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多娇》 第1章 克夫寡妇 姜婉刚捧着盆脏衣服走出自家小院,就见一个五大三粗的年轻汉子拄着根拐杖,犹如木桩子般杵在她家门口。 见她出来,那汉子眼睛一亮,黝黑的脸顿时红了,支吾道:“婉婉……” 姜婉顿时有些紧张,警觉地四下张望后反退了一步道:“大牛哥,你快回吧,被你娘看到,她又该气你了。” 她想了想,终究把“你娘一气说不定又来打破我脑袋”这风凉话给吞了回去。 徐大牛表情一变,拄着拐杖急急往前走了两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婉婉,我娘……我娘那是急红了眼,你别生我娘的气,等我再劝劝我娘……” 姜婉叹息了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还包着块纱布的脑袋,望着徐大牛凄声叹息道:“大牛哥,你还不明白吗?咱们终究是有缘无分,是老天不让我们在一起,我们斗不过老天的,你……你还是忘了我吧!” 徐大牛脸色涨红,姜婉头上的伤火辣辣地刺痛着他的心,可他不愿放弃,急切道:“婉婉,我知你受了委屈,可我娘也是太怕我出事。我从小没了爹,都是我娘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她就我一个儿子,情急之下才会伤了你。等我再劝劝我娘,她一向心软,一定不会再阻了咱们的婚事的!” 姜婉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这徐大牛实在天真,他老娘都闹到把她脑袋砸破的地步了,又怎么可能拉下脸再同意二人的婚事?“克夫”这名头,足以吓退这时代的绝大多数人了。 “大牛哥,我不能害了你啊……”姜婉低了头喃喃道,声音却也足够大到让徐大牛听到。 徐大牛脸色一白,却强自说道:“婉婉,是我自己没注意,怎么能怪你?你……你别听那些碎嘴的瞎说!” 姜婉摇了摇头,悲伤地望着徐大牛道:“大牛哥,你别再宽慰我,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要找个好姑娘好好过,别再来找我了。” “婉婉!”徐大牛拄着拐杖就要走上前,姜婉赶紧退后,正要退回自家小院里,就见徐大牛的娘李金翠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跑到姜婉面前便是一顿臭骂。 “你这克夫的短命鬼,不知羞耻的贱蹄子!早叫你别再纠缠我家大牛,你怎么如此没脸没皮?”李金翠口中唾沫子横飞,那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姜婉,像是要把她咬碎了吃下去,“我家大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赔得起吗?” 姜婉忙又退后两步,免得被李金翠的口水喷到,也防着她再动手。 “可这儿是我家门口啊。”姜婉柔声回道,满脸的委屈,“我早叫大牛哥快回了,可他不听,我又有什么办法?” 她这话意思非常清楚,缠着人的是徐大牛而不是她姜婉,要骂也该去骂徐大牛,她这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结合她之前的几次“克夫”经历,简直堪称躺枪侠。 李金翠被噎了小会,可她一向是得理不饶人,没理也敢大小声的飞机中的战斗机,不过片刻便回神怒道:“先前要不是你勾引我家大牛,他又怎会被你迷住心神,还落得个摔断腿的下场?你克死了两个不够,如今还要来祸害我家大牛,真真是蛇蝎心肠!” “娘!你别再说婉婉了!我早说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婉婉的事!”徐大牛见自己娘亲如同母老虎般对姜婉,心里已是一阵恐慌,再看姜婉柔柔弱弱地站在那儿,被骂得脸色通红,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下泛起疼惜,忙不迭地上前劝道。 “娘跟你说过几次了?她就是个克夫命,你是嫌活腻了?快跟娘回去,将来别再跟她纠缠不清!”事关儿子的小命,向来宠着徐大牛的李金翠转头便骂他。 徐大牛被骂得抬不起头来,悲伤地看向姜婉。先前他娘就对他跟姜婉的事不太乐意,如今他不小心摔断了腿,他娘就更恨姜婉了,难道他跟婉婉真的是有缘无分? 对上徐大牛那情真意切的眼神,姜婉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她是穿来的,继承了属于原主的记忆,却并没有继承原主的感情,所以面对徐大牛的百般纠缠和深情厚谊,她只想翻白眼。原主先前就死了两任未婚夫,隐约流传克夫的名头,现在又多了徐大牛这一位的意外,她这“克夫”的名头已经坐实了,李金翠这个娘这么疼徐大牛,死也不可能同意二人成婚,徐大牛早该看清这一点的。 姜婉又往后退了退,打从心底里不愿加入这一对母子的闹剧中,可这山下村不大,一听到这儿吵得热闹,左邻右舍的就出来看热闹了,这其中也包括听到动静赶紧出来看情况的姜婉母亲徐凤姑。 徐凤姑快步来到姜婉身边,心焦地问道:“婉婉,你可有事?” “娘,放心,我没事。”姜婉宽慰道。 鉴于前几日的事,徐凤姑却不肯轻信,上下打量着姜婉,见她果真无事,这才转头看向还在争吵的母子二人,微微泛红的眼中已有恨意。她女儿命苦,却还要受这种欺侮,她这个当娘的,心痛得恨不得替女儿扛了一切。 “大牛他娘,你要跟大牛吵,劳烦换个地儿。”徐凤姑话说得很不客气。 李金翠闻言,也不骂徐大牛了,转头便对徐凤姑怒目而视:“亏你还有脸到我跟前嚷嚷!瞧你教出的什么女儿,害了一个又一个,还打算祸害我家大牛!” 徐凤姑被气得心口疼,女儿前两任定亲的都死于非命,一直是梗在她心头的刺,被李金翠毫不避讳地揭出来,她只觉气血上涌,眼前发黑,竟是喘着粗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婉忙放下手中木盆,上前扶着徐凤姑,小声道:“娘,这种人你别跟她置气。” 李金翠耳尖,立刻横眉怒道:“你这小贱蹄子说什么?” 眼见徐凤姑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脸色一片涨红,姜婉忙拦在徐凤姑面前,直勾勾地望着李金翠,也不装柔弱了,阴森森地说道:“我说,你们若再不走,我便去跳河,等我化为厉鬼,我便日日缠着你家儿子,让他给我陪葬!” 这话说得阴毒,李金翠立刻便白了脸,连徐凤姑也满面惊惶。周围的邻居一向不敢招惹泼辣的李金翠,本来只是围观却不敢上前,此刻闻言忙吓得纷纷退后。 “大牛,咱们走!”李金翠张了张嘴,到底敬畏鬼神,不敢再多说,忙转头拉着依依不舍的徐大牛快步离去。 徐大牛时不时回头,眼神凄哀,姜婉只当没看到。 见李金翠走了,其余人也相继散去。 徐凤姑好容易缓过神来,抓紧了姜婉的手腕急道:“婉婉,你怎么能说那种话?” 姜婉反握住徐凤姑的手,安慰道:“娘,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吓走他们,你别怕,我才不会轻生呢。” 可徐凤姑的脸色却并未放松,只坚持道:“婉婉,以后可不能再说那样的话!” 见徐凤姑眼眶泛红,姜婉心里也有些发酸,便点头道:“我知道了娘,以后我不会再说那种话的。我还要长长久久地陪伴在娘身边,做娘最贴心的小棉袄。” 徐凤姑这才松了口气,半晌又道:“婉婉……你别理会他们。爹和娘一定会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的。” “嗯!”姜婉没想嫁人,但为了让徐凤姑心里好受点,她笑着应了下来,“娘,你快回去吧,我还要去洗衣裳呢。去晚了,水都被他们洗脏了。” “快去快回。”徐凤姑心里难受,没有接姜婉故作风趣的话,抹了把眼睛叮嘱了一句,才放姜婉离去。 “放心吧娘,我手脚可快啦!”姜婉俏皮地笑了笑,拿着木盆走出家门。 望着姜婉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徐凤姑的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悲伤和绝望,有了那种克夫的名头,再想寻一门好亲事,谈何容易?她这苦命的女儿啊! 姜婉拿着脸盆走在田埂上,方才的事儿并没在她心里留下多少痕迹。 她是五天前穿来的,那时李金翠在徐大牛上山不小心摔断腿后跑来找原主的麻烦,争执间敲破了她的脑袋。原来的姜婉就此一命呜呼,从现代来的姜婉便进入了这个身体。两人名字一样,倒是让姜婉省去了重新适应新名字的麻烦。她在现代是个孤儿,朋友也没几个,虽然十分讨厌这个落后没有手机和wifi的古代,但在现代没什么牵挂的她,在古代也不是活不下去。所以在床上躺了几天缅怀完现代的一切之后,她也就勉强接受了现实,决定以古代姜婉的身份活下去。好在她继承了姜婉的记忆,要适应古代生活不算太难。 原主已是双十年华,搁现代不过是鲜嫩的大学生,但在这个普遍十五六岁就结婚的社会已经是大龄剩女。她十六岁的时候定过亲,结果男方家遇到水灾,全家都死光了。她家也受了灾,举家搬迁到了勉强算是徐凤姑娘家的山下村。十九岁的时候,她又定了门亲事,可没想到男方一家人去省亲的时候,路上遇到强盗全被杀了。接连两次,山下村以及周边几个村落便流传着她“克夫”的流言,谁叫她这一克便能克死对方全家呢?徐大牛跟原主同村,本来一个村东一个村西,交集不多,一次偶然的机会二人说上了话,原主在这山下村里虽名声不好,但只论样貌可是村花一朵,在姜婉这遍阅美女的现代人眼中也是美人一个,要不是倒霉,也是多家争娶的。 徐大牛起初也怕克夫的流言,可原主到底是美,性格亦是温婉贤惠,他很快就对原主有了点小心思,想要娶她过门。徐大牛家是单亲,李金翠为母则强,性格比男的还刚硬,又怎么会同意徐大牛这个独苗娶克夫的原主呢?可徐大牛却不听劝,暗地里继续跟原主来往,直到五天前摔断了腿。这下就仿佛是捅了马蜂窝,李金翠找上门来算账,争执间打破了原主的脑袋,两家的恩怨就这么结下了。 所以,姜婉才说原主堪称躺枪侠,明明什么都没做,前两任未婚夫一个是天灾一个是*,徐大牛则是自己不小心,却都怪到了原主头上。 真是封建迷信害死人。要是她真有“克夫”这种超能力,她想害谁就对谁好,不但能害他,还能害他全家!还轮得到李金翠在她跟前瞎比比么! 姜婉心里正郁闷,就见前方走来一纤细潇洒的身影。对方一袭青色宽袖交领襕衫,袖口领口皆饰有黑色缘边,虽不新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戴四方平定巾,腰束黑丝绦,垂下一块玉珮,脚上是一双新纳的平底鞋。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面白无须,容貌清秀,双眼澄净有神,在山下村一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中显得鹤立鸡群,格格不入。 姜婉搜寻了一番原主的记忆,想起这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裴举人,二十一岁,家里有些穷困,其父多年前病逝,其母严苛,尚未娶妻。 见姜婉拿着木盆过来,裴祐表情微变,立刻敛袖退到路的一旁,仿佛姜婉正是一头凶猛的野兽,令他面上突露惊惶。 姜婉刚对这书生的颜和气质升起一丝好感,却见他这避她如蛇蝎的态度,再想到刚才受的气,心里冷哼一声,偏不肯如书生所愿主动离去,反倒脚步一横走到他面前,大喇喇地挡住了他的去路,望着他笑颜如花道:“裴先生,可巧,不早不晚偏让咱们恰好在此相遇,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 第2章 醋意 在姜婉的刻意收敛之下,方才与李金翠对峙时的凌厉气息隐去不再,此时她额头包裹着的伤便凸显出来,衬得她那美丽的面容愈显苍白,如弱柳扶风般摇摇欲坠,惹人怜爱。 裴祐仅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如同遇到毒蛇猛兽般急忙退后了一步,他背后没长眼,恰好一脚踩在泥坑里,脚下一歪一屁股坐倒在地,一怔之后便是满面的羞窘狼狈。 姜婉愣了愣,随即单手捂嘴开心地咯咯笑起来,银铃般的声音犹如天籁,勾得人心痒痒。 裴祐心中默念“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低了头不敢去看姜婉。 姜婉出了口气,心绪已平,不再理这迂腐的书生,轻蔑地低哼了一声,半句话没多说,绕过他往前走去,步履轻快,姿态优美,显然心情极好。 裴祐手忙脚乱起身,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那人上着米白色小衫,下穿青色长裤,外罩同色缚裙,腰间一条玉色丝绦垂下,随着她前进的动作一晃一晃,娇小婀娜的背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无法从那曼妙的身影上移开视线。 裴祐心下一慌,忙收回视线,心中怦怦直跳。姜婉乃是村里村外有名的克夫命,之前他都绕着她走,未料今日竟撞上,过往他与她并无交集,谁曾想这女子竟如此孟浪! 裴祐脑中闪过方才姜婉说着“有缘千里来相会”时的美丽笑颜,心中蓦地一动,随即深吸了口气,捂了捂胸口定下神来,快步往家赶去。 他可不愿落得与徐大牛一般下场。 姜婉拿着木盆走到小河边时,早已有姑娘大婶在河边洗衣裳。见她到来,她们纷纷噤声,原本的欢声笑语登时变作令人难堪的沉寂。 姜婉微叹一声,方才已耍弄过裴祐,这会儿也没兴致再与她们玩闹,拿了木盆走远了些。当然,她特意选择了河的上游。 因为孤儿身份,姜婉从小自立,徒手洗衣服不过是小事。她将衣服浸湿,抹上皂角,细细揉搓起来。手上机械地洗衣服,姜婉的思绪却已经飘远。 虽说她前两任未婚夫全家都死于天灾*,但事实上,这个社会的治安其实挺不错。此朝名叫大宋,但跟她知道的“宋”似乎不太一样,这是个和平年代,洪水是十几年一遇的灾祸,灾后灾民们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疫病没来得及发酵就被扼杀在襁褓之中,强盗杀人也是偶发事件,杀完人后没多久就被官兵清缴了。 所以说,算起来确实是原主比较倒霉,要嫁的两家人都运气极差,这才累得她得了克夫的名头,至于徐大牛,则是他自己作的,明明是个种地的农民,偏偏要学猎户上山打兔子,摔断了腿能怪谁?结果他娘把这也算到她头上来了,简直是天理难容! 姜婉默默洗好衣服,其余人早就不见踪影。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呼吸了一口古代纯天然的空气,心情变得更为舒畅,带上洗净的衣服回家。 前几天她光顾着伤春悲秋缅怀过去了,现在不得不考虑一下她的未来。这个古代对女性太过严酷,唯有嫁个好男人才是唯一出路,可对她来说,这条唯一出路基本上是断了。古人多迷信,而她的“克夫命”几乎又是板上钉钉的,现年二十岁的她想要再嫁估计是不可能的。 嫁人这条路断了,那么她只好想办法找个生计活下去了。原主父母健在,然而总有一天要老去,她也不想当啃老族。但她一个女人,在这古代处处受限制,要怎么寻得一条出路? 哎,早知道要穿越,她当初考大学时就不学英语,而是学农业学机械了。可惜她没有预见未来的能力,过去几年她做的是外贸的活,主要就是跟客户沟通,这个社会有没有老外不好说,就算有,也轮不到她当翻译啊。 想到未来一片渺茫,姜婉的心底便如同压了块巨石,恹恹地拿着木盆回家。她想得入神,直到一个人直愣愣地站到了她跟前快撞上去了才回神,忙停下脚步。 面前站着的是个身穿簇新蓝白碎花裙的小姑娘,大约十五六岁,浓眉大眼,长得很是水灵。此刻,这位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正如同望着阶级敌人般瞪着姜婉,仿佛面前站着的人是她的杀父仇人。 姜婉记得这小姑娘叫夏百灵,人如其名,声音就像百灵鸟一般动听,也是山下村数一数二的小美人,但单从容貌上来说,还是比姜婉稍逊一筹,不过夏百灵也有优势——她比姜婉年轻,还是个没有“克夫”名头的黄花大闺女,而后者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百灵妹妹,找我什么事?”姜婉只当没看到夏百灵脸上那充满敌意的神情,笑盈盈地问道。若不是夏百灵挡在了她的归家路上,她还不想理她呢。她要烦心的事那么多,没空理会小姑娘的无名醋意——接受了原主记忆的姜婉知道,这小姑娘一直对徐大牛有意思,但徐大牛却对自己情有独钟,情敌见面,自然是分外眼红。 夏百灵扬起骄傲的下巴,不屑地看着姜婉:“我来提醒你,离大牛哥哥远一些!翠大娘说了,你别想进他徐家的门!过几日她就会让媒人来我家提亲,你别再纠缠大牛哥哥!” “只要你家大牛哥哥别来缠我,我自然不会理他。”姜婉温婉地笑着,但语气上却毫不示弱,“这道理,还需我来指点你?” “你!”夏百灵气得满脸通红,她记得从前姜婉并非如此伶牙俐齿,怎么今日会如此难缠? 她那鼓鼓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几回,恨声道:“你别得意!你克夫的事儿十里八乡都晓得了,这辈子你都嫁不出去了!” 姜婉不为所动,仍旧笑得温和:“哦,那又如何?”她望着夏百灵,慢悠悠道,“我听说呀,这克夫命是会传染的,你与我说了这许多话,就不怕大牛哥哥跟你一定亲,他就……” 夏百灵脸色蓦地一白。 姜婉来自现代,自然是不避讳说这种话,可夏百灵是标准娇嫩小村妇,对克夫之事万分信服,闻言吓得退后了好几步,裙摆都乱了。 可她并没有立刻离去。 “既然你晓得你有克夫命,我劝你别再去坑害别人!”夏百灵的眼神没敢落在姜婉脸上,声音急促,话中的内容却句句恶狠狠的,“裴先生虽家贫,却是个举人,将来是要当官的,哪是你能肖想的?你也不怕再背上几条人命!” “我几时肖想过裴先生了?”姜婉一愣。 夏百灵终于抬眸,死死地瞪着姜婉道:“你别想狡辩!方才我都看到了,你拦着裴先生,故意勾……勾引他!还害他摔了!” 想到刚才那裴祐被她吓摔倒的狼狈样,姜婉乐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夏百灵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姜婉。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女人,被她瞧见勾引男人,居然还笑得出来! 姜婉敛了笑,无所谓地笑道:“便是我肖想裴先生,又与你何干?你不是有大牛哥哥了么?倒还有心思想着别的男人……” “你住嘴!”夏百灵涨红了脸,又羞又怒地打断了姜婉的话。姜婉这是在骂她水性杨花,她怎么可能受得了这个?当下她眼眶就红了。 姜婉一见夏百灵红了眼,悻悻闭嘴。她小时候的生活并不算幸福,想要什么,都得自己去争取,要是被人欺负了却不还击,那么所有人都会认为她好欺负,所以面对挑衅,她从来都是不客气地还击回去。 现下把夏百灵弄哭了倒是姜婉没料到的,她差点就忘记了,这儿毕竟是古代,夏百灵没她这么随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很容易就被一些话伤到。对上皮糙肉厚的中年妇女李金翠,姜婉还没什么感觉,但当对象换成了不过十五六岁的夏百灵,姜婉心里就多了一丝愧疚和不安。她有种自己在欺负初中生的罪恶感。 “别哭了,是我不好。”姜婉叹息着劝慰道,“方才的话是我乱说的。你且将心放回肚里去,将来一见徐大牛,我便绕道走,再不跟他多说一句话。这样你总能安心了吧?” 夏百灵没想到方才还与她剑拔弩张,似乎下一刻就要动上手的姜婉突然软下态度,怔怔地立于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姜婉表完态也不理她,叹息一声拿着木盆快步绕过她,往家走去。 夏百灵转身望着姜婉的背影抹了把眼泪,迷茫了好一会儿,她才哼了一声。这姜婉一定是假好心另有企图,她才不会轻信她的话! 姜婉回家的路上会经过裴祐的家,此刻裴祐正在站在自家小院门口,望着家门口那一株巨大的梧桐树吟诗。之前他身上那套被泥水弄脏的衣服已换成了另一套青衫,裾边绣着一只翠鸟,栩栩如生。 许是姜婉多看了他几眼,裴祐望了过来,见是姜婉,竟脸色大变。 姜婉恶作剧心起,笑盈盈往他的方向迈了一步。 裴祐面色一变,慌慌张张地掉头回屋。 姜婉愉悦地笑了起来,那不加掩饰的欢笑声飘进院中,钻入裴祐的心里,挠得他心中痒痒的。 他忙摸着胸口,喃喃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归家的姜婉脚步轻快,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这书生,可真是不经逗,太有趣了。在这古代若真要嫁人,嫁给这样的柔弱书生,倒还有趣些。 进家门前,姜婉回头看了不远处裴祐家一眼,眼眸微转,复又笑着进屋。 要勾搭个纯情的书生不难,若再加上她的“克夫”之名,倒真是件技术活。可难,也有趣,不是么? 第4章 嚼舌根 姜婉见好就收,撩了一下裴祐就装作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温柔笑道:“刚才我见玉莲一个人拿着这么大个箩筐很辛苦,想着我们两家顺路,便顺手帮她背回来了。”她顿了顿,真心实意地说,“玉莲是不是有些太瘦了?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要多吃点。” “是……是我疏忽了……”裴祐低低地应道,他视线不敢落在姜婉脸上,可视线一移下来便是她那饱满的胸脯,柔软纤细的腰肢,他更是脸色醉红,不敢多看,只得对自己的妹妹道,“玉莲,快谢过……姜婉姑娘,我们回家。” 姜婉呵呵一笑,笑声勾人般清脆动听:“裴先生,咱们都已是好几年的邻居了,叫姑娘多见外?我也不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小姐,直呼我的名字便好。” 裴祐的脸色红得仿佛要滴血,这话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还是一旁的裴玉莲低声开口恰巧为他解了围:“谢谢婉姐姐,我我们回家去了。” 姜婉微微躬身笑望着裴玉莲:“玉莲真乖,那咱们以后见了。” 裴玉莲脸色也红红的,胡乱点点头。 姜婉视线一扫,见这对兄妹脸色是一样的红,心里早笑开了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哥哥和妹妹都这么害羞,不愧是兄妹。 “那裴先生,我先回了。你家里若有事也可来我家找我,毕竟咱们邻里邻居的,总该互相帮衬。”姜婉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裴祐讷讷道:“说的是……” 他忙领着裴玉莲转身回院子里,仿佛感觉到背后那灼热的视线,他身子僵硬,直到进了院内才放松下来。 “玉莲,今后……今后你莫与她过从甚密。”裴祐想了会儿,低声嘱咐裴玉莲。 裴玉莲本还在回味方才姜婉与她说话时温柔的笑颜,动听的声音,没想到却听到自己的哥哥这般说,顿时心里有些难过,可她逆来顺受惯了,闻言只是迟疑了一瞬,便乖巧地点头道:“我,我晓得了,哥哥。” 裴祐长舒了口气,回书桌旁拿起书本,然而心中却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书生与山中妖精的话本,他想,那姜婉根本就是话本中的女妖精!脑中不断闪过姜婉那笑得魅惑的模样,那撩人的腰身,那无时不在勾人的话语……他忍不住喉结滚动,深深呼气吸气以平息那躁动的心。 不可乱了心,万不可乱了心! 他极力告诫自己,那姜婉可是连克三门之人,他娘也告诫过他,他将来是要当官娶世家小姐的,不可对旁人动了心思。 裴祐深呼吸了十几次,总算将那撩人的女妖精从他脑袋里赶了出去,专心传道授业。 姜婉回家的时候忍不住低声哼起了歌。裴祐看上去仿佛是怕她的,大约不太想跟她太多接触,然而她稍微逗逗他,他就满面通红,真真是个纯情的男人。且他家教很不错,即便不怎么想看到她,面对她时也很有礼貌。 接触得越多,姜婉想拿下裴祐的决心便越坚定。这时代的女性太没人权了,嫁人几乎可以算是唯一出路,嫁个庄稼汉的话,就算对方再老实,也保不住会打老婆,旁人还不会觉得那有什么不对,可要是嫁给裴祐,他看上去就不像是会打老婆的人,而且就算他想打,就那细胳膊细腿,她也不怕他。 姜婉觉得,她该认真点了。 第二天,家中水缸里没水了,姜婉就和姜谷一起去河边打水。姜谷岁数小,力气却大,提了两桶水健步如飞,姜婉在后头两手提着一桶水走得很慢,走一段路还要停下歇一歇,不一会儿就看不见姜谷了。 第二次停下时,路边林子里突然蹿出个人,把姜婉吓了一跳,细看发现居然是拄着拐杖的徐大牛,她顿时沉了脸。 徐大牛大清早就趁着他娘出门溜了出来,见姜婉和姜谷提着水桶去拎水,他就在一旁等着,见姜谷先一步走了,后头跟着慢悠悠晃过来的姜婉,他便觉得正是好机会,忙现身相见。 “婉婉……”他还没开口脸上便多了十分深情。 “打住!”姜婉没给他说那些黏糊糊的话的机会,那些话要换成裴祐来说,她一定很乐意听,但徐大牛的话,还是算了吧! 徐大牛一愣。 姜婉不再像昨天那样跟他佯装深情,直接冷着脸道:“徐大牛,如今咱们把话说明白了吧。你娘弄伤了我的脑袋,这痂还没结呢,我就那么贱,非上赶着往你家凑?从今日起,你我路归路,桥归桥,谁也别再搭理谁!” 姜婉说完就想走,可徐大牛却在此时回过神来,拦在她前头,姜婉手里提着水桶不方便,便被他拦了个正着。 “婉婉,我晓得都是我娘对不住你,可她也都是为了我好啊。你别跟我说这样的丧气话,我会劝劝我娘的,她打小就疼我,我求着她的话,她准会答应我们的事!”徐大牛连忙说道,他只当姜婉是气他娘弄伤了她的脑袋,只管柔声细语地安抚她。 姜婉如今有了勾搭的目标,并不耐烦跟徐大牛再有牵扯,干脆放下水桶退后两步,冷冷地看他:“徐大牛,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说,我们从今日起,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徐大牛似乎没想到姜婉会如此绝情,脑中忽然想起昨日夏百灵到他跟前说的话,顿时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你你是不是看上了别人?” 姜婉不耐烦理会他,皱眉道:“那与你何干?” 徐大牛便觉得夏百灵昨日说的都是真的,姜婉果真转头便看上了裴先生。此刻,他忘记了之前是他娘打破了姜婉的脑袋不让他们在一起,脸上的深情一点点儿消失,化为了气急败坏:“你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裴先生这等人,迟早是要当大官的,你就算腆着脸凑上去他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裴祐的人品,在山下村是有目共睹的,徐大牛认定了是姜婉这边一头热去勾引裴祐——当然这点并没有错——他昨天和方才好声好气来跟姜婉说话,一脸深情的模样,一是觉得他娘棒打鸳鸯伤了姜婉他心里有愧,二是姜婉有“克夫”的名声,他与其说是喜欢她,不如说是感动于自己的勇气,自然要再接再厉有始有终,再加上她长得美,娶回家还不是会被人羡慕?