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终》 第一章 回来 杜云萝睁开眼睛时,外头已经大亮了。 入眼是浅粉的轻纱幔帐,绣了落英缤纷,一如春日里清风拂过时的烂漫。 杜云萝一怔,她有多少年没有用过这样的色调了?自从丈夫战死后,她的床上挂着的永远都是青灰色的幔帐。 坐起身来,伸手轻抚,柔软轻纱上的手指白皙纤长,指甲染了凤仙,色彩鲜艳。 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 这绝不是一双暮年老人该有的手,她的手应该是指甲微黄满是褶皱,这是……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掀开了幔帐,探出头去。 床尾的架子上挂着准备好的衣衫,墙角花架上摆着好看的花瓶,绣了锦鲤戏水的插屏遮挡了通往外间的路。 这里,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杜云萝愕然,这是怎么回事? “姑娘醒了?” 许是听见了内室里的动静,一丫鬟绕过插屏走到床前,随手将幔帐挂在了莲花挂钩上。 杜云萝抬眸看她,瓜子脸柳叶眉,晶亮的眸子似是会说话,笑起来时脸上有浅浅梨涡,这幅模样,胜过画中仕女。 “锦灵。”杜云萝喃喃唤道。 “姑娘,时候不早了,今儿个要去老太太那儿请安,不能迟了。奴婢伺候您净面,等锦蕊来了,让她给姑娘梳头。”锦灵一面说,一面扶着杜云萝起身。 杜云萝脑海一片空白,木然由着她动作,温热的帕子擦过脸颊时,她才如梦初醒般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 锦灵敏锐:“姑娘,可是这水太凉了些?” 杜云萝摇头,好多话想问锦灵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随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 锦灵手脚麻利地替她匀脸,杜云萝望着镜中的容颜,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拽得紧紧的,这才抑制住了要脱口而出的惊呼。 镜中人,才是豆蔻模样,肤色均匀细腻,睫毛密密,樱唇无需点胭脂便已红润。 这,不是老迈的杜云萝,这是她的从前。 待字闺中的从前。 她怔怔看了许久,将镜中模样都刻在脑海里,虽然面不改色,可只有杜云萝自己才明白此刻内心有多么激动,她的手指甚至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她,真的回来了吗? 不知不觉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手背上。 锦灵不知她为何突然哭了,赶忙取了帕子来,急切又关心:“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昨夜里魇着了?哎呀姑娘,您快看外头,日头正好,天啊,暖洋洋的,一会儿出去走动走动,再不好的噩梦也都过去了。” 杜云萝眨了眨眼,泪水湿了睫毛,视线模糊了,她偏转过头顺着锦灵打开的窗子往外头瞧。 春光明媚,小丫鬟们低低说笑的声音似那黄鹂鸟。 接过帕子在脸上擦了擦,杜云萝一点点弯了唇角,扯出一个笑容来:“锦灵你说得对,就是一场噩梦。过去了,都过去了,我醒来了,往后,就清明通透了。” 锦灵总觉得这话中有话,可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如何问,便顺着点了点头:“是啊,梦醒了便好了。” 杜云萝握住了锦灵的手。 那噩梦里,她做错了太多事,对不起了太多人,看到锦灵时,她心中的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锦灵的容貌太招人了,府里多少人惦记着,回事处赵管事的婆娘来求了她数次,她点头应了,将锦灵配给了赵管事的侄儿。 却不想,这就是把锦灵推入了火坑,不过两年,香消玉损。 年老后回忆旧事,她每每都会想,若是锦灵还在,定会拘着她劝着她,不会让她那般与穆连潇置气耍心思,不会让她使性子害得穆连潇带着满满的愧疚和牵挂出征,不会让她叫那些虎豹豺狼吞了吃了,不会让她孤苦伶仃地走过了一辈子。 锦灵,锦灵才是真正贴心贴肺为她好的。 “锦灵儿,不用叫锦蕊了,你替我梳头吧。”杜云萝低声道。 锦灵怔了怔,姑娘只在逗趣时才会这般叫她,往日里倒是锦蕊儿锦蕊儿的多些,一来亲近,二来有趣,有妈妈们听见了,有事没事也会这般打趣她们。 姑娘还有心情逗趣,大抵是没事的吧。 可姑娘的头素来是锦蕊梳的,姑娘喜欢锦蕊的手艺,自己也就不班门弄斧,一概交由锦蕊。 今日接了这差事,也不知道锦蕊会怎么想。 只是,姑娘吩咐了,还能推脱不成? 锦灵想归想,嘴上还是应了,仔细又小心地替杜云萝梳了头,又从首饰盒里挑出几朵簪花插上。 “姑娘,您看看。” 锦灵取了铜镜,前后左右照了照,姑娘素来挑剔,梳头这种事情,她总是做不到让姑娘满意,等杜云萝不假思索地点了头,锦灵才放下心来。 她悄悄打量杜云萝的眉宇,分明是瞧惯了的容颜,她怎么就觉得,今日的姑娘似是有些不一样。 没有那般挑剔了,少了些娇气,整个人都沉稳了…… 锦蕊从外头进来时,见杜云萝已经梳洗妥当了,她微微一怔,扫了锦灵一眼,这才笑着道:“姑娘,奴婢来迟了。” 杜云萝睨了锦蕊一眼,道:“来迟了,就自己领罚,去花园里取两盆芍药来。” 锦蕊扑哧笑了:“姑娘,那可是大姑娘精心养的,昨儿个才刚开呢,今儿就搬回来,大姑娘准要和您急的。” 杜云萝闻言,心中一动。 锦蕊唤大姐为大姑娘,这么说,大姐还未出阁? 杜云萝记得很清楚,大姐杜云茹是永安十八年的八月出阁的。如今芍药刚开,大抵是三月末四月初的春天。 今年,到底是十八年十七年还是…… 杜云萝略一思忖,道:“大姐的不就是我的,这会儿不给了我,难不成,她往后还要带去婆家不成?” “姑娘呦!哪有把什么婆家娘家挂在嘴上的,您不怕,大姑娘可是个面儿薄的。便是大姑娘再过半年就出阁了,您也别这般打趣她呀。”锦蕊急急道。 锦灵猛得抬头,目光在杜云萝身上一转,又垂下眸去。 这才对,她家姑娘就是这个脾性,她想要的就是她的。 杜云萝的注意力不在锦灵身上,她只听见了自己焦躁的心跳声。 她知道了,这是永安十八年的春天。 也就是这个时节里,定远侯府头一回遣人递了口信,试探杜家的意思。 这些长辈们之间的事情,原本不该杜云萝知道,可偏偏传了些出来,杜云萝听了姐妹们的话,不喜定远侯府那出生入死的武将身份,冲到莲福苑里大闹了一场。 虽说后来婚事还是成了,但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和穆连潇的母亲周氏对她极其不满,毕竟,在侯府眼中,他们已经是低头娶媳妇了,却还叫人嫌弃到这个份上,实在是落了脸面。 这一回,她是断断不会再听那些闲言碎语了。 她的心,已经给了穆连潇,无论过去五年五十年,还是一辈子两辈子,既然可以再与他相见,为何还要做些扯后腿的事情? 杜云萝看着镜中人,缓缓露了笑颜。 世子爷,我站在牌坊前发过誓,我对着那桎梏了我一生的牌坊发过誓。 若能回到从前,我绝不会让你枉死,绝不会让他们善终。 现在,我回来了。 第二章 姐妹 东稍间里备了早饭,杜云萝慢条斯理用完,起身往外走。 她住的安华院位于杜府的东北角,穿过穿堂,便能到了父母住的清晖园,杜云茹快要嫁人了,现今让母亲甄氏留住在清晖园的东跨院里,千般万般不舍得。 而穿过花园,是祖母夏老太太的莲福苑。 今日要去莲福苑里请安,杜云萝没有再耽搁,顺着记忆里的路往前走。 行至半途,呼唤声从身后传来,杜云萝转身,对上了一双丹凤眼。 是她的三姐杜云瑛。 杜云瑛快步上来,亲昵地挽住了杜云萝。 杜云萝垂眸看了一眼杜云瑛的手,想甩开,却还是忍住了:“三姐姐也要去莲福苑?” 杜云瑛巧笑莞尔:“今儿个初十,哪个敢不去?反正我是不敢的。见着四妹妹了吗?” “还未曾。”杜云萝随口应道。 杜家云字辈,一共五个姑娘,杜云萝最小。 长姐杜云茹与她是一母同胞,姐妹两人中间还夹着一个四爷杜云荻,具是三太太甄氏所出。 二姑娘杜云瑚是庶女,她的父亲外放做官,她便随父母姨娘与长兄杜云韬一起住在任上,也有数年未回京城了。 往下便是杜云瑛,二太太苗氏的掌上明珠,在苗氏跟前,比她兄长杜云琅还要得宠。 四姑娘杜云诺只比杜云萝大了半岁,是四太太廖氏身边的陪嫁抬举后生的,养在嫡母跟前,讨了嫡母欢心,又与嫡兄三爷杜云澜亲近,这个家中,倒也没人会小瞧了她。 从前,杜云萝便常常与年纪相仿的杜云瑛杜云诺一道出入,只因祖父杜公甫最喜欢瞧她们姐妹和睦的样子。 杜云萝没几个闺中好友,也懒得去应酬那些人际,干脆顺着杜公甫的意思,反正,一家姐妹,她们也不会与杜云萝争锋出头。 可那都是从前。 她到底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她不图杜云瑛杜云诺什么,却不见得人家不眼红她的好处。 若不是不好无事生非,杜云萝当下就想走人了。 杜云瑛不知她心思,絮絮说着趣事,与她一道往莲福苑去。 穿过月亮门,两人差点与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撞作一团,两边都退了几步,这才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 杜云萝定睛一看,那惊魂未定的人是杜云诺。 “四妹妹,你不去祖母那儿,走这回头路做什么?”杜云瑛理了理头上的簪子,微微恼道,“你看,你差点让五妹妹摔了。” 杜云萝退开几步,摇头道:“我没什么事,倒是四姐姐,出了什么急事?” 杜云瑛一怔,若是以往,以杜云萝的性子,定会竖眉闹上两句,今日这般不追究,倒是难得。 杜云诺顺了顺气,见四下里没有其他人了,挥手让丫鬟婆子们退开些,才压着声儿道:“我刚刚从莲福苑里退出来,哎,我怎么跟你们说呢,就是,我也是听来的。” 见杜云诺有些语无伦次,杜云瑛急了:“慢慢说,我们都听不懂了,是不是,五妹妹?五妹妹?” 杜云萝愣住了,杜云瑛连连唤了她几声才回过神来。 “四姐姐,什么事?”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幕,她似曾相识。 那年,便是杜云诺偷听了祖父祖母的对话,知道定远侯府上门来了,匆匆告诉了杜云萝,这才有了后头的事情。 莫非,她醒来后,便正好是这一日? 杜云萝不敢确信,她耐着心思听着。 杜云诺努了努嘴,指了指莲福苑方向:“我刚刚过去,祖母正和祖父商量,说昨儿个下午,礼部侍郎石大人的夫人来了,说是探望三伯娘来的,可她还和祖母透了个底,说是替定远侯府的来问个话的,想与员外郎家的姑娘结亲。我一听啊,就唬了一跳了,这说的不就是世子爷与五妹妹了?” 杜云瑛的眸子倏然一紧,愕然转头看了杜云萝一眼,又沉声问杜云诺:“你没听岔吧?” “怎么会!一个字都不错的。”杜云诺兴师旦旦。 “那为何就是五妹妹了?”杜云瑛急道,话一出口,就觉得味道不对,正要解释几句,却叫杜云诺接了话头过去。 “怎么不是五妹妹?”杜云诺见杜云瑛依旧质疑她,跺脚道,“人家求的是员外郎家的姑娘,咱们家里,除了三伯父这个礼部员外郎,还有哪个?大姐已经定了婚期了,当然只有五妹妹了。至于定远侯府那儿,年纪合适的,也只有世子爷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嘛。” 杜云瑛一口气不顺,这么清楚的事情她是想得明白的,她质疑的并不是这个,可她心中所想并不能脱口而出,偏又不想杜云诺觉得她愚笨,思绪转得飞快,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杜家是正儿八经的书香人家,父兄们只会提着笔杆子做文章,那定远侯府,是靠军功挣来的爵位,是武艺传家的,舞刀弄枪,与杜家不是一路上的,好端端的,侯府怎么就瞧中了我们五妹妹呢?”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杜云诺被糊弄过去了,歪着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五妹妹,你自己怎么想的?” 杜云萝的目光在两个姐姐面上慢悠悠扫过,已经确定了是这一日,她也就不着急了。 她知道杜云瑛那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们姐妹年纪相当,可姐姐就是姐姐,杜云茹出阁后,不说那随着父亲赴任的二姑娘杜云瑚,往下就该是杜云瑛了。 不管杜云瑛有没有属意的人,不管她是不是急着想嫁人,她都不满意做妹妹的越过她去。 这就是个顺序,有一有二,杜云瑛和杜云诺都没有说亲,凭什么让杜云萝赶到前头去! 只是这种话,难以启齿,这才以文武论事。 杜云萝没有拆穿她,只是在回忆从前自己的答案。 那时,她也叫杜云瑛带偏了,正儿八经去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朝对文武并未分上下,可边疆战事多,隐隐让武官压了文官一头,定远侯府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出生入死,以鲜血换来的荣耀远非寻常书香世家可比,而杜家,自打杜公甫这个前太子太傅因脚疾告病辞官之后,在世家圈子里,已不复当年荣光。 定远侯府和杜家,原本不该是一路人。 当时的杜云萝不懂,可现在她是明白人了。 定远侯府里那些财狼,看到的是杜云萝那骄纵的名声,他们给穆连潇选媳妇,图的就是不贤惠。 杜云萝蹙眉,佯装不解:“我也不晓得,祖母怎么说的?她答应了还是回了?” “这不是正和祖父商议嘛!”杜云诺清了清嗓子,“我可以偷偷来告诉你的,说真的,我盼着祖父不答应。那是定远侯府啊,我可不想看着你青灯古佛一辈子。” 杜云萝轻咬下唇,她可不就是青灯古佛了一辈子吗? 第三章 教唆 “莫说这不吉利的话!”杜云瑛打断了杜云诺。 杜云诺撇了撇嘴:“我哪有说错?三姐姐你想,这些年,定远侯府真的是……永安九年时,我们还小,没见到那场面,四年前的事儿,你也忘了?” 四年前,永安十四年。 杜云瑛打了个寒噤。 那个元月,京城里没有笑语。 城门开时,扶灵回京的队伍伴着漫天的白纸铜钱,哭泣声压抑得让人永生难忘。 定远侯及长子三子战死边关,算上永安九年为了救父亲而战死的四子,定远侯只剩下二子这么一个儿子了。 而穆连潇,是定远侯长子留下的唯一的血脉。 捧着灵位入京时,他不过十二岁。 满门忠烈,留下多少寡妇! 那个家中,似乎寡居才是常态。 杜云瑛觉得害怕,杜云萝却只余愤怒和恨意。 全是阴谋! 她闭上眼,脑海里满是那让人窒息的哭声,她看到自己穿着孝服站在侯府大门外,死死盯着那越行越近的队伍。 乌黑的棺椁如磐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指尖拂过灵牌,冰冷彻骨。 无论过去多少年,她都忘不了那一刻。 穆连潇被送回京城的那一刻。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紧,掌心留下一排月牙印,杜云萝回过神来:“我是记得的。” 永安二十五年,她成了一个寡妇。 杜云诺以为她说的是永安十四年的事儿,连连点头道:“嫁去定远侯府,做世子夫人,瞧着是风光无限,咱们杜家长脸了,可在里头过日子的那个是五妹妹你呀!如今边疆依旧不太平,世子何时会出征,谁也说不准的。到时候,他去了前线,你在京城里担惊受怕不说,万一,有个万一,这往后还如何啊?要我说呢,趁着祖父没有拿定主意,赶紧去求求他,以杜家的出身,王公将相的,咱们不去攀那高枝,门当户对的官宦人家还是不少的。京城里那么多世家公子,总有合适的,平平安安最要紧了。” 这话,听起来句句替杜云萝着想,且句句在理,为了替妹妹考量,做姐姐的连不该挂在嘴边谈论的婚配事情都说了,可谓是掏心掏肺。 从前的杜云萝,是真的听进去了。 而现在,她终是明白,杜云诺的重点在“求求祖父”上头,她想让杜云萝去惹祸,去和祖父祖母争执,她想让杜云萝失宠。 杜云瑛反应快,又有自己的小九九,当即便领悟了,眸子一转,赶忙帮着劝道:“可不是嘛!嫁与将士,和豪赌有什么差异?这是要拿一辈子去赌了。五妹妹,三婶娘那儿,定也舍不得的。” 杜云诺一见有了帮手,又添了一把火:“我这般着急,就是怕祖父会答应。我偷偷告诉你,我那日听见我父母说话呢,父亲前阵子叫祖父训斥了一顿,祖父说他不思进取,就在太仆寺里当个寺丞,大伯父外放,岭东又不是个好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回京官,三伯父在礼部,六部那地方,削尖了脑袋都不一定能爬上去,杜家想要和祖父在任时那般荣耀,怕是难了。祖父又不甘,只能骂父亲了。五妹妹,若是杜家和定远侯府做了姻亲,可是多了一座大靠山,若世子爷不幸,杜家兴许会更上一步,我听说,穆大太太的娘家可是飞黄腾达了的。” “这和卖了五妹妹有什么区别!”杜云瑛愕然,“这这……哎!” 杜云萝心中冷哼,周氏娘家发达,靠得可不是战死的公爹丈夫,而是周家子弟争气,文采出众誉满京华,却有人眼红,非要搬弄口舌。 无论此刻杜云萝多么清醒,当年的她却是怒火中烧的。 她怕祖父祖母会为了杜家的前程把她“卖”了,她怕像姐姐们说的,以后要当寡妇,她冲进了莲福苑,换来了祖父祖母的呵斥和惩罚,她哭着去向母亲求援,清晖园里,甄氏却给了她一个耳刮子。 她怔在了原地,她以为,母亲这是为了父亲和兄长的前程而舍弃了她,明明杜云瑛说,母亲定然是舍不得她去赌的,可事实却是…… 杜云萝哭了一天一夜。 许是因着她的抗拒让定远侯府觉得失了颜面,这门亲事不了了之。 却不想,夏日里的一面之缘,一场“意外”,又把这婚事放到了台面上。 亲,到底是定下了,婚期定了三年后。 一纸诏书让穆连潇出征,更让婚期提前,捧着圣旨的杜云萝仿佛见到了灰暗的将来。 直到上轿那一刻,她还在挣扎。 是甄氏拿着剪子抵在脖颈上,逼着她上轿。 这也是为何在穆连潇死后,她决意和娘家人撕破脸的原因。 分明,分明当年就看到了这种可能性,分明她来来回回说了无数次这豪赌的风险,可杜家,没有人听她的,他们把她当做了棋子,来铺开了升官路。 直到母亲故去后,杜云萝才慢慢想通了许多。 甄氏是疼她的,父母有他们的无可奈何。 甄氏是打了她,却也瞒着所有人跪在莲福苑里,才让这最初的试探不了了之。 最后,是祖父点了头,甄氏无能为力。 圣旨到了杜家,谁有反抗的本事?若杜云萝抗旨,杜家不仅仅是丢人,而是丢命。 甄氏无路可选,只能以死相逼。 杜云萝想,她伤母亲太多,伤到杜云茹杜云荻都恨了她。 这一回,断不该那般了。 这门亲事,她甘之如饴。 她不会让穆连潇枉死,她敢赌,她要赌! 见杜云萝没有什么反应,杜云瑛轻轻推了推她:“怕了?这会儿怕,往后要哭!你不敢与祖父祖母说,就去找三婶娘,让她帮你求求情。” “我为何不敢?”杜云萝挑眉问她。 当年她也是这么说的,她受不得激将,一点就着,冲进了莲福苑。 杜云瑛心中一喜,嘴上道:“那就快些去吧,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杜云萝颔首,转身往莲福苑去。 时辰已经不早了,除了要伺候病中的甄氏而耽搁了些工夫的杜云茹,正屋里站满了人。 杜云萝打头,挑了帘子进去,福身问安行礼。 夏老太太睨了三姐妹一眼:“呦,这可真巧了,明明不顺路,三个人却是一道来迟了。” 杜公甫坐在罗汉床上,抿了一口茶:“她们平素就一道进出的,这一道来了,有什么奇怪的。” 夏老太太被驳了颜面,偏过头生闷气。 杜公甫训了话,便让人都散了。 杜云萝抬步要走,杜云瑛连连与她打眼色,她都跟没瞧见一般。 杜云诺有些急,顺手拉住了杜云萝的手:“五妹妹……” 夏老太太瞧在眼中,道:“怎么了?有话就直说。” 第四章 花样 闻言,杜云萝面朝祖父祖母站定,并不急着开口,而是浅浅笑了。 夏老太太锐利的目光落在杜云萝那被拉住的衣袖上,烫得杜云诺赶忙松开,急切垂下了头。 “祖父祖母,”杜云萝笑盈盈道,“云萝听说,昨儿个石夫人来了?” 见杜云萝果真提起了石夫人,杜云诺的眼底闪过一丝喜悦和得意,她甚至不顾遮掩地看向杜云瑛,想在对方的面上也看出些端倪来,偏偏杜云瑛此刻摆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无辜模样来,似那局外人,让杜云诺不由咬了咬牙。 大家都是同路人,都是在等着看戏的,此番杜云瑛置身事外,倒显得她杜云诺心思不纯了。 这般一想,杜云诺轻轻哼了一声。 夏老太太和杜公甫交换了一个眼神。 石夫人昨日过府,谁也没有遮着掩着,毕竟,打的是探望甄氏的名号。 都是有脸有皮的人家,杜家和穆家从未深交过,哪有随随便便就请官媒上门提亲?大张旗鼓的,若是这婚事不成,不管是因何缘由,对两家都无益处。 因而,依着惯例,具是让相熟的太太奶奶们探一探口风,若是合意,再往下商量,若不合意,便当这话没提及过,彼此都不损了颜面。 当年杜公甫任了石侍郎春闱时的考官,卸了任后,石侍郎依旧以师礼相待,石夫人也多来走动,而石夫人娘家与定远侯府有些渊源,这才当了这个中间人。 求娶杜云萝这事体,石夫人只在夏老太太和甄氏跟前提了,旁人一概不知。 夏老太太端详着杜云萝,心中道:莫不是甄氏那儿透了信,让这丫头知道了? 杜公甫晓得杜云萝性子拧,这些年间,因着定远侯府那一门的寡妇,京中暗地里多少有些传言,嫁女莫嫁穆家郎,杜云萝要是听过一些,待知晓了石夫人的来意,定要闹上一场的。 做长辈的,倒不怕杜云萝闹腾。 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这个做祖父的点头亦或是摇头,哪里轮得到杜云萝置喙? 只不过,他年纪大了,不喜那吵吵嚷嚷的事体,便道:“是啊,来看望你母亲。怀礼是石大人的下属,石夫人听闻你母亲身子不适,特特来看望,作为上峰,石大人夫妇颇为尽心。” 杜云萝眨眨眼睛,这般避重就轻,的确是杜公甫的性子。 不过,她今儿个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要不是姑娘家不好太过直白,她定要直言开口,让祖父应了这亲事。 杜云萝暗暗吐了一口气,道:“只石夫人来了?阿玉姐姐呢?” 阿玉指的是石夫人的掌上明珠石沁玉,与杜云茹关系甚密。 杜公甫和夏老太太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难道杜云萝没听说? 杜云瑛也没料到杜云萝不按常理出牌,眉头微微一蹙。 杜云萝道:“前回阿玉姐姐来,说是喜欢锦蕊画的花样,我应了她,等她再来时就拿给她,结果,一直收着都没送出去。” 竟是这件事情。 夏老太太哭笑不得,招呼了杜云萝到身边,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你也是个迂的,既然收缀好了,阿玉丫头不来,你使人与她送去,侍郎府还会拦着不成?” 杜云萝抿唇,她知道这一刻自己应该做什么说什么,摆出个委屈娇憨模样来,这事儿就糊弄过去了,可偏偏,她一个多时辰前,还是一个老妪,此刻要做出女儿姿态来,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暗悄悄努力着,最后也只好垂下肩又低下头,不叫人看见面上神色,稳住声音,杜云萝道:“祖母晓得我的,平素里最不爱出门,身边丫鬟婆子也不往外头走动,那侍郎府的门往哪儿开,她们都不晓得,哪里能去送东西。” “听听这话!”夏老太太笑了起来,“这是和老婆子讨跑腿的人了?行了行了,回头让许妈妈去侍郎府走一趟,将花样送去。” “那就谢过祖母了。” 夏老太太应了一声,又问:“是什么样的花样?先拿来我瞧瞧,若是好看,让锦蕊多画些。” 要瞧花样,就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了。 杜云诺本想让杜云萝在长辈跟前失态,到头来反倒是让她又卖了一回乖,心中忿忿,不愿在莲福苑里留着,起身告退。 杜云瑛也一并起身,挑帘子出去时,转过头来深深望了杜云萝一眼,今天的杜云萝果真有些怪。 安华院里,花样都是现成的,锦蕊得了吩咐,整理了一番,匆匆赶到了莲福苑呈上。 杜公甫不看这些女儿家东西,坐在窗边榻子上逗弄精心饲养的画眉鸟。 夏老太太一张一张翻看,连连点头:“难怪总有人在我跟前夸赞锦蕊心灵手巧的,这花样儿真不错,这团牡丹,瞧着就贵气吉祥,还有这张,这一圈藕池深深,绣在袖口上最是合适。” 夏老太太夸赞,屋里的丫鬟婆子们自是奉承,说得这花样天上有地下无的,逗得老太太喜笑颜开。 锦蕊谦虚道:“老太太再夸下去,奴婢都不敢在这儿站着了。” 夏老太太哈哈道:“画儿精致,绣功如何?” 锦蕊笑容一顿,很快又堆了起来:“奴婢的绣功实在上不得台面,这才剑走偏锋,琢磨花样。” “倒是可惜。”夏老太太想了想,又道,“云萝,我记得锦灵那丫头,绣功似是相当了得?” 杜云萝应道:“锦灵是随了她娘。” 这么一想,夏老太太记起来了。 锦灵的娘是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绣娘,却有个药罐子儿子,为了多些家用,锦灵的娘生生熬坏了眼睛,再也绣不得东西了。 甄氏心善,让她们入府里谋生,锦灵便跟了杜云萝。 “锦灵是个懂事的,做事本分,模样出众,谁瞧了都喜欢。”夏老太太叹了一句。 锦蕊的头垂着,贝齿轻咬下唇。 夏老太太不再说丫鬟们的事情了,问道:“这些都是给阿玉丫头的?” “这些是。”杜云萝说完,挑出了几张。 并蒂莲花戏水童子。 夏老太太沉吟,这些都是办红事时的喜庆图样,为何…… 杜云萝翻看了会儿,又道:“阿玉姐姐说了,是绣了送给大姐的。姑娘家都要出阁的,谁也拖不了。祖母,我是姐妹间最小的,等姐姐们都出阁了,我一个人,闲得慌了。” 夏老太太捶了杜云萝一下:“你也知道都要出阁呀?那还说什么一个人,云诺比你就大了半年,你想赖在家里多久?赶也把你赶出去!” 杜云萝把图样儿塞给了许妈妈:“劳妈妈替我送去。我先回去了,再不走,祖母也要赶人了。” 夏老太太笑骂着看着杜云萝出去了,等再瞧不见那人影,脸上笑容消失,偏转过头看向杜公甫,低声道:“你说云萝她到底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我怎么听着这话意有所指?” 第五章 宠爱 杜公甫的眼睛随着那只灵动的画眉鸟转,手中的小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笼子,一副怡然自得模样。 夏老太太只好耐着心思又问了一遍。 杜公甫这才不耐地放下手中小棍,吹着胡子道:“我说你啊,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跟孙女儿使心眼。” 夏老太太被堵了一句,烦闷地哼了一声:“你不使心眼,你刚就打马虎眼。” 杜公甫沉下了脸,招呼丫鬟过来,搀扶着他去了书房,再不与夏老太太多言。 夏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看着丈夫一瘸一拐地出去,心里的火气无处发泄,端起茶盏一口饮了,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许嬷嬷见此,冲几个丫鬟抬了抬下颚,几人便鱼贯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主仆两人。 “你说,”夏老太太示意许嬷嬷在绣墩上坐下,“今儿个老头子是怎么回事,连着与我呛声,一回两回的,甩这脸给谁看?” 许嬷嬷从善如流地坐下,拿起美人捶,轻轻替夏老太太敲打:“定是为了五姑娘的婚事,老太爷心中烦闷了。” 提起这桩事来,夏老太太抿着唇,不吱声了。 昨日里石侍郎夫人说得很隐晦,夏老太太起先还当是自家理解错了,厚着脸仔细问了之后,这才确定了对方来意。 儿女成亲是大事,夏老太太一早便和杜公甫商议。 杜公甫沉默良久,却不置可否。 做了大半辈子夫妻,见他如此反应,夏老太太何尝不明白这其中意思。 这门亲事,真论起来,是杜家高攀了。 尤其是在杜家走下坡路的现在,若真能成了,倒是一个强有力的姻亲。 况且,又是定远侯府主动递了口信。 “听说,那位世子爷年纪轻轻,武艺却是不错,也读了不少书,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模样亦是俊朗,比那些养坏了的纨绔强多了……”夏老太太的指尖在榻子上随意点着,“虽说嫁女莫嫁穆家郎,但穆家真要娶媳妇,也不是求不到。为何会瞧上我们云萝?” 许嬷嬷垂眸,笑容尴尬,有些话,她一个做下人的,实在不好出口。 夏老太太也不为难她,自言自语道:“我晓得外头是怎么说云萝的,娇气任性不肯吃亏不受委屈。可那又如何?我杜家的幺女,便是宠坏了,又干他们何事?总归老头子老太婆愿意宠着。” 许嬷嬷忍俊不禁,她就知道,杜公甫和夏老太太是极其护短的,尤其是对杜云萝,更是捧在掌心里。 这般护着,把杜云萝养骄纵了,也就不奇怪了。 可外头的名声实在算不上好听,这种情势下,为何定远侯府偏偏就…… “五姑娘呀,性子是娇气些,可心地那是极好的,别人不晓得我们五姑娘,石夫人却是了解的,石夫人与定远侯府沾亲带故,许是侯府那里听了些呢?”许嬷嬷小心猜测。 夏老太太缓缓颔首:“这倒是说得通。石夫人来开口,我自然信得过。只是……” 后头的话,夏老太太没有说透,许嬷嬷心里明白。 世子爷迟早是要出征的,将来若有个万一,杜云萝怎么办? 他们一家疼着宠着的姑娘,夏老太太怎么忍心让她受那等委屈。 “也难怪老太爷为难。”许嬷嬷叹了一口气。 这一番对话,杜云萝不得而知,出了莲福苑,她径直往清晖园去。 一踏进清晖园的院门,杜云萝脚步一顿,竟是沉沉,抬不起来了。 她有多少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她有多少年没有见过母亲大姐了? 在前世最后的那半年里,她无数次梦见母亲,梦见母亲拿剪子抵在脖颈上,红着眼睛逼她上轿。 当年有多恨,后来就有多悔。 愧疚和思念涌上心头,只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熟悉的丫鬟婆子的面容,杜云萝的眼睛就红了。 水月挑了帘子出来,见杜云萝站在那儿,赶忙笑着迎了上来:“五姑娘,快些进来,太太和大姑娘正念叨呢。” 杜云萝吸了吸鼻子,随着水月进屋。 刚迈进去,就听得甄氏的声音从内室里传来:“云萝,好囡囡,快进来让母亲瞧瞧。” 这一声囡囡让杜云萝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她赶忙抬手抹了抹,入了内室到了床前。 甄氏的病好了许多了,只是躺得久了,精神不济,她眼尖,握住了杜云萝的手:“怎么哭鼻子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看着慈爱的母亲,杜云萝悔意更深,她暗暗深呼吸,就怕真的哭出来。 “母亲真是关心则乱,”杜云茹把药碗放在桌上,抬手点了点杜云萝的眉心,嗔道,“云萝不惹别人,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甄氏扑哧笑了,轻轻在杜云茹的手上打了下:“怎么说你妹妹的。” 杜云茹抿唇直笑,搂着杜云萝,捏了捏她的脸颊:“坏东西!为了几盆芍药埋汰我,就天天变着法儿来算计,我的库房早晚要被你搬空了。怕了你了,晚些让人给你把芍药送去,可不许再哭了。” 杜云茹话音未落,就感觉到捏着妹妹脸颊的拇指一烫,低头看去,那双漂亮的眼睛满是泪水,如决堤一般,止都止不住。 “说你几句,还真哭上了,”杜云茹慌了,赶紧掏出帕子来,哄道,“再哭啊,母亲都要打我了。” 甄氏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杜云萝哭得她心酸,杜云茹又逗得她想笑,只好佯装生气瞪了杜云茹一眼:“有你这么哄妹妹的?” 说罢,甄氏一把把杜云萝搂在怀里,指腹轻柔替她擦着脸上的泪水:“囡囡莫哭,有什么事儿,只管与母亲讲,母亲与你做主。” 甄氏的声音不重,却是格外温柔如水,似一杯清茶,缓缓暖了人心。 杜云萝抱紧了甄氏,前世痛楚如潮水,压抑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瞪大眼睛,哭得无声。 杜云茹怔住了,妹妹虽然娇气,却也不曾这般哭过,她看向甄氏,见甄氏颔首,便转身出去,唤了锦灵来,问道:“昨夜里是你守夜的?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锦灵垂首道:“姑娘说,昨夜里魇着了,早起梳洗时就落了泪。” 原来是魇着了,杜云茹松了一口气,又转身回去。 甄氏一下一下顺着杜云萝的脊背,好言哄了会儿,杜云萝才止了泪水。 “夜里魇着了?”杜云茹柔声问。 杜云萝抬起模糊的泪眸看着姐姐,末了,点了点头。 甄氏这才有了笑意,宽解道:“既是噩梦,就别挂在心上,哭出来就舒服了。” 杜云萝咽呜,她有多少年没有这么痛痛快快地哭过了? 青灯古佛那么多年,早就没了年幼时的气性,便是大喜大悲,也不会流露在面上,直到对着甄氏和杜云茹,听着她们说话,那些情绪终是失控,再也忍不住了。 第六章 母亲 锦灵端了水进来,替杜云萝净了面。 水月提着食盒,端出了四色攒盘,笑盈盈道:“绿豆糕云片糕芙蓉酥水晶丸子,都是厨房里新做的,五姑娘快尝尝。” 杜云萝在闺中时最喜欢这些点心,她偏爱甜味,饶是甄氏不喜欢,也会让厨房依着杜云萝的口味做。 杜云茹亲手取了一块绿豆糕送到妹妹嘴边:“来,甜滋滋的,夜里做梦也是甜的。” 杜云萝启了樱唇,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细嚼慢咽地用了。 甄氏含笑看着姐妹俩,不舍地牵着小女儿的手:“真是个孩子。” 反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杜云萝浅浅笑了。 杜云茹挑了一片云片糕,品了一口:“听说请安时,祖母把锦蕊也唤去了?” “是,我和祖母说了阿玉姐姐喜欢锦蕊画的花样,祖母也想看看,就唤了锦蕊。我央了许妈妈把花样给阿玉姐姐送去。” 杜云茹随口接了一句:“什么花样?” “并蒂莲花戏水童子,阿玉姐姐说了,要绣来给大姐。” 杜云萝话音一落,杜云茹的脸烧成了天边彩霞,她从绣墩上跳起来,指着妹妹半晌说不出话来,一跺脚,转身避走了,连甄氏唤她都不听。 甄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大姐脸皮薄,偏你爱逗她。” 杜云萝撒娇一般靠在母亲怀里:“大姐就要嫁人了,现在不逗她,往后也逗不到了。” 甄氏闻言,满是笑意的眸子倏然一暗,流露出几分不舍来。 她一共一儿二女,都是她亲自带大的,从牙牙学语到读书认字,再到一个个谈婚论嫁,可时间怎么就过得这般快呢? 明明不久前还都是小娃娃,一眨眼之间,就要离家出阁了。 舍不得,千般万般舍不得。 甄氏揉了揉杜云萝的额发。 她这些年,最满意的便是几个孩子之间的和睦。 杜云萝最小,别说甄氏夫妻宠着,连莲福苑里都捧着护着,甄氏原本担心过,杜云茹和杜云荻会不会因此对妹妹有些不满,可事实上,那两个孩子,对妹妹更是一万个上心。 “囡囡也舍不得姐姐呀……”甄氏低声哄着,“母亲也不舍,可女儿家都是要嫁人的。” 杜云萝闷闷应了一声,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下定决心开了口:“母亲,我听说了,昨日石夫人其实是来说亲的。” 甄氏神色一凌:“哪个与你说的?” 在甄氏面前“出卖”杜云诺,杜云萝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四姐姐偷听了祖父祖母的话,来告诉我和三姐姐的。刚刚在莲福苑里,我没敢问祖母。” 甄氏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事儿也就是刚起了头,别说她自个儿怎么想,莲福苑里都没拿定注意,若杜云萝贸贸然去开口问了,只怕老太爷和老太太会怪罪。 “石夫人是顺口提了一句。”甄氏斟酌着道,“囡囡,真论起来,定远侯府那里,我们是高攀。便是不应下,也要寻个好理由,莫要落人口实。” 杜云萝一怔。 前世她来寻甄氏时,已经在莲福苑里大吵了一架,再一哭闹,换来甄氏一个耳刮子,以至于她以为甄氏心里是认同这门亲事的。 可今日听甄氏这口气,她似乎…… 杜云萝试探着开口:“母亲的意思,是要回绝了?” “那位世子呀……若是出自寻常官宦勋贵人家,母亲便是豁出去脸皮,也要让老太太应下这门亲事来,如此才俊,别说是京城了,整个朝廷都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可那是定远侯府啊!囡囡,母亲怎么会不怕呢。”甄氏越说声音越轻,到了最后,几乎就跟自言自语一般。 杜云萝抿唇,原来,这才是母亲的真实心思,在石夫人提起来时,母亲是担忧的,前世的她,没有静下心来听母亲说过这些。 不过,前世是前世,今生,她要嫁的。 杜云萝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的,在别人嘴巴里,我也不是什么良配……” “这又是什么混账话!”甄氏急了,“哪个又乱嚼舌根了?” 杜云萝扶住母亲的双手,郑重道:“母亲,女儿是意思是,外头那般说我,侯府都让石夫人来递口信,可见他们不在乎那些风言风语的。那我们怎么好因为别人说定远侯府的那些混账话,就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这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 杜云萝清楚,侯府求娶她可不是不在乎风言风语,而是那些豺狼就喜欢她这样的祸害,闹得世子的后院乌烟瘴气,那些豺狼便高兴了。 而定远侯府牵扯上的可不是风言风语,而是几代人数十年来的鲜血苦楚,京中人人都看得到。 肯在这个背景下嫁女儿的,不是傻大胆,就是想“卖”女求前程的。 就算杜公甫觉得这是一门好亲,想赌一把,都难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前世要不是定远侯府请了圣旨,杜公甫还真下不了决心。 甄氏听了这番话,想的却不是这些,她示意水月出去守了外间,握紧了女儿的手,压着声儿道:“囡囡,你与母亲说实话,你是不是见过那位世子爷?” 杜云萝身子一僵,甄氏在那个“见”字上重重顿了顿,杜云萝听出来了,母亲想知道的不是她是否见过穆连潇,而是他们是否有些难以对人道的私情。 饶是杜云萝内里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闻言都有些怔愣了。 前世因着是被逼上轿的,回门时杜云萝都没与甄氏好好说说话,更别提贴己话了。 这大概是她头一回没有满腹怨气,心平气和地和母亲说穆连潇了。 思及此处,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敢表露,装出一副正经模样来。 “母亲怎么会那般想,我……我一年能出府几次?怎么会见过他。” 甄氏嘴上应了一声,眼睛却盯着女儿的眉眼细瞧,见她抿着唇,眼角微垂,心里也就通透了。 自己的囡囡自己清楚,便是嘴上不认,可这面上的羞涩心思,甄氏一看就懂了。 不过,杜云萝说得也不假,她出门极少,按理也不会得了那样与外男亲近的机会。 怕是听人提及过吧…… 甄氏琢磨着,那位世子爷端的好模样好功夫好身段,叫闺阁女子说道几句也是寻常,她年轻未嫁时,姐妹们一道相处,也不是没有说过这等话题。 这么一想,便安心不少。 不过话又说回来,除了姻亲走动青梅竹马的,闺中女子哪有接触其他同龄男子的机会?多是听了父母之命蒙头嫁过去,待掀了盖头,便是彼此不喜也只能接受了。 男的不满还能三妻四妾,女的就只能死挨着,当真受苦。 甄氏是嫁女儿,自不愿意让杜云萝受苦。 见杜云萝不排斥穆连潇,隐隐还是欢喜的,甄氏就觉得这亲事不错,可转念想到定远侯府的状况,心就沉了下去。 是了,杜云萝年轻不知事,甄氏却是懂的,这亲事再好,也抵不过一个万一,到了那时…… 这转来转去,又转回最初的结症了。 甄氏抬手按了按眉心:罢了,这事儿她说了也不算,等莲福苑里定下了,再来看吧。 第七章 心思 甄氏捧着杜云萝的脸颊,笑道:“母亲的囡囡也是大姑娘了,要家里操心婚嫁事体了。” 杜云萝叫甄氏直视,又是心酸,又怕叫母亲看透,垂眸道:“母亲先操心大姐吧。” 甄氏点了点她的眉心,笑而不语。 杜云萝不好再就穆连潇的事情纠缠,干脆转了话题。 母女两人絮絮说了些琐事,甄氏有些困了,靠着引枕睡着了。 杜云萝替母亲掖了被角,转身在角落的榻子上躺下,接过水月递过来的书,随意翻了翻。 春风恣意,微启的窗棂透入花香,阳光撒下一地斑驳。 杜云萝叫那日头晃了眼,涩涩睁不开,不禁也睡了。 良久,水月从外间进来,见姑娘睡着,赶忙蹑手蹑脚取了薄毯来。 动作再轻,杜云萝还是猛的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双眸寻不到焦点,迷茫疏离,她的手抓紧了水月的手腕,嗫了嗫唇,吐出谁也听不清楚的两个字。 “姑娘……”水月柔声唤她。 杜云萝的身子一僵,怔怔看了水月一会儿,偏过头扫了一眼窗沿,缓缓松开了握着水月的手。 “我无事。”杜云萝的声音沙哑。 水月见此,虽不信她,却也不好再问什么。 见杜云萝留意窗沿,水月以为她是叫日光晃了眼,站起身来要关上。 “开着吧。”杜云萝阻止了。 水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绕过插屏,到底是一肚子疑惑,悄悄转过来又看了一眼,而后她的眉头倏然一紧。 姑娘哭了,一滴泪水沿着脸庞滚落,在光线中异样晶莹闪烁。 却也只有这么一滴泪水。 杜云萝的心沉沉的,刚刚她又梦见了从前。 那一瞬她以为,窗沿上会有一簇紫色的云萝花。 杜云萝喜欢在窗边的榻子上小憩,无论春夏。 每每云萝花开的时节,只要穆连潇在府中,都会摘下一簇放着窗沿,杜云萝一睁开眼睛就能瞧见。 清新中带了些许甜味,让人忍不住就勾起唇角,那股温暖一直留着心中,即便在穆连潇故去了五十年之后,杜云萝跪在佛堂里,依旧能记起来。 便是现在,也是记得的。 暗暗叹息一声,虽然长辈们都在犹豫,但她定要让他们应下这亲事来。 到了午间,杜云萝陪着甄氏用饭。 杜云茹也来了,嗔了妹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待回了安华院,稀里糊涂翻了一会儿书,锦蕊笑着禀道:“姑娘,许妈妈来了。” 杜云萝放下书,趿了鞋子迎出去:“妈妈怎么来了,若有事,打发个小丫鬟来就是了。” 许妈妈行了礼,一面走一面道:“老奴连侍郎府都去的,何况这几步路呢。” 许妈妈语调轻松,笑容满面,却是仔细观察着杜云萝的神色。 她和夏老太太都觉得,今日的杜云萝有些反常。 以杜云萝的性子,这种话由一个奴才来说,就算是夏老太太跟上得脸的奴才,杜云萝都会不高兴。便是嘴上不呛,面上也会露出来。 许妈妈等着看杜云萝会不会发脾气,却见杜云萝偏过头来,顿了一顿脚步,眸子淡淡看了一眼,等迈过了门槛,在东稍间里坐下了,才开了口。 “妈妈去过侍郎府了?阿玉姐姐看了花样,说了什么?”杜云萝不疾不徐道。 许妈妈一窒,若说杜云萝生气了,怎么没有呛声或是甩脸色,可要说没生气,这阴测测慢吞吞的又算是怎么回事? 许妈妈有些看不透了,她突然想起早上夏老太太问杜公甫的话来。 她和当时的夏老太太一般疑惑,似乎没有什么事,又似乎话里有话。 哎,怎么一日未见,杜云萝的心思就让人看不透了呢? 明明是最直白最好懂的豆蔻少女,却弄得和心思叵测的老太婆一般。 真是老太婆,许妈妈跟了夏老太太半辈子,主子一个眼神,她也就懂了,可杜云萝呢,许妈妈还真是摸不透了。 心思转了三转,许妈妈堆了笑容,道:“老奴亲自送到了石姑娘手上,她看了花样,很是欢喜,说一定会好好绣出来,给大姑娘添妆。” “那就好,阿玉姐姐绣功了得,大姐一定喜欢。” 许妈妈还要去莲福苑里回话,不好多耽搁,说了几句也就告辞了。 锦灵送了许妈妈出去。 锦蕊在杜云萝的榻前蹲下,轻轻替她捶腿:“姑娘,石姑娘什么时候夸过奴婢的花样?奴婢怎么不晓得。” 杜云萝睨了锦蕊一眼:“夸了你,还非要弄明白一个东西南北来。背着你夸的,就怕你得意,结果,叫祖母给说破了。” 锦蕊笑嘻嘻的,见锦灵进来,唇角扬了扬。 锦灵不知何意,却不搭话,收拾了茶盏出去了。 杜云萝揉了揉眉心,她清楚,石夫人既然探了口风,这几日里定然会来听回复,她只能先等着。 之后的两日,杜云萝白天就在清晖园里陪伴甄氏。 甄氏能下床了,挪到了东稍间的软榻上。 杜云萝陪母亲说话解闷,又一面看姐姐做女红。 水月快步来了,道:“太太,石夫人过府了,去了莲福苑,一会就过来了。” 杜云萝抿了抿唇。 杜云茹放下绣绷,道:“母亲,我去迎一迎。” 甄氏笑着颔首,等杜云茹走了,握住杜云萝的手,道:“囡囡,那你呢?” “我?我等下向石夫人请安。”杜云萝装傻道。 甄氏笑意更浓:“你既然知道石夫人来意,这些事情要让我们当着你的面谈吗?” 杜云萝张了张嘴,垂下眸子道:“那那我去碧纱橱里头吧……” “去吧。”甄氏抿唇笑了一阵,吐出两个字来。 见杜云萝起身入了碧纱橱,甄氏的笑容里带出一丝苦涩来,女儿这般在意的模样落在她眼中,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女儿心思? 定是满意这亲事的…… 可…… 这两****与丈夫也商议过,具是一般心情。 满意穆连潇,却又怕有个万一。 嫁女儿不比娶媳妇,做爹娘的难免多考量考量。 耐心等了会儿,杜云茹便和石夫人一道来了。 不见杜云萝,杜云茹奇道:“妹妹去哪儿了?” 第八章 游说 “别管那个小没良心的。”甄氏笑着啐了一口,支起身来请石夫人。 石夫人赶忙拦住她:“歇着歇着!瞎讲究什么。” 待落了座,石夫人做了几句铺垫,睨了杜云茹一眼,道:“前几日,许妈妈替云萝丫头送了些花样给阿玉,说的是……” 见石夫人笑得促狭,杜云茹的脸一下子烧红了。 “这孩子,怎么快上轿了,还是这般娇娇的。”石夫人笑意更浓。 杜云茹本就不是厚脸皮,到底坐不住,匆匆告了罪,又不敢失礼跑出去,只能转身避去了碧纱橱。 刚迈步进去,正好对上杜云萝,杜云茹不禁“咦”了一声。 杜云萝赶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杜云茹上前握住妹妹的手,不轻不重地在手心打了一下,压着声儿道:“你躲起来做什么?怎么不给石夫人请安?” 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姐姐一会儿就知道了。” 杜云茹狐疑,可碍于石夫人在外边,里头有什么动静总归不好,倒也耐下了心思,若是一会儿没听出个所以然来,等石夫人走了,她可不饶了杜云萝。 姐妹俩人竖着耳朵听。 外间,甄氏全当不知里头动静,只与石夫人道:“云茹就是那个性子,叫夫人见笑了。” 石夫人含笑摇头:“姑娘家大多如此,哪里跟阿玉似的,没羞没臊的,看了就想揍她。” 甄氏少不得又说了石沁玉几句好话。 “上回说的事情,你看如何?”石夫人瞄了碧纱橱里一眼,她是想避开杜云茹的,可已经如此了,也只能说了。 甄氏反问:“姐姐从莲福苑里来,我们老太爷老太太可表了态?” 石夫人叹了一口气:“没咬死说应还是不应。我看得出来,家中担心的事情我也明白。我也想问问,甄妹妹有没有问过云萝丫头?” 甄氏眸色一沉。 石夫人看在眼里,不由琢磨起来。 那日许妈妈送来了花样,石沁玉是个胆大心细的,当着许妈妈的面半句没说透,等人一走,转身就和石夫人商议了起来。 石沁玉是夸过锦蕊的花样,可从未开口讨过,也没说过要绣给杜云茹。 杜云萝特特让人送来,还是办红事时最讨喜的花样,这里头就耐人寻味了。 是杜云萝听说了些什么,又不好和家中强硬表示,要让她旁敲侧击一番吗? 石夫人琢磨来琢磨去都是这么一个道理。 这种事儿,在石夫人眼中算不上孟浪之举。姑娘家有自己的心思,又没有私相授受,只是在议亲时表个态而已。 话又说回来,杜云萝的性格是娇纵的,却不霸道蛮横,石沁玉喜欢杜家姐妹,石夫人自然爱屋及乌,断不会以恶意推测,左看右看都是好孩子。 石夫人道:“不如问问云萝丫头自己。” 甄氏苦笑,女儿的心思她一清二楚:“她才多大?看事儿总不周全。” 甄氏透了底,石夫人便明白了。 杜云萝满意穆连潇,却没深思过将来有个万一要如何如何。 甄氏思忖着,又道:“我们在这儿猜云萝的心思,却不知侯府那儿,这到底是谁的主意?是老太君还是几位太太的?世子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碧纱橱里,杜云茹的眼皮子突突跳了三下,愕然看了妹妹一眼。 她议过亲,听到了这里,哪里不懂外头在说什么? 杜云萝垂眸,避开杜云茹的目光,心中暗暗叹气。 她自己最清楚。 这婚事,老太君和穆连潇的母亲周氏是一知半解的,只晓得是官宦书香千金,并不清楚是名声不算好的杜云萝。 全是那长袖善舞又一堆恶毒心思的穆家二房太太的主意。 至于穆连潇,更是浑不知情。 石夫人斟酌了一番,道:“世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老太君的身子骨一直不好,周姐姐这些年也有些使不上劲,侯府里大小事情具是二房在打理。 替世子娶亲,一来是看出身,毕竟世子往后是要承爵的,当家主母岂能是寻常的?你们老太爷从前是太子太傅,云萝丫头嫁过去,不会镇不住场面; 二来,云萝丫头不是寻常的书香人家姑娘,那些娇过了头,整日里吟诗作赋,动不动伤春悲秋的,世子那等豪爽性子,怕是处不到一块去。咱们两个当了十多年的媳妇了,岂会不知那些东西偶尔为之是情趣,日日如此,这是过哪门子日子? 云萝丫头的娇,与那些不同,世子虽然对这门亲事还不清楚,但我知道他,最是实诚的人,娶进门的媳妇岂有不护着的道理?再者,他的心思都在习武上头,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弯弯道道,身边也是干干净净的,云萝丫头不会遭罪吃亏。” 甄氏听到了后头,良久没有说话。 女人看亲事,和男人又不同。 最怕的就是男人身边桃花太乱,耳根子又软,架不住一些莺莺燕燕的好话,弄得后宅里乌烟瘴气的。 那样的男人,无论是侯门勋贵,还是市井小民,在一个母亲眼里,都不是良配。 “哎……”甄氏长长叹了一口气,“姐姐,不瞒你说,若那不是定远侯府,我还在这儿拿什么乔?我们老太太老太爷也早就点头了,实在是实在是怕啊。况且,定远侯府里具是贞烈的,我们到时候便是有些其他心思,也没有那个脸面了。” 碧纱橱里,杜云茹倒吸了一口凉气。 定远侯府,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她一清二楚。 杜云萝没有注意到姐姐的情绪,她只是低着头,想自己的事情。 原来,当日二房那里是准备了这么多话来说服石夫人保媒的。 也是,她的那些名声,若没有这些话,谁都会起疑。 至于穆连潇,她最知道,真的是实诚又热忱,娶了就好好捧在掌心里,她闹也好,折腾也罢,他都是哄着顺着,专心无二待她好。 那时候她还为此怪罪穆连潇,觉得他面对哪个女人都可以,不一定要是杜云萝,娶了谁都是一样,使着性子撒娇闹腾。 后头回想,到底是错的。 若不是存了欢喜心思,碰上她这般不讲理的,一颗热心也凉了,相近如冰,慢慢也就是面子上的事了,哪里会像穆连潇待她,宠到了极点。 杜云萝不知不觉要紧了下唇,眼中氤氲。 她想他了。 第九章 姐姐 她想他了。 思念泛起,并不决堤,只是心中钝钝发痛,呼吸之间,那些纷杂的记忆,只有零碎的片段,交融夹杂在一起,涌入了脑海。 一言一语,有初见,有花烛,有争执,有哭泣…… 她分不清,只知道全是穆连潇。 全是云萝花的味道。 泪水模糊了双眸,滴答一声,砸在绣鞋上。 轻轻的,有人揽住了她的肩,温热手掌一点点掰开了她紧紧攥着的拳头,柔柔声音在耳畔。 “不要弄痛了自己,要哭,也等她走了再哭。” 杜云萝的身子瞬间一僵,猛然抬起头来,愕然不已。 她看见了杜云茹,姐姐温柔地抱着她,一双丹凤眼下隐隐发红,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给她。 杜云萝用力眨了眨眼睛,顾不上掌心被掐出来的月牙印,一把环住了杜云茹的腰身,压着哭腔:“对不起……” 为何要道歉,为何要说对不起,杜云茹不知道,但她却从妹妹纤弱的身形里感受到了无尽的悲伤和愧疚,她这个被宠娇了的妹妹,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杜云茹的心被刀割一般的痛,又怕外头听见她们动静,只能拿脸颊蹭了蹭杜云萝的脸,以示安慰。 杜云萝哭得几乎岔气,埋首于姐姐胸前,才忍住不发出声音来。 刚刚那一瞬,于她太过熟悉。 从前,出嫁之后,她与娘家的关系僵硬疏远,便是杜云茹,也怪她不懂事,不肯与她来往。 直到永安二十五年的夏天。 穆连潇不过返京三月,就再次接旨准备出征。 杜云萝的心跟擂鼓似的,说不出道不明,只觉得这一次怕是有去无回了。 她哭了闹了折腾了,可除此之外,又能做些什么? 杜云茹来看她,这也是婚后姐姐头一次登门看她。 她抱着杜云茹又哭又抱怨,怪他们当年把她逼上轿,怪他们拿她的一生去赌。 杜云茹就是这样一点点掰开了她的拳头,揉了揉她掌心的印痕,眼中含泪:“不要弄痛了自己,要哭,也等他走了再哭。” 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的动作。 把从前场景原原本本扔在了她的面前。 如一桶冰水浇头而下,又如溺水不能呼吸。 很多很多年后,杜云萝才知道,杜云茹之所以会上门,全是因为穆连潇的请求。 而她,却不肯听不肯忍,最后气得杜云茹甩袖离开,让穆连潇带着牵挂上阵。 她对不起的人何其多? 杜云茹也不好受,捧着妹妹的脸颊替她擦眼泪。 杜云萝看着杜云茹的容颜,姐姐正是娇俏的十六岁,比她养的那几盆芍药都好看。 吸了吸鼻子,杜云萝挤出笑容来。 一切还来得及,她不会再对不起这些一心一意待她的人,前世亏欠的,今生定要补偿。 见杜云萝收了眼泪,杜云茹暂时放下心来,又去听外头动静。 只听石夫人道:“旁的话,我也不说了。往后的事情,谁也不能拍着胸脯说如何如何。我今儿个开这个口,全是因着我喜欢云萝丫头,也满意世子的品行。我们姐妹相交,我断不会想五年后十年后,你怪我把云萝丫头说给一个纨绔,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虽然说,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但那毕竟是侯府,他们先透了风,我们凉一凉也就够了,拖得久了,彼此生嫌隙,反倒是对姑娘不好。” 甄氏连连点头:“这些道理我都晓得,姐姐再容我想想,也再容我们老太太老太爷想想。” 石夫人应了,记挂着杜云茹还躲在碧纱橱里,也不多坐了,起身告辞。 等石夫人出了清晖园,甄氏才朝女儿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杜云萝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正要出去,却叫杜云茹拉住了,她不解地看向姐姐。 “定远侯府……”杜云茹喃了一声,顿了顿,似是下定了决心,抬头沉声道,“你刚才哭了,是不是不愿意?” 杜云萝一怔。 “若是不愿意,你告诉我,我去求祖父祖母,我……”杜云茹颤声道。 杜云萝忍住了的眼泪又要落下来。 从前的她,到底是有多一叶障目,才会觉得家人是用她来换家族的前程? 分明分明他们都是在为她着想的。 怪只怪她,叫杜云瑛和杜云诺教唆了几句,就冲去莲福苑里大吵大闹,让杜公甫和夏老太太下不了台,让甄氏失了立场。 “姐,”杜云萝笑了,“我没有不愿意,石夫人说得对,世子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是我们高攀了的。” 杜云茹抿唇,细细观察杜云萝的眉眼,想看出些端倪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和我说实话。” 杜云萝弯了眼,柔和如春风:“实话就是,我想嫁过去。” “你……”杜云茹张了张嘴,后头的话转了三圈,还是咽了下去。 她相信杜云萝所说,提起世子时,妹妹眼角的温柔骗不了人,若非心之所属,断不会如此,可…… 可若真的心甘情愿,为何刚才会哭得那般悲戚? 还有,杜云萝是什么时候认识了定远侯世子,以至于对世子上了心? 杜云茹猜不透,应该说,这几****都觉得杜云萝怪怪的。 那日在母亲床前痛哭,接下来的几天又乖顺,今日又这般…… 妹妹变了,变得懂事了,也变得让人心疼了。 杜云茹白皙的手指替杜云萝理了理额发,她记得,锦灵说杜云萝做了一场噩梦,到底是什么样的噩梦,能让一个人变化如此之大? “出去吧,母亲等着我们呢。”杜云萝牵起姐姐的手,推开了碧纱橱的门。 甄氏闻声看了过来,见两姐妹两眼通红,赶忙叫水月打了水来。 水月伺候姐妹两人净面后,又退了出去,把里头留给主子们。 甄氏示意杜云茹在绣墩上坐下,又拉着杜云萝在榻子上贴着她坐了:“怎么哭成这样了?” 杜云萝还未开口,杜云茹抢先道:“母亲,真的是要把云萝嫁去定远侯府?” 甄氏握着杜云萝的手微微一紧,看着长女的眼睛:“你说呢?” 杜云茹深吸了一口气:“石夫人有一句话说的在理,往后的事儿,谁也不能拍着胸脯说如何如何。只看今时,世子是极好的。” 甄氏暗暗叹息。 石夫人走后,两姐妹在里头磨蹭了这么会儿,定然是在说这些事体。 杜云茹现在吐出这么一句话来,可见这就是杜云萝的心思了。 深深看着模样出色的幺女,甄氏不住自问,杜云萝是听了别人说起穆连潇而有了些好感,又年轻得不懂去考量将来,还是在她这个当娘的都不知道的时候,对那个人有了一份执念? 第十章 误导 甄氏陷入了沉思。 要是前一种,倒也还好,若这婚事不成,等过几年,杜云萝再长大些,那些心思也就慢慢淡了,再寻个好儿郎,闺中的一点点心动就是永远的秘密了; 要是后一种…… 没有什么比执念更伤人,比求而不得更痛苦的了。 虽然真是不知杜云萝的情因何而起,但她怕女儿受伤害。 而且,这样的心思,只能被她和杜云茹知道,再传开去,受罪的只有杜云萝。 甄氏斟酌了一番,开口道:“云萝,你是个有主意的,该如何,能如何,不要乱了分寸。” 母亲言语中的警示让杜云萝后颈一凉,她品出味道来,道:“母亲,我……” “后头的事情,母亲会和你祖母商议,你且放宽心。”甄氏定了下来,这亲事是好是坏,都该由她去找夏老太太说,不该再由杜云萝夹在中间了,没的惹闲话。 杜云萝见此,只能颔首。 待回了安华院,就见锦蕊站在东厢房外头与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杜云萝只觉得那背影熟悉,却一时认不出身份来。 锦蕊眼尖,见杜云萝回来,赶忙过来行礼,那人也转过了身,笑盈盈福身。 杜云萝定睛一看,是杜云诺身边的浅禾。 “姑娘,四姑娘等了会儿了。”锦蕊笑着道。 杜云萝诧异,面上不露声色,只是道:“四姐姐来了,怎么你也不使人来与我说一声,倒叫四姐姐好等?四姐姐是在东稍间?可有上茶?” 锦蕊正要替自己说几句,杜云诺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 “你别怪锦蕊,”杜云诺笑着挽了杜云萝,“是我不让她去唤你的,我也没有等多久,倒是你这儿的好茶好点心,叫我尝了不少。三伯娘身子好些没有?” 杜云萝笑了:“那些点心,四姐姐喜欢就带些回去。母亲的身子好些了,刚刚石夫人过来,还一道说了好久的话。” 一面说,杜云萝一面睨了杜云诺一眼。 她又不是不知道杜云诺的来意,石夫人过府了,杜云诺在莲福苑里偷听不到什么,也就只能巴巴地来寻她这个当事人,到时候挑拨几句,激起她的怒火了,那就是再得意不过了。 果不其然,提起石夫人,杜云诺眨了眨眼睛,等到了东稍间里头,便屏退了丫鬟,问道:“还是为了定远侯府的事情吧?” 杜云萝绷着脸点了点头。 “那日在莲福苑,怎么就不说说这事儿,反倒是去说花样了?”杜云诺不赞同地摇头,惋惜道,“若不然,我和三姐姐在,也能帮帮腔。后来我们走了,你越发不好开口了吧?” 杜云萝取了一块豆沙糕,浅浅咬了一口,不疾不徐。 那日要是开口了,才是点了火的炮仗,全炸了,这两位的帮腔,根本与火上浇油无异,到时候,只怕莲福苑的屋顶也要一块被炸掀开了。 杜云萝不急,杜云诺的心里却跟猫抓一般,见杜云萝还要慢慢吃,眉头紧蹙:“祖母跟前不好说,可与三伯娘提了?可惜三伯娘这些日子病着,否则快刀斩乱麻,也好过我们都提心吊胆的。” 杜云萝见此,这才放下糕点,绣了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蜀锦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这才浅浅笑了起来。 “笑什么?”杜云诺问道。 “在四姐姐眼里,我就是这么不会为自己打算的人?”杜云萝晶亮的眸子一扫,全是俏皮味道,“这等事情,我既然晓得了,又怎么会不和母亲说。” 杜云诺闻言,眉梢一挑,凑过来,道:“我就晓得你是个有主意的,不会束手待毙。快告诉我,三伯娘是怎么说的?” “我说也说了,哭也哭了,后头的事情,母亲会与祖母去商议,要是不合心意,我再去求祖母吧。”杜云萝说得极其平静。 这番话句句都是实话,没有半句作假,只是其中的情绪,她在故意误导杜云诺。 杜云诺听了,一颗心慢慢落到了肚子里:“这便好,有三伯娘与你做主,总不会让你受苦了的。” “我其实没有什么底气……”杜云萝叹了一句,见杜云诺不解,她苦笑着道,“家中大小事,终是越不过祖父祖母的。说的是父母之命,可往深了说,做主的还是祖父。就好像大姐,嫁去邵家,也是祖父拿的主意。上回你与我说,祖父为了伯父几人的官运很是苦恼,我……” 杜云诺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安华院里的茶全是依着杜云萝的偏好,口味偏甜,杜云诺往日里是不喜的,可这会儿一尝,心情舒畅的她并不觉得甜腻。 就如杜云萝所言,甄氏没有办法改变杜公甫的心思,只会因为儿媳和孙女的异样心思不满,到时候,杜云萝再去莲福苑里说道,杜公甫岂会不恼? 杜云诺忍不住勾起了唇角,能让家中的掌上明珠杜云萝吃亏,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场面了。 “五妹妹,”杜云诺努力收敛了自己想要看戏的神色,露出关切模样,“祖父的脾气你还不知道?雷声大雨点儿小,气头上训斥一顿,见你啪嗒啪嗒掉眼泪,心一下子就软了。要我说呢,若能脱离那苦海,叫祖父说上几句又能如何?你莫要怕,真到了那时候,我和三姐姐陪你一道去。” 杜云萝直视着杜云诺的双眸。 杜云诺到底年幼,叫杜云萝瞧得心虚,不由自主地挪开了视线。 杜云萝心中冷笑,当年的自己也真是年轻,杜云诺的表面功夫这般差劲,她都经常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想归想,杜云萝嘴上依旧道:“四姐姐说的是,叫祖父训斥两句,总好过一辈子后悔。” 见杜云萝被她说服了,杜云诺颇有些得意,不再纠缠这个话题,道:“再过几日就是安冉县主的及笄礼了,我收了帖子,要去观礼的。” 杜云诺的嫡母廖氏,娘家有一个姐姐,独具风华,叫景国公府的小公爷看中,又生了一儿一女,抬作了姨娘。 明明是庶出的一双儿女,可偏偏得了老公爷的亲睐,甚至替这小孙女请了封号,便是安冉。 廖氏与她姐姐没有断了走动,因而杜云诺与安冉县主也有些交往。 杜云萝的目光落在角落花架上的芍药上。 她杜云萝的骄纵虽出名,却也是山外有山。 京城贵女之中,若论骄纵,谁也不如安冉县主。 脾气大,不讲理,又有老公爷纵着,离无法无天也没多远了。 杜云萝自不喜和这样的人往来,前世却也有几次交锋,原因倒也简单,这个安冉县主,一颗芳心许给了穆连潇。 第十一章 拉勾 杜云萝按了按晴明穴,在甄氏那儿哭得有些酸胀的眼睛始终不太舒服,她闭眼歇了歇。 脑海里浮现起了一张少女容颜。 皮肤算不上白皙,鹅蛋脸,柳叶眉弯弯,樱唇小巧,爱穿红衣,举手投足间自有贵女的傲气,只往那儿一站,就让周遭的人聚了目光。 那便是安冉县主。 她有骄傲的本钱,也有不讲理的筹码。 除了几个一样有封号,出身丝毫不逊色于景国公府的贵女,哪个也不敢当面与安冉县主争锋。 同样是骄纵,杜云萝的那些小性子在安冉县主的手段跟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杜云萝有家中长辈呵护,安冉县主更是老公爷的明珠,怎么瞧怎么好,小公爷看不过眼想训斥安冉县主几句,都要挨老公爷一顿骂。 这样的同龄女,杜云萝是不会莽撞到去触霉头的。 杜云萝不傻,杜云瑛更是精明人,杜家几个姐妹,只有杜云诺会和安冉县主来往。 而安冉县主对穆连潇的心思,在她相熟的姑娘们之间,并不是什么秘密。 前世,年老之时,杜云萝想过,既然定远侯府的二太太练氏要找一个骄纵的姑娘,为何不干脆选了安冉县主? 以安冉县主的脾气,穆连潇身边更加没个清静了。 可转念一想,倒也通透了。 安冉县主闹腾,可不会只闹长房,整个定远侯府只怕是鸡犬不宁了,偏偏她的出身摆在那儿,练氏只能干着急,等到二房事成时,练氏也拿捏不住安冉县主。 杜云萝会因为心灰意冷而让练氏摆弄,安冉县主却不会。 况且,如今外头都传言,小公爷的原配卧床多年,怕是撑不住多久了,到时候,极有可能是廖姨娘扶正,毕竟,老公爷是把安冉县主和她哥哥看成了手心肉。 这位廖姨娘一旦扶正,安冉县主从庶女成了填房嫡女,如此难啃的骨头,练氏的牙口可吃不消。 不过,也只有杜云萝知道,在数年后,廖姨娘依旧是廖姨娘,老公爷再宠安冉县主,儿子的填房依旧选了名门贵女。 “安冉县主的及笄礼,我正愁着要送她什么才好呢。”杜云诺一副纠结模样。 杜云萝睨了她一眼:“那是景国公府的明珠,除了僭越的东西,其余的能缺什么?要我说呢,不过就是一份心,四姐姐与县主是表姐妹,心意到了就好了。” “表姐妹吗……”杜云诺眸色一暗,唇角带了几分讥讽,“我这等身份,算什么表姐妹!” 杜云萝坐直了身子,凑到杜云诺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怎么就不是了?四婶娘这般疼姐姐,姐姐可别妄自菲薄,这话要是叫四婶娘听见了,岂不是要伤心了吗?” 杜云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晓得刚才是失言了,双手合十恳求道:“我心里清楚,母亲是真心疼我的,好妹妹,可千万……” “姐姐只管放心,”杜云萝俏皮眨了眨眼睛,“我不会告诉四婶娘,也不会和莫姨娘说的。” 提起莫姨娘,杜云诺干巴巴笑了笑。 杜云萝看得出来,就算杜云诺日日跟着廖氏,把廖氏哄得高高兴兴,在她心底里,最要紧的还是莫姨娘。 “有些话呢,你知我知,说出去了,就不好了。”杜云萝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杜云诺的小指,“我们说好了的。” 杜云诺由着她自说自话地拉勾,木然点了点头。 直到出了安华院,叫那带了暖意的春风一吹,杜云诺才醒过神。 偏过头见浅禾手中提着个乌木食盒,杜云诺诧异:“这是什么?” 浅禾叫她问得一怔,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杜云诺:“是五姑娘给姑娘的糕点呀,姑娘叫奴婢拿着的。” 杜云诺轻咬下唇,她是真的迷糊了,叫杜云萝那么一句话给说迷糊了。 有些话,你知我知。 耳边似是又听到了杜云萝那铃铛一般的声音,杜云诺缩了缩脖子,心思沉沉走了几步,透过游廊的花窗正好瞧见另一头石榴花盛开,那抹似火的红色扑面而来。 她猛得顿了脚步。 爱穿红衣的安冉县主。 若是安冉县主知道定远侯府属意杜云萝,又会如何呢? 杜云诺哧哧笑了,这些她知杜云萝知的事情,要是说出去了,到底会多不好呢? 刚刚她们拉了勾,用的就是这小手指呢。 缓缓抬起手,珍珠色的指甲盖小巧玲珑,点在樱唇上,杜云诺笑着偏过头来:“浅禾,五妹妹染了指甲呢,我瞧着挺好看的,回去后,我也染一个吧。” 浅禾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一茬来,但还是乖顺着点头:“姑娘的手啊,染了一定好看,等回去了,奴婢就去准备。” 安华院里,杜云萝饮了一盏凉茶。 做老太太的时候,日日不得安眠,每日睡得少也睡得浅,如今才回来几日,便有了闺阁姑娘们的娇柔,颇有些睡不醒。 凉茶醒神,一杯下肚,整个人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与杜云诺说的话是意有所指,她相信,就算杜云诺一时没反应过来,事后琢磨起来,也会明白的。 她就是希望杜云诺去安冉县主跟前说道。 杜家和定远侯府这暗悄悄的试探,未必能定下来,到最后弄得不了了之,绝不是杜云萝想看到的局面。 这个时候,需要的是猛药。 安冉县主一闹,老公爷必然惊动。 以老公爷那护短的脾气,是断不会让安冉县主嫁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征战的穆连潇的,他只会恨不能快刀斩乱麻,绝了安冉县主的念想。 而练氏那里,不懂老公爷的心思,怕老公爷拗不过安冉县主,定要先下手为强。 杜云萝靠着引枕,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桌面,回忆起了前世的那封圣旨。 定远侯府的二房为了逼杜家,进宫求来了赐婚的圣旨。 既是逼婚,也是断她的后路。 等穆连潇战死之后,有圣旨在,就算杜家起了接回杜云萝的心思,就算杜云萝自己要改嫁,都是不成的,她只能留在定远侯府,由练氏摆布。 而现在,杜云萝想要那圣旨,她要用安冉县主来逼着练氏再去求圣旨。 这一次,她依旧要捧着圣旨嫁进去。 圣旨是她的尚方宝剑,这种“名正言顺”能让她省去很多麻烦,更要紧的是,她要用这把当年抵在杜家抵在她脖颈上的利剑,来让定远侯府的二房尝一尝滋味。 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她有些期待。 第十二章 蝴蝶 夜半。 闷闷一声雷,杜云萝一惊,睁开了眼睛。 入耳的是春雨声。 守夜的锦蕊也醒了,手脚麻利地披了外衣,趿了鞋子,把微启着的窗关上了。 杜云萝从幔帐中探出头去,问道:“什么时辰了?” 锦蕊闻声,赶忙过来,笑道:“姑娘,奴婢也是听着落雨了才起来关窗,现在还迷迷糊糊的不知时辰,不过,刚刚看到西厢那儿还亮着灯,估摸着还未到四更。” ******间屋子,有一间是给锦蕊锦灵住的。 “那也迟了,明儿个记得给锦灵说要早些休息,没得熬坏了身体。”杜云萝老过,知道养生不易,见不得底下人日夜不分。 “姑娘是仔细人,才这般体贴锦灵。”锦蕊拢了拢长发,垂眸笑道,“奴婢会与她说的。” 杜云萝颔首,就着锦蕊的手躺回去:“我知她家中困难,平日里帮着府中做些针线补贴家用,可什么也没身子要紧,她弟弟病着,她那娘眼睛又不好,连锦灵都熬坏了,日子岂不是更没倚仗?我若是明里暗里地补她银子,且不说她拧脾气不肯多拿,我也担心别人说她闲话。” 锦蕊手上动作一顿,夜色之中,倒也瞧不出她的神色,她替杜云萝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姑娘要赏谁罚谁,又有哪个会有闲话。” 杜云萝低低笑了一声。 锦蕊只觉得那笑声意味非常,心里突突多跳了两下,她与锦灵明里暗里较劲,是不是已经让姑娘瞧出来了? 锦蕊不敢问,只咬着唇转了话题:“说起来,姑娘夜里打发沈妈妈去清晖园里送东西,沈妈妈回来与奴婢说,太太那儿,水月姑娘正拢香薰衣呢,奴婢琢磨着,明日里太太怕是要出院门了。”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 自石夫人过府又过了两日了,甄氏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杜云萝也在猜测甄氏什么时候会去莲福苑。 听了锦蕊这话,看来甄氏打算明日去夏老太太跟前请安了。 杜云萝数了数日子,离安冉县主的及笄礼还有四日,必须要稳住了甄氏和夏老太太,莫要让她们做了一锤子买卖。 “母亲去莲福苑,我也不能起晚了。我歇了,你也睡吧。”杜云萝道。 锦蕊应了一声,整了幔帐,退出去了。 杜云萝翻了个身,思忖着明日要如何做,只是倦意袭来,脑子混沌一片,不知不觉间也就睡熟了。 翌日一早,锦蕊便来唤杜云萝。 杜云萝不磨蹭,净面后坐在梳妆台前,锦蕊拿着牛骨梳子细细替她理顺了长发。 “姑娘,梳个双丫髻如何?别看落了一夜的雨,眼瞅着也要放晴了,等日头出来,双丫髻凉快些。”锦蕊柔声问。 杜云萝不讲究这些,颔首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锦蕊笑弯了眼,见锦灵正好进来,道:“把水盆端出去吧。外间里早饭可摆好了?” 锦灵朝杜云萝行礼:“早饭已经送来了,姑娘梳了头就能用了。” 两个丫鬟各做各的,锦蕊手巧,很快便梳好了双丫髻,又从首饰盒子里挑出了一对蝴蝶钗子,在杜云萝的发髻上比了比,这才插好。 “锦灵,姑娘这样好看吗?”锦蕊捧着镜子,嘴上问道。 锦灵回转过头来,莞尔道:“姑娘天生丽质,又怎么会不好看。” 锦蕊咯咯直笑:“嘴儿这么甜,让姑娘赏你块糖吃。” 杜云萝看在眼里,眸子一转,多少有些明白,这是锦蕊对于昨夜里她说的话的回应。 锦蕊急于表忠心表姿态,却是忘了,越是慎重便越是刻意。 杜云萝并不点破,起身到东稍间里用了早饭。 西洋钟滴答滴答走。 眼瞅着时辰差不多了,杜云萝便往莲福苑去,只是雨后路滑,小心翼翼地不敢走快。 等到了时,已经晚了一些了。 夏老太太跟前,凑了几个媳妇孙女说话,杜云萝笑盈盈进去,一一问安。 二太太苗氏朝她招了招手:“头上戴个蝴蝶,人也像只蝴蝶。” 杜云瑛手中一根掐丝镶珠的银签儿剔着核桃肉,闻言抬头睨了她一眼,笑了:“可不就是一只花蝴蝶,收拾得最好看,来得又最迟。” 这话叫杜云瑛说得半嗔怪半打趣的,惹了众人一阵笑。 杜云萝凑到杜云瑛跟前,捏起一粒核桃肉含进嘴里:“我是蝴蝶,姐姐就是勤快的蜜蜂了。” “要死!”杜云瑛放下银签,在杜云萝手上一拍:“这都是给芽儿的。” 芽儿,就是杜公甫养的那只画眉。 杜云萝进来时没有在檐下瞧见笼子,想来是随着杜公甫去书房了。 “只有一粒,祖父才不会生气呢。”杜云萝说道。 “吃完了再剔就是了,”夏老太太笑着让杜云萝在她身边坐下,“就是些核桃嘛。” 杜云瑛笑而不语。 苗氏嘴上应了两句,心中忿忿。 同样是嫡嫡亲的孙女,夏老太太真是偏心得没边儿了。 苗氏自己都没吃过几次杜云瑛剔好的核桃仁,倒不是女儿偷懒,而是这等事情,苗氏舍不得让杜云瑛动手,底下这么多丫鬟,哪个不能做这事体? 到了莲福苑里,杜云瑛却要动手讨好杜公甫,剔了核桃仁给只鸟吃。 这也就罢了,全当是彩衣娱亲,可杜云萝一来,夏老太太嘴里却崩出这种话来,好像杜云瑛天生就是丫鬟命一样。 苗氏气归气,面子上却不能表露,只是深深望了与杜云茹说话的甄氏一眼。 杜云诺把这些都看在眼中,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刚刚众人都在笑,她这个表情丝毫不突兀。 还有四天,等她把定远侯府的意思透露给安冉县主,这莲福苑里的戏,定然是越发精彩的。 杜云诺微微抬起新染了豆蔻的小指,朝杜云萝摇了摇,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甄氏。 她定不肯让甄氏说服夏老太太,若杜云萝和穆连潇的婚事吹了,她还怎么去安冉县主跟前卖好? 对于苗氏和杜云诺的打量,甄氏心里通透,却一副全然不知模样,只压着声与杜云茹说事体。 她今日是为了杜云萝的事体来的,可那毕竟是私密事,没有当着这么多人讲的道理。 再者,若是说了,还不晓得要在背后被指指点点成什么模样呢。 这些人,都是看云萝囡囡得宠,眼睛冒红光的。 第十三章 打发 夏老太太盘腿坐在罗汉床上。 她一身赭色如意襟盘扣袄子,配了一条同色的马面裙,回字暗纹底的料子绣了松鹤,半黑半银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青松石抹额固定了,显得沉稳又富态。 夏老太太抬手轻轻拍了拍杜云萝的腰,袖口露出一只清透的青玉镯子来。 “我听底下人说,你前些日子魇着了?”夏老太太仔细盯着杜云萝的眼睛看,见她眼下没有明显的黑色,稍稍放心一些。 杜云萝答道:“做噩梦嘛,一年总会有这么一两次,不碍事的。” “话是这么说,”夏老太太笑得慈祥,“昨儿个夜里打雷,可歇好了?” 祖孙两人细细说着些生活上的琐事。 屋里动静不大,她们也没有特地压住声音,这一问一答都落到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杜云瑛手上动作一顿,没有抬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苗氏的心越发沉了。 不多时,杜云瑛面前的小碗里堆起了核桃肉。 夏老太太瞧见了,不疾不徐道:“云瑛,差不多了,就一只鸟儿,一口气能吃多少。就这些吧,你送到书房里去。” 杜云瑛应了一声,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仔细捧着小碗出去了。 夏老太太又道:“怀平媳妇,你那里事多,自顾自忙去吧,等得空了再过来。” 怀平媳妇指的就是苗氏。 怀字辈四个媳妇,大媳妇杨氏随着丈夫赴任,夏老太太就把中馈交到了苗氏手中。 这事体繁琐辛苦,但体面又有油水,苗氏甘之如饴。 甄氏身子骨偏弱又不爱出风头,苗氏不怕她争权,反倒是四太太廖氏,明里暗里地想分一杯羹。 平日里,夏老太太抛出这么一句话来,苗氏定是要和一只高傲的孔雀一般在廖氏跟前转了圈,喜滋滋地去听婆子娘子们回禀的,可今日…… 苗氏咬紧了牙根。 这是有话要与三房的人说,趁机打发她们母女吧。 苗氏没说话,偷偷睨了廖氏一眼,见后者笑得没心没肺的,不由暗戳戳骂了一句“傻子”! 夏老太太打发了二房,难道还会留着四房在这里听?等她一走,指不定又有什么理由冒出来让廖氏和杜云诺走人呢。 苗氏吸了一口气,堆了笑容:“老太太,我那儿……” 话才出了口,就叫夏老太太打断了。 “晓得你忙,让你去就去吧。你的孝心我知道,这儿伺候的人多,你不用记挂。”夏老太太陈恳道。 苗氏憋在胸口的火差点窜出来。 往日里,莲福苑里的几个婆子没少嚼舌根,说苗氏不懂伺候婆母,每日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连请安都是来报道一般,露了脸就走了。 苗氏听闻时气得几乎背过去,她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却说得好似她躲懒一般。 偏偏那都是莲福苑里的下人,苗氏再不满意也轻易动不得,只能生闷气。 话又说回来,不是夏老太太动了嘴皮子,底下人敢这么说话? 苗氏藏在衣袖里的手攥得紧紧的,这个前提下,她还能冒出一句“我不忙”来? 平素里,要不是怕廖氏分权,她恨不能日日都跟夏老太太说她有多辛苦多忙碌。 苗氏脸上挤出笑容来:“老太太体贴,媳妇却不能不懂规矩。” 夏老太太哈哈笑了两声:“去吧,等得了空了,再来陪老婆子说话。” 说到了这个份上,苗氏也没法再留着了,起身告了罪,退了出去。 廖氏是个晓事的,见此,主动提了告退。 杜云诺想留,脑袋瓜子转得飞快,想要寻出个由头来。 “四姐姐,”杜云萝突然出声,见杜云诺茫然抬头,道,“前几日姐姐教我的络子,我打不好,姐姐再指点指点我吧。” 夏老太太满意颔首:“姑娘家,就该凑在一块打打络子绣绣花,去吧,西梢间那儿光线好,不伤眼睛。” 杜云诺张了张嘴,没法拒绝,只能叫杜云萝拖着走了。 等入了西梢间里,杜云诺甩开了杜云萝的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三伯娘要和祖母说你的婚事呢,这个当口不盯着些,还避出来?” 杜云萝垂眸,低声道:“我知道呀。” “知道还……”杜云诺无奈了,“我们都在那儿,你多说几句软话,我和大姐也帮着劝劝,指不定这事儿就揭过去了……” 杜云萝嘲讽一般地扯了一下唇角。 甄氏面对夏老太太,多少是会吐露真言的,而这些真言,杜云萝根本不想让杜云诺知道。 她前两日特地误导了杜云诺,当然不希望甄氏几句话就泄了她的老底,干脆支开杜云诺。 况且,杜云诺煽风点火的本事不差,那几句劝言一出,事情只会更加难看了。 “我晓得你为我好,但你想啊,祖母是个看重规矩脸面的,要是她本就存了拒绝的心思,我母亲说上几句倒也无碍,若祖母是想答应的,我们一个两个唱反调,祖母下不来台面,岂不是更加生气?到时候,咬死了要我嫁过去,你说,我怎么办?”杜云萝压着声,附耳与杜云诺道。 杜云诺细细一琢磨,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与她的本意不合。 她一来要看戏,二来要点火,现在左右都够不着了,实在是不甘心。 “你说,祖母会不会听了三伯娘的劝,直接拒绝了?”杜云诺急切问着。 杜云萝摇了摇头:“祖母心中自有一杆秤,无论我母亲说什么,祖母都要和祖父商议过后再回复石夫人的。” 杜云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锦灵送了打络子的彩线来,杜云萝在窗边坐下,手上灵巧做事。 杜云诺的心思都在东稍间里,可惜那边动静小,即便她竖起了耳朵也听不到一言半语的,来回踱了几步,只好依着杜云萝坐下。 “母亲会尽力帮我的,心急也无用。”杜云萝柔声道。 杜云诺支吾应了,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心中道:杜云瑛送个核桃肉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若是快些回来,她们说不定还能到东稍间里去听一听呢。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眼瞅着一个鹅黄窈窕身影从院外进来,杜云诺眼睛一亮:“三姐姐回来了!” 第十四章 年轻 东稍间里,杜云茹垂着眸子,偷偷看了夏老太太一眼。 她知道甄氏和夏老太太要说些什么,按道理,她回避了好些,可刚刚夏老太太打发杜云萝与杜云诺出去时,直接忽略了她,让她也不好突然开口掺合进去。 夏老太太调整了坐姿,捏了捏发胀的腿,道:“云茹帮祖母敲一敲吧。” 杜云茹闻言,赶忙应声,拿起美人捶在罗汉床延坐下了。 夏老太太这才与甄氏道:“你是个什么想法?” 甄氏来时就想好了说辞:“老太太,云萝是我们的心头肉,这门亲事媳妇反反复复想,都没有办法直截了当地选左亦或是选右,不过,前几日石夫人的一句话,媳妇听着觉得在理,她说,无论是应还是不应,还是要早些给个回复,一直拖着,对云萝不是好事。” “哎……”夏老太太长长叹了一口气,“别人都说,上了年纪的人优柔寡断,不比年轻人雷厉风行,今儿个一瞧,我们婆媳半斤八两。” 甄氏苦苦笑了笑,对于女儿的将来,她实在没有雷厉风行的胆色。 “不过,这事儿我和老太爷商议过,拖一拖也有好处,”夏老太太说完顿了顿,解释道,“定远侯府来叹口风,我们心急火燎地应下了,传扬出去,背后要被人骂卖女儿谋前程,要是立刻拒绝,一来损了定远侯府的颜面,二来让其他人越发当定远侯府为蛇蝎,换我是侯府老太君,都要气死了。 这拖一拖……就算我们回绝了,好歹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若定远侯府是个讲理的地方就不会怪罪,要是不讲理的,哼哼,云萝嫁过去受罪吗?撕破了脸都不能嫁。” 甄氏听了这一席话,心中不由点头,杜公甫和夏老太太考量得在理。 可是,夏老太太至始至终只说了三种情况,她没有把拖一拖再应承下这婚事的情况说出来,这让甄氏有些摸不透了。 关乎杜云萝,甄氏也顾不上和夏老太太拼心思,直接问了出来。 夏老太太偏转过头,满是皱纹却目光炯炯的眼睛直视着她:“话说回来,世子当真是不错的。” 甄氏的心重重一沉,她听明白了,这就是杜公甫和夏老太太的答案。 张了张嘴,想再争取一番,可眼前浮现起杜云萝提及穆连潇时眼底难掩的温柔,甄氏又迟疑了。 见甄氏犹豫,夏老太太冷不丁问杜云茹:“你是云萝的大姐,你看如何?” 杜云茹诧异。 “怎么想就怎么说,你也是大姑娘了。”夏老太太道。 原本这些都不该让姑娘们听的,夏老太太想着杜云茹很快要出阁了,也就不避讳了,而且,等嫁了人之后,万事都要自个儿拿主意,这些事情,早学早想早好。 杜云茹颔首,她知道杜云萝的心思,自然与妹妹一条心:“孙女想的是,不该为不可料的将来,去拒绝一个可见的好男儿。” 夏老太太愣了愣,低低喃了喃这句话,幽幽叹了一口气:“道理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就因为看着这些年定远侯府的牺牲和英烈,就固执地认为,穆连潇也会如他战死的祖父父亲一般,夏老太太承认,在内心里,她就是惧怕的。 可谁又能说,往后一定会那般? 甄氏轻咬下唇,眼角红了。 夏老太太看在眼里,劝道:“你看,我们还没有云茹想得透彻。” “她是年轻。”甄氏道。 夏老太太笑了,额头皱纹舒展了些:“是年轻,云萝也一样年轻,她向来就是个勇敢的孩子。” “分明是鲁莽。”杜云茹撅着嘴道。 甄氏听见了,不由也笑了。 夏老太太还要说什么,中屋里传来丫鬟问安的声音,她便止了话题,抬声问道:“云瑛回来了?” 杜云瑛站在中屋里,闻声正要回答,就见西梢间的帘子掀开,杜云诺探出头来,里头杜云萝的身形叫杜云诺遮住了一大半。 杜云瑛瞬间明白过来,应道:“祖母,我回来了。” “你两个妹妹在西梢间,你去唤她们,把新打的络子拿来给我瞧瞧。” 杜云瑛冲杜云诺眨眨眼睛,杜云诺苦着一张脸,转身去看杜云萝。 杜云萝收拾好了东西,拿着一根才打了一小半的络子,拉着姐姐们进了东稍间。 “祖母,我学得慢,四姐姐仔仔细细教的,我才打了这么点儿。”杜云萝上前,娇娇道。 夏老太太接过来一看:“还不错,打络子要记得力道,使劲要匀称,一处紧一处松,就歪歪扭扭了。” 杜云萝赶忙应了,目光触及杜云茹,就见大姐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睛。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夏老太太和甄氏没有立刻要把婚事回了的意思了。 杜云诺想知道进展,可又不能问,正好瞧见甄氏眼角红红的,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甄氏难过了,可见她和夏老太太是谈崩了。 这么一来,自己就还有机会去和安冉县主说道说道。 事情说完了,夏老太太也不留众人了,随意说了几句就打发她们散了。 杜云萝与杜云茹扶着甄氏回了清晖园。 甄氏有些乏,也不要姐妹两人伺候,去歇了个回笼觉。 杜云茹拉着杜云萝去了她住的跨院。 跨院虽小,但却丝毫不拥挤,天井里沿着回廊底下摆了不少花草,有盛开的,也有含苞的。 入屋坐下,杜云茹让人去守了院子,暗悄悄与杜云萝道:“祖母那里,我可是帮你说了好话的。听今个儿的口气,这婚事黄不了。你是称心如意的,快告诉我,你何时何地与那世子相识的?” 何时何地? 杜云萝呼吸一窒,她和穆连潇之间的点点滴滴,全存在心田,却不能告诉任何人。 见她不答,杜云茹佯装生气:“连我都不说?小没良心的,白白帮你了。” 杜云萝叫杜云茹逗笑了,凑过去促狭道:“怎么会白白帮我呢?大姐放心,我会和四哥说,等大姐夫来迎亲时,定让他出一堆的古怪问题,让大姐夫知道,大姐不是那么好娶的,娶回去要捧在手心的。” 杜云茹的脸霎时红了,身子往后仰,拉远了和杜云萝的距离:“你浑说些什么!” “呀?”杜云萝捧着脸,笑得更开心了,“大姐这是舍不得了?这还没嫁出去呢,就帮着大姐夫了。好吧好吧,我和四哥说,让他别刁难大姐夫,大姐会心疼的。” 杜云茹的耳根子都烧红了,抓过榻子上的引枕,朝杜云萝丢了过来:“坏东西!笑话我做什么?” 杜云萝一把接住了引枕,闷着脸笑了一阵,鼻尖又有些酸酸的。 这样真好,没有争执,没有失望,没有埋怨,她还是母亲和大姐的明珠。 能一起哭,一起笑。 第十五章 刺激 四月过了大半,雨水越发频繁。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老过,杜云萝很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潮湿得浑身都不自在。 可再不自在,她也不是曾经避居小佛堂的老太太,她是杜家的姑娘,要去长辈跟前请安问候。 撑着油伞到了莲福苑,饶是一路仔细,衣袖和鞋尖都有些湿了。 夏老太太看在眼里,赶忙吩咐道:“赶紧收拾收拾,别伤了身。” 杜云萝应了,杜云诺巧笑起身:“我帮你。” 两人去了中屋收拾。 杜云萝见杜云诺今日穿了件从未见过的水色襦裙,外头罩了件藕色的如意襟袄子,头上戴了珊瑚钗,如点睛一般让整个人都明艳了三分,不由就笑了:“四姐姐快别动手了,一会儿要去景国公府上,弄脏了新衣裳可怎么好。” 杜云诺闻言,原地转了一圈,裙角微微扬起:“这身怎么样?” “好看,”杜云萝顺着她道,“不特别招眼以至于喧宾夺主,又不会过分低调,正正好。” 这话说到了杜云诺心坎里,她抬起下颚,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便好。” 话说到这里,也就不往下了。 杜云萝清楚,定远侯府的事情杜云诺会一字不差甚至是添油加醋地传到安冉县主耳朵里,她只要等着后续的发展便好。 而杜云诺,也在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她很想知道,等安冉县主闹起来的时候,莲福苑里的戏到底会唱成什么模样。 廖氏那儿备好了马车,使人来唤杜云诺。 杜云诺进去与夏老太太说了一声,听了几句教诲,便退出来准备出门。 杜云萝急急唤住了她:“四姐姐,还有一事……” “什么?”杜云诺一心都往景国公府去了,急切道。 “再过些日子就是三姐姐的及笄礼了,她与我说过,要让我做她的赞者,我听嬷嬷们讲了些规矩次序,可还是迷迷糊糊的,我怕到时候做不好丢了三姐姐的颜面,”杜云萝低声请求道,“四姐姐帮我仔细瞧瞧,安冉县主身边的赞者是怎么做的,回来教教我。” 杜云诺一怔。 杜云瑛的生辰,她自然是记得的,苗氏又管着中馈,这阵子也在夏老太太跟前说过这及笄礼的事体。 事关杜家姑娘的颜面,夏老太太也是上了心。 有司和赞者,都是不可或缺的,其中赞者多以家中姐妹来担当。 杜云诺暗暗猜测过,二房要讨好老太爷与老太太,应该会选杜云萝,她明明是有心理准备的,可一听说杜云瑛那里已经和杜云萝说过了,心中还是生出了几分不甘和苦闷。 这等事,杜云瑛连与她打个招呼都省了…… 而最重要的原因,杜云诺更是一清二楚的。 嫡庶有别。 虽然她们三个平日里一起耍玩说话,姐妹相处亦或是长辈跟前,并没有因为出身而有大不同,一样的份例一样的教养,可一旦到了这种大事上,高低立刻就出来了。 她再是在嫡母廖氏跟前得宠,再是受了父亲兄长的喜爱,她一样是庶女。 这样的认知让杜云诺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和恼意,想掩饰却还是叫杜云萝看在了眼中,她偏过头,干巴巴道:“又浑说!大姐及笄时,你不是做过赞者吗?” “我当时懵得厉害,事后还叫大姐训了几句呢,这次我是一定要做好的,不能再像前回那般。头一回还能说是没经验,第二次还笨手笨脚的,真的要叫人笑话死了。” 笑话死了才好! 杜云诺在心中道,嘴上还是说:“我学会了多少教你多少。” “那就谢过四姐姐了,父亲昨儿个回来,给我捎了些素云坊的点心,我晚些给姐姐送些去。”杜云萝笑着道。 素云坊的点心是京中出了名的,每日有定额,不管你是勋贵还是商人,按着他们家的规矩来,素云坊背后倚着皇亲,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去寻事。 杜云诺贝齿轻咬下唇。 杜怀礼下衙之后再去素云坊,厨房都空了哪里能买到,定然是一清早就叫小厮去排队购买了,杜怀礼又是孝顺人,安华院里有,莲福苑里更加不会缺,也免得落口舌。 今日一早,夏老太太不把点心拿出来,看来最后还是会便宜了她的心肝宝贝杜云萝。 这么一想,杜云诺越发生气了,本想直接拒绝,转念又觉得不能叫杜云萝白白占便宜,道:“好呀,等我回来,我们吃点心说规矩。” 杜云萝乖巧点头,杜云诺不再看她,转身往外头去了。 杜云萝站在原地,看着杜云诺的身影消失在院外,脸上笑容一点点淡了。 她太知道杜云诺的脾气了。 杜云诺与安冉县主的关系并没有好到无话不说,亲密无间。 今日景国公府高朋满座,京中的贵女们能坐满一屋子,若是安冉县主身边围满了人,以杜云诺的性子,饶是心中火烧一般,也未必能强硬凑进去与安冉县主说悄悄话。 要是一直寻不到好的时机,怕是要错过了。 而杜云萝这番“刺激卖弄”,能让杜云诺怒火中烧,便是机会不妥,杜云诺为了这口气也会强出头。 杜云萝偏过头往东稍间那儿瞧了一眼,隐约听见里头杜云茹在与夏老太太说笑话。 夏老太太既然决定应承了这门亲事,等石夫人再上门时便会给出答案,两家一旦开始按部就班地议亲,那圣旨赐婚就不太可能了。 留给杜云萝的时间不多了,她只能促使杜云诺今日就事成,不可能等下一回杜云诺和安冉县主单独会面了。 杜云萝回了东稍间里。 夏老太太叫杜云茹逗得喜笑颜开,招呼她到身边坐下:“云诺走了?” 杜云萝颔首:“安冉县主及笄,景国公府的客人一定很多,四姐姐说,去晚了,连路都要堵上了,还是早些走了好。” “是这个理,去迟了未免失礼。”夏老太太不住点头,又问苗氏,“云瑛的及笄礼,你准备得如何了?” 提起女儿的大事,苗氏挺起了胸脯:“要宴请的宾客,媳妇已经拟好了名册,回头送来给老太太过目,若妥当,便发帖子出去了。” “我等你送来,”夏老太太又问,“有司和赞者呢?” “赞者是云萝,有司是媳妇娘家长房兄长的四姑娘。”苗氏答道。 夏老太太抿唇回忆了一番:“是不是唤作采儿的?” “小名便是采儿,正名是若姗,前年过年时,来给老太太拜过年。” “是有些印象,模样和规矩都拔尖,是个好孩子,”夏老太太很是满意,“要紧的是正宾。” 苗氏笑容讪讪,道:“就是正宾,还没有定下。” 第十六章 正宾 夏老太太睨了苗氏一眼,心中透亮。 请的正宾的身份高低,关乎姑娘家的名声。 苗氏娘家那儿,仅存的几个高品命妇,都是一把年纪,连走动都困难了,年轻些的,又与苗氏半斤八两。 往相熟的姻亲家里去寻,苗氏可不敢越过夏老太太独自做决定。 夏老太太看向杜云茹和杜云萝。 杜云茹及笄时,请的正宾是甄氏娘家的一位姑母,嫁出去之后夫家官运亨通,自己也当了淑人。 这靠的是甄氏的脸面。 而等将来杜云萝及笄的时候…… 夏老太太心中自有盘算,若是杜云萝和定远侯世子的婚事定下,及笄礼的正宾越发不能马虎了,夏老太太抛出这张老脸,也要去请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来。 眼下,在杜云瑛这里,她需要铺路,免得到了两年后,让别人说她太过厚此薄彼。 她可不希望杜云萝听些莫名其妙的风言风语。 夏老太太眯了眯眼睛,思忖道:“过年时,怀让媳妇的嫂嫂来拜年,有提过她的一个妹妹新封了宜人吧?” 苗氏闻言,提着的心落了一半。 杜云茹当时是靠着甄氏的体面,苗氏虽眼红,但也不至于叫嫉妒冲了脑,也要给杜云瑛寻一个淑人来。 若是能有个宜人当正宾,也是不错的了。 毕竟,杜公甫风光的时候已经是老皇历了,杜家现今这几个走仕途的,实在是落差有些大,苗氏自个儿的丈夫,更是连进士都没谋到,********打理杜家的产业了。 “嫂嫂不在京中,这……”苗氏说了她的担忧。 杜怀让的媳妇杨氏的娘家嫂嫂姓黄,宜人是杨黄氏的娘家妹妹,这关系说不上十万八千里,但也不是什么近亲了。 杨氏若在京中,去娘家那儿探个口风,说一说好话,也就成了,可杨氏并不在。 夏老太太也明白这其中关系,道:“这事儿交给老婆子,杨家那儿,我使人去说。” 得了夏老太太这句话,苗氏吃了定心丸了,忙不迭点头:“那就有劳老太太费心了。” “都是我的亲孙女,什么费心不费心的。”夏老太太哈哈笑道。 苗氏脸上笑容亲切,不住说着讨喜话,心里忍不住啐了一口,夏老太太的偏心,但凡是长眼睛的都看得到,这话说出来也不怕老脸发红。 夏老太太又问了几句宴请的事情,见一样样都有条不紊的,也就不多插手了。 杜云萝在莲福苑里陪夏老太太用了午饭,才回安华院里歇午觉。 锦灵替她掖了掖被角,杜云萝吩咐道:“使人去二门上瞧着,等四姐姐回来了,就来与我说一声。再把素云坊的点心装上,我回头给四姐姐送去。” 锦灵含笑应了。 杜云萝一觉睡醒,锦蕊伺候她梳头,锦灵进来禀了一声,原是杜云诺回来了。 待收拾妥当了,杜云萝让锦蕊提着食盒,一道往安丰院去。 安丰院是四房院落,地方宽敞。 杜怀恩和廖氏住了正屋,西跨院里住了莫姨娘,东跨院原本是杜云澜的院子,在杜云澜搬去前院后,廖氏简单整修了一番,给了杜云诺。 一进安丰院,便有小丫鬟笑着过来问安。 杜云萝先往正屋去,廖氏有些疲乏,说了两句话,便让她去东跨院了。 东跨院里得了信,杜云诺在月亮门里迎她。 杜云萝接过食盒,冲杜云诺笑了:“晓得姐姐喜欢四喜饼,我放了好几个。” 杜云诺浅浅笑了:“你也太急了,亏得是雨停了,若不然又要打湿了。” “四喜饼,新鲜的好吃,再摆下去,失了味道。”杜云萝跟着杜云诺进了屋子,在东间里坐下。 丫鬟上了茶水。 杜云萝闻了闻,是碧螺春。 “三哥哥给我的,他喜欢这个,”杜云诺含笑道,“我临走前来不及吩咐,你又来得快,还没备好红枣茶。” “偶尔换换口味,也很好呀。”杜云萝抿了一口,清香润口,整个人都清明了几分,“今日及笄礼如何?” “行礼的花厅里,满满当当的,我一眼看去,一个个全是招惹不起的,你还记得睿王府的那个惠郡主吗?最是势利眼了,今日也在呢。说起来,要不是陪母亲去,我这等身份,可入不了席。”杜云诺笑容有些低落。 杜云萝只好顺着安慰几句,心中多少有些嘀咕。 以她对杜云诺的了解,这个四姐姐素来不是一个隐藏心思的高手,在景国公府里,她事成了也好,失败了也罢,总会在面上流露出情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边哀怨自己的出身,决口不提安冉县主。 单论嫡庶,被老公爷捧在掌心的安冉县主是庶出,那位生母与宫中嫔妃沾亲带故的惠郡主也是庶出,只是因为家世不同而高人一头。 而杜云诺,说起来廖氏总归和廖姨娘是亲姐妹,安冉县主与她也算是近亲。 若不然,安冉县主那骄纵性子,又怎么会和杜云诺往来。 杜云诺不肯明说,杜云萝也不好直问,转着弯儿试探了几句,也就作罢,只提及笄礼的事情。 快到掌灯时,锦蕊提醒了一句,杜云萝才起身告辞,往清晖园去。 甄氏屋里已经摆了饭,催着杜云萝洗了手,才让姐妹两人坐下用饭。 待撤了桌,上了水果,外头的婆子抬声禀了一句,杜怀礼回府了,去莲福苑里请了安便回来了。 等了会儿,才等到了杜怀礼。 杜怀礼才过了而立之年,儒雅而俊美,穿着官服,显得身形挺拔。 他吃了酒又吹了风,脸上有些红,一双眸子愈发晶亮。 杜云萝和杜云茹问了安,甄氏瞪了杜怀礼一眼:“吃得满身酒气,也不怕熏到了囡囡们。” 杜怀礼笑容温和,也不说什么,只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给甄氏,自己去了净室梳洗。 杜云萝好奇,凑过去看。 甄氏一见那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眼睛就有些红了,赶忙从已经拆开的封口中取出信来,细细品读。 杜云茹也认出了字迹,问道:“四弟说什么了?” 甄氏来回看了两遍,合掌念了声佛号:“云荻说他一切都好,七月时书院会放假,他要回家来。” 杜云萝怔了怔。 七月…… 她记得的,前世也是这个七月,回家的杜云荻陪着甄氏和她一道去上香,而她,也是头一回见到了穆连潇。 当时,他们的婚事已经不了了之,而也是因为这一面,才有了后面的圣旨婚姻一切的一切。 第十七章 俏皮 京郊的婆驼山,从山腰到山脚,庵堂寺院隐在绿色之中,统共百余座。 一年四季,香火鼎盛。 那年杜云萝遇见穆连潇便是在半山腰的法音寺。 她随着母亲兄长去替要出阁的杜云茹祈福,却偶遇了穆连潇。 当时的一切,杜云萝都只当是意外,可直到暮年时才恍然,偶遇也是练氏一计不成又施一计的谋算,这世间,原本就没有那么巧的事情。 曾经怨恨过那日相遇,怨恨过嫁入定远侯府,可时至今日回想,杜云萝甚至有些感激练氏那时的谋算,若不然,她怎么会了解,穆连潇真的是一个她值得等上一辈子,再求一辈子的人。 是个她但凡有一丝机会,都绝不愿意错过的人。 杜云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杜云茹连唤了她几声都没有回应,无奈道:“母亲,你看她,又傻了。” “浑说!”甄氏点了点长女的眉心,“定是想念云荻了。” 杜云茹眸子一转,哼道:“这个小没良心的,才不会想云荻的,只会想着云荻带什么好玩意儿给她。” 说完,伸出双手捏住了杜云萝的双颊,杜云茹笑着道:“是不是呀,五妹妹。” 杜云萝猛然回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杜云茹的脸,茫然道:“姐姐说什么?” “说你在想什么呢。” 杜云萝心中一动,想穆连潇这样的话是断不能出口的,她灵机一动:“想四哥呀,四哥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多久?给不给我们捎东西?” 杜云茹扑哧笑出了声:“我就说吧,这最后一句才是最要紧的。” 杜云萝不知何意,见杜云茹只顾着笑,便眨眨眼看着甄氏。 甄氏忍不住笑,又连连摇头,笑够了才解释了两句。 杜云萝撅了撅嘴,细细一想,自己也笑了。 能蒙混过关,又得母亲姐姐一笑,真假,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信上说了,”甄氏把信纸摊在桌上,指给两个女儿看,“山长要回乡过中元,七月初就放假,等到二十三时再上课,中间有半个多月,云荻离家近,正好回来。” 杜云萝点头。 十五岁的杜云荻是个爱读书会读书的,小时候在族学里功课就格外出色。 因着是独子,杜怀礼没少在儿子身上下功夫,往常下衙之后就指点他。 到了八岁时,杜公甫考校功课,见杜云荻通透,格外欢喜,带在身边教了五年,又让他下场比了一比,杜云荻争气,给杜公甫添了脸面。 杜云荻的文章叫杜公甫当年的同科告老后开办历山书院的韩山长看到了,喜欢不已,杜公甫琢磨着孩子跟在自己身边早晚要成了井底之蛙,又怕家中女眷娇宠惯坏了好苗子,便干脆送去了历山书院。 这一入学,也有小两年了。 也亏得历山书院离京城不远,逢年过节时总能回来住上几日,便是要捎带些东西也还便宜。 即便如此,自打过年后,甄氏就没见过儿子了,这么一算,也有小四个月,不由就开始眼巴巴地数日子:“还有两个月这样就回来了,也不知道过得如此。” 杜云萝笑盈盈安慰她:“哥哥又不是头一回去,早就习惯了的。母亲放心,定然是吃好穿好,还长个头呢。” 甄氏看杜云萝一边说,一边拿手比着身高,叫她逗乐了:“好好好,囡囡说得对。” 母女三人说笑了会儿,等杜怀礼梳洗完了出来,又坐在一块说了些京中趣事。 杜怀礼生的就是副亲切模样,对女儿又不似待儿子一般严厉,妻子又坐在一旁,他说话格外温和,讲得又是些女孩儿们喜欢的话题,其乐融融。 西洋钟咚咚打了点,眼瞅着时间不早了,甄氏便催着杜云茹和杜云萝回去。 杜云茹就住在跨院里,总共也就几步路,倒是不叫人担心。 甄氏唤了赵嬷嬷来,吩咐道:“你送五姑娘回去,一会儿来回个话,我们也好放心。” 杜云萝不怕走夜路,前世孤零零的岁月里,她早就习惯了黑暗,只是父母的关心她不忍拒绝。 甄氏送了出来,不住嘱咐着“小心脚下”“多点几盏灯笼”。 杜云萝心中暖暖,抱着甄氏道:“母亲再说下去,我就舍不得走了。” 甄氏心头一软:“不回去就不回去,睡……” 睡碧纱橱里。 后头的字还未出口,就听走开了几步的杜云茹跺脚道:“母亲,我才不与云萝睡呢。这个小坏蛋,从小睡觉就不老实,一会儿抢被子一会儿踢被子的。” 甄氏笑出了声,又赶忙板着脸啐道:“才不稀罕睡你那里呢,囡囡睡娘这儿。” 杜云萝埋在甄氏的怀里直笑,探出头去冲杜云茹做了个鬼脸:“就是,才不稀罕睡你那里呢。” “你你你!”杜云茹青葱手指指着杜云萝,俏丽的模样在灯笼光中愈发柔和好看,“小坏蛋!没良心!小人得志!不理你了!” 杜云茹三分恼七分笑地转身走了,杜云萝笑了一阵,没有让甄氏去收拾碧纱橱,撒了几句娇,也就回安华院了。 锦蕊铺了床,伺候杜云萝拆了头发,又细细替她梳理顺直。 见镜中杜云萝的眼角含笑,锦蕊笑着道:“姑娘这几日开心多了。” 杜云萝挑眉,透过镜子看她。 锦蕊抿唇,斟酌着道:“之前姑娘有些沉闷,连笑容都少了许多,奴婢还担心,是不是因着那日魇着了,一直缓不过来,连老太太那儿都有问起呢。这些天眼瞅着是一日比一日高兴了,奴婢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呢。” 杜云萝了然了。 她一觉醒来,回到闺阁之中,饶是经历了一世风雨,心绪上也无法调整过来。 愧疚兴庆,各种情绪交杂,她又是老妪心态,无法完全融入这豆蔻年华里。 过了大半月,日日起居,又和甄氏与杜云茹一道说笑,家人的呵护和宠爱让她一点点有了实感,才算是缓了过来,不知不觉间,举止言语里,也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和俏皮。 这样,没什么不好。 比起沉闷的老太太,穆连潇也一定更喜欢现在这样爱笑的自己。 杜云萝释然:“是啊,这几日是挺高兴的。” 夜深人静,杜云萝在床上翻了个身,脑袋枕着手臂,暗暗盘算着。 杜云诺从景国公府里回来了,以安冉县主那雷厉风行的性格,事情成与不成,这几日就会有结果了。 她只要等着便好。 第十八章 家书 四月见了底,眼瞅着快要端午了,各房各院都在做着准备。 杜家很看重端午。 老祖宗方氏,在世时最喜欢吃的就是粽子,杜公甫是个孝子,从前每逢端午,都是亲手洗糯米包粽子,亲自蒸好了送到方老祖宗跟前。 杜公甫如此做,带着底下的儿子媳妇们也不敢躲懒,纷纷效仿。 方老祖宗过世后,杜公甫和夏老太太不再亲手做粽子了,可怀字辈和云字辈的依旧如此做。 莲福苑里,苗氏让人送上了一个黑漆食盒,道:“老太太,这是大伯与大嫂捎回来了。送来的人说,大嫂怕路上耽搁还特特让他早行了几日,因而也就早到了些。” 听说是长子送回来的,夏老太太喜笑颜开,让许嬷嬷接过来,打开一看,双层的食盒里共放了十只粽子,不大,用红黑两种颜色的棉线缠了,摆得整整齐齐。 “这荷叶还有股子清香呢,”夏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可有捎信回来?” 苗氏闻言,便把信封送上。 夏老太太上了年纪,怕费眼,道:“云诺,你念给祖母听。” 杜云诺以为夏老太太会唤杜云萝,听见自个儿名字,她微微一怔,很快回过神来,笑着应了。 走上前接了信,杜云诺喜滋滋地看了杜云瑛和杜云萝一眼,见两人面色如常,心中哼了一声:装! 拆开火漆,杜云诺取出信纸来,目光落在那干净整齐的小楷字迹上。 这似乎是杨氏的字迹。 杜云诺柔声念了。 这信写得极其规矩,先遥祝了父母身体康健,对不能在身边尽孝而愧疚不已,又祝了平辈晚辈,才说起了他们在岭东的事体。 那十只粽子是杜怀让和杨氏领着儿子女儿儿媳一道做的,杜公甫偏爱甜口,用了大枣馅,而夏老太太喜欢鲜肉的,也包了五只,用不同颜色的棉线区分开。 “祖母,红色的是大枣,黑色的是鲜肉,大伯娘可真是细心呢。”杜云诺笑道。 夏老太太也高兴,什么金银好物,哪里比得过子孙亲手做的有心意,不管什么馅儿,吃的都有味道。 “继续念,还说什么了?”夏老太太催道。 杜云诺往下看了几行,惊喜道:“哎呀,都是喜事呢,祖母,我念给您听。” 依信上说的,杜怀让在岭东任职,也算平顺,家中也是喜事不断。 杜云韬的媳妇颜氏进门一年多了,半个月前诊出了喜脉。 而杜云瑚半年前及笄后,早两年说下的婆家已经算好了日子,五月十八过定礼,来年开春便嫁过去。 “祖母,我就要当姑母了,大嫂要给我们添小外甥了呢,”杜云诺一副欢喜模样,又道,“大姐秋天就出阁了,二姐是明年春天,可真快呢,我啊,闭眼一想,还是我们小时候一道玩闹的事体呢。” 说完,杜云诺深深看了杜云瑛一眼。 果不其然,见杜云瑛的樱唇抿了一抿,杜云诺咯咯笑了,她就知道,杜云瑛装得再淡定,也是忍不住的。 “老太婆闭眼一想,你们可都还是糯米团子一样呢!哈哈,这可都是好事体呀!”夏老太太并未察觉异样,她笑意更浓了,到了这个年纪,最喜欢的就是香火繁盛,姑娘们能谋个好亲,“云瑚的婆家,是沈编修家中吧?” 廖氏听得津津有味,杜云诺借着长房的家书让夏老太太欢欣,她也觉得有脸面。 况且,廖氏和杨氏关系不错,长房又在岭东,与她平素里没什么摩擦,见他们一家都好,她心里也还爽快。 见夏老太太问起,廖氏眯着眼儿笑着道:“老太太说的是,就是岭东当地的那个沈家。我们二姑娘是配给了沈家长房的二郎,是沈编修的亲弟弟。” 这么一提,夏老太太记清楚了,连连点头道:“所以我说啊,怀让媳妇的眼睛就是厉害,当时一听是沈家,你们都说不好,就怀让媳妇咬着牙把亲事定下了,现在呢?” 提起这桩旧事,连杜云萝都有些印象。 沈家在岭东是世家,可也是败落的世家了,这些年没少变卖土地房子,只留下几屋子都堆不下的书。 连杜怀让都说,要不是看杜家留下的几个读书人还算灵气,那个杜家早晚成了一堆书呆子。 两家议亲时,杜家这儿大部分都摇头,到最后还是杜公甫说了一句公道话。 卖田卖地不卖书的人家,可见是有些骨气的,成与不成,不要让人觉得我们势利眼。 这句话,在杨氏手中成了令箭,说什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莫欺少年穷,一个人拍板定下了,更是想着法子暗悄悄接济沈家,让沈家大郎赴京赶考。 沈家大郎入京时来过杜府请安,作为晚辈,规矩不可免,况且,科举除了学问运气,还要些人脉,杜公甫在京中虽不及从前呼风唤雨,但也还是那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两家已然订了亲,夏老太太放了话,亲戚走动,不许露出些鄙夷和怠慢来。 杜云萝自然没见到沈家大郎,但杜公甫一见之下很是喜欢,又问了杜家情况,晓得杜家二郎年纪不大,学问却比做哥哥的还要好,不禁越发满意。 到了发榜那日,沈家大郎金榜题名,得了个二甲,入了翰林院当了编修,杜家这儿欢喜的有,妒忌的也有。 沈家大郎留在京城,逢年过节时从没有疏忽了礼数,廖氏有一回在夏老太太跟前提过,说着大郎已是出色,不晓得做弟弟的如何。 夏老太太笑容满面,杨氏能一挑一个准,她这个老太婆还要费什么心思? “今时不同往日了,沈家已经有一个进士,等将来新姑爷再谋了功名,咱们稍稍帮衬些,二姑娘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太太了。”廖氏顺着夏老太太道。 “与其说是沈家运数到了,不如说是我们云瑚旺夫,”甄氏开口道,“沈家败落了几十年了,刚刚和云瑚订了亲,立刻就时来运转,蹦出一个进士来。要我说啊,都是我们云瑚厉害。” 第十九章 风言 甄氏的这番话夏老太太爱听,连声道:“说得不错,说得一点也不错。才定亲就如此了,等云瑚过门,二郎保不准能得头甲呢。” 夏老太太高兴,身边丫鬟婆子赶忙迎合奉承。 一人一言,说那沈家大郎进京时是二十三岁,有儿有女,因着从前沈家困难,他作为长子要扛起家业,至于仕途,只能是梦里想一想了,就盼着多攒些银两,莫要耽搁了弟弟的前程。 直到和杜家定亲,眼瞅着日子变化了,杜家大郎才听了家中劝,重新捧起了书册。 也是命该如此,春闱时中了。 这些话说得老太太心花怒放,杜家的姑娘,本就该有如此好命数。 苗氏坐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心中却忍不住啐了一口。 进士,进士是那街口的烧饼,想得就得了? 杜怀平考了多少回了,还不是次次名落孙山,到最后只能顶着个举子名头帮着家中打理生意? 官太太,苗氏做梦都想做官太太,家中妯娌们人人都是,就她头出角,什么都不是。 这要是换作在寻常人家,出些银子捐个官,偏偏杜家“老实本分脚踏实地”,不肯捐官,让苗氏只能眼馋。 她这辈子要当个诰命,大概只能指望儿子争气了。 廖氏说了不少好话,突然话锋一转,道:“老太太,云瑚定了亲事,往下就是云瑛了呀。” 苗氏抬眸看向廖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苗氏知道,杜云萝的婚事快要定下了,这等于是越过了杜云瑛和杜云诺。 杜云诺心里好不好受,苗氏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自己和杜云瑛心中是相当不舒坦的。 “是啊,是到年纪了。”夏老太太若有所思地道。 苗氏悄悄看了一眼身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杜云瑛,暗暗叹了一口气。 杜云瑛和杜云瑚只差了几个月,现在却是截然不同的状况。 苗氏怕再说下去,女儿会越发不好受,赶紧转了话题:“信上说,云韬媳妇怀上了?” 见苗氏盯着她,杜云诺便应声道:“二伯娘,信上是这么写的,说大嫂半个月前诊出来的。” 廖氏弯着眼睛直笑。 苗氏背后一凉,一下子明白过来,当即想甩自己一个耳刮子,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果不其然,夏老太太深深看了她一眼:“云琅也不小了,早些定了日子,把馨丫头娶进门吧。你怕云琅没个正行,娶了媳妇,就不一样了。” 苗氏讪讪笑了笑,想糊弄过去,见夏老太太一副较真模样,只好点头。 馨丫头指的是夏老太太娘家外甥的女儿夏安馨,今年刚刚十四,比杜云琅小了三岁。 要苗氏说,杜云荻和夏安馨的年纪合适些,再不行,杜云澜也成,却偏偏说给了杜云琅,夏老太太分明就是在安插眼线。 这些念头盘旋在脑海里,苗氏就一直以夏安馨年纪小拖着。 可眼瞅着来年夏安馨也要及笄了,她难道还能以年纪为由拖下去? 苗氏应归应,多少有些坐立难安,干脆借口打理事物,带着杜云瑛先一步离开了。 其余人见此,便也都散了。 夏老太太独独留下杜云萝,道:“一会儿蒸粽子,你打小喜欢怀让媳妇包的大枣馅。” 杜云萝笑着答应了。 祖孙两人说了会子话,就听外头院子里一阵问安声,很快,有人打帘进来了 杜云萝站起身,抬眸望去,是杜怀平。 杜怀平绷着脸狠狠剐了杜云萝一眼,这才朝夏老太太问安。 杜云萝一肚子的莫名其妙,却还是福身唤了“二伯父”。 夏老太太看在眼中,恼道:“做什么?大中午的过来,连话都没说,先甩云萝脸色!” 杜怀平晓得夏老太太偏心,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情绪,道:“母亲,您别生气,实在是……云萝啊,姑娘家最要紧的是名声!” 杜云萝皱了皱眉头。 夏老太太的目光在杜云萝身上一顿,外头说杜云萝的无外乎骄纵任性,这家里人人知道,杜怀平这时候发什么脾气? 莫非还有别的? 夏老太太略一思忖,道:“云萝,别听你二伯父胡说八道,去西梢间里看会儿书,等会儿陪祖母吃粽子。” 吩咐完了杜云萝,夏老太太又与杜怀平道:“还有你,给我好好交待,又听了什么风言风语的,跑来训斥云萝!” 被冠以胡说八道名号的杜怀平心中火烧一般,碍于夏老太太,到底不敢放肆,垂着头在八仙椅上坐下了。 杜云萝退了出来,在西梢间里来回踱了几步。 杜怀平每日一早就会去铺子里,从不躲懒,却在这个时候回来,怕是在街上听说了什么。 莫非…… 莫非是安冉县主? 从她及笄起也有几日了,若要发作,也到时候了。 这么一想,杜云萝推开了窗子,朝正与丫鬟们说话的锦蕊招了招手。 锦蕊瞧见了,赶忙过来,笑盈盈道:“姑娘。” “你仔细听着,”杜云萝隔着窗沿,探出身去,附耳与锦蕊道,“今儿个一早锦灵就出府去了,你回去看看,她要是回来了,就赶紧让她到这儿来,我有事儿问她。” 锦蕊一听杜云萝是找锦灵,笑容微微一窒,可她脑袋清楚,想起刚刚杜怀平臭着一张脸进了东稍间,多少就猜出了些什么,低声问:“姑娘,是不是今日街上发生了什么?” “你倒是机灵!”杜云萝睨了她一眼,挥手道,“有没有发生事体,要问了锦灵才晓得。” 锦蕊颔首:“好嘞,奴婢这就回去寻她。” 说完,锦蕊快步走了。 杜云萝半关了窗棂,走到帘子边,竖起耳朵听了听,却是没有声响。 毕竟隔着中屋,杜怀平只要不高声说话,这儿确实听不见。 杜云萝只好死了心,按捺住性子,在书桌边坐下,顺手取了一本书,随意翻了翻。 却是半点儿看不进去。 无奈地把书放下,杜云萝揉了揉眉心,这才醒来一个月左右,整个人就有些浮躁了,连静心都做不到。 等了一刻钟,中屋里传来脚步声。 杜云萝过去,悄悄掀开帘子一角看了一眼,只见杜怀平一脸苦闷地往外走,大步流星,全然不知周围动静。 杜云萝愕然,杜怀平这就走了? 直到透过窗户瞧见杜怀平出了莲福苑,杜云萝才算确定,他已经离开了。 这火气冲冲地来,又闷声不响地走,这唱得是哪出戏? 第二十章 风语 杜云萝闹不明白了,正琢磨着,就见兰芝进来了。 兰芝是夏老太太的左膀右臂,从小丫鬟做起,一步步到了今日的大丫鬟,为人本分又踏实,在府中人缘极好。 “姑娘,”兰芝福了一福,笑了,“老太太乏了,请您先回安华院。” 夏老太太要打发她走? 杜云萝上前挽了兰芝的手,凑过去笑道:“兰芝姐姐,刚刚二伯父为什么生气呀?是不是连祖母也恼了?” 兰芝笑容不减:“姑娘放心,老太太没有恼,就是有些疲乏,姑娘只管回去。老太太还吩咐了,让奴婢去小厨房里瞧瞧,看那粽子熟了没有,熟了就给姑娘送去。” 兰芝不肯露口风,她能在莲福苑里站住脚,最要紧的是嘴巴严实,不管来问话的是老爷太太还是丫鬟娘子,不能说的事体,她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杜云萝晓得兰芝性格,也就做了罢,只道:“姐姐再帮我多盛一碟红糖。” 兰芝扑哧笑了:“姑娘这般爱吃甜,也亏得牙口好呢。” 说笑了两句,兰芝先出去了。 杜云萝定了定神,她细细琢磨着刚刚杜怀平说的话,怎么想都应该与安冉县主有关,只是这都是她的猜测,在有消息之前,做不得准。 夏老太太既然推说乏了不肯见她,杜云萝干脆往回走,指不定半途能遇见锦蕊和锦灵呢。 许妈妈送了杜云萝出院子,转身回了东稍间。 夏老太太斜斜靠在罗汉床上,半阖着眼养神,听见动静,也没有睁眼,道:“云萝回去了?” 许嬷嬷在脚踏上坐下,主动替老太太捏着腿:“回老太太,五姑娘回去了。刚还一个劲问奴婢,老太太是真乏了还是生气了,急得都要掉眼泪喽。” 夏老太太心情不畅,听了这话,面色才好看了些:“真是孝顺孩子,没白白疼她。” 杜云萝受宠,许嬷嬷也不介意平日里随口帮着说几句好话,况且又能哄得夏老太太高兴。 “五姑娘是个好孩子……”许嬷嬷说到这里顿了顿,悄悄睨了夏老太太一眼,见她面上不现喜怒,斟酌着道,“老太太,二老爷说的事体,一来真假不定,二来,便是真的,五姑娘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哼!”想起杜怀平的话,夏老太太就冒了火气,“怀平气急败坏地回来,难道还能是空穴来风?” 许嬷嬷讪讪笑了笑,想起刚刚杜怀平说的那些事体,她也觉得难堪。 “我晓得,这和云萝无关,她自己还半懂不懂的,能惹出什么闲话来?”夏老太太摇了摇头,很是无奈,“我也不怪怀平,换作是谁,在外头听了那些话,都要生气了。” “那位县主说话做事素来如此……”许嬷嬷说到这里,也就不往下了。 安冉县主再怎么不是,她一个做奴婢的,也不能长短都挂在嘴上,即便是这里只有她和夏老太太两个人,许嬷嬷也记着谨慎两字。 夏老太太说话则直接许多,安冉县主的名声,她也是听闻过的:“我原本以为,世人编排总有夸张的时候,外头说我们云萝不也是那么几个词翻来倒去的? 我从前,还真没有拿恶意想过她。今日一听,当真是开了眼界了,哪有姑娘家那般作风的? 饶是心有所属,也没有越过长辈,直接去和世子表露心机的道理。” 许嬷嬷苦笑,如今的小姑娘们,果真的胆大到了让人下巴都掉下里的地步了,刚才杜怀平说到安冉县主拦住了穆连潇时,她都以为自个儿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了。 “其实,奴婢觉得,世子爷应对得也是得体,只是没料到……”许嬷嬷还是站在穆连潇的立场说了两句。 “他推说人生大事当依长辈,也是情理之中的。毕竟是国公府的掌上明珠,他冷冰冰地拒了,回头老公爷该不高兴了。”夏老太太叹息道,“可他和云萝正议亲……哎!云萝不知道,世子大抵也是不知道的,这婚事,原本就是长辈们说定了才算。” “正是这个理。”许嬷嬷颔首。 两家议亲,穆连潇毫不知情,他如此回答是很得体的,可落在了知情的安冉县主耳朵里,就全成了拒绝和推托,当即气得不行,对着穆连潇说杜云萝是非。 动静大了,难免叫其他人听去,你一言我一语的,安冉县主招惹了闲话,杜云萝也跟着遭殃。 到最后传到了杜怀平耳朵里。 偏偏杜云萝议亲的事情,苗氏压根没与杜怀平提过,杜怀平一时之间懵了,以为是杜云萝行为不端才会与穆连潇牵扯在一起,这才气势汹汹地赶回来。 可惜,夏老太太坐镇,别说是训斥杜云萝几句,他自个儿反倒是吃了一顿排头,又晓得是自个儿弄拧了,只能憋着气走了。 “我晓得怀平着急,云瑛要及笄又要议亲,要是云萝惹了闲话,对云瑛也不是好事,他这个当爹的,怎么会坐得稳?”夏老太太说到这里顿了顿,良久,眸子倏然一紧,哼道,“这家中,人人都为了底下这一个个有出息有前程费心费力,偏就是有人拎不清,自以为是惹出这么多风言风语来!老婆子是不管事儿了,但还没瞎了眼看不到这些捣鬼的!” 许嬷嬷背后一凉,缩了缩脖子,可又怕夏老太太气坏了身子,劝道:“老太太,不一定是……” “你不用帮着开脱!”夏老太太半坐起身子来,等许嬷嬷在她背后塞好了引枕,才道,“议亲的事情,八字才有一撇呢,谁也没有往外说过,怎么就传到安冉县主耳朵里了?去了景国公府上的就怀恩媳妇和云诺。 怀恩媳妇知道轻重,便是晓得些情况,这等事体也不会与她姐姐说,只有云诺。 好一个云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偷听了去,又趁着去观礼的时候说三道四!我平日里只当她们姐妹和睦,她倒是好,背后闹出这么一出戏来!” 许嬷嬷暗暗叹息,她这是想劝也不知道如何劝了,毕竟,连她也认为,这事与杜云诺脱不了干系。 左右一琢磨,许嬷嬷干脆换了个角度:“老太太,奴婢思忖着,这事儿已经成这样了,外头那些风言风语的,再传下去,世子与我们五姑娘都遭殃。还是要早些请石夫人过来,听一听定远侯府的意思。” 这话说到了夏老太太的心坎里:“外头传成那样,石夫人也一定会听说,我估摸着,明日就该来了。” 第二十一章 兔子 杜云萝刚到安华院,就见锦蕊拉着锦灵往外头走。 “屋里说话吧。”杜云萝拦住了她们俩,主仆三人入了东稍间。 锦灵不过前脚刚到,叫锦蕊催着去莲福苑,一时也没闹明白,见锦蕊忙着端茶送水,她赶紧帮了一把手。 杜云萝指了指的绣墩:“都坐下说话。” 锦灵看向锦蕊,见她坐了,才跟着坐下。 “锦灵,我有话问你。” 锦灵见杜云萝慎重,一时心突突地跳,吞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杜云萝压低了声音,道:“今日你出府去,在街上可听说了什么?” 锦灵一怔。 她是回家去看她娘段氏与弟弟的,为了方便弟弟看病,求了甄氏的恩典,段氏母子两人在外头租了一间屋子。 贫民百姓的屋子,都是几家人共用一个院落的,段氏眼睛花了,锦灵咬咬牙请了一个小丫鬟,又有邻里相帮,这日子也还能过。 今儿个回去,一是看望,二是请大夫去给弟弟看诊。 “奴婢出府后径直去了善明堂请了大夫,然后回了家,等方子妥了,送大夫回去又抓了药,再回家,等煎了药就回府了,奴婢没有在街上多走动,似乎也没听说什么。”锦灵皱着眉头道。 杜云萝思忖着,又问:“你再想想,有关安冉县主定远侯世子,亦或是关于我的。” 一听安冉县主和世子,锦灵诧异不已,本能去看锦蕊,偏偏锦蕊也是一副愕然模样。 她们跟在杜云萝身边,杜云诺前回又在安华院里说过事体,她们两人多多少少有些察觉,事关主子的将来,她们也没有置喙的道理,就都烂在了肚子里。 那事体真的就传出去了? “是四姑娘?”锦蕊一想就透了,低低喃了一声,见杜云萝看着她,不由心就一虚,主子们的对错,她怎么能随意品评呢,她尴尬地笑了笑,“姑娘……” “我知道是她。”杜云萝慢条斯理地开口,“所以,锦灵,你再仔细想想。” 锦灵蹙眉,她生得好看,饶是皱眉这样的神态都自有一股子味道,让人想起了西施捧心。 深思许久,锦灵猛然道:“啊呀,难道狄大娘是这么个意思!狄大娘和奴婢娘住一个院子的,平日里帮衬许多,人很热情。今日奴婢煎药时,狄大娘过来与奴婢说了几句。大抵是‘好好的怎么就掺合进了风波了’‘神仙打架,无妄之灾’,又说什么‘我不信你家姑娘是个胡乱来的,定是气极了胡乱泼脏水’奴婢当时听不懂,追问了两句,狄大娘没有细说。” 锦蕊心急,埋怨道:“你怎么就不问问明白呢!” 锦灵也后悔不已,早知道是如此要紧的事情,便是她娘催着她回府来,她也一定要问清楚的。 杜云萝听了这几句,虽然还摸不透,但多少有些数了。 只可惜,细节处不足。 要弄明白其实不难,去请杜云诺来,左弯右绕一番,也就知道答案了,可杜云萝不能那么做,不然在夏老太太跟前,她没法把自己摘干净。 杜云诺主动去安冉县主跟前说道,和杜云萝设计杜云诺去说道,可是两个意思了。 饶是可以扮无辜,亦或是去兴师问罪,在老太太眼中就成了不沉稳,又落了下乘。 话说回来,她从前骄纵,偶尔无理取闹,受不得委屈,却也不是那等会只靠几句猜测就寻衅滋事的。 杜云萝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突然听见外头声响,原是兰芝来了。 兰芝是来送粽子的。 锦蕊接过了食盒,笑道:“这等跑腿的事儿,姐姐交给小丫鬟们就好,怎劳姐姐亲自跑一趟。” 兰芝抿唇直笑:“什么跑腿呀,趁着送东西的工夫逛一逛园子看一看春景,自在着呢。五姑娘,锦蕊既不喜欢这差事,往后都别交给她,让她闷在这院子里,看她急不急。” 锦蕊连声讨饶。 杜云萝见兰芝手上还有一个食盒,便问了一声。 兰芝道:“这是给老太爷的,奴婢要送到前头去。” 杜云萝见此,便道:“姐姐再帮我捎个玩意儿给祖父,是个小铜铃,给芽儿玩。” 兰芝自是应了。 锦灵进去取了铜铃,又抓了把铜钱,一并塞给了兰芝。 兰芝笑着接了,说了两句话,正要走,就听身后一阵问安声。 杜云萝寻声望去,却是杜云诺来了。 心思一动,杜云萝不禁笑了,她没有守株,这兔子自己来了。 显然是这兔子心急,耐不住。 兰芝盈盈行礼,杜云萝眼珠子一转,上前挽了杜云诺的手,惊喜道:“四姐姐怎么来了?” “我原以为你会陪着祖母用午饭,刚浅禾说在园子里看见你回来了,我左右没事儿,过来坐坐。”杜云诺说得随意,见兰芝在,道,“姐姐好。” “莲福苑里蒸了粽子,兰芝姐姐送过来了,四姐姐随我进屋一道尝尝吧。”杜云萝请了杜云诺进去。 杜云诺的目光停在那食盒上。 大房送了粽子回来,却只有杜云萝才有份,饶是习惯了夏老太太的偏心,杜云诺还是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兰芝见两个姑娘进屋了,又和锦蕊锦灵说了一声,便往前院去了。 屋里,锦灵取出粽子和糖碟子,锦蕊取了碗筷来,替她们分了。 杜云诺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四姐姐不喜欢?”杜云萝问她。 杜云诺晶亮的眸子在两个丫鬟身上转了转。 杜云萝本就知道杜云诺的来意,见她如此,也就会意了。 等丫鬟们退出去了,杜云萝才低声问她:“四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杜云诺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眼眶泛红,道:“五妹妹,姐姐我我怕是做错事了。” “姐姐做错了什么事?”杜云萝佯装关切,“打不打紧的?可是怕长辈们怪罪?若我能帮得上,我定帮着姐姐说几句的。” “若是旁的事情,你定会帮我的,你又受长辈喜欢,有你帮腔,也不会过分怪罪我……”杜云诺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可这事儿,我怕你都怪我。” “到底是什么事儿?” “是……是你和世子爷的亲事……”杜云诺说完,见杜云萝瞪大了眼睛,她讪讪笑了笑,“前回去景国公府上,我虽是县主的表姐妹,但你知道的,她对我也就是个面子上的事体,她身边那几个密切的,也不怎么搭理我。 那日人多,我一个人有些孤零零,格外招眼,就……就想着起了话头,也好和她们看起来亲密些,免得惹了笑话。我没想那么多,就说了世子的事体。 当然,我没敢明说,就是暗示了几句,又起了话头,又能勾得她们讨论,又没有把话说死。 我当时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可我没料到,县主对世子…… 前几****才及笄,被拘在府中出不了门,今天一早出去了,竟然寻了世子说道。我屋子里的安妈妈上午出府去,听到了风言风语,我就慌了,我没想到会那样的。 后来,晓得二伯父气冲冲去了莲福苑,我就晓得坏事儿了,心惊胆颤的,就让浅禾去花园里守着,等你回来了,我就来跟你说一说。” 第二十二章 唱作 杜云诺一面说一面不住绞着手中帕子,眼睛红通通的:“五妹妹,这事体是姐姐做错了……” “外头说我什么了?”杜云萝张了张嘴,瞪大了眼睛。 这话一出,倒是杜云诺疑惑了:“二伯父气冲冲去了莲福苑,五妹妹你还什么都不晓得?” “二伯父的事体,我也觉得奇怪呢。”杜云萝揣着明白当糊涂,“他进来就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祖母就让我去了西梢间,留个二伯父与她说话。没多久,二伯父便走了,兰芝姐姐告诉我,说是祖母乏了,让我先回来。” “只是如此?”杜云诺眉头皱了皱。 “就是如此。”杜云萝笃定点头。 这几句话是实情,她是半点儿诓骗都没有。 杜云诺的心思转了转,杜云萝还被蒙在鼓里也好,能让她先下手为强,说上一番好话,把事情尽量推干净。 思及此处,杜云诺叹了一口气:“那我就告诉你,二伯父到底是为何生气了。” 杜云诺斟酌了一番,事情一一出口,就见杜云萝的脸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到最后沉下了面色。 “五妹妹……”杜云诺可怜兮兮唤道,伸手要去握她的手。 杜云萝一把收回了手,恼道:“旁人不知,你难道不知我心情?这婚事成不成且两说,你这般毁我名声!” “我知,我当然知你不喜定远侯府。”杜云诺急急接了一句,心中却闪过一丝喜意。 肯发火,还是有救的。 她们姐妹一道长大,她最是清楚杜云萝的脾性。 真的气极了,转身就走,饶是你舌尖绕成了莲花,都要恼你个十天半月的,根本是说什么都不理,便是好言登门去,也是闭门羹。 若是发火,只要让杜云萝把怨气发出来了,再哄一哄,保准就没事了。 杜云诺最知道怎么哄杜云萝。 “五妹妹,姐姐自个儿都慌着呢,这事体出了,能瞒过祖父祖母?”杜云诺垂头丧气,咬住了下唇。 杜云萝睨了她一眼,嗤笑道:“你自己要面子,在景国公府里胡说八道,现在知道怕了,有什么用?” “我是虚荣要面子,可……”杜云诺掏出帕子抹了抹眼角,“可五妹妹,最初时,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和安冉县主的关系就那样,她心中挂着谁念着谁,我怎么会知道?要是知道是世子,给我一百个胆儿我也不敢拿这事儿说嘴!” 杜云萝哼了一声,心中暗暗想着,杜云诺的戏倒是唱作俱佳,要不是经历过一世,要不是她暗示诱导杜云诺去露口风,她真的会被杜云诺糊弄过去。 安冉县主对穆连潇的感情,在与她要好的几个贵女之间并非秘密,杜云诺与县主虽说不上交好,但杜云诺素来会察言观色,抓到蛛丝马迹推测一番也能有答案了。 “四姐姐这话不对吧?”杜云萝挑眉,直视着杜云诺隐约闪着泪光的眼睛,“若是世子对县主无心,这话就可以往她那儿说了?你还是没有弄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不是说闲话正好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而是我的名声!现在成了这个样子,我和世子的婚事,成了也就罢了,不成,我还有什么颜面做人?” 杜云诺的心突突跳了好几下,赶忙过去一把抱住了杜云萝:“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可别说什么做人不做人的,这真是吓死了!” 中屋里,锦蕊和锦灵搬了杌子坐着,一颗心都扑在里头。 杜云萝和杜云诺的声音有一段没一段地传出来。 锦蕊咬紧了牙关,气得浑身发抖:“果真是她!竟还在姑娘跟前这般说道!” “你轻点儿!姑娘这是在套话呢!”锦灵捂住了锦蕊的嘴。 锦蕊拍开了锦灵的手:“就你明白!那你说,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锦灵正要压着声音说话,就听里头哐当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锦灵几乎要跳起来了。 里头杜云萝尖声喊道:“我不管!你走你走你走!” 锦蕊闻声,当即坐不住了,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打了帘子往里头去,锦灵也有些慌神,跟着进去了。 定睛一看,装了粽子的瓷碗碎在了地上,被杜云诺箍着的杜云萝脸上梨花带雨。 没出什么大事儿,锦灵稍稍松了一口气,姑娘们争执,十有*最后都是如此收场,她们也习以为常了,最要紧的,是赶紧收拾了这一地碎片,免得一言不合又闹起来,最后伤了人。 锦蕊对杜云诺有气,但面上不好表露,上前安抚杜云萝。 锦灵收拾好了,劝道:“四姑娘,这儿交给奴婢们吧……” 杜云诺应了一声,把杜云萝交给锦蕊,自个儿随着锦灵出了屋子。 安华院里,静悄悄的,主屋里动静大,底下人都听见了,这会儿具是不敢弄出声音来。 杜云诺唤了浅禾,快步走了。 锦灵送她到院外,转身回来,被水嬷嬷拉住了。 水嬷嬷虽是粗使婆子,但模样长得和气,脾气也好,人缘不错,她小心翼翼问道:“锦灵姑娘,咱们姑娘怎么突然间这么大火气?这一个月来,姑娘多好说话呀,怎么……” 锦灵叹了一口气,谁都知道,这一个月来,杜云萝的脾气比从前好多了,像这次这般摔东西,是头一回。 “我也说不上,刚刚我和锦蕊都不在梢间里伺候,里头一开始也没什么呀,突然之间就闹起来了……”锦灵讪讪笑了笑,“我先进去看看。” 锦灵沿着回廊走到屋外,正要打帘子,猛得就顿住了脚步,转身往院门上看去,正巧与兰芝四目相对。 兰芝怎么回来了? 锦灵小跑着迎了过去:“姐姐。” 兰芝往东稍间方向瞧了一眼:“四姑娘回去了?” “刚走呢。”锦灵应道。 “姑娘给的铜铃,芽儿很喜欢,老太爷高兴,让我把这块石头给姑娘送来。我刚刚在半途瞧见四姑娘了,眼睛红红的,我就想着是不是又和五姑娘闹拧了。”兰芝解释了一句,便径直往正屋方向走。 锦灵本能想拦她,忽然灵光一闪,通透了。 第二十三章 算计 锦灵赶忙跟上了兰芝的脚步。 她就说呢,姑娘什么时候给芽儿准备过铜铃,那铜铃分明是要给清晖园里的赵嬷嬷养的那只白猫的。 甄氏爱猫,碍着身体原因,就由赵嬷嬷养着,闲时抱来逗一逗。 杜云萝见那白猫活泼有趣,很是粘人,特特寻了个铜铃来,说要系上。 今儿个说要把铜铃给芽儿,锦灵还很是不解。 现在想来,倒也明白。 把铜铃交给兰芝,就是看准了杜公甫素来喜欢礼尚往来。 但凡杜云萝送了东西去,一定会有东西送回来,杜云萝就是要让兰芝走这一趟,让她亲眼看到她们姐妹争执了。 毕竟,在杜云诺过来之前,杜云萝已经从她的嘴里晓得了外头事情的大概。 胸有有数,又怎么会与杜云诺闹成那副样子? 定是套话做戏嘞。 锦灵本就聪慧,想清楚了这些,她眼珠子一转,叹道:“刚刚姑娘打发了我和锦蕊,与四姑娘一道吃粽子呢。起先还好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闹了起来,我们进去时,连瓷碗都砸了。” 一听碎了瓷碗,兰芝唬了一跳,脚下越发飞快:“可有伤着人?” “没伤着没伤着,那瓷碗砸在地上,赶紧就收拾了。”锦灵道。 兰芝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是亲耳在夏老太太跟前听了杜怀平的话的,设身处地想,若她是杜云萝,定要气出病来。 依着杜云萝那性子,只是把瓷碗砸地上,没有朝着人面砸过去,已经是克制的了。 兰芝念了声阿弥陀佛。 到了屋外,锦灵打了帘子,高声传了一声:“姑娘,兰芝姐姐来了,姐姐在园子里遥遥瞧见四姑娘哭着走了,就过来看看您。” “她哭!我还哭呢!”杜云萝尖声叫道。 她是在算计兰芝,毕竟,今日姐妹这一场闹,还要透过兰芝的嘴传到夏老太太那儿去。 让兰芝去了杜公甫那儿再折回,确实是杜云萝的算计,但她也有控制不好的地方,比如兰芝回来的时间。 锦灵这一句话,让杜云萝清楚了兰芝掌握的消息,心中赞了一句锦灵会说话。 兰芝迈进了中屋,透过往东稍间的珠帘,她见到抱着锦蕊抽泣的杜云萝。 杜云萝模样好,便是哭了,也叫人心疼不已。 在这事体上,兰芝本就偏向杜云萝,一见她如此委屈,眉头不由蹙了蹙:“姑娘,是奴婢。” 杜云萝吸了吸鼻子,她气性大,却也不会给兰芝没脸,抽着气道:“姐姐怎么回来了?” 兰芝见她还肯说话,松了口气,赔笑着进去,把石头放到桌上:“芽儿很是喜欢铜铃,老太爷逗着玩,高兴极了,这个石头是老太爷给姑娘的。倒是姑娘呀,怎的哭得如此伤心?这要是让老太太老太爷知道了,心都痛死了。” 杜云萝闻言,松开了锦蕊,一把抓住了兰芝的手腕:“姐姐与我说实话,二伯父之前气势汹汹地要训我,是为了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因为安冉县主喜欢世子,家里又为我和世子在议亲,所以县主就连我一道恨上了?” 兰芝的眉心一阵痛,这真也好假也好,她一个丫鬟,哪里能说? “我的好姑娘呦!”兰芝捧着杜云萝的脸,见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先让锦灵去打水,才又道,“好端端的,姑娘怎么说这些呀?” 杜云萝撅着嘴:“刚才四姐姐来与我道歉,说是为了脸面,把议亲的事情在县主及笄礼的时候说出去了,她说她也不知道会弄成这样子。可我真的生气了啊,她的脸面要紧,那我的脸面呢?外头如今都传遍了,我怎么办?” 兰芝好言哄道:“姑娘,万事有老太爷老太太,姑娘放宽了心。” 杜云萝的本意不是与兰芝胡搅蛮缠,见差不多了,也就收手了。 兰芝帮着锦灵锦蕊替杜云萝净了面,又说了一通好话,这才急匆匆回莲福苑去了。 杜云萝斜斜靠在美人榻上缓了缓神。 醒来之后,并非没有大哭过,但那种悲喜交加下哭出来,和此刻这哭闹是全然不同的,一个是真情流露,一个是半真半假。 唱戏,果真是累人的。 尤其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来说,真的耗神耗力。 杜云萝看了一眼白皙幼嫩的手,她是重回豆蔻,心神也开朗不少,但骨子来还是有些老妇人做派,这等撒泼哭闹砸东西,仔细算算,也有半辈子没做过了吧。 却是不得不做。 杜云萝没歇许久,便把锦蕊和锦灵唤到跟前:“锦灵随我去清晖园,锦蕊守着这儿,刚才的事儿,只怕没半个时辰就到处都知道了,到时候少不得有人过来打听,锦蕊,该怎么说有数吧?” 锦蕊弯着眼睛点头,姑娘留她下来,又是这等要紧事,她心里高兴着:“姑娘放心,奴婢清楚的。” 杜云萝很满意,锦蕊对锦灵虽是有些小心眼,却不失为一个忠心又聪明的,只要是良性竞争,她是不反对。 清晖园里,甄氏刚刚得了消息。 对于幺女,她素来关心,安华院里伺候的人,多是与甄氏身边人沾亲带故的,一丁点小事,自不会胡乱来报,但这等争执砸东西的大事,却没有谁敢瞒着。 甄氏听了水月的话,柳眉一凝:“与云诺吵起来了?怎么回事体?” “里头到底什么个状况,连锦灵也没说明白,只听得哐当一声,后来四姑娘哭着走的,兰芝姑娘替老太爷送东西来,进屋里劝了姑娘,想来老太太那儿,这会儿也知道了。”水月答道。 “去,使人去唤了锦灵或者锦蕊来,她们两个大丫鬟,总有一个能说明白的。”甄氏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催道。 水月应了一声,出去要吩咐,就见杜云萝带着锦灵来了。 让守着屋门的小丫鬟通传甄氏,水月赶忙迎了上去:“姑娘,太太正想姑娘呢。” 杜云萝沉闷应了。 不热络的态度让水月的心一沉,这定是还憋着气,不高兴呢。 甄氏晓得杜云萝过来了,听脚步声进了,抬声道:“囡囡,快来母亲这儿。” 杜云萝扑到榻子前,抱住甄氏的腰,声音沙沙:“母亲,我和世子的婚事传得沸沸扬扬了,虽然两家是在议亲,可闹成这样,我还有脸吗?我嫁过去也没脸了!” 第二十四章 拍案 甄氏一听这话,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她只知两姐妹争执,还不清楚外头事情,如今事关女儿婚事,她赶紧扶住了杜云萝的双肩:“囡囡,千急万急,先把事情与母亲说明白了。” 别看杜云萝面上悲戚,心中却是静如湖面,她坐直了身子,一五一十把事情都说了。 甄氏护短,又是她捧着护着的小女儿,一颗心就跟被刀割了一般:“好好好,好一个杜云诺,前回就偷听了老太太说话来教唆你,亏得是囡囡晓事,没有着了她的道,这回,竟是在外人跟前嚼舌根,害我囡囡声誉受损!” 甄氏身子算不得好,杜云萝怕她气坏了,赶紧替她顺气:“母亲,四姐姐那些心思,随她去吧,最要紧的,是我怎么办啊?世子连我的面都没见过,就先听了我一堆坏话了。” 深呼吸了几口,甄氏略略稳下心神来。 她嘴上骂着杜云诺,可也不会特特把杜云诺当回事。 她是长辈,和一个隔房的庶侄女计较,显得她以大欺小一般不说,还狗拿耗子,杜云诺要罚要管,自有老太太和廖氏,她才不插那个手呢。 在杜府之中,甄氏能有个好人缘,最最要紧的,是她不僭越,有不爱瞎折腾。 甄氏骂了几句,心思放在了杜云萝说的话上。 前次去和夏老太太商议这事儿时,甄氏就明白了两位老人的意思了。 这门亲事,他们是要应下了。 甄氏担忧女儿,私底下也与丈夫杜怀礼沟通过,几次下来,也就认定了这门亲事。 就如杜云茹说的,未来的事儿谁也说不准,起码,穆连潇现在是个不错的,而且,云萝自个儿喜欢。 甄氏搂着杜云萝,就是因为喜欢,在听说了之后,女儿才会如此动摇吧。 拍了拍杜云萝的小脸,甄氏道:“你怕世子觉得你不好?囡囡听母亲一句,世子是未曾见过你,但母亲想,囡囡中意的世子一定会有自己的主意和想法。若他因为县主恼羞成怒后说你坏话,就低看你,这样的世子,可配囡囡中意?” 杜云萝抬眸,深深望着甄氏,甚至没有去否认那中意两字。 她自然清楚穆连潇心性,他不是那等会因为流言蜚语就动摇的人,杜云萝会这么说,只是怕甄氏会对穆连潇不喜,觉得他桃花太盛。 前世在娘家婆家之间没有选好立足点,最后落到那般下场,杜云萝今生是盼着父母能真心喜欢未来的女婿的,她希望婚姻能得到祝福,而不是以死相逼,两厢埋怨。 见母亲没有丝毫去怪罪穆连潇的意思,甚至是在帮她解开心结,杜云萝有点儿为自己的小心眼难为情。 她埋首在甄氏怀里,娇娇叫了一声:“母亲……” 甄氏原本郁结的心情猛得就散开了些,只当是杜云萝羞涩了,扑哧笑出了声:“囡囡乖。” 杜云萝抱着甄氏的腰身不松手:“母亲,外头人会怎么看我和世子的婚事?会成了定远侯府为了两家名声,急忙就定亲了?” 甄氏抚着杜云萝的长发。 杜云萝的头发像她,又直又顺,摸起来很是舒服。 甄氏抿了抿唇,杜云萝的话没有说透,但她听明白了。 这婚事原本是定远侯府先来探口风,是他们瞧上了杜云萝,可叫安冉县主一闹,在外人看来,似是杜云萝与穆连潇有些不清不楚的,两家为了声誉急匆匆就定下了。 别人说杜云萝骄纵也好,性子差也罢,甄氏一概不会放在心上,可事关名节,又是另一回事体了。 况且,甄氏清楚安冉县主那脾气,指不定往后还要闹腾呢。 县主不怕丢人,没的连累了她的囡囡受罪啊! 虽说这回是杜云诺惹出来的麻烦,可归根到底,县主中意穆连潇,定远侯府也要承担一些。 为了两家都好,总要多谋算谋算。 甄氏正思忖着,杜云萝低低喃了一声:“戏文里,青天大老爷一拍案,底下就一阵‘威武’之声,谁也不敢乱说话了,母亲,要是能和戏文里一样,让父亲一拍案,就止了那些流言就好了。” 甄氏忍俊不禁,小姑娘就爱胡乱琢磨些东西,杜怀礼只是个员外郎,又不是京兆府尹,怎么能拍案止了众人之口? 说句大不敬的,便是万岁爷,也不能真正堵了天下悠悠之口。 心思转到这儿,甄氏突然一怔,隐隐品出些味道来了。 圣旨,若有圣旨赐婚,安冉县主也不敢胡搅蛮缠了,更别说那些把她女儿的婚事当做谈资的百姓了。 这圣旨,杜家是求不来,但不还有定远侯府吗? 他们为了挽回脸面,也不会坐以待毙的。 思及此处,甄氏拿定了主意,轻轻拍了拍杜云萝的肩:“好孩子,去碧纱橱里歇一会儿,母亲去寻你祖母。” 杜云萝仰头看她:“我也去。” “囡囡不闹。”甄氏劝了几句,见杜云萝不坚持,也就放下心来,让水月伺候了她更衣梳头,便往莲福苑里去了。 杜云萝目送母亲走远,转身进了碧纱橱里。 她要圣旨,但她不能自己去和夏老太太开口,饶是她再得宠,有些话还是不能说的。 甄氏以母亲的立场去说,夏老太太作为长辈反而会有共鸣,远比杜云萝去哭去闹要强。 不说杜云萝安心等待着,甄氏到莲福苑里时,苗氏也在。 苗氏已经从杜怀平的嘴里晓得外头的流言了,她又掌着中馈,安华院里的事体也瞒不过她,心里是说不出的窝火。 原本三房四房掐架,她乐得看热闹,可家里掐和闹得满城风雨,完全是两码子事体了。 眼瞅着杜云瑛要办及笄礼,又要说亲,却出了这等损杜家姐妹名声的事情,苗氏现今恨不能撕了杜云诺那张嘴! 尤其是,她来了有一会儿了,亲耳听了兰芝带回来的消息,越发怒不可遏。 这个杜云诺,做了错事,不知悔改,还去杜云萝跟前做戏,怎么不见她直接来莲福苑里跪下呀? 当真是把这一家老小当成傻子了! 第二十五章 妯娌 夏老太太上了年纪,气归气,多少还端着架子,坐得四平八稳。 等甄氏行了礼,夏老太太就让她坐下了:“你也晓得了?” 甄氏讪讪点点头:“云萝去我跟前哭了一场。” “哭,哪个不哭?换我,我也哭死了!”苗氏语气不善,可见是气坏了。 夏老太太斜斜看了苗氏一眼,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唇,苗氏后脖颈一凉,垂下了头。 轻哼了一声,夏老太太这才满意了些,与甄氏道:“云萝怎么说的?” 在过来的路上,想要说的话,甄氏已经打了一遍腹稿了,见老太太问起,她便道:“云萝与我交了个底,说是之前就晓得两家议亲的事体了。” 果不其然,说到了这一句,夏老太太虽不意外,但面上又难看了几分。 甄氏继续道:“她是听云诺说的,当时只觉得惊愕,有些懵了,但婚姻一事,本就是父母之命,有老太太老太爷做主,她一个姑娘家的,能插什么嘴?也就闷在心里,等着老太太拿主意。结果,我们和侯府那儿还没说妥当,外头就起火了。云萝觉得,不管之前老太太与老太爷是怎么想的,到了如今,为了名声,这婚事也只得应了。” 夏老太太眸色深深:“云萝可有说过愿不愿意?” “她一个心性未定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这事体上,甄氏是绝不会说实话的,“不过是听话两字而已,但我琢磨着,她如今有些慌。” 苗氏心中暗哼,她是从杜云瑛嘴里晓得过情况的,什么心性未定,杜云萝那分明是有自个儿主意的。 只是这些话若是说出来,平白就把杜云瑛拉下水了,苗氏才不做那等傻事。 见夏老太太面色不虞,苗氏还是大着胆子,道:“可怜呦,她慌什么呢?” 甄氏顺着苗氏的话,道:“怕叫外头瞧不起,说两家为了遮羞才匆忙定婚事,毕竟,之前可是一点儿风声都没出过的。老太太,二嫂,不是我说,这累得不仅仅是云萝呀。云茹夫家最好脸面了,云瑛又要及笄……外头人说得不好听,家里,云萝也怕姐姐们为了这事儿恼她……” 这几句话,说得苗氏心头发酸,掏出帕子来擦了擦眼角:“这孩子!分明不是她的过错,却要惹来一堆麻烦,还要担惊受怕的,真是……” 说的似是杜云萝,苗氏又何尝不是在为杜云瑛叫屈。 杜云瑛才是真真正正的无妄之灾! 夏老太太也不好受,她偏爱杜云萝,见她吃个哑巴亏,也是千般万般舍不得,叹息道:“改明儿石夫人就该来了,我们先听听侯府那儿的意思。” 甄氏应了一声,又道:“老太太,媳妇有个主意,只是不晓得妥不妥当,因而来和老太太商议。” 夏老太太捧起茶盏抿了一口,示意甄氏说下去。 “外头风言风语的,就是因为谁也不知道两家本来就在议亲,还以为是云萝做事出格,这事儿,光靠嘴巴是说不明白的,媳妇想,能否让侯府去请圣旨?媳妇知道圣旨不好请,可若有圣旨,谁敢说我们云萝?谁敢低看我们杜家的姑娘?”甄氏说完,朝苗氏使了个眼色。 苗氏一个激灵,心思转得飞快。 事已至此,她便是在莲福苑里闹上一回,也不见得能给杜云瑛减小损失,反而会恼了夏老太太,连之前说好的正宾人选,指不定都飞了。 可若是能像甄氏说的,让定远侯府请了圣旨来娶杜云萝,那杜云瑛岂不是也能涨些脸面? 外头都说,杜家几个姐妹亲密,杜云瑛出入又常常与杜云萝一道,丢脸时一并连累了,得了好处时,总不能拉下吧? 苗氏倒也不是想占便宜,而是觉得已然吃亏了,回多少本算多少本。 见甄氏示意她,苗氏小算盘一打,便定了主意:“老太太,我听着三弟妹的话有些道理。捧着圣旨嫁出去,我们家还没出过这么风光的姑娘呢。” 晓得夏老太太偏心,苗氏特意在风光两字上咬了音。 杜云萝是夏老太太的心尖尖,能叫她风光,夏老太太总不会阻着拦着了吧? 夏老太太好笑地看着两个儿媳:“你们倒是会开口,那是什么?那是圣旨啊!我们杜家开府到现在,也就老太爷得的圣旨供在祠堂里。” 苗氏心中不屑极了,她还记得夏老太太前回说起考进士时的口气呢,圣旨难求,进士就好考了? 心里置气,嘴上是万万不敢翻旧账的,苗氏赔笑道:“就是难请,这才费了些工夫,我们两家早就商议好了,只是定远侯府多年没办过喜事了,又是世子爷的大事,这才约定,等到端午进宫请安时求圣旨……” 苗氏一面想一面说,倒是把这事儿给说圆了。 夏老太太再是生气,见苗氏说故事一般,反倒是有些哭笑不得:“面子里子都让你说全了!” 甄氏亦浅浅笑了笑,夏老太太松了口,底下事体又方便些:“老太太,事情迟则生变,安冉县主那里……” 夏老太太眯着眼颔首:“行了,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云萝是我的孙女,我定是为她考量的。本来我们就是抬头嫁女儿,没的叫外人一番说道,就连规矩都失了。” 甄氏应了,陪着说了几句话,见无事了,便退了出来。 苗氏原还想再提一提杜云瑛的事情,怕过犹不及,便也随着出来了。 妯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莲福苑。 苗氏唤住了甄氏,道:“三弟妹,都是当娘的,我也不和你绕圈圈,云瑛的及笄礼,是我现今心头的大石。” 甄氏眉宇一挑,苗氏刚刚帮她说话,这是来讨回了。 也好,你帮我我帮你,左右不相欠。 甄氏笑着理了理披风领子,道:“云瑛及笄还有小半个月了吧?二嫂放心,老太太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今日既然出来了,没有再折回去问的道理。明后日,我会帮你提的。” 苗氏得了这句话,多少放心了些,道了一句谢,两人也就散了。 第二十六章 笑话 甄氏回来时,杜云萝正与杜云茹一道下棋。 日光透过窗棂,将坐在窗边榻子两段的姑娘笼在其中,两人本就肤白,在阳光下莹莹生辉。 杜云茹垂眸看着棋盘,眉宇间凝了几分慎重和考量,杜云萝捏着棋子,发丝落在脸上打出一片阴影,看不出情绪的眸子里只余黑白纵横。 两人聚精会神,连甄氏回来了都不晓得。 丫鬟要报,甄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在中屋里站了一会儿,仔细望着一对姐妹花。 不知不觉的,甄氏露出了笑颜,温柔得仿若能滴出水来,她的这两个女儿,当真是让她爱不释手。 杜云萝落了子,杜云茹去棋娄中取字,移眸瞧见甄氏,她惊讶不已:“母亲!” 杜云萝闻声,赶忙回过头来,见甄氏站在那儿,她从榻子上跳下来,趿着鞋子跑出来:“母亲回来了,怎么还站在这儿?” “你们谁赢了?”甄氏笑盈盈地由杜云萝挽着进了东稍间。 “母亲,云萝这鬼丫头,越来越难缠了!”杜云茹也迎了过来,“吵着嚷着要悔棋呢。” “你就让让她。”甄氏笑道。 杜云茹正要说不让,抬眸见杜云萝偷偷动了几颗棋子,她急道:“母亲!您看这丫头,还偷棋子儿!” 被发现了,杜云萝也不脸红,把棋子丢回棋娄里,过来抱住了杜云茹的腰,摇道:“姐姐让让我呗。” 杜云茹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捏住了妹妹的脸颊:“臭棋!再不与你下棋了!” 杜云萝笑个不停。 她的棋艺其实不差,从前她有大把大把不知道怎么度过的时间,偶尔便用在下棋上。 只是这番技艺,在精通棋艺的杜云茹面前,根本比不过,以至于她生出了小孩儿心性,又要悔棋又要偷子儿。 反正,反正姐姐纵着她,她们就是好玩罢了。 甄氏见她们玩闹,杜云萝的神色间已然瞧不出慌乱和难过,这让她安下心来。 杜怀礼在掌灯时分回来,甄氏把两个女儿留在梢间里,随着丈夫进了内室。 说是替杜怀礼更衣,实则是为了外头的事体。 杜怀礼不好流言,可他身处六部,又是杜云萝的父亲,自然会有消息传到他耳朵里。 回府后,他已然去过莲福苑,晓得家中情况,杜怀礼握住了甄氏的手:“你说得没错,婚事要定下来,也该是风风光光的。” 甄氏见他眉宇之中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和与淡然,不由问道:“老爷无事吧?” 杜怀礼徐徐舒了一口气,轻轻拥了甄氏一会儿,才道:“我无事,我只是担心云萝。” 甄氏暗暗叹息,他们都担心。 杜云萝此时心态却是不错,事事发展在她掌握之中,虽然惹了些闲话,但比起前世冷寂,风言风语又算得了什么? 她与杜云茹一起帮着摆了桌,待陪着父母用饭之后,才回了安华院。 翌日,石夫人在上午便到了。 清晖园里,甄氏正翻看着新送来的夏衣,一一替女儿们比量,听了传报,晓得石夫人去了莲福苑,她心中一紧,目光坚毅得如要阵前擂鼓一般,让人收拾了东西,只等着石夫人过来。 杜云茹握着杜云萝的手,没有避出去,而是像上一回一样,躲进了碧纱橱。 杜云萝跟着她进去,好笑道:“姐姐不等着与石夫人行礼?” 杜云茹面上一红,低低啐道:“我这可是为了你。” 姐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来回了两句,听到外头丫鬟通传,便赶忙都闭上了嘴。 甄氏迎了石夫人进来,一道落座,又让水月添了茶水点心。 石夫人含笑,见两个姑娘都不在,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不是爱绕圈子的性子,干脆开门见山:“我的来意,甄妹妹也该知道。” 甄氏颔首,道:“我与姐姐亲厚,也不说那些长短,姐姐从莲福苑里过来,应该已经晓得我们老太太的意思了。” 夏老太太的意思,那便是要求圣旨。 石夫人放在膝上的手不禁握紧,心中沉沉:“圣旨岂是那般好求的呀。” “道理我都明白,”甄氏打断了石夫人的话,“可那是我的心尖尖,如今惹来如此非议,我…… 这事体不仅关乎云萝的名声,还有世子的名声呀,定远侯府便是不为云萝考虑,也要想想世子。最要紧的,是安冉县主那里,没有圣旨,天晓得她要闹到什么时候去! 要我说,她若真喜欢世子,不如她去求了圣旨嫁进去,只要莫连累了我的囡囡。” “妹妹说这话就是置气了,这时候,不管县主嫁不嫁,云萝丫头都牵扯在里头了。”石夫人说完,见甄氏眼中含泪,心里也不禁有些闷闷的。 石夫人来保媒,自然希望这是一桩金玉良缘,眼瞅着事情快说成了,却半途生变,她多少也不舒服。 起先还想过,若是杜家这儿早些应下,两家早些合了八字,哪里还会有这些风波,可转念又想,若是她是夏老太太是甄氏,也少不得拖上这些日子,一来想清楚,二来不叫男方低瞧。 徒生风波,要怪也只是怪安冉县主,怪不到杜云萝的头上。 想到那娇滴滴的杜云萝,听说她昨日里好生哭了一场,石夫人都心疼了。 “哎!”石夫人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稳住了心神,道,“我会去侯府那里提一提的,只是成与不成,我不敢打包票。” 甄氏得了这句话,刚要道谢,猛得一想,又道:“过几日就是端午了,按照规矩,王公候伯府都要进宫磕头……” “是啊,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让侯府里去提一提?”石夫人亦觉得这个时候不错。 甄氏却是摇头:“姐姐,到时候进宫的可不单单是定远侯府,还有景国公府。” 石夫人的眉梢一扬,心慢跳了一拍:“你的意思是……” “那可是安冉县主,是老公爷的掌上明珠,到时候国公府开口了,指不定这圣旨就落到他们府上去了,那我们云萝,岂不是成了全天下的笑话了?”甄氏说到这儿,整张脸煞白,倒是比前阵子卧病时气色更差了些。 石夫人一听这话,亦有些急了:“说得在理,说得在理,我这就去侯府,既然他们想娶云萝丫头,就要自个儿抓紧些。” 甄氏这才安心,嘴上催着道:“那我就不留姐姐了,云萝的事体,就交给姐姐了。” 石夫人应了,没多坐,便也走了。 姐妹两人从碧纱橱里出来,甄氏见杜云萝一言不发,猜她是叫那“全天下的笑话”给吓到了,不免心疼,便将她拉入怀中:“囡囡莫怕,一切有母亲在,定不让囡囡吃亏。” 第二十七章 粽子(二更) 破千收,加更。 早上还有一更,书友们别看漏了哦~~ ----------------------------------------------------- 杜云萝依着甄氏。 她此刻并非慌乱,而是心酸。 为了她心中的念想,为了她和定远侯府那几个仇人的恩怨,她走出的这一步步,与她自己是平静的,可对家人来说,却是担忧和心疼。 为了她的婚事,上从杜公甫与夏老太太,下到杜云茹,在外头这般流言蜚语的情况下,就没有一个能睡安稳的。 杜云萝咬住了下唇,环着甄氏的腰身的双手又收紧了些。 她前世就对不起家人,这一生…… 这一回已然让他们担心,往后,往后断不能再叫他们如此了。 甄氏搂着杜云萝,杜云茹搬了绣墩来坐下,转着心思说起了趣事。 杜云萝心思沉沉,可见杜云茹一本正经要逗她,到底是耐不住的,扑哧笑了。 甄氏这才松了一口气:“笑了便好,笑了便好。” 商议之事交给了石夫人,杜府里只能等消息,各房各院的重心放到了端午上。 初三晌午,甄氏坐在东稍间里陪着两个女儿打彩绳,五色丝线在白玉一般的指尖翻舞,只是瞧着,就挪不开眼睛。 赵嬷嬷进来道:“太太,二太太使人送来了艾虎菖蒲。” “先收着,打理顺了,初五清晨就挂上去,”甄氏是斜坐在美人榻上的,此时换了个方向,一面理着衣摆,一面道,“雄黄酒可送来了?” 赵嬷嬷上前帮忙,道:“说是傍晚时送来。” 甄氏颔首,心里默默数着,香囊已经绣好,等把香料塞进去封了口便成了,做粽子的材料也备好了,糯米泡发着,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一时便定了心,笑道:“行了,吩咐下去,依着旧例,该分下去的莫要少了迟了。” 赵嬷嬷应声,退出去了。 甄氏心善,每年这个时候,身边伺候的人家里也不会短了应景的东西。 杜云萝手上不停,嘴上道:“母亲,我们今年包什么口味的粽子?” 甄氏笑盈盈的,还未开口,杜云茹就插了进来:“包什么口味的,也不会少了你的大枣。” “姐姐莫说我,”杜云萝嗔了杜云茹一眼,“姐姐分明是有了黄糖,白粽子都能吃三个的。” 因着是各房都要孝敬长辈,粽子吃多了不克化,杜家的粽子远比外头买回来的小得多。 既有心意,又不会糟蹋东西。 可说到三个,饶是粽子小,听起来都有些夸张。 杜云茹脸颊飞霞,作势要打杜云萝。 杜云萝嘻嘻笑着躲到了甄氏身边,娇娇求救。 甄氏笑得合不拢嘴,却又要板着脸,一人各打了五十板子:“没个正行!” 第二日,恰逢杜怀礼休沐,一早去莲福苑里请安之后,便带着妻女一道包起了粽子。 杜云萝净了手,取过荷叶来,看着那糯米与各式馅料,一时有些发懵。 她上一回包粽子,都是五十多年以前的事体了…… 最后一次,包的是什么味儿? 杜云茹指尖沾了水,就拿干净的指关节碰了碰她的脸:“想什么呢?可是忘了怎么包粽子了?” 杜云萝醒过来神,见父母都望着她,赶忙道:“一年才包一回,我是忘了。” 这个理由,倒是理直气壮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了。 杜怀礼和甄氏忍俊不禁,杜云茹张嘴,良久叹气:“仔细看着,我教你。” 包粽子不难,可要包得好看,却不简单。 尤其是小粽子,一不留神,就乱了样了。 好在,杜云萝只是生疏了,而非全然不会,捣鼓了会儿,慢慢也就好了。 等包完了,水月带人端着水来给主子们净了手。 甄氏不忙歇下,吩咐了装盒,又收缀了衣物,要亲自送去莲福苑里。 杜云萝跟着去了,刚迈进去,就见浅禾站在廊下,与几个小丫鬟说着话。 心中一动,移步进去,东稍间里却没有杜云诺的身影。 夏老太太见是三房来送粽子,本有些沉闷的脸上添了几缕笑意,让兰芝接了食盒打开,又唤了杜云萝到身边:“哪一个是云萝包的?” 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模样最不好的,是我包的。” 夏老太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杜云萝见夏老太太高兴,试探着问道:“祖母,我在外头瞧见浅禾了,怎么不见四姐姐?” 提起杜云诺,夏老太太的笑容里带出了几分寒意,道:“她啊,在西梢间里抄经呢。抄经要心静,你莫要去理她。” 杜云萝不禁背后一凉。 这是夏老太太在惩罚杜云诺了。 毕竟是节日里,夏老太太也不想打骂呵斥,就让杜云诺去抄经反省,也省的两姐妹见面,杜云诺又招得杜云萝哭起来。 跪祠堂还是抄经书,对夏老太太来说没什么区别,要紧的是杜云萝的心情,可不能因为杜云诺的那些小手段而坏了情绪。 夏老太太是一味偏帮,杜云萝心中清楚,正要逗夏老太太开心,就听外头一阵匆忙脚步声。 兰芝眸色一凝,见夏老太太点头,她出去瞧了瞧,待再进来时,神色之中也难掩匆忙。 “怎么回事?”夏老太太沉声问道。 兰芝面上又惊又喜:“老太太,前头老太爷传了话来,说是宫里传旨的内侍到门外了,让老太太准备准备,领着太太姑娘们接旨。” 夏老太太看向杜云萝,见她一脸错愕,似也是吃了一惊,便拍了拍她的肩儿:“赶紧回去换一身。” 杜云萝还未动,杜怀礼清了清嗓子,甄氏便上前牵过了幼女,与夏老太太告罪一声,带着姐妹花回去了。 “云萝,应当是赐婚的圣旨,你到时候……” 甄氏脚步飞快,絮絮说着规矩,杜云萝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上一辈子,她接过数次圣旨。 从最初的赐婚,到每回穆连潇奉旨出征,到他英灵不归,无数赏赐结了他的一生,到那一座桎梏了她的贞节牌坊,到世子之位定远侯之位落到别人头上。 每一回,都是痛彻心扉,恨不能拿剪子剪了那圣旨。 可这一回,这圣旨是她盼着算计着求来的,杜云萝却觉得有些慌有些乱了。 明知道就在这两日,但事到临头,又觉得为何如此之快?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她清楚,她的内心,是恨不能再快些,再快些见到那个如今同样在准备接旨的少年郎。 第二十八章 赐婚 待杜云萝收缀好了,跟着父母一道到了祠堂外,夏老太太和二房的众人已经到了。 杜云瑛看向杜云萝,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又都咽了下去。 杜云萝瞧在眼里,多少能猜出她的意思。 这门亲事,原本杜云瑛是想教唆杜云萝闹的,没想到最后却成了这个样子,但对杜云瑛来说,冲锋陷阵的是杜云诺,她自个儿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倒也不觉得格外遗憾。 夏老太太等了会儿,才见四房的人出现,哼道:“总算来了。” 苗氏闻声,抬头看去,见廖氏是六品安人装扮,心中不由就冒了酸气。 这里候着的女眷,抛开姑娘们不说,除了苗氏自己,人人都靠着丈夫得了品级。 接旨这等要紧时候,都要按品着装,在苗氏眼里,那就是风光体面,偏就她与众不同,苗氏越想越不高兴,不禁狠狠剐了杜怀平一眼。 杜怀平叫她看得莫名其妙,正要开口,就见夏老太爷与那内侍一道来了。 夏老太爷卸官之后不比从前得势,但到底是做过太子太傅,如今东宫里的那一位若是来了,依着礼数,也要行礼唤一声“老师”,那内侍不敢拿乔,见他腿脚不便,依旧是请他坐了小轿。 内侍笑容满面,似是等候时与夏老太爷相谈甚欢,到了祠堂前,又与杜怀礼与杜怀恩拱手问安。 宣旨是个肥差,宣的又是赐婚的旨,杜家还是和颇受圣宠的定远侯府联姻,内侍想到此,笑意更浓了三分。 他来时将杜家的情况打听了,一眼寻出了两个与杜怀礼长得相像的姑娘来,对着其中年纪小些的杜云萝道:“五姑娘,接旨吧。” 饶是杜云萝这一路走来已经镇定了,闻声还是不由轻轻晃了晃身子。 夏老太太有些担心杜云萝的礼数,见她调整之后规矩跪下,没有半点儿慌乱,不由松了一口气。 内侍打开了圣旨,声音尖锐,语调与寻常人不同,可此刻落在杜云萝耳朵里,却是天籁一般。 杜云萝俯身,听她的名字,穆连潇的名字,听他们终于又要成为夫妻…… 近在咫尺的青石板地面落下水滴,杜云萝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落泪了。 她不该哭的,她该是笑着的,可心底里终究抑制不住情绪。 “钦此——”内侍念完了之后,见杜云萝没有抬头,半弯下腰道,“五姑娘。” 杜云萝醒过神来,顾不上泪水,赶忙抬起头来,接过了圣旨。 之前俯着身,泪水是直直砸下去的,杜云萝的脸颊上并没有泪痕,内侍背着光看去,一时只觉得杜云萝双眸水润,还未细看,就叫杜怀礼扶着了。 杜怀礼塞了个红封过去,内侍得了赏,哪里还在乎杜云萝的样子,与众人道了喜,就被迎去前头说话了。 杜怀平不是官场上的,与那内侍又不熟悉,就没有去前头凑热闹。 他净手点香入了祠堂,在列祖列宗跟前磕了头,把圣旨供奉了。 杜云萝目不转睛瞧着,她是舍不得那圣旨的,恨不能日日捧着看,仅仅是上头那“穆连潇”三个字,都叫她欣喜欢愉,仿若那人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一般。 可她知道规矩,圣旨必须在祠堂里供奉,等到她出阁时,再捧着随她去定远侯府,因而只能依依不舍地交出来了。 杜云诺这几日叫廖氏拘得有些紧,她眼尖,瞧见杜云萝刚刚跪下的位置有些水渍,心思一转,也就明白了。 杜云萝是哭了的,她分明不想嫁,却被一张圣旨逼得不得不嫁了。 虽然与安冉县主通气,让杜云诺惹了麻烦,但毕竟只是些冷言冷语,没有伤经动骨,换来如此结果,杜云诺不禁弯了唇角。 夏老太太上了年纪,日头下跪了一会儿,身子有些扛不住,便让众人都散了。 按品着装有按品着装的坏处,就是太重太闷热,甄氏和廖氏此刻也是浑身不舒坦,见夏老太太那身厚重的一品诰命华服,哪里还不懂,赶忙唤了人伺候夏老太太回莲福苑。 苗氏反倒是最舒服的那一个了,她有些兴庆,可又不甘心,两个念头跟小人儿打架一样,到了最后,苗氏觉得,她宁可重死热死,也不要这等不体面的舒坦。 心里憋着火,苗氏无心与妯娌们攀谈,见杜怀平出来了,便领着儿女走了。 杜云萝回了清晖园。 甄氏稍稍梳洗了一番,杜怀礼也回来了。 幼女婚事如愿定下,甄氏心情不错,笑盈盈问杜怀礼道:“虽说这圣旨一天不到,我一天提心吊胆的,可真接到了,又有些不真实。定远侯府不愧是将门,做事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的。” 杜云萝正喝着甜汤,闻言差点没噎着。 定远侯府里练氏做事的风格,杜云萝是最晓得的,当得起老谋深算四个字,凡事都走一步想三步,与雷厉风行没什么干系。 这一回,不过是被逼着了,又怕景国公府跳出来坏了好事,这才会急匆匆就去求了圣旨。 依练氏的性子,安冉县主给她惹了个大麻烦,她恨不能叫安冉县主吃个亏。 安冉县主爱慕穆连潇,明日端午进宫,便是不敢去求圣旨,说不准也要去太后皇后跟前求懿旨了,等那个时候,内侍再带着圣旨来杜府宣旨,能真真正正打安冉县主的脸。 可练氏怕,怕就算皇上今儿个答应了,明日叫太后皇后一说情,亦或是老公爷硬要替掌上明珠做主,还未出宫的圣旨说不定转弯就到了景国公府头上,那练氏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管安冉县主是骄纵还是软弱,练氏都不敢拿捏她,怎么看都没有千挑万选的杜云萝合适。 这次让练氏求了老太君进宫求旨,杜云萝估摸着,接旨时练氏跪在那儿心里都不好受。 仇人不好受,对杜云萝来说,就是件喜事了。 圣旨下了,杜府这儿是各个欢喜,定远侯府里,一切也都平静,只景国公府中,安冉县主得了消息之后,恨得砸了一博古架的瓷器顽石。 第二十九章 白蛇 得了圣旨,心事大定。 杜云萝这一夜歇得极好,醒来时神清气爽。 因着是端午正日子,门廊前已经挂上了艾草菖蒲,杜云萝抬起洁白手腕看了看那彩绳,这才往莲福苑去。 莲福苑里,喜气洋洋的。 夏老太太招了她过去,搂着道:“中午陪祖母用饭,你二伯父请了唱戏人,待歇了午觉,云萝陪我们一道看戏。” 杜公甫甚是爱戏,夏老太太也喜欢,杜怀平孝顺,逢年过节时,总会请了唱戏人。 杜府不比从前,杜公甫听戏也不铺张,不搭什么戏台也不宴客,就在宽敞的花厅里,一弹一唱过过戏瘾。 杜云萝应下,转眸见杜云瑛面有喜色,连杜云诺都有些兴奋,一时有些不解。 这两位是不爱听戏的,怎么会隐隐露出期待神色? 夏老太太见杜云萝留意两位姐姐,晓得事情早晚瞒不过,也就直说了:“今儿个外头赛龙舟,她们随着云琅云澜去看。你莫去凑热闹,与祖母一道。” 杜云萝恍然。 杜云琅与杜云澜是男子,做事只要不出格,明日里出门走动自是没人拘着,姑娘们就不同了。 杜云诺这几日正夹着尾巴做人,哪里敢去求杜云澜? 也只有杜云瑛,想着及笄后再要出门就难了,求了苗氏和杜云琅,又拉上杜云诺作陪,去看那龙舟。 若是往日里,这等事情是少不了杜云萝的,可昨儿个才下了圣旨,她最近少不得低调本分些,免得招眼。 虽然对那热闹的龙舟动心,杜云萝还是规矩地点头:“祖母,我们听什么戏?” 杜云萝没有撒娇要跟着去,夏老太太暗暗松了一口气,见孙女儿乖巧,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欢喜:“云萝想听什么?” 祖孙两人讨论得热烈,杜云诺瞧在眼里,想到今日能出门,也就不去吃那个闲醋了。 下午时,唱戏人进了府。 有女眷听戏,花厅里摆了个屏风隔开,杜云萝陪着夏老太太坐在后头。 甄氏与杜云茹也来了,夏老太太笑意更浓,她就喜欢三房这几个,能和她处到一块去,才是讨喜的儿媳和孙女。 唱戏人呈了戏单,许嬷嬷递给夏老太太。 夏老太太心中有数,也不看那单子,只与许嬷嬷道:“今日端午,唱个应景的,你去问问老太爷,听《白蛇传》可好?” 许嬷嬷应声去了,隔了一会儿,外头丝竹响起,正是《白蛇传》。 唱戏人声音清澈如玉,婉转绕梁。 甄氏低声与夏老太太道:“不比那出了名的戏班子差。” 夏老太太含笑点头。 从西湖初会,唱到那雄黄酒露了原形,杜云茹突然拿起桌上的酒盏,拿指尖沾了沾,偏过身点在了杜云萝的唇上。 杜云萝一怔,本能舔了舔,正是雄黄酒。 杜云茹哧哧笑:“快露了原形。” 甄氏扑哧笑出了声,轻轻在杜云茹手上拍了一下:“又浑说!” 夏老太太也忍俊不禁,一把把杜云萝搂在怀里:“我们云萝又不是白娘子。” 杜云萝靠着夏老太太,想着白娘子的经历,笑容里不由就带了几分勉强。 她不是白娘子,但她懂白娘子的心。 与丈夫分离,被关在雷峰塔下十八年,不也是青灯古佛? 白娘子等到了仕林祭塔,出来后物是人非,杜云萝闭眼睁眼,重活一世。 不幸都是不幸,可幸,又是各自幸运。 要杜云萝来说,这茫茫人世间,能有一人,叫她生死难忘,便已是幸事了。 京城临水,大河之上,龙舟蓄势待发。 河边搭了棚子,杜家兄妹带了侍从丫鬟,人虽不少,但也不算拥挤。 杜云诺出府透气,一扫前几日的阴霾,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 水面之上,遥遥一艘巨大又华美的龙舟引了众人目光。 杜云瑛奇道:“今日赛龙舟,比的是速度,这大舟难道也要参加?” 杜云琅眼尖,只见那大龙舟的船头立了一个明黄色身影,心中一震,唤了杜云澜一道确认之后,才道:“莫要胡说,那是圣上的龙舟,是圣上来观赛舟了。” 杜云瑛瞪大了眼睛,杜云诺也是惊愕不已,毕竟是官宦人家出身,对于那一位圣人,有一股子本能的敬重和畏惧,当即垂下了头。 杜云澜的眼神好,盯着瞧了会儿,低声与杜云琅道:“二哥,圣上身边的那一位少年,是不是世子?” “哪一位世子?”杜云琅直直问了一句,这京中勋贵数不胜数,被称作世子的,两双手都不够数。 杜云澜清了清嗓子:“咱们的五妹夫。” 声音虽清,可杜云诺和杜云瑛也听到了,当即不顾那圣上威仪,睁大眼睛想将那少年人看仔细,无奈隔得太远,只瞧见那人穿着青蓝色锦衣,不晓得是不是练武人身形如松的缘由,分明是瞧不清面相的,却也给人一种挺拔俊朗的印象。 杜云瑛垂下眸子,若有所思。 杜云诺眨了眨眼,能叫安冉县主倾心的,那容貌定是不差的,却可惜,命运多舛,娇娇柔柔的杜云萝不晓得扛不扛得起这一世福分了。 龙舟之上,穆连潇自然不知远处岸上之人的心思。 他昨日得了圣旨,今日入宫时少不得磕头谢恩,却叫有心观舟的圣上留下,一并来了这龙舟上头。 白日里无论遇见谁,对方都笑盈盈祝福一番,饶是他一时之间对婚事还未那般热衷的人,都叫旁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也见到了安冉县主,对方站在十步开外,一双凤眼里只剩恨意和不甘。 他想,他还是要避着安冉县主走的,毕竟是有了婚约的人,安冉县主又是那个脾气,天晓得又要生出些什么话语来。 他一个男子,有些流言倒也罢了,莫名牵连了杜云萝…… 以前,穆连潇是听过杜云萝名字的,旁人说她好看是好看,就是脾气太过骄纵。 穆连潇不喜说姑娘们长短,况且都是以讹传讹,越说越没边的,听过了也就罢了。 直到那日安冉县主拦住了他,说了一通杜云萝的坏话,他才知道两家正在议亲。 婚姻之事,原本就是长辈们拿主意,可听到满城风雨,到底心有不安,石夫人建议求圣旨时,穆连潇亦在老太君跟前出言相求。 当时老太君的惊讶样子还在眼前,穆连潇深呼了一口气,他只是想,杜云萝这是无妄之灾,已经连累了她,就不要叫她往后抬不起头来了。 “阿潇,”圣上唤了一声,见身后少年郎有些出神,不禁笑了,“呦,这是在想新媳妇?” 穆连潇赶忙拱手告罪。 圣上指了指那龙舟顶层的大鼓:“罚你擂鼓助兴。” 第三十章 擂鼓(二更) 嘴上说的是罚,可那人没有半点儿的不高兴。 穆连潇抬眸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帘,拱手应了一声“是”。 皇家龙舟,华丽非凡。 那大鼓架在了最上层。 穆连潇在大鼓前站定,把下摆挽起束在腰间,袖子撸起,接过侍卫手中的棒子,略略活动筋骨,摆好架势,在鼓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圣上一直留意着他的动作。 沐浴在日光之下,少年人偏古铜的肤色与寻常年纪相仿的读书人截然不同,剑眉英气逼人,往那儿一站,就能吸引一众目光。 真真是英雄出少年。 难怪,景国公的那位小县主追着他跑…… 圣上摸了摸下颚,要不是定远侯府实在壮烈,招为驸马也是极好的,倒是便宜了杜公甫的小孙女。 “改天让杜太傅给皇太孙讲讲书,这孩子太过调皮了些,不似太子小时候,叫杜太傅教得懂事。”圣上随口吩咐了身边内侍。 这是圣上要抬举杜家,内侍心中透亮,应下之后,冲穆连潇招了招手。 穆连潇做了个深呼吸,抬手擂鼓。 鼓声从徐到急,水面上龙舟伴着鼓声如离弦之箭,岸上欢呼声一片。 圣上站在船头,见眼前水波飞溅,几艘龙舟齐头并进,一时难分高下,他的心情不由激动起来。 仿若这鼓声成了战场上助阵的鼓声,仿若这龙舟成了战场上英勇冲阵的骑兵。 他在位几十年,发起战事无数,却未从亲临战场,不曾见将士们为朝廷拼杀场面,心中颇有遗憾,此时见了赛龙舟,这种心情愈发浓烈,恨不能钦点了将士,御驾亲征。 直到那一艘艘龙舟冲过了终点,圣上都久久不能平复心情,良久才注意到穆连潇已经从顶层下来,在他面前行礼听命。 面前的少年额间带汗,衣衫也不似起先整齐,却显得更加英姿勃勃,透着无尽的生命力。 “好好好!”圣上连道了三个好字,“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圣上高兴,穆连潇却不好随意开口,正斟酌着用词,却叫圣上打断了。 “昨日才赏了你一个媳妇,今日不赏了,改明儿赏你媳妇去。” 穆连潇的脸突然就红了。 圣上朗声大笑。 湖面上,龙舟渐渐散了,岸上的人群也一并散去。 杜云诺挽着杜云瑛,笑道:“刚刚世子擂鼓可真是厉害,鼓声震天响,可见这手上力道,我看呐,二哥与三哥一道,都打不赢世子呢。” 杜云瑛扑哧笑了出来。 杜云澜听见了,转过头在杜云诺额头上敲了敲:“我和二哥为什么要与世子比力道?你的脑子里就剩下打打杀杀了不成?” 杜云诺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杜云澜还是不服气:“杜家是文人,要比自然是比笔杆子。” 一旁的杜云琅连连摇头:“三弟,且不说世子文韬武略并无长短,论文采,你未必是他对手,况且世子是我们五妹夫,作为兄长,难道不希望他人品出众,才华过人?” 听杜云琅说自个儿的文采比不过穆连潇,杜云澜起先还有些不服,可听了后半句,又觉得兄长说得极有道理,连连点头:“二哥教训得是。” 一行人赶在华灯初上前回府。 端午佳节,花厅里备了席面,杜家人口不算多,男女分开各摆了一桌,又在外头廊下备了流水席面,让体面的丫鬟婆子们用饭。 这等好日子,人人嘴上都抹了蜜一般,逗得杜公甫和夏老太太格外开怀。 杜云澜兴致勃勃说着观龙舟的事儿,连女眷这里都竖起耳朵听着。 说到圣上亲临,穆连潇擂鼓助阵时,众人都不禁往杜云萝这儿瞟了一眼。 杜云萝有些懵,她没想到今日穆连潇会在,若是如此,便是被说不合规矩,她也要央了夏老太太跟着兄长姐姐们一道去。 她想了他几十年,即便只是遥遥看一眼,也能够让她心满意足。 见杜云萝垂眸,旁人只当她是女孩家脸皮薄,也不笑话她。 杜云瑛坐在杜云萝右手边,悄悄拉住了杜云萝的手,附耳道:“你就不想问问,世子看起来是个什么样儿的?” 杜云萝转眸看她,抿着唇没说话。 杜云瑛声音压得更低了:“世子擂鼓是真的厉害,比那龙舟还好看,只是我瞧着,他今日似是不怎么高兴,按说昨儿个才赐婚,这会儿应该是神采飞扬才是……” 杜云萝看着杜云瑛,许久嘴唇才动了动:“是么?” 本想点头,可对上杜云萝那双沉沉湛湛的眸子,杜云瑛后脖颈一凉,硬着头皮道:“我是关心你,我就怕,怕世子听了外头那些混账话,被逼着赶鸭子上架一般,反倒是怨上了你。” “谢谢三姐姐关心。”杜云萝突然莞尔一笑,堵得杜云瑛说不出话来,怏怏收回了手。 杜云萝捧着酒盏抿了口果酒,眼睛更弯了。 她想,杜云瑛还是小瞧了她的。 她今日是没有去观龙舟,可前世时,她还是去凑过几次热闹的,那江面宽广,阳光下,波光粼粼,连水边的人都不一定瞧得清楚,更何况那远处皇家龙舟上的情景? 分辨出那是圣上和穆连潇倒是不难,可要看清楚他们的神色,是断不可能的。 退一万步说,穆连潇真的不喜婚事,在赐婚的圣上跟前,他也断不敢流露出半点心思来。 杜云瑛这几句话,说的是小事,可就是小事积攒的一点点不满和怨念,也能叫不知情的她对穆连潇寒心。 亏得,她不是从前的杜云萝,她从心底里,信任穆连潇。 两人昨日才接了圣旨,穆连潇与她素未谋面,对她还未生出欢喜的心思来,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至于不喜与排斥,那是不可能的。 她的世子,对于他该捧着护着的人,是再温柔不过的了。 温柔到,无论过去了多少年,只要杜云萝一闭上眼睛,就全是他爽朗的笑颜。 灿烂胜过暖阳,耀眼得让她眸子发酸。 这么一想,心中悔意更浓,分明就是骄纵脾气,为何今日偏偏就乖乖留在府里了呢? 杜云萝忿忿绞着帕子。 第三十一章 满意 遗憾在心中徘徊,即便是喝了几杯果酒,都压不下去这股子情绪。 杜云萝闷闷的,杜云瑛瞧在眼中,只当是自己说的那番话动摇了杜云萝的心思,不禁勾了唇角。 入夜后,许是果酒的关系,杜云萝睡得很沉,等东方见白时睁开眼睛,她想,端午是错过了,等七月里去婆驼山进香时,可千万莫要再错过了。 圣旨已下,婚事是定下了,但该有的规矩都不能漏了。 隔了一日,石夫人笑容满面登门,来取杜云萝的生辰帖子。 甄氏打发了身边人,问道:“世子那里,瞧着可还满意?” 石夫人上下打量了甄氏几眼,掩唇笑了:“怎么到了这会儿,反倒是说起这个了?” 甄氏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之前是心思惴惴,想着的都是往后万一如何如何,哪里顾得上去猜度世子的想法。现在这婚事已定,我这心啊……” 这便是做母亲的心思,石夫人自然懂,拍了拍甄氏的手,道:“甄妹妹,不瞒你说,我瞧着世子是欢喜的。” “为何这么说?”甄氏眸子一亮。 “那****去侯府与老太君说了请圣旨的事体,”石夫人抿了口茶,仔细解释道,“老太君为人刚正,从不以军功自傲,也从未恃宠而骄,因此这请圣旨,她起先是不答应的。 我好言劝了几句,那侯府二夫人也一道劝,磨了许久的嘴皮子,正巧世子过来请安,晓得了来龙去脉,亦开口请求老太君进宫。 老太君事后还问我,说这两孩子是不是从前就认得,世子可不似那等会开口求情的。” 听说世子帮着说了好话,甄氏放心不少,可转念一想,又补了一句:“我们囡囡与世子从前从未见过的。” 要是可以,甄氏巴不能在老太君跟前说说清楚,以免让老太君误会杜云萝与世子在之前就…… 她的囡囡,可不是安冉县主那样做事不分轻重,不懂男女规矩的姑娘。 石夫人听得懂,安抚道:“只管放心,老太君不是那个意思,她与我说,这亲事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娶回家来,到底是世子与云萝丫头一道过日子,若是彼此不满意,就是遭罪了,老太君见世子能帮着护着云萝丫头些,心底里那是一万个高兴的。” 甄氏长长松了一口气,待送走了石夫人,才兴高采烈地唤了水月来,与她商议给杜云萝裁新衣的事体。 杜云萝歇了个午觉,才刚梳好头,杜云茹就过来了。 姐妹两人在东稍间里坐下。 “我刚刚陪着母亲看了几匹料子,”杜云茹似笑非笑看着杜云萝,装出一副一本正经模样,“是要给你做新衣。” 杜云萝一怔:“前些日子不是刚裁了夏衣?怎么又要做衣裳了?” 杜云茹扑哧笑出了声:“石夫人取走了你的生辰帖,等合了八字,就等着过小定了,自然要准备新衣裳。” 合八字吗…… 见杜云萝眉宇间带上了几分忧愁,杜云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你莫担心,定能合出好的来。” 杜云萝不由苦笑,她记得,她和穆连潇的八字是上上配的。 毕竟是圣上赐婚,难道会因为八字不合而不作数吗?胡诌瞎编都要批一个漂亮的出来。 话说回来,定远侯府娶媳妇,又有哪个不是上上配,可到了最后,多少寡妇独自终老。 不过,她是下定了决心的,八字好与坏,又有什么要紧。 杜云茹清了清嗓子,往杜云萝身边挪了挪,柔声道:“石夫人来时,我不在母亲跟前,我呢,是听水月说的。石夫人说,请圣旨还是世子帮着请求了老太君的,世子可把你放在心上了。” 求圣旨,穆连潇也出了力? 这一点,杜云萝倒是没有想到,不由就“咦”了一声,偏过头见杜云茹面露担忧,她心中一动,道:“之前三姐姐说的话,你听到了?” 杜云茹的眼神闪了闪,紧抿着唇,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半晌,还是颔首:“我是听到了,可我今日这番话并非是编出来诓你的,石夫人的的确确是这般说的。” 杜云萝笑了。 杜云茹是真真正正把她放在心上,才会特地从水月嘴里打听了,又急急忙忙来安华院里告诉她。 心中暖暖,杜云萝伸手抱住了杜云茹,道:“姐姐,我知道的,我知道世子不会不高兴的,三姐姐的话,我不在意的。” 杜云茹回抱住妹妹,刚要安慰几句,突然想起了什么,推了推她:“要死!你这脸皮,简直比那驴皮都要厚了!你怎知世子心思?真是胳膊肘儿往外拐!” “姐姐这话说的,你脸皮薄,我再不厚些可怎么是好?” 杜云茹要推,杜云萝却是不肯放手,姐妹两人嘻嘻哈哈闹了会儿,待甄氏使了人来请,这才整理了衣衫,一块往清晖园去。 甄氏正和赵嬷嬷说着杜云瑛的事体:“也不晓得老太太那儿定的如何了?大嫂娘家的那位宜人不晓得肯不肯应下。” 赵嬷嬷坐在杌子上,闻言笑了:“太太,若是那位宜人不应,老太太怕是要往我们这儿打主意呢。” 甄氏又何尝不晓得这个道理。 夏老太太既然应了苗氏,总归会寻个体面些的正宾,杨氏娘家那儿不来人,就会往甄氏这里想法子,况且,甄氏前几日为了请圣旨的事体,也让苗氏帮着说了几句话,于情于理,到时候都不好拒绝。 可让娘家人替杜云瑛做正宾,甄氏心底里是不愿意的。 前几日杜云瑛悄悄与杜云萝说的话,杜云茹转头就告状来了,甄氏想起那些小动作,这会儿都不舒坦呢。 “太太,此一时彼一时。”赵嬷嬷劝解道。 甄氏怔了怔,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 杨氏这些年都在任上,她娘家留在京中的人与杜府走动算不得密切,恪守着礼数和本分,却不热络。 眼下,杜云萝奉旨要嫁到定远侯府去,不管旁人私底下觉得这亲事是险还是危,可明面上,都是杜家高攀。 有定远侯府这样的姻亲,杜家便是不能像杜公甫在任时一般风光,也能比如今更好。 外人想拉拢关系不一定有路子,杨家那儿,上等的机会送上门,应当是不会拒绝的。 甄氏笑了起来:“这样也好,毕竟都是杜家姐妹,云瑛的及笄礼热闹些,往后轮到囡囡时,才不会叫人说了闲话。” 第三十二章 有司 如甄氏和赵嬷嬷所料,杨家那儿痛痛快快地应承了下来。 苗氏得了信,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 转眼便是五月中。 杜云瑛及笄礼上要穿的衣服已经送来了,她身材窈窕,模样也秀气,换上之后很是好看,夏老太太都点头夸赞了几句。 苗氏眉开眼笑,说不出的自在愉快。 外头有人通传,水月去问了一声,转过头来笑盈盈与苗氏道:“二太太,苗家四姑娘来了。” 苗氏闻言,赶忙起身来:“老太太,采儿那丫头来了,我去迎一迎。” 夏老太太心情好,揽着身侧的杜云萝,笑道:“你也是,哪有做姑母的去迎侄女儿的?” 杜云萝把红枣核儿吐出来,拿帕子擦了擦手:“祖母,我有些时日没见过采儿姐姐了。” 杜云瑛闻言,睨了她一眼,道:“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也不是什么稀奇模样。” 话语这般冲,杜云萝知道她并非冲着自己来的,也就按捺下了。 没等多久,苗氏就带着人来了。 苗家长房四姑娘闺名若姗,小名采儿,今年十四岁,个头不高,肌肤雪白,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笑起来有些怯怯,似是一只活泼又有些畏生的兔子。 苗若姗上前来,盈盈福身,声音似那黄鹂婉转:“采儿给老太太请安。” 夏老太太对于好模样的姑娘素来温和,她从前对苗若姗的印象也不错,便让水月扶住了她,道:“这孩子,比年前见时又长高了些吧?五官也长开了,真是好看。” 苗若姗羞涩低头,脸颊上微微红了。 杜云瑛瞧在眼里,抿唇翻了个白眼。 杜云萝把杜云瑛的动作瞧的一清二楚,她知道杜云瑛不喜苗若姗,却不明白,分明看不上,为何要请苗若姗来当有司,苗家那儿,寻不出一个让苗氏满意的正宾,可要寻个规矩好模样出挑的有司,应当不难,苗若姗的几个姐妹都不错的。 苗氏似是不知道杜云瑛的心思,拉着苗若姗在身边坐了,道:“这几日就要辛苦我们采儿了,姑母让人把屋子都收拾好了,你且安心住几日,缺什么都来与姑母说。” 苗氏看重这次及笄礼,又怕有司和赞者到时候出差错,因而提前两日接了苗若姗来,请了嬷嬷仔细给杜云萝与苗若姗讲规矩。 苗若姗垂下眸子,浅笑应了。 夏老太太问了些苗家的事体,苗若姗答得得体,等用了午饭,这才让她们各自散了。 杜云萝带着丫鬟才出了莲福苑,就叫杜云瑛唤住了。 “五妹妹,”杜云瑛亲昵挽住了杜云萝的手,“你好些日子没去我那儿了,不如去坐坐?” 杜云萝笑而不语。 她们姐妹两人,表面上关系是极好的,可私底下,抛开前世时的天真不说,这一世,杜云萝对杜云瑛是有些疏远的。 杜云瑛心思细,定然是感觉到了这点儿疏远,只是谁也没说破,依旧和从前一般处着。 杜云瑛突然请她,一定有其目的,绝不会只是联络感情这般简单。 见杜云萝不置可否,杜云瑛微微蹙眉,转眸见近处只有锦灵与她自个儿身边的丫鬟,便道:“你就当是帮帮我,今儿个留在水芙苑里用晚饭,再把大姐姐与四妹妹请来,我让母亲添几个你爱吃的菜,好不好?” 杜云瑛说完,怕杜云萝还是不应,干脆咬咬牙:“你前回说我桌上那笔筒好看,我也给你了。” 杜云萝讶异。 那笔筒虽说不是官窑里出的,但也是有名的私窑产物,瓷器清透,描了青山绿水一叶扁舟。 杜云萝很是喜欢这笔筒,只是这东西是杜云琅送给杜云瑛的,饶是杜云萝脸皮厚又霸道,也没有动过要收入囊中的想法。 怎么突然间,杜云瑛就提起这一茬了? 杜云萝正琢磨着,杜云瑛见她有些松动,也不管了,又是哄又是劝地将她请到了水芙苑。 水芙苑前后两进,杜怀平与苗氏住了头一进,杜云瑛住了第二进,苗氏今日把第二进的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了苗若姗,杜云萝随着杜云瑛过去时,就见苗若姗身边的丫鬟正收缀东西。 苗若姗在东厢房中,窗棂半开,听见丫鬟行礼,她抬眸看了一眼,便匆匆从屋里出来:“瑛姐姐,萝妹妹。” 杜云萝还了一礼。 杜云瑛面无表情朝苗若姗点了点头,拉着杜云萝回了她的屋子。 杜云萝自顾自坐下,问道:“你既然不喜欢她,何必让她来当有司,平白给自己添堵。” “又不是我愿意请她的。”杜云瑛撇嘴,也不瞒,道,“母亲说,从苗家那儿请有司,我说好,哪知最后请了这一位来,等我知道时,都已经定下了,我难道还能去与外祖母说,我不要采儿,我要换一个?” “她哪儿惹了你的嫌了?”杜云萝又问。 杜云瑛眼中不屑一闪而过,气闷地吐出一句来:“我就是看不上她。” 杜云萝越发不解了。 杜云瑛好强,她的好胜心攀比心比谁都重,因而与几个姐妹也是有矛盾的,但那些矛盾,绝不是所谓的“看不上”。 看来,杜云瑛与苗若姗的关系,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杜云瑛让人去请了杜云茹和杜云诺来,四姐妹一道打打叶子牌,时间过得也快。 苗氏见她们嘻嘻闹闹的,便依了杜云瑛的心思,使人去甄氏与廖氏那儿说了一声,留下了几个姑娘用晚饭。 四姐妹过去苗氏屋里,苗氏朝杜云瑛招了招手:“你们下午玩得高兴,怎么也不叫上采儿?” 杜云瑛转眸看了眼规矩坐在一旁的苗若姗,道:“采儿妹妹过来小住,有好些东西要收拾呢,我们也就不打搅她了。” 苗氏张口还要说什么,就听外头一阵问安声,是杜怀平与杜云琅来了。 杜怀平打了帘子进来,奇道:“今儿个倒是热闹。” “采儿来了,自然热闹的,”杜云瑛笑嘻嘻道,“二哥,三哥若是回府了,不如一道请来?” 杜云琅看向苗氏,见她颔首,便出去吩咐了一声,自有小丫鬟去寻人。 杜云茹暗悄悄拉了杜云萝的手,附耳道:“这是唱得哪一出?” 杜云萝正想摇头说自个儿也不晓得,抬眸见苗若姗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时不时往杜云琅身上打量,突然灵光一闪。 莫非,杜云瑛不喜苗若姗,是因为苗若姗对杜云琅有所企图? 第三十三章 糊涂 杜云萝注意到了,杜云茹也是个心思细的,不禁多看了苗若姗几眼。 苗若姗似有察觉,寻了视线转眸望来,见是杜云萝姐妹,她微微一怔,而后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腼腆又讨好的笑容来。 杜云瑛轻轻哼了一声。 苗若姗是客,又是苗氏的亲侄女,苗氏待她格外亲切,道:“厨房里备了些你爱吃的菜,只是不知道杜府的厨子做出来的,合不合你的口味。” 苗若姗红着脸道:“姑母,采儿不挑的。” 杜云瑛绕到苗氏身边,挽着母亲的手,道:“母亲,我们杜府的厨子手艺又不差,别说我们几个姑娘家了,连经常在外头酒楼里用饭的父亲哥哥们都吃得惯,想来采儿也该是吃得惯的。” 杜云瑛口气不善,苗氏只当是因她关心苗若姗,以至于女儿有些吃味,笑着道:“你这孩子!” 杜怀平更是没有深想,抿了一口茶,叹道:“云瑛,你瞧瞧你,无论是好话坏话,到了你的嘴里,就有股子酸味,哪里像是采儿,柔声细语的,跟黄鹂一样,你过两日就及笄了,该收敛些脾气。” 这些话若是放在平时,杜云瑛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偏偏今日姐妹们都在,杜怀平当着所有人的面夸赞采儿贬低她,杜云瑛就有些忍不住了。 轻轻咬了下唇,在苗若姗要谦虚之前,杜云瑛转过头笑盈盈问杜云萝道:“采儿声音是不错,不晓得和芽儿比,孰高孰低?五妹妹,你说呢?”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她就知道那所谓的笔筒根本不好拿,这么得罪人的话,也亏杜云瑛问得出口,而她,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怎么答。 杜云茹在杜云萝的手心按了按,让她莫要接这句话。 苗若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柔声问道:“瑛姐姐说的芽儿是谁?” 杜云瑛咯咯笑了几声,全然不顾黑了脸的杜怀平和一个劲冲她使眼色的苗氏,她扬起下颚,道:“芽儿呀,芽儿在我们府上甚是得宠,那声音绕梁三日,那可是我祖父的心尖尖,我还要挑核桃仁儿给它吃哩。” 杜云瑛说得不清不楚的,落在苗若姗耳朵里,只当芽儿是杜公甫身边哪个侍妾通房,见杜云瑛拿一个小货与她比,苗若姗不由心中一堵,眼中泛了水雾。 “真真胡闹!”杜怀平把茶盏半放半砸在桌上。 这一动作,把挑帘子进来的杜云澜唬了一跳,一时进退不是,怔在了原地。 苗氏趁机打了个圆场,让丫鬟们摆了桌,招呼着众人坐下用饭。 杜云澜站在杜云琅身边,低声问道:“刚刚怎么了?” 杜云琅轻咳了一声,似笑非笑看了杜云瑛一眼:“云瑛拿采儿妹妹与芽儿比。” 扑哧。 杜云澜忍俊不禁,冲杜云瑛一阵挤眉弄眼。 杜云瑛哼了一声,趁着苗氏和杜怀平不注意,道:“我又没说错什么。” 苗若姗见此,哪里还忍得住,她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杜云诺身上,杜云诺是庶女,大抵会比其他人好说话些,拿定了主意,苗若姗低声问她:“诺妹妹,芽儿究竟是……” 杜云诺挑眉,她此间沉默,绝不是她好拿捏,她对苗若姗不喜不厌,但她拎得清家中关系,自然与杜云瑛共进退。 “芽儿呀,芽儿是我们祖父养的一只画眉鸟,声音是真的好听,祖父去哪里都带着它,最爱吃核桃仁儿了,三姐姐一挑就是一碗,全是给芽儿的。对了,前阵子呀,五妹妹还给了它一只铃铛,它玩得可高兴了。” 杜云诺说得越是仔细,苗若姗的脸色就越难看。 她本以为芽儿是个妾室偏房,到头来竟然只是一只鸟。 也是她糊涂了,若是杜公甫身边的人,杜云瑛怎么会没有规矩的一口一个“芽儿”的唤名字呢。 这般明晃晃的羞辱,让苗若姗几乎落泪,她抬眸去看杜云琅,却见杜云琅只顾着和杜云澜说话,根本没有留心她,她垂下头去,咬紧牙关忍住了泪水。 一屋子人在桌边坐下。 苗氏对苗若姗很是细心关照,杜云瑛却像是本分的食不言寝不语,根本不再理会苗若姗。 等撤了桌上了果盆,苗氏怕杜云瑛又盯着苗若姗不放,便开口问杜云琅道:“今日时间还早,不如与我们说说这几日城里有什么趣事吧。” 杜云琅还未开口,杜云瑛先插了嘴进来:“二哥嘴笨,母亲让他来说,趣事都不有趣了,还不如要三哥说呢。” 杜云琅也不生气。 杜云澜挑了些事儿讲了,逗得人笑开了怀,他自个儿说得口干,伸手去取桌上的杏子,却叫杜云瑛嘻嘻哈哈地拦住了。 “三哥,这杏子是采儿妹妹的心头好,你可千万悠着点儿。” 正品着杏子的苗若姗抬起头来,对上杜云澜有些尴尬的目光,她慌忙又低了头。 眼瞅着时候不早了,苗氏打发了杜云琅和杜云澜回前院去,又吩咐了下人仔细把各房的姑娘一一送回去。 杜云萝不急着走,回到杜云瑛的屋子里,小声道:“三姐姐,你就是看不得她喜欢二哥,你也不能把她往三哥那儿推呀!” 杜云瑛愣怔,半晌道:“往三哥那儿?怎么可能!五妹妹你是糊涂了!也不看看她是谁,我杜家的男儿轮得到她挑三拣四?二哥,三哥,都轮不到她肖想。” 杜云萝只当她话里话外针对苗若姗是因着杜云琅的关系,没想到杜云瑛对苗若姗的厌恶更加厉害。 按说这事儿,杜云萝是不想惹麻烦去牵扯的,可转念又怕苗若姗生出些是非来,平白让杜家坠了名声,便劝道:“她的心思,我们个个都瞧得出来,二伯娘就没瞧出来?就算二伯娘从未往那上头想过,你提上一两句,等二伯娘明白了,这事儿不就简单了?” 杜云瑛忿忿在榻子边坐下,气恼道:“母亲把她当成个宝贝,就算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反正夏安馨那个小丫头,母亲打心眼里不喜欢。若是能把夏安馨换成了采儿,她头一个赞成。” “你这是当局者迷!”杜云萝叹气,别看杜云瑛平日里精明,这会儿却是糊涂起来了,“夏安馨是谁?是祖母的娘家人,她和二哥连小定都过了,这会儿还能换人?二伯娘要面子的,若是采儿姐姐与二哥不清不楚了,丢的是苗家的脸,二伯娘在祖母跟前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杜云瑛眼睛一亮,细细琢磨着杜云萝的话,猛一阵点头:“你说得对。母亲若是知道采儿看上了已经定了婚约的二哥,及笄礼一过,就会把她送回苗家去,再不许她上门来了。” 苗若姗不要脸面,明知杜云琅已经定亲,还是存了异样心思,所以杜云瑛最看不上她。 既然苗若姗不可能替代夏安馨,苗氏是断不会看着她胡乱做事,若苗若姗做小,苗氏还有什么脸面管家? “五妹妹,今日多亏了你,把我心中这些疑虑都理顺了。”杜云瑛心中阴霾散开,脸上便有了笑容,“你且等等,我与你取笔筒去。” 杜云萝可不是图着笔筒来的,摆了摆手:“大姐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第三十四章 说破 杜云萝急急要走,杜云瑛也就没有拦她。 苗氏安排了人手送她们回去,因着前后都有二房的人,杜云茹拉着妹妹的手,什么话也没有说。 等入了清晖园,杜云茹才压着声儿道:“你去掺合那些事体做什么?采儿好坏,都是二伯娘的娘家人,二伯娘不跟三妹妹计较,回头反倒是要怪上你了。” “若是寻常事体,我也不想掺合。”杜云萝叹了一口气,“二伯娘不防备采儿,有些话我们做妹妹的又不能径直去与二哥讲,万一往后有个什么,生气的是祖母。祖母大把年纪了,不该再为了这些操心。” 提起夏老太太,杜云茹沉默了,半晌道:“祖母没有白白疼你。” 杜云萝浅浅笑了。 她有她的考量。 从前她和夏安馨不算亲近,夏安馨进门时,杜云萝已经“失宠”,见夏老太太喜欢夏安馨,心中多少有些不平。 夏安馨性子温和,饶是苗氏挑剔她长短,亦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几次下来也不想当那等胡搅蛮缠的恶婆婆,两人倒也是相安无事。 而杜云琅,与妻子举案齐眉,日子也算稳妥。 这好好的一家子,杜云萝可不希望苗若姗惹是生非,平白生出些事端来,闹得一家上下都没安生日子。 “我与三姐姐说过了,那毕竟是二伯娘娘家的侄女,只要二伯娘心里通透了,后头事体就好办了,三姐姐自会去与二伯娘讲,与我们无关。”杜云萝怕杜云茹担心,又补了一句。 姐妹两人靠着说了几句话,才去甄氏跟前请了安,各自回房歇息了。 翌日一早,待在莲福苑里请安之后,苗氏便把杜云萝请到了水芙苑。 指点及笄礼规矩的嬷嬷候在一旁,仔仔细细与三个姑娘把流程说了个明白,又让她们练习了几遍,这才算放心了。 杜云瑛看了一眼西洋钟,估摸着这会儿苗氏跟前禀事的婆子娘子们应当散了,便借口更衣出来了。 苗氏倚着榻子歇息,正要唤人去瞧瞧姑娘们练得如何了,就见杜云瑛来了。 “怎么过来了?规矩学得怎样了?”苗氏让杜云瑛在身边坐下,见她精致面庞上泌出了层薄汗,赶忙取了帕子来替她擦拭,“这几天热起来了,你要当心身体。” 杜云瑛应了一声,目光在几个丫鬟身上顿了顿。 苗氏会意,屏退了伺候的人,低声道:“这是什么了?可是因为采儿?云瑛呀,采儿毕竟是你外祖家的妹妹,性情模样都好,你为何就这般不喜她?昨日里也亏得是采儿,换作其他人,叫你那般刺上几句,闹都闹起来了。母亲左看右看,看不出采儿哪里惹了你不快……” 苗氏开口就是夸赞采儿,杜云瑛的脸色沉了下来,打断了苗氏的话:“母亲当真不知她哪里叫我看不惯了?” 苗氏一怔。 苗若姗的那些心思,杜云瑛本想婉转些说与苗氏听的,刚刚苗氏那一席话,让杜云瑛一肚子委屈翻滚,再也不肯修饰言辞,直截了当道:“母亲当那采儿是个好的,她却是一肚子龌龊心思,他满心都是二哥!二哥与夏安馨早就定亲了,她心心念念挂着二哥,到底是要做什么?母亲还由她在家里住,万一她算计二哥闹出些什么事来,母亲的脸面往哪儿搁!” 苗氏瞪大了眼睛,低声喝道:“你浑说些什么!姑娘家的名声要紧,你便是不喜欢采儿,也不该这般说她闲话,还连累你二哥。” “母亲不信我?”杜云瑛直直站了起来,一双眼儿通红,“五妹妹说,只要与母亲说清楚了,母亲定不会让采儿胡来,可看来,我是和母亲说不清楚了。” 苗氏紧紧握住了杜云瑛的手腕,急道:“云萝?这事儿怎么牵扯上云萝了?” “岂止是五妹妹!”杜云瑛嗤笑一声,“我可什么都没与五妹妹说,昨儿个她一眼就看出采儿那龌龊心思了,家中哪个姐妹没瞧出来?四妹妹也心知肚明,不然她昨日怎么会在采儿跟前那般说芽儿?人人都瞧得明白,偏偏母亲不信。等过两日祖母都瞧出来了,母亲就等着吃哑巴亏吧!” 杜云瑛说罢,才不管规矩不规矩,从苗氏手中挣脱了手,转身便出去了。 苗氏沉浸在震惊里,也没顾得上杜云瑛,满脑子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 若是杜云瑛说得是实情,那…… 思及此处,苗氏倒吸了一口凉气。 苗若姗若真给她惹事,夏老太太跟前,她能哭天抢地说自个儿当真不知情?只怕在夏老太太眼中,这就是她不满夏安馨的证据! 那可真是个哑巴亏。 苗氏再不喜夏安馨,也没糊涂天真到以为苗若姗能取而代之,到时候,苗若姗无论是远嫁还是做小,苗氏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再想到杜云琅那本分规矩的性子,只怕还要反过头来怪她这个当母亲的。 自家姑娘脾性自家知道,杜云瑛不至于信口开河,苗氏越想后背越凉,恨不能立刻送了苗若姗回苗家。 可杜云瑛的及笄礼耽搁不得,好在也就这两日了,苗氏唤了丫鬟泉茵进来,仔细叮嘱道:“采儿在家中小住,带来的人手不多,你点两个机灵的,好好伺候,给我盯紧了。” 泉茵刚刚就守在外间,苗氏母女的争执她多少听见一些,尤其是最后杜云瑛脾气上来了,根本没压住声音,叫她一字不漏地听在了耳朵里。 见苗氏吩咐下来,泉茵赶忙垂手应了:“太太放心,定不会出纰漏。” 苗氏颔首,见泉茵要退出去,开口留了留:“你怎么看?” 泉茵怔了怔,一个是姑娘,一个是表姑娘,这问题可不好答。 皱眉思忖了一番,泉茵道:“奴婢之前没往那上头想,现今顺着去想了,似乎三姑娘说的有些道理,采儿姑娘似是真的对二爷……” 泉茵一副仔细回忆模样,苗氏心中叹气,挥了挥手。 泉茵赶忙退出去,见身后帘子稳了,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出去安排人手了。 第三十五章 勇气(二更) 学完了规矩,杜云萝就发现,苗若姗身边多了两个丫鬟一个婆子。 她与杜云瑛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心知肚明。 到了及笄礼那日,苗氏从大清早就忙得脚不沾地,恨不能多一双手多一张嘴,能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杨氏的大嫂杨沈氏与那位宜人一道来了。 那宜人是杨氏的隔了房的姐姐,前些年嫁出去,日子顺风顺水的,丈夫接连升了官,自己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如今回娘家走动,都比当姑娘时体面。 杜云瑛及笄要请正宾,杨沈氏与杨宜人提了提,那边也就应下了。 “这一回,当真是辛苦宜人了。”苗氏不敢怠慢了正宾,再是忙碌,也抽身过来说了几句。 杨宜人双十年华,模样姣好,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您是六妹的二婶娘,我也随着唤一声二婶娘了,在闺中时,我就与六妹交好,能来给杜三妹妹当正宾,是我的福气哩。” 这一声二婶娘唤得苗氏心里舒畅,笑容不由又深了几分。 杨沈氏笑盈盈道:“都是自家亲戚,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是啊,”杨宜人点头,“不讲究虚礼了,我刚刚瞧了杜三妹妹,真是惹人欢喜,在那般出色的有司与赞者中间,都跟一朵花似的,三人各有千秋,彼此衬托,谁也不输谁,越发显得各个动人了。”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苗氏更是如此。 夸赞杜云瑛的话落在她的耳朵里,比什么都动听。 及笄礼一切顺畅,有条不紊地结束了,苗氏悬着的心落了大半,笑容满面与宾客们说起了家常。 两三句话一过,也不知是哪一个起了头,就把话题带到了杜云萝身上。 “就是那位赞者姑娘吧,圣上赐婚,又是嫁给定远侯府的那位世子,当真是好福气。” 一人说了,就有不少人附和,苗氏起先还含笑听着,后来就有些不高兴了。 杜云瑛的及笄礼,宾客们却只关心杜云萝的婚事,这般本末倒置,当苗氏觉得失了颜面。 她扫了宾客们一圈,心中忿忿:这京中,有几个是真心觉得嫁去定远侯府是好福气的?这会儿胡说八道,也不怕闪了舌头! 甄氏与廖氏并排坐着,笑容也有些勉强了。 只有夏老太太,喜笑颜开,再是满意不过。 杜云瑛换了衣衫出来,规矩坐在苗氏身边,听了几句,忍不住转眸去看杜云萝。 杜云萝与杜云茹凑着头说话,浑然不管那些宾客。 苗若姗坐在角落里,与身边的杜云诺道:“毕竟是瑛姐姐的及笄礼,哎……” “谁让五妹妹的婚事风光呢。”杜云诺浅笑着道。 “风光是风光的,不过叫那安冉县主一闹,京城里人人都晓得了。” 杜云诺杏眸一转,睨了人群中的苗氏与杜云瑛一眼,压着声儿与苗若姗道:“安冉县主是我嫡母的外甥女,我与她也有些来往,平心而论,我佩服她的勇气。明知道定远侯府与我们杜家议亲,她还是勇敢地表达了自己的世子的心意。虽然得不到回应,但起码,世子知道了,往后有人说起县主时,世子也会记得,这个对他一往情深的姑娘。” “你……”苗若姗倏然睁大了眼睛,双手掩住樱唇,抑制住噗通噗通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颤着声道,“诺妹妹,你当真是如此想的?” 杜云诺认真又慎重地点了点头:“我只是替县主惋惜,她若早些如此勇敢,世子与五妹妹议亲前就向世子吐露心思,兴许,兴许就不是这么一个结果了。” 苗若姗的眼中泛起了薄雾,她幽幽叹了一声:“这都是命,注定要错过的……” “即使错过,也不让自己心有遗憾,我是真的佩服她。你不知道,她及笄后,管束比从前重了,不像之前那般出入随意,她是好不容易有了机会的,若是错过了,往后,还不知道能不能……” 杜云诺的话如石锤一般重重砸在苗若姗心头,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了,甚至听不清杜云诺后头说了些什么。 脑海之中,只有那翻来覆去的几句话。 她懂安冉县主的心情,思慕一个人,思慕一个得不到的人,心中到底有多苦,只有品味过的人才能明白。 她羡慕安冉县主的大胆,可她至始至终都没有勇气,这一次能来杜家小住,能多看杜云琅几眼,已经叫苗若姗欣喜若狂了,更进一步的想法,她不敢冒上心头。 可杜云诺的这一席话,让她有些跃跃欲试了。 即便没有回应,她是不是也应该向杜云琅表达自己的心意? 这些年埋藏在心中的爱慕,是她最美好的情怀,想去告诉他,如杜云诺所说,往后,杜云琅在想起她时,能有一丝一毫的触动,苗若姗就满足了。 机会难寻,此刻身处杜家还不抓住,还能有什么机会去和杜云琅吐露心声? 杜云诺悄悄观察着苗若姗的神色,见她耳根发红,眸中带了几分羞涩,便补了一句:“采儿姐姐,我觉得,思慕一个人是没有过错的,这种心情,是没有错的。” 苗若姗的身子晃了晃,她掏出帕子掩面,忍住了泪水,良久道:“我我去更衣。” 苗若姗暗悄悄出去了,杜云诺看着那湖色身影消失,不禁勾起了唇角。 染了凤仙的指甲在茶盏上轻轻拂过,杜云诺抿了一口微微凉了的茶,心情极好。 杜云萝和杜云茹说着悄悄话,余光瞥见杜云诺笑得高深莫测,她背后一凉。 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杜云萝问道:“大姐,采儿姐姐呢?” “不是和四妹妹一道……”杜云茹边说边望过去,角落里只剩下让丫鬟添茶的杜云诺,根本不见苗若姗的身影,她皱了皱眉头,“许是出去透气了?” 杜云萝不信,正巧杜云瑛唤她,她挪到了杜云瑛身边,低声道:“采儿姐姐不见了。” 杜云瑛的唇紧紧抿了起来。 “就怕万一……”杜云萝沉声道。 杜云瑛眸中厉色一闪。 今日她及笄,杜云琅在礼成之后才离开,这会儿怕是留在府中的。 眼瞅着明日就能把苗若姗送走了,杜云瑛不想功亏一篑,她拉着杜云萝出了花厅,唤了几个心腹丫鬟婆子过来,吩咐道:“去寻采儿,我怕她在府里走错了路,她自个儿回来了也就罢了,若是乱走了,你们给我暗悄悄把人带回来。” 第三十六章 落水(三更) 杜云瑛不能离开花厅太久,吩咐完了,便又转身坐回了苗氏身边。 苗氏见她神色郁郁,柔声道:“今日莫要争长短。” 杜云瑛抬眸,顺着苗氏的视线看去,正是与甄氏说着话的杜云萝,她抿了抿唇,摇头道:“母亲,这个时候,我可没空与五妹妹争长短。母亲仔细瞧瞧,我们的采儿可还有踪影。” 只听前半句,苗氏的心微微一松,等听了后半截,四处一看没见到苗若姗人影,她的脸瞬间白了白。 杜云瑛握住了苗氏的手:“我刚刚使人去寻了,她若是真要寻事,可别怪我不顾情面。” 苗氏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往夏老太太那儿看去,夏老太太哈哈笑着与几个相熟的宾客说话,全然没有留意到这厢情况,饶是如此,苗氏也是后背一凉。 若真出了些事体,不说杜云瑛顾不顾情面,苗氏都恨不能没有苗若姗这么一个侄女。 夏老太太跟前,她还怎么抬头做人! 苗氏提心吊胆,又不能撇下宾客亲自去寻,耐着性子与宾客们应付了几句。 这心不在焉的模样落在杜云诺眼中,她不禁抿唇轻笑。 过了一刻钟,才有婆子笑着进来,只是那笑容格外勉强,眼底全然没有笑意。 苗氏的心咯噔一下。 那婆子走到苗氏身边,弯腰附耳说了两句。 苗氏的脸霎时惨白,搁在膝上的手瞬间拽紧了,她咬着牙关道:“晓得了,莫声张。” 看苗氏如此模样,杜云瑛便知不好,杜云萝亦皱了眉头。 等把各家宾客都送出了门,苗氏才收敛了笑容,匆忙回去。 夏老太太乏了,叫众人各自散了。 杜云萝揣着心事随着甄氏与杜云茹回了清晖园,刚入了座,甄氏便唤了水月进来。 “去打听打听,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体。”甄氏说道。 水月应声去了。 杜云萝靠在甄氏怀里,道:“母亲瞧出来了?” 甄氏扑哧笑了,拍了拍女儿的背:“我又不傻,刚刚花厅里,差不多是人人都晓得府上出了些状况,采儿又一直不见人影,估摸着这事体是与她有关了。我让水月是打听,这一去,不说旁的,定遇见莲福苑和安丰院的人手。” 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姜还是老的辣,果真是不假的。 甄氏只是不爱掺合这后宅妯娌斗争,不表示她什么都不明白。 饶是下了封口令,但这内宅里又有什么秘密可言? 水月花了些工夫,也就弄明白了。 苗若姗在后花园里遇见了杜云琅,她上前说了几句,杜云琅转身便走。 苗若姗大着胆子去拉杜云琅袖子,哪知一个不好,脚下一滑摔入了池水里,杜云琅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亏得被杜云瑛打发了去寻苗若姗的人手正好寻来,赶忙把苗若姗捞了起来。 杜云琅匆忙去了前院,苗若姗被带回了水芙苑,苗氏回去之后好一通发作。 “我倒是小瞧了她!”杜云茹愕然,“失足落水?是想与二哥哥一道落水吧!也亏得她想得出来。” 甄氏一个劲儿地摇头:“姑娘家名声何其要紧,云琅又是订了亲的,她怎么如此糊涂! 杜云萝悄悄拽紧了手心。 从前她也落过水,是被人设计的。 那年的婆驼山法音寺,她替甄氏去放生池边放生,与穆连潇两人双双落水。 杜云萝不会水,放生池不深,她的个头却站不住脚,又惊又恐,身边的婆子也都是旱鸭子,她只能本能地抓住了身边的穆连潇。 穆连潇把瑟瑟发抖的杜云萝带上岸的时候,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法音寺里香客多,这么大的动静,多少人瞧在眼中。 一个是定远侯府的世子,一个是未婚的官家姑娘,为了名声,侯府匆忙入宫请旨,杜云萝捧着圣旨时仿若又落入了那放生池中,虽是酷暑,那池水还是冷得她浑身哆嗦。 很多年后,杜云萝都只当那次落水是意外,放生池边香客多,推挪落水也是可能的,直到晚年时醒悟过来,才知是练氏的手段。” 杜云茹脸皮薄,说了两句便不提了,耳边安静,她隐约觉得怪,偏转过头却见杜云萝咬着下唇垂着眸子不吭声了。 “这是什么了?”杜云茹轻轻推了杜云萝一把,“我还当你定要义愤填膺呢。” 杜云萝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一道落水,这是最有效的法子,不是吗?” “你……”杜云茹一窒,她有点闹不明白杜云萝的话了。 杜云萝挤出笑容来:“的确是有效的法子,亏得二哥没有一道落水,采儿姐姐又是叫婆子们救上来的,不然……” 不然这后头的事情,可不好收场了。 安丰院里,东跨院里刚刚点了灯。 杜云诺坐在灯下,听丫鬟说完,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落水?我当她是只胆小的兔子,却是忘了,兔子急了是要咬人的。” 这事体的发展出乎了杜云诺的意料,她自以为知道苗若姗的性子,撩拨几句也不过就是激得苗若姗去向杜云琅表白。 杜云琅有婚约在身,苗若姗说出这等不合适的话来,苗氏落了脸面,夏老太太也会怪罪。 苗氏倒霉,廖氏面上不露,心中定是幸灾乐祸的。 主母心情好了,莫姨娘的日子才会舒坦些。 杜云诺原本就是这般考量的,却不想,苗若姗竟然胆大到要拉着杜云琅落水! 不知不觉咬住了唇,杜云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如此胆大的苗若姗,会不会把她给供了出来? 若是夏老太太和苗氏知道是她在背后捣鬼…… 杜云诺打了个哆嗦,真真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提心吊胆过了两日,府中却是风平浪静的。 苗若姗当天夜里就被苗氏送回了苗家,隔日请安,夏老太太拐弯抹角地刺了苗氏两句,苗氏全然接下了,不敢回半句嘴,夹着尾巴做人,根本没有寻杜云诺麻烦。 杜云诺悬着的心落了回去。 又隔了一日,杜云萝前脚刚进了夏老太太的屋子,后脚苗氏便来了。 她面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向夏老太太请了安,道:“老太太,今儿一早喜鹊登门,媳妇让人翻了翻黄历,下个月初七是个好日子,媳妇想着,不如就在那一日请人去夏府,把馨丫头过门的日子给敲定了。” 第三十七章 低头 杜云萝见苗氏进来,站起身来,只等苗氏向夏老太太问安之后便要行礼,哪知苗氏开口就是这么一连串,当即让杜云萝愣在了原地。 她依稀记得,从前,苗氏是拖到了不能再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依着夏老太太的意思请了人手去夏府商议婚期的,今生,怎么就忽然之间…… 杜云萝犹自琢磨。 夏老太太似笑非笑看着苗氏:“怎么,想通了?馨丫头秋天才及笄,你打算定什么时候?” 苗氏笑得自然,答得也很自然:“明年开春吧。等秋天把云茹嫁出去,我们再准备个半年,也能风风光光娶新娘子。我想着,云澜不比云琅小多少,底下还有云荻。虽说爷们不似姑娘们一般着急,但能早点成了好姻缘,家里也多些人陪老太太说话。再能早早添了哥儿姐儿,哎呦,这日子想想都舒心。” 饶是杜云萝镇定,听了这话都忍不住上下打量起苗氏来。 苗氏举止之间没有半点儿勉强,仿若这一番话都是真心话一般。 想到前几日的事体,杜云萝一下子了然了。 为着苗若姗,夏老太太明面上不曾说过苗氏什么,可背地里,定然也是流露出过只言片语的。 苗氏本就因为苗若姗落水而心中惴惴不安,压力之下,想要讨好夏老太太也是寻常。 夏老太太不置可否,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苗氏只好垂首等着。 良久,夏老太太道:“春日里,听起来是不错。云瑚从岭东发亲,我们这儿是不操心的,不用怕时间撞在一块,忙得脚不沾地了。娶媳妇进门与嫁姑娘不同,还要腾地方。云瑛没嫁,你们水芙苑的地方就不够了,你这两日琢磨琢磨,把哪个院子修整一番,也好腾给云琅夫妻。” 苗氏的笑容僵了僵。 夏老太太这又是在给她出难题了。 挑个好院子,旁人说她假公济私,趁机占个好的,挑个一般的,又要被说是不满意夏安馨。 她既然要把夏安馨迎进门,又怎么会故意用不好的院子来埋汰人?夏安馨要住,难道她的亲儿子就不住了? 道理上苗氏站得住,但后宅里头,嘴碎的人无理都能闹三分。 一想到廖氏那半讥半讽的样子,苗氏就一肚子火气。 苗氏讪讪,说到底,夏老太太不就是借着杜云瑛未说亲在借题发挥吗?可真要论起来,杜云瑛没说人家,也不单单是她苗氏的问题呀。 可这些话,苗氏不能挂在嘴上,只好吃了哑巴亏,赔笑道:“府中的空院子是还有的,馨丫头与老太太亲近,不如就选离莲福苑近一些的?老太太您看呢。” 夏老太太颔首,道:“离我这儿近呀……那就春华院吧。好些年没住人了,一定要收拾妥当些。” 苗氏的唇角抽了抽。 撇开几处大院子不说,小院里头,安华院春华院,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好景色。 杜云萝一个姑娘家独占了一个院子,在姐妹间那是独一份的,靠的就是杜公甫和夏老太太的偏爱。 杜云瑛瞧中那春华院好久了,可夏老太太不松口,她就离不开水芙苑。 现今夏老太太轻描淡写地就要给了夏安馨,苗氏的心微微有些痛,转念间只能安慰自己,那往后也是杜云琅的住处,说什么也要修缮好些。 苗氏应下,和夏老太太商议一番,最后选了苗家族中一位全福夫人去夏家请期。 绕了一圈,苗氏也顾不上杜云萝在座,道:“过几日,定远侯府那儿合过了八字,云萝就该过小定了。我想着,上头云瑛和云诺两个,也是该相看的。老太太知道我的,一到这等时候,就有些拿捏不定了,还请老太太多费心。” 夏老太太哼笑了两声:“放心,都是我杜家姑娘,自然要仔细相看的。” 苗氏得了这句话,也就不紧逼了,转身退了出去。 夏老太太调整了番引枕的位置,把杜云萝唤到身边坐下,亲切问道:“我们云萝怎么看?你二伯娘突然提起馨丫头,老婆子有些不适应哩。” 杜云萝扑哧笑了:“二伯娘是叫采儿姐姐吓坏了吧?早些让馨姐姐进门,也免得那些拎不清的再围着二哥哥转悠。我看二伯娘是悔死了,早知道采儿姐姐的心思,二伯娘宁可跪着跟祖母讨一个有司,也不敢接采儿姐姐进府。” 并非杜云萝要帮苗氏开脱,夏老太太心中早有主意,她若是落井下石,反倒会在夏老太太眼中落下一个心思重的评价,损人还半点不利己。 夏老太太哈哈一笑:“跪着?倒有这个可能。说起来也是险,亏得那****和云瑛使人去寻了,否则……” 杜云萝垂眸,没有接话。 夏老太太拍了拍杜云萝的手:“总想着你们还小,还能在我身边好些年,可一眨眼的,都长大了。 你父亲是三子,府上不要你母亲做当家太太,她性子温和柔顺,不争不闹,我是很喜欢的,你跟着她,学的看的都是这一套。 但云萝,你要记得,你往后是世子夫人,再往后,是侯夫人,是要掌家管中馈的,有些事体拿捏上,要学学你二伯娘。 你看她,能屈能伸,该向我低头的时候那是半点不含糊。喏,你也说了,该跪着求了就跪着求了。 示弱了,求完了,就该伸手讨糖吃了,让我吐出了春华院,还又替云瑛求了求,能占的好处那是半点不落下。” 杜云萝抿了抿唇,从前,这些话没有人与她说过,她伤透了夏老太太和甄氏的心,出嫁之后,又是那个脾气,与吴老太君和周氏的关系都不好,自己在侯府过得磕磕绊绊的,穆连潇战死后,被练氏又哄又骗又劝,一步一步走入了陷阱里。 若前世就做到能屈能伸,能在挨打之后求颗糖,她的日子,又怎么会那么难捱。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尖:“云萝记住了。” 夏老太太见她低落,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头:“慢慢学,也就会了。” 杜云萝抬眸,见夏老太太眼中隐隐担忧情绪,她一个激灵,扑到夏老太太怀中,娇娇道:“祖母骗我,哪是二伯娘让您吐出来的春华院,分明是您心疼馨姐姐,要把春华院给她哩。” “你这个浑的!”夏老太太忍俊不禁,一面笑着一面在杜云萝背上拍了两下,“占了个安华院,还去眼红春华院?贪心鬼!” 第三十八章 眼红 杜云萝抿着唇直笑。 许嬷嬷立在一旁,见夏老太太高兴,便笑盈盈帮腔道:“老太太这是关心则乱,我们五姑娘最是机灵讨喜,家中上上下下哪个不喜欢她?哪里需要讨糖呀,往那儿一站,这糖啊就抱了个满怀。” 夏老太太搂着杜云萝哈哈大笑:“也难怪爱吃甜口,敢情是日日浸在了糖罐子里了。” 当日夜里,夏老太太舍不得杜云萝走,留了她歇在碧纱橱里。 老人家夜里浅眠,守夜的兰芝难免忙碌,杜云萝听见响动,睡得也不踏实,翌日天还未全亮,便醒了。 等各房各院的过来请安,莲福苑里热闹了起来。 苗氏昨儿吃了定心丸,今日心情就不错,整个人荣光满面,一扫前几日的颓势。 廖氏瞧在眼中,心里就有些不落位,酸溜溜地抛出了一句:“二嫂,那春华院要怎么修缮呀?” 阖府上下,本就没有什么大秘密,这等事体,饶是苗氏不嚷嚷,也瞒不过廖氏。 “春华院的屋子都是干净的,只是缺了些人气罢了。”苗氏笑着转头看向夏老太太道,“老太太,我昨儿特特去瞧了瞧,把墙面柱子重新刷一刷,就与新的一样好了。里头家具都是老祖宗在时拿梨花木请了好工匠打出来的,现今再去外头打,也没有现成的好。天井里的花草耐心伺候伺候,保管谁看了都喜欢。” 廖氏听罢,一口气哽在喉咙里。 那春华院占了好地方,前后景致好看,哪个能不喜欢? 可最让廖氏眼红的,其实还是家具。 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外头花了钱都买不到一样好的。 廖氏忍不住在心中忿忿:就知道苗氏是个贪心的,平白得了个好院子,连里头的家具都不吐出来,当初杜云萝搬进安华院时,甄氏还谦虚了几句,要把家具摆设都挪到莲福苑里来,虽然老太太最后不肯收,但好歹是句话不是!苗氏倒好,开口就全要了。 夏老太太听罢,低声与杜公甫商议了几句,颔首道:“怀平媳妇,你拿主意就好。” 苗氏喜滋滋应了。 为了这事体,廖氏一肚子酸水。 