心中缓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条贱命是保住了。不过很快,谢凉萤的发问又叫她们提心吊胆起来。 “娘……是从什么时候让你们从我库房里头取东西去换钱的。”谢凉萤的眼神渐渐空茫了起来,“妹妹……那里,是不是同我一样,也……” 连嬷嬷老实回道:“六姑娘那儿倒是不知道,想来和姑娘差不了多少。夫人是去年年后叫我同清秋一道过去,让我们偷着东西出来交予她的。”犹豫半晌,终于将最后一点事都说了出来,“夫人允了我们,只要偷一件东西出来,便给我和清秋二两银子。” 谢凉萤垂下眼,默默道:“那些东西,你们手里头如今怕是有几十两了吧。再攒下一些来,都够赎身出府了。” 清秋哭道:“姑娘且饶了我们这遭,清秋一时糊涂,下次再不敢了。” 谢凉萤转身看着她们二人,刚要说什么的时候,院门被人叩响。 “五姑娘,夫人来看你了。” 第6章 谢凉萤对母亲的深夜到访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意外。自己到底是她的女儿,即便前几天闹得再不开心,可她晚膳声称不适没去用,颜氏到底还是会心疼过来看看的。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为母之心吧。无论子女对自己再不好,还是会愿意付出。 谢凉萤自己不曾为薛简生下过一子半女,无法体会到这些。可看着周围一些有生育的女子,却能大概体会到其中滋味。 不过想起方才连嬷嬷和清秋吐露的真相,谢凉萤的嘴边又扬起了冷笑。 可真是拳拳母爱,竟偷了女儿房里的东西去给自己做面子。 谢凉萤自认并非是不通情理之人,但凡颜氏愿意同她知会一声,说说谢家眼下艰难之状。不用颜氏说,自己都会主动将贵重之物拿出来任取任用。大家齐心协力渡过难关方是正经事。 如今这般行事,真是叫人打心眼里厌恶。莫怪谢家祖母看不上颜氏做宗妇。 颜氏脸上强挂着笑,跟着身后的柏秀手拎着一个三层食盒。她本是既不愿意过来的,自打上次被谢凉萤打了一顿后,她就对这个本就没什么感情的大女儿越发不待见。但晚膳时,谢家三子,三房老爷谢乐知发了话。是以颜氏心里在不乐意,还是带着吃食来看谢凉萤。 这次可不能像刚才不给柏秀面子一样,把院门关着不让人进来了。清夏亲自去开的门,将颜氏迎了进来。 颜氏一到正屋,看着眼泪鼻涕糊满脸的连嬷嬷和清秋,不由得大吃一惊。谢凉萤平素对这两个贴身伺候的人是极好的,她本身也不是那等随意打骂下人的性子。今日这是怎么了?莫非真的打那日午觉后就改了性子? 颜氏并不立即问事情的缘由,而是先对谢凉萤道:“你晚膳没去用,你爹心里一直记挂你,担心把你给饿着了。”她示意柏秀将食盒打开,里头三菜一汤还是热腾腾的,“我刚叫小厨房给你做的,快些趁热吃了。” 说地仿佛根本没看见连嬷嬷和清秋的惨状一般。不过心里却直打鼓。她是做贼心虚,一下便猜到了是不是自己暗中令她二人偷盗之事被谢凉萤发现了。不过看谢凉萤对自己和善的态度,又觉得还未东窗事发。要不然,谢凉萤这藏不住事的脾性,还不在自己刚进院门的时候就和自己闹翻了天。 谢凉萤倒是看出了颜氏心内的波涛暗涌,二人到底是做了几十年的母女,彼此什么脾性还是有数的。二人皆是心事藏不住,会在脸上显出来的人。不过虽然看出来了,也猜出来是为了什么而心焦惊疑,谢凉萤并未多做理会,只顾自己吃饭。 连嬷嬷和清秋不知这母女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当自己大难临头,仿佛眼前呈现的画面并非颜氏陪着谢凉萤用饭,而是在公堂之上,府尹正和幕僚商议要给自己定什么罪。心里越想越发寒,禁不住就跌坐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声。 颜氏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趁此机会问道:“阿萤,连嬷嬷同清秋这是犯了什么事?我怎么瞧着两个身上都带着伤呢?” 可不是么,连嬷嬷额上有磕出来的血迹,脸上有被砖块碰到的擦伤。清秋也同样额上有血迹。不过伤口并不大,早已干了,只看着可怖罢了。 谢凉萤方用罢饭,她从清夏手里捧了茶漱口,用帕子擦了擦嘴,对颜氏道:“说起这个我还来气呢。我原想将祖母赠我的多宝璎珞取来,看配不配前几日新送来的秋衣,谁知她两个不知怎的竟找不到。明明册子上记着,可库里翻遍了就是没有。”说罢,转向两人,厉声道,“如今夫人跟前,你们还不说实话?!真要我将你们绑去见官不成。” 颜氏从谢凉萤这儿拿的东西太多了,也没有单子对照,压根记不住到底是不是被自己变卖的,心头焦急似火,脸上也不住泛出了红来。 谢凉萤说这话不过是想试探颜氏,她本是分不清连嬷嬷和清秋说的话是真是假。现下颜氏的表情倒是印证了她们的话。 颜氏并不知道连嬷嬷和清秋已经把自己给供出来了,便想着在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前先倒打一耙,将二人灭口。没了人证,即便日后谢凉萤知道了,也无从指责自己,她大可一推四五六,假装自己并不知道这回事,反口指责谢凉萤御下不严。 思及此,颜氏便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瞪着连嬷嬷和清秋,“你二人一个管钥匙,一个管册子,显见是里应外合干了这等事,偷了主人家的东西去换脏银。我这便叫人去搜,定能从你们房里翻出银子来。到时候物证俱在,看你们还敢不敢辩驳。” 谢凉萤心中冷笑,脏银自然是能找到的。府里有吃有住有穿,除非嫖赌酗酒,下人并不用花什么大钱,可不就能攒下钱来?连嬷嬷和清秋分赃,好歹也有一人二三十两银子,按她们的一月半吊钱份例,何来这么多的银子,自然就成了颜氏口中的脏银。她早就想过要是颜氏所为,必会生出灭口之心,是以早早便做了准备。 连嬷嬷是个聪明人,脑中灵光一闪,便想到了谢凉萤口中所说的多宝璎珞在方才对东西的时候出现过。她捏了一把身边呆呆的清秋,大声嚎啕:“夫人姑娘明鉴,我在谢家干了这许多年,可从没偷过谢家一分一厘。这般大的冤枉,定是要六月飞雪的。” 清秋不明就里,只晓得跟着哭。 颜氏不为所动,执意让柏秀带着人去搜屋子。 柏秀倒是不知情的,盖因颜氏觉得偷盗这种不光彩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过她素来和清秋关系好,此刻便有意为她们求情,“夫人先别忙,许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颜氏瞪了她一眼,“多什么嘴!” 柏秀登时不敢说话了,但心里又不愿意去,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谢凉萤借着颜氏同柏秀较劲的时候,暗中给清夏使了个眼色。清夏会意,径自去了榻上翻找——东西还未归库,仍旧在榻上摊着。不一会儿她便取了一个乌木盒子过来,递给谢凉萤看,“姑娘,你说的多宝璎珞可是这个?” 谢凉萤看了一眼,欣喜地接过,笑道:“就是这个,还是你办事妥帖,竟一找就给找着了。” 柏秀趁此机会向颜氏道:“夫人,嬷嬷到底年纪大了,有时记不清也是常有的事。清秋也是个做事不妥贴的。”说着瞪了清秋一眼,“夫人瞧榻上,堆着那么些东西,一个个都是盒子叠着盒子,换做奴婢都分不清呢。怕是方才看漏了,才有的误会。” 谢凉萤捧着盒子,不好意思地看着连嬷嬷和清秋,“都是我不好,性子太急了,竟没弄清楚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罚了嬷嬷同清秋。这样吧,这月份例你们每人加一份,算是我给你们的赔罪,可好?”说着,她看向颜氏,“娘觉得我这般做可妥帖?加的份例就从我的那份里面扣,也不占公中的。” 颜氏没了由头处罚连嬷嬷和清秋,心头甚是不安。她心思也不在谢凉萤身上,并未听清大女儿到底说了些什么,只道:“这样很好。只是你要记住,以后万莫要再这般行事了,嬷嬷和清秋到底伺候了你这许多年,若是不妥贴的那些人,娘又岂会安排在你身边。咱们谢家乃诗礼传家,你虽是女子,却也要记得圣人所言之温良恭俭让,不可再鲁莽了。晓得了吗?” 谢凉萤乖顺地点点头,将不知心思飘在何处的颜氏一路送出院子。 连嬷嬷双手紧握成拳,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是自家姑娘不跟她们计较的意思,可只怕夫人却对她们起了杀心。她把目光放在了和颜氏说笑的谢凉萤身上。左右都是死路,不知道若是自己死心塌地地跟着姑娘,能不能险中求生,搏个出路。 关上院门,落了锁,是时候该熄灯歇息了。 谢凉萤在清夏的服侍下拆了发髻,换了干净衣裳。她从镜中看着身后束手而立的两人,道:“该怎么做,你们心里应该已经清楚了。以后娘再叫你们取了东西过去,禀了我就行。”想了想,她转过身来看着她们,“嬷嬷方才提过,娘把金饰都拿去融了,可晓得是上哪家金铺融的?拆下来卖掉的多宝,又是在哪家当铺出的手?负责这事儿的是谁?可知道内情就里?” 连嬷嬷想了想,道:“金铺是舅家老爷家的,为的便是上头有宫里头打的印,去别家不安心。那些多宝有些是送了人的,不过泰半还是送进了当铺。夫人为了避人耳目,并不都在同一家,时常调换。将东西拿出去的多是夫人的陪嫁,并不固定某人去。” 谢凉萤饶有意味地看着连嬷嬷,“嬷嬷时常在我这儿伺候,怎会对娘那里的事知道地这般清楚?” 连嬷嬷的脸有些赧色,“老奴原是想趁着帮夫人办事调到夫人身边去,那边到底油水多些。” 谢凉萤了然地点点头,挥挥手示意她们下去。 清夏扶着谢凉萤上床,将烛灯一一熄灭,只留了桌上一盏。她取了那盏灯,刚准备出去外间守夜就被谢凉萤叫住了。 谢凉萤的床靠着窗,外头大大的月亮清晰可见。月光照在谢凉萤的脸上,披散着一头长发的她,看上去好像是个夜里来人间游玩的仙女般,天真纯稚。 “我不会亏待你的。”谢凉萤看着清夏放在桌上的那个鼓囊囊的荷包,轻轻地说道。 清夏朝她行了个福礼,拿着灯盏出去了。 此夜一主一仆好眠。 但另一头,颜氏却翻来覆去整夜都没合上眼。谢乐知为着政事一直在书房通宵,并不知道嫡妻正在忧心什么。 待第二日一早,颜氏草草洗漱后,火急火燎地抢在众人之前,头一个去给自己的姑姑请安。 第7章 颜氏到的时候,谢家祖母才将将起来,正由下人们服侍着梳妆。听闻看门婆子来说自己侄女来了,谢家祖母眉毛一挑,露出不解来。 这大清早的,什么事竟叫她急成了这样。 颜氏压根耐不性子,心里越想越慌,急地越过了带路的嬷嬷,先一步进了屋子。见姑姑的屋子里外间里间全是伺候的下人们,便只得把话硬生生给咽下了。 谢家祖母笑吟吟地问道:“今儿怎么这般早?”看了眼她身后,“五丫头和六丫头也没带?” 颜氏强撑着笑,道:“她们贪睡得很,哪里起得来。我这是听大夫前些日子说起姑姑的身子,最好是能早上起来后走一走,便想着早些过来尽个孝心,陪着姑姑去园子里走动走动。” 谢家祖母闻弦声便知雅意,心里明白颜氏这是有话要对自己说。只是现下她也不好叫下人退下,免得人多口杂,引起旁人的猜疑。 “还是你心疼我,到底一个姓。”谢家祖母给了颜氏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颜氏在一边坐立不安,索性过来接下侍女的活计,为谢家祖母梳发髻。她素来爱美,于容貌上颇是狠下了一番功夫的,平日里熟能生巧,现下就给谢家祖母梳了个极好看的翻云髻。发髻上只簪了两根珍珠金簪,那珍珠足有拇指大小,甚是难得,看着素雅又贵气。耳上又配了一对珍珠葫芦耳坠子,手上戴一副炸珠金手镯,拂去了几分素气,平添了几道金贵。 谢家祖母拿着手镜,左右打量了几番,满意地点点头,笑道:“你以后可不能天天上我这儿来,要不然我这几个嬷嬷的差事还不被你给抢了去。” 如嬷嬷笑道:“可不是,看着三夫人这般拾掇地老夫人光彩照人,老奴心里真是自愧不如。三夫人这般的巧手,也莫怪三爷对夫人宠爱有加。” 几个嬷嬷也都凑趣说了几句,屋里一派其乐融融。 收拾完的谢家祖母果真搀了颜氏的手,一路朝谢府的花园而去。伺候的下人们特地离了五步远,既不打搅她们姑侄说话,又能及时听命。为防主人家说的久了忘了时辰,特地在屋里留了一个人,让等下过来请安的各房夫人小姐有个数。 “说吧,出什么事了。”谢家祖母面上不动声色地带着颜氏朝少人经过的地方而去。 颜氏把昨夜谢凉萤院子里的事原原本本地托盘而出,最后道:“我虽想着,照阿萤的性子,若真晓得我们取了她的东西变卖,一早便该冲我屋里去闹将起来。既然没有,那就应该是两个贱人咬着牙没说出来。可我心里到底是慌的,昨儿个一夜没歇好,一早开了院门就过来见姑姑了,想求姑姑给拿个法子。” 谢家祖母看了眼在自己跟前低眉顺眼,但脸上却露出了害怕之意的颜氏,心中唯有长叹。她这侄女果真不堪当宗妇之责,光是遇事不急不焦这点就比不上魏氏。如今自己还在,她尚能让自己想法子,那等自己两腿一伸去了呢?她头一次生出自己当初让颜氏嫁进门来的决定是不是错误的念头来。 彼时谢家祖母想的简单,自己最疼小儿子,娘家里头也最疼这个小侄女,那就正好撮合成一对呗,两个一道承欢膝下也是一桩美事。也不是没动心过让长子娶了这侄女做宗妇,不过她刚和谢参知呕着气,也是颜氏自己不争气,最后便没有成。 兴许娶了颜氏,于自己是好事,但对她而言却是件祸事。谢家有人供她仰仗鼻息,遇着难事便可逃避,退居到后头,让她这个做人姑姑的解决。 谢家祖母想,如果颜氏嫁的是与颜家没有丝毫干系的人家,凡事都得靠她自己,最终会是什么样的。不过假想并无法改变事实,也于事无补。现在她还是得帮颜氏擦屁股,毕竟颜氏这么做,还是因为听了她的话。 只是不能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不知道现在开始□□人还来不来得及。“这事儿,你想怎么解决?” 颜氏被问的有些慌,不过到底还是有点脑子的人,想了一会儿,便小心翼翼地道:“我想着……先把连嬷嬷同清秋从阿萤身边调走,之后或是去庄子上,或是……”她咬了咬牙,狠心道,“或是灭口,都行。” 说完又有些不确定自己想的对不对,一直偷偷观察姑姑脸上的表情。 谢家祖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心道总算还有救,狠得下心来。她思索一番后,道:“等会儿请安时,我便叫五丫头搬来我院里住。之前你嫂子也提过这个,正好也算有个由头,你想个法子,把她的库房钥匙捏在手里头。” 颜氏听后一愣,旋即便回过味来了。除了碍事的两个下人,大女儿又不在身边,管不了自己院子里的事,自己拿了她的库房钥匙,还不是想要什么就能拿什么?届时做的干净利索些,也发现不了。便是发现了,也能推到死人身上去。 姑侄二人商定,便回转。此时各房人都业已到了。 大夫人魏氏看了眼颜氏,笑着起身将婆母迎了进来,道:“到底是弟妹有孝心,尽想到我们想不到的上头去。”又吩咐谢凉晴,“你日后也早些起来,尽孝可不单单是长辈们的事,你们小辈更该想到才对。” 谢凉晴自是应下。 二夫人嗤笑一声,并不答话,对魏氏的逢迎和颜氏的所为丝毫不在意。她是不像魏氏那般八面玲珑,也和颜氏这个嫡亲侄女不同。与婆母的关系一直淡淡的,心里只想着关上门,管好了自家房里的事便成了。 众人自然发现谢家祖母今日装扮不同往日,听说乃是出自颜氏之手后,又对颜氏一番夸赞。魏氏更是说要改日上门讨教。颜氏也都一一笑着应承了。烦心事已经有了下文,她自然心无挂碍,看谁都顺眼。 请安后,谢家祖母留大家一道用膳,“也都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吃了吧。反正老爷公子们都出去了,咱们女人家也好松快松快。” 二夫人满心的不高兴,她自幼在南方长大,口味清淡偏甜,同重口好咸味的谢家祖母完全口味不合。每次同这婆母吃饭都像受罪一般。但大家都应了,自己也不好说个不字。 谢凉萤对这些并不是很上心,让她感兴趣的是今日一早颜氏就来找祖母的这件事。颜氏为什么担心,她已经猜到了,能为此事来找祖母,要么是她们二人狼狈为奸,一道干下的。要么是颜氏想让自己的亲姑姑给自己收拾善后。按自己对母亲的了解,前者的可能性更高些。毕竟有贼心没贼胆的颜氏,若无人替她保驾护航,可是断然做不出来这等偷盗之事的。 手捧一碗菠菜猪肝粥,谢凉萤饶有趣味地不时看着颜氏和谢家祖母的神情。果不其然,饭用到一半,谢家祖母便发话了。 “阿萤,上次你大伯母提过让你来我院里住的事,你回去可有想过?我觉着倒是不错,只是强扭的瓜不甜,你要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谢凉萤笑眯眯地道:“怎么会呢,再乐意不过了。能在祖母跟前替父母尽尽孝,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谢家祖母松了一口气,说是谢凉萤不愿意她就不强求,到底是客套话。若真被拒绝了,她还得另想法子把人接过来。如今应下了,皆大欢喜。她朝兴奋的颜氏投去了一个安心的眼神,接着道:“那你回去便收拾收拾,晌午用了饭后便过来吧。我让如嬷嬷过去接你。” 谢凉萤“哎”了一声,便闷头吃饭。 二夫人可就不干了,“怎么什么好事都没我们二房的,娘这也太偏心了。二丫头是大房,年纪又大,放你身边□□也就罢了。五丫头年纪小着呢,还是三房,怎么就越过两个姐姐去了娘房里呢。” 她倒不指望谢家祖母能□□出个什么来,只是想着放在婆母跟前,私下必是常有旁人不能有的稀罕物,更何况怕是出嫁时,贴补都有多一些。 谢家祖母气得想翻白眼,怎么家里头就有这么个搅事精。却也只好道:“我是怕你舍不得,你要舍得,就把三丫头跟着五丫头一道过来便是了。” 这话正对二夫人胃口,乐得她看碗里那腥地不行的猪肝粥都顺眼了几分,“谢谢娘,就这么定了。我午后就让婷儿过去。” 早膳后谢凉萤便匆匆回去,带着人收拾东西。虽说只是在府里从一处搬到另一处,可要的东西还是一次性带全来得好,免得日后一趟趟地跑。 这一收拾就到了午膳时分,连嬷嬷刚伺候谢凉萤坐下,准备用饭。颜氏那儿就把人给叫走了。 连嬷嬷哀求地看着谢凉萤,希望她能帮自己给推了。谢凉萤却大手一挥,“嬷嬷只管去,万事有我。” 得不到谢凉萤的支援,连嬷嬷只得无奈之下跟着人走了。 这一去就没再回来过。 谢凉萤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打算过去颜氏那里看看情况,好把连嬷嬷给救出来。不过衣裳还没换呢,如嬷嬷就带着两个半大不小的丫头过来接人了。 谢凉萤一挑眉,觉得这时机可真真是巧极了。她令如嬷嬷先把她的行李带过去,“我先去娘那儿一趟,嬷嬷且将我的东西拿去。待祖母午觉起来后便能见到我啦。” 如嬷嬷应下后,指着跟着过来的两个丫头,“老夫人说了,姑娘身边的人服侍地不好,上次才会被魇着了,所以特地叫我领了这两个伶俐的过来伺候。” 谢凉萤扫了她们一眼,脸上倒是有些灵气,手脚也瞧着挺规矩的,的确是在祖母手里□□过的人。只是送过来到底是伺候她,还是她伺候,可就难说了。 “我这儿不缺人,嬷嬷把人领回去吧。” 如嬷嬷上前半步,“老夫人的意思是,把姑娘身边的几个都给换了。” 清秋的心顿时就揪紧了,清夏表面看不出什么,但手心里也全是汗。 谢凉萤看着如嬷嬷,道:“长辈赐,固然不敢辞。但这赏我不能要。哪有小辈尽从长辈屋里搂东西来自己房里的呢。让祖母自己留着用吧,我身边的用着顺手了,还不想换。”见如嬷嬷还欲开口,抢先道,“嬷嬷,我在府里,也算是个主子。” 如嬷嬷脸色铁青,把嘴边的话给咽下去了。她倒是能仗着自己是谢家祖母的陪嫁身份强硬地让谢凉萤吃了这个亏,但就像谢凉萤说的那样,她说破了天也不过是个下人。谢凉萤真想对她做什么,便是谢家祖母也别无他法。 让如嬷嬷吃了一鼻子灰后,谢凉萤就带着清秋清夏去了颜氏院子。刚走到门口,连嬷嬷的叫声就刺破了耳膜。 谢凉萤疾步走进屋子,看着被五花大绑的连嬷嬷,奇道:“嬷嬷这是怎么了?”她把目光对上了面色不虞的颜氏,“娘,嬷嬷是做错了什么不成?还是顶撞了娘?怎么将人绑成这样?昨儿娘还跟我说呢,要宽待下人。” 颜氏被她这话气的个倒仰。 第8章 颜氏看着谢凉萤故作天真不知事的样子,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却还不能面上发作出来,怕这仿佛变精明的大女儿看出自己打的主意。只得好声好气地同她道:“我先前还道是你的不好,对身边伺候的人太过苛责。现在把人叫来一看才晓得,竟是她们的不是。”她怒瞪了连嬷嬷一眼,“倚老卖老,竟以为自己伺候了小主子便是府里顶了天的人么?!竟连主子的话都敢驳斥不听。我就该听老爷的,将你们这些人早早打发去庄子上。没了你们这些整日嚼舌之人,府里可得清静一大半!” 谢凉萤瞧颜氏气得不轻,笑吟吟地上前替她抚着背,好叫她宽宽心。谁晓得她手刚粘上去,颜氏的背就一僵,显然是之前那顿打被打出了这反应来。她心中暗笑,果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装模作样地摸了几下,就收回了手。在人前这样故作姿态,她不舒坦,颜氏也不见得高兴。不承情,那便罢了,还省了她的力气。 颜氏觑了眼谢凉萤,觉得她现下看起来脸色不错,应当不会再发当日那等疯。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了,如今你口口声声念的人也来了,把东西拿出来吧。” 谢凉萤看了眼堂下的连嬷嬷,见她蓬头散发二目赤红,双手被绑在背后,身上的衣服许是因为中途有过撕扯,也破了几道口子,布条还连着衣服随着她的动作而飘动。虽然心知连嬷嬷是为了自己活命而不得不就此一搏,但谢凉萤心里到底还是有些移情,觉得总该有那么一点是为了保全她。 但这种可怜之情,很快就被谢凉萤在自己心里一掌挥散。若连嬷嬷真为了自己,一开始就不会偷盗。谢家同自己还是骨肉至亲呢,最后还不是将自己毒死了之。血脉之亲尚且如此,何况是外人呢。 想到这些,谢凉萤也就没了替连嬷嬷说情的意思。但她自己的权益却还是要争的。“娘跟嬷嬷要的什么?嬷嬷身上的一针一线皆是谢家的,哪里有不给的道理,怎么竟闹了这么久。” 颜氏脸上有些不自然,“不过是我想跟她要你库房钥匙罢了,这狗奴才竟说没你发话,断不敢将钥匙给了我。我是你亲娘,你倒说说看,亲娘难道还要不得女儿的库房钥匙了?”又语重心长地对谢凉萤道,“连嬷嬷固然对你忠心,可却也太认死理了,压根没把娘放在眼里。今日她不听我的,明日将你哄住了与我生隙,咱们院里还能有清净之时?” 连嬷嬷听了这话,纵被两个粗使婆子压着,却也身子一跳。颜氏此话分明是在警告她三房到底是自己做主,让她把招子放亮些。又拿母女之情哄自己那姑娘,蒙混视听。她可不会信颜氏的话了,真把姑娘当亲女看待,岂会指使下人偷摸着东西去卖。更何况方才无人之时,就提过要将自己拉去护城河里头淹了。如今她就指望着自己姑娘别被甜话给腻住了耳朵,否则自己这条老命怕是就交代在了夫人的手里。 谢凉萤当然没把颜氏的话听进去,她问道:“娘要我的库房钥匙做什么?” 颜氏把自己早就想好的一套说辞搬了出来,“你不是要搬去祖母那儿么?娘就想着你不常住在咱们院里了,屋里必是疏于管教,娘怕下人们趁着你不在,偷偷将东西拿出去变卖了。二来也是想着你年纪不小啦,娘瞧瞧能有哪些能做嫁妆的,该一点点收拾起来了。” 谢凉萤奇道:“钥匙在嬷嬷身上,旁的人怎么会去我的库房里偷东西?难道还要砸了锁不成?那动静得有多大啊,娘岂会不晓得?”又看着连嬷嬷,“我想嬷嬷也不是那等会将钥匙于人拿去重配的人。” 连嬷嬷闻言连连点头,她的嘴已经在谢凉萤过来的时候给堵上了,现下根本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表示自己的赞同。 颜氏心里“咯噔”一声,暗道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反正大女儿走了之后,这三房该怎么着还不都是自己说了算,到时候别说砸锁了,就是换一把新的都不是问题。但现在女儿在下人们的面前把事儿给说破了,她就不好再这么干了——到底还是要些脸面的。 只瞥了颜氏一眼,谢凉萤又道:“娘可去跟妹妹要过钥匙?” 颜氏愣了下,在她脑海中的构想计划里根本没有小女儿的出场,此时被提及,倒有些懵。她摇摇头,道:“那倒不曾。” 谢凉萤眉头一皱,故作不高兴道:“妹妹是家里头最小最出彩的,娘怎么老念着我,而不为她操操心。我横竖定比不上妹妹嫁得好,嫁妆如何倒也无妨,妹妹却是要紧的,日后要是到了婆家因嫁妆被看低了可怎么办?娘去妹妹那儿瞧瞧,若是缺了什么,直管问我来要。”说罢,手指着连嬷嬷,“我就把嬷嬷带走啦,如嬷嬷已经把我的行李给带去祖母那儿了,我也得走了,祖母午觉快醒了呢。” 颜氏被她挤兑地一时没了话,也不好再继续留着连嬷嬷不放人,只好叫她们主仆速速收拾了去谢家祖母那儿。 谢凉萤笑吟吟地辞别了颜氏,又说了一堆体贴母亲和妹妹的话,直到颜氏面上崩不住了才真的带着人走。 一离开颜氏的院子,谢凉萤的脸色就刷地一下冷了下来,再不见方才的笑意晏晏。跟在她身后的连嬷嬷和清秋都有些胆战心惊,暗自陪着小心,倒是清夏依然同过去一般样子。 连嬷嬷大着胆子主动道:“今日多谢姑娘替我解围,日后我定……” 谢凉萤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转身直直地看着她,冰凉的眼神叫连嬷嬷把剩下的话都给吞到肚子里去了。半晌,谢凉萤才道:“嬷嬷多说无益。我只看事,并不看人。” 话说的很明白,嘴上说的她一概不信,咱们来日方长走着瞧。 谢凉萤因去处理连嬷嬷的事,所以是最晚一个到谢家祖母那儿的。 三堂姐谢凉婷坐在谢家祖母的左手边,看到自己这五妹妹姗姗来迟,便冷哼一声。她手边的茶都换了三四趟了,这才等得到这位贵人。大房的这位二姐姐素来是做惯了壁上花儿的,可她在房里闹腾惯了,受不了这静。倒也想自己先回房去休息了,偏谢家祖母说自己还有些应说的规矩,要等人凑齐了一道说。 倒不是她不敢拂了祖母面子。凭着她娘在府里那泼辣劲,谢凉婷简直都能横着走了。只是二夫人在她临出门前,特定把人拉到了里间暗暗嘱咐了一通,令她莫要忤逆了祖母。 谢凉婷想起母亲对她说的话,不由得感觉有些厌烦。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讨好祖母多弄些陪嫁,外祖家穷,贴补不了什么。这些年老这么一套,听得她耳朵快起茧子了。 她也知道自己那个做着芝麻官的外祖父就是再疼爱自己,也给不了自己多少东西,是以从不对外祖家抱太大希望。可在谢家祖母跟前,自己就是再能干,能把祖母给哄上天去,也不可能拿到比大房两个嫡女更多的东西啊。祖母又不是那种因爱忘公的性子。更何况,还有三房的两个妹妹在后头看着呢,那可是嫡亲的侄孙女,自己能越得过她们去? 心里不满归不满,谢凉婷还是乖乖按照她母亲的安排来了谢家祖母这儿。毕竟能捞到一点是一点,谁也不会嫌钱少。打前几年公中分的炭差了之后,谢凉婷就有极大的不安全感。由小见大,连炭都给的次了,难道还能在其他地方好了?她可是个姑娘,家里头还有好几个未成亲的兄弟呢。到时候怕是别面上装的好看,打开一看,里头全是稻草芯子。 谢凉婷用茶碗盖子拂了拂茶汤面,心中叹口气,就连祖母房里的茶都同以前不一样了。她借着喝茶的样子,暗中去看谢凉萤,心道不知道最后会怎么个安排,许还是看个人的缘法吧。 谢凉萤原以为只有谢家祖母会在,没想到自家两个姐姐都敬陪末座。累人久等,便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向她们赔不是,却也没提在颜氏那儿的事。 谢家祖母看到她身后照旧跟着那几个伺候的,便很是不满,如嬷嬷虽同她提过领去的人被退回来了,可亲眼见到总归和听到的时候心态不一样。只是当着另外两个的面,也无法拿这个说事,只把自己院里的规矩让如嬷嬷同她们细细说了一遍,而后便叫人散了。 比起谢凉婷的不忿,谢凉晴的习惯,谢凉萤倒是觉得新奇。前世她跟这位祖母并不太亲,虽说是姑奶奶和侄孙女的关系,可颜氏和她总是更偏爱谢凉云一些。这位一直不愿下放权力的老太太,在自己前世的时候就走的很早。彼时没想到,但如今知道了她与颜氏沆瀣一气,自然觉得她面目可憎。 第9章 谢家祖母接过了教养三个孙女的担子,自然不是只把人放在跟前看着而已。能把自家姑娘□□得越好,就越能体现谢家的家底深厚。举凡家里没有些儿东西的,哪里能费心费力□□人,愁温饱都来不及。 所以就在谢凉萤她们住下的第二天,谢家祖母就考较起她们的术数来。谢家的姑娘是聘了女夫子教的,是以术数皆是会的,不过是个人好恶不同,有些好有些坏罢了。谢家祖母往常不过是顺口问问,并不会特地要来她们的功课来看,今日这遭也是为了彻底摸摸底。若是不用愁的,再好不过,要有些差,便得靠着她私下好好开小灶了。 谢凉晴一早就在她跟前,是以谢家祖母对她知之甚多,这番考较不过是针对谢凉婷和谢凉萤二人罢了。虽说不用参与,谢凉晴倒也没有躲懒,一直陪在谢家祖母边上服侍着。 谢凉萤拿到了账册草草翻了翻,认出这是谢家祖母院子里小厨房的物品进出账,她所要做的不过是将上头的数目加减而已,谢家祖母也不要求整本算完,只要算出头十页就成。这对她而言却是简单的,取了算盘就啪啪算了起来。 谢凉婷看到手上的账册,先是轻轻皱了皱眉。在余光瞥见谢凉萤取了算盘后,她也忙不迭地拿了算盘开始算。算完十页后,她的脑门上全是汗,赶着在一派轻松的谢凉萤前头交给了谢家祖母。 谢家祖母看了她们一眼,心中大抵有数。再一翻手里的东西,更是确定了心里的念头。谢凉萤的轻松,那是真轻松。纸上字迹潇洒,没有凝滞之处,可见是一气呵成的,错的地方也没有——方才自己假寐,却其实看的分明,谢凉萤写完之后还校对了一遍,修改了些地方,再誊抄了一遍才交上来。 再反观谢凉婷,二夫人素来对膝下二女学业抓得紧,是以她并不会差了。只是她一心想着要攀比,心中一急就落了下乘。纸上字迹潦草,还错了好几处。 谢家祖母收了手中的字纸,朝她们二人点点头,道:“都不错。今日就同你们二姐姐一道再去松快一日,明日起到我这里来,先从算账盘账开始。” 谢凉婷一听就不太高兴,却不敢直接说出来,只道:“娘在院子里也教过我这些。”言下之意,乃是已经学过的,便不学了。 谢家祖母并不接这茬,“你娘教的同我教的不一样,明日早些过来。” 谢凉婷老大不情愿地福了福身,跟着笑吟吟的谢凉晴一道走了。 谢凉萤心里其实并无所谓要不要学,她的重心不在这上头。甚至在谢家祖母说出要教她们盘账的时候,心里还窃喜了一把。谢家祖母不会为了她们几个特地去编些册子来,肯定是用家里头的现成账册。她有的是管家经验,到时候账册到了手里,自然就晓得了之前连嬷嬷所说的谢家吃不住开销的事是真是假。 姐妹三个去了花园,丫鬟们早就把凉亭给布置起来了。等她们到了的时候,亭子里三个坐墩都摆上了厚实的坐垫,防止小姐们因为石凳太凉而生了病。桌上铺着绣了百蝶穿花的缎子,有些旧了却洗的很干净。谢凉萤眼尖,看见了上头几个被织补过的地方。 谢凉婷率先挑了最好的位置坐下,也不问另外两个姐妹,先取了梅花口白瓷碟上的玫瑰糕吃了起来。咽下后,似乎察觉到自己言行失态,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换了地方我就没睡好,今儿早上又起得早,我没甚胃口吃东西。方才在祖母跟前我都饿得慌了。” 谢凉晴是个好性,并不同她计较这些。她特地坐了最差的位置,把次好的让给了谢凉萤。 谢凉萤顺势坐下,拿眼去看脸上总是带着笑的二堂姐。 为何好人总是没了好下场呢。谢凉萤心里对这个二堂姐感情其实并不深,只是她未曾对自己落井下石过——对如今的她而言,没踩过一脚的便是好人了。实在是被谢家人弄的心寒至极。 可惜这位良善的姐姐出嫁后就早早过世。 谢凉萤倒是兴起过帮她改变日后早逝的命运的念头,帮谢凉晴逃过日后那吃人的婆家和相公。可自己现下还没立起来呢,大仇也未报,哪里还能分出精神去帮别人。 姐妹几个说了会儿话,便也散了,各自还有功课要做。 隔日一早,大家请过了安,谢凉婷还没来得及找机会和二夫人吐苦水就被如嬷嬷拉去谢家祖母跟前站着了。 谢凉萤一向很自觉,她知道自己如今必要藏拙,需谋定而后动——这是深谙兵法的薛简在二人玩闹时教她的。她瞥了眼桌上叠起来的账册,心下暗喜。 谢家祖母大手一挥,“一人一叠,拿去算好了与我看。” 谢凉萤抢在了二堂姐的前头,把摞地最高的一叠先给抢下了。对有些诧异的谢凉晴笑道:“往日都是二姐姐疼我们,今日我也疼二姐姐一遭。”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看的越多,越能对谢家的财政状况了解地透彻。 谢家祖母对谢凉萤的举动感到非常满意,点头道:“晓得友爱手足了。的确是改过了。” 这位还记着自己刚醒来时殴打母妹的事呢。 谢凉萤心中冷笑,到底是一脉相承的嫡亲。 剩下最少的一摞自然又归了特地最晚挑的谢凉婷。她倒不在乎是不是被长辈夸赞友爱手足,反正实惠自己拿到了。 谢凉萤看账册的速度极快,越看越心惊。没料到连嬷嬷竟不因她年纪小,半点不曾诳她,说的全是真的。虽然账目全都做平了,但有心人却总能看得出其中的蛛丝马迹,窥见一二后以小见大,就能摸出了真相。她面上不显,笔动的飞快,心思也同样百转千回。 既然谢家此时便已是这般境地,如何能在几年后为谢凉云置办出了那么大的一份嫁妆。总不能真为个侄孙女搬空了整个谢家吧。 谢凉萤倒是知道谢家有意将谢凉云嫁入皇室,做皇长子之妃。可就算这嫁妆从有心之后攒到如今,也断没有那么大的一笔数目,何况她们如今都能为了支持家用而来偷盗自己的库房了。 更何况,前世谢凉萤最终并没有嫁入皇家。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谢凉萤并不知道,彼时她已经被谢家打击地体无完肤人见人嫌,除了疼惜她的薛简之外,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自然,她也无从得知谢凉云的婚事内情。 不过嘛。谢凉萤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前世没如愿,这次她重生之后也别想如愿。 嫁人?谢凉萤嘴角轻轻扯出一个不为人所觉的的冷笑来。这辈子谢凉云就别想着嫁人了! 谢凉萤仔细看了一遍手里算好的数目,确定无误,便交到了如嬷嬷的手里。谢家祖母正在歇午觉,便留了如嬷嬷督着她们三个。 如嬷嬷面无表情地从谢凉萤的手里接过一叠纸,瞥了一眼就晓得这五姑娘又要在老夫人跟前长眼了。这些账册她早就烂熟于心,甚至于平账的活儿也是她做的。谢凉萤没能看出那些做平的亏损账目,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到底是没管过家的闺阁姑娘家,没甚经验。而老夫人也不欲叫她们看出来。 谢凉晴手边还有十来本册子没看,见谢凉萤这么快就把事儿给做完了,不由得敬佩道:“往常不晓得,没想到五妹妹还有这般的本事,我这个做姐姐真是自愧不如。其中可有什么窍门没有?妹妹改日教教我。” 谢凉萤听了这话却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她不过是仗着自己前世的经验才能这么快,并非有天赋之人。二堂姐让她教,她还真不知从何教起。教人难免举例,到时候一个不慎带出了前世的事,岂不叫人心中起疑。 正不知怎么答话呢,埋首账册堆的谢凉婷抬眼看了谢凉萤一眼,没好气地道:“她能教出个什么花样儿来。到时候可别胡乱教了,误人子弟。”她朝如嬷嬷努努嘴,“那些东西指不定怎么错呢。二姐姐竟还让她教。” 谢凉晴对这个三堂妹的日常挤兑人并未放在心上,做了十几年的堂姐妹,同在一个屋檐下,她早就习惯了。比起这个,倒是更在意谢凉萤的不答话,不过却也当是她想要藏私。倒也在情理之中的事,不强求的谢凉晴朝五堂妹笑笑,继续算账。 谢凉萤看着她们两个一会儿,觉得有些困了,便向如嬷嬷告了假,去自己屋里休息。 进了屋子,谢凉萤就叫清秋带着库房账册到自己的跟前来。 清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哪里得罪了姑娘,战战兢兢地抱着基本账册过来。谢凉萤还没说话呢,就“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嘴还没张,泪就先掉下来了。 谢凉萤看着她哭包模样,心里奇怪,莫非她那堂哥就是喜欢这样的女子?嘴上却叫她起来。 谢凉萤斟酌了下,对连嬷嬷道:“嬷嬷将库房钥匙给我。” 连嬷嬷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但自从上次吃过苦头后对谢凉萤那是言听计从的。虽有犹豫,却还是把钥匙放到了谢凉萤的手里。 清夏将烧字纸的火盆搬来谢凉萤的脚边,谢凉萤朝火盆扬了扬下巴,对清秋道:“把库房册子全都扔进去,烧了。” 清秋脸上的泪还没干呢,听了谢凉萤的话,一愣。 “烧了。”谢凉萤直直地盯着呆若木鸡的清秋,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清秋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清夏,又看了看朝她使眼色的连嬷嬷,最后一咬牙把册子一本本扔进了火盆里头。 看着最后一本账册被火舌吞没成了灰烬后,谢凉萤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做成了一件大事般。她把库房钥匙按到了清秋的手里,“把钥匙给我娘送去。告诉她,这是你从嬷嬷那里偷的。” 账册烧了之后,谢凉萤的库房再少了东西便死无对证了。清秋以为谢凉萤这是在试探自己,刚欲再次跪下表明清白,却被谢凉萤一把拉住。 “你只管照着我说的去做。”谢凉萤意味深长地望着清秋,“让我娘知道账册已经被你烧了,再怎么少东西也查不出来了。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怎么说。这是我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可莫要浪费了。” 清秋点头如捣蒜,捂着钥匙就出了门。 连嬷嬷望着清秋离开的仓惶背影,心里对谢凉萤想做什么一点都摸不着头脑。 第10章 清秋一路小跑道颜氏院门前,小喘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方才踏步进去。也是合该她今日运气好,刚进门就见到了熟人柏秀。 柏秀对她的到来有些惊讶,“怎么不在姑娘跟前伺候?可是姑娘让你来夫人跟前瞧瞧?” 清秋面色有些不自然地道:“是啊,姑娘才去了老夫人跟前不多久就喊着想回来呢。” 柏秀牵了她的手,在颜氏屋门前放了手,在屋外唤道:“夫人,大姑娘跟前的清秋过来了。”听得里面静了一会儿后准了的话,她转头对清秋轻声道,“咱们进去吧。” 清秋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一头的冷汗,在跨过门槛时被拌了一跤,险些摔了个大马趴。 颜氏看她这样子,皱了皱眉,放下了手里的茶。自打谢凉萤大闹了几次之后,她对自己大女儿屋里的人就横看竖看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何况又是出了这么大个洋相。不过她倒也没即时发作,只淡淡道:“姑娘叫你回来做什么,可是老夫人那里缺了东西要回来拿?” 这话说的颇有些奇怪,或者说抬杠了。谢凉萤自打懂事后,就自己搬出去另有院子居住。若是少了东西,也该去自己的院子拿。 清秋笑地极不自然,脸看上去都有些扭曲了,磕磕绊绊地道:“姑娘心系夫人,唤我回来看看呢。” 颜氏心下有些暖意,语气就和缓了几分,“这才多久没见?早上请安不还见着了么。” 柏秀一旁笑道:“大姑娘这是惦记夫人呢,可是难得的孝心。” 颜氏本还欲打趣,却在看到清秋煞白的脸和欲言又止的样子时脑子一转,对柏秀道:“你去小厨房瞧瞧,拾掇些炖好的补品来,等会儿让清秋给阿萤送去。” 柏秀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走了。 屋里只有清秋和颜氏两个。颜氏便打开了天窗说亮话,“说吧,怎么了。” 清秋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口水,往前冲了几步,从怀里把谢凉萤塞到她手里的库房钥匙颤抖着摸了出来。 颜氏看着那钥匙,眼睛都亮了起来。 清秋登时跪下,两手高举着捧着钥匙,抖着声道:“这,这是我从嬷嬷那儿偷来的……” 颜氏一把抢过了钥匙,眼珠子一转,问她,“库房账册呢?” 清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东西已经交出去了,话也带到了,剩下的对她来说足以应付,便镇定了许多。她亮着眼睛,一副求颜氏夸奖的表情道:“册子我盯着在火盆里烧了个干净。以后夫人再想要什么,就能方便多了。” “不错,干的很好。”颜氏满意地摸着钥匙,顿了顿,收起了一脸的笑,厉声问道,“要是阿萤问起来……你待如何说?” 清秋眼睛都不眨一眨,把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儿地吐出来,“钥匙是嬷嬷弄丢的,我压根儿没摸过。指不定是嬷嬷藏了账册,栽赃我。我年纪小,不知事,怎么比得上嬷嬷这辣姜。” 柏秀此时端了东西回转,在门口喊了一声。颜氏收好了钥匙,用眼神示意清秋起来后,将人叫了进来。 柏秀把炖品交给了清秋,颜氏看着清秋意有所指地道:“回去好好服侍姑娘,我自有赏赐给你。” 清秋福了福身,又谢过柏秀,回去见了谢凉萤。 谢凉萤听完清秋的叙述,从荷包里取了二两银子给她,“事儿办的不错,赏你的。”又指着她带回来的补品,“你们拿去分了吧,我不想吃。” 清秋谢过赏,同清夏和连嬷嬷一道去了边上的耳房分炖品吃。 谢凉萤很满意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虽然前世她压根就没有被养在祖母跟前,但这不同于过去的经历并未打乱她的盘算,反而将计就计,以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颜氏拿了钥匙之后,并未立刻付诸行动。她担心谢凉萤中途发现钥匙不见后,将库房锁给换了。直到晚膳后谢家祖母那儿还没传出声响来,颜氏便放心了。她指使自己的几个陪嫁,趁着夜黑上谢凉萤的库房去拿东西。 一次得手,两次得手。甜头尝多了之后,颜氏的胆子就大了起来。三房内院事本就是她管着的,无人敢置喙。竟一次搬空了谢凉萤大半的库房。 谢凉萤虽人不在三房,可那儿到底是自己的院子。连嬷嬷不能过去探听消息,但清夏和清秋的关系却还是在的。偶尔借着回去拿东西的时候,私下向几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一打听,也就知道了个大概。 算算差不多了,谢凉萤便向颜氏发难了。 颜氏这日用完午膳,正消食呢,就看到柏秀从外头匆忙进来,朝她一福,道:“夫人,大姑娘那儿出事了呢。听说连嬷嬷弄丢了东西,姑娘要罚她去庄子上。夫人快去瞧瞧吧。” 颜氏心里一跳,心道不好,急忙带着柏秀赶去谢家祖母的院子里。到了之后一看,谢凉萤果然如怒目金刚般立在院子里头,亲手拿着鞭子往连嬷嬷身上抽。她赶忙上前去夺了谢凉萤手里的鞭子,怨道:“这是做的什么,竟亲自责打人,传出去了人家还当咱们谢家怎么了。还不快给我放下!” 谢凉萤捏着鞭子不愿给,她被环在颜氏怀里,趁着缝隙还往连嬷嬷身上抽,口中怒道:“这个不知分寸的老东西,竟把库房钥匙给弄丢了!娘你怎么还拦着我!”说罢,竟想要把颜氏推开,但似乎想起了之前殴打母亲的事,推拒的力气就小了许多。 颜氏到底夺下了她的鞭子,一把扔在地上,扯着她往屋里走,“你与我进去说清楚。” 连嬷嬷身上穿的厚实,并没有打出个好歹来。只是毕竟上了年纪,眼下鬓发一团乱,嘴角干涸开裂,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大好。 众人倒是想扶,却到底没敢上去。 不多时,颜氏拉着噘嘴不高兴的谢凉萤从屋里出来。她清了清嗓子,对院子里众人道:“连嬷嬷为仆不力,姑娘同我看在她年纪已老,也伺候了这许多年的份上,就免了去庄子的辛苦。