可见她不过一日就两副面孔,他深觉自己被耍弄了,往日有多“深情”,如今就有多怒不可遏。 姜婉目瞪口呆地看着徐大牛,她还真是长见识了,这翻脸不认人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啊! 当下她也不客气地嗤笑道:“我看上谁没看上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得搞清楚,是你娘先动的手,你如今还缠着我,难不成是希望你娘来将我打死了事?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我爹娘把我当眼珠子似的疼,凭什么要让你家作践?从前是我傻,是我瞎了眼,从今往后,我劝你和你娘离我家远一些,别想再欺负到我头上!” 姜婉也不怕跟徐大牛撕破脸,徐大牛和她家一个村东一个村西,平日里要真不想见面,还真见不着。如今她有了疼爱她的父母,关心她的弟弟,她说话都理直气壮多了。 “你,你……”在徐大牛的印象之中,姜婉还是那个美丽婉约的女子,他从未想过她会跟他说这种话,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女人,哪里还有一点他曾经爱慕的模样? 恰在此时,先一步提水回了家的姜谷拎着空桶回来了,一见徐大牛拦着姜婉,他立刻几步赶过来没好气地说:“你又来做什么?还害得我姐不够吗?” 姜婉拦着姜谷,把水桶递给他道:“小二,咱们回家吧,别理不相干的人。” 姜谷狠狠地瞪了徐大牛一眼,提过姜婉手中的水桶,两人一起往家走去。 徐大牛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神色瞬息万变,脑中一会儿是从前那个温婉动人的姜婉,一颦一笑都透着端庄,一会儿又是如今这个泼辣尖锐的姜婉,说话做事半点不留情面。两个人影在他心中交织,想到她竟然这么轻易就看上了别的男人,他心里就憋闷得难受。原来之前都是她装的,她本性如此,她娘说得对,他要是真娶了她回家,肯定会家宅不宁,说不定她还会到处给他带绿帽子! 半晌他恨恨地呸了一声,本想回家的,临走又变了主意,绕了一下,来到了裴祐家门口。 裴祐早上也在教孩子读书,见外头有人徘徊不去,他走出院子,疑惑道:“徐大牛,你来此有何事?” 徐大牛讷讷道:“我我是不是打扰到裴先生了?” 裴祐温和地说:“你有话说便是。” “其实也没什么……”徐大牛对上裴祐时只觉相形见绌,心中局促不安,可心底的不甘让他没有落荒而逃,一口气说道,“裴先生,你要小心点,有人盯上你了。” 裴祐惊讶道:“是何事?” 既然已经开了口,徐大牛便继续道:“我也不瞒裴先生,就是姜婉!她见嫁不进我家,竟然胆大包天把主意打到了先生头上!裴先生,她就是个灾星,你瞧我都因为她摔断腿了,你可要当心点啊!” 裴祐迟疑道:“姜……她果真那么说了?” 徐大牛想,他问姜婉是不是看上裴先生时她没否认,那就是认了,便点头道:“对啊!她当着我面亲口说的!裴先生,你可是我们村子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大家伙都很敬重你,我也不想见你被个克夫的祸害了。从前是我自己瞎眼,怪不得别人,我总不能再看到先生你倒大霉!” 徐大牛毕竟是李金翠养大的,李金翠的脾性他有一学一,之前不过是一时被美色迷住了,如今在姜婉背后说她几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更何况,他说的可都是实话啊! 裴祐面色微微发白,原来那姜婉果真在打他主意!他该如何做,才能打消她的念头? 第5章 羞于启齿 姜婉自是不知徐大牛暗中跟裴祐说了她的坏话,因为见了徐大牛心情不好,她决定去看裴祐洗洗眼睛。可没想到,一直以来敞开院子门的裴家,今天院子里依然有读书声,院子门却阖上了。 山下村有些人家的院子就是用半人高的篱笆围了一圈,从外看里看得清清楚楚,而裴祐和姜婉家的院子,都是砌了墙围起来的,院子门一关,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姜婉没什么事情,不好意思堂而皇之地进去,在院子外徘徊了片刻,见等不到裴祐出来,只得恹恹回了家。 之后一连三天,姜婉居然都没见到裴祐,心里也有些了然:他这是在躲着她呀。她没理由上门,自然就见不到他了。 这天,徐凤姑一大早就把姜婉叫了起来,说要带她去县城玩,顺道扯几匹布给她做新衣裳。姜婉穿来后还没离开过这山下村,一时间也就把勾搭裴祐的事抛在了脑后,跟着姜福年和徐凤姑,带着姜谷一起出门。 山下村隶属于昌平县,属于离昌平县比较近的村子,姜婉一家人大清早鸡鸣前起,走到县城也已日头高挂了。姜婉已经许久没有步行走过那么多路,腿酸得不行,可第一次逛县城的兴奋让她忘记了身体上的疲惫,一到县城就好奇地看来看去。 对来自现代化社会的姜婉来说,县城的这种文明程度自然不够看的,然而这里的街道整洁,房屋高大崭新,却比山下村的泥路和土胚房要好多了。看着这古代真实的民生,姜婉心中充满了好奇。 姜谷也不是第一次来县城了,见姜婉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面上带了笑道:“姐,你怎么好像第一次来似的,前段时间不是刚来过么?” 被弟弟嘲笑,姜婉老脸一红,干笑:“我这不是病了一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么。哎,小二,将来咱们也攒了钱在县城买大房子,你说好不好?” 姜谷并未发觉姜婉转移话题的企图,听她这样说,脸上也现出向往:“好啊好啊!咱们要是买了县城的大房子,也是城里人了!” 姜福年一句话就消了姜谷的白日梦:“县城买房子你们晓得多少钱不?咱们就算攒一辈子也攒不到!” 姜谷立刻颓然,失望地看向街道两边的房子。 姜婉好奇道:“爹,在县城买个院子要多少银子啊?” 姜福年看了姜婉一眼,想了想说:“一个普通的小院子,少说也要三十两吧!” “三十两?”姜婉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迟疑,她还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物价如何,如果只参考电视剧的话,里面的主人公可是随手就是几百两,三十两好像也不多的样子。 姜福年却将姜婉的反应当成了震惊,叹了口气道:“咱们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两银子,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往年攒的都要贴进去……别想了。” 姜家的收入,大部分是务农所得,再加上徐凤姑有时候能接到一些浆洗刺绣的活,也能有些许贴补。而种田的收获,一部分要缴税,一部分自己吃,有得多了才会拿去卖,再加上吃的菜也是自家种的,基本上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也攒不下钱来。 之前姜婉被李金翠打破了脑袋,里正徐广海和稀泥,最后就让李金翠赔了两百文了事,这点钱哪够给她看伤拿药的?最后姜家又贴进去不少,往日的积蓄便更少了。 这时代的农民,日子都是这么过的,平日里富不了,也饿不死。一旦有个大灾大难,就举步维艰了,为了生存下去,卖儿卖女都是常事。 徐凤姑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柔声宽慰女儿:“婉婉,你别担心,村里人要是再敢嚼舌根,娘就跟他们拼了,总不能再叫他们欺负了你去!”她还以为姜婉是觉得待在村里怕被人说,这才想要搬到县城里来。然而以姜家的条件又不可能做到,她心里便觉得愧疚,唯有好生宽慰女儿。 姜婉忙俏皮一笑:“娘,你说什么呢?我哪会怕他们啊,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就能把他们骂回去!人善被人欺,我今后不会再像过去那么傻了,谁敢欺负我,敢欺负咱们家,我就跟他没完!” 徐凤姑一怔,随即笑得有些欣慰。她也不怕其他人说自己女儿泼辣,老天亏欠她女儿,她女儿如今都这样了,要是还跟过去一般温婉,还不被人欺负死?就该硬气些,将来若再有李金翠这样不长眼的欺负上门来,也不用怕人家! “对!我帮着一起打!”姜谷连忙说道。 姜福年和徐凤姑对视一眼,露了笑脸。 姜婉一家四口和乐融融地边走边看,路途的疲惫都消了不少。来到县城东面的集市,一家人先帮姜婉挑好了做衣服的布,之后约好一会儿在集市口汇合,姜婉便拉着姜谷和爹娘分道扬镳了。 怀揣着徐凤姑给她买零嘴吃的五十文钱,姜婉跟个大款似的,对姜谷得瑟地说:“小二,姐有的是钱,你想吃啥,尽管说,姐买给你!” 姜谷笑:“姐,那钱还是娘刚给你的呢,统共就五十文,不知道的还当你有五十两呢!” 姜婉轻嗤一声:“区区五十两,将来我肯定能赚到的,如今不过是龙游浅滩,我这叫蛰伏,你懂么?” 姜谷呆呆摇头,他就没怎么读过书,自然不太懂。 姜婉得意地笑:“不懂就对了。我也没指望你像裴先生一般学富五车……哎呀,糖葫芦!” 看到路边有人卖糖葫芦,一个个红艳艳的特别好看,姜婉顿时眼睛一亮,早忘了刚才还在夸裴祐,拉着姜谷跑过去:“小二,姐给你买糖葫芦吃!” 姜谷暗笑,明明是她自己想吃! 糖葫芦一串有六个,五文钱一串,姜婉挑来挑去选了两串个头相对比较大的,交钱接过,给了姜谷一串,拿了自己那串迫不及待地咬了一个入嘴。 外头的糖浆是甜的,里头的山楂甜里又带着点酸,刺激得口水流个不停,一吃就停不下来。 怕跟姜谷走散了,姜婉一直拉着姜谷的手,边吃边走,眼睛不停地四下看,时不时跑去问一下东西的价格。好一会儿她也有数了,这边一个白馒头是一文钱两个,肉包子两文一个,一两银子约可换一千文,购买力相当于现代的六百元。她手里的五十文,也就相当于三十元左右。 姜婉继续拉着姜谷走,没一会儿看到路边居然有卖糖炒栗子的,立刻丢开姜谷跑过去,问了价格后有些犹豫要不要买,毕竟一斤要卖三十文呢。 姜谷喘着气跟上,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糖葫芦,他许久才能吃一次零嘴,舍不得立刻吃完,因此吃得很慢,见姜婉又看上了吃的,他忙说:“姐,你怎么这么快又买,咱们糖葫芦还没吃完……” 他话还没说完,姜婉就转头看了过来,她手上的糖葫芦串,就只剩下一根签子了,他顿时卡了壳。 “咱们不能只想着自己吃,也要想想爹娘呀!”姜婉一脸义正辞严地说。 姜谷一愣,就见姜婉已经转身,麻利地数出十五文来,大款似的豪迈道:“给我来半斤!” 片刻后,姜婉手捧半斤纸袋装着的还温热的糖炒栗子,剥了一颗喂进姜谷嘴里,问:“好吃不?” 栗子的甜香溢满口腔,栗子肉又香又软,姜谷一脸幸福地说:“好吃!” 姜婉这才给自己也剥了一粒,吃进嘴里慢慢咀嚼。这栗子香甜可口,吃了一颗就想吃下一颗! 在回集市口的路上,姜婉又买了点绿豆糕,因为买的人多,她还稍微排了会儿队。旁边有个书铺,她边无聊地听着周围的人八卦,眼睛边往那边瞄。什么知县公子昨天又为了青楼女子一掷千金啦,什么县里张举人家里连马桶都是金的啦,什么长乐巷里莫名其妙死了个乞丐啊,什么王家女儿嫁了人还总往娘家跑,从婆家拿东西补贴娘家啦…… 八卦的东西,姜婉是左耳进右耳出,等买好了绿豆糕,她把东西都给姜谷,让他稍微等一下,自己跑进了书铺。 书铺里头很安静,只有一两个书生模样的男人正在选书,姜婉进来并未引起他们的注意。她悄然看了一圈,很快发现了杂书话本的书柜,拿起随意翻了翻。 书铺伙计自打姜婉进来就盯上了她,这间书铺也不是没有女子来,可像她这样好看的,却是少数。只是见她翻书翻那么快,伙计怕她弄伤了书,赶紧从柜台里出来,想过来阻止她,谁知他才刚动,她就放下书一溜烟跑了出去,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见姜婉出来,姜谷疑惑道:“姐,你又不识字,你进书铺去瞧什么?” 姜婉瞪他:“谁说你姐我不识字的?” 姜谷奇怪道:“姐,你啥时候识字的?你不也没念过书么?” 姜婉一噎,想她好歹也是重点大学毕业的,没想到沦落到古代竟然成了个文盲。 “反正我就是识字,你管得着么!哼。”姜婉拿过姜谷手里的东西,率先向前走去,“爹娘怕是在等咱们了,快走吧!” 姜谷疑惑地抓了抓脑袋,到底也没再多想,紧赶慢赶跟上去:“姐,我来拿!” 姜婉带着姜谷和姜福年徐凤姑汇合后已是午间,四人难得奢侈地去面馆各自吃了一碗青菜肉丝面,这才满足地提着东西回了山下村。 姜婉回家后稍微休息了会儿,便有些坐不住了,她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一番仪容,对镜子中的自己妩媚一笑,这才满意地走出家门,来到裴祐家,敲响了他家院子门。 此时院子里还有琅琅读书声,裴祐是在的。 院子门很快就开了,见来人竟是姜婉,来开门的裴祐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抓着院子门的手一紧,好像想立刻将院子门关上似的。 他咳了一声,慌乱地移开视线,有些结巴地说:“姜……姜姑娘,你找我有何事?” 姜婉灿烂一笑:“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了么?” 裴祐顿时有些惊慌失措:“这……这总归不大好……” “且上回我不是说了嘛,你叫我婉婉就好,还姜姑娘,别人听了,还以为我是哪家小姐呢。”姜婉声音温柔,可话的内容却并不温婉,上回她还只说让裴祐叫她姜婉,如今就直接变作了婉婉。 裴祐愕然:“上回……上回你说的是姜婉……” 姜婉粲然一笑:“对啊,瞧,裴先生你这不是记得的么?” 裴祐满面通红,视线往里一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说:“我,我还要教学生读书,你……你若无事,我便先回……” “谁说我没事的?”姜婉手一抬,按在了院子门上,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有些下滑,露出一截皓白纤细的手腕,明晃晃地刺人眼。 裴祐赶紧收回视线,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有……有何事,你,你尽管说,便是……”他结巴道,视线低垂乱飘,就是不敢看她。 姜婉轻笑一声,略微凑近了些,低声道:“这事说起来有些羞于启齿……” 裴祐身子一僵,脑中想起徐大牛跑他面前说的那些话,脑袋嗡的一声,面色醉红欲滴。她她该不会胆大到直接上门求亲吧! 第6章 识字 姜婉面露羞涩,低声道:“裴先生……我想写话本。” 裴祐一愣,仔细想了想才确定她的话确实是“我想写话本”而不是“我想嫁给你”。 他面色比刚才更红,为自己方才的不堪担忧而愧疚,而他的内心深处,又似乎有些极淡的失落。 “你想写……话本?”裴祐只是呆滞地重复姜婉的话。 姜婉道:“正是。今日我在县城书铺看到些话本,觉得很有趣。我也有一个故事想写出来,可我识字不多,不知裴先生能不能教教我识字?” 这正是今天姜婉在书铺里想到的接近裴祐的办法。虽然她想勾搭裴祐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可人嘛,总要有块遮羞布挡着的,不然多不好意思?中国人本就喜欢含蓄而不怎么待见直白,古人更甚。且向裴祐求学识字也不仅仅只是为了勾搭他,多学点东西总归是好的。 裴祐呆怔了好一会儿,直到姜婉疑惑地催问:“裴先生?” 他回神,第一反应便是拒绝:“姜……姜姑娘,这不大合适。” 姜婉道:“裴先生,你放心,束脩我会交的,不会让你白忙活。” 裴祐忙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男女授受不亲……”他说着便局促地低了头,脸色泛红。 姜婉肃然道:“裴先生,你在家中开设私塾,不就是为了传道授业解惑的么?在传播学问的同时,顺道赚些家用。我虽是个女子,却有着一颗向学的心,只是苦于没有门路。裴先生,咱们这么多年的邻居,你就因为那些繁文缛节而拒绝我一颗向学的拳拳之心,眼睁睁看着我因学习无门而终日以泪洗面,你忍心么?你可对得起先贤们的尊尊教导,对得起你过去所读的圣贤书?” 裴祐从未想过姜婉这个农家女能说出这番道理,对她刮目相看的同时也自觉羞愧不已。枉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却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看不穿。姜婉她一心只想读书向学,他的心里却存了那些龌蹉的心思,实在该骂! 裴祐悄悄看了姜婉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拱手为礼,愧疚地说:“姜姑娘说得是,是我太过迂腐看不穿,实在惭愧。” 姜婉笑道:“裴先生不用太过自责,如今世道如此,裴先生多考虑一些也是难免。”她心里比了个大大的剪刀手,面上却是温柔和煦,“只要问心无愧,外头的那些个闲言碎语,实在不足为惧。不过,我也知裴先生的顾虑,若裴先生能答应教我识字,那这事便是咱们两人间的秘密,我定不会让他人知晓。” 秘密,不管是什么,不管是不是真正的秘密,单单这个词的存在,便能极大地拉近双方的距离。 两人间的秘密…… 这说法令裴祐心里一热,只觉得原本正当无比的事忽然多了些许暧昧。他本想着让她跟着他的学生一起听课学习,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原先的想法在嘴里绕了几圈还是没有说出口,裴祐垂下视线,红着脸道:“那便多谢姜姑娘了……” “裴先生客气了,是我该谢你才对。”姜婉说着,拿出纸包着的两块绿豆糕,笑盈盈地递了过去,姿态娇俏可人,“裴先生,这是我今日在县城买的绿豆糕,可甜可好吃了,你尝尝吧。” “这……”裴祐不好意思收。 姜婉道:“裴先生,你就让我占些便宜,把这当做是你收下我的见面礼可好?我知道以先生的学问,这点小零嘴实在太过寒碜,可我囊中羞涩,暂时也只拿得出这个。不过将来我会筹上束脩的,还请裴先生放心。” 姜婉这话客气又给了裴祐台阶下,不收反倒显得他看不起她,他只好接了过去。绿豆糕的纸包上还有着暖暖的温度,之前是她贴身放着的,他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她方才拿出绿豆糕的腰身处,顿时心跳如擂鼓。 与姜婉当了四年的邻居,他与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可那时候她给他的感觉和如今全然不同。如今她不过就是说几句话,甚至只是站在那儿,就能让他遐想连篇……不,非礼勿视! 裴祐如此轻易便被撩动心弦并不奇怪,即便换个人来,也躲不过姜婉有意无意的吸引。姜婉本就长得美丽,再加上换了个内核,整体气质大变样。她的语言大胆却并不逾矩,神态动作尽皆撩人,却不会显得放荡,无影无声地撩动着人的心弦,被她勾得心痒痒,回过神来一看,却发现她明明一派正经,并无不妥的言行。 山下村里不是没有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可她们那种天然的俏丽中透着阶级本身无法逾越的愚昧土气,而如今的姜婉,来自现代化的文明社会,读书明理,气质自然大为不同,在一众山野村民中便显得极为出挑醒目。山下村的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站得低,即便让他们跟姜婉接触久了,也只会觉得她不符合他们与生俱来的价值观,反倒对她心生厌恶——而且姜婉在他们面前,跟在她想勾搭的裴祐跟前,完全是两样的。 但对读书人裴祐来说,姜婉的与众不同,那仪态气度,足以令他眼前一亮,话本里的世家小姐,不过就是如此了吧。 慌乱无措地抓紧了那绿豆糕,裴祐轻咳一声,掩饰性地说道:“那今日我先借你本书,你先拿回去念,把第一篇《三字经》先看完,看完后再来同我说,哪些字认得,哪些字不认得。” “好的,多谢裴先生,我一定会好好念的!”姜婉认真道。 转身之际,裴祐把绿豆糕贴身藏好,去院子里摆放着的书桌旁拿了一本薄薄的《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合集回来。 院子里的学生正在裴祐的吩咐下大声朗读,倒没人注意到外头来的是谁。 姜婉接过书,想了想又拿出一小包两块装的绿豆糕递过去笑道:“裴先生,这个麻烦你替我给玉莲妹妹吧。” “这……不用了,我这儿分她一块便是。”裴祐没有接。 姜婉道:“那是我给先生的见面礼,怎好占你便宜当做给玉莲的呢?我喜欢玉莲妹妹,就想给她吃的,就想对她好,莫非裴先生连女孩间的来往也要管?” 裴祐慌张道:“这,我不是这意思……那我便替玉莲先谢谢你了。” “下回让她自己谢我就好了,不劳烦裴先生。”姜婉微微一笑,也不多说,将绿豆糕递过去,拿着书开开心心地离开了。虽然能更裴祐勾搭上她很高兴,但一想到她能慢慢摆脱文盲的身份,她就更高兴了。 反倒是裴祐,身上藏了一份,手里拿了一份绿豆糕,站在院门口愣了会儿。这时候,他又想起了徐大牛特意跑来说的那些话,再想到方才姜婉的表现,只觉得疑惑。无论怎么看,姜婉都不过是为了识字才来找他的,看她方才拿着书本离去的模样,明明是对书的喜爱。且前几日,她并没有来打扰他…… 想起前几日徐大牛和他娘在姜家闹出的那一场,即便是正人君子的裴祐也皱了眉,忍不住去想,那天徐大牛的话或许只是为了败坏姜婉的名声才来跟他说的。 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外头,姜婉早已回了家,然而他脑中却全是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姜姑娘她……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姑娘,若不是克夫,怕是求亲的人早踏破了门槛吧…… 想到姜婉的克夫之命,裴祐心中有些复杂。之前他还只是惧怕,可几次接触下来,如今一想到这事他便忍不住心生惋惜。克夫之命,他也是怕的,可若他只与她有君子之交,还怕什么呢?对,他问心无愧,不过是收了个女学生罢了。 第7章 考校 姜婉拿了合集回去后,便趁着天色还亮,坐在院子里认真地看起来。她拿了张小板凳坐好,手拿一根细树枝,在脚边的泥地上比划。《三字经》是最简单的启蒙读物,姜婉小时候还念过的,再念几遍就把小时候背诵过的记忆都拾回来了。根据她的记忆和手里的书进行对照,这《三字经》对她来说完全没有难度,只需要熟悉繁体字的写法即可。 对于现代懂简体字的人来说,大多数繁体字都能认出来,就是要写有点困难,需要加深记忆。睁着眼能认得的字,眼睛一闭,繁体的每一个比划该怎么写,她就不记得了。因此对照着书本,姜婉一边念一边在旁边写写画画,难写的就多练几遍,直到记住为止。 姜家下地的活一向轮不到姜婉,过去的姜婉一般就帮徐凤姑收拾家里,准备一日三餐,平日里空了就做做绣活。只是穿过来的这个姜婉厨艺还勉强够用,绣活就上不得台面了。好在她如今脑袋还伤着,她想帮忙徐凤姑也不让,只叫她歇着。她看过额头的伤口,其实也就头皮里伤了一小块,早已结痂,过段时日也就好了。因为目前徐凤姑不让姜婉帮忙,她也没勉强,抓紧时间看书。 院子里静悄悄的,姜婉看得入神,直到天色渐暗,她才伸了个懒腰,把书收好放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之前徐凤姑告诫过她别肖想裴祐,姜婉也不好把她正勾搭裴祐的事说给徐凤姑知道,能藏着掖着多久便是多久。说不定等徐凤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成功勾搭上裴祐了呢?到时候她如了愿,裴祐找到了她这样一个好老婆,徐凤姑也不用再对她的克夫名声而感到自责愧疚,岂不是皆大欢喜? 从县城回来后,闲不住的姜福年带着姜谷去了地里,到天擦黑才回来,姜婉帮着摆好碗筷,一家人在安静温馨的氛围下吃好了晚饭。饭后,姜婉抢着把碗给洗了,之后便领着姜谷随便在家附近走了两圈消食,时不时望望不远处裴祐的家,倒也没有过去。 天色暗下来之后,村里点灯的极少。农村人的夜生活一向贫乏,为了省灯油,晚上基本上一入夜都睡了。只是裴祐家却隐约透出点点油灯的光亮。裴祐白日里要教书,虽也能利用空闲时间看书,但时间毕竟不够,晚上他总要花些时间来念书。明年的春闱,他娘说了他必须得去,否则就上吊给他看,他是个孝子,自然得听他娘的话,好好念书,考个进士回来,做官让他娘享福。 姜婉看到了裴祐家的灯光,也能猜到他此刻正在用功,感慨他很努力之外,她也被激励了。为了尽快摆脱文盲的身份,她也要拼了! 第二日天还蒙蒙亮,感觉到外头有声音,猜是她娘起身了,姜婉也闭着眼摸索着穿好衣服,打着呵欠出了房间。 徐凤姑一见她出来,立刻道:“婉婉,你怎么起这么早?娘吵醒你了啊?你再去睡会儿,还早呢。” 姜婉摇摇头:“娘,我醒了,已经不困了。”她边说着边打了个呵欠。 徐凤姑失笑:“你这还叫不困?家里又不用你早起干活,快回去睡觉。” 姜婉都起来了,哪里肯听,她躲开徐凤姑的手,跑到外头去用冷水洗了把脸,终于彻底清醒,转头对跟过来的徐凤姑笑道:“娘,我已经醒了。” 徐凤姑嗔怒:“娘早跟你说了别用凉水洗脸,你总不听,万一着了凉可怎么办?” 姜婉撒娇道:“娘,我哪里就那么体弱了?如今还热着呢,哪里就会着凉?娘你快去忙,一会儿爹该起来找饭吃了,你忍心他饿着呀?” “就你这丫头鬼道理多!”徐凤姑轻轻戳了戳姜婉的面颊,到底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姜婉用柳条沾盐刷了牙,又仔细洗了脸,然后跑去喂了鸡,打扫院子,再回到厨房帮忙打下手。等到一家人都吃完早饭,她又抢着洗了碗,目送姜福年和姜谷离去。 徐凤姑今天打算把姜婉的新衣服给做了,给她量了下尺寸,便把她赶了出去。姜婉回自己房间拿了合集小册子,默默坐到板凳上,再次沉入知识的海洋。等到了午边,她发现这薄薄的小册子她已经看完一多半。《三字经》没有难度,她昨天就看得差不多了,《百家姓》她没背过,看起来就有些费力,《千字文》就更是复杂,得等她看完《百家姓》再说。 虽说裴祐让姜婉看完《三字经》就去找他,出于勾搭的目的,她也确实该那么做,只是拿着这合集,她的强迫症好像犯了,不看完就不想去见他。因此看完《三字经》后她就接着看起了《百家姓》,准备一看到底。 把书藏好,姜婉又帮着新衣服才做到一半的徐凤姑做了午饭,吃过饭徐凤姑继续做衣服,而她继续看书。等到了晚间,这小册子已经差不多被她啃完了。 第二天上午,姜婉终于把最后最难的《千字文》囫囵看完,能记住的记住,便怀揣着满满的成就感,悄悄跑到隔壁裴祐家。这回裴祐家的院子门居然没关,见她过来,裴祐便照旧让孩子们大声朗读,而他走了出来。 姜婉主动站到了他家门口那株梧桐树下的阴影中,如此一来有人远远经过也不会发现她。 姜婉先将那合集小册子递给裴祐,后者奇怪地接过,随口问了一句:“可是太难了?” 姜婉摇头笑道:“我认得的都已经看完记住了,还有大概一百来个字实在不认得。”这些字基本都集中在《千字文》中,她费了老大的劲都辨认不出来那是什么字,只得来找裴祐。 裴祐一脸惊诧:“什么?你都记住了?” 这才不过两天罢了,她就自学认得了那么多字?