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夫之上必有勇妻》 第1章 林怀玉这世刚出生,就感受到了金钱的力量。 她父亲林宝善乃江南第一善人,江南十大有钱人当中,他名列第五——没进头三。 但名次差点无伤大雅,谁叫江南富可敌国,头名有钱到需得海外买岛归置才行。听说当今圣上一坐上宝座,眼珠子盯住他就没错眼过。 林怀玉是林宝善得的第一个孩子,他已年近五十,不惑之年都快要过去知天命了,他有原配加上姨娘近二十个妻妾,在后院辛苦奋战三十余年,这才得来了一个林家大娘子。 孩子一出生,只听到她的第一声啼哭,林宝善就老泪纵横,没问是男是女就大胖手一挥:“摆席,摆席,摆恁个九九八十一日。” 林家管家已在林家做了六十年的管事了,他现已八旬,林宝善父亲要是活着就差不多他这岁数。 别看瘦老头儿老态龙钟一推就倒,但聪明脑袋比他家扮猪吃老虎的老爷没差几分,闻言喜道:“食材等老奴早备妥当了,只等老爷吩咐。” 林老爷又哭又笑,“去,去,去,且去就是。” 说罢,方觉“去”字不妥,不吉利,又忙道:“你且忙去就是。” 老爷后继有人,不管生的是什么,总归是能生的,林老管家柱着拐杖,迈着小碎步,一溜烟地去了。 实在看不出今年冬天将将要过去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握着林老爷的手哭着留遗言:“老爷,我去了,没人顾着你,你要怎办哟?” 但江南怅州乃南方重地,春季多雨,这才孕育出了怅州天下第一粮仓的美名。 林家大娘子出生在春雷阵阵的春天,刚出生的那会天上就炸了两个雷,林宝善耳朵趴在产房上没挪才听到她哭声——当然,在春雷中还能占得一席,这也跟她的哭声震天不无关系。 好在,她是她爹的第一个孩子,能生出来就已自带祥瑞,哭得大点,哭得不像个女孩子,都不是事。 发现自己死而复生,可能还复生到了古代的林大娘就在她爹的狂喜中被抱出了产房。 她吓得不轻,刚大哭过一场,一被放到一个肥头大耳的大胖子手里,大胖子冲着她桀桀怪笑不已,林大娘还以为她这刚逃了生天,才有了第二世,就要被怪物吃掉了——她挺着小身子哭得哟,上气不接下气。 孩子刚出生就这么活蹦乱跳,这说明好养活啊,林老爷更乐了,把自个儿两片厚厚的肥唇凑上前,给了爱女一个充满了父爱与喜悦的吻。 林大娘哪知道这是她亲爹,以为就要被生吃了,吓得身体一挺两眼一闭,嗝了一声,都忘哭了。 “老爷,是个女儿,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接生婆在一旁打揖不已。 “女儿好,女儿好。”林老爷看着他女儿闭着眼睛俏生生的小模样,喜得口出豪言:“再摆九九八十一日的流水席。” 那不得吃到秋天去了? 林老管家闻言,屁滚尿流健步如飞跑来,“老爷,不成。” 吃到那时候,林家就没粮可卖了。 春雷阵阵,春雨绵绵,林家摆席,全怅州都乐,下雨没地方放桌子,林家买了全怅州的油布,搭了近千丈的棚子! 有钱! 太有钱了! 特别的有钱。 善人! 太善人了! 特别的善人。 ** 宴席吃到了林大娘的百日,怅州普通老百姓都吃厌了,城中小儿一个个吃得肥头大耳,肚子挺得瞧不见脚。 已回过神来的林大娘也知道了她这一出生,就败了她亲爹五年的收成不止。 从平日母亲与诸人的言语中知道了实情,之后,她成天眼泪汪汪地躺着想,这粮食要是折换成银子奖给她这个天降祥瑞,她一个人得花多久才花得完啊。 怅州有百日才给小儿起大名的习俗,林大娘被叫了百日的大娘子了,百日起名这日,她的名字从林金宝,林银宝,林珠宝,林大宝,林有宝,变到了林宝宝。 林老爷起名起得很起劲,他把妻妾叫到一堂,得意地给她们念他给他家宝儿起的好名字。 林大娘被她瘦瘦的母亲抱在怀里,听得差点用没长牙的牙床把舌头咬破了。 “那,林多宝?”见妻妾无声,低头不瞧他,总算觉得有点不对劲了的林老爷试探地问。 我还加多宝呢…… 林大娘欲哭无泪。 她究竟是生在了何等的一个人家? 妻妾还是无声,败家爹一见大家都不吭气,大胖手一扬…… 眼看他就要拍板,平时柔弱不爱出声的林夫人总算开了口,轻启朱唇细声道:“老爷……” 夫人开口了,林老爷精神一振,小眼大睁瞧去:“夫人,你说。” 林夫人很快地在自家夫君的大肉脸上找到了他的眼睛,接着轻言细语:“妾身不恭,想与老爷言道一句。” “你说就是。”他这个大家闺秀的妻子就是太贤淑了,太不爱讲话了,太尊敬他了。 这样很好。 林老爷决定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听她的。 哪怕这次她又要去买百株那些华而不实,光中看不中吃的贵花来,他也依她。 “大娘这一辈的孩子,承的是怀字辈,你看……”林夫人细声细气。 林宝善一听,眼睛大亮,“是,是怀字辈来着,夫人说得极是。” 林老爷眼冒精光。 林家女儿是不能承字的,但那是别的林家女儿,不能是他的女儿啊。 他是林家老大,林家族长,他说了算。 族里老人们有意见?那算什么事啊,他有钱,给钱! 唱反调?没事,没地的来年不给地种,没钱的不给借钱,读书的不给他们在州官面前说好话,还不得给他都老老实实趴着。 “那,承怀字……”林老爷乐了,摸着白胖面下好不容易养来的几根黑须,假装沉吟,“那后面的……” “后面的,”林夫人不忍看自家老爷装军师的样,看着怀里的女儿洗眼,“就玉字吧,宝字极好,但那是老爷的福气,大娘是我们家的头一个宝贝,您是她的父亲,要护她长长久久,她应该避着您点的。” “夫人说得极是,夫人起的名大雅,大雅啊!怀玉,怀玉,我怀中可不是抱的就是玉么?我家大娘就是我的玉,我的宝贝啊,太妙太妙了!”林老爷一听,拍掌大赞,把檀木桌子拍得咣咣直响。 林夫人抿嘴一笑。 她家老爷一生钻钱眼里头了,生财有道,就是有时候脑子不太好使,但林夫人也不嫌弃他,老爷有钱,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林怀玉,还行…… 林大娘一听亲娘出手,总算给她弄了个像样点的名字,又被亲爹弄出来的咣咣声震得脑门都疼,白眼一翻,安心地睡去了。 ** 十年后。 在塞北春雨贵如油,而十年后的怅州,依旧不用担心有没有雨。 春雷炸响长空后,大雨倾盆,紧接着,怅州长达两月的雨季就要来了。 林家长长的走廊当中,林大娘牵着弟弟林怀桂的手,小脸紧绷,往父母的院子走去。 冬天才过,初春雨水频繁,廊道虽有廊檐瓦片遮身,但也挡不住这初春透心冷的寒气。 林怀桂才三岁,刚学会走路,走了一会就累了,伸着小胖手就朝姐姐道:“姐姐,抱……” 他长是极像其父林宝善,才三岁,就已是个扎实的小胖墩,林大娘抱不动他,也不想抱他。 她也只有这等与弟弟单人在一起的时候才能让他多动动,家里人都太宠他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算,他从出生到现在,连路都没走过几步。 他到三岁才学会走路,还是林大娘在父母姨娘面前危言耸听,说他现在学不会以后一辈子都走不了路了,林怀桂这才在林大娘的棍子下学会了走路。 可这才走几步,还没十步呢,他就喊累了…… “不抱。”林大娘身体里装着个成年人的灵魂,成年人相当冷酷,不为所动地拒绝了他。 “姐姐……”林怀桂抱着她的腿,不动了,撒娇喊姐姐,“姐姐抱。” 林怀桂胖,但他白,肉还没多到他们老爹的地步,尤其占了年纪小的便宜,白白胖胖乖乖巧巧,实乃可爱至极…… 林大娘动了动手指,最终没忍住,在他肉肉胖胖的脸蛋上掐了一把,满足了一下自己的指尖,随即柳眉倒竖:“说了不抱,你不走,晚上没饭吃!” “姐姐,抱嘛。”撒娇这个行道,林怀桂无师自通,他抱着林大娘的腿不放不说,还拿小肉脸不停地蹭他姐姐的腿。 “我不抱,”林大娘虽然相当明白为什么她亲娘姨娘诸干一等宠这小子宠得要把他送上天了,但一家人都这样,这小子就完蛋了,她还是很冷酷地道:“你不走,你就给我站这儿,站到晚上,让夜婆婆把你抓去喂狼。” 林怀桂害怕,他是个极不爱哭的小儿,从小就爱笑,但他害怕姐姐丢他,只好委屈道:“那行嘛,我跟你走嘛,走几步得行,怀桂不能走多的,腿腿酸。” “行吧,走几步让我看看再说。”林大娘无可无不可地说,牵了他的手,打算哄一道是一道,先让他走几步再说。 这厢她哄着弟弟走路,那厢林宝善躺在床上对着妻子和怀桂的娘亲叹气道:“我知道你们疼怀桂,恨不得连天上的月亮都摘给他,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你们看我,我都躺床上两个月了,要是这一躺不起,我就护不住你们了。” 林夫人闻言眼睛微红,扭过头悄悄掉眼泪,桂姨娘却当着面哭了起来,她趴在床沿哭道:“老爷你别这么说,大娘说了,只要你天天喝粥多吃青菜,等好点能下床了多走几步,活到百年也不成问题。” 林宝善苦笑,他的身子他知道,哪是什么不吃肉只喝粥的事。他现眼下,连粥都有点反口了,如果不是怕他们担心,怕女儿忧虑,他哪咽得下。 第2章 林大娘牵了林怀桂的手走了一道长廊,长廊的那头,林家的两个老姨娘带着丫鬟婆子在焦虑地翘首以盼。 林母是童养媳的身份嫁进林家的,她嫁入那年,才不过八岁,而林宝善那年已年及十八。 彼时林宝善身体有恙,他在家斗中着了庶弟的道,卧床养了一年的病才起,林太老爷那时已知林宝善往后可能子嗣单薄,饶是如此,也还是迎了童养媳进家门。 林母之父戚正致乃一代大儒,无奈性格过于刚正不阿,在京为官没两年就被剥职夺官,祸及同族,被家中人排挤,也无颜再在京中呆下去,便携了妻女回了祖藉的怅州乡下为生。 戚正致回祖乡没一年,戚夫人病逝而去,留下了当时才不过七岁的林母。 林母从小爱花,到了乡下简居陋室,没有下人前呼后拥,便连吃饭也需得自己下厨,不到一年,她母亲欲欲寡欢病逝而去,她却在陋室前后种出了两片花地。 来年春天一到,母亲已不在,花地却姹紫嫣红。 日子本应就这样过下去,但有日戚正致给村里小儿上课回来,却见女儿的花地一片狼狈,被踩得七零八落,不复他早间才见到的灿烂。 戚正致见女儿一身泥泞,双手污糟,连脸上都是污泥,本来一脸伤心欲绝木木呆呆地看着花地,一见到他回来,却朝他道:“爹爹,没得事,我明日再种。” 戚正致这才知村里有人家出来吃草的牛踏了她的地,吃了她的花。 晚上放牛的人家大人拿绳子牵了闯了祸的小子来道歉,把小儿打得哭嚎不止大声呼娘,而未点油灯吹着寒风的外面,林母正就着冰冷的井水洗她白日弄脏的棉衣。 小子一家道歉而去,戚正致看着灯光下女儿满是冻疮的手,和她身上旧色的棉袄,官途崩塌,妻子死去都未掉过半滴泪的男人眼角湿润,长叹一声,把瘦小的女儿抱入怀,抱她睡了一晚,隔日就上了怅州城,把女儿说给了林家。 当时戚正致对林老太爷有恩,而林老太爷也仰慕戚正致的一身正骨,戚正致回乡也不接受他的救济,这时见他上门相求,二话不说,就三媒六证,第二年就把林母抬进了林家的门,毫不吝啬钱财,当名门小姐供着养着。 林家的事,戚正致知晓一二,他也不是那等自私之人,女儿进门,没个六七年是圆不了房的,遂他变卖了京中带来的大半份字画,给女儿买了两个易生养的丫鬟当陪嫁丫鬟。 这两个老姨娘,正是当年随林母进门的两个陪嫁。 她们一生未有生养,这时也年过五旬了,这几年林家好不容易得了一女一儿,她们便把这俩人看得极为重要,这时别的姨娘碍着大娘子吩咐的话不敢近身,她们俩仗着是大娘子母亲身边的老人,站在门廊尽头候着,生怕这不长的一段路,大娘子跟小公子有个什么万一。 远远看到他们俩来了,她们也是松了口气,朝着林大娘和林怀桂小声焦急地道:“走慢点,小心地上的雨水。” 林家每隔两年都要修缮屋顶,家中绝没有漏水之处,她们俩也是齐人忧心了。 一段路,不过几十丈,林怀桂走了两柱香的时间,一身的汗水,小胖额头上都挂着斗大的汗,他们一走近,大姨娘就把小胖子抱了起来,心疼地道:“这背后都湿了吧?乖乖受苦了。” 林大娘摇摇头,瞧瞧,一家大小就是这么宠人的,小胖子能学会走路,不知道打折了她多少棍子,怅州城都找不到她顺手的棍子了。 “好了,抱去换衣裳吧,等会再送过来。”林大娘见老姨娘忧心得就差跺脚了,吩咐了一句。 得了她的话,大姨娘飞快转身,抱着他小跑着去了,健步如飞,身体好得不得了。 二姨娘看他们去了,过来牵林大娘的手,跟她小声道:“老爷把你娘和桂娘都叫过来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事。” “没事,”林大娘拍拍她的手,她跟二姨娘很亲近,这是个陪她同床睡了两年,照顾了她两年的人,除了没喂奶,别的像母亲的事,她都做了,她是把二姨娘当奶娘待的,“有我呢。” 二姨娘看着她笑,直点头,“二姨知道。” 进了屋,有丫鬟来给她脱身上的披风,跟林大娘道:“大娘子,这几天雨水多,怕是有倒春寒,你叫你屋里的人莫把冬天的毛披风都收拾了,留两件许是用得着。” 今日林大娘屋里的贴身丫鬟们都没过来,要是过来了,知道大夫人身边的丫鬟说这等话,非得暗地里飞她白眼,骂她就她能耐就她知道得多不可。 几屋的丫鬟,也都是相互看不过眼的多,玩在一起的少。 “阿丫她们都给我留着呢,”林大娘不以为然,接过另一个丫鬟小伶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两口,笑道:“都是毛毛,刺得我脸痒痒,留着吧。” 说着她进了内屋,朝里没走几步,就听到了桂娘哭哭啼啼的声音。 她快走进去,掀开挡风的帘子纳闷道:“又怎地了?” 见到她来,斜坐在椅墩上的林夫人连忙朝她伸手,林大娘过去,把手放到她手中,就着母亲的手坐下,朝她爹和桂娘看去。 “你爹又说那丧气话了……”女儿来了,林夫人也敢埋怨了,跟她诉苦道:“说不管我们了,不护着我们了。” “他哪天不说上几句,心里就不舒服。”林大娘不以为然。 林宝善喊冤,“女儿你这话说得,爹爹岂是这般人?” “你就是。”林大娘捏了下她胖老爹的胖手,纳闷同样是肥肉,怎么小弟的捏起来又软又嫩。 随即抬头看到她老爹满脸的横肉,脸宽得比脸盆还大,又恍然大悟,老肥肉能不腻就不错了,还又软又嫩,也是要求高了。 见女儿一点面子也不给他,林老爷怒了,“不肖女,我这是为你着想,让他们都听你的话。” “听我的话?”林大娘刮自己的脸,“爹你弄错了罢?怀桂才是你亲儿子吧,该教他的是你吧?我娘才是你夫人吧?姨娘们才是你小妾罢?儿子不是我的,妻妾也不是我的,你想多了,别想什么事都推给我,老老实实喝你的粥,回头下床管教你儿子妻妾去。” 林宝善气得直捶床,“我是真不行了,真不行了……你们怎么不信我?我现在连粥都喝不下去了,快要死了,你这不孝女,枉我这么疼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林大娘呵呵笑,回头朝站帘前的二姨娘道:“二姨,你去厨房端碗香肉来。” 二姨娘不明所以,迷惑地看了他们一眼,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香肉端来,林大娘掀开盖子,把肉碗往林宝善鼻子下放。 自二姨娘端肉入房,林老爷鼻子就猛抽不止,这下岂止是气喘如牛,连口水都流下来了。 “看吧,”林大娘就知道不是什么粥都喝不下去了的事,粥是喝不下了,但肉她敢说端几碗她爹就能吃几碗,哪怕端十碗来,这老胖爷子也能全部干掉,她端着碗,叫她娘和桂娘,二姨娘来看:“馋的!” “呵呵,呵呵。”桂姨娘也在咽口水,讪笑不已。 也不怪老爷,怪香的。 桂姨娘咽着口水,林老爷那肚子已响个不停了,咕噜咕噜一串接一串地响,配合着桂姨娘的咽口水声,那声音……也是绝了。 林大娘大眼圆睁,看着不争气的桂娘。 桂姨娘也是“近朱者赤”,她当年入林家还是个清清秀秀的小姑娘,现在二十余年过去了,清秀小姑娘变成了富态贵妾,跟着林老爷吃得脸蛋都成胖苹果了。 “怪香的。”桂姨娘干笑了两声,心虚地低下了头。 “唉。”桂姨娘也是口水都要溢出来了,林夫人也是哭笑不得。 “女儿,”不闻香味还好,一闻香味,林宝善肚子里的馋虫都出来了,他流着口水盯着女儿手里的碗不放,“女儿……” “吃得下了?” “吃得下,吃得下!” “不会没胃口?” “不会,不会!” “不死了?” “不死了,”林老爷都快哭了,“儿,给老爹爹吃一口吧,就一口,一口。” “想吃?”林大娘把肉碗又往他前面一递。 “想。”林老爷馋得都咬着自己嘴巴了。 “想得美,娘,你吃了。”林大娘猛地收回身,把碗放到母亲的手里,冷冷地看着她形容要哭不哭的样子老胖爹,“喝粥,再跟我闹,粥都没得吃,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林老爷一听,怒上心头,拍着床直喊,“臭丫头,我要吃肉!不孝女,你这不孝女,你爹还没死呢,你就敢不孝了!” 林大娘鄙夷地看着他活龙生虎的模样,掏了掏耳朵,古人就是词穷,骂人的话不是不肖就是不孝——她胖老爹要是不好好减肥,她就让他见识见识她们现代人挤兑起人来时那丰富的词汇量。 第3章 林老爷这下不床走不了路,也是胖的。 他年数已高,吃饭还跟岁数轻的时候一样胡吃海塞,林大娘也知道这是胖爹当年中毒落下的病根,嗜肉如命,每日不吃几大碗心里就不踏实。但她这世穿来才多久,十周岁还没满呢,林大娘不想年纪轻轻就没爹了。 老胖爹又是实打实对林大娘好,从小就把她捧在掌心里疼。有他,林大娘才得已在家里没大没小,在外面,人人“敬仰”。从她出生的百日流水席,到今日胖爹怅州四处找让她称手的棍子训弟,她人没怎么出过门,江湖中已经有她的传说了。 “你来了,那娘就回去了。”昨日的几簇花丛还没修好,林夫人想接着回去修,见女儿来了,老爷有了治他的人,也想早点回去。 “姐姐,我也跟你去。”桂姨娘眼巴巴地看看林夫人手里没吃的肉碗,直咽口水不已。 “你啊。”没出息,林夫人摇了摇头,把碗放到她手里,挽着她的手,带着她去了。 留下来也没用,不过是一个老馋鬼对着一个馋鬼姨娘。 林夫人把肉跟姨娘带走了,林老爷的眼睛依依不舍地送别了她们——手中的碗,回过头来,看着悠悠闲闲接过二姨娘手中的茶喝着的女儿,又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气死你老爹爹了,你看谁给你备嫁妆,多多的嫁妆!” “咦?”林大娘讶异,“不是说好了,我一嫁,就把最好的那五千亩水田给我吃饭生财?又改主意了?” “改主意了。”林老爷赌气说。 两个月前,他昏倒过了数日才能说话,说话还断断续续的,现在说话需还有点喘气,但已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林大娘好看着一把年纪一把老肥肉的老爹爹赌气偏头不看她,也是好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去拉他的手,“好啦,都定好了,不改了啊。” “要改,要改,不给你这个不肖女了……”林老爷微微偏头,睁一眼,悄悄说,“给肉就不改了,一口也行,再多给一口就给你加一千亩茶山,挑最好的给你,你看如何?使得不使得?” “呀?”林大娘假装讶异,“这茶山不是也早定好给我的吗?又改主意了?” 林宝善刹那气得脑袋都发晕:“什么时候说要给你了,我没说过这等话,我还没老糊涂呢,你休想诳我!” 这时,蔬菜粥来了,里面依旧不见丁点荤腥。 林大娘接过丫鬟端来的碗勺,还没动,就听她爹在喊,“不吃不吃,今日我只吃肉,非吃肉不可……” 说着就拉上了女儿的手,整张胖脸都皱在了一起,可怜兮兮地说:“儿,给口肉吃吧,老爹爹心里着实发慌啊,都快活不成了。” 林大娘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她回过神,也是哭丧着脸,道:“爹爹,不是女儿不给你吃,吾大夫说了,你要是再不掉点肉,我就要没爹了,爹爹,你也可怜可怜我吧,女儿还小啊……” “唉,唉,你干嘛?”林老爷也不是吃素的,女儿往他怀里挤,他也不上当,双手一扳,把女儿的小俏脸抬了起来,指责道:“看,都没眼泪,猫哭耗子。” 林大娘撇嘴,“那你还装不?” 林老爷是心里真发慌,他自年轻时候那场突变就变得无肉不欢,一顿不嗟三大碗,这一天都没法过得安心,现在他已两月不着肉食了,他每日都在忍着,忍到今日已是竭力而为了。 本想请了老妻姨娘来,有她们在,用最后一顿饭骗口肉吃吃,哪想女儿铁石心肠,根本不为所动。 想是这般想,但看着女儿瘦了一圈的小脸,林老爷也是不忍。 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全家最为着急的也是她。夫人每日有花要打理,姨娘们不是带孩子,就是想着哪哪的吃的熟了可以吃了,布庄又添了什么花样可以买,也就只有这小东西一天六七趟往他这里跑,生怕帮他倒夜壶的家奴们忘了给他擦身换裤。 为了让近身的那几个家奴时时挂心着他,不让他身上脏着哪了,她可是私下打赏了他们不少银子。 这孩子,心是好的,向着他的。 “唉,不装了。”林老爷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发慌就发慌吧,再熬熬。 “吃吧。”林大娘见这一关又过了,拿起碗喂老爹的粥。 还好这次她又来得及时,她这老爹爹看着憨傻,那只是看着而已,实则是只一等一的老狐狸,林大娘天天跟他斗智斗勇,也是心累。 没一会,林怀桂就被大姨娘抱来了,性情极好的怀桂小公子安静地坐在父亲的床边,让大姨娘喂同样的粥给他吃,吃几口就扒姐姐的手看,看爹爹吃的跟他吃的一样,心满意足地接着吃他的。 林宝善看着近在眼前吃得香喷喷的儿子,难以下咽的粥顿时变得也不那么难咽了。 不知多少大夫说过他后继无人,他那两个弟弟为了把儿子过继给他,不惜腆着那两张臭脸脏脸来求他,奉承他,族老更是动不动就以他身后无人相逼,逢年过节就要教训他一顿。 可是看看,他有了女儿,他的福星女儿又给他招来了个弟弟,他林宝善什么都有了。 不过,孩子确实还小,他是还得多活几年不可。 想及,林老爷精神不禁为之一振,见女儿手中的那碗粥到底了,挥臂就喊:“再来一碗!” 林大娘笑着应是,回过头就招丫鬟再去添,嘴角忍不住翘得老高。 多添一碗,也不枉她把小胖子带来,还让他过食多吃。 ** 林宝善吃了两碗林大娘所知的降压的食物熬的粥,林大娘陪了他说了会话,等累极的胖爹睡着了,她这才示意大姨娘抱着同样睡着了的小胖墩跟她一同出去。 她穿来的时空不是她所熟知的历史上的那些朝代,这个叫壬朝的朝代比她所知的那些朝代要富饶甚多,就林大娘目前的了解是这样的。 她所在的怅州就有良田无数,她爹这样拥有万顷良田,这一万顷而不仅仅只是形容田地很多的万顷,而是实打实有一万顷,超过了十五万亩的良田。而她爹在怅州也不过是数五数六的大地主,头上还压着好几位更大的地主老爷。 像怅州这样的江南大州,壬朝还有两个,只是比怅州稍微小了一点,听说土地其肥沃程度并不比怅州差上几分。 而林家的佃农虽然也极其辛劳,但一家人要是勤劳能佃上五十亩的良田,不出五年,一家人上就能买上几亩的好田,更不用说家里劳动力多的,只要辛勤劳作,日子过得宽裕的也多不胜数。 许是日子好过,也都有人多力量大的想法,壬朝人极能生,一家生个六七个很是正常,如此人也多,光是林大娘所在的怅州,她随便一个日子出门,怅州城都是络绎不绝的人。 林家这种的,一个老爷近二十个妻妾就生了一儿一女的,真不多见。 天下第一富,也就是怅州第一富的妻妾加起来只有她老爹大半多,就生了七十来个,现在宝刀未老,还在接着生。 想林大娘第一次去第一富家中做客,还用小甲,小乙,小丙,小丁的称呼来代替他家那数额巨多的孩子,结果她还是天真了,干支纪法根本计算不过来这家的孩子。后来林大娘就很实在地用了阿拉伯数字,用小一小二小三小四代替了甲乙丙丁。当然了,这家的孩子得用打来算,她记住的也没几个。 林老爹近天命之年才得来第一个孩子,又熬了好几年,才有了另一个。而血缘最近的两兄弟家,是当年差点要了他命的仇家,另七个姐姐妹妹,也是过来要钱说风凉话的多,真能帮忙的少。 林老爹这一倒,至少有两个林家姑姑回来问林家人丧事是怎么个办法,这家财要怎么分,有没有留给她们的…… 这些都被林大娘着管家悄悄打发了走,没把话传到老爹爹耳朵里。 林大娘知道她老父亲要是这么一走,等着要吃他们林家的不止是林家亲戚林家族人,那几个大地主怕是也等着她父亲一走,过来分田霸产。 林家的良田数量比不过头上的那几位,但林家有的都是上等的良田,要比他们所有的田地肥沃甚多。 这如若不是她爹甚是精明,盘数算多,每隔三年还要亲自押粮上京给皇上进贡数万担上等大米到皇上那秀存在感,他们家中又挂着先皇御赐的“江南第一善”的御匾,这几家怕是早联合起来吃掉他们人单势薄的林家了。 前面,从京城回来的老爹说给她定了京城中极好的一户人家当夫家,林大娘就每天开始扳着手指数她爹会给她多少嫁妆…… 现在她还是每天都要盘算着数一数,想从她老爹这里多捞点以后大半生在这个君权夫权至上的朝代生活的保障。 但是现在林大娘也已经开始想,她老爹要是走了,对这一家老老少少,连最年轻的姨娘也年过三旬,承家业的小主子却只有三岁的一家来说,周围豺狼虎豹环绕,他们能不能活下来,这怕是一个非常巨大的问题。 第4章 “老爷睡醒,就去看看。”林大娘出门吩咐父亲的贴身仆人林强。 “大娘子放心。”林强看着大娘子小大人的样子,也是好笑。 林强也是家仆,本也不需大娘特地吩咐,他自会照顾好老爷。 但他也知道不收这小大人就会不高兴,遂也就收了。 现在春耕在际,林老爷身边用了些年头的得力人都派出去把守了,现在留在林宝善身边的都是府里新提拔上来的年轻人,之前都是从来没照顾过老爷一次的,也不怪林大娘不放心。 往常初春一到,林老爷身边稍微能干一点的人都会派出去。 一年之计在于春,林家上十万亩的田,不是几个人就能打理好的,大管事加小管事就有数百人。 林老爷这一倒,身边两个照顾他的管家是没法再呆在家里了,需要他们下去代替林老爷看管处理春耕之事,这次林宝善不能自己亲自前去,也不放心,让他们把他们自己的人都带走,也好有称手的人用,他这里伺候的就从府里再提了。 这次人手是林宝善吩咐,林大娘亲自从家中近两百的家奴当中跟林老爷商量着挑选出来的,有些还是大管事们的后辈。 人选的都是可信之人,但这两个月这些人也忙坏了,林大娘灵魂毕竟是现代人穿过来的,心里想着就算是家奴也不能把人用得这么彻底,她就给这些人多打赏了点,算是加班费。 林大娘这人这世打算当一个很俗气的人,尤其穿到这异世的地主家,当爹的也是喜欢拿钱砸人,都砸到皇帝面前去了,而林家别的不多,就是粮多钱多,她也就很安心地继承了她父亲这一爱好,并打算与之发扬光大,过一把有钱就花钱的瘾。 这也跟她前辈子的经历脱不了干系。 林大娘上世并不穷,但她人算是被钱难死的。 她前世父母的小工厂破产,卖了自家的房子车子带着她大哥跟小弟跑到国外去了,押了她在厂里给工人发工资。 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哪发得出什么工资,她父母对她哥哥弟弟倒是大方,对她一向是只给该给的吃饭钱和学费,多的都没有,她根本拿不出什么钱。 工厂连厂房都是租的,欠了三年的房租几十万也要她交。 林大娘只好去找人借钱,好在她相交的那些富二代朋友也够义气,几个好朋友准备连攒的压箱底的压岁钱都借给她,还准备跟家里要一点帮她填上窟隆。 朋友们那边一说快把给她的钱筹好了,她这刚去找会计统计一下总欠额,结果一个知道她家人跑了,来报复的工人在会计家不等她开口说话就一刀把她给捅了,一屁股就翘到了这一世。 上辈子为钱死得太冤,所以这辈子一出生就有百日的流水席,林大娘是又心疼钱,但又每天做梦都是笑醒的。 林宝善栽培起她也不遗余力,不说尽心尽力教她识帐,哪怕有了弟弟,林家祖训是家产都是传给继承人的,分家的男丁不能超出一成,姑娘嫁妆不能超过家产一成中的半成,但自去年上京送粮的时候给她说好了亲事回来,她老胖爹已经偷偷用他的私房钱给她置了不少产业了。 放到明面上说的那些,不过是逗她玩,也是说给别人听的。 这世的爹娘跟上世的爹娘太不同了,他们对她用心,林大娘也亦如此。 在乎一个人,总会要紧张点,郑重其事点。 “您呐,就放心罢。”林强见她叮嘱完几个小厮,送了她到院门口。 “我抱怀桂去你娘那。”大姨娘见没事了,就开口道。 “大姨,你去了看看桂娘在不在,不在的话,就把怀桂送过去。”怀桂是桂娘生的,这些个没孩子的姨娘们都把他当宝,这个带半天那个带半天,亲娘都带得少,桂娘虽说不是小心眼的性子,但没有自己生的孩子,老不在自己跟前的道理。 “知道了。”大姨娘性子霸道了点,但也不是不听话的,大娘子说了话,便点了头,又道:“晚饭是大堂吃,还是咱们小院吃?” 自林怀桂出生,林老爷身体那方面也是不用药就完全不行了,自此之后他也不跟谁同房,只和夫人住在主院,但也不同房。 现在他病了,还是住在主院,只是搬到了一间打通了的大房间里休养。 他起不了身,这两个月来一到用饭的时辰,又是冬日,外边冷,林家的各人大多时间也都是各吃各的。 林大娘大多数都是叫上弟弟跟桂姨娘回主院跟林夫人一起吃,但有时候也还是会叫上姨娘们一起去大厅吃上一顿。 