从明日起,连嬷嬷贬作三等仆役。” 谢凉萤狠狠地瞪了一眼连嬷嬷,哼了一声转身进屋,竟连颜氏也不打算送了。 颜氏走到连嬷嬷的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之前那般挣扎,现下还不是落在了她的手里。声音冷漠又带着些得意,“跟我走吧。” 连嬷嬷两手抹了抹鬓发,颤巍巍地从地上起来,跟着颜氏离开了。 清秋在屋里,从窗户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有些担心地道:“姑娘,嬷嬷跟着夫人去,可会出事?” 谢凉萤摇摇头,嘴上却道:“过了今夜,可就不一定了。” 连嬷嬷在,颜氏还能把库房失窃之事按在她的头上,借此来洗脱自己。连嬷嬷要是死了,又有谁能来替颜氏背这个锅呢。 是夜,清夏突然腹疼难忍。谢凉萤怜她辛苦,便让她同清秋换了值夜之事,令她去好好休息。 谢凉萤的库房门前,两个人借着夜色打开了门,进去一会儿后便出来了。清夏带着院里的小丫鬟突然出现,看着那两人,冷笑道:“总算叫我给捉住了。” 那两人想躲,可是烛光已把她们的脸给照地清楚,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清了她们是谁。便是躲得了一时,明日也会被揪出来。 颜氏一直没休息,她在等自己的人从谢凉萤的库房回来。跟前跪着绑起来的连嬷嬷。 一切就如谢凉萤所猜测的那样。颜氏暂时还舍不得连嬷嬷死。 不过谢凉萤院子里突然的灯火通明,让颜氏的心漏跳了一拍。还没等她做出反应,披着外衣的谢凉萤就带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过来了。 谢凉萤脸上泪痕未干,见到颜氏就扑进她的怀里,“娘,我早就说过莫要纵容下人,你看,你的一片善心,竟养出了这么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来!”又亲自去给地上的连嬷嬷松绑,面有赧色地道,“是我又犯了鲁莽的老毛病,连累嬷嬷受苦了。” 颜氏看着面前的两个陪嫁,久久说不出话来。旁人以为她是心痛难当,其实颜氏却是在想如何堵了这两人的嘴。 谢凉萤冷眼觑了颜氏一眼,抹干脸上的眼泪,抱着颜氏道:“虽说遭窃的是我院子,可我到底还是咱们房里的人。这两人就交给母亲发落了,明日祖母唤我早起,我就先回去了。” 此举正中颜氏下怀,她勉强压抑住内心的不安与欣喜,哄道:“你便去吧,这些都有娘给你做主。”恨恨地盯了那两人一眼,“竟出了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想必是我平日里太慈悲心肠了!” 谢凉萤转身出了颜氏院子,心里却在想,若颜氏真是慈悲心肠,就不会陷害自己的亲女儿了。 谢家祖母年纪大了,所以夜里头的事就没人敢吵醒她——何况并不是阖府大事,不过是三房自己的事。等第二天一早,她才知道,便问了颜氏如何处理的。 颜氏起身恭敬道:“是我素日里御下不严,竟出了几个恶仆。昨夜她们熬不住罚,都自尽了。” 谢凉萤垂目不语,她知道颜氏是不会放过那两个人的。 这事儿犹如蜻蜓点水,并没在谢府引起太大的风浪,不消几日就又恢复了风平浪静。谁家没几个恶仆呢。 这日,谢凉萤盘完了账,向祖母告了假,去看颜氏。 进了屋,谢凉萤没说几句,就皱起了眉头。颜氏总不好当没看见,便问她,“祖母那儿住的不好?怎么一脸的不高兴?” 谢凉萤摇摇头,“祖母那里什么都有,我住了这些时日,连认床的毛病都没了。可是……”她咬了咬下唇,扭着自己的手指头,并不去看颜氏,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心事,“娘有向那两个贱仆要回我的东西么?” 颜氏卡壳了,偷来的东西早就被她拿去换了银钱,怎么可能“追”得回来。只好道:“她们家里男人好赌,都拿去赌了,娘……也拿不回来了。” 谢凉萤不甘道:“那我岂不是没了私房?那些好多还是祖母给我的呢,长辈赏赐,如今却丢了。我还想着从里头选几个好的送给妹妹呢,现在也没了。” 颜氏安慰她,“没了的,日后会再有。不是说新的不去,旧的不来吗?你祖父同你爹在朝上为官一日,你的东西便只会多,不会少。” 谢凉萤听了这话,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颜氏,“娘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颜氏宽慰道。 “那——女儿想要个铺子,可好?” 颜氏愣了。 第11章 “你要铺子做什么?!”颜氏听了谢凉萤的话心里直打鼓,方才还感慨她心里记挂小女儿,顿时烟消云散,浓浓的厌恶油然而生。她早就因为要补贴谢家把自己嫁妆卖的七七八八了,手里头如今还留着几个铺子却死活都不愿动,一个是为了谢凉云日后出嫁做打算,一个也是为了傍身。 如今谢凉萤开口要铺子,简直就是要动她的命根子。 谢凉萤不管颜氏心里如何想的,径直说道:“祖母一直夸我于术数上有天赋,我在她跟前也学的差不多啦。所以心里便想着是不是厚颜和祖母跟娘讨个铺子来练练手。这铺子呢,日后就当作我的嫁妆,无论女儿日后出嫁与否,铺子的盈利都同家里分一半。娘觉得如何?” “没羞没躁的,定亲的人都没见着影儿呢,就想着跟娘开口要嫁妆了。”颜氏嘴上调侃女儿,心里却活泛开了,“行吧,这事儿我还得和你爹跟祖母商量,你且回去等我消息吧。不过咱们得先说好了,成与不成可不是娘一人说了算的,若是最后不成,你也不许闹性子。” 谢凉萤笑眯了眼,点头应下,“女儿岂是那等人。” 母女俩又谈笑了会儿,等要摆膳了才一同携手去花厅。 隔日,颜氏就去找姑姑讨论这事儿。 谢家祖母听了,先是眉头一皱,“我倒的确夸过她,只是没料到她心竟这般大,想着从家里头挖东西。” 颜氏听出了她心中不满,但她被谢凉萤所说的一半盈利所打动,因此不遗余力地试图说服姑姑,“何必要从家里头给。” 谢家祖母一愣,旋即明白颜氏话中之意,“你是说……?” 颜氏有些激动地点点头,“东西不必从家里出,但姑姑想,一半盈利,虽说杯水车薪,却比没有来得好。”她见左右不在,上前附耳道,“若是谋划得当,日后这铺子便是一直姓了谢也是无妨的。” 谢家祖母心思转了几转,似有了几分把握。她对颜氏道:“我晓得了,你且回去等着。” 颜氏知道姑姑这么说,必是心中有了成算,便也不催,压下心内的雀跃回了三房去。 谢凉萤讨要铺子的事因无多少人晓得,在谢家就没掀起波澜来。一家人照旧过着面上和美的日子。 谢参知这日下朝后被皇帝留下了,这颇得圣眷的样子令百官对他颇是艳羡。他波澜不惊地理了理官袍,跟着内侍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看着手里的一份功课,面色有些不大好。 内侍轻手轻脚地为谢参知搬来一张凳子,让他坐下——这是皇帝早就允了的。 谢参知在凳上坐下,直到皇帝出声叹气,脸上的浅笑扩大了几分。他笑道:“可是皇长子殿下的功课又叫陛下头疼了。” “可不是。”皇帝将手里的功课扔在一旁,“他这样,纵使朝中呼声再高,礼法再大,朕也断然不敢将这江山交到他手里。否则百年后以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谢参知“呵呵”笑道:“殿下到底还小,陛下不过太过忧心。”说着,他叹了口气,“做人父母的总是忧心子孙的无状,天家同百姓家并未半分差别啊。” 皇帝饶有兴趣地问道:“爱卿之子皆是朝中栋梁,百官也是赞口不绝,今日怎有此一叹?” 谢参知摆摆手,“臣那几个不成器的怎堪大赞,皆是大家看在我的薄面上谬赞而已。他们为官兴许还过得去,管我那几个孙儿可就不行了。”他觑着皇帝脸上并无半分不耐,便接着往下道,“我那小五,前些日子不知怎的,竟开口向她母亲要个铺子来做嫁妆。小小的年纪不心系女学,总念着这些商贾的旁门左道,甚是叫我为难。” 皇帝闻言不由大笑,“我道何事,原是因此。朕倒觉得有心商贾并非坏事。人食五谷衣轻裘,不皆以金银换之,方得温饱?有心这些庶务,必是会持家的,日后也不晓得谁家小子能娶的这等贤淑女。” 谢参知朝皇帝拱拱手,笑着应道:“陛下又谬赞了,臣之孙女怎比几位公主的秀外慧中。” 皇帝神色有些黯然,心里有些不知所味,敷衍了几句。 谢参知见皇帝心不在此处了,便又取了一些朝中之事出来与皇帝分说,口中却道聆听圣训,心思却也不知转到了何处去。 不多时,陈大学士求见,谢参知见机告退归家。 日渐西斜,一俩不起眼的马车离开了外城大门,朝南郊而去。 马车在一所宅子前停下,车辕上坐着的下人将里头的中年男子搀了下来。 中年男子环顾四周,宅子虽地方偏僻,但周围种满了寻常可见的花草,显得生机勃勃。迈步踏入,院子的角落里放着几个笼子,里头有几只包扎过的受伤动物。中间一颗参天樟树,树下摆了一张空躺椅,椅边的小几上胡乱放了几本书和一壶茶。 “他倒是过得自在。”中年男子撩袍而入,朝传来捣药声的正屋而去。 屋中一个年轻男子正在碾药末,桌旁放着拐杖,看来这男子不良于行。 下人出声打搅,“公子,老爷来看你了。” 江易抬头,看清来人,很高兴地放下了手中的活儿,笑道:“姐夫!” 江家姐夫疾步上前,按下了要用拐杖支撑自己过来迎接的江易,“你就好好坐着,别动。我许久不来看你了,让我好好瞧瞧。”上下一番仔细打量后,犹不放心地问道,“过得还好?上次给你送来的药可有用?腿好些了没?” 江易道:“我在这里无人打搅,过的悠闲,正合我意。姐夫遣人送来的药,我自是用了。不过嘛,”他拍了拍自己伤了的腿,“打小就伤了的,若能好,那是老天怜我,便是好不了,我也不怨什么。” 江家姐夫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咽下了嘴边的话。他另起了个话头,问道:“你总这样避世也不好,可曾想过谋份差事?” 江易似乎没想过这茬,猛地被提起还有些懵,“差事?” “是啊,你早晚得成家的。本就腿脚不便,若还没一份差事,怕是难有良眷。你若有意,我替你去寻一份合适的差事如何?” 江易自打独居于此后就歇了成家的心思,但是对着姐夫熠熠的眼神,他始终说不出口。姐姐过世后,他全靠姐夫一人支撑着才能立起门户来,实在亏欠良多。如今他想让自己和人接触,那便遂了他的愿吧。成家之事尚早,日后再说也不迟。 如此一想,江易也就应下了。 江家姐夫似是很满意江易答应了自己,转口又谈起了自己的爱女,“……你那外甥女如今长了年岁,脾气也越发长了。女孩儿家的心思玲珑,我总猜不透她想些什么……” 江易似乎也很喜欢听自己外甥女的事儿,他在这外甥女出生时就犯了事,轻易不得在人前露面,是以这对舅甥连面都没见过。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事也仅存于案卷之中,记着的人怕是不多了,自己若能进城某份差事,兴许能与姐姐唯一的血脉见一见。姐夫总说她像姐姐呢。 这般一想,反而对江家姐夫先前的提议期待了起来。 “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我办妥了后让人来知会你。”江家姐夫顿了顿,温声道,“我兴许之后一段时候都不大能来见你,你自己一个人千万要小心些。到时候若遇着难事,就去喜福胡同找一户薛姓人家,同他们说说,他们会帮你把事儿了了的。” 江易撑着拐杖,将姐夫送到马车上,并不打断他的谆谆嘱咐。 江家姐夫被下人搀上马车后,还撩了帘子依依不舍地看着江易。 江易向他挥手,“姐夫回去也小心,更深露重,莫要为了正事而伤了身子。” 江家姐夫向他点点头,示意下人驱车回城。 江易站在原地,直到马车看不到了才进宅子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谢家那头。 谢凉萤那日和颜氏提了自己想要铺子练手的念头之后,就一直安心在谢家祖母跟前。谢家祖母见她的确表现还行,这日便将她单独留下。 如嬷嬷得了谢家祖母的授意后,将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放到谢凉萤的手上。谢凉萤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份地契,心里有些诧异。她原以为谢家给自己一个挂着谢家名字的铺子已算顶了天,没料到竟还把整个铺子连地契一道给了自己。 这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谢凉萤对谢家的财务状况又起了怀疑,难道自己把账册都给看错了?有这么好地段的铺子,谢家怎么可能支撑不住开销。光是一年的铺子租金都够几月嚼用了。 不过眼下,这都已经是自己的了。 谢凉萤收起了心中的胡乱猜想,朝谢家祖母盈盈一拜,谢过了这赏。 谢家祖母的脸色似乎不大好,不知是不是因为给出了这么个铺子而心痛。脸上却还是强撑着扯出笑来,“五丫头,家里给你的你可见着了。好好经营,莫要辜负了家里对你的期许。”顿了顿,又咬牙切齿道,“这以后可就算在你的嫁妆里头了。” 谢凉萤自然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望着离开的谢凉萤的身影,谢家祖母眼中满是不甘。她原以为那边会给谢家个面子,没料到给出来的竟是铺子连着地契全是谢凉萤的名字。自己倒是想去官府走个关系把户头改成谢家的——可那儿有这胆子。 谢凉萤对谢家祖母的不甘全数不知,她一面忧心自己是否算错了谢家开销,一面高兴于自己能借着铺子的名义出府去了。前世成婚后不久,薛简就常拉着一直在家中不愿出门的自己出去。一则是散心,二来也是为了能让她有更多的事情可做。 也正是薛简的努力,让谢凉萤知道了女子除了料理后院之事外,还有许多旁的事旁的乐趣。借着与外面人打交道的机会,她知道了谢凉云儿子所犯之事的真相,而不是偏听谢家的一面之言,让自己心软为其开罪。 此时谢府之外的京城,有些什么呢。 谢凉萤心里很期待。 第12章 得了铺子的谢凉萤迫不及待地就向谢家祖母提出要去看看的念头。 谢家祖母看着她一脸的雀跃,心里越发地不高兴。但想起颜氏曾经和她提过的,日后铺子赚了钱,谢家也是有好处的,便勉强点了头应下,“必要带人去,早去早回,赶在晚膳前回来。马车我让如嬷嬷去给你备着。”想了想,又怕谢凉萤在铺子上动什么小脑筋,便又道,“我还是放心不下,让如嬷嬷跟着一道去。” 能出门的谢凉萤自然一口应下。于她而言,如嬷嬷不过是个伺候祖母的下人,她要报复谢家,自然也不会放过所有拦在前面的阻碍。这个忠仆若真想做什么,自己总有法子将她扫开。 如嬷嬷沉声应下,对上谢家祖母颇有深意的眼神后,她点了点头,退下去准备马车。 谢凉萤辞别祖母,点了清秋和连嬷嬷和自己一道去,却把看重的清夏给留了下来。 清夏对此并未不满,反而对这样的安排感到很满意。这是谢凉萤对自己放心的表现,而像清秋和连嬷嬷这样曾经有过“前科”的人,自然是要放在身边再观察观察。 马车驶离谢府,好奇的谢凉萤撩起竹帘朝外头热闹的地方看去。她前世就很少出门,此时记忆皆已模糊了,如今眼前的一切对她而言,显得新奇得很。 如嬷嬷对她这样稍显逾矩的行为并未出言阻拦,只瞥了一眼,抿了抿嘴后继续独坐于一旁。 倒是连嬷嬷一直同谢凉萤说个不停,她是出过府的人,对外头了解的也比清秋来的多。见谢凉萤感兴趣,便同她一一分说。 谢凉萤也不嫌烦,反而听得津津有味的。 京城分为内城与外城。内城皆是皇宫并皇家林苑,还有一些皇室子孙与重臣的府邸。外城则是百姓与普通官员的府邸,林立铺子的街巷则如星罗棋布般分布其中。不消说,越靠近内城的地方,越是贵,越是好,历来都是各个商家的必争之地。 谢凉萤的铺子并不很靠近内城,反倒离得稍显远了。可仍是个好地方——靠近贡院。 下了马车,谢凉萤带上帷帽,隔着一层罗纱左右环顾。铺子隔贡院有两条小巷,右边是一条能并排走三辆马车的大街,左边则是一条稍小的街道。笔直对过去的巷子高挂着灯笼,远望而去看起来灯红酒绿,一派的纸醉金迷。 谢凉萤倒知道那儿,乃是京城的章台之所。她心里一转,又留心了铺子左右做的是什么生意。记在心上后,这才入门。 连嬷嬷使唤不动如嬷嬷,只得自己先一步进铺子,招呼里头的掌柜来见谢凉萤。此时正好同掌柜一道出来。 掌柜看着是个面善的人,一身寻常衣衫看着整洁干净,虽说铺子靠近花街柳巷,身上却没有俗气的脂粉味道。 是个洁身自好的人,谢凉萤心里想道,对这位掌柜的感观就好上许多。 掌柜笑吟吟地对谢凉萤拱拱手,“东家头次过来看铺子,我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敝姓周。” 谢凉萤朝他摆摆手,笑道:“是我突然造访,怎能怪周掌柜不足礼数。” “里头请。”周掌柜手一伸,示意谢凉萤跟着自己往里头去,他朝门口洒扫的伙计点点头,向谢凉萤介绍道,“这是铺里头刚来的学徒,咱们叫他小六子。” 谢凉萤与他隔得远,又戴着帷帽,是以不太能看得清他的长相。只是见小六子身量还不足手上的扫帚高,便问道:“今年几岁了?” 小六子知道这是新东家,倒是没什么腼腆,却有些拘谨,磕磕巴巴地道:“今年十二了。” 谢凉萤上下打量他一番,朝他点点头,并为多言,继续随着周掌柜往铺子里头走。 铺子做的是书画生意,沾着贡院的光,生意还不错。 谢凉萤对字画并没有什么心得,她自己在这上头也不过天赋平平,根本看不出真品赝品,也不大能辨得出好坏来。是以在周掌柜和她介绍这是某人留下的墨宝,某人送来变卖的名家字画时,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涟漪。 周掌柜是个机灵人,他看出谢凉萤对这些并不太感兴趣。同时他也想着一楼到底人多嘴杂,怕有些不长眼地冲撞了东家,便提出带谢凉萤去二楼瞧瞧。 谢凉萤欣然同意。 一个年轻男子此时抱着一摞书与他们擦身而过。 周掌柜将人叫住,“来见见咱们的新东家。”他转头与谢凉萤道,“这是咱们铺子里新来的账房,叫魏阳。是个仔细人,做的账又快又好。是我熟知的一户人家推荐来的,我见不错就留下了。” 谢凉萤点点头,同魏阳说了几句客套话。 魏阳不卑不亢地应了几句,抱着账册回到了外头的柜台。 谢凉萤一直看着他,发现他的腿有些瘸,走路不太灵便。 周掌柜一路领着谢凉萤上楼,二楼的风景倒是不错,临窗的一面可以看到不远处的贡院中,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楼上放着的都是一些贵重古籍,有些保存地不是很好,看着似乎轻轻一翻页都会碎了纸页。谢凉萤也没那个胆子去翻,转了一圈就下楼了。 如嬷嬷一直冷眼看着,直到谢凉萤开口让她去买些点心回府才离开。 谢凉萤在临上马车前,对周掌柜道:“我看铺子里的学徒年岁都比较小,掌柜可得代我多多照拂些。”见周掌柜应下后,又道,“魏阳腿脚不便,平日里就不要太过苛刻了。晚上叫人早些走,早上晚些来也无妨。若铺子有空屋,打扫干净安置些家具被褥,若遇上雨雪天气,就留人下来歇一晚也是无妨的。” 周掌柜没想到新东家这般心善,自然连连应下。他原本见谢凉萤多看了魏阳几眼,还以为是东家对人不满意,想叫他把人给撵走。现下看来却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只是性子这般良善,真能做得好生意? 两人没多说几句,如嬷嬷就拎着新买的糕点回来了。谢凉萤在连嬷嬷地搀扶下上了马车回府。 谢家祖母对她按时回来感到非常满意,私下听如嬷嬷的回报,也并未觉得有不妥之处。 晚膳后,谢凉萤在清夏的服侍下洗漱完后上了床。不过却未立刻躺下,她让清夏先下去歇息,自己却找了几个隐囊塞在腰后,赏起窗外的夜景来。 铺子虽好,但谢凉萤却并不想做字画生意。她不懂这个,也提不起太大的兴趣耗时间去钻研。方才进铺子前,她已打量过前后。因铺子的位置略靠近章台街,所以周围铺子的营生大都是女子之物,或是成衣,或是布料行,又或是首饰铺子。她便动起了也做花街生意的主意。 受颜氏爱美的影响,谢凉萤对脂粉倒是颇感兴趣。只是铺子附近已经有了脂粉铺子,若要做一样的,怕是还不一定能比人家做得好。谁买东西不爱上熟悉的地方买呢,谢家也是如此,纵使京城首饰铺子最有名的是张记金宝坊,可还是爱上买惯了的多宝斋定首饰。 谢凉萤前世的确有操持家务打理过铺子,不过那也是薛简都把前头的基调给定好了的基础上。她不过是翻翻账本,看看盈收,若是收益不好,再叫掌柜来问问出了什么事。像现在这样从头开始,并没有任何的经验。 实在想不出头绪,谢凉萤就暂且按下这桩心事,决定过段时候再去趟铺子。周掌柜常年经营那铺子,一肚子的生意经想必要比自己多得多,届时问问他的意思。 打定了主意,谢凉萤便心宽地歇下了。过了些日子,她又央着谢家祖母放她出府去铺子。 这次谢家祖母倒是大方放行,连如嬷嬷都没叫跟着。 到了铺子,谢凉萤同周掌柜将自己的意思说了。 周掌柜有些为难,他道:“我自打学徒起,就同这些故纸堆打交道。旁的虽略有沾手,不过也只是皮毛。东家若要做脂粉生意,那必得有个能拿得出手的,这样咱们才好叫卖。否则贸然换了营生,怕还赶不及咱们原先这不温不火的生意。” 谢凉萤微微皱了眉,觉得周掌柜说的的确有道理。可她虽对脂粉感兴趣,却从未曾自己动手做过,手里也没有什么奇方能吸引人。贸然换了生意,自然会失去原来的老客,若没有一个镇店之宝,恐怕还真得不偿失。 这般一想,谢凉萤便觉得自己先前有些过于天真了。她并不知道这铺子不是谢家的,原本对周掌柜还有些提防之心。现下看人家这么为自己着想,便觉得自己想得多了。 这次她是打着出门给颜氏买贺寿礼的幌子出来的,所以铺子不能呆的太久。了了心事,就打算告辞而去。 魏阳见她与周掌柜说完话,便从柜台后上前来。他周身一派书生卷气,丝毫看不出是个账房先生,倒像是个贡院学子。说起话来也温文尔雅,进退有度。此番过来是为了答谢谢凉萤先前离开时,特地对周掌柜的叮嘱。 谢凉萤朝他微微一笑,道:“出门在外,总有大小难处。我能与人方便,日后先生自然也与我方便。区区小事,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魏阳拱手送她出门,举目望着谢凉萤的马车离开。转身进去,问周掌柜方才同谢凉萤聊的什么。 周掌柜也不隐瞒,将谢凉云的想法一一道出,只是他心里很不看好,“突然换了营生,我也不熟悉,东家瞧着也是心血来潮,心中并无成算,想来还是不成的。” 魏阳若有所思地慢慢踱回了柜台后。 第13章 谢家花厅,众位夫人小姐方用罢饭,正坐着闲聊。 日子渐渐靠近了年关,天气也越来越冷,不过今天却是艳阳高照。半开半谢的秋花在阳光在照耀下显得有了些生气,瞧着不比原来的憔悴。 谢家祖母抿了口茶,用罗帕拂了拂嘴角。帕子吸走了水汽,也将唇上的口脂给带走了些。 谢凉萤见状,便从随身带着的柿子型荷包里取出一个瓷盒来。白瓷底子上画了松鼠拾果图,松鼠毫毛尽显,极是细致。她打开瓷盖,递给了谢家祖母,脸上笑意殷殷的样子。 谢家祖母接过了细看,里头装着些带了色的口脂——并不是小姐们用的浅粉色,略有些深,倒是适合她的身份。口脂里不知掺了什么,隐隐含香,萦绕于鼻端。她朝谢凉萤看了一眼,取了一些抹在唇上,抿了抿,不由得点头。润而不油,比她一直用的还要好些。 二夫人鼻子尖得很,早在盒子打开的那一刹就闻到了口脂香。女子皆有爱美之心,她自也不例外。眼巴巴地盯着谢家祖母满意地点头,不由得问道:“这是谁家的口脂?娘用着觉得如何?” “倒是不错。”谢家祖母将口脂盒子递回给谢凉萤,赞许地向她点点头,“到底是快及笈的大姑娘了,有心多了。” 谢凉萤拿回口脂后,也不立即收起来。她转手递给了很感兴趣的二夫人,笑道:“是我铺子里一个伙计想出来的方子,打算在铺子里卖。但东西做出来之后我怕没人喜欢,便先自己个儿先用着试试。”她见二夫人正试着,问道,“二伯母觉得如何?” 二夫人试的时候不经意地添了一口,微甜的味道在口中渐渐蔓延开来,“的确不错。” 涉及到铺子的生意,谢家祖母便多问了一句,“那……这口脂你是打算在铺子卖了?多少银子一盒?” 谢凉萤道:“我想着现在冷了,要用口脂的人便多,已让伙计加快做一些出来,十日后便在铺子试着卖。”她在心里掂量了下,“我想着卖一两银子一盒,祖母觉得价钱可算公道?” 颜氏从二夫人手里接过口脂,仔细端详了番,便道:“若是我,一两银子……倒是愿意试试。” 京城最受贵妇追捧的丹桂堂,这一盒差不多的口脂得五两银子呢。 谢凉萤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同她想的一样。她也不打算走暴利的路子,抢不过已经打出了口碑的其他脂粉铺子。定一个殷实人家也能用得起的价钱就够了,薄利多销嘛。 二夫人一听得一两一盒,脸上的笑就有些勉强了。脂粉钱是自己出的,并不占公中。她那盒丹桂堂的口脂还是半吊钱一盒的呢,一两一盒的口脂,她可用不大起。但叫她不用,心里又有些不甘心,同是一家的,人家都有,她却没有。这般一想,便问道:“五丫头以后可是打算做脂粉生意了?” 谢凉萤微微挑眉,应道:“是啊,我于字画并无甚心得,倒是这些上头有些兴致。” 二夫人转头看向谢家祖母,笑道:“既然五丫头有心要做这生意,那咱们家里头也该帮衬着才是。娘你看……是不是以后家里的脂粉就让五丫头的铺子送来?” 大夫人眼角一抽,不咸不淡地道:“那钱是公中出,还是自己个儿出呢。” 二夫人也不好说自己心里就是打的公中出的主意,只能道:“自然是各房出各房的,总不好占公中的便宜。”心里却道大夫人算的精明,吝啬得很,连这点子脂粉钱都不肯放。 谢凉萤不过是想问她们试用之后的感受,压根没想过要做家里的生意。“这有什么帮衬不帮衬的,没有道理把银钱从左边袋子拿到右边袋子去啊。” 谢凉晴笑道:“倒是这么个理。日后我去阿萤铺子买东西,可得给我便宜些儿才行。”她早就蠢蠢欲动,只是当着长辈的面有些羞。 “那是自然。”谢凉萤一口答应。她还想着以后有了新的脂粉,先私下给谢凉晴先试试。 二夫人清了清嗓子,心里拼命给自己鼓劲,张了几次口终于把在肚子里一直打转的话给说了出来。“阿萤啊,你这口脂里头搁了些什么?我尝着倒有些甜呢。气味闻着,也同旁的不一样。” 大夫人闻言一愣,她这是被二夫人的无耻给惊呆了。明着是问口脂,实际上却是在打探方子。她把头往边上无人处一扭,克制不住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果然是小官儿出来的,一派小家子气。 谢凉萤倒是早就料到二夫人的行径,她这位二伯母素来是这么个做派。不过嘛,谢凉萤早就想好了怎么接话,“方子是伙计研制的,他拿着方子要入干股,我也没见过。” 颜氏一听别人要同自己分钱,当场就急了,“这伙计的心可是真算大的,这日后要是捏着方子去了别家,你可怎么使得?我看呀,你还是得把方子捏在手里才行。” 谢家祖母也点头附和。 谢凉萤没把她俩的意见放进心里去,反正现在铺子是她的,她想怎样没人能拦着。魏阳当时把试验品给她的时候,也提过要把方子一起给了。倒是谢凉萤念他行动不便,年纪又大,若日后没点钱财傍身怕是不好找婚嫁对象,主动提出让他用方子入股,年终大家再分红。 “人家如今捏着方子,我也没法子不是?这事儿咱们日后再慢慢从长计议。”谢凉萤挥挥手里的帕子,作一副无奈状。 谢家祖母摸了摸衣襟上挂着的琉璃佛珠,心道自家姑娘到底在家里养的太过纯良了,一点防人之心也没有。 而她也不想想,若不是将谢凉萤养的天真纯稚,她和颜氏又怎能偷得了她的私房。 谢凉婷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心里早就妒嫉开了。打听说祖母送了个铺子给五堂妹,她和亲母二夫人就在二房闹开了。可又没那胆子上去直白地和谢家祖母要,颜氏与她的亲厚谢凉萤在她跟前的表现出众,大家也都看在眼里。二房去要,凭的是什么呢?再退一步讲,那是长辈的东西,她想给谁就给谁,不容置喙。 可心里到底是不甘心的。谢凉婷不断扭着手里的帕子,都快给揉烂了。 谢家祖母还欲劝谢凉萤几句,二道门的婆子捧着拜帖,笑成一朵花儿地过来了。“老夫人夫人姑娘,表小姐过来了。” 谢家祖母忙唤了人去接,自己整了整衣装,在如嬷嬷的搀扶下站起来去迎接。 谢家的表小姐,除了柳澄芳还能有谁呢。谢凉萤强压住心里的震怒,特意落后人一步,在人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把自己显出来。她怕自己一见到柳澄芳那个贱人,就会克制不住地冲上去。 她慢慢地走着,不断地深呼吸,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最好时候。如今她无权无势无财,韬光养晦才是上策。 然而那股恨意并不是说压住就能压住的,在见到柳澄芳的第一眼时,谢凉萤还是控制不住地冲上去了。失去理智的时候,她正好踩了谢凉晴一脚。谢凉晴发觉了她的不对,将人暗中拉住了。 望着谢凉晴关切的眼神,谢凉萤心中的那股怒火慢慢熄灭了。她向谢凉晴摇摇头,扬起一笑,示意自己无事,跟着站在长辈后头。 柳澄芳年前已经与恪王柴晋定了亲,如今满面春风,脸上遮不住的喜意。 谢家祖母口中叫着“阿囡”迎了上去,把柳澄芳搂在了怀里,“怎得这么久不来看外祖母?”又捧着柳澄芳的脸细细打量,希望从那张与早逝女儿相似的脸上看出些女儿的影子来,“看着没瘦,柳家倒是待你精心,这我就放下心了。” 柳澄芳笑道:“看外祖母说的,祖父祖母要是听了这话必要同你争起来。” 谢家祖母叹了口气,道:“我倒不是特指的他们,是你那母亲……” 柳承敏微微收了笑意,抿了抿嘴,搀了谢家祖母道:“咱们进去说吧,外祖母上了年纪,久站可对身子不好。” 谢家祖母自是听她的,嘴上不住地夸她。 谢凉萤夹在人群里头,暗暗看柳澄芳脚底生风的样子,想来她在柳家必是过的惬意极了,由小妾抬房的嫡母和庶妹也定是被收拾了。她努力想回忆起前世柳澄芳父亲的这位继室,却始终回忆不起来。不由得苦笑。 要说自己前世怎么蠢呢,一心向着谢家人,连带着和柳澄芳也沆瀣一气,完全没去打听内中原委。 谢家人在已经收拾好了的花厅歇下,二夫人率先向柳澄芳贺喜道:“等过了年关,阿芳就成了恪王妃了,到时候可别忘了你这三妹妹,带着她多上外头转转。整日里闷在家里头,哪里能同阿芳这般找到如意郎君。” 女儿家被当众提到婚事,到底是害羞的。谢凉婷满面羞色地拉了拉二夫人,嗔怪道:“娘!” 谢家祖母咳嗽了一声,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从口脂方子再到女儿婚事,今天的二夫人实在太忘形了。 二夫人也是个机灵人,见谢家祖母对自己有不满之意,讪讪地退到了一边去。 柳澄芳道:“二舅母说的可是见外话,我在柳家哪有真正的兄妹?不帮着谢家又能帮着谁?”说着挽了谢家祖母的手,“胳膊肘哪里能往外头拐。” 二夫人喜笑颜开,激动地一拍手,高兴道:“就是这个理。” “偏你嘴甜。”谢家祖母也被柳澄芳的话给哄的开了颜,不过她忧心外孙女在柳家的情形,是以还是把话头给拐上了方才未说完的问题上,“曾氏同你那妹妹,如今什么模样?” 柳澄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腿上不存在的灰尘,环视了一圈在座的谢家人,吊足了人胃口。她唇边绽出一朵花儿来,明媚极了,“曾氏?被我爹同祖父母给赶出府了。”仿佛这个消息还不够震撼人心,她一字一顿地继续道,“还有她生的那个女儿。” 颜氏瞪大了眼睛,和谢家祖母面面相觑。 这么大的事,她们怎么没听说呢?将一家主母赶出府去,多大的事儿,京城竟然半分消息都没有。 谢凉萤是知道缘故的,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柳澄芳娇艳的笑脸。 第14章 柳澄芳看着谢家人一副吃惊的样子,心里的那股得意劲儿就别提了。她不屑地道:“曾氏那贱人,竟然打进府前就与旁人私通,前些日子被我撞破好事,这才真相大白。我那庶妹,怕是混淆了柳家的血脉,也跟着她那母亲一并逐出府了。如今祖父母同父亲已将她二人从族谱上除名了。” 二夫人仿佛受惊般不断拍着自己的胸脯,叫道:“我的乖乖,竟还有这等事。幸好阿芳你机敏,要不然叫她们把持住了柳家,日后你哪里还有娘家可以靠?” 谢家祖母和颜氏对视一眼,心头百般滋味。 谢凉萤,也不是谢家的血脉。若要这么说起来,怕是也“混淆”了谢家的血脉。 对祖母和母亲心思完全不知晓的谢凉萤在听了柳澄芳的话后暗自思索起来。前世她听到这番话,全盘照收,丝毫不对柳澄芳起疑。但重生之后却不然了。曾氏果真与人私通?还是柳澄芳私下做的局?还有她那庶妹柳清芳…… 若自己没有记错,柳清芳才是柴家原先定下的恪王妃,只不过因为长姐柳澄芳未出阁,这才耽搁了婚期。 谢凉萤缓缓抬起眼,朝春风得意的柳澄芳望去。恐怕这位谢家的表小姐自己也不干净,勾搭上了柴晋,才使得柴家换了人。她暗暗冷笑,费尽心机引诱了妹夫,竟还有脸受人恭贺,除了柳澄芳也没旁人能出其左右了。 蒙此不白之冤,又从金尊玉贵的官宦人家流落脏秽街头,心中怕是怨恨极了吧。兴许,自己能把曾氏母女找到,看看是否能联手。 柳澄芳不知恨极了自己的谢凉萤正盘算着复仇,还兴致勃勃地说着家里的变化。“打出了这档子事后,我爹总算开了窍,如今整日在书房里看书,说是要好好在下月陛下考较时出个彩,给柳家长脸。对我也比过去好多了,觉得亏欠我良多,想着我不日出阁,要好好补偿我。” 谢家祖母叹道:“难为你父亲浪子回头。想当年你娘刚过世,他就不顾众议,将曾氏抬了做主母,我和你外祖父心里真是恨透了他。”她拍了拍柳澄芳的手,“难为你在家里多年周旋,小小的年纪就吃得这许多苦。你回去后跟你爹说,让他过府一趟,陛下的喜好你外祖父还清楚些,正好提点他。” 柳澄芳高兴地点头应下,她今日过来就是想求外祖父能不计前嫌,帮父亲一把。她嫁入恪王府算是高攀了,若娘家不争气,过门之后难免被看低。 谢凉萤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柳澄芳,心中对祖母所说的吃苦嗤笑不已。曾氏若真的苛待柳澄芳,可不会容她一直用名贵香料熏衣,也不会让她穿江南织造的贡缎做衣。看柳澄芳上下的一通派头,哪里像是吃苦?就算谢家和柳家长辈私下贴补,也贴补不了这许多。 柳澄芳对曾氏的恨意从何而起,谢凉萤完全没有兴趣知道。她只明白一点,自己前世倾心相待却换来了鹰啄眼的下场。 自己此行最大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柳澄芳就不再多待,她起身向谢家祖母告辞,又邀了谢家姑娘们过些日子赴约,“我念着自己快嫁人了,日后也不方便出来,便想请姐妹同要好的小姐们上海棠楼去,它家正要办菊花宴呢。” 谢凉婉是个好玩的,她早就听说了海棠楼的大名,但苦于海棠楼向来生意好,难以定到位置。这次听说柳澄芳要在海棠楼宴客,欣喜又好奇地问道:“芳姐姐竟然能在海棠楼定到雅间?我早就听说海棠楼的菊花宴好玩儿了,不仅能赏花还能吃到花食,芳姐姐到时可别食言了。” 柳澄芳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我这个做姐姐的怎好诓骗了你们?也非我面子大,乃是恪王……”提到未婚夫婿,柳澄芳眼波流转媚色无限,“是海棠楼的老板愿意卖恪王的人情,我靠着他才能有这殊荣。” 谢凉婉恍然大悟,不禁有些羡慕,“表姐夫对芳姐姐真好。要是我以后的夫婿也这么对我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到处去玩好玩儿的,吃好吃的了。” 二夫人忍俊不禁道:“你姐姐听到嫁人还害羞呢,你倒好,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叫人听了去,还当我这个做娘的怎么你了。” 谢凉萤一直躲在人群后头,不显山露水,只是在听到海棠楼的时候有些恍惚了起来。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这次菊花宴,因为这是她与薛简的第一次见面。想起当时浑身浴血的薛简,谢凉萤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 送走了柳澄芳后,谢凉萤魂不守舍地如鬼魅般飘进了自己的院子。她摒退了伺候的下人,独自坐在里屋。 海棠楼之宴,去,还是不去…… 想再次见到薛简的念头不断萦绕在谢凉萤的心头,但一想到前世薛简最后可能因自己的死而获罪,一盆冰水浇醒了谢凉萤。她紧紧抓着自己绞痛不已的心口,扑到在床上,无声地哭泣。 在重生之后的这些日子里,谢凉萤已经深刻体会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改变前世已知的一些事情。已知成了未知,前路一片浓雾,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倘若自己并未赴宴,自己和薛简就会走上不同的道路,恐怕再无交集。在谢家垮了之后,她兴许会孑然一身,远远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而薛简大概……会同一位如花美眷,在朝堂之上大展身手。她知道薛简心中是有抱负的,只是苦于自己和谢家,才不得不居于一隅。 可一想到薛简温暖的怀抱中是别人,宽厚的手牵着的是别人,宠溺的眼神注视的是别人,会为别人拂去发上的落花,暖心的轻语也是对别人说……谢凉萤整个人都要发狂了。 谢凉萤从软枕上抬起头,满脸的泪痕。她怔怔地望着窗外狂风下的弱竹,孤立无援地随风摇摆,一如自己。 “打盆水来。”谢凉萤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泪,扬声吩咐道。她已经决定了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收拾完自己,谢凉萤特意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些红,但不仔细看已经不明显了。她同清夏吩咐道:“去和祖母禀一声,我要去铺子看看。” 谢家祖母听说谢凉萤又要出门,不由得皱了眉。这孩子如今真是越来越野了,整日就想着去铺子转,也不知道是不是趁着这机会去见什么人……自己是不是该抓抓紧?莫要同柳家那般闹出什么难堪来才好。 颜氏正同她一道聊天,听到谢凉萤要去铺子倒是挺开心的,“她倒是真对铺子上心了,想来年底盈利当是不错的。” 谢家祖母对上颜氏发光的眼睛,心道也的确是这么个理,便同意了。 对谢家而言,重要的还是钱。 谢凉萤从谢家出来,在铺子后门下了马车径自去了二楼。她推开了窗,居高临下观察着铺子进出的人。 魏阳捧着一个盒子并几本账册上来,“东家来了。” 谢凉萤收回了思绪,勉强露出不自然的笑来,“铺子这几日生意可还好?” 魏阳将账册放在谢凉萤面前,又将盒子打开,里头是他最近研制的脂粉,“铺子还是那样,到明年开了春闱生意会好些。这些是东家让我试着做的脂粉,看看可还合意?”说完,目光灼灼地一直看着谢凉萤。 侍立在旁的清夏对魏阳的眼神有些不舒服,这不是一个伙计对东家该有的。她心里不由得打鼓,难道这账房先生对姑娘心怀不轨?若是如此,事儿可难办了,姑娘正用得着人家,也不能撕破脸。更何况他二人家世也是门不当户不对,谢家怎样都不会答应的。 这般想着,就对魏阳上了几分心。 谢凉萤仔细对了账,又试了新品,觉得东西都不错。便同魏阳商量道:“我想着是不是把脂粉的招牌放到后头去?咱们东西并不多,原本想着在前面辟一块地方先试着卖,不过我又担心会有那些不规矩的登徒子唐突了姑娘。从后门直接上二楼来挑东西,也摆些姑娘家爱看的书,这样两头买卖都能兼顾。只是招牌放在后门不大好看,便有些犹豫。” 魏阳微微低头,思索了一番后,道:“咱们铺子边上的小道刚好容一辆马车经过,咱们在前门立一块招牌,和字画牌子并在一起。再于边上放个指引马车驶入的诏示,这样是不是可行?” 谢凉萤一边想一边缓缓点头,最后拍板道:“总归咱们都没试过,也不知道情形如何,便照着你说的这么办吧。若不妥当,年后再说。” 魏阳又笑道:“东家出来一趟不容易,有些事我不方便上门禀明,所以这几日私下将做好的一些东西送去了隔壁章台街。那儿的姑娘也都说不错。届时正式卖了,我再跑一趟。” 这也是之前魏阳和谢凉萤商量过的,把大盒的脂粉分成若干小盒,送人试试看。 “辛苦你了。”谢凉萤感激道。她不常在铺子呆着,很多事拿不了主意。周掌柜又和自己的想法不太合的起来,幸好有魏阳在。现在脂粉这块营生大部分都靠魏阳在周转。可以说没有魏阳,谢凉萤也做不起来。 “另外……还有一事。”谢凉萤把盘旋在心里的想法向魏阳吐露,“我寻常出不得府,外头也不熟。魏先生可否替我跑个腿,找两个人。” 第15章 魏阳挑眉,“东家要找谁?” 谢凉萤道:“先生可知前些日子柳家出了一桩事。” “柳家?”魏阳微皱眉,“东家说的柳家可是元勋之后柳太傅家?” “正是。”谢凉萤笑道,“先生果然知我心,一猜即中。” 魏阳在脑海中思索柳家近来遇到的事,大事倒没有,只有传说柳家主母病重被送到了庄子上去,亲女柳二小姐孝心动天,愿亲自随身服侍。“东家要找柳曾氏和柳二小姐?” “没错。她们并不在柳家庄子,但我吃不准还在不在京城,兴许被送到京外也不定。”谢凉萤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若是……真找不着,也便罢了。” 如今她手里的钱还没多到能浪费在找人上面。曾氏母女若能找到便罢了,若要费上许多力气,恐怕得延后再考虑。 魏阳有些不明白谢凉萤此举是为了什么,据他所知谢柳两家乃是姻亲,她要找人为什么不通过谢家呢?不过他也知道就算自己问出口,谢凉萤也不一定会告诉自己,便暂且按下。 “我知道了,若有消息我会告诉东家的。” 谢凉萤了了心事,又和魏阳聊了些脂粉铺子之后如何能在京城打响名头的法子。最后在清夏的催促下才动身回府。 魏阳送别了谢凉萤,就去找了周掌柜。谢凉萤先前吩咐为他特地布置的屋子已经安排妥当了,今夜他要打探消息不便回家,就决定暂且在铺子里住下。只是这事儿知会声周掌柜才好。 周掌柜一口应下,那屋子本就是为了魏阳才安排的,如今正好他用得上,也算不白费心思了。关了铺子后,周掌柜叮嘱了魏阳一番,令他闭紧门户小心火烛,便放心地回家了。 魏阳目送周掌柜离开,转身关好了铺子后门,又特地转去前头看了看,确定无恙后才离开。他步子一转去了西外城,在快要收摊子的王老头子豆腐摊要了一碗豆花和几个小饼。吃饱喝足,揉揉肚子往回走。 夜间西斜,路上皆是匆忙回家的人。快到宵禁的时候了。 魏阳脚下一滞,拐进了右手的胡同。他在胡同第四户人家停下了脚步。这户人家看上去和其他人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屋檐下挂着一盏红灯笼,斑驳的木门上一左一右贴着门神,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他扣了扣门环,在门口等了会儿,里头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爷子应了门。 “谁啊?” 魏阳道:“我找薛公子。” 老爷子过来开了门,手里提着盏灯笼。他上下打量了番魏阳,心道从没见过这位啊。“我家公子近日不在府上,敢问……公子所为何事?” 魏阳有些怔忡,没料到要找的人竟不在。不过幸好他来前为了以防万一做好了准备。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递给那老人家,“既然薛公子不在,我就不进来了。还请老人家替我将这封信交给他。” “哦……”老爷子提高了灯笼,把信封看了个清楚,在看到信封左下角的印章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猛地抬起头,重新端详起魏阳。 魏阳站着虽显不出什么,但鞋底一厚一薄,显然腿脚是有些问题的。自家公子在出门前曾提过,若有一位腿脚不便的魏姓年轻人来家中,必要慎重相待。 老人家把魏阳拉进屋里,左右看看胡同,见没人后才关上门,“敢问公子可是姓魏?” “敝姓魏,敢问老人家……”魏阳还没把话说完,就被老爷子给拉进里屋去了。 老人家把手上的灯笼搁在正房门口,把不明所以的魏阳给迎进去。压低了声音同他道:“公子日前去了南疆,半月前曾来信说这几日回京。魏公子找他可是有什么大事?” 