《三字经》总共一千一百多字,把重复的字去掉也有好几百,她却在两天内说她只不认得一百多个……这实在是令人惊诧不已!她之前说她识字不多,他只以为是客气的说法,他记得她好像并未念过书,心里便认为她或许就认得最简单的三五个字罢了。农村里的孩子,即便男孩也很少去念书,更别说普通的农家女了。他办的私塾里统共七个学生,还是好几个村子来的。 姜婉认真道:“是的裴先生,能记住的我都记住了,这一百来个字还需裴先生教教我该怎么念。” 裴祐满面惊疑不定地看着姜婉,她说得不符合常理,可若说她在骗他,岂不是一下子就能被拆穿了? 似是看出裴祐心中的震惊,姜婉扑哧一声笑了:“裴先生,你不信哪?没关系,你尽管考我,我若是骗你,你就把我这个欺师灭祖的不成器学生赶走好了。” 裴祐面露尴尬,然而确实也想来个眼见为实,便回院子里拿了根长树枝出来,交给姜婉:“我念上句,你写下句。” 姜婉接过树枝:“裴先生请。” 裴祐道:“人之初。” 姜婉飞快写下“性本善”。 裴祐又道:“苟不教。” 姜婉用脚擦掉地上的字,毫不迟疑地写下“性乃迁”。 裴祐道:“香九龄。” 姜婉写下“能温席”。 …… 裴祐越考她便越是惊奇,她一点儿错漏都没有,直到最后他不知不觉把整本《三字经》都考完了,才发现不对。她不是说有一百多个字不认得么?怎么方才一个字都没写错? 裴祐深吸了口气,总算能接受姜婉许是个悟性极高之人,把书递给她道:“哪些字你不认得?” 姜婉拿过书,哗啦啦翻到后面:“这个字,这个字,还有这个,这个……” 指点了几个发现裴祐没什么反应,姜婉抬头看他:“裴先生?” 裴祐眼神里满是惊怔:“这书……你,你都看完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点了《百家姓》里头的几个字,就直接翻到了后头,那一百多个字,原来指的都是《千字文》里头的! 姜婉这才想起之前她跟他的对话好像没有提起她已经把书看完了的事,便道:“整本书我都差不多看完了,还有一百多字不认得。” 裴祐此刻看着姜婉的眼神已经诡异到令人不忍直视。《三字经》乃是最简单的孩童启蒙读物,可也总要教学生念个几个月才好进行下一步。可她呢?他以为她能在两日内看完《三字经》并记住已是惊人之举,未料她居然连《百家姓》和《千字文》都看完了! “后后两本,你可都会背了?”裴祐咽了下口水。 姜婉摇头:“我现在只会背《三字经》,后两本不会背。” 闻言裴祐长舒了口气,稍感安慰。若她能在两天内从不认字到背下这三本启蒙书,他也不知自己会被震撼成什么样。虽说如今他已为她的聪慧和悟性而惊叹不已。 姜婉喜欢裴祐惊叹地看她的眼神,不过想到自己毕竟是个穿越者,而这事最好不要让任何人起疑,她便解释道:“裴先生,从前我跟人学过几个字,也背过的,因此我才能在两日内将《三字经》背下。” “原来如此……”姜婉的解释果真让裴祐更好接受一点。 姜婉递过合集:“裴先生,你快教教我这些字怎么念吧?” 有那么多字不认得,偏偏她还看过,这就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不尽快拔了自然难受。 见姜婉求知欲如此高涨,裴祐也忙敛了神色,教她念。一百多个字说说是多,可姜婉记起来快,不过几分钟,裴祐就把那些字都给她念了一遍,而她也都记住了。 “裴先生,多谢!”姜婉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将合集收起,“这书再借我几日可好?” 裴祐本就打算长期借出这书的,自然不会拒绝:“你拿着便是。”他顿了顿,刚要说有问题可再来找他,就见姜婉粲然一笑。 “今日耽误了裴先生的时间,多谢裴先生,那我先回了,裴先生你去忙吧!”姜婉笑道,转身就走了。 裴祐张了张嘴,望着姜婉那走得急切的背影,心里五味陈杂。 那徐大牛果真是胡说八道!姜婉姑娘明明只想认字罢了,哪有那些个奇怪的心思?幸好他并未对她说些什么,否则真要无地自容了。 他长舒口气,转身回院子,面上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惆怅。 第8章 拔舌地狱 姜婉拿着合集小册子回去又记了两天,加深记忆,至于背诵全文,她是不准备那么做的。就算她背下的《三字经》,也只是因为小时候的记忆,如今顺口就背下罢了,她只想识字,对里头的那些道理啊什么的可不感兴趣,跟她价值观有冲突。 这天下午,姜婉又去找了裴祐,把合集小册子还他:“多谢裴先生借我这书,里头的字我已都识得了。” “也都背会了?”裴祐顺口问了一句。 姜婉笑道:“裴先生,我不过就是想认些字好写话本,又不要做学问,就没必要背它了吧?对了裴先生,你家中可有话本借我看看?” 之前在书铺,她就是随手翻了翻,情节和写法之类的她都不知道,总要有个蓝本,她才好跟风写嘛。好在她大学里也一时兴起写过两年网络小说,不算大红,至少能写。 “这……”裴祐面露迟疑,话本他家中自然是有几本的,可……他想起她一直夸他学问高,若她知道他家中还有那等玩物丧志的书本,也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姜婉一脸失望:“没有么?” 裴祐不忍见她面露失望,脑袋一热便回道:“自然是有的!” 他说完便有些后悔,可当他看到姜婉因为他的话而展颜露出的笑容时,他又觉得心跳加快,心中暖暖的,方才生起的那一丝悔意烟消云散。 “你……你等我会儿,我去拿。”裴祐忙转身回院子,耳朵尖带着淡淡的红晕。 姜婉笑盈盈地看着裴祐进屋,心中已经在想她是写个关于寡妇和书生的虐恋情深呢,还是甜蜜宠文呢?不管写什么,写完后她可还要请裴祐帮着看看修改的呢呵呵…… 裴祐出来的时候,手中拿了三本书。这些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书页似乎因为被翻过太多次而卷了边。 姜婉接过,视线从书的卷边上扫过,笑得别有深意:“裴先生果真是好学之人,这些书想来都看过许多遍了。” 裴祐大窘,忙道:“这些书是我同窗送我的,他送我前就已是这样了……” “哦……”姜婉长应着点点头,嘴角微勾,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有着促狭的笑意。 裴祐窘迫得面颊泛红,有心多解释几句,可该说的已经说了,他还要说些什么?说他这些书不过就看过一次罢了,当初这些书还是他同窗硬塞给他的,他爱惜书本,因此便一直放着没有丢? 无从解释。 姜婉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升起笑意,好心地为他解围:“裴先生说的,我自然是信的,裴先生是有大学问的人,将来必定要做官的,这等玩物丧志的东西,自然不会多看。”她顿了顿,笑道,“那这些书,我便先借回去了,看完了我再来还你。” “这几本书,不用还了。”裴祐忙道。他想证明他对这些话本没有兴趣,她拿走也无妨。 姜婉一愣,抬头看看裴祐,又羞涩地垂下视线,低低地说:“这……这怎么好意思?” 裴祐微怔,他恍惚间觉得,她所表现出来的姿态,仿佛是在说,他送她的是“定情信物”…… 裴祐脸色一红,慌乱地想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了比不解释还糟糕,一时间卡在那儿,一脸惊惶不定。 姜婉一直悄悄注意着裴祐,见他果真被她故意做出的姿态弄得脸红,她心里得意,面上却一本正经地说道:“裴先生,这毕竟是你的书,我怎么好意思白拿你的书呢?” 裴祐微怔,对上她清澈认真的双眼,他触电般移开视线,回想方才心里的不堪想法,自觉无地自容。原来她只是这个意思…… “不要紧……我,这些书对我已经没用了。”裴祐心中羞愧,垂着视线道。 “这样啊……”姜婉点点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低声道,“可我家似乎也没地方放书呢,那我便只能将它们藏在枕头底下了。” 裴祐好不容易降温的脸颊立刻又红得可怕。藏在枕头下……他脑中又闪过“定情信物”的想法,窘迫得不行。 “……没地方放的话,那便还给我吧。”裴祐几乎是压着嗓子说道。 姜婉微微一笑:“哦,这样也好。那我便先走了,裴先生。” 姜婉走了,裴祐却在梧桐树下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院子里去。他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许多事,最多的画面却是姜婉的各种姿态,每一种都让他心跳如擂鼓。 直到他的学生们一个个睁着清澈的眼睛看他,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停了讲课发起呆来,连忙收敛心神,专心教书。 姜婉捧了话本坐在院子里,回想起刚才裴祐那酡红的脸色,忍不住笑出声。那书生果真是纯情啊,太不经逗,真是有意思极了,她真是越来越喜欢他了。 姜婉打开话本,一本本飞快地看过去。这些话本面向的读者群主要是贫寒的读书人,所以多是书生和世家小姐,山中精怪之类的故事。书生苦读时遇到尚书家小姐,两人一见钟情,排除万难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书生也被岳父提拔考中当了大官;书生苦读时借宿破庙,遇到山中妖精幻化的美貌女子,二人一夜露水情缘,美貌女妖助他得遇贵人,帮他娶了世家小姐,还自愿入他后院为妾,书生坐享齐人之福。书生苦读时在一青楼遇到一位被拐入此地的世家小姐,救她脱离苦海,护送她找回当大官的父亲,小姐父亲为感激他而将女儿嫁于他为妻,小姐自觉清白有失,便为书生纳了好几房清白人家的小妾,从此书生一路仕途平坦,娇妻美妾,羡煞旁人。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姜婉忍着恶心看完这些话本,便将它们丢到了一旁。现在她希望裴祐说的都是真的,他并没有经常翻阅,否则岂不是要被带坏了? 姜婉闭眼想了会儿,便大致构思好了自己要写的话本内容,接下来便是要写下来了。 姜婉家里没人读书,自然没有毛笔和宣纸。这个时代,造纸术已经成熟,可对普通百姓来说,纸笔依然是奢侈品,平日里又没用,自然不会备着了。山下村里家中有纸笔的不多,也就裴祐家,里正家,以及那一两户家中有孩子读书准备走科举一途的人家有。 她手中的那几个话本,一本书大概就三万字左右,她自然也准备比照着这字数来。三万字在电脑上打打是快,可手写,又要用毛笔写,就慢了,而且她还没钱去买纸笔。若向裴祐借的话并不合适,裴祐家也不宽裕。 想了半天不知该怎么解决纸笔的问题,姜婉决定出去走走。这几日她基本都在家中待着,她家离村子中心远,村里人并不爱到她家来串门,因此她无端端有了断网时的闭塞感,决定趁机走走看看,了解一下村中有什么稀罕事。 这天一大早,姜婉跑到小溪边,沿着小溪上了山,躲在一棵大树后坐等。没一会儿,小溪边开始热闹起来,早上来洗衣服的妇人姑娘们围了一圈。她们不知道姜婉就躲在不远处,周边空旷,她们聊天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姜婉耳中。 几人先说了些有的没的,然后才说起姜婉感兴趣的八卦。 “王姐,你家百灵跟大牛准备啥时候定亲啊?我可还等着喝喜酒呢!” “哎呀,这不才刚相上吗?总要等个良辰吉日的。我家都不急,瞧把你们给急的!” “王姐,咱们村都多久没办过喜事了?可要借着你家的事好好热闹热闹呢!” “就是就是,前段时间那事……”那声音压低了些,“近日好像都没见姜家的那个出来走动啊。” “哎哎哎,你们没听说吗?她好像正在打裴先生的主意呢!也不怕祸害了人!” “怎么没听说?我有一次还瞧见她傍晚在裴先生家附近走动呢,也是不知羞啊!” “我要是她,祸害了那么多家,早一头撞死了,哪还有那个脸再去祸害别人啊!” “哈哈哈别介呀,咱村里不还有娶不上媳妇的老光棍么?你要真有她那妖精似的模样,死了多可惜,就便宜便宜那徐老赖呗!我看他啊,整天想媳妇想疯了!” “呸,我要真克夫啊,就算死也不便宜那徐老赖,他什么东西!” “你们都少说几句,人家姜婉哪儿招惹到你们了?”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谁知她这话却惹来了围攻。 “哎我说英子娘,怎么,你看上她准备给你家小子当媳妇了?她克夫呢,你对你儿子咋就这么心狠呢,是他亲娘吗?” “就是啊,你家英子模样俊,人又勤快,跟我娘家侄女挺般配,你可别想不开祸害自家儿子啊!” “英子娘,咱们都知道你老好人,可你也得看清楚了才当这个好人啊。你没瞧见大牛不过就跟她多走动了些就摔断了腿,你也不怕你家英子遭殃!” “可不是嘛,要我说还好大牛没娶她就摔了,不然要真定亲了,还不知道会如何呢?大牛这样的好孩子,怎么能被她那种人给糟蹋了?百灵那样水灵勤快的姑娘才跟他般配啊!你说是吧,王婶?” 在众人的围攻之下,替姜婉说话的英子娘也不吭声了。 而另一边偷听的姜婉,早在偷听的半途就起身去记住了她们每个人的长相,现在她是做不了什么,可谁说以后就没有报复的机会呢?她们背地里这样埋汰她,她怎么好意思不小心眼地记一下仇呢?当然,为她说话的,她也会记下。 也就在她记人脸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躲的树旁边长了一种叶子很大的灌木,用指甲也能在叶子上划下道道,真是太适合当纸的临时替代品了! 她高高兴兴地摘下十几片蒲扇大的叶子,也不愿多停留,从树后跳出来,慢慢走到了小溪边。 在小溪边洗衣服的妇人们都呆住了,其中一人正在溪里的衣裳顿时顺水飘走,她也没注意到。 姜婉就像没见到那些人似的,跑到小溪上游距离她们有个五六米远处,蹲下清洗她采下的树叶子。很快洗好叶子后,她抱着它们起身,转身便走。 走到一半,她似乎回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些妇人。她们正盯着她,见她看过来,视线纷纷有些躲闪。 姜婉阴阴一笑:“你们这些长舌妇,乱嚼舌根,死后必下拔舌地狱,每天你们的舌头都要被拔掉,再长好,再被拔掉,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说完,她对着她们那蓦地变得惨白的脸甜甜一笑,扬着下巴就走。 好一会儿,身后传来一声惨叫:“我的衣裳!” 第9章 寡妇和书生 姜婉回家后,早把小溪边的事抛到了脑后。她细细地擦干摘回来的大叶子,晾在一旁,又挑了根小树枝,用刀尽量把树枝外一圈削平整,再像削铅笔一样一端削尖。将树枝拿在手里试了试,手感跟铅笔差不多之后,她满意地拿着这种没有墨棒的铅笔,尝试着在大叶子上写下第一个字。 树枝笔轻易在叶子上留下了划痕,且写完整个字后字迹清晰,十分容易辨认。 姜婉十分高兴,她终于找到了能暂时代替纸和笔的方法。她的想法是,打草稿时先这样写,反正不要钱,写错了她就把叶子丢了,不够用再去山上摘。等全部写完,她再去买纸笔请裴祐帮忙誊写一遍——毕竟她的毛笔字不太拿得出手,而且请他帮忙写的过程中,也能让他记忆深刻嘛……等他帮着写好了,她可是要拿着话本去投稿的,不能白写呀。正所谓勾搭赚钱两不误。 脑子里将整个故事情节捋顺之后,姜婉便开始动手写了。说一个寡妇独居,流言多,上门调戏的男人也多,书生刚开始也信了流言,只以为这寡妇风流,可一次接触后发现,对方守礼得很。平日里一点一滴的接触令二人日久生情,情定一生,不久后书生赶考,中了进士做了官,却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甚至准备与一位高官之女定亲。在他春风得意回乡之后,才得知他母亲在他离开的日子里摔伤了,都是寡妇不辞辛劳地照顾她。他幡然醒悟,推了京城的亲事,在母亲的见证下与寡妇完婚,一家人都搬到了京城,从此幸福平安。 其实按照姜婉的价值观,书生居然敢动摇就该出局了,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大不了就单身一辈子,只不过考虑到这时代的价值观,她选择了这样一个折衷的剧情。不然按照那些话本的尿性,估计就是书生在京城娶了娇妻美妾,回家乡发现寡妇的好,将她纳为妾室,寡妇对此感恩戴德,与书生的妻妾相处和美。 如此奋战了一个上午加一个下午,不过写了三千多字,写得姜婉手都酸了。而她在叶子上奋笔疾书的事,动静比看书大一些,没有逃过徐凤姑的眼睛。 “婉婉,白日你拿叶子画什么呢?”徐凤姑一直担心自己女儿受到刺激,因此见她行事诡异不禁担心地问。 姜婉想想这事也瞒不了,便道:“我那不是画画,是在写字呢。” 徐凤姑更奇怪了:“你几时学会写字的?” “就随便写的。”姜婉道,“我都不知道写得对不对,就瞎写来玩的。” “是吗?”徐凤姑依然觉得古怪。 姜婉娇俏地笑道:“当然了娘!我觉得像这样沉下心来写字,好像心里就特别安稳,什么都不怕了呢!” 看着姜婉发自内心的笑容,徐凤姑心里顿觉欣慰。她总担心姜婉会想不开,又怕她是为了不让爹娘担心而故作开朗,如今看来,她应当是真的看开了吧? “你喜欢就好……”徐凤姑说着,心里盘算了一下道,“婉婉,娘这儿还有些银子,你要不要去买些纸笔来写?” 姜婉抱住徐凤姑的手臂,摇头笑道:“不用了娘,我现在这样写着玩就够了。” 徐凤姑慈爱地摸了摸姜婉的头发,笑着点头:“那就好。” 徐凤姑那边圆了过去,姜婉写起话本来就越发自在,没再刻意躲着自己家人。写顺之后每日完成量就更多了,如此写了三天,竟然完成过半。 想着有好些天没去勾搭裴祐,姜婉拿了那三本话本,刚要出门,想了想放回去两本,就只拿了一本,再抱了自己写的第一章三千字的几片叶子。所谓的细水长流,书要慢慢还,话本要慢慢让他帮着写,这样才有更多说话的机会呀。 这一天正值裴祐的私塾休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拿着本书面朝院子外念着,动人的声线飘过院墙,姜婉还没走近就有些醉了。 她出现在院子门口的时候,裴祐第一时间看到了她。那一瞬间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姜婉照旧躲进梧桐树的阴影之中,将书递给裴祐笑道:“裴先生,这话本我已看完了,还你。” 裴祐愣愣接过话本,有些许吃惊:“你看得好快。”他顿了顿,踟蹰片刻后又问,“你……可有什么……不懂之处?” 姜婉本想说没有,可转念一想,便顺着他的话道:“有些字不认得……只是我也不太好意思麻烦裴先生。” “既然我答应了教你,便不会推辞,你有问题尽管来问我。”裴祐道。 姜婉眼睛亮晶晶的,点头开心道:“那多谢裴先生了,你果真是个热心肠的人。那我现在便问你?” 裴祐道:“可以。” 姜婉便把话本拿回手中,翻了会儿找出个比划多的字询问,裴祐认真答了,她做出恍然的模样,之后又同样问了几个字。 裴祐回答姜婉问题时十分认真,反倒是她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偷看他。他模样清秀,唇红齿白,显然是从小娇养的,皮肤细腻而没有一点瑕疵,倒不像是农家养出的孩子。当姜婉指着字让他教的时候,他那长而翘的睫毛微微下垂颤动,眼神专注,嘴角稍稍抿起,侧脸认真得让人心动。 等把话本翻到了底,姜婉虽有些意犹未尽,却到底明白分寸,把那话本还他后,又递出了那几片叶子。 裴祐满脸茫然:“这是……” 姜婉略有些得意地说:“这是我这几日写的故事。我想请裴先生帮我看看,再帮我誊写一份。” 她拿出几枚铜钱,面上带了些羞赧:“裴先生,我暂时只攒下这么点铜钱,你看看将这些字抄在纸上要费多少纸和墨,帮我折算一下,不够的我攒了再补给你。” 裴祐下意识地推辞:“不,这铜钱我不能收。不过是些纸和墨,花不了几个钱的。” “可裴先生你若帮我抄写,很费神的,我怎么好意思让你白忙活?若不是我的字实在不堪入目,我就自个儿写啦。”姜婉一本正经道,“还请裴先生收下这铜钱,不要让我为难,不然我都不好意思再过来请你帮忙了。毕竟我还欠着你束脩没给呢!” 说到后来,姜婉微微侧头一笑,笑容说不出的娇俏可人。 裴祐忙移开视线,拿着那几大片叶子,垂着脑袋,耳朵尖红红的。此刻他怕是无法对着她说出不结巴的话来,好在还能假装自己在看她写的话本,倒不至于太过局促。 就在裴祐准备认真看的时候,姜婉忽然发现院子里走出个人影,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苍老的女人,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大张着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神采。 这是姜婉第一次真正看到裴祐的瞎眼娘。因为眼睛看不到了,她很少走出房门,满是皱纹的脸上略有些不健康的苍白。 “祐儿,是谁啊?”徐春英开口询问,她的嗓音有些沙哑,更显苍老。 裴祐本是背对着院子门,一听到自己娘询问,便忙转头看去,刚要开口,忽觉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袖。 他侧头一看,只见姜婉正好松开他的衣袖,连连摇头,还飞快地摆动着双手,示意他别说。 裴祐不擅长撒谎,可见姜婉面上有些紧张急迫,他又不忍心让她为难,便道:“娘,只有我。” “娘怎么听到说话的声音?”徐春英狐疑道。 裴祐有些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回道:“娘,是我……我在念书。” 徐春英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朝着姜婉的方向,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几乎以为她看到自己了。 不过片刻,徐春英道:“那你继续念书吧。春闱的日子眼看着又近了,这回你可要好好考,娘还等着你高中。” “是,娘,孩儿会好好考的。”裴祐恭恭敬敬地回道。 徐春英满意地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回去了。 等完全看不到徐春英了,姜婉才长舒口气,好像活过来似的。早听说裴祐的娘非常严厉,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姜婉抚着胸口,眼角却瞥到裴祐望着他娘离去的方向,面上似乎有些怅然。 是怕无法高中,辜负他娘的希望? 姜婉笑了笑,柔声道:“裴先生,以你的学问,高中定不在话下。可即便无法高中,你娘还是你娘,她不会因此不认你的,我想,你只要放宽心就好,无论结果如何,尽力便是。” 裴祐侧头看向姜婉,只觉得她的话她的笑容如同一道暖流侵入他心间,让他心颤而不知所措。还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每个人都认为他一定能高中,他娘也不例外,话里话外都是高中后如何如何,他面上不显,每日里苦读不辍,可没人知道他的内心充满了惶恐。 万一失败了呢?万一他辜负了她娘的殷切期望,名落孙山,他要如何面对他娘,如何面对过去那些对他又敬又羡的乡亲? 可她……却仿佛钻入了他的心中,确切地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在怕什么,还说出这样的话来安慰他……若她是男子,想必他们一定能成为知己的吧! 裴祐一时间也不知自己是何想法,姜婉见他不说话,想想刚才他娘突然出现的恐怖,有点待不住了,便鬼祟地低声道:“裴先生,那我先回了,这些……就拜托你了!”她指了指裴祐手中的大叶子。 裴祐回神,点头应是。 姜婉对他笑了笑,一刻也没多待,赶紧溜了。她现在都还没成功勾搭到裴祐,实在不想让裴祐他娘知道她一直在接近他,不然总觉得她会阻止他们,那就不好办了呀。 裴祐回了院子,找了张椅子坐下,慢慢看姜婉给他的那些大叶子。看着这些叶子他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姜婉姑娘是如何找到这叶子的,难得的是,写在上头的字十分清楚。他大略扫了扫,她的字只能说是工整,并无风骨,只是想到她学字才那么几日,如今只是自己对着话本就能写出这样的字来,他就忍不住惊叹她的悟性。 只是,当裴祐认认真真地看进去之后,没一会儿他就有些坐立不安,面上讪讪的,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像是怕有人突然闯进来似的。 这是一个寡妇和书生的故事……她她可是在暗指什么? 第10章 栗子树 裴祐如何纠结,姜婉是管不着的,她甚至很希望裴祐多纠结一些,多想想她,多被她的举动搞得睡不着觉才好。在做完了日常撩汉之后,她准备去山上再摘些叶子,之前摘的已经用完不够用了。 如今已是下午,小溪边并没有人在洗东西,村西边十分静谧。大多数时候,山下村都是个安静祥和的地方,男人们在地里劳作,女人们或在家中操持家务,或三五成群边做着绣活边唠家常,而孩子们小点儿的满村跑,大点儿的已经开始帮着家里做事了。 姜婉家因为她名声的关系,跟山下村人来往并不紧密,与姜家关系最好的还是徐广海一家,有时候徐广海的老婆马秀梅会来找徐凤姑说些闲话,但她毕竟是里正老婆,平日里也会帮着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又得跟大多数山下村的村民搞好关系,因此来姜家的次数不算多。没了人聊天,徐凤姑得到的消息一直都是滞后的。比如说徐大牛故意传出去的姜婉正在勾搭裴祐的事,作为当事人一家的徐凤姑并不知情,而另一边当事人,裴祐的娘徐春英也几乎不参与村里妇人的聚会,自然也不知道。 姜婉悠闲地爬上山,走到之前偷听妇人讲话的树后,去摘那种大叶子。这边长着那种植物的不多,姜婉摘了几片,剩下的不是太小,就是虫洞太多,她便往里走了走,走出好长一段路才又发现同样的叶子。 摘了十来片,姜婉便准备收手回去了,她刚直起身,忽觉脚下一松,身子便情不自禁的往一旁茂盛的草里倒去,然而等她扑入草丛中才发现,下面不是坚实的泥土,却是空的! 于是,姜婉顺着斜坡往下滑去,一滑到底才停下。 “疼死了……”姜婉低头看了看有些擦伤的手掌,郁闷地缓缓爬起身。她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试着走了几步,身子其他部位并没有不适,看来她运气还算好,没伤筋动骨。 只是,之前摘的叶子在掉下来的过程中碎了一些,她只能再重新摘过了。 姜婉捡起还完好的一片大叶子,却发现叶子下有个形状奇怪的棕色物体,她好奇地定睛细看,确定不是动物排泄物风化后的残留,这才蹲下捡起。 居然是栗子! 辨认出那是什么东西后,姜婉一愣,视线往外一扫,地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不少爆裂出来的栗子,而不远处,有一棵十来米高的树,树枝上挂满了满是刺的果实。 那是栗子树啊! 姜婉忙开心地跑过去,算上这一棵,这边居然有六棵栗子树。如今是农历八月初,栗子熟透的季节,地上满是成熟后落地的栗子,不少还已经因为落地久了烂了。 姜婉立刻忘记自己原先是来做什么的,开心地捡拾着地上完好的栗子,堆到一旁,等察觉到她一个人拿不走那么大一堆后她才恋恋不舍地停下。 捞了一大堆栗子放进裙摆里,姜婉小心地兜着,转头手脚并用爬了回去。 山下村猎户少,原先裴铁柱算一家,村东还有个李猎户。