且一开春,春天长出了新菜,庄子里早上会按时按点送上几筐过来,数量也不多,不够各房分的,林大娘就叫姨娘们一起上大堂吃。 现在大娘子管家,跟以前也没变,还是接以前林家的规矩,自己吃就三荤两素一汤,但大堂吃,一家人二十来个人,个个都能上桌,他们家又是特打的八仙桌,每桌能摆三十来样菜,一顿至少也有好几十个花样,如果有新菜,更是要多好几样,冬日早吃厌了腊肉萝卜的姨娘们现在都爱上大堂来。 “小院吃吧。”大姨娘也是个爱吃的,林大娘也是无奈,她老爹这个人也是太可怕了,他妻妾成群,但这些妻妾被他养得不天天忙着干架斗狠,而是成天挂心的第一是吃什么,第二是买什么,像她亲娘那样只爱种花的,简直就是超凡脱俗的仙女。 “不大堂了?” “不了。” “好,那我过去了。”大姨娘稍微有点失望,但也还好,怀里还睡着怀桂呢,她抱着孩子就带着身边的人走了。 “大娘子。” “大娘子。” 这厢大姨娘身边的丫鬟福身刚跟她福别,那厢林大娘身边的几个丫鬟也接她来了。 见大丫小丫还有大鹅小鹅大素小雅六个丫鬟都来了,林大娘也是纳闷:“都办妥了?” 她吩咐了好几桩事,她们都同一时间办好了? “办好了。”丫鬟们脆生生地回道,走过来走到了她的身后。 林大娘回头眯眼看她们,“办妥了?” “办妥了。”答她的是大丫鬟小丫。 小丫是林家的家奴,是从小跟在林大娘身边的丫鬟,大丫是她的堂姐,本不是奴籍,但她下面有五个已经生出来的妹妹,她家为了生弟弟,把她卖到了林家换钱养孩子。 她是后来的,所以尽管年纪要小丫大,但林大娘身边统管所有丫鬟的是小丫。 这么快就办好了?林大娘有点不放心,眯着眼跟小丫道,“没骗你家娘子吧?” 小丫嘻嘻笑,眼珠一转,凑到林大娘身前,抬起手,在大娘子耳朵悄悄道:“我的办妥了,我已经打听出来,罗大公子上的确实是那桃花楼……” 桃花楼是怅州城数一数二的青楼,每年三月桃花开的时候都要选花魁“桃花姑娘”。 罗大公子就是天下第一富的庶长子。 而罗家跟林大娘交好的那个公子是罗九公子,也是罗家的庶子。 这罗九公子跟林老爹命运有那么一点相似,同是兄弟相残下的受害者,但罗九公子比较倒霉,一来他被害得没了一条腿,还有一只眼睛看不见;二来他是庶子,罗家公子那么多,庶子多一个少一个,不是特别大的事。 林大娘五岁的时候,罗大天下第一富做五十大寿的寿酒,她随爹娘去罗府做客,那天各路客人挤满了罗府,她到了后院后不安份到处乱走,跟照顾她的丫鬟婆子走散了,一群玩闹的小公子们把她冲倒在地,还踩了她好几背,她差点起不来,末了是罗九这个残疾人拄着拐棍来扶她的。 虽然当时罗九有点犹豫,但他是唯一一个来扶被踩懵圈了的林大娘的,难得这相遇充满了缘分,林大娘就跟比她大了五岁的罗九交上了朋友。 罗九这个人,说是比林大娘大了不少年龄,但为人有点自卑,不喜言语,所以两个人之间,稍微有那么一点侠义心肠,话相较也多点的林大娘反而像个会照顾他一些的大姐。 现在罗九出了很大的问题,所以尽管家里有亲爹需要她操心,林大娘也不得不想办法帮一下罗九。 罗九的亲娘上个月死了,是被罗大公子推进水井害死的,而罗九前日差人跟林大娘送信来,他在信中说想跟林大娘借点老鼠药。 罗九娘俩在罗家处境一直不好,林大娘之前在罗九的支言片语当中知道罗家的人经常以玩闹凌*辱他们母子取乐,所以罗九辗转拖人送来的信一送来,借的还是老鼠药,林大娘忙差人去能知情的人那里打听,才知道罗大公子又折磨罗九了。 他逼着罗九跪下,从他kua下爬过去,舔他撒的尿。 第5章 此事,林大娘听了都气愤难平,更别说罗九这个当事人了。 但罗九的事,着实不好办。 林大娘不是今日才跟罗九成的朋友,罗九在罗家受欺负,她不可能无动于衷,她早去查过罗九的事了。 但她这边探知查出来的消息是,此事跟罗夫人脱不了干系。 想来也是,此事如若没有当家主母的默许,甚至怂恿,罗九在罗家岂会这般连奴婢下人都不如。 庶子也是子,他好歹也是罗老爷的种。 林大娘从林家的耳目这边得知,罗九的亲娘当年是以美貌著称的小商贩之女,出身一般,但年仅十五就被罗老爷一台轿子抬进了府里,罗老爷在她房里乐不思蜀,专宠她一人,她很是风光了一段时日,但好景不长。 她被抬进府那时,罗夫人就已怀有身孕,据说某夜罗夫人肚子疼,差人去叫罗老爷过来,罗老爷沉醉在温柔乡里不愿过来,此夜,罗夫人不巧流了孩子。 此后,罗老爷眼前很快出现了新的美人,罗九的娘很快失宠。 这其中就有罗夫人的手笔,新的美人就是她找来的,罗夫人很是有一些本事。 这些年里,罗老爷的妻妾总是维持一定的数目,这不是罗老爷不喜新厌旧,而是旧的不见了,新的代替上去了。 这些不见了的姨娘生的孩子都放在了罗夫人膝下养,如罗大公子就是。 也因如此,这事林大娘觉得有点棘手。 罗家是个很有野心的家族,每一代罗家家主为了扩充田地都喜欢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暗地里埋了不知多少人的尸骨,罗老爷不是个很把人命当事的人。 从已探知的消息来看,林大娘甚至觉得就罗夫人处理后院的手段,这罗老爷对其可能不仅是默许,甚至还是支持的。 要不然,罗夫人也不能一直稳坐后院,膝下叫她娘的孩子越来越多。 罗九母子不招罗夫人待见,罗九还能苟活至今,林大娘也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但罗九跟她求救了,她不可能不帮。 昔日她被父母抛弃,她的朋友会连小时候的压岁钱都掏出来帮她;有朋友家人不理解朋友帮她的行为,朋友赌气离家出走还不忘把银*行*卡给偷出来。林大娘曾被友情厚待过,这一世,旧日朋友可能不会再重逢了,但她还是会记着他们继续前行,珍惜新的友情。 林大娘跟罗九交友,林老爷是知道的,但他也跟林大娘说过,对于罗九,她只能尽绵薄之力,过了,那就是两家家族之间和她一生的问题了。 林大娘不是真是个孩子,她胖爹的话,她是明白的。 她尚且还有林家,胖爹作为后盾。罗九则不然,一旦出点事,无人救无人疼的他性命必休。 一直以来,她帮罗九也都是透过很多道手进行。哪怕是送罗九件御寒保暖的衣服,也都是外面刷了几道锅灰,外表看着破破烂烂旧得不成形,再叫外面林府私底下的人吩咐罗府收买的人进行。 她的每件事都做得迂回小心,林大娘曾经觉得就是罗九本人,都未必知道她曾帮过他很多次。 但现在,林大娘知道,罗九是知道的。 父亲一病,她就没去罗家了。罗家娘子邀她去赏梅赏雪,她都没时间去,过年也没过去拜年,是管事带了礼品去的。 林大娘操劳家事,过年只吩咐了下面的人给罗九送了件冬衣,当是过年礼物,而罗九的信,就是通过给他送衣的人的手传出来的。 罗九是聪明的。 但就是聪明,林大娘更为忧虑。 聪明人比一般人敏感得多,逼到极致,比普通人更绝决。 林大娘怕她出手慢了,她这世交的唯一一个好朋友就没了。 ** 林大娘走得快快,丫鬟们紧跟了两步,才跟上她。 “大娘子你慢点,这雨才停,路上湿着呢。” 林大抬脚,转道上了湿湿的石梯上上面的长廊,打算从干得不见一滴雨的长廊回她的住处。 小丫委屈翘嘴,“大娘子,我是怕你摔着了。” “快点。”见丫鬟拖拖拉拉,忙着回去问她们事情的林大娘干脆牵了她的手。 小丫刹那眉开眼笑,回握大娘子的手,“诶。” 又回头招呼别的姐妹,“你们快点,别走得比大娘子都慢。” 一下子,她就又趾高气昂了起来。 大鹅冲她扮鬼脸:“知道大娘子宠你。” “小鬼,你等着,回屋就收拾你。”看她还顶嘴,小丫朝她点着指头,眯眼道。 “小丫姐姐……” “这法子不好使了,没用。” “嗬嗬嗬嗬,好好笑,大鹅姐姐你又没说过小丫姐……”笑点很低的小鹅,大鹅的亲妹妹很不给亲姐姐面子地大笑了起来,其笑声之大之畅快,实在不像是一个姑娘家。 听着她们一路嬉笑着斗嘴,林大娘也是快要翻白眼了。 她哪个都没少宠,不宠,哪会任由她们胡来。 她胖爹不止一次痛心疾首地说她不会管教下人了。 ** 林大娘想把罗九从罗家捞出来,让罗九远走高飞。 这不仅需要一个非常详密的计划,善后也很费功夫,而且,她还得跟罗九见一次,说服罗九才行。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些担心,罗九这次可能是打算跟罗家鱼死网破。 他在罗家受的罪太多,亲娘又死了,如果他下定了决心,说服他不报仇而是远走高飞并不容易。 林大娘本来打算潜入罗家跟罗九谈这事,谈妥之后就带他出来,但风险太高,她老爹还躺着,她现在也不能出事,想来想去,让罗九出来是最好的办法。 罗九如果不同意,只要他出来了,林大娘也有办法让他回不去。 “信送出去了?”一回自己的屋,小丫刚给她解披风,林大娘就问。 大鹅嘴说不过小丫,但身手极好,她又是林家在外耳目的领头人的女儿,从小在其父身边耳濡目染,为人谨慎,林大娘要是找胖爹在外面的人帮忙,现在都是派大鹅出去行事。 “送出去了。”大鹅忙道。 林大娘点了下头。 “我跟我哥说了,让他盯着点,一有回信,就赶紧回我们这边。”大鹅又道。 林大娘的身边人,一个个都是林宝善从小精挑细选到身边的,大丫忠憨;小丫机灵;大鹅小鹅身手好;大素小雅是孤女,两个都是兔唇女,只要女儿养着她们,这两个人能跟女儿一辈子。 “大娘子,我把银票兑回来了,找的小全哥兑的,小全哥问都没问就给我兑了,人可好了。”大丫喜滋滋地道,忙把兑的那一百张的二十两五两的银票和一小袋小碎银,一袋铜钱从先前拿回来的匣子中拿了出来。 “小全哥……”小丫一听,似笑非笑地看着大丫,“他当然话少了,他是老爷给大娘子备的陪嫁帐房,以后是要跟着我们的。” 大丫莫名脸红,讷讷道:“是,是吧,我知道了。” “臭丫头,”见小丫连自己堂姐都不放过,林大娘拉了小丫到自己身边,盯了她一眼,“不许欺负大丫。” “我才没有,”小丫哼哼,还斜眼看大丫,“有人的春心动了哟……” 大丫脸蛋红得像红屁股,结巴着解释,“我,我,我……” “你再说话!”见大丫臊得盯着地上团团转,都不敢看人了,林大娘扬手作势要打小丫。 小丫笑着躲过,“大娘子,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行吗?你别打我。” 得力的丫鬟性子太跳脱活泼,林大娘也是心累,她才是小孩好吧?该无忧无虑的人是她啊。 “你们呢?”林大娘转首看向大素小雅。 “嗯!”大素小雅嘴巴连着,她们会说话,但说得不太清楚,也很不爱说,大娘子一问,大素先是重重点头,小雅就靠近林大娘,悄悄把找的车把式那家说的放给林大娘说了。 “他们愿意走的,以后也会视罗九公子为主,大娘子放心,他们还让我给大娘子说,大娘子的大恩大德,他们来世再报了。” 林大娘摇了下头,不置可否。 车把式一家有个疯女,不知被谁奸污,疯女有孕突然生出了个孩子,自此,这家就不得安宁,就连邻居小儿都会前去他家门前辱骂,林大娘那天傍晚因城中自家米店走火出门探看,遇上了被一群人踢打的疯女。 疯女蜷缩在地上不动,任人欺负,驻足观看的路人没有人阻拦,反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林大娘的马车一时过不去,家丁打探消息回来才知道是路人在“惩罚”不重贞节的疯女,听说已把人打得耳朵里都流出血来了。 林大娘听着委实看不过去,等她的马车往后退了一段路后,让家丁带着跟随她来的护院去救一下疯女。 只是救得太晚了,疯女跟疯女肚下护着的孩子都死了,护院们只来得及把疯女母女的尸首送回她父母身边。 她也没救活人,只是动了个嘴皮子把人送回去,省得那群疯狂的人最后连母女的尸首都不放过。 车把式老夫妻俩现在日子也不好过,那些人把他们的女儿外孙女都杀了,不仅没罪不说,他们的左邻右舍还打算要把他们赶出他们那间小屋子,仅因为他们不是当地人,是外地过来讨生活的外地人。 他们没活路,就找上了帮过他们一次的林大娘。 林大娘一直没直言说要帮,只是罗九的事一出,她需要有人一路照顾罗九,就想着让这两人跟着罗九离开也好。 第6章 罗家在当今圣上的眼皮子底下还能坐稳天下第一富的位置不倒,不容小觑,林大娘这次只能速战速决,在罗家没反应过来时把罗九送得远远的,查无对证。 这事她都不敢跟她老父亲说,生怕把他给气出个好歹来。 胖爹不止一次警告她不许为罗九出头,得罪罗家。 但人生总有些事情,爹说爹的,自己做自己的。 当晚半夜大鹅一轻声叫大娘子,林大娘就翻身掀被下床,快步坐到了妆凳前。 “出来了?” “是,已经带进去了,大哥亲自来报的信,就在门外,他没说要走,这事爹也知道了。”大鹅轻声道。 “回头我会跟林管事讲。” 半夜被叫醒,来不及束发,只拢了长发的小丫急急跟着过来为她梳妆,“娘子,你这是没睡吧?” “睡了,睡的浅。”林大娘心里挂着事,睡得不踏实。 她不仅是要说动罗九,还得把善后在这几日处理了,得把事做得漂亮,才能让人握不到把柄。 罗家的手段,她在胖爹和耳目那里听说过众多,她不敢托大。 “娘子,穿这件旧布衣罢?”小鹅很快拿来了衣服。 “使得。” 梳发穿衣只用了片刻时辰,林大娘带了小丫,大小两只鹅跟了她去西侧门,那边是林家恭桶出入的地方,出门是林地,很少有人。 林地中,大鹅的兄长林福隐在黑暗中,大娘子一出来,他现在了灯笼的光中,声音也至,“大娘子,是我,林福。” “是你,林福哥。” “大娘子休得这样叫下仆。” “咱们赶紧过去吧。”林大娘一笑。 大娘子就这么出来,老爷还蒙在鼓里,但林家的这个大娘子主意大,林福拦不了她,也想快快把此事了结了送她回来。 “我来掌灯,大娘子紧跟着我,大鹅小鹅,你们走在后面,小丫你站到一边,别挡着光,帮大娘子看着点。”林福拿过灯,同时责怪地看了胡来的两个妹妹一眼。 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想过事先通报他跟老爹一声。 但这时候也不是怪她们的时候,有林福带路,他们很快穿过了小道,进入了密林另一头的小河,上了小船。 小船连着通往京城的运道,在即将进入码头前,船把手把船掉了半个头,行入了林家自己的小码头。 半夜无人,也无灯火,春夜寒风刺骨,林大娘从乌蓬船里出来,就着林福手里那只灯笼的光搭上已在岸上的大鹅的手,回头看着小丫跟小鹅也跟着上来了,快步往码头的船房走去。 “大娘子。”这次帮林大娘办事的乌骨在船房门口等着她。 “骨叔。”林大娘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低首在他面前悄悄了几句话。 乌骨听话摇摇头,“人来了,在我那,船就到,您尽快。” 大娘子吩咐的事,他不敢不从,但她这次太轻率了,如若不是不依命行事后果更严重,乌骨真想禀告老爷。 送信的是一拔,接人的是一拔,送人的是他,如若不是林福跟他通了气,他都不知道大娘子这么大胆包天,用林家的密线,送罗家的人出州。 林大娘朝他歉意一笑,快快进了屋。 她一进去,只见浅黄油灯下阴沉白净的少年立马朝她看过来,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九哥。” 罗九沉默地看着她,和她身后的人。 “九哥……”林大娘站到了罗九面前。 罗九看着一脸不善的林福,视线回到了林大娘脸上,忽道:“是我让你为难了。” 说着,就拿过了他的拐掍。 “九哥,你今日是回不去了,”林大娘拿住了他的拐棍,看着抿着嘴,一脸阴沉的罗九,“我跟你长话短说,等会我就会让人用船趁着早运开闸的那段时间,把你送出怅州去,让你远走高飞。” “休得胡言。”罗九推开她就往外走。 “你听我说,活着,才有机会报仇,这一次你能拿药毒几个人?你哪来的下药的机会?还不如……” “你说的什么话?”罗九激动地挥了一下手中的拐棍,压着喉咙跟她低喊:“我现在没有,以后就有了吗?死了就有了吗?” 林大娘黯然,“你果然……” 罗九喘着气,闭了闭眼,“抱歉,大娘,这次是我的错。” 他不该找上她,拖她下水。 是他鲁莽了。 “不,你既然出来了,我就不会让你走,”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怅州不是每日都开闸让船出城,逢三,五,九才开闸,今日逢九,等下次就还要好几天了,箭已离弦,他们谁都等不起,“我知道罗大杀你娘的事,我会为你解决他的事,下旬桃花楼选桃花姑娘,我会有办法让他死在温柔乡里。” “我会自己动手。”罗九又推她。 “你动不了……”林大娘拉住他。 “大娘!” 不过几句话间,罗九就气喘如牛,脸红如酒醉。 他瘦弱,病孱,罗府的人谁都看不起他,他甚至都没一个帮他的人,他出现在任何一个能下毒的地方都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我找了人照顾你,这里是你一路要花的碎银,”林大娘把匆匆兑好了的那些小额银两拿了出来放到桌上,又从衣袖里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这个,你到船上再看。” “我要回去了。”罗九不看她,他的胸脯剧烈起伏,闪过林大娘就要走。 “九公子……”小丫在一旁急得都跺脚了,“你就接着吧,你不走,大娘子就死定了,你一回去,罗家的人要是知道我们大娘子帮了你,就会找上门来了!” “我出来得很小心。”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走了我们才放心!”小丫知道大娘子是很照顾这个罗九公子的,这九公子要是回去了人没了,伤心的是她们大娘子。 “你听我的,走;不听我的,打昏了带走。”林大娘在来的路上早就把事情想了几遍了,现在这情况她也料到了,“我知道你绝顶聪明,天赋异禀,如果不是罗家关住了你,你早一飞冲天了……” 一个从没有西席启蒙,却能以一笔狂草给她写信的人,林大娘不认为他就这点心性。 “大娘,你就当我们今夜没见过。” “所以,我等着你回来,人头做酒杯,饮尽仇雠血。” 人头做酒杯,饮尽仇雠血? 罗九闻言,顿时动容不已…… 只是,他脚步一顿,只听“咚”的一声,早不知不觉站于他身后的乌骨一掌把他拍昏了过去,不等大娘子废话,他铁臂一揽,把罗九一把甩到了肩上,扛了出去。 林大娘也动容不已,看着罗九被乌骨叔扛破麻袋一样地扛了出去,少女为她跟少年曾经美好的友情感慨不已,“这一别,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再见。” 乌骨那一巴掌“咚”得让小丫的心口都跳了跳,她怯怯地看了眼乌骨高大强壮的背影,跟林大娘小声道:“娘子,那一下,是不是打得太狠了?” 没有把九公子一巴掌拍过气吧? 不能他没死在罗家,死在了他们…… 小丫握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 “莫欺少年穷,莫欺少年穷啊,终须有日龙穿凤,唔信一世裤穿窿……”丫鬟乌鸦嘴,林大娘当没听见,她悠悠地感慨着,还把钱装在了一个袋子里,交给林福,“林福哥帮我送一送,骨叔这急脾气,我看是改不了了,回头我得跟我爹爹说说去。” 林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她连乌骨叔都用上了,还说他。 “娘子,你这怪诗哪学来的呀?我听不懂,听了怪瘆得慌。” “小丫……” “娘子!” “闭嘴!” ** 次日一早,林大娘一早按老时间去了父母的院里。 老胖爹那,时间还太早,他还鼾声震天,听着他中气十足的打鼾声,就知道他身体恢复得不错。 就是不知道林管事那老人家什么时候把状告到他这来,林大娘希望早一点,趁她爹还不能下床追杀她的时候,她还能占点腿脚便利的便宜。 看过老爹,林大娘就去了母亲那。 林夫人也是个早起的人,一早就在那修花了,站在春日一片含苞待花的花丛当中,实在看不出林夫人是个已年过四旬的人,她依旧清秀如少妇。 林大娘站在垄边欣赏了一下晨间漂亮的春景,和春景中她美貌的母亲,等母亲在丛中朝她招手,她才接过母亲身边丫鬟递来的小锄头,朝母亲走去。 “娘……”走近后,林大娘低下头,让母亲把刚摘下的一朵花插在了她的发中,才接道:“我又做错事了,胖爹要教训我了。” “没事,”林夫人摸摸女儿的头,满脸怜爱,见死不救,“打你几顿,他气就消了,还会更疼你。” 还会多给她一点嫁妆。 第7章 林夫人是个很务实的人,她带着两个丫鬟半箱书,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进林家,后来她管家,但从不管家中的钱。想要个什么值钱一点的物什,也会开口问过了家主,答应了她就要,不高兴了她就不再提。她也没嫁妆,以后能给女儿的,也就是她父亲给她的几本书,与她养的几盆花。 她能给女儿的,只能是这些不值钱的心爱之物。 好在,女儿是林家的女儿,羊毛可出在羊身上,值钱的总归会有。 林夫人悠悠的,林大娘也是好笑,“你也不怕累着胖爹了。” 林夫人笑瞥了她一眼,把女儿揽在怀里,轻抚着她的秀发,微笑道:“你倒知道心疼了?” 林大娘闷笑不已,笑罢,又笑叹道:“他老说我是他前世欠的债,我就让他看看,债主都是怎么当的。” 林夫人也是好笑,忍不住轻拍了下她的头,“顽皮。” ** 林三保明面上是林记米行的一个小管事,管着林家下面的一个小米店已经二十余年了,但实际上他是林家在怅州城里最大的耳目,手下管着几十个小探子头。 他算来是林家的老人,只比林老爷只小两岁,本是早年林太老爷从千里之外的荒城悲田院抱来给林老爷当贴身家奴的。 他小时聪颖,跟林老爷感情也好,后来林老爷想办法帮他脱籍送入了书院,想让他在仕途上走一走。可惜他年轻气盛,在书院里打伤了官家子弟,被判监牢十年,算是毁了林老爷对他的一片苦心。 出牢后,林老爷收了他回来,又给了他一份事情做,林三保才得已还能成家立业。 这些年他为林家出生入死,论及其忠心,林三保是手下人当中林宝善心目中的头一位。 现在,这头名人物就坐在林宝善的面前,低着头轻声告林老爷宝贝女儿的状:“且不说她连夜把人送走,昨日又找了忤作寻了相似的尸首替那车把式夫妻俩,老奴纳闷的是,她是如何相识的那老忤作?” 老忤作根本不是他们的人,林三保这几天被大娘子吓出了一身身的冷汗,当时听闻大娘子的大胆包天,他连杀了老忤作的念头都起了。 “还说,老忤作是她的忘年之交,那是一介阴人,寻常人哪敢近身,这交从何而来?老奴先前百思不得其解。”林三保声音越说越轻,他一个探子老头目,大半生都活在黑暗中,这口气也是阴森得很。 林宝善眯起了眼,眯成缝的眼睛比他肥脸上的皱褶还浅,不仔细看,都找不着他眼睛在哪,“她总碰到些奇奇怪怪的事,出个门,打劫的都能遇上。回头我得找个好日子,请高僧再帮她念念,化解化解。” 反正不是大娘子的错,是碰到她的人的不对;不是碰到她的人不对,那就是时机不对,得找高僧化解。林三保听多了,连头都没抬接着告:“罗家的人现下都当那罗九是偷了家里的银子跑了,还传他偷了罗夫人房里价值连城的玉如意观音跑了,老爷,那罗九偷还是未偷,您当如何?” “如何?” “老奴问娘子了,她说只找人偷了点厨娘的碎银,替罗九假装掩饰了一翻,那玉如意是在罗夫人房里的,她想差人偷也偷不着,还道……” 林宝善一听不对劲,打断了他,“你等等,容老爷缓缓。” 他拿大巴掌捶了几下胸口,大喘了几口气,道:“说罢,那孽畜说什么了?” 总算是骂上了,林三保老眼动了动,维持着此前的轻声接道:“还道如若家里探子这般有本事,她早令他们把罗家搬空了,把罗家的罪证捅上去让今上灭了他的,哪容得下罗家压着咱们林家一头。” 林老爷拍床,“不肖女啊,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她这是觉得她老爹爹我没本事灭了罗家是不是?” 如若不是太胖,林老爷气得都快从床上跳起来了。 林三保脸抽了抽,觉得这状也没法再告下去了,心灰意冷地闭上了嘴。 林宝善气得又喘上气了,“她当罗家是那般好对付的?” 您也知道不好对付啊?阴沉沉的林管事抬起头,看着林老爷。 林宝善被他看得也颇有几分讪然,他心里很清楚女儿这次过于鲁莽了,这其中只要稍微有点差池,林家就要受波及,这不是什么小事。 但他林宝善就这么一个女儿,他平时都舍不得说她两句,话说重了心里都愧疚,哪舍得让别人说她的不好。 “总归是没出事,”林宝善顺了顺气,跟林三保道,“这年纪有这手段魄力,比我当年要强。” 这倒是,林三保默然。 “那老忤作那,没问题罢?” “应是没问题,那老忤作身患重病,也是快死之人了,活不了几日。” “如何相识的?” “那一位是周半仙的病人。” 周半仙是林家的大夫,但不住在林家。他在城外的半月山下养有药田,造了房屋,平时都住在药庐那处,衣食都是林家送去,只有林家传唤,才会进城给林家人看病。 这几月林宝善身子极不好,头两个月周半仙都在林家住着,但又放不下闻他半仙盛名去药庐看病的病人,也是来回奔忙。这半月林宝善的身体好了些,他才得已回药庐住上两三日,得了林家这边的传话再过来。 这段时日,因亲自给父拿周半仙亲自煎的药,林大娘往药庐那边跑的也多。在周半仙那认识了那么个人,她不说,林宝善也是没法知道的。 闺女最近也是只跟他说好玩的事情,坏的一概不说。 林宝善刚刚倒下的那几天,全身没知觉,就剩嘴巴能动。女儿天天逗他说话,一天让仆人给他翻身无数次,给他抬手抬脚,压着他的手臂让周半仙把两寸长的针到肉里,逼他吃药喝粥,肉也不给一口。这样养了近三个月,他能说话了,手也能动了,脚也有点知觉了,但本来随了她娘就瘦的女儿更瘦了。 “此人可靠?” “可靠,那老忤作只有一独女,是早年和离他婆娘带回娘家养大的,那家没有另嫁,只身养大了女儿,那家女儿也已是待嫁之龄了,大娘子已让我们悄悄去送些银子给那对母女。”为了那母女的往后,这老忤作就是浑身是嘴,想来也会闭紧。 不过依林三保而言,大娘子也总是太心软了。往往一刀下去的事,她总让钱来解决,不知道刀比钱比人要可靠多了。 “这就好,不过这段时间你多费点心,盯着点。” “老奴知道了。” “唉,”说至此,林宝善动了动手指,弯了弯,与林三保叹气道:“三保啊,我这次从鬼门关走了出来,也不知道能熬多久。就是回来了也不如以前了,我就这一儿一女,你要帮我看着点。” “您放心,老奴是您的奴,也是娘子公子的奴。”林三保淡道,又道,“您定长命百岁。” 林宝善苦笑了一声,“不说这个了,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会说说她的。” 不止是要说说,是一定要让她听进心里去才好。 但林三保也知道如果说林怀桂是老爷的命根子,那林大娘就是老爷的心头肉。心头肉岂是那般舍得说的。 ** 春雨连绵不断,那日停了一下,又接连下了好几天。雨不停,成天不见日头,林家的姨娘们成天唉声叹气,满府找林府的大娘子——一找到人,就在当家的林大娘面前叹气。 她们人多,能从林大娘面前从早叹到晚。 没两天,张记布庄的新布刚出布坊,就拉了两大车到林府。 前头张记的二掌柜跟林府的管家算帐,后院林家的姨娘们欢天喜地地围着布匹团团转,一块分布。 林家姨娘多,加上近百匹的布,把平时一家人用来一起吃饭的大堂挤得满满当当,丫鬟们都不敢进来,生怕脚下带来的雨水脏了大堂的地,蹭脏了姨娘们的漂亮衣裳。 林家姨娘们身材丰满的居多,又居多爱穿得花俏,那样子也是走哪都打眼,身着粉蓝色春袄的林大娘坐在她们中间,跟块背景布似的…… “哎呀,八姐,这个衬你,好瞧得紧。” “是吗?我比比。” 说话的七姨娘八姨娘是好姐妹。 “十一妹,这个绿色好,我看衬你……”这时,六姨娘开口了。 “这块才衬你呢。”林老爷的第十一个妾,芬姨娘立马把手上扯的,极不衬六姨娘的姜黄色绸布往六姨娘身上扔。 这俩是冤家,开口必吵。 “才衬你,你看你这般丑……” “你眼瘸了吧,衬的是你!” “你才瘸了!” “你瘸,你丑,你老妖婆!” “你才老,你才老!”年纪不小了的六姨娘被戳中痛点,快疯了。 两姨娘这才掐了两句就扔下手中的布,往对方身上扑了过去,抓住对方的耳朵头发,很快撕打了起来。 背景布一看,头都疼了,朝门口站着的丫鬟喊,“叫夫人,叫夫人!” 不给她们找乐子,她们就天天拦她,跟她这小孩唉声叹气,活像他们林府是人间地狱似的;给她们找乐子,这还没一盏茶功夫呢就打上了,背景布觉得这家她是没法当了。 第8章 丫鬟跑去叫夫人,屋堂内,姨娘们乱作一团,劝架的也是有,就是太假惺惺了。 虽说都是一家人,但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久了,胳膊都会打到腿,何况是这么一大家子女人。 二姨娘搂着还想去劝架的大娘子,劝她:“由她们去。” 大姨娘已经手脚飞快地把夫人爱的和她爱的都拢作了一堆,见大家还吵着,又多搬了两匹。 这时看吵架的三姨娘是最先看到她的,一回头瞅到她就大惊失色地喊:“大姐,那匹粉布是我看中的!” 这下看热闹的都回过神来了,就又都扑向了桌。 大姨娘见状不妙,一屁股坐到她挑好的七匹布上面,翘着二郎腿,抬起了下巴:“我给夫人跟我挑的,我看谁敢抢!” 被她挑中了喜爱的那匹布的姨娘们委屈地跺脚,“大姐,你又来了。” 林大娘只看了一眼,就扭过了背,把脸埋在了二姨娘怀里,不忍直视现场。 