杜云萝随着甄氏回了清晖园。 甄氏见她有些困倦,柔声道:“去里头歇会儿,待午饭时候再起来。” 杜云萝是真的困,也不推托,入了碧纱橱里躺下歇息。 迷迷糊糊之间,隐约听见些交谈声,她翻了个身,醒了。 外间里传来的是廖氏的声音。 “三嫂,我也不与你说那些虚的,我是操心云澜的婚事,”廖氏叹了一口气,“馨丫头一过门,往下就是云澜了,这小子没个定型,我直发愁啊!之前想着是给他娶哪家姑娘,今儿个听二嫂与老太太商量,我才惊觉,这娶媳妇的事儿可真多,还要烦心院子家具,还有聘礼。” 杜云萝听完,忍不住撇了撇嘴,说到底,就是为了那院子! 甄氏斜斜靠在引枕上,闻言浅浅笑了:“四弟妹说得在理,我嫁个姑娘,就万般头痛了,等云荻要娶媳妇的时候,我怕是更慌乱了吧。亏得云荻********在念书上,我也不急着早早娶儿媳妇,总归几个兄弟里他最小,晚些就晚些了。” 这话落在廖氏耳中,就成了炫耀杜云荻功课的意思了,廖氏笑容一窒,想到自己来意,还是忍了下来:“三嫂是家中有粮,心中不慌。清晖园地方宽敞,等云茹嫁出去了,东跨院就空出来了,往后云荻娶了媳妇,也有地方住。不似我,愁着呢!” 甄氏不喜妯娌之间的那些小心思,却并非是不懂的,况且廖氏说得如此明白,她想装傻都不成,只好道:“安丰院地方也不小呀,云诺离出阁也不远了。” “庶女不同……”廖氏苦着脸道,“我待她再好,她与我再亲,我们娘俩心知肚明,可在旁人眼中,总会是要多想的。我留她久些,人家说我心思不纯故意拖着她,我早早把她嫁了,又成了我不喜她要赶紧打发了,总归是左右为难的,因此,我也不好说,她和云澜,哪个好事在前头。若是云澜娶妻时,云诺还未嫁,我难道能让她搬出东跨院?” 廖氏虽有私心,但这番话却是句句在理。 杜云萝在里头听见了,心也跟着一沉。 不是自己亲生的,行事自然会不同,她从前养过别人的儿子,那种苦楚和委屈,此刻想起,都忍不住要落泪。 她自问待那孩子极好,可落在那些人嘴里,就成了腌臜心思,成了罪过,以至于晚年时,她连这个苦心养大的孩子的面都见不到。 外头的廖氏不知碧纱橱里有人,苦笑一声,又道:“我是心里烦,又不知道找谁说,就来寻三嫂了。我刚在想,府中院子是还有,可地方合适的不多了。好些都是许久未修缮的,要花大价钱整修,虽是公中银子,也不能胡乱花销不是。三嫂帮我一道想想,我也好早些求了老太太,把地方定下来。” 甄氏垂眸,脑海里把杜府后院的布局仔细想了想,而后灵光一闪,彻底通透了。 她就说呢,廖氏怎么会来与她商议,原来…… 后院里空余的院子,撇开年久失修的,余下的就是长房当初住的碧和园了。 虽不知道杜怀让何时回京,但碧和园就需空在那儿,谁也沾染不得。 碧和园地方是宽敞,但杜怀让身边还有两个姨娘,杨氏又素来“大方”,东西跨院直接就分了出去。 杜云瑚出阁了,按说让杜云韬和颜氏住到第二进就行了,可偏偏杨氏是个一有点儿动静就睡不好的人,颜氏生下孩子后,还让他们一个院子里住着,大抵杨氏要夜夜难眠了。 因此,碧和园边上的采梅苑,定然是要被杨氏讨去给了儿子儿媳的。 如此一算,后院里现成的好院子,就只有杜云萝的安华院了。 甄氏转眸往碧纱橱那儿瞥了一眼,她家囡囡还未嫁呢,廖氏就到她跟前来打安华院的主意,且不说她不肯松口,这事儿传到夏老太太那儿,老太太恐怕也是不答应的。 看来,春华院落到二房手中,着实叫廖氏眼红了呢。 第三十九章 不理 甄氏心里明白,嘴上却是半句不提安华院,反而道:“四弟妹,我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个好地方来,不知道你有没有满意的?若是可行,我也去老太太跟前帮你说一说。” 廖氏吃了个软钉子,可她脸皮有限,暗示归暗示,到底没法子直截了当与甄氏讨安华院,只能讪讪道:“这不就是没个主意,才来与你商议。” 妯娌两人转了几个圈,廖氏见甄氏不松口,只好作罢,借口要用午饭了,起身告辞。 等廖氏走了,杜云萝才从碧纱橱里出来。 甄氏招了招手,让她在身边坐下,柔声道:“囡囡什么时候醒的?都听见了?” “听见了,四婶娘就差把安华院三个字挂嘴上了。”杜云萝哼了一声,姑娘家要嫁出去不假,可她还未过小定呢,就心急火燎看上她的院子了,实在叫人生气。 “她一厢情愿,囡囡别放在心上。”甄氏一面说,一面帮杜云萝理着长发。 水月见此,取了梳子过来,帮着甄氏替杜云萝梳头。 杜云茹打了帘子进来,一身湖绿色褙子衬得整个人青葱一般白皙水嫩:“母亲,我听说,四婶娘开口讨安华院了?” 甄氏没答,杜云萝接了话过去:“她绕了好几圈,左右就那个意思。” 杜云茹在绣墩上坐下,捏了捏杜云萝的脸颊:“放心,不给她。什么叫我嫁出去了,东跨院就够四弟住的了?真是会打算!” 杜云茹显然是叫廖氏那些言语给激到了,平日里说到自个儿婚事就羞得面红耳赤的人,此时是气得脸红了。 甄氏闻言,挑眉睨了长女一眼:“哪个在你跟前嚼舌根了?还知道的这般清楚?” 杜云茹吐了吐舌头,撒娇道:“母亲!” 杜云萝嘻嘻一笑,抱着甄氏的腰,求道:“要我说呢,安华院就该给四哥,东跨院空着就空着呗,反正从前也是不住人的。” 前几年,杜云茹是住在清晖园边上的水阁里的,婚事定下后,甄氏舍不得女儿,才让她挪到了东跨院里,日夜都能瞧见。 至于那水阁,地方算不上宽敞,姑娘一人住,是小巧玲珑,要是两夫妻住,就有些拥挤了,况且那儿离清晖园很近,因而廖氏也没把主意往水阁那里打。 甄氏抬手在两个女儿额头上敲了敲:“这些话,在我跟前说说就罢了,不许去外头说。安华院住不住人,给谁住,都要听老太太的意思,你们瞎拿什么主意!” 夏老太太虽不当家管事,但这些要紧事体,谁也越不过她。 安华院里如今住着杜云萝,饶是廖氏心里跟火烧一般,也只能先来寻甄氏商议,让甄氏先松了口,才好去莲福苑里说。 若是甄氏不答应,廖氏凑到夏老太太跟前,指不定要被怎么落脸呢。 可廖氏又不肯慢慢等着,等杜云萝出嫁,安华院空出来的时候,谁知道还能不能轮到四房,毕竟在廖氏心底,甄氏左手进右手出,很有可能求了夏老太太把安华院给了杜云荻。 以杜公甫对杜云荻的喜爱,夏老太太还会想到杜云澜? 因而廖氏这才急匆匆地想让甄氏给句话,偏偏甄氏不理会。 “今儿这事体,你们谁也别出去嚼舌。”甄氏嘱咐道。 杜云萝和杜云茹低头应了。 反正,就算她们姐妹不说,夏老太太那儿,早晚也会听到些风声的。 不说清晖园里,廖氏回了安丰院,一口子喝了三盏茶才压住了心中的火气。 等夜里杜怀恩回来,廖氏不由又提了几句,只说二房占了春华院,往后这安华院怎么也要给到四房。 杜怀恩不耐烦这些,叫廖氏絮絮说了一刻钟,转身去了莫姨娘住歇息,气得廖氏浑身发抖。 一连三五日,杜怀恩就跟躲着廖氏一般,不是住在前院,就是去了西跨院,愣是没在主屋里歇过一日。 廖氏整日板着脸,杜云诺更是胆战心惊,她高兴莫姨娘受宠,又怕廖氏迁怒她,日子过得小心翼翼的。 这份小心落在杜云瑛眼中,不由就弯了唇角。 杜云瑛清楚事情就是因为春华院而起,心中暗道廖氏不自量力,竟然敢打苗氏都不敢碰的安华院的主意,又隐隐觉得解气,毕竟及笄礼那日,她是瞧见苗若姗与杜云诺有过交谈的。 虽然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但杜云瑛和杜云诺做了十几年姐妹,又怎么会不清楚杜云诺的性子? 煽风点火那是最最擅长的。 杜云瑛不会同情苗若姗,也不会为此去恨杜云诺,谁叫苗若姗就是个蠢的,又没站直,活该被算计。 当时不怪,眼下杜云诺倒霉,杜云瑛还是欢喜的。 “老太太,石夫人来了。”苗氏喜气洋洋地进来,这几天她是最高兴的那一个,只是这幸灾乐祸不能表露在面上,她忍得辛苦,这会儿有喜事登门,她也就不忍着,露了一个大笑脸。 石夫人登门,自然是为了杜云萝的婚事。 夏老太太亦展了笑颜,道:“赶紧去迎一迎。” 石夫人今日穿了赭色百褶裙,上头一件杭绸五蝠暗纹的褙子,乌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又喜气洋洋。 她是来送定远侯府合出来的八字的:“老太太请看,真是上上配,往后啊,世子和云萝丫头定能和和美美的。” 夏老太太的眼神比不得年轻时候,往常长房的家书,她都是要让人念与她听的,可这合婚的结果,她却是眯着眼睛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瞧了。 其实,谁心里都明白,圣上赐婚,不管如何,这八字合出来都定要是上上配,正说反说总归要说出好话来,可夏老太太看在眼里还是高兴,她最喜欢的孙女,定然是要嫁得好的。 “上上配就好!”夏老太太欢喜道,“这把年纪了,图的就是子孙们福气好。” 石夫人笑着奉承了几句,道:“侯府那儿,让我与老太太商量商量。下个月初七是个好日子,不如就把小定放了。至于婚期,虽是恨不能早些娶过门去,但也晓得云萝丫头是您的心肝尖儿,不敢强求,就等云萝丫头及笄后再定,您看呢?” 第四十章 勾勒(二更) “下月初七?”夏老太太抚掌笑了,“不瞒你说,那日啊,家里请了人去夏府请期,要把云琅媳妇过门的日子定下来。两厢撞到一块了,可见是个好日子。既如此,凑一日就凑一日吧,双喜临门,福气呢!婚期就按侯府的意思,等云萝及笄之后吧,我可舍不得她早早嫁了。” 石夫人闻言,少不得再说些讨喜话。 待消息传回了安华院时,杜云萝正站在书桌前练字。 她提笔静静愣了许久,笔尖墨水晕染了纸面都丝毫不觉。 从前,因着她起初大闹莲福苑,婚事不了了之。 直到法音寺落水,定远侯府才求来了圣旨,等放小定时,已经是深秋了。 定远侯府请的是周氏娘家的一位太太,杜云萝早先拒婚,吴老太君与周氏对她不喜,这位全福夫人也没给她什么好脸色,连笑容都是僵硬的,半点不掩饰情绪。 言语之中,那一位对杜云萝并不满意,插簪后训导规矩时,一板一眼语气生硬。 要不是两家是结亲而非结仇,只怕那话语要更加难听了。 等她人一走,杜云萝就哭着把簪子拔下来扔在了床上,连甄氏开解她的话都抛在了脑后。 放小定后,婚期也是迟迟未定,杜云萝不想嫁,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直到及笄后定远侯府都没有提上一字半句的,甄氏才着急了,可再着急,也没有女方厚着脸皮去询问的。 甄氏并没有着急太久。 杜云萝及笄才两个月,永安二十年的元月都未过,边疆再起风波。 出征的旨意眼瞅着就要下来,吴老太君进宫见了太后,只盼着能给穆家长房留些血脉。 穆连潇的二兄穆连诚先一步去了边疆,定远侯府在阳春三月里奉旨娶了杜云萝过门,可宫中留给他们夫妻的时间不足三个月。 杜云萝闹过哭过怪过怨过,可又能如何? 到底是一步步走到了青灯古佛的结局。 而这一次…… 抛开安冉县主的事体不说,这一次说亲倒也顺利,石夫人话里话外的,都是吴老太君与周氏颇为满意,不管放小定时,是哪位夫人来与她插簪,一定会是笑容满面的吧。 婚期,定远侯府那儿说要等她及笄,大抵还是会与前世一样,叫边疆局势逼迫,在永安二十年的春日里出阁。 只是这一次,杜云萝的心中绝不会有那些排斥的情绪。 仅有三个月又如何? 对于苦守了半辈子,后悔了半辈子的她来说,就算只有三个时辰,那也是偷来的,甘之如饴。 况且,今生她绝不想重蹈覆辙,她能偷三个月,就能偷三年三十年。 她会让穆连潇长长久久地陪在她身边。 杜云萝舒了一口气,这般一想,恨不能转眼就过了这两年,早些及笄才好。 六月初七吗,真算起来,也没有几日了。 杜云萝不禁雀跃起来,见纸面被墨点圆润,心中一动,就着那一点,添上了两笔,成了一个水字旁,而右边的那个“萧”字,她想写,又怕叫丫鬟们收拾时瞧见,只能在心中默默勾勒。 她在心中写他的名字,也在心中勾画他的样子。 就算五十年未见,她还是能清晰地记起他的模样,那份飒爽英姿。 真的真的很想他。 杜云萝眉眼弯弯,胸口满满都是思念。 杜云茹来时,并没有让丫鬟通传,刚步入中屋,她透过珠帘往西梢间看去,就见杜云萝眉宇柔情,唇角含笑,杜云茹一怔,轻手轻脚挑了帘子进去,目光往书桌上一瞥:“想什么呢?” 杜云萝这才回过神来,手中笔放下,绕过书桌要去挽杜云茹的手:“姐姐来了怎么也不做声?” “若是做声了,我怎么能看到你在写什么?”杜云茹掩唇直笑,指着那水字旁,“果真是一颗心都扑在上头了。” 饶是杜云萝脸皮厚,叫杜云茹这般打趣,还是有些耳根子烧得慌,嗔道:“说什么呢!” “与我装什么?这不是在想世子,难道是来写三哥的‘澜’字?”杜云茹附耳道,“怎么不写完?怕叫人瞧见呀?写完撕了烧了,我保准不说出去。” 杜云萝抬眸,见杜云茹眼底全是笑意,张嘴道:“莫非姐姐如此做过?写了邵家二哥的名字,回头又撕了烧了?“ 邵家二哥,指的就是杜云茹的未婚夫邵远州。 邵家书香传家,子弟亦走仕途路,虽不是什么高官勋贵,但家风正规矩好,邵远州也在历山书院求学,杜公甫看过他的文章,颇为喜欢,又问了杜云荻一些邵远州平日里为人处世上的状况,这才由书院的韩山长保媒,定了这门亲事。 杜云萝晓得,杜云茹不远不近有瞧过邵远州,那位面如冠玉文质彬彬的少年郎叫杜云茹心生好感,即便是到了成亲十多年后,杜云萝的印象里,大姐与大姐夫的关系也是极好的。 杜云茹听了这打趣的话,俏脸飞霞:“你你你!好你个杜云萝!往后可不许你再往我库房里伸手讨东西,什么顽石什么花卉,一样都不给你了!” 杜云萝捧腹笑得直不起来腰。 姐妹两人闹了一通,直到清晖园里来唤她们用饭,这才嘻嘻笑笑一道去了。 为了放小定,甄氏让人连夜赶工,做了一套礼服,锦灵熬了两夜,把绣活赶出来。 石夫人使人递了口信,定远侯府那儿过来插簪的是吴老太君娘家的内侄女,夫家姓田,全福。 夏老太太听罢,转头就问许嬷嬷:“夫家姓田,娘家姓吴,是不是都察院田大人府上?” 许嬷嬷拧着眉仔细想了想:“奴婢记得,田大人的夫人是姓吴不假。老太太,那一位可是二品的诰命夫人哩,吴老太君请她来,可见是喜欢我们五姑娘的。” 夏老太太喜上眉梢,连连点头:“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杜云萝听甄氏提起时,不由愣怔。 吴老太君的娘家是江南的百年望族,嫁入京中的也有几位,夫家各个不凡。 她从前不受吴老太君喜欢,也不爱与吴家人打交道,对那几位只有一个清浅的印象。 可这位吴夫人,杜云萝还是记得的。 吴夫人圆脸微胖,瞧模样便是好福气的,时不时也来定远侯府走动,见杜云萝性子别扭,起先也好心开解过几句。 什么宽心大度谦逊克制,由全福且生活安逸平顺的吴夫人说出来,落在杜云萝耳朵里,多少有些站直了说话不腰疼。 杜云萝不喜理她,几次之后,吴夫人也不再劝了。 时至今日,回过头去想想,吴夫人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杜云萝自己进了牛角尖,反过头去怪罪人家罢了。 第四十一章 小定 六月初七,是个雨天。 杜云萝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醒来,由锦灵与锦蕊伺候着更衣用饭。 莲福苑里昨夜就传来话来,说是今日忙碌,让她不用过去请安。 杜云萝干脆收了心思,坐在西梢间那张梨花木雕刻了五蝠捧寿的书桌上,提笔练字。 说是练字,可偏偏静不下心来,稀里糊涂写了两张纸,都揉了扔进了篓子里,转身坐到北窗下的榻子上,也不翻书,推开了窗棂,静静瞧着外头。 锦蕊跟着锦灵进来,抬声要说话,就见前头的锦灵转过身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窗边。 锦蕊望去,窗外种了芭蕉,在这雨水之中显得格外清雅秀丽,而窗内榻上,穿着一身金线绣了凤穿牡丹的绯红蜀锦褙子的杜云萝,与窗外那翠绿的芭蕉对比鲜明,浓烈的色彩之下,越发衬得那张鹅蛋脸细腻白皙,俏丽可人。 杜云萝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落在了芭蕉叶上,雨水珠子滑落,她的视线也跟着落下去。 锦蕊咬了咬下唇,把锦灵往外间里带了几步,这才压着声道:“都说‘雨打芭蕉声声泣’,姑娘这幅模样,可是不高兴了?” 锦灵眸子倏然一紧,沉声道:“怎么会呢!姑娘什么心思,我们日日在身边伺候的难道还不晓得?前几日姑娘与大姑娘打趣的话可还记得?你后来不正好也瞧见了那张写了水字旁的纸吗?可不要胡思乱想。万一传扬出去,可怎么办?” 锦蕊睁大了眼睛:“你莫急呀,我也就是随口说说罢了,姑娘盼着这一日,我又不是不知道的。” 说罢,锦蕊不理锦灵,清了清嗓子,转身又进了西梢间。 杜云萝听见了咳嗽声,这才把视线从窗外景致上转了回来,看着笑盈盈进来的锦蕊,道:“与我端盏茶。” “哎!”锦蕊应了一声,端了茶盏过来递给杜云萝,笑着道,“姑娘,奴婢刚刚从莲福苑里回来,苗九太太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子话,这会儿已经往夏府去了。” 苗九太太是苗氏从族里请的全福太太。 想来是这一位今日要到莲福苑里,夏老太太才免了杜云萝的请安,省的彼此问安耽搁时间。 “囡囡。” 正说着话,杜云茹扶着甄氏来了。 甄氏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杜云萝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母亲先去莲福苑,估摸着时辰,吴夫人也该登门了。规矩上的事体,昨日都与你说明白了。放小定也不需要你说什么话,只管坐着等着插簪便好。” 甄氏絮絮说了几句,全是关切之情。 杜云萝笑嘻嘻挽着她的手,也不打断,认认真真又听了一遍。 锦灵送了甄氏出去,唤了个小丫鬟来:“去二门上看着,吴夫人入府了就来报。” 起初,杜云萝只是有些浮躁,静不下心来,待听到吴夫人入府后,就紧张起来,这份惴惴的心思一直持续到了吴夫人往安华院里来,直到听到院子里丫鬟婆子们问安的声音,杜云萝才猛得一个激灵,彻底心静了。 仿若之前的不安都是假的一般,此刻平静得让杜云萝自个儿都有些难以置信。 守门的丫鬟挑了帘子,苗氏和甄氏一道请了吴夫人进来。 杜云萝看着吴夫人,一时感慨万分。 吴夫人比她印象里的年轻许多,精神奕奕,笑容温柔,叫人一眼看去就心生好感。 吴夫人也瞧着杜云萝,抿唇道:“好一个俏姑娘,我们世子爷这一回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话音一摞,吴夫人便笑出了声。 她声音本就清脆,这一夸一笑,不显做作,反倒是格外自然,落在甄氏耳朵里,别说有多动听了。 定远侯府送上了戒指镯子耳环各一对,项圈一个,具是纯金的。 “这做功,一看就不寻常哩。”苗氏眼尖,扫了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不凡。 吴夫人笑着道:“是内务府里打造的,皇后娘娘赐下来的。” 苗氏闻言,不由就多看了那些首饰几眼,心中滚烫,可惜这东西不是给到二房的,她也只有眼馋的份了。 杜云萝听了这话,一时也有些错愕。 前世时,宫中只赐婚,并无赏赐,这一回,却是…… 不过,这些东西都是她的脸面,她得的风光越多,往后定远侯府二房的日子就会越难过。 吴夫人又让人捧上了大八件的点心,装在红漆描金的捧盒里。 还未打开,只看那捧盒模样,苗氏便晓得,这大抵也是宫中赐下来的。 也是,连首饰都赏了,难道还少这么些点心? 苗氏睨了杜云萝一眼,想起外头的那些话,心念一动。 杜云萝嫁去定远侯府,不说往后她的日子如何,对于杜家来说,都是一次再进一步的机会。 就看穆连潇的母亲周氏,娘家现今也是风光无限的。 那么杜家…… 宫里这般给杜云萝脸面,往后…… 思及此处,苗氏如吃了一颗定心丸,笑容更是真挚了几分。 吴夫人替杜云萝插了簪,又依着规矩训诫了一番。 放小定的流程并不复杂,待礼成之后,吴夫人便往莲福苑去。 杜云萝盘腿坐着,抬手摸了摸那根簪子。 想起从前她在全福夫人走后哭着把簪子扔在床上的情景,杜云萝突然有些迷茫,只觉得此刻有一丝不真实,可看着身边丫鬟们脸上的笑容,似乎又有那么一些真切。 矛盾情绪徘徊,杜云萝缓缓往后躺下去,手背覆面,徐徐吐出一口气来。 仅仅只是小定而已,若是真的见了穆连潇,她又会是什么心情? 只怕是会迷茫会犹豫,以为一切都是镜中水月一般吧? 杜云茹进来时,杜云萝还直挺挺地躺在那儿。 没有让丫鬟叫杜云萝起来,杜云茹脱了鞋子,侧身在妹妹身边躺下。 杜云萝睁开眼看向她,略一思忖,道:“大姐,你放小定的时候,想了些什么?” 讶异从杜云茹眼中一闪而过,而后她浅浅笑了,叹道:“我啊,我想了很多呢。想着我是邵家的人了,想着我要离开父亲母亲了,想着我再不能与你玩闹了……我想了整整一天呢。可夜里睡了一觉,再睁开眼睛,我就不想那些了。我还在这个家里,我还能见到父母,我还能跟你玩。我还没有上轿呢,想那些呀,真是太早了些。”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良久,弯着眼儿笑了。 第四十二章 模样 杜云茹挪了挪身子,半侧着看着杜云萝。 她是过来人,很是明白杜云萝此刻心境,杜云茹伸手覆上杜云萝的脸颊,笑道:“你也是,睡一觉就好了。离及笄,还有一年多呢,这会子瞎操心。” 杜云萝低低应了一声,往姐姐身边靠了靠。 她还有一年多,但杜云茹,离出阁只有不到三个月了。 心思盘旋在心中,到底没有吐露出来,毕竟,杜云茹定也不希望让这些情绪左右。 甄氏回到安华院时,锦灵压着声儿道:“太太,两位姑娘一道睡着了。” “睡着了?”甄氏一怔,蹑手蹑脚绕到窗外,往里头瞧了一眼,见姐妹两人彼此依偎着小憩,心头一动,不由就笑了,“真是的!两个都是说了婆家的人了,怎么还如此。” 三分嗔怪,七分宠爱,甄氏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清晖园去了。 另一厢,吴夫人出了杜府就往定远侯府去。 吴老太君坐在暖阁那张雕了福禄寿的梨花木罗汉床上,身边围着丫鬟婆子,含笑与几个媳妇说着话。 见吴夫人回来,练氏起身相迎,彼此寒暄几句,自是把话题绕回了杜云萝身上。 “真是好模样,我在京中也经常出入相熟的官家后院,见过不少名门贵女,可真论起模样来,杜五姑娘可是数一数二的。”吴夫人笑着道,“鹅蛋脸儿,一双眼睛会说话,娇俏极了。” 练氏抿唇直笑:“能叫夫人这般夸奖,可见是真的好模样了。” 吴夫人本想再夸上几句,转眸见周氏神色淡淡,而吴老太君的眉梢微微一动,她心中咯噔一下,醒过神来。 做婆母做长辈的,对媳妇的要求,可不单单是美貌,反而,过分貌美在她们心中,未必是好事。 吴夫人对杜家感觉不错,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失言而让杜云萝在吴老太君与周氏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赶忙道:“不单单是模样好,性子也稳妥规矩。老太君,就是我们家乡那儿总说的‘端得住’。” “哦?”吴老太君放下手中茶盏,颇有几分好奇,“我们之前还听说,她性子活泼不沉闷。” “哎,到底才豆蔻呢,又是家中明珠,在爹娘跟前撒娇逗趣,活泼一些也是寻常。老太君看看我家那四丫头,前回摔了一跤,在您跟前装的跟没事人一样,回去就抱着我又哭又闹的,我撩起她裤腿一看,就破了点儿皮,不知道的呀,还当是崴了脚呢。”吴夫人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吴老太君颔首:“也对,我跟前啊,就是一堆皮糙肉厚的小子,气得人恨不得日日打一顿,倒是忘记了姑娘家不同,那就是个宝贝疙瘩呢,关起门来,能作死作活一个下午呢。喏,元敏小时候不就是那样的?” 穆元敏是吴老太君唯一的女儿,想起她小时的事体,吴老太君的笑容不禁温柔了许多。 吴老太君又问了些杜家的事体,晓得吴夫人这一次去,事事顺利,也就放心许多,偏过头与练氏道:“我虽没有见过这孩子,但你们都说好,那应当是不错的。” 杜云萝这个侄媳妇,是练氏亲自挑的,真实心思自不能与吴老太君说,但如今顺利定下,练氏也不由放松下来,道:“您放宽心。” 一直没有出声的周氏柔声开口:“事到如今,我这心也算放下了一半了。活泼些,总比死板又木讷的强。” 这是句大实话。 吴老太君深深看了长媳一眼,她知道周氏的意思,这些年连番打击之后,定远侯府死气沉沉,若有个爱笑爱说话的新媳妇,也能多些喜气。 练氏心思敏锐,眼骨子在吴老太君和周氏身上转了转,合掌道:“说真的,府中太久没办过喜事了。老太君,不如年内就替连诚娶玉暖过府吧。” 吴老太君的笑容僵了僵,深深看着练氏,脑海里浮现出那梨花带雨的纤弱身影,良久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做主吧。” 练氏垂眸应了。 等练氏送了吴夫人出去,周氏犹豫着道:“玉暖的事体,老太君……” 吴老太君摆了摆手打断了周氏的话,语调低沉又疲惫:“你与元铭媳妇说一声,她总该知道的。” 周氏暗暗叹息,点头应了。 此时的杜府莲福苑里,苗家九太太也已经回来了。 夏安馨出阁的日子定在了来年五月,还有差不多一年工夫,仔细算起来,并不算赶。 夏老太太格外满意,唠叨了苗氏几句,又提起了杜云瑛的婚事。 “你也别怪我一直拖着,我也是盼着云瑛能嫁去好人家,府上的情况你是最晓得的,我们毕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若是老太爷还在朝中任职,云瑛挑人家哪会这般麻烦?”夏老太太叹息摇头,风光都是过去的,自从杜公甫去了官身,这么些年下来,杜家总归是下坡路,“现今,云萝高嫁,靠着这一层,多少好一些。” 苗氏一口气憋在胸中,笑容有些讪讪。 她是希望杜云萝高嫁后能让杜家更进一步,可夏老太太说得如此透彻,更点出杜云瑛的婚事也要靠杜云萝提携,就让她有那么点儿不舒服了。 想起杜云瑛及笄礼时,那些登门的太太奶奶们的言语,苗氏垂在身侧的手不禁紧紧攥了起来。 那些人,想与定远侯府拉上干系,又不肯让自家姑娘“以身犯险”,见杜云萝高嫁,就在杜家姐妹之中打心思了。 苗氏忿忿,他们也不仔细想想,便是他们肯把姑娘送去定远侯府,定远侯府也未必会要呢。那种投机的人家,她还舍不得杜云瑛嫁进去呢。 只是这些话,不能当着夏老太太的面说,苗氏低眉顺目,做了几个深呼吸,道:“老太太为云瑛考量得多,媳妇心中是知道的。” 夏老太太哼笑一声:“行了,不说这些了,我们也没有心急火燎地要送云瑛出门,不用急着就定下来,多想想多打听打听,总错不了。” 苗氏嘴上应了,心中依旧有些着急。 第四十三章 东宫 入夏后一日热过一热,不过才又过了六七天,这天气就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虽也是雷雨阵阵,也依旧扫不去暑气,夏老太太熬不住,莲福苑里早早就摆了冰盆。 苗氏会打算,又熟知京城气候,六月半时就是如此炎热,这接下去的两三个月,怕是不好熬过的。 杜府里在冬日里储了不少冰,苗氏又使人匆匆去外头再置办了一些,可到底还是不敢放开了手脚,只给莲福苑里添上了,其余各处都先忍一忍。 廖氏热得够呛,背地里没少说苗氏小家子气,可当着夏老太太的面,到底是不敢抱怨的,毕竟,她心底里也晓得,不仔细打算着,真等到八月里,只怕是捧着银锭子都寻不到冰来。 莲福苑里凉快些,夏老太太便把一众姑娘们都唤了来,也免得她们受罪。 杜云萝与杜云茹坐在窗边,一边分着绣线,一边咬耳朵。 杜云瑛打了会儿络子,也凑过去说了几句。 余下杜云诺一个,她心知为了前几回的事体,姐妹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恼她,也不过去贴人家冷脸,陪着杜公甫逗芽儿。 小铃铛声声脆,芽儿那绿豆一样的眼睛盯得直转,又不住叽叽喳喳叫唤。 夏老太太闭着眸子养神,语气不耐道:“这么热的天,你还逗它做什么?越叫越烦。” 杜公甫摇了摇手中铃铛:“心静自然凉。你甭瞎操心,自然就舒坦了。” 夏老太太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这是她爱瞎糟心吗?底下这么多小子姑娘,她不操心还怎么办?也学杜公甫一样当个甩手掌柜整日里逗鸟儿玩? 夏老太太张了张嘴,当着几个姑娘的面,到底没有和杜公甫呛声,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苗氏打了帘子进来,全了礼数后,道:“老太爷老太太,今儿一早,庄子上送来些新鲜瓜果,媳妇让人在井里镇着了,一会儿取来解暑。媳妇想着,若是七八月里还是这般热,不如老太爷与老太太去庄子上住上一阵子?城外兴业庄子年前才翻修过,媳妇再使人去收拾收拾。” 这番话说得夏老太太心动了。 兴业庄子是她的陪嫁庄子,就在城外山上,原本也不图它出产,看中的就是风景宜人,冬暖夏凉。 “说得在理,提前使人过去吧,省的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就算是不去,也没什么干系。”夏老太太吩咐道。 杜公甫哼了一声:“瞎折腾!” 苗氏垂着头,只当是没听到,总归夏老太太应下了就好了。 杜云萝听着他们说话,多少也想起来些前事。 从前的这个夏天,也是如此炎热。 夏老太太早早就定下了要去庄子上避暑,计划等杜云茹出阁时才回京。 杜公甫和夏老太太恼了杜云萝,便没有带二房的人,只带杜云瑛和杜云诺去了山上。 住了半个多月,杜云萝在寺中落水,两位老人才匆忙赶回京城里。 这一回…… 夏老太太定是会唤上她的。 杜云萝打心眼里不想随着去庄子上。 住在庄子里,她还怎么陪着甄氏与杜云荻去法音寺上香? 还怎么遇见穆连潇? 这要是错过了,还不知道…… “再不仔细些,可要打结了。”杜云茹轻轻拍了杜云萝的手。 杜云萝回过神来,低头看手中的线,果真是要劈坏了,她赶紧补救起来。 外头一阵脚步声,来人匆匆入了东稍间,杜云萝只觉得一股热潮扑面而来,定睛一看,是回事处赵管事的婆娘,也就是前世求走了锦灵的婆子 杜云萝见了她,心中狐疑一片,赵家的怎么心急火燎地就来了? 夏老太太皱了皱眉头,许嬷嬷会意,抬眼见赵家的满头是汗,重话也就有些说不出口了,只淡淡道:“赵家的,老太太屋里的规矩,你是不晓得吗?” 赵家的赶忙掏出帕子,背转过身,在脸上胡乱抹了抹,堆着笑容回转过来:“奴婢晓得这是坏了规矩的,只是事情紧急,奴婢又一时寻不到二太太,这才赶来了莲福苑。” 许嬷嬷颔首,示意赵家的说下去。 赵家的看向杜公甫,道:“门房上来报的,说是东宫的轿子已经入府,就候在二门外头了,太子殿下请老太爷入宫。” 杜公甫的手微微一颤,手中铃铛响成一片,他直直看着赵家的:“殿下的轿子?没有弄错?” 赵家的猛点头:“老太爷,咱们门房上的再是糊涂,也不会认错了东宫的对牌。再说了,来接您的是太子身边的曹公公,哪个不认识呀。” 杜公甫还未反应,夏老太太已经坐起身来,催着丫鬟们道:“还不快伺候老太爷更衣!” 莲福苑里瞬间忙碌起来。 杜公甫卸任多年,没有官服可穿,许嬷嬷翻出了一套簇新的袍子来,又让兰芝在院子门口备下软轿。 这个当口,几个姑娘自不会凑过去添乱。 杜云瑛愕然与姐妹们道:“好端端的,殿下怎么就请祖父进宫了?祖父卸任后,除了最初的一两年,就没入过宫吧?” 杜云萝亦是一头雾水。 前世时,杜公甫直到老死,都没有再和东宫那儿有过什么往来,这次怎么就…… 可她相信,门房上是断断不会认错的。 杜公甫任太子太傅多年,虽是卸任了,但门房上绝不会不认得东宫的对牌,而曹公公又是殿下身边的红人,若是出了乌龙,回头苗氏能把门房上的都一窝端了。 杜公甫心中忐忑,脚下却不敢耽搁,拄着拐杖上了软轿,一路往二门去。 苗氏已经得了信,送到了二门上。 杜公甫和曹公公见了礼,试探着问了两句。 曹公公也不瞒他,道:“说出来不怕老大人笑话,前阵子万岁爷考校皇太孙功课,不太满意,太子解释说是太孙年幼,收不住心,万岁爷却道,在太子与皇太孙一般大时,老大人就管教得极好。万岁爷说,让老大人抽空多管一管皇太孙。” 杜公甫又是惊喜又是惶恐,连连行礼,嘴上少不得感念圣上与太子。 苗氏在莲花门里听得真切,拿帕子捂住了嘴,却掩不住眼底的笑容。 待杜公甫离开,苗氏奔着到了莲福苑里,喜笑颜开:“老太太,让咱们老太爷去东宫,那可是万岁爷的意思,万岁爷还惦记着老太爷呢!” “怎么回事?快与我仔细说说。”夏老太太急切道。 苗氏把偷听来的一五一十说了,喜得夏老太太抚掌。 “备好香烛,等老太爷回来,去祠堂里禀了祖宗们,万岁爷如此抬举老太爷,便是老太爷不能再出仕为官,怀让兄弟几个,仕途也会宽一些。”夏老太太道。 苗氏笑着应了,忍不住看向杜云瑛。 只要杜公甫往后能常常出入东宫,杜云瑛的将来,她哪里还要发愁呀。 第四十四章 嫉妒 六月十九日,观音大士成道日。 上至宫中贵人,下至黎民百姓,几乎都是姓菩萨的,少不得上山进香。 夏老太太原也是要去的,只是这几日疲乏,又受不得庙宇里人山人海,便没有出门,只在小佛堂里敬香磕头。 杜府这几日鸿运当头,杜公甫每日用过午饭就会入东宫,到宫门落钥前才回府。 接连几日下来,众人都看出了些名堂。 庙宇厢房之中,碰面的官宦女眷们言语里也少不得提一提“杜云萝”的名字。 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见风使舵的人。 只在商场上转悠的杜怀平,这几日都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 苗氏捧了茶盏与他,道:“老太爷刚使人送了口信回来,今儿个宫里留了膳,他不回来用了。” “那不是很好?”杜怀平挑眉,“要我说,父亲才学出众,当年任太子太傅时也是勤勤恳恳,连圣上都夸赞的,要不是父亲意外伤了腿而行动不便,又怎么会早早卸任?若是还在朝为官,哼哼!指不定已经位列三公了。” 毕竟是自家内院,讲话也不用怕外人听去,苗氏便把“大言不惭”四个字给咽了下去,转而道:“内里情况,我们是问心无愧的,可外头……” 外头怎么说的,杜怀平整日在外行走,自是最清楚的。 背地里翻来覆去的就是“卖女求荣”之类的几句话,酸溜溜的又极尽刻薄,只差把羡慕嫉妒恨都写在脸上了。 “我们防不住人家的口,”杜怀平挥了挥手,丝毫不放在心上,“反正是不痛不痒的,又不是当着我的面如此说我们杜家的。 与我往来的一些官宦人家的经商子弟,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从前见父亲卸任后,杜家一年不如一年,平日里没少在我跟前摆谱,现在可好了,云萝高嫁,老太爷又接连几日去了东宫,现在见了我,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那些狗嘴,背地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我不去听都知道!可又能怎样?我就是喜欢看他们心里骂我们骂得要死要活,当面却还是只能恭维我的样子。” 苗氏见丈夫得意洋洋的,也就不扫兴的。 平心而论,婚事是老太爷与老太太定下的,虽也是动过依靠定远侯府而更进一步的念头,但卖女求荣的心思是半点儿没有的。 杜云萝那可是二老的心尖尖,半点委屈都不肯教她受的。 卖了杜云萝,苗氏一万个不信,若是杜云瑛或是杜云诺,指不定就会了。 苗氏这么一想,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一把抽过丫鬟手中的蒲扇,用力扇了扇:“这天儿也太热了些,还是早点让老太爷与老太太去庄子上好,府里少了几位主子,这冰的用度也能宽裕些。” 苗氏打定了主意,翌日一早就与夏老太太提了:“兴业庄子那里,一切都收缀好了,老太太若要启程,随时可以。” 夏老太太面上一喜,转眸看了眼挂在角落上的鸟笼子,缓缓摇了摇头:“之前还好说,现今老太爷不得空了,这出京的事体还是在考虑考虑。” 苗氏一愣,心知杜公甫的事体才是最首要的,便道:“那媳妇还是再抽些银子多采买些冰吧。” 杜云萝手上针线不停,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之前还想着要以什么借口来拒绝随夏老太太上山,现在,倒是解决了。 转眼入了七月。 东宫里体虚杜公甫上了年纪,腿脚不好,夏日雨后又多暴雨,便只要求他隔三岔五的入宫一回。 杜公甫辛苦了半个多月,一时半会儿竟有些闲不下来,不能指导皇太孙了,就抓起了杜云琅与杜云澜的功课。 杜云琅和杜云澜的功课虽说不差,但也谈不上出众,杜公甫不由就思念起了杜云荻。 “云荻何时回府呀?”杜公甫笑着问杜云萝。 杜云萝笑道:“之前的信上说,是月中时回府,住上半个月,再去书院。” 杜公甫又去看苗氏。 苗氏赶忙道:“老太爷放心,前头院子里已经收缀好了,云荻何时回来都不要紧的。三弟妹又是仔细人,使了婆子去看了两回了,保准样样齐备。” 杜公甫这才满意了。 苗氏赔着笑,心里却有些恼火。 女儿比不过杜云萝,连儿子都比杜云荻低一头,虽然十几年下来她也习惯了,可到底有些意难平。 “云萝,”苗氏出声,见杜云萝抬眸望着她,才道,“过几日就是七夕了,如此要紧的日子,你可不要疏忽了。想好雕什么样儿的花瓜了吗?要什么瓜果,早些与伯娘说,伯娘才好给你准备。” 提起七夕,夏老太太才醒过神来,郑重道:“这是要事,你又是头一年,断不能马虎。” 七夕女儿节,乞巧拜月是小娘子们最盼着的事体。 而对于许了人家的姑娘,还要雕好花瓜送往婆家,以示心灵手巧。 尤其是放小定后的头一年。 前世,杜云萝是秋天才放了小定,等到第二年七夕,才算头一年。 当时因着心中脾气,她雕刻得极其随意,等到婚后听穆连潇提及,才知道甄氏气她雕的东西根本拿不出手,悄悄让人给换了。 这一次,她自是不会那般行事了。 可到底要雕什么呢…… 杜云萝的目光在屋子里四处转了转,撇过墙角的花架,上头摆了一只青瓷画了锦鲤戏水的大盆,里头养了几叶水莲,青翠如箬叶,她心中一动,忽的就想起了端午。 杜云澜说过,那日湖面龙舟之上,立于最上层擂鼓的穆连潇的形象一下子浮现在脑海里,分明没有亲眼瞧见,可此刻想来,又是那般生动,仿若那股子英气俊朗都扑面而来。 便雕这个吧,比之那花卉鸟儿,更能抒发她的心思。 杜云萝拿定了主意,便笑着道:“祖母伯娘,我已经想好了,定会雕个好的送去定远侯府。” 见杜云萝胸有成竹,夏老太太便放心不少:“你这丫头呀,雕花瓜的功夫是不错的,只是炸巧果儿,你需向云瑛讨教讨教,她炸出来的活灵活现的,你的,连个形儿都瞧不出来了,亏得啊,只需送花瓜去,若是送巧果儿,这丢脸可就丢大了。” 苗氏听夏老太太夸赞杜云瑛,一时喜上眉梢,嘴上谦虚道:“老太太,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各有千秋嘛。” 第四十五章 花瓜 书桌上的文房四宝被挪开了些,中间铺上了一层棉布,摆上了各种大小的刻刀。 杜云萝坐在桌上,小心翼翼地下刀,饶是想好了要如何雕刻,真的下手的时候,还是会有些犹豫。 锦灵陪在一旁,也不多话,只静静看着。 杜云萝雕了两刻钟,脖子发酸,放下刀子揉了揉脖颈,听见外头传来的点滴轻笑,不由也跟着笑了:“到底是要七夕了,一个一个都耐不住。” “她们吵到姑娘了?”锦灵绕到杜云萝身后,替她放松,“锦蕊在外头看着,姑娘只管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毕竟是七夕,难道还要拘着绑着不成?你回头与锦蕊说,那几个小的想去抓喜蛛就让她们去。”杜云萝说完,听锦灵应了一声,突然冒出来一句,“锦灵儿,你怎么不与她们凑趣去?” 锦灵手上动作一顿,偏过头讪讪笑了笑:“姑娘莫打趣奴婢了,奴婢要在姑娘身边伺候。” 杜云萝皱眉,锦灵这样子似是…… 若她没记错,从前那赵家的来讨锦灵时正是中秋年后,如此一算,也不过就是一个月的工夫。 莫非赵家的早早就寻了锦灵,只是锦灵没应,赵家的才讨到了她跟前?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杜云萝的心就钝钝发痛。 前世时,她被自己的所有情绪左右了心神,连身边大丫鬟的状况都没有看清楚,到最后稀里糊涂送了锦灵出门,也把她送到了阎王殿上。 “锦灵儿……”杜云萝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这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你要陪在我身边伺候。往后,除非你自己寻了合心意的去处,不然我可不放你,若是有人来求,你不想去,你只管与我说,我留着你。” 锦灵水润的眸子倏然一紧,咬住了下唇,她很想问,姑娘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可到最后,她还是把问题咽了下去,胡乱应了一声。 那声音分明带着哭腔。 杜云萝敏锐,转过头去看着锦灵,还未出声,就听见外头锦蕊带头问安的声音。 是杜云诺来了。 杜云萝皱眉。 锦灵赶忙吸了吸鼻子,垂下头收敛了情绪。 锦蕊打了帘子请了杜云诺进来。 “四姐姐怎么来了?”杜云萝好奇,前两次杜云诺那暗地里的小手段把姐妹们都得罪了个遍,因而这些日子很少在各房走动,今日不晓得吹了什么风,突然就过来了。 杜云诺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那雕了一半的花瓜,眼睛一亮:“这是这是那日赛龙舟吧,五妹妹你可真厉害,分明没有去看,却像是亲眼所见一般。唉,你这法子可真有意思,只用几刀就勾勒了船身,所有的细节精力都在这鼓和世子身上。” 伸手不打笑脸人。 杜云诺不仅含笑,还先夸赞了她一番,虽然杜云萝心中带着防备,还是冷不下脸去。 “我就是来看看你的花瓜的,”杜云诺在榻子上坐下,笑道,“大姐姐和你都在雕花瓜,三姐姐忙着弄巧果呢,说是明日里炸几个新花样给我们瞧瞧。我刚去过她那里,面粉飞呀,她又不肯叫我先睹为快,我就只好来你这儿了。” 杜云瑛对炸巧果很是偏爱,杜云萝记得,小时候每逢七夕,她就盼着杜云瑛的新花样。 从最初的小动物,到后来杜云瑛出嫁前,连龙凤呈祥都炸出来过。 别人七夕给婆家送花瓜,杜云瑛偏偏就送巧果,用她的话说,总归就是看个心灵手巧,巧果为何就比不得花瓜。 夏老太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见那巧果模样确实好,而杜云瑛的花瓜又有些不上台面,这才允了。 “不叫你看也好,三姐姐是怕你看到了提前告诉了我们,她明日里拿出来就不惊人了。”杜云萝道。 “也不能这么说,”杜云诺从锦灵手里接过了放凉了的甜汤,抿了一口,“她给我们一点儿线索,我们猜上一夜,明日里才能长着脖子等着嘛。”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这话好像也有些道理。 “不过,我倒是想知道,我们快嫁进门的二嫂明日会送什么样儿的花瓜来,”杜云诺道,“去年似是出水芙蓉?祖母还夸过的。” 杜云萝拿起刻刀,一面雕着,一面与杜云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她虽想象过穆连潇擂鼓的模样,但毕竟不是亲眼所见,就问了杜云诺几句。 那袖子有没有撸起来,裤腿有没有扎起来,杜云诺蹙着眉头回忆了一番,一一答了。 足足费了半个多时辰,那细节处才算完备。 杜云诺过来一瞧,抚掌道:“厉害厉害!五妹妹这雕花瓜的本事当真是出众的。” 杜云萝左右看了一番,见没有哪里要修改了,这才让锦灵小心翼翼捧着花瓜去装起来,又备了冰镇着,准备明日一早就送去定远侯府。 见西梢间里没有其他人了,杜云诺靠到杜云萝身边,压着声儿道:“采儿姐姐要被送去庄子上了。” 杜云萝一怔:“你从哪儿听来的?” “刚刚水芙苑里,几个婆子在嚼舌根,我正巧听见了,”杜云诺撇了撇嘴,“事儿都过去快一个月了,这个时候才送……” “许是怕送得急了,反倒是叫人起疑。”杜云萝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也是疑惑不已。 苗若姗毕竟是苗家长房嫡女,出了这等不体面的事情,思过禁足是免不了的,但送去庄子上…… 尤其是苗若姗已经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了,这个时候送出去,就是真的耽搁了。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杜云诺的声音更低了,确定锦灵和锦蕊都不会进来,她才道,“听说,最起初时,苗家那儿呢,有人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人还想倒打一耙,说二伯娘没有照顾好采儿姐姐,气得二伯娘在苗家拍了桌子的。二伯娘毕竟是外嫁女,娘家的事体插不上话了,采儿姐姐的事体就耽搁下来。可最近,一看到我们杜家抬头了,祖父的马车往东宫里去了,那儿立马就变化了,为了安抚二伯娘,这才要送了采儿姐姐走。” 杜云萝诧异,倒不是诧异苗家的态度,而是诧异杜云诺的消息来源。 杜云诺看出来了,也不瞒她:“你道水芙苑里粗使婆子敢胡乱嚼舌根?是沈长根家的在说道,我正好都听见了。” 沈长根家的,说的是苗氏的陪嫁丫鬟,配给了沈长根,如今还在苗氏身边做事,颇得信任。 若是她所说,那事情*不离十了,可这些偏偏是从杜云诺嘴里说出来的,杜云萝少不得怀疑一番。 第四十六章 执念(二更) 可转念一想,信也好,不信也好,苗若姗到底为何要去庄子上,苗氏和娘家有没有拍桌子闹了个脸红,和杜云萝没多大干系。 苗若姗喜欢杜云琅,不是她撩拨的,苗若姗去寻杜云琅告白,也不是她怂恿的。 说到底,若不是她提醒杜云瑛找人,在事情不可收拾前就把苗若姗给带回了水芙苑,苗氏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忙着收拾烂摊子呢。 想明白了,杜云萝安下心来。 杜云诺似是各种消息特别灵敏,转头又说起了另一桩:“这是我听三哥讲的,说是定远侯府使人去了蒋家,要在世子迎娶你之前,先把世子的二兄的婚事办了。蒋家的一位爷与三哥的一个朋友关系不错,正好说起来了。” 提及与定远侯府相关的事情,杜云萝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穆连潇的二兄,指的就是练氏的长子穆连诚,也就是穆连潇死后承继了世子之位,最后夺了定远侯府爵位的人。 而蒋氏,蒋玉暖…… 若说杜云萝对穆元谋练氏这对夫妻,以及穆连诚是滔滔不绝的恨的话,对于蒋玉暖这个夺走了侯夫人之位的女人,杜云萝从最初的讨厌忿恨,在年老之时渐渐变成了唏嘘和感慨。 蒋玉暖是三房太太徐氏的表姐的女儿。 定远侯府的姑娘很少,连字辈只有练氏生过一个女儿,闺名连慧。 吴老太君心疼穆连慧没有姐妹作伴,又觉得府中少了可人的姑娘家,便让徐氏接了蒋玉暖过府。 蒋家当时已经中落,女儿能养在侯府里是件体面事体,便依言送了去。 蒋玉暖的童年是在定远侯府中渡过的,她和穆连慧两人就养在吴老太君身边,和亲姐妹无二,她和徐氏所生的大爷穆连康以及穆连诚,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永安九年,穆元安为救穆老侯爷战死,遗孀陆氏遗腹子小产,四房绝嗣。 吴老太君太受打击,蒋玉暖日日在病床前伺疾,比穆连慧这个亲孙女伺候得还贴心。 练氏瞧在眼中,也很是欢喜,又因为穆连诚中意蒋玉暖,在孝期之后,就和吴老太君悄悄提了提。 两家还来不及议亲,蒋家的老太太突然去世了,蒋玉暖归家奔丧,吴老太君当时说过,等过些年再把蒋玉暖接回来,这等于是应了练氏的请求了。 只是谁也没想过,永安十四年的元月,会是那番景象。 老侯爷和三个儿子相继战死,穆元谋带着穆连潇和穆连康去迎父亲兄弟尸首回京,穆连康却失踪在半途,再也没有回来。 蒋玉暖来磕头上香,在吴老太君跟前大哭了一场。 侯府大丧,什么红事都耽搁了。 直到出了孝期,蒋家来人问徐氏,徐氏因着丈夫战死独子失踪,根本顾不上这些事体,只让他们自个儿去问老太君。 对于蒋玉暖,吴老太君到底是舍不得的,毕竟打小在身边养了这么多年,又颇受喜爱,蒋玉暖与穆家的关系京中人人晓得,就此不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吴老太君做主,还是依着原先答应过练氏的,让蒋玉暖与穆连诚订了亲。 杜云萝过门后,对于家中这位笑盈盈的二嫂,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起先她以为这是妒忌,妒忌蒋玉暖受长辈喜爱,妒忌蒋玉暖夫妻和睦从不脸红争吵,妒忌他们携手一生,而她只能青灯古佛半辈子,到后来,这些妒忌变成了厌恶,变成了恨,那张笑脸是那般刺眼,以她的幸福在反衬杜云萝不幸的一生。 直到暮年…… 直到她明白穆连潇的死不是意外时,反过头去回忆,她才明白,蒋玉暖的笑容不是甜的,是苦的。 所以,徐氏死前说:我可以去找他了,而你,就算了吧。 所以,吴老太君临终前说: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丈夫儿子都死了,我也活过来了,你也都忘了吧…… 所以,蒋玉暖经常去祠堂,看着下人清扫整理,她眼中的那份灼热甚至让杜云萝以为,若不是因着规矩所限,蒋玉暖定会日日自己动手。 她曾以为,那是蒋玉暖珍惜侯夫人的位子,想要让人看到她的责任和努力。 直到杜云萝闭眼前,才终于明白,蒋玉暖看着祠堂的目光与她其实是一样的,一样的思念一样的痛苦。 青梅竹马,蒋玉暖心中,穆连康重过穆连诚,她喜欢的是那个没有回来的人,这一点徐氏和吴老太君心知肚明。 而且,蒋玉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她跟了穆连诚一辈子,只怕是看出了一些端倪了。 一个是忘不掉的思慕之人,一个是体贴的丈夫,只靠些许蛛丝马迹,蒋玉暖又不能开口质问,大抵是在怀疑和迷茫中走过了很多年吧。 杜云萝徐徐吐出一口气,若是蒋玉暖清楚知道了穆连康失踪的真相,她会如何? 心中的种子一旦发芽,只要略施肥料,便会成为苍天大树,捧在手心里的妻子对他剑拔弩张,这是对穆连诚最好的报复了吧。 “五妹妹?”杜云诺见杜云萝一副心事重重模样,不由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是雕花瓜累了?你还是先在榻子上躺一躺吧。” 杜云萝闻声,醒过神来,依言在榻子上靠了。 杜云诺唤了锦蕊进来,笑道:“我不打搅五妹妹,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伺候着。” 锦蕊赶忙应了,见锦灵回来,便把屋里交给她,自个儿送了杜云诺出去。 “东西都收缀好了?”杜云萝柔声问她。 “拿冰镇着,保准明日里还是现在的样子,姑娘且放心。” 杜云萝颔首,闭着眼睛歇了会儿。 不晓得是不是刚刚雕了穆连潇的关系,此刻闭上眼睛,全是那人的模样。 胸口扑通扑通的,就好似那被擂动的鼓,声声作响。 耳畔,又似乎是穆连潇爽朗的笑声,虽是半辈子未闻,依旧萦绕耳畔。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脑海中划过了一个念头。 心神恍惚之时,蒋玉暖也是这般念着穆连康的吧。 求而不得,终成执念。 第四十七章 夸赞 七月七。 锦蕊费了些心思,仔仔细细替杜云萝挽了双髻,又挑了些珊瑚头面,并耳坠项圈,将自家姑娘打扮得活泼娇俏。 夏老太太见了她,抚掌大笑:“果真是我们的娇娇,一点儿都不像许了婆家的人,还跟个小娃娃似的。” 甄氏亦是笑得合不拢嘴:“囡囡还是个小囡囡哩。” 杜云茹想伸手揉一揉妹妹的头,又怕乱了她的头发,最后还是忍住了。 杜云诺与杜云瑛前后来了,模样本就不差,又是精心打扮过的,姐妹们站在一道,更是显得各有春秋,谁也不压了谁。 屋子里笑语不断,饶是苗氏忙碌,都在夏老太太跟前凑了热闹。 兰芝从小厨房里端来了羊乳羹,迎面遇见沈长根家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八成新宝蓝色比甲的娘子,她瞅着很是眼熟,又仔细瞧了瞧。 那娘子手中捧着一只锦盒,用红布垫着,小心翼翼的。 兰芝灵光一闪,迎了上去:“是夏府里的段娘子吧,娘子可是有半年没来看过老太太了呢。” 段娘子见兰芝认出了她,赶忙回了礼:“劳姑娘惦记着,我是替我们姑娘来送花瓜的。” 兰芝抿唇笑了:“都等着呢。” 兰芝引了段娘子进屋,夏老太太见了来人,很是高兴:“我们正说着馨丫头呢,这不,就有信儿了。” 段娘子说了一番场面话,大抵就是姑娘昨日里费心雕了花瓜,手艺有限,请婆家见谅之类的,但凡是送花瓜都要挂在嘴边的说辞,毕竟,没有哪一个会拍着胸脯说我们姑娘心灵手巧雕工举世无双。 兰芝接过了锦盒,放在桌上,小心打开,又把里头的花瓜取出来。 是用一根大萝卜雕成的观音立像。 观音站在莲花座上,手持净瓶,五官清晰细腻,神态慈悲。 “老太太,馨姑娘的手艺可真了得呢,要不是奴婢捧着这观音像,摸到了这萝卜,只粗粗看一眼,还当是白玉做的呢。”兰芝忙着夸赞了一句。 夏老太太让兰芝把花瓜捧到她跟前,仔细看了看,连连点头:“真的不错,馨丫头花了心思了,怀平媳妇,你说呢?” 接受夏安馨,对苗氏来说就是矮子中间挑个高个,也正好平息夏老太太的火气,真的从心底里讲,苗氏对夏安馨是没有多少喜爱之情的。 可夏老太太把话题抛给了她,苗氏看着那精致的观音像,挑剔的话是半句也说不出口的。 毕竟,若是她挑剔夏安馨,夏老太太还不几句话就往杜云瑛身上招呼? 杜云瑛雕花瓜的水平,苗氏想起来就头痛。 那炸巧果不易,杜云瑛学得飞快,怎么雕个花瓜,就是不见长进呢? 苗氏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容,道:“这好话都叫兰芝说完了,可要说不好,又是左右都挑不出来,老太太,媳妇嘴笨,就只剩下一个‘好’字了。” 夏老太太哈哈大笑,可见这马屁拍得格外舒坦。 杜云萝的目光一直黏在那花瓜上,不得不说,夏安馨的手艺真不错,便是婆家与她没有沾亲带故的,也让人挑剔不得。 思及此处,不由就想到了自己的花瓜。 早些,许嬷嬷就亲自送去了,算算时间,应该是到了定远侯府的,也不知道吴老太君和周氏会如何瞧。 想到那龙舟上穆连潇的身形,杜云萝突然耳根子一烫,她是想借此表露心思不假,可却是只想让穆连潇瞧个真切,若吴老太君和周氏仔细看了…… 这会儿才知道自己思量不周,也是迟了。 杜云萝抿了抿唇,反正,前世与吴老太君和周氏那么紧张的关系都过来了,这回还能比前回再糟点儿,就当是破罐子破摔,不多想了吧。 “把花瓜收好,一会儿给云琅送去。”夏老太太吩咐了,又对底下的姑娘们道,“今儿七夕,你们夜里要拜月也好穿针也罢,自顾自闹去,只记得,身边带足了人手,晚上乌起码黑的,别磕着绊着,花园里有亭子有水阁,你们就别往深处去了。” 众人自是都应下,而后渐渐散了。 杜云萝没有走,许嬷嬷还未回来,她的心还吊在嗓子眼呢。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许嬷嬷才赶回来。 外头炎热,她整张脸发红,额头上的汗水擦了几回都还湿润着。 夏老太太皱了皱眉头:“心急火燎的做什么?收拾了再过来也不迟。” 许嬷嬷笑道:“奴婢是怕五姑娘等急了。” 杜云萝没想到许嬷嬷会打趣她,一时愣怔。 夏老太太忍俊不禁,收了笑,才道:“侯府里如何说的?” “我们五姑娘雕花瓜的本事,老太太您还不放心呀,”许嬷嬷拍着胸脯竖起大拇指,“自是人人夸赞的,只说那花瓜雕得巧妙,栩栩如生。” 夏老太太没有瞧过杜云萝送去的花瓜,闻言问道:“云萝你雕了什么?” 杜云萝支吾了两声,见许嬷嬷一个劲儿的笑,她干脆豁出去了:“端午时,三哥哥回来不是说起世子在龙舟上擂鼓吗?我就雕了这个。” 夏老太太意外不已,可想到杜云萝平日里的古灵精怪,又觉得这个念头她还真是想的出来的,哭笑不得地拿手指对着杜云萝点了两点。 侯府之中。 吴老太君细细看着杜云萝的花瓜。 周氏已经瞧过了,那龙舟就是大刀阔斧般的雕了个形儿,心思都费在了鼓和人上,这种处理,比角角落落都要处置得精致细腻的刀工,更得周氏喜爱。 该大气时大气,该细致时细致,不似小家子气的扭捏,反而颇有些大将之风。 “这般生动,怕是连潇擂鼓时瞪大眼睛瞧了吧。”吴老太君笑着道。 将门行事,与寻常书香人家不同,杜云萝便是接了圣旨后就出门观龙舟,吴老太君也不觉得有丝毫不妥。 周氏含笑点了点头,能将她的儿子雕刻得如此神似,可见杜云萝心底里是认同这门婚事的,而且还带了几分欢喜。 这样最好,媳妇进门能把儿子放在心上,成美满夫妻,是桩好事。 若是娶个冤家进来,周氏光想想就头痛了。 练氏亦认真瞧了,蹙眉犹豫道:“这可把连潇的神态都刻画得清清楚楚的了,连我们这些亲人看着,都没有一丝一毫违和的地方,杜家姑娘是在岸上瞧的龙舟吧?隔了那么远,难为她能看得这般仔细,定然是一眨不眨了。” 第四十八章 念头(二更) 练氏这话说得不无道理,隔得那般远,就这么瞧一瞧,哪里能将穆连潇的神态气质都瞧得清楚? 而且,丝毫不违和,便是他们做亲人的,都不一定能如此仔细。 便是杜云萝擅长观察人神色,也不该…… 莫不是他们两个,私底下见过了? 吴老太君看了周氏一眼,周氏缓缓摇了摇头,她没有听穆连潇提过,穆连潇身边的小厮也没有来回过。 这事体,回头多少还是要问一句的。 虽然周氏私心里以为,两人已经订了亲,只要不僭越了,私底下说过几句话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体。 吴老太君在意的也不是那些迂腐规矩,而是事体一是一,二是二,当长辈的希望心中有数,多余的指手画脚,她一把年纪了才不操那个心呢。 真要论规矩…… 吴老太君深深看了周氏一眼,周氏与穆元策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家定亲后也没怎么避嫌过,关系远比穆连诚与蒋玉暖亲近,要是她讲究那些,还能让周氏进门掌家? 婆媳两人心中透亮,嘴上也不盯着这事儿深究,又仔细看了看花瓜,让人收好,给穆连潇送去。 穆连潇刚刚练完功。 定远侯府是将门,老侯爷在时,就对子弟多加要求,这七月盛夏,穆连潇也没有刻意避开日头,一个多时辰练下来,身上早叫汗水浸透了,原本扎起来有些宽松的裤腿都黏在了身上。 他光着膀子,顺手抄起了院子里的水桶,走到水缸旁打了水,一连浇了几桶。 练武之人的线条轮廓很是紧实,而当他把水桶放下,喷张的肌肉又收了回去,背部线条重新变得修长且匀称。 穆连潇甩了甩头,水珠沿着棱角分明的脸滑落,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听见身后脚步声,他敏锐地转过了身。 “世子爷,”来人是他的小厮,手中捧着一只锦盒,笑道,“内院里老太君让人送来的,说是杜家那儿送来的花瓜。” 花瓜? 穆连潇愣了愣,待想到今儿个是七夕,他的脸不由就是一烫,也亏得他不是细皮嫩肉的白面书生,又刚叫太阳晒了许久,没有叫外人看出端倪来。 偏过头清了清嗓子,穆连潇掩饰住尴尬,道:“你放书房里吧,我先去换身衣服。” 待收拾妥当,走进书房时,穆连潇一眼就看到了那只锦盒。 七夕送花瓜是惯例,只是不知道,杜家那位五姑娘会送个什么样的花瓜来。 打开锦盒,穆连潇看着那龙舟模样,不禁怔住了,这分明…… 良久,才放下盖子,取出那龙舟,细细看那花瓜。 简单却大气的龙舟,顶层的大鼓与擂鼓的人又是那般清楚明了,穆连潇凑到眼前看了,那人扎起了袍子下摆,撸起了袖子,明晃晃的就是他自己。 莫非,端午那时,她在岸边看着他? 若不然,怎么会雕刻出这样的花瓜来? 想到杜云萝已经见过他了,而他却连对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晓得,穆连潇多少有些可惜。 要早知那****在岸上,便是他自个儿抽不出身,也要叫身边的几个小厮远远去望一眼。 长了茧子的指腹拂过那龙舟,穆连潇徐徐吐了一口气。 两家刚开始议亲时,他是不知道的,要不是安冉县主那一席话,他根本不晓得家里正在商议他的婚事了。 京中流言四起,穆连潇内心里对受了无妄之灾的杜云萝多少有些愧疚,待石夫人来转述杜家的意思时,他才帮着说了几句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家里长辈都选了杜云萝,他又已经连累了人家,总不能真的叫人家委屈了吧。 说不上满意亦或是不满意,仅仅只是不想委屈了她。 可现在看着这只龙舟,穆连潇脑海之中冒出了一个念头,他想知道,这个把他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杜云萝,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要娶的妻子,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花瓜不易保存,没过几日就会坏了,若是玉质木质的,定能摆上许久。 穆连潇很是可惜,但他清楚雕刻花瓜与雕玉石木头不同,以一个闺阁姑娘的手劲儿,只怕是不成的,但要请旁人依着这龙舟来雕,他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毕竟,要是亲手雕的,才是心意。 这般一想,心中倒是存了个念头,待杜云萝生辰时,他倒是可以雕些东西送她,只是不晓得她的模样,不知道什么东西衬她。 要是能知道就好了…… 这般心灵手巧的姑娘,笑起来一定是甜甜的。 月上柳梢。 杜云瑛炸的巧果也送到了莲福苑里。 两只拜月的玉兔活泼可爱,最叫夏老太太喜欢的是一只荷花篮,不仅那篮子是炸出来的,里头的各式花卉也是巧果。 兰芝简单数了数,笑着道:“老太太您看,这里头十一二种花,各个都不同哩,三姑娘当真是蕙质兰心。” 夏老太太爱花草,叫兰芝捧上来一个个瞧了:“这是桃花,这是芍药,这个是牡丹,还有鸢尾……” 苗氏坐在一旁抿茶,喜笑颜开。 自家姑娘长脸,可是比什么都要紧的。 夏老太太数完了,又夸赞了几句,这才让姑娘们都散了。 姐妹四人结伴往园子里去,前后都有丫鬟婆子掌灯笼,倒是不昏暗。 亭子里备下了茶酒果子,又点了香炉,几人一道对着那织女星拜了拜,这才落了座。 杜云茹说笑了几句,慢慢就有些低落下去。 杜云萝瞧在眼里,伸手握住了姐姐的手:“怎么了?” “我只是想,”杜云茹的声音幽幽的,“这是我在府里的最后一个七夕了……” 此言一出,连杜云瑛和杜云诺都沉默了。 离杜云茹出阁,也就一个多月了而已。 便是平日里心中总有小九九,这个时候,倒也生不出那些心思来了,纷纷安慰了杜云茹几句。 杜云茹也就是一时感慨,赶忙收敛了心神,又寻了些有趣的话题,几人说说笑笑的,直到夜深时,才各自散了。 七夕是姑娘们的七夕,对于当家太太的苗氏,每年七月最最要紧的还是中元节。 隔日里训示时,苗氏又耳提面命了一番,确定一切有条不紊后,才算了放了心。 第四十九章 慈母 婆子娘子们各自忙碌去了。 苗氏坐在花厅里,闭着眼睛凝神,泉茵捧了一盏热茶上来,苗氏才睁开眸子,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抿了一口。 无论是盛夏亦或是隆冬,苗氏都喜好热茶,一口咽下,只觉得心肝肺都舒畅了。 沈长根家的匆匆进来,福身道:“太太,前头来禀,四爷回来了。” 苗氏的眉头微微一蹙,放下茶盏:“云荻回来了?” “刚刚入了府。” 苗氏闻言就站起了身,准备往前头去。 泉茵上前扶住了她,劝道:“太太,昨夜里您歇得就不踏实,这会儿好不容易能得了空,不如再坐一会儿。四爷院子里,万事都是准备妥当的,您不用担心。” 苗氏嗤笑一声:“这点儿疲乏算什么?云荻可是老太爷的心尖尖,少走这一趟,回头还不晓得会传出些什么话来了呢。” 沈长根家的赶紧宽慰了几句,冲泉茵摇了摇头。 泉茵垂下头,心中多少有些不平。 三房那儿,一个个都是老太爷老太太的心尖尖,轮到他们二房的爷与姑娘,就生生落了人家一头。 想到自家太太这几日辛苦,泉茵撇了撇嘴。 三房那里是又不出力又得好处,便宜占足了,自然不会再胡言乱语,偏偏就是四房那里,廖氏那张嘴呀…… 见苗氏由沈长根家的扶着去了,泉茵暗暗握紧了拳头,出了花厅,寻了个当值的小丫鬟,吩咐道:“四爷回来了,你赶紧去清晖园里报一声,三太太定是等着的。” 那小丫鬟应了,小跑着到了清晖园,可她平素里都没什么机会在主子跟前说话,对三房的主子们更是一丁点儿也不熟悉,四处张望了一番,见个和蔼婆子从倒座房里出来,便迎了上去。 那婆子听闻是杜云荻回来了,面上一喜,让水月将那小丫鬟接了进去。 东稍间里,甄氏斜斜靠坐在榻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象牙柄绘仕女团扇,杜云萝和杜云茹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两个冰碗,一面吃着一面与甄氏说话。 水月打了帘子进来,笑盈盈道:“太太,四爷回府了。” 甄氏晓得杜云荻是这几日间就能回来,日夜都数着日子,一听消息,欢喜道:“当真回来了?” “回三太太话,四爷是回来了。”小丫鬟虽没有结巴,声音却是发着抖的。 甄氏全然不在意,让水月抓了把铜钱赏了。 杜云萝搁下手中冰碗,掏出帕子擦了嘴,道:“你是哪儿当差的?瞧着怪眼生的,二伯娘怎么叫你来跑腿呀。” “奴婢岁儿,是在议事花厅外头伺候的,”岁月见杜云萝亲切,手中又捧着一把赏钱,胆儿稍稍大了些,“二太太议完事,前头就来禀四爷回府了,二太太急忙去了,泉茵姐姐说,三太太这里定然惦记着,让奴婢来报一声。” “难怪眼生。”杜云萝颔首。 岁儿见里头无事了,便退了出去。 “我去前头瞧瞧。”甄氏一心都挂着儿子,坐不住了,唤了人手要去前院帮儿子收拾。 “母亲,四哥已经回来了,还能不往您这儿来?您先且等等,让四哥先去给祖父祖母磕了头。”杜云萝抬声道。 甄氏正打着帘子要出去,听了这话,不由就顿住了脚步,偏转过头看向两个女儿。 杜云茹睨了杜云萝一眼,亦朝甄氏颔首:“母亲,妹妹说得在理,您可别耽搁了四哥去莲福苑里请安。祖父那儿……” 杜公甫那儿…… 甄氏怔了怔,心下一紧。 慈母多败儿,这是杜公甫挂在嘴边的话。 她刚刚叫欢喜冲昏了头,差点都忘了公爹最忌讳的事体了。 若是急匆匆去了前院,她少不得拖着杜云荻说几句话,就算没有耽搁很长的时间,叫杜公甫晓得了,一炷香的工夫都能看得跟半个时辰一般厉害了。 甄氏退回来两步,坐回到榻子上:“还是你们两个记得清楚。行了,我就不去了,让赵嬷嬷走一趟吧。” 杜云茹笑道:“前头有二伯娘帮衬着,母亲不用担心。” 杜云萝亦顺着说了几句,心中却是想着,若这事体由一个稳重又得力的仆妇来回,会如何开口? “三太太,四爷刚刚回府了,二太太晓得您惦记着,让奴婢来与您报个信,您且耐心等等,待四爷去给老太爷老太太磕头之后,就来给您磕头了。” 脑海之中,浮现出的是沈长根家的的模样,若是她,定然是笑容满面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的。 而岁儿…… 让甄氏心急出错,惹了杜公甫的不满,杜云萝内心深处,不觉得这是苗氏的主意。 苗氏不是一个这么无聊的人,这等手段不会用也不屑用。 那便是泉茵? 反正成与不成,与苗氏,与泉茵都没什么坏处,无本买卖,倒是可以一试。 杜云萝心思转了三转,耳边听着甄氏与杜云茹轻柔的说话声,抬起手按了按眉心。 也许,只是凑巧而已。 怕是她舒心日子过久了,反倒是浑身不习惯了,一丁点儿怪异的地方,都忍不住要多想多猜。 这一等,便等了一个多时辰。 赵嬷嬷先回来了,禀道:“四爷去了莲福苑里,奴婢带人把前头院子收拾了,太太放心。” 甄氏缓缓点了头。 又等了会儿,甄氏不住看着西洋钟,道:“怎么这般久?” 杜云茹劝道:“四弟半年没回来了,指不定祖父正考校他功课呢。母亲您又不是不知道,祖父如今最喜欢指点兄弟们功课了。” 杜公甫的骨子里不是官宦脾气,而是读书人。 几个孙儿里头,杜云荻寄托了他极大的希望,因而才会在发现杜云荻有天分后,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又怕他成了井底之蛙,送去了历山书院。 这一个月来,杜公甫教书育人的心思再次萌芽,正是热情高涨的时候,遇到个好学生,自然是要指点一番的。 真是也清楚这一点,又瞟了一眼西洋钟,道:“罢了,最迟晚饭前也就回来了。水月,让厨房里准备些云荻喜欢吃的,晚上多加两个菜。” 水月笑着去了。 刚出了正屋,就见一少年身影从外头进来,水月眼睛一亮,赶紧转身回了东稍间里:“太太,四爷来了!” 第五十章 兄长 甄氏闻言,蹭得站了起来,理了理鬓发和衣摆,一面问,一面往外头走:“水月,你看看我这一身还妥当吗?气色好不好?“ 水月替甄氏打了帘子,笑着答道:“太太,您放心,瞧着可精神了。” 杜云萝把主仆二人的话听了个清楚,不由扑哧笑了:“这哪里是哥哥回来,不晓得的,还当是父亲回来了呢。” 甄氏已经出去了,自然没听见这话。 杜云茹偏转过头,想板着脸训杜云萝说话不着边际,可想到甄氏的样子,也绷不住脸了,在妹妹背上捶了两下:“又浑说!四弟孝顺着呢,他一人在外求学,若是家中长辈身体不适,他又不在跟前,他心底里可过不去了。哪里像你,小没良心的,也不晓得体恤母亲心情,还尽说昏话。” 杜云萝抬眸,刚要反驳说自己才不是没良心的,猛得想起从前,她的眸子倏然暗了下去。 她可不就是一个没良心,不懂体恤长辈的人吗? 以至于甄氏病故后,在灵堂之上,从来都是笑容待人的杜云荻扬手甩了她一个巴掌,狠狠的。 自那次之后,她就没有见过杜云荻。 一转眼,已然二十几年过去,一转眼,已然回到了闺阁之中。 “你呀!”杜云茹见自己几句话把杜云萝说得发懵了,到底是心疼幼妹,挽了她的手,半拉半拖地将她往外头带,“不是惦记着四弟给你捎了什么好东西吗?赶紧去瞧瞧。” 姐妹两人出了正屋,一眼瞧见杜云荻跪在地上,扑通扑通就是三个响头,水月和赵嬷嬷一道,都没将他扶起来。 甄氏红着眼睛受了礼,这才拥住了杜云荻,搂着道:“你这孩子!跟娘瞎讲究什么?便是真要磕头,等进了屋子垫了蒲团再磕也不迟,真是实心眼的,还嗑得这般重,让娘瞧瞧,这额头都破皮了。” 甄氏心疼坏了,又不敢下手去揉,只能吹气。 杜云荻已经十五岁了,可偏偏甄氏待他还似待小孩子一般,这般又是哄又是吹的,让他不禁涨红了脸。 余光瞥见杜云茹和杜云萝站在后头抿唇直笑,杜云荻赶忙冲她们挤眉弄眼求救。 “母亲,四哥才回来,这外头太阳大,我们快回屋里吧,屋里才凉快。”杜云萝娇娇道。 甄氏一怔,转眸间叫日头晃了眼,这才猛一阵点头:“囡囡说得对,云荻,快随娘亲进屋去。” 杜云荻站起身,顺手掸了掸衣摆,经过姐妹身边时,他突然伸手捏住杜云萝的脸颊。 杜云萝睁大眼睛瞪着他,脸颊被捏住了,说话声音都变得与平时不同了:“四哥你做什么!亏我还帮你呢!” “我就说你怎么会好心肠了,”杜云荻笑得开怀,“原来是惦记着屋里有冰盆凉快,不肯陪我在外头晒太阳。” 说罢,听甄氏在里头催了一声,杜云荻才松了手,抬步进去了。 杜云萝揉了揉脸颊,低低道:“狗咬吕洞宾。” 她是想到从前事,心中愧疚不已,见杜云荻求救,这才赶紧帮了忙,哪里知道,好心没好报。 杜云茹笑完了眼:“谁让你总爱看四弟笑话。” 闻言,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继而也笑了起来。 从前的她,岂不就是那样的,仗着杜云茹和杜云荻疼她,就躲在一旁扮鬼脸看笑话,偏偏她又没有什么坏心思,叫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杜云荻今日是头一回遇见重生后的杜云萝,自不知道这几个月来她的变化,只当她还与从前一样,才会打趣她。 可打趣她,又有什么不好的? 对杜云萝来说,只要不是像从前那样,杜云荻恨她恨到甩她耳刮子,便是好的了。 甄氏让杜云荻在桌边坐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叹道:“高了,也瘦了。” 杜云荻正处在身形拔高的时候,甄氏不过半年不见儿子,就觉得他变化颇多。 杜云茹揽着甄氏,道:“母亲,四弟不是瘦了,是结实了。” 见杜云茹冲他眨眼,杜云荻会意,伸出了胳膊:“大姐说得对,春天里,书院里新来了一个教骑射的师父,平日里也教我们强身健体,山长说,身子不好,便是满腹经纶也发挥不出来,叫我们跟着好好学。儿子听着有礼,就认真练了,您看,这不是有些成效了吗?母亲,您捏捏,当真是结实了。” 这番话落在甄氏耳朵里,心里暖暖的,她何尝不知道,杜云荻是怕她担忧在宽慰她,但见儿子说得不似作假,便也伸手轻轻捏了捏,果真不像从前软绵绵的,不由颔首:“是不错。” 说到了书院,甄氏少不得多问了几句学业和生活。 杜云荻一一答了,又道:“母亲,儿子听说,祖父这阵子经常往东宫去?” 历山书院的学生,虽是不看出身,只问学业,但亦有不少像杜云荻这样沉心念书的官宦子弟,因而消息敏锐些。 这几个月之间,他清楚地知道家中的变化。 幼妹与定远侯府世子定婚,杜公甫再入东宫,以至于在书院里,周遭人的气氛都多少有些改变。 杜云荻本想在信上问上一问为何突然之间就成了这样,可又觉得这等事情哪里是信上三言两语能够说明白的,便一直按捺着,等回来了再问。 甄氏对杜云荻道:“那日来迎老太爷的内侍说过,是皇太孙的功课叫圣上不太满意,太子这才请了老太爷入宫指点指点,但你也晓得老太爷的身子骨,走动多有不便,因而这半个月去得少了些,但隔三差五的还是会有轿子来迎。” 说完,甄氏的目光从杜云萝身上轻轻滑过。 她只说了一,并没有说二。 这些日子,她和杜怀礼私底下交流过,宫里忽然之间如此行事,大抵是因为杜云萝要嫁去定远侯府了。 虽说这个媳妇的出身高低是定远侯府自己挑的,但圣上顾念着定远侯府的牺牲,边疆之事又缺不得如此将才,这才对杜家多些抬举。 “我在祖父那儿倒是听说,皇太孙的底子并不差,就是年纪小,耐不住性子,等过两年就不一样了。”杜云荻说完,看向杜云萝,“我们的五妹妹说亲了?” 第五十一章 养儿(二更) 杜云萝缓缓点了点头。 “定远侯府的世子,也是我们高攀了。”甄氏解释道。 杜云荻俊秀的眉间闪过一丝担忧,顾及杜云萝在,斟酌了一番用词,才问道:“为何是许给了侯府?我们与他们素未来往……” 关切之意明明白白,暖得人心头一烫。 杜云茹看得真切,莞尔一笑:“四弟,你是怕侯府仗着权势强娶我们五妹妹?姐姐告诉你,这机灵鬼心里高兴着呢,也不知道是哪里起的念头,对世子啊,一万个满意了。要是祖父祖母不答应,我看她啊,迟早有一日相思成疾。” “胡闹!”甄氏赶紧挥手打断了杜云茹的话,嗔了她一眼,“这话要是传出去,囡囡还不叫人笑话死了。” 杜云茹抿着唇不说了,瞥了杜云萝一眼,见她既不恼又不羞,反倒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呆愣之中带着几分可爱,不由又扑哧笑了。 甄氏伸手把杜云萝搂进怀里,安慰道:“囡囡乖,不听你姐姐的混账话。” 杜云萝靠着甄氏,想说其实杜云茹说得一个字都没有错,她就是高兴,就是一万个满意,就是相思成疾了,可偏偏,不能说出来,只能垂下眸子,低低应了一声。 杜云荻在视线在杜云茹和杜云萝之间转了转,紧紧抿了一下唇。 院子里响起了问安的声音,是杜怀礼回来了,甄氏这才放开了杜云萝,起身迎出去。 杜怀礼在门上就晓得杜云荻抵家了,进屋子一看,见少年精神奕奕,不由放下了心,颔首道:“回来便好,这段日子虽不在书院,但也不能疏忽了功课,有什么要问的,可以寻我,也可以去寻你祖父。” 杜云荻躬身行礼,连连应下。 甄氏嗔怪着看向杜怀礼,杜云荻没有回来时,这个做父亲的也是牵挂着冷暖的,这会儿一见面,开口便是抓功课,儿子好不容易放几日假,也不能松懈,当真是…… 只是这些话,当着儿女们的面,甄氏是不会去驳杜怀礼的。 杜云荻是男儿,不能似姑娘家娇养,杜怀礼管教得没有错。 而作为母亲,甄氏能做的,就是让儿子吃饱穿暖,把好身边伺候的人的关。 丫鬟们摆了桌,除了甄氏吩咐的多准备的饭菜,莲福苑那儿又送了些杜云荻爱吃的东西来,桌面上满满当当的,饶是杜云荻的确饿了,也实在吃不完那么多,最后余下的都赏了下去。 杜怀礼在女儿们面前,一直都是和蔼亲切的,可杜云荻一回来,就不自禁带了几分严肃。 杜云萝早知父亲脾气,背过身去抿嘴笑了。 二门上要落钥,杜云荻不能多留,甄氏便让三个孩子都散了。 杜云萝由丫鬟婆子们送回了安华院,杜云荻在清晖园外头转了一圈,转身又进来,去寻了杜云茹。 杜云茹诧异不已:“不是已经去前头了?” “大姐,这亲事当真是五妹妹满意的?我见她有些闷呢,说起定远侯府也不似姑娘家那般羞涩……”杜云荻关心杜云萝,两家定亲的事体在他心中搁了两个月了,这会儿是不弄明白就睡不踏实了。 杜云茹闻言一怔,见杜云荻目光真挚,不禁勾了唇角:“我们五妹妹当真是个宝,人人都挂着念着。我刚刚在母亲那儿说得都是真的,没有诓你。定远侯府最初请了石夫人来说项,祖父祖母都犹豫不决的时候,五妹妹就亲口跟我说过,她要嫁过去,她那点儿心思啊,我是看得明白的。至于羞涩,你还不晓得五妹妹呀,那脸皮厚得都能制阿胶了。” 杜云荻忍俊不禁,笑过了之后又松了口气,杜云茹能说出笑话来打趣,可见不是胡说的。 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杜云荻道:“那便好,她欢喜就好。” 杜云茹颔首:“你莫替她担心,我瞧她这几个月,比前几年晓事多了,虽然有时候愣愣的,可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听杜云茹这么说,杜云荻亦宽心,见时辰不早了,便匆匆离去。 翌日一早,待去莲福苑里请了安,甄氏回到清晖园后,便让人去唤了杜云荻身边的小厮书童。 这两人当初都是甄氏亲手挑的,图一个知根知底。 小厮唤作四水,老子娘都是甄氏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如今留在陪嫁庄子上做事,书童唤作常安,他老子从前是老太爷书房里当值的,认得些字,常安小时候跟着他老子学了些,许是这个缘故,常安比同龄的家生子沉稳又坐得住。 两人一道来了,给甄氏请了安,垂头等着问话。 甄氏也不问旁的,只问书院里的起居安排,杜云荻平日里除了同窗,可还有与外人交往,两人一一答了。 甄氏见一一寻常,正要让水月抓了赏钱来,就见四水和常安彼此怯怯交换了个眼神。 敏锐如甄氏,一下子瞧出了端倪,沉下脸道:“还有什么没说的?赶紧说说明白。” 四水苦着一张脸,拿胳膊撞了撞常安。 常安背上一阵发麻,只觉得甄氏锐利的目光要把他刺穿了,只得硬着头皮说了起来。 书院里有个学生叫施仕人,他的父亲是个屡试不中的秀才,眼瞅着儿女都大了,还成不了举人,心思也就歇了,专心教儿子读书。 施仕人刻苦,文章比他父亲强了许多,韩山长看了喜欢,就收作了学生。 虽然家境与杜家大相径庭,可施仕人为人诚恳又努力,人缘极好,与杜云荻这一帮子官宦子弟走得也近。 甄氏听到这里还有些云里雾里的。 既然施仕人是个好学生,那她就不会迂腐到不许杜云荻与出身不同的施仕人往来,英雄不问出处,人品好才是最要紧的。 “太太,这位施公子有个妹妹,六月里时来书院里给她兄长送束脩银子,正好遇见了四爷,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这之后十天半个月就往书院里来一趟,每回都在四爷跟前转一转。”常安说到这里,见甄氏的脸色阴沉,他赶忙摆了摆手,“太太,奴才看得出来,就是那施姑娘一头热,四爷不搭理她的,碍于施公子的面子,又不好对施姑娘说重话。” 甄氏深吸了一口气:“那姑娘是怎么在云荻跟前转悠的?你们说说明白。” 第五十二章 厌恶 见甄氏不悦,四水和常安越发局促不安,只是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绝不可能蒙混过去。 常安咽了咽口水,道:“太太,那施公子与我们爷在书院里住得很近,中间就隔了一间房,那施姑娘每回来时,只要在施公子房间前逗留,总能和爷打上照面。 起初,奴才们只当是巧合,毕竟就几步路,遇上了也是寻常的,可次数多了,奴才们也有些犯嘀咕。 再看那施姑娘的视线,就绕着四爷转了,奴才们才觉得这事儿怕是说不准的了。 后来有一两回,施姑娘刻意寻事来找四爷说话,那姿态模样,亏得是没叫其他人瞧见,若不然……” 甄氏的眸子厉光一闪:“云荻是怎么想的?” 四水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太太,四爷压根就没把那施姑娘放在心上。” “当真?”甄氏追问了一句。 四水看向常安,常安重重点头:“太太,真的。奴才们日夜跟在爷身边,爷的心思还是摸得着的,他只当施姑娘是施公子的妹妹,根本没往那些事体上想过。” 四水亦连声附和:“太太,四爷真没有那么想过。只是只是奴才们来时就想着,虽然施姑娘还没有什么僭越的举动,可这事儿奴才们也应该早早说与太太听,好叫太太心中有个底。” 听到这儿,甄氏稍稍松了一口气。 若真如四水和常安所言,那她安排这两人去杜云荻身边,总算还有些用处,晓得防范于未然,知道在这些事体上,谁才是拿主意定奖罚的那个人。 赏了四水和常安两个红封,甄氏吩咐道:“仔细给我瞧着,云荻若无防人之心,你们两个就不能马虎了,若让你们爷叫人算计了去,看我不撕了你们!往后无论有什么事情,都要报上来。” 四水和常安谢了赏,又领了命,这才退下去。 甄氏坐在榻子上,拿起团扇扇了扇,也不知道是这天气太热了,还是心中烦躁,整个人都觉得不舒坦起来。 水月大着胆子上前,另取了把蒲扇替甄氏扇着,道:“太太,可要点一点四爷?” “是要与他说说,”甄氏刚说完,又否决了,“还是不提了。云荻既然不在意,根本不觉得那人有什么,我没头没脑去提一句,反倒是要让他注意到那人了。一来二去的,指不定弄巧成拙。” 杜云萝刚进来,正巧听了半截,笑盈盈凑到甄氏身边,道:“母亲要与四哥说什么?” 见了杜云萝,甄氏的面上才有了些笑容:“不是什么要紧事,倒是你,热坏了吧?先静静坐会儿,等凉下来些,再让水月端甜汤给你。” “真的没有要紧事吗?”杜云萝有些不信,她来时正巧瞧见两个小厮走远,以她对甄氏的了解,那两人定然是杜云荻身边伺候的四水和常安,进来时,甄氏和水月的神色都有些凝重,想来四水他们说了些叫甄氏闹心的话。 杜云萝想替甄氏分忧。 女儿眸中的关切和担忧叫甄氏心头一暖,也顾不上热,将杜云萝搂在了怀里:“囡囡也长大了呀。” 长大了,也晓事了,还说了亲,过两年就要嫁人了。 思及此处,甄氏心底泛起不舍,良久才垂眸叹了一口气。 “囡囡往后是要掌事的,母亲事事抗在前头,只怕不是待你好了。”甄氏语气幽幽。 前几回,夏老太太私底下就与甄氏说过,杜云茹和杜云萝都不小了,很多内宅的事情都该接触起来,要让她们自个儿拿主意。 道理甄氏都是明白的,可遇事时,总忍不住护在前头,这大抵就是当娘的本能吧。 替杜云萝将散下来的鬓发别到耳后,甄氏道:“四水和常安来禀云荻在书院里的事情,与我提到了一位同窗的妹妹。” 杜云萝倏然睁大了眼睛。 “那个人,是不是……” 姓施。 最后两个字,杜云萝生生咽了下去,要是吐露出来,她不知道要怎么和甄氏解释。 可抬眸见甄氏疑惑地看着自己,杜云萝眼珠子一转,道:“是不是喜欢四哥呀?” 甄氏一怔,待反应过来杜云萝说了什么,她在女儿的掌心拍了一下:“这些话在我跟前说说就罢了,外头可不能挂在嘴边,没羞没躁的,叫人笑话。” 杜云萝自是应下了,追问道:“母亲,快与我说说。” 甄氏便把常安说的话简单讲了讲。 一听果真是施家人,杜云萝忍不住撇了撇嘴。 她倒是忘记了,那个后来成为了施姨娘的女人,其实早在这会儿就与杜云荻认识了。 杜家三房上下,前世今生,几十年间,杜云萝最厌恶的人非施姨娘施莲儿莫属。 应该说,杜家三房,加上杜公甫和夏老太太,就没有哪个人是喜欢施莲儿的,就算是抬她进门的杜云荻,都不喜她。 杜云萝依稀记得,那是永安二十四年的事体。 杜云荻在永安二十二年考中了进士,杜公甫做主,为他迎娶了工部侍郎唐大人的孙女为妻。 当时杜云萝和娘家还未完全闹翻,逢年过节时总会与唐氏遇见,印象里这个嫂嫂是难得的和蔼人,饶是她冷淡,唐氏也一直笑脸相迎。 圣上在永安二十四年开了恩科,施仕人榜上有名,赐同进士出身,这对于施家那个屡战屡败的老秀才,那就是一个天一个地,简直就是祖坟冒了青烟了。 施仕人少年得志,自是兴高采烈地邀请了从前的同窗好友去家中庆祝,杜云荻亦去了,喝得稀里糊涂的,结果醒来时,施莲儿衣衫不整的在他身边。 杜云荻傻了,他喝得太多了,根本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可看施莲儿那样,他一口否认,似乎也说不过去。 施仕人也傻了,他昨儿个是主角,本身酒量就不济,叫同窗们左一杯右一盏的,连怎么回房的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杜云荻的状况? 事已至此,施莲儿一个劲儿哭,施仕人便要讨个说法。 施家不再是从前名不转经传的穷秀才人家了,而是供出了一位进士,杜云荻又素与施仕人交好,又是自己理亏,只能应下回府与父母商议。 这等事情,杜云荻不敢也不会瞒着甄氏。 甄氏一听说,几乎背过气去,想到唐氏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她到底不敢声张,私底下与夏老太太商议后,打算先拖着施家,待唐氏生产后再做决断。 第五十三章 污点(二更) 这个处置,施仕人原本是答应的,可隔了三五日,施莲儿哭着闹上门来,说是叫她父亲施秀才扫地出门了,往后只能来杜府了。 一经闹起来,唐氏那儿怎么还会瞒得住? 唐氏温柔似水不假,可也不是什么泥脾气,见施莲儿逼上门来,气得摔了东西。 若仅仅只是摔东西,便是砸了整个博古架都无妨,可唐氏毕竟是八个月的身子,气急之下动了胎气,早产了一个姐儿。 七活八不活。 八个月早产的孩子最是凶险。 为了保住姐儿的命,一家上下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 姐儿天生羸弱,完全就是一个药罐子,杜云荻和唐氏两夫妻心疼得不行,杜云荻内心里满满都是愧疚,在之后的十几年里,金山银山投下去,可这孩子依旧在豆蔻年华夭折了。 想起那个体弱却漂亮懂事的外甥女,想到唐氏在丧女之后几乎疯魔,杜云萝的心就跟刀割一般的痛。 若不是施莲儿,杜云荻与唐氏之间怎么会有隔阂?姐儿又怎么会早产? 而施莲儿在闹了这么一出之后,还是进了门。 当时的杜公甫并没有重新得到宫中的抬举,杜家也没有依靠定远侯府而平步青云,施仕人是新登科的同进士,若闹得大了,杜家真的丢不起那个人。 况且,那会儿正是杜家要紧的时候。 杜云荻虽中了进士,但一直在等缺,眼瞅着有眉目了,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些事体来,这个缺大概就飞了。 而杜怀礼的上峰礼部右侍郎谢大人告老,尚书大人与左侍郎石大人都保举了杜怀礼接替,若是儿子与新科进士的妹妹稀里糊涂的却不认账,杜怀礼就等着被参上一本吧。 杜公甫气得拿拐杖狠狠打了杜云荻一顿,又罚他在祠堂里跪了,甄氏心疼归心疼,却也不敢也不想替他求情了。 这事情,毕竟是杜云荻做错了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甄氏很清楚,他相信杜云荻是被那施莲儿设计了,可真相在此刻根本不要紧,重要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杜公甫告诉杜云荻,既然惹了祸事,就要担下后果,吃了这等大亏,往后就不会再稀里糊涂地上当了,这一回,就当是长了教训,委屈了唐氏的地方,一定要补足。 后悔萦绕心头,可就跟杜公甫说的,杜云荻只有担下后果这一条路。 施莲儿进门,唐氏一颗心扑在早产的姐儿身上,心中对杜云荻又有埋怨,夫妻两人自然不似从前一般亲密。 杜云荻不喜施莲儿,可施莲儿有的是办法寻事,一会儿送汤,一会儿唱曲,杜云荻躲去了前院,施莲儿却又去寻唐氏。 几次三番的,谁受得了施莲儿这般做作? 甄氏与杜怀礼夫妻柔情,一辈子没整治过小妾,她恨施莲儿恶毒心思,又可怜为姐儿操碎了心的唐氏,出手管教了施莲儿一番。 施莲儿果真是老实了不少,直到几年后,施仕人官运亨通,扶摇直上,得了一个肯在仕途路上替他撒银子的岳家,走得越发平顺了。 施仕人发达了,施莲儿的气焰便上来了。 当时杜云萝已然寡居,又与娘家闹翻,因而并不清楚杜家后院里全部的事体,只偶一回,陪嫁婆子说起施莲儿时的咬牙切齿,让杜云萝记忆尤新。 自家的四哥哥叫一个不要脸的女人算计去了,一想起来,杜云萝就气恼不已,施莲儿真是杜云荻此生唯一的污点。 若是可以,今生,她盼着杜云荻能和施莲儿,与施仕人一道都划清了界线,管他施仕人往后在御前有多体面,杜家可不敢与那等人家往来。 杜云萝越想越气,咬着后槽牙,吐出几个字来:“不要脸!” 可不就是不要脸嘛! 甄氏很是认同,不仅仅是对施家这姑娘,对施仕人也没了好感,毕竟,能养出这样的女儿来,施家家风可窥一斑,那施仕人的秉性脾气,也就不再是四水和常安说的什么诚恳又好人缘了。 “母亲不如和四哥说一说,叫他不要与那施仕人往来。”杜云萝道。 甄氏蹙眉,道:“囡囡是和娘想到一块去了,我也盼着你四哥不与那人往来,可咱们都没有见过施家人,就靠四水和常安的话,对云荻去指手画脚的,怕是不妥当。” 杜云萝听罢,便知道自己是着急了。 她多活了一世,知道后来的发展,因此对施莲儿恨极了,可对于现在的甄氏来说,那人还只是对自家儿子有那么点企图的施姑娘,并非是那等丧心病狂不惜自毁名节也要得到杜云荻的女人,就好像对现在的杜云荻来说,施仕人是与他亲厚的同窗。 贸然去和杜云荻说施仕人的坏话,不仅不会有效果,反而会让杜云荻觉得甄氏和杜云萝心思深沉,又管得太宽了。 “书院说远不远,说近呢,又不是一刻钟两刻钟就能到的,真出了什么事儿,我们这里就鞭长莫及了。”甄氏道。 杜云萝匀了匀气,那股子火气压下去之后,整个人平复了许多,思绪也清明了。 甄氏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虽然前世是直到几年后才出了事体,可杜云萝也不敢说,今生绝无变化。 若是像苗若姗一般,身边也多了个教唆挑事之人,那可如何是好? 杜云萝沉思,小声与甄氏道:“母亲,四哥要半个月后回书院,然后再过半个月,大姐出阁的时候,他又要请假回来,我想啊,等过了那阵子,四哥再去书院的时候,我们也去一趟如何?” “去书院?”甄氏讶异,“你怎么会想到这一茬?” “那施姑娘能去书院看施仕人,我们为什么不能去瞧瞧哥哥?”杜云萝说得理直气壮,“母亲也想知道四哥在书院里吃住学习,到底是怎么样的吧?” 这么一说,甄氏有些心动了,嘴上刚要答应,可想到莲福苑里,她又犹豫了:“你祖父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杜公甫的脾气摆在那儿,杜云萝不会坑着甄氏去跟他硬碰硬,思忖了一番,道:“九月下旬,正巧是外祖母的生辰呢,母亲不如与祖父祖母说,您去拜寿时,顺便去历山书院看一眼,我想,他们不会生气的。” 第五十四章 请求 杜云萝把杜公甫的脾性摸得很清楚。 甄氏的娘家在桐城,同属京畿道,离京城说远倒也不远,坐着马车去,也就是五六日的工夫。 可即便不远,甄氏也有三五年没有回过娘家了,毕竟是出嫁了的女儿,又不是同在京城,甄氏恪守规矩,平日里只书信往来。 今年正巧是甄氏的母亲侯老太太的五十大寿,做整寿意义不同,甄氏心里是很想回去的。 既能给母亲拜寿,又能顺路去历山书院里看一看,甄氏心动不已,道:“如此也好,那明日里便与老太太提一提。” 翌日,莲福苑里,夏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兰芝拿着美人捶轻轻替她捶着脚。 苗氏禀了府中要紧事情,听夏老太太吩咐了几句,便退出去了。 苗氏前脚刚走,廖氏后脚便进来了:“老太太,我半途上遇见小厨房里送羊乳羹的,便没叫她们走一趟,我给您端来了。” 夏老太太抬眸看向廖氏,见廖氏把食盒放在桌上,取出羊乳羹端过来,夏老太太颔首应了一声,接过来抿了一口。 羊奶的臊味一股脑儿冲上来,夏老太太蹙眉,蒙头一口喝下。 待漱了口,夏老太太苦笑着道:“这玩意儿我喝了七八年了,还是喝不惯。要不是补身子,我可不愿意喝。” 羊奶甘温,补精气,养心肺。 “老太太,良药苦口,您就当吃药,”廖氏说完,又笑着摇头,“也不对,是药三分毒,可这羊乳是无毒的,吃下去只有益处。” “说真的,这东西还真是好的,我喝了几年,身子骨舒坦多了,你们几个,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也该滋补滋补。” “哎呦老太太,媳妇可没有这个福分,不敢喝呢。” 廖氏一副惶恐模样,把夏老太太逗乐了,她大笑了一阵,转头与甄氏道:“喝羊乳还是亲家母与我提的,这事体要谢她。这两年,亲家母身子还爽快吗?” 提起旧事,甄氏颇有些怀念。 夏老太太在八年前大病了一场,当时极其凶险,好不容易熬过来了,底子却虚了,那之后的大半年里,小病小痛不断。 婆母生病,做媳妇的就辛劳些,甄氏在信中与侯老太太提了提,侯老太太建议夏老太太喝羊乳羹,又送来了些补身子的方子。 羊乳羹头一回端上来的时候,夏老太太根本忍受不了。 可想起之前见侯老太太时,对方那精神奕奕的模样,心中就有些松动了,再叫病痛一折磨,夏老太太是存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开始用了。 渐渐的,身子舒坦了,夏老太太惊喜,又听大夫说了一通羊乳的好处,让人在后花园里辟出一处养了两只羊,日日用新鲜的。 甄氏正琢磨着要如何提出回娘家的事情,夏老太太抛了话头过来,她心中一喜,道:“老太太,前阵子接了桐城来的信,说母亲身体挺好的。只是,您也知道,这些家书,素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我又有几年没见过母亲了,有点儿惴惴。” “我晓得。”夏老太太缓缓点了点头,就像家里给远在岭东的杜怀让写信,也都是只报喜不报忧的,做父母的,哪里舍得让子女在千里之外牵肠挂肚的。 “因而媳妇有一事,想与老太太商量。”甄氏试探着开口。 夏老太太挑眉,道:“你说。” “九月里是我母亲生辰,正巧是五十整寿,媳妇想回去磕个头。” “这是应当的呀。”夏老太太当即道,“不止你,晚些问问怀礼抽不抽得出身来,叫他陪你一道去。” 甄氏闻言,喜上眉梢,连声应了。 杜云萝心中也很是高兴,夏老太太答应得如此爽快,她准备的那些劝说的话都没有用武之地了。 廖氏在椅子上坐上,弯着唇道:“三嫂是孝顺人呢。” 廖氏皮笑肉不笑,说出来的话听着寻常,可又透着股子酸味。 甄氏也不理她,想着循序渐进,夏老太太已经答应了她回桐城,等出发之后再提去书院的事情,才不会显得她刻意为之。 廖氏暗自不爽,又觉得无趣,便起身退出去了,一面走一面琢磨着,今日夏老太太怎么就这么好说话了,甄氏一说就应下了。 夏老太太兴致勃勃,拉着杜云萝的手,道:“云萝,你说我给你外祖母添些什么贺礼?那柄玉如意如何?” 杜云萝直笑,想了想,道:“祖母,我上一回见外祖母时,才*岁,我连外祖母的模样都有些模糊了,哪里能猜出她喜欢什么。这一回,我也随母亲一道去给外祖母贺寿。” 夏老太太一愣,刚想驳回去,可对上杜云萝那双晶亮的眸子,还是没有打击她。 答应甄氏,夏老太太是将心比心,若是自个儿办整寿时,分明没有隔了千山万水,就五六日的路程,婆家还不许女儿回来贺寿,她气都要气死了。 而让杜怀礼一并回去,是杜家给甄家的尊重,也是不想生出闲话,毕竟,甄氏多年未归桐城,若这次是一个人回去,倒叫人笑话了。 可杜云萝…… 九月时,杜云茹已经出阁,杜云荻要念书,甄氏若要带个孩子,也只有杜云萝了。 只是杜云萝毕竟定亲了,这往返半个月,夏老太太有点儿犹豫。 “祖母?”杜云萝没等到回复,便又唤了一声。 夏老太太醒过神来,想到杜云萝说“连外祖母的模样都模糊了”,她到底心下不忍,道:“让你去让你去,只是你要记着,这些日子都听话些。” 杜云萝喜笑颜开,莞尔道:“祖母,我何时不听话过?” “呦!说你脸皮厚啊还真是没说错!”夏老太太笑着啐了一口,在杜云萝的手背上拍了拍,“你不听话的时候多着呢。” 夏老太太高兴,一旁的丫鬟婆子忙着凑趣,其乐融融之间,就把事情都定了下来。 甄氏吃了定心丸,待伺候了夏老太太用了午饭之后,才带着杜云萝回了清晖园。 转眼便是中元。 中元祭祀,苗氏掌了多年的中馈,虽是忙碌,但也井井有条。 祠堂前,杜公甫念了祭文,磕头上香。 这一日上的都是斋饭,并糕点填些肚子。 杜云诺吃着绿豆糕,低声问杜云萝:“夜里放河灯,五妹妹你去不去?” 中元这一日,百姓们会在城外河边放灯,从日头偏西一直到二更前,连城门都会比平时晚些关上。 杜云萝是想去的,可她答应了夏老太太要听话,这才过了两三日,断断反悔不得,只能摇头:“我不去了。” 第五十五章 中元(二更) 半垂着眼的杜云诺闻言,悄悄往夏老太太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几个婆子陪着老太太说话,并没有人留意到她们,她浅浅笑着,低声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从前就这样,邀你出游,十次里有*次是不去的。” 语气里带着三四分嗔怪,又透了些许遗憾,落在杜云萝的耳朵了,她不由抿了抿唇。 从前,她是不喜出门的,并非是不爱那外头景致,而是挑剔。 若是游园赏花宴,多的是各家府上的贵女,杜云萝自个儿就不是什么好脾气,更不耐烦和那些或是阴阳怪气或是口蜜腹剑的姑娘们一道,两看两相厌,不如眼不见为净; 若是上元赏花灯中元放河灯,城中百姓混在一块,难免会有冲撞,外头东西又不似官宦人家精致,杜云萝就不去凑那些热闹了。 不过,那都是前一世的事情了。 经过五十年的磨砺,很多东西都看淡的。 贵人还是平民,都是生死簿上的一笔,谁也逃不脱,没有任何差异,至于那些心思颇多的姑娘,她毕竟比别人多活了几十年,若是些背后的闲言碎语,已经不会放在心上了。 平心而论,杜云萝是想去的,只是,答应了夏老太太的。 “四姐姐,我在家陪大姐,我们都出门了,大姐一个人多无趣呀。”杜云萝解释道。 这话倒是在理,若是兄弟姐妹们都去玩了,就剩下她一个,杜云诺想想都不舒坦。 “那你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我给你捎回来?”杜云诺说完,转着眸子扑哧笑了,“你说,我们这一回会不会还遇见世子呀?若是遇见了,你可别后悔呀。” 杜云萝一怔,而后笑着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她是迫切想见穆连潇,但她清楚,从日落到二更前,好几个时辰,中元节放灯之人极多,人群之中遇见的可能微乎其微,她难道要站在河边东张西望不成? 况且,再过几日,甄氏应当就会安排去法音寺敬香,就和前世时一样。 要是她今日出门,上香时,夏老太太是断断不会再放她跟着去的。 五十年都等了,她不急这一两日。 与其在中元节里碰运气,不如把宝儿押在把握极大的法音寺里。 最主要的,是杜云萝晓得定远侯府的习惯。 中元祭祀,定远侯府看得极重,几乎是前后三天,都要焚香祭拜,也有僧人登门做道场,替在沙场上战死的穆家子弟与千千万将士超度。 这个当口,穆连潇大抵是不会出门的。 待底下人都安排妥当了,杜云琅三兄弟带着杜云瑛和杜云诺出门了。 外头人多,怕出意外,苗氏又点了好些人手,仔细吩咐道:“放你们去放灯,可不要玩儿野了,早些回来,莫要拖到二更天。” 杜云茹和杜云萝陪着夏老太太和杜公甫说了会子话。 眼瞅着天黑透了,夏老太太便打发她们散了。 姐妹两人手牵手走着,半途上听见外头更夫声音,正是一更时,杜云茹笑道:“走前嘴上应得都好好的,等一出了府,就都忘了,你且看着,不到二更天,才不会回来呢。” 杜云萝亦笑了:“难得出门,可不就要尽兴而归?” 七月半的满月皎洁。 待梳洗过后,躺在床上的杜云萝没有半点睡意,翻来覆去折腾了会儿,才迷迷糊糊起来。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隐约听见外头说话声,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含糊唤道:“锦灵……” 今夜是锦灵守着,起先杜云萝折腾,她也没睡好,后来外头说话声一阵阵的,她也就醒了。 听到杜云萝叫唤,锦灵翻身起来,趿着鞋子点了灯,走到床边掀开了幔帐,柔声道:“姑娘。” 杜云萝叫那灯光刺了眼,手掌捂着眼睛,道:“外头怎么这么吵,你去看看。” “哎。”锦灵赶紧背过身挡住手中灯台,绕过插屏去了外间。 南窗启着,外头的动静越发清楚,她走过去,道:“在说些什么?都把姑娘惊醒了。” 外头院子里说话的人也注意到了灯光,见锦灵问话,两人都打了个激灵:“姑娘醒了?” 隔得有些远,外头有黑,锦灵看不清那两人,直到对方走到窗子底下,才看清是水嬷嬷和花嬷嬷。 锦灵记得,今儿个是水嬷嬷守夜,而花嬷嬷…… “嬷嬷不是回家里去了吗?这会儿二门上早落钥了,你怎么进来的?”锦灵问道。 花嬷嬷的男人是家生子,在府中一家绸缎铺子里当二掌柜,家就住在前街那儿,左邻右舍几乎都是杜家的下人。 家中要点香,花嬷嬷中午就回去了,按说该是明日一早再进府的,怎么就…… 花嬷嬷凑到锦灵跟前:“姑娘,出事体了。” 低沉的声音落在锦灵耳朵里,凉飕飕的,偏偏说的又是这种话,在中元节的夜里显得怪吓人的。 锦灵后背一凉,低声喝道:“妈妈说什么呢!什么事体,我怎么听不懂。” “我和我们家那口子争了两句,就不耐烦在家里待着,气冲冲地往府里赶。直到走到东边角门那儿,听见那打更声,才想起来早就过了时辰了。我本想回去的,却见到有马车回来,三爷跟前的四水敲的门,我看三姑娘与四姑娘也才回府,就想着这二门也一定会开,就跟着进来了。”花嬷嬷说到这里顿了顿,锦灵听了一半,正是着急时候,便催了两句,花嬷嬷才又道,“两位姑娘下车时,虽然身边丫鬟婆子们护着,但奴婢瞧见了,脸上都哭花了,四姑娘的头发短了一截。” “什么?”锦灵愕然,几乎惊叫起来。 花嬷嬷扑过来捂住了锦灵的嘴:“姑娘可小声些,五姑娘已经醒了,听见我们嚼舌根,定要生气的。” 锦灵呜呜了两声,示意花嬷嬷放手。 花嬷嬷松开手,才又道:“两位姑娘身边的,我是不敢去问的,二爷与三爷那里,更是不会向我透什么信,我就暗戳戳问了四水,四水说,放灯时,人多有些乱,也不知道是谁的灯打翻了,把四姑娘的头发给烧了,三姑娘就在边上,手忙脚乱之间,自个儿的衣袖也烧起来了。” 第五十六章 烧了 头发烧了! 衣袖也烧了! 锦灵差点儿又要叫出声来,她赶紧拿双手捂住嘴巴,倒吸了一口凉气,才稳住了:“妈妈,这事儿可是真的?” “咳!我就是多个胆儿多条命,我也不敢在这事体上胡说八道啊。”花嬷嬷跺脚,指了指自己的舌头,“我若是胡说,就把舌头拔了去。” 锦灵缩了缩脖子,抬眼瞧了天上的圆月,分明皎洁又明亮,可兴许是中元节的关系,这等话落在耳朵里,比伸手不见五指的朔日还要骇人。 “妈妈莫说这种话了,怪吓人的。”锦灵咬着牙,道。 花嬷嬷见自家把锦灵吓坏了,刚想说年轻姑娘家就是胆儿小,这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里有什么好怕的,可锦灵毕竟是姑娘身边得宠的,她也不好再胡言乱语,免得锦灵去姑娘跟前告状,她就倒了霉了。 “是是是,不说那些了。”花嬷嬷挤出笑容,应下后,又道,“但我说的三姑娘四姑娘的事儿,可是千真万确的。明日里,老太太那儿还不知道怎么发作呢,姑娘且与五姑娘提一句,咱们不受那无妄之灾。” 这句话说得在理,锦灵点了头,事情既然问明白了,她也要回去里头伺候,便嘱咐道:“时候不好了,花妈妈早些歇了吧,水妈妈辛苦些,守到后半夜,自有安排的人手来替。便是睡不着想再唠嗑唠嗑,也轻声些,别把一院子的人都吵起来了。” 水嬷嬷连连应声,花嬷嬷也晓得理亏,讪讪笑了笑,道:“不敢了不敢了。” 锦灵半关上窗子,转身回了内室。 花嬷嬷看着锦灵的背影,脸上笑容全收。 水嬷嬷瞧在眼中,一把将花嬷嬷拉远了些,正要压着声儿宽慰几句,花嬷嬷却扑哧笑了起来。 “怎么?怕我怨了锦灵?”花嬷嬷声音放得很低,语气却还轻快,“老姐姐你放心,我拎得清,今儿个亏得是锦灵,若是锦蕊,还不知道要吃多少排头呢。不说了,我去歇了,真把厢房里那半个主子闹醒了,我天一亮就要收拾东西走人了。” 花嬷嬷说完,一面活动筋骨,一面回后罩房的住处去了。 水嬷嬷琢磨着花嬷嬷的话,下意识地往西厢房最北面的一间看去,那是锦蕊的房间。 锦蕊无论是做事还是做人,爽利又直接,她掌着安华院里的事体,底下人没做好,训斥起来也是丝毫不留情面的。 几个年纪小的粗使丫鬟都怕极了她。 粗使婆子不似小丫鬟们胆怯,背地里都叫锦蕊是半个主子,这词没有半点尊重,反而慢慢都是嘲讽味道,亏得这是姑娘院子里,若是哪位爷屋里的大丫鬟得了这么个称号,性子刚烈的只怕要不死不休了。 可要水嬷嬷说,锦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底下的丫鬟婆子先做错了事,还不许大丫鬟训上几句? 好性子如锦灵,也不会一味纵着底下人的。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这院子里才太太平平的。 水嬷嬷收回思绪,又坐回到门房里,继续守着夜。 内室里,锦灵把油灯放在桌上,蹑手蹑脚走到了床边。 杜云萝还醒着:“外头怎么了?” 锦灵蹲下,低声说了花嬷嬷带回来的消息。 “烧了?”杜云萝喃了一声,待反应过来,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侧过身子盯着锦灵的双眼,“烧了?” 锦灵苦着脸点头:“花妈妈是从四水嘴里听来的,具体的状况,并不晓得。” 杜云萝清明不少,按了按眉心,道:“快三更了吧?这么晚了,只要她们人没事,应该不会报去莲福苑里,可这事体瞒不过的,明儿个一早,祖父祖母就都知道了。” “就是如此的,姑娘,明日请安时,您可留心些。”锦灵提醒道。 杜云萝颔首,沉吟道:“等天一亮,你就去清晖园里报一声,也让母亲和大姐有个数。” 锦灵应了,又伺候杜云萝躺下,落了幔帐,拿着烛台去歇了。 杜云萝的瞌睡全醒了,这会儿压根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锦灵的话。 中元放灯,从前还是去过一两回的。 那河面上一盏接着一盏的荷花灯顺着缓缓的水流而下,分明不刺目耀眼的光芒,因着河灯铺面了河面,照亮了河水与两岸,别人说,这光芒会引着流连在世间的魂魄往阴川去,是他们的引路灯。 伤感中带着希望,世人亦喜爱着河灯盏盏的美景,每一年都不愿意错过。 对杜云萝来说,她记忆里的中元放灯,就是人挤人。 往年,也不是没有出过一不小心就落水的事体,别说是体弱的姑娘家,健硕的大汉也会因脚滑或拥挤而摔下水去。 可烧了衣服头发,杜云萝还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回想起那拥挤的场面,河灯里的蜡烛烧到了边上的人,也是说得通的。 只是,这是对寻常百姓而言的。 京郊那水面宽广,官宦人家又官宦人家放灯的地方,寻常百姓很少会越过去冲撞了贵人。 况且京中官宦勋贵世家多如牛毛,自个儿都不够地方站的,怎么还会混入其他人。 杜云瑛和杜云诺放灯,身边跟满了丫鬟婆子,外头又有一群小厮护着,真要论起来,就算有人不小心,烧到的也应该是丫鬟婆子,而非主子。 除非,当时还有旁人就在她们身边。 能近身的,肯定是哪家府上的贵女了吧。 杜云萝想了许久,直到脑子里迷糊了才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锦灵就依着吩咐去清晖园里报信了。 锦蕊进来伺候,见杜云萝眼中有不少红丝,道:“昨夜里太吵了些,闹得姑娘睡得不踏实,晚些奴婢会教训她们的。” 梳头净面,亏得是年轻,皮肤底子好,眼下拿粉遮了遮,青色就看不太出来了。 锦蕊松了口气,道:“要是叫老太太和太太瞧出来了,可要心疼的。姑娘,昨儿个锦灵值夜的,可是她没伺候好?说起来奴婢一早就没见到她,她去哪儿躲懒了?” “我使她去清晖园里,”杜云萝对镜照了照,道,“昨夜里锦灵已经训过了。” 锦蕊一愣,眸子闪过厉色,道:“果真是把姑娘吵醒了?真真可恶!” “吵醒了也好,我提前知道了,也免得今日去触霉头。”杜云萝说完,示意锦蕊弯下腰,凑到她耳边,道,“安丰院和水芙苑里,你可有相熟的?仔细去打听打听。” 听杜云萝把事体一说,锦蕊不禁睁大了眼睛,愣怔了半晌,才咽了口水点了头。 第五十七章 打听(二更) 莲福苑里,歇在内室床上的杜公甫还未起。 夏老太太怕热,又贪凉,这几日都是歇在西梢间的凉榻上,外头一天亮,她就睁开了眼睛。 兰芝伺候夏老太太梳洗。 夏老太太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饮了一盏温茶,道:“昨儿个,他们是什么时辰回来的?怎么也没人来报一声。” 兰芝笑着道:“几位爷与姑娘具是晓事知礼的,定是按着老太太的嘱咐,早些回来了,没有来报,一定是惦记着老太太与老太爷的身子骨,不敢打搅。” 夏老太太轻哼了一声。 兰芝请了给夏老太太梳头的郑家娘子进来,自个儿转身退了出去,快步走到门房上,压着声儿道:“去二门上问话的人回来没有?这都什么时辰了!” 守门的胡婆子赔笑着道:“姑娘,人已经是跑着去了,您再等等。” 兰芝无奈摇了摇头。 昨夜里不是她当值,因而早早就歇了,今日大早起来,才晓得昨夜苗氏那儿没有使人来报过,她不由就纳闷了。 按规矩,从前姑娘们从府外回来,定是会有人来莲福苑里报一声的,便是夜里不好惊动老太爷与老太太,门房上是肯定会有消息的。 中元放灯,回来得再晚,到府里也顶多二更过半三更之前,守门的婆子前半夜都是不睡的,苗氏清楚规矩,怎么会忽略了。 兰芝心中犯嘀咕,可转念一想,没来报信也好,起码,肯定没出什么大事,要不然,便是四更天,也不敢瞒着夏老太太的。 只是,兰芝心底里,隐约还是觉得不妥当。 顾忌着苗氏的计较性子,她没有贸然使人去水芙苑和安丰院里打听,而是直接去了二门。 兰芝不能离开夏老太太身边太久,沉声道:“有消息了便赶紧告诉我,我先进去伺候了。” 入了正屋里,那份紧张和难以言明的不安被完完全全掩饰起来,兰芝笑盈盈走到夏老太太身边,道:“娘子今日梳的这个头可真显气质,戴上那条青松石蜀锦回字纹的抹额,配上那珐琅托底嵌翡翠的领扣,当真是精神奕奕。” 夏老太太哈哈大笑,对着镜子前后照了照:“你这张嘴啊,都比烟翠的手都巧了。我这都长出白头发了,你还说我精神奕奕。” 郑家娘子从前在夏老太太身边做丫鬟时,名字唤作烟翠,后来许给了郑家,因着梳头手艺好,这些年老太太也离不了她。 几人说笑了几句,兰芝心中存着事,多少有些惴惴。 夏老太太敏锐,瞧在了眼里:“怎么了?” 兰芝一怔,笑道:“奴婢是在想,不知老太爷醒了没有,这个时候,该起身了。” “他身边不缺伺候的,”夏老太太摆了摆手,道,“你扶我去东稍间吧,再过会儿,那一个个都该来了。” 兰芝应了。 扶着夏老太太出了西梢间,经过中屋时,兰芝瞥见竹帘被挑开来了些,外头一张慌乱的脸闪过,正是那胡婆子,她心中一紧,入了东稍间,服侍夏老太太坐到罗汉床上,便寻了个由头出来了。 “可问来了?”兰芝急切道。 胡婆子青着一张脸,一把拽住了兰芝的手腕:“姑娘,二门上说,昨日几位爷与姑娘们是二更时入的府。” “虽说不早,但也不至于不来报一声呀。”兰芝嘀咕道。 “哎呦那也要有胆子来报呀。”胡婆子跺脚。 兰芝的心漏跳了一下,沉下脸去:“快说说明白。” “听说听说的,打翻了河灯,三姑娘的袖子烧了,四姑娘的头发烧……”胡婆子说了一半,突然哎呦大叫一声,低下头看着那被兰芝反扣住捏得紧紧的手腕,痛得眼泪水直冒,“姑娘,好姑娘,可轻些。” 兰芝颤抖着放开了,深呼吸了几口:“你确定?” “是是这么说的。”胡婆子垂下头去,暗暗揉了揉手腕。 兰芝抬手在额头上用力拍了两下,既然传出这样的话来,不管真假,夏老太太跟前是不能瞒着的了。 东稍间里,夏老太太笑着与郑家娘子说着话,见兰芝绷着脸进来,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老太太,”兰芝垂首,道,“昨夜里,没有人来门房上报信,奴婢觉得奇怪,使人去二门上问了,二门上说,说……” “说什么?”夏老太太的笑容凝住了,她微微坐直了身体,一字一字问道。 “河灯打翻了,三姑娘烧了袖子,四姑娘烧了头发。”兰芝颤着声道。 咚咚! 兰芝循声望去,一眼瞅见了杜公甫平日里把玩的揉手核桃滚到了桌角边,她缩了缩脖子,怯怯抬头,对上从内室里出来的杜公甫的眼睛。 夏老太太重重捶了罗汉床板,喝道:“去,都把人给我叫来!” 杜云萝进莲福苑时,正好遇见几个婆子匆匆而去,她心知定是夏老太太知道事体了。 虽说,昨日祸事与她无关,但杜公甫和夏老太太在气头上,还是夹着尾巴好,免得引火上身。 杜云萝没有径直进去,在院门外等了杜云茹和甄氏。 甄氏已经从锦灵那儿听说了,拉着杜云萝道:“亏得你们两个没有去,不然,真要吓死母亲了。倒是云荻,牵扯在里头,哎!” 对于杜云荻,杜云萝反而没那么担心。 再过五六日,杜云荻就要回书院去了,杜公甫骂也好罚也好,也就这几日工夫。 至于打,杜云荻不可能带伤回去,杜公甫就算要打,也不会下狠手的。 宽慰了甄氏几句,母女三人一道进去。 东稍间里,静得可怕,杜公甫和夏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阴着脸不说话。 等了两刻钟,苗氏领着杜云瑛来了。 粗粗一眼看去,杜云瑛上下都没有不妥当的,可杜云萝眼尖,杜云瑛收在袖口里的手指分明泛着红。 苗氏抿了抿唇,福身要说话,只唤了“老太爷”,就叫夏老太太冷冷一眼给打断了,只能硬着头皮站在一旁。 廖氏和杜云诺进来,夏老太太看着与平日里发型全然不同的杜云诺,厉声喝道:“跪下!” 杜云诺本就慌乱不安,闻声哪里还站得住,扑通跪在地上。 杜云瑛自知逃不过,干脆也跪倒在地。 等苗氏和廖氏一并跪了,甄氏也不好坐着,想到杜云荻,她便也跪下了。 第五十八章 经过 甄氏都跪下了,杜云茹和杜云萝也不好坐在那儿当木头,对视了一眼,规规矩矩跪在了甄氏身后。 夏老太太的视线从杜云萝头上那两朵绢花上扫过,面无表情,也没有叫起。 如此架势,一屋子的人心中越发没有底了。 苗氏偏头叹息,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心肝肝杜云萝都陪着罚跪了,她们其他人还能逃得过? 丫鬟婆子们具是通透人,噤声屏气,蹑手蹑脚地跪了。 东稍间里,除了端坐在罗汉床上的那两位,其余人都跪着。 杜云琅三兄弟得了消息,自不敢托大,一道往莲福苑里来。 里头如此气氛,打帘的小丫鬟苦着一张脸不敢报,兄弟几个不为难她,自顾自在正屋前的回廊上跪了。 这一跪便是小半个时辰,直到西洋钟打了点,杜公甫才清了清嗓子。 夏老太太会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淡淡道:“起来,把事体说说明白。兰芝,你让云琅他们进来吧。” 兰芝爬起来,赶忙出去唤人。 杜云萝起来后,与杜云茹一道扶起了甄氏,久跪下来,膝盖又酸又痛,可当着杜公甫和夏老太太的面,谁也不敢揉,只能咬牙忍着,依着辈分坐的坐站的站。 苗氏提心吊胆了一整夜,根本没有睡踏实,一来就跪了小半个时辰,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她按了按眉心,道:“老太爷老太太,昨日是……” “昨日你跟着去了?”夏老太太直接抬声打断了苗氏的话。 苗氏低下头:“没有。” “你既没有去,你能说明白什么?”夏老太太冷哼一声,目光在杜云瑛和杜云诺面上转了转,道,“你们两个自己说。” 杜云诺咬着下唇,眼中一片晶莹,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来。 杜云瑛看在眼中,心道杜云诺若还是这般惶恐态度,只怕夏老太太又要发脾气了,她暗暗匀了匀气,道:“祖父祖母,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到河边时,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官家放灯的地方也有不少人,原本哥哥们是陪着我们的,可到了岸边,就遇见了好些人家的姐妹们都在,有不少都是熟人,就过去打了招呼。” 杜云瑛说到这里顿了顿,转眸看向杜云萝,杜云萝有些莫名,只听杜云瑛道:“安冉县主也在。” 安冉县主这四个字,让杜云萝下意识地蹙了眉头。 莫非,是安冉县主为难杜云瑛和杜云诺,以至于烧了河灯? 念头在脑海里划过,杜云萝自个儿就先否定了。 安冉县主好歹也是杜云诺的表姐,廖氏和廖姨娘多有走动,安冉县主再骄纵,也不至于去烧杜云诺的头发。 “她是县主,又是四婶娘的外甥女,我们便上前问了安,县主见了我们是不太高兴,后来……” 依杜云瑛的说法,安冉县主是和许多交好的贵女们一道去的,遇见了杜云诺与杜云瑛,她恼归恼,但还顾念着亲戚脸面,并没有为难她们,有两个与杜云诺熟悉的姑娘甚至邀请她们一起放河灯。 杜云诺没有拒绝,而杜云琅几兄弟又不能一直在姑娘们之间待着,便远远离开了些,只让婆子丫鬟们仔细照顾着。 而后,她们遇见了惠郡主。 惠郡主和安冉县主之间,素来是面和心不合的。 见杜云诺和安冉县主说了几句话,惠郡主掩唇直笑:“安冉姐姐真是大度,换作是我,可落不下这个脸。” 安冉县主是什么脾气,这般嘲弄的一句话落在耳朵里,气得浑身都发抖了。 对杜云诺,安冉县主要顾及廖姨娘的面子,但对惠郡主,她就没这么多讲究了,当即牙尖嘴利刺了过去。 两人吵嘴,哪个敢拦?又有胆儿肥的明着劝暗着推,一发不可收拾。 惠郡主扬手要打安冉县主,两人推挪时打翻了侍女手中的河灯,点燃了杜云诺那身葱绿地妆花纱长袄的交领。 杜云诺愣在那儿还没回神,身边的人一下子就尖叫着散开了,连那两个始作俑者都呆愣地站在那儿不动了。 眼瞅着杜云诺垂在后背上的头发都烧起来了,杜云瑛慌乱地扑了过去,挥着衣袖替杜云诺灭火,连手指烫着了都不觉得痛。 杜云瑛动了,杜家的丫鬟婆子们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帮着扑火,杜云诺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杜云琅兄弟听见动静,过来一看也傻了眼,怕这头发再烧下去要出大事体,他从怀中掏出小刀一把就将冒着烟的头发给割断了。 惊魂未定的杜云诺被扶回了马车,他们也无心再放灯,返程回府。 杜云瑛说完,整个人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垂眸看向自己还红着的手指,只觉得一股子痛楚又涌上心头。 昨夜里回来,苗氏就问过她,怎么就疯了似的冲过去灭火,她和杜云诺根本不是心连心的姐妹,又有这么多丫鬟婆子在,她何苦来哉。 杜云瑛一个字都没有答,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在见到杜云诺后颈领子烧起来的时候,她的脑海也是空白的。 根本没有想过什么,她只是本能地就扑了过去。 直到火灭了,她站在河边看着那群或惊恐或愣怔或冷漠的贵女时,她想,不管她和杜云诺暗地里关系如何,她们都姓杜,在这些人的面前,她不想叫她们看笑话。 夏老太太听杜云瑛说完,道:“云诺,是这么一回事吗?” 杜云诺垂着头,缓缓地点了两下。 廖氏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从袖口中取出一方锦帕,打开之后双手捧到夏老太太跟前:“这是昨日云琅割下来的云诺的头发,都带回来了。” 杜云萝看过去,乌黑的长发,在其中一端靠近顶部的地方,烧得又黄又干,甚至还有一股子焦味。 见了断发,杜云诺本能抬手去摸自己的后颈,摸到那短了一大截的头发,她咬着唇又要哭出来。 夏老太太示意廖氏把东西收好,道:“事情说完了,知道哪儿错了吗?” 杜云诺愕然抬头,分明,分明她和杜云瑛都是受害者,安冉县主和惠郡主动手,她们又有什么错处? 第五十九章 错处(二更) 不仅是杜云诺不明白,杜云瑛亦是一头雾水。 昨日之事,她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想,都觉得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放河灯是经过长辈允许的,由兄长和一众仆妇们陪同前往,她们并非私自出行; 在河边遇上安冉县主,只是巧合,于情于理,当时的场面下,她们都要过去问安的,几位贵女邀请她们放灯,答应下来亦是为了周全彼此面子,而兄长们此时是不适合再与她们一起的; 惠郡主和安冉县主的争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谁也没想到,这两人一言不合竟然动起手来,以至于打翻了河灯。 出事之后,杜云瑛第一时间出手帮杜云诺,两人归家。 这经过再三推敲琢磨,杜云瑛都认为,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 再来一次,她亦会如此行事。 真要论过错,分明是安冉县主和惠郡主错了,最后连累了她们姐妹两个。 杜云瑛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神仙打架,我们两个是受了无妄之灾,祖母为何要说是我们的过错?安冉县主是四婶娘的外甥女,又是县主,我们岂能不理会不奉承?惠郡主讽刺县主,县主因为五妹妹和世子的婚事丢了颜面,可算起来,也是县主行事偏颇,又遇上了郡主那个与她争锋相对的人。” 牵扯到廖姨娘,廖氏垂着的眼帘动了动,心头滚过一股怨气。 安冉县主那脾气,连她这个当姨母的都只能受着,因为廖姨娘入了国公府,她们姐妹见面,她生生就落了一头,可再如此,那也是她的姐姐,廖氏不耐烦听旁人说姐姐坏话,再说了,国公府愿意宠着,旁人置喙什么呀。 杜云诺没有注意到嫡母的神色,她听了杜云瑛的一番话,分外认同。 夏老太太哼了一声:“神仙打架,你们两个也晓得那是神仙打架?为何其他府上的姑娘都平安无事,就你们两个倒了霉?云诺,会烧到你的领子,可见你当时就站在县主和郡主的身边吧?” 迎着夏老太太的目光,杜云诺下意识点了头,见祖母眸色沉沉,她脑海里嗡的一声,隐约察觉出不对劲来。 她当时,为何就会站在县主和郡主的身边? 安冉县主待她,就是面子上的事体,县主身边围满了想要奉承示好的人,杜云诺,从来插不进去。 她记得,当时场面一片混乱,她似是被推着挤着乱了方向,最后,她似乎看到了安冉县主饱含恶意的目光…… “县主和郡主的身边,不说丫鬟婆子,其他姑娘们就能围得满满当当的,什么时候轮到过你们两个?她们动手之时,人人都晓得是神仙打架了,聪明地往后躲开避开,就你们,傻乎乎地被推到了前头,当了那个倒霉鬼!”夏老太太怒气冲冲,用力在罗汉床上捶了一拳,“现在还告诉我,不知道错在哪里,当真可笑!错就错在你们不机灵不聪明不会审时度势不会明哲保身!但凡有一丁点聪明劲儿,当时就该躲得远远的,她们两个爱怎么吵怎么打,由着她们去!” 杜云瑛和杜云诺愣住了。 杜云萝亦愕然,她没想到夏老太太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这是心疼她们爱护她们的长辈才会说的话,夏老太太偏心也好,深沉也罢,毕竟是护犊子的。 甄氏悄悄扫了杜云荻一眼,悬着的心放下了,夏老太太如此说了,就不会狠狠罚了。 苗氏明白夏老太太说得在理,可一想到杜云瑛那受伤的手指就心疼的要命。 十指连心,连得不仅仅是杜云瑛的心,也是苗氏的心啊。 “老太太,”苗氏试探着问道,“那这事体就……回头景国公府与定王府……” 定王府就是惠郡主家中,惠郡主是妾室所出,但这位妾室与宫中得宠的那一位关系匪浅的,在王府里,便是王妃待她都客客气气的。 “怎么?你想兴师问罪?且不说国公府和定王府会不会使人上门,便是来了,我们也只能笑脸相迎!”夏老太太啐了一口,道,“忍不下这口气?也只有忍着!然后,让你们的丈夫儿子侄子一个个往上爬,等你们也成了神仙,你再把河灯泼回去,我不拦着。” 苗氏深吸了一口气。 屋子里鸦雀无声,良久,杜公甫揉着胸口重重咳了两声:“往后,杜家的荣耀,该由你们捧来给我,而不是靠着我这张老脸,在圣上殿下跟前给你们贴金。” 杜云萝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权势地位,一层压一层,京城就是这样的地方,整个朝廷都是这样的地方。 前世,她没有为疼爱她呵护她的杜家谋得任何东西,而为那个算计了她一辈子,夺走了穆连潇生命封号一切的一切,最后鸠占鹊巢的二房上下得了一座贞节牌坊。 一生荣耀一生桎梏! 至死都是压在她身上的一座山,每每回过头去,都恨不能亲手推倒了它! 这一次,她要为杜家做些什么。 杜公甫的一句话,似有千斤重,杜云琅三兄弟一字一字品味着,而后重重磕了头。 握紧了收在袖口中的手,杜云诺的眸中闪过一丝厉色,若是她没有看错,当时安冉县主的眼中真的是饱含了恶意的,那以她对县主的了解,侍女打翻河灯恐怕不是意外,而是县主故意的。 故意要拿她杜云诺出气,因为她是杜家的女儿,是让安冉县主颜面扫地的杜云萝的姐姐。 安冉县主不敢明着动手,见杜云诺被挤到她身边,干脆顺势行事,看起来是意外,谁又能拿她怎么样! 杜云诺狠狠咬住了后槽牙,夏老太太说得对,她也要往上爬,爬到比安冉县主惠郡主更高的位置上,然后,把河灯泼回去! 用力地泼回去! 苗氏得了吩咐,再是满肚子怨气也只能忍了。 晌午时,景国公府使人送来了些点心膏药,巧舌如莲,推说是姑娘家置气,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没有一点儿愧疚和诚意。 苗氏堆着笑容送走了人,回头就重重把东西都砸了,暗自骂道:果真都是姓廖的,这两姐妹就没一个好东西! 而定王府那儿,始终没有半点消息,仿佛昨日河边纷争与杜家姐妹受伤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安华院里,杜云萝放下手中书卷,支着下巴想:惠郡主那种人,在对上官家姑娘时,怎么会晓得赔礼道歉四个字?至于安冉县主,要不是廖姨娘自掏腰包,景国公府都不会来人走这一遭。 第六十章 忍耐 待用过午饭,杜云萝刚要回内室里去歇一会,锦蕊打了帘子进来了。 “姑娘,”锦蕊俯下身,轻轻道,“水芙苑里,请了医女了,似是三姑娘的状况不大好。” 杜云萝一怔,奇道:“早上见她,只是气色差一些,没瞧出哪儿不对的呀。” 锦蕊垂眸,斟酌了一番,道:“奴婢听人说过,这烫伤与一般的伤不太一样,尤其是夏日里,沾些汗水都不好了。” 具体怎么个不好法,锦蕊没有细说,她因着老子娘有几分体面,从小没做过什么粗活,进府做事后,也没有叫人为难,待到了安华院里,更是做了大丫鬟,杜云萝不折腾底下人,她也就没受过罪。 可锦蕊是见过双手被烫伤的人的,十指红肿,皮肉不全,又多有水泡黄脓,只看一眼,肚子里就翻江倒海了。 杜云瑛的手虽没有那般厉害,但那位是千金姑娘,娇贵着呢,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杜云萝回忆起杜云瑛那发红的手指,不由打了个寒噤。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杜云瑛的手…… “你去水芙苑瞧瞧,若有什么状况,就来与我说。” 锦蕊应下来,刚要转身出去,就听外头唤起了“四姑娘”,她赶紧迎了出去。 杜云诺急匆匆进来,双眼微红,一把握住了杜云萝的手:“五妹妹,我我有些怕……” “怕什么?”杜云萝不解,早上该训的该骂的该罚的都处置了的,杜公甫和夏老太太可不会秋后算账,杜云诺这会儿慌什么。 杜云诺捏紧了帕子,颤着声道:“三姐姐不会有事吧?我原想着,我头发都烧了,已经很惨了,可……” 女子断发,不是小事,从昨夜到现在,杜云诺一直恍恍惚惚的,时不时要用手去摸后脖颈。 浅禾和安嬷嬷瞧见了,就赶紧上来拦她,说幸亏衣领的火灭得及时,脖颈的皮肤只微微发红,并没有大碍,涂了膏药也没有那么难受,叫杜云诺千万忍着,莫要再去摸了。 杜云诺应归应了,可不知不觉间还是会去触碰,有一回下手重了些,痛得他呲牙咧嘴的,心中不由就想到了杜云瑛。 她看过杜云瑛的手,比她的后脖颈严重多了。 十指连心,她都如此不舒服,那杜云瑛呢…… 即便杜云诺和杜云瑛姐妹之间不是什么心连心的,可一想到昨日是杜云瑛奋不顾身扑过来救她,她的良心就过不去了。 要恨,要厌恶,自是冲着安冉县主与惠郡主去的,杜云诺不敢忘恩负义,去看杜云瑛的好戏。 坐立难安了一上午,待听说水芙苑里请了医女,杜云诺再也等不住了,可又怕独自过去惹了苗氏厌烦,便赶来了安华院。 “我是真的担心她,要不是为了救我,她怎么会拿手去扑火。”杜云诺眼睛氤氲一片。 杜云萝见她神色不似作假,叹道:“那我们一道去吧,我也很担心。” 杜云诺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结伴往水芙苑去。 水芙苑里,丫鬟婆子们具是小心翼翼做事,不敢造次。 苗氏不在屋里,想来是在杜云瑛那儿了。 穿过月亮门,入了二进院子,泉茵送着医女出来,见了她们两人,一时有些错愕。 “泉茵姐姐,三姐姐还好吧?”杜云萝上前,低声问道。 泉茵浅浅笑了笑:“托两位姑娘的福,三姑娘的伤不重的,医女处理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两位姑娘且等等,奴婢去里头通报一声。” 说完,泉茵转身挑了帘子进去,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这三房四房,真就是惹事精,平白无故就会给自家太太姑娘添事,想到苗氏的辛苦,杜云瑛的眼泪,泉茵的心都揪了起来。 自家姑娘当真是善良啊,怎么就怎么就扑上去救那个杜云诺了呢,这个小货生的,从前背地里没少生事,就连苗若姗的事体,都有她的份,害得苗氏与娘家闹了个大脸红。 这回的事体,说到底,与三姑娘有什么关系? 安冉县主嫉妒的是杜云萝,沾亲带故的是杜云诺,她要和惠郡主口角动手是她的事体,偏偏却连累了杜云瑛。 而杜云萝和杜云诺,一个没事人,一个不过断了头发,不痛不痒的。 泉茵心中恨得要命,不由就想,前一回岁儿去报信,三房里怎么就没有上勾呢! 帘子在面前重重落下,杜云诺是敏锐人,自是察觉到了泉茵的情绪,冲杜云萝讪讪笑了笑:“她生气是应该的,她是个忠心的。” 杜云萝不置可否,以她对杜云诺的了解,这个时候四姐姐会念着杜云瑛的好,却不会对丫鬟忍气吞声,泉茵皮笑肉不笑的,杜云诺心底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子了呢。 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竹帘上,杜云萝不由暗暗想着,泉茵今日会如此态度,那么前一回岁儿的事体,恐怕并不是她多心了。 没等多久,帘子掀开,沈长根家的请了她们进去。 穿过梢间入了内室,绕过花开富贵插屏,苗氏坐在床边,偏过头看了她们一眼:“你们来啦,那就陪云瑛说说话,省得老惦记着伤口,越发难受。” 等两人应下,苗氏弯下腰抚着杜云瑛的面庞,道:“母亲还有事儿,让云诺与云萝陪着你,你休息休息。” 杜云瑛颔首。 苗氏起身,理了理衣摆,走过杜云诺身边时,她柔声道:“你姐姐的伤,不是你的错,你别存在心上。” 杜云诺惊愕抬头看着苗氏,话语在嗓子眼打转,可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的目光追着苗氏的身影,直到苗氏出了内室,她都没有回过神来。 杜云萝亦有一瞬间的惊讶,可见杜云瑛怔怔躺在床上,也就通透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苗氏再呵斥杜云诺又有什么用处? 杜云瑛勇敢地救了杜云诺,在讲究姐妹亲厚的杜公甫和夏老太太跟前,这是做对了的,苗氏若还揪着这件事体去怪罪杜云诺,莲福苑里,不仅不记杜云瑛的功劳,反而会挑剔苗氏心眼小又自私。 而且,苗氏不想伤杜云瑛的心,女儿选择奋不顾身扑上去,她这个做娘的当着杜云瑛的面怪罪杜云诺,杜云瑛又会怎么想? 饶是苗氏咬牙切齿,此时也只能摆出一副宽厚大度样子来。 出了房门,苗氏一把抓住了手腕上的佛珠,念了一声佛号。 就当是杜云瑛攒了功德,她忍了。 第六十一章 祈福 “三姐姐,手指,疼吗?”杜云诺问得有些怯怯。 绣了落英缤纷的幔帐挂在鹤嘴铜勾上,杜云瑛半靠着引枕,伸出手来:“医女瞧过了,重新冲洗上药包扎,这些日子注意些,慢慢也就好了。” 杜云诺略松了一口气,可见那双青葱白玉手被包得臃肿难看,越发愧疚了,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圆盒来:“这是宫里用的消肿去疤的膏药,是去年景国公府里的姨母给母亲的,母亲见我脖子红了,拿给我擦的。清清凉凉,涂了舒服很多,姐姐下回试试吧。” 杜云萝闻言,目光落在那圆盒上,颇有几分意外。 这位只进不出的四姑娘,竟然会主动送东西,还是宫里赐下来的,这太阳当真是从西边出来了。 杜云瑛眼底闪过惊愕,笑容满面让丫鬟收下了:“还是你心细,我回头试试。” 话是如此说的,可这药膏,杜云瑛万万不敢试。 景国公府里的廖姨娘,与廖氏之间,那也是面和心不合,背地里没少攀比,廖姨娘从小公爷手里得了东西,炫耀一番,却不会舍得给廖氏,若是给了,也不见得就是好东西。 毕竟,国公府虽体面,御赐的东西也不是说有就有,说送就送的。 况且,杜云诺的心思,杜云瑛可吃不准,这个四妹妹可是条毒蛇,什么时候咬你一口都不知道,万一…… 杜云萝不耐烦掺合她们猜心思,依着苗氏的意思,另寻了个话题,岔开了杜云瑛的注意力。 三人絮絮东拉西扯了半天,一夜没睡踏实的杜云瑛犯困了,杜云萝便拉着杜云诺出来了。 杜云诺被廖氏的人请回了安丰院,杜云萝绕去清晖园,甄氏却去了莲福苑,她便也跟了过去。 夏老太太歇了午觉刚刚起身,见了杜云萝,笑着招手道:“快些过来,今日这冰碗不错,透心凉,火气都散了。”说完,便让兰芝替杜云萝去准备了一碗。 红豆煮成沙,冰块磨得细细的,配上牛乳,香甜清凉,最合杜云萝的口味。 甄氏含笑问道:“你去水芙苑了?云瑛还好吧?” 杜云萝一面吃,一面道:“医女上了药,说要慢慢养,我和四姐姐陪着三姐姐说话解闷,她困乏了,我们才散了。” “可怜孩子!”甄氏念了句佛号。 夏老太太抿唇摇了摇头,不管她白日里再怎么严厉教训,可心底里,她也是心疼的。 只盼着这几个孩子,吃一见长一智,莫要再平白无故卷入她们是非,最后连累吃苦。 许嬷嬷观察夏老太太神色,建议道:“毕竟七月里,不如做场法事,也求个太平心安。” 世人多信佛,七月又恰逢鬼月,总觉得乌七八糟的事情会一股脑儿冒出来。 夏老太太深以为然,刚要颔首应下,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不好,昨日的事体,京里多少人家都瞧见了,我们突然请了高僧做法事,还不知道叫人传成什么样子呢!” 人言可畏。 说是祈福,人人都当你驱邪。 驱自家的?旁人编排杜云瑛和杜云诺冲撞了什么,三人成虎,杜云瑛还怎么说亲? 驱别家的?那等于是指着面骂景国公府和定王府是那妖邪。 杜家,还没法和这两家撕破脸。 甄氏通透,明白夏老太太的意思,道:“不如这几日,媳妇去法音寺里拜一拜吧。原本也有这打算,云茹要嫁人了,媳妇要替她求一求。” 夏老太太思忖着点了头:“这样也好,说出去合情合理的。多添些香油灯芯,捐些功德,银子从我私账上走。再备下鲤鱼乌龟,一并放生了。” 甄氏应下。 杜云萝听着她们对话,心跳不禁扑通扑通加快起来。 她一直在等这一日,万万不能错过了。 “我和四哥陪着母亲一道去吧。”杜云萝挽着甄氏的手臂,笑道,“哪有给姐姐祈福,我和四哥躲得没影没踪的道理。” 甄氏拗不过她,转眸看向夏老太太,见夏老太太点头,她捏了捏女儿的鼻尖:“就你有理!” “那捡日不如撞日,就后日,好不好?”杜云萝更近一步,她要把上香的时间紧紧捏在手上。 夏老太太自是希望早些拜佛上香求平安,好早些心安,再得法音寺里的师父点拨几句,去一去这府中的不平事,可这会儿已经快到申初了,若要明日一早便上山,委实赶了些,便依了杜云萝的意思,定了后日。 赵嬷嬷使人去请苗氏来商议,夏老太太把杜云萝打发回安华院。 杜云萝一迈进安华院,就见锦灵站在厢房前的回廊上听一婆子说话。 那婆子有些胖,因着个头不矮,看起来倒也不臃肿,穿着半新不旧的蓝色褙子,头发油光水亮的,头上两根银簪在日头下闪烁。 锦灵瞧见杜云萝,赶忙福身行礼,那婆子见此,回过头来,赔笑着福身道:“五姑娘回来了呀。” 杜云萝定睛一看,是赵家的。 “妈妈今儿气色真不错呀。”杜云萝见赵家的脸上脂粉抹得妥帖,两颊上淡淡点了胭脂,饶是四十多岁的人,一点也不显得夸张和俗气,反而透着股子喜气,这可比今日心事重重的苗氏廖氏一并主子们的气色好太多了。 赵家的圆滑,一听这话,就品出些不对来,赶忙垂手道:“姑娘打趣奴婢,奴婢这张老脸都没处搁了。” 杜云萝勾着唇角笑了笑。 赵家的来意,她心知肚明,定然与前世一样,是要为她的侄儿讨锦灵的。 从前杜云萝答应了,却害得锦灵红颜薄命,今生自是不肯的。 锦灵面子薄,又不是家生子,除了杜云萝这个倚仗,在府中不比得脸体面的婆子根基深,除非万不得已,锦灵是不会去得罪赵家的。 可赵家的若是一直缠着不放,到底是损了锦灵的名声。 思及此处,杜云萝便想将这恶人做了,省的赵家的一直惦记着。 “妈妈既然来了,不如屋里坐会儿?锦灵儿,你走趟清晖园,与大姐说一声,我迟些过去用饭。”杜云萝吩咐道。 锦灵一愣,虽是犹豫,还是应了。 赵家的原想推拒,可想到锦灵毕竟是杜云萝跟前得宠的,事成与不成,都要五姑娘点头,便堆着笑,道:“那就谢过五姑娘赐茶了。” 第六十二章 算盘 赵家的是头一回进杜云萝的屋子。 挑起珠帘弯腰进去,只见中屋北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副画,与书房之间用梨花木博古架隔开,上头放着些瓷器玉器石头。 最惹人眼的是一盆珊瑚雕,赵家的回忆了一番,若她没有记错,这盆珊瑚雕,原本是老祖宗屋里的东西,后来赏了下来。 而与东次间之间,摆了一架八仙过海的六扇屏风,出入口子挂了珠帘,锦蕊一撩起来便清脆作响。 杜云萝入了东稍间,赵家的跟了进去,一眼瞅见架子上摆了一只西洋钟,墙角花架上一只青瓷花瓶,插了几枝花枝,也有一股趣味。 目光在桌椅架子榻子上转了一圈,赵家的心中暗暗道:这些不愧是老祖宗从前留下来的,无论是用料还是做工,都是顶好的,几十年下来,木头自有一股油亮,难怪前回夏老太太把春华院给了杜云琅与夏安馨,背地里廖氏会那般生气。 “赵妈妈,坐吧。” 听得杜云萝软糯声音,赵家的赶忙应了一声,在杌子上坐了一个角。 锦蕊上了茶,赵家的接过来抿了一口,笑道:“姑娘屋里的茶,都与旁的地方不同呢。” 杜云萝笑着点点头,也不与她说虚的,径直问道:“妈妈今日难得过来,是来寻锦灵的?可是她家里有什么事体?” “她家里没什么事体,只是奴婢……”赵家的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道,“锦灵姑娘不愧是姑娘身边调教出来的,这脾气性子真是样样好,再说那模样,娘胎里的好福气,这上上下下这么多丫鬟媳妇子,也没几个能比得过她的,叫人看着啊,真是欢喜到了心里。” 锦蕊垂手站在一旁,眉心微微一皱。 “亏得锦灵不在,妈妈这么夸她,她都要羞死了。”杜云萝轻笑。 “奴婢说得都是实在话,当着锦灵姑娘的面,奴婢也要这么说的,”赵家的赔笑,顿了顿,才道,“奴婢今日来,原本是想先问问锦灵姑娘的意思,再来与姑娘讨恩典的。这会儿见了姑娘,奴婢厚颜提一提,奴婢有一个侄儿,今年十七,做事也算勤快,模样不差的,若能讨得锦灵姑娘,那奴婢真的……” 锦蕊悄悄看了杜云萝一眼,她就说赵家的怎么会把锦灵夸得都上天入地了,原来图的是这个。 赵管事是府中的家生子,从三代往上就在杜府里做事了,如今当着回事处的肥差,在下人里头算是有头有脸的。赵管事还有个兄弟,管着府上一家成衣铺子,日子也是滋润。 要锦蕊说,若是配家生子,赵家这样的也算是不错了,出入比寻常小商户家的娘子都体面,只是…… 虽说是主子的安排,那人家看起来也不错,可若就杜云萝不问一问锦灵,直接点头应了,锦蕊心中也有些怕的。 能这般待锦灵,往后也能这般待她。 锦蕊抿紧了唇,自家姑娘是和善人,应该不会那样做的,她暗暗念了两声佛号,盼着杜云萝莫要答应了。 杜云萝没有注意到锦蕊的神色,她直直望着赵家的,淡淡道:“妈妈的侄儿?可是那个跟在赵管事身边帮忙跑腿的?” 赵家的一怔,她没料到杜云萝对他家的人事如此清楚,可听杜云萝提起那个跑腿的,她赶紧摆了摆手:“姑娘,那个跑腿的是小侄儿,奴婢自己不怕丢人说一句,那小子上不得台面,奴婢想要撮合的是大侄儿,如今随着他老子在成衣铺子里做事。” 这回轮到杜云萝惊讶了。 前世时,锦灵是嫁给了那个小侄儿的。 当时杜云萝没有细细打听,赵家的求了她几次,她也就应下了。 后来才知道,那臭小子平日里借着跑腿的名号到处窜,油嘴滑舌,又爱赌,锦灵管不住她,反倒叫她婆母一阵埋怨。 锦灵心思重,慢慢的就病倒了,体弱之时有了孩子,最终体力不支倒在了鬼门关上,一尸两命。 那时杜云萝已经出嫁,锦蕊去送了锦灵一程,回来后哭了三天三夜,说是从前那么漂亮的人,竟然瘦得皮包骨头,哪里还是那个明艳俏丽的锦灵儿。 每每回忆起来,杜云萝就心如刀绞。 若不是她浑浑噩噩的,又怎么会让赵家的把锦灵给求走了。 而赵家的此刻说的大侄儿,杜云萝并不清楚,便道:“我只知道妈妈有个在回事处跑腿的侄儿,成衣铺子里的那一个,我倒真不知道。” 赵家的顿时红了脸,见杜云萝面露不屑,就晓得小侄儿的底细都叫人摸透了,不由暗暗啐了那个臭小子一口,日日不学好,丢脸丢到主子跟前了。 抬手捋了捋鬓发,赵家的讪讪笑了笑,道:“姑娘,那臭小子是个什么人,奴婢是晓得的,哪里敢为他来求姑娘呀,就他那样的,这辈子不打光棍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哪里敢肖想姑娘身边的体面人呀。奴婢的大侄儿,与他弟弟完全相反,做人本分又踏实,等他老子退了,他就接了这成衣铺子,锦灵姑娘嫁过去,往后也是铺子上的当家娘子了。” 心中的怒火蹭得烧了起来,杜云萝捏紧了衣角,才没直接翻脸。 这赵家的,真真是个会打算的。 她就在想呢,怎么从前的小侄儿变成了如今的大侄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从前,赵家的见杜云萝失宠,又是那个拧脾气,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就算计着把锦灵求去,说给了那个娶不到媳妇的小侄儿,而现在,她还是府中最最受宠的五姑娘,是定远侯府未过门的世子夫人,身份金贵,赵家的不敢动歪脑筋,就想替拿得出手的大侄儿求了锦灵,往后依着锦灵,赵家更是风光。 这般会打小算盘,真真是好心思。 杜云萝斜斜睨了赵家的一眼,只觉得对方脸上的笑容虚伪得让人作呕,轻哼道:“妈妈,现在铺子是赵家管着,可往后谁来管,还是要听二伯父和二伯娘的意思吧?怎么就能断言你那侄儿能接手了铺子?二伯父做事,你如此猜度,他怕是要不高兴的。” 赵家的笑容僵住了,她在杜云萝的眼睛里读到了毫不掩饰的疏离和不喜,让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姑娘说得是,是奴婢说错话了。”半晌,赵家的赔了一声罪。 杜云萝淡淡道:“锦灵的事体,我还未想过,不急着定下,妈妈说呢?” 赵家的赶紧应了,心里却知道,杜云萝说的是不急,可已经完完全全地回绝了。 第六十三章 原因 这话题算是进了死胡同里。 室内的气氛有些沉闷,赵家的笑得很是勉强,正琢磨着起身告退,突然听见西洋钟沉沉打了点,她扭过头去看了一眼,道:“呦,都这个时候了,姑娘还要去清晖园里吧?奴婢就不耽搁姑娘正事,先告退了。” “也好,”杜云萝颔首,笑容满面,似是之前的怒火已经消失得荡然无存一般,越发衬着赵家的面如死灰,她吩咐锦蕊道,“你送送赵妈妈。赵妈妈,今日招待不周,也没备上什么点心,妈妈下回得了空,再来我这儿吃茶。” 赵家的站起身理了理衣角,躬身道:“姑娘客气了,奴婢下回一定再来讨茶喝。” 珠帘清脆作响,赵家的出了东稍间,顾不上再打量中屋,径直撩开帘子出了正屋。 外头夕阳西落,映红了半边天。 夏日傍晚,这一两日又没有落雨,叫人觉得格外闷热,只两三步路就要闷出一身汗来。 赵家的站在日头下,却是浑身舒坦了不少。 不知道为何,刚刚在杜云萝跟前,她说的分明是心里话,半句没有隐瞒作假,可偏偏杜云萝看着她的眼神…… 赵家的觉得阴测测的,杜云萝是在看她,又似乎不是在看她一般,叫她后背脖颈一片发凉。 “唉……”赵家的叹了一口气,眯着眼睛看了眼日头,边上的小丫鬟讨好似的向她问安,她绷着脸应了一声,一面往外头去,一面细细思量着,她到底是哪儿得罪了杜云萝了。 赵家的在府中多年,最是会察言观色,揣摩主子心意,若不然,也不会顺风顺水这么久。她看得出来,杜云萝是不喜她的。 撇开那个混账小侄儿,自家大侄儿分明就是极好的。 模样端正,为人踏实听话,又肯上进,在铺子里做得不错,往后……往后杜怀平还能真换了他们赵家父子不成? 锦灵若嫁到了赵家,做个掌柜娘子,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和体面了。 毕竟,锦灵是个没根基的丫鬟,家里又有两个拖油瓶,一个药罐子弟弟,一个半瞎子老娘,谁娶了她,就等于是要从腰包里掏出银子去填那两个坑了。 老娘也就算了,年纪大了吃喝都不讲究,药罐子才是无底洞,将来还要出银子帮他抬媳妇。 像锦灵这样的丫鬟,有人肯要就阿弥陀佛了,偏偏杜云萝这里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思,就这么拖着,五姑娘是想自己出钱养这一家子喽? 说到底,就是锦灵没福气,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赵家里头也不是非锦灵不可,已经叫杜云萝拒绝了,赵家的可不会厚着脸皮来求第二次。 看来,锦灵将来,是嫁不出去了。 赵家的腹诽道。 等赵家的回到自个儿屋里,赵管事坐在炕上等着她。 “五姑娘嘴上说的再琢磨琢磨,可我看她那样子,是不答应的。”赵家的道。 “五姑娘拒了?你是不是说错话,惹了五姑娘了?”赵管事把烟杆往桌上一扣,急道,“哎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先说服锦灵,让她去跟五姑娘提,你当你那张老脸在五姑娘跟前有几分重?” 赵家的在安华院里受了一肚子气,不敢跟主子计较,只能忍下了,哪知刚回来,茶都没喝上一口,就叫训了一顿,立马不高兴了,叉腰道:“我说错话了?我没脸?你能耐你怎么不自个儿求去!我告诉你,这事儿不怪我,你家那个该剁手剁脚的臭小子的名声,连姑娘都晓得了,我还能怎么样?真的是丢人!” 赵管事瞪圆了双眼,高声道:“浑说什么东西!姑娘能知道个……” “姑娘就知道了!”赵家的顶了回去,“往后啊,别说那臭小子,连大侄儿都要一并被连累了。还嫌弃锦灵家里两个无底洞,你家那个赌胚,难道有底不成?” 赵管事一张脸黑成了焦炭,重重抽了两口烟,道:“真知道了?你到底怎么和姑娘说的,你仔细与我讲一讲。” “为何?总归是拒绝了,就别吃那天鹅肉了。”赵家的一屁股在炕上坐下,讥讽道。 “你这婆家是蠢还是傻啊!”赵管事气急,“那是谁?那是府里的宝贝疙瘩,你别听如今各处都说五姑娘心善和气好说话,你仔细想想半年前,那可是看谁不顺眼就横竖不给脸的脾气呦。” 赵家的愣了愣,她从前和杜云萝打交道不多,可毕竟在府中走动,多少晓得这位姑娘的脾气,那还真是…… “你的意思是……”赵家的试探着开了口。 赵管事重重点了点头:“没人知道五姑娘心里想什么,要是今日你得罪了她,她在老太太跟前这么轻飘飘说上几句,就够咱们喝一壶的了。”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赵管事哼道,“那你说,她为何一口回绝,连半点面子都不给,显然是看你不顺眼了。丫鬟嫁谁不是嫁,我们家那里不好了?” “许是许是……”赵家的支吾了几声,灵光闪过,“哎呦,不会是为了留给姑爷的吧。锦灵没根基,好坏都靠着姑娘,最好拿捏了,又是好模样。” 赵管事一听,也觉得有理,两人分析来分析去,越发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既然是杜云萝预留了将来给姑爷收房的,也难怪赵家的碰了一鼻子灰。 清晖园里,杜云萝自不晓得赵管事夫妇的猜测,她正兴冲冲与甄氏说着去法音寺的事体。 甄氏揉了揉她的额头,道:“知道你许久未出门,心里耐不住,但也不用如此吧。” 杜云荻想笑话她几句,可转念想到姐妹们日日被拘在府中,对外出的期盼自然与他们男子不同,心里有多了几分怜惜:“听说法音寺里的斋膳很不错,母亲与五妹妹到时候可以一饱口福。” 杜云萝睨了杜云荻一眼,不依道:“四哥哥又乱猜度我心思,我是去给大姐姐祈福的,哪里是图那斋膳去的,你可别乱说,叫人知道了,笑话死我。” 甄氏听他们兄妹斗嘴,笑得直摇头。 杜云萝依着甄氏,娇娇道:“还是母亲最晓得我,我是真的想出门去而已。” 出门去,在这一天去法音寺,如无意外,就可以遇见她心心念念了几十年的人,这叫她如何不激动如何不期待又如何不紧张? 这些心思,她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只能揣在心中,苦的甜的,全是自己品尝。 法音寺的放生池,从前是双双落水,这一回,断不会那般了。 只是,再见到那个人时,她要与他说些什么呢? ------------------ 96昨天才发现,“作者的话”在客户端里看不到,96每次求票求收打赏感谢,客户端的读者都没有看到呀。 于是,今天的写在这里。 上架前的最后一更了,明天就上架了,请书友们支持。 感谢书友r楠木紫檀的礼物~~~ 第六十四章 笑容(求月票) ps.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艳阳高照,繁花似锦,身边的人熙熙攘攘,杜云萝站在水边,遥遥瞧见有人往她这儿走来。 那身形有些眼熟,她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来人模样,却叫日光刺了眼。 那人站在耀眼的阳光里,杜云萝分明没有看清,可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那人在笑着,俊朗眉宇舒展,比夏日繁花更绚烂。 提起裙摆,杜云萝努力迈着步子往前而去,那人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跌跌撞撞地就是无法靠近。 脚步发沉发虚,杜云萝缓缓停了下来,直直望着那人,努力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笑容来。 她已然明了,她是在梦中。 如之前几十年无数次午夜梦回时一般。 只能遥遥看着他,却无法触碰。 清晰地知道这是一场梦,是多么的悲哀。 可就算是梦中,她也想留给他笑容,她希望每一次她留给他的都是笑容,让他安心的笑容,而不是无理取闹。 这场梦,若是永远不醒来该有多好…… 即使只能这般望着,也比痴痴望着牌位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不对! 杜云萝猛得闭上了眼睛。 没有牌位,没有死别,她已经回到了云萝花开的年华里,她已经…… 杜云萝腾得坐了起来。 北窗外,由盈转亏的皎洁明月挂于半空。清冷月光透过窗棂撒入一片斑驳,清风吹拂芭蕉叶沙沙作响,偶尔还有阵阵虫鸣。 双手攥紧了薄被,杜云萝做了几个深呼吸,整个人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险险又在梦境中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从前每一次醒来,萦绕心头的是悔恨不舍和遗憾,而现在。一切已然不同。她分明是期待着的。 世人说,近乡情怯,那她呢? 等天一亮。便能出发去法音寺,她的心底,其实也是有些慌的呀。 再躺回去,翻来覆去的。直到天边吐了鱼肚白才入眠,待锦蕊进来唤她时。杜云萝的精神并不好。 锦蕊替杜云萝更衣梳洗,又细细匀了脸:“姑娘眼睛里有些红丝,是昨夜里没有歇好吧。好在姑娘天生丽质,脸色还是极好的。等下马车上稍稍靠一靠,等到了法音寺,就有精神了。” 杜云萝由着锦蕊摆弄。镜中人皮肤剔透,与其说是天生丽质。不如说是仗着年纪轻,她自个儿知道,青灯古佛时的自己,又哪里能寻到闺中时的模样。 收拾妥当了,杜云萝带着人去了莲福苑。 夏老太太正与苗氏说着话,见杜云萝进来,细细打量了一番。 今日杜云萝穿了一身浅藕色褙子,头上簪了一排小巧珍珠,手上一只白玉镯子,配了只卷云形状的白玉领扣,整个人清雅秀气,又不会穿金戴银显得世俗气息太重。 夏老太太微微颔首:“这身好看,去法音寺里正好。” 甄氏很快也到了,笑着向夏老太太请安。 “该准备的,怀平媳妇都准备妥当了,你们早去早回,路上当心些。”夏老太太说完,又唤过杜云萝,仔细叮嘱道,“你这丫头,时而沉稳,时而又跳脱,旁的祖母不与你说了,只一样,规规矩矩去,规规矩矩回来。前几日云瑛和云诺已经唱了一出了,你再跟她们一样,不说外头怎么说我们,老婆子这心啊,都吃不消了。” 杜云萝笑着应了。 苗氏亲自送到了二门上,拉着甄氏的手,道:“此去祈福,说句心里话,我是真想自个儿去,好好拜一拜求一求,中元那日的事体可真真是吓坏我了,我这个当娘的,心都跟刀割一样。三弟妹呀,多帮我捐些功德,让我们云瑛时来运转。” 说完,苗氏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塞到了甄氏手上。 入手便知轻重,沉甸甸的,犹如苗氏心境。 捐银子是功德,甄氏不会抢苗氏的功德,接过后让水月收好,道:“二嫂放心,我会打理好的。” 苗氏连连点头:“你知道我着急的是什么,哎!老太太那儿,千挑万选了,好不容易有些打算了,云瑛却出了这样的事体,我听说,那家的姑娘当时也在场,这经过瞧得一清二楚的,我琢磨着呀,这事儿怕是不成了。” 甄氏拍了拍苗氏的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成与不成,都是造化。” 苗氏苦笑。 水月扶着甄氏上了马车。 杜云萝眨着眼睛看她:“母亲,伯娘与你说什么呀?我听着好像与三姐姐有关?” “你这耳朵!”甄氏笑着啐了一口,见杜云萝娇娇地粘了上来,她一把拍在女儿背上,“没个正行!” 嘴上骂了两句,可还是把事体与杜云萝说了。 夏老太太帮着杜云瑛相看,门当户对的琢磨下来,最后合心意的是阮家三爷。 阮家老太爷从前与杜公甫是同僚,关系也还不错,只是阮老太爷的几个儿子都不是读书的料,阮老太爷好面子,出了银子给儿子们捐了不大不小的官。 几个儿子读书普通,当官倒还有些本事,虽然没有高升,但乌纱帽还是稳当的。 孙子辈里,这阮三爷是最出挑的,阮老太爷****挂在嘴边,就想靠这孙儿长颜面了。 阮家那里,前些日子露了些口风,夏老太太还是那个意思,抬头嫁女儿,没有张口就答应的道理,就先缓住了。 没想到,中元节里,出了那等事体。 “你二伯娘是怕这事体会不了了之。”甄氏道。 杜云萝不解,嘀咕道:“为什么?三姐姐救四姐姐有什么不对的?放在哪家都要说是姐妹和睦,多好的事体。若是阮家就因为这个要黄了这亲事,这样是非不分的亲家,不如不结。” 甄氏闻言,不由打量了女儿两眼。 其实她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只是那毕竟是苗氏的女儿,苗氏正是愁杜云瑛婚事的时候,她直截了当这般说,未免要叫人说杜云茹和杜云萝婚事已定,她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痛。 杜云萝又嘀咕了两句,转念想起来,问道:“为何阮家探口风的事体,我都不晓得呀。” 甄氏好气又好笑地点着杜云萝的额头,道:“你为何要晓得?你这心操得也太多了吧!长辈们没拿捏好的事情,哪个****与你禀报?” 杜云萝愣了愣。 甄氏这么说一点也没错,婚姻之事,本就是长辈做主,轮不到晚辈置喙。 当时石夫人来探口风,若不是杜云诺偷听了杜公甫和夏老太太说话,她们姐妹一样是蒙在鼓里的。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 ps:上架啦~~~这几天月票双倍,求支持呀~~~~第二更下午放上,大家五一开心哦~~感谢书友在海底处窒息的平安符~~~ 第六十五章 山上(求订求月票) ps.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一切准备妥当,马车徐徐出了杜府,往城郊去。 杜云荻骑马,随车而行,杜云萝撩开车帘子冲他挤眉弄眼:“四哥哥,咱们是要出城的,这城郊农家姑娘可不像城里的端着架着,见了你这个白面书生,可要拿香囊扔你了。” 杜云荻瞪了她一眼:“浑说!小小年纪就会胡言乱语,你见过多少农家姑娘!” 此话一出,两人具是一愣。 杜云萝想着的是那不要脸算计了哥哥的施莲儿,虽无香囊,却是毒牙;杜云荻想起了让妹妹受了不少闲话的安冉县主,明明是京中叫得上名号的贵女,行事却比乡野农女更出格。 碰见那种人,当真是委屈,倒霉透顶了。 两人都为对方不平,心中暗暗道。 杜云萝怕杜云荻看出名堂来,下了帘子坐好,杜云荻见她不再盯着自己瞧,也松了一口气。 甄氏只听见他们说笑,没料到兄妹两人心思转了弯,各自想各自的去了,她笑着塞了一个引枕给杜云萝,叫她先歇会儿,又与外头的杜云荻道:“这会儿还算凉快,等日头大了,你就莫要骑马了,来车子里歇着。” 杜云荻素来听话,这等小事也不与甄氏争,应了。 马车平缓驶出城门。 杜云荻把马儿交给了四水,自己跳上了马车。 车帘打开,杜云萝往外头望去,遥遥见到那连绵的婆驼山。郁郁葱葱的深浅绿色之中,露出无数金色屋角,正是依山而建的各家寺庙庵堂。 杜云萝说不清,这婆驼山上到底有多少寺院,她只记得,法音寺在半山腰,占地极广。香火繁盛。大殿前的放生池,是她第一次遇见穆连潇的地方。 甄氏掏出帕子让杜云荻擦了擦脸,水月打开食盒。递到杜云荻跟前。 桃酥百合糕四喜素饼,各式糕点码得满满当当。 水月笑着道:“这些是厨房里天未亮就起来准备的,都是新鲜的,四爷尝尝。” 杜云荻取了一块百合糕。入口便不禁皱了眉头:“还是这个味道,甜!知道是五妹妹要出门。一个个都不要命地加糖。” 杜云萝抬起眼帘,笑了:“许是那做糕点的婆子没睡醒,面粉和糖拿错了呢,呜——” 话说了一半。就被杜云荻手中的桃酥给塞满了嘴。 杜云萝鼓着腮帮子嚼着,忿忿瞪着杜云荻。 “你还是多吃少说,”杜云荻见她整张脸圆鼓鼓的。不禁笑出了声,“你这话若是传回了府里。厨房里还不知道要折腾成什么样子呢。” 杜云萝只是与杜云荻斗嘴做趣,并非要为难谁,听了这话,倒是不提那些了。 吃过了块桃酥,杜云萝让水月添茶漱口,再不肯尝尝其他的。 甄氏颇有些意外,道:“可是马车坐得不舒服?” 杜云荻见妹妹气色还不错,笑道:“母亲,她不肯吃,定是要留着肚子去寺里吃斋膳呢。” 甄氏抚掌笑了:“你们两个,这嘴儿,没个停的。” “才不是呢!”杜云萝不答应了,挽着甄氏的胳膊,道,“只有哥哥才是,不是说就是吃,没个停的。” 欢声笑语中,马车在半山处停下。再往前,山路崎岖,要换了轿子才能上山。 锦灵从后一辆车上下来,手脚麻利地摆好了脚踏。 杜云荻跳下车去,甄氏亲手替杜云萝戴好了帷帽,这才扶着水月的手下去。 轿子都已经安排好了,杜云萝下车上轿,兴许是昨夜没有歇好的关系,行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就被颠得头晕发胀。 强忍着,挨到了轿子停下来,杜云萝赶紧让锦灵扶她下轿,徐徐呼吸了会儿,才算是缓了过来。 抬眼去看山门,白玉雕凿,正中法音寺三字传闻是百年前先祖皇帝钦赐,笔法苍劲,杜云萝以目光代笔,仔细揣摩了一番。 路边,赵嬷嬷与甄氏道:“太太,寺里都已经打点了,咱们是先去上香,还是去厢房先歇一歇。” “既然打点了,那就先去上香,”甄氏扶住了赵嬷嬷的手,“香客多,莫要彼此耽搁。” 法音寺是婆驼山数一数二的大寺,住持师父在圣上面前也有三分薄面,若非宫中贵人亲临,即便是公侯伯府的主子们来,也没有闭门谢绝其他香客的道理,寻常官家更是如此,也只有在入殿请愿时行个方便,尽量求个清净。 因而甄氏不想耽搁,一路上来,轿外人声不断,可见香客络绎不绝,他们要是拖沓,便会耽搁了其他人。 路边有接待女客的围幔,杜云萝跟着甄氏进去净面净手,整理头发衣衫,随后与杜云荻一道,往大殿方向去。 身边围满了丫鬟婆子,甄氏不许杜云萝胡乱张望,幸好有帷帽遮着,她才能转着眼珠子四处打量。 无奈此处依旧如印象之中的人多,杜云萝的身高在姑娘们之中只算中等,更别说寺中还有不少男香客,她很难看到远处。 大雄宝殿外头,候着两位知客僧。 甄氏行了佛礼,迈入大殿,在佛祖金身前跪下。 杜云荻与杜云萝赶忙跟上,一左一右跪了。 甄氏絮絮低声祈求着,杜云萝听见些模糊词汇,无外乎家宅平安,杜云茹婚后平顺,又求杜云荻学业长进,求她能够心想事成。 样样都求了,就是没有求甄氏自己。 杜云萝听得心疼不已,母亲便是如此,事事把他们放在心头,却总是忘了自个儿。 闭目垂首,诵经对杜云萝而言太过熟悉,从前是求静心,如今,却是盼着所求所愿都能圆满,更是添了几分诚心。 拜过了佛祖,绕去后头拜了观音大士。 甄氏依着夏老太太的意思,添了香油灯草,捐了功德。 功德簿上,小和尚仔仔细细写下了杜府名号,又一一记下,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事毕,甄氏也不在大殿里耽搁,由知客僧引着往厢房去。 绕过回廊,杜云萝隐约瞧见一熟悉身影,她心中一动,猛得回过头去,可那头香客众多,哪里还能寻到她想见的人的模样。 甄氏瞧在眼中,入了厢房后柔声问她:“囡囡怎么心不在焉的?” 杜云萝一怔,偏过头道:“母亲,放生池在哪儿,我想先将那鲤鱼乌龟放生了,日头高了,桶里不同池中,莫要误了它们性命。”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 ps:二更来啦~~感谢书友木鱼缘木求鱼汉人123i不懂变通书友150602002051613诺言过期的月票~~~双倍月票的关系,已经10+了,今天还会再更哦,96尽量在晚饭前把三更放出来~~继续求收求订求月票求各种~~ 第六十六章 初见(月票10+) ps.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放生,是结善缘,是累功德,可若是好心办坏事,不仅不美,反而误了生灵性命,生出罪孽来。 甄氏听了这话,很是认同,道:“放生池就在大殿前头,你来时没有瞧见?” 杜云萝把帷帽放在桌上,眨了眨眼睛,俏皮道:“母亲不许我胡乱张望的。” “这倒是我的不是了。”甄氏掩唇笑了,拉着杜云萝坐下,“你先吃些茶润润嗓子,我叫赵嬷嬷安排好,再引你一道去。云荻,你也跟着去,今日人多,有兄长陪着,也免得囡囡叫人冲撞了。” 杜云荻应了。 赵嬷嬷出了厢房,唤了两个粗使婆子去抬水桶。 锦灵端了茶水,摆上点心攒盘。 杜云萝这才有工夫来打量厢房。 法音寺占地广,又多有勋贵官宦家的客人来礼佛,因而在中轴线的西侧,搭建了不少厢房,供客人们歇脚休息。 厢房大小合适,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用具虽比不得府中精细,但独有一股禅味。 墙上挂着千手观音画像,前头摆了供桌,青铜香炉点了檀香,叫人呼吸之间宁了心神。 屋子后头种了青竹,窜得足有四五人般高,挡了不少日头,室内便清凉了不少。 如此窗明几净环境,甄氏也颇为喜欢,想起还未去过的历山书院。不由来了兴致,细细问杜云荻住的房间大小,如何摆放桌椅家具,杜云荻一一答了。 赵嬷嬷推门进来,垂首道:“太太,都准备好了,五姑娘是这会儿过去。还是再歇歇脚?” 甄氏转过头看向杜云萝。见她目光之中雀跃,便没有多加拦着:“这会儿就过去吧,早些去。早些回来,庙里用饭都有时辰,莫要耽搁了。” 杜云萝连声应了,抓过帷帽戴上。先一步往外头走。 杜家这回放生的水族共装了四个大桶,又注满了清水。很是沉重,粗使婆子们两人一组,抬起那水桶,跟在主子们后头。 除了锦灵。赵嬷嬷又另点了些人手跟着。 穿出厢房院落,绕回中轴线上,从侧边绕过大殿。眼前便是放生池。 杜云萝走得不疾不徐,一双眼睛却没有空闲。不住四处打量,想要寻见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只是越往大殿去,人流越大,饶是她细细寻觅,都没有半点儿发现。 放生池边,更是不得空挡。 香客们见后头婆子们抬着水桶,让出一条路来。 四个水桶在池边摆开,掀开盖子时,有一条鲤鱼扑腾出水,溅起一片水花,杜云萝就站在边上,带着鱼腥气的水湿了她半个衣袖。 赵嬷嬷一瞧,立刻沉下了脸,低声喝道:“这般不小心,赃了姑娘的衣衫!” 那婆子垂着头,不敢应声。 锦灵掏出帕子来,细细替杜云萝擦拭。 杜云萝刚想说一声“不打紧的”,余光瞥见不远处几个少年身影,其中一人背对着她,蓝灰色长袍衬得身形修长挺拔。 即便只是背影,杜云萝都能一眼认出来。 那是穆连潇。 她今日一直在寻找的穆连潇。 耳边,听不见锦灵絮絮在念叨些什么,她的目光就一直黏在穆连潇身上,根本挪不开去。 恍惚之间,她想到了从前。 从前也是如此,扑腾的鲤鱼弄湿了她的袖口,赵嬷嬷咬着牙呵斥底下人,她叫鱼腥味熏得难受,把锦灵的帕子扔在一旁,不肯再让人伺候,急匆匆就要回厢房去梳洗更衣。 四周本就人多,她一个娇弱姑娘走在前头,听到后头锦灵追上来,她脚步不停,扭头要锦灵不许再跟着。 话还没说完,就与人撞了个满怀,双双摔落放生池。 她根本不会水,本能地抓住了身边人,等湿哒哒被带回岸上时,赵嬷嬷和锦灵几乎背过气去。 那时,杜云萝才知道,这个与她一块落水的人就是她曾经哭着喊着不肯嫁的穆连潇。 半辈子过后,她才明白,落水不是失足,而是练氏安排的人推了他们一把。 今生,婚约已定,练氏的人手应当不会守在附近,等着推他们落水成事。 本能一般,杜云萝架开了锦灵的手,往前头走去。 一步两步,梦境里的感觉却翻滚着萦绕在心头,她怕这又是一场梦,一场她用尽力气追赶奔跑都无法接近穆连潇的梦。 就算是梦,就算只是一场梦,也请像梦中一般,给她一个比夏日繁花更绚烂的笑容。 杜云萝在心中默默念着,盼着穆连潇转过身来,能叫她真真切切地看一眼。 许是上苍听到了她的祈求,边上的香客突然炸开了锅一般,引得那几个少年郎望了过来。 杜云萝睁大了眼睛,痴痴望着那人容颜,与记忆中一样的眉宇唇角鼻梁,她站在原地,挪不动脚步,亦挪不开目光。 “姑娘!”侧边突然传来锦灵的惊叫声。 杜云萝怔怔回神,还未弄明白是什么一回事,只觉得胳膊被重重撞了一下,她脚下一个踉跄,身子斜斜往放生池方向倒去。 又要落一次水? 这次是一个人?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杜云萝一屁股摔坐在地上,没有入水的窒息感,她听到许多呼喊的声音,听到了水声,突然意识到,有人落水了,那个人并不是她。 脚踝钻心般刺痛,刚刚似是有人拽了她一把,又放开了手,使得她摔倒扭了脚。 眼前,是蓝灰色的衣摆,杜云萝的心倏然一紧,她猛得抬起头,愕然看着眼前人。 视线直直撞进了那双炯炯星眸之中,杜云萝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帷帽掉在了一旁,她眼底的情绪无所遁形。 这是她念想了无数次的俊朗少年,是她几十年来离他最近的一次了,触手可及。 “你……”叫陌生姑娘如此目不转睛地盯着,穆连潇不禁微微皱眉,正要说些什么,听见不远处一人急切唤着“五妹妹”,他一眼认出那人身份,吃惊之余,再低头看着杜云萝时,眼神中少了之前的防备和排斥,“你是……” 撑在地上的手微微用力,见穆连潇半蹲下来看着她,她抿唇弯了弯唇角,控制住自己发颤的声音:“杜家云萝。” 话音未落,已是泪流满面。 ------------- 作者的话客户端看不到,这里让96唠叨两句。 今天很低落。周五后台就没有收到推荐短信,96一直侥幸地想,也许是后台吞消息了,直到今天换榜才确定,真是的裸奔上架,连个裤衩推都没有的裸奔上架。 五本书,善终是公众期成绩最好的一本,也是唯一一本裸奔上架的,96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新书首订很重要,关系到后续的很多东西,前面已经裸了两周,上架再裸,真的…… 所以说,亲们的每一个订阅,每一张月票,每一次打赏,对我都非常非常重要,真的,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96继续加油。 不管今天写到几点,月票20+的更新,一定会放出来。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 ps:今天的第三更。感谢书友某只狐狸不懂变通每每想好hankeika源小钦丑丑的暖冬jojo8129frogjerry采幽的月票,感谢书友阿狸呵的礼物,感谢书友书友160204125059325的平安符。 第六十七章 趣言(月票20+) 杜家云萝。 只有四个字,却是沉甸甸的。 穆连潇微怔,他忽然间想起了七夕时送到书房里的那只花瓜,大气的龙舟、精细的鼓架,以及与他**分神似的擂鼓之人。 他好几次想过,他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要在河岸之上如何观察,才能将那场面刻画得栩栩如生? 而现今,她就在他眼前。 原来,雕刻出那花瓜的是这样一双青葱般白皙水嫩的手; 原来,他要娶的是这样漂亮纤巧的人儿。 比他原想的,还要好。 只是,头一次相遇,就让她哭了,刚才那一下,摔得怕是不轻。 早知是她,就…… “摔痛了?”穆连潇放轻了语调,温和又有些忐忑。 杜云萝听到他那清朗的声音,一如几十年之前一般,眼泪落得越发凶了,她赶紧拿手背抹了抹眼角,想要说什么,就叫扑过来的锦灵打断了。 锦灵刚刚就站在杜云萝身边,亲眼瞧见有一妇人冲过来撞到了杜云萝,混乱之中,若非这位公子相救,姑娘大约已经落入放生池了。 后怕不已的锦灵想护主,只是周遭乱哄哄的,人人都围到池边去看那落水妇人,她一个往外挤的小丫鬟难以脱身,等好不容易钻出来了,就见自家姑娘摔坐在地上,梨花带雨,而那位公子,丝毫不避讳地直溜溜瞧着。 “姑娘,”锦灵挡在杜云萝身前,二话不说抓起地上帷帽,掸了掸尘土,替杜云萝遮面。 杜云荻也从人群里挤出来,拱手行礼道:“见过世子。” 锦灵动作一僵,转过头去仔细一打量,恨不能挖个洞钻下去。 这公子,分明就是姑娘雕刻的花瓜上的擂鼓人,是未来的姑爷! 锦灵贴身伺候杜云萝。自家姑娘的心思看得最是明白,她这一打岔,生生打断了姑娘与姑爷说话,真是…… 穆连潇拱手回了一礼。 “多亏世子相救。若不然,五妹妹就要落水了。”杜云荻恭谨道谢。 穆连潇笑着微微摇头,垂下眼帘看向还坐在地上的杜云萝,刚要说话,就听背后有人唤了声“阿潇”。 与他同行的少年人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位锦衣少年恰恰是杜云荻的同窗,奇道:“云荻,这是你五妹妹?那岂不就是……” 说罢,漂亮的桃花眼往穆连潇那儿一瞟,引得几人都笑了。 另一位黑衣少年郎抚掌道:“猜猜阿潇在想什么?” “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锦衣少年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善意的打趣,“早知道是未过门的媳妇,刚刚才不松手呢,害得人家摔着了。这一下。摔得不轻吧?” 不得不说,锦衣少年猜对了。 穆连潇就是这般想的,他只觉得耳根子发烫,却又反驳不得,知道这些人是越理会越热闹,干脆当作没听见,弯腰问杜云萝道:“是不是扭着脚了?” 定是扭着了吧,若不然,怎么会哭得这么厉害。 杜云萝也将少年们的打趣听得真切,脸红之余。心中又暖暖的。 之前事发突然,穆连潇出手相助,只是碍于男女大防,不敢扶着她站稳。拉了她一把就松手了,虽是让她一屁股摔在地上,但总比落入水中强上千万倍。 心善,却又不会忘了自己已有婚约,不愿一不小心闹出些话题来,反叫在府中待嫁的未婚妻受人指点。 她的世子。从前就是这样一个人。 杜云萝噙着泪水,抿唇笑了。 赵嬷嬷带着婆子们围了上来,见此情景,暗道不好,这个状况,若是叫人添油加醋说出去,可是不妙啊。 待听杜云荻介绍了穆连潇,赵嬷嬷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了戒备,恭谨行礼。 赵嬷嬷伸手要扶杜云萝,杜云萝柔声道:“妈妈,我的脚踝扭了。” 声音软糯婉转,落在耳朵里,动听极了,只是那句话让穆连潇神色一紧,他果真是害她伤着了。 紧张不已的赵嬷嬷蹲下身来,试探着握住杜云萝的脚,痛得杜云萝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嬷嬷见此,道:“姑娘,脚上的伤要快些瞧瞧,先让个有力气的抱您回厢房太太那儿去,这儿留两个人手,等池边事了了,由她们来放生吧。” 杜云萝自是点头应了,赵嬷嬷招呼了一个粗壮的婆子过来。 婆子道了声“得罪了”,一把抱起杜云萝,往厢房去。 杜云荻冲穆连潇和几位少年行礼,转身跟上去了。 穆连潇站在原地,注意到地上有什么在发光,蹲下身一瞧,是一颗小巧珍珠。 今日杜云萝的头发上簪了一排小珍珠,定是刚才帷帽落下时一块掉下来的,穆连潇捡起捏在手中,不由心思一动。 “我送她回去。”穆连潇匆忙与几位好友说了一声,不顾那一阵哄笑声,快步追着杜家兄妹去了。 杜云萝忍着脚痛,心神都还在穆连潇身上,不住越过婆子的肩膀往后看,见穆连潇蹲下又起身,她正疑惑,却见穆连潇快步赶了上来,她眉梢一挑,暗暗欢喜起来。 杜云荻听见后头脚步声,见来人是穆连潇,一时有些诧异。 “那位妈妈说,伯母也在寺中,于情于理,我都要去问个安,”穆连潇说完,往杜云萝那儿看去,只是那双眸子被挡在帷帽后头,他看不真切,“是我害她伤了脚,总要与伯母说一声的。” 当时,杜云荻虽然站在几米开外,但事情经过他看得清清楚楚,穆连潇是出手相救,杜云萝会伤了脚,并非他存心为之。 不过,穆连潇与杜云萝毕竟有婚约,在府外遇见对方家中长辈,过去请安,也是应当的。 况且…… 杜云荻记得杜云茹告诉他的,杜云萝对这门亲事满心欢喜,虽然他们都不知道这情由何而来,但五妹妹对世子的确是中意的。 若是不许穆连潇一起去书房,等道杜云萝有精神的时候,保准与他急。 婆子抱着杜云萝快步走在前头,杜云荻与穆连潇跟在后头,赵嬷嬷见此,唤了个脚程快的先回厢房报信。(未完待续。) PS:  谢谢书友们的支持和留言,真的真的超级感动。 看着往上爬的月票推荐票订阅打赏,真的是强心针呀!好些书友的ID,96都认识,都是老书过来的读者,谢谢大家~~ 虽然是第一次裸奔,但是,也是第一次在第一天就欠下好多月票债,96会加油还哒~~ 2号保四章冲五章,书友们,我很勤奋哒~~~ 感谢书友紫轩恋月(2张)、最爱悠悠1(2张)、无敌大南瓜(2张)、苏木马儿王一羽、liuhui8100、清玉蓝蝶、贝贝2005715、七零八落的时光、凤雪影(2张)、ZHJ水晶、爱旅游的妈、红袖、catke的月票,感谢书友迹修、阿狸呵、随便1970的礼物,感谢书友mcj221、陌上花开LL、书友160204125059325、叮咚小猪的平安符、感谢书友Rebeta的评价票。 真的真的谢谢大家~~ 第六十八章 囡囡 厢房那儿,甄氏与水月说了会儿闲话。 供桌上的檀香眼瞅着要燃尽了,水月赶紧续上。 甄氏看着那节节落下的香灰,道:“云荻与云萝去了有两刻钟了吧?怎么还没有回来。” 水月对着观音像拜了拜,笑道:“前头人多,又热闹,姑娘难得出府,太太就叫她多看看瞧瞧,总归就这么大的法音寺,又有这么多人跟着,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可甄氏就觉得心里发虚,扑通扑通直跳,直到一个婆子气喘吁吁进来,她猛然抬头:“怎么这般急匆匆的?” 婆子连气都不敢缓,道:“太太,前头有人投了放生池,撞了姑娘。” 甄氏蹭得站了起来:“云萝呢?可撞疼了?” “姑娘崴了脚,”婆子本就发慌,见甄氏急成这样,哪里还顾得上细细说经过,“四爷正带姑娘回来,马上就到了。” 甄氏皱着眉头要迎出去,水月赶忙上前扶了扶,婆子在后面说着穆连潇的事体,甄氏********扑在杜云萝身上,竟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出了厢房,甄氏一瞧,就见赵嬷嬷带着人从回廊尽头的圆洞门另一头穿过来,她的囡囡叫一个粗使婆子打横抱着。 待到了近前,甄氏盯着杜云萝一阵瞧,道:“都别堵在门口了,赶紧抱着囡囡进去。”说完,也不等丫鬟婆子们问安,转身打头入了厢房。 杜云萝被抱了进去,杜云荻略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他就知道,杜云萝是甄氏的眼珠子,但凡杜云萝磕着碰着些,甄氏就顾不上任何人了,分明赵嬷嬷还使了人手来报信…… 见那报信的婆子缩着脖子候在一旁,杜云荻摇了摇头,暗暗叹气:看来。这信白报了,母亲压根就没注意到世子。 甄氏忽略了穆连潇,杜云荻却不能那么做。 两人站在厢房外头,杜云荻道:“世子。母亲忧心五妹妹,并非故意怠慢,世子稍候,我与母亲说一声。” 穆连潇颔首,他耳朵灵。听见屋里甄氏心痛地哄着问着,想起刚刚那声“囡囡”,不由轻轻笑了。 谁家半大不小的姑娘还被母亲唤作“囡囡”? 不过,听起来,却是格外可爱。 只是,他刚一露面就害得杜云萝崴了脚,甄氏护女,就算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也要怪上他了。 头一回见岳家女长辈的穆连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掌心留下了那颗圆润通透的珍珠印子。 屋里头。杜云萝坐在椅子上,伤了的脚架在甄氏膝盖上。 脱了鞋袜,露出红肿的脚踝,杜云萝自己瞧着都唬了一跳,更别说甄氏了。 “千叮咛万嘱咐的,你就不给我省心,瞧瞧,伤成这样,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筋骨。”甄氏心疼不已,又不敢动手去碰。赶忙唤了水月,道,“去问问,底下有哪个懂些跌打的。先来给囡囡看一看。” 水月应声。 杜云萝眨着眼睛往窗外瞟,心说外头候着的那个最懂跌打伤了,可对上甄氏,饶是她厚脸皮,也没胆说出这种话来。 甄氏又问赵嬷嬷:“到底怎么出事的?这七月还真是……云瑛、云诺,又到云萝了。” 说罢。甄氏不禁又念了几声佛号。 赵嬷嬷也是心虚,毕竟是她陪着小主子出去的,结果却出了意外了:“是有人冲出来跳了放生池,正好撞到姑娘,姑娘差点摔下水去,亏得世子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没想到崴着了。” “跳山跳湖的都有,跳放生池算是什么事?边上全是人,下去还没喝几口水呢,不就被拖上来了!”甄氏气得不行,真要寻死多得是法子,这人分明就是瞎闹腾,还害了她的囡囡,若不是世子……世子? 甄氏眼神一缩,看了眼杜云萝,似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转头就问赵嬷嬷:“哪个世子?” “定远侯府的世子,就是五姑娘的……”赵嬷嬷本想说,亏得就是世子爷,若是换了他人相扶,后头不晓得会不会生出事来,可见甄氏面色,这些话她都不敢说了。 甄氏睨了赵嬷嬷一眼,直接问了杜云萝:“怎么会与世子遇上的?好巧不巧就在你边上。” “是挺巧的。”杜云萝打起了马虎眼。 杜云荻怕甄氏找杜云萝算账叫穆连潇听见,赶忙插了嘴,道:“母亲,世子听闻您在,就过来给您请安,正候在外头。” 闻言,甄氏到了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指尖点了点杜云萝,压着声儿道:“给你留点面子,回头与你算账!” 甄氏让赵嬷嬷和锦灵把杜云萝挪到里间去,自个儿拢了拢头发,理了衣摆,让杜云荻请了穆连潇进来。 说是请安,甄氏只是个五品宜人,面对这个未来的女婿,也不敢生生受了全礼。 甄氏趁机仔细打量起了穆连潇。 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俊朗,常年练武,使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比之寻常读书郎,更添几分豁达。 甄氏瞧着颇为满意,她听石夫人说过,穆连潇是文武全才,如今一看,文人的气质与武人的爽利俱全,石夫人真还没有骗她。 “听说是世子救了云萝?”甄氏笑盈盈问了。 穆连潇拱手道:“事发突然,我见杜姑娘被那妇人撞得要落水,便拉了一把,也是巧合,却不想害得她崴了脚。” 甄氏又问:“世子认得云萝?” 穆连潇觉得这问题有些怪,还是一五一十道:“之前不认得,若不然,定会护了周全,不会叫她摔倒了。” 甄氏是通透人,听了这话,心里多少品出了味来。 赵嬷嬷见此,附耳与甄氏说了穆连潇伸手又放手的事体,甄氏便了然了。 作为后宅女子,甄氏晓得流言蜚语有时候没半点儿道理,三人成虎,别人都传得有鼻子有眼儿了,作为当事人,恐怕还一头雾水呢,对于穆连潇的仗义与谨慎,她是认同的,至于杜云萝会崴了脚,的确只是意外。 毕竟,与落水相比,崴脚算是好的了。 里间的杜云萝听着外头动静,穆连潇的话语一字不漏地落在她心里,不知不觉就弯了眼儿,她悄悄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看清外间状况。 因着角度关系,穆连潇看不到里头的杜云萝,甄氏余光却把女儿的动作瞧得一清二楚,她暗戳戳瞪了杜云萝一眼,不许她胡来,又与穆连潇说了几句,水月便领着一个半百婆子进来了。 穆连潇晓得这是给杜云萝查看脚伤的,他们虽然定亲,但毕竟还未过大礼,不适合再留在这里,便告辞退了出来。(未完待续。) PS:  一夜多了好多票票,96好惊喜呀,进了新书月票的前十,靠得都是书友们的支持,96会努力加更哒,也请大家有票的都投给我吧~~ 感谢书友曾韵、七零八落的时光、春暖花开ztt、晓雾晨曦(2票)、貔貅灵、书友19982511、惘然1981、vivi_hjy、爱听书的sarah、冯冬的月票。 感谢书友陆芳1219的香囊,感谢书友公子卿陌、在海底处窒息的平安符~~ 第六十九章 问话 杜云荻送了穆连潇。 甄氏转眸看着水月,水月赶忙道:“太太,这是潘妈妈。” 潘婆子上前行了礼,道:“奴婢是跟着厨房采买的金妈妈做事的,二太太晓得奴婢手上有些力气,今日让奴婢跟着来抬放生的桶子。奴婢男人从前做过两年游医,奴婢给他当过下手。治内里的毛病,奴婢不行,跌打损伤还是能瞧瞧的。” 在法音寺里,一时也寻不到其他医婆,甄氏见这潘婆子模样端正,讲话清楚,便点了头。 甄氏叫潘婆子随她进了内室,见杜云萝扭着头往窗户外头看,她顺着女儿的视线看去,正巧瞧见那青灰色背影,下一瞬,便叫角度一挡,看不见了。 杜云萝怏怏眨了眨眼睛。 甄氏没来由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指尖在杜云萝眉心点了点,恨铁不成钢道:“人都走了,还瞧什么!一个姑娘家,这般不讲究,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死!” 被甄氏抓了个正着,杜云萝只能娇娇道:“母亲,您小声点,不然真会传出去的。” 甄氏闻言呼吸一窒,摇了摇头,拿这个女儿一点办法都没有。 潘婆子眼观鼻鼻观心,主子们的长短,她不敢胡乱说也不敢胡乱听,只等水月唤了她,才仔细去瞧杜云萝的脚。 杜云萝伤的是左脚,小巧脚掌白皙如玉,还不及潘婆子的手掌大,脚踝处却是红红的肿起一块。 甄氏凑近些去看,与水月道:“似乎比刚才更肿了。” 水月拧眉,犹豫着点头:“似乎是的。” 潘婆子扶起杜云萝的脚,在伤处试探着按了按,杜云萝痛得厉害,可见甄氏一副忧心忡忡模样,便赶紧咬牙忍住了呼痛。 “五姑娘的脚只是扭了下,没有伤到骨头,”潘婆子确认之后。恭谨与甄氏道,“太太,先取来冰块给姑娘敷一敷,等明日里再用热水捂着。姑娘躺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大好的。” 没有伤到筋骨,甄氏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水月取了点碎银子塞给了潘婆子,便去准备冰块了。 厢房里只有甄氏、杜云萝、赵嬷嬷与锦灵四个人,甄氏便叫赵嬷嬷看着点外头。自个儿在杜云萝面前坐下,问道:“你仔细与我说说经过,世子为什么就恰恰离你这么近?世子之前不认得你,那你呢,到底认不认识世子?” 杜云萝见甄氏坐下来,就晓得后头的事情不好应付了。 她是为了穆连潇来的法音寺,又四处寻他身影,放生池边,穆连潇一行人原本离她就不算远,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就越发靠近了。 只不过,当初两家议亲时,甄氏是问过杜云萝的,当时她坚决否认认识穆连潇,这会儿自然不能改口。 杜云萝的目光在锦灵和赵嬷嬷身上一转,放生池边,多少人瞧着她,若是胡说八道,定瞒不过甄氏,她略略思忖。把事情想周全了,道:“母亲,到放生池边时,人其实挺多的。四个水桶那么大。一放下去就占了不少地方,我想快些放生,就站在桶边上,盖子打开时,一条鲤鱼窜出来溅湿了我的袖子,锦灵便忙着替我擦干净。我担心站在桶边。还会叫鱼儿溅了水,就拉着锦灵往边上走了两步,哪知道突然一阵骚动,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被撞到了。” 甄氏听完,以目光询问锦灵和赵嬷嬷。 赵嬷嬷点点头,表示事情就是如此。 锦灵隐约觉得当时姑娘是架开了她的手,而非拉着她一道走,可触及杜云萝晶亮的眸子,这点儿疑惑她并没有出口:“太太,就是姑娘说的这般。那人冲出来得突然,谁都没有防备。” 锦灵的话叫杜云萝暗暗松了一口气,亏得她还算机灵,没有泄了她的底,杜云萝挽着甄氏的胳膊,道:“母亲,我没有骗您呢。我那时懵了,以为会落水,就觉得胳膊叫人往岸上一拉,我站不稳,就摔倒了。直到四哥过来,我才知道那人是世子。” 甄氏听了杜云萝的话,信了七八分,又见赵嬷嬷与锦灵都附和,心中的疑惑便消了,揉了揉杜云萝的头发,道:“你呀!老太太说得一点都不错,时而沉稳,时而又跳脱,叫你千万当心些,转头就伤着了,等回了府,你这样子,老太太是罚你还是不罚你呀?” 杜云萝自知理亏,只能笑着不说话。 “要我说,狠狠罚你!”想到之前杜云萝的样子,甄氏就来气,“好好的姑娘家,脸皮越发厚了,世子与我问安,你着急什么?一个劲儿就往外间瞧,脖子都比竹竿长了!” 杜云萝闻言,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喃道:“不长啊。” 甄氏哭笑不得。 “其实,”杜云萝斟酌着用词,“世子也不是故意害我伤着的……” 甄氏听了这话,心中一沉,原本就知道杜云萝对这亲事千般万般满意,如今见了一回,更是上心了。 “母亲是那等不讲理的人?”甄氏故意板着脸,盯着杜云萝瞧。 杜云萝赔笑着往甄氏怀里钻,甄氏哼了声:“女生外向,你说说你,胳膊肘儿都拐到哪儿去了?” “东街啊。”杜云萝随口答道。 话音一落,甄氏和杜云萝都怔住了。 定远侯府就坐落在东街不远处的清水胡同里。 甄氏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指着杜云萝连连叹气,杜云萝伸手一把捂住了脸,她就是胡乱接了一句,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却也知道,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锦灵绷着脸,不敢笑出声来,抬眼瞧见赵嬷嬷也是一脸的隐忍,她赶忙垂下头,捏紧了手指憋着。 水月从外头进来,这才打破了屋里平衡,她手上的帕子里摆了三四块铜板大小的冰块,道:“暂且只有这些,姑娘先将就将就。” 出门在外,毕竟多有不便,甄氏接了帕子过来,亲自替杜云萝熬着。 冰块触到红肿处,杜云萝不禁倒吸了口凉气,甄氏见她痛,心里那点儿气一下子就散了,柔声安抚着:“囡囡忍一忍,头两日痛些,过几日便好了。” 杜云萝点头。 门外有人敲门,赵嬷嬷一看,是之前留在放生池边的一个婆子,出去问道:“都办好了?” “那妇人被救起来了,我们把桶子里的都放生了,张姐姐在池边守着桶子,我来叫人手去搬回来。” 放生是大事,既然办妥了,赵嬷嬷便放心了,又道:“你再去打听打听,跳放生池的到底是什么人?” 听了这话,那婆子的神色一下子复杂了。(未完待续。) PS:  二更来啦,晚上会有月票30、40的加更,求收求订求票票~~ 感谢书友Rebeta的月票~~ 第七十章 来历(月票30+) “窦家的,你倒是说呀。” 赵嬷嬷催了两声,窦婆子的面色越发难看,实在叫催得烦了,干脆一跺脚,豁出去一般把赵嬷嬷拉到了一旁角落里,附耳过去说了一通。 赵嬷嬷听下来,一张脸青一阵紫一阵,愣怔了半天,道:“这事儿错不了?” “怎么会错?”窦婆子翻了个白眼,“张姐姐救的她,看得真真切切的,又问了几句,哭着认了。” 窦嬷嬷咽了口唾沫,道:“太太跟前我会去说,你与其他姐妹知会一声,大伙儿心里明白就好,别四处嚷嚷去。” 窦婆子讪讪笑着摆了摆手:“给我两个胆儿我也不敢嚷嚷,叫二太太知道我们在背地里说这些,还有皮做人?” 赵嬷嬷见她清醒,也不再多叮嘱,转身回了厢房里。 屋里头,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甄氏还在替杜云萝捂着脚踝,听见声响,她扭过头来问道:“外头可是有什么事体?” “守在放生池边的婆子来回话,说是四个桶子里装着的都放生了,她来唤人手过去把桶子抬回来。”赵嬷嬷笑着道。 “那便好。”甄氏说完,瞅了一眼杜云萝红肿的脚踝,“本该是你亲手放生的,却叫那妇人打了岔。” 杜云萝嘻嘻笑了。 说是亲手放生,可实际做起来,就是由她先放一两尾鲤鱼入水,剩下的,还是由婆子们连鱼带水的都倒进去。 想到那冲出来的妇人,杜云萝有些疑惑又有些好奇。 今生不比前世,练氏安排的人手自不会登场,而在前世从未遇见过的跳放生池的妇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思及此处,杜云萝开口问道:“赵妈妈,守在池边的人可有弄明白那妇人来历?她为何突然就要跳放生池?” 赵嬷嬷笑容僵住了。 见此,甄氏亦察觉有些怪异,道:“这事体是要弄明白的。否则老太太跟前也无法交代。” 赵嬷嬷何尝不晓得这个道理,可她想到那婆子说的话,眼珠子就不住往墙上挂着的观音画像上瞟,心底连连念着“阿弥陀佛”。夏老太太要是知道了原委,怕是能气得砸东西了。 比之回程路上人多嘴杂,不如此刻厢房里清净,赵嬷嬷理了理思绪,把情况一一说了。 早些之前。杜云萝被送回了厢房,而放生池里的妇人也叫人拖了上来。 放生池虽不深,也不是一个女人能站得稳的,加上是夏日里突然落水,叫那冷冰冰的池水一激,双脚容易抽住,那妇人被拖上来时,已经喝了不少水,整个人奄奄的了。 四周围观的人多,救命的却没一个。一来碍着男女,二来是许多人不懂救治落水之人,怕好心办坏事,反倒害了人命。 杜家守在池边的窦婆子和张婆子也凑过去瞧了,这一瞧就心里直犯嘀咕,躺在地上的妇人竟有几分眼熟。 待定睛一看,张婆子先认了出来:“这、这是采儿姑娘身边的方妈妈吧?” 窦婆子一听,瞪大眼睛一瞧:“哎呦喂,还真是她。” 都是认识的人,方妈妈又是苗氏娘家的仆妇。张婆子觉得不能见死不救,挤进人群里又是按压又是催吐,让方妈妈把肚子里的水都吐出来了。 方妈妈醒来之后大哭了一场,张婆子与窦婆子琢磨着这里头大抵有些苗家里头的事体。不肯再叫一堆不相干的人看热闹,便把桶里的水族都放生了,又扶着浑身湿透的方妈妈坐到一旁去。 围观的人见没戏再看了,也就慢慢散了。 “方妹妹,有什么事情,你与我们先说说。”张婆子开解她。 窦婆子抬眼见那正殿上悬挂的大雄宝殿四个字。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忙着附和。 方妈妈起初并未认出两人,听她们叫得出自己的姓氏,便仔细认了认,待看清张婆子就是那日把苗若姗从水里捞起来的人时,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窦、张二人好一通劝,这才得了方妈妈几句实话。 一旬之前,苗家把苗若姗送去了庄子上,方妈妈伺候了苗若姗几年,本该是跟着去的,可苗大太太气恼她没照顾好女儿,以至于她在杜家丢了人,不得不躲去庄子里,便将方妈妈打发出府了。 方妈妈在苗家多年,身边还有两个张着嘴要吃饭的孩子,离了府还怎么生活? 苗大太太没有另给银子,方妈妈苦哈哈过了七八天,实在支撑不住,得知今日苗大太太会来上香,便赶了来,想求一求旧主,即便不能在苗若姗身边当差,好歹留在府中,即便是粗使婆子,也能有口饭吃。 亲自赶出府的人,苗大太太怎会答应再让方妈妈回府? 苗大太太跪在菩萨跟前全当不知,身边那几个大丫鬟又是一通冷嘲热讽,方妈妈羞愧难当,一时想不开,从大殿上奔下来,径直跳了放生池。 方妈妈说得伤心不已,两个婆子听了也万分同情。 主子犯错,下人受罚,家家都是如此,就算是要赶出府去,多少也会给些银子,免得叫人饿死,像苗大太太这样狠心的,倒是少见的。 甄氏听完,冷冷笑了笑:“不愧是一家院子出来的,采儿跳湖,她跳池。” 杜云萝闻言,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甄氏,暗暗想着:母亲只是不爱与妯娌们争抢算计,真的论嘴上损人的功夫,二伯娘和四婶娘加一块,都差了母亲一大截。 甄氏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些心情,又道:“救人救到底,二嫂既然要给云瑛攒福报功德,你替我拿些银子给那方氏,叫她好生回去过日子。” 赵嬷嬷应了:“奴婢与会与她说清楚的。” 赵嬷嬷去寻方妈妈,见她身上的衣服干了一半,直愣愣坐在台阶上,掏出个荷包递过去:“我们三太太说,救人救到底,菩萨跟前,不造罪孽,这些银子就当是二太太给你的。你是苗家下人,二太太只帮你一回,没有下一回了,你莫要再做傻事,寻个差事赚个糊口的钱还是行的。你在内院里当过差,往后在外谋生存,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我信你是有数的。” 方妈妈含泪接过荷包,入手沉沉,她忍不住就哭了出来:“奴婢谢过姑太太、杜三太太,采儿姑娘的事体,是奴婢没有看住她,给姑太太丢了人。这位姐姐,请替我转告姑太太与杜三太太,就说奴婢不是泼皮,往后如何做,奴婢知道了。”(未完待续。) PS:  等下还有月票40+的加更~~ 刷开网页,一个和氏璧,闪得96呆住啦,96人生第一个和氏璧,之前最大的是桃花扇,所以一直觉得打赏加更会送不出去呢。 感谢书友寧之海的和氏璧,加更会在今晚或者明天放上来,谢谢成为本书第一个舵主! 感谢书友妞441妞的礼物,感谢书友晴天墨云的平安符~~ 第七十一章 可笑(月票40+) 赵嬷嬷见这方妈妈是个晓事通透人,便放下了心,又开导了几句,转身回去禀报甄氏了。 甄氏听罢,感慨了两句,本想说那苗大太太做人太刻薄,碍着杜云萝就在跟前,不想叫女儿再听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也就不提了。 杜云萝微低着头,正在想那苗大太太的事情。 她记得七夕前,她正仔细刻花瓜,杜云诺来寻她说了阵子话。 在说到苗若姗要被送去庄子上的时候,杜云诺曾说,为了这个外甥女的事体,苗氏与娘家闹得极不愉快,当时苗家甚至有人想倒打苗氏一耙,把苗若姗的落水归结到苗氏和杜云琅身上。 今儿个听闻那苗大太太行事,杜云萝猜测,这一位一定是冲过来倒打一耙的人。 这人呐,当真是奇了怪了。 大热的天来法音寺里磕头参拜,可见是信菩萨的,但这位苗大太太没有半点儿菩萨心肠,自个儿跪在菩萨跟前“南无阿弥陀佛”,对求到跟前来的旧仆视而不见,不仅断了人家生路,还让身边丫鬟们对方妈妈冷嘲热讽,等方妈妈跳了放生池,也没见她有什么动静。 在菩萨跟前如此行事,还指望菩萨能保佑不成? 当真是可笑! 思及此处,杜云萝觉得甄氏有一句话说得极对,“不愧是一家院子里出来的”,苗若姗行事偏颇,也与苗大太太每日里的耳濡目染脱不开干系。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杜云荻敲了门进来了。 杜云萝眼睛一亮,直直看着他。 杜云荻哪会不知道她的意思,无奈笑了,拱手对甄氏道:“母亲,儿子送世子回了大殿那里。世子今日是和几位好友一起来的,其中一位是儿子在书院的同窗,之前顾不上说话,刚刚就去说了两句,世子与同窗也给儿子引见了其他几位公子。” 甄氏闻言。满意地点点头。 杜云荻要走仕途,学问固然要紧,人际圈子亦不能疏忽,能多结交一些人脉是大有好处的。 那几位公子能与世子一道出游。出身及品行应当都不差。 反正,应当比那个施仕人靠谱多了。 想起四水和常安提过的施仕人、施莲儿兄妹,甄氏的脑壳隐隐发痛,再看向杜云萝红肿的脚踝,嗔怪道:“就你这样啊。还盼着九月里跟我去桐城呢,不好好养着,到时候别说我不肯带上你,老太太就先不放你出行了。” “母亲要回桐城?”杜云荻奇道。 “是啊,外祖母五十岁寿辰,母亲要带我回去贺寿。”杜云萝抢着答了,央着甄氏道,“说好了我陪母亲去的,可不许扔下我。” “那你就老实些,把脚养好了。”甄氏说完。把包着冰块的帕子挪开了,“行了,一直冰着也不好,等回去路上,再给你捂着。” 正值中午,赵嬷嬷领着人去领了素斋。 水月摆了桌,甄氏不敢让杜云萝乱动,让锦灵给她另支了一小桌,各式菜品都添了小半碟,端到她跟前。 这素斋果真如杜云荻所说。色香味俱全。 杜云萝今日了结了一桩心事,正是胃口大开,不由多用了些,叫杜云荻好生笑话。 出来的时候。甄氏是打算日落前回府的,只是杜云萝意外伤了脚,就不在法音寺里耽搁了,让赵嬷嬷出去备好了轿子,打道回府。 杜云萝被颠着晃着下了山,待换了马车。才慢慢缓过气来。 马车一直驶到了二门外。 苗氏叫沈长根家的来迎。 沈长根家的见杜云萝被抱着下了车,脸上不由一白,因着杜公甫在后院来去都坐软轿,沈长根家的很快便安排妥当,扶着杜云萝坐上去。 莲福苑外头,兰芝得了信候在那儿,知道杜云萝伤了脚,心噗噗直跳,清晨出门时,老太太连声叮嘱了,怎么还是出了事了? 夏老太太绷着脸,眉宇之间全是怒气,可见杜云萝白着脸儿叫婆子抱进来,她又忍不住心疼起来。 杜云萝被安置在一旁榻子上,夏老太太问甄氏:“瞧过大夫了吗?” “寺里不好请大夫,叫一个略懂些跌打的婆子看了,说是没有伤到筋骨。”甄氏垂首答了。 夏老太太缓缓颔首,冲苗氏抬了抬下颚,苗氏会意,让人去请了医婆。 “说吧,怎么回事?”夏老太太冷声道。 事关苗家,杜云萝不好开口,只能由甄氏来说。 甄氏见屋里丫鬟婆子不少,不禁有些犹豫,待夏老太太屏退了大半,只留下两个贴身的,她才把事情一一说了,没有略过苗大太太和方妈妈,也没有略过穆连潇,这些事体由不得她在夏老太太跟前说半截藏半截。 苗氏只觉得头皮发麻,为了苗若姗的事体,她在夏老太太面前丢尽了颜面,若是世上有后悔药,她一定毫不犹豫吞下去,断断不会再接苗若姗进府来了。 婆家这儿,苗氏抬不起头,娘家那里,更是让她存了一肚子火气,事发时顾左右言它甚至要倒打一耙,待见到杜公甫风光再起时,又急匆匆要把苗若姗送去庄子上,这样的处事方式,苗氏是不赞同的。 只是,她是一个出嫁多年的姑太太,娘家的事情她插不上嘴,尤其是与她有关的,便是她回去说不要让苗若姗去庄子上,不仅不会有人领情,反而会骂她假惺惺,因此,苗若姗的事体,苗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有料到,苗大太太竟然会…… “那方氏,我记得算是半个乳母了吧?”夏老太太回忆了一番,哼了声,“赶乳母出门,真是闻所未闻!” 但凡是个要脸要皮的人家,都是要替乳母养老的,就算是乳母做错了事,只要不是闹得满城风雨丢尽了脸,也该给口饭吃,如苗家这般直接撵人出府的,的确少见。 苗氏羞恼不已,如此可笑之人,怎么会成了她的大嫂! 苗家由这样的女人掌着后院,不乱套才怪。 在心中狠狠骂了苗大太太一通,苗氏这才堆着笑与杜云萝道:“云萝,今日害你吃苦了,伯娘给你赔不是,可怜的孩子,伤了脚,受这么大罪过。” 杜云萝知道,这会儿不是拿乔的时候,悄悄看了夏老太太一眼,赶忙道:“二伯娘,其实也是我不够机灵,我怕再叫鱼儿弄湿了衣服,这才会离丫鬟婆子们有些远,是我思量不周,若不然,也不会摔着。” 不管如何,杜云萝先把错认下,态度诚恳些,一心盼着能逃过夏老太太的发落才好。(未完待续。) PS:  今天实在写不动了,书友们明天见。 明天也是完成保底两更后,把月票和打赏的加更补上来,加一起,最少也会有四更哒。 96很勤奋,请大家支持正版订阅,月票推荐票,都投起来吧~~ 感谢书友源小钦的月票和香囊,感谢书友宅在家里忙看书的月票~~ 第七十二章 讨饶 杜云萝说完,抬眸对上夏老太太似笑非笑的目光,她赶紧挤出个笑容:“祖母,吃一堑长一智,我学乖了。” “呸!”夏老太太啐了一口,“与老太婆耍心眼,你是越来越能了!”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她的伎俩瞒不过夏老太太,她也没打算瞒,说到底,就是仗着得宠,撒娇耍赖,逃过了责罚,后头的事情就简单了。 夏老太太哼道:“我前回教训你两个姐姐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还长一智,你长的哪一智?讨饶的智吧?敢情上回在河边受罪的不是你,你就不记得,罚跪的时候有你,你就晓得要讨饶了?” 杜云萝垂下了脑袋,虽然是挨训,但她也要憋住气才没有咧嘴笑出声来。 提起上一回的事体,苗氏的心角越发痛了,杜云瑛的手指还包得跟粽子似的,这大热天里,受罪受苦,转眸见杜云萝的脚踝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才略略平复了心神。 夏老太太还在不住训着,谁也不敢搭腔,直到苗氏估摸着夏老太太的气出了大半了,这才充当了和事老:“老太太,这事体是媳妇娘家惹的祸事,事发突然,云萝没避让开才受了伤。就算没有伤筋动骨的,也要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就云萝这性子,拘她在床上不得动弹,可比罚跪禁足叫她难受多了。老太太看在她脚伤的份上,就当是已经领了罚了。” 夏老太太听完,绷着脸不置可否。 杜云萝嘴上娇娇唤了声“二伯娘”,心中对于苗氏的求情并不意外。 毕竟这里头牵连了苗大太太,苗氏背地里对她大嫂再是咬牙切齿,在夏老太太跟前,这事体已经被记在了苗氏头上,苗氏不赶紧示好表态,这掉在地上的脸面,还怎么捡起来。 甄氏睨了苗氏一眼,从出事到现在。她气也气了,想也想了,这会儿倒是屋里头最平静的那一个。 要她来说,前回杜云瑛受伤。是因为杜云萝与穆连潇的婚事,而这一次杜云萝崴了脚,是因为苗家的缘由,算起来,也是扯平了。 夏老太太不喜欢妯娌之间斤斤计较。甄氏也就摆正了心态,不为了苗家事体与苗氏费口舌。 屋外头一阵匆匆脚步声,杜云茹撩开帘子进来,待匆忙行了礼,便走到杜云萝身边:“伤着了?” 杜云萝见杜云茹满头是汗,晓得她定是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了,不由心头一暖,伸手去取袖中的帕子,却是没有摸到,只好拿袖口去替杜云茹擦拭。 “帕子叫我拿来包冰块了。姐姐将就将就。”杜云萝笑嘻嘻道。 “还能笑出来,看来伤得不重,”杜云茹眼睛一红。 夏老太太招呼了杜云茹到她身边坐下,这才又问了甄氏两句,听她口气,并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甄氏和苗氏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医婆便到了。 仔细查看过后,医婆说了与潘婆子一样的话。 夏老太太追问了两次,确定没有伤到筋骨后。这才放下心来。 让兰芝送了医婆出去,夏老太太瞪着杜云萝道:“医婆的话都听见了?你要不想以后跟你祖父一样瘸着腿,就好生养着,不许再兴什么幺蛾子。” 杜云萝还未应声。就听见中屋里一声重重的咳嗽声。 兰芝低垂着眼撩起了帘子,杜公甫拄着拐杖由丫鬟搀扶着进来了。 “瘸腿就是兴了幺蛾子?”杜公甫面上风轻云淡的,语调里却带了几分恼意。 这么些年来,杜公甫最不高兴的就是拿他的腿伤说话,他当年意外受伤,不仅落得终生拄拐杖度日。也赔上了整个仕途。 若非如此,以他当年圣眷荣光,相位指日可待,而杜家,也能平步青云更上一层,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几个儿子的官途都如那水上落叶,随风飘着,沉不下去,也跃不起来。 夏老太太知道自己触了杜公甫霉头,要不是晚辈们在,还不知道这老头子会说出些什么话来呛她,干脆闭了嘴,全当没听见杜公甫的话。 杜公甫一瘸一拐走到罗汉床边坐下,道:“行了,伤了腿也别折腾了,赶紧回去歇着,病歪歪躺在这里,看着就来气。” 这话算是解了围了。 苗氏闻言,安排好了人手,要把杜云萝挪回安华院。 甄氏却不肯,叫人收拾了清晖园的西跨院,让杜云萝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养伤。 杜云萝清楚甄氏心意。 杜云茹眼瞅着要出阁了,甄氏这些日子最是忙碌,可又放心不下杜云萝,到时候安华院与清晖园之间两边跑,大夏天里,实在是操心又费力,不如就在西跨院,就几步路而已。 清晖园的西跨院一直空闲着,平素都有人打扫,倒也干净,略一收缀,住人也方便。 锦蕊就候在清晖园外头,见杜云萝被人抬着回来,她背着人狠狠瞪了锦灵一眼:“怎么伺候姑娘的?” 锦灵自知理亏,也不辩解。 “要不是我正好小日子,不能去菩萨跟前,我定也是跟了去的,我若在,又怎么会叫姑娘崴了脚,你去时我叮嘱过你,千万要当心些,这七月里最是邪乎了,三姑娘、四姑娘都受罪了,你还不仔细,这回……”锦蕊嘴巴快,说了一通,听见杜云萝唤她,这才住了嘴,跟过去伺候了。 清晖园里好一通忙碌,总算安置妥当。 杜云萝崴了脚的事儿,阖府上下都知道了。 廖氏听底下丫鬟说了,带着杜云诺亲自来瞧了一回,抱着杜云萝呼了几声“心肝”,便与甄氏一道说话去了。 杜云诺凑过来,低声问杜云萝:“这次是亲眼瞧见过世子了?下回雕花瓜,不用再问我了吧?” 杜云萝扑哧就笑了。 杜云诺话锋一转:“我听说,是采儿姐姐身边的方妈妈撞了你?她叫苗大太太赶出府了?” “似乎是这样的。”杜云萝应着,抬起眼帘往廖氏那儿扫去,果不其然,廖氏也一脸神神秘秘地在向甄氏打听。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能是似乎呢?”杜云诺不满意杜云萝的说法。 杜云萝勾了勾唇角,道:“我是听底下人说的,又不是方妈妈亲口说的,自然是似乎了。” “不管是不是,这两日二伯娘少不得又要回娘家一趟了。” 杜云萝点头,苗氏这一趟回去,大抵不是拍桌子,而是要把桌面都掀翻了吧。(未完待续。) PS:  今天的第一更,求收求票求订阅呀~~ 感谢书友jojo8129的和氏璧,真的很开心和激动,加更会尽快补上来哒,谢谢~~ 感谢书友Rebeta、诺言过期、阿寰的月票,感谢书友陌上花开LL的平安符~~ 第七十三章 珍珠 屋里头正说着话,水月挑了帘子进来,禀道:“太太,沈长根家的来了。” 甄氏请了沈长根家的进来。 廖氏看着眼前规矩行礼的妇人,一时有些惊讶。 这沈长根家的是苗氏的心腹左膀右臂,又是苗氏的陪嫁,对苗家里头的人事也颇为了解。 以廖氏之前猜测的,苗氏这会儿定然在水芙苑里发脾气,沈长根家的应当在一旁伺候着,帮着苗氏一块数落下苗家做事不妥,以消了苗氏的火气。 却不知道,这沈长根家的怎么突然来了清晖园了。 沈长根家的面上堆着笑,捧上了一只小钱袋,道:“这是我们太太叫奴婢给三太太送来的,方妈妈是苗家的下人,今儿个亏得是遇见了三太太您,是您替我们太太垫了银子,全了苗家的体面。” “哎,我知二嫂是厚道人,若她今日也在寺中,断不会看着那方妈妈穷困潦倒过不下去的,我就先做主添了银子。”甄氏说完,叫水月收下了钱袋。 这一声“厚道人”听得沈长根家的内心舒坦,为了苗家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体,苗氏被连累得有苦说不得,只能自己默默认下,谁让她是苗家女呢。 好在,甄氏是晓得苗氏厚道的,即便只是嘴上应付一句,沈长根家的都高兴。 在沈长根家的看来,甄氏是厚道人,坐在边上那位眼睛骨碌骨碌转着的廖氏,那是最不厚道的了。 沈长根家的又与甄氏说了几番客气话,关心了杜云萝几句,这才告退了。 廖氏见她出去了,抿唇淡淡一笑:“二嫂可真是仔细,不肯叫三嫂你贴银子哩。” “也是二嫂的心意。”甄氏不愿意去搅和廖氏与苗氏之间的勾心斗角,随口应了一句。 杜云诺的目光在水月手中那沉甸甸的钱袋上一顿,估摸里头的银子定不会少,道:“银子都送来了,可见事情是真的了。你也是倒霉了。受了这等无妄之灾,亏得没有落水,要不然……” 杜云萝低低应了一声。 杜云诺不在乎杜云萝反应冷淡,继续道:“这几日。我们几个都该多拜一拜呢。中元节那日的事情,我想起来都毛骨悚然。哎,五妹妹,祖母罚你了吗?” “我伤在脚上,祖母罚不罚跪。我都禁足了。”杜云萝无奈笑了。 杜云萝的脚踝上还拿冰块捂着,红肿未消,看起来有些渗人。 杜云诺来时只粗粗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这会儿听杜云萝提及,不由又看了一眼,这一看,又是一阵心慌。 她下意识地抬手又去摸后脖颈,触及那短了一截的头发,她抿住了双唇。 那日,神仙打架。她和杜云瑛纯属遭殃。 遭殃也是过错,又是罚跪又是挨骂的,虽然晓得夏老太太是关心她们才会那般说,可待今日里见到杜云萝,杜云诺又一次深刻体会到,夏老太太的心就是偏着的。。 杜云萝没有被罚,听说夏老太太骂了两句就消气了,还有杜公甫护着。 委屈的情绪慢慢涌上心头,杜云诺觉得,膝盖又针扎一样的痛了起来。她偏转过头,吸了吸鼻子。 罢了,她何必与杜云萝比,从小到大都比不过。自己找不痛快。 谁叫人家是心尖尖呢。 外头起了风,天色突然开始转暗,几日未下的雷雨眼瞅着就要落下来,廖氏唤了杜云诺,赶紧回去了。 雨水一落,去了不少暑气。 杜怀礼回来。见女儿受了伤,好言好语安慰了一番,又说明日去买素云坊的点心来,叫杜云萝莫要再哭鼻子了。 杜云萝不是会为了点心欢欣不已的小孩子了,可这是杜怀礼的心意,她笑盈盈地应下了。 夜里,锦灵伺候杜云萝卸了头上珍珠手上玉镯,交给了锦蕊。 锦蕊熟稔地要收回梳妆盒里去,突然觉得怪异,摊开手掌仔细数了数,珍珠少了一颗。 早上是她亲手替姑娘簪上去的,一共十颗,现在回到她手上的只剩下九颗了。 锦蕊赶紧唤了锦灵过来,压着声儿道:“怎么少了一颗?” 锦灵闻言一怔:“九颗,没错吧?我在寺中替姑娘梳头时,就是九颗。” “是十颗,早晨是十颗!” 锦灵一听这话便知不好,这些首饰头面都是账上有数的,多一颗少一颗都要记得明明白白,不能蒙混了,她细细回想,道:“姑娘扭伤时,帷帽掉到了地上,怕是那时候有一颗珠子掉了。” 锦蕊撅着嘴,忿忿瞪了锦灵一眼,想怪锦灵做事不仔细,可转念一想,也怪她早上没与锦灵说明白数量,若不然,在寺中锦灵就会发现珠子缺了,早些去找,也总比现在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强。 这事儿不能瞒着,锦灵与锦蕊一块禀了杜云萝。 杜云萝斜斜靠在软榻上,皱着眉道:“珍珠少了?” 锦蕊颔首:“寺里香客多,怕是叫谁捡了去吧。” 捡了去? 杜云萝一怔,她记得,当时她叫婆子抱回厢房时,越过那婆子肩膀,她看到穆连潇蹲下身去又起来,莫不是,叫他捡了去? 思及此处,杜云萝不由耳根子一烫,心里暗暗骂道:既然捡了,为何不拿出来?就算不拿出来,也该知会她一声,暗悄悄藏着掖着,算什么…… 腹诽到了后头,却又觉得心中丝丝发甜,不知不觉的连脸颊都跟着烧了起来。 抿唇笑了笑,杜云萝没有细说,只是道:“怕是落在法音寺了,既寻不回来,明日一早就记到册子上吧。” 锦蕊见她如此,虽是一肚子疑惑,却还是应了 倒是锦灵,顺着放生池边的事情想了想,可她当时并未留意到穆连潇的动作,左思右想都没有线索,只能作罢。 一连几日,杜云萝都老老实实待在西跨院里。 医婆依着夏老太太的吩咐,一日来瞧她一回,又仔细教锦灵和锦蕊怎么伺候扭伤。 锦灵送了医婆出去,顺便回安华院里收拾了些换洗衣服,正要回清晖园,就叫花嬷嬷拦住了。 花嬷嬷堆着笑把锦灵请到了避阳处,道:“姑娘这几日忙碌,我都有几日没见到姑娘了。听说那日在法音寺,我们姑娘遇见世子爷了?那位世子爷,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锦灵知花嬷嬷最爱打听这些事体,若一丁点儿不说,她能缠着问上许久,便道:“个头挺高的,模样也俊,与我们姑娘正相配哩。” 花嬷嬷眼骨子一转:“姑娘瞧着好?” 锦灵怔了怔:“世子是我们以后的姑爷,又是圣上赐婚,自然是好的。”(未完待续。) PS:  第二更,求收求订求票票啦~~ 晚上还有2更,谢谢书友们支持~~~ 第七十四章 编排(寧之海和氏璧+) 花嬷嬷睨了锦灵一眼。 锦灵今日穿了身湖色比甲,头上插了两根细细银簪,小巧红唇上点了胭脂,瓜子脸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十五六岁的姑娘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本就容貌姣好,若再仔细打扮,就跟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花嬷嬷尖着嗓子笑了:“不然怎么能说姑娘好福气呢?往后姑娘得了前程,莫要忘了我们才是。” 锦灵越听越糊涂,道:“妈妈这话说的,姑娘是最和气不过的,我们只要好好做事,姑娘自不会忘了的。” 花嬷嬷笑得越发厉害了,却没有再说什么。 锦灵一肚子狐疑,惦记着杜云萝还在清晖园里,便没有再耽搁,快步去了。 偏偏这一路,比往常遇见的人更多了几个,各个开口都提一句世子,锦灵更加莫名。 蹙着眉头进了清晖园,见锦蕊正从廊下过来,锦灵赶忙迎上去,低声道:“刚才好几个都管我问世子事体,这是怎么了?” 锦蕊翻了个白眼,哼道:“问的是你又不是我,你都不晓得,我能知道什么?” 说完,锦蕊径直往小书房去了。 锦灵愣在原地,半晌叹了一口气。 自打法音寺回来,她就觉得锦蕊待她越发不耐和冷漠了。 原本锦灵以为,锦蕊是怪她没伺候好杜云萝,又弄丢了珍珠,可这会儿一瞧,似乎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心中满满都是疑惑,却又无处去问,锦灵惴惴过了一上午。 下午不当值,锦灵领了对牌回了家。 破旧的院子里,段氏坐在屋檐下,眯着眼睛缝补鞋垫。 锦灵看着就心疼,与在院子里忙活的左邻右舍打了个招呼,搬了杌子在段氏身边坐下,接过鞋垫针线。道:“娘,你眼睛不好就别再做这些了,我的月俸虽然不多,但养活娘和弟弟。还是够了的。” 段氏抿着嘴没说话。 “大妮子就是懂事,”狄大娘放下手中水瓢,道,“大妮子,大娘总劝你娘。说她有个好闺女,往后就等着享福,现在总替人缝缝补补,以后说出去,添笑话不是。” 锦灵皱眉,想说这缝缝补补哪里是叫人笑话的事情?从前段氏不就是靠着一枚针拉扯大了她和弟弟吗?又不偷又不抢的,哪里丢人了? 话还未出口,锦灵就叫段氏捏住了手腕。 段氏眼睛坏了,手上劲儿不小,连拉带拽地拖着锦灵回了屋。 “娘。狄大娘的话,您别往心里去。”锦灵扶着段氏在炕上坐下。 “锦灵,你听娘说,”段氏叹了口气,似是下定决心一般,道,“娘知道,府里头做事不容易,你有今天,全靠太太与姑娘看重。你是姑娘的丫鬟。姑娘说什么,你便做什么,但你要知道,就算姑娘有心抬举你。你也不能忘了自个儿身份,不能忘恩负义。你要时刻记着,你和你弟弟的命,是太太捡回来的,是姑娘赏了你一口饭。” 锦灵一头雾水,段氏的话她听明白了。而且完全认同,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就跟上午与花嬷嬷说话时一样。 “娘,是不是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觉得今日里,各个讲话都奇奇怪怪的。”锦灵道。 “娘,是大姐回来了吗?”里间传来弟弟的声音,他急急叫着,“姐、姐,你别给那什么世子做小,姑娘逼你,你也别答应。” 段氏脸色一沉,顾不上锦灵,摸索着就往里间走:“你瞎掺合什么,闭嘴!” 锦灵怔怔坐在炕上一动不动,就像叫雷劈了一般。 什么叫给世子做小?什么叫姑娘逼她? 花嬷嬷与狄大娘的话在耳边回响,锦灵一个激灵,通透了。 “这、这都是哪里传出来的混账话!”锦灵蹭得站了起来,双颊红得滴血,追到段氏身边,急道,“娘,谁说出来的这种话!这是要逼得我去姑娘跟前撞死了!” 段氏用力扣住锦灵手腕,气道:“你说什么?娘刚刚与你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姑娘信任你,要抬举你,你却寻死觅活起来!锦灵,娘也舍不得你伺候姑爷,可你是姑娘的丫鬟呀!” “姑娘何时说过要我去、去……”锦灵不是厚脸皮,下面的话说不出来,偏过头道,“娘,你先告诉我,是谁胡乱嚼舌根的。我伺候姑娘那么多年,她的性子我知道,她不会要我和锦蕊去……” 段氏愣神,半晌道:“姑娘真没说过?” 见锦灵郑重点了头,段氏这才松了口气:“娘原本也不信的,娘想着太太身边干干净净的,姑娘性子随太太,应该也不会起心思。昨日在府里当差的三丫她娘回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狄大娘也听见了。说是但凡去姑娘跟前讨你的,都叫姑娘给回拒了,就是要留你以后伺候姑爷。” 锦灵一口气哽在嗓子口,气得浑身都哆嗦了。 府里头,只有赵家的明里暗里与她提过几句,她也没点头,那日赵家的到安华院来,叫姑娘赏了盏茶,但姑娘答应过她,除非是她自己寻好了去处,否则姑娘断不会随意定了她的将来。 姑娘说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哭腔,锦灵相信,姑娘是认真说的,不会诓她,就算赵家的开口求了,姑娘定也是拒绝了的。 莫不是赵家的回去,就编排出这么一通天煞的话来? 锦灵越想越生气,赵家的在府里根基深,欺负她就罢了,还这么揣度姑娘心思! “娘,我先回府去,姑娘跟前,我会好好去说。” 段氏点头,催道:“赶紧回去,姑娘既没说过,你就去解释明白,免得叫姑娘误会你。” 锦灵提着小包袱往杜府赶。 清晖园西跨院里,杜云萝刚歇了午觉起来。 锦蕊伺候杜云萝更衣梳头,见姑娘心情不错,试探着道:“姑娘,这几日赵家的常常来寻赵嬷嬷,您说,她会不会……” 杜云萝抬眉,嗤笑道:“你说她贼心不死?” 锦蕊低声道:“她唤赵嬷嬷一声婶娘。” “胡乱攀来的亲!”杜云萝不喜欢赵家的,讲话自不会留情面。 攀亲是府里下人们常常做的,认个体面的干爹干娘,说不定就时来运转了。 赵嬷嬷是甄氏跟前说得上话的,又和赵管事一样姓赵,赵家的就一口一个婶娘喊得亲切。 “她就算搬动了赵嬷嬷,我也不会答应的。” 锦蕊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就听锦灵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未完待续。) PS:  第三更,感谢书友寧之海的和氏璧,谢谢支持~~ 感谢书友160201152211686的平安符和礼物~~ 第七十五章 忠心(月票50+) 锦蕊垂下眼帘,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记得锦灵是回家去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呢。 帘子撩开,锦灵迈了进来,这一路来去匆匆的,又是大太阳,她脸上晒得红红的,刚刚擦拭过的额头又往外头泌着汗。 杜云萝本想打趣两句,见锦灵神色严肃,看得出她是有话要说,便与锦蕊道:“你去厨房里替我取碗甜汤来。” 锦蕊应下,起身往外走,经过锦灵身边时,目光冷冷扫了锦灵一眼,刺得锦灵背后发凉。 “怎么了?”杜云萝一面问,一面指了指边上的杌子,示意锦灵坐下。 锦灵没有坐,反而是两三步到了杜云萝跟前,扑通就跪下了。 杜云萝叫她唬了一跳,可她伤着脚,不能去拽锦灵,只能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是你家里出了事情?你只管与我说,我替你做主。” 几句话之中,关切情绪明明白白,落在锦灵耳朵里,她霎时红了眼眶。 她的姑娘待她如此厚爱,她又怎么会去做叫姑娘伤心难过的事情? 那天煞的赵家的,胡乱编排她,不禁毁了她的名声,更是要损她与姑娘的主仆感情。 锦灵心底委屈气愤,鼻子发酸,哑声道:“姑娘,七夕时,姑娘允过奴婢,让奴婢一辈子伺候姑娘。奴婢说的是真心话,奴婢只伺候姑娘,旁的念头,奴婢不敢生也不会生。 这两日,总有人问奴婢一些事,话里话外,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奴婢没闹明白。 刚刚归家去,从奴婢的娘嘴里才晓得,是有人在府里传,说姑娘出阁后要抬举奴婢,讲得有鼻子有眼的。” 杜云萝的眸子一紧:“真有人这么说?” 锦灵郑重点了点头:“说是来姑娘跟前讨奴婢的。都叫姑娘拒了,姑娘留着奴婢,定是为了将来……” 杜云萝咬牙,冷哼一声:“我待人和善了。竟都当我是好欺负的了?呵!在背地里如此编排我,真是胆儿够肥的!” 锦灵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婢不是要告状,只是想告诉姑娘,奴婢不是那等歪心思的人。”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你先起来。”杜云萝幽幽叹了一口气。 两世为人,身边这两个丫鬟的性子,她是最最晓得的了。 锦蕊好强,事事与锦灵攀比,可忠心二字,从来不曾忘记; 锦灵内秀,做事细致,脾气又好,若是杜云萝做错事,锦灵是会开口相劝的那一个。 她们都是很直白的人。绝不会生出拐弯抹角的歪心思来。 况且,若不是那人拿这等事体胡乱编排,仅仅只说些锦灵的闲话,锦灵只怕不会把事体告诉杜云萝。 就好像从前一样。 从前锦灵在赵家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只要她说出来,杜云萝一定不会不管她。 可锦灵只是忍着,一直忍着,直到红颜薄命。 想起那些往事,杜云萝痛得心肝肺都绞了起来。 眼前这个如花似玉的锦灵,最后却落得个皮包骨头、一尸两命的下场…… 杜云萝匀了匀呼吸。握着锦灵的手,道:“你莫多想,这事儿我一定要弄个明白!” 中屋里,锦蕊端着甜汤。静静站了一会。 那些闲言碎语,她是听说了的,因而之前才会试探着问杜云萝几句,可还没问到重点,锦灵就回来了。 杜云萝与锦灵的对话,她虽然只听到了半截。但大体意思还是明白的。 锦灵没那心思,杜云萝也没那打算,那就是皆大欢喜,谁都满意。 锦蕊也满意。 她不想做姨娘,但又怕锦灵成了之后压她一头,现在这样,正正好。 “姑娘。”锦蕊抬声唤道,待杜云萝应了,她才笑着撩了帘子进去,把甜汤端给杜云萝。 杜云萝慢条斯理地喝完,锦蕊接过空碗放在桌上,道:“姑娘,奴婢去小厨房时听人说,刚刚赵家的又来寻赵妈妈,赵妈妈不得空,她就回去了。” “她倒是跑得勤快!”杜云萝哼了声,转头看着锦灵,“她下回再来与你说她家大侄儿小侄儿的,你不用理会她。” 锦灵苦笑着摇头:“外头都是那些闲话,赵家的消息灵通,定是知道的。” “奴婢看就是她编排的!”锦蕊蹙眉,道,“前回姑娘拒了她,她就胡乱说一通。” 锦蕊和锦灵都把流言归到了赵家的头上。 