姥姥山很大,周边绕山聚集着不少村落,而山下村村西这片距离另一个村有些远,平日里也没人上山,自裴铁柱之后这一片就自由自在地成长着,不知何时这里的栗子树就进入了盛果期,刚好便宜了误入此处的姜婉。 好不容易爬上自己摔下来的地方,草丛里突然窜出一只动物,飞快的从姜婉眼前跑过,吓得她差点又摔回去。她长长地舒出口气,回头望去,有些昏黄的夜色之中,那只不知名的动物已经看不见踪迹了。刚才她好像看到它嘴里叼着只鸡,还是只头上长着白毛的鸡。 她耸耸肩,并没有太过在意。反正那不是她家的鸡,跟她没有关系。 姜婉摘了些大叶子,将栗子都藏进叶子里,这才愉快地回家。这几株栗子树的存在,她是不会告诉别人的。这可是她发现的,那就是她的,她可不愿意让人分享。说起来,她在古代的第一桶金,说不定就要靠这些栗子了呢! 姜婉回到家里之后,立刻找了徐凤姑,把她在山上发现野生栗子树的事一说。 徐凤姑原本还有些不信,直到姜婉把捡回来的那一大堆栗子堆在徐凤姑跟前。 徐凤姑怪道:“奇了,咱这后山上,啥时候多了这些栗子树?” “娘,我是不小心滑下去才看到的,而且那边也不是平日里你们打柴去的方向,没发现也是正常。”姜婉现在眼睛里都是银子,满脸的兴奋,“总共有五六棵栗子树呢,树上的太高了不好摘,但地上掉了不少没烂的。” 徐凤姑注意的重点却不一样:“婉婉,你摔了?让娘看看,你伤哪儿了?” 姜婉赶紧把双手往背后一藏,急道:“娘,我能受什么伤啊!你倒是听没听我说的啊!咱们不快去多捡些栗子回来,回头被其他人发现了,就没咱们的份了!” 徐凤姑好气又好笑:“婉婉,你啥时候钻进钱眼儿里去了?该是咱们的就是咱们的,不该是咱们的,咱们就算再想也没用。” 徐凤姑是十分容易满足又随遇而安的人,只要一家人都平安,对于大富大贵她并没有太多想法和追求。 “今天这栗子树被我发现了,就说明老天爷是给它们指定我作为它们的主人。”姜婉一本正经地说,“天若与之,我不敢不要呀!娘,咱们可不能不听老天爷的话呀!” “你哪来那么多的歪道理!”徐凤姑嗔笑。 姜婉耍赖道:“娘你就说有没有道理吧!” 徐凤姑笑道:“行行行,我闺女说得都有理。” 二人这边正说着,姜福年和姜谷就从地里回来了。见状,姜婉又兴奋的将自己发现栗子树的事说了一遍。 姜福年和徐凤姑是一类人,听了倒也没多大反应,姜谷却兴奋得两眼直发光:“姐,真的啊?那咱们是不是要发大财了?” “你这小财迷,整个人都钻进钱眼儿里去了是不是?”姜婉笑眯眯的将原先徐凤姑说她的话送给了姜谷,“大财发不了,小财估计还是能有一小笔的。” 此刻天色已暗,黑灯瞎火的,若点灯上去目标太大,不点灯摸黑又不方便,因此一家人决定第二天一大早,趁着村里人都还没起的时候再上山。好在他家这边偏僻,他们动静大了也可能瞒过去。 这一夜,姜婉兴奋得差点没睡着,满脑子白花花的银子,勾搭裴祐的事都被她忘到了脑后。 第11章 偷鸡 第二天天都没亮,姜婉一家四口就悄悄摸黑起床,偷偷摸摸上了山。等到了山上,天色已有些微亮,姜婉领着家人到了栗子树那边,指着一地的栗子豪气干云却又偏要压低声音道:“爹,娘,小二,你们都看到了吧!一地的栗子,那就是一地的银子啊!” 姜福年和徐凤姑原本还觉得姜婉之前的描述有些夸张,如今见了实景,两人的眼中也是一阵惊叹。姜谷就直接多了,撒欢似的冲了上去,简直想在栗子堆里打滚,好在他还知道分寸,说话声音极小,满山都是他兴奋的压抑呐喊:“天啊,这么多栗子啊!这里有,这儿也有!那里还有!哎哟好戳!哈哈哈我要把你们统统吃掉!” 姜福年和徐凤姑无奈地对视一眼,也拿这儿子没办法。二人也不多话,默默捡拾着地上还完好的栗子。家里的两个背篓都背了过来,原本装柴之类的,空隙比较大,姜婉摘了些大叶子垫在下面和侧边,既方便装栗子,又能隐藏里头的东西。在上面盖些柴火,下山后要是遇到人,就说是上山来捡柴火的,也没人会怀疑什么。 一家四口齐心合力,很快日头还没升高便将两个背篓装得满满的,姜福年和徐凤姑各背一个,姜谷在徐凤姑后头托着些,而姜婉率先下了山,四下看看,见河边洗衣服的妇人还没来,远处虽有人走动但毕竟离得远,便赶紧转头对山上的家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下山了。 一家人就这么鬼鬼祟祟地往家里赶,一路上姜谷紧张得不行,做贼似的四下张望,被姜婉斥道:“小二,你别跟个贼似的。冷静点儿,咱们又不是去偷的,那可是老天爷的赏赐,挺起腰杆儿来!” 姜谷被姜婉一提醒才回过味来,赶紧挺起胸膛:“姐你说得对,咱们才没有偷东西呢,它自己长的也不是谁种的,谁发现了就是谁的。” “孺子可教也,就是这个理!”姜婉笑吟吟地说。 快到自家门口时,姜婉远远看到裴祐正在他家门口的梧桐树下看书,清晨的微光柔和了他那纤细的身形,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中静谧的一角。 徐凤姑也看到了早起读书的裴祐,赞叹道:“裴先生可真用功啊。上回为了他娘他都没上京赶考,明年春天他一定能高中的吧。咱们村里,也要出个大官了!” 姜婉悄悄地多看了裴祐一眼,心里道,不但咱们村会出一个大官,咱家还会出一个大官夫人呢。临进门前,她忍不住又看了过去,上进用功的男人最有魅力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他秀色可餐啊。 没想到裴祐也在这时候看了过来,两人目光遥遥一对,双双愣住。姜婉先回了神,见父母弟弟都已经进了院子,便笑着对裴祐挥了挥手。 裴祐局促地抬手,学着姜婉小幅度地挥了挥,又很快放下,面上似有些尴尬。 姜婉扑哧一笑,转身回了自家院子。这书生真是太萌了,长得好看,有教养有礼貌,人腼腆还不经逗,又有前途,家里人口还简单,搞得她都想跳过撩汉步骤强嫁了。 姜家关上院子门,把两箩筐栗子放到了院子里,拿柴火遮了。随后四人便围坐在一起,商量怎么处理这些栗子。 原先姜婉的想法是做成糖炒栗子,她还记得那天在县城集市上吃到的栗子真是特别香甜可口,一斤要三十文呢,他们今天捡回来的栗子有近百斤,全都卖出去能进账三千文呢,那就是三两银子呀! 只是如今坐下来认真思考过后,姜婉觉得那太招摇了。糖炒栗子需要沙石和糖来炒,虽然栗子是白捡的,但其他东西要准备也是麻烦,而且糖炒栗子这种东西,最好是热乎乎的时候卖出去,而他们这里距离昌平县有点距离,走过去都凉了。最重要的一点是,炒栗子动静大,其他村民很快就会发现的。 “娘,我看咱们直接把这些栗子拿县城卖了吧?”姜婉道。 徐凤姑皱了皱眉:“娘想着,许是可以做些栗子糕拿去卖,栗子是现成的,也不费多少面粉,还能多卖些钱。” “好啊好啊,栗子糕好吃!”姜谷拍手赞同。 姜婉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觉得这样不好:“娘,所谓财不露白。咱们白捡了这么多栗子,最怕的还是被人发现了。不管拿栗子做什么,总会被人瞧见的,我看还是直接拿去卖了吧,少赚些钱,但也稳妥些。” “婉婉说的也在理。”一直沉默的姜福年说了一句。 徐凤姑见当家的也这么说,想了想也就同意了:“也好。那咱们今天就把这些栗子背到县城去。婉婉,你要一道去吗?” 姜婉已经去过县城尝过鲜,没有必要的事情去的话,她并不太乐意走那么多路去,因此笑着撒娇道:“娘,县城好远啊我走不动了,今日我还是留下看家吧!你们带着小二一道去,顺道帮我买些好吃的零嘴回来。” “你呀,真是一点儿苦都吃不得。”徐凤姑话说得是埋怨,可语气却满是宠溺,显然并不是在责备她。 “对呀,有娘你这么疼我,我当然不要吃苦。”姜婉挽着徐凤姑的手臂,笑得得意。 “好啦,别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徐凤姑拍拍姜婉的手臂,却一点儿都没生气。 姜谷在一旁笑嘻嘻地说:“姐,你放心,我会买好多好吃的回来给你吃的!” “你自己嘴馋,可别把锅甩我头上。”姜婉笑。 姜谷一脸茫然:“什么锅?我没甩你啊!” 姜婉一愣,捂着嘴欢快地笑了起来:“……我说的是黑锅啊!背黑锅的锅!” 姜谷仍旧是一知半解的迷糊模样,见此姜婉笑得更欢了。 等姜福年三人离开,姜婉把自家院子门一锁,往村子里溜达去了。等她爹娘卖完栗子回来,她家就有钱了,她现在身板挺得直,心情也特别好。穿到山下村都这么久了,她的活动范围只在村西这边,实在太过狭隘了,总要多走走开拓一下视野。 至于她名声差山下村人不想见到她这事……反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最好大家相安无事,若有谁不长眼欺负到她头上,她可不是包子随便谁都能过来咬上一口。 如今正是上午,一天的忙碌生活刚刚开始,有人见到姜婉面露诧异,但只当没看到,也没人会刻意上前招惹她。姜婉走了一段,忽然发现前面闹哄哄的,她好奇心起,快步走了过去。 众人都在看热闹,没人注意到姜婉的到来,她躲在人群后头,就见包围圈里一个中年妇人叉腰指着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大骂:“你这臭不要脸的,把我家的鸡还来!” “滚,老子没偷你家的鸡!”那男人也不甘示弱,大声骂了回去。 “哟嗬,你还敢抵赖!那你家门口的鸡骨头是哪来的?别跟我说你家养鸡了,呸!你连自个儿都养不活,还养鸡,这话你说给谁,谁都不信啊!”那妇人急得直拍大腿,说着她还看向四周,大声哭诉道,“乡亲们啊,你们给我评评理啊!我家的鸡昨天还在的,今天早上就不见了,偏偏他昨天就吃上了鸡,这鸡要不是他偷的,我就跟他姓!” 围观村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这个说:“大福娘,你家真丢了鸡啊?偷鸡这事可不小,你可不能弄错了啊!” 那个说:“徐老赖,你在外偷鸡摸狗的咱们也管不着你,可你总不能偷到自己村上来啊!” 还有人说:“我看还是找里正过来吧,这种事咱们给评理也没用。” 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姜婉忽然想起昨天她在山上时看到的那一窜而过的动物。如今想来,那只动物应该就是黄鼠狼了吧?那么它叼着的,恐怕就是这妇人家里的鸡。 姜婉并不想招惹事端,但真相只有她能证明,她不说的话,那个徐老赖就白被诬赖了。她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而且…… 她看向那拍大腿赌咒发誓的妇人,她可记得对方的脸,那天在小溪边,这个大福娘骂她骂得可欢了,说得最刻薄的就是她! 姜婉缓缓拨开人群走进圈内,只看向大福娘,做出不谙世事的无辜模样,怯生生地说:“大福婶子,你家丢的鸡是不是头上有一撮白毛的?” 大福娘见了姜婉,自然回想起那天在小溪边她对她们说的那句阴森森的话,脸色便有些不自然,但此刻她最关注的还是自家丢失的鸡,闻言顾不得太多忙回道:“可不是吗!怎么,你见过了?你说,是不是就这徐老赖偷的?” 姜婉摇摇头:“大福婶子,我见到那只鸡的时候是昨天傍晚在村西边的山上,喏,就是那一日我听到你们闲聊的地儿,这么大一只黄鼠狼,叼着一只头上有白毛的鸡从我跟前跑过,差点把我吓摔了!” “你说什么?黄鼠狼叼了我家的鸡?”大福娘一愣,随即呸了一声,“你别瞎说!明明就是徐老赖偷的,你瞎说个什么劲?!” “反正呢,我看到一只黄鼠狼叼了一只头上有白毛的鸡进山,至于是不是你家的鸡,我就不晓得了,毕竟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家的鸡。”姜婉慢悠悠地说着,忽然捂着胸口做出有些惊恐的模样,“婶子你家的鸡要真是黄鼠狼叼走的,怕就是天意了吧。毕竟乱嚼舌根的人,老天爷不会白白等到人死后在惩罚,总要降下些天罚啊什么的,那婶子你可就亏死了,总不能去找老天爷算账。” 大福娘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围观村人中绝大多数都不知道姜婉和大福娘之间的龃龉,虽觉她的话奇怪,但大福娘平日里的做派他们都有数,在场的人里就没有不被大福娘嚼过舌根的,此刻也不管那“天罚”说法是真是假,心里都拍手称快。 一旁的徐老赖最直接,冲上来就对大福娘骂开了:“好你个黑心肝的!自己做了事被老天爷罚了,还来赖我!怎么,想老子白白赔你一只鸡啊?我告诉你,做梦!昨天我吃的那只鸡可是县太爷公子赏我的,谁稀罕吃你家的鸡啊,谁知道你这黑心肝的臭婆娘喂大的鸡是不是跟你一样黑心烂肺!” “你你这老无赖,你说什么?看我不撕了你的嘴,你竟敢骂我!老娘行得端,做得正,还贪图你一只鸡不成?”大福娘也不甘示弱地骂了回去,甚至直接跟徐老赖动上手了。 一时间现场那叫一个混乱,然而大福娘家当家的不在,周围也没人上前阻拦,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思围观,甚至还有人拍手叫好。直到徐广海匆匆赶过来,这才叫人拉开这两人。两人衣服头发都乱了,被人拉开还在互相咒骂,真叫一个狼狈。 徐广海匆匆把事情一听,就问还在一旁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姜婉:“姜婉,你看到是黄鼠狼偷了大福家的鸡?” 姜婉一口否认:“不是啊。我连大福家的鸡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我只是看到昨天黄鼠狼叼了只头上有白毛的鸡上山,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徐广海皱眉看向大福娘:“你家的鸡,头上有没有白毛?” 大福娘眼珠子转了转,刚要否认,就有围观的热心村人叫道:“有的有的!她刚才承认了!” “对啊!前几天我还看到过那只鸡呢!”又有人作证。 这下大福娘改不了口供了,面上一阵青一阵白,随后一瞪眼直接将矛头指向姜婉:“你故意说谎!你就是为了报复我那天背后说你对不对?” 姜婉挑眉看着大福娘,眼神里透出满满的得意,很快敛下,神情是惴惴不安的:“大福婶子,我……我没有啊。你别冤枉我,我又不知道你家的鸡长什么样,如果不是真看到了,又怎么知道那是一只头上长了白毛的鸡呢?” “胡说!我家的鸡,谁想看看不到?你就是故意胡说的!”大福娘咬定了姜婉是在撒谎。 姜婉一脸委屈地看着大福娘,随即看向徐广海:“表叔公……大福婶子说我没看到,那我就没看到吧……” 她委委屈屈的娇弱模样,妥妥是个被大福娘逼得不敢作证的可怜少女。 周围的人立刻群情激奋起来:“大福娘,你这就不对了,里正在呢,你就当着他的面吓唬人了啊!” “就是啊,这么吓人家一个小姑娘,你也不亏心!怕那黄鼠狼就是老天派来罚你的呢!你再不收敛点,将来老天罚你的怕就不只是一只鸡啊!” “可不是吗,还不承认!还想把这事赖给徐土财,他可从没偷过咱们村里人的东西,你这不是乱冤枉人吗?” 在围观村人的指责下,大福娘哪里说得过那么多张嘴?很快徐广海就说道:“大福娘,徐土财从没在咱们村里乱来的事你也是知道的,既然姜婉说了,她看到黄鼠狼叼了你家的鸡,可见你这回是冤枉了徐土财。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大福娘还没表态,徐土财却不乐意了,“她把我的脸都抓成这样了,这怎么能算?不能算!我还没娶婆娘就破了相,让我以后怎么娶婆娘?要她赔我钱去看大夫!” 徐广海一个头两个大:“徐土财,你这脸上就破了点皮,过两天就没事了,哪用得着去看大夫?” “里正,我徐土财过去敬重你公正,你现在怎么就光明正大偏袒人了呢?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子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冤枉过,这口气我咽不下!” “徐土财,得饶人处且饶人……” 见没自己的事了,姜婉也就没什么兴趣再看下去,掉头离开人群。这些村人吵架打架还真是习以为常,还是她家的裴祐好,一点儿都不粗鲁,斯斯文文的,逗起来还会脸红,可爱死了。 姜婉原想再去看看裴祐,然而还没走近他家,就见他家老娘门神似的坐在门口,吓得她赶紧跑回了自己家。 下午,又在大叶子上写了好几千字的姜婉刚伸了个懒腰,就听到门口有动静,心知是自己爹娘回来了,她忙迎了出去。 “娘……”姜婉兴冲冲地喊了一声,刚喊完才发现徐凤姑面色有些沉,不禁停下脚步迟疑道,“娘,你怎么了?” 徐凤姑和默不作声的姜福年,姜谷进了院子,转头把院子门锁上,三人齐齐看着姜婉,直看得她心底发虚。 第12章 不勾搭了 “娘,究竟怎么了?你们这样看我,我心里好慌……该不会是卖栗子的时候碰上什么事了吧?”姜婉实在忍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忙开口询问。 徐凤姑道:“栗子都卖完了,这是卖得的银子。”她说着掏出二两多碎银给姜婉看。 看到这么多银子,姜婉眼睛一亮,可既然栗子都卖出去了,他爹娘和弟弟为什么一个个都这个表情? 徐凤姑看着姜婉忐忑的模样,终于叹了口气道:“婉婉,今后……莫再去见裴先生了。” “……娘?”姜婉心里一惊,故作不解,“娘,你在说什么?” 徐凤姑走上前握住了姜婉的手,眼神疼惜:“婉婉,方才……春英姐特意拦着我和你爹,说了你最近时常去找裴先生的事。她……她说让你今后别再去找他了。” 姜婉僵立在那儿,忽然想起之前回家的时候,看到裴祐他娘就坐在他家门口,原来她特意坐在那儿,就是为了拦着她爹娘来告状的! 可裴祐他娘是怎么知道她时常去找裴祐的?她去找他的时候,总会尽量避开其他人,连自己家人都不清楚。是裴祐自己跟他娘说的吗? “娘,我……我只是找裴先生想要认些字。”姜婉自然不能明说自己就是为了勾搭裴祐去的,只得摆出明面上的借口。 徐凤姑摇头叹息:“婉婉,你从前又没上过学,想要认字谈何容易?还耽误了裴先生读书。”她目光温和,却似是一眼看穿了姜婉的打算。 姜婉低下头,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 她之前一直瞒着家人,就是怕会出现如今这一幕,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她勾搭裴祐的事业还没个眉目,就要被人阻止。阻止的人不仅仅是她的家人,还有裴祐的娘。裴祐娘她就见过那么几次,每一次都觉得瘆的慌,大体对子女寄予厚望的父母,都是那样严格而不近人情的吧? “婉婉,算娘求你了,你就别再想着裴先生了好不好?”徐凤姑说着又红了眼眶。她记得之前在自己闺女面前哭过一回,她还以为那以后婉婉不会再想着裴先生了,没想到她居然暗地里一直在跟裴先生来往。这几年邻居,她太清楚春英姐的性子了,她是决计不会同意让婉婉嫁给裴先生的,婉婉在他身上放再多心思都没用,最终只能伤了自己。她实在不忍心看到自己女儿再受到伤害,及早断了才好啊! “娘,娘,你别哭啊……你哭得我也想哭了。”姜婉忙劝道。不要再想着裴祐,不要再去勾搭他吗?她好像有点舍不得……裴祐多可爱啊,一想到再也不能逗得他脸红羞窘,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上一回姜婉和徐凤姑哭做一团,但事实上姜婉并未做出任何不再肖想裴祐的承诺,这一次徐凤姑坚持道:“婉婉,你答应娘,不要再想着裴先生了!” “娘……”姜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再也不去勾搭裴祐的承诺。 “婉婉,娘求你了!”徐凤姑痛哭失声,“你还想要娘跪下来求你吗?” 姜福年在一旁沉声道:“婉婉,听你娘的话。” 姜谷想说些什么,可到底岁数小,也自知不好在这种事上说些什么,闭了嘴担心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娘,你别这样,我……我答应……”姜婉忍不住红了眼,她爹娘都这样恳求她了,她还能怎样呢?“娘,我答……” 院子门上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姜婉回头看去,想着自己被打断的承诺,心里略微松了口气。 门外传来个好听的声音:“姜大叔,我是裴祐。” 院子内几人对视一眼,徐凤姑连忙抹去脸上的眼泪,姜福年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神色不渝的裴祐。 今日午饭过后,裴祐他娘让裴玉莲将他叫去了屋里。 徐春英脸上极少有笑模样,如今更是板着脸,听到裴祐进来的声音,她突然斥道:“跪下!” 裴祐一愣,却还是乖顺地双膝跪地,安静地等着他娘训示。 徐春英道:“祐儿,你可知错?” 裴祐面露迷茫:“娘,孩儿不知……” 徐春英手边的拐杖用力一拄地,发出清脆声响,明明白白显示了她的恼怒。 “你这个不孝子!娘是怎么跟你说的?你不好好读书就罢了,还跟不三不四的人勾勾搭搭,你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那些书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娘,孩儿真不知你在说什么……”裴祐急忙道。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村里都传遍的事,你当娘连耳朵都聋了?!”徐春英怒声道,“昨日来找你的人不是姜婉?你还骗我说没有人!” 昨日她就察觉有人在,但祐儿说没有人,她便也没有说什么。今日一大早,村里的大福娘送大福来上学,顺道跟她多聊了两句,这一聊,她才明白祐儿究竟隐瞒了什么事。 “娘……”裴祐吃了一惊,霎时被拆穿谎言的羞愧涌上心头,随即他便明白了他娘这一连串话的用意,急忙解释道,“娘,我跟姜姑娘是君子之交,并非你想的那样……” “一男一女有个屁的君子之交!”徐春英恶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话,“娘是一个女人,娘会不知道那小寡妇在想什么?你一心只读圣贤书,哪里知道她的心思有多龌龊!娘一直不给你议亲,就是指望着你高中之后,为你选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你倒好,不好好读书,倒是跟个寡妇勾勾搭搭!” “娘,我跟姜姑娘真不是你说的这样……她,她是想认字才来寻我的,且她寻我时十分守礼,并无任何逾矩之处。”裴祐忙解释道,说着这些话,他忽然想起了姜婉写了交给他誊写的话本,他已经看完,并誊写了不少,就跟那话本里说的那样,明明她是个善良守礼之人,却总有中伤她的流言…… “她一个寡妇,要认什么字?那不过就是她故意接近你的借口!”徐春英恨得牙痒痒,说话声音都大了。 裴祐低着头没有说话。 徐春英喘着粗气,好不半天才顺了气,放缓了语调道:“祐儿,娘知道你大了,也想成家,但你绝不能娶姜婉。不说她不过是个普通村妇,便是她那连克三门的克夫命,娘就死也不会同意让她嫁入咱家。娘只有你一个儿子,还指望着你高中,你把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又哪来的心思读书?春闱已近,不过半年多功夫,你潜心读书,等你高中,有的是好人家的女孩让你尽情挑选。” 见自己娘态度和缓了不少,裴祐忙道:“娘,您还请听孩儿说一句,孩儿跟姜婉之间,真的并不是您想的那样。” 徐春英知道自己儿子的个性,刚才发那么大火只是因为震惊之后的暴怒,此刻稍微冷静下来,便软着语气劝说道:“祐儿,娘相信你,你自小读圣贤书,悟性又高,若不是为了娘,你早高中了。可祐儿,你对姜婉没有心思,却不见得她对你也没有。方才大福娘把大福接回去用饭时同我说了,今日她家鸡被隔壁徐土财给偷了,是那姜婉作证说她家鸡被黄鼠狼叼走,才说服里正信了徐土财的话。你想想,徐土财是什么人,那姜婉昧着良心帮他说话,又能好到哪儿去?怕是这两人早勾搭上了,你却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这事裴祐并不清楚,他向来不爱参与村民们说闲话,况且午前才发生的事,他更不可能知道了。听到自己母亲的话,他面色微微有些发白,脑中却闪过姜婉那各色各样的表情神态,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不是这样的,姜婉姑娘她不是那样的人…… 但他说不出口,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是怎样的人,他又能了解多少呢?流言不可尽信,他那些短暂接触的感觉,似乎也不能太信。 徐春英继续道:“祐儿,娘知道你从来不会将人心想得太坏,只是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看不穿的,娘早已经看穿。你对姜婉并无心思,且方才还为了她顶撞娘……” “娘……”裴祐面露愧疚。 徐春英抬手:“你先别说话,娘不怪你,你听娘说。” “是,您说,孩儿听着。”裴祐点点头。 徐春英道:“姜婉她前后许过两门人家,再加一个徐大牛,怕也是差点就成了。她的手段,哪是你一个愣头青能看得透的?你说她十分守礼,那正是她的聪明之处。她这便叫欲擒故纵,故意勾引你不说,还让你认为她守礼,让你替她说话。你想想看,我们为邻四载,她过去怎么从未想过要识字,偏等到跟徐大牛的事吹了才来找你?她这是没了上家找下家啊!” 裴祐一向很听徐春英的话,如今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忍不住动摇了。他想起那些若有似无的肢体接触,想起她那些娇俏的神情,似乎藏着万千言语的眼神……总撩拨得他心神不宁,而这一切,过去是从未有过的,确实自徐大牛的事之后开始。 徐春英叹道:“祐儿,我是你娘,谁都可能害你,只有娘不会。大福娘也说了,英子娘为姜婉说过不少好话,想来姜婉在英子娘那儿也费了不少功夫,怕正是为了英子啊。她这克夫命,要想再嫁出去不易,她自然得多点心思,多寻些退路。前面有徐大牛,如今是一个你,一个英子,再不济还有个徐土财……你想想看,她这种手段,又岂是你能看穿的?” 裴祐如遭雷击,呆呆地不说话。 他忽然想起姜婉送来的话本,那里头的是寡妇与书生的故事,之前他想着她是否在暗示什么,想得都快入了迷,满脑子都是她……如今被他娘一语点醒,他终于明白,原来她就是故意如此的。她所做的那一切,都是为了勾引他……她不但勾引他,还想着要寻退路,同时勾引着其他人…… “娘……孩儿知错了。”裴祐沉声道,“是孩儿太过年轻,识人不清,孩儿……今后不会再与她来往。” “祐儿,好孩子。”徐春英欣慰地说,“快起来吧,地上凉,别冻着了。” “是……娘。”裴祐默默起身。 等到了私塾下学之后,裴祐回房拿了姜婉送来的叶子,以及他已经誊写好的几张纸,来到了姜婉家。 姜婉看向裴祐,他垂着视线,对姜福年客气地说:“姜大叔,我来还东西。” 他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姜福年觉得莫名其妙,姜婉却看清楚了那些是什么。 她咬了咬下唇,突然走过去,徐凤姑拦了一下没拦住,也忙跟着走过来。 见姜婉过来,裴祐视线微微一抬,又很快垂下,转头便要走。 姜婉出声道:“裴先生,你原本说帮我誊写话本,可还算数?” 裴祐脚步一顿,他将东西都还回来,意思已然明确,却没想到她还会问出口。他已经答应了他娘,可被她这么一逼问,再加上想到君子一诺,她心思不纯,他却不能不守信用,犹豫了片刻,终究忍不住说道:“……算数的,今后就让姜谷送过来吧。”他想,不跟她见面也就是了。 姜婉突然笑了一声,从姜福年手中拿过自己的东西,客气疏离地说:“多谢裴先生,我想,还是不麻烦裴先生了。