她爹是有几分本事,姨娘们这么多年都没生下一个孩子,他也能把她们老老实实拘在后院,但姨娘们现在的性情,就有点让人难以言喻了。 像大姨娘就霸道护食得很,只要她看中的都得归她,谁敢抢她就敢把林府的天都闹翻了,谁都不敢轻易惹她。 好在,她这个姨娘心里是有她娘的,无论什么喜欢的东西霸回去了,先是夫人挑了她才拿挑下的。 林夫人也宠她,说都不说她的,林大娘也拿她这个大姨娘没什么太大的法子。 “娘子,”这时,林家最小的那个姨娘委委屈屈上前来了,也不管六姨娘跟芬姨娘把对方的脸都抓花了,两个人现在正在边哭边打,格外精彩,她现在最着急她看中的那匹蓝布被大姨娘挑中了,“大姐要蓝布作甚?” 她翘起了樱桃小嘴,把林大娘当是林老爷一般撒娇,“娘子,我想要蓝布,我大侄儿要进书院上学了,我想拿回去给他做两身好衣裳,撑撑脸面。” 小姨娘也是三十余岁了,但是她是小女儿性情,从进林府到如今没改过。她看着是爱娇了点,但人也实在是单纯,想要什么了就说,不给就哭,再斥她两句,就老实了。 林大娘听她说是要给大侄儿做衣裳,回头就跟她道:“这蓝色是给女孩子做衣裳的,小公子穿不得,过几天等天气好了,就让布庄那边送几个小公子穿的色过来……” “正好,”她面不改色,跟姨娘们一块道,“你们要做几个人的,划算划算,到计管事那里报个数,我也好算一下让布庄送几匹过来。” “那娘子,我想要两匹蓝布,我家好几个侄子呢……” “我娘家有六个。”有姨娘已经比划个数了,满脸高兴。 有了她们一开头,打架的六姨娘架都不打了,踢了被她打倒在地的芬姨娘一脚,拉扯着她披散开的头发过来就道:“娘子,给我多备一匹小儿穿的细布,我侄儿子都要给我生侄孙子了……” 说着嘴都笑咧了,引得好几个姨娘翻了白眼。 ** 林府就一儿一女,老爷年岁已高,现下连床都下不了了,膝下无子无女的姨娘们心里早有了打算。 年纪不大的,还是想着要回娘家的。 这些年,她们在林家也攒了不少钱,像小姨娘,是想着要回娘家,养个养子养女,日后也好有人送终。 只有像大姨娘二姨娘这种跟了夫人就跟以前的父母断了联系的,才没起过这念头。 林大娘是林老爷躺在床上后,被胖爹要求管家的。过年的时候,他就跟林大娘明说了,对姨娘们要大方点,如果她们家里的亲戚过来,手头也要宽点,打发也要厚一点,家里有什么要帮忙的,能帮得上的就吩咐下去。 林府内府规矩不大,但守卫森严,也不许姨娘们随随便便就出门,以前林老爷最多让她们一年见一次娘家人。 林大娘一当家,过年大多数姨娘们的家里都来了人,见林家前所未有的好说话,有的还来了还不止一次,拖家带口的来了好几次了。 还有正月十五过元宵,林大娘松口,有姨娘回了娘家住了几天才回来。 姨娘们想得不深,都还以为是林大娘年纪小,把家不严,老爷病着,夫人又不管事,这才有了她们现在的轻快日子。 胖爹做了放想出去的姨娘们归娘家的打算,就林大娘来看,这事有好,也有不好的地方。 胖爹不是个一般的人,林府以前就他一个男人,他膝下无儿无女,怕外人钻空子,他让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进来了就不许出去。 这些姨娘们都是小小年纪就进了林府,她亲娘又不是个苛刻人的,进府来的都是生孩子的,生不了那就养着,林府不缺那口吃的。 这些年下来,姨娘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好东西都不缺,要什么只要不是太出格的都会有,她们也不存在争宠的问题,也就被养得天真无邪了一些。 于是等于放她们出去,她们得重新再练过。 那时候,就不是今儿打一架,晚上生个闷气,明儿还能坐一桌吃饭的事了。 这些事,林老爷倒是没明说,都是林大娘自己想的,但她也想过,放姨娘出去是好事,在放出去之前,她再多做点什么,想来她胖爹也是同意的。 ** 林夫人一到,没看见什么吵架,都安安份份在分布,林大娘看到她来也是松了口气,“娘,你过来坐会,我看爹去。” 她本来不用陪着,但分布这种事,如果没有她或者她娘看着,姨娘们打到天黑都有可能,现在她娘来了,她就可以走了。 林夫人一来,姨娘们更安份了。 林夫人是个从不高声说话的人,但姨娘们都有点怕她。因为夫人说什么,老爷就都听她的,先前有几个不服夫人的姨娘都被老爷罚怕了。 见亲娘一来,姨娘们个个变鹌鹑,人小就被姨娘天天堵路叹气的林大娘摇着头走了。 姨娘们看着她讪笑不已,“娘子走好啊,莫淋着雨了,小心地上。” “是啊,小丫,你快把娘子的披风给她披上,莫沾着雨水着凉了。” “娘子,你去看老爷就是,回头我给你再做件花裙……” 在姨娘们七嘴八舌的示好声中,林大娘提裙下了大堂的阶梯,问站她身边的小丫,“小公子呢?” “习字呢,宇堂先生说他今天的字习得怕是不好,让娘子晚点去接。”刚从小公子那边过来的小丫道。 “那?”想想小胖子小手板肯定被打肿了,宇堂先生那种严师,就是林大娘看着他都怂,也不知道她亲爹哪找来的这么个一看脸就六亲不认的先生,她都怕那先生把她小弟弟给打没了,时不时派丫鬟过去瞧瞧。 “宇堂先生说,‘告诉你们家大娘子,今儿也不会打死,到点来接就是’。”小丫清了清喉咙,说道。 林大娘顿时好笑又好气,“这先生,他还有理了。” 林大娘去了父母的主院,她一到,林老爷才醒,她在外面坐了一会,等床铺这些都收拾好了才进去。 这厢窗户都打开了,带着水气的春风一吹进来,屋里冷得跟外面一样了。 林老爷盖着羽毛制成的软被,见女儿笑意吟吟地踏了进来,他也笑眯眯道:“小坏蛋来了啊。” 小坏蛋白了他一眼,坐到了他跟前,拿过他的大胖手捏了捏,嫌弃道:“老肥肉。” “过几天这雨也要下得差不多了,等秧下好,你守义叔他们也就要回来了……”林老爷今天能起点身,现下靠在枕头上,他也知道到了该跟女儿说点认真的时候了,“新的知州也就要到任了。” 怅州知州五年一换,上一任过年走了,听说是被调到穷乡僻壤去了,林老爷也就知道那位被罗家收买了的知州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当今这位新圣上比前一位更强硬,这次不知道会派一个什么人来怅州。 “嗯。”老胖爹时不时要跟她讲点这些事,林大娘都是听听就过,也没怎么认真。 “到时候,老爹也能下床了。” “那是,”林大娘也觉得再过几天就差不多了,说到这个她精神一振,“等雨停了咱们就出去走走,也去看看咱们家的农田茶山,外面空气可好了。” 林老爷笑了起来,拍了下小闺女的脑袋,“就想着天天出去玩。” “哪有,要是能,我做梦都要乐醒。”要是真能天天出去,林大娘真得天天乐醒不可。这壬朝说起来还算不是太封建到离谱,和离妇和寡妇再嫁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她觉得这看起来比较开放的这点只是壬朝的当*政*者为了鼓励子民多生而下的政*策而已,实则女子还是不太允许出门,一般有点地位的人家也还是非常看重女子闺名。尤其他们家,有个管家里人管得很凶的胖爹,她就是亲生女儿,也不敢老跟他对着干啊。 “你啊,就是心太野了……”林老爷也是有几分唏嘘,这要是个儿子,多好,林家放到她手里,他也就安心了,林家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 林大娘一听胖爹口气,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了。 她是女儿,不像弟弟那样是一生出来,先生就开始找了,她是胖爹手把手教到大的,胖爹是不止一次说过她要是他儿子该有多好。 林大娘知道胖爹的意思,她其实对嫁人没什么想法。她穿过来,她胖爹就是妻妾成群,但就是妻妾成群,这府中也没什么情爱纠葛,姨娘们都是被家里人卖到府中的,就是她亲娘,也是因为没好日子过才被她外公送进府的。在这个古代,哪怕日子比她所知的那些封建王朝好过,那也只是相对好过,这时代里生存还是在首位。而情情爱爱的那些,在现在已出现的话本里都很朦胧。说白点,她所在的年代谁都能追求的情爱在这个女人作为生产工具的年代是个很高级的东西,她可以在梦里想一想回味一下曾经有的自由,但在这个大环境里去追求普遍不存在的东西就是傻了。而既然如此,在哪都是讨生活,与其嫁给别人当生产工具,她还不如呆在林家,舒舒坦坦地过一辈子。 但林大娘也知道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壬朝女子过二十而不嫁,是要被官府强行指派出嫁的,林府留不住她。 就这点而言,胖爹遗憾林家不属于她,而她也是。 第9章 见女儿垂首黯然,林老爷不由轻叹了口气。 他生平第一次得女,就得了个颖悟绝人的。 他初得一女,欣喜若狂,恨不得天天抱在手中当明珠一般爱护,她从小就是他手把手教的,她聪明到只要他一教就透,还能举一反三。就因她是女儿,她终归不能长长久久呆在他们林家,他心中岂能甘心。 这种不甘心,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愈加剔透玲珑,愈发在他心中增长。 把她说与京城刀家,也不过是不愿将她配与一般人家,庸庸于后院女流,家常琐事当中。 刀家那儿郎其小小年纪就英武不凡,从容不迫之态都胜过于殿试之上皇上钦指的探花郎,他在京城斗了个差点底朝天,趁机给在北方打仗的刀家军送去了一万石粮食,解了刀家军的燃眉之急,这才得了刀家老将军的一句话。 为坐牢婚约,皇上那他更是送了不少。 想来当时拼尽全力也要想为女儿博个好婚约,没想回家没多久,他就倒下了。 这一次死里逃生,莫说女儿怕得如惊弓之鸟,就是他现在想起来,也是一阵阵后怕。 他有太多的事情没有交待,也没有教会与她。要是他这一次他真走了,什么都不懂的女儿进了京城那地,怕是她再聪明绝顶也会顷刻尸骨无存。 林宝善这时也才想起来,物极必反,他从京城诸家手里抢下了刀家小郎,莫说这刀家本身就是龙潭虎穴,就是京城诸家,也未必有几家是喜欢他们这怅州林家的。 再则,她就一个弟弟,他年已老矣,也是垂死之身,女儿的根基这是太浅,太浅了啊。 “儿啊……”想及,林宝善唏嘘地叫了女儿一声。 上一刻还是小坏蛋,这一刻就是儿了,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林大娘应了一声,看着她这老狐狸的爹。 她是每长大一岁,就对她这个看起来无比肥胖,还很憨蠢的胖爹越发佩服。像罗家,门下儿孙无数,罗家老爷有众多亲生儿子可用,带着人把守着几方田土,才撑起了罗家那么大一个家。她爹呢?她爹就一个人,一个人守着林家的上十万亩田地。而且当初,她祖父交予胖爹的祖田不过不到十万亩,在这些年间,她爹在怅州各大地主的虎视眈眈之下还扩充了五万亩,近祖产的一半田产来。 就一个人,在没儿没女的压力下,在族人都逼他认别人的儿子为子的情况下,他一个人撑到了有儿有女,林家尽在他掌下的如今。 在林大娘眼里,这样的胖爹,特别的男人,很有本事。 但有本事的男人,可都不是好惹的,林大娘也时时对她这胖爹保持着警戒之心,生怕一不小心,亲生女儿也要被亲老爹给算计了。 看女儿一听他叫她,大眼睛微眯了起来,十足十的像只小狐狸,就差没弓背了,林老爷也是好笑,捏了下手里的小巴掌,跟她道:“新知州来了,我是要去见见礼,打声招呼的。” “我今晚就开始拟礼单,过两天就拿来给你过目。”家里准备礼单,回礼等不算小的家事,也已从母亲那转手到她这了,林大娘当这是胖爹要训练她,一直很努力用心完成。 “嗯,不止这个,你这次也要随我去。” “娘也要去?” “不是这个,你娘自然也要去,你也要去跟我见见知州,多呆一会的那种见,可懂?” 懂是懂,但不太懂为何,林大娘有点不解,猜,“他跟京城那边那家有关系么?” 是刀家的亲戚要来怅州为官了? 林老爷见她如此猜测,摇头,“不是,爹也不知道他是何门何派,你做好与我同去的准备就是,衣裳穿得端庄些。” 林大娘颔首,还是有点不解。 这只是个开始,林宝善心里为女儿想的事情颇多,但还没到跟她说的时候,他暂不提这些,又道:“你三保叔来过了。” 林大娘闻言呵呵笑,不着痕迹从大胖手里抽出自己的小巴掌,又挪了挪屁股,坐得远了些。 林老爷和颜悦色,“有什么要跟爹爹说的呀?” 林大娘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是没什么要跟他说的,假如他跟她没什么说的的话。 林老爷笑眯眯地看着从床中间,快坐到了床尾的女儿,光笑着看她,就是不说话。 林大娘被他看得汗毛倒竖,半天,见老胖爹一脸笑弥佛地看着她,她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诶呀,别看人家了……”林大娘拦了自个儿眼睛,“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管它的,先认错,再被这样看下去,晚上梦里都要害怕被爹揍了。 她胖爹一巴掌下来,能打死她这样的两个半。 “九哥是个值得救的,良心很好的,也很有志气的,走的时候还托林福哥跟我说,让我别动罗大,说不要脏了我的手,他日后回来自会收拾了他。” “哦,也就是说,你还要动罗大啊?” “呸呸呸……”一不小心就说了实话的林大娘呸了自己三声,移开眼睛,看着还笑眯眯的老胖爹无奈地道:“我就那么一说,我一个小孩,还是女孩子,能动得了谁啊?” “女孩子啊……”林老爷意味深长。 他不用说多的,林大娘被他拉长的四个字说得脸都红了,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蛋,“我这不是当时为了骗他走得安心些,才说的嘛。” “那就是你骗罗九的?” “老爹……”被老胖爹追问不休,恼羞成怒的林大娘站了起来,“你再问我就要走了。” “那忤作的事……” “老爹,”林大娘跑上前,“你还是打我一顿吧。” 别问了。 这些事可以做,但要是说出来,林大娘也觉得自己挺不像个女孩子的。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再世为人,她现在心狠手辣起来,很是没障碍。 可能死过一次的人,都有点横。 林老爷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捏了下她的小脸蛋,“让你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 “打了你就不许我帮的啦……”林大娘被亲爹捏着脸蛋含糊地道。 确也是。 林老爷捏着脸蛋不松手,“那以后还敢不敢?” “疼,疼,疼,爹,疼,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林大娘认错。 林宝善知道她认错是很快,但转过背就能忘得一干二净。下次她想怎么做还是怎么做,胆子肥得很。 但他也着实喜欢这样的女儿,像他,不畏任何艰难阻碍,勇往无前。 当年他被毒害,不少大夫说他命不久矣,但他还是从床上站了起来;不少大夫甚至御医说他膝下无子,而他现在,有一儿一女。 他要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就不可能活到如今,还活成了现在这等模样。 但心里认同女儿的胆大包天是一回事,嘴里怎么说她,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林宝善也不想把女儿纵得无法无天,嘴里还是痛骂道:“下次再擅自作主,罚你抄女德一百遍。” 林大娘被捏得眼泪汪汪,“吃,吃到了。” 知道了,下次肯定不用自己家的人,不让他知道了。尤其不会让爱打小报告的三保叔知道。 ** 胖爹把林大娘的脸捏得肿得半天高,跟刚蒸出来的馒头似的,还是那种染了色的红馒头。 去接小胖子下课的路上,林大娘拿着丫鬟从地窖里掏出来的冰块做成的冰袋挨着脸蛋,满心的郁结。 快到林府前院,家里的家丁就多了起来。 如果林府后院是女人的天下,那前院就是男人的。林府前后院分明,男女之分特别明显,以前林老爷是不许林大娘轻易进出前院的,还是几个月前他倒下,让林大娘当家后,他这才允许林大娘去前院找管事处理家事,以及接送在前院上下课的林怀桂。 林府前院是个很不同的地方,林府养有的一百多护院就住在前院,光武练场就有两大个,时时尘土飞扬,阳刚气十足。 对于林府这个以前不常见的大娘子,护院们是很好奇的。但这几月见多了下来,尤其在她手中还领了两次打赏之后,护院们对这个对他们很亲切的大娘子也觉得有些亲近了起来。不再像过去一样,觉得林府的大娘子可能是个风大点就可能被吹走,说话大声点就可能把她吓死的千金弱娘子了。 林大娘苦着一张脸过来,来回走动的护院们都有点傻了,派了他们当中最瘦小的那个护院过来问高壮的大鹅,“大娘子怎地了?” “没事,被老爷打了一顿,把脸打肿了,敷敷冰袋明天就好了。”大鹅大咧咧地道,没把这当回事。 上次老爷教训大娘子,让大娘子一夜绣出八朵牡丹来,大娘子一夜两只手被针刺成了血馒头,半个月都没法拿筷吃饭,吃饭都得她们喂,那才叫惨。 不是打肿的,是捏肿的,你们老爷要是用的是打的,那他力大无穷的大巴掌一下来,你们就要没有娘子了…… 林大娘幽怨地看了大鹅一眼,不过懒得修正她了。 “那快快回去休息啊。” “要接小公子下堂呢。” “是了。” 也知道他们姐弟情深,林府就一个小公子这宝贝疙瘩,护院也理解。 这次护院们都知道林大娘被老爷打了,脸肿得老高,在底下还叹道,“到底不是儿子。” 要是儿子,哪舍得下这么大的狠手。 这厢林大娘往小胖子一个人上课的小学堂走去,她也不是特地出来让全府都知道她被她爹打了的,而是接小胖子上下课是她的事情,就此她还得听宇堂先生小半个时辰的“训话”。 胖爹本来是打算让宇堂先生也当她的先生的,但宇堂先生不愿意啊,胖爹跟他硬磨死磨,连每年我给你添十个美妾的话都放出来了,宇堂先生也不愿意——不过在胖爹的威胁下,真要给宇堂先生送十个美妾的行动下,宇堂先生还是在小范围内就范了,答应每次趁小胖子上下课的间隙,给她讲加起来不超过半时辰的课。 林大娘听说宇堂先生有个妒妻,把自己眼睛哭瞎了都不许宇堂先生纳妾的那种妒妻。不过她只听闻过其盛名,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位夫人。宇堂先生从不请人入他家做客。 不过自他搬入怅州,他那位夫人就从来没出过门,林大娘听她娘说,她都只见过那位夫人戴纱帽的样子,真正长什么样,一概不知。 如果不是她娘见过人,知道宇堂先生有这么一个夫人,林大娘都觉得像宇堂先生那样长了一种克妻脸的男人,是不可能娶得到女子当妻子的。 一进小学堂,还没到门口,林大娘就见六亲不认克妻脸站在门口的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来晚了。” 林大娘赶紧把冰袋往丫鬟怀里扔,“你说了今天让我晚点来的。” “我要走了,”很不想给林府大娘子讲课,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下来给她讲课的宇堂先生面无表情地说完,拿过他的书包就要走,“我夫人在家等我用饭。” 林大娘怀疑这是有仇女症的先生不愿意给她讲课的借口。 要是换个人,她也不愿意多噜嗦一句就让他走。但这个先生是她胖爹重利找来的,除了人长得磕碜了一点,为人讨人厌了一点,但确实出口成章,学富五车,他一天只给她讲半个时辰的课,就能把一本书给她讲得透透的。 要是换她自己去看,看两个月,都未必能看懂,更别说方方面面都看透了。 “你来晚了,我要走了。”宇堂先生才不管她,说罢,两脚一踮,轻步跃至假山,从另一头走了。 说起来,他还文武双全,林老爷当年请他,是带着林家上百的护院去请的。 他两脚一飞就走了,剩下低下头的林大娘目瞪口呆。 她低下头的眼前,脸也肿成了馒头的林怀桂正站在她的面前,一看到姐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抱着姐姐的腿大哭不止,“姐姐,姐姐,娘子姐姐……” “咋,咋的了?”林大娘飞快把他抱了起来,抱到跟前,看着超大馒头小胖子弟弟,被吓得魂飞魄散,舌头都打结了。 第10章 大小两只馒头面对面,眼对眼,小胖子大馒头一看大瘦子小馒头也跟他一样,抱着娘子姐姐的脖子更是悲从中来,哀嚎:“娘子姐姐……” 娘子姐姐没他那般洒脱,想哭就哭,她欲哭无泪,扁着嘴问他,“你咋的了嘛。” 哭有啥用嘛。 跟着小胖子的贴身小书童林钱多在后面哆哆嗦嗦回了话:“宇堂,宇堂先生捏的。” 捏的? 娘子姐姐抱着小胖子弟弟,抱了一小下就撑不住了,把他半扛在肩上往廊下走了走,走到了有椅子的地方坐下,把胖嘟嘟放在腿上,扯出手绢给他擦眼泪,并道:“莫哭啦,丑死啦。” 小胖子本不爱哭,一听丑,改哭为抽泣,呜呜摇头,“怀桂不哭,怀桂不丑,怀桂回去陪爹爹。” 他倒时时刻刻记得他们那个老胖爹,林大娘听着心里也是有点小心酸。 老胖爹之前夜夜痛不欲生也能管住嘴不吃肉,他是为林家,为她,更是为小胖弟。 小胖子太可人疼了。 “怎么捏他了?”林大娘问林钱多。 林钱多回:“本来只捏了一下的,捏了一下,又捏,又捏了一下……” 林钱多学着宇堂先生捏小公子了的手势,学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只剩他的手不断地在捏了。 林大娘看得眼睛直抽不已。 这是觉得她弟弟的小嫩脸好捏是罢? 这厢,林大娘看着小胖子肿得半天高的小胖脸,不由咽了咽口水…… 看起来确实很好捏的样子。 说起来,林大娘跟宇堂先生两个人一直看不对眼,一个是觉得一个先生长那么丑,还挑剔成狂,看见个女子扭头就走,有病;一个是觉得一个女流之辈,跟人说话不低头就算了,还敢看着人的眼睛说话,没规矩,不像个女孩子,讨人厌,有病。 两人打头一次见面,一个近四旬的男人,一个仅七岁,在小的差点踩着大的那个的脚后,两人差点不顾男女之别,长后辈之分,在林家后堂大打出手。 而两人所做之事,也是五十步笑百步,林大娘逼小胖子学步,拿棍子在小胖子后面抽小屁股,抽断棍子都面不改色;宇堂这位为人师表,为了小弟子不丢他这天纵奇才的名声,一天不逼人学够十个字,都能把小胖子手板心抽肿了。 两位都是拔苗助长的好人才。 但林大娘占据了血缘优势,小胖子信服她,依赖她,打得再狠也不知道恨姐姐,睡一觉起来更是忘光光,这时见娘子姐姐看着他咽口水,他还心疼上人家了,小心翼翼地摸着姐姐的脸吹了吹,“姐姐不疼,痛痛飞,怀桂吹吹不疼了,回爹爹处就吃饭了。” 林大娘觉得被小胖子碰到的脸都烫了,还是要点脸的姐姐干笑了两声,“好,姐姐就带你回去。” 说归是这般说,走了几步,小胖子不愿意走路了,馒头姐姐对着他就又凶神恶煞了起来,“信不信我抽你?” 愧疚所带来的温情,还没维持住半盏茶功夫呢。 女人,哪怕再小的女人,也是善变。 ** 林家的小胖子也是个奇葩,许也是物以类聚,林家除了大管家林守义外,就只有他跟他爹爹是个胖子了,父子俩最大的区别只是一个是老胖子,一个是小胖子之分罢了,遂他最爱的人不是老给他肉吃的的亲娘,也不是浑身香香的母亲,更不是揍完他屁股还有脸牵他小手的亲姐姐,而是他的亲爹林宝善。 他是一定要跟林宝善叫两顿饭的,一顿早膳,一顿晚膳都少不了,哪怕就他爹看着他吃。 当然,他人小,还不明白他经常把他老爹爹馋得恨不得咬舌喝自己的血解解馋。 对这个小儿子,林宝善是又爱又恨,所幸爱比恨多多了,晚膳他喝着清水粥,有喝跟没喝一样地看着小儿子吃着香喷喷的肉粥,还要假装自己的粥很好喝的样子,林老爷也是心里苦得没法说了。 但他又不可能赶林怀桂。前段时日,完全承了他冷血无情一面的大女儿为了逼他站起来,都不许他见儿子,还威胁他如果不老老实实针灸,吃周半仙那屎一样的药,就只给小胖儿子每天只吃一顿饭,而且那顿饭只管一碗稀粥…… 等能再见到小胖儿子,林宝善都不敢死了,也不太敢变着法让下人背着女儿偷点什么给他吃了,真的好怕他死了,他那没良心的大女儿说得出就干得出。 俩父子吃上了,见老胖爹笑得满脸横肉都皱了起来,林大娘在门边看看,也就走了。 她承认,小胖子就是老胖爹的命根子。对此,她就是作为一个穿过来以为自己是独生女好几个年头的人,哪怕她前世也算是死在了父母的重男轻女之下,她对这个以后会继承林家家业的弟弟也嫉妒不起来…… 她胖爹在小胖子出生半月后,给她私下置了五千亩的田产。去年给她订亲回来,头一件事,就是交给了她一份东北黑土地三万亩的地契,说那里离她以后嫁的地方近,她每年就是仅靠吃租,都能凌驾于京城一半的高贵千金娘子之上。 现在,她老胖爹已经开始给她说他那些只置于私地里的暗产了。也跟她明说了,只要她能掌握他给她的那些烫手的东西,以后这些都归她,让她以后嫁去了京城,就带去京中用。 那些虽然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也危险,但那确也是来钱多,来钱快,一本万利的产业。 她才十岁,她这个生于封建社会的父亲已经给了她前世父母都没给过她的金钱——活了两世的林大娘再明白不过,话说得再好听都没用,金钱就是代表重视,代表感情。 胖爹不止一次对她说过“你再像我不过”的话,林大娘都不需要仔细分辨就知道这句话的真假。 她胖爹对她所做的教育,包括以后的安排,都担当得起这句话。 灯下细雨纷飞,林娘子踩上石梯入廊前,回头看了父弟所在的屋子一眼,里头灯光辉煌,无需多想,她也知道里面的胖爹有多满足。 这一次,死里逃生的不仅是他,是林府,也是她和弟弟,和她那与世无争只想养花的亲娘,还有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全身心希望老爷和夫人能够护儿子周全的桂姨娘。 ** 林大娘去了林夫人房里,刚踩上门,就听母亲身边的小俐又在惊呼,“大娘子,为何又只带了大素小雅来?” 就带着两个活哑巴,这是出事了,都没人叫人。 林大娘笑嘻嘻地看向小俐,“我爱带她们,带着小丫过来,你当大娘子我还给你找消谴啊。” 小俐咯咯笑,觉得大娘子这话太好笑了,她笑个不停,过来给大娘子解披风时肩膀都在抖,欢喜地说道:“娘子,你莫要逗我喽。” 林大娘微笑,摸了摸她的肚子,问,“这么夜还当值呢?” 小俐嫁了前院的一个护院小头领,说起来也不得了,她丈夫手下管着二十来号人,她也是个小夫人了呢。 “我一直都是当到午夜的,”小俐把披风给了来接的小丫鬟,摸了下肚子,扶着林大娘的手往里走,解释道:“也只能当到这个月了,夫人说肚子大了,下月就只许我白日当值了。” “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才是正事,”今晚闲,林大娘也有时间跟母亲身边的丫鬟交流感情,便走的慢了一点,与她道:“缺什么就跟府里说,跟我说,徐领头是家里人,你就更是家里人了,我娘疼你,只要你好,她就安心。” 小俐点头不已,“知道的,娘子放心就是了,我还想服侍夫人到老的。” 林大娘微笑点头,也不多说了。 她对身边的丫鬟好,对母亲身边的丫鬟更是。 她希望她拥有一颗闲云野鹤的心的母亲,能过一辈子闲云野鹤的日子。每日养花弄草,看云卷云舒一生。 她无法成为那样的人,也无法过那样的生活,但离那样的人,那样的生活有点近,就很好了。 林大娘一进屋,就听桂姨娘在说:“夫人,我想再吃碗红豆沙。” “不许吃了。”林夫人淡淡道。 “夫人……” “晚膳也不许吃了。” “我刚刚将将只吃了半碗……” “三碗,你吃了三碗,”女儿进来,林夫人看了她一眼,依然对着桂姨娘温温柔柔说,“晚上的三碗,今日的第七碗。” “这般多啊?”桂姨娘珠圆玉润的脸都红了起来,“我也没计数。” “没计数啊,那再吃一碗?”林大娘走近道。 “好……”桂姨娘抬头,看着大娘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把“啊”字咽了下去,尴尬地拿手绢抚了抚脸,有点坐立不安了,“没想成,一吃就吃这般多了。” “你去看看怀桂去,”林大娘摇摇头,“今日你都没见他呢,去看看他,他现在陪爹爹用膳。” “诶,行,那夫人,娘子,我就去了。” 桂姨娘这次动的倒是快,一会就出了门去,丫鬟还在她身后喊,“桂姨娘,您慢点……” 外面丫鬟担心她的声音不断响着,盖过了细雨轻下的声响,划破了人的耳。 紧接着,声音小了,雨声大了。 江南的雨夜,总是充满着细不可说的诗意…… 林大娘回头,在温暖的灯光里看着她貌如天仙的母亲,微笑道:“人间春雨足,归意带风雷。” 林母温柔地看着微笑着的女儿,“那是她的亲儿,她的骨肉。” 没有一个当母亲的人,能无视自己的亲骨肉。 第11章 桂姨娘很快抱着林怀桂回来了。 他们是被林强送回来的。 林大娘等着人进去,就听林强含蓄地跟她道:“老爷说,让小公子也来陪陪母亲。” 林大娘略扬了下柳眉。 林强轻咳了一声,“桂姨娘胃口好,老爷那边没有备多的,就让小的送他们过来,免得饿着他们了。” “去罢。”林大娘扬了扬手。