杜云萝的第一感觉也是如此,可细细想了想,又觉得有些说不通的地方,便与锦灵道:“你去寻赵妈妈,请她空闲时过来一趟。” 锦灵应声去了。 锦蕊趁机低声问杜云萝道:“姑娘,奴婢有一事不明白。前回赵家的提起他那大侄儿时,姑娘为何想都不想就回绝了?” 杜云萝抿唇,笑容苦涩。 因为她知道,那会害了锦灵的一辈子。 杜云萝不了解赵掌柜的大儿子,但她了解赵掌柜的婆娘,了解他的小儿子,了解赵家的。 更何况,赵家的见风使舵,前世替小侄儿说亲,今生见杜云萝得宠,就改成了大侄儿, 如此不厚道,这赵家的门,岂是能进去的? 杜云萝不会让锦灵再吃那种亏,受那种苦了。 不管那大侄儿有多好,这样的人家,杜云萝看不上。 这些原因,自然不能仔仔细细解释给锦蕊听,杜云萝就挑了些能说的,大体提了两句。 锦蕊一言不发听完,心头发酸。 姑娘这是********在为锦灵考量,姑娘待她也亲厚,等将来,也会这般为她着想。 有这样的主子,是她的幸事。 没等多久,锦灵就把赵嬷嬷请来了。 赵嬷嬷笑盈盈问了安,杜云萝请了两回,她才在杌子上坐下。 “听说赵家的这几日常来寻妈妈?为的是什么事?”杜云萝开门见山,问道。 赵嬷嬷不解杜云萝怎么会问起赵家的,还是一五一十道:“姑娘,她有个大侄儿要说亲,想叫奴婢帮忙相看相看,好在太太跟前讨个恩典。” “这可真是奇怪,要讨恩典她该去找二伯娘。”杜云萝撇了撇嘴,凑过去与赵嬷嬷道,“不瞒赵嬷嬷,她前阵子来跟我讨锦灵,被我拒了,结果,现在婆子们都在传,说我留着锦灵是要将来开脸抬举的!我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锦灵清清白白一个丫鬟,竟叫人这般编排,真真是气死我了。” 赵嬷嬷脸色一白,瞪大了眼睛:“竟还有这种事!”(未完待续。) PS:  第四更~~ 今天的四更完成了,书友们明天见,欠的打赏和月票加更,96会努力码字哒~~~ 感谢书友爱听书的sarah、爱美斯00(2张)的月票~~ 第七十六章 告状 “就是有这种事!”杜云萝急切点头,“她将我当什么人?将我身边的丫鬟当什么人?” 赵嬷嬷的唇抿成了一条细线,目光从锦蕊及锦灵面上划过。 锦蕊偏着头,神色颇为不屑,要是赵家的在跟前,只怕这丫头已经要抄起扫帚赶人了;锦灵更是通红着眼睛,后槽牙咬得紧紧的,本就是瓜子脸,如此一来,下颚弧线绷得越发尖了。 再看杜云萝,一张小脸满满都是气愤,胸口不住起伏,赵嬷嬷看出她是真的气坏了,赶紧劝道:“姑娘,和一个没眼识的婆子计较什么,白白损了自个儿身子。” 杜云萝既然把事情说穿了,才不会顾忌赵家的那点儿脸面,道:“妈妈是不知道,她自以为他们赵家体面,之前就寻了锦灵好几回了,这根本就是不将我放在眼里。 妈妈说她没眼识,她心眼儿多着呢。她那小侄儿,坑蒙拐骗就是个赌胚,半点不学好,那个大侄儿,赵家的开口闭口的,就把成衣铺子当成自家产业了,还什么锦灵嫁过去,往后就是掌柜娘子。这般脸大的话,她怎么不去二伯娘跟前讲?让沈长根家的打出来都是轻的。 她就是看着锦灵是我身边的,往后好处少不了,想靠锦灵去填那个赌胚洞子。 就这样的人家,还敢肖想我屋里的人!” 赵嬷嬷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她与赵家的虽不亲近,但赵家的总归唤她一声“婶娘”,伸手不打笑脸人,赵管事一家又是杜府老仆,她平素里也给这“侄媳妇”几分面子。 这会儿听了杜云萝的话,知道这侄媳妇背地里竟然行事出格到将杜云萝气成这般样子,不由在心中狠狠唾骂了两句。 话说回来,赵嬷嬷是甄氏跟前得力的,该帮着谁护着谁。她半点没有糊涂。 细细想了想赵家的最近来与她说的话,赵嬷嬷一拍大腿,道:“奴婢就说呢!姑娘,赵家的这几回来。说的是叫奴婢替她侄儿相看,话里话外的,没有提及过锦灵,但却总让奴婢在主子们跟前给她美言几句。 奴婢只当她是看中了清晖园里哪个小丫鬟,问她。她又说不敢肖想太太身边的姑娘们。 现在听姑娘这一席话,奴婢是明白了,她定是知道自己惹了姑娘不快,才盼着能有几句好话,莫要受了姑娘责罚。” 杜云萝嗤之以鼻:“她知道我厌恶她,就该本分些,在外头胡言乱语,还指望我不罚她?” “是要罚的是要罚的,”赵嬷嬷连声道,“姑娘的名声岂是能叫她们胡乱置喙的?姑娘且放心。这事体奴婢去禀了太太。” 杜云萝瘪嘴,算是应了。 赵嬷嬷又安抚了两句,这才转身出去。 一股子疲乏感涌上来,杜云萝阖眼匀了匀呼吸。 她厌恶赵家的不假,但若不是外头那些流言,她也没打算将赵家的怎么样。 就像赵嬷嬷说的,一个没眼识的婆子,只要赵家的不在她眼前转悠,她不屑费心思去打压。 可现在,这些流言连住在府外的段氏都知道了。那往后,锦灵还怎么立足生存? 这一世,她盼着锦灵、锦蕊都能有个好归宿,如此流言缠身。她舍不得。 只不过,管教婆子的事体,杜云萝不适合亲自为止,尤其是夏老太太让她最近安分些,她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真叫夏老太太禁了她的足。她还怎么去历山书院,怎么去桐城? 赵嬷嬷办事,杜云萝是放心的,那赵家的定要摔个大跟头了。 再说赵嬷嬷,出了西跨院,唤了两个相熟的婆子来,吩咐了一番,便回倒座房里去等消息了。 也就两刻钟,那两个婆子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与杜云萝所说的基本无二。 赵嬷嬷冷笑三声,掏出银子打了赏,又叫她们闭紧嘴,她就径直往正屋里头去了。 甄氏见赵嬷嬷绷着脸进来,便打发了身边人,道:“难得见你阴沉着脸,出了什么事了?” 赵嬷嬷上前,附耳与甄氏说了一通,甄氏气得浑身发抖,道:“这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婆子当家做主了?我平素不理事,就当我们三房好欺负喽?妈妈,你往水芙苑里递个消息,二嫂不是糊涂人,自会收拾她。” 赵嬷嬷伺候了甄氏多年,甄氏一个眼神,赵嬷嬷都能看出其中意思。 她倒了盏茶,端到甄氏跟前,劝着甄氏饮了,这才低声道:“太太放心,奴婢知道要怎么做。” 晚饭前,窦婆子来将杜云萝从西跨院挪到了正屋,歇在了靠南窗的榻子上。 透过微启着的窗户,杜云萝瞧见赵嬷嬷吩咐了窦婆子几句,那窦婆子就堆着笑脸出了清晖园。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这个窦婆子,别看她腰圆体壮,做的是粗使婆子的活计,可她在沈长根家的跟前,那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看来,甄氏也不喜欢让苗氏欠着一个人情债,摊手就给了苗氏一个还债的机会。 第二日一早,锦蕊去厨房里领杜云萝的早膳,就听闻赵家的昨日叫苗氏训斥了一通。 赵家的仗着一家子体面,平素奉承她的人多,背地里翻白眼的人也不少,见她倒了霉,幸灾乐祸的就跳出来了。 锦蕊听了半截,可这些人东一句西一句,只说赵家的挨了骂,到底为了何事,也没人挂在嘴上。 厨房里各个忙碌,锦蕊不好细问,便拎着食盒出来,正巧遇见潘婆子指挥着人手搬运刚刚采买来的瓜果蔬菜,她赶忙上前唤了声“潘妈妈”。 潘婆子定睛一眼,见是锦蕊,双手在比甲上一蹭,理了理衣摆,笑道:“是姑娘呀,五姑娘的脚踝好些了吗?” “已经比之前好些了,听锦灵说,在法音寺里多亏了妈妈帮着看了伤。”锦蕊笑着拉了几句近乎,见附近没有其他人留心她们,便低声问道,“听说,赵家的……” 一听这名字,潘婆子神色一紧,拉着锦蕊往边上走了几步:“姑娘问她呀,赶巧了,昨儿夜里,沈长根家的与金嬷嬷一道吃酒,也拉着我吃了两杯。”(未完待续。) PS:  今天的第一更。 时间是有些晚了,但是今天的四更一定不会少哒。 求收求订求月票,每周的三、四的订阅总叫人心慌慌的。 感谢书友chrisljz的月票,感谢书友叮咚小猪的平安符,感谢书友公子卿陌、风雨夜中的木蝶的礼物~~ 第七十七章 丢脸 锦蕊眼中一亮。 金嬷嬷是厨房上管采买的,能坐上这个油水丰厚的位子,金嬷嬷在苗氏与沈长根家的跟前,颇有几分体面。 沈长根家的是苗氏陪嫁,金嬷嬷是苗氏一手提拔的嫡系,与之相反,赵家的这种三代家仆,便是苗氏最不好拿捏的了。 若是听话,自然是好的,若不听话,苗氏抬举他们,心里不痛快,打压他们,又要顾忌着其他老仆的想法。 府中下人们之间,关系错综复杂。 别说是苗氏了,就算几个管人事的婆子娘子,都未必说得清这彼此之间的干系。 因而,没有大事体,苗氏也不耐烦去拿谁开刀,免得传到夏老太太那儿,还当她是存了什么心思呢。 只是这一回,赵家的惹的是非,说大不大,说小也足够她喝一壶的了。 昨儿个窦婆子往水芙苑去了,暗戳戳给沈长根家的塞了点碎银子。 沈长根家的在主子跟前当差,眼皮子不浅,不至于叫这么点银子就糊了心思,只看那人是窦婆子,这才耐着心思听她说话。 窦婆子腆着脸赔着笑,只问那赵掌柜管着的成衣铺子,往后是不是要由他大儿子接手? 沈长根家的听得莫名其妙,反问窦婆子哪里得来的消息。 窦婆子嘴一撇,道:“赵家的要给她大侄儿娶媳妇哩,说娶进门的往后就是掌柜娘子,再是风光体面不过。沈家姐姐你给我透个底,若这事是真的,我便让我家丫头嫁过去,以后我也能跟着享福。总归主子身边的姑娘瞧不上他们家,不如便宜了我家丫头。” 沈长根家的闻言就笑了,又问了窦婆子两句,回了她一句“没有的事”,转身就走了。 有还是没有,窦婆子都无所谓。她又不是真的要嫁女儿,沈长根家的晓得了,她就算完事了。 沈长根家的是聪明人,记得那句“主子身边的姑娘”。使人去打听了。 这一打听,锦灵的事儿就落到了沈长根家的耳朵里,苗氏也就知道了。 法音寺里的事体,是她欠了甄氏一个人情,如今正好能两清了。也是便宜。 赵家的被唤到了水芙苑,当头就是一顿训,苗氏不提杜云萝与锦灵的流言,只抓着铺子说话。 水芙苑里当差的人手多,各个都瞧见了,赵家的平日里哪里这般丢人过,涨红了老脸恨不能钻到地里去。 耳边全是赵管事呵斥她的话,怪她得罪了杜云萝。 赵家的暗恨得咬牙,杜云萝分明就存了抬举锦灵的心思,外头传得纷纷扬扬的。也不是她大嘴巴说出去的,却把帐算到了她头上。 可那是主子,赵家的只能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为了赵家的这样不好拿捏的家仆,苗氏可是苦恼过一阵的,这次逮了机会杀鸡儆猴,沈长根家的也很高兴,这才会来寻金嬷嬷吃两杯酒。 锦蕊听完,笑着谢过了潘婆子,提着食盒回了清晖园。 杜云萝一面用早饭。一面听锦蕊禀了,慢条斯理地吃完,又漱了口,这才道:“起码能安静几日了。” 府里的下人们惯会见风使舵。 赵家的挨了一顿训。人人就瞧着赵管事和赵掌柜会不会也一并倒霉。 那些听说过锦灵的传闻的,只要转一转脑子,就晓得赵家的挨训怕是与这些脱不了干系,这会儿也不敢再挂在嘴上了。 清晖园里,甄氏不与杜云萝提这些,母女两人都当不知道那些传言。与杜云茹一道,替杜云荻收拾了东西,又把四水和常安叫来耳提面命了一番,送杜云荻回了书院。 苗氏忙了几日,总算是抽出了空闲,带着人手回了一趟苗家。 清早上去的,午前就回来了,竟是在娘家连顿午饭都没有用。 水月来禀时,杜云萝正陪着甄氏用午饭,闻言想着,她和杜云诺还真没猜错,苗家的桌子,定然是叫苗氏和苗大太太抬翻了。 七月二十七日夜里,杜云萝睡得正香,突然一阵闷雷响,惊得她睁开了眼睛。 守夜的锦灵也醒了,怕落水湿了窗台,披着衣服起身把窗户都关上了。 雷声响了一夜,直到天明时才落了瓢泼大雨,杜云萝起身时,竟还觉得有些凉意了。 雨大风急,夏老太太免了各处请安,只叫众人好生在屋子里待着。 甄氏坐在桌边,仔仔细细与水月和赵嬷嬷对着杜云茹的嫁妆单子,就怕有所疏忽遗漏。 薄脸皮的杜云茹这小半个月来也不再避着躲着了,总归也就只剩下半个月左右,她就要嫁出去了。 杜云萝一面玩着手中叶子牌,一面笑盈盈道:“杜家嫡长女,母亲恨不能把每个箱子都塞得溢出来呢。” “你只管说只管说,”杜云茹捏了杜云萝的鼻尖,“等你收缀嫁妆的时候,我看你的箱子这院子里摆不摆得下!” 姐妹两人嘻嘻闹闹成一团。 甄氏见她们热闹,不由就笑了起来,把单子递给赵嬷嬷,道:“就照我们刚刚说的,你去和二嫂说一声。外头雨大,从回廊上慢慢绕过去就好,不用心急火燎的。” 赵嬷嬷接了单子,笑着去了。 甄氏坐到了杜云萝身边,凑过头去瞧:“打叶子牌倒是比你下棋好些。” 杜云茹嗔了一眼:“母亲,她分明还是半斤八两,一样的不讲理。” 玩了一圈,赵嬷嬷才从外头回来,雨水打湿了她的下摆衣袖,头发叫风吹得有些乱了,没有了之前的沉稳态势。 甄氏见此,晓得赵嬷嬷没有把她的话听在耳中,定是匆匆去又匆匆回,早知如此,她该叫个年轻小丫鬟走一趟,免得上了年纪的赵嬷嬷辛苦。 赵嬷嬷垂手上前,恭敬禀道:“太太,奴婢到水芙苑时,二太太正巧出门了。” 甄氏诧异:“这么大的雨,二嫂出门去了?” 出门,便是出府。 杜云萝闻言抬眼看向赵嬷嬷。 赵嬷嬷颔首,道:“听几个婆子讲,是前头有人给二太太递了话,具体是什么事,她们也不清楚,二太太走得很急,只带了沈长根家的和泉茵。” 杜云萝听完,支着下巴苦思冥想。 从前的这时候,定远侯府刚刚请了圣旨,她被押着接了旨,又叫夏老太太禁足关在了安华院里,府中其他事情并不知道。 回忆了许久,她都不能确定,前回苗氏有没有在这样的雨天里出过门。(未完待续。) PS:  第二更,感谢书友汀兰之露、了了轻烟、贝贝2005715的月票。 第七十八章 病倒(月票60+) 水月领着人去厨房里领午饭时,里头忙得团团转。 金嬷嬷站在廊下,与管厨房的李德顺家的扯着嗓子说话。 水月离她们不远,正好听见一些,什么雨水潮了柴火,这才耽搁了时辰,又说雨大风急,庄子上的新鲜货送不到城里,厨房里今明两日要省着些,还说城外有不少农户因着昨夜惊雷受了灾,要不是落雨,只怕要叫雷火烧起来。 水月提着食盒打着伞离开时,那两位正说到苗氏匆忙出门,只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因着下雨,刚过了申时,外头就暗下来了,不似七月里,倒像是入了寒冬。 杜怀礼回来时一身狼狈,官服湿了大半,甄氏催着小厨房里备了热水。 待杜怀礼收拾妥当了,坐下来喝了碗姜汤,浑身舒坦些,道:“这雨太大了,若明日里还是如此,只怕京郊都要受灾了。” 甄氏听着,下意识念了句佛号:“水月听采买上的人说,城外还有受了雷灾的?” “听说,是有两个庄子烧起来了,得亏后来落雨了,要不然,就烧空了。城里今日也忙碌,不少地方进了水。”杜怀礼原本还想多说几句,见两个姑娘在,也就不提了。 等用过晚饭,甄氏见外头风雨依旧,也不叫杜云萝挪回西跨院了,让水月收拾了碧纱橱给杜云萝住下。 这一日,苗氏直到二更过半才回来,天刚一亮就请了医婆,小厨房里点了火煎起了药。 府里人多嘴杂。 杜云萝就在甄氏屋里待着,都晓得昨儿个苗氏回来时失魂落魄的,要不是泉茵和沈长根家的一左一右扶着,只怕要一屁股坐到地上去,更有心的,留意到苗氏出门时戴在头上的两根金凤簪不见了。 人人都有一颗好奇心,可事关苗氏。又有赵家的那车辙子在前,哪个也不敢胡乱编排苗氏。 午后,雨水停了。 甄氏看了眼天气,叫水月替她重新拢了拢头发。便去水芙苑里探病了。 杜云茹是待嫁人,夏老太太那儿讲究,不许她去病床前,杜云萝又还不能下地,两人干脆支起棋盘。随意摆着棋子。 捏着手中黑棋,杜云萝凑过去低声道:“大姐,二伯娘到底怎么了?” “我哪里知道,”杜云茹说完,见杜云萝眼珠子转着,抬手在她眉心点了点,“你又在想什么混账事了?” 杜云萝扑哧笑了:“为何我想的就是混账事?莫非姐姐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杜云茹脸上一红,不搭理她了。 杜云萝就是瞎猜的,能叫苗氏如此失态的,不是事关杜怀平。就是事关杜云琅和杜云瑛,再就是苗家了。 杜云瑛这些日子老老实实地待在水芙苑里,杜云琅又不是个会生事的,余下的就是杜怀平与苗家了。 再往下,杜云萝就猜不出来了。 甄氏到水芙苑外头时,廖氏正要离开。 彼此见了礼,廖氏摇着头道:“平日里这般气势的一个人,说病倒了就病倒了,哎……” 嘴上叹着气,可甄氏依旧听出了些幸灾乐祸的味道来。 廖氏知晓甄氏为人。也就没有继续说,转身走了。 甄氏刚走到正屋外头,就听见杜云瑛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人在做,天在看。分明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她还有脸倒打一耙?要不是她伺候过曾外祖母,早该将她休出门去!” 甄氏清了清嗓子,抬声唤道:“二嫂,我来瞧瞧你。” 里头顿时没声了,隔了会儿。沈长根家的撩了帘子出来,恭谨道:“三太太,我们太太请您进屋里说话。” 甄氏颔首。 内室里,杜云瑛立在窗边,垂手问了安,苗氏躺在床上,面色惨白。 甄氏在床沿上坐下,宽慰了两句,又问了杜云瑛的手,杜云瑛支支吾吾应了。 苗氏半支起身子,靠着赭色杭绸引枕,越发显得她气色极差。 “刚刚云瑛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叫你看笑话了。”苗氏咳了两声,叹气道,“当人媳妇不容易,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是本本分分规规矩矩做媳妇,偏生就有人头上长角,越活越回去了。” 有些话,苗氏憋得久了,平日里只能和沈长根家的抱怨两句,这会儿见了甄氏,颇有几分亲切,又觉得甄氏已经见识过自家嫂嫂的为人了,便也不瞒着,一吐为快。 “是我大嫂和采儿出事了。” 甄氏闻言,眉心一跳。 “送采儿去庄子上,原本就是娘家那儿定下来的,又不是我的主意,我就算说不送,也要有人领情才好,总归都怪罪到我头上,我何必去当个傻子?”苗氏重重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前几日,为了方妈妈的事体,我和她大吵了一架,她吵着嚷着说已经撕破了脸,何必再让采儿在城外受苦,要将采儿接回来,我懒得与她闹腾,就先回来了。只是家里不是由她一人说了算的,要不然,采儿也不会被送走,她闹了几天没闹出个结果来,庄子上就出事了。” 甄氏的心扑通扑通跳着,猛得想起杜怀礼昨日说的话,惊道:“我听我们老爷说,有庄子烧起来了,莫非是……” 苗氏缓缓点了点头:“就是采儿养病的庄子,她受了惊,又叫烟熏了一通,晕过去了。亏得是落雨了,才没有出了大事体。庄子上的管事不敢怠慢,天一亮就进城报信了。 我那大嫂晓得了,哪里还坐得住?也不管风雨,准备了车马要赶去庄子上,哪里知道,马车还未出城门,却在街上惊了马,撞了人不算,她自个儿也在车厢里头颠得不轻,头上磕出了血。 苗家那儿来报,我想着总归是我大嫂与外甥女,不能当作不知道,就往莲福苑里报了声,回娘家去了。 我才刚进门,那个头上还包着伤口的人就跳起来,要冲过来跟我拼命,说要不是我,采儿怎么会落水,怎么会被送去庄子上,又怎么会差点丢了性命,她又怎么会伤了脑袋…… 三弟妹,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这些年来,我能帮衬娘家的全帮了,我从前待采儿多好啊,可她是怎么回报我的?要不是那日寻得及时,我这会儿早在老太太跟前跪到膝盖都碎了! 我将采儿送回去,我说不该算计云琅,我有说错吗?她们娘俩呢,一个哭一个闹,还怪上了我。 什么事儿都怪我!”(未完待续。) PS:  第三更,求收求订求票票~~~~ 第七十九章 无赖(jojo和氏璧+) 苗氏越说心里越委屈,想到这些年对娘家的付出和回报,眼眶一红,眼泪簌簌就要落下来。 见她如此,甄氏暗暗叹息,拍着苗氏的手,柔声问:“那你娘家其他人怎么说?” “能怎么说?”苗氏哼了一声,回想起家里人的态度,心又寒了三分,“我都不晓得,到底那是她的娘家,还是我的娘家。看戏的看戏,和稀泥的和稀泥,还有几个嫂嫂弟妹乘火打劫,好一场大戏!” 苗氏说完,沈长根家的背过身去抹了抹脸,肩膀微微颤着,泉茵死命咬着下唇,杏眼里全是水雾。 和娘家闹矛盾,就和夫妻吵架一样,旁人劝也好骂也好,最后都是左右不讨好的。 甄氏不做那等糊涂事,只问苗氏情况。 沈长根家的竖着耳朵听了,就知道甄氏是个聪明人,不添是非,又叫苗氏把心中郁愤都说出来,免得压在心里,生生加重了病情。 苗氏说了会子话,心里舒坦些了,讪讪笑道:“叫你看笑话了,摊上那样的嫂嫂,哎……” “那采儿呢?可接回来了?”甄氏见苗氏点头,道,“吸多了烟,往后嗓子和心肺总会有些影响,不太好调理的。” “这就应了一句话,报应不爽!”杜云瑛突然插了进来,“当日大舅娘就在菩萨跟前让方妈妈去跳了放生池,就该知道因果报应。” 理是这么一个理,心里明白就好,一直挂在嘴边上就不太妥当了。 不过,杜云瑛是苗氏的女儿,苗氏不管教,甄氏才不费那个口舌。 两人又说到了惊马的事体。 “其实我也觉得怪,雨大不好行车是不假,但反过来,雨那般大,街上也没什么人。按说不应该惊马又撞人的……”苗氏皱着眉头,细细琢磨了,“我昨儿个出门,不觉得那路难行。被撞的那人是个无赖。伤得不重,却是狮子大开口,好一通讹诈。” 说了会子话,外头报说杜怀平回来了,甄氏不方便再多坐。起身告辞了。 待回了清晖园,杜云萝缠着甄氏问了几句。 甄氏拗不过她,又清楚杜云萝不会张着嘴巴四处去说,就把苗氏的话说了一遍。 杜云茹听得目瞪口呆,杜云萝亦是惊讶不已。 只不过这是旁人家的事体,说过了也就放下了。 苗氏一连躺了七八天。 她自打接手了中馈开始,就没歇过这么长的时间,头一两日还好,到了后几日,总会出些不大不小的状况。 加之杜云茹婚期近了。有大把要忙碌准备的事情,廖氏在一旁虎视眈眈,恨不能让夏老太太松口,叫她接了这中馈过来。 苗氏知道了,也就躺不住了,支撑着起来主持事物。 毕竟是操持杜云茹的婚事,甄氏见此,不好当个甩手掌柜,每日里帮着苗氏安排安排。 杜云萝养了二十几天,总算是获准落地了。 她慢吞吞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待适应了,这才带着人往莲福苑里去。 夏老太太听闻杜云萝来了,赶忙叫兰芝迎她进来,有阵子没见她了。心疼地搂到怀里亲了亲。 到底是心尖尖,夏老太太疼她比恼她多,这会儿也没什么气了,细细问她养伤这段时日做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 正说着话,许嬷嬷进来禀了一声。说是苗九太太来了。 苗九太太就是几个月前去夏家请婚期的全福夫人。 夏老太太与她说过两回话,对这个圆脸全福的九太太很有几分好感。 “她怎么来了?倒是稀客,怀平媳妇呢,可一道来了?”夏老太太笑着问许嬷嬷。 许嬷嬷应道:“二太太一道来了的。” 话音一落,就听见门口通传声,而后苗氏便领着一个妇人进来了。 杜云萝赶忙起身,边打招呼边笑着道了声万福。 “能走动了?”苗氏没想到杜云萝也在,待给夏老太太问安后,关切地问了一句。 杜云萝笑着点头,而后悄悄打量起了苗九太太。 苗九太太穿着一身薄软清凉的浅绿水蓝杭绸褙子,头发梳得油亮整齐,戴了三支细细的金簪,夹了卷草烧蓝坠料珠金领扣,整个人精神奕奕。 苗九太太也在打量杜云萝,听甄氏问她脚伤,便晓得这就是叫自家长嫂害得崴了脚的杜家五娘,她上前几步,褪下手腕上剔透的翡翠镯子,执起杜云萝的手,轻轻套了上去,笑容满面道:“这就是云萝吧,真是好模样。你头一回见婶娘,婶娘也没备别的,这镯子就当是见面礼了。” 这股子热情劲儿叫杜云萝暗暗吃惊,以镯子做见面礼也属平常,她就笑着道了谢,收下了。 夏老太太请苗九太太坐下,又让兰芝添了茶水点心。 苗九太太夸了茶又赞了点心,这才绕回了正题上:“之前听闻我们姑太太病了,我早想着来探一探,无奈是家中事情多,一忙起来就耽搁了。哎!说起来,都是些乌七八糟的事体,这才害得姑太太操心生气了。” 苗家里头的那些事,夏老太太是心知肚明的,可苗家是苗家,苗氏是苗氏,夏老太太分得清楚,不会真的拿苗家的事体去为难苗氏,也不会因为苗九太太是苗家人就冷言冷语。 “就前几日惊马的事体,有些事儿,我想着要与老太太说一说。”苗九太太说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尴尬。 苗氏亦是一愣,端着茶盏疑惑地看着苗九太太。 苗九太太注意到了苗氏的目光,却硬着头皮全当不知,只与夏老太太道:“我家那个大嫂,为人不肯吃亏,当日马车撞到的那人是个无赖,讹了她不少银子,大嫂越想越气,就让大伯去找那无赖。 人找到了,醉得天不知地不知的,浇了一桶冷水,又吓唬了几句,那无赖就说,说他是与人串通了的,那人朝马腿上砸石子惊了马,他趁乱到马车边上装出一副被撞倒的样子,讹了银子,一人一半。” “真是好大的胆子!”夏老太太拍了拍罗汉床,“他就不怕真叫马蹄子给踩了?” “说是雨天马车行得不快,街上又没什么人,他胳膊上本就有伤,只要麻利地往车轱辘边一躺,也没人瞧见,那车夫遇见惊马,已经是慌了的,哪里还知道到底有没有撞到人。” 夏老太太听得直皱眉头。 苗氏越听越不是个滋味,叠着眉,问道:“那这事儿为何要与我们老太太说?” 苗九太太越发尴尬了,支吾了两声,才道:“那无赖说,与他串通的人,是杜府里当差的。” 话音未落,苗氏只觉得脑壳儿轰得一声,懵了。(未完待续。) PS:  第四更,感谢书友jojo8129的和氏璧,章节名字不能太长,就把数字省掉了,谢谢支持~~~ 96觉得,照这两天的更新量,周末我就能把欠的加更全部还上啦~~ 第八十章 本性 串通之人是杜府里当差的? 杜云萝闻言,不禁后脖颈一凉,余光瞥见夏老太太搭在几子上的指尖动了动,也只是微微动了动而已。 姜还是老的辣,比起苗氏,夏老太太镇定多了。 杜云萝比较完,猛得又想到了自己,算起来她从前阖眼时,活得比现在的夏老太太还长些。 当年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摆到她跟前,她一样是连眼皮子都不会跳一跳,现在回到当姑娘的时候了,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越活越回去了”。 ****叫长辈们捧着护着,幼年时脾气就全出来了,可见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杜云萝一阵自嘲。 苗氏已然回过神来,目光不善地看着苗九太太,道:“九弟妹也说了,那人就是个无赖,一个无赖信口开河乱咬一顿,九弟妹还要来杜府里寻凶手不成?” 夏老太太抿唇,就是苗氏说的这个道理。 苗九太太放缓了语气:“满京城这么多人家,无赖为何一口就往杜家这里咬?” “为何?”苗氏嗤笑一声,她心里已经认定,这定然又是那不消停的苗大太太搞的鬼,“九弟妹该去问大嫂,她叫无赖讹了银子,就编出个故事来赖到杜家头上,怎么?要我赔她银子不成?我当你是苗家里头难得的明白人,今日怎么也这般糊涂?我在苗家当不得人了,在婆家这儿,也是面子里子都叫采儿跟她娘都丢干净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太太跟前,我还有什么话不能抹开了去说的?” 苗氏越说越气愤,也顾不得杜云萝还在这里,掩面跪到夏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叫您看笑话了。” 夏老太太伸手在苗氏后背上拍了拍,她知道苗氏夹在中间难做人,见苗家一环接着一环闹腾。不免也有些烦躁:“怀平媳妇,你先莫急,你九弟妹来了,事体说出口了。总要讲一个长短是非出来。真有这事儿,将那行恶之人抓出来,交到官府去,我们杜家不养这狼心狗肺之人;若没有这事儿,你九弟妹也会给你一个交代。”说完。夏老太太细长凤眼一挑,皮笑肉不笑,“苗家九媳妇,你说是吗?” 苗九太太讪讪笑了笑。 她就知道,杜家这位老太太不是好对付的。 这种事体,她压根是愿意来掺合的,她恨不得做一个周全人,左右开笑脸,偏偏苗家里头闹个不休,苗大太太张牙舞爪地要亲自来杜家讨公道。与苗大太太打擂台的自然不肯,两边推着挪着,这事儿就落到了她头上。 只因为她与苗氏还有几分和气,又是拜见过夏老太太的。 苗九太太坐直了身板,道:“老太太放心,事儿到底如何,总能弄明白的。” 夏老太太颔首:“那你与我说说,无赖是怎么说的。” 苗氏剐了苗九太太一眼,苗九太太只当没瞧见,道:“无赖好赌。他伤的那只手就是付不出赌资叫人打断的,他在赌桌上见过杜府当差的人,两人脸熟,却没说过话。 那日雨大。两人都在赌坊里熬了通宵,输干净了被赶了出来,一道骂骂咧咧地在路边歇着。正好瞧见大嫂马车经过,那人二话不说就抓起石子扔了马腿,推了无赖出去,说事成后一人一半。 无赖****混在街头。这种路数见得多了,也不是头一回做这事,熟门熟路就成了。” 赌徒,哪家哪院都有,大赌小赌差别罢了,管事的自个儿也赌,都睁只眼闭只眼的。 苗氏冷冰冰道:“那无赖既然认得,那人姓甚名谁,什么模样,年纪多少?” “大名不晓得,只听赌坊里的人唤他叫小二当家,二十岁不到,模样还算端正。” “小二当家?当的哪个家?阖府上下,哪个竟敢如此大胆?” 苗氏讽了两句,杜云萝却是不由得浑身一震。 小二当家这个名号,苗氏这样深居内院的人不知道,但杜云萝是知道的,那就是赵家那个赌棍,从前害死了锦灵的凶手! 徐徐压住心中憎恶,杜云萝佯装惊讶,喃道:“竟是他……” 杜云萝的语调不轻不重的,屋里人人都听见了。 苗氏赶忙问她:“云萝你晓得这人?” “晓得的,”杜云萝应声,“就是赵家的那个小侄儿呀,赵家的前阵子跟我讨人,要给她大侄儿说亲,说是赵掌柜管的成衣铺子,往后就是她大侄儿的,谁嫁过去,都是掌柜娘子。我是不信她,但听我院子里一个妈妈讲,她之前去铺子里替家里小子买衣裳时,听见里头人唤什么小当家、小二当家,她只当是二伯父定了要抬举赵掌柜一家,还笑着贺了两句呢。” 苗氏一张脸铁青。 赵家的讨人的事体,苗氏一清二楚,也就没有怀疑杜云萝的说辞,又听苗九太太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由就认定了。 想到前几日赵家的被她押在水芙苑里呵斥了一顿,说的就是这蹬鼻子上脸敢放言铺子往后如何如何。 她原只当是赵家的好脸面,在府里下人之间吹牛,不想外头竟然连小当家、小二当家都叫上了。 杜怀平怎么管的铺子,竟然让人在眼皮子底下瞎搞八搞。 苗氏在心中呸了两声。 “老太太,既然知道是谁了,就把人带回来审一顿,若真行那讹银子的事,决不能姑息了,就算没有,就赵管事一家这般做事,您看……”脸已经丢了,也捡不起来了,苗氏恨不能立刻寻了那赵家的来出顿气,只是赵管事那里,没有夏老太太的意思,她不好一并拿捏了。 夏老太太似笑非笑地睨了眼观鼻鼻观心的苗九太太一眼,淡淡道:“做奴才的要有做奴才的样子,你看着来。” 苗氏应了,告了罪,转身就出去了。 杜云萝盯着苗氏的背影,暗暗想,若是赵家那混球干的,那这就不是苗大太太运气不好,而是那混球记恨苗氏那日喝斥赵家的,故意寻事了。 正想着,手腕叫夏老太太的手被扣住了,杜云萝偏转过头看去,老人和蔼笑着道:“多大点事儿,交给你二伯娘就好,云萝不用操心。” 杜云萝愣怔,垂眼应了。 看来,她透过赵嬷嬷,让苗氏打压赵家的的事体,夏老太太已经知道了。 而且,挺认同的。 得宠,就是方便,做什么都有人在背后护着。(未完待续。) PS:  今天的第一更。 感谢书友淸渃溪、觑觑眼婷婷的月票,感谢书友陌上花开LL的平安符,感谢书友风雨夜中的木蝶的礼物~~~ 第八十一章 折扇 苗氏离开后,屋子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苗九太太有些不适应,饶是她平日里左右逢源妙舌生花,此刻也说不出什么讨趣话来。 尤其是夏老太太端着茶盏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而杜云萝又不晓得在想什么,苗九太太从她面上也看出几分夏老太太的沉着来。 越发显得她不自在。 也难怪苗氏在苗家拍着桌子说她自个儿里外不是人。 事情没有个结果,苗九太太想告辞都不成,只能耐着心思坐着。 足足坐了一刻钟。 竹帘子撩起,兰芝笑盈盈从外头进来,打破了屋内平衡。 苗九太太暗暗松了一口气。 兰芝一一问安,福身道:“大姑娘来了。” 杜云茹进来时,手上还拿着一个长条盒子,她知道莲福苑里有客,恭敬唤了声“苗九伯娘”。 “这是过两日就要上轿的大姑娘呀。”苗九太太找到了说话人,拉着夸了几句,又添了见面礼,总算是将气氛给缓和了。 杜云茹把盒子递到杜云萝跟前:“侯府里捎来的,我给你拿过来了。” 杜云萝眼睛一亮。 定远侯府捎来的东西? 各房长辈不会与她捎东西,那就只有、只有穆连潇了。 思及此处,杜云萝耳根子一烧,转过头娇娇唤了声“祖母”。 清亮如水的眸子里全是期待和好奇,夏老太太看在眼里,笑着啐道:“去去去,你们两个去里头说话,别在我跟前叽叽喳喳的。” 杜云萝拉着杜云茹就往碧纱橱里去。 苗九太太看到这一幕,心中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法音寺里,杜云萝与穆连潇是碰过面了,现今,侯府里往这儿捎东西,杜云萝甚是欢喜。可见这两人彼此满意。 杜家靠着定远侯府,杜公甫又受东宫器重,往后杜家就是安安稳稳的上坡路,苗九太太就想不明白了。自家那个大嫂为何偏偏就要和苗氏撕破了脸皮。 苗家的底子原就与杜家有差距,这往后,想要让苗氏拉扯一把都不可能了。 杜云萝关上了碧纱橱门,伸手问杜云茹要盒子。 杜云茹抿唇一笑:“你猜猜里头是什么东西?” “大姐你打开瞧过?”杜云萝一怔。 “你个没良心的,”杜云茹佯装生气。将盒子往桌上一放,嗔道,“我好心好意与你送来,你竟怀疑我是那等无脸无皮之人,你说,要怎么办吧。” 杜云萝赶紧上前挽了杜云茹,说了几句好话,便去看那盒子。 细细长长的,瞧不出个端倪来。 杜云茹支着下巴,道:“捎东西来的人说。世子惦记着你的脚伤,问你可大好了没有。” 杜云萝抿着唇就笑了,抬眸见杜云茹在偷笑,她赶忙偏过脸哼道:“我躺了快二十日,这都能落地走了,他才来问,可见是没惦记着。” 杜云茹憋不住笑,又怕叫外头苗九太太听见,趴在桌上,两个肩膀抖个不停。又睁眼看杜云萝打开了盒子,露出一柄折扇来。 扇子? 杜云茹难得有打趣杜云萝的时候,根本不肯放过,凑过去道:“我听说世子的功课极好。这扇子莫不是作画题字了?是‘关关雉鸠、在河之洲’,还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杜云茹的声音轻柔婉转,似是莺啼,落在耳朵里,添了些绻缱味道。 杜云萝忆及那张俊朗笑脸,心扑通扑通直跳。 世子他…… 待反应过来这又是叫杜云茹笑话去了。杜云萝眸子一转,反击道:“四哥说,邵二哥的功课也是极好的,莫非他们念书就念这些诗?他给姐姐题过字?四哥这次回书院,你难道没叫他帮你捎东西给邵二哥?” 论脸皮,杜云茹再磨练,也比不上杜云萝。 她怪叫一声,扑上来挠杜云萝:“你你你这是将书生们一网打尽了。” 若说书生,她们的父亲杜怀礼就是典型的书生做派,能写会画,温和,又深情。 想到杜怀礼和甄氏,杜云萝笑咧了嘴。 杜云茹听她父亲母亲一通乱叫唤,也明白过来,姐妹两人笑打作一团。 待笑够了,杜云萝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扇子。 杜云茹凑过去看,正面是高山古松,背面是池塘藕色,她咦了声,再看那落款,是个笙湘阁的红印。 “这笙湘阁,不就是岭东首府宣城最有名的扇子铺吗?”杜云茹疑惑着道。 杜家长子杜怀让外放岭东认知府,这些年也捎回来不少岭东出名的玩意儿,其中就有笙湘阁的扇子。 画工精细,用料考究,简简单单的折扇,它家的扇出来的风就是比别家同款的凉快些。 从前杜云澜好奇,求杜怀让多捎了几把,拆开来比了又比,也没发现哪里不一样,不由啧啧称奇。 因此,杜家姐妹对这家的红印也颇为熟悉。 相较杜云茹的惊讶,杜云萝捏着扇子,弯了弯唇角,不禁又笑了。 她就知道,穆连潇才不会有那些复杂的心思去画扇题字呢。 要不是因为她名叫云萝,从前穆连潇也不会送她云萝花。 他的世子是个很直白的人,他送了笙湘阁的扇子来,只是要告诉杜云萝,他这些日子去了岭东。 毕竟两人已经定亲,杜云萝又是在穆连潇跟前受伤的,于情于理,养伤的日子里,穆连潇那儿是要有些表示的。 可偏偏一直到今日之前都没有消息。 原来是去了岭东…… 杜云萝不由回忆从前。 前世的此刻,穆连潇似乎也是去了趟岭东的,只是当时她被禁足在春华院,又刻意忽略定远侯府的消息,因而并不太确定。 见杜云萝对着扇子出神,杜云茹低低唤了她一声,道:“对了,来捎东西的人还说,世子后日又要往清柳渡口去,这一来一回的,又要半个月呢。” 清柳渡口是京畿一带最大的渡口了,往来南北的船舶都会经过那儿。 杜云萝隐约觉得她疏忽了什么,拧眉思索了良久,才终于想明白了。 离开京城三年的穆连慧要回京了。 那个永远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在背地里帮着练氏出了无数坏主意的穆连慧,要回来了。(未完待续。) PS:  二更,求收求票求订阅~~~ 感谢书友130798wm的月票~~~ 第八十二章 可恨(月票70+) 穆连慧是练氏的掌上明珠,也是连字辈唯一的姑娘。 幼年时,吴老太君心疼她无人陪伴,将蒋玉暖接进了府,而在定远侯府遭受变故之后,穆连慧的人生也变了。 永安十三年,穆老侯爷与三个儿子相继死在战场上,去迎灵的穆连康失踪,朝廷为了安抚,封赏不断。 皇太后见豆蔻之年的穆连慧精神不妥,怕她在那只余下孤儿寡母的家中抑郁了,为她请封嘉柔乡君,又恰逢皇太妃要去普陀山礼佛祈福,就要穆连慧一道去。 吴老太君是舍不得的,练氏劝了几句,终还是送穆连慧随行。 这一走就是三年多。 在寺院里住了三年的穆连慧通晓佛理,为人谦逊,又在皇太妃跟前养了三年,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皇家贵女风范,一回京城就把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这只是人前的穆连慧,杜云萝从前不晓得,常常与她来往,在穆连慧病故时还落了不少眼泪,直到一切真相扑涌而来,杜云萝才明白,谦逊和蔼的背后,到底是一副怎样的蛇蝎心肠。 只不过,再是蛇蝎心肠又有何用? 杜云萝是恨穆连慧,是想复仇,但她不会出手去对付穆连慧。 若依着前世发展,穆连慧自己就先把自己整到了绝路上,虽然她也活到了五十几岁,但后来的三十年,穆连慧就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 皇家无亲情,足以说尽穆连慧的一生。 那些宫闱倾轧算计,杜云萝此刻想来,都觉得唏嘘不已。 圣上是皇太后柏氏的亲儿,另有同胞弟弟瑞王李享,可较之瑞王,圣上更信任的是皇太妃所生的诚王李源。 当年先帝在时,皇子们为了皇位争权夺势,还是太子的今上就是靠着诚王的支持,一步一个脚印。终登大宝,因此在所有的亲王之中,诚王的地位甚至压过了瑞王。 圣上信任诚王,皇太后与皇太妃自然也亲厚。 皇太妃喜欢穆连慧。皇太后也就高看她一头,甚至是让穆连慧嫁给了瑞王世子李栾。 几十年后,杜云萝才知,皇太妃原是盼着穆连慧能嫁给她的亲孙儿、诚王世子李豫的,只是太后开了口。她素来顺从惯了,不想惹来嫌隙,这才闭嘴全当没有这回事了。 穆连慧是心知肚明的,李栾、李豫,与她都无所谓。 不过,圣上信任诚王,不代表太子承继大统后依旧会信任诚王一脉,诚王和世子李豫的权利太大,到时候定会引来太子猜忌,较之诚王。还是与圣上一母同胞的瑞王府更安全。 穆连慧千算万算,算了圣上与太子心思,却独独漏算了瑞王和世子李栾。 圣上还未驾崩,太子还稳坐东宫时,皇太后先宾天了。 孝期未过,瑞王大军围了京师,直逼禁宫。 所有人都以为这怕是要改天换地了,一夜之间,风云又变。 李栾弑父了。 一手是掐住京师咽喉的兵符,一手是瑞王李享的头颅。李栾跪在城外,降了。 圣上气得仰倒,可太后孝期未出,李栾又弑父以平兵变。他就是恨不得杀了李栾,又不得不悠着点。 穆连慧求了皇太妃,求了李豫,最后换来了李栾的一条命。 嫡子永居禁宫,李栾与穆连慧守皇陵。 一守三十年,直到穆连慧死在皇陵。都没有见过亲儿一面。 可悲否? 可悲! 可恨否? 杜云萝恨得咬牙切齿。 穆连潇战死沙场,穆连慧也是插了一手的;周氏死在房中,亦是穆连慧的手笔;她嫁给李栾,图的是抬高二房,让穆连诚能承爵。 练氏想出来的所有坏主意,都有穆连慧的份! 穆连慧毁了杜云萝的一生,也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机关算尽,到了最后,终究是遗憾多余满足。 这一次,她依旧要看着穆连慧嫁给李栾,最后一步步走向皇陵去。 只不过,穆连慧再无法如愿害死穆连潇,害死周氏,无法再帮助穆连诚承爵。 付出了所有一切,一无所获之后,还要忍受守着皇陵的痛苦,对穆连慧来说,比什么都让她崩溃。 至于李栾…… 杜云萝从前是见过陪穆连慧回定远侯府的李栾的。 李栾一双桃花眼,即便是不笑的时候,目光也是温柔如水,他只要站在那儿,仅仅只是站着,就能让小丫鬟们忍不住偷偷观望,而李栾的视线,一直停驻在穆连慧身上。 杜云萝羡慕过,可后来她慢慢懂了,一个胆敢弑父的人,哪里会是温柔无害的? 瑞王想做皇帝,李栾一样想,父子两人谋划多年,却没料到,太后会突然宾天。 心中无兄弟之情的瑞王以己度人,没有太后在后宫里盯着,圣上岂会留他性命,瑞王不得不在准备不够充分的时候起兵,围了京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能料到年过半百、二十年没上战场的诚王李源带着世子李豫,两人单骑突围,手握京畿大营数万兵马,又调动了其他州府官兵,要将瑞王兵势夹在中,活活耗死。 没有胜算的李栾只有弑父一条路。 这便是帝王家。 血淋淋的叫杜云萝眉心发痛。 能弑父的李栾又怎么会顾忌在禁宫中的幼子的生命,他几十年动弹不得,不过是叫朝廷压得死死的罢了。 回忆了一番往事,那一张张脸孔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杜云萝有些疲惫,低叹了一声,靠着杜云茹吐出一口气来。 杜云茹不知她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只当是为了穆连潇,笑道:“世子不过是去渡口,来回半个月,你就唉声叹气的。他便是不去,你难道就能见到他的面?” 杜云萝浅浅笑了笑。 她知道杜云茹想岔了,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干脆岔开了话题:“二伯娘去了好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提起苗氏,杜云茹奇道:“我刚就记挂着你的事体,都忘了问了,苗家九伯娘怎么突然来了?” 杜云萝撇了撇嘴,附耳与杜云茹说了一通。 杜云茹嘴角直抽,喘了好几喘,半晌吐出一句话:“简直混账!” 这是骂的赵家的与她那小侄儿了。(未完待续。) PS:  第三更啦~~~ 感谢书友某只狐狸的月票,感谢书友160113175342275的礼物~~~ 第八十三章 肆意(月票80+) 西洋钟走了一圈。 苗九太太的面上堆不起笑容了。 碧纱橱那里,起先还能听见杜云萝与杜云茹姐妹两人的笑声,虽不清楚在说些什么,但也算是热闹。 苗九太太也笑盈盈与夏老太太说这姑娘家一道就是叫人欢心。 后来,里头就歇了动静。 苗九太太东拉西扯了几句,也只能静静等着苗氏了。 茶盏里的水凉了,丫鬟又换了两回,苗氏才面无表情地回来了。 夏老太太冲行礼的苗氏点了点头。 苗氏垂首道:“那什么小二当家,就是赵管事的小儿子赵田海,媳妇叫人拿了他来,也是个软骨头,还没怎么吓唬他就都认了。人已经关起来了,老太太,九弟妹,是与那无赖一道送官,还是打死算了?” 苗九太太的眉心突突直跳。 送官? 杜家、苗家,哪个肯丢这个人? 苗九太太看向夏老太太,老太太端着茶盏吹了吹,不搭理她们。 再看苗氏,苗氏摆出一副“我不管我全听你的、免得事后娘家又说我主意大”的态度来,把事情都堆到苗九太太跟前。 这就是苗氏说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遇见豁出去一样的苗氏,苗九太太只能硬着头皮道:“那赵田海既是家生子,关起门来能解决的事体,又何必去官府里走一趟呢。” 夏老太太抿了口茶,这才缓缓应了一声。 “既如此,等我们老爷回来,叫他将成衣铺子理一理,寻个合适的人顶上去,回事处赵管事的活儿,也一并撤了,老太太您说呢?”苗氏又问。 “之前说了,你看着安排便好。”夏老太太顿了顿,道。“只一样,赵家是三代老仆了,除了罪大恶极的,旁的能留条性命就留条性命。别逼着人家连活命都不成,要死要活起来。” 苗九太太胸口一阵发疼,这是在打苗大太太的脸,骂她将方妈妈逼到死路上,苗大太太不在这儿。这耳刮子,苗九太太就生生受了。 苗氏恭敬应了,转眸去看苗九太太:“九弟妹,这赵田海的婶娘前几日胡言乱语,叫我训斥了一通,赵田海因此恨上了我,那日见是苗家的马车,这才起了贼心。事情就是如此,你替我与大嫂说个清楚,她是受了我的连累。我心里明白,不会赖的,我让人备了些人参阿胶,都是补气血的,大嫂伤了头,补一补吧。” 这又是一个耳刮子了,苗九太太觉得另半边脸都痛了起来。 苗大太太就是那等连累了人不仅要赖,还倒打一耙的。 苗九太太张了张嘴,这夹在中间的味道她是尝够了,什么人参阿胶。她才不敢带回去呢,能生生让苗大太太砸出来,心里有千般万般话,这个当口她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胡乱应了两声,起身告辞了。 苗氏亲自送了苗九太太出去。 碧纱橱里,杜云萝一直透过缝隙往外看,见两人走了,她回头与杜云茹道:“苗家九伯娘恨不能没人送她呢,你没瞧见。脸都比锅底黑了。” “说得你瞧过锅底似的。”杜云茹扑哧笑了,“二伯娘也是,张口就胡说八道。那日那般大的雨,连近前的路都瞧不清楚,哪里能看清远处行来的马车挂着哪家标志?等看清了,马车一溜儿就从面前过去了,能溅得人一脸儿水,还怎么拿石子惊马?那赵田海分明就是瞎猫逮着了死耗子,正巧就遇见苗大太太了。二伯娘明知如此,还非要这般说,可见是豁出去了,什么娘家体面,半点也不顾了。” 杜云萝撇嘴:“她是想顾,顾不上,给气坏了。” 这事儿就算苗氏如实说了,苗九太太回去如实禀了,苗大太太一样无理取闹,要怪到苗氏头上来,不如就直接拿人参阿胶堵回去,气死了拉倒。 “也是,还不如如此呢,”杜云茹坐在桌边,支着下颚,道,“二伯娘做着当家太太,瞧着风光,平日里也没少受气,光一个四婶娘,就够她歪嘴了。婆家妯娌不敢撕破脸,娘家那儿还蹦跶来蹦跶去的,若这都还要忍着,这日子还有什么滋味?不如狠一些,活得痛快。” 杜云萝盯着杜云茹一阵猛瞧,她真是没想到,自家大姐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杜云茹叫她瞧得莫名其妙:“我说错了?” “说得再对也没有了。”杜云萝笑弯了眼。 她觉得杜云茹说得对极了,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常**,前世忍得熬得已经够多了,今生不如肆意些,否则,她重来一遭又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护着想护的人,守着想守的人吗? 叫那些狼子野心之人一并去喂了豺狼,这才不枉她青灯古佛五十年换来的这一世。 外头夏老太太不轻不重咳了一声。 杜云茹赶忙起身,理了理衣衫,打开碧纱橱门,笑着迈了出去。 杜云萝将那装了折扇的盒子收在袖中,亦跟了出去。 对着她们两个,夏老太太有了笑容,拉着杜云萝坐下,问道:“侯府里给你捎什么了?” 杜云萝还未答,杜云茹就抿唇一阵笑,叫夏老太太越发好奇了。 “一把折扇而已,还是笙湘阁的扇子,就是告诉我一声,他前些日子往岭东去了。”杜云萝取出扇子给夏老太太瞧了。 夏老太太接过来一看,果真如杜云萝所说,也就放下心来。 杜云萝将扇子收好。 她知道夏老太太的意思,她与穆连潇虽是过了定礼的,可毕竟未行婚礼,送些寻常东西是无妨,若是有些旖旎意思的,未免显得轻佻了。 杜云萝不希望夏老太太误会穆连潇,因此才将扇子拿了出来。 院子里叽叽喳喳清脆画眉叫声,杜公甫一手拎着鸟笼,一手拄着拐杖,慢吞吞进来了。 杜云萝与杜云茹赶紧起来行礼。 杜公甫好一阵没瞧见杜云萝了,笑道:“脚伤都好了?在屋里关了这么多天,闷坏了吧?” “是闷得慌,所以刚能落地,我就往莲福苑里来了。”杜云萝笑嘻嘻道。 这话惹得杜公甫大笑,道:“既闷着,怎么不让人来接了芽儿过去?还能与你逗趣。” 杜云萝看向笼子里不停跳上跳下的画眉鸟,扑哧笑出了声:“祖父,清晖园里还有一只梨花小霸王,他对上了芽儿,能将大姐种的那一院子花儿都给糟蹋没了,大姐抓不住芽儿与小霸王,就要收拾我了。” 梨花是甄氏让赵嬷嬷养的那只花猫,杜云萝唤他小霸王。 杜公甫和夏老太太听得抚掌大笑,杜云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未完待续。) PS:  第四更啦~~~ 双倍月票过了大半了,书友们还有票的,在双倍期间投给96吧。 10票加更,在双倍期间等于5票加更。 96就天天四更还更新啦~~ 第八十四章 喜欢 清柳渡口。 沿岸一排柳树,若是四月里,柳絮扑面,伴着微风细雨,便是一腔离愁。 而此刻,是八月初时。 两个月前,诚王世子李豫奉皇命迎普陀山礼佛三年的皇太妃启程回京,一路行舟北上,本想赶在中秋前抵京,谁知路上皇太妃身子不适,耽搁了十来天,这便拖到了现在。 礼部奉命相迎的人手在渡口候到今日,总算是见到了那精美气派的皇家大船出现在水平线的尽头。 顶着太阳立了一上午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又立刻打起万般精神来一一安排,只有把皇太妃平平安安顺顺利利送入了京城,他们才能捧着乌纱帽安稳过个中秋。 穆连潇策马赶到时,渡口已经洋洋洒洒跪了一片人了。 他在兵部挂着的是个闲职,得了圣上几分器重,平素里倒是替圣上跑腿的时候多些。 月前去了一趟岭东,才刚进宫复命,又被指到了清柳渡口。 毕竟,与皇太妃一起回京的嘉柔乡君是他的姐姐。 定远侯府里,吴老太君盼这位独孙女盼得脖子都长了。 穆连潇出发得比礼部迎接的人手晚了十来天,这一路只得快马加鞭,半点儿不敢耽搁,杜云萝估算的马车单程**天的工夫,他策马两日便赶到了,只不过,回程时,以皇太妃的仪仗,大抵是要走上十多天的。 打头的皇家大船已经靠岸。 行李箱笼一抬接着一抬运了下来,岸边围起了围幔,只等着贵人们下船了。 穆连潇见缝插针,匆忙换了身干净衣服,快步到他的位子上跪下了。 候了一刻钟,穿着身圆领衮龙袍的李豫扶着笑容和蔼的皇太妃缓缓下船,身后不远处随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正是穆连慧。 众人俯头问安行礼。 礼部做事,历来繁琐。 皇太妃坐船有些乏了,在围幔内略坐更衣休息。 李豫告罪出来。叫官员们围着奉承了一番。 目光瞥见站在岸边柳树下的穆连潇,李豫赶忙抬声唤了一句:“阿潇!” 穆连潇闻声,转过去躬身行礼。 李豫径直往岸边走去。 官员们没有围上来,李豫如释重负。待走到树下,吐了一口气,道:“总算是没有再围着了。” 诚王骑射功夫了得,李豫随了父亲,亦是一身好本事。穆连潇与他常常切磋较量,颇为了解他的性格。 状似无意地扫过那边三三两两聚着说话的官员们,穆连潇靠着柳树,笑了:“若这么点儿眼识也没有,怎么能在礼部那狐狸窝里转悠?” 狐狸窝礼部,是兵部尚书说出来的,穆连潇也算是兵部的人,没少听那位老尚书说起。 李豫忍俊不禁,细长凤眼染了笑意,想到穆连潇如今的身份。他打趣道:“你莫要忘了,你的岳丈也是在狐狸窝里转悠的一只狐狸。” 穆连潇没料到李豫会提起这一茬,一时窘迫。 李豫笑得更开心了。 “诚小王爷与三弟在说什么?” 姑娘家婉转清丽的声音传来,穆连潇循声望去,就见穆连慧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薄软清凉的浅水绿杭绸裁了身窄袖对襟褙子,头上戴着两支剔透青翠的玉簪,穆连慧的装扮很素净,仿若佛前清莲,可只要是懂些料子首饰的,都能看出她这一身行头绝不简单。 三年不见的穆连慧长高了些。但在两个身形挺拔的少年人跟前,就只够到他们胸口了。 穆连潇唤了一声“大姐”。 穆连慧笑着又问了一遍:“远远瞧着你们笑得开心,到底在笑什么呀?” 穆连潇轻咳一声,略有些尴尬。 李豫笑意更浓。道:“正好说到阿潇的岳丈。” 笑容微微一僵,愣了片刻,穆连慧才又笑了起来:“是了,阿潇已经定亲了。与大姐说说,那杜家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穆连潇斟酌着起了个头,见李豫亦是饶有兴致地竖着耳朵听。他突然就不想答了。 不管他如何说,等回了京城,不仅是瑞王世子李栾,太子李恪,以及其他年级相仿的宗亲子弟,只怕连慈宁宫里都要知道了。 单单是他自己也就罢了,顶多是叫这些人笑话一通,往后多的是机会回敬,可杜云萝…… 想起那个摔坐在她跟前,一双清亮眸子瞬间涌出泪水的杜云萝,穆连潇的心不由的就是一痒,似是叫猫儿挠了一爪子一般。 前回因为安冉县主的事情,已经连累她添了不少风言风语了,这一回…… 这一回若再添些,那娇俏的人儿怕是又要哭了。 他不想叫她哭。 她笑起来才好看。 见穆连潇不答,李豫眨了眨凤眼:“阿潇,你不会还未见过她吧?” 李豫离京两个多月,法音寺的事情,他还未耳闻。 穆连慧掩唇直笑:“不会的,你看他,分明是见过又不想叫我们知道。” 李豫朗声大笑。 穆连潇叫这两人笑得耳根子都烫了,亏得不是白面书生,蜜色皮肤在日头下晒久了,脸红了也不明显。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荷包。 指腹一捻,就是小巧圆润的珠子轮廓。 法音寺里捡到的珍珠,穆连潇起先想还回去,错过了机会之后,倒是舍不得还了,收在了荷包里,伸手一抚,它就在那儿。 那日遣人送去的折扇,也不晓得她是否中意。 跑腿的人竟然没见到杜云萝的面就回来了,这叫穆连潇有些不满,分明是叮嘱了亲手送到,偏偏却要由杜云茹转交。 当时那人哭丧着脸说,那杜家大姐笑得高深莫测,实在挨不住,这才问了姑娘好,送上扇子便回来了。 穆连潇彼时不能体会这高深莫测四个字,眼下对着李豫和穆连慧,他深深懂了。 也不怪那人扭头就跑了。 不过,听说杜云萝的脚已经好了,能走路了,这就让人放心多了。 法音寺摔的那一下,应当是挺疼的。 早知道,当时说什么也不松手了。 穆连潇自顾自想着,穆连慧见他出神,唇角扬了扬,笑意越发深了。 看来,他们府上这位世子,相当喜欢那位杜家五娘,比她之前以为的,要喜欢得多。 那便好。 他喜欢就好。(未完待续。) PS:  第一更,大家周末愉快。 96卡文了,一道关键时候就卡文,嘤嘤嘤。 感谢书友wjx2005(2张)、辰辰辰宝、蓝袜(2张)、红袖、贝贝2005715的月票,感谢书友风雨夜中的木蝶的平安符~~ 第八十五章 糟心 杜府莲福苑。 沈长根家的站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下,一面与许嬷嬷说着客套话,一面指挥着一众丫鬟婆子们,叫她们随着兰芝把一盆盆的菊花摆放好。 许嬷嬷笑容盈面,杜云萝的脚好了,杜云瑛的手指也没了大碍,拆了绷带一看,依旧是细细嫩嫩的,老太太高兴,在屋里头与姑娘们斗叶子牌,笑语不断,也不用她在跟前伺候,许嬷嬷便出来与沈长根家的说话打发工夫。 沈长根家的指着回廊下那盆金色满开的菊花道:“昨夜里才开的,正娇艳呢,太太早上瞧见了,就说给老太太送来。今年实在太热了,往年这个当口,都该吹些秋风了,今年倒好,还和七月里一样呢。” “可不是嘛!”许嬷嬷笑着赞了几句话,又道,“五姑娘刚刚还说,中秋就是赏菊吃螃蟹,今年没起过秋风,菊花开得少,螃蟹也不肥,生生少了趣味。” “可不就是这个理嘛!”沈长根家的哈哈笑了,眸子一转,道,“这是大姑娘在娘家的最后一个中秋了,再转个年头,二姑娘出阁、二爷迎馨姑娘进门,其实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许嬷嬷精明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沈长根家的是替苗氏来问杜云瑛的婚事的。 前回阮家那儿模棱两可的,这都快两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苗氏心里没底,怕阮家因为中元节时的事体就不了了之的,眼瞅着又到月圆,便叫沈长根家的来旁敲侧击一番。 许嬷嬷压着声道:“老太太也为了三姑娘的事体操心呢,阮家那一位,我前几日听老太爷与老太太说,给定了和阮老太太娘家那里沾亲带故的一位姑娘了。” 沈长根家的脑袋嗡得一响,惨了! 阮三爷已经说了亲,杜云瑛没戏了。 苗氏知道了,又要糟心了。 这还不是苗氏最糟心的事体。 杜怀恩的上峰、太仆寺少卿姜大人颇为中意杜云澜,要他做东床快婿。 上峰亲自开了口。杜怀恩回来与杜公甫、夏老太太及廖氏商议之后,基本这事儿就板上钉钉了。 若仅仅是个四品少卿家的女儿,苗氏还能勉强安慰自己,夏安馨是夏家的明珠。夏家又不是没有四品、五品的官员,她和廖氏抬个媳妇,也是平起平坐嘛。 偏偏姜大人有个好丈人,那一位是圣上还未登基前在潜府里主事的,真正的左辅右弼。如今是卸了官身,但也经常被圣上请进宫中说话,满朝文武,哪个不与他行个方便? 姜大人能谋个四品官、往后指不定更进一步,全靠着丈人的提携。 如此一比,夏安馨就比那姜家女落了一层了。 苗氏气了半日,只能以夏安馨是夏老太太的外甥孙女来开解自己了。 知根知底的,总比那不知性格喜好的姜家女要好。 至于那阮家,既然看不上杜云瑛,苗氏也自然看不上他们了。 相较于苗氏这几日的低落。廖氏如沐春风。 中秋家宴,廖氏让丫鬟备了簇新的衣裳与首饰,早早就打扮妥当了。 每每这时候,杜云诺总是格外小心翼翼的,因为莫姨娘要赴宴的。 大小家宴与其他时候不同,就算只是半个主子,也是主子,要上桌面一道动筷子的。 廖氏不喜欢莫姨娘,虽然当着老太太的面她不敢如何,但私底下。莫姨娘除了吃这顿饭,还要吃顿排头。 杜云诺从不敢替莫姨娘求情,那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能做的,就是逗了廖氏开怀。廖氏心情好,莫姨娘的麻烦才少些。 杜云诺坐在桌边,一面用着绿豆糕,一面将廖氏的新衣裳新头面都夸赞了一通。 廖氏笑弯了眼,给了杜云诺一只细金镯子:“你去趟西跨院,把镯子给你姨娘。叫她手脚麻利些,我们好早些去莲福苑里,别拖拖踏踏的。” 杜云诺捏着镯子,心扑通扑通直跳。 这是怎么了?廖氏会赏莫姨娘东西,还会叫她去瞧莫姨娘? 廖氏不是在试探她吧…… 杜云诺没动,给廖氏梳头的丫鬟秀玉冲她一阵挤眉弄眼,示意杜云诺依言行事,杜云诺这才应了。 转身才走了两步,又叫廖氏拦住了。 “我记得你姨娘有身湘色的马面裙,你叫她穿那条,看起来精神。” 杜云诺道了声“是”,出了正屋后她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太阳…… 这挂在天边的是太阳吧? 她怎么觉得今日就这么不对劲呢! 那条湘色的马面裙,真亏廖氏还记得。 那料子是杜怀恩给莫姨娘的,廖氏撇了半天嘴,做成了马面裙后,莫姨娘穿上身很是漂亮,连杜怀恩见了连连夸了几句。 廖氏忍不下,等第二天杜怀恩去衙门里了,她冷言冷语嘲了几句,说那湘色老不老,嫩不嫩的,说老吧,莫姨娘又不是四五十岁的老妇,穿了显得土里土气的,说嫩吧,杜云诺都十几岁了,莫姨娘还要显嫩,贻笑大方。 莫姨娘关在西跨院里哭了一通,把裙子收起来压了箱底,再也不敢穿出来在廖氏跟前转悠了。 好好的裙子,其实也只穿过一回而已。 杜云诺穿过回廊,入了西跨院。 正扫地的婆子见了她,愣了半晌。 莫姨娘开着窗,一眼瞧见她,急匆匆出来,将杜云诺拉到角落里,确定不会叫正屋那里瞧见,这才道:“我的祖宗,你怎么往我这儿来了?叫太太看见,不喜你了,可如何是好?” 杜云诺伸手抱住了莫姨娘,为了讨嫡母欢心,她连姨娘都不能亲近,她心里可是委屈了。 听了莫姨娘一番话,杜云诺越发不好受,她摇了摇头,道:“是太太叫我来的,这镯子是太太给姨娘的,叫姨娘快些准备,穿那条湘色的马面裙,早些去莲福苑里。” “太太不是唬你的吧?”莫姨娘瞪大了眼睛。 杜云诺抿唇道:“看秀玉的神色,应当不是。” 虽然,疑点颇多。 尤其,杜怀恩已经在西跨院里接连歇了三日了,换作平时,廖氏早就炸了。 莫姨娘与廖氏对招多年,最初的惊讶过后,倒也静下心来,细细一想,有些明白过来。 “姑娘,先放心吧。老爷与我说,三爷要定亲了,是一门好亲,而水芙苑那里,三姑娘的婚事没消息,大抵是黄了,太太心情好,这才又是赏东西又叫我打扮得体面些,她要与二太太别苗头。”莫姨娘附耳与杜云诺解释了两句,“姑娘先回正屋去,我收拾收拾就来。” 杜云诺最相信莫姨娘,闻言点头应了声好,又在莫姨娘怀里蹭了蹭,这才往正屋里去。(未完待续。) PS:  今天的第二更。 今天的时间有点不够了,就只有三更,第三更96写完就放出来。 明天还是四更哦。 第八十六章 小人(月票90+)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杜云诺随着廖氏与莫姨娘到莲福苑的时候,甄氏与杜云茹、杜云萝已经到了。 她扫了一圈,二房的人还未露面。 兰芝正给夏老太太说着外头听来的笑话,逗得老太太乐不可支。 杜云萝瞧见廖氏,起身问安,见后头跟着的莫姨娘衣着光鲜,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莫姨娘今日是吃了两个豹子胆敢在廖氏跟前出风头了? 念头一闪而过,杜云萝见廖氏笑盈盈与夏老太太问安,而莫姨娘依旧是低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跟在主母身后,她就觉得自个儿想岔了。 在杜云萝的印象里,家宴时,每每最晚到场的都是四房,廖氏不想让莫姨娘出现在人前,能拖多晚就拖多晚。 今天不仅是来得早,而且还叫莫姨娘打扮了一番,呵…… 一会儿挂在天上的不是明月,而是太阳了。 真真是奇了怪了。 廖氏为何突然待莫姨娘宽容了,杜云萝只随意想了想,并没有深究,她的心思都在杜云荻身上。 “不是说要回来过中秋,再送大姐出阁的吗?”杜云萝坐在夏老太太身边,道,“眼看着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到呢?” “大抵是路上耽搁了。”夏老太太也在盼着,年纪大了,总希望逢年过节时能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长房是赶不回来的,她就盼着杜云荻能快些回来了。 屋子里人一多,话语就多了。 廖氏挑着些福气话说了,待苗氏与杜云瑛来了,她的笑容更大了几分。 苗氏与夏老太太请了安,听见一声娇柔的“二太太”,她转眸一看。瞧见了站在边上的莫姨娘。 目光停驻在那身湘色马面裙上,再看莫姨娘的容颜,擦了粉涂了胭脂,整个人清丽得似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娘子。 苗氏微怔。廖氏含笑抿了一口茶,突然与夏老太太道:“云荻这孩子最知分寸了,说了回来吃团圆饭就一定会赶上的,老太太,这般贴心的孩子。往后可要寻个更贴心的人儿才好。” 夏老太太哈哈大笑。 苗氏极其了解廖氏,最初的错愕过后,她就明白莫姨娘这副装扮的缘由,廖氏是在告诉她,自个儿的心情好到开了花,全天下的烦恼都没了,见谁都高兴,见了不如意的苗氏更高兴。 偏偏,廖氏还故意借口云荻的婚事来彰显她对杜云澜亲事的满意。 苗氏的唇角抽了抽,心中重重啐了一口。暗暗骂道:小人得志! 你当老太太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太太压根懒得理你!这般寒碜的小手段,也亏得你使得出来。 你心情好,你开了花了,你怎么不上天啊! 今晚上也别看什么琼宫什么玉兔,就看你廖氏在天上挂着好了! 苗氏骂了一通,总算是痛快些了,理也不理廖氏,与夏老太太说着家宴上的安排。 这些具是有旧例可参照的,苗氏管了多年,早已经顺手了。夏老太太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正说着话,前头使人来报了一声,说是杜云荻已经回府了,等沐浴更衣之后就来莲福苑里磕头。 一听这话。众人的心也就放下了。 夏老太太道:“人也齐了,我们往花厅里去,叫云荻直接去花厅,莫要来这儿走一趟了。” 既是老太太吩咐了,也就不耽搁了。 一行人簇拥着往花厅去。 花园湖水旁的花厅是府内观景的好地方,南北两排雕花窗皆能卸下。一眼就能望见那潋滟湖水,待明月高照时,天上水中两盘圆月相对,颇有趣味。 花厅里,杜公甫并几个儿子、孙子正在说话。 莲福苑里女眷太多,杜公甫懒得听她们说些内宅事体,便早一步来了花厅,与儿子孙子们说说朝政、说说天南海北的风土人情。 两厢彼此见了礼。 杜怀恩瞧见一旁的莫姨娘,这份精心打扮后的清丽可人有数年不曾见过了,不由心中激动,碍着人多,自不好显露,反倒是对着格外宽宏的廖氏点了点头。 杜云荻收拾好了便过来了,还是老性子,也不叫丫鬟们摆个垫子,径直就跪下磕了头。 甄氏心疼,夏老太太也心疼,赶紧叫人扶他起来。 杜云萝笑着给杜云荻见了礼,拉着他道:“四哥,你可是与邵二哥一道回来的?” “怎么会,”杜云荻笑着道,“他是新郎官,十天前就告假了。” 杜云萝撇嘴:“你这个小舅子在书院里挨到了最后一刻,这才快马加鞭的赶回来?” 两人说话声音虽然是压着的,但杜云茹就站在杜云萝边上,听了个一字不漏。 杜云萝垂眸见杜云茹下意识地在绞帕子,扑哧就笑了。 杜云茹脸上飞霞,想反击,又怕这伶牙俐齿又脸皮比天厚的杜云萝再回击她,在清晖园里也就罢了,这会儿人人都在,她叫杜云萝一堵,怕是要羞得连站的缝儿都没了。 只能嗔了一眼作罢。 苗氏当着家,这会儿也不空闲,她也不想空闲,与其坐下来听廖氏东一下西一下的显摆,不如做出一副忙碌样子,叫夏老太太看看,她为了这个家,可没少操心没少出力。 花厅里已经搭了两大张圆台面,都是一家人,中间也不用摆什么屏风,显得通透。 外头走廊上是流水席面,没有回家里过节的体面丫鬟婆子都能坐下来吃上两杯酒,热热闹闹的最得夏老太太的心。 苗氏正指挥着人手。 前头一个婆子飞奔过来,笑着禀道:“太太,东宫里给咱们府上添赏来了。” 苗氏怔了怔,待回过神来,急忙转身入了花厅,之前所有的郁气全散了。 那是东宫,在中秋节里给杜府添赏! 这份体面,京中有几家能有? 就冲这份体面,她的姑娘能说不到一个好亲?她就不信了! 花厅里一听,人人都展了笑颜。 杜公甫催着众人回去梳妆更衣,还未行出几步,远远就瞧见管事婆子们引着一位内侍,后头跟着五六个青衣宫女来了。 杜公甫仔细看去,那人便是东宫的掌事内侍曹公公,太子身边的第一人。 曹公公加快了步子,到了近前,一把扶住了杜公甫:“老大人可慢着些,今日就是殿下给您添几个小菜几壶酒,不消那些规矩。” 杜公甫连连摆手,口称惶恐。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PS:  第三更,今天就只有三更,明天还是四更。 感谢书友七零八落的时光、陈小喵的月票~~~ 第八十七章 中秋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两盅菊花酿,一碟菊花鱼,两大盘螃蟹,另有两个攒盘,码着各式御膳房做的点心。 曹公公笑着拱手道:“老大人,这菊花酿是去年秋天时,皇太孙埋下的,今儿个取出来孝敬万岁爷、皇后娘娘、皇太后、太子与太子妃的,万岁爷可是高兴了,说皇太孙得了您的提点,行事越发有规矩了。敬酒不只敬长辈,恩师跟前也不能忘,太子殿下并皇太孙就让杂家给您添酒来了。” 这番话将杜公甫抬得高高的。 杜公甫激动地浑身发抖,把拐杖交给一旁的丫鬟,颤颤巍巍朝着禁宫的方向跪下去。 其他人也一并跪下,随着磕了三个头。 曹公公扶了杜公甫起来:“不打搅老大人家宴,等过几日天气再凉爽些,杂家再来迎老大人入宫,皇太孙****惦记着您给他讲书哩。” 杜公甫请曹公公留下喝杯薄酒,曹公公推了两推,还是饮了一杯,带着宫女们回去了。 杜家霎时热闹不少。 两盅菊花酿,除了夏老太太分了一盏,其余都是给了杜公甫的。 杜云萝见祖父眼角都堆起了笑纹,心中亦是开怀。 酒过三巡,窗外圆月高照,水中倒影皎洁。 杜公甫有些上头,摇头晃脑赋诗一首,又催着晚辈们作诗。 杜家都是正经读书人,就算是没有中进士的杜怀平,底子也是不差的,虽不比两个弟弟才华横溢,但也不至于拿不出手。 三个孙儿之中,杜云荻拔了头筹。 这是在苗氏意料之中的,反正。叫杜公甫夸杜云荻,总比夸杜云澜要好。 杜公甫考校完了孙儿,又要来考校姑娘们。 夏老太太见杜云萝蒙头对付一只团脐大螃蟹,与杜公甫道:“正经吃顿饭。你偏要考了这个考那个,你们爷孙我管不着,不许来祸害我们这一桌,别耽搁了姑娘们吃螃蟹吃点心。” 杜公甫吹了吹胡子,大好日子里也不与夏老太太计较。又叫杜怀平敬了两盏酒,乐呵呵地哼小曲去了。 夜里起风。 夏老太太怕他们吃了酒吹风会头痛,见都用得差不多了,便让各处都散了。 兰芝把未吃完的点心收在一个攒盘里,装入食盒,递给了锦灵:“老太太吩咐的,前回姑娘就说御膳房的点心好吃,这些都给姑娘带回去。” 杜云萝正在帮杜云茹系披风,闻言一怔,歪着头想。她何时夸过御膳房的点心。 杜云茹掩唇,附耳过去笑道:“过小定时,吴夫人带来的不就是御膳房的点心?我们五妹妹当真体面,过小定的首饰、点心,具是宫里赏下来的。” 这是在报用饭前的一箭之仇。 反正二房、四房都走了,杜云萝再牙尖嘴利,杜云茹也不怕。 杜云萝对上杜云茹那晶亮晶亮满满都是笑意的眸子,眨眼一笑:“是挺好吃的。” 这般避重就轻,连双颊都不红的厚脸皮,杜云茹自叹弗如。 杜云萝闷笑一阵。挽着杜云茹道:“走了走了,回去我们吃点心看月亮。” 杜云荻与两个哥哥一道回前院去了。 杜云萝今晚上没有回去安华院,与杜怀礼和甄氏见了礼之后,就钻进了东跨院。 姐妹两人饮花酿、吃点心。嘻嘻闹闹乐到三更天里,才叫看不下去的丫鬟婆子们给止住了,喂了醒酒汤,一并挪到了床上。 杜云萝依着杜云茹,紧紧抱着她的腰不肯松手。 杜云茹嘴上喊着热,可想到再过两天就要出阁了。到底舍不得推开妹妹。 两人一觉睡到天大亮了才起来,收拾妥当了去了正屋里。 甄氏见两人都有些奄奄的,又好气又好笑:“说吧,昨夜里喝了多少?两个小酒桶,不知道收敛!” “母亲冤枉!”杜云茹把杜云萝推上前,“分明就是云萝睡相太差,闹了我一宿。” 杜云萝不依:“大热的天里,我都不要盖被子,又怎么会抢你的被子,你别冤枉我才是。” 两人笑着打作一团。 甄氏叫她们逗得乐不可支。 莲福苑里,亦是一片笑语。 夏老太太昨夜饮了酒,睡得格外踏实,一觉醒来,心情自然也好,见杜云萝来了,招手让她在自个儿身边坐下。 话题慢慢转到了杜云茹身上。 夏老太太搂着杜云茹道:“云字辈里,我要送出门的头一个,真真舍不得。” 杜云茹眼眶微红,甄氏亦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苗氏笑着宽慰道:“老太太,马上就是云茹的好日子了,您可别招这丫头哭了。” 夏老太太拍了拍杜云茹的背:“不哭不哭,又不是见不到娘家人了,邵家也在京中,逢年过节走动方便的。” 廖氏堆着笑脸道:“老太太,姑娘们嫁出去了,家里总归要冷清些,好在来年开春馨丫头就进门陪您了,等以后云澜、云荻的媳妇嫁进来,再添几个哥儿姐儿的,您跟前一样热热闹闹的。” 闻言,苗氏唇角一抽,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跟廖氏这挑梁的小丑去计较。 廖氏眉梢尖上都是得意。 杜云诺瞧在眼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廖姨娘昨日打扮得娇丽,虽是廖氏的意思,但杜云诺心里也没底,就怕在苗氏跟前显摆过后,回了安丰院,廖氏就要寻莫姨娘麻烦。 好在,杜怀恩是个脑袋清醒的,嘴上半句没夸莫姨娘,拉着廖氏就回房去了,夜里也就歇在了主屋里。 三更天时,杜云诺睡醒了想喝点热茶,正巧屋里没热水了,浅禾去小厨房里拿水时,还碰见主屋里要水呢。 廖氏舒坦,莫姨娘就舒坦,那杜云诺,就放心了。 为了这场婚事,之前忙乎了一两个月,真的到了近前,反倒是不知道要忙些什么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婚期前一日,杜家请了两个全福夫人去邵家铺床,一位是杜云茹及笄时的正宾、甄氏娘家的姑母甄淑人,一位是夏老太太的侄媳妇夏闻氏。 邵、杜两家是欢天喜地结亲家,铺床自是顺利又喜气。 甄淑人和夏闻氏回来后将邵家从上到下夸了一通,说那喜房刷得簇新,里头家具都是老底子留下来的,一看就是好东西,又说那邵家长辈和蔼,眼巴巴地等着迎媳妇,最后又好生夸了邵元洲一番,说新郎官面如冠玉、文质彬彬,与杜云茹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乐得夏老太太合不拢嘴。 杜云萝在莲福苑里听了,回到清晖园里说给杜云茹听,羞得她满面通红,又忍不住弯了唇角。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PS:  今天的第一更。 今天是双倍月票的最后一天,书友们有没有投出去的票票,赶紧投吧,一张顶两张,多划算O(∩_∩)O 感谢书友130798wm、书友140604143903118、晓寒微雨、团图(2张)、amber17的月票,感谢书友风雨夜中的木蝶的礼物。 第八十八章 送嫁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傍晚时,杜云瑛与杜云诺一道来了清晖园。 杜云茹在娘家的最后一夜,由姐妹们陪着哭嫁。 杜云萝是动了真情,抱着杜云茹嘤嘤哭了会儿,这半年来,全靠有姐姐在,她才慢慢从前事苦楚里走出来,眼下姐姐要嫁人了,她是千般万般舍不得。 姐妹两人感情极好,杜云萝一哭,杜云茹亦忍不住,不住落泪。 赵嬷嬷过来瞧她们,见四个人都在哭,赶忙归劝道:“说是哭嫁,但姑娘们千万保重些身体,尤其是大姑娘,明儿个可不能顶着个桃子似的眼睛上轿呀。” 这么一说,也是在理。 杜云萝赶忙擦了眼泪,又去安慰杜云茹。 夜深时,杜云瑛与杜云诺各自回去了。 杜云萝在杜云茹的书房里歇了。 翌日清早,杜云茹起来梳妆,杜云萝睡得不深,听见动静亦爬了起来。 沐浴更衣,先随着杜怀礼、杜云荻去祠堂磕了头,才转回来,换了大红的喜服上身,衬得身形越发窈窕。 这亲事定得早,嫁妆绣品都是早早就开始备的,杜云茹又是稳妥性子,按部就班地绣了盖头、喜服、被褥枕头套子,并没有留到最后不得不日夜赶工。 因着是慢慢绣的,她手艺本就好,越发齐整漂亮。 杜云萝盯着那喜服上的凤穿牡丹金银绣看了许久,偏过头与锦灵道:“你们两个也是师出一门了。” 锦灵抿唇低了头:“奴婢绣得不及大姑娘。” 杜云萝闻言就笑了。 杜云茹的女红是受过段氏指点的,段氏的手艺放在从前,满京城都排的上号,可惜是坏了眼睛了。 锦灵为了贴补家用,没少替府里针线房帮忙,只是她绣东西图一个快,漂亮干净快捷。才能有银子,而杜云茹不一样,这嫁衣是她用心去绣的,一针一线都是待嫁女儿心。哪里能一样。 甄淑人由甄氏陪着过来,满面笑容,喜气洋洋,仿若今日嫁得不是外甥女家的姑娘,而是她自己的姑娘一般。 “本就是个美人胚子。穿了嫁衣,越发动人了,”甄淑人走到梳妆台前,搭着杜云茹的肩膀,从镜中看她模样,“等绞面梳头,点上胭脂,啧啧,比云茹养的那几株芍药都要好看了。” 甄淑人是来替杜云茹梳头的,捏着牛角梳子。她偏转过头与甄氏道:“洗三的时候我抱过,抓周的时候我瞧着,及笄的时候我是正宾,出嫁时我铺床梳头,六娘,你说说,怎么就这么快呢。” 甄氏在娘家行六,甄淑人称她为六娘。 听了这番话,甄氏双肩抖了抖,眼周红了。 杜云萝赶忙过去扶住了甄氏。 甄氏深呼吸了两口。这大好的日子里可不能掉眼泪,她挤出笑容道:“一转眼都十多年了,就是这么快,再过两年。姑母还要给我们囡囡梳头。” 甄淑人闻言看向杜云萝,豆蔻少女的身板没完全长开,但也是娇艳的花骨朵,想到这小姑娘往后是要嫁去侯府的,不由是喜忧参半。 不过,婚事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了。杜府上下又一致满意,甄淑人自不会泼冷水说些担忧的话,笑着道:“能给我们的世子夫人、以后的侯夫人梳头,我这个姑姥姥脸上贴金喽。” 杜云萝粘在甄氏怀里一阵笑,杜云茹都不由地放松下来,笑出了声。 姐妹们都到了,苗氏来露了个面,又去忙乎了,今日里事多,来观礼的相熟的宾客陆陆续续上门来,她半点怠慢不得。 廖氏爱凑热闹,也要去各家太太奶奶们面前说说话,嘴上说着要帮苗氏,转身出去了。 石夫人带着石沁玉来了。 石沁玉与杜云茹是手帕交,打趣了几句,拉着手道:“往后你开心不开心都给我递帖子,我去瞧你,或是你到我家里来。” 石夫人听见了,低声笑骂道:“尽出瞎主意,新妇是你说走动就走动的?自个儿也半大不小了,还没点规矩。” 石沁玉撅着嘴,待石夫人没注意,与杜云茹与杜云萝一阵挤眉弄眼。 来闺房里探望的都是往常走动极多的姻亲好友,甄氏忙着招待,不时走进走出。 待到了吉时,送嫁喜娘端上了凤冠,甄淑人念着梳头时的吉祥话。 待凤冠戴上了头,镜中人少了姑娘家的清秀,添了几分艳丽明媚。 众人簇拥着杜云茹到莲福苑里磕了头,夏老太太搂着长孙女仔仔细细瞧了一番,哽咽着道:“好看,真好看。” 杜云茹去了暖阁里,杜云萝陪了一会儿,眼瞅着时辰差不多了,唤了锦蕊来:“你去打听打听,姐夫的花轿到了没有?哥哥们拦门都出了些什么题?” 杜云萝吩咐着,见杜云茹紧张地看着她,她扑哧一笑,又补了一句:“与四哥哥说一声,叫他手下留情,他和大姐夫在书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看在同窗情谊上,也别太为难大姐夫了。” 边上伺候的丫鬟婆子喜娘都笑作一团。 锦蕊笑弯了眼,转身去了。 杜云茹抹了胭脂的双颊通红,可惜穿了一身嫁衣,她不能动弹,恼得她只能狠狠瞪着杜云萝,半点反击不得。 锦蕊也是机灵,不时来回些信息。 大姑爷叫几位爷拦在门上了;大姑爷妙语连珠,几位爷都拦不住了;大姑爷的花轿已经进了大门往二门去了;迎亲的喜娘扭着腰往莲福苑来了…… 杜云茹的心随着一点点提了起来。 迎亲喜娘到了,正屋那儿欢声笑语一片。 催了三催,大红的盖头覆了如花容颜,杜云茹叫喜娘们扶着出去,在长辈跟前又拜了拜。 甄氏拉着女儿的手叮嘱了几句,才让杜云荻背着杜云茹出了院门,上了花轿。 鞭炮震耳欲聋,杜云萝跟在甄氏身边,一路走一路送。 望着那远行的花轿,她不住想,从前大姐出嫁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在怄气,哭嫁的时候都还在与杜云茹怄气,上轿时一点儿笑容都不肯给。 眼睛叫鞭炮烟雾熏得有些痛,杜云萝重重眨了眨,忍住酸涩感,暗暗道:如今这样多好,她欢欢喜喜送了杜云茹出门,以后她也欢欢喜喜出门,只要笑着开怀着,所有的不幸痛苦都会远去,剩下的就是笑容与满足了。 甄氏收紧了握住杜云萝手腕的手,待花轿再也瞧不见了,她的眼泪滴答落了下来。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PS:  第二更。 感谢书友jojo8129、源小钦的两张月票~~~ 第八十九章 打探(月票100+)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新娘送出了门,娘家这儿的热闹却才刚刚开始。 甄氏由杜云萝扶着回去净面,重新抹了香膏胭脂,又回到宾客之间。 夏老太太心情极好,又是爱笑的人,叫几个太太奶奶们逗得合不拢嘴。 杜云萝陪坐着,时不时搭上几句话。 “老太太,澜哥儿今年也有十六了吧?”坐在夏老太太下首的老夫人笑着道,“前阵子我们老三遇见他,回来与我说,澜哥儿长高了,也俊多了,看着就欢喜。” 杜云萝闻言,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位老夫人,她记得,这一位是夏老太太从前在闺中的好友,夫家姓李,是簪缨世家,她的丈夫在未告老之前是国子监祭酒。 夏老太太点头:“是啊,云澜也十六了,我们最小的云萝再过几个月都要十四了。你看看我们两个,老太婆了呀。” 李家老太太大笑:“老了也好,享享儿孙福,哪里像从前当媳妇子的时候,劳心劳力的。你底下几个姑娘小子年纪相仿,这两年啊,就等着娶进来嫁出去吧。哎,都定下来了没有?” 杜云萝的目光落在了李家老太太身边那个娇小玲珑的姑娘身上,一下子就通透了。 这些话瞧着是手帕交之间说些家长里短,可意思明明白白的,就是想要联姻。 在杜云萝的印象里,从前杜云澜娶的就是姜家女,婚后日子也算是平顺,有儿有女的,姜家女出身不低,又有个拿得出手的外祖家,廖氏都要捧着她,这日子自然舒坦。 杜云荻的婚事是杜公甫的重中之重。亲自挑选了唐家女,若不是中途杀出个施莲儿来,也该是美满和顺。 这两位议亲成婚,都没李家什么事体。 应该说。从前李家压根就没提过联姻,杜云茹出阁时,李家老太太只带了一个媳妇子来吃酒,姑娘么,根本没露过面。 今生冒出来一个姑娘。是看在了中秋时东宫赐下来的酒菜份上吧。 虽说这也是人之常情,和杜云萝内心里就是有些不舒服。 杜云澜已经在议亲了,万一夏老太太碍着情面,要把李家姑娘说给杜云荻,那可怎么办? 夏老太太也是心知肚明,对方问得表面,她答得也就表面:“云瑛和云诺都没定呢,我可是操心了,至于两个小子的婚事,叫我们老太爷烦心去。我不管。” 这就是打太极,一句推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家老太太也不好再缠着说什么,拍了拍自家姑娘的手以作安慰。 客人多,彼此间打听相看的也就多,虽然都说得比较隐晦,但只要有心,还是听得出来的。 杜云澜的亲事定了大半,廖氏心头大石去了。只要替杜云诺掌握着,也就不心急了; 苗氏恰恰相反,她正替杜云瑛着急,只是怕太过急切了反倒是叫人看低了女儿。说话用词颇为谨慎。 甄氏反倒是最轻松的一个。 杜云茹嫁了,杜云萝定了,余下杜云荻,正是********求学的时候,又是个哥儿,甄氏也不怕耽搁他两年。慢慢来就是了。 杜云萝不耐烦听这些,寻了个借口,避了出去。 一路随意走,待抬头时,已经到了杜云茹小时候住的水阁跟前了。 自打杜云茹搬去了清晖园,水阁这儿就空了出来,虽还是有婆子打扫,但到底比不得有人住的时候,看起来冷清多了。 童年时与杜云茹在水阁里玩闹,对杜云萝来说,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这么一想,不由感慨万千。 在水阁里坐了会儿,眼瞅着接近午宴时候,才带着锦灵往莲福苑去。 穿过长长的游廊,隐约听见娇嫩声音传来。 “祖母也是糊涂,那杜云澜有什么好?根本比不得杜云荻。就这么要人打太极一样的给推了,还不如简单说透了点了杜云荻的名字,依祖母与那老太太的关系,还能再给推了不成?” 杜云萝顿了脚步,竖起耳朵又听了两句,就晓得在游廊另一边的是李家那位姑娘了。 杜云澜和杜云荻孰高孰低,在杜云萝心中自然是有偏向的,可杜云澜也是她的兄长,什么时候轮到别的姑娘家来挑三炼四了? 李姑娘瞧不上杜云澜,杜云澜还压根不会娶她哩! 不管李家老太太与夏老太太是个什么关系,只要是打了杜云荻的主意,就算过了夏老太太这一关,还有杜公甫拦在前头。 那厢并不晓得叫杜云萝听见了,依旧在絮絮说着。 “姑娘,您不见刚刚各个都不提杜四爷吗?那可是定远侯世子嫡亲的小舅子,又要谋功名的,杜家还不捏着他的将来,娶一个好出身的贵女?姑娘,那杜三爷一点也不差,也是嫡子嫡孙的,正是我们如今最好的选择。” 李姑娘撇嘴又抱怨了几句,才叫身边嬷嬷半拉半拖地走开了。 等她们走远了,杜云萝看向锦灵,锦灵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压根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杜云萝很是满意。 回到莲福苑里,夏老太太少不得埋怨杜云萝离开得久了些。 苗氏安排好了席面,请了众人入席,又听沈长根家的说前头院子里男宾们跟前也安排妥当了,这才放下心来,入席坐下。 待酒席散了,宾客们也就渐渐散了。 李家老太太吃多了两杯酒,在厢房里歇了会儿,起来时,宾客就只余下她与李姑娘了。 夏老太太兴致好,两位老太太又坐下来说话。 没有了外人,李家老太太讲话就方便些,打发了李姑娘与杜云瑛她们一道玩耍,她笑着道:“我们七丫头也不小了,我****操心着,就想嫁个同在京城知根知底的人家,我好放心。” 夏老太太端着茶盏:“当祖母的,我也一样,哪里舍得她们嫁得远远的,云瑚要留在岭东,我心里也是不舍的,就盼着沈家那小子争气些,早些入京谋个功名,往后云瑚还能回到京里来。” 又是这般把话题带开了,李家老太太有些不满,附和了几句,终是把话给说透了。 夏老太太清了清嗓子,答道:“不瞒你说,云澜正在议亲,说的也是门当户对的人家,云澜他父母都挺喜欢的,我老太婆就不唱反调惹人嫌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真假都不重要了,李家老太太只能尴尬笑了笑。 李七姑娘听见了,双眼一红,面子已经丢了,她恨不能让李家老太太把杜云荻的名字也一并讲了。 李家老太太还有些理智,没有再提,起身告辞了。 苗氏送了人出去。 夏老太太脸色沉沉,慢条细理抿了一盏茶。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PS:  第三更,感谢书友爱美斯00的月票~~ 过了24点,月票双倍就没有了,还没有出手的票票,赶紧出手吧~~ 第九十章 舒坦(月票110+)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李家人知难而退。 杜云萝笑眯眯在夏老太太身边坐下,道:“祖母,亏得您回答坚定,若不然,人家提了三哥指不定又要说四哥了。” 夏老太太斜斜睨了杜云萝一眼,指了指一旁的美人捶,等兰芝机灵地替她捶起了腿,老太太才哼了一声:“你当祖母是老糊涂了不成?” 前些年,杜云韬娶颜氏之前,夏老太太是起过与李家结亲的心思的,可她试探着开了口,那边全当没听懂。 夏老太太也就歇了那个心思,选了颜氏进门。 颜氏嫁进来之后,就随着长房在岭东,夏老太太与她打得交道很少,但杨氏在家书里还是多次夸赞了这个儿媳的,这叫夏老太太很是满意。 杜家有高嫁的杜云萝,也有低嫁的杜云瑚,最要紧的是彼此满意。 李家那里,虽是门户相当,但不如意,还是算了。 不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是反过来了。 捧高踩低是常事,若真的合适,前尘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用斤斤计较,那样显得自家格外小肚鸡肠。 可杜云澜真的是在说亲,半句谎话没有,至于杜云荻,夏老太太就只有一句话,那是杜公甫要操心的事情,她绝对不去插手。 杜云萝挽着夏老太太,嘻嘻笑了:“祖母怎么会是老糊涂呢。” 夏老太太在杜云萝的手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笑过了,夏老太太一本正经与几个姑娘道:“不管如何,这事儿闷在心里就好,别说出去,倒叫人家姑娘家不好做人了。” 几人都应了。 虽然不想结亲,但也没必要结仇。 有了这一回的婉拒,往后李老太太登门来也会慎重许多。实在没必要撕破脸去。 到了夜里,相较于白日,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对着空荡荡的东跨院,甄氏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屋里去了。 翌日大清早,杜怀礼就出门了。 皇太妃抵京,礼部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他因着要嫁嫡长女,得了礼部尚书与两位侍郎的首肯,没有去清柳渡口亲迎。但抵京这日,是断断不能躲懒。 衙门里,不少官员都是熬了一整夜的。 见杜怀礼进来,彼此见了礼,道贺之余,又纷纷遗憾昨日没有登门去吃酒。 石侍郎的眼下都熬青了,摇着头道:“没吃上云茹丫头的酒,下回云萝丫头出阁的时候,我定要喝上三大坛。” “自然自然,云萝的婚事还是******保的媒。” 而清晖园里。甄氏坐在屋里,听见有人撩了珠帘进来,她扭过头去,只见到杜云萝一人,不由就叹了口气。 杜云萝知道甄氏心情,撒娇着逗了两句,甄氏绷不住展了笑颜,母女两人一道往莲福苑里去。 夏老太太昨天热闹了一整日,今日就有些疲乏,待请安后。便叫众人都散了。 杜云萝跟着甄氏回去。 甄氏摆了引枕,在榻子上靠着,半阖着眼道:“你父亲一早就出去了,听说皇太妃今日里入京。世子也一道回来。” 提起穆连潇,杜云萝有一瞬出神,半晌道:“回来了我也瞧不见。” 语气幽幽的。 甄氏指着杜云萝,见她一副可怜兮兮模样,训是训不出口了,只能摇着头叹气:“瞧到了你能怎样?你去大街上看皇太妃仪驾。挤在人群堆里就看世子从你面前骑马过去,巴巴看着人影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你就舒坦了?” 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 她就是想看到他呀。 日想夜想,想了五十年。 没有成亲,轻易见不着,能这么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地看一眼,她就是舒坦嘛。 这些话,杜云萝一个字都不敢跟甄氏说,她怕甄氏恼得拿引枕砸她。 可就算不说,甄氏难道还看不穿杜云萝那点儿心思? “你也就这点儿出息!”甄氏无奈了。 杜云萝赔笑着挤到甄氏身边,说了番好话,甄氏这才放过了她。 长女出阁,甄氏昨夜里翻来覆去没有睡,就想着杜云茹在邵家有没有被亏待,新婚之夜,姑爷是否和善体贴,要不是记挂着杜怀礼一早要出门,甄氏怕是到天亮都在辗转反侧。 这会儿空闲下来,困意袭来,甄氏浅浅睡着了。 榻子不小,杜云萝也脱了鞋,缩在甄氏身边,拉了条薄毯,一道睡了。 她满脑子都在想,这一个月来,穆连潇又是岭东又是渡口的,日头这么大,是不是晒黑了。 转念又想,穆连潇练武本就把自个儿晒成古铜色了,应该是到底了,黑不起来了…… 迷迷糊糊的,就睡了过去。 杜云茹说得不假,杜云萝睡觉很不老实,不过半个时辰,甄氏就叫她闹醒了。 搂着挤在她怀里杜云萝,甄氏不知不觉就弯了唇角。 她的囡囡,就算心里会惦记着一个人了,本质上,还是个粘着母亲不放的小姑娘呢。 夜里,杜云萝歇在清晖园。 自打前回养伤把西跨院收拾出来了,甄氏就一直叫人整理着,杜云萝什么时候想住下都可以。 第二日天一亮,杜云萝就睁开了眼睛。 锦蕊一面帮她梳妆,一面笑着道:“姑娘是惦记着大姑奶奶吧?奴婢刚去小厨房取热水,听说太太那儿也醒了,也正盼着姑奶奶回门呢。” 锦蕊依着杜云萝平日喜好梳头插簪。 杜云萝前后照了照镜子,颔首道:“好看。” 锦蕊笑盈盈地要收拾梳妆台,杜云萝却道:“帮我拆了。” 锦蕊一怔。 “我这么好看,会把大姐比下去的,你帮我遮盖遮盖。” 锦蕊绷不住笑弯了腰,杜云萝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欠揍的话,若是杜云茹听见了,保准又要扑上来挠她了。 笑归笑,锦蕊还是依着杜云萝的意思,替她换了头面,道:“姑娘本就长得好看,遮盖不住呀。” “尽力便好。” 锦蕊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待去了正屋,锦蕊凑趣一般把这段说给了甄氏听,甄氏笑得不行,拉着杜云萝就在她胯上拍了两下:“我替云茹教训你,尽会胡说八道。” 莲福苑里,人人都翘首盼着。 也没等很久,杜云茹便与邵元洲一块回来了。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PS:  第四更。 96还是很努力哒。 虽然没有双倍了,但还是要吼一吼,求收求订求票票,周末的新增叫人心好方啊…… 第九十一章 没羞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兰芝摆了蒲团,杜云茹与邵元洲一道给长辈们磕头,而后又与兄弟姐妹们一一认了亲。 甄氏含笑看着,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杜云萝亦在瞧着邵元洲。 从前,她与这位大姐夫碰面的机会不多,只记得是个温和、知礼的书生,得了功名,官运一般,但邵家世代清贵,他名声颇好,与杜云茹亦是伉俪情深。 这会儿一瞧,大姐夫比她印象里的更年轻,面如冠玉,文质彬彬,因着还在书院求学,没有步入官场,举手投足间少了官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谦逊。 杜公甫笑着问了邵元洲几句。 他从前就看过邵元洲的文章,杜云荻又对这位同窗多加赞誉,杜公甫才起了联姻的心思。 那日拦门,他听身边人提起,说是新姑爷出口成章,一人面对杜家三兄弟,没有落得半点下风。这其中自然有拦门时不能把新姑爷逼过头,要适当让步的原因,但也看得出,邵元洲是有真才实学的。 杜公甫最喜欢这样的读书人。 后院里毕竟女眷多,认了亲见了礼,邵元洲便随着岳丈叔伯兄弟们往前头去。 拱手告退时,邵元洲下意识地看向杜云茹,两人四目相对,杜云茹脸上一红,赶忙偏过头与一旁的杜云萝说话去了,邵元洲浅浅笑了,退了出去。 杜云萝眼尖,姐姐与姐夫的小动作她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杜云茹的耳根子都红得要滴血了,她抿着唇嘿嘿笑了笑,没有再打趣她。 杜云茹自个儿心虚。叫杜云萝一笑,后脖颈都跟着烧了起来,直到夏老太太唤她,这才算解了围。 夏老太太搂着杜云茹。仔仔细细瞧了瞧。 梳起了妇人头,身上一条银红高腰襦裙,外头罩了件百蝶穿花的褙子,杜云茹身量高些,如此显得整个人越发挺拔高挑。 白皙如玉的手腕上。戴着只水头极好的羊脂玉镯。 夏老太太对杜云茹陪嫁的首饰心中有数,这玉镯不是杜家的,那便是邵家给的,见那镯子养得剔透,不似新物,夏老太太暗暗点头,这怕是邵家代代传给媳妇的东西了。 看起来,杜云茹在邵家的这两日过得还是不错的。 夏老太太稍稍安心,冲甄氏抬了抬下颚。 甄氏会意,领着杜云茹回了清晖园。 东跨院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好些东西送去了邵家,看起来有些空荡荡的。 杜云茹在桌边坐下,一时有些感慨。 姐妹们围着说话,甄氏有话要问女儿,便示意杜云萝请杜云瑛、杜云诺去对面书房里说话。 三朝回门的事儿,杜云萝心知肚明,便依言做了。 内室里,甄氏拉着杜云茹说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眉目含笑,可见是放下心来了。 送走了杜云瑛与杜云诺。杜云萝转身去寻杜云茹,抱着姐姐的腰身不肯松手。 “不是说成亲了就要生小娃娃了吗?大姐你的腰怎么还这般细?”杜云萝笑嘻嘻道。 杜云茹脸上一红,想着杜云萝怕是不晓得那些事体,便厚着脸皮解释了一句:“哪有这么快的?都说怀胎十月。哪里是一日之间就能鼓起来的。” 杜云萝忍着笑:“那十个月后,我就能当姨母了?” 才刚成亲,哪里能打包票,点头自是不成的,可若是摇头,杜云萝定然要缠着问为何不行。这可怎么跟她解释怀上不怀上的事情呀。 杜云茹脸皮本就薄,又是新妇,想死那些事体,羞得头都要抬不起来了,蚊子叫一般道:“啊呀你以后就知道了。” 杜云萝还要胡搅蛮缠,杜云茹羞着撵她。 姐妹两人推推挪挪的,杜云萝绷不住了,捧着肚子大笑起来,杜云茹一愣,反应过来她是叫妹妹给耍了,恼得要找垫子砸她。 杜云萝连连讨饶。 “你这个浑的,还是不是姑娘家啊你!”杜云茹追着她跑。 杜云萝扮了个鬼脸,前世她虽没生过孩子,但也是成了亲嫁了人的,活到那把岁数,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要不是杜云茹脸皮实在薄,她更浑的都能说出口。 甄氏正巧打转回来,听见里头动静,赶忙进来:“这是怎么了?” 杜云萝一个闪身,躲到了甄氏身后:“母亲,姐姐要收拾我。” “你还恶人先告状!”杜云茹对着甄氏,实在没脸把杜云萝的话复述一遍,只能垂着头。 甄氏最晓得这两姐妹脾气,定然是杜云萝口无遮拦,她把幺女从背后拎出来,板着脸道:“好端端的,云茹能收拾你?定是你嘴巴不老实!” “我只是催着姐姐给我生个小侄儿,我要当姨母,她就恼了。”杜云萝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气得杜云茹直跺脚。 甄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搂着杜云茹哄了,心里不住叹息,这两朵姐妹花,一个羞答答的,一个又没羞没躁的,要是能匀一匀,能省多少心啊。 杜云萝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到底是舍不得杜云茹,又转身绕了回去。 杜云茹正坐着与甄氏说话,见她探头探脑的,哼道:“还不快进来。” 杜云萝这才赔笑着坐到姐姐身边。 抬手点着杜云萝的眉心,甄氏摇头道:“你呀,也不知道收敛些!就你这样脸皮厚得能熬阿胶了,世子能喜欢?” “我什么样儿,世子都喜欢。”杜云萝下意识嘀咕了一句。 前世她脾气这般骄纵,又与吴老太君与周氏关系紧张,穆连潇都没嫌弃过她,****护着宠着,今生不过是练就一张厚脸皮,穆连潇才不会介意呢。 听了这句话,别说杜云茹了,甄氏都恨不能打她两下。 眼瞅着要中午了,甄氏带着女儿们往花厅里。 热热闹闹用了回门酒,邵元洲酒量不好,多饮了几盏,歇着醒了酒后,携着杜云茹回家去了。 甄氏送到了二门上,握着女儿的手又是一番叮嘱,这才送她登了马车。 杜云萝也是依依不舍,杜云茹这一走,大抵要等冬天夏老太太生辰时才能回来一趟了吧。 送走了杜云茹,甄氏又替杜云荻准备了一番,翌日一早,杜云荻便赶回书院去了。 紧接着落了两场秋雨,这炎热的暑气才渐渐散去,屋子里撤两个冰盆也不觉得难捱了。 杜家与姜家暗底下谈妥了,杜家的保媒人出马,敲开了姜家的门。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PS:  求收求订求票票呀~~~ 感谢书友梅舒、书友15414640的月票,感谢书友风雨夜中的木蝶的礼物,感谢书友公子卿陌的平安符,感谢书友路过你的全世界的平安符与香囊~~~ 第九十二章 老姜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两家心中都有底,这婚事谈起来就顺利。 批了八字,呈到莲福苑里,夏老太太一看是上上配,喜得合不拢嘴。 虽说合八字,只要不是直冲,一般批不出差池来,但好话谁不愿意听?夏老太太看着天作之合就高兴,夸赞廖氏会挑媳妇。 廖氏得意,脸上笑容堆作了花,眼角时不时瞟向苗氏。 苗氏赔笑坐着,心中早就滚起了惊涛骇浪。 廖氏会挑媳妇,她难道就不会了?只不过是夏老太太压根没给她挑选的机会,直接就定下了夏安馨。 合过八字,趁着秋高气爽,杜家与姜家就想把小定放了。 八大件的首饰、点心,具是要仔仔细细操心的,苗氏毕竟管着家,为了杜府和她自个儿的脸面,她也不会在这些事体上怠慢了,明面上准备的妥妥当当,背地在水芙苑里是怎么埋汰廖氏的,就没人晓得了。 廖氏也有烦恼。 一是去放小定的全福夫人,二是她眼红了好久的安华院。 之前是杜云澜没定亲,甄氏与她打太极,她也不好追着问,这回就不一样了。 趁着夏老太太心情好,廖氏笑盈盈道:“老太太,我这就跟做梦一样呢,前几个月还在愁着云澜功不成名不就的,往后怎么娶媳妇,结果到了现在,哎呦,我离当婆母不远了。” 夏老太太哈哈大笑:“那我离当太祖母也不远了,颜氏那儿,再一季就该生了吧?” “是呢是呢,端午前来信说怀上了,算算日子。腊月就该生了,”廖氏附和着,“冬日里出生,做月子没那么辛苦。” 夏老太太闻言。满心期待。 苗氏见缝插针,道:“可惜是在岭东出生,洗三满月的,我们都照顾不到。不过啊,来年开春馨丫头进门。老太太再等等,转年指不定就能再抱一个了。” 这话夏老太太爱听,连连点头称是。 廖氏悄悄撇了撇嘴,夏安馨那身板比杜云萝还小巧呢,生孩子只怕艰难,不似她的儿媳妇,听说姜家那姑娘屁股不小,往后很好生养的。 “二嫂说得在理,”不论心里怎么想,廖氏嘴上还是应了两句。顺势道,“馨丫头开春进门,我也耐不住等太久,不如也就明年把云澜的婚事办了吧?下头还有一个云诺,我正好全心全意再帮她挑挑,我就这么一个姑娘,可不能怠慢了。只是安丰院的地方委实小了些……” 苗氏咳了声,清了清嗓子,直接打断了廖氏接下去的话。 杜云萝和甄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心说果然开始了。廖氏还虎视眈眈盯着安华院呢。 “呦呦呦,平日里各个说我急性子,今日一瞧,这最急的在这儿呢!”夏老太太指着廖氏。笑着道,“小定还未过,就想着婚期了。说起来,全福夫人还未定吧?不如这样,怀礼媳妇,你去给云澜媳妇插头吧。” 众人具是一怔。 夏老太太又道:“云茹刚刚嫁人。云萝又是好亲事,你娘家那儿,亲家母要过五十大寿了,正是福气最好的时候。” 杜云萝转眸看着廖氏,见她张了张嘴,一副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纠结样子,顿时明白过来了。 前回廖氏讨安华院的事体,夏老太太定然是知道的,这会儿见廖氏想旧事重提,干脆围魏救赵。 廖氏正愁没有体面的全福夫人,甄氏若肯应下走这一遭,廖氏脸皮子再厚,也不好在此时再提安华院的事情。 而甄氏这儿,虽然夏老太太答应了她回桐城贺寿,但出发前的这些日子里少不得讨好婆母,再想到廖氏说不出口的安华院,甄氏自是要答应的。 杜云萝敬佩地看着夏老太太,姜真的是老的辣,这一手连消带打,谁都说不出不好来。 放小定这日,甄氏依着时辰去了。 杜云萝无事,就留在莲福苑里,与两个姐姐一道,陪夏老太太打叶子牌。 与老人家打牌,最有讲究。 要有来有回,而且出去的一定要比进来的多,打了三圈,夏老太太一家独胜,三姐妹还做得没点儿马脚可抓。 夏老太太赢了牌,将添头都给了屋里的丫鬟们,乐得她们说了一通好话,逗得老太太越发高兴了。 甄氏在姜家吃了杯小定酒后回来。 夏老太太听闻甄氏到二门上了,就从牌桌上下来,等着甄氏过来。 帘子撩开,甄氏笑着来了,福身行了礼,还未说话,廖氏也到了。 彼此问了安。 甄氏这才道:“姜家里头,老太太、太太、奶奶们瞧着就是和气人,话里话外的,都很满意云澜。那姜家四娘,一张娃娃似的圆脸,很是讨喜呢。” 和气,讨喜,这就叫廖氏暗暗点了头。 夏老太太又问了些插簪时的事体,晓得姜四娘规矩不错,亦放了心。 廖氏向甄氏道了谢,心中再急安华院,也只能忍着不提了。 九月上旬一过,二房就准备着去桐城贺寿了。 侯老太太的生辰是九月二十七,甄氏好些年没回过娘家了,早前就写了信回去,想来娘家那儿已经是伸着脖子盼着她了。 桐城离京城不远,马车一路去,也就七八日的工夫,只是甄氏要在历山书院停一停,就要多预留一两日。 出行的准备,要带回去的礼物,苗氏帮着安排了。 杜怀礼也请了假,要陪妻女一道去。 临出发前两日,甄氏便与夏老太太提起去历山书院一事。 夏老太太闻言,道:“也好,前几日老太爷还说,得了块好砚台要留给云荻,不如就趁此送去。” 甄氏应了。 夏老太太又仔细叮嘱了杜云萝,叫她这一路上莫要使性子,在外祖家里也要规矩些。 杜云萝满口应下,回到安华院里时,锦灵与锦蕊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这一趟去,算上在桐城小住的几日,一来一回最多也就一个月。 饶是如此,也够这两个丫鬟收拾出几大箱笼来。 甄氏不想摆排场,只让杜云萝带上一个大丫鬟,余下的二等、管事婆子、粗使婆子,都从清晖园里调人手,杜云萝琢磨着锦灵要照顾段氏和她弟弟,就让锦灵留下守着安华院,带上了锦蕊。 待天一亮,三人去莲福苑里请安后,便出发了。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PS:  精华数量又用光了,书评没法加精了,等新一周刷新吧。 96又卡文了,为什么呢,因为世子很快要上线了,一遇到世子,96的脑袋就跟云萝的脑袋一样,卡住啦,嘤! 第九十三章 书院(月票120+) 时辰尚早,但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热闹起来了。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杜云萝听到街上百姓熙熙攘攘的声音,鼻尖一动,还有包子面饼的香味。 这一趟去桐城,前后六辆马车,甄氏怕杜云萝没人盯着就胡闹,把杜怀礼留在前头车上,自个儿亲自来看着。 杜云萝见状,也不闹腾,垫了一个引枕,靠着车厢闭眼休息。 出了城上了官道,马车就比在城中快了不少。 虽是用心做过避震的,还是会有些晃悠,杜云萝本就困,这一晃就有些迷迷糊糊的。 她前一回出“远门”是什么时候? 皱着眉头思索了良久,印象里她不是被拘在安华院里待嫁就是守着寂寥的定远侯府,从等穆连潇回来,到他再也没有活着回来…… 那个答应了转年开春带她出城踏青的人,让她在侯府里对着同样的春景守了半辈子。 思及此处,杜云萝不由地就心头一酸,眼睛霎时红了。 甄氏正小声与锦蕊说话,抬眸见杜云萝眼眶红红的,不禁柔声道:“囡囡,怎么了?” 杜云萝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对上甄氏关切的神情,她赶忙抬手揉了揉眼睛:“困的。” 一面说,一面故意打了个哈欠。 甄氏一把搂过她,拍着她的手,道:“知道今日启程,昨夜里一宿没睡着吧?真是个孩子。” 杜云萝埋首在甄氏怀里,含糊应了两声。 当夜,一家人住进了客栈里。 许是有些认床,杜云萝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睡踏实,翌日起来,依旧没有精神。 甄氏心疼她,又怕她白日里睡过了头,晚上反倒是睡不着了,只叫她在午后歇了一个时辰,就不许她再睡了。 饶是如此。路上这几日,杜云萝都没有歇好,整个人萎靡极了。 不仅仅是甄氏,杜怀礼也担忧。路过小镇,特特寻了药铺,买了些宁神静心的香料,夜里给杜云萝点上。 这一夜,倒是睡熟了。却做了长长的梦。 睁开眼睛时,梦境里的事体半点儿想不起来,只觉得浑身疲乏。 杜云萝不敢叫甄氏和杜怀礼再忧心了,洗了把冷水脸,又仔细匀了粉,强打起了精神。 马车入了台浦镇。 台铺镇就在官道边,是往来进京的必经之路,因而很是热闹。 小镇靠水,往上游行五里路,便是历山书院。 韩山长是杜公甫的同僚。当年告老之后,没有返乡,而是在离家乡不近不远的历山脚下的台铺镇开了书院。 历山书院收学生,只看功课,不论出身,又因着韩山长学问人品具是上乘,京中不少官宦书香子弟被送来了这里求学。 学生多,书院连番扩建,讲堂、藏书楼、校场、房舍、文庙,一概不缺。 马车停在书院外头。 甄氏踩着脚踏。扶着水月下了车,抬头看书院大门,青砖白墙琉璃沟,卷草云纹的枋梁。建于十二级台阶之上,门额上“历山书院”四个字苍劲有力,一眼看去,显得威仪大方。 杜家人丁不算兴旺,连族学都没有开,杜云萝是头一回见识书院。饶是带着帷帽,都忍不住转着眼珠子东张西望一番。 杜怀礼递了帖子,自有人引他们进去。 此时正是上课时候,遥遥听见讲堂里学生们念书的声音,少年们音色清亮,虽是拗口的百家典籍,但落在耳朵里,倒也动听。 四水得了信儿,一溜烟地跑来了,行礼之后,问道:“奴才要不要去唤四爷?” 甄氏摆了摆手:“他既在上课,就不去吵他了,左右快中午了,等下了学再说。你先引我去他屋里坐会儿。” 韩山长没有任课,杜怀礼与甄氏交代了几句,先去拜访了。 四水引着甄氏与杜云萝去房舍,一边带路,一边指给她们看,这是藏书楼,那边通往校场…… 甄氏对杜云荻求学的地方格外有兴趣,走得不疾不徐,又问了四水几句。 房舍长长好几排,学生们都念书去了,此时留在这儿,就只有几个小厮伴当,见有女眷过来,都好奇地看过来。 四水忙道:“这是我们太太与姑娘,来看望我们爷的。” 当差的都是机灵人,纷纷见礼,唤着“杜夫人”、“杜姑娘”。 杜云荻的房间是第一排东起第四间,四水推开了门,杜云萝跟着甄氏迈了进去。 这住处的摆设陈列,前回甄氏已经细细问过杜云荻了,当时听过,此时一瞧,倒是分毫不差的。 虽然处处比不得家里宽敞精细,但杜云荻是来求学的,不是享福的,又不是受苦受难了,甄氏看在眼中,已经是很满意了。 杜云萝亦打量了一圈,没瞧见常安过来,便问了四水一句。 四水搓着手道:“常安在讲堂那儿呢,他说,先生讲课仔细,他也听得懂,反正没有旁的事,先生又不反对书童们听课,他就去听了。” “倒是个上进的。”甄氏转着眸子笑了,“多听些也好,懂得了圣人道理,云荻犯浑的时候也好拘着拦着。” 四水连声称是。 杜云萝是冲着施莲儿来的,又问:“那施仕人是哪间房?” 四水一听这话就打了个激灵,他就说呢,好端端的老爷太太姑娘怎么全来了,原是为了那施仕人呀,前回他和常安在甄氏跟前一五一十交代了,可见甄氏是上心了。 四水伸手往西边一指:“施公子就住在隔壁的隔壁,东起第六间。” 杜云萝笑眯眯看着四水:“施姑娘这几日来过吗?” 四水硬着头皮,腆着脸笑了:“赶巧了,昨日施公子还说,家中院子里的两颗枣子树结果了,施姑娘今日会送枣子来给大伙儿尝尝。” 甄氏在桌边坐下,水月添了茶水,她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那施姑娘还是经常来吗?” “是,十天半个月就来一回,趁着施公子与我们爷一道说话的时候,就过来插上几句,不过太太放心,四爷知礼又本分,都是那施姑娘一头热。”四水连连解释。 甄氏眉头微蹙,男女之事,男的一头热未必有结果,女的一头热,男的没把持住,就说不准了,虽然信任杜云荻,可就是怕这些不懂规矩礼数的女子豁出去一样的胡来,那杜云荻的名声也就毁了。 万万不能如此的。 杜云萝轻哼了一声,施莲儿今日会露面就好,也不枉他们特特来一趟。 这等害人精,一定要让她离杜云荻越远越好。(未完待续。) PS:  第三更。 96卡文了,明后天都暂定三更吧,给96一点时间把大纲整整顺。 感谢书友wyq2012、yuan5153、上甲微(2张)的月票,感谢书友风雨夜中的木蝶的礼物。 第九十四章 分枣 过了约莫一刻钟,就听见有人脚步轻快地过来了。 窗户就启开了一条缝,杜云萝只瞧见一个穿着浅蓝褙子的身影经过,而后,木门吱呀打开又关上,没有动静了。 四水机灵,溜出去看了看,回来道:“太太、姑娘,是那施姑娘来了,刚刚入了施公子的房间。” 甄氏颔首。 没一会儿,只听得竹竿子声响,杜云萝靠在窗边,小心翼翼往外张望。 施莲儿支了个简单的架子,转身回屋里抱出了一床被褥,熟练地甩在了架子上晒好。 此时的施莲儿与杜云萝印象里的并不相同。 她穿着打扮与寻常市井百姓无二,施家还未发达,只靠她爹一个穷秀才,哪里够银子吃喝?再说了,还有施仕人的束脩钱要凑,施莲儿没少赚钱补贴家用。 这些晾衣曝晒的活计,她做得很轻松熟练,与后来那个尖着嗓子指着下人往东往西的施姨娘判若两人。 若不是那张瓜子脸与那双精明的丹凤眼,杜云萝都怕自个儿是认错了人。 甄氏也听见了响动,晓得施莲儿是在晒被褥,她低低道:“倒是个能干活的。” 出身普通的姑娘,没有那么多讲究,别说是晒晒东西,劈柴烧火都是一把能手。 这世上,人生来就有不同,只要是本本分分过日子的,甄氏也不会瞧不起这些能干的姑娘,只不过,再能干,也不适合杜云荻。 说得刻薄些,杜家又不缺下人,要一个烧火丫头一样的奶奶,真真笑死人了。 水月弯下身,压着声问道:“今儿个日头不错,奶奶,奴婢是不是也把四爷的被褥毯子抱出去晒一晒?” 甄氏看了眼四水。 四水赶忙道:“太太。昨日里刚刚晒过。” 甄氏点头,道:“水月,这是四水的活,你抢了他的。他哪里还有饭吃。” 四水连连点头:“好姐姐,奴才就只能帮四爷收拾收拾东西,牵牵马,您揽了一半去,奴才就……” 水月见此。自不提了。 外头的施莲儿手脚麻利,晒了被子,又把屋子扫了,这才算忙完了,在回廊里来回走了走。 杜云萝不想现在就叫施莲儿发现,躲开了窗边。 甄氏坐着等着,她倒要看看,一会儿杜云荻下学回来,这施莲儿是怎么和他说话的。 来的时候,甄氏仔细想过的。 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心中有个爱慕的人,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体。 杜云荻出身好,功课好,模样又好,叫人惦记上了也是寻常,若没一个人喜欢她的儿子,甄氏才觉得意外呢。 少女怀春,只要不僭越了,规规矩矩的便好。 四水和常安是告了状,可单凭这两人的几句话。就在名节上质疑一个姑娘家的,在最初的激动过后,甄氏还是要稍稍掂量掂量的。 若是施莲儿没想透彻,甄氏不介意点拨点拨。秀才家的女儿,只要不是个蠢的,就该晓得知难而退。 若施莲儿是个想借机傍高枝的…… 那就走着瞧吧。 相比甄氏这儿还要再持斟酌态度,杜云萝就简单多了。 经历过一世,知道施莲儿会给杜家带来多少眼泪,杜云萝恨不能快刀斩乱麻。什么施莲儿施仕人,一并切断了和杜云荻的关系才好。 讲堂放了课,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回来。 甄氏不叫四水出去迎,四水便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墙边。 施莲儿理了理头发衣摆,转身从房间里拎出一篮子大枣,迎了上去。 晓得施莲儿的注意力不会再转到窗户这儿来,杜云萝把窗微微推开了些,好叫甄氏也瞧清楚。 杜云荻与几位同窗一道说笑着过来,其中有一人,杜云萝瞧着颇为眼熟,仔细一看,正是法音寺里与穆连潇一起出行的一位公子,另两个人,个头高些的是施仕人,余下的,杜云萝就不认得了。 见了施莲儿,施仕人笑容满面:“送枣子来了?” 施莲儿笑着点头:“今儿个早上才从树上打下来的,可甜了。” 施仕人伸手拿了一个,又叫杜云荻几人也尝一尝。 施莲儿抿唇直笑:“哪有站在院子里吃的呀,大哥,你的份我留你屋里了,这些我给几位公子分一分吧。” 从杜云萝的角度往外瞧去,正好能看清施莲儿的侧脸。 施莲儿说话时,全程眸子就黏在了杜云荻身上,一副把不能贴上去的模样。 杜云荻恍然未觉似的,客气道了声谢,吩咐常安抓了一把,便算是分过了,径直往屋子里来。 门一把推开,四水站在墙边,咧着嘴唤了声“四爷”,目光却不住往里间转。 杜云荻顺着望过来,一眼瞧见甄氏和杜云萝,他眉毛一挑,惊喜不已,正要上前问安,却听施莲儿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杜公子莫要客气,枣子还多,我给你挑一些放在桌上吧。”施莲儿一边说,一边就迈了进来。。 杜云荻没料到她会往里走,一时愣怔没拉住。 施莲儿走了两步,自己却顿住了,直直望着坐在桌边的甄氏和杜云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说之前甄氏心里还存了些观望的心思,此刻见施莲儿是个敢随意往杜云荻屋里迈步的,当即就沉下了脸。 看来,还就是如她囡囡说的,这施莲儿是个不要脸的。 不说高门大户规矩重,施家也算是读书识字的人家吧?就算是碍于生计,姑娘也要抛头露面,可也没有哪个姑娘能径直往爷们屋里冲的! 这、这简直是成何体统! 甄氏面露愠色。 杜云萝扫了施莲儿一眼,唤道:“四水,你愣着做什么?施姑娘送枣子来,你赶紧接了,再把人送出去,施姑娘还要去其他公子屋里送枣子呢,你慢手慢脚的耽搁些什么工夫?还有没有规矩了?” 屋里、规矩,四水晓得杜云萝在骂施莲儿,他不敢有半点儿不满,连连应声,到了施莲儿跟前,抓了两把枣子塞给常安,拱手朝施莲儿做了个揖:“施姑娘,不耽搁您分枣子,您请。” 施莲儿咬紧了后槽牙,直直盯着杜云萝。 这通身富贵人家打扮,这指桑骂槐的尖锐语气,施莲儿想,这定然就是杜家那位骄纵的五姑娘了。(未完待续。) PS:  第一更。 感谢书友佘槐月的礼物。 第九十五章 印象 杜云萝若是知道施莲儿是这么想的,一定会忍不住笑到打滚。 这般岂能算得上骄纵? 她就算想不要脸不要皮地对付施莲儿,后头还有甄氏拦着。 对付施莲儿的法子多的是,甄氏才不会让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平白连累自家名声。 施莲儿站在原地,脚步半点儿没有挪。 四水心中一阵烦躁,这天底下的姑娘里,怎么会有这般厚颜之人呢?自家姑娘已经送客了,这施莲儿还站在这儿不走,他是一个小厮,难道还能把施莲儿拖出去不成? 四水硬着头皮,道:“施姑娘,我们太太与姑娘来瞧我们爷,您请吧……” 施莲儿总算是动了,却不是往外头走,而是微微侧身绕开了四水,又往屋里走了两步:“原来是杜夫人与杜姑娘来了呀,我不晓得你们在,若早些知道你们在,刚刚我就来问安了。这些枣子都是新鲜的,夫人尝一尝。” 说完,施莲儿就从篮子里捧出一把枣子,递到甄氏跟前。 甄氏的眉心跳了一跳,这般自说自话之人,真真叫她开眼界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再是不喜欢,人家递了枣子过来,也断没有打出去的道理。 甄氏淡淡道:“我坐了几日的马车,这会儿吃不下东西,四水已经抓了两把了,够了。姑娘忙你的去吧。” 碰了个软钉子,施莲儿只好又去看杜云萝。 杜云萝只当没瞧见。 杜云荻往后退了两步,轻声与常安说了两句,常安猛点头,一溜烟跑出去了。 施莲儿被晾在了原地,面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转过身去看杜云荻,盼着杜云荻能帮她打个圆场,可偏偏,杜云荻正听四水说话。压根没看着她。 “莲儿,”窗外传来施仕人的声音,他快步经过窗前,从门外进来。拱手行礼,“杜夫人、杜姑娘,在下施仕人,是云荻的同窗。家妹不懂礼数,叫两位见笑了。” 甄氏不喜施莲儿。对施仕人也就没有多少好感,闻言,只是说了几句场面话,就看着施仕人把施莲儿拖了出去。 四水赶忙跟出去,带上了门,和常安两人守在了外头。 常安摸了摸胸口,低声道:“亏得爷让我去找了施公子。” 四水撇撇嘴:“不然还能怎么办?我们爷又不能把施姑娘架出去。” 施莲儿叫施仕人带了回去,关上门之后,凤眼通红:“什么叫我不懂礼数?什么叫我让她们见笑?哥哥你都没有听见,那杜姑娘说话有多刻薄!” “那又如何?”施仕人压着施莲儿坐下。“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是定远侯府的世子妃,我们是什么身份?别说是刻薄你几句,便是打你一顿,你又能如何?” “这世上就没有王法了?”施莲儿扑倒在桌上,咽呜出声。 施仕人搬了椅子在一旁坐下,好言劝道:“我早跟你说了,云荻脾气好不假,但杜家不是我们能高攀的,你偏偏就……” “哥哥往后难道不考功名了?”施莲儿泪眼婆娑抬起头来。“等同朝为官,我也是官家女了,怎么就是高攀?” 施仕人叫她哭得头痛,可还是耐着心思道:“考功名又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父亲考了多少年,落榜了多少回?我便是考上了,根基这般浅,又怎么与杜家平起平坐?就算有那一日,你不怕做个老姑娘等着,杜家难道会不给云荻娶妻?” “做不成妻。我能做妾!”施莲儿梗着脖子道,“凭什么她能高高在上,脾气大得跟我欠了她银子似的?她一个五品官的女儿,能高攀侯府做嫡妻,我爹是个秀才,你往后再走仕途,我就不能去杜家做妾了?” 施仕人摇着头叹了一口气。 杜云萝的父亲是从五品不假,但她的祖父是从前的太子太傅,如今还在东宫里走动,听说中秋时太子还赐酒到了杜府,这份体面,满京城能找出几家来? 这些官场上的道理,施仕人与施莲儿是说不通的。 施莲儿絮絮道:“我知道杜家厉害,就是因为杜家厉害,才更要抓着不放。哥哥与父亲总说我不懂事,不懂官场水深,说哥哥没根基,就算能中了进士,也难平步青云。既如此,更需要我了呀。哥哥你想,我若能入杜府,杜家难道会不帮衬着你?我们与定远侯府成了亲家,往后走得路难道不宽些?” 施仕人沉默了。 他知道施莲儿这几句话说得对。 施家并不宽裕,他每年咬牙挤出这么些束脩银子来历山书院,除了念书,更重要的是累积人脉。 他有心图之,对同窗们亲切,这才有了今日的好人缘,他出身如此普通,却能和书院里一众官宦子弟走得近,不得不说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这些人,往后能在仕途上拉扯他一把,能在他进入京城权贵圈子时做个引路人,他如今的苦心才不算白费。 杜云荻为人爽朗,没有官家子弟的纨绔脾气,前两年还不显山露水的,这半年多,杜家眼瞅着是节节高了,施仕人很希望与杜云荻的关系能更好些,因此之前对于施莲儿的心意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是今日…… “你若真心是这么想的,杜夫人和杜姑娘来了,你就该避让些!”施仕人道。 施莲儿撅着嘴,擦了擦眼泪:“我只想让杜夫人对我有些印象。” 施仕人叹息:确实是印象深刻了。 “你那些心思,暂且收一收吧!”施仕人见施莲儿要反驳,赶忙又道,“你说做妾就做妾?杜家的门是你想进就进的?别说云荻没正眼瞧你,就算他正眼瞧了,上头还有杜夫人。” 施莲儿紧紧咬住了下唇,目光往东边瞥了一眼。 她在市井长大,女人对付男人的手段,没亲眼见过也听过不少。 只要她能拉拢了杜云荻,杜家碍于名声,难道会不认账吗? 就算杜云荻不正眼瞧她,她一样有办法。 另一边,杜云荻等四水和常安守了门,这才上前到了甄氏跟前,直挺挺又要跪下去,叫甄氏一把给拖住了。 “又不在家里,讲究这些做什么?”甄氏连连摆手。 杜云荻拗不过甄氏,在一旁坐下了。 甄氏仔细看了看儿子眉宇,再看一眼桌上的大枣,问道:“那个施姑娘,每回都往你屋里来送东西?”(未完待续。) PS:  第二更。 第三更还在路上,早睡的书友们明天起来看吧~~~ 第九十六章 点破(月票130+) 一听这话,杜云荻忙不迭摇了摇头:“她、她今日是头一回进来,若是晓得她是这等直接就往屋子里走的人,儿子怎么也会拦着她的。” 甄氏细细观察杜云荻神色,见他有些尴尬,有些慌乱,却不似说谎。 亏得是头一回进来,若是三番五次如此,杜云荻的名声也不好了。 只是,甄氏听杜云荻的口气,似是对施莲儿有些忌讳的模样,前回四水和常安分明说过,自家爷是个耿的,压根就没往那方向思索施莲儿的行为,莫非…… 甄氏沉下脸,低声道:“拦着她?她一个姑娘家,你怎么拦她?拉拉扯扯的更不像话。” “这不是……”杜云荻脸上一红,避开了甄氏的目光,“这不是让她哥把她带回去了吗?” 杜云萝坐在一旁,半句话没说。 只看杜云荻反应,她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便不顾甄氏拧眉,道:“哥哥莫非是中意那施姑娘?” “你别胡说!”杜云荻的声音一下子抬高了,话音未落,自个儿也晓得不妥当,压低了声音,“我还要脸面呢。” 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扑哧就笑了。 寻常这种状况下,不是应该说“别坏了姑娘家的名声”之类的话吗? 杜云荻却直接说了他自个儿的脸面。 可见,杜云荻对那施莲儿是不喜欢的,甚至是躲着的。 他现在的反常,完全是因为他叫个姑娘撵着跑的事情叫母亲和妹妹知道了,他别扭坏了。 杜云萝越想越好笑,叫甄氏狠狠剐了两个眼刀子,还是屏不住,捧着肚子躲在里头去笑了。 杜云荻听见她的笑声,薄唇紧紧抿着,偏过头不吭声。 甄氏是通透人,哪里会看不明白,前一回斟酌着没有说。是担心这本没有的事情,叫她一说穿,反倒让杜云荻上了心,适得其反。而今杜云荻已经看透了,她也就不用担心那些了。 拍了拍儿子的手,甄氏语重心长道:“那位施姑娘对你的态度,你自个儿拎得清,母亲也就放心了。你是父母唯一的儿子。莲福苑里又对你希望颇高,你一定洁身自好,莫要惹些不好的传闻让老太爷、老太太伤心。 母亲本想着,那施姑娘若是个晓事的,只是在一些细节上不够注意男女之防,那么点拨两句也就知道了,可刚刚看来,她是存心如此。 你知道让施仕人拖她回去,可你也要明白,人家毕竟是亲兄妹。万一、万一起些不好的心思,你把宝儿押在人家哥哥身上,到时候是要吃亏的。 别说什么损了名节毁了姑娘,你闹出些动静来,不说你父亲,连老太爷都要抬不起头来,到时候呢,人家得偿所愿,你有苦都没处说,只能认栽。 越是矜贵。越要谨慎。” 虽然甄氏这般说施仕人,杜云荻并不全然认同,但甄氏是一番关切之心,他又素来孝顺。便点了点头。 里头杜云萝笑够了,甄氏的话一字不漏地落在她的耳朵里,她的心倏然沉了下去。 她知道,甄氏说得对极了,甄氏所提醒的,不就是几年后杜云荻的处境吗? 施家人就是施家人。 施莲儿算计杜云荻。施仕人岂会不知情? 施仕人答应把事情拖到唐氏生产之后,转头施莲儿就哭上门来,说她叫施秀才赶出了家门,一看就是这一家三人唱的一出戏。 施莲儿那点名声有什么要紧的,她拖死的是等缺的杜云荻,是眼瞅着要升职的杜怀礼,若是消息传出去了,杜家还怎么抬头做人?参到御书房的折子都够杜家喝一壶的了。 杜云荻真是哑巴吃黄连,抬了施莲儿进门。 随着施仕人的高升,施莲儿在后院里作威作福。 唐氏为此对杜云荻离心,姐儿又是个药罐子,金山银山砸下去,最后还是没活到成人,唐氏就这么一个心肝尖儿,整个人都要疯魔了。 想起那些往事,杜云萝怄得要命。 没有不要脸的施家人,杜云荻与唐氏和和美美,姐儿平平安安,哪里会生出这么多破事来。 杜云萝凝重的神色落到杜云荻的眼中,他微微一怔,突然间就想起法音寺里的事体了。 当时,穆连潇出手救了人,又很快松手,他不失仁义,又不会受人把柄。 若他那日救的不是杜云萝,若那****没有松手,被救之人借势拉住他抱住他胡乱嚷嚷,人人看的都是穆连潇的笑话,而非那胡搅蛮缠之人。 越是矜贵,越要谨慎。 杜云荻细细品味着甄氏这句话,末了,郑重道:“母亲,是儿子考虑不周,这次知道了,往后一定防备着。” 甄氏满意地颔首,看来,杜云荻是听进去了。 面对母亲幼妹,杜云荻尴尬之余,有些话还是吐了出来:“本来,儿子也没往那个方向想她,可大姐出嫁之后我回到书院,我就觉得她越来越奇怪了。 起初我只当是想岔了,没凭没据的,跑去和施仕人通气,反倒显得我心思叵测,所以一直躲着她。 没想到,今天……” 杜云萝歪着头,和甄氏交换了个眼神,看来自家哥哥不是个无可救药的书呆子,好歹他看出了施莲儿的企图心。 只是,杜云荻既然知道,前世为何还是着了道? 是因为几年下来施莲儿没半点动静?还是因为当时他已经成亲,唐氏又挺着个大肚子,他觉得施莲儿不会上赶着做妾,他已经安全了? 杜云萝说不清,但甄氏都这般提点了,杜云荻再不当心,门口还有两个怕叫甄氏收拾的胆小鬼呢。 甄氏也想起了四水和常安,唤了他们进来,狠狠耳提面命了一番,得了两人豁出命去都不会让四爷受了小人算计的保证,这才作罢。 “母亲和妹妹怎么突然来了?”杜云荻寻了机会问了一句。 甄氏笑着道:“月底是你外祖母五十大寿,母亲好些年没回去了,趁此去你外祖母跟前磕个头。不单单是云萝,你父亲也一道来了,这会儿应当是与韩山长在说话呢。” 提起外祖家,杜云荻也有些向往,只是前些日子他才请过假,不好再耽误功课,便不提了。 杜云萝凑过来,道:“大姐夫回书院了吗?”(未完待续。) PS:  感谢书友迹修的礼物,感谢书友辰辰辰宝的月票~~ 第九十七章 直直 杜云荻笑着摇了摇头。 杜云萝支着腮帮子想,也对,邵元洲和杜云茹成亲才一个月,无论是邵家还是杜家,此刻都不会急着叫邵元洲回书院的。 趁着这个机会,甄氏又叮嘱了杜云荻一番,不仅仅是防人之心,还要杜云荻静下心来仔细念书,莫要叫其他事情乱了心神,耽搁了前程。 杜云荻一一应下。 门口,一阵学生们向山长问安的声音。 四水敲了敲门,抬声道:“太太、爷、姑娘,山长与老爷过来了。” 书院讲究尊师重道,杜云荻赶忙起身,亲自去开了门,躬身请了韩山长与杜怀礼进来。 杜云萝亦起身,站在甄氏一旁,抬眸看向那韩山长。 她是头一回见这位山长。 已到知天命之年的韩山长精神奕奕,他早年官运并不亨通,在地方上做个小吏熬了几十年,才一步步走到京中,自此大放光芒。 韩山长毕竟不年轻了,做了几年官,老母病故,他丁忧回乡,等出了孝期,又做了半年的官,选择了告老。 许是这些年在书院里与年轻学子们为伍,韩山长笑容慈爱,少了官场上的精明,多了为人师表的沉稳与踏实,叫人心生好感。 对这位杜公甫赞誉有佳的同僚,又是杜云茹和邵元洲的保媒人,甄氏格外敬重,带着杜云萝行了礼。 韩山长看着杜云萝,笑了:“本想再吃碗媒人酒,却叫石侍郎夫人夺走了,着实遗憾。” 杜怀礼拱手道:“虽不是媒人酒,但大喜之时一定给您送帖子,请您来吃碗酒。” 甄氏亦抿唇笑了:“我们云荻还要请山长多费心教导。” 一听这话,杜云荻微微愣怔。 杜云萝瞧在眼中,知道是说起了姐妹婚事,叫杜云荻又想起那虎视眈眈的施莲儿,他浑身不自在了。 那个施莲儿。只要施仕人与杜云荻同在书院一日,她就是一个隐患。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就算杜云荻谨慎。四水和常安警醒,可往后数年间,谁能说一定不会出纰漏呢? 万一出了些差池,施莲儿依旧作威作福,杜云荻的一辈子就要受她拖累了。 杜云萝暗暗叹了一口气。她不可能让杜云荻离开历山书院,一来因噎废食,二来,杜公甫那里是断断说不通的。 她若去提,等着她的可不仅仅是一顿排头。 那让施仕人离开,杜云萝一个闺阁姑娘,毕竟没有三头六臂,这事儿不好办。 暂且只能走一步瞧一步。 他们已经对施莲儿防范了,若还不能解开前世之局,以至于让杜云荻走入那般被动的局面。那杜云萝又如何能拍着胸脯说,她能在往后反制定远侯府二房,报前世之仇,保穆连潇之命? 她重活一次,绝不是为了再经历一次悲痛,再看一次悲剧的。 收在袖口中的手紧紧攥了起来,掌心留下一排月牙印,杜云萝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痛。 她的心更痛。 想起前世之苦,痛得几乎难以呼吸。 这种溺水一般的沉重和无力感是她从前经常体会的,这几个月。随着心境开阔,生活平顺,已经渐渐远离了她,不知为何。此刻会突然之间如决堤一般朝她涌来。 好在,再是不舒服,她依旧站得直直的,没有半点儿失态。 前世更苦更难,在定远侯府中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时,她都是直直站着的。 就算被污蔑对继子起了异常心思。就算娶进门的儿媳为了流言给她难堪的时候,杜云萝都没有失态过。 此刻,只是心中有些难以言明的不舒服而已,她撑得住的。 时值中午,四水和常安去领了饭菜,水月伺候着主子们用了。 杜云萝胃口不济,怕叫甄氏他们瞧出来,努力用了一大碗。 午后杜云荻还有课,杜怀礼也不想在书院耽搁太久,便向韩山长告辞。 杜云荻送了甄氏与杜云萝出去。 庑廊尽头,施莲儿转过身来,她生得白皙,便是经常在日头下面走也没有晒黑。 阳光下,浅蓝褙子衬得那张瓜子脸温润如玉,凤眼上扬,一如她的唇角。 对着甄氏与杜云萝,施莲儿盈盈行了一个福礼。 似是在恭送她们离开,又似是…… 示威。 杜云萝的脑海里闪过这么两个字。 甄氏的目光缓缓落在施莲儿身上,又缓缓移开,不喜不怒,只是偏转过头,低声与杜云萝道:“囡囡,我们走了。” 杜云萝应了,没有理会施莲儿,跟上了甄氏的脚步。 施莲儿站在原地,笑容凝在唇角,眼底隐含恨意。 今日甄氏与杜云萝如此忽略她,总有一日,她会叫她们知道,她不是她们这些权贵们脚下的蝼蚁! 马车就停在书院门口,水月摆好了脚踏,扶着杜云萝上去。 甄氏握着杜云荻的手,又唠叨了两句:“九月过半,天气渐渐凉了,你要注意身体,多写信回来,娘在家里等你回来过年。” 杜云荻连声说好。 甄氏这才放心,扶着水月上了车。 马车驶离了历山书院,绕回了台铺镇,而后往桐城方向去。 甄氏闭目养了会儿神,她不提施莲儿,杜云萝也不提。 行了几日后,入了桐城。 甄家在桐城东北角,石青胡同里,具是桐城当地的世家大族宅院,甄家在其中不算大,却也不小。 青瓦灰墙下,甄家大门外,立着两头石狮子。 台阶下,又候着四五个人,翘首盼着,直到瞧见那马车出现在胡同口,这才喜笑颜开。 甄氏掀开了一侧车帘,看清那几人模样,不由眼中含泪,掏出帕子按住了眼角。 杜云萝透过那个小口子望出去,见带头的两人与甄氏有七八分相似,便知道这是自家的大舅与二舅。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 杜怀礼下车,与两位舅爷见礼。 甄氏哑声唤了“大哥”、“二哥”,引得两人亦红了眼眶。 待杜云萝隔着帘子请了安。 甄家大舅道:“回来了便好,快些进府吧,你两个嫂嫂在二门上等你。” 甄氏应了一声,马车又徐徐向前,从偏门入府,直到垂花门外。 马车刚刚停稳,水月还没下去摆脚踏,就有妇人围了上来,领头的妇人面容和蔼,道:“我们六娘可算是回来了。”(未完待续。) PS:  今天更得晚了,但是三更肯定不会少的。 感谢书友沉涟惘释的月票,感谢书友风雨夜中的木蝶的礼物。 第九十八章 甄家 杜云萝由水月扶着下车时,甄氏已经靠着迎上来的妇人哭了。 这些年,甄氏在杜家的日子即便是不敢说事事顺心,但也没有受过什么委屈为难,几个儿媳之中,甄氏不争不抢的,反倒是最受夏老太太欢心的。 甄氏对着娘家人哭出来,并非是因为对婆家有一丝一毫的不满,而是太过思念娘家人了。 杜云萝见甄氏哭了,心里亦是沉甸甸的。 “这是云萝吧?”穿着一身葡萄紫平袄,外头罩了一件万喜纹比甲的妇人上前拉住了杜云萝的手,“我是你二舅娘,云萝还认得出来吗?” 杜云萝闻言,唤了声“二舅娘”,又对着那个搂着甄氏的妇人唤了声“大舅娘”。 前一回随着甄氏回桐城时,杜云萝才不过六七岁,孩童记人本就不清晰,况且两世加在一块,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长辈们的模样,杜云萝是很模糊的。 甄家里头的情况,甄氏怕杜云萝稀里糊涂的,在来的路上倒是与她说过一些。 拉着她的二舅娘王氏出身琅琊王家,那是一等一的好出身,即便是庶女,王氏女的行事做派也与寻常人家不同。 王氏嫁入甄家是低嫁,只因偶然看了篇甄家二舅甄子珉的文章,王氏一心所属,便从琅琊嫁到了桐城,婚后美满,也不枉她当年执着。 王氏一双细长眸子含笑,仔细看,眼角有些发红,似是叫甄氏的眼泪招的,她捧着杜云萝的脸庞好好瞧了瞧,叹道:“小时候还不觉得,这姑娘家长开了些,与六娘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等下老太太瞧见了,要当我们六娘这十多年都没老过了。” 甄氏扑哧。含着泪笑出了声。 大舅娘陈氏亦看向杜云萝,连声夸赞了一番。 一行人往侯老太太住的筵喜堂去。 侯老太太听见外头通传声,高声道:“六娘回来了?快些进来快些进来,叫娘好好看看。” 甄氏提着裙子就往里头去了。 杜云萝跟在后头。心中暗想,甄氏真的是侯老太太的亲女儿,在对待自己姑娘上,言行都是一模一样的。 今生她醒来后头一回去清晖园,甄氏便是如此。躺在病床上都抬着声唤“囡囡”,要她快些进屋里。 忆及当时情景,杜云萝不由鼻尖发酸。 杜云萝迈了进去。 侯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身穿孔雀蓝交颈长袄,配了条织锦马面裙,头发依旧乌黑发亮,梳得整整齐齐,额上勒着南珠五蝠纹抹额,她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轻上不少,甄氏坐在她的身边。垂着泪说话。 侯老太太数年不见女儿,也是满心牵挂不舍,红着眼道:“你莫要招我,莫要招我!日盼夜盼等着你回来,你个没良心的,回来就招我哭,老太婆年纪大了,再哭要惹你嫂嫂外甥女们笑话了。” 嘴上如此说着,侯老太太的手在甄氏背上重重拍了拍,叫王氏与陈氏一道劝了。母女两人收住了泪水,唤了丫鬟端水进来净面。 杜云萝一直候着,等侯老太太与甄氏定下神来,丫鬟摆了垫子。她上前跪下磕了头,唤了“外祖母”。 侯老太太瞪大眼睛,面前这乖巧的姑娘分明与她的小六娘一模一样,她赶紧招了招手:“好孩子,快过来。” 杜云萝起身上前,侯老太太一把搂住她。稀罕地在她手上捏了捏:“真像!真像!” “大嫂,我说得不错吧?”王氏抿唇笑着道,“老太太瞧见云萝啊,定会说像的。” 陈氏笑着点头。 侯老太太看在眼中,嗔道:“你们两个又在背后说我什么了?还不快快招来!” 王氏嘴巧,侯老太太心情本就好,叫她三言两语,逗得越发开怀。 陈氏与王氏的三个女儿亦是活络人,一时屋里笑语一片。 杜云萝依着侯老太太坐着,笑着看着甄氏家。 这就是出嫁女回娘家呀,人人欢喜人人盼着,不似她,不似从前她回娘家时,等着她的往往都是眼泪和埋怨。 两厢一对比,杜云萝喉间发涩,垂下头去深吸了一口气,她想,那都是从前了,今生她若回娘家,断断不会与从前一般了。 甄氏问起了父亲甄老太爷。 王氏看了眼天色,道:“老太爷一早出门访友去了,应当快回府了。” 说了会儿话,杜怀礼就随甄家两兄弟一道来了。 侯老太太对这个女婿是一万个喜欢,受了他的礼,便请他坐下。 杜云萝起身向两位舅舅见礼,又见过了两位表兄。 杜云萝听甄氏说过,大舅甄子琒与二舅甄子珉都不是侯老太太亲生的,他们的母亲是甄老太爷的原配夫人,在两位舅爷**岁的时候就病故了,侯老太太是填房进门。 许是做姑娘的时候尝过叫继母为难的滋味,侯老太太对继子极好,一片真心没有被辜负,换来母子之间关系融洽,侯老太太生下甄氏之后,这个幼妹也颇受兄长们喜爱。 一晃几十年,侯老太太能如今日一般身体健硕,心情舒畅,与儿子媳妇们的孝顺关心是分不开的。 甄氏此番回来小住,陈氏和王氏也是丝毫不会怠慢,收拾了一出安静院落。 离筵喜堂不远,一进的小院子,麻雀虽小,也是五脏俱全。 王氏带着甄氏与杜云萝过去看,赵嬷嬷带着人手已经在收拾了。 正屋三间,一明两暗,东西带了厢房,加上后罩房与倒座房,也是够住了的。 杜云萝只带了锦蕊一人,屋里的东西只能靠她收拾,锦蕊手脚麻利,费了些工夫,便已有模有样了。 王氏拉着甄氏的手,道:“六娘,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来与我说。” 甄氏应了。 见杜云萝进东厢房里去了,王氏低声与甄氏道:“不瞒你说,我们做媳妇的再仔细贴心,总归不比亲女儿,老太太心里最最记挂的就是六娘你了。今年过年时还说,云茹既然说了亲了,不如把云萝娶进来,就跟你在她身边一样,可到底是晚了一步。” 甄氏怔了怔,道:“那为何之前来信时从未提起过?” “老太太思前想后的,没定下的事情,就不跟你先提了,”王氏讪讪下了笑,“所以说,老太太心里,对云萝的亲事不是很喜欢,你等下还是……”(未完待续。) PS:  第二更。 早睡的书友们,明天起来看第三更吧,96还在努力写。 第九十九章 秋蝉(月票140+) 秋蝉声声。 甄氏的心不由有些烦躁起来。 她是真的不晓得侯老太太的心思的,若不然…… 娘家这儿只要是在定远侯府开口之前向她提起,甄氏定然会毫不犹豫去求了夏老太太同意。 甄氏是甄家女,这个生她养她的家有多可亲可爱,她是最清楚的。 别说侯老太太还健在,便是十几二十年后侯老太太驾鹤西归,两个哥哥嫂嫂也断不会委屈了杜云萝的。 还有哪儿,能像娘家这样让甄氏放心呢? 虽然不是嫁在京中,但只要杜云萝好,甄氏就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只不过,这些都是过去了,眼下,杜云萝已经定亲了。 甄氏见过穆连潇,除了那不可知的将来叫她有些担忧外,甄氏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最要紧的,是她家囡囡喜欢。 想到杜云萝提起穆连潇时眼底的绻缱情谊,甄氏也只能认了。 囡囡喜欢最是要紧。 甄氏冲王氏浅浅一笑:“我知道二嫂的意思,既然母亲不喜欢,我一会儿不提就是了。” 王氏见甄氏通透,便不再多提。 反倒是甄氏,斟酌了会儿,试探着道:“之前母亲属意的是谁?谦哥儿还是渊哥儿?” 王氏眉心一跳,四下打量了一番,见下人都忙着做事,无人听见她们说话,便附耳过去,道:“谦哥儿。” 甄氏了然了。 甄文谦是陈氏的长子,甄家的长房长孙,而甄文渊是王氏的独子。 侯老太太在年节里起意,却迟迟未与甄氏提起,大抵是陈氏亦或是甄文谦并不肯答应吧。 甄氏看了王氏一眼,她知道王氏性子,王氏不爱在背后说妯娌长短,只是点到为止。让她晓得事情而已。 而就算王氏想让杜云萝做儿媳,侯老太太先提了甄文谦,不管陈氏应不应,王氏都不会再去出头瞎参合了。 甄氏心里对于陈氏的不应微微有些介怀。但也只是微微而已。 婚姻之事,都是缘分。 说到底,是甄文谦与自家囡囡无缘罢了。 筵喜堂的丫鬟寻了过来,福身道:“太太、姑太太,老太爷回府了。” 甄氏面上一喜。唤了杜云萝出来,与王氏一道回了筵喜堂。 甄老太爷快七十了,头发一片花白,腿脚倒还便宜,他在桐城交友众多,平日里也爱去走动。 见了女儿女婿,甄老太爷笑得开怀,待杜云萝见了礼,越发高兴了,让杜云萝靠近些叫他看看仔细。 杜云萝走上前去。鼻尖闻到淡淡的有些熟悉的味道,她转眸一想,问道:“外祖父是逗鸟儿去了吗?” 侯老太太抚掌大笑:“每次都说鸟儿没味道,你看,这不是一闻就叫云萝给闻出来了?云萝,你外祖父就爱逗鸟吃酒。” “鼻子挺灵呀!”甄老太爷点着杜云萝笑道。 杜云萝亦弯了眼,道:“祖父也爱逗鸟,养了只画眉叫芽儿,天天带着走。” “亲家公倒是我的同道中人啊!”甄老太爷越发高兴了,叫杜云萝细细与他说芽儿的事情。 侯老太太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哼了一声:“随他去随他去!” 杜云萝搬了绣墩在甄老太爷下首坐下,陈氏的女儿甄文婷亦靠了过来,笑嘻嘻道:“我也要听。” 这一说。便说到了晚饭时候。 陈氏安排好了席面,都是一家人,也就不讲究什么了,在小花厅里摆了两桌。 杜怀礼是女婿上门,叫两位舅爷劝了酒,又要陪着爱酒的甄老太爷。饮得就有些多了。 甄氏不住往那边瞧,心里着急,可又不好拦。 杜云萝见母亲关心,也往对桌看了好几回。 因着角度,她每回都会对上甄文谦的视线,次数多了,她隐约觉得那目光怪怪的,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干脆低头避开了。 等撤了席面,侯老太太又与甄氏说了几句话,便道:“你们一路来辛苦,早些回去歇了,怀礼吃了不少酒,我等下让人送醒酒汤过去。” 甄氏应了,招呼了人手扶了摇摇晃晃的杜怀礼。 杜云萝向长辈们告别,便随着甄氏走了。 陈氏要送侯老太太回去,王氏便送甄氏一家。 下弦月还未升起,虽有星光,却不够照路。 婆子们前后打了灯笼,这才照亮了脚下的路。 行至半途,夜风渐起,锦蕊赶忙把披风给杜云萝系上。 “咦?”锦蕊凑过来一看,“姑娘,您的耳坠子……” 杜云萝伸手一摸,左耳上空空的,看来是刚刚不小心掉了。 “奴婢回去寻。”锦蕊急切道。 杜云萝摇头:“我与你一块去吧,我屋里就你伺候,你要是寻半天不回来,我一个人傻坐着吗?” 甄氏不放心,只是杜怀礼身边也少不得人,吃了酒再吹夜风,明日里该头痛了,要快些回去才好,一番犹豫之后,想着这是娘家后院,又没有几步路,也就点了头,让赵嬷嬷跟着去。 锦蕊提了灯笼,赵嬷嬷扶着杜云萝,一路走一路寻。 穿过月洞门,一阵过堂风吹来,灯笼摇曳间灭了,好在花厅离得不远了,那边灯笼光奕奕,叫人安心。 赵嬷嬷道:“路黑不好走,姑娘在这儿等等,奴婢去花厅借了火,再来接姑娘。” 杜云萝应了,赵嬷嬷又叫锦蕊好生伺候着,便往花厅方向去了。 有星光,又能望见花厅,在这儿站会儿倒不难捱。 锦蕊扶着杜云萝,正要说话,却见一人提着灯笼从远处而来,看身形,不是甄文谦就是甄文渊。 “姑娘,奴婢去请他过来,给咱们借个光?” 杜云萝本想点头,想到用饭时甄文谦那意味不明的目光,她担心那人是甄文谦,便道:“算了,无论是哪位表兄,这个时候都是要往前院去的,我们别耽搁他,在这儿站会儿,赵嬷嬷很快就回来了。” 锦蕊听杜云萝的。 可她们不过去请,那人似乎是发现了杜云萝的身影,提着灯笼过来了。 离得近了,杜云萝认出那是甄文谦。 她不禁有些懊恼,怎么偏偏就真是他呢。 “怎么就站在这儿?也不点灯笼?”甄文谦站在几步开外,疑惑道。 锦蕊福身见了礼。 杜云萝亦行了个平辈礼,道:“我的耳坠子掉了,回来寻,灯笼叫风吹灭了,赵嬷嬷去花厅借火,我们在这儿等她。” 甄文谦闻言,微微往上提了提灯笼,照亮了杜云萝的半侧脸庞。 白玉一般的耳垂上,空空的。 “既如此,我等赵嬷嬷回来再走吧。”甄文谦淡淡道。(未完待续。) PS:  第三更。 感谢书友catke的月票~~~ 第一百章 下弦 闻言,杜云萝的眉间微微一皱,很快,便又抚平了。 锦蕊站在一旁,自是看得真真切切。 虽不知道为何自家姑娘有些排斥甄文谦,但锦蕊既然瞧出来了,便不动神色地挪了挪,正好站在了杜云萝与甄文谦中间。 甄文谦斜斜扫了锦蕊一眼,那丫鬟垂着头,这个角度看过去,根本辨不清对方神色。 他又把目光落到了杜云萝身上。 相较于幼年时的糯米团子,杜云萝长大了。 她的模样身形随了甄氏,不明艳,却如这下半月才会悬于天空的下弦月,温雅恬淡,又不失妩媚。 灯笼光摇晃,映在游廊白墙上的影子亦随着摇摆,而那个影子的主人,站着直直的,清亮眸子望着花厅方向,不急不躁。 “与小时相比,表妹变了许多。” 杜云萝微怔,转眸看向突然冒出来一句话的甄文谦。 甄文谦虽然没有回避目光,但眼神坦荡,似是兄妹间极其平常的一句问候,落在杜云萝眼中,倒是比之前在花厅之中触及的目光还要磊落。 饶是心底怪异感觉还未全部褪去,对上这样一双眼睛,依着两人表兄妹的身份,她也不能太过忽视了。 “小时候的事情,其实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毕竟是长了几岁,总会有些变化的。”杜云萝淡淡道。 声音清脆如珍珠落了玉盘里,甄文谦抿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不远处有灯笼光过来。 不只一盏。 他把话又咽了回去,静静等着来人。 是甄文婷与赵嬷嬷。 “我刚要回去,正好遇见赵嬷嬷来借火,一道出来时,瞧见这儿有灯笼光,我还在想是谁呢,过来一瞧。原来是大哥呀。”甄文婷笑盈盈地与两人见了礼,“这是表姐的耳坠子吧?落在花厅里了,我捡到的。” 杜云萝道了谢。 南珠耳坠小巧,杜云萝接过来。抬手间就挂回了耳垂上。 暖暖光线下,越发显得那半张脸温润。 甄文婷与赵嬷嬷道:“这一路回去,妈妈还认得路吗?可要我唤个人引路?” 赵嬷嬷瞧见甄文谦在给杜云萝打灯笼,赶忙福身见礼,又与甄文婷道:“二姑娘。奴婢认得的。” 甄文婷眨了眨眼睛,恍然道:“也是,赵妈妈从前就是在府里伺候的,这后院的路,妈妈闭着眼睛都认得。时候不早了,不耽搁表姐休息。” 杜云萝在赵嬷嬷回来时,就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管如何,她总是不喜欢与甄文谦一道,即便对方磊落,可她心底总觉得有哪儿怪怪的。她想躲开些。 锦蕊接过了灯笼,赵嬷嬷扶着杜云萝往后院深处去了。 甄文婷看着那背影越行越远,偏转过头见身边的甄文谦也没有动,她扯了扯唇角,道:“大哥,再不走,前头要落钥了。” 甄文谦闭眼,缓缓又睁开,朝甄文婷点点头,转身去了。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夜色静谧,只余风声从背后吹来,他甚至听见了夹在风声中的甄文婷的冷哼声。 没有理会,甄文谦的脚步顿都没有顿。走过回廊、穿堂。 脑海中的是刚刚看到的白玉一般的南珠、白玉一般的耳垂,他徐徐呼出一口气。 那真真是下弦月呀。 只有后半夜才会出现的下弦月,若无耐心等待,迷迷糊糊睡去,一觉醒来,已是天明。 他已经是。睡过头了。 杜云萝回到小院里时,王氏已经离开,主屋里点了灯,映出甄氏忙碌的身影。 看来,杜怀礼是真的吃多了酒,甄氏不肯假以人手,亲力亲为地伺候着。 杜云萝见状,也不进去添乱了,叫赵嬷嬷去与甄氏回个话,自个儿扶着锦蕊回了房里。 下午时,屋子里收缀得差不多了。 这趟回来只是小住,杜云萝没有那么讲究。 锦蕊让小丫鬟打了水来,伺候杜云萝梳洗净面,她本想试探着问问甄文谦的事体,可见杜云萝兴致缺缺,也就不提了。 内室里摆了张梨花木拔步床,做工精细,原本不该放在这厢房里的,因是甄氏带着杜云萝回来住,陈氏特特让人挪了过来,说是表姑娘从小吃穿用度都是精贵的,怕她住得不好,没了精神。 床上的被褥枕头都是簇新的,杜云萝躺下,锦蕊替她整好被角,放下挂在帐构上的纱帐,拿起桌上的灯盏出去,在外头吹灭了,摸黑在榻子上歇下了。 锦蕊还不困,她怕翻来覆去惊扰了杜云萝,只能平躺着瞪大眼睛望着天花。 前回杜云萝回来时,锦蕊还小小的不得用,这是她头一次到甄家。 一日下来,只觉得人人亲切和蔼,太太姑娘们也好说话,不似在杜家里头,苗氏和廖氏勾着心眼儿就等着谋算什么。 也只有这样的人家,才养得出甄氏这般的好性情吧。 不过,那甄家大爷…… 姑娘那般排斥,倒叫稀奇了。 锦蕊想不明白,慢慢也就不想了。 内室里,杜云萝睡得很浅。 前几日路途中那种疲乏感又席卷过来,前半夜翻来覆去,后半夜睡得沉沉,睁开眼睛时又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整颗心空荡荡的。 侯老太太见杜云萝精神不济,搂着道:“是认床吧?” 杜云萝含糊点了头。 陈氏站在一旁,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心底却有些兴庆,亏得是抬了张上好的千工床去,要不然,便是她怠慢了。 夜里,甄氏让锦蕊把安神香又点上了。 接下来的几日,杜云萝睡得不算好,但要说差,倒也不至于。 等到了二十七日,侯老太太五十大寿。 府中设宴,请的是桐城里相熟交好的人家。 侯老太太一个填房,没有亲儿,却能得两个继子与儿媳真心孝顺,这在桐城之中本就是叫人羡慕的,如今再看那嫁入京城的姑太太与姑老爷、表姑娘一道回来吃寿宴,叫侯老太太很是长脸。 宾客们知道杜云萝就是赐婚给定远侯府世子的,明的暗的都要夸赞一番好模样、好福气。 侯老太太笑着,半点儿情绪不露,可落在甄氏眼中,到底是心疼的,她看得出来,侯老太太眼中是有几分落寞的。(未完待续。) PS:  第一百章了,鼓掌! 在一开篇直接定男主,书友们根本不用猜测站队的情况下,出现这么一个人物,他当然是要有用场哒。 感谢书友爱听书的sarah的2张月票,感谢书友风雨夜中的木蝶、公子卿陌、书友150602002051613的平安符,感谢书友西陈的香囊~~ 第一百零一章 虔诚 甄氏下意识抬眸去看陈氏。 陈氏正含笑招呼着宾客,饶是长袖善舞,为了这个寿宴操劳了许久,这会儿面上也露了些疲态,却依旧打起精神与宾客们谈笑。 许是察觉到了甄氏的目光,陈氏亦望了过来,扬起唇角温柔笑了。 甄氏与两位兄长年纪相差了差不多十岁,饶是娶亲偏晚,陈氏与王氏进门时,她也不过十一二岁。 闺中的最后几年时光,她是与两位嫂嫂一道度过的,彼此感情更像姐妹。 甄氏出阁时,陈氏正怀着大姑娘甄文兰,挺着大肚子的陈氏帮着侯老太太细心替她安排打算,在她上轿前搂着她哭了一夜。 她以为她是了解陈氏的。 直到此刻,看着落寞的侯老太太,甄氏想,陈氏待她再好,有些事还是要掂量的。 苗氏不喜欢夏安馨做她的儿媳,并非是因为夏安馨不好,而是因为她姓夏,是夏老太太的娘家人。 侯老太太没有如愿迎杜云萝,陈氏与甄文谦一定也有这方面的顾虑吧。 甄氏可以理解,也不会埋怨陈氏,她只是心疼侯老太太,仅此罢了。 下午时,府中搭了戏台,请了戏班子唱戏。 等日头偏西,热闹了一天的甄府才一点点趋于宁静。 待送走了最后一批女客,陈氏回到筵喜堂时,已经有些直不起来腰了。 王氏看在眼中,关切道:“大嫂,明日还要上青连山,你这样,坚持的住吗?” 陈氏的腰是生幺女甄文婷时落下的月子病,一旦操劳就会发作。 她摆了摆手:“多少年的老毛病了,回头躺一躺也就过去了,不妨事。去青连山祈福是要紧事,不能耽搁了。” 听两位嫂嫂提及,甄氏也想起来了。 桐城外有一座青连山。本也没什么特别的,几十年前,山腰涌出一眼泉水。 泉水边起了寺院,便是现在的青连寺。主持是得道高僧,先皇在位时,曾入宫讲过经。 而那泉水,撇开延年益寿祛百病的传闻,口感是一等一的好。 侯老太太喜欢用这泉水冲茶汤。入口清透,回味甘甜。 泉水在雨季时丰沛,城中百姓可以随意去取,到了这秋日再入冬,水量渐少,若不是得了僧侣们首肯,是取不来水的。 王氏在上个月就递了帖子,送了亲手绣的一套佛蟠,这才定了入寺祈福取水的日子。 毕竟是侯老太太五十大寿,做媳妇的辛苦些也无妨。 甄氏打算再住六七日再回京。见嫂嫂们要去青连寺,想到杜云萝这些日子睡不好,便道:“我与云萝也一道去吧。” 去散散心,心中舒畅了,许就能安神了。 而且,春日里杜云萝魇过一回,甄氏怕她这次又不好,去佛前拜一拜总归是没错的。 王氏和陈氏自不会拒绝。 杜云萝不知那青连寺青连泉,听甄氏说了,也心生向往。 她从前念了几十年的经。起初是为了静心,谈不上信不信的,等转眼在安华院里醒来,她还有什么不相信? 既是信了菩萨了。那去拜一拜添些香火,也是应该的。 这日夜里,如甄氏所料,杜云萝睡得极差。 她陷入了一个接着一个的梦境里,漆黑一片,心境荒芜。 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她一人,提着裙子,磕磕绊绊地往前跑,不知道身处何处,不知道要去何方,只是不敢停下脚步。 似是一脚踩空,她从空中坠落,惊呼一声,猛得坐了起来。 杜云萝大口喘着气,抬手一摸,满脸泪痕。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梦到底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她难受得要命,难受得在梦里就哭了出来。 锦蕊闻声,披了外衣进来,撩起幔帐挂在帐构上,小声安慰着替杜云萝更衣净面。 等杜云萝再睡下时,已经四更天了。 锦蕊重新点了宁神香,她想,自家姑娘一定是魇着了,明日去佛前要仔细拜一拜,好好求一求。 翌日起来,睡得虽不好,除了脸色差些,眼睛倒是没有肿。 锦蕊替她匀面,涂了胭脂,若不细看,倒是瞧不出端倪来。 甄氏最疼女儿,旁人兴许不在意,她却是一眼就瞧了出来,搂着杜云萝安抚了会儿。 陈氏安排了车马,一行人往青连寺去。 这个季节的青连寺不再随意取水,一路上山的人也少了许多,到了山门外,知客僧正等在那儿。 众人行了佛礼,知客僧回礼道:“今日忽有贵人来访,几位施主礼佛,请勿要彼此冲撞。” 虽然心中好奇这所谓的贵人,但知客僧并不愿多谈,陈氏就不问了。 青连寺今日闭门,若非是上个月就递了帖子添了佛蟠,只怕这会儿他们也要被拦在外头了。 不过,清净有清净的好处,行事自在些,又知客僧引路,定不会叫他们与贵人冲撞。 青连寺供奉的是药王菩萨。 正殿里,金身药王菩萨顶戴宝冠,左手握拳,右手持药树,神态慈悲。 地上摆了三个蒲团。 王氏、陈氏与甄氏先行拜了,才轮到甄文谦、甄文婷与杜云萝。 杜云萝跪下,双手合十,静静诵经,祈求家人平安健康,而后恭敬又诚恳地磕了三个头。 甄文婷与甄文谦早已经起身,只余杜云萝一人跪在佛前。 阳光从殿外撒入,落下斜长影子,日光下的杜云萝平和又谦逊,仿若周遭一些都与她无关,她只有一颗虔诚向佛的心。 王氏瞧在眼中,下意识地看向甄氏。 甄氏低声道:“偶尔会陪她祖母念经,她平日里性子跳脱,也只有拜佛时才稳得住。” 甄文婷偏过头睨了甄文谦一眼,见甄文谦的目光就直直落在杜云萝的背影上,她轻轻哼了一声。 厢房里备了斋饭。 杜云萝昨夜歇得不好,此刻也没多少胃口。 甄氏揉了揉她的额头,道:“等下娘与你两位舅娘一起去取泉水,你在这儿睡一会儿,佛门清净地,也不用怕什么,好好睡一觉,叫锦蕊陪着你。” 杜云萝知道,甄氏怕她是叫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觉得佛门里定能无碍,她不愿辜负甄氏心意,点头应下了。 等甄氏出去了,杜云萝躺在榻子上,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这一次,她的梦境不再一片黑暗。 她看到了倒塌的牌坊,看到了毁了半边墙的祠堂,看到了那一排排灵位中穆连潇的名字。(未完待续。) PS:  今天的第二更。 写到这里,书友们知道为什么云萝这些日子睡不好了吗。 第三更很快哒,96滚下去继续写了。 感谢书友贝贝2005715的月票。 第一百零二章 醉酒(月票150+) 曾经无数次,无论春夏秋冬,站在那一座贞节牌坊下,杜云萝静静地望着那些灵位。 她清楚地记得穆连潇的灵位的位置,闭上眼,都能指出来。 那是她的世子。 是她一辈子,再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梦境中,痛楚依旧。 泪水沿着脸庞滑落,湿了半侧枕面。 梦中亦有云萝花。 她站在院子中他亲手为她种下的云萝花下,抬头望着那一片紫色,伸手想采撷,可惜她够不到,就如同够不到那个已经离开的人一般。 杜云萝蜷缩了身子,而后,猛然睁开了眼睛。 泪眼婆娑,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与穆连潇有关的事情,她一样一样都记得,都珍藏在心底不肯遗忘一个片段,唯有一样,之前的几十年里她都不愿想起。 那就是穆连潇的忌日。 一晃,终是又到了这个季节。 永安二十五年的九月末,她的世子战死了。 消失传回京中时,已是十月的尽头,周氏当场晕厥,而她望着已经过了花期的云萝,一站就是一整夜。 忆起当时心境,杜云萝抬手覆面,抹去泪水。 锦蕊坐在床边,眼底满满都是担忧。 杜云萝呼了一口气,冲着锦蕊扯了个笑容:“没事的,就是做了一个梦,一个梦而已。我知道的,那只是梦,你还在,锦灵还在,你们都还在……” 许是杜云萝啜泣的声音太过哀伤,许是叫她的眼泪触动了心弦,锦蕊鼻尖一酸,眼睛通红,泪水不住往下砸着:“姑娘,奴婢在的。奴婢就在这儿,奴婢陪着姑娘……” 杜云萝点了点头,轻轻拥了拥锦蕊,只是心中依旧空荡荡的。 她想见穆连潇。想确定法音寺里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出现了,这些日子睡不好反反复复的梦境让她有点恍惚。 有点怕了。 这些心思,锦蕊自是猜不到的。 她抹了眼泪,道:“奴婢去取水来给姑娘净面,不然等下太太回来。会担心的。” 锦蕊起身走到外间,正要开门唤人,就听见外头一阵喧闹声。 跟来青连寺的人手不多,都是甄家仆妇,锦蕊与她们说话不能像在安华院一样,便开了门,好声好气问道:“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锦蕊直直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她浑身一悚,那是甄文谦。 仅凭直觉。锦蕊觉得甄文谦很危险,一改平日谦谦公子形象,眼中似是要喷出火来,几乎是下意识的,锦蕊嘭得用力把门关上,又放下了插销。 门外,婆子们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爷,表姑娘正歇息呢,您可千万不能往里头去。” “大爷,您吃了酒。奴婢扶您回去。” 锦蕊背贴着门,心跳得飞快。 她晓得酒吃多了的人行为会与平时大相径庭,可谁来告诉她,这佛门净地里。是谁给甄文谦拿的酒! 门外,甄文谦还在挣扎,他力气不小,几个婆子根本制不住他。 他满脑子都是甄文婷的嘲讽和奚落,那些话语砸得他晕头转向。 “大哥此时后悔了?当初祖母提起来时,你不是坚决不肯应吗?” “你当她如小时候一般骄纵。无法无天,结果呢,如今的杜云萝可与你印象里的天差地别了吧?” “你嫌弃人家性子不好,连外祖家都不肯要的姑娘能有什么好婆家,一转眼,人家出落得跟神仙似的,捧了圣旨要入侯府了,你倒是割舍不下了?” “你怕祖母一味宠着她,往后要压得你抬不起头来,可你怎么不想想,你若娶了她,往后还要担心二房越过我们吗?二婶娘可是琅琊王氏,即便她自个儿不争不抢,琅琊那里会让二哥庸庸碌碌过一生吗?你不娶杜云萝,等二哥飞黄腾达,你这个长房长孙,又能与他拼什么?” “你现在觉得人家是稀罕了,早干嘛去了?下弦之月?你是睡过头错过月光了吗?你是根本不想看!管那月光是皎洁是朦胧,你压根不在乎!等天一亮争了眼睛,听我们说昨夜月色迷人,这才后悔懊恼起来!她已经定亲了,你如今念念不忘是给谁看?” 甄文婷的声音在耳边翻来覆去,甄文谦心烦意乱,借着酒劲来寻杜云萝,又叫几个婆子拦着。 他气势汹汹,凭着股蛮劲要往里冲。 锦蕊听的外头动静,颤着声唤了杜云萝。 杜云萝披了外衣出来,从窗户里瞧见外头景象,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姑娘……”锦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门口还有几位妈妈,无事的。” 杜云萝刚刚哭了一场,此刻心情亦没有平复,见此情景,她拉住了锦蕊,道:“搬了椅子先拦住门,然后我们从后窗出去。” “出去?”锦蕊瞪大了眼睛。 “等在里头坐以待毙吗?”杜云萝哼了一声,“他吃多了酒,与酒鬼哪有什么道理好讲的?母亲她们去取泉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留在这儿的人手不多,又都是甄家的婆子,哪个敢使出全身力气拦他?若叫他冲进来了,他会坐下来好好与我说话?” 锦蕊咬紧了下唇,她知道杜云萝说得对,可她就是止不住害怕。 主仆两人搬了椅子拦了门,又在后窗边搭了把杌子,锦蕊扶着杜云萝翻窗出去,自个儿正要往外爬,就听得一声重响,门被撞开了。 锦蕊的眸子倏然一紧,心都要跳道嗓子眼了,她往门口看了一眼。 甄文谦两脚踢开了椅子,不顾身后婆子们拉拽,要往里头来。 锦蕊顾不上细想,道:“姑娘先走,奴婢拦着他。” 说完,后窗猛得就关上了。 杜云萝站在窗下,听得里头婆子们劝的劝,拉的拉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走。 她知道,甄文谦要寻的是她,锦蕊留在那儿,不会吃什么大亏。 若是情况急转直下,那几个婆子又不是傻的,她们会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拦着的。 只要她避开了,等甄氏她们回来,也就好了。 杜云萝转身离开,眼前竹林深深,她一步一步往里头走。 喧嚣离她远了,日光被竹叶挡去了大半,四周静静的。 杜云萝打了个寒噤,这像极了她的梦中,只有她一个人的梦中。 几乎是本能一般,她往前跑了几步,竹叶沙沙,转过一个弯,突然见一人站在远处。 身姿挺拔,背影如松。(未完待续。) PS:  第三更! 今天总算在12点前解决啦,以及,我不是故意要卡在这里的,本来还想再多几百字的,结果,时间不够了,捂脸跑。 感谢书友81332269、粟子非的香囊~~~ 第一百零三章 踏实 杜云萝脑中嗡的一声,脚下踉跄了几步,扶着一旁的竹子,堪堪稳住了身形。 她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人背影。 习武之人的身形总是与寻常世家子弟不同的。 仅仅站在那儿,仅仅只是一个背影,杜云萝就能认出来,那是她的世子。 在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背影。 不久前的梦境又一股脑儿地涌上来,叫她入坠冰窖。 杜云萝哽咽了。 竹叶稀稀落落,阳光洒下,一地斑驳。 穆连潇闻声,转过身来,四目相对,触及那双含泪的眸子,他一时有些晃神。 这丫头,又哭了。 她看起来比前回摔坐在地上时更狼狈,头发披散着没有梳起,衣摆鞋尖上沾了不少竹叶,刚才的脚步声零乱又跌跌撞撞的,穆连潇想,若不是扶住了竹子,她只怕是又要摔倒了吧。 杜云萝咬紧了牙关,见穆连潇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终是噙不住泪水,顺着脸庞滴答落下。 这算什么? 在忌日里出现的幻影? 曾经的曾经,她也以为他会这样回来。 可永安二十五年的那个秋天,与此刻一般阳光灿烂的秋天,打破了她所有的期待和念想。 她没有等到这个走向她的人,她只等到了乌黑的棺椁,重如千斤的牌位。 距离越近,越是难以呼吸。 胸口沉得叫人窒息,连秋风拂过竹林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饶是如此,杜云萝依旧一眨不眨望着穆连潇,不想错过任何一刻。 “怎么在这儿?身边也没跟着个人。” 温和的声音想起,杜云萝刹那间回过神来。 是了,她叫这几日的梦魇着了,此时已非从前,那青灯古佛的五十年已是过去,她的今生已经改变。 已经全然不同了。 揪着的心落了回去。 对着近在咫尺的穆连潇。杜云萝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她想抱住他,她想告诉穆连潇她真的很想很想他。 残存的理智让她没有那么做,指尖触到穆连潇的衣袖,她轻颤着抓住。一点点攥紧。 穆连潇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垂眸去看她的手,青葱细指抖得厉害,她很用力,关节处都有些发白了。 再看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叫穆连潇不由放柔了心境。 哭得这般委屈,谁又舍得不理她、推开她? 穆连潇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杜云萝的手。 他想,她哭得这么厉害,还是要扶着些,若是再摔倒扭了脚,就不好了。 已经害她伤过一回了,这一次,不行那样了。 肩膀颤着,滚烫的眼泪落在相握的双手上。 可杜云萝觉得。那眼泪也不及穆连潇的手烫。 穆连潇的身体底子好,便是冬日里都不用汤婆子暖手暖脚,叫杜云萝好生羡慕。 直到他棺椁抵京,她自嘲似的笑过,往后再不用羡慕再不能羡慕了,那人,已经冰冷冰冷了。 现今,她再一次感受到这份温暖,心中阴霾渐渐散开,不安也好惶恐也罢。一点点抛到了脑后。 自从在安华院里醒来,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晰又踏实地感受到了,穆连潇是真的还在。 杜云萝抬眸:“你这次不松手了吗?” 哭后的声音喑哑。连语调咬字都含糊了,落在耳朵里,依旧很好听。 穆连潇微微偏过头,不叫杜云萝瞧出他一闪而过的尴尬:“等你站稳了再松手。” 虽然眼中依旧含泪,可听了这么一个答案,杜云萝不禁就弯了眉眼。 她要是一直磕磕绊绊走路。这人是不是就打算一路牵着不松开了? 杜云萝笑容莞尔,穆连潇耳根发烫。 谁也没有说话,两人静静站了会儿。 又一阵秋风起,穆连潇见杜云萝穿得单薄,道:“你是从厢房那里跑出来的?我送你回去吧。” 杜云萝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双颊红了。 刚刚她和锦蕊行事匆忙,别说是系件披风了,她连头发都没有梳。 亏得发质柔顺,若不然,真要像一个疯婆子了…… 虽说前世做过夫妻,不提这披头散发的,更狼狈模样也叫这人见过,可那毕竟都是从前…… 饶是杜云萝脸皮厚,都有些挨不住了。 穆连潇见她眼神闪烁,也不戳穿她,只是重复了一遍:“我送你回去吧。” 杜云萝正要点头,忽然一个激灵。 厢房那里不晓得怎么样了,她躲开了,甄文谦寻不到人,应该也消停了吧? 可若穆连潇送她回去,甄文谦借酒发疯的事情只怕也瞒不过他。 杜云萝不担心穆连潇多想,她的世子才不是那等无聊的疑神疑鬼之人,她是怕甄氏觉得膈应。 一个是未来的女婿,一个是嫡亲的外甥,甄氏的脸面定是挂不住的,往后,她和穆连潇说话都会觉得别扭。 杜云萝不想变成那样子,思忖了一番,道:“我这幅模样,还是不要让人知道我见到你了。” 这么一说,穆连潇也明白过来,他们是定亲了不假,可婚前杜云萝就衣冠不整的与他一道出现,即便两人根本没什么,也有损名声。 “你身边伺候的人呢?”穆连潇有些担心,按说杜云萝出入都有人跟着,怎么会让她这幅模样跑出来,又过了这么久,还未有人来寻她。 “我随母亲来青连寺礼佛,母亲和舅娘们去取泉水,应当是快回来了。”杜云萝不愿细说甄家事体,简单提了,又问起了穆连潇,“世子怎么会在青连寺?知客僧说今日有贵客,原来是指世子呀。” “是我大姐。” 猛得听穆连潇提起穆连慧,杜云萝惊愕不已。 穆连慧才刚刚返京,这会儿不在京中,怎么到桐城来了? 只听穆连潇又道:“皇太妃在普陀山住了几年,回京后,觉得宫中的水比不得山泉水,大姐听人说青连泉水好,就来取了。” 穆连慧在讨好皇太后与皇太妃上从不遗余力,无论是严肃的皇太后,还是慈祥的皇太妃,对穆连慧都很是喜欢,甚至都要让她做自个儿的孙媳妇。 无论心中怎么不喜穆连慧,杜云萝嘴上还是道一声“乡君体贴”。(未完待续。) PS:  对,96卡文了,一道关键时候就卡文,写这章够我平时写三章了,嘤嘤嘤。 感谢书友怀宇妈妈、蒋78,书友150315221403011、幸运鼠和跳跳虎、书友啊啊啊啊的月票,感谢书友160512012952685、风雨夜中的木蝶、jojo8129、爱新觉罗星启、银禾豆豆的平安符,感谢书友江柏川的礼物。 卡文的时候看见大家的打赏和留言就好有动力~~ 第一百零四章 疯狼 估摸着出来的时间不短了,杜云萝往来路看了一眼。 穆连潇会意,缓缓松开了手。 杜云萝亦放开了穆连潇的衣袖,见那袖口被她拽得皱巴巴的,眉宇一舒,轻笑道:“那,我先回去了。” 穆连潇笑着应了声,就看着杜云萝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她的步子不大,踩在落了一地的竹叶上,沙沙作响,偏偏走得又慢,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那副依依不舍模样映在眼底,叫人不由弯了唇角。 直到再也看不到杜云萝身影,穆连潇才收回了目光。 抬手看向那皱巴巴的袖口,他随意整理了一番,这才离开。 穆连潇在药王殿前寻到了穆连慧。 穆连慧身边的两个小丫鬟跪在佛前求着什么,穆连慧反倒是背手站在大殿台阶上,抬头看着那簇新的佛蟠。 “绣功真不错,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吧。”穆连慧随口喃了一句,见穆连潇过来,她浅浅笑了,“阿潇你去哪儿了?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遇见杜云萝的事情,穆连潇并不想提及。 即便是大姐,叫她知道杜云萝衣冠不整也不妥当,况且,若叫她知道他们私自见面,还不知道要被笑话成什么样了。 穆连潇岔开了话题:“去取泉水的人手还未回来?” “你倒是比我还心急了,”穆连慧扑哧笑了,“我们三日后才回京,自然是等到那时再取。你知道的,要不是京里等不住,我恨不能在这儿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仅仅只是取泉水,在青连寺是一刻都不必耽搁的。 穆连慧没有明说,穆连潇也知道她的意思。 自打穆连慧回京起,各府相请的帖子就没有断过,穆连慧离开京中快三年了。与那些贵女们疏远了许多,她刚回京不想去与她们攀交情,便正好借着取泉水的由头避了出来。 “我也没盼着真能躲到明年去,能躲这半个月也就够了。”穆连慧眨眼笑了。 另一头。杜云萝回到了厢房。 如他所料,这里已然安静了下来。 几个婆子在推挪间早就狼狈不堪,不拘小节的干脆坐在了庑廊下,有点儿体面的靠着柱子喘气。 锦蕊搬了把杌子坐在了厢房外头,斜着眼不去理那些婆子。 并没有甄文谦的踪影。 杜云萝环视一圈。知道甄氏她们还没有回来,多少有些放心了。 看来,她遇见穆连潇的事情是能够蒙混过去的,这便好了。 锦蕊抬眼瞧见了杜云萝,一下子从杌子上跳了起来,快步迎上来:“姑娘,您没事儿吧?奴婢刚刚在屋后寻不到您,可吓了一跳了。” 锦蕊一动,那几个婆子也回过神来,腆着脸过来行了礼。 “我无事。”杜云萝仔细打量了锦蕊两眼。见她衣衫干净,手上脸上也没什么印子,就晓得这机灵丫头没吃亏,“你怎么在屋外坐着?甄文谦他人呢?” 闻言,锦蕊撇了撇嘴。 几个婆子具是背后一凉,笑容越发尴尬,杜云萝都直唤甄文谦名字了,可见心里是气炸了的,想到这位表姑娘是半点亏都不肯吃的脾气,她们就额头冒汗。 怎么偏偏就摊到了这样的事体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跟着太太姑太太上山走一趟,累坏了腿,也好过操碎了心,回头还要挨一顿罚。 锦蕊指了指厢房。道:“甄家大爷好大威风,一脚踹开了门,亏得我们拦门的椅子绊了他的脚,不然就跟头狮子一样冲过来,几位妈妈哪里拦得住呀! 甄家大爷寻不到姑娘,要拿奴婢问话。可惜酒劲上来了,扑通一声就沿着墙摔了,妈妈们凑过去一看,他竟是睡过去了。 妈妈们说要将大爷挪回他自个儿厢房里,奴婢觉得不妥当,我们的厢房门也坏了,椅子也破了,要是大爷醒来说一句不记得了,姑娘哪里还说得明白呀。 奴婢本想去找姑娘的,可又怕妈妈们心善,舍不得大爷睡在地上,指不定奴婢一转身,大爷就不见了。 喏!奴婢只好搬了把杌子坐在门口,等太太、甄家舅太太们回来,这事儿就一清二楚了。” 遇见这种事情,锦蕊是一肚子火气,她原当甄家上下各个心善,今儿个一瞧,里头还混着一头疯狼,亏得自家姑娘机灵从后窗走脱了,不然…… 锦蕊想想都后怕不已。 她恼这几个婆子没有下狠劲拦甄文谦,说话自然不似之前一般客气。 那几个婆子老脸通红,可设身处地去想,她们若是锦蕊,只怕是会更加小人之心,听了这酸不溜丢的一番话,也只能赔笑着认了。 正说着话,身后一阵脚步声,而后便是高高低低的惊呼。 “这、这是怎么回事?”陈氏见那些婆子神态狼狈,头发都不似之前一般整齐,心下就是一惊。 甄氏挥开了许嬷嬷的手,三步并作两步上来搂住了杜云萝:“囡囡,怎么披着头发就出来了?” 陈氏闻声,目光落在杜云萝身上,见她双眼通红,脸颊上还有泪痕,鞋子脏兮兮的,粘了些竹叶,她眼皮子直跳:“六娘,有什么话,我们进屋里说去。云萝刚起来也没系个披风,在外头会着凉的。” 这话甄氏听得进去,当即便搂着杜云萝往厢房里去。 陈氏牵着甄文婷,王氏亦跟上来,才刚到门外,前头的甄氏冷不丁就停下了,三人险些就收不住撞了上去。 屋子里头,椅子七歪八倒的,桌子也挪了地方,佛龛上的香炉砸在地上,香灰散了满地,亏得那是只铜香炉,若是只瓷的,只怕是已经碎了。 这些已经叫甄氏愕然了,而后,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甄文谦瘫坐在那儿,满脸通红,睡得云里雾里。 甄氏的眸子倏然一紧,拉着杜云萝侧开些身子,示意陈氏与王氏往里头看:“嫂嫂,我是不是走错厢房了?” 王氏捂住嘴才没有叫出声来。 陈氏脚下一软,险险要坐到地上去,叫甄文婷架住了。 她指着甄文谦,指尖不住发抖,胸口起伏,朝婆子们喝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把这个孽障给我拖出来!”(未完待续。) PS:  第二更。 书友们的留言96都加精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又没显示出来。 晚点还有一更。 第一百零五章 酒劲(月票160+) 陈氏气得咬牙切齿,几个婆子战战兢兢要进去,甄氏一把就将人拦下了。 “大嫂,先把事情弄明白要紧。”甄氏一字一字道。 陈氏倒吸了一口冷气,对上甄氏冷冰冰的视线,她的后槽牙都痛起来了。 从她嫁进甄家认识了还待字闺中的甄氏,到如今差不多二十年了,她们姑嫂两人素来和和气气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甄氏。 甄氏说的是要把事情弄明白,可这事儿还有什么能明白的? 这里是杜云萝的厢房,杜云萝本该在里头小憩养神,现在倒好了,门坏了,椅子倒了,里头跟进了山贼一样。 甄文谦还偏偏就出现在里头,这已经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是了,还需要问什么? 就算甄文谦是陈氏的儿子,她想偏着护着,可这个当口上,陈氏都不知道要怎么跟甄氏解释了。 她看了眼在里头一动不动的甄文谦,只觉得胸口一股血气往上涌,恨不能冲过去把儿子拎起来,问问他的脑袋瓜子里到底存了些什么! 王氏站在一旁,心尖儿都痛了。 这都什么事啊! 出来给老太太祈福取泉水,闹出这么一出,这是要将老太太活生生气死了。 僵在门口也不是个道理,王氏拉住了甄氏的手,劝道:“六娘,你看云萝的脸,哭得都花了,我们先进去坐下,让云萝把脸擦了,省得叫风一吹,回头又红又痛。至于谦哥儿,先把他唤起来再说。” 甄氏毕竟是心疼杜云萝,闻言让锦蕊去打水,自个儿扶着杜云萝进去。 几个婆子回过神来,赶紧扶起了椅子,掏出帕子麻利地抹了抹,请了几位主子坐下。 锦蕊捧着水盆进来。甄氏亲手替杜云萝擦脸,又涂了香膏,取了梳子梳好了头。 陈氏等她冰着脸忙完了,这才把几个留守的婆子叫到跟前:“你们自己说。谁说得明白谁说。” 噗通噗通跪倒一片,左右彼此看看,也没哪个大着胆子把甄文谦的举动说上一遍。 陈氏一张脸铁青:“都哑巴了不成?伺候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养着你们当摆设的?” 锦蕊白了那几个婆子一眼。 这若是在杜家。她定然是一五一十都去说明白的。 可现在是陈氏训甄家婆子,她若气不平,贸贸然开口,反倒会叫甄氏难做。 几个婆子推挪了一阵,最后胖脸的毛妈妈硬着头皮道:“大爷是吃多了酒,这才……” “酒?这里是青连寺!哪里来的酒!”陈氏抬声喝道。 “奴婢不晓得。”毛妈妈不住往后缩着脖子,可惜她无处躲去,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不去看陈氏的脸色,“奴婢几个守在外头。大爷突然就浑身酒气地来了,一心要往表姑娘房里去,奴婢几个拦了,大爷吃多了,根本听不进劝。 锦蕊姑娘听见动静,开门一看大爷撒酒疯,就赶紧把门关上了,又拿椅子拦了门。 大爷劲儿大,奴婢们拦不住,叫他踹开了门。进去之后,屋里就锦蕊姑娘一人,大爷要拿她是问,结果后劲上来了。倒地上睡了。 奴婢们本要把大爷挪回去的,锦蕊姑娘说,挪回去了说不清,就…… 后来,表姑娘回来了,刚说了两句话。太太也就……” 陈氏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佛门里饮酒,喝醉了往杜云萝屋里冲,人没见着就这么醉死在人家屋里,这、这、这叫她说什么好! 甄文婷亦是瞪大了眼睛,她竟不知,平日里温吞水一样的大哥,吃多了酒,竟然会有这样的胆量,做出来的事情叫人瞠目结舌。 “囡囡,你不在屋里?你去哪儿了?”甄氏的心思都在女儿身上。 杜云萝依着甄氏,低低道:“我听见外头动静了,就让锦蕊堵门,我怕他撒酒疯冲进来,我力气比不过他要吃亏,就从后窗爬出去了。本来锦蕊要与我一道爬的,结果她还来不及出来,门就叫撞开了。锦蕊留在里头拦他,我就在屋后不远处的竹林躲着。母亲,我就是吓了一跳,别的没事的。” 饶是甄氏气极恼极,最在乎的也就是杜云萝有没有叫甄文谦冲撞了,听女儿如是说,又见锦蕊不住点头,当即就信了,连连念了佛号:“亏得你没事亏得你没事。” 如坐针毡的陈氏听说杜云萝是翻窗出去的,眼前一片白光,她家六娘的心肝肝被逼到了如此地步,回去后,老太爷老太太跟前,她撞死一了百了算了! 原还想当个和事老,先让甄氏消了火气的王氏听罢,按着眉心叹了口气,这事儿她管不了,等回去后,该如何是如何吧。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屋角却是闷哼一声,甄文谦揉着脑袋摇摇晃晃想站起来。 他的酒量不好,酒劲没有退,整个头都刀劈一样的痛,他眯着眼看屋里的人,模模糊糊的,有两个陈氏、两个王氏、两个…… 两个杜云萝! 他一个激灵,顾不上旁的,挣扎着扶着墙起来:“你哪——儿去了?我正找、找你呢。” 结结巴巴的声音就像一把刀子刺在陈氏心上,她再也忍不住了,抄起桌上的瓷碗朝甄文谦劈头盖脑地砸了过去。 哐当脆响。 瓷碗砸在墙上,碎片飞溅,擦过了甄文谦的脸,留下一道血印子。 甄文谦的酒一下子就醒了。 陈氏双眼通红,喘着气道:“你出息了!我不收拾你,回去有你老子收拾你!” 陈氏出去安排了车马,使人来与甄氏和王氏说了一声,她自个儿倒在马车上,半晌动弹不得。 甄文婷颤着手替陈氏揉着胸口。 “婷姐儿,你跟娘说说,你哥哥是怎么一回事?谁给的酒?谁给的胆子?他这是要我的命啊!”陈氏瞪大了眼睛,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 甄文婷噙着眼泪,话语在喉头上滚了又滚,到底还是耐不住,道:“早知今日,不如当时就应了祖母娶那杜云萝过门,哪里会生出这么多事体来!” “你这是在怪我!”陈氏尖叫一声,“事到如今,你却怪我?” 甄文婷还想分辨,可看陈氏气得不行了,到底还是闭了嘴,又是倒水又是拍胸。(未完待续。) PS:  第三更来啦,求收求订求月票呀~~~~ 感谢书友陆芳1219的香囊,感谢书友爱新觉罗星启的平安符。 第一百零六章 体恤 厢房受损,王氏使人去赔了银子,又添了不少香油钱,主动提了再抄些经书前来供奉,这才算了了。 马车驶下青连山。 王氏靠着引枕,倚着车厢,大丫鬟递了茶,她摆了摆手,没有接:“亏得今日青连寺闭门谢客,若是香客不断,别说甄家的脸面了,拉着云萝下了水,传到京城去,定远侯府和杜家的反应,我光是想想都晕头转向。” “别说是太太您了,这么多丫鬟妈妈们,哪个能想到今日会出这等差池,若不然,定是各个在表姑娘身前伺候的,怎么会只留下这个几个人手呢。”大丫鬟见王氏不肯吃茶,挪到她身边,轻柔替她按压着太阳穴。 王氏闻言叹了口气:“不是说寺里还有贵客吗?大抵是怕再闹下去要惊搅了贵客,几位师父才按过不提的。这可是青连寺,竟然能在这里胡闹……” 丫鬟暗暗撇嘴,她倒是觉得,和尚们没有继续追究是看在王氏提出要抄经书的份上。 那位住持师父在先帝在时再厉害,那也是老皇历了,青连寺可不是皇家寺院,除了一眼泉水,还剩下什么? 自家太太毕竟是琅琊王氏出身,得她一卷手抄经书供奉,也是体面事。 王氏闭眼歇息,自瞧不见那丫鬟神色,听着身下车轱辘碾动的声音,道:“幸亏今日渊哥儿和琪姐儿没有来,也不用搅和在这事体里……” 王氏后头的一辆车上,甄氏已经平静多了。 见杜云萝怔怔坐在一旁不言不语的,甄氏柔声安慰道:“回去之后,你莫要怕,筵喜堂里,有母亲给你做主,他既然不要脸不要皮的,我还给他留什么体面。” 杜云萝满脑子都是穆连潇的身影,是他的笑容他的关心。是他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指腹上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茧子,不扎人,反倒是痒痒的。掌心温暖,一如记忆。 想着想着,杜云萝的唇角慢慢扬了起来,猛得听见甄氏唤她,她一个激灵。抬眸迎了过去:“母亲与我说什么?” 甄氏反倒是一怔。 她本以为杜云萝是有些慌乱的,整个人在胡思乱想,可这会儿一瞧又似是不像。 甄氏觉得怪,又猜不到缘由,只能先按下,与杜云萝又说了一遍。 这一回,杜云萝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怎么?囡囡怕你外祖父外祖母护着他?”甄氏捧着杜云萝的脸颊,“不会的,你外祖父、外祖母最讲究规矩礼数,这事情一目了然就是他的错。不会护着他的。” 杜云萝抿唇,她想着的不是这些。 甄文谦毫无疑问是理亏的,可若是追究起来,与她自个儿的名声也没有好处。 最叫杜云萝在意的,是侯老太太和甄氏的立场。 侯老太太毕竟不是甄家兄弟的亲生母亲,没有摩擦时瞧不出矛盾来,可遇到事情了,就不一定了。 罚得轻了,叫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嫡嫡亲的外孙女比不过原配的长孙子;罚得重了。会让侯老太太与儿子儿媳之间有了心结,往后,她毕竟要靠着他们养老的。 甄氏心疼女儿,难道会愿意叫侯老太太陷入两难中吗? 况且。闹起来了,传回了京城,甄氏在杜府里还怎么做人? 苗氏因为娘家扯后腿弄了个里外不是人,夏老太太眼中,甄氏与桐城这个亲家那都是好相处又知礼的,叫她知道杜云萝在甄文谦手上险些吃了大亏。甄氏在杜家还怎么抬头? 水芙苑里,不会五十步笑百步,安丰院里,廖氏的牙都要笑得掉下来了。 杜云萝可不想看到那一幕。 “母亲,我们回去之后,和外祖父、外祖母把事情说说明白就好,多余的,不想了,不要叫外祖母难做呀。”杜云萝低声道。 甄氏惊讶。 她最晓得杜云萝的性子了,摊上这事体,怎么闹都不奇怪,换作任何一个姑娘家,都忍不下这口气的。 可杜云萝却说不要让侯老太太难做。 甄氏一把搂住了杜云萝,眼眶泛红,她的囡囡长大了,晓得体恤长辈了,但…… 但她心疼! 她的囡囡,受了大委屈了,却因为对方是她娘家外甥,让杜云萝连发个脾气都要掂量了。 “母亲,”杜云萝倚在甄氏怀里,低声问道,“不说甄文谦哪里来的酒,他吃醉了为何要寻我麻烦?我之前就觉得他怪怪的,哪知道今日成了个疯子。” 甄氏抚着杜云萝后背的手顿住了,细细思忖了,便如实道:“我也是这次到桐城之后才听你二舅娘说的,说是过年时,你外祖母想让谦哥儿娶你,也不晓得是你大舅娘不应还是谦哥儿不应,这事不了了之,也就一直没跟我们提。” 杜云萝愕然,从甄氏怀中抬起头来,瞪大眼睛道:“既然当时不应,今日这唱得又是哪一出?” 话一出口,突然就想起那日回廊下,提着灯笼的甄文谦说她与小时候相比变化颇大。 杜云萝撅着嘴吐出一口气来,她倒是想问问甄文谦,她是不是变得好欺负了,以至于甄文谦昏了头了。 马车没有停在甄府大门外,而是从角门进去,一直到了二门上。 陈氏从马车上下来时还觉得天旋地转的,强打着精神扫了那几个留守在厢房外的婆子一眼,道:“都跟我去筵喜堂,都去跪着。” 几个婆子一路上心惊胆颤的,知道事情轻易了结不了,垂头应了。 陈氏又指着甄文谦道:“你也别想着回去收拾了,这么难堪的事情,我说不出口,你自己跟老太爷老太太说去。” 一行人到了筵喜堂外头。 侯老太太晓得他们回来了,叫了人手出来迎。 见了这浩浩荡荡的架势,堆在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回去,撩开帘子请他们进去。 侯老太太亦是唬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甄文婷想扶着陈氏坐下,陈氏却不肯,推开了女儿,噗通就给侯老太太跪下了。 侯老太太的脸沉了下来,她知道,一定是出了事体了。 她也不叫陈氏起来,只把屋里的丫鬟婆子都屏退了,又让人去请了甄老太爷。 甄老太爷急急来了,身后跟着甄文渊与甄文琪,王氏见了这两个眼睛直冒血,一阵猛打眼色,才叫一双儿女寻了借口退出去了。 甄老太爷在罗汉床上盘腿坐了,清了清嗓子:“行了,说吧。”(未完待续。) PS:  感谢书友貔貅灵、蘇妖、小石笔记(2张)、黑涛7、amber17、苏木马儿王一羽的月票。感谢书友小兔妈的平安符,感谢书友风雨夜中的木蝶、81332269、三国历史迷、我不封天的礼物。 第一百零七章 孽障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屋里落针可闻。 陈氏直直跪在那儿,她想开口,却又觉得嗓子眼被什么给堵住了一般,她说不出话来。 她没脸说出那些话来,一个字都没脸提。 甄文谦白着脸站在一旁,垂着头没吱声。 “哦,都不说,要我猜不成?”甄老太爷的声音冰冷刺骨。 甄文婷只觉得脖颈后面冷飕飕的,她看着跪在那儿的陈氏,又看向木鸡一样的甄文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抬起脚,甄文婷用力踹在甄文谦的膝盖窝上,甄文谦没防备,往前一扑,跪下了。 甄文婷哼道:“母亲都为了你跪下了,大哥竟然能无动于衷地站着!” “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可以这般没有规矩!”甄子琒得了信赶来,一进屋子就瞧见这么一幕,不由拉长了脸。 甄文婷梗着脖子,道:“父亲说我没有规矩?怎么不问问,大哥到底有没有规矩?” 甄子琒窝着气,先向父母行礼。 门口院子里跪了一排,他进来时自然是瞧见了,心里也隐隐晓得不好,便道:“那你说说,谦哥儿怎么个没规矩了?” 甄文婷撇嘴,陈氏说不出口,甄文谦又是那么个死样子,她不说,难道等着王氏、等着甄氏与杜云萝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吗? “说就说!”甄文婷平时说话语速就快,摊上这等事体,心中又急又气,讲话就跟倒豆子一般,什么甄文谦在寺里吃酒,撒酒疯,往杜云萝的厢房里冲,不顾婆子们阻拦踹坏了厢房的门,逼得杜云萝披头散发爬窗子躲他。他还醉倒在屋里呼哧呼哧睡大觉。 侯老太太目瞪口呆,朝杜云萝招了招手:“你爬窗子了?摔着没有?到底、到底有没有事?” 杜云萝听得出来,侯老太太关心的是她有没有吃亏,她赶忙摇头。安抚侯老太太道:“外祖母,我没事的,就是吓了一跳,您看,我好好的。” 侯老太太闻言。顺着她的背重重拍了两下,这孩子,受了这等委屈,竟还反过头来安慰她一个老婆子。 甄子琒脚下发软,扶着椅背才站稳了,咬牙切齿道:“谦哥儿,你真的就……” “你还问这个孽障做什么!”甄老太爷拍得几子啪啪作响,“你要没做,你媳妇能跪在这儿?他能一个字都不辩?好啊好啊,真的是出息了!真是……” 甄老太爷上了年纪。气急攻心,整个人眼前发黑就要往后倒,慌得身边人一阵大呼小叫,手忙脚乱地又是揉胸口又是掐人中,才总算把老太爷给稳住了。 饶是如此,甄老太爷还是哼哧哼哧直喘气,颤着声道:“过年的时候,都是问过你们的,是你们不同意,事到如今。又兴风起浪,这是嫌我们两公婆命太长了,催着我们早点好去死了,是不是啊!” 这话说得极重。不孝两字压下来,谁还扛得住。 甄子琒跪倒在罗汉床前,连连磕头谢罪。 甄老太爷闭着眼睛,看也不看,只问了一句:“酒从哪来的?” 甄文谦浑身一颤。 见儿子不出声,甄子琒猛得回过头来。低吼道:“哑巴吗?你祖父问你话呢!” 甄文谦的额头抵在地上,依旧不说话。 陈氏见状,扑过去在他身上用力捶了一通:“你倒是说啊!谁给你的酒!你怎么会吃醉了就去找云萝了?你不该也不可能去找她的呀。” “不该?不可能?”甄文婷叫了起来,“母亲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过年时候我就说了,叫大哥娶云萝有什么不好的,大哥却说,云萝娇贵,小时候随六姑回来小住时那叫一个难伺候,家里人人都要让着。 我就不懂了,小时候让她的是我迁就她的也是我,这么多年我都忘了,大哥你一个爷们记得那么清楚做什么? 你们不肯娶,不娶就不娶吧,人家如今圣旨也捧了亲事也定了,大哥你再兴这等幺蛾子做什么? 从前看不上,现在见人家跟小时候不同了,就要惦记了,这算哪门子道理? 你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甄文婷字字如尖刀,刺入甄文谦的胸膛。 陈氏泪眼婆娑转过头来,她知道甄文婷一张嘴是得理不饶人,可当这些话砸向她的时候,她是真的有些吃不消了。 甄文婷还在不停说着,陈氏闪过一个念头,她抬声打断了女儿的话:“婷姐儿!你这些话,这几日有没有跟谦哥儿说过?” “说了又如何?”甄文婷反驳,“他这些心思还怕人说?” “你……”陈氏一个气上不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指着甄文婷直摇头。 她就说呢,甄文谦怎么会突然去寻杜云萝生事,他就算有什么想法,也都是压在心里的,全是叫甄文婷激出来的脾气。 可让陈氏为此去训斥甄文婷,当着甄老太爷、侯老太太的面,她又训不出口。 说到底,就是甄文谦自己发疯。 侯老太太疲惫地摆了摆手,叫他们再闹下去,老太爷的身子骨可真挨不住了。 这事情真的很清楚,可后续处理,又不是那么好下手的,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如今,只能先折中处置了,后头的事情,后头再说。 侯老太太唤了王氏上前,道:“你大嫂也没心思收拾烂摊子,你让人去问问谦哥儿身边伺候的,看是谁弄来的酒。再把今日去寺里的人都敲打敲打,不许他们胡说八道。” 王氏低头应了。 侯老太太又道:“婷姐儿,你娘累了一天了,你扶她回去歇一歇,记得,嘴巴闭紧些,没的坏了一家子名声;子琒,谦哥儿交给你。老太爷要静养,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甄文婷鼓着腮帮子,连这种事都能做出来,这一家子还有什么名声呀。 虽是腹诽不断,可到底还是依着侯老太太的意思,扶着陈氏走了。 等甄子琒与甄文谦也出去了,侯老太太让人伺候甄老太爷去内室歇息,自个儿把杜云萝拉到身边坐下,低声与甄氏道:“你回来后都没说过话,你心里怎么想的,先跟娘说说,娘听着。这事儿你要怎么处置都依你,你父亲跟前,我去说。” 甄氏红着眼睛偏过了头。 杜云萝怔怔看着侯老太太,这句话,不就是马车上甄氏与她说过的话吗?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未完待续。) PS:  求收求订求票票~~ 感谢书友judytyp(2张)、凤雪影的月票,感谢书友縭茜、LANazras的香囊,感谢书友丫丫宝520的礼物。 晚点还有第三更~~~ 第一百零八章 孝顺(月票170+)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甄氏事事为她考量,而侯老太太亦是事事为甄氏考量。 杜云萝鼻尖发酸,搂住了侯老太太的腰。 侯老太太垂眸见杜云萝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赶紧哄道:“好孩子,不哭的不哭的,有外祖母在,不叫你吃这个亏……” 内室里,甄老太爷喘着粗气,伺候的丫鬟放心不下,白着脸出来寻侯老太太,待老太太点头,又赶紧去请大夫了。 趁着这个工夫,甄氏压下了心中情绪,握着母亲的手,道:“您觉得,这事儿怎么处置才好?” 侯老太太一脸为难。 这事体真的大张旗鼓地追究下去,甄文谦是受罚了不假,可真正受损的是杜云萝。 名声、体面,但凡有只言片语传回了京城,定远侯府叫圣旨压着不敢如何,可私底下定然是会有些说道的。 而甄氏,摊上这样一个外甥,回到杜家后,她也一定会受责难。 可若是轻描淡写将事情揭过去了,侯老太太怕甄氏与杜云萝咽不下这口气,尤其是杜云萝,气性大,事后觉得是她这个外祖母偏心,与她离心倒也罢了,侯老太太不愿意杜云萝为此怨上甄氏。 侯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总归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干脆让甄氏和杜云萝做主吧。 “这世道,对咱们女人不公啊……”侯老太太感慨万分,就因为杜云萝是姑娘,姑娘家最重名节,这事情才难办啊。 女人才知道做女人的苦,甄氏亦是叹息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杜云萝身上。 她记得刚刚杜云萝与她说的话。 她的囡囡,懂事得叫她心疼。 杜云萝闭眼再睁眼。她已经拿定了主意,也就不犹豫了。 “外祖母,这事情就如此吧,我不想闹得沸沸扬扬的。传回京里,叫母亲不好做人,您在这儿也为难。” 杜云萝的声音轻轻糯糯的,落在耳朵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勉强。 侯老太太红了眼睛。搂着她连连唤“心肝儿”,她的心肝儿这般懂事体贴,甄文谦与陈氏竟还嫌她骄纵,不肯娶她进门,真正是他们有眼无珠了。 不过,不娶也罢,不娶也罢! 甄文谦做出这种事情来,他才不配娶自家心肝儿。 亏得没有事成,若不然,等她老婆子两眼一闭双脚一蹬。天知道甄文谦会不会撒酒疯欺负她的心肝儿了。 那她在地底下是不能安生了,又怎么对得起甄氏。 杜云萝掏出帕子替侯老太太擦眼睛,即便保养得极好,侯老太太也已经年过半百,眼角有了岁月的纹路。 这叫杜云萝想起了从前老迈的自己。 她生活烦闷,****对着菩萨闻着檀香,远比侯老太太衰老的厉害。 可正是因为有过那一辈子,她才真正懂的,****对你笑顺着你心意好话不断哄着你的,不一定是对你好的。而不让你随心所欲,甚至是让你忍下一时委屈的,也不一定是对你不好的。 前世的她由着性子大闹莲福苑,又和甄氏。与杜云茹、杜云荻闹得不可开交,可磕磕绊绊过了几十年,她才知道,这些才是真的掏心掏肺为她好的。 她已经明白了,又怎么会不理解侯老太太此刻的踌躇犹豫呢。 甄氏亦强忍眼泪,哑声与侯老太太道:“这是云萝的一片心意。母亲……” 侯老太太喑哑着点了点头:“外祖母知道,外祖母知道。” 作为填房进门,原配还留下了两个半大不小的儿子,侯老太太在这个家中要站稳脚跟,要让继子们敬着她孝顺她,说难不难,说简单也断断不简单。 她费了无数的心血,她更知道,做什么事都要有个度。 拿捏好了这个度,这个家才能母慈子孝,才能和和美美。 杜云萝替别人养过儿子,受了多少闲话,最后落得那般处境,设身处地,她亦要为侯老太太的将来打算。 事关甄子琒与甄氏,一个继子,一个亲女,侯老太太便是秉公处置了,难免也要落些闲话。 关系好时倒是无妨,等再过些年,万一再起嫌隙,这些旧事翻出来,杜云萝和甄氏都在京城里,几年都不回桐城一趟,侯老太太要怎么办? 掌家的媳妇翅膀硬了,可不是一个老太婆可以钳制的。 从前,吴老太君那般强硬的一个人,最后在练氏一手遮天的时候,再是心寒再是不甘,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杜云萝不希望侯老太太也成了那样。 忍一时,对她自己,对甄氏,对侯老太太都好,那她为何要逞一时之意气呢? 话语间,大夫来了。 杜云萝避去碧纱橱里,甄氏唤了锦蕊进来伺候她净面,自个儿陪着侯老太太去看甄老太爷。 甄老太爷是年纪大了气急攻心,大夫把脉开了药方,只说是要静养,断不能再受气了。 侯老太太坐在床沿,好生宽慰了他几句。 甄老太爷强打起精神,道:“那孽障,可不能饶过他!” 甄氏仔细与甄老太爷说了杜云萝的意思。 甄老太爷听得热泪盈眶:“大把年纪了,反过头来要个孩子替我们操心。” “这是孩子孝顺。”侯老太太哑声道。 甄老太爷闭着眼睛想,孩子孝顺,他也不能伤了孩子的心。 不能大张旗鼓地收拾甄文谦,那等甄氏带着杜云萝返京之后,他这儿多的是由头教训他。 侯老太太不好出面,他这个当祖父的难道还要顾忌不成? “老太婆啊,”甄老太爷喘着气道,“寺里的事情,全瞒下也是不可能的,旁的不管,菩萨跟前醉酒就是大罪过了。” 侯老太太会意,颔首道:“我晓得,是谦哥儿不知从哪里得了酒,在菩萨跟前吃醉了,六娘跟她两个嫂嫂去取泉水,师父们寻来,只好由几个婆子去把谦哥儿拖回来。谦哥儿酒劲大,在院子里闹腾,倒把在屋里休息的婷姐儿与云萝都吓了一跳,两个人关着门不敢上去劝,亏得是六娘他们回来了,这才收拾了烂摊子。” 甄老太爷听完,半晌道:“就是这样。” 甄氏把这个说辞告诉了杜云萝。 杜云萝颔首,又问锦蕊:“记下了?” 锦蕊心里再是对甄文谦不满,也知道事情轻重,垂首道:“奴婢知道的。甄家大爷是在菩萨跟前撒酒疯的,叫妈妈们带回来,在院子里又闹了一通。当时婷姑娘与姑娘在屋里一道歇息,听见动静,叫奴婢去看了眼。一看闹得厉害,就叫奴婢与婷姑娘身边的姐姐一起守着门,总归外头又妈妈们应付。”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未完待续。) PS:  第三更。 是不是有亲会说不够狠呀? 不过处罚+倒霉这种事,不是一定要爆发在当下的,天道好轮回嘛。 感谢书友Rebeta(2张)、冬雪融融的月票,感谢书友yoyo65的平安符。 推荐好友的宅斗文一本。 《安缘》她出身官家,门庭却是不济。姐妹争夫,议亲成了难事。美人黑脸,良人站出来! 第一百零九章 念旧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见锦蕊如此通透,甄氏也就不再叮嘱了,只与杜云萝道:“原本还想在桐城再住上四五日的,今日出了这样的状况,不如早些回京里去,你父亲也好早日去衙门里。” 杜云萝颔首,虽不是她理亏,但也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陈氏、甄文婷她们,不如干脆回京里去,等过上几年,这些事体也就淡了。 毕竟是甄氏的娘家,杜云萝不想甄氏与从前的她一样,与娘家闹到不能回头的地步。 甄老太爷用上了药。 甄子珉得了信赶来,半途遇见王氏,他被拉着听了来龙去脉,目瞪口呆,到了筵喜堂里,嘴上万万不敢提那青连寺里的事体,只关心甄老太爷身体。 甄氏又在娘家留了一日,毕竟老父病中,她就这么回京有些说不过去。 见甄老太爷吃着药,精神好了些,甄氏便提出了回京。 甄老太爷长吁短叹,侯老太太握着女儿的手,心中不舍归不舍,还是点头应了。 临行前,杜怀礼带着妻女去给老丈人夫妇磕头。 甄老太爷把杜云萝叫到床前,道:“云萝,外祖父老了,但没有糊涂,孰是孰非,心头这一杆秤是清清楚楚。你受了大委屈,你也忍下了,这个当口,外祖父不能替你做些什么,但是云萝,这事体,迟早有一日,外祖父会给你一个交代。” 杜云萝怔怔望着甄老太爷。 甄老太爷的年纪远远长于杜公甫,杜公甫碍于脚疾,走路一拐一拐的。而甄老太爷的腰背已经直不起来了。 他爱逗鸟爱哼小曲爱与一群老头儿下棋品茶,但他的岁数摆在这儿,无论是拿筷子还是端着茶的时候,杜云萝都发现。外祖父的手会微微发抖,偶尔,连脑袋都像个拨浪鼓一样。 躺在床上的甄老太爷没有戴帽子,露出光了一大片的脑袋,看起来比前几日又苍老了几分。 杜云萝老过。越发能体谅老年人心境。 真论起来,她是外孙女,生在京中长在京中,两世加一块,在甄老太爷跟前的日子都没有一个月,与甄文谦这样的嫡长孙是天壤之别的。 亲疏有别,甄老太爷便是死死相护甄文谦,杜云萝也不会觉得意外。 因而,甄老太爷此刻的这番话才越发叫她触动。 就算只是嘴上说着好听的,落在耳朵里。那也叫人心里舒坦不少,不是吗? 杜云萝半蹲在床前,柔声道:“外祖父,您的身子骨最要紧,您养好身子,等您七十、八十大寿时,我再随母亲一起来看您。” 甄老太爷咧嘴笑了:“把你母亲嫁到杜家,是老头子这辈子做得最聪明的事情了。” 甄氏抿唇,眼眶微红。 杜怀礼上前,又说了一番会好好照顾妻儿的话。听了侯老太太几句叮嘱,一家人才退了出来。 王氏等在门口。 陈氏自打那日起就卧床不起了,大抵也是没脸再与杜家人打交道,干脆病歪歪躺着。家里事体都交给了王氏。 甄子琒忙着在甄老太爷跟前伺疾,甄文谦因着在菩萨跟前撒酒疯,叫他打发去祠堂里跪着,到了现在都没放出来。 王氏挽着甄氏,一面走,一面低声道:“底下人都吩咐妥当了。不敢胡乱说话的。我问了谦哥儿身边伺候的小厮,酒的事体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谦哥儿又是一言不发……” “说不出个所以然?”甄氏顿了脚步,奇道。 王氏苦着一张脸,按说都是半步不离地伺候着的,可那小厮不仅说不出酒的来历,甄文谦撒酒疯时他连影子都没有,问起话来,翻来覆去都是失职了离了主子身边,旁的,就没有了。 王氏气得不行,想着这毕竟是甄文谦的小厮,叫人拎到了陈氏跟前,陈氏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反正她不惹麻烦。 甄氏见王氏不似诓她的,也就不追着问了,事已至此,弄得再明白又能如何?最要紧的是杜云萝没事,锦蕊也说,姑娘这几日夜里歇得比去青连寺之前好多了,不会睡不着,也不会做噩梦,这叫甄氏是长长松了一口气了。 与王氏告别,杜云萝随着甄氏上了马车。 甄文渊骑着马,送他们出了城,这才策马回去。 锦蕊看了两眼,撅着嘴道:“甄家二爷不愧是琅琊王氏的外孙呢,举止言行皆有风度。” 说罢,见杜云萝兴致缺缺模样,锦蕊把后半句“与甄家大爷截然不同”给咽了回去。 返京时不用绕道历山书院,一路上又很平顺,杜云萝还没觉得坐马车累得受不了,就已经到了京郊了。 青连山青连寺中。 山上突然下了一场大雨,山泥滑落,虽然远不到造成危害的程度,但也污染了泉水。原本打算三日后启程的穆连潇与穆连慧不得不再多住了两日,等泉水再次清透之后,才命人取水,准备回京。 穆连慧又去药王殿前转了转,身边的小丫鬟是个虔诚的信徒,跪在菩萨前头求了良久。 穆连潇来寻她:“大姐,该启程了。” 穆连慧回过神来,笑了:“又去找空明师父了?他肯开口了吗?” “空明师父哑了多年,怎么能开口?”穆连潇失笑。 穆连慧抬头看向大殿内的药王菩萨像,喃喃道:“也许哪一日,得了药王菩萨庇佑,就能开口了呢……” 声音极低极清,穆连潇没有听见,疑惑地看着穆连慧。 穆连慧抿唇:“我是说,你既然知道他开不了口,又何必再****去他那里。他已经出家了,你拿凡尘之事叨扰他,不好。” “也不算叨扰他,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如何了。”穆连潇笑容淡了许多,望着这闭门谢客后空荡荡的寺院,心里腾起一股无奈来,“无论如何,他都是家中老仆。” 秋风吹过,穆连慧把吹到眼前的发丝挽到耳后,叹道:“就是因为是老仆,才越不过心中那道坎。阿潇也是念旧的,你肯陪我来青连寺,其实也是为了见一见空明师父而已,不是吗?”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未完待续。) PS:  第一更~~ 感谢书友jsnjn8cc、xiaomaner、某只狐狸(2张)、向日葵太阳花(2张)、小石笔记的月票~~~ 感谢书友冬雪融融、小小老虎跑地块的礼物,感谢书友风雨夜中的木蝶、81332269的平安符。 第一百一十章 老仆 穆连潇没有否认。 空明师父的俗家名字叫穆堂,他的父亲曾随穆老侯爷出生入死,被赐了穆姓,穆堂十五岁时,就被拨到了才五岁的穆连诚身边,教导他最基本的功夫。 穆连诚将穆堂当作兄长,穆连潇几兄弟与长兄年纪相近,在祖父、父辈们出征时,也经常围着穆堂,由穆堂带他们习武。 直到永安十三年的深秋。 穆老侯爷和三个儿子在边关战死,穆元谋带着穆连康、穆连潇去边关扶灵回京。 到达北疆时,那儿已经是一片冻土。 狂风、大雪,与京城的冬天截然不同。 返程的一个冬夜里,穆连康失踪了,随行的把附近寻了个遍,都没有穆连康的身影。 穆堂红着眼睛寻了三天三夜。 待棺椁归京,穆堂给吴老太君、给穆连康的母亲徐氏磕了头之后,本想以死谢罪,却最终叫青连寺的住持大师劝住了,皈依了佛门。 如今算来,离穆连康失踪,也有差不多五年了。 北疆遥远,连吴老太君和徐氏都已经接受了穆连康回不来了的事实,可想起长兄,穆连潇多少还是存了一份牵挂。 穆连康失踪时,穆连潇刚刚十二岁,因为祖父、父亲的死而郁郁,扶灵回京的路走得浑浑噩噩,当时的状况,事后回忆起来,也只有支离破碎的片段。 穆连潇问过穆元谋,二叔背着手站在窗边,良久才道:“那日是你三叔的断七前夜,路途之中没法讲究,就搭了个棚子摆了灵牌上香。那夜你困得早,就睡了,我催连康也睡一会儿,他不肯,说这是他父亲七七的最后一夜。我想也是,就没拦他。守到四更天。我也没撑住,见穆堂还是另外几个兄弟都守着棚子,我就睡了。等睁开眼睛,才知道连康不见了。穆堂打了个盹。醒来就没人了。” 依着穆元谋的话,穆连潇多多少少想起来一些,他记得途中搭过棚子,记得他给穆元铭磕了头,后来就稀里糊涂了。大抵就是困了的缘故。 穆堂为此自责不已,若不是他犯困打盹,就不会出那样的事情了。 在穆堂出家后,不仅是穆连潇,连穆元谋、穆连诚都来探望过他,可遁入空门的空明师父却说,俗尘之事,都已经过去了,他如今诵经求佛,只为了赎罪。 一年后。空明师父的心肺出了些问题,咳了几个月,嗓子彻底坏了,也就说不了话了。 穆连康的失踪是有穆堂的原因不假,可毕竟他是家中老奴,父亲跟着老侯爷征战沙场,连徐氏都说,一切都是命。 可空明师父却依旧如苦行僧一般,劳筋骨、饿体肤。 不过几年,连穆连潇都很难再在空明师父的身上寻到当时穆堂的痕迹了。他完完全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阿潇,”穆连慧唤了一声,望着药王菩萨慈悲的面容,道。“若是如此能让他心灵解脱,你就随他去吧。以后也别来了,他每见到我们一次,他就会痛苦一次,会让他想起他的罪恶。” 穆连潇静静看着穆连慧,叹道:“大姐在普陀山诵了三年的经。说出来的话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有什么人都不会变的,你去普陀山住上三年,听三年佛音佛语,你也会变的。”穆连慧闻言倒是笑了起来,一扫之前的沉静感,多了几分活泼,“好了,我们该出发了,再不走,今夜就要露宿山野了。” 马车驶下了青连山,径直往京城去。 比穆连潇与穆连慧早了几日启程的杜家车队刚刚走了一半路,眼瞅着要到通往历山书院的岔口,甄氏盯着瞧了瞧,到底还是按捺住心中牵挂,没有再去看杜云荻。 一路平顺回到京城。 二门上,苗氏与杜云瑛一道候着她们。 “一路风尘仆仆的,赶紧回去梳洗一番,我使人去莲福苑里说一声,也免得叫老太爷与老太太记挂。”苗氏笑盈盈的,与甄氏道。 甄氏笑着应了。 杜云萝左右一看,没瞧见廖氏和杜云诺,心中不由奇怪。 她们回来,苗氏可来迎可不来迎,但苗氏既然来摆了姿态,按说廖氏是断不会落在后头的,怎么偏偏就不见踪影了? 廖氏自个儿没来,连杜云诺都没出现,这就叫她不解了。 “三姐姐,怎么不见四姐姐?”杜云萝轻声问杜云瑛。 杜云瑛丹凤眼一挑,似笑非笑道:“这两天四婶娘身子不太舒坦,四妹妹在床前伺候,说是怕药味冲着你跟三婶娘,她就不来了。” 廖氏病了? 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 她启程之前,廖氏天天乐呵呵的,这还不到一个月,就病倒了。 莫非是乐极生悲? 甄氏回了清晖园,杜云萝回了安华院。 锦灵候在院子门口,一瞧见她就迎了上来:“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见了锦灵,一股子亲切感泛上,杜云萝不由也笑了。 杜云萝沐浴更衣,锦蕊带着人手把带回来的行李箱笼都收拾好了,这才回去收缀她自个儿。 想着莲福苑里定是等着她的,杜云萝没有多耽搁,领着锦灵就过去了。 一面走,杜云萝一面问锦灵:“四婶娘怎么好端端就病了?” 锦灵左右仔细瞧了瞧,这才凑近了与杜云萝道:“就前阵子,四太太去了一趟景国公府上,回来后就咳了几声,隔了两日就病倒了。” 景国公府? 莫非是廖姨娘出了什么状况? 要是廖姨娘顺风顺水的,廖氏不该病了才是。 杜云萝压着声又问:“安丰院里就没一点儿消息出来?” 锦灵摇了摇头:“跟着四太太去的都是她身边得力的,嘴巴一个比一个严实,花嬷嬷去打听过,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听说水芙苑里的人也走过一趟,一样无功而返。” 杜云萝含糊应了一声。 看来这事情廖氏还挺看重的,若不是她特特吩咐过,底下的人总有那么一两句会透出来。 不过既然跟着去的都是廖氏的亲信,那要打听可就难了。 就像这回去桐城,甄氏带去的全是她信得过的靠得住的,青连寺里的事体,一个字都不会漏。(未完待续。) PS:  感谢书友七零八落的时光的桃花扇,感谢书友秀画的礼物。 等下还有第三更,谢谢大家啦~~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帖子(月票180+) 莲福苑里,守门的小丫鬟见了杜云萝,喜上眉梢。 兰芝亲自迎了出来:“姑娘可算回来了,老太太****都念叨着呢。” 杜云萝笑着唤了声“姐姐好”,打了帘子进去,就见坐在罗汉床上的夏老太太一下子直起了腰,冲她不住招手。 “云萝,快到祖母身边来。”夏老太太唤道。 杜云萝走到近前,夏老太太一把搂住了她,仔仔细细瞧了:“没缺胳膊少腿的,挺齐整。” 许嬷嬷扑哧笑了:“老太太,这就去趟桐城,哪里能缺胳膊少腿呀,您可别吓唬五姑娘了。” 夏老太太哈哈大笑。 杜云萝亦笑了,心中暗暗想,若是夏老太太知道了甄文谦的事体,大抵就觉得她快要缺胳膊少腿了。 让杜云萝在身边坐下,夏老太太问道:“桐城如何啊?” “祖母,桐城可没有我们京城热闹呢,马车入城时我张望了两眼,铺子不及京城大,人也不及京城多。”杜云萝笑盈盈道。 “这是自然的,咱们可是天子脚下,最是繁华了。”夏老太太又问起了甄老太爷与侯老太太的身体。 这叫杜云萝有些不好说了。 若没有出事体,两位老人家的身子骨倒是不差的,叫甄文谦这一折腾,甄老太爷就仰倒了。 杜云萝略一思忖,道:“外祖母****喝羊奶羹,连白发都没有几根,外祖父年纪大了,说是总有些力不从心的地方,不过,他跟祖父一样,爱听曲儿爱逗鸟,平日里与好友们一道,很是乐呵。” 一说到听曲逗鸟,夏老太太失笑。指着窗外庑廊,道:“喏,你祖父又遛鸟去了,自个儿腿脚都不利索。还遛鸟,是鸟溜他吧!” 杜云萝扑哧笑出了声,抬眼见帘子撩开了,传来芽儿的叫声,她赶紧憋着气。不笑了。 杜公甫冰着一张脸进来。 夏老太太尴尬,杜公甫最不爱别人说他的腿,她刚刚就这么埋汰一句,哪知杜公甫正巧就回来了。 饶是面子上过不去,夏老太太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做泥菩萨。 杜云萝上前接过了笼子,与杜公甫见了礼,又去夸芽儿毛色又亮了,声音又脆了。 杜公甫这才有了些笑容,道:“云萝也看出来芽儿不同了?上回殿下赐了些鸟食给我。说是照西洋人的方子配的,宫里好几位娘娘们喂了鸟儿都说好,就给我也分一点。我回来给芽儿试了,瞧瞧这毛色,油亮油亮的。” 一听是东宫里赏下来的,杜云萝不禁又追问了几句。 皇太孙颇喜欢杜公甫讲课,圣上知道了自然欢喜,太子便三五不时地请杜公甫进宫讲书,这一个月左右,整个京城都看着杜公甫出入宫廷。 杜云萝给杜公甫道喜。正说着俏皮话,杜怀礼与甄氏来了。 问安之后,杜公甫唤了杜怀礼去书房,甄氏留下来陪夏老太太说话。 说到后头。自然就提起了廖氏的病情。 “媳妇等会儿还是去看看四弟妹吧。”甄氏道。 夏老太太摆了摆手:“不用去,没得过了病气。” 甄氏闻言,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杜云萝眼珠子一转,依着夏老太太道:“祖母,四婶娘怎么突然就病了?” 夏老太太睨了杜云萝一眼:“十月半了呀。今年夏天热成那样,这个冬天定是很冷的。她去了一趟景国公府,叫这秋风吹得受了凉,少不得要养上一阵了。” 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夏老太太这是真不知道还是打马虎眼呢? 杜云萝捏不准,但夏老太太已经这般说了,她也就不追着问了。 回到杜府之后,杜云萝的生活又规律了起来。 清晨去莲福苑里请安,用了午饭小睡会儿,练练字绣个花打发些时间,要么就是陪着夏老太太说话,打叶子牌。 东宫里的轿子又来迎杜公甫。 杜公甫换了身簇新的袍子,乐呵呵进宫去了,哪知傍晚回到府里时,他的神色有些沉重。 杜云萝瞧在眼里,柔声细语关心起来。 “没什么大事,”杜公甫按了按眉心,“祖父只是在想,这京城这么多姑娘家,还是我们云萝晓事,不似有几个呀,真真是胡闹。” 杜云萝叫杜公甫说得云里雾里。 回了安华院,刚刚坐下吃了盏茶,杜云诺就来了。 这是从桐城回来后,杜云萝头一回见杜云诺,见杜云诺已经捧着手炉了,她不由吃惊:“四姐姐,这天还没这么冷吧?” 杜云诺浅笑,把手炉塞给了浅禾,就在一旁坐下了:“我小日子,这几日歇得也不好,浑身冷冰冰的。” 体寒之人,小日子难捱,杜云萝知道,对此也就不奇怪了。 “本来你回来那日,我就要来寻你的,只是母亲病着,床前离不得人。”杜云诺叹息。 真说起来,安丰院里人手不缺,又怎么会离不得杜云诺?只不过杜云诺是庶女,这个当口,少不得在嫡母跟前孝顺一番。 若是嫡女,早就被赶得远远的,哪里舍得她****闻药味? 就像之前甄氏病着,最厉害的几日,根本不需杜云萝与杜云茹去瞧她,就怕孩子们过了病气。 廖氏口口声声心疼杜云诺,这些事体,却是没有为庶女考量得如此细致的。 杜云诺心里有数,谁叫她是莫姨娘生的呢?再说了,比起很多庶出的姑娘,廖氏待她已经是极不错的了,这些小事上,杜云诺自是都忍下的。 杜云萝也是心中透亮,听了这话,道:“那今日四婶娘是好些了吗?” 杜云诺轻笑,眼底闪过几分嘲弄:“这会儿是好些了,等会儿,就不知道了,所以我赶紧出来寻你说说话,我这一肚子话,没处说,难受呢。” 杜云诺要倒苦水,杜云萝自不会拦她,叫她说上一通也好,不管真真假假的,杜云萝都能知道不少消息。 “那日去景国公府,县主正在写帖子。”杜云诺顿了顿,往杜云萝这儿凑了过来,道,“你猜她下给谁的?” “谁的?”杜云萝顺着问了句。 杜云诺抿了抿唇:“嘉柔乡君。” 杜云萝一怔,安冉县主给穆连慧下帖子? 前回在穆连潇跟前面子里子都丢尽了,安冉县主竟然还能给穆连慧下帖子,这份勇气,连杜云萝都要佩服她了。 “她见我看到了帖子,脸上就不太好看,只跟我说,她这不是针对你,是冲着惠郡主去的,中元节时,她们两个都打起来了,她要跟惠郡主别风头呢。”杜云诺解释道。(未完待续。) PS:  第三更。 求收求订求票票呀~~ 感谢书友LANazras的礼物。 第一百一十二章 擂台 安冉县主与惠郡主不和,这在京中的贵女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两人的出身摆在那儿,即便都是家中庶女,可她们在长辈跟前得宠的程度丝毫不输于家中其他嫡出姐妹,甚至还压着她们一头,因而,这两人都是各家姑娘们巴结奉承的对象。 越是相似,越是彼此看不顺眼,大事小事上都要攀比一番。 从前还好些,背地里冷嘲热讽的,明显上还是端着架子彼此留一份颜面。 安冉县主及笄时,惠郡主也是去了的。 杜云萝听杜云诺提过,惠郡主送上的及笄礼可不轻,郡主好颜面又要表姿态,定然是心里骂着脸上笑着挑了份贵重的送去的。 这大抵也是贵女们凑在一块时,两人最后一次“和睦”相处了。 安冉县主及笄礼之后,就出了她拦住穆连潇胡说一通的事体,这已经够叫人笑话了,可几日后,宫中圣旨落到了杜家。 县主如此自傲的人,自是恨得不行,翌日又是端午,公伯侯府上都要入宫磕头,睿王府的惠郡主也要进宫。 这两位在宫中一打照面,惠郡主不趁机落井下石才怪。 只是碍着是在禁宫之中,彼此逞口头之勇,并不敢闹大,你来我回两句也就过去了。 直到中元节。 河边放灯,杜云诺与杜云瑛遭殃,动手的安冉县主和惠郡主则是彻底撕了脸皮。 只拿手指头想一想,杜云萝就知道,这两位是断不可能和好的,连假惺惺的表面功夫也不会去做的。 不过,她们两个别苗头,又关穆连慧什么事? 前生穆连慧一回京就将京城贵女们都比了下去,安冉县主和惠郡主对于这突然冒出来的敌手也是恨得牙痒痒的,今生,怎么倒是下帖子了? 杜云萝不解,便问杜云诺。 杜云诺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屑。点了四个字:“小儿吵架。” 中秋后,穆连慧回到京城,她颇受太后、皇太妃喜欢,也常常出入禁宫。 睿王得了几盆名贵菊花。惠郡主以赏菊为名,特特给穆连慧下了帖子,也往景国公府上送了。 这自然不是真心要请安冉县主赏菊,惠郡主一来要彰显睿王府气派,二来请到穆连慧这个穆家大姐来给安冉县主难堪。 安冉县主气得不行。可她是个倔脾气,气了两日后,回帖子应下了。 而定远侯府上,穆连慧却以她要去青连寺取泉水为由,给拒了。 安冉县主知道后笑得不行,赏菊时兴高采烈地去了,话里话外讥讽惠郡主明明没那个脸面,却要打肿脸充胖子。 “县主知道乡君要从青连寺回来了,就写了帖子,想邀乡君在月末时去庄子上赏桂花。我去时。她正为此在写帖子,我想,这两日应当已经给侯府送去了。”杜云诺解释了一番。 杜云萝听完,慢吞吞饮了一盏茶,她不得不说,杜云诺那四个字说得极对。 安冉县主和惠郡主你来我往的,与小儿吵架根本没有什么区别,今儿个我得了件宝贝我找你炫耀,明儿个我有了新首饰我找你显摆,穆连慧成了个香饽饽。谁拉拢了就是谁占了上风,简直就是好笑又无聊。 “要我说呢,县主既然已经赢了一手了,何必再做这等事情。万一乡君不应,岂不是反而叫惠郡主笑话吗?”杜云诺撇着嘴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杜云萝失笑,只是那两人的擂台正打得热闹,根本是不肯罢手的。 杜云诺又评说了两句,没有再在这事体上纠结,而是说到了廖氏的身体。 “廖家那位姨母。精神不大好。”杜云诺压低了声音,道,“国公府里的世子夫人,眼瞅着是强弩之末了,这些日子反倒是能坐起来说些话了,我听说,大夫们觉得这是回光返照,今年冬天,最多明年夏天,她定是撑不住了的。” 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指的就是安冉县主的嫡母,景国公府小公爷的嫡妻韩氏。 那位夫人卧床多年,多少名贵药材吊着命,这才活到了今日。 在杜云萝的记忆里,这位夫人撑到了来年夏天就闭眼了,韩氏膝下有儿有女,年纪比廖姨娘所生的两个小些,这些年因着韩氏自个儿身体不行,一直养在国公爷夫人跟前。 廖姨娘恨这两孩子恨得要命,只是手再长也伸不进国公爷夫人院子里,好在老公爷偏爱廖姨娘生的安冉县主与她的哥哥,真真是捧成了眼珠子,这才叫廖姨娘心里好受些。 廖姨娘一直在等着韩氏咽气之后扶正,盼了十年有余了。 杜云萝活过一世,知道廖姨娘的希望是落空了的,可这会儿的廖姨娘是不知道的,她忍了十年,眼瞅着最多一年半载就事成了,怎么反倒是精神不好了呢? 按说,廖姨娘此时该是春风拂面得意洋洋。 还是说,她在演戏给老公爷与小公爷看? 可要是演戏,不至于连廖氏也要病倒了吧。 杜云诺见杜云萝皱着眉头思索,又抬眸等着她继续说,这才清了清嗓子,道:“世子夫人能坐起来说话了,小公爷少不得过去多坐一坐。 姨母听说,世子夫人求了小公爷,在她过了之后,要世子续娶她娘家的妹妹做填房,说是国公爷夫人年纪渐渐大了,照顾两个孩子定是吃力的,她不敢叫夫人继续为孩子们操劳,由她娘家妹妹嫁进来照顾孩子,她很是放心。” 这等于是明晃晃地不信任廖姨娘,要逼着小公爷应下不抬举廖姨娘了。 廖姨娘知道了气得要命,这些事体她不敢与安冉县主说,不然以县主的脾气,只怕是要刺激到世子夫人的。 别到时候韩氏蹬了腿,她们母女为此惹恼了老公爷、国公爷夫人和小公爷,那真是得不偿失。 廖姨娘只能憋在心里,后来暗暗试探了小公爷几句,没得出个结果,反倒是盯着韩氏院子的人说,韩氏已经往娘家那儿递帖子了,廖姨娘一下子就懵了。 这等于是小公爷答应了韩氏,若小公爷不应,韩氏又怎么会自说自话去递帖子? 廖姨娘越想越不对,请了廖氏过府商议,杜云诺不晓得她们商量出了个什么结果,只知道,廖氏回来就病了。(未完待续。) PS:  求收求订求票票。 今天大家有抢到起点客户端的红包吗? 感谢书友卟了一卦丶的礼物,感谢书友风雨夜中的木蝶、LANazras的平安符,感谢书友whtiger的月票。 第一百一十三章 禁足 “病来如山倒,我看母亲她整个脸都瘦了一圈了,”杜云诺抿唇,叹道,“这再病歪歪地躺下去,脸颊都要凹下去了。” 杜云诺的语调又柔又慢,听不出她是喜是愁。 杜云萝抬眸望着她,只见杜云诺一双乌黑眸子里少了往日精明,反倒是多了几分惆怅,叫人有些意外之余,倒也有几分唏嘘。 对待嫡母,杜云诺虽不像待莫姨娘一般满心信赖,但毕竟十几年养在廖氏跟前,多少都是有些感情的。 廖氏为人是难伺候了点,但对杜云诺却绝无打骂欺负,吃穿用度上也算尽心了。 杜云诺不会傻乎乎地盼着廖氏病重,她没这么心黑,也不会这么愚蠢。 