魏阳连连摆手,“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想让薛公子帮忙找两个人。”说罢,将寻曾氏母女的事说了出来。 老爷子听完他的话,不由得一笑,“这区区小事,不必公子去寻,小老儿我也能逞强将人给魏公子找来。” 魏阳不由大喜,连连作揖,“多谢老人家。” 老爷子将魏阳送出门,道:“魏公子且放宽心,十日后必有答复。” 魏阳同他道了别,走出了喜福胡同。他停在了胡同口,不由得转头回去看。短短的胡同直通到底,一眼可以望到头。他心里暗道姐夫身边果真藏龙卧虎,能人辈出。 是了,魏阳便是江易。魏姓乃是他亡故母亲的娘家姓。怕重回京城后被仇家认出来,他特地改了姓名。 魏阳在薛家耽搁了些时候,出来刚好宵禁。巡逻经过的队伍见他腿脚不便,便将他抱上马,执意送他一程。路上却遇到件事儿,叫魏阳心生疑窦,决定明儿个天亮了再出来打听。 却说日子将过,终于到了柳澄芳的海棠楼菊花宴的日子了。 兴致勃勃的谢凉云一早就拾掇起来,将自己好生打扮了一番之后在颜氏的催促下去了谢家祖母的院子。家里头要出门的姑娘都在祖母这儿,要同长辈道别。不过她环视了一圈,却没见到谢凉萤。 “姐姐呢?”谢凉云奇道,“怎么没见她?” 谢凉婷带着些幸灾乐祸,凉凉地道:“五妹妹昨夜染了风寒,折腾了一宿呢。今儿躺在床上起不来,菊花宴自然也去不得了。” 谢凉婉胖乎乎的一张小脸,快皱得看不清本来容貌了,“五妹妹也是,这么好的事儿,竟然就病了。” 谢凉婷牵着妹妹的手,带她一起往外面走,“人家没福气有什么法子。咱们玩咱们的,回来说给她听就是了。” 谢凉晴微微皱了眉,对谢凉婷的话有些不满,却没反驳。她牵了谢凉云的手,温声道:“风寒能染人,咱们这些日子就别去了,待她好了,你们再一道出去玩儿。” 此时半倚在床上的谢凉萤接过清秋递过来的水杯,抿了一口,借以滋润自己干裂的嘴唇。 连嬷嬷在一旁看得心焦。今儿多好的机会啊,能上海棠楼去,那儿不仅各家姑娘趋之若鹜,也是贵公子们爱去的地方。到时候遇上一两个良人,日后也能有个好姻缘。可偏偏自家姑娘病的这般重,自己就是想劝她拖着病体去,也说不出这话。 清夏还是一副不惊不喜的老模样,她是知道内情的。昨夜谢凉萤生生灌了自己两大壶冰水,又吹了半宿的夜风,还没等天亮就发作起来了。若是想去赴宴,才不会这样折腾自己。 “姑娘好些了没?”清秋关切地问道。 谢凉萤点点头,问她:“姐姐妹妹都出门了吧?” 清秋道:“刚走呢。四姑娘还说姑娘去不了,实在可惜。” 谢凉萤浅笑,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前世薛简曾为了替她办生辰而包下了整个海棠楼,那里没什么是自己没玩过没逛过的。这次故地重游自是免不了一番伤心。何况……薛简,没有了自己,定会遇上旁的好女子。 谢凉萤已经彻底地想清楚了,她如今一心扑在报仇上头,步步为营让谢家倾塌。可不到最后一步,谁都不知道能不能成。若是谢家最后真的翻了盘,那满盘皆输的自己必是又要连累一次薛简。 前世与薛简相处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谢凉萤想得出神。 清夏见谢凉萤又在想心事,便拉着清秋和连嬷嬷悄悄退下,好让谢凉萤安静会儿。 静养了几日,谢凉萤果然身体大好。她本就底子好,并不是病秧子。风寒这种小病,养一养也就好了。 谢家祖母见她身体妥了,便道:“你同六丫头去趟柳府吧。之前你没能去海棠楼,阿芳直觉得遗憾。今日她下了帖子,特地请你去柳府,你们又是堂表姐妹,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谢凉萤自然应了。虽说打定了主意不与薛简再有交集,可还是蠢蠢欲动,想着能知道些关于他的消息。柴晋素来和薛简关系不错,得柴晋宠爱的柳澄芳兴许能透露些给自己。 虽说去见柳澄芳让谢凉萤心里恶心透顶,但对薛简的关心却凌驾于这份恨意之上。 午时用过膳,谢凉萤和谢凉云就上了去柳家的马车。 谢凉云面对着谢凉萤而坐,看着闭目养神的姐姐,终于按捺不住,问出了自己近来一直疑惑的问题,“姐姐,你是不是讨厌我和娘了?” 谢凉萤睁开眼,眼里古井无波,看不出情绪。“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我是同胞姐妹,又无深仇大恨,我讨厌你做什么。” “但你很久都没去看过我了。”谢凉云抱怨道。 谢凉云虽然与谢凉萤是双胞胎,但被颜氏一直养的娇极了,心思也单纯,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并不是个记仇的人。谢凉萤一直也想不通,她与妹妹关系一直还算不错,为什么最后却会伙同柳澄芳对自己下毒。 都说双胞胎心灵相通,可谢凉萤却从未有过和妹妹彼此心灵相吸的感觉。小时候的谢凉萤还曾问过颜氏,不过颜氏那时说并不是每对双胞胎都会这样。 而谢凉萤,也就信了颜氏的话。 谢凉云并未看姐姐脸上的表情,继续说道:“以前我和姐姐也有争执过,但后来姐姐都还会来找我玩儿。可现在,自打上次姐姐……”谢凉云偷偷瞄了一眼谢凉萤,小心翼翼地道,“上次姐姐被靥着了之后,就对我冷淡了许多。” 谢凉云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可是为什么她们姐妹俩的感情就这样淡了呢? 谢凉萤不知道如何同她解释,看着眼前无辜又疑惑的妹妹,心里登时一软,手伸出去想摸摸她。 “五姑娘六姑娘,柳府到了。”如嬷嬷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仿佛像一个开关,谢凉萤的心软被收了回来,如同她伸出去的手。 第16章 谢凉萤伸向妹妹的手中途一转,撩开了帘子。珠帘穿过她的手,因摇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谢凉云眼露迷茫地望着那只手,她方才看得分明,姐姐是要伸手来摸她的。为什么被如嬷嬷一唤,就调转了方向。 姐妹俩各自保持了沉默,马车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氛。谢凉云甚至不敢动一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这种既想打破,又害怕打破后扑面而来的未知,纠结的心情令谢凉云战战兢兢。 谢凉萤没去理会妹妹的百转心思,她望着马车从进柳府大门之后一路驶向二道门的风光。 柳家的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虽然勋爵已被夺了,但宅子却还是仍由他们住着。这所宅子据说原是前朝后主爱子的府邸,风光自然与旁的不同。虽说改了不少逾制的地方,但眼下仍旧是处处显了精致。 柳家到了快这一代,人口简单,府中没什么多的人。偌大的柳府,除了在江南当知府的幺儿外,只有柳太傅夫妻两个和长子一家住着。府里许多院子皆是空的,谢凉萤曾经无意中误入了一处废弃的院子,屋子里头的家具都已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许久不曾有人打扫了。 柳太傅上了年纪,满头银发,已经不太上朝了,太傅之位也不过是领的闲职。他是三朝元老了,虽说已经渐渐离开了朝堂,不太理政事,但人望犹在。柳老夫人年轻时是个好舞文弄墨的——这是谢凉萤听谢家祖母提起的,她并未曾亲见当时才子不惜千金一掷只求买得柳老夫人一字的盛况。不过只看如今这位老夫人寻常还习字研读经书,倒的确同传闻对得上。 这两位老人家,谢凉萤都见过。她幼时常跟着谢家人来柳家做客。两位长辈都是宽厚慈和之人,不然谢家也不会点头把唯一的爱女嫁入柳家。只可惜柳家长子柳元正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文不成武不就,整日流连犬马声色之中。谢凉萤的姑姑过门没多久,后院就多了三房小妾,两个是早就有的通房,一个则是新纳的良妾。所幸柳家底子厚,经得起折腾,否则柳澄芳的父亲早就穷困潦倒,需要接受弟弟的接济了。 那位良妾便是柳澄芳口中所说被赶出家门的曾氏。曾氏的父亲与柳太傅有师生之谊,可惜曾父穷其一生都没能考中科举,早早地撒手人寰。曾氏为了能让兄弟继续有钱科考,主动求了柳太傅做柳元正的良妾,用自己换得了五十两纹银供兄弟继续求学。 要谢凉萤说,曾氏能得柳元正宠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她的姑姑被谢家祖母养的骄纵,在家时父母捧着,兄嫂让着,过门了之后哪里还能有这逍遥日子?常常与柳元正一言不合而起争执。柳太傅夫妇知道儿子给不了谢家女荣耀,便也一味向着大儿媳。受了气的柳元正便在曾氏这温柔乡沉溺不起。待柳澄芳的母亲因为生产之后落下的病根而一病不起后,他越发变本加厉。又急又气的谢家女就此撒手人寰,扔下了年幼的柳澄芳。 大概,曾氏与柳澄芳之间的矛盾早在自己姑姑病中就有了。谢凉萤叹了口气。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她隐约还记得自己是见过姑姑的。那时躺在床上的姑姑形容枯槁,一双骨瘦如柴的手搁在褥子上,身上的皮肤是黄黑色,半分不显当年所称的风华。那时的柳澄芳已经很懂事了,日日在母亲病榻前侍疾。 谢凉萤还记得在姑姑病得神志不清时,她口口声声念叨的,便是曾氏。起先还有力气骂,每每此时,颜氏就要将自己抱走,埋怨小姑子在稚子跟前出言不逊。到了后头油尽灯枯之时,只余下贱人二字。她不过是偶尔去探望才听得一两句,可见每天在她身旁的柳澄芳听得定是比自己多得多了。 马车外的喧闹声打断了谢凉萤的思绪。她抬眼往外头看,原来已经到了柳府二道门的院子。 谢家姐妹在如嬷嬷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立在台阶上的柳澄芳轻提裙裾,如翩飞蝴蝶一般过来,拉了谢凉萤的手,笑道:“身子总算好了,上回去外祖家就没多同你说话,也不知你近日在忙些什么。今儿可要同我好好说上一会儿,我听外祖母说你如今可能干了,竟把外头的铺子打理地有声有色。” 谢凉萤强压着想把手抽回来的冲动,勉力笑道:“不过是小打小闹,也亏得祖母和娘信我。” 谢凉云跟在后头噘了嘴,不满道:“我也想要个铺子,但祖母和娘就是不答应。每次家里有什么都是给了姐姐。”说着含怨地看了谢凉萤一眼。 柳澄芳放了谢凉萤的手,在谢凉云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你还小的很呢。外祖母哪里能放心你去管铺子,回头把铺子给捣鼓空了,外祖母哭都不知道上哪儿去。” 谢凉云反驳道:“我和姐姐一般年纪,哪里就小了?怎得她行,我就不行。” 柳澄芳闻言一愣。也是啊,谢凉萤如今瞧着的确成熟了许多,不像谢凉云还是小孩子心性。不知不觉中,他们就把谢凉萤当成大人来看了。 站在台阶上的男子此时走到柳澄芳的身边,拉过她的手,笑道:“姐妹来了就把我给忘了,看来成婚后我得让谢家的妹妹们少来府上,把你放在我眼前看着才好。要不然阿芳哪天跟蝴蝶似的飞走了,我都不知上哪儿找。” 柳澄芳羞红了一张脸,轻轻地捶了一下那人。 谢凉萤朝男子盈盈一拜,“表姐夫。” 柴晋扫了谢凉萤一眼,客气道:“五妹妹越来越像个大姑娘了。”他转向谢凉云,调侃道,“倒是六妹妹,还同前几年一样,半点儿没变。过几年可就要嫁人了,再这么下去可不成。得向你姐姐学学。” 谢凉云气呼呼地道:“早知道我就不来了,一个个的都数落我来着。” 柳澄芳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我早就在园子里摆好了茶宴,咱们一道过去吧。” 不情不愿的谢凉云被柳澄芳拉着往里头走。落后一步的谢凉萤借机与柴晋攀谈起来。 “听说前些日子芳姐姐在海棠楼宴客,有人救了一位公子。不知道表姐夫知道这件事吗?” 柴晋有些吃惊,他同薛简认识,当日赵小姐救薛简的时候也在场。薛简是去南疆办差得的伤,这趟却是陛下给的密差,所为何事就是他都不知内情。当日为了防止薛简受伤的消息外露,他已经嘱咐过海棠楼的伙计和赵家小姐别说出去了,并未到场的谢凉萤是如何知道这事儿的。他在朝上已是多年,有些事想的就多了。 看着柴晋眯起的眼睛,谢凉萤有些心惊,觉得自己问的太鲁莽了。只能又解释道:“表姐夫也知道我如今外头有个铺子,这是铺子里的伙计告诉我的。” 柴晋并未因此放下戒心,只敷衍道:“是赵御史家的庶小姐救的人,当时我已经离开了,旁的就不知道了。”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得知薛简无碍,且如前世一样被人所救,谢凉萤的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涩。到底还是同前世一样的…… 柴晋一直暗中观察谢凉萤的表情,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端倪。 柳澄芳见未来夫婿一直在盯着自己表妹看,登时脸色就不大好。她几步过来挽了柴晋的手,作天真状问道:“阿晋和五妹妹说什么呢?” 柴晋摇摇头,“没什么,阿萤不过是问我前些日子你在海棠楼办宴之事。” “哦。”虽然应了,可柳澄芳还是紧紧地挽着柴晋的手。她瞥了一眼谢凉萤,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时,误以为她是因勾引不了柴晋而难过。不由得心里怒气大盛,暗道要提防这个妹妹,以后少来往才是。 一场茶宴因四人各怀心事没多久便散了。 回去的马车上,谢凉云面露羡慕,对谢凉萤道:“若是我以后也能嫁个像表姐夫这样的男子便好了。姐姐你看到了吗?席间表姐夫对芳姐姐真是温柔极了。” 谢凉萤不由得苦笑。她自然是瞧见了,只是这极大地打击了她的复仇之心。从薛简被赵小姐救了,再到柴晋和柳澄芳一如前世的恩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前世原有的发展而去。谢凉萤怀疑仅凭自己,根本无法撼动谢家。更何况是柳澄芳了。要动柳澄芳,必然越不过柴晋去。 难道自己真的就只能任由事态如前世一样,而毫无任何改变之力么? 谢凉云见她不理自己,气恼地把头扭向一边。 马车经过贡院,谢凉萤恍若初醒,出声自己要先去看看铺子。如嬷嬷本还不愿意,但拗不过谢凉萤,只得先带着谢凉云回去,等会儿再另派马车来接她。 谢凉云看着姐姐进了铺子,不忿道:“也不知道祖母和娘那里看上姐姐了,竟给了那么好的铺子。” 如嬷嬷是知道内情的,对她可比对谢凉萤好多了,温声劝道:“待六姑娘出嫁了,老夫人和三夫人必会给的更好。” 这才把谢凉云给哄住了。 她们自回谢家不提,且说谢凉萤从后门上了铺子二楼,照旧是魏阳带着账册过来见她。 周掌柜忙于处理字画的生意,事事亲力亲为,并没有太多的闲余时间来和谢凉萤商量。正好魏阳和谢凉萤能说得上话,便将这事儿交给了魏阳。 魏阳见了谢凉萤后,两人就脂粉生意聊开了,定了三日后正式售卖魏阳研制的脂粉。 谈完了正事,魏阳踌躇了下,问道:“东家可知道你外祖家近来是不是遇上了要用大笔银钱的要紧事?” “嗯?”谢凉萤把手上抿了一口的茶碗放在手边的桌上,不解地看着魏阳。 好端端地怎么提到了颜家。 第17章 魏阳道:“我前日出门消食的时候撞见了颜家金铺的人,见他行迹匆匆。因走得匆忙还掉了件东西,我替他捡起来的时候发现竟是宫中之物。颜家是官宦人家,宫里有个把赏赐乃是寻常事。但他抱着那东西进了金铺而不回颜家,却叫我奇怪了。再者,一个小小伙计怎能拿得到那等名贵之物。” 谢凉萤扬起头,等着魏阳接下来的话。 “我也有听闻,普通官宦人家若是遇上难关的确会将赏赐之物悄悄融了或变卖还钱。只是我未曾听闻颜家遭难,他们铺子也经营的很好,理当不缺钱才是。何况颜家若有难,东家的祖母岂会袖手旁观。”魏阳对上谢凉萤的眼睛,微微一笑,“不知道东家晓不晓得这事儿。我想着,若真是颜家遇上难以开口的祸事,不好向谢家开口,东家不妨回去提一提。都是姻亲,该帮的时候还是该帮上一把。” 谢凉萤向他点头道:“多谢魏先生提醒,若不是你,怕我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魏阳道:“东家莫怪我多事便好。” 周掌柜从楼下上来,对谢凉萤道:“东家,谢府的马车在楼下等着呢。” 谢凉萤道:“我这便去。”又对魏阳道,“三日后就拜托先生了。我若能来就尽量过来。” 魏阳拱手相辞,“万事有我,东家不必忧心。近来年关将近,东家回去路上可小心着些。” 谢凉萤朝他一笑,提起裙裾下楼上了马车。 回府的路上,清夏终于忍不住了。她对谢凉萤小心翼翼地道:“姑娘可有发现……魏先生,有些不对?” “嗯?”谢凉萤挑高了眉,示意清夏继续说。 清夏咬了咬唇,大着胆子地把自己想的向谢凉萤吐露,“姑娘许是没察觉,但我在边上瞧着,总觉得魏先生看姑娘的眼神不对。” 谢凉萤眨了眨眼,这个她倒的确没感觉出来。她只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挺有话说的,很多想法也都合得上。但这种感情与男女之情无关。谢凉萤是爱过的,无论前世还是重生后,她心里从来就只有薛简。所以她很明白自己对魏阳不过是朋友之情。 清夏见自家姑娘似乎被她有些说开窍了,接着道:“寻常账房先生也没有他那样上心的,拿着一份薪,干两个人的活儿。天底下善心人是有,但哪里能生出这么多的好人?事出反常必有妖,姑娘可得小心些才是。你寻常来铺子可都是魏先生同姑娘商量事,周掌柜不是有事就是不在,那儿来的那么巧。” 谢凉萤被清夏这么一说,如醍醐灌顶。原先对魏阳的好感顿时归零。 铺子是谢家给自己的,里面的人自然也都是谢家原先的老人。那么,祖母他们会不会在里面安排些眼线?周掌柜借机不在,是不是想给魏阳制造机会,到时候让自己沾上阴私,致使自己声誉扫地。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谢凉萤自己给推翻了。家里头的姐姐妹妹除了大房的大堂姐早早出嫁后,其他都还待字闺中,若自己出了这等事,怕是整个谢家的姑娘都会连带着被人看不起。祖母对谢家的看重众所周知,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再者,也没有理由啊。自己过的不好,对谢家有什么好呢? 谢凉萤放在腿上的手猛地收紧,掐疼了腿上的肉。清夏被她的大动作给惊了一下,不过见她并无大碍,就没放在心上。 是了,自己前世不也什么都没做,就被毒死了吗?谢凉萤心中冷笑,谁知道谢家会不会这次又发什么疯。 看来魏阳是不能信了。 满怀心事的谢凉萤回了谢府后去见了颜氏,言谈间特地提起了魏阳对她说的话。 无论魏阳是不是谢家安插在铺子的眼线,谢凉萤都想拿他提到颜家的话来试探颜氏。 “娘你知不知道舅舅家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谢凉萤有些急切地看着颜氏,“我今日在铺子里听说有人看到舅舅拿着宫里赏赐去自家金铺。我想定是在钱财上有急用,这才急着去融了的。娘你是不是知道舅舅遇上什么事了?咱们要不要帮忙?” 颜家一直风平浪静,哪里会遇到什么事。颜氏自然知道他们拿去融的赏赐是哪儿来的,又不能说出口,只得敷衍道:“你舅舅没跟我提过,你也知道他的咋呼性子,若真有什么肯定第一个跑来找我了。兴许是伙计看错了呢?你也别听风就是雨的,要稳重才是。” 谢凉萤一副受教样,喏喏应了。但她却从颜氏闪烁的目光中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颜氏在谢凉萤离开后,忙不迭地把自己陪嫁给叫来,“去跟舅家说,我送去的东西暂且别动了。他们也是,动作竟这般大,叫人知道了。若是传出去,姑姑脸上多不好看。”又埋怨自己的兄弟,“多大的人了,叫他办点事都办不好。” 三日后,谢凉萤一直翘首企盼的脂粉生意开张了。因为上次清夏提过魏阳不对劲,谢凉萤就没有亲自过去,她打算先观察一段时候再说。另一方面,她得备着铺子里有谢家的眼线,把人全都辞光倒是件简单事儿,可是没了人怕生意也就不用做了。是以谢凉萤打算另外想想法子,找些人来慢慢把铺子里的人都给换了。 进了她的嘴,谢家就别想再拿回去。前世亏欠了自己的,她要全部都拿回来。 然而不过几日,魏阳送来的脂粉生意的账册就让谢凉萤的心再一次出现了摇摆。账册记得明明白白,一目了然。谢凉萤只看前几行就知道魏阳并没有作假。生意的火爆离不开魏阳的用心。用心到这份上,若魏阳并无他求,那就是所谋甚大。 在纠结不已的心情中,谢凉萤听到了第二个消息。 薛简在朝上因在南疆战事有功而被封了候。籍籍无名的薛简如今一跃成了炙手可热的云阳侯。皇帝在朝堂上对薛简的大力称赞,让朝臣都知道这位新晋侯爷风头正劲,搭上了他就是搭上了皇帝。 而这位侯爷办的开府宴的宾客名单上有谢家的一席之位。 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家中又无婆母妯娌,过门不用担心生闲气。除了少数人家觉得有克人之嫌,云阳侯薛简成了如今京中姑娘们最想嫁的金龟婿。赴宴的官家小姐们为了能在开府宴上得到云阳侯的青睐,无一不在穿着打扮上下功夫,连带着京城的各大铺子忙得不可开交,就连谢凉萤的脂粉生意都好了不少。原就存货不多的脂粉,如今更是销售一空。 不过紧接而来的消息打碎了姑娘们的女儿春梦。 得势的薛简带着礼物去了赵御史家,向当日救了自己的赵家小姐致谢。刚正不阿的赵御史对薛简很是看好,言语中透露了想要结亲的意思。赵夫人这几日出门走路都是带风的,自己一直不看好的唯唯诺诺的庶女竟然有这番大造化,也是她不曾想到的。与人交谈时,三句话不离薛简,一口一口薛贤侄,俨然一副婚事即将定下来的姿态。 可还没几日,薛简在与恪王柴晋闲谈时,谈及自己目前并不想成亲。这便是婉拒了赵家婚事。 赵夫人羞得几日不敢出门,日日闷在屋子里。而京城的小姐们也被这大起大落的发展给整的一惊一乍的,对嫁给薛简的热情不减反增。 目前不想成亲没关系,兴许见了自己就想了呢? 谢家自然也不例外,对其尤其热衷的就是二夫人。 二夫人兴致勃勃地替谢凉婷挑着配衣服的首饰,对蠢蠢欲动却又故作矜持假装不在意的大女儿道:“男人还不就是见色起意?凭婷儿你这姿容,哪里有不手到擒来的道理。” 谢凉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自己才是云阳侯命定之人,侯府日后的当家主母。 无聊的谢凉婉捧着一碟白糖糕,不断地往嘴里喂。她对能不能嫁薛简半点想法都没有,只想着开府宴上会不会有让自己惊艳的美食,崭新的云阳侯府会不会有让自己喜欢的园子。 二夫人早就习惯了小女儿的样子,劝也劝不了,就由得她去了。 颜氏在听说二夫人为谢凉婷定了京城最贵的玉芝楼做新衣后,也想咬咬牙拿了私房给谢凉云给定了一套。不过却被谢家祖母叫过去私下骂了一顿。谢凉云是谢家想要嫁入皇家的,小小的侯夫人怎能和皇长子妃相比。 向来矜持的大夫人向谢凉晴提过是不是也趁势做一套,不过被婉拒了。 谢凉晴有些伤感地道:“若不是祖母令我们都要去,我一点都不想赴宴。娘,那天可是姐姐的祭日。” 想起出嫁后早亡的大女儿,魏氏的眼神也有些黯淡。原本对云阳侯府之宴的那点雀跃被打消地无影无踪。 无人理会的谢凉萤看着连嬷嬷为自己前后忙碌,誓要找出一套最好的衣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前世薛简根本没办什么开府宴,他在封侯之后同对赵家一样,也是携礼相谢。只是薛简当时的“谢法”和现在大相径庭。 清夏捧着一盒首饰想叫谢凉萤挑,却发现她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在想什么高兴事。这种由衷的笑脸打谢凉萤性格大变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了。 第18章 连嬷嬷好一番折腾,终于满意地从数十套衣服中挑出了四套合意的。“姑娘你看,去侯府想穿哪件?” 谢凉萤虽然没什么兴致,却也不想拂了连嬷嬷的好意。纤长如葱管的白嫩指尖在衣裳上轻轻抚过,在一件春绿色绣芙蓉的立领长袄上停下。 连嬷嬷以为她中意这件,便将袄子取了出来,点头道:“这件极是清丽,我也觉得和姑娘配的很。不若就这件?下头配一条百花穿蝶的藕色绫挑线裙。首饰就用珍珠的头面。”她越想越满意自己的这套搭配,眼前仿佛呈现了谢凉萤这般打扮之后让云阳侯眼前一亮,进而记在心头的模样。上了心后,再彼此相遇几次——京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的很,日日来去的就这么些人。到了情浓之时,侯府哪有不上门提亲的道理。 谢凉萤看着那件立领袄子直发呆,眼泪渐渐涌了上来,眼前雾茫茫的袄子刹时化成了一群四散而飞的蝴蝶。蝴蝶飞去,又呈现出另一番景象来。 初春正是莺飞草长的季节,穿着春绿芙蓉袄子的谢凉萤站在京郊西山的樱树下,翘首企盼着良人的到来。春风不断地轻轻吹过,落下片片花瓣落在她的身畔。 “才是初春,怎得西山的芙蓉就开了?”策马而来的薛简放开手里的马儿任它小跑着去吃草,走过来牵住谢凉萤的手,眼中点点光芒如繁天之星,直叫谢凉萤沉溺其中,“原是我看错了,是我的阿萤化成了芙蓉仙子。” 薛简把谢凉萤拥在怀里,在她耳侧轻声道:“真怕阿萤同嫦娥那般飞去月宫,同我这凡人再相见不了。独留我一人留在这世上。” 谢凉萤扬起头,脸上笑得极甜。她看着薛简为她摘去发上掉落的樱花瓣。 薛简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阿萤可要一直在我身边,同我携手到老。若扔下我一人,来世可不饶你。” 眼泪落下,蝴蝶又飞了回来重新化成了袄子。 连嬷嬷扔了手上的衣服,哄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怎得就哭了?是不喜欢这件袄子?那咱们就不穿了,嬷嬷还挑了别的呢。” 大梦初醒的谢凉萤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全是幻境,是她再也回不去的记忆。她擦干脸上的泪,朝连嬷嬷笑道:“那就另外再选一件吧。”她随意地指了一件,“就这件吧。” 连嬷嬷小心翼翼地看着谢凉萤,将她指的那件叠好,搁在一旁。 心烦意乱的谢凉萤道:“我突然有些不舒服,嬷嬷你们都下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歇会儿。” 三人面面相觑,朝谢凉萤行礼后一一退下,替她把门给带上了。 独坐的谢凉萤终于压不住心痛,泪珠成串地落下来。对她而言,要离开薛简是一件过于痛苦的事情。这样的自我折磨实在残酷。但比起前世薛简因她而毁了自己一生,谢凉萤对这痛苦甘之如饴。 这是她能为薛简做的最后的一件事了。 赴宴之日很快就到了,谢凉萤穿着连嬷嬷精心搭配的衣饰,在谢家祖母跟前等着其他人过来一道走。 谢家祖母借着喝茶打量她。 要说谢凉萤长得并不比妹妹差,只是没有那般娇媚。今日细心装扮后,更添了几分颜色,比之身旁娇艳的谢凉云丝毫不差。有姿容,如今又有了几分主母手段,越发在姐妹中显出来了。 谢家祖母心情纠结地放下手里的茶碗。可惜谢五小姐并非谢家血脉,到底不能为谢家所用。 谢凉婷今儿一早就开始拾掇自己,原先挑好的衣饰到了早上一看,又觉得不满意。二房的人只好再重新把衣饰再重新取出来,由她重新挑。折腾了一早上才算完——二夫人对这折腾倒是乐意极了。女儿越重视,就越用心。二夫人向来相信用几分心,得几分利。 因重新选衣饰,所以谢凉婷到的时候有些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堂上坐着的众人,见她们并未对自己表现出丝毫不满,这才放下了心。 “人都到了,那我们便走吧。今日已经有些晚了,万不可再耽搁了。”谢家祖母边说着,边不着痕迹地扫了谢凉婷一眼。 谢凉婷的脸上登时红了。 谢家主子们今日都是要赴约的,男子也不例外,并不独女子要去。在收到请帖时,谢家祖母还对颜氏说,不知道云阳侯府请了这么多人,够不够地方。若是侯府不够地方,届时岂不贻笑大方? 到了侯府,谢家祖母才知道薛简身家之厚。 云阳侯府名义上虽是侯府,但这府邸却是照着王府赐的。想来是陛下不欲违祖制而赐外姓王,但又觉得薛简之功以侯相酬太亏欠了人家,便在其他地方稍稍放宽了。 圣眷正盛啊。谢家祖母想道,她朝自己的几个孙女看去。谢凉晴今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必是讨不了喜。谢凉婷锋芒太露,谢凉婉无心于此。谢凉云又是家里定了要嫁于皇长子的人选,只有皇家不要他们,没有他们不要皇室的道理。这么一看,能摆上台面的就剩下谢凉萤了。 幸好这孙女是个能扶得起来的,若是谢家日后□□好了,叫她一心向着谢家,便是认祖归宗了又何妨?养恩可比生恩大得多。 侯府下人领着谢家的女眷去了后花园。谢家祖母刚进了花园,就看到熟悉的人——洪参知家的王夫人。 王夫人今日带着自家女儿一道过来,她倒没那么大的念头,一心念着要将女儿嫁给薛简,只想着这样的场合兴许能找到旁的好人家。 “王夫人。”谢家祖母向她行礼,“今日你们也来了。” 王夫人搀了她的手,将自己女儿推到她跟前去,“还不是为了这丫头的婚事。” 谢凉萤抬眼去看,洪家小姐有些腼腆的样子,身上的衣饰并不出格,在今天这满堂斑斓中显得并不那么起眼。 谢凉婉看见洪小姐眼睛就一亮,挤到她跟前问道:“洪家姐姐身上戴着的荷包真好看,上头的络子是谁家的?” 洪小姐看了看腰上五蝠捧桃式样的绦子,道:“是我自己打的,谢家姐姐喜欢?”见谢凉婉大力点头,便要将绦子解下来给她。 二夫人忙拦下了,“这可怎么使得。”又对谢凉婉训道,“你也是,怎么巴巴地见了人家东西就要。” 谢凉萤不禁笑出声,这个洪小姐倒是个实诚人。 王夫人并不拦自己女儿,自个儿生的自个儿知道。她这女儿并不出挑,性子又内向,身边没几个朋友,与家里兄弟姐妹也是关系平平。唯有这双手还算巧,若能因此结识几个不错的人,倒也让自己能日后放心。也因此,她更担心女儿的婚事。怕婆家人厉害,女儿吃亏,又怕女儿的软糯性子不被好人家喜欢。 儿女真真都是债,王夫人心里叹道。她见谢凉婉性子天真,有意和女儿攀谈,便不想着走了,主动和谢家祖母一同往里面走。她边走边道:“薛侯爷这次真真是大面子,谢老妇人可知道,因他府中并无女眷主持宴席,长公主竟主动提出自己过来。” “这倒是好大的面子。”谢家祖母口中惊叹,心里暗暗想着自己一定要将谢凉萤推上这侯夫人之位。 大夫人听说今日开府宴竟是有皇家人在,便多问了一句,“不知是哪位长公主?” 王夫人笑道:“都说你是机灵人,怎得连这都想不到。还能是哪位,可不就是当今圣上的胞妹,和安长公主。” 哥哥看中的人,自己在旁添火加柴捧一把,的确在情理之中。和安长公主素来和皇帝兄妹感情甚笃,从不拆台。看来薛简真的是简在帝心了。恐怕今日有心的人家更是磨刀霍霍。 谢凉萤一听是和安长公主,手心的汗就出来了,连背上都出了点冷汗,渐渐浸透了她的里衣。 谢凉晴见她面色不对,暗暗问她:“五妹妹可是身体不适?”她环顾周围的女眷,道,“且忍一忍,咱们也不会待很久的。” 谢凉萤向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心里对和安长公主的那股惧怕却不断滋生蔓延。她前世也同这位长公主打过交道,只是仅有的相处极不愉快。盖因第一次谢凉萤就给人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谢凉萤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珍珠金簪,感慨幸好自己早早地就把剩下的逾制首饰给封存起来了。不然见了长公主,怕是又要被瞧了冷眼。前世可不就是因为自己戴了公主该用的凤簪,才被长公主厌恶的。 洪谢两家相携而入,到了和安长公主跟前。今日在场众人地位最高的便是长公主,何况又是宴席的主持人,没道理不来打声招呼的。 花厅最上首坐着和安,边上一群莺燕相伴,不少人都想借此机会和她打好关系。能替云阳侯暂代主母,主持开府宴,可见长公主在薛简面前是说得上话的,到时候提一提自己看中的姑娘,许就能叫薛简上心了呢。薛简可正当龄呢,这才立了业,当也把成家的事也提上来才是。 谢凉萤偷偷看了眼上头的和安,把自己又往人堆里挤了挤,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再来一次当众责难,招来了祸事。 不过她要躲,和安可容不得她躲。 和安和谢家祖母聊了几句后,扫了一眼谢家女眷,高声问道:“哪个是谢五小姐?” 原本还有些小声喧闹的花厅,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好奇和安口中的谢五小姐是哪位,打她们来了之后,可没见长公主这般张扬地找人。莫非……是云阳侯授意的? 谢凉萤登时僵在了原地,被颜氏暗中一把推到了前头,战战兢兢地向和安行了福礼。 果真是祸事躲不了。 第19章 和安是个略显板正的人,周身天然的皇家气质又让她显得凌厉。别看现在她周围花团锦簇,私底下还是有不少官家夫人怕着她。 谢凉萤行礼后就站在那儿,由着和安和众人打量,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背上的汗快透出袄子来了。 和安上下端详了一番,原本微扬着的笑在脸上漾了开来。她张开双手,对谢凉萤道:“上我这儿来。”待谢凉萤过来后,握住她的手,好一番摩挲,“贡院附近新开的那家脂粉铺子就是你的吧?我早就听人提过你了,我家那丫头自打用了她兄长带回来的脂粉后,整日吵着要把丹桂堂的胭脂给换了。小小的年纪,就有这般蕙质兰心,着实难得。” 谢凉萤活了两世,年纪加起来都快赶上和安现在的年纪了,但这还是头一次被长公主这样和颜悦色地拉着手说话。她倒是不敢居功,老实地说道:“方子并不是我想的,是我铺子里的伙计捣鼓出来的。本是想着女为悦己者容,我既爱美,以己度人,大家应也这般想。不过胡乱做出来玩儿的,能叫长公主和郡主喜欢,实在是我之幸。” 和安挑眉,不自居他人之功,的确还不错。对谢凉萤的感观好了,和安也就放下架子同她打趣道:“女为悦己者容?话是说得不错,那谢五小姐是为哪位而容呢?” 一句话闹得谢凉萤红了个大脸。 侯府的下人此时过来,说是薛简过来了。方才还在和安面前矜持的小姐们,现下腾地激动了。一个个整束衣装,要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 谢凉萤想借此机会混入人群当中去,却被和安压在自己身边不许走,心里急地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谢家祖母眼睛亮的发光,简直是天赐良机。薛简过来必要相谢和安主持之谊,那坐在和安身边的谢凉萤不就是最显眼的吗?本还想着这丫头今日打扮并不出彩,眼下却是比打扮到天上去都管用。 薛简今日穿了一身紫衣,腰上系着玄色绣金腰带,腰间垂着一管短笛。谢凉萤知道那根笛子,并不是用来吹奏的,实际上薛简对音律不感兴趣也不通此道。那不过是借着笛子的形,实际上乃是一柄防身短剑。 谢凉婷羞红着脸望着薛简,仪表堂堂又通音律,文成武就的良人可不就在眼前?但还不等她动作,身后就有人挤开了她往前面凑。谢凉婷不满地瞪了一眼,发现竟是谢凉云。看着六堂妹眼里的爱慕,她心里倒有些吃惊。二夫人早就在二房私下说过好多次了,谢家长辈是把谢凉云当作皇长子妃来培养,而谢凉云也早就跟着谢家祖母入宫多次,与皇长子也是认识的。 如今嘛……怕是这如意算盘得落空了。谢凉婷想起平日里看的话本,心里莫名想到了一句话。情不由己,生而莫能忘。 薛简脸上虽挂着笑,却带着几分疏离。他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血腥气还未完全褪去,瞧着像是个玉面郎却又带着几分令人寒战的冷意。花厅皆是女眷,薛简不便直接进来,就由两个长公主的嬷嬷牵头,一路领过来。 到了和安跟前,他依礼对和安行了君臣之礼。哄得和安捂嘴笑道:“装的什么,在哥哥面前可不是这样的。”她朝薛简使了个眼色,让他注意自己身边的谢凉萤,脸上的表情有些戏谑。 谢凉萤被薛简如炬的目光盯得坐立不安,一张粉脸红得如四月杜鹃,煞是好看。 “多谢长公主今日前来,若没有长公主相助,我这开府宴怕还办不起来呢。”薛简嘴上对着和安说话,但眼睛始终都看着谢凉萤。 和安心里嗤笑,这薛简装个什么劲。自己过来前,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把谢五小姐给留住了。还当他们有了首尾,自己自然乐得做个媒人。现下来看,首尾似乎是有了,只是此首尾非彼首尾。还有那直把人要吃了的眼神,当坐着的都是瞎子不成?也不太讲究了,要传出去,岂不误了人家的名声。 就如和安想的那样,薛简盯着谢凉萤的眼神被花厅众人看在眼里。不少人都觉得自己做了陪嫁,白白高兴了一场,这场宴其实是为了谢五小姐而办的才是。怕是这两人早前就私下定了情,如今薛简功成名就总算能抱得佳人归。 谢凉婷自然也不甘,但她更多的心思已经放在谢凉云的身上。看着谢凉云脸上露出来的妒色,她暗道谢家莫要姐妹为了一人相争才好,要不然到时候和柳家一样,闹得成了满京的谈资。更会连累自己嫁不出去。 她眼珠一转,目光望向了坐在上首的谢凉萤。若要说谢凉萤与薛简有私情,谢凉婷是不信的。谢家祖母平日里对府中几个小姐管得极严,几乎日日耳提面命叮嘱她们不许闹出难看来。谢凉萤能有机会独自出府,那还是在有铺子之后的事。而云阳侯回京封侯么,也不过这几日的功夫。两个人无论怎么看都丝毫没有交集可言,哪有什么机会产生儿女之情。 一直注意着薛简举动的谢凉云也发现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她惨白着脸,被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指甲深深地陷到掌心的肉里头去。 在场的除了并不打算说破的谢凉婷,无人发现她的不对劲。 薛简眼神里透出的那种难以捉摸令谢凉萤很不自在。她想逃,却因为被和安压着而无法逃脱。也无法强迫自己直面这种有些不善的目光。 打自己过来之后,谢凉萤就没朝自己看过一眼。薛简终于收回了目光,施施然而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女眷们都松了一口气。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们的错觉,刚才云阳侯走的时候,身上的那股煞气更重了。好奇的人不由得把目光放在了谢凉萤的身上,似乎想从她那儿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和安终于大发慈悲地把谢凉萤送回给了谢家祖母。 心神不定的谢凉萤特意走到谢凉晴的身后,不过却还是没能挡住谢家祖母赞许的目光。谢凉萤心中冷笑,谢家这是要把自己往云阳侯府推么?想起薛简方才的眼神,又有些不是滋味。她有些埋怨地想,老天爷真是存心要和自己作对,好不容易决定挥剑斩情,却又要让那冤家来撩自己。 既然已经确定了云阳侯有了心仪之人,大家再继续呆着就没趣了。不少夫人临走前按捺不住,特地向谢家几位夫人说了酸话,不过谢家祖母都没往心里头去。比起这些人看得见吃不着,自己可是得了实惠,眼下只等着安排谢凉萤和薛简再见几面,便顺水推舟地将婚事定下。 谢家祖母在马车上看着与自己同坐一辆的谢凉萤,越看越觉得满意。她可不会像赵夫人那样,事儿还没影就胡乱传说,如今赵家那位庶小姐可连人都不敢见。 谢家人是一起回的府,刚了家就各自先散了,回院子去整理衣装。谢参知却急忙把嫡妻给拉进正屋去,脸色有些不好,问道:“我在外院喝酒时,听几位同僚说五丫头同云阳侯似乎有些不对?你当时可在场,究竟怎么回事?” 若是自家姑娘不知分寸,当众引诱了男子,他可是不会留情面的。就是养在家里一辈子,也不会再叫姑娘嫁出门,这般丑事最是有辱门风。 谢家祖母捂嘴笑道:“怎得连你们外头也知道了。” “可不是,闹的沸沸扬扬的。现在多少人盯着云阳侯的婚事呢。”谢参知没什么心思和妻子打趣,带着气地猛坐在凳子上,替自己斟了杯茶,一口饮尽。 “你且放心。”谢家祖母拍了拍谢参知的肩,“阿萤是在我跟前养着的,怎会那般不知分寸。当时花厅众位夫人小姐都在呢,长公主也在。阿萤就是对云阳侯再有情思,也断不会拉下脸皮做那等事。” “这么说来……?” “是云阳侯自己个儿看上了阿萤。”谢家祖母有些得色,谢凉萤可是自己一手□□出来的,“阿萤可没流出半分女儿家的情态来。虽说传出去有些不好听,但讲理的人都晓得是薛侯爷巴巴贴上来的,可同咱们谢家没任何关系。再者,老爷何必理会那些闲话?他们平日里就无风不起浪,没影儿的事都说地有鼻有眼的。日子久了也就乏了,不会再说了。” 谢参知皱着的眉头终于松开了,既然是薛简于孙女有意,他就没那么在意了。转而想起若是谢家同云阳侯府结亲,能给谢家带来多大的助益。 谢家祖母与他做了数十年的夫妻,哪里看不懂他的表情,她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路上我也合计好了。阿萤照旧我跟前养着,我再仔细□□,务必令她柔顺懂孝道。朝上的事我顾不着,老爷可得和侯爷打好交道。”她弯下身在谢参知耳侧道,“那位新侯爷瞧着倒像是个忠心的,若能令皇长子与他交好,娘娘那头也能更安心。咱们要办成了这事儿,阿云当皇长子妃,乃至太子妃,可不都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不错。”谢参知赞许道,“这事儿我去办,你且将阿萤□□好才是。” “我自晓得。你可放下这心吧。” 不过谢参知和薛简素无往来,贸然上去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该从哪儿攀谈才好呢。谢参知常年揣测上意,于人心上早有一套,自然是投其所好最为轻松了。而薛简所“好”的正明摆着,不正是谢凉萤么。 第20章 当夜,谢凉萤洗漱后歇下。 今晚值夜的是清秋。不过她和衣在外头躺下假寐后,不多久就复又睁开了眼。细听得周围没有旁的声响,竟一骨碌爬了起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门已经落了锁,守门的婆子坐在门旁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清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来,在婆子鼻下晃了晃,轻唤了几声,见婆子没应答,大着胆子把配好的钥匙取出来开了院门,偷偷地推开。院门上了油,推开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儿声响。清秋趁着这便利,悄悄儿地出了谢凉萤的院子。她手上没拿蜡烛,一路小心翼翼摸着黑出去。 待她走后,谢凉萤院门的竹丛后闪出一道黑影来。他目送清秋离开,眼露嘲讽。清秋出去的时候,为图方便,并未将院门重新锁上。黑影轻轻一推,院门便大开。他扫了眼睡着的守门婆子,眼色微微一沉,而后熟门熟路地摸进了谢凉萤的屋子。 月朗星稀,院中的花草被夜风拂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谢凉萤望着窗外的竹影,眼睛一闭一合,在这声音中昏昏欲睡。终于抵不过睡意的侵袭,眼皮子一合,沉沉睡去。 黑影从房梁上下来,拉下遮住面容的黑纱,神色复杂地望着床上的谢凉萤。 睡着的谢凉萤翻了个身,伸出半截手来,袖子因动作而卷到了上面,莹白的皓臂在月光下蒙了一层光。 黑衣者从阴影处走出来,月光将他的面容照得分明——竟是薛简。 薛简走近床榻坐下,喃喃道:“竟是真的……”他挣扎几次,终于把手伸向了谢凉萤,轻轻描绘她的眉眼。不知道谢凉萤梦到了什么,眉头一直皱着。 