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一进屋,桂姨娘抱着小胖子,娘俩一块接一块地吃着酱香肉…… 桂姨娘是个好娘,不忘先给儿子塞一块,再给自己夹。 就是林大娘才走回桌,就见桂姨娘的筷子搁在蓝凤花纹长盘里,没动了。 肉没了。 一碟肉,按江南这边大户人家的规矩,一碟放九块,取长长久久之意。 之前桌子才摆上,大姨娘二姨娘有事都还没来,人都没到齐,桂姨娘带着儿子就把一碟肉都吃光了。 “好样的。”林大娘一坐下就淡道。 把桂姨娘臊得搁下了筷子,抱紧了儿子,喃喃道:“这天还是冷,也是进补的好时候。” “是吧?”林大娘淡淡回着话,拿着眼睛往小胖子身上刮,小胖子也知道他这娘子姐姐又嫌他吃多了,把小胖脸扭进了他娘的怀里。 奈何他亲娘都自身难保。 “药吃了没?”以往这些事都是亲娘管的,但亲娘这个人吧,人是好,但仙子再美再善良,一时圣母让人一时爽了,但却顾不了人的长久。 桂姨娘是吃的药生的小胖子,小胖子随了父母的病根,天生贪吃,这是林家要得子的代价,无法逃避。但桂姨娘终归是健康之身,比父子俩强多了,这吃几年药,控制着嘴,不至于以后会胖到连走路都成问题。 “吃……吃了。”桂姨娘脸红红地道。 她丫鬟在后面却跟大娘子摇头。 没有,又倒了。 “唉。”林大娘也是拿这姨娘没办法了,心思略转了一下,她回头对母亲道:“让桂娘搬进来吧,让大姨娘跟二姨娘盯着点。” 不放在眼皮子底下是没办法了。 再说,这府里的每个姨娘都可能会放出去,但桂姨娘是不可能的了,她跟母亲是要相扶相持在林家过一辈子,进林家的坟地的。 “也好。”林夫人也没意见。 “这两天就搬罢,我等会跟大姨娘说。” “好。” 母女俩把事情说完,就听桂姨娘在小声地说:“我住的也不远,走几步就到了,无须……” 这时门边响起了声响,只听大姨娘在外面不知跟谁在抱怨,“太不要了脸,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侄女,她一个打不着边的姑姑,给一千两银添妆?我呸,她当我们林府是金山银山吗,低个头就有钱捡啊,一家祖上八代都是泥腿子,连铜板都没见过几个,也敢一开口就这么大口气……” 跟府中姨娘掐架回来的大姨娘她们进来了,林氏母女往门口中看去,彻底无视了桂姨娘的意见。 桂姨娘也都忘了自己的话,好奇地往门口看去,不知道大姨娘今日跟要钱的梨姨娘吵架吵赢了没有。 ** 这日雨水一停,林大娘还没收到出去了的林守义这些管事们送回来的消息,就收到了罗家的帖子。 罗家的七娘子要出嫁了,婚期就在下月,她送的帖子里说要办一个赏花宴,地点放在罗家的桃花园里。 罗家种了两千亩的桃树,一到桃花全开的时候,确实也艳绝整个江南。 每到这个时节,也有很多书生才子慕名而来,有些甚至是乔装而来的贵人。 罗家的桃花园因此还出了不少佳话,流传最广的就是说罗家佃户有一女,在罗家的桃花园里被前来赏花的京中贵人遇上,惊为天人,已被贵人接到京中过穿金戴银的好日子去了。 罗家也不设门槛,只要进去的人不折花枝就许进去,如此,这两年去罗家桃花园的人就更多了,每年都是人山人海。 罗家也得了个好名声。 这主意是罗家的五公子,也就是罗夫人的亲生嫡子出的,就此,林宝善不止一次跟林大娘感慨,这罗家也是好运气,生了这么个好儿子。 桃花园一到桃花开,不少人挤破脑袋也要进去看一看,哪怕只是摸一摸树干,罗家娘子拿这个也不无得意,这两年每年必设花会接待闺中朋友。 不过罗家有这资格设花会的都得得宠,而七娘子不是嫡女,受宠也不至于宠到罗家专门给她办花会的地步,遂能办这个花会,可能跟她即将出嫁有关,林大娘想想,决定还是去一趟。 罗七娘子要嫁去的地方就是京城,说是嫁给京中一个大官当继室——这事林大娘也从家中的耳目知道了一点,那大官也确实是大官,四品的京中要职。 就是有一点不好,这个人已娶三妻,听说每一任妻子都是暴亡而死。 这个不知道罗七娘子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林大娘跟七娘子的交情不好不坏,她这次去,也是想看一看这是个什么情况。 罗家这几年,大举往京中嫁女,已经有好几个女儿定给京城中人了,头一个还进了宫中,罗七这是即将要嫁到京城的第三个。 罗家的路子,这是越走越宽,也越走越野了。 接了帖子,一说要去桃花会,小丫就带着大丫她们翻箱倒柜,把林大娘的金丝裙都翻出来了…… 林大娘一看丫鬟打算让她穿这个去,也是无力。 “你说,我穿这个去,是我要出嫁,还是罗七出嫁?”她指指那价值连城的金丝衣裙,这裙子别说贵得离谱,也重得离谱好不好? 穿着十几斤的衣裳出去,她是出去做客的,还是出去拉练的? 她爹去年给她做这么一件衣裳过年,打的是让她存点私房钱的主意,不是让她真穿的,好么? “也是,重了点。”两只手抱着丝裙,还只抱动了半边的小丫嘀咕,仔细地叠好,又去翻打眼的红纱茉莉花裙和紫色裳裙。 “这件,”林大娘指了指离她很远的那个箱子,指着最上面的那身绿衣蓝花裙的裳裙,这样子看起来多俏皮清爽,这才是她一个十岁的女孩子穿的样子,大金大红大紫是要干嘛,“拿去挂好就是了。” “是不是素了点?”小丫看去,不太满意。 宴会肯定会去很多千金娘子,她不喜欢她家娘子被比下去。 “我就穿这身,你们去给自个儿也弄弄去,莫要烦我了,我要去看帐本了。” 一听大娘子要做正事,小丫也不敢瞎耽误了,看着大娘子步伐轻快地出了门,还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 娘子这是嫌她噜嗦呢。 这厢大鹅在旁边握嘴偷笑,还跟妹妹小鹅咬耳朵:“大娘子嫌小丫姐姐选的衣裳丑。” 再丑上几回,小丫姐姐就当不上大丫鬟喽。 小丫听到,恨恨地白了她一眼。 ** 下午快到点要去接小胖子,前院计管事就派人过来,让林大娘去前院一趟,说林家的五姑姑过来了。 林老爷的七个姐妹都是庶女,有五个跟他的两个弟弟,林宝络跟林宝贤是同母,另两个也跟林老爷感情生疏,遂这么多年来跟林府的关系也不好,来往非常少。 当然如林宝善防患于未然的性子,他也是使了法子让她们不敢找林府的。 只是他一倒,林宝络跟林宝贤心思活络了起来,这几个林姓女人作为打头的靶子,就被他们派出来探路了。 这五姑姑她见的也少,明明就是住在同一城,林大娘见她的次数跟见别的姑姑一样,屈指可数。 说来,林家的这几个嫁出去的娘子日子都不差,最差的,也是个小地主娘,过得惨的真没有一个。 这五姑姑说来夫家也有点门第,她公公以前当过十几年的县官,告老还乡时,还得了圣上嘴上的几句嘉奖,在小地方来说,也是有点名气了。 但在六年前,他们一家从临州淳江州下面的县城举家搬来了怅州,那段时间他们往林家走动的多,但后面就少了。 林大娘知道她胖爹帮他们搞定了落户的事,还给了他们一幢房子和近百亩的田,也算是尽了富亲戚的大方了。 这家的老爷和公子都还在科举的路上,按理来说,他们要是往上面走,是不好得罪跟京里有关系的林府的。 就是他们可能资质有限,两父子,一个考了半辈子,一个考了也近十年了,两人连个秀才也没捞着,连买官的资格都没有。 说起来,林宝善最是郁闷这个,他们林家同样是扶持同族之人和亲戚等上学进考,几十年间,林家硬是没出过几个人。现在出了的那两个,还跟他的关系不太好,拿了他的钱仗了他的势,翻脸就不认人。不像罗家,总有那么几个人在朝为官,有些还是显能之人,连圣上看在他们的面子上都要对罗家多加惦量。 林大娘也郁闷这个,他们家也在林家的这些读书人身上砸了不少钱了,也没砸出个花样来不说,还砸出了翻脸不认人的来。她都觉得她胖爹的运气都花在扩充田地这块了,别的一点也没有。 现在,不知道这五姑姑来,是不是也是来问有什么分给她的…… 就在林大娘想着事往前院走的时候,林五姑姑坐在客堂里,她喝着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客堂黑檀木所制的桌椅。 林家真是富,连槛栏都是檀木做的,油的发光。 她当年出嫁,林家不过只给了她五千两作嫁,别的一概都没有,这里几张桌椅加起来都比她贵。 第12章 林大娘刚踩进前院的门,就听等候在那的计管事道:“大娘子,你来了。” 计管事略有点年轻,将将过三旬,他本是前院给林府的大,二,三这几位管家打下手的,但好在这几年也顶了不少事,老管家们一出去,他料理林府也还算得心应手。 他是府里大管家林守义的侄子。 前面林府两代老管家几年前就病逝了,那老管家的儿孙已脱了奴籍,进入了壬朝新开出来的新城当了个小地主,老管家死之前,指了林守义接他的班。 林守义这边儿孙倒是在怅州,还没走。 不过林大娘也知道过不了多久,胖爹就也要送田送银,把守义叔的后辈送走了。 守义的后辈与之前老管家的儿孙脱离林府不一样,同样是走,老管家的儿孙是太有本事,当家奴可惜了。而守义叔的几个年纪都大了的儿子,就是太不适合林家了:事交给他们小了,对忠心的老家奴不住,大了,就要出篓子,不如放他们出去走走别的路。 不过守义叔的这个侄子不错。 林大娘与他年龄差了点,但古代的孩子本当家早,尤其他们林家这种主子年将五旬才得儿的,她又是被亲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早就管事了。 她见管事们的时候也多,也早跟计管事熟了。 两人算是同辈,虽有主仆之分,但林家对这些老下人厚道,平时也当半个家人看,在他们面前也不会太端着主子的架子,遂计管事叫完她,替了小丫的位置与她站得甚近,与她小声地接道:“带了两个丫鬟来,还有一个老奴两个小子,我让那三个在二门那等着,现下带着两个丫鬟在堂内。” “五姑姑好久没回来了,怕也是想家了,往家里多看了几眼。”他又道。 意思就是又是个不是来看人,而是对林家颇多想法的。 林大娘摇了下头,没就此说什么,与计管事道:“春耕一完,这城里城外,办喜事的就多了吧?” 是,农闲了才好办喜事。 计管事低头,看着她。 “姨娘们的家人要是来走动,不管来几个,你还是别拦着,要钱也先听着,看他们要的数,随后来禀我。。” “是。”以往林府这些人是一概不见的,但自过年就变了,计管事不知道家主父女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这也不是他能问的,先应了就是。 “我十六日要出门,我看了黄历,是个好日子,就是爹爹说随我出去的家丁要挑一挑,你等会让矍护头傍晚去我爹那一趟。” “是,我等会就去知会他。” 两人说着话,就进了前院最后的一个用来待客的客堂,这是贵客来林府所入的第一个地方,每天都会收拾,便连地板每日都擦得光亮如镜。 林大娘上了门廊,嘴角已带了笑。 她柳眉弯弯,见人未语就已先带三分笑,她肖似其母,但与林夫人那个身上带着几分书香淡雅的人不同,林家这位大娘子,是个笑起来很温暖,很有几分清新明快的人。 她一进去,林五姑也是笑了,欲要起身,林大娘往前快走了几步,笑道:“五姑姑,侄女儿来晚了。” 她也没说请罪的话,扶着人的手臂让人坐下,又站其面前笑道:“茶可能入口?” 她去碰了下杯壁,回头又道:“小丫,去给姑奶奶换杯热的。” 说罢也不等林夫人回答,就朝主位走去,一等坐下,就又笑着问:“五姑姑今日来是有事吗?有事但说无凡,侄女儿听着您的话呢。” 林大娘一进来,就没让林五姑有句说话的地方,她主人气势已尽显无遗,林五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跟这小辈怎么开口。 她愣了愣,心道这林家的侄女,也是越发像她那个心狠手辣的爹了。 她抬眼看了眼林大娘,心中也是轻哼了一声。 这女儿家还好长得像她娘,要不然,林宝善就是倒贴林家一半家产,也未必有人肯娶她。让她说了那么好的人家,也是老天无眼。 林家是行善之家,怅州城里每年布施,各大庙院头一个想的就是到他们家来化缘;有了洪水干旱等天灾,百姓们头一个想的就是林家何时开仓放粮。 但这善名与林家这几位嫁出去的姑姑没有什么直接的好处,尽管一听她们是林家出来的女儿,儿女婚事也容易,但她们是真没从林家带出金山银山来,林宝善对她们也苛刻,跟他借点钱就跟要他的命似的,多走几趟都没用。 林五姑本也不想来,她想着等林宝善死了,跟着林家的族老们一块过来才是好。因为无论怎么说,大家要是分林家的钱,怎么都不会略过她这个林家的女儿去。 但林宝善不死,她为了儿子的县试已经花了近一万两银了,家底已经掏空大半,后面还有送礼等事,她急需银两。 借,林家是肯定不会借的。上次不过只借五万两,家大业大的林宝善只借给了他们五千两,虽说没让他们打借条,但跟打发叫化子一般。林五姑本发誓再也不进林家看她这哥哥的脸色,但无奈形势逼人弯腰。 “你爹爹身体还是不妥,不能见人?”林五姑也没想见林宝善那个看了就让她心里发怂的哥哥,但问还是要问一句的。 “是,这两天稍有点欠安,不能见风。”林大娘歉意地看着林五姑,“不过我回去就会跟爹爹禀告,五姑姑担心心切,过来看他了。” 林五姑略有点讪然,但还是轻颔了下首,“过年那段时日家中忙,我又是个管家的,一家老少都得看着,实在抽不出什么空,近日一得了空就赶紧过来了。” “五姑姑有心了。” “说来,这春耕一过,下月林家圣船也要下江试水了,也不知道你爹爹到时会不会带着大家去请圣船下水?” 怅州土地肥沃,靠天赐的雨水欣欣向荣,靠日日奔流的怅江灌溉滋润田地,怅州信奉赐予他们繁荣的龙神。 怅州每年端午都会进行赛龙舟祭拜龙神,而怅州城的每个大姓都供着一条从龙王庙请回来的龙船,像罗家世代供奉的是凤龙船,林家的是圣龙船。 端午节提前一个月,每家都会请自家供奉的船下水,再召集家族子弟训练,好以在赛龙舟上夺得龙头。 龙头就是第一名,谁得了第一名,那这一年龙王庙的钥匙就握在谁家的水里,接下来这一年里,谁要是想求龙王点什么事,要进龙王庙,得这家人开门才行。 龙神是怅州的天神,谁都想握有这把离天神最近的钥匙。 这事也是怅州每年的大事,也是怅州的盛会,到时候,周围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往怅州城涌进,观看这为期三日,由州府大人主持的比赛。 林家当然会重视这种大事,每一年四月一日,都由林宝善代表林家,带着丰盛的祭品和家族里有点份量的人请去林家圣船下水,挑选家族强壮的儿郎,迎接五月五的大赛。 但林大娘这一年一开头就过得太紧张了,林五姑不说,她都忘了这大事。 离四月一日也就半个月多两天了。 “当然会去。”林大娘心里略一惊,面上不显,微笑道。 “那是了……”林五姑点头,又似不经意道:“那到时候能站得起,给圣龙祭拜吗?” 林大娘笑着点头,“到那时候爹爹就好了,五姑姑莫要担心。” “那就好,”林五姑一脸的那我就放心了,又不在意地道:“要是不行,也提前跟我们打声招呼,你也知道的,你大表哥他们也是有一把力气的人,都是一家人,到时候提前说句话就好。” 林大娘笑着点头,“那是。” 林五姑没有多说,跟林大娘说了几句就起身,提出告辞要走。 林大娘送了她出门,欲出这贵客堂的门时,林五姑忽然回过头,朝身后幽静大气的大堂看去,叹道:“都当罗家富甲天下,却没人知道林家之富,怕是都富过京堂了。” 林大娘一下子就知道了她爹为何也不跟这个不是跟那两堂叔同母的姑姑亲近了…… 换她,要是多听这种话两句,都想掐一把这一开口就能招灭族之祸的人。 “五姑姑,”林大娘不知道她胖爹是怎么教训她这五姑姑的,而她是一听完这话就不客气地道:“几块擦得亮一点的地板,几张黑木制成的椅子,就让你觉得林家富过京堂了,您去过罗家吗?哦,没去过,罗家的门您怕有三十年没进去过了吧。那侄女儿告诉您……” 林大娘手下用力,坚定地扶着这林家姑姑往外走,“罗家的地砖是玉石磨成的,一块顶我们家一堂子的木砖,您过去可千万别说罗家的富贵越过京堂了,要不罗家人打死了您,侄女儿也救不了你。” 林大娘轻声细语说完,这门也走出去了,她松开了林五姑的手,跟朝她面露怒惊的林五姑微微笑着道:“五姑姑慎言。” 第13章 父亲年岁已高,这一病更是不可能再如之前,弟弟年幼,离成年甚远,林大娘知道这林家的母老虎,她是当定了。 一个家,得有一个强硬的人,才撑得起来。 她既然当着父母的面,接了胖爹让她当的这个家,林大娘也就知道,这个家到了她该为它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她胖爹让她别怕,说他当年才七岁,就一个人带着管事家丁,跑遍十里八乡收租去了。 林大娘当然不怕,她还挺喜欢胖爹的安排。 尤其在这个年代里,一个当父亲的,能让女儿跟在身边学他一身的本事不说,还放实权让她经手历练,慢慢上手,这放在怅州城的哪家都不可能。 哪怕是放在开放的现代,都是很少见的事情。 这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但林大娘斗志昂扬。 林五姑脸色不好地走了,临走前,狠狠地瞪了林大娘一眼,嘴里嘀咕了句“小短命鬼”之类的话,前来送人的林计听到,脸色巨变,但在自家大娘子的摇头示意下,勉强撑住脸,送了人走。 近傍晚,林计提前带了矍护头去了主院。 矍护头等在外面时,林计跟林宝善报了林五姑之事,包括那句小短命鬼。 林老爷听后,眼睛都没睁开,只哼了一声,淡道,“这些年,多少人盼着我死,罗家屈家他们,还有林家的那些,等着老爷我死了分我的地分我的金银财宝呢……” 他抬起手,舒展了一下疼痛的手指,“可惜了,他们就是等到死,也得不到他们想要的。” 他林宝善的家财,只会留给他的儿女,他们要是得不到,别人也休想染指一二。 这夜半夜,林宝善年轻时候从蛮夷尸骨之地捡回来的乌骨潜入了林家,听林老爷与他道:“你代我去京城与东北走一趟,把信交给那两位,速去速回。” 乌骨接过林老爷给他的那几封信,纳入怀中后道:“林宝络他们很不老实了,昨日接了柳半头进了家中。” 柳半头是离怅州千里外的北岳山山中颇有大名的山贼头子。 “嗯。” “那半头让我告诉你,事成之后,您再给他加点银子,加五千两,他把您下不了的手都下了。”乌骨说罢,抬起他的绿眼鬼面看向林老爷,“这事可由我做?” 省了五千两。 给娘子置办嫁妆也好。 林老爷笑着摇头,“不是你做的事,你回他,应了就是。” 也行,既然老爷不在乎这点钱,乌骨也不抢他那结义兄弟的生财路。那老贼几年没打过大劫了,底下孩子一堆,寨子里几十上百张嘴嗷嗷待哺,手头也紧。 ** 这厢十五日一过,十六日一早,林大娘早早起来就去了接回来的周半仙的住处,说了几句话,过目且定了一下自家胖爹今日疗程的一些细节。 今日要给林老爷放血,还要饿他一天,周半仙已听说大娘子要去赴花会,见大娘子与他说完细节,又面不改色吩咐林强说今日只给老爷三碗清水,除了这三碗清水,哪怕是半滴水也不能再给,听着他心口也是抖了抖。 大娘子是不在府,可他在。 他还是林家养着的大夫,老爷大巴掌一拍,他可是得听命的呀。 “大娘子,”见林强也是应的勉强,周半仙轻咳了一声,道:“听闻您要赴罗家娘子的花会,那您何时回府?” “下午吧,捱不到晚上。” “老爷等会就要放第一轮血了……” “哦,我知道,你去就是,我等会送了怀桂去先生那,就出门了。” “可是,老爷那……” “你说我爹怕疼是罢?”林大娘知道这些跟胖爹近的人其实都有点忌惮她那滴水不漏的老胖子爹爹,他一生气,这样人更是拿他没办法,制不住他。但她睁眼说瞎话,“没事儿,你就说让他多想想怀桂中午吃什么,就不疼了。” 她有制住胖爹的法子,但也不想留在家里看胖爹挣扎着治病,周大夫也说不下猛药这几日间胖爹就是站起来,也只能是稍稍站一站,站久是不可能的。 但离下个月初一不远了。 她爹已经有三个月不见外面的人了。 他这么长时间不见外人,也不出去走动,怅州城只要与他相识的,已经都蠢蠢欲动了。 “知道了。”周半仙见她放了话,心里也安稳了些,到时候老爷发火,他依样画葫芦把话学给老爷听就是。 “没事,这个你们别担心,我娘也会在旁守着的。”林大娘笑着说。 她没事人一般与周大夫交待完,转身到了林夫人的院子去接林怀桂。 桂姨娘还没起,林怀桂正吃着大姨娘喂他的小笼包,小家伙能吃,一口能吃一个,大姨娘顾着他是林家公子的身份,非把一小个掰成了两半,让他分两次吃。 吃太大口了,出去了会让别的公子笑话他像拱食的猪,大姨娘为这个,不顾老脸打过几次那些说她小心肝宝贝的小孩儿们,为此让人家家里人找上门来闹过。 “你慢点吃,一大碟都是你的,乖了啊。”大姨娘满脸心疼地喂着食,还跟林大娘求情,“大娘子,他才一丁点大,这么早就去上学,鸡都起得没他早呢,天天都这样,哪行啊,人都瘦了……” 瘦哪了? 林大娘觉得她家大姨娘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她都强,也是聊不下去了,她飞快转身,往母亲的房里走去。 林夫人早已起床,今日老爷要下猛药治病,她没去花地,早早就坐在椅中想事,女儿一进来,她便朝女儿望去。 “娘,我等会送完怀桂,就从前院走了。”林大娘在她面前坐下,由母亲握了她的手,她道:“你等会把桂姨娘支走,让她在外头玩一天,等爹爹好了再让她回来。” 上次治病不过是把针插*进*血肉里,老爹在里头大叫着,桂姨娘在外面就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晚上还做恶梦,大姨娘陪她睡了好几日,吃了好几副压惊的药才好。 这次是放血,一大盆一大盆地端出来,再让她看着,怕是魂都要吓没了。 “嗯。”林夫人点头,心中本忧虑不已,但见女儿没事人一般的样子,心里也安稳了点。 “爹爹这次治病,会进来几个护院护场,你等会把三婆婆请出来,也让小俐在外面看着一点。” 三婆婆是林府里的老丫鬟,她是石女,终身未嫁,现已九旬,在林府呆过了她的整个一生,对林府的里里外外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人。现下她眼睛不太看得见,但脑袋丝毫没有糊涂。林府的古,大都是由她讲给林大娘听的,府里丫鬟也都有些畏怕这个于她们而言是老祖宗一样的人,有她出来,谁都要规矩一点。 林府后面姨娘多,丫鬟也太多了。林家的护院都是重金聘过来的,是良籍之身,又都一身好本事,长相端正的也多,后院丫鬟就是隔着泾渭分明的前后院,没有回应都为他们彼此争风吃醋,冷讥热讽过,都把他们当成了日后想嫁的人。 这人一进来,每次都免不了丫鬟们争先相看,也只能每次请已经被林府荣养了的三婆婆出来坐镇。 “这个自然,我昨晚就叫蔓蔓过去说了,等会我就过去请她老人家。” 林夫人口中的蔓蔓就是那对她忠心不二的大姨娘。 “嗯。”林大娘没什么好说的了,应了话,陪母亲坐了一会,就起了身。 她欲走,林夫人拉住了女儿的手,看着女儿垂头看来的眼睛,她把想说的隐忧强行咽了下去,只与女儿笑道:“没事的,你爹那命,有算命先生早为他批过,是大善大贵之身,邪祟等都近不了他的身,这次定也安然无事。” “自是。”林大娘一笑,笑容粲然明亮,“娘只管管住了他的嘴,可别让他贪吃了多的。” 林夫人看着女儿笑着,心里却一痛。 她知道女儿为什么今日非要出去。 只有她出去了,外面的人才想不到,老爷正在府里用猛药治病,九死一生。 这几个月,林府的死关,都是这么一关一关闯过来的。 ** 罗七娘子选的日子也是再好不过,一早就是阳光明媚,春风暖人,鸟儿展开了翅膀四处鸣叫,轻脆欢快至极。 马车里,林大娘跟大小两只跪在她脚前吃着点心的鹅循循善诱,“等会要是说不过人家了,找你们小丫姐姐就是,不要擅自动手。” “可是,”大鹅往嘴里塞着桂花糕,理直气壮,“我问过我大哥了,他说了,说不过可以打的。” 小鹅嚼着点心也委屈,“娘子,我爹也说了,我们力气大,没力气都要使力气,有力气为何不使?我们老爹也跟我们说了,他让我们跟着你,就是为你打架来的。” 说不过当然得打。 这教的都是什么啊?看着比她还小两个月的两个丫鬟这么凶残,林大娘觉得她胖爹真是用了苦心给她找丫鬟了。 “小丫……”林大娘头疼,揉着额角让小丫去说她们,“帮我给她们理理。” 小丫笑嘻嘻地“诶”了一声,低头跟大小两只鹅说话去了。 那厢,屈家的嫡女,屈八娘子正低头跟罗家养在罗夫人膝下的罗八娘子轻声道:“林大娘这次莫不是又要带着她的粗使丫鬟来罢?” 那两个笨丫鬟又高又壮,一个丫鬟长得有她们三个丫鬟大,还很能吃,说是一顿能吃洗脸盆那样的盆三大盆,也就林家那种人家,会养这种丫鬟。 罗八闻言,俏眼略转,低首拿帕挡了半边嘴,轻笑着回了一句:“粗人当用粗使,还能怎?” 第14章 怅州城乃壬朝大城,天下大富十之六七都在怅州,罗家作为富甲江南的第一富,举世闻名,他家请客办花会,不办则已,一办就是还没到地方,离着几里地,就有罗家人笑礼相迎了。 马车离着桃花园三里远,就有罗家人站在路口指路,一听林家大娘子的马车来了,那小管事去知会了大管事,今日负责这块迎客的大管事立马小跑着过来了。 不管罗林两家家主私底下是怎么斗的,面子上两家都还是过得去的,再则,罗家的这位管事见过林家大娘子,倒也喜欢这个对着谁都笑脸相迎,手上也大方的林家大娘子。 再说了,她说了京城刀家那等人家,那可是世代将门之家,手握能号召天下兵马的五枚虎符之一的人家。 林家老爷带着与刀家的婚约回怅州,不知跌破了多少人的眼。 罗家能当管事的,耳目聪敏,也善于钻研,这林家大娘子刚听外面的家丁说罗家人在这边指路,那厢就有声响道:“可是林家大娘子来了?快快往这边走,小的就给您带路,快快快,你们快些牵着往边上让让,莫挡着林大娘子的路了了……” 马车刚停下就又动了,马车内,林大娘往旁边看了看小丫,“这声音听着耳熟啊。” “罗家门前的一个管事,以往咱们进去,跟他照过几次面。” “就那个这边脸上有痣的?”林大娘点点左边的脸颊。 小丫笑嘻嘻点头,“是的,娘子,你记性可真好。” “是个好家丁。” “那是。”见着他们娘子了,罗家再大的管事,不也得客气。 “等会你下去给点碎银,说两句好听的。”林大娘又吩咐。 “知道了。”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得上这些家丁,就算用不上,与人交善,比与人交恶强。 好在不用她多说,小丫也都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爹给她挑的这几个身边人,个个都很当用得很,真是为她省了不少事。 林家在怅州城是有善名的,但林老爷身材有异,姨娘们罢,也没几个出身好的,不是农家的女儿就是佃户家的,好人家的女儿谁也不愿意拿来与他配妾。这些出身不好,因为看起来能生才进林府的姨娘们偶尔出来了也穿得花枝招展,毫无姿容,有时候她们惹的笑柄就是她们出的风头。他生了个儿子,也是像了他,不太像个普通小儿,在怅州这富人圈里,林家能稍微拿得出手的就是林夫人,与她生的女儿了。 林家在这富贵圈里没什么好名声,这些年里林大娘跟别家的娘子们见面,为了维护家人也跟她们斗过,战绩颇佳,她战胜的次数挺多。但也别当这年代的小娘子们什么都不懂,好惹,她一个装着成年人灵魂的人跟她们斗起来,有时候也会被气得两眼发懵。 但好在好斗的娘子并不多,她们每一次见面,也并不全是掐货大聚会。 但林大娘一进去,就听跟她交好的原家五娘子站在最前面跟她示意,罗家的罗八跟屈家的屈八都到了,她差点没翻白眼。 她怅州唯二的两大仇人,都到齐了。 “路上也没摔死了她们。”原五怪可惜地道,这两个是林大娘的仇人,更是她的。 这两妖怪也都定亲了,定的比她好,这两怪东西没少说她的坏话,还到她家来对她明扬暗贬,说她命不好。 原五说着手还动了动,觉得她手痒痒得很,今天要是能活活掐死两个人,那就太好了。 罗八跟屈八得罪人的本事,怅州城她们说了第二,谁敢要说第一,林大娘都要请法师作法让林家远离妖孽。她拉着原五的手往里走,嘴上笑意没减,轻启了嘴,“说不到以后就能了。” 原五低头抿嘴笑。 她低转头,又道:“这几个月请你都不来,我也知道你家里有事,我听说你也定了人家了?” 怅州这习惯也是不好,大户人家的闺女早早就要定亲,一个个就差在娘胎里就定了,尤其家里是嫡女的,在十二岁之前是必须要定下人家的。 原五是庶女,她养在原夫人膝下,她今年十二岁,嫡母也算是疼她,也赶在十二岁之前定了。 能在十二岁定亲,这也算是身份的象征,说明得家族看重,原夫人也是把她当嫡女待的。往后出嫁,嫁妆的份额也会往上提一提,所以尽管这婚事比不上罗八跟屈八的,但原五还是满意的。 林大娘才十岁,就说了那京城上等的人家了,但原五羡慕,却并不嫉妒。她很清楚她与林大娘不一样。 莫说林大娘是林夫人生的嫡女,哪怕她是林家的姨娘生的,就冲她是林家唯一的那个女儿,也与她这种一家就有十几个的庶女不同。 原五聪颖灵动,她是庶女,亲母早亡,但很少在她身上看到哀凄之色,她也并不怯懦反而大大方方,屈八是嫡女,老拿这个压着她一头,也不见她因此愤恨过,林大娘极喜欢原五,此时也笑着道:“是呢,我爹去年秋天进京送粮给我定的,说是一个手一劈就能把山都劈两半的。” 原五真信了,眼睛圆瞪,惊讶握嘴,“真的?” “是呢,说是好厉害。” “那一掌打下来,也怪疼的。”原五却皱起了眉。 