廖氏病中,杜怀恩定然是歇在莫姨娘屋里的,廖氏病得越久,莫姨娘与杜怀恩的关系越亲近,等廖氏哪一日病好了,莫姨娘就要倒霉了。 万一廖氏一病不起,莫姨娘是断断不可能取而代之的,一个不知道什么脾性的继室登堂,在杜云诺心中,还是廖氏更靠谱些。 起码,不单她对廖氏有些感情,廖氏对她也是一样,在跟前养了十几年,便是养只狗儿猫儿都上心了,何况是个姑娘。 杜云诺是打心眼里盼着廖氏早日好起来。 思及此处,杜云萝不由就想到杜云诺刚过来时说的那句话。 她说,廖氏现在是好些了,等会儿,就不知道了。 这叫杜云萝有些弄不明白了。 “四姐姐,”杜云萝问她,“是不是要出什么事儿,又会叫四婶娘担忧了?” 杜云诺正咬着绿豆糕,闻言一窒,又干又粉的绿豆糕噎在了嗓子眼,她捧着心口重重咳了起来。 杜云萝赶忙把茶盏递给她,杜云诺接过来喝了。又匀了匀气,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眼角咳出了眼泪,杜云诺拿帕子按了按,笑容讪讪:“是出了些状况。我是听安嬷嬷说的。” 安嬷嬷的男人虽不是府里的大管事,但他伺候车马,平日里出入杜府的时候多,消息也总比其他人灵通些,而安嬷嬷嘴巴闲不住。喜欢说道,不过说的都是外头的大小事体,逗主子们一乐,廖氏也就不烦她。 “就是安冉县主的那张帖子,乡君那里,不是万一拒了,而是已经拒了。”杜云诺抿唇。 杜云萝一怔。 这贵女们递帖子回帖子,都是内院里的事情,安嬷嬷的男人在外头走动,不可能连这种事情都打听的呀。 “这消息从哪里来的?”杜云萝皱眉问杜云诺。 “旁人家递帖子回帖子是私事。可五妹妹,那个可是县主,县主做事……”杜云诺顿住了,无奈地笑了笑,那位县主做事的风范,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喏,又拦人了。乡君今儿个叫皇太妃接进宫去了,出来的时候,县主就在宫门外等她。多少眼睛都瞧见了。县主就追着乡君,问乡君为何拒了,一定要说出个所以然来。” 杜云萝愕然。 这个安冉县主,前回拦了穆连潇。这回拦了穆连慧,她是盯紧了定远侯府要跟人家过不去了吗? 宫门那地方,不仅有侍卫,还有出府宫廷的贵人们的车马随从候在外头,亦有宫女内侍们出入,可以说。人多嘴杂,但凡有点儿动静,都要叫人看在眼里。 以安冉县主的脾气,叫穆连慧拒了帖子,说话不会太客气,便是穆连慧端着架子不与她计较,也足够引人注目的。 杜云萝想到这些,记起杜公甫回来时的神色,以及说的那句话,她突然之间就通透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杜云萝即便有骄纵之名,与安冉县主相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她自愧弗如。 落在杜公甫眼中,她自然是晓事的,安冉县主那等行径,是真的胡闹。 “你怕县主由此受罚?”杜云萝支着腮帮子,道,“上回拦着世子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老公爷也没追究过她,中元节时她都和惠郡主动手了,还害的你和三姐姐受伤,老公爷那儿也没动静,只廖姨娘记挂着,给府里送了些膏药来,她这回就算在宫门外拦了乡君,我看啊,以老公爷对她的喜爱,不至于罚她的。” 杜云诺咬着下唇,思忖了一番,半晌摇了摇头:“不好说。乡君在皇太妃跟前最是得宠了,听说连皇太后都喜欢她,若是在别处也就罢了,偏偏都宫门口,这事儿还能不传到皇太后、皇太妃耳朵里?不管老公爷心里怎么想的,都要给皇太后一个姿态的。” 这一点上,杜云萝也不敢保证会如何如何。 杜云诺则是担心,安冉县主这么一闹,老公爷罚了她,廖姨娘心里不好受,廖氏知道了,岂不是又要添一桩心病? 两人说了会子话,眼瞅着时间不早了,杜云诺便起身告辞。 杜云诺把压在心里的事情说了一通,此刻情绪好了些,回了安丰院,便去廖氏跟前伺候。 暗暗盼着,能如杜云萝所说的,老公爷捧着安冉县主,不会罚她。 可这一回,老公爷到底还是禁了安冉县主的足。 禁足,真算起来,也不是什么处罚,但对安冉县主来说,却不一样。 从小到大加在一块,老公爷都没有罚过她几次,有时小公爷要教训她,都叫老公爷吹胡子瞪眼地给护下来了。 今日这一个禁足的决定,让安冉县主难以接受。 廖姨娘身子也不好,勉强撑着去看安冉县主,却叫她哭得心烦意乱,说又说不通,哄又哄不好,只好唉声叹气地回去歇了。 安冉县主闹了一整夜,才算是消停了一些。 这事体传到睿王府,惠郡主可算是出了一口气。 只可惜,赏菊时,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安冉县主冷嘲热讽,叫惠郡主丢了脸面,这一次,不能当面讥讽回去,让惠郡主颇为遗憾。 这些事体,就算是杜云诺想瞒着廖氏,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消息传到了廖氏耳朵里。 廖氏正吃着药,听闻安冉县主的状况,手上一抖,汤药撒了满被褥。 她咬牙道:“真是个糊涂东西!老公爷再宠她,她也就是个庶出的,她怎么就不懂呢!” 杜云诺正拿着帕子替廖氏擦拭,听闻这话,浑身一震,赶忙又垂下了眼帘,仔细做着手上的事。(未完待续。) PS:  之前后台坏掉了,一直传不上来。 第三更会晚一点,早睡的亲们明天起来看吧。 感谢书友秀画的平安符~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入冬(月票190+) 如夏老太太所说的,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刚刚入了十一月,就已经洋洋洒洒落了一场大雪,催开了一树腊梅。 安华院里的地火龙烧了起来,平日里起居,倒也不觉得冷。 锦蕊替杜云萝梳洗妥当,就见锦灵捧着几只腊梅进来了。 “刚刚在园子里剪下来的,姑娘闻闻。”锦灵笑盈盈把花枝捧到了杜云萝跟前。 清新花香醒神,杜云萝很是喜欢,让锦灵拿去插瓶,就摆在东稍间里。 锦蕊睨了锦灵一眼,笑着与杜云萝道:“姑娘喜欢这寒梅,奴婢去画些梅花花样可好?绣了帕子也好看。” 杜云萝应了,锦蕊高兴,挑了件水红狐肷雪褂子,理了理领口那一圈毛皮,待杜云萝要出发时,赶紧替她系上,又把暖烘烘的手炉塞给了杜云萝。 撩了帘子出去,只觉得寒风扑面而来,杜云萝在室内待久了,叫这冷风一吹,反倒是有些神清气爽。 一路到了莲福苑,就见二房的人都已经到了。 彼此见了礼,等了半刻,杜云诺孤身来了。 夏老太太笑着问她:“你母亲今日可好些了?” “比昨日里好些了,孙女想,再歇上两日,就能下床了。”杜云诺答道。 夏老太太颔首:“这便好。” 苗氏闻言,不由暗暗哼了一声。 这家里一个个的,都是清闲人呐。 甄氏是身子弱,生病时躺得久些,苗氏也可以理解。 那廖氏,呵,别看身形不壮,可筋骨好着呢,这回竟然也躺了小一个月。 哪里像她,叫娘家那些人折腾来折腾去的,心里憋着一肚子气。也只躺了几日就起来了,实在是掌着家中事,躲不得懒。 苗氏骂了廖氏几句矫情,便与夏老太太说起了正事。 长房在岭东是不会回来过年的。依往年状况,年礼应该已经准备妥当了,这几日就会往京里送,而京城这儿,也少不得备些东西送过去。 夏老太太牵挂在岭东的长子。更牵挂着颜氏肚子里将要出生的曾孙儿,便仔仔细细吩咐苗氏:“你大嫂打理后院,我是放心的,但岭东不比我们京城,他们平日里也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你多挑些对产妇好的药材补品,一道送过去。云韬媳妇是头胎,多预备些总是没有错的。” 苗氏就知道夏老太太会这么说,便顺着道:“库房里有只老参,我已经叫人取出来了。再添些其他补气血的药材,都送过去。” 说完了年礼,就少不得提腊八。 腊八施粥,那是王府、国公府、侯府、伯府的事情,在这个勋贵遍地的京城,寻常官宦人家是不去凑那个热闹的,倒不是没有一颗普济之心,而是不愿意硬出风头,挡了各家贵人的体面。 官宦人家在腊八里,只去取粥。去婆驼山上的各大寺院里取粥。 毕竟是菩萨跟前,为了一个心诚,去的都是各府的太太奶奶姑娘们,断没有一个婆子娘子去凑数的道理。 往年。杜府里都是廖氏带着杜云诺去的,腊月事多,苗氏抽不开身,廖氏又积极主动,甄氏便不与她争了。 “四弟妹这会儿还躺着,不晓得腊八时能不能有精神呢。这病怏怏地上山去,我们也不放心呀。”苗氏试探着询问夏老太太。 夏老太太岂会不知道她的意思,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苗氏脖颈一凉,还是镇定地坐在那儿。 “怀礼媳妇,你说呢?”夏老太太偏过头来问甄氏。 甄氏答得大方:“老太太,这不是还有半个月嘛。云诺刚也说,四弟妹过两日就能走动了,且先看看吧,若她身子舒坦了,自然还是她去,若是腊八那日还是不好走动,我就带云萝去。” 这个答案圆滑,谁都不得罪。 夏老太太想了想,点了头,又转而看向坐在身边的杜云萝,道:“再过几日就是我们云萝的生辰了,不如请几个玩得好的姐妹们来府里,让你二伯娘替你安排安排?” 苗氏笑容一僵,她知道,这便是夏老太太的态度,她若是想晾着廖氏,让甄氏去取粥,就要费心思给云萝安排个生辰宴,算做补偿三房。 只是,这取粥是好事,是吉利事,要不是苗氏自个儿脱不开身,她也愿意去取粥呀。 这等好事给了甄氏,夏老太太却还要她补偿,苗氏真的弄不明白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苗氏嘴上还是道:“这敢情好,云萝想请谁来,赶紧与伯娘说。” 杜云萝微微撅着唇,一副思考模样。 夏老太太是不满苗氏添是非,这才要给她些麻烦事儿,可杜云萝就尴尬了,她两世为人,闺中要好的姑娘还真没几个。 实在是她不爱去各家走动,人家递了帖子来请杜家姐妹,她几乎都不去的,叫人家看来,这也是她高傲娇气的一方面吧。 若是平时,杜云萝定然实话实说,她一个也不想请,可明知夏老太太在为难苗氏,她却不配合,实在是要叫老太太不满意的。 杜云萝想了一圈,娇娇道:“祖母,您这是在看我笑话!知道我没几个要好的,还偏要我说出来。那,那还是就请阿玉姐姐吧。” 夏老太太哈哈大笑,搂着杜云萝道:“你也知道你要好的少?那就更该多出去走动走动了。不然等来年你及笄时,谁给你当有司,谁给你当赞者?年节里有人下帖子,你可不许再拒了,拖也要拖着你出去。”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杜云萝只有应了。 苗氏听见只请石沁玉一个,不禁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多准备些好吃的好玩的,这才让夏老太太缓缓点头了。 该说的事体都说完了,苗氏便去听婆子娘子们回话。 忙碌了一上午,喝了盏热茶,苗氏才算舒坦了些,正要回水芙苑,就听前头的人来报,说是石夫人来了。 苗氏赶忙使人去给夏老太太与甄氏报了一声,自个儿去二门上迎了迎。 石夫人笑容满面,与苗氏说说笑笑到了莲福苑,进去与夏老太太问了安。 苗氏陪坐着,见甄氏来了,她便推说还有些事体要处理,想退出来。 石夫人拦住了她,笑着道:“二太太别急着走,我今儿来,其实是来寻你的。” “寻我?”苗氏诧异。 石夫人颔首,见屋里都是夏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几个,便道:“不晓得云瑛丫头定下了没有?”(未完待续。) PS:  第三更。 求收求订求票票呀。 今天的数据让96有点方,订阅都不怎么涨,嘤。 月票加更快补完了,书友们,不再投一发吗? 感谢书友狐狸精儿、越樱涛涛的月票~~~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来意 石夫人的话让苗氏霎时愣在了原地。 夏老太太一怔,目光挪向甄氏,甄氏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夫人的意思是……”苗氏强做镇定,双脚跟长了钉子一样杵在原地,笑容里都带了几分不确定。 石夫人笑容越发亲切,道:“云瑛丫头及笄了,我就想问一问,是不是已经说了人家了,若是还没有,我这儿倒是可以打听打听了。” 苗氏的眼睛倏然瞪大了,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的。 这个紧张雀跃劲儿,比她年轻时说亲那会儿还要厉害。 杜云瑛的婚事的苗氏的心病,去年此时倒也没那般急,嫁姑娘嘛,多选选多挑挑,不能两眼一抹黑就定下来,往后受苦受难了,苗氏后悔也来不及。 可却没想到,杜云瑛没定下,杜云萝倒是赶到前头去了。 风风光光捧着圣旨,杜家上下长脸是不假,苗氏也乐得长脸,但…… 但杜云瑛的年纪摆在那儿,一下子就尴尬了。 春日里及笄,苗氏是求了夏老太太又托着甄氏,眼瞅着夏日里有那么一家门当户对的要成了,却叫中元一场闹剧给搅黄了,苗氏心肝肺都痛了。 单单只是中元节,孰是孰非这明眼人也都清楚,可偏偏,摊上了苗大太太那个浑的! 法音寺里的事体,哎呦,苗氏的面子里子都丢干净了。 杜云瑛有苗家这么一个外家,别人家听了苗大太太在菩萨跟前的混账事,论谁都要掂量掂量。 苗氏是真的急了。 让女儿低嫁,她不肯的,高嫁,又攀不上,门当户对的,她心烦了半年多了,就没有寻到合适又彼此满意的。 苗氏仔细看着石夫人。石夫人做事说话都是靠谱的,断不会拿这事体胡乱开玩笑,她既然来提了,苗氏觉得石夫人心中是有些人选的。 石夫人在官宦人家后院之中属于人缘极好的。若是她来保媒,对方的家事不可能差。 如此一想,苗氏转身坐了回去,堆着笑道:“不瞒夫人您说,云瑛还没有说人家。这些日子我是愁也愁死了。我们家这几个姑娘,年纪相差不大,云茹嫁了,云瑚是来年开春,往下云瑛要是搁住了,云诺和云萝一年后也都及笄了。云诺未说亲,云萝那里,定远侯府不就是等着她及笄嘛。” 提起杜云萝的婚事,石夫人笑意更浓,不住点头:“我前几日去侯府看周姐姐。周姐姐与我说,她看练二夫人欢欢喜喜准备明年娶儿媳妇了,她眼红坏了呢,恨不能也早早从媳妇变成了婆婆,可又不敢跟老太太您抢云萝。” 这话落在耳朵里,夏老太太浑身舒畅,哈哈大笑,笑过了,见苗氏眉宇之中急切,倒也帮着问了一句:“夫人保媒。老太婆最信得过了,云瑛丫头的事体,您看……” 提到了关键点,石夫人的声音稍稍放低了些。道:“诚意伯府的长房次子,过了年就十七岁了。” 苗氏原当石夫人提出来的哪家大员家的子孙,一听伯府名号,整个人都懵了。 夏老太太眉头一皱,奇道:“诚意伯府上的公子,怎么会……” 诚意伯是开国时封的。世袭罔替,传到了现在。 从现在的诚意伯往上数三代,就都是文不成武不就的,说不上差得拿不出手,但也远远不如其他勋贵人家出色。 不过,伯府的位子稳稳当当的,又是一代传一代,便是有个好苗子,也是蒙荫谋个清闲的官位,不可能高升,但也不至于犯错。 要夏老太太来说,这就是真真正正的聪明府邸,能从开朝传到今日而不倒,这家风,这安身立命的根基,真就是一个稳字。 杜云瑛若是嫁去伯府,别的不说,这安稳的好日子应当是不愁的。 苗氏也是这么想的。 姑娘家嫁个称心如意的人不容易,杜云瑚是低嫁,往后能不能飞黄腾达就压在沈家二郎能不能功成名就上了。 苗氏自己熬了这么多年,也没等到杜怀平金榜题名,再看几个妯娌,丈夫是官身不假,可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再说杜云萝,高攀定远侯府,瞧着是世子夫人、侯夫人,风光无限,可这是富贵险中求,要苗氏自个儿说,她没哪个胆量去赌的。 若是诚意伯府上,长房次子,爵位是别想了,但胜在安稳呀。 像甄氏这样做个小媳妇,不用为了一家子中馈操劳,只要伺候好了公婆丈夫,几个儿女膝下环绕,神仙一样的日子。 这么好的亲事,苗氏才不会傻傻往外推。 只是,她还是有些疑惑的。 诚意伯府,既然没有把心思摆在官场权势上,就不会去看杜云萝的婚事和杜公甫在东宫里的体面,那他们选媳妇怎么就会选到了杜家来? 石夫人只看夏老太太和苗氏的神色,就晓得她们的意思了。 其中条条道道的,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总归要说明白的。 石夫人冲夏老太太浅浅一笑。 夏老太太会意,让兰芝去门外守着,又让许嬷嬷守了中屋。 “事情的起因,还是在景国公府上。”石夫人道。 一听与景国公府有关,苗氏整个脑袋都要炸了,夏老太太抿了一口茶,等着石夫人继续说。 “就上个月末,安冉县主在宫门外拦着嘉柔乡君的事情,不晓得老太太、两位姐姐知道不知道?” 安冉县主拦了穆连慧,杜公甫是亲眼瞧见过的,加上廖氏那儿的关系,夏老太太也好、苗氏与甄氏也罢,都是晓得了,也清楚安冉县主被禁足了。 见她们点头,石夫人继续道:“老公爷的意思是想早些将县主的亲事定下来,等嫁了人,有婆家拘着,行事就不似现在一般了。县主如今的名声,要嫁个名当户对的,是有些难,嫁得太低了,又压不住县主的脾气。 诚意伯年纪时,曾受过老公爷的恩惠,老公爷如今没有明说,但老伯爷怕他真开了口时,伯府不好拒绝,就想提前一步,先把这次子的婚事定下来。伯夫人与我提的时候,说是只要出身官家,说话做事得体些,最好是及笄了但没说亲的,两家一谈拢,就可以商量婚期,早些迎娶。” 话说到这里,夏老太太也明白了。 京城里,寻个官家出身说话得体的不难,但要及笄了又还没说亲的,可就少了许多了,也难怪石夫人会想起杜云瑛来。(未完待续。) PS:  感谢书友昭夕、一曲璃殇、、书友141022135229381、文文&amp;Rachel的月票。感谢书友风雨夜中的木蝶的平安符与礼物,感谢书友LANazras、公子卿陌的平安符,感谢书友葭菼、三国历史迷的礼物。 第一百一十六章 命门 夏老太太捧着青瓷茶碗,指腹在茶碗上缓缓抚着,仔细思忖着石夫人的话。 看来,诚意伯府是不愿意娶安冉县主进门,偏偏老伯爷又担心老公爷提起来时不好回绝,干脆先下手为强。 只要孩子已经说了亲事了,老公爷总不能叫诚意伯府去退亲吧? 满天下,说到万岁爷跟前去,都没有这么一个道理的。 若,杜府和景国公府上没有那点儿关系的话,夏老太太是不会犹豫的。 虽然,为了安冉县主信口说杜云萝不是,以及中元节时还得杜云瑛和杜云诺收了池鱼之殃,杜家对景国公府上是有些意见的,但,毕竟还有一个廖氏夹在中间,夏老太太多少要掂量掂量。 而苗氏,她更关心的是那位伯府里的公子的模样品行。 “我能来开口的,不会是歪瓜裂枣。”石夫人说得直接,“模样么,我亲眼瞧过,说不上貌若潘安,但也是端端正正,至于品行,从往日风评以及我几次去伯府时遇见的情况来看,很是知礼。听伯夫人说,二公子喜欢下棋看书,性子稍稍有些温吞。” 苗氏微微颔首。 温吞不怕,温吞的人多是惧内的,往后好拿捏。 苗氏展露了兴趣,夏老太太却依旧要为廖氏考量,因而并没有说死,只说要与杜公甫商议。 石夫人颔首:“这回伯府那里是真的着急,所以老太太,十天半个月的,一定要给准话了。” 夏老太太应了,目光缓缓从甄氏身上略过。 甄氏会意,笑着与苗氏道:“苗姐姐去我那儿坐会儿,云茹成亲的时候,姐姐不是说我屋里有匹料子好看吗?正好做了身裙子,姐姐帮我看看合身不合身。” 石夫人通透人,笑盈盈应了。与甄氏挽着手,高高兴兴往清晖园去。 莲福苑里,苗氏左右一琢磨,试探着与夏老太太道:“老太太。我是觉得挺好的。” 夏老太太面上不见喜怒,只淡淡说了一句:“怀恩媳妇那里,你要怎么去说?” 廖氏哪里? 苗氏暗暗撇了撇嘴。 老公爷知道看中意的诚意伯府叫杜云瑛从中给拦截了,心里不高兴,难道会去寻儿子的姨娘的麻烦? 最多就是背地里骂上几句而已。 廖姨娘要发火就由她去。传到廖氏这儿来,廖氏郁闷不满,那也由她去。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廖氏炫耀杜云澜婚事的时候,话里话外可都没给苗氏留过脸面,没考虑过苗氏的感受。 不对,话也不能这么说,廖氏是考虑了她的感受的,苗氏怎么难受,廖氏就怎么说。 那这回。杜云瑛的大事当前,她为何要替廖氏考量? 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说到底,也是安冉县主太荒唐,诚意伯府根本不肯娶她,要不然,怎么会轮到别人家的姑娘头上? 这些牢骚话,苗氏只能在心里说说,不敢当着夏老太太的面吐露。 略一沉思,苗氏道:“老太太,我们家里五个姑娘。在闺中彼此感情也好,等出嫁了,自然是要彼此帮衬着的,婆家再好。娘家这儿也要拿得出手不是? 云萝嫁去侯府,云瑛去伯府,云茹和云瑚往后在婆家也体面呀,咱们大姑爷、二姑爷都是要走仕途的,能得连襟们提携,老太爷再帮着些。路途也顺一些。 诚意伯府上是不理朝政的,但毕竟是伯府,谁不给个颜面啊。 这些公侯伯府里的日子,与我们这种官宦又不一样,没亲身体味过,我们也都是镜中水月看得稀里糊涂的。 要是云瑛日后好了,云萝也不会孤零零的,您说呢?” 苗氏这一番话,是对着夏老太太的命门去的。 杜云萝是夏老太太的心尖尖,必须是对杜云萝有利的,才能说服她老人家。 果不其然,听了这些,夏老太太沉默良久,才道:“等老太爷来了,我听听他的意思。” 有这句话,等于是成了一半了。 苗氏放心不少。 清晖园里,甄氏与石夫人进去的时候,正巧遇见杜云萝。 杜云萝见了石夫人,笑着福身问安,道:“过几****生辰,正想给阿玉姐姐递帖子呢。” 石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是了,云萝丫头要过生辰了,明年这时候就及笄了吧?刚刚在莲福苑里,我还说呢,你婆婆盼着你过门呢。” 没想到石夫人会提起这一茬,饶是杜云萝厚脸皮,也被这一声婆婆给闹了个脸红。 石夫人扑哧就笑了。 甄氏跟着甄氏与石夫人进了正屋,脑海里却是青连寺中情景,周氏盼着她进门,那穆连潇呢? 唔,那日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大抵是盼着的吧? 这么一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被握住过的手,小巧樱唇就勾了起来。 三人落座。 甄氏要与石夫人说杜云瑛的事体,正想打发了杜云萝,就见女儿一双圆圆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意思就是不肯走。 光看这湿漉漉的兔子一样的眼神,甄氏就无奈了,赶人的话在喉头绕了三绕,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回头再仔细嘱咐她别出去胡言乱语吧。 这么一想,甄氏也就放下了心,低声与石夫人道:“姐姐应当知道我们老太太的意思,是怕四弟妹那里为难。” 石夫人抿了茶,又掏出帕子擦了擦嘴,道:“我明知道杜家和景国公府上有这层关系,我还来开这个口,我是真的觉得,以云瑛丫头的年纪,再耽搁下去,也寻不到比伯府更好的婆家了。” 杜云萝正咬着云片糕,闻言瞪大了眼睛,险险才没噎着。 石夫人果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来竟然是为了杜云瑛的婚事,而且还是伯府…… 杜云萝不插话,听了甄氏和石夫人几句,到底是把其中干系给弄明白了。 前世时,安冉县主没有这般闹过,老公爷也没有罚过她什么,事情的发展与现在完全不同,而杜云瑛则是嫁去了一个寻常官宦人家,一辈子平平淡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今生若是嫁去诚意伯府…… 杜云萝的眸子转了转,只要想想苗氏的心态,她就知道,这事儿黄不了。(未完待续。) PS:  感谢书友蘇妖的礼物,等下还有第三更。 第一百一十七章 心虚(月票200+) 杜云瑛的婚事,是要杜公甫和夏老太太点头不假,但苗氏这个亲娘也不是摆摆样子的。 若夏老太太拒绝了,杜云瑛的将来等于就压在了莲福苑头上了。 以后嫁得好也就罢了,嫁得不好,岂不是要叫苗氏在背后埋怨了? 杜云萝很是了解杜公甫,自家祖父最喜欢打马虎眼,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才不会做呢。 至于安丰院里,杜云萝暗暗念了声阿弥陀佛,廖氏生气,杜云诺有的头痛了。 不过,杜云萝有一样好奇。 诚意伯府与杜家结亲,景国公府上,老公爷又会做何应变?应该说,他最后会把安冉县主嫁去哪里? 前世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安冉县主,现在的日子可有些不好过了。 甄氏满腹话语,斟酌了良久,终是开口与石夫人道:“石姐姐,本来这些话我是不该说的,云瑛毕竟是我侄女,我在背后说晚辈长短,实在是没个样子。只是,姐姐保媒,我私底下还是要给你透个底的,我们云瑛性子也是别扭的,我怕,伯府那里回头不喜欢她。” 石夫人挑眉,上上下下打量了甄氏几眼。 因着石侍郎与杜公甫的师徒关系,石夫人才开始往杜府走动,自然而然的,也与石侍郎的下属杜怀礼的妻子甄氏熟悉起来。 一来二去,两人颇为投缘,加之石沁玉喜欢杜云茹与杜云萝,这关系越发亲近了。 几年交往下来,石夫人知道,甄氏不是一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人。 不仅是不会胡说八道,就算是事实,甄氏也不会讲,而且还是说侄女儿的长短。 甄氏会开口…… 石夫人想到夏老太太的态度,也就了然了。 这只怕就是夏老太太的意思了,杜云瑛定是有些小脾气的。夏老太太不想瞒着石夫人,也希望能和诚意伯府上交个底,与其成亲之后挑剔,不如现在就说说明白。 石夫人浅浅笑道:“都是姑娘家。哪个没点儿小性子?不打紧的。” 点到为止。 至于杜云瑛的性子是怎么个别扭法,就不是甄氏和石夫人要议论的事体了。 石夫人把目光落在杜云萝身上,这丫头过几日及笄,等石沁玉过府时,由她们两个晚辈去说吧。 杜云瑛的事体说到这儿也就略过去了。石夫人问起了上个月甄氏去桐城的事体。 甄氏健谈,说了去历山书院看了杜云荻,又说好几年没回桐城想得厉害,再说到去青连寺祈福取泉水。 杜云萝垂下眼帘,眉心直跳,甄氏至今不晓得那日知客僧所谓的贵人是穆连慧与穆连潇,石夫人不会说出来吧…… 正惴惴着,突然就听石夫人道:“算算日子,你们去青连寺的时候,世子与乡君也在呀。” 杜云萝心里叫了声不好。赶紧摆出一副吃惊样子来。 甄氏一怔,下意识看向杜云萝,见她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似是相当意外,但知女莫若母,甄氏一眼就瞧出来杜云萝是心虚了的。 这死丫头,竟然知道这事体,莫非她见到穆连潇了? 甄氏想把杜云萝揪到跟前来好好问一问,但毕竟石夫人在这里,她便按捺下心中疑虑。先给杜云萝留几分面子。 “世子与乡君?”甄氏佯装恍然,“怪不得那日寺里师父说有贵人在,叫我们莫要叨扰到。” 石夫人抿唇笑着道:“听闻那青连寺地方极广,若寺里师父要让你们避开些。没有遇见也是寻常。乡君是去给皇太妃取泉水的,我听说,连皇太后都赞她有心。” 杜云萝还想着在甄氏跟前几句演戏,听了这句话,不禁就皱了眉头。 前世穆连慧嫁给了瑞王世子李栾,凭的就是皇太后的喜爱。皇太妃不与皇太后争,最后这亲事就成了。 现今,皇太后如此赞誉,只怕一切又会像前世一样了吧。 若无意外,大抵来年开春时,这赐婚的圣旨就该下了。 石夫人又坐了会儿,起身告辞。 甄氏和杜云萝一道送她到了垂花门上,苗氏得了信儿赶来,亲自送了送石夫人,连连说杜云瑛的事体就靠她了。 石夫人笑着应了,与杜云萝说着她生辰时,石沁玉一定来。 马车驶出了杜府,苗氏急切拉着甄氏问道:“石夫人如何说的?” “石夫人要说的在老太太跟前都说了,”甄氏说得很简单,“这会儿不是石姐姐如何说,而是看老太爷与老太太的意见。” 苗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点点头,也就走了。 甄氏转身拉着杜云萝的手,道:“囡囡随母亲回去,再等一等,你父亲也该下衙回府了。” 杜云萝忙不迭点头,抬眸对上甄氏似笑非笑的目光,饶是心虚,还是硬着头皮回了个笑容。 母女两人进了东稍间,甄氏打发水月出去,只留下杜云萝一人。 一看这架势,杜云萝就知甄氏是要逼供了。 “母亲,”杜云萝上前抱住了甄氏的腰,娇娇道,“您刚才说三姐姐的小性子,那等阿玉姐姐来问了我,我怎么说呀?” 甄氏忍俊不禁,这丫头倒是机灵,晓得顾左右而言他,抬手在女儿额头上敲了两下:“你怎么说?你一看就是有主意的,哪里会不知道呀?” 杜云萝叫甄氏说得背后直冒冷汗,嘿嘿笑着不肯松手。 甄氏拿她一点办法都没事,只能板着脸,道:“你给我站直了,我要听实话,在青连寺你有没有见到世子?” 实话,实话那是一个字都不能漏的,叫甄氏知道她披头散发地和穆连潇一块说话,还拉拉扯扯的,甄氏怕是要晕过去了。 “那个……”杜云萝眨巴眼睛,“母亲,别说我不知道他在,就算知道了,在寺里就这么点儿工夫,我怎么抽出身去寻他。” 这话听起来有些道理,除了杜云萝留在厢房里休息的时候,其他时间都是和甄氏在一起的。 甄氏刚要点头,再一琢磨杜云萝的话,顿时哭笑不得:“你知道了你就要去寻他了?你还是不是姑娘家?” 杜云萝撅着嘴,嘀咕道:“我说我不去寻,母亲也不信啊……” 这回轮到甄氏没话说了,因为她确实不信。 前回法音寺里,伤着脚还长着脖子往外头看,穆连潇走得都没影儿了还不巴巴望着,皇太妃回京时,要不是她出不来门,指不定也要遥遥去看上一眼。 这一颗心啊,都悬在穆连潇身上了。 叹着气,甄氏在杜云萝额头上又敲了两下:“女大不中留,说得就是你。”(未完待续。) PS:  感谢书友葭菼的礼物 第一百一十八章 良善 杜云萝只笑不言。 甄氏搂着她长吁短叹了一番,末了皱着眉道:“既然是没有的事儿,你心虚什么?” 杜云萝悬在嗓子眼的心刚刚落下一些,又叫这么话给提了起来,好在甄氏也没有继续跟她计较什么。 杜云萝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没在甄氏眼皮子底下的只有在厢房里小憩的那一小段工夫,只是因为出了那些事体,甄氏才没有再继续去细想了。 甄氏唤了水月进来,吩咐了几句,转念又想到杜云瑛的婚事,便叮嘱杜云萝道:“不管最后成不成,你把这事体就烂在肚子里,若是出些状况,别说你二伯娘、三姐姐,老太太也不会护着你。” 杜云萝连连点头,会出状况的自然就是安丰院里的那位了,若是叫她知道诚意伯府心急火燎地要给二公子定亲,免得娶安冉县主过门,廖氏少不得要往景国公府里递口信了。 莲福苑里,夏老太太和杜公甫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杜云萝估摸得一点也不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万一往后说不到一门好亲,他们二老岂不是要叫杜怀平与苗氏给埋怨了? 诚意伯府有根基,老伯爷人又妥当,世子夫妇的风评也不错,那二公子,杜公甫虽没有与他打过交道,但这样的人家教育出来的孩子,应当是不差的。 夏老太太这儿商议好了,就使人与苗氏说了一声。 苗氏得了准信,回到屋里连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倒叫杜云瑛疑惑不已。 苗氏附耳与杜云瑛细细说了一番。 杜云瑛的脸颊红了个透,眸中却是惊喜万分:“母亲说得可是真的?” “这等事体,我能诓你不成?”苗氏得意洋洋,拉着杜云瑛的手,“你也算是否极泰来,这左看右看了半年多,这一回是最最好也最最靠谱的了。等母亲明日去侍郎府递个口信。早些把事情定下来。” 杜云瑛含糊应了,转念一想,又拦住了苗氏:“母亲,今日石夫人才上门。我们明日就应下,会不会……” 上回杜云萝说亲时,来回可磨蹭了好些时日呢。 杜云瑛一直记得,夏老太太说过“抬头嫁女儿”,轮到她了。这般着急应了,是不是,会叫人看低了? 苗氏岂会不知杜云瑛心态,搂着她道:“此一时彼一时,诚意伯府那里比我们还着急,就怕叫景国公开口后失了先机。” 这话苗氏只说了半截,她想的是前回杜云瑛议亲时,夏老太太端着架子晾了对方几日,结果中元节事情一出,这婚事直接就黄了。 这回是不能再起波折的。 杜云瑛乖巧地点头。又道:“那母亲也别去侍郎府了,传去四婶娘那儿,万一叫她打听出来,我们就被动了。五妹妹生辰时不是请了石沁玉吗?到时候让她带个话,石夫人就明白了。” 苗氏一琢磨,觉得女儿的话有些道理,左右杜云萝的生辰也就这两三天了,她忍。 苗氏忍得住,杜怀平这只生意场上的老狐狸就更忍得住了。 等到杜云萝生辰那日,淅淅沥沥下了雪子。 苗氏心急。这不会转成大雪吧?若是起了风雪,石沁玉还来不来了? 杜云萝起床后看到这阴沉沉的天,不自禁的,心情也有些发沉。 锦灵从外头进来。站在中屋里解了雪褂子,稍稍暖了暖身子,去了身上寒气,这才进了内室。 锦蕊正替杜云萝梳头,抬眸瞧了锦灵一眼:“可算是来了。” 锦灵全当没听出锦蕊话里的酸味,笑盈盈走过来。道:“今儿这头发梳得可真好看,姑娘,奴婢捧镜子给您照照。” 锦蕊麻利地替杜云萝戴上首饰,簪了绢花,锦灵捧着镜子照给杜云萝看。 杜云萝满意点头,锦蕊喜上眉梢,待锦灵稍稍客气了些。 莲福苑里,夏老太太正等着她,待她问安后,便让兰芝递了个红封。 苗氏和廖氏也含笑给了。 杜云萝跪着给甄氏磕了三个头,甄氏搂着她亲了又亲,眼眶通红。 雪子落了一个多时辰,慢慢停了,这叫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杜云瑛与杜云诺陪着杜云萝回了安华院。 三个各怀心思,随意说着话打发时间,直到石沁玉来了,杜云萝才真的欢喜起来。 杜云诺将她的笑容瞧在眼中,转眸见杜云瑛亦是一副期待模样,不由好奇,杜云萝与石沁玉交好不假,杜云瑛这个态度又是什么缘故? 杜云萝请了石沁玉坐下。 石沁玉记得石夫人的吩咐,想要问一些有关杜云瑛的事体,见杜云瑛与杜云诺都在,就只能先按下不提,笑着贺了杜云萝的生辰。 四个姑娘家凑在一块,说说笑笑打叶子牌,也算热闹。 杜云瑛一心想着要支开杜云诺,沉思了一番,突然道:“我给五妹妹的生辰礼还在水芙苑里没拿过来呢。” 杜云诺捏着手中叶子牌,随口应了句:“既如此,打发人回去取一趟吧。” “我悄悄准备的,她们都不晓得我收在哪儿。”杜云瑛一面说一面起身,拉着杜云诺道,“四妹妹陪我走一趟吧,我一个人去,怪没劲儿的。” 杜云诺叫她一拉,也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儿,半拉半就地就起身了。 “五妹妹,你等我会儿。”杜云瑛冲杜云萝眨了眨眼睛。 杜云萝知道杜云瑛的意思,正好她也有话要和石沁玉说。 见那两人没影儿了,石沁玉往杜云萝身边挪了挪道:“你这三姐姐,到底什么性子?” 杜云萝忍俊不禁,果真是石沁玉,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根本不转弯。 “三姐姐呀,小心思是不少,也会替自己打算,”杜云萝说到这里顿了顿,沉声道,“但她其实也是很简单的一个人,她认死理,一是一、二是二,不是她的她不会窥视,该是她的落到别人手里了,她会不高兴。” 杜云萝说完,见石沁玉若有所思,她心中一动,又补了一句:“她是良善人,要不然,中元节的时候,又怎么会奋不顾身去救四姐姐。” 人无完人,为自己考量并不是错,但杜云瑛亦有果敢时候,杜云诺被烧了头发时,也只有杜云瑛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根本没有顾忌过自己的安危。(未完待续。) PS:  感谢书友141022135229381、书友120627183455762的月票,感谢书友LANazras、风雨夜中的木蝶的平安符,感谢书友蘇妖的礼物 第一百一十九章 送礼 石沁玉默默点头。 当时情景,她没有亲眼所见,但事后听人提起,也不得不说,杜云瑛真的是勇敢又厉害。 换作是她,会如何做? 石沁玉心里也没有底,毕竟不到那个当口上,谁也不知道。 待杜云瑛拿着礼物过来时,杜云萝该说的都与石沁玉说了。 石沁玉冲杜云瑛莞尔一笑,夏老太太和苗氏的意思,她自会带给石夫人。 杜云诺见这三人模样,不由蹙眉。 可见,她们是有什么秘密不肯叫她知道的。 心里闷闷的,她并非单纯好奇那些秘密,而是,不喜欢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明明都是姐妹,为什么单单就不告诉她呢…… 果然,还是嫡庶不同吧…… 猛然间,廖氏那日病床上说的话又窜入了脑海。 “老公爷再宠着她,她也就是个庶出的,她怎么就不懂呢!” 杜云诺不禁打了个寒噤,暗暗自嘲,果真脱胎的肚子不同,命运也不同的。 得宠如安冉县主,都会让廖氏如此感慨,又何况是她杜云诺。 廖氏待她只是喜欢,根本没有捧在掌心,莲福苑里的心尖尖,从来也都不是她。 思及这些,杜云诺的心情越发沉重,实在不愿意在这儿待着,寻了个由头,也就走了。 珠帘撩起,一阵清脆响声,杜云瑛望着杜云诺的背影,嘀咕道:“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阴阳怪气的?” 饶是杜云萝重活过一世,杜云诺的这些细腻心思她也无法体会,道:“是怕四婶娘寻她吧?” “四婶娘岂会不知道她在安华院?”杜云瑛不赞同,撇着嘴道,“母亲今日还特特吩咐了,晚上给清晖园里多上几样菜,叫我们都在三婶娘屋里用了。” 石沁玉在此。杜云瑛也就只埋怨了两句,就不提杜云诺了。 毕竟是冬日里,夜里黑得早,时辰差不多了。石沁玉便也回去了。 杜云萝和杜云瑛一道送了她,而后往清晖园去。 示意丫鬟们跟远一些,杜云瑛挽着杜云萝,附耳过去道:“五妹妹,祖母的意思。你帮我跟石姑娘说了吧?” 杜云萝睨了杜云瑛一眼:“三姐姐憋到现在才问,我当你是不要问了呢。” 杜云瑛脸上一红。 若跟前的是杜云茹,杜云萝少不得再多打趣几句,可这是杜云瑛,杜云萝也就不使那些心思,道:“放心,我都说了。” 听了这话,杜云瑛就安心了。 她毕竟不是杜云萝那个厚脸皮,问了这么一句,已经是臊得厉害。干脆就转了话题,东一句西一句的。 杜云萝不去揭穿她的故作镇定。 入了清晖园,甄氏不见杜云诺,亦是惊奇,拉着杜云萝道:“你四姐姐呢?是不是你胡言乱语把人给气跑了?” 杜云萝咯咯直笑,一个劲儿摇头:“哪能呀。” 甄氏也就是随口一说,只要杜云诺别拿那些小心思来算计杜云萝,她的囡囡,才不会去气别人呢。 杜云瑛在这儿,母女两人讲话自不比寻常时方便。 甄氏看了眼天色。吩咐水月道:“使人去安丰院里请四姑娘过来,我早上听二嫂说,庄子里送了些新鲜莲藕来,熬了骨汤。这是四姑娘喜欢喝的。” 水月应了声。 一听有莲藕,杜云萝眼睛都亮了,央道:“为何不是糖藕?” “你个馋嘴熊!满脑子就是糖糖糖!”甄氏忍俊不禁,笑骂了一句,“还能少了你的糖藕?还长了一岁呢,越活越跟个三岁小孩一样。” 杜云瑛捏着帕子。也笑得停不下来。 水月弯着眼儿去了,没多久又转了回来,福身道:“侯府那儿给姑娘送生辰礼来了。” 甄氏闻言,赶紧让水月去把送礼的嬷嬷请进来。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婆子,穿得干净得体,她长得白,宝蓝色的褙子衬得她很是富态,看起来比一些小户人家的太太还贵气些。 杜云萝认得她,这是周氏的陪房苏嬷嬷,为人最是和善爱笑,在定远侯府中人缘极好,就算从前杜云萝与周氏婆媳关系并不融洽,对这位苏嬷嬷,她寻不到一句坏话。 前世周氏过了之后,长房就剩下杜云萝一人,苏嬷嬷也是费心提点了她一年多,把大小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等周氏的孝期过了,苏嬷嬷离开了侯府,临走之前含泪与杜云萝说,就算周氏去了这么久,她依旧不信周氏会自尽。 如今回想起来,苏嬷嬷说得真对,周氏并非自尽,而是叫二房害死的。 只要周氏还在,她就能拿捏长房,拿捏杜云萝这个儿媳,又怎么会叫练氏对杜云萝指手画脚,要她过继谁就过继谁。 想起前尘往事,再看面前笑得亲切和蔼的苏嬷嬷,杜云萝感慨万千。 苏嬷嬷福身行礼,道:“亲家太太,老奴姓苏,跟在大太太身边做事。” 甄氏一听她是周氏身边的,不禁更加客气了几分,待彼此都见了礼,苏嬷嬷这才说到了来意。 姑娘家在家待嫁,但两家一旦全了聘书,姑娘就已经是婆家的人了。 依着惯例,生辰时婆家那儿都会有礼物送来。 甄氏从早上开始等,一直不见侯府来人,心里还不住犯嘀咕,按说定远侯府上不会忽略了这些规矩的,可怎么左等右等都不见人,现在见了苏嬷嬷,甄氏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苏嬷嬷送上了礼单,甄氏迅速扫了一眼,对方的礼数果真周全。 首饰头面,胭脂花露,锦缎料子,并几样小玩意,一样不缺。 甄氏道了谢,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给了苏嬷嬷。 杜云萝亦起身行礼,说着感念吴老太君、周氏的话。 苏嬷嬷这次来,除了送礼,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让石夫人与田吴氏都赞不绝口的杜家五娘。 她细细打量了一番。 鹅蛋脸,大眼睛,笑起来时如弯月,皮肤白皙透亮,的确是田吴氏口中的娇俏姑娘。 个头不算高,生的小巧玲珑的,身姿挺拔,看起来就很精神。 身段没有完全长开,但该有的也有了端倪了,再过两年,就更不一样了。 周氏很遗憾自己只留下独苗,盼着儿媳能开枝散叶,苏嬷嬷想,杜云萝这身材,看起来倒是好生养的。 再看举止,一颦一笑都很得体,心中不由越发满意。 这样的好姑娘,周氏见了定也会欢喜的,苏嬷嬷暗暗点头,想着回去后与周氏仔细说道说道,也好早些迎过门,让家里热闹些。(未完待续。) PS:  感谢书友its4you、ansam5202010的月票,感谢书友LANazras的礼物。 今天的第三更,应该可以赶在12点前吧,捂脸。 第一百二十章 速决(月票200+) 甄氏送了苏嬷嬷出去。 杜云瑛的注意力已经落到了那些礼物上,催着杜云萝打开来看。 这一看,不仅是杜云瑛怔了怔,杜云萝也愣住了。 饶是知道定远侯府送出来的东西断不会差,可一看那精致模样,杜云萝亦吃惊不已。 从前周氏待她并不热情,但在礼物赏赐上从不会亏待,样样都是顶好的,现在也是一样。 首饰头面,比不上内务府里的,但也绝不是市面上的寻常东西,不但是做工,用料也考究。 胭脂香露,也是仔细挑过的,合适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家,不会艳俗,也不会太过清雅。 再看那些布匹料子,但凡是个姑娘,就挪不开眼睛了。 杜云瑛羡慕不已,转念一想,她往后是要去诚意伯府上的,伯府不走仕途,闲散清贵,只要顶着封号,吃穿用度就是与寻常人家不同的,这些好东西,她一样会有的。 虽然,看重这些东西会被人说眼皮子浅,可好东西谁不喜欢? 这一点上,杜云瑛随了苗氏。 宁可叫那一品二品的命妇大妆给闷死重死,也不要不体面的轻松。 说别人眼皮子浅的,要么就是已经拥有了更好的、高高在上之人,要么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杜云瑛以为,不如实在些。 礼单交给了锦蕊收好,杜云萝挑出了两盒胭脂,一盒给了杜云瑛,一盒准备留给杜云诺。 杜云瑛笑着谢了,指尖沾了些胭脂,在手背上试了试,问道:“这颜色好看吗?” “就是适合三姐姐,才把这盒给你的。”杜云萝道。 这话听了就舒服,杜云瑛笑意更浓。 待杜云诺过来,接过那盒胭脂时。眼中惊讶难掩:“我也有?” “现在家里就我们三个,当然人人都有呀。”杜云萝答道。 杜云诺若有所思,缓缓点了头,收下了。 杜云萝的生辰一过。甄氏就眼巴巴盼着腊月了。 依着惯例,历山书院一入腊月就放假,也方便路远的学子回家过年。 仔细算算,在腊八之前,杜云荻就能回到京中了。 而杜云瑛与诚意伯府上二公子的婚事。在腊月前也算是定下了。 两家换了帖子,为了速战速决,合八字也是飞一样的快,等报到了宫里,更是定了在腊月前过小定。 苗氏喜得逢人就笑,虽然为了腊月元月,她忙得已经是脚不沾地了,但对这突然挤进来的事体,她没有丝毫不耐烦,事无巨细准备着。 杜云瑛叫苗氏拘在了水芙苑。除了去莲福苑里请安,别处都不让她走动了,就等着正日子到来。 苗氏笑盈盈与夏老太太道:“亏得过小定是男方麻烦些,我们女方其实事儿不多,不然,这突然之间我都有些手忙脚乱的了。” 夏老太太亦是笑容满面。 而廖氏坐在一旁,眉宇里添了几分忧色。 这桩婚事,直到合八字的结果送上门来,廖氏才后知后觉。 起先只腹诽着二房是瞎猫撞到死耗子,又想着那是二公子。并不承爵,不过是门第好听一些罢了。 待她往景国公府上又去了一次,才知道这里头门道。 回来后,廖氏整张脸白得跟涂了面粉似的。杜云诺心慌得要命,就怕她突然之间又要倒下去,又是拍背板,又是揉胸脯的。 廖氏握着杜云诺的手腕,喘着气道:“这事体,你之前就一点不晓得?” 杜云诺抿唇摇头。 “是石夫人保的媒。云萝生辰时石沁玉也来了,你在安华院里就没听到一点儿风声?”廖氏不信,又追问了两句。 杜云诺只好再摇头,反复说着自己并不知情。 廖氏问不出个结果,也就只能放开了她。 杜云诺悄悄揉了揉被廖氏捏痛了的手腕。 原来,那日杜云瑛支开她是为了这事情,难怪就她们三个眉开眼去的,把她一个人瞒在了鼓里。 因为这事情,告诉谁都可以,就不能告诉她杜云诺。 廖氏是杜云诺嫡母,她知道了,就必须转告,要是知情不报,廖氏算起帐来,她有的苦头吃了。 不如不知道。 她们瞒着她,也好。 免得她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 廖氏不再细究杜云诺,但对苗氏的气势高傲颇为不舒坦,背地里总少不的酸上几句。 可嘴上再图一时痛快,也改变不了局势。 廖氏真正挂心的是安冉县主的将来。 诚意伯府叫杜云瑛这个程咬金给搅了,老公爷少不得再头痛几日,他下定决心要把县主嫁出去,就一定会把人选定下来。 也不知道,最后会选谁了。 十一月二十八,诚意伯府放小定的全福夫人来了。 杜云萝在莲福苑里见到了这位夫人,是伯夫人的娘家幼妹,她性子沉稳,笑容不多,但看得出来,是个面冷心热的。 彼此见了礼,杜云萝又去水芙苑里观礼。 杜云瑛今日盛装打扮,她模样本就清丽可人,仔细装扮之后越发好看。 那位夫人替她梳头插簪,又细细训诫了一番,这才随着苗氏出去吃小定酒了。 待人一走,坐得直直的杜云瑛一下子放松下来,半倒在榻子上。 抬眸见杜云萝坐在一旁看着她,杜云瑛舒了一口气:“这就算是定下了吧?不会再改了吧?我是真的提心吊胆的,就怕婚事又黄了。” 杜云萝忍俊不禁。 “那位夫人,看起来有点凶。”杜云瑛压着声儿道。 “我听说,诚意伯世子夫人放小定时,也是这位夫人去的,可见伯府上是满意三姐姐的。” 杜云瑛眼睛一亮:“这便好。” 妯娌两人由同一位夫人放小定,没有高低,她作为弟媳,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怔怔坐了会儿,杜云瑛才道:“伯府那里着急,我大概明年春夏就嫁出去了,也挺好的,大姐、二姐之后就是我,我嫁了,也不挡你们的道。” 杜云萝闻言,咬着芸豆糕看了杜云瑛一眼,心想三姐姐果真还是这个性子,不肯越过别人,也不肯叫别人越过她。 话题,自然而然又转到了景国公府上,只靠猜,谁能猜出个结果来? 不过,到了第二天,杜云萝就知道答案了。 老公爷选了恩荣伯府的庶子乔越,而恩荣伯府也应了,两家都禀到了御前,只等着年后下旨了。 (未完待续。) PS:  第三更,求收求订求月票。 今天在12点前收工了,书友们也请早些休息呀~~ 接下去的剧情不好写,说实话,96有点方,但尽量都在12点前解决,也免得有些书友熬夜等更新,捂脸。 感谢书友妞441妞的礼物。 --- 嘤,标题写错了,是月票210+ 第一百二十一章 齿寒 消息传到安华院里时,杜云萝正坐在桌前抄些佛经。 马上就要新年了,夏老太太信佛,每年都会往法音寺里添供奉。 年轻的时候,夏老太太是亲手抄些经文的,这些年眼睛不行了,这些事体就交给了晚辈。 杜云萝写得一手好字。 前世时,她躲懒推过几次,杜云瑛和杜云诺就接了这事体,认认真真抄些,得了夏老太太几句称赞。 而今年,杜云瑛忙着备嫁,两家虽没有定下最终日子,但想来也就半年左右,旁的东西都好说,各式绣品是如今最最着急的,水芙苑里,苗氏出恨不能把锦灵借过去帮忙了;而杜云诺,她很想帮忙抄经,却又不得不顾虑廖氏最近起伏不定的脾气,只能夹着尾巴乖乖做人。 抄经书,就落到了杜云萝头上。 她从前念了半辈子经,经文都是存在心间的,抄经打发时间,她也不抗拒。 杜云萝耐得住性子,一抄就是一个下午。 锦蕊打了帘子进来,见她********扑在经文上,话到嘴边又没有开口。 杜云萝抬眸睨了她一眼,下颚点了点一旁的砚台。 锦蕊会意,上前添了水,拿起墨块细细研磨。 墨香浓郁,添上金粉,调匀了之后,杜云萝一面试浓度,一面道:“有什么事儿就说。” 锦蕊含糊应了一声,沉吟道:“姑娘,奴婢刚刚从安丰院里回来,听了些消息。景国公府那里,老公爷把安冉县主说给了恩荣伯府。” 杜云萝愕然。 恩荣伯府与诚意伯府虽然都是伯府,但根基完全不同。 诚意伯府是开朝就封爵了的,恩荣伯府上的这位伯爷不过是第二代而已。 恩荣伯府封爵,靠的不是军功,而是出了一位四妃,如今的伯爷的姑母是先帝的宠妃。替娘家挣来了体面。 根基浅,先帝和那位妃子西归之后,恩荣伯府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名号了,而且。并非世袭罔替。 虽不降等,但也只传五代。 五代说短不短,说长也真不长。 在杜云萝的记忆里,前世时这家压根没有传到第五代,就因为一些变故撤了封号贬为平民了。 再者。恩荣伯府里的几位公子,承爵的嫡长子已经娶妻,余下的两位,都是庶子。 老公爷是要把安冉县主嫁给这两位庶子之一吗? 虽说安冉县主也是庶出,国公府的庶女嫁伯府的庶子,真要说门当户对也说得了,可要说县主吃亏也能说上一二。 可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老公爷为何会把捧在掌心里的安冉县主这般打发了? 安冉县主能在京城贵女之中独树一帜,靠得就是老公爷那没有原则一般的宠爱,怎么忽然之间。风云突变?仅仅是为了她拦着穆连潇和穆连慧闹了两回? 杜云萝不信。 她觉得事体没有那么简单。 杜云萝犹自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笔尖的墨水凝成了水滴要往下落。 锦蕊看到了,赶忙呼了一声:“姑娘当心经文。” 杜云萝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挪动了手腕,那墨水落在了桌面上,晕染开去,她怔了怔,笑道:“好险没有污了经文,否则这一页都白写了。” 锦蕊掏了帕子出来,要去擦拭桌子。 杜云萝干脆放下笔走到了窗边。也免得碍手碍脚的。 她还在想刚才的问题。 前世时,安冉县主在闺中过得很是如意,直到小公爷的嫡妻过世,她为嫡母戴孝。这才淡出了贵女们的视线。 她虽不出来走动了,但人人都瞪大了眼珠子瞧着,就等着一出孝期,老公爷会为了安冉县主与她的哥哥把廖姨娘给扶正。 就算私底下有人觉得会杀出一个程咬金来,但看好廖姨娘的人还是很多的,连廖氏都觉得她的姐姐能一举翻身。靠得一双儿女把国公府的后院捏在手中,却不料,真的会有程咬金。 老公爷亲自点了人选,取了门户相当的姑娘做了小公爷的填房。 兜兜转转了一圈,安冉县主依旧是庶女。 面对那位甚至比她还小两岁的继母,安冉县主不淡定了,廖姨娘气闷得不行,但她不能也不敢抱怨反抗,就由着安冉县主去老公爷、小公爷跟前哭闹。 老公爷依旧是心肝儿宝贝儿的哄着,最后替安冉县主选了个好夫君,风风光光将她嫁出去。 这些旧事放在从前,杜云萝都觉得老公爷是极宠爱安冉县主了,可拿到今生一看,再比对安冉县主如今的待遇和廖氏从国公府得来的消息,杜云萝动摇了。 不单单是动摇,她甚至觉得背后发凉,仿若这屋子里的地火龙都无法挡住外头的东北风,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杜云萝想到的是小公爷夫人的那一儿一女,这些年养在国公爷夫人跟前,却被庶出的哥哥姐姐压得并不打眼。 原来,所谓的宠爱,都是障眼法,都是老公爷的算计谋划。 若老公爷谨慎对待这四个孩子,以小公爷夫人那缠绵病榻的身子骨,她真的能好好地把儿女养大吗? 就算是养在老公爷夫人面前,谁也能保证,他们能平安长大? 这些年,廖姨娘的不作为并非是因为她没有那个胆量那个心,是老公爷对安冉县主兄妹的态度迷惑了她,让她以为只要摆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态度来,不用铤而走险都可以翻身。 老公爷对安冉县主的喜爱,不过是因为防着廖姨娘与两个孩子而已。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与其****费心,不如让廖姨娘投鼠忌器。 而现在,小公爷夫人挺不住了,但她娘家的妹妹也要登门了,老公爷心里明镜一样,嫡出的孩子也长大了,他不用再靠安冉县主来稳着廖姨娘,对安冉县主的处置也变得简单起来。 没有根基,没落的恩荣伯府,而且还是庶子,廖姨娘想母凭女贵,是不可能了的。 想明白了这些,杜云萝不由感慨万千。 这些内宅里的门道和算计,当真是叫人齿寒的。 不管安冉县主是个什么脾性的,与她杜云萝对不对盘,她都不得不说,安冉县主对于老公爷是相当尊敬和喜爱的。 等安冉县主知道她的祖父是这般谋算她的,怕是连心都冷透了吧。(未完待续。) PS:  这是第一更,二更马上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委屈 锦蕊收拾好了桌面,轻轻唤了杜云萝一声。 杜云萝转身走回桌后,提笔时偏过头来问了一句:“你去了安丰院?听谁说的?” 锦蕊道:“奴婢是去寻浅禾说话的,正巧遇见四姑娘失魂落魄地从四太太屋里出来,浅禾跟过去伺候,就听见一句‘庶出的永远是庶出的’,浅禾唬了一跳。奴婢也听见了,琢磨着大抵是四姑娘又在四太太跟前听了什么话,心里不畅快了,就在安丰院里打听了两句,就知道是这个事体了。” 杜云萝缓缓点了点头。 锦蕊、锦灵两个在府中各房各院里人缘都不错,有心打听来的消息,基本错不了。 这会儿虽不知道国公府后院是个什么情境,但安丰院里,已经有一个伤心的了。 杜云诺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可见她也是想明白了的,想到安冉县主,越发觉得自家可怜可悲了。 这些都是景国公府上的事体,杜云萝也没有一直挂在心上,便继续抄写经文。 腊月北风急。 又接连落了两日的雪,甄氏就越发挂念起了杜云荻。 直到杜云荻回到京中,她才算放下心来,待儿子磕了头,她细细打量了一番,便又仔细问了施仕人、施莲儿兄妹的情况。 前回在书院里出了那等事,杜云荻听见母亲问起施莲儿,一张脸就有些红了,连连摆手道:“我躲着她呢。” 杜云萝闻言眨巴眨巴看着杜云荻。 躲着,那就是施莲儿还一直缠着杜云荻了。 即便知道施莲儿就是如此厚颜无耻、不会轻易放弃的一个人,杜云萝还是觉得胸闷。 甄氏亦是,她本想再叮嘱几番,可见杜云荻的脸都红透了,到底也没好意思再说,暗暗道,反正要过年了,等年后杜云荻启程时再说也不迟。 腊月里的准备有条不紊。 各家铺子庄子都来奉帐。不仅苗氏忙得脚不沾地,甄氏也是一样,三房名下的产业也不少。 而等长房的年礼送达之后,已经是腊月初六了。 依着往年。明日开始,王、公、侯、伯府的棚子就要开始施粥,城门外少不得人山人海的。 莲福苑里,自然又把腊八那日谁去婆驼山取粥的事儿摆上了台面。 甄氏并不搭腔,只是平静地看着廖氏。 廖氏的身子是好了。但精神一直恍恍惚惚的,整个人都很低落。 夏老太太当前,苗氏也不去做那个恶人,只喝茶不说话。 廖氏抬眸见夏老太太看着她,犹豫了一番,还是叹息道:“老太太,媳妇这些日子身子还是不爽利,这幅模样去菩萨跟前也不好,后日取粥还是让三嫂代劳吧。” 正主儿发了话,夏老太太不置可否。苗氏才笑盈盈地体贴了廖氏几句,又关照起了甄氏。 廖氏坐在摆了厚厚垫子的八仙椅上,她心里不舒服,也就觉得这屁股硌得慌,怎么坐都不舒服,苗氏说的什么“身子要紧”、“趁着冬日好好进补”、“三弟妹是牢靠人,去取粥大伙儿都放心”,这些话连番落在耳朵里,她愈发烦闷不已,借口身子不适。早早就回去了。 杜云诺赶忙跟上,乖巧随在廖氏后头。 进了安丰院,廖氏也不要杜云诺在跟前转悠,随口打发了她。自个儿回了屋子里。 杜云诺站在庑廊下,待面前的帘子不再晃动了,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西次间的窗户微微开着,杜云诺就在窗下,听见里头廖氏抱怨苗氏的声音,她缓缓往后退了两步。蹑手蹑脚去了西跨院。 莫姨娘的屋子里,自不如夏老太太与廖氏那儿暖和,但杜云诺一进去就觉得安心,不顾莫姨娘惊愕神情,径直扑在了她的怀抱里。 “姨娘……”杜云诺埋在莫姨娘胸前,哑声唤道。 莫姨娘搂着她,柔声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太太为难你了?这些日子太太性子不好,叫姑娘委屈了吧?” 听着莫姨娘的安慰,杜云诺的嗓子发酸,眼睛也红了起来,咬着下唇咽呜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来:“姨娘,我这么努力地讨好她,有用吗?” “姑娘,这往后不都在太太手里吗?除了讨好她……”莫姨娘哀哀叹气。 “安冉县主讨好她祖父,不一样是有苦说不出?”杜云诺抱紧了莫姨娘,低声道,“我就是怕,我再讨好她,也不是她亲生的,以后,她也会那样对我的。说到底,也是我不够有能耐,祖母前回就说过,不想被人欺负,不想被人压得抬不起头来,就要自己厉害,可我思前想后,不知道我要怎么变得厉害,变得高人一等。” 这些事体,以莫姨娘的立场,除了安抚,也想不出什么主意来的。 一个庶女要过得比家中嫡女风光,要一步步往上爬,实在是太难了。 莫姨娘和廖氏打了快二十年的交道了,她很知道廖氏的性格,杜云诺乖巧跟在廖氏身边,往后在婚配上不至于说吃大亏,但想鲤鱼跃龙门,也是不可能的。 并非廖氏为了打压庶女不肯叫杜云诺嫁得好,而是廖氏根本没有那样的人脉关系去支撑杜云诺,杜家里头即便有,也是捏在夏老太太那儿的。 可杜云瑛说亲就大费周章了,可见夏老太太亦是爱莫能助。 杜云诺往后如何,全看一个造化。 莫姨娘苦笑地摇了摇头,她能做的也就是多烧香多拜菩萨了。 清晖园里,既然定下了要去婆驼山,甄氏少不得做一番准备。 杜云萝坐在甄氏身边,看着甄氏吩咐身边人做事,她娇娇唤了一声:“母亲,我也想去。” 甄氏睨了她一眼:“腊八节,人山人海的,你一个姑娘家去凑什么热闹。” “以前四姐姐不也是去的吗?”杜云萝不依。 “还撒娇呢?从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往外跑呀?怎么现在反倒是闲不住了?”甄氏笑着刮了刮女儿的鼻尖,道,“总之你不许去,就待在家里。” 甄氏油米不进,杜云萝求了几回,甄氏都不松口,她也就作罢了。 (未完待续。) PS:  第二更。 两更一起传的,书友们别看漏了,等下还有第三更。 赶得昏天暗地的,如果有错别字,96等会全部写完再回来改,捂脸。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解 腊八这日是个晴天。 祭祖是要紧事,耽搁不得。 祠堂前,彼此见礼问安,直到杜公甫与夏老太太来了,才立刻安静下来。 杜公甫腿脚不好,可他到底是大家长,由杜怀平与杜怀礼扶着,一撅一拐入了祠堂。 杜云萝跪在姐妹们之间,听着杜公甫朗朗念着祭祖文,她忽然想到了定远侯府的祠堂。 穆家的祠堂,远比杜家要大上许多,祠堂前的贞节牌坊如一座大山,叫人喘不过气来。 杜云萝闭上双眼,把那格外熟悉的场景从脑海中逼了出去,前世牌坊倒了,今生,她不会让圣上再赐一座给她。 贞节之名,比起穆连潇的性命,她根本不稀罕。 仪式结束,甄氏要带着杜云荻去婆驼山,夏老太太把杜云萝唤到了身前,将她带回了莲福苑。 一碗碗腊八粥端上来,夏老太太不爱吃这些,只用了几勺就当吃过了。 杜云萝相反,她偏爱甜口,饶是这一碗碗熬煮了一夜的腊八粥都糊了,只因偏甜,她就吃得津津有味。 这一点上,她和杜公甫是一样的,祖孙两人还不住评说着这碗的莲子那碗的花生,夏老太太早已经习惯这两人做派,撇了撇嘴:“老不正经与小不正经。” 杜公甫听见了,斜斜睨了夏老太太一眼,也不与她争辩,只与杜云萝说:“她眼红呢,别理她。” 夏老太太气得不行,杜云萝抿唇笑了。 婆驼山上的腊八粥赶在中午前送回了府里,各房各院分着用了,这忙碌的上午才算过去。 年味愈发浓了。 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极艳,红梅白梅,夹在一块,清冷寒香。 杜云萝带着人手去折了几枝,送去莲福苑里插瓶,喜得夏老太太开怀不已。 老太太高兴。兰芝与几个丫鬟婆子一道凑趣夸赞,一时很是热闹。 许嬷嬷打了帘子进来,杜云萝抬眸望去,见她手上捏着一张帖子。 杜云萝不由好奇。腊月里各家都忙碌,真要走亲宴客,也都等到元月里,怎么这会儿就递帖子来了。 许嬷嬷福身问安,把帖子呈了上去:“老太太。定远侯府送来的帖子。” 咔擦—— 杜云萝手上一抖,剪刀没握稳,那枝本打算去一节小叉的梅花枝生生让她剪了大半,用不上了。 夏老太太望向杜云萝,见她一副惊愕意外模样,又缓缓收回了视线:“我看不清,你念给我听。” 这个“你”,说的是许嬷嬷。 杜云萝竖起耳朵听,越听越觉得这事儿怪怪的。 帖子不单是下给杜云萝的,也请了杜云瑛、杜云诺。杜云荻三兄弟也没有被拉下,而落款不是吴老太君、周氏或者练氏,而是穆连慧。 穆连慧请他们在腊月十八去城外的望梅园赏梅。 夏老太太皱眉,思忖了一番,道:“望梅园?我记得这是皇太妃的庄子吧?” 杜云萝在心中点头。 皇太妃是先帝爱妃,封号一个“梅”字,这庄子是先帝在时敕建送给当时还是梅妃的皇太妃的。 印象里,这庄子在刚建成时皇太妃去了一次,之后的几十年就一直空着,由宫女太监们打理。 直到前些年。诚王爷接了这庄子之后,京里人听说,诚王世子李豫、瑞王世子李栾,及京中一些宗亲子弟会常常过去。连太子李恪一两个月也要去一回。 穆连慧怎么会在望梅园里做东宴客? 饶是她在皇太妃跟前得宠,皇太妃就肯把庄子借给她?还是说,皇太后也知情,由着她去了? 既然也请了杜云荻几人,穆家兄弟大抵是要露面了,毕竟穆连慧一个姑娘家不方便招呼男客。 可那日。望梅园除了杜家与穆家人,还会有其他宾客吗? 杜云萝拧眉沉思,夏老太太亦是脑子飞快,沉声吩咐许嬷嬷道:“去打听打听,乡君给几家送了帖子。” 许嬷嬷应声去了。 夏老太太阖眼靠着引枕养神,水月取了美人捶轻轻替她敲打。 杜云萝的心思也不在梅花上头了,她本就不喜欢穆连慧,又想到她锱铢必较的性格,越来越觉得这赏梅宴是个鸿门宴了。 两个主子都不说话,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吭声了,屋里除了西洋钟滴滴答答与美人捶的声音外,再无其他动静。 等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许嬷嬷才回来,神色复杂地问安:“老太太、五姑娘。” 夏老太太听见了,没有睁眼,只是指尖在罗汉床上点了点,示意许嬷嬷说下去。 许嬷嬷垂手,恭敬道:“这帖子还送去了瑞王府、诚王府、景国公府、诚意伯府、恩荣伯府、蒋府……” 见夏老太太指尖一顿,许嬷嬷赶忙解释道:“就是定远侯府还未过门的二奶奶的娘家府上。” 夏老太太颔首,许嬷嬷又道:“鸿胪寺卿段大人府上,都察院田大人府上。” 杜云萝听得整个脑袋都炸了,穆连慧这是在想什么?她怎么不连睿王府的惠郡主也一道请了,让惠郡主和安冉县主面对面厮杀一番,正好唱一台大戏? 最最叫杜云萝不解的是,那望梅园本就是诚王府在打理,她这帖子还往诚王府送? 到底谁才是主人? 杜云萝看不懂,她完全不知道穆连慧在想些什么。 夏老太太亦是一头雾水,沉思良久,道:“乡君宴客,帖子都送过来了,我们推拒掉,未免损了姻亲颜面。只是诚意伯府上也收了帖子,云瑛婚期近,贸贸然过去,未必妥当。” 杜云萝心中一动,她与穆连潇定亲有半年多,两人婚期还远,不似杜云瑛这个刚放小定又来年就要上轿的人规矩多。 若杜云瑛去了不妥当,那传得沸沸扬扬有板有眼的安冉县主与恩荣伯府上公子去赴宴,难道就妥当了? 而且,依着前世进程,皇太后应当起了让穆连慧嫁给李栾的心思,她便是出入宫廷时都会遇见李栾,大咧咧下帖子也是不好的。 退一万步,把这些都抛开,只当是要姻亲人家热闹热闹,都察院田大人的夫人是吴老太君的娘家人,倒是说得过去,那鸿胪寺卿段大人府上,又是怎么回事?(未完待续。) PS:  96觉得,我再删下去要删出魔怔来了,就剁手不删了,捂脸。 好在,月票加更我只欠了一章,很快就能更上哒。 谢谢大家支持,晚上二更是保证的,三更就看96的强迫症能不能忍住不乱删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细腻 桌上落了几瓣梅花。 杜云萝垂眸,鲜红花瓣就在她的手边,艳过她指尖豆蔻。 她忽然就想起了十六七岁的穆连慧。 穆连慧的模样说不上倾国倾城,但许是在普陀山听了三年佛语的关系,她给人的感觉更沉静温婉,似佛前青莲,似枝头寒梅。 一颦一笑,举手投足,自有一股皇家贵女气派。 皇太妃精心照顾了三年的姑娘,别说是惠郡主、安冉县主了,便是与公主们相比,她都不逊色。 十六七岁回京时的穆连慧,正是她这一生最耀眼的时候。 与爱穿红衣的安冉县主不同,穆连慧的装扮清淡温雅,首饰多是木质玉质,只从外表看,就叫人心生亲切。 杜云萝起初也是很喜欢她的。 嫁入瑞王府之后,她的衣着打扮才一点点变得不同起来,二十几岁的穆连慧顶着瑞王世子妃的名号,再不能如闺中一般清润,金、银、点翠、珐琅,各式各样抓人眼球的东西出来在了她的身边。 杜云萝依稀之间还记得,在穆连潇死后,寡居的她换下精致衣衫,如所有孀居妇人一般装扮时,穆连慧看着她怔了好久。 后来,穆连慧说,云萝,我觉得你还是以前好看,你戴珊瑚头面,穿云萝色的衣衫时,最好看。 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她的? 杜云萝静静想了许久,才回忆起来,她说,大姑姐,我也觉得你是以前好看,温润如玉,清雅宜人。 穆连慧弯着眼睛笑了。 一朝变天后,穆连慧去了皇陵。 杜云萝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练氏哭着提起来过,说穆连慧吃穿用度大不如从前。如今别说是有人伺候了,烧饭煮水都要亲自动手,她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吃过这等苦处?又说穆连慧那些好看的衣裳首饰都叫抄走了,现在能穿的能用的。比乡野妇人好不了多少。 练氏哭得伤心,杜云萝却是想,还是这样的穆连慧最好看。 当然,这话她是断不能当着定远侯府上上下下说的。 而今,一眨眼便已隔世。 饶是恨意不绝。杜云萝也不得不说,那个最最好看的穆连慧也回来了。 这个人,不是一个好对付的。 那么这张赏梅宴的请帖…… 杜云萝轻咬下唇。 与穆连慧打了这么些年交道,杜云萝清楚穆连慧是个做事很谨慎的人,她心里无论想着什么图着什么,面上都不会叫人抓到错处。 要不是有点真本事,穆连慧怎么能在斗争经验丰富、火眼金睛的皇太后与皇太妃跟前得宠受喜? 前生又怎么能刚回到京城就把一众贵女压下去又叫人骂不得恨不得? 若非如此,杜云萝又怎么会直到这么多年之后,才晓得穆连慧在定远侯府的夺嫡之中出了多少力? 前世,若不是瑞王起兵谋反。李栾弑父投降,穆连慧可算得上是人生赢家。 她想要的每一样东西她都抓住了。 世子妃、以后的王妃的身份,一个乖巧的嫡子,娘家的荣耀,承爵的亲哥哥,牢牢捏在手中的权利。 至于瑞王所希望的谋逆成功,李栾以后承继大统,穆连慧不会反对,但杜云萝清楚,这也不是她真心所求的。 把轻轻松松就能稳住、一人独大的瑞王府后院。变成勾心斗角,今日不知明日的后宫,穆连慧才没那个闲心思。 那般谨慎细致的穆连慧,会在赏梅宴时请出不妥当的宾客来? 杜云萝不信。绝对不信。 那么,这样宴请宾客的理由在哪里? 而且,这事体皇太后与皇太妃都知道的话,穆连慧这般安排,她又是如何说服这两位的呢? 杜云萝左思右想都没想出个结果来,干脆把疑虑都抛到脑后。起身问许嬷嬷看那封请帖。 许嬷嬷以目光询问夏老太太,夏老太太微微点头。 杜云萝接过帖子,水云蜀笺上是一手秀丽雅致的簪花小楷,杜云萝并不陌生,记忆里,穆连慧的字一直就很好,她抄些的佛经,宫里的娘娘们都喜欢。 穆连慧写得很清楚明白,她刚回京,又是冬日,知道望梅园梅花好看,特特请了杜家兄弟姐妹一道去看,又说两家是姻亲,她疏于礼数没有拜见,还请长辈莫要怪罪。 上头都是些客套话,但杜云萝却忍不住勾了唇角。 穆连慧就是这个性子,无论何时都这般细腻谨慎。 这并不一定都是好事。 杜云萝把帖子捧到夏老太太跟前,道:“祖母您看,乡君写了不少宴请我们的缘由,不知她给其他府上写的会是什么?” 夏老太太挑眉,有些浑浊的眸子倏然一紧,沉声道:“云萝的意思是……” “四婶娘大概会知道吧。”杜云萝低声道。 夏老太太一怔,复而抚掌:“去请怀恩媳妇来。” 许嬷嬷应下,退出去了。 等廖氏过来,夏老太太少不得敲打暗示一番,杜云萝不想在这儿碍手碍脚的,便要告退。 夏老太太也不拦她,笑着道:“那就去你母亲那儿,既是要去赴宴的,就趁早挑一身好头面好衣裳,咱们虽然不能和王府比,但也不能失了脸面。” 杜云萝点头。 出了莲福苑,冬日寒风吹来,她不由紧了紧斗篷,快步往清晖园去。 前一回,穆连慧在宫门外拒了安冉县主,使得县主叫老公爷又是禁足又是选夫婿的,可谓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以穆连慧的性格,绝对不会不提的。 杜云萝很想知道,在给景国公府的帖子上,穆连慧会如何写。 只可惜,除了让廖氏去景国公府上打探一番,其余府上收到的帖子,她是没有办法知道内容的了。 撇开那些世子、公子们不说,单说女客,安冉县主,蒋玉暖,再加上一个穆连慧,杜云萝觉得,这场赏梅宴就足够唱一台大戏了。 而这些人,在隔世之后,她还是头一回碰面呢。 杜云萝呼了一口气,白雾凝霜。 清晖园里,甄氏正和水月说着话,见杜云萝来了,赶紧唤她进屋。 “外头冷,可冻着了?”甄氏握住杜云萝的手,拉着她坐下。 杜云萝莞尔笑了,摇了摇头:“不冷的,只是有事儿要和母亲说,刚刚乡君递了帖子来,要请我们兄弟姐妹去赏梅。”(未完待续。) PS:  上一章的标题数字标错了,这一章调整过来。 除了数字错了,内容都没有问题的,捂脸。 第一百二十五章 锦衣(月票220+) “乡君?哪位乡君?”甄氏闻言就是一怔,上上下下打量起了杜云萝。 她家囡囡的交际圈,甄氏是一清二楚的。 除了一个因为杜云茹而热络起来的石沁玉,再要找一个出来,就难了。 连“某某大人家的姑娘”,这样的朋友都没有,哪里还会有什么郡主县主乡君的。 这个家里,能和有封号的姑娘家熟悉的也只有杜云诺了,她有个县主表姐。 只是那一位,除了逢年过节脱不开脸面时,怎么会给杜云诺下帖子?多是廖姨娘给廖氏递帖子,廖氏再带着杜云诺去的。 因而甄氏左思右想,就没想起来。 杜云萝见此,解释了一句:“定远侯府的大姑娘嘉柔乡君,刚随皇太妃回京城的。” “原来是她呀!”甄氏恍然大悟,复而神色一凝,“她怎么会给你递帖子?你说兄弟姐妹,那岂不是世子兄弟们也会在?” 杜云萝暗暗发窘,她和穆连潇又不是没见过,甄氏这是有多怕她在穆连潇跟前丢人呀。 唔…… 虽然说起来,她次次都挺丢人的。 一次扭了脚摔坐在地上傻傻看着他,一次是披头散发的对着他哭。 真要说脸面,她在世子跟前是半点儿都不剩了。 不过,这样的话,杜云萝不敢与甄氏说,真的会叫甄氏捶死的。 杜云萝不在这个细节上与甄氏拉扯,只把相请的王府、伯府并官家都说了一遍。 甄氏听得目瞪口呆:“这宴席还能这般请?我不说其他人,安冉县主一个人就能叫你们姐妹都头痛了。”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 可不就是如此吗? 安冉县主心心念念的穆连潇成了杜云萝的未婚夫,老公爷挑好的诚意伯府的二公子叫杜云瑛给截了,杜云诺这个表妹夹在中间,左右里外都不是人。 再者,男宾们那儿,一个为了躲安冉县主快刀斩乱麻定了杜云瑛的诚意伯府嫡子,一个莫名其妙就叫老公爷拦住再也逃不出的恩荣伯府庶子,这场面。杜云萝想起来就觉得眼冒金星。 这是赏梅吗? 这是坑人玩呢! 也不知道宫里那两位贵人是怎么想的,竟能由着穆连慧这般请宾客。 “这么说,四弟妹要去景国公府打听打听了?”甄氏听罢,问道。 杜云萝颔首:“也只能拜托四婶娘了。毕竟其他人家府上,我们够不着。” 甄氏微微点头。 待到了晚饭时,杜怀礼要与同僚应酬没有回来,清晖园里只有甄氏带着一双儿女用饭。 杜云荻听闻他亦在相请之列,虽有些意外可又觉得是情理之中的。 杜云萝对官场的情况了解得并不多。想到那颇为意外的一家宾客,便询问杜云荻:“哥哥晓得鸿胪寺卿段大人吗?他家也接了帖子了。” “知道,段观清是我同窗。”杜云荻说罢,拧眉想了想,又补充道,“段观清是段大人的独子,你也见过的,在法音寺,他和世子关系很好。” 法音寺? 杜云萝诧异。 法音寺当日,她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穆连潇身上。哪里会去注意其他人姓什名谁。 只是杜云荻提起来,杜云萝隐隐有些印象。 那日穆连潇是与一众好友去的法音寺,她记得有一位着黑衣,一位锦衣,当时还笑着调侃了世子几句。 似乎…… “那个穿锦衣的?”杜云萝想起来了,那人有一双桃花眼,笑容和善。 杜云荻笑着点头。 杜云萝抿唇,能那般打趣穆连潇,可见是与他关系不错了。 如此一来,倒也能解释为何给段大人府上下帖子。 女客由穆连慧招待。男客自然是留给穆连潇的,段观清与穆连潇相熟,又与杜云荻是同窗,熟人一道。自然少了许多麻烦。 翌日一早,廖氏便往景国公府上去了。 杜云萝在莲福苑里抄经书,杜云诺没有跟着廖氏去,转身绕进来寻了杜云萝,还未开口,杜云瑛亦进来了。 这真是稀罕了。 平日里但凡打听了消息。这两位姐姐都是往安华院去寻她的,绝不会在莲福苑里就出口,今日这般,可见是有些心急了。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明白。 廖氏不会去很久,杜云诺还不是轻松时候,等廖氏回来,就不能随意出安丰院了,而杜云瑛,叫苗氏盯得紧紧的,除了到莲福苑里请安,这些日子哪里都没去过。 杜云诺看向杜云瑛,两人都是心照不宣。 杜云瑛时间不多,也懒得和杜云诺拼耐性,径直到了桌边,低声问杜云萝:“乡君真的下了帖子?要请我们都去赏梅?还、还请了安冉县主……” 扑哧。 杜云诺忍俊不禁:“三姐姐要问的哪里是县主呀。” 杜云瑛涨红了脸,似嗔似怒,瞪了杜云诺一眼,杜云诺只顾着笑,并不理会这没有半点儿威力的眼神。 放下笔,杜云萝的目光徐徐在两人身上扫过,颔首道:“真的请了我们。听说也往诚意伯府上递了帖子,那位二公子到底去不去,我就说不准了。况且,虽然没有长辈看着拦着,但我们能不能瞧见那些公子们,我也不好说。” 杜云瑛被说透了心思,连耳根子都有些烧了。 “不过,就算不到近处说话,遥遥看一眼的机会还是有的吧?若不然,乡君只请姑娘们便好了,哪里还要把各家公子们一道请了?”杜云诺压着声道。 杜云瑛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杜云萝垂下眸子来,以穆连慧的性子,还真做得出这种事体来。 虽然能见到穆连潇,杜云萝是高兴的,但,想到到场的姑娘公子之间那复杂的关系,她就觉得这事儿麻烦。 她能见穆连潇,安冉县主也可以,杜云瑛也会见到她的未婚夫,加上恩荣伯府的那位公子,这岂止是一个热闹。 不过,话又说回来,穆连慧不会给她自己挖坑,万一这赏梅宴上闹出什么事体来,她也没法跟皇太妃交代。 杜云诺见杜云瑛与杜云萝都不开口,叹息道:“我也就罢了,三姐姐,我们明白你就是想知道未婚夫长的什么模样,没有别的心思,可二伯娘真的会答应叫你去望梅园?”(未完待续。) PS:  嗷! 月票帐暂时都清掉了吧? 96稀里糊涂地数了数,才数明白这章是加更,捂脸。 书友们还有月票吗还有月票吗?继续求呀,砸过来吧,我会加更哒~~ 感谢书友楚秋汉月、某只狐狸、风雨夜中的木蝶、书友130613173157875、kettyyun、葉美君(2票)、清风舞步123的月票,感谢书友LANazras、风雨夜中的木蝶、jojo8129、爱吃地瓜的小公举的平安符,感谢书友书书书99、兰陵巫咸、半夏初、LANazras、雯菱纱、秀画的礼物,感谢书友蒋78的香囊。 第一百二十六章 赔礼 杜云瑛眸子倏然一紧。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她的未婚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石夫人说过,他长得端端正正,可别人说的哪有亲眼瞧见的来得靠谱? 因而一听说定远侯府下了帖子,杜云瑛就有些坐不住了。 可现在杜云诺的话,又把她跃跃的心给打了回来。 苗氏那个性格,是不会让她去的。 一时之间,倒也顾不上什么羞涩不羞涩的,她低声道:“就算我不能去,你们两个总归是去的吧?到时候告诉我,也免得我提心吊胆地等上半年。” 杜云萝忍不住笑了。 那诚意伯府的二公子又不是个妖怪,至于提心吊胆吗? 偏过头瞧见杜云瑛那发红的耳根,杜云萝打趣的话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就这么蒙头嫁过去,也杜云瑛会觉得不安,也是情理之中的。 饶是杜云茹那个脸皮比窗户纸还薄的姑娘,不也还偷偷在屏风后头偷看过邵元洲吗? 少女怀春,说透了,杜云萝和杜云瑛其实也是半斤八两。 “你放心,有机会我会瞪大眼睛帮你瞧的。”杜云萝道。 杜云瑛听她说得一本正经,反倒比打趣时更叫人羞赧,她含糊应着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杜云诺望着她的背影,咋舌道:“她也有脸红的时候呀。” 杜云诺也有事问杜云萝,细细打听了那帖子、园子和赴宴的宾客,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通,杜云诺也便回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杜云萝一人。 她提起笔来,细细写着经文。 廖氏是下午才回来的。 杜云萝没有去打搅她和夏老太太说话,只瞧见廖氏笑着进去,笑着出来,倒是比前几日精神好多了。 兰芝过来请她。 杜云萝随她去了暖阁里头,夏老太太斜斜靠坐着,只看神色。瞧不出她此刻心情。 暖阁里的地火龙烧得极旺,兰芝添了一碗红枣茶给她。 杜云萝小口饮完。 夏老太太这才道:“乡君给安冉县主的帖子写了不少赔礼的话,说在宫门外拒绝时,只是她那几日身子不适。并非怠慢县主,却没想到县主为此禁足受罚,她心里过不去,特特趁着赏梅的机会,请县主通往。” 杜云萝垂眸。 穆连慧会这么写。是在她的意料之中的。 安冉县主已经为了穆连慧前回的拒绝丢了颜面,又挨骂又禁足,连婚期都被定下了,县主心里定是憋着一口气的。 就县主那个倔脾气,未必会给穆连慧面子。 她的思路很简单,我请你时你不来,你再请我时,我才不去呢。 就算老公爷替她接了帖子,到了正日子里,这一位一样会把自己折腾到出不了门。难道老公爷还能把病怏怏的人送去望梅园? 要请安冉县主,就不会让她做如此打算,穆连慧先低头示好赔礼,稳住县主的心,才好让她心甘情愿地赴宴。 为了免生事端,她连惠郡主都没有请。 若说要赔礼道歉,穆连慧不也拒绝过那位郡主吗? 穆连慧是铁了心要让安冉县主到场,又请了诚意伯府和恩荣伯府,看来,皇太后与皇太妃也是赞同她这般请的了。 杜云萝的指尖不自禁地在桌上点了点。 若她是穆连慧。这样的赏梅宴,她会如何与皇太后与皇太妃说? 这般设身处地去想,倒是有些感觉了。 穆连慧会用的借口是让安冉县主与恩荣伯府的那位公子先打了照面,也好过两眼一抹黑。 若非她拒绝穆连慧。老公爷也不会突然之间就下定了决心,而且这婚事还一波三折的,她心有不安。 事情总与她有些干系,不如让她添些助力,若能成就一对美满姻缘,也是功德。若真的不能,起码她也尽心了。 这些话落在温和的皇太妃耳朵里,自然是不会拒绝了的。 皇太后一心撮合穆连慧与李栾,定也会愿意他们多一个相处的机会。 为了这赏梅宴的目的不那般突兀,这才把杜家、蒋家、田家等都拉拢在一块。 当然,这都是说服宫里两位贵人的借口,穆连慧的真实想法,杜云萝摸不透。 可摸不透,也是要赴宴的。 杜云萝依着夏老太太的意思回了帖子,其余人都去,除了杜云瑛。 眨眼就是腊月十八。 前日里落了一场雪,天亮时倒是放晴了。 杜云诺一张小脸在北风里吹得红扑扑的,笑道:“雪后红梅,别有一番滋味。” 廖氏给了她一件簇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嘱咐道:“别家的姑娘你都不熟悉,你照顾好云萝,跟着县主一道,别胡闹。” 许是接了帖子后,安冉县主没有再闹腾,老公爷也不罚她了,廖姨娘的状况好了些,廖氏回来之后也随着开朗了许多,杜云诺这两日的日子也不再夹着尾巴了。 廖氏絮絮交代了许多,杜云诺一一应下,这才与杜云萝一道辞别的长辈上了马车。 雪后不好行马,杜家的三兄弟亦是坐了马车,往城外山上去。 这个时节,上山的马车并不多,他们出发的也早,到了望梅园外头时,还没有几家是先到了的。 兄长们在正门外下了马车,杜云萝与杜云诺直接去了后院。 踩着脚踏下来,杜云萝抬眸,不远不近处,她看到了两个交谈正欢的人。 一身莲青色的鹤氅的穆连慧婷婷站在回廊下,她笑容温和,见杜云诺与杜云萝来了,她赶紧迎上来几步,一双漂亮的眸子笑成了月牙,在唇边留下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另一人,大红羽纱的雪褂子在这冬日里格外显眼,她身形窈窕,侧过身时,凤眼上扬,透着一股傲气,正是安冉县主。 杜云萝静静看着两人。 前世相见时,穆连慧与安冉县主都已经出阁了,梳着妇人头,与此刻闺中姑娘的装扮并不相同。 可就算如此,依旧让杜云萝觉得熟悉而感慨。 杜云诺扶着浅禾的手下了马车,她不认得穆连慧,便先笑盈盈与安冉县主见礼:“县主已经来了?今日这身雪褂子可真是好看呢。” 安冉县主的视线凝在了杜云诺的大红猩猩毡斗篷上,冷冷笑了:“表妹,你这身斗篷,我原来都没有见过呢。”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来客 安冉县主的声音较同龄女子更低沉,有些发硬,而她此刻态度冷漠又疏离,使得这句话听起来叫人背后发凉。 杜云诺缩了缩脖子,笑容未减半分,却也透出几分勉强了。 她毕竟是杜家姑娘,就算是个庶女,也不至于缺了衣服穿,除了四季新衣,廖氏得了好料子时也会给杜云诺做上两身,以廖氏的话来说,那些适合姑娘家们穿的料子,她不给杜云诺,难道自个儿穿身上惹人笑话吗? 杜云诺去景国公府的次数不多,她的衣服,安冉县主怎么可能都见过呢。 只是这会儿冒出这么一句冷冰冰的,带着几分恼意的话来…… 谁都看得出来,是因为安冉县主穿的大红羽纱,而杜云诺是大红猩猩毡,她们两个都穿了红色。 杜云诺此刻是后悔万分的。 明明晓得安冉县主爱穿红色,今日又是雪后赏梅,红色的雪褂子在雪地里要多招眼有多招眼,安冉县主定然是一身大红,她怎么就这么傻呢…… 斗篷是廖氏给她系上的。 以廖氏此刻心境,恨不能安冉县主与穆连慧交好,今儿个姑娘们一道高高兴兴的,传回景国公府里,老公爷与廖姨娘也安心,莫要出什么幺蛾子,她是不可能故意给杜云诺和安冉县主寻是非的。 杜云诺明白,廖氏是一高兴就疏忽了。 就跟她自个儿一样。 只是现在人也来了,她去哪儿再变出一身其他颜色的斗篷来? 心里再是纠结,杜云诺也只是笑着回道:“这件斗篷是母亲给我的。” 抬出廖氏来,安冉县主即便不满意,也总要给几分颜面。 果不其然,安冉县主冷哼一声,就不再管杜云诺,而是死死盯着杜云萝了。 细长凤眼里满是恨意与嫉妒,若是眼中能窜出火苗子来,杜云萝都要叫她给烧着了。 这样的眼神。杜云萝并不陌生。 从前安冉县主也是这么看着她的,就算当时县主已经嫁人,有了丈夫孩子,在对上杜云萝的时候。县主的眼睛依旧冒火。 杜云萝无意惹是非,但她太清楚这位县主的脾气了,此刻若是退让,对方只会当她好欺负,后面麻烦事儿一茬接一茬。因而她微微扬起下颚,笑着迎上了安冉县主的目光。 “你……”安冉县主咬牙,她从杜云萝的眼神里读到的只有傲慢与嘲弄。 气氛变得紧张。 穆连慧突然一把握住了杜云萝的手,打破了平衡:“这位就是杜家五娘吧?我该唤你什么?三弟妹?” 声音悦耳,笑起来如银铃般清脆,说的话,却是火上添油。 安冉县主的神色越发难堪了。 杜云萝偏转过头看向穆连慧,福身行礼:“乡君还是唤我云萝吧。” 就算她和穆连潇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但毕竟没有过门,穆连慧一口一个三弟妹。对她的名声没半点好处。 穆连慧掩唇直笑:“云萝,我与你说笑呢,哪里敢那么叫你,叫府里知道了,便是老太君与我母亲不恼我,阿潇都要生气的。” 杜云萝垂下眸子,没有再应声。 果然,无论前世今生,穆连慧说话永远都带着一个接一个的坑。 杜云萝不回应,穆连慧也不在意。唤了侍女过来,道:“三位妹妹先去暖阁吧,我在这儿等着其他姐妹们。” 引路的侍女垂首听命。 安冉县主先走一步,杜云诺与杜云萝也跟上了。 暖阁在望梅园的西北角。四周围着一大片的梅林,修了石子小路,远远的,便是香气四溢。 昨夜落了雪,为了今日赏梅趣味,除了石子路上的。林子其他各处都没有清扫,连梅花枝头都有积雪,一阵北风吹过,落下来砸在地上,激起雪沫一片。 杜云诺喃喃道:“真是好看。” 安冉县主脚下一顿,哼道:“表妹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梅花林吧?这儿的梅花是不错,可与宫中相比,却是差了许多。” 杜云诺心里不以为意,嘴上却是道:“县主,我这等身份的哪有机会去宫中赏梅呀,能得了帖子来此处观赏已经是幸事了。不像县主出身国公府,见多识广了。” 这几句话似是说得安冉县主颇为满意,撇撇嘴,没有再呛声。 杜云萝浅浅弯了唇角,安冉县主为了打击杜云诺,也真是张口就说胡话了。 她是没有见过宫中的梅花,但只要仔细想一想,若宫里的梅林真的好看过此处,当年先帝为何还要建望梅园? 既然要建了送给当时的梅妃现在的皇太妃,当然要建好的,工匠花农都是机灵人,自然会比宫中的更好看了。 杜云萝悄悄看杜云诺,见她一副怡然自得模样,就晓得她也是个心中透亮的。 暖阁里搭了不少火盆,便是开着窗赏梅,也丝毫不觉得寒冷。 侍女添了点心茶水。 安冉县主在窗边坐下,杜云萝也不犹豫,直接在另一头坐了,两人之间相距甚远,一看就是杜云萝不想理会安冉县主的意思。 捏着茶盏的安冉县主恶狠狠瞪了杜云萝一眼。 杜云诺此刻两厢为难,干脆心一横,在杜云萝身边坐下了。 反正,讨好安冉县主,她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而杜云萝与她是亲姐妹,她若把人冷在这儿,回头莲福苑里,她怎么向夏老太太交代? 见杜云诺坐在身边,杜云萝从攒盘中取出一块百合酥递了过去:“前回宫里赐了点心来,四姐姐不就说这百合酥好吃吗?我听说望梅园里的厨子也都是御膳房里出来的,你赶紧尝尝。” 杜云诺接过来,咬了一口:“好香呀。” 安冉县主脸色一沉。 她要打击她们两个,难道要说御膳房的百合酥不好吃? 除非她昏了头了。 杜云诺正吃点心,就听见有脚步声往暖阁来了,她循声往门边望去,却是两个陌生的姑娘。 杜云萝亦抬眸看去,见了来人,她的眸子倏然一紧,愣住了。 其中一人豆蔻年纪,一身孔雀绿羽缎鹤氅衬得她小巧活泼,而另一人,身上的衣服半新不旧,也没有什么好看的首饰,但她的出现,足够让杜云萝愕然。 那是施莲儿。 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望梅园里的施莲儿。(未完待续。) PS:  章节内容已替换,书友们请刷新一下。 本来以为月票债还清了,突然发现又欠了。 今天两更,明天开始继续加更还债,谢谢大家支持,么么哒~~~ 感谢书友yolanda.zhe(2张)、yvera、爱听书的sarah、小草悠悠儿、我要生气了(2张)、注册的卡卡、梦860206(2张)、amber17、龙翔凤鸾、葉美君(2张)的月票,感谢书友风雨夜中的木蝶、陌上花开05、LANazras的礼物。 第一百二十八章 拉拢 相较于杜云萝的惊讶,施莲儿反倒显得十分从容,她解下身上的雪褂子交给一旁的侍女,这才盈盈往前行了几步,站在杜云萝的不远处。 四目相对,施莲儿的眼底波光潋滟,她抹了淡淡的妆,唇上染了胭脂,透着几分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少有的妩媚。 杜云萝眉头微蹙,兴许是今日特特打扮过的原因,施莲儿看起来与前回历山书院遇见时有些不同。 佛要金装,人靠衣装,这句话真是不假。 看着眼前这个施莲儿,杜云萝脑海里冒出来的是前世的施姨娘了。 只不过,再仔细一瞧,施莲儿到底还年轻些,没有前世的那份张扬与魄力。 这边火星四溅,安冉县主抬眸扫了过来。 她本看不上衣着装扮具很普通的施莲儿,但她读出了施莲儿与杜云萝之间的不对盘,不由就扬了唇角。 “两位妹妹既然来了,就赶紧过来坐吧,别站在门口了,怪冷的。”安冉县主笑着道。 杜云诺心里直打鼓,安冉县主什么时候主动招呼过人? 这也太反常了。 莫非,眼前这两人来历不同? 杜云诺好奇,细细打量着。 豆蔻年华的少女红着脸笑了,拉着施莲儿的手,与众人道:“各位姐姐,我叫段华言,这位是莲儿姐姐,她这几日正在我家做客,我就请她一道来了。” 段华言,看来就是鸿胪寺卿段大人府上的姑娘了。 杜云诺记得廖氏的关照,主动向她们介绍了自己与杜云萝,又说了县主。 杜云萝的笑着与段华言行了平辈礼:“我听兄长说过,他与段姑娘的兄长是书院里的同窗呢。” 段华言笑眯眯点头,露出尖尖两颗小虎牙,显得越发天真活泼:“是呢,兄长也同我提过,莲儿姐姐的兄长也是历山书院的。” 杜云萝与段华言就是随口搭个话,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施莲儿身上。 从前世看。施仕人是考中了恩科之后翻身的,杜云萝从未听说过他和鸿胪寺卿段大人府上有什么交往,至于施莲儿和段华言,更不像是会突然直接就认得了的。 好端端的。施莲儿怎么会偏巧在段家做客? 就算施公子好客,招待了施仕人,也不至于要留施莲儿在府中小住。 施莲儿笑得越发明艳,如一朵盛开的海棠:“杜姑娘,好久不见。” 短短七个字。施莲儿说得很慢,语调婉转,杜云萝却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她想起前世时施莲儿是很喜欢唱曲的,就算杜云荻躲着她,施莲儿也会在屋里唱个小曲,闹得唐氏糟心不已。 她现在说话的腔调,就很像在唱曲儿。 杜云萝抬眸,迎着施莲儿的目光,道:“施姑娘。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令兄今日也来赴宴了吗?” 施莲儿见她语气高傲,慢慢都是不屑,不由暗暗啐了一口。 这些所谓的京城贵女,真的是让人讨厌极了。 虽然不想回答杜云萝的问题,但当着安冉县主与段华言的面,她不敢胡乱摆架子,道:“家兄没有来。” 杜云萝眸色一沉。 今日赏梅宴,不管明面上如何,暗地里都是波涛汹涌的。 穆连慧安排了这样一个宴席,杜云萝觉得她不会没一点打算。 就算暂时不知道穆连慧在谋划些什么。但若是起了纷争出了岔子,施莲儿这个人,惯会见缝插针。 前世敢算计醉酒的杜云荻,今生难道会在乎那些名声? 施莲儿动起手来。那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损得还格外高兴。 施莲儿不怕,杜云萝是怕的。 杜云荻与男宾们在一道,若是施仕人在,他会猜到施莲儿大抵也来了,会小心谨慎一些。但偏偏施仕人不在,杜云荻根本不会料到施莲儿就在望梅园里。 没有防备之心,今日赴宴的又都不是寻常人,万一施莲儿动手,那可是要吃大亏的。 杜云萝不由有些担忧,她应该寻了机会知会杜云荻一声。 段华言拉着施莲儿去了安冉县主那边说话。 杜云诺瞄了一眼那婷婷身影,低声问杜云萝:“你认识这个施莲儿?她是哪家的姑娘?” 杜云萝抿唇,盯着杜云诺瞧了一阵,直看得后者莫名其妙。 “五妹妹,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杜云诺下意识地要掏帕子擦脸。 杜云萝心一横,示意杜云诺跟她回到她们坐的地方,附耳过去,说得又轻又快:“四姐姐,这个施莲儿不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姑娘,她爹是个穷秀才,她哥哥是四哥的同窗。我也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只是这个人,她心思不纯,她经常去书院里缠着四哥。我前回跟母亲一道去书院时,她竟不管不顾大大咧咧要往四哥的房间里闯,她是宁可自毁声誉,也要往上爬的。” 杜云诺听得小脸一阵白一阵红的:“你说真的?不会是你多心了吧?” “四水和常安都瞧出来了,在我母亲跟前告的状。不然你以为母亲回桐城拜寿时为什么要特地绕到历山书院?就是为了会一会这个施莲儿。”杜云萝继续与杜云诺咬着耳朵,“一个穷秀才的女儿,与我们门不当户不对的。她要是少女怀春,知书达理,点一点通透了,这事儿就揭过去不提了,可她偏偏是个坏心思的,你不知道,前回她的态度真是……” 杜云诺与杜云萝面对面坐着,正对着安冉县主那儿,她一抬眸就能看到施莲儿的背影。 施莲儿身材窈窕,坐直了很好看,杜云诺咋舌:“真看不出是那种人。” “四姐姐,今天既然遇上了,咱们可要盯紧一点,别让她把歪心思动到四哥身上去。”杜云萝一把握住了杜云诺的手,“她不在乎名声,我们杜家还要脸面呢。你也不希望这样的人进杜家门,或者让她成为四嫂吧?” “她?”杜云诺阴阳怪气哼了一声,“我还要脸面呢!” 事发突然,今儿个又有安冉县主与穆连慧在,要是她们出两个难题,杜云萝就有些应接不暇了。 双拳难敌四手,她必须有一个帮手。 而这个人,只能是杜云诺了。 毕竟,施莲儿恰恰是杜云诺最讨厌的那种人。 毕竟,她们都姓杜,为了自家脸面,杜云诺绝对不会让施莲儿下手。(未完待续。) PS:  第一更。 96滚下去继续写了,渣手速渣脑速,伤不起嘤嘤嘤 第一百二十九章 群芳 两世姐妹。 杜云萝对家中这几个姐妹的性子还是有些了解的。 单说杜云诺,庶女出身的她在廖氏跟前虽然说得上一个得宠,但廖氏心情不好时,倒霉的也是她。 杜云诺的日子就是看天吃饭,廖氏艳阳高照,她灿烂如花,廖氏若阴云密布,她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因此,杜云诺是个对长幼嫡庶出身最有概念的人。 她在廖氏跟前低头奉承,她心疼莫姨娘,她更讨厌那些不择手段不要脸皮往上爬的人。 杜怀恩身边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人。 从前书房里有一个,红袖添香,柔声细语,得了杜怀恩不少宠爱。 得宠也就罢了,没少吹耳边风来挑拨,廖氏恨得牙痒痒的,那段时间对莫姨娘也很是挑剔。 廖氏到底是嫡妻,手段脾气摆在那儿,通房不敢与她硬碰硬,就三五不时的寻莫姨娘麻烦。 莫姨娘夹在中间,没少落眼泪。 廖氏也算是个清醒的,实在见不得那通房上房揭瓦,寻了个错处打发出去了。 杜云诺当时年纪还不大,私底下问过莫姨娘,为何廖氏容不下那通房,却留下了莫姨娘。 莫姨娘说,因为她是廖氏的人,而那通房来路不正。 彼时杜云诺不理解莫姨娘的话,后来长大了,听了些这大宅子里的阴私事情,慢慢也就懂了。 莫姨娘是廖氏选择抬举的,而那通房是自己爬床的。 这两种不同的来路,虽然都是杜怀恩的女人,但在廖氏眼中,在杜家后院,地位就截然不同。 杜云诺心疼莫姨娘,打心眼里就瞧不上那些来路不正的女人了。 她沉沉望着施莲儿的背影,低声哼道:“她能住进段家后院,就以为就往我杜家来探头探脑了?” 一个穷秀才的女儿,一个乡野出身的姑娘。妄想进杜府? 笑死人了! 真让她得逞,且不说杜云荻如何,杜云诺自己都要觉得没脸做人了。 而且,杜云诺觉得杜云萝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施莲儿是豁出去了,杜家可不想被牵扯在里头。 杜云诺把目光挪到了杜云萝身上,又耐着心思寻思杜云萝会不会骗她,可左思右想。杜云萝拿这等事体骗她做什么? 今日姑娘们多,她不会特地与施莲儿去套近乎,更不会傻到去寻她麻烦,不过是点头的交情而已。 杜云萝把这些告诉她,只是让她盯着些施莲儿,又不是让她去吵去闹,若是真的,防住了便是,若是假的,也没什么损失。 这么一想。杜云诺释然许多。 可见杜云萝脸上全是愤然,她又不由想,大抵是真的了,这些寻常人家的姑娘想越入官家,寻些歪门邪道,一点也不奇怪。 她们两姐妹自顾自咬耳朵,花厅外又有人来了。 众人都望了过去,是两位姑娘。 走在前头的十四五岁,系着玫瑰紫妆缎狐肷褶子大氅,模样俏丽。神色却有些不耐,另一位青红染金舍利皮鹤氅,年纪亦相仿,圆脸。嘟着嘴,很是不高兴的样子。 杜云萝与杜云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两位的神色,莫不是来的路上,已经超过一架了? 杜云诺低声与杜云萝道:“走在后头,穿着青红染金舍利皮鹤氅的那个,我瞧着像是诚意伯府的四姑娘陆琬。有一回县主宴客时我见过她。前头这个我就不认得了。” 杜云萝颔首。 若那是诚意伯府的四姑娘陆琬,前头一个,莫非是恩荣伯府的? 彼此见了礼,杜云萝还真没有猜错,另一位正是恩荣伯府的二姑娘霍如意。 两人似是前后到的,因着景国公府老公爷对安冉县主的安排,这两家伯府的姑娘见面,只怕也是火气不断的吧。 陆琬向众人问安后,斜斜看了安冉县主一眼,然后就往杜家姐妹身边走过来,笑着道:“杜家三姑娘没有来?” “三姐姐没有来,就只有我们两个呢。”杜云诺笑着会她。 杜云萝亦笑脸相迎,不管陆琬从前与安冉县主关系如何,出了诚意伯府速速定下杜云瑛的事情后,陆琬也不会心大到去安冉县主跟前晃悠,与杜云萝与杜云诺一道,倒也说得过去。 霍如意站在两帮人中间,脸上虽笑着,眼底却没有丝毫温暖。 恩荣伯府是不愿意娶安冉县主的,可老公爷开了口,他们还能如何?除了接受,就是只能在背地里大骂诚意伯府不厚道。 霍如意对陆琬没有什么好脸色,可让她去和安冉县主一道说话,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像安冉县主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她的嫂嫂? 半年前在街上拦住穆连潇胡说八道的事情,京城里谁不知道?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却要嫁入恩荣伯府,这是生生在打恩荣伯府的脸啊,这要把她兄长的体面往哪儿搁? 霍如意越想越生气,她今日本不想来的,却拗不过家里人,毕竟,婚事都已经应允了,还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较劲吗? 再说了,帖子是穆连慧下的,又请了瑞王府、诚王府,恩荣伯府不敢拒。 见陆琬与杜家姐妹说说笑笑,霍如意暗自忿忿:果然是诚意伯的孙女,和她祖父一样,下手真是快! 霍如意板着脸,左右都不理会,转身走到南窗边,望梅花去了。 这两帮人,她一个也不想理。 安冉县主见此,翻了个白眼。 没一会儿,穆连慧便过来了。 她笑盈盈的,如月牙般的眼睛很是好看,她身边的两位姑娘,杜云萝都不陌生。 一个是田吴氏的女儿田婧,一双大眼睛,永远水灵灵的,似是旁人说一句重话就要落下来,前世她随着田吴氏来侯府走动过,杜云萝与她说过两回话。 当时杜云萝不喜欢田吴氏,对田婧自然也很冷淡,可如今倒过头去想想,田吴氏是个良善人,而田婧却是个我行我素的,看起来是极好说话,实际上谁说的她都不听。 另一个是蒋玉暖。 杜云萝静静望着她,她看见二十岁、三十岁、直到白发苍苍的蒋玉暖,见过那个冷言冷语,做事狠绝,把她逼到无路可退的蒋玉暖。 却是忘了,待字闺中的蒋玉暖,原来是这么一副温婉模样。(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章 如果是穆连慧给人的感觉是青莲一朵,蒋玉暖就是红梅一片。 远远望着惊艳夺目,芳香四溢,走到近处,才知冷冽刺骨。 在穆连诚承爵后,成为定远侯府女主人的蒋玉暖行事果断,不拖泥带水,教训起晚辈下人来根本不留半分情面。 那些场面历历在目,以至于看到现在温柔含笑的蒋玉暖,杜云萝都有些不适应了。 杜云萝知道,蒋玉暖与穆连慧的感情很好。 从小一道长大,许多日夜,都是在吴老太君院子的东暖阁里渡过的,后来成了姑嫂,也没有坏了两个人的关系。 彼时杜云萝羡慕过,可一晃几十年,待她站在祠堂前,想明白蒋玉暖的心思时,她不禁扪心自问,这两人的感情,当真是好的吗? 小时候兴许是两小无猜,慢慢长大后,当穆连慧有了那么大的野心之后,她对蒋玉暖只怕是不能真情一片了吗? 豆蔻年华,芳心初动,蒋玉暖对穆连康的心情会瞒着吴老太君、徐氏、练氏,但她一定不会瞒着穆连慧。 聪明细心如穆连慧,也一定能够看出来。 穆连慧明知蒋玉暖的心境,她帮着父母算计穆连康,就等于是背弃了蒋玉暖。 等蒋玉暖嫁给穆连诚时,所有的姑嫂亲密,到底还能剩下几分真切? 至于蒋玉暖,被二房上下瞒了一辈子,骗了一辈子,干练如她,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之后,又会怎么想穆连慧? 其实也不用怎么想了。 那时,穆连慧都已经不在了。 杜云萝唏嘘,如此一看,蒋玉暖针对了她一辈子折腾了她一辈子,其实到了最后,她们两个也就是半斤八两的可怜人。 都是走到暮年。走到再不能拯救的时候,才知道真相。 悔无可悔。 单单就这一点,她都有些想和蒋玉暖对饮一杯了。 穆连慧一进来就察觉到了花厅里气氛不对,她左右一打量。见杜云萝、杜云诺与陆琬一道,而安冉县主身边则是段华言与施莲儿,霍如意一人站在南窗边,她心下了然,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今日是穆连慧做东。她自然是比谁都要热情些,介绍了田婧与蒋玉暖,众人彼此见了礼。 田婧一直盯着杜云萝打量,半晌,淡淡道:“我听母亲提过杜家五姑娘,母亲夸你模样好性子好,我过来就是想看看,我的表嫂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一句话说得语调平缓,独独在“表嫂”二字上显得咬牙切齿。 安冉县主闻言,目光冷得如冰窖一般。 杜云萝静静回望田婧。 田婧是在强调表嫂。但杜云萝从前与她打过交道,知道她对穆连潇并无执念,情窦初开时有些心动,不过是小姑娘心思,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她这会儿对不满,仅仅是因为田吴氏夸赞过杜云萝。 田婧从小被捧在手掌心长大,自己最喜欢最尊敬的母亲夸赞了一个才见过一面的同龄姑娘家,田婧心里不舒服,这才阴阳怪气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杜云萝也不想失礼,自谦了几句,又把田吴氏好好奉承了一番,这才满足了田婧的小孩儿心性。对她没有刚才一般嫌弃了。 安冉县主上下打量杜云萝两眼,讥笑道:“不愧是要做嫂嫂的人了,姑嫂关系处得真不错。喏,今天不只有表姑娘、大姑姐,还有妯娌,趁着这个机会。总要讨好的。” 杜云萝转眸看向安冉县主。 安冉县主丝毫不示弱,冷眼瞪了回去。 杜云萝暗暗发笑,这一位是吃了多少亏都不晓得改脾气的,本以为老公爷这几日的敲打,就算不能让她彻底收敛了,也不至于像从前一样说话不顾脑…… 说到底,到底还是本性难移呀。 这酸不溜丢的口气,都盖过了外头的寒梅香了。 安冉县主抿唇,她等着杜云萝反击几句,两人本就有过节,她又挑衅下了战帖,只要是个有脾气的,都不会忍气吞声。 她记得杜云诺提过,这个杜五娘,可不是什么好性子,根本不肯吃一点儿亏的。 却不想,杜云萝什么话都没有说,而是缓缓勾起唇角,笑了。 笑得人毛骨悚然。 安冉县主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掌,张嘴刚要刺上几句,就见霍如意从窗边走过来。 霍如意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道:“看来,我家嫂嫂还不知道怎么打理姑嫂关系呢,这都要做嫂嫂的人了,这般笨拙可不行,我的好嫂嫂,你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学一学。” 安冉县主咬紧了后槽牙,她突然意识到,杜云萝为什么要笑了。 原来坑在这里。 她想在言语上刺激杜云萝,却不想,人家半点事儿没有,她却招惹了一个大麻烦,偷鸡不成蚀把米。 安冉县主不怕霍如意,但让她在这里和霍如意吵起来,她如今真的就少了那点儿底气。 穆连慧站出来打了个圆场:“我们可是来赏梅的,既然人齐了,就热闹些吧,大家都是自家姐妹,又都沾亲带故的,不用拘束。前几日下雪,我攒了些雪水,等下煮茶给你们尝尝。” 毕竟是穆连慧宴客,总要给她几分颜面,安冉县主和霍如意对哼了一声,也就作罢了。 十来个姑娘,说多也不多,但穆连慧做东,总要各处都招待好了。 蒋玉暖不用时时跟着她,也不想去安冉县主跟前凑热闹,就笑着来了杜云萝这里:“我明年秋天就入府了,你的日子定了没有?” 说的是婚事,待字闺中的蒋玉暖特地压低了声音,免得叫人听去了笑话。 杜云萝看向蒋玉暖,笑道:“我明年才及笄,大概要等那之后再商议吧。” 蒋玉暖抿唇:“其实也挺快的。我跟你说,我进去后,阿慧也留不了多久的,到时候府里就我一个,怪闷的,你早些进来,我们也好作伴。” 杜云萝暗自讶异,从前蒋玉暖跟她说话,可不是这个调调的呀,多的是冷漠,连讥讽都懒的有,完全就不把她当回事。 转念一想,似乎也不对,最初的时候,蒋玉暖还是会多与她说几句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纠结不已。 说她想念去了前线的穆连诚,说她挺着大肚子每日里要胡思乱想,整个人都萎靡了。 杜云萝越听,越舍不得穆连潇走,眼瞅着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她也就越来越怕,没少哭闹折腾。 她是真的怕一语成谶,那蒋玉暖呢,当初的眼泪又是几分真几分假?(未完待续。) PS:  新增掉成狗,伤心。 求收求订求票票~~~ 推书一本, 无敌南瓜《古代小民奋斗》,回到古代过日子,家里有点钱却不多,吃不饱饿不死! 车位里有,很好看哒,96从南瓜开坑就天天趴在底下追着看~~ 第一百三十一章 真假 杜云萝猜不好。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高手,哭笑怒骂,真假难辨。 如此一比,倒是嘴巴收不住的安冉县主好琢磨些,起码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摆在台面上。 思及此处,杜云萝下意识的往安冉县主那儿多瞧了两眼。 安冉县主正和施莲儿说话,唇角扬着,似还有几分愉悦,留意到杜云萝的目光,她抬眸迎上来,又轻轻说了一句,使得施莲儿也一并看了过来。 视线隔空对上,施莲儿掩唇一笑,说不出的自在得意。 杜云萝暗自好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话当真是一点都不错。 就因为杜云萝不喜欢施莲儿,安冉县主竟然能不顾出身与她一道欢喜说话,这份待遇,连杜云诺都没有呢。 霍如意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嗤笑道:“刚才乡君说,今日来的都是沾亲带故的姐妹,别的我都了解,段华言是田婧的表外甥女吧?那施姑娘呢?又是哪家亲戚?” 田婧脸上一红,隐隐有些愠色。 田家和段家的关系,田婧一直不肯挂在嘴边。 她和段华言的年纪相差不多,可辈分却差了一辈,两个人真论起来,早就出了五服了,若真是平辈,大家表姐表妹亲亲热热也没什么,可偏偏…… 她一个好好的豆蔻少女,有一个与她一般大的表外甥女,一想起这些,田婧就觉得自个儿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两家都在官场,不可能全无往来,但既然出了五服,田婧尴尬,段华言也没好到哪儿去,彼此心照不宣,客气地称呼田姑娘、段姑娘的。 什么表亲关系,见鬼去吧。 却叫霍如意直接喊破了。 田婧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全是泪水,恶狠狠瞪了霍如意一眼。决定围魏救赵:“华言,施姑娘是你的表亲?” 段华言一听这阴阳怪气的口气,就晓得田婧动怒了。 她有些无奈,也有些委屈。 辈分这东西。又不是她惹出来的,田婧不喜欢,难道她段华言就喜欢生生小上一辈? 段华言咬着下唇,道:“施姑娘不是我家表亲,施姑娘的兄长也是历山书院的。这几日在我家小住。” 田婧冷笑一声。 霍如意越发诧异了:“这都腊月十八了呀?竟然还会在别人府上小住?真真意外呢。你要是不说,我还当是姻亲走动呢。” 腊月元月,各家事多规矩也多。 若不是穆连慧下帖,又是在望梅园,谁家姑娘在腊月里会来赴宴呀。 可施莲儿倒好,这个时候在段家小住。 段华言看着施莲儿,笑容讪讪。 她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施仕人兄妹两人是进京城采买年货的,正巧遇上了段观清,段观清好客,就请两人回府吃盏茶。 段老爷知道是儿子的同窗。便帮他看了看文章,一看之下颇为喜欢。 段华言与施莲儿一见如故,又想着要去赏梅宴,她与其他人家的姑娘都不太熟悉,又有田婧那个看她横竖不顺眼的人在,她便请施莲儿一道去。 明明想得好好的,可真到了这里,叫霍如意几句话一说,她才意识到,留人在腊月里小住是不好的。不仅让施莲儿受了指责,段家也要让人笑话。 早知道,就听母亲的,不这般做了…… 段华言犹自后悔。不去接霍如意的话,霍如意一拳打在棉花上,撇撇嘴不闹了。 杜云诺附耳过来与杜云萝道:“你放心,只要看好她,还能折腾出些什么幺蛾子来?” 杜云萝缓缓点头。 穆连慧亲自取了雪水来,在花厅里支了一个炉子煮水。 龙凤茶团清香四溢。叫人不由期待起来。 穆连慧煮的一手好茶,听闻在普陀山时,皇太妃每日的茶都是穆连慧亲手煮的。 见穆连慧一副专注模样,饶是几个心中都有气,也不在逞口舌之风,反倒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起了穆连慧。 穆连慧不自谦,也不自夸,只说这雪水是梅林枝头采下来的,又说那茶团是宫里赐下来的,等茶汤做的,才让侍女动手,一一分给众人。 杜云萝闻了闻,真的不输给那外头的寒梅。 穆连慧净了手,取了些香膏抹了,笑盈盈与杜云萝道:“云萝,你会煮茶吗?” 杜云萝微怔,浅浅品了茶汤,口齿留香,她抬起头来,话并不说满:“不及乡君技艺精湛。” “那你可要好好练一练,”穆连慧走到杜云萝边上,声音压低了些,“阿潇最喜欢饮茶了,你练好了煮给他尝尝。” 声音是压低了,可却依旧不算轻,整个花厅里人人都听见了。 有人故作镇定,有人善意微笑,也有人冷冷哼了一声。 杜云萝捧着发烫的茶碗。 她与穆连潇做过夫妻,丈夫的喜好个性,她又怎么会不清楚。 穆连潇那个人,不喜欢饮茶。 他做事直爽,若是练功回来,拿起茶壶就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去了,若是闲暇时,他吃茶也很随意,才不会去讲究用什么茶团用什么水呢。 煮雪水这样附庸风雅之事,一年里难得又一回,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是两人独处时添个乐子。 不过,能添的乐子多得是,下棋弹琴,哪样都比煮茶对穆连潇的胃口。 穆连慧这是诓她呢。 心里透亮,杜云萝抬眸看着笑得亲切温柔的穆连慧。 不就是装模作样吗? 你们会,我也会。 眨了眨眼睛,几分欢喜几分羞涩,杜云萝道:“我知道了,谢谢。” 穆连慧似是很满意杜云萝的反应,在她身边坐下,轻轻靠近了些,与她咬耳朵:“你别怕羞,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你看阿暖,我二哥长什么模样,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一清二楚的。” 杜云萝垂眸:“我没想好要问什么。” 穆连慧哧哧笑了:“听说你在法音寺里见过阿潇?我去问他,他一个字都不肯说,你告诉我吧。” 杜云萝浅笑。 法音寺的事体,便是她不说,这么多双眼睛其实也瞒不过去。 杜云萝理了理思绪,道:“就是我去放生池边,差点叫人撞下水去,是世子拉了我一把,我没站稳,摔了脚。” “没站稳?阿潇不是拉了你吗?”穆连慧不解。 “拉了又松手了。” 穆连慧眼眸一转:“哪能这样呀,真是练武练成块木头了,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你伤得厉害吗?” 杜云萝眼帘低垂,睫毛轻颤,说不出的羞赧,谁也没瞧见那双眸子,晶亮一片,冷光滑过:“挺痛的,我其实挺生气的。”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换 糯糯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倔强几分恼意,落在穆连慧的耳朵里,倒是格外顺耳了些。 白皙手指捧起桌上的茶盏,手腕上的玉镯轻轻碰到了桌面,穆连慧抿了一口热茶,水汽模糊了眸色,唇角微微扬着,半晌道:“换作是我,也是会生气的呢。” 杜云萝低垂眼睑,幽幽道:“是吗?我听说,乡君受皇太妃指点,常年诵经,性格温和如水。” “都是这般说我的吗?”穆连慧咯咯娇笑,“云萝,就算是水,扔颗石子下去,也是会起水花涟漪的,该生气的时候我一样会生气。” 杜云萝朝穆连慧眨了眨眼睛,勾着唇角笑了。 穆连慧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笑道:“都是来赏梅的,不如去林子里转转?” 此言一出,几乎都拍手称好,各自取了斗篷雪褂,热热闹闹往外头去。 安冉县主依在窗沿,一动不动。 穆连慧一面系着雪褂子,一面问她:“县主不出去走走?” 安冉县主头也不回,声音淡淡的:“你们先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穆连慧也不强求,领着其他人一道往梅林里走。 杜云诺迈过门槛,一步一回头地看着安冉县主的背影,脸上满满都是担忧。 见杜云萝已经跟上去,杜云诺两厢为难,一跺脚,心一横,还是追上了杜云萝。 杜云诺一把握住了杜云萝的手,低声道:“留县主一人不要紧吗?” 杜云萝脚下步子不停,回道:“你怕她兴事?” “望梅园说小不小,说大一点也不大,你不怕他再去寻世子?”杜云诺说完,又扭头往花厅里看了一眼,只见安冉县主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她?”杜云萝撇嘴,“她胆大,却不傻。四姐姐。你若是县主,你会去吗?” 杜云诺闻言脚下一顿,惊愕看着杜云萝,见她神色如常。又细细品了品这句话,面上不由一白。 穆连潇与杜云萝的婚事已定,赐婚的诏书都奉在了两家祠堂里。 安冉县主再不甘心,她又能如何? 她去寻穆连潇说话,无论说什么。穆连潇都不会理她,反而是越发疏远不喜她,若她撕破了脸皮要如何如何…… 她能如何? 真去定远侯府做小? 以安冉县主的傲气,让杜云萝踩在她头上指手画脚立她规矩,安冉县主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苗若姗是个傻子,能叫杜云诺几句话勾得不顾前不顾后的,安冉县主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会愚到自断前程。 虽然如今的前程不怎么样,可这也让廖姨娘、安冉县主都看清楚了老公爷的心思。 庶出的永远是庶出的。 想翻身?熬死了嫡妻,一样有新人。 安冉县主吃了做庶女的亏。又怎么会昏了头去做小? 只要她今日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明日里,廖姨娘又该卧床不起了。 不仅仅如此,她断的不单是自己的路,还有她兄长以及廖姨娘的一生。 杜云诺设身处地一想,就知道安冉县主不会去做那等事体了,就算心中再不痛快,顶多是言辞里与杜云萝呛几句而已。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那是前头那个光脚的施莲儿会做的事情,安冉县主不会再做连累自身的事体了。 想明白了这些。杜云诺倒是放松了许多,随着杜云萝一道慢慢往前走,不远不近地随着,让施莲儿处于她们的视线之内。 梅林里。香气越发浓郁。 雪后的寒梅开得清冷又娇艳,叫人欢喜不已。 田婧笑盈盈折了一枝,摇头晃脑念着咏梅诗,段华言怕了她了,拉着施莲儿避开了些。 梅林极大,石子路铺得随心所欲。走着走着,三三两两散开。 在池边或是亭子里,小憩说话。 蒋玉暖含笑说着她小时候在定远侯府生活的事情,说吴老太君,说穆连慧。 杜云萝问她:“我听说,蒋姐姐与侯府的几位爷都很熟悉。”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蒋玉暖笑弯了眼,凑到杜云萝耳边,声音不轻不重,“我与世子不熟悉,他的喜好,我没办法给你通风报信了。” 陆琬就坐在一旁,闻言扑哧笑出了声,对杜云萝挤眉弄眼的。 杜云萝佯装不满地轻轻捶了蒋玉暖一下,脆生生问:“那你与谁熟悉?是三太太生的大爷吧?三太太是姐姐的姨母,姐姐也是因此才会去侯府里生活的,和大爷一定很熟悉了?” 听杜云萝提起穆连康,蒋玉暖笑容一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是卡在了嗓子眼里。 杜云萝似是全然不知蒋玉暖的紧张,自顾自摇了摇头:“不对,姐姐与二爷一定更熟悉,您都要成为二奶奶了呢。” 陆琬笑得肩膀直颤,杜云萝亦笑个不听。 蒋玉暖叠在膝上的双手用力捏紧了帕子,良久憋出一句来:“当你是个好的,却这般笑话我,我不理你了。” 说完,便偏转过头去,一副生气模样。 杜云萝没有去讨好她,蒋玉暖一直绊住她,以至于她不能好好跟着施莲儿,此时抬眸一看,原本站在前头梅花树下的施莲儿已经没了身影,杜云萝不由瞪大了眼睛。 “五妹妹,我想去净手,你陪我去吧。”杜云诺过来拉住了她的手,目光炯炯望着她。 杜云萝心下一动,颔首应了。 侍女引路。 杜云诺与杜云萝咬着耳朵:“刚刚施莲儿说要去净手,我怕跟上去叫她起疑心,便等了等再来唤你,我们走快些,她没离开多久。” 话是如此,杜云萝却觉得心噗通噗通跳得极快。 等到了净房外头,依旧没有见到施莲儿的身影,两人面色具是一白。 杜云萝转身四处望了望,远处梅林里,能瞧见一个个说笑的身影,花厅离这里不远,但碍于角度,看不到安冉县主。 目光落在杜云诺那声大红猩猩毡斗篷上,一个念头划过脑海,杜云萝一把解下自己身上绛紫色的雪褂子递给杜云诺,附耳过去与她道:“把你的斗篷给我,然后你去寻县主。” 杜云诺的眸子倏然一紧,不由自主往穆连慧那里遥遥望了一眼:“你是说……” 杜云萝郑重点了点头:“必须瞒过她。”(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三章 桃僵 摆在角落的火盆里,银丝碳烧得火烫。 花厅的窗户都大开着,安冉县主站在窗边,前冷后热的,她有些不舒服,但她也没有动。 一个穿着绛紫色雪褂子的身影朝花厅来,滚了一圈雪狐边的帽子把小脸遮了大半,隔得有些远,安冉县主看不清那人模样。 只是她认得这身雪褂子,今日里来的姑娘们之中,只有杜云萝是穿了绛紫色的。 安冉县主的眉头皱了起来,杜云萝来寻她做什么? 若要不顾脸面翻旧账,安冉县主自认不会怕任何人,她轻哼一声,死死盯着来人。 直到那人走到近处,安冉县主才看清,那不是杜云萝,而是杜云诺。 “你……”安冉县主顿了顿,上下仔细打量了杜云诺一番,“怎么?你的猩猩毡斗篷呢?不敢穿了?” 杜云诺不是来跟安冉县主斗嘴的,闻言只是笑了笑,道:“县主,我有些话要告诉你,请随我去林子里吧。” “这里也没人,有话你就在这里讲。”安冉县主淡淡道。 杜云诺幽幽叹了一口气:“你怕我诓你还是骗你害你?我对你下绊子,回头你告诉我母亲,我还要不要做人了?是真的有事要与你说,县主随我来吧。” 安冉县主沉默了,想到杜云诺的身份和立场,又觉得她说得没错,沉着脸取了雪褂子来,与她一道往林子里去。 杜云诺走得很偏,并没有去姑娘们之间凑趣,而是不远不近离开了些,彼此能看到身影,却瞧不清模样。 “县主,你觉得乡君请你来,真的是为了赔礼?”杜云诺低声问道。 “这是自然。”安冉县主抬着下颚,冲口便道,可话一说完,就偏过头去,冷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云诺只看她态度,就晓得她的真实想法:“其实你也清楚,真要赔礼,今日就不会让你和我五妹妹面对面,更不会请陆琬和霍如意。尤其是霍如意,她那张嘴,是给你添堵来的。” 安冉县主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乡君设宴,总不会是闷得慌要寻乐子,县主你自己看,那边是不是少了人了?” 杜云诺说完,安冉县主迅速回头看去。 梅林尽头,姑娘家笑语不断,或站或坐,嬉笑打闹着。 看不清模样,只从雪褂子的颜色上来判断,安冉县主数了数,道:“杜云萝去哪儿了?” “还有一个。”杜云诺点了一句。 安冉县主一怔,待想明白今日的客人,她眉头紧蹙:“施莲儿?那个施莲儿呢?” 杜云诺抬手,握住了安冉县主的手,道:“县主,若是你设宴,我不跟你说一声,径直带一个陌生客人来,而且那客人的出身与勋贵官宦根本不搭边,你会不会生气?” “你敢吗?”安冉县主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你是说,乡君早知道施莲儿会来?” “我不敢的,那段华言也不敢。”杜云诺说完,浅浅笑了,“我妹妹去寻施莲儿了,可又不能让乡君瞧出来,只能请县主陪我在这里站一会儿,装装样子。” 安冉县主嗤笑出声:“行了吧杜云诺,你家五妹妹会趟这浑水?不管施莲儿是怎么回事,明哲保身的道理,你不懂,她不懂?还是你们以为我不懂?” 杜云诺叫她咄咄逼人的态度逼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不过,你也有说得对的地方,她今日请我根本不是为了赔罪,她让霍如意给我添堵,那我就站在这儿扮着。”安冉县主凤眼闪过一丝厉色,言辞忿忿,“你五妹妹拦住了施莲儿坏了她的事儿,那是最好,拦不住,我也没什么损失。反正我就是来看梅花的。” 得了这句话,杜云诺是彻底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与安冉县主一道背对着人群站着,也不说话,各自看梅花。 亭子里,为了给姑娘们取暖,支了炭盆,又添了热茶,众人心思都在赏梅上,嬉闹之间,也不觉得冷。 穆连慧笑盈盈与段华言说着话。 段华言有些担心久去不回的施莲儿,可见穆连慧亲切说着趣事,也不敢打断插嘴,含笑听着。 穆连慧时不时往前头望上两眼。 杜云萝与杜云诺去净手时,她是知道的,本想使人去寻一寻,可没一会儿,见那绛紫与大红身影出现在远处梅树下说话,她也就不去打搅了。 大红的雪褂子到底是猩猩毡的,还是羽纱的,隔得远了,其实看不清楚,穆连慧并没有意识到,那是安冉县主的身影。 另一头,杜云萝裹着杜云诺的斗篷,快步在园子里穿行。 望梅园,她是头一回来,可但凡是大家建造的园子,布局虽有变化,总归是有一些共同点的。 她想快些寻到施莲儿,若是寻不着,好歹给杜云荻递了口信,让他千万谨慎些。 杜云萝脚下飞快,穿过了几处游廊,遥遥听见男人们的说笑声,她循声望去,隔着前头平静的水面,对岸有不少人影。 湖面没有平桥,她四处张望着,寻了一条路,想要绕到对岸去。 走了片刻,穿过一处石洞门,她正寻路,却听见有人唤她。 “云萝。”声音清澈,含着浅浅笑意,如随风落向水面的花瓣,荡开一片涟漪。 杜云萝僵在了原地,半晌缓缓转过头去,对上的是熟悉的笑容。 “你怎么真的到前头来了?”穆连潇清亮的眼睛全是笑意。 杜云萝抬眸,丝毫没有避讳穆连潇的目光,脑海里就只顾着想,这是重生之后,穆连潇第一次这般叫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杜云萝问道。 “看到你了呗,你从水边走过的时候。”穆连潇往一旁的庑廊柱子上随意一靠。 杜云萝讶异:“隔了水面,你能看清我的样子?” 穆连潇笑着摇头:“怎么可能看得清。是你这身斗篷,今日的女客里,就只有你是红衣吧?” 杜云萝愕然。 今日的女客里,红衣的是杜云诺与安冉县主,她穿的分明是绛紫的。 穆连潇不可能知道女客情况,这些错误的消息应该是穆连慧使人告诉她的。 可说了又如何? 杜云诺好端端是不会跑来前面的,安冉县主也不可能,便是来了,只要见了面,是李逵还是李鬼一目了然。 那穆连慧骗穆连潇做什么? 还是她后手还有什么计划还未施展? 只不过,那些都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杜云荻。 杜云萝走到穆连潇身前,仰头望着他,急切道:“世子,我来寻我四哥,我有要紧事要与他说。”(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四章 糊涂(月票230+) 两人的距离叫杜云萝这一步迈得近了些,比前回竹林里似乎还要近了。 杜云萝一心想着杜云荻,并没有意识到此刻的距离并不妥当。 穆连潇背靠柱子,一时无处可退,可对上那双望着他的眼睛,杏眸里全是他的身影,他微微一怔,就不想退了。 杜云萝说完不见穆连潇回应,急切地又说了一遍,待听到穆连潇轻咳一声,才注意到他的耳根子有些红了。 这下子连杜云萝都反应了过来,赶紧低下头退后了一步:“我寻我四哥呢,二哥、三哥都行。” 声音软糯中带了几分娇涩,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地捏起了手指,越发显得俏丽可人。 穆连潇偏转过头,含糊应了一声,才道:“那你在这儿等等,我叫人去寻。” 杜云萝赶紧点点头。 杜云萝等在庑廊下,穆连潇绕到前头院子里去唤内侍,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见穆连潇带着杜云澜过来。 “五妹妹,你寻我?”杜云澜在杜云萝和穆连潇身上来回看了看,虽有狐疑,却不好露出来。 穆连潇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便站在了不远处。 “你怎么穿着四妹妹的斗篷跑这里来了?”杜云澜的声音不大不小。 穆连潇耳力好,目光落在杜云萝那身猩猩毡斗篷上,而后缓缓又移开了。 杜云萝拉着杜云澜,示意他弯下腰,这才附耳把事体都说了一遍:“那施莲儿心思诡异,我和四姐姐商量着跑出来的,你帮我跟四哥说,一定要注意些,莫要着了她的道。今日贵人多,出了什么岔子,人人都看见了,谁赖得掉?” 杜云澜瞪大了眼睛:“不至于吧。” 见杜云澜不信她,杜云萝一跺脚,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杜云澜沉了脸。 如杜云萝所说,今日贵人多,便是那个施莲儿有什么异样心思,以她一个没有见过权贵的普通出身的姑娘,应当是没有胆量胡乱行事的。 至于说施莲儿要算计杜云荻,杜云澜都认为是两个妹妹想太多了。 好端端的姑娘家,做什么生出那种坏心思来,平白毁了一生。 只是以杜云萝的脾气,他若与她唱反调,一时半会儿还真说服不了她。 既如此,不如就顺着来吧。 杜云澜沉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会告诉四弟,让他与我们几个一道,兄弟们都在,他就不会吃亏了。” 杜云萝要的就是他这句话,至于杜云澜信不信,都不是要紧事。 杜云萝催着杜云澜去传话。 “你……”杜云澜本要让她赶紧回姑娘们之间去,转头见穆连潇还站在那儿,只能无奈地瞪了杜云萝一眼,“我懒得说你。这园子里人手不多,但你也别太大意,叫人撞见了,平白惹些话。” 杜云萝憋着嘴。 她和穆连潇有婚约在身,只要不是像上回那般衣冠不整的,或者两人搂搂抱抱叫人撞个正着,一块说几句话,并没有什么大关系。 杜云澜说要被人说闲话,分明是在暗示他们要有不轨举动一般。 杜云萝哼了一声:“我像糊涂人,还是世子像糊涂人?” 被这般顶了一句,杜云澜摸了摸鼻尖,哪个他都不敢得罪,还是闭嘴算了。 等杜云澜离开,穆连潇才出声问杜云萝:“这身红的是你四姐姐的?不是你的?” “我的那身是绛紫的,我来不及取,就顺手拿了四姐姐的。”杜云萝答道。 穆连潇若有所思。 杜云萝看在眼中,她不会傻乎乎凑过去说破穆连慧在误导穆连潇,那样非但不会让穆连潇防备穆连慧,反而会显得她自己心思叵测。 她不说,穆连潇反倒是会细细想一想,只不过,照这两姐弟如今的关系,穆连潇断不会恶意去揣度穆连慧。 这些,倒不急于一时。 两人静静站了会儿,穆连潇先回过神来,弯着眼睛笑道:“云萝,知道怎么回去吗?” 杜云萝叫这一声“云萝”又给怔在了原地,半晌才摇头:“走不回去了。” 声音糯糯的,娇娇的,透着些懊恼和羞涩,让穆连潇忍俊不禁。 眼前的姑娘叫这身大红斗篷裹着,低垂了头,帽子遮了半张脸,越发显得整个人小巧玲珑的。 穆连潇忽然又想起刚才她就站在他身前,晶亮杏眸里全是自己的身影,他笑意更浓,道:“我带你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为了不经过湖边叫对岸看见,穆连潇特地选了一条不会叫人注意到的小路。 脚下还有些薄薄的积雪,不难走,踩上去沙沙作响。 穆连潇想,前回竹林里也是这样,她踩着竹叶来,踩着竹叶走,脚步沙沙,她还走得极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满满都是依依不舍。 回忆起当时那个披头散发哭得梨花带雨的身影,他心思一动,停下了脚步。 杜云萝就跟在他身后,一时没停住,险些撞到他背上,却叫穆连潇伸手扶住了。 穆连潇的手扶在她的肩膀上,待她站稳了,也没有松开。 杜云萝讶异地抬头看他,见他眸色沉沉湛湛,突然就想到她刚才顶杜云澜的那句话。 莫非…… 莫非穆连潇真的糊涂了? 杜云萝裹在帽子里的耳根子一下子烧了起来。 待穆连潇松开了她,杜云萝的心倏然一沉,虽然糊涂不好,但是…… 杜云萝正纠结着,穆连潇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杜云萝瞪大眼睛猛然抬头看他,穆连潇闪开了她的视线,但很快,又挪了回来,直直看着她。 “牵着你走,免得你又摔了。” 心跳漏了一拍,而后杜云萝听到了自己不住加快的心跳,仿若穆连潇的手握住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心一般。 她忍不住笑弯了眼,看了一眼握住的双手,重重点了头。 梅林之中,穆连慧抬头望去,那绛紫与大红的身影还站在那棵树下。 收回目光的同时,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转身往花厅那儿看了一眼。 花厅隔得远,只能瞧见屋檐,穆连慧深吸了一口气,低声与蒋玉暖道:“县主一个人在花厅里怪无趣的,阿暖你再去请一回吧。”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三十五章 胡说(月票240+) 此为135章,等编辑上班修改章节名。 ------ 蒋玉暖转身去了,回来时,眉宇之间透着几分疑惑。 穆连慧看得清楚,饶是猜到情况有变,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待蒋玉暖走到近前,她低声问道:“县主呢?” “县主不在花厅里,花厅里伺候的侍女说,县主随杜家四姑娘一道赏梅去了。”蒋玉暖说道。 穆连慧的眸色一沉,望着远处那大红与绛紫的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捧着手炉,穆连慧快步往杜云诺这边走。 听见脚步声,安冉县主侧过头去,见是穆连慧匆忙来了,她抿唇笑了:“乡君,前头的那片白梅可真是好看,要不是这冷冽清香,我乍一眼看去,还当是杏花呢。” 穆连慧咬住了后槽牙。 李代桃僵不算,安冉县主竟然还出言讥讽她。 杜云诺见穆连慧来了,知道她和杜云萝的计划叫这人看穿了。 不过,已经拖了不少工夫,按说杜云萝那里,应该是有些进展了吧? 若还是不成,那只有走一步再看一步了。 走到近处,穆连慧才看清那雪褂子的料子,再看穿着绛紫色雪褂子的杜云诺,抬眉,道:“云诺妹妹怎么穿了云萝的雪褂子?你那身猩猩毡斗篷呢?” 杜云诺笑着福了福身,正要回答,安冉县主却突然插了进来。 “云诺请我看梅花,我已经穿了大红了,她也穿大红,两个红通通的站在这儿,我嫌别扭,就让她跟她五妹妹换了一身。” 穆连慧含笑不言。 她当然知道安冉县主脾气,之前杜云诺刚下马车,安冉县主就对她的斗篷很是不满,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 只不过,那都是骗人的而已。 这几个人分明就是联手摆了她一道,还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她反驳不得。 从杜云诺和安冉县主站在这里赏梅算起,已经快两刻钟了…… 穆连慧四处张望了一眼,问道:“云萝呢?怎么不见云萝?” 杜云诺莞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之前拉着云萝陪我去净手,遇见施姑娘呢,她们两个凑一块说话去了,应当就在这附近,我去寻寻?” 穆连慧笑容不减,道:“与施姑娘一道?” “是啊,”杜云诺点头,“施姑娘的兄长与我们四哥哥都是历山书院的,前回五妹妹去书院看望哥哥时,与施姑娘有一面之缘,两人很说得来呢。” “那便好。”穆连慧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待穆连慧走远了,安冉县主睨了杜云诺一眼,嗤笑道:“张口就胡说,看来,我也要仔细想想,你从前跟我说的话里,有多少是真的了。” 杜云诺脸上一白。 每回去景国公府,她都是跟着廖氏的,无论是年节里还是县主宴客时,她的身份不尴不尬的,从来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真真假假,连她自个儿都记不清了。 她幽幽吐了一口气,县主要翻旧账就翻吧,顶多她咬死不认就是了。 转眸间,瞧见远处一个红色身影快步走来,穿过梅花林,越行越近。 杜云诺紧张,迎上前去,急切道:“五妹妹,如何?” 停下步子,杜云萝朝安冉县主微微颔首示意,这才低声与杜云诺道:“我见了三哥哥,让他去提醒四哥哥了。这一路上,我没遇见施莲儿,不晓得她到底去了哪里。” 杜云萝只和杜云诺讲了重点,她遇见穆连潇的事情半字不提,可转念一想,杜云澜是知情人,他们兄妹素来要好,杜云诺从杜云澜嘴里知道了,只怕会记在心中,下回出了什么要紧事体,就未必肯尽心帮忙了。 这么一想,杜云萝凑过去与杜云诺咬耳朵:“正好遇见世子,他帮我找的三哥哥。” 杜云诺睁大了眼睛,怯怯看了安冉县主一眼,低声道:“那世子去哪儿了?” “我不认得回来的路,他带我到了前头,就走了。”杜云萝解释了一句。 穆连潇原是想带她回到花厅的,杜云萝却不想让这么多人瞧见,就在前头分开了。 松开那温热手掌的时候,她不由就觉得冷,只能赶紧抱紧了手炉。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那人就站在原地笑着望着她,直到过了拐角看不到了,杜云萝才飞奔着回来。 杜云诺把她怎么劝的安冉县主,穆连慧发现时说了些什么,都一一告诉了杜云萝,姐妹两人都心中有数,这才与安冉县主一块往姑娘们之间走去。 穆连慧遥遥就看到杜云萝回来了,等她走到近前,笑着挽了她的手,道:“云萝,你不是和施姑娘在一块吗?她去哪儿了?” 杜云萝转身往来处指了指:“前头水边水榭,坐了会儿,我实在怕冷挨不住想唤她一起回来,她舍不得水边景致,说身边有侍女在,不用担心她,让我先回来。” “景致好吗?”陆琬闻言,凑过来问了一句。 “还不错的。”杜云萝笑着道。 穆连慧眸子一转,招呼众人道:“不如我们也去水榭边看看?” 此话一出,自是都赞同的。 穆连慧从架在火上的茶壶里倒了盏热茶给杜云萝:“你暖暖身子。” 杜云萝接过来抿了一口,也就放下了。 姑娘们成群往水榭去,到了近前,都不见施莲儿身影。 杜云萝皱眉道:“刚还在这儿呢,这又是走哪里去了。” 穆连慧转身吩咐了侍女们去四周寻一寻,便与姑娘们评说起了水边景致,对岸隐约听见公子们的笑声,叫人忍不住往声音处多打量了几眼。 穆连慧看在眼中,扑哧就笑了:“一个个的心思都不在这水榭里呢。不如,我带你们绕过去瞧瞧?” 没有人说话,亦不点头也不拒绝。 “都是自家姻亲,便是坐下来说几句话,这么多人瞧着,还怕惹出什么事儿来不成?”穆连慧笑个不停,拉着蒋玉暖的手,道,“阿暖你跟我打头阵,不说别人,我们家的兄弟们,你总都见过的。” 蒋玉暖拗不过她,叫她半推半拉着去了。 霍如意见此,便也跟了上去。 有人一动,自是都跟着走。 杜云萝与杜云诺走在最后,私语道:“你猜她要做什么?” 杜云诺撇嘴,讥讽道:“谁知道呢!这可是水边,总不会再使出推下水这等用烂了的手段了吧。” 杜云萝蹙眉想了想,推下水这等手段,土是土了点,却是真有效。 前回练氏对她使过一次,不知道穆连慧会不会继承了练氏的行事风格,也来这么一手呢。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三十六章 转身 水面清澈,微风拂过,涟漪阵阵。 看着前头脚步轻快的姑娘们,杜云萝不由放慢了步子。 杜云诺瞧在眼里,垂下眼睑,道:“怎么,真怕她们趁乱下手?” 杜云萝含糊应了一声,看了眼自个儿身上大红的猩猩毡斗篷,道:“你知道世子怎么认出我的吗?” 杜云诺一怔,抿唇等着答案。 “他听说,我今日穿的是红色斗篷。”杜云萝说道。 杜云诺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在两人身上并没有换过来的雪褂子上来回打量了一番,才又把目光落到了前头。 走在最前面的穆连慧拉着蒋玉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两人笑作一团。 勾着唇角,杜云诺冷笑道:“如此看来,我那位不讲理的县主表姐,倒是个十足的好人了。” 明刀明枪的,比这些背后的小心思小手段让人舒服多了。 被两人提及的安冉县主浑然不觉,她不愿意理陆琬和霍如意,又因为施莲儿的事情迁怒段华言,只能和田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上几句。 沿着湖边走了一段,遥遥看清远处身影。 水边亭中,公子们正笑着说话。 杜云萝瞪大眼睛瞧了瞧。 她记得杜云荻今日系了件雪青色的雪褂子,甄氏还说,这颜色明不明暗不暗的,偏偏上身后显得格外精神,杜云萝搂着甄氏笑话杜云荻,说也就他这样的白面书生才能穿出去,肤色深些了根本不能穿,杜云荻狠狠剐了她两眼,背着所有人暗悄悄跟她说,五妹妹,我知道世子不是白面书生,他定然穿不了,恼得杜云萝直捶他。 现今一看,那亭子附近,根本没有雪青色身影,杜云萝心中隐隐有些慌乱,杜云澜应该是把话带到了的…… 再努力看了看,杜云萝便看出来,少的人数还不止一两人。 刚刚姑娘们一起有说起来过,今日赏梅宴上的男宾由定远侯府上的三位爷招待,也就是穆连诚、穆连潇与穆连喻,而到访的是穆家的三兄弟,瑞王世子李栾、诚王世子李豫;诚意伯府的二公子,也就是陆琬的兄长,杜云瑛的未婚夫陆桓;恩荣伯府中那位要娶安冉县主的霍子明;以及段华言的兄长,杜云荻的同窗段观清。 杜云萝自不是所有人都认得明明白白,再加上还有些距离,根本分不清模样,可那亭子附近,只有六七人,剩下的几个,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穆连慧停下了脚步,笑着朝后头的杜云萝招了招手,待她稍稍走上前了两步,就指着坐在亭中的一人背影道:“看得出来吗?” 她指的正是穆连潇。 杜云萝与他分开才一会儿,又怎么会不认得,抿唇笑着不说话,牵着杜云诺一道走了两步,不着边际地拉开与穆连慧的距离,又远离了水边。 万一穆连慧真的要学练氏,她才不愿意大冬天的下水一遭呢。 杜云诺心里明白,一面仅仅拽住杜云萝的手,以防意外,一面又要去挽安冉县主。 亭中有人发现了她们,彼此知会了一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几个姑娘一时都怔住了,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穆连慧笑得温和,道:“说了都是自家姻亲,不用担心的。” 之前大胆的霍如意却是脸上一烧,往后退了两步,猛然一个转身,与安冉县主撞了个满怀。 安冉县主没防备,脚下一晃,险险往水边倒去,吓得她惊呼出声。 惊呼声叠起,杜云萝只觉得自己也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没有落水声。 她按捺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看清了此刻局面。 安冉县主就摔在水边,若再过去一分,就要下水了,而杜云萝与安冉县主的中间,是惊魂未定坐在地上大喘气的杜云诺。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 刚刚她看到杜云诺去挽安冉县主,只是县主有些不习惯,躲了一下,杜云诺就虚虚抓着她的袖口。 安冉县主失去平衡时,杜云诺本能地拽紧了她的衣袖,拉得那身羽纱雪褂子都歪了,而杜云诺的另一手握着杜云萝,这才使得三个人都坐在了地上。 杜云萝沉沉看着发懵的安冉县主,而后抬起眼帘看向霍如意。 霍如意白着脸,支吾着不说话,也不扶人。 穆连慧反应过来,催着侍女们来帮忙,她朝杜云萝伸出手:“云萝,快些起来,地上凉。” 杜云诺撑着地迅速起身,也朝杜云萝伸手,杜云萝一手扶着一人,站起身来,一旁的安冉县主也站好了,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心知肚明。 若不是刚刚三个人正好拉在一块,杜云萝下意识地往后摔坐下去,没有这股力道带着,安冉县主是定然落水的。 安冉县主冷冷剐了霍如意一眼。 杜云萝却朝穆连慧浅浅笑了。 龙生龙、凤生凤,这话真不假呢。 练氏当初的算计,安冉县主也会,只是她想推的不是杜云萝,而是安冉县主。 杜云萝远远又往亭中看了一眼,那边也注意到了他们的意外,正结伴过来。 原来,竟是这么个意思。 来的人走到近处,杜云萝看清了模样。 穆连潇、穆连喻、杜云琅,以及在法音寺见过的段观清,另两位的模样她有些眼熟,仔细回忆了一番,是李豫和陆桓,从前她进宫时有打过照面。 杜云琅紧着眉头走到两个妹妹跟前,道:“怎么这般不小心?摔痛了没有?” 众人跟前,杜云诺自不会胡乱告状,她赶忙摇了摇头。 杜云萝亦朝杜云琅摇头,而后下意识地去看穆连潇。 穆连潇以手做拳,摆在唇边,轻轻咳了声,偏过头去。 杜云萝一怔,盯着他的手,猛得想起他之前牵着他时说过的话,再看他眼角分明有些笑意,不由就有些恼:真是乌鸦嘴。 一个笑,一个嗔,虽不明显,但安冉县主的视线时不时跟着穆连潇转,便都看在了眼中,紧抿着唇沉下了脸。 “二哥,”杜云萝的注意力很快收了回来,她最关心的始终都是杜云荻,“三哥和四哥呢?去哪里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七章 怒火 “怎么,要让他们两个来笑话你不成?”杜云琅笑着道,见杜云萝很是紧张模样,便不逗她了,道,“刚刚云澜拉着云荻嘀嘀咕咕了一通,后来两人前后走开了。” 杜云萝闻言,不知道是该担心还是能松口气了。 虽不知道杜云荻去了哪里,但若是和杜云澜一道,事情应该不至于太遭。 蒋玉暖绕到杜云萝身后,见她斗篷下摆处泥泞,不由道:“雪是天亮才停的,地上都没干呢,你们三个一摔,下摆都赃了,赶紧寻个地方收拾收拾。” 姑娘家重仪容,如此狼狈样子确实不好看。 安冉县主闻言,把雪褂子的后摆往前头拉了拉,一看上头又是雪水又是泥的,面色愈发难看了。 穆连慧见此,赶忙道:“阿潇,阿喻,你们自顾自宴客去,姑娘们整理,你们留着算什么!” 赶走了公子们,又催着侍女们去把杜府和景国公府的丫鬟请来,今日一到望梅园,这些随行的丫鬟婆子们都被请到一块去吃茶说话,有侍女服侍姑娘们,无需她们跟着。 侍女们匆忙去了。 穆连慧站在原地琢磨了一番,道:“前头不远有一处小院,去那里歇歇脚,再把雪褂子收拾干净吧。” 安冉县主点了头。 杜云诺与杜云萝相视一望,亦没有拒绝。 众人一块往小院走。 小院离得不算远,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穆连慧迈进去,见穆连诚一脸尴尬地站在正房外的庑廊台阶下头,她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穆连慧问道,穆连诚没有回答,她皱了皱眉头要往屋里去,被穆连诚一把拉住了,她不得不再问了一遍,“哥,怎么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劲了,且不说穆连诚的神色,边上几个侍女的表情都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杜云萝的心倏然一紧。 她突然就想起了前世,莫非,莫非是施莲儿得逞了? 杜云萝一下子慌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杜云诺的手,转眸间见右侧庑廊角落背光处站了两个人,她眨了眨眼睛,正是杜云澜和杜云荻。 杜云荻也看到了她,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弯着眼睛笑了。 杜云澜亦看了过来,悄悄与她摆了摆手。 悬着的心骤然落下,她脚下一软,若不是杜云诺在身边,几乎要站不稳了。 杜云荻能笑得出来,杜云澜动作随意,可见两人是没有掺合到莫名其妙的事情里去。 只要哥哥无事,那这小院里发生什么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杜云萝都不慌了。 穆连慧也瞧见了角落的杜家兄弟,一时有些愣怔,而后她突然用力地甩开了穆连诚的手,三步并两步上前,一把掀开了垂在门上绣了月下寒梅的绵帘子。 一声惊呼。 屋外所有人能听见了穆连慧颤抖的声音:“这是怎么一回事?” 穆连诚叹息着跟了进去。 其余人面面相窥,到底是蒋玉暖身份不一般些,追着穆连慧去了,而后,只听她唤道:“瑞世子!霍公子!施姑娘!” 那一声“霍公子”让霍如意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哪里还管什么规矩道理,大步迈进了屋子。 安冉县主站在原地,冷冷望着那晃动的绵帘子。 杜云萝脑海里嗡的一声。 施莲儿在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事? 这应该是算计杜云荻的局,却不知道为什么瑞王世子李栾和霍子明会搅和在里头。 是意外,还是…… 杜云萝睨了眼安冉县主,想到刚才在湖边遇见穆连潇时,县主看她的眼中透着几分不自在和气愤,她心思一动,挪到安冉县主身边,低声道:“县主,我之前去寻我哥哥时意外遇见了世子,世子说,有人告诉他,今天穿红色雪褂子的只有我。刚刚在水边,若我和四姐姐没有拉住你,你觉得会如何?” 安冉县主脸色一白。 她不是傻瓜,很多事情一点也就通了。 如杜云萝所说,她会去找杜云荻,会和杜云诺交换雪褂子,会遇见穆连潇,其实都是意外。 能给穆连潇递消息的只有穆连慧。 若杜云萝今日没有见过穆连潇,穆连潇一直以为杜云萝穿的是红衣,那在水边时,她一个没站稳摔下去…… 那种距离下,根本分不清面容,另一个红衣人只要被有心人遮挡一下,远处走来的人未必看得见,而她一身红色羽纱雪褂子,在水里一目了然。 以穆连潇的性子,自然会跳水相救。 等他们一道从水里出来,呵…… 安冉县主想到那个场面就忍不住怒火中烧,狠狠盯着正屋方向,暗暗骂道:好你个穆连慧,你要和杜云萝作对要气死她,你尽管去,两人咬得你死我活也是你们的事情,为什么要拖我下水?我若和世子一块落水,你是逼着我去悬梁撞柱子吧! 冤有头债有主,安冉县主不会为了这事体迁怒杜云萝,她只是恨死了那帖子里好言说着赔礼,实际上如此算计她的穆连慧,想到刚才屋里提到了“霍公子”,她冷冷笑了笑,拉着杜云萝就往里走。 杜云萝被她带了几步,走得摇摇晃晃的,抬眸见安冉县主的眉宇之间全是怒火,大抵知道她的心思。 安冉县主是要拉一个助阵的,手里拽着个人,她底气足些。 想明白了,杜云萝也懒得挣了,反正她也好奇屋里情况。 一迈进去,杜云萝就瞧见李栾坐在明间的八仙椅上,桃花眼无往日的温和,一张脸黑得吓人。 他的对面坐着霍子明,面色惨白,低垂着头,连安冉县主来了都不知道。 再往东间看去,霍如意背身站着,整个人气得发抖,若不是蒋玉暖拖着她,似是要爆发出来。 杜云萝跟着安冉县主进了东间,软榻上,施莲儿衣衫不整地坐着,凤眼全是泪水。 而穆连慧,就站在施莲儿的身边,红唇紧紧抿着,她看着施莲儿,眼中没有丝毫暖意。 杜云萝的手腕被安冉县主捏得有些发痛,她刚要挣一下,就听安冉县主冷声道:“谁来跟我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霍如意身子一僵,转身望着安冉县主,半晌哼笑一声:“我以为你已经够讨厌的了,现在才知道,真的不要脸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三十八章 倒霉(心晴和氏璧+) 霍如意的话满满都是讥讽,落在安冉县主耳朵里,简直如火浇油一般。 安冉县主知道,霍如意与惠郡主的关系稍稍亲近一些,也因此,在出了她当街拦下穆连潇的事体之后,霍如意在背后没少跟着惠郡主笑话她嘲弄她。 这回被老公爷定下嫁去恩荣伯府,安冉县主是一万个不满意的,可她无法反抗。 两家都已经禀到宫中,只等着开年后下旨了。 安冉县主闹腾归闹腾,也只是木已成舟。 婚姻是一回事,心意是另一回事,她会嫁去恩荣伯府,但她根本就不喜欢霍子明。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都懒得去看霍子明一眼。 不过,霍如意的话实在是有些难听,她横眉竖眼的刚要发作,瞧见在榻子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施莲儿,她的火气一下子又掉了头:“哦?真正不要脸的?如意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 霍如意张了张嘴。 她们可没好到可以直呼名字的地步,可转念想到眼前的糟心事情,又想着安冉县主作为以后的嫂嫂,这般唤她似乎也没有什么错处,只能按捺住不满,道:“什么样儿的?喏,你眼前那样的。这还是收拾了呢,我听说,最初的时候可就剩个肚兜了呢。” 安冉县主眸子厉光一闪。 好好一个姑娘家,赴宴时在主家的小院里脱得只剩下了一件肚兜? 简直闻所未闻! 施莲儿泪眼婆娑,抬头望着霍如意:“我、我弄脏了衣服,侍女说让我在这儿等着,她去帮我取干净衣服来,我……” 霍如意的目光在施莲儿披在身上那件沾染了不少污迹的小袄上一顿,哼道:“侍女呢?侍女来了吗?侍女还没影,你就先迫不及待地都脱了,你是想给谁看呀?” “我没有!”施莲儿急切道,泪水滑落,她不住用双手抹着,“都是意外呀。” “好一个意外!”安冉县主走到施莲儿跟前,指尖捏住她的下颚,迫使那张哭花了的脸看着自己,“这里离我们赏梅的花厅差不多有一刻钟的路,你跟我说说,去净手的你怎么就到这儿来了?你是来寻哪位公子的?瑞世子?霍子明?还是另有他人?施莲儿,这可是望梅园,不是你们家乡的镇子,由不得你乱走乱闯。” 安冉县主指尖用劲,施莲儿吃痛,她想甩开却没成,急得她伸手来掰,嘴里不住道:“您是县主,县主就是这般欺负人的吗?” “欺负你?”安冉县主似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她没有松手,也没有理会施莲儿,只是静静望着穆连慧,一字一字道,“望梅园里出了这等事体,乡君想怎么处置?” 穆连慧抿了抿唇,视线往明间一瞟,道:“牵扯了瑞世子与霍公子,县主觉得这是我能处置的吗?” “乡君的意思是,要把只剩下件肚兜的民女冲撞了瑞世子与霍公子的事情,向皇太后与皇太妃禀报了?”安冉县主徐徐吐出一口气,“你说,皇太妃知道她好心借你望梅园,就出了这事体,她会怎么想?” 穆连慧缓缓摇了摇头:“是我没有照顾好宾客,我自会向皇太后与皇太妃请罪。” 安冉县主的眼中全是郁气,她觉得再和穆连慧这般打太极下去,她会忍不住爆发出来。 看着屋里或哭或怒或劝的形形色色的人,杜云萝是越发明白了。 不管施莲儿的目标是谁,穆连慧给她开了多少方便之门,最后要吃哑巴亏的是安冉县主。 姑娘家名节重要,施莲儿是没出身没地位,但她毕竟出现在了望梅园里,她还有一个读书人哥哥和秀才爹。 这样的身份在他们这些勋贵官宦人家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施莲儿毕竟是让人瞧了身子了,这边甩手不管,回头施莲儿唱一出受辱自尽,施仕人与他爹再闹一闹,连李栾这个小王爷也要吃官司。 施家是把光脚的本事练得刚刚的,反正没有什么输不起的,自然敢闹。 而这里的其他人,都不敢让他们闹。 这事儿总要有个说法。 施莲儿叫李栾与霍子明同时撞见了,李栾这等出身的,吃了这个大亏,难道还会老老实实抬施莲儿进府? 烫手山芋肯定是落在霍子明头上。 新仇旧恨加一块,也难怪安冉县主要吃人一样,她再不满意霍子明,都是要八抬大轿嫁进去的,现在就闹出了一个小货来,简直心塞到不行。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明间里的几个也都明白。 穆连诚轻咳了一声,唤了穆连慧出去,看了一眼李栾,低声道:“商量出结果了吗?” “这事情,我说了又不算。”穆连慧说完,亦看向李栾,“瑞世子,您觉得呢?” 李栾支在八仙椅扶手上的手缓缓用力,骨节分明,桃花眼里没有半点笑意,直直望着穆连慧,道:“皇祖母跟前,我会去说,那个女人,你处置就好。” 穆连慧微怔。 “她想算计的本来就不是我,”李栾冷笑,“是我和子明两个倒霉而已。” 霍子明扶额,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岂止是倒霉,简直是倒霉透顶。 在亭中饮酒时,他不小心打翻了酒盏弄脏了李栾的衣摆,李栾对望梅园熟悉,就想到可以来附近的这处小院里收拾一番。 霍子明自知给李栾惹了麻烦,惴惴不安,一路赔礼道歉地跟来,哪知一推开门就是那白花花的手臂白花花的背,晃得他差点儿仰倒。 早知如此,他宁愿不给李栾赔罪,也不搅和进这麻烦事体里来。 李栾的身份摆在这儿,这烂摊子只能他收拾,一想到这些,他头都痛了。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要算计谁,结果却…… “是倒霉,但也要收拾。”穆连慧叹息,看了眼霍子明,朝东间抬了抬下颚,道,“县主在里头了。” 一听安冉县主的名字,霍子明只觉得脑袋痛得都要炸开了。 杜云萝悄悄往外打量了一眼,正巧听到李栾和穆连慧的对话,心中隐约有个念头闪过,不由就是一惊。 霍子明若是倒霉蛋,那李栾呢? 他真的仅仅是倒霉吗? 皇太后已经在琢磨李栾和穆连慧的婚事了,出了这档子事,虽然有个替死鬼霍子明,但李栾和穆连慧的婚事,还会顺顺利利吗?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九章 面子 杜云萝犹自思考着,突然间,听见背后一声惊呼,她本能地转过头去。 安冉县主已经松开了捏着施莲儿下颚的手指,但她很快就抓住了施莲儿的手臂,用力将她拖起来,根本不顾施莲儿的反抗,将她往明间里拖。 施莲儿大叫着挣扎,安冉县主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扬起另一只手,重重给了施莲儿一巴掌。 啪—— 声音脆得让坐在明间里的霍子明都背后一凉,仿若那一巴掌也落在了他的脸上。 李栾也听见了,他连眉毛都没有动,缓缓站起身来。 视线在众人面上略过,最后看着穆连诚道:“我这就回府了,后头事情,你们看着来。” 穆连诚硬着头皮应了。 李栾的衣摆上还有被霍子明弄脏的酒渍,他毫不在意,经过穆连慧身边的时候,桃花眼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叫人分辨不出他的心情:“乡君做事自有一套章法,皇祖母跟前,还要乡君仔细说道说道了,毕竟,今日在场的人里头,在慈宁宫里,谁也没有乡君的面子大,胆子大。” 穆连慧垂着眼睑,缩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拳,掌心一排月牙印,她亦浑然不觉,半晌抬起头,直直盯着那双桃花眼,道:“瑞世子,等这里处置妥当了,我就进宫去。” 李栾勾唇,再不说什么,抬步出去了。 直到再也听不见李栾的脚步声,穆连慧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李栾说得一点也不错,慈宁宫里,她的面子极大。 她敢借望梅园设宴,她敢让施莲儿赴宴,她敢惹是生非,她有这个胆子也有这个脸面。 不仅仅是仗着皇太妃宠爱和皇太后的看重,她真正的立身之本,是她姓穆,她是定远侯府的姑娘。 只要不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依着定远侯府几代忠烈鲜血,宫里顶多就训斥两句罚上几日,不会真的把她如何如何了。 毕竟,边疆依旧不太平,穆连诚、穆连潇,甚至是穆连喻,都要上战场的。 而且,马上就要过年了。 当年老侯爷与三个儿子的灵柩回京时,正好也是元月。 有这份鲜血忠义在,仅仅是在设宴时闹出了些不伤经动骨的事端,谁会下狠手收拾他? 还有半个月就是元月了,这个当口,就这事情寻定远侯府的麻烦,京城百姓可都没有忘了那日白茫茫遮天蔽日一般的纸钱呢。 所以,皇太后不会,皇上不会,那些爱叽叽喳喳上帖子告状的言官更不会。 像施莲儿这等芝麻大小的事情,翻过年,贵人们就忘了,哪里会连定远侯府一块怪罪? 等战事一起,穆家的一场胜仗,就把什么都赚回来了。 两厢权衡利弊,穆连慧根本不怕。 而东间里。 施莲儿也已经回过神来,丹凤眼瞪大,捂着发痛的脸颊,尖声叫道:“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安冉县主咯咯笑起来了,似是听了一个大笑话一般:“我高兴。你记着,以后,只要我高兴我就可以打你,只要我高兴,我还可以让别人打你。” “疯子!”施莲儿啐道。 安冉县主扬手又是一巴掌:“疯子?那你是什么?婊/子?” 似是没料到如安冉县主这般出身的女子的嘴里会说出这等词来,连蒋玉暖都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霍子明听得一清二楚,他烦躁地抓了抓头,施莲儿是个婊/子,那他是什么?叫一个婊/子算计了的傻子! 这都什么事! 霍子明低声唾骂了两句。 安冉县主拉起发愣的施莲儿,将她半拖半拉地弄到了明间里,一把扔在了地上。 施莲儿摇摇晃晃的,一个踉跄,往前一扑,正好摔在霍子明脚边。 她本就衣衫不整,叫安冉县主打了又拖了,越发狼狈不堪,小袄的盘扣开着,露出了清晰的锁骨。 霍子明低头就看到了,慌得他跳将起来,赶紧避开。 安冉县主看在眼中,轻哼了一声。 若是从前,吃了这种大亏,安冉县主定要和穆连慧死磕到底,去慈宁宫里哭也好闹也好,总归要给自己讨个说法,可如今,她知道,她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了。 老公爷可不会帮她出这个头了。 她要是咬着穆连慧不放,最后倒霉的就是她自己。 不甘,屈辱,愤怒,都缠绕在心头,尤其是知道了穆连慧原本的算盘里,还要用她来恶心杜云萝,越发怒不可遏起来。 只是,不可遏也只能忍着。 忍耐让她脸上的表情都变得狰狞恐怖起来,但她还是一字一字道:“乡君是要去宫里请罪,不过,马上要过年了,谁也不希望拿些糟心事情去皇太后、皇太妃跟前说道,咱们这等出身的也就罢了,一个穷秀才的女儿的事体,说多了,污了皇太后、皇太妃的耳朵。” 穆连慧抬眸,等着安冉县主继续说。 安冉县主却低下头,看着想要爬起来的施莲儿,在她腿上重重踢了一角,痛得施莲儿又摔了回去。 “疯婆子!”施莲儿忍着痛跳起来,似要拼命。 安冉县主斜斜看着穆连慧,穆连慧抬声唤两个侍女:“傻了吗?” 侍女们醒过神来,死死制住了施莲儿。 “我不管你到底要算计谁,你的目的不就是入高门做小吗?成全你。”安冉县主怒极反笑,“瑞王府你是不用想的,恩荣伯府,你觉得呢?” 施莲儿浑身一颤。 她真正想嫁的那个是杜云荻,可不知道为什么,杜云荻没有出现,成了现在这幅局面。 事已至此,再肖想杜云荻是不可能了,但恩荣伯府…… 到底是封爵的伯府,去了伯府之后,哥哥的前程也一定会变得不一样吧? 施莲儿下意识地看向穆连慧,穆连慧压根不理她,她又看向安冉县主,喏喏道:“伯府?二公子吗?我能……” 安冉县主怎么会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哈得大笑一声,脸上写满了嘲讽:“你能什么呀你!妾就是妾,你还想越过谁不成?” 这句话,不仅仅是骂施莲儿的,安冉县主的脑海里更是想着廖姨娘。 妾,就是妾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四十章 挣扎 施莲儿颓然坐倒在地上。 霍子明通红着一张脸,走到安冉县主边上,低声道:“安冉,这事体你一个说了怎么算?” “怎么不算?”安冉县主倔强抬头,讥讽道,“霍子明,你身边留谁不留谁,本就该我说了算。今日出了这状况,瑞世子能走,你能不认亏?既然知道要认亏,就老老实实认了,别做无谓的挣扎了。越挣扎,越难看。” 霍子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杜云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事情发展。 不得不说,“越挣扎,越难看”,安冉县主的这句话是真的有道理,根本就是她和廖姨娘的人生写照了。 她们两母女挣扎了多少年,到最后,就跟在台上唱戏一样,事事被老公爷拿捏在手里,狼狈不堪,难看极了。 地上的施莲儿掩唇惊叫,指着安冉县主道:“你,是你……” “来之前没打听清楚?”安冉县主慢慢弯下身子,染了丹蔻的长指甲在施莲儿的脸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印,“也对,你的心思本就不在我们这些人身上,你又是穷出身,京里权贵之间的事情,你根本不知道。其实你要是有心打听,或者仔细听一听我和霍如意在花厅里的争执,你就该知道,我是要做她嫂嫂的。 所以,我刚才就告诉你了,往后,只要我高兴,我就可以打你,我还可以让别人打你。 为了你今时今日让我丢的脸面,我呢……” 安冉县主一顿,直起身,长指甲指着霍子明,对施莲儿道,“我还可以让他打你。” 施莲儿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怎么?怕了?来不及了。你就算哭着喊着不要入伯府,你也无处可去了。”安冉县主支着下巴一副恍然大悟状,“还有一条路,你可以逃,天涯海角的逃,但你家的穷秀才老爹和书生哥哥,我就不知道了。” 施莲儿一把捂住了耳朵,大叫道:“你们不就是仗着出身比我好吗?你们怎么可以这般蛮不讲理?会投胎了不起啊!一个比一个骄纵!” 霍如意扑哧笑出了声。 论投胎本事,安冉县主可是要吐血的,被施莲儿这么一说,越发气急,道:“就是了不起啊!我们要是出身不比你好,你会不要脸不要皮地脱衣服?” 蒋玉暖怕她们再吵下去就没完没了了,上前几步拉住了安冉县主:“既然要如此处理,就别与她吵了。” 穆连慧亦打了个圆场:“是啊,县主要收拾她,往后多的是机会。” 收拾施莲儿的机会是多着呢,可收拾穆连慧的,安冉县主咬紧下唇,她此刻是没半点儿机会,只盼着有人能动手灭一灭她的威风。 这么一想,安冉县主不由转眸看向杜云萝。 姑嫂之争,往后的好戏她虽不能参与,但她相信,一定很精彩。 杜云萝不理会安冉县主挑衅一般的目光,只看着施莲儿。 这个施莲儿说她骄纵呢…… 原来前回在历山书院,她就是这样看自己的呀。 杜云萝勾起唇角笑了,落在安冉县主手中,施莲儿一定会知道,什么才是骄纵。 出了这样的事情,没有人有心情赏梅了。 穆连慧调了人手来,一一安排着,要送各家出园子。 杜云诺没有进屋子,但站在外头庑廊下,所有的对话都听了个七七八八,见杜云萝出来,她赶紧迎了上去。 杜云萝冲她摇摇头,示意自己不要紧,转头去寻杜云荻与杜云澜,兄弟两人却不在原先的位置了。 “三哥和四哥呢?”杜云萝问道。 杜云诺解释道:“陆姑娘几个都在,哥哥们先出去了。” 杜云萝颔首。 虽然心中有很多话要问杜云荻,只是望梅园里实在不是合适的地方,杜云萝耐着心思,与杜云诺一前一后离开小院。 侍女们引了她们到马车前,杜家的丫鬟婆子们已经候着了。 浅禾扶了杜云诺上车,又扶了杜云萝一把。 马车缓缓往前,浅禾给两位姑娘一人倒了盏热茶。 杜云萝小口抿完,腹中温热不少,整个人也松弛下来。 到了望梅园大门外,杜云荻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杜云萝掀开了车帘。 杜云荻冲她笑了笑,安慰意味明显,他柔声道:“我们这就回去了,你放宽心,很快就到家了。” 特特来说一声,这是为了安她的心。 杜云萝弯着眼睛,冲杜云荻点了点头。 正要放下帘子,余光瞥见熟悉身影,那人背影挺立,身姿修长,正是穆连潇。 她不由多望了两眼,穆连潇正和一人低声交谈,杜云萝只能看到那人的半张侧脸,她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那是诚王世子李豫。 许是留意到了此处目光,穆连潇转身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彼此都有些愣神,杜云萝手下一抖,车帘子从她掌心滑落,晃了晃,隔绝了所有目光。 饶是杜云萝脸皮厚,也不好意思再去撩一次了。 杜云诺把这一切都瞧在眼里,轻轻笑了笑。 杜云萝知道她在笑什么,清了清嗓子,岔开了话题:“好在我们都看到了陆公子,回头三姐姐跟前,总算是有交代了。” “嗯……”杜云诺低低应了一声,心里一时有些空荡荡的。 穆连潇,陆桓,她今天都看清楚了,自家姐妹要嫁的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那她呢? 她的将来呢? 廖氏会给她一个怎么样的将来? 倚着车厢壁,杜云诺徐徐叹了一口气。 她也就比杜云萝大了三四个月,离她及笄,其实也没有多少时日了,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入城,径直回府,连姐妹们原本商议着的去悄悄买些祭灶的糖饴都忘记了。 杜云萝是喜欢吃那些的,每年府里也都会准备,可杜云萝嘴馋,悄悄去买回来的总多股儿味道,只是,这个当口,谁也不记得。 甄氏与廖氏等着她们。 见杜云萝和杜云诺的雪褂子对换了,后摆还沾了泥污,不由惊讶。 杜云萝握着甄氏的手,道:“我们直接去莲福苑吧,屋里热,不用雪褂子。” 甄氏一看姐妹两人神色凝重,可又不像是彼此吵了架的,以目光询问杜云荻,杜云荻摸了摸鼻子,也说了声莲福苑。 与廖氏说了两句,甄氏便点了头,又让人回去再取干净的斗篷来。 到莲福苑外头时,苗氏也正好到了,先一步迈了进去。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四十一章 长大(月票250+) 莲福苑里,夏老太太拉了许嬷嬷几个陪她打牌。 暖阁里,地火龙烧得火热,夏老太太兴致十足,催着兰芝快些出牌,屋里格外热闹。 外头守门的丫鬟通传了一声,兰芝赶紧放下牌迎了出去,许嬷嬷也站起了身。 苗氏打头,太太、爷、姑娘们鱼贯而入,夏老太太未注意到几人神色,只是笑盈盈道:“都回来了?快坐下,云萝过来,陪祖母看牌。” 话是如此,可当着主子们的面,兰芝也没有胆子再坐回去。 杜云萝已经去了那身赃了的猩猩毡斗篷,走到夏老太太身边坐下,笑着道:“祖母,我们有话要跟您说呢。” 夏老太太睨了杜云萝一眼,见她杏眸含笑,却带着几分谨慎,又见杜云诺有些怯怯模样,而几个孙儿的神色亦不寻常,心中便有了计较。 许嬷嬷把叶子牌都收拾了。 屋里伺候的人都被打发了,只留了许嬷嬷听吩咐,兰芝搬了把杌子去中屋坐着了。 夏老太太捏了捏发胀的脚脖子,道:“说吧,出了什么事体了。” 几人面面相窥,最后还是杜云萝开口。 杜云萝只知道她经历的事情,她挑着与施莲儿有关的部分说了,至于红色雪褂子的算计,她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夏老太太说个明白。 夏老太太听完,眉头皱起,道:“施莲儿这个人,你们早知道了?” 杜云萝张嘴要答,才发现夏老太太是在问甄氏。 甄氏垂眸,答得很直白:“是知道,之前也敲打过一回,看得出她心思不纯。只是媳妇也没有想到,她竟然有本事跟着段家姑娘去望梅园。” 这是句实话。 夏老太太颔首,若不是她听了杜云萝的话,她也想不到一个穷秀才的女儿能去望梅园里走一圈。 杜云萝大体说了穆连慧和安冉县主对此事的态度。 夏老太太不评说,只问杜云荻:“你在前头又是什么样一个状况?” 杜云萝和杜云诺都不由竖起耳朵听。 杜云荻面露尴尬,他一个男儿,叫一个姑娘家这般算计,虽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到底也不好听。 别扭归别扭,到底也要说个明白的。 在前头饮酒时,杜云荻的确不知道施莲儿会来,他和李栾、李豫是不熟悉,碍于身份,在礼数周到之后,也不会凑过去刻意攀谈,因而和段观清这个同窗说得多些。 期间杜云澜突然来寻他,附耳与他说了一通,便是杜云萝特地传来的施莲儿的消息。 杜云荻很是惊讶,但想着这毕竟是望梅园,只要他不单独行事,总归还算稳妥的。 过了不久,有个侍女来寻杜云荻,说是杜云萝来寻她了。 杜云萝已经递了一次口信给杜云澜了,按说不应该再寻来,可事关杜云萝,杜云荻还是有些谨慎的。 他起身跟着那侍女去了,而杜云澜在他的示意下,不远不近跟着。 侍女带杜云荻绕了一圈,到了那处小院附近,正巧见到李栾和霍子明结伴而来。 李栾的衣服有些脏了,面色不虞,而霍子明跟在一旁,嘴里不住赔礼,两人径直进了院子。 那侍女脸上一白,与杜云荻道:“杜姑娘在那屋子里等你,这不是要和瑞世子冲撞了吗?杜四爷,赶紧随奴进去看看。” 说完,那侍女急着往前追去,跑了两步,却见杜云荻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她又急着催了一句。 李栾和霍子明一把推开了屋门,一个姑娘家的惊叫声传来,杜云荻认得那声音,是施莲儿。 侍女转身就跑了。 杜云荻退后了两步,与跟在后头的杜云澜一块远离了小院,直到看到不久后穆连诚匆匆而来,他们才慢慢悠悠地出现在了小院附近。 倒霉的是李栾和霍子明,杜云荻不会傻到去说施莲儿想算计的是他,更不会吼着要把骗人的丫鬟寻出来,那样只会惹来一堆麻烦。 杜云荻想,要不是杜云萝先知会了他,或许他真的会中招,尤其是看着李栾面含愠色地去推门时,他大概真的会冲过去。 他怕杜云萝的倔脾气会和李栾起冲突,更怕李栾的身份使得在起冲突时杜云萝吃大亏,而且,穆连潇也在望梅园,他不希望妹妹身上有什么闲话,亦或是起冲突后,穆连潇在中间左右为难。 那么他杜云荻,恐怕会在屋外拦住李栾,而施莲儿确定他出现了,会自己迎上来也说不准。 到那时,今日的替死鬼不是霍子明,而是他杜云荻了。 杜云萝听完,心中侥幸之余,又不禁想,莫非李栾和霍子明出现在小院纯属意外? 李栾的衣服是霍子明弄脏的,而最后倒霉的也是霍子明,他应该不会干这种损人害己的蠢事。 夏老太太听完,紧抿着唇沉吟许久,道:“事情我都清楚了,既然我们家没有牵扯在里头,各个心里有数就好,不要挂在嘴上兴风浪。那都是王府、伯府、侯府,不是我们杜家可以搅和的。快过年了,有什么安排处置也是宫里的事体,静观其变,管好嘴。” 众人都应下了。 夏老太太打发了众人,只留下杜云萝提她捶腿。 杜云萝握着美人捶,轻轻敲打着。 夏老太太淡淡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还有事儿没说,都说出来。” 杜云萝刚刚只说了她去寻杜云荻,至于和杜云诺交换雪褂子、拉拢了安冉县主的事情根本没有提,这会儿夏老太太问起,一一说了,又说了大红雪褂子的事体。 “你是说,乡君算计你?”夏老太太沉声道。 “是,”杜云萝点头,“除了她,没有人能递口信,施莲儿没有她的帮助,也做不了什么。” 要是事事成了,她和杜云荻,今天就够受的了。 这一想法,夏老太太是认同的,她压着声儿问杜云萝:“你莫非是觉得,定远侯府里头……” 杜云萝没有否认,眸子清辉微凉,透着笃定:“祖母,长房只有世子了,三房、四房也没人了,二房还有世子的二叔,还有两个兄弟。” 夏老太太一怔,良久,抚掌大笑:“云萝啊云萝,你真的长大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四十二章 经验 夏老太太的笑容里满是欣慰,她轻轻拥着杜云萝,不住感慨:“我们的云萝,真的长大了。” 杜云萝却愣住了。 她笑不出来,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了起来,低垂着眼眸,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若非如此,她怕下一刻就会失声痛哭。 是的,她长大了。 她用一辈子的痛苦,一辈子的磨练换来的成长,明明过去了几十年,前尘往事却历历在目,清晰得她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从前的自己。 那个倔脾气,不肯忍,不肯吃亏,事事都要计较的自己。 闺中的生活有多平顺,她占了多少便宜,在后来的岁月里,她就几倍几十倍地赔出去。 在渡过了那样的一辈子之后,她又怎么会不长大? 这份经验血淋淋深可见骨。 杜云萝暗暗匀了匀呼吸,缓缓抬头看着夏老太太。 夏老太太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更多的是关心和劝诫。 老人的手抚在杜云萝的脸上,她垂下眼帘看去,长了些黄斑,指甲盖亦是发黄的,有些像一年前她看到的自己老去之后的手。 “云萝,”夏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颤,语气却是格外笃定,“贫民百姓还有兄弟妯娌之争,帝王之家更是没有亲情可言。定远侯府满门忠烈不假,但你要记得,人心不足蛇吞象,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世子和你可以稳稳当当握在手中的东西,在别人那里,却是要靠拼要靠抢才能得到的。不抢,不意味着不想。” 杜云萝怔怔看着夏老太太。 她想,自己的这位祖母真的很厉害,比她这个当事人看得明白多了。 从前,若有夏老太太指点一二,她又怎么会叫穆元谋和练氏夫妻两人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应该说,在穆连潇死在战场上之后,她的心也跟着死了,她连手都不想还了。 只是,她的妥协和放弃,依旧抵不过人心险恶。 “云萝,其实哪里都一样。”夏老太太拍了拍杜云萝的脊背。 杜云萝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未来是不可知的,就算不是定远侯府,她嫁去其他人府上,难道就不用勾心斗角了吗? 只要处在其中,就会有争端。 就好像是从前的穆连慧,算计了多少人出了多少招,到最后,她倒在了瑞王府的野心上。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清亮眸子望着夏老太太,重重点头:“祖母,我懂的,就算我不想抢别人的,别人也会来抢我的,我若不想被抢,就要把他们都压得死死的。” 就如同夏老太太告诉杜云瑛与杜云诺的那样,若不想被人欺负,若不想当那被殃及的池鱼,就往上爬,爬到那些人头上去。 “你们几个,都是好孩子。”夏老太太放开了杜云萝,含笑靠在引枕上,“我不管你们在家里捣鼓些什么,出门之后,你们都姓杜。好在,你们都记得。” 杜云瑛会奋不顾身去救杜云诺,杜云萝和杜云诺晓得联手,杜云澜和杜云荻会同进退。 对长辈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些更让她高兴的了。 “好了,我们来说说后头的事情。”夏老太太见杜云萝有些发怔,便转了话题。 “恩荣伯府和景国公府,这个亏是吃定了,至于乡君……”夏老太太顿了顿,哼道,“胆子是挺大的,倒霉却不一定。” 杜云萝回忆了一番安冉县主和霍子明的态度,问道:“祖母是说,瑞世子不一定会找她麻烦?” “是肯定不会。”夏老太太很确定。 杜云萝咬着下唇想了想,慢慢也就想通了。 安冉县主和霍子明不会为了这事儿去慈宁宫里告状,就像县主说的,就是这么个结果了,再折腾,更丢人。 至于施莲儿,她更加不敢在这个当口去咬穆连慧一口,她的牙口可啃不动这么块硬骨头,还是耐着心思等着一顶小轿抬入恩荣伯府来得好。 水边的小动作,更是波澜不惊,除了当事人,谁知道其中有这等猫腻之事? 唯一有变数的就是李栾。 而李栾,不会向慈宁宫告穆连慧的状。 李栾去了小院,起因是霍子明的不小心,霍子明收拾了烂摊子,根本不能说他是有预谋的,这么一来,李栾又怎么能说施莲儿的出现肯定是穆连慧算计他呢? 皇太后、皇太妃知道穆连慧通过施莲儿要弄些事端,可没有证据证明,是冲着李栾来的。 皇太后一心想让李栾娶穆连慧,这个当口上,李栾说穆连慧害他,落在皇太后耳朵里,就会成了李栾不肯娶穆连慧的推脱之词了。 就算李栾真的不想娶,他也要找别的理由,断不能拿这事体去慈宁宫里说道。 皇太后与皇太妃要计较的,也就是穆连慧设宴不够小心谨慎,出了些乱子。 至于到底是怎么样的乱子,心里知道就好,台面上是断断不会提的。 腊月过半了,眼瞅着要过年,穆连慧能受什么处罚?罚了俸禄还是禁足?根本不伤筋动骨。 而朝廷还要让定远侯府上阵杀敌的,又怎么会为了穆家的一个姑娘就疏远了整个穆家? 到了最后,除了安冉县主和霍子明,其他人都是不痛不痒的。 还有一个施家,他们是真的会摔个大跟头的。 施莲儿以这种方式进了恩荣伯府,霍子明和霍如意都不待见她,伯府之中她站不稳脚,等安冉县主嫁进去了,她就知道滋味了。 施莲儿前世之所以能舒舒坦坦的,靠的是施仕人的飞黄腾达,今生施仕人还是一个书生,前途未卜。 景国公府的老公爷是打发了安冉县主不假,但他也好脸面,怎么会让施仕人平步青云?再添上一个恩荣伯府,施仕人能不能中举都不好说,何况是进士。 施莲儿还想像前世一样在后院里唱曲儿刺激嫡妻?安冉县主不把她的嘴巴缝起来才怪。 想明白了这些,杜云萝稍稍舒了一口气,她现在最关心的无外乎李栾和穆连慧的亲事了。 穆连慧前世婆家起火,把她一并烧干净了,她今生要是不嫁给李栾了,杜云萝还怎么看她自寻死路?(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四十三章 追问 冬天的夜来得很早。 夜色笼罩了整个宫廷,甬道的两侧点了避风灯,却无法照亮整条路面。 小轿从深处而来,除了脚步声,没有其他声响,直到轿子转了弯,停在了角门处,随轿而行的宫女才出声道:“县主,到了。” 轿帘掀开,穆连慧下来,灯笼光下,说不好她到底是个什么表情,只是声音依旧是柔柔的,轻轻的:“我这就出宫去了,辛苦姑姑了。” 宫门已关,要出宫只能走着小小角门。 侍卫看了慈宁宫的对牌,又看清了送她来的宫女的模样,便放她出了宫。 定远侯府的马车就停在外头,穆连慧拢了拢斗篷,踩着脚踏上车,马儿轻嘶一声,嗒嗒跑了。 侍卫一面关上角门,一面和同伴嘀咕:“怎么这个时候了乡君还出宫?按往常,都是留在宫里歇了呀。” “这有什么奇怪的,都要过年了,还不许人回家?” 马车入了定远侯府,停在了二门外。 穆连慧去吴老太君那里露了个面,就回自个儿屋里了。 她前脚刚到,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吃盏茶,练氏后脚就来了。 “慧儿,连诚回来跟我说,今日望梅园里,瑞世子和霍家那个叫那谁给算计了,你进宫里去,皇太后与皇太妃是怎么说的?”练氏急切问道。 穆连慧抬眸看了练氏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丫鬟给她倒了茶,她小口抿完了,起身坐到榻子上,踢开了鞋子,懒洋洋地靠着引枕。 练氏被她这一番慢吞吞的动作闹得心烦,打发了屋里伺候的人手,三两步走过来,一屁股在她边上坐下,压着声儿道:“慧儿,你当初设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呀。我们当初说好的,就是让施莲儿算计杜云荻的,怎么今日反倒是把瑞世子给牵连了。” 穆连慧本不想解释的,可见练氏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样子,她只好道:“杜云荻运气好,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牵扯在里头啊!”练氏瞪大着眼睛,胸中气闷归气闷,声音压得更加低了,“慈宁宫里那两位,怎么不会知道是你在捣鬼?你怎么说的?” 穆连慧冷哼道:“皇太后和皇太妃是知道,但那又如何?我不认,她们能逼我认我?” 练氏被女儿这无所谓的态度给弄得有些发懵,半晌道:“那瑞世子呢?” “他?他和霍子明一样,撞了个正着,也看到了啊。”穆连慧随口应着,又从榻子里侧抽出一本书册来,翻开看了起来。 练氏好言劝她:“慧儿,你听娘一句,也就是看了一眼嘛。那女人又没有全脱干净,就算脱干净了,往后世子身边也要添人的,你为了这个计较,有什么意思?” 穆连慧撇了撇嘴:“我不想嫁他。” 练氏愕然,这是穆连慧头一次吐露心声,之前得到消息时,练氏高兴得一夜没睡,穆连慧却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这会儿却…… 是因为出了这事体,还是穆连慧原本不喜欢李栾? 练氏捏着手中帕子,脑子飞快转着:“那你想嫁谁?你跟娘说句实话,娘能帮你的难道会不顺你心意吗?是不是诚世子?也是,他是皇太妃的孙儿,当年你跟着皇太妃去普陀,他亦送了一程,在普陀留了一个多月,这次回来,也是他去接的,你跟他熟悉些。你是不是……” 练氏自顾自说着,穆连慧突然出口打断了她:“能成就成,不能成也无所谓,我不在乎这些。” 练氏叫穆连慧一堵,张了张嘴,又顿了良久,才皱着眉头道:“混话!你真喜欢诚世子,你该早些与娘交个底呀!你倒好,直接就闹出望梅园里的事情了,皇太妃还敢在皇太后跟前讨你?那你还怎么嫁去诚王府啊?” “没这事,皇太妃也不会开口的,皇太妃在太后跟前低眉顺目了一辈子了,皇太后要我嫁给李栾,她会去抢人?”穆连慧冷冷笑了。 “那你怎么办?这京中好人家说多也不多,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行,你要挑谁?” 穆连慧头也没有抬,嘴上说得极其随意:“找个稳当的,过日子而已,哪里这么讲究了?” 练氏是真的叫穆连慧的态度给气着了,一把抽出了她手中的书册,翻过来一看,竟然是讲鬼怪志异的,穆连慧在看的那一页,是个书生被狐狸精勾了魂了的故事,边上还有张插图,书生在房内挑灯夜读,屋里站了个美娇娘,烛光将她的娇柔身影映在了背后白墙上,正映出了她毛茸茸的尾巴。 竟然是在看这等东西! 练氏气得仰倒,想撕书,一下子没使出劲儿,只把装帧弄歪了,却没有撕开。 她一把将书扔在了地上:“不讲究?不讲究我和你父亲这些年苦心苦力是做什么?阿慧,你怎么去了一趟普陀回来,娘就有些不认识你了呢。” 穆连慧静静看着练氏,而后缓缓坐起身来,弯腰捡起了那书册,纤长手指弹了弹灰尘,皱着眉头放到了一旁:“有什么奇怪的,我也不认识我自己了。” 练氏倒吸了一口凉气,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好不容易停下来了,指着穆连慧道:“你害瑞世子吃了亏,他的性子,面上是极好的,背地里呢?你就不怕他找你事儿?” 穆连慧的眸子闪过一丝诧异和不解,道:“娘既然知道他背地里性子不好,为什么还要我嫁给他?” 练氏一窒,指着穆连慧的手指不住发抖,胸口起伏着:“你既然不想嫁,太后娘娘跟你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穆连慧闻言,突然弯着眼睛笑了,唇角微扬,似是听了个笑话一般:“我敢跟太后说我不嫁?” “那你还敢阳奉阴违地算计他?”练氏气得整个人都站不稳了,扶着椅子坐下,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你晕了头了!” 穆连慧耸了耸肩,轻轻笑出了声:“我算计的是杜云荻,他的酒是霍子明倒的,关我什么事儿。”(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四十四章 绕圈(月票260+) 油灯在桌上燃着。 穆连慧躺在榻子上,半个身子隐在不明不暗的光线里,书册挡了脸庞,从练氏的角度看去,她看不到穆连慧的神色。 练氏眉头紧蹙,眼中却只剩下满满的无奈。 她知道穆连慧在敷衍她,甚至拿本书册来做挡箭牌。 榻子那里不够亮,穆连慧怎么可能看得清书上的字? 练氏想,这般磨蹭也不是个法子,她支起身子来,又挪到了榻子边,轻轻在书册上敲了两下:“慧儿啊,你真的没有算计瑞世子?” 穆连慧的声音从书册后头传来,闷闷的,很不耐:“说了没有。” 练氏的火气又噌得窜了上来:“你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我是你娘!你骗得了我?你扪心问问,啊,你没想着算计他吗?霍子明不掺合,你就没有后招了?真没霍子明收拾烂摊子,那个不要脸不要皮的女人,你要怎么办?” 练氏气得声音又抬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穆连慧把书册扔开,整个人坐了起来,直直盯着练氏的眼睛,她在母亲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她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道:“哪里用得着我收拾?落在李栾手里,她有什么好出路?装模作样抬进府,晾上两个月,就不晓得扔去哪个庄子自生自灭了,过了一两年,谁还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啊。” 道理是这个道理,处置这种人,手段多得是。 刚出事的时候是风头正劲,只要避开了,等过了一两年,没有人撑腰,这种女人死上十次百次都不奇怪,也没有人敢置喙。 毕竟,静悄悄地弄死一个人,这在侯门深宅里,说难很难,说简单,却又十分简单。 练氏自己手上都沾了人命,又怎么会不懂穆连慧的话,只是,只是这个施莲儿现在还活着。 “你不怕她供出你来?”练氏问道。 穆连慧的眸子深邃:“她敢跟谁供?况且,她从头到脚只知道要算计的杜云荻,其他的根本就不知道。她去告诉霍子明吗?还是告诉安冉?呵,她人都要进恩荣伯府了,哪里会说她的心上人是杜云荻呀。她要命她就不敢说。” 练氏了然。 谁都知道施莲儿有所图,可到底是逮着谁算谁,还是冲着某一个目标去的,霍子明并不知道。 施莲儿要跟在他身边过日子,根本不敢泄了自己的底。 练氏正要点头,又琢磨了一番穆连慧的话,她的脸黑了个透:“好啊,你说她不知道,那就是你知道了?你一早就知道要算计瑞世子了是不是?” 这绕来绕去又绕了回来,穆连慧脑袋疼得厉害,往后仰躺下去,重重砸在了软榻上,她也不觉得痛,又把书册抓开覆在面上,再不肯理会练氏。 练氏又是气又是恨,指尖在书册上不住地戳,抱怨了一刻钟,都没等来穆连慧的回应,她咬牙切齿地站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 穆连慧确定练氏走远了,这才把书册掀开,眯着眼睛发呆。 望梅园里的事情,她是筹划再三的,甚至不惜惹恼皇太后和皇太妃,也要把事情做成。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杜云萝和杜云诺交换了雪褂子,后头的发展就和预想里的不同了。 穆连慧叹息,说到底,杜家人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些。 要是杜云荻落了陷阱,练氏就不至于对李栾被牵扯在其中而耿耿于怀了。 可现在,一颗棋子废了,对杜家却没造成什么影响,真是赔本买卖。 穆连慧恼了一阵,等把练氏训斥她的话都抛到了脑后,她整个人才舒坦些。 算了,废了就废了吧,不成也无所谓,往后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她总有办法让杜云萝膈应的。 外头更夫打着梆子,夜色幽静,声音远远传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了引枕上。 杜府安丰院。 自打从莲福苑回来,廖氏就拉着杜云诺又仔细把望梅园里的事体又问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安冉县主的,她事无巨细,一点也不错过。 杜云诺不敢嫌烦,坐在椅子上,等说完了,才去取了一块点心。 “你是说,乡君故意误导了世子,若县主落水,世子去救,等捞上来发现了问题……”廖氏说到这里,自个儿就闭了嘴,她能想象那个状况。 若真成了那样,岂止是心塞烦闷,根本就是恨不能拔刀子的场面了。 真的太狠了! 亏得是没有得逞。 要不然,廖氏拿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自己那个当姨娘的姐姐,只怕是要一头撞死了,拉着安冉县主一道撞死,做鬼都不放过穆连慧。 “为什么?县主是拦过世子,可那都是世子定亲前的事情了,眼下县主的婚事都说成了,来闹上这么一出,乡君是存心不让世子和云萝过安生日子了?他们可是一家人。”廖氏嘴巴飞快,不知道是在问杜云诺还是在自言自语。 杜云诺悄悄看了廖氏一眼,撇着嘴,低声道:“一家人怎么了,一家人也有貌合心不合的。” 就像母亲您和二伯娘…… 当然,这后半句话,杜云诺是不敢说的。 廖氏被这话一点,自己也明白过来,讪讪哼了两声,便挤出笑容来:“云诺,今日你做得对也做得好,当姐姐的就该如此,没让云萝吃亏,也没让自个儿吃亏。县主是你表姐,你们也处得很好。那身猩猩毡的斗篷,虽然是头一回穿,赃了有些可惜,但你放心,转头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母亲再拿些料子,给你做两身新衣服,我还有点儿用不上的旧首饰,款式都不时兴了,回头啊,去金铺里熔了,给你打两套好看的。云诺也是大姑娘了,该存些好东西了。” 杜云诺闻言,笑着道了谢。 真说起来,廖氏对她不算小气,但这般大方也是少见。 不管什么缘由,有好处不拿,杜云诺就是傻子了。 而杜云萝,这夜被甄氏留在了清晖园。 碧纱橱里,地火龙烧得极旺。 杜云萝一日下来有些疲乏,早早就上了床。 甄氏来看她,搂着她道:“你见着世子了吧?”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四十五章 魔怔(月票270+) 杜云萝不好跟甄氏说假话,她这里骗上了,回头兄弟姐妹们准把她卖了。 见杜云萝点头,甄氏清了清嗓子,凑到女儿耳朵边上,柔声道:“囡囡,娘知道你中意世子,你们两个又定了亲,只等着你及笄后嫁过去了。” 杜云萝认真听甄氏说话,听见“中意”两个字时,她不由就是一怔。 甄氏的话语从耳边传来,伴着呼吸,跟风吹一样,让她缩了缩脖子。 甄氏感觉到杜云萝的动作,低声笑了,抬手抚着杜云萝的长发,一下一下顺着:“你啊,不是脸皮厚吗?怎么听见个中意,就扛不住了?” 杜云萝摸了摸鼻子,她脸皮是很厚的,她能自己挺胸抬头地承认喜欢穆连潇,可让甄氏来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了。 甄氏眼中笑意更浓:“囡囡,娘不说不许你见世子,偶尔见上一面,无伤大雅的。” “哎?”杜云萝吃惊,这话居然是从甄氏嘴里说出来的,让她以为天要下红雨了。 “冤家!我还没说完呢!”甄氏哭笑不得,拍了拍女儿,“但你记得啊,你是姑娘家,遇事端着些,说话就好好说话,不许动手动脚的。世子是个明白人,你也别糊涂,让人瞧见了,还做不做人了?” 杜云萝的眼睛眨巴眨巴的,这话,怎么跟杜云澜在望梅园里说得差不离呢? 要不是她知道杜云澜出了莲福苑就跟杜云琅一道去前院了,她都要怀疑杜云澜已经把她的老底都给透光了呢。 “娘是认真跟你说的,你别不当回事儿。”甄氏又忍不住再三叮嘱。 自己教养的这个女儿,从小就娇气,又不爱出门凑热闹,除了姻亲走动时见过的少年人,她认得的公子们两个手都能数得完。 而且,杜云萝连同龄的姑娘家都懒得应对,更别说去与公子们说话了,因此从小到大,这方面的担忧,甄氏是一丁点也没有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杜云萝长大了,心里有了人,那人还是她的未婚夫,甄氏亲眼瞧见过杜云萝对穆连潇的在意,那双圆眼睛,就跟黏在人家身上了一样,这让甄氏有些担忧。 都到了要嫁娶的年纪了,穆连潇若有些耐不住,杜云萝又拎不清…… 甄氏想想就怕,这才不顾夜深了,都要认真教育女儿一番。 光线下,杜云萝的两颊飞霞,嘟着嘴咕哝了两句:“知道了,我又不傻。” “好好好,囡囡不傻。”甄氏捏了捏她的脸颊,心说这种事情,哪里是傻不傻的问题。 又关照了几句,甄氏才吹了灯,回去歇了。 杜云萝躺在床上,想着甄氏的话,暗暗哼了一声。 她哪里像个糊涂人了? 她精明着呢! 母亲还说穆连潇是个明白人呢。 明白人,白天突然扶她的肩、牵她的手做什么? 牵得可紧了,他的身子骨本来就好,整只手滚烫滚烫的,捏得她的手都出汗了,等放开之后叫风一吹,冷得不行。 她记得他的那双乌黑眼睛,沉沉湛湛,清辉微凉,却浮着一层光,就像一面镜子,里头全是她的倒影。 杜云萝的耳根都烧烫了,好似又回到了雪地里穆连潇扶着她的肩认真看着她的时候,那时,有一瞬间,她以为穆连潇会抱住她…… 她不敢再想了,一把将被褥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的。 她又看到了穆连潇,他就扶着他的肩,眼睛一瞬不瞬望着她。 杜云萝就这么等着,等她抱住她,或者牵她的手,或者…… 可穆连潇没有动。 杜云萝急了,想跟他说话,刚要开口,脑海里突然划过甄氏的声音,让他们“说话就好好说话,不许动手动脚”,吓得杜云萝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夜色漆黑。 杜云萝望着承尘猛一阵喘气,想到梦境,她用力捏住了被角,恨不能咬住被子哀呼一声。 居然做了这么一个梦,她可真是魔怔了! 呜。 不晓得穆连潇会不会梦见她? 杜云萝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直到天蒙蒙亮时才睡着,连杜怀礼上衙去了她都不晓得。 等睡醒了起来,杜云萝只觉得浑身不舒服,被子都黏糊糊的。 坐起来一看,她突然意识到,她的葵水来了。 前世在年老之后摆脱了葵水的折腾,这一世醒来,年纪尚幼,根本没有那个烦恼,这头一遭来袭,她除了肚子痛之外,竟然还添了些不可思议之感。 甄氏一边照顾杜云萝,一边指挥着丫鬟们忙里忙外,脸上满是笑容。 杜云萝知道甄氏高兴,也就不说些扫兴话了,只依着甄氏哼哼肚子痛,惹得甄氏心疼哄她,不许她回安华院,让她就一直住在清晖园里。 头一回葵水,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这两日又落了一场雪,比前些日子的更大了,早上往窗外头一看,白茫茫的。 腊月二十二,衙门封印,要等出了元宵再开印,这小一个月的休假,让杜怀礼有了更多的时候陪伴父母妻儿。 转眼到了年三十,天还未黑,外头就鞭炮不断。 花厅里摆了宴,一家人凑在一块,热热闹闹的。 甄氏吃了两杯酒,想起了杜云茹,不由感慨:“去年这时候还在我跟前呢,还笑嘻嘻地喂了我两盏酒,这会儿,都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苗氏听了,眼眶也是一红,看了眼杜云瑛,道:“这也是云瑛在家里过的最后一个年了,舍不得啊!” 杜云瑛闻言,端起的酒盏贴在唇边,低垂着眸子,耳根发红。 她还有半年就要嫁出去了。 那个陆桓,她是没亲眼瞧过,但杜云萝和杜云诺都说,陆桓身材颀长,模样很是端正。 她本要多问两句的,杜云萝却是个浑的,她说:“当时那个状况,我们哪里能死死盯着三姐夫打量呀?这不是惹笑话嘛。就匆忙瞧了一眼。三姐姐若要知道鼻子如何眼睛如何,等嫁过去了,你自个儿瞪大眼睛仔细看,准保没人笑话。” 恼得杜云瑛扬手就要挠了这张嘴,她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以前杜云茹提起杜云萝的脸皮时,就恨不能撕了她。 廖氏给杜云诺夹了块羊肉,低声道:“云诺再陪母亲和你姨娘两年,咱们再仔细挑挑。” 这种话,杜云诺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能闷头吃饭。(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过年 清晖园里灯火通明。 甄氏坐在东稍间的榻子上,笑着和杜怀礼说话。 杜云荻被杜云澜拉着放鞭炮去了,杜云萝留在甄氏身边,昏昏欲睡。 甄氏看她眼皮子直打架,道:“囡囡在母亲腿上睡会儿。” 杜云萝实在挨不住,也不强撑,一歪头倒下,搂着甄氏的腰,睡了。 甄氏一面拍她的背,一面把她的长发理到耳后,低声与杜怀礼道:“半大不小了,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粘是真粘人,嘴巴却坏,让人恨不能打她一顿。” 杜云萝迷迷糊糊的,隐约听见杜怀礼笑了,他似乎是挪了身子挡住了桌上的油灯,不知道附耳与甄氏说了些什么,甄氏拍着她的背的手直往杜怀礼招呼。 渐渐的,杜云萝睡沉了,直到杜云荻带着一身夜露进来,她才迷茫睁开了眼睛。 甄氏低低训了杜云荻几句,又柔声哄着杜云萝。 杜云萝一时有些分不清了,她今年到底几岁,怎么还跟五六岁时一样,她歇午觉时要是叫杜云茹和杜云荻吵着了,甄氏就一阵“心肝”“囡囡”地哄。 她分明记得,去年守夜时,只有她一个人的。 一个人,在佛堂里。 没有团圆饭,桌上的素菜倒是比平日里丰盛些,可惜她一个老太婆,胃口小,根本吃不了多少。 那时也落了一场大雪,她披着已经旧了打了不少补丁的雪褂子,一步一步走在定远侯府的内宅深处。 遥遥的,她听见了欢笑,听见了行酒令的声音,可那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缓缓走到了一处漆黑的小院外头。 她用力一推木头,指尖生痛,才意识到这里凄凉得连木门都已经有了倒刺了。 小院里空无一人,墙角冒出了青苔杂草,曾经种了无数云萝花的花架挂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在黑夜里,如绳索一般,禁锢了杜云萝的心。 她站了良久,才缓缓退出来,转身往祠堂去。 冰冷的牌坊,祠堂里幽幽的烛光,杜云萝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名字上,久久的,久久的。 后来,她又回到了佛堂里,就这么跪在佛前,诵经到天亮。 她已经跪习惯了,便是跪上一整日,腿脚都不会麻得站不起来。 也许,这就是老了吧? 老的连身子都迟钝了。 而现在,缩在甄氏怀里的杜云萝微微扭了身子,脚麻得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甄氏叫她唬了一跳,见杜云萝龇牙咧嘴,赶忙替她揉捏腿肚子。 杜云萝忍着不适,一个劲地想,是了,她现在十四岁。 她已经知道老迈的滋味了,而穆连潇从未品尝过,甚至未到中年,就已经…… 垂着眼帘,回忆起那双清透微凉的眼睛,杜云萝咬着下唇,暗暗想着,这一次,她定要让穆连潇也试一试年老的味道。 老得颤颤巍巍了,两个人都还在一起。 这么一折腾,杜云萝倒也不困了。 等到天空露了鱼肚白,这才唤了丫鬟进来梳洗更衣,收缀妥当了,去莲福苑里磕头拜年。 杜公甫心情极好,给的红包比往年都大些,夏老太太也面露喜色,对着几个孩子训诫了一番又不忘夸赞几句。 元月初三,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甄氏起了个大早,翘首盼着杜云茹。 杜云萝也心急,等前头来报了信,她捧着手炉就往垂花门那儿跑,刚到门口,还气喘吁吁的,就见马车来了,她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杜云茹踩着脚踏下来,自打三朝回门后,姐妹俩就没见过了。 杜云萝拉着大姐的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好像是胖了些了。” “胡说什么!”杜云茹听不得人说她胖了,笑着啐道,“你倒还是老样子,连个头都没长。” 杜云萝撅着嘴哼了一声,她只是长得不明显而已,而且,个头不长,不代表其他地方不长。 身段上,杜云萝和杜云茹都是随了甄氏的,要什么有什么。 只是这些话若嘀嘀咕咕去和杜云茹讲,只怕杜云茹会涨红了脸,恼得扭头就走的。 杜云萝不敢招惹她,嘻嘻哈哈了一阵,也就不说了。 两人结伴往莲福苑去。 杜云萝笑着问她:“姐夫呢?在前头给祖父磕头?” “恩。”杜云萝应了,转头又问起了杜云萝的事体,“我听说你赏梅去了?” 望梅园里的那些事,杜云萝不会去瞒杜云茹,拉着她压着声儿仔细都说了,听得杜云茹咬牙切齿。 “这姑嫂关系,最是烦闷。” 杜云萝闻言,心中划过一个念头,道:“大姐,你小姑为难你了?姐夫怎么说?” 杜云茹撇了撇嘴:“小孩儿花样,你姐夫这些日子在府里,她不敢如何,前头那阵子才凶。不过孰是孰非,祖母、婆母都心里明白,我呢,也懒得与她计较,她那点本事,还没你能折腾呢。等过两年她嫁出去了,不就安生了吗?” 邵元洲还在历山书院求学,新婚后两个月,便回了书院念书,直等到放年假时才跟杜云荻一块回京的。 杜云萝倒不担心杜云茹会吃亏,毕竟前世里,杜云茹在邵家过得顺风顺水的,邵元洲把她捧在手心里,婆母也把她当个宝,杜云萝只是对那句“还没你能折腾”有些不满意,她这小一年来可收敛乖巧了,哪里兴风作浪了? 两人入了莲福苑,甄氏等在庑廊下,见了杜云茹,三步并两步过来,一把搂在了怀里。 等邵元洲过来了,夏老太太一块受了礼,高高兴兴分了红包。 甄氏看着大女婿,是越看越喜欢,毕竟,自家闺女满面红光,精神奕奕的,一看就知道夫妻感情好,女婿疼女儿,甄氏是再高兴不得了。 等邵元洲和杜云茹往各处都去拜了年,邵元洲被杜云荻兄弟几个拥着走了,甄氏带着两个姑娘回了清晖园。 甄氏有话要与杜云茹说,不住朝杜云萝打眼色。 杜云萝盯着杜云茹看,直到把杜云茹的面颊都给盯得红透了,这才大笑着躲出去了,羞得杜云茹在后头叫她“坏东西”。 杜云萝越想越好笑,躲在西次间里一个人发笑。 她自然知道甄氏要和杜云茹说什么,不外乎趁着邵元洲这些时日在京城,让杜云茹争气些,等怀了孩子,邵元洲去书院时,她一个人留在邵家也不会没个重心。 这些话,从前甄氏也跟她说过。 可也不晓得是穆连潇在京中的时间太少,还是她心里闹别扭,聚少离多的五年里,她一次都没怀上过。(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四十七章 传召 杜云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摊的肚子。 若是当年能得一儿半女,后头的人生又岂会那般辛苦? 这么一想,又觉得是她自个儿想岔了,当年她从未对练氏起疑,自然不会对二房防备。 二房要夺爵,杜云萝若有亲儿,在穆连潇死后,孩子怎么可能平安长大? 不说儿子,便是个姑娘,练氏都要担心姑娘往后飞黄腾达了,能反过头来替母亲撑腰。 而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为母则刚,她对一个过继来的孩子都费尽了心血,若养的是亲儿,她的脾性断不会是从前那样随练氏揉捏的。 就好像她的婆母周氏。 周氏在穆元策死后,真正是把整个侯府抗在了肩上,若不是几年下来身子骨吃不消了,也轮不到练氏指手画脚。 杜云萝徐徐吐了一口气。 既然周氏不是自尽的,那么周氏的病呢? 穆元谋和练氏这两夫妻,果真是疯了的。 杜云萝独自发了会儿呆,才叫水月请回了东稍间。 甄氏面色如常,杜云茹的脸却比她刚才出去时更加红了,如点了两团火,烧得厉害。 杜云萝心情有些沉闷,也打不起精神来笑话杜云茹。 等杜云茹跟着邵元洲回去了,甄氏千万般舍不得,红着眼眶又叮嘱了几句,直到杜云茹不住点头才放心。 元月里,正是亲戚间走动的时候。 杜云瑚虽还没有嫁去沈家,但在京城生活的沈家大郎一家还是依着礼数登门来了。 沈家记着杜家大房对他们的支持和援助,对杜公甫和夏老太太格外敬重,沈家大奶奶带着姑娘来了莲福苑,说了一堆的喜气话,逗得夏老太太很是高兴,连带着看那六七岁的小丫头都分外喜欢。 杜云萝不喜欢出门走亲,夏老太太说了她两回,见她还是我行我素的,也就随她去了。 正月十二,岭东的家书到了。 夏老太太这一个月里****就盼着这封信,见许嬷嬷拿进来,赶紧催着杜云萝念给她听。 杜云萝扫了两眼,直接把最要紧的拎了出来:“祖母,大嫂在腊月初九生了个哥儿,母子平安。祖母,您当上曾祖母了!” 夏老太太欢喜万分。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跟着道喜,夏老太太大手一挥,让许嬷嬷捧了一大把银锞子出来,全部打了赏。 夏老太太拉着杜云萝问:“哥儿取名了没有?” 杜云萝摇头:“大伯娘在信上说了,现在还是哥儿哥儿的叫着,就等着祖父取名字呢。” 夏老太太重重颔首:“是该如此是该如此。” 莲福苑里笑声不断,夏老太太让人去请杜公甫。 杜公甫匆匆回来,从杜云萝手里接过了信,自己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抚掌大笑。 两位新晋升的曾祖父、曾祖母高高兴兴地商议着孩子的名字,还没说出个结果,前头就有人急急来传话了。 许嬷嬷出去问了一声,再进来时一脸古怪,福身道:“前头东宫的轿子来了,太子妃殿下来请五姑娘进宫。” 刚一听东宫两字,杜公甫就扶着拐杖要站起来进屋里更衣,待听了后半句,不由愣在了原地:“什么?太子妃请云萝?” 杜云萝亦是茫然。 因为过年,杜公甫好久没进宫了,但小年夜时东宫里也是赐了酒水的,使得外头人人都知道,杜公甫如今是东宫的大红人,但也仅仅是杜公甫而已。 杜家这半年多来,并没有因着圣上和东宫的亲睐获得更多的利益,杜怀礼兄弟几个依旧在老位子上做事,没见着要升迁,而在岭东的杜怀让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调任回京。 而现在,大过年的,太子妃突然来请杜云萝了。 “没有传错话吧?”夏老太太奇道。 许嬷嬷颔首道:“没有传错,说是怕咱们府里不认得来迎姑娘的姑姑,曹公公也一道来了。” 曹公公来了,那就错不了了。 不管太子妃为何会突然起兴,但轿子已经在门口了,杜云萝就没有推拒的道理。 夏老太太让锦蕊赶紧回去给杜云萝取一身得体的衣服来,自个儿叮嘱杜云萝道:“你头一回进宫,万事机灵些。云萝,太子妃不仅仅是太子妃,她是皇太后的孙媳妇。” 夏老太太这么一点,杜云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低声问夏老太太道:“祖母的意思是,是皇太后想问一些望梅园里的事情?” “若娘娘问起,你打算怎么回答?”夏老太太盯着杜云萝的眼睛,反问道。 杜云萝微怔。 夏老太太拍了拍杜云萝的手:“想想皇太后与皇太妃,想想皇上、瑞王和诚王。” 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而后缓缓垂下眼睑,道:“祖母,我知道了。” 先帝在世时,皇太后就是中宫,后宫多少起起伏伏,她屹立不倒,把自己的儿子推上了皇位。 面对这样的女人,杜云萝有什么心机可耍的? 望梅园里的事情,皇太后心中早有决断,问她两句,不过是顺带的。 唱反调自然不成,顺着大拍马屁也是下策,她要做的就是本本分分说话。 杜云萝坐着马车到了宫门外,而后换了小轿。 随行的姑姑并不与她搭话,直到小轿落地,请了杜云萝出来,才低声道:“太子妃殿下在慈宁宫,姑娘随奴来吧。” 杜云萝笑着道了谢。 她不是头一回进宫了,前世时,身为定远侯府的世子妃,逢年过节,她都要进宫给内命妇请安,她也不止一次去过慈宁宫,不远不近瞧过那位严肃的皇太后。 后宫三千院落,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能在这里面生存下来,最终成为胜利者的皇太后,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什么样的招数没用过? 穆连慧的那些算计,在她眼中,只怕是小巫罢了。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穆连慧敢谋划,可见她笃定皇太后不会收拾她,既然皇太后不想收拾,杜云萝才不会傻到去告穆连慧的状。 夏老太太说得对,看看皇上、瑞王和诚王,就知道皇太后喜欢一家人和睦,就算只是表面上的。 杜云萝作为穆连潇没过门的媳妇,怎么能在皇太后跟前,把自己跟大姑姐不合的状况摊得明明白白呢? 饶是皇太后心里清楚,这戏也是要唱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四十八章 问话(月票280+) 杜云萝站在庑廊上,隔着窗,她听见里头有小儿笑声,不知道在玩弄些什么,他的声音活泼可爱。 领她到慈宁宫的姑姑已经进去通传了,杜云萝静静等在外头,直到那位姑姑又出来请她,她才上前几步,随着她进去。 正殿里,地火龙烧得极旺。 杜云萝解下了雪褂子交给那位姑姑,去了去身上寒气,才进去面见皇太后。 西暖阁里,皇太后端正坐在罗汉床上,下首坐了皇太妃,另一侧则是太子妃,带着半大不小的皇太孙。 皇太孙手中有一只掐丝铜球,杜云萝快速扫了一眼,看不出上头花样。 杜云萝跪下行礼。 皇太后细长的眼睛缓缓从杜云萝身上略过。 太子妃轻笑出声,与皇太后、皇太妃道:“杜家这位妹妹,声音倒是跟糖里滚了似的,好听极了。” 皇太后微微颔首,道:“头一回进宫,能有这样的规矩也是不错了。好孩子,起来吧。” 杜云萝谢恩,这才爬起身来,依言在一旁落座。 皇太后在仔细打量着杜云萝的模样。 鹅蛋脸,皮肤幼嫩,柳叶眉弯弯的,一双杏眸低垂,整个人偏小巧,到底是没出阁,还未褪去姑娘家的圆润。 皇太后偏过头与皇太妃道:“这定远侯府上倒是会挑,这模样,我瞧着都欢喜。” 皇太妃笑着附和了几句。 场面说一过,皇太后话锋一转,就是望梅园里的事情了。 “那个、就是霍家那小子要纳的那个,你从前认得吗?”皇太后问道。 杜云萝宁了心神,别看皇太后叫不出施莲儿的名字,可施莲儿的底细,保准有人早早就禀到了慈宁宫了,敢在赏梅宴上生是非、甚至牵连了李栾的人,皇太后多少会了解一些。 杜云萝道:“回皇太后话,那施莲儿,臣女是认得的。施莲儿的兄长施仕人与臣女的兄长是同窗,秋天去书院看望兄长,曾和施莲儿有过一面之缘。” 皇太后又问:“那依你看,她像是会做出这等事情的人吗?” 杜云萝抿唇。 不是像,施莲儿本来就是这种人,只是这等话,她不能当着皇太后的面说。 只要她说施莲儿行事不妥,皇太后一定会让她说出实例来,而杜云萝是断断不会供出杜云荻的,好不容易没把自家兄长牵扯在里头,她昏了头才会拖自家后腿。 微微蹙眉,杜云萝斟酌了用词,道:“前回也仅仅是一面之缘,施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臣女了解得极少。那日见她出现在望梅园,臣女还有些奇怪的。” “奇怪是奇怪的……”皇太后抬手按了按眉心,半眯着眼看着杜云萝,“乡君也是,做事不够谨慎,出了那等乱子。前几日安冉进宫的时候,哀家看她整个人都有些懵了。” 正月初一,公候伯府的都要进宫磕头,安冉县主虽是庶女,但她有封号,定然是要来的。 那日安冉县主与霍子明的对话犹在耳边,以杜云萝对安冉县主的了解,她是断不会再为了这件事体而心神恍惚的。 若是发懵,定然是为了别的事情。 只是皇太后这句话…… 谁都知道穆连慧是出了力的,她若帮穆连慧撇清,不是她把皇太后当傻子骗,而是她就是个傻子说胡话给皇太后看笑话了。 可告状呢,又不可能。 杜云萝轻咬下唇,道:“臣女从小不喜宴会,很少去赴宴,更没有自己设宴过,臣女一个外行人,说不出乡君那日的宴席准备得好还是不好。只是,臣女想,乡君做事有她的想法。” 话音一落,不仅皇太后多看了杜云萝两眼,连皇太妃都不住打量她。 太子妃掩唇一笑:“杜家妹妹说话可真有意思。” 杜云萝不语。 皇太后与皇太妃这样的精明人,不可能看不穿穆连慧是个会打算盘的人,穆连慧得宠,是因为精明人不喜欢蠢蛋。 杜云萝不能聪明过头,更不能愚蠢,话说一半刚刚好,这是夏老太太告诉她的。 “她自个儿的想法,呵……”皇太后淡淡笑了,半晌,道,“哀家还没问过你,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看书,练字,替长辈抄些经文,做些女红。” 皇太后颔首:“是了,你定亲了,也该准备嫁妆了。” 皇太妃含笑问道:“抄经文?平日里诵经吗?” “回皇太后,偶尔陪祖母念会儿经,经文里的大道理,臣女是不懂的,只觉得念诵下来,心平气静的,这才跟着祖母学的。”杜云萝道。 皇太妃没说话,皇太后却笑了起来:“小小年纪,还求个心平气和?往后少念,别念成了一个老婆子了。” 杜云萝应了。 她是知道的,皇太后与皇太妃诵经,不是因为信佛,而是求个心安,她才十四岁,说自己信佛才要叫人笑话了,况且,她从来也没信过,她诵经只为打发时间,宁心而已。 说着这些,倒是把望梅园里的事体给揭过去了。 皇太后不再问了,杜云萝放心不少。 太子妃笑着与杜云萝说话,她才二十出头,笑起来温婉动人,说的都是些轻松愉快的事体,杜云萝仔细听着,时而回应几句,两人说说笑笑的,倒也愉悦。 外头传来内侍通传声音,一声“圣上驾到”让杜云萝不由紧张起来。 从前她见过皇上,那也是隔得远远的,只能看到那明黄色的身影,像这般近距离面圣,她是头一回。 皇太后领着众人起身,恭迎圣驾。 圣上进了西暖阁,请了皇太后入座,这才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杜云萝。 皇太后指着杜云萝道:“这是杜太傅的小孙女,哀家叫进宫来说话的。” 杜云萝上前,正要行礼,却被圣上拦住了。 “是不是许给了阿潇的那个?”圣上见皇太后颔首,转头对内侍道,“去叫阿潇进来,他媳妇要磕头,让他一起,赐婚之后还没一道给朕谢恩呢。” 杜云萝愕然。 她又不是公卿之女,又没有封号,赐婚之后哪里用得着面圣谢恩?穆连潇肯定是免不了的,接了旨就要来磕头了。 要一道谢恩,应是等他们完婚之后才进宫来磕头,现在这又算是哪一出? 而且,内侍去唤穆连潇来,这一来一回的,难道她要傻乎乎地在这儿站着? 杜云萝正一肚子的疑惑,突然就听见的沉稳的,熟悉的脚步声,她惊讶地循声望去,一眼就瞧见了向她走来的穆连潇。(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四十九章 心烫 杜云萝怔怔看着他,有那么一瞬,她忘了自己是在慈宁宫中,是在圣上、皇太后、皇太妃的跟前,她的眼睛里只有突然出现的穆连潇。 穆连潇一身红色的圆领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整个人身形挺拔,英姿飒爽。 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杜云萝突然就想起从前头一回见穆连潇时的样子。 那是他们的大婚之日,红盖头掀开时,她抬眸看着穆连潇,一身大红喜色就这么映在了她的脑海里。 清晰得她直到今时今日都记得。 她的世子,不怎么穿红衣,可每回穿,都这么俊秀。 杜云萝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直到穆连潇从她前面经过,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穆连潇在笑,他的唇角分明就是扬着的,眸子虽没有落在她身上,但杜云萝怎么会看不出来,穆连潇眼底全是笑意。 她盯着他出神,竟然叫他笑话了。 穆连潇恭谨向皇太后、皇太妃与太子妃、皇太孙行礼。 宫女取了皮垫子来,并排摆在了中央。 穆连潇走上前,杜云萝亦不敢拖后,与他一道跪下了,郑重给圣上磕头。 目光触及那明黄色的衣摆,杜云萝想,她首次面圣,是不是要该说些什么? 恭贺圣上万岁,龙体金安?还是恭贺新年?还是谢圣上赐婚? 无论哪个,这会儿开口都有些怪,反正穆连潇不说话,她也闭紧嘴巴算了。 不过,穆连潇这么快就来了,看来他原本就在宫中的。 视线悄悄往身边瞄了一眼,杜云萝瞥见穆连潇的手,习武之人的手大而有力,骨节分明,与他一比,杜云萝的手可显得小巧多了。 圣上叫了起,穆连潇站起身来,伸手扶了杜云萝一把,待她站稳后,便放开了。 这一扶一放,杜云萝诧异之余,又觉得心中暖暖的。 这番动作落在众人眼中,圣上大笑起来:“朕赐婚的小两口也不少,像这两个一样黏糊的,倒是不多见。” 皇太后勾着唇角,似笑非笑道:“若是每一对赐婚的小两口,都黏黏糊糊的,我们这些做主的,岂不是顺心又高兴?” 杜云萝的脸都烧起来了,暗暗嘀咕着,不就是扶了她一把吗?哪里黏糊了? 可听了皇太后的话,背后却是一凉,把那点儿羞涩都压了回去。 皇太后这句话分明是意有所指的,可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她一时又摸不透。 圣上却似不知道皇太后话中有话一般,道:“阿潇,去年端午时的赏赐还欠着吧?说了赏你媳妇的,今日一并赏了。” 去年端午? 杜云萝不知道前因后果,抬眸看向穆连潇,穆连潇已经回想起来,恭谨谢恩,耳根子却红透了。 圣上赐赏,皇太后也赏了些,自有办事的内侍送到杜府。 圣上心情极好,向皇太后告了罪,要去看望染了风寒的皇后。 内侍宫女们簇拥着恭送圣上,圣上转头对穆连潇道:“阿潇,今日不用跟朕出去了,把你媳妇送回去吧。” 一旁的太子妃扑哧笑了。 从慈宁宫里退出来时,身后依旧跟了几个宫女。 杜云萝不识路,便不紧不慢地跟着穆连潇走。 宫女们跟得不远不近,杜云萝往后瞟了一眼,轻轻唤穆连潇:“端午节时的赏赐是什么呀?” 软糯娇柔的声音近在咫尺,穆连潇脚下一顿,偏过头对上杜云萝如星辰一般的眸子,他猛得就想到那日望梅园里,她也是这般看着他…… 心头微微一烫,穆连潇的视线沿着杜云萝的精致的眉眼,小巧的下颚,最终落到了她捧着手炉的纤细小手上。 他想同前一次一样牵着她走,可一想到这是宫中,后头还有宫女,他只好按捺住心思,道:“就是去年端午擂鼓,圣上说了要赏。” “那为何一直没有赏?”杜云萝追问。 穆连潇清了清嗓子,尴尬地撇过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待听到杜云萝跟上来了,才又往前走:“说是以后赏给你。” “又不是我擂鼓的。”杜云萝弯着眼睛笑了,“都赏我了,那你呢?” 夹了笑意的声音越发悦耳,如羽毛拂过心尖,让穆连潇都忍不住心神飞扬。 当时圣上是怎么说的? 说已经赏给他一个媳妇了,就不赏他,要赏给他媳妇。 这个答案,穆连潇可说不出口,干脆顾左右而言他:“当时,你不也是在岸上看着?” 杜云萝诧异,她当日是没有去看的,可…… 可要是说出来,她要怎么跟穆连潇解释,她为何能把他擂鼓的模样神情刻得栩栩如生的,分明两人之前从未见过的。 没办法解释,杜云萝含糊应了几声。 两人都有说不出的话,这个话题自然就略过不提了。 一道出了宫门,杜府的马车就候在外头。 锦灵见穆连潇随行,意外不已,赶紧福身行礼。 穆连潇骑马跟着马车走,杜云萝掀开车帘,露出小半张脸看着马上挺拔如松的穆连潇。 察觉到她的目光,穆连潇笑着控制了马速,就不疾不徐行在车厢边上,只要一垂眸,就能看清她的模样。 眼瞅着要到上元节了,街上不少铺子前都挂起了花灯,亦有小贩挑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沿街贩卖。 察觉到杜云萝看了两眼花灯,穆连潇轻声问她:“你喜欢看灯?”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 她在很小的时候上街看过灯的,杜怀礼抱着她,带着她猜灯谜,数花灯,她一面拍手说着这个好看那个漂亮,一面朝跟在后头的杜云荻挤眉弄眼。 杜云荻是儿子,杜怀礼早就不抱着他走了,杜云萝“小人”得志,仗着是女儿,年纪又小,霸占了父亲的怀抱。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长大后,她就没有上街看过灯了,人山人海的,她实在不适应,杜云瑛和杜云诺怎么请,她都躲在屋里不出门。 “只有小时候看过。”杜云萝笑着答他。 穆连潇剑眉一挑,只小时候看灯,是因为姑娘家出门不方便吗? 见杜云萝一副怀念模样,穆连潇心中一动,微微侧弯下腰,与杜云萝四目相对,笑了:“云萝,以后我带你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五十章 承诺 “以后我带你看。”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了。 杜云萝撩着车帘的手颤了颤,车帘摇晃着要落下来,她本能地拿指尖勾出,直直望着穆连潇。 她对上的是一双沉沉湛湛的深邃眸子,那双眸子清辉浮光,霎时照亮了她的世界。 他说,以后带她看。 那个以后,便是成亲之后吧。 在她完全不设防的时候,他亲口给出的承诺。 