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的心尖毒后》 第一回 回归 “有客到——” “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孝子孝孙跪谢——” 满堂繁乱杂陈的罄铙鼓铃并哭喊声中,司仪的声音显得清亮而悠长。 简浔麻木的随着旁边的其他孝子孝孙们答着礼,触目所及的除了惨白,还是惨白,让她一时间又恍惚起来,她到底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中。 若是在现实中,眼前的情形明明就发生在将近二十年前,如今怎么会重演一次?可若是在梦中,这梦也未免太长太真实,太匪夷所思了! “可怜见的,才二十出头,花儿一般的年纪呢,就这样去了,还一去就是两条人命……” “可不是,原本多好的命啊,嫁得高门,夫妻恩爱,自己当家做主,还眼看就要儿女双全,何等的让人羡慕……可见一个人的福气,是生来便注定了的,该你的一分都少不了,不该你的也一分多不了……” “大人还罢了,去了就去了,可怜的是孩子,听说才四五岁大呢,以后就得在后娘手下讨生活,经年累月的以泪下饭了……” “可不是,没娘的孩子像根草,也不怪简大小姐伤心得木了,连哭都不会哭了……” 耳边隐约传来的悲悯声,让简浔从恍惚着回过了神来,嘴角便不自觉带出了一抹苦笑来,她哪里是伤心得木了,她根本就是震惊得木了的好吗? 明明她已在皇宫上空飘了两年多,因为死后灵魂被禁锢,哪里都去不了,更别说转世什么的,也什么都做不了,满以为只能这样做个孤魂野鬼,凄凉的飘荡永生永世了。 没想到忽然一阵邪风吹来,她被刮得东倒西歪的,连眼睛都睁不开,等终于能睁开眼睛时,触目所及的便已是一片素白,——她竟莫名回到了自己四岁时,回到了自己母亲的灵堂上! 一开始,简浔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回到了幼时,她只是以为禁锢自己灵魂的封印终于被解开,自己终于得到了自由,所以附身到了某个小女孩儿的身上去,小孩子家家的眼睛干净禀性弱,家里又正办丧事,一时不慎克撞了以致邪灵侵体也是有的。 看着自己如今白白嫩嫩,藕节一样的手腕儿,简浔怕惹人动疑,嘴上不好说什么,心里却忙不迭念起佛来,她做鬼两年多,什么都经过见过了,对神灵的事已是深信不疑,也多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之心,如今好容易蒙菩萨保佑,让她不必再做孤魂野鬼,还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当然要让菩萨知道自己由衷的感激之情。 还是在恍眼看到灵堂当中牌位上写着“天朝诰授简门段氏夫人之灵位”一行字时,简浔才如被雷劈般,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自己不是俯身到了别个小女孩儿的身上去,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幼年! 她立时懵了。 若是附身到别个小女孩儿的身上,不管怎么说,未来总是未知的,她凭着前世的经验和阅历,怎么着也能为自己挣出一条光明大道来,虽然如今身体的原主也跟她前世似的早早死了娘,其处境总不能比她前世还惨罢? 可回到了自己的幼年算怎么一回事,这岂不是意味着,那些痛苦的不堪回首的经历,又得一一重演一回,那些无边无际的凄苦与绝望,她也得再一一重温一回了?! 念头才一闪过,简浔已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的命怎么那么苦,老天爷到底要作弄她到什么时候? 简浔寻常不哭的,连当初被简沫那样背叛,被皇上那样伤害,她都没哭过,沦为孤魂野鬼的那两年,就更是想哭也流不出泪来了。 但眼下的经历实在太过离奇,她前世的机遇又实在太过坎坷,让她震惊之下,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索性也就不控制了,经历了那么多,她已比谁都清楚,能像现下这样肆意的大哭出来,也是一种幸福不是吗? 简浔这一哭,便直哭了近半个时辰,才因累极渐渐止住,软软靠在奶娘何氏的怀里,再没了力气,心里却反倒清明了几分,不由思量起事情的始末来。 皇上恨毒了她临死也要拉了心爱的人儿简沫垫背之举,以致简沫一尸两命,不但亲自对她进行了鞭尸,还让人将她的尸体扔进了御花园偏僻角落里的一口枯井里,再让国师做法封印了她的灵魂,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她心里就算有再多的恨,再多的怨,也只能在入了夜后,在皇宫上空漫无目的的飘来飘去,连想吓皇上一吓都做不到,更不提做其他的事。 好在她在皇宫飘了两年多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她一步一步亲眼见证了皇上是如何与太后狗咬狗,咬到最后两败俱伤,又是如何被摄政王宇文修活活饿死,江山易主,遗臭万年的,也算是变相的替她报了仇,替她出了一口积在心里多年的恶气! 但她到底怎么会忽然就回到了幼年的?难道皇上一死,她的封印也随之解除了,灵魂也终于得到了自由?可就算如此,她也不必非回到自己的幼年啊,老天爷可真是爱开玩笑! 相较之下,对母亲的死简浔反倒不觉得有多伤心了,前世她虽只活了二十岁,连上之后飘的那两年,才也二十二岁,却因经历得多,儿时的记忆早已模糊得只剩个影子,对母亲的印象和感情也像被水洇过的画儿,根本看不清楚了。 所以这会儿听得来吊唁的夫人奶奶们悲悯的话,她才会忍不住苦笑,她的眼泪早在前世和刚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时,便已流光了好吗? 很快又有其他吊唁的宾客来了,灵堂内自上而下免不得又是一番忙活。 如此折腾到申末酉初,总算没有宾客再来吊唁,灵堂内的孝子孝孙们也终于可以起身,回各自屋里歇息了。 二夫人古氏忙几步上前亲自抱起了简浔。 她是个身材娇小的妇人,二十来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因府里正办丧事,从上至下都是一身素淡妆扮,倒为她只能堪称清秀的面孔,平添了几分风致。 此时此刻,她从脸上的神情到说话的语气,都写满了心疼与怜爱:“浔姐儿好孩子,你已接连跪了几日了,身体可还吃得消?二婶这便带了你回屋吃东西去,吃完洗个澡,好生睡一觉,明儿起来若撑得住,便再过来,若是撑不住,好歹还有江哥儿泊哥儿几个充当孝子孝孙,这边也不至失了礼数,大嫂便泉下有知,也定不会怪你的……可怜的孩子,这般乖巧懂事,却偏这般命苦,早早没了娘……” 说着,不由红了眼圈,忙强忍住了,吩咐下人们一通‘小心火烛,灵堂任何时候都万万不能离了人,有什么事立刻去报与二爷与我’之类的话后,抱了简浔径自往外走去。 这是简浔自醒来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第二次见古氏了,却依然立时攥紧了拳头,恨得牙根直痒痒,原以为随着前世古氏的薄命早亡,她早不恨她了,比起她后面的那些仇人,古氏对她的所作所为又算得了什么? 可简浔发现,她实在没办法不恨古氏,不为旁的,只为她是简沫的母亲这一条,就足够她恨古氏至死了! 古氏却没发现怀里简浔的异样,只当她是因跪得太久太过伤心,才会浑身僵硬的,虽日日养尊处优,要抱个四岁大的孩子着实吃力,但为了能趁这难得的机会,让简浔较之以前越发的亲近自己,以达到自己夫妇某个不能诉诸于口的目的,少不得只能咬牙硬撑了下来。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眼看终于快到二房所在的瑞雪轩了,古氏实在再支撑不住,将简浔递给了她的乳母何妈妈。 简浔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身体也僵硬得不那么厉害了,她如今还太小,什么都做不了,实在不宜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打草惊蛇,而且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她至今还没有任何头绪,总得先理出个头绪来后,再有所行动也不迟。 崇安侯府并不在大邺开国之初,随着太祖打江山的六公十二侯府之列,乃是后来才因功封爵的,至今也不过才传到第三代,算得上是朝堂和盛京的新贵,自然住的宅子也极尽富丽精巧之能事。 又因崇安侯府人丁不旺,如今的崇安侯简琛膝下只得两个儿子,长子便是简浔的父亲,如今的崇安侯世子简君安,次子则是简浔的二叔简君平,兄弟两个膝下也空虚,至今仅只一人一女尔,所有崇安侯府并不若盛京的其他勋贵之家那样,住得拥挤不堪,而是大房占了东边一大片宅子,二房占了西边一大片宅子,都住得十分的宽松。 领着简浔主仆一行人进了自己住的二房的主院,古氏先就问起来迎接的大丫鬟琵琶来:“二爷回来了吗?二小姐呢,这会儿在做什么?” 琵琶屈膝给古氏和简浔见了礼,才恭声应道:“二爷还没回来,二小姐歇了中觉起来,便由奶娘引着去院子里玩了……略走动了一圈儿,这会儿正洗澡呢。” 古氏因琵琶的失言狠狠瞪了她一眼,方点头“嗯”了一声,抬脚上了台阶,进了屋去,心里还骂着琵琶。 大伯娘才去世,做侄女儿的不去灵堂哭灵当孝子也就罢了,还有闲心去院子里玩,哪怕女儿如今年纪小,这样的事也足够让她名声受损好吗? 得亏这会儿院里没有外人,死丫头又立刻圆了回来,否则看她怎么收拾她! ------题外话------ 亲们,开新文了哦,走过路过的,包养一个呗?收藏留言花花钻钻评价票,但凡亲们能给的,千万表吝啬,要多多益善哦,o(n_n)o~这文应当会比太子妃更精彩哈,么么大家o(n_n)o~ 第二回 仇恨 进了屋后,古氏复又从何妈妈怀里接过简浔,放到临窗的榻上后,方温柔一笑,道:“浔姐儿饿了没?二婶这就让人替你拿点心来先垫垫,待热水送来,你洗过澡后,我们再用晚膳,你说好不好?” 简浔实在不想面对古氏,可白日里她便知道父亲因母亲的死伤心过度正病着,惟恐过了病气给她,暂时将她托付给了古氏照管,她这会儿便是再想回自己家里,也只会因人小言微,动辄一大堆人劝阻,不能成行,只能攥紧了拳头,恹恹的“嗯”了一声。 古氏便转头吩咐起丫头们来:“立刻送了大小姐爱吃的栗子酥和豌豆黄来,浔姐儿小人儿家家的,茶吃多了不好,唔,就现做一碗杏仁露来罢,至于晚膳,虽说如今都在孝期见不得荤腥,也不能不顾身体,且做一个蛋羹,再搭配几样爽口有营养的小菜来。” 自有一个丫头答应着去了,古氏这才抬手抚上了简浔的头顶:“可怜的孩子……” 却因简浔略一偏头,扑了个空,脸上的表情就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过来了,若无其事的道:“浔姐儿也别太伤心难过,大嫂虽去了,你还有大伯,还有我和你二叔呢,只要一家人一条心,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心里早前便浮起过一次的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浮上来了,总觉得浔姐儿今儿怪怪的,大嫂去了也好几日了,前几日她不是这样的啊,阴沉得换了一个人似的,莫不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可如今整个崇安侯府的内宅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怎么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她却不知道,难道是她多心了? 很快点心便来了,简浔哪有心情吃东西,可她更不想与古氏说话周旋,遂随手捡了一块点心,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古氏见她吃东西的样子与素日并无差别,整个人小小的坐在榻上,更是丝毫杀伤力都没有,不由一哂,看来自己的确是多心了,这么点点儿大的孩子,便真有那个心,又能翻出什么花儿来?何况她还未必有那个心,才没了娘,她伤心过度之下性情突变也是有的,想来过几日自然也就好了。 正思忖着,有丫鬟来回热水准备好了,古氏便要带简浔洗澡去,简浔哪肯让她碰自己,只向何妈妈道:“妈妈给我洗,妈妈给我洗。” 古氏还待再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二小姐,您慢点儿……” “二小姐,不然还是让奴婢抱您罢……” 还夹杂着一个娇娇嫩嫩的声音:“我自己走,娘,娘……” 简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是早不记得简沫小时候的声音是怎样的了,可能在二房肆意横冲直闯,能口口声声叫古氏‘娘’的,除了简沫,还能有谁? 也不等何妈妈抱自己了,简浔自己滑下榻,便循着久远的记忆,“蹬蹬蹬”的往后面她住过的厢房跑去,急得何妈妈大声叫道:“大小姐,您等等奴婢,等等奴婢啊……”忙忙冲古氏行了个礼,撵了上去。 一直到温热适中的水将自己整个儿包围起来后,简浔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四肢百骸也终于恢复了知觉。 “大小姐,您今儿怎么了,对二夫人一直都爱理不理的,您以前不是除了夫人和老爷,最喜欢二夫人的吗?”何妈妈一边往简浔身上抹着胰子,一边软声说道,“还有二小姐,你们姐妹不是最好的吗,怎么方才您也不等二小姐进屋,姐妹见过面打过招呼后,再来洗澡呢?” 为什么不等简沫进屋姐妹见面?当然是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扑上去,活生生掐死了简沫! 简浔懒怠与何妈妈多说,且也说不得,便只吩咐何妈妈:“这胰子太香了,母亲尸骨未寒,我做女儿的却弄得香气扑鼻的,不但别人会说嘴,我自己也觉得大是不孝,妈妈找二婶替我现要一块儿不香的来罢。” 这是正事儿,何妈妈一时疏忽没想到,如今听简浔这么点儿大的人竟先想到了,不由又羞又愧,也顾不得旁的了,忙应了一声,又嘱咐过跟简浔的小丫头子,其实更多是充作她玩伴的豆蔻:“好生服侍大小姐,有事即刻叫人!”后,方转身急匆匆的去了。 余下简浔拿三言两语也将豆蔻哄出去后,方不再掩饰满脸的阴沉,恨恨一拳砸在了水面上,溅得自己满脸的水珠。 犹记得前世古氏去世前,曾拉了彼时已八岁的自己的手,凄凄惨惨的哀求自己:“二婶就把妹妹托付给你了,求你务必视她为亲妹,以后与她互相帮助互相照顾,二婶来世一定结草衔环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为了让她真正视简沫为亲妹,古氏同时还告诉了她一个秘密:“大前年你在你母亲去世后失踪之事,其实并不是下人怀恨在心,趁乱掳了你去,而是……而是你二叔派了自己的心腹下人去办的,所以你二叔等同于你的杀父仇人,杀父仇人,不共戴天,只是你如今还这么小,要报仇什么的只能是空谈,甚至连你能不能平安长大,平安出嫁都未可知,所以你只能与沫儿联合起来,与你二叔和那个贱人周旋,为自己,也为妹妹谋得一门好亲事,将来你才能顺利得报大仇,也才能有亲人与你守望相助,彼此依靠。” 前世,简浔在自己母亲的丧礼还未过半之时,便被人掳了去,一直昏昏沉沉的过了五六日,才被崇安侯府散出去的人给找了回来。 可她的父亲简君安先是因爱妻一尸两命大受打击,又因爱女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雪上加霜,于是本就病得不轻的身体越发支撑不住,竟等不及她被找回来,便一命呜呼了,让简浔不过短短十数日间,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好不可怜。 事后崇安侯也曾命心腹彻查简浔失踪的前因后情,一来二去便查到了以前一个因犯错被简浔的母亲段氏全家都撵出府的婆子身上,据说那婆子是怀恨在心,才会用尽一切法子掳了简浔去的,如今既东窗事发,还累得世子爷丢了性命,自然一家子都只能给简君安陪葬了。 简浔那时候还小,再是“没了爹娘的孩子长得快”,也万万想不到捅自己父亲刀子的,恰是他一奶同胞的亲弟弟啊,及至听了古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临终之言,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无毒不丈夫”,心里有多悲愤怨恨,可想而知! ------题外话------ 等文文肥一些,该出场的人物初步都出场后,就可以开始领养了哈,亲们感兴趣的记得追文哦,其实追文的乐趣比看完结文还多,反正瑜是这么认为的哈,o(n_n)o~ 最后,还是那句话,打滚求包养,求各种包养啊,么么么么哒,o(n_n)o~ 第三回 前情(上) 可当时的简浔再悲愤再怨恨,至少对古氏是造不成任何影响了。 因为说完那番话,连最后看一眼女儿都来不及,古氏便带着满腔对丈夫及其新欢的怨毒与诅咒,和对女儿的担心与不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余下简浔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简沫,想到母亲去后古氏对自己的疼爱,不管是出于补偿还是旁的原因,至少自己的确受益了,如今人死如灯灭,一切好的坏的都随风而去了,自己再恨她又还有什么意义? 同样也对简沫恨不起来,那两年多的时间里,简沫一直跟她的小尾巴似的,什么都跟着她,崇安侯府又一直没有别的孩子,她们姐妹的感情也因此越发的好,且简沫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如今更是也没了亲娘,以后就得在继母手下讨生活,与自己倒是同病相怜了,又何必再为难她呢。 真正可恨该恨的,是二叔那个伪君子! 只是就像古氏说的那样,当时的简浔人小力微,简君平则已在兄长和父亲相继亡故之后,成为了新任的崇安侯,他打小儿书又念得好,二十出头便已凭自己的真本事,考取了举人的功名,再加上为人谦逊有礼,丝毫豪门贵公子的骄矜之气都没有,更兼生得一表人才,在盛京勋贵和文官两大圈子里名声都极佳,简浔想要报仇,竟是无论软的硬的都不成,除了将满腔的恨意都强自压下,还能怎么着? 而在古氏故去后不到百日,简君平果然也如她所说的那样,以‘府里无人主持中馈’为由,迎了继室陆氏进门。 那陆氏其实早在几年前,便已与简君平相识相恋,并珠胎暗结,为简君平生下一女,进门时腹中又怀着一个了,及至陆氏进门,府里自然再没了简沫的立锥之地。 倒是对简浔这个大伯之女,因简君平有言在先,万万不能薄待了惹人诟病,当然,也有可能是简君平心中有愧,所以佛口蛇心的陆氏一直不敢怠慢。 如此到了简浔十五岁,简君平授意陆氏开始给她相看人家准备出嫁了。 没想到宫里却忽然出了旨意,让盛京所有勋贵和六品以上的人家,但凡有十三岁到十八岁之间女儿的,一家至少要送一名进宫选秀。 盖因皇上自前年染了病后,龙体一直未曾好转,可皇后和宫里十来名妃嫔都无所出,所以太后才会下了懿旨,尽快选淑女为皇上充掖后宫,以期能早日诞下皇子来,江山永继。 简浔因为亲事已初有眉目,且简君平心中终究有愧也有鬼,怕简浔进宫后万一得了宠,与他清算当年的旧事,所以压根儿没考虑过送简浔进宫,而是决定送长女简沫进宫。 简沫才十三岁,生得倒是漂亮,却宁死也不肯进宫去,谁不知道皇上说是龙体欠安,实则早已病入膏肓,她进去了极有可能连皇上的面都见不上,便直接沦为寡妇,毁了一生?沦为寡妇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万一届时皇上驾崩了,太后要将她充为朝天女,她岂不是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得面临结束了? 她为此进行了激烈的抗争,甚至不惜将自己挂到了房梁上,以期能让简君平改变主意。 简君平却说,只要简沫还有一口气在,那便抬也要抬她进宫去。 对这个女儿,因为古氏一开始便不是他自己喜欢的,成亲后也因“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家训,绝大多数时候与自己连话都说不到一处去,自然对古氏生的简沫纵有疼爱也有限,且除了简沫,另两个女儿都还小呢,她不进宫谁进宫? 简沫绝望了,一边哭着:“娘,你为何去得那般早,为何当初不带了我一块儿去?”一边再次将自己挂到了房梁上。 千钧一发之际,简浔领着人撞开了她的房门,救下了她,并红着眼睛做出了承诺:她代简沫进宫去! 反正她就算嫁得再好,要报仇也并非易事,何况简君平怎么可能让她嫁得太好,将来反咬自己一口?倒不如进宫去搏一搏,兴许还能谋得报仇的机会,且能救下简沫的命来,一举两得。 于是一个月后,简浔顶着正五品嫔的名号进了宫,正式成为了皇上后宫的一员。 只可惜果然还没等到她们这些新晋妃嫔开始侍寝,甚至没等到她们见皇上一面,皇上便驾鹤西游,变成先帝了。 太后虽除了先帝,还有一个儿子,中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照样悲痛欲绝,遂下旨将先帝除了皇后和四妃以外的所有妃嫔,都充作朝天女,到那边儿继续服侍先帝去。 所有妃嫔都是惊骇欲绝,然后开始了垂死挣扎,各处找门路托关系,以期能为自己求得一条生路。 简浔也不例外,只是她的话还没传出宫去,就无意撞上了一位贵公子,后者见她生得貌美,对她动了心,非要纳她入自己房里。简浔这才知道,对方竟是很快就要即位的新皇——太后的另一个儿子。 先帝没有子嗣,太后又杀伐决断,巾帼不让须眉,后宫前朝的主都泰半做得,她的另一个儿子继位成为新帝,自然也就是理所应当之事了。 这根救命稻草可比什么都管用,简浔自然不肯错过,略使手段越发得了新皇的心,若非碍于还在先皇的大丧期间,当日就要临幸了她。 事情很快传到了太后耳朵里去,太后因简浔先帝遗孀的身份,勃然大怒之下,当即要结果了简浔,新皇却以死相逼,使得太后不得不含恨留下了她,并在出了先皇的大丧期后,默许新皇晋了简浔为贵嫔,赐号为“慧”,只待出了先皇的孝后圆房。 简浔虽一跃成了主位娘娘,却深知自己时刻都有可能再次丧命,除非真正讨得太后的欢心,于是日日都往太后宫里跑,变着法儿的讨太后欢心,总算让太后渐渐改变了对她的看法,开始信任倚重起她来。 等到出了先皇孝期,简浔与皇上顺利圆房后,皇上龙心大悦之下,又晋了她为正二品的慧妃,并赐协理六宫之权,一时是风光无两,连皇后都得退避三舍。 太后因此越发的倚重简浔,简浔在宫里的权威开始一日盛似一日,但她随王伴驾的日子也因此比之前少了许多,与皇上之间自然也远不如先前亲密了。 当时的皇后是太后早年亲自为皇上定的,想着皇上一辈子也就是个闲散亲王的命了,自来又贪玩荒唐,对儿媳的要求自然放得很宽,只要温柔听话好生养也就足够了。 哪里能想来皇上竟会也有正位大宝的一日呢?再回过头来看皇后,自然哪哪儿都不够格母仪天下了,关键当年以为好生养的人,竟至今也未为皇上生下一儿半女来,整个后宫也只除了一位公主,再无其他皇嗣,不是皇后的错,又是谁的错? 太后对着简浔,便流露出了想换皇后的意思来,并且暗示简浔,有她给她撑腰,只要皇后倒了,那个位子就是她的了。 简浔一路走来虽看似顺利,暗地里又怎么可能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都没做过,双手又怎么可能丝毫鲜血都没有沾过?听得太后的话,立时便动心了,母仪天下,又有哪个女人能受得了这样巨大的诱惑呢? 而且成了皇后,她就可以彻底的为父亲报仇了,而不是像现下这般,因为还要倚靠二叔,不但不能对他怎么样,还能处处捧着他顺着他,简直就是对父亲的大不孝! 简浔只稍作犹豫后,便决定对皇后下手了,等到事成后,太后也果然如之前承诺的那样,答应了立她为皇后,让她站到了一个女人所能站的顶峰。 ------题外话------ 汗,送孩子回来,遇上一个朋友,吹了会儿牛,才回来,所以更新迟了,大家见谅,明天设自动更新,就不会影响大家看文了,么么哒o(n_n)o~ 另:养文的亲也可以先收藏了,等肥点再看哦,剧情马上就要展开了,这次男主很快就要粗来啊,不会犹抱琵琶半遮面了,o(n_n)o~ 第四回 前情(下) 然而乐极生悲,就在简浔行封后大典的前夜,她在与奉旨进宫陪伴她的简沫一道用了晚膳,准备歇息时,却忽然发现自己中了毒,四肢百骸都痛不可当。 简沫却不但没有急着为她请太医,反而将满殿服侍的人都打发了,柔声开了口:“姐姐,这皇后之位本就该是我的,我如今不过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可别怪我……对了,忘了告诉姐姐,我腹中已有皇上的骨肉了,皇上已经答应我,只要我生的是男孩儿,立时便立他为太子,不过会将他记到你名下,算是我们姐妹情深的见证,你死得也不亏了,就安心的去罢!” 简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时睚眦俱裂,五内俱焚。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吗?当年二叔那个心狠手毒的就背后捅她父亲的刀子,如今轮到二叔的女儿背后捅她刀子了。 可笑她聪明一世,活到如今快二十岁,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一个人,惟独对简沫从不设防,不设防不说,还百般护着她,知道她在家里日子不好过,自己还未在宫里站稳脚跟呢,先就竭尽所能拉扯起她来。 又是隔三差五打发人出宫赏她吃的玩的用的,在沈氏和沈氏所出的弟妹们面前替她撑腰张目,又是一有机会便接她进宫,让她能在自己的庇护下过几日舒心日子的,还想着等封后大典后,便立刻着手为挑一门好亲事,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以后只有她给简君平和沈氏脸色瞧,他们再没有给她脸色瞧的份儿。 万没想到,她早背弃了她,背弃了十几年的姐妹之情,不但利用她接近她的夫君,与之珠胎暗结,甚至还一心置她于死地,好取而代之。 更可恶的是,她竟还有脸说什么‘这皇后之位本就该是她的,她如今不过只是拿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当初明明是她宁死也不肯进宫,她看她实在可怜,替她进了宫的,如今她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在宫里这几年的血与泪,痛苦与绝望,还有成夜成夜的睡不着觉都抹杀了,让她白为她做嫁衣,这世上岂能有这般便宜的事,她既活不成了,那大家都一起去死罢! 简浔也懒得再与简沫废话了,直接拼尽仅剩的所有力气,一簪子刺破了她的脖子,让她也痛苦的蜷缩到地上,再不能动弹了。 在宫里混得越久,爬得越高,胆子反倒越小,所以简浔的簪子是时刻都抹了东西的,就怕万一哪天失了势,落到了别人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有那簪子在,好歹能让自己死得体面点儿,痛快点儿,不至于白白受辱,不止她是这么做的,宫里好些妃嫔都是这么做的。 所以简沫前脚才给简浔下了剧毒,后脚自己也中了剧毒。 皇上闻讯急三火四的赶了过来,瞧得简沫这副模样儿,又是心疼又是愤怒,迭声叫了人去传太医后,便骂起简浔来:“真以为朕喜欢你,愿意立你为后么?就算朕一开始曾对你有过几分喜欢,也随着你事事以寿康宫那个老妖婆为先,事事听她的调停消磨殆尽了,朕告诉你,今日沫儿母子若能化险为夷便罢,朕还能瞧着昔日的情分上,赏了一条全尸,否则,朕一定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近乎歇斯底里的咒骂了简浔一大通,简浔方终于得知,皇上不但不是太后亲生的,且太后还是皇上的杀母仇人,自然对简浔这个太后一力挑中,想栽培来与他打擂台,将来生下嫡子,也只知寿康宫,而不知他这个父皇,甚至极有可能取他而代之的新皇后,早就深恶痛绝了。 反观简沫,又漂亮又柔弱又无依无靠,皇上就是她最大也是唯一的温暖与依靠,极大程度的满足了皇上大男人的心不说,关键简沫腹中还怀了他的孩子,他早想了多年的儿子了,只要有了儿子,他的皇位便坐得更稳,老妖婆想换了他也将更不容易,叫他怎能不爱简沫,怎么不想将最好的一切,包括皇后之位都给她? 简浔又恨又悔,恨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连做了太后和皇上斗法的棋子都不知道,悔自己识人不清,枕边人看不清,血脉相连的姐妹同样看不清……拼着最后一口气,瞧得简沫咽气身亡后,她也含恨闭上了眼睛。 满以为心里对简沫的恨意,随着彼此的同归于尽,还有那两年多做孤魂野鬼的经历,早已消失殆尽了,如今方知道,那些恨意早铭刻到骨子里了,根本不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就消失不见,只不过暂时被压制住了,只要有一点火星子,立时便会燎原成熊熊大火而已! “小姐,不香的胰子奴婢取回来了……咦,豆蔻那丫头呢,又跑到哪里玩去了?竟敢把小姐一个人留在屋里浴桶里,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她!”何妈妈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简浔的思绪。 她忙回过神来,往脸上浇了一捧水,道:“是我见妈妈去了这么久都不回来,所以打发她寻妈妈去了,怎么妈妈没遇见她吗?” 何妈妈闻言,正要说话,豆蔻慌慌张张的回来了,简浔忙抢在她之前说道:“我让你去寻妈妈,怎么妈妈反倒先回来了,莫不是路上错过了?” 豆蔻年纪虽小,能当大小姐的近身丫鬟,怎么也不可能是个蠢的,闻言忙道:“我一路寻过去,都没看见妈妈,忙又撵了回来,没想到妈妈倒先回来了,应当就是错过了。” 简浔点点头,看向何妈妈道:“这水都快凉了,妈妈替我添点热水,再抹了胰子洗一遍,就起来罢,省得让二婶与二妹妹等久了。” 何妈妈闻言,也就不再多说,上前服侍起简浔来。 很快简浔便洗好澡,换过一身干净衣裳了,她以前便经常来二房,玩得高兴了索性就在这边睡了,尤其段氏有了身孕后,这种时候就更多了,自然二房这边少不了她的换洗衣裳,所以倒也便宜。 等简浔收拾好,古氏打发丫头来催请了:“大小姐,晚膳已经得了,二夫人打发奴婢过来请您呢。” 简浔虽恨古氏尤其是简沫恨得滴血,却也知道现下还不到与她们翻脸的时候,遂“嗯”了一声,由何妈妈与豆蔻簇拥着,往前面去了。 ------题外话------ 早起的鸟儿有文看,那早更的文文是不是也会收藏多多呢?(^_^) 第五回 二叔 简浔进得古氏的屋子时,简沫正搬了古氏的脖子母女两个腻歪:“娘,桂花开得好,沫儿要吃桂花糖藕,明儿就要吃嘛……” 她年纪还小,头发也生得稀黄,便没如简浔般梳做丫髻,就那么随意散着,因是在大伯娘的孝期内,自然也是周身的素缟,只脖子上挂了赤银如意的项圈,手腕上戴着赤银长命锁的手镯而已,但她圆圆的脸庞就像玉簪花的花辫般白皙细腻,大大的杏眼也水一般明亮清澈,丝毫也不因穿戴得简素了,就影响到她的可爱。 简浔的指甲一下子嵌进了肉里,刺得自己生疼,好歹才堪堪忍住了扑上去掐死简沫的冲动,站在原地既不动,也不开口说话。 古氏眼尖,很快便发现了简浔的存在,忙将简沫抱至身边坐好,方向简浔招手笑道:“浔姐儿洗好了?过来挨着二婶坐坐,二婶这便让丫头们摆饭。” 又说简沫,“才不是口口声声要大姐姐吗,大姐姐这不就来了?” 简沫已欢喜的向简浔张开了手:“大姐姐,你这几日都忙什么呢,都不来陪沫儿玩儿。” 简浔的脸色就越发难看了。 女大十八变,简沫长大后的样子较之如今,自然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但眉眼却是没多大变化的,让简浔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前世得知自己中毒后,悲愤质问简沫时:“我那般掏心掏肺的对你,你却如此恩将仇报,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不,应该说你根本就没有心罢?” 简沫的回答:“我自然是有心的,我也由衷感激大姐姐这些年待我的种种好,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只好暂时当自己是没心的了。” 当时她就是顶着同样的眉眼,轻飘飘说出了这番话来的,但凡她眼里能有一丝犹豫一丝挣扎一丝悔愧,简浔都不会那般恨她,可这些通没有,她眼里只看得到理直气壮与对美好未来狂热的憧憬与向往,叫简浔怎能不恨毒了她?! 古氏心思细腻,立刻便看出简浔不高兴了,只当她是才死了娘见不得自己母女这般亲热,且自己女儿的话也的确有些不妥,再是年纪小不懂事,也不能不懂事到这个地步,大伯母还尸骨未寒,就只一心惦记着玩儿,半点儿哀戚都没有罢? 因忙轻斥简沫道:“你大姐姐要去灵堂送你大伯母呢,当跟你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似的,成日里什么事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做?再说你不是还咳吗,万一过了病气给你大姐姐可如何是好?” 简沫就扁起了嘴巴:“沫儿早就不咳了……那沫儿也去灵堂送大伯母,不就可以跟大姐姐一起玩儿了?” 古氏余光瞥见简浔的脸色比方才又难看了几分,心里也有几分不称意儿了,童言无忌不知道啊,跟个两三岁大的孩子,也这般计较,心眼儿是针眼儿做的罢? 转念想到简浔虽比女儿大两岁,如今也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她跟个小孩子有什么可计较的?关键如今正是要越发收拢了简浔的心,让她越发亲近他们夫妇,最好能对他们夫妇言听计从的时候,可不能再惹她不高兴了,以免生出什么逆反心理来,坏了他们的大事。 只得又斥责起简沫来:“玩玩玩,成日里只想着玩,我素日是这么教你的么?你既已不咳了,明儿就给我去灵堂给你大伯母守灵去,也不枉她疼你一场!”语气就比方才严厉得多了。 但到底心疼女儿,骂完便看向琵琶,不悦道:“去瞧瞧饭摆好了没,不过摆个饭罢了,哪消用这么长的时间?一个个的以为我这程子忙,就可以躲懒了不成?再传我的话,黎家的照顾二小姐不力,罚两个月钱,以儆效尤。” 琵琶一听就知道古氏是在拿简沫的奶娘撒气了,也不敢多说,恭声应了“是”,自往外面去了,少时便折了回来请古氏和简浔简沫用晚膳去。 于是娘们儿三个被簇拥着,去到了旁边的小花厅用晚膳。 简浔满心都是仇恨,气也气饱了,哪吃得下东西,不过草草拿汤泡饭吃了几口,便推说饱了,要回房睡觉去,她得静下心来,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凡事谋定而后动,才能游刃有余。 正要开口向古氏告辞,就听得外面传来丫头们的声音:“老爷回来了。” 简浔心里一紧,古氏已站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迎了出去:“老爷回来了。前面的事都已料理妥当了吗?公爹已经歇下了?大伯身上好些了没?” 简君平着一袭月白色长袍,玉带束发,清俊恬淡的脸上带着远超他这个年纪的沉稳,又因书念得多,浑身自然而然散发着一股子“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卷气,实在是个万中无一的美男子。 听得妻子的话,他“嗯”了一声,“都料理得差不多了,爹也歇下了,就是大哥的病情仍不见好转,才我回来时,又开始在发烧了,我原说留下照顾他的,被他死活赶了回来,说只要我们能帮他照顾好浔姐儿,就是对他最好的照顾了,对了,浔姐儿这会儿在哪里?” 古氏忙道:“在屋里,我们娘们儿正用膳呢,老爷用过了没,若是没,妾身这就让人加两道菜去。” 话音未落,简君平已道:“我已用过了,不必折腾了。” 夫妻两个说着,进了小花厅,简沫一见父亲,便张开了双手:“爹爹,沫儿都好几日不见您了,您忙什么呢?抱抱,抱抱嘛。” 简君平如今对简沫这个“唯一”的女儿还是颇疼爱的,每常见了总要伸手抱上一抱,逗上一逗,时人是讲究“抱孙不抱子”,对女儿娇惯一些却是没妨碍的。 但今日简君平却没有立时伸手去抱女儿,而是径自看向了一旁的简浔,和颜悦色的道:“浔姐儿吃好了没?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万不能亏了身子,想什么吃的,只管告诉你二婶,大嫂虽去了,你还有大哥,还有我和你二婶呢,以后就把你二婶当自个儿的亲娘也是一样。” ------题外话------ 难道都在养文?就算养文,也可以先收了啊,(^_^) 第六回 佛口 迎上简君平满是关切与怜惜的脸,简浔不着痕迹的深吸一口气,奇迹般的克制住了心里刻骨的悲愤与仇恨,虽然深究起来,简君平才是造成她前世悲剧,也是造成所有人悲剧的罪魁祸首,“我吃好了,多谢二叔关心,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见我爹爹?二叔能带我去见我爹爹吗,我不会打扰他养病的,只要看他一眼就好。” 简君平闻言笑道:“今日二叔怕是不能带你去见大哥了,他最怕的就是过了病气给你,便你去了,也定不会见你的。不过你放心,二叔与你二婶说几句话儿,换件衣裳就会继续照顾大哥去,定会照顾得他平安无事,即日好起来的,你就安心跟着你二婶,身体撑得住呢,就去前面,若实在撑不住,不去也没妨碍,总归凡事有我们这些大人呢。” 简浔就知道简君平不会让自己去见父亲,只怕在自己再次“被掳走”之前,她都别想见到父亲了,也不多说,只乖巧的点头道:“既然爹爹怕过了病气给我,不肯见我,那我听二叔的,不去了,不过我今晚要与二婶一起睡,我怕……” 说到后面,声音里已然带出了哭腔。 简君平与古氏对视一眼,心不由软了一下,嘴上已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这些日子日日与你二婶一起睡都可以。” 简沫忙在一旁凑热闹:“我也要跟娘睡,我也要跟娘睡。” 古氏心里虽稍稍有些不受用丈夫的话,让浔姐儿日日跟她睡了,他又睡到哪里去,不是给了他名正言顺去后面那两个贱婢屋里的机会吗?不过想到自家的“大计”,再想到如今府里到底在孝期内,丈夫当不至于荒唐到那个地步,到底还是忍住了,笑道:“行行行,两个丫头今儿都跟我一起睡,不过才吃了饭,也不是睡觉的时候,且让丫头带你们出去逛逛,消消食,再回来歇息也不迟。” 也不知道二爷要与她说什么? 琵琶便笑着上前要引简浔和简沫出去:“大小姐,二小姐,让奴婢带出去院子里逛逛去可好?” 简浔却打了个哈欠:“我好困,现在就想睡了,二婶,我能不出去逛吗?”说完又是一个哈欠,人也直往何妈妈身上靠。 何妈妈见了不免心疼,道:“二夫人,我们小姐这几夜都没睡好,白日里又劳累,不然就让奴婢服侍她早些歇下罢,也省得明儿更没精神。” 古氏见简浔的确已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得向简君平道:“既然如此,妾身且先安排两个丫头睡下了,再来陪二爷说话儿罢。”一面上前抱起了简浔。 简君平则顺势抱起了简沫:“也好,且先安排两个丫头睡下罢。”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古氏的卧室,一番盥洗规整后,简浔头一才挨上枕头便“睡着了”,简沫虽还不困,架不住古氏一心惦记着与丈夫说话儿,又是哄又是吓的,不一时也睡着了。 古氏这才松了一口气,想着丈夫一定等久了,忙将何妈妈与简沫的另一个奶娘打发了,再去到外间将其他服侍的也打发了,方问起简君平来:“二爷有什么话儿与妾身说呢?” 简君平啜了一口茶,才沉声道:“我这两日仔细想了想,只是通过对浔姐儿好,让浔姐儿对我们言听计从,达到让大哥多过两年再续弦生子的目的,也未免太慢了些,且也治标不治本,就算我们赶在大哥之前有了嫡子,只要大哥还在一日,只要大哥有儿子,爵位便怎么也不会有我的份儿。” 古氏闻言想了想,点头道:“可不是,谁让大哥是嫡长子,哪怕他样样都不如二爷,只要他在一日,只要他生下儿子来,这爵位便始终只能是大房的,绝没有我们二房的份儿?可凭什么啊,这爵位是祖宗传下来的,那便该人人都有份儿才是,一般都是简氏的子孙后人,谁又谁比高贵不成,就为着大哥比二爷早生了两年,二爷就该拼死拼活的白为他和他的儿孙做嫁衣,到头来自己却什么都落不下,妾身就该任劳任怨的替大嫂管家跑腿儿,操碎了心却仍是费力不讨好吗?妾身早就咽不下这口气了,总算如今二爷也想通了,二爷有话只管吩咐便是,妾身都听二爷的。” 简君平却沉默了好半晌,沉默得古氏都有些着急,打算再开口了,他才终于皱着眉头开了口:“大哥如今不是病着吗?他又自来对大嫂和浔姐儿爱若性命,如今大嫂去了,他只有越发将浔姐儿视为命根子的,若这个当口,浔姐儿有个什么好歹……” 后面的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古氏却一下子就明白了,越发压低了声音,但声音里的紧张与兴奋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若是浔姐儿有个什么好歹,大哥本就病着,病势一定会加重,指不定就……就随大嫂一并去了也说不定。就是浔姐儿,到底是我们眼看着长到这么大的,素日又乖巧懂事,妾身实在有些不忍心,要不,就别伤她的性命,只远远的将她送走也就是了?” 话音未落,简君平已不悦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伤浔姐儿的性命了?连远远将她送走我都没想过,我只是想将她送走几天,让大哥病势加重,以后只能常年卧床,再不能续弦生子而已,终归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我便养他们父女一辈子又何妨?” 何况果真那样做了,他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不说,也没脸去见父亲和九泉之下的母亲了,他们都因为大哥打小儿身体没他好,才智更远逊于他,时时不忘叮嘱他务必要多看顾大哥一些,尤其母亲,更是临死都还念着这件事儿,惟恐大哥以后无人依傍,受人凌压。 却没想过,既要他弟代兄职看顾大哥,那就该把兄长应得的一些东西,譬如爵位也给了他才是,明明他才是真正有能力继承爵位,真正有能力让侯府越发繁荣昌盛的那个人不是吗? 父母既不愿意给他,大哥也没有足够的自知之明,他少不得只能自己动手一偿所愿了,他一定会让他们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当初的坚持错得有多离谱! 第七回 蛇心 古氏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丈夫了,面上不由有些讪讪的,片刻方道:“都是妾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二爷宅心仁厚,兄弟情深,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来?那二爷想好派谁去做这事儿了吗,务必要人不知神不觉的才好。二爷只管放心,待事成后,妾身一定会好生尊敬大哥,拿浔姐儿当沫儿一般疼爱,待将来我们有了儿子后,也一定会告诉他,一辈子都敬重大伯,一辈子都善待大堂姐的。” 只要她能当上崇安侯夫人,只要这爵位与偌大的家产将来能成为她儿子的,她就是将大伯与浔姐儿当菩萨供一辈子都愿意。 “嗯。”简君平脸上总算有了满意之色,“你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将来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好,惹大哥和浔姐儿不高兴了,休怪我不客气!” 待古氏唯唯应了,方回答起她的问题来:“至于派谁去做这事儿,派别人我也不能放心,所以已想好派奶兄去了。你把他一双儿女的身契提前准备好,我答应了他事成后,会放了他一双儿女为良民,再送他儿子去念书,将来只要能中个秀才的功名,便提携他做官,他不会不尽心的。” “奶兄?”古氏蹙了蹙眉,“他打小儿与二爷一起长大的,钟妈妈更是对二爷忠心耿耿,母子两个又都能干,妾身倒是不怀疑他们有能力把事情办成,只是一点,二爷想过没,到底是丢了我们侯府的嫡长小姐,不但大哥着急,公爹也势必会过问的,一旦叫公爹查出事情与我们有关,可如何是好?公爹可向来都更偏疼大哥的。便当时公爹没查到我们身上,雁过留声人过留痕,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万一将来让公爹查出来……”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简君平的脸又沉了下来。 古氏道:“当然是永绝后患啊,这世上可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保险的,所以妾身想着,不然别派奶兄去了,改派他人也是一样?奶兄既能干,自然要留着以后继续为二爷办事。” 简君平想了想,道:“可这事儿我已透给奶兄知道了,再改派他人算怎么一回事,惟恐知道的人不够多是不是?你也不必想那么多,便事后父亲真查到事情与我有关了,届时大哥卧床不起,父亲总不能让祖宗传下来的爵位与家产无人继承,无人替自己和大哥养老送终,替浔姐儿撑腰张目罢?定会胳膊折在袖里,不再追查下去的。” 见古氏缓缓点起头来,又道:“何况我已安排好了,奶兄只消设法将人弄出去,之后的事自有何大有父子接手,横竖何大有那不成器的儿子这次能欠下上千两银子的赌账,自然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不定什么时候便会落得全家被乱刀砍死,暴尸荒野的下场,我让他们顶着‘舍命救下大小姐’的忠仆名声风光大葬,他们该感激我才是。” 古氏已忍不住笑了起来:“到底还是二爷有智计,妾身便再想不出这般周全的法子来,就是浔姐儿那个奶娘,咝,向来对大嫂忠心耿耿,将浔姐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只怕不好轻易收买……” 简君平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再忠心耿耿又如何,难道主子的分量还能重过自己亲生儿子的分量不成?我已安排她儿子去找她了,这会儿母子两个应当正抱头痛哭,待会儿她回来后,你再找她说道一番去,事情自然也就成了。” 也就是说,丈夫显然不是临时才生出这样的念头来的,而在早在心里筹谋已久了,只不过一直没等到如现下这般大好的机会而已?既筹谋已久,自然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成事的几率无疑也将大大增加。 古氏忙笑道:“二爷放心,妾身一定会把事情办好,断不会坏了二爷大计的。” 当下夫妻两个又低声商量起其他细节来,自谓整件事情神不知人不觉,只消再等几日,他们便可以得偿夙愿了。 浑不知内室里,简浔借着昏暗的灯光和繁复的幔帐,将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简浔紧咬着牙关,紧攥着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了没让自己尖叫出声,没让自己冲出去将简君平和古氏打个稀烂,再将他们的真面目公诸于众,让他们身败名裂的冲动。 哪怕这些事,她前世已亲身经历过一遍,自谓养气功夫也在宫里那几年练出来了,依然克制不住自己满腔的悲愤与仇恨,背后捅他们父女刀子的若是仇人,甚至是陌生人也就罢了,偏是他们的所谓“至亲骨肉”,且他们明明捅了他们刀子,还一副伪善悲悯,骨肉情深的样子,何其可耻,何其可恨,——可她除了忍耐,又能怎么着呢? 她如今只得四岁多,是既做不了什么,说什么也没人会信,父亲又还病着,纵没病着,也才智平庸,远非简君平的对手,倒是还有祖父可以为他们父女撑腰张目,偏祖父也因早年打仗落了残疾,早不大管府里的事了,指不定根本奈何不了简君平亦未知,何况如今她到底还没真正受到伤害,事情到底还没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不是吗? 可要让她眼睁睁看着简君平的奸计得逞,看着父亲落得跟前世一样早亡的下场,让自己也再重蹈一遍前世的悲剧,却是万万不能够,她一定要救下父亲,救下自己,还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让简君平为自己的心狠手毒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所以,也许老天爷让她莫名其妙的回到幼年,其实不是在作弄她,反倒是在帮她疼她呢?给她个机会,让她挽救父亲的性命,改变自己的命运,惩治口蜜腹剑的奸人,别再有那么多遗憾和不甘?! 简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等她回过神来,她白白嫩嫩的双手,已掐在了简沫同样白白嫩嫩的脖子上。 ------题外话------ 新的一月,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哦,再过几张,男主就粗来了,剧情也展开了,后面会更精彩的哈,么么大家,(^_^)(^_^) 第八回 思谋 简浔看着自己掐在简沫脖子上的手,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掐死她!掐死了她你前世的悲剧便可以避免至少一半,便可以让就简君平与古氏伤心不已,你那些刻骨的悲愤与仇恨也可以通通都释放出来了!你还等什么呢,掐死一个才两岁多的孩子,难道很难吗?” 但随即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你可千万别犯傻,掐死了她你自己也活不成,简沫是小,可你自己也才四岁多,难道会是简君平和古氏两个成人的对手不成?前世你惨成那样,到最后不也手刃了简沫,让她一尸两命,如今你什么都知道,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难道反倒不是她的对手,至于要现在就将她扼杀了?你不想救父亲,不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不想弥补前世的遗憾,不想让简君平和古氏恶有恶报了?” 两个声音在简浔的脑子里进行了激烈的斗争。 直至简沫大抵是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自己的生命正受到威胁,忽然哭起来:“娘,娘……”人的直觉往往就是这么灵,成人如是,小孩儿同样如是。 才让简浔的脑子瞬间恢复了彻底的清明,忙忙躺回了自己的被窝里,一副睡得正熟的样子。 果然很快古氏便进来了,抱起简沫拍了一阵,待她复睡安稳了,才轻轻放回被窝里,柔声说道:“乖沫儿睡罢,娘守着你呢,睡罢,别怕……” 见简浔的脚伸出被子外了,还温柔的替她把脚放了回去,并替她捻了一遍被角,低叹了一句:“可怜的孩子,你也安心的睡罢,以后二婶定会拿你当亲女儿待的。” 温柔慈爱的样子,任谁见了都要动容。 简浔心里却是冷笑不已,好容易待古氏再次离开,应当是寻何妈妈去了后,才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幔帐,思谋起接下来自己的路要怎么走来。 当务之急,自是阻止简君平和古氏的诡计,不叫自己再次被“掳走”,只要自己好好儿的,父亲便为了自己,也定会好好儿的,等明年此时他替母亲守满一年后,自己再撒娇也好撒泼也好,总要让他点头答应续弦,如此新夫人进门后,再尽快生下嫡子,简君平与古氏的奸计至少从理论上,便彻底没有实现的可能了。 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远的不说,只说她如今还这么小,就是最大一个弊端,她的话无人肯听,连家里的下人都真正使唤不动不说,一旦动起手来,谁都能轻易制服她,让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她能怎么样?显然简君平与古氏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那般无所顾忌的。 再一点,她根本无人可用,本来何妈妈身为她的奶娘,一家子又都是母亲的陪房,是她最能信得过也最能派上用场的,奈何他们也打算捅她的刀子。 更可笑的是,自己竟一直到现在,才知道前世他们就背叛了她,偏她自醒来后还一直拿何妈妈当忠仆,还想着等自己理顺了以后的路后,要让他们全家都过上好日子,方算是不辜负前世何妈妈“舍身相救”的情义,何妈妈一家尤其是何妈妈,真是把她的脸打得啪啪作响啊! 至于她的另一个奶娘,在前世何妈妈去世后继续服侍了她一年多,才因病出了府的艾妈妈,——如今看来,前世艾妈妈的因病出府,显然也是大有蹊跷,因她母亲一心只信任,她也一心只亲近何妈妈,如今在长房根本没多少体面,自然也派不上用场,就更不必说豆蔻并天香等几个她跟前儿服侍的小丫头子们了。 父亲身为崇安侯世子,跟前儿倒还多少有几个可用得用之人,可连何妈妈她都信不过了,哪还敢信其他人,一个不慎她前脚向父亲揭露了简君平和古氏的恶行,后脚便走漏了风声,惹得他们狗急跳墙,一不做二不休,对她和父亲都痛下杀手了。 祖父跟前儿也是一样,她就不信简君平与古氏会不安排自己人在祖父跟前儿伺候,那么告诉父亲与告诉祖父,结果自然也是一样,简君平不是说了吗,祖父总不能让祖宗传下来的爵位与家产无人继承,无人替他养老送终,必定会胳膊折在袖里,指不定反而还会替简君平遮掩,保住简君平和崇安侯府的名声也未可知。 那她岂非比前世还要死得憋屈?她纵仍难逃一死,也必要拉了二房一家三口都给自己垫背才是! 便简君平与古氏投鼠忌器不敢狗急跳墙,两房自此也算是彻底反目成仇了,以后他们再算计起他们父女来,岂非越发肆无忌惮,连伪善都可以摒弃了? 简君平又精明能干,古氏娘家如今也还得力,不像母亲的娘家,原本外祖父就只是区区四品的国子监司业,只占了个“清贵”与“桃李满天下”的名声,偏她才出生几月,外祖父还一病去了,不但丝毫助力给不了母亲,还得母亲时常偷偷接济外祖母和舅舅并两个姨母,实力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亦不能趁机将二房给分出去,饶简浔恨毒了简君平,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崇安侯府还得靠他来撑门面,不然就剩祖父一个老残和父亲一个病弱,不用敌人怎么样,崇安侯府自家先就要没落了。 这样的情形祖父与父亲定是都不愿意看到的,父亲没准儿还会主动“委曲求全,退位让贤”,他碍于自己身体不好,才智平庸,却忝居世子之位,反让聪明能干的弟弟屈居己下本就多有愧疚,再出了这样的事,做出这样的决定简直就是必然的。 至于祖父,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他心里未尝对简君平就没有愧疚的,再一想到自己去后,大房明显比二房弱得多,届时二房想再对付大房,更是毫无顾忌了,倒不如现在就让大房退让,好歹还能为大儿子留一条后路,便也默许了父亲的退让呢? 那简浔重活一世又还有什么意义,作恶的人反而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偿所愿,苦大仇深的苦主却什么都没有了,以后更得寄人篱下,受尽白眼与屈辱,——世上岂能有这样便宜的事! 简浔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一个妥善的既能救下自己和父亲,又能让侯府维持现状暂时不变的法子来,懊恼得她直捶床,为什么她如今这样小,什么都做不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简浔忙闭上了眼睛。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便走到简浔面前,替她捻起被子来,简浔故意“嘤咛”一声,翻了个身,借翻身的动作将眼睛觑开一道缝,飞快看了一眼来人,就见不是别个,却是何妈妈。 何妈妈红肿一片的眼里全是挣扎与愧疚,但最终,她也只是定定看了简浔一会儿,蹒跚着出去了。 简浔这才睁开眼睛,冷笑起来,你们一家都吃我母亲的穿我母亲的,更是仗了我母亲的势,才能在崇安侯府横着走,过得比小户人家的主子还体面几分,到头来还敢背叛我们母女,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等等,仗势?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她和父亲是势单力薄,却完全可以借其他有权有势之人的势啊! ------题外话------ 感谢亲们的钻钻和花花,感谢大家的一切支持,瑜一定会把文文写好,不辜负大家的心意哈,么么么么(^_^)(^_^) 第九回 决定 一想到自己和父亲完全可以借别人的势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简浔的大脑立时飞快的转动起来。 那个人一定得比简君平聪明,比简君平强大,还要有能凌驾于崇安侯府之上的权势才是,不然他怎么好贸然插手别人的家事?说白了,就是仗势凌人。 当然,那个人还得足够可靠足够嘴紧,“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三岁小儿都明白,简浔可不想让自家成为整个盛京城茶余饭后的笑话儿,崇安侯府可要不了几年,就是她父亲和未来弟弟的了。 念头才闪过,简浔的脑海中便下意识闪过了一个人来——摄政王宇文修。 后者只比自己大两岁,虽然按如今的年纪来算,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孩子,但她却是亲眼目睹了后者十六年后,是怎样权倾朝野,跺一跺脚,整个盛京城便要抖三抖的,这样一条粗大腿,不趁如今对方身处微小时抱起来,更待何时? 不过……任宇文修以后如何权势滔天,这条粗大腿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啊,难道还能指望一个六岁的孩子,阻拦住精明世故的简君平不成?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简浔不由勾唇无声的苦笑起来。 可除了宇文修,她还能借谁的势呢? 外家外家不得力,本家本家以崇安侯府为尊,说白了就是以简君平为尊,盛京其他有权有势的亲王郡王国公们,便与崇安侯府有交情,也是看的祖父,然后便是简君平,而且他们肯不肯插手简家的家事不说,毕竟“仗势凌人”真不是什么好名声,那些王公们轻易是绝不肯扯下这块遮羞布的,便他们肯插手,只怕结果也会与她所期许的大相径庭,她反而是在引狼入室,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简浔再次苦笑起来,她方才下意识的就想到了宇文修,其实除了知道宇文修将来足够强大以外,也是因为心里知道自己根本无人可靠罢? 无奈的翻了个身,简浔不死心的又将记忆里自家所有的亲朋故交翻了一遍,最后悲惨的发现,她果然指望不上别人。 难道她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前世的悲剧再次上演,让自己再重蹈一次前世的覆辙不成?不,她绝不能让前世的悲剧再重演了! 说来宇文修虽还得等十几年才能权倾朝野,她也不是就等不了这十几年啊,只要父亲能平安度过此番的劫难,她可以先忍下心中的仇恨,待新夫人进门后,再慢慢儿的图谋后事,只要父亲在一日,简君平的狼子野心便休想得逞,侯府的现状也短时间内改变不了,而她纵得多等上十几年才能报仇雪恨,又有何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何况报仇雪恨并不是她此生最主要的任务和目的,让父亲能寿终正寝,让自己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活得更恣意更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她好容易才得来了这第二次生命,却得日日都围着禽兽不如的简君平一家三口转,让他们占据她全部的视线和精力,他们也配? 简浔豁然开朗,忙顺着这一思路继续往下想起来。 她记得宇文修在领兵打进皇宫以前,一直都声名不显,她还是偶尔一次听皇上气急了,骂他‘竖子该杀’时,方知道了有这么一号人物的。 对其有进一步的了解,却是在她做孤魂野鬼的那两年,她每天夜里都在皇宫里飘来飘去,将偌大皇宫里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都尽收眼底,慢慢儿的自然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说来宇文修后来虽权势滔天,打小儿却是个再命苦不过的,他母亲睿郡王妃生他时,因为难产一尸两命,都已小敛了准备封棺时,人们才发现睿郡王妃竟在死后生下了他。 世人都称这样的孩子为“鬼之子”,视其为极度不详之兆。 睿郡王听了这样的话后,一是为爱妻之死伤心欲绝,二是担心儿子会为自家带来灾难,于是在发现宇文修出生后不到两个时辰,便打发人将其送到了自己远在京郊的庄子上去,打算任其自生自灭。 所以宇文修虽身为睿郡王的嫡长子,盛京城内却一度鲜少有人知道他,更没有人见过他。 简浔想到这里,忙凝神想起睿郡王那个庄子的具体位置来。 宇文修后来恨睿郡王入骨,她前世也十几年都未曾听说过盛京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可见宇文修在睿郡王那个庄子上待的年份不短,如今他更是只有六岁,必定一直在那个庄子上,她只要尽快找到那里,给小宇文修嘘寒问暖雪中送炭一番,不愁他不视她为亲人。 那等到将来他发达以后,她仗着他的势,到哪儿哪儿都横着走,想让谁生谁就能生,想让谁死谁就得死,又会是什么难事不成?以简君平的心计城府还有能力,要彻底的打倒他也确实不容易,关键他还占了她长辈的名分,就得这般简单粗暴,让人纵敢怒也不敢言的才好。 唔,那照这么看来,她明儿还得如了简君平和古氏的意,让自己被“掳走”,然后借此机会,去找宇文修了? 毕竟宇文修再怎么不受睿郡王喜爱,总是郡王嫡长子,她若大张旗鼓的去找他,难免会惹人动疑,若再让人误以为她的行为是代表的崇安侯府,而不是她的个人行为,惹出什么麻烦来,就更糟糕了。 倒不如以“求救者”的身份“无意”闯入宇文修所在的庄子,倚小卖小的先缠上他,再慢慢儿的让他视她为亲人,如此“自然”的相遇,当然也就不会惹人怀疑了。 不过她如今到底太小,这事儿终究离不得旁人的帮助,不然假掳人变成真失踪,她哭死了也是白搭;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她必须得提前提醒父亲一番,让他知道她一定会平安归来,一定要等着她才是,不然她纵傍上了粗大腿,为自己找到了一座全天下最大的大靠山,又还有什么意义! 简浔遂又思谋起一应细节来,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的都不知道。 ------题外话------ 看文的亲们,把手举起来,让我看到你们的手好吗?(^_^) 第十回 选择 次日,何妈妈再对上简浔时,便从说话的语气到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多少带出了几分不自在来,眼神亦是躲躲闪闪的,不敢对上简浔的脸,虽然她一直极力自持着。 简浔只当没看见,简单的用过早膳后,便不顾古氏的劝说,让何妈妈引着自己去了前面母亲的灵堂,既是想为母亲尽最后一份心,也方便给自己制造趁人不备时,偷溜去见父亲一面的机会。 古氏见劝不住简浔,她也不是真的想劝,浔姐儿若一直待在他们二房不出去,到头来却被人“掳走”了,他们二房休想脱得了干系不说,她更是首当其冲要遭殃,所以浔姐儿当然还是在其他地方被“掳走”更妥当。 于是古氏将简沫安顿好,忙也领着人去了前面。 崇安侯府此番没的是世子夫人,就算段氏娘家没落了,那也是世子夫人,自然盛京城内但凡有点头脸的人家都来了人吊唁,所以与昨日一样,仍是到交午时,灵堂才终于渐渐清净了下来。 古氏要招呼来吊唁的女宾们,如今侯府内就她一个女主子,纵有简氏族中的长辈妯娌们从旁协助,好些客人也必须由她亲自出面招呼,是以吩咐自己的贴身妈妈古妈妈照顾好简浔,并从近枝族人家里借来暂时充作孝子的侄子简泊简江等人后,她便忙忙去了敞厅里。 余下简浔左右看了看,拉了何妈妈的衣角,小声道:“妈妈,我想去净房。” 何妈妈闻言,忙与古妈妈打了个招呼,便带着简浔出了灵堂,直奔后面的净房。 不想行至半道,简浔却忽然朝着与净房相反的方向大步跑去,急得何妈妈忙追了上来:“小姐,走错了,净房在那边儿。” 简浔充耳不闻,只管往前跑去,何妈妈没法,只得又追了上来,一直到过了一扇月亮门,到得一个僻静的小天井里后,她才终于追上并拦住了简浔,喘着气问道:“小姐,您这是要去哪里?几位侄少爷还等着小姐用午膳呢,我们且快些回去罢,省得大家等急了。” “我要去见父亲,妈妈若是愿意带我去,当然就最好,若是不愿意,我自己也能去,就看妈妈自己怎么选了?”简浔仰头看着何妈妈,虽也在喘息着,说出的话却让何妈妈心里猛地一惊,莫名生出了‘大小姐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的念头来。 简浔的确在给何妈妈最后一次机会,既是为着何妈妈曾经对母亲的忠心耿耿和对自己的悉心照顾,也是因为自己实在无人可用,接下来的计划想要成功,怎么也少不得何妈妈的帮助。 只可惜她终究还是失望了,何妈妈眼神躲闪来躲闪去,还是强笑着开了口:“大爷如今正病着呢,小姐还是别去打扰他休息了,且万一不慎过了病气,大爷心疼之下,病情岂非也要越发加重了?还是让奴婢抱了小姐回去用午膳罢。” 一面说,一面蹲下身子,不由分说抱起了简浔,转身便大步往回走去。 简浔也不挣扎,她早知道自己如今人小力微,再如何挣扎都是没用的,便只是压低了声音,以仅够自己和何妈妈彼此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这么说来,妈妈到底还是在自己的儿子和我,在自己的儿子和你们一家子的前程性命之间,选择了前者了?” 何妈妈整个人如遭雷击,哪还抱得动简浔? 简浔趁机滑到地上,又跑回了方才的小天井里,攥紧手里的碎瓷片,开始等待起何妈妈做选择来。 她早想好了,若何妈妈最终选择了她,当然更多还是为了挽救自己一家子的前程性命,她便既往不咎,等此番之事了了,仍信任她重用她,到底这么多年的情义,且她也实在无人可用,何不变废为宝呢? 反之,若何妈妈仍执迷不悟,那她也只能痛下杀手,一面嚷嚷着何妈妈疯魔了,竟想杀了自己,一面往人多的地方跑了,这几日府里办丧事,各处来来往往的人都只有比以前更多,没有比以前更少的,她成功的几率还是很大的,——她先前故意打烂那个青花瓷的茶杯,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谢天谢地,在紧张的等待了一会儿功夫后,何妈妈到底还是蹒跚着也走进小天井里,跪倒在了简浔面前:“小,小姐,您都知道了?奴婢也是不得已啊……”话没说完,眼泪也是哗哗落下,哽咽得再说不下去了。 简浔暗自松了一口长气,到底何妈妈还良心未泯,到底她还是赌赢了! 面上却不表露出来,仍紧绷着一张小脸,冷笑道:“不得已就可以昧良心?不得已就可以忘恩负义?不得已就可以背主犯上了?”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何妈妈越发羞愧难当,整个人也越发缩成了一团,若地上此时有一道缝,她都恨不能立时钻进去了。 竟没有意识到,简浔此刻说的话,还有她说话时的语气和气势,根本不是一个四岁多孩子该有,甚至能让她一个成人,被压得只差喘不上来气儿的。 好半晌,她才哭出了声来:“都是奴婢不好,都是奴婢禽兽不如,小姐这就带了奴婢去见大爷,把事情回了大爷,让大爷发落奴婢罢,不管大爷是要打要杀还是要卖,奴婢都绝无半句二话,只求大爷与小姐,能饶了奴婢那不成器的儿子一条贱命……” 自己都死到临头了,还不忘保全儿子,说到底何妈妈也是一片慈母心肠,才会被简君平和古氏拿住了软肋,只能助纣为虐的,虽其心可诛,却其情可悯……简浔暗自叹息一声,叫了何妈妈起来:“我是要去见父亲,不过,我没打算将事情告诉他,妈妈也最好什么都别表露出来,我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何妈妈泪眼婆娑之余,一脸的茫然,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家小姐与平时大不一样,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一般了。 又听得简浔道:“至于我的打算,我如今还太小,可离不得妈妈的帮助,若是妈妈愿意帮助我,事毕后我一定既往不咎,连奶兄欠的债,还有他的前程,我都可以负责到底。当然,若是妈妈不愿意,我也绝不会勉强,只是妈妈一家会不会落得骨肉分离,甚至家破人亡的地步,我就说不好了,妈妈自己选罢!” 第十一回 天伦 “……爹爹方才便说了,爹爹已好多了,只是怕你人小体弱,过了病气给你,才不肯见你的,如今你亲眼看到爹爹已好起来了,总可以放心了罢?”简君安轻抚着女儿的头顶,瘦削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自爱妻去世以来,第一个由衷的笑容。 他说完,到底还是怕真过了病气给女儿,忙收回自己的手,让何妈妈将简浔领得离自己远些后,才又道:“还连‘爹爹是不是不要你了’这样的傻话儿都说出来了,真是个傻丫头,你是爹爹的心肝宝贝嘛,爹爹怎么可能不要你了?” 简浔将父亲满脸的温柔与慈爱看在眼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年代实在太过久远,与记不清母亲长什么样儿,对母亲的感情也早淡得不能再淡一样,她也早记不清父亲的样子,记不起父女之间那种血浓于水的深厚感情了。 可如今见了父亲,她才知道,那种血浓于水的感情,根本不是时间与空间能隔断得了的,她早练就得收放自如的眼泪,到了这种时候,也早不由她控制了,——想不到经历了那么多,她还能再次见到父亲,活生生的父亲,真的是太好了! 满腔酸涩与喜幸之余,简浔还忍不住为父亲的话有几分难为情,方才父亲不肯见她时,她可是在外面撒娇撒泼干嚎了半天,当时一心只想达到目的,无暇他顾还没什么,这会儿再回头一想,简直不堪回首啊,别人当她只有几岁,她却是深知自己早已二十好几了的,再来做这样的小儿形状,简直就是老黄瓜刷绿漆——装嫩嘛! 不过只要能见到父亲,能挽回父亲的性命,改写父亲和她的既定命运,她就算日日装嫩又何妨,就当是彩衣娱亲了! 