薛简轻轻握住谢凉萤露在外面的手,轻道:“没良心的小东西,你怎么就舍得……”语气中带了几分埋怨,几分宠溺。 手心的温热仿佛告诉薛简,这一切并非他黄粱一梦。他真的在南疆历经生死而重生,而非是爱妻墓前因醉酒而显现出来的幻境。 想起自己在重新睁开眼的刹那,薛简不由得苦笑。彼时身旁身着华服的南疆蛮王身首分离,自己却身受重伤一身黑衣浸饱了血。杀出一条血路后他拖着重伤之身不断北行。 这是他封侯前最惨烈的一战,如阿鼻地狱一般的景象是他穷其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北上进京的路上又遭到多次伏击追杀,血路之中的薛简将事情大致理了一遍。他不是笃信鬼神之人,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事令他觉得不可思议。 真的重回到过去了么? 抱着疑惑,薛简如前世一般偷偷潜入了彼时正在办菊花宴的海棠楼。那是他和谢凉云初见的地方。从南疆到京城,千里之路支持他的就是能再见谢凉萤一面的心愿。 若真的重回一次,自己必护好她,令她不受谢家之扰,告诉她自己一直瞒着她的事,让她能看清谢家的真面目。 然而一路跌跌撞撞,逃回京城,最后推开门的却不是自己心心念念之人。 恐慌的薛简不知所措。他找到了谢凉萤的生父,不顾一切地向他道破了他们之间的父女关系。那是对自己有恩的人。看着他震惊的眼神,薛简开始审视自己醒来之后所遇到的一切。闭上眼之前,他在谢凉萤的墓前试图用酒来麻痹自己。酒醉后的他才能一次次重回到自己还有谢凉萤的生活之中。而这一路,疼痛鲜血所遇到的人和事,都是那样真实,和醉酒之时完全不同。 但如果老天爷真的让他回到了过去,那为什么海棠楼出现的不是谢凉萤而是别人。没有了海棠楼之遇,他和谢凉云就是毫无交集的云阳侯与谢五小姐。薛简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借着自己圣眷正浓的势头,办了开府宴。借着宴席的名头,他见到了深藏在谢府的谢凉萤。按捺住重新见到爱妻的激动,薛简发现她有了些不同。 那份纯稚与天真不再,眉间有几道微微的,几不可见的皱纹。那是思虑过多的表现。对自小靠揣测人意过日子的薛简而言,要看出谢凉萤身上的那点改变实在易如反掌。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谢凉萤的人。 更让薛简感到惊喜的是谢凉萤从头至尾闪烁的眼神。他暗自揣测着,如果自己能重生,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可以? 可若是谢凉萤重生了,为什么不去海棠楼。明明,前世她最爱念叨这件事。每每谈起,都会长吁一口气,轻拍着胸口说幸好去了,也幸好因为好奇而推开了边上厢房的门。 薛简在开府宴之后令人查了谢凉萤的近几年遇到的事。皇帝对谢家并没有同表面上那般信任,早在谢家开始暗中投靠皇后时,便在谢府安插了眼线。利用这眼线,薛简知道了谢凉萤的性情大变。结合席上对自己故意的视而不见,薛简推翻了谢凉萤被别人附身的可能性。即便附身的人识得自己,可那些谢凉萤独有的小动作却是旁人做不出来的。 这不是别人,就是谢凉萤。他发誓要守护一生,却最终令她被毒害的心悦之人。 薛简将谢凉萤从床上轻轻抱起,拢在自己怀里,下巴轻点在她的发上。失而复得的喜悦令他喜不自禁。无论谢凉萤变得如何,暴戾也罢,精明也罢,他都全盘接受。 只要那个人是谢凉萤。 他这次绝不会再对谢家心软,更不会因柴晋而放过一直加害谢凉萤的柳澄芳。每一笔债,他都要讨回来。 然后把谢凉萤关起来,除了自己再也不见别人。唯有这样,他才不会再忍受分离之苦。 谢凉萤突然有些不安分,在薛简的怀里不断挣扎,额上也生出密密的汗来。薛简怕吵到她,忙把人放下,急切地观察着她的状态。 谢凉萤猛地睁眼,从噩梦中醒了过来。在看到薛简的刹那,谢凉萤赶在自己惊叫之前双手捂住了嘴。 薛简轻轻笑了,这样子和他前世初次夜袭一样。 两人相视一会儿,谢凉萤压着声音问道:“云阳侯深夜探人闺房,意欲为何。”话音刚落,她就想狠狠打自己一下。 薛简弯下腰,笑脸在月光下显得分外迷惑人心,“如今全京城都在传我有意于谢五小姐,不日就共结连理。我自然是来看看我未来的媳妇长什么样的。” 谢凉萤被他看得脸上烧红,只得低下头,讷讷道:“赵二小姐于侯爷有救命之恩,侯爷贸然婉拒,累得她如今门都不敢出。薄情如此,倒叫人心寒。” 薛简脸上微有寒霜,这是要把他往外推了么。亏得自己方才还念着如何同她共续前世之情,果真是没良心!越想越气,薛简两手开弓,一左一右捏住了谢凉萤的脸往外拉,“捏着倒是软软的,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硬邦邦地寒人心。” “快放开啦!”谢凉萤水盈盈的眼睛无辜地望着薛简,她挥开薛简的手,揉了揉自己被捏的有点发疼的脸颊。 见她这般,薛简又有些心疼,方才他已经留了力,不过却好像还是捏疼了人。他把手敷在谢凉萤的手,跟她一道揉着,“方才我不是特意的,可还疼着?” 溺人的眼神和薛简的动作让谢凉萤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前世自己做菜划伤了手,薛简也是这样哄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先前做好的决定,她马上拉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远远地离开了薛简躲到角落去,瓮声瓮气地道:“不疼了。” 薛简收回了空落落的手,直起身子看着谢凉萤。良久,他道:“谢家对你未必真心实意,你不要一心只念着孝。若人有负于你,你以德相报,何以报怨。” 谢凉萤停下了折腾被子的举动,抬眼看着薛简。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直到院门被打开传进来的光亮照在谢凉萤的屋子里他们才如大梦初醒般各自别开了头。 薛简从腰间拿出个东西,摆在床头,最后看了眼谢凉萤,道:“好好管束身边的人。”说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过谢凉萤,在她脸侧落下一吻,迅速从窗子跳了出去,消失无踪。 谢凉萤摸着被薛简亲过的地方,只觉得掌心温度高的吓人。她的心跳地极快,似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原来就算再相遇一次,薛简还是对自己上心了。谢凉萤心里甜甜的,一直悬而不定的心因薛简的一吻归位。再想起自己之前的计划,谢凉萤咬了咬唇。她大胆地想,也许,自己也可以真正地改变命运,让自己不再成为薛简的包袱。 她不想再离开薛简,也不想再逼着自己做这样的决定。 清秋此时拿了外间的蜡烛进来,见谢凉萤坐着那儿,脸上有些僵。“姑娘……还没睡呢?” 谢凉萤淡淡道:“你上哪儿去了?我叫了你许久都不见应。” 清秋神色闪烁地道:“奴婢有些闹肚子,上茅房去了。现下才好些。” 谢凉萤盯了她几眼,“不舒服就去休息吧,你把清夏叫来,今晚叫她值夜吧。” 清秋勉力笑道:“奴婢还撑得住,如今清夏姐姐必已睡了,就不要麻烦她了。”她过来替谢凉萤重新将被褥铺好,“我去外间了,姑娘若有事唤我一声便是。” “去吧。” 等清秋出去,谢凉萤从被子下头伸出手来,看着手心的那个小面人。面人张的孙悟空,自己一直很喜欢。 谢凉萤看着那个孙悟空,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她把面人按在胸口,闭上眼睡去。 第21章 柳太傅捧着一杯热茶,坐在梧桐树下,看着老妻搬了长桌在院子里挥墨作画。 下人领了柴晋过来,“太傅,恪王来了。” 柳太傅招呼柴晋坐下。不多时,柳澄芳也来了。柳太傅看着心不在焉的柴晋,笑呵呵地道:“要你们陪我们这两个老人家的确静了些,去玩儿吧。” 柳澄芳不依地扑在柳太傅的怀里撒娇,边上的柴晋笑而不语。 两个人到底还是撇下了柳太傅夫妻,去了花园。虽是订了亲的未婚夫妻,但柳澄芳的闺房,柴晋轻易还是去不得的。到底要避人耳目。 柳澄芳借着赏花,问柴晋:“阿晋和云阳侯认识多久了?” 柴晋思索了片刻,道:“也不算长,三五年吧。当年我尚在北边儿的时候认识的。” 柳澄芳倒是知道那段。彼时柴晋领着柴家军在北疆抗击北夷,足足打了三年才换来两国边境暂时的安宁。 柴母就是在那时为柳清芳和柴晋定了下婚事。不过等柴晋回来不久,这婚事就告吹了。原因自然不言而明。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柳澄芳摘了一朵墨菊,在柴晋耳侧比了比,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柴晋拉了她举着花的手,“怎么?见了薛简就嫌弃我了?” 柳澄芳嗔道:“自然不是。只不过近日京中都在传他对我的五堂妹有意,我看外祖父母也有心成了这桩婚事。但婚姻大事乃女儿家的一生所系,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都得替妹妹思量几分不是。” 这话说的好没说服力,若她真是个友爱手足,一心为妹妹们盘算的姐姐,哪里会抢了柳清芳的未婚夫婿。 柴晋也不点破她的小心思,反问道:“柳太傅必然不会对此感兴趣。所以……是谢参知让你问的?” 柳澄芳面露不满,“我就不能自己问问了?”她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知道如今朝上为了立储之事闹得不可开交,我外祖父是明着是保皇党,暗里却站在皇后那儿。眼下薛简风头正劲,若真能成就好事,于他岂不是如虎添翼。” 柴晋道:“薛简从未对我提起对哪家闺秀上心,他自己也是个洁身自好的,平素勾栏之地从不涉足。若他真的心悦五堂妹,怕是谢参知的确能得一助力。” 前提是他们能把谢凉萤给调|教好了。 柳澄芳心道,果然和外祖父母说的差不多。“那……依你看,这事儿能成?” 柴晋牵了她的手,往长廊走去,“旁人的事你莫要管太多。朝堂之事,也莫要管太多。我娘不喜欢。” 柳澄芳暗暗咬了下唇,低声道:“我知道了。” 柴晋听出她声音中的不悦,安慰道:“我娘是我娘,日子还是咱俩过。你只别在我娘跟前提这些就好。薛简前些日子跟我说,要约你同谢家姑娘去京郊玩儿。你便牵个头,想叫谁都随你。我在庄子上给你养了匹小马,到时候牵来给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柳澄芳装作高兴的样子应下,心里却如鲠在喉。柴母一直反对自己和柴晋的婚事,每次她去恪王府都是冷脸相对,丝毫不给自己面子。柴晋说的倒是好听,可过门之后日日在后宅面对婆婆的可是她。 薛简邀柳谢二家的姑娘出来,自然是为了能见到谢凉萤。他上次夜探谢府,看出了谢凉萤对自己的逃避。为了重获爱妻芳心,多接触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谢家祖母听说是薛简之邀,自然一口应下。本来她不欲谢凉云一道去的,不过到底还是拗不过,让她们跟着柳澄芳一道去了薛简的庄子上。 庄子是和安送的,皇家之物自然同一般的宅子不同。地方大且不说,后头竟然还有一处不错的温泉。 柳澄芳看着桌上摆着的各色茶食,对谢凉萤笑道:“薛侯爷果真对妹妹喜欢。” 谢凉萤看了眼桌上唯一一壶洛神花茶,有些烧红了脸。这等加了蜜的酸甜之物,也就她爱喝,薛简自然是为她一人准备的。 谢凉云神色有些不自然,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她手上绞帕子的动作。 “看来明年不独是我,萤妹妹也必有好消息。”柳澄芳笑嘻嘻地拉了谢凉萤的手,“过不了多久,怕就要改了称呼,唤一声侯夫人了。” 谢凉萤忙道:“姐姐莫要说笑。”她意有所指地道,“要说尊贵,云阳侯哪里能和世袭罔替的恪王相比呢。” 恪王?前世早在柳澄芳拉着柴晋站队的时候就死了,所谓的世袭罔替也在顷刻间崩塌。 柳澄芳丝毫不觉其中的弦外之音,反倒暗喜谢凉萤对自己的奉承。不说真心假意,这话听在耳朵里总是舒服的。 薛简只过来打了个照面,然后就把娇羞满面的谢凉萤给拉走了。 柴晋和柳澄芳对此乐见其成,并不加以阻拦。 唯有谢凉云,她望着桌上只喝了半盏的花茶,心中百味交错。皇后系的心里,谢凉云是心照不宣的皇太子妃人选。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离皇帝最近的谢家是最好的选择。即便他们不过是表面如此而已。 但谢凉云对皇长子却没有生出过半分儿女情愫。那个心中只有大位的男子地位虽高,却对自己从未有丝毫体贴温柔。谢凉云心里也清楚,谢家把自己交出去不过是联姻,以此来换取日后的荣华。曾经她也是甘愿的,直到遇上了薛简。 如果说开府宴上的惊鸿一瞥,仅仅让她对薛简生出些许好感。那么这次薛简对谢凉萤种种周到,则是让谢凉云看到自己渴望却不曾拥有的东西。费尽心思地打听,耗尽心力的准备,可谢凉萤不过享用些许就置之一旁。谢凉萤不过抿了一口茶,道一声谢,薛简就仿佛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为什么嫁给皇长子的是自己,而不是谢凉萤。为什么她无法选择自己想嫁的人,而必须听从家里的安排。为什么自己没有的,却是谢凉萤不屑一顾的。 为什么……偏偏是谢凉萤。她是自己的亲姐姐啊。为什么偏偏是她。 谢凉云也不想去争,不愿去抢。但谁又能管得住自己的心呢。日常相处中的点滴积累,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不愿去恨自己的姐姐,但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回府后,谢凉云直接找上了颜氏。母亲素来疼她,虽然话语权在家里比不上祖母,但只要母亲同意,自己也算是有了一点底气。 听说谢凉云的打算后,颜氏惊得跳了起来。她指着谢凉云的鼻子道:“你……你你再说一遍?!” 谢凉云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娘,我不想嫁给皇长子。我知道家里是为了我好,但是皇长子对我并无半分情意。日后就是成了亲,我俩也是一对怨偶。母亲就忍心看我日后忧愁度日么?” 颜氏当然不忍心。但她也没有办法,这是谢家男人们定下的。自己何尝不希望女儿能得偿所愿,可…… 看着踌躇的颜氏,谢凉云心里有些失望。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冲了出去,罔顾平日教习嬷嬷所教授的礼仪,跑向了谢家祖母的院子。 谢家祖母看着气喘吁吁的谢凉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祖母,我不愿嫁给皇长子,还请祖母容我一遭。”谢凉云“扑通”一下跪倒在谢家祖母的跟前。 屋外来来往往的下人们好奇地往里头看。谢家祖母面色一沉,让如嬷嬷把门给关上了。 跪在青砖地上的谢凉云忐忑地接受着谢家祖母对她的逼视,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到了放弃。然而想起薛简如珍宝般地对待谢凉萤,她又把头给抬了起来,将腰板挺得笔直,丝毫不退却。 良久,谢家祖母开口了,“你不想嫁进皇家,那你倒说说看,你想嫁给谁。” “我我……”谢凉云激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牙齿直打颤。对她这个尚未出阁的女子而言,要向人吐露少女心思,实在是件困难的事。就是外向泼辣如谢凉婷,听到要给自己说婆家还做小女儿姿态呢。 “我想嫁给薛简!” 谢凉云的声音响彻整个屋子,里头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匆匆赶来的颜氏在门外也听得极清楚。她心道坏了,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将门一把推开,她就看到谢家祖母把手边的拐杖掷向了谢凉云。 “荒谬!”谢家祖母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被气得不轻,“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薛简喜欢的是你姐姐,两家是否定亲另说。可在这节骨眼上,你说要嫁给他,是打算做什么?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我们谢家的笑话?!” 颜氏扑倒在谢家祖母的脚边,哭道:“姑姑且饶过阿云这遭,千错万错都是我这做娘的不是。阿云可是你的心尖尖,一直抱在怀里疼的啊。” 谢家祖母把颜氏一脚踢开,“你还有脸说?就是你这个做娘的上梁不正,才有的她这歪下梁。我疼她,那是因为她听话懂事。谢家养了她这许多年,难道是白吃白喝地供着菩萨不成?如今大了,不知为家里头分忧解难,一心就想着儿女情长,我还疼她作甚?!” 谢凉云看着地上连哭都不敢大声的颜氏,心彻底凉了。 原来在祖母心里,自己就是这样的存在。 第22章 谢凉萤丝毫不知道妹妹的遭遇,谢家也没有人会告诉她。身边伺候的三个人虽说现在忠心于她,听到这种消息,为了防止落下个挑拨主子关系的名头,自然也不会据实相告。何况这事儿眼下由谢家祖母管着,这点约束力还是有的。 且不说这些家常事,谢凉萤这日收到了魏阳送来的账册。她已经有些日子没去铺子了,整日被薛简缠着在外头玩儿。谢家乐得他们亲近,一来为了让谢凉云死心,二则怕让谢凉萤看出些端倪来,所以也由着他们去。 这一来二去,可不就落下些账目没看了嘛。只是魏阳心细,隔些日子就会将账册送来给她过目。 谢凉萤边翻着账册,边拨动右手边的算盘。算盘是薛简特地叫人做的,红色的底漆,金色的算盘珠子。把算盘珠子全合拢在一起排好,还能看见手绘的画儿,总共四面不同的画,照着四季所画的。画者倒不是什么名人,难得的是这份巧思。 谢凉萤合上账册,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抱着账册去见了谢家祖母。 颜氏正在谢家祖母身边,两个人不知在悄悄说些什么。见谢凉萤过来了,她们忙停下了絮叨。 看着眼前出落得婷婷玉立的谢凉萤,颜氏后槽牙直痒痒,恨不得上去给她一巴掌。都是这个祸害,否则自己的阿云怎么会疯魔了一般地说出忤逆长辈的话。要没了她,薛简泰半也不会和谢家有瓜葛,更不会有谢凉云那一出孽缘。 如今谢凉云被关在屋子里不许出来,整日不吃不喝,闹着要嫁给薛简。她这般叫颜氏心里疼得不行,连着晚上觉也睡不好,急得嘴上起了好些个燎泡。 谢凉萤奇怪地瞥了一眼颜氏,心道自己最近也没怎么着她,哪里来对自己这么大的火气。 谢家祖母看了眼这个没城府的侄女,心中无可奈何地一叹。她看向谢凉萤,问道:“阿萤抱着账册过来见我,可是有什么事?” “嗯。”谢凉萤把账册翻开,指了上头一处,道,“我算了好几遍,总觉得这里不对,便想着是不是上铺子一趟查查清楚。” 谢家祖母心算极好,她看了那错处后大致算了下,果真不对。她便道:“早去早回,莫教你娘担心。”说着扯了下一直对谢凉萤怒目而视的颜氏。 颜氏死活都挤不出一个笑来,把头拐向一边,闷声闷气地道:“早些回来,今儿你爹唤你过去三房吃饭。” 谢凉萤垂目行礼,抱着账册退出去。 谢家祖母忍不住叹气,道:“这事你怪阿萤也没用,又不是她叫云丫头去喜欢薛简。那薛简也未曾对阿云有半分逾矩之处,皆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事,你能怪得了谁?便是现在不肯吃喝地折腾自己,也是自己想出来而不是旁人教唆的。你这么摆脸子给阿萤看,叫她心里怎么想?我虽然还能在家里管住几个人的嘴,可到底这天下的纸包不了火。万一哪个嘴碎的漏出去风声,先不说阿萤怎么想她妹妹,就是你这做娘的,也落下个偏心的名声来。” 颜氏眼眶微湿,颇有些委屈,说道:“偏心又怎样?到底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亲疏自然有别。”见谢家祖母拿眼睛瞪她,才收了性子,讷讷道,“我也晓得不能怪她,可……事情还是因她而起,难免迁怒。” “糊涂!”谢家祖母狠狠敲了记拐杖,“就是没有五丫头,家里也不会叫阿云另嫁他人。你若真要迁怒,倒不如把这事迁到我头上来。” 颜氏被谢家祖母的话给吓得不敢大声喘气,只小声叫道:“姑……姑姑,别气了。都是我的错。” 谢家祖母重重合上眼皮,许久方睁开。她望着一脸“做错了事”的颜氏,语重心长地道:“你已非稚童,不要再使你的小孩性子。你可知道你如今对阿萤的态度,可是会影响到谢家日后的荣华?”看着一脸疑惑瞪大了眼睛的颜氏,谢家祖母觉得对这个脑子不灵光的侄女还是得说明白了才行。 “你知道家里要把阿云嫁进宫是为了什么。如今云阳侯势头正旺,深得陛下宠信,若是能用阿萤牵住他,可不就是一件利事?我原本还念着将阿萤放在跟前好好调|教,必要叫她记得谢家对她的恩。可若要她晓得你为了云丫头而偏心,岂不叫我前功尽弃?” 颜氏绞着手里的罗帕,低头不语。她不是傻子,谢家祖母说的每一句话自然知道意思。可拳拳母爱怎能说收就收?她瞧着谢凉云折腾自己,心里也气也恨,可却始终狠不下心去责怪她。艾少慕之心,谁年轻时候没有呢?这股怒气既然不能洒在十月怀胎生下的爱女身上,也就只有让半途强塞给自己的谢凉萤承受了。 谢家祖母看颜氏脸上不甘心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说的她没听进去。“罢了,你且回去吧。日后少见阿萤,晚上我会拦着她不回三房的,你同乐知说一声。” 颜氏见姑姑都下了逐客令,却依然没解决自己此行的目的——把谢凉云给放出来。胳膊到底拗不过大腿,颜氏也只得告诉自己明日再来碰碰运气,心里对谢凉萤又恨上了几分。 隔了这许多日,再见到魏阳。谢凉萤心情有些复杂。当日云阳侯的开府宴散时,和安曾对她提过魏阳。能让长公主认识,并说上一声好的人,恐怕谢家也使唤不动。 全京城,除了当今至尊,还有谁能得长公主一声夸呢。这样的人,照着谢家见风使舵的性子,不说捧上了天,至少也得敬如上宾才是。 在谢凉萤的心里,魏阳的嫌疑并未被完全洗清。在没有确切的证据表示魏阳的确和谢家无关前,谢凉萤是不会轻易交出自己的信任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谢凉萤真真是被谢家给折腾怕了。 “魏先生,”谢凉萤把账册递给魏阳,“用这招把我从府里唤出来,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魏阳拿过账册,随手翻到那错处,取了备好的笔墨,并不用算盘重新计算,从容地改好。“雕虫小技岂敢在东家跟前摆弄。只是东家先前令我办的事已经妥当了,情形有些急,不得不叫东家过来一趟。” 谢凉萤挑眉,“何事?” 魏阳笑道:“果真贵人忘事。”他取来一套男装,让谢凉萤换上,“那地方不太适合姑娘家去。” 清夏问道:“那我的呢?” 魏阳摆摆手,“清夏姑娘且留在店里,我同东家去便好。否则下头有人上来,若是不见了东家,可不就穿帮了?” 谢凉萤换好了衣服,又让清夏用铺子里的脂粉给自己稍作遮掩。确定一冲眼没人认得出来,这才放心地跟着魏阳出去。 念着谢凉萤还得回谢府,魏阳怕自己耽误工夫,特地安排了马车。 不起眼的马车七拐八弯地在京城不断地绕着,直把谢凉萤给绕晕了。看着马车往越来越偏僻的地方去,有那么一刹那,谢凉萤险些觉得魏阳是绑了自己去卖钱。 在一排坊市后头,马车停下了。 魏阳撩开门帘,探头出去看,确定到了地方,对里头的谢凉萤唤了一声:“东家,到了。”他在自己手上搭了块棉帕子,让谢凉萤搀着自己下车。 人声鼎沸,到处都能听到叫卖声,这里是个极热闹的地方。 却也是个极粗鄙的地方。 一个从赌坊被推出来的人眼见就要撞上谢凉萤,魏阳忙眼疾手快地把人往怀里一带,脚下一转,用背把人给挡了。他有些歉意地对怀里惊魂未定的谢凉萤低声道:“东家见谅,方才可曾冲撞了东家?” 谢凉萤越过魏阳的肩膀,看见赌坊里冲出来两个彪形大汉来。一个压着方才撞过来的人,一个手里握着刀。 手起刀落,惨叫声湮没于市井叫骂声里,来往人再多,也没有一个去关心这个失去了右手在血泊中打滚的中年男子。仿佛这在这里是个常见事,就像一脚踩扁了野花野草。 谢凉萤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这场景。唯一见过的血腥事,就是死后化为魂魄眼见着薛简血洗谢家。她对谢家有恨,彼时又把全部心思放在薛简身上,感觉并不大。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陌生男子,犹如刀俎之肉任人宰割。这带给了谢凉萤太大的震撼。她眼见着血在自己面前喷射出来,浸透了泥地。 魏阳微微歪了头,余光瞥到身后。他蒙住了谢凉萤的眼睛,“东家别看。” 被蒙着眼的谢凉萤瑟缩在魏阳的怀里,由他带着走。 魏阳发现她在发抖,不由得抱得更紧些,希望能借此让她忘记方才那一幕。 走了不多时,魏阳便放下了手,道:“东家,就是这里。” 谢凉萤看着眼前那扇到处都是漏洞的木门,有些傻眼。她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皆是这样的。几乎遮不了风的门,斑驳的土墙正因为前些日子下雨而不断渗出泥水来,窗子也没有几个是完好的。 犹豫了下,谢凉萤还是推开了门。 破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还不等人走进去,里头就飞出来个东西,擦着谢凉萤的手摔到地上。 “你就是再来多少次都一样!我绝不会做皮肉生意的!给我滚!” 妇人的声音听起来空有一股子气,却没有力道。想来已经是强弩之末,快撑不住了。 破木门被风吹开,站在门口的谢凉萤情不自禁地哭了出来。 若不是那声音仿佛,见了人,压根就认不出那是曾经的柳家主母曾氏。 第23章 屋里的曾氏看不清背着光的谢凉萤和魏阳,只是凭着本能觉得这两人并非前来加害自己的。她理了理本就无法蔽体的衣服,撑着破桌子站起来,一步步挪向门口。 从昏暗的屋内走出来的曾氏在接触到光亮的时候眼睛有些受不住地眯了眯。而谢凉萤则借着光亮将她如今的样子看了个分明。 曾氏上身穿着一件青色的粗麻布襦衣,上衣已是多出破损,似乎被人撕扯过,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身体。下身则围了一条同料子的藏青色裙子,脏污的料子太少几乎无法合拢一圈,裙摆只到小腿,下端参差不齐。一双没有穿鞋的脚上有好些大的疤痕,还有些地方正溃烂,红红黄黄的看着叫人直犯恶心。 谢凉萤看着曾氏的脸,几乎无法想象眼前的人是在柳家对自己温声细语的曾氏。两鬓已生了成片的白发,一双眼睛雾蒙蒙的叫人一眼就看出得了病,原本如银盘般的圆脸生生成了巴掌大小,两颊深陷,颧骨高高耸起,看着可怖极了。 曾氏眯缝着眼,努力看清了来者。高个儿的男子是陌生人,她不曾见过。矮个子的倒是看着有几分面熟。曾氏心跳漏了一拍,扬手就要朝谢凉萤打过去,口中喊道:“柳澄芳你竟还不肯放过我!清芳如今几近病死,我倒不如也同你拼了这条命!” 魏阳一把抓住了曾氏的手,谢凉萤擦干眼泪,带着哭音哑哑地唤道:“曾夫人,是我,谢凉萤。” 曾氏一愣,挣开了魏阳的手,扑到谢凉萤的面前,脸几乎贴着她的鼻子。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原是谢五小姐。”她脸上微有赧色,双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向谢凉萤行了半礼,“谢五姑娘。” 魏阳看着曾氏行礼,好似看见了曾氏还是高门主母时的风采,进退有度,待人和善。 曾氏对谢凉萤还是颇有好感的,谢凉萤鲁莽而又天真,为人纯稚,从不在意自己女儿是庶女的身份,愿意和她一道玩儿。这在讲究嫡庶的京城很是难得。如今女儿病卧在床,她已无银钱维系药石,又不愿做那等皮肉生意,早就抱着同女儿一道去地府的念头了。 不过谢凉萤竟然一路找了过来,兴许这就是老天爷给自己活下来的一次机会,也是给了女儿可以康复希望。 谢凉萤拉着强跪在地上不愿起来的曾氏,道:“夫人方才不是说清芳姐姐病了?带我进去看看她吧。” 曾氏忙不迭地从地上起来,拉了谢凉萤跌跌撞撞地冲到床前。说是床,其实不过是用砖头垒起来的一张平炕罢了,上头铺了一张破草席。 柳清芳面色潮红地躺在上头,身上盖着件破衣服,冷地不停发抖。 谢凉萤探了探柳清芳的额头,被烫地抽回了手,惊道:“清芳姐姐这是烧了多久?!” 曾氏抹泪道:“好些天了,我什么法子都试了,就是消不下去。五姑娘,看在你同清芳过去关系不错的份上,还望施以援手。我这条命留不留都没关系,只盼着她能好好儿的。” 魏阳抽了柳清芳的一只手出来把脉,片刻后沉声道:“速去医馆。” 谢凉萤解下身上的披风,让魏阳把柳清芳整个儿包起来。魏阳腿脚不便,没法儿抱着柳清芳,只得上外面去把车夫叫进来。谢凉萤自己扶着曾氏上了马车。 马车有些小,三个人坐下已是勉强,魏阳就坐在外头的车辕上,催促着车夫加快速度。 谢凉萤此时没心思去问曾氏她们在离开柳府之后的遭遇,看她们眼下的样子就知道必是糟透了。只希望柳清芳的病还有救。 魏阳倒是没把人往大医馆带,而是往一条小路走。车夫跟着他的指示,把车停在了一个小平房门口。他让车夫抱着柳清芳跟着自己,也不叫门,一把推开大门,带着人往里头走。 屋里长须白发的中年男子正在喝茶,被魏阳的大动作给惊得把茶喷了出来。还不等同魏阳说话,就看到柳清芳从披风下露出来的红得极不正常的脸。男子高声唤来正在打盹的小童,让他把自己的行医箱取来,让车夫将人抱到了厢房去。 曾氏若眼睛还正常,当能认出眼前的男子便是昔年替皇帝治好了沉疴的御医蔡荥。 车夫刚把柳清芳方才床上,蔡荥就上前搭了脉,须臾后小童满头大汗地抱着行医箱小跑过来。蔡荥二话不说,打开箱子取了针灸包替柳清芳施针。 谢凉萤怕他们在场会妨碍蔡荥对柳清芳的诊治,便拉着曾氏走去外头。 一直担心的女儿终于得了救,泄了劲道的曾氏终于松开了一直绷着的弦,在院中大哭起来。 用尽全身力气哭泣的曾氏,似乎要将自己这些日子来的委屈和痛苦统统发泄出来。谢凉萤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在一旁陪着她。 等再也哭不出来了,曾氏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向谢凉萤致歉道:“方才我失态了,还望五小姐海涵。” 谢凉萤摇摇头,示意自己并未放在心上。她问道:“我听……柳家说夫人是因阴私之事才被逐出府的?我虽年幼,却也自认有些识人之道,觉得夫人断不是那等人。又念着同清芳姐姐的情谊,便想着来寻你们。” 曾氏冷笑,“阴私?这世上最说不清的便是阴私事,任人朝你身上泼脏水,也是百口莫辩。我自认对柳家大小姐从未半分怠慢,何曾想她竟陷害于我!柳家上下对她的话深信不疑,我自己也……这些我都无话可说,可为什么要搭上清芳?她是无辜的!柳澄芳抢了她的夫婿还不够,如今竟还要接着往死里折腾她。” 曾氏将怨气发泄出来后,心中稍稍平静了些。她向谢凉萤道出事情的原委。 在自请为妾前,曾氏是有过一门婚事的,只是念着家中兄弟的前程,曾氏毁了婚。自打进了柳府后,曾氏与那男子也并无往来,只是前几个月去庙中礼佛才被找上了门。曾氏也奇怪那男子为何此时来寻自己,不过那人说家中窘迫,急需银钱去救家中老母。心软的曾氏见他穿着褴褛,也就信了,只一时身上没带那许多银钱,便与人约好三日后在庙中相见。 三日后曾氏赴约,男子特地写了借书于她。曾氏因信他,便没有将折好的借书打开看。谁知两人正要离开时,柳澄芳带着人撞开了门,随后而至的柳老夫人见状更是一脸震惊。二人不由分说就绑了曾氏和那男子。 柳澄芳从曾氏身上摸出了那张借书,打开后当众念出来,竟是封情信。上头措词不堪入耳。而男子身上的银子,以及庙中主持的证词,一切都将曾氏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他们说我早与那男子有头尾,多年来在庙里……行那苟且之事。主持实在看不下去,才偷偷告诉了柳澄芳。”思及当日,曾氏犹难平。她永远都忘不了柳老夫人对自己失望的眼神,以及柳澄芳脸上得逞的笑容。还有柳元正,这个自己多年侍奉的男人,竟罔顾多年夫妻情分,丝毫不信自己。 “这等事,我怎么辩解?替我说话的下人被当成了替我掩饰的,全都打的打,发卖的发卖。到了后头也就没人愿意帮着我。”曾氏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我是无所谓,只是苦了我的清芳。原本大好的日子,如今却跟着我吃这种苦头。我是过过苦日子的,可她自小出生在柳府,受尽荣华富贵,哪里吃得了这份苦?出来不多久,她就落了病。我那娘家兄弟有心相助,可碍于柳太傅在朝上的影响,只能暗中接济。可那等地方,私下给的银钱都被抢走了,我哪里有钱给清芳治病?” “到后头,娘家接济我的事被柳家知道了,他们几个都在朝堂上吃了排头。我便叫他们别再同我有瓜葛,我同清芳是死是活,全凭天命吧。”曾氏的眼睛亮了起来,朝着谢凉云的方向露出这几个月来的第一个微笑,“果然老天爷还是念着我们母女俩的。” 蔡荥施完针,边擦汗边从里头出来。 魏阳迎了上去,低声询问柳清芳的情况。得知无碍之后,又请蔡荥为曾氏看看眼睛。 蔡荥仔细检查了曾氏的眼睛后,道:“里头那位是急症,只不过拖了几日,还不妨事。这位倒是需得花些日子好好调理了。” 谢凉萤从荷包里取了一张银票,双手捧给蔡荥,“还请先生好生照顾,好药材还需花钱,请先生莫要嫌弃。” 蔡荥看了眼魏阳,见他眨了眨眼睛,不动声色地收了银票。他道:“这母女二人暂且在我这里住下。这钱权当住宿费吧。” 谢凉萤又迭声相谢。转头让曾氏安心在这处留下,“待身子好了,咱们再做旁的打算。” 曾氏原还担心回去后柳清芳的病出现反复,如今这般倒是让她安心了。 谢凉萤和魏阳辞别曾氏和蔡荥,又去探望了尚在昏迷中的柳清芳。见柳清芳面色转好,呼吸正常,这才放心地离开。 只是还未上车,薛简就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他把两个蒙了眼塞住嘴的男人往地上一扔,不满地道:“多大的人了,就没发现后头有人跟着。” 谢凉萤眨巴着眼睛。难道薛简跟了自己一路? 第24章 薛简看了眼谢凉萤身后的魏阳,朝他一笑。魏阳还以一笑。两人仿佛早已认得。 谢凉萤正暗自琢磨着他们二人的关系,冷不丁被薛简一拉,带到了他的怀里。 魏阳不着痕迹地朝薛简看了一眼,眼中深意唯有他们两人知道。 薛简打了个响指,两名伏于暗处的影卫即刻出现。他们一人一个从地上抓起五花大绑的成年男子。 薛简踢了踢不住扭动的人,道:“从你们去曾氏那儿时,这两个人便一直跟着。到了这儿后,我见其中一个要去他处,便给扣下了。”薛简示意影卫将人带进蔡荥的宅子去,“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蔡荥正在院中碾药,听见动静后抬眼一看,“怎么又回来了?”看到影卫手上的两人后,他皱了眉,“在我这儿捉住的?” 蔡荥平生最恨有人鬼鬼祟祟地暗中探查他的消息。还不等问到话,就一人赏了一把药粉,叫那二人不住打着喷嚏。 薛简和魏阳知道蔡荥有这招,自然摒住了呼吸。唯苦了不明就里的谢凉萤,那粉末随着风吹到她脸上,被她吸了进去。极冲的味道直朝脑子里钻,现下正跟那两个一道打喷嚏。 薛简好笑地取了湿帕子给她擦脸,“怎么也不知道躲一躲。” 谢凉萤双眼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子难受得要命。听到薛简的话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因为身上失了力气而少了怨气多了几分娇气。 被瞪个正着的薛简轻轻咳嗽一声,理了理下身的衣裳。他取了腰上的短笛,放在身前做遮掩。 魏阳瞥了眼一脸云淡风轻的薛简,嘴角轻扯,露出极浅的笑来。手下却不动声色地把谢凉萤往自己这儿拉了拉。 薛简知道自己被魏阳给看穿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曾氏原在屋里喂女儿喝药,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便出来了。她凑近被绑住的两人细看,大惊失色,“柳二柳棋,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儿?!” 薛简笑道:“看来也用不着问了。柳家人,曾夫人自是认得的。” 曾氏奇怪地缓缓点头,“他们两个是柳家的家生子,打小就服侍柳元正。只是去年因为贪酒误事,被我发到庄子上去了。” 薛简道:“若是为了报当日的一箭之仇,断不会在此时暗中窥伺。是柳澄芳让你们来监视曾夫人和柳姑娘的吧。” 柳二柳棋打着喷嚏不住地点头。 曾氏气得浑身发抖。她没料到即便自己已经落到这般田地,柳澄芳还不肯放过她。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非得让柳家大小姐置之死地不可? 趁着曾氏和薛简两人在盘问柳家下人,谢凉萤凑近魏阳,悄悄地问:“先生你看,今年铺子的盈利可否在京里租个小院子?不求太大,干净安静即可。” 魏阳看了眼怒气冲冲的曾氏,心下了然。 曾氏不可能一直住在蔡荥这儿,到底男女有别,久住怕是会招来是非。不过魏阳却希望曾氏能住地离蔡荥不远。她的眼疾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调理,轻易离不得蔡荥。 魏阳附耳道:“京中地贵,不过咱们租个同蔡御医这般大小的宅子,银钱还是有的。” 谢凉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追问:“盈利我还得分谢家一半,分完可够?” 魏阳挑眉,他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么回事。“尽是够的。不过东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见曾夫人也不是那种愿意依附人过日子的,东家也不能养她们一辈子。” “嗯,这事儿我心里有数。”谢凉萤对他笑道。 柳清芳向来内秀,年纪还小的时候曾氏就请了绣坊名师来教她,如今一手绣活儿不说比肩大师,要糊口还是错错有余的。彼时她们刚被赶出府,生活还没着落呢,自然没有心思去买布配线。等安顿下来,倒是可以同她们谈谈这事儿。 薛简总不好一直占着蔡荥的地方,便叫影卫将人带回了侯府。 三人向蔡荥和曾氏辞别。 蔡荥试探道:“这次是真走了吧?别回头再杀个回马枪。” 看着蔡荥脸上的表情,谢凉萤忍不住捂嘴哧哧地笑。这个蔡御医性子颇是有趣。 三人上了马车。马车略小,坐三个成年女子已是拥挤不堪,如今加上薛简和魏阳两个男子,自然空间更小。 薛简不满地看着非得挤进来的魏阳,他原还想着趁着和谢凉萤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说点小情话。如今多了个碍事的,自己也不好做什么动作。 魏阳淡淡地看了眼薛简,又朝薛简和谢凉萤之间挤了挤,尽量分开他们。 薛简想起方才被魏阳看穿的糗事,神情不甚自然地把头扭开。 谢凉萤一心想着日后怎么安顿曾氏和柳清芳,倒没留意两个男子之间的交锋。 到了铺子后,谢凉萤换回了衣服,带着清夏就要回谢府。因为送柳清芳去看病,所以时间耽搁了不少,此时已是日渐西斜。 薛简将谢凉萤扶上马车,自己跟着跳了上去,有些无赖地道:“我同你一道回去,到时候就说是我拉着你出去玩儿。你祖父母不会说什么的。” 魏阳眯了眼,意有所指地道:“那就请薛侯爷好生照顾我们东家了。” 薛简被看得出了一头的汗,连连称是。心中念叨怎么之前不见这位这么大的气性。 马车刚离铺子,薛简就把清夏往外头车辕上赶。清夏顾忌男女大防,觉得不好留自家姑娘和薛简同处一室。 薛简笑道:“难不成我还会把你家姑娘吃了?” 清夏看了眼并不驳斥薛简的谢凉萤,咬咬牙还是撩了帘子去外头。若自家小姐对云阳侯有意,自己怎么好阻拦了这份人人称羡的好姻缘。 帘子一放下来,薛简就抓住谢凉萤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不断摩挲。他凑到谢凉萤的耳边,语气里带着蛊惑,“想我没?” 谢凉萤被他喷在耳边的气息烧的脸红。心里暗啐自己,都是做过夫妻的人,还羞个什么劲。 薛简并不在意谢凉萤是否回答自己,从谢凉萤的脸上他已经看到了答案。他轻轻含住谢凉萤的耳垂,含糊地道:“我可是想得紧。” 谢凉萤羞红着脸推开了薛简,摸了摸自己烧得发烫的耳垂,发现自己带着的珍珠金耳塞不见了。 薛简笑嘻嘻地从嘴里吐出金耳塞,戴在了自己的耳上。他因曾扮过女装,特地穿了耳洞,如今正好用上了。 谢凉萤看着戴了珍珠耳塞的薛简笑脸,仿若回到了前世。薛简特地寻来一对拇指大小的珍珠,做成了耳塞子替自己戴上。还对自己说,那是南蛮的习俗。以女子为尊的南蛮,男子会将找到的最好的东西送上,若姑娘有意就会戴上,两人携手成为伴侣。 男子的一生都会将戴着自己所赠之物的心爱姑娘奉若神明,宛如女王般。 薛简看着神思不知飞往何处的谢凉萤,有些不满她没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他想起什么,突然道:“阿萤同你铺子里的账房先生倒很是亲近。” 谢凉萤被拉回了思绪,想起魏阳身上种种谜团,不由道:“魏先生……人很好。只是铺子是谢家的,人也是谢家的。我……” 谢凉萤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无法告诉薛简自己不信任谢家,甚至恨谢家。对于铺子和魏阳的心情也随之变得纠结起来。她很满意靠着自己经营铺子得利,也很高兴魏阳对自己的关心。可这些都是谢家给予她的。 薛简把她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擦着她的发髻,“魏阳不是坏人,你可以信他。铺子也并非谢家的,你大可放宽心。” 谢凉萤心里一惊,难道薛简察觉到了什么?又惊觉薛简方才所说的弦外之音,问道:“不是谢家的?!” 那会是是谁的?难道谢家抢了别人的铺子给自己?不对,谢家在京中从来都是谨小慎微的,断做不来这等事。可自己在京中并无熟识的人,怎么会有人送铺子给自己?也不会是薛简,若是他送的,早就告诉自己了。 薛简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告诉谢凉萤实话。“不是谢家的,日后你会知道是谁的。现今你且安心做营生便是了。” 谢凉萤咬了咬唇,知道薛简不肯告诉自己那必是有缘故的,也就不再多问。想起魏阳,又道:“你同魏先生认得?那日开府宴,长公主也同我提起他。他的来头这么大?” 想起魏阳在自己离开前瞥来的警告,薛简的头皮就有些发麻。他心不在焉地道:“我同他认识不久,知道的不多。但想来能被长公主称赞的必是有独到之处吧。”顿了顿,还是道,“魏阳不是谢家的人,他不会害你的。绝对不会。” 谢凉萤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有些捉摸不清里头的关系。她倒是感觉出来薛简和魏阳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薛简对自己的独占欲很强,这样的薛简却在自己和魏阳接触的时候并未产生过半分排斥。反而,反而有些像……怕魏阳。 谢凉萤往后扬起头去看薛简,薛简笑着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心惊胆战了一路的清夏远远见着谢府,就喊道:“姑娘,侯爷,到了。” 马车从侧门进去,一直到了二道门子。