今生,穆连潇给她的第一个承诺。 杜云萝想,在灯火阑珊时,若穆连潇向她伸出手,她一定会飞扑过去,不顾一切地。 穆连潇笑盈盈说完,却发现杜云萝呆住了。 她似乎很容易怔住,刚刚在慈宁宫里,也傻兮兮地盯着他出神,连一旁的太子妃抿唇偷笑都不知道。 可就是这样的杜云萝,让他觉得真实又可爱,想要跟她再多说一说话。 穆连潇控制着缰绳,又往车厢边靠近了些,几乎是凑到了杜云萝的面前,低声唤她:“云萝?”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望着咫尺间的俊颜,她抑制不住加速的心跳,鼻尖一酸,前尘往事席卷而来,片刻之间,眼中泛起水雾。 水光凝在眼底,杏眸猝然有了一丝笑意,而后越来越深,爬上唇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杜云萝点头,道:“你答应我了,不许食言。” 声音喑哑却不失绵软,仿若迷路的稚子寻到了引她归家的人,再也舍不得放不开手一般。 气息呼在面上,一扫冬日严寒,让穆连潇整张脸都烫了起来,他想赶紧直起腰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对着晶莹带水的细密睫毛,心中不舍涌动。 “不食言。” 话音一落,他见到杜云萝笑意更深,如春花般灿烂。 穆连潇笑着直起腰来,丝毫不掩饰嘴角笑容。 杜云萝靠在车厢窗子边,微微仰头看他,高头大马上的穆连潇让她有一种意气风发之感,她眼眸一转,问道:“你……你为什么对我好?” 话一出口,她就想起来了,从前她也这么问过穆连潇。 穆连潇的答案,她还记在心中,他说,我有什么理由要对你不好? 杜云萝当时在与穆连潇闹脾气,抓着这句话不放,说他只是疼媳妇,无论他娶了谁都是一样的,并非对她好。 她闹了多久,穆连潇就耐心哄了多久,他一直都宠着她惯着她,由着她耍性子,连无理取闹瞎折腾在他眼中都是女人的小性子。 成亲五年,杜云萝的一切脾气,都不能成为他疏离她的理由。 在穆连潇心中,对她好,是天经地义的。 果不其然,杜云萝还陷在回忆之中,穆连潇已经给出了一模一样的答案。 他说得笃定,不带一丝一毫的彷徨和犹豫。 杜云萝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轻咬下唇望着穆连潇,四目相对,竟是厚脸皮的她熬不住,手忙脚乱地放下了帘子,不再去看他。 那一瞬间,她觉得,若不是她躲得快,下一秒穆连潇一定会亲上来,跟从前的无数次一样。 心跳快得停不下来,直到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清晰传入脑海,杜云萝才意识到是她想多了。 先不说一个在车内,一个在车外,他们两个还没成亲呢,穆连潇才不会亲她…… 呜。 应该不会…… 要是真的胆大妄为,看甄氏下回还说不说穆连潇是个明白人呢。 杜云萝支着腮帮子犹自想着。 锦灵整个脑袋都要埋到膝盖里去了,她就坐在车里,自家姑娘和世子说的话又怎么会听不到? 那两人自顾自说话,她却在一旁尴尬地恨不能自动消失了。 杜云萝嗔了锦灵一眼,她眼角都染了红霞,根本没有半点威慑力。 锦灵躲了一阵,到底忍不住,双手掩唇肩膀抖动,笑得停都停不下来。 杜云萝在她身上轻轻捶了下:“不许去告状!一个字儿都不许说出去。” 锦灵笑得越发欢了,还不忘猛点头:“不说,奴婢肯定不说。” 车厢外,穆连潇看着那微微晃动的车帘,想到它落下前他看到的精致脸庞,比那****握住她的手时烧得还厉害。 杜云萝的手掌小小的,十指纤长,柔弱无骨,握在掌中,舒服得让他根本舍不得放开。 就好像她的人,只需瞧一眼,就根本放不下忘不掉,连梦里都是她的笑容。 他喜欢她的笑容,喜欢她对着他笑,就好像喜欢她这个人一样。 要真说有什么不好,那就是太小了些,离及笄都还有一年。 两人各怀心思。 直到听见穆连潇说到了,杜云萝这才掀开了车帘。 已经到了杜府外头,两人说话自不能如刚才街上一般接近。 杜云萝笑着道了谢,她脸颊已经不烫了,只是手心还有一层薄汗,抬眸望着穆连潇。 她知道的,穆连潇的耳根是最容易红的,此时望去,见他果真还有些发红,杜云萝不由欢喜,起码,不是她一个人心神不定,穆连潇也跟她一样。 杜云萝笑着道了谢。 牵着马儿站在胡同里的高树下,穆连潇看着马车从角门里进去,守门的小厮朝他行礼,而后缓缓关上了门。 穆连潇翻身上马,一阵风吹过,背后发凉,他这才发现,刚刚他连后背都出了一层汗。 原来,两个人靠得那般近,是这般的温暖。 另一厢,杜云萝在二门上下了马车。 叫北风一吹,整个人倒是静下来了,杜云萝知道夏老太太定然是在等着她,便带着锦灵径直往莲福苑去。 一迈进去,正巧兰芝撩开门帘出来,见杜云萝回来了,转身便进去通传。 杜云萝沿着庑廊走到正房外头,顿了脚步转头看着锦灵。 锦灵机灵人,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姑娘,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是知道得最多的。 杜云萝娇娇捶了她两下,这才撩开帘子进屋去。 杜公甫不在,夏老太太招手让她在身边坐下,道:“可还顺利?” “我去了慈宁宫,见了皇太后、皇太妃和太子妃、皇太孙,然后皇上也没来,赏了不少东西。”杜云萝说完,想到门房上的人都看到穆连潇了,便直接说了,“世子也在,皇上让他送我回来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五十一章 谢恩 “世子送你回来的?”夏老太太闻言,仔细打量起了杜云萝,见她面色如常,没有半点儿心虚模样,不由暗暗怪自己多心。 当真是老太婆了,什么事儿都要拐弯抹角地想三想。 那是在宫里,那么多内侍宫女跟前,能有什么破了天的事体? 一路上回来,一个坐车一个骑马,顶多说上几句话,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一想,夏老太太放下心来,问杜云萝道:“世子怎么也在宫中?是凑巧还是……” 话只说了一半,杜云萝却听得明白,道:“世子是跟在圣上身边的,他到慈宁宫后,皇太后没有问他望梅园里的事情,许是没打算问,又许是前几日就已经问过了。” “既如此,静观其变便好。”夏老太太颔首。 从莲福苑里出来,杜云萝先去了清晖园。 甄氏拉着她细细问了一番,晓得这一趟一切平顺,这才放心:“囡囡头一回进宫,娘总怕你不懂规矩,犯了贵人们的忌讳。” 母女两人正说着话,宫里的赏赐就送到了。 一对玉如意,一套点翠掐金丝的头面,并绫罗绸缎,数量不少。 甄氏瞠目结舌:“怎么赏了这么多?” “去年端午世子擂鼓,圣上说了要赏给我的。”杜云萝低声答了,挑了几匹料子,让人给杜云瑛和杜云诺送去。 甄氏轻笑出声,点了点杜云萝的额头,一面起身往外走,一面道:“囡囡你自个儿说的,你可不是糊涂人哦。” 杜云萝怔在原地,后脖颈一下子烧了起来。 抿着唇暗暗想,她的确不糊涂,糊涂的那个,分明是穆连潇。 转眼便是上元。 杜云瑛备嫁,这等日子就不出去凑热闹了。 杜云诺来请杜云萝,说了番好话,见她还是没有半点儿松口,不由也放弃了。 反正,杜云萝这性子,杜云诺是最晓得的,往年她联合着杜云瑛一道都没成功过,今年她孤军奋战,败退了也是寻常。 杜云萝仰头望着天上圆月,她并不是排斥去看灯,只不过,既然穆连潇许诺了她,她就等到他能带她去看灯的时候。 正月十六,衙门开印。 杜云荻也收拾了行囊,启程往历山书院去。 杜府中的年味渐渐散去,日子趋于平静。 而宫中也下了旨,安冉县主和霍子明的婚事开始按部就班地进行了。 只看这桩婚事,不少人都觉得安冉县主是彻底失去了老公爷的喜爱了,若不然,怎么会配给霍子明? 且不说霍子明是庶子,恩荣伯府的根基也远非其他勋贵人家可比,这亲事,就像是打发一般,较之从前安冉县主在景国公府中的地位,这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却没有想到,慈宁宫的皇太后大手一挥,给了安冉县主厚赏。 一抬抬的赏赐抬进了景国公府,看得人目不暇接。 杜云萝坐在马车上,戴着帷帽透过车帘静静看着,她清楚,这些金银玉器,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安抚和威慑。 事情牵扯了瑞王世子李栾,为了他的名声,安冉县主只能吃哑巴亏,皇太后这一抬抬的东西摆到她跟前,就是为了堵她的嘴。 定亲的同时,霍子明还要添一房小妾,若没有些安抚,安冉县主实在没脸。 同时,皇太后也在以此暗示她对穆连慧的不满。 皇太妃这些时日亦没有传召过穆连慧,反倒是杜云萝这儿,又一次被唤进了宫里去。 这些平面上波涛不显,实则你来我往,皇太妃从来都唯皇太后马首是瞻,既然皇太后要冷一冷穆连慧,她便顺着皇太后的意思来做事。 偏偏,杜云萝和安冉县主就成了棋子,在棋盘上叫人指挥着往东往西。 杜云萝心里清楚,但皇太后的意思,她难道还能驳了不成? 就当是替杜云荻消灾解难后的一点报酬吧。 马车停在了宫门外,依旧是前回见过的茗姑姑迎杜云萝去了慈宁宫。 皇太后宫中有客人,杜云萝站在庑廊上候着。 天井里有一株榕树,树龄颇大,两人环抱都抱不住,寒冬里枝叶不密,若是酷暑时,树下想来也很凉爽。 杜云萝望着榕树出神,远远的,就见一窈窕身影莲步而来,等走得近了,她才看清,来人是安冉县主。 两人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有些意外。 安冉县主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却又很快调整过来,冲杜云萝点了点头。 杜云萝上前见了礼:“县主是进宫谢恩的?” 安冉县主凤眼一挑,眼中淡淡自嘲:“是啊,谢恩的。” 杜云萝往正殿方向瞥了一眼,道:“你我半斤八两。” “那个施莲儿后日就抬进恩荣伯府了,往后落在我手里,呵……”安冉县主睨了杜云萝一眼,突然凑近了些,在她耳边轻轻道,“我已经很久没和人动手了,我帮你们姐妹骗了穆连慧,却要吃这等亏,换作从前,我已经扬手一巴掌打在你脸上了。可惜,以后我只能收拾收拾施莲儿了。” 话说得凶狠,杜云萝却从中听出了无奈和悲凉,不由道:“我以为,县主会更愿意打乡君一巴掌,毕竟冤有头债有主。话说回来,那日要不是四姐姐拉住了你又拉住了我,我若没有事先见过世子,县主只怕也没以后去收拾施莲儿了。” 安冉县主大笑:“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想恶心恶心你?” 杜云萝不为所动,直直盯着安冉县主的眼睛,平静道:“你也说了,你已经很久没跟人动手了,你没有动手的底气,也没有恶心我的底气了。” 安冉县主偏过头,哼道:“看似互助互利,实则我吃亏了,你么……” 见安冉县主上下打量她,杜云萝勾起唇角,弯着眼道:“我难道没吃亏?赏赐与恩宠的背后是什么,县主不是最清楚吗?” 这话就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安冉县主的胸口。 她这些年的风光,她这些年的平顺,看似得了景国公的无限宠爱,可直到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 此刻,那一抬抬送进景国公府的赏赐,也是同样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一环 安冉县主得了赏赐,背后是一大把黄莲要咽下去。 杜云萝接连进宫,定远侯府二房里,又怎么会没有在磨刀子? 不过,磨就磨吧,他们拿她当枪使,她又何尝不想血债血偿? 只是,穆连慧也好,杜云萝也好,都是定远侯府的人,皇太后对穆连慧只会略施小戒,不会伤筋动骨地去收拾她,也许都不用等到二月十九观音大士圣诞,穆连慧就会回到皇太妃身边,陪着诵经祈福。 上位者行事,不就是今日东风压西风,明日又反过来吗? 安冉县主听了杜云萝的话,她愣怔片刻,待回过神来,一扫苦闷和阴霾,笑得格外张扬:“杜云萝,你比我从前以为的,有意思多了。” “彼此彼此。”杜云萝道。 安冉县主噙着唇角,示意杜云萝跟她一道离开几步,站在慈宁宫的配殿外庑廊下,确定没有人能听到她们说话,安冉县主才把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一般问杜云萝:“你觉得,瑞世子的事体,到底是意外还是穆连慧故意如此的?” 杜云萝挑眉。 这个问题就不好答了。 以从前她对穆连慧的了解来看,穆连慧对于嫁给李栾还是李豫并没有什么偏好,李栾是皇太后的亲孙子,李豫与她熟悉些,无论皇太后和皇太妃怎么选,穆连慧以及练氏都应该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在练氏的心中,大抵是李栾好过李豫的。她思量的是太子登基后,瑞王府的地位会比诚王府更安稳,只是没料到,皇太后薨逝后,瑞王就耐不住了。 单论结果,穆连慧若是嫁给李豫,远比嫁给李栾好,起码不用一生母子分离,守着皇陵直到老死。 可这个结果,唯有经历过一次的杜云萝明白,穆连慧若还是当时心境,应当不至于去算计李栾。 偏偏,霍子明失手洒了酒,牵连了李栾,也把自己坑在了里头。 杜云萝的目光从安冉县主的脸上滑过,她神色淡然,却是七分笃定三分疑虑,饶是没有听杜云萝的答案,她心中依旧有了偏向。 垂眸沉吟,杜云萝复又抬起头来:“在望梅园里,我是头一回见乡君,我对她的了解有限,但我始终觉得,太近了,那个小院离男宾们吃酒的亭子太近了。” 安冉县主低呼一声,这几****总觉得当日事体有些怪异之处,可她一直没有想透彻,总觉得哪里缺了一环,此刻突闻杜云萝的话,霎时茅塞顿开。 没有错,最最怪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望梅园占地不小,房舍院落很多。 穆连慧让施莲儿动手,有的是地方,不远不近的院落有好几处,总归是有人引着杜云荻去,多走几步路,并不影响什么。 在水边时,安冉县主即便没有落水,也一定会赃了雪褂子。 她们几个都是头一回到望梅园,穆连慧说哪儿近就去哪儿,至于是真的近还是绕了路,又有谁知道? 而李栾,是真正了解望梅园布局的人。 自打诚王打理园子开始,李豫、李栾,甚至是太子李恪,都经常去园子里饮酒观景。 只要李栾在那处水亭吃酒,他赃了衣物,定然会往最近的院子去,而不用考虑他处。 若没有霍子明,谁敢说穆连慧没有后手? 伺候酒水的内侍宫女随手打翻酒盏,根本不是难事,而大好的宴席上,仅仅洒了酒,李栾也不会去为难下人。 穆连慧算不了别人的行动轨迹,李栾被撒了酒后会去哪里,她能算出**成来,算准的几率相当大了。 安冉县主有了计较,嘀咕道:“她讨厌瑞世子吗?我怎么没瞧出来?” 杜云萝抿唇,她也没看出来。 “我琢磨着,皇太后是不会再让瑞世子娶她了,皇太妃有所顾忌,起码这一年半载的,不会提出让穆连慧嫁给诚世子,不过,穆连慧的年纪不小了,她真想进诚王府,大抵也等不到皇太妃敢向皇太后开口的时候,”安冉县主说完,抬头望着远处宫墙,“瑞世子也到年纪了,如果不是穆连慧,你知道皇太后属意的是谁吗?” 杜云萝缓缓摇了摇头,这个答案她真的不知道。 安冉县主刚要说话,茗姑姑从正殿出来,一眼寻到了她们两人。 见她们心平气和在说话,茗姑姑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听说过的,这两位中间夹着一个定远侯世子,圣上赐婚之前,安冉县主可是狠狠说道了杜云萝一番的。 茗姑姑走到两人跟前,行礼道:“县主、杜姑娘,太后娘娘的客人要走了,两位等下就随奴进去吧。” 杜云萝笑着应了。 略等了片刻,正殿的帘子撩开,里头出来一个清丽佳人。 那人二八年华模样,系了一件雪狐镶边的猞猁皮鹤氅,隐约露出里头品红色的褙子,配了一条浅色的百褶襕裙,梳着双环髻,插了一对鎏金的碎花簪,胸前带着璎珞圈。 她留意到了安冉县主与杜云萝,转头忘了过来,朝她们温柔地笑了。 杜云萝微怔,她隐约觉得这个笑容有些熟悉,细细一回忆,便明白了对方身份。 那是南妍县主,是太子的同袍妹妹云华公主的伴读。 南妍县主的父亲也曾是朝廷的一员大将,血战沙场,马革裹尸而还,母亲殉了父亲,留下当时只有三岁的南妍。 皇太后可怜她,把她接入了宫中,云华公主很喜欢南妍,就让南妍跟着她起居生活。 若说穆连慧陪了皇太妃三年,那南妍县主就是皇太后看着长大的,除了出身与封号,她的生活与皇家公主无二。 远远见了礼,南妍县主先一步离开了。 茗姑姑请杜云萝和安冉县主入殿。 安冉县主侧身,低声且快速道:“刚才问你的问题,答案就是她。” 刚才的问题? 皇太后属意之人? 杜云萝愕然望着南妍县主离开的方向,瞪大了眼睛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前世,南妍县主的确进了瑞王府,她嫁给了瑞王李享做填房,成了李栾的继母。 而现在,安冉县主告诉她,皇太后动了让南妍嫁给李栾的心思。 虽然隔着前世今生,但杜云萝一时之间的心情真的难以言喻,这关系真是复杂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三章 供着(月票290+) 南妍县主的身影已经瞧不见了。 杜云萝幽幽叹了一口气,她对这位县主的事体其实知道得不多,可就是一直记得这个人。 南妍县主作为宫中长大的女子,她的一生在寻常之余,又有许多不寻常。 从前,她的婚事就足够让人诟病的了。 南妍是云华公主的伴读,却嫁给了公主的亲叔叔做填房。 虽然皇家也有姑姪两代入宫伺候圣上的例子,但毕竟不是常态,以南妍县主在云华公主身边的地位,她可以不用做填房的。 就好像现在,皇太后心中属意她做瑞王世子妃,这可比瑞王的填房好上千倍万倍。 可偏偏,前世时,花样年华的南妍就是成了填房,她甚至比继子李栾还要小了一岁。 宫里对这门亲事讳莫如深,杜云萝却是听穆连慧提过一些。 当时穆连慧回定远侯府来,席间吃多了酒,拉着杜云萝说了一堆话,其中就提到了新进门的年轻的婆母。 从头到脚没有半句好话。 穆连慧说,是南妍在御花园里与瑞王纠缠不清,叫宫人撞见了,这才成了这婚事,为此,云华公主气得砸了一博古架的玩物,轻易不动手的皇太后都打了南妍县主一巴掌。 醉酒的穆连慧说得有板有眼的,说瑞王爷李享又不是一个拎不清的人,先王妃过世多年了,他一直没有娶填房,后院就由侧妃管着,自打穆连慧进了门,中馈也就一并交到了儿媳手中,也是名正言顺的。 李享不缺女人,府中上了玉碟的侧妃,以及妾室通房,各式各款的美人都有,偶尔外宿春风一度,这种风流事,在京中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李栾,不久的将来,孙儿孙女都要往外蹦了,李享做什么非要弄个填房回来? 而且那个人,还是她亲侄女的伴读,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南妍县主。 若非南妍主动勾/引,李享岂会与她衣冠不整地纠缠到一处。 杜云萝当时问过穆连慧,说南妍县主亲口认下了吗? 穆连慧嗤笑一声,说南妍一口咬定是瑞王吃多了酒,醉了,这才会缠着她。 她说,云萝你看,吃醉了酒,多好的借口啊,可那时宫里,瑞王若是醉了,身边怎么会没有一个伺候的人?怎么偏偏就是她南妍出现在了瑞王身边? 杜云萝沉默了。 没有人能反驳,因为谁也不信南妍。 皇太后气过了,恨过了,最后还是看在南妍过世的父母份上,让她做了填房而非妾室,只是自此冷淡了南妍。 直到皇太后宾天,她都不肯再见南妍一面。 南妍心中清楚,逢年过节依礼该进宫磕头的日子,她总是病着,病体不能冲撞了贵人,她就留在府中,独自闭门。 从南妍嫁给李享,到李栾弑父,差不多十年光阴里,南妍县主没有为李享生过一儿半女。 穆连慧说,她生了又如何?生下来能夺走李栾的位子吗?若她老实本分,等李栾承了王位之后,他们夫妻也会供着她。 许是知道自己的将来捏在李栾和穆连慧手中,南妍很安静,从不给穆连慧添事。 而穆连慧嘴里的“供着”的意思,杜云萝之前不懂,直到她也被“供着”过日子的时候,才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不过是饿不死冻不死而已。 可南妍最终还是死了,死在穆连慧之前。 李栾弑父投降,穆连慧跪在宫中求皇上与皇太妃宽恕,几乎有十年不曾出王府的南妍也露面了,她跪在公主府外,求公主能向圣上求情。 圣上饶了李栾与穆连慧的性命。 穆连慧被送去皇陵之前最后回了一次定远侯府,她说,南妍自尽了,在圣上的裁夺定下之后,她在被查抄了的王府里悬梁了。 练氏嘀咕了一句,说南妍到最后竟也学了她的母亲一般,陪着丈夫上路。 只因“悬梁”两字太过沉重,所以杜云萝一直记着她。 记到今时今日,杜云萝突然发现,南妍说不定就要嫁给李栾了,这样的差距和变化,实在让她五味陈杂。 说句实在话,杜云萝还是希望李栾娶穆连慧的,要不然,穆连慧怎么能自己把自己折腾死,落到前世一般下场? 像现在这样,等瑞王李享起兵失败之后,南妍大抵是不会悬梁了,可穆连慧也完全置身事外。 要让穆连慧血债血偿,看来要走别的路子了。 前头茗姑姑已经撩开了帘子,杜云萝赶紧收敛了心神,与安冉县主一前一后进了正殿。 皇太后在西暖阁里,罗汉床的几子上摆了一张棋盘,皇太妃正陪着下棋。 杜云萝上前行礼,视线扫过棋盘,经纬纵横之间,已经下了百余手,可见南妍县主在这儿时,皇太后与皇太妃就一直在下棋了。 安冉县主是来谢恩了,正儿八经行了大礼。 皇太后叫了起,看了安冉县主几眼,才道:“果真是要嫁人了,安冉这些时日稳重了许多,也乖巧了许多。” 安冉县主垂眸,眼中讽刺一闪而过,饶是皇太后眼尖,也没有瞧见分毫。 她稳重乖巧岂是因为要嫁人了,不过是认清了局势罢了。 皇太后训诫了几句,也就不留她了。 安冉县主退了出去,转身之时,凤眼一转,似笑非笑看了杜云萝一眼。 杜云萝亦笑了,她们两个半斤八两,还真是说对了。 安冉县主一走,皇太妃朝杜云萝招了招手,把她唤到近前,道:“丫头懂棋吗?” “只懂皮毛而已。”杜云萝恭谨答道。 皇太妃温和笑了:“懂皮毛也行,你帮我看棋,还有阿茗,我们三个臭裨将,说不定能胜过皇太后这个诸葛亮哩。” 话是如此说,只是茗姑姑棋力不济,杜云萝与皇太妃差不多,比之皇太后的步步为营,到底是差了许多,中盘告负。 棋是输了,皇太妃也不甚在意,褪下手上的一串紫檀佛珠套到了杜云萝手上:“今日时辰还早,不急着回去,还有半个多月就是二月十九了,你替我抄些经文。”(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四章 结盟 茗姑姑带着杜云萝去了偏殿书房。 文房四宝俱全。 茗姑姑指着架子上的大方广佛华严经,道:“姑娘先抄这部吧。” 杜云萝颔首,趁着茗姑姑研磨墨汁,她取下第一卷,翻开看了一眼,字迹熟悉。 “这是……”杜云萝低喃,见茗姑姑抬眸,她道,“这是乡君抄的吗?” “姑娘认得乡君的字?”茗姑姑笑了,“的确是乡君抄写的。” 杜云萝颔首,看来穆连慧这三年里没少抄经文。 等杜云萝提笔,茗姑姑便退了出去,只留下她一人在书房里。 墨香浓郁,杜云萝写着写着也就静下了心,直到抄完一卷,才觉得手臂有些发麻,便停下来休息片刻。 殿外庑廊上脚步声轻轻,杜云萝只当是哪个宫女经过,直到留意那脚步停在了殿门外,她才循声望去。 来人与杜云萝一般年纪,衣着华贵,神色里自有一股倨傲,正是云华公主。 杜云萝上前行礼。 云华公主点了点头,示意宫女内侍们等在外头,自己一步迈进了偏殿,径直走向了书桌。 桌上,还摊着杜云萝刚刚抄好的经文。 云华公主扫了一眼,笑了:“我觉得你的字,比嘉柔写得要好。” 嘉柔指的是嘉柔乡君穆连慧。 杜云萝不知云华公主和穆连慧的关系如何,这话就不敢贸然接,微微一顿,道:“乡君写的是簪花小楷,我和她的字体并不相同,不好一论高下。” 云华公主眼底闪过一丝怪异,复而一亮,似是明白过来:“嘉柔是你未婚夫的姐姐,难怪你不敢说她不好。” 杜云萝不置可否,转了个话题:“公主是来给皇太后请安的吗?” “不,”云华公主没有半分犹豫和掩饰,直言道,“我是来找你的。” 杜云萝惊讶。 前世今生,加在一块,她都没有和云华公主打过交道。 云华公主是皇后嫡出的,身份矜贵,颇受圣上喜爱,前世她嫁给了镇国公的长孙,有儿有女,一生也算平顺。 今生不少人的经历都在变化,但杜云萝想,这些都牵扯不到云华公主,她应该还会和前世一般。 因而杜云萝很不解,云华公主为什么会来找她? 云华公主走到杜云萝身边,猛然倾身过来,低声道:“皇太妃让你抄经,是不是她真的不喜欢嘉柔了?皇祖母也不喜欢了?” “我不知道。” “嘉柔真的不嫁给栾哥哥了?”云华公主的眸中透着困惑,“那你呢?你希不希望嘉柔嫁进瑞王府?” 杜云萝咬住了下唇,她不知道云华公主为何会有此问。 云华公主没有等杜云萝的答案,自顾自又道:“定远侯府只有爵位,老侯爷过世数年,活下来的唯一的儿子上不了战场,往后的荣耀都要压在三个孙儿身上,若能杀出一片天地,自然地位稳固,若不能,京城勋贵多得是,没落也就是一代两代的事体了。可若嘉柔嫁给栾哥哥,就是皇亲了,等栾哥哥承了王位,嘉柔就是王妃,定远侯府就有了另一个依靠。你是将来的定远侯府的女主人,你难道不希望如此吗?“ 这一番话,云华公主一改刚刚的困惑,声音虽不重,却是掷地有声。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 她和穆连慧之间并不和睦,穆连慧甚至在望梅园里算计她,只不过这些不上台面的事体并没有说出来过,便是皇太后跟前,穆连慧也好、安冉县主也罢,以及杜云萝,都不会提及当日安冉县主险些落水的事端。 皇太后知道的只有一个施莲儿,虽说皇太后心中自有判断和偏向,但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去说穆连慧在针对李栾,也不能断言施莲儿真正的目标是谁。 红衣,落水,就像是一颗石子落入了湖水,太小了,沉了也就沉了,不起半点风波。 想来,云华公主也不知道杜云萝和穆连慧的恩怨,她仅仅是从普通姑嫂的关系去分析,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的。 杜云萝想明白了这些,斟酌了用词,道:“瑞世子的婚事,自有圣上、皇太后以及瑞王爷做主,不是乡君能够置喙的,也不是我希望与不希望能够左右的。” “我问的是你的心里话。”对于杜云萝这打太极一般的说法,云华公主不急不恼,她转身走到北墙下的榻子旁,缓缓坐下,招杜云萝招了招手,等杜云萝走到她跟前,她抬着头,丹凤眼上挑,“我呢,是希望的。” 杜云萝没有想到,云华公主会坦言自家心情。 “为什么?”杜云萝问了一句,她分明觉得,云华公主并不喜欢穆连慧。 云华公主勾起唇角,笑得漫不经心:“皇祖母心中,不是嘉柔,就是南妍。我不要南妍嫁给栾哥哥,我要南妍一直陪着我。” 杜云萝诧异,竟然是这么一个答案,出乎她的意料,又似乎就在情理之中。 “那南妍县主呢?她想嫁给瑞世子吗?”思及之前南妍县主的嫣然一笑,杜云萝不由心中一动,又问了一句。 云华公主蹙眉想了会儿:“我不知道,不过,你也说了,这不是南妍可以置喙的事情,也不是她可以左右的。” “公主的意思是,公主可以改变皇太后的想法?” 凤眼狡黠,笑容灿然,云华公主随意往榻子上一靠,道:“所以我来找你呀,我不想南妍嫁给栾哥哥,你希望嘉柔嫁进瑞王府,你看,我们殊途同归。” 杜云萝忍俊不禁。 说了半天,云华公主竟然是来找她结盟的。 不过,公主有一点说得不错,杜云萝是希望穆连慧嫁给李栾的,不是为了定远侯府的将来,而是因为瑞王必反,她不用出什么力气就能看着穆连慧自个儿走上末路。 这么一想,她与云华公主的确可以联手。 杜云萝沉吟一番,道:“我不及公主了解皇太后,皇太后已经不满意乡君了,那这婚事……” 云华公主大笑起来,朝杜云萝眨了眨眼睛:“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杜云萝浅笑不语。 “你只管抄经,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云萝,我叫你云萝吧。”云华公主起身,不理会有些乱了的发丝衣摆,道,“你看,你是云萝,我是云华,我们还挺像姐妹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五章 慎重 杜云萝不敢与公主互称姐妹,虽然目标一致,但她们之间的关系远没有那般好。 在杜云萝的印象里,皇太后是一个严肃且固执的人,她一旦确定的事情,很难轻易改变,云华公主所谓的试一试,并非没有风险。 而在这场博弈之中,杜云萝会成为云华公主的一根长矛。 这可比皇太后让她做的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棋子危险多了。 万一不谨慎,偷鸡不成蚀把米,云华公主是天之骄女,承担后果的就成了杜云萝了。 好似霍子明一样,做了一个倒霉蛋。 霍子明是有苦说不出,杜云萝若是真的和云华公主同仇敌忾了,那就是罪有应得。 不管云华公主嘴上说得多简单好听,没有完全把握,杜云萝还是要慎重再慎重的。 重来一次,她扭转了许多,绝不会愿意在这个时候前功尽弃。 穆连慧能嫁给李栾是再好不过,要是不能,杜云萝情愿想别的法子,也不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可损不起。 云华公主带着宫人往正殿去了,杜云萝收敛了心神,回到书桌前,又抄些了一卷。 直到天边叫晚霞染红,杜云萝才捧着干了的经文去了正殿。 云华公主已经走了。 皇太后和皇太妃中间,依旧摆着棋盘,黑白交错。 茗姑姑把经文呈给了皇太妃。 皇太妃仔细翻看,笑着道:“姑娘家家的,这手字倒是不错。” 皇太后亦看了一眼,颔首道:“跟着你祖父练的吧?虽没有学到十成十,皮毛是有了的。” 杜公甫的一手字很是漂亮,大气磅礴,苍劲有力,圣上当初就是喜欢杜公甫的字,才会让他做了太子太傅,太子是要掌皇位的人,字体又怎么能小气吧啦的呢。 杜云萝垂眸,恭谨回道:“臣女临过祖父的字帖,只是天资有限,学不到精髓。” “你是姑娘家,这样便很好了。”皇太妃笑得很温和,眉角皱纹舒展,“华严经卷数不少,你多费些心思。” 杜云萝应下。 出宫时,她随着茗姑姑走了一路。 霞光之下,琉璃瓦格外耀眼,层层宫殿院落,勾勒了这禁宫的幽深,心情没来由地沉重起来。 之后的十多天,杜云萝一直在闭门抄写经文。 华严经卷数不少,若不多费些工夫,只怕是赶不上观音大士圣诞。 抄经讲究心诚,杜云萝虽不信佛,但这是皇太妃看重的东西,由不得她随意糊弄打发,一笔一划都要亲力亲为,不能假以他人之手。 甄氏心疼她连日写到夜深,可为皇太妃抄经是天大的恩赐和福气,她便让水月多备了些点心汤水。 直到全部抄写完成,杜云萝才又进宫去。 皇太后与皇太妃都很是满意,交由茗姑姑去装帧成册。 云华公主坐在皇太后身边,她弯着腰,笑盈盈逗弄着趴在南妍县主腿上的猫儿。 那是只雪白的波斯猫,眼睛碧蓝如海,叫声纤细,脖子上系着一只金铃铛,随着云华公主的动作叮当作响。 一面逗猫,云华公主一面道:“皇祖母,这一回敬香,您也一道去吧?” 皇太后睨了云华公主一眼,道:“你这哪里是希望哀家去,不过是你想去而已。” 云华公主也不否认,放开了猫儿,挽着皇太后的手臂,道:“皇祖母,我好久没有出宫了,您就当是满足满足我呗。” “拿开你的脏手。”皇太后在云华公主的手上轻轻一拍,略一思量,道,“也罢,哀家也该出去走走了,就去国宁寺吧。” 国宁寺亦在婆驼山上,是皇家敕造的寺庙,供奉了历代皇亲国戚的灵位,别说是寻常百姓,就连官宦人家,若没有宫中旨意,也不得接近国宁寺。 若皇太后与皇太妃驾临国宁寺,婆驼山必然封路,亏得敕造国宁寺时另修了一条山道,到时候也不至于影响了百姓进山祈福。 听见皇太后应允了,云华公主灿然一笑,又弯腰在猫儿肚子里挠了一挠,握着猫儿的一只前爪,拿爪子指了指杜云萝:“云萝也去吧。” 杜云萝抬眸看向云华公主,只觉得她的笑容意有所指,让她不禁手心一凉。 这话说的是杜云萝,可她并没有半点决定权,去也好,不去也罢,只能听皇太后安排。 杜云萝沉默着看着小猫儿,视线上移,正好对上南妍县主的目光。 四目相对,南妍县主微微一怔,复又笑了,笑得极浅极淡,却远比云华公主的灿烂笑容让人安心。 皇太后的长长的指套在几子上点了点,道:“那就一道去吧,如此心诚的孩子,菩萨也会喜欢的。” 云华公主笑弯了眼。 杜云萝起身应下。 从慈宁宫退出来,杜云萝在庑廊上站了会儿,正要出宫去,听见一声猫叫,她回头一看,云华公主与南妍县主两人一道出来了。 猫儿抱在南妍县主的怀中,很是乖巧,喵喵叫了两声,就不闹了。 云华公主摸了摸它的脑袋,几步走到杜云萝身边,笑着道:“云萝还没有去过国宁寺吧?我在小时候去过一回,四大天王像很是凶狠,我当时看了一眼就吓哭了呢。” 杜云萝亦勾了唇角:“公主这么一说,我真的很想瞧一瞧呢。” “皇祖母出宫,仪仗非比寻常,我想,随行之人一定不少。”云华公主说到这儿顿了顿,扫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南妍县主,她附耳与杜云萝道,“嘉柔肯定是要去的。” 杜云萝抿唇,果然如此。 南妍县主含笑过来,道:“公主与杜姑娘说什么呀?” 云华公主凤眼一转,笑容张扬又得意:“我跟她说,出宫那日仪仗非比寻常,随行之人不少,她的未婚夫定然在其中。” “未婚夫?是说定远侯世子吧?”南妍县主说完,见杜云萝脸颊微红,脑海中闪过前一回望见的情形,道,“对了,前回世子与姑娘穿过御花园时,我远远瞧见了呢。” 杜云萝惊讶,那时她头一回入宫的时候吧? 当时她的心思全在穆连潇身上,根本没有留意到远处的南妍县主。 南妍县主白玉一般的手指挠着猫儿的脖子,莞尔道:“只一眼我就瞧出来了,姑娘和世子的感情很好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安排(月票300+) 杜云萝垂着眼帘,只唇角带了一丝浅笑,看起来娇涩之余不失稳重端庄,心里却是一个劲儿地回忆。 那日御花园里,她就跟着穆连潇走,两人虽离得不远可也靠得不近,说了几句话,并无过分姿态动作,南妍县主就远远瞧了一眼,怎么就看出来他们感情不错的? 莫非她和穆连潇在一块时,就算简单的三言两句,就给人一种甜腻腻的感觉了? 这也…… 这也太夸张了吧? 真落到甄氏眼睛里,只怕是恨不能拿指头戳红了她的额头。 杜云萝暗暗想着。 这些心思,南妍县主与云华公主自不会知道。 云华公主又与杜云萝随意说了两句话,便唤了南妍县主,一并回寝宫去了。 杜云萝目送两人走远,这才沿着来路出宫。 回到杜府,夏老太太听闻杜云萝要跟着皇太后与皇太妃去国宁寺上香,不由有些惊讶。 叫苗氏与廖氏宽解了几句,亦觉得这是好事,叮嘱了一番之后,便让杜云萝早些回去歇息。 杜云萝回了安华院,蹬了鞋子躺在榻子上,半阖着眼睛想接下去的事体。 皇太后也好、云华公主也罢,国宁寺这一趟,是她前生不曾经历过的,是非曲折未卜,除了见招拆招,也没有别的法子的。 到时候若能紧紧跟在皇太后或是皇太妃身边,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虽不能照云华公主的安排行事,好歹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知那日随行的会有哪些人…… 云华公主说,穆连慧会去,穆连潇也会去…… 世子他…… 杜云萝直直从榻子上坐了起来,这些日子她********都扑在了华严经上,差点把要紧事体忘了。 过几日是穆连潇的生辰,杜府备礼是长辈的事体,她也想送他礼物。 既然穆连潇会去国宁寺,她便亲手交给他。 按计划,皇太后会在二月十八日上山,当夜歇在国宁寺,天亮前开始祈福诵经,这么一来,时间就越发紧了。 做个香囊是赶不上了,打个络子倒不占多少工夫。 隔日,宫里便定下了随行的名单。 太子妃、云华公主、瑞世子李栾、诚世子李豫、南妍县主、穆连慧、穆连潇、杜云萝,并五六位常常进宫陪皇太后说话的信佛的公侯伯府的夫人们。 转眼便是二月十八,早早的,杜云萝便入宫了。 慈宁宫里,笑声不断。 杜云萝撩了帘子进去,请安后,望着坐在皇太后下首的几位夫人。 穆连慧走到杜云萝身边,她今日穿着琵琶襟小袄,配了条湖水绿缂丝柳叶裙,外面又罩了件浅杏的折枝海棠褙子,抬起手时,露出一小截白皙皓腕和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子,与她那只掐丝白玉的莲花形领扣相映成趣。 “这是睿王妃,这是镇国公夫人……”穆连慧声音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地替杜云萝介绍。 杜云萝一一行礼。 睿王妃就是惠郡主的嫡母,惠郡主的姨娘与后宫中一位得宠的嫔妃沾亲带故的,以至惠郡主在京城贵女之中地位颇高,可在睿王妃这儿,她并不受喜。 睿王妃与皇太后关系亲切,往日递折子进宫来,从来不会带着惠郡主,皇太后让睿王妃同行国宁寺,自然也就略过了惠郡主。 杜云萝是认为惠郡主不来最好,那也是个浑身带刺一言不合就惹事的主儿,同行的姑娘们之中,杜云萝如今身份最低,柿子挑软的捏,也许惠郡主脾气上来了就朝她开火了,那真是平白添是非。 而镇国公夫人,正是前世云华公主的驸马的祖母,老人瞧着比皇太后的年纪还长一些,精神虽不错,脸上却已经满是岁月的痕迹了。 “这俩姑嫂,倒是和睦。”镇国公夫人评说了一句。 慈宁宫冷落了穆连慧一阵,但其中原因,外头并不清楚,而这些日子杜云萝往宫中多走了几趟,落在别人眼中,也是定远侯府的圣宠,再说,这回去国宁寺,不是谁也没落下嘛。 皇太后拨弄着手中的紫檀佛珠,道:“前些日子皇上还说,这门亲事许得好,哀家瞧着也是,我们都是这把年纪了,还能盼着什么,就盼着晚辈们一个个娶妻生子,夫妻和睦,妯娌姑嫂亲切,太太平平过过日子,最怕的就是赐错了婚,平白绑出来两个怨气冲天的,没沾了福气,反倒是添了罪过。” 皇太后如此说,镇国公夫人和睿王妃自然是跟着附和。 云华公主睨了穆连慧一眼,似笑非笑。 穆连慧却似浑然不觉皇太后的话中有话,目光落在杜云萝的手腕上,待看清那是皇太妃常年戴在手上的佛珠时,她的眸子倏然一紧,很快便又平静下来。 等其他几位夫人都到了,皇太后看了眼时辰,便启程了。 皇后亲自送皇太后与皇太妃上车,又拉着云华公主叮咛一番。 杜云萝本是与穆连慧一辆马车的,刚要踩着脚踏上车,就听云华公主唤她。 “云萝,你与我说说话。” 杜云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云华公主。 穆连慧撩开绡纱帘窗,笑盈盈道:“既是公主唤你,你就去嘛。” 云华公主对南妍县主道:“南妍,你和嘉柔一道吧。” 这样的安排,使得茗姑姑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穆连慧与南妍县主,这两人一前一后是皇太后心中瑞王世子妃的人选,虽说没有彻底点透,这两人心中应该都彼此知道,让她们凑到一处去…… 虽不知穆连慧会如何,但南妍县主的性子一向稳当,茗姑姑这才稍稍按捺住心中忐忑,悄悄吩咐了要上车伺候的宫女千万留心些。 南妍县主含笑应了,扶着宫女的手登车。 杜云萝便也上了云华公主的车架。 公主出行坐的马车,自与寻常勋贵人家不同,更宽敞更舒适,亦更精美。 车上备了茶水点心,伺候的宫女有些面熟,杜云萝记得,前回在偏殿见公主时,这个宫女就候在外头,大抵是公主身边颇受信赖之人。 马车徐徐驶出皇宫。 云华公主咬了一口百合糕,斜斜靠着引枕倚在车厢上,道:“云萝,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要让嘉柔与南妍一道?” 杜云萝闻声,抬眸看着云华公主,见公主眼底隐隐带着几分期盼,她便顺着点头:“是啊。” “我忘了告诉你了,”云华公主把咬了一半的百合糕递给了宫女,又接过杏仁露润了润嗓子,“年节里,嘉柔进宫磕头的时候,我见过嘉柔和南妍两个人避开了宫女内侍在说话,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但她们既然想说,这回就让她们说个够吧。” 杜云萝沉吟。 年节里? 那不就是她头一回进宫的前几日? 穆连慧和南妍两个人凑在一块,能说些什么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七章 抵达 透过碧色的绡纱帘窗,街景都带了些朦胧色彩。 马车居中,左右各有仪仗护卫。 杜云萝静静看着窗外,突然想起那日里穆连潇隔着车窗与她说话的模样,心跳不由快了一拍。 此刻,穆连潇定然是在这仪仗的某一处吧,依旧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飒爽。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杜云萝听着车轱辘的声音,却不觉得马车晃动厉害,即便看得出公主的车架不同,可直到此刻,才真切感受到了。 去往国宁寺的山道是另修的,饶是如此,马车也只能到半山腰,再往上,只能换了轿子。 杜云萝踩着脚踏下车,前后看了两眼,正巧瞧见南妍县主扶着宫女的手下来,一张小脸惨白,整个人晃晃悠悠的。 轿子一直到了山门处。 主持大师领着一众佛门弟子候着。 此时正巧到了整点,钟鼓声从寺院里头传来,在耳边回响不断。 皇家寺院的厢房远比杜云萝去过的寺院宽敞,虽不失佛家清净简洁,但用料做工上足见工夫。 杜云萝一人住了一间,是这条庑廊下最靠南的屋子,往北数去,是穆连慧、南妍县主和云华公主,几位夫人的住所离她们不远,皇太后与皇太妃的房间在更北边。 小宫女伺候杜云萝净面梳洗,刚匀了些香膏抹脸,云华公主那儿就有人来请了。 杜云萝没有耽搁,捧着手炉沿着庑廊过去。 穆连慧的房门半关着,里头传来宫女说笑声,南妍县主的房门紧闭,再往前,云华公主的房门外,宫女笑着迎了杜云萝进去。 云华公主轻松自在地坐着,手中茶盏热气袅袅,墙角佛龛点了檀香,比杜云萝平日里闻的清淡许多。 “坐下尝尝这老君眉,是拿国宁寺后山上的溪水泡的,滋味真不错,难怪皇太妃在普陀喝了三年山泉,回京后就用不惯京里的水了,论味道,山泉、溪水、雪水,各有千秋呢。”云华公主笑着道。 杜云萝依言坐下,接过宫女手中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果然是清香非凡,回味甘甜。 云华公主请杜云萝过来,自然不会是为了叫她品茶,只是公主不提,杜云萝也不追问,之前一路来,自那句话后,两人在车上也没什么交谈。 略等了片刻,就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宫女进来,垂着眸子在云华公主跟前跪下。 云华公主睨了她一眼,道:“南妍和嘉柔都说了些什么?” 杜云萝心中一动,瞟了那宫女一眼,正是半山腰上扶着南妍县主下车的宫女,看来,她一直在那辆马车上伺候。 宫女姿态恭谨,道:“回公主,县主与乡君没有说什么。县主怕晕车,一登车就含了口陈皮梅,歪着躺了,还未出京城门,已经难受得不得了了,强撑着才挨到了半山腰。乡君看县主脸白成那样,不敢说话吵着县主。” 云华公主闻言,怔了良久才回过神来,若有所思道:“是我疏忽了,若是我的车架,她大抵还能坐稳了,别的马车没吐得昏天暗地已经不错了。她现在人呢?” “县主在屋里歇着,奴婢想,睡上一小会儿应该就缓过来了。” “你回去伺候吧,等她醒了就来禀一声,我再去瞧瞧她。”云华公主吩咐完,便挥着手让那宫女退出去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云华公主支着腮帮子,徐徐吐了一口气:“亏她爹爹还是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呢,南妍从小到大,连坐马车都不适应。就为此,我的车架是一再地垫稳垫严实了,冬日里还好,那厚垫子不觉得热,一到夏天,我就算有机会出门都不乐意去了。” 杜云萝惊讶,她坐了公主的车架,自然知道这车极其稳当,原还以为是公主出行的缘由,原来这都是为了不会坐车的南妍县主特特设计的。 “在半山腰换轿子时,我瞧见县主脸色极差,连站都站不太稳,以她的状况,这一路定然是没有和乡君说过些什么的。”杜云萝道。 云华公主低低哼了一声:“枉费我给她们寻工夫说话。” 出了这样的偏差,云华公主的情绪不高,杜云萝便退了出来。 南妍县主的房门依旧紧闭,杜云萝从穆连慧的房间外头过时,正好遇见撩开帘子出来的穆连慧。 “云萝,”穆连慧笑着唤她,“我要去大殿里拜一拜,你去不去?” 声音清脆,语调温婉,笑容真切,落在杜云萝眼中,穆连慧这一番动作都是恰到好处的善意和亲近,仿若望梅园里心照不宣的算计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杜云萝抬手把鬓发别到耳后,亦是笑了:“皇太后与皇太妃在休息,我们直接去大殿不妥当吧?” “上个香拜一拜而已。”穆连慧说完,顿了顿,往北边指了指,“你从公主那儿过来?” 杜云萝点头:“是啊。” “公主与你说了些什么?”穆连慧道。 杜云萝抿唇浅笑:“公主在宫中长大,几乎没有出过宫门,她以为我这个宫外人对外头很熟悉,知道什么好吃什么好玩哪儿热闹,就要我沿路来指给她看,可我偏偏也是个待在府中极少出门的,两眼一抹黑也答不出什么来。” 穆连慧掩唇直笑,道:“公主真是的,这些东西,我们姑娘家能答出来多少?” 两人不咸不淡说了会儿话,穆连慧便要往大殿去了。 杜云萝转身要回房,才刚推开门,就听身后穆连慧又唤她。 “乡君?”杜云萝不解。 穆连慧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我刚忘了与你说了,过两日阿潇生辰,你知道的吧?” “知道。” “备了礼物吗?”穆连慧问完,见杜云萝疑惑地看着她,她清了清嗓子,附耳过去道,“若备了,下回换个别的由头给他吧。阿潇不喜欢过生辰的,他会想起大伯父的,他们父子感情极好。” 杜云萝蹙眉,垂下眼帘:“谢谢乡君提醒,我记得了。” 穆连慧说完便走了,杜云萝回了房间,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了准备好的络子,拿在手上来回翻看。 前回诓她说穆连潇喜欢饮茶,这回又拿生辰来诓她,莫非在穆连慧眼中,她如此好忽悠?(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八章 掌心 指腹拂过络子的流苏,杜云萝叹了一口气,她可不就是个好忽悠的吗? 若不然,前生怎么会叫二房的人整整骗了大半辈子? 好在还有这么个机会让她做一回明白人,再不用叫穆连慧三言两语就骗了去。 傍晚时,南妍县主总算缓了过来,跟着云华公主打起精神去皇太后与皇太妃跟前问安。 云华公主使人来唤了杜云萝。 皇太后毕竟到了年纪,坐了一上午的马车,饶是歇了会儿,面上也难掩疲惫,她拉着云华公主道:“都是你这丫头多事,皇祖母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云华公主抿唇,接过茗姑姑手中的美人捶,替皇太后轻轻敲打。 皇太后眯着眼睛享受了会儿,这才叹息道:“也亏得你拖着哀家出来,否则再过两年,哀家是真的有心无力了。” 云华公主笑着道:“皇祖母又说笑话了,这宫里哪个不知道皇祖母最疼爱太孙了,您还未等到太孙娶妻生子,怎么会肯服老呀。” 难得的,严肃的皇太后亦大笑起来:“到底是姑娘家,一点儿都不懂,到了哀家这个年纪,不肯服老也不行了呀。” 杜云萝看在眼中,心里多少有些难过。 皇太后说得极对,不到暮年,谁能知道暮年的心境? 厉害果敢如皇太后,一样要服老的。 杜云萝记得很清楚,皇太后离宾天,也不过只有八年而已。 没有见到穆连慧,皇太妃便问了一句。 杜云萝答道:“乡君似乎是去大殿那儿了。” 皇太妃了然,颔首道:“罢了,她就喜欢待在大殿里,一站就是几个时辰。” “去大殿好呀,”皇太后接了话过去,“在菩萨跟前,若能悟出些什么来,也是造化。” 云华公主被皇太后留下,南妍县主与杜云萝一前一后出来,此次跟随出宫的宫女们不少,便是这清净的佛寺厢房附近,都不会显得空荡荡的,时不时都能瞧见一两个宫女经过。 南妍县主侧过身,笑着道:“我想去大殿那儿转转,杜姑娘去吗?” 杜云萝本想拒绝,可想起袖中的络子,她还是点了点头,若一直在厢房附近打转,她是寻不到机会把东西给穆连潇的。 而且,在杜云萝心中总有一个感觉,与南妍县主同行,远比和云华公主和穆连慧打交道来得安全。 两人一块往前头大殿去。 国宁寺占地广,中轴线上,从南至北为山门、二山门、放生池、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法堂与藏经阁,东西两侧另有罗汉堂、佛塔、钟楼等建筑。 从厢房过去,经过舍利殿的时候,杜云萝没有遇见穆连慧。 南妍县主脚下不停,往前走到大雄宝殿前,才抬头望着高祖皇帝御赐的横匾。 杜云萝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两眼,高祖皇帝的字龙飞凤舞,给人豪气万丈之感,仿若笔下的不是宣纸,而是他君临的江山。 “我进去拜一拜,你去吗?”南妍县主问她。 杜云萝点头,两人缓步走上石阶,迈入了大殿。 殿中塑着金身释迦摩尼像。 南妍县主把手炉给了宫女,恭恭敬敬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念诵经文。 杜云萝亦把手炉交出去,转身见一人拾阶而上,她定睛一看,不由抿唇。 来人是李栾。 李栾进了大殿,南妍县主似是浑然不觉,直到宫女们行礼,她才回过神来,赶紧起身问安。 “你们都下去,我和县主说几句话。”李栾背手而立。 宫女们鱼贯而出。 背着光,杜云萝看不清李栾的神色,她在原地顿了顿,直到李栾的桃花眼漫不经心地从她身上略过,她恍然回过神来,冲南妍笑了笑,没有从正门出去,反而往后绕了。 杜云萝心中,不是不好奇李栾和南妍县主会说些什么,可李栾发了话了,她岂能傻乎乎站在哪儿? 饶是云华公主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去凑这热闹。 杜云萝压着脚步声从殿后出去,刚一迈出去,就见转角处穆连潇信步而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是一怔。 自从上元前送杜云萝回府之后,两人再没见过面,这会儿猛得一遇见,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杜云萝想到李栾和南妍县主还在里头,朝走过来的穆连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指了指殿内。 穆连潇站在杜云萝身边,偏过头透过殿门的雕花格子往里头撇了一眼,虽没有看到人影,但他耳力不错,依稀听见些说话声。 “谁?”穆连潇比了个口型。 杜云萝樱唇微启,刚要说话,又怕里头人听见,便伸手拉住了穆连潇的手,以食指作笔,在他掌心写字。 在杜云萝伸手的时候,穆连潇的身子僵了僵,而后便放松下来,仔细看着她在他手心一笔一划。 常年练武的手有些粗粝,一比之下,愈发显得杜云萝的手白皙幼嫩。 食指细长如青葱,染了丹蔻的指甲修得圆润好看,杜云萝没怎么用力,随着她的动作,指腹在掌心擦过,与尖端接触到的那一丁点儿指甲一起,酥酥麻麻留在路径上。 不仅仅是掌心,杜云萝的食指似是划过了心肺一般,让穆连潇觉得有些痒,还有些酸,但也越发有力,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冬日偏西的暖阳撒在杜云萝身上,她雪白的皮肤仿若笼着一层亮光,穆连潇一垂眸,就能看清她鼻尖上细细的绒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道弧形阴影,好看得让他挪不开眼。 直到杜云萝写完了抬头看他,穆连潇才反应过来,他根本不知道杜云萝到底写了什么。 借着掌心写字,两人的距离极近,四目相对,两人都有点儿晃不过神。 杜云萝低头,她习惯去亲近穆连潇,因而刚刚想都没想就拉住了他的手,却是忘了顾忌,两人之间如此行事,似乎还是有些过头了。 尤其这里还是国宁寺,不知道何时会冒出个宫女内侍来,况且,李栾和南妍县主就在一墙之隔的大殿内。 之前御花园里,她就跟着穆连潇走路,就让南妍县主笑话他们感情好,现在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只怕是越发觉得甜腻了。 急急放开了穆连潇,杜云萝刚往后退了一步,却叫穆连潇反手握住了手,她忍住惊呼抬头,穆连潇已经迈了步子。 杜云萝由着他牵着,绕过了大雄宝殿,直到进了天王殿,穆连潇才停下来。 人站住了,手却没有松开。(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九章 暖阳(月票310+) 天王殿内供奉了大肚弥勒佛,背后是韦驮尊天菩萨,两边各是两尊天王像,足足有四五人高,低着头,大眼瞪着殿内。 杜云萝根本没有心思去看看这四天王是不是如云华公主所说的那般骇人,她的视线在手上顿了顿,缓缓上移,直勾勾地看着穆连潇。 穆连潇叫她盯得耳根子发烫,自个儿也说不清,刚刚怎么就突然把杜云萝带到这里来了。 也许是想跟她说说话,也许是舍不得她松手退开,也许是叫她在掌心一笔一划写字给乱了心神。 也许,是因为她轻抬食指压住红唇,比的那个噤声的动作太娇俏了吧。 穆连潇又拉着杜云萝往殿内走了几步,确定没有人能从殿外直接发现他们时,道:“刚才是谁在大殿里?”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她刚刚不是写了明明白白嘛。 一个栾字,一个南字,穆连潇怎么会领会不了? 穆连潇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有点痒,不知道你写了什么。” 杜云萝怔了怔,待看到穆连潇避开了她的目光,她抿着的唇不自禁地扬了起来,心中暗暗道:你骗谁呢! 她记得可清楚了,穆连潇皮糙肉厚,根本不怕痒的,她从前在他背上腰上怎么挠都没用,现在不过是掌心而已,怎么可能痒得分不清她写了什么。 “骗子!”杜云萝忍着笑意嘀咕。 声音虽轻,这天王殿里没有半点旁的动静,穆连潇耳力又好,听得一清二楚。 被杜云萝这般拆穿,穆连潇只觉得连后脖颈都烧出了一层薄汗,空着的手摸了摸鼻尖,避开的视线又挪了回来。 微微低下头,四目相对,穆连潇也不避讳了,轻笑着道:“嗯,骗你的。” 杜云萝的心倏然停顿一拍,只觉得轰的一声,心中如烟花璀璨,心跳加速得根本缓不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双颊都已经烧红了,定是连眼角都染了霞光,偏偏叫穆连潇这般盯着看着,饶是殿内光线不足,如此近的距离,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杏眸里映出的全是那人身影,笑容粲然胜过冬日暖阳。 杜云萝嗔也不是,恼也不是,这人,这人怎么能这样! 这人从前现在就还是这样! 分明是个舞刀弄枪的糟汉子,却常常一句话一个笑容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从前她总与他闹脾气,对穆连潇有意的讨好视而不见,或者转身就躲,可现在呢,她不想躲了,但要怎么面对? 杜云萝一时想不明白,心跳快得她脑袋里一片空白。 穆连潇笑意更深,杜云萝羞恼的模样实在可爱,他想多看两眼,却也怕真把杜云萝惹急了,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又问了一遍:“刚才是谁在大殿里?” 杜云萝得了个台阶,赶紧麻溜地顺着下来:“我和南妍县主去拜拜,瑞世子来了,说有话要与县主说,我就出来了。” 李栾和南妍? 穆连潇有些诧异,却也没有深究。 杜云萝手腕微微使劲,想抽手出来,穆连潇没松劲,她只好道:“你先松开。” 等穆连潇放开了,杜云萝从袖中取出络子递了过去:“给你的。” 柔若无骨的小手从掌心滑落,穆连潇正有些失落,闻言怔了怔,看着杜云萝手中的络子,心一下子就被填得满满的:“给我的?” “过几日不是你生辰吗?”杜云萝此刻看起来,比刚才镇定了许多。 “你打的?”见杜云萝点头,穆连潇低头就把腰间系着的玉佩给摘了下来,递给了杜云萝。 杜云萝接过来,十指轻巧地解开了玉佩上原有的络子,把自个儿新打的络子络在了玉上,提在手中反复看了看,这才算满意了。 她前回就见穆连潇带着这块玉佩了,上好的羊脂玉,只是络子有些旧了,因而她来不及绣香囊的时候,就想到了打个新络子。 穆连潇看着杜云萝动作,十指翻飞,虽不见得多复杂,可就是好看。 他头一回觉得,姑娘家做女红也可以这般引人注目。 若是这么一双手,这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绣花样、缝衣服,他一定会陪着看着,舍不得走开的。 “喏!”杜云萝把玉佩双手交还。 穆连潇笑着接过,挂回到腰上,道:“很好看。” 杜云萝莞尔,刚要说话,就见穆连潇眸色一沉,快速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莫非有人来了? 杜云萝竖起耳朵,她分明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而穆连潇已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到了天王像的侧面。 此处并不狭小,只是叫庞大的天王像挡着,没有半点儿光照,若来人不仔细查看,定不会发现这里躲了人。 杜云萝被穆连潇挡在身后,两人挨得极近,她几乎都贴在了穆连潇背上,只是她的后面就是白墙,她想退开些都无路可退。 穆连潇仔细听着外头动静,脚步声渐近,来人拾阶而上,迈进了大殿。 如此一来,连杜云萝都听见了,她不由放轻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没有绕到前头的弥勒佛跟前,而是停在了后头的韦驮尊天菩萨前,与杜云萝和穆连潇彼此都看不见。 穆连潇稍稍有些放松下来,而后,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杜云萝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身子瞬间僵了,温热的气息如藤蔓一般,沿着脖颈缠绕四肢心田,就像是他腰间的那块白玉,被杜云萝亲手打的络子给紧紧地络住了。 穆连潇想挪开些,可他不知外头人身份,怕一不小心要打草惊蛇。 他和杜云萝藏身在此被人撞见了,哪里还能说得明白? 早知如此,刚刚就不躲了,反正他们就是一处说了会儿话,也不是什么大罪过。 可偏偏,他听到脚步声之后下意识就是如此做了,大抵是他内心里一点也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他们说话吧。 却将自己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杜云萝就站在穆连潇身后,穆连潇的反应她一清二楚,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穆连潇怕是整张脸都红透了。 要不是有人在外头,杜云萝定要狠狠往穆连潇脖子上吹上两口气,一报刚才堵得她说不出话的仇,可现在顾忌着殿内的人,她便稍稍转了转头,没有直直对着穆连潇的后颈了。 穆连潇不由松了一口气。 正琢磨着那人什么时候会离开,穆连潇又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音有些熟悉,应当是他熟识之人。 后来人也停在了后殿。 “你在这儿呀,我正寻你呢。”声音柔和如水。 杜云萝愕然,这是穆连慧的声音,那她所寻的人、那个先来天王殿的人又是谁?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章 偷听 听见穆连慧的声音,穆连潇一时也有些错愕。 杜云萝正琢磨着另一个人的身份,就听到另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乡君寻我?”声音清透如泉水,正是南妍县主。 杜云萝皱起了眉头。 韦驮尊天菩萨跟前,南妍县主缓缓站起来,转过身迎着外头阳光望着笑容满面的穆连慧,她淡淡道:“乡君是寻我一道拜菩萨吗?” 穆连慧轻笑出声,抬眸看着华丽精美的佛蟠,道:“刚刚在大殿里,瑞世子与你说什么了?” 南妍县主的唇重重抿了抿,她并不想回答,可见穆连慧笑得风轻云淡,态度却格外坚决,她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叹气声在空旷的天王殿内萦绕,越发显得南妍县主无奈又无力。 她道:“乡君,之前我就说过了,很多事情不是我能左右的,你的心愿已经达成大半,你不用再做什么,只要静静等着就好,不是吗?” 穆连慧眸色沉沉,见南妍县主的鬓发散下来几缕,她伸出手去,指尖轻柔一勾,指腹上缠绕了几圈,在南妍县主想要退让之前,又顺手把它们挽到了南妍的耳朵。 “我的心愿?”穆连慧笑了,笑声低沉,“是啊,我只要等着,就可以不嫁给瑞世子了,这样,岂不是也如你的意了吗?” 南妍县主叫她笑得背后发凉,细细一琢磨这句话,她竟有些毛骨悚然:“你……乡君你竟然是这么想的,你的心也未免太大了些。” 穆连慧嗤笑,上前一步逼到南妍县主跟前。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面对面时,视线相对。 穆连慧的眼底满满都是嘲弄,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心大?县主你又岂是个由着别人指到东扔到西的人?” “乡君,我们从小打的交道不多吧?怎么到了你的话里,竟像是了解我的秉性了一般?我想,我们远远没有那般熟悉。”南妍县主语调波澜不惊,全然没有把穆连慧的话放在心中一样。 穆连慧冷冷看着南妍,良久,她肩膀一垂,叹道:“是啊,我一直以为我了解你,然后我发现我错了。” 南妍县主退后一步,小心避开脚后的蒲团,拉开了和穆连慧的距离,道:“我知你的心思,只是如今你我都失了主动权,拿主意的是皇太后,能说得上话的是瑞世子,我来寻我说道,也没什么用处。” 穆连慧挑眉,斜斜靠着一人都怀抱不住的红漆柱子,道:“你漏了一个人,你是公主的伴读,她会怎么与皇太后说?” 提起云华公主,南妍县主眉间郁色深深:“公主是个直白的人,她满意什么,不满意什么,都写在脸上,她今日邀杜姑娘上车的意思,不已经明明白白了吗?” “你也不怕这些话叫公主听见。”穆连慧笑出了声。 “不会的,”南妍县主浅淡一笑,“只要你不说,她不会知道。这里是天王殿,公主最不喜欢四天王像了,她不会来的。” 穆连慧沉默。 “乡君,”南妍县主抬眼望着殿外天空中飞过去的一排大雁,“做人不能太贪心,不然容易拣了芝麻丢了西瓜,乡君是聪明人,应该听得懂我的话。” “你!”穆连慧惊愕,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妍县主。 之前,无论她怎么寻南妍县主说话,对方都与她反复打太极,刚刚也是,你来我往说了一圈,也是虚实难辨,因而穆连慧没有想到,南妍县主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刀子直直扎进了她的心房。 什么是芝麻,什么是西瓜,她和南妍说了良久,她当然一清二楚了。 猛得就被将了一军,穆连慧只觉得懊恼,心口里堵着一股气,她无处宣泄,咬着牙关瞪了南妍县主一眼,重重一甩袖子,转身出去了。 南妍县主看着她走远,紧绷着的精神缓缓松懈下来。 啪—— 寂静的大殿里突然一声脆响。 南妍县主的脸上霎时血色尽失,她循声一看,声音来自于天王像后头,本就昏暗的光线被高大的塑像遮挡,若不走到近前去,她根本无法发现天王像后头有什么。 想过去看,又有些慌,南妍县主下意识地拽紧了拳头,抬声道:“谁?谁在后头?” 角落里的杜云萝已是一脸的懊恼。 她和穆连潇把南妍和穆连慧的对话听得一字不差,可碍于自身处境,一时之间杜云萝没有细细去揣摩那两人话中的意思。 听到穆连慧的脚步声越行越远,杜云萝悬着的心落了一半,暗暗盼着南妍县主也赶紧离开,却不想一个不小心,她踢翻了墙角的一个烛台。 脆响之后,杜云萝一头撞在天王像上的心都有了。 此处太黑了,他们躲进来时,杜云萝根本没有发现这里有一个烛台。 到底是谁在角落里摆了这么一个玩意,真真是要坑死她! 穆连潇蹙眉。 他虽是穆连慧的弟弟,可姑娘家弯弯绕绕的心思他还是有些难以揣度,听那两人说了良久,除了穆连慧直白说了不愿意嫁给李栾,旁的事体,他也没听懂多少。 南妍县主提到了杜云萝,穆连潇本打算等南妍县主走了之后再问问杜云萝的,哪知突然间情况突变。 事已至此,再躲下去也不行了。 穆连潇转身,示意杜云萝不要轻举妄动。 杜云萝一怔,见穆连潇打算一个人出去,她一把拉住了他,冲他摇了摇头,忽然就抬高了声音:“县主,是我。” 冲惊讶的穆连潇莞尔一笑,杜云萝与他擦身而过,从这处黑暗之中走到了天王像前,不远不近看着南妍县主。 南妍县主听出了杜云萝的声音,又见她出来,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气恼,她张了张嘴,道:“你一直在听?” 杜云萝承认:“我都听见了。” “你打算怎么和公主说?”南妍县主问道。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笑了:“你知公主心思,知乡君心思,那你知道我的心思吗?” 南妍县主愣怔。(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一章 心思 杜云萝的心思? 南妍县主挑眉,清澈如有水光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杜云萝。 杜云萝其实是想离开天王殿的,只有她和南妍县主一块走了,穆连潇才可以脱身,只是杜云萝现在和南妍县主要说的话,并不适合去他处讲,而且,她刚刚才从暗处出来,就迫不及待地离开,反而会让南妍县主起疑。 杜云萝没有等南妍县主回答,只往前走到了窗边,转过身背靠着窗棂:“我求一个平顺,父母长辈安好,夫妻携手赴老,有儿有女,仅此而已,所以,我对你们的那些刀光剑影你来我往的,没有多少兴趣,我不想牵扯的。” 阳光透过窗棂投下一地斑驳,光阴之中,杜云萝的眉目柔和又朦胧。 南妍县主呼吸一窒,喃喃道:“携手赴老?许是奢望。” 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你说什么?” 南妍县主撇过头,避开杜云萝的目光,徐徐叹了一口气:“我是说,你不想被牵扯,也会被牵扯,公主不是已经寻了你了吗?” “她是寻了我,她不想你嫁给瑞世子,”杜云萝没有选择隐瞒,她歪着头浅浅笑了,“你们一个公主,一个伴读,一个是我大姑姐,我夹在中间成了个猪八戒,里外都不是人,万一出了状况,吃亏的肯定是我。既如此,县主,你觉得我会帮公主吗?” “那你要如何?”南妍县主道。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我不犯人,岂知人不来犯我?我只想拿捏些我能拿捏的东西,足够让我能脱身的东西。这也算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吧。” 前世今生,在一些细节上,已经相差颇多。 杜云萝知道,要让一切顺着自己的心意走,要让穆连潇活得长长久久,要让定远侯府的二房付出代价,并不是被动防守就可以的。 就算不能一击得手,她也要步步为营。 不仅仅是对付练氏和穆连慧,在云华公主与南妍县主的事情上也是如此。 若不然,她还没有嫁给穆连潇,就先被这几位打架的神仙给连累了。 杜云萝脑子转得飞快,细细品味了一番刚才南妍县主与穆连慧的对话,道:“乡君不想嫁给瑞世子,那你呢?我猜你是愿意的吧?若不然,你该和公主去商议,而不是公主来寻我。” 南妍县主轻轻咬了下唇,道:“一切与我意愿无关。” “那让我猜一猜,”杜云萝从光影中走出来,缓步到了南妍县主身边,微微仰头看着她白皙精致的脸庞,道,“公主说过,她要你一直陪着她,可公主迟早也要嫁人的,到那时候,县主你呢?她要继续留着你,还是……” 杜云萝说到这里,自己也是一怔,之前从没有想到过的一个答案瞬间出现在脑海里,惊得她不由脖颈发凉。 “所以才是镇国公府!”杜云萝惊呼出声。 南妍县主脸色大变,几乎是扑了上来,一把捂住了杜云萝的嘴:“不要胡说!” 杜云萝叫南妍县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挣扎,想到穆连潇还在殿中,若她们动静过大,他肯定会悄悄探身看一眼的。 若看到南妍县主捂她的嘴,穆连潇不会坐视不管,那他们一块偷听的事儿就瞒不过了。 杜云萝赶紧镇定下来,也不挣扎也不叫,只是静静看着南妍县主。 南妍县主只是怕杜云萝乱说话,见她如此老实,也就放下了手,低声喝道:“你莫要胡说。” 杜云萝拧着双眉,声音压低了,语气却极重:“我是不是胡说你比我清楚。京中那么多权贵宗亲,偏偏是镇国公府,国公爷的长孙是出色,可次孙呢?生下来就是个药罐子!就算国公府一直说他的身子早就养好了,可这些年,谁见过他在京中公子们之中出现?为了这个,大家私底下说的话,县主你不可能不知道。公主说要你陪着她,原来是要你当个寡妇陪她一辈子啊。” 南妍县主的眼眶霎时红了,她垂下眸子,红唇一开一闭,却是一个音都没有发出来。 良久,她抬起手背在眼角抹了抹,喑哑道:“你知道了公主的心思,那乡君的呢?” 杜云萝问南妍县主的问题,此刻又被县主抛回来问她,杜云萝一时哭笑不得,道:“你说她的心大,如你所说的,她不想嫁给瑞世子,那么现在就什么都不需要做,耐心等着你被指过去就好,可她又怕公主从中搅局,但公主再怎么搅和,皇太后已经恼了乡君了,肯定会再寻出其他合适人选,并不会再让乡君顶上去。那她这么做……” 这么做就只有一个缘由了。 杜云萝叹了一口气。 南妍县主苦笑:“是啊,她自己不想嫁,还不想我嫁,不是心大又是什么?” 杜云萝上下打量了南妍县主几眼。 她是知道穆连慧的,穆连慧做事不会没有理由。 “县主得罪过乡君?”杜云萝问道。 南妍县主摇了摇头,苦笑:“我还没来得及得罪她呢。” 杜云萝失笑:“说的好像你很想得罪她一样。” 南妍县主再一次跪在了韦驮尊天菩萨跟前,低低念诵了几句经文,道:“杜姑娘,其实我们都一样。前事难料,坐以待毙是不行的。你知我所想,就请高抬贵手吧。寡妇一词,太过沉重,不是吗?” 杜云萝的身子微微一晃。 寡妇一词,有多沉多重,她最是知道,她守了五十年,品了五十年,佛前香炉里的青灰都能倒满整整一个屋子了。 能把她住得那间屋子给埋了,连她的人她的心一并埋了! 若不是年老时终明白前尘过错,她只怕醒不过来,随着青灰入地,了却这悲苦一生。 杜云萝望着南妍县主的背影,暗暗叹息,她从前守着穆连潇是她甘愿,南妍县主就不同了,她是云华公主的附属品,若嫁去镇国公府,就是等着那个病痨子咽气,而后在公主府里渡过余生。 眼前的南妍县主与自己一样年华,杜云萝仿若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她狠狠地偏过头,不去看南妍县主,她自问狠不下心看她走上那条路,更做不到成为推她进火坑的那双手。 “我本就不想害你,公主跟前,我什么都不会说。”杜云萝哑声道。 南妍县主眉宇渐舒:“谢谢。”(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二章 兴庆(月票320+) 96人蠢了,标题打错了,是庆幸。 不能随意改vip章节标题,大家意会,捂脸。 ------------------------------------------------------- “那瑞世子呢?”杜云萝不由又问了一句,“你觉得瑞世子好一些?” 南妍县主低着头,就在杜云萝以为她又会拿糊弄穆连慧那套“不是我能左右的”、“拿主意的是皇太后”之类的话来搪塞她的时候,县主却微微勾了唇角:“也许吧。” 杜云萝抿唇,腮帮子微微鼓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镇国公府不是条出路,若真的拖下去,成了前世状况,说不清又要成了瑞王李享的填房。 若最终不得不和瑞王府牵扯上关系,嫁给李栾,一生守着皇陵,也比做一个年轻的继室,早早了断了性命要强。 起码杜云萝是这么想的,只是,南妍县主若得知嫁给李栾的后果,她还愿不愿意接受。 兴许还是愿意接受的吧。 两害相较取其轻。 南妍县主想离开云华公主的身边,也就只能如此了。 以她的身份和立场,是极难再寻一个能让皇太后点头的合适人选了。 南妍县主理了理衣摆,转过身遥遥望着前方的大雄宝殿,想起李栾在殿内与她说的话,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李栾说得很直接,若从穆连慧和南妍之间选一个,他毫无疑问会选择穆连慧,因为穆连慧的背后是定远侯府,而南妍身后,什么都没有了,就算南妍的父亲曾是为国捐躯的骁勇战将,十几年过去了,也是尘归尘土归土。 穆家还有几个兄弟可以指望,南妍没有母族依靠了。 这也是最初皇太后看好穆连慧的原因。 但,经过望梅园的事情,李栾不想娶穆连慧了,他不是傻子,岂会不知道那日事情有猫腻。 强扭的瓜不甜,李栾身为瑞王世子,以他的身份地位,何须娶一个无心于他的女人来两看两相厌? 李栾问了南妍两个问题,一个是南妍真心愿意还是不能违背皇太后的意思,另一个,他看得出来,穆连慧并非心中有人,那她对他避之不及的原因到底在哪里? 南妍当时愣在原地,两个问题的答案都让她难以出口。 可她不得不答。 云华公主要阻拦她,她唯一的希望就在李栾身上,只要李栾开口,她又没有什么过错和小辫子,皇太后那儿就稳当了。 南妍说:“甲之砒/霜,乙之蜜糖,乡君为何避之不及,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真心愿意,无论皇太后和公主怎么想,我都愿意。” 李栾沉默良久,桃花眼中没有波光没有涟漪,平静得仿佛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背手走了。 南妍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了。 她没有父母,没有靠山,她所仰仗的公主在这事情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南妍真的很想告诉李栾,作为瑞世子,除了圣上太子皇太孙,他已经足够尊贵,真的已经够了。 可这种话是绝对不能出口的,一旦出口,被人曲解一分两分,便是致命的。 南妍县主侧过身来,冲着杜云萝嫣然一笑:“我有我想走的路,无论用哪种方式。” 说完,不等杜云萝反应,南妍县主拎着长裙,迈出了大殿,沿着青石台阶莲步而下。 直到视线里再也寻不到南妍县主的身影,杜云萝才转过身去。 穆连潇知道南妍县主已经离开,便从角落里出来了。 杜云萝不疾不徐走到他跟前,抬头看着他。 因着南妍县主和穆连慧这两个不速之客,杜云萝和穆连潇之间的旖旎早就散了,便是之前躲在角落里挨得太近而有些尴尬,到了现在也全化解了。 “都听见了?”杜云萝淡淡一笑,眼中几分无奈,“是不是觉得我们姑娘家特别来事儿?一点芝麻绿豆的事情都算来算去的?” 穆连潇一怔。 南妍县主与穆连慧打太极时,他领会到的内容不多,可刚才杜云萝与南妍县主的对白没有半点儿遮掩,他便是不知道来龙去脉,也都听懂了。 穆连慧与李栾的婚事,穆连潇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不过穆连慧既然不愿意,他这个做弟弟的也不会指手画脚,再说了,家里还有老太君做主,好与不好,轮不到他来指点。 至于算来算去的…… 穆连潇垂眸,笑了:“我只觉得庆幸。” 杜云萝闻言,不解极了。 这事儿哪里值得庆幸了? 见杜云萝脸上写满了不解,一双杏眸直直望着他,等着他的答案,穆连潇忍俊不禁,弯下腰来,平视着杜云萝,道:“我兴庆你是个很直白的人,高兴还是不高兴,都能让我明白。” 俊秀的脸庞在眼前倏然放大,杜云萝甚至能数清穆连潇的睫毛,她脸颊一烫,也不管穆连潇说了些什么,含糊地猛点了点头。 穆连潇笑意越发深了,她真的很好懂,不用他费心思去猜。 他不擅长猜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像杜云萝这样的便刚刚好。 若像南妍县主与穆连慧那样打太极,他怕是琢磨上一两个时辰都要一头雾水了。 殿外又响起了钟声。 穆连潇看了眼日头高度,这个时辰了,要是再耽搁下去,寺中的师父们都要做晚课了,到时候这附近走动的人多了,他和杜云萝一道总归不太方便。 杜云萝也明白,指了指穆连潇腰间的玉佩络子,道:“我出来就是想把这个给你,现在也该回去了。” “好,”穆连潇笑道,“你从殿后出去,我走前殿。” 杜云萝了然,刚走了两步,穆连潇突然又唤她:“云萝。” 杜云萝顿了脚步,转身看着他。 穆连潇摸了摸鼻尖,道:“公主那儿,你应付就是了,若她要求过了你推托不了,尽管来寻我,我们一块想办法。”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在心田间,却是暖洋洋的,这是穆连潇在担心她的安危吧,怕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拒绝不了云华县主,反倒要把自己坑了。 杜云萝不由灿然一笑:“好。” 灿烂笑容感染了他,穆连潇亦扬了唇角,他目送着杜云萝离开,这才从天王殿的正门走了出去。 外头,夕阳染红了天空,红霞下的云彩像极了杜云萝烧红的脸颊,穆连潇倚着柱子看了许久,耳边仿若又听见了杜云萝的声音。 她说,她求父母长辈安好,夫妻携手赴老。(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懂 穆连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想起那个捧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在他掌心写字的杜云萝,他不禁笑了。 夫妻携手赴老,是杜云萝的心愿,也是他的心愿。 夕阳下,杜云萝不疾不徐走回了厢房。 庑廊下,宫女向她福了福身,说是皇太后那儿有请,杜云萝不敢耽搁,匆匆过去了。 皇太后与皇太妃同住一处院落,此处自然无法与慈宁宫相比,但较杜云萝她们住的厢房,也是天差地别的。 屋里头笑语声阵阵。 太子妃正说着皇太孙的趣事,惹得几位夫人们笑个不停,纷纷把自家年幼的孩子的故事也搬过来讲。 云华公主坐在一旁,支着下巴看着几子上的银碗,云华县主坐在她的对面,低着头剥着瓜子,瓜子仁全堆到了银碗里,已经堆了小半碗了。 穆连慧静静陪着皇太妃坐着,脸上挂着笑,眼中却透着几分疏离了落寞,心思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杜云萝上前问安。 云华公主噘着嘴问她:“云萝你去哪儿了?快过来坐,我们一道说说话,不去听她们说什么哥儿爬树姐儿哭了的,无趣真无趣。” 杜云萝垂眸,含笑应了。 太子妃忍俊不禁,笑着嗔了云华公主一眼:“好好好,我们不说哥儿姐儿了。” 皇太后抿唇摇了摇头:“到底是个孩子,她自个儿都没长大,听不进去这些也是寻常。” 几位夫人又是一阵笑,目光虽温柔,笑声里带着几分慈爱与亲切,可落在云华公主的耳朵里,偏偏就听出了几分轻视之感,让她不由地心中就窜起了火气。 当着皇太后和皇太妃的面,饶是心中不满,云华公主也没有与太子妃呛声,而是把目光停在了穆连慧身上。 “嘉柔,你坐在那儿做什么?她们说她们的娃娃经,我们姑娘家一道,才不去凑她们的热闹了,反正,我们都听不懂。”云华公主半是埋怨半是嗔怪。 穆连慧闻声猛然抬起头来。 皇太妃拍了拍穆连慧的手,道:“去吧。” 杜云萝看着穆连慧起身,她刚刚正对着穆连慧,隐约之间,似是看到穆连慧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只有一瞬,再也寻不到痕迹。 云华公主从银碗里取了一把瓜子仁,细细嚼了嚼,道:“你也真是,听不懂直说便好,何必在那儿应撑着?反正再怎么听,我们也不懂什么孩子尿了摔了长牙了。” “是啊,听不懂呢。”穆连慧抿唇,说完之后也不顾云华公主反应,拉了杜云萝的手,道,“你去哪儿了?怎么来才呀?” 杜云萝由着穆连慧牵着她在桌边坐下,道:“我随县主一块去大雄宝殿拜了拜。” 穆连慧知道李栾在大殿里寻了南妍县主说话,自然也知道杜云萝与几个跟着的宫女一道都被李栾打发了,那她与南妍在天王殿里说话时,杜云萝又去了哪里? 如此一想,穆连慧多少有些忐忑,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我也在前头呀,怎么没瞧见你?”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南妍县主睨了她一眼,抿唇不语。 她们两个都不能说,若让穆连慧知道杜云萝就躲在一旁偷听,这后头的变数就愈发意料不到了。 杜云萝迟疑着要寻个借口,却听得世子妃扑哧一笑。 见众人都望了过来,世子妃也不扭捏,道:“她能去哪儿呀。” 语气三分了然三分调侃,几位夫人都是过来人,一下子便领悟了。 镇国公夫人抬眸,笑道:“皇太后,您早上说的话,我是彻底听明白了。” 皇太后笑而不语。 她早上说过对穆连潇与杜云萝这两人的婚事很是满意,除了真心之外,更多的也是恼怒穆连慧的不识抬举,竟把李栾往外推。 那是她嫡嫡亲的孙子,论模样论品行论文武,哪一样拿不出手? 皇太后对李栾越是喜爱,对穆连慧就越是不满。 望梅园里的事情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但在皇太后心中,早就已经盖棺定论了。 杜云萝垂着眸子,一时不知该庆幸太子妃的解围,还是羞恼几位夫人们的调侃。 不过婚事大定了,连圣上前回都让穆连潇送她回府,两人一道说说话也不是什么大事体了。 许是知道姑娘家面子薄,太子妃转了话题,说起了明日上香的事体。 杜云萝略略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天未亮就要起来诵经祈福,这一日也就早早散了。 云华公主请杜云萝去她的厢房小坐。 屋里燃了檀香,与她白日里闻的有些不同。 云华公主见她若有所思,倚着榻子笑道:“你这鼻子可真是厉害,这香与寻常檀香可不一样,是国宁寺里特有的,具体掺了些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我闻着喜欢,问皇祖母讨了一点来,刚点上呢,就叫你闻出来了。” 杜云萝笑了,她对别的味道不一定敏锐,但对檀香却是太过熟悉了:“我祖母念经时都点着香。” 云华公主眼睛一亮:“那下回我多寻些香料,我们来调香?” 调香不是简单的事情,京中贵女之中,敢自称熟悉香道的也只有一两人,余下的都是外行凑热闹的,只是调来耍玩而已。 杜云萝点头应了。 云华公主有些乏了,杜云萝起身告辞。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云层压得极低,似是有风雨来袭。 分明白日里是个好天的,杜云萝紧了紧领扣,沿着庑廊往回走,经过南妍县主房间时,正巧遇见宫女捧着铜盆出来倒水。 “县主歇了?”杜云萝问了一句。 宫女福身道:“县主刚梳洗了,只是白日里歇了许久,这会儿倒还不困。” 里头的南妍县主听见声音,出来道:“从公主那儿来?” 杜云萝拧眉,没有回答,反倒是径直走进了厢房,见那宫女倒水没有回来,她压低声音与南妍县主道:“县主放心,公主没要我做什么,而且,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去公主跟前说三道四。” 南妍县主闻言,神色尴尬:“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鼻息之间,隐约有股子似曾相识的味道。 原本想说的话都梗在了嗓子眼,她吸着鼻子寻了寻,走入内室里,一眼看到了挂在床柱子上的镂空花鸟银香球。(未完待续。) PS:  第一更,感谢书友们的月票和打赏~~~ 第一百六十四章 宁神 南妍县主跟着她进来,惊讶道:“怎么了?” 杜云萝微微抬了抬下颚,示意南妍县主看着银香球。 南妍县主怔了怔,凑到近前闻了,道:“可是觉得这味道新奇?阿碧说,是公主向皇太后要了香料,她厚着脸去讨了,穗雨给了她一点。” 阿碧是南妍县主跟前伺候的,早上留在穆连慧与南妍县主马车上的宫女就是她。 穗雨是云华公主身边的,白日里沏茶给杜云萝的就是穗雨。 杜云萝抿着唇摇了摇头,附耳与南妍县主道:“不要点。我在公主那里闻到的根本不是这个味道。你这里面……” 话才说了一半,阿碧已经回来了。 杜云萝赶紧闭了嘴,南妍县主捏了捏杜云萝的掌心,示意她知道了。 杜云萝回了自个儿的房间。 宫女要伺候她歇下,她却了无睡意,坐在北窗边的榻子下出神。 真要算起来,银香球里的香料味道她已经有五十年未闻了,可许是从前印象太过深刻,刚刚一闻到,熟悉感就扑面而来。 而后,很快就想到了出处。 那是极好的宁神香,点上之后,饶是心思太重睡眠再浅之人,都能睡得昏天暗地。 杜云萝从前点过,穆连潇过世后的头一两个月,她夜夜难眠,若不是有这香料,只怕精神上还未走出痛苦,身体就已经扛不住了。 香是三房太太徐氏给她的。 徐氏说,她点了十多年了,从丈夫战死、儿子失踪开始点,慢慢的,也就能睡上几个时辰,不用瞪着眼睛等天亮了。 徐氏还说,这家中点这香的人多着呢,这东西助眠,不损身子,一家子孤儿寡母的,连吴老太君那儿都点。 杜云萝靠这香料度过了最初的一两年,后来,许是心慢慢沉了死了,睡得虽浅,却也不用靠燃香了。 却没料到,今夜她竟然在南妍县主那里闻到了这宁神香。 外头一声闷雷,眨眼之间,磅礴大雨,狂风呼啸,连雷声都被掩盖了。 杜云萝吓了一跳,她知道要下大雨了,却没想到竟然是这般狂风暴雨。 见坐在桌边守着她的宫女昏昏欲睡,杜云萝便打算歇了。 宫女一个警醒睁开了眼睛,过来与她宽衣,突然响起几声轻轻的扣门声。 在风雨声中,其他声音都特别轻微,杜云萝一时只当自个儿听错了,抬眼见那宫女亦是一脸茫然地看向房门,她便道:“你去看看。” 宫女应了,举着灯台过去,走到门边时,声音清楚了一些,确实有人敲门。 打开了门,还未看清来人,门板就叫狂风吹得不住晃悠,要不是宫女手快,只怕要重重砸在墙上。 来人迈了进来,转身帮着关上了房门,而后解开了斗篷。 杜云萝定睛一瞧,惊道:“县主。” 南妍县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几步走到杜云萝跟前:“我只能来投奔你了。阿碧睡着了呢。” 杜云萝抬眸,诧异看了南妍县主一眼。 阿碧这么快就睡熟了,连南妍县主出来了都不知道,可见那银香球一直都点着,那…… 南妍县主伸出了左手,一把撸高了袖子。 青紫一片。 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你……” “若不如此,我也倒下了。”南妍县主重重晃了晃脑袋。 那味道不难闻,却很霸道,她要不是防备在先,咬牙忍着,只怕也跟阿碧一样睡得打鼾了,可饶是她对自己下了狠手,也被熏得昏昏沉沉的,亏得出来时风雨吹了一脸,这才扫去了些许昏睡之感。 “县主想与我挤一夜?”杜云萝低声问她。 南妍县主浅笑,无奈道:“不然我能去找谁?我不知道是谁,可一定不是你。” 杜云萝斜斜睨了她一眼:“你就不怕我是故意引你来的?” “你不会的,”南妍县主说得很笃定,“你也许救不了我,但你不会做公主的帮手。” 四处相对,杜云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承认南妍县主说得极对,她是不会帮着云华公主把南妍推到镇国公府中的。 杜云萝受过那等苦楚,她看到跪在佛前的南妍时,她一瞬以为是看到了她自己。 今生重来,她虽不想搅和进这些神仙打架的事情里,可全然漠视,杜云萝又自问做不到那般冷血无情。 若不然,她也不会提醒南妍县主了。 “那只是宁神香,除了让人昏睡不起,没有别的用处了。”杜云萝坐回到榻子上,淡淡道,“今夜定有后手。” “所以我躲到你这儿来了,要不是风大雨大,我出来也瞒不过左右厢房的人,且静观其变。”南妍县主说完,寻了个椅子坐下,转头与一旁不知所措的宫女道,“你睡你的就好。” 杜云萝摇头:“取棋盘来,我和县主下会儿棋。” 宫女唯唯诺诺应了,取出了棋盘棋娄,给两人添茶时,低声道:“奴婢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看见。” 南妍县主勾了唇角,她捏着一颗白棋,在指尖转了转,没有抬眸去看那宫女:“你年纪不小了,秋天就能出宫了吧?等半年就好了。” 没有人再说话,棋子一枚一枚落在棋盘上。 外头风雨渐止,除了远远几声雷鸣,就再也没剩下什么了。 时间过了三更,棋局下到了第二盘。 室内的光照被控制得极暗,除了相对而坐的两人和中间的棋盘,四周都隐在了黑暗里。 杜云萝捏着棋子沉思。 相较于第一盘两个人都心不在焉,随意落子,到第二盘时,她们已经静下心来,每一手都慢了许多。 “呀——” 尖叫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杜云萝的手一颤,指尖棋子啪嗒落在棋盘上。 南妍县主亦是被吓了一跳,差点失手打翻了棋娄。 叫声惊醒了沉睡的人,外头一点点亮了起来,应当是有人起来点灯了。 南妍县主亦拿了剪子,拨了拨桌上的灯芯:“要不要出去看看?” “不如等等。”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 南妍县主一怔,回过神来点头:“等等也好,看这到底是场什么戏。”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五章 戏本(jojo和氏璧+) 杜云萝走到窗边,轻轻一推,露出一条缝来。 她们虽不出去,但外头动静也能窥得一清二楚。 外头天井里站了不少人了,提着灯笼、举着灯台,一个个脸色发沉,也不晓得是因为出了事,还是在半夜里叫人惊醒了而不满。 杜云萝在人群里见到了穗雨。 穗雨刚起来,长发披肩,系了一件斗篷,沉声喝道:“半夜里叫什么魂!公主歇得好好的,叫你惊了一身汗,不把事情说明白,仔细你的皮!” 那小宫女的身子抖成了筛子,指着南妍县主的厢房,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起夜,却见县主的房门开着,奴婢正疑惑呢,就、就有一个男人从县主房里出来,奴婢吓了一跳,叫出声来,那个、那个人就跑了。” “你混说什么东西!”穗雨恨不能上前甩那宫女一个耳刮子,“县主的名声,岂容你胡言乱语!” “奴婢没有胡说!”那宫女抬高了声音,“真的有个男的,身材高大,断不会是个姑娘家。” 穗雨的脸拉得长长的,在灯光下,白得吓人。 杜云萝和南妍县主在窗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到的后怕。 三人成虎,到底有没有一个男人出现过根本不重要。 只要南妍县主在自己的厢房里,饶是她一口咬定没有人进出,也会惹来一些多疑之人的猜测。 尤其是屋里还点了宁神香,县主和阿碧就算醒过来,也说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难道要撞死以示清白? 隔壁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穆连慧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呵斥道:“定是你睡糊涂了。” 那宫女噗通跪下:“县主的房门到现在都是开着的,若不是有人进出,谁开的门?” 穆连慧抿唇,与穗雨道:“我先去看看县主吧。” 穗雨咬着牙点了头。 穆连慧还未走出两步,阿碧就从里头冲了出来,一把扑到那宫女身上:“蓝巧!这个妖蹄子!你怎么能这般说县主!没有的事儿,根本没有的事儿!” 蓝巧被阿碧一扑,两个人都滚在地上。 刚刚下了大雨,一地都是积水,两人都发了狠,霎时间狼狈不堪,溅起的水花逼得穗雨几个连连后退。 “拉开,还不给我拉开!”穗雨尖叫起来。 宫女们都急了,也顾不上规矩不规矩,仪态不仪态的,才把蓝巧和阿碧两人分开。 蓝巧喘着粗气,哭道:“我知道你护着县主,你不敢让乡君进去看,可出了事就是出了事啊,县主若是吃了亏,也要讨个公道不是?这才是下人该做的呀!” “不是的!”阿碧大叫,她想捂住蓝巧的嘴,可她叫两个宫女架住了,根本使不出劲儿来,“你别胡说,真的是没有的事儿,没有的事儿你知道吗?” “有没有,也等乡君和穗雨姐姐看了再说。”蓝巧道。 杜云萝看到这儿,心里已经有数了。 南妍县主冷笑一声,见杜云萝偏头看她,她垂眸道:“你觉得阿碧是不会说话呢,还是她有苦难言呢?” 杜云萝沉默,南妍县主既然这么问了,可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这出戏最初的安排,应当就是蓝巧尖叫把所有人都引来,阿碧假意遮掩,其余人进去看到南妍县主衣容不整。 她是睡死了也好,惊醒了也罢,只要人在那儿,就是一个哑巴亏。 就算不是她德行有亏,也是运气不好遭了贼手,损了名声。 除了忍下,南妍县主还能如何? 这还真就是安冉县主说过的那句话,越挣扎,越难堪。 而现在,蓝巧依着戏本吵闹,阿碧发现南妍县主并不在房内,她想阻止蓝巧,以免所有的布局都被发现,可偏偏蓝巧与她没有默契,只当她是在假意遮掩。 若阿碧是全心全意护着南妍县主的,她此刻的反应根本不会如此。 “出去吧。”南妍县主徐徐吐出一口气。 杜云萝颔首。 房门打开,南妍县主抬声道:“我怎么了?” 听见南妍县主的声音从南边传来,所有人具是一惊。 蓝巧瞪大了双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阿碧垂下头,很快又扬了起来,哭道:“县主您去哪儿了?奴婢醒来就寻不到您,这死蹄子还胡说八道,县主!” 南妍县主举着灯台向前走了几步:“我在杜姑娘房里。” 穆连慧快步过来,关切道:“怎么回事?没吃什么亏吧?” “我能吃什么亏?”南妍县主笑了,“我和杜姑娘下了一夜的棋,要不是蓝巧惊叫,我们还在对弈呢。蓝巧,你说有个男人从我房里出来?” 蓝巧硬着头皮,道:“是,奴婢看见了,还好县主不在里头。” “阿碧,那你看见了?”南妍县主又问。 阿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县主,一个人都没有。奴婢就在屋里睡觉,哪里有什么人进出。” 南妍县主抬眸看着穗雨,道:“我不在房里,具体情况我都不知道,穗雨,不如使人查一查,看看到底是蓝巧看错了,还是有人欲行不轨。亏得我到了国宁寺后睡了会儿,夜里怎么都不困,就寻了杜姑娘下棋,若不然出了这种事情,我还怎么说明白?” 穗雨自是一番安慰,正要使人去打探,就见云华公主厢房的窗户里飞出一样东西,重重摔在庑廊上,哐当一声,碎得彻底。 云华公主的声音随之而来:“半夜三更,寻鬼啊!” 穗雨被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南妍县主自不会再回自个儿厢房,依旧去了杜云萝那里,穗雨送她进去,抬眼就见桌上摆着棋盘,上头落子黑白分明。 穗雨看向杜云萝这儿伺候的宫女,那宫女点头:“县主落雨时就来了,一直在跟杜姑娘下棋。来时系的斗篷沾了雨水,奴婢熏了一会儿,还没干呢。” “我知道了,我去回公主。” 穗雨回到公主跟前时,公主盘腿坐在床上,被褥枕头一并被扔在了地上,穗雨一言不发,弯腰一一捡了起来。 “南妍运气不错啊。”云华公主冷声道。 穗雨垂头,不敢言语。 云华公主也没要她回答,光着脚丫子落了地,经过桌边时,又把桌上的瓷瓶抚到了地上:“阿碧竟然敢说没有人进出?她要不是睡死了,怎么连南妍出去了都不知道!穗雨你来说,谁干的?” 穗雨背后冒了一层冷汗,仿若刚刚在天井里吹的冷风都一股脑儿地涌入了她的身体里。 公主明明有答案,却偏偏要她来说。 穗雨垂下头,硬着头皮道:“不是公主,不是县主,不是杜姑娘,只有……” 云华公主扬手推翻了椅子,声音重得把穗雨的话都盖住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 刺激(月票330+) “她敢!她竟然敢!”云华公主连连跺脚。 穗雨心惊胆颤,就怕她一脚踩在瓷器碎片上,若划破了脚,公主是金枝玉叶,她们伺候的人都要遭殃。 穗雨赶忙上前扶住了云华公主,张口说道:“公主,奴婢刚刚去了杜姑娘屋里,桌上摆了棋盘,黑白子不像是胡乱摆的,县主与杜姑娘应当是一直在下棋。奴婢也问了伺候的人,说是县主落雨时就过去了。” “哼!”云华公主听了这几句话,注意力也就不在发泄上头,由着穗雨把她扶到床边坐下,道,“她为什么要去找云萝?让人算计了,难道不该来寻我?我难道不会护着她?” 穗雨哪里知道南妍县主到底是怎么想的,可她不得不顺着云华公主安慰一番:“公主,您这儿伺候的人手多,县主来敲您的门,太招眼了。您看,县主等天井里闹得差不多了才现身,可见是等着看是谁在捣鬼的。要是来了公主这里,叫人提前发现了变化,这戏还怎么唱呀。” “这话还有些道理。”云华公主后仰躺在床上,“把屋子里都收拾了吧,再过一会儿,也该起来了。” 穗雨松了一口气,应了。 杜云萝的厢房里灯火通明。 棋盘左右,两人依旧执着棋子你来我往。 “杜姑娘,你怎么看?”南妍县主低声问道。 杜云萝支着腮帮子,落下一子,道:“你问哪一点?” “你想说哪一点?” 杜云萝抿唇。 今夜的事情其实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了,虽然还有些细节想不透彻,但大抵上总归是那么一回事。 穆连慧买通了阿碧和蓝巧,至于所谓的男人,应当是没有的,多一个知情人就多一分泄露的危险,反正这个男人不是必须存在的,那就只靠空口白话便好。 若南妍县主在自己屋里,此番着了道,定然是左看右看谁都像那个出手的人。 想让南妍陪着她一辈子的云华公主,被云华公主极力拉拢的杜云萝,在大殿里与南妍打了一场太极的穆连慧,各个都有嫌疑,南妍县主定然是谁也不全信,而公主亦会对杜云萝和穆连慧都存了猜忌之心,甚至有可能会以为这是南妍不惜自毁的困兽之斗。 而现在,南妍躲开了,事情就清明些了。 即便在不相干的人眼中,依旧会有无数种可能,但在她们这几个当事人心里,已经清楚多了。 穆连慧算计了许多,只算漏了南妍县主能趁着雨夜脱身,若非狂风暴雨掩盖了太多的声音,南妍离开厢房的动静,穆连慧一定会察觉。 只不过,心中清楚归清楚,要拿来反制穆连慧是不可能的。 男人根本不存在,银香球里的香料定然也处置了,光靠蓝巧和阿碧两张嘴是不够的,再说了,这两人肯定也不敢反咬穆连慧。 现今情况下,南妍县主没有出什么事儿,蓝巧只要说自己看花了眼,这事儿就结了。 反正不管蓝巧认也好,不认也好,该她受的罪过,她一样逃不脱的。 “我有些不明白,”杜云萝斟酌着用词,道,“你跟她说过,莫要拣了芝麻丢了西瓜,我虽没有看到她当时神色,但她立刻就走了,显然是有一番触动的,那为何突然之间,就又要动手了?” 南妍县主落子,指腹停在棋子上久久没有移开。 长长睫毛微微颤着,在眼下落下一道弧形剪影,南妍县主沉默良久,叹道:“许是又受了什么刺激吧。” 刺激? 杜云萝细细回想了一番。 穆连慧离开天王殿之后,应该是很快就到了皇太后和皇太妃那里,杜云萝进去的时候,里头正在说娃娃经。 云华公主不耐烦听那些,唤了穆连慧过来一道说话,当时穆连慧的神色就有些不对劲,也不知道是茫然了还是走神了。 来回又落了几子,眼瞅着时辰快到了,也就不专注在棋盘上。 梳洗净面更衣,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杜云萝和南妍县主走出了厢房。 云华公主也收拾妥当了,站在庑廊上,她朝南妍县主招了招手,等南妍走到她跟前,她皱着眉道:“一夜没睡?眼睛底下都是青的,连粉都没盖住呢。” 南妍县主福身问安,道:“不打紧的,做佛事要紧。” 云华公主没在说什么,手心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由穗雨扶着走在前头。 南妍县主不远不近跟着,杜云萝也走上前去,正巧穆连慧出来了。 四人一块到了皇太后院子里。 她们来得不早也不迟。 皇太后和皇太妃饮了两口参茶润了润嗓子。 昨夜动静这般大,皇太后这儿也已经听闻,但这会儿不是训话的时候,等人齐了,便浩浩荡荡往观音殿去。 寺中灯火通明。 住持领着僧人们恭迎了众人。 杜云萝看着李栾、李豫和穆连潇过来请安。 李栾不似昨日在大殿中遇见时严肃,桃花眼中隐有笑意,不由让杜云萝想起了从前那个陪着穆连慧回定远侯府来的温和的瑞世子;李豫笑容轻松,扶着皇太妃说了几句话,让有些疲乏的皇太妃都忍俊不禁。 杜云萝又去看穆连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便是她厚得起脸皮,也不好盯着看,只把目光落在了穆连潇的腰间。 挂着的正是她昨日替他络了络子的玉佩。 杜云萝不由就弯了唇角。 穆连慧亦发现了这全新的络子,见杜云萝唇角含笑,她心中一动,看来昨日杜云萝离开李栾和南妍县主之后,真的是去寻了穆连潇了。 不管两人去躲去了哪里说话,只要没有在天王殿就行了。 法事按时开始,直到天大亮了,才算完成。 皇太后有些撑不住了,让宫女们扶她回去歇息,到午后才缓过来,让人唤了南妍县主过去。 这一去一回就是两刻钟。 杜云萝陪着云华公主东一句西一句的说话。 等南妍县主回来,云华公主把手中把玩的九连环随手丢在了桌上,抬头问道:“皇祖母与你说什么了?” 南妍县主答道:“就问了昨夜的事体,我说我一直和杜姑娘在下棋,别的都不清楚。” “就这样?”云华公主追着问。 南妍县主刚要点头,穗雨快步进来,附身在公主耳边说了两句。 云华公主脸色霎时一白。(未完待续。) PS:  第四更,谢谢书友们支持~~~ 第一百六十七章 怀疑 云华公主咬紧了下唇,杜云萝眼尖,在公主的唇上发现了一颗红色血珠,而公主却仿佛浑然不觉一般。 手中的青瓷茶盏被捏得紧紧的,云华公主的指关节发白,若不是手劲儿不够,只怕是要把茶盏捏碎了。 穗雨见她如此,垂着头不敢再说话,心里七上八下的,想着公主会把茶盏往谁脚边砸。 云华公主看了眼杜云萝,又看着南妍县主,眼底里惊讶、愤怒、不甘、疑惑,无数种情绪夹杂在一块,她的身子微微颤着,良久,道:“我乏了,你们先回去吧,也该收拾收拾准备回宫了。” 语调平稳,若不是云华公主皓齿上的血色,只听这话,谁都想不到公主此刻心里憋了多少火气。 杜云萝起身告退,南妍县主亦退了出来,两人刚出了厢房,就听得里头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看来,云华公主到底还是把茶盏砸了,杜云萝暗暗叹了一口气。 南妍县主去了杜云萝的厢房。 两人一夜未眠,这会儿除了身子有些疲乏感之外,并无多少困倦。 杜云萝低声问道:“你知道穗雨禀了些什么吗?” 南妍县主似笑非笑:“我前脚从皇太后那儿出来,后脚就有人去请瑞世子了,大抵是皇太后与瑞世子说了些什么,才惹得公主这般生气吧。” 杜云萝挑眉睨了南妍县主一眼。 能叫云华县主发大脾气,莫非瑞世子帮南妍县主说话了? 皇太后选了南妍,若瑞世子也点了头,这事情基本就板上钉钉了,云华公主的算盘没了着落,不生气才怪。 杜云萝回忆起云华公主刚才的眼神,心中不由又是一惊。 南妍县主望着窗外,淡淡道:“公主是个心思极细的人。”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杜云萝却听懂了,她和南妍县主想到一块去了。 昨夜之事,云华公主固然会怀疑穆连慧,但今日这些变化之下,她一样会把怀疑的目光再落回到南妍县主身上。 南妍县主没有吃半点儿亏,只要她和杜云萝在下棋,蓝巧和阿碧无论说什么,都损害不了她的利益,甚至,皇太后前后召见了南妍和李栾,若婚事就此定下,南妍县主反倒是获利的那个人。 这在公主看来,也许会以为是南妍县主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一旦怀疑的种子发芽,看什么都会觉得疑惑。 公主依旧会怀疑穆连慧,她并不知道穆连慧和南妍在天王殿里的对话,她还是会认为这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昨夜就是两人携手做戏。 她也会怀疑杜云萝,在这场戏里,杜云萝到底是被利用了还是她本就是推手之一。 所有人都变得不可信,所有人都有嫌疑,这些念头足够公主气上一阵子了。 南妍县主偏转过头来,看着杜云萝,道:“那你呢?你觉得这是我设计的吗?我是求助于你还是把你当成局中的一环?” 如此直白的问题让杜云萝一时有些错愕,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轻轻笑了。 “谁知道呢。”杜云萝莞尔,指尖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明知前路多舛,若不在此刻奋力一搏,难道要等到被逼到绝路上再鱼死网破吗?占得先机,有谁不喜欢。县主你是被设计的、还是将计就计,亦或是主动出击,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 南妍县主睁大了眼睛,她直直看了杜云萝很久,才弯了唇角笑了:“你看,我们果真是一路人,想的都是一样的。” 杜云萝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宫女进来收缀了东西,皇太后那儿已经吩咐了,过半个时辰就出发回宫。 各处都不敢耽搁,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 坐着轿子到了半山腰,马车已经候着了。 云华公主捧着手炉站在车旁,等南妍县主下了轿子,她憋着嘴道:“南妍你上车,昨儿一夜没睡,再颠簸一程,回去少不得大病一场。” 南妍县主应了,扶着宫女的手上了公主的车架。 云华公主朝杜云萝招了招手,待杜云萝走到近前,公主附耳道:“你陪南妍下棋,是故意的,还是巧合?” 杜云萝垂眸,公主果真是在疑心的。 云华公主似乎也就是随口一问,她并不想要答案,不等杜云萝反应,板着脸登车。 杜云萝自不会追着去解释,这等事情,越是挂在嘴边越是说不明白。 南妍县主坐了公主的车架,杜云萝只能和穆连慧一道。 穆连慧倚在车厢,闭着眼睛养神,杜云萝上来时,她连眼皮子都没有睁开。 如此行了半程,杜云萝有些昏昏欲睡了,突然听得穆连慧唤她。 “云萝,你也真是的,公主和县主是从小到大的交情,公主再生气,也不会不管县主,而你呢,就因为陪县主下棋,惹了公主猜忌,得不偿失。”穆连慧说道。 杜云萝抿唇,她对穆连慧说的这些没兴趣,干脆头一歪倒在引枕上,装睡了。 她太知道穆连慧的性子了,这几句话瞧着是在为她不平,实则是想让杜云萝去厌恶南妍县主。 毕竟,她帮南妍县主挡灾,却被殃及,若是从前的杜云萝,定然是会不高兴的。 可她到底不是从前的杜云萝了。 当着南妍县主的面,杜云萝没有说透,但她心中自有一杆秤。 南妍县主没有必要做这等事情,她真正要防备的是云华公主,从指婚到完婚,她在公主身边最少也要三个月、半年的,这会儿就锋芒毕露,把自己的爪子亮出来,惹了公主脾气,这日子就要提心吊胆了。 直到昨日里,皇太后心中依旧是南妍占了上风,南妍没有必要铤而走险。 会下手的也只有穆连慧了。 毕竟等回宫之后,穆连慧要算计南妍就难多了。 买通蓝巧和阿碧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穆连慧大约是早就想趁着这次机会下手的,但昨日叫南妍县主一番话给动摇了许多,却不知道又受了什么刺激,最后依旧依计行事。 只可惜,叫南妍县主脱身了。 穆连慧的郁气只怕不比公主小,公主还能发泄一番,穆连慧却只能憋着,半点不能露出端倪来。 心定然是在滴血的吧。 这么一想,杜云萝心里舒坦些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八章 喜事 皇太后回了慈宁宫。 南妍县主又晕车了,整个人站都站不稳,被一顶小轿抬回了寝宫。 杜云萝只在车上半梦半醒地睡了会儿,此刻也有些晕头转向,想早些回杜府去,刚走出两步就被人唤住了。 她转身一看,是镇国公夫人。 镇国公夫人的年纪只比太后小了一两年,这一趟来回,也损了她不少精力。 她的头发花白,脸上不少褶子,声音也不如昨日未出发前精神。 杜云萝上前行礼。 镇国公夫人亲手扶住了她,顺势握住了杜云萝的手,道:“你这丫头,我昨儿个还是头回见到,也是有眼缘,看了就欢喜,只是这来去匆匆的,也没说上什么话,今日出宫就一道走吧。” 镇国公夫人表示得如此亲切,杜云萝自不能回拒,便笑着应了。 老人走路,腿脚不如年轻人请便,镇国公夫人走得不快,又时不时停下来歇歇脚。 杜云萝就在一旁陪着,镇国公夫人问什么,她便答什么,不失规矩,不疏离,也不亲厚。 “难为你一个小姑娘家陪着老婆子走路,”镇国公夫人笑着道,“上了年纪就不中用了,我年轻的时候,还与皇太后在这园子里放鹞子、打雪仗,现在是两个老太婆,谁也别想胜过谁了。她老人家要我坐轿子出入,我偏不,我就走,慢吞吞地走,急死她。” 杜云萝忍俊不禁。 她对老人走路的速度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的,也不会觉得烦闷,真算起来,不到一年前,她走路比镇国公夫人都慢呢。 而这股子拧劲儿,几乎每个老人都有。 镇国公夫人扶着杜云萝穿过花园,道:“我记得你是许给了定远侯府吧?” 杜云萝颔首。 “定了人家就好好过,夫妻和睦,皇太后和圣上也高兴,”镇国公夫人顿了顿,笑道,“皇太后说得是,定远侯府真会挑人,一挑挑了个上上下下都满意的,也是杜家会养姑娘,养得如此讨喜。” 杜云萝谦虚了几句。 “你是家中幺女吧?姐姐们都说亲了没有?”镇国公夫人又问。 杜云萝张了张嘴,刚要说还有一个姐姐未定亲,突然想起身边这个是镇国公夫人,她立刻把话咽了下去。 之前,她和镇国公夫人并没有说过几句话,夫人却待她如此亲切,两人说了一路,仿佛像是祖母与孙女一般,可杜云萝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镇国公府上,还有一个药罐子呢。 云华公主的本意是让南妍县主嫁给那个药罐子,可若是皇太后把县主许给了李栾,镇国公府中,不得不为了病弱的孙儿再寻一个姑娘。 京中权贵之中,谁肯把姑娘嫁给药罐子? 那是真真正正在鬼门关上走的,与其嫁去镇国公府,那还不如选定远侯府这样的人家。 刀剑虽无眼,可领兵打仗又不是必死之局,药罐子才是改明儿说没了就没了的。 要是杜云萝几句随意出口的话,让镇国公夫人惦记上了杜云诺,那杜云萝可要怄死了。 她不会推南妍进火坑,更不会去害杜云诺。 “姐姐们都说亲了。”杜云萝答道。 镇国公夫人缓缓点头,没有再问。 杜云萝见此,心中大抵也有数了。 镇国公夫人是有些想法,但也就是临时起意,并没有过分执着,杜云萝随口一答,也不会让夫人过多放在心上。 出了宫门,送了镇国公夫人登车,杜云萝这才上了自家马车回了杜府。 去莲福苑里给夏老太太请了安,甄氏有不少话要与女儿说,见她神色疲惫,到底心疼她,让她在身边睡了会儿。 杜云萝一觉睡到了天黑,等醒来时,外头已经点灯了。 甄氏让锦蕊伺候杜云萝梳洗,道:“怎么像是昨儿个一夜没睡一样?” “岂不就是一夜没睡吗?”杜云萝嘀咕了一声。 甄氏听见了,疑惑不解,杜云萝只说是和南妍县主下棋,又出了宫女看走眼的事体,旁的没有再多说,甄氏是聪明人,只听这几句就知道其中必有猫腻,可贵人们的猫腻事体还是少说为妙,她也就不再多问了。 隔了几日,杜云萝正陪着甄氏说话,邵家那儿就有婆子来报喜,说是杜云茹怀上了。 甄氏喜上眉梢,拉着那婆子仔细问了,知道杜云茹诊出来小两个月,这两日有些困倦,但胃口还是极好的,她双手合十念了几声佛号,让水月封了一个大红封给了婆子。 杜云茹有喜了,杜家上下也都喜气洋洋的。 杜云萝心中有底,她记得从前大姐的孩子也是这时候诊出来的,怀胎十月落下来,是个俏丽的姐儿。 虽不是个儿子,但也是邵元洲的第一个孩子,打一生下来就是宝贝疙瘩,比杜云茹后来生的两个哥儿都受他们父亲喜欢。 而在邵家长辈跟前,因着邵元洲的大哥已经得了一个儿子了,做为小辈里头一个姑娘,姐儿也是心尖尖。 甄氏和夏老太太商量着过几日去邵家探望杜云茹。 廖氏捏着请帖进来,递到了夏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景国公府上,县主的好日子定下了。定了三月十七。” 夏老太太挑眉:“那也没多久了。” “总要赶在那一位前面。”廖氏低声解释了一句。 杜云萝坐在一旁,一时没领会,等夏老太太摇着头叹了声气,她就通透了。 景国公府里很清楚小公爷夫人的身体,看得出来,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她是安冉县主的嫡母,若是病故,县主是要守孝的,这么一来,必定耽搁了婚期。 老公爷急着让安冉县主出阁,就要赶在小公爷夫人过世之前送出门去。 好在这婚事是从年前就商议下来的,两家不缺银子不缺人手的,准备到三月里,也不算特别赶。 “是要去吃酒的吧?”夏老太太问了一声。 廖氏点头:“请了我,云诺,还有云萝。” 杜云萝闻声抬头,诧异不已。 就她和安冉县主那种敌不敌、友不友,能让别人在背后说道一番故事的关系,安冉县主竟然请了她? 这还真是稀奇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九章 明白(月票340+) 既然安冉县主下了帖子,杜云萝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见夏老太太也点头,便笑着拍了胸脯,定会把当日事体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廖氏提笔给景国公府回了帖子,使人送了过去。 杜云诺寻机来了安华院,一面吃着绿豆饼,一面问杜云萝道:“县主怎么突然想到要请你了?” 杜云萝手上针线不停,嘴上道:“她为什么不能请我?” “五妹妹,你是假糊涂还是真糊涂?”杜云诺拍去手上沫子,道,“我知道,你们两个私底下没有闹得不可开交,反倒是能说上几句话,真论关系呢,县主看你肯定是比看惠郡主顺眼的。可在明面上,别人都不那样看的。” 在明面上,安冉县主当街拦住穆连潇的事体才过去不到一年,便是安冉县主要嫁人了,别人在背后都要嘀咕几句她对穆连潇的“痴心”。 杜云萝不露面还好,若她去了,谁也逃脱不了被人说道一番的下场。 这一些,杜云萝心知肚明,安冉县主那儿应该也知道的,因而杜云萝也很疑惑。 可转念想了想,也就慢慢放下心来了。 杜云萝笑着道:“这里头的缘由,你该去问县主而不是问我,我怎么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不过呢,县主做事哪里讲究过旁人的闲言碎语了?” 杜云诺闻言怔了怔,缓缓点了点头:“这倒是。” 若安冉县主是个讲究名声的,她就做不出当街拦人的事体,也不至于和惠郡主大庭广众之下推挪打架了。 她连霍子明先抬了妾室进门的流言都忍了,还怕别人说道她和杜云萝的关系? “五妹妹,她会不会有旁的安排……”杜云诺转着眸子道。 放下手中绣绷,杜云萝叹道:“就为了恶心我,毁了自己的大婚?” 杜云诺认识安冉县主这么久了,自问知道对方的脾气,可就算是前些年风光无限时,杜云诺想,安冉县主也没有这样的胆子,更不用说是如今了。 她撇了撇嘴,道:“好吧,你说得对。” 姐妹两人又东拉西扯说了会儿闲话,这才散了。 隔了几日,甄氏去了一趟邵家。 杜云萝原本想跟着去,被甄氏拦了,她求了两句,甄氏不松口,也就作罢了。 甄氏高高兴兴地去,愁眉苦脸地回来。 杜云萝叫她唬了一跳:“母亲,可是大姐在邵家被怠慢了?是谁?邵元洲的妹妹?” 杜云萝有些急了,过年时杜云茹就说过这个小姑不好处,莫非是趁着邵元洲去了书院,又明里暗里给杜云茹使绊子了? “囡囡,”甄氏见杜云萝急得团团转,一副恨不能冲去邵家说理的架势,她不由扑哧笑出了声,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道,“瞎说什么!邵家那儿,把云茹当个宝贝一样,哪里会怠慢。” 杜云萝皱眉,看着甄氏道:“那母亲为何不高兴?” “云茹吐得厉害。”一提起来,甄氏就心疼。 杜云茹本就不胖,叫这肚子折腾了几日,眼瞅着又瘦了一圈。 别说吃饭了,喝水都吐,安胎的汤药一碗碗的,咽下去的还没吐出来的多。 “女人怀孩子就是这样辛苦,云茹挨过了这几个月就好了,就是我这个当娘的看着心疼。”甄氏说了几句,想到杜云萝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根本不懂孕妇的事体,便打算略过不提了,可转念一想,杜云萝离及笄也就半年多,便低声与她说起了这十月怀胎的事体。 “家里你最小,你大嫂进门就去了岭东,你也没见过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娘跟你说,怀孩子难受不难受,都是看人的。云茹是个好孩子,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可听话了,从来不折腾,云荻也收敛,哪像你这臭丫头,让我吐个不停,又整日里拳打脚踢,娘当时还以为又是个儿子呢……” 说起当初的事体,甄氏颇为怀念,声音轻柔温和,眼底全是笑容。 杜云萝静静听着。 从前,甄氏从未与她说过这些,而怀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她也难以体会。 虽然她看着蒋玉暖生了儿女,看着继子媳妇挺着大肚子说话走路,可她都是看着。 她也只能看着。 甄氏见杜云萝有些沉闷,笑了:“没事儿没事儿,这些事体啊,等你以后嫁人了就都知道了。” 杜云萝抿唇挤出了笑容来。 她从前嫁过人了,她知道刚怀上的时候会吐,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会动,知道生孩子是鬼门关。 杜云萝都知道,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转眼到了安冉县主大婚的日子。 杜云萝穿戴齐整,在莲福苑里给夏老太太请安之后,便跟着廖氏和杜云诺去了景国公府。 虽然廖氏心中并不满意这门亲事,可毕竟是到了大喜的日子,她的脸上也堆满了笑容。 本以为景国公府外头会很热闹,可今日胡同里的马车比预想中的少了许多。 “云萝,”廖氏掏出镜子来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妆面,见胭脂粉黛都得体,这才放心了,道,“你头一回来,就跟着云诺吧。你连慈宁宫都去过了,不用担心国公府的规矩。” 杜云萝颔首。 马车停在二门上。 廖姨娘使人候着,迎了她们进去。 等先去拜见了老公爷夫人之后,杜云诺带着杜云萝去看安冉县主。 安冉县主这里,颇有几分冷清。 她已经梳了头,穿着大红喜服坐在梳妆台前,屋里只有丫鬟喜娘和全福夫人。 杜云萝和杜云诺交换了一个眼神。 安冉县主挑着凤眼,自嘲道:“是不是在想,为什么都没有其他人?我自个儿请的没几个人,余下的都是祖父、祖母、父亲的客人,都陪着他们说话呢,不会来我这儿。” 杜云诺在绣墩上坐下,道:“今儿个大喜,干嘛不弄得热闹些?” “热闹?”安冉县主大笑,“我请她们来看我的热闹吗?不如不请。” 杜云萝一愣,失笑摇头。 安冉县主做事倒是越来越明白了,所以才会大大方方请了自己过来,杜云萝不会看安冉县主的热闹,那些爱指指点点看热闹的又被拒之门外,就算她们得了风声要笑话,安冉县主眼不见心不烦。 “你这些日子有没有进宫去?”安冉县主突然问起了杜云萝,见杜云萝摇头,她低声道,“前回与你说的事情,似是已经定下了,那一位这些日子就要出宫了,她家里都没人了,宅子一直留着没卖,这回少不得修缮一番,她要从家里发亲的。” 安冉县主没有指名道姓,但杜云萝听明白了。 这说的是南妍县主。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章 念想 杜云萝依稀记得,从前南妍县主嫁得很匆忙。 按说是瑞王娶妻,即便是填房,也该是礼数周全,风风光光的,可事实上,那场婚礼很低调。 穆连慧说过,以那等姿态进门,哪里还有什么体面风光? 皇太后是恨不能没有这样一个儿媳妇的,云华公主恼了她,南妍县主亦无娘家可依,匆忙过门。 她当时是从宫中嫁出去的,从事发到完婚,也就十来天的工夫,哪里有时间让她多做准备? 这亲事办得蹊跷,其中差了一辈的关系更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只是事关瑞王府,倒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去打听,杜云萝都是从穆连慧那里听来的。 这一次,南妍县主是要从宫外老宅出嫁…… 杜云萝暗暗琢磨,大抵不单单是因为这婚事让皇太后满意,最要紧的,是云华公主不满意了吧。 安冉县主挺着腰板坐在梳妆镜前,她仔细看着自己的眉眼妆容。 她长得称不上精致,但相由心生,安冉县主果敢无畏的性子还是体现在了眉宇之间,搭配她一直爱穿的红衣,整个人就跟一团火一般,烧得轰轰烈烈的。 今日盛装,这种气质越发明显,凤眼上挑,锐气逼人,又不失妩媚。 她静静看了一会,扑哧一声笑了:“南妍长得跟我一点都不一样呢。” 南妍县主窈窕温婉,笑起来如江南烟雨中撑开的纸伞,朦胧,却像一副画。 一副让人过目不忘的画。 她明明不是最漂亮的,可五官组合在一起,就是说不出的舒服好看。 “我以前总是想,我和南妍都是县主,她在宫中长大,受皇太后喜爱,又是公主的伴读,可她没有父母,孤零零一个人,而我呢,我有祖父祖母,有父亲有姨娘,有景国公府,京中那么多贵女,就算是惠郡主,我都不怕她……”安冉县主顿了顿,笑容几分无奈几分苦涩,“可现在一比,她的命比我好多了。瑞王府,恩荣伯府,天差地别。” 杜云诺的樱唇嗫了嗫,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这种无力攀比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她深有体会,也正因为她懂,所以才什么都说不出。 杜云萝浅浅笑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若安冉县主知道八年后瑞王必反,嫁给瑞世子的南妍即便不死,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一生守着皇陵,她是不是还会这么想? 可这话,杜云萝是断断不能出口的,她左思右想,最后冒出来一句话:“起码,霍子明会听你的。” 安冉县主一怔。 她想起了那日的望梅园,霍子明本还要挣扎,叫她一句话堵得没有再出声,后头的事儿都由着她拿捏了。 早就听说过,霍子明的性子有些软绵绵的,安冉县主起先很看不起,一个男人,那么绵软的性子算怎么一回事? 但叫杜云萝这么一说,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好歹,这个人会听她的,她说往东,霍子明不会往西,她要收拾施莲儿,霍子明不会阻拦,她要霍子明当帮手,大抵霍子明也会由着她指挥。 “你这算是开导我?”安冉县主抬眸问杜云萝。 杜云萝失笑:“做人总要有点念想。你眼红南妍县主嫁得好,但她绝对指挥不了瑞世子,这么一来,你岂不是比她好些?” 安冉县主咬牙。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可偏偏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思前想后总是怪怪的,只好回了一句“歪理”。 歪理也好,正理也罢,安冉县主总算是舒坦多了。 杜云诺抿唇没出声,只是上下看了杜云萝两眼。 到了吉时,安冉县主去给老公爷夫妇磕了头。 按说后宅大事上,廖姨娘是插不上手的,可小公爷夫人卧病多年,老公爷夫人又上了年纪不理事了,这两年府中事体廖姨娘还是能管一管的。 廖姨娘心中清楚,等小公爷夫人闭了眼,新夫人进门,她手中的权利一并都要被收回去。 不甘也好,愤怒也罢,她这回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安冉县主的婚事怎么风光怎么来,怎么费钱怎么办。 老公爷与小公爷看在眼里,见廖姨娘也没红着眼到发狂的地步,就随她去了。 反正,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情。 后宅讲究平顺和气,往后还要过日子的,没必要把廖姨娘逼得失了理智,最后闹得乌烟瘴气。 鞭炮声中,安冉县主被送上了花轿。 国公府后院摆了酒席。 等用了之后,宾客们陆续走了,廖氏不急着走,等廖姨娘空闲下来,便跟她暗悄悄说了一番贴己话。 杜云诺带着杜云萝,在廖姨娘住的院子旁的小花园里随意走了走,低声问道:“五妹妹,你刚才与县主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哪些?”杜云萝不解,待想起来是她的歪理的时候,她笑道,“苦中作乐?既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不这么想,为难的是县主自己。” 杜云诺一怔,扭头望着杜云萝的杏眸,脑海里却浮现了杜云萝接旨时的模样。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杜云萝的眼睛是红的,跪下的位置有水渍,她分明是哭了的。 “那你呢?你也是苦中作乐?”杜云诺追问。 杜云萝垂眸,她没有忘记她曾经“算计”过杜云诺,让那时的杜云诺以为她是不想嫁给穆连潇的。 她们两姐妹的关系不至于喊打喊杀,但也没好到可以让杜云诺忍下这样的算计,杜云萝可不想点火烧身,道:“我认识了世子之后,觉得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我现在不是苦中作乐,是真的挺开心的。” 杜云萝没有扯谎,这的确是事实,只是她认识穆连潇的时间远远比杜云诺知道得早。 杜云诺含糊应了一声:“岭东那里,二姐姐也嫁人了……” 杜云瑚的婚期是五日前,在岭东办的喜事,京中没有人赶去观礼,但杨氏做事讲究,想来是不会亏待了庶女,定是风风光光送出门去的。 如此算来,这日子过得也是飞快。 她醒来已经要整整一年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一样 廖氏与廖姨娘说完了话,就带着杜云诺与杜云萝回府了。 当夜落了一阵春雨,雷声极大,杜云萝被惊醒了几次,歇得极不好。 而翌日得来的消息,让杜云萝的瞌睡一下子散了。 宫里下旨了。 南妍县主指给了瑞世子,三月二十七完婚。 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这婚事稀奇,南妍县主即便没有娘家可依,但她自幼长在宫中,由皇太后教养,又是云华公主的伴读,出身已经较寻常勋贵官宦女子高出一头了,嫁给瑞世子做嫡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让人吃惊的是婚期。 三月十八下旨,三月二十七完婚。 这是连六礼都要能省就省了? 这也太着急了吧? 即便是宫中早就心照不宣了,也没有这么匆忙的事情呀。 况且,南妍县主还是从老宅出嫁,那老宅都十多年没住过人了,房子没塌就不错了,要修缮完工岂是十天工夫就够的? 有心思复杂些的,就猜测是不是南妍县主和瑞世子闹出了什么事体来,才不得不赶时间。 可这些都是无端猜忌,根本站不住脚。 南妍县主就在皇太后的眼皮子底下,真出了事情,皇太后会饶过她? 杜云萝也是惊讶不已。 她原以为,南妍县主即便是嫁去瑞王府,这中间也要有三个月半年的,亲王世子娶妻,可不是小事。 急切成这样,杜云萝猜测,大抵是和云华公主脱不了干系。 云华公主定是极力反对的,皇太后也怕公主瞎折腾,无论闹成什么样子,损的都是皇家颜面,所以才快刀斩乱麻,让南妍县主从宫外出嫁。 杜云萝是猜对了。 云华公主差点把寝宫都翻了过来,要不是让皇后娘娘训斥了一顿,还要没完没了。 南妍县主在殿外跪了一上午了,起先那只波斯猫还在她边上转悠,后来叫云华公主砸东西的声音给吓着了,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这一跪就跪到了天黑。 云华公主叫皇后压着,只是闭门不见南妍,倒也没有再做什么。 南妍县主在第二日清晨离宫。 老宅还不能住人,她搬入了不远处的李栾的小别院里。 娘家没有往来的亲戚了,老宅要修缮的只有她梳妆的一间院落,一番赶工之下,也算是有些模样了。 出阁前日傍晚,南妍县主回了老宅。 皇太后亲自给她挑的陪嫁,都是慈宁宫里得用的宫女,往后在王府里,慈宁宫出身的宫女做丫鬟,绝没有人敢对新世子妃不敬。 茗姑姑这几日被皇太后派来处理大小事体,一直忙得脚不沾地。 来哭嫁的都是花钱请来的,南妍县主原本想请杜云萝过来,可又怕此举让云华公主记恨杜云萝,便作罢了。 婚期虽紧,但迎亲那日也是风风光光的。 杜云萝自然没有去看,但听回家看望母亲弟弟的锦灵讲,街上都叫观礼的人挤得走不了路了,一抬抬的嫁妆送去瑞王府,装的都是宫里的东西,寻常人哪里见识过。 原本杜云萝以为她很难再见到南妍县主的面了,可第二日,太子妃请她进宫了。 杜云萝在慈宁宫外的花园里见到了南妍县主。 她是进宫来谢恩的。 南妍县主独自站在假山下,宫女们被打发得远远的,她就一个人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杜云萝遥遥对着她行礼,南妍县主似是出神了,压根没有看见。 直到有宫女抬声提醒了,南妍县主才回过神来,笑道:“杜姑娘来了呀,陪我说说话吧。” 杜云萝缓步走到她身边。 南妍县主穿了条红色的石榴裙,上身高领袄子做工精细,白皙如玉的脖子露出一小截来,显得整个人如出水的芙蓉一般。 杜云萝眼尖,在南妍县主的脖颈上发现了一点红印,两世为人,杜云萝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南妍县主出门时应当是拿粉遮了的,只是那位置正巧在领子上方一点点,叫领子蹭了之后,就露出来了一些踪迹。 杜云萝很快移开了视线,南妍县主谨慎,自个儿品过味来,下意识地拿手挡了挡,脸颊飞霞。 两人都沉默了。 还是南妍县主先开了口:“还好你看到了,我等下再遮一遮,叫别人发现了,更麻烦。” 杜云萝一怔,南妍县主说的是“麻烦”,那这个“别人”定是指云华公主了。 “公主她还在恼你吗?”杜云萝压低了声音,问道。 南妍县主浅笑,却是涩涩的:“她不会恼我,她是讨厌我了。” 杜云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南妍县主接着道:“我记得公主小时候,北方进贡了一套瓷娃娃,公主很喜欢,****睡觉都不肯放手,后来韶媛进宫来,也喜欢瓷娃娃,皇后娘娘就把其中一个给她了。公主当时什么都没说,等皇后娘娘走了,就把剩下的瓷娃娃都砸了。” 杜云萝愕然看着南妍县主。 韶媛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杜云萝没有见过,只是听说那是个像善财童女一般可爱讨喜的小姑娘,她身子不好,皇后娘娘一直很疼她,没想到在六岁的时候染了一场风寒,夭折了。 南妍县主突然说起这段往事,并不仅仅只是回忆而已。 杜云萝听得懂。 南妍县主离开了云华公主,对公主来说,她就是缺了一个的瓷娃娃,既然不成套了,就毁了砸了,再不喜欢了。 十几年相伴,在公主眼中,南妍县主与一套好看的瓷娃娃没有什么区别。 “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定了婚期吗?”南妍县主偏过头来看着杜云萝,“那日世子给了我一只镯子,正巧公主看见了,转头就把镯子砸了。” 这倒是和杜云萝猜得差不多,既然婚事要定下,那就速战速决,免得公主再闹起来,皇太后即便是管教了,皇家颜面也丢了。 杜云萝抬眸看了眼站在远处的宫女们,问道:“县主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除了你,我不知道要跟谁说了。”南妍县主沉默良久,叹道,“杜姑娘,我前回就说过,其实,我们都一样。” 杜云萝瞪大了眼睛,她记得南妍县主说过这句话,可这话如今品来,似乎又不是那么一个味道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二章 碎花 三月末尾,早已扫去了冬日严寒,虽还未到百花争艳时,但空气中的清新味道沁人心脾。 微风拂过,绽开的杏花随风而落。 有一片正巧落在了南妍县主的额头乌发上,使得她那张清丽温婉的容颜添了几分妖娆,如画龙点睛的一笔。 杜云萝的目光落在了那片花瓣上,她突然间想起了安冉县主。 “那日安冉县主出阁,我去观礼了,”杜云萝轻轻道,“她说,你的命比她的好。” 南妍县主诧异,愣了半晌,道:“我倒觉得,她也不错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嫁去恩荣伯府,她一生无忧。” 杜云萝闻言一怔,喃着“一生无忧”,她总算有些抓到心中的异样之感了。 莫非,南妍县主很清楚,她这一生,远不如安冉县主平顺? 是因为她身在权利斗争的中心,所以才看得这般明白吗? 这个猜测,杜云萝自己就先推翻了,若只是因为生活在宫中就能知道这些,圣上怎么会坐视瑞王的暗中招兵买马? 要说是顾忌皇太后,皇太后定是最不愿意看到瑞王有异心的人了。 那南妍县主…… 怎么可能? 可静心一想,又为何不可能? 她能重头再来一次,南妍县主为何不可以? 这种经历的确匪夷所思,但谁又能保证,自己是唯一的那一个呢。 所以,南妍县主才说,她们两个是一样的。 杜云萝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在她看透南妍县主之前,人家已经彻底看透了她了。 杜云萝想问,一时之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了片刻,想到眼下情况,便开口问道:“既然县主知道自己不会一生无忧,又为什么……” 又为什么要嫁给李栾呢? 正如杜云萝跟安冉县主说过的那样,李栾是不会听南妍的。 李栾天生一双桃花眼,即便是不笑的时候,目光也是温柔如水的,可杜云萝知道,李栾根本不是一个温和无害的人。 一个敢跟着父亲谋划造反篡位,又在自知无路可走时胆敢弑父的人,怎么可能温和?怎么可能无害? 李栾有他自己的心思和主意,南妍县主无力阻拦和改变。 前世,南妍县主为了瑞王府跪在公主府外求情,落得一个投缳自尽的结局,今生何苦又要去掺合瑞王府的事情? 为了瑞王府? 为了已经死在李栾手里的瑞王李享? 思及此处,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 原来…… 原来这才是理由。 原来这才是南妍县主说的“我们是一样的”。 南妍县主注意到杜云萝的神色变了,就知道她已经猜出了来龙去脉。 “汝之砒/霜,吾之蜜糖。”南妍县主笑了,清风吹走了她额发上的花瓣,她的视线追着碎花,不知落到了何处。 而她的声音,却如擂鼓一般,一声声、一字字地撞进了杜云萝的心。 嗓子一涩,眼眶不由热了起来。 杜云萝吸了一口气,道:“我以为我够拼的了,与你相比,我自愧弗如。” 南妍县主抿了抿唇角,笑意若有似无,带着三分苦涩与无奈。 她喜欢李栾,情不知所起,但在她领会的那日,就发现那个人已经深深埋在了她的心中了。 因着在宫中生活,从小到大,她见过李栾很多次,也说过不少话,她甚至跟着李栾悄悄出宫过,当然不止他们两个,还有云华公主与太子李恪、诚世子李豫。 李家兄弟耐不住云华公主的脾气,被公主磨得没办法了,这才偷偷带公主出宫,而公主都会带上南妍。 最后一次溜出宫时,南妍十二岁。 那日上元,城中没有宵禁,宫中的宴席上醉的醉了,闹的闹了,到叫他们几个抓着了机会,一溜烟出了宫。 城中观灯的人极多,走着走着就冲散了,南妍县主的身边只剩下一个李栾。 南妍有些慌,公主若是有什么事儿,她要如何交代? 李栾安慰了她几句,拉着她的手到处寻人,直到半夜时五个人才在宫门口齐聚。 第二日,少不得叫皇太后、皇后训斥了一番。 南妍低着头听训,手心却一片滚烫,仿若李栾还牵着她一般。 只是这些心思,她只能埋在心中,她知道自己无依无靠,她的将来,从不在自己手里。 后来,李栾娶了穆连慧,南妍哭过怨过,浑浑噩噩过了一年,而后猛然醒悟,她已经被云华公主定了前路。 嫁给一个药罐子,跟着公主度过余生? 她知道云华公主的脾气,她不想哪一日变成那套碎了的瓷娃娃,她更不想变成韶媛。 韶媛从小体弱,受寒夭折让人伤心,却也没有出人意料,只有南妍一直挂在心中、惶惶不安,可惜当时她还年幼,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可就算她记得清清楚楚又如何? 只靠一点蛛丝马迹,她根本不敢去告诉皇太后和皇后,说了也是没有用的。 随着云华公主与镇国公长孙的婚事一点点摆到台面上来商议,南妍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不想放弃自己的一生,就像她不想放弃自己的心一般。 李栾已经大婚,而只要有云华公主在,便是南妍不计较,她也做不了李栾的侧妃。 远离公主,接近李栾,南妍的选择是瑞王李享。 不顾结果,豁出去了所有,她成功了,就在她现在站着的慈宁宫后花园的假山下,她和醉酒的李享纠缠在一起。 她成了李享的继妃,也惹怒了皇太后,惹怒了云华公主,但南妍不后悔,有得到必定有牺牲。 南妍进了瑞王府,李享待她不算好,也不算坏,南妍不在乎这些,她只要能见到李栾就好了。 也仅仅只是见到而已,爱慕之情深深埋在心底,她不敢表露也不能表露。 她看着穆连慧替李栾生下嫡长子,看着他们夫妻举案齐眉,直到皇太后宾天。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知道李栾弑父的时候,南妍没有哭,她对瑞王没有感情,而对于孤注一掷的李栾,她心疼得无以加复。 南妍很清楚,若说世上有什么人是李栾最珍视的,不是嫡妻,不是弟子,而是他的父亲李享。 亲手弑父,李栾此刻心中撼动有多剧烈,南妍一想便知,可李栾咬牙挺住了,她就不会替他落一滴眼泪。 李栾不需要眼泪。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三章 如饴 数年没有出过瑞王府的南妍县主跪在了公主府前,她想求的是李栾的一条命。 云华公主恨了她数年,可最终还是见了她。 公主说,一命抵一命,你既离我而去,我身边也就再没有你的位置,我不喜欢被别人碰过的东西。 南妍无路可退,她也不想退,能拿命换李栾的命,她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若是当年,母亲拿命能换回父亲的命,那自刎的一刀只怕会更快更绝。 南妍回了瑞王府,等圣上下旨让李栾永守皇陵之后,她盛装悬梁。 瓷娃娃总是要碎的,她自己了断,总好过云华公主出手砸了毁了。 拥有重来一回的机会,南妍县主很清楚自己想做的是什么。 若无法改变李栾和穆连慧的婚事,她想,她还是会选择嫁给李享,只要能在近处看着李栾,旁的东西,她不在乎。 而命运终是亲睐了她,她要是还抓不住机会,那就真的是辜负了上苍了。 在别人眼中,守皇陵也许是无止尽的痛苦,是从云端被打落在地,可对南妍县主来说,在李栾身边,无论是奢华的瑞王府还是艰苦的农家院,只要李栾在,她甘之如饴。 杜云萝努力平复了心绪,道:“你有没有想过,今生没有乡君向皇太妃求情,没有你在公主跟前以命抵命,瑞世子可还有守皇陵的机会?” 南妍县主笑了,双眼弯弯,梨涡浅浅:“那我还是陪着他,陪他生,陪他死,从前那种只能以继母的身份看着他的日子我都过来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起码,我有八年时间,便是八天,我也不悔。” 杜云萝紧紧咬唇,这种情绪旁人不懂,她却是深有感悟,她不就是这样吗? 她一心要救穆连潇的命,可到底能不能成功,杜云萝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也许一个不慎,依旧是青灯古佛。 可那又如何,她敢赌,她敢拼,就算粉身碎骨,偷三年五年,也是幸福。 明知前路坎坷,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这一点上,杜云萝和南妍县主真的是一个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杜云萝有翻盘的可能,但南妍县主没有,李享和李栾的谋反之路不会停下来,南妍无力改变瑞王父子的选择。 所以杜云萝才说,她自愧弗如。 南妍县主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些话压在心里很久了,这些年无人能说,能有一个人与我如此相似,也算是让我找到了说话的人了。杜姑娘,在那之后呢?你等了多久?” 杜云萝淡笑:“五十年,他死后,我一个人整整过了五十年。” 虽是笑着,声音却不喜不悲,即便如此,南妍县主也是心痛万分。 她走得决绝,没有忍受独自孤老的苦,眼睛一闭,一切痛苦都了结了,再睁开时,又有了新的希望,而杜云萝不同,她足足等了五十年。 五十年,多少前尘往事都作古了,偏偏心中的那个人却依旧不灭。 南妍县主望着杜云萝,低声道:“你看,我把自己的一生都改了,你也可以。” 这样的鼓励倒是比什么都有说服力,杜云萝扑哧笑出了声。 “县主,”杜云萝斟酌了片刻,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从前我们没有打过多少交道,彼此不知性格,你为何会知道?” 这个问题,南妍县主并不意外。 她没有隐瞒,道:“是在天王殿里,你提到了镇国公府。” 杜云萝一怔。 “镇国公府的事情,现在也只有皇太后、圣上、皇后、公主和镇国公夫人知道,因为没有定下来,就没有漏过口风,可你却知道了,我就怀疑你同我是一样的。”南妍县主道。 杜云萝抿唇:“仅仅只靠这一点?” “就如你说的,我们从前没有来往过,我能抓住的也只有这些细节了。”南妍公主顿了顿,又道,“别人也许想不到,但我是这么走过来的,就想着你会不会也是。” 杜云萝拧眉,南妍县主的话让她觉得豁然开朗,而更多的,是不安。 见杜云萝神色严肃起来,南妍县主不由也是一愣,问道:“怎么了?” 杜云萝闭上了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然后又握紧,反反复复。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出现,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如此犹豫思索了一炷香的工夫,杜云萝才睁开了眼睛。 杏眸乌黑,清辉微凉,浮着一层很浅很浅的亮光,却还是让人看不透。 杜云萝小小上前了一步,几乎附到了南妍县主的耳畔,道:“天王殿里,县主说过,你还没有来得及得罪乡君,但事实上,你在几十年前,就把她得罪透了,不是吗?” 南妍县主的眸子倏然一紧,强忍住了几乎出口的惊呼。 从前的穆连慧有多恨她,南妍县主一清二楚。 不管穆连慧爱不爱李栾,那都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的爹。 南妍的心思瞒得过天瞒得过地,连云华公主到最后都没有看明白,要不然,以公主的性格,怎么会让南妍拿命去换李栾的命? 可这些都瞒不了穆连慧。 ****在瑞王府里住着,穆连慧自然感觉的到南妍对李栾特殊的感情,可她只能忍着憋着。 告诉李享,南妍根本不在乎,李享最多冷落南妍,却不可能夺走南妍的王妃身份;告诉李栾,更是自寻苦恼,李栾和南妍就算称不上青梅竹马,也是从小就认得的,连穆连慧都不敢确定在少年懵懂时,李栾是不是对南妍动过心,万一李栾知道后生出些异样情绪来…… 碍于继子与继母身份,穆连慧肯定这两人即便彼此有情也不敢胡来,但毕竟膈应。 若是其他妾室通房,穆连慧定然毫不留情地打压,可那是南妍县主,是瑞王妃,是她名义上的婆母。 穆连慧不用提防南妍会与李栾滚到一张床上去,她甚至不用提防南妍会和李栾说一些暗示性的话,南妍和李栾相处,就像是继母与继子一样,南妍把心思掩藏得很好,除了穆连慧,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穆连慧很清楚南妍的心理,南妍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李栾讨厌她。 南妍要是不怕李栾恨她,当初她纠缠的就不是瑞王而是李栾了。 可南妍不出手,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李栾,穆连慧不能告状不能打压,除了每日看着气着,她没有别的办法。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四章 希望(96斤和氏璧+) 总不能弄死南妍县主吧。 自从南妍县主进门,穆连慧就恨极了她,直到南妍为了李栾而死,她更是恨不能把南妍的尸骨都挖出来。 南妍幽幽叹息,杜云萝说得一点都不错,她早就把穆连慧得罪透了。 难怪穆连慧会说“县主你又岂是个由着别人指到东扔到西的人”,看来,穆连慧很清楚她的性子了。 她不肯给公主左右一生,就胆敢做出拉扯瑞王的事体来。 南妍县主垂眸,眼底闪过一丝苦涩,道:“杜姑娘的意思是,乡君也是同道中人?” 杜云萝不置可否。 南妍县主自顾自点了头:“也是,如此一来,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杜云萝也是这么想的。 只有这个答案,很多事情才能解释清楚。 杜云萝熟知穆连慧的脾气。 前世叫南妍县主膈应了这么多年,今生穆连慧就算自己不嫁给李栾,也绝不想看到南妍顺心如意。 在穆连慧心中,李栾娶谁都行,就南妍不行,而偏偏南妍最终成了瑞世子妃,这几日定远侯府里,穆连慧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了。 那日天王殿里,穆连慧说过,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南妍,后来发现自己错了。 可见心结颇深。 杜云萝又静静回忆了一遍国宁寺里的事情。 南妍县主让穆连慧莫拣了芝麻丢了西瓜,穆连慧当时气得转身就走,但她也是动摇了的。 芝麻是南妍和李栾的婚事,西瓜…… 穆连慧眼中的西瓜自然是穆连诚的世子之位。 在国宁寺里对南妍县主下手,若无全身而退的把握,偷鸡不成蚀把米,让皇太后、皇太妃彻底烦了她,那穆连慧能帮到穆连诚的地方就少多了。 原本,穆连慧是打算再忍一忍的,可云华公主的一席话,把她所有的苦恨都激了出来。 杜云萝到皇太后的厢房时,里头正在说娃娃经。 穆连慧不插嘴,却是一字不漏地听着,云华公主听不懂什么孩子哭了笑了摔了,穆连慧却是懂的。 她生过儿子,却只养到了五岁。 太子妃和夫人们说的孩子们的趣事,与穆连慧来说,仿佛昨日一般清晰,因为她对儿子的记忆停在了五岁那年,在往后的几十年来,翻来覆去回忆起来的都是那五年的时光。 娃娃经,无疑是勾起了穆连慧的记忆,而云华县主却说穆连慧根本听不懂。 穆连慧岂会舒坦? 她对南妍县主是旧恨,对云华公主是新仇,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她设计南妍县主也就不奇怪了。 那日若毁了南妍,也等于是毁了云华公主的计划。 以云华公主的性子来说,动了她手中的东西,比直接与她硬碰硬,更让她难以接受。 杜云萝想明白了很多,但也另生出了一些疑惑来:“乡君既不想你如意,为何望梅园里算计瑞世子之后,没有留后手?她本该连你的机会也一并抹去,而不是拖拖拉拉到让皇太后萌生了念头。” 南妍县主轻笑,抬头往慈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因为她不知道,从前,我不是皇太后的第一人选。” 杜云萝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穆连慧以经验判断,她被皇太后排除在外之后,另有其他人选排在南妍县主之前,却没想到,南妍这几年的经营,已经使得自己在皇太后心中地位大涨,打个穆连慧一个措手不及。 “她毕竟离京三年,回来之后,有些事情并没有全部弄明白。”南妍县主说道。 三年时间,多少小事积累,让皇太后对南妍县主越来越满意,穆连慧回京之后,压根没有意料道南妍已经改变,这使得她吃了亏。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南妍县主准备了很多,在机会出现的时候,她抓住了。 “杜姑娘,”南妍县主唤她,“你跟乡君……” 杜云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定远侯府里的那些事体,外人知道得并不清楚,饶是南妍县主知道杜云萝几年后的处境,依旧不敢断言那些是意外还是人为。 可从前,穆连诚既然得过爵位,穆连慧又是再活一世的人,即便从前真是意外,以她的性子,也会在今生变成人为。 唾手可得的爵位,有几人能风轻云淡? 就好比李享与李栾,从不曾放弃过对皇位的争夺。 因而南妍县主很是担心,毕竟是“一样”的两个人,她自然不希望杜云萝孤苦一生。 “如你所想。”杜云萝答得很简单。 短短四个字,南妍县主懂了。 “不好对付呀,”南妍县主叹道,“不过,很多都是我们的猜测,并没有实证。” 杜云萝颔首:“就算没有实证,也不得不防她。县主,我们在这里猜她,她又是否猜过我们?” 南妍县主莞尔:“她猜了也一样没有实证。” 虚虚实实,彼此都有疑惑,彼此都是试探。 前世今生,改变颇多,谁又敢说自己一定比别人看得远,想得深? 无非尽力一搏。 花园游廊尽头,一人信步而来。 隔得有些远,杜云萝一时瞧不出来人身份,只瞧见他是一身红衣,待走近些,才看清他穿着圆领衮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 杜云萝赶紧福身:“瑞世子。” 李栾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就落在了南妍县主身上。 南妍县主几步上前,柔声问他:“皇太后那儿……” “皇祖母舍不得你,叮嘱了我一堆,”李栾的声音如春风拂面,“杜姑娘过去吧,别让皇祖母久等了。” 杜云萝应下,朝南妍县主笑了笑,便告退了。 她沿着游廊走了一段,回过头看了一眼。 李栾和南妍县主还站在假山下,不知道李栾说了些什么,南妍县主笑盈盈的。 杜云萝不知不觉弯了唇角,还好她没有做云华公主的推手,还好她没有毁了南妍县主这一次的努力,要不然,等她明白南妍的心的时候,她大抵是很难原谅自己的。 不是宽容,不是良善,而是,南妍是她的希望。 南妍可以改变一生,那她杜云萝也可以。 就算前头还是一个穆连慧,她也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五章 气性 杜云萝刚迈进慈宁宫就遇见了云华公主。 云华公主今日的衣着打扮与平日里完全不同,没有穿裙子,而是方便骑射的胡服。 窄袖、翻领的上衣,裤子紧窄,腰上束着郭洛带,脚上踏了一双皮靴,衣服合身又挺括,云华公主个头不高,却也有一股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之感。 杜云萝福身行礼。 云华公主踏着皮靴快步过来,脚步声蹬蹬,到了杜云萝跟前,她猛得从背后抽出一根马鞭子,在手中耍了耍:“云萝你来了呀。” 饶是杜云萝胆大,也被公主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唬了一跳。 马鞭子就在鼻前略过,没有碰到杜云萝分毫,却也够让她惊出一身冷汗了。 杜云萝暗暗吸了一口气,道:“来给皇太后请安。” “你和南妍的关系不错嘛!”云华公主咯咯笑了起来,“听说你们刚才就在园子里说话?” 杜云萝抿唇,她和南妍县主说了不少话,对于云华公主的性子自然有些了解了。 南妍县主昨日出阁,云华公主这会儿正是气头上,杜云萝不愿意火上浇油,可又不能胡说八道。 思忖了一番,杜云萝道:“本该是早些来给皇太后请安的,只是皇太后还有客,我就在园子里候着,也就跟县主说了会儿话。” “都说了些什么?”云华公主眨着眼睛问。 杜云萝垂眸:“说下棋,前回与县主切磋了两盘,还未分一个高下。” 云华公主脸色一沉,一口气哽在了胸口。 她之前有很多办法毁了南妍与李栾的婚事,只不过没有完全的把握,她不想轻易出手。 皇太后那里只是起意,离最终定下还要些时日,云华公主没有孤注一掷的打算。 谁知,她还没有准备好,就叫穆连慧坏了事。 国宁寺里那一番变故,皇太后寻了南妍不说,还亲自问了李栾,李栾一点头,后面的事情跟星火燎原一般,快得云华公主措手不及。 她不是没有狠招,但她还有顾虑,真让皇太后和皇后看出端倪来,云华公主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口气,云华公主只能忍了。 这会儿叫杜云萝一提,公主猛得想起罪魁祸首就是穆连慧,要不是穆连慧多事,让她再安排个一年半载,她不信没有办法成事。 真真是可恶之人! 云华公主手中的鞭子在地上重重抽了一鞭。 茗姑姑从正殿出来,见此状况,心中不由一紧。 公主这几日气性大,谁都看在眼里,茗姑姑怕她一个没收住,手上鞭子歪了,落在宫女内侍身上也就罢了,万一落在杜云萝身上…… 茗姑姑悄悄念了声阿弥陀佛,赶紧堆着笑容过来,请了云华公主与杜云萝进去。 杜云萝给皇太后、皇太妃与太子妃见礼。 皇太后坐在罗汉床上,指着云华公主道:“你这孩子,半点闲不住。” 云华公主咯咯直笑,原地转了两圈:“皇祖母,我穿着好看吗?” “又要去马场折腾?”皇太后拉着云华公主在她身边坐下。 云华公主点头:“对呀,我好久没骑马了,过些日子,父皇不是要去围场吗?他应了我带我去的,我要好好练习一番,不能叫他小瞧了。” 皇太后了然:“是了,开春了。” 京城外有个围场,老虎豹子之类的猛兽差不多都没了,多的是些鹿、黄羊、狍子、兔子,前些年秋天时,圣上去围猎过,春天狩猎,已有五六年未行了。 皇太妃笑着问杜云萝道:“会骑马吗?” 杜云萝摇了摇头。 杜家是书香人家,男人们倒是会骑马,但也只是日常出行的程度,如今骑术最好的可能就是杜云荻了,历山书院请了骑射先生,杜云荻学得很认真。 杜家的姑娘们都不会骑马,她们对马儿的了解就是平日出行的马车了。 不过,杜云萝其实是上过马的。 从前穆连潇教过她,可惜她的心思全然不在那上头,叫穆连潇带着骑了回马,下来时整个人都快被颠散架了,往后再不肯尝试了。 她的水平么,大概就是坐在马上,有个人在前头牵着缰绳让马儿信步了,自个儿让马儿撒蹄子跑,即便是小跑,她也不敢。 实在不能说自个儿会骑马。 “骑马多好玩呀。”云华公主笑着插了进来,“你跟着我去马场,我教你好不好?” 杜云萝微怔。 这话要是太子妃亦或是南妍县主说出来,杜云萝指不定就应了,可那是云华公主,杜云萝可不敢应下。 云华公主喜怒不定的,又是在马场,出了什么事儿都不奇怪,杜云萝是断断不会跟着她去的。 杜云萝有些为难,正斟酌着要怎么拒绝,却听太子妃笑了。 “皇妹,你的骑术太过奔放,连太子殿下都遭不住,你来教杜姑娘,岂不是要把娇滴滴的姑娘给吓坏了。”太子妃嗔笑道。 云华公主撅了嘴,皇太后亦忍不住笑出了声:“说的就是你!你哪回去骑马,不把跟着的人吓得脚软了才回来?你母后每次都提心吊胆的,这回你要跟着去,我不拦你,但绝不能再那么没分寸了。” 皇太后开口,云华公主也没有办法了,嘟着嘴与太子妃道:“嫂嫂别说我呀,你的骑术远在我之上。” “可我向来都是慢慢骑的呀。”太子妃笑道。 云华公主才不信她呢,太子妃在嫁给太子之前可半点儿没收敛过,不禁是骑术,也射猎都是好手,直到生了皇太孙之后,才不再那般奔放的骑马了。 皇太妃低低与皇太后说了几句。 皇太后颔首,道:“骑马也不难,回头让人教你。” 杜云萝心中诧异,怎么三言两语之中,就已经定下了让她学习骑术了? 太子妃掩唇笑了:“定远侯府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是不会骑马的,皇祖母,我曾听说过,吴老太君不仅骑射出众,还跟着老侯爷打过仗吧?”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些。”皇太后睨了她一眼,“老太君老太君的叫她,我都有些忘了,她年轻的时候可真是与众不同的呢。” 提起吴老太君,杜云萝亦是有些了解的。(未完待续。) PS:  第一更 推荐好友的作品一本。 书名《微臣有喜》作者箫和,简介:皇帝陛下悠着点,微臣有喜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抬举 吴老太君出身将门,她从小随着父亲去了边关,一身本事都是在辽阔的草原上练出来的。 嫁给老侯爷穆世远之后,年轻的吴老太君没有留在京中,而是跟着穆世远戍守。 战事吃紧,穆世远征战在外,有敌军夜袭边陲小镇,吴老太君没有躲避,与守城的兵士一起舞着长刀杀敌。 那一夜,她一个女人,也夺了几个敌人的性命。 虽然远远比不上戏台上代父从军的花木兰,但吴老太君的这一番作为,在当世女子之中,也是叫人惊讶的故事了。 杜云萝从前听定远侯府的老仆们说过那段往事,反倒是吴老太君,从不把这些挂在嘴边,也不喜欢晚辈追着问她。 不过,就如太子妃所说的,定远侯府里的女人,没有一个不会骑马的。 不管是嫁进来的儿媳,还是穆家的姑娘们,骑马都是好手,只有杜云萝是一个异类。 没有人逼她学,杜云萝也就躲懒了。 但这会儿皇太后吩咐下来了,她只能点头应下。 皇太后没有给她多少时间,下个月圣上狩猎,杜云萝也要跟着去。 杜云萝出了慈宁宫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待回了杜府到了莲福苑,夏老太太听了杜云萝的话,沉着脸良久没出声。 直到过了差不多一刻钟,西洋钟咣咣响了,夏老太太才醒过神来,吩咐许嬷嬷道:“赶紧给云萝做两身骑装。” 杜云萝从不骑马,也就没有那样的衣服,这会儿临时抱佛脚,不单单是要学骑马,连骑装都要赶工。 许嬷嬷应了。 夏老太太握着杜云萝的手,叹道:“云萝,皇太后这般抬举你,你想过原因吗?” 杜云萝垂眸。 她头一回进宫是皇太后要问望梅园里的事体,而那之后,时不时地就被唤进宫里去,替皇太妃抄经,跟着皇太后去国宁寺祈福,这等体面抬举,京中能有几个姑娘拥有?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和偏袒。 仅仅因为问了一回话,就对杜云萝这般关心,别说夏老太太不信,杜云萝自己也不信。 其中缘由,杜云萝是明白的,因为她是穆连潇的未婚妻。 前世,她也是这么一个身份,却从未被慈宁宫单独召见过,逢年过节进宫磕头时,皇太后亦没有给过她一个多余的眼神,这和从前杜云萝与吴老太君并不和睦的关系有关,却也不是唯一的原因。 最大的原因是穆连慧。 皇太后看重的是定远侯府,前世抬举的是穆连慧,封为乡君,随皇太妃在普陀山诵经三年,回京之后许给了李栾,皇家对于定远侯府的“关心”就已经足够了。 而现在,穆连慧让皇太后不高兴了,皇太后不想再抬举穆连慧,却又要给定远侯府体面,这一份恩荣就落到了杜云萝头上。 “因为定远侯府。”杜云萝轻声回答道。 夏老太太的眉头一紧,杜云萝的通透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可犹豫再三,还是叹了一口气,道:“云萝,圣上只怕是又要兴兵了。” 话音未落,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抬头望着夏老太太,红唇微启。 夏老太太见她如此,只当她是猛然间不能接受,便拍了拍杜云萝的手心。 杜云萝岂会不知夏老太太是在安抚她,但她此刻并不是害怕,还是吃惊。 因为夏老太太看得太准了。 圣上在位十九年,战事频繁,应该说,从先帝甚至是高祖皇帝在位时开始,边境战事就时有发生。 直到永安十三年,也就是穆世远与两个儿子战死的那一年之后,边疆只有小打小闹,休养生息了几年,以圣上好战的脾气,是时候再兴兵事了。 打仗不能缺少统兵的将才,一旦开战,定远侯府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 圣上看重定远侯府,皇太后的抬举也就不难理解了。 杜云萝很清楚,依从前的进程,来年元月一过就有战事,穆连诚奉旨去了边疆,而吴老太君进宫求来皇太后懿旨,让穆连潇在三月里娶了杜云萝进门,五月时,他也去了边疆。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道:“祖母,我知道的,世子早晚都是要去打仗的。太子妃说,定远侯府的女人没有一个不会骑马,那我也要好好学。” 夏老太太静静看了杜云萝一会儿,见她沉着,不似逞强,也没有怄气,不由心情一松,笑着点了点头。 骑装连夜赶了出来,杜云萝换上试了试。 甄氏围着她仔细一顿瞧:“囡囡,你多动一动,哪儿紧了拘了就赶紧说,一定要穿得舒舒服服的才好,不能束手束脚的。” 杜云萝叫甄氏催着又是抬手又是蹲下,还踢了踢腿,确定没有哪儿不合身的,甄氏才算满意了。 水月拿着一封信进来,笑着递给甄氏:“太太,四爷来信了。” 一听是杜云荻的家书,甄氏赶紧接过来,杜云萝亦凑过去看。 杜云荻在信里报了平安,说邵家的人来书院报喜了,知道杜云茹有了身孕,邵元洲欢喜得走路差点儿都撞到柱子上去了,叫同窗们好生笑话了一通。 邵元洲很挂念杜云茹,只是他们几个都是两年后要下场比试的,这些日子功课抓得很紧,邵元洲抽不出身回京了。 又说到了段观清和施仕人。 望梅园里,施莲儿是跟着段华言去的,却闹出了那样的事体,段观清与穆连潇是好友,愈发觉得抬不起头来,自打那之后就不肯与施仕人来往了。 段观清在书院里绕着施仕人走,与他交好的世家子弟虽然闹不明白具体事端,但也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对施仕人多有疏远,而段观清则和杜云荻亲切了许多。 施仕人渐渐成了独行侠,再没有之前的好人缘了。 对这变化,杜云萝并不意外。 段观清又不是傻子,叫施家兄妹坑了一回,又怎么还会再凑上去? 施莲儿进了恩荣伯府,但施仕人还是一介书生,没有功名在身,看不到锦绣前程,无法成为施莲儿的靠山,反过来,施莲儿在伯府里站不稳脚跟,与施仕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助力。 施莲儿这一回的出手太过急切,反倒是把他们兄妹的路都断了。 金榜题名,真材实料固然要紧,人脉和助力也不可缺少,施仕人不说是有人相助,不被打压就已经阿弥陀佛了,他这辈子想出头,基本不可能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七章 马球(月票350+) 杜云萝练习骑马的地方是宫中的马场。 马场位于皇宫的西南角,历代圣上都尚武,爱骑射,因而马场占地不小,也养了不少名驹宝马。 圣上喜欢马球,此处也是马球场。 杜云萝是头一回来这里,她穿着新做的骑装,头发编成了长辫挽在了脑后,没有带什么首饰头面,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爽利。 云华公主走在前头,皮靴蹬蹬作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云萝,骑马可好玩了,你千万别怕,我等下给你挑匹马儿。” 杜云萝跟在公主后头,听着公主说个不停,她却一个字也没有接。 让云华公主给她挑马,杜云萝还真没有这个胆子。 走到半途,听见前头马蹄声阵阵,隐约有叫好声。 云华公主一怔,加快了脚步,等入了马场,眼睛不由一亮:“在打马球?那不是豫哥哥吗?” 守在马场边的内侍见云华公主来了,赶紧过来请安,道:“公主,太子殿下与几位世子爷在与中军都督府的打马球。” 云华公主瞪大了眼睛。 打马球左右各五人,一队着红衣,一队着白衣,场上你来我往,马匹奔跑扬起的沙尘遮挡了些视线,但并不影响对场上之人的辨认。 云华公主看了一圈,奇道:“我怎么没瞧见太子哥哥?” 内侍赶忙又道:“太子殿下刚刚下场休息,就在对面坐着,奴才引您过去?” 云华公主点头。 杜云萝自然跟上。 刚走了两步,就见场中央一白衣人扬手轻挥,拳头大小的马球飞起,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不偏不倚传到了前头队友的马前。 队友面前空无一人,他轻轻一拨,马球便滚进了球门。 杜云萝的目光落在那白衣人身上,饶是背对着她,她也能一眼认出,那是穆连潇。 他今日竟然是在宫中陪着太子与诚世子打球…… 说起来,她还从没有看穆连潇打过马球呢。 沿着马场外圈绕过去,杜云萝跟着云华公主给太子李恪见礼。 李恪一副刚下场的模样,在日头下晒得久了,他的肤色发红,额上不停冒着汗水,眼睛却一直盯着场上。 刚刚进了一球,两方人员勒马停在己方球门前,马球放回了场地中央。 杜云萝仔细看了看,穿着红衣的她一个都认不出来,想来是中军都督府的人,而白衣这边,居中的是李栾,左右是李豫与穆连潇,另两人瞧着有些面熟,杜云萝琢磨着应当也是京中哪一家将门出身的少年人。 令官手中的小红旗高高扬起,十道尘烟向着场中央冲去。 李豫的马儿脚程极快,一马当先,马蹄起落之间,李豫球杆挥起,马球往对方球门飞去,却没有一击命中,在球门上一撞,弹了回来。 中军都督府的人亦是高手,也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束手束脚,弹回来的马球正好落在了回防之人的马前,他一杆传向前场,队友抓住空挡,把球直直传入了球门。 这一回合,杆起球落,迅速进球结束。 场上之人还没说什么,李恪却有些急了:“我说你们呐,我一休息就泄劲儿了?进攻,狠狠地进攻,不用给他们留颜面。” 李豫转过头来,笑道:“我们哪有泄劲啊,之前我不是还进了一球吗?” “那是你的功劳吗?阿潇都把球传你马蹄子跟前了,你要是还打不进,这马蹄子回头都该踢你了。”李恪哈哈大笑,“阿潇,你别光给他们喂球,你媳妇来了,露两手给她瞧瞧。” 站在场边的杜云萝愕然。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太子如此称呼,而且还都是男子,亏得杜云萝脸皮够厚,才没有转身就跑,但也不敢直直盯着穆连潇瞧了。 穆连潇轻咳了一声,除了李栾的笑容还温和些,其他人就没那么顾忌了,他们彼此之间本就熟悉,又都是习武的少年人,没有那么弯弯绕绕的规矩,甚至有人与他挤眉弄眼。 好在是在大太阳下打了许久马球了,即便是阳春,穆连潇也出了一身汗,此刻脸上烧得慌也无人能瞧出来。 杜云萝刚刚到马场时穆连潇就看到她了,与平日里全然不同的装扮,叫他不禁眼前一亮,只是球场上分不得心,他望了两眼,就把注意力转回到了场上。 现在叫李恪喊破了,穆连潇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幸亏令官摆好了球,准备扬旗了。 双方蓄势待发,刚才还笑闹着的少年们一下子专注起来,等令官抬手,又齐齐策马。 一时之间,场上你来我往,杜云萝此刻也不用矜持什么了,瞪大眼睛瞧着。 纵横驰骋之间,杜云萝有些眼花缭乱,飞扬的尘沙差点儿让她寻不到马球的位置。 直到她看清,马球被穆连潇控在了球杆下。 中军都督府的五人立刻围了上来。 穆连潇丝毫不显慌乱,偏过头看了一眼李栾,李栾策马往前跑,而穆连潇球杆一动,精准把马球自乱踏的马蹄子当中拨了出来,直溜溜地往李栾滚去。 “快抢!”对方高喊,球杆往马球追去。 只见穆连潇翻身,只用一只脚尖勾住了马镫,身子轻巧如燕般探出,球杆挡住了对手挥到半途的球杆,顺势化解了对方的攻势,又快速翻身回到马上。 李豫堪堪挤进乱战当中,球又被往前带了带,朝着前头的李栾飞去。 他高声道:“太子说了,这种球要是打不进,马蹄子会踢你的。” 李栾转过头来,桃花眼睨了李豫一眼,最后落在飞起了马球上,手中球杆轻轻一截,不偏不倚地让球停在了身侧,他扬手一推,马球滚进了球门。 李恪连连鼓掌:“这球打得不错!” 李豫夹了马肚子,调转马头看着穆连潇,打趣道:“刚才那一手可真不错,够花俏。” 穆连潇一怔,他自己清楚,那一下并非故意为之,只是当时恰巧合适而已,只是这话说给李豫听,对方肯定是不信的,反倒会越描越黑,惹了更多笑话。 他下意识地往杜云萝那儿看去,却见她眉头微锁,仿若是有些心事。 李恪站了起来,牵着他的高头大马又走进了场内,道:“阿潇,一心不得二用啊。” 穆连潇回过神来,把球杆交给李恪,翻身下马,牵着马儿朝杜云萝走去。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八章 关心(月票360+) 杜云萝惊讶地看着朝她走过来的穆连潇。 云华公主坐在椅子上,掩唇轻笑:“云萝,要说话可别在这儿说,这些马儿跑起来,一嘴尘土。” 这还真不是云华公主胡说的,她已经拿帕子掩唇了。 令官准备扬旗,场中的人也就不笑话穆连潇了,一心扑在了球上。 穆连潇把马绳交给内侍,独自走到杜云萝跟前,道:“怎么皱着眉头?” 杜云萝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阳光强烈,逆光下,穆连潇的面容并不清晰,杜云萝能看清的只剩下那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杜云萝的心猛得一紧,想起穆连潇刚才打马球的模样…… 她是外行人,亦觉得那身姿格外英俊,抓人眼球,可那样的动作,印在她脑海里,多少有些惶恐。 从前,穆连潇是坠马而死的。 冷箭射中后背,他没有控制住身形,摔落马背,乱军之中,再也没有站起来。 杜云萝是听人说的,她虽然没有亲眼所见,可那一幕却经常出现在她的梦中,梦中的她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城外千军万马,看着穆连潇中箭落马,她只能看着。 无能为力。 噩梦之中,她连惊叫声都无法发出来,连眼泪都是惊醒之后才翻滚而出的。 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回想起那一幕杜云萝就惊恐万分。 杜云萝嗫唇,强作镇定,低声道:“那样子看得有点慌。” 穆连潇微怔。 他骑术极好,马上翻身一类的动作难不倒他,场上都是习武之人,彼此知根知底的,也没有人会觉得慌乱。 只有杜云萝…… 一个不会骑马的书香出身的姑娘,不怕才是不寻常的,而且,与其说是怕,更多的是关心他吧。 思及此处,穆连潇深邃的双眸猝然有了一丝笑意,而后越来越深,到最后,唇角扬起,他柔声道:“那下回我不那样了。” 杜云萝没料到会换来他这么一句话,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怔怔看着穆连潇,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场地之中,比赛还在继续。 不知道太子殿下如何进了一球,引得云华公主连声叫好。 穆连潇回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挪了回来:“这里尘土大,再走远些吧。” 马场地方大,两人前后走着,等远离了众人,穆连潇才停下脚步。 杜云萝到底还要顾忌那边的人,只不远不近地站在穆连潇身边。 穆连潇笑着问她:“今日怎么这副打扮?” 杜云萝垂眸看了自己一眼,道:“皇太后让我学骑马,说是过些日子圣上要去围场,让我跟着公主一道去。我今日是来学骑马的。” 圣上要去狩猎,穆连潇是知道的,听闻杜云萝也要跟着去,他多少有些意外。 杜云萝是外行人,在围场骑马可不是绕着这马场小跑,哪里是说学会就学会的。 “时间不多,大抵只能学个花架子。”杜云萝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无论学什么技艺,无外乎天分和努力,从前她跟着穆连潇学过,杜云知道自己在骑马上没什么天分,至于努力,她时间紧,几日之内是难有大成的。 穆连潇笑着上下打量着她:“起码看起来像那么一回事。” “是说这身衣裳?我都没有骑装,这身是连夜赶出来的。”杜云萝笑盈盈的,眸子里如蕴着一汪清泉,抬手看了看,“是和平时相差好多。” 骑装修身,线条明显,翻领露出细长白皙的脖颈,腰上束着郭洛带,越发显得杜云萝的楚腰不盈一握,踩着皮靴,使得本来有些小巧的人都添了几分窈窕之感。 而且,衣服挺括,勾画了起伏,正面还瞧不出什么,穆连潇正好站在杜云萝身侧,横看成岭侧成峰,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不敢再细想什么,赶紧转过了头。 杜云萝见他神色变化,起先不解何意,待反应过来了,脸上霎时烧得通红。 这可不是光一个厚脸皮就能顶用的。 穆连潇先收敛了心神,道:“云萝,挑马儿了吗?” 杜云萝摇头:“我和公主一来就见你们在打马球。” “走吧,我替你挑。” 杜云萝赶忙应了,穆连潇替她挑的马儿,怎么看也比云华公主挑的稳妥得多。 穆连潇带杜云萝走到马厩。 杜云萝虽不是伯乐辨不出千里马,但好赖之分还是有些概念的。 送入宫中的良驹早就叫贵人们挑完了,留在这里的却也不差,杜云萝身材娇小,穆连潇便替她挑了一匹身量相对小些的马儿。 “看起来温顺,”穆连潇解释了一句,见四周无处注意他们,他稍稍弯下腰凑到杜云萝耳边,道,“公主还为难你吗?”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杜云萝心跳慢了一拍,她瞅了穆连潇一眼:“公主的心思,我猜不透。” 就算这两日云华公主待她如春风和煦一般,但杜云萝半点不敢放松警惕,云华公主的性格太过刁钻,喜怒不定,杜云萝没有把握说她定然会如何如何。 “狩猎时,瑞世子妃也是去的。”穆连潇道。 杜云萝挑眉。 南妍县主也去? 今生与从前不同,南妍县主并未惹了皇太后厌恶,自不用在瑞王府里闭门不出,可她毕竟是新嫁,云华公主的情绪未定,按说南妍县主要避一避锋芒的,就像是她从宫外发亲一般,与公主两不相见,才能平平稳稳的。 狩猎时,南妍县主称病避而不往,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而现在她却要去,是南妍县主自己的意思,还是李栾的意思,亦或是皇太后的意思? 一时之间,倒也难以分辨,但对杜云萝来说,有南妍县主相陪,总比一个人应付云华公主好些。 杜云萝浅浅一笑,道:“与县主一道挺好的。” 穆连潇抿唇,当日天王殿中,他并不觉得杜云萝与南妍县主的关系有多亲近,可现在听杜云萝的口气,两人关系似是更近了一步。 杜云萝看出穆连潇疑惑,道:“县主与公主不同。” 毕竟是在宫中,再往下说下去并不妥当。 穆连潇拉开两人距离,牵着马儿往回走。 杜云萝跟在他身边,正寻思着狩猎的事情,突然听见穆连潇唤她。 他说:“云萝,明日我挑匹马儿送去杜府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九章 走神 挑匹马儿送去杜府? 杜云萝闻言,脚下顿住,看着走在前头的穆连潇,又看了眼他牵在手中的温顺的马儿。 听到身后的杜云萝停住了,穆连潇回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穆连潇的眸子深邃不见底,他抬手在马儿的背上拍了拍,声音不轻不重:“毕竟是宫里的马。” 杜云萝通透了。 她这几日骑着这匹马儿练习,等去围场时,带上的也是它。 而宫里的马,看着稳妥,其实变数极大。 杜云萝骑术本就不精,万一云华公主做些什么,真出了事情,就后悔莫及了。 自家驯养的马匹在这方面多少能够安心一些。 杜云萝知道,穆连潇是为了她的安全在考量,他虽不懂她们姑娘家的歪歪扭扭的心思,但也不是愣头青,能受圣上器重,与众多宗亲子弟们关系亲近,又能领兵作战的人,岂会是一个没点儿想法的人。 思及此处,杜云萝不由心中有些苦涩。 从前的他没有逃脱二房的算计,并非是穆连潇不够聪明谨慎,而是他被忠孝情义蒙住了眼睛,他没有想到会被至亲捅了刀子。 杜云萝暗暗叹息,没有人愿意拿恶意去揣度自己的亲人,这是人之常情。 就像现在若有人告诉她,她的伯父伯娘兄弟姐妹们虎视眈眈盯着她要取她性命,她一定也不会愿意接受和相信的。 只是,今生她必须面对,穆连潇有一日也必须面对。 虽然痛苦,可杜云萝相信,穆连潇会知道要如何做的。 杜云萝缓缓勾了唇角,莞尔道:“那你挑一匹温顺听话的。” 两人走回马场时,场上的比试还在继续,弥漫的烟尘之中,李恪传球进球的动作潇洒利落,得意大笑。 杜云萝瞅了两眼,压着声音问穆连潇道:“太子打马球很厉害?” 嘴上这么问着,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惊叹味道,甚至是透着几分揣测和调侃。 穆连潇忍俊不禁,他听得出杜云萝的意思,想了想,低声答道:“太子打得不错的,毕竟是太子。” 杜云萝眸子一转,嘻嘻笑了。 她就说呢,太子的水平太高,也不至于能一人控制比赛,力挫对手,可他是太子,中军都督府的人再是刚正果敢,该悠着点儿的时候也是要悠着点儿的。 马场地方大,杜云萝一个新手又不用撒开马蹄子跑,就在一旁空地上。 穆连潇仔细与杜云萝说着要领。 这些东西,从前杜云萝都听穆连潇说过,彼时她并不上心,听了个七七八八,到最后记得稀里糊涂的,上马之后手忙脚乱,反倒把教她的穆连潇吓了一跳。 回忆前事,杜云萝忍不住笑弯了眼,以至于穆连潇说完了,她才醒过神来。 呜…… 完全就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了。 杜云萝抿着唇,抬眸看着穆连潇,乌黑晶亮的杏眸闪烁着道:“我、我没听明白。” 穆连潇早瞧出来她走神了,见她睁眼说瞎话,接着马儿挡住了马球场的方向,微微弯下腰逗她:“是没听明白,还是走神了?” 笑容在面前骤然放大,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笑意,杜云萝心头一烫,嘟哝道:“就许你走神,不许我走神?” 穆连潇哑然。 她说的是国宁寺里,她在他掌心写字,他的心思全落在她身上,酥酥麻麻的一笔一划到底写了什么,他竟一点儿都不知道。 想起当时情境,穆连潇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杜云萝的声音本就是娇娇的,嘟哝时更是带了些许撒娇味道,落在耳边,格外扣人心弦,穆连潇轻咳一声,拉开了两人距离,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许,当然许。” 杜云萝觉得整个头顶的发丝都点着了一般。 她自觉脸皮够厚,别说是打趣话说不过三句就扭头要跑的杜云茹,连甄氏都要被她的没脸没臊闹得哭笑不得,都说她是驴皮脸,厚得能熬出一大锅阿胶来,可偏偏对上穆连潇时,她的厚脸皮就有些顶不住了。 前世两人做过夫妻,关起门来时,什么话没说过,什么事儿没做过?按说无论穆连潇此刻说什么做什么,杜云萝都该稳如泰山,左不过牵她的手,眼神粘着她不放而已,又不是多臊人的事体。 可偏偏,杜云萝就是心跳加速面红耳赤,浑然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她望着穆连潇,他眸中温柔如潮水涌动,让她沉溺其中,杜云萝想,这都怪因为穆连潇。 对穆连潇而言,她是在一年前才出现在他意识里的未婚妻,他慢慢觉得欢喜,慢慢想要亲近,这种少年情怀感染了杜云萝,使得她也忍不住跟着他的情绪起伏。 不得不说,这样的体会其实很好,暖得她整个人都甜蜜起来。 从前,她待穆连潇可没有这种心境,等真的明白何为浓情蜜意何为执子之手时,她已经再也握不住他的手了。 什么甜蜜,什么幸福,都成了镜花水月,成了掺了无数砒/霜的红豆糕,入口有多甜,回味就有多痛苦,好像心肝肺都烧了起来。 如今重来一次,两个人这般相处,也算是杜云萝的一种新体会了。 杜云萝嗔了穆连潇一眼。 穆连潇收回了手,笑意不减,又把骑马的要领说了一遍,道:“还有哪儿不明白的,我再说一遍。” 杜云萝轻哼:“我这回又没走神。” 话虽如此,可骑马又不是写字画画,知道了要领与能学会,是两码子事情。 杜云萝扶着穆连潇的手,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居高临下时,多少有些心惊。 穆连潇看在眼中,道:“云萝,你先习惯坐在马背上吧。” 杜云萝知道自己斤两,也不逞强,就直挺挺坐着,这匹马儿也算温顺,可也少不得哼哧哼哧喘个气,拿脚蹄子在地上刨一刨尘。 每每有一番动作,杜云萝的心都少不得漏跳一拍。 穆连潇一面与杜云萝说话,一面牵着马儿随意走了走。 杜云萝渐渐放松下来,依着穆连潇的意思,在马背上感觉重心的平衡。(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章 忌讳 云华公主坐在椅子上,凤眼看着球场。 她坐得舒适又随性,仿若这儿不是马场,而是在寝宫之中一般。 虽不是端端正正的,可仪态上也挑不出错处。 李豫刚刚进了一球,云华公主笑着鼓掌,不住叫好。 等令官扬旗,云华公主眸子一转,远远看向杜云萝和穆连潇。 杜云萝似是才适应,马儿由穆连潇牵着走,缓缓前行。 那两人不知道在说了些什么,杜云萝脸上的笑容挡都挡不住。 云华公主瞧了两眼,轻笑道:“那样哪里算骑马呀?慢吞吞的,云萝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呢?早知如此,就不该让阿潇教她。” 穗雨站在云华公主身后,垂着头没有应声。 云华公主咯咯笑了两声,猛得握紧了放在一旁的马鞭,用力挥手:“要我说呢,就该这么抽马屁股,颠上一程,就学会了。” 马鞭是折叠了的,云华公主握着一挥,并没有甩开,可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还是叫穗雨吓了一跳,整张脸霎时白了。 云华公主偏过头来,抬眸看她:“你慌什么?我又没有让你去骑马,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要是吓坏了,谁来伺候我?” 穗雨勉强挤出笑容。 她想说,杜云萝也是细胳膊细腿的,一个书香人家养出来的姑娘,头一回上马,能坐稳了就不错了,跟从小“野”的将门女子是完全不同的。 只是,这些话穗雨只能在肚子里转悠,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冒。 云华公主这两日的脾气越发阴晴不定,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敢替别人说好话。 暗暗叹了一口气,穗雨悄悄看了场上策马的李栾一眼。 她颇为怀念南妍县主,县主在宫里的时候,还能帮着劝一劝公主,她们底下人的日子才舒坦些,眼下,全靠她们自己顶着,穗雨作为大宫女,整日里惶恐极了。 尤其是…… 她盼着云华公主永远不知道。 云华公主身子突然后倾,靠在了椅背上,高高仰着头,直溜溜地看着穗雨:“我倒是忘了,阿碧呢?” 穗雨背后一凉,高悬在空中的太阳没有给她带来半点暖意,场上拼出了一身大汗的少年与她仿若身处两个季节,穗雨暗暗吞了口唾沫,道:“奴婢不知。” “不知?”云华公主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也是,一个宫女做错了事儿,自有管事的姑姑收拾她,你不知道也寻常。” 穗雨提着的心丝毫没有落下去,她在公主身边伺候了多少年了,又怎会不知道公主的脾气。 果不其然,云华公主话锋一转,又道:“你也去管事姑姑那儿走一遭,不就知道了?” 穗雨整个人一僵。 云华公主就跟没看出穗雨的紧张一样,道:“前回我和云萝说了要调香玩的,这事儿你上点心,去内务府里走一趟,缺什么就让他们补上。” 穗雨咬了咬牙,恭谨应了。 等云华公主坐直了,视线不再停留在她身上,穗雨才忍不住整个人发起抖来。 交叠在身前的手紧紧交握,穗雨的脑海里全是一个念头——公主知道了。 那日国宁寺里,云华公主问皇太后讨了檀香,回屋里就让穗雨点上了。 阿碧鼻子灵,穗雨就在香炉前站了那么一会儿,身上沾染的味道就叫阿碧闻出来了。 阿碧缠着问她讨香,说是她自个儿疏忽了,就从宫里带了一种香料来,之前南妍县主小憩时点上了,县主醒来说,味道有些腻,叫夜里换一种。 “县主是坐不惯车,身子不舒服,闻着惯常用的香料都觉得腻味,可我就带了这一种,夜里换不出别的来了,好姐姐,你分一些给我吧,只要够点一夜的就好,不然等县主回来,我怎么交代呀。” 阿碧又是求又是讨的,穗雨拗不过她,便答应她去和公主说一声。 只是当时公主在皇太后那儿,阿碧又等不及,穗雨大着胆子自个儿拿了主意,分了一小撮给阿碧。 穗雨是一番好意,却没防备阿碧是别有用心。 虽然后头的事情与她给穗雨的檀香没有什么大关系,但那日事情是公主心中的一根刺。 最要紧的,是她犯了公主的忌讳。 公主对南妍县主是很大方,平日里高兴了赏给县主的东西,足够记上厚厚一叠簿子了,仅仅那么一小撮香料,公主根本不介意。 公主介意的是她的自作主张,便是要给县主东西,公主自个儿会给,轮不到穗雨做主。 穗雨暗自叫苦,她最知道云华公主的性子,怎么当日偏偏就犯了糊涂? 阿碧那日夜里就被带走了,穗雨提心吊胆的,还当可以蒙混过关,直到现在,她总算明白了,公主其实都知道了。 穗雨看着云华公主的背影,公主既然知道了,为何没有罚她?只在言语上敲打几句,实在不是公主的脾气。 不过,敲打总比处罚强些。 场上的比试结束了,胜负毫无悬念。 过程有来有回,精彩纷呈,太子参与其中,也很是尽兴,大笑着与众人说着话。 云华公主站起身来,朝牵着太子坐骑的内侍招了招手。 内侍牵着马儿过来,云华公主一把夺过,翻身上马,道:“你们散了,该轮到我了,皇兄的马儿借我。” 说罢,也不管李恪答应不答应,双腿夹着马肚子,手上鞭子一挥,飞驰出去。 杜云萝此刻正指挥着马儿小跑,说是跑,其实也比信步快不了多少。 穆连潇松开了缰绳,站在一旁看着她,杜云萝并不贪心,就慢吞吞地在这一片打转,姿势说不上好看,好歹也是坐稳了的。 听见那边动静,两人抬眸望去。 李恪的坐骑又高又壮,身材小巧的云华公主却是半点不虚,她的脚勾着马镫都有些困难,可又骑得很稳。 太子妃说过,云华公主的骑术出色,公主并没有做些花哨的动作,她只是加鞭再加鞭,马儿奔驰,扬起一片尘土。 策马跑了一圈,经过杜云萝这半边时,尘土刺得杜云萝都有些睁不开眼,身下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 杜云萝勒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与穆连潇道:“世子,我下来吧。”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一章 过分 穆连潇颔首,走到杜云萝边上,扶她跳下了马。 杜云萝才刚刚站稳,就见云华公主策马往他们这儿来。 太子的马步程极长,云华公主的速度又快,就像是直直往两人这里冲撞过来一样。 快得几乎要撞上一般。 杜云萝愕然瞪大了眼睛。 几乎要到面前时,云华公主勒紧了缰绳,马儿硬生生扬起了前蹄,在杜云萝和穆连潇三步开外停了下来。 尘土扬得厉害,杜云萝呛着了,好一阵咳嗽。 云华公主坐在马背上喘气,尘沙迷了她的眼睛,她拿手不住挥着,半晌道:“阿潇你怎么不避开呀。” 穆连潇挑眉。 公主来势汹汹,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撞他们,紧紧是吓唬而已,他若特意避开,愈发会惹得云华公主气恼。 没有人搭话,云华公主也不在意,偏过头与杜云萝道:“云萝,你那般慢慢吞吞的哪里叫骑马呀,你这样可不行。” 杜云萝垂眸,淡淡道:“刚开始学,不敢像公主这般飞驰。” 云华公主挑眉,在穆连潇牵着的马脖子上拍了拍:“它也跑得不尽兴的。” 话音未落,手中长辫一挥,抽在马匹股上。 马儿一惊,嘶叫着撒开了蹄子,穆连潇还牵着缰绳,被马儿一带,整个人几乎失去平衡。 杜云萝低呼一声,就看到穆连潇一脚踏住马镫,调整姿势翻身上马,手上用劲,把要飞奔的马儿控制住了。 电光火石之间,杜云萝的心一起一伏。 云华公主咯咯直笑:“阿潇果然好身手。” 穆连潇也是后怕不已,他自己也就罢了,若杜云萝还在马上,云华公主这突然的发难定是会出事的。 杜云萝心里清楚,只是面对的是云华公主,她再急再气,也只能先忍住了。 李恪三步并作两步过来,道:“胡闹!” 云华公主哼了一声,跳下马来,一把将缰绳塞还给了李恪,道:“我先回去了。” 李恪抿着唇瞪她,待云华公主走远了,他才开口道:“阿潇,她就是这么个破脾气,你别与她计较。” 穆连潇应了一声。 闹了这么一出,也没有人有心情跑马了。 穆连潇把马儿交给了内侍,杜云萝跟着他一道往宫外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出了宫,杜云萝抬眼就看见了候在不远处的杜家的马车。 锦蕊朝穆连潇行了礼,正要扶杜云萝上车,却叫穆连潇打断了。 “云萝,”穆连潇开口唤她,“如果我不在,就别去学骑马。” 杜云萝怔怔看他,缓缓点了点头。 印象里,今生再见,她和穆连潇说话时极少有像现在这般气氛凝重,从前无论是哭也好笑也好,心境与此刻是大不同的。 穆连潇有此叮嘱,可见他也知云华公主心性,怕她万一又为难杜云萝。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声儿问道:“我也就罢了,公主这般为难你,传到圣上那儿……” 穆连潇抿唇,黑眸微沉,他在杜云萝的眼睛里读到了满满的担忧,就像他此时一般。 毫不掩饰的关心让穆连潇的心情放松许多,浅浅笑了:“公主不敢对我太过分,刚刚还有太子在,不会让她为所欲为的。” 杜云萝撇了撇嘴。 李恪也就训了一句“胡闹”而已。 可平心而论,李恪除了这么说一句,他也做不了什么,总不能让人把云华公主架回寝宫禁足处罚吧? 即便是太子有这个魄力,上头还有圣上、皇后、皇太后。 云华公主的行径只能说是淘气使坏,圣上顶多罚她一两回,公主这般记仇,往后越发要盯着他们不放了。 杜云萝想起了去年中元时夏老太太训斥杜云瑛和杜云诺的话,说到底,就是她自个儿不够机灵,她没有和公主叫板的实力,却偏偏叫公主盯上了。 夏老太太说,除非她和爬得比云华公主高。 这一点上,杜云萝是不奢望了,她就是杜家的幺女,定远侯世子的未婚妻,出身婆家都定了,这辈子是爬不上公主头上去了。 那她能对付公主的路子就不多了。 要么让公主早些嫁去镇国公府中,嫁人后的公主不比现在空闲,应当是没空与她计较了; 要么,就是公主寻到了一个新的目标,她有了一个更想折腾的人,就不会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穆连潇见杜云萝撇嘴,就知道她并不认同,斟酌一番,道:“前阵子圣上与我说了,等从围场回来,让我去一趟岭西,一来一回差不多也要两个多月。” 杜云萝的心思瞬间被拉了回来:“又要走?” 声音绵软,透着几分不舍,杜云萝下意识地伸手捏住了穆连潇的衣袖。 穆连潇心头一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指腹在她的掌心轻轻擦过,却见杜云萝小吸了一口凉气,鼻尖都皱了起来。 “怎么?”穆连潇抬手看去。 杜云萝白皙的掌心磨破了皮。 穆连潇皱眉,他知道杜云萝的手很软很嫩,柔若无骨,细腻得跟白玉豆腐似的,刚刚骑马握了会儿缰绳,就让她磨破了。 杜云萝忍着痛,见穆连潇仔仔细细看她的掌心,不由有些心慌,想抽手回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站在不远处的锦蕊一直在留心自家姑娘和未来姑爷的状况。 刚才见杜云萝去拉穆连潇的衣袖,锦蕊的眼皮子就一阵跳,待见到此刻两人拉拉扯扯的样子,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心里纠结起来,她到底要不要过去打断他们? 去吧,杜云萝一定不会给她好脸色,不去吧,传到甄氏那儿,她也要跟着褪层皮。 锦蕊纠结万分,心一横,到底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刚想开口说话,眼尖地看到杜云萝的掌心,她忍不住惊呼。 “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就伤着了?” 杜云萝睨了锦蕊一眼。 穆连潇放开了杜云萝的手,道:“我送你回去,你先随我去取药。” 杜云萝一怔,垂头道:“家里有的。” 穆连潇弯下腰,柔声道:“听我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二章 姜糖 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杜云萝直直望着穆连潇近在咫尺的细长黑眸,清辉清透,映出了她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慌乱、亦或是带了几分喜悦的影子。 说话时,杜云萝甚至感觉到了穆连潇的呼吸,温热的,尽数喷在了她的鼻尖上。 杜云萝想,她的鼻尖应该是冒汗了,有些痒,有些烫。 她赶忙点头,动作有些大,嘭的一声,额头撞在了穆连潇的额头上。 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 穆连潇愣住了,一时没有动,直到反应过来,才发现这个样子委实是靠得太近了,穆连潇赶紧退开了一步,杜云萝低了头。 虽是意外,但两人之间一扫云华公主带来的阴霾,不知不觉间,穆连潇的心跳都快了不少。 暗暗深吸了一口气。 此处毕竟是宫门外,杜家的马车、丫鬟都在,饶是穆连潇心跳一下快过一下,他也不好再刚才那样再去握杜云萝的手的。 清了清嗓子,掩饰了尴尬,穆连潇道:“上车吧,先去取药。” 杜云萝抬眸看他,见他有些局促,不由忍俊不禁,弯起了唇角。 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杜云萝扶着锦蕊的手,踩着脚踏上车。 锦蕊朝穆连潇行礼,亦跟了上去。 刚刚入了车厢,锦蕊就见杜云萝靠着引枕坐着,视线落在绡纱帘窗上,就这么看着窗外。 锦蕊坐到杜云萝边上,给她添了一碗杏仁饮,目光随着杜云萝的视线往外看,正好瞧见穆连潇翻身上马。 杜云萝捧着杏仁饮抿了两口。 杏仁饮不冷也不热,这个季节里喝起来正好,因着她喜好甜口,调入了些蜂蜜,入口柔滑甘甜,让杜云萝很是喜欢。 “锦蕊儿,”杜云萝依旧看着窗外,并没有回头,“你看,我的手伤了呢,哎……” 锦蕊垂眸,关切道:“姑娘,破了些皮,痛是肯定的,您忍一忍。” “其实也不痛,”杜云萝轻声笑了,“只要母亲别恼得再打我手心便好。” 锦蕊微怔,心说姑娘的手都伤了,太太怎么还会打手心,刚要张口问上一句,见杜云萝笑盈盈的,她一个激灵,不说话了。 姑娘这是在告诉她,让她莫要告诉太太吧。 锦蕊苦恼万分,说了,姑娘不饶,不说,回头太太知道了,又要怎么办? 两头为难,锦蕊犹豫万分,要知道今日跟着姑娘出来会遇到这样的状况,她情愿跟锦灵换一换,留下来守安华院。 思及此处,锦蕊眼睛一亮。 锦灵,对了,就是锦灵! 锦灵跟着姑娘出来好几回了,上次世子送姑娘回府时,身边伺候的也是锦灵。 看姑娘和世子说话模样,显然也不是头一回这样了,可锦灵却从没有提起来过。 锦蕊轻咬下唇,这个死丫头,竟然瞒得死死的,这是个姑娘一个鼻孔出气呢…… 罢了罢了,锦灵睁只眼闭只眼的,她若是去太太跟前说道,往后还怎么在姑娘跟前跟锦灵别苗头? 锦蕊想明白了,笑嘻嘻道:“姑娘,太太最疼您了,见您伤了,指不定怎么掉眼泪呢。姑娘,世子给的药肯定好,您伤好得快些,太太也放心。” 杜云萝抿唇,半晌低低应了声。 锦蕊这才放下心来,又取出红漆食盒打开,让杜云萝挑选。 杜府厨房里的点心,比不得御膳房,也比不得素云坊,但依着杜云萝的口味添了糖,杜云萝吃惯了也很喜欢。 圆形的攒盘,外圈四等分,装了红豆饼、绿豆糕、百合酥、云片糕,内圈装了些姜糖。 杜云萝挑眉。 穆连潇不太用甜口的,杜云萝尝着正好的,叫穆连潇用了,都是太甜了。 唯独姜糖,许是穆连潇本就爱吃姜糖的缘故,两人的口味竟然差不多。 杜云萝挑了一颗塞进嘴里,含着允了允,辛辣味道叫蜜糖冲淡,留下生姜的香味,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撩开帘窗,杜云萝笑着唤道:“世子。” 骑在马上的穆连潇偏过头看她,见她笑容满面,不由也笑了:“怎么了?” 手指从食盒里取出一块姜糖,杜云萝把手伸出了车窗:“吃姜糖吗?” 姜糖? 穆连潇的目光落在了杜云萝的指尖。 青葱手指纤细如玉,指甲上的丹蔻染了有几日了,底部长了些,露出原本的颜色来,拇指与食指捏着一颗姜糖,而这只手的主人就抬眸看着她。 杏眸晶亮,如有星光。 像极了写了一张好字,急匆匆等着父母夸赞的孩子。 穆连潇失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那上头去,可就是觉得杜云萝的眼睛好看极了,好看得让他心头一烫。 没有想太多,穆连潇轻轻拽了拽缰绳,靠近了车厢些,突然弯下腰来,张嘴含住了姜糖。 微凉的薄唇触及杜云萝的手指,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手中的姜糖被卷走了,温热的舌尖划过指尖,她怔怔看着穆连潇笑着又直起身来,拉开了距离。 她的胳膊有些僵,慢吞吞收回来,指尖触觉清晰到她不知道怎么和穆连潇说话了。 这人,这人真是! 从前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就乱人心神,这会儿他分明就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竟也是如此,直白得让人…… 穆连潇自己也有些发怔,杜云萝递糖给他,是在等他拿手接过来的,可他却直接含住了。 他知道刚才的举止无疑是孟浪了,可他就是不禁欢喜,舌尖划过白皙指尖,甜过姜糖。 穆连潇望着杜云萝显然还未完全回过神来的双眸,道:“很甜。” 杜云萝心头一颤,银牙用力咬开了口中的姜糖,一把将帘窗给落下了。 锦蕊蒙头吃绿豆糕,杜云萝转着眼眸嗔了外头的穆连潇一眼,也不管他看不看的见,手悄悄握空拳,下意识地磨了磨指尖。 马车停在了东街上一家医馆的后街。 穆连潇翻身下马,转身进了医馆,过了会儿才出来。 杜云萝又撩开了帘窗,接过穆连潇递给她的一盒药膏。 “试试看。”穆连潇道。 杜云萝点头,锦蕊拿了药膏过去,打开后是一股清雅味道,取了一小块,锦蕊小心翼翼吐在杜云萝的掌心,就怕一不小心又弄痛了姑娘。 有些凉,有些麻,却并不痛。 见杜云萝神色正常,锦蕊松了一口气。(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三章 烦心 杜云萝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药膏是透明的,涂在掌心薄薄一层,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这个感觉有些熟悉,她从前似乎也接触过。 从前的杜云萝极少受皮外伤,又过去了这么久,一时半会儿的,她想不出个结果来,只凭直觉,这药膏她原也是用过的。 却不知道用到何处去了。 锦蕊把药膏收好,杜云萝也就先不纠结了,对穆连潇道了一声谢。 离开医馆后巷,回到东街上,这条路杜云萝就熟悉多了。 东街热闹,便是她不喜欢出门走动,也知道街上有京中最好的珍宝行、首饰铺子、成衣铺子,杜家也有一两家铺面就在东街上,往前行一段,拐个弯就是清水胡同,是定远侯府的所在。 穆连潇一直把杜云萝送到了杜家的角门外头。 杜云萝撩开帘窗。 穆连潇笑道:“明日里会送匹马儿过来,离去围场还有十多天,你别着急,我要是不在就先别练。” 杜云萝点头应了。 就在杜府外头,该说的话之前也都说了,杜云萝没有磨蹭,朝穆连潇眨了眨眼睛,就要回府。 “云萝,”穆连潇突然开口唤她,见杜云萝看着他,道,“姜糖,还有吗?” 不提姜糖也就罢了,一提起来,杜云萝只觉得两根手指的指尖滚烫滚烫的。 锦蕊捧着食盒咬着红豆饼,闻声噎住了,捶胸咳了两声。 知道锦蕊无心,可杜云萝就是脸上直冒烟,偏偏抬眸看去,穆连潇笑意温润,并不像在暗示什么的样子。 杜云萝暗暗咬牙,这般理所当然又一本正经,真是…… 顾不上掌心伤口,杜云萝抓了一把姜糖,一并塞到穆连潇手里,嘟囔道:“没了,就这些了!” 说完,也不等穆连潇反应,放下了帘窗,催着车把式进府。 穆连潇捧着姜糖,看着马车入了角门,不由自主就笑了。 取了一颗含在口中,甜而不腻,果真好吃。 另一厢,杜云萝在垂花门上下了车,等走到莲福苑外时,已经神色如常了。 东稍间里,夏老太太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听着苗氏说话。 过几天就是清明,苗氏这段日子忙个不停,可她最最上心的还是春华院的整修翻新。 春华院是常年不住人了,可日常都在打扫,说是整修,要修补的地方也不多,只是苗氏讲究,娶媳妇一定是要住新房的,这才里里外外都粉刷了一遍。 “老太太,春华院现今就跟新的一样,不止是正房,左右厢房、跨院、倒座后罩,都刷好了,”苗氏笑盈盈的,整个儿精神头也很好,“就跟前回我们说的,正房里的家具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厢房跨院里的,媳妇瞧着增补了些,正房里的摆设不多,只从库房里挑了花瓶字画,空余的地方,等馨丫头进门了之后照她喜欢的摆。这几日花房里的花开得好,我让人选了些摆在院子里了。” 夏老太太颇为满意,点头道:“听起来不错,等过两****也过去看看。娶媳妇是要紧事情,云韬媳妇在我跟前没转上几天就去了岭东,馨丫头是要****在府里的,孙媳妇里的头一份了。” 苗氏连连称是,她从前是不喜欢夏安馨,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她娘家又不争气,苗氏也不好硬着头皮和夏老太太顶着来,一来二去的也就接受了。 再者,春华院捏在手里,她做事儿也有劲,尤其是看廖氏那要喷火一样的眼神,她心里就舒坦。 廖氏坐在苗氏对面,手中捧着茶盏,唇角微微扬着,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反倒是眼睛下面发青,与春风满面的苗氏一比,差异立现。 她在操心廖姨娘的事体。 安冉县主嫁出去半个月了,廖氏听廖姨娘说了三朝回门时的状况,小夫妻两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看起来也算凑合。 可廖姨娘眼下最烦心的是她的长子,安冉县主的兄长的婚事。 十八岁的少年还没有说亲,说晚吧,京中权贵家的公子还有更晚的,可要说不心急,廖姨娘快急成心病了。 小公爷夫人是强弩之末了,听大夫的意思,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体,要不然安冉县主也不会急匆匆嫁出去。 这个长孙的婚事,老公爷从前是怎么挑怎么不满意,廖姨娘当时只以为是要挑个好的,现在想来,就是故意耽搁着了,可再耽搁下去,等小公爷夫人过了,孝期一耽搁,孩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娶妻生子? 到了小公爷的填房进门,事情变化更多。 成家立业、成家立业,连媳妇都没有娶,没有子嗣,怎么在这风云变幻的景国公府中站稳脚跟? 廖姨娘说来说去,就觉得是廖氏命好,嫡子出色,说了门好亲,庶女又听话,不给她添堵,哪里像廖姨娘自己,在国公府里风风雨雨这么些年,到头来竟然是什么都不剩下。 廖氏劝归劝,心里也不太舒坦,她在杜府里可没廖姨娘说得那样平顺风光,就打杜云澜成亲后要住的院子来说,她就还没拿下呢。 此刻听苗氏张口闭口春华院,廖氏心中的火气蹭蹭蹭地往上窜。 杜云萝进去时,正好听见廖氏阴阳怪气的声音。 “现在就摆花了?馨丫头进门还有差不多两个月呢,二嫂,摆花还是要应景的好,五月的花可与现在的大不同哩,你也忒心急了些。” 苗氏心里轻哼一声,她全面占了上风,廖氏酸不溜丢的话落在她耳朵里,反倒是叫她舒心,她漫不经心道:“无妨,总归是要换的。” 廖氏撇着嘴还想说什么,见杜云萝来了,怏怏闭了嘴。 杜云萝上前行礼。 夏老太太把她叫到跟前,道:“这身骑装穿得还舒服吗?看起来有模有样的,能骑马了吗?” 杜云萝笑了:“哪有那么厉害的呀,我能坐稳,还不敢快跑呢。” 夏老太太哈哈大笑。 杜云萝想到穆连潇明日里要送马过来,便和苗氏提了一句。 苗氏奇道:“宫里还会缺马?” 云华公主的那些事体,杜云萝不想跟苗氏细说,含糊道:“就是因为是宫里的马,才不好一直都去借。” 宫里规矩多,夏老太太和苗氏听了这话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反倒是廖氏似笑非笑道:“别人家给岳家送大雁,咱们家的姑爷却是送马。”(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四章 共识 杜云萝不声不响地睨了廖氏一眼。 她知道廖氏的心态,廖氏现在是肚子里有气没处撒,苗氏的得意让她怒火中烧了。 可在夏老太太跟前,廖氏除了阴阳怪气地刺苗氏几句,并没有别的办法。 这会儿有个机会说杜云萝,其实就是寻了口子泻点火罢了。 杜云萝才不想去理她呢。 廖氏的火不是冲着她来的,她才不逞口舌之利,把廖氏的火气往自个儿身上引,连苗氏都不乐意搭理廖氏,她才不做那个榆木疙瘩。 一句话出口,没招来杜云萝半个字,廖氏腾起了的火只能有压下来,脸色越发难看。 夏老太太看得明明白白,暗道杜云萝果真懂事不少,拍了拍她的手,道:“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洗洗,等下该用晚饭了。” 杜云萝应下。 回了安华院,锦灵赶忙指挥着粗使婆子们打水送水,伺候杜云萝梳洗。 杜云萝手上有伤,锦灵格外小心,等一切妥当了,才放下心来。 长发由锦灵仔仔细细来回擦干,杜云萝趴在榻子上小憩,锦灵轻手轻脚退出去。 见厢房的门还关着,锦灵过去敲了敲:“锦蕊,你收拾好了就赶紧去给姑娘梳头吧。” 屋里没人应声。 锦灵抬手又要敲门,就见那门从里头拉开了一个宽的缝,露出锦蕊的脸,面无表情看着她。 “时候不早了,别误了去清晖园。”锦灵催了一声。 锦蕊探出头来,东张西望了两眼,朝锦灵努了努嘴:“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锦灵不知何意,见锦蕊已经转身进去了,也只好跟上。 锦蕊坐在梳妆台前,挖了点儿香膏抹脸,嘴上道:“你前几次随姑娘出去时,见到世子了吗?” 锦灵挑眉:“怎么?你今儿个遇见了?” “你老实与我说,姑娘和世子怎么说话的?”锦蕊压着声,道,“我今儿个瞧着,似是……” 锦蕊没往下说,转着眸子看向锦灵,给了一个“你知道的”的眼神。 锦灵头皮一麻,就想起前回穆连潇送杜云萝回府时候的事情了。 当时还未到上元,说起来其实也就两个多月前的事体,那两人说话也没个顾忌,脸还靠得那么近,锦灵坐在车里,恨不能有条地缝给她钻下去。 那时她答应过杜云萝的,一个字儿都不会说出去,见锦蕊问起,锦灵只好道:“我那时瞧着还行吧,怎么?你今日觉得怪怪的?” 锦蕊白了锦灵一眼:“不说实话就算了。” 锦灵抿唇不语。 锦蕊轻哼:“你怕我去太太跟前告状呀?我像是那么没眼识的?咱们往后可是要跟着姑娘去侯府里伺候的,我去太太跟前交了底,回头姑娘和姑爷知道了,我还怎么做事?你不担心这个,你只管去说好了。” “我……”锦灵被她一番话堵了个正着,半晌道,“我也没想东想西的,总归姑娘成亲后,和世子感情好些,我们伺候的人也高兴些,不是吗?” 这话倒是实在话,有谁愿意自家主子两夫妻****夜夜吵七吵八的? 碰见廖氏那种脾气的,今儿个为了妯娌矛盾,明日里为了妻妾之争,和杜怀恩折腾了多少年了,身边伺候的都是倒霉人。 锦蕊和廖氏身边的秀玉熟悉,秀玉嘴上不说,唉声叹气就听得锦蕊心慌慌了。 两个丫鬟达成了共识,也就不在屋里耽搁工夫了。 锦蕊摇着腰肢就往正屋里头去,锦灵晚了一步,带上了房门才过去。 水嬷嬷搬了把杌子坐在庑廊里纳鞋垫,花嬷嬷从她边上的窗子里伸出头来,低声道:“这腰身,嘿!再扭下去,这半个主子还真要成了。” 水嬷嬷抄起鞋垫去捂花嬷嬷的嘴:“轻点轻点!锦蕊不是那个性子的,这话可别乱说,她性子烈。” “反正成不成,她都把自个儿当半个主子看。”花嬷嬷不以为意。 水嬷嬷不想再和花嬷嬷讨论这个话题了,祸从口出,平素里在背后“半个主子”、“半个主子”的讽一讽也就罢了,现在说锦蕊的腰身扭得厉害,这就等于在说锦蕊往后要爬床的,就锦蕊那烈性子,不抄家伙拼命才怪。 婆子们之间的话题,自然是没传到锦蕊和锦灵耳朵里。 锦蕊伺候杜云萝梳了头,又重新替她上了一次药膏,这才扶着姑娘去了清晖园。 甄氏细心,又是她的心尖尖囡囡,杜云萝手掌心的那点儿伤哪里能瞒得过她,当即眼眶发红,可嘴上还是道:“娘知道骑马不好学,囡囡不急不怕,咱们慢慢来,就算这回不能撒开蹄子跑,往后嫁过去了,一年两年的,总能学得有模有样的。” 杜云萝听得心里暖暖的。 甄氏性子柔和不爱争,但骨子里并不是一个软弱之人,杜云萝既然说了要学好,她这个当娘的就不会扯后腿。 明日穆连潇要送马过来的事体,杜云萝也没瞒着甄氏,理由还是她在莲福苑里说的那一套。 甄氏听了连连点头:“世子想得在理,他常在宫中行走,规矩进退看得比你清楚,你听他的就好。” 杜云萝有些诧异,还以为甄氏会追问穆连潇叫她骑马的细节呢,结果竟是一个字都没提,反倒是让她听穆连潇的就好。 这还是有些怪。 其实,甄氏的想法倒也简单。 杜云萝的一颗心就粘在穆连潇身上了,岂是她几句话就能拦得住的? 不过,两人是在宫里的马场,又有太子他们在赛马球,杜云萝跟着穆连潇学骑马,能有什么打眼的举动? 杜云萝脸皮子再厚,也不敢在太子、瑞世子、诚世子跟前放肆呀,穆连潇也不像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 既然不会有什么僭越的举动,甄氏也就不纠结了。 第二日上午,苗氏就使人来安华院里报,说是定远侯府里送马儿过来了。 马厩在前院里,杜云萝要添马匹,就不能避在后院里,再说这是定远侯府里送来的,苗氏就让杜云琅陪着杜云萝,又叫了四个嬷嬷一块过去。 远远的,杜云萝就看见了那匹白色的马儿,一人牵着缰绳,等看到他们来了,赶紧行礼。 杜云萝认得他,是穆连潇身边伺候的云栖,当年是他从乱军从中把重伤的穆连潇背了回来,却到底是回天乏术。 那年哭得跟个稚子一般的青年人,此时还是一个俊秀少年。 他躬身行礼,道:“姑娘,奴才是世子跟前的云栖,给您送马来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五章 融雪 杜云萝看见云栖就有股子亲切感。 走到马儿边上,杜云萝伸手在马脖子上轻轻拍了拍。 马儿极其温顺,低低嘶叫一声,却透着一股对人的亲昵。 杜云萝很是喜欢,尤其想到这匹马儿是穆连潇特特替她选的,就不禁弯了唇角。 偏过头,杜云萝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云栖垂眸,道:“这匹马儿还未取名,世子说,它以后就是姑娘的马了,名字当由姑娘来取。” 杜云萝抿唇微微点头,指腹在马脖子的白色鬃毛上来回揉了揉,笑道:“就叫雪衣吧。” 白得仿若是披了一件雪做的衣裳。 “替我谢过世子。”杜云萝说完,见云栖应了,便又问道,“世子呢?今日进宫吗?” 云栖道:“世子去德安了,大约要**天。” 杜云萝闻言一怔。 昨日她不曾听穆连潇提起,怎么突然之间就去德安了? 如此算来,连清明节时,穆连潇都在路途中,不能给先祖们敬香磕头了。 定远侯府很重视清明、中元这样的日子,穆连潇若无军令在身,都是留在府里的,而且七八日的工夫,等他回来后就是围场狩猎,等狩猎后,他又要去岭西两个月,这么算来,竟是排得满满当当的,半点空闲都没有。 实在是太辛苦了些。 杜云萝想了想,还是道:“什么时候出发的?” “早上世子被唤去了御书房,回来后就收拾东西启程了,走之前让奴才把马儿给姑娘送来,说是这些日子没办法教姑娘骑马了。”云栖一五一十道。 杜云萝挑眉,去德安竟然是这般着急。 云栖送了马,领了赏钱走了。 杜云萝从马厩里取了些马草来,亲自喂给雪衣。 雪衣很是愉悦,鼻子哼哧哼哧的,鼻息全喷在杜云萝的手上。 杜云萝觉得有趣,忍不住笑出了声,抬眸见杜云琅神色微微有些凝重,奇道:“二哥哥,怎么了?” 杜云琅迟疑片刻,道:“之前原本有一批货是从德安运到京城来的,左等右等没到,父亲就使人去催了,去的人没几天又回来了,说是德安到京城的官道出了些状况,单骑能过,车队就不行了,想来货物是因此耽搁了。父亲就说再等等,等到昨日里,还是没有消息。” 杜云萝皱了眉头,官道出了状况是什么意思?天灾?**? 从前的这个春天,她在安华院里闭门不出,外头很多事情都不了解,这会儿只靠这点讯息,实在回忆不出什么来。 杜云琅既然已经开了口,就原原本本说了:“今年冬天,德安下了好几场大雪,开春了都没有化干净,前些日子山上雪化了,冲下来不少泥石堵了官道,一直在清理。” 融雪、泥石、官道? 杜云萝隐约有些想法,可一时半会儿又抓不住,只能作罢。 杜府占地说小不小,说大,也大不到有个马场,杜云萝不能在家里练习,自然也不会进宫里,便把雪衣交给马厩的下人好生照顾,自个儿回了内院。 下午时落了一场雨,春雨缠绵,杜云萝躺在榻子上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一个激灵,倒是想起来了。 前世她虽不曾离开杜府,但德安的事情其实她是有听过的。 三月中旬化雪,泥石堵得官道来往不畅,官府衙门一直在赶工清理,成效却不显著。 到了月末,德安一连下了几日暴雨,本就因雪水涨了的河道越发难以容纳这突如其来的水量,德安这座沿水而建的小城几乎是浸在了水中,脆弱不堪的山体再一次滑坡,不单是堵了官道,还埋了德安城外山脚下的几个村庄。 杜家的铺子有些货就是从德安来的,如此天灾之下,京城里的货就断了。 杜家虽是官身,在光靠那点儿俸禄银子哪里够让这一大家子吃好穿好,银钱都是靠各处铺子庄子赚回来的。 叫德安耽搁了货,不至于让杜家伤筋动骨,以杜家的家底,便是关了铺子,没了庄子,只吃余粮都能吃一年,何况还有家底在。 可杜怀平是生意人,能赚钱的路子出了问题,他就不舒坦,急得每日在府中团团转,叫夏老太太训了两次。 当时杜云萝也在,因而对这事儿有些印象。 如此看来,之前的泥石挡了官道,圣上并不是特别上心,由地方官员们处置着,哪知突然就暴雨倾城,圣上夜里知道了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让穆连潇去了。 杜云萝在榻子上翻了个身。 要她说,德安城里的情况,要工部的人过去才是,穆连潇能行兵打仗,却不是治水的人才。 偏偏圣上就爱用他,经常让他跑前头,一会儿岭东一会儿岭西的。 杜云萝撇嘴,对圣上,她即便有些抱怨,但却是半句不敢挂在嘴上的。 她更担心穆连潇。 官道被泥石挡了,之前还能单骑通过,这会儿雪上加霜,这路定是更加难行了。 德安的水势若没有退去,穆连潇行走也困难重重。 不过,总要有人去的。 官道不挖通,工部那些大老爷们怎么去德安?救援的人手都进不了德安城,更别说去顾及城外的村庄了。 思及此处,杜云萝就觉得云栖说的七八天太过乐观了,若穆连潇全程参与,半个月一个月都有可能,那就是连围猎都赶不上了。 只是,德安出了状况,圣上围猎的行程也不知道会不会改变。 杜云萝的这些记忆在莲福苑里得到了印证。 午后,太子李恪就请了杜公甫进宫,杜公甫只当是去给皇太孙讲书的,哪知直接被请到了御书房。 杜怀平依旧为了货源的事情糟心,夏老太太看不得他唉声叹气的,开口说了他两句。 杜怀礼没有回府用晚饭。 他虽是礼部员外郎,但对水利一事颇有几份心得,被工部叫去一道出主意了。 如此过了一日,连杜怀恩都早出晚归。 夏老太太逮了个机会问他,说他不懂水利,只知道太仆寺里的那些活计,怎么也闲不下来了? 杜怀恩的答案在情理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 圣上去围场的计划并没有改变,太仆寺这几日都空闲不得,都在准备这次围猎。 杜云萝愕然,德安的情况还不明朗,圣上却丝毫没有改变行程?(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六章 清明 清明前一日,京城里也落了一整日的大雨。 兴许是因为德安的水情压在心头,杜云萝看着屋檐下连成一片的水幕,心情也有些沉重。 而京中百姓,多少也听到了些德安的传闻。 德安到京城的官道疏通了一些,马车还行不得,单骑或者步行倒还能过去,户部有几位官员已经出发了。 德安城里讯息不明,京中人心惶惶,眼看着大雨倾盆而下,就怕京城里也遭难。 好在,清明那一日,京城虽还是阴云密布,但并没有下雨。 天色极暗,杜云萝梳洗更衣,随着父母去了祠堂。 杜公甫板着一张脸,从软轿上下来,朝行礼的晚辈们摆了摆手。 夏老太太似是夜里歇得不好,整个人精神欠佳,兰芝紧紧扶着她。 苗氏上前问安,道:“老太太,祠堂里头地是干的,垫了垫子就好,外头这地上还是湿的,虽然咱们不是不肯吃苦的,但跪在这湿哒哒的地上,怕是要损了身体的,所以媳妇想着,都拿皮垫子垫着吧。” 夏老太太微微颔首。 她不是死讲规矩的人。 青石板的地本就磕得慌,大太阳底下也就罢了,现在这般潮湿,真跪下一刻钟两刻钟的,膝盖肯定吃不住。 她老太婆一个,平日里落雨前,脚上就又酸又痛的,回头病倒了可不划算,再说底下这几个姑娘家,一个个娇娇柔柔的,何苦受那等罪过? 苗氏松了口气,赶紧吩咐婆子们去把皮垫子取来。 依着时辰,杜公甫在祠堂里念了祭祖文书。 杜云萝跪在祠堂外,看了眼身边的位置,去年杜云茹跪的地上已经空了出来。 这一年工夫,她的大姐祭祖拜祭的地方都变了。 而她自己,若无意外,明年此时,她拜祭的就是定远侯府的列祖列宗,她跪的地方是穆家的祠堂,她闭上眼睛都能勾勒出那祠堂的模样。 三开间的单檐歇山顶,供奉了穆家数代先祖,顺天元年御赐的贞节牌坊此时当然没有建成,不似后来那般威严凝重。 只不过,想起那祠堂模样,杜云萝依然觉得不自在,她从骨子里就不喜欢那里。 祭祖有条不紊地结束了。 之后的几日,京城里依旧没有开太阳,好在,虽是落了几场雨,但并不大,多的还是阴天。 这样潮湿多雨的天气也给了杜云萝借口,省得云华公主催着她去练骑马。 杜云萝接了一封南妍县主给她的信。 这似是她头一次接到南妍县主的来信,一张薄薄的信纸,简短写了两笔,说是慈宁宫里会带上穆连慧一道去围场。 杜云萝挑眉,捏着信纸琢磨再三。 皇太后是不喜穆连慧了,而要安抚定远侯府,还有杜云萝这个未过门的世子夫人在,以皇太后的性子,断不会再加上穆连慧。 若她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让穆连慧跟着去,根本不用和杜云萝提。 这里头,也不知道是谁多了几句话。 估计不是皇太妃,皇太妃生性谨慎,又唯皇太后马首是瞻,心里再偏袒穆连慧,这会儿也不会出这样的主意,若不然,这不是在抬举穆连慧,而是要让皇太后更不喜她了。 杜云萝把信纸在油灯上点了,火苗窜起,一烧而尽。 隔日里,围场射猎的诏书便下到了各府上,如南妍县主告诉杜云萝的那样,穆连慧的名字也在其中。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九。 杜云诺来寻她,笑道:“五妹妹你学会骑马了吗?” 杜云萝睨了她一眼,道:“你还不晓得我?连三脚猫都称不上,也就是装模作样摆摆样子了。” 这般直白,惹得杜云诺捧腹,道:“那你可千万悠着些,我跟你说,这次去的那几个,都比你强。” 杜云诺借着安冉县主的东风,当初与京中不少贵女打过照面,说不上亲近,好歹也有一番了解。 跟去围场狩猎的姑娘多是将门出身的,骑马不在话下。 “只我一个是初学的?”杜云萝问道。 杜云诺撅着嘴笑了会儿:“还有一个。骠骑将军黄大人的幺女黄婕,她不会骑马。” “谁?”杜云萝颇为意外,“黄将军的女儿?” 见杜云诺点头,杜云诺有些难以置信。 在她的印象里,黄将军骁勇善战,是个孔武有力的粗壮汉子,听说一把长刀舞得虎虎生风,连笑声都比常人大上三分。 黄将军一生戎马,便是年老之时,都敢请战去边疆,他的女儿,竟然不会骑马。 “你没有跟黄婕打过交道,这个人呐,真是……”杜云诺耸肩,“画虎不成反类犬。” 依杜云诺的说法,黄婕的性子与她的姐姐们截然不同。 黄将军的原配夫人早年过世,留下儿女四人,黄将军一个大汉不懂照顾孩子,就照父母的意思娶了填房。 填房太太的祖上是书香人家,家道中落,留下一肚子书生酸气,黄婕的母亲便是这位太太。 当时,黄将军还是个参将,黄婕的母亲喜欢吟诗作画,开口闭口都是前人如何圣人如何,不仅仅是她亲生的年幼的黄婕,连原配留下来的女儿,她都要求她们琴棋书画女红女德,黄将军因战功节节高升,这位将军夫人依旧不喜武人做派,讲究风花雪月。 黄婕被她母亲教养,小时候想跟着兄姐们去骑马都被带回来训斥一顿。 填房太太管不住原配的儿女,对他们慢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对黄婕这个亲生的,更加要求严格,想以此证明,书香熏陶下的姑娘才是有出息的。 “将门的姑娘们爱投壶、骑马,她一点儿都不会,可跟着书香姑娘吟诗下棋,她又不精通,左右都不沾,慢慢的,她说话就一股子酸气,”杜云诺凑到杜云萝跟前来,“我来寻你,不是为了说她是非,而是这个人吧,酸不溜丢的,几句话惹得周围人都不痛快,你到时候离她远些,免得叫她连累。” 杜云萝笑着应了。 她知道的,若是搁在从前,这些东西杜云诺才不会来告诉她,让她在别人手里吃两回亏,杜云诺就算看不到,听个热闹乐一乐也好。 可现在,杜云诺的年纪处境摆在这儿,就不能再任性了。 杜云萝若是在外头丢了人,杜云诺作为姐姐,谁还来杜家说亲? 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将来,杜云诺都恨不能杜云萝天天在府外多长脸。 同样姓杜,她们都是彼此的脸面,谁也丢不起,谁也不能丢。(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七章 自保 书友们稍等,内容一刻钟后替换。 --------------------------------------------------------- 清明前一日,京城里也落了一整日的大雨。 兴许是因为德安的水情压在心头,杜云萝看着屋檐下连成一片的水幕,心情也有些沉重。 而京中百姓,多少也听到了些德安的传闻。 德安到京城的官道疏通了一些,马车还行不得,单骑或者步行倒还能过去,户部有几位官员已经出发了。 德安城里讯息不明,京中人心惶惶,眼看着大雨倾盆而下,就怕京城里也遭难。 