见女儿见到自己,与自己当面说上话儿后,反倒哭得更伤心了,简君安慌了,忙道:“这是怎么了,眼泪跟决了堤似的,真生爹爹的气了不成?好好好,爹爹答应你,等爹爹病好以后,便立时接你回咱们自己家里,以后我们爷儿俩再也不分开了,浔姐儿别哭了好不好?” 没想到话音未落,简浔便已叫了一声:“爹爹——”,扑到简君安怀里,哭得更伤心了。 她已不记得前世自己被掳走前,是不是也曾见过父亲了,以简君平和古氏的心机城府,应当是没让她见的,以致前世他们父女连最后一面都未见上,若自己不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这会儿的这一场见面,岂非便将是他们父女的最后一面了? 简浔恨得滴血,痛得彻骨,然到底没忘记时间紧急,很快便在父亲的安抚下平静了下来,余光忽然瞥见何妈妈在一旁白着脸红着眼睛,一副摇摇欲坠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忙狠狠瞪了何妈妈一眼,瞪得后者一激灵,到底把忍了几次都差点儿没忍住的话,给彻底忍了回去,才软声道:“妈妈,我渴了,也有些饿了,你能让人去给我做一碗杏仁露来吗?再把大家都带出去,我要单独跟爹爹说话儿,谁也别想偷听!” 最后一句明显孩子气的话儿,引得屋里服侍的人都抿嘴笑了起来,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只有何妈妈,心知小姐这是要跟老爷说正事了,有心留下来相机把事情挑明了,以免小姐真那什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关键她这样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啊。 可想到小姐的话,想到小姐说话时那种绝不可能出现在几岁孩子脸上的冷然表情,还有自己一家子的前程性命,再想到一旦老爷知道了,定然会派了人暗中保护小姐,那小姐便出不了什么大事,何妈妈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应声领着屋内服侍的退了出去。 简浔这才坐到简君安膝头,软糯糯的问起父亲的身体状况来:“爹爹真的已经好多了吗?您可一定得好好吃药,早日好起来才是,她们都说娘到天上去了,再不会回来了,爹爹可不能也到天上去,那浔儿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家里,得多害怕啊?浔儿不要,浔儿一辈子都不要和爹爹分开,爹爹,你答应浔儿好不好,好不好嘛?” 得亏她昨夜才见过简沫是如何对着古氏和简君平撒娇的,不然这会儿让她自己凭空发挥,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简君安的眼圈瞬间红了,既是心疼女儿的天真无邪,也是想到了亡妻。 崇安侯夫人过门快一年才有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崇安侯便奉皇命上了战场,且一度生死未卜,崇安侯夫人忧惧之下,胎气大动,差点儿就要保不住腹中的胎儿,后来一直到临产,崇安侯夫人都再没出过自己的院门,方艰难生下了他。 以致简君安打小儿便身体不好,十日里倒是一半儿时间在请医问药,好在随着年岁渐长,他的身体还是慢慢儿好了一些,但较之常人,依然弱得多,崇安侯与崇安侯夫人为此都十分心疼长子,只要是长子的要求,就没有不答应不满足的。 所以在简君安无意看到了待字闺中的段氏,并一见钟情,提出想迎娶段氏之时,崇安侯夫妇虽觉得段家门第不够高,段氏人也生得单弱,实在不堪胜任简氏宗妇之责,为了不让儿子失望,到底还是咬牙答应了这门亲事。 及至段氏过门后,果然管家能力有所欠缺,但她出生书香门第,琴棋书画俱通,人又温柔谦和,简君安与之朝夕相处下,怎能不越发的喜爱她? 夫妻几年下来,就没红过一次脸,亦连崇安侯夫人也渐渐真的喜欢上了她,特意定了出身与之相当,人却能干得多的古氏为次媳,旨在替她分忧解劳,若不是真的拿儿媳当女儿了,再考虑不到这般周全的。 如今段氏却忽剌剌去了,还一尸两命,叫简君安如何不伤心欲绝,恨不能随她而去?也就想着自己若再去了,女儿便将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儿,还不定怎生可怜,方强自支撑到了现在。 简浔见父亲只是一脸悲伤的定定看着自己,并不说话,知道他是想到了母亲,不想让他一直沉浸在悲伤里,毕竟“怒伤肝,悲伤肺”,忙又摇着他的手臂道:“爹爹,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简君安这才回过神来,强笑道:“好,好,爹爹答应浔儿,一辈子都不和浔儿分开便是。” 第十二回 开始 简浔又陪着父亲说了几句话,估摸着简君平也是时候该得到消息赶过来了,这才偏头与简君安道:“爹爹,浔儿长这么大,还从没去京郊玩儿过呢,听说盛京好多大户人家在京郊以西都有温泉庄子,咱们家在那里也有庄子吗?浔儿可真想去瞧瞧,不过爹爹放心,就算庄子上再好玩儿,浔儿也不会忘了爹爹还在家里等我,一定会尽快平安回来的,爹爹也一定要好好儿的,等着浔儿平安回来好不好?一定哦?!” 除了以这样的方式提醒父亲,简浔实在再想不出旁的既可以给父亲提供线索,能早些派人去找回自己,更让父亲安心,务必撑到自己被找回来,又不露出马脚,让他现下便动疑的法子了。 虽然她真的很舍不得在天人永隔的长久分离后,刚与父亲团聚,便又要与他分开,可为了他们父女的将来,这个险她是非冒不可的! 只是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本身就是一件惹人纳罕的事,尤其简君安还对女儿了若指掌,深知她虽素来乖巧,却还不至于说话做事有条理到这个地步。 心里立刻生出一股怪怪的,不好的感觉来,强笑道:“小丫头不是才说一辈子都不与爹爹分开的吗,怎么这么快便反了口,想自己去庄子上玩儿,却不带爹爹了?便真要去,也是爹爹带了你一块儿去才是,不过现下你娘亲……总要等忙过了这一阵,爹爹才能抽出空来带你去,倒是你小人儿家家,怎么会知道咱们家在西郊有庄子的,是谁与你说了什么不成?” 简浔被父亲问得一时有些词穷,不是都说父亲身体不好,才智也很平庸吗,怎么会这般敏锐? 所幸与此同时,外面已传来了简君平的声音:“大哥,浔姐儿是找您来了吗?灵堂内外服侍的下人们说一眨眼就不见了大小姐,四下里通找过了,都找不到,唬得什么似的,忙忙报到了您弟媳处,您弟媳又亲自领着人到处找过了,也没找到,这才想起还有您这里没来找过,所以让我来了,我方便进来吗?” 简浔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忙赶在简君安开口让弟弟进来后:“怎么不方便,你进来罢。”又压低声音急急补充了一句:“总之爹爹您一定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所以您也一定要好好儿的等我回来好吗?” 然后当没看见父亲满脸的惊疑不定般,拔高了声音:“爹爹,娘亲真的在天上时时都看着我,时时都保护着我吗?” 简君平大步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忙笑道:“浔姐儿放心,大嫂真在天上时时看着你,时时保护着你呢,你还不快下来,你爹爹如今还病着,可经不过你压。” 顿了顿,又道:“你这孩子,昨儿二叔不是告诉过你,等过几日你爹爹身体好了,便带你过来见他,以免过了病气给你吗?怎么偷偷跑来了,跟你的人呢,都哪里去了,虽说是在自己家里,到底这些日子家里往来的外人多,若是有个意外,看我皮不扒了她们的!” 真是好大的威风呢,哼……简浔暗自冷笑着,顺势从床上滑到了地上,低着头一副知错就改的乖巧样子,道:“都是浔儿不好,可浔儿太想爹爹了,二叔别生浔儿的气好吗?” 简君平虽窝了一肚子的火,到底不能当着兄长和侄女儿的面发出来,很快便复换了笑脸,道:“二叔没有生浔姐儿的气,二叔只是太着急了,以后再不能这样了,知道吗?” 简浔少不得喏喏应了,适逢何妈妈端了杏仁露回来,瞧得简君平过来了,立时脸色大变,手里的碗都快要端不住,一副如被雷劈的样子。 还是简浔见状,忙几步上前,要踮脚去够她手里的碗,嘴里还说着:“妈妈怎么才回来,我好饿。” 才让何妈妈回过了神来,忙道:“大小姐小心烫。”然后被简浔牵着手,到了屋子当中的黑漆圆桌前,但即便已背对着简君平了,她依然是满脸的慌乱,手也抖个不住。 看得简浔大是着急兼叹息,何妈妈这般沉不住气,自己选她做帮手,到底是在帮自己,还是在害自己啊? 好在简君平是知道何妈妈心里有鬼的,只不知道此心里有鬼,非彼心里有鬼罢了,虽对何妈妈这副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瞧出有问题的样子十分不待见,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待简浔吃完杏仁露后,便带着她不由分说辞了简君安,去了灵堂里。 余下简君安想起方才女儿的话,总觉得有问题,可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问题,他病了这么些时日,身体也着实虚了不少,才又陪着简浔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难免耗费精神,这会儿便觉得有些支撑不住了。 想了想,遂在做了决定明日女儿再来瞧自己时,再细问她一番后,叫人扶自己躺下了。 再说简君平带着简浔回到灵堂后,冲古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按原计划行事后,便去了外院招呼男宾们。 古氏心中会意,好容易熬到交申时,来吊唁的宾客渐渐少下来后,便冲何妈妈使起眼色来。 何妈妈心里自昨夜到现在,就没一刻安宁过,这会儿她的心更是大有随时跳出胸腔的趋势,好一时才颤抖着声音,小声问起简浔来:“大小姐,您要去净房吗?” 为什么她要充当这样两面不是人的角色,为什么她要养出个那样不争气的儿子来啊! 简浔很配合的点了点头:“要去,妈妈快带我去罢。” 何妈妈遂忙站起身来,再扶起简浔,牵着她的手去了外面。 古氏在一旁看在眼里,嘴角方勾起了一抹小小的弧度,再过一阵子,只要再过一阵子,她就是崇安侯世子夫人,未来的崇安侯夫人了,她就知道自家爷是个有本事,不会委屈她的,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题外话------ 感觉收藏点击都涨好慢捏?心塞塞,伐愉快啊… 第十三回 帮手 “……你小声一点,就不怕别人听了一句半句去,让我们还没出城门,就被抓个正着吗?”何妈妈坐在马车里,一手撩着车帘的一角,一边低声骂着丈夫何大有。 何大有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是个老实人,当年是家中遭了灾半路被买到段家的,并不是段家的家生子,自然也没有任何亲友可以依靠倚仗的,一开始日子过得着实不容易。 后还是段氏长到十来岁,要开始说亲了,舍不得何妈妈这个打小儿服侍其时已到了年纪该放出去配人的丫鬟,段夫人心疼女儿,于是亲自替何妈妈挑选起亲事来,以便将来一家子充作陪房,与女儿一道去夫家。 一挑二挑的,段夫人便挑中了何大有,想着他无依无靠的,想要出人头地过上好日子,除了加倍效忠主子以外别无他途;待何妈妈偷偷见过人后,则取中了他老实本分,且不必受婆婆小姑子的气,于是二人便成了一家人,何大有的日子也终于开始体面顺遂起来。 所以对段家,尤其对段氏,何大有是满怀感恩之情的,如今夫人尸骨未寒,他却被迫要做这样有负夫人恩情禽兽不如的事,也难怪他脸色不好看,好半晌方瓮声瓮气的说道:“这会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小姐也昏睡着,谁能听了我们的话去?你这样反倒让人觉得我们有问题了。”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 何妈妈暗暗苦笑,她不就是怕小姐听了去吗,丈夫以为小姐一直昏睡着,她却是知道小姐根本没喝那提前加足了料的茶的,不过也罢了,小姐早什么都知道了,如今她又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呢? 她于是不再说话,待顺利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后,眼见天已快黑了,四下里也再无第四个人,方又小声开了口:“我们这是往东郊去吗,要我说,还不如去西郊更安全一些。” “西郊?”话音未落,何大有已道,“不是说好了去东郊,那里自有人接应吗,去西郊做什么?什么时候改变计划了,我怎么不知道?” 何妈妈抿了抿唇,才迟疑道:“我有话与你说……我今儿一直在想,夫人对我们恩重如山,远的不说,就说当初小二病重时,咱们做下人的,哪有资格让太医给治病的?可夫人硬是给了我们这个恩典,虽然说最后还是没能救回小二,这恩情已经比山高比海深了,更不必说这些年来夫人对我们的其他恩情,我们却夫人前脚刚走,后脚便行此忘恩负义之事,简直比禽兽还要禽兽……我实在做不到啊……” 也是因为次子才几个月大便夭折了,何妈妈才会做了简浔奶娘的。 何大有闻言,本已被羞愧和负罪感压得快喘不过气来的心里,就越发难受了,艰难的吞咽了一口,方狠声道:“做不到也得做,不然小有连仅有的一条腿也要被打断了,这辈子都休想再站起来还是轻的,指不定还会连命都没了,我们可就他一个儿子了,还指着他给我们老何家传宗接代,给我们养老送终呢!” 二人的长子,其实也是独子何小有,因生来一条腿便有残疾,不良于行,所以夫妻两个难免多疼爱他一些,尤其在次子夭亡,何妈妈已几乎不可能再生育后,二人待其就更是百依百顺了。 何小有既身有残疾,自然也不能进府当差,十四五岁的半大青年,又还没娶亲,成日里都闲在家里,一来二去的,便跟人学会了赌钱,一开始是抱的打发时间的心,后来便想着靠这个发家致富了,只要他有了银子,府里的大丫鬟小丫鬟还不得任他挑! 可沾上了赌的真有几个能发家致富的,反倒十个有九个都倾家荡产了,何小有自然也不例外,等何大有与何妈妈知道时,他已欠下别人几百两银子的赌债,且利滚利的,不久就滚到上千两了。 可怜夫妻两个半辈子都老实本分,也不知是哪世的冤孽,竟养下这么个混账东西来! 但再混帐终究也是自己的儿子,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也就是这时候,简君平的奶兄悄悄儿找到了何大有,然后方有了后面这一系列事情。 何妈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可你想过没有,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紧的,换了你是二爷,有人知道你这么大个秘密,你会放心让那人活在这世上,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反咬你一口吗?要不,我们还是立刻收手,别做了罢,也省得明儿去到地下后,没脸见夫人去。” 杀人灭口的事,何大有这些年虽未亲眼见过,也听得不少了,闻言不由脸色大变,急声道:“你的意思,二爷不会真给我们银子放我们走,而是会杀了我们一了百了?那我们该怎么办,现在折回去向侯爷和大爷揭发二爷的罪行,将功折罪吗?可小有还在府里呢,二爷的人怕惹人动疑虽没有捆着禁着他,暗地里却是时时有人监视着咱们家的,府里的事,如今不论内外又都是二爷二夫人说了算,只怕我们还没见到侯爷与大爷,小有倒先没命了!” 何妈妈最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好在简浔已事先教过她了:“只要我们一直没有消息,一直让二爷的人找不到我们,二爷便不会真对小有怎么样,一旦小有有个什么好歹,我们再没了任何顾忌,甚至连命都可以豁出去不要了,谁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我们是瓦片,二爷却是细瓷,他不敢冒这个险的。所以我才让你去西郊呢,我事先已留了线索给大爷,大爷在得知小姐不见了后,要不了多长时间,定会发现我留下的线索,派人往西郊搜寻我们,届时坏二爷事的,就不是我们而是老天爷了,二爷总不至于还要怪我们罢?” 小姐还说,她上午见大爷时,便已悄悄留了话给大爷,‘务必护好我奶兄何小有’了,再就是便二爷真要怪他们,真想将他们怎么样,她也定会护得他们一家周全的,何妈妈如今想来,都还觉得自己至今仍对小姐的话深信不疑,简直就是鬼迷了心窍。 且小姐忽然间就变了一个人,四岁的孩子,倒比四十岁的人还要沉着老道,也着实太匪夷所思了。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一切都是夫人显灵方能解释得通了,那他们就更不能再助纣为虐下去,让夫人死也不能瞑目了! ------题外话------ 后天,小黑蛋100%粗来哈,一不小心就爆了字数,怎么也写不到,又不能更多了因为推荐跟不上,亲们再耐心点,(^_^)(^_^) 第十四回 抵达 何大有虽是一家之主,因何妈妈在段氏跟前儿得脸,当初嫁他又是人尽皆知的下嫁,所以向来何家真正做主的人,便是何妈妈。 如今听何妈妈又是晓之以情,又是动之以理的,兼之他自己到底良心未泯,渐渐便也动摇了,迟疑道:“可你想过没有,二爷就算当时不怪我们,当时整治不了我们,待事情过了,大家也都忘了后,二爷岂肯放过我们?大爷便因现下我们回了头,将功折罪了,肯再用我们,也护得了我们一时,护不了一世啊!” 说着重重捶起头来:“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摊上这么个气人的东西,就算我们侥幸度过了这一劫,迟早有一日,我们这个家仍得葬送在他手里!” 何妈妈有些话不好与他说,简浔可事先告诫过她的,只得哭道:“不摊上也摊上了,有什么法子呢,且别多说了,先往西郊去罢,听二爷的一条道走到黑至多只能有一成生机,如今将功折罪却至少能有三成,没道理我们白放着三成生机不要,反去就那一成生机罢?” 何大有闻言,终于没再说什么了,调转马头,扬鞭往西郊方向去了。 何妈妈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总算完成小姐交代的任务了,可小姐为什么要去西郊呢,她这样明知有危险,反倒还以身犯险到底图的是什么?还有小有,真的不会有事吗?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相信小姐到底了! 简浔躺在马车里,直到何妈妈与何大有停止对话后,一直紧攥着的拳头方松开了。 总算何妈妈自己是个有良心的不算,她选的丈夫也不例外,那看在他们这份良心的份儿上,事后她可以既往不咎,将来没准儿还会重用他们,让他们老有所依。 至于何小有,哼,对这个两世以来都从未见过的奶兄,她本就没有任何感情了,何况他还不知死活,惹出这么大的事来,就算他走上赌博的路如今看来十有*是被人为引诱的,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他便也一定有问题。 这样一个混帐儿子,何妈妈夫妇下不了狠心,于是只能被他拖累,那就让她来替他们永绝后患罢,以后他们方能更安心的替她办事,只要他们一直忠心耿耿,他们的身前生后事,她都可以包圆儿了,怎么着也比何小有一直活着强一百倍了。 ——没错,简浔先前与何妈妈说的简君平不会对何小有怎么样的话,摆明了是忽悠糊弄她的,她所谓的已悄悄儿留了‘务必护好何小有’的话给父亲,就更是压根儿没这一回事了。 细究起来,前世害死父亲,害得她凄楚一生的罪魁祸首虽是简君平,但导火线却是何小有这个混帐东西,她不落井下石让他死得更惨,不迁怒他的父母已是仁至义尽了,还想她出手救他,这世上岂能有这么便宜的事! 马车朝西郊方向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天便黑透了,简浔也适时“醒来”了。 何妈妈见了,忙上前扶了她起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天已黑尽了,我们马车上只有少许的干粮和水,连褥子都没有一条,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间,何妈妈已将简浔视作绝对的主心骨了,浑然忘了一个四岁的孩子,再逆天也不至于逆天到什么都知道,什么主意都能拿的地步。 但简浔却是真早有主意了,闻言毫不犹豫便道:“把车驾到一个绝对僻静,任谁都找不到,也绝对安全,不至于引来野兽攻击的地方,就地歇息一晚,待明儿天亮后,一早便继续往西出发,到汤山一带去,到了之后具体该怎么做,我届时再告诉你们。” “是,奴婢这就告诉我们家那口子去。”何妈妈一口就应了,努力忽略掉心里的怪异感觉,掀开车帘把简浔的原话告诉了丈夫。 何大有虽隔着车帘,方才简浔与何妈妈的声音也都压得极低,到底还是隐约听见了只言片语,闻言不由皱眉低声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大小姐的主意?”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大小姐才多大,自己的想法也太离谱了。 何妈妈被问得心里一紧,答非所问道:“你快按我说的找地方去罢,趁这会儿好歹还能看清楚路面,不然待会儿纵府里搜救的人暂时还找不过来,也要防着引来野兽,何况万一府里的人找来了,偏又是二爷的人,可该如何是好?” 何大有一想的确如此,遂不再多说,驾起马车继续往前驶去,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主仆夫妇三人才终于在一处三面都被山石环绕的小山坳里安顿了下来,就着何大有生的一堆小火,先是简单吃了何大有带的干粮,又喝了水,便何妈妈与简浔在马车上,何大有在马车旁随便将就一晚,歇下了。 何妈妈惟恐吃的喝的太粗陋,简浔受不了,也惟恐她睡得不舒服,简浔打小儿便是由她贴身服侍照顾的,自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家的大小姐养得有多精贵。 然而简浔却从头至尾都未叫过一声苦,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将干硬的干粮强自咽下,躺倒在了冷硬硌人的马车上。 比起前世所受的那些苦痛,比起与父亲天人永隔的伤悲,比起重蹈前世覆辙的绝望,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次日一早,简浔便通过何妈妈,叫醒何大有,继续踏上了前往西郊汤山的路。 为防府里搜救的人追上来,一路上他们都是有小道便尽量抄小道走,所幸何大有是在外面行走惯了的,身上也多少带了些银子和干粮以备不时之需,倒也没出什么岔子,到傍晚时分,主仆三人便顺利抵达了汤山。 汤山一带因有许多天然温泉,一向是达官贵人们消遣游玩的好所在,是以盛京排得上号的人家,尤其是宗室们,几乎在这里都有庄子别院。 如今的皇上与睿郡王乃是叔侄,睿郡王在皇上面前也素有体面,按理他的庄子怎么也小不到哪里去,偏不到哪里去,奈何汤山只得这么大,僧多粥少,大邺开国距今又已两百多年了,光宗室的数量就比刚开国时,扩张了何止百倍,以致越往后置庄子的人家,地盘便越小,地方也越偏僻。 睿郡王是体面,总不能公然行那巧取豪夺之事罢,何况都是太祖爷太宗爷的子孙后人,谁又比谁高贵不成? 简浔远远看着栉比鳞次,错落有致的房舍,待何大有去打听到睿郡王府的庄子的具体位置后,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第十五回 相助 “……羞闺女,今儿怎么不说你是小王爷,我们都是你家的下人,再敢欺负你,你就让你的王爷爹爹治我们的罪了?” “羞闺女,你这是要去哪里啊?听说你前儿被二牛家的狗咬了,过来把衣服脱了,让我们看看,狗咬你了没?” “对!脱衣服!” “他手上拿的什么?好像是馒头!羞闺女,快把馒头交出来,交出来我们就让你过去,否则,别怪我们打得你满地找牙!” 傍晚的村落小道间,一棵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大树下,一群或是光着屁股,或是吸着鼻涕,或是流着口水的小孩儿正围着另一个小孩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言语挤兑对方不说,时不时还会有人伸手推搡对方一把,摆明了在以多欺少。 而被他们围着的小男孩儿,乍一看与他们也并没有区别,同样是黑着脸蛋流着鼻涕,一身的破衣烂衫。 但只消多看一眼,便会立刻发现他与其他人的差别,因为他长得实在很不赖,大大的凤眼,挺直的鼻梁,俊秀的脸部轮廓,哪怕脸上有几处黑色的污垢,站在一群小屁孩儿间,仍鹤立鸡群般,让人是想不将他与其他人区分开来都难。 尤其这会儿他同样黑黑的手上还拿着个白白净净的白面馒头,黑与白清晰分明的对比之下,人和馒头自然都更显眼了。 大邺开国至今已二百六十余载了,这二百多年间,自然经历过辉煌,也出过不世出的明君英主,其时开疆拓土,八方来朝,人口激增,盛世繁华,历朝历代无一能及也,着实风光鼎盛。 然而国运也有轮回,国家也跟人一样,会经历生老病死,当年的辉煌恰如一个人意气风发的少年青年时代,浑身都是干劲自然做什么都能成功,反之,一个年迈臃肿,反应迟钝的老人,他就算再有心做一番事业出来,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力量了! 如今的大邺就是这样一个老人,既体型庞大,又千疮百孔,连年来好些地方都是常年饥荒,民不聊生,只差卖儿卖女,以致朝廷自上至下都是捉襟见肘,疲于应对。 盛京乃天子脚下,倒还稍稍好些,京畿的百姓们倒还不至于吃了上顿愁下顿,可只是勉强能果腹与吃得饱吃得好之间,差距又何止一点半点,也就难怪其他小孩儿瞧得那个漂亮小男孩儿手里的馒头后,都不自觉的眼冒绿光,咽起口水来了。 那个漂亮小男孩儿倒也会审时度势,眼见自己一个人是绝对打不过对方那么多人的,狠狠的四下瞪了众人一圈儿,瞪得对方一时都没了话也没了动作后,忽然一转身,撒腿便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往嘴里塞着馒头。 只可惜也就一瞬间,其他人已明白过来他的意图了,一边乱糟糟的叫着:“羞闺女,你给我站住!”“快,抓住他!不能让他把馒头吃完了!” 一边已有几个个子最高体型最壮的追了上来,劈手就想去夺漂亮小男孩儿手里的馒头,连他已吃到嘴里的都不放过,直接上手抠起他的嘴巴来。 漂亮小男孩儿当然不可能一动不动的任他们欺凌,双手空不出来,牙齿却是空着的,狠狠一口便咬住了抠进自己嘴巴里的一根手指头,当即咬得手指头的主人哭爹喊娘起来。 但他却丝毫松开的意思都没有,一直到对方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唬得其他孩子都住了手后,仍然不松开,只瞪着一双眼睛扭曲着一张脸,大有将对方手指头咬下来的架势。 又过了一会儿,其他孩子见势不妙,跑了两个去叫大人,剩下的孩子里两个最高最壮,隐隐是这群孩子里头儿的抱着侥幸的希望,又上前想要迫使那漂亮小男孩儿松开嘴巴时,他才终于松开了一直紧咬着的牙齿,让被他咬着的人手指头重获了自由,只是那手指头已然鲜血淋漓,惨不忍睹了。 “大壮哥,你可要为我报仇啊,不然我就回去告诉我姐姐,让她以后都再不理你了,呜呜呜,痛死我了,呜呜呜……”眼见自己的手指头流血不止,那被咬的孩子又是痛又是害怕,嚎啕之余,还不忘撺掇孩子头儿之一的大壮为自己报仇。 大壮人如其名,听得被咬的孩子要让他姐姐不理自己了,要知道他姐姐可是他们村儿最漂亮的小姑娘,他长大后要娶了做媳妇的,立时被激起了豪气,一拍胸脯道:“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报仇,一定打得羞闺女给你磕头求饶!” 说完,果真上前教训起那漂亮小男孩儿来。 对方自然不会任他宰割,虽比他矮了将近一头,靠着一股子狠劲,竟也与他打了个平手,谁也没能讨到谁的便宜去。 这下大壮不乐意了,既是因为被对方打痛了,也是觉得在自己的“小弟们”面前丢脸了,偏头就对孩子们嚷嚷道:“都还看着做什么,还不快上前帮忙,今儿不把羞闺女的衣服给脱光,不让他磕头求饶,我就跟他姓!” “对,脱他的衣服!” “让他磕头求饶!” 其他孩子闻言,都起起哄来,一窝蜂的拥了上去。 简浔在一旁借着另一棵大树的遮掩,冷眼看着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儿作死至这里,连‘我就跟他姓’这样的蠢话也说出来了,此时不出手雪中送炭,更待何时? 因忙低声吩咐何大有:“快出去说你是那漂亮小男孩儿家的下人,把那些孩子通通都赶跑!” 何大有满脸的惊愕,那孩子虽生得漂亮,却摆明了不是什么好人家出身,家里怎么可能养得起下人,大小姐不会真信了他是什么小王爷罢?不是,大小姐到底要干嘛,这一路上他已觉得她怪怪的,好些主意摆明了是他老婆拿不出来了,没想到如今更怪了。 简浔见何大有不动,约莫能猜到他的心思,懒得再与他多说,只看向何妈妈。 何妈妈便忙瞪起何大有来:“大小姐让你去你就去,还愣着做什么?” 何大有无奈,只得绕过大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喝骂起那群孩子来:“放开我家小主子,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那群孩子冷不防见一个大人跳出来,虽面生却穿得很是体面,关键他竟像是给羞闺女撑腰来了,也顾不得去多想‘小主子’是什么意思,乱糟糟中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快跑!” 眨眼间便作鸟兽状不见了踪影。 ------题外话------ 没食言吧,说了小黑蛋今天出来的,这不就出来了?虽然这个场出得实在不怎么帅,也实在不够装13,但确实出来了啊,大家掌声欢迎,(^_^)(^_^) 第十六回 求救 那漂亮小男孩儿显然被打得不轻,其他孩子虽散了,仍然半晌都爬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好不可怜。 何大有本来只是奉命出来走个过场的,这会儿倒真有些同情起他来,上前轻轻扶了他起来,放柔了声音道:“小哥儿,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见他脸上被挠出了好几道血印子来,双眸半闭,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又忍不住叹道:“那些孩子怎么能那么多人欺负你一个,他们家的大人都不管的吗?你家的大人待会儿见了你这个样子,还不定心疼成什么样儿呢!” 话音未落,那漂亮小男孩儿却忽然挣脱何大有的手,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径自往前走去。 何大有先是诧异,但在看到小男孩儿捡起地上早已裹满了灰,脏得让人已快要看不到了的残破的半个馒头,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时,便恍然了,继而则是心酸,他也是挨过饿的人,当年他别说只是脏了的食物了,连野狗嘴里的东西都抢来吃过,自然明白那种要吃的不要命的感受。 他不由怜惜之心大起,想起自己包袱里还有两块干面饼,忙掏出来,上前就往漂亮小男孩儿的手里塞:“小哥儿,你慢点儿吃,不够我这里还有,有我在这里守着你吃完,谅谁也不敢再来抢你的了。” 本以为会换来对方的感激涕零,这年头两块干面饼于大户人家来说不算什么,甚至连下人都不会吃这样的东西,可于升斗小民来说,却等同于“打牙祭”,便是傻子,也定不会拒绝的。 没想到那漂亮小男孩儿却不但不接何大有的面饼,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也不向何大有道谢,自顾吃完手里的馒头后,便转过身,脚步有些蹒跚,但速度却一点也不慢的跑开了。 何大有在后面叫了两声,叫不住他,无奈只得折了回来向简浔复命:“大小姐,人我已经赶跑了。”又向何妈妈使眼色,问她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 何妈妈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只得回以眼色让何大有远远的退开后,方低声问起简浔来:“大小姐,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这天眼看就要黑了,不然我让我家那口子,先去找户人家借宿一宿?” 简浔却没有回答何妈妈的问题,事实上,她根本没听见何妈妈说话,她这会儿满脑子都在想着方才离去的那个漂亮小男孩儿,如今看来,对方显然就是她要找的人宇文修无疑了。 她前世当然是见过宇文修的,虽然是在她做了鬼以后,可对方长什么样儿,她还是见过的,与方才那个小男孩儿,说真的,哪哪儿都看不出相似之处来,然那股子瞅准了一个人,便把那个人往死里整,也不管同时还有多少人在对付自己,简而言之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的狠劲儿,倒是与前世做了摄政王后的他,是如出一辙的。 不过能被那群无知小屁孩儿挤兑叫‘小王爷’,又说什么‘你就让你的王爷爹爹治我们的罪’的,这个庄子上除了宇文修,还能有谁,这里本来就是睿郡王府的庄子不是吗? 可也不对啊,宇文修就算再不祥,再不得睿郡王喜欢,那也是他的嫡长子,正经的天家血脉,如今却在自家的庄子上,被欺负成这样,对一块馒头也如命般珍视,就跟有生以来,便没吃过般,吃相与街上的小乞丐有的一拼——这中间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睿郡王就不怕旁人知道了,戳他的脊梁骨,说他虎毒尚且不食子,他这样虐待自己的嫡长子,比老虎还要毒吗? 那自己接下来因“救命之恩”而衍生出来的知恩图报,雪中送炭,岂非将越发弥足珍贵了? 就是睿郡王那一关,怕不好过啊,这样的事,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儿,睿郡王一定不会愿意旁人知道的,但若要一直瞒着睿郡王行事,这里总是人家的庄子,瞒得了一次两次,岂能次次都瞒得过? 不过山高皇帝远的,自家区区一个小庄子上发生的事,睿郡王也未必就会时常关注,若是他真时常关注了,也就不会任由旁人那样欺凌自己的儿子了……咝,但也说不准,睿郡王未必就不知道,也许,一切都是在他默许之下发生的吗?以他的身份地位,厌弃一个人了何须亲自出手,只消一个眼色,自然有的是人替他办得妥妥帖帖的。 简浔正想得出神,耳边忽然传来何妈妈有些尖利的声音:“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微蹙了眉头道:“妈妈,怎么了?” 何妈妈见她没事,松了一口气,复压低了声音:“没什么,奴婢就是想问请示一下小姐,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这天眼看就要黑了,要不让我家那口子找户人家借宿一宿去?” 已经过去一日一夜了,大爷应当已经发现小姐留下来的线索了罢?只盼府里的人能尽快找来,他们也好尽快回去。 这一点简浔早想好了,闻言直接道:“是要去找地方借宿,不过不是我们,是你们夫妇两个,我自有去处。你们尽量找个远些的地方,时刻注意着周边的动静,待府里的人找来后,立刻赶在他们之前先找到我,后面我自然保你们平安无事。” 听得简浔接不来竟不让自己夫妇跟随左右了,何妈妈面色大变,急道:“小姐,那怎么成呢,我们不跟着您,谁来照顾您,谁来保护您啊,万一出个什么岔子,我们就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见简浔满脸的不容商量,忙又道:“不然让奴婢跟着您也是好的啊,到底……” “妈妈不必再说了,就这么定了!”简浔却不待她把话说完,已为这场对话画了句号。 天空中最后一抹亮色都消失不见时,宇文修才拖着小小的,酸痛不堪疲惫不堪的身体,从山上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家,虽然他心里从未将那个冰冷的地方视为自己的家过。 看着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早已紧紧关上,连旁边的小门也关得死死的,他阴沉着好看的小脸抿了抿唇,正欲翻墙进去,耳边就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救我——” ------题外话------ 简浔:小黑蛋,你以为你翻得出我的五指山? 小黑蛋:现在不翻,是为了将来更好的翻……身农奴把歌唱(什么鬼?) 简浔:…… 第十七回 捡回 宇文修下意识循声望过去,就见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团小小的影子,他觑了一下眼,借着大门房檐下灯笼发出的微弱光芒,很容易便看清楚了对方是个干干净净,长得十分漂亮的小姑娘。 但仅仅又看了对方一眼,他便收回视线,当做压根儿没这回事般,继续爬起自己的墙来。 简浔浑身酸痛的趴在地上,眼见不过几下功夫,宇文修便已爬到了墙头上骑着,熟练得跟做过无数次似的,对他的处境约莫又多了一分了解,可他这样见死不救算怎么一回事儿,她明明那么漂亮,小男孩儿不都喜欢漂亮小女孩儿吗? 念头闪过,余光瞥见宇文修已作势欲往下跳了,简浔心下大急,错过了这次机会,她再想找到单独的让宇文修“救下”自己的机会,可就难了,且不说她不能一直干等着宇文修落单,他如今已见过自己了,再见到自己向他求救,怎么可能会不动疑?只说父亲和府里派的人随时都可能找来,她便没那么多时间可以耽搁。 简浔当机立断,哭了起来:“哥哥,我好痛,救救我,哥哥……” 声音细细弱弱的,又带着几岁小姑娘特有的娇嫩与软糯,任谁听了都会忍不住恻隐之心大动。 宇文修总算没有再往下跳了,而是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又看了简浔一眼。 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里这会儿盛满了眼泪与祈求,其他与她差不多年纪,或是比她再大些的小姑娘哭起来都算不上好看,就是那个让大壮心心念念长大后要娶了做媳妇儿的玉兰,也不例外,惟独她,哭起来也是那么的好看,难道她便是月姨说的观音菩萨跟前儿的玉女不成? 等宇文修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从墙头上滑了下来,站到了简浔面前。 简浔见状,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然后意识便有些恍惚起来。 她如今就算有着成人的心智和意志,到底身体只是四岁小女孩儿的,从前日傍晚到现在,她的神经便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是吃不好也睡不好,且在此之前,她为了能让自己的遭遇更惹人怜惜更能取信于人,还狠心自马车上跌到了地上去,虽然据何大有说来,并没有伤到筋骨,身上却免不得有几处皮外伤。 这会儿见宇文修总算还是心软了,有救她的意思了,简浔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便不由自主松了些,精神一松,可不整个人都松了?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睡,于是强撑着睁开眼睛,向宇文修伸出了手:“哥哥,好痛,好冷,抱抱,抱抱……” 宇文修蹙眉,犹豫了良久,到底还是上前几步,有些吃力的抱起了简浔。 简浔一直高高悬着的心至此终于落回了原地,再支撑不住的放任自己失去了意识。 宇文修见她晕了,他虽比她大些也高些,要抱着一个人再翻墙显然已是不可能,只得慢慢的走到自家庄子的大门前,用脚一下一下踹起门来。 不知道踹了多久,里面终于隐约传来了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谁啊,这么晚了才回来,浪起来就不分白天黑夜么?既然外面那么好,索性就别回来了啊,害老子连想安安生生的吃顿饭都不成!” 然后“吱嘎”一声,大门应声开了,闪出来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瞧得外面的人是宇文修,他倒是没再骂骂咧咧了,再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那也是龙子龙孙,也是他一个最底层的下人骂得起的? 不过他虽没再骂了,脸色却阴得能滴出水来,既不给宇文修行礼问好,也不先让他进去,只哼笑道:“外面就算再好玩儿,瞧得天快黑了,哥儿也该早些回来才是,不然回头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知道的说是您自己贪玩儿,不知道的,譬如您那位好月姨,又要骂我们伺候得不经心了。不过听说她已病得连床都下不来,再没办法找人晦气了?真是谢天谢地……” 话没说完,对上宇文修黑黝黝阴沉沉的双眸,心下猛地一紧,这样森冷狠戾的目光,竟然出现在一个才六七岁大的孩子脸上,也太瘆人了罢?到底没敢再说下去,退后一步让了宇文修进去。 待宇文修动了后,他方后知后觉的发现,他手里竟还抱着个孩子,忙惊声叫了起来:“这孩子哥儿从哪里弄来的?穿得这般体面,还这般细皮嫩肉的,一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哥儿您可别犯浑,回头惹出什么大事来,我们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一面说,一面已上前,劈手欲从宇文修怀里夺过简浔,给远远的扔出去了,这一带的庄子不是宗亲显贵,便是达官贵人所有,这小姑娘摆明了出身不凡,回头惹得人家家里的大人找了来问责,势必便会惊动京里的王爷和王妃娘娘,若是让王爷知道了某些事,王妃娘娘还不得把庄子上所有的人都给生吞活剥了? 自然是直接把人远远的扔出去,绝了后患的好。 宇文修却将简浔抱得死紧,观音菩萨赐给他的玉女,老马头凭什么给他扔出去? 主奴两个你争我抢了几个回合,老马头到底是大人,眼见简浔就要被他夺过去了,他的手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哎哟……”低头一看,才发现宇文修已咬住了他的手,满脸狠绝的样子,大有他不放开简浔,他就咬下他肉来的架势。 老马头挣又挣不脱手,打又不敢打宇文修,统管整个庄子和宅子一应事宜的王管事与王嬷嬷虽一直都有意无意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宅子里的人辱骂苛待哥儿,还经常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许些蝇头小利,暗示庄子上的庄户们回去纵容自家的孩子欺负他,想来个“借刀杀人”,可对真敢公然对哥儿动手的下人和庄户们,却是从不手软的,他可不敢冒那个险。 于是只能松开简浔,眼睁睁看着宇文修抱着她走远了,才满脸恼怒的甩着痛得钻心的手,嘴里骂骂咧咧的寻王管事告状去了。 ------题外话------ 小黑蛋必须先对简浔有“救命之恩”,简浔才好涌泉相报,反而让小黑蛋真正受她的恩哈,(^_^) 第十八回 处境 宇文修抱着简浔回到自己的院子,他总是整个宅子唯一的“主子”,住的当然是最大的院子最好的房间,只不过里面又脏又乱,一推开门一股怪味儿便扑鼻而来,得亏简浔昏睡了过去,不然一定受不了。 他把简浔放到自己的床上,正要去隔壁看自己卧病已有一阵子的养娘,也就是先前老马头口中的‘月姨’,就听得隔壁传来微弱的声音:“修哥儿,是你回来了吗?” 不是别个,正是月姨的声音。 宇文修的院子一开始倒是不少人伺候的,那时候他的生活虽也算不上多好,却也比之如今有一段很大的差距,但随着新睿郡王妃的进门,他院里的人便渐渐开始少了,往他院里送的一应吃穿用度也开始渐渐差了。 月姨见剩下的人不是歪瓜裂枣,便是另有所图的,索性与王嬷嬷说,自己一个人服侍哥儿足矣,让其将其他人都撤了。 王嬷嬷早收了新王妃的好处,巴不得月姨这一句,立时便将宇文修院子里其他服侍的人都撤了,所以偌大一个院子,如今便只宇文修与月姨两个人在住着。 以前月姨没生病时,还能尽可能的保证宇文修吃得饱穿得暖,住得也干净,这庄子宅子里的人如今虽泰半都是新王妃的人了,便暂时还不是的,心里也无一不在想着,几时能得了王管事和王嬷嬷青眼,可以出人头地的。 但还是那句话,宇文修总是这宅子唯一的主子,谁也不敢真彻底的苛待他,不管他的死活,所以月姨不管是悄悄花银钱打点,还是公然的撒泼骂街,总能将他们必须的吃穿用度讨回来。 只可惜自今年春上起,月姨便病了,一开始还能勉强支撑着起来,渐渐便连床都下不来了,偏又得不到及时的救治与滋补,到如今,已隐有油尽灯枯之相。 自然也没法儿再无微不至的照顾宇文修了,事实上,自月姨生病开始,宇文修便开始有一顿没一顿,衣裳脏了破了也没人管,在外面摔得或是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也没人问一句了,不然他今日也不至于将那个馒头看得那般重,吃得就跟这辈子都没吃过那般狼吞虎咽,形象俱无了,实在是他已很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 ——月姨既撒不了泼骂不了街,手上仅剩的几样值钱的东西也已都换了治病的药材,送到宇文修院子里的东西自然越发的少,越发的不堪入目。 偏宇文修想着月姨病着,总把稍好一点的都留给她,月姨又不许他亲自去与王管事王嬷嬷对峙,说是有失他郡王嫡长子的身份,更不许他去偷去抢,说是‘他身上流着宇文家的血,哪怕没了命,也不能没了风骨’,他可不只能自己挨饿了? 今日那个馒头,则是一个以往与月姨还算有几分交情的厨娘见他实在饿得可怜,偷偷塞给他的,他本来也是不想自己吃,想留着回来给月姨吃的。 还是想着自己若不吃下那个馒头,便没有力气到山上给月姨抓野鸡回来补身子,那月姨便得更长的时间才能好起来,他才得了馒头,便跑了出去,没想到却引出了那么多事来,还野鸡没抓着,反捡了个小姑娘回来。 听得月姨的声音,宇文修忙应了一句:“是我回来了,月姨,我马上过来看你。” 走出两步后,想了想,又折回床边,将简浔复抱了,一道去了隔壁月姨的房间。 月姨其实才二十四五的年纪,瞧着却又苍老又干瘦,头发还花白了,说她已四十岁了都不会惹人怀疑。 她本是宇文修生母,前睿郡王妃跟前儿的二等丫鬟,却并不是睿郡王府的家生子,也不是前睿郡王妃娘家的家生子,乃是前睿郡王妃过门后才买进来的,因见她说话干脆,行事利索,还做得一手好针线,便让她到自己屋里做了个三等丫鬟,后来慢慢才升到的二等。 不想就是这样一个半路进府的丫鬟,却比前睿郡王妃跟前儿的所有心腹得力之人都更忠心,在睿郡王打发人将刚出生的宇文修往庄子上送时,第一个出头跟了来,且一直全心全意的照顾宇文修至今,光这份忠心,也足够让人由衷感佩了,所以宇文修心里才会拿她当亲娘般敬爱孝顺。 瞧得宇文修进来便直奔自己床前,月姨忙强撑着要坐起来,却因身体太虚弱一连试了几次都力不从心,只得不再坚持,转而喘着气说起宇文修来:“修哥儿你快离我远些,过了病气给你可如何是好,咳咳咳……” 宇文修却置若罔闻,反而越发加快了脚步,很快便走到了月姨床边,方问道:“月姨,你今儿好些了吗?都是我没用,没能替你抓回来野鸡,不过你放心,明日,明日我一定会抓到的。” 月姨闻言,眼圈一下子红了,在看到他面黄肌瘦,一看便知道缺吃缺喝,瘦得已只剩皮包骨头的小脸后,就更是忍不住悲从心中起,流下泪来:“好修哥儿,你别再去山上了,万一摔着了可如何是好?你脸怎么了,怎么红肿了那么大一片,是不是那些小混帐东西又欺负你了,他们竟敢……你放心,月姨一定会很快好起来,再不让你受任何欺负的!” 好好的王府嫡长子,未来的世子爷,却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沦落到这个地步,王爷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老虎虽毒,尚且不及他一二罢?可怜王妃连落了气都不忘挣命生下修哥儿,若是她泉下有知,知道自己的儿子被欺凌成这样,一定死不瞑目! 宇文修倒是一点不在乎自己脸上的伤,献宝似的把简浔往月姨面前一送,道:“月姨,你快看她,长得这么漂亮,是不是就是你经常给我说的观音菩萨跟前儿的金童玉女里的那个玉女?不过她怎么一直不睁开眼睛啊,是睡着了,还是生病了?” 月姨这才发现他还抱了个小姑娘进来,方才她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竟一直没看见,不由大吃一惊:“哪里来的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不会是你看人家漂亮,就偷偷把人家抱回来了罢?那还不快给人家还回去,她的父母亲人这会儿还不定急成什么样儿呢!” 第十九回 讨人 月姨说着,便再次挣扎着想坐起来,一面气喘吁吁道:“好修哥儿,你听月姨的,这孩子长得这么漂亮,家里的父母亲人还不定怎生喜欢,如今走丢了,必定着急得不得了,你还是快给人家送回去罢,回头,回头等月姨身体好了,月姨陪你玩儿好不好?” 只当宇文修是缺少同龄的玩伴儿,对方又生得漂亮,才忍不住偷偷把人家抱了回来的,不由满心的酸涩,若自家哥儿不是生来便顶了个“鬼之子”的名头,如今该何等的尊贵,何等的众星捧月啊? 酸涩之余,又忍不住自嘲起来,生得漂亮就一定受宠吗,那她家哥儿怎么说?越想越难过,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宇文修见月姨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忙将简浔放到她床尾,上前给她顺起气来,待她稍稍平复了,立刻道:“月姨别着急,不是我偷来的,是方才我回来时,在墙角下捡到的,她让我救她,我看她实在可怜,就把她带回来了。” 月姨听得是捡来的,知道宇文修从来不说谎的,再想到大户人家的孩子岂是那么好偷的,反倒是这小姑娘让自家哥儿‘救她’,只怕中间大有文章,虽仍觉得不妥,到底将心放了一半回去,道:“那有可能是不慎走失了,你解开她的衣裳,看看她身上可有伤,若是有伤,只怕还得设法儿请个大夫来才是。” 宇文修今年才六岁不到七岁,月姨又不识字,纵再想教他也是有心无力,自然也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的意识,闻言毫不犹豫便解起简浔的衣裳来,见她除了脚上,胳膊上有几处红肿淤青以外,浑身雪白粉嫩,连个小红疙瘩,小伤痕都没有,松了一口气:“月姨,她好好儿的呢,可以不用请大夫。” 何况他们若请得起请得来大夫,月姨的病也不至于一拖就是近半年了。 月姨瞧得简浔身上的确没什么大伤,也松了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家哥儿这样扒人家小姑娘的衣裳,实在有些不妥当……不过转念一想,两人都还是小孩子呢,合起来也不过十来岁,真要讲什么‘男女大防’反倒小题大做,也就释然了。 惟独简浔心里在咆哮,那个可恶的小黑蛋,谁让他脱她衣裳的,他难道不知道,女孩儿的衣裳是轻易脱不得的吗?看她回头怎么收拾他! 咆哮了一阵,又觉得好笑,她一二十大几的成年人了,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破孩儿有什么好计较的,再说她现在也根本没什么看头不是吗?算了,看在他终究还是救了她回来的份儿,不与他计较了! 不过,宇文修的处境竟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远远惨得多,她得多久才能抱上他的粗大腿作威作福啊?也不知道前世他到底付出了多少血与泪,才终于当上了摄政王的? 原来先前一被宇文修放到他的床上,简浔便醒了,她自前世起便觉轻,此番回来后,日日夜夜都殚尽竭虑的,纵然身体是小孩儿的,渴睡是本能,依然很容易就能被惊醒。 是想着自己现下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而很多时候,人们都不会防着一个“睡着”了的人,她反倒能获取更多的信息;也担心自己一旦醒来,宇文修见自己什么事儿都没有,便不肯继续动恻隐之心留下她了,这才会一直“睡”到了现在的。 事实也果然如此,她虽才在宇文修身边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把他如今的处境基本摸清了,心里就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 显然,宇文修是不得睿郡王喜欢的,虽说碍于“虎毒不食子”的骨肉天性,睿郡王未必就想他死,但新睿郡王妃呢,她也是有儿子的,据简浔前世所知,那个儿子还很优秀很得睿郡王的喜爱,可原配嫡长子再不祥,那也是原配嫡长子,岂是她儿子能比的? 她自然时时刻刻都在盼着宇文修给自己的儿子腾地方,要说宇文修惨到连吃个馒头,都得与人打得头破血流,穿得就跟个乞丐似的,连最低贱卑微的门房都敢给他气受,没有她的“功劳”,简浔真是打死了也不能相信。 那宇文修的摄政王之路,无疑也比她原本想象的更艰难一百倍,更寸步难行一百倍,——简浔当然知道这世上不可能有不劳而获的好事,可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换来的胜利果实,还能叫胜利的果实吗,便最后吃到了嘴里,也已变味儿了罢? 到底要不要“救命大恩,涌泉相报”呢?这可真是一个大问题! 简浔正想得出神,就听得外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素月,素月,哥儿在你屋里吗?我听说你病了有程子了?不是我说你,你既病得床都起不来了,就该远着哥儿才是,万一过了病气给哥儿,累哥儿有个什么好歹,你担得起那个责任吗?” 月姨闻言,喘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宇文修已先行几步行至门前,一把拉开了门,语气不善的向外道:“你有什么事?有事就说,说完立刻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就见门外台阶下,站了个三十几四十来岁的妇人,穿金戴银的倒比宇文修这个主子体面出不知多少倍,一脸的油光水滑也与宇文修这个主子的面黄肌瘦形成鲜明的对比,不是别个,正是这宅子的内管事王嬷嬷。 王嬷嬷扶了个小丫头子,身旁还跟了个提着灯笼的婆子,一见宇文修出来,倒是假模假样的屈膝行了个礼,起身后方笑道:“哥儿果然在这里呢,可叫老奴好找,不是老奴说哥儿,您生来便是尊贵人儿,成日里与一个下人混在一起算怎么一回事?何况如今素月还病了,哥儿就算为了自己的身体,也该远着她才是……” 话没说完,见宇文修阴沉着一张脸,不由分说就要关门,只能忙忙道:“是这样的,老奴听说哥儿弄了个小姑娘回来,那小姑娘还穿着体面细皮嫩肉的,只怕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哥儿可别犯糊涂,私自偷拐官眷可是要吃官司的,还是把人给了老奴,让老奴立刻打发人哪儿来的送她回哪儿去罢,省得回头惹出大麻烦,王爷怪罪下来,哥儿和我们大家都吃罪不起!” 心里则在冷哼着,什么玩意儿,一个生来便不祥的鬼之子,活得比她家养的狗还不如的,这会儿倒在她面前摆起主子的架子来,也不怕风大闪了他的腰! ------题外话------ 小黑蛋,别再说亲妈对你不好了啊,这不就让你什么都看光光了?快感谢亲妈吧,(^_^)(^_^) 第二十回 冲突 其实宇文修事先已约莫猜到王嬷嬷的来意了,不是他临时起意带了简浔回来,王嬷嬷怎么可能轻易踏足他的院子,她变着法儿的躲他和月姨,以便让自己无论宅子里的下人们怎么欺凌克扣他们娘儿两个,她都“不在场”也“不知道”尚且来不及了,怎么可能傻到自己送上门。 可宇文修既带了简浔回来,便再没想过让她离开,她能在这等同于荒郊野外的地方受伤走失,可见她的父母亲人也没有心疼她到哪里去,指不定就是她的父母亲人不要她了,故意将她给扔了也未可知。 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让她一直留下来陪自己呢,至少他怎么也不会把她弄丢了。 至于留下简浔后该怎么养活她,万一简浔的家人回头寻了来又该怎么办,宇文修小小的脑袋瓜子暂时还想不到那么多,他只知道,除了月姨,自己终于又多了一个人陪伴,而且她还可以一直陪自己玩儿,不用跟月姨似的,成日里要做很多事,根本抽不出多少时间来陪他玩儿了。 所以听得王嬷嬷的话,他想也不想便大声说道:“她不是我偷拐来的,而是我捡来的,既是我捡来的,那就是我的了,谁也别想带走她!你给我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王嬷嬷没想到宇文修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她在整个庄子宅子里,到哪儿不是人人捧着人人供着?气得再也忍不住黑了脸,皮笑肉不笑道:“哥儿这话老奴就忍不住要驳一驳了,捡来的东西就是自己的,这是哪门子的道理,素月,你就是这样教哥儿的吗?好好的哥儿,就是这样让你给教坏了的!” 顿了顿,又道:“再者说了,就算捡来的东西就是自己的了,如今哥儿捡回来的可是人,人跟东西能一样吗?若大街上的人个个儿都往家里‘捡人’,还振振有词‘既是我捡来的,那就是我的了’,这个世道还不得乱了套,你们说是也不是?” 那扶着她的小丫头子和打灯笼的婆子忙都赔笑点头道:“可不是,都这么做,这世道早乱套了,哥儿,您还是听王嬷嬷一句劝,把人送回去罢,她老人家见多识广,难道还会害您不成?” 宇文修气得不行,王嬷嬷的话他其实不能全部听懂,但也知道绝不会是什么好话,声音就更大了:“我说了,谁也别想带走她!你们都给我出去,出去——”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这次真将门给关上了。 王嬷嬷的脸于是更黑了,知道与宇文修一个小孩子讲不通道理,何况宇文修到底是主子,她可是‘最恪守上下尊卑之道,最懂规矩的’,总不能真与主子硬来。 于是示意那小丫头子上前拍起门来,一面语气不善道:“素月,你素日到底是怎么糊弄哥儿的,难怪你不让其他人进哥儿院里来服侍,你摆明了就是想将哥儿教得只听你一个人的!你给我出来,今儿你不把话给我说清楚了,不待王爷与王妃娘娘发话,我明儿先就发卖了你,看你还怎么,还怎么那啥,对,‘妖言惑上’,我看你还怎么妖言惑上!” 若是能趁此机会将素月给发卖了,以后那个鬼之子就是彻底的无依无靠了,小孩子家又贪玩儿,出去玩儿时“一个不慎”掉到山崖下摔死了,或是掉到水里淹死了,亦或是被野兽给咬死了,都是大有可能的。 届时王妃娘娘还不得记他们两口子一大功,立时开恩召他们回王府去?在这里是山高皇帝远的,他们夫妇就是实质的主子,可他们儿女的前程该怎么办,难道也跟他们似的,在庄子上窝一辈子不成? 念头闪过,王嬷嬷不由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素月,你给我出来,再不出来,就别怪我让人进来拿你了啊,你素日仗着服侍过前头王妃娘娘,身为奴婢却住主子才能住的厢房,我看在哥儿的份儿,就不与你计较了,可你不该教坏哥儿,这样奴大欺主的行径,我们睿郡王府一百个一千个容不下!” 月姨在里面听得王嬷嬷的叫嚣,气得直喘粗气,是她不让其他人进修哥儿院里服侍的吗,也不看看那都是些什么人,修哥儿真由她们服侍了,才真早教坏了,还想发卖了她,发卖了她便好随意摆布修哥儿了吗?做她的春秋大梦! 因不顾宇文修的阻拦,用尽全身的力气强撑着坐了起来,向外冷笑道:“王嬷嬷,你心里打什么主意,你我都心知肚明,所以你不必再废话了,哥儿既说这小姑娘是他捡来的,那便是他捡来的,哥儿既说要留下她,那便得留下她,你若是不服,大可将我们主仆大小三人都撵出去,就怕你没那个胆子!” 月姨如今身体是已衰败得差不多了,心智却仍是清明的,所以也就一瞬间的功夫,她便想到了简浔出现之于他们主仆来说虽意味着麻烦,却更意味着机遇。 这几年她自然是试过将庄子上的情况传回王府,尤其是传到王爷和县主耳朵里的,二人一是修哥儿的亲爹,一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知道了他在庄子上的日子有多艰难后,只消说一句话,多少总能改变他们的处境几分,若能再给修哥儿配个夫子来,那就更好了,他一年大似一年的,若不趁早开蒙习字,学点真本事,这辈子就真是毁了! 只可惜她一次也没成功过,新王妃不但在庄子上一手遮天,在王府里也是一样,以致这么多年来,王爷别说亲自驾临庄子上了,甚至连打发人来问修哥儿一句都不曾有过,月姨当然知道这其中睿郡王自己的意志要占很大一部分原因,他如果真想来,新王妃怎么可能拦得住他?反正,他如果不想来,不用新王妃做什么,他也不会来的。 可月姨不能怨睿郡王,更不敢将自己的怨恨表露出来,让宇文修感知到,不然他心里也存了怨恨,父子间就真是再没好起来那一日了。 所以她才会态度强硬的与王嬷嬷对上,定要留下简浔来,若这小姑娘真出身不凡,回头她家的大人十有*会寻来,届时托她家大人替修哥儿带个信回去给王爷,王嬷嬷两口子总没办法再拦了,新王妃也定再防不住了罢? 她也不求别的,只要王爷能发话将王嬷嬷两口子换了,再打发几个真正可靠妥帖的人来服侍哥儿,她便死而无憾了! ------题外话------ 这么快就宣示所有权了,小黑蛋,乃问过当事人的意思吗?(^_^)(^_^) 第二十一回 打退 王嬷嬷万万没想到月姨的态度会这般强硬,气得浑身的肉都在抖,她不敢公然对那鬼之子怎么样,收拾一个贱婢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因喝命打灯笼的婆子:“你立刻去把那妖言惑上,奴大欺主的贱婢给我拖出来,关到柴房去,待天一亮便叫人牙子来!” 那婆子闻言,却有些犹豫:“听说她本就病得快死了,万一闹出了人命,回头王爷与王妃娘娘问罪下来……” 话没说完,王嬷嬷已冷声道:“王爷与王妃娘娘跟前儿,自有我担当,你怕什么,还不快去!” 婆子这才不再犹豫,上前示意小丫头子闪到一边,自己大力拍起门来:“开门,快开门!”见叫了好一阵里面都没有回应,索性拿身体撞起门来。 正撞得起劲呢,门忽然就被从里面拉开了,她一个大力便摔到里面,摔了个狗啃泥,满心恼怒的站起来正要骂人,就对上宇文修阴沉沉的眼,到底碍于王嬷嬷在,堪堪将已到嘴边的咒骂咽了回去,挣扎着爬起来,站到了王嬷嬷身后去。 王嬷嬷瞧得宇文修出来,脸上的怒色也不加以遮掩,只冷冷道:“底下人犯了错,老奴做为整个宅子的管事妈妈,自然不能姑息,哥儿还是快回自己屋里去的好,省得待会儿吓着了哥儿。” 心里已打定主意,若这鬼之子不肯回自己屋里去,就让婆子将他抱回去锁起来,看他还怎么闹腾! 宇文修当然不会听王嬷嬷的话,也冷冷道:“月姨刚才的话你没听见吗,要么,我们三个人都留下,要么,你就把我们都撵出去!” 反正这个冰冷恶心的地方,他早不想待了,离了这里,他就可以不用再挨饿,再受人欺负,月姨的病也能很快好起来,以后也不用再为了他低三下四的去求人,他早巴不得离开这里了好吗! 王嬷嬷见事情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也懒得再与宇文修废话,只向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后者便忙上前想抓宇文修,不想却被宇文修不知道从哪里摸了根棍子出来,直接打在手上,当即痛得“嗷嗷”叫起来。 王嬷嬷大怒,又喝命那小丫头子:“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帮忙?” 只可惜小丫头子同样被打得嗷嗷叫,两个人又不敢公然还手,宇文修身形又灵活,竟是好一阵子都奈何他不得,看得王嬷嬷越发怒上加怒,一捋袖子,自己也加入了战团。 这下宇文修开始处于劣势,很快便被制服得动弹不得了,王嬷嬷的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哼,一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跟她斗……得意洋洋的正要说话,手腕间便传来了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才发现竟是被宇文修一口咬住了,又惊又怒之下声音都变了调:“你个扫把星……你竟敢咬我,哎哟,快放开,快放开……” 宇文修却不管王嬷嬷是骂他还是打他,都不肯放,直到王嬷嬷实在痛得受不了,开始告饶了:“好好好,我不卖素月,也不撵你们出去,你快松开,快松开……痛死我了……” 他才终于松开了,恨恨的瞪着王嬷嬷,加上唇齿间全是一片血红,着实有些可怖。 王嬷嬷又恨又怕,见自己的手腕血肉模糊的已经痛得麻木了,到底还是不敢再与他对峙下去,恨恨扔下一句:“我收拾不了你,自有人收拾得了你,我们且走着瞧!”带着婆子和小丫头子,气急败坏的去了。 宇文修看着她们走远了,方稍稍松了一口气,回到屋里向月姨道:“月姨,我把她们打跑了,她们休想再欺负你!”说完又小声嘟哝道:“其实这个地方我早不想待了,还不如就让那个坏女人把我们撵出去呢……” 月姨见他本就有几道抓痕的脸上,这会儿又多了几块青紫,脸上都这样了,身上铁定只会更严重,心疼得红了眼圈,道:“王嬷嬷吃了亏,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哥儿还是快去把院门锁上,省得他们回头再找来……咳咳咳……” 虽说离了这里天大地大,可他们一个病弱一个幼小,又能去哪里,又能以何为生呢?何况他们也不可能真让哥儿离开,她也不想让哥儿明明是龙子龙孙,到头来却沦为市井草民,毁了一辈子,所以方才她不过是拼着一口气,在虚张声势罢了,所幸到底还是收到了成效。 月姨一语未了,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待好容易止住,拿下捂着嘴的手一看,竟然多了一抹红色,心越发沉到了谷底,嘴上却直催宇文修:“快去关门啊,我没事儿,真没事儿……” 宇文修只得去了,月姨这才任自己的眼泪落了下来:“娘娘,奴婢怕是再陪不了哥儿几日了,以后哥儿可该怎么办呢?您若是在天有灵,千万要保佑他否极泰来啊。” 简浔一直“睡着”,看不见方才的情形,但听也是一样的,心里越发沉甸甸起来,总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睿郡王让他被欺凌折辱成这样,于心何忍?如今是月姨还在,宇文修好歹还能有一个关心维护自己的人,等明儿月姨不在了,他小小年纪,人小力微,又该怎么活? 要不,她索性以‘报答他的救命大恩’为由,将他一并带回府里去得了?至少他不用再挨饿受冻,备受欺凌,还能受到应有的教育,以父亲对她的疼爱,只要她开了口,应当不会拒绝她。 可这样一来,他的人生轨迹便与前世大不相同了,那他还能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吗?若是他不能成为摄政王了,她还哪来的大腿可抱,她如今所做的一切,岂非也都白费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话能一直流传下来,自然是有道理的。 还有睿郡王府,睿郡王夫妇也必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儿子,养到别人家的,哪怕那个儿子出了名的“不详”,他们身份地位又比崇安侯府高,权势也比崇安侯府大,总不能让父亲为了她就对上堂堂的郡王府罢,到底如今自家做主的还不是父亲,而是祖父,且就算祖父那关也好过,简君平呢,亦肯为她对上王府吗? 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才是。 ------题外话------ 摄政王,原来你最厉害的武器,就是你的牙齿?可真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啊,o(n_n)o~ 第二十二回 心软 宇文修很快锁好院门回来了,月姨却仍不能放心,只因她知道,区区一扇门,其实真的什么都挡不住,若王嬷嬷发起狠来,回头让王管事带了人过来想做什么,不论是她,还是修哥儿,都是毫无办法的。 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强笑着与宇文修道:“修哥儿饿了罢,我给你留了吃的,你快去吃罢……这小姑娘还不定自己走了多久,才遇上了你,必定也饿了,你叫醒了她一起吃罢,就怕,就怕饭菜,不合她胃口……” 那么娇贵的小姑娘,别说吃了,只怕连见都没见过那等粗劣的食物罢? 宇文修倒是没有多想,上前轻推起简浔来:“醒醒,醒醒……” 简浔在与何妈妈何大有分开前,是吃饱了肚子的,虽然吃得实在不算好,可她相信与月姨留给宇文修的饭菜比起来,她吃的绝对算得上“珍馐佳肴”,自然对宇文修的饭菜没什么兴趣,何况她吃了他的,他吃什么,只看那王嬷嬷嚣张得连主子都敢打,便知道她绝不会给他和月姨足够多的吃的,她自然更不可能吃他的饭菜了。 于是任宇文修如何叫,如何推,简浔只是不醒,宇文修没了办法,只得看向月姨担心道:“月姨,她怎么怎么叫都不醒啊,别不是真病了罢?” 月姨也担心,忙伸手探了探简浔的鼻息和脉搏,道:“呼吸和脉像都十分均匀,难道是太累了?那先别叫她了,让她睡罢,等睡够了,她自然也就醒了。” 宇文修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到了靠窗的桌前准备吃饭。 那饭菜果然粗劣不堪,不过一碗清得几能照见人影的粳米粥,一碟清炒苦瓜,一份水煮豆腐和一份酱油拌茭白罢了,别说宇文修一个六七岁大,正是爱吃酸甜食物的孩子吃不下了,连大人都吃不下,何况纵然将这些东西通通咽下去了,离吃饱也还有一段距离啊。 偏王嬷嬷还美其名曰‘哥儿人小牙口不好,吃其他东西没的把牙硌坏了,倒是吃粥最相宜’‘王爷可是亲口说过,哥儿生来便戾气重火气大的,得多吃素来压性子’,给宇文修送来的饭菜都是这样,他不日日都觉得饿,不得了个馒头就跟得了山珍海味似的,才真是奇了怪了! 可就这样,宇文修也没只顾着自己吃,而是问起月姨来:“月姨,这些菜都没动过,那你吃的什么?” 月姨忙笑道:“我喝的粥啊,菜我也吃了的,只是病了这么久,日日连床都没下过,我一点不觉得饿,所以吃得不多罢了。你快吃罢,吃了还带了这小姑娘回你自己屋里睡去,再待下去,我真怕过了病气给你们两个。” 若是明儿一早,这小姑娘的家人便寻了来,该有多好? 宇文修明显觉得今日的粥要稠一些,估摸着定是月姨又把自己碗里稠的留给他了,却也知道,除非当时就逼着月姨将她的那一份吃下去,否则事后是绝对逼不了她的,只得几口把粥喝了,又嫌弃的将菜都硬吞下去,待月姨躺好后,才抱着简浔回了自己的房间去。 