谢家祖母原本还很不满谢凉萤晚归,但见到先谢凉萤一步下车的薛简后,把满肚子的话给咽回了肚子。 薛简扶着谢凉萤下车,朝谢家祖母一拱手,“今日前来未曾带拜帖,改日下了帖子再来。” 谢家祖母堆起了满脸的笑,殷勤地让今日在家里的长子过来相送。 因有薛简保驾护航,谢家祖母到底没追究谢凉萤晚归的事儿。谁见了那样儿都想得明白,云阳侯带着谢五小姐出去玩儿了。想着将二人凑一对的谢家自然不会横加阻拦,巴不得日日有这一遭。 第25章 年关刚过,京城就迎来了一桩喜事。恪王柴晋和柳太傅的长孙女成亲了。 婚后三日,柳澄芳回门,柴晋自然亦步亦趋地跟着,眼中浓情蜜意羡煞众人。 从柳家提前出来的柳澄芳顺道去了谢家。 谢家早就得了消息,前一天就在为着表小姐回门而准备了。 这样的日子,谢家祖母也不好拘着谢凉云不出来。在颜氏的软磨硬泡下,谢凉云终于在多日不出现之后见人了。 谢凉萤朝妹妹瞥了眼,发现她瘦了许多。宽大的立领袄子穿着身上空空的,仿佛衣下的身体不过是根杆子罢了。脸上的脂粉略有些重,却还掩盖不了憔悴。 难道谢凉云果真和祖母说的那样,大病了一场?谢凉萤努力回忆着前世,记忆中似乎并没有这么一出。她将此暗自记在心上。 薛简今日不知用了什么名头竟也到了谢家来。谢参知将他奉为上宾,殷勤招待。 男子皆是在外院,薛简环视一周,没看到谢凉萤。虽早知是如此,心里到底有些失落。 柳澄芳和柴晋在后院拜了长辈后,谢参知就领着柴晋去了前头,留下柳澄芳在女人堆里。 柴晋看到大摇大摆坐在上首的薛简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心里直骂狐狸。今日明明自己才是主角,这个人却偏要抢了自己风头。 堂上众人互相见礼后,薛简朝柴晋使了个眼色。 柴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谢参知忙问道:“恪王可是有心事?” 否则怎会在今日这般,无论与柳澄芳私下如何相处,都不该在她娘家人面前露出不满来才是。可见他和柳澄芳在人前的姿态,也不像对柳澄芳不满。 柴晋道:“我与薛简早就认识。如今我人生大事已成,他却尚未着落,这才触景伤情。” 谢参知先是一愣,和三个儿子对视一眼后心跳急剧加速。 来了! 谢参知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压低了的声音中显出了内心的激动,“薛侯爷可有意中人?若是有,我这把老骨头倒是还能劳动,替侯爷做个大媒。” 柴晋看了眼一直笑而不语的薛简,硬着头皮道:“薛简心仪之人正是府上五小姐,五堂妹。不知外祖父可愿割爱下嫁。” 谢家男子们仿若做梦一般。他们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能让谢凉萤嫁给薛简,如今自己还没怎么出力,这事儿竟然就这么成了? 天上掉下的馅饼!再没这么大的好事儿了。 薛简此时方站起来,朝谢凉萤的父亲谢乐知一拜,“还望谢大人将阿萤许配于我。” 谢乐知哪里会不肯,当场就同薛简定了亲。为了怕薛简事后反悔,特地取了文书与他当场写了。确定文书无误后,令下人速速送去衙门登记造册。两人当下就以翁婿相称,在座无一不逢迎恭贺的,倒把柴晋给晾在了一边。 薛简见心头一桩事了了,别提多痛快。他压根就没和谢凉萤提过自己会在今日提亲,甚至未曾提过婚嫁之事。前世他们二人并未那么早定亲。不过薛简觉得谢凉萤早晚都要嫁给自己的,宁快不愿慢,早早把谢凉萤从谢家这个贼窝带出来放在自己跟前才是正经事。 对此毫不知情的谢凉萤还在后院听一群女人唠嗑。 女子婚后头等重要的事便是生育。柳澄芳虽说才出嫁三天,谢家妇人们也循循教导,趁机教授后宅手段。 这些不便未出阁的姑娘们听,谢家祖母就叫家里头的几个小姐们出去外头自己玩儿。 花园里赏花的谢凉萤看出今日谢凉晴一直不对劲。平素的谢凉晴从来都是脸上带着笑的,但这几日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想起这位姐姐对自己也有回护之恩,谢凉萤踌躇一番后还是把话问出了口,“二姐姐近日可是身上不舒坦?我见你脸色不大好,若是不舒服就先去屋里歇歇。芳表姐离开的时候我再让清秋去叫你。” 谢凉晴苍白着一张脸,强撑起笑来对谢凉萤摇摇头。“并没有什么旁的事。不过是我姐夫家,前些日子上门来见我娘罢了。” 谢凉萤心跳漏了一拍。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她记得前世早逝的大堂姐婆家在孝期过了之后上门求娶谢凉晴做续弦,此事合情合理,谢凉晴也并未定下人家,谢家也就答应了。但谢凉晴的悲剧就此开始了。嫁过去之后不出一年,婆家就派人来传话,说谢凉晴因小产大出血而亡。一直端庄的大夫人把自己关在屋里几天不理事,等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老了不止十岁。 一直盘旋在心头的话说出来之后,谢凉晴似乎轻松了许多。她浅浅一笑,“是来提亲的,希望我嫁过去做续弦。” 果然如此。谢凉萤咬着唇,她最不会安慰人,此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谢凉晴也不需要谢凉萤的安慰,她只是想要有人听她说说心里话。“姐姐向来康健,怎会嫁过去不到半年就过世了。我早就奇怪这事儿,后来有一次偷听到娘和爹说话,才知道她……竟是被李家活活给虐死的。” 谢凉萤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悲戚的谢凉晴。无论如何她都猜不到这婚事背后还有这等隐情。李家在南边儿,离京城有些远,她原还以为是害了水土不服之症,这才久病不起继而一命呜呼的。没想到竟是这样…… 谢凉晴擦了擦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五妹妹兴许觉得我是为了不愿嫁过去才胡诌的吧。但我在听到这事儿后去向当年服侍过姐姐的下人们求证过了。”她转头看向谢凉萤,眼中戚戚,“姐姐自打嫁到李家后,每日寅时三刻前就得起来操持家务,备下家中早膳吃食。白日里也歇不得午觉,李家老夫人是要叫她在跟前立规矩的。热了打扇,疼了捶肩。但凡脸上有个不痛快的影子,李老夫人就叫到日头下跪着。” “那……大姐夫呢?”谢凉萤抱着一丝幻想问道。谢凉晴说的都是谢凉萤从来不曾接触过的事。薛简是孤儿,没有父母更没有乱七八糟的亲戚。谢凉萤就是在云阳侯府日日睡到午后都不会有人说什么,反倒薛简会丢下手里的事儿跑来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了。 谢凉晴看着身旁的妹妹,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摸了摸谢凉萤的头,脸上有了一直带着的笑容,可那笑里头掺杂了太多叫人心酸的东西。 看着眼前的花景,谢凉晴突然极小声地道:“前些日子我外出配丝线,遇上了街痞,幸好妹妹铺子里的账房先生路过解围。妹妹回头替我谢谢他。” 谢凉萤看着二堂姐微红的脸颊,觉得这兴许是能让二堂姐避免前世早逝的好机会。有心撮合他们二人,她便道:“二姐姐要我谢人,总得有些个诚意。” 谢凉晴犹豫了下,还是从随身的荷包里取了块绣好的丝帕出来。她递给谢凉萤,道:“贵重的东西我给不起,唯有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也算聊表心意了。” 横也是丝,竖也是丝。这礼物倒是给的好。谢凉萤笑嘻嘻地接过收好,心里盘算着如何成就这桩姻缘。 此时如嬷嬷过来将小姐们叫来,道柳澄芳和柴晋要走了,让她们过去道别。说话间不时地看着谢凉萤。 谢凉萤觉得自己也没干什么事儿,除了去铺子就是被薛简拐出去,谢家无大事自己也不好下手。 到了谢家祖母跟前,满座的人都笑声不断,笑得最高兴的莫过于柳澄芳。她过来牵了谢凉萤的手,笑道:“日后我和妹妹可就是通家之好了。” 谢凉萤狐疑地看着笑得极不自然的颜氏和上首不断颔首的谢家祖母,问道:“芳姐姐同我是表姐妹,本就是通家之好啊。” “对对。”谢家祖母一边笑着说,一边不断注视着谢凉云。 二夫人凑趣道:“薛侯爷和恪王情同手足,如今兄弟娶了姐妹,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 诶?!谢凉萤愣在原地,半晌没明白过来。前世她和薛简定亲还早着呢,怎么如今…… 谢凉云小脸煞白,从人群中挤了出去,一会儿功夫就跑得不见人影。 薛简在前院和柴晋一起送别客人,他和谢凉萤订了亲,也算是半个谢家人,替人送客也不算过分。他把今日来客一一看在眼里。这些人如今还显贵,可到了不远之后的夺嫡之争,全都成了丧家之犬。 送完了客人,薛简回转,想趁此机会去偷偷见一见谢凉萤。还没跨过二道门,就被谢凉云给拦下。 薛简记得她的样貌,记得最清晰的就是她和柳澄芳毒死爱妻时的妇人模样。他根本不想搭理这个小姨子,仿佛没见到一样,脸带霜意地擦身而过。 谢凉云把他叫住:“云阳侯。” 听上去弱不经风的声音叫人心起怜意。 薛简假装没听见,继续朝后院走。 “你是不是要娶我姐姐了。”谢凉云有些绝望地问道。 薛简没有回答她,仿佛谢凉云就是个肉眼凡胎看不见的魂魄。他径直地朝后院而去,身影淹没在了院景之中。 谢凉云跌坐在原地,久久不言语。 第26章 谢家为着谢凉萤能顺利出嫁,在薛简提亲之后的第二天就开始准备起嫁妆来。 不过眼下更紧急的事,则是把谢家比谢凉萤年长的几个姐姐们都嫁出去。本来她们年纪就差不多了,如今更是拖不得。这么一算,谢家竟然一次性要出几次血。 大夫人独自坐在屋子里。自打主持中馈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独处时光了。她想起今早谢家祖母把三个媳妇都留了下来,让她们加紧时间相看,好给姑娘们安排了婚事。大夫人回来后和谢家长子自己的夫君商量,想看看他的意思。只可惜他们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却终究走不到彼此的心里去。 谢凉晴都知道长姐是被李家虐待而亡故的,作为母亲的大夫人又岂会不知?只是碍于情面不宣扬罢了。可已经跌过跟头的她怎会把自己另一个女儿也扔进火坑里去。 然而她的夫君,谢家的嫡长子谢平知并不这么看。他是对后宅庶务不愿沾手的性子,觉得自己日日上朝忙于政事,回家后又要谨遵父母训,教导几个儿子,哪里还有空去关注几个女儿。平日里见一面,问几句学问,夸几句绣活儿,就算不错了。如今魏氏问他谢凉晴的婚事,谢平知理所当然的觉得不耐烦。这些事儿在他心里都该归了魏氏去做,与他而言,没有必要就不必插手了。 所以谢平知随口道,不如将谢凉晴嫁去李家做续弦。 谢凉晴嫁去李家自然有好处。因是续弦,嫁妆就能少一部分,着实减轻了谢家眼下的燃眉之急。谢李两家乃是世交,谢家如今是颇得圣眷,可到底比不上李家实打实地靠真本事平步青云。有了李家相助,谢参知想要再进一步,难度就低了不少。 可这些在魏氏的眼里统统比不上女儿的性命来得重要。然而她也知道,在谢家真正说的话的还是谢家祖母,所以谢凉晴嫁去李家的事几乎就是板上钉钉了。 谢凉晴站在花窗下,望着屋里默默垂泪的魏氏,手上的帕子绞成了一团。她今日跟着谢凉萤去了铺子,自然见到了魏阳。只是魏阳在得知自己是谢家二小姐之后,一改当日的态度,变得客气而又疏离。谢凉晴只是性子温吞,并不是不知事的人,见魏阳这般自然知道他对自己无意。回家后,她打开了从铺子带回的脂粉,发现里头放着自己送出去的绣帕。 既然落花无意,自己又何必多情。谢凉晴在失望之中做好了即将出嫁的准备。 谢凉晴的婚事很快就被定下来了,谢凉萤没法儿改变这个事实。她也发现了魏阳对谢凉晴并没有特殊的感觉,强扭的瓜到底不甜,她就算是东家,也没法儿要求魏阳去喜欢谢凉晴。她看着谢凉晴依旧带着笑准备婚嫁,心里直发冷。 柳澄芳也收到了谢凉晴婚事的消息。不过她每日思虑的并非这个表妹的未来,而是另一件事。 柴晋自然察觉到妻子有心事,只是柳澄芳不跟他说,他也不主动提起。他对柳澄芳有把握,若这件事她真的解决不了,必是会来找自己商量的。 柳澄芳果然按捺不住。这日夜里,夫妻二人正在对弈。她问道:“夫君可遇见过怀双胎的妇人?” 柴晋捏着一枚白子,在手里把玩,不经意地道:“自是见过几个,怎么了?” 柳澄芳听他说见过,便来了精神头,把注意力从棋盘上移开,问:“那怀双胎的妇人在孕期是什么样儿的?” 柴晋愣了下,有些奇怪柳澄芳对这个事情如此刨根问底。他道:“自然看着要比寻常孕妇大许多了。”他回忆道,“我当时见着,还以为她们立即就临盆了。后来才晓得离临盆还远着呢。” 柳澄芳长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来她道:“我回门去外祖家的时候,听我二舅母说起一件事,颇是让我疑惑。”她见柴晋抬起头,挑了眉看自己,脸上笑意更盛,“她们说三舅母在怀着阿萤和阿云时,本看不出来是双胎。” 柴晋放下了手里的棋子,琢磨起柳澄芳说的这句话。 看不出怀了双胎,那说明了什么呢? 柴晋问道:“三舅母是足月生产的?” “正是足月生产,所以才叫人奇怪。”柳澄芳把身子靠在后头的隐囊上,端了杯茶慢慢啜着。 足月生产,又看不出怀了双胎…… “双胎妇人皆是提前生产。”柴晋眼睛一亮,又旋即转暗。必不会是谢凉云,谢家祖母和颜氏对谢凉云的好,根本不足以怀疑谢家六小姐的身世。那么唯一值得怀疑的就是谢凉萤了。 柴晋和柳澄芳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柳澄芳道:“我原先以为,兴许是三舅舅在外头养的人,生了孩子想要个名分,被外祖母去母留子。可看着阿萤那样子,实在是不像谢家人的长相。”她接着道,“倘若阿萤不是谢家血脉,那她与薛简的婚事,咱们怕是要从长计议了。” 柴晋听了这话不太高兴,他与薛简交好彼此合拍,并不在意薛简娶谁。 柳澄芳见他脸上露出不满来,道:“我知道薛简同你好,但你也得为了日后想想。夺嫡之争何其凶险,外祖父如今身在其中,于情于理我都少不得帮上一把。事成之后,咱们也是有好处的。我也不是要薛简帮忙,只要他不是任何一个皇子的人就行。若日后阿萤知道自己的身世,要去寻她的生身父母,而她那父母又非皇长子的人,岂不是满盘皆输。” 柳澄芳意味深长地道:“虽说生恩不及养恩,但血脉之情却是牵扯不断的。” “你欲如何?” “这事也不难,叫阿云替了阿萤去做云阳侯夫人,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薛简的婚事柴晋不容置喙,那是薛简的事。退一万步讲,薛简喜欢谁都不是定数。兴许在知道谢凉云的好之后,薛简移情别恋了呢?又或许,薛简是为了巩固自己在皇帝跟前的圣宠,才特地和谢家联姻。唯一让柴晋有疑虑的是,谢凉云本是谢家要嫁给皇长子的女儿。 “那云表妹的婚事……?” 柳澄芳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前日跟着婆母去宫里,见王参知的夫人对娘娘甚是殷勤。我见娘娘对王家小姐颇是不错,想必皇长子妃的人选尚无定数。对谢家而言,未知不如实际。抓住薛简比抓住皇长子更重要。只要手里头有足够的权势,难不成还怕娘娘和皇长子反口?” 夫妻二人打定了主意,柳澄芳第二日就去了谢家,打算游说颜氏和谢家祖母。 柳澄芳一到了谢家祖母跟前,就跟她摊牌,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谢凉萤的身世。谢家祖母先是一惊,以为柳澄芳已经查出谢凉萤的生身父母。不过见她只知道谢凉萤并非谢家所生,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去。 柳澄芳道:“阿萤并非谢家血脉,若日后被生身父母所惑,与谢家翻脸。届时谢家如何自处?” 柳澄芳的话说到了谢家祖母的心坎里去了。随着谢凉萤年纪渐长,眼见到了谈婚论嫁的时节,谢家祖母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怕自己真养了头白眼狼。 “倒不如将阿萤的婚事换给阿云去。这样谢家也算是多了重保障。如今宫里哪个妃嫔皇子不讨好薛简?便是公主,也都想着叫他悔婚——反正没正式成亲,一切都算不得数。”柳澄芳见谢家祖母有所意动,加了把劲,把这火烧得越旺。 谢家祖母在心里衡量了半晌,还是无法拿定主意,只叫如嬷嬷去把颜氏叫来。 颜氏来了之后,听说柳澄芳的打算,心头先是一喜。谢凉云日日为了薛简茶饭不思,这样子也无法进宫面见皇后。几次下来,皇后已对谢家颇有微词,以为谢家是拿捏着身份,故作矜持。可怜颜氏有口难言,苦在心头。自己的女儿打舍不得打,骂也不知骂了多少次,可那犟性子真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颜氏偷偷打量谢家祖母,她倒是愿意成就谢凉云的心事,可就怕自己姑姑不答应。上次为着这事,还打骂了自己。 谢家祖母问道:“阿云现下如何?” 颜氏苦笑,“那不孝女还是那副样子,一心折腾自己,全不顾咱们做长辈的苦心。” 既然如此……谢家祖母终于下定了决心。谢凉云到底是自己的亲侄孙女,见她这般苦求,谢家祖母自己心里也难受。她拍了板,“你去把阿云放出来,叫她凭本事去争。若不能叫云阳侯回心转意,谢家也没那么大的脸子逼婚。” 颜氏喜出望外,觉得自己女儿有救了。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好,不管怎么说还能放手一搏。万一……薛简真的就喜欢上了谢凉云呢。 这世上从来就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柳澄芳见自己目的达成,心里自然高兴。于她而言,这不过是让谢凉云重走了自己走过的路。只要自己能过得好,旁人的幸福又算得上什么呢。她浅笑着恭喜颜氏,道谢凉云心愿即将达成。心思却飘到了被自己赶出府的曾氏母女身上。自打没了她们的消息后,柳澄芳心里就一直惴惴不安,只是不管她怎么查,都没法儿查到那对母女的消息。 第27章 谢凉晴的婚事办的很草率,谢家定了人后,就飞快地定了婚期。夏天还没过完,谢凉晴就穿上了嫁衣,从京城远赴。 谢凉萤看不清红盖头下的二堂姐的表情,但她觉得此时的谢凉晴必是心如死灰。任谁知道自己的凄惨未来,而无力改变的时候,都会陷入绝望之中。 魏氏木然地看着喜轿远去,没有说话。她已经把自己该说的,该做的,全都在前一夜和女儿的抱头痛哭中宣泄完了。剩下的就是谢凉晴自己的人生,需要她自己用双脚去走完,没有人可以替代她。 喜气洋洋的谢家,有了心中凄然的魏氏和谢凉萤。表面的一团和气下有着隐隐浮动的黑暗。 家里没了说得上话的人,谢凉萤就更爱往外跑了。谢家祖母也不拦她,由着她去。 铺子里,魏阳听说了谢凉晴出嫁,心里照旧波澜无惊。谢凉萤察觉到这一点后,心里有些失望。原来魏阳真的对谢凉晴没有半分念想。又觉得魏阳甚是薄情,明知谢凉晴对他有意,却始终凉薄待她。 不过这样的心思被薛简知道后,倒是被他的公道话给了了心坎。 薛简道:“若是魏阳欲拒还迎,暧昧相待,那你二姐姐必定有所牵挂。这样也并非君子所为。索性斩断了情思,叫人对自己失望,也就没了希望。魏阳到底无家世,身体又有缺陷,便是真同谢家二小姐两情相悦,谢家也断不会将人嫁给他。” 谢凉萤依偎在薛简的怀里,闷闷地道:“话虽这么说,但心里到底觉得难过。二姐姐此去之后,不知道还会遇上什么。一想到早逝的大姐姐所遭遇过的事,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薛简眼中精光微显。他摸着谢凉萤的头发,安慰道:“你二姐姐人那么好,吉人自有天相。” “但愿如此吧。”谢凉萤也只能这样自我安慰。她余光一扫,瞥到了柴晋的身影。待要去看,却见柴晋进了一所宅子。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拉着薛简就要跟过去。 薛简把人拉住,好笑地说:“你先看清楚了那是什么地方,然后再拉我过去也来得及。” 谢凉萤看了看那宅子,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是一处普通人家的房子。她不明所以地回头看着薛简,“怎得我就不能进去了?” “当然不能进去。”薛简拉着谢凉萤的手往回走,“我若进去是无妨,你身为女子却不行了。” 谢凉萤回过味来了,“诶?!” 薛简看着瞪大了眼睛的谢凉萤,觉得她可爱极了。他不由得伸手去刮谢凉萤的鼻子,“那是男子养外室的宅子,你如何能进去。” 外室?!谢凉萤扭头去看,心道莫非柴晋养外室了?不可能啊,他不是和柳澄芳感情甚笃吗? 薛简把她的头掰回来,让她往前看,道:“那不是柴晋的外室,而是他的产业。前几年他就做起了这种买卖,将宅子租给官家男子,又挑了几个身姿颇佳的女子服侍他们。借着这种行当来拉拢人,在京中其实并不少。” 谢凉萤不屑地眯着眼仰头看薛简,“知道得那么清楚,莫非云阳侯也在外头养着人?” 薛简失笑,“我有你一个就够我头疼的了,哪里来的精神再去找个人。” 谢凉萤心里气哼哼的,前世她压根没想过这些。薛简每日不是外院处理政务,就是回到后院来陪自己,偶尔要出门也都尽量带着她一起去。不过今世可就说不好了,看来自己得把人盯紧点。 “诶?这么说来,大部分官家男子都有养外室?”谢凉萤好奇道,“我家里头有外祖父看着,男子都不许纳妾的。莫非……” 谢凉萤嘿嘿笑着。 薛简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做什么怪样子。你家男子自然也是有的。据我所知……你爹就养着一个呢。”他凑近谢凉萤小声道,“还是柴晋孝敬的宅子呢。刚刚咱们经过的那一片,大都是柴晋的产业。你还未出阁,自然不晓得。这片儿可是男子间出了名的*所。” 谢凉萤在他手上狠狠地捏了一把,“那你带我过来这里。” 薛简揉着痛处苦笑,这不是一心只顾着爱妻而忘了方向嘛。 两人到了铺子,谢凉萤早早地打发了薛简离开,一个人在二楼休息。 无意间得知的消息,对谢凉萤而言简直天降馅饼。她一直韬光养晦,在谢家人跟前扮演一个乖乖女的样子,可心里早就因为迟迟找不到突破口而急切起来了。 而这次的桃色新闻,正好是一个极佳的突破口。 谢凉萤可以想到柴晋这样做的原因。手握无数官员的阴私,随时随地都能用这些把柄操控他们为自己所用。 不过,她该怎么得到谢乐知的外室养在哪儿呢。薛简肯定知道,但自己不好解释为什么要去查父亲的外室。哪里有子女把手伸到父亲房里的。魏阳兴许能查到,但是到底男女有别,不好意思说出口。 清夏拿了一叠绣片正在翻看,口中道:“柳二小姐的活计真真是巧夺天工,每一件瞧着都好看。” 谢凉萤眯了眼,心中有了主意。她道:“走,咱们去看看曾夫人和二表姐。许久没去了,也不知她们可好。” 清夏不疑有他,径自去安排了。 谢凉萤坐着马车到了蔡荥的住所附近。她最后还是听取了魏阳的建议,将曾氏母女安排在了蔡荥那条巷子里。她想着自己平日里也不能时时照顾到,有个认识的人在,心里也放心许多。 来开门的是曾氏,她眼睛已经好了许多,女儿忙着平日里做绣活,她就负担起家务来。谢凉萤先前替她们置办宅子时,就同她们说好,由自己来提供料子和针线,曾氏母女替自己做些绣活儿,备着日后开绣铺用。有住的地方,又有了维持生计的工作,曾氏母女自是对谢凉萤感激不尽。 “是阿萤来了,快些进来。”曾氏超里头喊了一声,“清芳快来,看看谁来了。” 柳清芳拎了裙子出来,见谢凉萤来家里头,笑眯了眼。“萤妹妹快里头坐。” 一行三人在屋里坐下,谢凉萤让清夏去厨房做些吃的。把人支开后,她把用帕子包着的银子取出来给曾氏母女,“先前清芳姐姐的东西我都看过啦,没有不好的,我都舍不得拿去卖。” 曾氏收下银子,这是女儿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钱,自当好好保管。曾氏还念着柳清芳的婚事,想着必得给她攒一份嫁妆下来。 谢凉萤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我今日来是有求于曾夫人的。” 曾氏道:“阿萤但说无妨。” 谢凉萤道:“我想让夫人替我去打听打听,我爹养在外头的人住哪儿。” 曾氏是管过大宅后院事的,一听谢凉萤的话就想着必是谢乐知做了什么糊涂事,怕是叫颜氏伤心了。谢凉萤这个做女儿的看不过,自然要替母亲找公道。她到底是做过主母的人,知道怎么去找人,当下就拍着胸脯道:“阿萤且把这事交给我,旁的不用多想。” 谢凉萤将这事儿交给了曾氏,心里一直记挂着。曾氏虽以不是京中贵妇,可还是有些人因她性子而卖她面子的。没多久曾氏就给了她消息。 曾氏看着面前的谢凉萤,有些难以启齿。怪不得颜氏生气,这事儿摊上自己,也是要恼的。谢家男子实在过分。 因为谢凉萤还是未出嫁的闺秀,曾氏不知道如何启齿。半晌才道:“阿萤,你同我说,是不是谢家传了什么不好听的出来,这才叫你娘伤心了?” “嗯?”谢凉萤压根没想到曾氏有此一问。她与颜氏已经许久不曾单独说过话了,谢家祖母一直有意无意地阻拦了她们母女的相处,哪里会知道颜氏伤心的事。 曾氏叹气,道:“这事儿本不该同你说的,只是我如今也见不到你娘,只得跟你说了。你爹和你哥哥的事,就是说破天去,都叫人觉得面上无光。” 谢凉萤心中狂跳,她没想到这事儿还和自己哥哥沾上了关系。谢明镜是颜氏唯一的儿子,颜氏一直如珠如玉地捧着,半点不肯叫他沾上不好的习气。从来都是一派正人君子的哥哥,竟然还养了外室?要知道他如今还不曾结亲呢。 曾氏道:“养人的宅子是柴晋的,怕也是他帮着遮掩的。我也是没料到,你爹自己个儿养人也就罢了,多少京中男子是有人的。可你爹千不该万不该,竟把你大哥也拉进去。他才多大点人?这就搞坏了身子,日后可怎么办。” 谢凉萤压抑住全身颤抖,低声问:“爹在外宅还给哥哥养了人?” 曾氏难以启齿地看了眼谢凉萤,一咬牙,道:“你爹同你哥哥,竟竟与同一个女子……” 后面的话就是不说,谢凉萤也明白话里的意思。 没想到,这等乱了纲常的事竟就在自己身边。 把话说出口,曾氏后头就顺畅多了。她道:“我看你爹和你哥哥也是不知道,他们虽说都去同一处宅子,可从未同时出现。我怕……兴许是柴晋动的手脚,你爹和哥哥未必知道这回事。” 谢凉萤心头冷笑,可不是么,就是再无耻,也做不出这等事来。若是被御史得知,参上一本,不说自己的官身,怕是全家都得跟着倒霉。谢参知的宰相梦怕也是破灭收场。 谢家果然是个贼窝。谢凉萤摸了摸手上起的鸡皮疙瘩,心里只觉得谢家肮脏地要命。 第28章 晚膳后,谢凉萤被祖母给叫住。 “今儿白日宫里头来人了,明儿大家一道进宫去见娘娘。你也许久不曾去拜见娘娘了,明日穿得鲜亮些,也莫要太过出风头了。” 谢凉萤垂首称是。 第二日,谢凉萤早早地过来谢家祖母这儿。谢家祖母抬眼打量,见她上身穿了一件荼白缠枝海棠暗纹袄子,下头是一条银红落花流水纹织金裙澜马面裙,脚下一双鱼塘戏莲翘头鞋。手上只一个镶玉金镯,脖子上戴着个八宝金项圈,耳上一对葫芦形珍珠金坠子,头上一套蓝宝石金头面。 颜氏领着脸色好了许多的谢凉云过来,见大女儿这副打扮,心下也是觉得不错的。 谢家女眷们上了早就备下的车,一路朝宫里去。到了宫门,大家下了车步行进去。唯谢家祖母例外,她是有诰命在身,又念及年事已高,皇后特许她坐肩舆。女眷们亦步亦趋地跟在谢家祖母的肩舆后头,微微低了头,目不斜视地走着,一派端庄的样子。 甘宁宫里头,皇后高坐在上首,下面已坐着几个早谢家一步到的官家女眷。 皇后年纪已经不小了,打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入宫服侍了。她本不过是个太子良娣,后来因为太子妃江氏母族被人告发谋反,累及江氏,被逐出宫贬为庶人。皇后母族趁势一搏,说动了先帝,将皇后捧上了太子妃的位置。 谢凉萤跟着谢家人在女官的示意下行礼,起身的时候她朝皇后看了眼,心道果然岁月不饶人。纵使前几年还算风韵犹存的皇后,如今也在眼角生出了皱纹,看起来老了几岁。听说近日皇帝又新收了降国送来的几位美人,多日不来甘宁宫了。皇后面上无光,却还得在人前装大度,可下垂的嘴角到底泄露了她的心情,也让她看起来严肃和衰老了很多。 皇后扫了眼谢凉萤,半分没看她妹妹。与几位诰命闲聊了几句后,她道:“我们在这儿聊的小姐们必是不爱听,放她们去园子里逛逛吧。” 小姐们谢了恩,在女官的带领下去了御花园。 谢凉萤宫里来得少,同其他经常入宫的小姐们并不熟。谢凉晴远嫁后,她在谢家也没了说得上话的人。索性自个儿去了鱼塘喂鱼。 伺候谢凉萤的女官在谢凉萤专注喂鱼的时候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她转头去看,见是皇帝身边跟着的大总管。她躬身行礼,默默退下到花荫后。 大总管摒退了周遭的人,在前头领路,把皇帝带到了谢凉萤的身后。 皇帝站在谢凉萤后头,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露出些眷恋来。 谢凉萤把手里最后一点鱼食洒在池子里,拍拍手上的粉末,转过身却见到了正冲着自己笑的皇帝。她是认得皇帝的,每每自己进宫都能不期相遇。她向皇帝行了礼,朝他灿烂一笑。 皇帝朝她招招手,“来朕这儿。你可许久不来宫里了,都在忙些什么呢?” 谢凉萤落下皇帝一步,跟在皇帝的身后,道:“家里头给了我一处铺子,让我练练手。我整日里都在忙那些呢。做过这些事才知道寻常百姓的不易。” 皇帝微微侧过头,用余光去看她,“这样很好,你有悲悯之心,是个好姑娘。”他的手背在身后,握紧后又松开,“我听说云阳侯向你提亲了?” 谢凉萤微红了脸,“平日与他处的好,但提亲的事他丝毫都没跟我提过。我听祖父说的时候吓了一跳呢,还当是哄我玩儿的。” 皇帝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远处池边的柳色,半晌才说话,声音有些哽咽,“你也长大了,都到了出嫁的日子了。反观朕,却是活了一大半儿了,半截入土的人。” 谢凉萤听了心里有些难受,微微噘了嘴,反驳道:“陛下千秋万岁,哪里能说这等话。” 皇帝“呵呵”笑了,“哪里有真的万岁的皇帝。朕能活到现在这岁数已是满意了。”他转头看着谢凉萤,“等阿萤出嫁,朕必送一份大大的贺礼。” 谢凉萤笑眯了眼,“那可得给我最好的东西,陛下坐拥天下,多少好东西都在陛下宫里。我也不求多,从陛下指缝里漏下些许,也就够啦。” “好好好。”皇帝一口应下。 大总管在前头看见女官在花荫下露出了裙角又消失,他从前头走回来,在皇帝跟前躬身行礼。 皇帝眼神有些黯淡,他对谢凉萤道:“大学士来了,朕得回御书房去。阿萤你自己再逛会儿,下回再到宫里来。” 谢凉萤恭送皇帝离开,不多时就听见小姐们扑蝶的笑声。 女官向谢凉萤行了半礼,道:“谢小姐,娘娘派人来唤你们回甘宁宫去。” 谢凉萤欣然答应,皇后叫她们回去,就意味着谢家要回府了。 果不其然,小姐们回去后不久,皇后就说自己乏了,让官眷们出宫去。 第二日,大总管就来了谢府。不过今日他穿了一身便装,所以在谢参知要行礼时将人给拦住了,“咱家今日是过来送小友一份礼的。” 谢参知不明所以,见大总管朝身后挥挥手,一个同样穿着便装的小太监牵了一匹上等好马走了过来。 大总管道:“谢家五小姐与我颇是投缘,这马是前些日子蛮国送来的,陛下一时高兴就赐给了我。我留着无用,便送给小友吧。过些日子北疆伊兴部要过来,他们民风素来彪悍,向陛下提了让两国女子比试马术的念头,陛下已经答应了。谢参知可要叫五小姐多多练习,咱家可盼着五小姐届时的英姿呢。” 谢参知有些犹豫,“我那拙孙女怕是受不起这么大的礼,公公你看……” 大总管微微收了脸上的笑,轻声道:“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谢参知这才收下。 搬完了事,大总管笑眯眯地带着身边小太监出了谢家。他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去贡院。 马车在大街上慢慢走着,大总管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来。展开后,见上头写着“敬贵客李氏容公子,先前所定之画已在铺子。烦请贵客携此证前往取画”。 李容乃是大总管入宫净身前的名字,进了宫之后因冲撞了皇后闺名,就换了李谦。 这纸是谢凉萤昨日入宫与皇帝分别时偷偷塞给李谦的。其实李谦哪里有在谢凉萤铺子里定东西,不过是谢凉萤孝敬他的罢了。 李谦家境落魄,走投无路才入宫做的太监。虽初时目不识丁,不过分到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跟前后,蒙帝恩,允他同自己一道上课。耳濡目染之下,李谦也喜欢上了字画。只是他身为皇帝跟前的贴心人,寻常收不得礼,心里纵喜欢也要装作不在意。也不知道谢凉萤哪里打听来的消息,竟给自己备下了这份礼物。 不多时李谦就到了铺子,他同周掌柜倒是认识的。彼此寒暄了几句后,周掌柜就将谢凉萤事先叮嘱过的字画交给了他。李谦收了东西后并不马上离开,而是同一旁在柜台算账的魏阳闲聊了起来。直到小太监忐忑提醒他快落了宫门,才恋恋不舍地回转。 谢家晚上聚餐,谢参知叫人将马牵了出来,对谢凉萤道:“陛下所赐,你且好好练习。届时两国较量可莫要叫陛下面上无光。” 谢凉萤看着那匹马,心里无限感慨。前世就是这匹马,叫颜氏断了一臂。不知道会不会旧事重演。 谢凉云是识货的,见了那马就目露艳羡。谢家的男子们也都有些嫉妒,但这是皇帝指了名给谢凉萤的,他们也不好去抢,只干巴巴地让谢凉萤好生照顾那马儿。 谢凉云转了转眼珠子,道:“姐姐要习马术,怕是家里的庄子都不合适呢。” 谢家祖母心里一盘算,的确如此。谢家起家就晚,家底也薄,不比旁的人家经年积攒。可皇帝已经开了尊口,要谢凉萤在马术赛上比试,若是不叫她学,可是不妥了。 谢凉婷看了眼谢凉云,笑地灿烂,“我听说云阳侯的庄子占地极广,反正五妹妹已经同他订了亲,就是去他那儿也无妨。” 谢凉萤眉毛一挑,前世可不是这样的。彼时她和薛简并未定亲,最后是借了颜家的庄子。 谢凉云道:“这个好。”她央求着谢凉萤,“姐姐可带我去吧。我也要练。” 大堂哥谢明泉此时倒是来了性,道:“不若我也同你们一道去。云阳侯一个人哪里看得住你们。我与马术上颇有些心得,倒时也能教妹妹们。” 事情就这么拍板定下了。 薛简听了他们的打算,自然一口应了。这是让谢凉萤出风头的事,他岂能不答应。连夜叫人去庄子上收拾一番,还亲自另细心挑了几个马术极好的下属,备着到时候做谢家女眷们的马术师父。 在去庄子的前一晚,谢凉云借着想和颜氏睡一起的由头,抱着枕头去了母亲那儿。谢乐知本欲同妻子亲近,被女儿一搅,哭笑不得地去了书房将就。 第29章 颜氏知道谢凉云过来睡,必是有事要同自己说。果然刚躺下,谢凉云就黏上了颜氏。 “娘,你说……习马术是不是很容易受伤?” 颜氏以为谢凉云是担心明日练习马术时当众难堪,让薛简对她印象变差。她安慰道:“娘并未习过马术,不过听说的确很容易受伤。你明日且小心着些,万事莫要逞强。娘叫你嬷嬷特地做了马术穿的衣裳,裤子的两边都加了皮子,到时候必不会磨坏了你。” 谢凉云喜滋滋地抱了颜氏的胳膊,说道:“娘果然心疼我。”又道,“那娘有给姐姐准备吗?” 颜氏顿了顿,状似不在意地道:“你姐姐如今养在祖母跟前,你祖母自会替她准备。再者,即便上了年纪一时忘了,你姐姐主意那么大,自然也会准备。你且放宽了心。” 谢凉云长长地“哦”了一声,道:“娘,你说明日姐姐会不会不小心受伤?我今日听大哥说,他初练马术的时候,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在床上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全了。” 颜氏听了这话,突然回过味儿来了。她把目光放在谢凉云的脸上,面色凝重,“阿云,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谢凉云脸上一派天真,却在眼神中隐含了狠毒,“我不过是担心明日姐姐的马儿惊了,一时不察从马上跌下来罢了。娘不觉得有这种可能吗?到底是不识人性的畜生,哪里晓得轻重。” 颜氏收回了目光,半晌,缓缓道:“你说的我尽知了。你有这份心,就很好。” 谢凉云长呼出一口气,“那我且睡下了,明日娘记得叫我起来。我怕自己赖床呢,要是睡过了头,耽误了出门时辰,那可不好。” 颜氏将她哄着合眼睡了,自己借着微弱的烛光,一夜未眠。 第二日,颜氏催促着谢凉云起来。 谢凉云打着哈欠,换好了衣裳,带着随行伺候的下人们同谢凉萤一行出了谢府。 薛简早一晚就歇在了庄子上,他到底不放心旁人。自打经历了谢凉萤前世惨死的事后,举凡牵扯到爱妻的事,薛简必是亲力亲为,尽量不假他人之手。就是他人先头做过了,他也要再检查一遍。 到了庄子上,稍做休息,谢家人就各自去房间换上了骑马装。谢凉萤自己没有准备,这些事薛简早就替她考虑到了,做了几套不同的款式由着她挑。 谢凉云看着自己一身红装,再看谢凉萤穿着的紫衣,心道怪不得人家都说恶紫夺朱呢。 颜氏因不放心谢凉云,所以也亲自跟来了。她看了眼谢凉云,朝她点点头,用眼神示意她且安心便是。 谢凉云便知颜氏已经做好了准备。 薛简牵了谢凉萤,带着他们去了后头专门用来练习骑术的地方。地已经被平过一次了,上头的小石子都被薛简下令捡掉。 谢凉萤远眺,发现除了马厩里的几匹马正在吃草外,另有人牵了一匹马过来。她好奇地问道:“那是你骑的?” 薛简笑道:“自然不是。”他拉着谢凉萤过去,伸手在马上摸了摸,“这是我送你的。” 谢凉萤道:“我不是有陛下送的马了?” 薛简不悦道:“那是旁人送的,不是我送的。今日你在这里,就得骑我送的。” 谢凉萤无语地看着他。先前怎么没发现薛简这般霸道。 谢凉云自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此时面对自己跟前这匹枣红色良驹,心里颇不是滋味,只觉得那红色刺眼极了。 颜氏却是有些急,道:“届时赛马也是要用的陛下所赠的良驹。时日不多,不让阿萤熟悉一下,到时候怕出岔子啊。” 薛简道:“颜夫人莫急,那马虽好,却到底还没完全驯服。我也是为了阿萤好,若是野性难驯,到时候伤了阿萤,岂不成了坏事。我已叫人另去驯了,等磨了性子再让阿萤用也不晚。” 颜氏还欲说些什么,她的陪嫁偷偷拉了她的衣服,朝她投去放心的眼神。颜氏知道此事必有后招,也就同意了薛简的意见。 谢凉云咬着唇,死死望着谢凉萤的那匹马。 谢凉萤看了她一眼,牵了马过来,道:“妹妹喜欢我这匹,那咱俩就换一换吧。” 谢凉云喜上眉梢,当然答应。 颜氏忙拦住,“好好儿的,作什么幺蛾子。该是谁就是谁的。” 谢凉云对这匹由薛简亲自所挑选的马的渴望超过了对母亲的乖顺,固执地非要换不可。 颜氏拿她无法,急地团团转。自己无法当众说出缘故,只能一味地道姐妹之间不可相争之类的话。 薛简道:“既然谢六小姐喜欢,那就换吧。”他对谢凉萤不满地道,“就你大方,我才送的就转手给别人了。” 谢凉萤在薛简的帮助下上了马,笑嘻嘻地道:“借花献佛。你这个做姐夫的,讨好小姨子难道不应该?”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薛简道了声“小心”,在前头牵了马,让谢凉萤坐在马上先习惯走路。 颜氏紧张地捏着帕子,盯着谢凉云看,生怕女儿出个好歹。她边上的谢明泉见状,笑道:“三婶婶莫要担心,我瞧五妹妹和六妹妹都骑得很好。” 谢明泉本是想着跟着过来后,借机试一试谢凉萤的马。谁料谢凉萤并未用上,心里倒也有些失落。 此时清秋端了茶过来,“大公子请用。” 谢明泉扫了眼清秋,心道平日怎么不见五妹妹身边这个侍女。他“唔”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赞道:“好茶。” 清秋笑道:“是侯爷特地备下的玉露茶,前些日子方退完火。” 谢明泉点头笑道:“云阳侯真是有心了。”眼睛却一直盯着清秋看。 颜氏心系爱女,顾不得侄子和下人眉来眼去。一时二人的行径竟无人发现。 自打换了马后,谢凉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她在心里偷偷幻想着这是薛简特地为自己挑的马,把骑完后要还给谢凉萤的事完全抛在了脑后。 可怜颜氏看着谢凉云每走一步,每一个转弯,心里都揪得紧紧的。生怕女儿出了什么意外。 从午时到日落,半点儿情况没发生。若要说最大的事,就是谢凉婷踩到了马粪的糗事。羞恼的她连晚膳都不想出来吃了。 饭后薛简拉着谢凉萤在庄子里逛。谢凉萤问道:“我那马儿怎样了?” 薛简丝毫没有吃惊,极自然地道:“初时还发了狂,后头泻了肚子就奄了。我叫了人好生照顾着呢。” 谢凉萤可惜道:“也是个可怜的,平白遭了一场难。可知下的是什么药?” 薛简道:“不过是用蜜水在马身上刷了刷,大约是想招来蜂蝶。马儿奔跑时一受惊,自然发狂。泻肚子大概是嘴馋喝多了蜜水的缘故。我可不觉得它可怜,它若不可怜这一遭,可怜的就是你了。”薛简叹了口气,“我从未想到你母亲竟然心狠至此。” 谢凉萤面上无笑。今日刚到庄子上,她还对颜氏抱有一丝希望,然而残酷的事实狠狠在她脸上打了一耳光。她想,自己不会再对谢家心软了。今日这遭过了,想必颜氏会消停一阵子。而她却是再也不想见到颜氏了。 “可知道是谁干的?” “这等事,你娘怎放心假手他人。自是叫自个儿的陪嫁去做的肮脏事。”薛简最不耐烦这些心机深重的京中贵妇。看着一个个光鲜,心里头却脏的连菩萨都不愿意保佑。一双手看着倒是干净,可旁人替她们干下了多少污秽事。 谢凉萤突然握紧了薛简的手,看着薛简的眼里有着痛苦和迷茫。同是女儿,为什么偏心至此。自己到底哪点儿对不住颜氏,对不住谢家了? 薛简从谢凉萤颤抖的双手中感觉到了她的不安。他从小道边摘了一朵月季,簪在谢凉萤的耳侧,道:“日后有我。” 谢凉萤眯了眼,“你别当我今日没见着阿云看你的眼神,简直想要把你吃了一般。” 薛简若稀松平常道:“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先前柳澄芳回门的时候,她就拦了我。只是我没理她。” “哦,看不出侯爷还是个柳下惠。”谢凉萤取下戴着的月季,在手中把玩。 薛简从她背后抱住,将人环在怀里。“除了谢五小姐,本侯爷对谁都是柳下惠。” 谢凉萤嗤笑,“就会说好听的。” 薛简在她脸上偷了个香,贼兮兮地道:“那我用做的。” 谢凉萤捂住被偷亲的侧脸,又羞又恼地看着薛简。娇娇的样子看地薛简心里直痒痒。 夜里的微风在谢凉萤的发髻边吹过,未梳上去的发丝轻轻飘动。夜风在薛简身边稍作停留,打了个转,飘到了樟树后头的裙角,而后又往他处而去。 一路跟踪谢凉萤和薛简的谢凉云躲在树后,她隔得远,听不见两人的对话,只偷窥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咬牙暗道谢凉萤不要脸,整日狐狸精般地勾引薛简。 为了参加马赛,谢凉萤日日在庄子练习。不多久,就到了赛马这日。 第30章 北疆部落过来的那天,京城万人空巷,大都人挤人地去围观大老远过来的邻国。 谢凉萤倒是想去看,只是她那日正好来了癸水,肚子疼得厉害。谢家祖母当然不许她去,令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好生养着。 连嬷嬷特地熬了浓浓的红糖枣姜汤,哄着谢凉萤捏着鼻子咽下才安心。 谢凉萤抱着汤婆子,身上盖着厚被子。虽说是秋天,却还带着几分酷暑之意。谢凉萤出了一身的汗,偏肚子还凉飕飕的。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人总是特别脆弱。谢凉萤也不知怎得,此时特别想见薛简。可云阳侯今日随侍皇帝身侧,就是想溜也溜不出来。 连嬷嬷见她郁郁寡欢的样子,便道:“姑娘,要不我去将昨日魏账房送来的新脂粉给你取来瞧瞧?” 那些脂粉是魏阳新研制出来的,谢凉萤在正式售卖之前,都要先一一试验过。这批刚送来的,都还没开封呢。此时拿来解闷倒是不错。 见谢凉萤点头,连嬷嬷喜滋滋地去拿东西。 谢凉萤抱着肚子斜靠在隐囊上,闭着眼睛假寐。快睡着的时候被屋外瓷器碎裂的声音惊醒,还未等她开口问,就听连嬷嬷怒骂了一声:“小畜生!摔了姑娘的东西,你拿什么赔?!谁调|教的你?