好在,清明那一日,京城虽还是阴云密布,但并没有下雨。 天色极暗,杜云萝梳洗更衣,随着父母去了祠堂。 杜公甫板着一张脸,从软轿上下来,朝行礼的晚辈们摆了摆手。 夏老太太似是夜里歇得不好,整个人精神欠佳,兰芝紧紧扶着她。 苗氏上前问安,道:“老太太,祠堂里头地是干的,垫了垫子就好,外头这地上还是湿的,虽然咱们不是不肯吃苦的,但跪在这湿哒哒的地上,怕是要损了身体的,所以媳妇想着,都拿皮垫子垫着吧。” 夏老太太微微颔首。 她不是死讲规矩的人。 青石板的地本就磕得慌,大太阳底下也就罢了,现在这般潮湿,真跪下一刻钟两刻钟的,膝盖肯定吃不住。 她老太婆一个,平日里落雨前,脚上就又酸又痛的,回头病倒了可不划算,再说底下这几个姑娘家,一个个娇娇柔柔的,何苦受那等罪过? 苗氏松了口气,赶紧吩咐婆子们去把皮垫子取来。 依着时辰,杜公甫在祠堂里念了祭祖文书。 杜云萝跪在祠堂外,看了眼身边的位置,去年杜云茹跪的地上已经空了出来。 这一年工夫,她的大姐祭祖拜祭的地方都变了。 而她自己,若无意外,明年此时,她拜祭的就是定远侯府的列祖列宗,她跪的地方是穆家的祠堂,她闭上眼睛都能勾勒出那祠堂的模样。 三开间的单檐歇山顶,供奉了穆家数代先祖,顺天元年御赐的贞节牌坊此时当然没有建成,不似后来那般威严凝重。 只不过,想起那祠堂模样,杜云萝依然觉得不自在,她从骨子里就不喜欢那里。 祭祖有条不紊地结束了。 之后的几日,京城里依旧没有开太阳,好在,虽是落了几场雨,但并不大,多的还是阴天。 这样潮湿多雨的天气也给了杜云萝借口,省得云华公主催着她去练骑马。 杜云萝接了一封南妍县主给她的信。 这似是她头一次接到南妍县主的来信,一张薄薄的信纸,简短写了两笔,说是慈宁宫里会带上穆连慧一道去围场。 杜云萝挑眉,捏着信纸琢磨再三。 皇太后是不喜穆连慧了,而要安抚定远侯府,还有杜云萝这个未过门的世子夫人在,以皇太后的性子,断不会再加上穆连慧。 若她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让穆连慧跟着去,根本不用和杜云萝提。 这里头,也不知道是谁多了几句话。 估计不是皇太妃,皇太妃生性谨慎,又唯皇太后马首是瞻,心里再偏袒穆连慧,这会儿也不会出这样的主意,若不然,这不是在抬举穆连慧,而是要让皇太后更不喜她了。 杜云萝把信纸在油灯上点了,火苗窜起,一烧而尽。 隔日里,围场射猎的诏书便下到了各府上,如南妍县主告诉杜云萝的那样,穆连慧的名字也在其中。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九。 杜云诺来寻她,笑道:“五妹妹你学会骑马了吗?” 杜云萝睨了她一眼,道:“你还不晓得我?连三脚猫都称不上,也就是装模作样摆摆样子了。” 这般直白,惹得杜云诺捧腹,道:“那你可千万悠着些,我跟你说,这次去的那几个,都比你强。” 杜云诺借着安冉县主的东风,当初与京中不少贵女打过照面,说不上亲近,好歹也有一番了解。 跟去围场狩猎的姑娘多是将门出身的,骑马不在话下。 “只我一个是初学的?”杜云萝问道。 杜云诺撅着嘴笑了会儿:“还有一个。骠骑将军黄大人的幺女黄婕,她不会骑马。” “谁?”杜云萝颇为意外,“黄将军的女儿?” 见杜云诺点头,杜云诺有些难以置信。 在她的印象里,黄将军骁勇善战,是个孔武有力的粗壮汉子,听说一把长刀舞得虎虎生风,连笑声都比常人大上三分。 黄将军一生戎马,便是年老之时,都敢请战去边疆,他的女儿,竟然不会骑马。 “你没有跟黄婕打过交道,这个人呐,真是……”杜云诺耸肩,“画虎不成反类犬。” 依杜云诺的说法,黄婕的性子与她的姐姐们截然不同。 黄将军的原配夫人早年过世,留下儿女四人,黄将军一个大汉不懂照顾孩子,就照父母的意思娶了填房。 填房太太的祖上是书香人家,家道中落,留下一肚子书生酸气,黄婕的母亲便是这位太太。 当时,黄将军还是个参将,黄婕的母亲喜欢吟诗作画,开口闭口都是前人如何圣人如何,不仅仅是她亲生的年幼的黄婕,连原配留下来的女儿,她都要求她们琴棋书画女红女德,黄将军因战功节节高升,这位将军夫人依旧不喜武人做派,讲究风花雪月。 黄婕被她母亲教养,小时候想跟着兄姐们去骑马都被带回来训斥一顿。 填房太太管不住原配的儿女,对他们慢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对黄婕这个亲生的,更加要求严格,想以此证明,书香熏陶下的姑娘才是有出息的。 “将门的姑娘们爱投壶、骑马,她一点儿都不会,可跟着书香姑娘吟诗下棋,她又不精通,左右都不沾,慢慢的,她说话就一股子酸气,”杜云诺凑到杜云萝跟前来,“我来寻你,不是为了说她是非,而是这个人吧,酸不溜丢的,几句话惹得周围人都不痛快,你到时候离她远些,免得叫她连累。”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八章 可惜 在杜云萝打量黄婕的时候,黄婕也在打量她。 杜云萝的个头在同龄姑娘里本就偏娇小些,而黄婕截然相反,她个子偏高,因而杜云萝只到黄婕的下颚处。 一路坐马车来,杜云萝也就没有穿骑装,而是如平日里一般,素白色的琵琶袖袄子,配了条白罗绣了春花的马面裙,外头罩了件桃红色的比甲,梳了双平髻,拿桃花状的珠钿插在髻上,耳上垂着温润的南珠耳饰,整个人看起来娴雅中透了几分活泼娇俏。 黄婕看了两眼,垂下头盯着自己露出的尖尖的鞋面,暗暗叹了一口气。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的。 这身衣服穿在杜云萝身上合适,若是她黄婕来穿,就要惹大笑话了。 个子比同龄姑娘高,这也就罢了,偏偏她的身量随了父亲黄大将军,骨架很大,就算是她每日里不敢大鱼大肉的,她看起来还是比别人粗壮。 不至于虎背熊腰,但和窈窕两字是半点不搭边的。 她的母亲很喜欢给她做新衣,两套粉色的齐胸襦裙自打拿回了府里,黄婕穿过一回后,就再也不敢尝试了。 人家穿粉色是姑娘家的俏丽,到了她身上,简直惨不忍睹,连她母亲都看不下去,可见有多凄惨了。 黄婕知道自己长得不难看,就是叫这骨架给拖累了,脸盘子看着也大,可这些比浑身是肉的胖姑娘还可悲,人家能靠不吃不喝瘦下来,而她,总不能把骨头敲碎了吧? 即便清楚这些,黄婕心里还是止不住难受。 十四五岁的姑娘家,最爱漂亮,可她,先天如此,只能自己跟自己怄气,看着杜云萝,心底由不禁一阵羡慕。 她若有杜云萝这身段,那该多好呀。 小巧玲珑,伴着春花秋月,手中执一书卷,细细品读,光是想象一番,就跟画中仕女一样。 书香人家的姑娘就是与将门出身的她的几个姐姐不同,她自己是叫母亲压着改了改,可将军府里的氛围怎么和书香人家的底蕴相比,她完全就是个半吊子。 思及此处,黄婕睁大眼睛在杜云萝的面上多看了两眼,猛然间,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咬住了下唇,目光幽幽的,叹道:“可惜了……” 杜云萝叫她一会儿炙热一会儿犹豫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突然又听见一句“可惜”,她完全猜不到黄婕的这一番心境变化,一时一头雾水。 黄婕没有解释,而是道:“今日舟车劳顿,时辰不早了,也该歇息了,若不然,明日睡得迟了,就要错过日出了。” “日出?”杜云萝好奇。 黄婕颔首:“我听别人说过,日出时,光芒洒在行宫各处的琉璃瓦上,光彩熠熠,很是好看的。我先回去了,杜姑娘,明天见。” 等黄婕迈着小步转身回房,杜云萝也跟着宫女回了自己屋子。 锦灵赶紧收拾东西。 这趟出来,每人都从府里带了个人手,知根知底伺候主子们起居,只是她们都不能去围场,白日里就在主子们的院子里休息着。 锦灵替杜云萝梳头,低声道:“那位黄姑娘,说话的口气总觉得哪儿怪怪的。” 杜云萝抿唇,她多少有些理解杜云诺所说的“画虎不成反类犬”了,不过,这就是性子上的别扭和不协调,牵扯不到人品本性,只看刚刚几句话,杜云萝倒不会讨厌黄婕。 她只是有些在意,黄婕那句“可惜”到底是在可惜什么。 这一夜杜云萝睡得很沉,直到天亮时才被锦灵叫了起来。 早膳还没有送来,杜云萝便出了屋子在天井里走了走。 天亮之后,看起来就和夜里不同了。 即便是分给杜云萝和黄婕的这小小的宫室,都透着皇家院落的大气和精致,抬头远望,能看到琉璃瓦一片连着一片延展开去,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行宫的范围。 黄婕倚着庑廊柱子,嘴上轻声念叨着什么,杜云萝听不清,可见黄婕一副投入模样,就没有去打断。 很快,宫女送了早膳来,杜云萝用完之后,就与黄婕一道随着宫女出发了。 围场离行宫不远,坐车两刻钟的工夫。 女眷们到的时候,已经很是热闹了。 南妍招杜云萝招了招手,笑道:“昨夜歇得如何?”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请去了云华公主的帐篷前。 穗雨请她们进去,杜云萝一眼看见了坐在帐中的穆连慧。 穆连慧的心情似是不错,笑盈盈捧着茶盏吃茶。 “磨磨蹭蹭做什么?”云华公主见两人来了,手握马鞭站了起来,“走了,骑马去。” 南妍县主笑道:“我那点本事可跟不上公主,公主与乡君一道才尽兴。” “还用你说。”云华公主挑眉,“我和嘉柔玩我们的,你们两个也别躲懒,难得出来。” 杜云萝嘴上应下,目光略过穆连慧,穆连慧缓缓抬头,似笑非笑对着她。 四人出了帐篷,宫女们把马牵了过来。 云华公主翻身上马,等穆连慧准备好了,她扬手在穆连慧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穆连慧似是早知道公主会如此一般,丝毫不见慌乱,拽紧缰绳往外跑去,云华公主冷笑一声跟了上去。 杜云萝和南妍县主早定打定主意让那两个人纠缠去,并不想去凑她们的热闹,各自从宫女手中牵过了马,在营地边上信步走了会儿。 遥遥的,能听到围场中心的号角声。 两人便走便说,迎面遇见了黄婕与惠郡主。 惠郡主一身鹅黄色的骑装,坐在马上,哼道:“我要是你,我就不来了,将军府出身的姑娘却不会骑马,笑都叫人笑死了。” 黄婕神色郁郁,并不搭腔。 惠郡主一眼瞧见了南妍与杜云萝,赶紧给南妍见了礼,又打量了杜云萝两眼,道:“看起来倒像是这么回事,你能骑马吗?” 杜云萝笑而不答,她看得出来,惠郡主根本不在乎她的答案。 果然,话音一落,惠郡主又扭头与黄婕道:“杜太傅家的姑娘不会骑马也就算了,你这样的,可就太说不过去了吧。” 惠郡主说完,冷笑了两声,调转马头跑开了。 黄婕暗暗叹息,见杜云萝牵着的雪衣很是温顺模样,便试探着开了口:“马厩里的马,看起来都有些凶,杜姑娘,你的马能不能借我,我就在这里绕上两圈,也免得她们****说我上不了台面。”(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九章 惊马 杜云萝一怔,伸手揉了揉雪衣的额头,雪衣眯着眼哼哧哼哧喷了两口气。 倒不是杜云萝为人小气,雪衣是穆连潇送给她的马,她自己还未骑过,就这么借给别人,多少有些不舍得。 南妍县主一眼瞧出杜云萝的犹豫,轻轻拍了拍她的马儿,道:“黄姑娘不嫌弃的话,我借你吧。采薇是我从小养的,性子温顺,我骑术不好,它也不颠我。” 黄婕受宠若惊,南妍公主借给她,她便是心里对骑马有些发憷,也逼着自己点了头:“谢过瑞世子妃。” 南妍把马绳交给了黄婕。 黄婕不急着上马,带着采薇走了会儿,嘴里嘀嘀咕咕着,似是要与这陌生的马儿套个近乎,而后才踩着马镫上马。 南妍不远不近看着她,低声与杜云萝道:“也是难为她了。” “我听说,她真的不会骑马。”杜云萝的目光一直盯着黄婕,她略微有些担心。 “不碍事的,采薇很温和,”南妍县主说着便看向雪衣,笑道,“你这马儿是定远侯世子送的?也难怪你舍不得。” 叫人说穿了,杜云萝不否认,而是转了话题:“惠郡主笑话黄婕做什么?” 杜云萝与惠郡主没打过交道,但从杜云诺和安冉县主那里,倒是听了不少故事。 惠郡主自视甚高,又是辣性子,以前与安冉县主别苗头,那为的是京中贵女之间谁能拔得头筹的脸面,她虽是庶女,但毕竟是睿王府里的郡主,出身就与寻常姑娘不同,黄婕说到底就是将军府的姑娘,与惠郡主不是一路人。 南妍县主轻笑,附耳与杜云萝道:“本来这些事体我是不愿意在背后说道的,不过,既然是你问的,我就不瞒你。你记得惠郡主从前嫁给谁了吗?” 一时之间,杜云萝还真没想起来,从前的她为自己的事情都头痛万分,哪里有心情去打听那些不熟悉的姑娘们的婚事。 南妍县主又道:“远嫁平川,嫁给了平川王的次子。为了这婚事,睿王妃好生求了皇祖母一通。” 惠郡主的生母与宫中受宠的妃嫔沾亲带故,睿王妃却极其不喜欢这个庶女。 睿王爷原本是想让惠郡主留在京中的,睿王妃却想想尽了办法,最后让皇太后把惠郡主嫁去了平川。 这事儿做得很是漂亮,王府郡主,嫁去平川王府,门当户对,任谁也说不出一个坏字,可睿王妃让惠郡主离开了京城,此消彼长,郡主的生母就不能再靠着郡主在睿王爷跟前的体面而舒坦风光了。 “就前些日子,睿王妃已经和皇祖母提起来了,皇祖母没说应也没说不应,但我想,依着从前来看,其实也就这半年之内的事情了。睿王妃说,睿王爷那儿已经点头了。我听说,睿王妃寻的理由是郡主喜欢黄大将军的长子,黄婕的长兄黄纭。睿王爷哪里肯把郡主和黄纭凑作堆,就应了睿王妃。” 杜云萝大为意外:“当真?” “事情总归是这样的,”南妍县主四处瞧了一眼,声音很低,“但看惠郡主对黄婕这迁怒的态度,大抵是睿王妃胡扯的。”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见一声尖叫,声音锐利得让人心惊胆颤。 杜云萝循声望去,只见远处黄婕死死抱住了采薇的脖子,而采薇前后蹄子乱蹦,要将黄婕颠下来。 南妍县主脸上一白。 采薇是她的马,虽说黄婕骑术不精,可要是让黄婕摔着了,南妍县主也过意不去。 “杜姑娘,”南妍县主唤道,“你的马借我。” 南妍县主伸手来取马绳,杜云萝刚要松手,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帐篷里穆连慧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她心中一惊,一把拽紧了缰绳:“不可以。” 南妍县主吃惊,杜云萝皱眉摇了摇头,远处黄婕叫得越发惨烈,引了人过来远远围着看,一时半会儿的,谁也没冲出去稳住惊马。 “让开!”清亮声音伴着马蹄声而来,一人一骑冲了进来,一把拽住采薇的缰绳,手上使着巧劲,终是让采薇停了下来。 南妍和杜云萝小跑着过去。 黄婕从马上下来,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咽呜哭出了声。 采薇焦躁地踱步,南妍县主拍了拍它,低头对黄婕道:“对不起,我没想到采薇会这样。” “是我、是我自己笨手笨脚的……”黄婕哭着道。 “那你还骑马?来的时候怎么说的?幸好我在边上,听见你声音过来看看,要不然,你要被甩出去吗?” “她自己笨,还吓着了瑞世子妃的马,真真罪过。”惠郡主的声音横插进来,带着浓浓的嘲讽味道,“倒是黄纭你,不跟着去狩猎,跑这儿来做什么?” 杜云萝闻言,不由多看了那少年人几眼,原来,他就是刚刚南妍县主提起来的黄纭。 黄纭性子耿直,他能教训自己的妹妹,却对别的姑娘家的嘲弄很不适应,涨红着脸偏过了头。 黄婕忍着哭声,道:“大哥,我已经没事了,你忙你的。” 见黄婕被杜云萝和南妍扶起来了,除了吓坏了之外,并没有受伤,黄纭便不多言,重重点了点头,骑着马走了。 惠郡主从头到尾都被黄纭忽略,气得心肝疼,一挥马鞭策马而去。 南妍县主本想与黄婕说采薇平时并不是这样焦躁的,可这话若出口,倒像是在埋怨黄婕一般,她也就不提了,让人扶着黄婕去休息,自己拉着杜云萝寻了个没人的地方,道:“你刚才为何说不可以?” 南妍感觉敏锐,事出突然,她知道杜云萝的“不可以”与黄婕借马时的犹豫是不同的。 杜云萝暗暗舒了一口气:“我怕出事,公主和乡君真的就把我们两个扔在脑后赛马去了?” 话说了半句,南妍却是懂了。 采薇性子有多温顺,她这个主人是最清楚的,就算黄婕是个半吊子也不至于惊马,采薇那种癫狂的样子是南妍从来没有见过的。 “不是公主,”南妍很是笃定,“她要寻事,多的是手段,她不会用这种阴柔的办法。” 杜云萝了然。 云华公主性情直接,她会扬手摔碎瓷娃娃,会对着马匹股狠狠抽上一鞭子,她的身份使得她做事大胆而直白,这样子的小手段,不是公主不屑用,而是她根本想不到。 她的思维里没有这样的弯弯绕绕。(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章 务实 不是云华公主,难道是穆连慧? 南妍县主也想到了这一茬,眸子一暗,抿了抿唇。 杜云萝下意识地收紧了手中雪衣的缰绳,扭过头看着雪衣清澈的眼睛,缓缓摇头道:“乡君若要出手,她会动雪衣,而不是采薇。” 前世今生,南妍与杜云萝都和穆连慧打过交道,一个是情敌加继母,一个是弟媳加拦路虎,几十年下来,便是当初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隔了一世之后也就通透了,因而两人对穆连慧的性格也算得上是知根知底。 穆连慧做事有她自己的想法,她很务实,算计也好,害人也罢,都有她的目的在其中。 便是心中有恨意,穆连慧也不做无用功。 国宁寺里,穆连慧可以为了云华公主几句话而对南妍县主下手,但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南妍与李栾的婚事未定,穆连慧出手还能有些收获。 现在,李栾已经娶了南妍过门,穆连慧再朝南妍县主出手,除了出口气之外,没有其他收益。 相对的,穆连慧折腾折腾杜云萝,才算是不忘初衷。 两者选其一,穆连慧若出手,一定会在雪衣身上做文章。 采薇的异动提醒了杜云萝,因而她才不敢把雪衣借给南妍县主。 南妍县主抬声唤了个宫女过来,吩咐了几句,那宫女速速去了,没一会儿带过来一个内侍。 “仔细瞧瞧雪衣。”南妍县主道。 在宫里做事,但凡是个聪明的,就不会多嘴多舌,那内侍只管办事,仔细检查了雪衣一番。 雪衣温顺,由着内侍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它的四条腿查看。 内侍看完了,指着右后腿,道:“马掌掉了钉子,若是跑起来,容易松脱,世子妃您若要上马,奴才让人重新钉一钉马掌吧。” 南妍县主不置可否,让宫女取了些赏钱给内侍。 杜云萝伸手理了理雪衣的鬃毛,心中一片清明。 穆连潇虽是将门出身,但他绝不是粗心大意的人,雪衣是他特特挑来给杜云萝的,即便他要赶着去德安,也一定会吩咐云栖检查妥当,断不可能刚送来就松了马掌。 从京中出发来围场,所有的马匹都是集中在一起照顾的,要下手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马掌的钉子掉了,不是一眼能看得出来的。 杜云萝若是骑着雪衣小跑还不打紧,可若是云华公主性子上来了,对着马屁股来一鞭子,雪衣撒蹄子一跑,马掌松脱,一时失去平衡,杜云萝这个新学骑马的一定遭殃。 到那时候,一团混乱,谁还会去注意雪衣的马掌是否有状况,外人看来,就是杜云萝学艺不精,雪衣突然加速导致她落马的。 这个法子,容易成功,且不容易引火烧身。 穆连潇不在围场,等有人想起来查看马掌,也没法顺藤摸瓜了。 这个手法,才像是杜云萝认识的从前的穆连慧所为,今生望梅园和国宁寺里的大胆、不计后果,反倒是让杜云萝吃惊些。 南妍县主松了一口气,亏得杜云萝留意到了,不然她骑着雪衣去救黄婕,人没救下来,她自个儿说不定都要搭进去。 “可要不是公主和乡君,采薇又是怎么回事?”南妍县主喃喃道。 两人还没琢磨明白,就听着一阵马蹄声过来。 杜云萝抬眸望去,是云华公主策马回来了,后头不远处跟着穆连慧。 “怎么回事?”云华公主在南妍县主身边停下,居高临下望着她们,“我听说采薇惊马了?” 南妍县主回道:“是,我把采薇借给了黄婕,采薇惊马了,亏得她兄长来得及时,不然怕是要摔伤了。” 云华公主哼了一声:“黄婕?她那蹩脚的骑术,连采薇都受不了了?” 杜云萝垂眸,公主有这个想法是极其自然的,因为黄婕骑术不精,所有人都会以为问题在黄婕身上,尤其采薇还是一匹性格极其温顺的马。 先入为主,要是杜云萝从雪衣上摔下来,众人也会认为是杜云萝自己的缘故。 思及此处,杜云萝不动声色地瞟了穆连慧一眼。 穆连慧纵马之后有些气喘,脸颊发红,视线望着远处,似是没有在留心云华公主和南妍的对话。 南妍县主摇头,道:“采薇性子极好,黄婕骑术是不好,但也没有差到不能骑着采薇慢慢踱步的地步,我总觉得采薇今天很焦躁。” 云华公主挑眉,翻身从马上跳下,叫了个内侍过来把马儿牵走,踩着皮靴快步往前走:“焦躁?使人看了没有?” “未曾看过。” 云华公主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睨了南妍县主一眼:“你倒是心大。我这两日一直在想,你的运气真的不错。要不是有黄婕拦在前头,摔了的就是你了。” 这几句话说得阴阳怪气,“运气”两字咬牙切齿般蹦出来。 杜云萝知道,这是在说国宁寺里南妍县主在她屋里下棋逃过了算计,杜云萝瞧见公主瞪了穆连慧一眼,穆连慧却似浑然不觉。 云华公主要查,底下人自然不敢躲懒推托。 四人在帐篷里才坐了一刻钟的工夫,就有内侍捧着一小把马草过来。 “奴才鼻子灵,闻到采薇呼出的气里有淡淡的酒味,奴才就去堆马草的地方找了找,找出来这么一小把。” 云华公主让穗雨把马草接过来,穗雨闻了闻,冲公主点头:“公主,有酒味。” 杜云萝和南妍县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叔宝的坐骑忽雷驳嗜酒如命,采薇却不行,性子温顺的它只要沾染上一点就会不安焦躁,碰上个骑术厉害的自然无所谓,偏偏是黄婕这个半吊子里的半吊子,这才惊马了。 看采薇的状况,这马草应该吃得不多,可能是时间有限,下手的人没有来得及让采薇全部吃完,多下来的这一小把就混在其他马草堆上。 要不是碰见一个酒鼻子,大抵就蒙混过去了。 “既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云华公主站起身来,漫不经心走了两步,突然抬起脚,皮靴用力踹在几子上,霹雳哐啷一阵响,几子上的果盆水壶茶盏全部落到了地上,“还不去查明白!” 内侍吓得结结巴巴应声,赶紧出去了。 茶盏咕噜咕噜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穆连慧的脚边。 云华公主冷冷看着她,目光如箭。 (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一章 挑衅 穆连慧抬头,静静与云华公主对视,眸中镇定如水,不见一丝一毫心虚忐忑。 良久,她的视线慢慢挪开,落在了脚边的茶盏上。 茶盏里原本盛满了热茶,打翻之后,湿了地面,滚到穆连慧脚边时,里头已经空了,这才没有沾湿穆连慧的鞋子。 穆连慧弯腰,微微向前探了身子,细长手指捏住了茶盏,而后站起身来,把手中的空茶盏递到了云华公主面前。 云华公主的黑眸倏然一紧。 公主不接,穆连慧也无所谓,转身递向穗雨。 穗雨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她看得清清楚楚,云华公主已经火冒三丈了。 刚才一脚踹翻了几子,等下说不准就一脚踹到她腿肚子上了,穗雨两只脚直打颤,可她又不能忽略了穆连慧,只好颤颤巍巍伸出手,接过了茶盏。 穆连慧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县主这是得罪什么人了?连采薇都叫人惦记上了。” 南妍县主迎着穆连慧的目光,淡淡笑了。 杜云萝说得对,她们两个都很了解穆连慧,穆连慧此刻看起来是镇定万分,但实际上,她在挑衅。 若这事情是穆连慧做的,她会心如止水,不见丝毫动摇,她要想蒙混过关,就有能力做到被人逼问都面不改色。 就好似望梅园里的事体,饶是皇太后与皇太妃心中都认定了,穆连慧在回话时也没说错过一个字,她不想认,就断不会在言辞表情上叫人抓到小辫子。 而穆连慧此刻选择了挑衅,她知道自己是清白的,所以才给云华公主挖了个坑。 南妍县主与杜云萝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杜云萝暗暗想,刚才跟着云华公主去骑马,穆连慧肯定没少吃亏,这才想在采薇的事情上扳回一局。 公主越是怀疑她,越是生她的气,朝穆连慧撒一顿气,等到算计南妍县主的人被揪出来,公主的立场会越微妙。 就算气个半死,公主也不能再咬着穆连慧不放,免得叫人传到皇太后、皇后跟前,公主少不得惹一顿训斥。 对穆连慧来说,虽不能一劳永逸,好歹能得几天太平,起码在围场的这几日,她能舒坦些。 反正,总不至于比现在更糟些。 穆连慧朝公主福了福身,退出去了。 云华公主一口气没处出,扬手就把穗雨手中的茶盏拍落在地。 哐当一声,瓷片碎开。 穗雨被唬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在了一块碎片上,痛得她呲牙咧嘴。 杜云萝瞧在眼里,问道:“伤着了?” 穗雨喏喏不敢言。 云华公主大手一挥:“伤着了?那还不下去!等着我伺候你吗?” 穗雨垂着头,连连告罪,一撅一拐出去了。 云华公主坐回椅子上,气闷着不说话。 南妍从外头唤了两个宫人进来收拾一地狼藉。 杜云萝快步跟上了穗雨。 穗雨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脱了鞋子查看伤势。 “伤得厉害吗?”杜云萝走到穗雨跟前。 穗雨一怔,急忙要站起身来,却失了平衡,要不是杜云萝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就要一屁股摔到地上去了。 “查看伤势要紧。”杜云萝柔声道。 穗雨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褪了袜子一看,脚后掌一个红红的血印。 杜云萝瞅了一眼,穗雨运气不好,一脚踩在尖锐碎片上,刺破了鞋底袜子,扎在了脚上,亏得没有踩实,破了一道小口,不算深,但走路肯定会觉得痛。 “你这两日怕是不好在公主跟前做事了。”杜云萝道。 穗雨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公主身边惯用的人手,跟来围场的就这么几个,奴婢不能躲懒。” 杜云萝笑了:“你这哪里是躲懒。你是怕她们伺候不好公主吗?” 穗雨垂着头,叹道:“公主她,不好伺候……这些日子,尤其是……” 杜云萝又问:“这些日子,是说南妍县主嫁了之后吗?” 穗雨紧着眉头,半晌含糊应了一声。 做奴婢的哪里敢大咧咧说公主的不是,穗雨说的这两句,已经是她的极限了,真要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是不可能的。 杜云萝心里透亮,也就不再追着问了,好生安慰了穗雨几句,又往公主的帐篷处去。 刚走到近前,就见南妍县主撩开帐子出来。 两人避开了人,杜云萝附耳与南妍县主道:“公主身边的人手,你比我熟悉。” 南妍县主微微颔首:“也算是意料之中。” 南妍县主一介孤女,自幼在宫中长大,落在别人眼中,也是可怜多过羡慕,换作任何人,也不愿意失去父母亲人换来一个县主名头,须知那一切都是虚的,唯有父母家族顶在身后,才是踏实的。 嫁给李栾为嫡妻,倒是叫好些人羡慕了一把,可羡慕归羡慕,哪里会妒忌到要伤人的地步? 跟来围场的内外命妇、太太奶奶姑娘们,南妍一一寻思过,并没有哪个与她有大仇大怨的。 撇开穆连慧,她还真没得罪过谁。 因而,她把怀疑的心思落在了公主身边伺候的人手上。 杜云萝与她想到一块去了,这才会去问穗雨几句,穗雨是个老实的,年纪也不小了,再熬上半年就能放出宫去,不至于行那等糊涂事。 倒是几个年纪小些的,容易冲动。 有了方向,后头的事情就要耐心查证了,想到云华公主还在帐篷里,南妍县主也不好多耽搁,与杜云萝一道往回走。 才到帐篷外头,就听见云华公主的声音。 “穗雨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冰冷不带半点温度,像刀刃在皮肤上擦过,不至于割破了,却冷得让人心慌。 南妍和杜云萝一前一后进去。 帐篷里跪了两个小宫女,垂着头不敢应声。 云华公主挑眉,指了指几子,道:“南妍,你来摆给她们看看。” 南妍一瞧几子,新端上来的茶壶茶盏、点心攒盘、新鲜瓜果一一排开,却不是云华公主会满意的摆放方式,云华公主在这些细节上很讲究,就好比点心攒盘,五六样点心若是排错了顺序,她也是要不高兴的。 南妍上前一一调整,而后浅笑着道:“青烟、绿淳,仔细记下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二章 真实 闻声,青烟和绿淳两人怯怯应了。 杜云萝就坐在一旁,一直仔细看着两个宫女的反应。 南妍县主做整理的时候,青烟仔仔细细看着,不敢挪开视线,而绿淳的视线有些游离,一会儿看几子一会儿看南妍,更时不时往云华公主的面上瞟一眼。 云华公主看着面前合了心意的摆放方式,面色总算好看了些:“你记得倒也清楚。” 南妍垂眸不语,她与公主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又是两世叠在一块,有些东西是想忘都忘不掉的。 此时已近中午,外头号角阵阵。 云华公主眼睛一亮,吃了一半的百合酥扔在了一旁,顾不上擦手,急匆匆往外头走。 南妍县主和杜云萝只好跟上去。 绿淳揉着膝盖站起身来,见青烟还盯着几子看,嗤笑着推了她一把:“魔怔了?怎么还看呀?” “总要记下来的,下回再摆错了,公主又要恼的。”青烟柔声道。 绿淳撇了撇嘴:“这些原就不是我们做的事情。” 青烟叹息:“这不是穗雨姐姐伤了脚嘛,公主跟前总要人伺候的。” 绿淳低低哼了一声:“那你记,你赶紧记熟了。” 云华公主出了帐篷,径直往前走。 杜云萝跟着她,远远就瞧见了满载而归的贵人们。 圣上骑着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看起来意气风发,少了前回慈宁宫里遇见时的儒雅和善,添了果敢豪迈,箭囊背在身后,手中提着一只死透了的狍子。 他看到了快步而来的云华公主,朗声笑道:“云华,朕亲手猎的狍子,回头让人给你做顶新帽子。” 狍子皮不是什么稀罕货色,但这是圣上狩猎回来的,自与寻常的不同。 云华公主很是高兴,笑道:“谢谢父皇。” 这一趟收获丰盛,狍子野鹿兔子山鸡当然不在话下,太子李恪还猎了一头豹子,让圣上格外欣喜。 李恪为人爽直亲厚,不爱居功,连说李豫与李栾也有功劳,三人合围,又有侍卫们帮忙,这才成功的。 如此诚恳态度,叫圣上越发喜欢,连连喊赏。 自是人人有份。 南妍县主站在云华公主身后,目光直直落在李栾身上。 李栾似是心情不错,桃花眼含笑,与李豫交头接耳说着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趣事,李豫绷不住笑,咧嘴笑出了声。 南妍县主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一丝忧伤,很快便消散了,不留一点痕迹。 杜云萝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明白南妍县主的心情,此时感情如何亲密的堂兄弟三人,除了已经生了反心的李栾,其他人谁能想到,数年后会成了那个样子。 瑞王李享起兵,太子李恪与圣上固守京师,李豫跟着诚王李源趁夜色杀出重围,调度京畿大营数万兵马,又调动其他州府兵力,逼得李栾弑父投降。 亲情,在皇家就是如此稀薄。 此刻的兄友弟恭是真的,以后的兵戎相见也是真的。 分明都是真实的,却都像镜中水月。 圣上回了大帐,云华公主兴冲冲跟了进去。 李栾卸了身上护甲,把箭囊长弓都交给了侍卫,走到南妍面前,道:“我听黄纭说,你的马受惊了?” 南妍县主笑了,道:“把黄婕吓着了,亏得救得及时,才没有让她伤着。” 李栾颔首,叮嘱了南妍“当心些”之后,就被李恪叫走了。 南妍目送李栾走远,眼中柔情缱绻,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了目光。 “痴人。”杜云萝抿唇低笑。 南妍县主脸上红红的,睨了杜云萝两眼,道:“你还有底气说我呀?”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她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了,她便转了话题:“采薇的事体你要自己处置?” “下手的就是个宫女,牵扯上他做什么。”南妍县主嘀咕。 杜云萝点头。 女人家的事情,自有女人家处置的方式,让李栾介入南妍与宫女的纷争起,且不说这是杀鸡用了牛刀,更要紧的是,这无疑会刺激到云华公主,得不偿失。 云华公主陪着圣上用午膳。 南妍县主和杜云萝轻松许多,慢条斯理用完了午膳,便结伴去看黄婕。 黄婕斜斜歪在榻子上,眼泪早就擦干了,眼眶却还是红通通的。 她被她母亲常年拘在内院里,不许跟着姐姐们出去耍玩,没叫太阳狠晒过,因而皮肤很白,今日被吓坏了之后,整张脸廖白无血色,叫人看着有些忧心。 黄婕见她们来了,撑坐起来要行礼,叫南妍县主止住了,她垂着眼帘,道:“是我没用,骑术差也就罢了,偏偏还要逞强,倒是吓坏了采薇。幸好采薇无事,要不然,我真是过意不去。” 她都听说了,早上惊马的事儿多少人瞧着,她抱着采薇的脖子又叫又哭的,还有什么形象可言? 别人都笑话她没用,明明是黄将军的女儿,却连骑马都不会。 就算是躲在帐篷里,黄婕都能想象那些人的神态语气,定然是对她指指点点的,这几天,她可怎么挨过去呀。 南妍县主才是真的过意不去,黄婕是受了无妄之灾,问题出在采薇身上,可这些事体实在不是能够挂在嘴边说的,她只好安慰了黄婕一番。 黄婕是越想越难过,被南妍和杜云萝几句话说得鼻子发酸,泪水挂在眼角。 三人说了会子话,直到云华公主来寻人,这才散了。 云华公主陪圣上用了午膳之后就回了自己的帐篷,她饮了些酒,脸上通红一片,指着青烟道:“赶紧去看看,马厩那儿还没寻出了说法来?” 青烟是穗雨受伤后才被到里头伺候的,根本不知道公主要讨什么说法,她不敢问公主,只好扭头去看绿淳。 绿淳愣怔,见青烟朝她一通挤眉弄眼,她一下子回过神来,手上一松,捧着的铜盆重重摔落在地上。 盆里的水温度正好,倒是不烫人,却溅开弄湿了公主的衣角。 云华公主大叫起来:“会不会做事!” 绿淳一个激灵,顾不上被砸痛了的脚和湿透了的鞋子,噗通一声跪下,磕头道:“请公主息怒。” (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三章 认人(月票370+) 杜云萝挑了帘子进去,就见里头乱糟糟的。 两个宫女跪在地上不住发抖,云华公主眼角微红,酒意明显,指着那两个宫女,喝道:“息怒?” 南妍县主抬手按了按眉心,快步走到几子前,倒了一盏热茶端给云华公主,扭头看着青烟和绿淳,道:“还不赶紧下去。” 见南妍县主解围,青烟回过神来,手脚并用爬起身把混混沌沌的绿淳拖了起来。 绿淳伸手去捡铜盆,手指刚刚碰到盆子,一盏热茶直接泼到她的手背上,吓得她惊叫一声赶紧收手。 云华公主泼了茶,随手把茶盏扔在几子上,冷冷看着南妍县主,道:“南妍,你现在是瑞王府的人了,我这儿可轮不到你做主了。” 南妍县主轻咬下唇,没有应声,她若再开口,无异于火上浇油。 云华公主哼了声,几步绕到了绿淳跟前,也不管地上湿了,她蹲下身子,五指用力捏住了绿淳的下颚,笑道:“现在,你跟我说说,为什么拿不稳铜盆?” 绿淳面色惨白,嘴唇哆哆嗦嗦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云华公主的手劲不小,绿淳被逼着对她对视,公主毫无笑意、深邃不见底的眸子让绿淳心慌意乱,这些下去,她的下颚会不会叫公主捏碎了呀…… 就算捏不碎,公主会拿鞭子抽她的吧…… 绿淳一眼看到了挂在架子上的马鞭,这东西若抽到身上…… 难以抑制地,绿淳抖得厉害,眼泪涌出,结结巴巴道:“是、是朱芊。” “什么意思?”云华公主追问。 绿淳怕得厉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帐篷外头有人传话,云华公主一把甩开绿淳,转身坐回了榻子上。 一名四十多岁的内侍进来,见了里头状况,他面不改色地低下了头,规矩行礼,仿若他根本没有留意到此处的“不寻常”一般。 这是个人精,杜云萝只看他这个表现就知道了。 “今日看着马厩的是你?说吧,去哪儿躲懒了?”云华公主看也不看那内侍,闭着眼睛问道。 内侍恭谨道:“回公主话,今儿是奴才看着马厩的。原本还有两个人,马匹都被主子们牵走了,就剩下几匹,就成了奴才一个人了。奴才不敢躲懒,只是……” “只是?”云华公主轻蔑地笑了。 “公主,人有三急……”内侍放低了声音,虽是合情合理的由头,可在公主面前说这些,到底是怕冲突了贵人,内侍提了一句,赶紧略过,道,“奴才回来的时候,有瞧见一个宫女从马厩边上过去,神色匆匆,奴才看着怪异,便问了她一声,她说是耳坠子掉了正在寻,奴才想帮着一块找,那人却说找不着就算了,主子跟前离不了人,就急忙走了。奴才当时也就没放在心上,等公主使人来问话,奴才才想起来这一茬。” 云华公主听完,缓缓睁开了眼睛,道:“宫女?你认得吗?” 内侍摇头:“奴才就是个看马的,贵人身边的姑娘们,奴才不认得哩。” 云华公主揉了揉太阳穴,睨了南妍县主与杜云萝一眼。 南妍县主垂着头,没瞧见公主动作。 杜云萝见此,也就接了话过去,问道:“穿戴如何?模样如何?” “姑娘这么问,奴才也……”内侍犹豫着,“奴才这样的身份,哪里能盯着姑娘们的脸看呀,就记得是穿了粉色的褙子,说话声音有些尖……哎,对了,她说掉了耳坠子,奴才就大胆往她耳朵上看了一眼,她一只耳朵上戴着的是梅花、玉梅花。” 话音一摞,绿淳和青烟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内侍不懂首饰说不明白,她们两个一听就知道了,白玉梅花耳钉子,那是朱芊最喜欢的了。 云华公主看着两个宫女,道:“你们知道?” 青烟抿了抿唇,绿淳刚才就叫公主吓坏了,朱芊的名字也已经出口,此刻干脆老实交代:“是朱芊,朱芊有这么一对。” 云华公主吩咐道:“南妍,带着他去认人。” 南妍应下,领着内侍去了。 云华公主挥了挥手,道:“云萝,我吃了酒晕得慌,后头的事儿你看着来吧。” 说是看着来,可杜云萝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云华公主肯定不高兴,只好问绿淳道:“你刚才就说了朱芊吧?” 绿淳低伏下身子,颤声道:“是。” 应了这一声,却没有等到杜云萝半点反应,绿淳知道,这是杜云萝在等着她自己往下说,她硬着头皮,道:“上午时,奴婢在后头河边遇见过朱芊,她有些慌乱地洗手,奴婢在她身上闻到些许酒味。” “你鼻子倒是灵验。”杜云萝淡淡道。 绿淳缩了缩脖子,又道:“朱芊对县主嫁给瑞世子的事情耿耿于怀,说是县主背叛了公主对她的信任,置公主于不顾。” 绿淳一面说,一面留心看着云华公主的神色,见公主浑然不在意,她多少松了一口气。 杜云萝瞧在眼里,知道绿淳这一说法是避重就轻了,真实的理由是穗雨所说的那样,南妍出嫁后,公主变得很难伺候,底下人小心翼翼之余,也难免怪上了南妍。 帐篷里静了下来,直到南妍县主把朱芊带回来,才打破了平衡。 朱芊一双眼睛晶亮,慌乱如小鹿,她看向绿淳,绿淳却低下了头。 帘子被一把掀开,穆连慧进来,看了两眼,笑了:“呦,这是找到人了?” 朱芊上前两步,在青烟身边跪下。 南妍县主道:“公主,内侍说,他见到的就是朱芊。” 云华公主睁眼,她手边够不到什么尖锐的东西,就从攒盘里抓了一块绿豆糕,朝着朱芊的面门砸去。 朱芊不敢躲,好在是块点心,饶是公主用了劲,也不痛。 杜云萝问道:“自己说吧,哪里弄的酒,怎么动手的?” 朱芊一脸诧异,摇头道:“奴婢听不懂姑娘的意思,奴婢是去了马厩,可奴婢是丢了耳坠子去寻的,遇见了那个内侍而已,旁的事体,奴婢一概不知。” 穆连慧支着下巴轻笑:“没凭没据的事情,要你认你也不会认的。” 朱芊越发慌了,白着脸道:“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四章 替罪(月票380+) 朱芊已经完全乱了,泪水如珠子一般落下,除了“不知道”之外,她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求助一般地东看西望。 杜云萝拧眉看着她,低声问南妍县主道:“她就这个性子?” 南妍县主微微颔首。 云华公主被朱芊哭烦了,正要开口让人把朱芊拖出去,杜云萝拦在了前头。 “我问你,你去找了耳坠子之后,为什么去了河边?”杜云萝沉声问她。 朱芊身子一晃,张了张口,支吾了会儿,到底在云华公主发怒之前,结结巴巴说了两句:“奴婢、奴婢翻了马草,手上味道臭,就去洗手了。” “遇见绿淳了?”杜云萝又问。 朱芊这回反应稍稍快了些,猛一阵点头,末了补了一句:“就在她边上洗手的。” 杜云萝看向绿淳。 绿淳低着头,道:“就在奴婢边上,所以奴婢闻到了酒味。” 话音一落,不仅是杜云萝笑出了声,穆连慧和南妍县主都笑了。 绿淳和朱芊一脸莫名,云华公主又抓起了一块绿豆糕扔了出去,这回是朝着绿淳的脸砸过去的。 绿淳唬了一跳,愕然看着云华公主。 穆连慧指着朱芊道:“嘴巴这么笨,难怪叫人挑出来做替罪羊。” 朱芊垂泪,她是嘴笨,被穆连慧这么一说,越发不敢开口了。 这一番闹腾,费了不少工夫了,云华公主没那个耐性,叫了人进来,道:“这么个不机灵的也只能扫扫院子,至于绿淳,呵……交给管教姑姑,看着处置吧。” 绿淳身子一歪,一屁股瘫坐在其上,听到“替罪羊”三个字时,她已经知道要糟了,却还咬牙顶着一口气,就像穆连慧说的,没有证据的事情,她可以不认。 哪知道云华公主这般直接,不问也不查,直接认定了她的罪。 是了,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公主要打发她,哪里需要那些东西。 让管教姑姑看着处置? 云华公主送去管教姑姑那儿的人,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绿淳突然想起了阿碧和蓝巧。 听说,蓝巧从国宁寺回来之后就悬梁了,说的是畏罪自杀,而阿碧被送去了浣衣局,前些日子疯魔了,这里头若是没有猫腻,绿淳说什么也不信。 这两人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她大着胆子对南妍县主出手,就是因为这法子不会留下什么线索,就算有人发现了马草的问题,还有一个嘴笨的朱芊当替罪羊。 以云华公主的性子,才不会等朱芊冷静下来慢慢说话,定是快刀斩乱麻把人拖走了,可偏偏…… 偏偏叫杜云萝打断了。 刚才,分明云华公主已经要拖人了的。 绿淳越想越不甘,她用力想甩开两个婆子,嘴上大喊道:“公主,不是奴婢,奴婢是无辜的!公主,奴婢没有理由做这种事情的,奴婢与瑞世子妃无冤无仇……” “然后呢?”云华公主嗤笑着打断了绿淳的话,“这些关我什么事儿,你为何要这么做,你是不是讨厌南妍,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知道是你做的就好了,别的,没兴趣。” 拖人的婆子见云华公主要发怒了,哪里敢再耽搁,而绿淳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住了,没有再挣扎,直接被拖了出去。 云华公主乏了,在榻子上翻了个身,背朝着众人。 南妍县主见此,便起身告退。 众人一并退了出来。 穆连慧打量了杜云萝两眼,笑了:“还是云萝心细,要不然,朱芊可就遭殃了。” 朱芊抹了抹眼泪,一张脸狼狈不堪,嗫道:“奴婢谢过杜姑娘。” 杜云萝打发了朱芊下去,暗暗吸了一口气,笑着与穆连慧道:“其实乡君心里也明白的,只是我憋不住话,想问什么就问了。” “直爽些有什么不好的。”穆连慧弯着眼儿,道,“公主吃了酒,下午大抵是不会去骑马了,你呢?我教你骑马好不好?” 杜云萝摇头:“我还要去看看黄婕。” 穆连慧没有多勉强,转身走了。 南妍县主嘱咐了青烟两句,青烟鼓起勇气,问道:“世子妃,往后朱芊就不能进里头伺候了吗?” 南妍颔首:“这样对她反而好些。” 在主子身边伺候,不仅要机灵,嘴巴也要讨喜,而朱芊是个不会说话的,与其往后在云华公主身边惹来祸事,不如在院子里扫地打水安稳。 今日之事,朱芊分明是被陷害的,可她就是急得说不明白事情经过,若是能讲明白,这么简单的事体,早就有定论了。 就像杜云萝说的,绿淳的鼻子太灵了些。 她们都闻过剩下来的那一小把马草,酒味极淡,那朱芊手上的酒味又能有多浓? 行事之后,朱芊知道要洗手去酒味,河水蜿蜒,朱芊大可以选一个无人的地方,而不会选在绿淳的身边。 朱芊毫不避讳地走到绿淳边上,可见她根本没有那个意识,她想洗掉的只是马厩的味道,而并非酒味。 况且,就朱芊这性子脾气,连句话都说不明白,怎么有胆子去算计南妍县主? 倒是绿淳,云华公主没听她的辩白,但绿淳的心思谁都明白。 她觉得南妍背叛了云华公主,以至于公主越来越难伺候,连累着她这个当宫女的提心吊胆,一来二去的,她就恨上了南妍。 绿淳怕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她不仅仅是谋害瑞世子妃,更重要的是她犯了云华公主的忌讳。 不喜欢了的东西,亲手毁掉,不成套了的瓷娃娃,亲手砸掉。 云华公主做这些都是亲力亲为,她就算针对南妍,也会亲自上阵,一个小宫女敢私自出手,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这是云华公主最最不能接受的事体。 杜云萝和南妍县主一块往黄婕那里去,倒不是真的要和黄婕说些什么,不过是避一避穆连慧的风头罢了,免得真叫穆连慧叫去骑马,雪衣的马掌还没钉上呢。 思及此处,杜云萝脚下一顿,道:“刚刚那个来认人的内侍叫什么名字?” “马德海,”南妍县主道,“你问他做什么?” “他说人有三急,可急起来能花多少工夫?他没看见绿淳动手还说得过去,有人动采薇的时候,他不可能一点都没发现。”杜云萝解释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五章 隐瞒 叫杜云萝这么一说,南妍不由睁大了眼睛,可再顺着细细想一想,也就明白其中道理了。 这个马德海,离开的时间太久了些。 绿淳给采薇喂马草时没有遇见马德海,也没有遇见朝雪衣下手的人,要不然,以绿淳的性子,眼见着朱芊被摘出去了,为了自保,也会咬出另一个人来。 弄松雪衣的马掌可不是眨眼间就能做成的,少说也要一炷香的工夫。 马德海错过了绿淳,又错过了朝雪衣下手的人,他到底离开了多久? 就算是人有三急,也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南妍小声告诉杜云萝道:“为了采薇,之前使人去查过,马厩那里管事调走人手只留下马德海一人,到内侍去把采薇、雪衣牵出来,顶多不过一刻钟。” “所以说,马德海没有说实话。”杜云萝哼了一声。 贵人们去狩猎了,马厩里没剩下几匹马儿,又不用打扫清理,也不用喂食照顾,马德海一个人清闲着呢,不至于要躲懒去。 至于马厩里的味道,对不习惯的人来说是难以忍受些,但马德海****守着马厩,早就闻惯了,鼻子没那么娇贵。 马德海很有可能是看到了对雪衣下手的人的。 他选择不说,是明哲保身,还是被买通了? 杜云萝想起马德海进云华公主帐篷时的表现。 一地狼藉,两个宫女跪在那儿发抖,他却跟没看见一样,低头问安回话。 如此看来,这个人精是明哲保身了? 思及此处,杜云萝下意识地又摇了摇头。 马德海看着马厩,雪衣出了状况,他难辞其咎。 可…… 可要是人人都以为是杜云萝不擅骑术呢?就算事后发现马掌松了,谁又能说这马掌是在围场马厩里被弄松的? 杜云萝和南妍公主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对方想法。 这事儿没有半点证据,马德海一个内侍,装没看见也能理解,宫里这种吃人的地方,一腔热血正义十足可换不来长命百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生存之道。 谁也怪不了马德海什么。 说到底,杜云萝可不是云华公主,不管有证据没证据,就能把人拉出去处置了的。 两人一道去了黄婕那里。 黄婕还歪在榻子上,眼中水雾不散,道:“都怪我,搅得瑞世子妃与杜姑娘都没了骑马的兴致,难得来围场一趟,叫我搅局了。” 杜云萝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笑道:“我的骑术比你还不如呢,来时就打定主意了,能不上马就不上马。” “你与我是不同的……”黄婕哀哀叹息。 杜云萝被她一句话堵了。 杜家是书香人家,杜云萝不会骑马是正常的,谁要笑话她,那就像是文人笑话武人不会吟诗作赋一般,纯属无理取闹,但黄婕是将门出身,不会骑马的将军女儿,被人笑死都不奇怪。 杜云萝不再劝了,再说下去,倒显得她是站直了说话不腰疼了。 南妍县主也劝不得。 她是将门之后不假,但她父母早亡,没住过几天将军府,反倒是住着深宫内院了,她是公主的伴读、李栾的嫡妻,哪个敢笑话她? 惠郡主那样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姑娘,从前仗着封号品级压了南妍一头,现在见了南妍,一样要低头请安。 黄婕一句话叹完,心里还是不舒服,可见到南妍县主和杜云萝对她如此关心,一日来探了她两回,也不敢再自怨自艾,怕把人赶跑了,硬打起精神来想说些趣事。 可一张口,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黄婕对杜云萝和南妍县主都不了解,不晓得人家喜欢听什么,要说自家趣事,她****叫母亲拘着,除了念书写字,哪还有什么乐子? 情绪又一点点低落下去。 杜云萝倒也不在意,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外头天色渐暗,号角声起,这才散了。 天黑透之前,一行人回了行宫。 锦灵在天井里等着,见杜云萝回来,笑盈盈迎了上去,转眸见一旁的黄婕精神萎靡,暗暗吓了一跳。 等回了房,锦灵才试探着问杜云萝道:“黄姑娘怎么了?” “惊马吓着了。”杜云萝道。 锦灵脸上一白:“还好只是吓着了,没受伤比什么都强。姑娘也千万小心些。” 杜云萝含糊应了,想起今日事体,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想探一探马德海的底。 马德海是宫里的内侍,别说是杜云萝了,南妍县主想独自摸他的老底都不方便,这事儿只能暂且先搁下。 接下去的两日,一切都顺畅。 云华公主拉着穆连慧策马,南妍县主和杜云萝是松了一口气,就在营地附近转悠消磨时间。 日头西斜,拉长了地上的影子,春日余晖晒得人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号角声,杜云萝抬眸看了眼天色,道:“今日怎么这般早?” 南妍县主抬头眺望,只瞧见圣上策马回来,后头跟着一众兵士,却没有见到李恪几兄弟。 两人稍稍往大帐方向走去。 圣上下了马,一面把护甲箭囊交给侍卫,一面往里头走,饶是杜云萝隔了些距离,都看到他眉头微凝。 “怎么了?”南妍唤过一个内侍,随口问了一句。 内侍垂头,道:“圣上知道穆世子来了,就回来了。” 杜云萝正望着远处草场出神,闻言一惊,转头追问了一句:“谁来了?” 内侍恭谨又说了一遍:“穆世子来了。” 杜云萝听到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穆连潇不是去德安了吗?德安那个状况,按说起码要十天半个月的工夫,他怎么就到围场了? 算一算日子,他恐怕是没有回京,从德安径直赶来的吧。 圣上急急过来,定是为了德安的消息。 杜云萝望着大帐,她看不到他,但她知道,他就在里头。 穆连潇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想到这一点,杜云萝就安心不少。 南妍县主怎会不知道杜云萝心境,便陪着她站在原地等着。 这一站就是半个多时辰,天色暗了下来,营地里已经点起了火把。 马蹄声从前方传来,一名兵士策马直冲而来,在大帐前堪堪稳住了马,顾不上通传,快步冲进了帐内。(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六章 踪影 杜云萝惊讶。 那是圣上的大帐,出入都有规矩,像这般匆忙顾不上通传,莫非是出了什么事体了? 大帐外的火盆烧得极旺,隔了些路,杜云萝还能听见木柴爆裂的声音。 卡擦—— 仿若是心弦断了一般。 她扭头看向南妍县主,县主的面色有些凝重,垂在身侧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了起来。 杜云萝开口想问,猛然间自个儿也醒悟过来。 天已经黑透了,往日这时候,去狩猎的都回来了,可现在,除了提前赶回来的圣上,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没有号角,没有马蹄,别说是随行的武官、公子,连李恪、李栾和李豫都没有回来。 杜云萝抿唇,想安慰南妍县主几句,却见一人从大帐中快跑出来,他夺过了马绳,翻身上马冲了出去。 正是穆连潇。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杜云萝都不会认错的。 “世子……”杜云萝喃了一声。 南妍县主一愣,看着那人策马而去,问道:“那是定远侯世子?” 杜云萝缓缓点了点头,她想,围场里一定是出了些状况了,要不然,穆连潇不会如此着急。 南妍县主深吸了一口气,使了个人去打听,隔了会儿,便带回了消息。 暮色降临时,他们又发现了一只豹子。 李恪领头追了上去,太子冲在最前头,后头的人自是马不停蹄地跟上去,那只豹子矫捷,追了一刻钟,别说是追上豹子,后头的人把李恪都追丢了。 不仅是李恪,跟在李恪身边的李栾和李豫都不见踪影了。 侍卫们慌了神了,数了数人头,还有五六人是跟上了贵人们的。 可夜色里的围场又哪里是靠几个人就够了的? 况且,他们已经追到了深处,林子里植被茂密,再往里头去,不说行马不易,连路都要找不着了。 侍卫们赶紧通知了其他人一并寻找,又派人回来给圣上报信。 丢的是太子与两位王世子,无论伤了哪一个,底下人就是掉脑袋都不够。 大帐内,圣上脸色发青,穆连潇没有耽搁,直接去寻人了。 杜云萝的眼皮子直跳。 那三人不见了? 有一瞬,杜云萝的脑海里划过一个念头,就怕李栾动手造一个意外出来。 她握住了南妍县主的手,道:“县主,从前是怎样的?” 南妍县主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从前……” 从前的这时候,她并没有来围场。 那时,李栾和穆连慧的婚事定下了,婚期是秋天,不似南妍这般匆忙。 南妍为此大病了一场,就像是身体里的所有的力量和希望都被抽干了一般,春寒料峭时她染了风寒,一直到四月过半都没有好。 云华公主为此不知道发了多少脾气,直叱御医水平不够,一场风寒能让南妍躺了两个多月。 公主跟着圣上出发去围场时,南妍留在了宫里。 原本热闹的公主寝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南妍不耐烦再闻那药味,让宫女推开了窗户,看着外头春花清风。 她知道的,自己的身子早该好了,她并非风寒严重,而是郁郁成结。 她不想去围场,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李栾。 想躲着,躲一刻是一刻吧。 南妍的病在五月皇太后寿诞之前总算是过去了。 去慈宁宫请安时,她遇到了几月不见的李栾。 李栾站在庑廊下,李豫一边比划一边说着什么,李栾叫他逗笑了,桃花眼底浮着微光,涟漪阵阵。 南妍看呆了,直到桃花眼的主人注意到她,抬眸望过来给了她一个笑容,温润如春日微风。 那一刻,南妍突然意识到,她不想躲着他了,即便他要成婚了,她也想这样看着他,只是看着就好,看着就够了。 当日情绪冲上脑海,南妍县主眼角一红,心紧紧一揪,朝杜云萝摇了摇头。 明明是两个重活一世的人,却是谁也不知道围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无力又无奈。 营地里忙碌起来。 圣上发了话,女眷们先回行宫去,莫要继续耽搁了。 杜云萝牵挂穆连潇,可又不得不走,营地里的女眷都有父兄丈夫在围场里寻人,要都以此为借口不走,那还像什么话。 只有南妍县主可以留下,因为李栾是不见了的那一个。 南妍县主安慰杜云萝道:“你只管回去,晚些有了消息,我一定使人给你送口信,不管什么时候,就算是三更天四更天,也去敲你的门。” 杜云萝不是不懂事的,又得了南妍县主这么几句话,也就不耽搁了,上了马车回行宫去。 黄婕与她一辆车,神色还算轻松。 见杜云萝打量她,黄婕道:“杜姑娘是想知道我为何不担心哥哥?我习惯了父亲出征,每次一走就是半年一年的。” 杜云萝嗓子猛得一酸。 习惯? 这种事情是没法习惯的。 从前,穆连潇哪一次出征她不是提心吊胆的?连睡觉都不安稳。 定远侯府里,吴老太君也好,周氏也好,谁都不是不在乎,不是习惯,而是逼着自己不去想而已。 见杜云萝眉宇间露了一份忧色,黄婕试探着道:“我听说,穆世子到围场了?这种日子,往后多着呢,我们这种人家都是这样的,不像你们书香出身,从不用挂念这些,也是委屈了你。” 杜云萝听得出黄婕是好意,轻笑:“也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回了行宫,杜云萝梳洗之后,整个人稍稍放松下来。 她也不是耐不住性子的,穆连潇去德安半月,她都没有急切过,今日不过是“事到临头”才越发紧张。 夜渐渐深了,报信的人还是没有来。 锦灵拿着剪子拨了拨灯芯,道:“姑娘,快三更了,您还不睡吗?” 放下手中书册,杜云萝起身走到书桌前:“我写会儿字,你若困了就先睡吧。” 杜云萝写了小一个时辰的经文,心情平静许多,抬头看向锦灵,她坐在杌子上,手撑着脑袋不住打盹,杜云萝笑着唤她:“去睡吧。” 锦灵熬不住了,见杜云萝没有半点睡意,也就没催,含糊道:“那奴婢去榻子上歪会儿,姑娘要歇息时唤奴婢起来。” 锦灵微晃着去了对面梢间里,杜云萝给砚台添了水,细细研磨,刚提笔要写字,就听见北窗外头有些动静。 咚咚。 有人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 (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夜访(月票390+) 夜深人静时,这声音显得突兀又清晰。 杜云萝不解,大半夜的,有谁会来敲窗户? 虽然南妍县主说过,三更天四更天也会给杜云萝报信,但报信的人肯定是敲门的,哪里会敲窗呀。 不过,此处毕竟是皇家行宫,应当是没有歹人有胆量来半夜行凶。 杜云萝手持油灯,走到北窗边,没有开窗,问道:“谁在外头。” 灯光一照,一个人影便映在窗上,杜云萝听见窗外的人轻轻笑了,他唤道:“云萝。” 熟悉的声音传来,杜云萝的手一抖,险些打翻了油灯。 她把灯座放到一旁,一把推开了窗户,她想问问他,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一个世子爷跑来敲她的窗户是个什么意思! 白日里避着人说话也就算了,现在可是夜里,叫人发现了,就算他们是未婚夫妻,也要叫人说上一通的。 杜云萝脸皮再厚,也要顾忌着些闲言碎语。 传到甄氏那儿去,不拿鸡毛掸子抽她才怪,传到定远侯府里,她岂不是又要还没过门就让吴老太君和周氏不喜了? 心里百转千回,可一开窗,对着穆连潇熟悉的笑容,杜云萝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是真的想他,挂念着他啊…… 两个隔窗而立,油灯在杜云萝的身后侧,照亮了杜云萝半张脸庞。 灯光映得杜云萝的脸颊如玉一般温润,秋水翦瞳,长长睫毛轻颤,在眼下划了道弧形阴影,她已经梳洗完了,长发散下,简单拿了根头绳束着,露出圆圆的耳垂。 这样的杜云萝,当真是比白天时还好看。 穆连潇挪不开眼,盯着杜云萝瞧,目光灼灼。 杜云萝整张脸烧了起来,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抿唇道:“你来寻我说什么的?” 穆连潇单手架在窗口,身子微微前倾,道:“你担心了?” “我……”杜云萝启唇,想到他策马冲出去的模样,想到她和南妍、黄婕的对话,轻轻哼了一声,“是啊,担心了。” 娇娇柔柔的声音说着担心,穆连潇清楚杜云萝性子直白,却没想到她真的丝毫不掩饰关切,他心头一动,泛起几分愧疚和怜惜,他想伸手揉一揉杜云萝的额头,可刚刚抬起垂在身侧的手又很快放了下去。 杜云萝眼尖,看得清清楚楚,不由瞪大眼睛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这个时辰,宫门早关了,穆连潇敢翻墙来看她,难道还会不敢朝她伸手? 揉一揉额头而已,他又不是没揉过。 穆连潇抿唇没说话。 杜云萝越发笃定了,她探出身去抓穆连潇的右手,窗户就这么大,杜云萝一扑,上半身几乎要挂到穆连潇身上去,慌的他赶紧扶住她。 用的是左手。 杜云萝斜斜睨了眼扶着自己肩膀的手,撅着嘴道:“右手怎么了?” 事已至此,穆连潇知道瞒不过去,只好道:“受了点伤,不碍事的。” 杜云萝才不信他,刚要说话,就听见外头似有脚步声,似乎是宫人巡夜。 穆连潇耳力好,自然也听见了,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声道:“我先回去了。”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不说他们两个没说上几句话,她连穆连潇的伤情都没弄明白,她怎么会让他蒙混过去。 “你,进来吧。”杜云萝说完,后退了两步。 穆连潇愕然,可见杜云萝大大方方模样,他不由笑了,左手一撑窗沿,轻轻一跃。 杜云萝绕过他,把窗户关上了,学着他把白皙手指压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锦灵在对面梢间里睡了,别把她吓着。” 锦灵若是听见这屋里有男子声音,只怕是要尖叫起来了。 杜云萝看着穆连潇,他一身黑衣,衣摆沾了夜露,可从外表看不到右手伤情,不知他是伤了胳膊、手腕还是手掌。 杜云萝这次没敢伸手去抓他,怕一不小心碰到伤处:“到底伤哪儿了?” 穆连潇抬起右手,往上挽起了袖子,露出包了绷带的胳膊:“小伤。” “哼。”杜云萝轻哼一声。 骗谁呢,真是小伤,会把整条胳膊都缠上?都快包得跟粽子似的了。 穆连潇穿的是窄袖,只能挽到手肘下方,杜云萝想,这胳膊的上半截估计也伤着了,不然只是下半截有伤,穆连潇不至于不敢抬手。 杜云萝没有再拆穿他,总不能逼着他把上衣解开让她看伤情吧? 揣着明白装糊涂,杜云萝问道:“怎么伤的?” 穆连潇摸了摸鼻尖,道:“在围场伤的。” 这个简单的答案自然是不能奏效的,穆连潇也清楚,干脆一五一十告诉杜云萝。 德安那里的水情严重,他要向圣上禀报,就直接赶来了围场,照圣上的意思,让他在行宫歇一夜,第二日再赶回德安去。 哪知兵士来报,说找不到李恪几人了,穆连潇当即就策马去寻了。 围场广阔,天又黑了,即便兵士们点了火把,依旧看不清多少地方。 这一找就找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穆连潇听到了李恪的喊叫声,这才有了方向。 那是林子的深处,骑马还没两条腿跑得快。 穆连潇举着火把冲进去,远远就看到李恪几人与一头瞎了眼的老熊对峙,有一个侍卫受了伤,躺在地上喘气。 那头老熊站起来足有三人高,又是个独眼龙,脾气火爆,李恪几人与它周旋良久,只一名侍卫受伤,已经不容易了,想轻易脱身是不可能的。 好在穆连潇赶到后,又有几名侍卫到达,众人合力才把老熊拿下。 过程中,穆连潇伤了胳膊,李栾伤了腿,好在都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 回到营地后,太医替两人包扎了伤口,南妍县主照顾李栾,又要使人来给杜云萝报信。 “然后你就跟县主说,你自己来?”杜云萝睨着穆连潇道。 穆连潇轻咳,脸颊微红:“哪能呀,只说我会使人来给你报信的。” 好在李栾受伤,南妍要忙上一阵子,否则她一定会被南妍县主笑死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八章 笔迹(月票400+) 杜云萝抿唇,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道:“那头老熊,是不是前几年让瑞世子吃过亏的那头?” 穆连潇一怔,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事?” “来之前听皇太后说的,她还叮嘱县主,千万拦着瑞世子,莫要让他去找老熊寻仇。”杜云萝说罢,把皇太后的话转述了一遍,笑道,“皇太后还说亏得你不在,哪知你一到,真的就跟老熊较量去了。” 穆连潇忍俊不禁,扑哧笑出了声,声音有些大,被杜云萝狠狠瞪了一眼,他赶紧忍笑,道:“老熊才是记仇的,他的眼睛是诚世子射瞎的,今日遇见仇人,那老熊不肯放过。” 前世今生加在一块,杜云萝没有见过活的老熊,只在穆连潇的书房里见过一整块熊皮。 那熊皮极大,她当时看得啧啧称奇,穆连潇却说,这熊还不算大。 他们今日遇见的老熊,有复仇的本事,肯定比那块熊皮还要大吧? 那等块头,又是猛兽…… 杜云萝想想都后怕,看着穆连潇的右手,道:“真的不打紧吗?” 杏眸带水,满满都是关心,黛眉微皱,带了几分纠结。 穆连潇的心猛得跳了一下。 他们为了压低声音说话,身形本就靠得有些近,隐隐的,穆连潇都能闻到杜云萝头发上的皂角味道,淡淡的,却很好闻,让他本能地想低下头去嗅得仔细些。 杜云萝的心思在穆连潇的伤势上,一时也没留意他的动作。 反倒是穆连潇,鼻尖触及杜云萝乌发时,他身子一僵,赶紧挪开了些。 他清楚,自己的后脖颈都冒了一层汗了。 他是想一亲芳泽,可,可他怕吓到杜云萝。 半夜三更的,杜云萝让他进屋里来是信任她,他可不能唐突了。 亲吻什么的,与牵手是不同的。 穆连潇想转移注意力,就在屋里四处看了看,瞧见桌上摊着纸墨,他轻声道:“你在写字?”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润如水,杜云萝应道:“是啊。” 话一出口,杜云萝突然怔了怔,一想到纸上内容,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见穆连潇绕过她往桌边走去,她三步并作两步赶在穆连潇前头扑到了桌前,想一把捂住纸面。 穆连潇眼尖,走到一半就看清了纸上的字,一时之间也愣了。 那好像是他的字。 只是那内容很是陌生,他分明是没有写过的。 穆连潇见杜云萝如此心虚模样,一个念头划过心田。 杜云萝在练他的字,而且还有模有样的,起码他一眼看去,自个儿都没认出来。 微微挑眉,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穆连潇倚在桌边,弯着腰看着恨不能把证据毁尸灭迹的小丫头:“云萝?” 似笑非笑的音色让杜云萝头皮发麻,几分窘迫几分羞涩,又有几分难言的伤感。 她会写穆连潇的字。 从前的她有太多无处消磨的时间,思他入骨,翻出了他数年的家书,一笔一笔跟着描画。 练得久了,她能把穆连潇的字模仿得叫人难辨真假,她曾在祠堂前与他说,若你能看得到,你能分得清吗?可你看不到了呢…… 而现在,穆连潇真的看到了,在她丝毫没有准备的时候。 之前在等他的消息,杜云萝写字时也没多想,就这么写了出来。 杜云萝暗暗叫苦,这要她如何解释? 偏偏穆连潇不放过她,又唤了她一声,就像她刚才逼问他的伤情一般。 这报应来得还真快。 杜云萝撇嘴,干脆破罐子破摔,也不遮遮掩掩了,把字摊到了穆连潇跟前:“写得像不像?” 前一刻是半点不肯让他瞧,现在却问他像不像,穆连潇叫杜云萝逗乐了:“像,你怎么练的?” “你不是给我写过信嘛,你从岭东回来的时候。”杜云萝低声道。 穆连潇诧异,那封信不长,仅仅只靠那两页纸就能练得如此之像? 见穆连潇疑惑未消,杜云萝赶紧又补了一句:“我很擅长模仿的,我还能写我祖父的字、父亲的字、母亲的字。” 穆连潇微怔,复又弯着眼笑了。 都是她亲近的人的字。 亲近的人,他也是。 这个认知让穆连潇心情愉悦,不由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写得像极了,若不是这内容他不熟悉,真的会以为是他自己写的。 “云萝,”穆连潇起了个念头,稍稍抬起右手,道,“我明日就要回德安,之后就直接去岭西,来不及回京里,我怕母亲担忧,你帮我写封信给她。” “我来写?”杜云萝惊讶。 穆连潇点头:“我手伤着,写出来的字就走形了,母亲一看就会发现。不是什么要紧伤势,不想劳她担忧。” 周氏就穆连潇这么一个儿子,虽然知道他不可能无病无痛无伤的,可知他受伤,一样会牵挂难过,做母亲的就是如此了。 杜云萝明白,便颔首应下。 取了两张崭新的浅青谢公笺,用镇纸压住,重新研了墨。 穆连潇斟酌了一番,两人一个说,一个写。 知道杜云萝能写,可真的看到自己的字迹在她的笔下出现时,穆连潇还是感觉有些奇妙。 他忽的想起了杜云萝捧着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字的样子,一笔一划仔仔细细,与眼前提笔之人重合,说不出的美妙。 杜云萝写着写着,不见穆连潇往下说,只当他是没想好下面要写什么,便抬头看去。 视线相触,对上那双沉沉湛湛映着她身影的眸子时,杜云萝一时也凝神了。 穆连潇是喜欢她的,虽不及她生死相隔念念不忘,但这份喜欢已叫杜云萝欢喜不已。 有什么能比两情相悦更好? 杜云萝莞尔笑了,心里甜得发腻,嘴上道:“怎么不往下说了?” 穆连潇这才回过神来,他都忘了自个儿说到哪里了,目光往信纸上一瞟,这才回忆起来,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 等信写好风干,杜云萝把纸装进信封,拿火漆封上,递给穆连潇。 穆连潇接过来收好,等回头交给小厮送回京里去,见杜云萝要收拾纸墨,他的指尖落在了她之前写的纸上:“这张也给我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九章 凉茶 骨节分明的手落在纸面上,只是轻轻点着,也让人觉得手指舒展有力。 修得干净整齐的指甲边,是杜云萝仿写的穆连潇的字,清峻又大气。 杜云萝看了一眼,目光从他指尖缓缓上移,落在穆连潇的脸上,她弯着唇角,笑了。 这张字都叫他看到了,她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可见穆连潇开口讨要,杜云萝不禁就生出些打趣的心思来,她笑着道:“你可以照着写一张。” 穆连潇眉梢微挑,这个答案倒是出人意料,对上杜云萝透着几分狡黠的笑容,他不由跟着笑了,凑上前去,道:“我带回去照着写一张。” 英气逼人的脸庞在眼前倏然放大,穆连潇眼中她的身影清楚可见,杜云萝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海。 这分明就是在曲解她的意思! 她让他在这儿写,他却说要带回去写,简简单单的事情,叫他这么一说,越发显得暧昧缱绻。 虽然隔着桌面,但穆连潇的面容就在眼前,如此近的距离,呼吸全喷在她的鼻尖,杜云萝想,鼻尖定然都冒汗了。 她赶忙往后退了两步,瞪了穆连潇一眼,去抽那张纸。 穆连潇指尖没用劲,叫杜云萝把纸一下抽了出来。 杜云萝微微鼓着腮帮子,把纸张叠好,一把拍给他:“喏。” 穆连潇笑意更浓,小丫头眉目含情,那一眼哪有什么威力,只显得娇俏可人,让他心驰神往。 许是夜深人静低声细语,许是烛光下红袖添香,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却也柔软得一塌糊涂。 穆连潇暗暗匀了匀呼吸,他想他该回去了,明日一早要回德安,而杜云萝也要休息,这都要四更天了,再不走,回头天都要亮了。 可看着神色灵动的杜云萝,他又实在舍不得走。 这一走,下回再见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穆连潇干脆搬了把椅子在桌前坐下,清嗓子道:“有水吗?” 杜云萝颔首:“有是有,凉的。” “凉的也行。”穆连潇支着腮帮子道,心里却是想,凉的才好。 杜云萝闻言,替他倒了一茶盏,抬手递给他,又给自己添了些。 这茶是夜里锦灵煮的,放到现在,早已经冷透了,杜云萝抿了一口,涩涩的,她不怎么喜欢。 反倒是穆连潇,一连喝了好几盏,这才作罢了。 示意杜云萝也坐下,穆连潇开口问她:“这两日可骑马了?” 提起这一茬,杜云萝心思一动,把采薇被绿淳喂了浸过酒的马草却害得黄婕惊马的事儿说了,又说雪衣的马掌松了。 穆连潇听着听着就皱了眉头,他知道内廷里阴私事体不少,却没想到一个宫女敢对亲王世子妃下手,但最要紧的,还是雪衣的事情。 杜云萝自不会把穆连慧说出来,拿没凭没据的事情在穆连潇跟前说他大姐的坏话,那就愚蠢至极了。 杜云萝说的是马德海,她和南妍县主身为女子,不好打探一个内侍的底细,但穆连潇就方便许多,他虽不是皇亲国戚,但深得圣上信任器重,与太子、李豫、李栾的关系都极好,又常常出入宫廷,要探马德安,定有他的渠道。 杜云萝只说疑惑,马德海若是明哲保身,她也不能以此来谴责他,宫中生存不易,马德海的选择并没有过错,可若是其中还有其他原因…… 穆连潇颇为在意,他庆幸杜云萝听话,他不在身边就没有骑马,可还是有些后怕,就杜云萝这三脚猫的骑术,雪衣再温顺,马掌松了也会有危险的。 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他定要去查一查这马德海,威逼也好利诱也罢,要让他把动手的人供出来。 免得敌明我暗,下回再生事端。 两人隔着桌面坐着。 杜云萝想到他明日一早要走,便问道:“德安的水情很严重吗?” 穆连潇的神色凝重不少,缓缓点头:“很严重。” 官道旁的山体早塌了,他去的时候,只余单骑通过,进了德安城,百姓人心惶惶,官府忧心忡忡,他去看过被掩埋了的两个镇子,岂是一个“惨不忍睹”能概括的。 好不容易挖通了官道,工部的官员们陆续到达,城中才慢慢稳定下来。 却没想到,又是连夜暴雨,城中河堤决口了。 德安是沿水而建的,河堤决口,整个小城一片汪洋,虽不至于高涨到淹没房屋,可无疑让本就困难的救援雪上加霜,更要命的是官道又被落下的山石堵住了。 官府衙门忙得焦头烂额,不是没想过让百姓撤离德安,可百姓们都是在城中生活了几代的,又拖儿带女,轻易不会离开,只有一些孤家寡人,仗着胆儿大,又不用顾及亲人,没日没夜沿着坑坑洼洼的官道小路往外跑。 穆连潇没有留在城中,而是孤身来了围场报信,德安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必须告诉圣上。 杜云萝望着穆连潇,他只给了她“很严重”三个字,却没有细说,是怕她一个闺阁女子接受不了天灾**。 那些离她的生活太远了,就好像他们在围场深处遇见的老熊,杜云萝的概念里都只有从前见过的那张熊皮。 水灾、塌方,对她们这些富贵出身的姑娘家来说,都是别人嘴里的故事。 而穆连潇,是亲眼所见。 杜云萝突然就想起了从前,她对战场惶惶不安,很多次问过穆连潇,可他都不肯细说,那时她总想着“你越不说我越害怕”,可现在回想起来,穆连潇不说,才是为她好吧…… 说了,她不能感同身受,只会对生死越发彷徨。 所以这一次,杜云萝不会追问“很严重”到底是多严重,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穆连潇搭在桌上的手。 穆连潇愣怔,杜云萝的小手柔软,指尖微凉,他本能地反手握住,浅笑道:“别担心,圣上已经有了决断,对德安的救援会有条不紊地进行。” 杜云萝点了点头。 穆连潇的指腹轻轻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手背,德安的灾情不是他一人之力可以解决的,虽然担忧挂心,却也不至于焦虑到乱了心智,就如同他告诉杜云萝的,救援会有条不紊地进行。 (未完待续。) 第两百章 等我 火花闪了闪,灯芯燃黑了,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 杜云萝看了一眼灯台,想抽出手来拨一拨灯芯,却叫穆连潇扣得紧紧的。 十指相扣,掌心相抵。 杜云萝抬眼看着穆连潇,晦暗光线下,穆连潇的轮廓有些模糊,只那双眼睛,晶亮如有星辰。 见他眸色灼灼,她的掌心不禁发烫,她想,定是出了一层汗了。 杜云萝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漆黑一片,但她清楚,离天空泛白没有多少时候了。 杜云萝抿唇看穆连潇受伤的右手,明明伤了一只手,却还敢翻墙来看她,当真胆大。 “过会儿天都要亮了。”杜云萝低声问道。 闻言,穆连潇的眼底闪过一丝尴尬,他是舍不得走,可真等到天亮…… 他们两人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在姑娘家屋里待到天亮才走,委实太过旖旎暧昧,穆连潇脸颊发烫,道:“不能等到天亮。” 这里可是皇家行宫,没有夜色遮掩,他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人。 又默默握着手坐了会儿,穆连潇才不舍地松开了。 杜云萝执着并不亮堂的油灯走到北窗边,轻手轻脚推开了窗,左右一打量,并没有什么动静。 也是,这大半夜的,除了穆连潇,还会有什么动静。 穆连潇走过来站在杜云萝身后。 杜云萝往边上挪了挪,轻声道:“小心些。” 是小心受伤的手,还是小心莫要叫人撞见,亦或是这一路去德安、西岭要多加小心,杜云萝也说不明白,也许万千情绪都有。 穆连潇颔首,低垂着眼看着近在身边的娇小身影。 夜风习习,呼吸之间,若有似无地又闻到了杜云萝身上清雅的皂角味道,穆连潇伸手在她掌心捏了捏:“好。” 明明不轻不重,却像是羽毛拂过心尖,又似是重石压住心底,连呼吸都不由一窒,杜云萝抬起了头。 杜云萝的长发本是松松束在颈后的,这会儿叫夜风一吹,有些松散的乌发稍显凌乱,发丝沿着脸颊散下,勾勒得白玉一般的脸庞越发精致小巧,也映得那张樱唇粉嫩娇柔。 穆连潇的眼睛沉沉湛湛,深过此刻夜色,他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气喷涌,激得他心神荡荡。 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落到红唇上之前,硬生生让他拐了个弯,擦过杜云萝的脸颊,挽住她散下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杜云萝一动不动站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跟他做过五年夫妻,穆连潇的眼神瞒不过她,她知道他的手是冲着她的唇来的,最终却还是避开了。 她的世子,是怕吓着她吗?还是觉得以两人此刻身份,再亲近些就有些唐突了? 不管是什么理由,总是在为她考量,满满都是怜惜。 思及此处,杜云萝的心又是甜又是软,唇角微扬,不知不觉带了几分笑意。 她果然就是喜欢甜口的,怎样都不腻。 穆连潇叫杜云萝的笑容晃了眼,该说是这丫头年纪尚小不懂这些,还是说她太过信任他了? 他不想辜负她的信任,却也有些怪她太相信他了。 穆连潇别开了头,他清楚这是迁怒,分明是他自己心神乱了,根本怪不了她分毫。 再耽搁下去越发没完没了了,穆连潇深吸了一口气,示意杜云萝退开些,单手撑着窗沿翻了出去。 动作一气呵成,衣摆微扬。 杜云萝一眨不眨看着他,这人明明是身材结实的习武人,怎么这一番动作反倒有几分谪仙在世的飘逸? 穆连潇在窗外站定,朝杜云萝粲然一笑。 杜云萝俯在窗边,柔声道:“下次回来,是不是要六月里了?” “最快也要六月。”穆连潇叹道。 岭西遥远,他又有事务在身,一来一回,两个月是肯定要的,若是再耽搁一番,怕是要再迟些。 杜云萝抿唇,脸颊微鼓,刚才还好,这会儿穆连潇真要走了,依依的情绪就泛上来了。 虽然他就算在京中,两人也见不了几回…… 穆连潇看在眼中,眼中笑容满溢,压下心头不舍,凑过去道:“云萝,等我回来。” 杜云萝眸子一紧,心头发痛,就似被人狠狠抓了一把似的,痛得她喉头发涩。 从前穆连潇出征前,她总要闹上几回,每次他都说“云萝,等我回来”,她心里委屈,嘴上从没有好好应过,可她每一次都会好好等着。 等他回来,等他下一次再走…… 一直反复,直到他被人抬回来,再也不能走了。 却也不是她想要的“回来”。 前尘往事翻滚袭来,冲得她几乎落泪,杜云萝赶忙低下头压住了情绪,再抬头时,她朝穆连潇弯着眼一笑:“我等你回来。” 杏眸盈盈有水光,晶亮如十六夜的月色,这简单的五个字落在耳畔,软糯温润。 还未成夫妻,却像夫妻一般承诺着。 望着杜云萝的笑颜,穆连潇想,以后每一次他出远门时,她都会这么答应他,美好得足以让人念念不忘。 穆连潇走了,隐没在夜色中。 右手带伤,只靠左手翻墙,到底不比双手方便,可他仗着功夫好,起落轻巧,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遥遥天际边,已隐隐吐了鱼肚白。 穆连潇加快了脚步,脑海中依旧是杜云萝的笑容,她就这么望着他,虽有羞赧,却还是会抬头看他,毫不掩饰地展露她对他的思慕。 这样坦率又可爱的杜云萝,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让他恨不能捧在掌心。 想娶她,想早些娶她过门…… 那就能够拥抱她,亲吻她,而不用怕唐突了她。 心思缠绕,胸口发烫,夜风拂面都散不去。 另一厢,杜云萝关上了窗户,拿着快熄灭了的油灯蹑手蹑脚走回内室去。 梢间里,锦灵睡得沉沉的,杜云萝偷偷忍笑,她和穆连潇在书房里嘀咕了一个时辰,锦灵都不知道呢。 没有把她唤起来,杜云萝吹了灯,摸黑脱了外衣,落了幔帐。 闭眼躺了会儿,却是一点儿都睡不着,明明天都要亮了,一夜未眠的她反倒是精神起来了。 杜云萝翻了个身,抱着被子逼着自己快些入眠。 直到白光透过窗棂洒落,她隐隐听见了锦灵起床的动静,杜云萝懒懒躺着半点不想动,随后迷迷糊糊地睡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一章 感染(月票410+)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杜云萝坐起来,揉着发痛的眼睛,抬声唤道:“什么时辰了。” 锦灵听见动静,快步进来,撩起幔帐挂在金凤嘴的铜钩上,道:“姑娘,快到巳初了。” 杜云萝惊讶:“那你怎么不唤我?黄姑娘是不是早就去围场了?” 锦灵连连摇头,道:“清晨就有姑姑来传过话了,昨夜瑞世子伤了腿,圣上定了今日就启程回京,叫我们都收拾妥当,等用过午膳之后就出发,奴婢想姑娘昨夜练字练得晚了,就没有叫姑娘起来。” 闻言杜云萝松了一口气,毕竟是皇家狩猎,不比她在家中随意,若是独独她一人睡迟了,总归不好。 离用午膳还有些时候,杜云萝干脆躺下去又眯了会儿。 昨夜穆连潇说过,李栾的腿伤也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今日圣上急着回京,大抵还是为了德安的事体。 在穆连潇的消息传回来之前,圣上定是没有预料到德安的水情会这般厉害吧。 仔细算算,穆连潇离开的时候都过了四更了,回去梳洗一番就启程,等于是一夜未眠。 路上不晓得会不会困乏呢。 杜云萝想着想着,又迷迷糊糊起来。 等被锦灵叫醒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初了。 行李都收拾妥当了,锦灵伺候杜云萝净面梳头,又用了午饭,便有宫人来请。 杜云萝出去时,黄婕也正好要走。 黄婕自打那日受了惊吓之后,精神一直欠妥,养了两日,总算有了点笑容。 杜云萝知道她纯属受了无妄之灾,虽然性子的确是杜云诺口中的“画虎不成反类犬”,但黄婕的人还是不错的,没有那些坏心思,与她一道,总比与云华公主、穆连慧一道舒坦些。 两人一块往外头走。 黄婕挨到杜云萝身边,低声道:“你昨夜睡得很晚?我夜里起来时,还看到你屋里亮着灯。” 杜云萝含糊应道:“恩,一直在写字,没顾上时间。” 行至半途,正巧遇见了穆连慧。 她今日也换下了一身骑装,穿了件水白的小袄,罩了件烟青色的比甲,头上戴了两根玉簪,倒是杜云萝记忆里穆连慧最喜欢的清爽装扮了。 “云萝,”穆连慧笑盈盈唤她,“昨日阿潇来了围场,你遇到他了吗?” 杜云萝点头,道:“在圣上大帐外头,正好瞧见世子出来,策马去围场了。” “是了,昨日……”穆连慧看了四周宫女内侍一眼,没有把李恪几人与老熊纠缠的事体挂到嘴边,转而道,“他今日一早又走了,这一去大抵要两个月呢。” 杜云萝当然清楚穆连潇行踪,只是不愿意与穆连慧多言,干脆装作不知情:“这样呀……” 穆连慧勾着唇角,稍稍压低了声音,道:“经常如此的,圣上器重他,他整年都在外头跑,大伯娘都说,一年里难得见他几回。如今也就算了,等真的披挂上阵了,家里还不知道要多担心呢。” 顿了顿脚步,杜云萝淡淡看了穆连慧一眼。 她知道穆连慧要说什么了。 从前就是这样,三五不时几句话,让她对穆连潇忧心忡忡的。 不仅是穆连慧,蒋玉暖也经常说。 杜云萝还记得,她嫁过去的时候,穆连诚已经出征了,当时蒋玉暖挺着肚子,常常来与她说话,句句都是对丈夫的牵挂、思念和担忧。 听得多了,杜云萝也不由担心起来,穆连潇出征的日子越近,她整个人越焦虑,不时与穆连潇闹上几句,可即便如此,心底的惶恐还是如决堤江水一般,根本堵不住。 为此,她没少被周氏教训。 如今想来,这其中自然有杜云萝本身性格的原因,也有穆连慧和蒋玉暖的言语作用。 人的情绪会感染的,尤其是面临相同的情境时,这种感觉越发明显,她在蒋玉暖身上看到了自己要面对的生活,所以才越来越害怕。 知道了根源,杜云萝自然不会再被穆连慧诓了,再说了,她前世漫漫不知何时是尽头的半辈子都度过了,哪里还怕这些。 杜云萝垂眸,道:“那肯定是会担心的。” 声音轻柔,语气平缓,说的是担心,却不见多少起伏,落在穆连慧耳朵里,像那么回事,又感觉有些怪。 “你是十一月及笄吧?”穆连慧又问,见杜云萝点头,她掩唇直笑,“大伯娘一直在唠叨,说你怎么还没及笄,她迫不及待想娶儿媳妇了,你知道的,我们府上长房就剩阿潇了,所以大伯娘特别急。” 周氏的心态如何,杜云萝很是清楚,她作为穆连潇的母亲,自然希望儿子早些成家,也盼着能早日添个小孙儿。 杜云萝和周氏相处了五年,周氏是不喜欢她,不满意她的性子脾气,可也从没有因为杜云萝的肚子没有动静而为难过她。 周氏可以在杜云萝身上挑出一堆毛病来,什么娇气、任性、爱没事找事,样样都叫周氏看不过眼,唯独没有怀孕一事,周氏当面也好,背地里也罢,从不说她。 只从这一点来说,杜云萝是感激周氏的。 毕竟,当时的长房的确是需要一个孩子的。 杜云萝不想和穆连慧谈论周氏,好在这个话题她可以装羞涩,干脆就低着头不应声了。 穆连慧又絮絮说了两句,不见杜云萝回应,也就作罢了。 行宫外头,车马都备好了。 杜云萝看了一圈,没寻到南妍县主身影,猜她应当是在李栾身边照顾。 反倒是云华公主踏着皮靴登了车,脸色略显阴沉。 穆连慧努了努嘴,道:“这是在抱怨要提前回京呢,难得来一次围场,公主还没有尽兴。” 杜云萝听了就算。 车队出发,回程路走得比来时急些,路上也没有停顿休息,天黑时到了京城外,守城的官兵开了城门,迎了圣驾。 一路到了宫门外,众人才各自散了。 杜云萝回了杜府,得了信的杜家人留了角门,又开了垂花门,杜云萝本想回安华院的,可想到甄氏定会等她,便先去了清晖园。(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二章 喜事(月票420+) 清晖园里,果然还亮着灯。 甄氏见她回来,使人去莲福苑里报了信,就囡囡长囡囡短的,仔细问了围场的事情。 听说杜云萝并没有骑马,甄氏也就放下心来:“不骑也好,就你这骑术,还是不要吓唬人了。” 杜云萝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叫甄氏笑话也是寻常,但她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便搂着甄氏的腰,道:“我不管,反正我以后会学会的。” 甄氏直笑。 母女两人说了会儿话,杜云萝这才想起问一问杜怀礼:“父亲呢?” “莫管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了。”甄氏道。 杜云萝了然,德安水情严重,杜怀礼对水利有些心得,自打被叫去工部帮忙之后,就一直忙碌着。 当夜杜云萝歇在了碧纱橱里。 而之后的五日,杜怀礼都没有回府,只叫小厮来收拾了几件衣服带去六部。 甄氏心里挂念,又让厨房里备了些杜怀礼喜欢的糕点汤水送去。 等到从德安逃出来的难民出现在京郊时,京城里的百姓又是一阵惶恐。 那些难民多是孤家寡人,衣衫破烂,泥水结块,狼狈不堪,官府赶紧在城门口搭了帐篷施粥放粮,总不能真叫这些人饿死。 如此忙到了四月底,京城去德安的官道才算是彻底疏通了。 没了雨水,艳阳高照,不懂的人当是好事,杜怀礼却告诉杜云萝,这里头另有学问。 天色热了,容易有疫病发生,太医院里院史院判们都提心吊胆的。 甄氏听他们爷俩一个问一个答,不由摇头道:“囡囡,你父亲有些日子没好好歇息了,你还缠着他问东问西的。” 杜云萝吐了吐舌头,嘻嘻笑了。 甄氏又说杜怀礼:“你也是,她一个姑娘家,懂这些做什么。” 杜怀礼对着女儿时素来都是和善亲切,不似对杜云荻一般严厉,他揉了揉杜云萝的脑袋,道:“云萝想知道,我就告诉她,虽是个姑娘家,懂得多些也没什么不好。从前云萝不关心这些,现在出去走动得多了,想得也就多了,挺好的。” 杜怀礼句句相护,甄氏还能说什么,伸手在杜云萝额头上点了点:“早些回去休息,想问什么,明日再问也不迟。” 杜云萝应了。 之后的半个月,果真如杜怀礼所言,德安发生了疫病,亏得官府早就有所准备,并没有大面积传染开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的。 德安的灾情渐渐过去,难民们归家的归家,在京里讨生活的讨生活,城门口没了叫京中百姓担忧的情境,大伙儿的心慢慢也就落下了。 杜府里这几日喜气洋洋的。 杜云琅与夏安馨的婚期就在眼前了。 苗氏连着裁了几身新衣服,又打了好些首饰头面,整个人荣光满面。 廖氏背地里酸过一回,说苗氏这是娶儿媳妇还是自己要嫁人?新娘子没进门呢,当婆婆的做起了新衣裳,真真叫人笑话。 这话也只有廖氏说一说。 莲福苑里,夏老太太半句话都没有。 杜云琅娶的是她娘家的姑娘,苗氏表现得高兴些,就是在抬举夏安馨,再说了,夏老太太看过那些首饰,好些都是小娘子们喜欢的款式样式,苗氏根本戴不了,是存着等夏安馨进门后给儿媳妇的见面礼,如此一来,夏老太太哪儿还会有意见。 廖氏酸归酸,家里办喜事,她也不能沉着一张脸,当着夏老太太的面,话里话外都要夸赞夏安馨一番,又不住向夏老太太建言,想在秋日里把姜四娘娶进门来。 马屁拍得到位,夏老太太和颜悦色,说起杜云澜的婚事,却没有一味点头。 她当然是希望早些办喜事的,可姜四娘是姜家的宝贝疙瘩,要等姜家肯放人了才好,她可不想一催二催的把姻亲关系催坏了。 廖氏听得明白,暗暗想着,夏老太太既然不反对,那她就使人去姜家探探口风。 娶媳妇是大喜事,苗氏现今有多得意,廖氏就有多眼红。 姜四娘的出身不输夏安馨,这婚事肯定越发体面。 五月二十一,夏家踩花堂的全福夫人来了,两家原就是姻亲,彼此都熟悉,热热闹闹了一场。 夜里,杜云荻也赶回了家中,叫杜云澜拖去寻杜云琅吃酒,说的是等夏安馨进门之后,杜云琅可就不能再跟他们兄弟胡闹了。 甄氏笑得前俯后仰,这三兄弟的本事她还不清楚?哪个是敢寻事儿的?所说的“胡闹”顶多就是一醉方休,闹不出什么事来,她也就不拦着,只劝他们悠着些,可别真把杜云琅灌醉了,误了明日大事。 翌日一早,杜府上下便热闹起来。 穿着大红喜服的杜云琅在莲福苑里给杜公甫和夏老太太磕了头,依着吉时去夏家迎亲。 杜云澜、杜云荻,并杜云琅的几个好友一道同去,誓要早些敲开夏家大门,把新娘子迎回来。 杜家宾客不少,来的都是相熟的人家。 这等好日子里,廖氏可不敢拖苗氏后腿,与甄氏一道,妯娌三人招呼宾客,又让三个姑娘去招待年纪相仿的姑娘奶奶们。 杜云瑛今日也没有再被拘在水芙苑里,拉着杜云萝轻声道:“可憋死我了。” 杜云萝一个劲儿笑,杜云瑛的婚期还有两个月,因着是嫁去伯府,苗氏格外看重,****让她准备嫁妆,便是得了空,也要练习琴棋书画。 暗地里,杜云瑛跟杜云萝说苗氏已经魔怔了,这话玩笑居多,杜云瑛晓得这是苗氏的心意,这几个月很是听话。 杜云萝笑完了,盯着她道:“你可抓紧些,嫁妆都绣完了吗?要不要把锦灵借你帮忙?” “要死!”杜云瑛红着脸打了杜云萝一下,“你还笑话起我来了,你自个儿呢?” 两人正说笑,听得丫鬟们报说“大姑奶奶回来了”,杜云萝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垂花门上跑。 刚到二门上,就见杜云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 杜云茹的肚子六个月了,比起同样月份的孕妇,她的肚子偏大,圆滚滚的,使得她走路都要小心翼翼。 杜云萝迎了上去,笑靥如花。(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三章 嘀咕 杜云茹一来,受到了极大多数人的关注。 杜家人自不用说,甄氏恨不能把榻子搬来给长女歇息,看着她隆得高高的肚子直说辛苦,反倒是叫杜云茹不好意思了。 而来吃酒的太太奶奶们也很是关心。 大伙儿凑在一块,说的多是谁家姑娘说亲了,谁家又得了大胖小子,如今一个生龙活虎的大肚婆在跟前,越发不肯错过,又是问身子,又是看形状,说了半天,八成都认为这怀的是个儿子。 杜云萝坐在一旁掩唇直笑,她是清楚的,杜云茹这一胎是个千金。 可人人都说是公子,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不能凑这个热闹。 再说了,甄氏也盼着杜云茹早些生个儿子,她张嘴就扯后腿,甄氏可不饶她了。 日头有些大,甄氏便让杜云茹回清晖园里避一避,杜云萝趁机跟着开溜。 杜云茹出阁前住的东跨院一直空着,每日里有人打扫,除了屋里的摆设少了,与从前没什么区别。 姐妹两人就像以前一样,坐在榻子上说话。 “我瞧着二伯娘是真高兴。”杜云茹笑着道,“不得不说,能屈能伸。” 杜云萝咬着绿豆糕直笑,含糊道:“她当然高兴了,她要是有半点儿不高兴,四婶娘就高兴了。三哥要娶姜四娘的,以姜家身份,不晓得四婶娘到时候要多折腾呢,二伯娘不趁着现在风光风光,回头就要怄死了。” 这两妯娌攀比了多少年了,杜云茹心里也知道,想到那主动求嫁的姜家,便问:“婚期定了没有?” “四婶娘想在秋天把事体办了。” 杜云茹诧异,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杜云萝两眼:“那时候你肯定没嫁出去,四婶娘这是不想要安华院了?” 廖氏心心念念都是安华院,可若杜云澜要在秋天里办喜事,肯定要另选一处院子的。 依夏老太太的性子,既然选出了新房,就这么住下去算了,绝不可能答应廖氏在安华院空出来之后再让杜云澜挪过去。 廖氏此举,等于是放弃安华院了。 杜云萝支着下巴,道:“也许她是看透了,再等下去,安华院也不是她的。”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杜云萝想,廖氏说不准真就是这么想的,就好像廖氏的姐姐廖姨娘,再等多少年,填房的位子也落不到她头上,除了看透些,还能如何? 姐妹两人难得见面,不想再说他人事情。 杜云茹问起了杜云萝:“你和世子如何?” 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 围场里的事情杜云萝跟谁都没有提过,穆连潇夜里翻墙来看她,就算两人订了亲,这也不是能说出来的事情。 走漏了一点风声,足够让人指指点点的了。 杜云萝脸皮厚归厚,却也要在乎些名声,难得今生吴老太君和周氏还满意她,她可不想生生坏了好局。 那一夜就是她和穆连潇之间的秘密,藏在心中回忆便好。 而国宁寺里的状况,倒是可以说上一二。 也仅仅只是一二而已。 “那时他正好过生辰,我就打了个络子给他。”杜云萝说道。 杜云茹眯着眼看她,姐妹多年,她还看不穿杜云萝的性格? 别看她轻飘飘一句“打了个络子给他”,事情断断不会像铺子做买卖似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完事了。 杜云萝不肯细说,杜云茹也能猜出一些,她弯着眼儿直笑:“打了个络子呀?世子夸你没有?” “一个络子,有什么好夸的。”杜云萝被她笑得脖子发麻,脑海里全是她替穆连潇络玉的情景,整个人出神片刻,回过神来时,杜云茹已经笑得停不住了。 杜云萝嗔了她一眼,道:“大姐,大姐夫什么时候回京呀?我可是听四哥说了,他知道你怀上了,高兴得走路都撞柱子,叫整个书院的人都笑话了。” 杜云茹的脸霎时红了,她就知道杜云萝是个厚脸皮。 抓起身边的引枕一把扔到杜云萝脸上,杜云茹脸颊飞霞:“要死要死!又来笑话我!” 杜云萝乐不可支,她想像从前一样钻到大姐怀里挠她痒痒,可对着那六个月的大肚子根本下不了手,只能趴在几子上大笑一场。 守在外头的杜云茹的两位陪房妈妈对视了一眼。 一位叹道:“我们奶奶也只有跟五姑娘一道时,才能笑得这么高兴。” “可不是嘛,要我说啊,我们奶奶的性子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偏偏就邵家那个二姑娘,半点不消停。” “惯会唱戏哩,当着老爷太太的面,可没漏过马脚,一转身对上我们奶奶,就酸不溜丢的,你说一个小姑子跟嫂嫂较什么劲?” “那哪里是小姑和嫂嫂较劲啊,分明是为了她那个春花秋月的表姐。” “那个表姑娘也真是会来事,二爷远在书院,她在府里吟诗作赋看星星看月亮的,折腾给谁看?笑都笑死人了。” 两位妈妈说得越发来劲,嘀嘀咕咕个不停,直到一双绣花鞋出现在眼前,这才茫然抬起了头。 来人是水月。 水月朝她们浅浅笑了笑:“两位妈妈在说什么呀?也说给我听听。” 水月是甄氏打发来请杜云茹和杜云萝的,时辰差不多了,新娘子该登门了,她们也要去喜堂里候着看新人行大礼的。 哪知水月一来就听见两位妈妈在说邵家事体,想到杜云茹挺着个大肚子,邵家里头还有人给她添堵,水月就不舒坦。 前回甄氏去看杜云茹的时候,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杜云茹不说,甄氏还当是自家想多了,又觉得一个年纪小又有些娇气的小姑子顶多胡言乱语几句,成不了什么气候,现在才知道,是真有些糟心事。 水月追问了两句,两位妈妈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姑娘,就二姑娘和表小姐……其余人对我们奶奶可真是好的,尤其是太太,把奶奶当亲闺女一样。” 水月问明白了,便不耽误时辰,抬声问了安,请了杜云萝姐妹出来。 杜云萝扶着杜云茹往喜堂去。 刚迈进去,就听见阵阵鞭炮声传来,想来是去夏家迎亲的队伍已经回到府外了。 喜堂里越发热闹起来。 杜云萝站在甄氏身后,等了没多久,就见杜云琅牵着红绸绳,与蒙着盖头的夏安馨进来了。 四周一阵恭贺声音,杜云萝却有些怔住了。 (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四章 姑嫂 杜云萝想,她上一回见人娶媳妇是什么时候? 不是嫁姑娘,而是府中娶媳妇。 她抿唇想了良久,终是想起来了。 最后一次观礼,是她的继子娶妻,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她还能清楚地回忆起当时情境。 热热闹闹的喜堂里,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继子牵着新媳妇进门,他们一道给她磕了头,周围人欢声笑语,她当时也是笑着的,毕竟是养了十多年的孩子,他长大了,成家了,她又怎么会不高兴呢。 而渐渐的,她感觉到了疲惫。 风言风语渐起,儿媳看着她的眼中满是防备和厌恶,继子也疏远了她。 侯府里的一切都离她远了,她终于明白,别人的儿子,总归是别人的儿子,养得再久,也不是亲儿。 那之后,她再没有去观过礼。 没有人来请她,她一个孀居的寡妇,除了儿子孙子娶亲,谁都不愿意她出面的。 可到了最后,孙儿一个个成家之时,她也没有受过孙媳妇的礼。 除了小三儿会来看她,整个家里,仿佛都忘了有她这么一个人了。 继子娶亲那一回,是她从前最后一次感受热闹。 前事涌上心头,杜云萝不由握紧了双手。 许是察觉到她的异样,坐在她前头的杜云茹暗悄悄往后伸出了手,在她手腕上轻轻拍了拍。 杜云萝身子一僵,低头看向杜云茹,见姐姐眼中露出关切神情,她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了一个笑容。 往事终归是往事,她只是有些感慨,不至于为那些悲伤得难以自持。 今生,杜云萝有自己的想法。 她不会再像前世一般过一辈子。 她要和穆连潇携手赴老,他们会有亲儿亲女,等他们长大时,她也会坐在喜堂之上,笑着让儿子儿媳磕头,就好像苗氏那样。 新人已经拜了天地,正在拜见高堂。 杜怀平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连素来冷静的杜公甫都掩不住笑意,目光温和看着这一对新人。 礼成之后,新人被送入新房,宾客们入桌吃酒。 杜云瑛来寻杜云萝与杜云诺,三人一道往春华院去。 春华院里贴满了囍字,庑廊下站了几个眼生的丫鬟婆子,都是夏家陪嫁过来的。 杜云琅从屋里出来,见了她们三个,笑道:“来得正好,我去前头敬酒,你们陪陪她。” 杜云瑛转着眸子笑了:“哥哥不怕我们欺负她?新媳妇进门,怎么说也要给个下马威不是?” 明知道杜云瑛就是胡说八道,杜云琅还是笑着拱手行了一礼:“手下留情,过两日哥哥给你们封个大红封。” 杜云瑛忍俊不禁。 杜云萝倚着杜云诺笑个不停:“这就心疼了呀!我们可说好了的,没有这个数,不依的。” 说完,杜云萝伸出手指比了比。 杜云瑛一手捏住了她的手,一手另比了个数:“不够的不够的,起码要这么多。” 杜云琅闹不过她们,自是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三姐妹这才满意了,送了杜云琅出去,说说笑笑进了婚房。 夏安馨坐在东次间里等她们。 她已经卸了凤冠,一双眼睛晶亮晶亮,脸上红通通的,轻声细语请了她们坐下。 杜云萝打量了夏安馨几眼,与记忆中的模样差不多,少了她后来生养孩子之后的稳重和成熟,现在的她,还有姑娘家的矜持和羞涩。 杜云瑛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刚刚全听见了,笑道:“听见啦?哥哥待你可真好,根本舍不得我们欺负你哩。他月例也就这么点,叫我们三个一分,这几个月都要没钱花了。” 夏安馨的脸更红了,低得几乎要埋在胸口去。 杜云萝不依不饶,补了一句:“二嫂才不会舍得让二哥哥没钱花的,是吧。” “就是。”杜云诺一本正经点头,说完自个儿也绷不住,三人笑作一团。 夏安馨整个人跟烧起来了似的,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嗔道:“还说不欺负我,再欺负我,一个红封都不给你们了。” 杜云瑛捧腹:“看吧,一个鼻孔出气的。” 夏安馨是夏老太太的娘家侄孙女,小时候也多来杜府走动,与杜家姐妹年纪相仿,本就熟悉,只是定了亲之后,才矜持着不肯登门来了。 这会儿叫她们一通笑话,倒是把幼年一道玩耍时候的性子激出来了,作势要来挠杜云瑛。 一时之间,笑语不断。 听得里头热闹,候在外头伺候的陪嫁来的丫鬟婆子也就放下心来。 姑娘家出阁,最怕的是婆家的婆母小姑不好处,夏安馨嫁到知根知底的杜家来,按说应该放心许多,可想到府中还有三个未出阁的姑娘,底下人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的。 现在听她们说笑,一团和气得跟自家姐妹似的,自然是放心了。 屋里四人笑过了之后,就凑在一块说话。 说的自然是闺阁女子的心事。 自打夏老太太使人去夏家说亲起,杜云瑛这几年就没见过夏安馨,这会儿不由开口问她:“你觉得我哥哥如何?” 夏安馨没料到她问得如此直接,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说了。 想到掀开盖头时看到的那个俊秀温润的人,她心头一软,含糊道:“与从前不同了。” “怎么个不同?”杜云瑛追着问。 夏安馨轻咬下唇,自然是变得叫她挪不开眼了,但这话她可没脸说出来,干脆把话题抛了回去:“那诚意伯府的二公子,又如何呀?” 杜云瑛没料到她会反击,叫夏安馨笑了一通,这才憋出一句来:“我又没有见过他,怎么知道他是圆是方。你不如问五妹妹,她和世子可是情意相投。” 火烧了一圈,竟然烧回到了自己身上,杜云萝不肯叫她们笑话,反倒是拉着夏安馨说诚意伯府的二公子陆桓。杜云瑛没见过陆桓,她是见过的。 三人东拉西扯的,彼此泄底,闹得不亦乐乎。 杜云诺坐在一旁,跟着笑了会儿,可笑过了,心里到底觉得有些涩涩的。 姐妹们都说定了亲事,都知道自己的将来在哪里,都可以闭着眼睛去勾勒一个人的模样,她却是被剩下的那一个。 这种滋味,真的一点都不好。 (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五章 硬气 夜色重了。 杜云琅的酒力不算出众,杜云澜和杜云荻也是半斤八两,只能稍稍帮着挡些酒,要做到一夫当关是不可能的。 等宾客们陆续回府了,杜云琅也站不稳了。 苗氏唤了泉茵来,让她带着两个丫鬟扶杜云琅回春华院。 泉茵正招呼人手,甄氏却插了进来,拉着苗氏耳语了几句:“按说是云澜、云荻送云琅回去最合适,但这两小子自个儿都走不稳了,二嫂你也别让丫鬟送过去,就让沈长根家的再带个手上有劲的婆子给扶回去,都到这会儿了,不消落几句口实。” 苗氏瞪大了眼睛,目光往灯火通明的莲福苑方向看了一眼。 杜云琅醉得厉害,便是他自个儿无心,丫鬟们也无意,为了扶稳当些,也会有点儿拉拉扯扯的,落在夏安馨眼里,不知会怎么想呢。 她既然接受了这个儿媳妇,又为了让夏老太太满意,没少花心思,这都到临门最后一脚了,还生出些不必要的闲话来,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 她是忙晕乎了没有想到这一点,亏得甄氏提醒了,苗氏连连点头:“还是弟妹想得周到,这话在理。” 说罢,也不叫泉茵动手了,就让沈长根家的过来,又叫了个婆子,把杜云琅送去了安华院。 泉茵站在苗氏身边,咬着下唇暗悄悄瞪了甄氏两眼。 这三太太还真会来事,这般小心计较,好似她泉茵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一般。 她是苗氏的丫鬟,真要有心,还会拖到现在? 今日是杜云琅的大喜日子,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这个当口兴风作浪的。 况且,她根本没有这种心思。 甄氏的防备,叫她又是委屈,又是不甘。 再说夏安馨那里,若是夏安馨因此怀疑她,和杜云琅离心,这种心胸狭隘之人,哪里能配得上杜云琅? 泉茵越想越生气,双手绞着手帕,用力得恨不能把帕子撕烂了。 苗氏没工夫去注意泉茵的小情绪,她另有烦心事。 她和苗家闹翻脸的事体,相熟的太太奶奶们多少都有些听说,但听归听,还真没几个真搁在心上,大家都是女人,知道娘家意味着什么,谁家都有吵吵闹闹的时候,可能有几个人真的和娘家闹到不相往来的? 毕竟是亲生的女儿,吵得再厉害,回去说两句好话,苗氏的父母都还健在,不可能狠下心不要女儿了的。 可到了今儿个席面上,大伙儿都看出来了,苗氏和娘家那儿还没和好呢。 嫡亲的外孙娶媳妇,同在京中的外祖家竟然是一个人都没有到场。 各个都是聪明人,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 嘴上不说,背地里没少指指点点,不说苗氏,只说苗家那儿拎不清。 苗家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与杜家相比,差了不是一丁半点,要是精明的,就趁着这一回杜云琅娶亲把台阶下了,毕竟,杜云瑛是要嫁去伯府的,苗家作为杜云瑛的外家,和伯府沾亲带故了,那多体面呀。 就算不可能借此平步青云,但府中公子姑娘们说亲也多个说项不是? 偏偏就苗家硬骨头,和苗氏僵到底。 这些话,没人当面跟苗氏讲,但苗氏心里通透着呢。 她不是没有和娘家讲和的念头,以前的事情气也气过了,闹也闹过了,等心平气和了,想想父母,到底是狠不下心肠来,想借送喜帖的名头探个路。 至于莲福苑里,杜公甫和夏老太太可是最讲面子里子的,杜云琅成亲,苗家人要来,他们肯定欢迎的。 不过,苗氏也要脸面,没亲自登门去,让沈长根家的送了帖子过去。 哪知苗大太太那个无赖,根本不理会,使人传了话,说要请做舅爷的去吃琅哥儿的酒,就让琅哥儿自己登门送帖子来,琅哥儿做新郎官忙不转,让瑛姐儿走一趟也成。 沈长根家的气得发抖,回来告诉苗氏,苗氏差点把屋子的博古架给砸了。 苗氏自己的脸皮也就算了,但让杜云琅和杜云瑛伸着脑袋去苗家给苗大太太打脸,苗氏说一万个不肯的,夏老太太那儿更不用说了,苗氏敢让杜云琅和杜云瑛去,夏老太太就敢让她在院子里跪上一整天。 苗氏当即下了决断,爱来不来。 两厢僵持住了,成了今日这样子。 苗氏只生气,不后悔,可那些闲言闲语还是让她不太舒坦。 杜云琅是个哥儿,娶的是知根知底的夏安馨,与外祖家不和的风声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苗氏真正担心的是杜云瑛。 那可是诚意伯府,从开朝承继到了现在,不说子嗣有多出色,起码名声是极好的。 数代传承,但凡有一个不着调的被参上一本,也不会传到今天了。 伯府里会不会在意杜云瑛与外祖家的关系? 苗氏惴惴,娶儿媳妇的欢欣都散了大半了,拉着甄氏的手,絮絮说了自己的想法。 甄氏宽慰了几句,她和诚意伯府上没打过交道,也不敢把话说满了。 泉茵在一旁听着,瞟了甄氏几眼,心说二太太真是会说场面话,全是模棱两可的,没有一点用场。 苗氏倒了一通苦水,整个人也就舒服些了,静下心来想,离杜云瑛嫁出去还有两个月,嫁妆上她已经是尽了十成十的心了,再要让伯府高看杜云瑛,只能走别的路子。 短短两个月,让杜家飞黄腾达再进一步是不可能的,再得姻亲助力…… 没说亲的就是杜云荻与杜云诺了。 杜云荻那儿,杜公甫等着他金榜题名,岂会现在就替他相看,那就只剩下杜云茹了。 在杜云茹纠结自己前路不明的时候,苗氏也替她着急了,赶紧寻一门好亲事,姐妹们彼此有个照应才好。 这么一想,苗氏忍不住在心里又骂了廖氏几句,到底不是亲生的,廖氏竟是一点也不着急,眼瞅着杜云诺九月里就及笄了,还没半点说法,真让等定远侯府来迎娶杜云萝的时候,让杜云诺这个做姐姐的还拦在前头? 苗氏连连摇头,可惜她也没什么好路子,若有个合适的,她明日一早就想去给杜云诺保媒了。 春华院里,沈长根家的帮着夏安馨把杜云琅扶进了正屋。 没见到花枝招展的小蹄子扶杜云琅回来,夏家跟来的妈妈们满意极了,夏安馨的奶娘指挥着人手,又是挑热水,又是上醒酒汤的,一时忙得不可开交。 杜云萝姐妹们也不在春华院里添乱了,与夏安馨行了礼,一道退了出来。 (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六章 淋雨 杜云萝一夜好眠,翌日一早又收拾妥当去了莲福苑里。 夏老太太精神一般,心情却极好,杜云萝还没进正屋就听见老太太的笑声。 守门的小丫鬟撩开帘子请她进去。 “云萝,快来祖母身边坐。”夏老太太笑着招呼她。 杜云萝行了礼,坐在罗汉床上,弯着眼儿道:“祖母,二嫂进门了,您往后可不能只疼她不疼我。” “呦呦呦!”夏老太太捏着杜云萝的鼻尖,哈哈大笑,“这才头一天呢!你早上吃的什么?一嘴酸味!” 夏老太太高兴,屋里丫鬟婆子们纷纷凑趣,等各房各院里的人来了,越发热闹。 杜云琅和夏安馨一起来的。 夏安馨穿了条石榴花开的百褶裙,梳了整齐的妇人头,戴了一朵巴掌大的海棠花,显得俏丽又娇艳。 夏老太太怎么看怎么喜欢,等夏安馨敬了茶,递上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封。 说是认亲,可夏安馨是各个都认得的,只是要改口而已。 廖氏听她唤了一声“四婶娘”,把准备好的红封递过去,亦是沉甸甸的。 她虽然心疼银子,但要给夏老太太面子,自己又不肯被人说小气,出手就极其大方,心里不住安慰自己,等姜四娘进门的时候,这钱就回来了。 府里办喜事,下人们也得了不少赏银,人人都喜笑颜开的。 杜云萝回到安华院时,锦灵正和锦蕊商量着要拿银子回家去。 锦蕊倚着柱子问道:“你攒了不少了?” “是有一些,”锦灵低声道,“你知道的,我弟弟就是个药罐子,多留点钱给我娘,万一要急用时也不会周转不开。” 锦蕊抿唇不说话,锦灵这些日子没少跟着姑娘出门,去围场也是,不晓得存了多少赏钱了,这么一比,她是完全落了下风。 可想到锦灵家里那一大一小两个累赘,锦蕊便点头应了:“等二奶奶回门之后,府里就该空上一阵子了,你抽空回去一趟呗。” 隔日,杜云琅与夏安馨回了夏家。 三朝回门之后,这婚事才算办妥当了。 苗氏可算了松了一口气,可她也歇不了几日,就要为了七月的中元做准备,又要操心杜云瑛的大礼。 安华院里,杜云萝收到了杜云琅送来的红封,捧着笑了一阵,就都分给了丫鬟婆子们。 锦灵又添了赏钱,与之前存下的银子一道收好,与杜云萝说了一声,取了对牌出府去了。 杜云萝今日无事,便躺在书房的榻子上翻了会儿书,抬眸见锦蕊坐在桌边画花样,不禁来了兴致,凑过去看了两眼。 直到外头的天色阴沉下来了,锦蕊才醒过神来,取了火折子点了灯。 杜云萝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乌云密布,快要落雨了。 锦蕊皱着眉头,道:“怎么这个时辰了,锦灵还不回来?” “许是家里有什么事体。”杜云萝淡淡道。 锦蕊撇嘴,锦灵回去就是交银子,帮着她那半瞎子的娘收拾收拾,再请大夫来看一看弟弟,把药拿回来就得了,还能有什么事体?锦灵上午出门的,这会儿都申正三刻了,怎么可能没收拾妥当? 不晓得去哪儿晃悠了。 锦蕊腹诽归腹诽,这话是不能当着杜云萝的面说的。 雷鸣闷闷从远处传来。 响了一刻钟,豆大的雨水落下来,砸得后窗外的芭蕉叶沙沙作响。 清晖园里使人来说,既然落雨了,就让杜云萝自个儿在屋里用饭,不用冒雨过去了。 锦蕊让人去厨房里取了饭菜来,伺候杜云萝用完,锦灵还是不见人影。 “叫雨水耽搁了?”杜云萝支着下巴咬了一口香瓜,心里却有些担忧了。 锦蕊把收拾好的食盒递给小丫鬟,让她送回厨房去,抬眼见有人从院外进来,借着庑廊上的灯笼光,锦蕊认出那是锦灵和花嬷嬷。 “怎么一道回来了?”锦蕊赶紧迎上前去,“你这趟去的够久的,姑娘都问了好几回了。” 花嬷嬷收了伞,她和锦灵并用一把伞,两个人都狼狈不堪,尤其是锦灵,蓑衣都湿透了,冷得她直哆嗦。 锦蕊一把拉住了锦灵湿漉漉的手:“赶紧回屋里擦个身子换套衣服,姑娘等着呢。” 锦灵没应声,叫锦蕊拉着走了两步,险些摔了。 锦蕊怪异地看了锦灵一眼,又抬眸去看花嬷嬷。 花嬷嬷连连摆手:“姑娘别瞅我,我不知道。” 锦蕊也没跟花嬷嬷计较,拉着锦灵回了西厢房。 花嬷嬷见西厢房的门关上了,这才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这脾气见长啊。” “她又没说你,你小声些,莫招惹了。”水嬷嬷从门房里出来,递了条布巾给花嬷嬷。 花嬷嬷抹了把脸:“我这不是小心着嘛,等她关门了我才说的。我跟你说,锦灵姑娘今儿个有些怪哩。我是在角门那儿碰见她的,穿了件蓑衣,伞都没打,整个人淋透了。” “就是回来的时候压着雨了,她没带伞嘛。”水嬷嬷随口道。 花嬷嬷摇头:“没带伞,又哪来的蓑衣?” 西厢房里,锦蕊一面点灯,一面催锦灵去梳洗,转头见锦灵站在门边没动,蓑衣上的雨水滴下来,脚边湿了一片。 锦蕊蹙眉,道:“你愣什么呀!哎,这蓑衣一点都不合身,你从哪儿弄来的?” 说完,锦蕊上前两步,帮锦灵解开蓑衣一看,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锦灵身上穿的是套嫩绿色的褙子,分明不是她早上出门时穿的那身湖色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看得出来料子还不错,但锦灵有什么衣服,锦蕊与她一个屋子住着,最是晓得了,这身衣服,锦蕊从未见过。 这么嫩的颜色,也不是锦灵的娘会穿的衣服。 “怎么回事?你怎么换衣服了?这哪来的?”锦蕊连连问道。 锦灵瞪大眼睛看着锦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却是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锦蕊被她吓了一跳,一把捂住锦灵的嘴:“轻点轻点,你这么一哭,被人听了去,还不知道会说什么呢!赶紧换身衣服,有什么事儿,去姑娘跟前讲。”(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七章 歹人(愛看書的小老鼠和氏璧+) 杜云萝靠在榻子上,手中是锦蕊下午画的新花样。 一朵并蒂莲,是绣品上常用的花型,可锦蕊画得与众不同,显得格外妖娆交缠。 依着前世状况,她知道自己最迟来年开春就要出阁,该准备的绣品是不能落下的,杜云萝喜欢这花样,就一个劲儿琢磨着配色。 绣在枕套上好呢,还是绣在肚兜上? 杜云萝眯着眼儿想,伸手去取桌上的茶盏,才注意到里头的茶已经凉了。 刚要抬声唤锦蕊,就听门外庑廊上一阵脚步声,锦蕊快步进来,后头跟着锦灵。 “回来了?”杜云萝笑着问她,话一出口,就着灯光看清锦灵红肿的双眼,她不由诧异,“这是怎么了?” 锦灵闻声,眼泪簌簌又要落下来。 杜云萝只好看向锦蕊。 锦蕊摇头,道:“回来时就是这么副失神落魄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蓑衣,里头褙子也换过了,淋了个透,奴婢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就一个劲儿地哭。” 杜云萝皱着眉,示意锦灵走到跟前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锦灵的手冰得让杜云萝诧异,就算是淋雨了,但也已经是初夏了,怎么会这般凉。 杜云萝暗暗叹息,锦灵的性子她是知道的,这定然是碰到了什么大事情了。杜云萝朝锦蕊抬了抬下颚,示意她去中屋守着,一来莫要让人听了话去,二来也是为了让锦灵放松下来。 锦蕊会意,这个当口上,她也不会计较锦灵不肯跟她说实话。 能让锦灵如此反常,肯定是不好传扬的事情,轻易说不出口也是情理之中的。 “锦灵儿?”见锦蕊出去了,杜云萝柔声唤锦灵,“有什么事体你只管跟我说,可是你弟弟的病又不好了?还是你娘……” 锦灵咬着下唇直摇头。 杜云萝见她还能点头摇头,多少还是松了一口气的,就怕这丫头自己跟自己拧上了,那才麻烦了。 “那是你自己,碰见了什么事情?”杜云萝放低了声音,道。 锦灵打了个激灵,垂着眼帘,睫毛带泪,她动了动唇,露出了下唇上一道伤口,看样子,是叫她自己咬破的。 杜云萝没有催她,虽是主仆,但她待锦蕊和锦灵素来不同,又因着前世锦灵的遭遇,杜云萝越发怜惜她,此时见她如此模样,更是心疼不已。 锦灵腿上没劲,微微晃着晃着就坐到了地上,身子重心有了着落,整个人也就踏实些了。 “奴婢、奴婢碰到了歹人。”锦灵声音嘶哑,与平时的她截然不同。 杜云萝心里咯噔一声,碰到歹人是什么意思? 这事儿可大可小,想到锦蕊说锦灵连衣服都换了,杜云萝就一阵头晕目眩。 暗暗念了两句佛号,只盼着锦灵不要真受了罪才好。 一句话出口,后头的话,就说得顺畅多了。 锦灵一面哭,一面把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杜云萝。 她这趟回家,本来还算顺畅的。 下午时请了大夫来看诊,跟着去取了药,回家的路上见街边在卖新鲜桃子,想到弟弟最爱这玩意儿,就掏钱买了些,又顺便买了肉,邻居狄大娘平时帮衬不少,也给狄家捎带了些,还买了点鱼。 也许是看她一个姑娘家又买肉又买鱼的,就叫两个地痞盯上了。 锦灵根本不知道,回家把东西交给了段氏和狄大娘,就匆忙要回府来,却在半途上叫两个地痞拦住问她讨要银子。 别说银子都给了段氏了,便是身上还有,锦灵都不肯给地痞的。 前头这些事体,锦灵说得还算有条理,这后头的状况,就开始颠三倒四。 锦灵的身子跟声音都在发抖,双手死死拽着杜云萝的双手。 杜云萝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总算是把锦灵的话都给弄明白了。 那两个地痞把锦灵拖到了一个废弃的院子里,上下动手要搜钱袋子,银子搜不出来,歹心上来了,就想行那不轨事。 衣服被撕开的时候,锦灵只恨不能一头撞死,万幸的是,有人出手救了她。 那人是云栖。 云栖的身手对付两个地痞是绰绰有余的。 云栖之前和锦灵擦身而过,他有要事在身,瞥见那两个地痞的时候也没细想,等一拍脑袋想起那个好像是杜云萝的丫鬟,这才越想越觉得那两人鬼鬼祟祟的,就心急火燎地跑回来寻人了。 还好,总算是赶上了。 锦灵当时已经哭都哭不出来了,身上衣服根本不能见人,她怕段氏担心就不敢回家,可这么狼狈也不能回杜府,是云栖把她带回了自个儿家里,让他妹妹帮她梳洗,又换了身衣服。 饶是知道自己安全了,可锦灵缓了好久也缓不过来,眼瞅着天要黑了,云栖就送锦灵回杜府来。 半途上突然下雨,两人被淋个透湿,还好走得还不远,云栖赶回去拿了蓑衣来,又把锦灵送到了杜府外头。 花嬷嬷正敲门,锦灵就跟她一道进来了。 杜云萝听得不住倒吸凉气,她没想到,她让锦灵逃离了赵管事家里那个赌胚,却险些遇上这等事情。 亏得、亏得是叫云栖救下了。 还好,前回云栖来送马是,她身边跟着的是锦灵,这两人彼此认识。 若云栖没有认出锦灵,那今天她就要等着去给锦灵收尸了,这丫头性子烈,真吃大亏了可就真不肯活了。 杜云萝又是后怕又是庆幸,搂着锦灵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不用怕了。这事儿你不说,我不说,云栖不说,没人知道,不会传出去的。” 姑娘家名节要紧,就算歹人没有成事,可若叫人知道锦灵遇见了这等事情,往后她还怎么做人。 就算杜云萝护着她,锦灵自己都会叫那些指指点点给逼疯了。 锦灵哆哆嗦嗦地,瞪大了肿成桃子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杜云萝。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摆设,熟悉的姑娘,锦灵一点一点踏实下来,抱着膝盖呜呜哭了起来。 杜云萝没拦她,哭出来比闷着好,等锦灵哭够了,她让锦蕊打了热水进来让锦灵净面 锦蕊就守在外头,里间的声音她听得并不清楚,可也有那么几个词落到耳朵里,连蒙带猜地就明白了,不由把自个儿也吓了个脸白。 若遇到这事体的是她……(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八章 利嘴 锦蕊越想越怕,见锦蕊跟没了魂一样,可怜兮兮的,不由轻声跟杜云萝道:“姑娘,夜里让锦灵守夜吧。” 今夜本是锦蕊守夜,可让锦灵一个人住在西厢房里,半夜里说不定就吓醒了,可若是锦蕊去照顾锦灵,杜云萝这儿就没人守夜了。 能在屋里守夜的就她们两个,突然提个人进来,反倒是招人眼。 如此一来,只能让锦灵守夜,好歹与杜云萝一个屋子,这丫头哭醒了,总归不是一个人,心里也能踏实些。 杜云萝颔首:“就如此吧。” 想到锦灵晚上没吃东西,杜云萝让锦蕊去小厨房里端了甜汤和点心来。 杜云萝让锦蕊也陪着用些,三人围着桌边坐了,心里都不舒坦,勉勉强强用了几口。 锦灵捏着勺子,眼泪簌簌又落下来。 锦蕊劝道:“姑娘担心你嘞,你再哭下去,可就对不住姑娘了。” 锦灵抬眸看了看锦蕊,又看了眼杜云萝,含糊应了声,逼着自己大口大口把甜汤都喝了,又塞了点心。 夜深了。 锦灵伺候杜云萝歇下,绕过插屏到了外间。 锦蕊收拾好了东西,低声道:“你也赶紧睡吧,我们姑娘不是总说嘛,天大的事儿都是做了一场噩梦,一觉睡醒了,晒晒太阳,就都过去了。” 见锦灵木讷点头,锦蕊没再多劝,转身出去了。 外头的雨小了不少,淅淅沥沥的,月末的这个时候,本就见不到月光,雨夜里更是连星星都不见踪影了,好在庑廊上的灯笼还亮着,就着这么点光线,锦蕊往西厢房去。 门房上,水嬷嬷支着下巴打盹。 花嬷嬷探头探脑的,拍了拍水嬷嬷的肩:“哎、哎!她出来了,要不要去问问?” 水嬷嬷摇着半梦半醒的脑袋,嘀咕道:“你不怕触霉头你去问,我可不想招惹她。” 花嬷嬷撇嘴:“半个主子嘛,这不是还没成主子。你不去,我可去了。” 好奇心占了上风,花嬷嬷快步走了过去,远远朝锦蕊笑道:“我们五姑娘歇了?今儿个不是姑娘守夜吗?怎么就换成锦灵姑娘了?说起来,锦灵姑娘真的有些怪呢,失魂落魄的,姑娘,她没事吧?” 花嬷嬷一连问了几句问题,换来锦蕊一个白眼。 “能有什么事儿?”锦蕊睨了花嬷嬷一眼,道,“锦灵家里的状况是什么样的,妈妈难道不晓得?好一阵坏一阵的,她孝顺她娘,心里难过罢了,怎么到了妈妈嘴里,跟天塌下来了似的。晓得妈妈心善的,知道妈妈是关心她,不晓得的,还当是妈妈在咒锦灵的娘和弟弟嘞。姑娘跟前谁守着不是守?总归不是我就是锦灵,换个班儿有什么奇怪的!这时辰也不早了,妈妈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锦蕊说完,也不顾花嬷嬷是个什么反应,推开了西厢房的门,一步迈进去,又嘭的一声把门都关上了,隔了会儿,里头的油灯才亮起来。 花嬷嬷站在门口,胸口里憋着一股气,痛得她哼哧哼哧直喘气,半晌缓过神来,瞪着那屋里映出的人影暗戳戳骂了一通,这才稍稍舒坦了些,回了门房。 水嬷嬷见花嬷嬷黑着一张脸进来,就知道她出师不利,劝道:“我就跟你说,让你别去触霉头了。” “我就气不过啊!”花嬷嬷指了指西厢,“老姐姐你是没看到,那张利嘴,那个白眼,啧啧!人家生养了四姑娘的莫姨娘都是温温柔柔的,她一个姑娘跟前的丫鬟,呵!半个主子还真没叫错!你知道她怎么说我的?说我在咒锦灵姑娘的娘和弟弟,哎呦,天地良心呦!” 水嬷嬷连连摆手:“我晓得我晓得,她这性子又不是头一天了,别招惹她就好了。” “要我说啊,她就是在姑娘跟前比不得锦灵姑娘得宠了,心里憋气!”水嬷嬷抄起桌上的蒲扇,用力扇了两扇,去去火气,“喏!今晚上本该她守夜的,换成锦灵姑娘了。这事儿姑娘没点头能成?她叫姑娘赶出来了,就往我头上撒气来了。” 花嬷嬷打了个哈哈,要她说,就算锦蕊是叫姑娘赶出来的,人家也是径直回房里睡觉去了,要不是水嬷嬷自己凑上去,锦蕊能朝她撒气? 水嬷嬷咕哝着又骂了锦蕊一番,这才回屋里睡觉去了。 这么一折腾,水嬷嬷就顾着跟锦蕊生气,把锦灵的反常给抛到脑后去了。 西厢房里,锦蕊梳洗之后就吹了灯歇息。 虽然了无睡意,但想到锦灵这几日定然是不能好好伺候姑娘的,她要比平日里更得力些,不得不逼着自己入睡。 而正屋里的锦灵躺在榻子上,刚有些睡意,一闭眼想起下午那恐怖的经历,又一下子惊醒过来,吓得浑身都发抖。 如此反复到了四更天,迷迷糊糊又做了场噩梦,一个挺身坐起来,抱着膝盖咽呜哭了起来。 夜深人静,杜云萝睡得不沉,听见动静醒过来,撩开幔帐唤道:“锦灵儿、锦灵儿?” 锦灵一震,匆忙抹了眼泪,顾不上批外衣,趿着鞋子走到内室来。 杜云萝捏住锦灵的手,道:“你上来陪我睡吧。” 锦灵愣了:“姑娘……” “太黑了,我睡不踏实。”杜云萝又道。 锦灵吸了吸鼻子,杜云萝是主子,她是丫鬟,现在却反过来让姑娘照顾她的情绪,她过意不去。 杜云萝不与她废话,催着她上来。 锦灵怕再拧下去,姑娘等下就睡不着了,便没有再坚持,依言睡在了床外延。 许是有人陪在身边了,后半夜锦灵睡得还算踏实,直到天亮了才睁开眼睛,望着幔帐怔了怔,轻手轻脚爬起来。 锦蕊进来伺候杜云萝梳头的时候,多打量了锦灵两眼,见她精神还算妥当,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些。 她昨夜里翻来覆去就在想,若锦灵打不起精神以至于做事颠三倒四了,给她添麻烦也就算了,最怕是叫人看出些状况来,进而知道锦灵碰见了什么事,那可就遭殃了。 这损的可不单单是锦灵的名声,连杜云萝都要被拖累的。 好在,锦灵还不至于恍惚到让人挑错的地步。(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九章 询问 杜云萝一一看在眼里,这两****也不好叫锦灵跟着她去莲福苑、清晖园,夏老太太和甄氏身边的毒眼睛不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就让锦灵留在安华院里,杜云萝又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锦蕊取了一只莲花领扣给杜云萝戴上,又捧着镜子前后照了照杜云萝的发髻:“姑娘瞧着如何?” 杜云萝心思一动,满意点头。 “锦灵,”杜云萝取了昨日锦蕊画的并蒂莲花样来,一一跟锦灵说了自己的想法,“我琢磨了好久的配色,可总觉得还少了点味道,你觉得呢?” 锦灵不疑有他,捏着花样仔细看了看,说了自己的意见。 “听着有些道理,”杜云萝笑了,“那你替我把线劈了,我回来就绣,对了,绣篮里还有只香囊绣了一半,你也帮我绣了。” 锦灵绣功出色,不说杜云萝屋里的东西,其他各房各院也没少让她帮忙,听了这话当即点了头:“姑娘,交给奴婢吧。” 杜云萝又叮嘱了两句。 刺绣这活计最费心思了,只要手上捏着针线,锦灵就没工夫七想八想的,她又是特别认真的一个人,做绣活的时候从来不会一心二用。 杜云萝给夏老太太请了安,就去了清晖园。 庑廊下,赵嬷嬷板着脸站着,一院子的丫鬟婆子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打扫昨夜大雨打落的树叶。 等见了杜云萝,赵嬷嬷的脸上才有了笑容:“姑娘来了呀。” 杜云萝唤了声“妈妈”,又问:“这是怎么了?哪个不长眼的惹了妈妈不痛快了?” “瞧姑娘说的,”赵嬷嬷转着眸子笑,“底下人手脚不麻利,雨都停了一个时辰了,院子里都没打扫干净,奴婢说了两句罢了。” 杜云萝只笑不言。 赵嬷嬷是甄氏的陪嫁,杜云萝很是晓得她的性子,赵嬷嬷的脾气随了主子,寻常都是极其和善的,其他人只要知趣,都跟和赵嬷嬷套一番近乎,底下人便是做错了事体,赵嬷嬷也极少开口呵斥。 仅仅是丫鬟们没扫干净院子,赵嬷嬷是不至于拉长了脸的。 赵嬷嬷不说,杜云萝也不会追着问,左右定是与甄氏有关,她进去瞧瞧甄氏面色就能猜出一二来。 行至正屋外头,赵嬷嬷抬声道:“太太,姑娘来了。” “囡囡快些进来。”甄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杜云萝撩了帘子进去,东稍间里,甄氏靠在榻子上,拍了拍身边位子,示意杜云萝过去坐下。 待杜云萝一落座,甄氏抬眸扫了赵嬷嬷一眼。 赵嬷嬷会意,退出去守了中屋,东稍间里只余了水月一人伺候。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低声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甄氏不疾不徐,问道:“云茹刚怀上那会儿,我去邵家看她,回来后囡囡问过我,是不是云茹叫邵家给怠慢了,是不是元洲的妹妹……囡囡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杜云萝一怔,很快便想起了当时情况,她那时看甄氏脸色阴沉着回来,还当是杜云茹在邵家吃亏了,这才会心急火燎地问甄氏,哪知甄氏是看杜云茹孕吐厉害才格外担忧。 这话题也就当时一提,后头谁也没提及过,杜云萝不知甄氏为何突然就问起来了。 甄氏见女儿疑惑,解释道:“就云琅娶媳妇那天,水月听见云茹身边的两个婆子议论,说是元洲的妹妹背地里没少为难云茹,还冒出来一个表妹。水月告诉了我,我正琢磨着过几日去邵家看看。” 杜云萝听完,抬眼看着水月。 水月郑重点了头:“那两个妈妈是这么说的,她们是跟着大姑奶奶过去邵家的,是咱们杜家的妈妈,不会乱说话的。” 那日水月听说了之后,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想到自家大姑奶奶挺着大肚子,还要被一个不知所谓的小姑添堵,实在是糟心事。 水月隔日就告诉甄氏了。 杜云茹才回了娘家,甄氏就上门去旁敲侧击,邵家指不定以为是杜云茹在背后告状。 甄氏不想让人误会杜云茹,就耐心等了几日,正巧想起来杜云萝前几个月说过的话,这才有了这么一问。 杜云萝斟酌片刻,道:“我是过年的时候听大姐说的。” “那你怎么半个字都没跟我提过?”甄氏着急了。 “大姐说,邵家那儿,祖母公婆都待她好着呢,就只有一个小姑爱在背地里没事找事,”杜云萝怕甄氏急坏了,赶忙解释,“大姐说了,那就是小姑娘手段,根本上不了台面,拿出来当笑话说都嫌丢人,不成气候的,等过两年嫁出去了就没事了。我看大姐说得轻松,一点都不生气,可见是没把人放在心上,这才没跟您讲。” 甄氏听了这话,静心琢磨了一番。 她是去过邵家的,杜云茹的婆母待杜云茹那可真是没话说,连甄氏这个亲娘都要自愧弗如了,甄氏自问没有看走眼,而且那日婆子们也说过,邵家太太是极好的。 问题就出在邵元洲的妹妹身上。 甄氏搂着杜云萝道:“囡囡你不晓得,这女人啊,有没有身孕就是两个脾气,平素里再是阔达的人,等怀了孩子,也会闹性子的。娘别的不担心,就怕你姐姐大着肚子,叫那不懂事的人气坏了。” 杜云萝靠着甄氏,无言以对了。 她确实不知道,她没怀过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情绪起伏,什么叫气头上来了忍都忍不了…… 她闷闷道:“我是不晓得呀……” 几分委屈几分苦闷,甄氏见她如此,忍不住笑出了声:“过两年就晓得了,不难过。” 杜云萝撅着嘴,半晌一本正经点头。 甄氏越发想笑了,这傻孩子,也不知道是耿直还是脸皮厚,这番话要是跟成亲前的杜云茹讲,早就脸上滴血躲起来了,偏偏杜云萝还深以为然地点头。 既然知道了邵家里头的事体,甄氏是一定要去看看杜云茹的。 杜云萝不担心大姐,她知道杜云茹在邵家能舒舒坦坦一辈子的,碰上一个好婆母、一个好丈夫,儿女俱全,以后的杜云茹可就是人人羡慕的全福夫人,就邵家二小姐那样的小孩子,可难不倒杜云茹。 只是这些话,杜云萝不能跟甄氏讲,见甄氏打定主意了,便也央着要跟去。 甄氏拗不过她,想着这是去亲家家里走动,便是她到时候言语上敲打敲打邵家二姑娘,带着一个杜云萝,也不至于让邵家人觉得她就是去兴师问罪的。(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章 风雅(月票430+) 虽是定了要去邵家,但甄氏还是再耐心等了几日,这才递了帖子,带着杜云萝上门去。 邵家离杜家不远,坐轿子比马车方便,杜云萝让锦灵跟着同行。 这几日下来,锦灵的状况好了不少,白日里偶尔会走神,夜里哭醒的状况倒是没有了。 毕竟是遇见了那样的事体,杜云萝怕锦灵往后出门时都会提心吊胆的,想着今天人手多,便让锦灵随着轿子在街上走走,慢慢克服了,往后就不怕了。 杜云萝和锦灵一走,留下锦蕊守着安华院。 锦蕊端了清水把正屋里头都擦拭干净了,出来见两个小丫鬟拄着扫把站在庑廊上有说有笑,她缓缓走过去,睨了一眼窗沿,一看就知道还未擦过,她冷哼了一声。 那两个小丫鬟说得热闹,直到锦蕊到了跟前才注意到,赶紧闭嘴低头。 “说什么呢?不如也说给我听听。”锦蕊面无表情,道。 “姐姐……” 锦蕊嗤笑道:“还晓得叫我姐姐呀?也不看看你们这站姿,扫把是让你们当拐杖用的?细胳膊细腿的站不稳,就让你们老子娘领回去。” 一听要被赶出安华院,小丫鬟们吓得脸都白了,连连赔礼,被锦蕊赶去擦窗户了。 花嬷嬷倚着倒座房的门看着,啧了啧嘴,低声与水嬷嬷道:“姑娘今儿个带着锦灵出门,这半个主子又四处寻气撒呢,哎,还把扫把当拐杖,这话要是传去老太爷那儿,会不会这半个主子就让她老子娘领回去了?” 水嬷嬷没搭理她,刚才状况她看在眼里,那两个小的只说话不做事,又站没站姿,一点规矩都没有了,被锦蕊揪住了训上两句也是寻常的,至于那话传去莲福苑那儿,老太爷还没晕头到会因为这么一句话跳脚呢。 另一厢,甄氏和杜云萝的轿子到了邵家外头。 邵家是书香人家,祖上出过进士举人,但官路不宽,如今也无人在朝中任职,就盼着邵元洲几兄弟将来能争气些了。 邵家的宅子自然也比不了杜家,但里头也绝非小家小户能比,书香人家讲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亭台楼阁游廊花窗,移步换景,处处生趣。 杜云萝一面走一面打量邵家后院,越看越是喜欢了。 杜云茹的长嫂、邵大奶奶来迎的甄氏与杜云萝。 邵大奶奶长得甜,嘴巴也甜,几句话就把甄氏说得笑容满面,又夸了杜云萝几句,饶是杜云萝头一回见她,都对她生出几分亲近感来。 甄氏和杜云萝先去拜见了邵家老太太。 老人家对杜云茹这个孙媳妇是一万个满意,对甄氏和杜云萝自然也极为客气。 邵大太太赶来,彼此见了礼,就陪着她们去杜云茹院子里。 行至半途,遥遥就见园子里一绿一蓝两个身影。 邵大太太吩咐了丫鬟几句,与甄氏道:“那个蓝衣的是我那二丫头,亲家前回见过,那绿衣的是我弟妹李氏娘家的八姑娘。” 闻言,不仅是杜云萝仔细打量那被丫鬟请过来的两人,甄氏也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两眼。 邵二姑娘的长相随了邵大太太,称得上一句漂亮,李八娘则是瘦若无骨、楚楚可怜,瞧着好看是好看,可总觉得下一刻就要叫风吹跑了一样。 杜云萝不喜欢她们,只要是跟杜云茹过不去的,她都不喜欢。 彼此见了礼。 邵二姑娘就跟传闻里的一样,当着长辈的面,笑得乖巧可人,嘴里挂着“二嫂最是温和”、“我与二嫂可好着呢”,句句说得真情实意,没有半点儿勉强样子。 甄氏不是好糊弄的,尤其是知道了这二姑娘是个惹事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去,就觉得这话要多假有多假。 甄氏笑着与邵大太太道:“亲家母,听了二姑娘这几句话,我心里可真是踏实了,这哪里是两姑嫂呀,两姐妹都没这么好的。喏,就说云萝吧,云茹没出阁前,这两姐妹隔三差五就闹一闹的,可叫****碎心了。” 邵大太太大笑:“瞧您说的,这姐妹感情好才一处瞎闹腾呢,我可是听人说过的,元洲媳妇跟嫡亲的弟弟妹妹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这话甄氏爱听,她最满意的就是亲生的这三人感情和睦,不争不吵的。 “说句叫您见笑的话,云荻是儿子,云萝是幺女,我多纵着些,云茹这个做姐姐的,多有忍让。”甄氏说完,目光从邵二姑娘面上扫过,“所以我说,这两姑嫂能真心实意处得好,我是真踏实了。” 邵大太太是个心宽的人,一时也没品出味道来,只是问邵二姑娘道:“我去看元洲媳妇,你们两个呢?” 李八娘幽幽往来处看了一眼。 邵二姑娘摇头:“母亲,我陪表姐把情客埋了,晚些再去看嫂嫂。” 邵大太太应了,引着甄氏往前走。 杜云萝正欲跟上,邵二姑娘突然唤她:“云萝姑娘要不要与我们一道?” “一道去埋情客?”杜云萝诧异。 邵二姑娘点头:“情客是表姐种的,看着它从一颗种子抽根发芽,长得亭亭玉立了,正是花开好时候,哪知那夜淋了风雨……表姐说,已经救不活了,就埋了吧。”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李八娘突然念了一句,又哀哀叹息。 杜云萝一个激灵。 落叶归根是没错,这诗也是恰当无比,可从李八娘嘴里出来,就生生带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味道,叫人听得浑身不舒服。 杜云萝想起杜云诺跟她提起黄婕时说过的话。 杜云诺说黄婕说话做事酸不溜丢的,可叫杜云萝看,跟李八娘一比,黄婕那点儿真不够看了,再说了,黄婕就是有些别扭,心眼是顶顶好的,哪里像李八娘这般不知所谓。 杜云萝自是不肯去凑这个热闹的,跟着甄氏走了。 邵二姑娘看着杜云萝的背影,半晌蹦出来一句:“还说是太傅家的姑娘呢,这一个两个的都这般不知趣,难怪她要嫁给一个舞刀弄枪的,原来自个儿就只是这等粗俗之人。” 要是杜云萝知道邵二姑娘是这么想的,恐怕会捧着肚子笑死。 她虽然不知道,但也总算弄明白了水月听来的“吟诗作赋看星星看月亮”是怎么一回事了。 李八娘伤春悲秋,邵二姑娘也定然是深受李八娘的影响。 要不是认同这所谓的“风雅”,怎么能与李八娘交心? 这也难怪邵二姑娘不喜欢杜云茹了,因为杜云茹恰恰不是这种风雅人物。 可要杜云萝来说,她的姐姐若是那般“风雅”了,她定是第一个转头就逃的。 想象一下杜云茹整日无病呻吟的样子,杜云萝脚下一错,要不是死命绷住了脸,只怕要笑得打滚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一章 粗俗 甄氏和邵大太太一路有说有笑往前走。 穿过月洞门,抬眸见杜云茹站在院门上等候,邵大太太赶忙加快了脚步,上前扶住了杜云茹的手,道:“我的儿,外头这般大太阳,你怎么就出来了呢?来的是你亲娘亲妹,还跟你计较这么点儿规矩?真是实心眼。” 杜云茹抿唇笑了,挽着邵大太太道:“我不碍事的,医婆昨日还说,这一胎稳,叫我别害怕,该走动就走动,莫要一直躺着。” 邵大太太仔细这一胎,医婆说的话自然是一字不差都听见的,她又是过来人,晓得孕妇适当走动是有必要的,便笑着道:“那也等到吃了晚饭之后,一来凉快,二来克化克化。” 杜云萝站在一旁听她们婆媳说话,心说这哪是两婆媳,真的就是亲娘对上了亲闺女。 甄氏也满意,嫁出去的女儿依旧是她的心肝,却是在别人的掌心了,婆家疼杜云茹,她很是高兴,当然,心里还是有一些吃味。 等这一大一小两姑娘都去了别人家,她一个人也没劲了,也不知道往后杜云荻会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回来…… 邵大太太晓得甄氏和杜云萝是有话要和杜云茹说的,便没有进去凑热闹,借口府里还有事体,先一步走了。 杜云萝扶着杜云茹进了正屋里坐下,又快速地扫了一眼。 许是因为邵元洲去了书院的关系,这屋里的摆设布置全是照着杜云茹的心意来的,连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几乎都是杜家带来的人手。 光这一点,就足够让人放心不少了。 甄氏轻咳了一声,这几个丫鬟都通透,转身出去了。 杜云茹见此,低声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甄氏嗔了她一眼:“你这孩子,竟然是一个字都不告诉我,元洲的二妹,还有李八娘是怎么一回事?” 杜云茹一听这话,偏过头问杜云萝:“你告诉母亲的?” 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甄氏都从水月那儿听来了,她不透底也不成呀。 “母亲,我不说是因为真不碍事,那两人吧……”杜云茹皱着眉头,半晌道,“我还真不晓得该怎么说了……” 甄氏以为是那两人太过分,让杜云茹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一时气愤不已。 杜云萝却品出味道来,凑过去道:“很莫名其妙?一言难尽?” 这两词语已经是杜云萝千辛万苦想出来的了,杜云茹非常明白她的感受,猛一阵点头:“这般有体会,可见你是遇见她们了。” 杜云萝哭笑不得,她其实不爱在背后编排别人性格上的长短,可这两位给杜云茹添事,她便道:“在园子里葬花呢,那般悲春伤秋的,我算是知道那邵二姑娘为什么不喜欢你了,人家的风雅,姐姐你附庸不了,说到底啊,‘粗俗’!” 杜云茹弯着眼儿直笑。 甄氏听她们姐妹你一言我一语的,似是全然不将那两人放在眼里了,开口插话道:“那李八娘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她和元洲有没有……” “母亲!”杜云茹红着脸打断了甄氏的话,“那就是李八娘一头热。” 甄氏沉声道:“她想做小?” 杜云茹静默片刻,摇了摇头,指了指杜云萝:“云萝说了,人家是风雅人,讲究的是赤诚之心,什么大什么小啊,粗俗嘞。” 甄氏听完怔了良久,到底回过味来了,脸上神情也变得“一言难尽”。 杜云萝笑归笑,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的:“就算是小孩子把戏,那两人老在你跟前转悠,你也不舒坦呀。” 杜云茹浅笑,道:“放心,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甄氏嘴上不置可否,心里还是盘算着再去提醒邵大太太。 仔细问过了杜云茹的身子,又把丫鬟婆子们叫进来耳提面命了一番,甄氏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准备带杜云萝回府。 邵大太太似是真的抽不开空,邵大奶奶将她们送到了二门上。 甄氏拉着邵大奶奶嘀咕了几句。 这大奶奶是个机灵的,刚嫁进来的时候还叫邵二姑娘堵得郁闷,甄氏旁敲侧击几句,她立刻就明白了。 等送走了甄氏母女,邵大奶奶转身去寻了邵大太太。 不说小姑如何,只说那李八娘。 “李妹妹中意二叔的事体,二弟妹娘家晓得了。”邵大奶奶开门见山。 邵大太太瞪大了眼睛。 李八娘那点小心思,瞒不过邵大奶奶,当然也瞒不过邵大太太。 邵大太太从前就没放在心上,更何况邵元洲娶亲之后,她一心认为李八娘不可能犯糊涂,她的弟妹李氏也不可能让她犯糊涂,可听了邵大奶奶的话,她有些吃不准了。 杜云茹脾气好,要真的是旧黄历,她断不会惹是生非,甄氏特地上门来,可见是李八娘还不死心? 邵大太太越想越不舒服。 一个月后中元节放假,邵元洲是要回京的,到时候万一李八娘再酸不溜丢来上几句,杜云茹孕中气坏了身子,那…… 从前是看在李氏的面子上,邵大太太才手下留情的,可事关儿子儿媳以及儿媳肚子里的乖孙,邵大太太不能忍了。 “八娘年纪不小了,该让李家带回去了,再在我们家住着,回头耽搁了岁数,倒是我们的不是了,”邵大太太下定决心,道,“这事儿要抓紧,务必在这个月里办成了。” 邵大奶奶自是应下,等李八娘走了,以邵二姑娘那小孩子性子,能翻出什么花来,等转年嫁出去,这日子就太平了。 杜云萝坐着轿子回府,才行至半途,轿子就在街边停下了。 水月过来请她,杜云萝下轿一看,正好是在一家金饰铺子跟前。 甄氏道:“云琅成亲时,我听来吃酒的太太们说这家的首饰很不错,今日正巧经过,囡囡随母亲去瞧瞧。” 杜云萝应了。 掌柜的将她们请到二楼雅间,待客的娘子取了各式首饰给甄氏过目。 锦灵站在雅间外的走廊上,一个婆子快步上来,低声禀道:“姑娘,底下有一人说是世子爷身边的,说有要事要禀五姑娘。” 锦灵微微怔了怔,穆连潇身边的人…… 她突然就想到云栖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二章 收获 锦灵低头咬住了下唇,手指缠在帕子上,心突突不停得跳。 想到云栖,就由不得她忽略那一日的恐惧和委屈。 因着她父亲早亡,母亲独自拉扯他们姐弟,锦灵从小到大也吃过不少苦,在进杜府之前,她也叫人打过骂过,可那些与那日傍晚的经历根本不一样。 那两个地痞扭曲的笑容和淫言秽语让她恨不能整个人撞死了拉倒,那实在是太可怕的经历了。 要不是云栖相救,她一定不活了。 “姑娘……”婆子见锦灵整个人怔怔的,唤了一声。 锦灵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问道:“他说了他叫什么吗?” 婆子摇了摇头,片刻后眼睛一亮,道:“就是前回给我们五姑娘送马来的那个哥儿,我见过他的,不会认错。” 锦灵抿唇,那就是云栖了。 云栖既然说是要事,锦灵也就没有耽搁,转身进了雅间里头,凑到杜云萝耳边,低低禀了。 杜云萝闻言,有些奇怪又有些担忧,好端端的,云栖寻她做什么?还是说,去了岭西的穆连潇有什么状况不成? 甄氏把女儿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她对穆连潇的印象是极好的,想来他身边的小厮也不是没事寻事之人,甄氏也算放心,道:“你父亲喜欢对面茶楼的鱼片粥。” 杜云萝颔首,应道:“那我先过去看看。” 锦灵扶着杜云萝出了金饰铺子,又到对面的茶楼要了间雅间,刚坐下,云栖就上来了。 云栖规矩请了安。 杜云萝问他:“有什么要紧事?” 云栖低着头的猛得抬起来,匆匆看了锦灵一眼,又垂了下去。 锦灵叫他看得莫名其妙的,莫非云栖要跟杜云萝说的事情是她不能听的?这怎么可能?便是穆连潇有话带给杜云萝,云栖能知道的,她自然也能知道了。 云栖见锦灵不动,杜云萝也没让锦灵出去,暗暗叹了一口气,道:“世子爷去岭西之前,吩咐奴才盯着马德海,奴才有了些收获。” 杜云萝眸子一紧。 有些“收获”,那就是说,马德海真的有问题? 那天围场里他看到了有人朝雪衣下手而没有说,并不仅仅是明哲保身? 云栖又道:“马德海今年四十有二,正好是二十年前进宫的,他是京郊燕子山村人,跟以前姑娘府上一位铺子掌柜的媳妇是青梅竹马。” 杜云萝的眉心皱了起来。 四十二岁,进宫二十年,也就是说,马德海净身的时候都已经是二十二岁了,这在内侍里头属于年纪偏长的。 “是哪个媳妇子?”杜云萝追问。 云栖摸了摸鼻尖:“以前管着成衣铺子,她男人姓赵,赵掌柜有一个哥哥是府上回事处的。” 杜云萝愕然,一旁的锦灵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杜云萝试探着问了一句,云栖既然把赵掌柜的媳妇都搬出来了,可见赵家事情的始末他也摸了不少底了。 “奴才去燕子山村打听过,马德海的老子娘死得早,和赵掌柜的媳妇一直不清不楚的,可他没钱,那媳妇子的爹娘不同意,后来就拉扯了些关系,把人嫁给了赵掌柜,马德海为此伤心透了,就进宫去了。清明时马德海回村里给他老子娘上坟,据说是碰见了赵掌柜的媳妇,大抵是为了这个,对姑娘存了坏心了。”云栖解释道。 叫云栖这么一说,杜云萝也就明白了。 当初赵家的想把锦灵说给她的大侄儿,事没成就传了风言风语,杜云萝原本就厌恶赵家的,寻了个由头让苗氏敲打了赵家的。 前世锦灵死得太惨,可赵家的只要自知高攀不上,乖乖收敛些,杜云萝也不至于对整个赵家出手。 偏偏,赵家的的那个小侄儿惹事,爱赌不说,还联合个无赖讹银子,最后大水冲了龙王庙,讹到了苗大太太头上。 苗大太太岂是个省油的,闹腾得苗氏心肝肺都疼了,还能留着赵家这一大家子? 管你是什么几代老仆,都要收拾了。 那赌胚丢了性命,赵管事两兄弟被赶去了庄子上,其实也就是个过渡,最后肯定是都打发了,不过苗氏做事讲究体面,还给了些遣散的银子。 真论道理,是那小侄儿谋财,又险些害命,可落到了赵家那两妯娌嘴巴里…… 杜云萝不用听都知道,赵家的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至于赵掌柜家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刻薄又不要脸,前世没少折腾锦灵。 赵掌柜家的肯定是把自家的灾难和小儿子的死怪罪到了杜家和杜云萝头上,她的大儿子样样好,杜云萝竟然不让锦灵嫁过去,这就是罪过! 要是锦灵和她大儿子的婚事成了,哪里会有后头的事体? 杜云萝清楚,赵掌柜家的定然是这么想的。 马德海能因为这个女人心灰意冷到净身入宫,听了她几句话,又眼看她落魄了,为此恨上杜云萝也就不奇怪了。 如此一来,围场里他的视而不见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对雪衣动手的人的身份,可从马德海嘴里挖出来了?”杜云萝问。 “奴才怕打草惊蛇,还未和马德海接触,等着世子爷回来定夺,”云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抬头匆忙看了锦灵一眼,垂眸道,“那天锦灵姑娘的事,其实也跟马德海有关。” 锦灵的身子晃了晃,要不是扶住了桌角,险险要摔倒。 杜云萝示意锦灵坐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转头问云栖:“怎么回事?” “奴才是从那两个地痞嘴里挖出来的,说是有人让他们朝锦灵姑娘下手的,说那人四五十岁,说话腔调怪异,一看就是个内侍,身上还有一股马粪味,出手还大方,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行事。”云栖说着说着,就见锦灵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声音也不由得轻了下去。 这番话说得可真艰难,早知如此,刚才就算硬着头皮也该让杜姑娘把锦灵姑娘请出去。 现在好了,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变得可怜兮兮的,叫人怪不忍心的。 这么一想,云栖又想起那天他救下锦灵的时候……(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三章 道谢(月票440+) 云栖记得很清楚,那时,锦灵那双大眼睛没有一点儿光芒。 她是彻底没吓坏了,蜷缩着身子躲在墙角,除了瑟瑟发抖,她不会哭,也不会叫,更不会跑了。 锦灵的衣衫不整,云栖晓得规矩,根本不敢仔细瞧她,背过身去脱了外衣背手递过去。 却没有人接。 云栖想着锦灵定是回不过神来,便耐着心思慢慢跟她说话,问她认不认识自己,说自个儿是世子爷身边当差的,说他们两个见过的,又问杜姑娘安好。 许是锦灵就这么认出云栖来了,等云栖递得手臂都发酸了,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锦灵爬起来把外衣接过去了。 待确定锦灵收拾好了,云栖才转过身去。 锦灵哆嗦着,想说什么,嘴唇嗫着,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云栖好好打量了锦灵一番。 前回在杜府里他就留意到锦灵了,这么漂亮的姑娘,谁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 现在的锦灵看起来很狼狈,虽然似乎没有外伤,但整个人都失魂落魄一样,没有前回的精气神。 好看还是好看,却少了些什么…… 真是可怜兮兮的。 云栖不能放着锦灵不管,这可是杜云萝身边的丫鬟,他要是怠慢了人家,等穆连潇知道了,够他喝一壶了的。 再说了,他又不是个石头心肠的。 这两日,为了马德海的事体,云栖没少奔跑,空下来的时候都会想,锦灵不晓得怎么样了,会不会还吓得说不出话来。 等知道地痞是马德海找来的,云栖气得想去揍马德海一通。 这要多狠的心,才能对个姑娘家出这种招数啊,要不是他赶上了把人救下来,好好一个姑娘不就毁了。 果真是个断子绝孙的,心思险恶。 看着坐在桌边,面色廖白的锦灵,云栖越发后悔了。 他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嘛! 真的就不该当着锦灵的面提的。 杜云萝捧了锦灵的脸,让她仔细看着自己,柔声道:“莫怕,知道了仇家在哪儿,咱们就只管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会儿收拾不了马德海,等世子回来,定是有主意的。” 锦灵咬着唇,含糊应了声。 感觉到锦灵的身子依旧在发抖,杜云萝心疼不已。 马德海会对锦灵出手,不仅仅因为她是杜家的丫鬟,是杜云萝的丫鬟,而是锦灵就是一切事情的开端。 锦灵没有嫁去赵掌柜家里,赵掌柜家的提起锦灵时能有什么好话? 马德海知道有这么一个丫鬟,又认得了,才会下此狠手。 真真是可恶至极。 杜云萝又安抚了锦灵几句,她今生没有让锦灵进赵家的火坑,是盼着她能一生平顺美满,可险些,又要因赵家被毁,真是让人气得咬牙。 深吸了一口气,杜云萝与云栖道:“亏得你仔细,否则敌暗我明,我们连叫谁算计了都不知道。” 云栖恭谨道:“姑娘,这是奴才分内的事。” 杜云萝问道:“这些日子有世子的消息吗?” 见话题要被转开了,云栖也松了口气,赶紧道:“有的,世子爷传了信回来,说是若无意外,月底前能到京城。” 杜云萝眼前一亮。 她前几日还在想呢,若穆连潇迟迟不回京,等下个月初七,岂不是看不到她雕的花瓜了。 虽还没有想好雕什么,却是一定要给他看的。 杜云萝满意了,掏了碎银子递过去,轻声道:“给你家里的。” 云栖一怔,见杜云萝快速瞟了垂头不语的锦灵一眼,他便明白了,上回锦灵穿了他妹妹的褙子,这是姑娘让他给妹妹做两身新衣服,又怕说透了又勾得锦灵难过,这才简单提了一句,云栖赶紧接了下来。 事情说完了,云栖便告退了。 雅间的门被带上,吱呀一声,锦灵一下子回过神来,腾的站起身,匆忙追了出去。 云栖听见身后脚步声,转头一看是锦灵跟上来了,他不由怔了怔:“是杜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锦灵迅速摇了摇头,咬着唇,深吸了一口气:“上次我太怕了,没有好好道谢。谢谢你救了我,谢谢莺姑娘借我褙子,我已经洗干净了,下回我出府时给莺姑娘送去。” 云栖的眼中惊讶一闪而过,余下的是清浅笑容。 他看得出锦灵很怕,就算是今时今日,她依旧很怕。 可她却惦记着要跟他道谢,还把那件旧褙子给洗干净了要送回来…… 云栖想说杜云萝给的赏银足够妹妹再做好些衣服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若如此能让锦灵散开心结,即便只是一点点,那也是好的。 云栖重重点了点头:“认得路吗?” 锦灵睁大了眼睛,继而摇了摇头。 云栖笑了,他就说呢,锦灵当时混混沌沌的,怎么可能记得他家在哪儿,他道:“这里前头街口有家当铺,从那里往西走,进柳树胡同一路走到底,门前有口井的就是我家。” 锦灵细细记下,道:“知道了。” 锦灵回雅间里去了,云栖抬手挠了挠头,他要赶紧回去跟妹妹说一声,免得那喳喳呼呼的小丫头吓着锦灵了。 杜云萝捧着茶盏吃茶。 锦灵替她添了茶水,道:“奴婢跟云栖道谢去了,奴婢想,该有的礼数总要有的。” 杜云萝笑着朝锦灵颔首。 面对痛苦,比起就此遗忘永埋心底,杜云萝觉得,还是能慢慢把它彻底看开了更好。 虽然很难,但要是能做到,对以后的生活是一件好事。 锦灵能想着去道谢,而不是讳莫如深,这其实挺好的。 等甄氏从金饰铺子出来,杜云萝点的鱼片粥也装好了。 “你父亲总说这儿的鱼片粥好吃,家里做起来就是缺点儿味道,今日正好带回去,等他回来热一热就能吃。”甄氏笑盈盈的,略坐了会儿,母女两人便回府了。 不知不觉间,六月过半,天一日比一日热起来。 莲福苑里,夏老太太已经用上了冰盆,一面抱怨着天气,一面看杜云萝姐妹和夏安馨一道打叶子牌。 苗氏快步进来,脸上没有笑容,见夏老太太疑惑地看着她,她赶紧道:“景国公府传了消息,小公爷夫人没了。” 啪—— 杜云诺手中的叶子牌尽数落在了桌上。 小公爷夫人没了,新夫人要进门了,廖姨娘还是廖姨娘,而廖氏…… 廖氏只怕又要心烦了……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四章 白事 廖氏让秀玉从箱笼里翻出了一套素色衣裳,在身前比了比,低低叹了一口气。 她和廖姨娘是亲姐妹。 就因为是亲姐妹,小时候为了在长辈跟前争宠,两人处得并不好。 面和心不合,那是一点都没说错的,平日里都没少给对方下绊子,一来二去地斗了那么多年,斗到各自嫁人,也没把怨气消了。 廖姨娘入了国公府,虽是妾室,但得宠的一双儿女给了她足够的底气,对着廖氏也没少炫耀,廖氏每次去看她,回来后都要啐上几口,说廖姨娘还没被扶正,这般趾高气扬的,哪天摔个大跟斗都不晓得。 直到廖姨娘真的要摔跟斗了,廖氏看着整个人都奄了的姐姐,心也跟着痛起来了。 她们是亲姐妹啊。 若是廖姨娘能扶正,能掌了国公府,成了真正的公夫人,那廖氏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等廖姨娘的儿子承继世子位,杜云澜有这么一个表兄弟,出入都体面多了。 可这梦破碎了…… 廖氏恨不能甩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她怎么就这么榆木脑袋呢,她就该掏了香油钱每年每时都去寺里供奉替廖姨娘多磕几个头求菩萨保佑的,她为什么就想不开非要在背后咒廖姨娘呢。 好了,廖姨娘一辈子都是廖姨娘。 这日子过得可真糟心,看着小公爷夫人一日不如一日,新夫人眼瞅着就要嫁进来了,廖姨娘认命了,廖氏也只能跟着认命了。 眼下,国公府的消息传来了,小公爷夫人没了。 廖姨娘捶胸顿足,她当初就算不肯让廖姨娘如意,也该给小公爷夫人点长明灯呀,若小公爷夫人不死,哪里有新夫人会进门,老公爷夫人不管中馈,后宅里的事情,不还是廖姨娘一手遮天吗? 没有名分,好歹有权有势。 这回,除了这些年攒下来的老底,就真的要什么都不剩了。 景国公府搭了灵堂。 苗氏按规矩备了白事礼,廖氏要去上香悼念。 杜云诺原是不想去的。 依廖氏的说法,小公爷夫人也不算杜云诺的嫡亲长辈,小姑娘家家的,何必去沾晦气。 夏老太太却不同意,说平时去国公府时从不拉下杜云诺,一办白事就没影了,传出去叫人指指点点的。 廖氏没话说了,只能答应,又细细吩咐她:“今日客人多,我与你姨母也说不上几句话,咱们就按规矩办事。县主肯定也在,你劝她几句,莫要为了那些事体和她祖父、父亲争执,她如今不比从前了,不能那么任性。” 杜云诺轻咬上唇,想起安冉县主出阁那日她们说过的话,幽幽叹道:“母亲放心,县主不是糊涂人,都到这会儿了,审时度势还是懂的。” 这姑娘虽不是廖氏亲生的,好歹也养了这么多年,从未折磨打压过,廖氏叫她这一叹叹得心里沉甸甸的,堵得发慌,只好握紧了她的手:“好在县主是嫁了人了,不用为此耽搁几年,我听说恩荣伯府待她还不错,那就行了。” 杜云诺点点头,只从这一点说,安冉县主的日子还能过,起码能看到路在哪儿。 景国公府大丧,来上香的人极多。 不仅是姻亲和平时相熟走动多的人家,各个公候伯府的都少不得来露个脸。 杜云诺本分跟着廖氏,安冉县主一身孝衣跪在灵堂里,面上寻不到悲伤和眼泪,连装装样子哀嚎几声都没有,她就这么跪着,面无表情。 廖姨娘气闷得心肝疼,却还不得不给安冉县主使眼色,求她好歹“哎呦哎呦”两声,多少给老公爷、小公爷一个交代,偏偏安冉县主视若无睹。 杜云诺看得清楚,垂下眼帘想,亏她还以为安冉县主会审时度势,结果…… 县主能忍,却不屑抹眼泪做戏。 廖姨娘身子虚,跪了半日实在挨不住了。 老公爷没想把她逼狠了,又讲究个颜面,松了口让廖氏陪廖姨娘回屋子里去躺会儿。 廖姨娘走了,安冉县主起身要跟上去,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小公爷身边的人给拦了回来。 就像火星落入了干柴,安冉县主不依了,白着脸说自个儿跪不住了、腰要断了,揪了杜云诺过来,靠着她直喘气。 儿媳妇的灵堂,老公爷夫妻原本是不来的,等知道安冉闹起来了,老公爷夫人这才赶过来唱白脸,敲着拐杖呵斥安冉不懂事。 来上香的人家都留意了这方动静。 杜云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可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她是跟着廖氏来的,在所有人眼里,她是廖姨娘一边的,就算她帮着老公爷夫人劝安冉县主,人家也不会领情,她要照顾的是县主,只要县主不闹得过分了,她就帮着护着。 杜云诺去握安冉县主的手,五指刚碰到,她就一个激灵,县主的手冰冷冰冷的,不像是六月天里,反倒是寒冬一般。 “县主……”杜云诺赶紧扶住了安冉。 安冉低声道:“我是真的挨不住,好难受……浑身都痛……” “说的什么话!”老公爷夫人岂会相信安冉,“你才多大?这么会儿就熬不住,像话吗?” 老公爷夫人絮絮训着。 杜云诺握着那只全是冷汗的手,急道:“县主怕是真的不舒坦了,快些请个大夫来。” 她连连唤了三声,却没有一人听她的。 安冉县主压在她身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杜云诺急坏了,扭头看见县主身边的丫鬟怯怯探头探脑的,她忙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找你们姑爷!快去!” 小丫鬟跌跌拌拌地去了。 老公爷夫人气得不行,指着两人道:“越发得劲了!老身还站得稳,她这个左摇右摆的样子是给谁看的?那里头躺的是她嫡母,真的是纵得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杜云诺可不管别人说什么,她身量比安冉县主小多了,又没有人搭把手,咬牙都挺不住,两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 安冉县主整个人都压在杜云诺身上了,痛得她呲牙咧嘴的,好不容易把县主扶住了,两人都坐在地上,要把县主拽起来是不行了的。 好在,杜云诺看见了霍子明快步来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五章 发抖 杜云诺大声喊他:“二公子,县主是真不好了。” 霍子明见安冉县主瘫坐在地上,脸色一白,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蹲下身把妻子揽在了怀里:“安冉?安冉?” 纤长手指捏紧了霍子明的衣袖,安冉县主颤声道:“我不是不肯跪夫人,是实在熬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的。”霍子明连连哄她,使劲把安冉打横抱了起来,对老公爷夫人道,“老夫人,还是先请大夫给安冉看一看吧,灵堂里要跪,我去跪。” 老公爷夫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敲着拐杖道:“那怎么一样?安冉又不是七老八十,从小也没病没痛的,才跪了这么会儿就说跪不住了?这才嫁出去三个月身子骨就垮了?老身倒要问问,你们恩荣伯府是怎么折腾安冉的。” 霍子明愣在了原地,他实在没想到,老公爷夫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本就不是伶牙俐齿的之人,叫长辈将了一军,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而他怀里的安冉听了这话,气得整个人都发抖了。 杜云诺紧紧咬住了下唇,她有十句二十句难听话能把老公爷夫人的嘴堵上,可惜她不能说,她没有立场和身份去和老公爷夫人呛声。 猛然间,她又想到夏老太太说过的话,说她若能往上爬,爬得高高的,她把河灯砸回去,老太太定不拦着。 杜云诺攥紧了双拳,她此刻要是已经高高在上,她一定顶回去。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哼,继而是低笑。 杜云诺循声望去,在庑廊下看到了一个徐娘半老的妇人。 那妇人模样妖娆,身形窈窕,比她的年纪看起来年轻许多,即便是一身素服也难掩风华。 那是荣国公夫人,她和诚意伯夫人、也就是杜云瑛未来的婆母是手帕交,关系极好,杜云诺就是因为有这层关系才会多看了荣国公夫人两眼,记住了这个人。 荣国公夫人的身份摆在这儿,说话没有那么多顾忌,道:“瞧老夫人这话说的,我和珠玉在闺中也有些往来,印象里她也不是多灾多病的人,嫁到你们府上没几年就卧床了,一病就是十多年,这回闭眼去了,真真是红颜薄命;安冉的姨娘刚刚也挨不住回去躺了吧?一妻一妾都成了病秧子,哦,是了,老夫人您身子骨也不好,要不然府中掌中馈的怎么会是个姨娘呢。啧啧,我都想知道景国公府是怎么折腾的。” 老公爷夫人浑身直哆嗦,指着荣国公夫人“你、你、你”了三声,还未说出下头的话来,又叫荣国公夫人打断了。 “这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先让安冉躺下。” 霍子明回过神来,冲荣国公夫人行礼,他娶了安冉之后就没来过国公府几回,后院的路根本不认得,杜云诺看出来了,赶紧在前头引路,带他往安冉县主从前的闺房去。 荣国公夫人转身吩咐身边丫鬟:“去请大夫来,别磨磨蹭蹭的。” 吩咐完了,又看了眼奄奄的安冉县主,缓缓摇了摇头。 她是不喜欢安冉县主骄纵的脾气,但她更看不上景国公府的这些作为。 为了私心,捧了安冉十多年,把这孩子的脾性都给捧坏了,等用不上她了,转头就要踢走。 踢给谁不好,偏偏要踢去诚意伯府,还要以从前的恩惠压人,荣国公夫人和伯夫人亲密,知道了之后差点气坏了。 虽然婚事没成,但荣国公夫人对景国公府的印象差极了。 今日来上香,一是碍于面子,二是她和小公爷夫人有交情,哪知就遇见这一幕了。 都这个时候了,老公爷夫人还这般为难安冉,真当来悼念的人都是瞎子傻子吗? 别人碍于身份不好说话,她可不用看老公爷夫人脸色。 欺负人可以,却没这么欺负人的。 府里还是廖姨娘当家,安冉县主的闺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霍子明把安冉放到床上,自个儿在一旁坐下,皱着眉看着呼吸沉重的妻子。 杜云诺站在院子里候着,大夫还没到,得了信的廖姨娘和廖氏先来了。 廖姨娘进屋里一看,眼冒金星:“这是要逼死我呀!” 大夫是和安冉的兄长一起来的。 少年急得眼睛通红,还要耐着心思安慰廖姨娘。 大夫请了脉,道:“县主是有喜了。”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怔住了。 霍子明先醒过神,瞪大眼睛道:“有喜了?我要有孩子了?孩子好不好?安冉好不好?” 还记得问一句安冉,可算有些良心。 大夫斟酌了一番,道:“还不到两个月,胎不稳,还是多歇息为好,可别像之前那样跪着了。” 这话一出,都晓得是什么意思了。 霍子明脸色铁青,请廖姨娘照顾安冉,转身就往前头去了。 廖姨娘知道他心思,赶紧让儿子与杜云诺跟上,这事儿不闹不行,但也不能闹过了,关键时候拉着一把就好了。 杜云诺小跑着跟上去。 老公爷夫人已经回了花厅,正气呼呼与老公爷说着安冉县主的不是,又说荣国公夫人欺人太甚。 老公爷捧着茶盏,听得烦了,道:“你也真是,安冉倒下了你就请大夫,有病没病一看就知,现在可好,大夫是别人请来的,人家出些银子胡扯一番,怎么办?” “胡扯?怎么胡扯?”霍子明走到花厅外正好听见,当即火冒三丈,他之前碍于晚辈身份多有忍让,又不是个能逞口舌之风的人,现在知道安冉有孕,哪里还忍得住。 “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老公爷夫人拍桌子道:“你倒是说说,安冉是怎么回事?说不明白,就你们两个今日这规矩,回头让你爹娘来跟我说道说道!” 霍子明梗着脖子道:“安冉跪不住是因为她有喜了,大夫说她刚刚怀上胎还不稳,跪了这么久,差点就跪出事来了。老夫人,您不想请我父母吃茶,他们也会登门来的。” 有喜了? 老公爷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想到安冉的性子,她竖着眉道:“怎么会正好这么巧?她算计我?”(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大戏(月票450+) 霍子明怒极反笑,他算是知道了什么叫“人看是人,鬼看是鬼”了,心思龌龊之人看谁都觉得别人是算计。 他冷声道:“算计您?安冉拿孩子算计您?可笑至极!” 老公爷夫人自己也算过来了。 安冉和娘家已经离了心了,早些生下孩子才能在婆家站稳了,若这胎不保,因着嫡母丧期,出嫁女守孝一年,安冉怀孕生子势必就耽搁了。 安冉不至于拿孩子做文章。 除非…… 除非安冉根本没有怀孕,拿这个理由让景国公府下不了台面,回头说孩子小产了,既不用变一个孩子出来,又能在景国公府头上再打一棒。 可那样做,委实有些麻烦,一旦走漏些风声,偷鸡不成蚀把米,且不说霍子明怎么想,恩荣伯两夫妻就能跳起来收拾安冉。 老公爷夫人越想越气,莫非真的如此巧合,让安冉在这个当口上诊出身孕来了? 老公爷夫人看向老公爷。 老公爷在心中狠狠骂了两句,这惹事的老婆娘,非要去逞威风,现在倒好,骑虎难下了,那大夫是荣国公夫人请来的,安冉肚子稳稳当当,人家也能说成不稳当,若是景国公府当即请了大夫,不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吗? 心里骂归骂,老公爷面上露出一副恍然神情:“我就说,安冉的身子骨素来极好,她跪不住了肯定是有原因的,原来是有喜了啊。这个是要紧事,子明啊,等安冉缓过气来,你就先带她回去。家里办白事,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就要避开,免得冲撞。让安冉好好养胎,这可比什么都重要。” 老公爷态度一软,霍子明就不好再顶着来了。 心里火归火,也只能暂且作罢。 若是安冉一切安好自然好说,若是安冉有些状况,恩荣伯府虽比不得景国公府,但也不是软柿子。 霍子明退出了花厅,安冉的兄长与杜云诺纷纷松了一口气。 等安冉缓过来了,倚着廖姨娘半晌没吭声。 她是头一回有孕,根本没有经验可言,要是早知道肚子里有了孩子,打死她都不在灵堂里跪着,她甚至不用回国公府来。 孕妇避开白事,说到哪儿去都不算过错,她只要在家里给嫡母念念经就行了,至于真念了还是假念了,谁知道呢。 廖姨娘絮絮说着孕中要注意的事体,她这个身份,又是主母孝期,便是到了安冉生产的时候,她都不可能去恩荣伯府探望女儿。 一面说着要紧事,一面廖姨娘就泪眼婆娑了,心揪起来一般痛。 等霍子明来了,安冉县主才慢慢醒过神来,手捂着肚子看他。 廖姨娘等人都在场,霍子明做不到目无旁人,只安慰了安冉两句,就打算带她回府。 安冉点头应了。 霍子明小心翼翼扶着安冉县主离开,廖姨娘一路送到了二门上,等看不到马车的影子了,这才转过身,仰着头冷笑了一声。 杜云诺叫她吓了一跳,抬眸看去,廖姨娘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担忧和悲伤,她的眼底只余恨意。 廖氏也看得明明白白,低声道:“你莫要胡来。” “我不胡来,”廖姨娘的声音如刀子一般冰冷,“我就是从来不胡来,才叫他们逼到了今天。现在这场戏唱得差不多了,我呢,还差那么一小段,再之后,我就不是台上的角儿,自然有新的角儿来唱戏。” 廖氏握紧了廖姨娘的手。 廖姨娘见四下无外人,又道:“你也别劝我,他们这十多年是怎么唬我的?是,扶正不易,咱们这样的人家,扶正的太少了,但也不是没有,我这样的,比起从前那些扶正的,缺了什么?” 廖氏听着也心酸。 廖家也是清白的官家,当年若不入国公府,廖姨娘也会跟廖氏一样,嫁去官宦人家为妻。 入世袭罔替的景国公府为正妻,廖姨娘是够不上,但为妾,绰绰有余。 她有一双儿女,从小被老公爷捧在手掌心里,女儿甚至得了封号,这是天大的荣耀,比小公爷夫人亲生的孩子都体面,廖姨娘掌着国公府的后院,除了一个名分,除了礼制上不能僭越的部分,她与嫡妻没什么差别了。 “我不比谁差,他们让我以为我不比谁差,可到头来,呵……”廖姨娘自嘲一般笑了,“安冉这回险些吃大亏,我若不添把火,我怎么对得起她!我没看穿那些人的把戏,让他们把安冉养得混不讲理。安冉从云端摔下来才摔明白,这个教训可真够大的,我这个当娘的心疼啊。 我现在就等着新夫人进门了,她不是我们夫人的亲妹妹吗?不是贤良淑德温婉可人吗?我倒要看看,等她大了肚子,我们夫人留下来的这两个还能有什么日子。” 杜云诺听得毛骨悚然。 宅门里头的事情就是这样,此消彼长。 被扶正的若是廖姨娘,她大抵是不会去动原配留下来的孩子的,有原配娘家那里盯着,风险委实太大,容易得不偿失。 可新夫人不一样。 人都有私心,她有了亲儿,做什么还把好处都给外甥? 至于娘家那儿,死人和活人之间,傻子都知道怎么选,要是不知道,这戏就越发好看了。 等老公爷夫妇和小公爷发现了填房的野心…… 这场窝里斗,果真如廖姨娘所说,是一场大戏。 三人一块回灵堂去。 廖姨娘撑着腰、白着脸,一副精神不振模样,甩开了廖氏的手,跪在灵前,一面垂泪,一面烧纸。 自有人上来问安冉状况。 一听安冉有了身孕,周围人神色各异。 来的多是已婚妇人,想到安冉刚才那痛苦模样,都知道状况怕是不太好,心善的连连念两句佛号。 荣国公夫人还未离开,摇了摇头:“我这也算是日行一善了。” 廖姨娘朝荣国公夫人行礼:“多谢夫人替安冉请了大夫,要不然……” 眼泪簌簌落下,廖姨娘长得端正,举手投足有大家风范,与寻常人家的花里胡哨的妾室不同,又掌着后院,在场的夫人们几乎都与她打过交道,平心而论,也不讨厌她。 见她如此进退,又想到关于景国公府的传言,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多了两眼。(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七章 茶凉 景国公这只老狐狸的谋划和打算,到了今时今日,大部分人都看明白了。 人都是为自己打算的,这话半点不假。 老公爷防着廖姨娘一手,其实也无可厚非,只是,太过了些。 事已经做成了,该厚道的时候就厚道,像现在这般卸磨杀驴,实在有些难看。 只看老公爷夫人对安冉县主的态度,就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乎廖姨娘会不会做些极端的事情了,在他们眼中,已经有了完全一招好棋,廖姨娘除了乖乖听话没有别的路走了。 人走茶凉,走的是小公爷夫人,凉的却是廖姨娘的茶。 如此一来,众人看向跪在灵前的小公爷夫人亲生的一儿一女时,目光就有些微妙了。 廖姨娘又跪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整个人一歪,倒下了。 灵堂里一阵手忙脚乱,又是请大夫又是掐人中。 花厅里,老公爷夫人气得几乎仰倒,廖姨娘这是在寻事,不消到明日,谁都知道灵堂里跪倒了一个姨娘,又差点跪得安冉县主小产。 可这事谁能想到? 若知道安冉县主有了身孕,老公爷夫人断不会如此行事。 千金难买早知道,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 只能暂且忍下。 等杜云诺和廖氏回到杜府时,两个人都累得够呛。 杜云诺不是藏不住心思的人,可她心里不踏实,躺在榻子上歪到了月上柳梢,到底耐不住,带着浅禾到了安华院。 杜云萝没料到她这么晚了还会过来,请了杜云诺坐下,让锦灵上了茶后就退出去。 “四姐姐,国公府里什么个状况?”杜云萝先开口问了。 杜云诺抿了两口热茶。 六月就算是夜里也是闷热的,可热茶下肚,杜云诺不觉得热,反倒是有些踏实了。 她把今日景国公府里的事情一一说了。 杜云萝沉默听完,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从前谁能想到,老公爷夫人竟是这样的脾气。”杜云诺叹息。 杜云萝道:“从前是有所顾忌,现在么,局势已定,也就不耐烦装什么好祖父好祖母了。” 从填房人选定下开始,老公爷就失去耐心了,所以他能寻了由头迅速把安冉县主的婚事定下,再不用摆出事事为安冉考虑周祥的态度了。 老公爷都变了,何况老公爷夫人。 “县主的身孕……”杜云萝顿了顿,道,“霍子明很看重?那也是好事。县主在伯府里过得好,廖姨娘好歹能喘口气。” 姐妹两人东拉西扯地说了一番,眼看着时候不早了,杜云诺才起身回了安丰院。 翌日一早,恩荣伯两夫妻出现在了景国公府,虽然很快就离开了,但那么多人瞧见了,自然就有消息传出来。 看来,对于安冉在国公府里受的委屈,恩荣伯两夫妻是很不满意的。 伯府里看重这个孩子,老公爷夫人就算能推说自个儿不知道安冉有孕,可她昨日的态度是绝对交代不过去的。 那哪里是一个祖母对待孙女? 都是体面人家,府中丫鬟婆子身子不适时,也没有这般苛责谩骂的。 景国公府一时处在风口浪尖,要不是正在办白事,指不定宫里都要出几句话。 等到小公爷夫人出殡入葬,这才好些。 新夫人要在百日内进门,原本景国公府想选个最近的日子,可碍着这回事体,不得不拖到临近百日满时。 这期间,杜云茹让身边的陪房妈妈回了一趟杜府。 甄氏细细问了,知道那李八娘已经叫邵大太太送回李家去了,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说到了邵二姑娘,这两日中暍了,****歪在屋里,叫邵大太太使人看住了,不许她到处走动,也就没法到杜云茹跟前转悠。 再等到七月初邵元洲回府时,有姑爷在身边,这大半个月总归是清净的。 甄氏听完,心里有了底,让水月拿了些碎银赏了。 转眼到了六月末,各院里都摆了冰盆,却还是难扫夏日暑气。 杜云萝吃了冰碗才稍稍凉快些。 锦蕊见她魂不守舍,问道:“姑娘可是担心锦灵?” 杜云萝点头。 自打上回出事之后,锦灵这是头一回独自一人出府去。 那等事情不能说出去,锦灵也就不好邀谁同行壮胆,锦蕊倒是清楚,可两个大丫鬟没有一起出门的道理,锦灵只能独自去了。 锦蕊宽慰杜云萝道:“姑娘放宽心,哪里会回回遇见歹人?” 杜云萝含糊应了一声。 马德海的事体她没有跟锦蕊提,免得锦蕊跟着提心吊胆起来,那马德海再能耐,也不可能把守伸到杜府里头来,锦蕊一个家生子,平素都不单独出府走动,根本遇不上的。 反倒是锦灵…… 这丫头还说要把褙子给云栖的妹妹送回去…… 如此等到了下午,锦灵才兴冲冲回来,她没往西厢房去,径直就来寻杜云萝了。 杜云萝见她神色正常,提着的心也就放下了,问道:“家里一切都好吧?” “托姑娘的福,都好的。”锦灵笑着说完,又往前走了两步,弯腰低声与杜云萝道,“奴婢送褙子去时听云栖的妹妹说的,云栖昨日里出京去了,说的是去迎世子,大抵明日一早世子就能抵京了。” 杜云萝闻言,眸子晶亮一片。 穆连潇走了两个多月,可算是要回来了。 虽说见不着面,但同在京城,如此一想,还是让人雀跃的。 水芙苑里,苗氏忙个不停。 七月又是七夕,又是中元,她事事要打理,根本脱不开身,最叫她记在心上的就是杜云瑛的婚事。 忙归忙,盼归盼,苗氏是恨不能杜云瑛早些风光大嫁,可真的到了跟前了,心里就酸溜溜的舍不得起来。 再舍不得,姑娘都要送出门去的。 苗氏打发了来回话的媳妇子们,饮了一盏热茶,与泉茵道:“使人去问问云瑛和云萝,今年雕花瓜要用什么蔬果,也好早些准备。” 泉茵应了声,刚要走,又叫苗氏叫住了。 “云瑛雕的花瓜根本不能看,罢了,由着她炸巧果去吧,只问云萝就好。”苗氏叹气道。 泉茵让一个小丫鬟走了一趟安华院。 杜云萝听完,没有开口。 倒不是她没想好雕什么,她已经有了想法了,穆连潇策马的飒爽英姿若能在手中雕刻出来……(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八章 气闷 若这花瓜是直接送到穆连潇手上的,杜云萝倒是不担心,总归她这点儿心思,穆连潇一清二楚。 可花瓜是要先呈到长辈跟前的…… 去年七夕,杜云萝根本没有细想,直到想起那龙舟擂鼓的花瓜是先叫吴老太君与周氏看的时候,花瓜都已经送出去了,断不可能追回来。 今年是低调些雕菩萨像、花草,还是依着本心就雕穆连潇? 要是再雕穆连潇,不晓得吴老太君和周氏会怎么想。 杜云萝皱着眉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颇有几分苦恼。 来传话的小丫鬟恭谨道:“五姑娘,离七夕还有几日,不如您先琢磨琢磨?” 杜云萝原想点头,转念一想,犹豫迟疑可不像她的性子了,夏日炎炎的,琢磨来琢磨去,越发乱心神。 真要笑话,吴老太君和周氏也笑话了她一年了,她再装着也没用。 思及此处,杜云萝道:“不琢磨了,你跟二伯娘说,跟去年一样就好。” 小丫鬟应了一声,告退了。 初六一早,苗氏就使人把花瓜送来了。 杜云萝捏着刻刀比划了两下,刚准备下手,外头传来通传声,是杜云诺来了。 杜云诺额头上泌了一层薄汗,进了西梢间就歪在榻子上,不住摇着团扇:“这天也忒热了。” “那四姐姐还特地来我这儿?”杜云萝睨了她一眼。 杜云诺抬眸看了眼花瓜,还未有大致轮廓,她就算想猜也猜不出来,干脆也就不问了,反正等雕完了就知道了。 “今儿个你们各个都是大忙人,只我一人无事做,还是来你这儿躲懒好。”杜云诺说完,自嘲笑了笑。 杜云瑛在炸巧果,杜云萝雕花瓜,姐妹之中,也只有她是真的无所事事。 廖氏一大早就带着杜云澜回娘家去了,廖家一个姑娘今日及笄,廖氏作为姑母,自然是要去观礼的。 杜云诺在廖氏和杜云澜跟前还得几句喜欢和体面,廖家那里却不喜她,从前她跟着廖氏去拜年时,对方不冷不热的态度让杜云诺很不自在。 廖氏也很清楚,她甚至觉得娘家如此是拂了她的颜面,杜云诺是她带回去的,是她的庶女,她自个儿都肯带着庶女出门走动,娘家如此,显然是叫她不高兴的。 再不高兴,娘家也是娘家,又不是闹得红了脸了,廖氏也不至于为了杜云诺与娘家起冲突。 杜云诺心里明明白白,后来就干脆称病不去廖家,一回两回的,廖氏倒觉得如此正好,念着杜云诺懂事,每回从廖家回来,多少都会给杜云诺添些东西。 胭脂花露、首饰头面、新做的衣裳,不一定是值钱的东西,但起码也是一种表示。 这事体杜云萝亦是知道的。 平素这个时候,杜云诺定是和她姨娘粘在一块的,怎么今日…… 杜云萝心思一动,问道:“你姨娘让你雕花瓜了?还是催你去厨房里炸巧果了?” 杜云诺白了她一眼,哼道:“知道就好,还偏偏要问出来。” 杜云萝忍俊不禁,杜云诺手艺不差,也不是不爱捣鼓这些,而是她捣鼓了也没用。 巧果胜不过杜云瑛,花瓜比不过夏安馨,今年夏安馨是不雕了,却还有杜云萝,姐妹们准备好了就往未来的婆家送去,偏杜云诺没有说亲,以至于她根本不想动手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杜云萝手下不停,没一会儿,大致形状就出来了。 再往下就是细致活,杜云萝仔细又小心,见她如此,杜云诺也不出声了,闭着眼睛小憩。 杜云萝的脑海里都是穆连潇策马时的模样。 高头大马上,手持马球杆的穆连潇英气逼人。 她似乎又看到了那日马场上飞扬的尘土,以及高高飞起直奔球门而去的马球,少年在马上笑容爽朗,汗水从额头滑落,剔透而闪亮。 杜云萝不知不觉勾起了唇角,穆连潇已经回京了,明日里看见这花瓜时,他会是什么神情? 杜云诺睁开眼睛的时候,杜云萝刚刚放下刻刀。 她趿着鞋子走到桌边,看清那花瓜,一时瞪大了眼睛,半晌喃喃道:“你真要送这个过去?” “真的。”杜云萝答道。 杜云诺撇嘴:“乡君看见了,会怎么说?” “呵……”杜云萝轻轻笑了,穆连慧能怎么说,自是在吴老太君跟前拐弯抹角地说她的不是了,可那又如何? 就算她今日雕了一尊观音像送去,穆连慧也能寻出一番说辞来。 锦灵把花瓜拿去用冰块镇着,杜云萝净了手,锦蕊挖了香膏替她抹了。 杜云诺在安华院里用了午饭,直到二门上传了消息说廖氏回府了,她才不疾不徐回了安丰院。 一迈进安丰院,杜云诺就觉得气氛不对,正好秀玉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她赶紧上前去,拉着秀玉道:“姐姐,这是……” 秀玉苦着脸朝屋里努了努嘴,压着声道:“廖家老太太为了廖姨娘的事情生气,咱们太太劝了两句,反倒被训了一通,太太气得连午饭都没吃好。” 杜云诺闻言,一个头两个大。 早知如此,她不如在安华院里一直躲到用晚饭,事后顶多叫廖氏说上两句,也好过这会儿进去直面廖氏的火气。 可她已经回来了,就没有转头再走的道理了。 按捺下心中不安,杜云诺让秀玉帮着通传了一声,这才撩了帘子进去。 廖氏换了身衣服,歪在北窗下的凉榻上,杜云诺坐到她身边,一下一下摇着手中团扇。 感觉到阵阵凉风,廖氏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一时谁也没说话。 杜云诺稍稍松了一口气,若一直这么平静,她就算把手摇酸了,也是好的。 正想着了,廖氏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吓了杜云诺一跳。 “云诺,我待你好不好?”廖氏冷不丁问了一句。 杜云诺赶忙点头:“母亲待我极好。” 这话倒也不算违心。 作为庶女,廖氏待杜云诺确实算好的了,教养不怠,衣食不愁,心情差极了的时候骂上一通是有的,打倒是从未打过,再说了,廖氏气坏了连苗氏都敢骂,杜云诺觉得自己挨的那两通也不算什么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九章 拔凉 若说杜云诺对廖氏有什么不满,只有廖氏爱折腾莫姨娘这一点。 可折腾归折腾,过激的手段不曾有,毕竟这家里还有夏老太太坐镇,莫姨娘本分老实,廖氏再不爽快也没有由头发落莫姨娘。 廖氏听了这话,跟着又是一叹息,直叹得杜云诺心里发毛,廖氏道:“毕竟是跟前养大的,老太爷养只鸟儿都疼得跟心肝肺似的,何况是养个人!可怜啊可怜,当初用得着的时候想方设法稳着哄着,事到如今呢……” 听到这儿,杜云诺也明白了廖氏在说景国公府的事情。 秀玉说廖氏为了廖姨娘的事体在娘家闹得不愉快了,也不晓得到底是说了些什么。 廖氏没顾着杜云诺在想什么,只顾自己唉声叹气,说廖姨娘是叫小公爷哄骗了,说廖姨娘这些年给国公府做牛做马,说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让小公爷夫人把孩子生下来,说到最后就是一句话:男人都是骗子,没一个靠得住的,小公爷和杜怀恩都是一样的可恶,嘴巴里的话没有半个字能信。 这话杜云诺是半点都不敢接了,只能蒙着头摇团扇,廖氏觉得团扇风小,杜云诺赶紧换了把大蒲扇来。 等到廖氏对着回府的杜怀恩冷笑三声,杜怀恩一脸莫名其妙,杜云诺赶紧请了安又告了罪,急匆匆躲回了东跨院里,唤了浅禾来替她揉一揉发胀的手臂。 浅禾手上一使劲,杜云诺就酸痛得龇牙咧嘴,她只好去回忆廖氏的话来转移一下,免得真的痛得叫出声来。 这么一想,倒是串起不少细节来,惊得她心里拔凉拔凉的。 小公爷夫人病得不能掌事,按说该是老公爷夫人执掌中馈,而偏偏,中馈落到了彼时刚进门的廖姨娘身上。 杜云诺想起那日老公爷夫人对待安冉县主的态度,不由就兴起了一个念头——老公爷夫人不适合掌家,也没有能力掌家。 徒有出身,却没有持家的手段和能耐,老公爷夫人只怕不是因为身子骨不行,而是本事不行吧。 廖姨娘不仅是掌家了,她还在小公爷夫人之前生下了庶长子庶长女。 这意味着,整个景国公府,甚至是小公爷夫人的娘家都不认为这个病怏怏的女人能活着平安生子。 景国公府需要子嗣,拉不下脸来以“无所出”休妻,又不知道占着嫡妻位置的小公爷夫人能活到什么时候。 早死早好,新夫人进门,一切都好说,可要是一直无止尽地拖下去,景国公府耽搁不起。 所以有了官宦出身、家世清白的廖姨娘,她能掌家,能生孩子,便是小公爷夫人拖到了七老八十,廖姨娘的儿子记在嫡妻名下,往后承继家业,也不至于在生母的出身上叫人笑话。 只是谁也没想到,小公爷夫人竟然真的生下一儿一女了。 嫡孙出世,老公爷一下子改了计划,这才有了廖姨娘这十余年的等待和投鼠忌器。 现在,一切都是尽头了。 廖姨娘说,卸磨杀驴,当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而廖氏说男人都是骗子,可见小公爷从头到尾没少欺骗廖姨娘。 想到安冉县主,想到廖姨娘的眼泪,杜云诺突然就很想看到将来,看到廖姨娘说的那一场大戏。 安丰院里的事情,杜云萝不知道,要不然,她也一定会跟着叹息一声。 同为女人,又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纠葛,杜云萝自是同情廖姨娘的。 前世与今生不同,小公爷的填房夫人并非是原配夫人的亲妹妹,杜云萝隐约记得,那位夫人也生了儿子,但终究比不过原配留下的嫡长子。 其中缘由,一来是原配夫人的娘家瞪大眼睛瞧着护着这嫡亲的外甥,二来老公爷对安冉兄妹依旧很好,廖姨娘这个活人吸引了新夫人的仇恨。 今生,新夫人身份不同了,廖姨娘也不会听任国公府摆布,这往后的日子,精彩纷呈。 这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杜云萝最上心的就是七夕。 翌日一早,沈长根家的带着杜云瑛的巧果去了诚意伯府,而杜云萝的花瓜依旧由许嬷嬷送去定远侯府。 从锦灵手中接过锦盒的时候,许嬷嬷有些七上八下的,实在是去年在吴老太君跟前打开锦盒时的印象太过深刻了,许嬷嬷怕今年杜云萝依旧来这么一手。 “锦灵,”许嬷嬷拉着锦灵低声问道,“姑娘今年雕什么了?” 锦灵红着脸道:“妈妈,姑娘雕的还是世子。” 许嬷嬷哎呦一声,险些没拿稳锦盒,她就知道! 就知道自家五姑娘不是寻常人,这…… “罢了罢了,五姑娘不怕叫侯府里笑话,我这个婆子怕什么。”许嬷嬷摇着头去了。 许嬷嬷入了定远侯府,被客客气气请到了吴老太君的屋子里。 吴老太君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下首坐了周氏,许嬷嬷前回遇见过的二太太练氏并不在,这让她安心了些,祖母、婆母,与婶娘是不同的。 许嬷嬷呈上了锦盒。 吴老太君笑着与周氏道:“这孩子心思与众不同,让我来瞧瞧,这回雕了什么。” 盒子一打开,看清里头的花瓜时,吴老太君失笑:“真叫我说中了吧!” 周氏凑过去一看,这花瓜雕刻得栩栩如生,不说那精神气十足的骏马,马上的人亦是惟妙惟肖,让周氏觉得她的儿子正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地冲她笑着。 能雕得如此相像,除了有颗观察敏锐的玲珑心之外,更多的是丝丝绵绵的缱绻心意吧。 周氏满意地点点头,她就穆连潇这么一个儿子,若能娶个********待他好的媳妇,那是再好不过了的。 吴老太君又仔细看看了,装回了锦盒里,让人送去前院。 云栖捧着锦盒小跑着到了穆连潇的院子里。 穆连潇刚练完功,坐在书桌前写着折子。 云栖知道,这是要送去御书房里的,圣上很是关心岭西的状况,穆连潇回京后的这几日,没少往宫里跑,光说还不够,要拿纸笔写好呈上去。 “爷,”云栖把锦盒递过去,“杜姑娘的花瓜送来了。” 穆连潇抬起头来,抿着唇笑了:“这里乱糟糟的,你放到对屋去,我这就过去。”(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章 好看 双手触及那红色锦盒的时候,穆连潇忍不住想,杜云萝这回会雕什么样的花瓜。 云栖垂手站在一旁,伸着脖子去看,而后他看到穆连潇怔住了,但很快,他家世子就咧着嘴笑了,笑得格外开怀。 云栖的心跟猫抓一样,杜姑娘到底雕了什么,能让世子爷高兴成这样?他好奇坏了,可偏偏碍于角度,他看不到那花瓜。 见穆连潇的注意力全在花瓜上,云栖蹑手蹑脚地挪了两步,待看清花瓜时,他心里“哎呦”一声,这不就是世子爷嘛! 目光看看真人,又看看花瓜,云栖不得不说,像,像极了!世子爷打马球时就是这个样子的,杜家姑娘这手可真巧,记得可真仔细! 要不是这两****跟着穆连潇跑进跑出,几乎寸步不离,云栖都以为穆连潇悄悄去见了杜云萝,让人家对着他的脸雕的呢。 穆连潇不知道云栖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低头看着手中的花瓜。 与去年大刀阔斧的龙舟不同,今年这匹马多费了些刀工。 看起来颇像那么一回事,但穆连潇这个常年与马打交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杜云萝雕错了,马匹以这个姿势跃起时,腿部和腹部的线条并不是杜云萝的刻刀下所呈现出来的样子的。 不过,马上的人倒是一点错都没有,容貌神色身形姿态,一处处、一寸寸,和穆连潇本人一模一样。 可见杜云萝当时只顾着看他了,一双杏眸里满满都是他,哪里会去注意那马儿的线条到底是怎么样的。 错误的马匹,正确的人,这样的组合让穆连潇说不出的愉悦。 穆连潇勾着唇角,笑意越发深了,要是杜云萝在身边,他会一五一十告诉她哪里刻错了,杜云萝又羞又恼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可爱到让人恨不能多逗逗她。 见穆连潇心情极好,云栖凑过去,壮着胆子道:“爷,奴才有一事想求爷。” “什么事?”穆连潇随口问道。 云栖涨红了脸,道:“奴才想知道杜姑娘身边的锦灵姑娘有没有许人了,要是没许人,爷,奴才、奴才能不能……” 穆连潇正喝水,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瞪大眼睛道:“你说什么?你想让我开口帮你去讨?” 云栖猛一阵点头。 “你什么时候见过锦灵?我怎么不知道?”穆连潇诧异。 云栖道:“就前回帮爷给杜姑娘送马时认识了,后来还见过两回。” 穆连潇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指着云栖道:“就见了三回,你就琢磨着要把人家娶回家了?你倒是说说,你看上人家什么了?” 云栖埋头,心里直想:爷您连杜姑娘长得是圆是方都不晓得的时候就已经定了婚了呢,后来见了一面,不就记挂上了,到现在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我这好歹还先见了三回了…… 这些话,云栖只敢腹诽,断不敢出口,说出一个字,穆连潇的脸挂不住了,不肯去跟杜云萝提了可怎么办。 云栖挠了挠头:“锦灵姑娘好看。” 穆连潇笑骂道:“你确定让我这么跟云萝去说?” 虽然他也认为这是一句大实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云栖喜欢锦灵长得漂亮,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这话…… 云栖肖想人家丫鬟就算了,还给这种登徒子一样的理由,就算是他去开口,杜云萝都铁定是要恼的,还会顺带迁怒他。 云栖自己也知道,嘿嘿笑着赶紧摇头,厚着脸皮道:“爷,奴才打听过了,锦灵姑娘有个熬坏了眼睛的娘,有个药罐子弟弟,锦灵姑娘很孝顺,除了月俸,她给杜府里的针线房帮忙赚些零花,全给了她的娘和弟弟,她做事仔细,人缘也好,杜府上下都很喜欢她……” “你打听得够清楚的。”穆连潇道。 云栖垂头,恭谨万分:“求爷成全。” 穆连潇笑了:“你求我没用啊,那是云萝的丫鬟,别说现在,等她嫁过来了,我说话也不算。” 云栖苦着一张脸,道:“爷,奴才是真喜欢锦灵姑娘,您就帮奴才跟杜姑娘提一提,要是锦灵姑娘也肯,那、那就皆大欢喜啊。” “皆大欢喜?” 云栖咽了口唾沫,不怕死道:“奴才要是娶了锦灵姑娘,奴才就让她在姑娘耳边多说些爷的好话,准保管用。” 穆连潇从桌上的攒盘里捏了一颗小胡桃丢到云栖的额头上:“我还要靠你拐着弯在云萝跟前替我说话?” 云栖摸了摸额头,穆连潇没使劲,痛是不痛的:“奴才说错话了,爷和杜姑娘心意相通,不肖奴才多事。” 穆连潇瞪了他一眼,不过“心意相通”这四个字听得还是挺顺耳的,他把花瓜小心翼翼收起来,道:“这事儿我知道了,下回我帮你问问。” 云栖乐开了花,原地转了两圈,复又想起来要紧事,赶紧道:“爷,您跟杜姑娘说,奴才知道锦灵姑娘家里的状况,奴才就一个妹妹,没爹没娘的,会把锦灵姑娘的娘当亲娘,也会把她弟弟当亲弟弟的,奴才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 穆连潇笑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你要娶人家,还不照顾人家家里人,不说云萝,我先抽你一顿。” 云栖重重点头:“奴才省得的省得的。” 事情应下了,穆连潇这才顾得上问一句:“你后来怎么见到锦灵的?见到云萝没有?” 云栖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把马德海、赵家的那些事体原原本本告诉了穆连潇。 穆连潇面上笑容全无,沉声道:“你前几日怎么不跟我说?” 云栖垂头,道:“爷马不停蹄地回京,又****奉诏进宫,奴才这才…… 爷,奴才打听过了,那马德海这几日都没有休息,中元那日请了假,说是要回燕子山村去,奴才琢磨着在宫外动手比在宫里妥当多了。” 穆连潇抿唇。 云栖说得极有道理。 既然马德海恨上了杜家人,那要利诱他说出弄松雪衣马掌的人是不可能的,只有靠威逼。 马德海在宫里没了踪影,难免引来查访之人,若是出宫后没有回宫,收拾起来方便许多。(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一章 谨慎(月票460+) 七月初十,杜云荻回到了家中。 甄氏在清晖园里翘首盼着,直到看到儿子的身影,这才露了笑颜。 杜云荻上前两步,扑通跪下磕了头,额头发红,叫甄氏心疼不已。 “你这孩子,怎么说都不听。”甄氏说完,仔细比划了下杜云荻的身量,发现他又长高了。 杜云荻瞅了一眼门边的杜云萝,笑了:“母亲,我们还是进屋里说话吧,外头热,云萝一会儿又要哼唧哼唧地瞪我了。” 边上丫鬟婆子笑声一片,甄氏忍俊不禁,捶了杜云荻一下:“怎么说你妹妹的。” 杜云萝朝杜云荻扮了个鬼脸。 等到了东稍间里坐下,甄氏少不得问起邵元洲。 杜云荻道:“我与姐夫一道回京的,想来这会儿姐夫已经到家了,他说等明日里来给您请安。” 甄氏笑盈盈的:“请什么安呀,他好不容易回家来,多陪陪云茹才是要紧事。” 话是如此说的,翌日邵元洲登门来,甄氏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杜云茹没有来,她挺着大肚子,又是炎热夏日里,等月底杜云瑛出阁时她必须要来,这个时候能省就省,邵大太太可舍不得她出门了。 依邵大太太的话说,女婿登门拜见岳家长辈,不肖杜云茹陪着去,邵元洲难道还会寻不到杜家大门? 这话甄氏颇为认同,她满意邵元洲这个女婿,自然不会为难他,也不用女儿夹在中间周旋。 等礼数周全了,杜云荻送了邵元洲出府,杜云萝歪在甄氏歇午觉的榻子上休息,而甄氏则被苗氏请去了水芙苑,又是中元又是杜云瑛出阁,苗氏一个人实在忙不转,而夏安馨还是个新手,还需要指导一段时日才能挑大梁。 杜云萝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问安声,有人撩了帘子进来,她睁眼一看是杜云荻回来了,便继续歪着没有起身。 杜云荻拉了把椅子在榻子边坐下,叹道:“你这哪里还有姑娘家的样子。” 知道杜云荻是在打趣她,杜云萝弯着眼直笑:“戏文里的贵妃醉酒,可比我厉害多了。” 杜云荻哭笑不得,从袖中掏出个东西来遮在了杜云萝的脸上:“你也知道那是贵妃。” 杜云萝被挡住了视线,伸手把脸上的东西一抓,这才看清那是一封信,上头的字苍劲有力,正是穆连潇的笔迹。 “哥哥哪儿得来的?”杜云萝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送姐夫回去的路上遇见世子,他让我给你的。”杜云荻说完,见杜云萝捏着信封来来回回翻看,却不拆开,不由问道,“你不看?” 杜云萝转了转眼珠子,将信按在胸口,故意摆出一副唯恐杜云荻来抢的架势:“不叫你看。” 杜云荻一看就乐了:“我才不屑看嘞。” “哥哥指不定看了两眼就告诉母亲了。”杜云萝嬉笑道。 “你你你!”杜云荻连连摇头,“我好心给你带信,你却如此小人之心,你那点儿心思谁不知道?还要靠我去母亲跟前告状?” 兄妹两人正说着话,守门的丫鬟抬声道:“四爷,老太爷请您过去。” 杜云荻一听愣住了,杜公甫寻他,他不好耽搁,起身就要走。 杜云萝捧着信封笑得直不起腰,双眼月牙弯弯,还朝他挥了挥手。 “小人得志!”杜云荻伸手在杜云萝的额头上轻轻一弹,转身走了。 杜云萝笑够了,这才赶紧把信封打开,取出信来。 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一笔一划都叫人安心亦动心,杜云萝甚至能想象出他站在桌边提笔写信的样子。 穆连潇说他一切都好,说他极喜欢她七夕送去的花瓜,又说岭西那里的风土人情,絮絮说了不少。 杜云萝含笑看着,直到最后的一段出乎了她的意料。 穆连潇说,云栖想娶锦灵,这事儿原本他该当面与杜云萝说的,只是不知何时两人才能见面,只好先在信里提一提了。 信上,穆连潇替云栖说了几句好话,说他家里只有一个妹妹,勤快能干,待人也仔细周全。 杜云萝抿唇,她当然知道云栖是个好的,穆连潇身边那几个小厮里头,就属云栖最耿直忠心。 可这丁是丁、卯是卯,不能混作一谈。 她都还没嫁进定远侯府呢,穆连潇身边的小厮竟然肖想起她的丫鬟来了。 尤其是穆连潇,这是仗着她的那点儿心意,大言不惭开口讨要,真真可恶。 对,就是可恶!杜云萝撅着嘴想。 她又把信上这最后一段给看了一遍,然后气鼓鼓地把信收回了信封里。 事关锦灵,杜云萝极其谨慎,前生她害得锦灵红颜薄命,今生定要好好安排她的将来,不能稀里糊涂地把她送出门去,等到最后后悔不已。 就算云栖很好…… 杜云萝不得不承认,云栖确实极好,要模样有模样,要功夫有功夫,论照顾人的本事,云栖爹娘早亡,他不仅照顾好了自己,还拉扯大了妹妹。 锦灵若是嫁给云栖,就是自个儿当家了,上头没有恶婆婆,也没有指手画脚恨不能万事都插一脚的伯娘。 只这一样,就让杜云萝放心不少,毕竟,锦灵前世在婆母跟前吃了太多亏了,她又是个受了委屈都埋在心里的人,从未跟杜云萝诉苦过。 其实,就算诉苦了,以杜云萝当时的境况,她是不会不管锦灵,但自问也很难处置妥当,赵家是老仆,那一大家子又不是捏在杜云萝手上的,通过杜怀平和苗氏去拿捏那一家子,到底是隔靴搔痒。 可要是云栖…… 云栖是穆连潇身边伺候的,单凭这一点,他就断不敢对锦灵不好,叫杜云萝发现锦灵受了委屈,云栖就甭想当差了。 杜云萝想着想着,心里那点儿火气也就散了。 她想,她应该要问问锦灵,锦灵与云栖打过交道,是好是坏,该由这丫头自个儿说了算。 她是答应过锦灵的,绝不会不顾锦灵的意愿就如何如何。 毕竟,婚姻一事,两情相悦才是最好的,她能有一桩逞心如意的婚事,锦灵也该有的,以后,锦蕊也一样。 夜里,杜云萝回了安华院后,就把锦灵叫到跟前。(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二章 出路 锦灵垂手站在灯下,等着杜云萝吩咐。 杜云萝抬眸看她,开门见山,道:“世子下午递了信给我,说是云栖很喜欢你,问我有没有给你定人家。” 锦灵漆黑的眸子倏然一紧,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一脸的难以置信。 锦灵没有说话,杜云萝也不催她,只是认真看着她。 不得不说,锦灵的模样当真是没得挑,杜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丫鬟并在一块,都找不出几个跟锦灵这般拔尖的,而且锦灵不仅是长得好,她做事勤快,性子温和,人缘极好。 越看,杜云萝越喜欢锦灵,她忍不住低低哼了声,云栖这个机灵鬼可真会挑,一挑就挑到个好的。 锦灵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嗫声道:“姑娘,您说云栖?” 杜云萝颔首,让锦灵上前两步,拉着她的手道:“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用因为云栖是世子身边的就犹犹豫豫的。” 锦灵张了张嘴,道:“奴婢不知道,奴婢想陪着姑娘。” 杜云萝轻轻笑了,梨涡浅浅:“陪着我?你怎么陪着我呀?就连沈长根家的,那也是嫁了人再进内院里当差的,可没有哪个丫鬟不嫁人伺候主子到三四十岁的。” 锦灵苦着脸,抿了抿唇。 “到底是大事,你也不用急匆匆告诉我答案,回去多想想,再跟你娘一道琢磨琢磨,”杜云萝伸出手,把锦灵散下来的额发别到了脑后,道,“你若觉得云栖好,就往下商议,你若觉得他不好,就当没提过这事,往后你随我去了侯府里,云栖敢因此为难你,我会收拾他。锦灵儿,我以前说过的,我会听你们的想法,断不会随手一指就把你们嫁了,你是如此,锦蕊儿也是如此。” 锦灵咬住了下唇。 中屋里,锦蕊捧着铜盆,一动不动站了许久,这才抬声道:“姑娘,奴婢端了水来,您是这会儿梳洗还是再等会儿?” 夜色渐浓,今夜是锦灵守夜,她伺候了杜云萝歇下,拿着灯座走回梢间里,就见锦蕊站在窗边。 “还不去睡吗?”锦灵问她。 锦蕊转过身来,在锦灵守夜的榻子上坐下,朝锦灵招了招手。 锦灵便轻手轻脚过去,把灯座放在一旁,弄暗了些,道:“怎么了?” “姑娘刚才跟你说的,我都听见了。”锦蕊低声道。 锦灵偏过头去,沉默片刻又转了回来,认真看着锦蕊:“你听见了呀?那你怎么想?” “我啊……”锦蕊往内室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得越发低了,“那个云栖,是不是上回帮了你的那个?我觉得挺好的。” “哎?”锦灵睁大了眼睛,她没有想到,锦蕊竟然会说好。 锦蕊似是没注意到锦灵的惊讶,她微低着头,道:“你自个儿说,我们做丫鬟的,往后能有几条路? 当通房做姨娘,别说世子和姑娘不肯,我是肯定不愿意的,我知道,你也不愿意; 要嫁人,配给了家生子,姑娘是会尽心给我们挑个好的,可到底什么样的算好? 锦灵,单看人,前回赵家的的那个大侄儿是挺好的,他老子掌着铺子,他自个儿能做事又实在,还有一个伯父在回事处当管事,他们一家在咱们府上也是极体面的,可姑娘不同意,为的就是那家有个赌胚,有个不实诚的伯娘,万一他老娘还是个不好相与的,那你可怎么办呀? 你是孤家寡人,又或者家里吃穿不愁的也就罢了,可你有个娘,还有个弟弟,那可都是花销。找个家里能让你拿捏的,十有**不是体面人,光靠你那点月俸养两家人,累死你了;找个体面有银子的,你拿捏不住,怎么拿钱贴补娘家? 也就那个云栖了,姑娘说他没有老子没有娘,就一个小了几岁的妹妹,你想,等他妹妹嫁出去了,家里不就是你说了算? 就算嫁了人之后不在姑娘屋里做事了,那还有云栖呢,他在世子爷跟前当差,月俸赏银多着呢,偏他又没有什么旁的开销,你还能多做些针线,攒下来的银子,大可拿回去给你娘,还能多攒些给你弟弟娶媳妇。 他要是不肯把银子给你,不让你养你娘和弟弟,不用姑娘收拾他,世子爷为了姑娘的体面都要抽他的。 再说得远些,云栖是世子爷身边的,往后路子也比旁人宽些,若是将来能讨个恩典…… 对了,这事儿我是正好听来的,外头谁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别说出去。 就我们四爷的伴读常安,跟着四爷一道念书,也很刻苦的,老爷看了他的文章,说他有些想法,只是还嫩了点,又说他将来要还是爱读书,又能多长进些,就给个恩典放了他的人,让他下场去试试,便是举人进士不敢想,真能得个秀才,那也是鲤鱼跃龙门了。 我是家生子,代代给府上当奴才的,若能脱身出去,就算不是我,是我弟弟、儿子、孙子,我都高兴;你家是太太新买的,你自己说,我们姑娘好是好,你愿意儿子女儿一直在府里当差,没个尽头吗?” 锦灵垂下了眼帘,心情格外沉重。 锦灵是知道的,锦蕊性子直,管教起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时都是雷厉风行的,锦蕊很少长篇大论,更不用说是跟她长篇大论了。 可锦蕊这番话说得是有道理的,句句都说到了锦灵的心坎上。 她记着太太和姑娘的大恩,伺候姑娘一辈子她是心甘情愿的,至于儿孙的事情,她没考虑过,她考虑的永远都是她的娘和弟弟。 一个坏了眼睛,一个是病秧子,她要是拿捏不住家里的银子,娘和弟弟的吃用要怎么办? 就跟锦蕊说的,遇上一个强势的婆母,知道她拿银子补贴娘家,这日子还能过得安稳? 锦灵的手指按了按眉心:“我想想看。” “是要好好想想,姑娘说得也是,你该回去问问你娘,她想事情,总比你我周全。”锦蕊说完,也没有久待,回西厢房去了。 这一夜,锦灵睡得极其不踏实,而锦蕊,一觉睡到了天明。 (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三章 偏心 锦蕊这天不当差,收拾了包袱回去看她老子娘。 她家住在前街,左邻右舍多是杜家的下仆,花嬷嬷的家与她家一个街口、一个街尾。 有媳妇子瞧见了她,赶忙唤道:“蕊姑娘回来了呀?” “蕊姑娘这根银簪可真好看,是府里五姑娘赏的吧?就知道蕊姑娘体面嘞。” “蕊姑娘……” “这是我们家二丫,蕊姑娘您看看,能不能送进府里去主子跟前做事?” 锦蕊每走几步都有人凑上来与她说话,她心里不耐烦得要命,要不是顾忌着老子娘还在这条街上住着,她都要开口讽上两句了。 对那些笑着与她打招呼的,锦蕊回了个笑容,至于那些转着弯想在她地方谋些好处的,她压根就不理会了。 锦蕊脚步快,没一会儿就走到了街尾。 街口处,花嬷嬷一手捧着一把瓜子,一手捏着一颗往嘴里送,咔擦咬开吸了瓜子肉,翻了个白眼把瓜子皮吐得远远的,转头跟她的小闺女道:“瞧见没有?这架势,啧啧,这都像个通房、姨娘回来省亲了。” 小闺女一脸茫然,她才五六岁,哪里知道通房、姨娘是个什么样子。 花嬷嬷的男人从屋里出来,气道:“我说你这张嘴啊,这话能跟妮子讲?有你这么当娘的?” 花嬷嬷啐了一口:“你能耐了啊!我就知道,你们男人最喜欢那种妖精,走路的时候腰扭得跟蛇精似的。” “哎,我说你这张嘴能不能有点儿边啊,整天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人家好好一姑娘,你非说得那么难听。”花嬷嬷的男人连连摇头,目光落在他婆娘那堪比水桶粗的腰身上,她自个儿胖,看谁腰细都骂人家妖精,这都什么事。 话音未落,眼瞅着花嬷嬷要跳起来,她男人赶紧抱起小闺女往门外走:“我带妮子去铺子里了,你也早点回府里去。” 花嬷嬷的男人躲了出来,刚走两步,正好遇见锦蕊的爹薛四,他笑道:“薛四啊,你家蕊丫头刚回来。” 薛四连声道:“就听说她回来了,我正往家里赶。” 花嬷嬷的男人目送薛四离开,心里打了个鼓,亏得他婆娘骂锦蕊的话没传到薛四两夫妻耳朵里,不然…… 薛四这老实人可能会忍下,薛四家的可是厉害人物,保不准提着菜刀就杀到他们家来了。 锦蕊推门进去,薛四家的从一桶脏衣服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娘,我来洗吧。”锦蕊一面说,一面撸起袖子。 “哎呦我的蕊姐儿哦,”薛四家的半步不肯挪,“你这双手是伺候姑娘的,哪里敢让你洗衣服,把手洗粗了,还怎么给姑娘洗头洗面啊?” 道理似是这么个道理,可从薛四家的嘴里说出来,就带了几分讥讽味道,听得锦蕊很不舒服。 不过,她熟知薛四家的的脾气,也懒得跟她扯皮。 屋里的薛瓶儿听见说话声,笑着迎了出来:“姐回来了呀。” 锦蕊扬了扬手中包袱:“给你带了些好东西。” 薛瓶儿乐了,挽着锦蕊就往屋里走,两人刚进屋里把包袱打开,薛四家的就跟了进来。 包袱里有两盒胭脂,一瓶花露,两件半新不旧的褙子并一条石榴裙。 “回头你自个儿改改,能穿的。”锦蕊道。 薛瓶儿眯着眼睛笑。 薛四家的凑过来一看:“蕊姐儿,娘跟你说了多少回了,瓶儿一个月能出几趟门?你每回都给她胭脂,她用得过来吗?还都是这些好货色,你下回还是给我银子,我去街上货郎那儿给瓶儿买,她用用那种就够了。余下来的钱省着些,你弟弟娶媳妇的银子都没着落呢。” 锦蕊撇嘴,她要是把银子给了薛四家的,薛瓶儿一年到头就别想买任何东西,都成了她弟弟嘴里的吃食了。 薛四家的抱怨了一通,可拿到锦蕊给她的钱袋子的时候,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她家蕊姐儿虽然爱花钱买那些有的没的,但好歹也能赚不是,花些就花些吧,大头给了她就成了。 颠了颠重量,薛四家的眉头一皱,她怎么觉得轻了点…… 打开钱袋子倒出来一看,薛四家的咋舌:“怎么感觉比上回少了许多?” “娘,你也说了是上回,上回有端午,有二爷大婚,赏了不少,这一个多月有什么?就七夕的时候姑娘赏了点。”锦蕊道。 薛四家的听了在理:“那再小半个月,三姑娘出阁,又有赏钱了吧?下个月还有中秋,再往下是四姑娘及笄,能攒不少。” 锦蕊一听这些就头痛,亏得薛四回来了,这才救她于唠叨。 在家里用了午饭,锦蕊跟薛瓶儿凑在一块说了会子话,正准备回府去,却叫薛四家的唤住了。 薛四家的把她拉到一旁,低声道:“蕊姐儿,我老早就听人说了,说姑娘更喜欢锦灵,是不是真的?” 锦蕊睨了薛四家的一眼:“哪个又在乱嚼舌根?整日里编排东编排西的,姑娘的心思是这些人能猜度的?呵,有本事当着我的面来编排,我撕烂她的嘴!” “你只管跟我说是还是不是。” 锦蕊翻了个白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就是真的了?”薛四家的咬牙道,“你说说你,咱们老薛家也是府里的旧人了,你伺候姑娘的时间也比锦灵长,你怎么就输给了一个外来人呢?叫人看笑话呐?” “看笑话?谁敢啊!”锦蕊说着说着就心烦了,道,“姑娘跟前就我跟锦灵,姑娘的心又不是秤砣能一碗水端平,又不是偏心到没边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薛四家的不依了:“话不是这么讲的!往后姑娘那儿有什么好事都落到她头上,你还剩什么?” “行了行了,”锦蕊附耳过去,低声与薛四家的道,“我给您交个底吧,世子爷身边的小厮看上锦灵了,这事儿估摸着要成的……” 锦蕊说了一半,薛四家的就跳起来了,指着锦蕊道:“说你傻你还真的就是傻!那是谁啊,世子爷身边的人,这事儿要是成了,锦灵就压在你头上了,你还翻什么身?”(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两全(月票470+) 锦蕊轻笑,凤眼在薛四家的面上一转,道:“不然呢?您要我如何?明里暗里跟锦灵掐尖攀比?” “那……”薛四家的顿了顿,张嘴道,“那你也不能让她舒舒服服压在你头上啊!” “呵……”锦蕊笑了,勾起唇角露出几分嘲弄味道,“她哪儿就压在我头上了?所以说,我是姑娘的左膀右臂,您在府里时做到头了也就是太太奶奶院子里的二等。” 薛四家的脸上一黑,扬手照着锦蕊的脸要打下去。 锦蕊不闪不避的,倒是薛四家的自个儿回过味来,没照着脸打,转而用手在锦蕊腰上臀上这种看不到的地方掐了好几下。 锦蕊自小被教训惯了,知道她越躲,她娘越来劲。 薛四家的掐了一通,也就消停了,喘着气瞪着锦蕊道:“你能耐呀!嘴皮子厉害,怎么不去姑娘跟前讨些好处来?” “我给您的银子,难道不是姑娘赏下来的?”锦蕊挥了挥手,道,“这事儿您别管了,我有我的路子。” 薛四家的不是好忽悠的,锦蕊不说清楚,她是断不会让锦蕊走的。 锦蕊跺跺脚,压着声儿道:“您怎么就不想想,锦灵嫁出去了,姑娘屋里就剩我一个了,往后调进屋里伺候的,不一样要听我指挥? 锦灵的男人在世子爷身边做事,她就不可能再做姑娘身边的掌事妈妈了,除了来跟姑娘说说话,屋里的事体她插不了手。 姑娘疼她,想她嫁个好的,那人是不错,锦灵嫁过去,她娘和她弟弟都不用愁了。 这事成了,我好、她也好,各取所需,两全其美,能高高兴兴解决的事体,我做什么要反过来去折腾她? 依您说的,我事事寻她麻烦,到时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还要不要在姑娘跟前做事了!” 薛四家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时又寻不到个词来。 锦蕊又道:“您不就想让在我姑娘跟前拔尖吗?打压来打压去的,才是真叫人看了姑娘笑话。爹爹总说围魏救赵,拐个弯儿就成的事情,您非要大刀阔斧地拿着菜刀去砍砍杀杀。” 薛四家的倒吸了一口气,这话她可真不爱听了:“就你爹那个泥人性子,叫人搓圆又搓扁的,你当我愿意提菜刀啊,我不提菜刀,你爹能成什么事儿?” 嘴上说归说,薛四家的也觉得锦蕊说的解决法子很有效,凑上去道:“蕊姐儿,那事儿保管能成?你爹说的那围什么救什么的,你真的都明白?” 锦蕊冷冷笑了笑,看了眼正晒衣服的薛瓶儿,又看向薛四家的。 她能不明白吗? 从小到大,她就知道有些事情是争不过的,她和薛瓶儿两个加在一块,都争不过她那个胖乎乎只知道吃吃喝喝的弟弟。 人心就是偏的,薛四家的好不容易盼了个儿子,宠成了眼珠子。 锦蕊和薛瓶儿哭过,闹过,还欺负弟弟,有用吗?一点用没有,还叫薛四家的对她们两个又揍又骂。 慢慢的,锦蕊就琢磨透了。 与其留在家里跟弟弟比,不如去府里做事。 如今锦灵的事情也是一样。 锦蕊不讨厌锦灵,她甚至隐隐羡慕锦灵与她娘和她弟弟的关系,可同为杜云萝跟前的大丫鬟,总会有所比较。 这一年多,姑娘的心是偏了,但也没偏到让锦蕊觉得委屈的地步,姑娘依旧待她很好,只是,比待锦灵差了那么一点点。 要照薛四家的的观念,这等时候就该和锦灵撕破脸皮不死不休,可锦蕊觉得那样傻透了,她要的是姑娘的喜欢,和锦灵争得两败俱伤,失了姑娘的心,本末倒置。 那云栖既然喜欢锦灵,锦灵嫁给云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锦蕊当然头一个赞成。 就跟她说的一样,两全其美,多好的事儿。 锦蕊应付了两句。 薛四家的见她要走,赶紧道:“瓶儿也不小了,你打听打听府里要不要添人,让瓶儿也进府里去。你们两姐妹哦,我可没少操心。你看看瓶儿那双手,也是又白又嫩的,我没让她干过半点粗活,就怕伤了手让主子嫌弃。” 锦蕊皱了眉头,杜云瑛嫁出去的时候,她身边的二等、三等还要另安排活计,哪里还需要从外头添人,她就含糊应了应,只说是会打听。 薛四家的满意了,抬脚要送锦蕊出门,刚走了一步,突然顿住了,扭过头来道:“你刚才说,锦灵嫁过去了,她娘和她弟弟都不用愁了?哎呦你这人呐!你咋就没这样的命啊,还要我替你弟弟犯愁。” 锦蕊一听这话,心肝肺都疼,咬牙道:“这能怪我啊?人家就喜欢锦灵长得漂亮,我从您肚子里出来的时候您没给我捏成天仙。” 薛四家的涨红了脸,看看锦蕊,再看看薛瓶儿,想想自家的脸…… 她们母女三人长得都不差,可比起锦灵,那确实比不过。 “总之啊,锦灵这事体,只要您别到处去说,就闷在心里,肯定能成。”锦灵嘱咐了,又怕这话分量不够,又补了一句,“就姑娘、锦灵和我知道,您要是说出去了,传开了,姑娘保准怪到我头上。到时候锦灵风风光光嫁出去,我却叫姑娘嫌弃了,那才是真的吃亏吃大了。” 这种亏,薛四家的是绝对不吃的,可让她乖乖应承锦蕊,她这个当娘的又有些不甘心,只好哼哼唧唧,半晌道:“那你也机灵点,找个家底厚些的,别像我,嫁给你爹这个泥人,连娶儿媳的银子都要省吃俭用的。” 锦蕊撅着嘴,道:“寻个家底厚些的?您出得起我的嫁妆银子?没有嫁妆,您想叫整个长街的看笑话呀。” 一提银子,薛四家的连忙摇头:“那算了。” 把锦蕊送到街口,薛四家的这才慢悠悠往回走,左邻右舍的媳妇子张嘴就夸锦蕊体面,薛四家的得意极了。 等到家后关上了门,透过支开的窗,她一眼看到薛瓶儿拿着锦蕊带回来的褙子在身上比划,薛四家的嘀咕:“都是冤家!” 话一出口,再盯着那褙子瞧了瞧,薛四家的一拍大腿,道:“哎呦!姑娘能少了她的嫁妆银子不成?那死丫头,竟然敢糊弄我,下次回来,看我收拾她!”(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五章 答应 锦蕊回到安华院。 杜云萝正在东稍间里歇午觉,锦灵不敢打搅她,坐在中屋里绣帕子。 锦蕊搬了把杌子在锦灵身边坐下,压着声儿道:“你眼睛下面都发青了,夜里没歇好?” 锦灵手上针线不停,轻轻应了一声。 “一辈子的事儿,换了我,我也睡不着,”锦蕊笑道,“不如你明日回去看看你娘吧,不然往下又是中元,又是三姑娘出阁,等府里空闲下来,都要月末了。” 锦灵抿了抿唇,良久应道:“好。” 锦蕊见此,也就不再多说了。 该说的话她都已经说了,句句真情实意,没有半点掺假。 她虽然是和锦灵比高下,但也是真的觉得云栖合适,要是换一个明显不适合锦灵的,她铁定跟着杜云萝一块摇头。 隔日一早,锦灵就领了对牌出府去了,直到申正一刻才回府。 杜云萝在书房里写字,不知不觉间外头天色就暗了下来。 锦蕊赶紧起身,往窗外看了眼,笑道:“姑娘,起风了,估摸着一会儿要下雨了。” “下雨才好,这天气实在太热了。”杜云萝也笑了。 锦灵回西厢房略微收拾了一番,这才来寻杜云萝。 杜云萝见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便让锦蕊守着中屋,莫要让旁人听见她们说话。 锦灵低着头搅着手中帕子,道:“姑娘,奴婢回家跟奴婢的娘商量过了,若云栖不是一时起意,奴婢就应了。” 杜云萝深深看了锦灵两眼。 她知道锦灵要说的定是云栖的事情,可她没料到,锦灵这么快就拿定主意了。 “锦灵,”杜云萝柔声问她,“你可考虑清楚了?婚事不是儿戏,你要想明白才好,你是怎么看云栖的?” 锦灵微怔,抬眸匆匆瞄了杜云萝一眼,又赶紧垂下头去。 从前日姑娘与她提起来,锦灵满脑子想的都是云栖为何就看上她了,这事体对她娘和弟弟是不是好,又会对姑娘产生什么影响,她从没有想到过她是不是满意云栖。 这会儿叫杜云萝问起来,锦灵答不上来了。 她只见过云栖三回。 头一回是云栖来给杜云萝送马,彼此打了一个照面,仅此而已; 第二次…… 第二次是她不愿意去想的,那日云栖救了她。 再之后就是从邵家回来的时候,云栖向杜云萝禀马德海的事体。 真论起来,她对云栖感激有之,惶恐也有之。 那人从水深火热里救了她,也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 她当时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又是遇到了那种事,云栖明明都知道的,却说要娶她。 锦灵有些不懂云栖的想法了。 外头天色越发暗了,遥遥传来轰隆隆的雷声,跟打在了心上一样,让锦灵忍不住背后直冒冷汗。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色。 她换了云栖妹妹的褙子,一前一后出了胡同,云层越压越低,风雨突然袭来,将他们淋了个透湿。 云栖回去取蓑衣,她就站在路边,风雨之中,不像初夏,反倒是像极了深秋。 锦灵瑟瑟发抖,然后她看到了快跑而来的云栖,他就这么出现在街口,没有一点迟疑地朝她而来,就如同他出现在小院里救她于危难中一样。 深吸了一口气,锦灵道:“奴婢不讨厌他,他人很好。” 杜云萝闻言,浅浅笑了。 锦灵还从未对谁动过心思,突然把问题摆在台面上,她一时半会儿哪能生出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感觉来,不讨厌就算是个好答案了。 “我知道了,我会跟世子说的。” 锦灵轻轻点头,见屋里越发暗了,便把油灯点了起来。 大雨足足落了半个多时辰,闷热一扫而空。 晚饭时,杜云萝自是在清晖园里用的,锦灵与锦蕊一道关起门来,在西厢房里随意用了一些。 锦灵抿着筷子出神,她满脑子里都是段氏交代她的话。 段氏说,太太和姑娘对他们一家有大恩,锦灵该事事为姑娘考量。 云栖是世子爷跟前当差的,世子爷亲自跟姑娘提了,锦灵犹犹豫豫不肯应,岂不是让姑娘为难了吗? 世子爷头一回开口,姑娘就为了她回绝了,伤了姑娘和世子爷的感情,这可怎么是好! 别说云栖有本事,人也好,不嫌弃锦灵这般带着一老一小两个拖油瓶的,就算云栖是个平庸之辈,锦灵也该为了姑娘而应下。 段氏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落在锦灵心上,她便是想寻出反驳的话来,也是一个词都想不到。 她想,段氏说的是对的,锦蕊说的也是对的,为了娘和弟弟,为了姑娘,也算是为了自己,这亲事都该应的。 那便应下吧。 总归就是过日子,她不讨厌云栖,云栖又是个出色的人,那以后处着处着也一定能处好的。 锦灵自顾自想着,闷头把饭吃完。 锦蕊收拾了桌子,低声问她:“你真的想明白了?等姑娘回了世子,就万万不能反悔了。” 锦灵支着下巴,道:“不反悔……” 锦蕊净了手,挖了块香膏抹了,一边按着手指,一边在锦灵身边坐下,道:“既然应了,你可有想过什么时候嫁过去?” 锦灵瞪大了眼睛,良久摇了摇头。 锦蕊道:“我们姑娘十一月里就及笄了,石夫人不是说侯府里挺着急的吗?那我估摸着,等来年开春或者夏天,姑娘就嫁过去了。 陪嫁丫鬟跟过去,为的就是替姑娘在婆家站稳脚跟的,要各府各院里拉拢人,又要弄明白里外关系,你若那个时候就嫁人,姑娘身边岂不是生生就少了一个得用的人手了? 要是姑娘一直留着你,这一耽搁又是半年一年的,若姑娘有了身孕,越发抽不出空来安排你的婚事,那就又要往后拖了。” 锦灵皱起了眉头,她知道锦蕊说得一点都不假。 府里府外这么多人家,她平日里听也听得多了,陪嫁丫鬟跟着主子过去,一两个月里,抬举开脸的有,嫁出去的几乎没有,若是哪家有那么一个,人人都会在背地里猜那丫鬟是不是做了什么叫主子厌恶的事情才被匆匆打发了。 锦灵自己是恨不能多伺候杜云萝两年,可……(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六章 先锋 可云栖那儿呢? 云栖毕竟有个妹妹,年纪只比她小一点而已,这两年也要张罗着说婆家备嫁妆,这些事情总不能还让云栖一个男人去操持吧? 她若是把婚期一拖再拖,会不会又成了段氏说的那样,让杜云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 锦灵偏过头看向锦蕊,道:“那就是说,我早些嫁过去好一些?赶在姑娘出阁之前,那姑娘屋里还能再提一个人上来,教上三个月半年的,带过去也能得用。” “还有一点,”锦蕊附耳过去,直言不讳,“望梅园里赏梅时,我们姑娘和四姑娘的雪褂子都赃了,你记得吧?虽然姑娘没在我们跟前细说过,但浅禾听四姑娘抱怨过,说乡君、就是世子的姐姐不好相与。 我就想着,侯府四房,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关系,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等姑娘嫁过去了,不就是两眼一抹黑吗? 你若在姑娘出阁前就到了侯府,即便不在内院主子跟前走动,也能认得不少人,打听不少事,再不济,你性子好,得个好人缘,也是替我们姑娘打先锋。” 锦灵眼前一亮。 锦蕊见她如此,就知道自己把锦灵说动了。 她们两人作为杜云萝的大丫鬟,往后是出入体面,还是叫人笑话,靠的可不仅仅是自个儿,最重要的是杜云萝能不能在侯府里站稳脚跟。 现今,因为世子的母亲周氏身子欠妥,侯府里的中馈是捏在二房太太手上的,待杜云萝进门,不说立刻交权,过两年,这中馈大权肯定是要收回来的。 等世子承爵了,杜云萝就是侯夫人,哪有叫婶娘打理后院事体的道理? 就好像杜府里头,事事都以苗氏为先,可若长房太太杨氏回京,杨氏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过去,除非杨氏不肯管。 因着这一层,锦蕊觉得,事先弄明白侯府里头的状况是极有必要的,毕竟,穆连慧不好相与,练氏又是穆连慧的母亲,杜云萝稀里糊涂进了侯府,万一叫人糊弄了、吃得连骨头都不吐出来,她这个当丫鬟的还怎么办? 为了杜云萝,为了锦灵,也为了她自己,锦蕊觉得让锦灵早些嫁进去打探“敌情”是再靠谱没有的了。 锦灵轻轻咬了咬下唇,道:“你让我琢磨琢磨。” 锦蕊连连点头:“琢磨完了就跟姑娘交个底,我们当丫鬟的嫁人,不像主子一般讲究,但也要准备准备的,时间不多,别耽搁久了。” 锦灵应了一声。 锦蕊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提着灯笼去清晖园里,等着迎杜云萝回来。 毕竟是一生的大事,饶是锦灵知道利弊得失,也还是多想了两日。 这一回,她没有回家问段氏,因为她知道段氏的答案,只要对姑娘有利的事情,段氏一万个赞同。 慢慢的,对于锦蕊的那番话,锦灵品出些味道来了。 她嫁给云栖,不单单是她成亲,也是她在替杜云萝干活,虽然不是亲自在姑娘跟前伺候衣食起居,但也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要做好这事体,一要忠心,二要为人亲和,锦灵自问做得到,也做得好,既如此,她又为何不做呢? 锦灵总算拿定了主意,因着是中元节,府里忙着祭祖,她也就没有跟杜云萝提。 傍晚时,杜云澜拉着杜云荻去放灯。 夏安馨怕热不想去,杜云琅也就作罢了。 杜云瑛出阁在即,没有出门的机会,杜云萝又是个极其不愿意凑热闹的,杜云诺干脆歇了心思。 等过了中元,锦灵便与杜云萝提了提,她没有说是去打先锋的,只说不想姑娘因为她,平白少一个得用的陪嫁丫鬟。 杜云萝没说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她知道锦灵年纪不算小了,从前没有好人选的时候,再拖上几年无妨,可既然定了人了,早些完婚也是好事。 杜云萝朝锦灵点了点头。 入了书房,杜云萝提笔给穆连潇回了一封信,让杜云荻转交给穆连潇。 杜云荻捏着信封来回看了看,道:“这回不怕我偷看了啊?” 杜云萝脸不红心不跳,嘴上道:“哥哥岂是那种会偷看的人呀,我不信的。” “……” 分明上回装出一副怕他偷看的样子,这回又这般说话,如此没脸没皮,杜云荻也无奈了。 信很快就到了穆连潇手中。 云栖晓得是杜云萝的信,急得心痒痒的,可他不敢催穆连潇,只能伸着脖子站在一旁候着。 穆连潇拆开了信,取出其中信纸。 纸上笔迹娟秀,落落大方,与模仿他的笔迹时全然不同,这叫穆连潇觉得新奇不已。 以目光沿着笔锋细细勾勒了几个字,穆连潇这才耐下心思来看信。 信上就说了锦灵的事体,说只要云栖是真心实意的,她就答应这门亲事,往后云栖若敢辜负锦灵,她可不会因为云栖是穆连潇的小厮就手下留情。 想到杜云萝定提着笔,一本正经地写下这封信,穆连潇不由勾了唇角,抬头与云栖道:“要你别辜负了锦灵。” “哎?”云栖一时没领会,瞪大眼睛怔了怔,待想转过来了,整个人惊喜万分,“爷!这么说,杜姑娘是答应了?她肯把锦灵姑娘嫁给奴才了?” 云栖的喜悦是如此直白,就好像突然之间,拥有了整个天与地一般,这份喜悦感染了穆连潇,让他也不由笑出了声。 穆连潇指了指信纸,又道:“云萝的意思是早些把婚事办了,你什么时候上门去提亲?” 云栖喜出望外,他原本以为杜姑娘肯松口就是好消息了,哪知道竟然这么快就能定下来,能早些把如花似玉的锦灵娶进门,简直太叫人欢喜了。 “奴才、奴才明儿个就去请了媒婆。”云栖道。 穆连潇哭笑不得:“你好歹寻个黄道吉日。” 云栖眨了眨眼睛,猛一阵点头:“爷说得是,奴才寻个好日子,就去请媒婆。” “瞧把你得意的,”穆连潇挥了挥手,“赶紧干活去。” 云栖笑咧着嘴出去了。 穆连潇低头看着杜云萝的信,眸色渐渐深沉。 他跟杜云萝定亲一年多了,婚期都没定下,云栖倒好,一溜烟跑到他前头去了。 可恶,实在可恶! 他也要学一学圣上,下个月中秋不给云栖封赏银了,全留下来,等他媳妇进门后,都赏给他媳妇去。(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七章 打点 水芙苑里,苗氏最后一次清点了杜云瑛的嫁妆,确定一切无误后,这才放下心来,把嫁妆册子交到杜云瑛手里。 “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往后可千万争气些。”苗氏一面说,一面悄悄把一叠银票塞给杜云瑛,“这些不在册子上,都是我的私房钱。” 杜云瑛捏着厚厚一叠银票,眼睛通红。 苗氏搂着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道:“姑爷是占不到爵位的,就千万别起那等无望心思,最后闹得自己进退两难,要是真的受了委屈,尽管使人来告诉我,我们杜家是不能和诚意伯府比,但也不是软柿子。” 杜云瑛嘴上应着,抬眼瞟见苗氏眼角的细纹,心中疑惑顿生,可又不敢问出声来。 她若真的在伯府里遇到些为难事,娘家这儿到底会给她多少助力? 就好像苗氏。 分明苗氏的父母都在,可苗家里头苗大太太一张嘴巴顶了半边天,生生让苗氏和娘家撕破了脸。 若是往后长房不回京,家里是苗氏或者夏安馨做主,杜云瑛是不怕的,可若是掌家大权回到了长房头上…… 伯娘杨氏,大嫂颜氏,杜云瑛心里没多少底,她们接触得太少了些。 可苗氏已经把能替她做的都做了,再提这些让苗氏伤心的话,杜云瑛硬不起心肠来。 夜里歇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杜云瑛只存了一个念头——她一定要在伯府里站稳脚跟。 不是要和长嫂去争高下,而是自己的事儿要拿捏妥当。 就像苗氏这样,就算摊上那么个不靠谱的娘家,她一样在婆家稳稳当当地做当家太太。 靠人,真不如靠已。 隔日傍晚,踩花堂的全福夫人去了诚意伯府。 嫁妆一抬抬搬出去,水芙苑里一下子空旷许多。 杜云萝与杜云诺两人过来,替姐姐哭嫁。 一切都有条不紊。 大婚当日,杜云瑛装扮得漂漂亮亮的,给长辈们磕了头,被杜云琅背着上了轿。 鞭炮声阵阵,花轿越行越远。 苗氏没工夫伤感,转头招呼宾客,夏安馨这个新媳妇被她带在身边,介绍给宾客们认识。 甄氏也不得空闲,拉着杜云萝耳提面命了一番,说不需要她去姑娘奶奶们跟前招呼,只要她照看好杜云茹就行。 杜云萝乐得躲懒,与杜云茹两人嬉嬉笑笑说话,正好说到了锦灵的婚事上。 杜云茹瞪大了眼睛,道:“你未免也忒心急了些。” “也不算心急,”杜云萝压着声儿道,“锦灵和锦蕊两个年纪都不小了,要是过两年一块嫁了,我提进屋里伺候的就都是侯府里的人了。不如趁着锦灵嫁出去,先提一个年纪小些的进来,等将来锦蕊嫁了,这个娘家的丫鬟还能再多留两年。” 杜云茹睨了杜云萝一眼。 理是这个理,可这番话,杜云茹品着有些不对劲,就像是杜云萝并不信任侯府里的人手一样。 杜云茹了解杜云萝的性格,她不是那等疑心重,又喜欢有事没事带着审视目光看人的人,按说不至于还未进门就先观望上了。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杜云茹以为,防人之心不可无,杜云萝这般考量也无可厚非。 这场婚礼办得热闹又风光,却也耗费了苗氏大量的心力,等陆桓陪着杜云瑛三朝回门之后,苗氏紧绷着的精神一松,一夜之间就病倒了。 水芙苑里忙成了一片。 苗氏需要休养,中馈就压在了夏安馨身上。 夏安馨是个新手,跟着苗氏学了几个月,却没有独自掌事过,苗氏怕廖氏虎视眈眈趁虚而入,干脆把沈长根家的拨给夏安馨去做帮手。 有沈长根家的帮忙,夏安馨的心落下来一大半,就算有管事婆子欺夏安馨年轻没经验,一抬头看到沈长根家的板着脸站在一旁,也不敢生事了。 一时倒也太平。 而府外,云栖请了媒婆去段氏跟前说亲,锦灵毕竟是杜云萝的丫鬟,段氏不能直接应下,使人来安华院里递了口信。 杜云萝自然是答应了,很快,大喜的日子就敲定了,选了十一月二十八,赶在腊月前完婚。 甄氏已经听杜云茹说过了,也没有格外吃惊,倒是莲福苑里,夏老太太特地问了起来。 “满打满算,也就四个月,云萝的婚事顶多拖到明年春夏,最要紧的时候缺了个锦灵……”夏老太太迟疑。 甄氏见屋里就剩下兰芝伺候,也就不避讳了,低声道:“老太太,这事儿我和云茹、云萝都商议过。既然看对了眼,早些办了也没什么不好的,锦灵是个机灵的,早些过去打点打点。” 夏老太太通透人,听了要“打点”也就明白过来了,颔首道:“这倒是,二房里的那位太太掌家有些年头了吧?想来根基是极稳固的。 你看我们府里,怀平媳妇病着,馨丫头打理打理是名正言顺的,可底下不还有几个刁的吗? 馨丫头可是老婆子的娘家人,又是暂时接手,这都有人兴事,云萝往后要掌家,遇到的麻烦一定更多。 能有个靠得住的提前去打点打点,倒是好事。” 甄氏和夏老太太想的一样。 主子是可以处置仆妇们,但越是世家,里头关系就越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没有摸清楚状况就贸然出手,肯定会惹来不少麻烦,可要是事事忍下,人人都当你好欺负了。 夏老太太摸着手中的玉扳指,沉吟:“既如此,缺的人手就要挑个仔细的,安华园的二等里头,可有得用的人手? 若是挑不出来,就从别处挑,府里这么多家生子,总能挑出个机灵晓事的。 早些寻了来,叫锦蕊、锦灵教上些日子,一定要派得上用场的才好。” 夏老太太絮絮吩咐着,一脸慎重:“这可是要紧事,等挑出来了,送来让我看看,对了,锦灵性子辣,那就选个稳重些的,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才能压得住人。” 句句都是对杜云萝的关心,甄氏心里暖暖的,连连点头道:“老太太您放心,我晓得。”(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八章 百娘 甄氏出了莲福苑,就径直回了清晖园,又使人去请了水嬷嬷来。 水嬷嬷不敢耽搁,速速赶来,站在庑廊下擦拭了脸上汗水,又理了理衣角,这才随着水月进屋去。 甄氏坐在东稍间里,等水嬷嬷问安后,让水月给她看了座。 水嬷嬷推了几句,最后还是粘着边儿在杌子上坐下。 甄氏问道:“妈妈在安华院里也有五六年了,依妈妈看,那几个二等里,可有出挑的?” 水嬷嬷垂着眼,静静思考了一番。 甄氏当初让她去安华院里伺候,就等于是留了个眼线,安华院里但凡有些大小事牵扯了杜云萝,水嬷嬷都要往甄氏跟前报一声。 前些年,她跑得勤快些,自打去年春天开始,杜云萝性子柔和许多,除了去年端午前和杜云诺在屋里闹到砸了东西以外,水嬷嬷也没来通风报信过了。 这两日,锦灵的婚事在私底下传着,水嬷嬷晓得,甄氏这是要挑个人顶替锦灵了。 自个儿的一两句话,就能决定院子里那几个二等的命运,说句真心话,水嬷嬷很是紧张,也不得不更谨慎。 许久,水嬷嬷抬起头,恭谨道:“回太太话,依奴婢看,那几个二等的清扫清扫、伺候姑娘倒都还成,可要说稳重、机灵,都差了一点。” 甄氏挑眉,道:“妈妈为何说?” 话已经出口了,又是在甄氏屋里,水嬷嬷也不怕传出去叫人记恨,便道:“颇有些拎不清。锦蕊的性子,太太您是知道的,她管教丫鬟很是严厉,因而二等三等的都怕她,也不喜欢她。 锦蕊嘴巴得罪人,院子里也有婆子们不喜她,背地里说锦蕊长锦蕊短的,那几个二等三等的分不清好赖,叫人唬得团团转,明面上不敢跟锦蕊顶嘴,暗地里跟着婆子们说长论短起来。 这般不明是非,听风就是雨的,若有人要忽悠她们当枪使,保准一挑一个准。” 水嬷嬷这话说的是极其明白的了。 甄氏闻言,冷冷笑了:“我倒是不知道,云萝院子里竟然有这么多长舌!今日编排大丫鬟,明日是不是就要编排主子了!” 甄氏与锦蕊打的交道不多,但能让她伺候杜云萝多年,锦蕊的脾气,甄氏早就摸得清清楚楚了。 锦蕊忠心、能干、做事麻利、从不躲懒,嘴巴厉害却不搬弄是非,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与锦灵那个好脾气的凑一对,就如夏老太太说的,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正正好。 其余的二等、三等丫鬟,虽然不是甄氏亲手挑的,但也让赵嬷嬷仔细摸过底细秉性,这一个个小时候看着还挺懂事的,怎么在安华院里待了几年,竟然越活越回去了? 要说近墨者黑,小丫鬟们叫一些婆子们给教坏了,可她们也是锦蕊、锦灵教导的,怎么偏偏就没学好! 真真是学坏容易学好难。 甄氏沉着脸,她现在要挑个人出来,竟然是全军覆没了。 赵嬷嬷端了冰块镇过的杏仁露来给甄氏降降火气,宽慰道:“太太,莫要心急,这事儿真论起来,也有根源。 锦蕊和锦灵两个都是出挑的,是我们姑娘的左膀右臂,又与姑娘年纪相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等姑娘嫁出去的时候,带上的一定是这两人。 院子里那几个小丫鬟,自知爬不上,越不过锦蕊和锦灵,时间一久,叫那些婆子糊弄了,也就说得过去了。” 甄氏没出声,她细细想着赵嬷嬷的话。 无论是做主子还是做丫鬟,人都要有个念想,谁不盼着自家的日子能更上一层楼?而安华院里,底下那几个,就寻不到一个念想了。 不过,世事难料,谁能想到锦灵会在杜云萝前头放出府去嫁人? 要是早知道往后能有个空缺,也许就能收敛了心思做人做事了。 甄氏目光一凌,世上没有那么多的早知道,既然那一个个不是本分人,那就一个都不用。 甄氏偏过头问赵嬷嬷:“府里还有哪个丫鬟出挑些?” 赵嬷嬷皱着眉头沉思。 倒是水嬷嬷眼前一亮,刚要开口,可想到自己刚刚否决了一堆人,这时候再提个旁人出来,像是刻意为之一般,就赶紧低下了头。 甄氏没看漏水嬷嬷的神情,道:“有人选就提出来,不用顾忌,是好是坏,我还要打听过的,又不是你一句话就一锤子买卖了。” 水嬷嬷应声,道:“奴婢是听水芙苑里的贺妈妈说的。 三姑奶奶没嫁人前,有个二等叫百娘,今年十一岁,为人很是灵巧,是个家生子,跟着三姑奶奶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做事,都夸她伶俐。 贺妈妈看她是个能做事的,收她当了干女儿。 三姑奶奶出阁时带不上她,贺妈妈去问了沈长根家的,沈长根家的说,这一下子多出来的二等三等,一时哪有那么多的好缺,百娘年纪还小,不如再过两年,等春华院里的丫鬟放出去一批,再提进去伺候二奶奶。” 甄氏抿了一口杏仁露。 府里用人都有定制,各处都没什么缺。 杜云茹出嫁时也留下来一批二等三等,花了半年多,各处年长的丫鬟放出去了,苗氏才安置妥当。 按说杜云瑛留下来的这些,倒是可以挑挑拣拣,等杜云澜娶亲之后,调去他院子里做事,可碍于廖氏的性子,大抵是不肯用水芙苑里出来的人的,这些人要再寻个体面去处就不易了。 沈长根家的行事仔细又挑剔,她肯应下让百娘过两年去春华院里,可见她是满意百娘做事的。 甄氏想了想,与赵嬷嬷说道:“你去水芙苑里打听打听,若真是个得用的,就跟沈长根家的说一声。” 赵嬷嬷应下了,亲自走了一趟,下午时就把人领到了甄氏跟前。 百娘只知道是三太太寻她,旁的都被瞒在鼓里,有些惴惴,却也没有慌乱,规矩行了礼,等着甄氏问话。 甄氏打量了一番,百娘年纪小,五官没有长大,入眼只觉得端正。 问了几句话,百娘答话时咬字清晰,条理分明,甄氏命她走动、坐下,这丫头举手投足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这让甄氏很是满意。 甄氏带着百娘去了莲福苑,夏老太太看了一圈,这事儿就定下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九章 审问 夜色深沉。 晦日的夜晚没有月亮,云层压低,连繁星都不见踪影。 没有点灯笼,云栖引着一身黑衣的穆连潇穿街走巷,在一处有些破败又毫不起眼的宅院外停下脚步。 云栖不疾不徐在门上敲了三下,隔了一会儿,里头才传来一串脚步声。 木门打开,露出一张比夜色还黝黑的脸,只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叫人看得真切些。 大汉见是云栖来了,侧开身引人进去,关上门后,对穆连潇恭谨行礼。 “人还关着呢?”云栖低声问大汉。 大汉连连点头:“关着,一直就关在柴房里。” 柴房里点着蜡烛,只要天一黑就点上,穆连潇透过窗户往里头看了一眼。 一人被捆住丢在角落里,整个人萎靡不振,目光涣散,正是马德海,另有一人看守,此时坐在门边的杌子上,端着一碗阳春面吃得正香,面汤似乎是拿肉骨头熬的,香气四溢,连门外都闻见了,更不用说里头的马德海了。 大汉搬了把长凳过来,拿布抹了抹,道:“爷,您将就将就。” 穆连潇颔首,在窗外坐了,外头暗里头明,他能看清马德海,马德海却看不到他。 云栖低声交代了大汉几句,大汉颔首,推开柴房的门进去了。 穆连潇看着大汉审问马德海,神色平静,眼神却很专注,他留意着马德海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马德海是个熬得住的硬汉。 二十多岁才进宫当内侍,若非有寻常人没有的意志力,净身时就死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半个月前,依照计划,云栖手下的这个黝黑大汉在燕子山村外逮到了拜祭爹娘的马德海。 马德海不知对方来路,自然不肯束手就擒,说他祭拜爹娘是人生一等一的要紧事,趁机抓他打他,根本就是不懂人心,不懂孝心。 这话把大汉一行人笑得前俯后仰,险些让马德海逃脱,亏得他们人多,又都是练家子,马德海没有功夫,这才绑了带回了京城。 大汉把这事儿当笑话告诉了云栖,他说,马德海为了个女人,断子绝孙当了太监,竟然还敢在他爹娘坟前提孝心,他爹娘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跳起来掐死这个不男不女的儿子了。 云栖来宅院里看了一回,叫大汉好生看管着,给口水给口饭,死不了就行,白日夜里不给他睡觉,让他撑上十天半个月的,再问话时就轻松了。 这是军营里对付细作的那一套,不费多少力气,又有效果,大汉也是个门清,一听就明白了,这半个月来,就这么晾着马德海。 马德海起先还会折腾,闹了几日就消停了,用大汉的话说,就是连咬舌自尽的力气使不出来了,偏偏马德海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自打被抓回来,没人问过他一个问题。 不过,现在马德海清楚了。 大汉进来问了几个月前围场里的事情。 当日,出了问题的马有两匹,瑞世子妃的采薇,杜云萝的雪衣,马德海看守马厩,不可能两个事情都没看到。 要是马德海还保持清醒,他可以一口咬定他什么都没看见,反正没有证据,至于他这条命,都落在人家手里了,他说真说假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这半个月太折腾人了,日夜有人看着他,不让他睡觉,给的吃食只够活下来,马德海已经恍惚了,恍惚到看守吃的面条是不是香喷喷的,他都闻不出来了。 这样的马德海,根本没办法思考。 马德海没有回答,他答不动。 大汉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露出两只肉包子,就摆在马德海跟前,道:“说吧,说完了就能吃。” 马德海浑身发抖,叫大汉循循诱导了一番,半晌终于冒出来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大汉努力辨了辨,弄明白了马德海的意思。 马德海说,朝雪衣下手的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他躲在一旁看不清青年模样,但那人不知道是手生还是胆怯,半途叫雪衣一脚踹中了胸口,当时就吐了一口血,后来那个寻耳坠子的宫女来了,那人就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大汉又问了些问题,这才给马德海啃了两口包子,却也没给他多吃,一来他饿得久了,多吃不是好事,二来也是怕他有了力气又要折腾。 大汉嘱咐好看守,从柴房里出来时,穆连潇和云栖已经不在窗外了。 大汉赶忙小跑着出来,在天井里寻到了那两位,他上前问道:“爷,这人还留不留?” “先留着。”穆连潇声音低沉。 大汉试探着问:“爷是想抓到了人,叫他认认?” 穆连潇冷声道:“他现在怕是连他自己都认不得了,还能认出谁来。” 大汉摸了摸鼻子,既然不能认人了,那还留着做什么?一头雾水归一头雾水,可穆连潇叫留,那就留着呗,也不缺他那点吃食。 穆连潇背手站了会儿,开口与云栖道:“你使人打听打听,在围场的时候,谁家下人叫马踢伤了。” 云栖刚要点头,突然怔住了,待回过神来,脸色难看极了。 “爷……”云栖苦着一张脸,一副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的样子。 穆连潇剑眉微蹙,道:“想到什么就说。” 云栖尴尬地瞟了大汉一眼,大汉借口肚子痛转身就跑了。 云栖心一横,道:“爷,就四月下旬,小六儿的爹方升没了,小六儿的娘提过,方升好端端地开始吐血,想给他请大夫,方升不肯花银子,说请大夫也没用。撑了七八天,人就没了。听说是这里有个黑印。” 说完,云栖指了指胸口。 穆连潇看着云栖,道:“你想说,是方升动的手?方升的爹以前是跟着四叔死在战场上的,忠义两全,这些年,府里待他们一家也不薄,他做什么要害云萝?” 这个问题,云栖也答不上来,他挠了挠头,道:“奴才就是正好想到了,爷,奴才明天再去小六儿家里打听打听。” 穆连潇颔首,又道:“皇家围场,按理方升是进不去的,你仔细打听,别错怪了方升。” 云栖自是应下。(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章 打听 翌日一早,云栖去了方家。 方升的爹是个把总,是穆元安从小兵里一步步提拔上来的,十年前死在边关,留下孤儿寡母。 朝廷给了抚恤,定远侯府也添了银子,让他们在京城里安了家,十年间,方升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小六儿,方升的娘过世,穆家都帮衬了些。 云栖依着穆连潇的吩咐,隔些日子也会去方家看看。 这一次去,方家宅子已经换了主人了。 云栖只好询问左邻右舍。 邻居们认得云栖,便说方升的媳妇把房子卖了,带着小六儿回老家去了,说是要让方升落叶归根。 云栖又问了一些情况,越问,心里越不踏实。 回府后,云栖便去了穆连潇的书房。 穆连潇见云栖神色凝重,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眉心,问道:“小六儿的娘怎么说的?” 云栖道:“小六儿的娘回老家去了,奴才已经使人去方升老家寻访,隔些日子应当会有消息。” 穆连潇微微颔首,睨了云栖一眼:“既如此,你慌什么?还有什么消息,一并禀了。” 云栖深呼吸了一口,道:“奴才问了方家邻居,虽然说不上方升的伤情,但有人记得时间。 方升是初九中午从家里出去的,当天夜里没回来,小六儿的娘不知情,还问了左右邻居有没有人看见方升。 直到初十夜里,方升才回来,当时整个人就不好了,胸前染了不少血,小六儿的娘一个人拖不动他,叫人帮忙才挪回屋里。 因着这一茬,就有人记住了。” 穆连潇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了起来。 四月初九,圣上仪驾从京城出发去了围场,而马德海看到有人弄松了雪衣的马掌,正是初十那日。 时间上对得上,可为什么? 且不说方升为何能潜进围场,他和杜云萝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她? 云栖看出了穆连潇的疑惑,道:“爷,会不会是方升为了他爹的事体记恨咱们府上呀?当时大姑娘也在围场,要不是下手之人叫雪衣踹了一脚,说不定连大姑娘的马都要遭殃。” 穆连潇的眸色深深,问云栖道:“你时不时去方家,你觉得方升心里有恨吗?” 云栖一怔,良久摇了摇头:“奴才反而是觉得他很感激侯府。” “此事不宜急着下定论,等去方升老家打听的人回来再说。”穆连潇吩咐完,见云栖要退出去,又补了一句,“也别疏忽了别的可能,该打听的还是打听。” 云栖应了,他知道,穆连潇心中依旧不信方升会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其实,他也是不信的。 杜府安华院。 赵嬷嬷亲自领着百娘到了杜云萝跟前。 百娘规矩行礼:“奴婢百娘,见过五姑娘。” 杜云萝看着面前这个说不上眼生但也绝对不眼熟的丫鬟,诧异道:“三姐姐院子里的?” 见百娘点头,杜云萝又仔细瞧了两眼,总觉得这张脸似是在哪儿见过,又似是与现在有些不同…… 许是从前见过? 杜云萝苦思冥想,就是想不出个答案来,尤其是百娘这个名字,她根本没有什么印象。 杜云萝身边的丫鬟都是甄氏和赵嬷嬷挑的,这一回也不例外,杜云萝不会为此纠结太久,便把人收下了。 锦蕊带着百娘去安排住处,杜云萝偏过头问赵嬷嬷:“妈妈,她若不来我这儿,会去哪儿?” 赵嬷嬷道:“暂且留在水芙苑里等缺,沈长根家的倒是说过,等过两年让她去春华院里当差。” 春华院?夏安馨跟前? 这么一说,杜云萝倒是想起来了。 她的确在春华院里见过这个丫鬟,她长高了些,五官也长开了,与现在看起来就有点儿不同了,那时她的名字叫慧珠。 那时夏安馨刚生下儿子,夏老太太和苗氏讲究规矩,让她在由耳房改的产室里做月子,慧珠跑前跑后伺候着。 有一日,突然就出了状况了。 杜云琅吃了酒在正屋里歇着,慧珠和夏安馨的陪嫁丫鬟采莲闹了起来。 采莲说慧珠想趁着杜云琅醉酒行不轨之事,叫她撞破了,慧珠却说是采莲贼喊捉贼,她回正屋里替夏安馨取东西,采莲被她撞见,反咬她一口。 这一吵,把苗氏都吵来了。 杜云琅醉酒后睡着了,根本不清楚情况,自是不会胡乱一指。 而采莲和慧珠的这一番争执,以慧珠撞柱子收场。 采莲叫那血淋淋的场面惊住了,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没几天就叫苗氏送去了庄子上。 后来有一回,锦蕊撞见过一个小丫鬟烧纸,一面烧一面哭,说她亲眼看见慧珠进正屋的,然后里头就闹起来了,显然是采莲先在屋里头的,当时她肯开口说一句,兴许慧珠就不用以死明志了,可她害怕,采莲是夏家陪嫁过来的,万一夏安馨保下了采莲,她以后还怎么在春华院里做事。 锦蕊听得一清二楚,事后还告诉了杜云萝。 杜云萝那时与娘家的关系磕磕绊绊的,那两个丫鬟一死一疯,她若还旧事重提,夏老太太和夏安馨的脸都要搁不住了,因而这事儿就埋在了心里。 如今回忆起来,杜云萝多少有点儿感慨。 百娘这丫鬟性子烈了些,但总比个泥面人要好,最要紧的是,她不会有那等乌七八糟的心思。 只这一点,就让人安心多了。 至于被诬陷时以死明志,这是走投无路时的选择,轻易不该那般,百娘的心性还需要锦灵和锦蕊多点拨点拨。 赵嬷嬷见杜云萝若有所思,道:“姑娘,这百娘可有什么不妥当的?” “也没有,”杜云萝抬头朝赵嬷嬷笑了笑,“我就是琢磨着,给她改个什么名字。” 赵嬷嬷闻言也笑了。 百娘的名字被改作了锦岚,跟着两个大丫鬟学做事。 花嬷嬷一脸惊讶,道:“我们都猜是院子里哪个二等要扬眉吐气了,却是便宜了这个其貌不扬的,太太送了这么个人过来,不就是说院子里的丫鬟们都不得用吗?” 水嬷嬷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手中蒲扇,没有搭腔,心里道,可不就是一个个都不得用吗?整日里摩擦嘴皮子,也不见有哪个认真做事。这可是五姑娘的院子,是老太太、太太的明珠,真当是独门独院的,太太就不管了吗?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一章 病重(月票480+) 中秋之前,苗氏的病好了大半,总算不是整日里歪在床上,能在水芙苑里走动走动了。 夏安馨为了中秋家宴的事体,向苗氏讨教了几句。 苗氏细细教了,又过问了宴席的情况。 泉茵见苗氏病中也不得安心,不禁暗暗埋怨了夏安馨一番。 廖氏没来插手中馈,她和姜家商议来商议去的,可算是把婚期给敲定了,定在了十一月初七,乐得廖氏整日里都堆着笑容,恨不能眼睛一闭一张,就到了娶媳妇的那天。 夏安馨却为此犯愁了。 杜云澜大婚与杜云萝及笄的日子实在有些近,两样都是大事体,撞在一块,上上下下都要手忙脚乱了。 好在还有苗氏顶着,有个主心骨,夏安馨还不至于没底。 中秋佳节,府里自是热闹非凡。 花厅里摆了宴席,庑廊下设了流水宴,杜公甫和夏老太太心情极好,席面上笑语不断。 等散了宴,杜云萝扶着甄氏,与杜怀礼一道回清晖园。 月色皎洁,撒下一地银光,园里的金桂开花了,秋风中香气四溢。 甄氏笑盈盈与杜云萝说话,突然间脚下一顿,抬手揉了揉眼睛。 “母亲?”杜云萝抬头看甄氏。 甄氏皱着眉头道:“眼皮子跳个不停,心神不宁哩。” 杜云萝安慰道:“母亲,许是叫这夜风吹的。” 甄氏点了点头,没有再提。 隔了三日,桐城那里突然快马送了信来,甄氏打开信一看,险些当即就哭出声来。 杜云萝凑过头去一看,心里也咯噔一声。 信上说,甄老太爷中秋夜里吃多了酒,不小心滑了一跤昏过去了,请了几个大夫来看,都说怕是要不好了的,叫家里多做准备。 杜云萝怔住了。 她猛然就想起去年见到甄老太爷时的情景,外祖父是那般亲切,与她说着逗鸟的趣事,又是真心实意待她,因着甄文谦闹出来的事体,外祖父气得都病倒了。 病床前,甄老太爷说过,他知道杜云萝受委屈了,虽然现在不能如何,但他总有一日会给杜云萝一个交待。 想起那番话,就叫杜云萝忍不住要掉眼泪。 她只是外孙女,与甄老太爷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没有一个月,而甄文谦是嫡长孙,是甄老太爷看着长大的,亲疏有别,甄老太爷却还是向着她说话。 她知道甄老太爷老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可她没有想到竟会是这么快。 尤其是,前世里,甄老太爷还活了好几年的,但杜云萝不知道那时桐城里有没有来过这么一封信。 若甄老太爷的病情是今生才有的,那他还能不能活下去? 甄氏捏着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蹭得站起来,脚步跌跌撞撞地往莲福苑去。 杜云萝赶紧跟上。 夏老太太正和几个婆子一道打马吊,见甄氏和杜云萝红着眼睛进来,不禁唬了一跳:“这是怎么了?云萝快来祖母身边坐下,有什么事儿,只管与祖父说。” 杜云萝搂着夏老太太,咽呜道:“祖母,我外祖父不好了,大夫说怕是不行了的。” 夏老太太面上一白,上了年纪的人,对生死最为感慨,也最是敬畏。 知道了情况,夏老太太叹息着摇了摇头,道:“怀礼媳妇,你赶紧收拾收拾,让怀礼告个假,一道回桐城去。若是这一关能熬过去,自是皆大欢喜,若真是熬不过了,好歹最后也要去看一眼的。” 甄氏垂泪点头。 杜公甫从外头回来,一听说他那个同样喜欢逗鸟的亲家公不好了,拄着拐杖愣了良久,道:“云茹大着肚子出不了门,就带着云萝,半途去书院接云荻,赶紧回去。” 甄氏睁大了泪眼,她知道夏老太太定是会让她和杜云萝回去的,可她没想到,杜公甫会肯让她去接杜云荻。 杜公甫一瘸一拐走到罗汉床边坐下,道:“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让他念书,可不是单单要他金榜题名,最要紧的是做人。” 甄氏垂眸,这句话是训导杜云荻的,也是训导他们每一个晚辈的。 回桐城的事儿定下了,甄氏就忙着点人手收拾行李,时间匆忙,也不用备什么礼物,倒是苗氏听说了,让沈长根家的开了库房,取了不少珍贵药材送来,说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药,但多带些,总归是有备无患。 翌日一早,马车就从杜府驶出,往桐城而去。 这一趟走得比去年时快了许多,半途上根本不敢耽搁,速度一快,马车少不得颠簸,好在杜云萝心里记挂着甄老太爷,并没有晕车。 到了历山书院,杜云荻一脸莫名,要说是去给侯老太太贺寿的,又未免太早了些。 待听说是甄老太爷不好了,杜云荻愕然不已,让四水简单收了两件衣服,就赶紧上了马车。 饶是这一路快马加鞭,甄氏心里都惴惴不安。 从前想着京城和桐城不远,坐着马车**日就能到达,可真的出了十万火急的事情,别说是**日,连一日都嫌长。 这么一想,甄氏倒是庆幸两个姑娘都嫁在京里,有什么事儿她一顶轿子,不用一个时辰就能赶到了。 日盼夜盼入了桐城,到了甄府。 门房上一听是姑太太、姑老爷一家回来了,赶忙进去通传。 杜云萝扶着甄氏下了马车,一路往筵喜堂去,想到门口没有挂白灯笼,多少松了一口气,不管甄老太爷能不能救回来,好歹这最后一面是赶上了的。 半途上遇见迎出来的王氏,王氏拉着甄氏的手道:“六娘是一收到信就赶回来了?” 见了娘家人,甄氏眼眶通红,急切问道:“二嫂,父亲到底如何了?” 王氏叹了一口气,一面走,一面道:“三天前醒是醒了,但……” 听见醒了,甄氏面上一喜,这个“但”字又让她的喜悦瞬间消散,嘴唇嗫嗫,死死拽紧了王氏的手。 王氏道:“大夫说是偏枯,只能养着。” 甄氏脚下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亏得王氏和杜云萝一左一右扶住了。 偏枯之症,并不是醒过来了就没危险了,尤其是刚刚病发,一个不注意,随时会没命,就算拖住了,也就是养着,能不能坐起身来,能不能下地走动,都是未知的。 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一月两月也就罢了,时间久了…… 甄氏都不敢往下想。(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二章 病情 杜云萝跟着王氏和甄氏迈进了筵喜堂。 她记得,前回来时,筵喜堂里笑语不断,丫鬟婆子们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可这一回,人人都不见笑容,低头做着事情。 迈进正屋,梢间的罗汉床上,侯老太太神色疲惫。 甄氏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侯老太太跟前,握着老太太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侯老太太拍着甄氏的脊背,张口要说话,却成了几声咳嗽。 王氏的女儿甄文琪赶紧端了茶水过来,伺候侯老太太饮下。 杜云萝垂手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外祖母。 与去年相比,外祖母看起来苍老多了,她原本保养得极好,连夏老太太都羡慕她康健的身子骨,可这会儿一瞧,甄老太爷的病情在这半个月里给了老太太极大的打击,一下子似是老了十岁。 罗汉床里头叠了床被褥,看来内室留给了甄老太爷养病,侯老太太一直歇在梢间里。 侯老太太哑声道:“先进去看看老太爷吧。” 甄氏含泪点头,牵着杜云萝进了内室。 绕过福禄寿插屏,拔步床上的青竹幔帐被撩起挂在铜勾上,甄老太爷平平躺着,露在被子外的手瘦得皮包骨头。 甄子珉站起身来,冲她们微微颔首,走到床边俯下身子,贴着甄老太爷道:“父亲,六娘和云萝来看您了。” 甄氏上前去,一把握住甄老太爷的手,杜云萝亦跟了过去。 她看清了甄老太爷的状况,老人面色发黄且阴沉,杜云萝的心几乎沉到了底,她前世活了那么久,见过无数老迈病故的人,他们的面色都是如此,不仅是黄,而且暗,透着一股死气。 前回她离开桐城时,甄老太爷也病歪歪躺在这里,可当时他的状态远比现在好得多,谁知一年光景,竟然…… 甄老太爷半睁着眼睛,眼珠子浑浊,张嘴发出“啊、啊”的声音。 甄氏回头看向甄子珉,问道:“二哥,父亲说不出话吗?” 甄子珉声音晦涩,道:“偏枯之症,说不出来。” 甄氏抹了把眼泪,凑过去与甄老太爷又说了几句,老太爷眼中流出泪水,嘴巴一张一合,只是他的话,谁也听不懂。 见此,甄氏哭得越发凶了。 杜云萝陪着掉眼泪,又劝了甄氏几句。 外头一阵脚步声,梢间里传来杜怀礼与杜云荻的声音,很快,两人便进来了。 杜云萝把床前的位子让了出来,而后仔细打量着内室里。 后窗开着,秋风凉爽,吹散了室内的药味和病人的酸臭味道,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春秋还好,到了冬天,甄老太爷病中体弱,还开窗散味道,只怕他身体吃不住的,可若不散,屋里头的味道能有几人受得了? 伺候的丫鬟婆子,侍疾的儿子孙子,生出些厌烦心思来,那…… 可要说甄老太爷铁定没有命了,谁也不敢如此断言,偏枯之症,没了命的有,养回来之后照样能走能吃的也有。 甄老太爷瞧着是凶险万分,可兴许能熬过去呢? 甄氏哭了一场,叫杜怀礼几人给劝住了,杜云萝扶着她到梢间里坐下,王氏命人打了水来给甄氏和杜云萝净面。 甄氏哭过了,说话有些一抽一抽的:“父亲他,怎么突然之间……” 侯老太太唉声摇头。 王氏道:“老太爷爱吃酒,中秋那日贪杯,看月色好,又要去园子里赏月,这才……说起来也怪我们晚辈不仔细,若多劝着老太爷一些,不贪杯,不去逛园子,也就不会出这种事情了。” 甄氏又问:“怎么今儿没见到大哥大嫂?” 王氏红着眼睛道:“老太爷摔了之后,桐城里的有些名气的大夫都说不好,大伯接受不了,也不甘心,说要去寻名医,这些日子把附近城镇的大夫都请了个遍,却…… 大伯不肯放弃,还要继续寻,我们怕他路上出些状况,就让谦哥儿和渊哥儿跟着,彼此有个照应。 大嫂这半个月里外操持,扛不住也病了,婷姐儿在跟前伺候。” 甄氏听得心酸不已,甄老太爷一出事,这个家里整个儿就乱套了,幸亏王氏还挺得住,这后院里的大小事体才不至于都趴下了。 侯老太太叹道:“都是孝顺孩子,就看老太爷能不能挨过去,多享几年儿孙福了。” 王氏赶忙宽慰道:“您想啊,老太爷逗鸟听曲,最是爱享乐的人了,还未享过四世同堂的福,定是舍不得走的。” 丫鬟婆子们也赶紧帮忙劝着。 知道陈氏病着,甄氏少不得过去探望。 去年甄文谦闹出来的那一出,让甄氏和陈氏之间添了尴尬,可事到如今,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加之甄文谦也不在府里,杜云萝便随着甄氏一道去了。 陈氏脸色廖白歪在床上,甄文婷下巴削尖,也没什么精神。 说起甄子琒去寻医,陈氏簌簌落泪:“你大哥是心里愧疚,那日是他陪着老太爷是逛园子的,结果他自个儿酒劲上来了,一屁股摔到地上,丫鬟婆子们都拉他去了,老太爷心急着要上前看他,一个不小心就…… 哎,这世上要有后悔药,他把整个家赔进去都要寻了来。” “这也不能怪大哥。”甄氏道。 人吃多了酒,遇事时反应就会慢很多,甄子琒的酒量如何,甄氏是晓得的,不用二两就能醉酒不起,那日多饮了两杯,后劲上来时站不稳也是常情。 丫鬟婆子们都照顾甄子琒去了,要不然,即便甄老太爷脚下打滑,也该有下人出手扶住的。 只能说,事情都正好撞在一块了。 陈氏道:“我们不怪他,可他自己怪自己哩,整日里就知道去寻大夫,有时两三天才回来,胡子邋遢的,我都不敢认他,又不能不让他去寻。” 甄氏抿唇,一时不知该怎么劝。 倒是一旁的甄文婷,撅着嘴哼了声:“我们这种小城里哪有什么好大夫?我早说了,真要寻就去京里寻,京城里人才济济,说不定真有人能救祖父。就算京城里人生地不熟,可不还有姑母在吗?叫姑父姑母打听一番,偏偏父亲拉不下脸去京城。哥哥那点破事是丢人,但也比祖父丢命强。”(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三章 寻医 陈氏重重咳嗽起来,胸口起伏,整张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稳住了气,死死拉着甄氏的手,道:“六娘,你别听那死丫头胡说八道,事情一是一、二是二,当初是谦哥儿错得离谱,你大哥也不会为此跟你生嫌隙,他知道对不起你和云萝,愧对你们,可他不会因为没脸见你就不顾老太爷的命了。” 甄氏叫甄文婷的一番话给说得怔住了,半晌回过神来,瞪大眼睛道:“是了,我怎么就给忘了呢,早知道该从京里请几个大夫随行的,这下好了,再写信回去,又要耽搁半个月……” 杜云萝也是懊恼不已,信上说甄老太爷不行了,他们就各个以为老太爷药石无医,这一趟回来就是崩丧,赶得快还能瞧上一眼,慢些就只能拜灵堂了,却没想到,老太爷还拖着,只要还拖着,说不定就有戏。 再是懊恼,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甄氏与陈氏说了一声,与杜云萝一道去寻杜怀礼,想让他给京里快马加鞭去信,让杜怀平寻几个对偏枯有经验的大夫请到桐城来。 这一趟回来,王氏依旧安排了前回住过的小院给他们一家。 赵嬷嬷带着人手收拾了大半,杜怀礼从筵喜堂出来后,就在屋里歇息。 甄氏迈进去,顾不上歇口气,就把请大夫的事体与杜怀礼提了。 杜怀礼点头,催着杜云荻研墨。 刚要提笔写信,外头就是一阵匆匆脚步声,一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来的,见杜怀礼几人都在书房里,又一把撩开帘子进来。 待来人握住了杜怀礼的手臂,杜云萝才看清那人模样。 那是甄子琒。 杜云萝看了一眼,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陈氏说他每次回家来都胡子邋遢的,已经是嘴下留情了。 甄文谦与甄文渊两兄弟随后进来,向众人行礼。 面对杜云萝时,甄文谦唤了声表妹,就急急挪开了视线,垂着头不再言语。 杜云萝对他没半点儿好感,也懒得理会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她只是抬头看着甄子琒。 甄子琒双眼通红,眼下青肿一片,声音干涩,道:“妹夫,我打听到了,十年前有一位御医告老,他夫人的娘家就是青连山下的村子里的,他老人家这十年就一直住在村里。 我去求过他,可御医不肯见我,我想他是不是总给贵人们看病,我就是个秀才他看不上啊,妹夫你是官身,杜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你帮我去求求他,求他一定来给父亲治一治。 那可是御医啊,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了。” 甄子琒说着说着就要哭出来了,他年纪不轻了,可甄老太爷出事,他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他想,他跟一个孩子没什么区别。 他在那村子里求也求了,跪也跪了,磕头也没拉下,可人家就是不肯见他。 明明一个好大夫在眼前,却求不回来,甄子琒心急如焚,直到听闻甄氏一家到桐城了,他连忙赶回来,一心想着兴许杜怀礼能请动老御医。 杜怀礼闻言,自是没有推拒,只是今日天色已晚,便说好先把求医的信送出去,有备无患,明日一早就去青连山请那位御医。 甄氏一夜无眠,醒来后也要一同前往,青连寺就在青连山上,那里供奉的是药王菩萨,她要好好去拜一拜,求药王菩萨保佑。 王氏很是赞同,甄老太爷床前伺候的人手足够了,与其在家里惴惴不安,不如去菩萨跟前磕头,不管显不显灵,多少也是个心安。 王氏在府里脱不开身,让丫鬟取了抄好的经书给了甄氏:“这个时节,没有提前递帖子,泉水是不用想了,但入寺拜一拜还是行的。不过,就怕跟去年一样遇见贵人访寺,不让你们进去,六娘你带着这些经书,万一能以此说动……” 甄氏赶忙让赵嬷嬷收好。 马车一路往青连山去。 甄氏靠着引枕闭目养神,杜云萝却是想着甄子琒的话。 若那位御医真的是只肯给贵人看病,不晓得杜怀礼出面能不能让他给了薄面了。 至于青连寺里,如去年一般遇见贵人访寺,要是个她认得且还能说上几句话的贵人就好了,她一定要请人家帮忙去说服御医,便是欠下人情,也总比眼睁睁看着甄老太爷受苦受难要好。 到了青连山脚,杜怀礼和甄子琒,带着甄文谦和甄文渊去拜访老御医,甄氏带着一双儿女继续往山上去。 今日的青连寺没有闭门谢客,山门处有不少香客进出,杜云萝一看,不由遗憾地叹了口气,她的希望落空了。 甄氏到了药王殿,把带来的经书给了师傅供奉,又添了不少香油钱,在药王菩萨跟前跪下,双手合十,虔诚无比,嘴唇一张一合,低声求着。 杜云萝和杜云荻也一左一右跪下,好生求了一番。 依着甄氏的想法,时间有限,她是不打算在青连寺里多做停留的,可这些日子匆忙赶路,她身子发虚,加上昨日哭了许久,夜里又没有睡好,从菩萨跟前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摇摇晃晃的,看得杜云萝一阵心惊胆颤。 杜云萝让许嬷嬷去安排厢房,甄氏不肯,许嬷嬷见劝不住她,当即也不劝了,只让人安排了厢房和斋饭,便是叫甄氏埋怨死,许嬷嬷也不管了。 甄氏拗不过许嬷嬷,更拗不过杜云萝和杜云荻,只好叹了一口气,去厢房里歇了。 杜云荻和杜云萝不敢惊扰甄氏休息,就在隔壁厢房里坐着。 想起去年曾在寺中竹林遇见过穆连潇,杜云萝思忖了一番,起了故地重游的心思,便起身往外走。 杜云荻疑惑地看着她:“莫乱走,回头母亲要担心的。” 锦蕊垂手站在一旁,一个念头不住在心中盘旋。 寺中厢房格局布置基本相同,自家姑娘是不是想起去年事体而觉得格外不自在? 不自在也是人之常情,姑娘都被逼得披头散发跳窗子了,换谁能跟没事人一样? 锦蕊至今都记得,甄文谦踹门的动静可大了,把厢房的门都给踹坏了,进来之后桌椅翻了翻倒得倒,要不是甄文谦酒劲上头睡过去了,连她都说不准要叫甄文谦打上一顿。 当时的事儿,人人都烂在了肚子里,锦蕊更是闭口不提,连锦灵那儿都没透过一个字,而在书院里的杜云荻更是浑然不知的。 锦蕊不好跟杜云荻解释清楚,又怕杜云萝在这里会胡思乱想,便道:“四爷,奴婢会看好姑娘的。”(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四章 希望(月票490+) 杜云荻往窗外看去,外头秋高气爽,日头极好。 此时此刻,他们除了在此等候之外并没有什么能够做的,与其让杜云萝在屋里胡思乱想惴惴不安,不如让她出去走走更好。 杜云荻颔首,吩咐锦蕊仔细照顾着。 锦蕊跟着杜云萝出了厢房。 杜云萝依着记忆往竹林去。 脚步沙沙,阳光透过竹叶撒下斑驳光影,这一次,她走得远比上一回深入,而后,她在林中看到了一间有些破旧的茅草屋。 屋子前头站在两个人。 一个是光头的和尚,一个是她熟悉的身影,是穆连潇。 双手捂住嘴唇,杜云萝愕然瞪大了双眼,意外之余,满满都是惊喜。 穆连潇与那和尚也听见了动静。 转过身来,看到是杜云萝,穆连潇一时愣怔,复又扬着唇笑了。 穆连潇朝杜云萝招了招手,看着心心念念的人朝他走来,他笑意越发深了,乌黑的眸子如星辰闪耀,他深深望着杜云萝,四个多月不见,她似是又长高了些。 杜云萝上前唤了声“世子”,又看了那和尚一眼。 “这是空明师父,”穆连潇介绍完,又对空明师父道,“这是杜家五娘,是我的未婚妻。” 杜云萝向空明师父行了佛礼,她注意到空明师父在看着她,但师父的目光空洞,无悲无喜,他没有说话,慢慢还了一个佛礼,而后他转身回了茅草屋。 “我打搅你们说话了?”杜云萝问道。 穆连潇笑意不减,示意杜云萝跟上她,两人远离了茅草屋后,才停下了脚步。 “空明师父是府上老仆,俗家名字叫穆堂,他的嗓子出了问题,不会说话,我只是来看看他。”穆连潇一面说,一面伸手把杜云萝的手握住了。 温暖从手心传来,杜云萝下意识地往后头看了一眼,锦蕊那丫头离得远远的,背身站着,根本不看他们这边,杜云萝抿了抿唇,没有把手抽出来。 穆连潇是特意来寻穆堂的,从前是为了穆连康失踪的事情,这一回是为了方升。 穆堂的父亲和方升的父亲都死在战场上,一个是家仆,一个是把总,身份并不相同,但穆堂和方升的年纪却相近,从前也是相识。 云栖派去方升老家打听消息的人从小六儿的娘那里得了几句话。 方升那夜吐血回来后,胸口的确多了一个黑印,至于是什么形状的,小六儿的娘说不上来,因为方升不肯叫她仔细看,而方升没了之后,她胆子小,就给男人换了衣服,不敢多看多碰。 小六儿的娘在方升老家置了宅子,除了卖了京中宅子的银钱,她说,给方升收拾遗物时,曾在家里翻出来五十两银子,她不知道方升什么时候存下了这些钱,若早知有这么多银子,她说什么也要给方升请大夫。 可惜晚了,留下来的银子,就当是她和小六儿往后的开销了,省吃俭用的,再给人做点活计,够活个十年二十年了。 穆连潇听了云栖的回复,心情极其复杂。 五十两银子,对大户人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方家而言,方升很难攒下来,这银子的来路很有问题。 若是为了这银子,方升才冒险去了围场,那又是谁给了方升银子? 最让穆连潇疑惑的是,方升真的会为了银子而对定远侯府出手吗? 穆连潇没有答案,他不是方升,云栖也不是方升,他只好来问穆堂,想知道在穆堂的心里,与他境遇相似的方升会不会反过头来咬侯府一口。 穆堂不能说话,但他能点头摇头,可事实上,无论穆连潇怎么问,穆堂都不肯给出答案,他只是捏着手中的佛珠,以此告诉穆连潇,他已经出家了,他和俗事都无关了。 也许,真的是方升吧…… 人是会变的,五十两银子对方升很重要,他才会如此。 这些念头涌上心田,可对着杜云萝,穆连潇没有提起。 这并不是有意隐瞒,而是他想要调查得更清楚一些,他想告诉杜云萝一个准确的结果,而不是各种推论。 穆连潇微微低着头,指腹摩着杜云萝的掌心,道:“云萝,你怎么来青莲寺了?” “我外祖父……”话一出口,杜云萝猛然抬起头来,杏眸盯着穆连潇,目光直接又大胆,道,“青连山下的村子里有一个告老的御医,你认不认得?” 穆连潇叫她看得心跳不已,偏过头轻咳一声,道:“你是说邢太医?” 杜云萝闻言,愈发激动起来,拉着穆连潇就要走:“你知道他姓邢,你认识是不是?我外祖父得了偏枯之症,我大舅去求他,他不肯看诊,今日我父亲也去了,我怕那御医还是不肯答应,你既然认得,就帮帮我。” 杜云萝说着说着,眼睛霎时红了。 希望一旦燃起,就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不肯轻易错过。 穆连潇随着杜云萝走了两步,加大步子迈了一步,握住了杜云萝的双肩,凑近了看着她,道:“你把事情说仔细了,别急,云萝,我听着的。” 杜云萝怔怔看着穆连潇,他的目光深沉,却浮着一层亮光,让她有些慌乱的心神不知不觉慢慢平和了些,就好像是给了她主心骨一般。 深吸了一口气,杜云萝一瞬不瞬望着穆连潇的眼睛,从接到信赶往桐城,到今日来青连寺祈福,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世子,那一位御医是不是真的只肯给贵人们看诊?”杜云萝问道。 若是真的如此,以穆连潇的身份,应该可以说动御医了吧?他不给杜府脸面,总该给定远侯府面子吧? 穆连潇望着那双满是期冀的眼睛,道:“邢太医曾给我祖父看过诊,我有见过他一回,他脾气古怪,我尽力试一试。” 饶是如此,杜云萝也欢喜不已,连声道谢。 穆连潇揉了揉她的额发,凑到她眼前,压着声道:“谢什么?那是你外祖父,不也是我的外祖父?” 俊朗五官在眼前突然放大,说的还是这样的话,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耳根子烧红了,可她并没有躲开,而是弯着眼笑了。 笑容灿然,映入了穆连潇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也不愿挥去。(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五章 转机(月票10+) 定亲、成亲,是两个人的事情,但同时,也是两家人的事情。 杜云萝往后会进入定远侯府生活,除了那些心思叵测之人,侯府里还是有值得她尊敬和孝顺的人的,如吴老太君,如周氏。 同样的,杜云萝也希望穆连潇能够与她的娘家人相处融洽,不单是京城里的杜府,还有桐城甄家,外祖家的长辈待她这么好,他们也是她嫡嫡亲的人。 前世,杜云萝在这一点上做得不是不好,而是极差。 别说外祖家了,她和娘家的关系都乱七八糟,以至于穆连潇这个女婿对岳家也不亲近。 今生,杜云萝绝不想那样。 因而,穆连潇的这句话让她格外高兴和舒坦,心中暖暖的,就像被穆连潇握住的手,全是他的温度。 穆连潇亦笑了,近在咫尺的娇俏笑颜勾人心魄,使得他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他深深望着杜云萝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尖,红润的樱唇,而后…… 而后猛得拉开两人距离,深吸了一口气。 清了清嗓子,穆连潇道:“走吧,去厢房那儿,等用了斋饭就下山。” 杜云萝笑着应了。 穆连潇牵着杜云萝走出竹林。 锦蕊垂头跟在后头,不去看前头主子们交握的双手,心里却是止不住的犯愁,这两人背着人如此就算了,她身为杜云萝的大丫鬟,早就下定了全当看不到的决心,可要是到了厢房外头还不放开,叫人看见了传到甄氏跟前去,那可怎么办? 眼瞅着离厢房越来越近,锦蕊心急如焚,暗忖这两人还不收敛,她一定要开口阻拦。 拐过月洞门就到厢房了,锦蕊正要开口,见穆连潇松开了杜云萝的手,而自家姑娘理了理衣袖,跟个没事人一样转过头来看着她,锦蕊忙跑了两步,上前扶住了杜云萝。 厢房里,甄氏才眯了没多久就醒过来了。 赵嬷嬷见甄氏下意识地活动着脖子,就替她按压了一番。 甄氏闭着眼,道:“说好了,就歇一会儿,等用过了午膳就下山去。也不知道老爷能不能劝动那御医,要是劝不动,我们也帮着去说项说项。” 赵嬷嬷顺着甄氏说话:“太太,您好好歇会儿,您就是没睡好,奴婢看您这眼睛,都是红丝。老爷好歹是官身,杜府在京里不拔尖,但在这桐城,咱们老太爷的风光可不是谁家能比的。” 甄氏含糊应了两声,心里还是没有底。 那位可是御医,在京城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是给皇亲国戚看诊的,杜老太爷的名头在御医眼里,未必就是响亮的。 不管这位御医心里怎么想,甄家也一定要求他出山相救。 就像甄子琒说的,这可是御医,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了,杜怀礼送信去京里请大夫,没个十天半个月,人也到不了,这御医就是他们的眼下的救命稻草。 刘备请诸葛孔明时,三顾茅庐,甄家只要能请到这位御医,别说三顾,十三顾都行,这半个月里天天住在村里算了。 “哎……”甄氏长长叹了一口气。 门外传进来几声问安声。 赵嬷嬷见甄氏疑惑,便起身出去瞧了一眼,待见到是穆连潇来了,她诧异之余,赶忙也行了礼。 杜云萝挽住了赵嬷嬷的手,道:“母亲是不是还歇着?我正好遇见世子了,他知道山下村里的御医,应了跟我们一道去请。” 赵嬷嬷瞪大了眼睛,见穆连潇颔首,她哎呦一声,转身快步入了厢房,把这好消息告诉了甄氏。 甄氏亦是喜出望外,定远侯府的体面远非杜家可比,穆连潇又认得那御医,兴许能请得动,甄氏双手合十连连念了几声佛号:“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这趟青连寺来对了。” 情况出了转机,甄氏不肯再耽搁工夫,催着赵嬷嬷早些去取了素斋。 此刻刚过了午初,寺里用膳早,小丫鬟很快就取了斋饭回来。 甄氏和杜云萝一道用了,让杜云荻在隔壁厢房里招呼穆连潇。 杜云萝眨着眼睛看甄氏。 甄氏的手指在她额头点了点:“一处说说话,没人跟你计较,可坐一桌用饭是绝对不行的。” 杜云萝也清楚规矩,娇娇笑了笑就蒙头吃饭。 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素斋上,用得极快,等收拾妥当了,便启程下山。 云栖牵了马来,穆连潇翻身上马,不远不近走在马车边上。 到了村口,甄氏透过帘窗往外头望了一眼,没有瞧见甄府的小厮,她的心沉了下去。 上山前她和甄子琒商量好了,若是请到了御医,就在村口留个人给她们带信。 此时,没有人,那就是说御医还没有点头。 甄氏放下帘窗,余光瞥见骑马跟在车旁的穆连潇,低落的心情又平复了些,好歹,还有一个希望。 村里山路歪歪扭扭的,行了一小段,马车就走不了了。 甄氏让杜云萝戴上帷帽,下车后握住了女儿的手,低声嘱咐道:“这是在村里,村民有村民的规矩,不可以仗着身份胡来,囡囡跟好我,要不然,就留你在车上等着。” 杜云萝自是不肯等着,她都下车了,哪里还会再爬上去,她连连保证自己会听话,抬眸瞥见正在和杜云荻说话的穆连潇,穆连潇似也听见了甄氏的话,趁着没人注意,好笑地睨了她一眼。 杜云萝知道穆连潇在笑话她,想朝他挥拳抗议,亦或是扮鬼脸,又怕叫甄氏看出端倪,只能哼着忍住了。 他们都是头一回进村子,没人认得老御医的家,云栖赶紧去打听了,引着主子们进去。 村子依山而建,路上并不好走,亏得这几日都是晴天,尘土虽多,却不似泥泞时难行。 老御医的家在村子深处,远远的,杜云萝就看见杜怀礼他们站在御医家的门外。 甄氏走过去,问道:“如何了?” “不肯见我们,只有一个小童出来传了句话,就再也没动静了。”杜怀礼摇了摇头,话音一落,正好瞧见穆连潇,他微微怔了怔,拱手一拜,唤了声“世子”。 穆连潇赶忙回了一礼。 甄子琒早就注意到了穆连潇与云栖,他从未见过这两人,但看衣着打扮,就晓得这是一主一仆,而且主人身份非富即贵。 待听到杜怀礼唤那人世子,他的眉心突突挑了两下,拉着杜怀礼问道:“妹夫,这位是哪家的世子?” 杜怀礼道:“定远侯府,云萝的未婚夫。” 甄子琒咽了口唾沫,他看了眼穆连潇,又看向紧闭着的御医的院门,心中一阵狂喜。 京城里侯府的世子爷,这回,院子里的老大人总该给个脸面了吧!(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六章 翻墙 甄子琒毕竟是读书人,心中激动归激动,礼数上的事体并不会疏忽。 穆连潇看出这位就是杜云萝的大舅父,还了一礼。 他与杜云萝还未成亲,不能以杜云萝的辈分去称呼,就像对杜怀礼,穆连潇是唤他为“杜大人”的。 因而面对甄子琒,穆连潇称为“甄大老爷”。 杜怀礼又向穆连潇简单介绍了甄文谦和甄文渊,三人彼此见了礼,甄子琒就退开了几步,紧张地看着那紧闭的木门。 穆连潇走到门前,不疾不徐敲了敲,而后高声道:“邢大人,定远侯府穆连潇前来拜访,请您开门一见。” 话音落下,里头并无任何动静,不知道那位老御医是否听见。 隔了会儿,也没有杜怀礼口中的小童出来传话。 杜云萝的心又提了上来。 这位邢御医的脾气当真如此古怪? 若穆连潇相请都请不动他,那他到底肯看谁的面子?王府、还是宫里? 且不说请王府出面说项的难度,真有人肯开这个口,京城太医院里的在职的御医们也一样请动了。 穆连潇又高喊了一声,他耳力好,听见里头院子里有人,只是对方不肯开门罢了。 “云栖,”穆连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唤了声,等云栖上前,他道,“翻墙进去。” 云栖见穆连潇不似说笑,便站在原地活动活动筋骨,比划了一下墙高,往后退开了两步。 杜云萝瞪大了眼睛,翻墙进去,这哪里是请大夫?这要成了强抢大夫了吧? 若是邢御医为此心中不满,不肯好好替甄老太爷看诊,这可如何是好? 目光灼灼,穆连潇知道杜云萝在看着他,他侧过身来,低声道:“真是邢大人的话,无妨的。” 杜云萝微怔,她的心思,他一清二楚,而且还特意安慰她,杜云萝心中一暖,抿着唇笑了。 她不认得这位邢御医,可穆连潇认得,他说无妨,那一定就是无妨的。 她相信他。 云栖冲向围墙,双脚用力在墙面上一蹬,身子跃起,如燕子一般轻盈转身,落在了墙内,院子里传来妇人的一声惊叫。 甄子琒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位世子爷不愧是将门出身,行事如此果断决绝,他自己背地里也动过砸开门强硬带走御医的心思,只要能让他给甄老太爷看病,回头叫他去府衙里蹲上几个月,他也是肯的。 可心思归心思,他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和胆量。 木门吱呀一声,叫云栖从里头打开了。 穆连潇大步迈了进去,看了一眼举着柴火棍的凶猛妇人,她背后的庑廊上,站着个一脸惶恐不知所措的幼童。 穆连潇还未开口,连吃了几回闭门羹的甄子琒就冲了进来,嘴上道:“老大人、老大人,您在哪个屋里?赶紧救救我父亲吧。” 妇人咬牙切齿,尖声大道:“都滚出去,不然我喊人了!” 话音未落,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穆连潇循声望去,看向西边一间破旧不堪的小屋。 云栖轻巧绕开妇人,一把推开了小屋的门,甄子琒紧随其后,往屋里探了个头,待看清里头样子,不由惊呼出声。 “爷,您来看看。”云栖唤道。 穆连潇走到云栖身边,只看了一眼,他的唇就紧紧绷成了一条线。 屋里乱得一塌糊涂,没有窗户,光亮来自于东一条缝西一条缝的屋顶,墙角的木板床上,躺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老人颤颤巍巍看着他们,眼中满满都是泪水。 “是、是定远侯府上的?”老人声音嘶哑,他似是用劲了全身的力气在说话,“我是老邢,救我,你救我。” 虽然从前见邢御医时,穆连潇还年幼,可他还是能认出这位变化极大的老人正是邢太医,他走到近前,这才发现老人的双脚发黑,已然坏死。 云栖也跟了进来,一看这状况,二话不说抱起了邢御医,走出了破屋子。 外头的人见了,一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许久,甄氏才低呼道:“这、这人是邢御医?他竟然……” 妇人的脸色异常难看:“你们要把我公爹带去哪里?官家就是这么不讲理的?” “公爹?”穆连潇淡淡扫了妇人一眼,妇人和幼童身上的衣服干净,而邢大人蓬头垢面,“这般伺候公爹,你可知道孝字?邢大人是我定远侯府带走的,你大可去府衙告。” 民告官,妇人根本没有那个胆子,而且,她深知是她理亏。 妇人没敢动弹,直到邢大人颤抖着说出要带宁哥儿走,她一下子跳了起来,扑过去要把孩子护在怀里。 甄家的几个小厮有眼色,自家老太爷就靠这半死不活的邢御医了,自然是唯御医马首是瞻,别说带上个孩子,就是把整个院子拆了搬回去,他们都二话不说撸袖子开干。 妇人一人哪里比得过小厮们,宁哥儿又没有半点儿挣扎,叫个小厮一把抱起,走出了院子。 妇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若是这宅子就在村子里,左右邻居还能帮着她拦一拦,可偏偏是在村子角落,她就是喊破了嗓子,也没几个人能听见。 眼看着这一行人都要走,她又爬起来要追上去。 甄氏和杜云萝是女眷,脚步比不上乡野村妇,穆连潇赶忙在两人跟前挡了,看着想扑上来的妇人,道:“想跟就跟上来,到了桐城,就送你去府衙。” 妇人面色灰败,脚下跟灌了铅一样,再不敢动了。 她怎么能去府衙,去了府衙,她连命都要丢了。 回到村口,甄子琒把一辆马车让给了邢御医,其余人能挤的就挤一挤,真坐不下的小厮们就拿了些银子走回城。 杜云萝紧紧依着甄氏坐着。 甄子琒也跟他们挤在一辆车上,与杜怀礼道:“妹夫,你说这邢御医是怎么一回事?他自己都半死不活的,能救父亲吗?” 杜怀礼皱着眉头,道:“我看邢御医是伤了脚,又体虚,并非病重,他儿媳没有照顾好他才会如此。大夫救人靠本事,不靠腿,一定可以的。” 后头这句话说得在理,甄子琒不住点头:“我们是错怪他了,他不是看不起我们,是他自己也身处困境。 另一辆车上,云栖照顾着邢御医,穆连潇坐在一旁,抱着怯生生的宁哥儿。 ----------- app看不到作者的话,96就在这里说一下。 订阅超过1000起点币,就可以免费获得一张评价票,目前的章节数,高v全订就够了,请有票的书友们帮忙投一下,请给我满分,打滚求分~~ 以及,qq书友群号546、281、175,欢迎书友们来~(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七章 好奇 邢御医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道:“这下我死不了了,先让我喝两口水。” 云栖看向穆连潇,见穆连潇点头,他便倒了一盏茶,伺候邢御医饮下。 邢御医匀了匀气,道:“我是大夫,能吃什么能喝什么,我自己清楚。我就是坏了腿,又吃喝不足,等下喝点粥,养上十天半个月,还能再活好几年。” 云栖晓得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他不跟上了年纪的人争长短,只顺着道:“您说得是,等到了城里,奴才就给您弄些白粥。” 穆连潇本想问一问邢御医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可见他体弱,还是按捺住了。 反倒是刑御医,指挥着云栖添茶倒水,又发现车上有几块米糕,让云栖拿水泡软了,一口一口吃下去。 到桐城外头时,邢御医开口了:“家门不幸,摊上这么个儿媳,要不是我咬死不说出银子藏在哪儿,我半个月前就死了。 我听到他们在门口求医,偏偏我半点动弹不得,你说他们怎么就不撞门呢? 还是你机灵,知道硬闯。” 穆连潇叫邢御医说得哭笑不得。 甄子琒他们是想求御医救人的,又不知道邢御医的脾气,不敢撞门才是寻常,而他认得邢御医,从前邢御医和老侯爷穆世远即便不是好友,也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他登门来,邢御医不至于闭门不见。 院子里有人,却没有半点回应,穆连潇这才起了疑心,让云栖翻墙。 穆连潇道:“我知道邢大人您轻易不看诊,不过那位甄老太爷是我未婚妻的外祖父,还请您千万出手相救。” “我就说你怎么会来,原来是这样……”邢御医嘀咕完,颇为感慨,叹道,“十年前我离开京城时,你还跟着你那两个哥哥爬树掏鸟窝,差点叫老侯爷揍一通,现在都要成亲了。” 云栖扑哧笑出了声,见穆连潇一眼睨了过来,赶紧憋着笑低下了头。 穆连潇却笑不出来,他的心沉沉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爬树了,当时府中与现在完全不同。 他们三兄弟淘气,老侯爷从校场回来气得扬手要打,吴老太君想护都护不住,他的四婶娘陆氏刚刚有孕,原本就宠他们兄弟的四叔穆元安越发疼孩子,这才从老侯爷手里把他们都保了下来。 一月后,穆元安跟着老侯爷出征了,为了救老侯爷,他死在了边关,陆氏承受不了打击,没有护住遗腹子。 几年后,又是一场血战,定远侯府里几乎都是孤儿寡母了。 定远侯府的事情,告老之后的邢御医也都听说了,当即知道刚才的话不妥当,他便转了个弯,又道:“没有甄家求医,我也活不了,能治我肯定治。” 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大夫不是神仙,若是命中注定了的,再多药石也是徒劳。 这些道理,穆连潇懂,甄家人也懂。 马车驶入了甄府。 听说把御医请回来了,等在二门上的王氏喜笑颜开,握着甄氏的手,道:“六娘,老太爷这回可算有救了。” 甄氏也连连点头,但也把邢御医的状况和王氏说了:“亏得世子果断,不然我们便是跪上三天三夜也请不来御医。” 王氏听得心惊胆颤的,她出身琅琊王氏,家中规矩重,但做事也体面,不说庶子庶女们,姨娘和嫡母之间的关系也算融洽,做主子的亦不会随意为难下人,至于晚辈对长辈的孝顺,更是不用提,那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没有人敢忘。 王氏也听说过一些子孙不孝的故事,可那都是故事,不像邢御医这般鲜明,她念了声佛号,与甄氏和杜云萝一起去了筵喜堂。 侯老太太翘首盼着,朝她们连连点头。 甄子珉从内室里出来,道:“那位御医呢?怎么还没来?” 甄文渊撩了帘子进来,拱手道:“祖母与父亲稍待,那位御医正梳洗更衣,很快就过来。” 甄子珉不解了,这大夫可真奇怪,三请四请才肯来,来了还要沐浴更衣…… 罢了罢了,只要是个有真本事的,脾气怪就怪吧。 甄文渊替邢御医解释了一番。 听闻那御医家门不幸,半个月不曾好好吃饭喝水,差点叫儿媳饿死,侯老太太目瞪口呆,连连摇头。 甄子珉也是愕然不已:“既如此,就让大夫先歇一歇,父亲的病,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侯老太太也是如此想的,大夫自己身体欠妥,看诊上也会有所影响,人已经请到府上了,不如让他多歇息会儿,看诊时也能准确些。 甄文渊又说到了穆连潇。 杜云萝还没有过门,定远侯府与甄家本身并无关系,穆连潇原本不方便上门,可他是陪着邢御医来的,倒也是一个托词。 既然来了,穆连潇就该来给侯老太太见个礼。 侯老太太很想知道要娶杜云萝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即不肯再病歪歪地靠着,催着丫鬟们给她更衣梳头,便是病中,也不能丢了甄氏与杜云萝的脸。 众人都知道拗不过侯老太太,只好让丫鬟们动手。 等侯老太太准备好了,穆连潇在甄子琒、杜怀礼、杜云荻的陪同下,到了筵喜堂。 穆连潇一迈进来,就注意到了四周丫鬟婆子们暗悄悄打量他的目光,他晓得她们没有恶意,只是对他这个要娶甄家表姑娘的人好奇而已。 进了梢间,穆连潇看到了直着背坐在罗汉床上的老太太,赭色回字纹交领上衣,头发梳得整齐,戴了青松石的抹额,第一眼看过去很精神,可再细细一看,病中神色骗不了人。 甄子琒一一介绍。 穆连潇拱手行礼,规矩到位。 侯老太太眨了眨眼睛,在穆连潇直起身来后,她看清了少年的模样。 身形颀长,五官俊朗,笑容粲然,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剑眉入鬓,英姿勃勃,真真是好模样! 品行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看出来的,但侯老太太以为,能有这样炯炯有神的眼睛的人,心性定是不差的。 侯老太太点头,暗暗夸赞甄氏会挑,给杜云萝挑了一个好的。 穆连潇又向甄子珉夫妇与甄文琪见礼,至于病中的甄老太爷,他没有进去打搅。 礼数周全之后,穆连潇就退了出来,也免得侯老太太为了颜面强撑着身子骨。(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八章 诊断(月票20+) 陈氏的院子里,有婆子进来传了消息,说是御医请回来了。 提着的心落下,陈氏长长松了一口气。 若老太爷好起来,自是人人高兴,若御医也说老太爷没有机会了,想来甄子琒也能接受,而不会再天天外出访医了吧。 甄文婷抿着茶抬起头来,道:“姑父出马,那御医就请回来了?御医真的是个眼高于天的人?” 婆子连连摆手,道:“不是姑老爷请动的,是定远侯世子,就是我们表姑娘的未婚夫请的,那位御医并不是看碟下菜,而是自己也遭了苦难。” 甄文婷瞪大了眼睛,看向陈氏。 陈氏皱着眉道:“当真?” “奴婢可不敢乱说,那御医两条腿都废了,叫人背进府里的,多少人都看见了,”婆子说到一半,反应过来陈氏问的不是这个,赶忙又道,“世子刚刚去筵喜堂里给老太太见礼了。” 人都到了筵喜堂了,那肯定假不了。 陈氏又问:“世子还在筵喜堂吗?” 婆子摇了摇头:“回前院去了,姑老爷与二爷、表少爷陪着说话。” “谦哥儿呢?”一听甄文渊在座,陈氏紧张起来,“谦哥儿没有一块陪着?你去寻谦哥儿,让他也去。” 婆子嘴上应着,转身要出去。 甄文婷站起身来,追了两步,道:“妈妈可别去寻哥哥,老老实实太太平平的吧。” 这婆子去年也是去了青连寺的,只不过她当时跟着主子们去取泉水了,回到厢房时见了那副情景完全懵得说不出话来。 叫甄文婷这“老老实实太太平平”八个字砸下来,婆子还有什么听不懂,猛一阵点头,小跑着走了。 陈氏白着脸看着女儿:“你胡说什么呢!” “您说我胡说?”甄文婷转过身来,细长食指点着自个儿的鼻尖,一脸的难以置信,“您不就是怕二哥与那世子熟悉了,又有琅琊王家做靠山,往后把长房压得抬不起头吗?您不肯让二哥独占鳌头,可您让哥哥去,您是让他去作陪还是去添乱的呀?” 陈氏眸中厉光一闪。 甄文婷又道:“世子那可是从京里来的,为人肯定精明,哥哥要是三两言语叫人看出端倪,再把去年的事儿翻出来,您不怕我们府里丢人? 再说了,要是云萝和世子为此生了嫌隙,事体传回京城去,害得姑母在婆家抬不起头来,祖父祖母还不恨死您了呀! 杜家也好,侯府也罢,这回可不是您想不想攀、攀不攀得上,而是我们长房根本没脸儿去攀。 要我说啊,您就消停些吧,养病要紧,整日躺着,就别说二婶娘收了掌家大权不给您了。” 甄文婷语速快,说什么都跟倒豆子一样,陈氏几次想打断都没插上嘴,气得咳嗽不止。 接了甄文婷递给她的水,陈氏饮了两口,这才喘着道:“我怎么就生了你们两个讨债的!” 筵喜堂里,总算是等来了邢御医。 他知道两条腿是救不回来了,便坐上了轮椅。 杜云萝见甄子琒推着邢御医的轮椅进来,多少有些唏嘘。 时人不爱轮椅,坐上轮椅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废人了,像杜老太爷,宁可拄着拐杖一撅一拐的,走远些时坐软轿,也坚决不肯坐轮椅。 邢御医此时的精神比在村子里时好多了,但依旧消瘦,眼眶下凹,看起来有些吓人。 甄子琒和甄子珉陪着进了内室,其余人都在外头等消息。 等待最是焦心,没有人说话,只以目光相互安慰着。 拔步床边,邢御医仔细检查,他尽力而为了,可毕竟身子太虚,请脉时他的手都有点发抖。 甄老太爷醒着,听说这是请回来的御医,他半张着嘴“啊啊”叫唤,眼睛湿润。 邢御医又在甄老太爷的手上、腿上按压,一番检查下来,他累得气喘吁吁,瘫坐在轮椅上。 甄子琒和甄子珉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急于知道邢御医的诊断,可又怕说出来的状况不好,甄老太爷听了会扛不住。 甄子琒握住了轮椅椅背:“我送您出去。” 邢御医当了一辈子大夫,什么样的家属没见过,当即就笑了,对甄老太爷道:“老哥,你放心,你死不了,我这样的还能活几年,你不会比我差。” 甄老太爷浑浊的眼中满满都是泪水,他不会死,他还能活! 甄子琒亦是喜极而泣,甄子珉噙着眼泪,弯腰替甄老太爷抹脸。 甄子琒把邢御医推回了梢间里。 见他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泪水,众人心里都七上八下了,甄氏不自禁捏紧了杜云萝的手,杜云萝吃痛,却没有挣。 邢御医道:“虽是偏枯之症,但还未到绝路,照我看,老哥的脑子还是清楚的,跟他说话他都听得懂。 保命不难,但能不能再说话、坐立行走、自己吃喝拉撒,我只能尽力而为,余下的都是造化。 偏枯的人照料起来很辛苦,不是一月两月,而是好几年,我晓得甄家有底子有下人,不缺人手不缺药材,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要想好。” 甄子琒急急开口:“想好的想好的,只要父亲能活着。” 甄子珉从内室出来,也接了话:“我们都想明白的。” “儿子是儿子。”邢御医嘀咕了一句。 声音极清,王氏离他近,还是听见了,想到这邢御医的遭遇,王氏赶忙表态:“您放心,我们都会孝顺伺候公爹一辈子。” 邢御医睨了王氏一眼,见她神色坦荡,心里哀哀叹了一口气。 这真是人家的媳妇啊! 哪像他家那个催命鬼,恨不能要了他的命! 邢御医为了省力气,口述了药方,又让甄子琒去寻个懂针灸的大夫回来。 甄子琒不太理解。 邢御医苦笑,道:“我现在这身子,连诊脉时手都抖,还怎么拿针?你只管去请,只要会认穴位、下手准的就好,我会教他怎么扎针。” 甄子琒赶忙应下。 前院里,穆连潇几人听闻邢御医的诊断,都放下心来。 邢御医和宁哥儿在甄府里住下,穆连潇不方便留宿,依旧去了驿馆。 这一夜,甄府众人总算睡了一个安稳觉。 除了甄文谦。(未完待续。) PS:  第三更,96刚从小黑屋里出来,第四更很快就好了,于是今天五更有望啊…… 第二百三十九章 贬低(月票30+) 甄文谦睡得不好。 梦里,他看到了杜云萝,她亭亭玉立站在庑廊下,一颦一笑都勾人心神,她温和与身边的丫鬟说着话,无论是模样还是性子,都和小时候的糯米团子截然不同了。 他赶紧走上前去,他唤她“表妹”,但杜云萝对他冷淡又疏离,丫鬟都一脸戒备地看着他,不叫他靠近分毫。 而后,他看见杜云萝笑了。 杏眸弯弯,波光粼粼,似是一汪动人湖水,又像一块清透宝石。 这样的笑容让甄文谦激动万分,他伸手想去够她,却发现她的笑容不是给他的。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是穆连潇的身影…… 甄文谦惊醒过来,撑坐起身,瞪着眼睛直喘气。 没有月光没有繁星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远远的,他听见打更的声音,此时正是三更。 他颓然倒下身去,这个梦境实在糟心透了! 从前甄文婷说他嫌弃杜云萝性子不好,说杜云萝出落得跟神仙似的,捧着圣旨要入侯府,他彼时烦躁归烦躁,却与今日不同。 今日,他见到了那位定远侯府的世子。 穆连潇就这么出现在了邢御医的家门口,让所有人都意外不已。 甄文谦暗暗观察了他,也留意到了他和杜云萝的动静,看到穆连潇安抚杜云萝,看到杜云萝对穆连潇露出笑容。 即便隔着帷帽,他也看清了那个灿然笑容。 和他梦里的笑容一样。 不用甄文谦自惭形秽,人人都看得出来,穆连潇比他出色。 以前还有些介怀的侯老太太在见到穆连潇后,那份满意和喜悦就写在了脸上,他的父亲亦是如此,穆连潇把邢御医给带回来了,甄子琒就觉得这人是千般好万般好了。 甄文谦听甄文渊说,二房里对这位未来的表姑爷也很喜欢,都认为云萝是寻了个好丈夫、好婆家。 连府中下人们都在谈论这位出身不凡又没有半点架子的世子。 这些话语落在甄文谦耳朵里,让他格外尴尬,别人夸赞穆连潇,就等于是在贬低他甄文谦,他不是一个好丈夫,甄家也不算一个好婆家了。 甄文谦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庆幸今日甄文婷没有见到穆连潇,若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说他呢…… 他又想起了去年的事情。 怎么就因为甄文婷的几句话,因为几口酒,他就做出了那等事情来? 身上有那么一个污点,他根本抬不起头,不管杜云萝往后日子好坏,不管他甄文谦往后又如何如何,这个污点会一直跟着他,压在他的背上。 这种感觉,真的糟透了。 前院里,邢御医费劲地转着轮椅到了院子里。 夜幕中,一人从廊下缓步出来,对他施了一礼,正是云栖。 邢御医道:“你倒是准时。” 云栖笑了:“您老人家定的时间,奴才哪里敢耽搁。” 邢御医轻哼了一声:“我知道你们世子是好意,不过我大把年纪,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看这甄家是厚道人家,我治好他家老太爷,他们不会亏待了我和宁哥儿。 我寻你来,是有事体请你们世子帮忙,我攒了一辈子的银子,不想便宜了那个贼婆娘,我告诉你地方,你去取。” 云栖自是应下,末了道:“您的腿……” “彻底废了,不用折腾了,”邢御医苦笑,“一双腿和一条命,芝麻丢了就丢了,我好歹抱住了西瓜。” 云栖问起邢御医经过,本以为他不会说,没想到邢御医还是说了。 邢御医的儿子前两年没了,宁哥儿的娘没提改嫁,邢御医还是挺满意的。 可慢慢的,他就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儿媳偷人了。 半个月前,叫邢御医撞破,那奸夫落荒而逃,邢御医追赶时摔断了腿。 本来好好养,也不至于如此,可宁哥儿的娘见事情败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邢御医关在破屋子里,只给一点吃食,逼问他家中银子的下落。 邢御医知道,宁哥儿的娘舍不得宁哥儿,她要带着儿子改嫁,少不得要多收拢些银子,免得宁哥儿往后受大罪。 邢御医不说,宁哥儿的娘把家里都翻了个底朝天了,还是没翻出来,还要让宁哥儿伺候这老不死的,她气都要气昏过去了。 而邢御医,受伤之后又遭此罪过,身体没有彻底垮掉是因为他忽悠着宁哥儿给他偷拿了些吃食。 原本以为撑一天算一天,谁知柳暗花明,他竟然脱离险境了。 “这般品行不端,我不会把宁哥儿教给她抚养。”邢御医忿忿,偷人还可以说是一时鬼迷心窍,可要害死他,就是彻头彻尾的黑心肠了。 云栖听完,暗暗想,难怪那妇人一听说要送她到衙门就傻了,只偷人这一条,就能要了她的命。 “您老人家放心,只要银子还在,奴才就给您一文不少地拿回来。”云栖道。 邢御医低声道了谢。 云栖回驿馆禀了穆连潇,等天亮开了城门,他就策马去了青连寺下的村子里。 邢御医和宁哥儿被一群衣着光鲜的人带走了,村里无处人都看见了,尤其是邢御医的那副模样叫人心惊胆颤,村民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宁哥儿的娘只能躲在家里,等到天黑时,才提着包袱开溜了。 她心里知道,银子也好,宁哥儿也罢,她都捞不到了,不如早早离开,免得叫村里人的唾沫淹死。 云栖到了那空荡荡的院子里,照邢御医的话寻到了一个小荷包,打开一看,正是一叠银票,他赶忙收好,回了桐城。 甄府门房上的都认得云栖,晓得他来寻邢御医,就放他进来了。 邢御医拿到了银子,分外激动,贴身收起来,道:“我一辈子就攒下这些。” 云栖笑了:“您不点一点?” “点什么?”邢御医哼道,“穆世子身边的小厮,能眼馋我的银子?” 云栖憨憨笑了。 邢御医道:“告诉世子,白日里已经给甄老太爷施了一回针了,与我料想的差不多,最多半个月,他能开口说话。” 云栖欢喜不已,连连作揖:“您老人家真是华佗在世,这么一来杜姑娘可就放心了,我们爷也放心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章 好转(月票40+) 筵喜堂里,侯老太太的气色好多了。 邢御医来了有四天了,老太爷的起色不大,可众人都看得出,老太爷不会一夜之间就叫阎王爷收走了,家里上下都做好了长期照料甄老太爷的准备,没有人心急,反倒是都踏实下来了。 侯老太太身体底子好,之前叫突然的变故给打击了,现在一切安稳,她又吃了邢御医几帖药,整个人精神多了。 侯老太太握着甄氏的手,笑容满面:“这一回亏得你们赶回来,若不然……” 见甄氏微微皱眉,侯老太太忙道:“不说那些丧气话,六娘啊,你父亲好得慢,但性命无忧了,你大可放心,过两日就回京城去,怀礼要去衙门,云荻也要念书,不要耽搁了。” 这些事情甄氏心里也清楚,过阵子杜云诺就要及笄了,他们是要回京里去。 可一想到甄老太爷还躺在床上,只能“啊啊”的跟她说话,甄氏又有些舍不得走。 “母亲,我晓得的,您放心。”甄氏垂着头,算了算日子,要赶在杜云诺及笄前回京,他们顶多再在桐城留两日。 甄氏咬牙到了最后一日,这才让赵嬷嬷和锦蕊领人收拾了行李,准备打道回府。 一家人去向侯老太太辞行。 侯老太太千般万般舍不得,可女儿毕竟是嫁到了别人家里,她不能占着霸着,母女两人又说了一番话。 杜云萝进去看甄老太爷。 老太爷醒着,他的面色依旧发黄,但那股阴沉之色散了许多,不再是死气沉沉的。 杜云萝在床边坐下,低声道:“外祖父,我们今日就要回京里去了。” 甄老太爷半张着无神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几个很难听懂的音节来。 杜云萝睁大了眸子,虽然听不懂,但比昨日只会“啊啊”要好多了。 “母亲,母亲!”杜云萝连忙抬声唤甄氏。 “怎么了?”甄氏快步进来,低头看着甄老太爷,“父亲?” 甄老太爷干燥的嘴唇颤着,半晌冒出来模糊不清的音,像极了“六娘”,声音的最后是一口浊气。 甄氏的眼泪倏然落下,她激动地握住了甄老太爷的手:“六娘在,六娘在这儿。” 甄氏一哭,杜云萝也跟着眼眶一红。 外间里侯老太太不知里头状况,心急不已,有丫鬟赶紧出去仔细说了,老太太颤声道:“快,快去请邢御医来。” 甄子珉正好过来,险些与急着去请御医的丫鬟撞到一块。 侯老太太笑着朝他招手,把事体一说,甄子珉哪里还忍得住,赶紧进了内室。 甄老太爷看着儿子,眼中含泪,嗫着唇,断断续续说了一番。 甄子珉极有耐心,这些时日都是他伺候老太爷,老太爷的一些举动他多少能领会,仔仔细细听了,半蒙半猜,道:“父亲,您是说,让六娘他们回家去,不用担心您,您会好起来的,是吗?” 甄老太爷费劲地动了动脖子,他在点头,虽然幅度极小,但几人都看得出他在点头。 甄氏哭得越发凶了:“您要好起来的,我们说好了,您千万要好起来。” 甄老太爷又说了几句。 甄子珉看向杜云萝,道:“父亲说他知道世子来过,可惜他病着,没亲眼看看世子是个什么样的。” 杜云萝捂着嘴,拼命忍着眼泪。 甄老太爷病得如此厉害,却还关心穆连潇,她知道,外祖父关心的其实是她,想看看她的未婚夫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能不能待她好,能不能照顾好她。 杜云萝咽呜着道:“外祖父,您养好身子,下回我跟他一块来,您仔仔细细看看他,有哪儿不满意的,您只管说他……” 说到一半,杜云萝到底忍不住,扑在甄氏怀里哭出声来。 甄文谦推着邢御医的轮椅进来,后头跟着甄文婷,几人都把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甄文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紧抿着唇把邢御医推到了床前,道:“二叔父、姑母,御医来了。” 甄氏赶忙拉着杜云萝起身,把位子腾了出来。 回到梢间里,侯老太太便让人打水给甄氏与杜云萝净面。 甄文婷取了香膏来,递给杜云萝,道:“你还真敢说,什么叫祖父看着那儿不满意就只管说他,那可是世子爷,岂是能随便说的?” 杜云萝垂着眼,世子爷又如何,不也是甄老太爷的外孙女婿吗?有什么说不得的? 穆连潇才不是那种不懂长幼尊卑、以权贵身份论话语的人。 她的世子,可好了呢。 这话只在心里哼哼,杜云萝没有去反驳甄文婷,她见识过甄文婷的那张嘴,得理不饶人,无理也要闹三分,杜云萝不想与她争个上下,声音传到里头去,反倒是让甄老太爷担忧。 甄文婷见杜云萝半点反应都没有,不禁微微蹙眉。 去年她就知道杜云萝变了,和小时候不同了,可这回一看,这变化还真的太大了,小时候根本半点亏都不肯吃,说她一句,她绝不会隐忍不发,现在…… 当真是女大十八变。 也难怪陈氏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后悔当时没答应侯老太太的提议,若是把这样的杜云萝娶回来,有侯老太太在,杜云萝就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哪里还用担心长房会叫二房压一头? 世上没有后悔药,要是有,不晓得陈氏是想自己吃呢,还是想塞进甄文谦嘴里,把青连寺里的荒唐事给揭过去。 甄文婷犹自想着,杜云萝则不时留意着内室里的动静。 两刻钟后,邢御医才被推了出来。 他这几日精神头也不错,起码手不抖了,可以亲自给甄老太爷施针了。 邢御医道:“再过些日子,老太爷说话会更清楚些,至于什么时候能自己动动胳膊动动腿,我还说不好。” 便是如此,也足够叫人欢喜的了。 侯老太太连连谢了邢御医,她晓得偏枯之症凶险,对她来说,老太爷能清楚张嘴说话,能喊冷喊热,就是一桩大幸事了,要不然,伺候的人弄不明白老太爷哪里不舒服,有些无从下手。 甄氏闻言亦感激万分,一家人进去再次与甄老太爷辞别,这才启程出发。(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一章 别扭 马车驶离了桐城。 回程不似来时一般恨不能日夜兼程,但也不好过分耽搁。 绕道台铺镇,到了书院外头,甄氏拉着杜云荻仔细关照了一番。 杜云荻笑着道:“母亲,等十一月三哥成亲,妹妹及笄,我会回京里来的,您莫要担心。” 甄氏抿唇笑了。 哪有当娘的不担心孩子的,虽然她已经适应了杜云荻在书院求学,但心里还是格外牵挂的。 马车又行了两日,杜云萝突然来了葵水。 除了头两个月痛得起不来之外,之后的数月间她的小日子还算好过,哪知这回出门在外,竟然是来势汹汹。 马车颠簸,杜云萝躺得极不舒服,又是秋日里,出门没有带上手炉,一时也没个东西给她暖一暖。 甄氏心疼不已,拿手替她捂着,可也收效甚微。 此处离最近的客栈还需行上好几个时辰,甄氏与杜怀礼商议了,经过一处茶摊时就停了下来。 身下的马车不再摇摇晃晃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杜云萝稍稍舒坦了些,靠在甄氏怀里小睡。 杜怀礼下了车,在茶摊里坐下,招呼随行的下人们一道吃些茶点。 杜云萝睡得浅,额上时不时泌出一层薄汗。 甄氏捏着帕子轻轻替她擦拭,抬眸见一旁的锦蕊也惨白着脸,她不由浅浅笑了:“吓着了?” 锦蕊垂着眼帘,缓缓点了点头。 她的小日子从来没有像杜云萝这般可怕,除了有些不自在,一样能走能说能做事,锦灵也是如此。 锦蕊是听说过有些姑娘家小日子里不舒坦的,可她没亲眼见过,薛瓶儿比她年幼,其他各房各院的姐姐们若是身子不好在屋里躺着,她更不会凑过去打搅人家休息。 “奴婢以为,只有头一两回会厉害些……”锦蕊低声道。 甄氏放柔了声音,单手轻轻在杜云萝背上拍着,好像在哄个小娃儿似的:“等嫁了人生了孩子就好了,每个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锦蕊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杜云萝睡了两刻钟,隐约听见外头有些说话声,悠悠睁开了眼睛。 虽听不清外面在说什么,可那声音清朗,语调熟悉…… 是穆连潇? 杜云萝瞪大了眼睛,仰头看着甄氏。 甄氏见她醒了,又是这么一副表情,哪里还不明白,嗔道:“你这真是驴脸皮、狗耳朵!” 杜云萝咧嘴想笑,肚子却突然抽了一下,痛得她的笑容格外滑稽,喘了两口气,道:“母亲,我长得端端正正的,您怎么那样说我。” 甄氏哭笑不得,捏了捏杜云萝的鼻尖,道:“世子也回京呢,骑马就是快,半途看见我们的马车就停下来问个安。” 杜云萝应了一声,眨着眼睛往甄氏怀里挤:“母亲,我肚子痛,我们会不会耽搁很久?” “现在只能让你先缓缓,一会儿还要上路的,等夜里到客栈之后囡囡好好睡一觉,要明日里还痛得不行,我们就在客栈里住两日,”甄氏温柔道。 “四姐姐的及笄礼怎么办?”杜云萝问。 “能怎么办?等你不怎么痛了,我们日夜兼程赶路。”甄氏笑着说完,把杜云萝从怀里拖了出来,“娘去净手,你自个儿歇会儿,叫锦蕊陪着,不许胡闹。” 杜云萝眸子一亮。 赵嬷嬷撩开车帘,扶着甄氏下去了。 杜云萝倚在车厢上,抓了甄氏的引枕抱在怀里,抿着唇等着。 很快,车把式的位子上坐上来一人,车帘微微撩开了个角。 杜云萝直直看过去,对上了穆连潇沉沉湛湛的双眸。 锦蕊低呼一声,一脸为难地看向杜云萝。 杜云萝睨了她一眼:“慌什么,没母亲的允许,他能过来?” 甄氏好端端说要去净手,不就是叫穆连潇来跟她说两句话吗? 两人一道说说话,就不会不停想着肚子痛了,再说了,前后都是杜家的人,杜怀礼和甄氏就在茶摊上,锦蕊和她在车厢里,穆连潇坐在车厢外,甄氏不用担心出什么事体。 锦蕊听完,垂眸暗暗想,原来太太叫她陪着,不许姑娘胡闹,是这个意思呀…… 穆连潇笑着看着杜云萝,她的面色并不好,他问道:“我听说你不太舒服?” 杜云萝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前世是夫妻不假,可这会儿她还没嫁呢,她怎么能大咧咧地跟穆连潇解释她的状况,只好含糊应了两声,心里念叨着穆连潇不要刨根问底。 穆连潇确实没有刨根问底,他的耳根子突然就红了。 车厢里有一股血腥气,习武之人对这个味道最是敏锐,穆连潇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记得,从前云栖为这事烦恼过。 他一个少年人,根本不懂这些,他妹妹葵水初至时,兄妹两人都被吓坏了,云栖急匆匆去向隔壁大娘求救,就怕妹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把大娘乐得直不起腰来。 穆连潇正巧去寻云栖,就见那大娘笑个不停。 那之后,他就明白女人每个月都会如此。 猜出了杜云萝的状况,穆连潇别扭地摸了摸鼻尖,尴尬道:“好好休息。” 杜云萝的脸霎时烧了起来,被看透的感觉真是太糟糕了,她低低哼了两声,转开了话题:“你急着回京里?” 穆连潇亦松了一口气,道:“是啊,过几****二哥大婚。” 叫穆连潇一提,杜云萝也想起来了,穆连潇和蒋玉暖的婚期就是这个九月里。 杜云萝微微挪了挪身子,试探着道:“我听蒋姑娘说过,她是和乡君、大公子、二公子一道长大的,我听她的语气,她似乎与大公子更熟悉些。” 这些话,当然不是蒋玉暖与她说的。 蒋玉暖和穆连康之间的关系,几乎都是杜云萝前世的猜测和推断,她自认为她的设想是合理的,可毕竟不是实证,她想从穆连潇的嘴里打听一二。 敢如此胡说,也是杜云萝知道穆连潇断不会去向蒋玉暖求证。 穆连潇的眉头一拧,神色有些复杂,沉默良久,他道:“她是三婶娘的娘家人,与大哥熟悉些也无可厚非。 你知道的,我大哥失踪很久了,青连寺里你遇见过的空明师父就是为此出家的。” 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二章 长兄 穆连潇简单说了穆连康失踪的经过。 杜云萝静静听完,向前探了身子,右手按在了穆连潇撑在车帘旁的手上:“所以你才会去见空明大师?我去年在竹林里遇见你的时候,也是如此?” 话音一落,坐在角落努力让自己不打眼的锦蕊猛得抬起了头,愕然看向杜云萝。 去年?青连寺?竹林? 那不就是自家姑娘被甄文谦逼得跳窗子的那一回? 姑娘躲出去,竟然遇见世子了? 而她守在厢房门口,等姑娘回来后,竟是一点都没有怀疑。 锦蕊连连咽了几口唾沫,幸好甄氏不知道,不然她要怎么交代才好! 姑娘当时可是披头散发! 只要有一人撞见,就…… 锦蕊悄悄念着佛号,还好谁都不知道。 而穆连潇则低头看着杜云萝的那只手。 覆在他手背上的小手白皙,五指纤长,这回没有染丹蔻,修得圆润的指甲粉嫩粉嫩。 好看是极好看的,可就是有些凉。 穆连潇皱眉,反手握住,轻轻揉了揉:“怎么这么凉。” 带着薄茧的手指拂过掌心,酥酥麻麻的,杜云萝的心扑通扑通多跳了两下,道:“我问你话呢。” 穆连潇深深望着她,笑了。 含笑的眸子如有水光,清润温和,映出眼前的娇俏容颜。 许久,穆连潇才缓缓道:“是啊,大哥失踪时的事情,我的印象很模糊,穆堂当时就守在帐篷外头,我想再多了解一些,可他却说,俗尘之事与他无关了。” 杜云萝抿唇沉思。 她知道穆连康的失踪是二房所为,但穆连潇并不清楚,没有一些蛛丝马迹,他断不会去怀疑自己的家人。 没凭没据的,杜云萝亦无法直接说出结果,说了也没有用。 就像是有人突然来告诉她,她的祖父祖母伯父伯娘在千方百计地算计她,想要了她的命,她一样不会相信。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喜不喜欢、信不信任的问题,这种指证,不能空口无凭。 前世,杜云萝不知道穆堂这么一个人,况且,她知道真相时已经太晚了,所有参与过旧事的人早就死光了,她想再去整理些细节出来,都无从下手。 而今生,比起靠细小的点滴让穆连潇对二房设防、怀疑,把已经发生的祸事查清楚更有效果。 老侯爷与穆元策兄弟死在战场上,想要调查并不容易,但穆连康的失踪还有可以下手的口子。 穆堂也好,当时其他随行的护卫也罢,只要能挖出来,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了。 见杜云萝皱眉沉思,穆连潇低声问她:“怎么了?” 杜云萝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道:“已经隔了五年了,世子至今还在向空明大师打听,是因为你不信大公子会失踪,是吗?” 穆连潇身子一僵,怔住了。 “大公子当年是十三四岁吧,断七的香烛是要点到天亮的,大公子怎么会深夜离开?” 穆连潇的胸口重重起伏,他转头看向晴朗天空,神色戚戚,良久才又把目光落在杜云萝身上,露出一个涩涩的苦笑:“也许吧。” 虽然年纪相仿,但穆连康一直都很有长兄风范。 去边疆迎灵时,穆连康开导了他许多,在他为了祖父、父亲、叔父们的死痛哭的时候,穆连康总是会鼓励他,告诉他作为长房嫡长孙,他要坚强要努力,要扛起定远侯府的荣光,哥哥们会帮他护他。 在谈及穆元铭的死时,穆连康说,父亲没了,往后母亲就要靠我了。 那么积极勇敢的穆连康却在那一日失去了踪影。 穆连潇有时候会想,也许是穆连康扛不住了吧,紧绷的弦断了,他弃他们而去,可每每看到三叔母徐氏时,他又觉得那不是穆连康会做的事。 “我也不知道,营地里那么多人,他却突然不见了。”穆连潇哑声道。 杜云萝还想再往下说两句,可又怕一不小心说过了头,也就按捺住了。 她心中有了一个念头,等锦灵嫁给云栖之后,可以让她打听些穆堂的事情,也许会有什么触动他,让他肯说一说那年的事体。 因着提了旧事,气氛有些闷闷的。 穆连潇见杜云萝的眉心都皱了,他回头往茶摊那儿看去,见无人注意这边,他飞快地伸手揉了揉她的眉心:“别皱眉。” 杜云萝瞪大了眼睛,直直望着穆连潇,点在眉心的手指就像是一团火,烧得她发痛,烧得她视线模糊。 从前,她性子大,没少跟穆连潇闹。 每一回她皱起眉头时,穆连潇都会伸手点她的眉心,笑着安抚她,要她别皱眉,说她笑起来最好看…… 大抵是顾忌外头的人,穆连潇很快把手收了回去,叫杜云萝好端端的红了眼角,他有些慌神:“怎么了?” 杜云萝嘴唇嗫嗫,嗓子跟被堵上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是肚子又痛了?”穆连潇下意识问道,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住了,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杜云萝正好不知道怎么解释,见有了个台阶,也不管合适不合适,侧过脸含糊应了两声。 茶摊那儿,杜怀礼似是漫不经心地往马车方向瞟了一眼。 穆连潇敏锐,知道再说下去,杜怀礼和甄氏可能会不高兴,便柔声与杜云萝道:“云萝,我先走了,你自己当心身体。等回到京里,你若有事寻我,就让云栖给我带话。” 杜云萝颔首,松开了穆连潇的手。 穆连潇见她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眼中满满都是不舍,心中一动,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云萝,还有两个月,你就及笄了。” 说完,没等杜云萝反应,穆连潇笑着跳下了车。 落下的车帘在眼前晃动,耳畔全是穆连潇的那句话。 还有两个月,她就及笄了,等及笄后,就该定婚期了。 不仅仅是她心心念念盼着,他也等急了。 杜云萝把脸埋在引枕里,勾着唇笑了。 很快,锦蕊听见了外头赵嬷嬷的声音,她赶紧拉了拉杜云萝的衣袖。 杜云萝从引枕里抬起头来,身子往车厢里头一缩,靠到锦蕊边上,她刚调整好姿势,甄氏就扶着赵嬷嬷的手上来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三章 交代(月票50+) 甄氏坐下,理了理衣摆,睨了杜云萝一眼。 杜云萝是有些心虚,但一想到她那些心思都叫甄氏看透了,遮遮掩掩的反倒叫甄氏疑心,她便挨了过去,搂着甄氏道:“母亲,肚子还是痛。” 声音娇娇柔柔的,竟有些像赵嬷嬷养的那只猫儿,甄氏不禁笑了起来:“忍一忍啊,你是这个月太累了才会如此,等回去之后好好补补身子,往后就不会了。到了客栈,我让赵嬷嬷给你熬汤喝。” 甄氏不提穆连潇了,杜云萝见好就收,连声应了,又歪在甄氏怀里休息。 搂紧了杜云萝,甄氏目光温柔,她家囡囡越来越粘她了,比小时候还粘。 想到囡囡离及笄成亲不远了,甄氏就寂寞不已,要是没人粘着她撒娇,她怪不习惯的。 杜云萝在客栈躺了一日一夜,葵水未结束,但肚子总算舒坦多了。 马车又再次启程,加快速度往京城里赶。 回到京城的日子与甄氏估摸得差不多。 莲福苑里,杜公甫和夏老太太正用晚饭,听外头报杜怀礼他们回府了,夏老太太赶忙道:“去请过来,再让厨房做几个菜送来,这个时候才到,怕是没吃饭。” 兰芝应了,正要出去,又让夏老太太唤住了。 “仔细看看神色装扮。”夏老太太吩咐道。 兰芝通透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夏老太太放下筷子,心不在焉,时不时往外头瞧上一眼。 庑廊下,芽儿在笼子里上串下跳,闹得夏老太太心烦意乱,道:“真不消停。” 杜公甫夹了块软烂的羊肉搁到夏老太太碗里:“怀礼他们走了小一个月,之前怎么不见你寝食难安啊,反倒是人回来了,你就半点工夫都等不及了?还跟一只鸟儿较劲!吃你的吧!” 夏老太太一口气梗在胸口,说她跟只鸟儿较劲?分明是杜公甫为了只鸟儿跟她较劲! 气归气,夏老太太熟知杜公甫脾气,哼了两声,就不说话了。 等了一刻钟,杜怀礼几人到了莲福苑。 “老太爷、老太太,三老爷、三太太和五姑娘回来了。” 兰芝通传,声音轻松又欢愉,带着笑意,这叫夏老太太悬着的心落下了,看来,他们带回来的不是坏消息。 杜云萝跟着父母进屋行了礼,依言挨着夏老太太坐下了。 夏老太太问甄氏道:“亲家公如何了?” 甄氏道:“之前甚是凶险,好在父亲醒了,只是得了偏枯之症,大夫们都不看好,后来寻访到了一位告老的御医,命是保住了,我回来的时候,能模模糊糊说几句话,御医说,往后如何,要看造化。” 夏老太太双手合十念了佛号。 杜老太爷亦松了口气,年轻时他和亲家公还走动过,后来伤了脚,就不来往了,印象里甄老太爷为人正派又热情,听说上了年纪之后,也同样爱上了听曲逗鸟,身为同道中人,杜老太爷盼着甄老太爷能够长命百岁。 丫鬟们送了饭菜来。 夏老太太让杜云萝净了手,道:“先吃饭,等下给祖母说说你外祖父是怎么好起来的。” 路途之中,饮食没那么讲究,而莲福苑里又特特做了杜云萝爱吃的菜,这一顿饭她用得极其恰意。 饭后,杜云萝把事体详详细细说了。 “亏得世子果敢,不然那邢御医性命难保,亲家公也没有名医相助。”夏老太太感慨。 杜老太爷剥着花生,道:“邢御医?老相识啊,没想到他竟到如此田地。” 夏老太太点头,暗暗想,娶妻娶贤,说得一点都不错,摊上个不贤惠的,这日子真没法过。如今家里这几个儿媳孙媳,不能说是十全十美之人,但晓事知礼,能让她省心不少。 正说着话,院子里一阵问安声。 苗氏和夏安馨撩开帘子进来了。 苗氏打听了情况,脸上堆着笑,与甄氏道:“老太爷能有起色实在是太好了。” 甄氏道了谢。 苗氏便说了来意:“云茹的月份差不多了。之前我不晓得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就先做了准备,云琅媳妇明日里去送催生包,东西一会儿你看看还有没有要添补的。” 孕妇生孩子前一个月左右,娘家嫂嫂要送催生包。 杜府里,颜氏在岭东,自然由夏安馨出面。 甄氏应了,跟着去看了催生包,又夸了苗氏细心周到,说得苗氏笑声不断。 等甄氏走了,苗氏与夏安馨道:“还是你三婶娘会做人,嘴巴甜,哪像安丰院里那位,费心费力了,她还没半句好话。” 夏安馨挽了苗氏的手,道:“母亲做事如何,人人心里都清楚,祖母也不把夸您的话挂在嘴边,可她心里啊,可满意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苗氏受用极了,又仔细交代了送催生包的事体,这才回去休息了。 杜云萝回了安华院。 锦灵已经备好了热水,一面伺候杜云萝梳洗,一面与她说着这些日子府里的大小事体,又提到了锦岚,说这丫鬟机灵,学什么都快,院子里有婆子丫鬟为难她,她也是连消带打,半点不怕。 杜云萝笑着问她:“你别光说别人,你怎样了?” 锦灵手上一顿,笑道:“奴婢还能怎样呀,奴婢一样的。” 杜云萝笑意越发深了:“嫁妆备得如何了?” 锦灵垂着眼帘,道:“正在绣呢。” “我啊,这回在桐城遇见世子和云栖了,”杜云萝眨了眨眼睛,“云栖身手可真不错,那么高的围墙,他一蹬脚就上去了。” 透过铜镜,杜云萝看到身后的一脸羞赧的锦灵,她拍了拍锦灵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道:“之前说让你先去打点,可现在有一事我要交给你。” 杜云萝仔细说了穆堂的情况,道:“你帮我打听打听,他在出家前,家里还有什么人?与谁交好?性情如何?” 锦灵原本就是存着这样的心思,才答应早早嫁过去的,当即点头:“姑娘放心,奴婢一定用心去查。” 杜云萝浅浅笑道:“不是用心,是小心,你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在查什么,尤其是二房,切莫打草惊蛇你,最要紧的是要保护好自己。” 锦灵想到了锦蕊与她说的那番话。 看来,姑娘果真和乡君有些争端,这才会要她防着二房。(未完待续。) PS:  三更,虽然想多更一点,但实在是写不动,明天见~ 第二百四十四章 宣诏 夏安馨去邵家送催生包时,遇上了定远侯府去蒋家迎亲的队伍。 街上满是围观的百姓,迎亲队伍散了不少铜板,引得人人去捡,热闹非凡。 夏安馨撩开轿帘看了两眼,等队伍过去了,这才吩咐轿夫起轿。 杜府清晖园里,甄氏歪在榻子上养神。 这一趟去桐城,她也折腾得够呛,一夜之间还养不过来。 杜云萝来给她请安,亦是昏昏沉沉的。 甄氏看着心疼,道:“赶紧回去再歇一歇。” “不嘛!”杜云萝蹬了鞋子往甄氏怀里挤,缩着身子躺在甄氏旁边,“我跟母亲一道睡。” 甄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在杜云萝的背上拍了两拍。 水月没有惊动她们,搬了把杌子在明间里打络子,直到外头通传夏安馨来了,她才起身迎了出去。 夏安馨笑着道:“三婶娘在屋里吗?” “我们太太与姑娘在歇午觉,二奶奶稍等,奴婢去唤她们。”水月道。 夏安馨刚想阻止,水月已经进屋去了。 杜云萝揉着眼睛坐起来,水月帮甄氏理了理衣衫,替两人简单梳洗之后,请了夏安馨进来。 客套了两句,夏安馨便说了去邵家的事体。 “大姑姐瞧着气色不错,我看不懂肚子,听大姑姐身边的妈妈们说,大姑姐的肚子偏大,一定是个结实的孩子。”夏安馨道。 “结实好呀,身子壮的孩子好养,能省不少心呢。”甄氏笑着说完,突又皱眉,“肚子偏大,云茹怕是要吃苦头了。” 杜云萝看向甄氏,她知道,当母亲的都这样,比起外孙外孙女,自家女儿才是最要紧的。 “母亲,”杜云萝握住甄氏的手,安慰道,“我听妈妈们说,大姐一看就是好生养的,一定会没事的。” 甄氏眨巴眨巴眼睛,叫这句话给惊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屋里坐着三人,一个生养了三个孩子的太太,一个已经嫁人的奶奶,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是这个姑娘说出什么“好生养”“不好生养”的话来。 甄氏哭笑不得,点着杜云萝的额头,啐道:“你浑说些什么!还要不要脸了!” 一旁的夏安馨脸上红得滴血,垂头不语。 杜云萝暗暗想着,她说得也没错呀,要不是顾忌到夏安馨,她就直接说是“屁股大、好生养了”,毕竟,夏安馨娇小玲珑又纤细,跟屁股大没半点关系,杜云萝怕说出来打击人。 甄氏连连摇头,赶忙转了话题:“云琅媳妇,云茹说什么了没有?邵家那儿,奶娘和稳婆选好了吗?” 夏安馨道:“奶娘挑了三个,大姑姐说让我也帮着相看相看,就把那三人都唤来了。我哪看得懂呀,只觉得三人都是模样端正,说话得体的,想来带孩子也是不错的。大姑姐说,等孩子生下来,愿意吃哪个的奶,就留下哪个。 稳婆也请好了,前几日登门过一回,说大姑姐离生产起码还有半个多月,让她莫急莫慌。” 甄氏越听越放心,那邵大太太果真是个好婆母,事事都替杜云茹考量周全了。 夏安馨又道:“对了,大姑姐让我跟婶娘说,她的小姑子,就是邵二姑娘,家里给她相看了一番,已经定好人家了,来年就嫁出去。” 甄氏和杜云萝交换了个眼神。 邵二姑娘嫁出去了,杜云茹的日子会舒心不少。 甄氏谢过了夏安馨,又让水月去取了个累丝金领扣来,道:“婶娘知道你有一条牙白色的对襟褙子,配这个领扣正好。” 夏安馨推了推,还是笑着收下了。 待出了清晖园,她捏了捏手中领扣。 苗氏说得不错,甄氏是个会做人的,所以才有这份好人缘。 两日后,是杜云诺的及笄礼。 杜云诺笑盈盈的,可等宾客们一散,她的笑容就垮下来了。 杜云萝是她的赞者,因而还留在屋里,见她如此,不由道:“可是这规矩太繁复了?” 杜云诺抿唇摇了摇头,转眸见桌子上放着一只锦盒,她道:“那是三姐姐给的?” 盒子里是一扇掌上屏风,画的是一副花间游戏图,几个年轻姑娘家穿梭在花丛之中,笑语晏晏。 杜云诺看着看着,忍俊不禁笑出来了:“这画的不就是我们几个吗?” 杜云萝凑过去一看,也笑了:“三姐姐的画功越发精进了。” “可见她婚后无所事事,除了画画还是画画。”杜云诺撅着嘴道,话一说完,眉宇里又透出几分落寞来,“无所事事也让人羡慕。” 杜云萝一下子通透了,杜云诺是前途未卜才会如此焦虑。 “四姐姐,姻缘也是机缘,哪天机缘到了就成了,你看三姐姐及笄时,二伯娘急得眼睛都红了,折腾了大半年没什么进展,结果说定下立刻就定下了。”杜云萝道。 杜云诺没有应声。 这事儿杜云萝无能为力,只能看杜云诺自个儿怎么想了。 九月末时,宫里传了话来,说是过几天有高僧进宫讲经,皇太后和皇太妃要杜云萝一道去听一听。 慈宁宫的宣诏,杜云萝自是应下。 高僧在慈宁宫偏殿的小佛堂里讲经,除了受诏而来的几位外命妇,后宫嫔妃亦有几人露面。 杜云萝与南妍县主并席而坐,低声道:“怎么没瞧见公主?” “公主这几日身子不适,”南妍县主说完,见四周无人能留意她们,她附耳过去,压着声道,“为了镇国公府的事体。” 杜云萝以目光询问南妍。 “公主说,没有妯娌作陪,她一个人不嫁。”南妍道。 杜云萝愕然。 这事儿也只有公主做得出来,寻常姑娘家,哪里还能对妯娌挑三拣四的。 杜云萝抬眸,望着坐在前头不远处的镇国公夫人,不由想,她可寻到满意的孙媳人选? 京中有哪家肯把姑娘嫁给镇国公府中的药罐子? 而云华公主在确定那个妯娌人选之前,并不想这么简简单单嫁出去。 高僧讲经后,嫔妃们都告退了。 皇太后留了镇国公夫人说话,也留下了安冉县主与杜云萝。 揉了揉发胀了额头,皇太后叹气道:“帮哀家劝劝云华,哪里有像她这么任性的,她往后是住在公主府的,妯娌是谁,什么时候进国公府,跟她有什么关系。” 镇国公夫人噙着唇角笑着,眼中却只剩下无奈和悲伤。(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五章 欺软 慈宁宫里,一时静谧,香炉里升腾出淡淡的檀香味道,呼吸之间,愈发宁人心神。 南妍县主应归应了,可她也没有底。 在云华公主心中,南妍是背叛者。 镇国公夫人的目光在南妍县主身上略过,似是无意,又似是有意,她是知道云华公主的心思的。 若不是南妍嫁给了李栾,镇国公府的这两桩喜事都早已有结果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吊着,不上不下。 可她不能怨南妍,婚事是皇太后做主的,皇太后中意的孙媳妇,她能抢来做自己的孙媳?而且那个孙子还是一个病秧子…… 镇国公夫人越想越难过,便是个病秧子,也是她的乖孙儿,不管还能活几年,好歹留个后,给她个念想。 “太后娘娘,”镇国公夫人声音苍老而疲惫,“不是臣妾府上不肯早日定下,而是京中门当户对的姑娘家……哎,娘娘,哪家还有及笄了的未说亲的姑娘?臣妾再去探探口风。” 皇太后睨了镇国公夫人一眼,要她说,就那个病秧子,还想什么门当户对啊,差不多就成了。 真不行,就找个肯“卖”女的,身份上不了台面,也能说成是八字相合娶来冲喜的,总归就是想留个后,还讲究这个讲究那个。 这些话,皇太后不是没跟镇国公夫人说过,无奈后者听不进去,那她也懒得再废话了。 皇家下嫁个公主,已经是给了镇国公府天大的体面了,还要帮着再解决一个,说出去,人家只当是云华公主愁嫁,慈宁宫里才会如此行事哩。 皇太后不满,面上却不露分毫,捧着茶盏饮茶。 镇国公夫人丝毫不觉,看向杜云萝,道:“你家里四姐姐前两日刚及笄吧?说了亲没有呀?” 杜云萝身子一僵,背后发麻。 这个问题,从国宁寺回来时,镇国公夫人问过她。 杜云萝防着她一手,说是姐姐们都定亲了,没想到一转半年多,镇国公夫人旧事重提,看来她已经知道杜云诺未说亲了。 当着皇太后和皇太妃的面,杜云萝不能再说谎话,可真话一出,要是镇国公夫人顺着台阶,径直开口要让皇太后定下来,这可如何是好? 杜云萝下意识攥紧了拳头,缓缓道:“是啊,四姐姐刚及笄。” 后头半句,她先按压住了。 镇国公夫人刚要开口再问,却叫皇太后打断了。 “及笄的,是不是和安冉沾亲带故的那个?”皇太后一副深思模样。 杜云萝颔首道:“太后娘娘,四姐姐的嫡母和安冉县主的姨娘是亲姐妹。” “哦,原来是她呀,”皇太后恍然大悟,她瞟了镇国公夫人一眼,“哀家听说过,前回荣国公夫人来请安,与哀家提过,说是聪慧又有胆识,看着还挺招人喜欢的。” 镇国公夫人到了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皇太后的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要她别打杜家女的主意,镇国公府上想迎杜四娘,慈宁宫里绝对不答应。 其中缘由,镇国公夫人也明白。 即便杜四娘是杜家庶女,但杜云萝嫁给了穆连潇,圣上要给定远侯府和杜家体面,怎么肯让杜四娘嫁给药罐子! 镇国公夫人叹息:“荣国公夫人都夸她呀,可见是个好姑娘。” 杜云萝亦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管荣国公夫人是不是真的提过,只要绝了镇国公夫人的心思就好。 “京中及笄又未说亲的姑娘?” 清脆声音从外头传来,伴着一阵问安声,云华公主踩着皮靴进来了。 她似是刚从马场回来,双颊泛红,一身骑装显得格外精神。 哪里像是身体欠妥的样子。 镇国公夫人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一样,公主是在不满,若是二孙儿的婚事定不下来,公主兴许也不肯嫁了。 向皇太后与皇太妃见了礼,云华公主转头看向镇国公夫人:“那样的姑娘还是有几个的,阿惠、嘉柔,不都是吗?” 一时之间,人人神色都有些怪异。 阿惠是指惠郡主,她和穆连慧一样,都是及笄且未说亲的。 杜云萝心里明白,镇国公夫人提都不提这两人,而是盯着杜云诺,摆明了就是欺软怕硬,以前盯着南妍,也是因着有云华公主撑腰而已。 镇国公夫人为难极了。 皇太后拉着云华公主坐下:“又胡言乱语了!每日乱点鸳鸯谱!” 云华公主笑了:“什么乱点鸳鸯谱?我只听见夫人在问及笄未说亲的,难道是皇祖母您要指婚不成?” 皇太后抿唇,知道云华肯定是听全了在装傻,她也没有戳穿,道:“听哀家的话,公主府该修建了,你母后都在唠叨,就你偏偏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的,公主府是修给你跟驸马住的,妯娌是谁,有什么关系!” 云华公主撅着嘴,撒娇道:“当然有关系了,以前还有南妍陪着我,南妍嫁了之后,就剩我一人了,皇祖母,我这日子没劲极了,等去了公主府,一定比现在还没意思呢,不寻个人陪着我,还怎么度日啊。” 皇太后没有说话。 倒是一直没出声的皇太妃打了个圆场:“那你说,你喜欢谁陪着?” 云华公主眸子一转:“阿惠?嘉柔?” 镇国公夫人的心沉到了谷地,她晓得公主是胡搅蛮缠,越发精神疲惫起来,强撑着告退了。 云华公主是为了镇国公夫人来的,见她走了,顿时也不想留下来与南妍县主面对面,借口累了,转身离开。 皇太后目光凌然盯着云华公主的背影,而后转眸问南妍县主,语气平静且温和:“栾儿这几日如何?” 皇太后从衣食起居问起,南妍县主仔细答了。 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南妍能事无巨细答出来,可见对李栾的照顾是用了心的,这让她放心不已,她瞟了眼南妍的肚子,若南妍能早些有孕生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杜云萝陪着皇太妃说话。 皇太妃眼神差了许多,叫杜云萝帮她抄些经文,字要些得大些,否则她认不得,杜云萝自是应下。 杜云萝出了慈宁宫,坐着小轿到了角门处。 锦蕊过来迎她,抿嘴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树下。 杜云萝顺着望去,穆连潇的身影映入眼帘,她眨了眨眼睛,笑意满溢。(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六章 笑颜(jojo和氏璧+) 马车徐徐压过青石板路。 杜云萝坐在车内,透过轻纱帘窗一眨不眨望着外头的穆连潇。 刚刚是在宫门口,不能耽搁太久,免得惹来注目,两人便干脆离开。 马车没有径直回杜府去,东绕西拐的,在一处安静的胡同口停下,杜云萝撩开帘窗,笑盈盈看着穆连潇。 笑容暖暖如阳光一般,溢出眼底的笑意似流水,拂过穆连潇的心田,勾得他也不禁弯了唇角。 他真的很喜欢杜云萝的笑颜,杏眸之中繁星点点,脸颊上两个浅浅梨涡,整个人就像在发光一样,照亮了身边人,引得他们也难掩笑容。 穆连潇想,不单单是他,吴老太君见了,也一定会笑的。 前些日子,穆连诚和蒋玉暖完婚了。 侯府里分明是办了一场喜事,可穆连潇觉得,除了二房上下是真的高兴之外,其余人的笑容都有些勉强。 三婶娘徐氏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拜天地时请她,徐氏说她是寡居之人,不凑热闹;认亲时再请她,徐氏又说蒋玉暖自幼在侯府长大,哪个人不认得,哪条路又不认得? 吴老太君的脸上亦是笑容缺缺。 娶孙媳这等欢喜事,竟然也无法让吴老太君开怀。 穆连潇知道,并非是吴老太君不喜欢蒋玉暖,她只是想起了穆连康。 府中已经没有人会把穆连康挂在嘴上了,不是遗忘,而是说起来伤心伤肺,那是众人心里的一根刺。 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穆连潇深深望着杜云萝。 他听吴老太君身边的妈妈们说过,老太君对杜云萝很有好感,两次看她送来的七夕花瓜都笑个不停。 等杜云萝进门后,有她相伴,对着杜云萝的笑容,吴老太君一定会高兴的,他的母亲周氏也一定高兴。 当然,他亦高兴。 “云萝,”穆连潇在马上弯下腰来,凑到窗前,低声道,“早些嫁过来,好不好?” 杜云萝的心重重跳了一下,而后噗通噗通的,一下快过一下。 近在咫尺的距离使得彼此呼吸可闻,穆连潇的气息喷在她的鼻尖上,有些烫,有些痒,杜云萝轻轻咬住了下唇,心思叫那双清辉眸子吸引,脑海一片空白。 许久没有等到杜云萝的答案,穆连潇忍不住又问:“好不好?” 杜云萝只觉得胸口要炸开了,白皙手指捏着车窗,指关节泛白,她低低道:“我以为你知道呢……” 娇娇柔柔的声音让穆连潇噙在嘴角的笑容倏然放大,紧紧绷着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他的额头抵在了杜云萝的额头上。 杜云萝没有躲开,她想,要不是他们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穆连潇现在怕是会抱住她。 嗯…… 也说不准。 他不敢抱她的。 眨了眨眼睛,杜云萝睫毛擦过穆连潇的眼睑,她留意到他的眸子骤然一紧。 杜云萝忍不住笑弯了眼。 练武之人心思坚毅,相当坚毅。 额头相抵,距离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 穆连潇觉得整个额头都滚烫滚烫的,像是架在了火上,分开还是不分开,叫他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 视线所及,是吹弹可破的莹白肌肤,是小巧可爱的鼻尖。 穆连潇到底还是收了力道,与杜云萝稍稍拉开距离,只是稍稍:“恩,我知道的。” 清朗如春风的声音从耳边滑过,杜云萝呼吸一窒,她觉得手指下的车窗滑腻腻的,全是她掌心的汗。 杜云萝睨了他一眼,放下了帘窗,哼道:“那你还问?” 似撒娇,似嗔怪,穆连潇笑了,笑得舒心又满足。 笑声传进了马车里,杜云萝听得清清楚楚,她转过头问锦蕊:“车里有吃的吗?” 锦蕊低头坐在角落里,闻言愕然抬起头来。 姑娘和世子说得好好的,怎么就寻起吃的来了? 锦蕊莫名其妙,摇了摇头:“今日没有准备点心,姑娘可是饿了?” 杜云萝嘟着嘴,道:“不是饿了,是他总笑话我,拿点心堵上他的嘴!” 锦蕊无言以对,想笑又不敢笑。 到底是时间宝贵,杜云萝又与穆连潇说了几句话,这才让马车驶回了杜府。 直到在二门处下来,杜云萝的心情都极好。 原是想回安华院去的,刚走了一段路,想起今日宫里的事体,杜云萝又掉转头去了莲福苑。 夏老太太正和许嬷嬷说话,见她来了,赶紧招手让杜云萝在身边坐下:“高僧讲经讲得如何?云萝也给祖母讲讲。” 杜云萝笑道:“我来是有事儿要与祖母说。” 夏老太太颔首。 杜云萝道:“镇国公夫人也在宫里,前回从国宁寺里回来时她就问过四姐姐,我给挡了,今日又旧事重提,想让四姐姐嫁给那个药罐子,皇太后直接打断了,意思就是不答应。 我想着这事儿还是要跟祖母您通个气的,您与四婶娘也交个底,万一那镇国公夫人寻不到一个满意的,回过头来又打四姐姐主意,可如何是好?” 夏老太太绷紧了唇,若是皇太后拒了,镇国公夫人一意孤行的可能性不大,可到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谨慎些总是没有错的。 尤其是杜云诺的年纪不小了,每一个月都极其要紧,要是被牵扯进镇国公府的事体里,不管事情如何,对她都有影响。 “祖母晓得,这事儿你做得对。”夏老太太拍了拍杜云萝的手背,刚要说什么,就听外头兰芝唤了“四姑娘”。 杜云萝抬头往珠帘处望去,兰芝是从外头回来的,那杜云诺在珠帘后头站了多久了? 杜云诺提着一个食盒进来,神色如常:“祖母,哥哥刚从府外回来,说是东街上那家酒楼新出了两样菜,是咱们府里从未尝过的,他给买了回来,我送来给祖母尝尝。” 夏老太太哈哈大笑:“云澜那个滑头,都要娶媳妇的人了,还惦记新菜色,既然买来了,我就尝尝。” 杜云诺打开食盒,许嬷嬷取了碗筷伺候夏老太太尝了。 夏老太太细嚼慢咽,点头道:“这羊肉不错,鲜嫩,也不膻,那碗茄子也不错,云萝也试试。” 杜云萝各来了一小口,连声说好吃。 夏老太太道:“许嬷嬷,先收起来,夜里热一热,也给老太爷尝尝。” 许嬷嬷应了。 杜云诺先走一步,杜云萝又坐了一刻钟,才起身往清晖园去。 刚出了莲福苑,穿过花园游廊,远远的,就见杜云诺倚着柱子站着。 杜云诺转过头来,等杜云萝走到近前,她道:“你和祖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七章 彷徨 杜云萝瞥了锦蕊一眼。 锦蕊会意,往前走了一段,绕过了月洞门才停下来,她守在这儿,免得有人经过听见了姑娘们说话。 杜云萝学着杜云诺往柱子上一靠,道:“我猜到了。” “国公府不好吗?”杜云诺微微蹙眉,三姐姐去了伯府,五妹妹要去侯府,她若能入国公府,不也是一桩好事吗? 杜云萝苦笑:“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是个什么状况,四姐姐你知道吗?” 杜云诺的眸子倏然一紧。 她是知道的,整个京城里勋贵官宦人家,都知道那就是个药罐子,就算镇国公府上一直说二公子身子好多了,也没有人会相信。 见她如此反应,杜云萝抬眸直直望着她:“去年春天,石夫人替侯府来莲福苑里探口风时,四姐姐你说过的话,犹在我耳边。 你说,你不想看着我青灯古佛一辈子; 你说,我若去了侯府,看起来风光无限,杜家长脸了,可在里头过日子的是我,若有个万一,我要如何? 你说,以我们杜家的出身,不攀高枝,门当户对的官宦人家还是不少的,平平安安最要紧。” 杜云诺的面色发白,杜云萝每说一句,她的脸就白上一层。 当时那些话,都是场面话,为的是说动杜云萝,让她闹一场引得杜公甫和夏老太太不满,但,其实也是真心话。 姐妹一场,她又不是狼心狗肺之人,怎么会兴匆匆地把妹妹推进个火坑里。 杜云萝叹了一口气,又道:“我不愿你青灯古佛,我也不想看你毁一辈子。 便是你豁出去了什么都不怕,你也该考虑杜家,把你嫁给一个药罐子,我们杜家才是真的卖女儿,要叫整个京城官宦人家看不起的。 到时候,四叔父怎么办?三哥哥怎么办?毁了四叔父和三哥哥的前程,莫姨娘的一生就折在你自己手上了。” 杜云诺的身子微微发颤,亏得是靠着柱子,才没有摇摇晃晃的。 “四姐姐,我知道你想高嫁,可也要看那人家是不是我们该攀的,镇国公府上,往后是云华公主一手遮天,你能讨到什么好处?无所依,无所凭,不是哪里都像我们家这么干净的。”杜云萝道。 杜云诺咬住了下唇,她知道杜云萝是对的,可就是因为这样,她的心情才格外沉重。 她可以图一时风光,可等那病秧子蹬腿闭眼,国公府里,谁会全心全意待她?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一头撞死也要看人家肯不肯放她去死。 就像廖姨娘,辛苦操持了十几年中馈,如今却要替丈夫操办婚礼,若她是主母抬妾室也就罢了,可她是妾室迎主母,真真是要怄死过去。 与那些腌臜人家相比,杜家后院真是干净。 “我不会鬼迷心窍,我分得清好赖,我只是……”杜云诺垂下头去,眼中氤氲,她眨了眨眼,才没有让泪水落下来,“我只是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 迷茫,彷徨。 前两年还好,这一年多来,这些情绪三五不时地萦绕在她心头。 有时候,她会自暴自弃地想,像苗若姗那样也挺好的,豁出去了,什么都不管了,爱咋咋的,可静下心来时又觉得自己可笑可怜,别说她不敢,她便是敢,也不知道朝谁豁出去。 及笄之前,莫姨娘就三五不时地提醒她,要她为自己着想,为自己争取,这两日越发如此,杜云诺叫她说得烦了,才往莲福苑里避。 杜云萝见她如此,心里沉甸甸的。 前世时,杜云诺嫁得门当户对,丈夫是官宦人家的庶子,可他们夫妻真的是凑合着过日子而已。 杜云诺与那人没有感情,彼此都听不进对方的话,起初还会争吵,后来连吵架都剩下了,各过各的。 可杜云诺毕竟是女人,夫妻失和,各过各的,真的受苦的是女人。 今生,杜云萝知道那么一家人的存在,可她断不会告诉夏老太太、告诉廖氏,杜云诺已经吃了一辈子的亏了,何苦再叫她守一世活寡,受一世委屈。 “还记得安冉县主出阁的时候吗?”杜云萝轻声道,“高攀亦或是低嫁,这都不要紧,能像县主那样的,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杜云诺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像安冉那些,能拿捏住霍子明,让霍子明听她的顺她的,哪天不高兴了要和人大闹一场,也有霍子明在后头撑腰。 杜云诺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含泪,却是笑了:“是挺好的。” 杜云萝清楚杜云诺是通透的,她只是苦于现状一时纠结而已,并不会做什么傻事,这让杜云萝放心许多。 这个话题就此略过,谁也不再提镇国公夫人的事体。 莲福苑里,夏老太太请了廖氏,大致与她透了个底。 廖氏气得仰倒,要不是碍着夏老太太,她都要大骂镇国公夫人厚颜无耻、蛇蝎心肠,她的病孙子是宝贝,别人家里的姑娘就是野草了吗? 要廖氏来说,那二公子已经病成那样了,镇国公府娶什么孙媳妇呀,赶紧积点德才是,祸害一个妙龄姑娘这样丧阴节的缺德事体,他们都做得出来,是怕这二公子死得不够快吧! 杜云诺虽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但好歹也养了十多年了,廖氏若把她推进火坑,那和她最厌恶愤恨的景国公老公爷有什么区别,外头又会怎么看他们杜家! “我们家还没穷到要卖姑娘呢!”廖氏气得磨牙,“老太太,这事儿我晓得,他们要是敢打云诺主意,我抡起扫帚都给打出去!我就不信了,这京里我千挑万挑,一条能跃龙门的鲤鱼不好挑,一个身子骨结实、能活到了四代同堂的男人我还挑不着了。” 夏老太太颔首,廖氏这人有一说一,嘴上应承下来的大事情,断不会反悔的:“就是把事情跟你交个底,话又说回来,慈宁宫里表态了,镇国公府应当不敢一意孤行。” 夏老太太猜得没有错,镇国公夫人的确不敢,她只能把杜云诺抛到脑后,就像她根本不敢妄想惠郡主和穆连慧一样。 十天后,宫里定下了惠郡主的婚事。 惠郡主远赴平川,嫁给平川王府的二公子。 这和半年前南妍县主透露给杜云萝的消息是一样的。 睿王妃为了能打发这个庶女,可算是费心费力,除了说动睿王爷,还要让皇太后做主,磨了半年多,慈宁宫里总算点了头。(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八章 福气 惠郡主的事情,杜云萝是听杜云诺说的。 这两****都在书房里抄写经文,皇太妃想要字大些的,她写得不太顺手,进度有些慢。 杜云诺从杜云澜那儿听了来,不肯留在安丰院里叫莫姨娘唠叨,就来安华院里避着。 杜云萝静静听完,一时没有说话。 她记得南妍提过,前世惠郡主也是远嫁平川的,看着是门当户对,等惠郡主一出京城,她的姨娘顿失靠山,再也不能以惠郡主当先锋在睿王爷那儿谋宠谋好处了,睿王妃不费力气就把这个风光了十多年的妾室给打压了。 杜云萝和南妍都是两世为人。 今生有许多人和事被改变,可还有许多事情,是跟从前一样,按部就班发展着。 谁也说不好,彼此之间会有什么影响,会有什么后果。 杜云诺见杜云萝沉默,睨了她一眼:“怎么了?” 杜云萝浅浅笑了笑:“感慨而已,睿王妃是个厉害人。” 点到为止,杜云诺不笨,自然晓得杜云萝的意思。 同样是庶女,虽然她讨厌惠郡主,可在这件事体上,到底还是唏嘘的。 几日后,景国公府小公爷迎娶新夫人进门。 热孝之中,又是娶填房,依着老公爷的意思一切从简。 廖姨娘拿着鸡毛当令箭,说了从简就是从简,从规制上挑不出一丝毛病来,可要说婚礼讲究又体面,那是半点不沾的。 新夫人的心情如何,廖姨娘不关心,她恭恭敬敬磕了头敬了茶,把府中大权一交,闭门休养去了。 至于安冉县主,更是借口安胎,没有露面过。 安丰院里,廖氏板着脸过了两日。 新夫人掌家,廖氏就不能像从前一般经常去国公府探望廖姨娘了,往后要过去,便是递了帖子,还要看人家脸色。 这也就罢了,廖氏带着丫鬟婆子回娘家走亲,送上杜云澜大婚的帖子,娘家人又提到了廖姨娘,冷嘲热讽一番,气得廖氏回来之后就心肝疼得厉害。 廖氏歇在床上,与杜云诺道:“我晓得人心势利,可那都是嫡嫡亲的娘家人啊,她当初风光的时候,逢年过节的,一个个凑上去巴结,现在看她失势,别说是没半句暖心话了,还在背后说她长短。 这人呐就是如此,云诺啊,只有自己好了,才不会叫人看不起。” 杜云诺端着茶盏伺候廖氏饮下,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廖氏最终也没躺几日。 苗氏要与她商议杜云澜婚礼上的大小事情,廖氏对此颇为积极,根本躺不住,里外转悠着,满心都是娶个好媳妇回来扬眉吐气。 苗氏随着她折腾,万事都叫廖氏拿主意,免得自个儿一手操办了,回头还要叫廖氏挑剔,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苗氏才不做。 清晖园里,甄氏在数日子。 四五天前,邵元洲已经从历山书院回来了,来杜府请安时,说杜云茹的肚子差不多了,稳婆看过,就是这几天了。 甄氏自己生养了三个孩子,本以为对生产早就不怕了,可轮到杜云茹时,她这个当娘的,却慌得手脚冒汗,这几日都睡不安生。 杜云萝见甄氏这般,便道:“母亲使人去邵家问问?” 甄氏摇头,道:“要是云茹生了,邵家准会来报信的,没有人来,就是还没生,我这会儿使人去问,云茹说不定更慌神了。” 杜云萝抿唇直笑:“明明是母亲慌神,大姐说不准能吃能喝能睡的。” “小没良心!”甄氏点了点杜云萝的额头,“这可是鬼门关,云茹从小胆子就不大……” 杜云萝连声宽慰甄氏,赵嬷嬷也帮着劝了一番。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水月引了一个婆子进来,两人具是笑容满面。 那婆子是杜云茹的陪房妈妈,甄氏一见了她,赶紧问道:“可是云茹生了?” 婆子福身道:“给您道喜,奶奶刚生了一个姐儿,母女平安。” 甄氏一怔。 是个姐儿? 那肚子瞧着分明是个哥儿呀…… 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叫那“平安”两字拉回神来,合上双掌念了几声佛号。 哥儿也好,姐儿也罢,只要是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要紧。 甄氏让赵嬷嬷抓了一把赏钱来,问道:“你帮我跟云茹说,等洗三的时候我去看她,女人做月子是要紧事,你有经验,让她一定要听话,不许由着性子来。” 婆子连连点头。 甄氏顿了顿,斟酌了一番,又问:“邵家上下怎么说?” 杜云萝偏过头看向甄氏,甄氏的眼中满满都是关切。 “母亲,”杜云萝唤她,“邵家已经有个哥儿了,再添个姐儿,邵家一定高兴,再说我那姐夫,头一回当爹,跟吃人参果一样,还喜滋滋的没品过味儿来呢,等姐儿一哭一笑,准乐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甄氏忍俊不禁。 婆子笑道:“五姑娘说得是,太太您放心吧,邵家上下都高兴的,我们那个姑爷,听到姐儿哭声,自个儿都跟着哭了出来,欢喜极了。” 甄氏长长松了一口气:“这便好这便好。” 没多久,杜云茹生了个姐儿的消息就传遍了杜府。 莲福苑里,夏老太太也很高兴,苗氏与她商议着洗三礼的事体,一面说,一面瞄着夏安馨,满心都是夏安馨什么时候也能有动静,哥儿姐儿无妨,让她也尝尝做祖母的滋味。 琢磨完了夏安馨,苗氏又琢磨起了杜云瑛,她是不是该寻个日子去寺里拜一拜,给这两孩子都求一求。 洗三那日,连腿脚不便的杜公甫都一道去了邵家。 他嘴上说着是想见一见曾外孙女,可杜云萝知道,祖父是怕邵家不喜欢姐儿,怠慢了杜云茹和姐儿,他要去给她们撑腰。 这一趟过去,甄氏亲眼看见邵家待姐儿的态度,这才真的放下心来。 杜云萝挽着甄氏的手,道:“您看,我就跟您说了,大姐福气好着呢,姐夫知道她怀孕的时候乐得走路都撞柱子了,您还怕他不喜欢姐儿呀。” 甄氏心情愉悦,道:“好福气就好,囡囡,娘盼着你们各个好福气哩。” 杜云萝一愣,猛得想起那日穆连潇与她说的话,他想要她早些嫁过去。 (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九章 道谢(月票60+) 少年俊朗模样在心中挥之不去,星辰闪烁的黑眸就这么映在了脑海里。 杜云萝不知不觉间就勾了唇角。 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额头,就好像那****抵着她的额头一般。 甄氏瞟了眼杜云萝,见她笑意溢出眼角,不由问她:“囡囡笑什么呢?” 杜云萝回过神来,冲着甄氏眨了眨眼睛,俏皮道:“我在想着母亲的话呢,不用您说,我们当然各个都是有福气的。” 甄氏闻言,笑容越发温柔,她站住了,转过来替杜云萝理了理额发,捧着她白皙的小脸,道:“好好好,囡囡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各个有福气,娘也有福气。” 杜云萝抿着唇笑,心底却冒出了些许悲伤之感。 从前的她,年轻守寡,与娘家决裂,被人捏在掌心里操控了一辈子,实在算不上一个有福气的人。 因着她的不懂事,甄氏与杜怀礼伤透了心。 以时人规矩来说,甄氏是个全福夫人,可就是因为她,甄氏郁郁寡欢,哪里有半点福气。 甄氏死时,杜云萝挨了杜云荻一巴掌。 这会儿想想,杜云荻真的没有打错,别说是一巴掌,打她十个巴掌也是应该的。 眼前的甄氏是那般温和,杜云萝鼻尖发酸。 她想,她定要像杜云茹一般有福气,一家和睦,儿女双全。 只有她们各个都过得舒心满足,甄氏才会真正高兴。 杜云萝伸手抱住了甄氏的腰,整张脸埋在母亲怀里。 “你这孩子!”甄氏赶紧想把杜云萝拖出来,“这是邵家,不是清晖园,你这个样子想笑死人呐。” 杜云萝撅了嘴,转念想到刚才姐儿也是如她一般往杜云茹怀里拱的,她自个儿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杜家一行人回了杜府。 杜云萝扶着夏老太太到了莲福苑,才刚坐下歇了口气,前头就递了张帖子进来。 兰芝呈到了夏老太太跟前:“听说是老太太出门时送来的,晓得咱们府里的主子们都不在,就让门房上的先接了帖子。” 夏老太太不看这些,示意杜云萝接过去。 杜云萝打开,看了眼落款,中军都督府佥事应大人的夫人应金氏,而帖子上说,前些日子她在街上遇到些麻烦,亏得一位夫人出手帮忙,此后她多番打听,才知那是廖氏,因而想要上门亲自道谢。 夏老太太笑了,让兰芝把帖子给廖氏送去,应金氏想谢的人是她,事情经过,廖氏总该知道。 兰芝应声去了。 两刻钟后,兰芝一脸古怪地回来,手中还捏着那张帖子。 “老太太,”兰芝垂首,道,“四太太说她不记得有帮过哪位夫人哩。” 杜云萝扑哧笑了:“四婶娘前些日子忙着去相熟的人家送喜帖,许是她帮了人,自个儿都忘了。” 夏老太太大笑着点头:“云萝说得是,二品大员的夫人,我们可别怠慢人家,怀恩媳妇这会儿记不得,等见了人大概就有印象了,就算真是金夫人认错了人,见了面,说清楚了,人家也好去寻真恩人。” 夏老太太说完,便让杜云萝给应金氏回了帖子。 两日后,应金氏就上门来了。 她三十过半模样,有些发胖,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杜云萝悄悄打量了她两眼,心想这应金氏年轻时肯定是个美人胚子,便是如今胖了,还能看出当时轮廓。 廖氏自是在座的,她与应金氏见了礼,两人面对面,她都没有想起何时出手帮过应金氏,只好讪讪笑了笑:“瞧我这记性,实在是想不起夫人来,还请莫要见怪。” 应金氏捧着茶盏抿了一口,并没有提道谢的话,而是和夏老太太与廖氏聊起了家常。 廖氏觉得怪异,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应金氏没有恶意,廖氏也只好顺着她的话东拉西扯。 应金氏笑盈盈看向杜云萝,道:“五姑娘,是不是许给了定远侯的那个?长得可真水灵。我听说,府上的姑娘们各个出色,好生叫人羡慕呢。” 夏老太太哈哈大笑,嘴上谦虚了几句,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轻轻拍了杜云萝的手,夏老太太与她道:“小厨房里煨了碗羊奶,你去替我取来。” 杜云萝应了,起身退到了中屋里,却没有再走出去。 夏老太太只在早晨起来后才喝羊奶羹,这个时候,小厨房里是不会有羊奶的,这只是要打发她而已。 而要避开她谈论的事情…… 杜云萝心中多少有数,暗悄悄站在帘子后头,竖着耳朵听里头动静。 里头果真讲到了正题。 应金氏是为了杜云诺来的,她的小儿子应稽,现今在中军都督府里做事,是个都事,一直未说亲。 应金氏与荣国公夫人认得,听她提起过杜云诺,晓得杜云诺也还未婚配,这才厚着脸皮来了。 “我晓得四姑娘刚刚及笄,是说亲的要紧时候,因而我便自个儿来了。若事成了,我满心欢喜,若事不成,出了这个门,二位就当我今日是道谢来的。”应金氏说得格外诚恳。 这话落在夏老太太耳朵里,让她觉得对方是个实诚人。 杜云诺此时耽搁不起。 要是应金氏请了别人来探口风,最后没有成,传些风言风语出去,杜云诺是肯定要吃亏的,就算名声无碍,时间要被耽搁了。 廖氏闻言有些心动,二品大员的嫡子,应稽自身还有官职在身,娶个庶女,杜云诺多少是占了些便宜的。 廖氏看向夏老太太,这事儿还要老太太做主。 夏老太太有自己的考量,笑着说要和杜公甫和杜怀恩商议,过几日就给应金氏回复。 嫁娶是大事体,没有一锤子敲定的道理。 应金氏也清楚,又说了番客套话,起身告辞。 杜云萝赶紧躲到了对面书房里。 廖氏送了应金氏出去。 等脚步声远了,杜云萝才回到梢间里,在夏老太太身边坐下。 夏老太太按了按眉心,叹道:“中军都督府的佥事,从前没打过交道,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云萝啊,去请你祖父回来,我要与他说一说。”(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章 打架 杜公甫拄着拐杖进了东稍间。 这回杜云萝没有再站在帘子后头,缓缓步出了莲福苑。 穿过花园时,正巧遇见了廖氏。 廖氏刚刚送走了应金氏,正琢磨着要再与夏老太太商议商议,抬眸瞧见杜云萝,她赶忙招了招手,道:“云萝啊,老太太用了羊奶了吗?” 杜云萝笑着答道:“祖母让我请了祖父回来。” 廖氏握着杜云萝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这是要紧事体,你先埋在心里,别告诉你四姐姐,免得她胡思乱想的。” 杜云萝颔首。 刚走到安华院外头,就听得里头闹哄哄的,似是出了什么事体。 杜云萝皱起了眉头,跟在身后的锦蕊紧紧抿住了唇。 这般乱哄哄的,可不是内院里做事的规矩。 锦蕊跟着杜云萝一步迈了进去,看着院子里凑在一起说话的丫鬟婆子,沉声道:“怎么回事?有没有规矩了!” 那几个丫鬟婆子转过头来,干巴巴笑着看了看锦蕊,见杜云萝亦面含怒意,纷纷垂下了头。 杜云萝看到了锦岚。 今日锦灵出府去了,锦蕊又贴身跟着她,安华院里只留下锦岚。 锦岚察觉到杜云萝的目光,上前几步,低声道:“姑娘,刚才前头传了话来,说花嬷嬷伤着了,叫锦蕊姐姐的娘给打了……” 锦蕊目瞪口呆:“什么?我娘她、她打花嬷嬷?” 锦岚点头:“是这么说的,水嬷嬷已经去禀太太了。” 锦蕊整个人怔在了原地,她知道薛四家的脾气大,说话尖利,一言不合闹起来也是有的,但这两年,薛四家的很少会闹出事端来了。 左邻右舍都是杜家的下人,锦蕊在府里当了杜云萝身边的大丫鬟,薛四家的走路都生风,邻居们就算在背后骂她们一家,当面还是奉承巴结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薛四家的也就没跟人起争端。 这一次,怎么突然就…… 而且那人还是花嬷嬷。 锦蕊心急如焚。 杜云萝侧过头,与锦蕊道:“你先回家去看看,只要不理亏,只管与我来说。” 锦蕊眼睛一红,重重点了点头,心里念叨着薛四家的可一定要占理呀,花嬷嬷也是府里伺候的,要是薛四家的不占理,杜云萝便是有心相护,锦蕊也不敢“仗势欺人”。 杜云萝又问锦岚:“水嬷嬷去清晖园了?” 锦岚颔首。 目光冷冷在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的脸上略过,杜云萝哼道:“歇歇嘴吧。” 说完,杜云萝唤上锦岚,转身去了清晖园。 清晖园里,水嬷嬷挨着杌子一角坐了。 甄氏缓缓抬眸,道:“前回妈妈说的那不喜锦蕊、又在背后嚼舌根的婆子是花嬷嬷吧?” 水嬷嬷硬着头皮点头:“太太,这事儿奴婢有错,奴婢想着姑娘再过半年一年的就出阁了,到那时候,安华院里嘴上多事的婆子也就散了。花嬷嬷胆子不大,只敢在背后嘀咕,不敢正面与锦蕊姑娘起冲突……” “可在府外头,薛四家的却和花嬷嬷闹起来了。”甄氏哼了一声,“算了,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闹起来的。” 水嬷嬷低头不语,暗暗想着,这能怎么闹起来呀,定是花嬷嬷胡言乱语惹祸了呗,要不然,花家和薛家一个住巷口,一个住巷尾的,能有什么矛盾。 水嬷嬷猜中了。 锦蕊几乎是小跑着赶到前街的。 刚进了巷口,锦蕊瞟了一眼花家,花家大门紧闭,看不出其中端倪,她只好继续往家里去。 左右邻居见了她,不似往日一般热情,锦蕊也不在意,冲到薛家门口,重重拍着门板:“娘,瓶儿,给我开门。” 门很快就打开了,薛瓶儿一把将她拉了进去,又嘭得一声关上了门。 锦蕊问道:“爹和娘呢?” 薛瓶儿刚要开口,屋里传来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 “大姐回来了?大姐,我跟你说,那臭婆娘真真可恶,你来了就好,我跟你一块再去她家揍她一顿!”胖乎乎的薛宝一面说,一面蹬蹬跑了出来。 锦蕊随口应付了他,撩开帘子进了屋子里。 薛四家的歪在炕上,脸颊上好几处擦伤,虽然涂了药了,看起来也有些吓人。 薛四坐在炕尾:“蕊姐儿,劝劝你娘。” 薛四家的大叫一声,嘴角有伤,痛得她龇牙咧嘴:“劝你个头!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窝囊的,我们都叫人欺到头上了,你还让我忍?忍你个大头鬼! 我身上也被她打了好几下,都青了,你有能耐来拉扯我,你怎么不踹她两脚! 还有你,蕊姐儿啊,你让娘说你什么?啊! 那个臭婆子编排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竟然由着她在你背后泼粪?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敢情你就只跟我横,出去了也跟你爹一样窝囊?” 锦蕊劈头盖脑被骂了一通,心里委屈归委屈,但也听出来了事情经过,花嬷嬷编排她叫薛四家的听见了,薛四家的撸着袖子就冲过去干架。 想到薛四家的是为了她才跟花嬷嬷打起来的,锦蕊就不忍心顶嘴了,道:“娘,她说我什么了?我真的不知道。” 薛四家的一愣,见锦蕊不似诓她的,她气不打一处来,伸着手指在锦蕊脑门上一阵戳:“有你这么缺心眼的没有?那臭婆子天天在你跟前晃荡,她骂你的话,你竟然不知道!真真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薛四张嘴要劝,薛四家的横了他一眼:“你给我闭嘴!这事儿没完!她告到府里去我也不怕她,她嘴巴贱,抽死了活该!” 锦蕊连忙给薛四家的顺气,薛瓶儿端了水过来,伺候薛四家的饮了。 凉水碰到唇角伤口,又是一阵痛,薛四家的倒吸了两口冷气。 薛宝一屁股在杌子上坐下:“姐,那臭婆子说你在主子跟前没有锦灵姑娘得宠,你就只会在我们街上装威风,说你走路像妖精,说你是‘半个主子’。” 前半截,锦蕊听了还没什么反应,等听到那‘半个主子’,气得浑身都抖了起来:“她这么说我的?” “半句不差!”薛宝才不管薛四给他打眼色,依旧实话实说,“她就在她家门口跟那些婶子们胡乱说,我和娘从外头回来,正好听见了,娘冲上去就跟她打起来了,我也揍了她两拳。可惜手上没东西,揍起来不得劲,要不然,非打得她跪地求饶!”(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一章 告状 锦蕊听罢,双眼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心疼的,低头与薛四家的道:“娘,你身上哪儿伤着了?” 薛四家的瞪着她道:“你瞧瞧你,自己不争气,要我和阿宝两个去给你出头,我身上挨两下就算了,阿宝要是吃了亏,你说说,啊!” “兄弟本来就要给姐妹出头的……”薛四嘀咕了一声。 薛四家的几乎跳起来:“你咋不说男人就该给女人出头!你给我出过一次头没有!去去去,一边去,我教训蕊姐儿,你别凑热闹。” 薛四性子软,本就说不过薛四家的,叫她骂了两句,只能往边上缩了缩,还不住给锦蕊打眼色,让锦蕊千万别瞎掺合。 锦蕊不管薛四,薛四家的为了她冲出去跟人干架,又是占理的那方,她若拦着,那成什么了? “娘,我之前是不知道,我如今知道了,断不会让她随意欺负。”锦蕊咬牙道,“说我是‘半个主子’,那我就让她晓得厉害!” “大姐说得对!”薛宝鼓着腮帮子,道,“姐,我陪你一块去,这回带上木棍,非把那臭婆子揍得稀巴烂。” 锦蕊哪敢再让薛宝动手,赶紧寻了个理由:“阿宝,他们花家人也不少的,我们一股脑儿冲进去,万一吃亏了怎么办?你留在家里,有什么事儿你好去喊人来。瓶儿跑得没你快。” 这话薛宝听得进去,猛一阵点头:“那我就留着。” 薛四家的哼哼了两声,心说锦蕊还算有良心,晓得要保护好薛宝,也不枉自个儿给她撑腰。 想起花嬷嬷说的那些混话,薛四家的心肝肺都疼了,锦蕊叫她坏了名声,以后薛瓶儿怎么办?薛宝又怎么办? 这可是她的闺女,好坏有她这个当娘的教训,轮到的一个臭婆子泼脏水吗? 薛四家的掀开被子,不顾身上酸痛,跳下床:“蕊姐儿跟我去花家,瓶儿看好阿宝,阿宝啊,你乖乖的,等娘和你大姐收拾了那臭婆娘,娘给你买烧鸡吃。” 一听说烧鸡,薛宝咧着嘴直点头,跑到柴房里找出两根手臂粗的柴火棍来:“娘,大姐,狠狠揍她!” 薛四家的一把接过,看都不看薛四,往外走去:“蕊姐儿你愣着做什么?” 锦蕊看了眼薛宝塞给她的柴火棍,棍子就棍子吧,起码比让薛四家的拎着菜刀杀过去靠谱。 锦蕊赶上薛四家的,道:“娘,真把那花嬷嬷打伤了,府里追究起来,您怎么办?” 薛四家的啐了一口:“我会怕她?她自己嘴贱,难道要怪我?” “娘,”锦蕊低声道,“娘,给她个教训就好,这事儿府里姑娘和太太都知道了,我让姑娘收拾她。” 薛四家的瞪着眼睛,道:“我就知道,你就是个窝里横!我说你跟瓶儿怎么就随了你爹呢?也就阿宝乖,像我。” 这些话锦蕊早就听习惯了,也不会跟薛四家的争辩,只是道:“我跟您现在冲过去打她,能打尽兴了?还没揍上几棍子呢,她家里人就冲过来了,我们双拳难敌四手,到时候还要吃亏。 娘,您想想啊,府里教训这些嘴巴碎的都是有法子的,打嘴,打板子,她只能受着,还不能骂呢。” 薛四家的眼珠子直转,她也是在府里当过差的,杜家极少教训下人,但总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要犯事,被按在木凳上一通好打。 那么粗的板子打在屁股上,没有十天半个月绝对下不了床。 主子让打板子,花嬷嬷不敢回嘴;她们娘俩去花家闹,还要听那臭婆子胡言乱语。 虽然叫主子发落她,比不上自己动手得劲,可如此一来,前街上都知道花嬷嬷因为锦蕊的事儿挨打了,以后谁敢还编排锦蕊,编排薛家? 锦蕊在主子跟前得不得宠,明眼人都知道真假了。 这么一想,薛四家的还是点了头:“姑娘会护着你的吧?” “会的。”锦蕊赶忙应了,来的时候姑娘与她说好了的,只要他们家占理,就只管去说,她在姑娘跟前是比不上锦灵,但姑娘待她也是极好的,就像…… 就像薛四家的待薛宝跟她一样。 薛宝是薛四家的的眼珠子,谁碰一根头发丝都不行,薛四家的把所有好的都给了薛宝。 若要说个高低,薛宝在薛四家的的心里占了九成,余下的一成才是锦蕊和薛瓶儿。 但她不会不管锦蕊和薛瓶儿。 要真的不管她,薛四家的就不会撸着袖子跟花嬷嬷干架了。 邻居们都看着薛四家的和锦蕊提着木棍子往花家去,或是劝或者帮的来凑热闹。 薛四家的高高抬着头,站在花家紧闭的大门外,扬手把木棍子丢进了花家围墙里,高声道:“花婆子我告诉你,这事儿绝对没完!我这就进府里见太太、姑娘去,走着瞧!” 说罢,薛四家的一把抽出锦蕊手中的柴火棍,又扬手丢了进去。 锦蕊和薛四家的一道往杜府里去,花家大门依旧紧闭,留下围过来看戏的。 “就这事儿还找太太和姑娘?” “太太可没空理会这些事体,你们且看着,那薛四家的保准灰头土脸地回来。” “蕊姑娘是五姑娘身边的大红人,五姑娘肯定帮她。” “什么蕊姑娘呀,你没听花婆子说,她在五姑娘跟前根本不得宠!我就说呢,咱们街上有好几个托她把闺女送进府里做事,都没成过,原来她根本说不上话!” “花婆子那张嘴你也信啊!你是给蕊姑娘添了银钱还是添了米盐啊,就你家那歪嘴的丫头,还送进府里去,美得你!蕊姑娘答应过你吗?” 围观的女人们三言两语的,自个儿先闹起来了,周围人起哄的起哄的,帮嘴的帮嘴,闹得不可开交。 锦蕊和薛四家的到了清晖园外头。 甄氏晓得她们来了,便让两人进来。 薛四家的当过差,规矩还是懂的,行了礼,垂首站在一旁。 甄氏和杜云萝都看到了薛四家的脸上的伤口。 甄氏看向锦蕊,道:“你娘嘴上有伤,你自个儿说吧。” 锦蕊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道:“太太、姑娘,奴婢知道打人不对,可奴婢的娘也是心疼奴婢,叫花嬷嬷那些话给气着了,这才会忍不住冲过去。 太太,奴婢伺候姑娘这些年,自问做事本分,那花嬷嬷那样说奴婢,奴婢实在…… 什么‘半个主子’,还好奴婢是在姑娘跟前做事,要是在哪位爷的院子里做事,奴婢、奴婢撞死算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二章 儆猴(96斤和氏璧+) 锦蕊倔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出来,只是那双大眼睛通红通红的。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以死相逼,任何一个“本分”的丫鬟,叫人冠上这种称呼都是忍不了的。 尤其是锦蕊这样的性格,真不管不顾起来,她会掏出刀子去跟花嬷嬷拼命。 杜云萝望着她,不知不觉,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她觉得心钝钝的痛。 前世今生,两世为人,她都不知道,那些长舌妇在背后是这么编排锦蕊的。 从前,她自顾不暇,害了锦灵性命,也耽搁了锦蕊。 锦蕊从来没有抱怨过。 把锦蕊嫁出侯府的时候,杜云萝贴补了她不少银子。 锦蕊哭着不肯要,只说不肯出府。 杜云萝没有依她,锦蕊不是锦灵,锦蕊泼辣,手上捏着银子,嫁到哪儿都不会吃亏,杜云萝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婚后的锦蕊过得不错,与寡居的杜云萝相比,一个天一个地。 杜云萝一直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今生她补偿锦灵,她觉得锦蕊最终还是会和从前一样。 可现在,杜云萝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就因为锦蕊性子辣,就因为她离了自己也能生活得很好,就以为锦蕊不会遇见各种糟心事了吗…… 作为主子,她定了锦蕊的一生,可其实锦蕊心底最希望的是留在她身边,她却把锦蕊送走了…… “半个主子”,真亏花嬷嬷想得出来! 杜云萝吸了吸鼻子。 甄氏偏过头就看见杜云萝心思沉沉,她叹了一口气。 平心而论,甄氏不认为薛四家的有错,都是当娘的人,若是她听见有人编排自己的几个孩子,甄氏也会冲出去的。 这是本性。 什么礼法什么规矩,处得越高,就越瞻前顾后,可讲到底,儿女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若是儿女受了无妄之灾,叫人污蔑叫人欺负,当娘的还要为了礼法规矩忍着,这日子就实在太苦了。 薛四家的与花嬷嬷都是杜府的下仆,身份没有什么高低,又不仰仗花嬷嬷过日子,凭什么要忍。 至于锦蕊。 甄氏晓得她性子,就算往后跟着杜云萝去了侯府,她也不屑做“半个主子”。 “这事儿我晓得了,”甄氏慢条斯理开口,“花嬷嬷伤得如何?” 这个问题,锦蕊就答不上来了,只能去看薛四家的。 薛四家的斟酌着道:“比奴婢伤得厉害些,不过奴婢听她能喊能叫,中气十足,应当没什么大事。” “既然没事,就让她进府里来,我不听一家之言,让她来我跟前说说。”甄氏道。 水月颔首,使人去花家寻花嬷嬷。 过了半个多时辰,花嬷嬷才哎呦哎呦地来了。 当着甄氏的面,花嬷嬷不敢放肆,只暗戳戳甩了锦蕊两个眼刀子。 “说说吧。”赵嬷嬷道。 “说什么?”花嬷嬷嘀咕了一声,见赵嬷嬷神色严肃凶巴巴的,她暗暗啐了一口,又哎呦了一声,“说奴婢这伤啊,太太、姑娘,可要为奴婢做主啊!奴婢今日不当值,就回家去了,正和相熟的姐妹们说话,薛四家的就冲过来对着奴婢一顿好打。 这婆娘好斗是整条街上都知道的,奴婢哪里是她的对手啊,何况她还带着薛宝那个死胖子,拳头都有馒头大。 太太您看,奴婢这胳膊上好几处都青了,腰上背上也伤着了,走路都疼。” 薛四家的一听花嬷嬷说薛宝是死胖子,气得抬脚又要踹她,想到这是甄氏跟前,这才死死忍住了。 花嬷嬷说了半天,不见甄氏有半点反应,不由吞了口唾沫。 赵嬷嬷冷冷道:“你说什么了,能让薛四家的冲过来就打你?” “也没什么……”花嬷嬷哼哼道。 来时她就想好的,无论薛四家的说什么,她不认就行了。 她和薛四家的是在府外打起来的,甄氏顶多训斥几句,也不会把她怎么样,更不会把所有人都叫来一一询问,主子哪有这工夫呀。 只是花嬷嬷没想到,水嬷嬷已经把她卖了。 赵嬷嬷冷笑道:“半个主子?什么叫半个主子呀?” 花嬷嬷装出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来,妄图蒙混过关。 杜云萝越看越不喜,道:“赵妈妈,事情清清楚楚的,还听她东拉西扯的做什么?把她送去二伯娘那儿,让沈长根家的告诉她,在府外议论府里长短是个什么下场。” 花嬷嬷后脖颈一凉:“姑娘,奴婢冤枉啊!” 甄氏拍了拍杜云萝的手,道:“多大的事儿,还去烦你二伯娘。” 花嬷嬷闻言喜上眉梢,甄氏的下句话却把她打回了谷底。 “赵妈妈,交给你了,我头有些晕,听不得喊叫,她既然是安华院的,就去安华院里处置。”甄氏说完,就挥了挥手。 花嬷嬷脸色刷白。 赵嬷嬷知道甄氏是要杀鸡儆猴,让两个粗壮婆子把花嬷嬷架住了。 花嬷嬷张嘴大叫,被赵嬷嬷拿帕子堵了嘴,只能呜呜呜叫唤。 杜云萝被甄氏留在了清晖园,不叫她去看那场面。 锦蕊和薛四家的跟着赵嬷嬷到了安华院。 长凳搬了出来,花嬷嬷被按在了上头,安华院里的丫鬟婆子都被叫了过来,看着赵嬷嬷发落花嬷嬷。 “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是我提进安华院里做事的,当初看着都还老实踏实,今日想想,还是我看走了眼了,”赵嬷嬷声音冰冷,“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做事的,不是嚼舌的,在府里胡说八道还不够,还去外头编排府里事体,规矩都白学了!” 赵嬷嬷朝手持板子的婆子点了点头。 那婆子会意,先抽出了花嬷嬷嘴里的帕子,在手上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抬起板子就重重砸了下去。 花嬷嬷嗷得叫了起来。 惨叫声,板子打到腰下的声音,吓得所有人都白了脸。 血迹从褙子上透了出来,血腥气渗人,有胆子小的丫鬟更是双腿发抖,几乎要瘫倒在地。 花嬷嬷叫不动了,她几乎要昏过去了。 锦蕊面无表情看着她,她不同情花嬷嬷,若不是她行得正站得直,若不是她伺候的是姑娘,现在没有活路的就是她。 薛四家的死死盯着花嬷嬷,闷在胸口的气总算消了大半,暗暗想,要是能让她亲手打花嬷嬷的板子就好了,那才是真解气。(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三章 扬眉 一通板子下去,花嬷嬷瘫在长凳上一动也不动了。 打板子的婆子都是手上有活的,下手轻重很讲究,主子们只吩咐打,没说要打死,那这受罚的人就绝对死不了。 一下不少地打完,赵嬷嬷面无表情地吩咐道:“把她弄回家去,安华院里没人伺候她。” 围观的丫鬟婆子们缩了缩脖子。 她们平素与花嬷嬷凑作堆说长论短的,可要说交心,还真没有。 本就畏惧赵嬷嬷,又叫这一通噼里啪啦的板子打得胆战心惊,哪里还敢耽搁,当即有两人把花嬷嬷从长凳上拖了下来,架着她出去了,又有人提了水过来,把落在地上的些许血迹给冲洗了。 薛四家的低声与锦蕊道:“我有话跟你说。” 锦蕊颔首,领着薛四家的进了厢房。 薛四家的关上了门,她眼睛尖,早瞧见那一个两个都不住往锦蕊这儿打量,或是排斥或是害怕。 “你今日当值,就老老实实留在姑娘跟前做事,不用送我回去,”薛四家的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碗水,咕噜咕噜喝了,“我看院子里这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蕊姐儿,你当心些,别叫她们算计着拉下了马。” “不是好东西,有贼心但又没贼胆,叫这通板子唬着了,能太平上十天半个月的,您放心吧,她们能拉我下马早就拉了,还会等到今天?”锦蕊从床边盒子里取了两只细巧的银镯子塞给薛四家的,“前几日姑娘赏的,您给瓶儿带去。” 薛四家的眯着眼看了看镯子,心说五姑娘待几个丫鬟是真大方,时不时就赏些首饰胭脂。 “你就天天向着瓶儿了,她如今换上衣服、戴上首饰,跟我一道去街上转一圈,铺子里的掌柜都当她是行商人家的女儿,我是她身边的老妈子哩。”薛四家的努了努嘴。 锦蕊咯咯笑了起来:“我这不是在姑娘跟前当差吗?这样式款式都是姑娘们喜欢的。我要是在老太太、太太屋里,不就是帮您也备全了吗?” “我本来就是老妈子,有什么打紧的,”薛四家的哼道,“你要能帮阿宝攒些东西……” 薛宝能用的,那都是爷们的东西。 锦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 薛四家的也知道自个儿说错话了,若锦蕊能帮薛宝攒东西,就要去哥儿们跟前当差,那花嬷嬷的几句话砸下来,今儿个可不是一顿板子,势必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那啥,蕊姐儿,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薛四家的把镯子揣好,转身一溜烟就走。 锦蕊把她送出了杜府。 那两个镯子,锦蕊不担心,她知道薛四家的不敢打这些首饰的心思。 东西是主子们赏的,既然赏了,要怎么处理就是领赏的人的事儿了。 薛四家的曾经想过把首饰熔了,给薛宝打金锁金项圈,刚开口就叫锦蕊劝住了。 锦蕊说,万一哪天主子问起来了,一听东西没了,保准不高兴,往后不赏了怎么办?再说了,外头街上的金铺加工费贵得要命,打一块金锁,要掏好些银子,而且做工还不咋样。 薛四家的不想杀鸡取卵,又怕打来的东西做工差,薛宝带出去叫人笑话,就不再有那些心思了。 薛四家的哼着小曲走了,先去街上买了只烤鸡,又买了条鱼,回了前街。 经过花家外头时,她眼珠子一转,重重啐了一口,这才往家里走。 “这就回来了?我就说,府里主子们才不管这鸡毛蒜皮的小事。” “呦,没见薛四家的那一手鸡一手鱼的呀,要是在府里吃了亏,她会买乐呵呵地买东西?” “她不买,薛宝那个胖子吃什么?薛四家的是个什么人?花嬷嬷要是受罚了,她早站在花家大门口冷嘲热讽了。” 一时争执着,谁也说服不了谁,突然就见巷口推来了一辆平板车。 推车的是个粗壮婆子,长得一脸凶相,平板车上趴着个一动不动的人。 几人面面相窥,围过去一看。 这、这不是花嬷嬷吗? 屁股开了花,半死不活的,就这么趴在平板车上。 凶婆子拍开了花家大门。 花嬷嬷的男人开了门,一看这架势,赶忙回头把要跟出来的妮子关进了屋里,再出来把花嬷嬷架了进去。 “犯了府里的忌讳就要按规矩办事,主子们心善,这银子你拿去请大夫吧。”凶婆子说完,推着平板车又走了。 花嬷嬷的男人顾不上那些好事的邻居,嘭的关上了门,站在屋子前连连叹气:“早跟你说了,管着点嘴管着点嘴,你偏偏不听,这回好了吧,薛四家的没打死你,府里主子打了你一顿!出了这种事,往后你还怎么去府里当差啊!” 花嬷嬷趴在炕上,她还昏着,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说不了。 花家外头,一时热闹。 “蕊姑娘得宠不得宠,这回看明白了吧?‘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替蕊姑娘做主的。这闺女不能进府,只能怪她是个歪嘴,不能怪蕊姑娘了。” 巷口的纷争和热闹没多久就传到了巷尾的薛家,整条前街就这么长,没有秘密可言。 薛四家的扬眉吐气,高高兴兴在厨房里收拾那条大鱼。 薛宝啃着鸡腿,腮帮子鼓鼓的:“还是娘和大姐厉害,让那臭婆子吃了大亏。娘,我听说她是被平板车推回来的,就跟府里厨房采买似的,一只死猪趴在车上,就这么咕噜咕噜地给推着走。” 薛四家的哈哈大笑。 薛瓶儿手上套着两个银镯子,喜滋滋的,趁着薛四家的不注意,从盘里拿了一小块鸡胸肉塞进了嘴里,恩,香喷喷的,真好吃。 薛宝朝她挤眉弄眼,薛瓶儿抿着嘴笑,反正只要不朝鸡腿鸡翅下手,薛宝是不会告状的。 而送走了薛四家的的锦蕊,遇上了从家里回来的锦灵。 锦灵奇道:“你怎么在这儿?” 锦蕊把下午的事情一一说了。 锦灵听得气愤不已:“真真是不知所谓!” 两人一面说一面走,到了安华院时,杜云萝还在清晖园没有回来,而院子里的人手是老实多了。 莲福苑里,夏老太太也听说了动板子的事体,借口送菜,使人到清晖园里问了一声,待听说了事体,就只说了一句“没打死就行”。(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四章 小气 杜怀礼要与同僚应酬,今晚没有回府用饭。 杜云萝笑着给甄氏夹了块鱼肉,笑道:“母亲极少处罚下人,突然一出手,把祖母都唬了一跳。” 甄氏苦笑:“该赏的时候要赏,该罚的时候要罚,赏罚分明,才不会乱套。” 杜云萝微微垂眸:“我知道了。” 用了饭,杜云萝与甄氏说起了应金氏登门的事体:“中军都督府的佥事,我看四婶娘的样子,很是心动。” “能不心动吗?云诺嫁得体面些,一来她赚名声,二来对府里、对你四叔父、云澜都好。”甄氏笑着道,“就是不知道那家人到底如何,老太爷和老太太少不得多打听一番。” 杜云萝应了两声,见夜色渐浓,便起身回了安华院。 行至半途,秋风拂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杜云萝眯起了眼睛避开了风头,脑海里突然想起春日里马蹄扬起的黄沙…… 那日在马场,与太子、穆连潇几人一起踢马球的不就是中军都督府的人吗? 应佥事的儿子应稽也是在中军都督府做事的,不晓得穆连潇认不认得那人。 杜云萝回到房里,就把锦灵叫了进来:“我有事体要问世子,回头你帮我把信交给云栖。” 锦灵红着脸为难极了:“姑娘……” 杜云萝一时没领会,半晌才琢磨过来,自己先拍了拍脑门。 她真是糊涂了,以前还好说,如今锦灵与云栖的婚期定下了,还有不到一个多月的时间,哪有准新妇动不动就往新郎官家里去的,传出去真要笑死人了。 杜云荻不在京中,翌日里,杜云萝只好拜托杜云澜。 杜云澜哭笑不得:“你寻我来就为了这事儿?信里没写什么古古怪怪的东西吧?我替你传信,万一你惹事,祖父祖母跟前,三哥我的膝盖就不保了。我快娶媳妇了,断了腿可不行。” 杜云萝狠狠瞪了他两眼,才扑哧笑了,压着声儿道:“我是那等糊涂之人?这可是要紧事情,我若是告诉四婶娘,她转头就押着你去,你信不信?” “信信信!”杜云澜连连道。 他敢不信吗?不就是传个话嘛,这小丫头还真记仇,这都半年多了,还记得他在望梅园里提醒她别做“糊涂”事。 小气小气真小气。 信交由杜云澜送去,杜云萝也就放下心来,********替皇太妃抄写经文。 安华院里,花嬷嬷的空缺由洪金宝家的填补了 洪金宝家的在嫁人前,是夏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做事细致,很得老太太喜爱,后来嫁给了家生子洪金宝,她就不在内院里做事了。 这一回,夏老太太和甄氏商量后把洪金宝家的调到了安华院里,是做好了让他们一家给杜云萝当陪房的准备的。 苗氏从莲福苑里知晓了这事儿,她并不意外。 杜云萝的性子很“直”,这一年多是收敛了不少,但底子里还是个爽直人,夏老太太放心不下,怕她在婆家吃亏,这一点很容易想通。 要不是离不了许嬷嬷,兰芝的年纪又偏大了,夏老太太说不准把这两人都给杜云萝送去了。 听管人事的婆子嘀咕议论,苗氏道:“老太太定下来的事体,你们琢磨个什么劲儿,有这工夫,赶紧去安丰院里,把回头伺候云澜和他媳妇的人手都排顺了。” 当家太太发话,也没哪个敢不从。 杜云澜的婚期就在眼前了,伺候的人手是要全定下来,可廖氏挑剔,只是院子里做事的,她选了好几拨了,都没最终定下来。 好在,廖氏也晓得时间紧,人手挑出来还要调/教,又选了两拨,这才都定下,交给安丰院里的老嬷嬷和如今伺候杜云澜的大丫鬟们教训。 十一月初一,杜云萝一早去莲福苑里请了安,就收拾妥当往宫里去了。 皇太妃要的经文,她都已经抄写妥当了。 慈宁宫里,皇太后身子欠妥,已经摆上了炭盆。 皇太妃陪着皇太后说话,让宫女接了经文,打开看了一眼。 “这个大小正好,我看得舒坦多了。”皇太妃点了点头,又把经文递给了皇太后。 皇太后扫了一眼,亦颔首。 皇太妃笑着道:“过年时送去寺里供奉的经文,原本也是想让你抄的,但你这个月就及笄了吧?及笄之后,事情不少,不耽搁你。” 事情,指的是定婚期,备嫁妆。 依着前世状况,杜云萝晓得她三月里就该嫁了,如此一看,时间还真的不多了。 听皇太妃如此说,杜云萝就笑着微微低下了头。 出宫之后,杜云萝没有径直回府,马车停在了一处静谧胡同里,等了两刻钟,就听见有一人在车外停下了脚步。 “姑娘,”云栖的声音传了进来,“爷还有些事儿,怕您等急了,就让奴才先来跟您说一声,请您再等会儿。” 杜云萝略有些失望,她还当穆连潇来了呢,嘴上道:“我知道了。” 云栖又道:“爷让奴才给姑娘捎了碗粥,姑娘填填肚子。” 待杜云萝颔首,锦蕊撩开帘子,从云栖手中接过了食盒。 盒子打开,里头装了粟米粥,点缀了些红枣花生,热腾腾的,在深秋里格外让人欢喜。 锦蕊替她盛了一碗,杜云萝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粥熬得软糯,花生却还是脆脆的,放了不少糖,甜滋滋的,最合杜云萝的口味。 一碗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舒坦。 又等了半个时辰,穆连潇才到了。 锦蕊看了眼准备上车的穆连潇,又看向杜云萝,最后心一横,跳下车。 穆连潇见那车帘子晃了晃,隔绝了里外,里头只剩下他和杜云萝两人时,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暗暗想,云萝身边的丫鬟还都挺有眼识的。 杜云萝盛了碗粟米粥递给穆连潇。 马车里暖和,粥没有凉透,穆连潇火气好,这才十一月,他也不觉得外头冷,这碗微凉的粥,吃起来刚刚好。 穆连潇三口两口喝完,道:“有些甜。” 杜云萝笑了:“我觉得正好。” “恩,”穆连潇放下碗,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我知道你吃的甜,让人多放了糖。” 杜云萝微怔,睨着穆连潇,他怎么知道的?就上次那颗姜糖就让他知道了? (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五章 模样(容寡和氏璧+) 穆连潇没有解释,只是好笑地看着杜云萝:“你想知道应佥事的事体?” 提起正事,杜云萝赶忙应了一声。 云栖和锦灵现今不方便多走动,她和穆连潇之间传递消息就不像之前那么方便了。 好在,杜云萝早已定下十一月初一进宫,便在信里与穆连潇说了一声,约他在这胡同口碰面。 穆连潇接到信时,眼中全是笑意。 偶遇和相约是完全不同的,前一种是惊喜,后一种是期待。 这几日里,他一直都是满心期待着的。 “应佥事没什么背景,靠武举入仕,最初从兵部会同馆的副使做起,后来调任到中军都督府经历司任经历,前些年做了佥事,为人算得上精明,听说做事手段也不错……” 穆连潇仔细向杜云萝介绍着,自然而然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杜云萝早已经习惯了,车里也没有其他人,她便挣也不挣,由着他牵着,穆连潇又道:“他儿子应稽,也在中军都督府里,年纪与我差不多,很实在的一个人。” 杜云萝微微抿唇,抬眸问道:“那应稽长得如何?品行呢?会不会跟应佥事一样官路亨通?” 杜云萝并没有向穆连潇透露过打听应佥事父子的缘由,穆连潇也没有问过,只是照常理回答。 这会儿听她问起应稽的模样品行前程,穆连潇不由就是一怔,而后笑了起来,抬起两人相握的手,轻轻晃了晃:“云萝,你这么问合适吗?” 杜云萝叫他一言堵住了。 她知道穆连潇是逗她玩的,他才不是那等小气吧啦的人。 果不其然,杜云萝抬起杏眸望去,就见穆连潇眼中笑盈盈的,温和地望着她。 杜云萝挑眉,一本正经道:“哪有什么不合适的?我问的是正事儿。” 唇角的弧度越发上扬,穆连潇笑出了声,故意板着脸说话的杜云萝着实可爱,叫他心情愉悦。 笑了一阵,穆连潇道:“我不看好应稽的官路,他为人太过耿直,五军都督府里头,多的是蒙阴的勋贵子弟,中军都督府尤盛。 应稽要是灵巧些,在应佥事未退之前,爬上经历一职,应当不算太难,可偏偏他太耿了,前途难料。不过,就是因为耿直,所以他为人正派,品行端正。 至于长得如何,方脸、大眼、浓眉。” 前半截听着还挺清楚的,最后那六个字把杜云萝逗乐了,空余的手捂着嘴笑个不停。 方脸、大眼、浓眉,这算什么形容? 杜云萝睨着穆连潇,他不也是挺复合这六个字的嘛,这脸型五官合在一块还俊朗极了。可杜云萝也见过别的方脸大眼浓眉,合在一块连平庸都说不上,简直惨不忍睹。 那个应稽,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了? 穆连潇见杜云萝瞅着他直笑,笑声清脆如铃,那双杏眼弯如月牙,他的心一点一点烫了起来。 “我跟你说,”杜云萝一面笑着喘气,一面道,“是应佥事的夫人前阵子来我们家,看上了我的四姐姐,这事儿祖父祖母还在琢磨着,我们家跟应佥事府上根本不熟悉,不晓得人家好坏,也不知道那应稽到底如何,我就想着来问问你。” 穆连潇伸手在杜云萝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替她顺气:“所以要问应稽的模样?怕他是个丑八怪?” 杜云萝连连点头:“是呀,我四姐姐跟朵花似的,当然要弄明白的。” “就是望梅园的那个?” 杜云萝应了声。 杜云萝的四个姐姐里,穆连潇也只见过杜云诺,当时那状况,他连杜云萝都不能盯着放肆大胆地看,更别说是其他人的,因此他对杜云诺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不过,杜云萝夸她是朵花,那就是吧,反正,杜云萝一定是朵花,是夏日里满开的云萝花。 心中一动,穆连潇往前倾了身子,凑过去问道:“我们议亲的时候,你也打听了?”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 她才没打听呢,她闭上眼睛都能想起来穆连潇的样子,哪里还要别人来说。 可这话不能告诉穆连潇,杜云萝只能低低哼了声,转着眸子道:“我母亲跟石夫人打听了,石夫人夸了你一通,我在碧纱橱里全听见了。” 穆连潇微怔,复又笑了起来,拇指抚着被他握住的手,摇头道:“你呀……” 杜云萝目光狡黠,道:“石夫人肯定也在侯府里说了我的模样了。” “我不在碧纱橱里,我一个字都没听见。”穆连潇笑声清朗。 杜云萝知道这是真话,两家议亲时,穆连潇是被瞒在鼓里的,吴老太君和周氏压根没跟他提。 可穆连潇的这个说法让杜云萝有些想动手捶他,实在是可恶,可恶得她连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穆连潇的笑声渐渐低了下来,望着杜云萝的双眸温柔缱绻,他伸手捏了捏杜云萝的腮帮子,指尖触及那白玉般剔透莹润的肌肤,他眸子一紧,下意识地整个手掌覆了上去。 杜云萝睁大了双眸,笑容凝在唇角,她听见了重重的心跳声,不仅是她的,也是穆连潇的,那么快,那么响。 杜云萝的脸很小,穆连潇一只手就捧住了她的半侧脸颊,拇指只需轻轻一滑,就能擦过她红润的樱唇,那一直勾着他,叫他想要采撷的樱唇。 只是,穆连潇没有动,他知道杜云萝怔住了,在他跟前直白坦荡、从来不掩饰对他的欢喜感情的杜云萝怔住了。 “云萝,”穆连潇哑声唤她,“吓着你了?” 杜云萝闻声回过神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当然不是被吓着了,她只是突然间不晓得要如何是好。 穆连潇见她如此,暗暗匀了匀气,轻声道:“是我不好,你别怕,我不吓你了,恩?” 说完,他缓缓收回了覆在她脸颊上的手,身子也往后坐直了些。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杜云萝眼眶泛红,她能清晰捕捉到穆连潇的情绪,他想触碰她,不仅仅是牵着她的手,他还想抱她吻她,可他一直在隐忍。 他怕吓着她,更怕唐突了她。 贴心、细心到叫她心痛。(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六章 木桃 阳光透过轻纱帘窗撒入车厢。 深秋的阳光没有多少暖意,可杜云萝还是觉得后脖颈烧得慌。 她有些无措。 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是好? 若他们已经成亲,她自然可以靠过去依过去,甚至是主动去亲吻拥抱,可以用行动告诉穆连潇,她没有被他吓着,她真的一点也不怕。 可他们两个毕竟没有成亲。 亲吻什么的,和避着人说话牵手是不同的,所以穆连潇才一直克制着,忍耐着…… 杜云萝轻咬着下唇,抬起眼帘,微微晃了晃被穆连潇握住的手,道:“那你觉得应佥事一家如何?” 穆连潇暗暗长松了一口气。 把话题又拽了回来,好过惴惴不安。 穆连潇略一思忖,斟酌着道:“应佥事是靠着他自己爬到今天的位置上的,他的夫人也不是出自名门望族,以应佥事的出身,再晋一级难度颇大。 我刚说了,应稽性子太耿,在都督府那群蒙阴的子弟当中,多少会吃些亏,应佥事为了应稽的前程着想,就不得不替他娶个好媳妇了。” 说到这里,杜云萝亦想转过来了。 要说对应稽前程有利,那出身普通官宦人家的姑娘就不够瞧了。 可往世家选,京中勋贵家的本家姑娘有几个能看得上底子还不够厚实、等应佥事一退就不知来日如何的应家? 若选旁支,在家中说不上话,又能帮衬婆家多少? “所以四姐姐正好?”杜云萝眨着眼道。 杜家底子不错,又得了定远侯府、诚意伯府这样的勋贵姻亲,还有邵家那般家世清贵的书香世家,太仆寺少卿姜大人府上、翰林院编修沈大人府上,亦与杜家是姻亲,而杜云诺是庶女,庶女谋亲,杜家不至于眼睛长在头顶上。 应佥事知道杜公甫的喜好,杜公甫并不是一个咬死了门当户对的“迂腐”老人,杜家庶出的二姑娘许给沈家时,沈家败落得厉害,也就是定了亲之后,才有了沈编修。 穆连潇颔首:“大抵是这个缘故。” 猜测了其中缘由,杜云萝的心里反倒是踏实多了。 世人联姻说亲,无外乎这么些理由,想靠着姻亲关系给自家添些底气的也不单单就应佥事一人,这是极其寻常的事体。 既然抱着这种目的,而杜家就只剩下杜云诺没有说亲了,应家选择一个庶女,也就不足为奇了。 或者说,就因为是庶女,这门亲事最后敲定的可能性才更大些,杜家上哪儿去找个门第更好的女婿回来? 只要应家和应稽肯待杜云诺好,杜公甫应当是会点头的。 了解了应佥事和应稽,今日的目的算是达到了,杜云萝舒了一口气:“可惜还是不晓得他长得什么样。” 穆连潇忍俊不禁:“那我现在去中军都督府,把应稽叫出来,你在车上悄悄看一看?” 杜云萝一怔,复而咯咯笑了:“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下回四姐姐要是想看看,就这么做。” 笑声清脆,两只梨涡浅浅,在并不刺眼的阳光中,杜云萝显得娇俏又可爱。 穆连潇看在眼中,心思浮动,可想到之前的举动吓到了杜云萝,他便按捺住心神,稍稍偏转开了视线。 杜云萝察觉到了,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来滚去,搅得她左右为难。 穆连潇先镇定了下来,他靠着车厢壁,笑得随意且自然:“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杜云萝抬眸望着他。 穆连潇捏了捏杜云萝的手,而后缓缓松开。 看着穆连潇要去撩车帘,杜云萝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穆连潇的胳膊。 穆连潇转过身来,低声问她:“是不是还有什么想问?”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杂七杂八的念头都抛在脑后,心一横,迅速地拉进了两人距离,在穆连潇的唇角轻轻一点。 穆连潇黑漆如墨的眸子倏然一紧,僵着身子怔怔看着突然贴上来又突然离开的杜云萝。 仅仅只是一瞬,他却觉得如一世之绵长,他闻到了杜云萝身上的胭脂香,比任何一次都清晰甜腻,美好得让他浑身都烫了起来,恨不能沉浸其中。 心跳声如擂鼓一般,他看到杜云萝脸颊飞霞,在他唇角蜻蜓点水而过的樱唇一启一闭。 “我没有被吓着,我才没有怕……”杜云萝声音轻柔,撒娇一般,她懂穆连潇对她的呵护和用心,因而才更想让穆连潇知道她的心思。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不止是今生,从前穆连潇待她所有的好,杜云萝都想一并回报,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错愕、惊喜、亦或是旁的情绪,涌满了穆连潇的胸腔,待反应过来杜云萝说了什么之后,他只觉得“嘭”的一声,欢喜之情炸开了。 也有些炸懵了。 想伸手去抱她,把她箍在怀中,把那个落在唇角的吻给压正了,可穆连潇却没有动。 车厢就那么高,半弯着腰,有些状况是可以隐瞒的,若是挨得近了,真就无所遁形了。 穆连潇只觉得浑身都跟火烤似的,对上那双晶亮的杏眸,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杜云萝的额头:“我知道了。” 说完,穆连潇没有再停顿,转身撩开车帘跳下车去。 杜云萝瞪大了眼睛,莫非反过头来,是她的大胆把穆连潇吓着了? 想起刚刚穆连潇的话,声音喑哑…… 杜云萝一下子悟了,脸颊烧得通红,却是忍不住笑意,抱着引枕笑出了声。 锦蕊踩着脚蹬跳上来车。 她之前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此地安静,虽然不知道马车里杜云萝和穆连潇说了些什么,但也能听见一些笑声,锦蕊知道他们相谈甚欢。 而后,穆连潇从车上下来,脚下不停,快步走了。 锦蕊还当两人出了什么状况,哪知上车一看,杜云萝笑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姑娘,是世子与您说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体?”锦蕊伺候了茶水。 杜云萝眯着眼直笑:“呜……是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到穆连潇落荒而逃,恩,真是笑死她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七章 狼狈 穆连潇走得极快。 这条胡同静谧,没有多少人进出。 也亏得如此,他狼狈的样子才不至于叫人看见。 深秋的风吹在身上,散不去多少热意,他只好靠着一株老树站了,深深匀了匀气。 眼前,依旧是杜云萝浅笑莞尔的模样,声音软软糯糯,如同她的樱唇,拨乱了他所有的神智。 云栖小跑着跟了上来。 他一直在跟车把式套近乎,免得这车把式回了府里就把杜云萝和穆连潇相约的事情给透露了。 那车把式年纪轻,对习武格外有兴趣,听云栖讲练功摔跤、军营里的各种事体,向往极了。 两人正说得得劲,穆连潇却突然下了车,而后连声招呼都不打,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栖只好匆忙和车把式告辞,加快脚步追着穆连潇走,心里不住嘀咕:莫非世子爷与杜姑娘起争执了? 念头浮上脑海,云栖自个儿就先不信了。 且不说杜姑娘的性子,就自家这位爷,把人家搁在心尖尖上了,怎么可能去与她争?哄都来不得呢。 云栖猜不到缘由,直到他走到穆连潇边上。 云栖敏锐地发现了真相,“噗嗤”笑出了声。 穆连潇的俊脸涨得通红:“笑什么笑!” 云栖本想拼命忍着,闻言哪里还忍得住,怕穆连潇踹他,捧着肚子躲到一边笑去了。 穆连潇牙痒痒的,没去理欠揍的云栖,良久才算冷静下来。 他瞪了远处探头探脑的云栖一眼,云栖咧着大白牙笑个不停。 穆连潇理了理衣摆,云栖笑就笑吧,只要杜云萝不知道便好,她一个姑娘家,应该也不会知道什么。 穆连潇犹自想着。 而什么都知道的杜云萝直到回到府里才算是止住了笑容。 夏老太太让人在二门上等她,杜云萝便去了莲福苑。 苗氏、廖氏和夏安馨都在夏老太太屋里,杜云澜的婚事近在眼前了,少不得仔细再仔细。 杜云萝一一问了安。 廖氏正说着花卉事体。 杜云澜和姜四娘的婚房最终选了离安丰院不远的一处小院子。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修整了一番,填补了家具摆设字画,倒也是有模有样的。 地方小有地方小的好处,等将来姜四娘开枝散叶,小院里住不下了,廖氏再问夏老太太开口讨个大院子,底气也足些。 因此这地方,廖氏是满意的。 只是十一月里不比春夏,家里虽有暖房,可花卉种类上还是有些少,廖氏想摆得花团锦簇,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可这事能怪谁?谁让她挑了十一月呢,这个季节就是如此,没法跟春夏争高低。 夏老太太也觉得寒碜了些,姜家这门亲事她很满意,也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委屈谁,就做主在院子里添上两盆名贵秋菊,又在屋里添了两株半尺高的东海红珊瑚盆栽当摆设。 廖氏笑着谢了赏。 杜云萝伺候夏老太太饮了些温热的杏仁露,道:“祖母,三哥哥娶亲,我们请上回那位应佥事夫人吗?” 廖氏闻言看向杜云萝。 苗氏和夏安馨也知道那日事体,应金氏的来意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只是杜公甫和夏老太太不拿主意,苗氏婆媳也不插手安丰院的事情了。 夏老太太掏出帕子按了按唇角,笑道:“怎么?云萝想请那位夫人来?” 杜云萝斟酌了用词,把应家和应稽的底细都说了一遍,至于消息的来路,她推到了南妍县主的头上,说是今日在宫里遇见便问了几句,绝口不提穆连潇。 夏老太太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拍了拍杜云萝的手,道:“这事儿我知道了,少不得还要再琢磨琢磨。” 苗氏暗悄悄睨了夏老太太一眼,要她来说,这还琢磨什么呀,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应家底子薄,可应佥事不也一步步爬上来了吗?应稽前程未定,是因为他做人太过耿直,这样的人,不说他是否适合为官,但招为姑爷是极好的,不会有那些歪歪扭扭的心思,到头来亏待了自家姑娘。 再说了,得了杜家这个姻亲,添了连襟,官路说不定就越走越宽了,即便不能像应佥事一样当个二品大员,但能在中军都督府里站稳脚跟,也是不错的。 中军都督府的佥事,若这婚事成了,姐妹们彼此之间也算有个照应。 苗氏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可这事体轮不到她做主,只能闭嘴,时不时打量廖氏反应。 廖氏张嘴想说什么,夏老太太淡淡横了她一眼,她只好又闭了嘴。 夏老太太要歇午觉,众人便纷纷散了。 杜云萝回了安华院,见锦灵正坐在明间里做女红,便凑过去看了一眼。 锦灵笑着起身迎她:“这块帕子也快绣得了。” 大红的双喜喜帕,锦灵是一针一线自个儿绣的,她的婚期也不远了,亏得是手巧,短短时间里才能把要亲手准备的嫁妆备了个七七八八。 杜云萝把锦灵唤进了东稍间,让她在杌子上坐下做女红,自个儿也把绣篮拿来,专心致志绣起了香囊。 锦蕊点了香,味道清雅又提神,在桌边埋头画花样。 她的绣功上不了台面,就不丢人现眼了,也不能帮杜云萝绣大婚时要用的东西,她若是动手,就是帮倒忙了。 三人各忙各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问安声音。 锦岚撩开帘子进来,笑道:“姑娘,四姑娘来了。” 锦蕊忙收拾了桌面,锦灵端了茶水点心,把屋里留给了她们姐妹两人。 杜云诺的胳膊支着小几子,扫了眼香囊:“好看。” “那就好。”杜云萝笑着道。 杜云诺抿了抿唇,低声问她:“我听说了,应家的事情。” 杜云萝挑眉,奇道:“谁告诉你的?” 话一出口,自己就想转过来了。 应金氏的真实来意,阖府上下就这么几个人知道,会去给杜云诺透底的也就只有廖氏了。 那日廖氏叮嘱她,不许她去说,今日里却…… 这也难怪,当时廖氏不知应家的打算,今儿个闹明白了,自然盼着这事儿能成,可偏偏夏老太太一副高深莫测模样,廖氏想旁敲侧击一番都没寻到开口的机会,她就只能告诉杜云诺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上路(月票70+) 杜云萝睨了杜云诺一眼,直接道:“四婶娘不好跟祖母开口,就让你自个儿去说?” 杜云诺苦笑:“我哪有胆子去说,只是想来问问你,那应家、应稽,到底如何。” “我也就打听了这么点儿,”杜云萝又把大致情况都说了一遍,“应当是**不离十的,可那都是外人对应家的看法,里头到底如何,谁也说不准。” 这还真是一句大实话。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家,这京城里不晓得能数出多少家来。 远的不说,只看景国公府,就够杜云诺心惊胆颤的了。 外人看得总不及里头的人明白,等外人也看明白了,在里头的人已经无路可走了。 可要说真的知根知底的人家…… 若真有那般合适的人家,她又何必愁到今日? 话又说回来,姑娘家出嫁,十个里头有八个是嫁去不熟悉的人家的,像夏安馨那样好运气的是少数。 人人都可以蒙着眼睛去陌生地方,她杜云诺又为何不行。 她也是不怕的,只要那户人家不是乌七八糟的便好。 “你说那个应稽,性子太过耿直?应佥事退了之后,他的前途不好预料?”杜云诺捏着帕子问道。 杜云萝颔首,见杜云诺一脸纠结,不由思忖着与她说道:“四姐姐,我晓得你想嫁得好些,没人不想嫁好,我觉得应稽最突出的地方不是他有一个二品大员的爹,而是他自己就是官身。” 杜云诺身子一怔,她猛得又想起那日在游廊里,她们姐妹的那一番谈话了。 高嫁,若是她拿捏不住丈夫,什么都是虚的。 京中勋贵多官宦多,可那些人家的公子多是顶着祖辈父兄的名头,自己像模像样谋个锦绣前程的并不多。 公候伯府里头,子弟可以靠蒙阴过日子,寻常官宦人家呢? 她们姐妹的父亲叔伯,在杜公甫辞官之后,杜怀礼几兄弟,不一样要靠自己的能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到底能爬到哪里,全看各人造化,也有像杜怀平这样爬不上去的。 如此看来,应稽好歹已经上路了。 “你且看看二姐姐吧。”杜云萝点了杜云诺一句。 嫁入沈家的杜云瑚生活恰意,杜家对沈家多有提携,若没有杜家出手相助,沈家大郎如何进京赶考,又如何金榜题名入了翰林院? 杜云瑚的丈夫沈家二郎,现今也在勤奋念书,听说他的学识在他哥哥之上,往后来京城赶考,若能得了功名…… 那杜云瑚也是官太太了。 同样是庶女,杜云瑚只要押对了宝,往后生活不会比京中官宦人家嫡出的姑娘差。 “莫欺少年穷……”杜云诺低低喃道。 这是当初大房替杜云瑚选丈夫时,杜公甫说的一句话,如今看来,当真是慧眼识珠。 退一万步讲,即便沈家二郎一辈子中不了进士,他有个翰林哥哥,就不输许多京中公子了,反正,靠父亲和靠哥哥,半斤八两。 杜云诺咬了咬下唇。 廖氏与她说得很明白,若不是应稽,莲福苑里想再选一个更好的出来,怕是不容易。 杜云诺深以为然,她的出身,她再是不甘心地想一步登天,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也不知道祖父和祖母会如何定夺……”杜云诺有些惴惴,之前是看不到前路,如今是好不容易能窥得一角了,却不晓得能不能迈出去。 杜云萝笑着道:“明后日,若有机会,我再探探口风,若不好开口,你莫着急。” 杜云诺忙点了点头,一张小脸微微泛红。 杜云萝凑过去看她,问道:“你就不关心那应稽长什么样儿?” “也不是……”杜云诺嘀咕了一声,见杜云萝笑盈盈的,她撇了撇嘴,啐道,“我还没到可以挑三拣四的地步,那应稽模样不好,难道我就摇头吗?总归是一个脑袋两只眼睛,能在中军都督府里做差事,总不会是歪瓜裂枣、鼠目獐头的。” 杜云萝扑哧笑了,支着腮帮子想了想。 公子哥儿们分辨美丑,与姑娘家的眼光肯定是有所分别的,可再有区别,也不至于太过夸张。 若那应稽不堪入目,穆连潇一定会说的,而不是像今日那样给了她六个字。 看来,应稽即便不是相貌堂堂,好歹也是中规中矩的。 翌日上午,杜云萝去莲福苑里请安。 陪着杜公甫与夏老太太用了早点,杜公甫便入宫给皇太孙讲书去了。 杜云萝琢磨着与夏老太太开口,沈长根家的就过来了。 兰芝请了她进来。 沈长根家的笑容满面,喜气洋洋的。 夏老太太亦笑了:“你怎么来了?怀平媳妇呢?” “奴婢来给老太太道喜的,”沈长根家的福了一福,“二奶奶有喜了。” 夏老太太瞪大了眼睛:“当真?” 沈长根家的忙不迭点头:“昨儿个半夜里二奶奶有些不舒服,等天一亮,禀了太太,太太就请医婆来了,这一看呀,哎呦!喜脉!老太太,可把我们太太和二爷乐坏了!” 夏老太太喜上眉梢,站起身来,道:“云萝,我们去看看馨丫头,这半年来我日也盼夜也盼,总算叫老婆子盼着了。” 杜云萝抿唇直笑,嘴里全是贺喜的话,说得夏老太太心花怒放。 浩浩荡荡到了春华院,里头丫鬟婆子人人喜气洋洋的。 夏老太太入了正房,夏安馨起身相迎,就被夏老太太阻了:“好孩子,且歇着,啧啧,真是争气!” 夏安馨面子薄,整张脸都烧得通红,引得一旁的苗氏都笑开了怀。 杜云琅给夏老太太见了礼,他已经听了苗氏一通叮嘱,夏老太太又少不得多说两句,亏得杜云萝拉着夏安馨说话去了,并没有听夏老太太的嘱咐,要不然,他这个当哥哥的脸面还真有些挂不住。 采莲给杜云萝端了茶水和点心。 杜云萝抿着茶,睨了采莲一眼。 前世,没有出过苗若姗的事体,苗氏把杜云琅和夏安馨的婚事往后拖了一两年,等拖不下去了才办了喜事,因此,夏安馨头一次怀孕也比现在晚。 夏安馨跟前伺候的除了娘家带来的采莲,还有沈长根家的拨过来的改名慧珠的百娘,也就是现在的锦岚。(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九章 当局 采莲的模样并不出挑,不说整个杜府,只看春华院里,院子里洒扫的两个小丫鬟都比她好看。 杜云萝留意的却是采莲的那双手。 采莲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使得上劲儿的。 看来,在做夏安馨的大丫鬟之前,采莲是干过不少力气活的。 杜云萝笑了笑,压着声儿问夏安馨:“嫂嫂,采莲多大了呀?” 夏安馨不知她意图,随口答道:“刚十五。” “那与锦蕊差不多大呀,”杜云萝抿唇,“过两年也就要放出去了。” 夏安馨笑了:“你以为各个都跟你似的,心急火燎地要把丫鬟嫁出去?” “早晚要嫁的,留来留去留成仇,”杜云萝撇了撇嘴,“这话是祖母从前说的。” 夏安馨一怔,抬眸看了一眼垂手立在墙边的采莲。 夏老太太叮嘱了杜云琅,又把夏安馨唤了过去,握着她的手好生嘱咐了一番,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去夏家报喜了吗?”夏老太太问苗氏。 苗氏颔首道:“已经去了,老太太放心。” 夏老太太轻轻在夏安馨的手背上拍了拍,这才让杜云萝扶了她,回莲福苑去了。 苗氏和沈长根家的跟着送了出来。 中午时,夏安馨的母亲就登门来了,与苗氏一道在夏老太太跟前说话。 杜云萝退了出来,见沈长根家的站在庑廊下与几个婆子说话,她便走上前去,笑着唤道:“沈妈妈。” 几个婆子都是通透人,各自寻了个由头散了。 沈长根家的垂首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二嫂身边的那个采莲,”杜云萝附耳过去,低声道,“我今儿个瞧着,她看二哥哥的样子有些怪……” 沈长根家的眸子一紧:“姑娘是指……” “许是我多心,可……” 沈长根家的微微颔首:“姑娘,奴婢晓得的。” 杜云萝见此,也就不再多言了。 采莲毕竟是春华院里的丫鬟,还是夏安馨从娘家带来的。 前世采莲和慧珠的争执并没有发生,就算杜云萝知道采莲心思不正,可也不能拿还未发生的事情去为难采莲。 杜云萝只是小姑,对兄嫂院子里的事体指指点点的,就显得她手太长了些。 她能做的,只有拐弯抹角地提醒夏安馨和沈长根家的,至于防不防得住,委实不是她力所能及的了。 若采莲如前世一般,到夏安馨生产之后再下手,那时,杜云萝已经出阁,哪有办法盯着春华院里的动静。 傍晚时,苗氏送走了亲家母,扶着泉茵的手回了水芙苑。 沈长根家的替苗氏按压着肩膀,又示意泉茵去外头守着。 苗氏浅笑着问她:“什么事体?竟如此谨慎了。” 沈长根家的低声道:“五姑娘说的,二奶奶身边那个采莲,似是对二爷有些心思。” 苗氏扑哧笑出了声,连连摇头:“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哪儿知道什么心思不心思的,我们那么多双眼睛都没看出来,偏偏就她知道了?” “太太,话不能这么说,”沈长根家的又道,“五姑娘这个月就及笄了,又是订了亲的,再是懵懵懂懂的,也该开窍了。 话又说回来,这些事体,原本就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采莲是二奶奶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二奶奶信任她,不曾往那方面想过,这并不稀奇。 太太没瞧出来,也是那采莲在太太跟前摆样子,太太喜欢二奶奶,又怎么会去琢磨二奶奶的丫鬟是不是有异心呢。 也就五姑娘,采莲不屑与她装,到叫她一眼瞧出来了。” 苗氏人逢喜事,心情格外愉悦,听了这些糟心话,也没有恼怒,反倒是皱着眉头琢磨了一番:“听着有些道理。” 沈长根家的见此,又补了两句:“奴婢思忖着,五姑娘与二奶奶这对姑嫂,不敢说是情同姐妹,但平日里关系也挺好的,采莲不碍着五姑娘什么,好端端的,五姑娘说她长短做什么?” 苗氏抿了一口热茶,指腹轻轻磨着茶盏,许久没有说话。 当局者迷。 她想起了苗若姗。 当时她不就是个当局者,因为信任这个娘家外甥女,根本没有起过半点疑心吗? 可事实却甩了她一个大耳光,杜云瑛姐妹几人谁都比她看得明白。 亏得是阻拦得及时,不然她这会儿怎么可能坐在这儿舒舒坦坦吃热茶等着抱乖孙,夏老太太非把她折腾惨了。 想起前事,苗氏也是一阵后怕,那时不仅是她被糊住了眼睛,沈长根家的、泉茵,一个个都没品出味道来,不是她们眼神不好,是压根不会以恶意去揣度苗若姗。 就跟现在苗氏没有细细琢磨过采莲一样。 杜云萝再过半年一年的,肯定就嫁出去了,她没有必要莫名给采莲泼脏水。 会冒出这么几句话来,可见…… “毕竟是云琅媳妇娘家的陪嫁,你使人盯紧些,莫要给她可趁之机。”苗氏吩咐道。 沈长根家的颔首应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苗氏抬手按了按眉心。 沈长根家的垂下眼帘,她懂苗氏的投鼠忌器。 这要是杜云琅的丫鬟,随便寻个理由就打发了,偏偏那是夏安馨的陪嫁,苗氏轻不得重不得,免得犯了夏老太太忌讳。 可这事儿又不能不管,万一出了状况,岂止是春华院里糟心,苗氏都要烦死了。 “太太,奴婢寻个靠得住的、晓得怎么伺候大肚婆的婆子,明日就送去春华院,一来照顾二奶奶,给她吹吹风,二来盯着那采莲……”沈长根家的絮絮道。 安华院里,锦岚忙个不停。 杜云萝看着她的身形,缓缓闭上眼歇息。 她相信沈长根家的会和苗氏商量妥当的,因为沈长根家的背不起黑锅。 春华院里万事太平最好,若有朝一日出了状况,杜云萝在夏老太太跟前说出今日事体,沈长根家的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夏老太太会指责苗氏,苗氏不知情,沈长根家的就成了出气筒。 为了自身利益,沈长根家的势必会告诉苗氏。 同样的,苗氏一旦知道了,为了往后不被夏老太太责怪,她一定会出手防备。 杜云萝徐徐吐了一口气。(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章 及笄 她算尽心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不能挖个陷阱让采莲往里跳吧? 来个真凭实据,采莲是收拾了,杜云琅和夏安馨之间要怎么办? 自己的陪嫁丫鬟起了二心,连婆母小姑都看明白了,偏偏自己蒙在鼓里,直到撞破时,夏安馨往后如何面对杜云琅、面对夏老太太和苗氏? 有些事情,原本就不是一句对错可以了结的,心里如有结症,多锋利的刀子都割不开。 就像前世的杜云荻和唐氏。 杜云荻被施莲儿算计,彼此心中的坎儿过不去,杜云荻和唐氏只能渐行渐远。 而从前采莲和慧珠一疯一死,一样是杜云琅和夏安馨内心里的一根刺。 杜云萝绝不希望今生亦那般发展。 那样,还会伤了夏老太太的心。 只能让苗氏和沈长根家的死死盯住春华院了。 因着夏安馨有喜,阖府上下都欢喜了起来。 夏老太太心情舒畅,次日一早,杜云萝还未试探应家的事体,夏老太太便主动让廖氏去备帖子,请应金氏在杜云澜大婚时过府来吃酒。 廖氏喜笑颜开,这等于是莲福苑里已经应承了这门婚事,她写了帖子送去了应佥事府中,又把杜云诺唤到跟前,叮嘱她一定要打扮得漂亮又得体。 初五那日,杜云荻从书院归家。 待初六姜家来人踩了花堂,初七一早,杜云澜就去姜家迎亲了。 鞭炮阵阵,守着吉时,新娘下轿,到了花厅里行了大礼。 杜公甫和夏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一身喜服的杜云澜是越看越俊朗,而大红盖头下窥不到模样的姜四娘也叫他们充满了期待。 新人被送入了新房。 按着规矩,杜云诺和杜云萝要去陪新嫂嫂说话,可今日应金氏登门来,杜云诺少不得去问个安。 婚事没有最终敲定,对外还是说廖氏帮助过应金氏。 应金氏扶着杜云诺仔细看了看,心中亦是欢喜不已:“荣国公夫人说的一点不差,四姑娘这样貌,当真叫人喜欢。” 应家既然想依靠姻亲,只要杜云诺不是混账人爱做混账事,应金氏都可以接受,如今一看,杜云诺模样俏生生的,更是满意了几分。 等杜云诺与杜云萝去看新嫂嫂了,应金氏才与廖氏交谈了两句,知道四姑娘琴棋书画样样不差,越发觉得自家要捡个宝了。 杜云萝姐妹到了新房外头。 窗上贴满了囍字。 杜云澜已经被请出去吃酒了,屋里只余姜四娘。 杜云萝和杜云诺在梢间里坐下,姜四娘换下了喜服,含笑看着她们。 圆脸大眼的姜四娘长得很是喜气,她爱说爱笑,虽是新妇,却没多少忐忑和羞涩,寻了个话题,就与两人聊了起来。 直到外头酒席散了,杜云澜被杜云琅和杜云荻架着回来,姜四娘才急忙迎了出去,嘴上还不住道:“今日不能招待两位妹妹了,下回你们再来寻我一道玩。” 杜云诺笑盈盈应了,转头悄悄与杜云萝道:“三嫂这性子,母亲会喜欢的。” “那不是很好?”杜云萝笑着回她。 杜云诺微怔,复而点了点头:“是啊,很好的。” 廖氏开心些,莫姨娘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三朝回门之后,这喜事便算圆满了。 夏老太太和廖氏也空出了心思来商议杜云诺的婚事。 应家和杜家都是诚心结亲,两家有商有量的,交换了八字,一切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 杜云萝的心思则回到了及笄礼上。 因着婚事已经大定,依着习俗,正宾请的是给杜云萝放小定的全福夫人田吴氏,有司着实让杜云萝烦恼了一阵。 与她关系好的,还未出阁的姑娘实在有些少。 杜云萝和夏老太太商议了之后,赞者定了杜云诺,有司则请了石沁玉。 石沁玉在春天里就定了婆家了,原本是年内就要出阁的,只是婆家那儿有长辈新丧,就不得不往后拖了。 及笄的前一日,桐城送了及笄礼来。 侯老太太出手阔绰,王氏帮着准备了不少,而陈氏因着甄文谦的事体,自觉愧对杜云萝和甄氏,哪里还敢心疼银子,一股脑儿地添东西。 随着及笄礼送来的还有一封王氏的亲笔信。 上头说,杜云萝及笄这样的好日子,原本作为亲舅父亲舅母是要来观礼的,只是甄老太爷还在病中,儿子媳妇不好远行。 不过,甄老太爷的身子已经好多了,邢御医调理有方,甄老太爷说出来的话,身边丫鬟婆子们都听得明白,不用连蒙带猜了,而他的半边身子有些感觉,慢慢调养下去,等到过年时,兴许可以坐起身来了。 侯老太太悬着的心落下了,身体也养回来了,府中一切都顺畅。 甄氏接连看了两遍,这才松了一口气。 把信纸供在菩萨跟前,好生磕了头拜了又拜。 翌日一早,杜云萝就被锦蕊唤了起来,梳洗更衣,样样都要仔细周到。 甄氏抽空来看了一回,见安华院里一切顺当,便又忙去了。 除了在岭东的杜云瑚,三位姐姐及笄时,杜云萝都做过赞者,对及笄礼很是熟悉。 一切都按着规矩办事,倒也不会出错。 甄氏陪着田吴氏来了。 田吴氏逢人三分笑,拉着杜云萝的手,道:“这日子可太快了,放小定,到及笄,好像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甄氏闻言亦笑了:“可不是嘛!囡囡刚会说话,到现在,也就一眨眼。” 田吴氏笑得开怀,扭头与甄氏道:“你我觉得是一眨眼,侯府里可是等得望眼欲穿了,我那姑母老太君,盼孙媳妇盼得脖子都长了。” 屋子里笑声一片,杜云萝垂着眼帘,抿唇,笑了。 外头有丫鬟传话,说是杜云茹回来了。 甄氏当即就坐不住了,与田吴氏告了罪,匆匆去迎杜云茹。 杜云萝亦是欢喜不已。 杜云茹刚刚出月子,她没有赶上杜云澜大婚,这一回能出门了,便早早就过来了。 甄氏走到半途就遇见了杜云茹,身后的奶娘抱着大红的襁褓,甄氏赶忙接过来,襁褓中的姐儿睁大了眼睛,没有牙齿的小嘴流着哈喇子冲她笑。(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一章 保护(月票80+) 姐儿刚出生时有些皱巴巴的皮肤都长开了,又白又嫩,一双眼睛随了杜云茹,很是灵动。 甄氏乐坏了,又是心肝又是乖乖的,抱着姐儿到了安华院。 杜云萝听见了,撅着嘴道:“心肝、乖乖,难道不是我吗?” 杜云茹笑得直不起腰。 甄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指着杜云萝道:“你这脸皮呦!都是当姨母的人了,还跟外甥女酸上了。我的好囡囡,你今儿个是及笄,可不是满月!” 杜云萝笑个不停。 田吴氏笑着凑过去,见姐儿白白胖胖可爱极了,不由夸赞了一通,又褪下手腕上的镯子给姐儿当见面礼:“叫什么名字呀?” 杜云茹谢了礼,道:“意姐儿,邵行意。” 田吴氏又与甄氏道:“邵家二公子我也认得,果真是爹娘模样好,生的娃儿就俊俏。云萝也是个俏姐儿,世子亦是英姿飒爽,往后得了孩子,可羡煞人了!” 好话谁都要听,甄氏心花怒放,只觉得一群俏生生的哥儿姐儿围着她“祖母”、“外祖母”叫个不停,直到苗氏使人来请她,这才往前头忙去了。 杜云茹见妹妹低着头,凑过去与她道:“怎么?驴脸皮都知道怕羞了?” 杜云萝睨了她一眼:“大姐这身段,比从前更迷人了,还有一股子奶香味……” 杜云茹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霎时红了起来,捶了杜云萝一下:“不许你浑说!” 石沁玉与杜云诺一道过来,围着意姐儿逗了一阵,等吉时到了,陪着杜云萝去了花厅里。 田吴氏很熟悉及笄礼的流程,可中间还是被打断了一回。 慈宁宫里的赏赐到了。 皇太后和皇太妃添了及笄礼,杜云萝磕头谢了赏,杜家得了大体面,各个都欢喜。 宾客们被请去吃酒,石沁玉与杜云诺陪着杜云萝。 话题很快就落到了婚期上。 石沁玉轻声道:“我是听母亲说的,她前几日去定远侯府,吴老太君的意思是来年开春就办大礼。” 杜云萝对此并不意外。 前世,她也是在春天里出阁的,不管有没有边疆战事,侯府那里早就做好了春日里迎亲的准备。 要不是腊月正月夹在中间,她也不会在及笄后的第四个月才出嫁。 石沁玉给的消息一点不错。 及笄第二日,田吴氏又带着帖子登门了,她是来请期的。 夏老太太眼神不好,就叫甄氏翻了历书,一个一个与田吴氏确定日子,最后选了五个,让定远侯府送去再仔细算一算。 几天后,两家敲定了婚期,定在了三月十二。 不到三个月的工夫,对于早就开始准备的定远侯府和杜府都不算匆忙。 杜云萝是高嫁侯府为世子妃,她的嫁妆远比杜云茹和杜云瑛要丰厚,苗氏有些眼红,只是这都在情理之中,也没有什么好不满的。 安华院里,锦灵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她是从家中嫁出去,该回去准备了。 杜云萝给锦灵添了不少陪嫁东西。 锦灵原本不肯要,杜云萝一本正经与她道:“你不带上这些,怎么好向云栖开口要聘礼?云栖的家底就算不厚,世子爷肯定会贴补不少的,你一并收下。” 锦灵叫她说得一怔一怔的,还是锦蕊忍不住,一面笑得喘气,一面把东西一股脑儿给锦灵塞进了包袱里:“你怕拎不动呀?我让锦岚帮你拎回去。” 杜云萝支着下巴连连点头:“等正日子的时候,我让锦蕊和锦岚去吃酒。” 锦灵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一双眼睛涨得通红,两三步跪在杜云萝跟前,咽呜哭出了声。 杜云萝叫她的眼泪一招,鼻子一酸,亦滚了眼泪下来。 主仆两人抱着大哭了一场。 锦蕊端了水进来,哑声道:“这又不是见不着了,姑娘开春就出阁了。” 锦灵抹着眼泪道:“奴婢在侯府里等着姑娘,姑娘放心,您交代给奴婢的事儿,奴婢一定办好。” 杜云萝捧着锦灵的脸,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你听着,我再与你说一遍,能打听多少就打听多少,不用着急,可以慢慢来。没有什么比你自己的安危更重要。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让人起疑。” 锦灵沾着泪水的睫毛颤了颤。 杜云萝有抬头看向锦蕊,道:“你也一样,你们都一样,我这辈子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让你们去做,我保证十年二十年你们都做不完,所以,不要想着一步登天,想着一根绳子拉出一堆蚂蚱。比起没有线索,我更怕你们跌进去。” 锦蕊本就是忍着眼泪的,听了这番话,再也忍不住了,把水盆放在桌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锦灵簌簌掉眼泪,重重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奴婢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必须保护好自己,只有她们好好的,才能保护姑娘。 哭过了之后,锦灵伺候杜云萝净面抹香膏,这才依依不舍,由锦岚陪着归家去了。 锦岚回来时说,锦灵家里都准备妥当了,段氏虽然眼睛看不清,但左右邻居都是热心的,家里还有一个小丫鬟,这婚事办起来准保顺利。 杜云萝闻言安心许多。 正日子里,杜云萝给锦蕊和锦岚都放了假。 锦蕊怕杜云萝身边没人伺候,不肯过去。 杜云萝笑着劝她:“一辈子就办这么一次喜酒,锦灵从府外出嫁,原本就不及在府里热闹,你再不去与她撑场面,别人还当咱们府里不喜欢她哩。” 这话锦蕊听得进去,加之这日杜云萝在清晖园里,她便和锦岚一块去了。 丫鬟嫁人,没那么多规矩讲究,图的就是个热闹。 院子小摆不下席面,就在胡同里支起了桌子,请邻居们吃酒。 段氏泪汪汪送了锦灵上轿,与扶着她的锦蕊道:“我眼睛花,连我姑娘最好看的时候都看不清楚。” 一句话,把边上相熟的大娘婶子们都给说红了眼。 锦蕊亦是背过身抹眼泪,段氏待锦灵,可比薛四家的待她和薛瓶儿好太多了,起码,外头这么多张酒席,薛四家的可舍不得在嫁女儿的时候置办。 心酸归心酸,今日到底是大好的日子。 众人说了讨喜话,又是一阵劝,都收起了眼泪,去用席面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二章 小年(月票90+) 傍晚时,锦蕊和锦岚一道回了府里。 杜云荻回书院了,杜怀礼又要与同僚应酬,清晖园里只剩下杜云萝陪着甄氏用晚饭。 锦蕊讲了胡同里的热闹。 甄氏搂着杜云萝听完,叹息道:“都是命里造化,囡囡啊,等明年三月你嫁出去了,这种时候就只剩我一人用饭了。” 杜云萝知道,离杜云荻成亲还有一两年,这期间,若是杜怀礼不回府用饭,甄氏的确是孤零零的。 “母亲,”杜云萝柔声唤她,“再等两年,等哥哥高中,娶个漂亮媳妇回来,给您添一个漂亮的姐儿,再添漂亮的哥儿……” 甄氏扑哧笑出了声:“为什么是先添姐儿再添哥儿?云茹先生了个姐儿,你就觉得你哥哥往后也是先得姐儿?” 杜云萝憨憨笑了笑。 不是她觉得,而是她知道。 杜云荻和唐氏的长女是个乖巧懂事、比善财童女还好看的姐儿,可惜先天不足,金山银山养不活,夭折在豆蔻年华里。 今生,没有施莲儿的横插一脚,杜云荻和唐氏之间定然会好好的,姐儿也能足月出生,平安长大。 “因为啊,母亲就是先生了大姐,再生了哥哥,然后再得了我。”杜云萝另编了个理由给甄氏。 甄氏笑个不停,赵嬷嬷和水月亦是笑得合不拢嘴,说了不少凑趣话。 转眼便是腊月。 应家把合好的八字送回来,上上配的结果自然是两家都满意。 杜云萝的婚期已定,杜云诺怎么也不可能赶在妹妹之前出阁,应家和廖氏也就不心急火燎的了,定了来年三月放小定,秋日行大礼。 杜云诺变得忙碌起来。 廖氏心事大定,与夏老太太和苗氏商议着去婆驼山取腊八粥的事体:“去年因着我身子不适,请三嫂代劳了,今年还是我去吧,正好也去菩萨跟前拜一拜,让云澜媳妇陪我去,我替她和云诺都求一求。” 这话说得在理,夏老太太便点了头,又吩咐许嬷嬷同行,替夏安馨祈福。 腊八清晨。 杜公甫开了祠堂,除了祭祀,还要把新媳妇给添到族谱上,又把嫁出去的姑娘的夫家给记上。 杜云萝看着杜公甫提笔在族谱上书写,心里想着,等明年这时候,她的名字后头也会被记下一句,她不仅是杜家的姑娘,还是定远侯府的媳妇了。 廖氏和姜四娘去了婆驼山,赶在正午前回来,各房各院分了腊八粥。 府里到了一年之中最忙的时候。 各家庄子铺子的掌柜来府中奉帐。 甄氏手中有不少陪嫁的庄子铺子,她一面理着账册,一面与赵嬷嬷商议着,挑出些合适的,到时候给杜云萝添上。 岭东那里的年礼送到了京城。 比起那各式各样的礼物,夏老太太最关心的是家书的内容。 家书是杨氏亲手写的。 里头提了几样事体,都叫夏老太太欢喜不已。 杜怀让在岭东的政绩不错,这几年都评了优,今年应当也不意外,开了年很可能会升迁,不一定能回京,但若是调任他处,去处想来也不错。 杜公甫卸任多年,这两年出入东宫,眼看着又风光些,但他没有为儿子们谋过恩典。 夏老太太对此颇有微词,可也知道官职任命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完事儿了的,她只盼着这一回即便长子一家不能回京,也离京城近些。 岭东实在是太远了。 又说起了出嫁的杜云瑚。 沈家二郎打算明年春年和杜云瑚进京,这事儿也知会了他的大哥沈编修。 科举考的不单单是文章,沈家二郎早些熟悉京城,又得沈编修指点,对他的科考有好处。 杨氏也是考量颇多。 若杜怀让明年调任,留杜云瑚在岭东,万一有了身孕或是什么事儿,杨氏牵肠挂肚地不放心,不如让他们小夫妻到京里来,除了有沈编修夫妇,杜家也能帮着照看一二。 夏老太太自是高兴的,庶出的孙女也是孙女,跟着杜怀让在任上多年,夏老太太也想得紧,而且她还没见过沈家二郎这个孙女婿,只在信上听杨氏夸赞过相貌堂堂、书生儒雅。 夏老太太倒是见过沈编修夫妇,逢年过节的,他们都会过府来走动,沈编修气质的确不错,他和沈家二郎是亲兄弟,想来做弟弟的不会相差太多。 夏老太太高兴,莲福苑的丫鬟婆子们也高兴,这个夸杜怀让,那个夸杜云瑚,说得夏老太太心花怒放,扬手又打赏了不少。 “你们这一张张嘴啊,都是从老婆子手里讨银子的厉害货色!”夏老太太哈哈大笑,“年纪大喽,什么都不想了,就盼着子子孙孙围在身边,怀让一家离京多年,我时时盼着,我现在可是聪明了,几个孙女儿都嫁在京中,等云瑚回来,就齐全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 小年夜里,花厅里摆了席面。 外头从前日起就飘了雪,时断时续的,没积起来多少,却冷了许多。 地火龙和炭盆一道,室内还算舒服,外头北风阵阵,吹得杜云萝不想出去走动。 可她还是****去莲福苑里请安,去清晖园里陪甄氏,她知道,在娘家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了。 