这些用掉的纸和墨,不知要多少钱?之前给的怕是不够,裴先生请直说便是。”她顿了顿,脸上还是憋出个笑容来,“毕竟要断,总要钱货两讫才好。” 裴祐终究忍不住抬头看了过来,两人视线对上的一刹那,他看到她那还泛着红的双眼中似蕴着不舍和难过,他一怔,再要看时,她微微眯起的双眼将一切阻隔。 “够了……还多了。”裴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摸出两文钱递过来。 姜婉一笑,并不客气,在他面前摊开手,也不动,等着他把钱放下。 裴祐捏着两枚铜钱,隔了寸许便将它们放下,两枚铜钱端端正正落入姜婉略有些红肿的掌心。他有些发愣,她掌心的似乎是擦伤,什么时候伤的?又是如何伤的呢? “多谢裴先生,裴先生没事便请回吧。”姜婉收起手掌,她的声音也拉回了裴祐有些发散的思绪。 他陡然一惊,有些懊恼自己为何还要关心她的事,闻言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姜家。 姜婉拿着那两文钱,那上头似乎还带着裴祐的体温,她扯了扯嘴角,摆出个笑容,转身看向自己的爹娘:“爹,娘,这下你们可放心了吧?” 姜福年叹了一声,姜谷瘪瘪嘴,一副难过的模样,徐凤姑心里一疼,忍不住抱着姜婉哭了起来。 反倒是姜婉,轻轻拍着徐凤姑,安抚道:“娘,你现在还哭什么呀?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想着裴先生了。” 她刚刚都看到了,裴祐看着她的眼神简直像看毒蛇猛兽,过去那么多天的努力全都白费,一夜回到解放前。他娘一句话,比她做什么都有用,她还勾搭什么呀。 第14章 打架 回去的路上,姜婉简单的和姜谷说了一下她卖话本的事,姜谷惊讶得不行。话本能卖十两银子他不觉得惊奇,让他惊叹的是他姐姐居然能写话本! “姐,你好了不起啊,如果你是男子,一定能考上状元了吧!”姜谷瞪大了双眼道。他不识字,对读书人只有盲目的崇拜和敬仰,读书人具体是个怎样的水平,他就完全不清楚了。在他看来,能写话本十分厉害,既然是十分厉害的,那就一定能考上状元了。 “状元哪有那么容易考啊。”姜婉笑着戳了戳姜谷的面颊,“你以为状元是烂大街的玩意儿,谁都能考上?我只是识字,会写几个故事罢了。” “识字还会写故事,就已经很厉害了啊!”姜谷依旧惊叹,一点儿不觉得这事有那么普通。 姜婉道:“看来你很向往嘛。那等回去后,姐就教你识字吧!” 姜谷闻言,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拒绝:“姐,你知道我的,我可不行,你就饶了我吧!” “不行也得行!”姜婉却道,“将来咱们家变富贵了,家里的钱多起来,你也不管?不识字可不行。” 姜谷才十二岁,根本没想那么远,面露疑惑:“富贵了,就要识字吗?” “你不识字就容易被骗,不但要识字,还要识数。”姜婉认真道。越想越觉得她该教教姜谷,毕竟她将来可是要发家致富的,她弟弟要是个文盲,怎么帮她管理生意? “啊……”姜谷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他从前是识过几个字的,只是他没有天赋,让他读书不如去地里干活,因此后来根本没再学下去,连原本学会的都早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 “别啊了,这事儿没的商量,有空的时候你就跟我学,至少得学会你自己的名字和简单的字吧?”姜婉一锤定音。 姜谷委屈地看看姜婉,见她态度坚决,只得默默地认了下来。 跟爹娘会合后,姜婉就把十两银子都交给过去,看得二人一愣一愣的。她也想过瞒着他们话本的事,可这些钱她暂时拿着也没用,若要交出去,也不好解释来源,不如就说实话了。 姜福年和徐凤姑听了姜婉的解释,反应跟姜谷一样,都惊讶于姜婉会写话本这事。 姜婉轻描淡写地解释道:“跟裴先生学的。” 就一句话,姜福年和徐凤姑对视一眼,不再多问。这银子也不可能是抢的,既然姜婉说是卖话本挣的,他们也没啥好怀疑的。他们不识字,对于姜婉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识了字还写出话本自然惊讶,可读书人的事说不定就是这么奇妙呢?家里的钱又多了,他们该高兴啊!如果算上姜婉上交的这十两银子,他们家里已经有十八两的存银了,这放在过去,是他们万万不敢想的啊!有了这些银子,足够他们过上好日子了。 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回了家,路上姜婉和姜谷有些迫不及待地吃起了徐凤姑给他们买的梅子和糕点,一路走一路欢笑。 有了银子之后,想吃了就能随便买点什么东西吃,不用像过去一样计较。 姜谷鼓着腮帮子吃着糕点,小声对姜婉道:“姐,有钱真好。”这一段日子,他好几个月才能吃一次的零嘴经常能吃到,整个人幸福得不行。 “那当然,要不然怎么人人都想着当官呢?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瞧瞧咱们昌平县的知县,他儿子不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一掷千金吗?咱们县也不是富县,可依我看呀,知县他一定赚了不少。”姜婉笑眯眯地说。 姜谷似懂非懂:“姐,你懂得好多。” “书上看来的呀。你想要明理,博学,发家致富,都要多读书呀。”姜婉循循善诱。 姜谷心生向往:“书好厉害。” “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姜婉道,“你看,读书读得好了就能当官,就能发家,书能不厉害吗?你说,你要不要读书?” 姜谷被说得有点心潮彭拜,连忙点头:“要!” 姜婉故意一叹:“可你连字都不认得,怎么读呀。” “那那我就认字!”姜谷.道,“姐,姐,你教我识字好不好?” 姜婉灿烂一笑:“好呀。”被强迫来识字,总比不上主动想要识字来得效率高。 姜谷一点儿都没发现自己被忽悠了,还暗暗开心。他才十二岁,对未来没有什么清晰的规划,只知道有银子就有好日子,而多看书就能有银子,因此他便决定从认字开始。 一家人回到山下村已是下午,没想到在村口遇到了大福娘。两家关系一直很冷淡,但自从姜婉那一天证明大福家的鸡是被黄鼠狼叼走之后,两家的关系迅速变得不对付,万一碰到了,大福娘总要对徐凤姑嘲讽几句。徐凤姑听大福娘说姜婉说得很难听,跟她吵过几次,可嘴皮子没人利索,反倒把自己气了个半死。姜婉知道后就劝徐凤姑别理那种人,劝了好几次徐凤姑才不再理会大福娘的指桑骂槐和谩骂。姜婉自从裴祐来还东西后就很少出门了,窝在家中专心把话本写完,因此大福娘也没机会跟她杠上。 今天两家再度遇上,大福娘虽只是一个人,但她战斗力强,能骂能打,一点儿都不怕姜婉家的一家四口,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视线往他们手上拎着的东西一扫,眼里闪过嫉妒,嘴上已经说开:“哟,这不是凤姑妹子一家吗?看样子刚从县城回来啊,发财了?一下子买这么多东西!” 徐凤姑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就被姜婉拉了一下,她凑过来低声道:“娘,咱别理她,回家去了。” 徐凤姑喘了两口粗气,想了想过去的战败经历,只得听姜婉的,一句话也没说,闷头往前走。 他们这边不想挑起战火,大福娘却不依了,疾走两步拦住他们道:“怎么,聋了啊?该不会做贼心虚了吧?呵呵,咱们村收留了你们,你们倒好,专当白眼儿狼是不是?!” “你……”面对大福娘的污蔑,徐凤姑忍不住了。 姜婉果断一拉她:“娘,这种脑子有病的人,你跟她掰扯什么?她听得懂人话吗?”她看也不看大福娘,拉着徐凤姑便走。 之前徐凤姑跟大福娘吵完架回来,有时候气得狠了会不小心提起大福娘说的那些个难听话。从姜婉跟徐土财勾勾搭搭,到姜家家风不正,偷鸡摸狗,什么乱七八糟毫无根据的话都往外说,因此现下姜婉根本不给她面子,话也说得难听。 徐凤姑闻言,面上带了笑,心里想还是自己女儿嘴皮子利索,忙道:“是啊,娘糊涂了,就像咱们人也不能跟狗说话一样。” 姜婉微微一笑,转头把姜谷手里的东西接走,吩咐他:“小二,守好后方,别让脑子有病的人抢了咱们的东西。” “好嘞!”姜谷大声回了一句,转头就像防贼似的盯着大福娘。 大福娘早被姜婉的话气得七窍生烟。她怎么不知道姜婉何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了?果真是跟徐土财那货色勾搭久了,学会了吧! 有姜谷盯着拦着,大福娘过不去,但她还有嘴,大声嚷嚷道:“你说谁脑子有病?你给老娘站住说清楚!天杀的!怎么着,觉得自己有徐土财当靠山腰板都硬气了?老娘告诉你,老娘可不怕那个该死的混蛋!他这老货都四十岁了,想来根本喂不饱你吧!呸,不要脸的东西,还敢去勾引裴先生,也不瞧瞧你自己是什么货色!哎,哎你干什么,小兔崽子,你给我住手!” 原本被姜婉叫去拦着大福娘的姜谷实在听不下去她的污言秽语,红着眼睛冲上去就是一脚,他岁数虽小,身板结实,因常下地而有一身力气,这一脚踢过去就够大福娘受的了。 然而大福娘也不是会吃亏的脾气,气势汹汹就朝姜谷冲去,姜谷到底岁数还不大,被健壮的大福娘一抓,手臂上立刻多了几道血痕。 见姜谷居然跟大福娘动起手来了,姜福年忙冲了回来,想要拉开二人。姜谷还是孩子,对大福娘动手没压力,姜福年一个大老爷们却不好跟一个妇人动手,只能想尽办法拉开二人,可遇上战斗力极为强劲的大福娘,又哪能轻易办到? 徐凤姑见自己儿子被抓伤了,气红了眼,她不用顾忌太多,冲上去便跟大福娘缠在了一处。姜婉自觉没什么战斗力,就守在一旁,瞅准机会伺机打上一拳,踹上一脚。 最后这一场混乱是被匆忙赶来的里正给拉扯开的。这种事他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他刚要开口,就见姜婉突然捂着胸口倒地,一脸痛苦地说:“娘……我心口好疼……刚刚大福娘好狠心,专往我心口踹啊,我的心口真的好疼啊……娘,我会不会死了啊娘,娘我不想死……” 姜婉捂着胸口,紧咬下唇,憋得嘴唇青紫,蜷缩在地不停地颤抖起来,吓得徐凤姑慌张地蹲下抱住她,脸上哭叫:“婉婉,婉婉,我可怜的女儿啊……你怎样了?你别吓娘啊,婉婉!” 姜婉悄悄掐了掐徐凤姑的手臂,见她看过来,便对她眨了眨眼。徐凤姑一愣,顿时明白姜婉是装的。姜福年和姜谷都满脸惊慌地围了过来,因此姜婉的小动作并没有人发现。 姜婉对徐凤姑比了个嘴型:“哭,使劲哭。”姜婉很清楚,中国人一向习惯偏袒站在弱势一方,甭管对方有理没理,他们现在是一家四口对大福娘一个人,外人怎么看都是大福娘吃亏,所以她不得不装伤重,好博取些同情。 徐凤姑立刻抱着她大声干嚎起来,那动静,好像姜婉已经是个半死之人似的。 这阵仗把大福娘吓得够呛,她连连摆手:“里正,你要听我说啊!她不是我打的,我没打她!她死了你可不能赖我啊!” 刚刚情况很混乱,大福娘只顾着挥拳头踢腿了,哪里看得清楚都有几个人跟她打架?因此她还真不清楚她其实一下都没打到姜婉,只是习惯性地推卸责任。 徐凤姑哭着叫道:“大福娘,我徐凤姑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要怎么狠心?把婉婉打得这样重不算,还要咒她死!婉婉要是有一点不好,我就跟你拼了!我不活了,我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去!” 大福娘吓得脸色苍白,退后一步一把抓住里正:“里正,你要替我做主啊!刚刚,刚刚明明是他们一家四口打我一个,你看,你看我身上还有伤呢!” 她捋起袖子就要把身上的淤青给里正看,可徐凤姑就在这时大叫:“婉婉,婉婉你怎么了婉婉?你别吓娘啊婉婉!当家的,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抱婉婉回家啊!小二,快去请大夫,快去啊!” 于是,姜福年赶紧抱起双眼紧闭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的姜婉,匆匆往家赶。而早知内情的姜谷也很机灵,撒腿就往村外跑,山下村里没有大夫,只能去隔壁村请。 徐凤姑冷冷地瞪着大福娘:“大福娘,你给我等着!婉婉有什么好歹,我一定会去找你跟你拼了!”她说完,紧紧追着姜福年去了。 大福娘吓得双腿直哆嗦,拉扯着里正的衣袖不放:“里正,你要为我做主啊!我,我真没对她动手啊!” 里正烦得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你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姜婉都那样了,还能是她爹娘打的?你最好求神拜佛保佑她没事,否则我还要送你去见官!” 里正说着就赶紧跟过去,留下一个被吓懵了的大福娘以及一众指指点点的山下村村民。 第15章 坐立不安 裴祐家中私塾已放学,他趁着天还亮着,便拿着书在院中念,十分专心。直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人群的喧闹声。他下意识地抬头向院子外看去,刚巧看到姜福年抱着姜婉飞快的往家中赶去,他心里一惊,手里还捏着书便走出院子,正好碰到神色难辨的徐凤姑。 徐凤姑仿佛有心事,匆匆跟着远去的姜福年往自家方向赶,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裴祐心里忽然有些发慌,他想起方才惊鸿一瞥下看到的姜婉那紧闭的双眼,又见徐凤姑甚至急得都不理会他,心中便知情形不妙。刚巧后头来了里正,他正色问道:“里正,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如此喧闹?” 里正徐广海知道裴祐迟早是要当官的,因此对他一向客气,见他问,便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道:“大福娘跟姜福年一家打了起来,姜婉被她伤了心肺,也不知情况如何。” 裴祐神色微变,里正却没在意,皱着眉头直叹气:“只希望她没事吧……不然怕是有得闹了。” 若姜婉有事,他几乎可以看到徐凤姑和大福娘一家不死不休的局面了。徐凤姑从前性子软和,并不爱跟人争吵。然而自从姜婉被李金翠打破脑袋后,她的性子就变得有些强硬了,再想到之前徐凤姑放下的狠话,里正的眉头紧得能夹死蚊子。 见裴祐没说话,里正心里也记挂着姜婉那边,便道:“裴先生,我先过去瞧瞧。” 里正走了,也带走了裴祐的心思。 姜婉她出了事……竟然严重到可能会死? 这消息太过冲击性,裴祐竟有些不知所措。自从将属于姜婉的东西都还给她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他娘跟姜婉的爹娘说过让她别再来找他,而他也将东西都还了回去,表明了自身态度,任何一个有廉耻心的女子,都不可能再凑上来,因此见不到她,他并不觉得奇怪。 只是这两天,他却忍不住东想西想。 他娘的话,他觉得很有道理。他也知道自己只会读书,论看穿人心,还不如他那盲了眼的娘。而他一向孝顺,便轻易被他娘说服,断了跟姜婉的联系。然而,他时常觉得姜婉果真就像是话本中的妖精似的,他明明已经知道她的真面目,已经下定决心好好读书,准备春闱,脑海中却总时不时闯入她的倩影。 他心中除了明知她真面目离她远些的想法外,仿佛还有一个微弱的声音潜藏在心底,时不时冒头。那个声音总在劝说他,说姜婉不是那样的人,所谓的勾引人留后路,其实是人们以讹传讹,正像她那话本中所说,三人成虎,什么事被流言一传都会失了本真。他跟她说过那么多话,见过那么多次面,她明明是个率真的女子。 至于那话本……会不会,会不会只是个巧合呢?她只是想写那样一个故事,而恰巧她自己是望门寡,而他是个举人罢了,还是……还是有些差别的吧? 心底的声音虽小,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冒头,让他心神不宁。这几日,他说是在看书,然而真正看进去了多少,却不好说了。他知道他必须听他娘的话,可心里却有些难过。 如果说,真的是他们所有人都误会了姜婉,她只是想识字,想写话本才来寻他,而他和他娘却那样误会她,将她看做那样不堪的人,此刻她心里会有多难过?他没有看完她写的话本,可他还记得他看过的部分,当所有人都误会书中的寡妇时,她面上总带着笑,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可心里却仿佛在滴血,被撕扯似的疼…… 平日里理智尚存,这样微小的声音只是时隐时现,可如今,惊闻姜婉受了重伤,很可能会死去,裴祐心里一慌,那声音便陡然变大,让他坐立不安。 他悄然回头看了自家一眼,屋子里静悄悄的,他娘似乎并未注意到外头的喧闹。他正犹豫间,却见一群人慢慢走了过来,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大福娘。 大福娘被姜婉的表现和里正的话吓到后,就有些腿软想溜。然而围观的山下村人中不少人跟大福娘都有龃龉,不让她走,还说万一姜婉真出事了,她想逃都逃不了。 大福娘被村人你一言我一语给吓得够呛,终于慢慢挪动着脚步过来了。她心里是讨厌姜婉的,但这时候却得向佛祖菩萨祈求保佑姜婉没事,否则自己可能要见官,还要被抓进牢里关起来。听说牢里都是老鼠,还有人的血和断掉的手和脚,她要真进去了,非得被吓死不可啊! 大福娘战战兢兢地走去姜婉家,已经顾不得周围的人都在说些什么了。她只觉得自己是头一次这么虔诚的向上天祈求姜婉能没事。 这一大群人经过的声音,终于惊动了裴祐的娘。徐春英拄着拐杖出来,问道:“祐儿,发生何事了?” 裴祐看了他娘一眼,避重就轻地说:“姜大叔家似乎出事了,孩儿也不太清楚。”他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思,没有说出自己知道姜婉伤重的事。 徐春英闻言皱起眉,片刻道:“那是别人家的事,与咱们无关。你专心读书,不用理会。” “是,娘。”裴祐连忙应道。 徐春英拄着拐杖转头回屋子去,裴祐拿着书本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好半天也不知要做什么。心中天人交战了许久,他缓缓站到了门口,回头看了屋子一眼,往外踏出一步,走到了院子门外。 起先,裴祐还装模作样地对着梧桐树念书,然而过了没一会儿,他就转过身看向姜婉家的方向,面上不自觉露了担忧之色。 她……她会没事的吧? 姜婉被姜福年抱到家中属于她的房间放下后,就让她爹赶紧把门紧闭。过了会儿,徐凤姑进来了,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姜婉笑道:“娘,你方才好厉害!”那演技,真是令人惊叹啊。 徐凤姑也忍不住笑了:“我还不是给气的……”说着,她面上露了忧色,“婉婉,那接下来要如何是好?里正在我后头呢,怕是要确定你没事才好……”她此刻才有点担心这场装伤重的闹剧无法收场。 “娘,您别担心,小二不是去请大夫了吗?等大夫来了再说。”姜婉笑道,“此刻么,就先让大福娘再心惊肉跳一会儿。” 到时候大夫来了后宣布她没事又如何,只能说明她运气好,虽然伤到了胸口但命大没事,谁也不能就说她是在装病。大不了再给大夫一些铜钱让他帮帮忙说得严重些,反正大夫是隔壁村的,平日也不常来。 “她那吓傻了的模样,真是看得娘心里好高兴。”徐凤姑道,“还是婉婉你主意多,若非你装病,此刻她就该反过来赖上咱们家了。”她也很看得透大福娘的品性。 “是啊,我这样不仅仅是报复她,还是自保。”姜婉道。 姜福年一直沉默,此时突然开口:“他娘,婉婉,咱们这把人吓坏了也不好吧。” 徐凤姑恼道:“她说咱们婉婉坏话的时候,也没见她觉得愧对咱们家啊?就你心软!” 姜福年不说话了。 徐凤姑却继续道:“吓死她才好!整日里就知道说婉婉的闲话,败坏婉婉的名声,我是真恨不得撕烂她的嘴!今天看她吓得脸都白了,好歹让我出了口恶气!” 姜福年叹息一声,坐在一旁就看这娘俩怎么做,他撒手不管了。 这时,里正在外头叫道:“凤姑,婉婉怎样了,没事吧?” 姜婉连忙躺倒在床,捞上被子紧闭双眼。徐凤姑揉了揉双眼,面上做出一副伤心不已的模样,打开门道:“表叔,你来啦……婉婉,婉婉她……” “别急别急,小二去请大夫了,很快就会过来的,婉婉会没事的。”徐广海忙安抚道。 “婉婉要是出事,我就不活了!”徐凤姑哽咽着说。她回想起那时候自家闺女被李金翠砸破了脑袋时的恐惧,眼泪便哗啦啦流了下来。 徐广海只觉焦头烂额,这一摊子事,也不知该怎么收场。此刻他不禁有些埋怨大福娘,他知道大福娘那张嘴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不知多少人因为她嘴欠跟她闹过,之前不过就是小打小闹,他调解一下也就过去了,可如今见姜婉如此严重,哪是能随意调解糊弄过去的?他清楚自己这个表侄女,那脾气好得很,大福娘不招惹得太狠,哪来这档子糟心事啊! 听到外头有闹哄哄的声音,徐广海走出门去,阴着脸把大福娘又训斥了一顿。大福娘心中正忐忑,乖巧得跟鹌鹑似的,闷声听了会儿里正的骂,冷不丁问道:“姜婉她……还活着吧?” 徐广海瞪了她一眼:“你怎么说话的?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是不是?赶紧回家去拿银子,她这请大夫的钱,你得出!” 大福娘下意识地回道:“凭啥我出?” 见她还是这样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徐广海提高了声音怒道:“大福娘,我可跟你说了,姜婉要是治不好,我铁定要拉你去见官!到时候别说银子,你这条命都得搭进去!” 大福娘脸色一白,咬咬牙:“我,我回去取!”她转身就跑了。 过了会儿,大福娘先回来,她手里握着一串铜钱,还没递给徐广海就被他骂了:“你当他们是要饭呢?她伤成那样了,就这点铜钱连请钱大夫过来的跑腿费都不够!” 大福娘哆嗦了一下,赶紧把那串铜钱藏回去,又哆哆嗦嗦拿出几钱银子。 徐广海差点就翻了个白眼,冷冷地说:“你还想不想活了?” 大福娘一抖,忙把怀里的银子都掏出来,足有二两。 徐广海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大福娘还恋恋不舍的,被他瞪了一眼才放开。他回里屋敲了敲门,徐凤姑开门,他把钱递进来,为大福娘说了几句好话。 徐凤姑沉默地听徐广海说完,然后抓起银子丢了出去,狠狠瞪着大福娘:“我不稀罕你的银子!” 虽说她确实不稀罕大福娘家的银子,但这段时间赚到的银子才是她说这话的底气来源。有银子傍身腰板就足,她丢银子的时候真是畅快淋漓。 大福娘忙扑过来把银子都捡起来,跑到徐凤姑面前哭道:“凤姑妹子,都是我不好啊,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做出那种事来,你就多担待些,别跟我置气好不好?你就收了我的银子,好好给婉婉治病行不行?” 徐广海要让大福娘拿银子给姜婉治病时她舍不得,可见徐凤姑不肯收,她就又慌了。不收银子不就代表徐凤姑要跟她不死不休了?她吓坏了,赶紧扑过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徐凤姑恨声道:“你早干嘛去了?!” 她退后一步,啪的一下把门给关上了。 “哎,凤姑妹子!”大福娘刚拍了两下门板,就被徐广海硬生生拉了出去。 他丢下一句:“等大夫来了再说!”就不再理会大福娘了。 姜谷脚程快,且隔壁村离这儿不远,因此钱大夫很快就被他请来了,他帮钱大夫背着药箱,一路走得风风火火,累得钱大夫跟得辛苦。 路过裴祐家时,姜谷看了站在梧桐树下张望的裴祐一眼,后者张望得太过入神,姜谷路过了都没发现,被他捉了个正着。 姜谷一直觉得自家姐姐这么好,谁欺负她的都该被揍一顿。从前他对裴祐是一心不明所以的尊敬,然而自从他那天在旁听到裴祐娘话里话外的说他姐不好,他就觉得裴祐一家人都不好。此刻见裴祐居然在看他家的热闹,他突然停下脚步,粗声粗气地说:“看什么看,不许看!” 裴祐一惊,刚想解释些什么,姜谷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背着药箱走得飞快。钱大夫气喘吁吁地跟着,都没空去注意裴祐。 裴祐张了张嘴,神色不安地僵在那儿,继续站这儿不是,回院子里去也不是。 第16章 裴玉莲 姜谷将钱大夫带到姜家,大福娘一见救命的人来了,立刻扑过来叫道:“大夫,你可要救救姜婉啊!”不知道的人,见她这急得直跳脚的模样,还以为她才是姜婉的亲娘。 “你让开,别耽误钱大夫救人!”姜谷去拉扯大福娘,想到身上被抓伤的伤口,他还暗地里多掐了大福娘几下。 徐广海斥道:“大福娘,你干什么?你这不是耽误救人吗?!” 大福娘一听,这才把钱大夫放开。 钱大夫见这么多人围着,心里已经一个咯噔,忙向里走去。之前姜婉脑袋被李金翠弄破,来的大夫也是他,他还记得那时候的凶险,此时忍不住叹息一声,这位姑娘还真是命运多舛。 徐凤姑听姜谷在外面叫,就把门打开,只把钱大夫和姜谷放了进来,连徐广海想进来都被她拒绝,更不用说大福娘了,直接被她当面摔上了门。 钱大夫匆匆来到床前,伸手搭脉,姜婉就在这时候双眼微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大夫……”对上钱大夫的视线,姜婉有些哽咽地委屈道,“我胸口疼……我是不是快死了啊?” 钱大夫皱眉安抚道:“你先别说话,老夫帮你诊脉。” “好……”姜婉柔弱地应了一声。 钱大夫诊治了许久,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缓,最后他似乎有些困惑,问姜婉:“姑娘,你此刻还心口疼?” 姜婉哽咽道:“之前疼的,现在好多了。”她顿了顿,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眉目稍微舒展了些,“好像不疼了。” 钱大夫长舒了口气:“那就好。”如此一来,就跟他的诊治结果差不多了,他诊脉诊了半天,都没发现她有何不妥,怕只是像姜谷来的路上跟他说的,被人踢了过后一时疼痛,实则并无大碍。 钱大夫把自己的诊断结果跟姜福年一说,姜福年讷讷应是,徐凤姑道:“婉婉果真没事?”她也被姜婉指点过,钱大夫诊断结束之后若说她无碍,他们可不能表现得太放松,好像早就知道一样,那可就露馅了。 钱大夫作为一个总被人捧着的大夫,并不喜欢患者质疑他的诊断,只不过看在姜婉两次出事的份上,他并没有生气,而是温声对徐凤姑道:“老夫行医数十年,这点还是不会弄错的。让你家闺女歇息个几日就好。” 徐凤姑点点头,又按照姜婉先前的吩咐对钱大夫道:“钱大夫,婉婉没事我这个做娘的自然心里高兴。只是还请钱大夫跟里正他们解释一番,免得有人污蔑我家婉婉装病。今日要不是有人当着我们一家的面败坏我们的名声,我们也不会跟人打起来,还累得婉婉受惊。” 钱大夫摸着胡子点头:“这个自然。”乡里乡亲的那点腌臜事,他也是十分清楚的。 “这诊金还请钱大夫您收下,托您的福我家婉婉没事。”徐凤姑道。 钱大夫并没有跟徐凤姑客气,他出诊一向要多收跑腿费,只不过徐凤姑给的是原来的两倍,他心里也高兴,总算方才跑了一路没白累着。 钱大夫出去跟里正以及大福娘说明姜婉的病情,屋内姜婉已经坐了起来,招呼姜谷过来:“小二你过来,你刚才被大福娘抓了几下吧?涂点伤药。” 