原老爷是个喝多了酒就打人的,连原夫人都被他打得下不了床过,听说原五的亲母就是被他失手打死的,林大娘说之前没想到这个,见原五听到这话若有所思,似有联想,她赶紧道:“他是将门世家的儿郎,天生力气大。” 她胖爹的原话是,那小郎矫捷勇猛,手中枪杆戳过去,就能杀死一头虎。 秋狩那日,他站在皇帝身后半日等那与皇子狩猎的小儿郎回来,那小儿郎马上都是猎物,身后还跟着人抬了一头虎,一条巨蟒。胖爹说,当时身着黑衣的刀家小儿郎从马上一跃而下,天上的光都打在他身上,胖爹当时就深深地觉得,这天降英郎,这降下的小英郎是天生来给他当女婿的。 胖爹这不要脸的话,林大娘当然不可能原话说给原五听,再说了,她觉得她胖爹可能没说实话,尽捡好听的说了来哄她。 要是真的情况如他所说,他在秋狩日,皇子急需跟皇帝展现健壮体魄的时候表现得那般勇猛,皇子们不弄死他才怪。 还天上的光都打在他身上了——哎哟,这风头抢得太大了吧? 再说了,有身手没脑子,皇帝需要他打仗,他早晚得死在战场上。 当今圣上可是个特别爱打仗,特别爱抢别人家的田地,特别爱开荒建新城的典型专*制*开拓型君主,死个把将军肯定面不改色。 老胖爹对那小子是满心的满意,全口的称赞,但林大娘对他实在无感,她没见过人,在胖爹的口中,这人也蠢得要死,不像个能长命的。 不过嫁谁都是嫁,她爹在离京城近的东北留了几万亩的地给她,又打算在这几年把给她的财产转移过去,看在钱的份上,林大娘还是挺愿意嫁去京城的。 林家还是要留给弟弟的,她也不能隔得太近了,省得林家的那些蝗虫盯着属于她的财产不放。 林大娘不太喜欢胖爹口叙的那个刀家小郎,但婚事都定了,他就是个活傻子,她也得捡漂亮话说,“不过又说他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文武双全,还是个孝子呢。” 林大娘笑得一脸甜蜜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原五听了有点不好意思,为刚刚那般误解林大娘子的未婚夫。她讷讷道:“这就好,这就好。” 这时她们已走到了花会上了,见下人已报,她们却迟迟不来,罗八就拖着屈八来门边上探了,也就正好听到了林大娘笑说着给原五的话,这时她酸溜溜地开了口:“还文武双全呢,人远在京城,你见都没见过他,你这是梦里看来的吧?” 屈八更毒,她是屈家嫡女,身份跟林大娘是一样的,罗八是庶女,跟林大娘说话还要顾忌着点,可她不需要,这时只见她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怕是个白痴吧,要不能看到了你爹,还能跟你爹订他家的女儿不成?” 那胖得一般的门都进不去的人,一个脸有两个盆大,看了就败胃口吃不下饭,谁家敢娶他家的女儿?也不怕娶回来了,家里的粮仓一个月就得空了。 还别说,屈八毒是毒,但这话一出来,林大娘还真觉得有几分道理——尽管她爹有钱有粮舍得砸吧,但如果刀家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威风凛凛,刀家老爷子还真能为了那几万石粮卖了自家嫡长孙不成? 哪怕她是她爹的亲生女儿,她也得承认,就她爹的样子,着实不太好瞧啊。 尽管在她心里,她爹于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深具魅力的成功型男人,但在这时代里,谁能跟她一样深具慧眼,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呢? 第15章 不管自个儿心里怎么想的,但那个她爹拿粮食给她买回来的小未婚夫怎么都算是她半个熟人了,面虽然没见过,但花老大钱了,林大娘怎么可能让别人在嘴头上欺负他,屈八的话一落,她笑吟吟地看着人家,直看到屈八朝她倒眉竖眼,她才不慌不忙地道:“八娘子,您的意思是说我天*朝威武大将军的嫡长孙子是个白痴?” 屈八一下子就知道她那嘴又招人了,这话要是传到她娘耳朵里,又是一顿好训。 她跺了跺脚,白了林大娘一眼,“我才没这么说,哼。” 说罢转身愤恨地走了。 林大娘也不觉得她这是在欺负小孩儿,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行事作风难免带着成年人的痕迹,就算心毒手毒也算是后天养成。但这群小娘子当中,有人是真的天生狠毒,作贱起人来毫不眨眼,也不太把不如她们地位的人命当回事,林大娘吃过两次亏,就再也不敢小瞧这些小姑娘了。 林府地大,住的也远,不住在城中,林大娘是最后一个来的,她这一进来,很多来了的大户人家的娘子们也是好久没见到她了,有几个嫡女才不管屈八是怎么想的,怅州第二富宜家的宜三娘就领先朝林大娘走了过来,“就等你来了。” 林大娘一看她,笑容不禁灿烂了起来。 宜三娘其实有十九岁了,她运气不太好,这边刚出嫁,那边她夫家就前来报丧了,抬出来的花轿不得不又抬了回去,其后,宜三娘就一直呆在娘家。 林大娘没想到她也来了。 宜三娘虽然没过门拜堂,但在人心里,她已经算是个寡妇了,宜家也放出了她会为人守丧的话来,这几年里,很少有人请她作客。 林大娘见她还是去年十一月的时候了,她请了宜三娘一起去寺庙上香,她们两姐妹还在庵堂里吃了顿斋饭,还帮慈静师太挖土种了点小菜,那天她们玩得很是开心,分别时依依不舍。 “宜家三姐姐。”林大娘一瞧到人,快步过去就握人的手。 见清新可人的林大娘跑着朝她走来,宜三娘也是不禁笑了笑,也伸手过去握她,“瞧瞧你,都说好亲事的人了,还这么蹦蹦跳跳的……” 林大娘一到她身前,宜三娘忍不住搂了一下这个漂亮的小妹妹,这才牵了她的手往长桌那边走,边走边回头望着她,淡道,“几个月不见,长高了不少,也漂亮了。” “谢谢三姐姐。”林大娘见到她喜欢的宜三娘子甚是高兴,又回过头牵了原五的手,跟宜三娘笑嘻嘻道:“三姐姐,你都不知道,我可想你了。” 宜三娘是个冷美人,性格很酷,不太爱说话,但她很贴心,跟她在一起,谁家的娘子帕子掉了她会让人送一块去,谁跌倒了她会扶起来,谁要是被欺负了,找她她准帮人家的忙,并且帮完了就走,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 林大娘实在是太喜欢她了。当年她跟说她爹爹是个怪物的小娘子打架,被身手了得的小娘子打到地上压着,羞愤得想自杀的时候,就是这个温柔的姐姐救了她,还把她搂到怀里安慰的。 林大娘喜欢她,作为庶女,也被宜三娘救过的原五更是喜欢她了,她只是被林大娘拉着,还没被宜三娘拉着手,但朝宜三娘望去的脸都红了,满脸的羞涩景仰。 “三姐姐。”原五叫着她,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宜三娘这两年很少出门,但她在众娘子间的声望还在,众娘子们都看着她们,还有给她们让路的。 “七娘子怕我在家呆闷了,请我出来看花,真是个贴心的好娘子。”宜三娘拉着林大娘到了罗七娘子面前,拉着林大娘在旁边的位置坐下,嘴里淡淡说道。 罗七娘子也是羞红了一张桃花脸,看着宜三娘的眼睛都闪闪跳跳的,“三姐姐过赞了,诗冰没你所说的这般好。” 自个儿闺名都谦让着带出来了,要知道这年头像她们这种身份人家的女儿,闺名一生被人提起的次数都超不过十次,更别说她们的闺名是轻易不让外人知道的。林大娘看着罗七那一脸的娇羞,总算明白为什么在这里能见到宜三姐姐了。 得,又一个三姐姐的景仰爱慕者。 林大娘都不知道罗七也是宜三娘的铁粉,她朝罗七笑嘻嘻地看了一眼,朝宜三娘凑过头去,对宜三娘小声道:“三姐姐,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跟罗七好了?” 小丫头说话没规没矩的,宜三娘轻拍了下她的手,“七娘子请我们过来赏花是一片好心,你要好好跟她说话。” “诶,三姐姐我知道了。”林大娘最听她的话不过了,谁对宜三娘好,她就对谁好。她转而就起身,让宜三娘让位置,坐到了罗七身边,扬着一张笑脸跟人亲亲热热道:“七娘子,我听说你下月就要出嫁了,嫁的可是京城顶顶好的好人家,我太羡慕你了,恭喜你了!” 宜三娘在娘子们间颇有声望,但众人之间最讨人喜欢的就是林大娘了,她说话总是能说得让人心花怒放,罗七娘子被她一羡慕,脸就更红了,很是娇羞地小声道:“也没有,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林大娘对她亲近,罗七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也觉得冒着被嫡母不喜的风险请宜三姐姐来是请对了。 林家在怅州城里算不上一等一的巨富,排他家前面还有好几家,但顶不住他们家背景最大。怅州七富,先皇与当今的圣上,就只收他们家送上京的贡粮,别家可是不收的。 林家每年都会得圣上的赏赐,这在怅州,只此一家。 林大娘又被说上了京城的那等人家,受了人指点的罗七也想在嫁去京城之跟她交个好。 之前林大娘跟她的嫡姐们关系不好,她为免受牵累,对林大娘也是有点敬而远之。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嫁去京城,此行凶多吉少,罗家在京的那几位嫡姐也是自身难保,她得自谋出路,也得开始盘算她日后的人脉。 这厢,罗八在另一头,恨恨地瞪了罗七一眼。 但罗七现在是嫡母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她也无法仗着受宠去斥她的脸,只能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边,看着罗七跟林大娘交好。 屈八也是,她是有点怕宜三娘的,宜三娘人冷冷的,不知道为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屈八被她那么看上几眼,背后就发寒。 罗家的这场花会办的也大,说话间冷盘就上了,上了没多几又上了热菜,那热菜有二十道之多,还有几道是出自怅州第一楼的厨师之手。 众人听到菜名,才知道第一楼,宫里出来的老御厨都来给罗七的花会做菜了,娘子们看向罗七的眼都是忍不住又红又热。 她们知道罗七嫁的好,但不知道嫁的有这么好,得家里这么看重。 林大娘今日见了宜三娘,一早因胖爹的事,压着心口的巨石轻松了一些,她和宜三娘说说笑笑的,还真是放松了不少。 等到下人又来传大小两只鹅又跟别家的丫鬟们打架了,她都没觉得头疼,只是装模作样地虎着脸道:“又动手了?回府了我就罚她们。” 有了宜三娘在,这花会过的也快,吃完午膳出去踏了会青,赏了会花,又在罗家允许摘花的一片地里摘了几枝桃花,这天色都快晚了。 小丫抬头看天色时,林大娘寻思着她们也快要告辞了,家里毕竟有事。 她寻摸了个机会,拉了宜三娘避过了盯着她不放的屈八,等两人身边没人了,只有两个跟着的贴身丫鬟,她朝小丫使了个眼色,拉了宜三娘到一棵大树后,跟宜三娘轻声讲了罗七那夫家的事。 “这事是我从我爹那里得知的,三姐姐,你要是觉得能说,你就跟去罗七提个醒,就莫说是我跟你说的了。”林大娘想让宜三娘去卖这个人情。 她这个宜三姐姐人好,就是运气差了一点,但三姐姐现在私底下也开始做事了,林大娘借了些私房钱给她,在人情上,她想着能帮一点,也还是帮一点。 宜三姐姐也不可能一辈子都靠宜家,她现在是爱她的母亲还在世,还能护她几年,等到宜夫人走了,她的哥哥嫂嫂弟弟弟媳妇怎么可能像宜夫人一般待她。 人总是要靠自己的。 “嗯……”林大娘的话让宜三娘陷入了沉思,她想了一会,抬头看向林大娘,点头道:“我知道了,我再想一想。” 这事,也不能太唐突,她先前也摸不准罗七为何突然请她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寡妇,现在倒有点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总是想着她的林大娘还是让她心中一暖,她总是犀利冷漠的眼神也显得柔和了起来,她温和地看着这个与她投缘的小妹妹,“你最近都没出来,家里不累吧?” “不累。”林大娘当下就摇头。 “好,累了就好好休息会,这天底下,除了生死之外无大事,只要人好好活着,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宜三娘摸着她的脸,淡淡道。 第16章 林大娘要走,宜三娘送了她到马车上。 “那三姐姐,我走了。”林大娘还真有点依依不舍,家里胖爹一日不好,她一日就无闲情雅致再约宜家三姐姐见面玩耍。下一次她们再见面,也不知要到何时了。 “妹妹且去就是。”宜三娘淡道,朝林大娘淡笑了一下,安抚地轻拍下她的手。 林大娘鼻酸了一下。 像三姐姐这种奇女子,居然也要受世道摆布,世情对女子向来残忍。 “回罢。”见她握着的手不松,站在马车前的宜三娘往里推了推她,掀帘子的手放了下来,催她走。 “三姐姐,我走了。” 林大娘临走前还又探出了头,与宜三娘道别。 待到马车离去,身边丫鬟出了声,宜三娘才往自家停马车的地方走去。 “娘子,大娘子是心里真有你。”宜三娘的丫鬟小蝶扶着自家娘子,忍不住说道。 “这小孩儿……”宜三娘淡淡笑着摇了下头。 这小孩儿,记好,对她一点点的好,能记很久。 是个长情的。 也不止这些,小孩儿长相性情也讨人喜欢,宜三娘还记得在她小时候,她把小娘子抱起来,粉雕玉琢的小娘子抱着她的脖子,眼泪汪汪乖乖巧巧叫她三姐姐的可爱模样。 大了,更是讨人喜欢,也知道对她好了,生怕她过得不好,时不时要来问候几句。她花轿打道回府,别人避之不及,只有这小孩儿第二日领着一堆丫鬟,抱着她母亲园子里最好看的花,高高兴兴来送与她。 遂,只要是林家小娘子相请,她每邀必赴。 今日若不是得知这小娘子也会来,她也不至于非到一个小娘子出嫁前的花会上来给这小七娘子添麻烦。 “等会回去了,你带着人去给罗夫人送一套茶具去,挑那套染了红砂牡丹的富贵如意杯。”上了自家马车,宜三娘与跟上来的丫鬟淡道。 罗夫人喜欢红牡丹,就送这个给她了。 希望看在这个的份上,她就别为难那罗七娘子了。 小蝶见自家娘子知道那罗七娘子未必是真心请她去散心的,还如此为她着想,不禁在心中轻叹了口气。 她家娘子,这世上有几人能及她的好心肠,可终是好人没好报,老天待人不公。 ** 回去的路上,林大娘这一天与宜家三姐姐相处下来的轻松感也没了。 她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但路上还是忍不住让小丫催了一下车夫,把车赶快点。 “娘子,很快就到了,就一会就到了。”今日小丫只带了大小两只鹅出来,大的那只丫和大素小雅都留在了府里供三婆婆差谴,大娘子有点急,小丫也就不再调皮跟大娘子拌嘴了,人也显得沉稳了起来。 只有这时候,才看得出来,她比大娘子要大几岁,是林老爷亲自挑选几年,放在掌上明珠身边的大丫鬟。 “嗯。”小丫的沉声让林大娘心里稳了稳。 “娘子,你吃一口,”小鹅从点心盒子里挑了大娘子最喜欢的乌梅送到了林大娘的嘴边,还安慰她家娘子,把她的心得无私说给大娘子听,“吃点心里就好受了。” “好,你也吃。”这几个人日夜跟着她,虽说主仆有别,但早晚处着感情早就处出来了,见小丫鬟担心她,林大娘笑了笑,拿了小鹅爱吃的花生糕给她,“吃着吧。” 看点心匣子里剩的还有些,又道:“剩下的都带回去,留着跟你姐姐吃。” “还要给弟弟分一些。”得了匣子,小鹅欢天喜地了起来。 大鹅咽着口水探头,还道:“多给我分两个杏仁糕,我喜欢吃这个,别的都不要了。” “不要,我也爱吃杏仁的……”小鹅连忙摇头。 这厢小丫见她们说上了,看了笑着的大娘子一眼,就悄无声息地出了马车,一翻到檐前,不等车夫停车就支住了车檐翻身下了马车,往前跑去。 马车离林府也不远了,她先跑了过去,让家丁开了侧道的车门,马车一到就飞快从侧门进了府门,让马车直接驶进中门。 她们进府的速度很快,林大娘快步走了半盏茶功夫,计管事的才赶到,他跑了满身的汗,远远的就朝林大娘摇头,“无碍无碍,大娘子,老爷一点事也没有。” 林大娘当下就停下了脚步,大松了一口气。 再抬脚,脚都有点软了。 人说近乡情怯,她这是近家胆怯啊。 回过神来,林大娘也是有心情自嘲了,与满头汗跑过来的计管事笑道:“小管事哥哥,你是晚来一步,你就能看到我飞起来了……” 计管事都笑了,“是,是我来的快了一点。” 说罢,走到小丫让开的位置上,大体的把一天所发生的事都说了。 林老爷放出来的第一波血都是黑血,听到胖爹疼得拿手把给他特打的铁床都打塌了,末了是拿了皮索粗绳绑在大屋的石柱上扎的针,林大娘都有点走不动路了。 见大娘子小脸雪白,计管事也是心中不忍,声音放得更小了点,“所幸半仙所治之法很是管用,只放了两道,老爷的脚就很有力气了,现下已是睡着了,半仙说等到明日醒来,就可见到成效了。” 林大娘点头,再抬脚,步子极快。 见她无心再听他说话,计管事也不再开口,紧跟着她,一行人如烟般快步向了林家家主的主院。 马车所驶入的中门离后院的主院不远,走过几道门,很快就到了主院,林夫人早就站在廊下了,见女儿一见到她,就飞一般向她扑来,人一扑到身前,林夫人就扶住了她,朝满脸急切的女儿点头:“没事,你胖爹没事,还说了等你回来,要好好说你几句,要你莫要苛刻了你弟弟的吃食。” 林大娘不禁笑了起来。 只是等到入了特地为胖爹治病弄出了的大屋,一闻见屋子里浓重的血腥气,她心中还是疼了起来。 等到见到老胖爹,见他胖乎乎的脸上血色全无,手腕被重重的白布缠着,她鼻子猛地酸涩无比。 她去翻了翻脚,脚上也如是,被厚厚的白布缠着。 “没事,周先生说了,养几日结了痂就好了,就能站起来了。” “能站起来,也疼吧?” 林夫人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林大娘坐到胖爹面前,深吸了口气,把满心的心疼压了下去,在沉沉睡着的胖爹面前笑着道:“老头儿,你睡着了没?” “睡着了啊?”林大娘说着话,见人没反应,又笑着道:“睡着了就好,我等会给你画几个小胖子到你手上,我对你这么好,还把你儿子都画你身上,你醒了可就别说我苛刻你心肝儿子了啊。” “你啊……”见女儿说笑上了,林夫人也是拿她没办法。 到此,林夫人也敢跟女儿说了,说起了被支走的桂姨娘半路跑回来找她,结果遇上老爷治病,末了吓昏了过去的事。 “她也是好心,在吴姨娘那玩着,看到一盆已经结了花骨朵的芍药,觉得难得,跟吴姨娘讨了要来给我……”林夫人也是哭笑不得,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桂姨娘为了讨她欢喜,拿着花盆背着丫鬟婆子,一个人偷偷地回来了。 这憨姨娘,把自个儿给吓昏过去了——她把抱了一路的花盆砸了,还把自个儿脑后勺砸出了一个血洞来,没半个月是好不了了。 林大娘听完也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桂姨娘,这是,算不算在劫难逃啊? 他们拦着都没用。 ** 四月初一,林家三更就灯火通明,林家主院的灯更是都点上了,这厢林宝善本应更好衣裳就要前去夫人那,带着一家几口去家中祠堂那给他爹娘和祖上祖宗上香的,但这时他坐在宽木椅上,皱眉看着手上刚展开看完的信。 绿眼鬼脸的乌骨一身脏衣,盘腿坐在地上,端着大碗吃着林守义刚给他拿来的饭。 他日夜兼程,日行千里,马都跑死了好几匹赶回来,是给老爷报信的,好久没吃一顿热饭了。 见他没几口就把一大碗饭吃了,林守义把饭桶放到地上,蹲下给乌骨添饭,道:“你吃慢点,后面还有道红烧鸡没端上来,你等一会。” 乌骨看着他添饭,见他把米饭压得紧紧的,一碗肯定会添得多多的,也就不看了,拿着筷子吃起了菜碗里的大肉。 如果不是老爷有事,他不喜欢去北方,那边吃的都是馒头,肉还有股腥味,吃不惯。 “喝口汤……”见一碗饭添完,乌骨把一大碗红烧肉都吃完了,林守义也怕他被齁住了,忙提醒道。 这厢,看完信想了一会的林宝善开了口,只见他皱眉看着乌骨不解道:“这小郎才将将满了十岁,他就比咱们大娘子大了几天而已,这才多大,这就要上战场打仗了?” 这刀家是怎么想的? 乌骨扒着饭摇头,“这个我不懂,他们说打仗就打了,说让那小子去战场就上了。” 刀家又不听他的话。 “你去见过那小郎了?” “见了,北管事的让我去刀家走一趟,我去偷偷瞄了他两眼。” “我是说,找出刀家让一个小儿子去打仗的原由了没?”谁让他只去偷偷瞄两眼的? “找了,没找到。”乌骨扒着饭,很光棍地道,扒了两口,想到重要的事,这才停下了扒饭的手,又抬头绿眼瞅着老爷道:“那小郎还算是配得上大娘子,我去了没多久就被他发现了,一剑刺来……” 乌骨满意地扯开了他肩头的剑伤,指着给林老爷看:“瞧瞧,刺得还挺深,都五天了,还没好。” 第17章 小子厉害,有点本事,乌骨上一次有事没随老爷进京,这次是头一次跟这小儿郎照面,对这小儿郎还是勉强满意的。 老爷也没给大娘子瞎找。 看乌骨鬼脸都有笑意了,林老爷朝他招手,“你过来。” 乌骨拿着碗移到了他脚下坐着。 他衣裳还没换,满身的臭气,林宝善不以为然,跟他说:“你既然觉得配得上,就没找出他这小小年纪就去战场的原由?” 这小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到哪再去找配得上他女儿,他们大娘子的人去? 乌骨扒饭的手停了,想了想,道:“刀家防得太严了。” 个个都不好惹。 “我去那晚,那小儿好像在全神防着什么,”乌骨把嘴里的饭咽下,“要不一般人也发现不了我。” “那你看是防着什么??”林宝善也是相信他这属下的本事的,乌骨长年隐于黑暗,莫说刀府,哪怕是进皇宫,他也相信乌骨自有办法。 “我看是有人要杀他。” “啊?”林宝善一愣,“他在他家中,怎会有人要杀他?”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被刺之后就走了。一堆人追我,刀家的那些人身手了得,我呆不住。”乌骨一愣,摇头,又吃起了饭。 “你就没弄清楚,北掌事呢?”林宝善头疼。 “他没跟我说,我也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他不是给你写信了?”乌骨哪知道那么多,他就跑腿的,老爷也没事先说让他打探清楚了再回来。 信中写的都是表面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无非就是刀家老太爷向皇上请令,说刀家满门忠烈,儿郎虽小也可为国尽忠,保家卫国,遂请皇上准令他大儿带长孙入战场,为国效力。 话说得很好听,皇上也准了。 林宝善不在京城,他在京的探子也与京城官员相交不深,不特地打听,也探不出个一二来,这下可真是头疼了。 他可不想女儿还没出嫁,人就没了。 “你就不能打听清楚了再回来报?”林宝善拍了拍桌子。 “北管事让我赶紧赶回来,让你想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 “嘿。”乌骨一乐,扒饭吃了。 老爷有没有办法,那是老爷的事。 “尽给我添麻烦。”林宝善忍不住踢了下他。 乌骨往后一挪,挪远了点,又埋头大吃了起来。 林守义靠近,跟林宝善道:“这刀家的水深,老爷,咱们是不是往那边多派点人手?” 林宝善摇头,“就是水深,才不能多派。” 涉及不深,还有回头路可走。 现在林宝善也没当初那般笃定与刀家的婚事了,他要是再能活个十年,他肯定会插手刀家的事情,可现在就不一定了。 只要怅州的事他没安排清楚,他就不可能冒冒然去动刀家那一个庞然大物。 说至此,林宝善也轻叹了口气,“当初就想着那刀藏锋是个奇才,小小年纪就像把精刀一样冷锐锋利,天纵奇才实属难得,就算是配我掌上明珠也是绰绰有余了……” 刀家水深他能不知道,他就是见才心喜,又仗着自己在京还是有一两分的经营,就没管那么多了。 现在想想,也是莽撞了。 “那刀家长孙公子就这般厉害?”林守义思索着问道。 林宝善没回答,乌骨答了,很肯定一地点头,“厉害,那剑法和力度,及得上练了二三十年的老剑客,还是有天赋的那种老剑客。” 一般人比不得。 “他一个小儿,就这般厉害,也是得家族看重的吧?”再是天才,这也得从小练起来,才有这本事的吧? “这倒是,一天不练个五六个时辰,没那般熟,那剑就跟长在他手上一般。”乌骨又吃完了一碗饭,把桶扒拉了过来接着吃,间隙间道:“我看他也不像个武呆子,老爷不是说他耍枪厉害?一枪能刺中个老虎,我看剑才是他的称手武器。” 这明里一套,暗里一套,说明这小子对外还是颇有讲究的。 “追起我来好厉害,”乌骨把饭勺捞到手里,扒着饭还不忘说,“一丈高的院墙他也跟着我翻过来追过来了,如若不是我爬到了树上,走了空路,他就追上我杀了我了。” 乌骨一想起有人还能危及他的性命,嘿嘿地笑了两声,这才吃饭。 林宝善不禁叹了口气。 他刚要说话,察觉到门口似有所动,一眼望过去,看到了一个往门边急退的步影。 那影子退得快,但裙边还是让林宝善看到了。 林老爷的头更疼了。 他这屋子,没人去拦,能出入如无人之境的也就他那个女儿了。 他责怪地看了乌骨一眼。 凭乌骨的本事,他能不知道他女儿来了? 他就说为什么他刚才那般多话,敢情是说给她听的。 “进来吧。”林老爷朝外面喊了一声,撑着脑袋跟林守义哀声道,“守义啊,我是不行了,外面的那些不把我当回事,这家里,也没几个人听我的话了。” 林守义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门口的大娘子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嘴里回着老爷道:“老爷言重了,我们不都听您的?” 林大娘一进来,笑着朝着胖爹一福柳腰,就蹲在了乌骨身边。 前一刻,还像画中走来的超凡脱俗的小仙子,下一刻,就没个正形了,像个爱调皮捣蛋的野丫头。 只见她笑嘻嘻地问着乌骨,“乌骨叔,他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 要真是这样,她都要有点喜欢他了。 林大娘喜欢有本事的男人,要是有本事,还不像她胖爹那样胖得走三步都要喘一大口气,那就太好了。 “有,”乌骨把大娘子夹到他饭桶里的肉夹起咽下,才接道:“这个你放心,他要是这般练下去,再过七八年,就能比我厉害了。” “那还要过七八年才像你这般厉害嘛,他现在还小嘛……”林大娘给乌骨挑了些沾了肉味的菜放进了他吃饭的木勺里,省得他只吃肉,菜一口都不尝,“那他这般小,为何就要去打仗了?他们刀家没人了吗?” “唉,”乌骨可惜了,早知道大娘子要这么问,他要打听清楚了才回来,“不知道呢,我都没怎么问就听那北管事的回来送信了。” “没得事,”林大娘给他专心挑菜,“我也不太在乎这个,就是我爹给我拿家里的粮食买了个小新郎官,我嘴闲问两句。” “胡说,哪是买的。”林宝善都快要被宝贝女儿气死了。 “家里去年少了六万石粮食呢,给了皇上三万三,那另外的二万七呢?”当她帐是白学的啊? “那是你爹我为国尽忠,给的!”林宝善也不怎么搞的,他好好的教女儿,女儿长得总跟他认为的偏着那么一点。 她聪明是聪明,但有时候就是聪明得过头了。 “就当是吧。”林大娘才不跟他争这个,扭过头又劝乌骨,“叔,你吃点菜,老吃肉不好。” 不要坏的都学了她胖爹,学他没好下场,看看,前大半辈子无肉不欢,现在见着点肉腥眼珠子都能瞪出来。 “大娘,”乌骨依言把菜连带饭送进了口里,咽下,跟林大娘道:“我明天就回京里,给你探探。” “没让你去,”林大娘摇头,“你在家里也多呆两天,把伤养好了再回去,爹……” 她又叫她爹了,“让周先生过来帮乌骨叔伤口理理。” 林宝善看了下香,见时辰还来得及,朝林守义点头,“去叫吧。” “没事,不用理也没事,过两天就好了。”乌骨并不在意他的伤口,他天大的伤也挺过来了,一点小伤死不了。 “那也理理。”林大娘不跟他硬碰上,也不多说,只笑嘻嘻地看着乌骨。 她一笑,乌骨就拿她没办法,点头说:“听你的。” 林大娘朝着他又是一顿笑,笑得乌骨也是朝她嘿嘿笑了两声。 她胖爹身边一堆男人,哪怕是管事的,私底下也是有脾气的。更别说乌骨叔这些被胖爹找来的奇人异士了,她连宇堂先生那种仇女症都能忍下,像乌骨这种嘴硬心软的硬汉更是搞得定了。 “好了没?”见女儿跟人聊上了,也不来他身边,林宝善酸溜溜地出了声。 “我跟我乌骨叔坐会,上次我乌骨叔都帮我忙了。”林大娘没动。 林宝善看着她谄媚的小嘴脸,心里更酸了,没好气道:“那是你爹我疼你,要不你胆大包天的,你三保叔还能睁只眼闭只眼不成?” 也是,林大娘一听觉得有理,跟乌骨叔说:“那叔,我上去陪我家胖爹坐会去。” 乌骨嚼着饭呲呲地笑,不停点头。 林大娘一到林宝善身边,才坐下,林宝善就捏着女儿的小脸蛋,“不肖女!” 林大娘眨着眼睛笑,不敢说让她爹换个新词说她,省得说了教坏他了。 这四月初一,林宝善先是与府中家人在家祠中给自家祖宗们上了香,又带了族人去请圣龙下水。 这一天也是挺下来了。 