却没有如往常那样,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而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趴着定定的看了简浔良久,才低声说道:“他们都叫我鬼之子,说我害死我娘亲,生来就是不祥的,所以我爹爹才不要我,所有人都不理我,都欺负我……你一定跟他们不一样,对不对?” 当然等不来简浔的回应,不过貌似他也没有等简浔回应的意思:“你以后就留下来陪着我,好不好?我一定对你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给你,不叫任何人欺负你,你别跟小桃似的,她娘说几句话,就再不理我了,好不好?”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直至累极,才挨着简浔,悄无声息的睡着了。 自不知道他才一睡着,简浔便睁开眼睛,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按说她前世经历了那么多,自问心早已磨得冷硬如铁了,不该轻易就对人动恻隐之心才是,须知那点恻隐之心,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反过来咬自己一口,让自己悔青了肠子也是枉然。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宇文修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看着他连睡着了也紧锁着的眉头,看着他孤清冰冷的房间,简浔发现自己怎么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怎么也控制不住,不让自己对他生出怜惜之情来,——难道,都是因为知道他以后会有大作为大造化,所以她先入为主了?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她要将他一并带回去实在不容易,且她也冒不起改变他人生轨迹的险啊! 到底要怎么办呢? 简浔想着想着,自己也睡着了。 所幸一整夜都安安静静的,王嬷嬷或是王管事后面并没有再来找过他们的麻烦。 翌日起来后,月姨见简浔终于睡醒了,少不得要探一探她的身份来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啊?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吗?你还记不记得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啊,咳咳咳……” 简浔见她气色比昨儿又难看了几分似的,不由暗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月姨还能撑多久,若是她要将宇文修带回去,岂不得连月姨也一并带回去才成?嘴上已奶声奶气道:“我叫简浔,爹爹和大家伙儿都叫我浔姐儿,我家里有爹爹,祖父,二叔,二婶,妹妹……我家很大,很漂亮,是何妈妈带我出来的,可她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姓简? 月姨忙凭着记忆,在脑子里过起盛京哪户人家是姓简的来,貌似,崇安侯府就是姓简?那这小姑娘是崇安侯府的小姐了?若真如此,倒是修哥儿的造化了。 不过也说不准,盛京那么大,姓简的人家又怎么可能只崇安侯府一户,只盼夫人这次一定要显灵啊! 宇文修已兴奋的叫了起来,没想到玉女醒了更漂亮,而且一点不理他的意思都没有:“你叫浔姐儿啊,真好听,浔姐儿,我带你去玩好不好?月姨以前没生病时,帮我在院子里搭了秋千,可好玩儿了,就在院子里,我带你去好不好?”一头说,一头拉了简浔就往外跑。 第二十三回 伤人 简浔又不是真只有四岁大,自然对荡秋千提不起任何兴趣,但她是既不忍心拒绝宇文修,宇文修也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于是只能任他将自己拉出房间,直奔院里而去。 不过二人到底还是没能荡成秋千,因为王嬷嬷带着王管事又来了,随行的还有几个粗使婆子和小厮。 显然昨晚上王嬷嬷不是知难而退了,而是将账留到了今儿一起算,且摆明已恼羞成怒,打算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了。 宇文修与月姨立时如临大敌,月姨更是惊怒恐慌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倒是不怕自己真被卖出去,反正她贱命一条,再不济了还有一死,死了什么都一了百了了,岂不比如今度日如年的苦熬强出许多? 可她死了,修哥儿又该怎么办,可怜他人小力微,无依无靠,自己若是死了,怕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连件干净衣裳都穿不上了,更糟糕的是,指不定哪日他便被人害得“早夭”了,叫她如何忍心扔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冰冷无情的世间挣扎? 所以她今儿就算是血溅当场,也一定要拼着最后一口气活下去,不叫那些个烂了心肝儿的人如愿! 果然王嬷嬷与王管事是来带月姨去发卖的,王嬷嬷还皮笑肉不笑的道:“你放心,你虽奴大欺主,妖言惑主,到底也是服侍过先头王妃娘娘的,何况这么几年相处下来,我们多少也处出了几分情义,所以,我一定会吩咐牙婆,给你寻个好去处的!” ‘好去处’三个字,被她有意咬得极慢,配上她满脸的不怀好意,任谁都知道她这是在说反话,月姨前景堪忧。 月姨气得越发厉害,急喘着怒声道:“你们两个烂了心肝儿的,素日做了那么多坏事,暂时没有得到报应,就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报应了?我告诉你们,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们就等着被天打雷劈罢!” 顿了顿,“今儿我就是拼着一死,也绝不会让你们如愿的,你们趁早死了那条心!” 王嬷嬷的脸色立时难看起来,冷哼道:“死到临头了,你还嘴硬,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我告诉你……” 话没说完,同样满脸横肉,与王嬷嬷果然不愧为夫妻的王管事已不耐烦道:“你与她废什么话呢,直接把人带走就是了,我外面还有一大摊子事呢!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等着我亲自动手么?” 那几个粗使婆子与小厮忙齐齐应了一声“是”,一窝蜂的便往月姨房里涌去。 “啊——” “哎哟,我的天——” “杀人了,杀人了——” 但很快所有人都吓得惊呼出声,作鸟兽状的全部退散开了。 王管事与王嬷嬷这才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见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厮,这会儿正抱着肚子,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儿,所到之处,全是殷红的血迹,他的惨叫声更是凄厉得让人不寒而栗:“啊,好痛,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王管事,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至于伤了他的人,不用说正是宇文修了,这会儿他手里的匕首都还在滴着血,他的表情则凶狠得任谁见了都会本能的一阵瑟缩,那样的表情,怎么也不该出现在一个几岁大孩子的脸上啊! 王管事已到嘴边的怒骂立时吓得咽了回去。 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为什么方才宇文修听得他们要卖了月姨后,反应会那般平静,以致他还在心里嘲讽自己老婆,果然是女人家胆子小,被个毛孩子都能吓退,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毛孩子竟敢杀人,得亏方才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倒霉的小厮,若是他身先士卒自己上了,如今死到临头的不就是他了? 王嬷嬷也是吓得不轻,那鬼之子如今才六七岁大,就敢杀人了,等再大些后,不更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了?不行,她一定得尽快求了王妃娘娘,要么就将他们一家子调回府里去,要么就要那鬼之子远远儿送走,甚至……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宇文修的表情仍是那么的凶狠,声音虽一如既往的稚嫩:“我今儿把话放在这里,以后谁再敢欺负月姨,谁再敢踏进月姨的房门一步,这就是下场,反正我再落魄也是主子,你们再嚣张也是奴才,主子杀奴才,杀了也白杀!” 却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眼见王管事与王嬷嬷也不敢再怎么样,只会放完空话即溜:“你等着,我们做奴才的不敢治你,王爷与王妃娘娘做父母的却敢治你,你就等着罢!” 忙也抬了那仍惨叫个不住的小厮,灰溜溜的离开了。 宇文修这才“噗通”一声坐到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喘了一阵后,发现手里还捏着匕首,忙避如蛇蝎般的远远扔开,整个人抖得越发厉害了。 简浔看在眼里,不由暗叹了一口气,到底只是个几岁大的孩子,哪怕是被逼到了绝路,不得已之下出手伤的人,心里又岂能不害怕不恐慌,也不知道他今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若那小厮能救回来还罢,若是不能了,他又得多长时间才能走出来?不过他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力气再大也有限,那小厮应当会无事罢? 床上月姨早已是哭得不能自已了:“修哥儿,你这傻孩子,怎么能为了我就动手伤人呢,万一那小厮救不活了,王爷知道后,岂非越发不会管你了?何况那小厮也是听命行事,罪不至死……咳咳咳,说来说去,都是我没用,不但照顾不了你,保护不了你,反而还要连累你,我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宇文修却充耳不闻,浑身仍抖个不住,眼前全是成片成片的血红,耳边则全是那个小厮的惨叫声。 简浔只得自己上前轻声安慰起宇文修来:“哥哥不怕,他们都是坏人,坏人就该受到惩罚……哥哥不怕……”也怪她,方才见宇文修消失了片刻,竟没注意到他是去找匕首的,不然她一定想办法把事情解决了……不过,她如今还不是一样没有办法吗? 月姨闻言,这才终于反应过来,现下不是哭的时候,修哥儿这副样子,摆明就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忙挣扎着从床上下到地上,慢慢挪到宇文修面前,轻轻抱住了他:“好孩子,别怕,浔姐儿说得对,他们都是坏人,坏人本就该受到惩罚,都是月姨不好,月姨不该怪你,不该怪你的……” 话没说完,还是没忍住,再次泪如雨下。 ------题外话------ 都嫑急哈,把这一段过了,修修就苦尽甘来了,(^_^) 第二十四回 惊吓 王嬷嬷才一出了宇文修的院子,便立刻近乎尖叫的冲王管事说道:“当家的,那个鬼之子现在就敢杀人了,等再大上几岁后,岂非要越发变本加厉,什么都敢做了?不行,这地方我们不能再待了,我们这就回府求见王妃娘娘去,要么就求了娘娘让我们回府,再派其他人来庄子上坐镇,要么就将那个鬼之子远远儿的送走,让他这辈子都再回不来,不然……他心里最恨的便是我们,将来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便会死在他手里了?” 说完,见那受伤的小子被人抬着,血仍流个不住,越发唬得脸青白黑,摇摇欲坠。 王管事也是满心的后怕,可到底还没忘记这会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家婆娘却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都乱说一气,她难道不知道有些事是能做不能说的吗? 因忙狠狠瞪了王嬷嬷一眼,瞪得她不敢则声后,才吩咐起其他人来:“立刻抬了他回去,找大夫来好生给他医治,万万不能有事!还有,记得管好你们的嘴,回头我若是听到了什么不想听到的,只惟你们是问!” 待众人都应声而去后,方压低了声音与王嬷嬷道:“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要我来教你吗?就这样你还想回府呢,别三日不到,就惹下祸事来连累了全家人!” 王嬷嬷惊魂未定,颤声道:“那依你说该怎么着,你没听那鬼之子说,他再落魄也是主子,我们再嚣张也是奴才,主子杀奴才,杀了也白杀吗?这话一定是素月那个贱人教她的,不然他一个几岁大的孩子,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早知道当初就该卖了那贱人的!” 王管事怕的何尝不是这一点,天家可不比寻常人家,每个孩子生下来都是要即刻报到宗人府,一应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宗人府也都是要过问的,不然王妃娘娘那样一个精明人儿,也不至于只能出此“钝刀子割肉”的下策了,怕的不就是到头来伤敌八百,反倒自损一千吗? 不过这事儿怎么也该立刻禀告与娘娘知道,请娘娘拿个主意才是,只要事情经娘娘之口在王爷跟前儿过了明路,那就好办多了。 王管事因说道:“我立刻快马加鞭回府一趟,求见王妃娘娘,最迟明儿一定回来,你这两日把家看好了,那边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也别再克扣他们的一日三餐,省得那鬼之子再发狂……也别管那捡来的小姑娘了,若是这两日她的家人找了来,你直接让人带了她出去便是,她一个几岁大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她的家人一定以为救了她的人是我们,就算要道谢,也是去向王爷和王妃娘娘道谢,与那鬼之子何干?若是她的家人没找来,之后的事自有娘娘做主,我们也沾不上干系了。” 王嬷嬷若不精明,也不会被如今的睿郡王妃给派来总领这边内宅的事了,闻言很快便明白了王管事的意思,缓缓点头道:“王爷本就认为那鬼之子不祥,戾气重火气大,如今听得他小小年纪就敢杀人,只会越发厌了他……娘娘做了会惹人诟病,后患无穷的事,王爷做亲爹的做了,旁人谁敢有二话?那你快去,早些去了也好早些回来,宅子内外人虽不少,一想到那鬼之子当时的凶狠样儿,我心里就瘆得慌,你不在,我实在安不下心来。” 王管事应了,又交代了王嬷嬷几句,才叫自己的小厮备了马带了干粮和水,快马加鞭赶回了盛京去。 这日剩下的时间里,整个宅子都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人们往来走动时遇见了,也不再像往常那样,高声大气的打招呼寒暄,而是彼此对个眼色,再低声问一句:“您听说了吗?” 然后便三三两两的往僻静角落说悄悄儿话去了。 王管事是当时便下了封口令,可宅子里的人成日好吃好喝的,差事又少,不嚼舌根长天白日的要如何打发时间?一丁点儿小事尚且能嚼上个三五七日,嚼个热火朝天的,何况如今发生的事,可与‘小’半点儿边不沾啊,自然越发要可劲儿的嚼了。 不过这些通不与宇文修月姨和简浔相干,宇文修的确吓坏了,一直到晚上睡觉时,都还浑浑噩噩的,难得今日厨房送来的饭菜都破天荒的好,他也少吃,亦连水都少喝,就跟丢了魂儿,只剩下个空壳子一般。 月姨急得不行,无奈之下,又挣扎着想下地去,姓王的那两口子就算再烂了心肝儿,也不敢眼睁睁看着修哥儿不好了却不闻不问,只是她怕是免不得要受他们的磋磨,指不定还会被他们趁此机会发卖了……可若修哥儿真有个什么好歹,她活着又还有什么意义! 简浔在一旁将月姨的动作神情看在眼里,不用问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她哪怕还没彻底想好以后该怎么办,少不得也只能出这个头了,“蹬蹬”几步上前,偏头向月姨道:“月姨,哥哥是不是累了?那我带哥哥回去睡觉好不好,我娘亲说的,天大的事,睡一觉起来也就好了……不过,我娘亲到天上去了,她们都说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之前也跟您一样,总是在咳嗽,您不会也到天上去不回来了罢?那哥哥以后可该怎么办呢……” 寥寥数语,说得月姨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若是被姓王的两口子趁机发卖,甚至弄死了,修哥儿今日为她遭的难,岂非就白遭了?不,她不能丢下修哥儿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挣扎,说什么也不能! 可月姨病得那么重,再是心有余也是力不足,又怕过了病气给宇文修,只得红着眼睛软声托了简浔:“好浔姐儿,今晚上哥哥就多劳你照顾了,若是晚间你发现他身上烫,或是他说胡话了,一定大声叫月姨,月姨也好立刻过去,好不好?月姨便这辈子报答不了你的大恩大德,下辈子也一定给你做牛做马。” 也不管简浔听得懂听不懂,惟今只能病急乱投医了。 简浔倒是很认真的点了头:“月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哥哥的。”牵了宇文修的手,带了他回他自己的房间,得亏他人虽呆呆的,倒还知道自己走路,不然她可没办法将他扛回去。 第二十五回 讨药 半夜里,宇文修果然做起了噩梦,嘴里乱喊乱叫的,一下子就惊醒了简浔,忙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起来:“别怕,别怕,他们都是坏人,你惩恶扬善是对的,别怕,不是你的错……” 安抚了好一阵,才让宇文修渐渐平静下来,又沉沉睡去了。 简浔方松了一口气,得亏他只是做噩梦,没有发烧什么的,不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这或许便是苦难迫人成长的另一个体现罢,宇文修知道自己生不起病,所以身体早就有了自己的意识般,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让自己生病! 摇了摇头,简浔正欲躺下也接着睡,外面就传来了月姨微弱也掩不住焦急的声音:“浔姐儿,是不是修哥儿不好了,我听见他又哭又叫的,你快给我开门,咳咳咳咳咳,快,咳咳咳咳……” 简浔又困又累,就有些不耐烦起来,这月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她若真有个什么好歹,宇文修白日为她做的一切岂非都白做了?再说她既能听见之前宇文修又哭又叫的,这会儿自然也能听见他已平静了下来,那她还犯得着再特意过来一趟吗,既不相信她,干嘛把宇文修托付给她照顾?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娘儿们两个一直相依为命,都将彼此看得比自己还重,月姨放心不下也是人之常情,何况谁让她如今这么小,也的确难以让作为成人的月姨放心呢? 只得耐住性子,下床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复搬椅子至门后,爬上去替月姨开了门。 月姨便忙忙奔至宇文修床前,探起他的额头和脉搏来,见他并未发热,呼吸和脉象也十分平稳,才脱力般滑坐到地上,大口喘起气来,喘着喘着,又要咳嗽,忙伸手死死捂住嘴逼了回去,低声与简浔道:“多谢你了浔姐儿,我和修哥儿都不会忘了你的大恩,后半夜也请你千万警醒些,我不会睡的,一有动静就会立刻过来,你别怕。” 简浔点了点头,不自觉已放柔了声音:“月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哥哥的。” 待月姨一步三回头的去了,才再次锁好门,躺到了床上去。 所幸后半夜宇文修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天亮后也自己醒来了,还去隔壁与月姨说了话,瞧着倒是并没受到昨日之事太大的影响,只是出了月姨的屋子后,他整个人立时蔫了,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的样子,连简浔都懒怠理了。 显然,他方才那副并未受到昨日之事太大影响的样子,是为了让月姨安心,硬装出来的。 简浔少不得又感叹了一回‘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虽然这个比喻用来形容宇文修颇不恰当,然后做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问起宇文修来:“哥哥,我昨儿听你说,那个什么大壮老是欺负你,要不,我们想个什么法子,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以后再不敢欺负你了?” 只要有了旁的事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不再一味沉浸在昨日之事里,小孩子忘性大,想来很快他就能走出来了。 宇文修仍是蔫蔫的,有气无力道:“我连他一个人都打不过了,何况他还有那么多帮手,还是算了罢,只要我以后少出门,不出门,他自然也就欺负不到我了。” 倒是没有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对简浔提过大壮老是欺负他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简浔只得又道:“他有帮手,你也有啊,我可以帮你啊,再说谁说硬的不行,就不能来软的了?我娘亲说过,遇事用脑子的才是聪明人,只知道动粗的,全是傻子,你就相信我,跟我走罢!”说完,不由分说拉了宇文修起来,便往院外跑去。 宇文修被她又软又暖的手牵着,再被暖烘烘的太阳照着,总算觉得身体由外至内都稍稍温暖了起来,人也稍稍有了几分精神。 就听得简浔问道:“哥哥,你知道这宅子的药房在哪里吗?我想找一味药去。” 整个宅子内外那么多人,不可能人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就去请大夫,不说这里离盛京颇有一段距离,等闲大夫不肯来,只说都是做下人的,每一文钱都来之不易,谁轻易就舍得花银子看大夫?当然是能撑则撑,能熬则熬,实在熬不过了,再去药房花几文钱,讨点药来吃了也就是了。 所以一般大户人家,都会大小设一个药房,备上一些常用的药材,再拨一个略识得字略懂得药理的下人在药房照管着,以备下人们的不时之需,想来这个庄子也不例外,所以简浔有此一问。 果然宇文修点了点头:“我倒是知道药房在哪里,不过我们没有银子,又才……得罪了姓王的两口子,只怕讨不来药,不过,你要什么药,用来做什么?” 简浔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自己手腕上的赤银手镯:“这不是银子么?哥哥快带我去罢,回头你自然什么都知道了。”何况昨儿宇文修才凶残了一把,这会儿宅子内外的人应当都十分忌惮他,她的镯子未必还能派上用场呢。 两人于是很快去到了药房。 药房的管事本来正无所事事的,一见到宇文修,立时唬得白了脸,又不敢装作没看见他,只得站了起来,远远的袖着手赔笑道:“不知哥儿有什么吩咐?” 心里更是在暗暗叫苦,哥儿一定是为他那养娘讨药来的,可他们分明早就没银子了,王管事又一早发了话,不见银子不许给他们药的,如今可如何是好,别一言不合惹火了哥儿,也给他一刀,他岂不得跟昨儿那倒霉的小厮一样,躺床上十天半月的别想下地了? 宇文修路上已让简浔教过了,闻言直接沉声道:“我来找一味叫‘巴豆’的药,你立刻找给我罢。” 竟不是为那病养娘讨药,而是寻巴豆来的,也不知这又是打的什么坏主意? 管事暗自嘀咕着,嘴上已赔笑道:“哥儿有所不知,巴豆是大毒之物,所以药房里并没有,也不知哥儿是打哪里听来的?” 宇文修冷笑道:“我打哪儿听来的难道还用向你报备?倒是你,这样寻常的药材,你却说药房里没有,是欺负我人小好糊弄,是不是?” 管事额头就渐渐有了汗珠,支支吾吾道:“不是,奴才怎么敢糊弄哥儿,只是只是……王管事没有发话,奴才实在不敢……” 话没说完,见宇文修身后忽然闪出一道小小的身影来,往药房里一钻,不一时便托着几颗巴豆出来了:“哥哥,我找到了,不用再跟他废话。” 管事这才看清楚对方是个漂亮得前所未见的小姑娘,估摸着正是前儿被哥儿捡回来的那个,反倒松了一口气,谁让人家这么小就识字儿,他又不能对两个主子动手呢,王管事事后便要怪罪他,想来也不会怪得太狠罢? ------题外话------ 520小说老牌大神,瑜的好朋友忆冷香的新文《主母神医少女淼淼》已经很肥了哈,文文非常之精彩,而且冷香姐参加了倒v的,大家可以一直看免费到30万字哦,亲们还等什么呢,走过路过千万表错过,赶紧去收藏开啃吧,不会让大家失望的哈,o(n_n)o~ 另:自摄政王开文以来,很多亲亲送了瑜钻钻花花还有打赏,还有评价票留言就更多了,一直没好好感谢过大家,是瑜的不是,在此向大家鞠个躬道个歉,然后再表示由衷的感谢,么么么么么么大家一万次,o(n_n)o~o(n_n)o~ 第二十六回 打架 有了巴豆,馒头包子也是厨房一早送来没吃完,现成的,后面的事就容易多了。 简浔把包子从中间分开一道缝,将已研磨成粉状的巴豆粉小心洒进去,一连洒了三个,才停下将包子复原,左右打量一番,满意的点起头来。 大壮虽然强壮,俨然那群小屁孩儿的头儿,却也不是没有对手的,何况在好吃的面前,大家群起而攻之的可能性不要太大,如此三个包子怎么也不可能全进到哪一个孩子的肚子里,自然便不用担心药效太猛,让那群孩子身体承受不住遭大罪,只能算是小小的惩罚一下他们的以多欺少以强凌弱了。 他们是都还小,都不懂事,却不能因此就肆无忌惮的去伤害别人,事后还不受到任何惩罚,长此以往,他们还有什么是非对错观可言,又叫宇文修怎么还敢相信老天爷终究会惩恶扬善,这世道终究是邪不胜正的? 简浔自己如今当然是不可能信这些了,却不想让还是白纸一张的宇文修,也跟自己一样偏激极端。 二人遂带着包子去了月姨屋里,跟月姨说他们要出去玩。 月姨如何放心得下,还是简浔趁宇文修不注意,小声说了句:“哥哥玩高兴了,没准儿就把昨儿的事忘记了,晚上也不做噩梦了呢?月姨就放心罢,我会照顾哥哥的。” 她才勉强同意了,免不得又叮嘱了二人一番,忧心忡忡的目送着他们走远了。 很快到了外面,天广地阔的,宇文修果然又精神了几分,小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天性便是爱好自由不喜束缚的,他自然也不能例外,只是到底犹有几分放心不下月姨:“我们不在,姓王的那一家子坏人不会趁机对月姨怎么样罢?” 简浔忙道:“不会的,哥哥就相信我罢。” 不出意外,他昨儿那一刀的余威十天半个月还是能维持的。 宇文修这才放下心来,浔姐儿不怕他,他当然也要相信浔姐儿。 两个人说着走着,很快便到了前日简浔初见宇文修的那棵大树下。 瞧得他们过来,以大壮为首,本来正各玩各的那群小屁孩儿很快都围拢了过来,那日被宇文修咬了的那个孩子还满脸的不善:“大壮哥,你可答应了我姐姐,要为我报仇的,今儿羞闺女好容易出来了,你还等什么!” 大壮闻言,立时摩拳擦掌起来:“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姐姐,就肯定不会说话不算数。羞闺女,你现在向小东赔礼道歉还来得及,待会儿我打得你满地找牙时,你可想道歉也没机会了……哟,你还带了个帮手来,不过就这么个小丫头,我一拳头就能将她打出老远了,你是带来替你挨打的吗?” 又自以为好心的向简浔道:“小丫头,你不知道羞闺女是鬼之子,谁跟他好谁倒霉的吗?所以你还是有多远,离他多远的好……”话没说完,倒吸了一口气,这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羞闺女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当下什么小东,什么玉兰,全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上前几步,便笑嘻嘻的冲简浔大献起殷勤来:“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以前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啊?我叫大壮……不是,我叫秦三英,你可以叫我三英哥哥,我家住村东头,家里好玩儿的东西可多了,我带你去玩儿好不好?” 彼时其他人也已发现简浔比画儿还漂亮了,都围上前争前恐后介绍起自己来:“小妹妹,我叫春生,因为我生在春天,所以我爹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我叫虎子,大壮家好玩儿的可没我家多……”“我叫小辉,我家……” 还有吐槽大壮的:“什么秦三英,大壮就大壮嘛,一个女孩儿的名字,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把宇文修气了个半死,浔姐儿是他的,这群讨厌鬼,谁也休想抢走她……又忍不住有些恐慌,万一浔姐儿真信了这群讨厌鬼的话,谁跟他好谁倒霉,再不跟他好了,他该怎么办? 因忙拉了简浔的手,小声说道:“浔姐儿,我不喜欢他们,我们回去了好不好?”早知道就不该出来的。 简浔却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这个大壮,难道竟就是日后跟着宇文修出生入死,与他孟不离焦秤不离砣,堪称左膀右臂的秦三英? 可真是让人万万想不到啊,那二人日后到底是怎么结缘的,分明现在二人就乌眼鸡似的,恨不能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啊! 那加了料的包子还给秦三英吃吗?还有,她如果真要将宇文修带回京去,岂不是也得连秦三英一块儿带回去了?加上月姨,她要带的人越来越多……她到底给自己找了个什么样的大麻烦啊?! 念头闪过,耳边忽然响起宇文修的声音,简浔回过神来,正要说话,她手里的包子已然被大壮等人看到了,立时都咽起口水来,再顾不得冲简浔献殷勤了,——妹妹再漂亮,也能看不能吃不是? 大壮先就嚷嚷起来:“羞闺女,你这包子是带来给我吃的吗?算你识相,既如此,我今儿就不打你了……算了,我以后都不打你了。”伸手就要够简浔手里的包子去。 叫小东一把拉住了手,满脸委屈与愤怒的道:“大壮哥,你什么意思,你明明答应了我姐姐要给我报仇的,你如果说话不算数,我就真让我姐姐以后不理你了!” 美食当前,大壮小小年纪哪受得了诱惑,何况玉兰哪能跟眼前的小妹妹比,不理他,他还不稀罕了呢,不过到底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太过“绝情”了,于是不耐烦道:“大不了我分你半个包子吃就是。” 再次伸手过去,没怎么费力就将三个包子都从简浔手里接过去了。 小东闻言,这才噘着嘴不闹了。 可他不闹,其他人却不干,纷纷嚷道:“大壮,你凭什么说羞闺女这包子就是带给你吃的?平时欺负他最多的就是你,他除非是傻子,才带包子给你吃呢,分明就是带给我们吃的……”“对,分明就是带给我们吃的,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就该见者有份儿才是,快把包子交出来!” 你一言我一语的,终因达不成共识,打了起来,倒把简浔和宇文修都忘到了脑后去。 简浔忙趁机拉着宇文修,躲到一旁僻静的角落观战去了。 ------题外话------ 小修修表示,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哦小浔浔,你要每天给我肉吃哦,么么哒,(^_^)(^_^) 第二十七回 找到 简浔忙拉着宇文修躲到一旁僻静安全的角落后,才认真观看起场上的战况来。 就见一群小屁孩儿混战成了一团,怕是连自己打的是谁都不知道,不过大家的最终目标倒是很一致,那就是不能让包子落到别人嘴里去了。 宇文修看得满脸的紧张,凤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压低了声音又急又快的说道:“浔姐儿,要是大壮最后吃不到包子该怎么办?”并未意识到,自己眼前那片时不时就要晃过的血红,已经好一会儿没再晃过了。 简浔也压低了声音:“他肯定能吃到的,就算他吃不到,其他人素日可有欺负过哥哥?” 宇文修重重点头:“当然有,他们都不是好人,经常合起伙儿来欺负我!” 简浔道:“那不就结了,反正都欺负过哥哥,那就应当受到惩罚,他们吃了,也不算冤枉了他们,倒是哥哥,素日你打不过他们,难道就不知道智取吗?不管是个个击破,还是声东击西,还是借刀杀人……总之怎么有用怎么来,让他们见识到你的厉害后,自然也就轻易不敢再在老虎头上动土了!” 话音未落,宇文修已满脸崇拜的赞道:“浔姐儿,你可真厉害,会说这么多四个字四个字连在一起的话,就是……”说着红了脸,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就是我一个也听不懂,不过,你说得真的很好听啊!” “……”简浔一口老血就堵在了喉间,活了两世,终于明白‘鸡同鸭讲’是什么感觉了,随即又想到,这些不都该是当爹当娘的教自己儿女的吗,她这是想傍大腿,就得既当爹又当娘才能成功傍上了?那这大腿傍的代价也未免忒大了! 正神游呢,宇文修拉了她一把:“浔姐儿你快看,他们不打了。” 简浔应声往前一看,果然小屁孩儿们已经停止了战斗,都正风卷残云般往嘴里塞包子,瞧着倒是几乎人人都分得了一块,只是人人都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连包子的味道都还没尝到呢,已经全部下了肚了。 然后,便接二连三捂住了肚子:“哎哟,我肚子好痛……”“我也是,哎呀,不行,我得回家上茅厕去……”“等等我,我也要回去……” 可巴豆的药效岂是他们那常年缺吃少喝的小身板所能承受的,也就才跑出几步远,便有人再坚持不住,把裤子一脱,就地解决起问题来,有裤带解得慢的,还拉在了裤子上,立时难堪得几乎要哭出来。 另一个孩子头儿也就是那个叫春生的,比大壮脑子要会转弯些,很快便想到问题定是出在方才宇文修给的包子上了,提着裤子恨得咬牙切齿:“我就知道羞闺女不会那么好,我们快追上他,狠狠教训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了!” 引得大壮几个也咬牙切齿起来:“对,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一顿,竟然敢坑我们!”提好裤子,就要随春生一道追宇文修去。 只是还没跑出两步远,又接二连三捂住了肚子:“哎呀,不行,我还得拉一次。”“我也是,肚子怎么这么痛,羞闺女到底给我们吃的什么?”“不会活生生拉死我们罢?不行,我得立刻回去告诉我娘去。” 等再起来后,又是跑不了几步,便捂住了肚子,其情状狼狈又滑稽。 直把宇文修乐了个前仰后伏,只觉自己长到这么大,还从没像此时此刻这般解气这般痛快,这般发自内心的快活过,留下简浔的念头也越发强烈了,这么好的浔姐儿,他说什么也不要跟她分开! 简浔对一群小屁孩儿就地“遍洒黄金”的行为岂止不感兴趣,简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待宇文修好容易乐够了,立时说道:“哥哥,我们快回去罢,月姨见我们这么久不回去,肯定等急了,而且等他们药效过了,万一发现了我们,我们可就想走也走不了了。” 宇文修虽还没看够热闹,却显然更看重简浔的话,闻言毫不犹豫便道:“那我们现在就回去罢。” 两个人于是借着树木土墙的遮掩,很快绕过了事发地,抄小路回到了宇文修家的宅子里。 远远的就见两个婆子正等在门口,一瞧得宇文修和简浔回来,便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偏又不敢靠近宇文修,便只能隔得远远的冲简浔赔笑:“简小姐,您的家人寻您来了,王嬷嬷这会儿正陪着呢,您这便随我们去看一看,来人是不是真是你们家的人罢。” 知道自己姓简,看来是何妈妈和何大有寻来了?那岂不是意味着,府里的人很快也要寻来了? 简浔思忖着,正要开口,宇文修已先语气不善的叫道:“你们怎么就知道来人就是寻浔姐儿来的,万一是骗子呢?我不会放浔姐儿跟你们走的,浔姐儿,我们走,月姨还等着我们呢!” 说完拉了简浔便走,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此刻极为紧张与害怕的心情,万一真是浔姐儿的家人找来了,他还要怎么留下她? 简浔如何不明白宇文修的心情,索性也不说话,只任他拉了自己往里走。 不想刚进了大门,就见何妈妈满脸激动的冲了过来:“小姐,真的是您,真的是您!可让奴婢好找,好在总算找到了,奴婢也总算可以安心了……” 话没说完,已是喜极而泣,高悬了两日两夜的心,也总算落回了原地,何妈妈是确信小姐如今大不一样,果决有主意得让人害怕了,前夜也是亲眼看见她被宇文修抱进了自家宅子里的,可她的年纪到底摆在那里,所以在没真正见到简浔平安无事以前,又如何能不担心? 简浔也是满脸的激动,当然,她的激动就是装出来的了:“妈妈,你们到哪里去了,不是说好带我出城玩儿的吗?结果你们说不见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们扔下我不管了呢!” 何妈妈忙道:“我们怎么敢,怎么敢……谁知道就一个晃神的功夫,小姐就与我们走失了呢?我们也不敢走远了,只能在这附近搜寻打听,所幸总算还是找到小姐了,真是菩萨保佑!小姐,您这两日是怎么过来的,一切可都还好罢?” ------题外话------ 感谢huangchen1975亲昨儿的5颗钻钻,lisa67亲亲的5朵花花,么么么么,o(n_n)o~ 第二十八回 不舍 简浔与何妈妈说话时,王嬷嬷一直在一旁看着,见二人的确是主仆,不由暗忖,那这小丫头就真是崇安侯府的小姐了?倒是没想到那个鬼之子运道这么好,一捡就捡了个公侯家的小姐回来,那就更不能让简家的人知道,救了他们家小姐的人,其实是那个鬼之子了! 王嬷嬷因忙笑道:“既然何姐姐真是简小姐的奶娘,那就真是再好不过了,我虽不常在京城我们王妃娘娘跟前儿服侍,也听说过我们王府与崇安侯府是颇有几分交情的,还请简小姐与何姐姐屋里坐去,我这便打发人快马加鞭回京,请崇安侯府派人来接简小姐回去。” 说完,殷勤的给简浔和何妈妈引起路来。 宇文修看在眼里,心里虽知道既真是浔姐儿家的人寻了来,那他便再没有留下她的理由,但知道是一回事,舍不得又是另一回事,不由越发握紧了简浔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嘴上则弱弱的一声声叫着简浔的名字:“浔姐儿,浔姐儿……” 又说不出让她留下的话,只凤眼里满是不舍与哀求,好不可怜。 看得简浔差点儿就没忍住伸手去摸他的头了,好容易忍住了,看向何妈妈道:“我不要去这个坏人屋里坐,她前儿还要赶我出去,昨儿还以下犯上,想打哥哥,还想卖了月姨呢,我才不要去她屋里,我就要跟哥哥在一起。” 王嬷嬷打什么主意,岂能逃得过她的眼睛,只可惜她不是真的四岁小女孩儿,自然不会让她如愿! 宇文修眼里的不舍与哀求霎时就被狂喜所取代了,凤眸亮晶晶的看着简浔,道:“浔姐儿,我也要跟你在一起,昨儿我不是说要带你去荡秋千吗,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王嬷嬷则是满脸的气急败坏,这个可恶的鬼之子,生来就是克她,坏她事儿来的吗?又暗骂简浔,没见过这么没有教养不知道避讳的大家小姐,还这般牙尖嘴利,仔细以后嫁不出去! 不过嘴上到底没敢说出来,只强笑着向何妈妈道:“何姐姐别误会,我可从没想过要赶简小姐出去,只是底下的人平白捡了个小姑娘回来,我于情于理都要把该问的都问清楚了才是,可能一时言语失当,才让简小姐误会了,话说回来,我若真想赶简小姐出来,您这会儿也不会站在这里了不是?” 又喝命跟着的丫头婆子:“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带哥儿进去?就任由哥儿在这风口白吹着,回头若是着了凉,看我皮不揭了你们的!” 想着只要把宇文修和简浔分开了,后面的事自然也就好办多了。 可那些丫头婆子谁敢靠近宇文修,又不敢违抗王嬷嬷的话,只得磨磨蹭蹭的上前,赔笑着小心翼翼劝起宇文修来:“哥儿,我们且先回屋去罢,月姨还等着您呢,您要跟妹妹玩儿,等瞧过了月姨,回头再寻妹妹去便是。” 浔姐儿都说了要跟自己在一起了,宇文修自是越发不肯与她分开了,满脸不高兴的道:“不要你们管,我和浔姐儿就是要在一起!浔姐儿,我们走。” 简浔点点头:“嗯。”任由他拉了自己便跑,反正何妈妈一定会跟上来的。 果然二人才跑出没多远,何妈妈便向王嬷嬷说了几句:“对不住王姐姐,我家小姐素日也没个同龄的玩伴儿,做梦都想有个哥哥陪她玩儿,如今好容易梦想成真了,一时间与你们哥儿难分难舍些也是有的,想来过两日也就好了,我要服侍我们小姐去,就先少陪了。至于您才说的即刻打发人去我们府上报信儿去,也不必了,我当家的已经设法送了信回去了,想来很快我们府上就会派人来了,届时我们世子爷一定会好生答谢您,也定会亲自登门向睿王爷道谢的。”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简浔和宇文修,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类。 余下王嬷嬷此时才回过神来,一张脸立时黑如锅底,怒骂起跟前儿的丫头婆子们来:“你们都是死人吗,让你们带个人进去做不了,眼睁睁看着他们进去了,也不知道把人拦住,我养你们到底有何用!” 回头让那个何氏知道了救下她家小姐的人其实是那个鬼之子,必定会禀告崇安侯世子爷,后者登门去向王爷道谢时,又岂能一句都不提那个鬼之子的?指不定听了那小丫头的胡说八道,还会觉得他可怜,替他向王爷说项也未可知道,届时王爷岂非什么都知道了? 那可就太糟糕了,王妃娘娘事后非扒了他们一家的皮不可,也不知道王妃娘娘在昨儿那个鬼之子伤人一事上,是个什么章程,她家当家的,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叫什么事儿,好好的千金小姐,出门怎么会只带一个奶娘一个奶公,这本身就有问题好吗! 越想越气,越想越恐慌,王嬷嬷越发破口大骂起众丫头婆子来:“你们都还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哥儿院里服侍着去,听听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立刻来回禀我,一个个儿的比猪还要蠢,还要懒,回头我不回了娘娘,把你们一个个全部发卖不去,我再不活着!” 骂得众丫头婆子立时作鸟兽状散了,心里还不约而同在腹诽着,你那么厉害,怎么不亲自拦哥儿去,说到底还不是怕他嘛,你知道怕,我们就不知道怕的?一般都是做人奴才的,谁又比谁高贵不成,你摆的什么主子架子! 彼时何妈妈已跟着简浔和宇文修回了宇文修的院子,见到了月姨。 对着孩子不好说不好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话,对着大人就不用顾忌了,是以月姨得知何妈妈是简浔的奶娘后,开门见山就问起来:“昨儿我曾无意听浔姐儿说过她姓简,敢问何姐姐,贵府是崇安侯府简家吗?当年我们王妃娘娘还在时,曾与我等跟前儿服侍的人不止一次的感叹,贵府的老夫人实在是个治家有方的,倒是没想到,两家还有这等缘分,隔得这般远,我家哥儿竟还能无意带回你家小姐来。” 何妈妈是一早就得过简浔吩咐,不必将他们的来历藏着掖着的,闻言笑道:“我们小姐可不正是崇安侯府的大小姐么?得亏你们家小哥儿宅心仁厚,将我们家小姐救了回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如此大恩大德,我们世子爷知道后,他一向对我们家小姐爱若性命,定会涌泉相报的。” 第二十九回 问话 月姨听得简浔果然是崇安侯府的小姐,关键崇安侯世子爷还十分疼爱这个女儿,心下喜之不迭。 浔姐儿一看就是个再聪明沉稳不过的,远不若寻常四五岁大的孩子,只要她肯在崇安侯世子爷,乃至崇安侯跟前儿替修哥儿说项几句,让后者去王府当面向王爷道谢时,将修哥儿的处境简要提提,王爷又是个好面子的,事后少不得会亲自过问此事,那修哥儿的处境要改变岂非指日可待? 面上却不表露出来,只叹道:“按说听浔姐儿……哦不,听简小姐说了自己姓简后,我们就该打发个人去贵府打听一下,贵府是不是丢了小姐,若是,便立刻告知,若不是,再往别家姓简的人家继续打听的,谁家丢了孩子都得急疯,何况是简小姐这样玉娃娃般的可人儿?只可惜我们主仆的处境,何姐姐您也看见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得亏您这么快便找来了,不然还不知道简小姐要跟着我们主仆再委屈多长时间呢!” 简简单单两个回合,便既确定了自己的来历,又夸了自己,还点明了他们主仆的处境……简浔不由暗暗叹服,想不到月姨还挺有两把刷子,难怪能在如此艰难的处境下,还护得宇文修平安长到这么大。 不过她想知道的早都知道了,现下可不想再浪费时间,遂在宇文修又小声问自己:“浔姐儿,你真的不去荡秋千吗,可好玩儿了,就让月姨陪着何妈妈说话儿罢。”时,有意以月姨和何妈妈听得见的声音答道:“我要去啊,不过我想先去那个……净房一下。” 宇文修闻言,想也不想便道:“那我这就陪你去,等去完了净房,我们直接去院子里。” 他自己倒是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的,何妈妈却是一下子绿了脸,难道,这两日,都是这小哥儿陪她家小姐去的净房不成?这叫什么事儿啊! 何妈妈这是还不知道这两夜简浔都是跟宇文修睡的,若是知道了,只怕就不只是脸绿,还得立刻晕过去了,她忙赶在宇文修拉住简浔之前,一把拉住了简浔,皮笑肉不笑道:“不敢有劳哥儿大驾,我带我们小姐去即可。” 又看了月姨一眼,两个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也就罢了,你一个大人,也什么都不懂吗,就任由你家哥儿败坏我家姐儿的清白,实在过分! 月姨被看得红了脸,她当然知道修哥儿的行为不妥,可她不是病得床都下不来,连自己和修哥儿都照管不过来了么,哪还有余力去管浔姐儿啊?再说了,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君子坦荡荡,小人藏七七’么? 当然,除此之外,月姨心里还暗抱着什么样不可宣诸于口的小心思,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简浔故意装作没看见宇文修还想跟上来,却被月姨拉住了,任何妈妈拉着她出了月姨的房门。 就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已多出了几个丫头婆子来,一见她和何妈妈出来,就远远的行礼赔笑道:“简小姐,何妈妈,王嬷嬷让奴婢们来服侍您二位。” 说完其中一个打头儿的婆子还赔笑道:“王嬷嬷已经让人另外收拾了屋子,给简小姐和何妈妈暂住,您二位是这会儿就过去,还是再等等?” 简浔实在懒得理她们,可也不能让何妈妈与她们对着来,总归这会儿她们还“寄人篱下”,于是只能抢在何妈妈开口之前,不高兴的嚷嚷了几句:“我就要跟哥哥住一起,除了这里,哪里也不去,妈妈,我们走!” 便牵着何妈妈自顾走了,连何妈妈一脸尴尬的向她们赔不是:“对不住啊几位,我家小姐年纪还小……”都不让她说完,反正她如今是小孩子,小孩子不任性不骄纵的本来就没几个,尤其还是她这个身份地位的。 很快到了净房,何妈妈不由皱起了眉头,这样的脏乱差,连她家里的茅房都比不上,小姐这两日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到底又是因为什么,小姐才会这样委屈自己的,睿郡王家的那个哥儿不是出了名的不祥吗,小姐不怕晦气的变着法儿与他交好,到底是为的什么?! 简浔倒是对净房的脏乱差视若无睹,直接压低声音问起何大有的去向来,“……这会儿人在哪里?这两日你们又在哪里落脚?你们既找了来,定是确信府里的人快找来了,知道是谁带头吗?” 希望不是简君平才好,若是其他人,她都可撒泼也好摆主子的款也好,死活将宇文修一并带回去,等将人带回去后,后面的事就要容易得多了。 可若来的是简君平,既同是主子还是她的长辈,下人们自然不会再听她的,她再想将宇文修也带回去,就难得多了。 何妈妈见问,也压低声音一一回答起她来:“我当家的这会儿就在这庄子的外院,由一个小管事陪着,我们这两日落脚在汤山入口必经之路的一户农家里,给了他们些碎银子,让他们尽量替我们瞒着行踪。昨儿入夜后,那户人家的男人出去干活儿回来,说起了盛京有一户大户人家似是在寻人,寻的还是个几岁的小女孩儿,我们一听,便知道定是府里派人寻小姐来了,待今儿天一亮,便立刻动身寻小姐来了。” 顿了顿,赧然道:“就是来得有些急,且也怕不慎泄露了行踪,惹人动疑,所以不知道是谁领头来寻小姐的,想来……应当不会是二爷亲自带人来罢,毕竟府里也离不得他。” 说到最后,赧然又被担忧所取代了,与简浔想到了一块儿去,若真是二爷领头寻了来,小姐真能护得住他们夫妇吗,还有小有,这两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简浔却是很快把担忧抛到了脑后去,车到山前必有路,且待府里的人真找来了,再随机应变也不迟。 倒是王管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何妈妈是由王嬷嬷亲自接见的,照理何大有也该由王管事亲自接待才是,怎么会是个小管事陪着呢,那王管事去了哪里? 莫不是,他已回京告状去了? 这倒真是极有可能的,就像昨儿他临走前放的狠话‘我们不敢治你,王爷与王妃娘娘却治得了你’,那将宇文修带走,就更得宜早不宜迟,怎么也得赶在王管事带着救兵回来以前了,不然两边都反对,她就真是休想将宇文修带走了。 ------题外话------ 谢谢viggyzhou亲3月21日的1颗钻石和3月22日的6颗钻石,谢谢雨酱桑亲3月21日的1朵鲜花,么么么么,o(n_n)o~ 第三十回 亲至 等简浔和何妈妈从净房出来,再回来月姨房门前,方才那几个丫头婆子已不在了,倒是宇文修正站在门口,眼巴巴的望着净房的方向,想是他把那些丫头婆子给赶走了。 简浔暗暗点头,所以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呢,若是宇文修早些像昨日那般硬气起来,他和月姨又何至于受那么多委屈?不过话说回来,若他真一早就那么锋芒毕露,只怕也活不到如今了,过刚易折,何况他还那么弱小,敌人则那么强大。 宇文修一看见简浔,立时满脸的喜悦,几乎是箭一般冲了过来:“浔姐儿,你出来了,现在我们可以去玩荡秋千了吗?” 简浔点点头:“可以。妈妈,你陪月姨说话去罢,我和哥哥荡秋千去了。” 何妈妈应了,自往里面陪月姨去了,简浔这才任宇文修拉着,去了搭在院子角落里大树下的秋千前。 两个人玩了一会儿,王嬷嬷满脸堆笑的被簇拥着,急急进来了,远远的瞧得简浔正荡秋千,忙几步走了过来,行礼后笑道:“简小姐,崇安侯世子爷亲自接您来了,这会儿已与您的奶公见上面了,您快随奴婢一块儿出去罢,别让令尊等急了,对了,何妈妈去了哪里?” 父亲亲自接自己来了? 简浔哪还顾得上去听王嬷嬷后面说了什么,满脑子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可父亲不是还病着吗,怎么能拖着病体亲自来寻她呢,万一病情再加重了,可如何是好? 念头一闪而过间,她已本能的向外跑去,连何妈妈闻声从月姨屋里跑出来,在后面急声叫她:“小姐,您慢点儿,不然等奴婢抱您。”她也顾不得,只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来,立刻飞到父亲身边。 还是宇文修弱弱的略带哭腔的声音忽然响起:“浔姐儿,你要走了吗,能不能,能不能不走……” 才让简浔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她怎么一激动起来,就把宇文修给忘了呢? 想了想,索性折回去,一把拉了宇文修:“哥哥,我爹爹寻我来了,我们一起去见他好不好,你不知道,我爹爹可好了,他一定会喜欢你的。”才复继续往外跑去。 何妈妈见状,忙加快脚步也跟了上去。 余下王嬷嬷一脸的笑就僵住了,明明那小丫头片子就兴奋得立刻将那鬼之子忘到了脑后去,一溜儿烟只管往外跑的,到底是怎么会忽然又想起了他,还拉了他一块儿去见崇安侯世子爷的? 真让他见到了崇安侯世子爷,让后者知道了救自己女儿的人是他还得了?不行,她必须阻止那个鬼之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见到崇安侯世子爷! 王嬷嬷忙也火烧火燎的追了上去。 可哪里还来得及,整个宅子拢共就三进,等王嬷嬷追出去时,简浔已与简君安打上照面,父女两个都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了。 也不怪简浔与简君安都这般激动,父女两个一个是深知前世发生的事,惟恐好容易有机会重来一次了,却依然重蹈了前世的覆辙,——谁能想来,父亲竟会亲自来寻她呢?所幸如今瞧着,父亲不但病势没有加重,反而许是因为“为父则强”,精神瞧着好了许多,叫她如何能不喜极而泣? 一个则是女儿眨眼就不见了,还是在自己家里不见的,心里有多焦急有多愤怒可想而知,他已经痛失爱妻了,再连他们唯一的女儿也失去了,他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可若找不回女儿,或是女儿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就连死了,也没脸去见爱妻于九泉之下啊! 当日简浔“失踪”后,足足过了两个时辰,到天已快黑透了,古氏才终于“发现”她不见了,立时吩咐阖府上下大张旗鼓的找起来,还又哭又喊的撂下狠话:“今儿大小姐便是少了一根汗毛,你们这些随身服侍和在灵堂四周服侍的人也休想脱不了干系,我不将你们一个个的打得半死,再发卖出去,我再不活着!” 唬得所有下人都是胆战心惊,忙乱哄哄的阖府搜寻起简浔来,大大小小每一个角落都不敢放过。 如此一来,不免就惊动了崇安侯和简君安,忙各自打发了贴身服侍的人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因一开始古氏与简君平便有言在先,大小姐不见了的消息必须瞒着侯爷,尤其是世子爷,所以崇安侯和简君安的长随问话时,下人们还不敢多言,只支支吾吾的说是丢了东西。 及至后来动静越来越大,眼见已瞒不住了,简君平与古氏“没了法子”,只得由古氏亲自去见崇安侯,简君平则亲自去了大房见简君安,把事情委婉的与简君安说了:“……我方才亲自去灵堂四周瞧了瞧,净房外有一处地方似是有挣扎打斗过的痕迹,定是有人趁大家都不注意时,将浔姐儿和她的奶娘一并给掳走了,奶娘不比浔姐儿小人家家的,必定会挣扎,所以才会留下了痕迹,连日来家里又人来人往的,下人们难免有注意不到的时候,所以才给了坏人可乘之机。不过大哥放心,我已派人各处打探消息去了,等明儿一早,再立刻派了人城里城外拉网式的找去,一定会把浔姐儿毫发无伤找回来的!” 简君安本就正值病中,身体虚弱,谁知道白日才见过女儿,晚间女儿就不见了,如今女儿就是他的命,如何承受得住这样的噩耗? 当即便一口气提不上来,晕了过去,直折腾到半夜,人才清醒过来。 彼时简君平已不在他床前,而是亲自带着人连夜连晚搜寻简浔的下落去了,只可惜一直到天亮,也没有任何线索,崇安侯府本就因正办丧事而愁云惨淡,这会儿更是被愁云层层笼罩,人人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更糟糕的是,饶崇安侯知情后,亲自下了封口令,不许家下人等将大小姐不见了的消息泄露出去一个字,否则一律乱棍打死,崇安侯府大小姐不见了的消息,还是很快经不知道哪一个来吊唁的宾客之口,在小范围之类传开了。 简君安经简君平之口知道后,又是一口气差点儿上不来,得亏左右服侍的人立刻掐人中的掐人中,掐虎口的掐虎口,才让他勉强稳住了。 那些个烂了舌根烂了心肝的,他的浔儿才那么小,就那般嘴上不积德,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乱说一气了,等他的浔儿平安回来后,他再一并与他们算总账! ------题外话------ 感谢3月23日huangchen1975亲的2颗钻石,梅花似雪亲的1颗钻石5朵鲜花,18302279896亲的10朵鲜花,瑜爱你们,么么哒,o(n_n)o~ 第三十一回 父爱 简君平亲自带着人先城里,后城外的搜寻了简浔两日两夜,只可惜仍然没有任何线索,这下他心里也越来越恐慌了。 他奶兄李贵儿在事先约定好接应的地方等到简浔“失踪”后的次日傍晚,也没等到何大有夫妇带了简浔去与他们回合,只得忙忙传了信儿回京给他。 简君平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儿了,难道何大有两口子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不成?还是他们事到临头却忽然良心发现,不肯助他成事了?应该不可能啊,他们那不成器的儿子可还在府里,他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不到哪里去,何大有两口子又只得这一根独苗苗,难道还敢拿儿子的性命冒险不成? 那便只可能是出了意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倒是古氏一点儿不紧张,反而宽慰起简君平来:“出了意外还不好么,可见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素日爷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所以变着法儿的在帮咱们呢。” 既能立刻摇身一变成为世子夫人,又能将大房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彻底抹去,永绝后患,古氏当然对此十分的乐见其成。 换来简君平的怒目而视:“敢情你早盼着浔姐儿回不来,早盼着大哥死了是不是,如今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就大哥这么一个哥哥,我是绝不可能让他出事,也绝不可能让浔姐儿出事的,所以你趁早死了那条心!” 骂得古氏涨红了脸不敢再说,心里却忍不住腹诽,果然自家爷书念得多了,也沾上了读书人既想当那啥,又想立牌坊的毛病了是不是? 合着他的意思,还真打算尽快将浔姐儿找回来,让大伯继续活下去不成?他难道不知道,纸永远都是包不住火的,只有人死了才最稳妥,最不可能有后患吗? 另一边简君安在无尽的焦灼与担忧中,经历了无数次的满怀希望都成为失望后,终于绝望了,一时竟有些生无可恋起来,索性趁下人都不注意时,打碎药碗,将碎片放到了自己的脖间。 千钧一发之际,是简浔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回响起:“爹爹,浔儿真想去京郊以西的温泉庄子玩儿。”“总之爹爹您一定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所以您也一定要好好儿的等我回来好吗?” 才让他灵光一闪,后知后觉的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难道,浔儿是提前洞悉了什么,在变着法儿的提醒他不成?可浔儿小人儿家家的,怎么会知道这些,她若真知道了什么,难道不能直接告诉他吗,如何偏要用这样隐晦的方式?莫不是,亡妻在天显灵了? 偏他这两日只顾不着痛不欲生,竟连这么重要的线索都给忽略了,若是浔儿真有个什么好歹,他一定死也不能原谅自己! 简君安因忙叫人进来,令其即刻去请了崇安侯和简君平过来,说自己明儿要亲自寻找简浔去。 不过他也留了个心眼儿,没告诉父亲和弟弟自己要往哪里寻找简浔去,浔姐儿或者说是亡妻既然能提前知悉女儿有此一难,可见她们事先定是看到听到了什么,不然就是察觉到了什么,那他自然得越发小心,以免被那潜伏在暗处的坏人知道了,狗急跳墙,对浔姐儿不利才是,——不是他草木皆兵,矫枉过正,而是浔姐儿就是在家里失踪的,可见他们的家早已不安全了,他不得不防! 至于找出那潜在的坏人,清理门户之类事,等女儿平安回来了,他势必要做的! 崇安侯与简君平自然都不肯同意,崇安侯又急又痛之下,更是红着眼圈怒吼道:“我今儿索性把话说难听点,就算浔姐儿此番真有个什么好歹,说到底也不过一个丫头片子罢了,回不来也就回不来了,什么大不了的,你却是我们崇安侯府的世子,崇安侯府未来的希望,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叫侯府以后怎么办?你是打算让我老头子,尝过了一次送走相濡以沫老伴儿的滋味不算,再尝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吗?” 简君平也沉声劝道:“是啊大哥,你本来就病着,如何还经得起车马颠簸?就像父亲方才说的,你若是真有个什么好歹,可叫我们一家子上下怎么办?还是我继续去找浔姐儿罢,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也定会将浔姐儿平安带回来的!” 父子两个好说歹说,简君安却是心意已决,怎么也不肯改口,不过为了让父亲和弟弟安心,还是在末了软声宽慰了他们几句:“我这会儿已觉得身上好多了,老话说‘为母则强’,做父亲的心何尝不是一样的?我一定能撑到平安将浔姐儿找回来,并且还会继续撑下去,一直到亲眼看着她出嫁,看着她为人母,看着她儿孙满堂的,求父亲与二弟就成全了我罢!”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崇安侯还能说什么?只能拄着拐杖,气哼哼的去了。 不过翌日却赶在简君安出发前,送了四个曾跟自己上过战场的老兵过来,一路保护简君安,供他驱使。 崇安侯气哼哼的去了,简君平却没有跟着离开,而是自告奋勇说要随简君安一块儿去,“……大哥到底还病着,好歹一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最重要的是,若此番大哥真找到了人,万一何大有夫妇不慎说漏了什么,或是浔姐儿知道了什么,向大哥学了一两句,她小人儿家家的什么都不懂,大哥却是大人,万一就因此猜出了什么呢?他在也好及时补救,不然事后再来补救,可就晚了。 简君安却道:“我们还是别一起了,仍分头行事罢,如此找到浔姐儿的可能性也更大一些。” 他倒是没有怀疑过弟弟,只是单纯的想着找的人越多,找到女儿的希望也就越大,并不知道,在背后捅他们父女刀子的,恰是他从没怀疑过,甚至连想都不曾想过的弟弟。 所以这会儿才会有了简君安与简浔父女相对而泣,满脸劫后重逢喜悦这一出。 在简君安怀里哭了一会儿,简浔惦记着父亲还病着,也就站直身子收了泪,问起父亲如今的身体情况来:“爹爹怎么亲自找我来了?您不是还病着吗,如今身体怎么样?”为怕人动疑,又故意加了句:“爹爹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简君安握着女儿的手,闻言越发肯定是亡妻显灵了,柔声道:“爹爹已经好多了,浔儿别担心,倒是你,这几日是怎么过来的?我才听何大有说,他和你奶娘也是今儿个才找到你的,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题外话------ 感谢3月24日iffy亲的1颗钻石,lisa67亲的1颗钻石,还有viggyzhou亲的1颗钻石,扑倒么么么么,o(n_n)o~ 第三十二回 温暖 何妈妈在一旁听得简君安提及了自己夫妇,忙看一眼丈夫,然后半是恐慌半是羞愧的与何大有双双上前,跪到了简君安面前:“都是奴婢夫妇没有照顾保护好小姐,才累得小姐吃苦,也累得大爷带病奔波的,还请大爷责罚。” 简君安闻言点点头:“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你们是该被责罚,不过看在你们好歹先一步找到了小姐,看在何大有一得知小姐不见了的消息后,便立刻只身前往搜救,看在好在小姐平安无事的份儿上,我可以回去后再发落你们,且从轻发落,你们起来罢。” 何大有方才一见到简君安,便按简浔事先教他的说辞说道:“奴才原不该私自出府的,可奴才实在担心小姐……还有奴才的浑家,这才会一得知小姐和浑家不见了的消息后,便立刻追出了府,万幸竟让奴才追上了小姐,只可惜后来到底还是发生了一些意外,让奴才夫妇和小姐走失了,奴才夫妇因要忙着就近寻找小姐,以致没能及时回府向大爷禀告小姐的下落,累大爷与主子们担忧,都是奴才夫妇的不是,还请大爷恕罪。” 只到底心中有鬼,话便说得磕磕巴巴的,也不敢抬头看简君安一眼,更不敢开口问何小有如今怎么样了,虽然他实在担心儿子得不得了。 好在简君安并没有动疑,只当他是因素日难得在主子跟前儿露脸,如今好容易能与主子说上话儿了,难免紧张,且他嘴上说是担心小姐,把自己的浑家放在了女儿之后,简君安又岂能不明白他心里其实是将浑家放在了主子之前,若此番不是他浑家也跟着一并不见了,他怕是十有*不会跑这一趟的? 说来这也是人之常情,更没什么可指摘的,压根儿连想都没有想过,让何大有心虚的主要原因会是旁的。 待何妈妈与何大有起来后,简君安也就不再看他们,复看向了简浔,柔声道:“你不说爹爹也知道,你这几日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好在如今总算否极泰来了,爹爹答应你,以后一定会照顾保护好你,再不让此番之事重演,你就原谅爹爹这次的疏忽与失职好不好?” 爱妻没了,是他这个当丈夫的不够好,才让她年轻轻便香消玉殒的,那他更该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更该照顾保护好女儿,万不能再让爱妻的悲剧在女儿身上重演了! 简浔的眼眶又发起热来,只要父亲重新有了牵挂,重新有了求生的意志,那他的病算得了什么,他自来便身体不好又算得了什么,她相信他一定能长命百岁,寿终正寝的,单凭这一点,已不枉她重生这一遭了。 她忙重重点头:“好,我原谅爹爹,可爹爹也要记得您今日的话,以后一定要照顾保护好我,再不让此番之事重演!” 待简君安也郑重应了,正要再说,忽一眼瞥见宇文修眼巴巴的站在一旁,看向自己父女的眼神全是孺慕与歆羡,心知这样的父子温情他必定是从没享受过的,可这个年纪的孩子,又有哪个是不渴望父母疼爱,不想窝在父母怀里尽情撒娇的? 忙挣开简君安的手,上前几步拉了宇文修过来,献宝似的给简君安介绍:“爹爹,这是修哥哥,当日就是他救了我回来的,爹爹,您可要好生答谢修哥哥才是。” 宇文修方才在一旁旁观简浔父女的温情时,心里确实是满怀孺慕歆羡的,但真与简君安面对面了,他却立时僵硬了脸,神情戒备。 所有大人都说他命硬,是鬼之子扫把星,谁靠近他谁倒霉,都不让家里的小孩儿同他玩,万一浔姐儿的爹爹也这样,他可该怎么办?他真的舍不得浔姐儿,不想与她分开啊! 念头闪过,头顶上已多了一只手,大大的,暖暖的……宇文修浑身越发的僵硬,只觉这只大手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柔软,可他却低着头没有躲闪没有反抗,甚至下意识的蹭了蹭,原来,被父亲摸头的感觉是这样的! 简君安当然听说过睿郡王原配嫡长子是在先睿郡王妃死了后,才生下来的,这样的事在盛京的上流圈子又怎么可能是秘密,只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从不会轻易说出口而已。 要说忌讳,他心里当然会有,他身份再尊贵,说到底也只是一介凡人而已。 可如今对方却救了他的女儿,等同于救了他的命,那点忌讳与忌惮自然变得微不足道了,生在那样的时刻,又不是对方当年一个初生婴儿所能选择的,他也是无辜的不是吗? 所以简君安不但摸了宇文修的头,还跟刚才揽着简浔一样,揽住了宇文修,笑得一脸温和慈爱的道:“好孩子,多谢你救了浔姐儿,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我一定答应你。” 宇文修这会儿已不止是浑身僵硬,更是想落泪了,以往看到别的小孩儿欢腾的扑进父母怀里时的情景,他脸上虽都硬邦邦的紧绷着,却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心里是多么的羡慕甚至是嫉妒。 如今,他终于可以不再羡慕妒忌别人了,若是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若是浔姐儿的爹爹也能成为他的爹爹,该有多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宇文修才终于回过了神来,小声说道:“多谢伯伯父,我不想要什么……”只想以后一直不与浔姐儿分开,就算浔姐儿不能留下,他也可以跟着浔姐儿一起回去。 奈何话没说完,已被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了的王嬷嬷赔笑打断:“世子爷,不瞒您说,我们哥儿因生来便火气大,所以才会被我们王爷送到庄子上来修身养性的,王爷一早就发过话,不许让哥儿太享受,一应吃穿用度都能简则简,所以您的好意,我们哥儿只能心领了,东西却是万万不敢要的。您若实在想答谢,等回京后打发人备一份厚礼,送去我们王府,也就是了,两家人本来就交好,其实真不用拘这些个虚礼,反而弄得生分疏远了,世子爷说是不是?” 顿了顿,又笑道:“奴婢已让人准备了饭菜,不知世子爷与小姐是这会儿用,还是再等会儿?早些吃完了,世子爷与小姐也好早些回去,省得再在咱们这个小庄子上受委屈啊。” 