之前姜婉脑袋磕破之后就一直在换药,后来她伤好了,药也还剩下一点,因此见姜谷身上有伤,她便拿出剩下的伤药给他上药。 姜谷乖乖地走到姜婉面前,把衣袖都卷起来,露出被抓伤的手臂。 “该死的,小二还这么小,她也下得去手!”见着姜谷身上的伤口,徐凤姑一脸心疼,帮着一起上药。她上着上着,突然转头瞪姜福年,“当家的,你瞧见了吗?你儿子都被抓伤成这样了,你还替人说话?” 姜福年皱眉叹息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估摸着钱大夫已经说完了,徐凤姑这才走出屋外,转身把门一关,瞪向外头一脸后怕的大福娘。 “大福娘,如今我家婉婉命大没事了,我也不再同你追究。可若将来我再听到你说我家婉婉一句坏话,我舍得一身剐也要跟你好好算算账!”徐凤姑恶狠狠地说。 当钱大夫出来的时候,大福娘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钱大夫,就怕听到什么晴天霹雳。因此当钱大夫说完情况的时候,大福娘整个人虚脱似的瘫在地上,脸色煞白煞白。多亏佛祖菩萨保佑啊,不然她就要去蹲牢房了! “我知道,知道……以后我不说了,真不说了……”被徐凤姑威胁,心有余悸的大福娘口中立刻服了软,实在是方才那阵仗太吓唬人了,她可不敢再试第二回。 见大福娘应下,徐凤姑舒了口气,对徐广海道:“表叔,还请你做个见证,将来大福娘再犯,还请你莫要偏袒她!” “那是自然!”徐广海之前也是吊着一颗心,如今见姜婉没事,此刻也有些后怕,转头看向大福娘,“大福娘,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将来你若再乱嚼舌根,可别怪我不跟你客气!” “一定一定,我一定不再乱嚼舌根了!”大福娘满口应下来,至于今后能不能做到,就另说了。 在场的山下村人看着大福娘这战战兢兢的后怕模样,都觉大快人心。她嚼舌根都成习惯了,谁家都能被她说上一说,活该她有此一劫,吓吓她也好,将来她若想再嚼舌根,总要掂量掂量。 裴祐一直在自家梧桐树下张望,没一会儿见姜婉家陆陆续续走出来不少人,他赶紧一转身,假装对着树干大声读书。 山下村人慢慢走过来,经过这儿的时候都会跟他打声招呼,裴祐随口应着,想问情况又开不了口,等到最后徐广海也出来了,他才拦着对方,做出不经意的模样问道:“里正,姜家的事……如何了?” 徐广海只当裴祐是好奇,叹了口气道:“好在姜婉没事,这事儿啊,便这么揭过了。” 裴祐一听这话,心里一直提着的心便放了下去,见里正看着自己,他又掩饰性地说:“这邻里之间,总要和睦些才好。” “就是啊,还是裴先生说的有道理。”徐广海叹息了,很快就离开了。 裴祐手里依然捏着书,探头对着姜婉家的方向张望了一眼,眉头渐渐舒展开。她没事便好。 整治了大福娘一顿,姜婉顿觉神清气爽,干什么都有劲多了。 姜谷私下里悄声跟姜婉说:“姐,可真有你的,要不是你,怕咱们家要被大福娘缠上了。” “我这就叫随机应变,比恶人更恶。”姜婉笑吟吟地说,“小二,你准备啥时候开始学认字呀?” 姜谷闻言眼睛亮晶晶的:“我随时都可以!”他那神情,好像学了字就能立刻发大财了似的。 姜婉笑得无奈,摸了摸姜谷的脑袋,心情舒畅。 平日姜谷会去地里干活,一般姜婉都会在天将黑不黑,还有些亮光的时候教他。姜谷在认字一事上确实没什么天赋,学起来比较困难,不过姜婉也不嫌弃他,教得很耐心。 这一日,姜福年和姜谷去地里干活了,徐凤姑去给徐广海家送东西,顺道跟马秀梅联络感情去了,姜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没什么事做,她闲得发慌,可又没有心情写话本——当初卖话本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那就是一锤子买卖,她应当不会再写话本拿去卖了。她写的话本,故事其实并不符合主流思想,再加上她的古文功底很一般,她一直觉得那位书铺掌柜收下她的话本是感动于她的悲惨往事,当然,她故意说出那一段“悲惨往事”,还就是抱着那样的目的。 发呆看着外头的姜婉,视野中慢慢闯入一个小小的身影,她定睛细看,发现那是裴祐的妹妹裴玉莲。此刻,那小姑娘背着个大箩筐,有些艰难的往家里走去。 姜婉见到裴玉莲的次数很少,她一直觉得裴玉莲在裴家似乎比裴祐娘还没有存在感。除了必须出门洗衣服砍柴之类的活,平常裴玉莲似乎一直待在家里,她这个人也总是闷不吭声的,瘦瘦小小的她总显得营养不良。 看着那小姑娘踽踽独行的身影,姜婉忍不住生了恻隐之心,有心去帮她一把,可想到她家的娘,她就又犹豫了。她要是去帮忙了,只怕裴祐的娘会认为她还没死心吧?到时候受委屈的又该是她娘了。 姜婉叹了口气,只得目送裴玉莲回家。 谁知,那小姑娘突然踉跄着走了两步,瞬间身子一斜,倒在了地上。 姜婉吓了一跳,忙冲出院子跑到裴玉莲身边,把她身上那沉重的箩筐解下来,扶起她急切道:“玉莲,玉莲?醒醒,玉莲!” 然而裴玉莲却对她的呼喊没有一点儿反应。 姜婉咬咬牙,将裴玉莲扶上自己的背,一个用力将她背起。小姑娘出乎她意料的轻,姜婉背着她竟然一点儿都不觉得费力,她快步向裴祐家跑去,在院门口停了停,见院子里没人,想了想边走进去边叫道:“裴先生,裴先生你在吗?玉莲昏倒了!” 第17章 指责 姜婉的声音很快引来了反应。 裴祐正在书房整理书籍,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已经许久未见的姜婉怎么可能会来找他呢? 但很快,他就明白不是他听错了,姜婉确实就在院子里,似乎还说了……玉莲的名字? 裴祐忙放下书跑出门去,却刚巧跟循声出来的徐春英碰上。 徐春英早些年没瞎的时候见过姜婉,但不怎么熟悉,而姜婉穿来后她就没没再听过她说话,姜婉说话语调与原主不同,再加上此时她情急下音调有变,因此徐春英并未听出那声音是属于她一心提防的姜婉,察觉到自己儿子跑出来的动静,她皱眉问道:“是谁啊?” “是玉莲出事了!”裴祐已经看到被姜婉背着人事不知的玉莲,急忙跑过去。或许是下意识的不想在自己娘面前提及姜婉,裴祐的话仿佛是在回答他娘的问题,实则避重就轻。 “玉莲,玉莲她怎么了?”裴祐迎上去,想要从姜婉手里把人接过去。 姜婉一躲,偏头问道:“玉莲的房间呢?我送她过去。” 裴家一个是瞎眼的徐春英,一个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裴祐,姜婉怎么可能放心把裴玉莲交出去?要不是不合适,她本想直接把人带回她自己家的。 裴祐一愣,随即直愣愣地回道:“这这边,我带你去。” 他带着姜婉往屋子里走,徐春英就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沉声问:“究竟怎么了?” 裴祐看了姜婉一眼,他也不知道裴玉莲是怎么了。 姜婉道:“玉莲昏了过去,我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没再理徐春英,抬眸看裴祐:“快带路。” 裴祐连忙继续往里走,打开一间屋子,再度想要去接裴玉莲,可姜婉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滑过,走进屋内将裴玉莲放在了屋子里的一张小床上。 她简单地扫了眼这个房间,忍不住皱起眉。 这个房间虽然不小,但十分简陋,只有一张小床,一个小衣柜,一个破旧不堪的梳妆台。跟姜婉那布置得十分温馨的房间完全不能相比。 此刻那张小床上只有一条褪了色的陈旧被套,适合夏天用,但如今已入秋,晚上有些凉,再盖这个却不够了。 将裴玉莲安置好,姜婉见她呼吸还算平稳,面色苍白,再摸摸她的小手,真真是骨瘦如柴,便是一阵心疼。裴祐家虽不富,可也没穷得叮当响,至少从裴祐身上看不出来,他明明被养得风度翩翩,很有味道,可他妹妹,跟他却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裴祐模样清秀,仿佛不该出自农家,而裴玉莲容貌算不上多好看,人也是骨瘦如柴,就像是最贫穷人家出来的女孩一般。 从前姜婉的主要目的就是勾搭裴祐,给裴玉莲的注意力只有一星半点,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注意到,这个小姑娘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从她跟裴祐的接触来看,她一直认为裴祐人品很好,心里对他很有好感,所以当裴祐娘来“棒打鸳鸯”时,她才觉得舍不得。可现在她才惊觉,裴祐或许并不如她想象得那么好,他自己过得不错,却好像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妹妹。 姜婉摸了摸裴玉莲的额头,想着还是该给她请个大夫,她刚起身想跟裴祐说话,却见他讷讷地站在那儿,担忧地看着裴玉莲,一脸无措。 姜婉叹了口气,正想开口,徐春英却从门口走了进来:“玉莲醒了吗?” 即使得知自己的女儿昏迷了过去,徐春英的脸上还是淡淡的,仿佛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不是她女儿,只不过是个陌生人似的。 姜婉突然有种使不上力的愤怒感。她穿越到这儿之后,得到的是姜福年和徐凤姑全身心的爱护,他们对她,甚至比对姜谷还好,她都快忘记了,在这个时代,还有重男轻女一说。徐春英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裴祐身上,而这个女儿,大概就完全被她无视,甚至苛待了吧! 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姜婉可以感觉到裴玉莲是个非常乖巧,过分小心翼翼的小姑娘,她闷不吭声,从来不会诉说自己受到的委屈,当初自己帮她拿过一次箩筐,那时候小姑娘眼中的惊喜和暖意,让姜婉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心疼。该是怎样的忽视和苛待,才让裴玉莲成长成了这样的小姑娘,才让她对一点点的善意都如此欣喜和珍视? “娘……”床上传来裴玉莲虚弱的声音,姜婉忙收敛心神,转头看她。 裴玉莲睁着双眼,有些迷惑地看着床前的几人,似乎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玉莲,你没事吧?”徐春英拄着拐杖走近了几步。 姜婉可以明显看到裴玉莲因为徐春英的走近而瑟缩了一下,她像是有些害怕,急忙低低地回道:“娘,我没事!”说着,她还想从床上爬下来,却被姜婉按住。 裴玉莲呆呆地看向姜婉,不知所措。 姜婉柔声道:“玉莲,你方才昏倒了,现在还是多歇息会儿为好。” “我……我没事的……”裴玉莲偷偷看了她娘一眼。 见状,姜婉叹息一声,又看向裴祐的娘道:“春英婶,刚才我看到玉莲一个人背着比她人还大的箩筐摔了,估计是累的。她还小,累不得的,此刻就让她歇息会儿如何?” 徐春英沉默须臾,道:“玉莲,你先歇着吧。” “好的,娘……”裴玉莲乖巧地应道,这才躺了回去。 姜婉给她掖了掖被角,起身时看了眼杵在那儿的裴祐,心里突然有一股气,不发出来难受。 她道:“裴先生,你家的箩筐还在路上呢,麻烦你自己去拿一下吧。” 说完,她又看向徐春英:“春英婶,我先回了。” 徐春英点点头,缓步走到裴玉莲床边坐下,抬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姜婉走出裴祐家院子,却并没有离去,在院门口站了会儿。裴祐没一会儿就匆匆走出来,见姜婉还在院门口,不禁一愣。 姜婉就是特意等他的,看着他道:“裴先生,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似乎是怕引起他的误会,她又补充道,“跟玉莲有关。” 裴祐连忙道:“请说!” 姜婉本想语气和缓一些,可想到那可怜的小姑娘,她就一点儿笑容都挤不出来了,只淡淡道:“裴先生,玉莲好歹是你的妹妹,我看你每日里也未缺衣少食,而她一个小姑娘也吃不了多少穿不了多少,怎么就不能对她好一些呢?” “我……我……”裴祐面色涨红,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对于自己唯一的妹妹,裴祐不是不心疼的,只是平日里他要教书,还要读书,对于妹妹的关注自然不多。而他这个妹妹,在他面前也一向乖巧,从来不提什么要求,他竟也从未考虑过主动关心她一番。 回想起自己妹妹的瘦弱模样,裴祐面露羞愧:“姜姑娘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见裴祐主动承认错误,姜婉心里的那股子气稍微消去了些,能意识到错误,能听劝,这书生还可以挽救,最怕的就是冥顽不灵的人——她觉得裴祐娘估计就是那种人。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姜婉道,“还希望裴先生能说到做到,别再让玉莲缺衣少食。” “我,我不会再疏忽此事。”裴祐郑重应道。 “如此最好。”毕竟是别人家里的事,姜婉也只能做到这地步罢了,她轻轻颔首,“那便请裴先生好好照料玉莲了,我家中还有事,先告辞。” 她说完转身便走,裴祐怔怔望着她走得干脆的身影,莫名有些失落。他发现,数日不见,当初姜婉与他见面时的娇俏模样,今日竟荡然无存。是因为他已看清她的真面目,她没必要再在他面前伪装吗?然而,如今这个为了玉莲义正辞严指责他的姜婉,却也令他有些心神不宁。 究竟哪个是真正的她? 裴祐有些失魂落魄地去将路上的箩筐拿回家,走到玉莲屋外时,却听到了他娘与玉莲的对话。 徐春英轻轻抚摸着裴玉莲的肩膀,沉声问:“玉莲,你可怨娘?” 裴玉莲连忙摇头,可想起自己的娘看不到,她又忙说:“玉莲不怨娘。” 徐春英沉默片刻,叹道:“玉莲,你哥将来是要做官的,如今最重要的便是读书。可娘眼睛看不见了,家里就只能指望你。你总不能让你哥一个书生挑水砍柴洗衣做饭,你说可是这个理儿?” 裴玉莲懂事地点点头:“哥哥是要当官的,不该做这些。玉莲应该为娘和哥哥分忧,不让哥哥分心。” “好孩子。”徐春英摸了摸裴玉莲的脑袋,“今后你哥做了官,你就是官家小姐,如今这些苦都算不得什么了。你可明白?” “玉莲明白。”裴玉莲懵懂地点头。 “明白就好。”徐春英道,“娘也不是不心疼你,只是这些苦都是一时的,等将来你锦衣玉食之时,便会感激此刻照料你哥,让他专心念书。” “嗯!”裴玉莲对于锦衣玉食并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她娘说的,她都应下。 徐春英沉默了会儿,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方才送你回来的,是谁家姑娘?” “是婉姐姐。”裴玉莲乖巧地回道。 徐春英眉头蹙起,半晌才起身道:“你先歇着。” 徐春英走出屋外的时候,裴祐正假装匆匆赶回来,叫了她一声:“娘。” 徐春英停下脚步,问他:“方才来的可是姜婉?” 裴祐道:“是她。” 母子二人一时间相对无言,半晌徐春英才哑声道:“祐儿,你要记住娘的话。” 裴祐默然,虽然他娘说得语焉不详,然而他明白他娘的意思。 “是,娘,祐儿不敢忘。”他低声应道。 徐春英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才是娘的好儿子。” 第二天一早,姜婉去溪边洗衣裳。她不愿意跟村里的那些妇人一起洗衣裳,因此特意早起了些,就为了避开她们。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今天的她并不孤单,溪边早已有另一个孤独的身影。 那人竟然是裴祐。 第18章 溪边对话 对于裴祐来说,洗衣裳是个新奇的体验。洗衣裳这种事,一向都是家中女性的活,刚开始是他娘洗衣裳,等他娘瞎了,这事便交给了玉莲,他从未想过分担。就算是农人家中,洗衣裳做饭这种活,都是妇人在做,哪里会让堂堂男主人做这种活呢?更别说他这种考取了功名,将来还要继续考试的读书人了。要是被他从前的同窗知道他居然在家中做这种事,怕是被会被笑死的。 然而,回想起昨日姜婉说的话,裴祐又无法再安心让玉莲继续如此辛苦。昨日,他已然答应了姜婉,那他就不该食言,总要好好照顾玉莲。他家中就只有他娘,他和玉莲三人,他娘看不见,要照顾玉莲,洗衣裳这种事自然只能落在他头上。可这是他第一次洗衣裳,心内总归有些羞窘,因此一大早天还未亮便出来了,只为了避开村里的其他村人。 昨日听到的他娘和玉莲的话,给了裴祐心中重重一击。他从未想过,原来他娘在背后是这样跟玉莲说的。他隐约觉得那样并不对,可又说不好究竟哪儿不对。他忽然就想起了隔壁的姜家,他们家也是一儿一女,可相比较自己家,姜家对姜婉这个女儿是如此宠爱,甚至超过了对姜谷的好。如果将来他高中,他定会让自己的娘和妹妹过上好日子,可为了让他安心读书,却要让自己的妹妹如此辛苦,他于心不忍。玉莲是他的妹妹,从前他对她关心不够,如今既然已经明白过来,总要改一改了。 作为生手,裴祐洗衣服的动作十分笨拙,他拿起一件衣服,将皂角抹上去,放溪边的平滑石头上用力地搓动着,却始终不得其法。 姜婉并没有走近,看着裴祐那笨拙的模样,她心底忽然生出些说不出的意味。 她以为,裴祐所说的照顾,也就是让裴玉莲能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可从未想过他竟然会亲自来洗衣裳。要知道搁在现代,也有那么多男人从来都没有洗过衣裳,更别说这个连明面上的男女平等都没有的古代了。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觉,好像之前对裴祐的气都烟消云散了。裴祐这个人,真的是知道错误之后就会改,还改得比她想象中更好的男人。 看来,她并没有看错,这个男人,人品确实很好。温文尔雅,也没有一般男人的大男子主义,那么容易害羞,勇于承认错误,并付诸改正……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如果不是裴祐的娘跟她娘当面直说了让她别再去勾搭裴祐,她一定不会放弃这样的好男人。就算将来他考不上进士做不了官也无所谓,在这个古代,若能有他这样的男人为夫,简直是三生有幸。 想到裴祐那个可怕的瞎眼娘,姜婉默默地叹息了一声,准备先回去,晚点再过来洗衣裳。 就在这时,水边传来啪的一声,裴祐正在洗的衣裳不知怎么的脱手而出,顺着溪水往下流去,裴祐惊呼一声,站起身想要去追,谁知却脚下一滑,一脚踩进溪水里,差点整个人都摔进去。 姜婉所在的位置算是裴祐的斜后方,见裴祐掉了衣服,她赶紧跑过去,堪堪在下游将那件衣裳截住。而这时,裴祐也刚稳住身形,刚要去追衣裳,就见旁边多了个姜婉。 他怔怔地看着姜婉,呆愣着说不出话来。 看着裴祐那傻气的模样,姜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裴祐大窘,耳朵尖立刻就红了。自己的窘态,居然又一次被她看到了。 姜婉拿起衣裳走过去,放回裴祐的木盆里,笑着问道:“裴先生,这么早就来洗衣裳哪?” 裴祐讷讷回道:“是是啊。” 姜婉的态度,就好像他来洗衣裳不过是件常事,在她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之下,他原先的窘迫竟少了些。 “你这是第一次来洗吧?”姜婉道,“我第一次洗衣裳的时候,比你还不如呢,把姜谷的衣裳都洗破了一个大洞,差点被他埋怨死。” 闻言,裴祐忍不住笑了起来,刚笑了一下又觉得不妥,忙硬生生止住。 “裴先生,正好我也要洗衣裳,要不要我教教你?”姜婉只当没看到,又问道。一般女子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办?大概直接帮人洗了吧?不过她觉得,既然裴祐有心为玉莲分忧,她总要成全他。毕竟她总不可能一直帮他洗,他总要自己学会的。 裴祐一愣,他确实不太会洗衣服,正在无措呢,要是真有人来教他,那自然是最好的……然而,这个人是姜婉,他却又犹豫了。他娘的话还在耳边,他怎么能又一次让他娘失望呢? 似是看出裴祐的犹豫,姜婉拿着自己的脸盆走远了一些,边开始动手洗衣裳边淡淡地说道:“裴先生你无需担忧。既然当初答应了你娘,我总不能自食其言。我不过就是为了帮玉莲,免得你学不会,又要玉莲重新来洗一遍。” 裴祐窘得满面通红,被她如此一说,便显得他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姜婉看了看天色,又道:“村里妇人平常来洗衣裳的时辰快到了,裴先生你若不想被别人看到的话,还是尽快洗完吧。” 想到那些妇人见到自己洗衣裳之后当面背地可能对自己的嘲笑,裴祐便咬了咬牙,又一次蹲下,看着水面低声道:“那就……麻烦姜姑娘了。” “不麻烦。”姜婉说着,开始完整演示一遍该怎么把一件衣裳洗干净,还叮嘱他脖子衣袖的地方要好好洗,不然容易藏污纳垢。 裴祐也不去看姜婉,只认认真真地听着,随着她的讲解慢慢开始上手,很快也洗得有模有样。 姜婉演示了一遍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二人距离足有五六米远,沉默地清洗着各自的衣物。很快,姜婉就洗好了衣裳,将东西都收拾好,起身准备离开了。 裴祐才洗到一半,见姜婉要走,不知怎么的就开口道:“姜姑娘……那徐土财并非良人,你……你……” 他想起当初他娘对他说的话,虽说之前姜婉勾引的人之中也包括他,然而他终究不忍见她踏入火坑,便忍不住想要提醒,只是这话他说来并不合适,因此话到一半,他便有些说不出口了。 姜婉皱眉奇道:“徐土财并非良人,与我何干?” 裴祐愣愣地看着姜婉,嘴巴张合几次,却再也说不出口,他有些懊恼自己的嘴快,讷讷不成语。 姜婉见裴祐那视线躲闪的模样,忽然了悟,说什么徐土财不是良人……之前大福娘不是四处造谣她跟徐土财勾勾搭搭吗? 没想到这些话也被裴祐听去了,他似乎还信了,甚至煞有介事地来提醒她,这让姜婉有些气闷。 她定定地看着裴祐,声音比原先沉了些:“裴先生,麻烦你把话说清楚,你这话究竟是何意思?我跟徐土财没有一点儿关系,他是不是良人,跟我有何干?”她的语气陡然急了些,“没想到你一个孔子门生,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也会信这些子虚乌有的谣传。我真是看错你了!” “姜姑娘,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裴祐慌忙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当姜婉全无从前的娇俏,一脸认真地说着这些话时,他心底总有些发慌。说她跟徐土财有瓜葛的人是他娘,他也并不愿意去怀疑他娘,可对上姜婉那失望中犹带愤怒的双眸,他却像是被雷击中,讷讷地说不出话来。究竟,谁的话才是真,谁的话,才是假? “你不是这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姜婉恼怒道。她可以不在乎流言,不在乎别人是怎么看她的,然而当裴祐也误会她时,她却无法淡定了。之前裴祐来归还东西,她只当他是因为他娘的命令才会如此,可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简单,他听到了一些流言,她以为她是那样不堪的女人,所以他决定远离她。 枉费她刚才还觉得他是个好男人呢,结果居然也是个信谣传谣的傻子!她居然看错了他! 裴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他甚少面对这样窘迫的局面,一时间根本无言以对。 姜婉却不肯放过他,又踏前一步,气恼道:“裴先生,我以为你看过我先前写的话本,再面对流言时会更多一些分辨能力,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轻信那些子虚乌有的话!你当我眼瞎,会看上徐土财那种人?我就算一辈子都不嫁人,我也不可能多看他一眼!可气的是裴先生你竟然对此深信不疑,还妄图以此来劝诫我……” 裴祐愕然无措,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被她的气势所逼,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可他就在溪边,脚下太滑,身子一个后仰,就要掉入溪水中。 姜婉本正在气头上,哪能想到裴祐这人平地里还能摔,眼看他身子失去平衡,她想也不想伸手出去将他拉住,这一下,便刚巧拉住了裴祐的手。 裴祐被姜婉的力量扯了回来,惊魂未定,好不容易回神才发现姜婉还抓着自己的手,顿时身子一僵,手足无措地立在那儿。 而姜婉呢? 她就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双眼无神地僵立着,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她现在拉着裴祐的手有多不妥。 ——刚刚刚刚她看到的那些画面,究竟是……什么? 第19章 金手指 出现在姜婉脑中的,是一些零散的画面,没有声音,只有片段。她看到裴祐换下了他常穿的青色襕衫,穿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襕衫,立于美轮美奂雕梁画栋的大殿之上,侃侃而谈;她看到他面露喜色地跪下,而位于大殿上首龙椅之上,穿着龙袍疑似皇帝的男人笑得开怀;她看到他参加了一场酒宴,接受众多书生的恭贺,面颊红润,喜色完全无法遮掩。 等那些画面散去,姜婉回神,才发现自己还拉着裴祐的手。而被她拉着的裴祐,面色红得醉人,不知所措地僵立着,似乎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却因为姜婉太过用力而一时收不回来。 姜婉忙松开裴祐,往后退了一步,为了救裴祐,她不慎把脸盆给弄掉了,已经洗好的衣裳散落一地,她捡起来,也不跟裴祐多说什么,又放清水里漂洗了数遍,挤干放回脸盆里。 一是气他那样想她,二是疑惑刚刚自己看到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姜婉不想跟裴祐说话。 裴祐一直杵在原地,无措地看着姜婉清洗衣物,面上的红晕还未褪去,想起方才她对自己的质问,只觉十分羞愧。 当初他答应他娘,再不跟姜婉来往,那时候,他娘说的,他都信了,后来送还东西,他不可能说什么,她似乎也在她爹娘的面前应下了些什么……然而那之后的几次接触,他忽然就怀疑起了之前对他娘的话深信不疑的自己。他娘眼睛看不见了,能知道的东西,都是旁人说给她的,事实上,他娘并不可能了解姜婉。而他,自然也对姜婉并非全都了解,然而,单单就他二人平日里的接触来看,他心底事实上是不信那些话的。他时常在院子里,在树下读书,他知道她平日里都爱待在家中,很少出门,又怎么可能去勾引别人呢? 他太轻信,她的质问让他心跳不止,回想起那清澈恼恨的双眸,他胸中忍不住生出些许烦闷来。 姜婉就在他眼前,可她却好像再也不愿多看他一眼似的,专注洗着衣裳,将呆站在一旁的他衬得像个傻瓜。 “姜姑娘……”裴祐讷讷开口,可只是叫了一声,他又面红耳赤,说不出口了。 姜婉没理他,自管自洗着衣裳,很快,所有衣裳都清洗干净,她抱着脸盆起身,看也不看裴祐,冷着脸掉头就走。 