过了两日,乌骨夜间来找林大娘,说他又要去京城给老爷办事了,让大娘子有点什么托他的赶紧说。 林大娘半夜被小丫叫醒见乌骨,还迷迷糊糊的,迷迷瞪瞪中也觉得关心一下以后的人生合作伙伴也成,毕竟如果不出意外,她以后的大半生是要跟这个人在一起的,遂她起来让小丫找找她屋里拿得出手的东西,她上了书桌,给人写信。 信中写道,枪戳出头虎,箭射出头鸟,没事你就别抢圣上皇子风头了,让光射在圣上身上,皇子们天天打到好猎,让圣上高兴,皇子高兴,圣光普照大地,那才是百姓们活得高高兴兴,你也长长久久之道。 写到一半,看小丫把她值钱的玉佩都塞里面了,她赶紧挑了出来,跟小丫说:“我用不上的那些才给他,值钱的别给。” 小丫领命,赶紧把值钱的一个镶金带玉的宝生佛挑了出来。 林大娘满意,接着又写:我比我爹长得好看多了,你别信那些说我不好看的,都是嫉妒我爹有财,我有才有貌才乱说的。 写完,觉得自己太不谦虚了,可能人家看完也就不想娶她了,但她忙着去睡觉也不想再改了,遂把宝生佛又放进了包袱,在信末写这宝生佛有多值钱,还不忘跟人表示,看:我林家就是这么的有钱,我随便送送,就能送个价值万两的佛爷给你保平安,你有空也多攒点银子,等着我嫁过来替你花。 第18章 乌骨拿了大娘子的信去给老爷过目。 老爷在看,他在底下玩着大娘子给他的药瓶。 看得出来药瓶是特地为他做的,散发着木香的木瓶子雕着几个扮鬼脸的小骨头,从痕迹看得出来,新着呢。 每个小骨头扮的鬼脸还不同,乌骨拿着几个药瓶放在灯光下一个个仔细地看着,都不知道那边看信的老爷脸都绿了。 林老爷正在骂:“这写的都什么?这是个小娘子写的吗?” 林守义在旁翘头看,也算是翘着头把一封信看完了,林家大管家毕竟也不是一般人,这时候还能为大娘子说话:“老爷,大娘子这也是真性情,我看也没事,这早晚都要成家在一起的人,早点知道对方性情也好。” “你也不怕人家不娶她了?”林老爷都快气糊涂了。 “咱们家有钱啊。”不怕不娶啊,林守义小声嘀咕。 他这两天也算是从老爷那明白刀家为何要给长孙定他们大娘子了。 刀府现在的大夫人也是将门之后,但那个将门是个没什么钱的将门,就是一寒门李姓子弟靠军功晋升的,这李门老将军跟刀家老将军交好,就把刀大夫人嫁进来结了两姓之好,听说刀大夫人当初嫁进刀家的嫁妆不过是三抬箱子…… 这李家将军在当了大将军后也可是娶了不少妻妾生了不少儿女,养妻妾养儿女那可得花不少钱,这家里这些年可没少沾这刀家大夫人的光。 这娘家不给点就算了,还要贴着些,林大管家想想都知道这刀大夫人在刀家的处境有多难。 刀家老太爷给嫡长孙定了林家,是称得上疼爱了。 他们林家别的没有,有钱有粮啊。 不怕不娶。 “你说什么?”管家的声音再小,林老爷也听到了,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大管家。 林守义轻咳了一下,正了正脸,严肃回道:“老爷,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大娘子这般的聪明伶俐,这字里行间透着的见识岂是一般娘子所能比的?那刀家小儿郎也非一般之人,定能看得出我们家大娘子的聪慧绝伦出来!” 大管家就是大管家,说的话就是不一般。 乌骨捏着手里的木瓶子回头,对这个往常对他颇为照顾一二的大管家大行赞赏之目,很是钦佩他。 老爷身边,果然是能人辈出。 “你能不说瞎话吗?”林宝善斜眼看着他的大管家。 林守义摇摇头,“那您看着办吧,我去给乌骨的包袱再打打。” 他走了,乌骨把小木瓶子拿原先包着的那块绣着小骨头的黑布包好,紧紧栓在腰带上,也开了口:“我看大管家说的对,瞒什么瞒,早晚知道的,现在知道了,要是不喜欢,早退早了。” 不稀罕他们家大娘子,难不成他们大娘子还稀罕不成? 他们大娘子就是不嫁也行的,大不了他杀光了那些会说她闲话的林家人。 “你们啊……”林宝善痛心疾首地看着他们,总算明白为什么他细心地教,精心地教,他宝贝女儿还是长歪了。 都是这群身边人给带的! 早知道,他就不在她从小的时候就带着她跟这些人接触了。 不管林老爷所思如何,最终乌骨还是把林大娘亲笔所写的信给带到京城去了,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好日子,连着包袱砸到了刀家小郎的怀里。 乌骨也不管刀家小郎是怎么想的,往后在京就一门心思办老爷所吩咐的事了,只是在他在京半月,即将起程回怅州时,一夜,穿着一袭黑衣的刀家小郎也在月黑风高夜找到了他,把一封信射到了他的头发里。 随后,人就走了。 眨眼功夫就不见了。 信很薄,捏到手里就跟拿了张薄薄的纸似的,乌骨看半天,这才想起可能是给大娘子的回信,遂即揣到了怀里。 一月后,五月的怅州美如画,全城的花都开了,路上的行人你挤我我挤你,买卖人扬高嗓子四处吆喝着,怅州码头的货船货物跟人上上下下,城州房屋顶上炊烟四起,好一派人间烟火景象。 这夜,林大娘两辈子加起来,收到了头一封跟她有关系的男人给她送的回信。 这本是应该充满诗意的一瞬间,林大娘收到回信的时候那刻还笑眼弯弯,觉得这古人就是有情操,写个信,还能收个回信,这一来一往间,不要太美。 就是打开信,她上下左右看了一遍,还拿水泼了一遍,也只看到了“已阅”和落款的“刀”字三字,也不见多的,她还是觉得是自己眼睛瞎了,不敢置信,又拉着小丫她们跟她找了一遍。 还是没找到多的一个字。 “啥意思啊?”林大娘没想明白,拿着信去找她胖爹,跟他嘀咕,“这是说看了,答应了我,会多多攒钱的意思?” “是吧?”林老爷也没弄明白,左右上下地看那封被女儿拿水泼过,还染晕了字迹的信。 “我琢磨着,”林大娘想着,思索着,又回头想了自己写的那封信的内容一遍,很正视自身情况地道,“应该是,‘好了,我知道了,你别叨啊叨’了的意思。” 林老爷见女儿这么明白地埋汰她自己,哑口无言。 “没说要退婚吧?”林大娘凑到她胖爹跟前,问她爹。 “没听说。”林宝善摇头。 “我的天啦,”林大娘也摇头摆首,“这样都不退婚,这小郎哥哥也是好涵养呐!” 她还感慨上了,林宝善哭笑不得,拍她的头,“你可别跟你爹我说了,这婚姻不是儿戏,你给我认真点!” 林大娘双手握着她胖爹的大胖手笑个不停。 她胖爹最近身体好,小胖子也比以前长进多了,知道自己的小身体有问题,就是馋也忍着。现眼下家里一切都好,她心情也是很不错,还约了宜三姐姐十五去庙里上香,听老师太给她们讲古念经。 这日子,太好过了。 她心情好,对那封信有点不明白,但也不在意,人家没说退婚,肯回信,哪怕就两字呢,他特地找到了神出鬼没的乌骨叔给带回来,那说明那小郎哥也是有诚意的。 所以,林大娘这一次没写回信,而且人家写了两个字来她再写一封信也没意思,但她认真准备了一份礼物,托家里来往于京城怅州的家人送去。 她也知道了这小郎哥是要去打仗了,去的还是壬朝的最北方,跟最北方那些身高体壮的熊白佬们打每年隆冬必打的大仗,所以给人备了身保暖的衣物,还有毛披等,也不管人家是不是还小,还准备了一小壶二十年的烧刀子。 那酒,烈得只一口就能让人全身都烧起来。 林大娘想,就冲这烈酒,这小郎哥也会记得她的。 ** 庆和七年春,怅州雨水不停,眼看即将成涝,林府所有的管事都被派出了门,分管负责府下所有田地。 林府家主林宝善自年后赴过怅州知州府的元宵节庆,回来就没再起过床了。 这日半夜过后,天还黑着,林大娘就摸着床坐了起来,一坐起来她轻吐了口气,拿手重重地揉了揉脸,下床汲鞋。 她知道时辰还早,也不过寅时,离天亮还早得很,还需一个多时辰去了,小丫她们最近也是被她派了不少事,一天到晚也是累坏了,她想让她们多睡会,所以下床的声音也轻,悄悄去了桌边把灯吹亮,拿去梳妆镜那边,在屏风后把衣裳穿好了,又坐到妆凳前给自己梳妆,正好把发髻绑好,插上红宝石做成的花瓣钗子,就听后面有快步声过来了。 “娘子……”今日大素当值,她喊林大娘的声音有些含糊。 林大娘回头,朝丫鬟嫣然一笑,“醒来了?” 大素头发还披着,她刚起,嘴唇血红,黑发挡住了她的半边脸,显得小脸更是惨白,她一快步过来就是朝林大娘一笑,在林大娘身边蹲下,给林大娘穿鞋。 林大娘摸了摸她的头发,过了一会,她才轻声说:“我等会去我老爹那看看,先行一步,你们收拾好了再过来。” “诶。”大素应了一声。 林大娘又笑了笑,轻拍了拍听话的丫鬟的头一下。 这时小雅也把热水打好了端了过来,林大娘潄好牙,洗好脸就出了门,提过了插在门廊前的一纸灯笼。 夜还黑,细雨轻飘,纸灯往前一探,廊外带着寒气的细雨也被渲染出了几分凄厉的美来。 林大娘自正月就搬到了主院来,她住的离她父亲所住的大屋不远,走过一道十余丈的长廊,再转个弯走十几步到了。 这一处现在密闭的院子就住了他们父女和几个贴身的身边人,现下静寂无声,身后丫鬟让她小心走的声音远去,林大娘提着灯笼,穿过雨夜,来到了她父亲大屋的门前。 守门的林强已看到她,正候在门边,他提过了林大娘手中的灯笼,压着声音跟她请安:“您来了。” 林强的声音打破了夜的静谧,不知为何,一早就心神不宁的林大娘心更慌了,她回头朝雨夜望去,想看看黑夜当中是不是有手在死死紧紧地扼制着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来…… 只是,那一片黑夜当中,只有连绵不断的细雨还在飘着。 “大娘子?” “呃,我这就进去。” 林强的叫声让林大娘回过了神,她提脚越过了门槛,踩进了屋子。 一进屋,那有别于外面寒冷清新的空气,带着血腥气的暖气一扑面而来,林大娘觉得每走一步,她的心就越发的沉。 就好像她的每一脚,都踩在她的心口上那样的沉,那样的疼。 许是恶的命运总会带着征兆,不过几步,她看着那床上一动不动的黑影,她全身都哆嗦了起来。 第19章 林大娘走到床前,脚都软了,一把扑在了床沿,她颤抖着手往被子里紧紧一抓,抓到了一只温热的大胖手之后,当下,她鼻子似是被火烧了一样,热泪当即就滚了下来。 “胖爹……”她哭着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娘子……”一听她哭,本在后面准备点灯诸事的林强等仆人连滚带爬跑了进来,中途还摔了个跟头。 “没事没事,”林大娘回头,破啼为笑,跟仆人道,“是我有毛病。” 自个儿把自个儿差点吓死了。 她笑着回头,在仆人提来的灯光当中迎上了她胖爹朝她看来的充满了怜爱的眼。 那双被肉挤得仅有小小一点的眼,此时不仅有怜爱,还有慈悲。 他的女儿还是来得太早了,早到必须要送他一程。 躺在床上的这日日夜夜,林宝善早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这一次,他把身后事都安排好了,女儿和儿子,他都交待了可靠的人保他们后半生安危,就算走,这次他也能走得安心。 尽管还是担心他年幼的儿女,在他走后,世上将无人再像他一样无所求地为他们操心以后,但这已经比他突然走要好多了。 林宝善这一生,是与人斗,与天斗过来的,能以带毒之身活到这个岁数,还有儿女送终,也是老天待他不薄,他也死而无憾了。 如果女儿不来,他先一步走了,也是好的。 林宝善此生再庆幸不过他爹给他找了个好夫人,他的夫人给他生了好女儿,女儿这些年来对他的孺慕之情,让他知道了何谓父母,什么叫做儿女就是身上的肉。 可就是如此,他舍不得让她来送他走,眼睁睁地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心疼啊。 “爹……”林大娘看着胖爹的眼,把他的手塞了回去重新暖着,跟他笑着说:“你都不知道,我刚刚……” 她刚刚自己快把自己吓死了。 话说到这,点燃了几处灯火的屋子慢慢地亮了,她的笑容慢慢地止了。 她看着她父亲完全不动的脸,察觉到她握着的那只手是热的,但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 林宝善紧紧地看着女儿的脸,看着她突然瞪大的眼,他感觉着他的眼眶好像也热了。 “快叫周先生!快去叫!” 林大娘已回过神来,掉头冲着林强他们大喊,声音里带着让听者之人心口颤抖的恐惧。 “快去,快去……”林强都慌了,他喊着跑了出去。 但周半仙来的太晚了,林宝善看着女儿转过来的满是恐惧的脸,眼睛停在了那一刻,再也不动了。 他人生当中最后的一滴热泪滑过了他的脸,他的眼睛最终停在了为他送终的女儿的脸上…… 他走得太早了,也就没看到他女儿痛失挚亲,抱着他的头痛哭着大声呼爹的样子,那凄惨的模样,让他闻声而来的夫人抱着她,哭到昏厥。 庆和七年三月十七,江南第一善林府林家家主林宝善,病逝于林府府中主院,享年六十一。 ** 一个月后。 三月的桃花四月还在开,怅州城的雨水止了,林府大管事林守义又派了人下去走了一圈,回来与大娘子报,今年的收成怕是要减少三成。 今年涝灾,林府提前做了防范,补秧下田尚且如此,就不说那些连秧都没得下的人家了。 今年的米价不知要涨成什么样了。 林大娘跟林守义算,“那今年怕是要拿出来一些当救济粮了。” “救济粮可有,但米价只能跟着行情走,城中是肯定会涨价的,我们一家压不下,也没法一直不提价,大家都来买,我们没那么多便宜粮可卖。”林守义把点心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吃一块再说。” 老爷刚出殡不久,林府上下都忙了一个月了,大娘子也是瘦得不成形了,好好的一个清新脱俗的小仙子,现下两颊都陷下去了,病殃殃的,莫说夫人看着难受,就是他看着也于心不忍。 “不仅如此,”林大娘依言,捏起点心吃了一口,跟林守义又说:“又三年了,今年要进京上贡了。” “是啊。”林守义也叹了口气,林府今年的压力太大了。 年景不好,苦。 “这最北方跟最南边都打着仗,朝廷是缺粮的,这粮也不能少于了往年。”林大娘又道。 林府一直靠着京里圣上给的底气在怅州挺着江南第一善的牌子,这牌子是用粮买来的,人家撑的腰没少,粮却少了,那一位心里会有想法的。 “也许,皇上会体恤……”林守义的话,在大娘子带笑的眼睛里止了。 林大娘摇摇头,“不能少。” 哪有上位者体恤下位者的。 上位者就一个,下位者那么多,要是都体恤,哪体恤得过来。 她胖爹活着时就跟她说过,他说闺女啊,世道残酷,人更残忍,能活下来的都是老天爷经过个个挑选的。人上人,更如此,他们的心比铜墙铁劈还坚韧,手比最快的刀子还要狠,你要看,你要是硬不过人家,狠不过人家,那你就得赶紧低头,把头低得低低的,那才是你活下来的办法。 换林大娘这个穿越者的话来说,那就是没本事,那就要夹着尾巴做人,别老想着把所有便宜都占了。 “那……”林守义咬了咬牙,“只能调用暗仓里存的那些了。” 林大娘半晌没说话。 胖爹刚走,才走多久啊,林家在她手里才多久啊,她就要想着动暗仓里的粮了。 往年在她爹手里,不管年景如何,暗仓里的粮是只多不少的。 “娘子?” 林大娘自嘲一笑,也是,她才活多久啊,胖爹活了多久啊,她要是在这个世道活了十三年就有了她胖爹活了六十年的那一身本事,她都可以上天了。 不能急,也不能慌。 “调吧,”林大娘开了口,“把今年的新粮的八成用上,再调用三四年间的陈粮,跟皇上说,今年年景不好,只能拿往年存的那些陈粮都拿来补上。” “是。”林守义一听,精神一振。 现在皇宫里也应该收到了江南今年粮产会大减的消息了,他们林家到时把贡粮如数献上,皇宫那想来也知道他们林家是尽力了。 大管家神情一松,林大娘却忍不往苦笑了起来,“今年一场,里里外外,贡粮加上救济粮,我们实打实算,得少半成存粮。” 而于外面,他们林家是少了七八成的,到时候明年的江南七富当中,可能就没有他们林家的位置了。 名头虽是虚的,但父亲走了,这一年就要在她手里丢了这名头,林大娘想来还是心如刀割。 “娘子……”这一个月的操劳,也是把头发都忙白了的林守义也是黯然,不禁低下了头,觉得愧对老爷。 “不过也好,”老管家一愧疚低头,林大娘也知道自己失态了,这时候,她是家中的主心骨,她要是颓了,一家人得跟着倒,随即她就浅浅一笑,道:“府里没那么有了,叔父叔婶们的失心疯也就能好点。” 她那两个叔父也是太狡猾了,他们本已找人,打算在庆和四年春,她胖爹头次倒下的那年把她胖爹杀了,但哪料他们不知从哪知道消息,知道找的人不可靠,就又收了手,潜伏到了至今,一等到她胖爹走了,就跟他们姐弟两人扛上了。 现下正在和族老一起商量养他们姐弟俩,入主林府的事呢。 一听林家的那两个堂老爷,林守义的眉头深锁了起来,“他们闹着要推新的族长,林家那几个族老也快被他们走动松了,听说他们跟族老许的就是我们林府的家财。娘子,这事不能姑息,老爷之前的意思也是这个意思,只要他们一有异动,我们即可……” 林守义做了一个“斩”的手势,意喻赶尽杀绝。 林宝善是江南第一善的家主,但这第一善,是他用贡粮跟皇上保的,可并不是真的是个善人。 他要是个善人,他也活不到六十岁余才死。 他之前没动林宝络林宝贤这两个弟弟,也不过是这两个人突然谨慎了起来,天天缩在家中,连吃饭都要验三道,像是知道他要动他们,他一时之间也没找到妥善的办法替儿女铲除这两个隐忧,只能交待属下,日后见机行事。 “先别急,我再看看。”林大娘知道她胖爹给他们姐弟俩留了不下后手,但她也知道胖爹心里另外的几分意思。 林家子孙不旺,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就是不为胖爹,也为当年为保胖爹,为胖爹费尽心思,哪怕说胖爹无后也让胖爹承了家的祖父。 “是,听您的。”家主让他在其死后,但凡任何事都先听娘子的,以娘子为主,家主对他有知遇提拔之恩,又有其顾善子孙之后福,林守义与上一任的林府大管家一样,是终其死都要死在林府之内,为其尽忠到最后一刻的。 见大管家的之前还对她像对小辈似的,现在都用尊称了,林大娘也是无奈,笑眼看着大管家,“叔,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们就跟以前一样吧。” 她顿了顿,又道:“胖爹没了,我就少了一个最最疼爱我的人了……” 她抬起带着泪花的眼,笑看着大管家,“你就别跟我疏远了,少一分亲近,怀玉就要少一分长辈对我的疼爱了。” 林守义闻言动容不已,老泪差点滚下来。 那厢,远在壬朝最北的刀家军小军长刀藏锋收到了一封信。 只是这信,不是他久盼已久的那封。 他期待的那封小娘子会写予他的信没来,这封是京中家中祖父给他写的家信。 信中写道,江南怅州林府的林老爷,他未婚小娘子的父亲已于三月十七仙逝。 他的手头另一边,二月送达他手中的那封江南怅州小娘子所写之信还躺在那里,信上第一句写道:多谢小郎君所赠之雪,此雪予我重于千金之贵…… 第20章 林宝善头七一过,林夫人与桂姨娘都病倒了。 府中有肖姓姨娘前来说想回娘家过几天,她来与林大娘说的时候,说话怯怯,林大娘看姨娘说后连眼睛都不敢抬起看她,在心中微叹了口气。 姨娘们的以后,胖爹与她已经仔细商量过了,这几年,府里也一直很放任她们跟娘家联系,本的也是这个意思。 胖爹走之前,也很明确地明言跟她说,府里姨娘也是只要是想走的,在他走后,就由她来安排放她们出去。 林大娘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她是肯定不会为难这些被林府困住了多年的姨娘,壬朝在这方面民风也算开放,她们出去后,要是再找个人嫁过后半生,也非难事。 就是林大娘在放她们走之前,她还是想跟她们多说几句,把那些之前没彻底说明白的都说明白了,也好图个安心。 姨娘们小小年纪就进了林府,林府天地虽小,但小,也护住了她们这些年锦衣玉食的安稳日子,出去了就未必了。 肖姨娘作为头一个来跟林大娘说的,也是鼓起了勇气,她平时是个泼辣性子,这厢刚到大娘子面前开了个口,就脸红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姨娘……”林大娘在心里叹过气,过去坐到了肖姨娘身边,低下头,朝红着脸的姨娘笑着眨了眨眼,“怎么突然就怕起我来了?我长丑了呀?” 肖姨娘的脸更是胀得红红的,这时连耳朵都红了,她见大娘子还跟她开玩笑,不禁嗔声道:“哪有,你莫要胡说。” “那你抬起头跟我说话呀。”林大娘拉她的手。 她是林府的第一个孩子,姨娘们是有些敬怕她,但她是孩子,她们也喜爱她,这些年对她还是很不错的。 她对她们也没坏心眼,她们心里也知道,心里也是跟她亲近的。 “诶。”肖姨娘抬起了点头,但脸上的红韵还是未褪,她尴尬不安,脚不停地挪动着,“就是,就是回去看看,好久没回去过了。” 林大娘知道,很多姨娘们,尤其是岁数不是太大的姨娘们私下心早就散了,有些人娘家连成亲的对象都已经偷偷给她们找好了。 但是,娘家是亲人,也算是可靠,但当初把她们卖进府里的也是他们,现在对她们如此热心,其中是有骨肉亲情在,但也图她们手中握着的银子。 林府对她们向来大方,衣裳首饰,一年四季都会发新的,更别说逢年过节打赏的那些。她们手头上的银子在富贵人家的姨娘们里比,也都是算多的。更别论跟平民百姓人家比了。 她们出去了要是过点普通日子,精打细算着过,养个一家十口几十年都是不成问题的。 “知道,我都知道。”姨娘局促不安,林大娘也都怕她把自己憋坏了,拉了人的手放在手里握着,又冲人笑了一下。 肖姨娘被她慢慢地安抚了下来,心里也知道大娘子是明白她的意思的。 想想也是,这府里没有老爷不知道的事,也没有大娘子不知道的事。 “唉……”肖姨娘不好意思,拔了拔林大娘的细手指。 见她没那么尴尬了,林大娘也开了口,她没绕弯子,直指中心,“就是我作为小辈,想跟姨娘多说两句。” “你说就是。” “家里人是家里人,这个我是知道的,但有一点,姨娘也要让家里人帮你做到了,定要让人明媒正娶你做正妻,你是林府的姨娘,江南第一善人家里出去的姨娘,嫁个平民百姓还是嫁得了的,没必要屈身去做小,你在林府见过的荣华富贵就是你见过的世面,你不比一般二嫁娘子差上哪里。另外一个,银子一定要牢牢握在手里,谁让你高兴了,你就给点,手不要太松了,要盘算着花。要是有心软的时候,你就想想,当初你是为何进的林家,莫要等到银子没了,再来一次。到时候,就没有林府在这里等着你了。” 她也好,别的姨娘也好,出去了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知道,”肖姨娘听着眼泪都出来了,“我没那么傻,你莫要担心。” “好,知道就好。”林大娘说着也是心里难过,毕竟这么多年了,她们也是家人,要送走她们,哪可能没有不舍。 “是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夫人和你……”肖姨娘哭出了声。 “哪里的话,”林大娘摇摇头,“我让大管家安排人抬你回去。” 有林府人客客气气地送她回去,说是抬回去嫁人的,她地位也会高点。 “大娘子……”肖姨娘扑到了林大娘怀里哭了起来。 林大娘抱着在怀里哭着的壮硕的姨娘,一时之间也是感慨良多,她是担心,又有点松了口气。 她担心出去了的姨娘们过不好,但也轻松于不用耽误她们的后半辈子了。 有几个姨娘甚至只是抬进来养着,连房都没跟她胖爹行过,就这样一辈子老死在林府,也太残忍了。 有了肖姨娘开了头,四月底,林府抬出去了好几个姨娘,桂姨娘不明白,这天在林大娘看她的时候,问林大娘:“我们不是老爷的姨娘吗?” 不是要在林府过一辈子的吗?老爷没了,那还有夫人啊。 林大娘是明白桂姨娘的,她也知道怎么回答桂姨娘:“她们没有孩子,在林府是呆不下去的。” 桂姨娘闻言,也明白了些,她是生了怀桂的,她陪陪夫人,看看怀桂,这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别的姐姐妹妹没有,大概日子也能熬了些。 “那我陪着夫人吧,”老爷走了,天天见的那些姐姐妹妹一下子也有好几个不见了,桂姨娘就是躺在床上,也觉得林府冷清了不少,她说着就往上爬,要起身,“我不走,我陪夫人,陪她吃饭。” 这时候都惦记着吃饭呢,林大娘也是笑了起来,“是,你赶紧好起来,就莫要躺在床上偷懒了,娘都问我好几次了,问你什么时候去给她挖土种花。” 桂姨娘讷讷的,“这就去。” 等她能起身去看林夫人了,才知道夫人病得比她还惨,之前貌美得就像画中人的夫人一下子就变得憔悴了很多,两鬓都有白发了,桂姨娘不知道为何,一看到头发变白了一些的夫人就悲从中来,眼泪不如自主地流。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坐在夫人床边喃喃地问着林夫人,“夫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前几日见你还好好的,怎么就几天就变成这般了?” 她不明白,好好的夫人,怎么一下子就变老了。 林夫人看着想病就想,想好就好,想哭就哭的桂姨娘,也是微微笑了起来。 傻人有傻福,痴人也有痴福。 怀桂有这么个亲娘,是他们林府的福气。 ** 四月底,林家的族老又敲响了林家的门。 依林老爷的令,住进了府来保护林大娘的乌骨一听到那些扰人精来了很是暴躁,手中长鞭一甩,跟林大娘说:“我去杀了他们。” 林大娘也是好笑。 坐在她身边的林怀桂软软地对乌骨说:“骨骨叔,莫急。” “你当然不急,烦的是你姐姐。”乌骨见小主子是个软性子,也是无奈,看不出他哪点像老爷了,这孩子,连姐姐都不像。 “姐姐……”林怀桂朝林大娘望去,大眼水汪汪的。 他还是胖,就是胖得不是太夸张了,像个正常的小胖子。 林大娘现在对他也严厉多了。有父亲在时,她还能安慰自己他们头顶上还有个老胖爹在为他们遮风挡雨,对小胖子馋嘴偷懒的事也会偶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爹没了,她也好,小胖弟也好,他们俩都得担起属于他们自己的那份任务。 “姐姐不去,烦不着我。”林大娘朝小胖弟眨眨眼,盅惑他,“那怀桂去好不好?” “啊?”林怀桂咬了咬小红唇,想了一会,说:“怀桂去了,姐姐不烦了?” “不烦了。” “那怀桂去。” 小胖弟乖乖的,蒙他做事的林大娘一点负疚感也没有,她这个大人可心狠了,胖弟一答应,她就起身去牵他,带着他往外走,毫不留情地教坏他,染黑他,“他们烦姐姐好几次了,你说是不是坏蛋?” “是坏蛋。”心疼姐姐的林怀桂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们还要抢爹爹留给我们的吃的,我们的银子,你说他们是不是坏蛋?” “是!”林怀桂当下就点头,连小脸都绷紧了。 “他们还要赶我们出去,这可是爹爹留给我们的家……” 这次不等林大娘说完,林怀桂就握起了胖拳头,一脸的愤怒,“怀桂不喜欢他们!要请他们出去。” 林守义带着林计跟在他们的身后,听到林怀桂这话,老管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他这时也不禁深深忧虑了起来,小主子性子这么软,以后可怎么办?林府以后怎么办? 第21章 林大娘看了后面的老管家一眼,微微一笑。 她也知道家里这几个管家对胖弟的担心,不过她还好,小胖子毕竟是宇堂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在宇堂先生那种有强大浸透力的人物的教育下,小胖子还能保持他的本性,简单也是不简单。 再则,这几年,她爹也没少教他。 从根本上来说,林大娘是相信她这个弟弟的。哪怕小胖子会做错事,她也并不会怀疑他。 她当初自诩是穿越人士,什么都懂,可没少在她爹手底下闹笑话,可往往那个时候,爱逗她的胖爹并不会说她,而是让她看清真相,再来一次。 耐心,才是一个人最快,最好的成长方式。 她是不可能有她胖爹厉害了,她没他那么有远见,也没他那么有见识,也就是因为如此,对小胖弟的耐心她会多一点。 弟弟性子也慢,慢慢来吧。 不过,林大娘对于亲弟弟的耐性只是限于有耐性对其拔苗助长,一路还是高高兴兴地牵着弟弟,一步都没缓,把亲弟弟送去豺狼虎豹面前接受风雨的洗礼。 林家的族老们这些年没少收林府的银,也没吃林府的粮,但大概是血缘近了,这些族老十之九八也觉得这是应该。 不过族老们并不全糊涂,之前在林宝善为姐弟俩善后的时候,有几个是明言会站在林府这边的,但林宝善一死,他们就不出声了,冷眼旁观。 林大娘也不着急,他们想旁观,就让他们旁观着,只要他们现在不跳出来添乱就好了。 剩下的这几个,跳得最高最勤快的就是林五公了。 林五公与林府的血缘是最近的一个,他是林宝善的亲叔叔。 这亲叔叔先是败在了林祖父手里,林祖父儿子们内斗,居然没死一个,三个都活着,他又没斗过林宝善,一直与他想要的林府遥遥相隔。 他现在年纪也大了,都八十岁了。 林家长寿的人多,但长寿的林五公对于姐弟俩是最有压力的一个,他血缘太近,古代有按血缘关系的远近来分决策权高低的规则,按说他的话和行为在家族来说还是很有份量的。 此时,林五公就坐在林府贵客堂的上首,喝着茶,老鼠眼耷拉着看着下方。 林大娘牵着小胖子一进客堂,就见林五公坐在以往只有她胖爹才有资格坐的大椅子上。 