既已阻止不了让崇安侯世子知道救他女儿的人是那个鬼之子了,那便只能尽快送走他们,等王妃娘娘的话了,只要让王爷知道了那个鬼之子小小年纪就敢杀人,就不信王爷还会留着他! ------题外话------ 感谢3月25日iffy亲的1颗钻石,viggyzhou亲的1颗钻石,摎jiu亲的2朵鲜花,lisa67亲的5朵鲜花,hatanli亲的4朵鲜花,扑倒一起么么么么么,o(n_n)o~ 第三十三回 答应 这话已是明明白白在下逐客令了,简君安岂能听不出来,尤其对方还只是个仆妇,就更让他心里不悦了,遂看了一眼自己的长随简义。 简义便淡笑说道:“多谢这位妈妈的好意了,我们世子爷吃不惯外面的饭食,这便打算带我们小姐回去了,等回去后,是要备厚礼送到睿郡王府聊表谢意,还是亲自登门造访致谢,就不是妈妈你能管的了。不过这两日我们小姐的确给妈妈添麻烦了,这是我们世子爷的谢礼,妈妈收下罢。” 说完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了何妈妈,让何妈妈再转手递给王嬷嬷。 王嬷嬷知道自己方才的话说得不好听,可她有什么办法,晚一刻将崇安侯世子父女送走,便多一分变数,现下她当家的又还没回来,也不知道王妃娘娘是个什么章程,她哪敢再冒险啊?便不欲拿简君安的赏赐了,说到底这几日她也没怎么照顾那简小姐。 可见那荷包沉甸甸的,再想到简君安贵为崇安侯世子,出手怎么可能小气了,又委实舍不得,这样额外的油水,可不是日日都有的,到底还是讪讪的接过了荷包,道:“多谢世子爷赏赐。奴婢嘴笨,不会说话,有哪里冲撞了世子爷的,还请世子爷千万别与奴婢一般见识。” 简君安却早不看她了,只拉着简浔吩咐何妈妈:“小姐可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的,罢了,便有家去后也不会再用了,不要也罢。你们都准备一下,我们这就出发罢。” 待崇安侯府众人应了,方柔声与宇文修道:“好孩子,伯父与你妹妹得家去了,等回去后,伯父立刻便打发人与你送东西来,你什么时候想见伯父与你妹妹了,也可以到我们府上见我们去,我们简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宇文修哪里能想到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简君安和简浔就要走了呢,急得眼圈都红了,想起这都是王嬷嬷给闹的,看向王嬷嬷的目光简直能吃人。 好半晌,他方艰难的吐出一句:“伯父,我不要你送东西来,我只要,只要别与浔姐儿分开……” 可这怎么可能呢?简君安就皱起了眉头,一脸的难色。 宇文修的处境他不是看不出来,纵然看不出全部,只能看到一些皮毛,也足够他窥一斑而见全豹,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因他与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大,如今他又救了自己的女儿,简君安心里对他怎么可能会没有同情与怜惜? 可再同情再怜惜,说到底这也是睿郡王府的家务事,岂是他一个外人能随便置噱的,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打着感激的旗号,偶尔送点吃的穿的用的到这庄子上来,给宇文修稍稍改善一下生活而已。 简君安因强笑道:“可妹妹必须得回家了,要不,你征得睿王爷的同意后,再去我们家做客?我们家随时欢迎你。” 问题是睿郡王怎么可能同意让宇文修去自家做客,他骂着拦着尚且来不及了……简浔不由暗暗腹诽,看来是时候该自己出马了。 于是“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爹爹,我也不要与哥哥分开,我也不要与哥哥分开,我们带了哥哥一块儿回去好不好?好不好嘛,爹爹……”一边哭,一边还摇着简君安的手臂,笃定父亲定然受不了自己这般又是哭求又是撒娇的。 果然简君安脸上就有了动摇之色,女儿自来便想有个哥哥,偏宇文修还救了她,就好比刚出生的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活动物当做自己的母亲一般,女儿这两日定然也已与他建立起了极深厚的感情,如今忽剌剌要让他们分开,也难怪她舍不得。 可还是那句话,这事儿必须得先征得睿郡王的同意,简君安只得柔声劝解简浔:“哥哥还小呢,就跟你如今还小,去哪里都得先征得长辈们的同意,再由长辈带了你去一样,哥哥要去我们家,也得先征得他父亲长辈的同意啊,所以我们且先回去罢,等哥哥征得长辈的同意后,我们再请他去我们家做客也是一样……” 话没说完,简浔已跺脚哭道:“不嘛不嘛,我就要带哥哥一块儿回去,就要带哥哥一块儿回去,爹爹,难道您不疼浔儿了?爹爹,求求您,就带哥哥一块儿回去罢,我真的不想与哥哥分开,还有月姨,她也对我好,我也不想与她分开,爹爹,求求您,求求您了……不然,我也不要回去了……” 得亏她如今顶的是四岁小女孩儿的皮囊,得亏她四岁皮囊下有颗苍老的心只有她自己知道,否则打死她也做不出这番任性妄为,胡搅蛮缠的行止来。 简君安素日就够疼女儿了,何况如今女儿失而复得,他欢喜庆幸之下,便是简浔开口要月亮,他也定会立刻让人搬了梯子,亲自给她摘去,相较之下,她只是想带个小伙伴儿一起回去,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由动摇起来,迟疑道:“不然,爹爹这就打发人先回京求见睿王爷去,若是王爷同意了,我们再带哥哥回去?” “不要嘛,我就要现在带哥哥回去!”简浔又是一阵跺脚,“等我们回了京后,再打发人去征求哥哥爹爹的意见也是一样啊,爹爹,您就答应我罢,我以后一定乖乖听您的话,再不惹您生气,好不好嘛……” 扭股儿糖的抱着简君安的手臂只是厮缠,简君安哪里还受得了,到底松了口:“行了行了,爹爹答应你便是,你别再摇了,我骨头都快让你摇散架了。” 简浔这才破涕为笑,欢呼起来:“哦,太好了,不用与哥哥分开了,太好了!”又问宇文修,“哥哥,你高兴吗,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还有月姨,我回去就让我爹爹请大夫来给她治病,她一定能尽快好起来的。” 宇文修凤眼亮晶晶的,脸上的喜悦光芒满得要溢出来,重重点头:“嗯!” 多的话说不出来,便只是在心里想着,浔姐儿这么好,不但对他好,还对月姨好,他以后一定要加倍对她好,她要什么他都给她,包括他的命! ------题外话------ 感谢3月26日空军小橘子亲的11颗钻石,viggyzhou亲的1颗钻石,寿司晴亲6颗钻石,珍珠~人鱼之泪亲的1朵鲜花,已躺平,只是别一起上,一个个上啊,老胳膊老腿了,承受不住,o(n_n)o~ 第三十四回 带回 两个小的高兴得不得了,好容易找到插话机会了的王嬷嬷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顾忌着简君安的身份,到底勉强保持住了笑意,道:“崇安侯世子爷,请恕奴婢在我们王爷和王妃娘娘做父母的发话儿前,不能让我们哥儿随您和小姐到贵府做客去,奴婢只是一介下人,连针头线脑的小事都得先讨得主子的示下,何况是哥儿不经允准便去别人家做客这样的大事,请世子爷恕奴婢实在不能从命。” 说完喝命跟着的婆子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带哥儿回屋歇着去?” 看向后者们的目光刀也似的,大有她们再敢磨蹭,就生吞活剥了她们的架势,婆子们哪还敢再偷奸耍滑,只得赔笑着上前想拉宇文修:“哥儿,且随奴婢们屋里歇着去罢。” 宇文修哪肯让她们碰到自己,往后一闪身,便怒声道:“走开,都不许碰我!” 简君安则不悦的“哼”了一声,简义便立刻说道:“妈妈既知道自己是下人,那便该知道,主子再小,那也是主子,天然与咱们做奴才的上下尊卑有别,主子的决定咱们做奴才的更是只有听着,绝没有质疑的份儿,还是在妈妈心里,贵府的哥儿从来便不是您的主子,所以您才敢这般肆意妄为,奴大欺主?” 说得王嬷嬷脸上白一阵青一阵的,再也笑不出来了,淡声道:“世子爷这话请恕奴婢实在不敢领,奴婢只知道,我们王爷与王妃娘娘发了话,让奴婢务必照顾好我们哥儿,那奴婢便至死也要执行我们王爷和娘娘的命令,至于这位小哥儿说的‘肆意妄为,奴大欺主’,若我们王爷与娘娘觉得奴婢真是这样,不用旁人说话,我们王爷与娘娘先就会容不下奴婢了。” 言下之意,连我们王爷与娘娘都没发话,你崇安侯世子爷一个旁人,凭什么插手我们睿郡王府的家务事? 简君安却是懒得再听王嬷嬷废话了,他既答应了女儿,那便绝不会食言,遂亲自开口朝王嬷嬷说了一句:“人,本世子带走了,至于睿王爷处该如何交代,本世子自有主张,轮不到你一个下人置噱。我们走。”然后起身一手扶了简义,一手牵了简浔,简浔又牵了宇文修,径自去了外面。 余下王嬷嬷又气又急,只能忙忙带着人追了出去。 整好就看见何妈妈带了人奉命去接月姨,——简浔既已做了决定带宇文修回去,自然不会将月姨扔下不管,她的原则向来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坏事如此,好事同样如此,而简君安既连“鱼”都同意让女儿带回去了,又岂会介意再多带一只“虾”? 王嬷嬷立刻上前挡在了何妈妈等人的前面,挡的是何妈妈,话却是冲简君安说的:“就算崇安侯世子爷身份高贵,也不能纵容下人硬闯民宅罢!” 简浔实在烦透了王嬷嬷,这样的恶奴换成前世她协理六宫时,早打死一百遍了,因抢在父亲开口前大声问宇文修道:“哥哥,你愿意让何妈妈她们进去你家,请月姨出来吗?” ‘你家’两个字,还被她有意咬得极重。 宇文修其实不是很明白简浔何以会问他这样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也实在不认为这个地方是他的‘家’,但仍毫不犹豫大声答道:“当然愿意!” 简浔这才看向何妈妈,道:“妈妈没听见主人家都发了话吗,那便算不得硬闯民宅,你们还等什么?” 说得何妈妈底气大涨,中气十足的应了一声:“是,小姐。”,带着人便绕过王嬷嬷,往里面接月姨去了。 王嬷嬷此刻已是恨不能生吞了简浔尤其是宇文修,可见简君安站在一旁,虽一脸的憔悴疲乏,病容十足,却难掩浑身的尊贵之气,关键他看向女儿的目光从头至尾都柔得能滴出水来般,王嬷嬷到底还是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不咽下又能怎么着呢,崇安侯世子爷身份尊贵,打伤甚至打死了她都是白打,难道还指望她家王爷和王妃娘娘为了她一个下人,叫堂堂侯府世子偿命不成?别说偿命了,连兴师问罪都不可能,大不了崇安侯父子登门向王爷道个歉赔个不是,至多再补偿她家一些银子也就完了,她除非傻了,才拿自己的命去测试崇安侯世子爷到底疼女儿到什么地步呢! 反正所有人都看到她已尽了全力的,想来事后王妃娘娘也不至发落她得太狠,就把那鬼之子留给王爷和娘娘收拾去罢,以为攀上区区一个侯府的小姐,就能乌鸦变凤凰了?做梦! 还有崇安侯世子父女两个,在她一个下人的面前高高在上算什么,有本事也去她家王爷和王妃娘娘跟前儿高高在上去啊,那她才真是服了他们,且等着好果子吃罢! 于是半柱香的时间后,月姨便与宇文修一道,坐上了崇安侯府的马车,与简君安简浔父女一道,踏上了回京的路。 宇文修再是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到底年纪还小,倒是对此行一点不担心,只有满满的喜悦与期待,一路上还不停的掀开车帘往外看,他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庄子,第一次接触外面的世界,怎能不兴奋。 唯一不足的,就是浔姐儿未能与他一辆车,不然就真是完美了,不过也没关系,以后他们天天都能在一起了,倒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他这副兴致勃勃,心满意足的样子看在月姨眼里,少不得又是一阵心酸,心酸之余,还有无法诉诸于口的忐忑与不安。 她是巴不得能借此番这个契机,改善一下修哥儿的处境,万万没想到,崇安侯世子爷竟女儿稍稍哭求一番,便答应了带他们主仆回去,且真的做到了,那家丑势必就得外扬了,也不知道王爷知道后,会生气成什么样? 指不定反而弄巧成拙了呢?届时浔姐儿便是哭闹得再厉害,只怕崇安侯世子也不好再管这事儿了! 另一边,简义坐在车辕上,待马车驶上相对平稳一些的官道后,才隔着车帘小声开了口:“大爷,我们就这样把睿郡王府的哥儿带回去了,不但睿郡王府那边不好交代,只怕侯爷跟前儿也不好交代啊。” 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他不能拖自己主子的后腿,所以只能事事顺着主子来,这会儿没有外人了,他当然该劝就得劝了。 ------题外话------ 感谢3月27日138**7962亲的5颗钻石,viggyzhou亲的1颗钻石,空军小橘子亲的22朵鲜花,lisa67亲的2朵鲜花,关键还有笑笑的1颗钻8朵花,么么么么哒,不当污师了,面壁去污去,o(n_n)o~ 第三十五回 审问 简君安听了简义的话,一面抚着趴在他膝头的简浔的头发,一面道:“我知道睿郡王和父亲跟前儿都不好交代,不过不好交代也得去交代,那孩子救了浔姐儿,等同于是救了我们父女两条命,如此大恩,我不替他出这个头,我一辈子都难以心安。” 简义略带迟疑的声音随即自外面传来:“可那到底是睿郡王府的家务事,大爷一个外人,哪有插手的余地?就怕到头来不但没能替那哥儿出到头,反而让睿郡王越发恼了他,累他处境连如今且不如,又坏了两家的关系,侯爷虽盛名在外,却是赋闲已久的,不比睿郡王,在皇上跟前儿都能说上话……”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简君安接道,“不过也不能因为有困难有顾虑就不去做了,哪怕能让那孩子以后的处境改善一点点,即便不能留在王府里,仍得被送回庄子上,但吃穿用度都好一些,最好还能读书习字,那也是改善,我也算是尽了心,至少问心无愧了。” 简浔一开始听他主仆二人说话时,还暗暗在欣慰,这简义看来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又精明能干,父亲能得他服侍左右,倒是一件幸事,就是前世她怎么不知道父亲跟前儿还曾有过这样一号人物呢? 不过前世父亲去得那么早,简君平与古氏又心里有鬼,怎么可能白留着父亲和母亲跟前儿得力的人,自然一早都打发了,她不知道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一心二用间,听得父亲的意思,竟是只想为宇文修争取改善一下处境,压根儿没想过留下他,简浔不由急了,忙自父亲膝盖上立起了身来,道:“爹爹,您不留修哥哥在咱们家住下,还要送他回庄子上吗?不要嘛,我不要与修哥哥分开,而且那庄子上没一个好人,都欺负修哥哥,我才不要让他再回去被欺负呢。” 简君安就无奈的笑了起来:“傻孩子,你修哥哥姓宇文不姓简,岂是我们想留下他就能留下的?还得看他父亲的意思。”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不过,若祖父肯亲自出面去与睿郡王交涉,也不是办不到,就是要说服祖父,光靠她一个人显然不够,总得加上父亲,加上他们手里握有的筹码,胜算才能更大一些。 念头闪过,简浔忽然说道:“爹爹,当日何妈妈与我说,要带我去汤山玩儿,泡温泉,所以我才同她一道出了府,可我根本没泡到温泉啊,我们这就要回去了吗,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泡到温泉啊?” 奶声奶声的几句话,说得简君安怔住了,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听浔儿的意思,当日她出府竟是因为贪玩儿,想泡温泉,随何妈妈一道出的,而不是大家一直以为的与何妈妈一道被潜伏在暗处的坏人给掳走的? 那何妈妈岂不是大有问题?还有何大有,他那‘因为担心小姐和浑家,一得知二人不见了的消息后,便立刻私自出府,终于追上了她们’的说辞,岂不是也是假的了? “停车!”简君安听见自己的声音绷得很紧,“简义,你立刻去后面把何大有两口子给我叫过来,我有话问他们!” 简义也听见了简浔的话,心里的想法与简君安差不多,看来这次竟不是内鬼通外敌,而是“监守自盗”了?可也不对啊,何大有两口子这样做图的是什么,关键他们掳了小姐后,不赶紧跑路,反而在汤山一带一逗留就是这么几日,又是图的什么?还敢若无其事般再次出现在大爷面前,真当小姐年少无知,可以轻易糊弄过去,大爷又是傻子么?! 很快何大有与何妈妈便被带了过来,简君安怕惹人动疑,让何妈妈进了车里,何大有则与简义一道坐在车辕上,便吩咐继续出发了。 何妈妈一与简浔分开,便开始担心起也不知她会在简君安面前如何诉说他们夫妇的罪行来,更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简君安便会打发人过来拿他们夫妇兴师问罪了。 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不过半个时辰,简义便过去“请”他们了,夫妇两个心里有鬼,都是怕得不行急得不行,又不敢不来,只得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跟着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却是怎么遮掩也遮掩不住。 看在简君安眼里,越发肯定二人有鬼了,待马车一启动,便低声呵斥起何妈妈来:“你们夫妇做的那些勾当,我都知道了,还不快与我一五一十从头招来,看在夫人的面儿上,我还能赏你们一条全尸!” 他自来性情温和,与府里最低等的杂役和粗使婆子说话都不曾高声过,何曾有过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立时唬得何妈妈跪下了,一头磕头一头哭道:“都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才做下这猪狗不如的事来,求大爷饶命,求大爷饶命!” 外面何大有也是唬得直哆嗦,差点儿就要栽到车下去,叫正驾车的简义腾出一只手来眼明手快拉住了,低喝道:“给我坐稳了!有那个贼心掳小姐,我还当你狗胆包天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里面何妈妈已按简浔事先教好的说辞,在一五一十学与简君安了:“……奴婢两口子大半辈子只养了那不成器的孽障一个,再是恨得咬牙,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只得答应了二爷的要求,把小姐给偷出了府去。可才出了城门,奴婢两口子便后悔了,夫人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却在她尸骨未寒之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简直畜生不如,所以我们便没有按二爷事先吩咐的,带小姐去东郊由二爷的人接应,而是往反方向去了西郊,想着一安全了,便立刻送信回去给大爷,这样便可以既不昧良心,又能不得罪二爷了,没想到又不小心与小姐走失了……后面的事,大爷便都知道了,只求大爷看在奴婢们到底及时回头了,没有酿成大错的份儿上,饶奴婢们一条贱命。” 何妈妈话才说到一半,简君安原本苍白的脸已是黑沉得可怕,等她终于说完,他的脸已是黑得锅底一般,让人不寒而栗了。 好半晌,他方冷声说道:“你们先是忘恩背主,将小姐偷出了府去,如今又为了保命,胡乱攀咬二爷,真是好大的胆子,真以为我一向好性,不会要你们的命吗!” ------题外话------ 关于节奏问题,瑜真的觉得这些都是有必要交代,怎么也没办法删减的,难道根本原因是我太啰嗦还不自知?大家是在觉得慢,就养一阵子吧,o(n_n)o~ 感谢3月28日viggyzhou亲的10颗钻石,lulu7452亲的1颗钻石,lisa67的2朵鲜花,(* ̄3)(e ̄*)(* ̄3)(e ̄*) 第三十六回 悲愤 简浔见父亲浑身直发抖,额头和脖颈上都青筋迸起,胸口更是剧烈的起伏着,知道他这是气得狠了,忙给他轻抚胸口顺起气来:“爹爹别生气,别生气,您还有浔儿,浔儿会永远陪着爹爹的……” 心里则在暗叹,让父亲一时间要接受一母同胞,向来感情都很好的弟弟竟是这样一个口蜜腹剑,心肠歹毒之人,也的确太难为他了,可不痛这一时,他就得继续被简君平蒙蔽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便重蹈前世的覆辙了,她纵再心痛,也只能狠下心肠了。 女儿的言语和动作让简君安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却仍难以接受何妈妈的话,不过怕吓着女儿,到底还是一连深吸几口气,将心里的怒火强压了下去,欲继续问何妈妈话。 简浔却已赶在他之前开了口:“何妈妈你说什么呢,二叔那么疼我,怎么可能害我,而且他真要害我,何不直接杀了我,一了百了,又怎么可能只是让你们骗我出府几日,几日后又再送我回去?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啊?” “就是!”简君安一时也顾不得去想女儿才不到五岁,就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立刻附和道:“凡事总有目的和动机,二弟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们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休怪我不客气!” 何妈妈忙道:“奴婢不敢欺瞒大爷和小姐,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二爷何以会这么做,只那日恍惚听二夫人与心腹左右说了一句,‘浔姐儿如今就是大哥的命,一旦得知浔姐儿不见了,大哥病情势必会加重,等浔姐儿找回来后,就算侥幸保住了命,以后也休想再娶妻生子了,这爵位和家产将来不是我儿子的,还能是谁的?’,想来这便是二爷的目的和动机了……大爷别生气,奴婢真一个字也没有撒谎,只求大爷能饶奴婢们一条贱命。”说完,捣蒜般磕起头来。 简君安怒到极点,痛到极点,反而冷静了下来:“你有没有撒谎,我回去后自会一一求证的,若你说的是真的便罢了,若是假的,我一定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心里却已是信了何妈妈的话,二弟打小儿便样样都比他强,打父亲那年在战场上断了腿回京赋闲在家后,整个崇安侯府更是靠着他一力支撑,才至今没有没落,却因为比他晚生了两年,便只能屈居他之下,永远做不了世子,连带他的子孙后代也得渐渐成为侯府的旁支,与嫡枝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长此以往,他岂能甘心? 便他甘心,弟妹也能甘心吗? 都说女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一心都在家和孩子上,其他一切人一切事都得靠后了,其实男人又何尝不是一样。 就好比他自己,宁可自己受天大的委屈,也舍不得让浔儿受丝毫委屈,但有一分能力,也想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二弟待沫姐儿的心自然也是一样,那他背地里暗算自己父女,也就不足为奇了,兄长与侄女儿再亲,还能亲得过自己的枕边人和骨肉不成! 思及此,简君安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自问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任何对不起二弟的地方,因为自己夫妇不善当家理事,府内府外的重担都只能压在二弟和弟妹身上,还对他们夫妇诸多愧疚,一早就与亡妻说过,将来分家时,除了祭田和永业田,其余家产七成都给二弟,他们只留三成即可,就算二弟也是嫡子,这样分家产的方式自大邺开国以来,也是绝无仅有的,且这话他不只与亡妻说过,还曾公然与父亲说过,就不信二弟没听到过一丝半点风声。 更不必说他素日待二弟的那些好和对沫姐儿的视如己出,如今就为了区区一个爵位,他便这样背后捅他们父女的刀子,他难道就没想过,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浔姐儿就有可能回不来,或是他就有可能一命呜呼了?他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好半晌,简君安方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出去!” 何妈妈先还没反应过来简君安这是在让她出去,还是简浔说了一句:“妈妈没听见爹爹的话,快出去罢!”又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何妈妈方如蒙大赦般应了一声“是”,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与何大有相互搀扶着,又回了后面的马车。 好在大家都知道简君安连日来心情都不好,何妈妈与何大有此番又的确犯了错,被骂了罚了也不足为奇,倒也没引起大家的怀疑。 马车内,何妈妈和何大有才下了车,简君安便剧烈的咳嗽起来,急得简浔不知该如何才好,又忍不住后悔,早知道不该一上来就下这样的猛药,该缓着点与父亲说的,被最亲近的骨肉手足背后捅刀子是何等的痛不欲生,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 还是简义在外面听着不好,忙就近叫了个小厮过来驾车,自己则进到马车内,给简君安顺了半晌的气,他才赤红着脸,渐渐平静了下来。 简义忙又将随身带着的熬好的药倒了一碗出来,服侍简君安喝了,再服侍他漱了口,方小声说起:“大爷,越是这个时候,您越要保重身体才是,说什么也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如了某些人的意,小姐可还等着您照顾与保护呢!” 这简义还真挺有几分见识的,以后也许可以酌情收为己用? 简浔思忖着,顺势接道:“是啊爹爹,您还要照顾保护浔儿呢,可不能有事,还有修哥哥,他也需要您的照顾和保护,爹爹,您就答应留他在我们家罢,以后也能多个人保护浔儿啊。” 这话说得简君安心里一动,女儿如今只得自己一个至亲,若能再多一个哥哥保护照顾她,当然极好,可且不说要留下宇文修是何等的麻烦与艰难,只说这年头连血浓于水的骨肉至亲都靠不住了,一个外人谁还敢指望,万一到头来,恰是宇文修谋害了浔儿去呢? 被自己唯一弟弟的无情无义所伤,简君安这会儿颇有些草木皆兵的架势。 倒是简义说道:“大爷,我倒是觉得小姐这个主意挺好,那位小哥儿再不得睿王爷的喜爱,也改变不了他嫡长子的身份,那将来便大有承继王位的机会,有这样一座大靠山,将来小姐还有什么可愁的?我们纵不能长留他在府里,也当尽力替他争取一下留在睿郡王府才是。” ------题外话------ 感谢3月29日viggyzhou亲的5颗钻石,珍珠~人鱼之泪亲的1朵鲜花,lisa67亲的2朵鲜花,么么一万遍,o(n_n)o~ 第三十七回 办法 简义自简君安开蒙便跟着他了,说是书童,却等同于简君安身边的大总管,简君安乃至大房的一应人事物他倒能做大半的主,待简君安自然也是忠心耿耿,凡事都为他考虑,为他想在前头。 方才他是觉得带宇文修回去麻烦多多困难重重,可这世上哪有不付出就能得到回报,尤其是巨额回报的好事,如今越是困难越是麻烦,将来得到的回报也越是丰厚越是可观,不然等将来侯爷百年后,大爷可远不是二爷的对手……简义在心里稍稍权衡了一番,便觉得这笔生意做得了,所以才会改口也劝起简君安来。 简君安却仍一脸的犹豫:“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我们也就只能替他尽力争取而已,若睿郡王实在不同意,却是强迫不了他的,堂堂王爷,难道连个儿子都养不起了,倒要别人替他养?睿郡王丢不起这个人,反倒恼羞成怒的可能性更大些。” 顿了顿,“退一步说,便他同意将那哥儿留在王府了,他才几岁大,又没有亲娘照应,只怕处境反倒比在庄子上更凶险一些,你们只知道吃不暖穿不暖受人欺凌艰难,却不知道,时时走在悬崖边上,连睡觉都得睁一只眼,才是最艰难的。” 话音刚落,简浔已道:“所以我们才更要留下修哥哥啊,修哥哥的爹爹不同意,让祖父去与他说嘛,祖父那么厉害,难道也不能让修哥哥的爹爹同意?” 所以,前世她那些有关父亲才智平平,庸碌无为的印象,到底是谁灌输给她的,父亲明明就敏锐而通透好吗? 简义闻言,就再也忍不住定定看向了简浔。 打先前在睿郡王府的庄子上时,他便觉得大小姐有些不一样了,好几次都让他觉得,她根本不像个四岁的孩子,这会儿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分明大爷的思维一直在被大小姐牵着走么,可以前他怎么从来没觉得大小姐这般逆天过,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简义敏锐,简浔也不遑多让,几乎是立时便察觉到了简义探究的目光,要让他为自己所用的念头就越发强烈了,她如今到底还太小,又无人可用,好些事情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若能得他相助,岂非事半功倍? 关键还有一点,回去后她是绝不会再让简君平古氏乃至简沫好过的,有仇不报从来不是她的作风,她也丝毫不介意让自己如今还很稚嫩的双手再次染满鲜血。 可父亲如今虽恼恨简君平至极,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真看到简君平遭殃了,他未必就不会心软,心软之下就既往不咎了,那是她绝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有了简义的帮忙,好多事情她根本可以不用让父亲知道,自然也就不用担心他坏自己的事了。 正是抱着这样的念头,简浔直直迎上了简义的目光,毫不掩饰自己的锋芒,她就是要让他知道,自己如今的确不一样了! 当然,二人都是聪明人,目光只在空中交汇了一瞬,便各自移开,先由简浔开口,继续劝起简君安来:“爹爹,祖父那么厉害,就让祖父去与修哥哥的爹爹说嘛,我反正说什么也不要与修哥哥分开,他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简君安闻言,心里立时酸溜溜的,这才几日呢,女儿的胳膊肘就往外拐了,一口一个‘哥哥哥哥’的,叫得那么亲热,时间一长那臭小子在她心里的地位,岂不是连自己都要超过了? 念头闪过,又觉得自己可笑,两个孩子都还那么小,自己想得也未免太多,醋坛子打翻得也未免太没道理了……忙敛神道:“哥哥的爹爹是王爷,你祖父却是侯爷,侯爷是管不了王爷的,所以,让你祖父出面怕也同样行不通。” 而且父亲还未必肯为宇文修出这个面,这事儿真不像小丫头想的那么简单。 简浔自是早已想好了法子的,只苦于有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该自自己一个几岁大孩子的口中说出来罢了,不过现在好了,她不方便说的话,她相信只要自己起了个头,简义定会接着替自己说下去的。 遂扁了嘴道:“不嘛不嘛,我就要留哥哥在咱们家嘛,二叔才犯了那么大的错,祖父肯定要罚他的,指不定还会把二叔赶出去呢,到时候妹妹肯定不能再陪我玩儿了,若再连哥哥也不能留下陪我,我以后得多寂寞啊!” 说得简君安忍俊不禁:“你才多大呢,就知道什么叫寂寞了?再说你屋里那么多丫头婆子,还愁没人跟你玩儿?” 简浔嘟嘴:“丫头婆子又不是哥哥,那怎么能一样。”说着有意看了简义一眼。 后者立时会意,顺着她的话说起来:“大爷,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主意……” 压低了声音,“二爷此番犯下如此大错,让大爷和小姐都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也就夫人在天有灵,大爷和大小姐这会儿才能侥幸坐在这里,于情于理,侯爷都该重罚二爷才是,就像方才大小姐说的,便是将二爷一家赶出去都不为过。只是府里的情况摆在那里,人丁单薄几十年了,忽然将二爷一家给赶出去,难免惹人动疑非议,侯爷年纪又大了,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这样做未免对侯爷太不孝太残忍,倒不如就以此为条件,说服侯爷亲自出面与睿郡王交涉去,如此便可以皆大欢喜了。” 简浔听得简直忍不住想鼓掌,简义怎么就这么通透呢?父亲和自己可真是捡到宝了! 她忙抱了简君安的胳膊:“爹爹,义叔都说可以皆大欢喜了,你就答应我嘛,我真的舍不得跟哥哥分开啊。” 好说歹说,终于说得简君安动摇了,道:“可是就算你祖父因此肯出面了,也总要有个合情合理的说辞罢。”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睿郡王怎么看也不会是肯把自己脸面扔地上让人踩的主儿。 简浔立刻接道:“祖父不是一直遗憾爹爹和二叔都不能跟他练武,我和妹妹又是女儿家,也不能变得跟他一样厉害吗?修哥哥是男孩儿,他总可以了罢?” 宇文修跟着她回了京,前世的成长轨迹势必会跟着发生一定的变化,然事到如今,她不带他回京已是万万不能够了,睿郡王继妃一定不会放过他‘杀人了’这个绝好的机会,谁知道让他继续留在庄子上,他还能活多久? 可改变了他的成长轨迹,谁又知道他还能不能跟前世一样最后成为摄政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让他变强再变强,那样到了该他闪光的时刻,他自然就能光芒万丈了。 ------题外话------ 感谢3月30日iffy亲的1颗钻石,viggyzhou亲的1颗钻石,lisa67亲的1颗钻石,还有3月29日138**7962亲的5颗钻石,28日晚上睡得有点早,早上才看到亲送的钻石,但文文已经更新了,所以只能今天感谢了,见谅哦,o(n_n)o~ 另:沧海明珠开新文了,《毒媚嫡公子》,讲的是一个化学药剂师穿越到古代被迫女扮男装的变态生活,珠珠的文数量质量都有保障,大家放心跳坑吧,么么哒o(n_n)o~ 第三十八回 冷淡 王嬷嬷待崇安侯府的人一离开,便立刻尖叫起来:“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打发人快马加鞭回京禀告王爷和王妃娘娘去……不,还是先去打探一下我当家的什么时候能回来,算了,我自己去,一个个的都是废物,我指望你们能办成什么事,还不如去指望一头猪一头牛呢!” 一面骂着,一面扭着肥硕的腰身往里面准备去了。 所幸还未及动身,王管事便回来了,王嬷嬷听说后,立时如找到主心骨般,软绵绵的身体终于有了劲儿,忙赶到前面见王管事去了。 王管事一脸的风尘仆仆,正大口大口的喝水,一连喝了四五杯,才终于放下杯子,劈头骂起王嬷嬷来:“蠢婆娘,我临走前怎么交代你的,让你千万稳住那个鬼之子,千万稳住!你倒好,不但人没稳住,还让他被崇安侯世子给带回京去了,你就等着回头娘娘把我们一家子都大卸八块罢!” 王嬷嬷见王管事一个人回来的,虽满心的委屈与不服气,也只能先压下,急声问道:“怎么你一人回来的,王妃娘娘就没打发跟前儿得用的人与你一道回来?那娘娘都说什么了,娘娘总得有了章程,我们才好照章办事罢?” 想起自己这两日的煎熬,到底还是没忍住埋怨道:“还说我呢,你不是说最迟昨儿一定回来吗,怎么一直到今儿才回来,你若是昨儿便带了娘娘的示下回来,昨儿我们便把那鬼之子处置了,又怎么会整出后面这么多事来……你不会,又趁机去偷会苏招弟那个贱人了罢?”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王管事没好气道,“你以为我不想早点回来,是二公子病了,还病得不轻,王妃娘娘一直亲自守着,谁也不见,我一直拖到昨儿夜里,二公子病情好转后,才终于见到了王妃娘娘,这才会回来迟了的。” 王嬷嬷方松了一口气,忙道:“那娘娘怎么说的?” 王管事道:“娘娘让我们把人看好了,该换的都换了,该遮掩的都遮掩好了,不日王爷定会派人来送那鬼之子去更偏远的庄子……娘娘既敢这么说,自然有十足的把握说服王爷,可你这蠢婆娘却坏了娘娘的大事!还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收拾一下,我们立刻也回京去,指不定娘娘看在我们赶在王爷知道之前,便先禀告了她,让她先有时间布置一切,便饶了我们呢?” 一路紧赶慢赶,简君安与简浔父女一行,到底赶在天黑关城门之前,抵达了盛京。 早有简君平得了信儿,领着人迎在城门内了,一见兄长的车驾,便忙打马迎了上来,满脸欣喜的道:“大哥,真找到浔姐儿了吗?浔姐儿,你在里面吗,快让二叔好生瞧瞧,你不知道这几日我们都快急疯了,尤其是你爹爹,不顾自己还病着,仍坚持亲自去找你,还有你祖父,急得都几日没好生吃过一顿饭,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总算你如今平安归来了,真是万幸!” 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大通,若是放在以前,简君安定会觉得弟弟这是在关心自己父女,发自内心的为自己父女庆幸和喜悦,但这会儿因心里已有了成见,却只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若不是心里有鬼,犯得着这般殷勤吗,他饱读诗书,会不知道那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声音便有些不咸不淡的:“浔儿与我都累了,有什么话回府后再说也是一样,就委屈二弟在前面替我们开路了。” 简君平忙笑道:“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大哥也太客气了,那我们就先回府罢,也省得父亲他老人家等急了。” 说完扬声说了一句:“回府!”果真一马当先为简君安和简浔开起路来。 心里却如打翻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的,怎么大哥的语气听起来那么不对劲儿,难道他已自何大有两口子,或是浔姐儿口中知道了什么?看他回头怎么收拾他们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还有,大哥怎么一出马就真把浔姐儿给找回来了,难道是他们夫妇身边有谁不慎走漏了风声?那也不对啊,到后来连他们夫妇都不知道浔姐儿的下落了,阖府上下谁还能知道? 难道,连老天爷都觉得此番是他做错了,一切都是天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总算回到崇安侯府,在二门处下了车。 简君安先就吩咐简义:“你先带了哥儿主仆去缪枫轩安置,这会儿太医怕是请不来了,就请回春堂的大夫来先给他们主仆瞧瞧罢。” 简义忙应了,上前对一下了车便急忙跑到简浔身边的宇文修笑道:“哥儿,请随我来罢。”一面吩咐就近两个打灯笼的婆子,“你们两个,去把车上另一位客人扶下来,跟我走。” 宇文修自上了车后,便再没与简浔打过照面儿,更遑论说话,如今好容易见了,哪里舍得与简浔分开?想也不想便道:“我要跟浔姐儿一起,浔姐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方才一路走来,天虽已黑透了,街上早不复白日的繁华热闹,两侧栉比鳞次的房舍高楼,仍足以让宇文修张大嘴巴,惊叹不已了,原来世界这么大,世上有这么多房子,月姨以前说的都是真的,浔姐儿家更是远超他想象的漂亮,他再也不想回庄子上了。 可如果不能时时与浔姐儿在一起,就算这世界再大再漂亮,又有什么意义,反之,若能时时与浔姐儿在一起,就算再让他回庄子上,也不是那么的难以忍受,不是吗? 宇文修说完,又看向简浔满眼祈求的道:“浔姐儿,我们还跟之前一样,时时都在一起好不好?” 简浔只得哄他:“月姨病着,需要你照顾,我爹爹也病着,需要我照顾啊,你先随义叔去安置,明儿一早我就去找你好不好?你要是不信,我们拉钩?” 宇文修想起月姨一直都在咳,犹豫片刻,到底还是郁郁的点了头:“那你记得明儿一早就去找我哦。”才依依不舍的随简义去了。 余下简君平终于得了插话的机会,忙道:“大哥,这孩子是谁家的啊,怎么跟你们一起回来了?” ------题外话------ 昨天很多亲送了瑜钻石和花花,但系统有新的记录了就会把旧的刷下去,所以我看不到具体都有哪些亲亲送了,所以不能一一感谢到了,只能在这里笼统的感谢一下,请亲们千万见谅哦,么么哒o(n_n)o~ 另:一大早就看到惊喜,huangchen1975亲送了瑜1111颗钻石,简直跟3月1号一早就看到iffy亲送了1000颗钻石时一样,既惊喜,又觉得受之有愧啊,为了对huangchen1975和iffy亲聊表谢意,也为了对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聊表谢意,十一点左右会有二更哈,大家记得来看哦,么么哒o(n_n)o~ 第三十九回 周旋(二更) 简君平见宇文修穿得破破烂烂的,还一脸的菜色,压根儿没往他是什么好人家哥儿的方向去想,只当是兄长一时兴起带回来的,之所以特意问起,不过是想借此与兄长搭上话茬儿,继续探兄长的口风罢了。 简君安却仍是一脸的不咸不淡:“就是这孩子机缘巧合救了浔姐儿,我才能这么快便平安将她带回来,他等同于是救了我们父女两条性命,我自然要将他带回来,涌泉相报才是。” 原来就是方才那小破孩儿坏了他的事? 简君平立时满心的懊恼,简浔下落不明时,他首要担心的是她和兄长的生死安危,毕竟人命大于天,如今父女二人俱平安无恙,他担心的自然也不一样了。 面上却丝毫不表露出来,只笑道:“那的确得好生答谢那小哥儿才是,我瞧他的衣着行止,家里应当不算多过得,不若以后就留了他在咱们家,是以咱们家远房亲戚的名义送去家学念书也好,跟着家里的护院们练习弓马骑射也罢,将来好歹总能谋个出身,一辈子都不用愁了。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救下,又是在哪里救下浔姐儿的,家里可还有旁的亲人?” 简君安淡声道:“这些事我自有主张,就不劳二弟费心了,不是说父亲还等着我们父女吗,我先带浔姐儿去见过父亲后,再慢慢儿与二弟说话也不迟。” 说完牵了简浔,径自进了二门,直奔崇安侯的院子景明院。 简君平见状,只能吩咐其他人都散了,自己也跟了上去,心里越发肯定兄长是知道了什么,就是不知道待会儿见了父亲,他会怎么说?自己必须得先把父亲稳住了,才能安心去做其他的善后工作。 崇安侯见简君安果真把孙女儿带回来了,孙女儿瞧着还安然无恙的样子,悬了多日的心,总管是落回了原地。 简家祖上便是靠行军打仗起家,能因军功封侯爵,手上岂能不沾满鲜血?就是他自己,若不是当年在战场上断了腿,这会儿只怕都还奉旨在戍边,祖上几辈都身负无数条人命,怎么可能没有报应,这不自他父亲一辈起,简家便人丁凋零不就是最直接的报应? 所以在简家,儿子固然珍贵,女儿却也是不遑多让,崇安侯先前阻拦简君安亲自去寻找简浔时,说的话‘浔姐儿不过一个丫头片子罢了,回不来也就回不来了’,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 软声抚慰了简浔几句,又问了长子几句‘身体可还吃得消?要不要即刻请个太医来瞧瞧?’,得了肯定答复后,崇安侯便摆手道:“既然你们父女都好好儿的,且先回去歇着罢,有什么话,明儿再细说也是一样,我这几日也累了,今晚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不想简君安却道:“儿子还有话与父亲说,二弟,就有劳你代我先送浔儿回仁智院了。” 又喝命何妈妈,“寸步不离的跟着小姐,哪怕小姐再掉一根头发,我都要了你和你一家老小的命!” 简君平闻言,本还想找借口无论如何都留下的,大哥单独与父亲说话,会说什么还用想吗?也不知道父亲回头得生气成什么样儿,他完了,一切都完了! 可见简君安满眼的坚持,到底还是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万一大哥不是与父亲揭发他呢,那他岂不是不打自招了? 只得强笑道:“大哥您身体还没好呢,又一路车马奔波的,如何能照顾浔姐儿,还是把她送去文安院,让您弟妹再照顾一程子罢。” 话音未落,简君安已摆手道:“仁智院那么多丫头婆子,哪里需要我亲自照顾她了?二弟也是做父亲的,当更明白我的心情才是,浔儿好容易失而复得,如今除了我自己,谁守着她我都不能放心。” 简君平无奈,只得给崇安侯和简君安行了礼,将手伸向了简浔:“浔姐儿,二叔抱你好不好?” 所幸简浔立刻便朝他伸出了手,笑得甜甜的:“多谢二叔。”他方稍稍松了一口气,也许,事情还没到他以为的那么糟糕的地步? 简浔强忍恶心窝在简君平怀里,她自然知道父亲要与祖父说什么,也知道以简君平的精明,势必已瞧出不对劲儿来了,眼下虽碍于种种原因,不能让他受到应得的惩罚,能让他日日活在担惊受怕与恐惧不安中,也算是小小出了一口恶气了。 就是不知道祖父肯不肯答应父亲了?到底他是尊长,他若实在不肯答应,父亲也不能太勉强他。 不然,让他连夜见一见宇文修?她是瞧不出宇文修是不是练武奇才,却知道前世盛年时的他,能拉五石(六百斤)的弓,马术骑射乃至行军打仗,也都是万中无一,万一祖父瞧出他天赋异禀,就肯松口答应了呢? 一时回到自家的仁智院,简君平有心问何妈妈的话,便在吩咐了屋里的其他丫头婆子:“且先带小姐去沐浴更衣,再叫厨房备了清淡爽口的粥和小菜来,等大哥回来与小姐一道用。”后,叫住了何妈妈,“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几日你们又是怎么服侍小姐的?且到外面来,一一说与我听。” 何妈妈不由满心的忐忑,大爷这会儿虽恼极了他们夫妇,她却有感觉,大爷不会真对他们怎么样,可换了二爷就未必了……因忙看向简浔,嗫嚅道:“可是大爷吩咐了奴婢,一步也不许离开小姐的,要不奴婢就在这里回二爷的话?” 简浔也奶声奶气道:“二叔,我不要其他人服侍,就要何妈妈,您就在这里与何妈妈说话不好吗?” 简君平就攥紧了拳头,片刻方笑道:“既然你离不开你奶娘,二叔回头再问她话也是一样,你且沐浴去罢,二叔也得回去见你二婶和妹妹,把好消息告诉她们了,只这会儿实在太晚了,她们只能明儿再过来瞧你了。” 简浔立刻欢快的挥起手来:“二叔慢走,二叔再见!” 待简君平离开后,方敛了笑沉思起来,也不知道父亲这会儿与祖父谈得怎么样了? 还有何小有,暂时应当还是无事的,可二叔算盘落空,必定会拿何妈妈一家开刀,何妈妈和何大有不能做得太明显,何小有欠着高额赌债的,要收拾他却是易如反掌,这也等同于是收拾了何妈妈两口子,甚至比收拾他们本人更让他们痛不欲生了,自己要不要为了何妈妈两口子,花大价钱保下何小有的命呢? ------题外话------ 二更来了哦,再次感谢huangchen1975亲iffy亲和所有亲亲的大力支持,爱你们一万年,o(n_n)o~ 另:原来后台可以查亲们送花送钻的记录,可我居然一直到今天才知道,果然我一半是水一半是面粉的脑袋不能动,因为不动时还能稍微清醒点,一动立马就成浆糊了,笑着哭ing…… 第四十回 拜访 简浔沐浴更衣完,撑不住饿先用了半碗粥后,又过了半个时辰,仍不见父亲回来,她不由着急起来,怎么谈了这么久啊,难道祖父果真不肯答应父亲,所以父子两个僵持住了? 她有心打发人去景明院探探,除了何妈妈,又不知道该打发谁去才好,只得耐下心来,继续等待。 没想到这一等,竟等得睡着了,打回来这么些时日以来,成功找到宇文修,成功让他救了她时,她的心松了一小半儿,如今终于保住了父亲的命,她的心又松了一小半儿,两件事合起来整个人虽才只松懈了一半,于如今的她来说,也足够难得了,何况她心理再强大,架不住身小力微,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醒来时,天已大亮了,简浔看着四周陌生而又熟悉的坏境,免不得就想到了一些前世或愉快或不愉快的事,怔了好一会儿,才在听得外面传来何妈妈压低了的声音:“小姐还没醒吗?”时,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忙叫道:“我醒了,妈妈进来罢。” 很快何妈妈便进来了,简浔忙问道:“爹爹昨晚几时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那爹爹这会儿在哪里?” 何妈妈见她只着中衣就要下地,抢上一步给她披了小袄,才道:“大爷昨夜三更回来的,回来后还特地来看了小姐,见小姐睡得熟,便没有让奴婢叫醒小姐……” “那事情到底成了没啊?”简浔实在没办法不着急,哪里还能等何妈妈把话说完。 何妈妈一脸讷讷的:“奴婢不知道,大爷怎么会平白与奴婢说那些,不过,不过奴婢见大爷一脸的轻松,想来事情应当是成了,而且今儿一早,大爷就同侯爷一道去睿郡王府拜访了。” 简浔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祖父都与父亲一道去睿郡王府了,自然是已被父亲说服了,可真是太好了! 彼时缪风轩内,宇文修已在门外张望多时了,只可惜张望来张望去,都没能把简浔给张望来,他脸上的表情也因此越来越沮丧,越来越落寞。 月姨在里面看得不忍,挣扎着想要下地拉他进屋劝慰几句,适逢小丫鬟来送药看见了,忙道:“大夫说了您得卧床静养的,可不能下地。” 宇文修闻言,这才失望的又看了一眼外面,忙忙跑进了屋里,道:“是啊月姨,你得听大夫的话,好好吃药,好好休养,才能尽快好起来。”说完接过小丫鬟手里的药碗,要自己喂月姨喝药。 昨夜简义依照简君安的吩咐,连夜请了大夫来给月姨诊脉,万幸月姨的病情其实并不算严重,不过是风寒后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又失于调养,一拖再拖的,才会酿成了症候。 大夫当时便给开了三副药,因见简义一直陪在一旁,待月姨和宇文修的态度都十分客气有礼,知道他们主仆不是下人,崇安侯府更不是花不起药钱的,什么人参鹿茸肉桂的,也就不用顾忌了,以致两顿药下去,又好生休息了一晚,月姨身上便已轻省了不少 这会儿见宇文修要喂自己,她忙笑道:“哪里就这么金贵了,哥儿还是让我自己来罢。”接过药碗,一口将药喝尽了,也不用小丫鬟递上来过口的蜜饯,只有久病得不到医治的人,才会知道药就算吃在嘴里再苦,心也是甜的。 月姨拭了拭嘴角,才笑道:“哥儿别着急,浔姐儿简小姐既说了今儿一早会来找你,就一定会来的,她刚回家,崇安侯世子爷也病着,她母亲……他们府上还正办丧事,一时顾不上你也是有的,你别急,等她忙过了,自然就会来找你了。” 宇文修满脸的无精打采:“可我都这么长时间没见她了,我真的很想她啊……” 自己带大的孩子自己疼,月姨见宇文修这副样子,越发心疼了。 却也知道如今不比在庄子上,只有他们几个人时了,忙趁小丫鬟不在跟前儿,低声教起宇文修来:“好修哥儿,以后你想简小姐这样的话,可万不能再挂在嘴边说了,就算实在忍不住,也只能私下与我说,当着旁人的面儿,可是万万说不得了……而且,以后你别说一夜了,只怕十日八日与她打不上照面儿都是常事,你也得慢慢习惯才是……” 话音未落,宇文修已急道:“可为什么呀,我为什么就不能说我想浔姐儿了,我是真的想她嘛,还有我为什么以后就不能天天见她了,那我还不如回庄子上呢。” “咳咳咳……”月姨一着急,又咳嗽起来,好容易咳完了,才喘着气道:“反正就是不能这样说了,哥儿只记住我的话就对了。” 心里更急,也不知道王爷得知哥儿让崇安侯世子爷带回来后,会是个什么反应,什么章程?不管怎么样,她也一定要求得王爷至少答应哥儿习字念书才成,哥儿再不启蒙,可就迟了! 宇文修还待追问月姨,就听得外面传来何妈妈的声音:“哥儿和月姨在屋里吗?” 他立刻跑了出去,果然就见何妈妈手里还牵着简浔,凤眼立时笑得弯月牙儿一般,上前就要拉简浔另一只手去:“浔姐儿,你终于来了,我……” 却叫何妈妈拉着简浔往旁边稍稍一闪,躲过了,笑眯眯的道:“哥儿,月姨身子好些了没?”又赞宇文修,“早知道哥儿生得俊,果然稍稍一捯饬就更俊了。”一面牵着简浔的手进了屋里去。 宇文修已换过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了,脸也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他本又生得好,这会儿再往人前一站,十个人里十个人都得赞他,何妈妈自然也不能例外。 简浔暗暗点了点头,怪道人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呢,这样的宇文修终于有点皇室贵胄的架势了,也不知道睿郡王见了他后,会不会因此稍稍对他生出几分父子之情来? 不过就算睿郡王不能对他生出父子之情来,甚至根本不会见他,他开蒙念书却是当务之急,再等不得了,一个人六岁时,其言行举止就算失当,别人也能说一声“天真可爱”,十六岁时言行举止仍一样,别人就不会觉得天真可爱,而只会觉得这个人家教品德有问题了。 ------题外话------ 感谢4月1日寿司晴亲的10颗钻石,空军小橘子亲的11颗钻石,iffy亲的1颗钻石,lisa67亲的10颗钻石,huangchen1975亲的1111颗钻石,都是瑜的真爱,当然,其他亲也是真爱哈,么么大家一万遍,o(n_n)o~ 第四十一回 心虚 简浔筹划着要尽快让宇文修开蒙念书,可看他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满脸的委屈与茫然,摆明了不明白怎么短短一夜之间,自己就与他生分至此了。 说来他才六岁,打小儿又被放逐在庄子上与月姨相依为命,别说接触同龄人了,连接触其他成人的机会都少,更不用说读书明理,不知道“男女大防”也是人之常情,慢慢儿的教他,慢慢儿的让他改过来便是了,圣人难道生下来便是圣人不成,还不是靠的后天的教养……思忖间,连自己何时挣脱了何妈妈的手,折回原地去拉住了宇文修都没意识到。 还是宇文修欣喜的声音响起:“浔姐儿,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理我的!” 简浔方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立时便想将手抽回去,怎么自己一对上宇文修,就这么容易心软呢?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必须得立刻改了才行! 不想宇文修倒先将她的手松开了,“蹬蹬”几步跑到桌前,苹果梨瓜子花生的抱了一大包,再“蹬蹬”跑回她面前,献宝似的道:“浔姐儿,这苹果和梨子,还有瓜子花生都是我留给你的,可好吃了,不信你尝?” 殷勤得大有若不是两手都不得空,他指不定就要动手喂简浔了的架势。 何妈妈看在眼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月姨,才这么小个哥儿,就这么会讨好女孩儿了,长大后还得了?也不知道是人为后天培养起来的,还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月姨则是满脸的尴尬与羞愧,这修哥儿怎么就说不出来了呢,而且这些果品本就是人简小姐家的,他这样借花献佛算什么呢?还有几分对何妈妈门缝里看人的恼羞成怒,且不说如今两个孩子都还小,便都已大了,她家哥儿生为堂堂郡王府的嫡长子,难道就配不得她家小姐了不成,也就如今她家哥儿走了窄道而已,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以后她家哥儿的路就不会越走越宽了? 罢了,如今王爷是个什么态度谁也不知道,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还是想想万一王爷生气了,哥儿和她该怎么应对,以后的路又该怎么走罢。 简浔与何妈妈并没有在缪风轩待多久,在借何妈妈之口,透露了崇安侯与简君安一大早便已去了睿郡王府,会尽最大努力,让宇文修和月姨以后都留在崇安侯府后,简浔便在月姨的惊喜交集和宇文修的依依不舍中,带着何妈妈离开缪风轩,被一众简君安连夜安排好,她去哪里便跟去哪里,一步也不许离开她的丫头婆子簇拥着,去了前面的灵堂。 如今段氏的头七已经过了,该来吊唁的宾客也来得差不多了,整个崇安侯府上下便不若先前那般忙乱了,只需要在每个逢七之日,招呼一下依礼来拜祭的三姑六眷一番,便没有大事了,当然,灵堂里的水陆道场仍一直做着,这个却是必须要做满七七四十九日,不能打半分折扣的。 简浔用过早膳后,便直接来的缪风轩,并不曾先去过母亲的灵堂,如今正事办完,也是时候该她聊尽孝心了。 一时到得灵堂,就见除了族里几个来帮忙的叔伯婶子,古氏也在,正对几个管事妈妈示下,如今阖府是不比前几日忙碌了,她这个主持中馈的却仍清闲不下来。 瞧得简浔被簇拥着进来,古氏眼里先是飞快闪过一抹忿恨,随即便站起来,笑着向简浔张开了手:“好孩子,昨儿夜里听得你二叔亲口证实你的确平安回来了时,二婶便想带着你妹妹瞧你去了,又怕影响到大哥和你休息,所以才没去,你不会怪二婶罢?不过好在这会儿总算亲眼看到你了,快过来二婶好生瞧瞧……怎么瘦了一大圈儿,可怜见的,这几日一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回头定要好生补补才是。” 到底顾忌自己‘好婶婶’的名声,没把话说得太透,不过就这样半含半露的,也足够收到预期的效果了。 简浔不着痕迹躲开了古氏的手,先给她行了礼,又给旁边坐着的几位族中婶子也行了礼,才笑着说了一句:“多谢二婶关心。”径自跪到了段氏灵前,再无他话。 反正她如今还小,古氏就算想借此番她失踪之事败坏她的名声也有限,且由得她说去罢,名声这东西,当事人在乎时,它当然重要,反之,又算得了什么! 倒把古氏弄得好一阵胸闷气短不舒服,浔姐儿待自己可从来都很亲热的,照理她此番差点儿就回不来了,如今见了自己,更该加倍亲热,甚至扑到自己怀里好生哭诉撒娇一回才是,往常她不小心磕了一下碰了一下不都是这样吗?难道,她已知道了什么,或是大哥已教过她什么了? 可大哥不也什么都不知道吗,不然昨夜公爹便已大发雷霆,这会儿他们二房已不定落得什么下场了,她又怎么可能至今还好好儿的站在这里,继续当着她威风八面的当家夫人? 昨夜简君平回到文安院后,把情况大概与古氏一说,古氏也立时慌张起来,大伯自来待他家爷亲厚,却忽然就来了个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是知道了他们的所作所为还会为什么?公爹与去世的婆婆又向来心疼大伯,活像她家爷是捡来似的,——完蛋了,这次他们全家人都完蛋了! 夫妻两个都是惊慌失措,惟恐下一刻,便会有崇安侯跟前儿的亲随来拿他们过去对质问罪,以致一整夜通不曾合过眼,外面稍微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能惊出二人一身的冷汗来。 还是天亮后,得知崇安侯与简君安一大早就去了睿郡王府,二人方暂时松了一口气,也顾不得去想他们家与睿郡王府从来交情平平,且如今还有热孝在身,怎么能不先递帖子便直接登门,又是为的何事,继续商量起对策来。 只可惜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暂时压下满腹的心事,各自忙活各自的去了,越是这时候,他们越不能自己先乱了针脚。 想到这里,古氏不由狠狠剜起跪在简浔身侧的何妈妈来,都是他们两口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才会坏了自家的好事,看她回头怎么收拾他们! ------题外话------ 昨天出去玩了一天没码字,今天还要继续玩,4月29号入v,感觉这是最后的疯狂了,笑着哭ing…… 谢谢4月2日lulu7452亲的1颗钻石,britneyysy亲打赏的111520小说币,么么么么么,o(n_n)o~ 第四十二回 王妃 清晨。 睿郡王府。 睿郡王妃刚起身,还未来得及用早膳,就有丫鬟进来屈膝禀道:“才外院传了话进来,崇安侯携崇安侯世子登门拜见王爷,说是有要事与王爷相商,可这会儿王爷还未下朝,还请王妃示下。” “崇安侯携世子到访?”睿郡王妃闻言,就皱起了眉头,“我们两家向来没什么往来,他们有什么事与王爷相商的,而且他们家不是正办丧事吗,就这样贸贸然的登门造访,事先连个帖子都不送来,不觉得太失礼吗?” 她正值花信年纪,声音柔美,生得更是柔美,连皱眉头的样子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是整个皇室与宗室出了名的贤良和善人儿,睿郡王府上下就更不必说了,都喜爱敬重这位王妃娘娘,早把前头还有过一位王妃娘娘给忘到了脑后去。 她的贴身嬷嬷忙笑着接道:“崇安侯府也是盛京出了名的钟鸣鼎食之家,怎么可能连最基本的规矩礼仪都不知道?定是有十分要紧之事,崇安侯父子才会不请自至的,等王爷回来见过他们后,自然也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睿郡王妃一想也是,点头道:“既是如此,打发人去宫门守着,等王爷下朝一出宫,便请王爷尽快回来罢,另外,请了大管事好生去服侍着崇安侯父子,就说本宫一个妇道人家,不方便亲自去款待他们,哥儿们又都还小,待不了客,若有失礼之处,还请他们千万见谅。” 待方才进来报信的丫鬟应声而去后,方问起其他人自己儿子宇文信的情况来:“信哥儿昨夜睡得可好?有没有再发热?这会儿可起了?起了就把羊*先给他喝了,太医都说了那东西养人,再告诉他,等本宫见过管事妈妈们后,便立刻过去陪他。” 自有人恭声一一回答起来:“哥儿睡得极好,没有再发过热,这会儿还没起,不过估摸着也快了,娘娘只管放心。” 睿郡王妃方放了心,将人打发了,用起早膳来。 刚用完早膳正漱口,又有丫鬟进来禀道:“县主给娘娘请安来了。” 睿郡王妃眼里就有厌恶一闪而过,嘴上已迭声吩咐起自己的贴身嬷嬷来:“快请进来,本宫不是说了多次,自家娘儿们,不必这般生分,来了就只管进来的吗。” 丫鬟忙赔笑道:“是县主定要奴婢进来通传的,说娘娘是长辈,无论如何不能失了应有的礼数,这也是县主的一番孝心啊。” 说话间,睿郡王的长女惠安县主,亦即宇文修的胞姐宇文倩,已由睿郡王妃的贴身嬷嬷引了进来,她翻过年就九岁了,皇室的人又是出了名的漂亮,瞧着已颇有少女的明媚娉婷,行至睿郡王妃面前盈盈拜了下去:“倩儿给母妃请安,母妃万福金安。” 睿郡王妃每次看到宇文倩的脸就会牙疼,盖因宇文倩跟其母先睿郡王妃就跟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她自己便不止一次亲耳听睿郡王感叹过:“每每看到倩儿,我便会忍不住想起她娘,她娘若是泉下有知,看到她出挑得这般亭亭玉立,已是大姑娘了,一定会很欣慰!” 当着她的面尚且如此怀念那个死鬼了,背着她时是什么情形,可想而知。 更不必说,还有旁的原因,所以这么多年下来,睿郡王妃就算待宇文倩再好再亲热,一应吃穿用度都与自己比肩,宇文倩依然待她淡淡的,半点寻常母女间自然而然的亲密和贴心都没有。 睿郡王妃将这归因于宇文倩生来便是白眼儿狼,怎么焐都焐不热,却没想过,真心还须真心换,她待人家便一开始即是假意,又凭什么要求人家回以真心? 宇文倩只在睿郡王妃处待了半盏茶的时间,便行礼告辞了,她从来不喜欢自己的继母,也知道后者从来不喜欢她,自然不想留下来与对方两看生厌。 只是她还没走出睿郡王妃的屋子,就有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娘娘,不好了,才王善保两口子火烧火燎的赶回府来求见娘娘,说是那个鬼之子,昨儿便已被崇安侯世子给带回崇安侯府了……” 话没说完,已被睿郡王妃的贴身嬷嬷喝断:“糊涂东西,嚷嚷什么呢,娘娘和县主跟前儿,谁准你高声嚷嚷的,惊着了娘娘和县主,你有几个脑袋砍的,还不给我堵了嘴拖出去,重打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唬得那婆子一愣,这才发现县主竟也在屋里,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哭丧着脸捣蒜般磕起头来:“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睿郡王妃待她磕了一会儿头后,才柔柔的开了口:“罢了,她也是无心之失,就打十个板子罢。”看向宇文倩,“没吓着倩儿你罢?你且先回去罢,今儿母妃事情还多,就不多留你了。” 见宇文倩面色平静的应了,似是根本没听见那婆子的话一般,方心下稍松,命人好生送了她出去。 然后才冷了脸,斥责起那婆子来:“你也是府里多年的老人儿了,本宫念你素日勉强还算得用,所以才肯处处抬举你,没想到你却连什么时候,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不知道,本宫养你何用!” 说完猛地一拍桌子,唬得那婆子又是一颤。 她的贴身嬷嬷忙拉了她的手:“娘娘仔细手疼。”转而喝起那婆子来:“到底怎么回事,还不快细细禀来,等着我请你么!” 婆子不敢再误事,忙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 原来昨儿王管事与王嬷嬷紧随简君安父女一行离开庄子上后,一路上虽也是紧赶慢赶,抵达城门时,依然迟了一步,以致没能进到城,只得胡乱在城外的小客栈里将就了一晚,好容易等到天亮城门开了后,方终于进了城。 只是他俩虽在庄子上作威作福,比主子还主子,到了睿郡王府体面却比二三等的丫头婆子还不如,又是赔笑说好话又是塞银子塞首饰的,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见到了睿郡王妃跟前儿一个还算有体面的婆子胡妈妈,也就是这会儿正唬得魂不附体的婆子,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题外话------ 感谢4月3日lulu7452亲的1颗钻石,lulusindykam亲的5朵鲜花,还有4月2日wjj9929亲的1颗钻石,么么么么么么,o(n_n)o~ 第四十三回 骨肉 睿郡王妃听了胡婆子的话,这才明白过来崇安侯父子何以会忽然登门造访,显是因那个鬼之子救了他们家的小姐,所以特地致谢来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叫王爷知道了那个鬼之子在庄子上只差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还得了? 因忙吩咐自己的贴身嬷嬷:“快打发人去把给王爷报信儿的人追回来……不,还是设法把王爷绊住,让王爷最好今儿一整日都回不来的好。再把王婆子给本宫叫进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连个几岁大的孩子都看不住,让他成日出去乱窜捡了崇安侯府的小姐回家也就罢了,还任由他被崇安侯世子带回了盛京来,看本宫今儿饶得了他们哪一个!” 若崇安侯父子只是致谢而来,事情尚大有回圜的余地,可崇安侯世子却连那个鬼之子一并带回了府去,只怕今日过来,就不只是致谢那么简单,势必还有其他目的了,也不知道他们想干嘛? 怎么就那么爱管闲事呢,也不怕自己的手伸得太长,不定时候便被人砍了去?! 贴身嬷嬷见睿郡王妃胸脯剧烈起伏,脸却苍白如纸,知道她是气的更是急的,贴身嬷嬷也急,却只能勉强按捺住,赔笑开解她:“娘娘别着急,王爷一时半会儿且回不来,还是奴婢设法先去打探到了崇安侯父子的真正来意,再从长计议也不迟,这总是咱们家的家务事,崇安侯父子纵一时被那个鬼之子蒙蔽了,也不好管别人的家务事,只要王爷向着娘娘,我们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话虽如此,心里却知道,王爷是厌恶忌讳那个鬼之子不假,却从来不曾想过要虐待他,更不必说让他“因故夭亡”什么的。 若是让王爷知道了王婆子两口子那些所作所为,就算那只是二人“奴大欺主”,只怕也要恼上王妃娘娘了,谁让那个鬼之子的事,一向是王妃娘娘在奉命打理呢? 虎毒不食子,自己的儿子自己可以作践,别人要作践却是万万不能忍的! 睿郡王妃闻言却越发急怒了:“他向着我才怪了,我嫁给他这么多年,儿子都给他生了,养到那么大了,他却仍一心惦记那个死鬼,何尝想过我的感受?若不是我几年如一日的小意奉承,若不是我……” 想着屋里屋外满是丫头婆子,到底把没说完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后没好气吩咐贴身嬷嬷:“不是说要设法打听崇安侯父子的真正来意吗,还不快去!” 贴身嬷嬷忙喏喏应了,自退下安排人去了,待人安排好了,到底不放心,索性一咬牙,亲自去了外院。 再说宇文倩一脸平静的离了睿郡王妃的院子,方一行至花园僻静的角落,便压低声音吩咐起自己的贴身丫鬟春燕来:“立刻设法去外院打听一下,崇安侯与世子是不是真将弟弟带回他们府上了,又是为的什么缘故?速去速回……” 话没说完,春燕已是一脸难色的低声道:“县主,咱们还是别去打听了罢,让嬷嬷知道了,又该生气着急了,让嬷嬷知道了还是轻的,至多唠叨您几日也就完了,若是让王妃知道了,再传到王爷耳朵里,可就糟糕了……还是让奴婢服侍您回去罢。” 宇文倩冷笑道:“就因为怕那个女人知道,怕父王生气,我就必须得与自己唯一的胞弟保持距离,连打听一下他的消息都不成了?我没有那么冷血,你害怕不敢去,我自己去便是,你是要跟我去,还是即刻回去告诉嬷嬷,都由得你,以往是我小,我也知道嬷嬷把什么都瞒着我,严令一个字都不许传到我耳朵里是为我好,可如今我已大了,今儿又是我亲耳听到有关弟弟消息的,若还不闻不问,当做没有这回事,我还是个人吗?” 主仆二人口中的“嬷嬷”,正是宇文倩的乳母郑嬷嬷,也是服侍过先睿郡王妃的老人儿,当初可比月姨得脸得用多了,可又有什么用呢,一旦先睿郡王妃亡故,她的陪房和跟前儿得用的人们便似没了主的羔羊,只能任人宰割了。 所以郑嬷嬷从来不让宇文倩知道有关宇文修的事,——当然,在如今睿郡王妃的只手遮天下,郑嬷嬷能知道的本身也不多,就怕宇文倩知道后,会到睿郡王跟前儿为弟弟求情,再不然就是自请去庄子上陪伴弟弟。 王爷当初与王妃娘娘那般恩爱,王妃娘娘却因哥儿而死,等同于是害死王妃娘娘的人,叫王爷怎能不恼他?何况哥儿还生来不祥,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也的确该远着才是,骨肉之情是重要,可保全自己,让自己能有一个好前程更重要! 只可惜这么多年下来,宇文倩终究还是于不露声色间,东拼西凑的将该知道的都大概知道了,血浓于水的骨肉之情,也不是人为想斩断,就能斩断的。 春燕就不敢再劝了,只得小声道:“那还是奴婢去罢,县主且先回去等消息,若是被人撞见了,奴婢还能找理由搪塞过去。”王爷自来疼爱她家县主,想来就算事后知道了县主曾打听过大……大哥儿的事,也不会太怪罪她罢? 宇文倩精致的小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那我就先回去了,嬷嬷问起,我会替你圆过去的,你自己也小心点,快去快回!” 