裴祐心里不知怎么的一慌,心底忽然就生出了勇气,踏前一步道:“姜姑娘,请……请留步!” 姜婉想,要不留下听听看他会说些什么,毕竟他主动跟她搭话的机会太少,于是她停下脚步,侧脸对着他,冷淡地说:“裴先生还想说些什么?你若是再说些惹我生气的话,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裴祐面色通红,连连摆手道:“不不会了!方才是我……我的不是。我,我不该轻信那些的,流言毕竟是流言,并非事实,信了它们实是我的不是。”他一向孝顺,此刻也不会说他娘的坏话,只把那些事都当成了他听到的流言,而非他娘亲口所述。若只是流言,或许他也不会如此轻信吧……毕竟,那时候他已跟她见过好多次,他明明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了。 “裴先生,你这是向我赔不是?”姜婉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又很快压下来,转头看他,表情是刻意的冷淡。 裴祐差点被她那闪亮的目光逼得逃开视线,然而这回,他克制住了本能的逃避*,点头万分诚恳地说道:“是的,姜姑娘。是我的不对,我向你赔个不是。” “那你也知道那些个流言都是假的了?”姜婉道。 裴祐忙道:“知道,知道。” 姜婉想了想,没什么可说的了。刚才愤怒得恨不得撕了他的心情因为他的这些话而变得雨过天晴,知道自己错了,还肯道歉,裴祐还是有救的,那么她就大方地原谅他好了。 “那行吧,裴先生你快洗衣裳吧,再晚些她们就该来了。”姜婉面上终于带了些柔和之色,却又故意装腔作势地说。 “是,是的!”裴祐这才想起自己的衣裳还没洗完,一时间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姜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见裴祐呆呆地看过来,她又是一笑,转身走了。 裴祐望着姜婉离去的背影,回想起方才那笑容,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淡淡的欢喜。姜姑娘笑了,那她就是不生他的气,原谅他了吧? 裴祐禁不住勾起唇角,然而只一刻,他又想起了他娘对姜婉的误解,而令他觉得黯然的是,这种误解他无法向他娘解释。他曾经解释过的,可他娘并不相信,他万万不可再在他娘面前提起姜婉,提起她的好,否则他娘只会以为她又来“勾引”他了。 他叹息了一声,蹲下继续洗他的衣裳,总算在那些妇人来之前洗完回了家,只是心里却多装了件心事。 回到家中的姜婉,心里也惦记着在河边发生的事。那些画面,细细回想起来,似乎是裴祐高中时的模样,可为什么她会看到?毕竟还没有发生,也不知会不会发生啊……难不成她是太希望他高中,然后娶了她让她当官太太,所以才会犯白日梦? 姜婉实在想不通这事,或许是一大清早在河边吹了风有些着凉,或许是情绪太过大起大落引起的疲惫,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姜婉都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精神不济,做什么事都没兴趣。 好在第二日一早醒来,昨日睡下时身上的疲惫又烟消云散,姜婉心情很好,庆幸自己躲过了一次感冒。这时代普通感个冒都可能死了啊,当然要好好保重身体,别生了病。 过不了两日就是中秋,因着今年白得了十几两银子,姜家又去了一次昌平县城。此时县城内已有节日气氛,常去的集市之中搭盖了芦棚,满置新鲜的瓜果蔬菜,如桃,榴,梨,枣之类,各种各样的颜色看得人食指大动,恨不得全都买回去。 集市上人多,摩肩继踵,好不热闹,没一会儿姜婉就跟家人走散了。她也不在意,来的路上就说好了,今日集市上人肯定多,要是走散了,就在集市口见。大白天的,也不用担心会遇到什么危险。 昌平县作为一个小县城,治安很不错。虽说姜婉平日里总能听到知县公子的花边新闻,想来知县他就算为了儿子的花销,也捞了不少好处。不过这位知县不仅仅会捞银子,也会干实事,昌平县里犯罪率比较低,百姓安居乐业,倒也挺喜欢这位知县。据说前一任知县光捞银子不干事,那时候县里甚至出了好几起杀人越货的大案,弄得人心惶惶,被上头知晓后,前任知县便被革职查办了,新派任的这位知县有手段,有能力,把那几起大案给破了,得到了百姓的爱戴,虽说百姓们也知道他贪,可前一任也贪啊,没见前任做出点什么来,反倒让百姓吃尽了苦头,因此对于现任知县,没人有不满——知县大人他贪也贪的是那些商人富户的银子,也贪不到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头上啊! 姜婉跟大多数人抱着类似的想法,反正不是他贪,就是另一个人贪,只要能把地方管好,别让老百姓过不下去,她管他贪不贪呢。 姜婉身上带着几十文钱,走走看看也没见到什么特别想买的,也就一路走马观花似的看了过去。 姜婉正准备往集市口走跟家人会合,前方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她有些不习惯这样太过拥挤的环境,忙向旁边躲去,准备暂避风头,过了这人流量高峰再走。偏巧就在她躲向旁边的时候,有个人正从前方分花拂柳似的穿行而来,恰巧跟她撞上。对方见她被他撞得后仰,忙伸出手来抓她,赶巧的是,他正好抓住了她的手。 姜婉如遭电击似的僵住,眼前闪过无数个画面。 撞她的人是个公子哥打扮,风度翩翩,容貌英俊,本来顺手拉了她一把就松开了她想走的,可眼角一瞥发现跟他相撞的这位竟是个妙龄女子,看她的发髻还未婚配,虽是一身农家打扮,难得的是她竟长了一副好样貌。 于是,这位公子哥不走了,笑望向姜婉,柔声道:“这位姑娘请见谅,方才是在下唐突了。不知姑娘贵姓?”他顿了顿,又道,“在下是……” 没等他说完,就听姜婉冷不丁地打断他:“你是知县公子?” 这位公子哥一愣,随即将这归咎于他名声远播,便略带些得意地笑道:“在下正是谢承畴。姑娘真是慧眼如炬啊……” 他此言一出,姜婉整个人的表情都不对了。 就在这个男人拉住姜婉的那一刻,她脑中闪过了很多画面:他在青楼跟一个华服男子争风吃醋,两人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互相都有损伤;县衙之中,他和一位跟他有五分相似,身着知县官服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正在念着什么,他和那位疑似他爹的人面色惨白,瘫倒在地;牢房之中,跟他起了争执的华服男子一脸得意地出现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而他面如死灰;刑场上,萧瑟秋风之中,他被砍下了脑袋,鲜血溅了一地…… 姜婉吓得脸色都白了,好不容易才醒过神来看向面前之人,表情依然是止不住的惊慌失措。这个男人叫谢承畴,是知县谢正沧的公子。她看到的画面之中,有这两人被下狱砍头的景象,真实得好像是亲眼所见。 姜婉忽然回想起她曾经在河边抓到裴祐手时看到的画面,她以为那些只是她的白日梦,只是她强烈愿望的呈现,可现在,相似的一幕再次发生了,而且她本不知道面前的男子究竟是何人,只是通过她看到的画面却确认了他的身份,这实在令她震惊。 她明白了,那些画面,不是白日梦,而是“未来”!也就是说,不知怎么回事,在她穿越了这么多天之后,上天终于送她了一个能看到未来的金手指!那么说来,之前那一天她觉得身体不舒服,很疲劳,怕不是着凉了,而是这金手指的副作用吧? 姜婉思考的时间有点久,谢承畴担忧道:“姑娘,姑娘?莫不是我撞坏了你?” 姜婉这才想起面前还有一个大活人——并且不久的将来,这个大活人将会身首异处。 “谢公子,将来你会在青楼与一位华服公子起纷争,到时候还请你莫要跟他争执,那人并非你能惹得起的,若你执意为之,将会为你和你的家人带来杀身之祸,切记!”姜婉面容严肃,飞快地说完了这段话。 谢承畴一脸惊诧,皱眉道:“姑娘,你说什么?” 姜婉道:“我这是在救你全家一命,听与不听,悉听尊便!” 她说完,趁着人突然又变多,赶紧躲入了人群之中。谢承畴喊了她几声,可她没一会儿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他哪里还找得着她? “少爷,少爷!您不要一个人跑这么快,小的都追不上您啦!”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来到谢承畴身边。 谢承畴皱着眉,回想着刚才那个奇怪的姑娘说的奇怪的话,半晌也无法理解。 小厮没注意到自家少爷的异样,笑嘻嘻地说:“少爷,百花楼里最近新来了位姑娘,听说美若天仙,赛过貂蝉,您看要不要找个日子去看看啊?” “果真?”谢承畴立刻便被吸引了注意力,十分感兴趣地笑道,“那本少爷可要去一睹风采了!” 至于刚才那姑娘所说的话,早被他忘到了脑后。 姜婉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好半天看身后那位知县公子没追来,她才放下心来。 此时她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刚才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将她看到的未来提前告诉谢承畴,提醒他小心。正如先前所言,昌平县知县谢正沧虽然贪,但将这儿治理得很好,要是换了个人来,还不知会变得怎样,她很希望谢正沧能继续当这知县,她还打算要找商机发家致富的,要是没有一个安稳的社会环境,哪里还发家得起来?她可没本事发灾难财。还有一点就是,她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她知道一个人将会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选择而累得全家身死,她当然不能袖手旁观。至于知县公子会不会听她的话,能不能因此而躲开灾难,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她如今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全部。 好在这儿是集市,人多,她跑得快,没被他抓住详细问,不然她也说不清楚究竟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县这么大,她相信就算将来知县儿子躲过一劫后回想起来,也找不到她的。 第20章 花灯节 姜婉跟家人会合时,面上已经没有异样,谁也不知道她刚发现自己多了个金手指。 还没回到家,金手指使用之后的副作用便出现了,这一段回村里的路她走得无比艰难,死去活来,眼皮子直打架,差点就在路上昏睡过去,用力掐了自己好几回才算挺到家里。好在有这一路行走打掩护,跟徐凤姑说了一声自己累了之后,她就爬床上挺尸去了。 姜婉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是被饿醒的。前一晚徐凤姑来叫过她吃饭,只是见她睡得沉叫不醒,也只得随她去了。早上姜婉吃了一大碗南瓜粥,肚里有货舒服多了之后,就开始帮徐凤姑准备过中秋的东西。 今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是全家团圆的日子。山下村附近没地儿赏桂观潮,倒是有个花灯节,是附近几个村子联合起来办的,今年就选在了山下村的村口那块儿。白天村口就立起了很多竹竿子,搭了不少芦棚,到时候各家的花灯拿来挂起,再加上会有人过去摆摊卖小吃的,卖各种好玩的,是一年里难得的热闹。 姜婉一家的花灯是姜福年做的,他手巧,做了个纸扎的梅花灯,麻雀灯,猫灯,还做了个南瓜灯,早上的南瓜粥就是用里头挖出来的南瓜果肉做的。一家四口一人一盏,刚刚好。姜婉最喜欢南瓜灯,仗着家里人让她,就把南瓜灯给占为己有,里头插上一小节蜡烛,点燃后皮薄的南瓜灯便透亮透亮的,特别好看。 自家这边的热闹便衬得隔壁裴祐家极为冷清,姜婉想让他们家也能多一些节日的气氛,可到底不敢直接跑过去,也不敢跟她娘提裴祐,只得提起了裴玉莲:“娘,隔壁玉莲她……没有爹给她做花灯,裴先生又不可能做得好,你说咱们邻里邻居的,要不要帮她做一盏?不然玉莲她好可怜的……” 徐凤姑对女孩格外心软,闻言想起玉莲那瘦瘦小小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阵叹息,便道:“也是,裴先生家中就三口人,春英婶看不见,裴先生是个读书人,玉莲又小,咱们是该帮衬帮衬他们。” “那娘,玉莲就全仰赖你了,我和小二玩去了!”姜婉笑吟吟地说着,果真提着南瓜灯转头找姜谷去了。 徐凤姑见姜婉提起裴祐时毫无异样,又只说了玉莲的事后就将这事交给了自己,并没有借机接近裴家的意思,便放了心。 殊不知,姜婉就是故意做出这样的姿态来,好让徐凤姑放心。 徐凤姑的行动力很强,很快就支使着让姜福年做了三盏动物纸花灯,里头插上蜡烛,用木棍提绳拎着。除了花灯,她还将自家准备的糕点蔬果都拿了一些,刚好凑够一大盘,又把姜谷叫回来,两人一起拿到了隔壁。 对于徐春英这个人,徐凤姑其实并不太爱和她来往,她一直觉得徐春英跟她不是很合得来。他们一家刚搬过来那会儿,徐春英还没瞎,可也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瞎了后更是难以接近,再加上上回徐春英当着面说让她家女儿离自家儿子远点,徐凤姑对徐春英就更加心有芥蒂了。可今日是中秋佳节,徐凤姑一向心善,觉得这样的日子大家都该好好过,不管过去有什么嫌隙,这会儿就都别计较了,因此去裴家时她笑容满面。 听到动静出来的人是裴祐,见是徐凤姑,裴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身后寻找某个倩影,但只看到姜谷而没有其他人时,他心中不由得升起淡淡的失落。 “裴先生,今日可是中秋,想来你家还没来得及准备这些吧?”徐凤姑也乐得不用见徐春英,只对裴祐笑道,“我家准备得多了些,这花灯多了没用,这些吃的不小心买多了,放久了还容易坏,裴先生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吧。咱们邻里邻居的,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徐凤姑把什么话都说完了,裴祐也说不出拒绝的话,面对热情的徐凤姑,只得感激道:“多谢婶子,这是婶子的一片心意,我怎会嫌弃?” 徐凤姑笑呵呵地说:“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她转头看姜谷,“小二,快帮裴先生把东西拿进去。” “多谢。”裴祐忙让开。 姜谷其实并不太乐意来,绷着个脸,经过裴祐身边时还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得亏徐凤姑没听到,不然她回家后必定要训斥他几句。 裴祐听到也只能当没听到,他自然记得那时候姜婉出事时他在门口张望,大约被姜谷以为他是成心看她家热闹……这冤屈,他便是不咽也得咽。 放下东西之后,徐凤姑就和姜谷离开了。裴祐去把裴玉莲叫出来,让她帮着看看那些东西都要放哪儿。看到这么多好吃的,裴玉莲眼睛亮晶晶的。 裴祐摸了摸她略显得稀疏发黄的头发发顶,笑道:“这些都是隔壁凤姑婶子家送来的,今后见了凤姑婶子,可要记得道谢。” 裴玉莲乖巧应下,脑子里却回想起了隔壁的婉姐姐。这几日,她只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像他们说的神仙那样!哥哥会帮她洗衣裳,还经常给她好吃的,往她房里搬了一床软和的被子,每一夜她都睡得舒舒服服。而这一切,就是从婉姐姐那一天背她回来开始的。婉姐姐长得好看又温柔,总是对她笑,还总帮她对她好,她真希望自己也有这样的姐姐,她有点羡慕姜谷。不过现在,她哥哥对她也很好,她就没之前那么羡慕了……她还跟哥哥多了一个秘密约定,那就是哥哥洗衣裳的事,不能告诉娘。她觉得有点害怕,但哥哥说万事有他,听他的就好,她也就安下心来。 哥哥现在对她很好,要是婉姐姐能当她嫂嫂,那就好了……可是村里人都说婉姐姐克夫,谁要娶她谁就会倒霉,大牛哥就是因为这样摔断了腿。她不想哥哥摔断腿,心里却又想婉姐姐当她嫂子,这便只成了她自己心里的小纠结。 徐凤姑和姜谷回来的时候,姜婉正拿着南瓜灯发呆。她在想一个十分为难的问题。 事情,还是出在她的这个金手指上面。自从预知了谢承畴一家的未来之后,她就明白她当时看到裴祐高中的一幕不是她的白日梦,而是将来确定会发生的事。这就让她原本熄了的心思再度蠢蠢欲动。 穿越到这个古代来,还是穿成了最悲惨的底层百姓,日子若想过得舒服,实在不易。而现在,一个未来可以过上舒服日子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她实在无法不心动啊。更何况,虽然中间颇有些波折,但她确实还蛮喜欢裴祐的,一点儿都不大男子主义更不直男癌的古代男人多难得啊,简直堪比熊猫。虽然裴祐本身问题也不少,但有他的人品和性格作为大前提,那些都是小问题,以后好好调.教就是了。虽说他娘是个大问题……但她对自己有信心,能勾搭得了裴祐,就能哄得了未来婆婆。最糟心的是那个克夫的说法,看她最早遇到裴祐时他那样子,他似乎还挺信的,因为她最先勾搭他的时候故意装作自己没在勾搭,他才会平等跟她来往的吧,当他意识到她是想嫁他的时候,他的反应不知会是怎样的呢? 还有一个顾虑就是,她都已经答应她娘不再去勾搭裴祐了,出尔反尔毕竟不好,她不想让她娘失望。 几个顾虑加起来,姜婉就陷入了纠结之中,实在想不好该怎么办了。 今天毕竟是中秋,姜婉不想影响自己过节的心情,便暂时将她的纠结都放在脑后,陪着家人一起愉快地过中秋。 晚上天色黑下来后,一家人先是在家中愉快地吃了晚饭,为了欣赏满月,徐凤姑特意将桌子搬到院子里来,一家人便赏月便嘻嘻笑着吃饭,其乐融融,好不快乐。 今日月色极好,天空中一丝乌云都没有,将整个大地照得亮堂堂的。而比天色更亮的,则是地上渐渐亮起的花灯。 姜婉一家人吃过饭,徐凤姑和姜福年都暂且留在家中收拾东西,让姜婉和姜谷先去玩。二人也不扭捏,欢快地拎着花灯往外走去。 经过裴祐家院子时,姜婉听到里头裴祐的声音在念诗,什么“共在人间说天上,不知天上忆人间”,什么“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什么“应是蟾宫别有情,每逢秋半倍澄清”……她觉得他的声音抑扬顿挫特别好听,听得人耳朵都酥了,要不是姜谷在旁边,她或许就会躲在墙角听他念一宿的诗了。 尽管放慢了脚步,姜婉还是走完了这段路,裴祐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 姜谷很兴奋,一路说个不停:“姐,你说我们一会儿吃什么好呢?花灯节上有那么多好吃的,都不知道该吃哪个了!”他摸出爹娘给的几十个铜钱,笑得傻兮兮的。 姜婉笑道:“你看,爹娘给了咱们这么多铜钱,你想吃啥就吃啥,吃到肚子撑了吃不下为止,要是铜钱不够,我这儿还有呢!” 姜谷嘿嘿地笑:“够了够了,这些就够我买好些吃的了!” 过了会儿,姜谷想起了什么,气恼地说:“姐,你干啥要对裴先生一家那么好啊?你装被大福娘打伤的那天,我请钱大夫回来的时候都看到了,裴先生竟然在看咱们家的热闹!” 姜婉对徐凤姑提玉莲的事时姜谷也在,当时他什么都没说,可不满的情绪却堆积在了心里。 姜婉有些惊讶:“裴先生那天是怎么看咱家热闹的?” 姜谷忿忿不平地说:“他就拿着本书站在他家的梧桐树下朝咱们家张望!呸,他哪是在看书啊,根本就是想瞧咱家的热闹!” 姜婉抿唇,嘴角渐渐勾起个微翘的弧度。姜谷以为裴祐是在看热闹,可裴祐这人,又哪会对热闹八卦之类的事感兴趣?他那天根本就是在担心她吧?要知道除了她家人,其他人都还以为她要死了呢…… “看热闹就让他看嘛,谁不爱看热闹呢?大家都是邻居,保不齐哪天就要裴先生对咱们伸出援手了,如今咱们对他家帮衬些,卖他些好,将来万一出事也好向他求援,你说是不是?” 姜谷噘着嘴,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姐姐说得有道理,可他就是不喜欢裴先生,就是看他不顺眼。 “好了小二,别瞎想了,今日咱们可是要好好玩上一宿的!”姜婉笑道。裴祐是在担心她而不是看她家热闹这事,她是不好解释给姜谷听的,便只能尽力说服姜谷别再放在心上。 “……好吧。”姜谷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二人来到今年举办花灯节的地点时,早到的人已经将花灯挂好了,暖融融的光照得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兴奋开心的光芒。一年一次的中秋花灯节,是附近几个村子最盛大的活动,毕竟其他的节日基本都是各过个的,像这样联合起来举办的大型活动十分少见。 搭建好的芦棚下已经有不少摊贩开始叫卖了,这花灯节总会吸引不少商贩过来,姜婉和姜谷二人将自家带来的花灯找了个地方挂好,趁着人还不多,占了先机开始四处晃悠。 除了挂满竹竿的花灯,芦棚下琳琅满目的小商品,晚些时候还有一场舞龙表演,请人的费用正是来自商贩们在这儿摆摊的入场费。不少人对买东西吃东西没兴趣,但免费的舞龙表演是一定要看的。 二人逛了会儿,人渐渐多了起来,没一会儿就看到了相约而来的徐大牛和夏百灵。二人已经定亲,很快就要成亲了,农村人没那么多讲究,如今二人经常出双入对,惹人羡慕。姜婉一直宅在家,倒很少见到他们,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二人在一起。不过鉴于她跟这二人都闹过不愉快,刚见到两人她就拉着姜谷跑另一边去了。 村人都爱凑热闹,山下村民吃过晚饭后过来的人不少,姜婉和姜谷先后遇到了不少眼熟的村人,不过大多数都装没看见了,反正她跟他们的关系也不好。唯一打招呼的是徐广海的儿子徐小虎,他是一个人来的,徐广海是里正,今日的花灯节,他和马秀梅还有的忙呢。 姜谷对徐小虎很亲近,见了面便拉着他笑道:“小表舅,你也来啦?舞龙好像一会儿就开始了,咱们去抢个好位置吧!” 徐小虎个性耿直憨厚,闻言道:“好啊!” “姐,咱们一起去啊?”姜谷问姜婉。 姜婉刚要点头,眼角余光扫见了一个小女孩的身影,顿时心中一动道:“你们先去帮我占个位置吧,我看到玉莲了,我把她也叫过来。” “叫她干嘛啊……那我跟你一起去吧!”姜谷嘟囔了一声,就在此时,一声锣响,预示着舞龙表演即将开始。 “不用了,你们先去占位置吧!”姜婉听到了这开场锣声,忙笑着催姜谷,“快开始了,别耽误了。” 听到这锣响,姜谷心里也痒痒的,便道:“那姐你要快些过来哦!” 徐小虎憨憨地对姜婉笑了笑,和姜谷一起跑去占位置了。 姜婉回头四顾,一会儿没见,裴玉莲就不见了。今日裴祐娘肯定是不会来的,想来裴祐也不放心裴玉莲一个人来,那么来的人应该就是他们兄妹二人。只是她看到了裴玉莲,却没看到裴祐,难不成他们走散了? 姜婉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寻找着裴玉莲的身影,好一会儿她才看到裴玉莲的背影一闪而过,竟跑进了芦棚旁边的小林子里。那片林子是姥姥山的延伸,处于边缘,因此树不多也不繁茂,可这夜里进去,总归太危险,不小心踩空摔了可怎么办? 姜婉忙追了过去,不过一眨眼间,玉莲就不见了。 她停在小林子入口附近,因为不远处芦棚处火光的照耀,这一片还有些亮,再往里就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楚了,就像是一只巨兽张开了大口。她仿佛立在光暗交界处,一边是鼎沸人声,一边是寂静无声。 姜婉心里有些发虚,硬着头皮叫了裴玉莲几声,没有听到回应,她有些担心,不知自己是进去寻找还是去找人来,前者她会害怕,后者不知耽搁的这会儿功夫,玉莲会不会出事。 站了会儿,姜婉胆小还是决定回去找姜谷他们一起过来找人,可还没等她转身,身后伸来一双大手将她嘴捂住,拖着她便往林子深处走! 第21章 巴掌 突然被制住,姜婉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呜呜叫着,剧烈地扭动挣扎。 捂着自己嘴的是一只粗糙满是老茧的手,她背后的这人岁数不小,力气更是让她无从抵挡,没挣扎一会儿,她就没了力气,慌乱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身处现代社会时,姜婉小时候虽是孤儿,吃过一些苦,但长大自立后,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暴力事件,而到了这个古代,因为昌平县治安好,而她平日里又几乎窝在家里很少出门,去县城也是跟家人一起,自然还未曾有机会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暴力犯罪。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见姜婉不再挣扎,她身后那人反倒将她放下,姜婉往前一跌,抬手扶住一棵树,惊慌失措地转头看去。 这个抓着她的人带着她进入林子走了好一会儿,如今已看不太到芦棚那儿的火光,声音也只是朦朦胧胧的一片,月光被树冠遮挡,只能漏下少许,姜婉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抓着她进来的人,竟然是徐土财! 怎么办,她要不要装作认不出他的样子?不然他是不是会杀人灭口? “婉婉,咱们两人总算能独处了!”徐土财笑得淫.邪,色眯眯地盯着姜婉。 见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姜婉也不装不认识他了,冷着脸道:“徐土财,你干什么?我爹和弟弟正在找我,我要回去了!” “嘿嘿,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这么早回去做什么?”徐土财淫.笑着凑上前来。 姜婉有些腿软,却还是勉力支撑着自己围着树绕了一圈,不让徐土财靠近自己:“你别放肆!等我爹他们找来,必定要揍你一顿的!” 她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着,也只能用语言恐吓他,指望他能知难而退,别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哈哈,你爹要是找来看到咱们成了好事,说不定还会高兴得了我这个好女婿呢!”徐土财哈哈大笑。 姜婉气得真想给对方一个巴掌,可体力上她反抗不了,只能尽量用语言改变他的主意。 “徐土财,如果你现在让我回去,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姜婉放缓了语气道。 徐土财愣了一下,随即笑得不可自抑:“哈哈哈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肯,我还不肯呢!婉婉妹子,你就别再做那些假模假样的事了,要不是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我又怎么会来找你?” 