竟规矩都没学好就来伺候姑娘!” 谢凉萤冲清夏使了个眼色,清夏会意地点点头,出了屋门。她朝连嬷嬷迎上去,笑道:“嬷嬷可缓缓气,这丫头是该骂,可姑娘还在里头歇着呢。” 连嬷嬷忙压低了声音,问道:“方才我没把姑娘吵醒吧?” 清夏笑道:“哪能呢,姑娘睡得沉呢。”她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小丫鬟,用下巴朝院子中间扬了扬,“顶盆水去站着。” 小丫鬟抹了抹眼泪,朝清夏行了个礼,去找了个水盆。她在院子的水缸里打满了水,颤巍巍地双手扶着顶在头上,在院子里站定。 清夏轻轻摇摇头。她看着地上碎了的脂粉,觉得就这么扫了有些可惜,索性捡了几块大的,把外头用刀削去。而后分门别类地用不同色的帕子包着,揣在身上。 连嬷嬷径自去找了扫帚将地上的碎脂粉和碎瓷都给扫了。刚要去将东西放好,却听清夏“哎哟”了一声,她奇怪地朝身后的清夏看去,余光瞥见一只蜜蜂朝清夏飞来。她眼疾手快地把那蜜蜂赶了,却又来了一只。 清夏捧着被蜇伤的手臂,气道:“今日是怎么了,这些蜂儿尽围着我转。” 连嬷嬷也奇怪,院子里虽有花草,可平日里从不见蜜蜂这般殷勤地往人身上冲。 谢凉萤好奇之下披着件外衣出来看,清夏已经被连嬷嬷带去上药了。屋外的地上除了一些扫不掉的脂粉碎末别无他物。她眯眼去看,一只蜜蜂飞来直冲着地上去,她眼疾手快地一脚踩了。 谢凉萤总觉得耳朵里有蜜蜂嗡嗡飞的声音,她举目四望,朝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而去。最后她终于在连嬷嬷方才扫掉的碎瓷和脂粉堆瞧见了不少蜜蜂,全都围着那堆飞。 为了防止蜜蜂蛰了自己,谢凉萤用外衣把自己脸给包起来,只剩下眼睛露着。她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瞧着那些蜜蜂,心道莫非是脂粉的缘故? 果不其然,清夏房里传出了惊叫声,声音刚落,连嬷嬷就抱头冲了出来。“哪儿来这么多的蜜蜂!可不得蛰死人了!” 谢凉萤冲过去,一边高声叫着:“清夏快把脂粉给扔了。” 明白过来的清夏忙从怀里将方才收起来的脂粉给摔在了地上。主仆三人躲进了屋子,远眺着那堆脂粉和蜜蜂。 连嬷嬷脸上还有方才的余悸,问道:“姑娘?怎么?是脂粉的缘故?”不待谢凉萤说话,忿忿道,“魏账房真是,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 谢凉萤也奇怪,若脂粉真能引来蜜蜂,怎么魏阳在做的时候没发现?她可没听魏阳提过这茬。“去铺子把魏先生叫来,我要问问。” 院子里一群小姑娘,个个细皮嫩肉的,谁都不想被蛰。地上那堆东西就没人去处理,经过的时候都绕着走。 魏阳匆匆赶过来,听说了这事儿后也是一头雾水,“我可没碰上这事儿。”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将东西处理了。魏阳取了火把,用烟火将蜜蜂薰开。清秋小心翼翼地用小瓷罐子把那些包好的脂粉块放进去,迅速封好。 没了源头,蜜蜂群如没头苍蝇一样转了几转,而后就走了。 谢凉萤长呼出一口气,让魏阳替清夏看看被蛰了的胳膊,见无碍才放了心。 过了几日,天气没了先前的热,皇帝就下了旨意,让京中一些排得上号的官员带上家眷一同去了西郊狩猎。 谢凉萤早早地就挂上了号,谢家没理由不带她去。 到了营地,薛简抽空过来看了一眼就走。谢凉萤同妹妹一个帐篷,颜氏并不在此处,她得跟着谢乐知,方便伺候。 谢凉萤是第一次见他国的女子。前世同她打交道的大都是些经商的男子,因路途遥远,身边不便带着家眷。而养着消遣用的女子,因身份低微,不便见云阳侯夫人。所以这次倒是叫谢凉萤大开眼界。 北疆女子性子豪迈,不若本国女子柔婉,别有一番风情。骑马狩猎她们也不在男子之下,甚至不少女子还比男子更是擅长。谢凉萤啧啧称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主动和那些北疆女子打起了招呼。 北疆这次过来的并不独皇室女子,也有一些和谢凉萤一样,是大臣之女。身份相等的情况下,彼此之间的交流就显得平等许多,来往之间并不拘礼。里头颇有一些热情的北疆女,她们拉着谢凉萤去了自己的帐篷,还让她穿上了她们的衣服。 换上北疆女子衣物的谢凉萤有些羞怯又带着几分雀跃地和她们走在一起。薛简打皇帝身边过来,带着皇帝的猎物要去觐见太后,正好瞧见了。 谢凉萤冲薛简一笑,把薛简的一张俊脸给看红了。他唰地一下扭过头,状若无事地走了。 身边一个北疆贵女指着薛简问道:“哪是谁?” 里头只有谢凉萤不是北疆人,这个回答只有她能说了,“是陛下新封的云阳侯薛简。” 那女子有些痴地望着薛简的背影,“不知道他娶亲了没有。” 谢凉萤在一旁听得脸瞬间烧红。 另一个女子扯了扯发问的那人,低声道:“让你来的时候不听阿妈的话,云阳侯已经定亲了。他的妻子就是阿萤。” “啊!”那女子不好意思地看着谢凉萤。 谢凉萤也颇为尴尬,场面一时竟冷了下来。 方才提醒人的北疆女子出来打了圆场,道:“明日咱们可要比试赛马,阿萤可也一起?” 谢凉萤点点头,指着不远处由清夏牵着的爱马,道:“自然去的,那就是陛下赐给我的马,听说还是你们北疆送的。” “诶?那不是阿伊拉你家那匹生下的小崽子?竟被送到这里来了。” 阿伊拉就是方才对薛简露出心仪样子的北疆女,她拍着手道,“果然是包可图的弟弟。”她笑眯眯地看着谢凉萤,“明日比试我可不会放水。” 谢凉萤道:“我不过学了几日,哪里比的了你们日日在马上玩儿。只到时候别把我欺负地太惨就好了。” 阿伊拉很高兴地“咯咯”笑了。她对谢凉萤这种大方承认自己不足的性子非常喜欢。先前她们看在谢凉萤的面子上也想过带谢凉云一起玩儿,不过谢凉云却嫌弃她们身上有牛羊肉的膻味,总是离得远远的。对比谢凉萤同她们牵着手,让她们手把手地教自己射箭,谢凉云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就很不讨人喜欢了。 第二日一早,谢凉萤念着今日要比试马术,想换上薛简替自己准备的骑马装。阿伊拉的侍女却在此时过来,特地送了一套北疆女子的骑马装过来。谢凉萤看着全新的衣服,兴高采烈地收下了,当着侍女的面就换上。 谢凉云在一旁嗤笑。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骑马装,头发高高束起,盘了个高髻,看上去娇艳又利落。在她眼里,轻薄舒适的丝缎可比北疆那些耐磨的衣服美多了。 谢凉萤毫不在乎妹妹的不屑,穿着衣服就出去了。谢凉云怕自己被穿了异国服饰的姐姐连带着叫人笑话,特地又在帐篷里耗了些时候才出去。 阿伊拉牵着马过来,看着谢凉萤一身同自己一样的衣服,笑眯了眼,“我就说你穿这套好看,咱俩身量都差不多,你穿上也瞧着正好。”她不好意思地道,“这算我送你的赔罪礼,昨儿的事儿你别生气可好?” 她听说南边的女子情感比较内敛,有些在意的事也不会说出来。她觉得自己的确有点粗心,这事儿就是换成自己也会不太高兴。阿伊拉不希望失去谢凉萤这个朋友,绞尽脑汁想了一晚上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希望谢凉萤别对自己的鲁莽之举而生气。 谢凉萤想了半天才明白阿伊拉说的是昨天她心慕薛简的事,忙道自己没放在心上。 昨日提醒阿伊拉的女子也牵了马过来,道:“我就说阿萤才不会那么小气。你真是白担心了一晚上。”她朝后头姗姗来迟的谢凉云努了努嘴,“阿萤可和她那个妹妹不一样。” 声音有些大,谢凉云听了个正着。她涨红了脸,一跺脚,朝另外一个方向走了。 谢凉萤并不去管她,同说得来的北疆姑娘们一路笑闹着去了围场。 皇帝见状,同太后道:“阿萤倒是个好的,从不拘那些俗礼。” 太后笑着点头。公主们都多少有点自视甚高,难免冷落了北疆贵女,有个谢凉萤在中间做缓和,起码面子上就好看不少。 皇后不咸不淡地道:“既是好,那陛下可得赏她才是。”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朕自有分寸。” 皇后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双手藏在袖子里揉着帕子。 第31章 比赛的公主同贵女们上了马,在围场站定,锣声一响,一个个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阿伊拉惦记着昨天谢凉萤说自己没有学过多少马术的事,一直控着马,和谢凉云齐头并肩,两人离得并不远。她是担心届时谢凉萤有个意外,自己这个熟识马术的还能帮上一把。对于彩头,倒是没有那么多的执念。 阿伊拉的阿爸是大王跟前的常侍,阿妈是阏氏的大女官。在北疆想要什么没有,根本用不着巴巴地来南边讨东西。更别提彩头里的东西,不少都在她北疆自己的帐篷里。 谢凉萤当然意识到阿伊拉对自己的善意,她小心地控着马,一边抽空转头对阿伊拉灿烂一笑,道了声谢。 她们身后则是一心想要冲到前头去的谢凉云和八公主。 八公主是周贵妃之女,早在皇帝开口说要比试赛马时,就被贵妃硬按着去学了马术,日日磨得两腿酸疼。可想着贵妃嘴里的话,为了能博得父皇的欢心,八公主也就咬牙忍了。 贵妃本是副后,只有皇后薨了,宫中无主事之人才会特封某妃嫔为贵妃。可周贵妃凭着自己的宠爱,竟生生给自己争了这么个位置,如今在宫里俨然与中宫分庭抗礼。母亲之间没有硝烟的战争,到了皇后所生的皇长子,和周贵妃所生的皇三子之间,就成了明晃晃的斗争。不过这日益白热化的夺嫡之争,似乎还没引起皇帝的注意。 谢凉云不屑和北疆贵女打好关系,刚到了营地就扒上了八公主。她已经从皇后对自己的敷衍中看出了自己嫁给皇长子的可能性不高,倒也正中下怀。又听说皇三子同薛简交好,一心想要薛简把注意力从姐姐身上转到自己这儿来的谢凉云自然顺理成章地就找上了八公主。 八公主眼看着原本在自己身后七公主和九公主超了过去,心里更急,不断地用马鞭抽着身下的马儿。谢凉云同谢凉萤是一起练的,也不过几日的功夫,她的马又不比谢凉萤的好,要跟上已是有些吃力了。 就在这你追我赶的档口,变故骤生。 谢凉云的马不知什么原因,突然长啸一声,不受她的控制。惊慌之下的谢凉云完全不知道如何控制身下这匹疯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朝身旁八公主的马撞过去。 八公主被撞个正着,当即被摔下了马,引起了正在观赛的皇室和官员们的惊呼。 谁都知道骑马会出意外,可全下意识地觉得这事儿不会发生在皇家女眷上。这些马事先都是精挑细选,又专心调|教过的,轻易不会癫狂。哪知公主的马没出事,却受旁人的波及。 高台上的贵妃吓得花容失色,眼泪把妆都弄花了,连声唤人去查看八公主的情况。皇后心里倒是幸灾乐祸,可对上太后射来的眼神,面上有些挂不住。 谢凉云的马还在往前冲,不多时就赶上了谢凉萤。她一路高声惊叫,早就引起了阿伊拉和谢凉萤的注意。可因为彼此之间靠的比较近,一时并未躲开。 谢凉萤只觉得马儿被撞得往前一冲,她身子不稳就要跌下来。旁边的阿伊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谢凉萤,一个努力往自己这边拉,一个努力往对方身上靠。虽然姿势不雅,可到底凭着阿伊拉对马术的熟悉而获救了。 反观谢凉云就没那么幸运了。她的马被谢凉萤的马绊倒在地,谢凉云被这股不可控制的冲力强摔了出去。谢凉萤的马因为和她的马绊在一起,当下也立不稳,整个马身跌在了谢凉云的腿上。 谢凉云的惨叫声响彻在整个围场。 阿伊拉带着谢凉萤,控着马往边上跑了一段后停住。她们听见谢凉云的惨叫声后齐齐转头去看,还没看清,就又听见谢凉云的一声惨叫。 谢凉云的腿上压着两匹马的重量。 发生了这种意外,比赛被迫中断。 谢凉云被抬回帐篷的时候疼得话都不会说了,双眼无神地朝上望着。颜氏在一旁哭得跟泪人儿似的,谢家祖母一边拭泪一边不住哀叹。 谢凉萤下了马,匆匆就往帐篷赶,阿伊拉因为担心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颜氏哭肿了的双眼一看到谢凉萤就扑了过去,抓住谢凉萤的头发就要往柱子上装,“都是你这个害人精!你怎么不拉你妹妹一把?!只顾着自己逃开?要不是你,阿云怎么会遭此横祸。”她被阿伊拉强行拉开后,捂着脸哭道,“没良心的小畜生,谢家养着你这么久,你就是这样对待我们的!” 阿伊拉只觉得颜氏不可理喻。发生意外谁都不想,何况又不是谢凉萤故意陷害她妹妹,怎么什么都往她身上推。环顾四周,见没人替谢凉萤说话,顿时对谢家心寒了,她拉着谢凉萤就出了帐篷。 走了一段后,谢凉萤抱歉道:“对不起,让你看了家里的笑话。” 阿伊拉道:“谁家没点笑话,我阿哥不学汉话的时候被我阿爸逮着就打,两个人不知道绕着部落跑了多少次了。我就是不懂,为什么你家人这么对你,明明不是你的错。” 谢凉萤朝她笑笑,她前世不明白,重生后也没弄明白。只是她看明白了谢家的人心,不愿再重回过去的老路上去。 阿伊拉满不在乎地说:“这种家人倒不如没有。你这几天就跟我一起住。”她可惜地看着谢凉萤,“只是你定亲了,要不然就这样跟我回北疆好了,给我阿哥做正妻。” “我说呢,怎么几天都不见我家阿萤,原来竟是被人给逮住了。还游说她去北疆。”薛简握着马鞭,看着阿伊拉,脸上的笑有些危险的气息。 阿伊拉没了先前的爱慕,甩下谢凉萤就自个儿逃了。 薛简不顾众人的目光牵了谢凉萤往僻静的地方去。半晌,他道:“委屈你了。” 谢凉萤摇摇头,“并不算委屈,阿云出事我也有份。连嬷嬷方才过来跟我说,早上她偷用了我桌上的脂粉。前几日那些引来过蜜蜂,想来是马儿被蜂蛰了才发的狂。” 薛简皱眉,“那你带那劳什子过来这里做什么?” 谢凉萤道:“我本想带过来找个地方埋了。家里头到底不好处理,万一被人重挖出来又要出事。” 薛简冷笑,“那也是她自找的。不告而取谓之偷。拿你东西前,问过你了没有。” 谢凉萤摇摇头,示意薛简别再说了。她把额头靠在薛简的肩上,心里却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报应?前世谢凉云和柳澄芳合谋毒死自己,今世她却因自己而伤。 因为八公主和谢凉云都有伤,所以谢家一部分人就跟着八公主的仪仗提前回来了。虽说跟着太医,可围场到底没有一些珍稀药材,东西还是京城全得多。 谢凉云的腿算是废了,多个太医受了皇帝的令来诊治过,得出了一致的结论。下半辈子,谢凉云只能躺在床上,若想出门,就只能靠着人抬。她的双脚再也无法落地。 从谢凉云受伤,再到太医的最终定论,颜氏的眼泪就没断过,差点把眼睛都给哭瞎了。与此同时,她的内心也更恨谢凉萤。 不过颜氏不知道,等回了京,还有更大的风暴等着她。 回来的谢家人方安定,颜氏就扯着谢凉萤去见谢家祖母,执意让女儿剃了发去庵里给谢凉云祈福。 谢家祖母连呼荒唐,“阿萤是订了亲的人,你让她去庙里,难道是要悔婚不成?” 颜氏歇斯底里地喊道:“阿云此生都不能出嫁了,她这个做姐姐的也别想嫁出去!” 谢凉萤平静地看着颜氏,“娘素日只顾着妹妹,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你竟然连爹和哥哥的事竟也不放心上,真真是令我心寒。” 颜氏红着双眼,“这时候提你爹爹做什么?!我告诉你,今儿就是玉皇大帝下凡来都保不住你!” 谢凉萤跪在谢家祖母的跟前,眼泪簌簌地往下掉。“祖母,我前些日子出门,听外头有些风言风语,道京中有一户人家,父子不知廉耻,令一女同侍。我原不过当谈资听,可谁知……他们说的是爹和哥哥。我自是不信的,可却亲眼见到了爹和哥哥一同出入一所宅子。后来才晓得,里头就是他们养着的那名女子。” 谢家祖母如遭雷击,撑着拐杖往后跌了几步,颤着声音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孙女不敢有半分假话。那女子如今还怀了胎,只不知是我兄弟还是我侄儿。祖母若是不信,大可请人去双鹊胡同问问。那里的人都知道。” 谢家祖母不由老泪纵横,“荒唐!真真是荒唐!” 颜氏瘫软在地,脸上的泪痕未干。她拼命摇着头,说:“这必不是真的,老爷……明明并无外室啊。” 这话正应上了先前谢凉萤所说的“不关心爹和哥哥”,谢家祖母心里登时深信不疑。她用拐杖不断打在颜氏身上,口中说的什么完全听不清,想是被气得不轻。 颜氏撑着地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双腿完全无力。她惊恐地看着勃然大怒的谢家祖母,和怜悯地看着自己的谢凉萤,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颜氏发现自己全身无力,想喊人也没有力气。她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想举手,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听到动静的谢凉萤撩了帘子过来。她看着颜氏,看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簪子来,在颜氏眼前晃了晃,“娘认得这个吗?” 颜氏看着那簪子,初时有些模糊的印象,继而瞪大了眼睛。那是她从谢凉萤库房里偷的御赐多宝簪。 谢凉萤把簪子重新收好,“娘,外祖家因为私自将御赐之物融了,被官府拘拿,如今金铺已经关了,外祖家也都下了大狱。”她俯下身子,在颜氏耳边轻轻道,“大夫说娘是好不了了,妹妹也好不了了。娘且放心,女儿会照顾好妹妹和你的。” 颜氏想骂,想打,但她只能瞪着谢凉萤,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第32章 谢凉萤静静地看了会儿颜氏,转身出去吩咐下人,“派个外头的小子,把娘病了的事儿去告诉爹同哥哥。这可不是小事儿,咱们房里如今没了主心骨,必要叫他们回来拿个法子才是。” 仆妇福了福身,应了话就去外头找人。 谢乐知同谢初泉俩父子因秋狝出了事提前回京,但并非休沐的日子,他们照旧还是要去衙门坐班。气喘吁吁的小厮几乎跑断了半条腿,匆匆将颜氏中风的消息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俩父子自然放下了手里的事,与上司告了假,急急地往家里头赶。 谢府正屋,谢家祖母机械地念着佛珠,面无表情。半晌她问道:“阿萤去叫她爹同大哥回来了?” 如嬷嬷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算算时辰,三老爷同五少爷差不多该到了。” 谢家祖母手中一个用力,串着佛珠的绳子被挣断了,沉香佛珠一颗颗从绳上滑落,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她暗含着怒意,咬牙切齿地沉声道:“去把那两个畜生给我叫过来!” 如嬷嬷一言不发地出了院子,就在二道门上站着,随时准备把人给堵了,带去谢家祖母跟前。 父子俩的轿子在院中一停,刚探出头来,就看到如嬷嬷恭敬地朝他们行了一礼。 “三老爷,五少爷,老夫人唤你们先过去一趟。” 谢乐知微微皱了眉,与儿子对视一眼,见他一脸忧心忡忡外也是有些懵。谢乐知便放下了心,原还以为是自家这个混小子干了什么事惹来了亲娘的不快,要叫去训斥。现下看来,却应是为了嫡妻的病。 如嬷嬷面色如古井无波,“三老爷还请快着些,老夫人还在等着。” 谢乐知理了理衣服,走在了最前面。不过到底不放心,多问了一句,“可知道娘叫我们过去所为何事?” 谢初泉快嘴插了一句话,“嬷嬷,祖母可是为了娘的病叫我们过去的?”他的眉头皱地越发紧了,“真的如此棘手?要不要去请个恩典,多叫几个太医过来?” 如嬷嬷道:“老奴也不知道老夫人是为着什么事。老夫人只道叫三老爷同五少爷过去,旁的什么都没说。”顿了顿,又道,“老夫人已派了人入宫请老太爷求了娘娘,兴许晚些时候太医就到了。” 谢初泉听了这一番话,心里有些安心,脸上不由得轻松了许多。他素来对太医的医术有信心,只要他们没发话说没得治,那颜氏必是还能好的起来的。 谢乐知的心情却比先前要沉重得多。他熟知自己母亲的性格,这次去,恐怕并非为了颜氏。 谢家祖母在正屋坐立不安地等着人过来,远远瞥见人进了院子,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她抄起手边的茶碗,在仆妇的搀扶下走出了屋子,狠狠砸在了父子俩的脚边。 两人被这一出给整地一头雾水。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谢家祖母已经抡起了拐杖,重重地往他们身上打去。 父子俩身上疼地要命,却还不敢躲,怕到时候传出了不孝的名声。 谢乐知终于捱不住打,问道:“娘要打儿,儿不敢违。却也得叫儿做个明白人。” 谢家祖母上了年纪,几下拐杖下去已经累得直喘气。她指着谢乐知的鼻子,不住点头,道:“好好,你要明白,我就叫你明白。我问你,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常去那个双鹊胡同里找个女子?”手一斜,又指向了谢初泉,“还叫初泉过去?” 谢乐知心头一惊,他娘竟然知道了这事。这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原本是想瞒着自己解决的,既然被知道了,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点头应了,“那是柴晋的宅子,儿子过去是探望故人。” 谢初泉摸着身上的痛处,也承认了:“双鹊胡同名声不大好,爹没法儿经常过去,有时是我偷偷过去照看人家的。” 谢家祖母气地全身发抖,她原以为谢凉萤不过是道听途说,没想到俩父子竟然一口承认了。 “好一个探望故人!好一个照看!这个故人究竟是谁?怎么我还没见着就闻到了一股狐狸精的骚味?!你俩就这么探望着,照看着,把人给往床上带了?!”说着又朝谢初泉身上打了一棍子。 谢初泉被打地嗷嗷直叫,“祖母都是听谁胡说的,我们和人家清清白白。从未半分逾矩之处!” “从未逾矩?没逾矩,人家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谢家祖母被气哭了,她丢下拐杖,浑身乏力地倒在了身后如嬷嬷的怀里,“造孽啊,我怎么对得起谢家的列祖列宗,竟生养出了这样的畜生。一女同侍二人,还是父子,这种事便是放眼古今都闻所未闻。” 谢初泉没好气地嘟囔,“我管她孩子是谁的,反正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就是你爹的!”谢家祖母在如嬷嬷不断地抚胸下缓过气来,“这种事……做了这种事,你还敢顶嘴?!” 谢乐知忍着痛,踢了儿子一脚示意他闭嘴。“娘,这事儿是误会。”他看了看周围,本不欲把这事叫太多人知道,但现在不说清楚,怕是以后身上背着个名声脱不掉了。 谢家祖母在如嬷嬷的搀扶下,立定,朝谢乐知扬了扬下巴,“你说。”私心里,她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和孙子会做这等事。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娘还记得我当年在江南求学时的同窗么?他上京赴考时曾在家里小住过。” 谢家祖母细细想了一番,不太确定地问:“你是说……那个吴彦?” 谢乐知叹了口气,“正是他。” “他不是落榜之后回乡没多久就死了?怎么?这事还扯上了个死人?”谢家祖母冷笑,“你就是想给自己开脱,也给我找个好些的说辞出来。” “吴兄去世时,我恰好外放在他家乡附近,得知他病重便去探望。他曾叮嘱我好好照顾家人,我念及同窗情谊便答应了。可他妻子在他死后带着女儿改嫁,我也因此失了她们的音讯。” 后面的话不等谢乐知说出口,谢家祖母就猜出来了。“你的意思……那个女子是吴彦的后人?”她见谢乐知和谢初泉点头,又问道,“那女子怎会又同柴晋扯上干系?” “这事儿倒说来话长了……” 吴彦去的早,至死也只有一女,唤作吴怡。他妻子舍不下孩子,所以带着拖油瓶改了嫁。只是那吴怡不甘心久居乡间,听说父亲曾托京中高官照顾自己后,收拾了些细软,瞒着母亲北上京城。只是还不等入京,就羊入虎口,被拐子绑了卖进京城的勾栏地。 这下倒是好,京城到了。但已为贱籍的她被青楼妈妈盯得紧,根本出不得楼。这日被逼得紧了,不愿卖身的吴怡索性把心一横,从楼上跳了下来,正好摔在经过楼外的柴晋跟前。 这一跳,倒了了她的夙愿。 吴怡拼着晕过去前,取了当年吴彦与谢乐知的信物,取信于柴晋,就此得了救。在养伤期间,得知了柴晋的身份,心思活络的吴怡自然不会放过这条大鱼。 柴晋原打算等吴怡伤好了,把谢乐知叫来相见。只是没想到,惯来唯有他替人设下温柔乡的局,这一遭却把自己也给陷进去了。温柔小意的吴怡使出浑身解数,总算逮着了时机。那日被母亲和妻子吵得头昏脑胀的柴晋,在美人的疏解下不由得心生怜意。两人半推半就地成了好事。 吴怡就此成了柴晋养在外头的人。 不过柴晋心里还念着谢吴两家的事儿,到底还是把谢乐知给请了过去。 谢乐知见了两人的相处情形,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不好当面对柴晋说什么,只得私下劝说吴怡离开京城。只是吴怡固执得很,眼下又得了柴晋的些许宠爱,怎愿就此罢手。 “娘是知道澄芳的性子,同妹妹那般相像,若是晓得柴晋有了外室,怎可就此罢休?”谢乐知叹道,“老柴王妃又不喜她,若是就此生出些事儿来,怕是咱们几家都不得安生。我一面顾忌当年对吴兄的许诺,一面又怕日后……澄芳闹将起来,岂是说着玩儿的。” 谢初泉此时却问道:“祖母怎知这回事的?” 谢家祖母对谢乐知的话将信将疑,但心里的天平已经倾向了谢乐知。她对谢乐知的分析很是赞同。柳澄芳因为母亲的事,尤其厌恶小妾外室,若知道柴晋养了人必是会闹起来。心里正想着这事儿怎么解决,听到谢初泉问她,脱口而出,“是阿萤跟我说的。” 谢初泉奇道:“阿萤怎会知道这事儿?”他与谢乐知对视一眼,又望向谢家祖母,“阿萤怎么同祖母说的?” 谢家祖母眯了眼,回忆起谢凉萤当时的举动,当时不觉如何,如今想来却觉得处处可疑。 谢凉萤彼时说“京城都传遍了”,这话是她在外头听人说的,还是夸大其实了?她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若谢凉萤早就知道这事,为什么当时不来告诉自己,偏要选在那个节骨眼上? 谢乐知与谢初泉看着谢家祖母的脸渐渐沉了下来,都不敢说话。 谢家祖母深吸一口气,仿佛刚从思绪中清醒过来。她朝父子俩挥挥手,“你们先回房去。” 谢乐知问道:“那……病?” 谢家祖母顿了顿,“要好,怕是难了。” 三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谢乐知打破了沉默,“等太医过来看过再说吧。” 父子俩一同回去。谢家祖母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后头,转身回屋子。 “去,派个人给我盯着阿萤。” 如嬷嬷搀着谢家祖母,同她一般以极低的声音问道:“老夫人想知道五小姐同哪些人来往?” 谢家祖母眸光一敛,“我还要知道她现在常去哪儿,私底下到底在搞什么鬼!给我查的清清楚楚的,一丝半点都不准漏下。” 如嬷嬷自是应下。 第33章 谢凉萤坐在二楼,越过窗栏上放着的花草往楼下看。一个熟悉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往阴暗的小巷中躲了躲。 魏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自打东家的妹妹出了事,谢家似乎特别担心东家呢。” 谢凉萤漫不经心地应道:“是么?” “楼下那人,我都见过好几次了。”魏阳把桌上散落着的杂物一一收拾归整,“人也没上铺子来问,只是呆着看。尤其东家过来的时候,看地尤其紧。” “我家这呆子,都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薛简对魏阳道,“长公主让我过来取些要用的脂粉。” 魏阳早就备下的东西一一取了出来包好。 谢凉萤斜睨了薛简一眼,“说谁呆子呢。” 薛简趁着魏阳转身,捏了捏谢凉萤的鼻子,“除了你,这屋里还有哪个称得上呆子。”在魏阳转过来的刹那,他又立刻收了手,装作一派君子模样,“我都替你赶过好几次苍蝇了。” “我背后又没长眼睛,哪里看得到有没有人跟着。”谢凉萤话说一半,愣了下。她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今日这事如果不是自己无意看到,怕是一直不知道。 薛简抓起桌上谢凉萤喝了一半的茶,“咕咚咚”地一口闷下,“看你脸上就知道在想什么。” 谢凉萤搓了搓自己的脸,“真有那么明显?” 薛简故作认真地点头道:“有。” 魏阳不动声色地走到薛简的边上,把包好的东西塞他怀里,“拿了东西赶紧走。” 薛简手忙脚乱地拿好了塞过来的那一大包脂粉,“来者是客,就这么把客人往外头赶?” 魏阳微微侧头,朝薛简眯了眯眼,“对东家动手动脚的,那可不是客人,是登徒子。” 谢凉萤捏了根江米条用牙齿慢慢磨着,难得看薛简吃瘪是件很叫人高兴的事情。 瞥了眼笑开了花的谢凉萤,薛简恶狠狠地道:“等晚上没人了再收拾你。”他这是要去和安长公主的府上,顺带路过这儿,取了东西就要走,并不能多留。 慢慢下了楼,薛简心道,莫非方才自己对谢凉萤动手动脚被魏阳看见了?难道他后头长了眼睛?不然怎么看得到? 魏阳等薛简走后,冷不丁地问:“云阳侯常在晚上去见东家?” 谢凉萤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嗯,谢家也没人拦着,兴许想着我俩都定亲了,睁一眼闭一眼行个方便吧。” “如此成何体统!”魏阳突然正色道,“谢家没人顾着东家,东家怎可如此不知自爱。若叫人晓得你同云阳侯私会,难免于名声有碍。” 谢凉萤被他说地一愣,有点懵地缓缓点头,“嗯……我知道了……” 为什么会有一种被长辈训话的感觉。 得了谢凉萤的保证,魏阳才缓和了表情,又恢复到往日那般。他也知道,这事儿怪不了谢凉萤。薛简有武艺,除了皇宫怕是满京城都是来去自如,谢凉萤就是想挡也挡不住。何况谢家还大行方便之门。 不行!魏阳放下正在记账的笔。自己得想个法子,治一治这薛简才是。 谢凉萤轻轻咬着唇,在魏阳背后探头探脑地看他。今天总觉得魏阳打薛简来了之后有些不对,他们两个到底是哪儿出问题了?上次在蔡御医那儿也是这样。 魏阳搓了搓手,决定今日早些给自己放工。他道:“东家,今日我有些事儿……” 还不等他说完,谢凉萤一口应下,“放放放,魏先生有事尽管去就是了。” 反正现在脂粉铺子差不多日进斗金,根本不在乎早关这半天门。 魏阳放心地点点头,“那我送东家回去。” “不了。”谢凉萤道,“先生若办完了事,可否替我跑一趟腿?” 魏阳挑眉,示意谢凉萤接着说。 谢凉萤道:“这几日家里看我看得紧,我怕是去不了蔡御医那儿了。还请先生替我去见一见曾姨和清芳妹妹,莫要叫她们见不到我而担心。” “我今日就去一趟。” 两人关了铺子,在门口分道扬镳。 还没等谢凉萤想好从哪里找些人来保护自己,薛简就把人给送上了门。 他还真是晚上来的,不过倒没有翻窗,大大咧咧地从谢家正门进来的。 谢家正准备用晚膳,见门房送了薛简的拜帖来,忙不迭地叫人多加了一副碗筷。大夫人还略有愁意,“今日饭菜太过普通,要不要我另外再让厨房加几个菜?” 谢家祖母摆摆手,“不用了,叫薛侯爷知道我们家平日简朴也无妨。” 薛简看到了,就会放在心上。到时候在皇帝跟前提起那么一句,可比自己逢人吹嘘来的好得多。 不过这位置怎么安排,却叫谢家犯了难。论爵位,薛简在谢家之上,可按辈分,薛简却是谢参知孙辈的。 最后还是谢家祖母拍了板,“就放在阿萤边上。”婚事八字才有一撇,没正式成亲的情况下,还是叫这两个多培养培养感情才是正理。 谢凉萤用余光不断地瞄向身边的空座。这还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跟薛简在谢家吃饭。回想起前世,谢家对薛简的态度还真是如出一辙。 但众人都没想到,薛简并非一人前来,后头还跟着一个。 薛简同谢家人见了礼,往边上走了一步,显出了身后的人来,“这是我特地给阿萤挑的人,双珏,来给谢大人见礼。” 双珏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盈盈一拜,“奴婢见过谢大人,各位夫人。”又特地向谢凉萤行了一礼,“见过谢五小姐。” 谢家祖母觉得自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却说不出来也无法确定,只道:“侯爷这是……?”她看向一脸莫名的大夫人,“好端端的,怎么想起给阿萤送个伺候的?” 他们谢家可从没苛待过谢凉萤,旁的小姐该有的,谢凉萤都有。吃喝不说,身边伺候的人也是按例分派的。 薛简轻轻笑道:“我听说这几日阿萤出门总有人跟着,我见她身边几个丫头同她一样都是弱质女流,便想着不妨从我手里挑挑看。双珏打小就在武馆长大,三五个寻常男子断不是她的对手。”说罢,他侧过脸朝双珏使了个眼色。 双珏微微点头,身不见动,只脚下使力,几块青砖即刻列出蛛网般的碎痕。她收了力,往后退了一步,只见方才脚下站着的青砖俨然成了齑粉。 谢家祖母觉得脑后发凉,她此时再去看薛简,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点警告,就连笑都有几分寒意。 他知道了! 谢家祖母藏在桌下的手微微发抖。回过神来她才自问有什么可害怕的。她所做的并不出格,难道做人祖母的,想知道孙女日常动向还过分了? 想罢,谢家祖母收起了刚才的惧意,她微微抬高了下巴,收回了自己的眼神,盯着面前的那盘菜。但身上却还在发抖。 坐在她身边的谢参知有所察觉,轻声问道:“可是冷着了?要不要让嬷嬷去给你取件衣裳来?” 谢家祖母僵着笑轻轻摇头。 薛简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很是满意。他对双珏道:“你去问问谢府的管家,坏了人家的东西可不能就算了。该赔的,我们还是得赔。” 双珏福了福身,“是奴婢想叫五小姐知道奴婢的本事,过了头,等会儿自去领罚。” 谢凉萤转头对今日伺候的清夏道:“你去领了双珏回房,让连嬷嬷先教她些府里的规矩。” 望着远去的双珏,谢凉萤心头有些微热。又能见到双珏了,真好。有她在身边,自己真是安心了许多。 饭毕,谢家人极有眼色地各自找理由走开,剩下薛简和谢凉萤两个去花园散步消食。 花园里影影绰绰的朦胧灯光下,薛简旁若无人地牵了谢凉萤的手,按着她的步伐,慢慢地走着——黑灯瞎火的,谢府花园也没什么奇珍异草,远不如摸着娘子的小手来的叫人动心。 谢凉萤并不抽回自己的手,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薛简静静地呆在一起了。 薛简清了清嗓子,“魏……先生在我走了之后有和你说我什么没?” 谢凉萤奇道:“你这么怕他?还担心他背后说你小话?” 薛简脸色一僵,片刻后又装作无谓状,“他有什么好怕的。” “啧啧啧,这话说的可真心虚。”谢凉萤幸灾乐祸地道,“魏先生说了,你老这么过来谢府不好。要想个法儿治治你。”前半句是真,后半句却是谢凉萤自己个儿蒙的。 “真真的?!”薛简登时有些方寸大乱。 完蛋了,早知道就在魏阳跟前收敛着点。这不已经定亲了?马上就能把人抱回府里了,自己怎么就那么急呢! 薛简觉得自己可以预见后面的日子会有多苦。 谢凉萤并不知道薛简内心在滴血,她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谢谢你……送双珏过来。” 薛简扬起笑,“你好像很喜欢双珏?” “嗯。”谢凉萤应地很干脆,“大概……她面善吧。” 薛简差点没笑出声来。双珏面善?那张连中等之姿都没有,整日里如棺材一样板着的脸能叫和善?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谢凉萤的眼睛在夜里熠熠发光,“谢谢你对我的用心,对我的好。” 薛简心头一软,把人拢在怀里,“我却觉得再怎么对你好都不过分。” 谢凉萤的脸有些烧,“起起风了,我们回去吧。”说着她从薛简的怀里抬起脸来,“今儿个可不许再呆很晚。” 薛简揉了揉她的脸,“都听你的。”他用大氅把娇小的谢凉萤拢在衣服里头,牵着她慢慢往回走。 灯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叫人不太看得清花园里羊肠小路上铺着的石子。谢凉萤走在上头,总是会被这些小石子给搁到了脚。每次她将将摔了的时候,薛简都会手上使力,将她扶住。 前途纵坎坷,身边却始终有人不离不弃地保护。 第34章 快是宵禁的时候了,谢凉萤披着斗篷把想赖着不走的薛简给送出了谢府。 不过,与其说送,倒不如说撵来的更对些。 回到房里,谢凉萤叫清秋让连嬷嬷和双珏两个过来见她。 双珏亦步亦趋地跟在连嬷嬷的身后,表现地极为守礼。既不多连嬷嬷一步,也不少一步地跟着,始终都维持着两步的距离。 重生之后再次看到故人,谢凉萤的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她招呼着双珏上前几步,到自己的跟前,握着她的手问:“嬷嬷教你的规矩可都明白了?谢家和侯府的规矩大差不差,你是新来的,便是错了些也无妨。” 双珏飞快地看了眼谢凉萤,心里有些奇怪她对自己的过于温和的态度。不过旋即想到兴许因为自己是云阳侯的人,所以特别在意吧。 京里的人都说谢五小姐与薛侯爷感情甚笃,现下看来果真不假。双珏在薛简身边待了几年,她也希望薛简能娶到一个彼此真心相待的女子。 谢凉萤打量了她几眼,“你在薛简身边呆过几年吧。” “是,奴婢在侯爷身边五年了。” 谢凉萤点点头,对清秋等人道:“今晚就让双珏守夜吧,我也给你们放个假,伺候了我这许多年,都没一道好好休息过。” 连嬷嬷有些忐忑,“姑娘,双珏到底是头一天来,对姑娘的事儿都不熟悉呢,还是缓几天吧?” 谢凉萤笑道:“嬷嬷怕的什么,她不会不知道,才更该在我身边留着。彼此熟悉了,日后不就知道了。”说罢,转头望着双珏,等她的回答。 双珏迅速思考了下,“奴婢听姑娘的。今夜姑娘只管吩咐我便是。” 在连嬷嬷的不放心下,事儿就这么定了。几人伺候了谢凉萤洗漱,锁了院子的大门,灭了灯。 双珏抱着被褥,打算去外间的榻上歇下。却听里头的谢凉萤吩咐道:“进来里间睡吧。”她顿了顿,脚下一转进去里头。 谢凉萤在床上支着手,看双珏铺好褥子和衣躺下。“你知道侯爷为什么派你来吗?” 双珏转了个身,借着月光把谢凉萤看清楚,有些沙哑的声音慢慢道:“侯爷原挑了五个,都是在身边久了的老人。三个是男子,侯爷怕碍于男女之别不能贴身照顾姑娘。后来想送我和另一个过来,不过她前些日子伤了手,来不了了。” “你以后还会再回侯府吗?”手支地久了有些酸,谢凉萤换了个姿势,她想起前世双珏似乎有个右手不太灵便的妹妹,“回去之前跟我说一声,帮我带点伤药给她。啊,那个人是你的妹妹么?叫双环?” 双珏有些惊讶,谢凉萤是怎么猜到的?不过她没把话问出口,只道:“奴婢先替妹妹谢过夫人。” 谢凉萤一愣,“你……你叫我什么?!” 双珏面不改色地道:“夫人。姑娘迟早都是要嫁到侯府的,自然是奴婢的夫人。” 谢凉萤拿被子捂住脸。不愧是薛简的人,这厚脸皮一准是他教的。 双珏看着在床上打滚的谢凉萤,嘴角渐渐浮出了笑来。她想起自己临行前问薛简的话。 “侯爷,谢五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简拿着扇子敲了敲自己的下巴,“什么样的人啊……”他脸上的笑比春花还烂漫,“是个很有趣,很值得……叫人细心珍藏的人。” 双珏从没在薛简眼中看到过那样的神采,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 “兴许,她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好。但在我眼里,却毫无一丝瑕处。”薛简看着双珏,“替我好好照顾她,在我无法到她身边的时候保护好她。” “是。” “还有,她不是谢五姑娘,而是你的夫人。”薛简道,“都说夫妻同心,她若死了,我又岂能苟活。” 双珏裹着被子轻笑,明明并非那样的意思,却硬叫侯爷掰成了那样。 夫人么…… 谢凉萤在床上羞了半天,终于肯把气喘吁吁的自己从被子里给放出来了。她道:“你先不忙管着我,先帮我去件事儿。” “可侯爷……” 谢凉萤朝她摆了摆手,“我知道,薛简肯定跟你说些有的没的。不用管他。现在你可是我的人了。” 双珏默然。“但奴婢的卖身契还在侯爷手里。” 谢凉萤卡壳了,咬着被子有些埋怨薛简。送人来也不送全套。 双珏轻声笑了,“侯爷听夫人的,奴婢自然也听夫人的。姑娘想叫我去做什么?” 谢凉萤放过被角,从床上探出头来看双珏,“薛简叫你来,不过是因为我近日被人暗处跟着。他们并不想要我的命,我不出府就行了。薛简今日也给了人家警告,之后怕是会收敛些。”或者索性把人给撤了。 双珏突然道:“夫人说的,可是府上老夫人?” 谢凉萤沉默了半晌,“嗯。”她接着道,“祖母派人跟着我,无非是想知道我从哪里来的消息。晚膳时她看到薛简把你送过来,应该就知道他的意思了。接下来不会对我管束太多。我只要你帮我去趟双鹊胡同,替我把一个叫吴怡的女子找出来就行了。” 双珏道:“姑娘只管放心,找个人,奴婢还是做得到的。” 谢凉萤笑道:“会武艺,消息灵通能找人,在我看来已是很厉害的了。那你做不到什么?” 双珏闷声道:“女红……同妇容。”她长得不算好,施了脂粉也不过平庸之姿,索性不用那些劳什子。 谢凉萤听出了双珏话中的落寞。她心道,傻双珏,急的什么,世上这么多人,总会有一个识得明珠,知道你的好。 双珏不欲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了话头问:“姑娘想几日找到人?” “也不用太快。”谢凉萤枕着手,慢慢道,“跟着祖母的人,我只要在她之前把人截了就行。” “是。” “睡吧,明日要早起呢。”双珏似乎听到了谢凉萤的语气里有一丝高兴,“娘和妹妹身子都不好,我得早些起来去看了她们再去请安。” 各房都已歇下,谢参知却拉着府中养着的幕僚一头钻进书房,不知在商量什么。 正房只留下了谢家祖母一人。 谢家祖母木然地听着如嬷嬷的回报,冷漠地道:“是么,这样看来,云阳侯早已是阿萤的裙下之臣了?看来我们先前都是白担心,就算谢家退婚,云阳侯也会死乞白赖地贴上来。” 如嬷嬷把头低地更低了,几乎要看不见她梳地光洁的额头。 谢家祖母闭上眼假寐着不发话。 屋子里的下人谁都放低了呼吸,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一室诡异的安静。 “我说呢,怎么会跟丢。”谢家祖母用力地碾过佛珠串上的每一颗木珠,“原来是有人作梗。” 想起晚膳时,薛简对自己那冷冷的一瞥,谢家祖母的手猛地用力握紧。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那个时候她怕了。 薛简的年纪,与谢家的嫡长孙谢初泉差不了几岁。一个几乎可以做她孙子的男人。 她打心里看不起自己,多少风浪,多少苦,她都这样走过来了。她不允许自己低头,只能高高扬起下巴,谢家还等着她去撑,一直到她死的那一刻。 谢家祖母蓦地睁开眼。她环顾着整个屋子,所有的人都低垂着头,没有人敢用眼睛去看她。而她也看到她们的眼睛,无法从她们的脸上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 不过没关系,无论她们心底是怎么想她的,现在只有怕的份。 谢家祖母垂眼看着自己的一双手。这双手不比旁的贵妇那样细嫩,虽保养多年,可上头在早些年就有的细碎伤痕,怎么都消不下去。 彼时,谢家还没有如今的光景。谢参知还没坐上参知,不过是太子身边的一个小小杂役。而她,也不过是个良民。仅靠谢参知那点微薄的薪俸,想在京城有个略显体面的样子,犹如异想天开。 