春燕少不得应了,主仆两个就此别过。 彼时离得知崇安侯父子来访之事已过去快半个时辰了,睿郡王妃眼见贴身嬷嬷跟肉包子打狗似的,有去就无回了,心里越发的焦灼,忍不住再次催起跟前儿服侍的人来:“再去瞧瞧高嬷嬷怎么还不回来,这次她若再没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 跟前儿服侍的人不敢多说,忙唯唯诺诺的应了,自去了两个。 还没到门口,高嬷嬷上气不接下气的回来了,睿郡王妃见状,忙道:“怎么样,打听到崇安侯父子的真正来意了吗?” 高嬷嬷顾不得行礼,也顾不得喘气,立刻说道:“奴婢什么都还来不及打听到,王爷就回来了,听说是今儿散朝早,后面派去的人还没赶到宫门呢,王爷已自先派去的人之口,得知崇安侯父子到访了……娘娘,您别急,别急啊……” 说着见睿郡王妃一口气提不上来,一副要昏过去的样子,忙抢上前扶住了她。 睿郡王妃急怒攻心之下,反倒迅速冷静了下来,紧抓住高嬷嬷的手冷声说道:“都是王善保两口子奴大欺主,本宫隔得这么远,自然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能想来他们竟连本宫也敢欺骗呢?嬷嬷,你这就亲自走一趟,教他们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去!” ------题外话------ 感谢4月4日珍珠人鱼之泪亲送的10颗钻钻,么么么么o(n_n)o~ 第四十四回 谈判 彼时崇安侯与简君安已在睿郡王府的外花厅等候多时,茶也已换过几轮了,眼见睿郡王还没回来,崇安侯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就越发难看了,不由狠狠瞪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的简君安,若不是这个逆子,自己何至于一把年纪了,还要打早儿就到别人家里来自取其辱? 简君安感受到父亲的目光,油然生起几分自责与歉疚来,父亲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被他这个做儿子的威胁着做自己根本不想做的事,也难怪他恼自己,不过他既已答应了女儿,就绝不会食言,大不了他以后加倍孝顺父亲便是。 父子两个又等了一会儿,总算将一身郡王服制,显然一回府便直接来了花厅见客的睿郡王给等了回来。 睿郡王比简君安年长三岁,长身玉立,俊眉修目,瞧着倒比犹在病中,是为了女儿才一直强撑着没有倒下的简君安反倒年轻三岁似的,一进来便笑道:“让侯爷与世子久等了,都是本王的不是,侯爷与世子快请坐,快请坐。” 又招呼下人:“还不快换热茶来?” 崇安侯忙带着简君安给睿郡王行了礼,方笑道:“王爷实在太客气了,臣与犬子冒昧的不请自来,才真要请王爷千万不要见怪才是。” 早被睿郡王亲自给搀了起来,扶至座位上坐好,笑道:“侯爷腿脚不便,连皇伯父跟前儿都有侯爷的位子,却与本王这般客气,实在是折杀本王了。” 这也是睿郡王一得知崇安侯父子到访,便立刻吩咐车夫快马加鞭赶回府的原因,崇安侯虽赋闲已久,在今上面前却仍有几分体面,在军中更是仍大有威望,这样的人,纵他贵为王爷,也是轻易不能得罪的。 大家寒暄了几个回合,也就各自落座,说起正事来,睿郡王因先笑问道:“不知侯爷今儿个光临寒舍,所为何事,本王洗耳恭听。” 崇安侯见问,抿了抿唇,才笑道:“实不相瞒王爷,臣与犬子今日乃是为向王爷道谢而来。臣府上新近没了长媳想必王爷也有所耳闻,因家里连日来都忙乱不堪,竟至家孙女被其乳母哄出了府去都不知道,更不必说出城后家孙女还与其乳母走失了,所幸机缘巧合之下,蒙贵府的哥儿相救,才撑到了犬子亲自带着人去将她寻到了,如此大恩,臣与犬子实在无以相报,就让犬子给王爷磕个头,聊表谢意罢。” 简君安立刻应声跪了下去:“王爷有所不知,臣与亡妻膝下只得一个女儿,如今亡妻又扔下臣先去了,可以说小女就是臣的命,所以哥儿不只是救了小女,更是救了臣,王爷与哥儿的大恩大德,臣永世不忘,这辈子自不必说,下辈子也定要结草衔环来报。”说完深深叩下了头去。 睿郡王早已呆住了,他两个儿子都还小呢,且日日足不出户的,怎么可能在城外救下了崇安侯府的小姐? 因忙离座去搀简君安起来,一面笑道:“世子太客气了,本王实在受之有愧,只是一点,本王两个儿子都还小,连日来更不曾出过府门一步,怎么可能救下令千金,世子莫不是弄错了?” 简君安听得一阵心寒齿冷,睿郡王竟说自己只有两个儿子,难怪修哥儿在庄子上被凌虐成那样了,亲爹都直接当没他这个儿子了,还指望其他人待他多好么? 嘴上已道:“臣并未弄错,臣是在王爷名下位于汤山的一个庄子里找到小女的,找到时她正与令郎在一起,无论是她自己,还是王爷庄子上的人,都说当日救下她的人正是令郎,那自然错不了,王爷就别与臣客气了。” 睿郡王听得“汤山”两个字,这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了,脸上的笑立时变得勉强起来,道:“原来是这样,那本王就却之不恭,受下侯爷和世子的感谢了。” 喝命下人:“让你们换热茶来,怎么这么久都没换来,连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到,本王养你们何用!” 摆明就是在迁怒下人们了。 崇安侯与简君安岂能看不出来,若是识趣的,这会儿就该提出告辞了,可父子俩还有正事要办,如何能现下就告辞? 只得由崇安侯硬着头皮继续笑道:“臣与犬子的茶都还是满的呢,王爷不必客气。其实臣与犬子今日不请自来,除了向王爷道谢以外,还有另一件事与王爷相商……犬子亲去接家孙女回府时,因她与令郎十分投缘,又哭又求的说什么也不肯与令郎分开,犬子心疼女儿失而复得,实在狠不下心让她失望,只得将令郎带回了我们府上,臣见过令郎后,因见他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奇才,起了收他为入室弟子,承继衣钵的心,这才会没将令郎一并带过来,而是将他留在了我们府上,且打算以后都让他留在我们府上,未知王爷意下如何,可否愿意割爱?” 知道睿郡王不会喜欢接下来他说的话,索性一次全部说了出来。 果然睿郡王的脸色越发难看了,片刻方淡声道:“睿郡王府虽不若本王父王还在时,在朝中那般举重若轻,本王在皇伯父跟前儿的体面,也远逊于本王父王还在之时了,却还不至于连自己的儿子都养不起教不起,要累崇安侯府替本王教养,所以崇安侯与世子请回罢,本王回头便打发人接犬子去。” 给他们三分颜色,他们便立刻给他开起了染坊来,真当他堂堂一个郡王,会怕他们不成! 崇安侯闻言,就忍不住又瞪了简君安一眼,才赔笑道:“王爷误会了,臣与犬子绝对没有那个意思,臣真的是见令郎骨骼清奇,才起了收他为徒之心,犬子也真的是心疼女儿,才会想要留下令郎的,绝对没有其他意思,万望王爷明鉴。” 睿郡王却哪里听得进去,他对宇文修“鬼之子”的名头要说有多忌讳,倒还不至于,他终究见识气度都远高于常人,知道和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 他对宇文修更多其实还是嫌恶与怨恨,若不是他,当年妻子又怎么会扔下他和他们的女儿撒手人寰?以致别说与宇文修同住一个屋檐下父子情深了,连听到他的名字,都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题外话------ 感谢4月5日lisa67亲的1颗钻石,空军小橘子亲的1颗钻石,么么你们一万遍,o(n_n)o~ 第四十五回 松口 睿郡王冷笑道:“不管是本王误会了也好,是崇安侯与令郎真有那个意思也罢,本王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养在别人家里。本王只听说过‘挟恩图报’的,还是第一次听说受了别人恩惠,反倒自此赖上人家之事,崇安侯英雄一世,定然不愿意临老来晚节不保,落得这样一个名声罢?所以二位请回罢,送客!” 满以为自己话说得这般难听,定能让崇安侯父子羞愤而去了。 没想到崇安侯虽变了脸色,却仍是老神在在的坐着不动,简君安则道:“王爷,臣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王爷说,不知道王爷能否屏退左右,指不定听完臣的话,王爷就改变主意了呢?” 睿郡王着实不耐烦了,可又不能不顾崇安侯的伤腿真赶他们父子出去,只得喝命左右退下,冷声道:“本王就再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 “多谢王爷。”简君安忙道了谢,知道睿郡王已动了真怒,不敢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开门见山说起来:“王爷可能不知道,臣去王爷的庄子上接小女时,一开始还只当令郎是下人家的孩子,不,连下人家的孩子都不如,至少下人家的孩子有父母亲人护着,怎么也不至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还要受尽凌辱,也所以,在小女说什么也不舍得与令郎分开时,臣才会动了恻隐之心,将他一并带回了我们府上……” 话没说完,睿郡王已怒声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时候本王的儿子连下人家的孩子都不如了?你别为了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就信口雌黄,不然休怪本王不客气!” 简君安叹一口气:“王爷,虎毒不食子,臣当然相信您不可能那样作践自己的儿子,不管怎么说,都是您的亲骨肉不是?可别人呢,别人见您这样对他漠不关心,也不会变着法儿的作践他吗……王爷,您生来便身处高位,难道还不知道您的喜恶,直接关乎着底下人的行事方式,关乎着底下人活得是好是坏,甚至关乎他们的前程命运吗?何况庄子离王府还这么远,您又怎么可能事无巨细都知道呢?” 一席话,说得睿郡王微眯双眼,沉默了。 他当然能想来宇文修在庄子上定然不若府里其他几个孩子般金尊玉贵,这也是为他好,让他修身养性,可能让崇安侯世子说出‘连下人家的孩子都不如’这样的话来,只怕他的处境就不是不好,而是非常糟糕了。 一定是庄子上的下人见天高皇帝远的,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各种作践他,真是反了他们了,他的儿子他再不喜欢,那也是天家血脉,龙子龙孙,岂是他们作践得起的! 睿郡王不自觉放缓了声音:“多谢崇安侯世子仗义直言,本王定会尽快查明真相,让那些个狗胆包天的混帐东西受到惩罚,再换上一批真正忠心耿耿之人,再不让犬子受到类似委屈的。” 都这样了,睿郡王还打算将修哥儿给送回庄子上去? 这真是亲爹吗? 简君安满心的不可思议,还待再说,崇安侯已先笑道:“王爷,令郎养在庄子上,与养在我们府上,其实并无本质的差别不是吗?若王爷实在怕人闲话说嘴,可以按月送了他的吃穿用度到我们府上,自然也就算不得是崇安侯府在替王爷养儿子了,臣是真的想收令郎为徒传承衣钵,王爷也知道,臣两个儿子都不是习武行军那块料,有了令郎,臣余生也可无憾了,还求王爷成全。” 见睿郡王仍满脸的犹豫,笑容一敛,话锋一转:“若王爷还是不肯同意,臣上了年纪的人,嘴碎一些,口无遮拦一些也是人之常情,若一个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譬如王爷为父不慈,纵容下人凌虐儿子,睿郡王府规矩尊卑不分,规矩形同虚设,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甚至其他更过分的话……王爷可千万要见谅啊,谁让臣不止嘴碎,记性还不好,前脚说了什么,后脚就忘了呢?” 简君安忙接道:“是啊王爷,家父这一两年来,记性尤其不好,若将来哪里惹王爷不高兴了,王爷可千万要见谅啊,毕竟岁月不饶人嘛。” “你们!”睿郡王忍不住再次声色俱厉起来:“你们这是在威胁本王吗?真以为本王怕你们不成!” 心里却明白,一家之主任自己的儿子被下人凌虐成那样,搁哪家都是丑闻,一旦传开,别人才不会管下人是不是真的奴大欺主,而只会把下人做的一切都算到主子头上,再凭自己的想象,演变出无数个比真相更“精彩”数倍的版本来,那睿郡王府的脸就真是要丢光了。 可又不甘心就这样被崇安侯和简君安威胁,好半晌方冷笑道:“就算崇安侯一心想收犬子传承衣钵,也不必让他时时都留在崇安侯府啊,本王自会安排时间,让他定期过府请教崇安侯的,两位请罢!” 要崇安侯自己说,睿郡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样大的让步,已经足够,他们待宇文修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至少,他可以不必被送回庄子上,以后该有的都能有了。 可见儿子冲自己杀鸡抹脖的使眼色,知道他想要的结果不止如此,又恨又怒之下,只得继续与睿郡王交涉:“王爷,练武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看见成效之事,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闻鸡起舞枕戈待旦,所以,令郎还是得长住臣府上的好,但请王爷放心,臣只是教他练武行军而已,其他事绝不会搀和一丝半点,王爷尽可放心。” ‘其他事’指的什么事,在场都是聪明人,自然一听便明白。 但睿郡王还真没想过将来的事,至少暂时没想过,他还这么年轻,怎么也能再活二三十年的,以后也会有更多的儿子,想那么长远的事做什么,不是庸人自扰吗? 不过崇安侯这个态度还是让他很受用的,所以在心里权衡再四后,睿郡王终于还是咬牙松了口:“既然如此,犬子就多劳侯爷和世子照顾了,至于他的一应吃穿用度,还有使唤的人,本王自会打发人送去府上,还有一点,本王不希望他长住崇安侯府的消息,有太多的人知道。” ------题外话------ 感谢4月6日珍珠人鱼之泪亲的30颗钻石,lisa67亲的10颗钻石,viggyzhou亲的2颗钻石,非常非常感谢你们,么么么么o(n_n)o~ 第四十六回 狠绝 到终于出了睿郡王府的大门,天已交午时了,崇安侯的脸阴沉得可怕,看也不看简君安一眼,以眼神示意自己的长随扶自己上了马车,便冷声扔下两个字:“回府!”放下了车帘。 简君安知道父亲恼自己,既恼自己害他方才在睿郡王跟前儿丢人现眼,更恼他竟罔顾与二弟的骨肉兄弟之情,还敢威胁自己的父亲,这样的行为,若他与父亲立场对换,十有*也是要恼的。 可凭二弟那些所作所为,他自问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他更不忍女儿失望,不会再让她的安危受到一丝一毫的威胁,那只要于她安危有一分保障的事,他都愿意去尝试,所以,他加倍恪尽自己为人子的本分之余,若时间长了,父亲仍要恼他,他也只能由他去了。 彼时简浔已祭拜过母亲,在心里替母亲念过一回《往生经》了,见时辰不早,也不耐烦再对着古氏那张可憎的脸,遂说自己累了,辞了古氏和族中的伯母婶子们,先离开了灵堂。 何妈妈一直紧随身侧,好容易回了仁智院,见满屋子都是丫头婆子,料着自己纵离开一小会儿也不打紧,遂在抿过几次唇后,小心翼翼朝简浔开了口:“小姐,奴婢这一去便是这么多天,实在有些放心不下家里,不知小姐可否恩准奴婢家去一趟?小姐放心,奴婢只回去看一眼,立刻就回来……” 也不知她当家的已回过家了没,那个不成器的孽子如今又怎么样了,二夫人可瞪了她一上午,想也知道定不会放过他们一家,不过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而已……她要是一早便能狠下心来,打折了他另一条腿,一家人是不是就没有这场祸事了? 简浔当然知道何妈妈放心不下何小有,她想了想,让屋里其他服侍的人都退到外间去后,才淡声开了口:“我既说了会保下奶兄,连他的前程都可以负责到底,自然就不会食言。只是一点,妈妈怎么就敢保证,同样的事他以后绝不会再犯,绝不会再拖累妈妈和奶公一心一意为我们父女当差呢?” 何妈妈听得前半句话,不由满脸的惊喜,可再一听后半句,立时笑不出来了。 她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被他们夫妇娇惯出了一身的坏毛病来,不然此番也不敢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了,连她这个当娘的,都不敢相信他以后不会再犯,空口白牙的,又凭什么让小姐和大爷相信呢? 何妈妈只得嗫嚅道:“奴婢两口子连命都是大爷和小姐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小姐保证才好,不然,小姐打奴婢两口子几十大板罢,那个孽子虽不成器,勉强倒还孝顺,见自己的老子娘都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怎么可能不受触动,也许以后就改好了呢?小姐……” 话没说完,已被简浔抬手止住,勾起一边嘴角道:“妈妈难道就没想到,正是因为有你和奶公事事替他挡在头里,甚至连死都愿意为他挡,才会纵得他如今这般无法无天吗?” 说得何妈妈讪讪的,又羞又愧,正待答话,简浔已先道:“我也不打他板子,也不用其他法子惩罚他,只要他两个小手指头即可,怎么样,妈妈舍得吗?若舍得,回头爹爹回来了,妈妈就自个儿与他说去,有了你的大义灭亲,再加上有我在一旁替你们说项,父亲自然会保下他;反之,若妈妈实在舍不得,我也爱莫能助,欠债还钱,原便是天经地义之事,不是么?” 何妈妈红得能滴血的脸瞬间苍白如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姐竟要小有两个小手指头,小有已经只有一条腿可用了,再少两根小手指头,岂不就真成废人了? 这么狠绝歹毒的法子,小姐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还能面不改色的说出来,——这一定不是她家小姐,一定是被什么恶灵克撞了,一定是的! 何妈妈无意识的跪了下去,浑身抖得筛糠一般,却不敢把这话说出口,只得含泪颤声道:“小姐,能不能,能不能换别的法子惩罚他?他生来便废了一条腿,再连双手也废了,他后半辈子可怎么活啊,小姐,求求您了……” 见简浔不为所动,只得又哭道:“不然,让奴婢替了他,小姐砍了奴婢两根小手指头去罢,奴婢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小姐能饶了他。” 简浔仍是满脸的冷酷:“既然妈妈舍不得他,定要以身相代,就当我方才的话通没说过罢,好歹还能替他留一条全尸不是?” 若不是看在何妈妈和何大有好歹还良心未泯的份儿上,她才懒得理会何小有的死活,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比起前世执掌六宫时的她,她自问如今的她已经够仁慈了。 实在没有任何生机了,当然能留全尸比身首异处强,不然宫里的太监们何至于将自己的“命根子”至死都精心保存着,不就是怕的残缺之人连投胎转世的资格都没有吗? 可如今明明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那为什么偏要去执着于能不能留全尸呢,再完整人也已经死了,再残缺至少也还活着,能哭能笑,能说能动,不是吗? 何妈妈肝肠寸断,天人交战间,耳边又响起简浔的声音:“‘断臂求生’四个字妈妈可能听不懂,但壁虎被蛇咬住了尾巴,努力挣断尾巴为自己求得一条生路的故事妈妈应该听说过,与性命比起来,区区一条手臂一条尾巴又算得了什么?” 顿了顿,“何况我还只是要奶兄两根小手指头,虽会让他疼痛难当,却不会对他以后的生活真正造成什么影响,不让他一次便痛个彻底,又怎么能指望他以后改个彻底?他不彻底的改过自新,就算他再能干,就算你们夫妇再忠心,我也是绝不会用的,何况他还与能干半点边儿不沾,那我图他什么,除了一片视主子大过天的忠心,他有什么可图的?妈妈尽快拿主意罢,等修哥哥的事情解决了,爹爹可就要发落你们一家了。” 何妈妈闻言,就越发泪如雨下了,老天爷为什么要让她做这么艰难的决定? 却也明白简浔的话于情于理都实在无可辩驳,更知道自己怎么求她俱是无用的,小姐早不是以前的小姐了……良久,她终于闭上眼睛,痛不欲生的做了决定:“奴婢但凭小姐吩咐……” ------题外话------ 感谢4月7日空军小橘子亲的22颗钻石,珍珠人鱼之泪亲的38颗钻石,窗边的小笨猪亲的10颗钻石,qquser7474215亲的8颗钻石,我本谪仙亲的10颗钻石,郭明蕊亲的6颗钻石,喝多也吐亲的10颗钻石,默默05920亲的10颗钻石,qquser6768686亲的10颗钻石,还有viggyzhou亲和lulu7452亲也送了钻,但废柴如我,已经找不到记录了,请你们千万别怄我的气,还有说掉了的亲,也千万表怄废柴的气,笑着哭ing…… 还要谢谢珍珠人鱼之泪亲的4朵鲜花,156**6697亲的9朵鲜花,把你们都扑倒么么一万遍,才能聊表谢意啊,o(n_n)o~ 第四十七回 师叔 午正时分,简君安终于回了仁智院。 简浔闻讯忙接了出去,就见父亲虽满脸的憔悴与疲累,眉眼间却满是松快,便知道事情定然成了。 果然她才一问,简君安便笑道:“爹爹既答应了你,自然就不会食言,怎么,你还信不过爹爹不成?” 她当然信得过父亲,可却信不过睿郡王啊,也不知父亲和祖父是怎么说服他的?不过结果既已出了,过程具体是什么样的,也不重要了,简浔遂不再多说,只上前扶了父亲,进了屋里。 自有丫鬟先服侍简君安更衣盥洗去,待他出来后,简浔亲自捧了一盏茶给他,方问起以后怎么安排宇文修来:“爹爹看是让他继续住在缪枫轩,还是换个更靠近祖父院子的地方,再不然,索性就让他搬到祖父院子去?到底是祖父的‘入室弟子’,自然要时时跟着祖父才是,爹爹觉得怎么样?” 就是她以后怕不能再叫宇文修‘哥哥’,得改口叫他‘师叔’了,本来叫他哥哥她心里已够不得劲儿了,明明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破孩儿,哪里当得起她一声‘哥哥’了?谁知道如今更好,还得敬他做长辈了,她这回可真是牺牲大发了! 简君安昨儿已有几分适应简浔的“忽然懂事”了,再加上方才来回的路上,简义一直都在有意无意的说什么‘没娘的孩子长得快’‘爷和夫人都是聪明不外露之人,小姐身为您二位的孩子,自然也是一样,以前不过是没给她展示自己聪明的机会罢了’‘锥子纵掩藏在口袋里,也遮掩不住它的锋芒’‘可见夫人在天有灵’云云,弄得简君安这会儿再听到女儿说出这番绝不该是四岁小女孩儿说出来的话时,竟也半点不觉得怪异,只觉得欣慰与骄傲了。 他喝了一口茶,才道:“这事儿还得先问过你祖父的意思,他……” 摇了摇头,满脸的黯然,“他虽如我们所愿,让睿郡王答应了我们的要求,但着实气得不轻,就算他已与睿郡王有言在先,不得不教修哥儿武艺兵法,其他时候,却未必就愿意见到修哥儿,回头我再与他商量去罢。” 简浔点点头:“那就回头再问祖父去罢,反正修哥哥得将养一阵子身体,也不急于这一时。爹爹也别难过,祖父未必就是生您的气,要浔儿说,他应该更生二叔的气才是,毕竟做错事的又不是爹爹,而是二叔,要难过也该二叔难过。” 何况祖父除了恼父亲和二叔,只怕也恼他自个儿,若不是他教子无方,怎么会临老来还被两个‘不肖子’这样气他?且由他老人家气一阵子罢,等气消了自然也就好了。 简君安想起简君平,又是一阵火大,咳嗽了一阵子,想起何妈妈两口子还没来得及发落,此时不发落,更待何时?他碍于骨肉亲情和现下府里的局势,发落不得二弟也就罢了,连自己夫妇名下的两个下人都发落不得了? 因喝命丫鬟:“小姐的奶娘怎么不见?立时传她来见我!” 简浔一听,就知道父亲是要发落何妈妈和何大有了,也不说话,任丫鬟应声去叫了何妈妈进来。 何妈妈白着脸进来后,不待简君安发话,先就跪了下去,低声说道:“奴婢知道此番之事,奴婢两口子都罪无可恕,可奴婢两口子也是不得已,总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难道让奴婢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只求大爷看在奴婢两口子到底在紧要关头回了头,也看在夫人的份儿,饶了奴婢两口子这一遭,奴婢以后一定加倍精心服侍小姐,上刀山下油锅都绝不皱一下眉头。” 见简君安冷笑一声要开口,忙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又道:“可有错当罚,若奴婢两口子犯下如此大错,尚且还奢望大爷能饶过我们,又还有什么规矩可言?所以奴婢愿意以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的两根小手指头,来平息大爷的怒火,向大爷和小姐聊表我们的悔过之心,只求大爷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说完重重叩下了头去,顺势把眼泪合着满心的苦涩,都咽了下去。 自然也就没注意到简君安满脸的震惊与动容。 他当然没想过要轻饶何妈妈和何大有,可在他的认知里,打板子已经是极重的惩罚了,再不济了,把他们一家子发卖了便是,哪里就至于要断人手指,让人残缺不全了?何况他真没想过要发卖何妈妈一家,他们是有错,但若不是他们及时良心发现,如今谁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可怕的地步,也许他们父女早已都不在人世了呢? 何妈妈没看到简君安的震惊与动容,简浔却看到了,心里又是酸楚又是叹息,父亲这么善良这么宽容的人,怎么偏就没有好报呢?不过如今她回来了,就算老天爷仍不给父亲好报,她也定会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父亲得到好报的! 简君安正犹豫不决,奉命去告诉宇文修和月姨好消息的简义回来了。 听得何妈妈大义灭亲的行径,简义第一反应便是去看简浔,这样狠绝的法子,摆明了不是何妈妈想得出来,且做得到的,除了大小姐,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果然就见简浔几不可见冲他点了点头,简义心里就有数了,忙劝起简君安来:“大爷,要我说,何妈妈也是真正悔过了,才会如此大义灭亲的,大爷不如就成全了她罢?以后她才能更尽心的服侍小姐啊,而且要她和她当家的自己对儿子动手,他们只怕下不了那个狠手,大爷就替他们管教一下儿子又何妨?有过当罚,但相应的,有功也当赏,若自此那何小有便改过自新,承担起了自己为人子应尽的责任,于何妈妈不正是最好的奖赏吗?”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说了一大通,总算说得简君安点了头:“好罢,既然如此,这事儿就这么办……至于何小有那千两银子的赌债,他既已付出两根手指头的代价了,也算是受到教训了,也一并替他还了罢。” 倒让简浔一阵惊喜,她原本以为,还要再费上一番口舌才能让父亲也同意这事儿呢,到底那么大一笔银子,她就算可以说动简义私下把事情给办了,瞒着父亲终究让她不安,如今可好,不用不安了。 现下唯一要操心的,就是事后通过简义把何小有给安排到什么地方,才能让他哪怕至此没有彻底的改过自新,也休想再掀起什么风浪来,拖累何妈妈两口子了。 ------题外话------ 感谢4月8日viggyzhou亲的1颗钻石,lulu7452亲的10颗钻石,手冢小丸子31亲的1朵鲜花,4月9日陌云倾亲的1朵鲜花,么么你们,祝周末愉快,其他亲们也都周末愉快,o(n_n)o~ 第四十八回 问罪 何妈妈听得简君安竟愿意替儿子还千两银子的赌债,又是惊喜又是羞愧,这么好的主子,她却只差一点就酿成大错,实在是死不足惜,以后她若再心软,再下不了狠手管教儿子,就让老天爷降一道雷下来劈死她,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含着泪,恭恭敬敬给简君安磕了三个头,又给简浔磕了三个头,才起身小步退了出去。 余下简浔见父亲早已是满脸的疲态,知道父亲今儿拖着病体忙进忙出定然累坏了,忙叫人摆了饭,倚小卖小撒娇卖痴的哄着父亲吃了好些,又瞧着他吃了药躺下后,才回了自己的房间,也睡了个天昏地暗。 彼时睿郡王府内,睿郡王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兴致白日睡大觉了。 送完崇安侯与简君安,他便怒气冲冲的径自进了内院,去找睿郡王妃兴师问罪,他信任她,才会把府里一应大小事务都全权交由了她打理,谁知道她竟纵得奴才那般无法无天,害他成为了笑话儿不说,还被人威胁,是谁给她的胆子! 睿郡王妃似是也知道了什么,一见他进来,便立时迎了上来,行过礼后,怯怯的道:“臣妾瞧王爷脸色不好,莫不是,莫不是已经知道了?臣妾也万万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然,还是将修哥儿给接回府来罢,那么小的孩子,能知道什么,还不是要靠着我们做父母的悉心教导,才能让他循规蹈矩,知书达理,知道万事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说着觑了一眼睿郡王,见他仍是一脸的冷然,忙又道:“至于那个传言,臣妾虽是妇道人家,读书不多,却也知道一句话‘子不语怪力乱神’,想来不会对府里造成什么影响,不过究竟怎么做,还得王爷定夺,臣妾都听王爷的。” 睿郡王想起以往任何时候,妻子都对自己百依百顺,不论大情小事,都跟现在似的以一句‘臣妾都听王爷的’结尾,面色不自觉已缓和了几分,沉声问道:“你既什么都知道了,本王也懒得再多费口舌,本王只问你一句话,汤山庄子上的下人自上而下都欺负凌虐……修哥儿,你事先到底知不知道,或者说,是不是正是出于你的默许与纵容?” 睿郡王妃闻言,就呆住了,片刻方回过神来,花容失色道:“王爷这话是怎么说的,臣妾几时知道,甚至默许纵容庄子上的下人欺凌修哥儿了,臣妾也是当娘的人,就算从没见过修哥儿,母子间没有机会培养起感情,也断做不出那样的事来,王爷莫不是听信了什么谗言?” 说着一脸的恍然大悟,“原来王爷方才怒容满面的进来,不是因为知道了修哥儿在庄子上杀人的事,而是为向臣妾兴师问罪来的。臣妾嫁与王爷也这么多年了,自问从来没违逆过王爷的意思,从来没做过亏心的事,谁曾想恰是身为臣妾枕边人,本该最了解臣妾的人王爷您,这样冤枉臣妾,不分青红皂白便给臣妾定了罪,臣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语未了,已是泪如雨下。 看得旁边的高嬷嬷大是心疼,忙上前将她劝至一旁坐了,才对着睿郡王跪下了,道:“王爷,奴婢旁观者清,不知王爷可否容奴婢说两句?娘娘方才说的,应当与王爷说的并不是同一桩事,王爷有所不知,晨起娘娘还未及用完早膳,汤山庄子上的管事两口子便回府求见了,说是大爷在庄子上,因为一言不合,竟动手捅了一个小厮一刀,差点儿就要了那小厮的命,管事两口子觉得兹事体大,不敢隐瞒,这才会连夜赶了回京……” “你说什么?”话没说完,已被睿郡王横眉怒目的打断:“那个孽子竟敢杀人?真是反了他了,这么小就敢杀人了,等过几年大些后,他岂不更得杀父弑君了!” 睿郡王是觉得方才睿郡王妃的话有些对不上号,明明受欺负的就是修哥儿,怎么听她的语气,错的反倒是修哥儿了?果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就做什么错什么么? 万万没想到,二人说的根本不是同一桩事,这么半天下来根本就是在鸡同鸭讲,心下免不得因错怪了妻子有些讪讪的,恼羞成怒之下,自然把怒气都撒到了宇文修身上,语气能好才真是奇了怪了。 高嬷嬷一脸的战战兢兢,似是被睿郡王的盛怒唬得不轻,心下却大是称愿,继续小声道:“至于王爷方才说的事,奴婢日日都陪着娘娘,说句僭越的话儿,比王爷陪伴娘娘的时候尚且多得多,奴婢却是可以在王爷跟前儿替娘娘下保,娘娘万万没做过的,王爷若不信,正好那管事两口子还在府里,传了他们来一问便知了。” 睿郡王当然不会因高嬷嬷三言两语,便彻底打消了对睿郡王妃的疑忌,哪个做奴才的敢真正无法无天,一点不将主子放在眼里?除非是有人撑腰,或者说是默许纵容,再不济了,失察之罪总有的罢? 便是宇文修杀人之事,稍稍静下心来一细想,也会觉出不对来,那么小一个孩子,得被逼到什么地步,才会动手伤人? 所以听了高嬷嬷的话,他虽仍恼着宇文修,打定主意事后定要好生教训宇文修一番,却只是淡淡道:“本王哪有那个时间亲自问两个奴才的话去,崇安侯世子既说在庄子上亲眼见到了修哥儿过得连下人家的孩子且不如,他与那两个杀才无冤无仇的,犯得着自降身份诬陷他们吗?可见是真有其事,既真有其事,将他们一家老小打上一顿,远远的发卖了便是,奴才仗着主子人小力微,天高皇帝远的,便奴大欺主这样的事,又不是只我一家才有发生,旁的人家都有,王妃回头也不必生气动怒,没的白气坏了自己。” 顿了顿,“打今儿起,修哥儿就住到崇安侯府了,崇安侯说他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奇才,欲收了他为关门弟子传承衣钵,本王想着崇安侯当初那样英勇了得,修哥儿能得他教导实属万幸,所以已经答应了。王妃记得以后按月将修哥儿的一应吃穿用度都送去崇安侯府,还有四时八节与崇安侯的谢师礼也别忘了,至于修哥儿跟前儿服侍的人,本王自会挑好了送去崇安侯府,就不劳王妃费心了。” 说完扔下一句:“本王接下来几日都不得闲,王妃就不必等本王回来用膳歇息了。”起身大步去了。 余下睿郡王妃好容易强撑至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立时便自椅子上,瘫软到了地上,满脸的青白交错,瞧着跟死了大半个一般。 唬得高嬷嬷忙抢上前扶住了她,急声道:“娘娘您怎么了,您可别吓老奴……就算那鬼之子以后有崇安侯府做靠山了,只要王爷还信任您,还向着您和二爷,这府里便仍休想有他的立锥之地,您且别急啊,咱们还有的是时间从长计议。” 一面在心里将崇安侯府上下都骂了个狗血喷头,一面用尽全身力气将睿郡王妃扶至榻上坐了,又忙斟了一杯热茶服侍她吃了几口,睿郡王妃方终于缓了过来,苦笑道:“嬷嬷觉得,王爷还信任我,还向着我们母子?” 高嬷嬷立刻点头:“王爷自然还是信任娘娘的,不然怎么会连审都不审王善保两口子,便认定了是他们奴大欺主?便是王爷说这几日都不来咱们院子了,也是忙于公务,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所以娘娘千万别急,以后时间还长着呢!” 睿郡王妃却笑得更惨淡了:“嬷嬷错了,若王爷还信任我,就该立刻传了王善保两口子来,把一切都审得明明白白的,再给他们定罪,发落他们才是,可他直接便给他们定了罪,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已经疑上了我,怕真审出事情与我有关来,让事情闹得越发的大,越发带累王府的名声,还有信哥儿的名声,才会胳膊折在袖里,直接把事情定了性的,嬷嬷说我怎能不急?” 一席话,说得高嬷嬷也青白了脸。 可不是这个道理吗,王爷若真全心信任娘娘,又怎么会不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反之,他心里若已给娘娘定了罪,查与不查,又还有什么分别? 急恐之下,她一时连话都抖不利索了:“那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可不能任由王爷就这样疑上了娘娘,给西苑那几个贱人可乘之机,自此慢慢的就与娘娘生分了啊。” 睿郡王妃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忽然吩咐高嬷嬷:“立刻去把王善保两口子提来,本宫要亲自审问他们,务必把他们在庄子上的所作所为审个水落石出,回头你再亲自带了人去庄子上,查证一下二人的供词是否属实,最好庄子上每个人都问到,且都要白纸黑字的写清楚,该画押的都画押……本宫有了证据,才好去向王爷脱簪待罪,请求王爷原谅本宫的失察和御下无方之罪。” 说着双眼一眯:“不把王爷的心挽回来,那个鬼之子如今又有崇安侯府做靠山了,明儿这府里哪还能有我们母子站的地儿?反之,只要王爷一心向着我们母子,他就算有天王老子做靠山又如何,我一样能结果了他!” 又忍不住后悔,当初就不该想得太多,顾忌这顾忌那,就留了那鬼之子至今的,不然也就不会有今日的祸事了! 高嬷嬷听得她前两句话,还想劝她既然王爷都发了话,何不直接结果了王善保一家,以绝后患? 及至听完后面的话,方明白过来她的打算,王爷要胳膊折在袖里,大被一盖什么都遮掩过去,表面看似是在为大局考虑,娘娘偏就要把脓包挑破,把事情摊开了来说,让王爷知道他的猜疑都是毫无道理的,都是在冤枉娘娘,如此一来,夫妻两个自然也就不用因此生分了,——失察御下无方,与纵容默许下人凌虐原配嫡长子这样的大罪岂能相提并论? 高嬷嬷忙一一应了,叫了两个睿郡王妃的心腹丫鬟进来服侍着后,方亲自提王善保两口子去了。 ------题外话------ 昨天回了娘家,提前设的自动更新哈,送钻送花的没感谢到的,请见谅,明天补上,么么哒o(n_n)o~ 第四十九回 赌气 简浔自不知道睿郡王府发生的事,她睡了一觉起来后,只觉神清气爽,因见晚膳的时间还早,索性出了自家的院子,打发一个小丫头子去外院寻了简义来,让众服侍之人都退开后,与简义说起话儿来:“义叔是不是觉得,如今的我大不一样了?义叔就不觉得奇怪吗?” 简义笑道:“小姐不过是长大了,有什么可奇怪的?” 若小姐肯告诉他原因,当然就最好,反之,若小姐不肯告诉他,他也强求不来,倒不如少好奇一些的好,这世上从来就不少无缘无故的事,不是吗?他既身为下人,就该时时恪守下人的本分,不该问的绝不问,不该窥测的绝不窥测。 简浔看向简义的目光就越发欣赏了,这样一个有能力有手段还知机的人,做她父亲的长随,还真是有些屈才了,不过没关系,以后她一定会让他最大限度发挥自己才干的。 念头闪过,她已笑道:“可不是,我不过只是长大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对了义叔,何小有这会儿怎么样了,义叔可有合适的地方安顿他?” 简义言简意赅道:“只是去了两根小手指头而已,且死不了,不过何大有两口子都心疼得什么似的,要是让他一直留在家里,只怕永远都别想他真正的改过自新,整好夫人名下一个布装近日要去张掖贩当地最出名的地毯和头巾,——打去年起,甘肃一带好些大户人家都搬迁到了盛京来,这些东西必定不愁销路的,不若就让何小有跟了去?一路上什么都经过见过,也没有父母惯着他了,他自然也就改好了。” 段氏当初嫁给简君安后,因与简君安夫妻情深,便把陪嫁的庄子铺子一并给了简君安打理,可简君安哪里会这些,一股脑儿都扔给了简义,所以简义才有此一说。 从盛京到张掖,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大半年了,若大半年的时间何小有都还改不掉身上那些臭毛病,简浔也只好打折他的另一条腿,让他一辈子都休想踏出自己的房门一步了。 简浔十分满意,向简义道了谢:“既是如此,就有劳义叔了,至于何妈妈那里,我自会与她说的,义叔不必担心。”又与他说了几句话,简要套问了一下他家里可还有什么亲人,得到否定的答复后,方打发他去了。 晚间简浔把自己已与简义说好,让何小有再养几日伤,便跟着布装的人出发去张掖之事告诉何妈妈后,何妈妈没有血色的脸上果然立时写满了心痛与不舍。 就在简浔以为她定会求自己改变主意时,没想到她已嘶声应道:“多谢小姐肯提携他,奴婢回头就给他收拾行囊,打发他上路,就算他学不到同行其他人的本事,能学些眉高眼低,知道这世上比他不幸比他苦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也是好的。” 倒让简浔小小的意外了一把,点头道:“妈妈能这样想就最好了。” 想着何妈妈也不容易,难得多说了几句:“我也不瞒你,我这样安排他,除了防着二叔暗地使坏以外,也有替你们管教他的意思,我知道你们下不了那个狠手,那便我来罢,若是能让他改好了,并学得一技之长,将来你和奶公老了也不至于无所依靠,我知道你们的心,我能为你们做的再多,养老送终这样的事,终究还是得亲儿子来做不是?等他真的改过自新,有了一技之长,能养活妻儿后,我再求了父亲给他指一门亲事,妈妈此生不就圆满了?” 说得何妈妈越发的感激与羞愧,小姐才这么点儿大,倒要替她操心这些破事儿……可感激的话却说不出来,也知道简浔不想只听空话,便只跪下给她磕了个头,然后服侍她去了正房与简君安一道用晚膳。 一夜无话。 次日简浔起来后,先去祭拜过了母亲,才去了缪枫轩见宇文修和月姨。 宇文修自打昨儿知道以后自己便可以长住在简浔家后,便一直处于兴奋的状态,以致昨晚上足足折腾到三更,才因累极睡着了。 可这却丝毫不影响他的精神,一见简浔过来,他便立时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想上前拉她的手,走出两步后,想起月姨昨儿千叮呤万嘱咐的话,到底生生把手缩了回去,上前笑着与简浔说起话来:“浔姐儿,你知道了吗,我以后可以长住在你家,可以时时都与你一起玩儿了,可真是太好了!” 简浔笑着点头:“我昨儿便已听我爹爹说过了,我还听我爹爹说,你以后得跟着我祖父读书习武,只怕没多少时间与我一起玩儿了……” 说着见宇文修脸上的兴奋都化作了失望,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不过等修哥哥空了,我们还是可以一道玩儿的。” 相较于宇文修的大受打击,月姨却是满脸的惊喜,道:“简小姐,我们哥儿以后真的就跟着崇安侯爷读书习武了吗?如此大恩,奴婢实在不以为报,就让奴婢给小姐磕个头罢。”一面说,一面已跪了下去。 昨儿简义只是告诉他们,他们以后可以长留崇安侯府了,却没有说宇文修会跟着崇安侯读书习武,也不怪月姨惊喜成这样。 简浔忙叫何妈妈:“月姨还病着呢,快扶起来。” 何妈妈便忙上前扶起了月姨,想起月姨前阵子对自家小姐与她家哥儿相处时听之任之的态度,忍不住笑着说了一句:“以后小姐可就再不能称哥儿‘哥哥’,而该改口叫‘小师叔’了。” 说得月姨心里一阵不自在,这何妈妈至于时时拿她家修哥儿当洪水猛兽似的防吗?又隐隐有几分失望,果真定了长辈和晚辈的名分,以后修哥儿可就真再没有任何机会了……不过修哥儿若能跟着崇安侯爷学得一身的真本事,又何愁娶不到能干可心的媳妇儿?她这也想得太远了,还是先顾好眼前罢。 也说得简浔满心的不自在,好嘛,连何妈妈都知道她以后得矮宇文修一辈儿了,以后她可得加倍作威作福,方能挽回这巨大牺牲的十之一二了。 惟独宇文修满脸的懵懂:“什么小师叔,为什么浔姐儿再不能叫我哥哥了?那我才不要当小师叔呢,我就要当浔姐儿的哥哥,一辈子都要当她一个人的哥哥!” 一辈子都要当她一个人的哥哥…… 迎上何妈妈似笑非笑的目光,月姨就越发尴尬了,这孩子,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他嘴这么甜啊,就算他心里真这么想,也别说出来啊,算了,且待崇安侯爷调教他罢。 简浔倒是丝毫没觉得尴尬,何妈妈与月姨不知道什么叫“童言无忌”吗,不过寻寻常常的一句话,也能让她们想那么多,她们又怎么会知道,能想什么就说什么,是多么的幸福,又是多么的可贵! 正诡异的安静着,简义过来了,给简浔和宇文修行过礼后,道:“睿郡王亲自给小爷送一应吃穿用度和使唤的人来了,这会儿正由侯爷和大爷陪着,立等着小爷过去相见呢,小爷请跟我走罢。” 睿郡王动作倒是挺快,就是宇文修才害他扫了脸,也不知道他见了宇文修后,会不会新仇勾起旧恨,将他给生吞活剥了?不过当着祖父和父亲的面儿,他应该多少会收敛几分罢? 念头闪过,简浔已决定跟宇文修一起去,于是笑向简义道:“义叔,睿郡王就是修哥哥的爹爹吗?修哥哥已经见过我爹爹了,我也要见他爹爹去,义叔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宇文修早已呆住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有爹爹,月姨在他面前提过无数次了,不外乎他爹爹是疼他的,只是公务繁忙,一时顾不上去看他,顾不上关心他而已,让他千万别怄气。 可公务再繁忙,吩咐下人让他吃饱穿暖不受欺负,让月姨病了能得到及时的救治,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有那么难吗?浔姐儿的爹爹病成那样,尚且亲自去接浔姐儿回家,疼她疼成那样呢。 所以简浔话音未落,宇文修已嚷道:“我才不要去见他呢,他有什么可见的!”赌气跑出了屋去。 ------题外话------ 小修修这不就上线了吗,大家别急啊……感谢4月10日viggyzhou亲的1颗钻石,手冢小丸子31亲的10颗钻石,么么么么哒,爱你们哦o(n_n)o~ 另:推荐纳兰语语的文文《纯禽王爷的金牌宠妃》:她是有史以来最嚣张胆大的女人,居然把威武无双的战王给强了,还死不承认,拒绝负责。战王表示非常生气,发誓要将这个女人捉住,将她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十倍百倍还之。 感兴趣的亲们可以去看看哦,正在首页强推哈,应该不会让大家失望的,o(n_n)o~ 第五十回 父子 眼见宇文修扔下一句:“我才不要去见他呢,他有什么可见的!”赌气跑出了屋去,月姨急得直跺脚。 这孩子,明明心里就那么想见自己的爹爹,怎么如今终于有机会了,他反倒不肯去见王爷了呢?万一惹恼了王爷,让王爷改变主意不肯让他留在崇安侯府,而是复又将他送回庄子上去,可该如何是好? 月姨只得歉然向简义一笑:“我们哥儿从没见过父亲,忽然间得知可以见父亲了,惊喜意外之余,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不是,那个词儿是怎么说的来着,近什么情来着?” 简义笑着接道:“近乡情怯。” 月姨忙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儿,我们哥儿只是一时有些近乡情怯罢了,我去劝解他两句自然就好了,有劳简管事稍等片刻。”说完屈膝福了福,去外面劝解宇文修去了。 所幸果真片刻过后,月姨便牵着眼眶红红的宇文修回来了,“简管事,我们这就过去罢。” 简义点点头,看向简浔:“小姐还要同我们一块儿过去吗?” 简浔没说话,只以实际行动——主动上前牵住宇文修的手,告诉了简义她要去,简义遂在前面引起路来。 半道上,宇文修忽然小声与简浔说道:“浔姐儿,就算那睿郡那个人……我父亲,就算我父亲真改变主意,不肯让我留在你家了,我也说什么都不会与你分开的。”眼眶仍红红的,有泪花在里面打转,却一直强忍着,没让其掉下来。 看来方才月姨说服他的理由,显然是他若不肯去见睿郡王,就会面临与她分开的结果了……简浔暗暗叹息,她一个外人,面对这样的宇文修,都会时不时的忍不住心疼一下了,只盼待会儿睿郡王见了他,也能多少对他生出几分怜惜之情来罢。 一行人很快便抵达了崇安侯的景明院。 还没进屋,已能听到里面的阵阵说话声和笑声,月姨不由紧张起来,哥儿生得跟先王妃就跟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王爷见了,应当会爱屋及乌,对他心生怜意罢?不过也说不准,万一王爷见了哥儿,就勾起了当年那不好的回忆,反倒越发嫌恶哥儿呢? 宇文修也紧张得攥紧了拳头,无论是谁,都别想将他和浔姐儿分开! 简义进去通传后,很快便折出来,将宇文修主仆和简浔引了进去。 就见厅里靠窗的榻上,分宾主对坐了两个人,正是崇安侯与睿郡王,简君安则陪坐在右下首第一张椅子上。 瞧得宇文修进来,简君安忙起身笑道:“王爷才还念叨着呢,可巧儿就来了,修哥儿快见过你父王罢。王爷,这个是小女,必定是听得修哥儿要来拜见父王,她也跟着凑热闹,所以才一并过来了,还请王爷不要见怪才好。” 宇文修从没见过崇安侯和睿郡王,但这并不妨碍他依照年纪,一眼就认出睿郡王才是自己的父亲,立时倔强的抿起了嘴唇,原来他的父亲长得这么好看,穿得这么体面……可大壮几个的父亲一点都不好看也不体面,却那样疼爱他们,一见了他们便满脸是笑,会拿胡子扎他们,会把他们抛到空中再接住,他宁愿自己的父亲跟他们的一样好吗? 也不怪宇文修见到睿郡王生不出本能的喜欢与孺慕之情来,睿郡王本来正笑着与崇安侯说话儿的,忽然就见一个生得既像亡妻,又能一眼看出自己影子来的孩子出现在自己面前,百感交集之下,他哪里还笑得出来,也不自觉抿紧了嘴唇。 看在宇文修眼里,便是他不喜欢自己,不想看到自己的表现,又叫他怎能不立时竖起满身的刺来。 还是月姨见宇文修久久都不肯跪下给王爷行大礼,王爷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暗道一声‘不好’,轻推了宇文修一下,随后自己先跪了下去,说了一句:“奴婢素月,给王爷磕头了。” 宇文修才终于跟着跪了下去,却仅此而已,并无一言半语。 睿郡王就勾起了一边唇角,这个孽子,他是在怨他吗,他的命都是他给的,想要他的命他都得双手奉上,素日想怎么对待他就怎么对待他,更是天经地义,他凭什么敢怨他?! 心口又忍不住发热,当初那么丁点儿大,那么孱弱的小东西,不知不觉竟已长到这么大了,妻子若泉下有知,见了一定会很欣慰罢,也不知道会不会怪他这个做父亲的,这些年薄待了他……不对,若不是他,妻子怎么会死,再说他哪里薄待他了,都是下人的错,何况他也已发落过那些下人,替他撑腰出气了,他何错之有! 睿郡王抿了抿唇,正要开口说话,一旁简君安早瞧出这父子两个间的气氛不对了,忙抢在他开口之前吩咐简浔道:“你这孩子,今儿是傻了不成,见了王爷与你祖父还有我,竟也不知道行礼问安的?” 简浔身为察言观色的高手,自然也瞧出了睿郡王与宇文修父子之间那种无形的抵触情绪。 对宇文修的抵触她能理解,被自己的父亲那样薄待了,谁能不委屈的,委屈之下,谁又能不怄气的,偏以为会为自己撑腰,会对自己觉得愧疚的父亲反倒一副不想见到自己的样子,宇文修一个六岁大,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孩子不抵触才怪了。 对睿郡王的抵触,简浔就嗤之以鼻了,他至今都还一副自己什么错都没有的理直气壮样儿,这样的父亲,其实于宇文修来说,没有指不定还更好些……不过算了,看在至少眼下宇文修的去留只有他说了能算的份儿上,她暂且与他虚与委蛇一下罢。 简浔遂笑得一脸甜甜的,上前先有模有样的给睿郡王行了礼,随口赞了一句:“王爷可比爹爹好看多了。” 让睿郡王容色稍霁,当即捋了自己拇指上的汉白玉扳指下来赏给她做见面礼后,又给崇安侯行了礼,才看向简君安笑道:“爹爹,方才我听何妈妈说,以后我就得叫修哥哥‘小师叔’了,为什么呀,我就叫他修哥哥不好吗?” 还是快点切入正题,把正事先解决了的好,等正事解决了,她就可以仗着‘年少无知天真烂漫’,将宇文修带离眼前这个尴尬的局面了,至于她之前最好能设法让睿郡王对宇文修生出几分怜惜之情来的念头,这会儿也悉数打消了,以后在自己家,宇文修怎么也不可能再吃不饱穿不暖受人欺负了,那睿郡王的怜惜有没有,又还有什么区别! 简君安这两日越发了解女儿的人小鬼大了,立时笑着答道:“因为你祖父很快就要收你修哥哥做关门弟子了,以后他便是我的小师弟了,既是我的小师弟,可不就是你的小师叔吗?父亲,整好今儿王爷也在,要我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儿就把拜师礼给行了罢?” 才一夜的功夫崇安侯的气怎么可能就消了,这会儿看简君安依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倒还记得当着睿郡王的面儿,不能自家拆自家的台,因看向睿郡王笑道:“未知王爷意下如何?” 睿郡王早已恢复了常态,笑得一脸的如沐春风:“侯爷与世子美意,本王自是却之不恭,只是一点,先父王在时,便与侯爷平辈论交,本王如今与世子也是平辈论交,怎能让犬子直接做侯爷的关门弟子,倒与世子也平辈论交了?实在太失礼,也实在太折杀他了,侯爷与世子也知道,他出生时……他生来本就有些不足了,哪里还能承受如此大的福气?” 所以,他这是想反悔了? 简浔的心猛地一紧,忙看向了简君安,祖父和父亲都在,岂有她说话的余地?祖父又不是心甘情愿想收宇文修为徒的,自然巴不得事情黄掉,所以她唯一能指望的,还是父亲。 ------题外话------ 感谢4月11日134**2064亲的2颗钻,手冢小丸子31亲的1朵鲜花,扑倒么么哒,o(n_n)o~ 第五十一回 拜师 简君安也是心里一紧,他这般不遗余力,固然是不想对女儿食言,让女儿失望,却也有真正怜惜宇文修的意思在内,如今九十九步都走完了,最后一步可不能再出什么变故了! 他忙回了女儿一个安抚的眼神,才看向睿郡王笑道:“那依王爷高见,此事该如何解决为善?” 话音未落,忽然灵机一动,忙又道:“其实臣倒是有个拙见,哥儿不好与臣平辈论交,可以与小女平辈论交,拜了臣为师啊,那家父便是他的师祖了,由师祖亲自给他传道授业解惑,也是一样,就是臣才疏学浅,一无所长,不知道有没有那个资格和福气做哥儿的师父了。” 简浔简直忍不住要为父亲的机智拍案叫绝。 这么好的法子,就是她一时情急之下也没想到,没想到父亲却眨眼就想到,还说了出来,看睿郡王这下还怎么反悔,父亲是不若他尊贵,却也是朝廷正式册封了的世子,岂是他想不给面子,就能不给面子的。 睿郡王已拊掌笑了起来:“不瞒侯爷和世子,这个主意方才本王也想到了,就是被世子抢先一步说出来了而已,没想到本王与世子倒是英雄所见略同了!本王在侯爷面前且得执晚辈礼,何况犬子?自然得执孙辈礼才合适,就是犬子粗鄙顽劣,还要请世子和侯爷不要嫌弃才好,也不要顾忌本王的面子,只把他当自家的孩子,该打时打,该骂时骂,就是他毕生的造化了。” 他既已答应了的事,就绝不会反悔,既不会反悔也不能反悔,那自然要办得漂漂亮亮的才是,——睿郡王能于一众子侄辈里,在今上面前脱颖而出,得今上重用掌了兵部大半的事,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漂亮,饶简浔心里对睿郡王十分不喜不齿的,这会儿也忍不住有些讪讪然,敢情自己和父亲都错怪睿郡王了,不过谁让他在他们的印象里,至今就没办过一件好事儿的,他们先入为主也是人之常情。 崇安侯也对这个法子喜闻乐见,他一把年纪的人了,哪有那个精神既教宇文修一个六岁小儿习武,又教他念书的,当年他自己的两个儿子启蒙,他尚且因不耐烦咬文嚼字的,没过问过呢。 何况他如今压根儿不想见到宇文修,因为一见到他,他就会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大儿子威胁,小儿子又是如何的口蜜腹剑,竟敢背后捅自己亲兄长刀子的,可惜他不能一直不见宇文修,那就尽量争取少见罢。 忙也笑道:“犬子虽在盛京文名不显,但臣不是自夸,以他的学识,考个举人有难度,考个秀才却是绰绰有余的,只他打小身体不好,臣也不想他去与民争利,这才没让他下场应试的,以后哥儿念书就跟着他,习武则跟着臣罢,臣虽不敢说咱们父子能将他教得如何文韬武略,至少,也能让他知书明理,将来能凭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王爷只管放心。” 睿郡王笑道:“府上二爷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除了天赋异禀以外,侯爷要求严格必定也功不可没,虎父无犬子,世子与二爷相比,自然也是不遑多让,本王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便把事情定下罢。” 于是简君安一声吩咐下去,不一时一应拜师所需的东西便都准备齐全了。 宇文修小小的内心世界里虽对自己的父亲有怨恨有失望,还有其他以他如今年纪,形容不出来的感受,但对拜简君安为师这件事,他却是由衷高兴的。 方才简伯父说,他做了浔姐儿祖父的弟子后,便是他的小师弟,浔姐儿的小师叔了,那他做了简伯父的弟子,浔姐儿岂不也是他的小师妹了?这样简单直白的人际关系,宇文修还是会换算的,所以才会由衷高兴,他终于可以一辈子都当浔姐儿一个人的哥哥了! 是以宇文修让磕头就磕头,让叫‘师父师祖’就叫‘师父师祖’,让敬茶就敬茶,乖巧得让本就怜惜他的简君安越发心疼喜欢了不说,连心里对他诸多迁怒的崇安侯,也对他有了几分改观,府里以后多了这么个健康漂亮,生气勃勃的小郎君,也不知道能不能尽快为他引一个嫡亲孙子来? 再看向宇文修的目光便多了几分认真与善意。 更没想到的是,这一看,还让崇安侯看出了宇文修四肢袖长,动作敏捷,虽不至于如他昨儿与睿郡王说的‘骨骼清奇,一看便是练武的奇才’那般夸张,却也的确是块练武的好材料,脸上的笑意便不自觉又多了几分,两个儿子都不是练武的材料,孙子别说至今没影儿了,就算已有影儿了,能跟着他习武也得三五七年后去了,谁知道那时候他还在不在人世,总算他一生所学不至于后继无人了。 崇安侯因与简君安道:“我这几年一个人清净惯了,院子里忽然多了人,怕会不习惯,就把修哥儿安置在松涛院罢,那里离你的院子也近,方便修哥儿日日跟着你念书,离我这儿也不远,他以后打早起来后,先到我这儿蹲上一个时辰的马步,再去你那儿跟着你念书,下午仍过我这儿来,横竖如今两个丫头都还小,等修哥儿以后满了十岁,再挪到外院去也不迟。” 简君安如何察觉不到父亲态度的变化,心下暗自欣喜,嘴上已应道:“父亲安排得极好,那以后修哥儿就住松涛院了,儿子待会儿便让简义亲自瞧着人收拾布置屋子去,管保让修哥儿住得舒舒服服的。” 崇安侯点点头,复看向睿郡王,笑道:“时辰不早了,臣这便让人备了酒席来,与王爷痛饮三杯,王爷可千万要给臣这个薄面才好,整好也可以让下人们把屋子收拾好了,请王爷亲自去瞧上一瞧。” 睿郡王忙笑道:“他小人儿家家的,随便住哪里都是一样,侯爷与世子实在不必为他多费心,何况你们是长辈他是晚辈,该他孝敬你们才是,没的白折了他的寿。至于与侯爷对饮之事,依礼府上正办白事,本王不该叨扰的,但谁让侯爷如今等闲不出门,有幸遇上侯爷的机会实在太少了呢,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还有一点,待会儿他与那个孽子总得有了独处的机会,他才好发落他无故伤人之事,小小年纪便如此偏激歹毒了,再大上几岁还得了?“养不教,父之过”,他可不想让人说他睿郡王府没家教。 一时酒席抬了上来,简浔见宇文修时不时的偷觑一眼桌上的各色佳肴,暗暗咽口水,知道他这是也饿了,何况小孩子有几个不贪吃的,桌上的菜他还大半别说吃了,连见都没见过,怎会不好奇?偏这样的酒席哪有他的位子,纵有他也别想吃得开心。 遂扯了简君安的衣袖,道:“爹爹,我带了修哥哥回我们院里用膳好不好,修哥哥还没去过我们院子呢,明儿找不到路可怎么办?” 简君安忙笑着去看睿郡王:“王爷怎么说?” 睿郡王笑道:“咱们有咱们的乐子,他们小人儿也有他们的乐子,且让他们自去罢。”说完看向宇文修,厉声道:“凡事跟着你师妹,不许乱跑,不许没规没矩的,否则腿打折了你的!” 宇文修正是心情大好之际,倒是没有对他的话视若罔闻,应了一声“是”,学着简浔给大家行了礼,自退了出去。 ------题外话------ 感谢4月12日空军小橘子亲的1颗钻石,lisa67亲的9朵鲜花,爱你们不解释,么么哒o(n_n)o~ 第五十二回 挑人 出了景明院,简浔与宇文修都十分高兴,一个是高兴事情终于完满解决了,自己也不用叫小屁孩儿‘师叔’了,一个则是高兴自己以后可以日日都与浔姐儿和简伯父……不是,如今该改口叫师父了,有了浔姐儿和师父,他自己的父亲待他好不好,又还有什么关系? 更高兴的还是月姨,方才睿郡王说宇文修不宜拜崇安侯为师时,她的心简直快提到了嗓子眼儿,万幸峰回路转,事情终究还是成了,不但成了,自家哥儿与简小姐的辈分也一致了,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好做饭,师兄师妹好做亲”吗,也许终有一日,她的美梦能成真呢? 亦连何妈妈也没有再以眼神揶揄挤兑月姨,变着法儿的不叫宇文修靠近简浔,睿郡王虽待哥儿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至少愿意对他上心了,假以时日,父子间不愁建立不起来感情,只要有了感情,将来王爷的一切不都是哥儿的?最重要的是,打小儿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那感情是寻常人能比的吗,于她家小姐来说,这便是再好不过的亲事了,那她还有什么理由再拦着。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也不是她一个做下人的能说了算的,且放在心里,边走边看罢。 一行人皆大欢喜的回了仁智院,何妈妈忙让人传了午膳来,简浔还在热孝期必须茹素,便与宇文修单独开了一桌。 一时饭毕,简浔便带着宇文修逛起仁智院来,顺便自己看一看哪里适合辟出来给宇文修念书。 只是才逛了一半,简义再次过来了,行礼后笑道:“松涛院已洒扫规整完毕,王爷与侯爷大爷都已经过去了,只等小爷了。” 话音未落,宇文修脸上的笑已消失不见了,闷闷的道:“我能不去吗?”他真的不想见自己的父亲啊。 简义笑道:“怕是不行,王爷还带了给小爷使唤的人来,小爷总要去看看,那些人到底合不合您的心意啊,若是不合,也好再换一批来。” 简浔忙在一旁插言道:“义叔,我要去,我要去。” 也不知道睿郡王都给宇文修带了些什么人来,有没有过睿郡王妃的手?这贴身服侍使唤的人可千万要精心挑选,将来便是宇文修的第一套班子第一批心腹了,决不能给任何人以可乘之机。 念头闪过,简浔一下子想到了秦三英,他前世可是宇文修的绝对心腹,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他给弄到宇文修身边来,打小儿培养主仆情呢?不过宇文修那么讨厌他,只怕第一个就不会同意这事儿,还是以后有了机会时再说罢。 宇文修见简浔要去,心里的抵触情绪便没那么强烈了,向简义道:“那义叔带我们去罢。” 简义与月姨方齐齐松了一口气。 松涛院是个一进的小院子,正房三间,两明一暗,两侧还各带耳房,供宇文修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了。 因简义在崇安侯和简君安陪着睿郡王用膳时,已亲自带人过来收拾布置过一番,这会儿屋里已很能看了,明间一间做了会客室,一间做了书房,暗间则做了卧房,都布置得典雅大方,美观舒适。 简浔一进屋便拿眼快速四下里溜了一圈儿,这才与宇文修一道上前,给坐在正厅的睿郡王和崇安侯简君安见起礼来。 简君安见女儿又跟来了,笑骂道:“怎么哪哪儿你都要跟着来啊,果真一时一刻也舍不得与你哥哥分开不成?”虽是责怪的语气,里面的溺爱和纵容却是谁都听得出来。 简浔仗着年小,童言无忌,立刻大声接道:“我是舍不得与哥哥分开啊,而且义叔说,王爷带了给哥哥使唤的人来,我得帮着哥哥挑啊,不然哥哥怎么分得清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 说得简君安好气又好笑:“你比你哥哥还小呢,他分不清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难道你就能分清了?” 简浔重重点头:“当然,我就瞧得出来,先前哥哥待的那个庄子上,除了月姨,就没一个好人,爹爹平时不是教我要举一反三吗,那么哥哥家其他下人肯定也是坏人多好人少,我不帮他看着点儿,我怎么能放心?” 这话说得睿郡王笑不出来了,方才还觉得童言无忌着实有趣,这小丫头倒比自家女儿小时候更人小鬼大,这会儿却只觉得两颊火辣辣的,他家里‘肯定坏人多好人少’,这不是在变着法儿的说他治家无方吗? 决定了,接下来半个月,不,一个月,杨氏都休想他踏进她的房门半步! 崇安侯见睿郡王满脸的尴尬之色,瞪了简君安一眼,看他把女儿都娇纵成什么样儿了……忙岔开了话题:“这院子虽小,难得的是离哪里都不远,又不失清净,后面还有两间下人住的抱厦并一间小厨房,麻雀虽小,五脏却俱全,王爷瞧瞧可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添减的,臣也好即刻吩咐下人去办。” 总算将睿郡王自尴尬中解救了出来:“本王瞧着如今已经够好了,并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添减的,倒是本王送来使唤的下人,侯爷与世子只管当自己府上的下人使唤管教,他们都是本王亲自挑选的,人虽拙,好歹还算本分可靠,绝不敢有二心的。” 说着朝自己的贴身长随使了个眼色,后者便却行退到外面,很快领了八个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三四岁的小厮进来。 睿郡王这才看向简浔,笑道:“小姑娘,你说你要帮你师兄挑人,现在挑罢。” 简浔才不会跟他客气,应了一声:“好啊。”果真认真打量起那八个小厮来。 见的确都是目光清亮,规矩本分的,倒是信了他们都是睿郡王亲自挑选的,看来睿郡王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信任睿郡王妃,那般丝毫不在乎宇文修啊?不过八个人也太多了些,贴身服侍的人贵精不贵多,有四个就足够了,且人少一些,被睿郡王妃的人混进来的几率也要小一些。 简浔遂像模像样的问起众小厮来:“你们都是家生子吗?家里除了娘老子,都还有谁啊?” 倒让睿郡王吃了一惊,看向简君安笑道:“世子,令千金不简单啊,小小年纪,便已这般能干了,待再大些,岂非越发了不得?” 简君安少不得要谦逊一番:“想是素日看内子主持中馈时,耳濡目染学了一言半语的,当不起王爷如此夸奖。” 二人说话间,简浔已问了个大概,八个小厮刚好有一半是家生子,一半是自外面买来的,这便没什么可为难的了,直接选那四个外面买来的即可,如今宇文修身边的人,第一要紧的便是忠心,且是只忠于他一人的忠心,旁的都是次要的。 睿郡王见简浔很快便挑好了人,挑的还全是外面买来的,虽易地而处,他也会这般挑,心里依然有些不舒服,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是外人,凭什么时时一副防着自家的样子啊? 又不好公然与一个孩子计较,只得看向宇文修,沉声道:“宇文修,你自己呢,想挑哪几个人服侍你,还是全部都留下?” 宇文修想也不想便道:“我都听浔姐儿的,浔姐儿挑中哪些人,就留哪些人。” 噎得睿郡王越发的气闷,又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气简浔,气宇文修,还是自己,只得沉声吩咐那四个被挑中的小厮:“既是如此,你们几个便留下服侍哥儿罢,谁敢淘气不规矩,或是有二心的,休怪本王不客气!” 把事情定了下来。 ------题外话------ 感谢4月13日空军小橘子亲的10颗钻石,(* ̄3)(e ̄*)(* ̄3)(e ̄*) 另:推荐一个朋友的文,《医色生香》,作者艳大,讲的是一个命里注定断子绝孙的二货忠犬病弱世子,使劲手段要嫁给学霸女大夫努力造孩子的故事,亲们感兴趣的可以去看下哦,么么哒o(n_n)o~ 第五十三回 训子 满以为使唤的人挑好了,睿郡王就该打道回府了,没想到他却道:“本王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犬子说,就不劳侯爷与世子再费心陪着本王了,待本王与犬子说完话后,自行离开即可。” 崇安侯倒还罢了,想着人家父子有体己话要说也是人之常情,于是笑道:“那我们就不打扰王爷了,王爷请自便,失礼之处,也请王爷见谅。” 简君安却忍不住担心,这睿郡王不会把被他们父子威胁的账都算到修哥儿身上罢?如今是在他们家,打上一顿的可能性不大,可骂上一顿却是可以的,偏修哥儿一看就是个自尊极强的,本就还怨着父亲呢,再被父亲一骂,以后父子间岂非越发生分了? 反倒是简浔拉了他径自往外走,他们父女总不能事无巨细都护着宇文修,总得让他学着独自与人打交道,那就从他自己的父亲开始罢,反正如今睿郡王就算再恼他,也不可能将他再送回汤山的庄子上了。 祖孙三代出了松涛院,简君安有心讨好父亲,便笑道:“父亲,我送您回景明院罢。” 简浔忙也乖巧道:“祖父,浔儿也送您。” 崇安侯看儿子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不过当着玉娃娃一般的小孙女儿,到底不好太拂儿子的面,只得“嗯”了一声,由简君安与简浔一左一右虚扶了,往景明院走去。 方走到景明院的院门前,迎头就遇上了简君平,见了父兄,忙迎上前行礼问安:“父亲,大哥,睿王爷送走了吗?说来咱们两家素无深交的,今儿睿王爷怎么会忽然就大驾光临了,还一直逗留到这会儿,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简君安自知道弟弟的真面目后,便处处着意防着简君平了,所以这两日他和崇安侯不管是去睿郡王府,还是在家接待睿郡王,都没叫了他一起,也没告诉他原因,甚至连宇文修是睿郡王原配嫡长子之事简君平至今也不知道。 让简君平十分的恐慌,总觉得父亲和兄长什么都知道了,之所以现在不惩罚他,全是为了以后更残酷的惩罚他,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简直糟透了,弄得他好几次都差点儿忍不住要去找父亲和兄长自首,然后认错认罚了,不管父兄怎么罚他,好歹事情有了结果,他也不用再惊惶度日了。 然他都已到了仁智院或是景明院外面了,那几分残存的侥幸希望,到底还是让他改变主意,又折回了自己院中,兄长是个藏不住事的,父亲又是个暴脾气,若真什么都知道了,怎么会一直隐忍着不发落他? 可见他们最多也只是怀疑而已,那他去自投罗网岂不是蠢到家了?所以还是那句话,越是这个时候,他越要稳住,越不能露了任何马脚! 崇安侯见了次子,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做了那样禽兽不如的事后,除了眼睑下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青影以外,竟半点心虚忐忑都没有,显见得让他主动悔过自信是不可能了,虽然从大局和情感计,他都不能将他一房分出去,但敲打他一番,对他小惩大诫一番,却是势在必行的! 崇安侯因淡声说道:“睿王爷到访的确有要紧事,我正打算着人去找你,没想到你就先来了,进屋说话罢。” 拄着拐杖,先两个儿子一步进了院门去。 简君安与简君平见状,忙跟了进去,简君安走出两步后,想起父亲正生气,何必让女儿去受池鱼之殃,于是回身吩咐何妈妈:“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带小姐回去歇中觉?” 何妈妈忙应了,简浔也不想进去面对简君平的惺惺作态,很顺从的任何妈妈牵了她回仁智院去。 简君安这才放心进了父亲的宴息室。 崇安侯心里有气,也不叫他们兄弟坐了,开门见山就向简君平道:“睿王爷忽然大驾光临,是为的他儿子,就是先前救浔姐儿的那个小哥儿。我瞧那小哥儿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好材料,所以与王爷商量后,已让他拜了你大哥为师,以后念书就跟着你大哥,习武就跟着我,打今儿起就在我们家长住了,对外只说他是亲戚家的孩子即可,你记得别该告诉的人,不该告诉的人,都乱说一气。” “那小哥儿竟是睿王爷的儿子?”简君平大是吃惊,那大哥以后不是又多一座大靠山了?果然老天爷也不站在他这边吗? 