胖爹虽然走了,椅子没换,林大娘也并不打算换,干瘦的林五公坐在比他大近十倍的椅子上,林大娘不知道他有没有坐出坐龙椅的快*感来。 但她现在很不高兴。 她胖爹也并没有教她什么气都忍着,按她胖爹的话来说,要是什么气都忍着,不如你的人的气都要忍着,那不叫顾全大局,那叫窝囊。 小胖子在,林大娘就指着上面的人跟林怀桂道:“怀桂,你看,爹爹才走,就有人迫不及待要坐上咱们林府家主的椅子了。” 林怀桂看着上面的人,他认识,是五叔祖公公。 他看了看姐姐,得到了她的点头后,松开了她的手,往林五公走去。 他走到了这老人的面前,开了口,嗓子软软,“五叔祖公公……” 林五公一直沉着脸看着这姐弟没说话,他今天只跟了另一个族老来,现下客堂里站的都是林府的下人,他此行也还是并没有打算强来,小胖子一开口,他就朝小胖子看去。 林怀桂并不喜欢这个叔祖公公,这个叔祖公公看他的样子让小胖子觉得很不舒服,但这个公公坐了他爹爹的椅子,所以小胖子还是鼓足了勇气,“五叔祖公公,你不能坐爹爹的椅子,这是我们家家主的椅子,是怀桂学好本事以后坐的,你不能坐,请你下来。” 林怀桂被林宝善亲手教过,他知道林府是他的,他长大后,要照顾母亲,要养着娘亲姨娘,还要给姐姐风风光光出嫁,这些都是他答应过爹爹的,他记的牢牢的。 林五公没理他,只是抬起眼,慢慢地道:“这就是你们姐弟俩现在的待客之道?” 林五公这个人,是有点让人感觉可怕的,林大娘一直说不来那是种什么感觉,现在倒有点说得上来了。 这个人身上带着股腐朽的死臭气。 林大娘没说话,只听林五公又慢吞吞地道:“你爹爹才死,不要才几天,就把他在世时的规矩都忘了。” 他在世时,你连门都进不来。 也不敢进。 现在只剩他们寡妇姨娘孩子的,就来了。 林大娘的眼都是冷的。 她并不害怕这个带着死气的老人,这老人怕她的父亲,来他们家逞威风,被她客气送出去过一次,现下又来了,完全不记得她是她爹手把手亲自教出来的孩子这个事实。可见,这些年他唯一的本事,就是能比人活得长一点。 上次来,他还不敢坐,这次倒敢了。 踩过一次连虚实都没摸清的底,胆子就疯长了。 有些人,真是哪怕活到一百岁,活到死,也活不明白。 这次不等林大娘说什么,林怀桂却开口,只见他胀红着脸激动地对林五公道:“怀桂没忘,爹爹说了,对上以敬,对下以慈,对人以和,对事以真,怀桂没忘。” “那你敬了吗?”林五公看着林怀桂,扬高了声音冷笑着。 “您坐了我爹爹的椅子……”林怀桂捏着小拳头激动地说着,眼里泛起了泪花,“怀桂请你下去,五叔祖公公,这是怀桂爹爹的椅子,也是怀桂以后的椅子,请您莫要乱坐。” “你既然知道敬上,我是你的叔祖,你的至亲长辈,一把椅子我也坐不得了吗?这是乱坐吗?”看着小娃儿都快哭出来了,林五公更是冷笑了起来。 一介小儿,还能奈他何?上次他来,这女娃娃不还是得对他毕恭毕敬,客客气气的? 他现在才是林家活得最长的人。 林宝善啊林宝善,你威风了一世,在老夫头上压了老夫一辈子,可你的儿女以后不还是得仰老夫的鼻息而活?老夫想让他们活他们就活,想让他们死,他们就得死! 林五公想着,这时他的眼睛嘴唇里,都透出股狠劲来,吓得林怀桂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这是怀桂爹爹的椅子,”见有理说不通,被吓着了的林怀桂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伤心地擦着眼泪,可还是努力地跟老长辈说道理,“怀桂有请您了。” 他不想让别人坐他爹爹的椅子。 “可你爹爹死了,”小儿的眼泪并没有打动林五公,他吊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怀桂,淡淡地道,“他坐不成了,我是他的长辈,更是你的长辈,这椅子我还能坐不成不成?” “可这不是您能坐的。”林怀桂说不过他,他委屈地看着林五公,见他不为所动,他掉过头去寻找他的依靠,泪眼汪汪地看着姐姐,“姐姐,这是爹爹的椅子。” 林大娘以为她很铁石心肠了,可这一刻,看到弟弟那满是委屈与控诉的眼,心口还是狠狠地抽疼了一下。 这时,身后的管家们要动,听到脚步声,她朝后略摇了下头,往林怀桂走去。 她看着林五公走去,无视林五公带来的那个族老此时在旁尴尬笑着的干笑声,直到走到人的面前。 “女娃娃,你忘了给老夫行礼了……”林五公见她从容不迫走来,很是不悦,但他沉得住气,等人站定了,才淡淡说道。 林大娘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而是低下头,看着抱住了她的腿,伤心哭泣的小胖子。 不过一会,她的裙面就被泪水浸湿了。 看得出来,他是真伤心了,小胖子从小并不是个那么喜欢哭的孩子。 “怀桂,”林大娘知道自己很残忍,但世道就是这样,在头上有强大的人保护的时候,他们可以天真,可以不谙世事,但那个人没了,他们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她把小胖子抱了起来,让他高高地看着那个坐在他们父亲椅子上的人,对小胖子陈述道:“你看,有的就是不讲道理,你跟他讲道理,他就假装听不懂,会倚老卖老欺负你。” 她看着努力不哭的小胖子,问他,“宇堂先生有没有教过,爹爹有没有教过你,遇到这种为老不尊的人,你要怎么办?” “打,打出去。”林怀桂抽泣着道,他在姐姐的怀里转过身,对着老管家软软地道,“义叔,打出去。” 老管家一愣,想了一下才明白这是小主子让他把人打出去,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回头叫护院,“来人啊,打出去!” “你敢!”林五公火了,想拍桌子,但椅子太大,离桌子太远,他拍到了椅面上。 椅面太结实,震得他手掌发疼。 但不等他发火,林府的护院就来了。 林五公连声都没出,就被蒙着脸从梁上跳下来的乌骨粗鲁地一脚踢到地上,把人踢昏了过去且不说,他还一脚踩到了人的脸上。 林大娘抱着小胖子转过了身,看着椅子。 林五公这个人,于林大娘来说,就是只纸老虎,还是只老得只差推一把进土的纸老虎,她胖爹当年是怎么收拾他的,她现在也还是可以怎么收拾他。 不过,她需要几块让小胖子成长的绊脚石,有时候不得不留他们一步。 这时,林守义作为林府老管家还是要留几分颜面出来,他拦住了想把林五公的脸踩扁的乌骨,让护院架了这林五公出去,而那个一直没出声,也没阻拦林五公,只干笑过的族老站了起来,不安地在原地打了个转。 等林大娘朝他望过去,他这才像知道要怎么办一样,一挥袖子,干笑一声道:“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他是林宝善堂了又堂的堂兄弟,对林府也一直心思不正,但他从没在林宝善手里讨过好,林宝善才刚死,在他心里余威还在,他还是怕的,这时见林大娘那冷冷看过来的眼睛居然跟她爹看他的时候有点像,一下子就怕了,都没跟林府的人打招呼,一溜烟地就跑了。 也是个孬的。 他们走后,林大娘没放下手中的小胖子,她抱着才六岁,就差不多都有三十多公斤了的胖子弟弟,对着椅子问他,“怀桂,他们再来,你要怎么办?” “请出去!”林怀桂本要说打,末了,还是说了“请”。 但林大娘知道此“请”跟他先前所说的“请”不一样了。 她轻叹了口气,慢慢地把弟弟放到了椅子上站着,然后看着胖子弟弟的脸,很是严肃地对他说:“小胖子,你得减肥了。” 就差一点,你就差一点压坏你姐姐的手了,带你飞的亲姐姐的手。 第22章 父亲过逝所带来的问题不止一点两点,具体到细节上,是日日必须要过问的琐事。林大娘也记不清这一个多月有没有睡过好觉了,很多时候睡眠于她只是打个盹的事。 林家家大业大,也就是说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事。不说林家本身,光她作为这个穿越者为林家所带来的一些细微的变化,就是不能见人的。 因为她所提出的选种和因地制宜的施肥问题,林家这些年的粮产量已经远远高于了十几年前林家粮食的亩产量。 林家本来就是种田世家,往上数能数得出祖上五代的地主来,怅州的第一批开荒者,或者说发现者就有他们林家的祖上。一个事情能做百年,就能做出心得来,何况种田这事,身为地主的林家干了近两百年,林家自有自己种田的独特办法。而后来林大娘也来到了林家。作为一个前世没种过田,没见过猪跑,但朋友遍布农学院的人来说,她是跟着朋友去旁听过种田课的,多少懂一点,加上操纵她提出来的理念的都是她胖爹所下的种田老手,试多了也有瞎猫碰上老鼠的时候,这些年来,林家肥田的亩产量已经超过了原本的四分之一。 这远远比不上她所处的时代的杂交粮的产量,但在这完全不存在杂交粮的年头,在林家本身占地万顷的条件下,这多出来的四分之一,数量就相当的可观了。 而这种变化,显然并不是能瞒得住的,打林家主意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 尤其今年涝灾,林家居然提前做了准备,还有稻秧下田,如若不是林老爷恰好在这时过逝,林府就留寡妇带着儿女守丧,怅州的地主都要把林府的门踩平了。 而林宝善作为江南第一善,是个换了皇帝,都能牢牢抱紧新皇帝大腿的人,他根本不是个一般人物,在知道自己来日无多的情况下,他不可能不给儿女留后手——现在怅州的知州就是他这边的。 林宝善在怅州这任的知州身上花了很多的功夫,多到这任知州在他死后上门祭拜的时候,都不顾跟林大娘这等小女子说话有损官威,找到她亲自跟她说,他是他爹的人,有事尽管找他。 这知州姓任,光靠那天他跟林大娘所说的这话,林大娘都觉得这任大人真是对得起他的姓,任性得可以,也很对得起她胖爹这三年在他身上所花的心血。 任知州态度也不是白表态的,这月五月初五,怅州一年一度的龙舟大赛过几天就要开赛了,他让他夫人送帖来,让林大娘带着弟弟,那天跟着他和他夫人一起坐在知州首位观赛。 三月十七,林老爷逝世,林家的圣龙在四月一日由林宝络兄弟和林家族老带着人照常请。 人走茶凉,活着的人要继续活,就此林大娘不觉得世态炎凉。但林家宗堂除了来人问他们家要银子维持比赛开销,这些族人家里都不来个人看看她生病的娘,比赛流程的帖子也不送到他们家来让他们林府过过目,她就知道人走茶凉要比她以为的还要凶点。 任知州也知道林家的情况,帖子里也没说要请林夫人,就说请林大娘带着林府小家主随他一家过去一睹盛况。 所以,一收到帖子,林大娘就动起来了,吆喝着丫鬟们赶紧给小胖弟定制战袍。 他们守丧,以前闪耀震惊一片的衣裳都不能穿,所以要重新做新的不太闪耀,但一定要震惊一片的战袍。 林大娘出生的早,多活几年就多做了几年的衣裳,她这些年不知道送走了多少林家的死人,战备充足,但以前因为过于娇贵,根本不放出去见人的小胖弟还是缺少的。 现在,林府的战略储备要放出去示威了,不能等闲视之。 林大娘就此忙得风生水起,自动自行把自己升级为战斗机水平,因此,那最北方的小军长来的信送到她手里,她也只是一看信封,就放到了一边,跟宇堂先生商量着让他怎么教小胖弟狐假虎威。 这几年,有仇女症的宇堂先生跟林大娘的誓不两立并没有好多少,但仗不住林大娘这个狡猾的现代女性攻克了他的夫人。 这世上,宇堂先生大概唯一不讨厌的女人就是他夫人了。 林大娘还是没见过这位只让人闻其名,不让人见其人的夫人。但林府最是不缺钱,不缺好东西了,她是得了任何好的东西都往宇堂府送一份,久了,宇堂先生看着她还是一张仇恨六亲不认脸,不过可以容忍她说几句话,而不是只要她一开口,没三句,就只能看见这位仇女症潇洒的背影了。 “先生,你能不能教教他,说话的时候不要老看我……”胖弟爱她,林大娘对此很高兴,但他说两句话就要来看她请示,这就不太好了。 在家没关系,在外哪有小家主还要看姐姐脸色的。 哪怕他还小,但谁管那么多,一看他要看她说话,这闲言碎语不用想,下午就能传遍怅州城了。 所以这样子还是要装起来。 这个林大娘要是去跟胖弟说,胖弟答应是答应,但绝对做不到。 她对小胖子的威慑力远远不如以前了,现在她吓唬他,说他,他可能是知道她不会不管他,根本不太上心。 但宇堂先生不一样了,他们姐弟在敬畏这位仇女症的这事上,步伐走得很是一致。她怕这位先生撂摊子不干,连重话都不敢跟他说,小胖弟一样,也怕不听先生的话,他先生能让他生不如死,胖不如瘦。 “娘子……”这时,收到北方来的信就兴冲冲送来的小丫忍不住提醒了一声看过信,就把信就搁在桌上,看都不多看一眼的林大娘。 林大娘正专心卑微地贿赂宇堂先生呢,朝丫鬟摇了下头,示意她别多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诚恳地看着宇堂先生。 宇堂先生听完,皱着眉,摸着空无一胡的下巴,一副很是纠结思索的样子。 林大娘知道他正在思考怎么敲诈她,也是绷紧了神经,全力以赴地盯着这一位根本没有丝毫师德的旷世奇才。 看大娘子眼睛都瞪直了,小丫也是无奈,小声地提醒,“娘子,是最北方来的信。” 是大娘子那位刀小郎君来的信。 这时候,林大娘正在等宇堂先生开条件呢,哪顾得什么最北方,她挥手,“一边去。” “是刀小将军。”小丫都要急死了。 什么刀啊刀的,林大娘现在根本不在乎这个,对小丫的老开口烦不胜烦,瞪她,“一边忙你的去,没事干了呀?” 她是对她太好了是吧? 没看她正忙着等着挨宰啊? “京城刀将军府的刀小郎君,他派人送信来了,现在送信的人在客堂等着,正等着您的回话呢……”见大娘子都不知道领会她意思,小丫两眼一闭抬起头,不得不把情况全部说出来。 “他派人?”林大娘也是愣了愣,没回过味来,“啥人啊?” “说是他的刀家军里,他自己身边随侍的人,说是代他来给老爷奔丧的。”小丫见她怎算注意,赶紧说。 “他自己身边的人?”林大娘也是吃了一惊,当下就站了起来。 这不是在最北方没完没了地打仗吗? 这壬朝疆土可是无边,比她之前所处的那个时代大多了去了,她算过,这最北方离怅州哪怕算直线距离那都是超出万里了。 “从最北方过来的?”林大娘这下是坐不住了。 “是,我问清楚了,就是最北方。”不问清楚了,小丫也不会过来。 她毕竟是娘子身边的大丫鬟,可不是糊涂人。 “这怎么过来了?”林大娘吓了一跳,她好像没跟他说这事吧? 等等,林大娘这才想起,除了过年那段时间,她给他写了一封感谢信,其后她就没跟他写过信了。 当时他给她送来了一块好像疑有曾沾过最北方的雪,还可以再用来打包袱的布,看到他随布而来的信中写到这是他给她采来的一块最北方最美的雪,那雪来自冰原最高的冰山,她当时就觉得光冲着信中的这几个最,冲着这哑巴郎难得写的很长的几句话,她也得好好感谢一下人家,所以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感谢信,尽她所能的表示了一下自己的受宠若惊,赞美了他的能力非凡,卓尔不同,武功盖世。 信写得浮夸了点,但她确实是相当感谢人家对她的那片心意的。 但过了没几天,她爹就再次倒下了,虽然三月初她就收到了他的回信,但那时她爹已经不行了,她根本想不起来给他写回信了,信收到了就放在一边,连看都没提起心思去看。 但他是怎么知道的?刀府说给他听的? 如此,他真是有心。 是她怠慢了。 林大娘猜测着想着,正要往外走,但又想起敲诈狂先生还没说条件呢,忙又讨好地朝仇女症看去,小脸满是谄媚,“先生,您看如何?” 第23章 现在林家的所有都握在林大娘手中。 她胖爹也不怕她私吞了林家的家产充实自己的小金库,把家里所有的一切都告知交予她了。 对此,林大娘压力很大。 倒不是怕自己见财心喜,半夜睡醒来就去把小胖弟的财产搬到她自个儿库里。而是面对例如像宇堂先生这种知道林家现在在她手中的人,这敲诈起她来没个度,她都不好装傻。 “先生啊,您说,行吗?”面对装样作样先生的一脸高深,林大娘一身的肉都疼起来了。 这是何等的一朵旷世奇葩啊,敲诈完她胖爹之后,就来敲诈她来了。端的架子还老高,胖爹跟她还得表现成他们是求着他敲诈的才行。 为人师表到他这份上,也是太会挣钱了。 他们林家人找了他,命也是太苦了。 “此事,”宇堂南容瞥了眼女学生的丑脸,不忍多看一眼,别过头淡道:“行罢,就是……” “您说!”林大娘小腰杆立马挺得笔直笔直。 “笔墨旧了。” “换!” “嗯?” “新的,换新的,墨家大爷亲自出手的墨香套件,从毛笔到笔洗,都是新的。” “嗯。”也就凑合吧。 见他鼻吟还顿着,不沉到底沉个干净,林大娘也是好累。 墨大爷身为墨家家主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卖他出手的手工品的,他是老艺术家,随便个东西他亲手碰碰放出来价格都要涨十倍,何况是他亲手做的,这一套新的都要花上近五千两了。 这先生随便开个口,都五千两了,还想怎么地? 这比皇上跟她爹说话都快要贵了。 “我看您的笔墨旧了,要换那就换两套新的,轮着用也有的用,我去求求墨大爷让他给您再多做一套,您文采绝天下,想来墨大爷也是愿意为您破例多做一套……”话说得是再好听不过了,但说话的林大娘都快哭了。 她看着随着她的话慢慢点头,但那头就是不点下去的宇堂男容女先生,笑容都快变成哭容了:“我看还得再加一套墨家墨上等的青竹套件,我看您夫人也爱泼墨,青竹秀雅,是再适合您夫人不过了。” 宇堂南容的头总算往下点了,还施恩看了丑女学生一眼,“可行。” 这丑女学生跟她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爹还是有一点点相同的,就是上道。 就是长得没她爹那般好看,更别说与她钟灵毓秀的弟弟比了。 她还嫉妒她弟弟的姿容,不给吃不给喝的,真是看她不惯。 但看在她现在是他雇主的份上,也看在她父亲拜托他的份上,他暂且忍她一忍。 ** 丑女学生出了门去,也是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三套笔墨,不是让她去挖星星偷月亮。 墨大爷的夫人与宜三姐姐是忘年手帕之交,大爷夫人也很喜欢她,她去求求,三套也是有的。 毕竟墨大爷所做的手工活在外面千金难求,但在墨大爷夫人那里,那是想天天扔出门去的破烂。 就是再是破烂,她也得花银子买啊。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要是墨大爷夫人真要扔破烂,她肯定提前半天半夜就去等着捡。 想想,墨大爷夫人跟宜三姐姐是忘年手帕之交,而不是跟她,自认打骨子里就深深爱着钱,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林大娘也只能认了。 再想想,只要她的神仙姐姐宜三姐姐不嫌弃她就好了,她也不能多求别的了。 “娘子,你慢点。” 小丫出了口,林大娘才知道自己走快了,忙停了下来。 她没再走,而是转身对着小丫,让她看自己,“如何?” 头发可乱?衣裳可对? 林大娘还是很重视自己的对外形象的。 她娘不爱出门,她胖爹就她一个带得出手的,小时候就爱带着她见人了,这三年更是爱带她出去见形形色*色的人物,林大娘也就把自己收拾得越发的严密了。 林家不是小户人家,见什么人穿什么衣裳,都是讲究。 今日林大娘穿了一身白,因为是在家,头上也简单,就插了几枚白玉珠花,她守丧,也不愿穿得太繁杂。 但白裳是张记布坊出的上等的丝绸做的,张记特地送给她来做守丧服的,只给她出的,连她母亲都没有,衣裳细节处隐着几个小小的“忧”字,全怅州,哪怕全壬朝也就她一人在穿。而白玉珠花是夷南出的上等透玉做的,一小枚没被匠师打磨前,光玉坊的出价就是三百两一小块,找的匠师要是老师傅,师傅越有名气,价格越高。 林父在世时,林大娘小时候就被他打扮得超“贵”,头上的金花重的压得她都喘不过气来,后来经过她与她父亲的几番堪称辩论级别的沟通,林大娘终于给自己争取到了符合她自己审美,也符合她父亲以“贵,看起来很有钱,很贵”的审美观的打扮。 习惯成自然,林大娘充当林家的门面久了,哪怕是家常穿的衣裳也是不简单。 小丫飞快上下打量了下娘子,摇头,“娘子,都好。” 林大娘点头,提步往前院的客堂行去。 这次她走的慢了一点,跟小丫道:“茶水都是备的好的?” “上等。” “你等会看看人,去针线房让针线房的娘子给那送信的小哥里里外外备套新的衣裳鞋祙。” “是。”小丫欠腰。 这厢,计管事的也快步来迎她了,走到她身边道,“娘子,我给他安排了荣事堂的客房,热水等也备好了。” “好,来者是客,何况是远道而来的,管事哥哥,你等会亲自送他去客房,让他有什么要的尽管跟你说就是,你也帮我上心点,照顾好这位客人。”林大娘想想,也觉得必要厚待这位前来之人才行。 她算了算,她父亲三月十七过逝,消息传到京城,哪怕是走官驿,至少也要五天,刀家一思索,再传到最北方的手里,也是要到四月上旬左右的事了。 这小郎君收到信,再让人从最北方过来,只能是一收到信就吩咐人,快马加鞭,马不停蹄过来,才能在这四月底的日子就到达怅州。 真真有心。 “您放心,我会亲自接待他的。”知道是那位刀小将军从最北方派的人过来代他奔丧,计管事也是吓了一跳。 老爷过逝,刀家也只是派了一位管事的过来上了几柱香。 “娘子,”计管事前来迎她也不是没事,他是跟人说了晌话,套出了点消息出来报的,他压低了声音与她报道:“前来的那一位是他的义兄,是小将军奶娘的大儿子,是小将军出生就跟在了他身边的贴身人。” “呀?”林大娘果真惊讶了一下。 这么亲近?这说来,还真是代他本人过来奔丧的。 “是。”计管事也是惊,如果不是知道娘子有跟他鸿雁传信了几次,他都想不出刀小将军这以半子之式前来奔丧的举止意喻为何。 “诶。”林大娘顿了一下,轻摇了下头,再往前走,步伐就快了点,不像之前那般装得闲庭信步了。 ** 洪木从接到小将军请托那日,就日夜不休,马不停蹄前来怅州。 他一路行的是官道,但为赶时间,只有每隔五日才在驿站休息一晚,一晚顶多就泡个脚消消乏而已。 到达怅州,他也是吓了一跳。他听过怅州盛名,但从不知怅州繁华至此,来往路人不休,白烟不灭。这来往之人锦衣缎服不知凡几,连布衣者也是上下整齐干净,过往儿童笑颜奔跑嬉戏,挑担的担夫声音嘹亮,中气十足,一路行来,看呆了他的眼。 怅州林府也果真是有名,他沿路打听,一路就有路人与他指向此处,指路之间好奇瞧他,也仅是好奇,并无恶意。 到了林府,怅州的闷热更是让他冒出了一大身汗,身上恶臭无比,他原本不想失礼,近大门之前还想着去打尖买身衣裳换来见人,但一想及临走前小将军与他一揖到底,沉声说道拜托奶兄的那一幕,他也不敢浪费这半日了,匆匆上了门来。 所幸,所传的林府是积善之家果然名不虚传,他一身恶臭衣裳褴褛,门口迎客的家丁不知他来意即笑颜相对,听他道明来意,笑容更是热切,殷切迎了他进门入座,不多时,茶水就上了,管事的诸人也都来了。 刀家乃京城名门,洪木是刀家家奴,从小跟在小主上身边,本已见识不俗,但坐下这半个时辰内,还是被林家的富贵惊得颇有几分心惊胆颤。 他这茶水已经上了三道,每一道都有不同,其中的第二道就是刀家只有老太爷才能一啜的咏春茶。 另外二道,香不减咏春,不知价值几何。 搬与他面前的长桌上已经摆满了近三十道点心酱肉。 且不说这些,光是桌面与他脏鞋所踩之地,光如镜面,初进客堂,洪木看着镜面上自己那衣裳褴褛的污脏模样,饶是他面对千军万马也能面不改色,也是颇有几分拘束了起来。 好在前来与他说话的一个管事娘子和男管家都温和有礼,且会说官腔,对京城之事也熟知一二,与他谈话时殷切诚恳,这才减退了他几分的不适。 只是等这与他说话的说是林府大娘子身边的管事娘子和府中男管事相继走了,穿得比他整齐洁净时还要好上一分的家丁上下为他端茶送水,洪木的尴尬又来了。 只是没等他缓过来,正客气谢过一脸热情笑容,邀请他吃点细面的仆人时,就听门口传来了一个轻脆的声音,“家里来了贵客,我这才出来迎客,实乃失礼,有失远迎,还请客人见谅一二。” 那话音是京腔,字字利落,但又不急不缓,似是带着三分笑意,未见其人,却让人听出了几分如沐春风来。 这就是江南的娘子? 洪木站起身来,头半低,抬眼往门口看去。 第24章 那娘子还未进门,洪木只听身边先前热情相待的家仆一个箭步往前走去,欣喜道:“大娘子来了。” 又回头与洪木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壮士,我们家大娘子来了。” 为招待洪木这位远道而来的京城人士,林计安排的都是会说官话的家仆。在林家,能说官话的不多,这一位招呼洪木的也是林府的三等小管事了,见机行事的本事相当了得。 林大娘进门,就朝巧仆轻颔了下首,往那位刀小郎君的义兄望去。 洪木听声音还道是个如北方娘子一般爽利的女子,哪想只见一清清雅雅,行如轻风的小娘子走了进来,其白衣胜雪,柳眉俏鼻红唇,处处皆秀而精,就如画中人一般。 洪木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一腿往前跨了半步,当下就半跪下拱手道:“末将洪木,乃刀家军黑豹旗刀军长旗下百夫长,代刀军长刀藏锋前来与林府泰山大人林大老爷见礼……” 他朝主位那方垂下了首,两膝跪下磕了个头,随即,这个像把干脆利落的刀子一样的汉子转过身来,维持先前半跪之姿,低头与林大娘接道,“末将洪木见过林大娘子。” 林大娘这是第一次见识壬朝的军容军态,还真是被洪木这个高大的北方汉子表现出来的果决锋利震撼到了。 她知道她父亲给她订的那位刀小郎是刀家嫡长孙,他承了皇家给予刀家最大的荣耀,那就是每一任刀家嫡长子都可组建一支人数达五百人的刀家军。 她订的这一位就承了五百人,拉旗为黑豹,现旗下入了一百六十八人。 这位是百夫长能管百人,估计是他手下里那个最大的官了。 把百夫长都派来了,看起来还是个很厉害的百夫长,是有心了。 而且,林大娘现在终于明确地知道刀家为何那么穷了,看看这种士兵素质就知道了,养这么精锐的士兵,那可不好养。 难怪她之前老有种她那位刀小郎穷得只差天天哇哇大叫我好穷的错觉。 男女有别,林大娘不好前去扶他,好在林计在,这个精明能干不亚于其叔的管事一看到大娘子的眼神,就也是一个箭步往前屈了半膝,请了人起来,“壮士快快请起,您可是客气了。” “快请坐。”林大娘尽管很想赞美一下这位壮士的威武雄壮,但怕吓住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了,就请人入坐,她坐在了小丫给她搬过来的椅子上。 椅子摆在长桌的斜上首的女主位,离那位壮士不近,但也不远,恰恰好是女主人相迎贵客的距离。 “您坐。”在林府,身经百战的林府管事可不会怠慢贵客,林计已经双手扶了洪木起来,请他入原位入座。 那距离也真是离首位不近,但也不远,不近不远恰好能让洪木闻到一股清木的香味。 这时,许是白衣胜雪,他感觉原本明亮的客堂更亮了起来。 “怀桂可是来了?”林大娘又问小丫。 小丫仔细看了这壮士这几眼,摸清了他所穿之衣的尺寸,正好能去针线房走一趟,便接话道:“奴婢这就去看看。” “快去看看,就说他姐夫家里来人了。”林大娘也不害臊,张口就道。 实话说,她这三年还给过刀小郎两次银子,数额还挺大的,还没嫁出去就倒贴这般多了,虽说是她心甘情愿给那倒霉的刀小郎救急的,但在她心里,这刀小郎已经是她的人了,她已经把她当成他的债主了,嫁是铁定要嫁过去的,要不这债怎么追? 小丫跟着林大娘这般久,早见多识广,林大娘这般说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应了一声就去了。 但林大娘这很直率的一句把洪木吓得,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他知道那被称怀桂之人是林府现下的小主子,是小将军未婚娘子的弟弟,但现下就称姐夫…… 不过转念一想,他刚才都代小将军叫泰山大人了,现在林大娘把自己当成是刀家的人,如此称呼倒确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洪木当即就释怀了下来,更觉他们小将军惊闻林府恶耗就如此急切,让他快马加鞭过来,也是有其因的。 这林府大娘子对小将军其心之坚,他初见就已动容不已了,想必与这位小娘子传信颇久,心心相印的小将军更是如此。 顿时,他便觉得这仙子一样的小娘子也没那么只可望不可及了,心中对这小主上夫人这人如她的声音一般有了几分亲切温和之感,方才提起头朝这林府娘子望去。 见他总算抬起头来了,林大娘也朝人看过去,怕吓着了人,她温和矜持地浅笑了一下,“我家多有怠慢,还请义兄不要见怪。” 洪木又被她相当直言的说话吓了一跳,他真真是没见过谈吐这般——直接的小娘子。 好一会,他才清了清喉咙,道:“林娘子多礼了,末将受宠若惊。” 说着就又低下了头。 林大娘看她好像又把人吓住了,也是淡定不已,她能跟族人叔婶大战三百回和也能面不改色,但这等壮士还是交给胖弟来接待吧。 正好,如此威武不凡之人,也让小胖子过来沾点阳刚气。 至于别的,她幕后主使就是。 ** 林怀桂快快就到了,林大娘倒不担心他不会待客,这一点,胖弟早就不成问题了。 