那时候的她为了能维持谢参知的体面,私底下不知道做过多少私活。还得隐姓埋名,不叫人知道。免得叫人看不起他们谢家,看不起太子。 慢慢地,他们有了孩子。靠着太子的面子,娶了几房还过得去的媳妇。可家境的窘迫到底没有做太多的改变。 直到有一天,京中大乱,几位重臣接连被抄家问斩。而谢参知却在那晚抱了一个婴孩回来。 是个女婴。 再后来,太子登基了,谢参知也否极泰来,官途顺风顺水。 谢家祖母闭上眼,却仿佛看见了皇后那张红颜不再的脸庞,正一脸怒色地瞪着自己。她的嘴动着,似乎在说些什么,不过听不见。但谢家祖母知道她要说什么。 “把阿萤身边的人撤回来吧。” 如嬷嬷低了低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谢家祖母顿了顿,道:“把吴怡找出来,翻遍整个京城也要给我找到人。” 如嬷嬷福了福身子,踩着小碎步退出去吩咐人。 若是能找到吴怡,兴许就能让一直摇摆不定的恪王府站在谢家这边。柳家,那个从不站错的柳太傅已经不能指望了。 但也无妨,谢家就让柳太傅尝尝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错。 第35章 谢凉萤对双珏的本事丝毫没有怀疑。她跟着薛简走南闯北多年,找人这点小事都是干熟了的。 果不其然,没多久双珏就给了她消息。 “吴怡早就不在双鹊胡同了,她现在躲到了醋坊巷。似乎是叫恪王妃给晓得了踪迹,才躲出去的。” 谢凉萤微有讶意。柳澄芳竟然知道了吴怡的存在?这可奇了,照她的性子,怎么没和柴晋闹起来。就这么悄悄找人,是打算到时候有了人证跟柴晋打对台? “表姐的人可已找到她了?” 双珏摇头,“还没有,吴怡一直有恪王暗地里帮着。自己也机灵,一个地方住不了几天就搬了。” 谢凉萤点头,“很好,你继续帮我盯着祖母那头。不,若是顺手,也帮那位吴姑娘一把,莫叫恪王府的人找着她。” “是。”双珏道,“谢老夫人许没几天就能找到她了。” 谢凉萤笑得极开心,“到时候带我去。”查到了地方,祖母必会亲自过去。届时她要亲眼看看祖母那气急败坏的样子。 果真如双珏所料,不过两日工夫,谢家祖母得了消息,打着去庙里的名头带着人匆匆出了府。 京中不能纵马,双珏抱着谢凉萤健步如飞地穿梭在小巷之中,赶在谢家祖母之前到了地儿。 双珏放下谢凉萤,连门都没敲,二话不说一脚踹开。 里头正在吃饭的吴怡被这动静给吓着了,捧着肚子一脸惊恐。难道自己终于要被恪王妃给抓回恪王府去?!她在双鹊胡同呆着的时候也没闲着,整日同那些外室唠嗑,贵妇们那些暗中对付侧室外室的手段早就听了个七七八八的。如今想想那些手段会被用在自己身上,她就吓得双脚发软。 不过随着谢凉萤走进来,吴怡的心放了回去。一个未嫁装扮的贵女,并不是恪王妃。她收拾了心情,色厉内荏地问道:“这位小姐怕是走错了门吧?我不过在这里暂住。” 谢凉萤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找错,找的就是你,吴彦之女。” 听她把自己的来历都说了出来,吴怡的脸上再也挂不住了。“你到底是谁。” 谢凉萤笑道:“你来京城,不就是为了找我爹吗?我爹记挂当年与吴世叔的承诺,叫我过来把你接走。” “谢家?”吴怡冷笑,“你当我是傻么?恪王妃的娘可不就是你们谢家的?你今日找过来,恐怕并不是接我去谢府,而是绑了我去见柳澄芳吧?” 门外的双珏此时进来,在谢凉萤的耳边低语:“姑娘,老夫人要过来了。” 谢凉萤微微点头,对吴怡道:“我究竟要把你带去哪里,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认清了眼下的形势。”她朝双珏使了个眼色。 双珏会意地点头,迅速上前把吴怡制住,捂了她的嘴带出了门。 谢凉萤在屋里转了转,将刚才吴怡挣扎中踢倒的凳子扶起来放好,出门后又仔细地关上了门。 双珏抱着吴怡在墙上接了个力,飞身上了吴怡屋子门口的一棵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借着丛丛树影遮蔽身影。 吴怡死命地想掰开双珏捂在她嘴上的手,却怎么都掰不开。心里又怕挣扎太过,真的跌下树去,失了腹中的孩儿。 谢凉萤来到树下,这才有点发懵。她先前倒是想地不错,双珏送吴怡上去之后再下来接自己。但现在……似乎双珏没有下来把自己带上去的意思啊。 还没回过神来,谢凉萤就发现自己被人从背后抱住了腰。还没等她喊出声,眼前景色一晃就在树上了。离她不远处,双珏轻轻咳嗽了一声,却不敢往她这边看。 “阿萤真是太没警惕心了,若今日是旁人,那可怎生是好。” 薛简热热的气息喷在耳边,温声轻语叫人春心乱动。 不过谢凉萤没吃这一套。她在薛简的腰上狠狠扭了一把,“我早该猜到是你,要不然双珏哪来那么大胆子,就不管我了,任我傻傻地站在树下头。”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蠢透了!没有这个混蛋的指使,双珏怎么会,怎么敢! 谢凉萤远眺着谢家祖母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朝这边来,嘴里问道:“你怎么知道今日这事的。” 薛简略有得意地道:“双珏说到底,还是我的人啊。” 谢凉萤面不改色地用手肘狠狠往后一砸,薛简受痛,身形有些不稳,在树枝上晃了晃。谢凉萤吓得赶紧抱住他的脖子,生怕他把自己给颠下去。 薛简见她往自己身上贴,心里美得不行,暗中使力又让树枝晃地更厉害些。见谢凉萤花容失色地又往他身上靠地更紧了,假惺惺地安慰她,“别怕,有我在呢,掉不下去。” 谢凉萤带着哭音道:“掉不下去你一直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子心思!” “好好好,不晃了不晃了,我的错。”薛简抱着谢凉萤往树干的方向动了几步,让谢凉萤可以舒服地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指着进了屋的谢家祖母,“不闹了,快看,谢老夫人进去了。” 谢凉萤搂着薛简的腰,小心翼翼地往外头探,努力地从树叶的缝隙间看清下边的情形。 谢家祖母推开屋子,就见里头空空的。如嬷嬷上去摸了摸碗碟,“桌上的饭菜还是温的,刚走没多久。” 谢家祖母冷了脸,“给我出去找!找到了给我绑回到这儿来。” 外边的日头并不大,如嬷嬷怕谢家祖母嫌弃里头脏,找了把椅子搬到院子里,脱了身上的外衣铺在上头再请谢家祖母坐下。 双珏见吴怡不再挣扎,凑在她的耳边,低声问:“我现在要是放手,你能保证不出声吗?” 吴怡不是个傻子。她虽然并不认识下边那个老夫人是谁,但看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怎么想都知道来者不善,绝非是来救自己的。她缓缓点头,待双珏放了手,压低声音问:“那人是谁?” 双珏淡淡道:“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吴怡不死心地追问,“是和柳澄芳有干系的那个谢家的老夫人?” “是。” 吴怡心头一凉,她朝谢凉萤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薛简自以为隐秘地在谢凉萤颊边落下亲吻。被薛简发现后,她赶忙收回视线,心中充满了不解。这个谢小姐是来做什么的?看这样,似乎也并不是救她。但又不叫家里人把她给找到。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双珏瞄了她一眼,看出了她的猜测。“夫人不要你的命,你大可放心。” 夫人?!吴怡有些不确定地又小心翼翼地朝谢凉萤望去,这次没看到薛简的小动作,但是再次把谢凉萤的打扮给看清楚了。 的确是未嫁之女的装扮。 吴怡有些艰难地道:“你家夫人……看起来似乎还未出嫁?” “迟早要嫁的。” 吴怡被双珏的话有些搁到,再看看薛简一直横在谢凉萤腰上的手,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羡慕。她又把视线转向了树下的谢家众人。 谢家祖母一直从午膳时分坐到日暮西斜,人还是没有找到。她额际青筋直跳,咬牙道:“回府。” 如嬷嬷搀着她一路往外头走去。因为巷子太小,所以马车并没有进来,得走一段路。 “明日,明日继续给我找!” 如嬷嬷不敢说话,只能点头相答。 薛简等谢家人走了一段时候,才对双珏道:“去喜福胡同。” “是。” 一路上谢凉萤都把头埋在薛简的怀里,整个肩膀都抖个不停。薛简拍拍她的背,“今日可算开心了?” 谢凉萤从他怀里把头抬起来,憋笑憋得通红的小脸叫薛简看着直皱眉。一边给她揉脸,一边道:“要笑直管笑出声来就好,怕的什么。” “万一祖母再杀个回马枪呢。”谢凉萤把眼角的泪痕给抹掉。 双珏安置好了吴怡出来,“侯爷,夫人,吴姑娘想见你们。” 薛简摸着下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遮不住。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把他和谢凉萤连在一起的称呼了,真是叫人怀念又期待。 谢凉萤掸了掸衣裳,就进屋去了。 吴怡因在树上呆的久了,腿有些发麻。刚刚双珏给她揉了许久才好些,如今担心她的双身子,便叫她在床上歇着。 “你找我?”谢凉萤给自己搬了个绣墩,在床边坐下。 吴怡看了她很久,“你不想我落入谢家手里,也不想我被恪王妃抓住。现在,”她环顾整个屋子,“你似乎也不打算把我交给恪王。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凉萤不是谢家人吗?为什么要和她祖母她表姐对着干? 谢凉萤微微垂目,似乎在思考吴怡的问题。“你只要知道,我不要你的命就够了。至于别的,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她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吴怡,“我就算现在把你送到柴晋手里,你也照样要过同现在这样的到处躲藏的日子。在这里,起码你可以有个能安定下来的地方,好好养胎。” 不过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让吴怡彻底地安心。 第36章 喜福胡同的宅子,是薛简未封侯之前所住的。这条巷子在偌大的京城之中极不起眼,把吴怡放在这里也算是安全。 但人若想走,就是固若金汤的皇宫也留不住。何况这么个小小的宅子。 吴怡打那日谢凉萤和薛简走后就一直在心里来回想着。她与谢凉萤素不相识,而薛简的名字倒是从柴晋的嘴里听到过几次。从柴晋的话里,可以察觉出他们二人私交不错,而柴晋出于别的考虑,也极想与薛简走地更近一步。不过薛简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留下,兴许自己可以博取薛简的好感,为柴晋拉拢他,继而在柴晋心目中提高自己的地位。 吴怡安分地呆在宅子里几日,细细观察过。云阳侯和谢五小姐并没有要让她做禁脔的意思,宅子里除了一个眇了一眼的老妇人——是服侍她的,别的再没有其他人了。吴怡不确定暗中有没有人其他人盯着这里,她猜是有的。 离开,去找柴晋,求他想办法将自己另找处宅子藏起来。就好像以前那样…… 吴怡咬了咬唇,有些不甘心。这不是她真正要的。一直躲躲藏藏地在暗中,她没有名分也就罢了,可她的孩子却会就此失了名分。柴晋已将她的贱籍改回来了,入了府,她就是良妾。即便日后柴晋会有其他的女人,她的身份,她的孩子都仅次于恪王妃而已。 可柴晋会同意吗? 吴怡在柴晋身边待的日子也不算少了,可柴晋始终不提这事。渐渐地,她也有些死心了。再不甘,也拗不过这条大腿。可在看到薛简对谢凉萤的情意之后,吴怡决定赌一把。便是养条狗在身边,也有几分情。何况她日日细心陪伴,体贴慰藉。 另一边的谢府。 谢凉萤一直留意着谢家祖母那儿的动静,都几日了,也没听见正房传出什么来。若不是那日亲眼所见,谢凉萤几乎要以为谢家祖母真的是万事在握。 可真沉得住气啊。 谢凉萤取了个玉搔头,尖尖长长的玉质搔头伸入发髻之中挠着痒处。 “双珏,让清秋带上账本来见我。” 清秋抱着一摞账册,跟着双珏过来。她已经渐渐摸清了谢凉萤的行事,知道自家姑娘不会无端就找她看账册。铺子的账都是魏阳做的,谢凉萤信他得很,送过来的账簿只草草扫一眼就收起来了。 今天怕是想动银子了。 谢凉萤示意清秋把账册放在桌上,也不看,只问道:“如今我手里有多少现银?” 清秋将特地带来的盒子用随身的小钥匙打开,将里头的银票一一取出来算给谢凉萤看。 并不算多,不过两千余两银子。这是谢凉萤的全副身家,靠那个铺子赚来的。 谢凉萤拿着那些银子在手里,一张张地反复看着。“你先忙去吧。” 清秋看了眼纹丝不动的双珏,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谢凉萤抽出一张五十两银票,问双珏,“五十两,叫小作坊去印些东西,可够了?” 双珏道:“姑娘要多少的量?” “百来份怕是有些少了,就印个一千来份就行。” “应是差不多,奴婢可以去找熟识的印坊讲讲价。” 谢凉萤又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和那张五十两一起递给双珏,“印好了之后,帮我找人去放在京城各处,什么地方消息传的快,就放哪儿。若你能做这事,一百两就是你的了。” 双珏接过银票,笑道:“夫人想做什么,直管吩咐奴婢就是,侯爷都会安排妥当的。” 谢凉萤摇摇头,有些怔忡地看着脚边儿的地,“我不能事事都靠他。” 否则又会像前世一样,成为他的包袱,连累他。 谢凉萤要的不是依附在薛简的背后,而是想要靠着自己,慢慢地站起来。不求与薛简比肩,但只要不再同过去那样只是看着薛简宽厚的背,不再让薛简俯视着自己就行了。 双珏不知前世他们二人的遭遇,只觉得谢凉萤这话听起来有些凄凉。她岔开了话,道:“夫人果真是送福之人。”见谢凉萤挑眉,好奇地看着自己,笑道,“府上正好有小子想要娶亲少了银子,夫人可是替他解了燃眉之急。” 谢凉萤知道双珏是特地找话来开解自己,很给面子地道:“等日后我掌管了侯府财政大权,就做个善财童子。” “何必要等日后,阿萤想要,我现在就双手奉上。”薛简说着话,从屋外走进来。 “你怎么来了?!”而且还是青天白日,走的正门。 实在稀奇。 双珏向薛简行礼,“侯爷。” 薛简看了眼她手里的银票,并没有伸手抽回来。他把谢凉萤放在桌上的写好的字纸塞到双珏手里,“阿萤要叫人知道的就是这个吧。你速速去替她把事儿办了。”末了,朝双珏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双珏意会地点点头,朝他们两个一福,出府去办事。她名义上还是侯府的人,谢家动不得她,在府内除了几个禁地之外来去自如。 没了闲杂人,薛简在谢凉萤的闺房里转了一圈,“收拾一下,我带你出门。” 谢凉萤奇道:“上哪儿去?”见他转悠个不停,嗔道,“在女子闺房乱看,还真是君子作风。” “长公主想见见你。”薛简迈步到谢凉萤跟前,“好好好,我不看,看着你就好,行不行?” 谢凉萤在他身上打了一下,“我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你还要服侍我更衣?” “未尝不可啊。” 薛简说着就要去衣柜拿衣服,谢凉萤见状忙拉住他,“我那是说笑呢。” 得了薛简过来的消息,连嬷嬷赶忙过来,一进屋就看到薛简和谢凉萤拉扯着。她轻咳了一声,“侯爷还请外头稍稍喝杯茶。” 薛简从善如流地去了外头。 换好了衣裳,谢凉萤一脸忐忑地跟在薛简身边。终于还是按捺不住,问他,“长公主见我……要做什么?” 薛简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你怕的什么,长公主又不会吃人。不过是找你过去唠唠家常。你尽放心,我在呢。” 因为前世的经历,谢凉萤对和安长公主始终都怵得很。但人家让她去,再怕她也得硬着头皮过去。 去长公主府的马车上,薛简把玩着一个通透的玉杯,淡淡地道:“吴怡跑了。” 谢凉萤道:“果真如我所想。” 她不知道前世吴怡究竟有没有搭上柴晋,就她所知,在柴晋被夺爵自尽之前,恪王府里始终都只有柳澄芳一个女人。重生后误打误撞知道了吴怡的存在,那么她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柳澄芳表面上看不出来,心里恐怕最恨的就是夫婿纳妾之事。她母亲的死,曾氏的扶正,在她心里留下了太大的阴影。 吴怡会走,是因为她还不知道究竟要以怎样的方式达到目的。靠柴晋?实在是天真。如果前世柴晋和吴怡同现在一样,那么柴晋的选择还是不会改变的。柳澄芳的背后是整个柳家,柴晋怎么舍得呢。 看着温润如玉的柴晋,真正的内心却与一心只念着大位的皇长子没有半分区别。他们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而放弃自己的追求。对他们有所期望,最后怕是会让自己失望至极。 谢凉萤会帮吴怡达成她的目的,但却不是现在。不能是现在。 薛简看了眼沉思中的谢凉萤,不太高兴她的注意力没放在自己身上。他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要把她绑回来吗?” “不用了。”谢凉萤缓缓道,“没吃过苦头,就不会长教训。叫她知道了表姐的手段之后,她会心甘情愿地回来的。” “都听你的。”薛简从怀里取出一个盒子来,“戴上试试。” 谢凉萤打开那个精致的小盒子,里头是一对金耳塞。上头镶了一块虫珀,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萤火虫。 正好应了她的名字。 谢凉萤有些惊喜,取了一对出来反复看,“你上哪儿找来的?” 薛简见她喜欢,心里也高兴。“并不是真的虫珀,找不到好看些儿的一对。我前些日子寻了个工匠,善于做些假虫珀骗人。我想着自己虽不做那些假古董的营生,但叫他做这个哄哄我的夫人,还是划得来的。” 他贴近谢凉萤,“这萤火虫,还是我亲自去捉的。现在不是夏时,要做一只都难,何况是一对。” 谢凉萤斜睨了他一眼,见他一脸的讨好,不由得笑了出来。“那你说,想要什么?” 薛简道:“我可不是那等给了什么,就要回报的人。为夫上次不是拿了夫人的珍珠耳塞?这个就作为赔礼吧。”他怂恿谢凉萤赶紧戴上,“也叫我看看好不好看。” 谢凉萤把耳上的宝石金坠子取下,换了这副耳塞。她左右晃着,让薛简看。“怎样?” 薛简眯着眼,“不错,就是……” “就是?”谢凉萤紧张地盯着薛简,双手摸上了耳塞,心道莫非自己戴歪了? 薛简把她抱在怀里,“就是夫人光彩盖过了萤虫之光,叫我看地不舍得眨眼。” 谢凉萤啐了他一口,“整日没个正经,圣上就放心托付大事于你?” 提起皇帝,薛简微有一怔。 谢凉萤察觉到他的不对,扭头去看他,“怎么了?” “没事。” 马车外,清夏唤道:“侯爷,小姐,长公主府到了。” 薛简放开了谢凉萤,率先撩了帘子下去,“咱们走吧,可不能叫长公主等久了。” 第37章 吴怡并不知道柴晋的日常行踪。柴晋是不会和她说这些的。所以她选了个最笨的办法,在恪王府附近等着。 可一连几天,都没见到柴晋的人影。 她自然不知道,薛简为了能按谢凉萤说的,叫她吃点苦头,所以日日拉着柴晋在外头办差。柴晋忙的晕头转向,根本顾不及回府。 这是吴怡在恪王府蹲守的第五日了。她把身上能当的都给当了,换了些钱,这才在附近的客栈求了个窄小的屋子暂时安顿。 这一日,吴怡扶着肚子,小心翼翼地下楼,就听到客栈里头议论纷纷。她对这些并没什么好奇,只觉得奇怪,照旧出去在恪王府等人。 恪王府的转角处,两个从后门出来的下人一人拿着一张纸,与吴怡擦身而过。两人的言谈自然也被她听到了耳中。 “谢家这次怕是要遭殃了吧。” “可不是,这等事,竟是闻所未闻。”矮一些的那人露出猥琐的笑来,“不知道那女子怎吃得消,一女同侍父子。啧啧啧。” 谢家?!吴怡有些惊异,谢家出事儿了?她捡起了被下人随手扔掉的纸,细细看起了上头的东西。 不过三行,吴怡就如遭雷击。 上面并没有写明女子是谁,但她知道,这莫须有的罪名必是安在了她的身上。 吴怡慢慢地走回客栈。她知道柴晋若是看到这些,会怎么想。恐怕她想进恪王府的美梦要落空了。 柳澄芳站在吴怡不远处,冷眼看着她的背影。 “王妃,就是这个女人。” 柳澄芳摸上自己的肚子,冷笑一声,朝身边的仆役们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上去。 虎视眈眈的仆役们挽起了袖子,拿着绳子大步上前靠近吴怡。 还不等他们出手,一个人影闪过,把吴怡带往了边上的暗巷。 柳澄芳沉下脸,竟然有人敢在她面前直接把人带走。“给我追!” 她早就从柴晋身上的蛛丝马迹中察觉出他在外面养了人,但一直没动。一来是听说这女子与舅家有干系,三舅舅到底待她不薄,要给些面子。二则她如今身怀有孕,没坐稳头三个月,不敢轻易出手。她被老王妃给催地不行,日日都拿子嗣来说事,逢人就说,带着人不断往她肚子上瞄。这胎要是坐不稳,怕是又有话了。 今日京中谣言漫天飞,正好给了柳澄芳一个机会,让她可以借机把人给拿下。绑了吴怡之后再送给震怒的谢家,外祖母的手段她是知道的。届时柴晋没了外人,她的孩子没了庶兄弟,而谢家也正好趁此机会洗清这莫须有的阴私。 人,必须抓住。 吴怡很快就认出了抱着自己飞快地在各处暗巷中躲藏的是双珏。她分出心来,往后看。那些凶神恶煞的仆役还在后面紧追不舍。 双珏一边飞快地找着小道躲藏,一边道:“这下尝到甜头了吧?真以为夫人会害你?你以为你在外头,失了侯爷和夫人的庇护,能有多安全。” 吴怡白着一张脸,捂着肚子强道:“恪王……” “恪王若真心在意你,早在你失踪的时候就会派人找了。可如今,你可听说恪王府在找人?” 并没有。吴怡分不清是心有些疼,还是肚子有些疼。柳澄芳不会大张旗鼓地找她,而柴晋那头一丝消息都没透出来。 双珏这是在诳她。柴晋派出来的人都叫薛简给挡回去了。薛简在柴晋跟前一口保证,他会把吴怡给找到。 不过吴怡对她的话却信以为真了。她摸着隐隐作痛的腹部,强逼着自己收起儿女情长来。这样不是很好么,她从来,求的都不是柴晋的心。 京城巷子多,双珏脚力又比恪王府的仆役们快。几番下来,她们甩掉了柳澄芳的人,又回到了老地方,喜福胡同。 谢凉萤正在屋子里等她。 吴怡看了她一眼,“谢五小姐为什么要帮我。” 谢凉萤放下手里的茶碗,站起来慢慢走到吴怡的面前。她看出吴怡脸色不太好,额上有些冷汗。“去给吴小姐请个大夫来。” 双珏应声而去。 “谢五小姐现在可以说了吧,屋子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了。”吴怡看着谢凉萤,强忍不适,道,“你我素未相识,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救我,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谢凉萤道:“你想要入恪王府,老王妃不会拦,恪王没有意见,最大的阻力就是我表姐。”她瞥了眼吴怡的肚子,“为母则强,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着孩子念几分。” “我会帮你,达成你的目的。”谢凉萤靠近吴怡,“你的孩子会以恪王庶子的身份在恪王府活下去。” 看着有些心动的吴怡,谢凉萤接着道:“你可知道,恪王虽世袭罔替,但却非以嫡庶立嗣。” 这就是说,就算是庶子,也能承爵?!吴怡的双手紧紧握住,眼神激动地飘忽着。 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吴怡强压住声音,问道:“谢五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等需要你的时候,我自然会来找你。”歇凉对门外的双珏点点头,示意她带着大夫进来,“眼下,吴姑娘只要安心保住孩子就行了。这可是你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我会的。”吴怡何尝不知道这些呢,如今她对柴晋心死,只存了一个求名分的念头。 安顿好吴怡,谢凉萤带着双珏回府去。 也是时候了,这个时辰,谢家怕是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谢凉萤的马车刚在二道门停下,一早等在那儿的连嬷嬷就忙不迭地冲过来,“姑娘,姑娘,出事了。” “看嬷嬷急的,咱们府里能出什么大事。”谢凉萤笑吟吟地在双珏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连嬷嬷急地直跺脚,“老爷和少爷今儿一回来就被老太爷叫去了书房,说是要用家法。如今各房老爷夫人少爷小姐都在那儿看着受刑。” 谢凉萤心里头直笑,嘴上却道:“爹和哥哥犯了什么事,怎么就用上家法了。嬷嬷快些带我去瞧瞧。” 主仆几人还没到书房,就在外头听得谢乐知和谢初泉的惨叫声。 谢凉萤脚不沾地一路小跑进去。 只见三房父子正被仆役们压在长凳上,谢参知高举着鞭子正亲自执家法。 谢凉萤扑在谢乐知的身上,哭道:“祖父这是做什么,爹和哥哥做错了天大的事也不该这般下死手啊。” 谢参知挥鞭的手一时没停住,一鞭子下去打在了谢凉萤的身上。带着倒钩的鞭子划破了谢凉萤的衣服,一道血痕顷刻浮了出来。抽出来的鞭子上带着些新鲜的皮肉屑。 正在旁观的夫人小姐们一声尖叫,谢参知忙丢下手里的鞭子,上去把谢凉萤扶起来,口中迭声叫小厮们去请大夫过来。 谢凉萤捂着伤处,哀求道:“还望祖父看在爹同哥哥常年持孝的份上,手下留情。” 谢参知铁青着脸,“你还替他们求情!你可知道,今日朝上,谢家的脸都给这两个孽子孽孙给丢尽了!” 谢家祖母自然心疼儿子同孙子,此时却不敢在气头上去撩谢参知。她偷偷嘱咐了如嬷嬷让大夫给三房父子看看伤。 谢参知看出了老妻的心思,怒道:“谁都不许去动他们!今儿就叫他们这么呆着,不许吃饭!” 谢家祖母心知谢参知不过是气极了,等消了气,心里照旧还是心疼的。是以还是没把如嬷嬷给拦下。 谢参知不过是嘴上硬,对大夫偷摸着给儿孙看伤,到底是睁一眼闭一眼,由得他们去了。如今叫他担心的却是谢凉萤的伤,“好端端的,你出来做什么。” 谢凉萤的眼睫上还挂着泪,“子代父受过。我是爹的女儿,爹爹犯了错,我这做女儿的来受罚也是应该的。”她看着谢参知的表情,小心道,“祖父,我今日在外头,听到有人说爹和哥哥……” 话说一半,谢凉萤看了眼谢家祖母。那意思仿佛是谢家祖母怎么把这事儿给宣扬出去了。 谢家祖母隐在宽袖中的手捏紧了,脸上照旧不显半分。 谢参知叹道:“真假且先不论,便是空穴来风,也是他们自己处事不当,叫人捉住了把柄。这事儿今儿早上被御史捅到了圣上面前,惹来龙颜大怒。你爹同哥哥被当朝撸了官职,如今就连功名都被夺了。”他看了眼谢家祖母,“这事儿,怕是要连累恪王了。你去澄芳那儿好好说道说道,让她别因此事与咱们家生分了才是。” 谢凉萤不解,怎么就扯上了柴晋?她上头明明只写了双鹊胡同,并没有提及那是柴晋的产业,也没有写柴晋半个字。 “怎么就和表姐夫扯上干系了?” 谢参知取了那张被揉地不成样的纸,递给谢凉萤,“你自己看看吧。” 谢凉萤细细一看,上头分明不是她当日交给双珏的东西。脑子一转,想到了薛简当日对双珏看的那一眼。 奇了,薛简对柴晋哪来的深仇大恨,要对他使这等阴手。 第38章 谢参知今晚没像往常一样,与幕僚一同呆在书房。他一个人独自坐在正房的厢房里,连伺候的人都没留下。这是谢家祖母特地为他备下的,只为了让他能在情绪烦乱的时候,有个安静的地方。平时这里面只叫下人按时打扫,房里的东西也并不多。谢参知很喜欢这里。 谢家祖母亲自端了宵夜过去,同几十年前一样。 碗碟放在桌上的声音惊醒了谢参知。他看了眼谢家祖母,“辛苦你了。” 谢家祖母摆好碗碟,把筷子塞进他的手里,“晚膳都没见你吃多少,好歹垫垫肚子,否则身子又要不舒服了。” 谢参知扫了眼碟中的东西,都是他爱吃的。不过他只动了几筷子,就不再有心思了。 “怎么了。”谢家祖母道,“三郎和小五那儿我都叫人送了伤药过去,阿萤允了会亲自照看,想来……大概是无碍的。晚些我再自己过去看一眼。” 谢参知仰天长叹一声。谢乐知是他在三个儿子当中最为看重的,今日这番痛打,更多的是做给别人看的。打在儿身,痛在己心,他也是不舍得很。 “阿萤……到谢家,也有十几载了吧。” 谢家祖母点头,“十六年了。” “想当年把她抱回来的时候,才那么小。”谢参知比划着,“刚出生没几日,却失了母亲同外祖家。我看着襁褓中的她,想起你侄女大腹便便的样子,心里实在不忍。” 谢家祖母垂低了眉眼,“那时候只想着为圣上解忧,哪里想得到后头这许多来。” “圣上。”谢参知苦笑了几声,“圣上啊!” “江氏一族早就没了后人,朝中皇后母族势大如此,我们我们……”谢家祖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了自己开脱?还是说服眼前似乎彷徨不定的谢参知? 谢参知略有些惆怅,“陛下给我们的,已经足够了。只是我初心已负,不再是当初那个我了。” 谢家祖母覆上谢参知放在桌上的手,语气里带着坚定,“我们不过是照着皇后的话去做罢了,并没有苛待阿萤。我们并没有错。就连陛下都奈何不了白家,何况是我们?” 谢参知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谢家祖母手上用了几分力气,似乎想要安抚下他。“是先帝昏庸,任由白家坐大,这……与我们无干。江氏含冤灭门,乃是白家所致,我们……我们……” “我们还救了阿萤。” “是,我们还救了阿萤。”谢家祖母仿佛抓住了一丝希望般,“圣上因阿萤惦念我们。便是皇后也不敢轻举妄动。我们纵有错处,也也救了一命啊。佛家不是说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圣上身体康健,难道白家还要谋逆不成?有圣上在,我们怕的什么。” “陛下,已不如当年那样信我了。”谢参知有些疲惫,“他怕是也察觉了吧,我们家现在和白家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否则皇帝怎会不下旨彻查再定罪,而是不由分说地将谢乐知与谢初泉削成了白板。连功名都给夺了,日后便是想再回朝,都是不可能的。 “陛下这是,蓄谋已久啊。” 谢家祖母有些六神无主,“那那我们现在,真的要就此投靠白相?” “就此投靠?”谢参知冷笑,“怕是陛下白家,早就以为我是他们的同党了。” “那就不若就此成了事。”谢家祖母道,“圣上再抗拒,以白家之势,太子之位必是皇长子的。老爷,还担心什么呢。” 谢参知摇摇头,“天真。” 谢家祖母不解地看着他。 “陛下属意的,怕是五皇子。”谢参知喃喃道,“若我是陛下,怕也是会如此想。” “老爷从而得来的消息?陛下……同你说了?不对。”皇帝是不会和谢参知说这个的。 谢家祖母犹疑地道:“论家世,五皇子比生母微寒的四皇子好,可哪里比得上周贵妃所生的三皇子,还有皇后所出的皇长子?就是论长论嫡,都挨不上边啊。” 谢参知摇摇头,微微一笑,“陛下要的,就是母族式微。有了白家坐大,难道陛下还不防着外戚?四皇子的性子不比五皇子,他素来依附三皇子,怕是也入不了陛下的眼。” 有些事,谢参知不会和谢家祖母说。 如今几位年长些的皇子已是长成,俨然一副夺嫡之姿。白家见此,心中越是急,逼的也越是紧。不过皇帝始终不愿松口立太子,似乎乐见夺嫡之争的发生。皇后母族白家与周贵妃的母族周家,两党在朝上日日争吵不休。原还不过是吵着立太子的事,如今就连朝政之事都拿来争一番。 皇帝不管他们,而以柳太傅为首的保皇党也保持缄默。 引起谢参知注意的,是那日皇帝召见了柳太傅入宫。柳太傅已经许久不上朝了,只挂个闲职,没有大事并不入宫。二人在御书房密谈许久。第二日,柳太傅破天荒地上了朝,并在与同僚言谈中提及了五皇子。 一直对皇子们并不发表意见的柳太傅竟然主动提及。聪明点的,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皇帝已经有了属意的继任人选,那么他就会替他扫清一切障碍。白家?周家?呵呵,就算真的立皇长子或三皇子,白家和周家能保住?陛下一样会下手的。 已经很明显了,谢参知想。他当年一念之差,令谢家成了如今的情景。原不过是为了叫皇后安心,不再针对谢家。谁料后面一发不可收拾。如今他不能回头,也只有白家这一条路能走下去了。 若白家不能成事,不能成事…… “你以后,别再管着阿萤了。由得她去吧。”谢参知很是疲惫地吩咐道,他心里还打算做最后一搏。 谢家祖母沉默了许久,“那娘娘那儿?” “就说……阿萤如今有云阳侯保着,咱们动不了她。” “……是。” “只是苦了你那侄女。” 谢家祖母缓缓道:“是我害了她。她从来都是个一根筋的,又护短得很。我们强塞了阿萤给她,从未问过她的意思,她心里想来其实是不乐意的吧。无论我叫她做什么,她都不会问我缘由,而是就这样去做了。如今她这番模样,我心里倒也好受些。起码,再也不用叫她听我的话,去做那些娘娘让我们做的事了。” 谢凉萤隔着屏风,守着里头正在上药的父亲和哥哥。听他们时不时传来的□□声,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 谢乐知到底对她不错,谢初泉也是。寻常但凡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她同谢凉云一人一份的,从不厚此薄彼。若真要说偏心,三房最偏心的,大概就数颜氏了。 上完药的小厮捧了药从里头出来。 谢凉萤隔着屏风高声问:“爹同哥哥好些没?” 谢乐知怕引起谢凉萤的担心,忍着痛安慰道:“爹上了药好些了。你去看看你娘同妹妹,早些休息。”末了还叮嘱她,“莫要叫你娘知道今日的事,大夫说她的病忌焦躁生气。” 谢凉萤默了片刻,应下了。 连嬷嬷在谢凉萤的前面替她掌灯,不时地叮嘱她小心脚下。 谢凉萤站在颜氏的房门口,停了会儿才再进去。 柏秀正在里头服侍颜氏擦身,见她过来便是行了礼,“姑娘。” 谢凉萤朝她点点头,“娘今儿个好些了没?” “还是那样。”柏秀眼含愁意地看了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颜氏。 “你下去吧,我同娘说会儿话。” “诶。” 谢凉萤慢慢走到颜氏的床边坐下。颜氏躺在床上已经有些日子了,原本保养良好的身材已经开始发胖,皮肤却不是那种白皙透亮的模样,而是带着病态的白。虚胖的身体禁不住用力,一按就是一个窝。谢凉萤也不敢动她,就这么静静看着。 颜氏本睁着眼,见是她来了,立即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娘不想见到我。”谢凉萤整理着袖子,缓缓道,“不过我今儿过来是想叫娘知道,爹同哥哥出事了。” 颜氏的眼睛猛地睁开,盯着谢凉萤。 “看我做什么,不是我做的。”谢凉萤道,“爹和哥哥待我不薄,我折腾他们做什么。” 她让双珏去散播的东西,并不指名道姓,不过是想引人查探,闹出场风波来。反正那些并不是真的,谢家不过失些名声。可东西到了薛简手里完全变了个样,上面除了吴怡的名字外,谢乐知和谢初泉,就连柴晋都是指名道姓的。 颜氏不信,她直直地瞪着谢凉萤。 “爹和哥哥的官身被削了,功名也被夺了。午后在书房前的院子叫人按着,祖父亲自动的家法。”谢凉萤漠然地说,“娘当时若身体好着便好了,家里都没个拦着的人,一个个都在那儿看热闹。” 颜氏想说,为什么谢凉萤作为女儿,不上去拦住。为什么就连她也冷眼旁观地看着自己的父兄受罚。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恨透了自己的这副身体,只能整日躺着等死。她不能去看谢凉云,抱着她可怜的女儿安慰她的不幸。也不能亲自去操持家务,只能躺在这儿为自己的夫君和儿子的伤势胡乱担忧。 颜氏看着谢凉萤,眼角的泪缓缓流下,滑入发际之中。 为什么不杀了她,让她一死了之,也好过这样干躺着,什么都做不了。 “娘好好休息,爹还担心你呢,特地嘱咐我来瞧瞧。”谢凉萤说着起身。 颜氏看着谢凉萤的背影消失了视线之中,眼泪落个不停,心中无力的绝望感渐渐弥漫开。 第39章 “姑娘,舅家来人了。” 谢凉萤放下手里的画笔,“替我取件外衣来。”又问,“来的是谁?” 清夏一边替谢凉萤穿上衣服,一边道:“是姑娘的二表姐。” 谢凉萤心道,这是急了么。颜家已经被关进去好些天了吧。要不是出了谢家三房这摊子事,他们怕是也成了京城茶余饭后必谈的对象。 颜慕春忐忑不定地等着谢凉萤过来,手边送来的茶也没心思喝。一见到人她就迎了上去,“萤表妹,咱们可久不见面了。家里出了事,姑姑这病了许久我都不曾过来,可不要怪我才是。” 谢凉萤道:“娘的病,总归只能那么养着。连太医来了也束手无策。表姐说颜家出事了?可是什么大事?若我能帮得上,只管跟我开口。” 颜慕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咱们先去看姑姑吧。” 她不说,谢凉萤也不勉强。两人看了一遭颜氏,跟她说了会儿话就出来了。 颜慕春坐立不安的样子叫谢凉萤实在憋不住,“表姐有事就说吧,颜家究竟怎么了?” 颜慕春想起出门前母亲对她的嘱咐。让她求谢凉萤去找薛简,在朝上为颜家说几句话。但向来不求人的她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没没什么。那我今儿就先回去了。” 谢凉萤微有诧意,“这么快就回去了?表姐不留下用个午膳?” “不了,不了。”颜慕春摆摆手,急急忙忙地出了府。 回颜家的路上,颜慕春就后悔了。面子能做什么用。如今她父兄都在天牢里关着,她们都去送了几回饭了,都被赶了回来。就是想贿赂衙役都没用,往日见钱眼开的衙役,如今个个成了包青天,见着钱就往回推。 颜慕春的母亲宋氏由此便觉出味儿来,这是有人特意要整他们颜家。心里又埋怨上谢家祖母和颜氏,要不是谢家那摊子事,颜家怎会受这遭苦。她本想亲自上门去求谢家祖母想想法子,但又抹不开面子。她同这姑姑素来关系不大好,如今贸然上门实在过不去自己这关。 这不,就叫自己的闺女去谢家跑一趟。她自己也不闲着,跑遍了能跑的官宦人家,但人家个个都一推四五六,谁都不肯接茬。 看着颜慕春回来那副期期艾艾的样子,宋氏知道自己都不用问。这脸皮薄的闺女八成没把话给说出口。 “生你有什么用!你也不想想你爹和你哥哥们现在呆的那地儿,那是人呆的吗?!”宋氏在颜慕春身上狠狠捏了一把,说着哭了出来,“我光是想想都受不了,晚上做梦都梦到他们在里头没吃没喝地挨着打。” 颜慕春不敢顶嘴,就生生受了母亲的打。 还是她嫂子,宋氏的二媳妇吕氏看不下去了。她上去把人给拦下,“娘也别生那么大的气,妹妹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明日我同娘去趟谢家不就是了。” 宋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等她答复的女儿和媳妇,半晌咬牙道:“备上礼,我明儿亲自去趟谢家。我就不信了,谢家还真能袖手旁观。” 自己夫婿被关进牢里,吕氏心里也急。不过她比宋氏要冷静些,想的就多了。谢家三房被撸了官职成白丁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如今谢家自身都难保,能伸出手来管颜家的事?她觉得有点难。两家虽说是亲上加亲的姻亲,但谁人不是自扫门前雪呢。 宋氏如今眼里都是自家的事儿,根本分不出心去管别人家。吕氏也不敢告诉她,担心她觉得救人无望失去了最后撑着的一口气而被累倒下了。 第二日,宋氏果真带着吕氏登门。 谢家祖母一见面就问道:“怎么?侄子他们还没出来?”她倒是知道颜家被抓进去的事儿,但这不过是小事,从来都是破财消灾。所以就没去管。不过今日看宋氏脸上的表情,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可不是嘛!”宋氏刚开口说了一句,就用帕子捂着脸哭了出来,“老爷和我那几个小子都被抓进去了。咱们使钱都没用!姑姑你可替我们拿个法子吧。” 吕氏一边安慰婆婆,一边道:“我看那衙役油盐不进的样子,怕是后头有人捣鬼,不想轻易放过咱们。” 这不该啊。谢家祖母心道,颜家官职低微,并没得罪过什么人。众人觉得谢家是白相的人,轻易也没人敢动。难道……因为谢家眼下出了事,所以这面子就不好用了?不看谢家的面也罢了,替谢家撑腰的白家呢?也不管了? 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呢……谢家祖母心里冒出个不好的想法来。 昨日谢参知刚同她说了,皇帝对谢家已不复从前。 谢家祖母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宋氏见她没反应,还当谢家祖母打算就此罢手不管了。她扑到谢家祖母的腿上,“姑姑,你可不能不管这事儿。你也知道,老爷他们被抓进去完全是因为……” 谢家祖母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我知道!”她快速地数了几颗佛珠,又放下,再快速数了几颗。 宋氏和吕氏担心地看着她,生怕她下一句脱口而出的是赶人。 “你们回去吧。”谢家祖母揉了揉额际。 宋氏不顾形象地哭喊:“姑姑你也是姓颜的,和老爷他爹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这就撒手不管了呢!颜家真真儿是出了个白眼狼!颜家祖宗在天上可看着呢!” “吵的什么!”谢家祖母怒道,等宋氏安静下来只嘤嘤哭泣后,才放缓了声音,“这事儿我自会去办的,你们且先回去。我来想法子。” 吕氏扶起宋氏,对谢家祖母再三致谢。婆媳二人这才慢慢回转。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谢家祖母觉得自己的白发又多生了一片。她是知道宋氏的性子的,若不是跑遍了关系还没人愿意接手,这个侄媳妇是断不会求到自己手里的。 “祖母。”谢凉萤提高裙摆,跨过门槛进来,“我听说舅家今天来人了?怎么也没叫我过来见见?” 谢家祖母看着谢凉萤,心里百味交集。谢参知叫她别再管谢凉萤,可她私心里却是不愿意的。白家哪里,怎么交代?皇后难道不会恼羞成怒,就此指使白家对谢家下手? 谢家已经再经不起丝毫风波了。 “昨日表姐过来,我见她那样,就猜到舅家出事了。可是要来叫我们帮忙的?”谢凉萤道。 谢家祖母淡淡道:“你舅舅和几个表哥犯了事,进了大牢。她们求不到人,这不就求到我跟前来了么。” 颜家因为什么事进去,谢凉萤心里一清二楚。那还是她叫魏阳去报的官。 “那……祖母打算怎么帮他们?” “这事儿恐怕不是咱们家能办妥的了,我怕是得出门走动走动,看看有谁能愿意帮上一把。”谢家祖母心里也不确定,如果真的是皇帝的手笔,那么愿意帮忙的会有几个。 谢凉萤道:“不若我同祖母一道去?” “你?”谢家祖母狐疑地看着谢凉萤。 谢凉萤不好意思地道:“不是都说薛简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我……怎么说也是云阳侯未过门的夫人啊。” 不管以前怎么想,谢凉萤这次愿意伸出手来帮忙,谢家祖母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好孩子,你有这份心,你舅舅他们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谢凉萤笑着低了头,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喜福胡同口,柳澄芳带着贴身丫鬟站在那儿。她盯着胡同里的一处宅子,冷冷地问:“就是这里?” “是。我亲眼看到那小贱|人进去的,晚上都没出来。几日都是如此,怕就是住在这里了。” 柳澄芳知道,那是薛简的宅子。 薛简!柳澄芳恨恨地咬着牙。她知道柴晋现在日日与薛简在一起,回来就一脸的高兴。问他,他只说与薛简关系近了,自己一直以来所谋之事怕是会有眉目了。 