心里满不是滋味儿,嘴上还要笑着说:“瞧父亲说的,我再不晓事,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何况父亲还亲自叮嘱了我,父亲就只管放心罢。不过那哥儿前儿到咱们家时,穿得那般落魄,人也又瘦又小的,可真是万万想不到竟会有这般显赫的出身,睿王爷又是怎么舍得把那么个大儿子就胡乱放庄子上养着的?” 而且睿郡王不是只两个儿子吗,一嫡一庶,听说都才四五岁大,也与那小哥儿的年纪合不上啊,莫不那小哥儿竟是……睿郡王在外面与人生的? 正想再问,冷不防却想起睿郡王原配王妃也是替他生了个儿子的,只不过生的时辰不对,生来便落了个“鬼之子”的名头,显然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生来便叫睿郡王给送到了庄子上,才会机缘巧合救下了浔姐儿,坏了他的事。 可就算如此,那也是睿郡王的儿子,他该替他出头替他做主的时候,依然不会含糊,那大哥做了他的师父,便与睿郡王府有了斩不断的关系,难道以后真就这样屈居于大哥之下一辈子了吗? 崇安侯没有回答简君平的话,倒是简君安想着这事儿瞒得过谁也瞒不过二弟,淡声说了一句:“这是睿郡王府的家务事,岂是我们能置噱的,我们只做好我们该做的即可。” 简君平就一副忽然想到了什么的惊讶样子:“难道,这哥儿就是当年,就是当年睿王爷前头王妃生的那个‘鬼之子’不成?那可有些不祥啊,不会给咱们家带来什么灾祸罢……” 话没说完,崇安侯已怒声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枉你还是读书人,人人见了都得称一声‘举人老爷’,竟连‘子不语怪力乱神’都不知道,得亏这会儿只有我们自家人在,不然传了出去,大牙都得给别人笑掉了!什么鬼之子,怎么不祥了,你老子我在战场上砍过的人没有三百,也有二百,有老子坐镇府中,哪个不祥的东西敢作祟了?” 简君平很不服气的样子,又不敢反驳父亲的话,只得小声喃喃:“又不是我这样说的,人人都这样传的。”他总会找机会将那个哥儿给弄出他们家的。 “人人都是长舌妇,你也是不成?”崇安侯又是一声暴喝:“早知道你那么多年的书到头来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当初老子就不该让你念书才是,念得一肚子读书人的弯弯绕绕,邪门歪道,净会惹老子生气,若不是这程子家里事多,你还多少派得上几分用场,老子立刻打折你的腿!” 崇安侯骂着骂着,几乎就要忍不住直接把简君平的所作所为说破,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在他和大儿子面前装相。 可想到自家人丁单薄,指不定自己身死之日,就是两个儿子彻底反目成仇之时,届时被全盛京的人笑话儿他简家还是次要的,一旦以后惹上什么祸事,他们兄弟可连个彼此帮衬的人都没有,不然怎么会有“兄弟不合邻也欺”这句话? 为今之计,也只能趁自己还在,慢慢把次子引回正道,慢慢将他们兄弟的感情修复如初,他才能放心的去了。 遂吩咐简君安:“睿王爷虽说不必我们再过去送他了,我们却不能真拿了鸡毛就当令箭,你再去松涛院瞧瞧罢,若是王爷已走了便罢,若是没有,你就好生送回去,万不能失了我们应有的礼数。” 待简君安应声退下后,连几个心腹也一并屏退,方压低声音,单独与简君平说起话来。 ------题外话------ 29号v,今天过了还有13天哈,快了快了,v了就可以让大家看过瘾了,若是亲们实在书荒,又没看过瑜其他文的,可以看一下哦,才完结的《嫡女归来之盛宠太子妃》和之前的《继室谋略》《高门庶孽之步步莲华》,窃以为都还不错哈,亲们没看过的可以看一下,看过的直接无视就好,o(n_n)o~ 第五十四回 挨打 简浔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得外面有人说话,她试着撑了几次眼皮,才终于将眼睛睁开,人也慢慢清醒了过来。 这下就能听清楚是何妈妈的声音了:“……这好歹还在别人家里,骂一顿也就罢了,怎么还打上了?从没尽到过一日做父亲的责任,如今打人时,倒想起自己是父亲,不许人有半点违逆他的意思了,难道哥儿心中不服,还不许他为自己辩白一句两句的了?” 然后是另一个也有些耳熟的声音:“可不是,老子打儿子虽天经地义,也没说儿子就不能为自己辩白啊,那位王爷倒好,辩白一句就多打一下,半点也不心疼……嗨,看我说起来便没个完,有劳老姐姐快把活血化瘀的药找出来给我,我好即刻送去给哥儿敷上,也省得明儿肿出老高来,路都走不了。” 简浔听到这里,已想起后一个声音的主人正是简义精心挑选到松涛院,暂时代替月姨当管事妈妈的林妈妈,后者也是她母亲的陪嫁,只是出嫁后不到三个月,丈夫便不慎坠马死了,她也无心再嫁,只一心一意服侍段氏,算得上是简君安和段氏的绝对心腹之一,所以简义才会挑中她。 月姨如今病体未愈,也不熟悉崇安侯府的人和事,总得有个识途老马带她一段,才能让宇文修和整个松涛院都尽快融入到侯府中来。 不过,‘打上了’‘辩白一句就多打一下’是什么意思,难道,睿郡王真打宇文修了? 简浔忙向外叫道:“妈妈,我起来了。” 很快何妈妈便应声跑了进来,简浔因问道:“妈妈跟谁在外面说话儿呢,我听着像是林妈妈的声音,修哥哥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何妈妈也不隐瞒,点头道:“可不是,王爷在侯爷和大爷离开后,便说自己已知道了先前哥儿在庄子上伤人的事,问他可否知错?哥儿当然要说自己没错,错的都是那王管事两口子,王爷就越发生气了,说哥儿这么小就敢伤人了,再大上几岁还得了?让他跪下,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宇文修跪倒是跪了,却怎么也不肯认错儿,还说旁的也就罢了,但无论是谁想卖了月姨,他都会与之拼命,把本就心里百感交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睿郡王气了个半死,当场便让长随折了藤条来,狠狠抽了宇文修一顿。 可就是这样,宇文修最后也没有认错儿,睿郡王只得负气而去了。 简浔听完,就忍不住冷笑起来,没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和义务,没付出过一丝一毫真感情,却想儿子对自己无条件的服从孝顺,无条件的尊敬崇拜,睿郡王不是王爷,而是天王老子罢? 她也不让何妈妈给自己穿衣裳了,自己接手过来,让何妈妈找活血化瘀的药去了,亦没意识到,她先前心里还觉得父亲太护短了,自己分明比父亲更护短。 很快何妈妈便找好药,简浔也穿好衣裳了,主仆两个遂同着林妈妈一道,去了松涛院。 月姨正坐在宇文修床前垂泪,一面哽声劝着他:“哥儿就向王爷服一句软又何妨,父子间本已很生分了,以后岂不得更生分?下次哥儿可万不能如此了,总要讨得王爷喜欢了,才好……” 话没说完,宇文修已道:“我为什么要讨他喜欢?他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他呢,我只要月姨喜欢我,浔姐儿喜欢我,师父喜欢我,哦,还有师祖喜欢我就够了,其他人我才不要他们喜欢呢!” “可是……”月姨还待再说,就见林妈妈引着简浔和何妈妈进来了,忙胡乱拭了泪,起身笑道:“又劳小姐亲自跑一趟,修哥儿和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趴在床上的宇文修早已是满脸的笑容:“浔姐儿,你来了……”双手撑在床上就想起来,却因动作太猛扯到伤口,立时痛得龇牙咧嘴的。 简浔忙上前查看起宇文修的伤口来,见裸露在外面的两条小腿上全是道道的伤痕,瞧着虽触目惊心,但所幸都是皮外伤,且除了小腿上,其他地方都再无伤口,心知睿郡王到底还是知道轻重的,依然对他嗤之以鼻,从来只听说过人心还须人心换,可没听说过人心用棍棒藤条能换来的。 因简浔与宇文修都还小,宇文修伤的又是小腿,月姨给宇文修上药时,何妈妈便没有坚持让简浔出去,只是心里终究忍不住纳罕,就算这修哥儿救了小姐,小姐也不至于就对他好到这个地步啊,而且当日修哥儿对小姐的“救命之恩”到底是怎么来的,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 这就更奇怪了,倒像小姐是特地为了遇上修哥儿,特地为了带他回府而去一样,小姐到底为的什么? 很快月姨便给宇文修上完了药,宇文修虽疼得额头上都有汗渗出了,从头至尾却没叫更没哭一声,见月姨眼圈又红了,简浔也是一直紧皱着一张小脸,他还笑着反过来劝慰她们:“我一点都不疼,真的,以前跟大壮他们打架,我更重的伤都受过,这算什么,而且还上了药,睡一觉起来肯定就好了。” 说得月姨再忍不住哭了起来,叫何妈妈拉到外面劝慰去了,简浔这才小声与宇文修道:“我听说是哥哥一直不肯服软,才挨了打的,你怎么就那么傻呢,不知道有一句话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啊,以后再遇上类似的情况,你立刻就服软,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宇文修一脸的茫然:“可那个王爷……我父亲,他不是鬼啊,我也不会说鬼话……” 简浔恨铁不成钢:“我就是这么一比喻,意思就是因人而异……算了算了,等你明儿跟着我爹爹念了书后,自然就明白了,我可告诉你,不管是念书还是习武,你都得给我认认真真的,过几日我就要亲自检查一回的,若是发现你偷奸耍滑了,我也会打你……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宇文修忙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认真学的,你要打我可以,千万别不理我。” 外面林妈妈见何妈妈与月姨低声说着话儿,她也插不进去嘴,遂把目光转向了屋内,见简浔与宇文修压低了声音,头挨头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儿,两个人都生得粉雕玉琢一般,想来观音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也不过如此了,忽然就想到,戏文里唱的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应当就是现下这副光景了罢? 彼时简君平也已回了自家的文安院,只是他的心情却糟透了。 古氏守着简沫小憩了一觉起来,正要去前面灵堂看看,见他终于回来了,忙迎上前问道:“爷问清楚今儿睿郡王是因何到访,昨儿父亲和大哥又是因何去睿郡王府拜访的吗?我眼皮一直跳个不住,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一般。” 说着见简君平面若金纸,双目呆滞,唬了一跳,“爷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爷可别吓我……” 简君平兀自行至靠窗的榻上坐了,才沉声开了口:“父亲什么都知道了,说是他自己查出来的,大哥至今什么都不知道。可大哥若真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没有发落何大有两口子,还替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何小有还了赌债?分明就是他先知道了,父亲才会知道的,可笑我这几日还跟没事儿人一样在他们面前上蹿下跳,他们一定看我跟看个耍猴儿似的!” ------题外话------ 感谢今日(4月16日)寿司晴亲送的9颗钻石,必须么么么么(* ̄3)(e ̄*) 第五十五回 惩戒 简君平说着,“砰”的一拳重重砸在了桌子上,砸得上面的茶具一阵“哐当”乱响,也唬得里间正睡觉的简沫“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古氏却顾不得进去哄简沫,也顾不得去看简君平的手受伤了没,整个人都石化了。 好半晌,她方上下牙关直打颤,句不成句的挤出一句:“那那公爹怎么说的,公爹不会不会……”公爹那个暴脾气,不会把他们给赶出去罢?完了,真的是什么都完了! 古氏说完,再也支撑不起自己身体的重量,瘫软在了榻上。 她的贴身嬷嬷原本奉命守在外面的,听得简沫越哭越惨,心疼不已,只得壮着胆子透过门缝说了一句:“夫人,小姐哭得厉害,要不老奴进来抱了小姐出来哄罢,也好让二爷和夫人安心说话儿。” 古氏这才堪堪恢复了几分神智,听得女儿的确哭得厉害,自己挣扎了几下,都没力气站起来进屋抱她去,只得让贴身嬷嬷进来,将简沫给抱了出去,方看向简君平,颤声道:“公爹是不是要把我们赶出去,爷只管告诉我,天无绝人之路,我承受得住。” 就算公爹把他们一房赶出去了,他们也还有婆婆留下的嫁妆,她自己也有嫁妆和体己,怎么也不至于活不下去,所以她有什么可怕的! 简君平的脸色仍然很难看,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古氏立刻活了过来:“父亲没有说要赶我们出去。” 不过也就是一瞬,古氏便又笑不出来了,因为简君平说:“父亲只是说,替我选官的事就此作罢,他不会再管,让我要么自己想法子,要么再苦读三年,自己考个进士回来,那就不用谁替我跑路子,吏部也会授我官职了。” 能不被赶出去,当然是不幸中的万幸,可不给她家爷跑路子选官了,就等于是断了她家爷的前程,断了他们一房人的前程,与被赶出去相比,又好得到哪里去? 古氏的心再次沉到谷底。 虽知道自己不该当着夫君的面儿说公爹的不是,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忍不住抱怨起来:“我们这次是做得不对,可终究大哥和浔姐儿什么事都没有,既然公爹说大哥至今什么都不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这般狠心的对待爷,他不知道有句话叫‘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吗,还是在他心里,只有大哥才是他亲生的,爷就不是了?” 说得本就因恼羞成怒之下,满心怨怼的简君平越发的怨怼与不忿了。 他是年轻轻便考中了举人,成为了如今盛京城勋贵圈子里绝无仅有的存在,可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的真实水平考个秀才是有余,考个举人却是不足的,当初不过是他在国子监的恩师有心拿他竖个正面典型,连出身显赫的勋贵子弟都这般用功了,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不用功?下场前给他开了小灶,他才勉强敬陪末坐,中了举的。 再要下场考进士,却是自家都知道自家没那个本事,再不然,就得继续苦读至少十年八年的,方有望得中,可他哪浪费得起那么多年的时间,这才会在与崇安侯商量后,打算直接选官出仕,反正以他的出身,就算没有功名,选个五六品的虚职也不难了,何况他还是正经考中的举人。 可现在崇安侯却说撂手就撂手,不管这事儿了,也不怪简君平的天都要塌了。 靠着父亲的威望,他去其他五部三司谋不了数得着的好差使,去兵部问题却是不大的,若能做到兵部武选司或武库司的郎中,将来执掌一部也不是梦,那就真是面子里子都齐活儿了,纵家里的爵位仍与他无关,他也算是替子孙后代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 反之,若没有崇安侯替他周旋,他倒是仍可以去吏部选官,却只能耐心的等待了,春闱三年一度,每次两榜进士同进士都不够位子和地方安置了,何况举人乎?而且他去吏部待选让旁人怎么想,明明出身显赫,却与那些没有根基的普通举人一样只能等,不是他的父亲和家族已经厌了他,甚至已经放弃了他,还能是什么原因? 所以崇安侯所谓的“小惩大诫”,其实真算不得小惩了,可不这样让次子狠痛一回,他就得不到教训,真正悔改不了,就不能保证他以后都不敢再犯。 每个人都会有贪念,只不过有人能理智的克制住自己的贪念,有人却克制不住而已,但若提前知道自己的贪念一旦付诸于行动后,会带来什么样可怕的后果,那些人就算再克制不住自己的贪念,也会加倍拼命的克制了! 简君平一想到父亲方才的话:“那是你唯一的兄长,唯一的侄女儿,你怎么就下得去那个手?从事发到如今,这么多天了,还丝毫不安与悔恨之心都没有,枉你大哥素日对你那么好,那么信任你,不止一口亲口与我说,将来要分七成的家产给你,以弥补你多年的辛苦,你却背后捅他的刀子,你还是人吗?你也别跟我说什么你没想真将他们父女怎么样,更别说他们如今不都好好儿的,你明知道你大哥与大嫂夫妻情深,你大嫂去了,浔丫头就是他的命,若浔丫头真有个什么好歹,他还能活下去吗?至于他们如今都好好儿的,那也是老天保佑,是你娘和你大嫂泉下有知在保佑他们,却不能因此就抵恕了你的罪孽!” 便忍不住再次“砰”的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他哪里没有不安与悔改之心了,他心里的煎熬痛苦和悔恨别人怎么会知道?还口口声声‘对他好,信任他’,大哥真对他好,就该原谅他的一时糊涂,私下敲打他才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当长兄的,原谅了他的一时糊涂又何妨?他以后自然就会改好了! 他却把事情捅到父亲跟前儿,直接把他往绝路上逼,到底是谁不念骨肉兄弟之情更多啊! 再想到父亲后面的话:“我知道你打小儿仗着比你大哥健康,比他聪明,所以觉得这爵位能者居之,就该是你的,可你别忘了,你大哥才是嫡长子,就算他再平庸再无能,他也是嫡长子,那你就只能屈居他之下,谁让你命不好比他晚生了那么两年?你要怨也该是怨自己的命,而不是怨任何人!这世上嫡长子比次子幼弟平庸的多了去了,若人人都似你这般想,这天下岂不早乱了套?我要是你,早头悬梁锥刺股,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苦读去了,一心只想着靠祖荫,难怪到现在还一事无成!” 简君平心中更是睚眦俱裂,五内俱焚,原有的后悔与羞愧都荡然无存了。 是,他倒霉就倒霉在比大哥晚生了两年,所以爵位怎么也没有他的份儿,可打他十四五岁起,府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事,哪件不得他操心的,他倒是想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呢,谁给他机会了?不然他怎么可能至今只是个举人? 父亲不念他的功劳也就罢了,连他的苦劳也不念,果然就像妻子说的,只有大哥是他亲生的,他就不是吗? 总有一日,他要证明给父亲看,他的确哪儿哪儿都比大哥强,他立大哥为世子是再错误不过的,父亲就等着后悔罢! 眼前忽然浮过一双盈盈的翦水秋瞳,那里面全是对他毫不保留的信任和依恋:“我相信这世上任何事都难不倒你的,我等你,多久都等你……” 简君平的心更热了,拳头也攥得更紧了,便不为了证明给父亲看他错了,只为了那双眸子的主人,他也一定要把世子之位挣到手,那本来就该是他的不是吗! 第五十六回 学习 简君安到底久病之人,素来又体弱,如何架得住连日来又是劳神又是费力的,眼见尘埃落定,总算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当天夜里,他便又发起热来,仁智院整个正房也再次被药味儿所弥满。 如此一来,自然暂时给宇文修开不了蒙了,不过宇文修也要养伤,师徒俩倒是两不耽搁。 等到师徒两个身体都彻底养好了之时,段氏的三七已经过了,简君安少不得又去灵前悼念了一回亡妻,然后择了日子,正式在仁智院一处名唤“绿水芳汀”的水榭给宇文修开了蒙。 绿水芳汀三面临水,窗户一开,便可将崇安侯的花园大半尽收眼底,是夏日里再好不过的消夏场所了,段氏还在时,便最爱在这里与简君安吟诗作画,合奏谱曲。 既是段氏最爱的地方,布置得自然也是极尽风雅古朴之能事,可简浔这会儿却是暗自叫苦不迭,爹爹昨儿竟然发话,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他们这样人家的小姐,又岂能真大字不识一箩筐,只专注于女红针黹当家理事?而且读书可以明理,多读点书,总是好事,让她以后也跟着宇文修一起念书。 反正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当然这话不是简君安说的,而是简浔暗暗腹诽的,她殚尽竭虑了这么多年,如今好容易有父亲可以依靠,未来也初步有靠,好容易可以喘气儿了,只想舒舒服服的吃了睡睡了吃,先过几日好日子好吗。 谁知道又得日日早起念书习字了,她读那么多书干嘛啊,将来宇文修当了摄政王,她就算真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也能到处横着走好吗,何况她虽称不上才女,自问自身的学识已经够用了,何必再浪费时间? 但没办法,父亲大人发了话,简浔哪有反驳的余地,她也的确舍不得让父亲失望,只得打早起来,强忍哈欠,坐进了绿水芳汀。 相比她的精神不振,宇文修却是心情大好。 月姨连日来已对他耳提面命过多次了,定要好生跟着世子念书好生跟着侯爷习武,只有他把自己变得足够强足够优秀了,才能不过回以前的日子,才能人人都喜欢他,当然这个‘人人’主要还是瑞郡王,但知道宇文修不喜欢父亲,也不好明说。 说完见宇文修不为所动,还是那句:“我要人人喜欢我做什么,有浔姐儿和师父师祖喜欢我就够了。” 叹息一回,终究哥儿如今还是太小了啊,完全不知道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只得变着法儿的劝他:“可哥儿不将自己变得强大变得优秀,侯爷和世子,还有小姐又怎么会一直喜欢你?将来又怎么保护小姐呢?” 将宇文修念书习武的热情都激发了起来,打早儿不用月姨叫,自己已先起身穿戴完毕,快速用过早膳,便兴头头的来了绿水芳汀。 没想到不一时简浔也来了,并且以后日日都要跟着他一块儿念书了,叫宇文修怎能不心情大好? 不过很快宇文修便笑不出来了。 简浔虽比他小,但因段氏还在时,已由段氏口传教授了千余字在腹中,什么《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开蒙读物更是只差倒背如流了,何况她芯子里还是个成年人,于是无论是识字还是描红,甚至连执笔的姿势,都甩宇文修不知道多少条街,就这,还是简浔怕父亲动疑,有意藏拙的结果。 弄得宇文修是又羞又愧,他可是哥哥啊,怎么能输给浔姐儿?浔姐儿已经比他懂得多太多了,他再连念书都比不过她,哪还有脸当哥哥,幸好浔姐儿也才学了没多少,他一定能尽快赶超她的。 抱着这样的念头,宇文修一度刻苦得只差头悬梁锥刺股了。 让月姨是又欣慰又心疼,简君安则是满意不已,有这样的志气,还愁将来不能学有所成,出人头地? 简浔想得又要更多一层,难怪宇文修前世能当摄政王呢,就凭这份心性,他便做什么都想不成功也难好吗?她可真是太明智了! 同宇文修一道跟崇安侯习武简浔倒是很乐意,等她自己也练就了一身好武艺,还用担心哪个不长眼的敢暗算她吗?虽说君子都动口不动手,但能靠动手就解决的问题,又何必非要动口和动脑呢?一力降十会其实才是最直接最痛快的。 没想到简君安却不同意,连简浔用‘技多不压身’来劝他,还又是撒娇又是卖痴的,他都不同意,理由就是练武那么辛苦的事,岂是她一个娇嫩嫩的女儿家该做的,还说她担心以后再重蹈此番的覆辙,大不了他即日便让简义去寻两个女镖师来以后贴身保护她便是。 简浔没了法子,只得私下找到宇文修,让宇文修当天崇安侯教了他什么,他次日再原封不动的教给她,假以时日,就不信她不能学有所成。 奈何从来都对她言听计从的宇文修也不肯教她,只不停的摇头:“不行不行,你一个女孩儿家可吃不了那个苦,何况我自己如今都只是天天蹲马步,没有学其他的,也教不了你什么。” 崇安侯腿脚不便,说是由他来教宇文修习武,也不可能真亲自教,主要还是他以前的亲兵,如今的亲随示范给宇文修看,他则在一旁看着,若宇文修做对了就不说什么,一旦做错了,或是想偷懒了,戒尺立刻就打上去了。 所以宇文修才说练武苦,他才练了几日,便已浑身都痛,每日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了,怎么能让浔姐儿也吃同样的苦呢?大不了他以后形影不离的保护她便是,也正是想着以后要保护简浔,他才咬牙把所有的苦和累都撑了下来的。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段氏七七期满,该出殡落葬,入土为安了。 简君安夫妻情深,于是放了宇文修几日假,带着简浔亲自扶了段氏的灵柩去城外崇安侯府的祖坟里安葬,整场葬礼有多煊赫,沿途又有多少人家搭了祭棚路祭,自不消说。 作为段氏的娘家人,段氏的哥哥段大爷和一个姐姐一个妹妹自然也都携家眷出现在了送葬的队伍之列,也因此,简浔除了之前已见过的舅舅和两个姨母以外,连他们各自的妻子夫婿并儿女都见齐了。 两个姨母还罢了,嫁的人家虽只有清没有贵,因嫁妆还算丰厚,膝下又都有了儿子傍身,日子倒还颇过得。 舅舅就要逊得多了,身为前国子监祭酒的儿子,却至今还只是个秀才,连举人都不是,实在有些说不响嘴,也不知道还得多少年,他才能重振段家的家业和声望了? 两个姨母和舅母都拉了简浔的手嘘寒问暖,言辞神色间极尽关心爱护之能事:“好孩子,你娘虽没了,还有舅母和姨母们,定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的。”“你外祖母成日都念着你,等过程子你可以出门了,舅母立刻打发人接你去。”“姨母家的大门也随时为你敞开……” 简浔相信她们此刻都是真心为母亲的早逝悲痛,也是真心怜惜她幼年丧母,真心为她的将来忧心,她虽与前世不一样,不出意外以后都将顶着“崇安侯世子之女,未来崇安侯嫡长女”的名头过活了,但没娘的孩子是根草,这一点,无论身份是高是低,都不会有太大差别。 可只要一想到前世她一个人寄人篱下时,这些所谓的亲人待她一年比一年淡,任何实质性的关怀和帮助都没给过她,到最后,更是直接“忘记”了她这个人的存在,她就怎么也对她们生不出应有的亲近和依恋来。 罢了,总是母亲的兄弟姐妹,身上流着与母亲一样的血,以后且不远不近的往来着,他们有困难时,能拉扯一把的,就尽量拉扯一把罢,至于多的,她就给不了,也不会给了。 第五十七回 燃眉 段氏的葬礼过后,崇安侯府便开始了闭门守孝的日子。 简浔身为女儿,服斩衰丧,简君安身为夫君,服齐衰丧,父女二人的孝最重;次之是简沫,服大功丧;再次之才是简君平与古氏,服小功丧。 一时间除了崇安侯的景明院,整个崇安侯府上下都过起了粗茶淡饭,粗布麻衣的生活,不过几日功夫,说句不好听的,上下人等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简君安惯是个心思细腻的,想到宇文修如今虽是自己的弟子了,按理也该为师母服丧才是,但他这个师父终究是半路出家的,宇文修拜他为师时,师母已先去了,且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连日来又辛苦练武,越发不能在饮食上亏了他,遂让简义拨了仁智院一个灶上的婆子并一个小丫头去松涛院,以后松涛院上下的饮食便都由自己的小厨房来整治了。 没想到当日宇文修便亲自把那婆子和小丫头送了回来,与简君安说明了来意后道:“天地君亲师,师父于我既是师,也是亲,那我便礼当为师母守孝才是,岂有师父与师妹粗茶淡饭,我却大鱼大肉的道理?” 简君安想起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与简浔一样,都是一身的粗布麻衣,如今又不贪口腹之欲,且不管是他自己想到这样做这样说的,还是月姨或者其他人教他的,以他这个年纪,也已十分难得了。 想了想,遂准了他所求,只让大厨房以后每日早晚都给他送一盏蛋羹,一盏牛乳去,简浔便是如此,盖因太医说了,小孩子不能缺了应有的营养,蛋羹与牛乳也算不得是荤腥之物。 宇文修听得简浔也是这样吃,方谢过简君安,回了松涛院去。 简浔事后听说了这事儿后,与简君安一样,也是欣慰又满意,虽说施恩不望报,但对方能明确感知他们的恩情与善意,并适当的做出回应,也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不是吗,何况简浔如今的投资,一开始便是为了以后的大回报,如今便养成宇文修知恩图报的习惯,于将来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 如此过了几日,古氏因一力操办段氏的丧事积劳成疾,终于病倒了,连床都下不来,连简沫都没法儿再亲自照顾,只令了奶娘养娘并丫头婆子们悉心照料,万不能出任何岔子。 自然更没有办法再主持崇安侯府的中馈了。 一时崇安侯府的内院是乱做了一团,采买上买了东西,却支不到银子了,本该月初下发的月钱,拖了好几日还看不到影儿,大厨房的食材好几样都不翼而飞了,厨娘婆子们相互攀咬,结果你说我一入了夜便聚众赌博,我说你背了人便把主子们的份例克扣下来,偷拿回自家或吃或买,以致弄得大打出手……堂堂侯府,乱得只差跟菜场有得一拼了。 得亏如今段氏的丧事已彻底操办完了,众亲朋本家也知道崇安侯府正守孝,是既不会轻易登门拜访,也不会轻易送帖子邀请简家的人上门做客,阖府内外一日就那么点事儿,否则还得乱得更厉害。 简义不想拿这些事去烦简君安,也知道简君安纵知道了也没用,难道让他一个大男人,亲自主持府里的中馈去不成,便他真不顾身份体统了,也得他做得来啊。 索性趁这日散了课后,背着简君安去找了简浔,简要把情况与简浔说了,末了道:“依小姐看,如今我们该如何应对?” 摆明了二房这就是在欺他们大房无人,仗着如今古氏不主持中馈,府里便没有能主持中馈的人了,所以才这样有意拿捏他们,若他们真如了二房的意,他们以后岂非得越发变本加厉了? 简义能想到这一层,简浔自然更能想到。 再一次暗恨起自己如今怎么就是四岁,而不是十四岁来,不,哪怕她如今是*岁也好啊,*岁的姑娘,又是他们侯府的嫡长女,在得用的管事妈妈们的襄助下,要主持中馈也可以了,至少传了出去,不会让人觉得惊世骇俗,难以置信,反而只会赞她一句‘沉稳懂事,聪慧过人’了,她完全有那个能力,狠狠扇古氏和简君平一记响亮的耳光,不是吗? 只可惜…… 不过一想到自己若是一睁眼便回到了*岁上,便没法儿救回父亲,也没法儿与宇文修建立起最初最真的感情了,简浔心里便又慢慢的冷静了下来,只要人在,其他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简浔因忙在心里过起族里能帮着侯府暂时管家的叔伯婶子来,想来想去,也没个合适的人选,她倒不是怕为对付古氏这只虎,反引来一只狼,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对方能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直至父亲的新妻子进门,她可以容忍对方为自家划拉好处与利益。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那么多叔伯婶子里,就没有一个真正有那个能力,能主持这么大个侯府中馈的人选,她们只能嫁与侯府旁支的出身,已注定了她们的格局。 古氏虽“病倒”了,主持侯府的中馈到底已这么多年了,各行当的管事就算没都换成她的人,只怕也大半都向着她了,忽剌剌来一个旁支的奶奶少夫人帮着管家,若没有过人的能力和手段,一时三刻间哪能服众? 祖父倒是还有两个老姨娘,其中一个还为祖父生了个庶女,排行在父亲和简君平之间,已出嫁好几年了,照理这位老姨娘的身份倒是勉强够格儿暂代管家一阵子了,就是还是那句话,她得有那个能力才成啊。 那位庶出的姑母前世听说倒是很有几分能力手段,把姑夫的心拢得死死的不说,自家的中馈也是打理得井井有条,可那位姑母一直随姑夫外放在川陕一带,路途遥远,连此番母亲去世,她都没能亲自回来奔丧,只打发了管事送祭礼进京,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简浔的眉头不自觉拧成了个“川”字。 小小的人儿本该无忧无虑的,却做出这副愁容来,看得人好不心疼。 简义看在眼里,就忍不住暗暗后悔起不该拿这事儿烦她来,小姐再是与以前不一样了,那也是孩子,怎么能什么不该她挑的担子,都由她稚嫩的肩膀来一力挑起呢,假以时日,肩膀都得给她压弯了…… 念头闪过,耳边已响起简浔的声音:“义叔,这事儿我们得尽快想出法子来,不能等到祖父亲自过问,摆明了二叔与二婶就是在怨祖父不给二叔选官了,届时祖父碍于大局不得不又同意了给二叔选官,我和爹爹之前受的委屈岂非都白受了?” 简义应声回过神来:“小姐说得对,这事儿必须得速战速决,万不能留待侯爷亲自过问。” 崇安侯事后少不得要告诉简君安他对简君平的惩罚,简君安事后又告诉了简义,自然简浔也知道了,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简浔点点头:“我方才想了下,族中的伯母婶子们虽都不堪大用,矮个儿里也不是选不出一两个高个儿来,有劳义叔下去后就仔细物色一番去,届时再委屈义叔从旁襄助一下,至多一年,等新母亲进门后,自然也就好了。” 简义听得前半段还暗暗点头,自己倒是与小姐不谋而合了,听得后半段,却是大吃一惊,小姐竟然已经在想大爷续弦的事了,她不是应该天然就对继母排斥厌恶到极点,说什么也不肯让大爷为自己迎一个新母亲回来,代替自己母亲的位子才对吗? ------题外话------ 感谢4月18日lisa67亲的1颗钻石,(* ̄3)(e ̄*) 第五十八回 心意 “我的确不想别人代替我母亲的位子,可不想是一回事,必须得做却是另一回事。”简浔略带苦笑的声音响起,才让简义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又听得她道:“新母亲不进门,眼下我们大房无人主持中馈,只能受人挟制还是轻的,要紧的是,将来二房有了儿子,大房却始终没有儿子,爹爹身体又不算好,到头来究竟鹿死谁手,才真是说不好了,这样的结果我不愿意看到,义叔难道就愿意看到吗?所以我只能对不起自己的母亲,只能对不起母亲与爹爹之间的感情了。义叔回头空了,就去找官媒先悄悄儿的替爹爹物色着人选罢,等到我爹爹明年出了孝,也就好走三书六礼,尽快迎人进门了。” 孩童的身体,里面却分明住了个成人的灵魂一般,说话行事甚至比寻常成人还要有条理有逻辑,懂得也比寻常成人更多得多,这反差实在让人不寒而栗……简义搓着自己背在背后的手腕上的鸡皮疙瘩,尽量强迫自己不去深想,只应答简浔的话:“我可以找官媒先给大爷悄悄儿物色新夫人,可大爷那儿,小姐确定会同意出了孝就迎新人进门吗?” 大爷与先大夫人感情有多好,他可是一路看在眼里的,也不止一次听大爷说过,想为先大夫人守满三年,与小姐一道出孝,若大爷不同意,他们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摁头罢? 简浔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叹道:“这事儿且交给我罢,横竖还有的是时间,我不管是撒娇还是撒泼,总能磨得爹爹同意的。” 简义这才松了一口气,见时辰不早,也就行礼告退了。 走出两步,却又折了回来,欲言又止:“这两日府里乱作一团,丫头婆子们都是一得空儿便聚在一起嗑瓜子磨牙,我听说,竟有人说说二夫人的病,是被不祥之人给克撞的,让大家都能躲多远,躲多远……我不好时时进内院来,纵有心抓几个杀鸡儆猴,也没那个时间,小姐看该如何是好?” 那‘不祥之人’,自然指的就是宇文修了,他的真实身份侯府内知道的人虽不多,但的确很少人听说过侯府还有这样一门“亲戚”,当日他让简君安带回来时,是何等的落魄又是不少人看见了的,一来二去,下人们私下间便有了他‘父母双亡’‘天煞孤星,克父克母’的传言,这样的人,可不是不祥之人吗? 简浔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儿,气得立时攥紧了拳头。 不用说这定然又是简君平和古氏的手笔,弄得府里上下都人心惶惶的,祖父与父亲纵不想把宇文修送走,也只能送走了,届时于睿郡王府,崇安侯府还有什么人情可言,不让睿郡王自此记恨上就是好的了,尤其是爹爹,整件事情从头至尾可都是他一力促成的。 简浔沉吟了片刻,才道:“这事儿交给我罢,都知道我跟修哥哥好得亲兄妹似的,听见人竟敢背后嚼他的舌根,我岂能轻饶的?义叔只管放心便是。” 简义点点头,大小姐到底身份摆在那里,要发落几个丫头婆子,谁敢呲牙的?遂再次行了礼,却行退下了。 余下简浔想了想,索性带了何妈妈,去了园子里,园子里峰峦叠翠的,是闲话磨牙最好不过的地方了,就不信抓不到几个典型! 已是十月末的天了,崇安侯府的后花园却仍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尤其进了宝瓶门,上了一条建在小溪环绕的九弯十八拐的小径后,入目所及的景象,全随着小溪的流向而变化,或穿竹林,或踏木桥,或绕蔷薇架……每走过一段距离,便又是一景,每一景皆可入画,实在让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简浔前世御花园都是常逛的,倒还不至于觉得自家的花园有多惊艳,但一路走来,呼吸着与在屋里时大不相同的清新空气,她的心情到底还是无形中好了许多。 这才发现自己竟无意走到松涛院附近了,一问何妈妈时辰,也已快午正,早该用午膳了,爹爹必定已等着她了,便折身要回仁智院去,反正下午宇文修跟着祖父练武她就没事了,下午再来抓典型也不迟。 不想才走出没两步,身边便传来了宇文修的声音:“浔姐儿,等一等,等一等。” 这倒是赶了个巧儿了,简浔应声转过身来,果见宇文修正朝自己跑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提着一包什么东西。 宇文修很快便跑到了简浔面前,他住进崇安侯府至今已快两个月了,哪怕因守孝只能粗茶淡饭粗布麻衣,相较以前,也是吃得暖穿得好,一天地下一个天上了,还习了武,是以才短短一段时间,便长高长壮了不少,瞧着终于像是个正常六岁多快七岁的孩子了。 当然,也更漂亮,更好看了。 他跑到简浔面前,便从小厮手里接过包袱,献宝似的要塞到简浔怀里:“浔姐儿,我让四平去外面买了些冷面麻圆儿王麻子锅贴杨家吊炉饼……还有什么来着,总之就是很多好吃的,都在里面了,你放心,我特意让四平嘱咐过老板,都用的茶油,一点荤腥也没有的,你只管放心吃。” 一面说着,一面想起包袱那么重,浔姐儿哪拿得动,忙又收回来,递向了何妈妈。 简浔已道:“师兄怎么忽然想起买这些东西吃了,是不是大厨房克扣你院里的饮食了?” 见他不但去仁智院念书去景明院习武身边带的都是四平,这会儿也不例外,心下暗暗满意,这四平全名叫周四平,非常不起眼,也非常符合他小厮身份的一个名字,简浔却知道,他以后也是宇文修的绝对心腹之一,与秦三英一起号称‘三英四平’,这样的人,自然要打现在起就把他的心拢得死死的。 原本简浔也是没想到此四平就是彼四平的,还是前阵子无意听宇文修提到他,说他每每叫他的名字‘清风’,他都得半晌才能反应过来是在叫他,索性问明了他的本名,又给叫回他的本名了,简浔一听,心里一动,忙问起四平的姓来,得知他本姓周,只做下人的,谁还能保留自己的姓,所以除了他自己,无人知道罢了。 简浔当即便差点儿笑出了声来,这才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呢,谁能想来睿郡王随便挑几人来服侍宇文修,其中就有一个是他以后的得力心腹呢?这可真是捡到宝了,也足见冥冥中自有天意。 遂再四叮嘱宇文修,以后去哪儿都记得带四平,有什么好东西,也记得第一个赏四平,她甚至还已打算好,再观察四平一段时间,就去求了爹爹,让简义给四平也安排一个护院教他习武,总之绝不能浪费了这棵好苗子。 宇文修见简浔误会了,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大厨房没有克扣我,是我见你这阵子都不开心,所以才想买了好吃的来逗你开心的,那些东西我也都爱吃,吃了后的确很开心,不信你试试?” 反正他如今手上也很宽松,除了睿郡王府按月会送银子和一应吃穿用度来,崇安侯府也给他按月发月钱,他根本用不完,若能靠它们讨得浔姐儿稍稍开心一些,就真是再好不过了。 ------题外话------ 感谢4月19日138**7962亲亲的5颗钻石,一顾而惜亲的8朵鲜花,么么你们,o(n_n)o~ 另:书院搞限免活动,瑜的完结文《嫡女归来之盛宠太子妃》从今天中午12点到明天中午12点,免费看哈,亲们若是没看过的,可以去看一下哦,自问文还是不错的,应当不会让亲们失望,o(n_n)o~ 第五十九回 负荆 显然宇文修把自己的经验和体会想当然的套用到了简浔身上,以为他吃了好吃的东西会开心,简浔便也是一样,小孩子的思维就是这么简单,也足见至少现今的他,是个多么容易满足的人。 简浔虽对他说的那些‘好吃的’不感兴趣,她早过了贪图口腹之欲的年纪,却没法不被宇文修的用心所触动,尤其他随即又吞吞吐吐的补充了几句:“我知道浔姐儿你伤心师母的离去,可师母不走也走了,你再不开心,她也回不来了,月姨说,我母亲时时都在天上看着我,想来师母也是一样,时时都在天上看着你,师母要是看到你时不时的就紧锁着眉头不开心,她得多难过啊?” 她就不是触动,更是感动了。 她是抱着功利心接近他,抱着功利心让他的处境有了如今这番改变的,可在他心里,她哪怕皱一下眉头,都是大事,他都要想方设法的让她开心起来,她才还说他无意接收了四平是捡到宝了,她自己何尝不也是捡到宝了? 简浔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灿烂起来,道:“这些东西真的这么好吃吗,那我回屋后可一定得好好尝尝才是,便是爹爹见了,也一定会很开心的,不然师兄与我一道回去,我们同了爹爹一道用?” 宇文修脸上的笑容也灿烂起来,语气间却满是遗憾:“我未初就得去师祖那儿习武,这会儿得立刻回去用午膳,还得速度快一些,用完后才能小憩片刻,不然下午没精神,师祖要生气的。” 简浔闻言,忙笑道:“那你快回去用膳,下次有机会时,我们再一起用便是。” 宇文修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又道:“若浔姐儿与师父喜欢今儿的这些点心,明儿上课前一定告诉我啊,我回头又让四平买去,我还听四平说,街上好玩儿的东西也多了去了,什么捏面人儿捏泥人儿,还有皮影戏,听说还有西洋来的很多新鲜玩意儿呢,你若喜欢,我回头也让四平买去。” 说完见简浔脸上的笑越发甜了,才满足的近乎蹦跳着去了。 余下何妈妈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修小爷倒真是个有心的。”也就不怪小姐对他大不相同,本来一直都不高兴的,一见了他就高兴起来了,若将来二人能……,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了。 简浔带着何妈妈回到仁智院的花厅,果然简君安已等着她用膳了,一见她进来,便笑道:“以往不都是饭后去逛的园子吗,今儿怎么提前了?” 简浔闻言,忙自何妈妈手里接过宇文修给的包袱,虽有些吃力,却仍献宝一般,满脸兴奋的送到了简君安面前:“师兄打发四平出去给我和爹爹买的好吃的,说是冷面麻圆儿王麻子锅贴杨家吊炉饼都应有尽有,不开心的吃了也会立马开心起来,爹爹,我们这就尝一尝好不好?” 一面说着,一面已打开了包袱。 果然里面包了七八样各色小吃,平心而论,不论是做工还是选材,都差崇安侯府日常的点心差得远了,更遑论简浔还是吃惯了御膳房点心的。 但这会儿她就是迫不及待的想向父亲献宝,那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知道孝顺爷娘了的得意与满足,除了她,想来也就只有父亲才能体会到了。 简君安也的确很捧场,立时捡了块麻圆儿吃了一口,咽下后笑道:“还没忘记用茶油做,修哥儿果然有心了。” 这么孝顺又用心的孩子,若不是出身尴尬了些,家里复杂了些,还真不失为一个做女婿的好人选,女婿作为将来要照顾保护女儿一辈子的人,当然要打小儿亲自培养的才靠谱,不是吗?就跟一些人家爱养童养媳是一样的道理。 不过来日方长,这事儿还是以后再说罢,眼下只加倍用心的教导修哥儿即可,不然他女儿那么漂亮那么好,宇文修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儿,哪点配得上她了?! 简浔吃了宇文修送的点心后,再感动好心情也只维持到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前,眼下古氏撂挑子的困局已不好解决了,更不必说以后会面对的层出不穷的困境与麻烦,她怎么才能长得快一点呢? 傍晚,简浔没有在约定的时间等到简义来回话,反倒等来了简君平,进屋寒暄了几句后,他便与简君安道:“不知大哥可否屏退左右?我有话单独与大哥说。” 简浔听了不由心下大急,让爹爹单独与简君平说话,万一他恼羞成怒之下,对爹爹不利可怎么办?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她也不会离开简君安半步。 奈何不知是不是简君平的表情太过诚恳,简君安到底还是将人都屏退了,连简浔也不例外,凭她如何撒娇如何哭闹。 简浔只能恨恨回了自己的房间,不过恨归恨,却没忘记让何妈妈赶紧安排人找简义去,等简义到了,就可以守在门外保护父亲了,而且还能听到简君平都与父亲说了些什么,知道简君平又打什么坏主意了,她才好提前提防。 不想简君平在仁智院这一待,便直待到了二更天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自然简浔也等不得简义第一时间过来告诉她她想知道了的,只得恨恨的先睡下了,这阵子习惯了早睡,她早熬不住了。 次日,简浔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叫何妈妈打发人去找简义:“就说我要见他,让他立刻到园子里去。” 何妈妈知道得比别人多一些,自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忙忙应了,自去安排去了,连简浔今日不过去与简君安一道用早膳的借口都想好了,就说她昨夜走了困,人有些不舒服,这样若见了简义时间上来不及,上午的课不许上也有现成的理由了。 不多一会儿,何妈妈便回来了,却满脸的意外之色:“大爷这会儿还没起呢,说是昨夜与二爷谈到三更后,还叫了酒菜,兄弟两个到最后都吃醉了,二爷索性就歇在后面的厢房里,这会儿也没起,所以今儿不但早膳小姐得自己吃,上午的课也取消了,让小姐打发个人也与修小爷说一声去,省得他白跑一趟。” 父亲竟然与简君平秉烛夜谈至三更,还叫了酒菜,两个人都吃醉了,也不知道都谈了些什么,能让父亲兴致这般好?父亲别不会又被简君平给蒙蔽了罢? 不行,她一定得立刻见到简义! 所幸简义很快便来了,瞧着虽双眼红肿,一副没睡好的样子,精神还算不错,见了简浔便给她行礼:“小姐,您找我?” 简浔也没时间与他寒暄了,开门见山便道:“昨夜二叔都与我爹爹说什么了,两个人怎么还吃上酒了,别不是简君平一哭一求一诉自己的悔意,我爹爹就心软了,与他冰释前嫌了罢?” 简义闻言,脸色就越发难看了,点头沉声道:“的确让小姐说中了,大爷一开始还不肯给二爷好脸色看,只不冷不热的与他说些闲话,谁知道二爷倒先把事情挑明了来说,说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自己不该一时糊涂,只求大爷能原谅他这一次,还解开衣裳,露出了背上的荆条,跪下向大爷负荆请罪。” ------题外话------ 宇文修:吾家有儿初长成是什么鬼?后妈,你过来,本摄政王保证不打死你! 后妈:岳父不都承认你童养媳的身份了吗,你还想怎么着? 宇文修(想想也是):这还差不多! 感谢4月20日看书姐亲的10颗钻石,寿司晴亲的2颗钻石,(* ̄3)(e ̄*) 另:首页那个掌门人盟主投票的,亲们若是还没有投的,能否投给瑜呢?谢谢大家了,么么哒o(n_n)o~ 第六十回 相帮 总是自己唯一的亲弟弟,打小儿感情又比寻常兄弟更好上几分,见他跪到自己面前,满脸悔恨的负荆请罪,身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显然他说的‘自事出以来,便再没吃过一顿安稳饭,再没睡过一次安稳觉’并非是在单纯的使苦肉计,简君安岂能不渐渐软下心来的? 再想到人这一辈子这么长,谁就敢保证一辈子都不会犯糊涂起贪念,就说他自己,哪怕在娶了妻子后,看见其他漂亮女人,也不是丝毫就没动过心,这便是犯糊涂起贪念了,只是他终究克制住了自己的贪念,二弟没能克制住而已。 但好在他和浔儿最后都平安无事,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而二弟态度又这般诚恳,有今生没来世的亲兄弟么,那便再信他一次,再给他一次机会又何妨? 心便又软了几分,象征性的打了简君平几下,便欲扶他起来。 简君平却不起来,继续满脸羞愧的道:“这几日府里乱作一团,说是古氏害了病,连床都起不来,其实是她在与我怄气,觉得我没本事没决断,也在与父亲怄气,觉得父亲心太偏,罚我罚得太狠……我虽知道她是一心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小家,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做错了还不思悔改,更是大错特错,所以大哥放心,明日她就会起来继续管家,府里也会恢复以往的井井有条了。” 简君安事先还真不知道府里乱了起来,他成日里除了仁智院,几乎哪儿都不去的,而下人们再无事生分,也不敢把事情生到他面前来,到他面前乱嚼舌根,推迟送饭过来甚至克扣他们父女的饮食。 所以听了简君平的话,他越发怪不起他来了,二弟夹在他们父女和二弟妹之间,也很不容易罢,顾着了他们,就得惹二弟妹不高兴,日日与他横眉竖目的,这日子还要怎么过?反之,顾着了二弟妹,又得对不起与他们父女的骨肉情,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左右为难,寝食难安之间,可不得犯糊涂了? 于是再次伸手欲扶简君平起来,这一次,简君平便没有坚持不起来了,顺势坐下后,却又红了眼圈,后来更是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与简君安回忆小时候兄弟两个背了父母,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打弹弓一起彼此遮掩功课上的不足……等等,末了还口口声声叫起‘娘’来,说崇安侯夫人这会儿若是还在,有她老人家坐镇,家里必定乱不起来,他也必定不敢犯糊涂,古氏虽是她老人家亲自选的,到底差她老人家差得远了云云。 说得简君安也哭了起来,末了看着彼此都一脸的狼狈,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兄弟两个一时哭一时笑的,不觉便已三更天了,彼此却觉得还有许多话要说,于是让人备了酒菜来,一边喝酒一边继续说,到最后谁先睡着了的都不知道。 还是简义让人扶的简君平去后面的厢房歇息,又亲自服侍简君安歇下,给丫头们留了话,才回了自己的下处更衣梳洗,想着一定得尽快见到小姐,把事情禀了小姐才是,倒是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进来求见,简浔倒先打发人寻他去了。 简浔见自己果然把事情说中了,立时皱起了眉头,一脸的寒霜,简义每多说一句,她的脸色便多冷上一分……但末了,她怒到极点,反倒笑了起来:“二叔这样的唱作俱佳,这样的好本事,不去当戏子,还真是可惜了呢!” 简君平的打算她岂能不明白,仗着父亲心软,便使苦肉计又蒙蔽父亲来了,只要父亲原谅了他,日后在祖父面前,岂能不为他说好话的?而祖父见父亲都原谅了他,自然也不会再不依不饶,假以时日,还不是官照替他选,该他的仍不会少他,又是父子兄弟间一片和睦了,——可这世上岂能有这么便宜的事! 父亲与祖父只当这次他们父女终究都无事,事情揭过去也就揭过去了,她却是知道前世因为简君平的贪念,父亲赔上了性命,她也被变相毁了一生的。 也就老天怜悯,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才能力挽狂澜,父亲才能至今好好儿的,但若老天爷不怜悯她,不给她这个机会呢,父亲不就只能白死,自己也只能带着满腔的悲愤与不甘化为尘土了吗? 所以她绝不会放过简君平,绝不会放过与他相关的,他在乎的每一个人,绝不! 简义心里何尝不觉得简君平的负荆请罪痛哭流涕做戏的成分更大,偏大爷就吃他这一套,他一个做下人的就算知道不妥又能怎么着?所幸还有小姐,他相信小姐一定不会让二爷得逞的。 因说道:“那依小姐说,我们现下该如何是好?大爷虽信了二爷,我却是无论如何不敢信的,这种事,只要有了第一次,就绝对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不甘心’虽只有三个字,多少人却一辈子都被其左右,最后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何况平心而论,二爷的确只差了生在比大爷晚这一点上。” 是,简君平看起来是哪儿哪儿都比父亲强,可比父亲强,他就可以罔顾骨肉兄弟之情,罔顾自己的良知,背后捅自己唯一亲哥哥的刀子了吗,他想要世子之位哪怕明抢呢,也比背后捅刀子强,又想当表子,又想立牌坊,这样的臭毛病,她才不会惯! 简浔因冷笑道:“二叔以为除了这件事,他就没有其他把柄,没有其他可以惹祖父生气的地方了?”便简君平没有把柄,她也会给他制造出一堆来,何况他本身已是满头的小辫子,只暂时让他遮掩住了而已,大家且走着瞧罢。 招手让简义附耳过来,低声如此这般吩咐起他来:“有劳义叔下去后便派人多盯着点武定伯府,尤其打听一下他们家三姑娘的近况,一旦……” 算算时间,这会儿简君平与陆氏应当早已彼此认识,情愫暗生,甚至已突破最后一道防线,只差珠胎暗结了,既然如此,她且帮他们这对儿苦命的“鸳鸯”一把罢。 前世两人的长女简涵因为生在陆氏进门前,只能假托是古氏屋里一个通房所生,一辈子只能顶着庶女的名头,为此简涵长到七八岁上,略微知事后,一度恨陆氏和简君平恨到连叫他们一声‘父亲母亲’都不肯,无论二人如何捧着她顺着她,这一次,有了她的帮忙,他们一家三口一定能相亲相爱一辈子了! 便是古氏,多了陆氏这个“好妹妹”,知道了自己的夫君实在不值得自己替他又是冲锋陷阵,又是背黑锅的,以后也一定不会寂寞了,看她对她的好二叔好二婶多好。 哦,还有简沫也不能忘了,她不是一直嫌自己是家里最小的,日日都缠着古氏给自己添弟弟妹妹吗,这次可不就如愿以偿了? 像她这么好的姐姐,这世上可不多了! ------题外话------ 感谢4月21日空军小橘子亲的2颗钻石,lisa67亲的1朵鲜花,么么哒,o(n_n)o~ 更新完,考科目一去了,大家祝我马到功成吧o(n_n)o~ 第六十一回 不死心 简义听了简浔的计划,早习惯了不去追问前情后因,只微皱眉头道:“让二爷曝出孝期内与人无媒苟合的事固然能令侯爷对他越发失望,让他身败名裂,自此后宅不宁内帷不修,于内于外都绝了他上位世子的可能性,却也势必会影响整个侯府的名声,侯府将来可是大爷的,是我们大房的,这样为打老鼠反伤玉瓶,会不会太不值当了?更不必说将来,将来小姐和小姐的弟弟妹妹们都要说亲……” 说着顿了顿,继续道:“况至少十年以内,侯府还得靠着二爷支撑门户,出外交际应酬,他的名声坏了,原本与我们侯府交好的人家,会不会渐渐都远了我们?” 到底侯府人丁还是太单薄了啊! 简浔沉吟了片刻,才道:“就算会伤着玉瓶,老鼠也不能不打,不然得多恶心自己?至于侯府的未来,爹爹身体虽仍不算好,偶尔出去交际应酬一次还是完全能应付的,能让爹爹亲自出面应酬的人家,满盛京本就不算多,也不是什么场合,爹爹都非去不可的不是吗?未来的弟弟妹妹们要说亲,更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了,遥远得很,不需要从现在起就开始杞人忧天。退一万步说,就算二叔会连累整个侯府的名声,别人提起来,也只会惋惜‘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而不会说问题出在那锅粥身上,所以据我看来,这玉瓶伤得还是值当的。” 之前她是以为父亲心智不够,才不得不委曲求全,容下简君平,可父亲分明有才有智,那她自然用不着再忍简君平,至于她自己,将来若能一直不成亲当然就最好,若不能,随便找个老实可靠,心思恪纯的人嫁了便是,家世才学她都可以不计较,想来还是不难的。 何况十几年后,自家有摄政王这尊大佛罩着,旁人奉承巴结还来不及了,根本不必担心弟弟妹妹们结不到好亲,而只该担心优秀的人选太多,不知道该如何抉择好吗? 所以,简君平就算名声烂透整个盛京城又何妨,她巴不得好吗! 送走了简义,简浔正打算回去看下父亲醒了没,简沫一路大呼小叫,跌跌撞撞的过来了:“姐姐,姐姐,你等等我,等等我啊……”身后还跟着她的奶娘养娘并一大堆丫头婆子。 简浔第一反应便是当没听见简沫的声音,继续走自己的。 她如今是不会再像回来后的第一晚那样,看见简沫就有掐死她的冲动了,却也不想与她有过多的交集,两个注定将成为敌对方的人,也的确没有发生交集的必要。 “姐姐,姐姐,你等等我呀,沫儿都好久没见你了,沫儿想你了……”简沫却不放弃,犹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大叫,眼见自己追不上简沫了,她也不傻,忙让奶娘抱了自己,继续追起来,弄得奶娘也叫起来:“大小姐,大小姐,您等一等,求您等一等……” 这下简浔不好再装聋作哑了,只得回过了身来,待简沫一行走近后,才淡笑问道:“不是说二婶病了吗,怎么妹妹不守着二婶,反来了园子里?” 简沫的奶娘听她语气似是不善,忙赔笑道:“回大小姐,正是我们夫人怕过了病气给小姐,才让我们带了小姐来园子里的……” 话没说完,简沫已嘟嘴道:“姐姐,你都好长时间没去我们家,没去跟沫儿一起玩儿了,为什么呀?难道姐姐不喜欢沫儿了?娘病了,爹爹也日日不理沫儿,沫儿好可怜,姐姐,你陪沫儿玩好不好?” 众目睽睽之下,简浔不好直接不理她,只得敷衍道:“我要守孝,还要跟着爹爹念书,是没有以前那么多时间陪你了,你要是无聊了,让你的小丫头们陪你玩便是。” 简沫的奶娘趁机在一旁插话:“小姐既提到了二爷,请大小姐恕奴婢多嘴问一句,二爷昨夜说去找大爷说话儿,至今也没回去,这会儿不知是不是仍在仁智院?我们夫人本就病着,还要担心二爷,实在……” 简浔早巴不得二房的人去自家把简君平接回去了,不待奶娘把话说完,已点头道:“二叔的确还在我们家,只是吃醉了这会儿还没醒,有劳妈妈打发个人回去禀了二婶,让二婶打发人去把二爷接回去罢。” 奶娘忙应了,自打发人了回去报信,简沫才又拉了简浔的衣袖,眨巴着大眼睛哀求道:“姐姐,你陪我玩一会儿,就玩一会儿好不好?” 简浔烦不胜烦,再想到以前简沫但凡有所求时,也都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就越发不耐烦了。 正想抬脚走人,宇文修来了。 不但人来了,还与四平一人拿了只风筝,一者拿的是五颜六色的大蝴蝶,一者则拿的是威风凛凛的大老鹰。 简沫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兴奋的迈着两条小短腿就要去拿宇文修手里的大蝴蝶。 宇文修哪肯让她拿到,这大蝴蝶可是他特地让四平买来送给浔姐儿的,稍微一侧身躲过了简沫,看向简浔道:“浔姐儿,今儿既然不上课,不如我们一起放风筝啊?” 简沫扑了个空,扁嘴就要哭,忽然发现这个她从未见过的哥哥长得那么好看,又破涕为笑了,再次伸手想起够宇文修手里的大蝴蝶:“哥哥,你真好看,陪我放风筝好不好?” 这次她仍扑了个空,却是简浔一把将宇文修手里的风筝接了过去,另一只手则拉起宇文修便跑:“我们大孩子才能放风筝,你小孩儿家家的放什么放,还是回家陪你娘去罢。” 什么都要抢她的,当她自己是谁呢,这一次,简沫休想再抢走她的任何东西,任何人! 宇文修被简浔柔若无骨的手拉着,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念了书,知道了‘男女授受不亲’,也知道不好意思了。 可让他就这样放开简浔的手,他又怎么也舍不得,只得红着脸任简浔一直拉着,心里则想着,要是时光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啊? 再说简沫见简浔与宇文修就这么跑了,急得直跺脚,追又追不上他们,只得扑到自己奶娘怀里,委屈的哭了起来:“姐姐和哥哥为什么不带我一起玩儿啊?” 奶娘倒是没多想,当过娘的都知道,小孩子就爱跟着大孩子跑,偏大孩子又只喜欢与更大的孩子一起玩儿,软言哄了她一阵,抱着她回了文安院去。 古氏躺在床上,听得女儿在外面抽抽噎噎的,心疼得不行,忙叫了人进来问,这才知道是简浔欺负女儿了,气得直捶床:“把个外四路的鬼之子当宝,却不肯陪自己的妹妹玩一会儿,果真是头养不熟的白眼儿狼!我倒要看看,你最后能不能攀上这个高枝头,就怕还没攀上去,人已先被克死了!” 正骂着,简君平让人扶着回来了,虽一脸宿醉后的痛苦之色,眉眼间却满是轻松之色。 古氏见了,便知道事情必定已成了,到底不放心,还是将人都打发了,亲自下床扶了简君平坐好,问道:“才我听下人说,大伯昨夜留了爷吃酒,这是不是意味着,大爷与爷已经彻底冰释前嫌了?” 简君平闭上眼睛,疲惫的点了点头:“嗯,大哥已经原谅我了。”只要大哥原谅了他,以后的事就都好办了,也不枉他昨夜那样做小伏低。 古氏这才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真是委屈爷了,等以后……”见简君平忽然睁开眼睛,满眼的严厉警告之色,到底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对,眼下说什么都言之过早,还是等他们真成功了那一日,再来庆贺也不迟,真以为她家爷生来就该替他们大房做嫁衣卖命,真以为段氏那个死鬼与丈夫花前月下吟诗作对时,她就有责任与义务替她忙进忙出,脚打后脑勺吗,总有一日,他们会名正言顺,会成为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题外话------ 感谢4月22日188**5805亲的9朵鲜花,lulusindykam亲的5朵鲜花,爱你们不解释,o(n_n)o~ 科目一过了,接下来该上车了,想到 第六十二回 陆氏 古氏翌日便“病愈”了,自然崇安侯府的乱象也随之终止了,又回复到了以前一切都井井有条的样子。 倒是变相的解了简浔的燃眉之急,可以不必临时赶鸭子上架,让族中的叔伯婶子仓促来接手一个可以预见的烂摊子了。 可简浔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简君安酒醒后,摆明心情好了许多,自母亲去世,自己回来以来,简浔就没见他这般轻松惬意过,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父亲对简君平这个弟弟的在乎,他对他们之间骨肉兄弟之情的在乎,远超过了她的预料之外,所以才会发自内心的为简君平的“迷途知返,知错能改”而高兴。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简君安还到崇安侯面前,为简君平说了许多好话,大意就是他既已知道错了,他这个当哥哥的也已原谅他了,就请父亲也原谅他,停止对他的惩罚罢,毕竟攸关简君平一辈子的前程,哪怕只晚一日出仕,将来与同僚论资排辈时,都得靠后,岂非太得不偿失,因小失大? 简浔没办法怪父亲心太软,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善良宽容的人,怪只怪简君平太狡猾太虚伪,若不是自己多活了那么二十年,只怕也要被他蒙蔽了。 唯一庆幸的,就是崇安侯虽欣慰于两个儿子又恢复了和睦友爱,却并没有立即答应简君安的话,只说就算要再给简君平选官,也得等过完年,阖府出了段氏的孝再说,反正简君平还年轻,也不急于这一年半载的,最好后年春闱他再下场试试,万一就考中了呢,——同样是做官,顶着两榜进士出身的名头,和顶着举人出身的名头,岂能一样? 简浔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如今离过年还有两个月,阖府出母亲的孝,则至少也得九个月,她身为子女的且不算,那现在算来,她至少还有六个月的时间来安排布置一切,足够了。 这日散了课后,简浔有意牵了简君安一起往回走,才走出几步远,可巧儿远远就见古氏正牵了简沫走在湖对岸,虽离他们颇有一段距离,母女间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亲昵与温情,却仍能让人感觉到。 简浔正差一个借题发挥的机会,岂能放过,立刻拉了简君安停下,指着对岸的古氏与简沫满脸羡慕与失落的道:“爹爹,娘亲真的到天上去了,再不会回来了吗?可我真的好想她啊,我们就不能让她回来吗?” 说得简君安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不见了,好半晌方怅然长叹道:“我也想你娘亲,可她的确回不来了……” 话没说完,简浔已跺脚哭了起来:“为什么回不来了,不嘛不嘛,我就要娘亲,就要娘亲嘛……” 哭得简君安越发的怅然,又心痛女儿,她再是比以前懂事多了,说到底也才是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见妹妹有娘,自己却没有,岂能不难受的? 只得蹲下身来揽了女儿,柔声说道:“娘亲虽回不来了,你还有爹爹啊,爹爹难道对你不好吗?大不了爹爹以后加倍疼爱你,你想要什么,爹爹都给你,好不好?” 简浔却仍是哭个不住:“我什么都不要,就要娘亲,就要娘亲嘛……” 适逢简义过来找简浔,瞧得此情此景,又见简浔趁简君安不注意时冲自己使眼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忙与简君安道:“大爷,恕我多嘴说一句,小姐或许不只是单纯想夫人了,而是想要一个娘呢?大爷还这么年轻,难道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不成?您便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侯爷和侯府的香火考虑,为小姐的将来考虑啊。” 说得简君安不高兴起来:“夫人才走多久,你就劝我另迎新人了,枉费夫人素日那般器重你善待你,你的良心都……你的良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简义被骂得讪讪的,可如今除了自己,谁还能做这个恶人?只得继续道:“大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瞧着小姐着实可怜罢了,这么小的孩子,正是最依恋母亲的时候,大爷待小姐再好,终究也填补不了母亲的角色不是?何况还有一条,‘丧妇长女不可娶’,大爷难道真不为小姐的将来考虑吗?” 这次简君安终于没骂人了,而是不由自主思索起简义的话来。 从情感上来说,他当然不想这么便快迎新人进门,取代妻子的位子,事实上,他心里是打算为妻子守满三年,再酌情考虑迎新人的,如此方不枉他们夫妻一场,也能让女儿长大一些,将来不至于受这样那样的委屈,只这打算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而已。 可从理智上来说,他又的确需要尽快迎娶一位新夫人,父亲那么大年纪了,还没抱上孙子,府里人丁单薄几代了,也迫切的需要开枝散叶,还有一点,有了新夫人,明儿二弟妹再有个什么“头痛脑热”的,也不用再担心府里无人主持中馈会乱套了…… 简君安想到这里,情感到底还是战胜了理智,闷声扔下一句:“不管怎么说,在我出孝前,这事儿都不必再提。”先回了正院去。 简浔这才拭净了脸上的泪,让何妈妈远远至一旁看着,与简义说起话儿来:“义叔这会儿过来,是不是有事与我说?” 简义笑道:“小姐明察秋毫,我这会儿过来,是有事与小姐说……” 压低了声音,“小姐让我做的两件事,都有眉目了。” “哦?果真抓到二叔的小辫子了?” 简义一听,便知道简浔明显更看重简君平与陆氏的私情,遂先说起这事来:“那位陆三姑娘虽是庶出,因武定伯没有嫡子,只得一个庶子,也就是陆三姑娘的胞弟,所以她在武定伯府日子还算过得,在嫡母跟前儿也算有几分体面,只年前不知道什么缘故,她忽然就轻车简从的去了城外的家庙为父母家人祈福……二爷就是在城外偶然遇上了她的。” 陆氏既年轻貌美,又出口成章,一身的书卷气,自然很容易就挑动了自诩文人的简君平心中那根弦,尤其她还不被嫡母所容,只因嫡姐的夫婿多看了她一眼,便将她送到了家庙来,打定主意让她老死闺中……就越发让简君平怜惜了,不过才见了她两三次,便已恨不能将她正大光明的迎回自家,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了。 所以,简君平之前的铤而走险,至少有一半原因是为了陆氏,只要他成为了侯府真正的当家人,内外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了,他便能给陆氏一切了,只可笑古氏至今仍蒙在鼓里,还当他都是为了她和简沫,为了他们的小家! ------题外话------ 友情推荐银牌作者妖娆小桃温馨种田文《穿越之农家医媳》,亲们感兴趣的可以搜来看一下哦,o(n_n)o~ 第六十三回 人选 简君平的计划因简浔的干预落空后,很是忐忑苦闷了一阵子,兼之其时崇安侯府还正办着段氏的丧事,他也的确走不开,便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去过城外看陆氏。 这下陆氏着急了,她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嫡母恨她哪是因为嫡姐的夫婿多看了她一眼,根本就是未来姐夫见过她回家后,便不肯娶嫡姐,而闹着要娶她,偏又辗转传到了嫡母耳朵里,这才会发狠把她送进了家庙“祈福”的。 据她胞弟跟前儿心腹打听来的消息,嫡母一开始是打算让她老死闺中的,近来却不知道为何忽然又变了主意,打算将她许给直隶总督一个快五十了的老头子做妾,听说两家人已接洽得差不多了。 叫陆氏怎能不着急怎能不恐慌,她打小儿见惯了嫡母是如何变着法儿磨搓生母的,她生母还一直得宠,尚且只能任嫡母欺凌,一旦失了宠,会落得什么下场,可想而知,所以她自小的志向便是嫁入高门大户做正妻,为生母争一口气,为弟弟添一份助力,让他能早日成为名正言顺的世子。 只可惜如今看来,她这个志向怕是没有实现那一日了。 可就算如此,就算她只能步生母的老路做妾了,做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糟老头子的妾,和做风华正茂年轻英俊的侯府嫡子,甚至极有可能是未来侯爷的妾,差别也无异于天壤好吗? 所以陆氏着急过后,不得不一反她素日的“高洁”,让自己的心腹丫鬟悄悄儿给简君平送了信,约他某日至城外一见。 