他现在很成问题的就是面对大灰狼,也把人当大白羊待。 至于他也把洪木当大白羊一样,对其没有丝毫心机,热情有礼好客,那没事,林大娘还想让洪木回去了,报告那位刀小郎他有一位人畜无害的小舅子。 他们刀家可是积善之家,家中还挂着“江南第一善”的牌匾,哪怕小胖子被她教得肚子黑得能流油,她也得让世人知道他可是个软软胖胖对人和善得不得了的胖小子。 她也跟胖爹讨论过了,在对外如何散布烟*雾*弹这事上,小胖子还是走胖爹的老路子比较安全。 林怀桂一到,林大娘就告辞了。 她走的很快,一是毕竟她是未婚小娘子,就是避免不了见男客,但时间上还是短点好;二是她在场,小胖子说两句话要看她三眼,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他后妈;三是她忙着去看信。 林大娘路上就把拢在袖中信拿了出来,这信估计路上也是奔波惨了,一股臭味。 信一掏出来,那味也是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林大娘跟身边带着的大素小雅摇头道:“这就是最北方来的……” 上次说是最美的雪,结果就是块破布。 现在这信呢,这味…… 真是让她百感交集,不知所言。 大素小雅听明白了她们娘子话里的意思,但她们不善言词,没法像小丫和大小两只鹅一样接娘子的话,只好低头闷笑不已。 之前没想及这刀小郎还好,一想及,林大娘就有点急了,在路上就看起了信。 这三年间因为头一年刀府出了点事,她这边又知情,又帮得上忙——这要是不知情就算了,知情了还能帮上一把,她当时也没法装聋作哑,只好帮了。 那时她胖爹为了给她转移财产到东北去,乌骨叔常来回这几地,带来了刀藏锋嫡亲弟弟把人兵部侍郎的孙子打残了要赔银子的消息。 要说这刀小郎也是够倒霉的,亲弟弟不靠谱就算了,亲舅舅也是个拖后腿的,这亲弟弟的银子还没赔上,他亲舅舅就因为暴脾气火烧了他们隔壁很是有钱的户部尚书一家,把户部尚书一家烧了一大半,人都烧死了几个,然后李家又求到了他母亲面前,把刀大夫人气得当场就吐了血,在床上一躺就起不来。 乌骨叔带来这些消息,把林大娘都吓惨了,但吓惨了之余吧,又觉得这胖爹口中的天纵奇才也是有那么一咪咪可怜,有那么多猪队友拖后腿,活着也是真不容易,她那时正好要往东北挪钱,就心想先借给他一点点先用着,本来她只想借个小一万两表示表示同情的,结果她胖爹嫌她不够大气,用他自己的钱在上面给她加了十万两。 这十一万两送过去,就又得了他一封信。 信上总算是多了两句话,写了一页纸表示他有朝一日有钱必还她,林大娘心想这敢情好,你自己认帐是最好的,所以赶紧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她知道了,记在帐上了,等着他还。 于是这一来一往之间,信一不小心就写起来了,还占用了他们林家探子往来与京城与怅州的资源,让林大娘好几次都感叹天纵奇才就是个很费她钱的小郎君。 还有一次,听说这小郎君还养起不士兵了。说在最北方打仗被敌人把棉袄偷了,他的士兵没衣服可穿,让家里帮他送点过去,结果这事刀家一点也没捂住,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林大娘听后都脸红,这一个打仗的,自己的兵都养不起,还说是将门世家呢,这也是让她当时臊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是她胖爹听了也是半天没声响,最后一胖巴掌打到自己胖腿上,唉唉嚎疼了半天,握着她的手唉声叹气,说对不起她。 对不起有什么用,钱都借那么多了,退婚都来不及了,林大娘只好悄悄让乌骨叔去给人送了一万两和一些棉衣救急。 第25章 林大娘本来是有点心疼她的银子,但这位刀小郎在信中给她的观感真是很是不错——废话没有,但欠帐的帐目写的非常清楚,欠条上不仅按了他的手印,还盖了他自出生皇家赐给他的刀家嫡长子出身才有的将印。 她跟人见都没见过,说实话,她没法根据她胖爹跟她说的那些于他的夸夸其谈对他有什么男女之情。 何况她一个活了两世的妖怪,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道好好活着才是当务之急,所以她很识时务,对他没什么别的关于男女之情非份之想,见他也对欠她的清清楚楚,于她就足够了。 林大娘上辈子是被钱为难死的,这辈子也见识够了金钱的力量。于她,她觉得一个将门世家的人能够在未婚小娘子面前,扯下脸来在书信上清楚写清楚他欠她多少银两,不逃避,也不含糊其词,根本不怕她握住他什么把柄,也算是很光明磊落了,这已经足够了。 哪怕他们以后过日子没什么男女之情可言,光靠着这时她相助了他几把的交情,林大娘也觉得按这刀小郎恩怨分明的武夫性格,也会对她不薄。 她是如此想的,便连她在这浊世打滚了一辈子的胖爹在没收到他书信前也是这般跟她说的,遂他在她的银子上加上十万加的毫不犹豫,博的也是刀小郎那有恩必报的性格,以后必不会辜负她的可能。 后来刀家那不得了的小郎来的书信,不过是印证了他对刀家小郎的看法。 林大娘也因此更是钦佩她胖爹看人的眼光,自此也是信服了她爹是真心想为她找一个如意郎君的。 而就林大娘思来想去的认知,胖爹当时加银子算是在为她投资以后,但其后就她来说,投资之外,她还是对这个小郎君又多了几分欣赏之情。 这欣赏之情也还是与男女之情无关,不过是,哪怕是在后世,也没几个男人及得上他的坦荡,她还是很佩服这小小儿郎的胸襟的。 就算万一他们以后没有夫妻之缘,林大娘其实都不后悔在这位小郎君身上花的银两,光他所送来的欠条,和那最北方最美的雪,她都觉得值当了。 当然了,欠的钱还是要还了她才好。 她又不是真的慈善家,那钱都不算是她自个儿挣的,而是她爹为了让她好好生活给她,以及为她投资的,少还一两,她都心疼。 林大娘边想着边看着信,信中那位刀小郎明言他没见过林老爷,但知林老爷甚是喜他,他在信中致歉不能前来与她父亲行半子之孝,道来年他大胜归来,必亲自来江南祭拜他。 信中言辞还是简单,说罢,信末署的还是一个狂放潦草的“刀”字。 看罢信,林大娘莫名叹了口气,连路都忘走了。 这小郎在信中所说的他知林老爷甚喜他,让她想起,她胖爹是如何为她费尽心机博了一门好亲事,其后,又是怎样地为她的亲事奔忙,为她转移财产到东北,为她嫁去京城的以后铺路,备后手…… 这哪是甚喜他,这是一个父亲为了他疼爱的女儿的一生在竭尽全力啊。 日后,哪怕她得偿所愿,荣华富贵权力地位接踵而来,世人能记得的,不是她胖爹为她的殚精竭虑,也不可能是她的努力付出,只可能是会把她的所得全归功于她的福气。 看着信,林大娘苦笑了起来。 “娘子?娘子?!” 大素小雅的叫声让林大娘回过了神,她自嘲一笑,轻摇了下头,把派了亲信来了,却还是把信写得薄薄的人写的那唯一的一张信张仔细地收好,又妥帖地揽入袖中,看了一眼脚边池中嬉戏如常的鱼儿,才跟大素小雅道:“等来年大雁归来,倦鸟归巢,要是见到刀家小将军了,你们要敬重他,他是个汉子。” 不管如何,活着都是需要信念的,她现在,就是很是敬佩那个小小年纪,却一身铁骨铮铮,为国更为家着想的小儿郎。 许是她说得认真,当下说完,大素小雅就齐齐弯腰,欠腰齐道:“是!娘子!” ** 这夜,林大娘与林夫人,桂姨娘共膳,小胖弟那边传话来说,他会与姐夫义兄一道用膳,让母亲与家姐娘亲不必等他了。 桂姨娘倒无碍,她习惯儿子不跟她一道用膳。 林夫人却轻声多问了两句,“那来者之人,可是好的?” 她怕来着凶煞,吓着了她儿。 听说北方之人,神似罗煞。 这厢林夫人还不知她以为北方之人神似罗煞,他们林府请的好夫子,好先生,已在回覆他京城师侄于他打听的林家娘子闺誉的信中,说她女儿貌如嫫母笑如夜叉,好在,宇堂南容还是要点脸的,他顾忌自己的名声,说他女学生只是长的丑,但品性品德上佳,世间女子难以攀之,为林夫人的爱女林老爷的心中至宝挽回了一丁点,但完全可以忽略的名声。 等他的信传到京城后,大家唯一知道的就是刀家长孙的未婚妻,江南第一善林府的嫡长女——貌如嫫母笑如夜叉,跟她的父亲长得极极相似。 这厢,身着白衣,连头上白玉都摘了的林大娘洁雅白净,比林夫人园里开的白兰花还要优雅自在,“极好,我朝有如此军士,疆土无边。” 有这样锐利勇猛的战士为国家打仗,定能护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昌盛,繁荣富强。 见女儿如此盛赞,林夫人露出难得的欢颜:“那就好,那多留几日,让怀桂与他秉烛夜谈,也好知我朝将士之威,方知百姓之福乃尸骨万里所护。” 林夫人也不愧是林大娘之母,她所说的,跟林大娘之前想的一样。 林大娘所活两世,从前世到今世,才有此所知,而林夫人,不过是个在家从父,嫁夫从父的封建社会所成长起来的女人。 林大娘闻言,朝母亲望去,浅浅颔首,示意她早就有此安排了。 看着母亲在她颔首之后,在灯光中欣慰点头的目光,看着她母亲恬淡安静的面容,林大娘心想,这可能被后世百般垢病的世间,会有多少像她母亲这样有着超常智慧的女子,被当世不解,被后世完全忽略。 如她的母亲,如她敬佩的宜三姐姐,这每一个女人,于今于后世,都是那般的独特美丽,但再如何,她们的与众不同,不会被世人所知,只会被岁月风干,等到连她都记不起她们了,她们就消失了。 “娘……”林大娘微微露出了浅笑,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与她淡道:“不要担心弟弟,爹爹说,他所具之慧,就是我思虑百般也是所不及的。” 林夫人听后,怔了。 桂姨娘听不懂,但她闻言欢喜万分地朝林大娘看过来,跟林大娘跃雀地道:“娘子,此言当真?” 如若真是如此,她可为老爷所说之言,一点也不为难地吃三年的素为他守丧。 第二日,林大娘起了个大早,胖弟那边昨晚也传了话来,说今天就带刀家义兄去父亲墓前上香。她上完香,远远看着怀桂带着那远道而来的客人给她父亲大行三磕九拜之礼。 那肃穆,即便是远远隔着,她也能感觉到洪木的郑重。 看了良久,直到胖弟弟领着人朝她走来,她才轻叹了口气。 古人庄重,确实要比她这等在前世活过,存有俗世之心的人对天地,对世间万物,对鬼神等事要虔诚得多。 可也之所以因为环境恶劣让他们信奉天地鬼神,这个大多时候看老天脸色赏饭吃的朝代,也比她所知的那个时代要凶残太多了。 在回去的马车上,林大娘怀抱着已六岁的弟弟,与他难得怅然道:“怀桂,不是爹爹与姐姐不愿等你长大,而是我们等不及你风华正茂的时候。” 他们能留在他身边的时候太短了,哪怕他们是如此这般的爱他。 林怀桂性子有点慢,但并不笨,他不是不明白父亲与姐姐对他的殷殷期望,只是他也知道他所思所想总比人慢一点,话里的意思他总要多花点时间去想他才能懂。 这时他听着他姐姐的话也还是没有很听明白,只是尽他所能地道:“那我等你们大了。” 他们等不及,那他等得及。 林大娘因此笑了起来,微微笑看着她怀中的胖弟。 她知道父亲和宇堂先生为何偏爱这个小胖子,别说他们,她何尝不是? “好,等到那个时候,怀桂一定要记的,你的爹爹,你的母亲,生你的娘亲,还有姐姐,一直极爱,极爱你。” 等她都要走了,他就要一个人去经历世间路上的种种残酷,与崎岖不平,但这些他都可以不记得,也无需记挂在心上,他只要在他需要的时候,记的有人,例如远方的姐姐可以无条件地爱他就好。 刀小郎派来的人,终还是林大娘明白,有朝一日,她还是要嫁的。 她会离开父亲拜托她养育的小胖子身边,放手让他一个人去承担属于他自己的命运。 她的时间不多了,不得不对他更手狠手辣啊。 可别怪姐姐…… 林大娘爱怜地看着弟弟,心想回去了,这手可一点也不能软。 “小胖子,”林大娘看着还天真不谙世事的胖弟弟浅浅地笑了一下,看着他道:“你啊,一直都是爹爹母亲,你亲娘跟我心中最好的宝贝。” 以后被她治得委惨,记得自己是宝贝就好,当然了,能记的他姐姐对他说的此等甜言蜜语那是更好。 可惜,这时林家的宝贝根本不知道这是他那跟他爹一样狡猾的姐姐,在他此生里跟他说的最好听的一句话,还讷讷地道:“怀桂是宝贝,那,回去能不能多吃一碗肉羹,姐姐?” 温柔姐姐马上凶神恶煞,原形毕露:“你敢!” 第26章 怅州龙舟大赛即将开寒,这是怅州城一年一度的盛事,林大娘多留了洪木几日,让他看完比赛后再启程回去。 她出口留人,再加上洪木也想多看看怅州城,便留了下来。 林计也放下了手中诸事,带着洪木四处参观怅州。 洪木每日回来,跟每日都会前来招待他的林怀桂深深感慨怅州的富裕。 林怀桂接待他有模有样,一回去看到宇堂南容才露心中疑惑,“难道京城不富裕吗?那是天子脚下,洪壮士为何有如此感慨?” 富裕什么啊?那个地方王公贵族都把京城呆满了,坐地分脏了这么多年,一堆功臣遗老遗少,陈年劣习一大堆,处处藏奸纳垢积习难改,把皇帝气得每年不知道要杀多少人。 要是富裕,皇帝那么大一个官,天下之主,能收你爹的贿粮吗? 宇堂南容看着小小年纪就已经英俊不凡的小弟子,克制着去捏一把小俊脸的冲动,夫人说了,弟子大了,再把小弟子的脸捏肿了就不雅观了,“京城所坐落之地,乃军事要塞,朝之重心,来,为师跟你好好说说……” 宇堂毕竟是名师,趁小胖子提起问题之际,拿笔手绘京城地图,跟他详解了一下京城所占位置对于壬朝的意义。 说完之所有壬朝京城的坐卧燕北,才有怅州等南州之地的繁荣安定,宇堂又白话道:“燕北卧北,替我们挡住了熊白,大艾,玟阳这四个接壤国的侵入,但也因为偏北,冬极冷夏极热,四季极其干燥,缺少雨水,作物无法在燕北土地生长,很多在南方随便种种就能活的作物,去了北方不到无需两三日就没命了。” 林怀桂听了胆颤心惊,摇头道:“那我不要娘子姐姐嫁去北方。” 去了就没命了。 宇堂南容还是忍不住捏了一把他的小俊脸,一脸正直道:“岂能,有她的坐镇北方,方有你林府的富贵源长。自古以来民不能与官斗,要不你爹如此威武不屈者人,岂能每隔三年就得千里迢迢前去京城,见那等丑陋之人?” 也真是苦了老爷了。 等丑女学生去了京城,他弟子就不用那么辛苦,来回跑动去受那个罪了。 “那姐姐不嫁,怀桂可以自己去京城,抱圣人的大腿。”在林老爷跟林大娘的教育熏陶之下,林怀桂懂抱大腿的意思,他也很懂抱大腿。 “你姐姐不是说了,左右是嫁,嫁个扛打扛摔的更好,这样活的长一点,占的便宜也能多一点。”看着弟子英俊的小包子脸,宇堂南容真真是心满意足之极,“不要担心她,她会过得极好。” 再则,她这么丑,有人娶她,她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像她那样长相的人,也该去北方才有生存之地,说她丑的人才会少一点。 ** 这五月初五早上,林大娘半夜就起了,她现在带着小胖子住在主院,姐弟俩一起,林夫人跟桂姨娘也睡的不踏实,也跟着起了。 林夫人起的太早有些疲惫,坐在主位脸带倦容,微微笑着看着女儿折磨儿子。 儿子一大早,就被她嫌弃胖,把衣裳都穿坏了,小胖子一脸的委屈,但不忘背着每日早间要背的书,乖极了。 桂姨娘在旁吃着点心,见儿子被姐姐数落昨晚又偷吃了点心,把小肚子又吃大了,她咬点心的嘴停了,下意识往自己肚子看了看。 好像也大了点? 林夫人瞥到,也是摇了下头。 这厢林怀桂正努力跟说他偷吃的姐姐解释:“是先生给的,他说这是师母给我学业进步的鼓励,师母嘱咐说,过夜了就不能吃了,让我早早吃完,师母之心,小子却之不恭,怀桂便听老师与师母的话,早早吃了。” 还师母嘱咐,唬谁呢? 林大娘知道那位仇女症喜欢跟她作对,她让小胖子少吃,暗地里他就给小胖子补回来,气得她每天都想找他决斗,决一生死。 “是你想吃吧?”林大娘作势要去咬小胖子的脸。 小胖子被逗得咯咯笑,躲过去后不好意思道:“师母所做糕点,甚细甚软,怀桂一口一个,一口一个,都吃完了。” 都没想起给姐姐留。 还一口一个,一口一个,这到底是吃了多少啊? 林大娘听了心都要碎了,都不敢细问,心灰意冷地挥手让小丫给小胖子继续穿衣裳,“算了,把那身胸前绣着白虎的拿来。” 小胖子挺着那么大个圆圆滚滚的小肚子,是没法把圣洁飘逸的白丝衣穿得震惊一片了,好在,她提前准备了卖萌路线,小胖子身上揣个白虎出去,就当是萌物陪着吉祥物吧。 白虎在壬朝也是守护之神了。 只是守护的是财产,让人贴在银钱罐和银库上面,很少有人穿在身上,今天就让小胖子出出这个风头吧。 ** 知道最北来了人,林大娘到达观赛台的时候,任知州还派了师爷过来。 此时观赛台左右已人山人海,驻守怅州的都统带了官兵过来安民,洪木到后,知州府的谢师爷就过来跟洪木见礼,还投洪木所好,说要带他去见见怅州的苏都统大人。 林大娘让林计跟着他去了,往观赛台那边走的时候,就想着这苏都统算哪边的人,她是知道这苏都统的上官是姓吕…… 叫吕之汝来着。 吕之汝,好像是大池之战而名声大起的老将军,跟刀小郎的外祖李老将军是同袍,一起打过仗。 林大娘终于把这关系联系起来了。 这苏都统还真是跟刀小郎能套上关系。 果然任知州从不做无用之事。 林大娘心里想着事,脸上维持着淡然的神色没变,等通过后面贵客才能走的通道,走到了观赛台后面一点,就与一个朝她走来,与她略福了福腰的小娘子也欠了欠腰。 “林娘子姐姐。”前来迎人的任知州家的小娘子娇娇软软地朝林大娘叫了一声,又好奇地看向了林怀桂胸前的大小两只白虎。 她都忘了看人了。 林怀桂却好脾气地跟盯着他肚子不放的任家小娘子姐姐解释,指着肚子上的大白虎说,“这是我爹爹……” “这是我。”他又指了指小的。 看着睡在一起,一大一小两只胖呼呼的白虎,任小娘子握着嘴笑了起来。 “像不像?”他问。 “像!”娇俏的小娘子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 “妹妹,能不能请你让你哥哥带怀桂去见你爹爹啊?”林大娘已经看到了任知州,现在任知州身边都坐着怅州数得上名号的官员还有罗首富他们这些大人物,她过去万万不妥。 而这小娘子可是在家非常受宠的。 “姐姐,可以的。”任小娘子碰了碰林怀桂圆圆滚滚的大肚子,笑着点头。 “怀桂可以自己去吗?”林大娘低下头,眼神难得的温柔了起来。 林怀桂抬头挺胸,“怀桂可以的!” 林大娘把他交给了林福,“林福哥?” 林福朝她点头,跟在了被任小娘子牵了手去的林怀桂后面。 林大娘在后面看着小儿女手牵手而去的背影,“还是很厉害的嘛。” 就算是个小胖子,还是挺招娘子喜欢的嘛。都不用自己去牵小娘子的手,就被小娘子牵了,很幸福的嘛。 小丫带着大小两只鹅,已经跟观赛台下面女客呆的那个地方所在的丫鬟们用眼神厮杀无数个回和了,听完大娘子的话,半晌才知道大娘子是什么意思,见大娘子这时候还关心这个,也是哭笑不得,说道:“娘子,快往任夫人那走吧,任夫人在等着您呢。” ** 林大娘到的不早,观赛台上下都坐满了。 她是算着时间来的,任知州本意是让她小胖子随着他们一块走上观赛台,林大娘想了两天,还是推辞了任知州这番好意。 现在林府只有个小主子,他们就是硬,以硬站的高度也有限,还不如走哀兵路线。 小胖子今天身上的两只护财的老虎,她跟他说一个是胖爹,一个是小胖子,怅州很少有人动物绣到身上,这衣裳难得,肯定有人问,这么一问,就能把胖爹带出来了。 她爹是死了,但余威还在着呢。 林府的小主人也在着呢。 这些人也好,林家家族那边的人也好,今天是别想掠过她胖爹,踩在小胖子脸上了。 “任夫人。”林大娘在丫鬟们的簇拥下走到了任夫人的空座边,朝任夫人欠了欠腰。 “来了……”任夫人当即就伸出了手握了林大娘的,带着她往椅子上坐,笑着道:“我让娇娇去迎你了,诶,丫头人呢?” 她转过头去找人。 “我支使她替我做事去了……”林大娘淡淡一笑,接过小丫递给她的盒子交给任夫人,“这是我给她帮我跑腿的酬劳,夫人帮她看一看,是不是少了点?” 任夫人笑了起来,打开盒子,看是两对首饰,一对玉蜻蜓,一对金蝴蝶,做工极细,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她盖好盒子交给了身边的丫鬟,跟林大娘笑着说:“可不敢说少。” 说着,她眼睛瞥了一眼下首正死死盯住她的通判夫人。 通判是知州的副手,掌管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项,但他对州府的长官也有监察之责,怅州赵通判跟任知州是出了名的水火不容,任夫人当着这通判夫人收林大娘的东西,也是恶心那跟她家大人作对的通判。 皇帝都收林家的粮,她收收这家给她女儿的小东西怎么了?她看这厮有没有脸报上去,让御史台参她家大人的本。 第27章 林家跟任知州是一队的,任知州的对头差不多也是林家的对头,林大娘可不想和稀泥,两面都不讨好,她态还是要表的,也得跟任夫人一个鼻孔出气,这时便接过小丫递过来的另一个盒子,递给了任夫人,同时嘴里淡道:“这是我娘让我交给您的,她让我代她向您问好。” 任夫人这次是真真笑了起来,眼睛里都有了点笑意,她是见过林夫人的,也喜欢那个表里如一,真正淡泊名利的林夫人。 她打开盒子一看,是两枝花,是上次她去林府说开得很好看的端午花,这都过去一年多了,林夫人还记的她喜欢,也是有心了。 任夫人也是喜欢风雅的人,收到这两枝花,比刚才收到金玉时笑得真心多了,这时,坐在她下首一点的通判夫人头都要探到她的怀里来了,任夫人瞥到,“啪”的一声把盒子关了,递给了身边的丫鬟,对其淡道:“林夫人所赠之礼重逾万金,好好拿着,去替我放好。” “是。”丫鬟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端着退下去了。 通判夫人一听,眼睛都红了。 她猛地看向林大娘,“是什么东西?” 林大娘抬眼看了眼她,便朝任夫人看去。 “这小娘子,这娘还在着呢,就这么不知礼。”跟通判一伙的官员夫人来帮通判夫人助威了。 林大娘一脸淡然,跟没听到似的。 这时候,任夫人开火了,林大娘是他们这边的人,她怎么可能让人当着她的面欺负她,那小官夫人一开口,她就朝人看了过去,“典夫人,比不上您,听说典大人又纳了两个美妾?您肚子啊,要是还不争气……” 她瞄了眼那小官夫人的肚子,“怕是得回娘家了吧?” 那小官夫人一听,一下就气得脸都胀红了。 她生了三个女儿就是无子,最恨有人跟她提起这事,现在任夫人一开口就直戳她心口,说她再不生儿子就得被休回娘家去,这任夫人还是上官夫人,她还不能顶嘴,只能生生把气咽下了。 她坐在那,因忍气吞声,忍得全身都发起了抖。 这观赛台的小圈子,一下子就没声了。 任夫人就是厉害,一开口就震住了全场。 早就在这小圈子里身经百战的林大娘也习惯了。 说实话,她挺明白她娘为什么不喜欢出来见客。 这种女人扎堆的地方,这心理素质要是不好点,脑袋要是不好使点,活活气死,指日可待。 不过,女人这边不平静,男人的战场可是更凶腥,她们顶多嘴皮子上占占便宜,他们那边出点事,那都是要用人力金钱去平的。 林大娘想着,往小胖弟的地方看去。 只见他昂首挺胸坐在任知州的身边,迎着阳光的小胖脸红通通的,但他直视着前方,努力地在跟首富罗曲江说话,身上没有丝毫怯怕。 林大娘忍不住心中一松。 任夫人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所向,她朝林大娘微微一笑,安慰地拍了拍林大娘的手。 ** 林大娘坐了一会,就有林氏族人的家里人带着丫鬟过来非要往她这边挤,还给外面站着的丫鬟塞银子传话,说过来跟她问个好。 平时不去府里问好,现在能上观赛台逞威风了,她们就过来了。 林大娘早料到了,她的丫鬟站得离外围远远的,看身边的人也好,看下面的人也好,眼睛看到这些人跟没看到似的。 任府的丫鬟也是极守规矩,被任夫人调*教得不可能在外面出差。 来传话的还是小官夫人的丫鬟,拿点小钱,都敢过来说话了。 任夫人也是名门闺秀,跟着任大人到了怅州,她是即高兴但又累。 她是高兴钱多,但也累极这里比京城更让她头疼的人际。 怅州太富了,太多人盯着了,也太多人为了钱完全不顾头上的脑袋,都太敢了,她要是不把胆子提上去跟着,大人跟她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厢,下面官员夫人带来的丫鬟走到林大娘这边传了话,任夫人冷冷地看了那个官员夫人一眼。 那官员夫人也是察觉到了她丫鬟所做之事,狠狠地瞪了那个死丫鬟一眼,随后讪讪地朝任夫人笑了一下。 但她家那位大人是通判那边的人,任夫人知道这只是做脸给她看,回去了,不定怎么夸丫鬟落她的脸。 任夫人无动于衷地别过脸,半垂下脸,朝林大娘那边淡声轻道:“你们家那些人,你什么时候收拾?” “怀桂还小,我爹之前的意思是留着,让他见见。”让他练练。 “嗯。”林老爷那个人,任夫人不敢多说。 哪怕他死了,她也得敬着他三分。 “听说,你们家冰雪极寒之地来人了?” 最北方。 林大娘点点头,这时比赛前的祭祀开始了,任知州要去天台上香点火了,百姓们群情奋涌,都朝他那边挤去,想看看这一州之长是什么样子。 她们这边本是角落,人极少,这时人更少了。 她看着下面热闹的百姓也轻言回道:“是,是刀家刀小将军的身边人,姓洪,是他奶娘的长子。” 任夫人最喜欢林家这位大娘子这一点,很多事,她并不藏着掖着,让人跟她有话可讲,“极亲了。” 林大娘点头。 “也是有心了。”任夫人又道。 “是。” “你过去,还得三年……”任夫人沉吟了一下,“到时候,我们也走了。” 是,知州的五年任期,任大人已经上了三年了。 林大娘轻颔了下首。 “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回京城……”京城那边所谋之位还有点远,任夫人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了,“要是回了,我倒是可以在京城迎一迎你。” 林家,她家大人是要拉住的。之前上了林老爷的钩,他们家也是经过细细思量的。 林老爷走了刀家那一步,走的险,但也走的远。 那刀家小郎她家大人是见过的,绝非池中之物,也非等闲之辈,以后大壬的虎符,必有一枚握在他的手中。 兵权啊,这个才是实打实的,何况刀家是可拥私兵的人家。 这等人家,举天之下,壬朝三百年来,除了皇家,就只有当年随开朝之祖打天下的刀,韦两家而已。 人才是根本。 任夫人毫不介意向小小娘子释放好意,见小娘子闻言头朝她偏过来,看了她一眼,她又道:“京城啊,天子脚下,是个不得了的地方,里面随便放出只老鼠来,都会咬人。” 这倒是。 据林大娘所知的京城的事,每一件看似简单的事情,背后的原因都不简单。 例如刀小郎那个亲弟弟打残了兵部侍郎的孙子,背后原因是兵部侍郎劫了户部给刀家的补给;李家舅舅火烧户部尚书家,是因为户部尚书的儿子偷了他的妾,嘲笑他李家有势无力奈他不何。 如刀大夫人刀李氏,当年生嫡长子,是她父亲李老将军把李家的人全带去了,全程守在外面才把刀藏锋生了下来。 其中之险,林大娘听闻一二背后都一身冷汗。 她要真是个娇滴滴的富家女,带着个空脑子嫁去京城,哪怕她爹给她留的帮手再多,自己不行,怕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任夫人释放的好意她不可能不接。 她胖爹给她在京城安排的人手,自己人居多,都是打下手的人,朝廷上的手,他没伸,怕皇帝知道了,反弄巧成拙。 拿粮买皇帝的欢心,这可以,但收买皇帝的官员,把手伸到皇帝的朝廷里,林宝善没这个胆,林大娘也没有。 但主动收买跟靠过来就不一样了,任大人要是对她有所图,靠过来给她用,这当然好,有人比没人不知要强上多少。 “是,我也是想任大人跟您要是回京了才好,这样我也有个相识之人了。”林大娘轻声道,说完,看向了任夫人,“回京之路怕是有点远,夫人,我们林府要是有什么帮得上的,您尽管说。” 一看这林大娘根本不需要她提一字半句就能跟上她的意思,任夫人对她也是有点佩服。 小小年纪就如此玲珑通透,再过几年,如何了得? 难怪林老爷放心把她送上京城。 “多谢了。”任夫人也没推辞,拍了拍她的手,轻启嘴唇淡道。 她当然用得上林府,罗家富绝天下,但林府巧绝天下,他们家有太多的好东西了,她需要他们家拿出些东西来上京打点。 “夫人……”这时,在任知州身边伺候的丫鬟跑过来了,与任夫人施礼道,“大赛就要开始了,大人让我请您跟众位夫人过去,到大台前面去看大赛。” “呀,吉时到了……”任夫人一听,笑着站了起来,朝下首的诸官员夫人笑道:“诸位夫人还请随我来。” 说着就拉了林大娘的手,朝她微微笑道:“小娘子就跟在我身边吧。” 而此时,最北方刀家军驻守的战营里,刀家军黑豹旗的小军长刀藏锋昂着首,闭着眼让随军大夫给他拔箭。 那箭穿透了他的肩,拔箭的大夫手握着箭头一直不敢动,头上冷汗出的比刀藏锋还多,这时只听他咬着牙,跟刀藏锋做最后一次确认:“小将军,你真的不咬一根软布塞?” 刀藏锋抬起了眼,这时,他额上汗水从他锐利锋芒的眼上滚下,打在了大夫的手上,烫得大夫的肩膀耸了一下,差点带动他手中握着的箭身。 他冷眼看着废话老多的大夫,薄唇轻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