所谓的关系近了,就是替他在外头安置女人吗?! 柳澄芳没法儿对薛简做什么,虽然她比薛简的品级要高,可她终究不过是个后宅的王妃。何况薛简还被柴晋那样重视。她起码不能明面上对薛简做什么。 但薛简的弱点实在太明显了,于她而言,也太好下手。 “走。”柳澄芳转身而去,“我们去赵御史家。前些日子赵夫人不是给我递了帖子,约我上门吗?咱们今儿就过去。” 丫鬟小心翼翼地道:“可咱们的拜帖还没写。” 柳澄芳瞥了眼她,看地她浑身哆嗦。“车上就写。”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这个女人和那个野种留下的。 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柳澄芳重重地磨着后槽牙。她不要变成母亲那个样子。柴晋她要,恪王府她要,恪王妃的名分她也要,恪王世子的位置她也要! 恪王府的马车停在了赵御史家的门口。马车上跳下个丫鬟模样的人来。 “这是我家王妃的拜帖,敢问今日贵府夫人可在府上?” 门房一看拜帖上的王妃印,忙不迭地道:“在在,我这就给你进去送拜帖。” 柳澄芳放下撩起的帘子。 马车不多久又缓缓动了,停在了赵府的二道门。 第40章 谢家祖母打宋参知家回来,在手里那份名单上划掉了他的名字。 谢凉萤瞥了眼名单,道:“祖母,明儿咱们不如去洪御史家瞧瞧?我记得洪家的三小姐一直和四姐姐关系好,指不定洪夫人看在四姐姐的面上愿意帮这个忙呢?再者,洪夫人的性子是在京里出了名的宽和大度,即便是不能帮,也会告知一二内里,于我们不也更方便?” 谢家祖母看着名单,缓缓点了头。这几日她几乎跑遍了往日交好的官家,但那些素日里口称仗义的人家一听是颜家的事,纷纷摇头。愿意见面的还好,有些直接就说不在家或抱病在身不能见面,谢家祖母已经吃了好几次的闭门羹了。 从来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这个道理谢家祖母自然深知。可当自己真正面对的时候,却还是觉得世态炎凉。 既然决定了要去见洪夫人,谢家祖母立即派了人去给洪御史家送了拜帖。洪家倒没有拒绝,只道明日午后恭候。谢家祖母抱着一丝希望,在第二日带着谢凉萤上门拜见。 两家见了礼,刚坐下洪夫人就对要开口的谢家祖母摆摆手,“谢老夫人不用开口,我知道你这次前来所为何事。” 谢家祖母眼露希冀地看着她,希望洪夫人接下来的话能不叫自己失望。 “只是这事,我家老爷同我提过了。咱们是断不能帮的。”洪夫人抱歉地道,“不过我倒是可以同老夫人说点内情。” 谢家祖母浑身一震,果然内有蹊跷! 洪夫人道:“并不是咱们不想帮,而是这事儿……”洪夫人指了指天,“是圣上的意思。咱们为人臣子的,怎么能逆着圣上的意思来呢?” 谢凉萤道:“洪夫人此言差矣。圣上固为天子,却也会出错啊。我外祖家不过是因一时拮据而做出不敬之事,可到底罪不至死。” 洪夫人点头,“谢五小姐莫要急,听我说完。”她接着道,“这事实在是可大可小。若陛下不在意,便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可如今陛下怕是要用这事儿来做些文章。朝臣皆嗅到了圣上的意思,谁敢轻举妄动?若是因此牵扯了进去,闹个丢官还算小事,若是往大里找错处——谁人当官是个干净的?总能寻出些错来,届时可是抄家砍头的大事了。” 谢家祖母迟疑地道:“洪夫人……为何愿意同我提这些?” “我知道旁人都不敢同你们说,两位谢大人刚刚被撸成了白身,大家都觉得陛下此举意在谢家。但我和我家老爷却不这么看。”洪夫人道,“我不觉得陛下是那等忘旧之人,谢大人可是打年轻的时候就跟着陛下了。” “那……” 洪夫人打断了谢家祖母的话头,“谢大人素来与白相交好,谢老夫人不妨去找白相说说看。” 谢家祖母有些犹豫,“白相日理万机,恐怕顾不上这等小事。” 洪夫人轻笑,“谢老夫人多虑了,如今朝上为了这事儿都已经吵了好几天了。” 谢凉萤问道:“这是为何?” “颜家尚未正式定罪,眼下不过是收监关押罢了。本朝并没相关律法,若定了罪名,日后判案便有例可循,此乃大事。” 洪家下人此时来报,“夫人,赵夫人同赵家二小姐过来府上了。” 谢家祖母见机便道:“那我们今日就先回去了。” 洪夫人起身将她们送出去,“若还有事,直管来找我便是,我尽力而为。” 谢凉萤躬身一福,“多谢洪夫人了。” 洪夫人笑道:“你们快些去找白相吧,此事宜早不宜迟。改日让贵府四小姐上我们家来玩儿,我那女儿惦记了好些天了。” 谢家祖母迭声应了。 “哟,这不是谢老夫人嘛?怎么?求人求到了洪夫人你跟前?”赵夫人尚未见人,声先到了。 谢家祖母直起了脊背,淡淡地望着院中的景色,丝毫没把赵夫人当回事。她原本就没打算去见赵夫人,这位趋炎附势见利忘义的名声在京城已不是新鲜事了。 洪夫人道:“谢老夫人怎么会求人呢?谢家可是一直简在帝心的人物,今日不过是上门来同我这不爱出门的妇人唠嗑罢了。” 赵夫人带着赵二小姐走到近前,她瞥了眼谢家祖母同谢凉萤,“洪夫人若要找人唠嗑,可千万别找谢家。她们这些时候日日出门求人帮忙,恐怕还不知道吧。” 谢家祖母看了眼赵夫人,照旧不说话。 洪夫人道:“京城又出了什么新鲜事?赵夫人不妨同我说说看?”她看了眼谢家祖母,暗中拉了把要出头的谢凉萤,示意她别说话。 赵夫人笑道:“京城如今都在传呢,云阳侯怕是要退婚了。” 谢家祖母愣了下,看了看边上的谢凉萤,见她也是一脸的茫然与震惊。 “看吧,果然是不知道。”赵夫人得意道,“这事儿啊,京城都已经传遍了。我想也是啊,换了我,当然也会退婚。谢家如今的名声可不太好,娶了他家的女儿,可不就是挡了自己的前程吗!” 谢凉萤看了眼一直跟在赵夫人身后的赵家二小姐。这位便是先前救了薛简的那位赵家庶女。如今她一改先前畏畏缩缩的样子,大着胆子地直视谢凉萤,眼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既然是冲着自己来的,那谢凉萤自问没什么不敢接招的。 “赵夫人觉得我配不上薛简?那敢问谁配得上?曾救了阿简的赵二小姐?”谢凉萤扫了眼赵雨桐,似乎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我可从未听说有庶女能做侯夫人的。莫非赵家打算叫嫡女和庶女一同嫁去侯府?叫二女同侍一夫?” 赵夫人气极反笑,“我们赵家可不像谢家那样,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事。啧啧,看看谢五小姐的仪态,竟对男子直呼其名。谢家真真是有家教得很!” 谢凉萤道:“我叫阿简,那是因为云阳侯自己允的。赵夫人若对赵家姑娘们有所把握,不妨同阿简去自荐枕席。” 双珏从二道门上匆匆过来,“姑娘,咱们再不走怕是要晚了。侯爷还在晚翠楼等着呢。” 谢凉萤朝赵夫人扬了扬下巴,“双珏,还不快些见过赵夫人,这位可是云阳侯府未来的亲家。” 双珏看都没看赵夫人一眼,“奴婢只知侯府的亲家姓谢,侯爷的夫人是谢家的五小姐。” “这位是?”赵夫人看着双珏问道。 双珏朝她行了一礼,“奴婢是云阳侯府上的,是侯爷特地派了在姑娘身边伺候的。” 洪夫人看着不甘的赵夫人,打圆场道:“谢五小姐快些去吧,莫要叫薛侯爷等久了。” 谢家祖母忙道:“那我们就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说罢,拉着谢凉萤就上了马车。 路上谢家祖母问道:“阿萤,云阳侯真的同你有约?” 谢凉萤摇摇头,“近来他政事缠身,我已有些时日不曾见过他了。” 双珏道:“奴婢方才说了谎话,还请主子责罚。” 谢家祖母摆摆手,“你也是护主心切,我还得多亏了你来解围。要不然还不知道阿萤会闹成什么样子。”说着横了一眼谢凉萤。 谢凉萤笑道:“人都欺负到脸上来了,怎得还要就此放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谢家祖母点头称是,心里却一惊。这番话对上赵夫人自是不错,但若他日谢凉萤明白过来谢家曾对她的所作所为,是否也会一样地斩草除根? 越想越觉得心慌。谢家祖母捏紧了拳头,终于下定了决心,不仅仅是为了颜家,也是为了以后的谢家,看来白府是不得不去了。 赵夫人同赵雨桐从洪家出来。 “看到了吧,刚才谢凉萤那小蹄子的样子?”赵夫人冷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当上皇后贵妃了呢,狂的那个样!还真以为别人不知道薛简奉命去了京郊?这几日都不会回京,也不知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是不是云阳侯府的,别是谢家早先听了退婚的传闻,所以特地挑了个眼生的在身边伺候。” 赵雨桐道:“母亲别恼了,咱们如今有恪王妃帮着呢,她可是信誓旦旦地应了,这事必定是成的。” 赵夫人嗤笑一声,“她娘可是谢家出来的,从那个老东西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谁知道暗地里是不是和谢家一窝的?别是特地来诳了咱们。” 赵雨桐沉默不语,但心里却信极了柳澄芳。虽然柳澄芳的确没有理由和谢家对着干,但她太需要一个理由来扭转自己现在的局面了。自打被薛简拒绝了婚事后,她在家里的地位就变得越发低了。先前根本不敢出门,后来偶尔出趟门,参加贵女们的聚会时,人人都对她冷嘲热讽。 要挣回面子,除了靠柳澄芳,就是靠自己。赵雨桐要的不仅仅是云阳侯夫人的位置,她还要那些曾经对她冷嘲热讽的人在自己的脚底仰望自己。 第41章 谢家祖母已经定了第二日要去白府拜访,谢凉萤这次就不太适合去了。谢家祖母记挂着赵夫人所说的京城所传的退婚之事,也想着让谢凉萤这些日子低调行事,莫要再抛头露面在人面前,再惹来什么是非。如今的谢家再也经不起什么风浪了。 谢参知看着老妻挑灯准备去白府所送的礼,心里极不是滋味。早年他还未发迹的时候,颜家帮他良多,于情于理,他都该搭一把手。思虑再三后,他道:“眼下家里头也没甚钱,你就不要倒腾那些劳什子了。若是送了重礼,难保又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谢家祖母知道他说的是正理,但如今她正心烦着呢,语气不由就重了些,“你可是在意这些身外物?忘了当年我娘家怎么帮衬咱们的了?若不送重礼,怎能显得我心诚。” 谢参知倒也没生气,好声道:“我怕白相届时要的不是这些。你若要心诚,就把安知的侍读学士一职带上便可。” 谢家祖母愣住了,“你……你是说二郎的……” 谢参知点头,“我早先听说白相一直想叫嫡孙入翰林,但翰林院这些年都未有什么空缺。圣上也一直不松口开恩。白相的性子你也晓得,怎么可能为了这事儿拉下脸去去求人?不管私底下如何,面上,白相到底是君子之风。” 谢参知的意思在明显不过了,让谢家祖母用谢家二子的官职去保下颜家。白相权倾朝野,在这事儿上一直保持着中立态度,不偏不倚。谢参知因事涉己身,所以无法开口替颜家开脱。若是能得白相一句话,白党自当鞠躬尽瘁,到时候颜家哪里还有保不下来的。 “可可……”那自己亲生儿子的官位去换娘家的身家性命,谢家祖母到底还是犹豫了。 谢家三房已经没了做官儿的,谢安知又没有生下儿子,若是他没了官,二房怕是就此会没落了。他们两个老的还活着的时候,家里还能不散,可百年之后呢?三个儿子貌合心离,儿媳之间也关系不太和睦,等他们两腿一伸,自然是分家了事。 谢家祖母想到了自己那两个孙女,尚未定亲呢,若是父亲没了官身,在家赋闲,日后哪里还能嫁得了好人家。更别提二夫人的性子,不把家里闹个底朝天可不算完。 谢参知见谢家祖母举棋不定的样子,又道:“这事儿我已经同安知提过了,他……没有意见。” “你是说……安知答应了?”谢家祖母一脸的不可置信。谢安知同二夫人做了十几年的夫妻,他那媳妇是什么性子,难道他不清楚?竟就这么应下了,不怕到时候家宅不宁? 谢参知点头道:“安知自有他的打算。他素来不喜宫中那些琐事,想潜心修习经籍。我虽在典籍上无甚高明见解,帮不了他许多。但支持他,还是做得到的。”他顿了顿,“到时……就说是我定的主意,同安知没有半分关系。” 谢家祖母沉默了许久,终是点头应了,“就……这么定了吧。”她看着摆了一桌的礼物,觉得它们都是在嘲笑着自己。 谢参知其实还有旁的打算,但却没告诉谢家祖母。 第二日一早,谢家二老分头行事。谢参知入宫上朝,谢家祖母在屋里独坐了一会儿,算着白相该下朝了,这才出门。 二夫人正在屋里算着帐,看着提前下朝回来的谢安知,一脸奇怪。“你怎么今儿个这么早就回来了?” 谢安知淡淡道:“我身子有些不舒坦,在衙门里呆不住。” 二夫人撂下了手边的账簿,想服侍谢安知休息。谢安知摆摆手,“你忙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二夫人见他似乎情绪不高,也不想趁着这时候去自找没趣,便放开了手。 谢安知一身官服还没换,就这么倒在床上。他盯着床帐看了一会儿,猛地拉过了被褥把自己的脸给蒙了起来。今日他已是上了辞呈,日后都不用赶早去上朝了。 谢安知拉下被子,用袖子抹了抹一头的汗。看来他得病上一些时日了。 谢家祖母到底还是把备好的重礼给带上了。白府见是她过来,倒也没怎么怠慢,但那种客套与往日颇有不同之处。谢家祖母这点还是感觉地出来的。 白相在书房等着谢家祖母,见人来了,道:“坐吧。”等谢家祖母战战兢兢地坐下,方道,“你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吧。” 谢家祖母点头道:“白相素日忙于朝政,我哪里能上门来叨扰。” “不过是瞎忙活罢了。”白相拈了拈花白的胡须,明知故问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谢家祖母把礼物往白相面前推了推,“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上门所为何事,白相心中应是清楚得很。” 白相扫了眼放在最上面的礼单,一拂袖,把礼单扔进了边上烧着的火盆里。 “这些年,你们把谢五小姐养的不错啊。”白相脸上的笑叫谢家祖母不敢看,“我听说都和云阳侯订了亲?” 谢家祖母微微侧头,“阿萤是我孙女,我自当对她不薄。” “我前些日子远远地看过她一眼,果真有其母之风,亭亭玉立一佳人。难怪薛简这英雄难过美人关。” 谢家祖母咬了咬牙,“白相,今日我那拙儿身子欠妥,已是辞了侍读学士一职。” 白相把玩着书桌上一个紫砂件,缓缓道:“你这是想以官相换?还真是把颜家放在心上。有这份心,我就放心多了。” 谢家祖母笑得尴尬,“看白相说的,官职哪里是能拿来换的?若是能做这种买卖,怕是朝堂早就乌烟瘴气了。” “我也这般看。”白相把桌上的礼物全都扫到了地上,盒子里的瓷器玉器发出碎裂的声音,响地外头的小厮特特地跑进来看。 白相摆摆手,“无事,你去吧。” 小厮用余光扫了眼坐立难安的谢家祖母,低头行了礼,极快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静谧一片。 “你回去吧。” 谢家祖母犹不死心,“白相,那颜家……” 白相背着手,转身进了里间。 谢家祖母不好跟进去,只得悻悻然地打道回府。 皇帝已经多日不曾单独召见谢参知了。谢参知私下贿赂了李总管,总算叫人放了水,让他能在皇帝临水赏景的时候见上了一面。 “圣上。”谢参知躬身行礼。 皇帝并未转头,只“嗯”了一声。 谢参知苦笑,“我那亲家,叫圣上烦心了,实在是该吃些教训。” 皇帝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往水里一洒,转过身看着谢参知好一会儿。 谢参知被皇帝看出了满头的汗,也不敢去擦,一直低头弓着身子。 “爱卿跟着朕几年了?” “打微臣在太子宫当司经局正字起,至今已经三十年有余。” “三十年了啊……”皇帝慢慢地踱步,与谢参知擦身而过。 谢参知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他仿佛在回忆当年第一次见到皇帝的时候。在李总管的出声提醒下,谢参知回过神来。 李总管笑道:“谢大人,陛下已经走了。谢大人你……?” 谢参知草草对他行了礼,有些晃神地离开了。 李总管目送他离开后,视线落在了一旁的红木小几上。 皇帝回到御书房,翻阅今日送来的折子。听到李总管的脚步声后,他头也不抬地问道:“走了?” “是。”李总管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摆上了皇帝的书桌角上。 皇帝抬眼去看,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把视线重新放回到手中的奏折上。不过很快,他还是选择放下折子,拿过了那本册子。 册子上是极小的蝇头小楷,皇帝这些年眼睛有些不行了,就叫李总管去把水晶放大镜取来。 御书房中的宫人静默不语,只有袅袅地计时香不断地随着风来回摆荡。 皇帝看着那本册子已经三刻钟了,手边的热茶变冷,李总管复又换上了一盏热的。 皇帝“啪”地一声,合上了册子。他捏了捏鼻子,闭上眼让眼睛得以休息。一声长长的叹息在空荡的宫殿中回响。 谢参知回府的时候,谢家祖母已经等了他许久。 “成了吗?”谢参知略显疲惫地问她。 谢家祖母斟酌了一下,道:“我觉得八成是行了。” “那便妥当了。”谢参知心道,有白相牵头,圣上无论如何也会给他这个面子。 谢凉萤端着燕窝粥在门外,听到里头谢家二老的絮叨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清夏轻声问她:“姑娘,这炖品……?” “咱们回去自己个儿吃吧,今儿祖父祖母怕是没什么心思用补品了。”谢凉萤道。 成了?颜家又能翻身了?谢凉萤想道,谢家对他们可真真是上心。 谢凉萤今天一早就听到二夫人在二房里头闹地厉害,谢家祖母也不管,由着她闹。谢凉萤叫人去细细打听,这才晓得原来她二伯竟把翰林的官给辞了。 怪道要闹呢,谢凉萤想,明儿恐怕就得闹到祖母跟前去。 第42章 出乎谢凉萤的预料,根本沉不住气的二夫人在和谢安知大闹一场之后就套上了车回娘家去了。谢安知把自己关在书房没出来,根本不管她。谢凉婷和谢凉婉苦苦求了二夫人,却根本拦不住。 如嬷嬷把这事儿禀了谢家祖母,她沉默了许久才道:“由着她去吧。”这事儿的确是自己亏欠了二房,若二夫人要闹,她也不会多说什么。只不能太过分,家还是不能散。 二夫人此时正在娘家哭诉,她倒没想着就此和离回娘家,只是想跟娘家人讨个法子。她娘家虽说并不显,但好歹父母尚在,几个兄弟也都在朝为官。家中独她一个女儿,不为她出头还能为谁。 “娘,你说他,什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就这么辞了官。他怎么也不想想阿婷和阿婉?她俩可还没定人家呢!早前他在翰林院,虽说侍读学士是个从五品的官儿,也不甚高,可到底是个清贵又能看得见前程的。以后要是争点气,指不定能入阁拜相。如今什么都没了,还怎么叫两个孩子定人家啊。” 二夫人拿罗帕捂着脸,嘴里一刻不停地和她母亲抱怨,“我原还念着兴许以后自己还能挣个一品诰命当当。现在可好,别说一品了,就连五品令人都保不住。更别提我那两个女儿。是,我是不争气,一个儿子都没给他生下,可难道就因为我生不出儿子来,就把我看低了?什么都不同我商量就擅自做主,日后我在家里还有威信可言?下人都会怎么看我?怕是我说一他们就指二,说的话都没人愿意听了。” 二夫人的父亲去年外放,此时并不在家。家里的小妾一道跟着走了,只留下二夫人的母亲夏氏看家,二夫人的几个兄弟也在京里,他们仰仗着谢家的鼻息,做个还算安稳的小官。二夫人此时归家,正好兄弟们从朝上回来。一母同胞的几个人正围着夏氏。 夏氏不是个有主意的人,听了女儿的哭诉,心里虽也觉得女婿做的不对,可也拿不出什么法子了。她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们夫妻一体,他不同你商量的确不对。” 二夫人被母亲的话给噎到了,本想叫她替自己拿个主意或者上谢家去找自己那婆婆要个公道,现在看来根本指望不上。也罢,她母亲的性子自己个儿也知道,若不是性子不强,她也不会养成现在这副泼辣脾性。 二夫人的大哥皱着眉想了会儿,问道:“你婆婆怎么说?” 二夫人翻了个白眼,“我还没去找那个老太婆算账呢。要我说,这事儿八成是她叫老爷做的。否则好端端的,怎么就辞了官儿呢。” “我看倒未必。”凌成和道,“谢老夫人是个护短的人,看看她对你那妯娌就知道了。我觉得应该是妹夫自己的主意。我虽不在宫里头走动,但也听说他不爱钻营,经常一个人呆在翰林院里头翻阅经籍。” 凌成和微微一笑,“倒要恭喜妹妹了,若是我那两个侄女有个醉心学问的父亲,怕是提亲的人要踏破你家门槛了。” 凌成和自己学问不济,向来钦佩那些能钻研典籍之人。他知道谢安知于这上头有些心得,是以常请教于他。谢安知也不拿乔,只要来问,必是相告的。偶尔自己不知道的,还会和凌成和一同探讨——这倒叫凌成和受宠若惊。是以他们二人关系还不错。 凌成和觉得如果谢安知辞官真的是为了潜心研究学问,倒不失为一件好事。眼下的大家并不多,偶有出一个,不提自家,就是姻亲脸上都有光得很。若真研究出些道道来,届时开馆授学,可是名传千古的事。 但二夫人并不这么想,她倒不是不知道这里头的关系,只是觉得那些都是虚的,抓住眼下的才是正经事。 “大哥真是说地好没道理。便是真能看出些明堂来,那得是多少年的事?多少老学究都没整出个东西来,就他能?再说了,他能等,阿婷和阿婉的婚事怎么等得起?难道我真把她俩留在家里做老姑娘?等她俩爹混出名头来再择高门?”二夫人嗤笑道,“你们男人真是好高骛远,眼前事都顾不过来,还谈以后,还谈什么流芳百世。” 凌成和被妹妹的话给驳倒,憋了一股子气,自认他们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闭嘴不说话了。 二夫人看了一圈,见没人替自己出头,气吁吁地又回去了。她心里打定主意,这事儿只能靠自己了。 谢家祖母听说二夫人刚回府就来见自己,心知躲不过,就在正房等她。 二夫人心里虽气,但到底还记着礼数,同谢家祖母见了礼后也不说话,一脸怒意地在圈椅上坐下。 谢家祖母叹道:“你这般气恼又有何用?辞呈都交上去了,衙门里都记上了,哪里还能再把官儿还回来。咱们如今要想的是以后,而不是纠结在已成定局的事上。” 二夫人冷笑,“以后?好,那我就同娘说说以后。老爷他不是嗣子,日后家里头的祭田家财大都是大房的。我家世低微,不同三弟妹那样有个财大气粗的娘家靠着。到时候分了家,怕是我们二房全都得上大街喝西北风去!”说罢,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嘲讽道,“哦,我都忘了,颜家如今都在大狱里关着呢,怕是病卧在床的三弟妹分家之后也过不了什么好日子。” 谢家祖母见她专找自己痛处踩,心里极为不高兴。但念及这事儿的源头还是在自己身上,若不是为了颜家,谢安知怕也是没理由辞官。这般一想,她又把怒意给压了下去。 “家里何时要分家了?就算要分家,你觉得我会亏待了二房?都是我的亲生子,我哪来的缘故要刻薄你们二房。”谢家祖母耐心道,“我同老爷他商量过了,以后你们二房的开销就从公中出,阿婷和阿婉的嫁妆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全都会负担。” “哟,真是好大的赏赐。娘的意思是以后咱们二房就这么赖上了?公中出?!三房如今也没个正职,一个两个全都躺床上养着呢。公中能有多少钱?能给阿婷和阿婉多少嫁妆?娘,你真当我不知道家里头现下的光景?怕是早就入不敷出了吧。” 谢家祖母沉着气,“那你还想怎样?” 二夫人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既然谢家祖母提出二房今后的开销不用自己负担,有便宜不占就是蠢。“媳妇不想怎么样,有娘这句不会刻薄咱们二房的话就行。哦,阿婷和阿婉的婚事还得请娘费心呢。如今我可没脸再去见那些个夫人。哪个愿意让儿子娶个什么助力都没有媳妇。” 谢家祖母看着二夫人袅袅而去,她松开手,掌心里的佛珠在手心上勒出一道道痕迹。 没几日,谢参知就看到了白相那嫡孙上任翰林院侍读学士的票拟。当日,那票拟就批了红,白家嫡孙后日正式去翰林院上任。 谢参知闭了闭眼,他知道要来了。 白相主动的上朝时提出了颜家一案,倒没有说什么意思,只说此事拖了许久,是该有个决断了。 宋御史在昨晚就同白相通过气了,在白相提出之后,他立刻上奏,“微臣觉得颜家虽有罪,却不致重罚。虽说重典可致无罪,但圣上理当以仁治天下,岂可在这些小事上计较。今日若将颜家判重了,旁的案子又该如何处理?千秋之后,后人又该如何看待陛下。” 周相看了眼老神在在的白相,他是副相,乃周贵妃的父亲。他朝赵御史使了个眼色。 凡是白相提出的,周相一概都是要反对的。 赵御史即刻提出反对意见,“圣上,宋御史说的看似有理,实则荒谬。圣人言,以直报怨。颜家罔顾圣上眷顾,私自处理赏赐,这是轻视皇权,是对陛下的大不敬。陛下若就此放过,怕是日后君威不再。试问届时天下还有谁会把圣上,把朝廷放在眼里?民间商贾尚且敢无视律法穿戴绸缎,此案若不杀鸡儆猴,怕是日后人人效仿,会愈演愈烈难以控制。” 宋御史冷哼一声,“赵御史倒是守法得很,谁不知道你今日迷恋歌妓,出入勾栏之地。殊不知朝廷严禁官员进入青楼?” “宋御史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何曾出入过那等污秽之地?你真当谣言信口胡诌就会有人信?既然这般,你便拿出证据来,叫我心服口服。倘若我果真犯了律法,现下便脱下这身官服,辞官归乡!” 皇帝垂下眼睛,木然地看着两位御史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白周二党为了争夺太子之位,早已争地不可开交。朝上任何一件小事最后都会叫他们发展成互相攻讦。皇帝对这场景已经是习以为常。 柳太傅今日难得地也上了朝。他浑浊的双眼朝上看了看皇帝,默默地等着两位御史的争论告一段落。 宋御史深吸一口气,刚要继续反驳,柳太傅就开了口。 柳太傅的年纪已经不允许他再意气风发了,但威仪却不输那些权势滔天的官员。他浑厚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昨日收到了一封八百里加急,道南直隶遭了蝗灾,怕是今年的收成不太好了。届时恐怕还会有大批灾民涌向京城,为了避免引起动乱,陛下还需早日做出决断才是。” 皇帝此时才开口,“太傅言之有理。看看你们,整日不做正事,罔顾百姓民生,只着眼于细枝末节。这就是拿着朝廷俸禄的官员?真是白读了圣贤之书。” 白相牵头跪下,朝上文武除了几个蒙获恩准的老臣外都一同跪下。 “去拟个章程出来。”皇帝顿了顿,接着道,“颜家……全部官降三级,牢里的几个各打二十大板。” 这事就这么尘埃落定了。一直没有发声的谢参知心里也落下了一块大石。 今日晚膳时,谢凉萤发现祖父祖母表情都轻松了许多,她猜测兴许是颜家的事已经解决了。她道:“祖母,今儿个和安长公主给我送了帖子来,请我五日后去别庄参加海棠宴。不知祖母的意思?” 谢家祖母想起自己之前和谢凉萤提过,让她低调些别出门。如今颜家的事已了,谢家也能好过些了,那谢凉萤的禁足令自然也该结了。“你去吧,只是仔细仪态,莫要给家里头丢了脸。” 谢凉萤抿了一口茶,应下了。 和安酷爱海棠,别庄里种满了各式海棠,就连名字也是以海棠命名。 谢凉萤这次赴宴特地挑了一件鹅黄底绣垂丝海棠的薄棉褙子,外罩一件红灰莲色同款生丝褙子,薄薄的生丝透出里面的那件海棠褙子。下面配了一条白色烂花绡侧边开衩裤子。走动时侧边翻动,露出里面银朱色里裤。 双珏笑眯眯地抱着一个盒子进来,“夫人,侯爷今儿特地送了首饰过来。夫人看看是否合适。” 谢凉萤一边打开盒子,一边问:“阿简今日也要赴宴?” 双珏道:“说是要过去,但说不定,近来侯爷有些忙。”她凑近谢凉萤的耳边,“侯爷正陪着圣上呢,长公主也请了圣上,到时候请圣上在花宴上品评各家小姐们作的诗。圣上为了能赶过去,正加紧看奏折。侯爷近身伺候着,轻易走不开,不然就亲自过来接夫人过去了。” 谢凉萤笑道:“我又不是三岁孩童,有什么好接的。家里头自有马车。” 盒子里是一只蝶栖海棠赤金簪子。五颗粉色大碧玺攒成了一朵海棠,花的背面用金丝卷了小小的弹簧,稍稍一动,碧玺海棠花就犹如风吹过一般微微颤了起来。从簪身的另一端伸出了一个粉碧玺雕的海棠花苞,一只玛瑙蝴蝶正停驻在花苞的尖尖上。 谢凉萤道:“这不是正好配了我那对萤火虫耳塞?也亏得他那么忙还记得替我劳心这些。” 双珏道:“侯爷送夫人的每一件东西都记得呢,也是说叫夫人用那耳塞配。我初见这簪子的时候也觉得侯爷心思实在是细。” “镇日里也不做正事,这些小事我自会操办,哪里用得着他这份心思。”谢凉萤嘴上虽这么说,手里却已经拿了那簪子在发髻上比划,“双珏你看是戴这里还是戴这里?是不是换个发髻更好?” 双珏忍着笑,“夫人怎样戴侯爷都会觉得好看。” “哪里就是给他看的。”谢凉萤终于挑好了地方,让双珏替自己把簪子戴上。 谢凉萤在镜前来回看了一番,确定收拾妥当后便带着双珏出了门。 和安的帖子虽说是下给了谢凉萤,但同时也请了谢家其他的姑娘。不过二夫人因谢安知辞了官赋闲在家,自觉面上羞愧,是以拘着两个女儿不许她们出去。谢凉萤最后是带着妹妹谢凉云一道去的。 谢家祖母在听到谢凉萤主动提出带妹妹去赴宴的时候还是有些惊讶的,她心里有些踌躇。毕竟现在谢凉云双腿被废不良于行,出去恐多有不便。而且谢凉云打残废后脾气也一直很不好。 不过谢凉萤却道:“整日闷在家里能好到哪里去?我也是见妹妹日日心情不佳才想到是不是带她一道出去。虽说总会有人拿她的腿说事,可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吧?家里总有护不住她的时候,彼时她可如何是好?” 谢家祖母觉得谢凉萤说的在理,就答应了下来。 谢凉云起先是不想去的,但拗不过谢家祖母的劝说,想想在床上无法起身说话的颜氏,到底还是点头了。 谢凉萤到二道门的时候,谢凉云已经到了。她如今已经无心于打扮上头了,一张曾经艳冠京华的脸带着病态的白,两颊微微凹陷,没了昔日的风采。 “双珏把阿云抱上去吧。小心着些,别碰着了。” 谢凉云在双珏怀里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谢凉萤。 到了别庄后,谢凉萤发现因为和安请了太多人,所以马车已经进不去二道门了。无奈之下,她们只能在外门下了车,谢凉云就由双珏抱着进去。 不过还没进门呢,就冤家路窄地遇上了赵夫人和赵雨桐。 谢凉萤见躲不开,便上前向赵夫人行礼。 赵夫人瞥了谢凉萤一眼,冷声道:“不知谢五小姐几日前与云阳侯小聚可否尽欢。” 谢凉萤微微一笑,“我竟不知赵夫人同市井妇人一样,对人家的私事甚感兴趣。” 赵雨桐柳眉一挑,“别以为人不知道,云阳侯前几日去了京郊办差,根本不在京城。母亲当日不揭穿你,乃是在洪夫人面前给你留几分薄面。你倒好,竟反咬我们一口。” “赵夫人同赵二小姐大可去海棠楼问问,看我与阿萤几日前是否在那里小聚。”薛简将手里的马交给了小厮,走到谢凉萤的身边温声细问,“几日不见,可还好?” 谢凉萤嗔道:“你留了双珏在我跟前,日日督着我。我要有个头疼脑热你会不知道?” 薛简笑而不语,牵了她的手,看也不看赵家母女,“赵夫人对我的私事挂心,我也不妨礼尚往来,对赵夫人同赵二小姐关心关心。我是奉了密旨出行,敢问赵夫人同赵二小姐如何得知的?竟还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若是差事出了差错,不知道陛下是该怪我还是怪旁人。” “怎会怪你?你办事朕从来都没有不放心的。” 赵夫人脸色一白,拉着赵雨桐立即行礼,“见过陛下。” 旁的贵妇同贵女原是看热闹的,如今见了天颜自然避不过去地得行礼。 皇帝乐呵呵地让大家起身,他转头对薛简道:“进去吧,和安该等久了。”又多看了谢凉萤一眼,朝她点了点头。 谢凉萤报以一笑。 皇帝的余光瞥到了薛简与谢凉萤牵着的手上,眼神一转看向了别处。 周贵妃此时赶了上来,娇声道:“陛下怎得也不等我。”刚挽了皇帝的手,却看到了被双珏抱着的谢凉云,不由怒道,“你这不知礼数的女子怎也会在此!” 皇帝皱了眉,“莫要在和安这里闹事,你若不想留下,直管回宫去吧。” 周贵妃不依道:“陛下真是一点都不心疼小八,她可是因为这贱人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床呢。这次本也想来,太医却怎么都不答应。我出来前她还在同我闹脾气。要不是因为这女子,小八怎会落得这般。” 谢凉云窝在双珏的怀里,煞白的脸烧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此刻有个洞可以叫自己钻进去。 皇帝理也不理周贵妃,对李总管吩咐道:“送贵妃回宫。”说罢就要抽手进去。 周贵妃紧紧地抓住皇帝的手,“陛下!” “小八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可谢六小姐却此生都要躺在床上。发生意外谁都不想,你这样给人难堪实在是有失贵妃的风范。”皇帝平静地看着周贵妃,“老三前些日子出宫叫你那些侄子拐去了赌坊,这件事你可知道。” 周贵妃自然是知道,不仅知道,还帮着他们瞒住皇帝。虽说私底下还是数落了周家和三皇子一番,可究竟是自家人,哪里舍得下重手。原本以为天衣无缝,不料到底还是叫皇帝给知道了。 “回去吧,见一见周相,叫他好好约束自家人。皇后再不好,白家子弟始终都是守礼的。” 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周贵妃也实在没脸再留下了。她自知随着年岁渐长,她已经失去了原本的美貌。宫中的新人一个接一个的受到皇帝的宠爱,自己虽然占着贵妃的名头,能与皇后分庭抗礼,可还是不能再进一步。三皇子和周家已经急了,可她却似乎离皇帝越来越远,没有皇帝的支持,三皇子又如何能与大皇子争?自己又如何能与皇后争? 临走前周贵妃狠狠地瞪了一眼几乎缩成了一团的谢凉云。 皇帝在周贵妃离开之后走到了谢凉云面前,“贵妃失礼,你别放在心上。” 谢凉云忍着眼泪重重点头,她在皇帝背过身去的时候小声对双珏说:“我想回府去,你把我送回马车上吧。” 双珏朝谢凉萤看了眼,得了她的同意这才把谢凉云给送上马车。 薛简只朝那边扫了眼,拉着谢凉萤的手,“咱们进去吧。” “嗯。” 赵夫人看着和皇帝靠地极近的薛简和谢凉萤,耳边时不时传来旁人的碎语,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赵雨桐微微低了头,跟在赵夫人的身边,两人一道进了海棠别庄。 和安没想到皇帝真的赶过来了,她忙从里头花厅迎出来,“我刚还念叨呢,这就见到皇兄了。” 皇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都几岁了,还跟小孩子似的。旁的公子哥儿呢?我怎么没见着人?” “都在马场那儿比骑射呢,皇兄要过去?”和安扬声把自己的小儿子叫过来,“带你皇舅去马场,今儿可得好好表现,你皇舅可不是常常有这功夫的。” 皇帝要去,薛简自然不能不跟着,“还请长公主好生照顾我家阿萤。” 和安嗤笑,“这还没娶进门呢,就我家我家的。真这么惦记着,怎么不早些把日子给定下来?我还等着喝喜酒呢。” “我倒是想……”薛简看了眼谢凉萤装作满不在乎的侧脸,“反正谢家不会把阿萤留一辈子。” 和安掩嘴笑道:“换我就把谢五小姐给留一辈子,急死你。”她推着薛简,“好了好了,快些走。我就没见过还有谁能叫我皇兄等着的。” 薛简草草谢过和安,又同皇帝告了罪。 皇帝摆摆手,“无妨,朕也是这么过来的。” 和安见他们三人走了,一拍手,“好了,现在就是咱们女人家了,该怎么玩就怎么玩。”她转头问谢凉萤,“今日有诗会,谢五小姐作诗如何?” 谢凉萤僵着脸,缓缓摇了头。 谢凉萤不喜欢诗书,自然就不曾下过功夫。家里夫子虽然有教,但她每次都搪塞了过去。无论前世今生,作诗都是叫谢凉萤最头疼的事情。 和安自然看出了谢凉萤的为难,她也不欲给人难堪,于是便主动道:“我也没料到今儿来的人多,正好缺个人替我招待客人。谢五小姐如果方便,能否替我去西苑招待下贵客?”和安指了下络绎不绝的来客,“我这儿正分不出人手呢。” 谢凉萤简直巴不得,要招待人必不会再去做劳什子的海棠诗,当下就答应了。 和安看着谢凉萤去西苑的背影,对身边的默默笑道:“我看谢五长得一副玲珑样子,看着就觉得她样样都能,没料到还有她为难的事。” 嬷嬷道:“世上哪里有那等能人,便是圣人再世也做不到。” 和安一边笑一边往回走,“正是这个理。” 西苑的女客都是些品级较低的,或者和安不甚在意的。重要的客人都在和安那头的东苑。倒也不是和安想要为难谢凉萤,不过是不想谢凉萤这个未来的云阳侯夫人难堪,随便找了个事儿给她做,好逃开为难的事。。就算谢凉萤真在西苑不慎得罪了人,和安也不会在意。 谢凉萤甫一进西苑,就看到了赵夫人和赵雨桐。她心道,今儿出门真是没好好看黄历,几次三番都遇上不喜欢的人。 想是这么想,但礼数还是要做到的。 西苑伺候各位女客的是和安的大宫女。谢凉萤与她仔细询问了此处的客人都是何家来的,在心里一一记下。大宫女知道她是和安叫过来的之后,又将一些客人的喜好告诉她,免得谢凉萤到时候出错,不仅失了和安的面子,也叫谢凉萤被人诟病。 谢凉萤知道大宫女的好意,感激地同她道了谢。然后挨桌同客人们打招呼。到了赵夫人这桌,自然彼此相看两相厌。 “哟,这不是谢五小姐吗?怎么在公主别庄里做起了待客的事儿?莫不是什么时候成了公主府的女官?”赵夫人笑道,“若要真成了女官,我可得叫谢老夫人摆一桌好好庆贺一番才是。” 女官明着是好听,但实际上除了几个高品级的以外都是良籍平民出身的宫女所担任的。谢凉萤要做了女官,那可真真是在打谢家的脸了。 谢凉萤微微一笑,道:“若真能在长公主跟前伺候又有何妨。长公主与陛下一母同胞,颇受陛下挂心。若能为陛下和长公主分忧,那可算是我天大的福气了。” 赵雨桐嗤笑,“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就你也配?” 谢凉萤看了眼赵雨桐,“赵二小姐的意思是……你配?” 赵雨桐恼羞成怒,“我乃堂堂正四品佥都御使的女儿,怎么会自甘堕落地去做这些下等人的事情!” 此话一出,倒把在场的长公主府女官们给得罪了。但她们到底不敢多说一句,和安御下素严,若在这等场面有了大过,可不单单是被赶出长公主府。但对赵雨桐的印象就极差了,连带着对赵夫人这嫡母也没了什么好脸色。 谢凉萤淡淡道:“赵大人不也在朝堂替陛下分忧吗?长公主与陛下一母同胞,素来得陛下挂心,女官们照顾好长公主,就是替陛下解忧。同是为了陛下,不过分工不同,有何高下之分。” 赵雨桐环顾四周,见周围不少不赞同自己的女客们都在窃窃私语,脸上有些挂不住。想再反驳,却听到了门口的喧闹声,她皱着眉去看,却见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太在一个中年妇人的搀扶下进了门。 谢凉萤之前没见过她,此时身担招待客人的任务,不管认不认识都要过去迎一迎,替人家安排个可心的位置。 大宫女趁着谢凉萤还未开口说话的空档,小声地提醒她,“这位是岐阳王家的老王妃,边上那位是她的二儿媳,前些日子岐阳王的二老爷刚承了爵位,这位便是她的夫人,如今的岐阳王妃万氏。” 这么一说,谢凉萤倒是想起来了。岐阳王家祖上乃是开国元勋,爵位也同柴晋家一样是世袭罔替的。他家原本是有世子的,乃是他们家的长子,但却在去年患病而英年早逝。岐阳王夫妇老年丧子自是悲痛不已,出孝之后就决定退居养老,把爵位给了二儿子。 谢凉萤上前同她二人见礼,却见老王妃有些敷衍得与她点了点头,目光一直在屋子里穿梭,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岐阳王妃在一旁为老王妃的失礼向谢凉萤报以歉意的一笑,“娘本来要留在东苑的,后来听说有位许久不见的故人在西苑,便过来了。” 谢凉萤了然地点头。难怪,就说呢,以岐阳王之尊,怎会被安置在西苑,原来是来找人的。 “不知老王妃找的是何人?”谢凉萤一边把人迎进来一边问道。 老王妃忙道:“不知陪都冯相家的曹夫人可在这儿?” “曹夫人方才还在呢,只是坐了一会儿就说里头闷,去园子里走走。应该等会儿就回来了。”谢凉萤把岐阳王家的两位王妃安排在曹氏的位置边上,“曹夫人原先就坐这儿的,老王妃你看,曹夫人的罗帕还摆着呢。” 老王妃一看桌上沾湿了的帕子就笑了,指着罗帕道:“这必是她的。我知道的,她就喜欢那些野花儿野草儿,帕子上也要绣这些同旁人不一样的。这可是她方才不慎弄洒了茶碗?她从来都这样,粗心大意的没个姑娘家的样儿。” 谢凉萤心道,看来这曹夫人与老王妃必是极熟悉的,否则怎会样样都被老王妃给说中了。她暗中吩咐了人去把逛园子的曹夫人给叫回来,边同岐阳王妃打听老王妃的吃食喜好——老王妃上了年纪,看着身体也不算极好的,总有那么些忌口的。 岐阳王妃道:“娘旁的都无甚大碍,唯好一口蜀菜。只是蜀菜辣的很,大夫不许她用。” 老王妃不高兴地跺了跺脚,“在家里头管着我就罢了,怎得出来也管这许多!我都多少年没回去了,还不许我吃点家乡菜解解馋?” 岐阳王妃无奈地安抚道:“不是我们不给娘吃,而是蜀菜对你身体不好。咱们不是盼着你能长命百岁嘛。” “得了吧,哪里来那么多的长命百岁。圣上还天天听人说万岁万万岁呢,你见过几个皇帝能活到一万岁的?”老王妃不满地把头撇开。 这话说的有些僭越了,岐阳王妃忙道:“娘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讲,叫人听到了还以为咱们家……”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皇帝从外头乐呵呵地进来,“老王妃说的可是大实话。” 满屋的女客们都没料到皇帝会在此时过来,忙起身向皇帝行礼。 “都平身吧。”皇帝道,“朕在马场见那群野小子撒欢,实在是觉得自己老了,再没那等风华,看了颇有些心酸。倒不如到这里同几位认识的说说话。” 皇帝没听大宫女的去上座,而是坐在了老王妃一桌,“虽说是实话,可身子不爽利起来到底还是难受的。太医的话可不得不听啊。” 老王妃撇嘴,“可不是嘛,我在家里头都是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实在憋地难受了也没法子。可到了外头,偶尔那么一次,难道还不许我松快松快。” 谢凉萤心思一转,去找了大宫女与她一番商量后才回转。 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大家的心思都在皇帝那头。 原本与老王妃同桌的贵妇贵女们见皇帝坐了过来,都起身避了去旁的桌。老王妃恍然无觉地继续坐在那儿,岐阳王妃也因为要照顾婆婆而留下。原本有些挤的位置一下子就空荡荡的。 正当此时曹夫人回来了,“哎哟,我那老姐姐,咱俩可算有些年没见了吧?” 因为外头围着人,所以曹夫人一时没看到皇帝也坐着,到了近前才发现。她原是疾步走着,现在一下子停住,正好把飘起来的裙摆给踩住了,一下摔了个五体投地。谢凉萤想去拉,却没曾想曹夫人的力气够大的,把她也给拉倒了,还垫在了人底下。 皇帝哭笑不得,“朕不过是想过来唠唠家常,怎么一个个地就这般紧张起来?” 曹夫人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并将受了自己连累的谢凉萤给拉起来站好。她脸色微微有些赧色,“也没人告诉我陛下在这儿啊,要知道……” “要知道你就在园子里多逛会儿是吧?”皇帝笑道,“多少年了,你还是这性子。” 曹夫人撇嘴,“我在陪都倒是想着你们,但见一次陛下都得那一套繁文缛节。我哪里耐烦这些,还不如不要见算了。” 皇帝道:“你快些坐下吧,莫要站久了,省得到时候冯三给我上道折子,说我刻薄他媳妇,见了面连座儿都不给。” 谢凉萤见他们言谈间颇是随意,完全不似往常官妇与皇帝那样,心里不觉有些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