姜婉怒道:“你胡说,我对你没意思!” “婉婉妹子,你这可就没意思了,之前你帮我给大福娘作证,若不是对我有意,你会来帮我?”徐土财斜着眼睛道。 姜婉一愣,气得发抖:“你……你真是自作多情!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帮他作证!我有良心,可你呢?我曾经帮过你,你倒好,恩将仇报!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徐土财笑道:“百八十年前,我的良心早就没了。再说婉婉妹子,谁说我对你就没良心了?你瞧瞧,你不是克夫嫁不出去吗?正好我没讨婆娘,也不怕你会克夫。有句话叫啥来着?对了,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哪怕跟你睡过后第二天就死了,我也甘愿啊!” “你要是敢乱来,我不会放过你的!”姜婉叫道,可这话颇有些色厉内荏。 “嘿,我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连死都不怕了,我还怕什么?我巴不得你不放过我!”徐土财丝毫没有被姜婉的怒骂所震慑,反倒饶有兴趣地说道。 姜婉面色涨红,她有再多的道理,跟这老流氓说得清楚吗?她早就说了,她不喜欢跟这些村里人讲道理,根本讲不通的。他们甚至都不理解她在说什么,唯一能理解,还能说通的人,就是裴祐。之前的大福娘也是,她使计吓了吓大福娘,后者才收敛许多,如今换成了徐土财,又没了那么多围观的人,她怎么可能吓住他? “你敢动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姜婉说着,拔下了头上的发簪。她才不会拿自己的死威胁他,也不想装死来骗他,谁知道他会不会变态到死活无所谓?想想就恶心可怕! 徐土财皱起眉,劝道:“婉婉妹子,你瞧瞧你这是做什么呢?你还这么年轻貌美,寻死觅活的做什么?咱们男未婚女未嫁,你就跟了我不好吗?你有那克夫的名声,也没人敢娶你了,可你要是嫁我,我保证将来拿你当宝贝,谁也不敢欺负你!” 姜婉深吸了口气,面露犹豫,抬头望他:“你果真会娶我?” 徐土财面上一喜,见她眼眶泛红,眼里似乎有泪水滚动,顿时心生怜惜,立即道:“婉婉妹子,我徐土财说话算话,说好了会娶你,我肯定会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那你现在就去跟我爹娘提亲。”姜婉道,“无媒苟合的事,我不能做,丢我姜家的脸,我爹娘会打死我的!”无论这拖延的办法能不能成功,她总要一试! 徐土财眼珠子转了转,搓着手笑嘻嘻地说:“哎呀婉婉妹子,你这不是不信我吗?你看这会儿月亮多圆多大啊,总不好浪费了这良辰美景吧?你且安心,你土财哥说到做到,明天就去你家提亲!” 无论如何,今天他都要先把生米煮成熟饭,不然出了变故怎么办?只要今晚能成事,她就只能嫁自己了!一想到今后自己家中能多这样一个貌美如花的婆娘,天天让他享用,他就一阵哆嗦,兴奋得不行。 “不行的,我不能让我姜家蒙羞,土财哥你要真为了我好,就该正正经经先提亲,否则的话……你就是只想占我便宜,然后将我始乱终弃!”姜婉哭哭啼啼地说。 徐土财见她哭,忙怜惜地说:“婉婉妹子,你莫哭!土财哥看你哭,这心啊,疼得不行!婉婉妹子,哥知道你怕,可你也要相信你土财哥啊,我早就对你有意思了,这会儿是真憋不住了,你就先应了我,咱们一起快活快活!我答应你,明天我一定去你家提亲!” 说到后来,徐土财面露不耐之色,猛然向姜婉扑过来。 姜婉忙绕着树跑了一圈,又跑向另一棵树,心一点点往下沉。这老流氓看来是打定主意今天要强上了,她该怎么办才好? 在最先的慌乱之后,姜婉此刻逼得自己冷静下来,看似慌不择路地逃,实则在尽力往林子外靠。 徐土财认为姜婉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因此追她追得并没有尽全力,反倒像是猫捉老鼠似的逗弄她。 就在姜婉跑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她听到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姜谷的声音:“姐,姐,你在吗?” “小二!”姜婉心里一喜,竭尽全力地大叫了一声。 徐土财面色大变,心思转了好几圈,露出丝一不做二不休的阴狠,也不再逗着姜婉玩,很快三两步追上她,一个飞扑抓着她的腿将她拉倒。 人来了没关系,被人看到还更好了!要是别人都知道他跟姜婉单独在林子里待过了,她就只能嫁他了,他不亏! 姜婉使劲往后蹬去,下死力气去踩徐土财,双手又用力往前爬,想要逃出他的挟制。 可徐土财力气比姜婉大多了,好半天她不但没能甩脱他,反倒被他骑在了身上。 徐土财狰狞一笑,身上蹭满了地上的泥土,却浑然不在意,抬手就去抓她的衣襟想要扯开,被姜婉死死按住,她大叫:“小二,小二,我在这里,你快来啊!” 刚赶到看到这一幕的姜谷目眦欲裂,大叫一声,一脚踹了过来,将毫无防备的徐土财踹翻在地。 而陪同姜谷前来的徐小虎也冲上来,对徐土财补了一脚,直踹得他哇哇直叫。 姜谷抖着手去扶姜婉,姜婉一个翻身坐起,大喊道:“小二,按住徐土财,别让他跑了!” 姜谷愣了愣,那种差点被侵犯后哭泣的模样并未出现在他姐身上,让他有些怔楞,可他一直很听她的话,闻言立刻扑过去,跟徐小虎汇合后按住了徐土财。 姜婉起身后整了整衣裳,走过来看也不看徐土财,只抬起一脚踢在他的胸口。他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便忍不住大笑:“婉婉妹子,你这一脚踢得哥哥好舒服啊,再来,再来哈哈哈……啊!” 徐土财话未说完便是一声惨叫,只因姜婉满足了他,一脚踢在了他的下身,让他一次性舒爽个够。 徐小虎和姜谷虽然都是半大的小子,但平常干农活有力气,两个人一起按着徐土财,他就动弹不得了,再加上被姜婉踢的这一脚,他更是痛得蜷缩成一团,像一条濒死的老狗。 然而姜婉并没有就此放过他,她冷着脸,一脚一脚往他身上踹去,见他面色稍缓,好像下身的痛缓解了一些,她就又冷酷地往那儿补上一脚。足足踢了几十脚,踢得她自己也气喘吁吁的才停下。 一旁的徐小虎和姜谷早看呆了。 “小表舅,小二,今天这事,出去后谁也不要说,明白吗?”姜婉看着徐小虎和姜谷。 姜谷忙摇头,又点头:“明白!我谁也不告诉!”他又转向徐小虎,认真地叮嘱:“小表舅,你听明白了没有?!” 徐小虎用力点头,他虽憨厚,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道:“我连爹娘都不说!” “好,多谢!今日的事,你们一会儿就全都忘掉吧。”姜婉说着,又看向地上蜷缩成一团,被她踢得鼻青脸肿的徐土财,冷冷地说,“徐老赖,你听清楚了,今日这事没有发生过,没人会承认!你要是敢在外败坏我名声,我见你一次打一次,你家就你一人,可我还有爹和弟弟,你看看你是打得过打不过?大福娘就是被我们打怕的!” 徐土财一向欺软怕硬,肿着脸连连点头。 姜婉懒得再跟他多说半句话,招呼徐小虎和姜谷:“找一下四周,看有没有我落下的东西。还有徐土财身上,也找找看!” 徐小虎和姜谷忙按住徐土财,开始对他进行搜身,半晌二人摇头,他身上连个铜钱都没有。此时姜婉也已经检查过身上,其他东西都还在,但她拔下的那根发簪在逃跑的过程中掉了。她沿着刚才逃亡的路线往回走,不一会儿就找到了自己的发簪,捡起来别回发髻上。 “咱们走!”姜婉又整了整衣裳,有些地方弄脏了也拍不掉,不过好在现在是晚上,不会有人注意到。 姜谷二人赶紧松开徐土财,跟在姜婉身后一起向外走去。姜谷戳戳徐小虎,对他做了个疑惑的表情,徐小虎摇摇头,也不知是说回答不了姜谷,还是不知道姜谷疑惑的是什么。 姜婉并没有注意身后的两人在疑惑什么,慢慢向外走去的过程中,她只觉得刚才的恐惧后怕瞬间涌了上来,腿都有些发软,强撑着才没有就此倒下。 如果是现代,遇到这种事,她绝对第一时间报警了。可这儿呢?报官府有没有用还很难说,最可怕的是这事会传出去。在这种普遍认为女性被强.奸最好去自杀的年代,就算徐土财还没来得及对她做什么,她可以肯定最后流言一定会变成徐土财已经得手。她不怕流言对她的伤害,谁敢在她面前乱说话,她就敢跟他撕,但她的家人没有她的现代思维,会为此伤心难过,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既然如此,狠狠揍徐土财一顿给他个教训,就成了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 至于说徐土财在外乱说……她说见他一次打一次不是开玩笑的。徐土财在山下村可是有名的老赖,他说的话,有多少人会信?她这边的三个当事人都说没这回事,徐土财就算一个人说破了天也是他在意淫罢了。她家上回就因为大福娘乱嚼舌根而全家出动了一回,今后如果徐土财嘴贱,他们全家再出手打他一顿,也没人会觉得是她家做贼心虚。 一路上,姜婉边平静情绪,边思考着所有的事,看看有没有能被抓住的漏洞。她自己这边是没问题的,不过是差点被强,冷静下来后她不会表现出任何异样,就怕徐小虎和姜谷这两个年轻的孩子遇事会不够冷静。姜谷是她弟,大部分情况下有她看着,她是放心的,就是徐小虎,虽说他是村子里难得跟姜谷玩得起来的,可毕竟他是别人家的,她倒不担心他故意说出去,但可能会不小心被套出话去。 “小表舅,你先回去看舞龙吧。”姜婉转身看着徐小虎道,“别人不问,这事就过了,要是有人问,前半部分你就照实说,后面的你就说后来姜谷见我不在,有些担心我,便先去寻我了,而你则一个人继续看舞龙,直到结束。” 徐小虎认真地听着,边听边点头。刚才他跟姜谷在看舞龙,结果姜谷担心她,他们就一起来找她了,没想到她居然会遇到这种事。好在他们来得及时,什么都没发生。不过他也明白姜婉的顾虑,这件事他会烂在心里,谁也不说。 徐小虎走后,姜婉又叮嘱姜谷:“小二,这事你也别跟爹娘说,就让这事烂在你我之间。” “姐……你,你没事吗?”姜谷小心翼翼地问。他虽然还小,可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遇到这种事,他姐的反应也太反常了,先是被他救了后就立即把徐土财打了一顿,那狠劲看得他都觉得疼,之后就是这样一点都不慌乱地叮嘱他和小表舅。这太不像他的姐姐了,他真的好害怕她会想不开。 姜婉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有事的是被我踢了那么多脚的徐土财!” 刚刚她可真是一点儿都没客气,那徐土财的某个重要部位能不能再正常使用也有点难说了,要是真用不成了,她就是在为民除害。 “可是……”姜谷还是不放心,他觉得他姐现在冷静得可怕,根本不像是差点遭遇那种事的女子该有的样子啊!他曾经听说隔壁的隔壁村有个姑娘被村里的老光棍摸了下脸,就吵着闹着要自尽,那时候他听着觉得荒谬,可现在却由不得他不多想啊! “你别担心,这事我真的不会放在心上。”姜婉道,“你是不是怕我会想不开?” 姜谷讷讷地点头。 姜婉抬手去摸他的脑袋,笑道:“不用怕,我还要好好活着,孝敬爹娘,发家致富,带着咱们全家离开这个村子的,我怎么可能会寻死?你也太看不起你姐了。” 见她的笑容毫无异样,姜谷终于稍稍放心,连声应着。 两人绕道出了林子,准备先回一趟家,把衣裳换了再过来。做戏总要做全套,他们得在其他村人面前好好晃晃,弄个“不在场证明”。反正这儿时间又不精确,万一将来徐土财真的说了什么,山下村人也会觉得她和姜谷一直在花灯节,没人会信徐土财的话。 二人回家的时候,姜福年和徐凤姑已经去了花灯节,家里静悄悄的。姜婉换了一身跟身上衣裳款式颜色都差不多的,再跟姜谷一起回去。刚走出家门,姜谷忽然变了脸色叫道:“姐!” 姜婉被他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姜谷.道:“姐,之前我和小表舅在芦棚那边找你的时候,我看到裴先生了,他好像正呆呆地看着林子的方向……” 姜婉怔住。 “你……没看错?”她的声音有些涩。 “我不会看错的!”姜谷忽然有些慌,“姐,你说裴先生他……他会不会到处乱说啊?” 然而,此刻姜婉心中想的问题,却跟姜谷担忧的完全不同。 裴祐他站在林子外头,他看到她了吗?那他看到了徐土财把她往林子里拖吗?他……看到了她正遭受暴力威胁,却并没有来救他,她可以这样理解吗? “姐,姐,你怎么了?”姜谷见姜婉突然不说话,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之前被他救下的姜婉脸色都没现在这样差! “小二,你去吧,我不大舒服,还是不去了,你和小表舅汇合后好好玩,只要你们二人的人证在,我这儿不要紧。”姜婉道。如果徐土财说了实话,那就要找徐小虎和姜谷两个证人,那么当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充足而他们都矢口否认的时候,徐土财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而如果徐土财只说事情发生在他和她之间,那就更好办了,没有证人,她不可能承认,徐土财又一向风评不好,谁会信他?所以,她不去花灯节并不太重要。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 “姐,要不要我留下陪你?”姜谷不放心她。 姜婉道:“不用。你别忘记了,你有更重要的事,快去吧。” 姜谷只得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姜婉没有回家,她就待在裴祐家梧桐树下,安静地等待着。如果先回来的是她爹娘,她便说自己在等他们,跟他们回家。如果先回来的是裴祐…… 正想着,姜婉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接近。不同于普通农人又重又闷的脚步声,裴祐的脚步声总是很轻盈,轻易就能分辨。此刻那脚步声稍显拖沓,但她可以肯定那是裴祐,此时只有他的脚步声,并没有第二个属于小孩子的。 脚步声渐近,姜婉突然从树后现身,着实把裴祐吓得一惊。若不是此时月圆如盘,地上一片亮堂堂的,他许是已吓得叫出声了也不一定。 看到从树后出来的人竟然是姜婉,裴祐面色一喜:“姜姑娘……” “玉莲呢?”姜婉问。 裴祐微怔,随即老老实实地回道:“我让英子婶帮我带她去玩了。” 他娘早早歇下,他便带着妹妹一起出门去花灯节玩,路上偶遇英子婶,英子婶家的小女儿缠着玉莲说说笑笑,见玉莲脸上是难得的笑容,他便请求英子婶带着她一道玩。 姜婉微微松了口气,之前她是为了找玉莲才会走到那林子入口,如今听裴祐说玉莲是被英子婶带去照料了,她就放下心来。英子婶很可靠,不会让玉莲乱跑,之前她看到的那背影,估计是她关心则乱看错了吧。 “玉莲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为了确认无误,姜婉又问道。 裴祐虽不知她为什么要问这个,还是据实答道:“她今日穿了身红色的衣裳。” 姜婉想起她看到的那个背影,穿的是一身白色衣裳,那么现在她可以确定了,她看到的那个,确实不是裴玉莲。事后回想,玉莲她又怎么会像那样到处乱跑呢?她又不是那种会闹腾的孩子,只是当局者迷,当时她担心玉莲,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姜姑娘……”裴祐开口,只是还没等他说完,就被姜婉打断了。 姜婉看着他,淡淡地问:“裴先生,方才,你在林子边上看到我了吗?” 裴祐一愣,点头:“……看到了。” 姜婉暗暗咬牙,憋着心里的火又问:“那你也看到徐土财了吧?” 裴祐低了头,似乎有些羞于启齿,轻轻点头。 然后便听啪的一声响,裴祐只觉左边脸颊火辣辣的疼,愣愣地抬头看向姜婉。 姜婉收回打人的手,瞪着裴祐,眼眶微微泛着红。心里的怒火,缠绕着似乎要汹涌而出。她一直坚信,裴祐虽迂腐,但会承认错误,会改正错误,他的人品是好的,这样的男人不容易找,他比这时代绝大多数男人都好,可现在呢?他的行为狠狠打了她的脸,他居然见死不救! 枉费她之前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勾搭他,想得头发都快掉了。就算他将来能考中进士,能当官又怎样?就算不喜欢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伤害而无动于衷见死不救啊!是,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他可以找人来帮忙的啊,但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就看着她被拖走,这个胆小鬼,懦夫! “裴祐,你就是一个懦夫!”姜婉恨恨道,“就算你娘讨厌我,你不想看到我,你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徐土财把我拖走什么都不做啊!你打不过他,你也不能去叫人吗?难不成在你看来,就因为我有克夫的名声,我就活该被他欺负?” 裴祐像是被骂呆了,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结结巴巴的话:“我以为……起先我没见着他对你动粗,你们刚好在,在树后,我,我没看到……” 姜婉沉默片刻,然后心底更凉了。 她冷笑:“你没见到他对我动粗,所以就以为我跟他约好在林子里相见?呵,要不是小二告诉我在林子边看到了你,我还不知道你当时居然也在!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多看他一眼?那一天在溪边你道歉了,我以为你总该明白我是怎样的人。原来那时候你只是敷衍我,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不堪的女人? 我本以为,整个山下村之中,你是不一样的。你是个读书人,总该比农人明白事理,明白流言不可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就算你见到我害怕,就算你把话本还我,就算你误信我跟徐土财不清不楚,我都还留有一丝希望,觉得或许你只是一时被蒙蔽,可此刻,我才发现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你跟其他村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姜婉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难过,轻轻一笑:“裴先生,他们没说错,先前我是对你有心思,可从今日起,你大可放心,我一定躲着你走,必不再叫你厌烦!” 她说完,再也不多看裴祐一眼,转身便走。 “姜姜姑娘……”裴祐下意识地追过去,她一连串的质问将他骂懵了,他都没怎么好好回味她的话,见她要走,他心里一慌,脚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可姜婉却像是没听到似的,越走越快,她一转身眼泪就掉了下来,难过得根本停不下来,她一点都不想让他看到她的丑态和脆弱。她也不知道是更气他这令她失望透顶的行为,还是更气自己识人不清。 可是还好,她还没有很喜欢很喜欢他,及时止损还来得及。她把她之前就是在勾搭他的事也挑明了,也算是断了自己的后路,免得今后自己再犹豫不决。这种人品有问题,家中还有一个可怕的瞎眼娘的男人,她才不要! 裴祐才追了两步,姜婉就回了自家院子里,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心里一阵阵发慌。拳头无意识地握紧,掌心伤口蓦地一疼,他脸上一颤,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此刻他衣袖和衣摆处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他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掌心更是被划破了好几道扣子。而在夜色之下,这一切并不分明。 怎怎么办……都怪他口笨舌拙,她误会他了。他去救了,只是……他没找到她。 之前在花灯节上,他无意间看到姜婉走进了林子,视线便落在她那儿回不来了,可随后他就见到徐土财同样笑着摸了过去。他的视线被一棵大树挡着,他看不到姜婉和徐土财的情况,一开始他确实差点误以为两人约好,否则又怎会恰好一前一后走进林子里呢?可他想起了那一天在溪边她对他说的话,他陡然惊醒,暗恨自己又差点误会了她,就赶紧跑过去了。他很少有那么无畏的时候,不怕漆黑的林子,也不怕找到两人后面对徐土财自己会如何,他只想找到她而已。为此他摔了好几次,手脚都破了,然而他却始终没找到她。 后来,他想着她是不是回家了,便想着赶紧回来看看,没想到她就等在他家门口。他见到她安然无恙是满心的欢喜,然而,她却打了他一巴掌,还误会了他。 裴祐摸着生疼的脸,愣愣地杵在那儿,丢了魂似的。 原来他娘没说错,她原先接近自己,确实是抱着别样的心思的,可究竟是为何,今日听她挑明,他却不觉得惊慌厌恶,心底反倒涌出丝淡淡的欣喜和甜意呢? 然而……他却让她失望了。他不知道在那林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想来是姜谷救了她吧?那时候,她一个人被徐土财带进了林子,心中该是何等的恐慌?他……他本不该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本该立时去阻拦徐土财的!可他没有,他犹豫了一瞬,于是等他追上去时,他们都不见了。他没找到她,她事后得知,因此而怨恨他,也是有缘由的。 他捂着胸口,一阵阵难言的心疼。 面颊上依然火辣辣的疼,裴祐呆呆地看着姜家的小院,心里生出股异样的冲动,想要跑去告诉姜姑娘,他并未见死不救,他去了,虽然没能找到她,但他真的并非她口中的懦夫,他手掌和膝盖的伤,他这一身的狼狈,都能证明他没撒谎。从前他是轻信流言,可见了她,遇到她,她说的话,他都记在心里了,那些流言,他都已经不相信了,他只相信他自己亲眼看到的,亲身感受到的,他知道她是那么不同,不像这乡间的农妇,也不像那些他偶尔听闻的闺中小姐,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但他被她强烈地吸引,他时常想着她,教书时会想起,读书时也会想起,见了她,他心中欢喜,不见她,他牵肠挂肚…… 她临走前那决绝的话语和充满鄙夷的眼神蓦地闯入裴祐脑海,他心中如同被针扎了似的,脸上的火辣除了被打的痛,似乎还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他感到无地自容。 明明他才是读书人,有些道理,却要她来点醒他。他为流言蜚语所累,几次三番误解她,明明人就在眼前,他能自个儿去了解她,却偏要轻信流言。 或许正如她所说,他真的是个懦夫吧。他害怕她的克夫名声,害怕与她扯上关系被连累,害怕接近她会惹他娘生气,害怕去真正地了解她,害怕自己会深陷其中而不可自拔。 他确实是个懦夫。 裴祐无声地呼出口气,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往自家小院走去。 他其实一向自恃清高,面对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人,他是自傲的,然而今日,在她面前他仿佛矮了一大截。他有何脸面去看不起别人呢?如今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裴祐回到院子之中,却赫然发现自己的娘竟就站在门边。 他一惊,可到底没有从前那样恐慌,面对他娘,他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他娘听到了多少,又会不会将方才姜婉所说传扬出去?饶是他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知道姜婉差点被徐土财伤害之事决不能宣扬出去。 “娘,您还没睡?”裴祐问道。 徐春英道:“睡不着,便起来走走。”她忽然叹了一声道,“刚才姜婉的话我听到了,虽说她前头妄想嫁于你不妥,然而她如今已然知错,也算知错能改。从今往后你也可安心读书。” 裴祐见他娘表情毫无异样,语气又沉稳,想来她应当来得晚,只听到了姜婉所说最后一句,他心道一声侥幸,口中道:“是,娘,孩儿定会安心读书。” 徐春英满意地点头,眼盲的她只能听到裴祐恭敬的话语,却看不到他此刻面上的犹豫和不自信,他并不肯定今后自己还能安心读书。 姜婉回到家中之后就稍微洗洗爬上了床,她在床上安静地躺了很久,直到徐凤姑和姜福年姜谷都回来。徐凤姑开门进了她房间,替她掖了掖被角。 姜婉顺势拿脸颊蹭了蹭徐凤姑的手背,徐凤姑笑道:“都这么大姑娘了,还跟娘撒娇呢?听小二说,你不大舒服,这会儿还行吗?” 姜婉脑袋有一半藏在被窝里,脸颊靠在徐凤姑手背上不肯退开,娇声道:“还有一点儿不舒服,娘你陪我躺会儿,我就能好了。” 徐凤姑无奈地笑笑,拿这个撒娇的女儿没办法,她脱了外衣,让姜婉往里挪了挪,钻进被窝。 姜婉拉着徐凤姑的手,脑袋斜靠在她肩上,静静的也不说话,却觉得心情在一点点变好。 “娘,咱们做点儿小本生意吧?”姜婉忽然道,“只种田的话,一年到头也攒不到几个钱,如今咱家也有本钱了,不如去看看做点儿什么好。娘,咱们去做生意,赚大钱!” 徐凤姑点了点姜婉的鼻子道:“你就这么爱钱哪?要钱的话,娘先把你之前写话本赚的银子还给你用。” “娘,钱谁不爱啊?有了钱,从前欺负你看不起你的人都不敢再看低你了。有了钱,咱们就能搬到县城住,不用再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姜婉说得豪气干云。 徐凤姑原本只当姜婉是随口说说,可听着听着,她竟也有些心动了。如今他们有了充足的本钱,若能做个小生意,好好经营的话,一年下来总有个十几两的赚头,多攒个几年,他们就能在县城买个小院了。山下村里虽也有些不错的人,然而其余的大多数都让她觉得厌恶,每回他们说起她家婉婉克夫,总抱着看热闹的样子说,她真是恨得牙痒痒,可又无可奈何。那些人碎嘴惯了,她改不了他们的习惯,但她可以走。攒足钱,然后离开这个村子,去县城,那儿没人知道她家婉婉的名声,婉婉如此娇美可爱,善解人意,就算岁数大了点,也不怕找不到好人家! 等姜婉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徐凤姑便回了自己屋,悄悄跟姜福年说起了做小生意的事。再过不了几日就该秋收了,到时候闲下来,就可以好好琢磨琢磨做小生意的事儿。姜福年沉默良久,并没有反对。 姜婉第二天起得很早,因为昨夜哭过的关系,她眼睛有点肿。拿着昨夜换下的脏衣服,她打着呵欠走出了院子。 刚走出院子,她发现冤家路窄,裴祐竟也捧着脸盆经过。听到旁边的动静,他侧头看了一眼,却见姜婉飞快地退后一步,啪的一声关上了院子门。 裴祐呆呆地看了姜家紧闭的院子门一会儿,低着头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