简君平忐忑归忐忑,苦闷归苦闷,对陆氏还是在乎的,接到信儿后安排一通,到了日子便带着心腹,悄悄儿打马去了城外,然后一个有心勾引,一个正中下怀,竟就在武定伯府家庙陆氏如今住的厢房里,成就了好事。 末了少不得又彼此山盟海誓了一番,一个说:“我的终生可就系在平郎身上了,只盼平郎千万莫要辜负了我才好。” 一个便回:“若此生有负于你,天打雷劈。” 到不得不分离了之时,还依依不舍。 陆氏转头又着人叫了自己的胞弟来,红着脸说自己已是简君平的人了,让他替她想法子,若能说动武定伯准她进崇安侯府,崇安侯世子身体不好众所周知,将来她笑到最后,成为崇安侯夫人也不是没有可能,那岂非皆大欢喜? 陆氏的胞弟也是在其他场合见过简君平的,对他印象尚好,却更了解自家父亲唯利是图的性子,不然也不会任由嫡母把胞姐许给一个糟老头子做妾了,说到底还不是对他有益? 因蹙眉说道:“崇安侯世子再是身体不好,如今到底还活得好好儿的,那一位却只是个举人,连个官身都没有,姐姐还得委屈自己做小,两家至少短时间内,连个正经姻亲都不算,只怕父亲轻易不会同意……若那一位好歹已有了官身,倒还有望一试。” 陆氏何尝不知道自家父亲的性子,不涉及到利益时,他还愿意在妻妾嫡庶一家欢里维持微妙的平衡,哪边都是巴掌甜枣轮着来,一旦涉及到利益,就是利益当先,什么都得靠后了。 想了一回,觉得胞弟的话大是有理,少不得又传信儿与简君平偷会了一回,这才会有了那日简君平上仁智院负荆请罪那一出。 简浔听罢简义的话,方知道原来简君平与陆氏“天作之合”的缘分是这么来的,原来简君平的“迷途知返”还有这一层原因,算算时间,陆氏应当已怀上简涵了,也不怪他着急,哪个但凡有几分血性的男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和他们爱情的结晶流落在外的? 何况还有个糟老头子随时可能一乘粉轿接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进门去,从此一树梨花压海棠,自己的孩子倒要跟了别人姓,就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简浔因笑道:“说话间就该入冬了,一旦入冬,大雪封城,别说出城门了,连家门寻常人都是能不出便不出了,我听说城外有一片木芙蓉林,虽是野生,自来无人打理,却别有一番野趣,也不知道二婶愿不愿意带了我和妹妹一起出去散淡一日的?我可得好生求求她去才是。” 简义见她笑靥如花,三言两语间便定下了计划,后背实在忍不住阵阵的发寒,面上却笑道:“那小姐可得抓紧时间才是,那片木芙蓉不日可就要谢了。” 简浔点头:“这是自然的,不过得先弄清楚二叔的行程,可不能让二婶大老远的白跑一趟。” 简义应了。 陆氏虽是被嫡母放逐到家庙里去的,可谁叫她的胞弟是武定伯唯一的儿子,她姨娘也在武定伯跟前儿说得上话呢,她自己手段也了得,所以家庙里的人,不说早已全部都是她的人了,至少也都拿过她的好处,凡事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要打听到简君平什么时候会再去见她,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简浔这才又问起简义为父亲物色的续弦人选来:“……才义叔说已有眉目了,不知都是些什么人选?” 简义正色道:“原本有一家四品人家,一家五品人家,都有女儿挺合适的,不过比起另一家来,那两家都算不得合适了,不知小姐可听说过平西侯府?他们家的二小姐原是定了人家的,不巧成亲前三个月没了,那二小姐却有情有义,定要为未婚夫守满三年后再嫁,谁知守满三年后,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家,一来二去的便把年龄拖大了,如今都二十了,还待字闺中。我听媒人说,那二小姐不但人品才貌好,当家理事更是一把好手,不正适合做新夫人吗?就看小姐是个什么意思了。” 平西侯府? 简浔自然是听说过的,平西侯府乃是成宗顾皇后的外家,先是因功封了伯爵,成宗爷御极后,既是因为看重顾皇后,也是因为其时的平西伯的确有治世之才,遂举贤不避亲的擢了其入阁拜相,后平西伯果然功在社稷,成宗遂又追封了其为平西侯,着袭爵五代。 如今的平西侯府,爵位恰已传到最后一代了,但因其祖上便诗书传家,后代子孙以科举出仕的不知凡几,每一代当家人又都十分长寿明智,所以与之同时崛起兴盛的好些世家大族,譬如顾皇后的娘家显阳侯府就早没落了,平家却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是盛京城出了名的世家大族。 能娶到这样人家的小姐做继母,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至少古氏先就不用愁她弹压不住了,就是媒人的话由来三分真七分假,还是得再四求证后,这事儿方能初步提上日程。 好在还是那句话,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倒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题外话------ 还有三天入v,快乐并痛着…… 建了一个摄政王的验证群,群号179672129鱼苗群,亲们有兴趣的可以加一下哦,敲门砖报摄政王的任何一个角色都可以,瑜其他文的角色也可以哈,等着亲们的大驾光临哦,么么哒,o(n_n)o~ 第六十四回 出游 简浔既做了决定,次日午睡起来后,便带着林妈妈并两个丫头,去了她已好长时间不曾踏足的文安院。 古氏听得大小姐来给二婶请安,看望妹妹,立时冷笑起来:“今儿也不知刮的什么风,倒把我们尊贵的大小姐刮到我这贱地来了,有本事她一辈子别来啊!”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让人请了简浔进来,笑道:“今儿浔姐儿怎么想起过来逛了啊,二婶这些日子一直都在纳闷儿,到底哪里惹着了你,让你恼了二婶,竟致再不肯踏足二婶这儿半步了?总算如今又来了,才午膳时你妹妹还在说你都好长时间不肯理她了呢,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告诉小姐,她姐姐来了去?” 自有人应声出去了。 简浔笑看了一回古氏的唱作俱佳,才笑道:“别说二婶自来待我好,没有惹着我的地方,便真有,我也不敢恼二婶啊,实是这阵子跟着爹爹念了书,成日都不得空,才没有过来给二婶请安,陪妹妹玩儿的,二婶千万别怪我才好。” 正说着,简沫来了,瞧见简浔,先还嘟着嘴不肯理她,待简浔耐下心来哄了她一会儿,也就好起来,又满口‘姐姐’长‘姐姐’短的了,还问宇文修,“那日那个好看的哥哥,今日怎么不见?” 简浔笑道:“他要跟着祖父习武呢,等明儿他得了空,我再叫了他同我们一起玩儿。” 看向古氏,话风一转:“二婶,我昨儿无意听人说,城外有一片木芙蓉开得可好了,这些日子日日都闷在家里,我爹爹更是动不动就逼我念书习字,好生无聊,好生辛苦,要不二婶你带了我和妹妹,出城逛一逛去罢?” 古氏没想到简浔竟是来求自己带她出城去玩儿的,难道上次的事,她至今一点儿不知道?不然,就是大伯不放心她家爷,有意让女儿试探他们来了? 因笑道:“我成日里忙得都快脚打后脑勺了,哪来的那个时间带你们出城逛去?还是让大伯带了你去罢。” 话音未落,简浔已扁嘴道:“若是爹爹肯带我去,我也不来求二婶了,好二婶,您就发发慈悲,带我们出去逛一会罢,沫儿,还不快求你娘,让她带我们出城玩儿去?在家里放风筝有什么意思,要放就得去外面放,才能真正飞得高呢!” 说得简沫也抱着古氏扭股儿糖似的厮缠起来:“娘,你就带我们去,就带我们去嘛,我们一定乖乖儿的,什么都听您的,好不好嘛,求求您了……” 姐妹两个缠得古氏无法,只得松口向简浔道:“这事儿还要看大伯的意思,若大伯同意你去,我便带了你们去,若大伯不同意,以后都休要再提,不过话说回来,如今秋高气爽的,倒是正适合出城,让你们说得,我也想出城逛逛去了。” 简浔得了这句话,大喜过望,起身扔下一句:“那我这就求我爹爹去,二婶等我回信儿了,一有了回信儿,我立时打发人来回您。”便一溜烟儿跑了。 倒弄得古氏遗憾起来,早知道上次他们就不该贸然出手,该把机会留到现下的,由她亲自出手,总能万无一失罢?不过那丫头真在她手上出了事儿,她也休想脱得了干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儿,她才不做呢……惟今也只能沉下心来,慢慢的等机会,徐徐图之了。 简君安听得女儿竟要跟古氏出城去玩儿,如何肯同意? 他是原谅了简君平,却并不代表他连古氏也一并原谅了,弟弟既是好的,那不好的便只能是弟媳了,明知山有虎,还偏让女儿往虎山行,他这做的是哪门子的父亲! 奈何架不住简浔又哭又求的:“成日都闷在家里,连个说话儿的人都没有,马上又要入冬了,入了冬更是哪里都别想去,就让我出去逛逛怎么了?爹爹,求求您了,求求您了嘛……” 简义也在一旁帮腔:“大爷,不然您就让小姐去罢,大不了我领了人一路亲自护送小姐,寸步不离便是,难道还能出什么岔子不成?”说着压低了声音,“您上次不是说相信二爷已是真心悔过了吗,现下正好可以试探一下他说的是真是假。” 好说歹说,总算说得简君安点了头,连带简浔说还要带了宇文修一道去也同意了,只又叮嘱了简义百八十遍的方罢。 如此过了几日,这日得知简君平前脚出了门,简浔后脚便带着宇文修林妈妈等人,去了文安院寻古氏母女。 宇文修好容易有机会可以同了简浔出去玩儿,根本不想有其他人打扰他们,都到了文安院,还在低声与简浔说:“浔姐儿,就我们两个出去玩儿,出去放风筝不好吗?” 虽与古氏接触得不多,宇文修还是能敏感的察觉到古氏不喜欢他,她不喜欢他,他还不喜欢她呢,连带简沫他也喜欢不起来,何况浔姐儿不喜欢的人,他纵原来再喜欢的,也不会喜欢了,自然是巴不得能不与古氏母女相处,就不相处的好。 简浔今儿却只能让宇文修失望了,笑道:“人多了才热闹嘛,而且就我们两个出去,没个长辈在一旁看着,你以为我爹爹会同意?大不了下次有机会了,我们再单独出去玩儿便是。” 若不是她后面有非用他不可的地方,她是真不想让他趟进这滩浑水里来。 古氏母女也早准备妥当了,瞧得宇文修竟同简浔一道,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眉头,笑道:“修哥儿今日不用念书习武吗?” 简浔抢在宇文修之前开了口:“是我求了爹爹,让修哥哥跟我们一起去的,人多了更热闹嘛,二婶不会介意罢?” 倒是简沫十分高兴,欢呼着就要去拉宇文修的手,被古氏一把拉了回去,笑道:“我们还是先去二门上车罢,省得待会儿路上时间太紧,没的把你们都累坏了。” 那个鬼之子伙同死丫头一起欺负孤立她女儿,她还不想让宝贝女儿与他们一块儿,没的白引来什么灾祸呢,只可惜今日这趟出游她是一早便答应了浔姐儿的,事到临头也不好再反悔,不然她真不想去了,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一般。 一行人到得二门上,简义早安排好车马和跟车护卫的人了,古氏为表坦荡,从头至尾都没插过手,自家也就带了两个贴身丫头两个婆子,并一些吃的用的而已。 所幸这会儿一看,什么都准备得挺齐全,这才心下稍松。 简义一共备了三辆车,两辆主子坐,一辆下人们坐,于是简浔带着林妈妈,与宇文修月姨坐了一辆,古氏则带着简沫和两个贴身丫头,坐了另一辆。 眼见大家都坐好了,简义也翻身上马,一声令下,就要出发。 不想却有小厮一路跑了进来,行至简义面前停下,喘息着道:“外面来了个好生气派的小姑娘,自称是修小爷的姐姐……” ------题外话------ 520小说人鱼之泪《酒店风云之诱爱成瘾》1v1女强 小剧场: 宋海澜从钱夹里掏出两枚小钢镚,弹向周陌,语带嫌弃,“就你那技术,只值这么多。” 周陌面色一黑,夺过了钱夹,把硬币都塞了回去,抽出了一张百元大钞,飞快的揣入了裤兜,才把钱夹还给她。 宋海澜瞪大了眼,“你干嘛?抢钱啊!” 周陌一把扛起了宋海澜,大步往里间走去,“还欠我九十八次。” 宋海澜欲哭无泪,“你个流氓!” ps:电脑死也登录不了后台,等回头能行了,再感谢昨天送花和打赏的亲亲啊,么么哒(^_^)(^_^) 第六十五回 血缘 宇文修的姐姐?简浔怔了一下,貌似睿郡王是有个长女,只这么多年她都不曾照拂过宇文修,甚至连在这世上自己还有个胞弟只怕都不知道,今儿怎么忽然想起上门了? 月姨已是一脸惊喜的道:“我们县主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哥儿,快随我见姐姐去罢,我就说县主不会忘了你,迟早会来看你的,如今可不就来了?” 宇文修却是一脸淡淡的,当初月姨还时常在他面前说什么他爹爹是真疼爱他,只公务繁忙抽不空去瞧他,迟早会接他回府过好日子云云呢,结果如何,见了他跟见了仇人似的,哪有半点疼爱之情了? 所以对自己的姐姐,宇文修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只道:“我还要跟浔姐儿出去呢,这是一早就说好的,总不能临时变卦,不然月姨代我见她去罢?” 说话间,简义已亲自去外面迎了宇文倩进来,她既打的是宇文修姐姐,而非睿郡王府县主的旗号上门,自然也没有让古氏亲自去迎她的道理,所以简义也不请示古氏了,直接做主去外面将人迎了进来。 宇文倩生得与宇文修就跟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只不过她身量要高些五官要精致些,宇文修要矮些眉眼间也要多几分虎气,不然简义也不会这般轻易就将她带进来的,摆明了一看就是睿郡王府的孩子。 既真是睿郡王府的县主,为避嫌也是为防下人们知道了宇文修的身份,乱传乱说回头惹睿郡王不悦,简义随即还将在场服侍的人大半都屏退了。 月姨其时已下了车站到地上了,瞧得宇文倩走过来,立时红了眼圈,原以为哥儿生得已够像王妃娘娘了,没想到县主生得更像……红着眼眶颤声说了一句:“奴婢素月,见过县主。”已跪了下去。 宇文倩虽没见过月姨,却是知道她的,忙上前几步亲自搀了她起来:“月姨是服侍过我娘的,这些年又一力照顾护持弟弟,我心里不知道多感激你,如何能受你如此大礼?且别拘礼了,弟弟呢,时间紧急,月姨快带我去见他罢。” 简浔在车上听至这里,不由暗忖,看来宇文修这个县主姐姐,待他还是有几分姐弟之情的,不然今日也不会特地来看他了,看她的年纪,也就*岁十来岁,纵有县主的名头,只怕在睿郡王府内也是什么主都做不得,也不怪她照拂不到弟弟,她自己都是泥菩萨了不是吗? 因小声劝板着一张脸,摆明了不高兴的宇文修道:“下去见见你姐姐罢,你在庄子上日子不好过,她一个人在继母手下生活,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姐弟两个更该亲近一些才是。” 见宇文修还是不肯动,只得拉了他,同他一道下了车。 后面古氏听得月姨叫宇文倩‘县主’,不好再装聋作哑,只得也带着简沫下了车,给宇文倩见过礼后,笑道:“我们正要出城去逛逛呢,可巧儿县主就来了,只好改日再出去逛了。”倒是替她省了事儿。 宇文倩摆手笑道:“夫人不必与我客气,我今儿只是上门看望弟弟的,不想给夫人和贵府添任何麻烦,所以夫人只管忙您的去,我看完弟弟就回去了。” 小小少女,说话行事已颇有大家风范,再配上身上华贵的衣饰和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尊贵气息,看得古氏自惭形秽之余,心底的那个念想也更热切了,再过几年,她的女儿也一定能这般尊贵耀眼的! 宇文倩说完,便看向了一旁的宇文修,只一眼,她便红了眼圈,——血缘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它可以让从没见过面的姐弟一见面就认定彼此就是自己的亲人,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拉近彼此的距离。 宇文修倒是不至于看姐姐一眼就红了眼圈,心口却也忍不住一阵阵的发热,宇文倩待他的善意他还是能感觉到的,本来又是自己的亲人,那就更不可能冷脸以对了。 所以宇文倩上前拉住了他的手时,他只是本能的轻缩了一下,并没有真抽回自己的手,不过,也没有说话。 宇文倩就更激动了,才叫了一声“弟弟”,眼泪已落了下来:“你都长这么大了,娘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的。” 月姨见宇文修不说话,也不肯叫‘姐姐’,只得哽声在一旁插言道:“县主也出挑成大姑娘了,王妃娘娘泉下有知,必定很欣慰,不过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不若县主到我们哥儿屋里,姐弟两个坐下了再慢慢儿说话也不迟?” 一旁古氏忙笑着接道:“可不是,这里哪是说话的地方,县主不若还是同了哥儿屋里说话去罢,就是不知道县主爱吃什么茶什么点心,我也好即刻让人准备去?可巧儿我们庄子上昨儿送了新鲜的鲥鱼来,就是不知道县主肯不肯赏脸,留下用午膳了?” 这可急坏了一旁的简浔与简义,古氏不去城外了,那还怎么“无意撞破”简君平与陆氏的奸情,怎么把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啊?不行,今日他们说什么也要出城去,不然谁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等来再一次同样的机会! 主仆两个对视一眼,简浔先委屈的叫了起来:“二婶,您不是说好了带我们出城逛的吗,您可不能反悔,沫儿,快跟你娘说,我们要出城玩去,不要留在府里,就要出城逛去……” 简沫并不知道‘县主’这个称谓意味着什么,本来见宇文倩长得好看,她还挺喜欢这个大姐姐,想着今儿又可以多一个人一起玩儿了的,没想到因为她,她反倒不能出去玩了,不用简浔把话说完,她也叫了起来:“娘,我就要出去,就要出去嘛,娘……” 古氏对女儿对简浔的言听计从简直快咬碎了一口银牙,这个蠢丫头,才真是记吃不记打呢,明儿指不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东西……却只能死命克制住,笑道:“家里来贵客了,我们如何好再出去?改日罢,改日我一定带你们姐妹出去,决不食言。” 简浔立刻叫道:“修哥哥的姐姐是来看他,是来与他说话儿的,又不是来看我们,与我们说话儿的,让修哥哥留下陪她便是,指不定我们不在,他们姐弟说话儿还更自在呢!” 本来她是打算让宇文修届时充当一下最先撞破简君平和陆氏的那个角色的,如今看来,只能改变计划,先去到那里后,再随机应变了。 ------题外话------ 感谢4月25日jjt2886亲的6朵鲜花,136**9208打赏的588520小说币,感谢4月26日skdidachung亲的100颗钻石,每人都么一万遍,o(n_n)o~ 另:后天就要v了哈,亲们,希望大家能支持瑜首订,届时还会有上架活动,欢迎大家踊跃参与哦,o(n_n)o~ 第六十六回 缓解 只是简浔和简沫两个小孩子嚷嚷着还要出城去,当然不足以让古氏改变主意,事实上,她这会儿都快后悔死当日答应简浔带她出去了,跟她出去有什么好的,哪及得上留下来与县主联络感情的万分之一? 她可听说,睿郡王十分的疼爱这个长女,睿郡王能因为儿子的缘故变作大伯潜在的靠山,难道就不能因为女儿的缘故,变作他们二房的靠山了? 但宇文倩也笑着发了话:“夫人,您真的只管忙您的去,我与弟弟说完话儿便回去了,我以后还想时常来呢,您这般客气,倒弄得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再登门,只怕这两位妹妹也不会再欢迎我登门了。” 古氏就不好再坚持了,只得权衡一番后,笑道:“既然如此,今儿就只能慢待县主了,等下次县主再来时,我再带了她们姐妹好生款待县主。” 又迭声吩咐自己的贴身妈妈:“多派些人去哥儿院里服侍着,茶也要最好的,瓜果点心也要最好的,谁若是伺候得不周到了,仔细她的皮!” 宇文倩少不得客气了一回,与古氏差了年龄差了辈分也是毫不露怯,应付得滴水不漏,好容易才将人又送上了车,以为这下终于可以好生与弟弟说体己话儿了。 没想到宇文修却拉了简浔不松手:“浔姐儿,我也要跟你一起去,就你一个人,我怎么能放心,我要跟着保护你。” 当初的事事后虽没有人细细与他分说,连月姨提起时,也只是白感叹一句‘这家里就这么几个人,尚且弄得在自个儿家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睛,有时候想想,还真不如小门小户了’,但他小小的心里又岂能没有自己的一杆秤,如今眼睁睁看着简浔单独同古氏出去,叫他如何能放心? 简浔已笑道:“我不是一个人啊,有二婶沫儿,还有义叔林妈妈他们,这么一大群人呢,哪还需要师兄保护我,你还是留下,与你姐姐好生说话罢。” 宇文修仍是不松手,“姐姐我已见过了,话以后再说也是一样,还是让我跟你一起去罢。” 却是宇文修虽能感受到宇文倩对自己的善意,心里也愿意与她亲近,至少比与睿郡王亲近好得多,但终究姐弟两个是第一次见面,宇文修又有些怕生,忽剌剌让他与宇文倩单独相处单独说话儿,他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相较之下,他自然更愿意与简浔一起。 随宇文倩而来的春燕听得这话,不由急了,道:“以后再说怎么能一样,哥儿不知道,我们县主今儿是……” 月姨也小声说起宇文修来:“哥儿,县主难得来,你和小姐却是日日都能见面,日日都能一起玩儿的,还是……” 话没说完,已被宇文倩摆手打断:“说来我也好长时间没出城逛过了,夫人,不知道您介不介意带了我一块儿去?您放心,我一定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说到后面,已笑盈盈的看向了古氏。 一举两得的事,古氏当然不会拒绝,笑道:“我当然不介意,就是怕慢待了县主,也怕王爷与王妃娘娘在家里久等县主不回,担心罢了。” 宇文倩笑道:“我出门前是禀过父王母妃的,夫人不必担心,夫人也不必特地与我准备车马了,我就与我弟弟一辆车即可。” 于是车还是三辆,只是简浔与宇文修的车内多出了宇文倩与春燕主仆俩,待大家都坐好后,一行人方终于驶出了崇安侯府。 一路上,宇文倩都在有意引着宇文修说话儿,言语行动间,甚至可以称得上讨好了,“弟弟要吃茶?我给你倒啊……弟弟要吃橘子?我给你剥啊……” 宇文修却一直淡淡的,不论宇文倩递给他什么吃的,都是一转手立刻给了简浔:“浔姐儿,你吃。” 终于春燕看不下去了,低声嘟哝道:“县主,您今儿明明与王爷说的就是去荣王府见定真县主,却半道逼着车夫来了侯府,还不知道回头王爷知道后,会如何惩罚您呢,谁知道人家还不领情,您又何必再委屈自个儿……” 就知道县主这阵子打听了那么多有关崇安侯府的消息后,不会干待着什么都不做,没想到果然应在了今日,就算王爷事后不打死她,嬷嬷也一定会骂死她的! “多嘴!”宇文倩狠狠瞪了春燕一眼,“再多说一句,就自己下去!” 转头继续笑向宇文修:“我知道弟弟心里必定怨我怎么没早些来寻你,早些设法接你回京,我也不说什么我也难的话,总之的确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失职,的确是我有负娘临终前的托付,我向你道歉,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哪怕宇文修待她不亲近,她也忍不住想亲近他,想对他好,这种感觉,是府里其他几个弟弟妹妹,从不曾给过她的,她想,这应当就是那种真正的血浓于水的感觉了。 简浔这才知道宇文倩今日竟是偷跑来见宇文修的,难怪她轻车简从的,她先还当是睿郡王不欲旁人知道儿子如今养在崇安侯府,所以让女儿低调行事,没想到却是这个缘故。 那可不太妙了,方才她之所以没有阻拦宇文倩也同了他们一块儿出城,就是想的回头撞破了简君平与陆氏的奸情后,有宇文倩这个外人和睿郡王府的下人,事情“传扬开来”便是顺理成章之事了,如今看来,怕是不好借题发挥了,总不能害宇文修的姐姐被睿郡王惩罚罢,难得她虽与宇文修素未谋面,却仍能待宇文修一片真心,半点嫌弃与忌惮之色都没有。 可这会儿再要将人送回去,已然来不及了,简浔只得笑道:“姐姐别急,其实师兄不是在生你的气,他只是不爱说话儿罢了,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月姨忙也笑道:“是啊县主,哥儿不是在怄您的气,他如何不明白您也不容易,他只是,只是初次见面,不善于表达罢了,等你们熟悉起来后,您就知道了。” 宇文倩笑着点点头:“我都明白,所以我才会死皮赖脸与你们一起出城呢。”就算事后被那个女人或是父王知道了,会借题发挥会惩罚她,她也顾不得了,本来弟弟与她已够生疏了,再不趁现下好好建立起感情来,以后岂不得更生疏了? 遂又有意引着宇文修说起话儿来,问他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这阵子都念了什么书,习武习得如何了,还说自己近来已在学着做荷包了,问他想要个什么样的荷包,回头就做了给他送来……不疾不徐的,说得宇文修渐渐卸下心防,与她一递一递的说起话儿来。 简浔与月姨看在眼里,方各自松了一口气,总算姐弟两个渐入佳境了。 ------题外话------ 感谢4月27日lisa67亲的1颗钻石,落落绯雪亲的1朵鲜花,a986015163亲的1朵鲜花,上海七月亲的1朵鲜花,么么么么么,o(n_n)o~ 明天就上架了哦亲们,届时会有2万字的肥更,可以让亲们看过瘾,记得支持首订哦,还会有首订抢楼活动,欢迎大家踊跃参与,o(n_n)o~ 第六十七回 瓮中捉鳖(求首订) 一行人不紧不慢的出了城,沿着官道行进了大半个时辰,眼见那片传说中的木芙蓉林还没个影儿,古氏在自己车里有些坐不住了。 她这会儿心里越发慌得厉害了,就跟前面有什么不好的事正等着她一般,若不是见一旁女儿兴致高昂,在奶娘怀里也不安分,又是撩帘子看风景,又是嚷嚷着就要在车里放风筝,让风筝跟着车跑的,她都想即刻打道回府了。 所幸很快简义过来隔着车壁回话了:“二夫人,才小子探路回来说,通往那片木芙蓉林的必经之路上,有两家的马车不知怎生的撞上了,这会儿两家人正扯皮呢,把路堵得人尚且过不去,更不必说车马。可不出来也出来了,总不能让主子们,尤其是让县主白跑一趟不是?才听小子说,另一条道尽头也有一片芙蓉林,只没那片规模大罢了,不然我们改道去那里?好歹也算是不虚此行。” 古氏心烦意乱,差点儿就脱口说道:“既过不去,那便回府罢,改日再来也是一样。”,想起宇文倩还在前面的车上,不好让她也白受颠簸,只得道:“你看着安排罢。” 于是一行人很快改了道,好在这一次,一路上都十分顺利,不一时便抵达了目的地。 大家下了车,果见入目所及一带都是木芙蓉花,红的白的黄的,在枝头竞相绽放,争奇斗艳,让人移不开眼球。 简浔与简沫两个年纪小,瞧得如厮美景,先就欢呼起来:“哇,这里好漂亮啊!”,宇文修与宇文倩年纪大些性子也内敛沉稳些,只是微笑不语,却也一眼看得出来他们心情极好,便是古氏,心情也无形中轻松了几分。 大家赏了一回花,带来的风筝也让小子放到了半空中去,眼见已进午时了,古氏便吩咐丫头们摆起午膳来,点心瓜果什么的还罢了,食盒里的饭菜却得热一下,好在简义事先便让人备了炉子,方才一下车便点着了烹茶,这会儿正适合加热饭菜。 丫头们把点心瓜果一一摆到铺好的毡子上,古氏先笑着请宇文倩和宇文修坐了,自己才带着简浔与简沫也落了座,正笑着与宇文倩道:“出门在外,多有不便,还请县主将就用一些,回去后……” 就听得旁边的丫头一声惊呼:“哎呀,怎么这么小不心,这下主子们喝什么?” 众人忙循声望过去,却是抬水的小厮不当心,将带来的饮用水全给打翻到了地上。 简义见状,忙赶在古氏发火前道:“二夫人别生气,我这就打发人找水去,断不会让主子们无水可喝的。”说完招手叫了几个小厮上前,吩咐起来:“你,往那边去,你,往那边,还有你……” 小厮们忙应声各自去了,很快便有人带了水回来,行礼后禀道:“附近倒是有不少人家,可庄户人家用的水也不知干净不干净,万幸前边儿不远处有个庵堂,听说是城里某个大户人家的家庵,奴才这才敢向她们讨水,主子们只管放心用。” 古氏闻言,就暗忖起来,才还发愁这荒郊野外的,连个更衣的地方都没有,既不远处有大户人家的家庵,倒是整好可以借用一下了,指不定还能借上两间厢房,稍微小憩一会儿呢,她今儿也不知怎么的,一直都心慌意乱,浑身无力,迫切的需要睡一觉才好。 一时饭毕,古氏便叫了简义道:“赶了一上午的路,又玩了这么一会儿,大家必定都累了,你去前面那家人的家庵问一下,可有多余的厢房借两间与我们的,若有,大家也好过去稍事歇息。” 简义闻言,面露难色:“听说那户人家有位小姐如今正在家庵里长住,为家里的长辈们祈福,奴才一个大男人,贸然的去借厢房,只怕她们不会同意,不若还是委屈二夫人,亲自走一趟?” 古氏一想也是,若真是盛京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她不亲自出面也的确说不过去,只得道:“既是如此,且收拾一下,大家伙一道坐了车过去罢,也省得再来回的颠簸。” 又问宇文倩的意思,“县主意下如何?” 宇文倩当然是客随主便,反正她只要弟弟肯与自己说话儿,肯与自己亲近就好。 于是一阵忙乱过后,大家重新上了车,很快便抵达了简义口中那座家庵。 见其虽小小巧巧的,却十分干净齐整,古氏不由暗暗点头,瞧着架势,只怕是盛京数得着的人家的家庵也未可知,自己亲自来倒是来对了,就着婆子的手下了车后,便示意林妈妈上前叩门前。 很快门便应声开了,一个老尼姑探出头来,林妈妈忙赔笑道:“这位师父,我们家夫人带着小姐们出来游玩,路过贵庵,想借宝地更衣小憩片刻,还请师父能行个方便。”一面说,一面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双手奉上。 那老尼姑先还满脸的惊喜,但很快便不知想到了什么冷下脸来,道:“我们这里是家庵,只接待府里的主子们,不接待外客,众位还是请罢。”说完就要关门。 让林妈妈给伸出一只脚挡住了,继续笑道:“我们家夫人与小姐只是想借个地方更衣而已,并无意打扰师父们清修,方才我们家的人还来向师父们讨过水呢,还请师父千万行个方便。”见一个荷包不能让其动心,说话间,又自袖里掏了个出来。 老尼姑眼里果然飞快闪过一抹贪婪,却还是不肯松口:“讨水是一回事,进去庵堂又是另一回事,我们府上的主子可再四交代过,决不能放外人进去的,何况我们庵堂地方狭小,也的确腾不出地方给施主们更衣小憩,还请施主见谅。” 简浔在车上听至这里,心下不由暗暗着急,双方再这样僵持下去,里面的简君平与陆氏就算这会儿不知道,一会儿也该知道了,若让简君平从后门或是旁的途径逃跑了,她今儿这一番布置岂非都白费了? 想了想,她纵已改了主意不想利用宇文修的,现下少不得也只能利用一回了。 简浔因附耳过去,低声与宇文修说道:“修哥哥,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你这就下车,直接从门缝里挤进庵堂里去,一进去便往里面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这不是挺多房间吗,哪里狭小了?’,直至跑到最里面的正屋去,然后你会看到我二叔和另一个漂亮的女子,你再立时原路跑出来,见了我二婶就说‘不是说不接待外客吗,那二师叔怎么在里面?难道我们是外客,二师叔就不是了?既二师叔不是外客,怎么也不请我们进去呢?’,哥哥都记住我的话了吗?” 若不是她人小腿短,跑起来不够快,她是宁愿亲自出马的,那样方能保万无一失,可她若是一下就被庵里的尼姑们和陆氏的丫头婆子们给抓住了,后面的戏还要怎么唱?少不得只能让宇文修上了,他也习了这么长时间的武了,身形又灵活,胜算当然比她大得多。 得亏义叔事先把该弄清楚的,都弄清楚了,不然这会儿她也只能无计可施了。 宇文修毫不犹豫就应道:“我都记住了,浔姐儿放心,我一定会把事情给你办好的。” 并没有丝毫质疑简浔何以会知道这么多,又何以会这么做的意思,反正在他心里,浔姐儿说什么都是对的,他凡事听浔姐儿的准没错儿。 倒是宇文倩,立时察觉出了异样来,这浔妹妹才多大点儿年纪,纵再是早慧,也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才是,是有人事先教她的,还是……关键崇安侯府的二爷不是出了名的才学过人,人品端方吗,怎么会出现在别人家的家庵里?这会儿再回头一看,今日这趟出游,分明也是大有问题了,可寻常人遇上这样的事,帮忙自家长辈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怎么瞧浔妹妹的意思,倒像是巴不得把事情闹大了一样? 她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说,是她家的大人想做什么? 本以为崇安侯府人口简单,不会有自家和盛京九成九大户人家都会有的那些见不得人的糟污事,如今看来,崇安侯府的水也不浅哪! 宇文倩赶在宇文修下车前,一把拉住了他,同时看向简浔:“浔妹妹,到底是贵府的家务事,只怕我弟弟不好插手的,不若你还是让别人去办罢?” 简浔就暗自苦笑起来,她就知道,宇文倩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哪怕她才只*岁,谁让皇家的人,天生心眼儿就跟莲蓬似的多呢? 时间紧急,她也顾不上打太极和稀泥了,直接道:“请县主姐姐相信我绝无半点坏心,更相信我盼师兄好的心,与你盼他好的心绝对是一样的,只是如今时间紧急,我来不及与你解释太多,等事情了了,我再细细与你解释好不好?” 宇文修已有些不耐烦了:“姐姐,你快放开我,别误了浔姐儿的事。” 宇文倩看一眼弟弟,再看一眼简浔,虽有些怄弟弟待简浔明显比待自己姐姐更亲近,但想到若不是简浔,弟弟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庄子上受苦受累,与其说是弟弟救了她,倒不如说是她救了弟弟,又觉得自己的气怄得有些莫名其妙。 迎上简浔黑白分明中略带恳求的双眸,她到底还是松了口:“那你快去罢,自己小心一点,别误了浔妹妹的事。”反正如今有她护着弟弟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无论什么人,都休想再伤害她弟弟! 宇文修很快下了马车,林妈妈与那老尼姑还在僵持着,一个非要请对方行个方便,一个则坚持要关门,两人之间始终留了道缝隙。 “施主,贫尼已经说了很多次,小庵不接待外客,还请施主不要再为难贫尼了……”老尼姑眼见林妈妈还死皮赖脸的想进去,终于恼了,忍不住推搡起她来。 宇文修趁此机会,仗着身形灵活,眨眼之间便已闪身进了庵里去,老尼姑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立时大叫起来:“谁让你进去的,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来人哪,有人硬闯庵堂,快来人哪……” 一边喊着,一边气急败坏追同样一路跑,一路大声喊叫着:“这里面不是挺宽敞吗,哪里狭小了?”的宇文修去了。 简义忙趁此机会上前,将庵堂的门整个儿都给推开了,让外面的人得以一眼就看清里面的情形,心里则是如释重负,他们当然可以硬闯这庵堂,但这样一来,就太刻意了,事后二爷与二夫人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怀疑。 可修小爷年少无知,不服气老尼姑的刻薄自己闯了进去又不一样,那便是无心之失了,再嚷嚷出个什么来,难道还有谁好去怪他的童言无忌不成?他就说只要小姐在,一定能想出法子来的,果不其然。 老尼姑的喊叫声很快引来了一群尼姑和婆子,弄明白情况后,立刻都对宇文修围追堵截起来,好几次都差点儿抓住了他,所幸他身形灵活,每次都堪堪避过了,且跑且躲的,终于进了庵堂的内院,少不得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有管事模样的婆子出了庵堂的大门,一眼就看出已就着丫头的手下了车,立在车前的古氏是主子,能全权做主了,奔到古氏面前草草行了个礼,喘着气道:“这位奶奶,小庵是武定伯府的家庙,方才我们的师父已经说过,这里向来不接待外客了,还请夫人不要再为难我们,带了贵府的公子这便离开罢。” 她脸色难看,古氏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闻言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道:“原来是武定伯府的家庙,难怪规矩这般大,不过我们家与武定伯府细论起来也算有几分交情,便你们夫人这会儿在这里,也没有不让我们进去的理儿,你还是快让我们进去罢,省得事后你们夫人怪罪下来,你承担不起!” 说完看了一眼自己的贴身丫鬟琵琶,琵琶便笑着接道:“好叫这位妈妈知道,我们夫人是崇安侯府的二夫人,这是我们家的小姐们,可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小门小户,这下妈妈总能放心请我们进去了罢?” 只当这样一说,对方肯定会立时恭恭敬敬的将她们给迎进去,悉心赔罪,加倍精心服侍。 古氏还睨了林妈妈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早告诉对方他们是崇安侯府的人,不早成事儿了吗,偏她磨叽半日,废话说了一箩筐,就是记不起自报家门,侯府养她何用? 念头闪过,就听得武定伯府那婆子赔笑说道:“原来是崇安侯府的二夫人,奴婢有眼无珠,还请二夫人千万不要怪罪,只是我们三小姐在家庵长住为长辈们祈福,奴婢做不得主,还请二夫人容奴婢进去禀报我们三小姐一声,再由我们三小姐出来亲自迎二夫人进去,方是待客的礼数。” 话虽说得圆融好听,语气却磕磕巴巴的,眼神飘忽不定,额头上还渐渐有细细密密的汗珠渗出,摆明了她这会儿心里正十分紧张与恐慌,可平白无故的,她有什么可紧张可恐慌的,自己一行难道是洪水猛兽不成? 这家庵真是怎么看怎么古怪,真是武定伯府的家庵吗,崇安侯府也有家庵,虽不接待寻常香客,有人上门求助时,也是从来不会将人拒之门外的,就武定伯府那样的破落户,几时规矩倒比他们崇安侯府还大了?显见得有鬼! 古氏蹙起了眉头,正要说话,宇文修让两个婆子一边一只手,提着出来了。 虽一看他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是主子,顾忌着他的身份,两个婆子不敢下手太重,但宇文修挣扎起来力气着实不小,她们不用点力根本制不住他,于是弄得她们自己与宇文修都是衣衫凌乱,喘个不住,十分的狼狈。 看在牵着简浔的手,立在古氏身侧的宇文倩眼里,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家汤山庄子上的下人们,以前指不定就是这样欺凌自己弟弟的,哪里还忍得? 既忍不得,也是想帮简浔一把,因立时上前几步,怒喝起来:“混帐东西,竟敢如此对待我弟弟,还不快松开你们的脏手,等着本县主亲自打折了它们吗?” 春燕在一旁帮腔:“县主,您别与她们一般见识,只管回头打发人知会武定伯夫人一声,武定伯夫人自然就知道清理门户,给您和哥儿出气了!” 那两个婆子又累又急,真让这位小爷撞破了什么不该看见的,回头她们别说好处外水了,铁定一家子老小都得被夫人不是打死就是卖掉,早知道她们就不该贪图三小姐和大爷许的那些好处的,可话说回来,以前那位爷来时,可从没遇上过今日这样同时有人登门歇脚的情形,谁知道今儿偏就这么巧呢? 二人心里本就已打翻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的,谁知道又听得宇文倩自称‘本县主’,能封县主的,不是王爷的女儿,就是公主的女儿,哪个她们惹得起?别说她们了,连夫人都轻易惹不起,她们今日到底惹上了什么样的大麻烦啊……念头闪过,两个婆子已松开宇文修,跪了下去:“都是奴婢们有眼无珠,县主恕罪,县主恕罪。” 旁边方才与古氏交涉的婆子也是抖个不住,若不是知道自己现下不能晕,都恨不能自己把自己打晕了事了。 宇文修一得了自由,立时大声说起话来:“二婶,姐姐,她们根本就是骗人的,里面大得很,怎么不方便接待外客了?说什么不接待外客,那二师叔怎么在里面,难道我们是外客,二师叔就不是了,既二师叔不是外客,怎么也不请我们进去,不过二师叔怎么在这里,他既也要来这里,怎么也不说与我们结伴而行呢?” 话没说完,古氏已约莫将该明白的,都明白了过来,遽然色变的同时,猛地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武定伯府的婆子,便不管不顾的往庵堂里面冲去。 简浔看至这里,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方落了一半回去,看向了简义。 就见简义冲她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示意她放心,简浔心里就更安定了,只要简君平出不了这个庵堂,就休想逃过被古氏瓮中捉鳖捉奸在房的命运! 再说简君平,打日前接到信儿陆氏已有日子没换洗,八成是有了身孕的消息后,饶最近一脑门子的官司,成日都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也禁不住喜悦起来,他就快要有儿子了,还是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为他生的儿子,人生在世,一辈子能有几次这样的大喜事? 只是短暂的喜悦过后,简君平的心便又沉到了谷底。 他如今拿什么给心爱的女人和他们的儿子最好的一切,别说世子之位了,连随便一个五六品的官位,没有父亲替他出面,他都轻易筹谋不来,又凭什么给让他们母子过好日子? 武定伯的为人简君平多少知道,若不是看在他终究是陆氏父亲的份儿上,他绝对不会正眼看这样的人一眼,这样人品卑劣低下的人,怎么可能同意把女儿许给他这样一个空有侯府嫡子名头,空有举人功名,实则却什么都没有的人做小?他自己也舍不得那样委屈心爱的人和他们的儿子。 况就算武定伯见生米已煮成熟饭,答应了把女儿许给他,他自己家里也是困难重重,父亲父亲不会同意,定会对他越发失望,兄长兄长也会恼他疑他,这样的不敬长嫂,还在长嫂的孝期内就做出这样的丑事来,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妻子妻子也十有*会与他大吵大闹,弄得鸡犬不宁,甚至还会让他名声前途尽毁。 简君平想来想去,竟除了暂时委屈陆氏仍蜗居庵堂以外,再找不到第二条路可走,当下又忍不住恨起老天爷不长眼来,若前番他的计划没有落空,如今他便是板上钉钉的崇安侯世子了,父亲也只能帮着他顺着他,他又何须如此烦恼如此为难? 因为自觉愧对陆氏,简君平喜悦归喜悦,反倒没有第一时间就去看陆氏,在没有想到如何妥善的安置他们母子之前,他哪有脸去见她? 可他没脸去见陆氏,陆氏却急着见他,打发人又递了信儿给他,信中还夹了自己亲手做的花笺,这下简君平哪里还耐得住,好容易到了日子,一早便打马出城了,连个随身的人都没带。 见了陆氏,少不得先歉疚了一番,说自己这阵子如何如何抽不开身,让她千万不要怪他,又说他们有孩子了,他是何等的高兴。 陆氏倒是深明大义得紧,不但不怪他,反过来还安慰他:“平郎是做大事的人,怎么可能日日都得闲,若真若寻常粗俗男子那般日日都无所事事,反倒不是我心中那个平郎了。” 说得简君平心里就跟大夏天吃了冰镇西瓜似的,说不出的熨帖,抱着陆氏情谈款叙了好一阵,少不得又做了某些事体——陆氏身子如今虽不方便,要让彼此快乐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待双双都身心舒畅了,才起身用了午膳,商讨起正事来。 陆氏心里想的,当然是要尽快进崇安侯府去,不然再过阵子,消息传回了府里去,传到了嫡母耳朵里,她只怕连嫁给半老头子做妾都是奢望,只能死路一条了,没准儿还会带累她姨娘和兄弟。 她弟弟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不假,可庶子要承爵,嫡母不点头怎么可能,族里等着将嫡子过继给嫡母的人,不知凡几,也就父亲坚持,才能至今没有下文,所以其实不止是他们母子三人,连父亲都不敢真正踩到嫡母的底线。 反之,她若能顺利进得崇安侯府,以她伯府千金的身份,怎么着也能做个贵妾,这一胎再生下儿子来,将来不管是要扶正,还是升作二房夫人,都不是什么难事,便可以反过来帮助姨娘和兄弟,大家守望相助,皆大欢喜了。 可这话不能经她之口先说出来,不然就落了下乘,男人都喜欢女人深明大义求而不得,她一向都深明大义惯了的,如今自然也不能例外。 遂只是风轻云淡的道:“平郎且不必着急,我虽做梦都想着与你长相厮守,一时一刻都不分离,却从没想过要为难你,我如今这样就挺好,有吃有穿有人服侍,更有大把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写字,作画,制作花笺……便是给我个神仙做,我还未必肯换呢,所以,平郎只管安心忙你的正事,得了闲就来看看我们母子,这里永远都是你最后的港湾。” 她的丫鬟在一旁听至这里却急了,小声嘟哝道:“小姐,您如今好在哪里了,连吃个热茶都得给银子打点,如今是大爷和姨娘体己银子还没用完,等明儿银子用完了,又该怎么样?何况夫人一心作践您,好好的伯府千金,竟要委身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的人做妾,便是奴婢都替您不平,就更不必说大爷和姨娘是何等的心痛,您自己心里又是何等的煎熬了。” 说着,“噗通”一声跪到了简君平面前,“二爷,您就救救我们小姐罢,她如今有了您的孩子,只怕连委曲求全都不可能,惟余死路一条了,您难道就真忍心让她和她腹中的哥儿……”话没说完,已是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简君平闻言,方知道武定伯夫人竟要将陆氏许给半老头子做妾,以前只知道陆氏在嫡母手下讨生活各种心酸,各种不容易,却没想到,竟不容易到这个地步。 随即又明白过来了陆氏何以忽然会对他献身,她是不想将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一个糟老头子,才会给了他的,不然她那般高洁空灵的人,怎么会做出未婚失贞之事来?既是被情势所逼,更是因为爱他啊! 简君平心里大是怜惜之余,瞬间生出了无尽的豪气来,见陆氏低声骂丫鬟:“多嘴,还不快退下!”,还替那丫鬟开脱了两句:“她也是一片忠心为主,静儿就别怪她了,况若不是她多嘴,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末了将丫鬟打发了,方继续道:“实在委屈你了,也是我没用!不过你放心,我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我今日回去后就禀告父亲,就这几日便登门向伯爷求亲去,定不会让你和咱们的孩子流落在外,吃苦受累的。” 心里已在思索该如何让父亲心软了,好在静儿如今腹中有了他的骨肉,父亲又一直想要孙子,看在孙子的面儿上,他应当会答应替他出这个头罢?哪怕拼着让父亲打个半死不活,他也得求得他点头为止,之前打的徐徐图之,随机应变的主意,如今显然已是行不通了。 就是武定伯那个老匹夫,唯利是图,贪婪狡诈,不许以足够的好处,只怕不会答应他……不过这还得看父亲愿意为他做到哪一步,只要父亲愿意为他选个有实权有前途的官位,事情还是大有周旋余地的,至于陆氏那个恶毒的嫡母,只要武定伯答应了,她自然不足为惧。 陆氏终于等来了简君平登门求亲的话,心下是何等的喜幸自不必说,面上却丝毫不表露出来,反而轻蹙眉头,道:“可平郎如今正在孝期,如何能为我坏了自己的清名?那我就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倒不如继续委屈自己。还有姐姐……夫人她,听平郎素日说来,夫人是个直性子,万一夫人不同意……”后面的话点到为止。 简君平最担心的也是自己如今正值孝期,哪怕只是长嫂的孝,闹出孝期纳妾生子的丑闻来,也是极影响名声的,而他的名声,如今可禁不得一丝一毫的损坏。 不过这事儿他已约莫有主意了,因说道:“只要两家人都不说,自然也就不会闹开了,就是要委屈你,不能风风光光的进门,也要委屈咱们的孩子,不得不在屋里闷上几个月,回头对外才好说他早产了,但你放心,有朝一日,我定会百倍补偿你们母子的。至于古氏,我都已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她若再想得陇望蜀,就休怪我不念多年夫妻的情分了。” 古氏可至今没有替他生下儿子来,而以后的日子,只要他想,她便能一直无子下去,还有什么资格与他叫板的? 终究觉得太委屈了陆氏,简君平说完,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我大哥身子不好,世子之位早早晚晚定是我的囊中之物,届时……我一定为你请封诰命,让你与古氏平起平坐。” 低沉而坚定。 把陆氏说的是心花怒放,她当然知道简君平的野心,也通过侧面途径大概知道他都做过什么,可他像现在这样,明明白白将自己的野心说出来,还是第一次,这样一个有真才实学有野心有魄力的男人,她跟了他,势必一辈子都不会后悔,而只会庆幸。 陆氏再也忍不住喜形于色,忘情的扑到了简君平怀里,深情道:“平郎,我们陆家祖上也是出过皇后的,若不是遇上你,我情愿一死,也是绝不会委屈自己与人做妾的,我不求风光,不怕委屈自己和我们的孩子,也不求将来能与姐姐平起平坐,不求如何富贵荣华,只要能与你长相厮守,白头到老,此生便别无所求了。” 当然,若既能夫妻情深,又能得享一辈子的尊荣富贵,就最好了。 说来本朝开国之初,不但王爷宗室们依例能有侧妃孺人各几名几名,勋贵们也是一样,譬如她父亲是伯爵,依例就能有一名侧夫人,封五品孺人,只是好些的人家不愿意让女儿做侧室,差些的人家男方又瞧不上,渐渐这个成例便形同虚设了,等到成宗爷御极后,又专宠成宗顾皇后,连宗室们都上行下效,能不封侧妃都不封了,何况勋贵们,以致那前后二三十年,盛京但凡排得上号有点儿家底的人家,庶出子女都是锐减,还是这二三十年间,才渐渐好转了起来。 陆氏倒是没想过将来要取古氏而代之,至少现在没想过,能让简君平将来为她破例请封,能挣个诰命,她已很满足了,名分上差些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得实惠,她可以忍受名分上的稍不如人,不过,若古氏不自量力,非要跟她争出个长短来,就休怪她不客气了! 简君平也忍不住动情,抱紧了陆氏,在她头顶低声道:“能遇上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两个人正浓情蜜意,不防外面却忽然一阵喧哗:“抓住他,快抓住他……”“给我站住,你往哪里跑……” 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房门便“砰”的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随即冲进来,但又以极快的速度跑了出去,快到二人根本来不及看清那身影是谁,只能确定是个孩子。 眼见婆子尼姑们又一窝蜂的上去抓人了,简君平忙叫住跑在最后面的一个婆子,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哪来的孩子?”他怎么瞧着,那身影有些眼熟呢? 婆子是临时被叫去抓人的,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只道:“好像是外面来借地方更衣休息的人家的孩子,师父们不让他们进来,他却私自冲了进来。” 简君平闻言,忙打发了婆子,向陆氏道:“既有人来了,我就先走了,省得回头让人瞧见了,横生枝节。” 陆氏自不会拦他,眼见她九十九步都走完了,自然不会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点头道:“那你快从后门离开,这里凡事都有我,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求亲之事,我父亲是个固执己见的,若哪句话说得不好听了,平郎千万瞧在我的面子上,多担待一些,再就是侯爷那儿,只怕一时三刻间,不会原谅你,你也别与侯爷硬来,且慢慢儿的求他老人家,总会求得他老人家心软的,我这里不急,再不济了,我也还有一死……总之,我此生生死都是平郎的人了,一定会安心等待平郎来接我的。” 简君平见她脸色苍白,短短十几日不见,就又瘦了一圈儿,分明是身心都承受着巨大的煎熬,又是一阵心痛,轻拥了她入怀,沉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来接你,以后一时一刻也不再与你分开……” 话没说完,已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断:“好你个简君平,竟敢在孝期内与人苟且,你还要脸不要脸,偷人都偷到庵堂里来了,你也不怕菩萨怪罪,降一道雷下来劈死你吗?” 简君平浑身一颤,这声音,分明就是古氏的,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艰难的转过身一看,门口站着的人怒发冲冠,不是古氏,又是哪个?本能的心虚之余,忙将陆氏给放开,挡到了她前面,同时略整理了一下衣襟,方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要带了孩子们去北郊赏花游玩吗?” 难怪方才他会觉得闯进来那个孩子的身影眼熟,原来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可北郊那片花林离这里怎么也得二三十里,一个时辰的车程,怎么就会这么巧呢? 古氏双目赤红,浑身直颤,好半晌方尖厉的冷笑出声来:“我怎么会在这里,哼,我怎么会在这里!你难道不知道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吗,你做下如此不知廉耻之事,难道还妄想能欺瞒我一辈子不成,只可惜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引着我来了这里,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就等着身败名裂,不得好死罢!” 说着死死看向简君平身后的陆氏,见她容貌清丽,身形袅娜,简简单单一身月白色衣裙,头上也只得三二支素钗,粉黛不施,却连同为女人的自己都差点儿快移不开眼球,实在比自己年轻得多,也漂亮得多,就更是恨不能立时扑上前,将奸夫淫妇给撕个粉碎。 方才一路走来,古氏虽气得快七窍生烟了,心里仍不自觉抱着几分残留的希望,万一是宇文修看错了,万一是一场误会,他口中的‘二师叔’根本另有其人呢? 哪怕她心里知道,宇文修虽不至于日日都能见到自家夫君,却也绝不会看错,他更不可能叫其他任何人为二师叔,可不这样安慰自己,她怕自己当时就得发疯了。 只可惜,摆在眼前的现实终究还是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也将她心里最后一分希望给击破了,她的夫君,竟在武定伯府的家庵里,抱着别的女人,那个女人是谁,不言而喻,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他们到底已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难怪她今日一起来眼皮便跳个不住,心里也一直烦乱不堪,难怪方才这家庵的尼姑婆子们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进来,在听得他们是崇安侯府的人后,更是惊惶紧张溢于言表,摆明了做贼心虚,敢情全应在了这里。 古氏越想越愤怒,越想越伤心,适逢简浔带着众人一路嚷嚷着:“二婶,您怎么了,您这是怎么了?且等等我们啊!”,“二夫人,您慢点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也撵了进来。 古氏见女儿让丫头抱着,满脸的天真,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越发悲从中来,她嫁进简家四年多,为他简君平生了女儿,为他送走了婆母,还为他打理后宅,照顾父兄侄女,为他殚尽竭虑,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到头来,他就是这样对她的,他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 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冲之际,她听见自己喝骂丫头婆子们:“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把这个不知廉耻,没脸没皮,连在庵堂里都不安分的贱人打个烂羊头,尤其是她的脸,千万给我撕烂了,看没了这张脸,她还怎么勾引别人的夫君!” 众人闻言,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二爷竟在屋里,可这这怎么可能? 再看简君平将陆氏护在身后,两人站在一起,倒恰似天造地设一对璧人,反倒将二夫人衬成了外人,都是伶俐人,一瞬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忙都眼观鼻鼻观心的低下了头去,是既不敢违抗古氏的命令,又不敢真听她的话上前打陆氏,可不只能低头装鹌鹑了? 古氏看在眼里,就越发怒不可遏了。 偏简浔小人儿家家的“不懂事”,又说道:“二叔,您怎么会在这里,真是好巧啊,您既要来这里,怎么也不说与我们结伴而行呢……这位姐姐又是谁,好漂亮啊,我喜欢这个姐姐,沫儿你呢,你喜不喜欢这个姐姐?” 简沫更不懂事,也跟着附和:“是啊,这个姐姐好漂亮,我喜欢漂亮姐姐。” 直如火烧浇油一般,让古氏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不好对着简浔,不舍对着简沫撒气,只得拿刀子一般的目光剜向了下人们,他们碍于简君平的威压,不敢动手打那贱人是吗,行,下人们不敢,她敢,她今儿不把贱人打个稀巴烂,她再不活着! 心随意动,古氏猛地冲上前,便给了陆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陆氏娇呼了一声“啊——”,便趔趄着,摔倒在了地上,嘴角渗出了血迹来。 这下简君平不能忍了,本来还有的几分心虚羞愧和内疚,瞬间都荡然无存了,尤其他看到与简浔站在一起的他以前从没见过的宇文倩后,恼羞更是变成了怒,她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吗,还敢动手! 简君平反手便推得古氏也摔到了地上,才小心翼翼扶了陆氏起来,看向古氏骂道:“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也是做娘的人,竟带着孩子们来做这样的事,天大的事也该背了孩子们才是,你哪里配为人母,又哪里配为人妻了,还不给我离了这里,有什么话,待回去后慢慢说也不迟!还有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小姐小爷们都抱出去!” 一面骂着下人,一面已在思忖,到底是哪里不慎走漏了风声,竟让古氏给堵了个正着,害他再一次阵脚大乱,如今越发不知道该怎么善了此事了。 又忍不住怨恨古氏,就算真知道了,回头他们关起门来怎么分说都行,她却非要这样的不留余地不计后果,果真是他素日待她太好了,才纵得她这般无法无天! 还有几分疑惑,到处都是可供歇脚的地方,怎么古氏偏就选了这里,宇文修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就往里冲,而且直接越过几进院子,冲进了陆氏的房间来,倒像是有心为之一般,古氏别不是被人当了枪使罢?可谁会是那个幕后主使,会是大哥吗?不是他瞧不上自己的大哥,而是他真没那个心计,何况他一向心软,既已原谅了他,应当就不会再背后使坏才是,——难道一切真是巧合? 古氏万万没想到,简君平做了亏心事,竟还敢对自己动手,再看他待陆氏那小心翼翼,心痛得只恨不能以己身代之的样子,自己嫁给他这么多年,何尝有过被他这般心痛的时候? 身上的痛远远及不上心上的痛,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忍不住落了下来……但很快便胡乱拭去,挣扎自地上爬起来,又要扑上前打陆氏去,这个贱人,她把她的脸挠花了,自家夫君自然也就不会稀罕她了! 简君平没想到古氏吃了他的打骂后,还敢动手打陆氏,怔愣之间,眼见陆氏躲闪不及,竟又挨了古氏一掌,睚眦俱裂之间,反手“啪”的一声脆响,也打得古氏再次摔倒在地后,方怒骂起来:“我方才的话你都当耳旁风是不是!你既给脸不要脸,那我不妨实话告诉你,静娘腹中已有我的孩子,我不日便会迎娶她进门做二房,你若同意,我看在多年夫妻情分的份儿上,看在女儿的份儿上,还能保留你简二夫人的名号,你若不同意,就休怪我无情,赏你一纸休书了!” 贱人不但勾引了她的夫君,还连孩子都有了,而她的夫君,她满心爱恋的,以为是一辈子依靠的良人,却不但不知悔改,反而要因此休了她?! 古氏的脸火辣辣的痛,身上更是无一处不痛,可这些都及不上她的心痛与绝望,气急攻心之下,终于忍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简君平见状,脸上不由闪过一抹慌乱,他虽眼里心里都只有陆氏,却没想过真让古氏有个什么好歹,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何况他们夫妻几年了……心乱如麻之间,正要伸手去扶古氏,就见陆氏红肿着两颊,满眼痛苦之色的捂着肚子,软软往地上滑去。 “静娘,你没事罢,你别吓我!”简君平哪里还顾得上古氏,忙伸手抱起陆氏便欲往内室去。 陆氏却挣扎着要下来,“平郎……二爷,我没事,只是肚子有些隐隐作痛,想是动了胎气,将养将养也就没大碍了,你别担心,还是快去看看夫人罢,万一夫人有个好歹,我也没脸再活在这世上了,你是知道的,我从来没想过伤害夫人,谁知道我一时的情难自禁,竟会造成如此糟糕的后果……若是一早知道,我一定说什么也控制住自己……” 话没说完,已是哽咽得说不下去,随即又痛苦的捂住了肚子,让简君平越发急得只围着她转,彻底将古氏和趴在古氏身上大哭:“娘,你醒醒,醒醒……爹爹,娘怎么了,沫儿害怕,爹爹……”的简沫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一旁简浔冷眼看至这里,饶对古氏满心不待见的,这会儿也禁不住同情起她来,只差把心掏出来给夫君吃了,到头来却及不上丈夫“真爱”的一个皱眉一声呼痛,她这会儿便是被救醒了,瞧得简君平与陆氏现下你侬我侬的样子,只怕也得再次气死过去罢? 不过,干她何事,她可还是个孩子,从头到尾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简浔也扑到古氏身上,大哭起来:“二婶,你怎么了,你别死啊……我已经没有娘了,妹妹不能再没有娘了,二婶,你醒醒……” 只可惜照样没能将简君平的注意力自陆氏身上转移分毫过来。 还是古氏的丫鬟见又是掐她人中,又是掐她虎口的,都把人弄不醒,情况着实不妙,哭着求了简义:“简大哥,我们夫人这样,万一真有个什么好歹,后果不堪设想,求简大哥赶紧打发人找个大夫来罢,再耽搁下去,只怕就来不及了……” 简义又看了一眼简浔,见简浔冲他点头后,才上前请示了简君平:“二爷,不然我先带了二夫人与小姐小爷们回城去罢?”,得了简君平的肯定答复后,整场混乱才算是暂时告了一个段落。 回程的路上,古氏不一会儿便醒了过来,急怒攻心原便不是什么大症候,这也是简君平丝毫也不关心她死活的另一层原因,他可比谁都清楚,她身体一向好得很。 只是自醒后,她的眼泪便一刻也未停过,弄得简沫也跟着她哭个不住,她也顾不得。 这些日子简君平十日里有八日都歇在书房,仅剩歇在她屋里的两夜,也打着守孝的名头,碰都不碰她一下,她想着他心情烦躁,不但没有多过心,反而百般心痛他体贴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心早被外面的贱女人给勾走了,她一定要回去告诉公爹,请公爹为她做主,让奸夫淫妇付出巨大的代价! 简浔在另一辆车上听得古氏已经醒来后,小小的松了一口气,古氏可不能就这么玩儿完了,不然岂非太便宜简君平和陆氏了? 不过陆氏在她印象里,自来都是端庄持重的,倒是从没见过她有那般娇弱柔媚的时候,还真挺让她陌生和意外的,也许简君平爱的正是她这个调调?再一想,屁股决定脑袋,前世陆氏一开始便是以正室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的,当然得自持身份,以端庄大方为主,如今她却提前出现了,还是在这样的场合下,她当然能看到她的另一面了。 就是不知道,简君平得什么时候,才能发现陆氏的另一面了?总之以后她怎么也不会少了好戏看了。 简浔正想得出神,耳边忽然响起宇文倩的声音:“浔妹妹不是说事情了了,会与我细细分说各种因有吗,我洗耳恭听。” 她应声回过神来,斟酌了片刻,笑道:“如县主姐姐所见,我们家虽人口简单,见不得人的事同样一箩筐,先前我被师兄所救那次,便是我二叔二婶的手笔,如今我不过稍稍回敬一下而已,至于将师兄牵扯进去,实非我所愿,还请县主姐姐千万见谅,以后定不会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了。” 宇文倩闻言,心里就越发惊讶了,她自问自己已懂事得够早,心计已够远超同龄人了,不然也不能在继母手下,早早便为自己挣得县主的位份,还能让父亲疼宠这么多年了,光凭父亲对母亲的哀思和愧疚,她自己却木讷呆傻,怎么可能? 可这简大小姐才多大呢,四岁还是五岁?竟也有这样的心计手段,简直匪夷所思叹为观止……宇文倩心惊之余,倒是对简浔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来,跟聪明人相处,跟聪明人做朋友,可比跟蠢人做朋友来得轻松愉快多了。 再一想到简浔也是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没了娘的孩子长得快,宇文倩又对她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来,眨眼间心里已有了决定,简大小姐这个朋友,她是交定了,哪怕只为了弟弟,这个朋友也得一直相交下去才是。 因点头笑道:“原来是这样,倒是我不明因由之下,小题大做了,说来世子如今是弟弟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他便也算不得外人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浔妹妹只管差遣使唤他便是,我绝不会再有二话,就是令叔,着实让我有些意外……” 崇安侯府的二爷不但是盛京勋贵和文官两大圈子的正面典型人物,这些人家但凡望子成龙的,都会拿他做榜样激励自家的儿孙,便是在宗室圈子里,也是闻名遐迩。 大邺传承至今,宗室们早忘了开国之初宇文家的祖先是如何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国了,如今个个都是文不能文武不能武,仗着祖先的余荫,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偌大的宗室营,竟难找到一个例外的,简君平的才名自然越发成了清流,让人是想不瞩目都难。 谁能想来,他私下里竟会是这样一个卑劣阴微,无情无耻之人呢? 宇文倩既知道了事情的前因,方才又亲眼目睹了事情的后情,再一想到先前自己说要跟着出城,简浔半个字都不曾反对过,如何还能不明白她心里的想法? 遂又笑道:“不但我意外,只怕盛京城内其他人听说了,也会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罢?” 简浔也早瞧出宇文倩聪明沉稳远胜过同龄人了,果不其然她立时便明白了自己巴不得家丑外扬的心思,也生出了惺惺惜惺惺之感来,何况宇文修就这一个亲姐姐,与她搞好了关系,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利益上来说,都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不由笑道:“那我就先谢过县主姐姐了。” 宇文倩摆手道:“我单名一个‘倩’字,你叫我倩姐姐罢,你既是弟弟的师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老是县主县主的,多生分啊。” 简浔见她爽利,也不扭捏,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倩姐姐。” 顿了顿,“对了倩姐姐,我先前听这位姐姐的意思,你今儿是背着王爷来我们家看师兄的,回头王爷知道了,会不会责怪于你?不然方才的事,你就别管了,我再想法子便是。” 宇文倩笑道:“发生这样的事,你们家自然自上而下都要下封口令的,回头闹开了,追查起来,岂非横生枝节?我却不一样,你们家谁也管不到我头上,有捷径自然要走捷径啦,至于我父王那里,他就算知道了我今儿来看弟弟又如何,我唯一的亲弟弟,我还不能聊表关心了,父王一向疼我,不会真把我怎么着的,至多让我抄抄《女诫》,禁几日的足也就罢了,你只管放心。” 见宇文修坐在一旁,虽一直没说话,也忍不住满脸的担心,心情就越发的好了,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也只管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过几日我还要来瞧你呢。” 下次再去看弟弟,她应当就能正大光明的去看,可以正大光明的送东西了,父王应当不会阻拦她。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杨氏那个女人会不会趁机使坏,不过她才吃了瘪,虽然父王表面看似信了王善保两口子的一应所作所为她也被蒙在骨里,她是真的被蒙蔽了,可父王半个月未踏足她屋里一步,还新抬举了一个孺人,足以说明父王心里终究还是对她生了芥蒂,以致她这些日子都忙于挽回父王的欢心,应当暂时顾不上他们姐弟罢? 终于回到崇安侯府时,已是申时末刻了,宇文倩直接在崇安侯府的二门处向简浔告辞,简浔想着她今儿是既没玩好,也没吃好,心里颇过意不去,道:“要不姐姐去我屋里吃杯茶用点点心,歇歇再回去罢?” 宇文倩道:“你还怕以后没有机会不成,且别节外生枝了。”她直接就回去的,自然长辈们都来不及叮嘱暗示她不该说的千万不说,她又年纪还小,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管不住自己跟前儿服侍之人的嘴巴,也是情有可原,不是吗? 见她一边说,一边还俏皮的冲自己眨了眨眼睛,简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着给她行了礼道了谢,也不请示古氏,直接将她送上了自己车,驶出了崇安侯府,方与宇文修小声道:“倩姐姐实在是个好姐姐,师兄以后可得对她好,照顾她,保护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和靠山才是。” 宇文修点点头:“浔姐儿放心,我会的。”他也觉得姐姐挺好的,何况浔姐儿还特意叮嘱了他,他以后定会加倍对姐姐好,仅此于浔姐儿。 古氏一路上都浑浑噩噩的,好容易听得丫鬟说到家了,她的第一反应便是下车找崇安侯给她做主去,连丫鬟低声劝她:“夫人,您看要不要与县主说一声,请她千万别把今日之事外传,以免坏了二爷的清名?”都顾不得。 她还管那个负心汉的清名呢,他都已为了贱人动手打她,还说要休了她了,她还管他的名声,她巴不得他名声烂大街,巴不得他立时被公爹打死了才好呢! 彼时崇安侯正与简君安商量替简君平选官之事,崇安侯当日话虽说得狠,真瞧得次子日日颓废在家,心里却不好受。 关键还有一点,次子若能尽早选了官,接触的形形色色的人多了,眼界和心胸自然宽了,而且眼见自己前程有望,只要朝着那个方向积极拼搏,总有一日会得偿所愿,便不会再盯着家里的爵位不放,不定什么时候又被不平不甘一刺激,做出什么糊涂事了,——他明明就有那个能力不是吗? 可这事儿总得先征求一下长子的意见,总得长子也甘心情愿了,兄弟二人才不会因此再生芥蒂,所以崇安侯才会趁今日简浔姐妹兄弟几个不在,不用上课,特意叫了简君安到自己的景明院来。 只是父子二人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便见古氏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对着崇安侯跪下便哭道:“公爹,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二爷他,他方才不但打了我,还当着孩子们的面儿,口口声声要休了我,求公爹千万要为我做主……” 崇安侯与简君安俱是一愣,本来瞧得古氏衣裳脏乱,钗环凌落,两颊红肿,一副狼狈至极的样子,父子二人已够吃惊了,没想到古氏说出的话更让人吃惊,好好的简君平竟要休了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古氏,你起来说话!”崇安侯强忍怒气,令人先扶古氏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个孽子为什么打你,又为什么要休了你,你且细细与我说来,你放心,不管他错多错少,我都绝不会姑息他!我与你们母亲夫妻二十几载,从不曾弹过她一指甲,如今那个孽子竟学会打老婆了,真是反了他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简君安也道:“二弟妹你先别急,父亲一定会为你做主的,只是二弟今儿不是一早就出门会友,你也一早就带孩子们出城游玩去了吗,怎么会……弄成这样的?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孩子们呢,现在在哪里?” 古氏却不肯起来,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道:“公爹与大伯有所不知,他今儿根本不是出门会友,而是往城外去见他的相好……武定伯府有个小姐一直在家庙为长辈祈福,二人竟就在佛门清净之地,做了苟且之事,如今那陆氏连身孕都有了,我带着孩子们出了城后,因道路不通,只得改道去了另一个地方赏花,没想到去到武定伯府的家庙借厢房更衣歇息时……” 把当时的情形如此这般说了一遍,末了满脸悲愤的道:“儿媳自问嫁进简家以来,孝顺公婆,主持中馈,为简家开枝散叶,让夫君没有后顾之忧,已尽到了为人媳为人妻应尽的一应本分,谁知道到头来竟比不上一个不知廉耻的外四路的女人,若公爹不为儿媳做主,不还儿媳一个公道,儿媳娘家虽不及崇安侯府势大,却也不是那等可以任人欺凌的寒门祚户,公爹就休怪儿媳不念情分,把事情闹大,请满盛京的人为儿媳评理了。” 崇安侯早气得浑身乱颤了,一叠声的叫着‘来人’:“那个孽子现在在哪里,还不去把他给我捆了,即刻带过来!” 只当他除了先前那件事糊涂过一时外,其他时候总是好的,却没想到,他哪是一时糊涂,他根本已经糊涂到无可救药了,竟连孝期与人苟且的事都做得出来,还为了外面的女人动手打结发妻子,要休了她,他的礼义廉耻都到哪里去了,他的有情有义又到哪里去了,自己怎么就养了这么个东西! 忙有崇安侯以前的亲兵,如今的亲随应声进来了,问明古氏简君平如今应当还在城外后,立时行礼退了出去。 崇安侯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瞧得简浔与简沫被簇拥着也过来了,因命姐妹两个:“两个丫头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你们娘与二婶起来?” 想起古氏说的,当时简君平对她动手,还有与那陆氏卿卿我我都是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儿,两个孩子当时还不定吓成什么样儿,难怪这会儿脸色都还惨白惨白的,对简君平的怒气又盛了几分,那个混账东西,还说古氏不配为人母,他自己又配为人父了吗! 古氏看一眼简沫,见她红肿着眼睛,一副呆呆木木的样子,知道她被吓着了,越发悲从中来,一把抱过她又哭了起来:“娘可怜的沫儿,很快这个家就没有我们母女的立足之地了,不过你放心,娘哪怕豁出这条性命不要,也一定会为我们母女讨得一个公道,让那对奸夫淫……让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付出代价的!”悲愤之下,她已是接近癫狂,口不择言了。 简君安闻言,就皱起了眉头,不好指责古氏不该当着孩子们的面儿说这些,只能吩咐林妈妈:“浔姐儿也累了一日了,你且先带她回去歇着罢,对了,修哥儿呢,他不是跟你们一起的吗?” 听说修哥儿的姐姐,睿郡王的长女过来看修哥儿,也跟着他们一道出了城去,这岂不是家丑要外扬了?二弟到底怎么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 林妈妈忙道:“修小爷已让他的养娘带着回松涛院歇着去了,大爷不必担心,奴婢这便带小姐回去。” 简君安点点头,见简沫委实可怜,又道:“连二小姐也一并带回我们院里罢。”孩子总是无辜的,何必让她这么早便介入到成人世界的肮脏与污秽里来? 古氏却尖叫起来:“沫儿不走,从现在起,我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她已经失去夫君了,不能再连唯一的女儿也失去了! 简君安无法,只得摆手示意林妈妈带简浔回去,简浔也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与简沫单独相处,大眼瞪小眼,古氏不让她跟她回去最好了,她一个人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知道多自在。 至于后面的事,祖父和父亲都知道了,天榻下来也有他们高个子顶着,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了,她只等着坐享胜利的果实即可。 简君平待古氏一行离开后,没在武定伯府的家庵待多久,便也打马回了城,所以崇安侯的亲随才刚出了侯府的大门,便迎头遇上了他,待他进了门后,便立时将他捆了,——崇安侯既说了‘捆’字,他的亲随们便绝不会打丝毫折扣的执行。 所以这会儿跪在崇安侯面前的简君平,是被反剪双手捆着的,也所以,当崇安侯用自己那条好腿踹向他时,他根本无法闪避,也不敢闪避,当场便被一个窝心脚踹翻在地,久久都爬不起来:“你这个孽子,竟敢做出那样寡廉鲜耻,伤风败俗之事,老子今儿不打死你,老子就跟你姓!你,立刻取老子的鞭子来!” 简君平出了武定伯府的家庙,被冷风迎面一吹,整个人便冷静了下来,再不复之前在陆氏面前的豪情与一言九鼎。 且不说父亲断不会同意他休了古氏,古氏的娘家也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便是他自己,冷静下来后,也知道古氏休不得,尤其是在他与陆氏的事已东窗事发之后,若古家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他还有什么名声前途可言,指不定连身上的功名都得让学政革了去,孝期宣淫,还弄出了孩子来,又有宠妾灭妻之嫌,学政不革他的功名,倒要革谁的去? 所以,古氏万万休不得,不但休不得,还要尽快将她哄好了,让她与他一道求得父亲谅解,求得父亲同意为他出面去与武定伯府交涉,还要求得她帮着遮掩一下陆氏腹中的孩子,总之一定要让她继续与他一条心,对他言听计从才是。 他是爱美人,却从没想过为了美人,就放弃自己的前途与未来,何况没有了前途与未来,美人还能爱他多久呢?便美人还愿意爱他,也得现实允许她继续爱他才是。 可这谈何容易,古氏这会儿只怕生吃了他的心都有了,对陆氏更是恨到骨子里,怎么可能反过来帮助他们,成全他们? 简君平想了一路,愁了一路,仍然什么法子都没想出来,但当父亲的脚踹到他胸口上时,他却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就不信古氏见他被打得半死后,还不心软,只要她心软了,他认错的态度再诚恳一点,事情自然也就成了,夫妻一体,夫荣妻贵,只有他这个做夫君的好了,她做妻子的才能跟着好,反之,他若不好了,她的处境也只会更糟,不是么? 果然,崇安侯的鞭子刚打到简君平身上时,古氏还搂着简沫满脸的解气与痛快,她是不敢打那个没良心的负心汉,也打不过他,可这世上能打他的人却多的是,自会有人替她报仇出气的。 等到崇安侯一连抽了十几鞭子,把简君平的衣裳都抽破了,露出里面被抽出道道血痕的肌肤,甚至还有几处血肉翻飞后,古氏笑不出来了,崇安侯可是上过战场杀过不知道多少人的,他盛怒之下,下手怎么可能会轻,关键无论简君平怎么惨叫求饶,他都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再这样下去,他不会真活生生把他给打死了罢? 古氏是恨透了简君平的负心薄情,恨透了他的无情背叛,却从没想过要当寡妇,简君平活着,她才是简古氏,才能夫荣妻贵,未来与终身才有依靠与希望,何况她不但恨他,更满心的爱他啊,不然她也不会恨成这样了,叫她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公爹打死? 眼见崇安侯又一次高高扬起鞭子,要重重的甩下去,古氏终于再忍不住扑上前,涕泪滂沱的护在了简君平的身前:“公爹,二爷他已经知道错了,儿媳也已原谅他了,求公爹不要再打了,再打下去,人就要打坏了啊……” 崇安侯却仍是不依不饶,喘着气道:“他知道错了又如何,大错已经铸成了,岂是他说知错了,就能挽回的?你让开,我今儿非打死他不可,也省得以后再被他气,也累你受委屈……” 话没说完,古氏已哭道:“儿媳不委屈,不委屈,只求公爹能饶了二爷,二爷一向洁身自好您也是知道的,儿媳亲自给开了脸的通房他尚且不多看一眼呢,可见是贱人勾引的他,算计的他,与他何尤?求公爹就饶了他这一次罢,儿媳给您磕头了。” 若简浔这会儿在场,少不得又要同情古氏了,这应该就是被别人卖了,还替其数钱的现实版罢?而且古氏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吗,等她以后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为今日的心软悔青肠子?! 崇安侯之所以将简君平打得这般重,除了本身的确生气以外,何尝没有打给古氏看的意思,只要她心软了,后面的事情自然好办多了,儿子再不成器,再让做父亲的失望,那也是亲生的骨肉,哪能真打死他,真看着他名声前途尽毁呢? 兼之简君安也在一旁劝他:“父亲,二弟既已知道错了,您就别打了罢,还是想想该怎么善了此事的好,武定伯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跟古氏一样,他虽也恼怒失望于弟弟的不争气与无情无义,到底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只能忍气替他求情了。 崇安侯方恨恨的扔了鞭子,对简君平斥道:“要不是你媳妇儿和大哥为你说情,我今儿一定打死你!至于怎么善后,你既有本事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就自个儿给我设法解决去,我总不能跟在你后面,替你擦一辈子的屁股,不但这次,以后也休想我再管你的事!”然后叫人扶了自己进内室歇着去。 简君平被打得奄奄一息,脑子却还是清醒的,一听得父亲的话里已有所松动,便约莫猜到父亲的用意,也知道父亲十有*愿意为自己去与武定伯交涉了,那当务之急,就是彻底的哄好古氏,让她与自己一条心了,如此又可多几分胜算。 遂不再强撑着,眼睛一闭,晕了过去,失去意识前,他听得古氏哭着大叫:“二爷,你怎么了,你醒醒,别吓我啊……来人,快叫大夫,快叫大夫……糊涂东西,都这样了,还怎么走路,还不抬藤屉子春凳来,记得上面铺一层厚厚的褥子……” 他的心就又落了几分回去,只要古氏还爱他,最后的胜利便只会属于他。 念头闪过,简君平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当中…… ------题外话------ 终于上架了,终于可以让亲们看过瘾了,你们的票子钻钻花花都还等什么呢,尽情的砸过来吧,瑜来者不拒哦,o(n_n)o~ 第六十八回 进门 续弦 次日,简浔自简义口中得知古氏已原谅了简君平,还一早就去求了崇安侯,说自己不忍简家的血脉流落在外,愿意看在陆氏腹中孩子的份儿上,许她进门,以后与自己共侍一夫后,果然第一反应便是古氏还真是个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大傻瓜,也不知道简君平是怎么哄她的,应该不止苦肉计罢? 可不管简君平用的什么法子,她自己的枕边人自己还不了解么,分明就是哄她的权宜之计,她还真当真了不成?还有陆氏,摆明了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昨儿两个才初次见面,就已经在变着法儿的给她上眼药下绊子了,等真进了门,岂有她的好果子吃? 这么一想,古氏还真有些可怜呢,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前世今生帮着简君平助纣为虐时,就该想到迟早会有报应降下的,所以,怨得了谁呢! 简浔因又问道:“那祖父怎么说?”总得祖父这个一家之主点了头,陆氏才能真正进得崇安侯府的门。 简义道:“侯爷一开始还很生气,说自己若稀罕庶出的孙子,家里早哥儿满地都是了,让二爷自己惹的祸,自己了结去,别把人弄回来脏了咱们家的地儿。架不住二夫人一再的恳求,到底还是松口答应了,说同意陆氏进门,只是他绝不会为了这样的破事儿亲自出面,让二爷自个儿与武定伯府交涉去,若武定伯同意,也就罢了,若不同意,反正事情闹开了,最丢脸的也不是咱们家。” 崇安侯这样的态度,简浔本该喜闻乐见的,但想到万一祖父不肯出面,武定伯恼羞成怒之下,便让陆氏“病死”了,甚至更激进一点,让陆氏“不堪受辱羞愤之下自尽了”,反过来再找崇安侯府的麻烦,自己岂非功亏一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只得皱眉道:“光二叔出面,怕是不够分量与武定伯说话,武定伯也不会信他的话,不然,让爹爹出面试试?爹爹是世子,又长兄如父,他说的话武定伯总该相信了。” 父亲只消说上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家父早已在替二弟筹谋选官,只如今家里正值孝期,总得等孝期过了之后再说’,也就足够了,好歹先把陆氏一乘粉轿抬进来,至于之后的事,宇文倩那边要把简君平表里不一之事传开,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届时简君平名声都坏了,选官之事自然也只能再一次搁浅了,且还怪不得任何人,武定伯自然也是无话可说。 简义迟疑道:“大爷也恼着二爷呢,说他怎么这么不争气,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还说夫人在世时待他差了吗,竟在夫人的孝期内做出这样的事来,良心都被狗吃了……指不定也不肯替二爷出这个面呢?” 简浔想了想,道:“连二婶那般恨二叔的,尚且能短短一夜便让他哄转过来,何况父亲?义叔设法把这话透到二叔耳朵里去,他自然会来求爹爹的,事情自然也就成了。” 所以有时候心软也不全是坏事,就是如果有可能,她真不想让父亲趟进这摊浑水里来,所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知道怎么做了,小姐只管放心。” 自知道简君平的口蜜腹剑狼子野心后,简义清除仁智院一批丫头婆子的同时,也不着痕迹往文安院安插了人,所以如今简浔要知道二房的什么事,或是想往二房传个什么话儿,还是很容易的。 傍晚时分,简君平果然拖着病体,到仁智院求简君安来了。 兄弟两个屏退下人,关起门来说了良久的话儿,简君安却不过弟弟的哀求,尤其被他那句‘人这一辈子总得遇上个真爱,方算是不枉此生,大哥有幸,早早就遇上了大嫂,我与古氏却只有夫妻之情,没有男女之爱,如今好容易遇上了,实在不想错过’打动,到底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明儿一早就同了他一道上武定伯府拜访去。 简浔知道后,方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们这边有父亲帮忙出面了,陆氏那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定会想尽各种法子让自己得偿所愿的,何况陆氏还不是孤军作战,还有生母和胞弟竭力相助,事情是想不成都难。 翌日,简君安果然打早就同简君平一道去了武定伯府,一直到午时才回来,兄弟两个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却是武定伯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后,先就嚷嚷着要亲自去家庵打死陆氏,然后再问简君平一个‘逼奸良家妇女’之罪,连带简君安都吃了他好一顿骂。 还是陆氏的弟弟死活劝着,方劝得武定伯暂时息了怒,不由分说打发了兄弟两个。 所幸陆氏的弟弟稍后追出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也打心眼儿里不想姐姐委屈做妾,回头传了出去,武定伯府乃至陆氏一族的其他小姐姑娘都不用做人了,有个做妾的姐妹很光彩么? 可有什么办法,谁让他姐姐自己心甘情愿呢,那他作为胞弟,只好竭尽所能的帮她了,所以他回去后,会好生劝说恳求武定伯,从旁协助他们的,只是简君平除了以后加倍对他姐姐好以外,现下是不是也该拿出一点诚意来? 如此你来我往了好几个回合,武定伯终于松了口:崇安侯府给武定伯府三千两银子做为聘银,迎陆氏进门做二房夫人,她生下来的孩子,也与嫡子享受同等的待遇。 这样的条件于简君平来说,并不算难办,他手上握有先崇安侯夫人的一半嫁妆,哪怕公中不肯替他出这三千两,他自己也拿得出来,至于让陆氏做二房夫人,生的孩子与嫡子一样待遇,他就更乐于见到了,本来他就觉得委屈了陆氏和她腹中的孩子,能替他们母子多争得一点好处,他巴不得,何况以后他便也是武定伯府的女婿了,多少也是一重助力。 可简君安却觉得大大的不妥,嫡庶尊卑不分,是乱家之源,二弟饱读诗书,怎么可能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果然是被真爱蒙蔽了双眼与心智,还是想让父亲再打上一顿? 古氏更是满心的悲愤与委屈,明明简君平一开始与她说的就是陆氏为妾,生下孩子来,若是女儿便罢,若是儿子,就养到她名下,绝不让陆氏沾上一分一毫,不然她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哄转回来,就是想着,与其让陆氏在外面她鞭长莫及,以后越发勾得简君平神魂颠倒,倒不如将她弄到自己眼皮底下来,慢慢的磋磨,一得了机会,便直接弄死一了百了,反正做正妻的要收拾做妾室的,多的是法子,届时她自然就可以一出如今的恶气了。 万万没想到简君平竟是哄她的,实在可恶至极! 可这会儿再向自己的娘家人送信,请他们为自己出头张目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时机,何况她娘家在天津卫,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十来日,届时黄花菜都凉了,又有何用,竟是只能把希望寄托到公爹身上了。 崇安侯分别见过长子和次媳后,禁不住又是一顿大怒,让简君安传了话给武定伯:“嫡庶不分乃祸家之源,只要本侯活着一日,就绝不会允许崇安侯府发生这样的事,若伯爷实在不肯通融,那此事便不必再议,是要上公堂还是金銮殿,都随伯爷的意,本侯就当这辈子只生了一个儿子便是!” 武定伯听了后,权衡再三,只得忍气退了一步,不再坚持让陆氏做二房,反正这个女儿的本事他多少知道,以后的日子也还长,会发生什么变数谁说得准。 于是距离那日古氏带了简浔姐妹几个出城游玩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陆氏便让一乘粉轿,悄无声息的抬进了文安院。 这下文安院热闹了,古氏觉得自己此番受了大委屈,简君平不说应该加倍对自己好,看也不看陆氏一眼,至少也该对自己比对陆氏好才是,于是加倍的霸着简君平,简君平不在时,就一味的给陆氏立规矩,让陆氏进门才短短几日,便晕倒了两次。 简君平却觉得陆氏分明更委屈,好好儿的千金小姐,却委身做了他的小星,光这一点已足够委屈了,她还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生母让送回了老家的庵堂去,此生都不得再出来了,只能骨肉永别不说,胞弟的婚事决定权还落到了一向深恨他们的嫡母手上,注定以后会娶个与自己二心的妻子,后半辈子都毁了。 亦连本该她的陪嫁都大半让嫡母给昧下了,只差让她净身出门,这样的委屈,都是为了爱他,为了与他长相厮守,她才心甘情愿承受了下来的,他不加倍的补偿她,不加倍的对她好,他还是个人吗? 于是在陆氏第二次晕倒后,简君平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与古氏大吵了一架,将她屋里砸个乱七八糟的不说,还在简沫哭着进去说自己害怕,求爹娘不要再吵了时,打了简沫。 让本就满心怨恨与后悔的古氏怒上加怒,大叫着:“为了贱人和她腹中的贱种,你竟然动手打我女儿,如今是贱种还没生下来,你的心已经偏得没边儿了,等明儿贱种生下来后,你岂不是更要杀了我们母女,为贱人母子腾地儿了?我跟你拼了!”便不管不顾的冲上前,与简君平对打起来。 唬得文安院上下都是面无人色,眼见劝不转二人来,又不敢上前将盛怒中的二人拉开,古氏的贴身嬷嬷无奈之下,只得一跺脚,抱着简沫跑去了景明院向崇安侯求救。 崇安侯闻讯后,又气又恨的忙忙赶到了文安院,方终于让简君平与古氏停了下来。 待问明前因后情后,崇安侯更是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后悔当日不该同意陆氏进门,那女人一听便知不是什么好人,是好人也就不会让嫡母给发配到家庵里去了,何况武定伯府早从根子上已坏了,他怎么就糊涂到想着事情不出也已出了,如今只求能将损害降低到最小,何况古氏都周瑜打黄盖,不说什么了,他又何必再做这个恶人,如今好了,果然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了! 后悔之余,更多还是对简君平的失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连最基本的修身和齐家都做不到了,更遑论治国平天下?以前他一心以次子为傲,便是出了之前他不念骨肉之情那件事后,他也仍相信他的品德和能力,当他是一时糊涂,只可惜如今看来,他哪是一时糊涂,他根本就是糊涂到家了,只不过以往他的小聪明将他的糊涂全部遮掩住了而已。 就这样,他还敢妄想齐人之福,妄想出人头地,将来有朝一日位极人臣呢,他还是别出去丢人了! 再次将为简君平选官的念头打消了。 不好管儿子的屋里人,便借古氏之口,禁了陆氏的足,既是为了让古氏眼不见心不烦,不再折腾陆氏,也是为了免叫陆氏真被古氏折腾出个什么好歹来,还明令简君平这些日子都歇到外书房去,方算是让文安院暂时清净了下来。 简君平见不到陆氏了,十分着急,惟恐古氏变着法儿的给她气受,一个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要为难一个才进门几日,连夫家人都认不全的妾室,简直不要太容易。 但让他更着急的,还是外面竟开始有了‘崇安侯府的二爷孝期与人苟且,表里不一’‘原来崇安侯府的二爷竟是这样一个伪君子’‘听说崇安侯府的二爷孝期纳妾,纳的还是另一户同等门第人家的小姐,好好儿的小姐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委身做妾,可见当中必定有猫腻’……之类的流言。 他忙遣了人去打听这些流言的出处,虽然心里已猜到,流言的源头应当是睿郡王府,毕竟那日的事,自家的人不会也不敢传回去,就只有睿郡王府的县主及其左右才知道了不是吗? 偏他前阵子一直焦头烂额,也顾不上去理会这些小节,竟至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简君平的人出去打探了一番后,没有打探到流言的源头,反而打探到,流言已传得更离谱更详细,连陆氏是武定伯府的小姐,当时他们两个是被古氏‘捉奸在床’,陆氏还早已珠胎暗结这样的话都传开了。 这下简君平如何还不知道自己是让人算计了,原本他已觉得奇怪,当日忽剌剌的,简浔何以要出城去游玩赏花,还在热孝期,这样的行为理当杜绝才是,偏她就一心缠着古氏要去,去了后又中途改道,好巧不巧就将他和陆氏堵了个正着,还有宇文修,当时冲进去也太可疑了,睿郡王府的县主更是来得那样巧,如今回头想来,分明全是算计好的。 至于算计他的人,除了他的好大哥,还能有谁?倒是没想到,大哥这么多年都不声不响的,竟还有这等心计,还有脸说他‘不念骨肉亲情,良心都到哪里去了’,他自己又好得了多少! 简君安,你既无情,休怪我不义,大家且走着瞧罢,我纵现下奈何不了你,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后悔的! 简浔倒是没想过简君平能一直看不出他是被算计了,这么明显的事,他只要不是傻子,回过头去略一细想,便什么都能明白了,何况他从来不是傻子。 可看出来又如何,原是他自己立身不正在先的,她不过只是略微推波助澜了一下而已,便是他真回了祖父要细究,也全是巧合,且父亲的确什么都不知道,而她开了年才五岁,也没有人会想到事情是她做的上头去,所以,简君平就算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吃了亏又如何,一样只能哑巴吃黄连,打落了牙齿和血吞! 等简浔侧面得知简君平在国子监的恩师召了他去证实流言,对他十分失望后,心情就更好了,父亲和恩师都对自己失望了,名声还坏了,后宅更是一团糟,简君平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以后甚至都不用她做什么了,她种下的种子便会自发长成参天大树,将二房摧毁得面目全非,实在可喜可贺。 除了简浔心情好,崇安侯府其他主子包括简沫在内,心情却都不好,连带下人们说话也不敢高声了,崇安侯府的气氛倒比段氏刚去那阵子更沉闷了些。 如此进了腊月,虽还没出段氏的小祥,上下这么多人年却是要过的,下面的田庄铺子也陆陆续续送了一年的账目收益来,每日侯府的各个侧门角门都是车来人往,总算让崇安侯府恢复了几分昔日的热闹。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阖府团圆饭,也如期吃了起来。 崇安侯几个月以来心情就没好过,人也老了几岁,但一身的威严与峥嵘却是不减,待残席撤了,便正色看向简君安道:“开了年出了正月,你便为段氏守满九个月了,也是时候该将续弦的事提上日程了,你早日迎了新人进门,府里有了主持中馈的人,再有你二弟妹从旁襄助,也就不会像这几个月般,里外都乱糟糟的了。” 这话说得简君平与古氏脸上的笑容都勉强起来,一个想的是,待新大嫂进门了,再生下嫡子来,爵位与家产岂非越发没自己的份儿了,自己还要怎么翻身,怎么报仇? 一个则想的是,公爹这话只差摆明了说自己不配主持中馈,弄得家里乱糟糟的,难道是厌了自己,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夫君的心已摆明不在她们母女身上了,再失了公爹的心,这个家还有她们母女的立足之地吗? 可他们除了攥紧拳头,攥紧帕子,什么都不能说,别说大哥是侯府世子了,就是寻常人家的儿子,年纪轻轻妻子死了也是要续弦的,岂有他们反对的余地。 只能在心里越发怨恨起彼此来,简君平怨古氏没脑子,当日被人当了枪使都不知道,若不然他岂能陷入如今的困境?古氏则怨简君平心比天高,贪花好色,怎么没见苍蝇去叮无缝的蛋,因为知道叮了也白叮啊,如此的薄情寡义,还想当世子,下辈子罢! 简君安这次倒是没再说什么要替段氏守够三年的话,虽沉默半晌,终究还是松了口:“儿子但凭父亲做主。” 简浔在一旁闻言,着实松了一口气,等新母亲进了门,生下弟弟,将府里的中馈都主持起来,父亲也越发能独当一面后,二房便可以滚蛋了! 心情大好之下,连看同桌的简沫都顺眼了不少,与宇文修一起玩儿时,也大度的让她加入了进来,以致稍后大家散了时,简沫还缠着简浔,要去仁智院跟简浔一起睡。 简沫这些日子过得实在称不上好,父亲不管她,母亲倒是一刻看不到她就要让人去找,却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对她说简君平如何薄情寡义,她如何悔恨交加,让她一定要争气,娘如今只有你,后半辈子也只能依靠你了云云。 她哪里听得懂这些,每每都会因为害怕哭起来,不明白好好的家,好好的爹娘,怎么会忽然就变成了这样?如果有可能,她真的不想再待在自己家里了,所以才会简浔一对她释放出善意,便立时想跟了简浔睡去。 只可惜简浔敬谢不敏。 暂时不对付简沫是因为觉得胜之不武,却并不代表她已忘了前世那些事,大家还是时刻保持距离的好,省得对彼此都不利。 次日,宇文倩忽然到访。 与上次的轻车简从不同,这次她大包小包带了半车的东西来,宇文修和月姨得到消息后,忙忙赶去了二门处接她,见了人后月姨先就笑道:“县主这程子隔三差五就打发人给哥儿送东西来,如今我们屋里的东西已是用不完放不下了,怎么今儿又送了这许多来?” 宇文修的关注点又不一样,上下打量了姐姐一番后,道:“他解了你的禁足令,同意你以后亲自来看我了?” 宇文倩闻言,嗔道:“什么他啊他的,不会叫父王啊!” 见弟弟又长高了些,还懂得关心自己了,眼角眉梢都带出了喜意来,道:“老侯爷和世子在吗,我今儿是奉父王之命,给侯府送年礼来,顺道接你回去过年的,自然要亲自见一见侯爷与世子,与他们打个招呼才是。” 这话一出,月姨欢喜得声音都变了调:“县主是来接我们哥儿回府过年的?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如今王爷是同意接哥儿回府过年,等与哥儿慢慢处出了感情,哥儿也越来越出息,越来越优秀后,必定又不一样,总算哥儿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宇文修对回王府过年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道:“浔姐儿一起去吗,浔姐儿一起去我就去,不然我哪里都不去。” 说得宇文倩着急起来,这个傻弟弟,他知道她为了能接他回去过年,做了多少努力吗?现在哪是他赌气的时候! 月姨更急,跺脚道:“过年都是与自己的骨肉至亲一起过,浔小姐怎么可能同了哥儿一起回去,难道哥儿就不想与县主一起过年不成?县主对你那么好,而且你与浔小姐日日都能见的,也该分几日来陪县主才是。” 正说着,简浔闻言也来了二门处,宇文倩想着弟弟摆明了最听她的,如见救星,忙上前拉了简浔的手,小声道:“我奉我父王之命,来送年礼顺道接弟弟回去过年,可他却说你去他才去,你快帮我劝劝他罢,我为了能让父王同意他回去过年,做了好多事,好容易才让我父王同意了的,可不能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当日宇文倩回了睿郡王府后,拜睿郡王妃所赐,次日睿郡王便知道了她昨日偷偷跑去崇安侯爷看宇文修之事,立时便下令禁了她的足。 宇文修如今寄养在崇安侯府学艺的事,整个王府才多少人知道,她一个小丫头却不声不响直接跑去了崇安侯府见弟弟,得提前多久就开始打听布置?偏事先还一点马脚风声都未漏出来过,这不是摆明了对他这个父亲耍心眼儿,不信任他这个父亲吗? 一想到自己向来天真无邪,对自己全然信任与依赖的宝贝女儿竟会对自己使心计了,睿郡王便浑身都不得劲儿,免不得又迁怒了宇文修一回,果然是个讨债来的,先是让自己颜面尽失,受人胁迫,如今又让大女儿还没见过他,已学会了他目无尊长的做派,实在可恶! 宇文倩才不管父亲别扭不别扭呢,她只知道记忆里娘亲怀着弟弟时,每天都很高兴,也不止一次对她说过,待弟弟生下来后,一定要对他好,保护他,照顾他,那她就要遵照娘亲的话,竭尽所能照顾保护弟弟,至于父王对弟弟的迁怒忌讳和不闻不问,她简直不能理解,是他愿意生在那样的时刻吗,父王既那般爱重思念娘亲,难道不该加倍对弟弟好才是? 所以她虽被禁了足,打发人往崇安侯府给宇文修送东西反倒不避人了,横竖父王什么都知道了,她还有什么可避的?也是借打发人往崇安侯府送东西的机会,她完成了简浔托她的事,将简君平和陆氏的一应行径,慢慢儿的传遍了整个盛京城。 之后,宇文倩见离过年一日近似一日了,又生出了接宇文修回家过年的念头来。 弟弟是父王的嫡长子,不管父王喜不喜欢他,大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饭,还有正旦一早去太庙祭祖时,父王身边最近的位子,都该是属于他的,凭什么要拱手把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让给别人? 就算他不想要,也得是在父王明明白白承认了他,给了他之后,他明明白白的拒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哪哪儿都不明不白! 宇文倩于是着意讨好起睿郡王来,日日都亲手熬了燕窝粥让人给他送去,又每天坚持给先睿郡王妃抄写经书,之后更是假借梦见先睿郡王妃之名,“天真无邪”的问睿郡王:“娘亲拼了性命才生下来,等同于失而复得的宝贝,父王难道不该越发爱屋及乌,越发疼爱看重他才是吗?” 又说这么多年了,好歹也该让宇文修给先睿郡王妃上一炷香,让她亲眼看一看自己临走前最大的牵挂,如今已长大了才是。 好说歹说,总算说得睿郡王闷声同意了接宇文修回来过年,话说回来,总是自己的儿子,若睿郡王府与崇安侯府隔得远还罢了,两家又分明离得那么近,大过年的还让儿子在别人家叨扰,也的确太不像了些。 这才会有了今日宇文倩的忽然造访,却万万没想到,好容易万事俱备了,自家弟弟却不愿意回去了,这叫什么事儿? 简浔之前还真没想过让宇文修回睿郡王府去过年,反正自家人丁单薄,又正值孝期,年节下的一应交际应酬都得推了,多个人多份热闹,何必非要回根本每一个人真正牵挂他的睿郡王府受气去? 但如今宇文倩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以前不是她想对宇文修不闻不问,而是实在不知情,待知情后也是有心乏力,那她就不得不顾及宇文倩的感受了,人家是亲姐弟,骨肉血脉之情乃天性,她凭什么给人隔断了?何况宇文倩还一心为了宇文修好,为了能接他回去过年,不定做了多少努力,她就更不能让她的一番心意都白费了。 因笑着上前,帮着宇文倩和月姨劝起宇文修来,费了不少口舌,总算劝得他松了口:“我回去可以,不过我只待五天……” 见宇文倩直摇头:“五天怎么够,五天才腊月二十九,你好歹也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行行行,过了正月初六就送你回来,连上今日一共十一日,这总成了罢?” 想着十一日也不算太多,应该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只得不情不愿的依了宇文倩的话,才算将事情给定了下来,大家一起先去了仁智院见简君安。 简君安见宇文倩说话行事落落大方,关键一点皇家县主的骄矜傲慢都没有,十分的喜欢,听说她爱读书,亲自去自己的小书房取了两块端砚,一匣子湖笔给她做见面礼,然后带了她和宇文修去见崇安侯。 崇安侯则赏了宇文倩一块羊脂玉的玉佩做见面礼,留了宇文倩用午膳。 一时膳毕,宇文倩由简浔和宇文修带着去了松涛院,趁着月姨领着人收拾箱笼的空档,简浔压低声音向宇文倩道起谢来,“如今我二叔名声尽毁,日日躲在家里连门都没脸出了,偏内宅又一团乱,以后注定还会更乱,都是倩姐姐仗义,才能出现这样于我们长房一边倒的大好局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倩姐姐才好了。” 宇文倩也压低声音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浔妹妹何必这般客气,真要道谢,你和伯父这样帮助我弟弟,没准儿就因为你们的善举,就改变了他的一生,也该我向你道谢才是。” 简浔笑道:“好罢,以后我们都别说这些空话,都别拘这些俗礼了。对了,倩姐姐提出接师兄回去,王妃没有说什么吗?” 嫡长子的回归,地位与利益受到最直接冲击,也是最大威胁的,便是现在的睿郡王妃杨氏和她的儿子,不然当初她也不会宇文修生来都被放逐到庄子上了,一样容不下他,就是因为她太知道‘嫡长子’这三个字的分量了,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宇文倩蹙眉道:“怪就怪在这里,她一听说弟弟要回去过年,高兴得什么似的,立时便让人收拾屋子去了,我之后亲自去瞧了,真的布置得样样都妥帖,连屋里服侍的,也全是些老实本分的,也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 还能打什么鬼主意,不外乎装贤惠,越发收拢睿郡王的心,以后再寻找合适的时机罢了,反正宇文修与她的儿子都还小,来日方长,鹿死谁手谁说得准? 简浔腹诽着,低声道:“倩姐姐,你别管她打什么鬼主意,待师兄回去后,只要注意不要让他惹王爷生气,省得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去,再就是多注意一下师兄的饮食也就是了,王爷那般睿智,她不敢轻举妄动的。” 宇文修以后是要当摄政王的,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比起来,区区一个郡王爵又算得了什么,实在犯不着为此与杨氏母子争个你死我活的,只有没有能力没有本事的人,才会盯着祖宗传下来的爵位与家产,她相信宇文修懂事后,绝不会愿意做那样的人。 宇文倩想了想,继母惯会做表面功夫的,的确不至于弟弟第一次回去,就傻到动什么手脚,也就放下心来。 适逢月姨替宇文修收拾好了箱笼,宇文修自己也收拾完了简君安和崇安侯布置给他的功课,姐弟二人便与简浔道了别,一步三回头——当然主要是宇文修,离开了崇安侯府。 宇文修回去后,简浔与简君安一开始都有些不适应,日日都要在他们父女面前晃上无数次的小尾巴,忽然间不晃了,也不怪他们不习惯,连崇安侯都有些不习惯。 不适应不习惯的同时,还忍不住有几分为他担心,睿郡王府虽说是他的家,可除了睿郡王和宇文倩,他根本一个人都不认识,睿郡王作为父亲和一家之主,还百般不待见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受委屈?所幸只有十来日,过起来还是挺快的。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按照惯例,大年三十的下午,先由崇安侯带着两个儿子去祠堂祭了祖后,大家再聚到景明院的正厅吃年夜饭。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按照惯例,大年三十的下午,先由崇安侯带着两个儿子去祠堂祭了祖后,大家再聚到景明院的正厅吃年夜饭。 年夜饭上,简浔见到了自那日在城外见过一面后,便再也没见过的陆氏。 她已换了妇人的发髻和装束,小腹微微隆起,整个人看起来越发的纤细单弱,神色间却十分的平静谦逊,一点为自己如今不利处境的焦灼不平和怨天尤人都没有。 看得简浔暗暗感叹,这陆氏的确是个人物,难怪前世能成为人生赢家,古氏可千万要为母则强,让自己变得与她势均力敌才是啊! 简君平好容易能正大光明的见陆氏了,看向她的眼神心疼得什么似的,把稍后抵达的古氏气了个倒仰,这个贱人不是被禁足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谁准她来的,还嫌没有把他们二房的脸丢光吗? 想到除了简君平会这么做,敢这么做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看向简君平的眼神立时刀子一般,一身大红色的通袖长袄再艳丽,头上的赤金嵌红宝头面再耀眼,整个人也没有一丝一毫过年的喜庆气氛了。 稍后崇安侯到得正厅,看见多了个陌生的年轻妇人,略一思忖便猜到是陆氏了,也是脸色大变,看向简君平冷冷道:“是你让她来的?既然如此,你带了她下去单独开年夜饭罢,反正你早已目无尊长,也目无纲纪伦常了!” 简君平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到底还是不敢违逆崇安侯,只得眼睁睁看着陆氏默默退了下去,心痛如绞之余,心里的屈辱与怨恨又添了几分。 一顿年夜饭因着此事,所有人都吃得是没滋没味儿。 春节很快过去了,宇文修也在大年初六如期让宇文倩送了回来,看起来这十来日在睿郡王府,并没有受什么委屈的样子,只无论是念书还是习武,都比以前更刻苦了。 之后除了宇文倩过不得几日,就会轻车简从来一次崇安侯府外,大家的日子与过年前并无两样。 二月底,崇安侯府开始准备段氏的小祥祭礼,简君安续弦之事正式被提上了日程。 ------题外话------ 昨儿很多亲送了瑜钻钻花花还有票票,瑜满心都是感激与感恩,又觉得受之有愧,在这里就不一一感谢了(实情是废柴流实在找不到完整的记录,怕漏了哪位亲亲就不好了,于是只好来个批发,笑着哭ing),惟有继续把文写好,以飨大家了,么么么么么么o(n_n)o~ 第六十九回 新夫人 新表哥 崇安侯托了族里一位与自己平辈,在族里出了名贤良温婉的婶子帮忙挑选相看简君安的续弦人选。 那位婶子见过官媒,再四挑选斟酌后,也将目光锁定在了平西侯府的二小姐身上,然后针得崇安侯的同意,开始与平西侯府接洽起来,听说平西侯府也十分看重这门亲事,毕竟以平二小姐如今的年纪,除非对方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否则只能做续弦,简君安却是侯府世子,且前头的夫人没有留下嫡子,这样的亲事,不说打着灯笼都难找,却也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至于崇安侯府最近因二爷孝期与人苟且,成为了满盛京茶余饭后谈资,着实“风光”了一把之事,弟弟糊涂,叫猪油蒙了心,账却不能算到哥哥头上,连哥哥一并否定了。 双方因此很快便合了八字,走起三书六礼来。 简浔知道后,十分高兴,等平二小姐进门后,古氏便再没了继续主持中馈的理由,这个家二房也会慢慢变得越来越可有可无,等他日祖父仙去后,便可以将他们彻底扫地出门了! 简君安却一日比一日沉默,终于在过了纳征礼后,忍不住去找了崇安侯,说自己不想现在就成亲,最好能等到今年年底或是明年年初,也免得侯府觉得简家慢待了他们,——哪个大户人家从议亲到结亲,不耗时两三年甚至更长时间的? 崇安侯头疼不已,原以为长子自妻子亡故以来,已成熟沉稳多了,却没想到他还是那般的感情用事,不顾大局,偏次子如今更没出息,自己的老脸都要被他丢光了,这侯府以后可该靠哪一个? 简浔更头疼。 先帝今年八月就要驾崩了,届时国丧期间禁一切饮宴礼乐,待出了国丧就是春节了,一来二去的,平二小姐少不得要拖到明年才能进门,谁知道这一年的时间里,古氏会不会又跟上次似的,说撂挑子就撂挑子,简君平又会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 简浔虽不怕他们,却烦他们得紧,可不想再给他们平白恶心自己的机会了。 她只得抱了简君安的胳膊撒娇:“爹爹,我要新母亲,要新母亲嘛,我看见二婶给妹妹做新衣裳,新袜子,给她买好看的木偶,给她穿珠花手串儿,睡觉给她打扇,还给她染指甲,我也好想有人给我做这些事,爹爹,您就快点迎了新母亲进门好不好?” 古氏如今哪来的这些闲心又是给简沫做衣裳鞋袜,又是打扮她的,不过父亲也不可能去求证她这话的真假,所以简浔睁眼说起瞎话来,是一点心虚都没有。 简义在一旁小声帮腔:“大爷,别说二夫人如今待小姐大不如前,便二夫人仍待小姐视如己出,母亲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起的作用仍是谁也替代不了的,要不,您就答应了侯爷择的吉日罢,只当是为了小姐?” 简君安沉默片刻,打发了简义,才低声与简浔道:“你真的很想新母亲尽快进门吗?哪怕她进门后,会占了你娘曾住过的地方,会使得这屋里一应你娘用过的家具程设都封存到库房里,会让你娘存在过的气息,越来越稀薄,直至彻底没有,你也想新母亲尽快进门吗?” 原来,父亲是想尽可能多保留母亲存在过的痕迹一些时日,才会想要推迟自己婚期的。 简浔鼻间酸酸的,差点儿就没忍住掉下泪来。 父亲是那么的思念母亲,她不但不能感同身受,还要变着法儿的逼着父亲尽快忘记母亲,将母亲存在过的痕迹,在他的生命中彻底抹去……她怎么能这么自私,这么残忍,她这是做的什么女儿! 刹那间,简浔心里有了决定。 她再也不逼父亲了,古氏了不起就是又撂挑子不主持中馈了,简君平想的也不过就是世子之位,什么大不了的,她能打倒他们一次,就能打倒他们二次三次甚至更多次,他们只管放马过来便是! 简浔做了决定,简君安却改变了主意,第二日便去与崇安侯说,他同意在原定的吉日,也就是五月底迎娶平二小姐进门了。 崇安侯松了一口气,忙派人去请了那位族婶过府,商量起给平西侯府的聘礼来,府里一时是人仰马翻。 简浔知道后,心里则是沉甸甸的,知道父亲都是为了她,才会做出让步的,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惟有在心里暗暗起誓,她以后一定会加倍孝顺父亲,无论如何,这辈子也定要让父亲喜乐康泰,寿终正寝! 五月二十七,岁煞东,宜嫁娶出行求财破土修造分居纳采,大吉。 是日,崇安侯府与平西侯府联姻,虽两家都无意大办,但各自的门第摆在那里,依然轰动盛京,成为五月里盛京最大的一件新闻儿。 简浔虽身为两家主角中一家的大小姐,依然等到第二日敬茶认亲时,才终于见到了简君安的新夫人,自己的新母亲平氏。 因是新妇,平氏穿了大红色遍地金的通袖衫,戴了全套赤金嵌红宝石的头面,柳眉秀目,樱唇半点,既清雅又不失妩媚,更难得的是,她身姿笔挺,无论是给崇安侯磕头敬茶,还是与其他人行礼说话儿,都进度有度,落落大方,连裙角都不翻飞一下,更不必说头上身上的首饰会弄出什么声音了,一看便知受过良好的教养,所以才能这般优雅自信从骨子里渗出来。 简浔暗暗点头,新母亲这样的品貌气度,若不是前头不幸死了未婚夫,哪轮得到父亲娶她?不是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父亲还真是配不上她,看来他们父女都捡到宝了! 平氏给简浔的见面礼是自己做的四色针线,还有一个荷包,简浔接过时顺势掂了掂,圆圆的,应当是珍珠之类,简浔虽不相信那四色针线真是平氏“亲手”做的,也愿意与这位新母亲交好,哪怕只为了让父亲心里好受一些,于是很乖巧的给平氏见了礼,甜甜的叫了:“母亲。” 平氏脸上恰到好处的笑便有几分抵达眼底了,摸了摸简浔的头,才转向简沫,受了简沫的礼,同样赏了见面礼。 之后再是宇文修。 她笑容柔美,语调温和,宇文修与简沫就算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相由心生”,也能本能感受到她由内而外释放出的善意,两人脸上便也露出了方才与简浔一样的甜笑来,一个叫了‘大伯母’,一个叫了‘师母’,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都已喜欢上了平氏。 上首崇安侯将平氏与三个孩子的互动尽收眼底,就捋须微笑起来,简君安的表情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古氏在一旁却看得心里满不是滋味儿。 段氏娘家门第不高,当年崇安侯夫人在挑选次媳时,便没有一味的往高门大户挑,就怕次媳出身比长媳高出太多,以致两个儿子兄弟失和,家宅不宁,祸及子孙后代。 所以才会挑中了其时父亲只是四品知府的古氏,整好与段氏娘家门第相当。 古氏进门后,见段氏成日里只知道风花雪月,根本不配做崇安侯府的世子夫人简氏一族的宗妇,心里是很看不上很不平的,同样的出身同样的门第,怎么偏就同人不同命呢? 但在帮着崇安侯夫人管了一阵家,古氏尝到了权利的好处后,心里便再没有鄙视与不平了,没有那样一个大嫂,怎么显得出自己来,自己又要怎么借着手中的权利,中饱私囊? 等到崇安侯夫人去世,古氏实际独自掌了崇安侯府的中馈,成为了崇安侯爷内宅说一不二的存在后,她心里就更喜幸了,男人喜爱权利,女人又何尝不是一样。 可现在,新进门的大嫂一介续弦,出身倒比原配还要高出几个档次,出身高,嫁妆丰厚得令人咂舌也就罢了,那通身的气派,那种既矜贵优雅,又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度,也就只有平西侯府那样诗书传家,在勋贵和士林都吃得开的老牌世家,才能养得出来了。 古氏实在忍不住恐慌,丈夫为了贱人,只差与她势如水火了,摆明要挽回他的心已是不可能,她也不想再委屈作践自己,可公公也已对她颇多不满了,不然此番大伯的亲事,也不会从头至尾都没让她插过手,以致她连想做点什么搅黄了这门亲事都不可能。 若她再连管家大权也失了,这家里哪还有她们母女的立足之地,只怕连最低等的仆妇丫头,都敢在背后嘲笑她,当面甩脸子给她瞧罢,她管家这些年,经过见过的跟红踩白的事还少了吗? 古氏越想手里的帕子便攥得越紧,差点儿就要忍不住上前给简沫几下了,不过笑一笑,给点儿蝇头小利的见面礼,就能收买到她了,自己怎么就生了个这么愚蠢,这么不争气的女儿?真是气死她了! 不行,她说什么也不能坐以待毙,她一定要保住管家大权,新大嫂出身高一看就知道受过良好的教养又如何,管家这种事,光靠出身高教养良好就能行吗,大家且走着瞧罢! 念头闪过,余光瞥见简浔还笑得一脸甜甜的,忍不住勾起了唇角,还没听说过继母与前头儿女真处得跟亲母女一样的,指不定不用她做什么,时间一长,大房先就乱起来了呢?这会儿看来,浔丫头不是个哥儿,还真是可惜了呢! 简君平的心情也是糟糕透顶了,眼看着大哥等同于已绝了来自妻族的助力,谁知道续娶一个,出身门第倒比原配更高出十倍,平西侯府那样人丁兴旺,亲朋故交不知凡几,这样的岳家,父亲与母亲却从没想过与他结,他们的心偏得还有边儿吗?他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父亲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认完亲,大家一起用过午膳,也就各自散了。 简浔跟在简君安与平氏身后,走出一段距离后,见宇文修还跟着她,因小声说道:“师兄不回自己屋里休息吗,祖父不是说就算是大喜的日子,你练武也一日不许落下吗?” 宇文修迟疑了片刻,才小声道:“我怕你怕你受委屈,新师母如今瞧着虽是个好的,到底知人知面不知心,王府那个女人,瞧着也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可我们都知道,她心地一点儿都不好……” 他男人家家的,受点委屈,甚至受点皮肉之苦都没什么,浔姐儿却是娇滴滴的姑娘家,新师母若是敢给她气受,休怪他不客气! 原来是这样,简浔心里一暖,笑道:“你放心罢,新母亲不是那样的人,我爹爹更不是……”想说简君安更不是睿郡王那样的糊涂人,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忍住了,只道:“总之你只管放心就是,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宇文修想到浔姐儿比自己聪明得多,再想起简君安对她的疼爱也是有目共睹,方心下稍松,上前几步辞了简君安与平氏,带着四平回了松涛院。 余下简君安与平氏带着简浔又走了一段路,才回了仁智院,平氏因笑向简浔道:“今儿起得那么早,浔姐儿要不要歇个中觉?” 又问简君安,“浔姐儿才这么小,一个人住在后面的厢房里怕是不妥,大爷若是同意,妾身这就着人把新房的东厢房布置规整一番,让浔姐儿住进去可好?有什么事,妾身也要就近照料。” 原本平氏新妇进门,仁智院该将正院腾出来,粉刷一新,待平西侯府的人过来量尺寸,以便准备家俱的。 没想到平氏却让自己的母亲递话过来,让不必腾屋子,另择一处院子做新房便是,还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便把先头姐姐存在过的痕迹都抹去,让简君平和简浔连个寄托哀思的地方都没有,横竖住哪里都是住。 所以新房最终设在了仁智院的西边,与原来的正房隔了两进院子遥遥相对,是个正房五间,各带东西厢房的三进院子。 这事儿极大程度的增加了简君安和简浔对平氏的好感,哪个继室不是费劲心机也要将原配存在过的痕迹尽可能抹去的,平氏心胸这般宽广,无疑为这段婚姻开了个好头。 只是这会儿见平氏待父亲虽恭敬客气,却一点新嫁娘应有的娇羞和对自己夫君的喜欢依恋都没有,简浔不由暗暗皱眉,难道平氏不满意父亲?可当初这门亲事是在她见过父亲后,亲自点头答应的,若不满意,又怎么会答应? 当然,简君安待平氏也算不上多热情,总之就是客气有余,亲热不足,难道是众目睽睽之下,二人都不好意思?还是相处的时间太短,二人还不熟悉?那只能慢慢儿来了。 简浔思忖着,嘴上已笑道:“爹爹,我要跟您和母亲一起住。”她可得就近盯着父亲和继母,让他们早点给她生个弟弟才是。 简君安如今对平氏虽没有情,却十分满意她的为人行事,自也不会驳她的面子,笑道:“那你就搬来与我们一起住罢,有劳夫人了。” 于是当天简浔便搬进了简君安与平氏的新房,与平氏相处得颇为愉快,亦初步见识了平西侯府下人们的做派,饶她自诩在宫里什么场面都见过了的,也忍不住暗暗咂舌,果然是老牌世家,那种底蕴的确是自家这种往上数三代,还是泥腿子的人家比不了的,看来自己以后不用发愁弟弟的教育问题了。 翌日一早,平西侯的长子平大爷便来接简君安与平氏回门了。 简浔与宇文修因此不用上课,痛快的在园子里垂钓,结果鱼没钓上来几条,倒钓了十几只螃蟹上来。 自己的劳动果实,再怎么着也比外面买来的更香,二人兴致高昂的商量了半日怎么吃,还没商量出结果来,简浔的丫鬟海棠跑了过来,行礼后小声说道:“大小姐,二房的陆姨奶奶生了位小姐。” 算着日子,简涵的生辰的确就在这几日……简浔的心情越发好了,陆氏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听说等闲连房门都不出的避古氏的锋芒,还不是想先安安生生的把孩子生下来,若是儿子,虽是庶出,也是崇安侯府的长孙,意义不一样,她在崇安侯府便又多一重依靠,届时古氏再是正室夫人又如何,一样远不是她的对手。 可如今她生的是女儿,既不占嫡又不占长,根本无人稀罕,她想要与古氏分庭抗争,赶在古氏之前生下儿子来,甚至图谋更多,就只能与古氏正面交锋斗智斗勇了,看来很快她的好二叔就会知道真正的“齐人之福”是什么样儿了。 下午简君安与平氏自平西侯府回来,除了平西侯府的回礼以外,竟还带了个十来岁的少年回来。 简君安笑着给简浔介绍:“这是你平家三表哥,单名一个隽字,因他的西席家中有事,暂时请假回去了,偏指导他习武的师傅近来也领了差使离京,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他会在咱们家暂住,上午与你和修哥儿一道念书,下午与修哥儿一道跟着你祖父习武,你要好生与他相处才是。” 平隽?那个十三岁便中了解元,名言天下,二十岁上却忽然放弃大好前程,弃笔从戎的平隽? 简浔忙打量起眼前的少年来,见其穿了件青竹色遍地锦的直裰,虽才只到父亲的肩膀高,却已经束了发,面若冠玉,一双眸子又清又亮,就那样静静的站着,已是风姿照人,不由暗暗点起头来,才这么小的年纪,便已有这份气度了,难怪不几年能成为名动天下的人物呢! 她之前一心想让平氏成为自己的继母,是因为平氏的身份足够弹压住古氏,是因为一众条件相当的人选里,再没有比平氏更适合的人,倒是没想到,还能有这样意外的收获,可真是赚大发了! 简浔忙屈膝给平隽见礼:“见过三表哥。” “大表妹。”平隽微笑着拱手给简浔回了礼,气度雍容。 简君安待二个小的见完了礼,便向平氏道:“我原想让隽哥儿与修哥儿一起住的,但松涛院地方本就不大,两个人生活习惯又不相同,住在一起难免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我已吩咐简义收拾松涛院旁边的听风院去了,夫人回头得了闲,再去瞧瞧可有什么需要添减的,只管告诉简义,或是打发人去告诉二弟妹,等过阵子夫人接手了中馈,也就不必这般麻烦了。” 平氏笑着应了,目送简君安带着平隽去见崇安侯走远后,方敛了脸上的笑,吩咐起自己的贴身妈妈来:“你亲自去瞧着让人把隽哥儿的箱笼都卸下来,送到听风院去,再拨两个老成些的丫头过去服侍。” 简浔见平氏方才在父亲面前,明显是在强颜欢笑,又是一皱眉,她好像真的很不喜欢父亲,难道真是却不过父母家人的压力,才答应嫁过来的?那可不太妙,两个人心都不往一处想,又怎么劲往一处使呢? 另一边,彼时崇安侯已见到平隽了,见他小小年纪却出口成章风姿卓越,十分的喜欢,也是为了给平氏体面,一口便应了以后让他也跟着自己习武之事,又打发人去告诉古氏,晚间设宴为平隽接风,“……把定五爷宽七爷,还有几位夫人奶奶都请上,大家好生热闹热闹。” 然后让宇文修上前与平隽见礼:“这是我一个远房侄子的儿子,如今跟着我习武,跟着你二姑父念书,修哥儿,还不快见过你表哥?” 二人叙了庚齿,平隽比宇文修年长一岁有余,这声‘表哥’倒也当得是名副其实。 晚间的宴席摆了两桌,男一桌女一桌,当中用十二扇黑漆镙钿的大立屏隔开,热菜一上,大家都与平隽说过话后,赞扬他的话便开始不断的飘到女眷这边的席上来,平隽却始终谦逊有礼,落落大方,让人越发的赞不绝口。 古氏眼珠子直转,这样的家世人品,若是她的沫儿能嫁过去,就算那个没良心的再偏心再被迷了心窍,也定然不敢再慢待她们母女……不过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平西侯府内外那么多房人,做女儿的能有一个的娘家,到了夫家当然可以随时都挺直了腰杆,可若是嫁进去媳妇儿,就不是那么轻松了,最好自己能尽快给沫儿添一个弟弟,那样她将来受了委屈,也不用担心没人替她出头了。 想到儿子,古氏立马想到了陆氏才生下的女儿,心情就更好了。 那个贱人真以为自己能一举得男了,呸,也不看看她那副狐媚子外道的样子,像是有那么大福气的人吗?果然乐极生悲了,她一定要趁这段时间,尽快怀上嫡子才是,等她生下了儿子,简君平哪怕即刻去死呢,也不与她相干了,她只要教养好了儿子,将来凤冠霞帔尊荣富贵自有儿子挣给她,还要男人做什么! 次日,平隽便开始跟着简浔和宇文修,一道在松风水阁念起书来。 简浔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他两日,发现他虽时时一副聆听父亲授课的样子,实则心思根本没放到那上面,但父亲提问时,他却全部能答得头头是道,课后的功课也完成得有声有色,一笔字更是写得蛟龙游走一般,不知道的人见了,至少也得以为有十几年的功底,可他分明还不满十岁。 显然,平隽在藏拙,就跟她一样。 可她是因为多了一世的经历,因为该学的都已学过一遍了,才不得不藏拙,充其量只能算是投机取巧,平隽却是真个天赋异禀,才学过人,又为什么要委屈自己,来跟着父亲念书呢,父亲的才学,只怕比他高不到哪里去。 何况他前世既十三岁便中了解元,如今也是时候该进学了,怎么还跟着家里的西席念书呢,得多有才学的西席,才教得了他啊? 简浔猜疑着,渐渐又发现平隽其实很瞧不上她和宇文修,看他们的目光,就跟大人看不懂事的孩子一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和优越感,大抵是恃才傲物,觉得他们与他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与他们一起念书上课是在侮辱自己? 这个念头让简浔十分的不舒服,她竟然被个不满十岁的小破孩儿给鄙视了?! 翌日简君安给三个孩子讲完了《论语》,因见时间还早,索性又给他们讲起了《驭人经》,问三个小的都有什么看法,他们现在是不懂驭人之道,但早些接触起来,总是有好处没坏处的。 简浔见父亲话音刚落,平隽便又微微勾起了唇角,一脸的似笑非笑,也不知是在笑父亲的提问太简单,还是笃定她和宇文修都答不上来,头脑一发热,“噌”的就站起来说道:“父亲才有《驭人经》有八驭,驭吏驭才驭士驭忠驭奸驭智驭愚驭心,问这八驭之中,我们以为哪一条最难?女儿以为,表面看似驭心最难,盖因不知其心,不驭其人也,可是以女儿浅见,这个应当排后,还是驭奸更难些。” “哦?”简君安大感兴趣,“仔细说说听听。”他当然知道女儿聪明有见地,却没想到她是如此的巾帼不让须眉。 便是平隽,嘴角的似笑非笑也不自觉敛了去,看向简浔的目光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 简浔自己却是后悔无比,平隽鄙视不鄙视她,又有什么关系,二人以后难道还能打上什么交道不成?真不该一时头脑发热的。 余光却瞥见宇文修正满脸崇拜与期待的看着自己,摆明了希望自己能借此机会杀一杀平隽的威风,简浔想起自己这般沉得住气的,这些日子都被平隽无形中散发出来的倨傲和居高临下怄得够呛,何况宇文修是真孩子,必定更怄……立刻又不后悔了,侃侃而谈道:“世间奸佞何其多,奸不绝,惟驭少害也。奸佞之心最深不可测,要是连奸佞都可驾驭,那其他的自然也不在话下了。以利使奸,以智防奸,以力除奸,以忍容奸,短短几句话,却有大智慧,然要做到这几点,自己先得修心养性,所以这世上唯奸佞最难除,因为锄奸者熬不得,不是不明白,而是熬不得!” 平隽忽然站起来,“啪啪”鼓起掌来:“好一句‘不是不明白,而是熬不得’,英雄所见略同也,大表妹实在见地独到,我自愧不如。” 看向简浔的目光,这会儿就不只是郑重,更带上了几分欣赏。 倒让简浔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原来平隽也不是真如她所认为的那样眼高于顶,丝毫不将不如自己的人放在眼里,反而知错能改,对着自己一个如今才五岁多的女孩儿都能这般自然的说出‘自愧不如’这样的话来,也许真是她先入为主,小心眼儿了? 不过话说回来,天才哪个又是没有这样那样怪癖的,平隽不过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恃才傲物而已,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罪过不是吗?他傲的又不是自己的出身家世。 之后再看平隽的一举一动时,便宽容了许多,而平隽知道了她也是有真才实学,聪明机敏之人后,也对她生出了几分惺惺惜惺惺之感来,不管是课堂上,还是私下里,两人的关系都无形中缓和了许多。 过了几天,古氏忽然找到崇安侯,说想让简沫也去松风水阁一起跟着简君安念书,“……人从书里乖,浔姐儿不过只比她大两岁,因为跟着大伯念了书,便比她沉稳懂事了十倍不止,儿媳倒也不敢奢望她能跟浔姐儿一样,但能多少懂些道理,也是好的,还请公爹成全。” 崇安侯这一年以来,对古氏是有颇多不满,但想起自己儿子做的那些事,又觉得不能太苛责儿媳,听了这话,思忖片刻才道:“你这话有理,‘人从书里乖’,就让她也跟着她大伯念书罢,伯彦那里,我会与他说的。” 绝口不提让简沫跟着简君平念书的话,哪怕简君平是举人,学识怎么着也比简君安强得多,这个儿子,真正是废了啊,如今是有他弹压着,他还不至于荒唐到没了边儿,等明儿他不在了,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原来陆氏生了女儿后,简君平虽失望不是儿子,想着到底是自己和陆氏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和见证,何况先开花后结果也是长有的事,短暂的失望后,也就欢喜起来,兴冲冲给女儿起了名‘涵’,打算回了崇安侯后,便把简涵的名字给添到族谱上去。 崇安侯没想到儿子眼见自己都名声尽毁,前途渺茫了,还不思悔改不思进取,头悬梁锥刺股的准备来年的春闱,要知道这可是他如今唯一的出路了,他是坏了名声,可那样的事民不举官不究,也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只要他来年高中了,便是瑕不掩瑜,要留在盛京,还是外放出京,他还这么年轻,前途总体来说仍是有望一片光明的。 谁知道他竟还将全副心思都放在那个心术不正的女人身上,他怎么就养了这么个气人的东西,气得当即摔了手里的茶盏:“她一个无媒苟且的小妾生的庶女,凭什么从水字的辈分?看来你是忘了当初连沫姐儿的名字都是沾的浔姐儿这个侯府嫡长女的光,才能跟简氏这一辈的男丁一样,从水字辈了,如今你竟还想让自己的庶女也从水字辈,你是不是非要我将你逐出家门和族中,你才能真正得到教训?” 骂得简君平脸白一阵青一阵的,羞愤而去,回去后简直没脸去见陆氏。 还是陆氏打发跟前儿的丫鬟找到他,他推拖不得,这才去了陆氏屋里,艰难的把情况与她说了个大概,“……如今只能委屈我们的女儿从草字辈,叫简菡了,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最疼她最爱她,尽我所能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将来势必会让你们母女风风光光的一雪今日之耻的!” 陆氏却一脸温柔与理解的反过来安慰他:“嫡庶尊卑天然有别,侯爷又是那样端方正直的一个人,也难怪他见不得这些,平郎千万别与侯爷硬来,省得弄得你们父子失和,那我就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横竖水字涵和草头菡读来都是一样的,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实在不必定要争出个子丑寅卯来。” 顿了顿,又道:“我早说过很多次,只要能与平郎长相厮守,我什么都不怕,难道平郎已经变心了?既然你没变心,眼里心里仍只有我一个,那就别再时时都将‘委屈’两个字挂在嘴边,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自己知道自己不委屈就足够了。” 说得简君平满心的感动与柔情,道:“那我今儿哪里都不去了,就留下陪你和菡儿可好?咱们的女儿,果然天生就是美人胚子,将来还不定要迷倒多少好儿郎呢!” 陆氏忙笑道:“可别,一来我如今还没出月子,屋里不干净,平郎在这里待得长了,没得白沾染了晦气,二来春闱就在眼前了,平郎也该抓紧时间温书才是,只要平郎来年能蟾宫折桂,多陪我们娘儿一些少陪一些,又有什么关系,我要的是与平郎长长久久,又不是这一朝一夕。” 好容易将一步三回头的简君平给送走了,又说自己累了要睡了,将一应服侍的丫头婆子都打发了,只留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宝婵在屋里后,方冷下了脸来,沉声道:“成日里都说我委屈了,他倒是做点什么来让我不委屈啊,原以为跟了他,总算终身有靠,将来也总有扬眉吐气的一日,却没想到,他全是哄我的,我真是瞎了眼!” 越说越气,又恨声道:“还害得我姨娘都这么大年纪了,被那个老妖婆给送回老家去,不定已被磋磨成什么样儿,弟弟也是,娶了老妖婆的娘家侄女儿,就算将来袭了爵,这辈子也毁了……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就遂了老妖婆的意,嫁了那糟老头子呢,好歹姨娘和弟弟的日子能好过些。”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急得宝婵忙道:“小姐还在坐月子呢,可不兴哭的。” 不好顺着陆氏说简君平的不是,且知道如今说了没什么好处不说,还会火上浇油,只得小心开解起她来:“二爷待小姐还是好的,您看这屋子,没有三五千两的,怎么布置得下来,全是二爷亲自布置的,屋里服侍的丫头婆子也全是二爷亲自挑选的,不然那一位早使不知道多少次坏了,还将自己的私库都交给了小姐,可见心里有多爱重小姐……只是暂时侯爷还健在,二爷不好与侯爷硬来,才落了下风罢了,等来年二爷高中了,岂有不带小姐外任的?还有世子爷,听说的确一年到头都吃着人参荣养丸,可见不是个有寿元的……小姐千万别灰心,日子还长着呢,您不是常与奴婢说,笑到最后的,才是笑得最好的吗?” 宝婵便是那日在武定伯府家庵向简君平诉说陆氏委屈的那个丫鬟,打小儿即服侍陆氏,对陆氏是忠心耿耿,之前陆氏与简君平未婚苟且事发时,武定伯夫人第一个就要卖了她,是陆氏拼死保下了她,又将她带到了崇安侯府来,她才能有如今的安生日子过,自然对陆氏越发的忠心,陆氏便是让她即刻去死,她也必定不会眨一下眼睛。 陆氏也知道宝婵一心为着自己,闻言总算渐渐平静了下来,叹道:“你说得对,日子还长着呢,我前面十几年都忍过来了,如今还有忍不得的?” 话虽如此,一颗心终究落不到实处,见简菡睡得正香,爱怜归爱怜,还是忍不住遗憾,“怎么就不是个儿子呢,若是个儿子,我也就不必这样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了。” ------题外话------ 假期大家玩得高兴吗?瑜也出去玩了,所以,留言没能及时回复,或者有送花送钻的亲没及时感谢的,千万要见谅哦,o(n_n)o~ 另:月初了,亲们有月票不?有月票的投给瑜好伐?爱你们一万遍,o(n_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