席面上,杜云萝给夏老太太添了酒。 夏老太太兴致好,笑盈盈看着隔壁桌儿子孙子们行酒令,见酒壶添了一回又一回,才笑着开口劝道:“你们都悠着点儿,尤其是那几个酒量差的,别逞能了,自家人还不知道自家人?一会儿醉得起不来了,可没人管你们。” 笑声一片。 等散席时,如夏老太太所言,的确有酒量不好的起不了身了。 杜怀恩的酒量是兄弟之中最糟糕的,当着夏老太太的面,廖氏不敢埋怨,等出了花厅,嘴上就不停了,一面数落着,一面催着婆子们加快脚步,免得天寒地冻吹冷风。 杜云琅也吃了不少。 夏安馨孕中不敢扶他,采莲上前要搀扶。 沈长根家的瞅了被安排到春华院里的关嬷嬷一眼。 关嬷嬷会意,笑着上前道:“外头路滑,姑娘扶好奶奶,二爷就交给我们这几个婆子,二爷醉得厉害,走路不稳当,姑娘怕是扶不住,我们手上有劲,奶奶和姑娘只管放心。”(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三章 除夕 关嬷嬷的声音不轻不重,花厅就这么大,不少人都听见了。 采莲轻咬下唇,退回来站到夏安馨身边。 夏安馨正与杜云萝说话,见杜云萝的目光淡漠地从采莲身上滑过,她的眉心莫名就是一跳。 说不出的感觉萦绕心尖,夏安馨突然有些烦躁了。 心里像是憋着什么,一下子烧得慌。 她分明没有饮一口酒。 夏安馨抬眸看着采莲,示意采莲扶她一把。 “二爷吃醉了,我就先回去了。”夏安馨与杜云萝招呼了一声,又去向夏老太太告辞。 夏老太太在向甄氏交代事体,见夏安馨过来,赶忙挥了挥手:“好孩子,快些回春华院去吧,夜里路不好走,千万仔细些。” 夏安馨应了,转身时瞥见乖巧立在甄氏身后的水月,她的呼吸又是一紧。 她猛得就明白自个儿在烦什么了。 采莲要去扶杜云琅的举动说不上错,可采莲是她的丫鬟,她虽没有显怀,但也是孕妇呀…… 就算不是孕妇…… 水月跟着甄氏,刚才离开的四房,秀玉紧紧跟着廖氏,醉酒的杜怀恩有婆子们搀扶,连莫姨娘,没有廖氏的许可,她都没有上前去搭把手…… 夏安馨斜睨采莲,采莲神色如常。 大约采莲根本没有细想吧…… 这丫鬟做事素来积极,从不躲懒,所以才…… 夏安馨一时分不明白,出了花厅,冷风袭面而来,吹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中焦虑和烦闷愈发高涨。 她想,这就是母亲说过的“怀了孕的女人脾气古怪”、“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拢了拢雪褂子,夏安馨沉声道:“快些走吧,风大雪大的,别冻着二爷。” 杜怀平与杜怀礼酒量好些,亲自送了杜公甫和夏老太太回莲福苑,这才各自回去。 杜云萝与甄氏到了清晖园,地火龙烧得滚烫,叫吹了一阵寒风的身子舒坦极了。 甄氏不肯让杜云萝再走夜路,跨院的屋子又没有提前摆炭盆烧火龙,就安排杜云萝住了碧纱橱。 小年一过,衙门里封印,杜怀礼和杜怀恩空闲许多,陪着杜公甫下棋说话。 夏老太太跟前亦是热闹。 廖氏没压着杜云诺在年节里赶女红,只让她在莲福苑里陪着老太太玩叶子牌、打马吊。 廖氏说得也实在,这是云字辈的姑娘在娘家过得最后一个大年了,明年杜云萝和杜云诺一嫁,就都是别人家的媳妇了,要她们好好陪伴夏老太太,女红什么的,也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 夏老太太听了高兴,廖氏亦得意许多。 苗氏脸上堆着笑,背地里嘀咕了廖氏一通,廖氏这分明是与她抬竹杠,当初杜云瑛备嫁时,苗氏可是把杜云瑛拘在水芙苑里,哪儿都不许乱走的。 这一年没有年三十,腊月二十九就是除夕夜。 申时又落起了雪,天空昏昏暗暗的,各房各院里早早就点上了灯。 定远侯府里,穆连潇在明间里去了身上寒气,这才撩开帘子进了暖阁。 吴老太君端坐在罗汉床上,笑盈盈拉着蒋玉暖的手。 下首处,几位儿媳面色各异。 周氏笑容温和,认真听着四太太陆氏说话,练氏荣光满面,而徐氏面上无喜无悲,似是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吴老太君朝穆连潇招了招手:“连诚和连喻呢?没一道回来?” 穆连潇笑道:“祖母,刚在大门外,正巧遇见山上庄子的管事,说是早上抓了只山猪,这就给送来了。二哥去处置山猪了,四弟去请姑母,怕您等急了,我就先过来了。” 周氏笑了:“连喻这个机灵鬼,元婧就爱烤山猪,他头一个报喜去了。” 吴老太君笑着道:“就一只山猪,乐得她!哪回家里用饭,她不是磨磨蹭蹭到开席了才来?我看她这回什么时候来!让她也长着脖子等一回!” 练氏掩唇直笑:“老太君您也乐呵呀,今儿个可是双喜临门。” 吴老太君弯着眼颔首。 正说话间,穆连喻与穆元婧一道来了。 穆元婧是吴老太君的独女,远嫁蜀中刘家,丈夫病故之后,她适应不了蜀中的生活,趁着回京给老侯爷与兄长们奔丧,在京中住了下来。 刘家不及定远侯府显赫,早两年因为政见不同与定远侯府疏远许多,此次恰逢老侯爷战死,只要穆元婧守着,在京中还是蜀中寡居,刘家没有硬求,反倒是觉得穆元婧离开蜀中,姻亲关系名存实亡,对刘家的发展反而更好。 吴老太君倒是动过把穆元婧送回蜀中的心思,家中三个守寡的儿媳,有哪个哭哭啼啼地要回娘家了? 可吴老太君到底是失了丈夫又失了儿子,架不住老来女穆元婧的眼泪,见她闭门独居,没有狠下心送她走。 穆元婧穿得朴素。 孀居妇人的打扮大多如此,她也不例外。 “母亲,我是叫烤山猪给招来的。”穆元婧直言不讳。 吴老太君叫她逗乐了:“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穆元婧在吴老太君身边坐下,目光从蒋玉暖那身鹅黄色的褙子上扫过,与穆连慧道:“你该学学你嫂嫂,好好一个姑娘家,尽跟我们这些人学,全身上下没一处鲜艳的。你母亲怕我们不舒坦,平日里素净些,我们领她的情。你这情,姑母不领的,赶紧回去换一身,我看着都不舒服。” 穆连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我倒觉得挺好的,姑母,我在普陀山念了三年经,我习惯了。” 练氏无奈地看了穆连慧一眼,与穆元婧道:“我劝不动她,给她做了多少鲜艳衣裳,就是不肯穿。罢了,我是怕了这个小祖宗了。等明年连潇媳妇嫁进来,这家里也多一些亮色。” 穆连潇正抿茶,闻言抬起头,想到杜云萝俏生生的样子,不禁勾了唇角。 而穆元婧却冷冷哼了一声。 穆连诚和穆元谋前后到了,还未说那只大山猪,练氏就欢喜地笑了一阵。 吴老太君亦含笑:“这孩子有喜了,咱们府里,可算是要添人了。”说罢,吴老太君拍了拍蒋玉暖的手。 穆连诚怔住了,叫穆连喻挤眉弄眼一番,这才回过神来。 长辈在座,穆连诚压住了心中激动,眉宇之中的骄傲和得意让他的情绪彰显无遗。 ----- 这里有一处要跟书友们交代一下,很早之前写过,吴老太君的女儿叫穆元敏,做人设的时候96自己迷糊,没有想到元敏和元铭发音的问题,so,只好改名啦,她叫穆元婧。(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四章 很想 府中人少,团圆饭就摆在老太君屋里。 吴老太君带头出了暖阁。 周氏落在了最后头,穆连潇过去扶住了她,低声道:“母亲,姑母她……” 周氏摇头打断了穆连潇的话:“我知道她怨我,她也只能怨我,你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 穆连潇垂眸,道:“可那不是您的错。” 穆元婧远嫁蜀中是周氏一手操办的,刘家也是周氏选的,虽然是穆世远和吴老太君拍板定下,可周氏在其中起的作用,就像是为穆连潇选择了杜云萝的练氏一样。 离开家人远嫁蜀中,不适应当地的生活,与丈夫关系磕磕绊绊,又因为刘家和定远侯府政见相左,穆元婧在婆家的生活一年不如一年,这一切,她都算到了周氏头上。 丈夫病故,穆元婧最终回到京城,她的心里依旧怨着周氏。 若周氏当初让她嫁在京中,若周氏为她挑的不是一个短命鬼,她又怎么会守寡? 可说到底,当年的周氏又怎知刘家公子会英年早逝呢。 “很多事情,没有对错。”周氏说完,不肯再提穆元婧,而是交代起了穆连潇,“晓得你能喝,一会儿也少喝点,大半夜的没人伺候,我不放心。” 穆连潇自是应下。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席面早早就散了。 天一亮要进宫请安,未免精神不足,吴老太君是不守岁的,也不叫穆连潇守,让他回前院歇息。 前头院子里亮着灯。 云栖在书房里等着穆连潇,见他回来,从袖中取出一截极细的竹节:“下午时信鸽刚送到的。” 穆连潇接过来,取出其中的纸卷打开看完,便在火上烧了。 云栖嬉皮笑脸凑上来,道:“爷,奴才能回去了吗?您看,天都黑透了。” 穆连潇睨了云栖一眼。 云栖腆着脸道:“这不是除夕夜嘛,媳妇儿还一个人在家等着呢。” “胡说八道!”穆连潇笑骂,什么叫“媳妇儿一个人”,不还有他妹妹莺儿吗?真的是娶了媳妇,连妹妹都不记得了。 云栖摸了摸鼻子:“大冷的天,哪能让她一直等着呀,哎,爷,奴才回去晚了,她不给奴才开门咋办呀……” “爬墙不会吗?出息!”穆连潇叫云栖逗乐了,连连挥手,“赶紧麻溜地滚回去,我让厨房给你留了一吊山猪肉,别忘了去拿。” “谢谢爷,奴才这就去拿。”云栖笑着一溜烟跑了。 听到那脚步声越行越远,穆连潇笑着摇了摇头。 踢了鞋子往榻子上随意一躺,穆连潇心里却忍不住羡慕起来。 天寒地冻的,一吊山猪肉,一壶酒,还有一个媳妇,听起来可真不错。 拇指擦过唇角,忆起那日杜云萝轻点在唇角的亲吻…… 肚子里的酒似乎都翻滚了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也想媳妇了,很想。 杜府里,酒席刚散。 外头隐约传来鞭炮声。 杜云萝陪着甄氏和杜怀礼坐了会儿,渐渐就有些犯困了。 甄氏搂着她,哼着小曲哄她,剥着花生的杜云荻抿唇直笑,叫甄氏狠狠瞪了一眼。 迷迷糊糊到了天亮。 杜云萝坐在梳妆台前,甄氏指挥着锦蕊替她装扮好,待一切都满意了,这才牵着杜云萝的手,与丈夫儿子一道去莲福苑里磕头。 走出屋子,外头寒风挂着雪花袭来,杜云萝呼吸了一口冷风,看着雪白一片的屋顶,暗暗想着,永安二十年终是到了。 这个年过得极其忙碌。 正月初三,杜云茹和杜云瑛回娘家来。 夏老太太抱着意姐儿舍不得松手,又是璎珞圈又是长命锁,并一大把金银锞子,全部给了意姐儿。 夏安馨是头回有孕,拉着杜云茹细细问孕中事体,虽然已经听嬷嬷们说了不少,可夏安馨更想听年纪相仿的杜云茹说。 两人声音不轻不重的,姜四娘坐在边上,多少也能听见些。 杜云萝朝她努了努嘴,低声道:“三嫂想听就凑过去听嘛。” 姜四娘的脸霎时红了,啐道:“哪有你这样的。” 廖氏也回了趟娘家,而后给景国公府递了帖子。 许是大过年的走亲寻常,廖氏轻而易举地见到了廖姨娘。 廖姨娘的气色比想象中的好,这叫廖氏安心不邵。 用廖姨娘的话说,这三个月里,她没有什么不高兴的,相反,她很高兴,唯一挂心的就是没有回娘家来走亲的安冉。 不过,安冉不回来也好,廖姨娘打听过了,恩荣伯府里很看重这一胎,把安冉当菩萨一样供着,安冉没必要挺着个大肚子回来受一顿气。 至于那位新夫人,这些日子是焦头烂额的。 新夫人掌了中馈,自是不信任这些叫廖姨娘敲打了十多年的管事婆子娘子们,老侯爷夫人给她推荐了不少府中老仆,新夫人一样信不过,可她初来乍到,一时半会儿哪里能有这么多心腹,能把整个府里的人手都折腾一遍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没一些动静也说不过去,新夫人换了几个人,有人欢喜有人愁,那些从前跟着廖姨娘谋了些好处的老人自然不乐意了,暗地里没少使绊子,总归这差事保不住了,不如出一口气。 这期间,又恰逢腊月奉帐。 府里还未理顺,又要接手国公府这么多庄子铺子的账册,新夫人便是三头六臂也难免理不过来了。 用廖姨娘的话说,新夫人是有些掌家本事的,若不急着改换人手,平稳个一两年,几乎不可能出岔子,可偏偏,有本事的人是不甘叫人束手束脚的,她会迫切想要“改朝换代”。 因而府里不大不小乱了一阵。 老侯爷夫人怪罪新夫人,新夫人面上应着,背地里看不上老侯爷夫人的“外行人指点内行人”,这出戏实在叫廖姨娘看得拍腿大笑。 廖姨娘高兴,廖氏也就放心了,总归这日子就这样了,苦中作乐,有个乐子比什么都强。 出了景国公府,廖氏坐轿子回杜府。 街上百姓热闹,有不少铺子外头已经悬挂了花灯,有手艺人坐在街边,麻利地糊着花灯。 马蹄声从远及近,吓得行人纷纷避让。 廖氏的轿子也靠了边,看着那一骑快马绝尘往宫门方向去,她皱了皱眉:大过年的,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五章 提前(月票100+) 马蹄子飞快,扬起一片尘土。 路边行人没有叫马儿冲撞,但吃了一嘴灰,还是各个沉了脸。 毕竟是正月里,嘴上胡乱抱怨几句也就过去了。 秀玉吩咐轿夫起轿,廖氏闭目坐在轿中,回了杜府。 上元佳节,外头花灯盏盏。 杜云萝在清晖园里,赵嬷嬷领了锦灵来给她磕头。 锦灵今日穿了簇新的湘色褙子,梳了妇人头,戴了两根细细的银簪,比之做姑娘的时候,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成熟和娇媚。 杜云萝睁大了眼睛看她,见锦灵笑盈盈的,整个人也精神,杜云萝打心眼里高兴。 赵嬷嬷笑着道:“姑娘可是不敢认锦灵儿了?这才一个多月呢,都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可见这婚后的日子,啧啧,是掉进糖罐子里了。” 锦灵闹了一个大脸红。 甄氏抚掌大笑。 等锦灵磕了头,甄氏让水月添了赏,就叫杜云萝和锦灵去书房里说话。 杜云萝拉着锦灵过去,坐下道:“看你样样好,我就放心了。” 锦灵张了张嘴,可她脸皮子薄,到底说不出“云栖待奴婢挺好的”这样的话来,只是道:“奴婢在柳树胡同挺好的。” 杜云萝笑着道:“今儿都十五了,我还当你不来了呢。” 锦灵垂眸,解释道:“原本不该拖到今日才来的,刚过年的时候,奴婢知道府中忙碌,就没来给姑娘添事,想着十一、十二再过来,结果就前两天……” 锦灵顿了顿,又道:“前两天,云栖突然忙碌起来了。” 云栖忙起来,就是穆连潇忙起来了。 回忆前世,杜云萝心中有一番猜测,嘴上问道:“忙什么?” “他没跟奴婢仔细讲,只说是这两日世子爷都往宫里跑。”锦灵道。 杜云萝徐徐做了个深呼吸,她知道自己猜的是对的。 边疆要起战事了,很快,圣上便会调兵遣将。 这一次,穆连诚和穆连潇都要上战场。 杜云萝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依从前看,穆连诚是二月里出发的,而吴老太君入宫求见了皇太后,求她让穆家长房留下香火,宫中下旨让穆连潇与杜云萝在三月里完婚。 今生,她与穆连潇的婚期已定,杜云萝吃不准吴老太君会不会走这一趟,又或是他们的婚期会不会提前。 毕竟,此刻两家为大礼已经准备了时日,就算提前也不会手忙脚乱,不似从前。 杜云萝低声与锦灵道:“这事儿我知道了。” 锦灵颔首,又附耳与杜云萝说了一通:“奴婢如今身份不好在侯府内院里走动,就常与柳树胡同里的婶子们说话。” 柳树胡同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左邻右舍多是侯府下仆,对于云栖新娶进门的漂亮媳妇很是好奇,锦灵嘴巴甜、模样俏,很快就与她们熟稔起来。 “腊月里的一日,奴婢正巧从两位婶子那儿听来的,她们说到了大公子。 说那天应当就是大公子不见的日子,大公子在的时候待底下人极好,那两位婶子的儿子都受过大公子恩惠。 现今一眨眼半轮过去了,府里不认大公子已经没了,她们想给大公子烧些纸都不敢。 又说整条街上想给大公子烧纸的也不止她们两个,可都怕犯了府里忌讳。 奴婢就装不晓得大公子事体的样子,去问了两位婶子,她们就把大公子失踪的事儿说了,还提起了穆堂。” 杜云萝的眉心突突跳了跳。 “穆堂的爹死在战场上,他娘身子骨不好,一直卧床吃药,可还是没撑几年就没了,那之后不久,老侯爷和几位老爷的噩耗就传回来了。 穆堂跟着大公子他们去迎灵,路上却出了状况,后来的事儿,跟姑娘您说得一样,穆堂回京给老太君和三太太磕了头,原是要自尽的,叫青连寺的住持师父劝住了,跟着住持师父出家为僧。” 杜云萝轻轻咬住了下唇。 父母双亡,无亲无故,这样的人若不想开口,是很难撬开他的嘴的。 穆连潇说过,穆堂修行是苦行僧的那一套,想来他的内心和体肤在这六年里都磨练得极为坚强。 若无触及内心的东西,穆堂不会吐露一言一语。 不过,短短时间内,杜云萝也没想把旧事一股脑儿都理清楚,越是陈年往事,越是不易见光,杜云萝可不会天真地认为自己可以一步登天。 杜云萝又关照了锦灵几句,才让她离开。 下午时,杜怀平请的唱戏人进府了。 杜云澜求了夏老太太,要带姜四娘出府去看灯。 夏老太太见姜四娘眼目含羞却又期盼不已的样子,还是点了头。 杜云澜欢喜,老老实实坐在花厅里,陪夏老太太和杜公甫听了一场戏。 杜云萝也被夏老太太唤去,那当当敲打的鼓声叫她想到了战鼓,一下一下就像是捶在了她的心上,叫她心不在焉。 上元一过,衙门开印,边疆起战事的消息瞒不过六部官员,杜怀礼很快就听说了。 而这一日,吴老太君如前世一般入了慈宁宫。 穆连潇和杜云萝的婚期被提到了二月十六。 圣旨送到了杜府,一并送来的还有诸多赏赐,这是宫里给杜云萝添妆。 夏老太太按品着装,饶是大冬天的,那一身衣服还是压得她有些气喘。 姜四娘和兰芝一左一右扶着夏老太太。 夏老太太摇头叹息道:“老了,真的老了。” 杜云萝捏着圣旨回过头看向夏老太太,眼眶倏然红了,她知道夏老太太并非是老了,还是舍不得了。 杜公甫问杜云萝拿了圣旨,拄着拐杖一撅一拐入了祠堂,把它与赐婚的圣旨一并供奉。 众人回到了莲福苑。 夏老太太换了身衣服,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也不说话,就把杜云萝的手拽在手心里。 苗氏几次想开口,见夏老太太如此,到底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 磨蹭到最后,还是甄氏出声:“老太太,婚期提前了,我们也要多准备准备了。” 夏老太太抿唇道:“老婆子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甄氏暗暗叹息,所有人都知道,穆连潇迟早是要上战场的,只是谁也没想到,竟然在完婚后不久就要出发。 甄氏为杜云萝担心,她看向女儿,却突然觉得,杜云萝很平静。 从内侍来传旨到现在,杜云萝一直很平静。(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六章 满足 当着夏老太太的面,甄氏没有问出口,待回到清晖园里,她拉着杜云萝坐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看着。 杜云萝的五官随了她,却比她更精致细腻,甄氏在女儿的眉宇之中依旧没有寻到一丝一毫的不安与彷徨,反倒是读到了些许惊讶。 对她突然如此举动的惊讶。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糯糯道:“母亲可是舍不得我了?” 甄氏垂下眼帘,额头贴着杜云萝的额头,叹道:“是啊,舍不得囡囡了。” 杜云萝闻言,伸手抱住了甄氏。 甄氏感慨了一番,到底还是开口问她:“好端端提前了一个月,囡囡不担心吗?娘是说,世子他……” 杜云萝轻咬下唇。 这一切她早有心理准备,她自是不会害怕,可她不能实话与甄氏说,便拧眉寻了个借口出来。 “去年时,其实就有些想到了……”杜云萝浅浅笑了起来,额头在甄氏的额头上蹭了蹭,“去围场之前,祖母就与我提过些……” 甄氏睁大了眼睛。 “慈宁宫里要我跟着去围场,祖母当时就猜测过,许是圣上又要用兵,当时只是猜测,也没料到就是现在。”杜云萝徐徐道,这话不是她诓甄氏的,甄氏便是去莲福苑里问,也不打紧。 甄氏搂紧了杜云萝,叹道:“老太太看得明白。” 杜云萝应了一声:“从一开始,我们不就知道定远侯府是什么样的人家了吗?世子迟早要上战场的,不是今年就是明年,我不怕的。” 甄氏闻言,浑身一震,倏然收紧的眸子里闪过震惊和心疼,而后渐渐平复下来,她拍着杜云萝的背,道:“是啊,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就因为知道,当初莲福苑里也好,她和杜怀礼夫妻两人也罢,都是纠结万分的,可甄氏心软,晓得杜云萝的心思之后,到底还是有了些偏向。 最后是杜云茹的一句话说服了她们。 “不该为不可料的将来,去拒绝一个可见的好男儿。” 这话说得是一点都不错的。 甄氏打心眼里认为,穆连潇是个极不错的人,抛开出身、本事不说,光是待她的囡囡好,甄氏就满意。 就前回从桐城回来的路上,穆连潇坐在马车前头与车厢里的杜云萝说话的温和神色,甄氏就坐得不远,自是看得一清二楚。 甄氏也是过来人,男人喜不喜欢一个女人,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甄氏就瞧明白了。 穆连潇是真真正正把杜云萝放在心里了。 甄氏逼着自己挂上笑容。 不就是奉旨出征吗?打完了仗不就回来了! 就穆连潇那身手,肯定能回来的,她的囡囡在京里等着呢,他哪里会不回来。 甄氏暗暗点了点头,不住告诉自己,事情就是这样的,若她这个当娘的提心吊胆起来,囡囡岂不是更可怜了? “囡囡啊,”甄氏清了清嗓子,“幸好咱们备嫁备得早,提前一个月也不至于心急火燎的,你什么都别操心,母亲保准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世子留在京里的时间不多,你好好跟他处,可别使性子,得了空多给他做几双鞋袜、几身贴身衣服带上,这东西不嫌多。” 杜云萝抿着唇,弯着眼儿笑起来了:“瞧母亲说的,好像我不是下个月嫁,是明天就嫁了。” 甄氏忍俊不禁,心里的那些情绪都散了,捶了杜云萝一拳:“小没良心!” 宫里下了旨,慈宁宫又添了赏,翌日一早,杜云萝便进宫谢恩。 慈宁宫里,皇后娘娘似是有事与皇太后商议,宫女引了杜云萝去偏殿。 偏殿里,炭盆烧得火热。 杜云萝倒也不冷,捧着手炉站在门外的庑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室宫殿。 她突然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也是刚过了上元,也是站在这个地方。 她被皇太妃唤进宫里来,而她的身边,站着进宫谢赏的安冉县主。 看似风光,可赏赐和恩宠的背后到底藏了什么,就是智者见智了。 杜云萝犹自想着,突然听见宫女的问安声,她循声望去,就见南妍县主从外头进来了。 四目相对,南妍微怔,复又温柔笑了起来,快步走到杜云萝身边:“是了,你是来谢恩的。” 杜云萝亦笑了起来。 两人并肩站在庑廊下。 南妍低声问道:“你之前在想什么?” “我在想去年的这个时候,”杜云萝偏过头看向南妍县主,道,“我和安冉县主站在这里,你从正殿里出来,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提起当时,南妍县主颇为感慨,她久久没有说话,待杜云萝以为她什么都不会说了的时候,南妍才轻声道:“云萝,过去的这一年,是我整整两辈子过得最满足的一年。我想,之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如此满足。我求仁得仁,我希望你也一样。” 杜云萝的呼吸一窒,她觉得她的心被狠狠地拽了一把,眼眶霎时就红了起来。 没有经历过求而不得的人不会懂南妍县主的执着,同样的,没有死而复生、重新再来一次的人,也不会懂南妍的飞蛾扑火。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南妍不在乎守一辈子皇陵,只要是陪着李栾,生死无悔。 而杜云萝亦是如此。 所以她告诉甄氏,她不担心,不害怕,不彷徨。 抿了抿唇,杜云萝莞尔,眼睛弯弯如明月:“我呀,一定也会求仁得仁。” 皇后娘娘离开了慈宁宫,南妍县主和杜云萝隔着院子行了礼,而后随着宫女入了正殿。 皇太后的面上透着几分疲惫。 杜云萝跪下谢了赏赐。 皇太后叮嘱了几句后,就与南妍县主道:“皇后来跟哀家说敕造公主府的事体,云华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这些日子别招惹她。” 南妍县主垂眸应了。 杜云萝垂手立在一旁,皇太后不打发她,她也不能走,就听皇太后与南妍家长里短的说着事体。 敕造公主府,杜云萝并不觉得意外。 云华公主年纪不小了,和镇国公的长孙的婚事也是板上钉钉的,她再闹腾,也拗不过皇太后和皇后。 只看前世,在南妍与醉酒的瑞王荒唐之后,云华公主没有再寻到一位配给病秧子的姑娘,就孤身出嫁了。 再是贵女,一样越不过皇权。(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七章 心酸 到了元月下旬,边疆又要打仗了的消息在京城百姓之中传开了。 百姓虽不爱打仗,但京城与边疆毕竟千里迢迢,京中百姓没有吃过战乱的苦,对战争感触就没有那么深。 与战事有关的,他们能记住的是哪一年,隔壁家的哪个小子去打仗,却再也没有回来,亦或是谁家的小子在军营里一步步爬上来,如今也有些小出息了。 印象最深刻的,无异于六年前的元月,定远侯与他的两个儿子英灵回京,满城白纸飘飘,压抑得整个新年里都喘不过气来。 而今年,定远侯府的二公子也出征了,世子爷在娶亲之后也要出征了。 一时之间,京城里谈论的都是穆连潇与杜云萝的婚事。 外头的消息,传不到杜云萝耳朵里。 锦蕊倒是知道一些,她回前街时,左右邻居没少嘀咕,就连她娘薛四家的都念叨了两句。 念叨归念叨,薛四家的可不敢说些不吉利的话。 花嬷嬷编排锦蕊就被一通板子打得嗷嗷叫,一个多月下不了床,要是有不长眼的胡言乱语编排世子爷,哎呦,那可不是屁股开花的事情了。 薛四家的亲眼见过打板子,她的嘴闭得牢牢的。 前街上的风言风语,锦蕊一句都不会跟杜云萝提。 杜云萝这几日也忙碌,除了去莲福苑里请安,就在清晖园里陪着甄氏,母女两人说说话,做些女红。 二月初三,定远侯府柏节堂,穆连诚陪吴老太君用了晚饭。 席间无话,直到撤了桌,吴老太君才缓缓道:“老婆子已经习惯了,总归就是送你们一个个去,再抬头盼着你们一个个回来,你媳妇还不习惯,你早些回去陪陪她,她大着肚子,也不知道生孩子的时候你回来了没有。” 穆连诚颔首应了,退了出去。 柏节堂里,吴老太君缓缓起身,扶着单嬷嬷的手,绕到了位于二进院子的小佛堂里。 单嬷嬷点了香,吴老太君接过来,对着坐莲观音像拜了三拜,又让单嬷嬷把香插到了铜香炉里。 在蒲团上跪下,捻着手中佛珠,吴老太君低声诵经。 单嬷嬷安静地守在一旁,眉宇之中透了几分郁色。 习惯…… 这种事情怎么会习惯? 单嬷嬷亲眼见证了吴老太君多少次送丈夫儿子出征,每见证一次,心就痛一次,尤其是送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的时候,吴老太君的悲伤和疲惫,她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作为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便是悲痛成疾,病倒在床,吴老太君也要强撑着,起码在精神上不能倒下去,这一大家子都看着她,指望着她。 也就单嬷嬷这样跟了吴老太君几十年的老仆人,才懂夜深人静时,吴老太君那难言的心酸。 就像此刻。 吴老太君只能在菩萨跟前求个心安了。 翌日一早,穆连诚就随军出发了。 而定远侯府上下,没有被离别笼罩,********准备穆连潇的大婚。 杜府莲福苑里,甄氏笑着与夏老太太说着安排:“已经与我姑母说好了,囡囡出阁的时候她来梳头。” 甄氏的姑母是一位淑人,是杜云茹及笄时的正宾,夏老太太对那位夫人的印象极好,便连连点了头。 又说到了踩花堂的人选。 踩花堂倒不用追求诰命品级,最要紧的是全福。 夏老太太从夏家请了两位全福夫人,杜云萝听夏安馨说过,那两位太太嘴巴甜,为人周全,做事是信得过的。 大婚的日子近了,杜云荻提前了五日回到了京城。 中午时,莲福苑里设了家宴。 并不是过年过节的,仅仅就是杜公甫和夏老太太舍不得杜云萝而已。 女眷们不饮酒,早早就散席了,苗氏妯娌忙碌,各自散了,姑娘和奶奶们留下来陪夏老太太说话打马吊。 杜云荻兄弟几个还在花厅里吃酒行酒令,杜云澜揽着杜云荻的肩,商量着拦门时要如何给穆连潇一个下马威,好叫他知道,杜家的掌上明珠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娶过门的。 杜云澜喝得有些多,杜云荻听他结结巴巴说了一圈,几乎都是他娶姜四娘时叫姜家兄弟为难的事体,不由哭笑不得。 “行了三哥,我扶你回去歇会儿,你这样子叫三嫂看见了,准跟你急。”杜云荻与杜云琅说了一声,招呼了个婆子过来,拉起杜云澜,一道走了。 杜云琅靠着椅背,仰头望着屋梁,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他听见了轻柔的脚步声,一人在他身后站住了。 杜云琅睁开了眼睛,见那人是采莲,他便问:“你们奶奶呢?” 采莲半弯下腰,稍稍拉进了些许距离:“奶奶在陪老太太打马吊,爷可是寻奶奶?” 杜云琅含糊道:“不用唤她。” 采莲抿了抿唇,柔声道:“爷吃多了酒,奴婢扶您回春华院吧,一会儿喝碗醒酒汤,要不然,头会痛的。” 杜云琅的脑袋沉得厉害,却没有动。 采莲伸手去扶他,她手上劲儿大,杜云琅叫她拉了起来,可偏偏她脚劲差些,一个人架不动杜云琅,憋得整张脸都红透了。 后头正屋里,夏老太太胡了牌,哈哈大笑起来。 夏安馨偏过头问兰芝:“二爷他们还没吃完呐?” 夏老太太指节敲了敲桌面:“怎么?想搬救兵呀?没用的没用的!”嘴上如此说,夏老太太到底还是吩咐兰芝,“你去瞧瞧,送些醒酒汤去,别叫他们吃醉了。” 兰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杜云萝和杜云诺拼成了一家,闻言转了转眸子,道:“四姐姐你来摸牌吧,我歇会儿。” “什么歇会儿,分明是输了银子要跑哩!”杜云诺笑着揶揄她,“我不管,反正我们两个是一家的,你便是跑了,今个儿输了的银子,你也要出一半。” 这话说得屋里笑成了一片。 杜云萝朝她扮了个鬼脸,转身出了正屋。 倒座房外,锦蕊与浅禾凑在一处说话,见杜云萝出来,锦蕊赶紧迎了上来,替杜云萝紧了紧雪褂子。 杜云萝拉着锦蕊走了两步,低声问道:“瞧见采莲了吗?” 锦蕊眨了眨眼睛,皱着眉道:“刚还在呢,这会儿倒是不见人了。” 杜云萝的眸色一沉。(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两种 杜云萝快步往花厅去。 花厅离莲福苑不远,过了穿堂,绕过月洞门,便是花厅。 二月料峭,主子们又各自寻了乐子,花厅里留下的丫鬟婆子早就寻了避风的后罩房说话去了。 杜云萝一眼望去,只瞧见了站在花厅门口的兰芝的身影。 因着角度,杜云萝看不到兰芝的神色,她往前行了几步,才听见了兰芝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兰芝声音平静,无风无浪。 杜云萝脚下一顿,兰芝如此平和,莫非是她自个儿想岔了?是她太过小人之心? 直到她看清了兰芝的面容。 兰芝一脸淡漠,眉宇之间存了几分疏离和戒备。 “二爷在这儿吃酒,我们奶奶让我来看看。”是采莲的声音。 “二奶奶要你来的?”兰芝又问。 采莲应道:“是啊。” 兰芝没有急着进去,反倒是转过身来看向杜云萝,唤了一声“五姑娘”。 杜云萝朝她点了点头,不疾不徐走到花厅外,一脚迈了进去。 花厅里,杜云琅吃醉了,靠在八仙椅上一动不动,采莲站在一旁,垂头捏着手指。 杜云萝暗暗冷笑,看这样子,竟是叫她料中了,若不是兰芝过来,让采莲在这儿待上两刻钟三刻钟的,后头的事情可真说不明白了。 “我来寻四哥的,他人呢?”杜云萝随口问了一句。 兰芝刚到,不晓得状况,采莲只好硬着头皮道:“三爷吃多了酒,四爷扶他回去了。” “那你呢?”杜云萝转眸看着采莲,似笑非笑,“你不在莲福苑里,跑这儿来做什么?” 采莲下意识捏了捏手指:“是二奶奶……” “我和二嫂打牌,可没听她吩咐过你什么,”杜云萝直接打断了采莲的话,沉声道,“二哥吃醉了,你不去取毯子来,又不唤人来搭把手,就这么站着是什么道理?” 采莲咽了口唾沫,垂下头不再说话。 兰芝是通透人,刚才就觉得采莲行事怪异,这会儿一看,哪里还猜不明白,她上来与杜云萝道:“姑娘,既然是春华院里的丫鬟,这事儿让二奶奶自个儿拿主意吧。” 杜云萝颔首,吩咐锦蕊道:“去请二嫂来,谨慎些。” 所谓的谨慎,就是不要传扬得人尽皆知,锦蕊明白杜云萝的意思,鄙夷地看了采莲一眼,转身走了。 人各有志。 锦蕊不屑为妾,但她也不会看不起做小的人,像莫姨娘那般本分和善的人,锦蕊还是有些好感的。 还有杜云瑚的姨娘,她原是大太太杨氏的陪嫁,听杨氏安排开脸当了姨娘,主仆同心同力,别人也不会说一句不好。 但像采莲这样,背着自己主子想要兴风作浪的,锦蕊打心眼里看不起。 背主,是最大的罪。 采莲浑身微微发颤,她鼓起勇气道:“五姑娘教训得是,是奴婢不会伺候人,就只会傻站着。” 杜云萝勾着唇笑了。 这般避重就轻,想以此蒙混过关? 转念一想,采莲这般反应倒也是情理之中的。 毕竟没有被抓现行,兰芝到的时候没有瞧见一锤定音的场面,采莲想脱身自救也是寻常。 知道前世事体,杜云萝自然不会信她。 采莲想要取信的也不是她,只要夏安馨信任采莲,采莲就还有活路。 夏安馨很快就来了,也不知道锦蕊拿什么理由诓的她,她身边只跟了关嬷嬷,不似平时走动时那般前呼后拥,就怕一个闪失动了胎气。 关嬷嬷和锦蕊一左一右扶着夏安馨进来。 关嬷嬷叫沈长根家的耳提面命过,一看采莲和醉酒的杜云琅就有数了,心里连声唾骂了采莲几句,见杜云琅衣衫整齐,多少松了一口气。 若是已经出了大状况了,她还怎么跟沈长根家的交代! 夏安馨走到杜云琅身边,柔柔唤了两声,见丈夫睡过去了,她的眉头紧了起来:“大冬天的,便是点了炭盆,也会着凉的,采莲,怎么不给二爷披条毯子?” 采莲一个激灵,道:“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回去取。” “不用取了,”夏安馨止住了她,“去后头唤两个妈妈来,扶二爷回春华院去。” 采莲含糊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经过杜云萝和兰芝身边时,她的头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谁。 等采莲走远了,夏安馨长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过来握住了杜云萝的手:“亏得有你和兰芝,要不然,这背后的一刀子可要捅得我吐血三升了。 我这会儿不会收拾她,回头自有她的‘好处’。” 有夏安馨这几句话,杜云萝也就不多事了,采莲本就是夏安馨的陪嫁丫鬟,如何处置自当由夏安馨做主,杜云萝可不想叫人说一句“手太长”。 采莲很快就唤了两个婆子进来。 夏安馨与兰芝道:“二爷醉着,该早些回去躺下,我双身子走不快,烦请姐姐帮忙,替我送二爷回春华院。” 这分明就是不信任采莲的意思。 采莲的脸霎时一白。 兰芝福身道:“二奶奶客气,您路上慢慢走,不用担心二爷。” 兰芝指挥着婆子扶起了杜云琅,采莲暗悄悄瞅了夏安馨两眼,站在原地没有动。 夏安馨催她:“你跟着去吧,兰芝姐姐不熟悉春华院,你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采莲只好跟了上去。 待那几人走远了,夏安馨面上透出几分疲惫来,转身寻了把椅子坐下,缓了缓气,道:“我出阁前,母亲曾与我说过一句话,‘让一个人死有两种法子,要么杀了她,要么逼死她,若杀不了她,就逼死她’,我当时不懂,这会儿倒是有些感悟了。” 夏安馨自嘲一般笑了起来。 杜云萝细细品了品这话,到底有些明白夏安馨的意思了。 采莲是她的陪嫁丫鬟,却背着她欲行不轨,是非黑白一清二楚,可若传开了,别人会唾弃采莲,也会笑话夏安馨,笑话夏老太太和夏家。 御下无方,有眼无珠,这对一个要掌家的奶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九章 徐徐 夏安馨今日若大张旗鼓地处置了采莲,瞧着是直截了当快意恩仇,但她的名声也一并损了。 受损的还有夏安馨与杜云琅之间的关系。 夏安馨不会怪杜云琅,一来事情没有发生,二来杜云琅醉酒后浑然不知此事,可要是他知道采莲心生歪念,他与夏安馨之间指不定会有些隔阂和不自在。 夫妻越行越远的开始,往往就是那么点儿“不自在”。 夏安馨情愿杜云琅永远不知道。 因而夏安馨不会在此刻以这种理由处置采莲,她不会舞刀弄枪地“杀了”采莲,她会在不久的将来“逼死”她。 夏安馨抬眸看着杜云萝,笑了起来:“你上回与我说的一点都不错,留来留去留成仇,早晚是要放出府去的,不如早些把她嫁了。” 杜云萝颔首,一旁的关嬷嬷亦是一脸赞同。 嫁出去好,嫁好嫁坏,全由主子做主,只看夏安馨此刻的态度,想来会让采莲嫁得挑不出任何差池来,轻描淡写地就把事情解决了,还能赚个好名声,至于往后,那就是“逼死”了。 反正,采莲生出了这等心思来,就是当场打死也是寻常的,现今“徐徐图之”,就当是给肚子里的孩子积德。 夏安馨如此通透细致,想来苗氏那儿,也会很满意的。 关嬷嬷浅浅勾了唇角,在聪明的主子身边做事,才是又省心又省力,只要她好好伺候夏安馨,往后能留在春华院里,那是再好不过了。 杜云萝让锦蕊帮着关嬷嬷一道送夏安馨回去,自个儿慢慢悠悠回了莲福苑。 夏老太太屋里的牌局还在继续。 许嬷嬷顶了夏安馨的位子,一脸肉痛地把筹码递给了夏老太太:“老太太的手气,当真是羡煞人了,奴婢要把二奶奶的这些家当都给输完了。” 夏老太太哈哈大笑。 杜云萝在杜云诺边上坐下。 姜四娘问起了夏安馨:“怎么不见二嫂回来?” 杜云萝笑道:“二哥吃醉了,二嫂陪二哥回去了。” 姜四娘闻言皱了皱眉:“二伯吃醉了?那我们爷估摸着也醉了,我还是回去看看他,五姑替我吧,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杜云萝睨了她一眼,嘻嘻笑了:“怕我输不起银子呀?” 姜四娘笑着拍了杜云萝的背:“哪是你输不起,是我要拍你的马屁,想着法子给你塞银子,这总行了吧,我的姑奶奶呦!” 屋里笑成一片,姜四娘向夏老太太告了罪,起身出去了。 夏老太太兴致高,玩到天色渐暗时才收了牌。 莲福苑里多上了两个菜,夏老太太留了杜云萝,夜里也不放她回去,叫她在碧纱橱里歇了。 婚期越近,夏老太太越舍不得这心尖尖。 再舍不得,也止不住这眨眼就过去的时间。 二月十五,要去夏家踩花堂的两位全福夫人过府来了。 都是自家姻亲,虽然杜云萝不去夏府走动,但这两位逢年过节都会来给夏老太太请安,杜云萝瞧着还是眼熟的。 两位夫人将杜云萝好生夸赞了一通,等到了吉时,便欢欢喜喜往定远侯府去了。 杜云萝坐在安华院的梢间里。 熟悉的屋子里已经有些不一样了,博古架上的玩意儿,墙上的字画,但凡要搬去侯府的都已经收拾了起来,屋里有些空荡荡的。 杜云诺陪着她哭嫁,抿唇叹道:“就剩下我陪着你了,等我嫁出去的时候,怕是要去夏家、廖家请两个妹妹来替我哭一哭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杜云萝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到夏家,”杜云诺压低了声音,附耳与杜云萝道,“我来的路上听说的,夏家那位五婶娘开口讨了采莲,说是配给她身边的丫鬟的哥哥,二嫂应了。我觉得这事儿有些怪。” 杜云萝一听就明白了,这哪里是夏家五婶娘讨人,分明是夏安馨寻个由头把采莲打发了,采莲回到夏家那儿,要揉扁搓圆,不都是夏安馨一句话的事儿嘛。 “有什么怪的,二嫂能一口应下,许是从前夏家五婶娘就开口讨过,同是夏家的丫鬟和小厮,大抵之前就定下了,只是二嫂一时没舍得。”杜云萝道。 杜云诺听了也觉得在理,她不会特别专注采莲这个丫鬟,也就略过了。 杜云萝的脑海里,不由又想起那日花厅里的状况。 她有些庆幸当时去了花厅的是兰芝。 兰芝是夏老太太身边的得利丫鬟,空口白牙的,采莲不敢倒咬她一口,咬了也没人信的,若去的是像从前的慧珠一样的小丫鬟,叫采莲颠倒黑白起来,天晓得又要闹成什么样子。 便是杜云萝就在不远处,她会指证采莲,但事情就会闹得沸沸扬扬,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四平八稳的就解决了。 四平八稳,无波无澜,夏安馨把损失降到了最小。 “你在想什么呢?”杜云诺推了推她,“还没到正日子呢,魂儿都飞了呀。” 杜云萝回过神来,浅浅笑了。 甄氏撩开帘子进来,杜云诺便起身告辞。 甄氏亲手端了碗甜汤来:“晓得你喜欢喝,我让赵嬷嬷熬了一下午。” 杜云萝接过来,一碗红豆沙汤,勺子轻轻搅了搅,细腻的豆沙浮起,汤水变得浑浊,她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了。 一口一口抿完了甜汤,杜云萝把瓷碗放到一旁。 甄氏抬手理了理杜云萝的额发,目光温柔如水:“我的囡囡终于要嫁人了。” 话音一落,甄氏自个儿先哽咽住了。 杜云萝抬眸看她,睫毛上沾了晶莹泪水,糯糯喊了一声“娘”,杜云萝扑到了甄氏怀里。 她知道甄氏的来意,甄氏要交代她洞房花烛夜的事体。 前世,甄氏也交代过。 杜云萝扭着脾气,甄氏无论说什么,她都不肯好好听,甄氏劝了哄了,最后无可奈何地警告她——不嫁也要嫁。 可她还是不听话,大婚当日,不肯乖乖梳妆,不肯乖乖上轿。 她是被甄氏以死相逼才老实了的。 回忆起当时甄氏的痛苦和眼泪,杜云萝心如刀绞,她实在太不懂事了…… 甄氏眼睛通红,紧紧搂着杜云萝,哑声道:“囡囡是好孩子,嫁过去之后,要孝敬长辈,伺候老太君和你婆母,不要和世子闹脾气……”(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章 教导(月票110+) 这些关照的话,近几日甄氏没有少说。 到底说了多少回,杜云萝已经数不清了。 可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回应,她知道,这句句都是甄氏的关心和不舍,前世她没有好好听,今生,无论是第几遍,她都不想错过。 甄氏又仔细与杜云萝说着陪嫁过去的人手问题。 跟着杜云萝进定远侯府的,除了锦蕊和锦岚,还有前回顶替花嬷嬷到安华院里来伺候的洪金宝家的,以及夏老太太新拨过来的古福来家的。 洪金宝和古福来两家人都作为杜云萝的陪房,一并过去伺候。 除此之外,陪嫁的庄子铺子里的人手也都归了杜云萝,都是夏老太太与甄氏细心挑选出来的,不仅讲究出产收入,更看重管事们的能力和品行,即便杜云萝一时半会儿没工夫打理产业,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杜云萝此时只看过那些名册,还没有机会把铺子庄子的事体都了然于心,更别说与管事们打交道了。 甄氏前两日与她介绍了不少,杜云萝耐心记了记。 桌上的油灯暗了暗,甄氏没有唤人手进来,自个儿起身拿了剪子拨了灯芯。 灯光照亮了半侧梢间,一帘相隔的内室里昏暗一片。 甄氏提着油灯往里头走,示意杜云萝跟上来。 撩开了珠帘,绕过锦鲤戏水的插屏,甄氏的目光落在床尾的架子上。 上头挂了大红的嫁衣。 凤穿牡丹,艳丽却也端庄。 一针一线都是杜云萝亲手绣的,这一件嫁衣足足费了杜云萝一个月的工夫,亏得杜云萝从婚事定下之后就开始准备这些东西,要不然遇上婚期提前,还真的会手忙脚乱。 甄氏把灯座放在桌上,并不敢把它拿近嫁衣前。 手指拂过盛开的牡丹,甄氏眼睑颤颤,半晌道:“这嫁衣穿在囡囡身上漂亮极了,谁看了不夸赞?” 甄氏的肩膀微微发抖,良久转过身来,牵着杜云萝的手在床沿坐下:“穿上嫁衣,让你姑婆给梳妆打扮好,待世子掀开盖头,准叫他惊艳。” 杜云萝垂眸,笑了:“他要是敢说我不好看,我就不理他了。” 甄氏的柳叶眉一挑,叫杜云萝逗笑了,心中盘旋着的要教导的话,一下子也没那么难开口了。 想她在杜云茹出阁前,告诉女儿花烛夜要如何过,可真是为难死她了。 杜云茹脸皮薄,才听了一两句就臊得抬不起头来,使得甄氏也不晓得如何继续,磕磕碰碰才算把事体讲明白。 这会儿对上厚脸皮的杜云萝,甄氏觉得,这回教起来不会那么难了。 “世子是你丈夫,哪能不理他。”甄氏轻轻点了点杜云萝的额头,“就你这点儿出息,你舍得不理他?” 杜云萝呼吸一滞,这话她反驳不了,她肯定不舍得呀。 甄氏看杜云萝的眼神就知道答案了,笑得直摇头:“他肯定理你,你也肯定要理他,依着规矩,明日喜娘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见过云琅、云澜娶媳妇的,待吃了交杯酒,新郎官是要出了新房去前头敬酒的,到时候乡君应当会陪着你说话,等世子回来之后……” 说的到底是夫妻间的私密事,饶是甄氏放松许多,到了要紧关头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好在杜云萝除了脸颊红了之外,并不似杜云茹一般反应,这叫甄氏舒坦许多,到底是教导完了。 “都听明白了没有?”甄氏低声问她,“世子碰你,你可不许推他啊。” 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 她并没有听明白,很多地方甄氏笼统带过,因为甄氏说不出口。 但床笫之事,她其实很明白,毕竟她和穆连潇做过一世夫妻。 杜云萝自然不会让甄氏再说一遍,道:“听明白了,我不推他就是了。” 甄氏松了一口气。 姑娘家嘛,不用全部弄得一清二楚的,有了大致的概念,别被吓到了就好,等过了明夜,就什么都懂了。 就像杜云茹,甄氏认为她听进去的根本没有杜云萝多,现在不也是一个孩子的娘了嘛。 甄氏搂着杜云萝又安抚了一番,这才把锦蕊唤进来,叫她伺候杜云萝歇息。 杜云萝睡下了。 可她根本睡不着。 心心念念了这么久,事到临头时,她有些手足无措了。 之前有杜云诺和甄氏陪着说话,倒不觉得如此,这会儿静下来了,整个人就有些懵了。 翻来覆去的,杜云萝久久无法入眠,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穆连潇。 是他的爽朗笑容,是他温暖的手掌,是他一瞬不瞬的目光。 前世今生,来回交错,到最后汇聚成一身红色喜服的他。 他掀开了盖头,给了她笑容。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烧得热热的,差点就要炸开来了一般。 她几分懊恼几分纠结地捶了捶床板,这会儿就已经这样了,明日对上穆连潇,她岂不是真的要把自己给炸懵过去? 不行,可不能那样! 杜云萝一把拉高了锦被,逼着自己入睡。 没一会儿,又露出了半个脑袋,弯着眼儿笑了起来。 呜…… 也不知道穆连潇睡着了没有,会不会也在想她…… 折腾到了半夜里,杜云萝才睡着了。 天未亮时,又叫锦蕊给唤了起来,迷迷糊糊地梳洗了一番,起身往祠堂去。 杜公甫与杜怀礼在等着她。 冬日的清晨,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一般。 杜公甫拄着拐杖站得笔直,丝毫不像一个瘸了腿的人,而像是一棵松。 杜云萝给祖宗牌位磕了头。 杜公甫点了香,让杜怀礼取了赐婚和定期的圣旨出来。 “该交代的,你祖母和母亲都交代了,云萝啊,不要让祖父失望。”杜公甫一字一句道。 杜云萝鼻子一酸,认真地点了点头。 回了安华院,没过多久,替她梳头的甄淑人就来了。 按着辈分,甄淑人是杜云萝的姑婆,可论年纪,甄淑人比甄老太爷年轻许多。 甄淑人笑盈盈看着杜云萝,道:“云萝瞧着比去年及笄时更漂亮了,当真是女大十八变,这才三个月,就越发水灵了。” 杜云萝换上了大红的嫁衣,直直坐在梳妆台前,一头乌发散下。 甄淑人的手轻柔拂过绸缎一般的长发,从锦岚手中接过了梳子,只听她道:“一梳梳到头……”(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一章 迎亲 天蒙蒙亮的时候,穆连潇便起来了。 屋里点了炭盆,烧得他浑身燥热,趿了鞋子一把推开了窗,外头冰冷的北风灌了进来,穆连潇却觉得舒服多了。 练功是他每日必做的事情,无关冬夏寒暑,这是老侯爷在时就定下的规矩,常年如此,穆连潇早已习惯了。 云栖小跑着到院子里,一眼就见穆连潇在练拳。 明明是大冷的冬天,穆连潇却练出了一身大汗。 云栖咧嘴唤了一声“爷”,转头跟另一个小厮九溪一道去厨房里取水。 九溪搓着手,呼出一口白气:“你说哪有我们爷这样的,除夕在练功,正月在练功,连今儿个娶媳妇了,都在练功。” 云栖扑哧笑出了声。 九溪莫名看着他:“怎么?我说得不对?” “嘿嘿……”云栖暗暗笑了一通,“哪天等你娶媳妇了,你就明白了。” 九溪脚下一错,刚满十二岁的少年还未褪去青涩,闻言脸就红了:“都把我当小孩,你娶了媳妇你最懂,行了吧。” 云栖笑得揉肚子,他当然懂,自家世子爷分明是一身精力无处宣泄,只能蒙头打拳,可这话他怎么跟九溪解释? 就算云栖厚着脸皮不怕吓到九溪,但他怕被穆连潇知道呀。 前回在胡同里好好笑话了穆连潇一通,害得他提醒吊胆了好一阵,就怕被穆连潇秋后算账。 热水送到了房里。 穆连潇梳洗之后,从云栖手中接过了喜袍换上,这才往后院里去。 柏节堂里,吴老太君已经起来了。 老年人睡眠浅,又是个好日子,早早就睁开了眼睛。 周氏伺候她饮了盏茶。 吴老太君笑着道:“连潇可算是要娶媳妇了,这两年,但凡是见过连潇媳妇的,各个都在我跟前夸她,模样好、规矩好、活泼大方,夸得我心痒痒的,长着脖子想知道我这孙媳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今日可算要晓得了。” 周氏亦笑了起来:“不止是老太君您,我也盼着呢。 我挺早之前问连潇,叫他说说他那媳妇,结果这臭小子,一个字都不肯说。 他媳妇中意他,看花瓜我们就看出来了,他不说,我还当他对他媳妇不太满意,我把云栖叫来一问。 老太君,您猜云栖怎么说的?” 吴老太君被勾起了兴致,追问道:“云栖怎么说的?” “云栖啊,”周氏笑了一阵,“云栖叫我问得一愣一愣的,说‘爷待杜姑娘好着呢’,我还没品出这个‘好’字来,云栖就挑了匹马儿送到杜府去了。” 吴老太君抚掌大笑:“是了是了,那匹马儿原本是连喻想要的,连潇不知道,一眼就挑走了,连喻后知后觉,偏偏连潇又去了德安,他理都没处说。” 外头通传了一声,穆连潇撩开帘子进来了。 吴老太君看着恭谨行礼的穆连潇,笑容慈爱,与周氏道:“我早说连潇穿红色好看吧,偏他不爱穿,今日是躲不掉了,瞧瞧这一身。” 周氏上前替穆连潇理了理领子袖口:“一会儿先去给祖宗们磕头。” 依着时辰,穆连潇拜祭了先祖。 田吴氏是侯府去杜府迎亲的全福夫人,她今日装扮得格外喜气,与吴老太君道:“您放心,我这就去把新娘子给您迎回来。” 傧相们陆续到府,打头的便是段观清。 “阿潇,昨夜睡着了没有?莫不是睁着眼睛盼到了天亮?” 段观清话音一落,少年们一阵哄笑。 穆连潇面上微红,没有理会那群人的挤眉弄眼,翻身上马。 穆连喻摩拳擦掌:“三哥,杜家几兄弟都是读书人,他们拦门,我们答不上来怎么办?能翻墙吗?” 穆连潇一怔,一旁牵着马绳的云栖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去,要不是知道除夕那夜穆连喻被留在后院二房守夜,云栖还当那天穆连潇和他说的话叫人给听了去呢。 穆连潇回过神来,笑得直摇头:“浑说什么,这是去娶媳妇的,又不是抢。你答不上来,不还有观清吗?” 犹自大笑的段观清一下子哑了声,摸了摸鼻子:“你让我去对付云荻?你看我像是能辩得过他的吗?” “那要你何用?”穆连潇大笑,在一阵鞭炮声中,夹了夹马肚子,出发。 “我很有自知之明的啊,”段观清一面上马一面喊着,也不管鞭炮声中有没有人听见,“真不行就翻墙吧,翻墙他们肯定拦不住,娶媳妇还是抢媳妇,不还都是你媳妇嘛!” 定远侯府世子迎亲,阵势浩大,引了无数百姓围看。 高头大马系着红绸,喜气洋洋,伴着吹锣打鼓声,马上的穆连潇英气逼人,叫路边的小娘子们只一眼就红了脸。 他扭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花轿。 那里头还没有人,等一会儿,他的新娘就会上轿,跟他回家。 穆连潇抿唇笑了。 他的确一夜没有睡好,半梦半醒间全是杜云萝的身影,她的嗔她的笑,她柔若无骨的手,她轻轻点在他唇角的吻,还有萦绕心头无法消散忘怀的淡淡的胭脂香。 他一直在想,换上嫁衣的杜云萝会是什么样儿的,想了一整夜。 而现在,他很快就能知道了。 队伍穿街走巷,到了杜府大门外。 门口的两只石狮系了红球,门上挂着大红的灯笼,拦门的杜家人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杜云荻几兄弟站在最前头。 段观清三两步上前,笑道:“云荻,你在这儿做什么?赶紧回去背你妹妹上轿要紧。” 迎亲拦门,最要紧的不是比试,而是你来我往的热闹。 你方唱罢我登场,逗得观礼的人各个高兴。 门外的热闹叫人绘声绘色传到了莲福苑里,夏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也有人来传给杜云萝听。 甄淑人替她梳好了头,又绞了面,本就白皙的脸蛋越发清透如玉,细细抹上胭脂,镜中人娇俏可人,叫替她梳妆的甄淑人都有些出神。 杜云茹抱着意姐儿来看她,张嘴想笑话她几句,话还未出口,眼眶先红了。 “囡囡好不容易才装扮好,可不许招她,招成了大花脸,叫人笑死了。”甄氏轻轻拍了拍杜云茹,顿了顿,偏过头去抹了抹眼角,“也别来招我。” 杜云萝目光柔柔望着甄氏,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催着往莲福苑去。(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大礼 莲福苑里,夏老太太身边热闹极了。 过府来吃喜酒的姻亲家的太太奶奶们围着夏老太太,说了一通吉祥话。 一身盛装的杜云萝到了夏老太太跟前。 夏老太太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着:“我们云萝是真要出阁了,这身喜服漂亮极了,跟个仙女似的。” 杜云萝浅浅笑了。 西洋钟一圈一圈地走,不时有丫鬟来报,说前头几位爷又出了什么题,世子爷又是如何答的。 夏老太太连连道:“去跟云琅他们说一声,差不多就行了,别误了吉时。” “这姑娘还没嫁出去,老太太就心疼姑爷了。” 一句话引得众人一阵笑。 前头府外,杜云琅几个也是有分寸的,眼瞅着时辰不早了,便叫迎亲的众人进了大门。 田吴氏带着迎亲喜娘欢欢喜喜往后院花厅去。 一进花厅,就见杜公甫和夏老太太端坐正中,下首是杜怀礼与甄氏,又依着顺序坐了杜云萝的叔伯婶娘。 田吴氏跨过门槛,笑盈盈催杜云萝上轿。 催嫁催三回。 杜云萝跪在皮垫子上,郑重给长辈们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时,眼睛晶莹一片。 她没顾上擦拭,大红的盖头就落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红色。 杜云荻蹲在门边,待杜云萝在他背上趴好,他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舅爷背着新娘,后头跟着观礼的人,笑声不绝于耳。 “云萝。” 在笑声之外,杜云萝听见了杜云荻的声音。 许是因为背着她走路的缘故,杜云荻的声音有些发沉,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晰:“云萝,往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回来跟哥哥说,哥哥帮你揍他。” 杜云萝眼睫颤颤,吸了吸鼻子,心中五味杂陈。 换作平日里,她一定会笑话杜云荻,说“就哥哥从书院里学的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揍得了他”,可这会儿,她半句都说不出来。 她努力让眼泪不落下来,慢慢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好”。 轿帘掀开,杜云萝被喜娘扶着上了轿。 鞭炮声在耳边炸开,噼里啪啦不停歇。 轿夫抬起了花轿,微微一晃,杜云萝本能地捏住了手中的帕子。 呼吸之间,炮仗的味道浓烈,杜云萝并不讨厌这个味道,她坐直了身子,平静看着前方——虽然除了喜帕的红色,她什么也看不到。 可她知道,在不远的前方,穆连潇就在那儿,他骑着高头大马,迎她过门。 花轿越行越远,甄氏忍不住,眼泪簌簌。 杜云茹把意姐儿交给了奶娘,亲自扶着甄氏,红着眼睛安慰母亲。 杜府里开宴,苗氏不肯让夏安馨忙碌,把她拘在夏老太太身边,自个儿忙得脚不沾地,都没顾上和回来吃酒的杜云瑛说几句话。 而花轿里的杜云萝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觉得队伍在京城里绕了两圈,才到了清水胡同。 鞭炮声又炸了起来,比在杜府门外更盛。 花轿四平八稳落地。 手中被塞了红绸,杜云萝被扶出了花轿,边上的喜娘低声与她说话,引导她跨过了火盆,跨过了门槛,一步一步走入了定远侯府。 喜堂里,亦是热热闹闹的。 田吴氏道:“老太君,侄媳妇不负所托,把新娘子给迎回来了。” 吴老太君大笑,抬眼望着一前一后进来的一对新人。 盖着喜帕,吴老太君不知杜云萝模样,她的目光落在了凤穿牡丹的喜服上。 饶是眼力不及年轻时,吴老太君也看出这喜服绣功了得,又想到这两年送来的栩栩如生的花瓜,她就知道这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了。 新人拜了天地。 夫妻交拜时,杜云萝瞥见了穆连潇的作揖的手,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红绸,她浅浅勾起了唇角,仿若被握住的是她的手一般。 新人被引入了新房。 窗户上贴了囍字,烛台上大红的双喜蜡烛燃着,杜云萝在床边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红绸被收走了,手中一下子空荡荡的。 穆连潇站在杜云萝跟前,半垂着眼看她,他知道杜云萝很紧张,就像他一样。 喜娘欢欢喜喜催着新郎官掀盖头。 杜云萝抿了抿唇,眼前却突然一亮,她下意识地抬起眼帘,视线直直撞入了穆连潇的眼睛的。 那双漆黑的眸子如有水光,倒映出了一身喜服的她。 满满都是她。 杜云萝杏眸一弯,笑了。 穆连潇怔了怔,脑海里空白一片,隔了会儿才回过神来。 原来,她穿嫁衣是这个样子的,比他想得还要好看得多,好看到他根本舍不得挪开目光。 喜娘把酒盏交到了两人手中。 纤细的手指捏着酒盏,淡淡的酒香萦绕鼻尖…… 酒不醉人人自醉。 饮下交杯酒时,穆连潇只想起了这么一句话。 杜云萝就在他身旁,交杯时他们挨得极近,比以往的每一次都靠近,胭脂香气袭来,激得他心中滚烫一片。 床上撒满了桂圆莲子花生,半生不熟的饺子被端了上来,杜云萝就着喜娘的手咬了一口,听她问“生不生”,她低声应了句“生”。 大婚规矩多,到了末尾时,便是杜云萝这个一心一意盼着成亲的人,都有些吃力了。 好在,一样样礼数都周全了。 喜娘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内室里只留下了杜云萝和穆连潇。 一时之间,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杜云萝正琢磨着说些什么,刚转过头去看穆连潇,突然就惊呼了一声“痛”。 她抬手按住了后脖颈,这身行头实在是太重了,一整日下来,她的脖子就吃不消了。 穆连潇听她唤痛,赶忙伸手托住了她的脖子:“先揉揉,等下让丫鬟进来替你摘了。” 并不是穆连潇不想帮她摘了凤冠,而是他不会。 之前听云栖说过,千万别小看了新娘子身上的装扮,看着是好看,重也是真重,娇滴滴的小娘子根本撑不住,可若想摘下来,绝不是简单的事情,云栖曾想替锦灵摘,结果毛手毛脚的反倒是把锦灵的头发弄断了几根。 有前车之鉴,穆连潇不敢随意动手。 杜云萝这一头乌黑秀发,他可舍不得弄断了。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三章 误导(月票120+) 一手托着凤冠,一手覆着杜云萝的脖颈,穆连潇手指轻轻用力,替她按压。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后脖颈上擦过,杜云萝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身子也有些僵住了。 而穆连潇的感觉却截然相反,手指触碰到的肌肤细腻柔滑,如羊脂白玉一般,他按压得极缓,指尖渐渐不敢用力了,他怕他的力道会弄痛杜云萝。 杜云萝半依着穆连潇,不去想那只在脖子上流连的手,道:“不出去敬酒吗?” 穆连潇动作微微一顿,含糊应了一声,这才慢慢收回了手:“我让人给你拿些吃的来。” 杜云萝点头,抬眸望向穆连潇,两人本就挨得近,如此一来,呼吸可闻。 她看到穆连潇的眸子暗了暗。 在杜云萝以为穆连潇会顺势抱她亦或是吻她的时候,距离霎时被拉开,穆连潇起身往外走。 杜云萝一时没明白过来,直到看见锦蕊进来,她一下子就懂了。 浅尝辄止之后,怕是越发舍不得走,可继续在新房里待下去,真要叫人笑话死了。 杜云萝让锦蕊替她摘了凤冠,重新梳了头,换下了喜服,又打水净面,卸了脸上胭脂,露出一张白皙清透的脸庞。 锦岚进来,福了福身,道:“姑娘,乡君来了。” 锦蕊不赞同地看着锦岚,纠正道:“不是姑娘,是夫人。” 锦岚连连点头。 杜云萝徐徐吐了一口气,她知道的,嫁到定远侯府之后,不仅仅是与穆连潇“再续前缘”,她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为了她和穆连潇的将来,她必须把二房那些人压得死死的。 穆连慧在东次间里等她。 杜云萝扶着锦蕊的手出去,珠帘晃动,清脆声音使得穆连慧抬起头来。 “可算是嫁过来了。”穆连慧抿唇,莞尔笑了。 杜云萝的目光在东次间里扫了一圈。 在内室里时她就留意到了,屋里的摆设布置与从前她新婚时住的韶熙园是一样的,她曾在韶熙园里住了五年,直到穆连潇战死之后,她受不了睹物思人,主动搬离了。 而如今,她依旧回到了这里。 东次间里的布局一如记忆中一般。 一排博古架将东次间与明间隔开,架子上摆了顽石玉器,还有一架西洋钟,墙边是一张雕了百子图的罗汉床,正中摆了小几,从前她常常和穆连潇一左一右坐着下棋,她身后的东稍间便作了内室,用一架六扇雕刻了八仙过海的大屏风隔开,只在供出入的过道口挂起了珠帘。 这韶熙园的正房是五开间,对面的西梢间做了书房,次间里摆了榻子绣架,杜云萝多在那儿打发时间,明间是平日里会客的。 而显然,穆连慧这样的近亲并不是什么“客人”。 杜云萝在穆连慧对面坐下,笑道:“我初来,什么都不晓得,亏得还有乡君陪我说说话。” 穆连慧端起了几子上的茶盏,眯着眼抿了一口,道:“急什么,慢慢的也就知道了。” 杜云萝浅笑不语。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提着食盒进来,笑道:“奴婢玉竹见过夫人,世子让奴婢给夫人送些吃食。” 杜云萝颔首,心里想着,这熟悉的韶熙园里也算是有了些她不熟悉的地方,比如这玉竹,从前她并未在这儿当过差,而且模样陌生,杜云萝甚至想不起来前世她是否见过这么一个丫鬟。 玉竹送上来的都是各式点心。 杜云萝饿了一日了,比起那些大鱼大肉,还是这些小点心更得她的心。 取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入口绵软细腻,却不怎么甜,这里毕竟不是杜府,点心又是大厨房里做的,都没有摸准杜云萝的口味,偏淡了些也不奇怪,好在填肚子是够了的。 “乡君也用一点?”杜云萝转眸问穆连慧。 穆连慧颔首,打发了玉竹下去,慢慢吃完了一块百合酥,她擦了擦手,道:“刚那个玉竹,是阿潇挑出来的。” 杜云萝静静看着穆连慧。 穆连慧道:“原本拨到屋里做事的不是她,那日阿潇在园子里瞧见了,说要留她在屋里伺候。” 杜云萝垂眸,她算是明白穆连慧的意思了。 此刻,杜云萝对玉竹并无好恶,况且,以她对穆连潇的了解,便是他亲自点了一人出来,也断不会有那等意思。 虽不知穆连潇为何如此,但杜云萝是信他的,穆连慧是在故意误导她,想要让她在花烛夜里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去和穆连潇闹一闹。 若是从前爱使小性子的杜云萝大约真的会那么做的,可现在…… 杜云萝才不会那么糊涂。 “这样啊……”杜云萝接了一句。 语气平淡,说不上信也说不上不信,反倒叫穆连慧眉心一紧。 但穆连慧很快就又笑了起来,道:“还有一个叫连翘的,是从祖母身边拨过来的。” “想来是个得力的。”杜云萝道。 杜云萝对连翘倒是真的很熟悉,从前也是连翘伺候的她。 因着杜云萝与吴老太君关系不好,她对连翘并不信任,只觉得这就是柏节堂摆在她身边的眼线,可如今回想起来,连翘做事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最要紧的,她对吴老太君忠心耿耿,光这一点,这丫鬟就是个能用的。 起码,比那些唯练氏马首是瞻的丫鬟们好多了。 穆连慧与杜云萝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她隐隐感觉今天的杜云萝很不好说话,话里话外都有些敷衍的味道。 “可是累了?”穆连慧问她。 杜云萝低低应了声:“是很累。” 这话题又到了死胡同里了,可偏偏,也没哪儿不对的。 大婚,原本就极累人。 外头传来问安声。 无精打采的杜云萝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帘子撩开,一身红衣的穆连潇就这么闯入了她的眼帘。 “阿潇回来了呀,”穆连慧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杜云萝求之不得,依着礼数把穆连慧送出去,又吩咐立在门边的玉竹:“去备了热水与醒酒汤。” 说完,杜云萝转身往回走。 东次间里没有人,杜云萝又往内室里去。 刚迈进去,只听穆连潇道:“云萝,先别进来,我一身酒气,当心熏着你。” 杜云萝倚着屏风,弯着眼笑了。 被酒气熏着? 她才没有那么娇贵哩。(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四章 尴尬 热水很快就送了进来。 穆连潇去了净室洗漱,温热的醒酒汤放在了桌上。 锦蕊手脚麻利地替杜云萝散了长发,拿梳子顺了顺,道:“夫人,奴婢在外间守夜,有事儿您唤奴婢。” 杜云萝坐在梳妆台前,转眸看了一眼梨花木的千工拔步床。 床上铺着大红锦被,被套上的繁花似锦是她亲手绣的,床头的两只枕头套子,绣的是鸳鸯戏水。 锦蕊见杜云萝出神,低声道:“夫人,都已经收拾过了,您放心。” 杜云萝一怔,待反应过来锦蕊说的是床上那些桂圆花生莲子时,她忍不住勾了唇角。 她记得从前是没收拾干净的,彼时她叫他招得浑身都不自在,腰侧还压到了一颗桂圆,桂圆的壳碎了,刺得她又痛又麻,偏偏双手被箍住了,根本没办法把桂圆弄开,气得杜云萝抬脚就蹬穆连潇。 那次穆连潇没生气,杜云萝眯着眼睛想,她待会儿要是无缘无故蹬他一脚,穆连潇会不会恼她…… 应该是不会的。 反正,她只答应了甄氏不推穆连潇,可没说她不蹬他。 再说了,她只是轻轻地蹬。 就算她用上七八分力气,在穆连潇那儿也跟挠痒痒似的,他皮糙肉厚的,才不怕哩。 杜云萝想着想着,自个儿就笑出了声。 锦蕊见她如此,不由心事大定。 昨日甄氏背着杜云萝好生吩咐了锦蕊一通,说大婚夜,姑娘家难免害怕紧张,若杜云萝慌了,让她千万开导些。 她也听锦灵说过,说刚嫁过去,眼见天黑了,整个人都不知所措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跳快得不得了。 锦蕊原本还想过,若杜云萝慌了,过来人的锦灵肯定比自己有用,可这会儿锦灵根本不在,哪知杜云萝是真的半点不紧张,这叫锦蕊亦放下心来。 锦蕊退了出去。 净室里有水声,杜云萝抬声问道:“一身酒气是吃了多少酒?” 声音从外头传进来,穆连潇一时微怔。 其实喝得不算多,他酒量好,那些酒不在话下,只是身上酒味大了些。 可听杜云萝问起来,那软软糯糯的音调就像在耳边一样,让已经散了差不多的酒劲一下子又窜了起来。 好像,确实有些喝多了。 从那杯交杯酒开始,他就醉了。 穆连潇伸手想推开北面的小窗。 手指触及窗棂,想到外头北风灌进来,这热气腾腾的净室变冷了,晚些杜云萝用水时怕是要冻着,穆连潇还是收回了手。 杜云萝没听见穆连潇的回答,刚想抬声再问一次,就见那人从净室里出来了。 喜袍换下了,就挂在她的喜服边上,红映着红,与那对龙凤烛相照。 穆连潇穿了件簇新的中衣,长发散下,不疾不徐走过来,直直看着杜云萝。 他之前也见过杜云萝散了乌发的模样,可她这会儿的样子又与那年闯进青连寺竹林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杜云萝朝他灿然一笑,起身端了桌上的醒酒汤:“还没凉。” 穆连潇接过来,入口有点烫,他想,还不如凉了的喝得舒坦。 东次间里传来西洋钟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杜云萝却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从缓到急,似乎是事到临头了,她才开始乱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她与他做过五年夫妻,便是聚少离多,床笫之事,总归是习惯了的。 她只是忘了,从前两人是怎么开始的…… 应当不是面面相窥吧…… 杜云萝下意识地蹙眉,好像是她心不甘情不愿的,坐在梳妆台前不理他,穆连潇哄了劝了,她依旧不冷不热的,叫他一个打横就给抱到了床上…… 后面就顺理成章了。 可现在,她要如何? 以两人之间的关系,她总不能真闭着嘴一直不理人吧。 杜云萝的苦恼,穆连潇并不知道,他也在苦恼他的事体。 从前是怕唐突了她,千般万般忍着,这会儿行了大礼过了明路,总算可以正大光明地抱她吻她了,他却有些不晓得该如何出手了。 明明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面前,明明之前他可以很简单自然地去牵她的手,让她知道他的心意,可到了大婚之夜,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一时之间,与其说是暧昧,不如说是尴尬。 杜云萝斜睨穆连潇,见他耳根子发红,她心一横,低头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内室里一下子暗了许多,只有那一对龙凤烛燃着,照亮了一角。 白皙小巧的脸庞有一半隐在了黑暗里,漆黑的眸子越发明亮,叫人心思一动。 脑海中的杂念霎时散了,穆连潇本能地抬起手,轻轻落在了杜云萝的额头上,而后顺着缓缓下移,捧住了她的脸颊。 四目相对,一如数月前在马车之中。 穆连潇突然又想起了那时她说的话,以及蜻蜓点水一般在他唇角滑过的吻。 指腹擦过水润樱唇,胭脂已经洗去,可穆连潇就是觉得,杜云萝的唇比染了胭脂还鲜艳。 喉结滚动,他弯下腰靠近她:“真的不怕?” 呼吸喷到了鼻尖,杜云萝莞尔,手指捏住了他的袖口,柔声道:“不怕。” 吻,轻轻柔柔落在了眉心,一点而过,而后,又落在了眼角。 穆连潇的动作很缓很柔,仿若他捧着的是昨日踩花堂时送来的那瓷娃娃。 杜云萝有些痒,伸手想挠,手掌却被穆连潇抢先一步握紧了,她咯咯笑了起来,想说一句“痒”,刚一张嘴,就叫他趁虚而入了。 清浅的试探渐渐变得温柔如水。 杜云萝的呼吸之间全是穆连潇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熟悉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只本能一般地踮起脚,想靠近一些,更近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被拽住的手是什么时候被松开的,一如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叫穆连潇抱到了床边压在了身下。 穆连潇的吻越发深了,唇齿依旧温柔,却铺天盖地一般,叫杜云萝根本喘不过气来。 在窒息之前,穆连潇松开了她。 杜云萝大口缓气,胸口起伏如波浪,她由着穆连潇脱了她的锦鞋,把她整个人又往床里侧挪了挪,而那人亦是蹬了鞋子,落了床幔,翻身靠了过来。(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五章 红烛 额头贴着额头,穆连潇一瞬不瞬望着杜云萝。 床幔隔绝了外头的烛光,穆连潇的眼睛在黑暗里依旧看得很清楚。 他轻轻啄了啄杜云萝的鼻尖,用眼神细细勾勒着她的五官,她的模样。 杜云萝红唇微启,随着她的呼吸,胭脂香气萦绕他的鼻息之间,很甜,却不腻。 穆连潇低头去寻她的唇,细细密密的吻,缠绵得叫他片刻不舍离开。 杜云萝半垂着眼帘,双手搭着穆连潇的双肩,饶是身子使不出什么劲儿来,但她就是觉得踏实。 言语无法形容的踏实。 他就在她的身边,只这一点,就让杜云萝无所畏惧。 使坏一般的,贝齿轻咬穆连潇的下唇。 穆连潇吃痛,惊讶地抬头看她,却见杜云萝笑了,眉眼弯弯,笑得娇俏可人。 心中的火,轰然炸开了。 从前便是想,穆连潇也不能抱她亲她,此刻一尝夙愿,本以为胸中的无名火会消散一些,杜云萝的这番举动却似火上浇油。 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吞没。 手掌下滑,沿着身侧来回,最终落到那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 刚刚相拥亲吻,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穆连潇就感受到了此间波澜,如今手掌轻覆,越发觉得旖旎万千,也觉得那层中衣分外碍手碍脚。 中衣可比凤冠好处理多了。 穆连潇解开杜云萝的腰带,动作麻利,两人的中衣被扔到了的床尾,他一把拉过锦被,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被子下的杜云萝又要喘不过气来了。 堵住她呼吸的双唇已经放开了,正在她胸口流连,带着薄茧的手指拂过起伏的山峰,揉捏挑拨,引得杜云萝忍不住扭着腰想要躲闪。 却根本躲不开。 几不可闻的咔擦一声,杜云萝的身子僵了僵,她又压到桂圆了。 她就该知道! 从前也是锦蕊收拾的床,就这么留给她一颗桂圆,这会儿也是如此,不偏不倚就在她腰侧附近,她若不动也就罢了,偏偏她扭腰躲闪,正好就压住了。 杜云萝撅了嘴,双手被穆连潇箍着,她莫非真要蹬他一脚? 之前想得好好的,事到临头了,杜云萝才发现她蹬不了,不是舍不得下不了脚,而是双腿都叫他压着,她使不出劲儿来。 “世子……”杜云萝喘着气唤他,“我压到东西了……” 穆连潇动作一顿,恋恋不舍抬头:“压到什么了?” 压在身上的力道减轻许多,杜云萝半撑起身子,用手摸了摸腰侧,把压碎的桂圆拿给穆连潇看。 穆连潇忍俊不禁,大手抹了抹床面,确定没有碎屑留下:“压痛了没有?转过去我看看。” 喑哑的声音似蛊惑,杜云萝听话地翻过了身,把细腻光滑的后背展露在了穆连潇面前。 白皙如玉,美不胜收。 穆连潇一时有些痴,直到他看到了杜云萝的腰侧。 大约是压到了桂圆壳,腰侧有一道浅浅细细的红印。 “这里?”穆连潇的指腹在印子上擦了擦。 杜云萝的身子一僵,她的腰是最怕痒的。 刚想躲,下一瞬,她的瞳孔倏然一紧,一声轻叫溢出唇齿——穆连潇吻住了那处红印。 纤纤楚腰被穆连潇握住了,她觉得他双手的热度要将她整个人都烧起来,而他在她腰间背上辗转不去的细吻亲咬几乎要逼疯了她。 杜云萝想翻身,穆连潇不让,挣扎之间,本就叫穆连潇弄得松松垮垮的肚\兜彻底没了踪影,亵\裤也一并脱去,可杜云萝又不觉得冷,她浑身烫得厉害。 穆连潇比她更烫。 他想将杜云萝紧紧地、紧紧地箍在怀中,想听她抑制不住时的轻声低呼,就像刚才那样,那突如其来的轻叫简直叫他发狂。 但他还在克制,不敢太过放肆,他的云萝细皮嫩肉的,一颗桂圆也会在她身上留下印子,他可不想手上不知轻重地弄痛了她。 虽然,这个轻重好难把握,他大概快失控了。 杜云萝也有些缓不过劲来,当她与穆连潇面对面时,她本能地抬手缠住了他的脖颈,半仰起身子去够他的唇。 穆连潇低头压住了她的唇齿,这一次的吻,远比开始时更热烈而绵长。 即便杜云萝全情投入,可她只有十五岁,长得又较同龄姑娘小巧,她还是痛得要哭出来。 穆连潇亦是满头大汗,抱着杜云萝柔声哄着顺着,一声一声唤她的名字。 小脸埋在穆连潇的脖颈间,杜云萝知道他不比她好受,可穆连潇依旧疼她宠她…… 吸了吸鼻子,头一回都这样,她分明说了她不怕的。 那就不要怕。 抱着她拥有她的,是她想了念了几十年的人,是她想要为他生儿育女、一生一世的人,这些痛楚,甘之如饴。 杜云萝抬眸,在穆连潇唇上点了点,笑了。 穆连潇温柔的动作渐渐变得狂野,他的云萝热情得让他难以抗拒。 虽然痛得整个人都要缩起来,但杜云萝死死抱紧了他,主动亲吻他,即便是情绪起起伏伏,她都缠着他。 穆连潇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些时日燃烧在胸中的炽火慢慢散了,整个人说不出的舒坦。 而杜云萝已经迷迷糊糊了的,她的脑海里只余了一个念头,不管多青涩的男人,在这种事情上,天生就能无师自通,叫人招架不住。 简直可恶! 穆连潇稍稍缓了缓,没有叫丫鬟进来,抱着杜云萝去了净室。 净室里也有地火龙,亏得穆连潇之前没有开窗,木桶里的水还有些温,他简单帮杜云萝擦拭了一番,又把她抱回到床上。 穆连潇躺下拉好了被子,累得半梦半醒的杜云萝就贴了上来,整个身子往他怀里钻。 穆连潇笑了,一手抱住了杜云萝,一手将她散落的长发挽到了耳后。 指腹不经意地擦过杜云萝的眼角,触及一片潮湿,穆连潇愣怔,她为什么哭了?是不是他抱得她不舒服了? 很快,穆连潇听见了杜云萝的声音。 埋在他胸口,她的声音哑哑的,她说:“世子,我真的好想你……” 龙凤烛燃了一半,蜡油似泪一半,顺着红烛往下滑,凝结在了烛台上。(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六章 印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穆连潇就醒了。 身边是浅浅的呼吸声,他有那么一瞬回不过神来,而后手背覆着双眼,唇角一点点勾了起来。 昨日是他和杜云萝的花烛夜,他终于是把她娶回来了。 杜云萝在睡梦中说想他,他有何尝不是朝思暮想。 穆连潇垂眸看去,怀中的杜云萝睡得很沉,锦被下,她的手脚都缠在他身上,像是怕他会不见似的,整个人都扒着他,只一张白净的小脸露在锦被外头,眉目舒展,红唇微启。 穆连潇轻轻地想要挪开杜云萝的手,哪知他一动,杜云萝的眉头倏然就皱了起来,嘴里哼哼唧唧的。 穆连潇仔细听了听,却听不懂杜云萝在喃些什么。 看来是睡糊涂了。 穆连潇笑着在杜云萝的眉心啄了一口,又去挪她。 睡梦中的杜云萝依旧不肯,细腻软滑的身子又贴了上来。 穆连潇只觉得浑身气血都往身下涌去,之前那种无处宣泄的热焰又席卷而来。 偏偏那个始作俑者全然不知,只顾着呼哧呼哧睡觉。 穆连潇颓然吐了一口气,他知道时辰尚早,可今日要进宫谢恩,又要认亲见人,他舍不得杜云萝累着,尤其是,她昨夜痛得并不好受。 “云萝……”穆连潇低声哄她,“我起来练功,你再睡会儿,听话。” 杜云萝嘀咕了声,许是真听见了,穆连潇再想抽身的时候,她没有继续缠着。 穆连潇披了衣服起来,仔细替杜云萝压严了被角,虽然烧着地火龙,可毕竟是二月里,她又没穿中衣,容易着凉。 轻手轻脚出了内室。 东次间里,守夜的锦蕊已经醒了,见穆连潇出来,便福身问安。 穆连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声道:“云萝还睡着,别吵她。” 锦蕊点了点头。 穆连潇在院子里练拳。 韶熙园的丫鬟婆子陆续都起来了,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体。 锦岚从厢房里出来,见锦蕊站在门前庑廊下,诧异道:“姐姐不伺候夫人洗漱吗?” 锦蕊摇头:“夫人还未起呢。” 锦岚扭头看了眼拳脚功夫虎虎生风的穆连潇,心下愈发疑惑了。 不是说,做妻子的都要伺候丈夫的吗? 从前在水芙苑里做事的时候,她虽不在苗氏跟前当值,但从未见过杜怀平出来了,而苗氏还未起身的状况。 为何世子起来了,她们的夫人还在蒙头睡觉? 锦蕊一眼瞧出了锦岚的疑惑,抿唇笑了:“世子说了不许吵夫人的,他想叫夫人多歇会儿,你操哪门子心。” 锦岚一听有理,自个儿就捂着嘴笑了,又看了穆连潇一眼,道:“不愧是武艺传家,这个时候都不荒废练武,我看侯府里的丫鬟婆子半点不吃惊,可见世子是****练功的。” 锦蕊颔首,估摸着平日里杜云萝起身的时间,让锦岚去取水,自个儿转身进了屋子。 内室里,红烛还剩最后一小截。 杜云萝睁开了眼睛,随意翻了个身,刚翻了一半就龇牙咧嘴地停了下来。 她浑身痛得要命! 骨头都跟散架了似的。 可想到昨夜,想到她这一身酸痛的由来,杜云萝又不禁弯着眼儿笑了。 小脸埋在枕套上的那对鸳鸯里,笑得跟捧着个糖罐子一般。 锦蕊听见里头动静,试探着问了一声:“夫人醒了?” 杜云萝徐徐深呼吸,慢吞吞坐了起来。 身上并不粘腻,看来她睡过去之后,穆连潇有帮她擦拭过,只是怕吵醒她,没有拖着她把中衣穿上。 杜云萝在大床上扫了一眼。 床尾的中衣皱巴巴的,至于肚兜,昨夜就不晓得去哪儿了,这时候哪里找得着。 干净的衣服就放在床边几子上,杜云萝撩开幔帐看了眼,她根本够不着。 “起来了。”杜云萝只能唤了锦蕊进来。 锦蕊垂着眼伺候杜云萝更衣。 杜云萝原本还没意识到,待低头看到脖颈胸口上深深浅浅的红印时,她的脸猛得就烧红了。 当她是白面馒头吗?啃这么多印子! 锦岚端着水进来,杜云萝漱洗之后,坐在梳妆台前叫锦蕊梳头。 锦蕊是头一回给杜云萝梳妇人头,她的手巧,又跟着给夏老太太梳头的郑家娘子学了一个月,梳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画眉点唇,胭脂娇艳了容颜。 杜云萝刚收缀好,穆连潇就进来了。 她抬头看他,四目相对,一时都有些晃神。 杜云萝先回过神来,想到那些红印,她斜斜瞪着穆连潇。 穆连潇莫名,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杜云萝不由气结,当着锦岚锦蕊的面,她要怎么跟他控诉那些印子? 抿着唇嗔了他一眼,可惜眼眸含情,没有丝毫威力,杜云萝哼道:“一身汗味,熏死了。” 穆连潇低声笑了。 等穆连潇从净室出来,玉竹将簇新的红色锦袍呈到杜云萝面前。 杜云萝接了过去,伺候穆连潇更衣。 偏她个子小巧,要垫着脚才好替他整理衣襟,穆连潇赶忙稍稍弯下腰来,免得她吃劲。 趁着丫鬟们都不注意,穆连潇在杜云萝的唇角蹭了蹭。 杜云萝杏眸圆睁,想恼,对上他沉沉湛湛的目光,那里头映得全是她的身影,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唇上胭脂都花了!” 桌上摆着玉佩,杜云萝取来替穆连潇挂在腰间。 穆连潇低头看着她摆弄,笑道:“有些旧了。” 杜云萝睨他。 这络子是去年她给他的生辰礼物,是她亲手络上的,一年光景,说新是不新,可说旧也不旧。 这人不过是仗着生辰要到了,开口向她讨礼物罢了。 都娶了媳妇了,还跟个孩子一样眼馋礼物! 杜云萝一面腹诽,一面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早想好了,今年才不给他打络子呢,她要给他纳鞋垫做中衣,就跟甄氏说的,这些东西才不嫌多呢。 杜云萝笑起来露出浅浅两个梨涡,眼睛弯弯如月牙,灿然可人。 穆连潇心中一动,见无人注意,低头又想吻她,还未贴上,又听外头有人唤了声“单嬷嬷”。 他只好站直了身子,杜云萝亦扭头看去。 连翘撩开帘子进来,福身道:“世子、夫人,单嬷嬷来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七章 谢恩 杜云萝对单嬷嬷很熟悉。 单嬷嬷是吴老太君身边的老嬷嬷了,很得老太君信任,而单嬷嬷也当得起这份信任。 从前,杜云萝不受吴老太君喜欢,单嬷嬷待她依旧恭敬,却也疏离。 这会儿杜云萝抬眸看去,单嬷嬷的笑容亲切多了。 单嬷嬷一身簇新的藏青棉褙子,回字纹的滚边,头发梳得整齐油亮,看起来很是精神。 她笑盈盈向两人行礼。 杜云萝跟着穆连潇给单嬷嬷回了礼。 单嬷嬷收起了元帕,笑着道:“老太君吩咐了,进宫谢恩是要紧事,不能耽误了时辰,还请世子与夫人先进宫去,晚些再去柏节堂里。” 穆连潇应了。 因着要进宫,早点便送到了韶熙园。 杜云萝昨日就没吃什么,夜里也只拿点心垫了肚子,这会儿早就饿了。 清粥馒头小菜,还有一碗鸡汤。 连翘道:“这是给夫人补身子的,厨房里细细熬煮了,应当不会油腻,也不知道合不合夫人的口味。” 杜云萝对定远侯的口味自是习惯的,她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 鸡汤上的那层油脂都撇去了,只留下清汤,加了青菜红枣,入口温和,的确不会油腻。 吴老太君讲究养生,行房第二日,都会上一碗鸡汤,晨时赶不及,中午也会端上来。 杜云萝彼时还觉得麻烦多事,夫妻屋里的事体就因为这一碗汤,闹得厨房里都知道了,可后来见到蒋玉暖那里也是如此的,这才慢慢习惯了。 她小口小口喝完,热汤暖胃,一碗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 等用完了早饭,马车已经备好,穆连潇与杜云萝一道往宫里去。 踩着脚踏上了车,杜云萝见穆连潇也跟了上来,不由奇道:“世子不骑马?” 穆连潇应了声,在杜云萝身边坐下,自然而然牵住了她的手,握在掌中轻轻捏了捏。 锦蕊跳上车来,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车帘边上。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锦蕊替杜云萝整理了衣摆,又回到了车上。 今日是九溪随行,他笑着问锦蕊:“姐姐,今早上爷练功了吗?” 九溪年纪不比薛宝大多少,性子活泼,锦蕊挺喜欢他的,点头道:“练了呀,天还没大亮的时候,世子就起来练功了。” 九溪嘴上道了谢,心里忍不住嘀咕。 昨儿个娶媳妇,世子练功,今儿媳妇娶回来了,世子还在练功。 云栖说的“等娶了媳妇就明白了”,看来也是诓他的。 九溪暗暗哼了一声,就会骗人,下回告诉他媳妇去,看云栖还敢不敢胡说。 宫城之中,圣上还未下朝。 两人在御书房外等了两刻钟,圣上才回来。 见了穆连潇,神色严肃的圣上添了笑容,道:“郎才女貌,朕不赏些什么都说不过去了。” 内侍们亦赶忙顺着圣上说了一通好话。 两人谢了恩,又往慈宁宫去。 皇太后拉着杜云萝的手,道:“哀家知道你们感情好,早些替定远侯府开枝散叶,也是了了吴老太君的心愿。” 杜云萝垂眸应下。 皇太妃把手中的一串玉佛珠戴到了杜云萝的手腕上:“等得空时,进宫来陪我们两个老人家说说话,我与太后都大把年纪了,说得上话的孩子都没几个。” 杜云萝颔首。 她想,穆连慧也算是那个在皇太妃跟前说得上话的孩子了吧,可如今,皇太妃不召穆连慧进宫了。 抬举定远侯府,有杜云萝就够了。 慈宁宫里留人说话,与其说留的是“能说上话”的,不如说是“有用”的。 待出宫回到定远侯府,两人先回了韶熙园。 杜云萝换了身衣服,进宫谢恩的华服实在有些沉。 她暗暗想,世子夫人的装束就如此繁复了,等穆连潇承了爵位,她成了侯夫人,那按品着装时,大概是要累坏她了。 可就是累坏了,她也想穿,也要穿。 前世她从未穿过侯夫人的冠服,她只看蒋玉暖穿过,头上的翟冠好看极了。 她此刻多少能明白些苗氏的心情了,但她和苗氏又不相同,杜怀平没有官位,而她…… 杜云萝打量了穆连潇一眼,侯夫人的位子,原本就该是她的。 这一回,决不再叫二房的谋了去。 察觉到杜云萝的目光,穆连潇偏过头来看她,笑着道:“怎么了?” 杜云萝抿唇,走到穆连潇身边,稍稍踮起脚,在他耳边低低道:“我在想,要是他们都不喜欢我,要怎么办……” 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气息呼在了耳朵上,穆连潇的耳根子烧了起来。 他垂眸看她,她的声音实在好听,他又想起昨夜她的轻叫低叹声,挠得他心驰神往。 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旖旎心思,穆连潇握住了杜云萝的手,道:“怎么会?” 他的云萝这般好,谁会不喜欢呢。 便是真的不喜欢…… 穆连潇抿唇笑了,反正他喜欢,他喜欢就好。 穆连潇牵着杜云萝往柏节堂去,一面走,一面与杜云萝说着这侯府后院的布局。 这里的一切,杜云萝都极其熟悉,虽然年老后她很少离开自己的住处,可毕竟生活了这么久,闭着眼睛她都能寻到路。 但她还是认真地听着。 穆连潇迁就她的脚步,走得不疾不徐,杜云萝紧紧跟着,时不时问上两句。 柏节堂在侯府后院的正中,是个两进的院子。 倒座房是仆妇们住的,第一进的正屋打通做了个小花厅,吴老太君如今极少走动,逢年过节家中摆宴,多是设在这花厅里,第二进的正屋是老太君的住处,三明两暗五开间,日常起居都在此处,再往后的倒座房改成了佛堂。 此时,吴老太君便在小花厅里等他们两夫妻。 杜云萝随着穆连潇迈进去。 问安声一片,庑廊下规规矩矩立着不少丫鬟婆子。 许是多年未见,许是印象里这些婆子已经过世,丫鬟早已老去,一时之间,杜云萝有些对不上人。 穿过天井,一步步迈上台阶,杜云萝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花厅正中的吴老太君,除了定远侯府的主子们,亦有穆氏族中有头有脸的亲戚们。(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八章 认亲(月票130+) 杜云萝脚步一顿。 穆连潇注意到了杜云萝的紧张,他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掌,示意她莫要害怕,而后放开,先一步迈了进去。 杜云萝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掌心处温热,她望着穆连潇的背影,缓缓弯了唇角。 袖口下的手攥了起来,她跟着穆连潇的脚步入了花厅。 “可算是来了,”练氏转眸望过来,笑着上下打量了杜云萝一眼,又与老太君道,“您看,我说得没错吧,这模样可真是俏,看着就讨喜。” 老太君笑着颔首,与周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早就听闻杜云萝模样可人,但作为长辈,对于嫡长房嫡长媳的要求里,并不含美艳这一点。 她们更看重的是品行,是否稳重,是否得体,能不能打理好家事。 这些只看一眼是看不出来的,只能在往后慢慢了解了。 花厅正中摆了两个皮垫子。 穆连潇与杜云萝一左一右跪下,丫鬟端了茶来,两人磕了头,杜云萝奉了茶。 杜云萝对吴老太君并无恶感,相反,如今的她对这位老人很是尊重。 毕竟,这个家中会一心一意待穆连潇好的,也只有吴老太君与周氏了。 吴老太君添了红封,毕竟是长房嫡长媳,她的出手极其阔绰,眼尖的一看就晓得,这比之前给蒋玉暖的红封厚多了。 敬了吴老太君,杜云萝又敬周氏。 周氏今年还未足四十岁,只是她操劳过度,前两年又缠绵病榻,使得她看起来老了许多,鬓角添了银丝。 可只看周氏的轮廓,杜云萝就知道,周氏年轻时亦是个端庄美人。 她曾经听穆连潇说过,周氏弹得一手好琴,在他幼年时常听周氏抚琴,而在穆元策战死之后,周氏再也没有拨过弦了。 周氏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掌家管事亦是一把好手,而且周氏一族世家底蕴,姑娘们的学识和眼界甚至强过不少勋贵家的公子。 若叫周氏指点江山,她也能说出一二来。 有如此珠玉在前,也难怪吴老太君前世看杜云萝,是怎么看都不喜欢了。 周氏笑容温婉,她对儿媳的要求说简单也是极简单的,掌家什么的都是以后的事体,眼下只要杜云萝一心一意待穆连潇好,那就比什么都强。 给周氏磕了头,再往下便是二房的长辈了。 对穆元谋与练氏,杜云萝不必跪拜,这叫她舒坦许多,她没有办法对害了他们夫妻一生的仇人磕头。 只是行礼,倒是应当的。 穆元谋笑着夸了杜云萝两句,练氏拉着杜云萝的手,道:“虽说是侯府,但咱们府上就只会舞刀弄枪,不比书香人家仔细,韶熙园里,你要是觉得哪儿不习惯,只管提出来。” 杜云萝垂眸,她是娇贵,可也不会笨到在这儿挑三拣四。 不动声色抽回了手,杜云萝淡淡道:“谢二婶娘关心,我没有哪里不习惯的。” 练氏还想说什么,杜云萝便偏过身看向了徐氏:“这是三婶娘吧?” 徐氏抬起眼帘看她,缓缓点头。 杜云萝记得,从前的徐氏活得很久,她深入简出、极少与人往来,就在她的小院里消磨了漫漫时光,最后含泪而终。 就如从前的杜云萝一般。 到了最后,连自己的尽头是什么,到底在盼着些什么,都已经不知道了,只是日复一日地活着,仅仅只是活着。 杜云萝向她施了一礼,徐氏接过茶,缓缓的、小口小口地抿完,而后,从袖中掏出了一只剔透的玉镯。 “这是我嫁进来的时候,老太君给我的,”徐氏的声音沙沙的,她说得很慢,语调没有一丝一毫起伏,“原本,这该留给我的儿媳妇,可我这辈子是看不到我儿大婚了,就给你吧。” 杜云萝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穆连潇,穆连潇微微颔首,她才应声接了过来。 握着玉镯,杜云萝的余光撇到了坐在苗氏身边的蒋玉暖。 许是因为冬日里衣服厚实,蒋玉暖的肚子月份也小,看不出她已经有孕在身,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玉镯上,眼中纠结、痛苦、悲伤掺杂在一块,一闪而过。 快到杜云萝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往后,是四太太陆氏。 陆氏是庶子媳妇,穆元安是为了救老侯爷而战死的,她又失了遗腹子,吴老太君可怜她,待她很是宽厚。 杜云萝从前与陆氏往来不多,只记得周氏与陆氏常常一块说话,妯娌之间还算亲近。 最后是穆元婧。 穆元婧绷着脸,嘴唇在杯沿碰了碰,也不看杜云萝,道:“三嫂,这是长房的媳妇,我们大嫂那儿什么没有呀?传给媳妇的宝贝也是不缺的,您凑什么热闹?长房长媳,与其他媳妇那是不一样的,您说呢?” 这话是对徐氏说的,可话里话外都在讽刺周氏。 周氏面不改色,徐氏也不搭腔,两人都跟没听见一样,穆元婧撇了撇嘴,把茶盏按在了几子上。 穆连潇心中懊恼,他该早些与杜云萝交个底,穆元婧是对周氏不满,连带着对他们长房都挑起刺来,杜云萝是周氏的儿媳,自然不会在穆元婧那里听到什么好话。 他该告诉她的,让她莫要把穆元婧的态度放在心上。 这会儿提醒不得,穆连潇转头去看杜云萝,见她低眉顺目,也是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他不由稍稍安心下来。 吴老太君清了清嗓子,目光从穆元婧身上滑过。 穆元婧没动,身后的丫鬟赶紧递上了红封。 见过了长辈,便是平辈。 穆连慧、蒋玉暖,以及穆连喻。 比之穆连慧的亲切,蒋玉暖略显疏离。 杜云萝知道,是因为徐氏给了她的那只玉镯的缘故。 认完了侯府众人,便是穆氏族中的姻亲。 坐在吴老太君身边坐着一对老人,老太爷严肃,老太太慈祥,杜云萝认得他们,是族长夫妻。 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个媳妇子,杜云萝进来之后,她的笑容就没有停过,那是族长的儿媳桂氏。 杜云萝打心眼里不喜桂氏。 从前,过继族子的大礼是族长两夫妻主持的,她牵着继子的手,把孩子领回了定远侯府。 整整十年,她以为她做得够好,可流言蜚语之中,她看见的是桂氏的脸。 句句钻心钻肺,如凌迟一般。 便是知道一切都是练氏在背后指点,杜云萝依旧恨极了桂氏。 当年那一字一句都刺得她太痛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九章 族亲 杜云萝的目光静如水,没有人知道,她收在袖中的手掌心已经留下了一排月牙印。 她看了眼练氏,又把视线落回到了桂氏身上。 练氏以为杜云萝不认得桂氏,帮着介绍了一句:“连潇媳妇,这是族长的儿媳,你就唤她浒三婶娘。” 桂氏笑意越发深了,她亲切地说了两句,却没有得到杜云萝半点笑容,桂氏迟疑,与吴老太君道:“您看,这孩子还有些认生。” 吴老太君不以为意:“新媳妇认亲头一回,这一屋子的人,你说能记得几个?幸亏族里的人没来全,要不然,别说是她,老太婆我都要认不过来了。” 桂氏赶忙赔笑道:“老太君说得在理,我都想起我认亲的时候了,哎呦,真是记不全,亏得我婆母与您一样体谅。” 杜云萝微微抿唇。 桂氏这话既是想讨好她,讨好吴老太君,也在讨好族长老夫人。 杜云萝看得清楚,桂氏一面说,一面不住偷瞄族长老夫人,可老夫人面不改色,也不晓得这马屁有没有拍到位。 在杜云萝的印象里,桂氏是最会见风使舵之人。 她的丈夫是族长的长子,在族长那一支里头行三,单名一个“浒”字,族中都唤浒三老爷,因而练氏让杜云萝唤练氏为“浒三婶娘”。 虽是族长一脉,但穆氏一门的昌盛和荣耀都在定远侯府这一支上,是老侯爷穆世远和他的父亲的军功,最终换来了定远侯府。 几代下来,侯府对族中的扶持不少,真论起来,族长两夫妻都要仰仗侯府。 这一点,在多年以后,浒三老爷接了族长之位,更是明显。 眼下,侯府里有吴老太君坐镇,长房有穆连潇这位世子,桂氏还是向着长房的,可杜云萝清楚,等长房失了倚仗,侯府里由练氏一手遮天的时候,桂氏彻底倒向了练氏。 平心而论,这不是一句对错能分出黑白的事体,趋炎附势,人之常情。 再者,族中依附侯府,桂氏唯练氏马首是瞻,也不难理解。 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杜云萝恨桂氏,如果言语能杀人,前世的她早死了。 不对,她的确是早就死了,她的心死了。 那之后的几十年岁月,不过是日复一日地睁眼闭眼,就像后来的徐氏一样。 但杜云萝庆幸有那几十年,让她能够活到最后,活着知道前尘往事的真相,能够跪在佛前一遍遍自省,一遍遍审视过去,一遍遍认清自己的心。 也许就是那半年,才让她重新回到了闺中时光,给了她一个从头再来一次的机会。 好好爱穆连潇一次,好好活一次。 几十年,于人弹指一挥,于人度日如年,杜云萝没有忘记曾经的苦痛,她没有忘,也不敢忘。 杜云萝抬起眼帘,福身唤了声“浒三婶娘”。 她想,这一回,她不会给桂氏倒向练氏的机会,她也不会让桂氏再像前世一般,有侯府作为靠山,在族中指手画脚作威作福。 今日族中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认了亲之后,练氏在花厅里摆宴。 杜云萝坐在周氏下首。 席间热闹,周氏做了新婆母,少不得叫人劝着多饮了两盏酒。 周氏虽是女人,但她酒量极好,妯娌们都不是她的对手,因而众人敬了几杯,也就停了。 杜云萝用得不多,穆连慧笑着问她:“可是吃不惯?我前几回都忘了问你喜欢吃什么了,要不然,今日也能上几道你喜欢的菜。” 杜云萝浅浅一笑,这时候若解释她什么都吃,不忌口、无偏好,反倒显得假得慌。 目光略过桌上的糖藕,杜云萝道:“我娘家祖母吃得辣,我母亲爱清淡,我平日里陪着她们用饭,便什么都能吃了。要说喜欢的,我是偏甜口,这糖藕就正正好,还有……“ 杜云萝的眸子一转,笑盈盈看向吴老太君:“老太君之前夹了两颗醉枣吧,我闻到甜味了。” 吴老太君微怔,复又笑了起来:“倒是个爱吃枣的!我这醉枣不仅醉,还极甜,他们各个不喜欢,我醉了一坛子,每日里夹两颗,也不上桌。你既喜欢,阿单,给她夹两颗尝尝。” 单嬷嬷笑着应了,抱了个小坛子来,给杜云萝夹了两颗。 杜云萝细细品了,莞尔道:“果真如老太君所言,甜极了。” 吴老太君抚掌,吩咐单嬷嬷:“给她盛半坛子送去韶熙园。” 周氏摆了摆手,道:“老太君,您还是留在柏节堂里,就让他们小两口****到您屋里用晚饭。” 吴老太君笑骂道:“你们看看这两婆媳,小的问我讨枣子,大的,连我的晚饭都眼馋上了。” 话音一落,桌上人自是赔笑附和。 练氏笑归笑,暗戳戳睨了杜云萝一眼,又去看穆连慧。 穆连慧似是浑然不觉,低着头抿了一口汤。 练氏的心肝肺猛得就烧了起来,不为杜云萝,而是为了穆连慧,她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女儿了,想操心都无从下手。 穆元婧冷哼一声,声音不轻不重,除了吴老太君斜睨她,并无他人理会。 练氏咬着后槽牙,忿忿不已,她也想哼一声宣泄下心中苦闷,可她却只能端着架子陪着笑脸。 等散了席,族中众人准备离开。 桂氏寻杜云萝说话:“新媳妇头几个忙碌,等你空些,我再过府来,族中也有几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媳妇子,也不晓得你们能不能谈得拢。” 杜云萝淡淡,不置可否。 穆连潇正与穆连喻说话,目光往杜云萝这儿一瞟,正好瞧见这一幕。 还来不及细想,就听族长唤他,穆连潇便专心去听族长的交代。 族中人走后,穆元婧转身就回去了,徐氏、陆氏与吴老太君告罪了声,也退出去了。 周氏与杜云萝道:“先回韶熙园理一理,再让连潇陪你在府里走动熟悉一番,晚些再过来。” 杜云萝点头应下,等穆连潇过来,她朝他灿然一笑。 穆连潇亦是笑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柏节堂。(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章 实诚 行了两步,穆连潇突然顿了步子。 杜云萝就跟在他身后,险些撞到他身上,却叫穆连潇眼疾手快扶住了。 “怎么停下来了?”杜云萝抬眸望他。 穆连潇松开了杜云萝的双肩,握住了她的手:“还认得回去的路吗?” 杜云萝微怔。 她想起了那年的望梅园。 他亦是这样问过她,而后牵住了她的手。 那是今生他第一次牵她,彼时小心翼翼的试探,到如今成了理所应当的自然。 杜云萝扬了唇角,回握穆连潇的手,十指相扣:“不认得了。” 这是骗他的,她岂会不认识,定远侯府的后院,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杜云萝能都找到想要去的地方。 可此刻,她就想如此说,让他牵着她,引着她。 杜云萝见穆连潇笑了,笑得暖过冬日阳光。 而柏节堂里,吴老太君缓缓踱回了正屋里。 西暖阁的地火龙烧得滚烫,她盘腿在罗汉床上,示意与她一道进来的周氏在下首坐下。 “老婆子瞧着是个实诚孩子。”吴老太君不疾不徐开了口。 周氏闻言,斟酌片刻,道:“是实诚,可我怕她太实诚。” 吴老太君眉心一皱,朝屋里伺候的大丫鬟芭蕉抬了抬下颚。 芭蕉福身退了出去,里头只留了单嬷嬷一人伺候。 吴老太君靠着引枕,叹道:“我晓得你意思,嫡长房嫡长媳不好挑,太实诚的掌家管事是要吃亏的,好在我们两个还有些劲儿,若她是个能挑担子的,就一点一点教吧。” 周氏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掌家的,我当年也是您手把手教的。” 提起当年事,吴老太君笑了笑,而后又叹息一声:“她要有你一半聪慧,教起来也省事。” 周氏垂眸,聪慧一词,见仁见智。 若聪慧的代价是丈夫的早逝,她情愿做一个傻子,就像现在,只要穆连潇和杜云萝能恩爱携手赴老,周氏不介意有个傻媳妇。 暗暗感慨,周氏挤出笑容,道:“老太君,总归是连潇喜欢。” “这倒是句实话。”吴老太君笑意更深了,“阿单早上去韶熙园,回来跟我说,连潇跟他媳妇好着呢。” 周氏偏过头去看单嬷嬷:“是吗?” 单嬷嬷垂手,笑道:“老奴去时,夫人正替世子更衣,小脸红通通的,那蜜里调油的样子,老奴都要不敢看了。” 周氏抿唇直笑,她早知那两人感情好,可也只是知道,听了单嬷嬷这番话,心里总算是踏实了。 吴老太君有些乏了,眯着眼睛道:“日久见人心。” 周氏应了声,起身告退。 单嬷嬷眼皮子一跳,替吴老太君盖了锦被。 老太君满是褶皱的手一下子抓住了单嬷嬷的手:“阿单,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对连谋媳妇有些不客气了?” “嫡长就是嫡长,”单嬷嬷语气平静,“前些年是大太太身子骨不妥,您才让二太太掌家的,如今世子夫人入府,把中馈交还给长房是合情合理的事体。” “话虽如此……” 单嬷嬷道:“老奴知道老太君的担忧,二太太掌家多年,叫她都交出来,一时之间是难以接受的。” “嘴里的肥肉,谁肯吐出来。”吴老太君苦笑,“就像景国公府上,从一个姨娘手里收中馈,都闹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的。” “那是妻妾、新旧之争,新夫人又太过急切,与我们府里是不一样的。”单嬷嬷劝道。 “是啊,要慢慢来,这两年,该得的好处,连谋媳妇得了也不少了。”吴老太君放开了手。 单嬷嬷掖了掖被角:“老太君您说过,水至清则无鱼。” 吴老太君阖眼,没有再说话。 中馈之争,各家都有,她早年还听说过做婆婆的不肯放权给儿媳,闹得后宅不宁的,这说到底,争的就是一个话语权。 而在吴老太君眼中,除非是嫡长房嫡长媳不堪重任,否则就该是长房来挑担子。 脑海中,是杜云萝浅笑嫣然的模样。 她想,她真不能操之过急,先看看杜云萝有没有那个才干,要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她就不折腾了,免得刚交回给长房,又要再让练氏接手,一来一去的,徒生怨气。 杜云萝和穆连潇回到了韶熙园。 韶熙园只有一进,但东西带了大跨院,配了小厨房,也不算是个小院子了。 两人在明间里坐下了。 连翘通透,唤了院子里伺候的人来给杜云萝磕头。 杜云萝一眼望去,多是前生的熟面孔。 连翘自不必说,让她在屋里当差,杜云萝是放心的,至于玉竹…… 她看了穆连潇一眼,等下回机会合适时,她要问问穆连潇为何会把玉竹调进来。 院子里另有四个二等,八个三等,又有两个粗使婆子,和一个厨娘。 分批磕了头,杜云萝让锦蕊分了赏银。 等让锦蕊、锦岚并两个陪房妈妈给穆连潇磕了头,规矩就算全了。 因着一直有人进出,帘子起起落落,吹进来不少寒风,明间里远没有东稍间暖和。 杜云萝和穆连潇一前一后进去。 “我身边那几个,云栖和九溪你是认得的,还有鸣柳和疏影,过两日让他们来见礼。”穆连潇道。 杜云萝低低应了一声“好”。 穆连潇睨她,拉着她在罗汉床上坐了,抬手按了杜云萝的太阳穴:“认了这么多人,累了?”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杜云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姑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是针对母亲,不是针对你。”想起认亲时的状况,穆连潇便解释了一句。 穆元婧与周氏之间的是是非非,杜云萝一清二楚,并非她偏向周氏,而是穆元婧实在无理取闹了些。 “我没有放在心上。”杜云萝道。 杜云萝的声音不似平时般绵软,透着些许小情绪,但也着实可爱。 穆连潇听出来了,搂着她的腰将她带到怀中,笑道:“云萝,你之前问我,长辈不喜欢你怎么办,可我怎么觉得是你不喜欢他们。” 认亲的时候穆连潇就看出来了,杜云萝待吴老太君和周氏态度恭谨,但对有些长辈分外疏离。 族中的浒三太太的刻意讨好,杜云萝也一直回避着。 杜云萝身子一僵,抬眸望着穆连潇近在咫尺的容颜。 穆连潇的眼底满满都是关切,他照顾她迁就她,从不责备她,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杜云萝又是感激又是心酸,五味杂陈,她伸手回抱住穆连潇,小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世子,他们都是你的亲人,只要是待你好的,我就会待他们好。”(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一章 眼中 一室静谧。 没有谁说话,怀中人的心跳声清晰入耳。 穆连潇的薄唇压在杜云萝的长发上,缓缓收紧了箍着她的腰肢的手。 耳边是杜云萝刚刚说过的话。 穆连潇不觉得有哪里措辞不妥,可就是因为妥当,杜云萝语调里透出来的哀伤才让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如平静水面上落下了一片孤叶,不似落石激起千层浪,却随风起伏荡开圈圈涟漪。 孤身无依…… 穆连潇的呼吸一窒。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杜云萝,从前的她无论是笑是恼是哭,都是那般生动。 突然之间如此脆弱,是因为不安吧…… “云萝……”穆连潇低声唤她。 杜云萝没有抬头,闷闷应了一声。 细细密密的呼吸喷在他的胸口,即便隔着衣料,依旧清晰。 胸口生出几分燥热。 穆连潇眸色一沉,初解男女之事,身子特别敏锐,早晨偷香未得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几乎是刹那间,便是气血上涌。 但穆连潇没有动,他压下了所有旖旎念头,只是安安静静搂着杜云萝。 比起床笫之事,他的云萝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新妇不易做,一夜之间进入到完全陌生的府邸,要去接受这么多重未见过的人,并不是易事。 杜云萝和蒋玉暖是不同的。 蒋玉暖在定远侯府生活了数年,她对这里的一切都了解清楚,而杜云萝,她不一样。 穆连潇记得很清楚,他第一回遇见杜云萝的时候,她伤了脚,甄氏“囡囡长囡囡短”地围着她转,明明不是个幼童,她依旧是甄氏的掌上明珠。 在桐城时,穆连潇见过甄家人,无论是侯老太太还是舅父舅母,他们对杜云萝的喜爱溢于言表。 听说,杜云萝在杜公甫和夏老太太跟前所受的宠爱,对比甄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一个娇宠着长大的姑娘,离开熟悉的娘家,融入陌生的婆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体。 她会不安,也很正常。 穆连潇如此以为。 两人静静拥了许久,杜云萝才总算从那些糟心的情绪里调整过来,抬眸看向穆连潇。 四目相对,乌黑眸子里映着彼此,杜云萝心思一动,仰头啄穆连潇的下颚,莞尔道:“母亲说,让你带我在后院里转转。” 穆连潇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依你。” 屋外不比室内,二月料峭的寒风吹在身上依旧冷得厉害。 杜云萝抱着个手炉,跟着穆连潇到处走了走。 似是走得漫无目的,杜云萝却有自己的想法,缓缓绕到了她年迈时住的院子里。 位于定远侯府后院的偏僻角落的小院。 与几十年后杜云萝住在此处时不同,当时她身边还有几个丫鬟婆子,给小院带来些人气,而这会儿,院门半闭,里头只剩下个扫地的老婆子。 穆连潇牵着杜云萝的手,解释道:“前几年,乔姨娘住在这儿,她不肯跟祖母一道住,说两人面对面,徒添眼泪。” 杜云萝缓缓点头。 乔姨娘是穆元安的姨娘,她待吴老太君素来恭谨和睦,原也是住在柏节堂里的。 穆元安战死,乔姨娘白发人送黑发人,身子一下子就垮了,在柏节堂里养着病,谁知老侯爷也马革裹尸。 乔姨娘性情温婉,不愿****当着老太君的面垂泪,便自请搬来了此处。 两年前的深秋,她没熬住,过了。 这些都是从前杜云萝听人说的,言语之中,唏嘘一片。 “留在里头的妈妈是……”杜云萝开口询问。 穆连潇道:“是以前伺候乔姨娘的,还有玉竹,她原也是乔姨娘屋里做事的。” 杜云萝一怔,她本还想着挑个时机问一问玉竹来历,哪知阴差阳错的,这会儿就知道了。 如此说来倒也合理,若玉竹没有贴身伺候过主子的经验,她是不可能一举成为韶熙园里的大丫鬟的。 离开小院,又往祠堂去。 杜云萝站在祠堂前,看着里头那层层牌位,心情复杂。 与她前世所见的自然是不同的。 她从前活了七十岁,眼看着这府中的人一个个成了祠堂里的名字,穆连潇的牌位亦在其中,她一眼就能寻到。 而现在,她寻不到,她也根本不想寻到。 今生,她不会让他早早被供在祠堂里,就像她不会让祠堂前立起一座贞节牌坊一样。 “云萝,”穆连潇偏过头看她,“转了一下午了,你能记住多少地方?” 杜云萝转着眸子笑了:“我要在这儿走上一辈子的,迟早会记住,你与我说说老侯爷,说说父亲吧。” 那句“一辈子”滑过舌尖,落入穆连潇的心底,他的心霎时柔软一片。 清辉的眼眸闪亮,他说起了往事。 杜云萝听得很仔细。 从前的她对这门婚事不满,也根本没有想过要去了解老侯爷,了解穆元策兄弟。 等到她明白一颗心都给了穆连潇的时候,她已经无法听穆连潇亲口讲述他记忆里的祖父、父亲、叔父们。 待到了她知道真相,想回过头去理一理陈年旧事时,杜云萝才发现,她似乎不能问谁了。 那些见过老侯爷、见过穆元策兄弟的仆妇们都叫练氏与蒋玉暖在几十年间放出府去,陆陆续续去世了。 而现在,她可以亲耳听穆连潇说。 两人一面说一面走,到了柏节堂时,吴老太君刚刚歇午觉起身。 芭蕉引了两人进去。 吴老太君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笑道:“来得倒是巧。” 穆连潇在椅子上坐下,道:“我带云萝在府里转了转,跟她说些祖父的事体。” “是吗?”吴老太君望向杜云萝,“怎么问起老侯爷来了?” 杜云萝抿唇笑道:“我听说,世子小时候是跟着老侯爷习武认字的。” 吴老太君一听就明白了,笑道:“你是想知道,是怎么样一个老头子教出了连潇?老侯爷啊,直爽、认真、果敢,为了疆土和百姓,他从不畏惧。” 杜云萝嗓子一涩,垂下眼帘,不敢让吴老太君看出她的情绪来。 那是吴老太君眼中的老侯爷,亦是她眼中的穆连潇。 血脉相承,穆连潇不愧是在老侯爷跟前长大的。 杜云萝亦听出了吴老太君言语里的自豪。 她羡慕极了。 她想,若五六十年后,她的孙儿、曾孙儿来问她穆连潇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她也可以这般回答。 她的亲孙儿,亲曾孙儿。 (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二章 安生 练氏忙碌了一日,好不容易歇下来,她歪在榻子上,让丫鬟替她揉压太阳穴。 闭着眼睛,想起白日里认亲时的场面,练氏心里的火又一阵烧了起来。 “慧儿在做什么?”她问道。 身后的丫鬟珠姗答道:“乡君似是在歇午觉。” 练氏倒吸了一口气,她在这儿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穆连慧竟跟个没事人一样歇午觉? 她躺不住了,挥了挥手,让珠姗扶了她起来,披了斗篷就去寻穆连慧。 练氏住的风毓院地方宽敞,东跨院给了穆连慧,起居都有个照应。 穆连慧已经醒了,却没有起来,抱着锦被歪在罗汉床上,手中捧着一本书册,慢悠悠地翻看着。 练氏撩了帘子进去,一见这状况,强压住的火气又蹭蹭往上冒:“哪家姑娘跟你似的!还像个大家闺秀吗?” 穆连慧打了个哈欠,道:“那些大家闺秀的姑娘家,可没有封号,我学她们做什么?” 练氏瞪大了眼睛。 歪理!这真是歪理! 穆连慧却像不知道练氏生气一般,又补了一句:“您是没看到云华公主的起居。” “可人家是公主!”练氏低声喝道,话音落下,见穆连慧要开口,练氏怕她又说出什么叫人生气的话来,便赶紧止住了,“慧儿,你之前与那杜云萝打过交道,你觉得她如何?” 穆连慧随手把书册一丢,道:“这事儿您问过我好几回了,我也答了好几回了。她能怎样?就是个叫家里养得娇滴滴的姑娘。” “可她跟传言里的不一样,”练氏道,“她应该是个更娇气、更爱折腾的,可她跟连潇却……” “却如胶似漆了?”穆连慧笑得讥讽,“阿潇模样好,性子好,又肯顺着她,两人看对眼了有什么奇怪的。” “但如此下去……” 练氏说了一般,穆连慧打断了她:“如此下去能如何?她********都扑在了阿潇身上,能看懂别的?您别杞人忧天了,老太君都没看明白,您怕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练氏抿唇,岂止是老太君,这府中上上下下,哪个瞧出来端倪了? 穆连慧哼道:“和传言里的杜云萝比,她确实不一样了,也许她的脾气真的改变了很多,但无关大局不是吗?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无从知道。” 穆连慧的笃定给练氏吃了颗定心丸,她把杜云萝的事情先放到了一遍,拉着穆连慧的手,道:“慧儿,你往后是如何打算的?好歹跟娘交个底,你年纪不小了,过年的时候还有人问起来,我都不晓得要怎么说了。” “您要在京中找门当户对的,那您就慢慢找吧。”穆连慧极不喜欢这个话题,她把手抽了回来,“明日云萝回门,您都准备好了?不打算给她添些麻烦?” 练氏手中一空,心里的火窜得老高,咬牙道:“给她添麻烦?在老太君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我还想过安生日子? 你以为我是你啊,做事顾头不顾脚,望梅园的帐可还没算明白呢! 你自己说说,自打那之后,皇太妃还单独召过你吗?所有的好处都落到杜云萝头上去了!” 穆连慧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嗤笑道:“安生日子?从您和父亲选了这条路,可就跟安生日子没什么关系了。” 练氏语塞,蹭地站起来,来回踱了两圈:“行了行了,你张嘴闭嘴跟我倔有什么用场?你要歪就歪着吧,有本事天天歪着别起来!” 说完,练氏转身出去了。 穆连慧望着晃动的帘子,垂眸打了个哈欠,也不去管书册,抱着锦被又闭上了眼睛。 安生日子?那是什么? 她从来不知道。 至于做事,她还真不觉得自己顾头不顾脚,虽然失了慈宁宫里的恩宠,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总归,千金难买她乐意。 二月的天暗得依旧很早。 柏节堂里亮了灯。 吴老太君问了不少杜家的事情,杜云萝一一答了。 杜云萝答得得体又大方,说的都是些趣事,叫老太君很是开怀。 吴老太君一面听,一面颔首,她有些了解为何杜云萝在娘家得宠了,该撒娇时绝不扭捏,该闭嘴时一个字不多。 这个度可不好掌握。 吴老太君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各种幺蛾子,哪家后院没点儿故事? 可在杜云萝的口中,她听不出对娘家人一丝一毫的喜恶偏向,这不是“心宽”,而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个聪明孩子。 吴老太君又问起了桐城甄家:“我听连潇说,前回在桐城遇见了?” 杜云萝含笑说了外祖家事体:“若非世子相助,外祖父也不能请到御医。” 听说那是邢御医,吴老太君感慨万千,她想起了老侯爷,可当着穆连潇和杜云萝的面,老太君没有提及旧事,反倒是怪罪起了穆连潇:“空手登门实在失礼,下回好好准备一番,带你媳妇回桐城去磕了头。” 目光从杜云萝的笑颜略过,落到笑盈盈的吴老太君面上,穆连潇心情愉悦,点头应了。 周氏挑了帘子进来,见暖阁里其乐融融的,不由也弯了唇角。 杜云萝起身向周氏行礼:“母亲。” 周氏是来陪吴老太君用晚饭的,见屋里还未摆桌,她笑着道:“我今日已是来迟了,哪知您这里更迟了。” 吴老太君朗声笑了:“只顾着和他们两口子说话,都忘了时辰了。” 周氏转眸去看芭蕉。 吴老太君摆了摆手:“别怪她们,中午用得多,我也没觉得饿。既然人齐了,就摆桌吧。” 芭蕉赶忙去了,没一会儿,便提着食盒回来。 吴老太君和周氏都不茹素,又有两个晚辈在,桌上菜色丰富。 兴许是心情好,吴老太君比平日多用了三分之一碗,还想再添时,叫周氏给拦了。 上了年纪,用多了到底不克化,吴老太君自己也清楚,不用周氏劝,也就止了。 待撤了桌,吴老太君便催着穆连潇和杜云萝回韶熙园,让芭蕉送了两人出去,这才与周氏道:“也难怪连潇喜欢,是个贴心懂事的,我瞧着都喜欢。” 周氏取了美人捶,亲自替吴老太君敲打。 “贴心懂事”这四个字,很久以前吴老太君也夸过蒋玉暖。 时至今日,吴老太君依然喜欢蒋玉暖,可这喜欢与从前早已不同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三章 点心 韶熙园里,灯火通明。 锦蕊趴在桌上,隐隐有些困顿。 昨日是她守夜,总惦记着半夜里主子们会有吩咐,她强撑着不敢睡,可到底是忙了一日撑不住,连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都不知道。 天一亮送杜云萝进宫,白日里又没怎么歇息,到了晚上,眼皮子越发打架了。 可杜云萝和穆连潇还没有回来,她还不能睡。 房门被轻轻敲了敲,外头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锦蕊姐姐,是我,苍术。” 锦蕊晃了晃脑袋,打起精神开了门。 苍术是院子里的二等,眉心一颗红砂,如画龙点睛一般,让原本平淡无奇的一张脸多了些灵动和妩媚。 锦蕊打听过,这苍术是家生子,老子在前院做事,想法子让她到了吴老太君院子里当了个粗使丫鬟,这回韶熙园里要添人,就给拨了过来。 苍术手中有块帕子,道:“刚才玉竹姐姐分点心,我就想给姐姐送些来。” 锦蕊莞尔一笑,道:“谢谢。” “谢什么,我也是借花献佛。”苍术轻声笑了起来。 锦蕊给她添了盏茶,邀她一道用点心,见苍术笑得天真,锦蕊眼底冰冷一片。 这样的小手段,在杜府里她见了多了。 能在人人眼红的安华院里当差,还是杜云萝的大丫鬟,锦蕊什么戏码没见过。 “借花献佛”,说得倒是不错。 一来让锦蕊意识到,玉竹分点心独独忽略了她,让她对玉竹生出些不满心思来,二来给锦蕊卖个好,拉进两人的关系。 锦蕊斜睨苍术,若仅仅只是如此倒也罢了。 可一旦她和玉竹心生隔阂…… 无论她是小心眼地去和杜云萝说玉竹的不是,还是明里暗里和玉竹别苗头,无论结果高低,损得都是杜云萝。 这跟她和锦灵的攀比是不一样的。 她和玉竹,一个是杜云萝的娘家陪嫁,一个是婆家的下人,无论杜云萝多不偏不倚,也难免受些闲话。 锦蕊抿着茶想,这个苍术,到底是简单的只想拉近跟她的关系,还是想更进一步起些风浪? 她一时不好分辨。 可惜,无论是哪一样,锦蕊都不会顺了苍术的心意。 她不愿意跟苍术深交,更不会初来乍到就给杜云萝惹麻烦。 苍术一面吃,一面问道:“姐姐是一直在夫人身边当差的吧?夫人好伺候吗?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锦蕊浅笑,还未说话,外头就一阵问安声,她赶忙站起来,道:“世子与夫人回来了,我该过去伺候了。” 苍术一怔,见锦蕊看着她,她忙不迭点头,出了锦蕊的房间。 正屋里一下子忙碌起来。 锦蕊伺候杜云萝梳洗净面,又替她理顺了长发,而后退了出来。 今夜是连翘守夜,排班都是连翘在管,她白日里私底下与锦蕊说过,锦岚年纪还小,不合适夜里伺候世子和夫人。 锦蕊当时微怔,可一想到早上伺候杜云萝更衣时看到的身上深深浅浅的红印子,她也实在不敢让锦岚去伺候了。 出了正屋,锦蕊就瞧见了玉竹。 玉竹站在庑廊下,吩咐了门房上的婆子几句,刚要回房去,抬眸就和锦蕊四目相对。 锦蕊笑着走过去,道:“之前分的那些点心是大厨房里做的吗?我尝了那个百合酥,和杜家厨房里做的味道差不多,想来夫人会喜欢的。” 惊讶从玉竹面上一闪而过,而后便是懊恼:“你看我这记性!我以为你跟锦岚都跟着夫人去柏节堂了,就没让人去唤你。那个百合酥合夫人口味?我屋里给你和锦岚留了豆沙糕、水塔糕、红豆饼,你试试口味,哪个合夫人心意的,你就告诉我,我叫厨房去记下。” 锦蕊点头道:“那敢情好,我们夫人爱甜口的。” 锦蕊从玉竹屋里提了个小食盒,玉竹低声问她:“哪个机灵鬼给你送百合酥了?” “苍术呀。”锦蕊道。 玉竹长长睫毛颤了颤,没有再说话。 锦蕊回了屋里,锦岚刚梳洗完,捏了块豆沙糕皱着眉头好一通纠结,最后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口:“我等下再漱回口吧。” 锦蕊忍俊不禁,在锦岚边上坐下,压着声与她说了苍术的事儿:“她回头指不定就来巴结你了。” 锦岚柳眉紧皱,道:“巴结我做什么?玉竹姐姐是个好欺负的?” 锦蕊捂着嘴笑了起来,锦岚这丫头有些意思,这几个月没白教。 “两害相较取其轻,玉竹怎么说也比连翘好说话吧。”锦蕊取了块水塔糕来,“这个不错,不粘牙,我们夫人最讨厌粘牙的点心了。” 锦岚亦跟着尝了一块,心里暗暗想,这苍术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无论她因何目的向锦蕊示好,都不该顺便踩玉竹一脚。 玉竹吃了个暗亏,岂会一笑而过。 这院子里可没有一个是泥面人。 丫鬟们之间的你来我往,杜云萝是不知道的。 她靠在穆连潇怀里,想着明日回门的事体。 从前,她回门时,与娘家闹得并不愉快,她记着甄氏以死相逼,根本不肯与甄氏好好说话,最后不欢而散。 因着在杜家闹了一场,回到定远侯府时,她的脸上也没半点笑容。 韶熙园里,有丫鬟打破了花盆,她借此大发了一通脾气,自此之后,人人都晓得这位新嫁进来的世子夫人不好相处了。 而明日里,她自不会和之前一样了。 一觉睡到天明。 杜云萝睁开眼睛时,内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清楚穆连潇是去练功的,从前也是如此,无论两人夜里多折腾,穆连潇从不疏忽了练功。 杜云萝唤了连翘进来,更衣梳头后,抱了个手炉就出了屋子。 院子之中,穆连潇背对着正屋,一招一式都虎虎生风,待听到丫鬟婆子们给杜云萝请安,他才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 穆连潇几步走到跟前,柔声道:“外头冷,你去屋里。” 杏眸晶亮,唇角微扬,杜云萝道:“不要,我就在这儿看着你练。”(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四章 陪伴 声音软软糯糯,如撒娇一般,那双眸子却格外认真,透出几分执拗来。 不知不觉间,穆连潇扬起了唇角,轻轻刮了一下杜云萝的鼻尖:“练拳又不好看。” 杜云萝转眸一转:“那舞枪好看吗?” 笑声清朗,穆连潇道:“在院子里舞枪,可不好施展。” 韶熙园的院子不算小,可四周摆了不少花卉,长枪凌厉,舞起来飒飒,在这儿的确不容易施展开。 杜云萝笑弯了眼:“下回去校场练枪时,我要跟着去看。” 穆连潇知道杜云萝的性子直白,成亲之后,她说话比原先越发大胆了些。 想看就是想看,想去便是想去,不会扭捏试探着问他“行不行”、“好不好”。 他想,他就是喜欢这份直白,让他清清楚楚知道她的心思。 就如同知道她的感情一般。 杜云萝的眼中从不掩饰对他的爱慕和依赖。 “都依你。”穆连潇笑意更浓了,这般可爱的杜云萝,他只想事事依着她顺着她。 锦蕊搬了把椅子来,杜云萝就坐在房门口看穆连潇练拳。 穆连潇从小习武,基本功扎实,即便不是与人对练,杜云萝都觉得,那一拳一掌凭空打出去都带着力量。 与她这种被称之为“花拳绣腿”的小拳头完全不一样。 从前,她没少拿小拳头招呼穆连潇,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一个是皮糙肉厚,杜云萝的手劲给穆连潇挠痒痒都不够意思,但穆连潇总让着她。 穆连潇越是让,她越是得寸进尺,当时只当是心中抑郁的发泄,等后来回转过头去看,何尝不是变着法子想让穆连潇来哄来宠? 从前的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 从前的她,也没有认真看过穆连潇练功。 她不会跟着去校场,亦不会早起,穆连潇练功的时候,她还迷迷糊糊会周公。 现在,杜云萝想好好看看。 杜云萝看得仔细,外行看热闹,她看不懂拳法套路,只知道一招一式都好看。 穆连潇自顾自练拳,偶有几次四目相对,杜云萝的目不转睛叫他有些意外。 待练完了,杜云萝从椅子上站起来,掏出块干净帕子给他擦汗。 穆连潇半弯了腰,把脸凑过去,免得杜云萝踮着脚尖,他笑着问:“有这么好看?” 杜云萝手上不停,嘴里道:“好看呀。” 笑语晏晏,清脆如铃。 穆连潇眸子一沉,念着院子里丫鬟婆子们多,才忍住了一亲芳泽的心思。 帕子上有杜云萝常用的香露的味道,穆连潇眯着眼看去,帕子角落上绣的一串云萝花绽放在眼前。 他猛然间就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国宁寺天王殿中,他看着杜云萝仔细替他络玉佩,十指翻飞,说不出的好看。 那是他第一次察觉到,姑娘家做女红也可以这般引人注目。 当时心中曾划过一个念头——若是这么一双手、这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绣花样、缝衣服,他一定会陪着看着,舍不得走开。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 他觉得她做针线好看,而她就觉得他练功好看。 就是这样一个人,叫心底生出了陪伴的心思,根本不舍得移开视线。 穆连潇牵着杜云萝的手往屋里走。 净室里已经备了热水,等穆连潇梳洗更衣,两人用了早饭,便往柏节堂去。 吴老太君也不多留人,道:“车马都备好了,赶紧回家去吧,杜家那儿定是盼着呢。” 马车徐徐出了定远侯府,没多时,便到了杜府外头。 大门外,杜云荻三兄弟都等着他们。 穆连潇松开了杜云萝的手,撩开帘子跳下了马车,而杜云萝一直到垂花门外才踩着脚踏下来。 甄氏长着脖子等她,先把人搂在怀里抱了会儿,这才松开了,仔细端详起来。 杜云萝今日穿了条石榴裙,半长的褙子外头披了件猩猩绒的雪褂子,头发盘起,戴了套东海珊瑚头面,整个人显得娇俏活泼。 苗氏抿唇直笑:“这哪里像是新嫁娘,还跟在家当姑娘时一样,可见侯府里也宠着哩。” 甄氏扑哧笑了,嗔了杜云萝一眼:“听见没有,该有当媳妇的样子了,别整日都跟个孩子似的,我都替你脸红。” 杜云萝抱着甄氏的腰撒娇。 甄氏笑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好牵着她的手往莲福苑去:“老太爷与老太太都等着你呢。” 一行人迈进了莲福苑。 兰芝在正房外头张望,一见了来人,赶忙抬声道:“老太爷、老太太,咱们的世子夫人回来了。” 莲福苑里问安声夹着笑声,一时热闹极了。 兰芝打了帘子请杜云萝进去。 夏老太太的声音从暖阁里传出来:“云萝快来给祖母看看。” 杜云萝快步进去,给杜公甫和夏老太太见礼。 “别急着行礼了,等世子来了再一道磕头。”夏老太太拉着杜云萝在身边坐下,认真打量了一番,“怎么还跟个长不大的小姑娘似的,都成了别人家的媳妇了,该长大些了。” 这下,苗氏和甄氏亦笑作一团。 “我没说错吧,我说你你还不依,连老太太都这么说,你可要长点心了。”甄氏笑着道。 夏老太太抬眸看过来:“怀礼媳妇说什么了?” 苗氏笑盈盈把垂花门上的事体说了,逗得夏老太太抚掌大笑,杜公甫亦是难掩笑意。 没多时,穆连潇也就过来了。 地上摆了皮垫子,穆连潇与杜云萝一道给杜公甫和夏老太太磕了头,又给杜怀礼与甄氏磕头。 甄氏看着眼前这郎才女貌的小俩口,眼眶霎时红了,背过身去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因着回门这日要在黄昏前回到婆家,中午的归宁宴也比平日用午饭早些。 待杜云茹、杜云瑛夫妇都到了之后,花厅里便开了席。 杜云萝坐在甄氏和杜云茹中间,目光时不时往对面那一桌瞟。 杜云茹给她夹了块糖藕,附耳与她道:“怎么?怕世子双拳难敌四手?” 归宁宴上,新姑爷定是要被岳家人灌酒的,但岳家行事也有规矩,不至于喝坏了姑爷身子,也就是图个热闹。 杜云萝记得,当时邵元洲吃完酒,歇了一个多时辰才回过神来。 “双拳难敌四手?”杜云萝捂着嘴笑,“你确定?” 不是她说,以穆连潇的酒量,这两桌人都趴下了,他都不会吃醉。 第二百八十五章 回门 杜云诺听见她们对话,忍不住笑,双肩颤个不停。 杜云萝眨巴眨巴眼睛,手指在桌下指了指杜云诺,道:“大姐,大概,只有四姐夫能和世子不醉不归了。” 杜云茹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杜云诺愕然抬头,笑容凝在眼角,双颊通红。 长辈们都在坐,她们的声音压得低,又跟悄悄话似的,她便是羞了恼了也不能拿杜云萝如何。 纠结了半晌,杜云诺才咬牙道:“你怎知他酒量好坏?尽胡说八道笑话人!” 杜云萝依着杜云茹笑,杜云诺此刻的样子,便是瞪着她也没半点威力。 女眷这儿先散了席,杜云萝便跟着甄氏回了清晖园。 她并不担心另一桌的状况,哥哥们晓得喝不过穆连潇,定会聪明的收手的。 赵嬷嬷给几人上了茶。 杜云茹抱着意姐儿逗弄,意姐儿咯咯直笑,乐得杜云萝捏着意姐儿的手不肯放。 甄氏示意赵嬷嬷守了外间,低声问杜云萝:“囡囡,这两日在侯府里还顺心吗?” 杜云萝心里咯噔,她知道甄氏想问什么,便抬眸睨着杜云茹。 杜云茹在回门时也是叫甄氏“盘问”过的,想起当时情景,她双颊飞霞,自不肯听妹妹妹夫的事体,便站起身来,道:“我抱着姐儿去园子里看梅花。” 杜云萝扑哧笑出了声:“我又不怕你听。” 杜云茹脚下一错,只觉得后脖颈都烧起来了:“你脸皮厚,我可不敢叫意姐儿听。” 说完,杜云茹便匆匆出去了。 杜云萝笑得捧腹,就那还没断奶的意姐儿能听懂什么? 甄氏亦是哭笑不得,那些话她也不想当着杜云茹的面来问杜云萝,杜云茹会意出去了最好,可偏偏叫杜云萝这张厚得没边的脸皮给说成了这样子…… “要不是她抱着姐儿,准扑上来挠你!”甄氏在杜云萝的胯上轻轻打了一下。 杜云萝笑够了,搂着甄氏道:“我才不怕她挠。” “娘跟你说正经事儿呢。”甄氏在杜云萝的眉心点了点,“在侯府里如何?” 杜云萝止了笑,一本正经道:“侯府里,老太君和婆母都待我挺好的,那两位寡居的婶娘,听说是不爱热闹,往后应当不会凑在一处,就二房那里……” 甄氏见她欲言又止,细细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定远侯府如今是二房掌了中馈,日后杜云萝要接过来,这便是矛盾。 不说规矩不说习惯不说长幼,中馈捏在手中,肯大大方方交出来的能有几人? 便是杜府后院,若哪日长房回来了,夏老太太要让苗氏把掌家大权交还给杨氏,苗氏心里也是不落位的。 中馈不仅仅是权利和地位,更多的是油水。 银子谁嫌多呀。 甄氏握着杜云萝的手,低声嘱咐道:“若是为了中馈的事体,那就别急于一时。 我听石夫人说过,老太君是个有能耐有见识的,她一定会循序渐进地安排,你别心急火燎的,等老太君开口。 一旦老太君提起来了,你也不要怕,就依着意思接过来,一旦推拒过一次,往后再想拿,可就不容易了。 你没认真学过中馈,但洪金宝家的从前是老太太身边的,老太太掌事时,她就在边上,大体的事体她都懂的,你可以问她。” 杜云萝点头:“我晓得。” 其实,她跟二房的矛盾不仅仅是中馈,只是那些牵扯太多,杜云萝就没有跟甄氏提。 一来没证据的事体说不清,二来她不想让甄氏提醒吊胆的。 至于掌家一事,她很是认同甄氏的话,是决不能操之过急的。 练氏掌家几年间,关键位置上的人手全是她的心腹,杜云萝若是冒进,就会跟景国公府的新夫人一样。 换人吧,不晓得换谁合适;不换人吧,那些人的心全向着练氏。 进退两难。 有那么一个车辙子在眼前,杜云萝才不会傻乎乎地去步后尘。 她需要做的是等吴老太君把中馈交给长房,老太君要支持她,人手的问题慢慢也就能解决了。 在那之前,她要掌管的只有长房事体。 长房人口少,这两年周氏身子虽差,倒也还能顾得过来,从前因着杜云萝不懂事,周氏捏着不放权,可今生,杜云萝认为,周氏是肯放了的。 掌长房事体,杜云萝还是有底气的。 前世周氏过世后,长房的内务便是杜云萝接管了的,直到她交给了她的儿媳。 那个由练氏亲手挑出来的儿媳妇,最终与杜云萝势如水火,长房的东西在练氏的虎视眈眈之下,一点一点都吐了出去。 练氏不能从杜云萝这个遗孀手里谋东西,却不用顾忌那底子薄又听她话的侄媳妇,曾经家底最为厚实的长房慢慢被蚕食干净,落到了后来名正言顺的定远侯穆连诚手中。 想起往事,杜云萝的心钝钝的痛。 若是绝嗣,长房的家底多多少少要分一些给族中,二房不想给,族长两夫妻其实也拿二房没什么办法,可二房还要攒个名声。 让长房添个继子,就等于是过了明路。 练氏那儿也没做绝,起码三房和四房,她就没生出这些念头。 也许是觉得那两房的家底不值得她大费周章吧。 可对杜云萝来说,那些家底也就罢了,她被伤透的是一颗心。 十年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孩子,在流言蜚语中,与她越行越远。 若是亲儿,何至如此! 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 甄氏见她神色郁郁,不由揪心起来:“囡囡,侯府里头没有为难你吧?” 杜云萝抬眸对上甄氏关切的目光,她一个激灵,赶忙笑了:“是有一人,就是那个寡居的姑母,不过世子说了,姑母是和婆母有心结,这才迁怒我的,叫我别理会。” 与其拍胸脯保证她人见人爱,不如说些真话,使得甄氏相信她。 甄氏微微皱眉,很快也就散开了。 寡居的小姑子与长嫂之间有矛盾,这事儿太正常了,一点不稀罕。 对杜云萝来说,两人都是长辈,她插手不得,孝顺婆母也就够了。 甄氏安慰杜云萝道:“既如此,你平日里就别去参合,至于你婆母与姑母孰是孰非,老太君那里自有定夺。” 第二百八十六章 问题 “我才没有这么笨呢。”杜云萝挽着甄氏的手臂,娇娇道,“就算母亲不叮嘱我,我也不会去掺合的。” 这话落在耳朵里,甄氏安心不少,也没有再问侯府里其余人是否好处,她道:“你和世子还和睦吧?” 杜云萝抿着唇就笑了。 甄氏自个儿也笑了起来。 她这是关心则乱,竟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自家姑娘自家晓得,杜云萝还未见过穆连潇时,就已经中意极了,待见了面之后,那更是一个心都黏在人家身上,要叫她这个当娘的大呼“女大不中留”。 再说穆连潇,只看从桐城回来路上,他坐在马车前头与杜云萝说话的样子,甄氏过来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这两人分明是两情相悦。 杜云茹和邵元洲婚前没有接触过,甄氏会担心他们婚后处起来,一开始会不适应,但小女儿和小女婿,是不会有那样的问题的。 再说了,之前穆连潇来莲福苑里磕头,这小两口暗悄悄的眉来眼去,又哪能逃过甄氏的眼睛。 这个问题,还真是她问错了。 甄氏清了清嗓子,道:“娘是说,你们屋里还亲近吗?你才刚及笄,真要娘来说,等再过一两年生孩子好些,可你也知道,老太君那边是盼着的。再者,过几个月世子出征,你若怀上一个,这日子也不难捱。就跟云茹似的,在家安胎、养孩子,元洲在书院里,她一个人也不至于无所事事。” 杜云萝没说话,半晌道:“怀不怀,什么时候怀,也不是我能说得准的。” 要杜云萝说,此刻真不是怀孕生子的好时候。 她在定远侯府没有站稳脚跟,真大了肚子,二房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她把孩子生下来的,便是全心全意防备,能防得了十月怀胎,难道还能再防到孩子平安长大? 不是杜云萝要长他人志气,而是实在太难了。 也许,二房会在出手时留下马脚,但更有可能是半点痕迹没有。 杜云萝赌不起,她在鬼门关前转一圈生下来的孩子,她怎么舍得拿去赌? 她还需要时间,等她把定远侯府里的状况拿捏住一些,起码要让二房投鼠忌器时,她才能放心地生一个孩子。 当然,这些都是她的想法罢了。 孩子什么时候来,本就不是她能掌握的。 前生,夫妻两人聚少离多,但五年之间加在一块,也有不少时日的,偏偏她的肚子全无动静。 在知道真相的时候,杜云萝怀疑过,但也仅仅只是怀疑而已。 到底是她身子本身出了状况,还是叫人动了手脚,都不好说。 若是动手脚…… 杜云萝有把握,二房不敢对她下猛药。 今生,吴老太君和周氏对她满意,娘家这儿也疼她,她怀不上,肯定会请大夫医婆替她检查。 要是药物太猛,绝了她当母亲的路,是绝对会被医婆诊出来的。 二房有能耐控制出入定远侯府的医婆,却控制不了杜家这儿的大夫。 因而,就算二房已经对她动手脚了,也只是临时性的,不至于损坏身子的。 杜云萝柔声与甄氏道:“母亲,世子待我是好的,可就这一两个月嘛,谁也说不准,要是等他走时我没怀上,不如请医婆调养调养身子?” 甄氏听了有理,连连点头:“是要调养,你一旦累着了,小日子里肚子都痛,到时候就请医婆好好与你调一调,等世子回来之后,也就结实了。” 甄氏说完,思量着又补了一句:“屋里当真是好的吧?” 杜云萝咬着下唇点头,道:“母亲问过了,就使人去找大姐回来吧,园子里怪冷的,可别吹坏了意姐儿。” 甄氏哭笑不得,唤了水月进来吩咐了一声。 水月去寻杜云茹,走到半路听见些咽呜哭声,她循声望去,就见假山石后头露出碧绿色的衣袖。 杜府待下人算是亲切的,但也有受了委屈的小丫鬟躲起来哭,水月刚当差时也哭过,对此有些见怪不怪了,哭出来总比憋着好。 水月寻到了杜云茹,特地走了另一条路,没有从假山石那里过。 杜云茹抱着意姐儿进了东稍间里。 杜云萝眨眼睛笑她:“这回不说意姐儿听不得的事情了。” “我家意姐儿是小姑娘,不学你这厚脸皮!”杜云茹啐了一口,“你睡觉还抢被子还踢人没有?别是从娘家一路踢到了婆家。” 杜云萝一怔,捧着脸怪叫一声:“这事体意姐儿就能听了?” 甄氏笑得直不起腰:“都少说一句,每回就互相掀老底,真真没羞!还是我们意姐儿乖,来,意姐儿给外祖母抱一抱。” 意姐儿是人来疯,有人逗她玩,她就乐呵,叫甄氏抱过去,流着哈喇子依依呀呀瞎叫唤,甄氏越看她越喜欢,又是哄又是亲的。 直到时辰差不多了,几人才回了莲福苑。 夏老太太中午吃了酒,歇到现在也精神了,拉着杜云萝的手交代了一番,等穆连潇来了,便道:“不能耽搁了,该回去了。” 杜云萝颔首,向杜公甫与夏老太太告别。 甄氏送他们到了二门上。 穆连潇扶着杜云萝上车,而后跟了上去。 杜云萝撩开帘窗与甄氏说了几句话,马车便缓缓驶出了杜府。 杜云萝转眸看向穆连潇,道:“刚才莲福苑里都没瞧见二嫂和三嫂,你是不是把我两个哥哥喝趴下了,嫂嫂们只能去照顾了?” 穆连潇闻言笑了起来,细长黑眸如有水光,脑袋一歪就靠在了杜云萝的肩上:“他们本就不是我对手,早早就不与我喝了。” 杜云萝斜睨他,嘴上哼了一声,而后弯着眼睛笑了。 不与穆连潇喝,不也喝多了吗? 喝趴下是不至于的,但午后小憩会儿定是要的了。 “那你呢?”杜云萝问他,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杜公甫前头书房里用的香料的味道,静心提神,“去了祖父的书房?” “是啊,”穆连潇道,“陪祖父与岳丈大人下了会儿棋。” 杜云萝忍住笑意,故意问他:“下棋?赢了还是输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黄连(jojo和氏璧+) “输了。”穆连潇答得坦率。 他的棋艺虽不差,可较之那两位还是太过稚嫩了些。 和杜怀礼对弈时,穆连潇脑海中就只有一个念头,兵部尚书说礼部是狐狸窝,当真是一点都不错。 而对上杜公甫时…… 姜还是老的辣,狐狸也是分道行的。 杜云萝岂会不知道杜公甫和杜怀礼的棋风,实在忍不住笑意,咯咯笑了起来。 穆连潇的脑袋就歪在她肩膀上,杜云萝一笑,她胸前起伏明显,让穆连潇呼吸一窒。 分明是这么小巧的一个人,个头也只到他的胸口,偏那身材玲珑有致,曲线迷人,叫他爱不释手。 车厢里还坐着个锦蕊,无论穆连潇有什么心思都要压回去。 马车入了定远侯府。 两人回韶熙园里换了身衣服,突然就听见院子里哐当一声。 锦蕊看了杜云萝一眼,转身出去查看,很快就又转回来,道:“一个小丫鬟毛手毛脚打碎了花盆,连翘在处置了,夫人不用挂心。” 杜云萝颔首,前世也有这回事,她因着与娘家闹得不愉快,借题发挥撒了一顿脾气。 这一次,既然连翘处置了,自不用她过问。 锦蕊重新替杜云萝梳了头,低声道:“奴婢在清晖园里听说的,说是二爷午歇时,二奶奶没让采莲在屋里伺候,叫她去准备嫁妆,过些日子就回夏家去。 春华院里都说,二奶奶待采莲好,到时候二奶奶添的妆定不比夫人给锦灵的少,哪知采莲扭头就跑了,叫人笑话她脸皮薄。 结果,水月去寻大姑奶奶时,听见有人在假山石后头哭,不过没瞧见模样,只看到是碧绿的衣袖。” 杜云萝会意了,今日采莲的衣袖的确是碧绿的。 当日花厅里的事体,就这么几个人知道。 夏安馨低调处置采莲,把她送回夏家去,也是情理之中的。 采莲的心思打算都破灭了,偏偏夏安馨根本没指责过她的过错,事发之时的言辞连轻描淡写都算不上,压根就没描也没写。 采莲是哑巴吃黄连一般,说不得闹不得,除了躲起来哭,还能如何? 可杜云萝不会同情她。 若当日去花厅的不是兰芝,结果全然不同。 慧珠不也是哑巴吃黄连,说不清楚了,只能以死明志? 若那事体摆到了明面上,夏安馨一样是哑巴吃黄连,再苦再难也要自己咽下去。 采莲背主,本身就是大罪过。 杜云萝的睫毛颤了颤,以夏安馨的性子,在杜云萝下次回杜家之前,采莲肯定是被送走了的。 杜云萝和穆连潇去了周氏住的敬水堂。 正屋三明两暗。 杜云萝从前来得少,但大致格局和布置她还有些印象。 这里依旧充满了穆元策生活的气息。 明间和西次间之间的博古架上,摆了不少顽石,其中有一块,听说是穆元策从前亲手雕琢的。 西次间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弓,是穆元策生前用过的。 书房里摆了一书架的兵书,其中不少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是穆元策的手笔。 在穆元策死后,这六年多的时间里,周氏一直守着这屋子,一如丈夫还在时。 从这一点上来说,周氏远比杜云萝坚强勇敢,当时杜云萝搬出了韶熙园,她害怕睹物思人,可周氏却从未逃避。 就是因为周氏是这样的性子,所以当时她死在房里,苏嬷嬷根本不肯相信周氏是自尽的。 在苏嬷嬷的眼中,周氏绝不是一个会用死来逃避的人。 杜云萝暗暗深呼吸,跟着穆连潇进了东次间。 周氏坐在罗汉床上,几子上摆着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娄都在周氏面前,她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坐吧。”周氏示意苏嬷嬷添茶,而后仔细问了回门的状况,晓得一切顺利,便放下心来。 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周氏去了柏节堂,穆连潇和杜云萝回了韶熙园。 从前老侯爷在时,除了过年过节初一十五,各房各院都是自己用饭的。 到了现在,吴老太君也没动过改规矩的心思,只叫周氏一人过去伺候,陪着她这个老人家用些饭菜,而徐氏和陆氏茹素,吴老太君就不勉强她们来对着一桌子的荤腥了。 连翘手脚麻利摆了桌。 对两人来说,桌上菜色不少,但穆连潇饭量大,最后也吃了个七七八八的。 夜里风大,两人便没有出去走动消食。 杜云萝取了针线来,认真纳鞋垫。 穆连潇凑过来看,鞋垫尺寸明显,他笑着道:“给我的?” “恩,”杜云萝睨了他一眼,“母亲说的,中衣、鞋垫,这些东西都不嫌多,要我多给你备一些。” 穆连潇的目光落在她纤长手指上。 妻子给丈夫准备衣衫,这是天经地义的,穆连潇在营中操练时,也听见过娶了媳妇的兵士们比针线比做工,以此来纾解对家的思念。 彼时他也想过,往后杜云萝一针一线替他准备,那是极其美好的。 可此刻,他却心疼和愧疚了。 因着他很快就要去边疆,杜云萝才会急着替他准备。 别人婚后蜜里调油一般的生活,留给他们的却很短。 穆连潇轻轻拥住了杜云萝的肩膀,偏过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杜云萝微怔,而后便笑了起来,捏着手中的针,道:“当心些,扎到身上可疼了。” 穆连潇亦笑了,他从书房里取了本书来,在杜云萝身边坐着,一面翻书,一面看她做针线。 油灯下,认真的杜云萝眉宇如画。 穆连潇勾了唇角,清晨时他想得一点都不错,这样的杜云萝叫他根本挪不开眼。 灯芯烧黑了,光线暗了许多,杜云萝揉了揉眼睛,把针扎在鞋垫上,拿剪子拨了拨。 穆连潇一把握住她的手,把鞋垫抽出来放到绣篮里,道:“明日再做吧。” 杜云萝嘴里的话还未出口,就成了一声低呼。 穆连潇吹灭了油灯,把她打横抱起,便回了内室。 内室里没有点灯,只屋外淡淡月光撒入,朦胧得只能看清彼此轮廓。 杜云萝抬眸,问道:“针放哪儿了?可别扎到人了。” 穆连潇替她脱了鞋子,道:“不是扎在鞋垫上了吗?” 叫他一提,杜云萝也想起来了,不由哼了一声:“你倒是看得仔细。” 第二百八十八章 受得 浅淡月光之中,杜云萝只能看清穆连潇的眼睛。 他的睫毛很密很长,显得眼睛格外深邃。 听了杜云萝的轻哼,穆连潇的眼底猝然有了一丝笑意,清辉微凉的眸子似是染了一层水光。 笑意越来越浓,连唇角都勾起了笑容。 穆连潇神情自若,低声道:“因为我一直在看你。” 他一直在看着杜云萝,看她一针一线替她纳鞋垫,青葱一样的十指在眼前翻来覆去,动作简单,却好看极了。 定远侯府这样的人家,岂会缺鞋垫缺中衣? 只要吩咐下去,明日里就能做出一整个包袱的鞋垫来。 可杜云萝要亲手给他做,这全是她的心意。 就好像穆连潇小时候见过的,周氏坐在桌边替穆元策纳鞋垫一样。 穆元策说,周氏做的中衣鞋垫,自己用得踏实。 穆连潇想,他也能试试饱含了妻子心意的踏实的感觉。 心思都扑在看杜云萝上,又不敢目光灼灼叫她发现而影响她做事,穆连潇捧着书册偷看得小心翼翼。 到最后,书册上的内容一个字都没记住,脑海中只剩下杜云萝的剪影。 挥之不去,想要拥之入怀。 而他也就这么做的。 穆连潇直白的话让杜云萝的心扑腾直跳,他的身子就这么靠着她,杜云萝能闻到他身上皂角香味。 熟悉且安心。 杜云萝笑了,灿然如夏花。 幔帐落下,穆连潇搂着杜云萝的腰便往里滚。 杜云萝怕痒,咯咯笑出了声,却被趁虚而入堵住了嘴,霎时间没了声响。 一响贪欢。 杜云萝睡醒时,内室里又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抬手覆住有些刺痛的眼睛,外头已经大亮,再不起来,大抵是要迟了。 她翻身想坐起来,身上却一阵酸痛。 杜云萝哀哀叹息,昨夜前半段的记忆清晰,后半截却是模糊一片,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了。 外间的锦蕊听见动静,进来伺候她梳洗净面。 正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穆连潇练完功回来,她抬眸嗔了他一眼。 早饭时依旧上了一碗鸡汤。 杜云萝慢条斯理用完,又用了碗稀粥,这才与穆连潇一道去敬水堂。 周氏等穆连潇请了安,便道:“你只管忙你的去,让你媳妇陪我说说话。” 边关战事起,穆连潇虽是接了圣旨晚一步奔赴战场,可京中依旧有他要做的事情。 杜云萝送他出了敬水堂,见他神色关切,她不由就笑了:“怎么啦?担心母亲为难我?” 穆连潇失笑:“母亲慈爱,好端端的为难你做什么?” “我知道母亲很好的,你不用担心。”杜云萝道。 她是真的知道,周氏其实很容易处。 前生若不是她不懂事,周氏亦不会疏远她不喜她。 杜云萝还记得她和周氏之间第一次冲突。 刚嫁进来的时候,周氏对杜云萝就很冷淡,但对韶熙园里,杜云萝一味耍脾气的事体,周氏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周氏不与她计较,也懒得插手儿子儿媳的房里事体,她不是那种万事都要拿捏的手长的婆母。 如此相敬如“冰”,杜云萝和周氏在面子上到还能过得去。 直到穆连潇出征前夜。 杜云萝在韶熙园里大哭了一场,她怕穆连潇的离开,她怕叫杜云瑛、杜云诺一语中的,她怕他回不来。 穆连潇哄她,她也不听。 她其实是知道的,无论如何,穆连潇都是必须走的,这是军令,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可除了哭除了闹,杜云萝不知道如何宣解心中的不安和彷徨。 她扛不住那样的压力。 那一晚,从不踏足韶熙园的周氏突然来了。 周氏只与她道:“这家里人人都受得,就你受不得?” 一句话,就怕杜云萝的嘴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如周氏所言,这家中有谁没有品尝过送亲人出征的滋味? 就连练氏,穆元谋是不上战场的,可她一样送走了穆连诚,为长子惦记。 其实,谁都是怕的,只不过,杜云萝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她让穆连潇满腹牵挂。 这在周氏眼中,是大错特错。 时至今日,杜云萝当然不再是从前那个使性子哭闹的人了,就像周氏说的,她也受得。 即便不舍,也不该让穆连潇带着牵挂出征。 她要做的,是替他扫清这府中障碍,而不是给他添麻烦。 杜云萝转身回到周氏屋里。 周氏笑着让她坐下,又让丫鬟捧了几本账册过来,道:“都是我们长房的账目,我如今的身子只能粗粗打理,全靠底下人用心,你既然嫁过来了,往后就学着管账管事,不用担心做不好,我让苏嬷嬷教你。” 苏嬷嬷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藏青褙子,头发整齐油亮,她年纪不算轻了,眼角皱纹明显,笑起来时越发深了。 杜云萝起身向苏嬷嬷见礼。 从前,这长房的内务,便是苏嬷嬷手把手教导她的,在周氏死后的一年多里,全靠这苏嬷嬷的提点,杜云萝才把长房的内务给理顺了。 有那一年多的相处,杜云萝很清楚苏嬷嬷的性子。 周氏笑道:“连潇媳妇,你别怪我心急,我盼着有儿媳妇来接手盼得脖子都长了。” “母亲让苏嬷嬷教我,我定好好学。”杜云萝道。 周氏让杜云萝就在对面书房里看账册。 杜云萝看得仔细。 周氏手下管账的是高嬷嬷,周氏极其信任她,十多年都没换过人手。 虽说做账的规则都是死的,但每个人多少都有些自己的习惯。 有前世经验,杜云萝对高嬷嬷记账的习惯很了解。 杜云萝看得懂这些,苏嬷嬷也觉得轻松。 “夫人先看了这些,还有些铺子庄子的账目,以及一些老账,等老奴整理了,再给夫人送去。”苏嬷嬷笑容满面。 杜云萝自是应下,又听苏嬷嬷说了些长房名下铺子的状况,她本就熟悉,自然记得快。 苏嬷嬷从书房退出来,去次间里给周氏添了茶。 周氏低头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苏嬷嬷笑盈盈道:“太太,世子夫人一点就透了。” 周氏浅浅笑了:“那便好,她是个通透的就好。” 第二百八十九章 老气 西洋钟打鸣。 周氏抬头看了一眼,让苏嬷嬷把杜云萝唤了过来。 “连潇中午不回来,你就随我去柏节堂吧。”周氏一面说一面起身往外走,“今儿个二月十九,老太君应是念了一上午的经文了。” 如周氏所言,整个上午,吴老太君都在后罩房的小佛堂里诵经。 芭蕉引了她们过去。 杜云萝在院子里打量了一眼,正好瞧见安娘子的身影。 安娘子是穆元婧身边伺候的,当丫鬟时,她的名字叫秋柔。 当年穆元婧远嫁蜀地刘家,秋柔是陪嫁丫鬟,一直跟着穆元婧。 听闻秋柔在蜀地是嫁了人的,但丈夫没了,婆家也没什么人,在穆元婧回京时就把她带了回来。 这些年都是主仆一道,添了几分姐妹情谊。 杜云萝问道:“芭蕉姐姐,姑母也在吗?” 芭蕉含笑道:“姑太太在暖阁里休息,乡君陪着她说话呢。” 杜云萝瞄了正屋一眼,原来不止穆元婧,连穆连慧也在。 周氏和杜云萝没有进正屋,而是直直去了小佛堂。 佛堂里檀香浓郁。 吴老太君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敲着木鱼,嘴唇一启一合,诵着经文。 周氏和杜云萝一左一右在吴老太君身边跪下,双手合十。 苏嬷嬷垂手恭谨立于一旁,见佛前的香火燃得差不多了,又取出三根续上。 正屋西暖阁里,穆元婧斜斜歪在罗汉床上,穆连慧坐在她对面,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吹了又吹。 穆元婧嗤笑:“吹了多久了?底下便是点了火,也叫你吹凉了。” 穆连慧浅浅笑了:“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母亲都诵了一上午了……” 穆连慧继续吹了两口:“祖母心诚,今日是二月十九,自然如此。” 世人多信佛,侯府中亦是如此,唯独穆元婧,她是不信的。 不仅仅是佛道,她也不信三清,鬼神之说她嗤之以鼻,穆元婧什么都不信。 穆元婧打了个哈欠:“之前是大嫂和连潇媳妇来了吧?我似是瞧见她们去佛堂了。算起来也有一刻钟了,怎么还没有出来?” 西暖阁的窗户微启,正好能看见院中动静。 周氏和杜云萝的到来,穆连慧也是瞧见了的。 “是大伯娘和云萝,应当是陪着祖母一道诵经了。” 穆元婧翻了个白眼,冷笑道:“大嫂也就算了,连潇媳妇才多大年纪,就老气横秋的拜菩萨,这要是没人去唤一声,说不定要念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了。 嘴上说着菩萨心肠,谁知道挖开肚子里头是红是黑。 要我说呢,小小年纪听什么佛音佛语,弄得好好一个人都阴阳怪气,心思叵测。” 穆连慧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压在了几子上:“姑母这话说得不对吧?” 不管她心中是否敬畏菩萨神明,穆连慧也是习惯了诵经的人。 她跟着皇太妃在普陀山住了三年,听的就是佛音佛语。 穆元婧这些话,就跟在说穆连慧一样。 穆元婧眉头猝然皱了起来。 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本就是在埋汰周氏和杜云萝,根本没有含沙射影的意思,哪知叫穆连慧不舒坦了。 软硬不吃的穆元婧见穆连慧面色不虞,心中不由就烦躁起来:“我原不是说你,你自个儿听岔了要凑过来,难道是我的过错?如此一看,我的话也没说错,阴阳怪气这四个字,说你还真是合适。也难怪这把年纪都还在家里待着。” 穆连慧眸子倏然一紧,勾起唇角,笑容讥讽:“我未嫁,你归家,都是吃的娘家饭,祖母不曾怪罪过,姑母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你!”穆元婧蹭得站了起来,扬手要往穆连慧脸上招呼。 穆连慧不躲不闪,嘲弄一般看着穆元婧。 穆元婧的手悬在空中,最终没有落到穆连慧脸上,她咬牙切齿道:“看在二嫂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 说完,穆元婧转身就走。 穆连慧托着腮帮子咯咯笑了起来。 的确是看在了练氏的面子上呢。 府里如今是二房当家,穆元婧又和长房交恶,要舒舒坦坦在娘家过日子,她就不好对穆连慧动手。 这一巴掌若是打下来,穆元婧半点不占理,吴老太君都会怪罪她。 穆元婧气冲冲往外走,安娘子赶忙跟了上来。 “说我吃娘家饭,这是我愿意的吗?”穆元婧一边走一边道,“蜀地那破地方,刘家那短命鬼,要我怎么待下去?这难道怪我吗?” 安娘子半句话都不敢应。 回到了满荷园,撩开帘子进了正屋,穆元婧一把解开了雪褂子往地上一扔。 安娘子弯腰把雪褂子捡起来,轻轻拍打干净,挂在了架子上。 往里进到内室,穆元婧趴在拔步床上,肩膀抖动,咽呜哭着。 安娘子打了一盆水进来,拧了帕子,走到床边:“姑太太,掉眼泪伤身,奴婢替您擦擦吧。” 穆元婧坐起身来,一把抱住了安娘子,哭着道:“秋柔,我也不想住在娘家啊,若有个长命的男人,我何必回娘家来,我一个人也很苦闷的啊……秋柔……” 安娘子暗暗叹了一口气,抬手环住了穆元婧,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顺着:“姑太太,莫哭了。” 柏节堂里。 吴老太君放下了手中木鱼,周氏和杜云萝将他扶了起来。 久跪之后,双腿不适,杜云萝老过,自然有经验,蹲下身子替吴老太君揉了揉腿和膝盖。 吴老太君含笑道:“你这孩子倒是晓事,我年纪大了,腿脚不比你们年轻人,跪了会儿这几处就使不上劲儿了。” 杜云萝一面揉,一面道:“我在娘家时也陪祖母念经。” “难怪,也是你有心。”吴老太君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咱们回屋里去,等会儿捶一捶就好了。” 杜云萝应下,扶着吴老太君往前头走。 刚走出小佛堂,就见芭蕉候在外头。 芭蕉把穆连慧与穆元婧的争执禀了吴老太君。 吴老太君紧着眉摇了摇头:“元婧……哎!她平时与嫂嫂们置气也就罢了,如今把火往晚辈身上撒,哪里还有点当姑母的样子。” 第二百九十章 敬畏 吴老太君脚步缓缓。 空中突然飘了几片雪花,云层压下来,似是要起大雪了。 芭蕉抬眸看了一眼,急切地想去取伞来。 吴老太君唤住了她:“算了,这才几步路,又是沿着庑廊走,不碍事的。” 芭蕉垂手应了。 杜云萝扶着吴老太君走,到了正房外头,守门的丫鬟撩起了帘子。 吴老太君却没有进去,转过头看着在风中起舞的稀疏雪花,良久道:“我记得,元婧小时候最喜欢下雪天了,爱玩雪,我怎么说她都不听,还老在雪地里打滚,哪里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偏偏老侯爷还纵着她,陪她打雪仗,她几个哥哥都让着她。” 想起了往事,吴老太君声音喑哑,她站了会儿,这才转过身迈过了门槛,长叹一声:“她是叫我们宠坏了。” 杜云萝呼吸一窒,似是叫人掐住了咽喉一般。 从前她也是被家中宠坏的那一个,她并没有立场去指责穆元婧什么,虽然她还是不喜欢这位姑母。 吴老太君进了西暖阁,穆连慧站起身来迎她。 “我刚就在说,元婧是叫我宠坏了,”吴老太君拍了拍穆连慧的肩膀,“到底是你姑母,她又年轻守寡,别跟她起口头纷争。我年纪是大了,可孰是孰非,还是分得清的。” 穆连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冲口而出,而是淡淡看向周氏。 周氏眼观鼻鼻观心,穆元婧的是非,她不插手,也不插嘴。 以周氏与穆元婧的关系,说好说坏都不合适,不如闭嘴,反正吴老太君心中清楚。 穆连慧唇角微扬,笑得几分了然几分嘲弄,她知道的,周氏不会蹚浑水。 “祖母,道理我都懂,”穆连慧转眸看着吴老太君,“可话说回来,这家中年轻守寡的又岂止姑母一人?别人能忍受,偏她要向晚辈撒气?” “年轻守寡”四个字落在耳朵里,说不出的糟心。 吴老太君抿唇,在罗汉床上坐下,叹道:“你这话在我这儿说说就算了,别去你两个婶娘跟前讲,都是苦命人。” 穆连慧垂眸,看了眼取了美人捶给吴老太君敲打的杜云萝,她淡淡道:“我知道。” 吴老太君接过周氏递来的茶盏,润了润嗓子:“你今日拜了观音菩萨吗?” 穆连慧在绣墩上坐下:“没有拜,我原本也就是陪着皇太妃礼佛罢了。” 吴老太君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穆连慧一番:“你母亲说得对,你自打从普陀山回来之后,这性子就变了。小时候还跟着我念佛,现在别说初一十五了,连观音菩萨的生辰都不肯拜一拜了。” 穆连慧轻咬下唇,睨着杜云萝,道:“不过是念佛,念得多了,就乏了。” 吴老太君失笑:“你当是摆桌用饭呐?什么菜用多了就腻了?” 穆连慧没有再回答。 手中美人捶轻轻敲打着,杜云萝坐在罗汉床的脚踏上,看不清身后穆连慧的神情。 她不知道去普陀之前的穆连慧是什么样的,但她记得,前世的穆连慧一直都有礼佛。 在穆连慧嫁给李栾之后,这位瑞王世子妃依旧会陪着练氏去婆驼山进香,听说在瑞王府里也设有佛堂。 是因为今生被慈宁宫疏远,无需再为了讨好皇太妃而礼佛的缘故吗? 亦或是…… 杜云萝想起了她和南妍县主的推断。 若穆连慧亦是重活了一次的人,她的性情改变倒也能说得通了。 可依旧怪异,怪就怪在她不再信佛礼佛上。 重活一世之人,又岂会不信神佛,不信鬼魂只说? 就算无法虔诚,依旧对菩萨抱有敬畏之心。 杜云萝在穆连慧的身上寻不到半点敬畏。 杜云萝突然想起了国宁寺中事情。 穆连慧曾邀她去拜一拜,她没有跟着去,当时穆连慧到底拜了还是没有拜,杜云萝无从知晓。 可她记得皇太妃说过的话。 皇太妃说,穆连慧喜欢待在大殿里,一站就是几个时辰。 当时杜云萝不觉得这话不对,如今想来,皇太妃说的是“站”,而并非“跪”。 穆连慧只是站在大殿里,看着佛像,闻着檀香,她到底会想些什么? 比起敬畏,更多的似乎是彷徨和犹豫? 杜云萝说不好,她还猜不到。 柏节堂里摆桌,因着是二月十九,上的都是素斋。 穆连慧不想用,就没有陪着吴老太君用饭,先一步回去了。 吴老太君也没有留她,反倒是与周氏和杜云萝道:“元婧和连慧,这两个孩子啊,真是越大,我就越不懂了。” 等吴老太君歇午觉时,周氏和杜云萝才从柏节堂里退了出来。 外头的雪已经大了起来。 苏嬷嬷给周氏打了伞,周氏道:“你也先回去吧,下雪天不好走。” 杜云萝应了。 回到韶熙园,杜云萝问了连翘:“今儿个,前头世子院子里是谁当差?” 连翘道:“应当是九溪。” “使人问问九溪,谁跟着世子出门去了,外头落雪了,可带了蓑衣?”杜云萝道。 连翘应声去了。 杜云萝也无其他事体,让锦蕊捧了绣篮过来,继续纳昨日才纳了一半的鞋垫。 两刻钟后,连翘来回话,说是云栖跟着穆连潇出去的,早上没想到中午会落雪,没有带蓑衣,刚开始飘雪花时就让鸣柳给送去了。 杜云萝放心了。 因着下雪,天暗得比平日早些,韶熙园里早早点了灯。 穆连潇回来时正好是风雪最大的时候。 杜云萝听见外头问安声出去迎他,撩开帘子就感受到了雪花被风裹着迎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穆连潇站在庑廊下,蓑衣上覆了一层雪,他脱下来交给玉竹,与杜云萝道:“出来做什么?外头冷,赶紧进屋。” 两人站在明间的炭盆前烤火。 杜云萝出去时没披雪褂子,虽然只站了一会儿,也有些凉意。 她抬眸看向穆连潇,他的肩膀上有水渍,看来蓑衣都没挡住大雪。 穆连潇的双手在炭盆上暖了暖,这才试探着拿手背去碰杜云萝的手背,确定自己的手不冰之后,才握住了她的手:“下回别出来了,当心着凉。” 杜云萝笑着弯了唇角,却不置可否。 穆连潇牵着她往东次间走,锦蕊端了姜汤来,他一饮而尽,道:“云栖跟我说,等雪停了之后,他媳妇进府来给你请安。” 杜云萝眸子一亮:“锦灵儿要来?” 她正犹自欢喜,却听穆连潇吩咐锦蕊再端碗姜汤,杜云萝诧异:“怎么?一碗不够暖身子?你肩上都湿了,赶紧梳洗一番才是。” 穆连潇抬手刮了下杜云萝的鼻尖,笑了起来:“那碗是给你的。” 第二百九十一章 金镯 这场大雪落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起来时,地上积了一层,空中还飘着雪花,可比之昨日里,已经小多了。 侯府里,丫鬟婆子们清扫着积雪。 杜云萝看了一眼昏暗的天空,估摸着今日锦灵是不会来了。 直到第三日,雪才完全停了。 雪后越发阴冷,全然不似二月末端。 柳树胡同里,锦灵换了身过年时新裁的绵褙子,坐在镜前细细描眉。 云栖凑过去看她,道:“好看。” 锦灵俏脸一红,抬手拍了云栖一把:“又不是给你看的,你让开些,别挡了光。” 云栖咧嘴笑了,才不管锦灵说什么,贴过去在她脸颊上偷了香,在锦灵反应过来之前,便出屋去了。 锦灵脸上红得滴血,一双晶亮眸子又是嗔又是恼,见那门帘子微微晃动,樱唇一抿,又全作了笑。 莺儿来瞧她,手中拿着一根细巧银簪:“嫂嫂,前两日忘了还给你了。” 锦灵笑道:“你收下吧。” 莺儿不肯,在锦灵身边坐下,道:“嫂嫂给我添了不少首饰了。” 锦灵听她这么说,也没有再坚持,把银簪接过来,在头上比了比,直接就簪上了。 她进门之后,给莺儿添了不少衣服首饰。 就算云栖疼妹妹,手头也宽裕,但他不懂姑娘家的装扮,市井上卖的都是寻常东西,金银楼里卖的又太贵,云栖在穆连潇跟前当差,便是收主子们的打赏,也断断不会收到首饰。 锦灵是有很多,杜云萝出手大方,赏下来的又都是好东西。 莺儿起先不肯收,锦灵便挑了些簪花绢花,全是闺中姑娘们用的,她这个嫁了人的小娘子不再适合,莺儿听她说得有理,这才收下了。 姑嫂和睦,偶尔莺儿也会来借其他首饰,用完了就给锦灵送回来,绝不会私贪了。 莺儿看着镜中的锦灵,道:“嫂嫂,前两日李家二姐儿戴了只金镯子,细倒是很细,但我看上头花纹,做工不比嫂嫂的那只镯子差。” 锦灵笑了,莺儿还是小姑娘,最喜欢打量这些,她只是爱看,却不眼红,更不会样样掐尖要强。 “许是府里赏的,李家大姐儿不是在府里当差吗?”锦灵道。 莺儿连连摇头:“不像。李家大姐儿是在前院里做事的,就跟哥哥一样,前院里都是爷们,谁会赏个金镯子呀。”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一阵拍门声,在院子里的云栖开了门,外头的人进来,抬声道:“云栖呀,你媳妇在吗?” 锦灵看向莺儿,莺儿掩唇一笑:“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这不是李家大娘的声音吗?” 锦灵收拾好了,起身出去:“大娘寻我呀。” “呦,今日打扮得这么漂亮,跟个天仙似的,要跟你男人出门去呀?”李家大娘亲昵地挽住了锦灵的手,“耽误你一会儿工夫,大娘有事想请你帮个忙。” 锦灵自是应下。 回到屋里坐下,莺儿添了茶,就先避出去了。 李家大娘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打开之后,露出里头的金镯子来。 “这是……”锦灵不知其意。 李家大娘讪讪笑了:“昨日下午雪小了些,鲁家的来寻我,说她家姑娘瞧见我们二姐儿戴了个金镯子,又细巧又好看,吵着也要,鲁家的没办法,正好手中有几颗府里赏的金锞子,就想熔了给姑娘打一个好的,以后当嫁妆,问我是从哪家铺子打来的。 我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就去问我家二姐儿,二姐儿说是从大姐儿的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大姐儿跟她过,这镯子是外头小金楼里买的。 我就这么回了鲁家的,哪知鲁家的就生气了,说这镯子做工这么好,哪里像是小金楼里买回来的,定是我不肯说,怕她家抢了风头。 我这可真冤枉啊。 我家大姐儿就府里这么些月俸,赏银也不算多,要说她攒了好久银子才从小金楼里买的,我是信的,可说是去大金楼里打的,她哪有那银子啊。 大娘眼拙,分不清好坏。 云栖媳妇,你是主子身边伺候过的,你认得好东西,你帮大娘瞧瞧这镯子。” 锦灵接了过来,细细打量着。 和莺儿说得一样,镯子虽然细,但做工出色,上头忍冬、荷花、牡丹、兰草交织的唐草纹细腻清晰。 京中能打出这种镯子的金楼,规格肯定不会小。 “是个好东西,”锦灵把镯子交还给李家大娘,“大娘,大姐儿在府里当差,许是过年时得了些金锞子,让大金楼给打了。” 李家大娘皱了皱眉头,叹道:“她就是府里四爷院子里管洒扫的,别说金锞子了,能得两颗银锞子都阿弥陀佛了。等她下回回来,我再仔细问问她。” 锦灵送了李家大娘离开,心里也一阵嘀咕。 大金楼收的加工费极高,自己出金子,这加工费都够在小金楼里买样简单的首饰了,寻常人家断不会如此奢侈,更不用说,自己还没金子去打。 而这只金镯子,以锦灵的眼光来看,更像是府中主子们赏下来的东西。 可李家大姐儿是在前院当差的,又是穆连喻身边,怎么会被赏金镯子? 锦灵一时也闹不明白,眼瞅着时间不早了,就随云栖一道出了门。 到了定远侯府,自有婆子领锦灵去韶熙园。 锦灵是云栖的媳妇,又伺候过杜云萝,府中仆妇们待她都很客气,锦灵性子好模样好,人缘也挺不错。 韶熙园外,锦岚正等着她,遥遥见她来了,笑道:“姐姐可算来了,夫人刚还问起来呢。” 锦灵笑盈盈入了东次间,见杜云萝端坐着,她赶忙上前行礼。 “行了,不需这些规矩,”杜云萝让锦岚扶了锦灵起来,又让她坐下,“可算是记得来看我了。” 锦灵浅浅笑了:“夫人回门之后就是二月十九,奴婢知您忙碌,不敢打搅,本想第二日就来,哪知下雪了。” 客套话自不用多说,锦蕊守了中屋,锦岚站在门外与守门的小丫鬟说话,东次间里只留了锦灵。 “原就是想来给夫人请安的,也没有旁的事情,早上却叫人耽搁了会儿。”锦灵把李家大娘的事儿说了。 “金镯子?”杜云萝拧眉,“李家大姐儿是四叔院子里的,叫什么名儿?” 锦灵道:“奴婢记得她叫紫竹。” 第二百九十二章 情绪(月票140+) 杜云萝对这个名字丝毫没有印象。 这让她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无论是练氏还是周氏,对前头公子们的院子里都管得极严。 就像穆连潇那儿,他成亲之前,屋里只有小厮伺候,院子里有两个洒扫丫鬟,年纪小,不允许进屋里。 穆连诚与穆连喻那里也是一样的。 这些洒扫丫鬟只要没有犯大错,在公子们成亲之后,是会被调到内院里当差的。 韶熙园里,二等的红芙,三等的烟儿,就是从前院调进来的。 这也算是府中的老规矩了。 前生,穆连喻娶妻之后,院子里似乎没有哪个丫鬟叫紫竹。 可毕竟是小叔弟媳院子里的二等、三等,又过了几十年了,杜云萝也说不好她是不是会记差了。 但,总归是一个疑点。 “锦灵儿,你留心一下,李家除了那金镯子,是不是还有别的贵重首饰。”杜云萝低声吩咐道。 锦灵颔首:“奴婢知道了。” 两人又絮絮说了会子话,锦灵才告辞。 锦蕊和锦岚送了锦灵出去,站在院门外又彼此交代了几句。 院子里,苍术和红芙站在庑廊下,抬眼偷瞧锦灵的背影。 “她长得可真好看。”红芙叹道。 苍术撇了撇嘴:“好看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让夫人早早就打发了?我听说,她伺候了夫人五六年了,按说是该随着夫人嫁进来的,却匆匆忙忙就嫁给云栖了,夫人提拔了那个锦岚。” 红芙皱着眉头道:“不是说,是云栖喜欢锦灵,这才……” “谁知道呢……”苍术嗤笑,“许是顺水推舟,这模样留在身边可是祸害。” 红芙面上一白:“你别胡说,我们世子不是那样的人。” “你在前头院子里伺候过,就觉得世子一定如何如何?”苍术凝着红芙,道,“且不说世子,反正夫人善妒,是明摆着了的。” 红芙抿了抿唇,低声道:“夫人就算善妒,待身边人也是不错的,你看锦灵那通身气派,夫人没少给她贴补陪嫁。” “那算哪门子气派?”苍术咯咯笑了起来,“你不如去问问玉竹,乔姨娘从前有多气派。啊,我说错了,乔姨娘气派的时候,玉竹还不在她院子里伺候呢。” “说得你好像亲眼看见过一样,乔姨娘还住在柏节堂时,你才多大?都没进府里吧?”红芙道。 苍术眉头一竖,还想说些什么,偏过头瞧见玉竹站在拐角处,她似乎是从小厨房里过来,也不晓得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苍术咽了口唾沫。 玉竹不疾不徐走过来,目光直直望着前方,似是没有看到紧张万分的红芙与苍术,径直从她们面前经过,也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们。 玉竹回了自个儿屋子。 待那扇门关上了,红芙才喘过气来:“吓死我了,她听了多少?” “我哪里知道!”苍术啐了一口,“阴阳怪气的,就会听墙角,她是世子挑进来的,你且看着,夫人肯定收拾她。” 送走了锦灵,锦蕊又回到屋里。 杜云萝这几日一直在做针线,眼睛有些疲乏,便靠着引枕闭目养神。 锦蕊替她按了按眉心。 一时静谧,杜云萝犯困,半梦半醒间,外头一声通传,蒋玉暖来了。 杜云萝坐起身来,拢了拢乌发。 蒋玉暖挑了帘子进来,杜云萝起身迎她:“二嫂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儿,使人来寻我就好,你是双身子,可要仔细些。” 蒋玉暖摆了摆手,笑道:“哪里就金贵到连几步路都走不得了。” 一左一右落座,锦蕊添了茶水。 蒋玉暖捧着茶盏,道:“云栖媳妇刚走?我听说了,那可是个美人儿,我还没见过她,这回来迟了。” 杜云萝轻声笑了:“等她下回进府来,我让她去给二嫂请安。” “那敢情好。”蒋玉暖说完,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叹道,“我怎么瞧着大多像是三叔的东西呀?你的呢?自个儿屋子,可要好好装扮装扮。” 杜云萝垂眸,笑道:“世子的东西,我瞧着也挺顺眼的。” “看久了,怪苦的……”蒋玉暖叹息一声,柳眉微蹙,一脸伤感,“我那屋里啊,我还摆了不少我的东西呢,可我还是一刻都待不住。不能空下来,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我们爷,不晓得他在边疆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可有受伤,战事如何,我没日没夜地想,我都怕自己魔怔了。” 蒋玉暖说完,苦笑着握住了杜云萝的手。 杜云萝没有抽出来,她知道蒋玉暖的确是魔怔了。 前生便是如此,蒋玉暖一直在诉说她有多想念穆连诚,多舍不得穆连诚,说她做噩梦,说她从梦中惊醒,说她夜半一个人在床上哭,咬着被子咽呜,连丫鬟都不敢惊动,就怕叫别人知道。 杜云萝被她说得慌了怕了,仿佛看到了穆连潇走后自己的处境,才会越发的不能接受穆连潇的离开。 从前世的这个时候,蒋玉暖就已经魔怔了。 杜云萝没有接话。 蒋玉暖低头看了眼只微微隆起一点点的肚子:“我就盼着他早些长大,等我十月怀胎满时,我们爷总该回来了吧……” “会回来的。”杜云萝顺着蒋玉暖。 此时此刻,杜云萝不会去反驳蒋玉暖什么,蒋玉暖毕竟挺着个肚子,万一情绪起伏出了什么意外,倒霉的是杜云萝。 她不会傻到引火烧身,她只要不被蒋玉暖的情绪影响便好。 杜云萝柔声道:“二伯和世子,到时候都会回来的。” “弟妹,我在我们爷出征之前不是这样的,我以为我能挺住的,祖母、伯娘、叔母们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也可以的,”蒋玉暖的声音颤了起来,眼眶发红,“我真的是那样想的,可直到我们爷走了,我才……一日比一日难熬,这哪里是过一天啊,跟过一年似的。这滋味,我等亲身品味了才明白。” 杜云萝低叹,神色中带了几许戚戚:“等我品味到的时候,大概就明白二嫂的话了……” 蒋玉暖一怔,抬眸道:“我是不是吓着你了?哎,你瞧我,我来你这儿,就是想寻个人说说话,我一个人闷怕了,就出来了,哪知又说到那上头去了。都说肚子大了情绪不定,看来就是这样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香囊(月票150+) 杜云萝心中冷冷一笑。 前世,蒋玉暖也是这么告诉她的,杜云萝安慰了蒋玉暖许久,而在那三个月里,蒋玉暖无数次与她大倒苦水。 “对了,”蒋玉暖调整了情绪,挤出笑容,道,“明日是三叔的生辰,你可准备了什么?” 杜云萝笑着道:“我也不知道准备什么好,我烦恼了好久,就怕他不喜欢。二嫂,你给二伯送东西时,也会如此吗?” 蒋玉暖怔了怔,笑容凝在唇角。 她出神了。 杜云萝看得很清楚,蒋玉暖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目光落在她搭在几子上的手指上,良久没有移开。 “二嫂?”过了会儿,杜云萝轻声唤她。 蒋玉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道:“弟妹你别想太多,只要是你送的,三叔定然是喜欢的。” “二嫂这是经验之谈?”杜云萝笑着凑过去,“是不是二嫂送什么,二伯都喜欢?” 蒋玉暖尴尬极了,含糊应道:“算是吧。” “那二嫂就不能体会我的心情了,”杜云萝支着腮帮子,视线从蒋玉暖面上滑过,她语调一沉,“一面烦恼,一面欢喜,这种又喜又愁的心情。” 蒋玉暖的手指僵住了,而后是微微发抖。 杜云萝感觉的到,握着她的手的蒋玉暖的那只手,在发抖。 之后的交谈,蒋玉暖一直心不在焉,也没有坐很久,便起身回去了。 杜云萝一路送她出去,站在韶熙园外,看着蒋玉暖慢慢走远。 她知道,刚刚的几句对白让蒋玉暖想起穆连康了。 一面烦恼一面欢喜的心态,蒋玉暖也曾有过,那全是她的少女心事,她的心中存的是穆连康。 对穆连诚,她不会有如此忐忑的心态。 穆连诚是一味对她好,而穆连康,才是她当年暖心暖意想要去付出的。 杜云萝转身往屋里走。 从前,蒋玉暖那般拨弄杜云萝的情绪,今生,她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杜云萝相信,前世的最后几年,蒋玉暖是发现了一些有关穆连康失踪真相的蛛丝马迹的,可当时她也是垂垂老矣的老妇,她不敢也不能去问穆连诚。 一个是携手一生的丈夫,一个是闺中念念不忘之人。 蒋玉暖彼时痛苦,杜云萝可想而知。 可蒋玉暖带给杜云萝的痛苦,又岂是可以抵消的? 今生,若早早知道真相,蒋玉暖会如何? 为了穆连潇,为了长房的安宁,杜云萝必须对二房出手,只有二房自己乱了,才会无暇顾及其他,才会自己露出端倪马脚来。 蒋玉暖和穆连诚的关系,兴许会是导火索。 就算蒋玉暖不知道真相,光是让她陷入对穆连康的回忆里,就够让穆连诚糟心了的。 杜云萝从绣篮底下取出了一只香囊。 这是年前就做好了的,绣了双鱼戏水,打算给穆连潇当生辰礼物的。 杜云萝仔细看了看,拿进内室里收在了枕头底下。 穆连潇回来得有些迟。 杜云萝让连翘把小厨房里热着的饭菜端上来,夫妻两人一道用了饭。 穆连潇一面给她夹菜,一面道:“下回你先吃,不用等我。” 杜云萝笑着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杜云萝倚在穆连潇怀里,说着些趣事。 穆连潇心不在焉,低头在她眉眼处亲吻。 半夜时,杜云萝迷迷糊糊醒了,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双眼。 在睡过去之前,她一直在惦记着,决不能睡过了头,明日好歹要比穆连潇醒得早,哪知道心里惦记上了,竟是半夜里就醒了。 杜云萝无奈,想翻身,却叫环在腰侧的手给箍得紧紧的。 想挪开穆连潇的手,才刚一动作,穆连潇也醒了。 “云萝……”他喑哑唤她,“怎么了?” 杜云萝低声道:“吵着你了?没事儿,睡吧。” 这一觉睡下去,又睡到了大天亮。 看着身边空无一人的拔步床,杜云萝哀叹一声,小脸埋在枕头里,又是气又是恼。 昨夜里想得好好的,竟然又如此! 杜云萝自暴自弃一般,赖在床上不肯起,直到穆连潇练功回来。 幔帐撩开,穆连潇坐在床边,弯腰看着趴在枕头上的杜云萝:“起不来也别闷着自己。” 杜云萝撅着嘴偏转过头来,许是闷得久了,双颊嫣红,煞是招人,偏又睨了他一眼,半嗔半恼。 穆连潇的喉结滚了滚,身子压得越发低了些,在她耳畔低声道:“累着了?” 杜云萝微怔,复又反应过来,羞得想拿枕头砸他。 手指触及枕头下的香囊,她哼了声,取出来塞到了穆连潇怀里:“喏,生辰礼。” 这下轮到穆连潇发愣了。 他看着那只精致的香囊,指腹抚着那两尾锦鲤,眼中露出一丝温暖笑意:“我以为鞋垫是我的生辰礼。” 闻言,杜云萝伸手去抓那香囊,嘴上道:“没错,那个才是,这个是我自己的。” 可她的动作哪里有穆连潇快。 等她伸手过去,香囊早就叫穆连潇藏到了身后,另一只手扣住了杜云萝的手,抬到唇角亲亲一吻。 “云萝,我很高兴。”穆连潇笑着道。 杏眸一转,满满都是情意,杜云萝莞尔:“喜欢就好。” 虽然起得晚了些,但两人也没耽搁了去敬水堂的时间。 周氏目光慈爱,道:“一会儿给你父亲去磕个头。” 穆连潇颔首应了。 这一日,柏节堂的里摆了家宴。 杜云萝见到了穆元婧,她本以为穆元婧会寻些借口不来的。 穆元婧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练氏说话。 杜云萝坐在周氏身边,学周氏态度,眼观鼻鼻观心,不管穆元婧在说些什么,都当没听见。 “会不会伺候!” 猛然间,穆元婧大叫起来。 杜云萝抬眸看去,一旁添酒的小丫鬟瑟瑟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姑太太息怒,是奴婢笨手笨脚的。”小丫鬟的声音带了哭腔。 吴老太君摆了摆手,道:“行了,她就是一时失手。今儿个连潇生辰,元婧,袖子赃了就回去换。” 穆元婧的眼睛红了,伸出叫酒水沾湿的衣袖:“母亲,这料子是您从前给我的,我就裁了这么一身衣服,沾了酒,往后还怎么穿啊?您一句失手……” 吴老太君摇头:“我那里的料子,你再挑一匹,行了吧?” 穆元婧自是不高兴的,自暴自弃一般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半截胳膊。 她的手上,戴着两只细巧的金镯子。 杜云萝仔细一看,是唐草纹。 第二百九十四章 滑稽 杜云萝没有亲眼见过李家的那只金镯子,可依锦灵的描述,似是很像穆元婧手中戴的。 若真的是这么细的镯子…… 那她和锦灵都忽略了一点。 这种细镯子,原本就不会只戴一只,而是三只、五只成套,一并戴在手腕上的。 就像穆元婧这样,她戴的是两只。 要是能叫锦灵看一眼就好了。 杜云萝暗暗寻思着,目光一转,穆连慧也在盯着穆元婧的手腕看。 杜云萝笑了,低声问她:“乡君也觉得姑母的镯子好看?” 穆连慧皱了皱眉头,摇头道:“这镯子……我记得是有三只的,怎么就戴了两只?我们这位姑母行事是越发没有章法了。” 练氏就坐在穆连慧另一边,闻言轻轻拍了穆连慧的手:“那是你姑母,怎么说话的?你行事又哪里像有章法的?” 穆连慧撇了撇嘴,没有在席面上与练氏争辩。 杜云萝眯着眼盯着穆元婧的手腕。 从前,她和穆元婧的关系就不亲近,除了逢年过节的家宴上,杜云萝也见不到穆元婧的身影。 便是遇见了,穆元婧不给长房半点好颜色,杜云萝也不乐意凑上去寻不自在,向来都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因而,对于穆元婧的性格,杜云萝并不算了解。 若是云华公主,成套的镯子要么一并赏出去,要么就不动,把三个拆成两个,公主是绝不会那样做的。 可穆元婧会不会,杜云萝说不准。 假设李家那只镯子真的是穆元婧的,那穆元婧怎么好端端地会赏给前院里穆连喻的洒扫丫鬟? 李家那个紫竹,连穆元婧的面都是瞧不见的。 话又说回来,若真是赏的,紫竹为何要骗家里说是金楼里打的? 要说是偷拿,紫竹又是如何到了穆元婧屋里的? 这其中怪异之处太多,真真是雾里看花。 最要紧的是,李家的镯子究竟是不是穆元婧的,要等亲眼看过才知道。 穆元婧皱着眉头说了会儿,见吴老太君一味开导她,她也就没劲了。 陆氏给她夹了些菜,又哄了两句。 穆元婧寻到了台阶,就把这事儿揭过去了,扭头与陆氏说些闲话。 穆元谋、穆连潇与穆连喻,三人酒量都极好,吴老太君却不要他们多饮,差不多了就让丫鬟们收了酒。 陆氏和徐氏起身告退了。 吴老太君与穆连喻道:“你也早些回前头去,一会儿就要落钥了。” 穆连喻笑着道:“孙儿这就去了。” 待伺候了吴老太君回房,杜云萝和穆连潇才陪着周氏出了柏节堂。 之后的几日,猛得落了两场雷雨,春天突然而至,与前几日的大雪大相近庭。 苏嬷嬷整理了不少账册送到了韶熙园,又叫做账的高嬷嬷过来,方便杜云萝问询。 周氏的真心实意想教会杜云萝,再把长房事务都交到儿媳妇手中,因而高嬷嬷、苏嬷嬷都极其配合。 两位嬷嬷如此,底下的管事娘子们便越发恭敬谨慎。 杜云萝觉得,这一次接手,众人齐心,她又有底子,远比从前容易多了。 三月初时,接连几个大晴天,一扫冬日寒冷。 地火龙停了,原本杜云萝想连火盆也一并撤了,穆连潇却不同意,说白日里暖和,夜里冷下来容易着凉。 杜云萝彼时正吃着点心,闻言差点哽住了。 穆连潇赶忙给她倒水。 杜云萝接过来一饮而尽,顺便瞪了穆连潇一眼。 夜里容易着凉,还不都是穆连潇的错! 偏偏这个罪魁祸首还这般理所当然。 连翘进来时,杜云萝正坐在明间里和高嬷嬷说话。 帘子撩开,外头阳光刹那间撒了进来,落在青石地砖上,只看一眼,就觉得心里都暖了起来。 连翘福身问了安,笑着道:“奴婢刚从太太那儿过来,敬水堂里今日开了库房,夫人,我们这儿是不是也晒一晒?” 杜云萝抬眸看她。 连翘垂首而立,姿态得体,一副等着主子吩咐的模样。 杜云萝是晓得连翘的意思的。 韶熙园的库房是连翘在管,隔了一个冬日了,也该晒一晒了,更该点一点了。 即便杜云萝不问连翘收钥匙收账册,连翘也希望能把库房点清楚。 杜云萝颔首,道:“母亲那儿开库房了?那我们这儿也开了吧,多带两个有力气的。” 连翘应声去了。 从屋里取了钥匙册子,又唤了锦蕊一道,带着婆子丫鬟们,一面曝晒一面清点。 库房里东西多,一通忙碌下来,别说几个小丫鬟了,连那两个粗使婆子都累得直不起腰来,坐在倒座房门口一个劲喘气。 见连翘和锦蕊忙着清点,无人注意她们,那两婆子便絮絮说起话来。 沈婆子朝正屋方向努了努嘴,低声道:“从前外头都说,我们夫人脾气不好,可这半个月下来,我倒觉得挺好相处的。” 马婆子眯着眼睛笑了:“可不是?我家不也住在柳树胡同吗?云栖媳妇那人,模样好性子好,整条胡同里谁也挑不出一个不好来,能有这样脾气的大丫鬟,主子的性子也就可想而知了。” 提起锦灵,沈婆子来了兴致:“前回她进府里来请安,这一眼我就给看呆了,真真好模样哩。换身衣服,换个打扮,说是哪家人家的奶奶,我都是信的。” 马婆子连连点头:“待她小姑可好了,莺儿那丫头长得原就白净,叫云栖媳妇一打扮,真的跟朵花似的,不晓得的还当是有钱人家的姑娘哩。 前两回家去,连我家那丫头都说,莺儿现在戴的穿的,真真是羡慕死人了,就没有一样不精致的。 哦,对了,说到这个,还有样滑稽事体。” 沈婆子眼睛一亮:“什么滑稽事体?老姐姐你别吊我胃口,快些说与我听听。” “鲁家姐儿看上了李家二姐儿的镯子,鲁家的也想打一个,就去李家问了,结果李家的非说镯子是小铺子里打来的,一回两回都是这么个说法,气得鲁家的当街就跟李家的吵起来了。”马婆子撇了撇嘴,“鲁家的那脾气,嗓门跟放炮仗一样,嚷嚷的整个胡同都知道了,说李家的不肯说实话,定是这镯子来路不明,指不定是李家大姐儿从府里偷拿了主子的东西。” 沈婆子瞪大了眼睛:“这鲁家的,真的是什么话都敢讲。李家大姐儿是那个紫竹吧,在前院里当差的,她能偷拿主子镯子?四爷屋里哪里会有镯子。真真好笑!” 第二百九十五章 唐草 “好笑对吧?”马婆子咧嘴笑了起来,“所以我才说是滑稽事体。” 两个婆子犹自说着,不知不觉间笑声大了许多。 连翘循声望过来,道:“妈妈帮把我库房里那只樟木箱子抬出来吧。” 马婆子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双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讪讪笑道:“这就去。” 沈婆子跟着她一道去了。 倒座房的窗户突然被推开,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眉心一颗红痣,正是苍术。 苍术去寻了红芙,她记着前头叫玉竹听了墙角的事体,这回格外小心,道:“你在前头当差时,与四爷那里的紫竹熟悉吗?” 红芙不知其意,但还是颔首道:“认的是认的,但要说熟悉,也不太熟。” “她那人怎么样?”苍术追问道。 红芙皱着眉头想了想,道:“不好处,总归我不喜欢她。” 苍术又左右张望了一番,附耳过去道:“我听说她得了个镯子,许是四爷赏的。” 红芙一张脸霎时惨白,紧紧拽着苍术的衣角,道:“这话可胡说不得的,四爷怎么会好端端赏她镯子?这话要是传扬出去,她怕是要连命都没有了。” 苍术叫红芙的态度唬了一跳,赶紧道:“我这不是来问你了嘛,我又没到处去说。” 红芙沉声道:“不管如何,这话还是别说了。” 两人算是不欢而散。 翌日锦蕊不当值,收拾了些东西准备回去看她老子娘。 杜云萝唤了她进来,低声嘱咐道:“你回来时去柳树胡同里寻锦灵,问问她那镯子的事体,是不是这般细的。” 一面说,杜云萝伸手一面比划了一番。 锦蕊应下了。 等锦蕊走后,杜云萝便去了敬水堂。 每逢初十、二十和三十,周氏都会把管事娘子们唤来,询问一番长房上下事体。 杜云萝便随着一道听。 周氏管家有一套,底下人又是忠心耿耿的,即便这几年她因着身子缘故管得不似从前一般细致,但长房的事务依旧是井井有条。 这些管事娘子,几乎都是从前交到她手中时的人手,杜云萝了解她们,处起来也顺畅。 傍晚时,周氏要去柏节堂里伺候吴老太君,便叫杜云萝先回韶熙园。 杜云萝惦记着锦蕊,行礼后退了出来。 前脚刚进韶熙园,后脚锦蕊也回来了。 锦蕊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奴婢在锦灵那儿,照她说的画下来的。” 杜云萝接了过来。 锦蕊擅长画花样,画镯子的纹理还难不倒她。 “锦灵说,她只那日早上看了一回,许是有记得不清楚的地方,但大致花纹就是这样,那镯子的粗细也和夫人说得差不多。”锦蕊恭谨道。 杜云萝的目光落在了纸上。 锦蕊画得很清楚,忍冬、荷花、牡丹、兰草,交缠着延续着,因着是刻在那么细的金镯子上的,花样并不算复杂,但胜在细巧精致。 杜云萝一眼就认出来,与那日穆元婧手腕上的镯子的唐草纹是一样的。 李家的那个镯子,莫非真是穆元婧的东西? 紫竹是如何拿到的? 锦蕊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与杜云萝道:“夫人,柳树胡同里有人传,说紫竹的镯子是四爷赏的,那意思就是她跟四爷有些不清不楚的。 奴婢问了锦灵,锦灵说紫竹极少回家来,她接触得不多,紫竹会不会做那等事体,她也说不准。” 杜云萝抿唇,抬手把锦蕊画的纸在灯火上烧了。 穆连喻和紫竹是不是有瓜葛,杜云萝也吃不准,可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有了些什么,穆连喻手头又不缺银子,赏紫竹什么不成,非要赏穆元婧的镯子? 这说不通。 只是,若这事儿是真的,那前世紫竹没有进内院里当差也就说得通了。 定然是叫练氏知道,不声不响地给处理掉了。 杜云萝弯了弯唇角。 这可是打击二房的好由头,这回可不能无风无浪的过去。 只是,前院里的事体,杜云萝到底有些鞭长莫及。 柏节堂里,周氏陪着吴老太君用了晚饭。 待撤了桌,吴老太君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问道:“今日让连潇媳妇一道听底下人回话了?” “是,”周氏在另一边坐下,笑着道,“之前就把长房的一些账册拿给她看了,苏妈妈说,连潇媳妇是个通透的,什么事儿说一遍也就懂了,教起来一点都不费心。 我听着心就安了,慢慢又教了些别的东西给她,如今不止苏妈妈,连高妈妈和几个管事娘子都夸她。” “你都说好了,底下那几个怎么会唱反调?各个都是人精哩。”嘴上这么说着,吴老太君还是欣慰地笑了,“心安了就好,既如此,等连潇启程之后,我就跟元谋媳妇提一提。” 周氏垂眸,道:“如此也好,叫他们夫妻两人多处处,免得她刚一接手,忙得什么心思都没了。” 吴老太君也是这个意思,拍了拍周氏的手,道:“我听连翘说,他们两个处得好,我如今就想着,在连潇启程之前,她媳妇若能怀上就好了,跟连诚媳妇一样。” 周氏自然也是盼着的,闻言重重点了点头。 韶熙园里,杜云萝让玉竹摆了桌。 九溪下午时来报过,说是穆连潇有事,不回来用饭了,叫杜云萝莫等他。 杜云萝一个人用了一碗,正准备撤了,就听外头一阵问安声。 她微微一怔,起身迎了出去,见是穆连潇,不由埋怨道:“不是说不回来吗?” 早知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她就等他一道用了。 一个人用饭,真的没什么意思。 “装个盘子送过来。”穆连潇把手中的油纸包交给了玉竹,牵着杜云萝的手往屋里走,“原本是诚世子烤了鹿肉邀我们吃酒,不成想,诚王爷进宫去了,又使人来寻世子,世子只好把鹿肉分了。我带回来一些,烤得很香,你尝尝。” 杜云萝抿唇直笑。 待玉竹送上来,杜云萝便尝了一口。 肉香浓郁。 杜云萝眯着眼睛笑了:“好吃的,可惜还是比不上围场里的。” 围场里都是厨子们烤好就呈上来的,肉还是热的,滋滋冒油,自然是比冷的好吃。 穆连潇亦是笑了,弯腰贴近了些,目光温柔如水:“那你可练好骑术,下回围猎,我们一道去。” 第二百九十六章 依赖(月票160+) 呼吸喷在脸颊上。 杜云萝的手微微一颤,筷子上夹的鹿肉险些掉到桌上。 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屋子里一转,那几个丫鬟具是鬼灵精,能避出去的都避出去了,只留锦蕊在里头伺候。 锦蕊把头埋得低低的,一副浑然不觉模样。 杜云萝偏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俊容颜,嗔道:“骑不好我就和南妍县主一道在帐篷里待着。” 穆连潇的眼底弥漫了一层笑意:“怎么会骑不好,等我空了就教你。” “原就该你教我,”杜云萝凝着穆连潇,几分埋怨几分不舍,“前回就说教的,就教了那么一回,你就去德安了……这回说了,还不知道几时得空呢。” 穆连潇怔了怔,刚要解释几句,就见杜云萝垂了眼睑。 “我知道,君命不可违,去德安是要紧事,去边关更是军令。”杜云萝顿了顿,抬起眼帘,笑道,“我只是在跟你说,你要早些回来。” 不是抱怨,不是不解,只是不舍和牵挂。 杜云萝的声音软糯,带着鼻音,偏偏又要挤出笑容来,这幅模样落在穆连潇眼中,让他都不由心酸起来。 “云萝……”他低叹一声,握住了她的手,指腹轻轻揉着她的掌心,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 良久,穆连潇直直望着杜云萝的眼睛,郑重道:“我记住了,我会早些回来,等空闲时就教你骑马,一定教会。” 杜云萝笑容莞尔,瞄了一眼桌上的鹿肉,道:“你松开手,我还没吃完呢。” 就着鹿肉,杜云萝不由多用了些,待吃完时,肚子都有些发胀了。 穆连潇苦笑,他并不知道在他回来前,杜云萝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没有拦着她。 “去走走消食,”穆连潇拉着她起来,“今夜也暖和,我们去园子里。” 杜云萝自是应下。 两人也没带丫鬟,就提着一盏灯笼,手牵着手一道走。 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转过一个弯角,突然一阵过堂风,灯笼一阵摇晃,噗得一声灭了。 “我身上没有火折子,”穆连潇扭头问道,“是往回走还是你在这儿等我?” 杜云萝拽紧了穆连潇的手,十指相扣,柔声道:“继续往前走,总归你看得见。” 这话说得简单,却满满都是信任。 被妻子信任依赖的感觉叫穆连潇舒坦极了,他俯下身去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啄,笑着应了。 他夜视好,走夜路不在话下,至于杜云萝,他只要牵好她,就能护住她。 杜云萝依着穆连潇走。 她虽看不清,可她对于侯府后院异常熟悉,就算伸手不见五指,适应了黑暗之后她也能寻到路,更何况今日还有星光。 她只是喜欢这种依赖着穆连潇的感觉。 两人走得很慢,偶尔瞧见不远处经过的丫鬟婆子,他们也没有开口唤住借灯笼火。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远处一人提着灯笼而过,看身形是个男子。 “那是二叔父还是四叔?”杜云萝抬了抬下颚,示意穆连潇去看。 穆连潇看了一眼,道:“是四弟。” “这个时辰了,他怎么还在内院里?”杜云萝不解。 穆连潇指了指西面。 杜云萝望去,远处有院落灯火,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前头是穆元婧住的满荷园,满荷园西南不远有一处角门,出了角门是长长的穿堂甬道,连接了前院。 穆连喻在二房里用了饭,从这处角门回前院去,比从二门上绕过去要近得多。 “回去吧。”穆连潇道。 杜云萝颔首,前头就是穆元婧的住处了,她可不想与那位打交道。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韶熙园里,灯火通明。 玉竹站在庑廊下,冷眼看着红芙与苍术。 红芙一张脸惨白,低着头靠在墙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就怕引得玉竹大发雷霆。 苍术看红芙这幅样子,心里就一阵烦恼:“红芙,你怕什么?我们又没坏规矩。” 红芙暗暗叫苦不迭,她们是没坏规矩,可苍术却说了些对玉竹不敬的话,正巧又叫玉竹听见了。 她本以为玉竹会像前回一样,高傲得连个余光都不给她们,哪知玉竹却停下来了,就这么冷眼看着她们。 玉竹声音淡淡的:“你刚才说我什么?” 苍术梗着脖子道:“我说你是姨娘身边伺候的,这话没说错啊。” “说错了,”玉竹冷声道,“我从前是在乔姨娘身边伺候,如今我是夫人屋里做事的,你说得如此模棱两可,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夫人?” 如此一顶大帽子砸下来,红芙倒吸了一口凉气。 苍术咬着下唇,哼道:“既然玉竹姑娘是夫人屋里做事的,那就该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这种洒扫丫鬟计较。” “我原也不想跟你计较,”玉竹走上前,抬手捏住了苍术的下颚,“你想做什么是你的事,你要讨好谁,要拉拢谁,我是没兴趣的,但请你嘴巴干净些,有本事就靠自己的手脚往上爬,我是不会给你当垫脚石的。” 苍术眸子倏然一紧,嘴唇嗫嗫,下颚叫玉竹捏得发痛。 她立马就明白过来。 夫人刚进门时,她拿玉竹分下来的点心去锦蕊跟前示好挑拨的事儿,玉竹已经知道了。 玉竹说完,松开手拍了拍,冷笑着走了。 苍术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 玉竹回了自个儿屋子。 连翘倒了盏热茶推到她跟前:“你跟她们计较什么?” 玉竹小口抿了茶,道:“谁让她想踩着我往上爬呢。” 连翘进府多年,从前又是在柏节堂里当差的,见多了底下丫鬟婆子的勾心斗角,对此也见怪不怪,只是点了一句:“你自个儿有分寸便好。” 穆连潇与杜云萝回到韶熙园时,这场对峙已经收场。 当夜是连翘守夜,她匆匆赶到正屋里,伺候杜云萝梳洗,又替她打理了长发,这才退到外间。 锦岚出去倒了洗脸水,回到屋里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的锦蕊道:“还真叫姐姐说中了呢,我刚听马妈妈说的,夫人回来前,玉竹把红芙和苍术堵在庑廊上,隔得远,听不见声音,但看到玉竹朝苍术动手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蜜煎 “动手了啊……”锦蕊困顿,初听这话还未醒过神来,嘀咕了两句,待反应过来,她的瞌睡顿时散了一大半,“可瞧清楚了?怎么动手的?” 锦岚低声道:“不晓得她们说了些什么,不过,说是动手吧,应当也没过分,马妈妈后来瞧见苍术了,脸上干干净净的,不像是叫玉竹打了。” 锦蕊翻了个身,笑了:“玉竹又不是个愣头青,就算打人也不会打脸。脸上留下些印子,回头夫人看到了问起来,玉竹自己都不好脱身,总不能跟夫人说‘她背后算计我我就动手了’这样的实诚话吧?” “那这事儿,我们要告诉夫人吗?”锦岚有些犹豫。 “我会跟夫人提一句的,”锦蕊琢磨着了一番,“不过,先不用管她们,玉竹做事有分寸的。” 锦蕊这儿拿定了主意,隔日里就悄悄禀了杜云萝。 杜云萝靠着引枕,眯着眼道:“为了那日点心的事体?” 锦蕊点头,复又摇了摇头:“奴婢只知道那一桩,但苍术既然能在奴婢跟前踩玉竹一脚,奴婢想,她可能也在别的时候搬弄过是非,不过,这都是奴婢的猜测了。” 杜云萝微微颔首,指尖在榻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半晌道:“爱生事儿的可是闲不住的,我看玉竹也是个明白人,随她去。” 依杜云萝的本心,像苍术这种背后生事搬是非的人,她是不喜欢的。 可她才嫁进来一个多月,苍术犯的也不是叫人一刻也容不得的大错,杜云萝这时候就换人手,多少显得有点没事找事。 杜云萝不想给吴老太君和周氏留下这样的印象。 便是要把苍术换了,好歹也再等上些时间。 锦岚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个柏节堂里的张婆子。 “妈妈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儿,打发个小丫鬟过来就好。”杜云萝笑了。 “夫人可折煞奴婢了,奴婢可不是什么金贵人,能跑个腿在夫人跟前露个脸,是奴婢的福气。”张婆子道。 一句话说得几人都笑了。 “前些日子,老太君腌了一坛子蜜煎,今日得了,晓得夫人爱吃甜口的,就让奴婢请您过去尝尝。” 杜云萝笑盈盈道:“一说我就馋了,妈妈回去禀祖母,我这就过去了。” 张婆子领了赏钱回去复命,杜云萝略收缀了一番,也就往柏节堂去。 柏节堂里,丫鬟婆子们忙着问安,张婆子迎上来,道:“夫人,二太太在屋里跟老太君说话,您……” 杜云萝会意了,练氏和吴老太君在谈的内容并不适合她听,她虽好奇,但也不会蠢到去听墙角,便道:“我来时瞧见园子里的杏树开花了,我去折两支来给祖母插瓶。” “还是夫人有心,”张婆子腆着脸道,“夫人稍待,奴婢去取剪子篮子来。” 锦蕊接过了篮子。 杜云萝往回走到园子里的杏树下。 说是折枝,但杏树的枝叶岂是杜云萝更剪得到的,她只管选,自有司花的婆子拿着剪子上去剪。 锦蕊和连翘帮着一块挑选枝条。 杜云萝淡淡睨了连翘一眼。 连翘是从柏节堂里出来的,若要打听吴老太君和练氏说了些什么,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连翘对吴老太君格外忠心,杜云萝一时吃不准她会不会帮忙去打听。 连翘是个明白人,只这一眼就明白了杜云萝的意思,她低声道:“奴婢一会儿问一问芭蕉吧。” 杜云萝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说了一声“好”。 再回到柏节堂里时,练氏已经走了。 杜云萝提着篮子进去,笑着对吴老太君道:“我瞧园子里的花开得好,就借花献佛来了。” 吴老太君哈哈笑了,看着她插瓶,夸赞了几句,让单嬷嬷取了蜜煎来。 杜云萝一看,吴老太君做的是糖佛手。 “我就好这一口,偏偏那一个两个的都不喜欢,这些年都是我一人尝,”吴老太君笑着道,“如今添了一个你,我也就不私藏了。” 吴老太君爱好蜜煎,每年都会依着时令备上各种。 “等入夏去南方采买些杨梅,糖渍杨梅也是美味。”吴老太君眯着眼道。 杜云萝笑了:“跟着您,我是有口福了。” 既然是下午时来了柏节堂,吴老太君便吩咐夜里加两道菜,又让人去门房传一声,让穆连潇回府后就直接过来。 饭桌上,周氏见吴老太君心情好,不由道:“多几个人就热闹,往后让连潇两口子也来陪您吧。” 吴老太君摇头,笑道:“老婆子上年纪了,夜里吃多了不克化,他们一来,我就管不住嘴了,你看,我今儿个又多用了半碗,还是算了。” 周氏忍俊不禁,倒是没有再劝。 吴老太君看向穆连潇,问道:“圣上的意思,是让你五月走,对吗?” 穆连潇恭谨答道:“大约是五月初五,最迟也就到五月半。” 吴老太君思索了一番,道:“既如此,等过了清明,要是还得空,你陪你媳妇去桐城,前回怪失礼的。” 杜云萝闻言一怔,上次吴老太君提及,她只当老太君就是随口一说,哪知竟是放在心上了。 穆连潇自是没有意见,应下了。 吴老太君吩咐周氏:“连诚媳妇的外祖家离得太远了,没有走动过,这一回就别从公中出银子了,长房自己备礼,轻重都好掌握。” 周氏眉梢微微一动,垂眸应下。 等回到韶熙园,趁着穆连潇在净室梳洗的时候,连翘来禀了话。 “老太君和二太太在说乡君和四爷的事体。”连翘附耳低声道。 穆连喻已经十四了,练氏就琢磨着该给他相看起来,若有合适的人家,就此定下来,也好多做准备。 吴老太君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可一旦说到婚事,就绕不开穆连慧。 穆连慧的年纪不小了,又是姑娘家,吴老太君一说起来就摇头。 练氏也拿穆连慧没办法,自家姑娘如今的心思,她是半点儿弄不明白,母女之间也不似几年前一般亲近。 在普陀山待了三年,穆连慧似乎连母女感情都给磨得淡了。 “老太君说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管乡君怎么想的,二太太这个当娘的总要拿出个主意来,而且这主意也只有二太太来拿,老太君把关,不再经过旁人的手了,免得再闹得跟姑太太和大太太似的。”连翘压着声儿道。 第二百九十八章 遗憾 这倒是句实在话。 女人嫁人,就跟投胎似的,好坏全看命。 若是如意的,自然样样好,若是不如意,当真是一辈子都受罪了。 再者,这夫妻相处,本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处得好不好,外人哪里看得明白。 穆元婧嫁人时,也是千挑万选了的。 周氏提议了蜀地刘家,老侯爷与老太君把关,最后成了事。 可却是这样一个结局。 穆元婧恨不了吴老太君,只能把气往周氏身上撒。 吴老太君经历过一回了,轮到穆连慧时,便有了这么一个说法。 不管将来好坏,穆连慧要么恨祖母,要么恨母亲,两人都是她的至亲,心里不落位,嘴上脸上也会顾忌些。 总归是别再殃及旁人了。 “可有提出人选来?”杜云萝轻声问连翘。 连翘摇了摇头:“若有人选,二太太也不至于唉声叹气了。” 杜云萝了然地点了点头。 定远侯府连字辈唯一的姑娘,又有乡君封号,在普陀山陪了皇太后三年,穆连慧这样的条件,嫁得低了,练氏不满意,可嫁得高些或是门当户对,如今还剩下几个合适的? 话说回来,练氏想靠穆连慧的婆家给穆连诚添些底子,自然是要选王侯将相。 可李栾是生生叫穆连慧自个儿推出去的,得罪了皇太后,李豫那里的路也就绝了。 再往下数,年纪匹配的,到底少了些。 杜云萝琢磨着练氏要烦上一段时日了,反倒是穆连喻的婚事还好处理些。 她记得,前世的这个夏天,穆连喻的岳家就定下来了,门第算不上多高,与练氏娘家那儿勉强算得上沾亲带故,等于是练氏的“自己人”。 杜云萝正思忖着,见穆连潇从净室里出来,她便把那些心思暂且抛到了脑后。 穆连潇的头发湿漉漉的,一面拿着帕子擦拭,一面问道:“云萝,皱着眉头想什么呢?” 杜云萝抿唇抬眸看他。 连翘暗悄悄退了出去。 杜云萝见那帘子晃动,她不由勾了唇角,起身拉着穆连潇坐下,接过他手中帕子,仔细替他擦干。 穆连潇的头发随了周氏,发丝又细又直,不用怎么打理,就能梳理开。 不似杜云萝的长发,软虽软,却总缠在一起,女人家梳头样式多,一日下来,总要费些工夫才能打理好。 杜云萝羡慕穆连潇的头发,听穆连潇又问了她一回,她便道:“在想清明后,世子到底有没有空陪我回桐城。” 穆连潇挑眉,他是应了吴老太君,可四月里到底得不得空,他其实也说不准。 他毕竟是吃着朝廷的俸禄,皇命为先。 穆连潇微微往后倚,背靠着杜云萝,抬头看她:“你想回去?” 杜云萝沉默,半晌还是实话实说:“想的。前回从桐城回来时,祖父刚刚能开口模模糊糊说几句话,他说,他知道你到过甄家,可惜他病着,没亲眼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模样的,我答应他了,往后跟你一道去看他。” 杜云萝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她没忍住,透了几分哭腔。 偏转过头,吸了吸鼻子,杜云萝扯出个笑容来:“还是要你得空才好……” 穆连潇抬手,轻柔包裹住杜云萝的手,带到唇边啄了一口。 他知道她懂事,所以愈发心疼她。 而杜云萝对甄老太爷的思念,叫他不禁想起了老侯爷。 穆连潇是由老侯爷教导的,教他习武,教他认字,他记得第一次被祖父抱着策马驰骋,他也记得祖父握着他的笔杆一笔一划教他横竖撇捺。 他总想着要替祖父做些什么,他也在力所能及地做,可他终究没有全部做完。 有些事可以等,有些不行。 子欲养而亲不待,他的祖父、父亲,都不在了,他们没有看到他建功立业,看到他迎娶娇妻。 这样的遗憾,他想越少越好。 桐城那里,甄老太爷的身子虽有邢御医照顾,可毕竟得过偏枯之症,往后的事情说不准。 若今年不去,等上一年两年的,兴许…… 他不希望让杜云萝哭着后悔。 “我尽量。”穆连潇道。 杜云萝笑着点了点头。 这三个字简单,但杜云萝很快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穆连潇越发的早出晚归,他很忙碌,除了夜里相拥而眠时说上几句话,其余时间,两人连交谈的机会都没有了。 杜云萝清楚穆连潇的难处,自不会抱怨,从周氏手中慢慢接管了长房上下事务,空闲时便纳鞋垫做中衣,日子踏实极了。 这日去柏节堂里请安,便陪着吴老太君用午饭。 芭蕉摆了桌,杜云萝扶着吴老太君坐下。 老太君执筷,刚想下筷,转头又看芭蕉:“今儿个是元安媳妇生辰吧?” 芭蕉思索着道:“是四太太生辰。” “使人去厨房里问问,长生面可有送过去了?别稀里糊涂地给忘了。”吴老太君吩咐道。 芭蕉应下。 待用完了饭,回话便来了,说是已经送过去了,叫老太君放心。 吴老太君点头,叹息着想与杜云萝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一字未吐。 等杜云萝回去了,吴老太君便让单嬷嬷随她去了小佛堂。 单嬷嬷点了香,吴老太君在佛前跪下,叹道:“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可我想起来,还跟昨天一样。 我自己生了四个,对生孩子早就不怕了,却是叫元安媳妇吓得魂都飞了。 成了形的男孩啊,就这么没了,要不是菩萨保佑,险些就一尸两命。” 单嬷嬷垂手,睨了吴老太君一眼,她明白为何老太君刚才不与杜云萝说了。 陆氏是因为穆元安战死而失了遗腹子的。 这种话题,无论是如今挺着大肚子的蒋玉暖,还是为了香火在努力的杜云萝,还是不听为妙。 单嬷嬷垂眸道:“还好四太太是挺过来了。” 吴老太君无声诵经。 过了两刻钟,芭蕉来寻,说是陆氏来了。 陆氏入了小佛堂。 单嬷嬷问了安,看了一眼陆氏的装扮。 虽是生辰,可陆氏依旧穿得素净。 穆元安去世十多年了,这十几年间,陆氏的身形也有了不少变化,这几年的新衣具是素服,从前的艳丽衣裳,已经不合身了。 逢年过节,府中办喜事时,陆氏也只是添些首饰,让自己稍稍显得喜庆一些。 第二百九十九章 清明(月票170+) 婆媳两人在观音像前拜了拜,陆氏扶着吴老太君起身:“老太君还特特记着我的生辰,那碗长生面,我都吃完了。老太君中午用得好吗?” 吴老太君目光慈爱,道:“中午连潇媳妇陪着我一道用的。” 陆氏笑容温和,道:“我与她来往得少,倒是听底下人说过,说她常常来看您,如此孝顺的孩子,难怪老太君喜欢。” 吴老太君笑了,眼角皱纹深深:“是个晓事聪明的,你知道的,我最喜欢聪明人了,一点拨就明白了。” “如此看来,从前石夫人夸她可真是没夸错,老太君这圣旨求得值得。” “可不是,”吴老太君拍了拍陆氏的手,“你大嫂也夸她。” 陆氏颔首:“大嫂这几年过得辛苦,添了个好儿媳,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吴老太君看了她一眼,见她言语之中没有半点勉强,反倒是真心为周氏高兴,老太君的心又是一痛。 周氏这辈子还有盼头,能盼着抱孙子、抱曾孙子,陆氏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陆氏的日子和乔姨娘一样,没有什么念想了。 如此想来,倒还是徐氏好些。 穆连康失踪多年,虽然吴老太君自己都认为穆连康凶多吉少,可只要一日没有归灵,就能自欺欺人一日。 可徐氏并不是自欺欺人的性子,她在侥幸和死心之间来回纠结,数年如此,反倒是比什么都没有的陆氏还老得快些。 吴老太君想到这几个儿媳,又忍不住唉声叹了一口气。 “马上就是清明了。”吴老太君道。 陆氏垂眸,长睫颤颤:“我听二嫂说,做道场的师父们都已经请好了。” “这是要紧事。”吴老太君叹息。 定远侯府中,每年清明、中元都会设道场,替逝去的亲人、战死的将士们超度。 杜云萝也是晓得的。 做法事的几日,府中人人着素衣,佛音不断,井然有序。 休息时,徐氏没有回自个儿屋里,而是就近去了韶熙园。 杜云萝在认亲时收了徐氏那般贵重的见面礼,前世今生与徐氏也没有大矛盾,自是欢迎她来的。 徐氏疲乏,合衣在西梢间的榻子上躺下,张了张嘴,犹豫再三,终是道:“连潇媳妇,把那只镯子拿给我再瞧瞧。” 杜云萝应了,亲自回内室里取了来,交到徐氏手中。 徐氏握着玉镯,来回不停地看,眼眶渐渐泛红,良久长叹一声:“每年祭祀时,我都稀里糊涂的。我不知道我的连康在哪里,该不该摆灵牌,该不该给他烧纸,我都不知道。” 徐氏说着说着,眼泪簌簌落下,玉镯被她双手握着,紧紧按在胸口:“若是他没有不见,我这镯子已经给了我的儿媳了吧?” 杜云萝的嗓子哽咽,她吸了吸鼻子,才没让自己跟着哭出来。 她不知道要如何劝徐氏,而徐氏此刻也不需要谁的劝慰,兴许大哭一场,会对徐氏更好。 徐氏无声哭了许久,直到眼角干得再也落不下眼泪来,她才把玉镯交还给杜云萝,声音沙哑道:“收起来吧,既然给了你,你就收好吧。” 杜云萝颔首,吩咐连翘去打水进来。 徐氏净了面,躺回到榻子上,闭目养神。 杜云萝起身想退出去。 “连潇媳妇,早些给府里添个男丁,一代传一代,也有人给连康上柱香。” 徐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杜云萝撩起帘子的手顿在空中,她缓缓转过头去,却只瞧见徐氏的背影。 杜云萝紧紧咬了咬下唇。 徐氏是怨蒋玉暖的,她甚至不想几十年后,蒋玉暖的子孙后代给穆连康磕头。 徐徐吐了一口气,杜云萝道:“婶娘,我知道了。” 徐氏没有回应。 杜云萝走出房门,站在庑廊下,抬头望着天空。 清明时节雨纷纷,淅淅沥沥的春雨连绵不断。 锦蕊回了趟前街,薛家也在祭祖宗,她回去磕了一个头。 锦岚亦是如此,韶熙园里当差的丫鬟婆子们都抽空回了家,匆匆走,匆匆回,不敢耽搁。 只有连翘,她无家可回,在园子里朝天拜了拜,也就算周全了。 掌灯时分,连翘左右寻了一圈,却不见苍术身影。 锦蕊道:“许是家里耽搁了?” “许是歪在家里躲懒了。”连翘摇了摇头。 连翘原当苍术在落钥前会回来,哪知主子屋里都要吹灯了,苍术依旧不见踪影。 “你说她会去哪儿?”连翘低声与玉竹抱怨。 玉竹撇了撇嘴:“谁晓得她。明日一早就使人去她家里寻她吧。夫人那儿,定是瞒不住的,你也别想着帮她隐瞒。” 连翘眉头紧锁:“我岂会帮她瞒着。” 天蒙蒙亮时,连翘便起身了,见马婆子在庑廊下活动手脚,她走上前去,低声道:“苍术一夜没回来,妈妈辛苦一趟,去她家看看。” 马婆子愕然:“我昨儿个歇得早,不晓得这事儿,苍术竟然敢一夜不归?真真是要翻了天了哦。姑娘,我这就去她家寻寻,这要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按规矩办事。”连翘淡淡道。 见马婆子迈着脚去了,连翘便忙碌起来。 没一会儿,正屋里有了动静,穆连潇撩开帘子走出来,连翘福身问了安。 还未有一刻钟,马婆子喘着粗气回来了。 连翘一怔,上下打量她道:“妈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哎呦可不好了!”马婆子胖乎乎的身子随着起起伏伏,她双手一拍大腿,“苍术没了!” “没了?”连翘惊呼一声,瞪大了眼睛,“没了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吧? 马婆子念了声佛号,道:“就是死了!” 这一句没压住,声音有些大,边上的丫鬟婆子都听见了,白着脸围了上来。 穆连潇也听见了,抬声问道:“刚说谁没了?” 马婆子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世子,就是咱们院子里的苍术没了。 她昨夜一夜没回来,天一亮,连翘姑娘就让奴婢去她家问问。 奴婢还没出二门呢,就见小花园的水井边凑了不少人,一个个都慌慌张张的。 奴婢过去问了声,才知道井里淹了个人,奴婢大着胆子看了一眼,那衣裳是苍术昨儿穿的。” 第三百章 询问 连翘觉得脖颈后头冰冷一片。 她愕然看着马婆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苍术竟然死了? 昨日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还是死在了水井里,是失足还是…… 连翘打了个寒颤,她看了周围一眼,玉竹她们的脸色也都难看极了。 穆连潇神色凝重,又问:“人捞起来了吗?” 马婆子支吾道:“奴婢一看那场面,吓得脚都站不稳了,没敢再待着,就回来报信了。奴婢听她们说了,刚发现的时候就使人去请二太太了,想来这会儿二太太应该到花园里了,在捞人了。” 出了这种事,马婆子慌乱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穆连潇微微颔首,道:“再过去一趟,把事情弄弄明白。” 马婆子含糊应了,硬着头皮要去,还没走出韶熙园,就有两个婆子迎面而来。 正屋里,杜云萝刚刚起身,外头动静她听得并不清楚,一时也没放在心上,直到锦岚跑了进来。 “怎么了?”锦蕊皱着眉问她。 锦岚道:“夫人,马妈妈说,苍术死在小花园的水井里了。” 锦蕊正替杜云萝梳头,闻言一惊,手上力道没有控制住,痛得杜云萝倒吸了一口冷气。 “奴婢……” “不要紧,”杜云萝打住了锦蕊,盯着锦岚道,“你说什么?苍术死了?” 杜云萝一时难以接受。 从前是没有出过这样的事体的。 今生很多事情都改变了,杜云萝也知道,一定还有别的意料外的变化会出现,可她没有想到,突然之间让她大吃一惊的是一个丫鬟的死讯。 而且还是死在了水井里。 “夫人,”连翘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二太太身边的董妈妈和朱妈妈来了。” 杜云萝让锦蕊梳好头,起身到了明间里。 她扫了一眼恭谨问安的两位嬷嬷。 这两人都是练氏身边得力的心腹嬷嬷。 请了两人坐下,杜云萝便道:“我听说了,井里捞起来的是苍术吗?” 朱嬷嬷暗暗松了一口气,杜云萝开门见山,也省了她们不少事,她道:“夫人,是苍术没错。我们太太说了,府里后院里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事了,不管是失足还是……总要弄明白的,若是没个说法,后院里人心惶惶的。 这等大事,老太君那儿是瞒不得的,等下还请夫人过去柏节堂,我们太太去唤苍术的老子娘了。” 杜云萝半垂着眸子,沉沉应了一声:“毕竟是我院子里的,这事儿是要弄个明白。妈妈们回去跟二婶娘说一声,我这儿收拾好了就去柏节堂。” 朱嬷嬷和董嬷嬷告退了。 等那两人走远了,杜云萝才冷冷哼了一声。 府里后院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事…… 这话也只有练氏说得出来。 人都叫二房害得死在外头了,当然没后院里什么事体了。 穆连潇撩了帘子进来,见杜云萝面色不虞,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安抚似的按住了她的掌心:“吓着了?” 杜云萝摇头:“我只是觉得很突然。” 穆连潇手上用力,把杜云萝一把抱在了怀中,顺着她的脊背抚着:“先用饭,等下我陪你去柏节堂。” 杜云萝浅浅弯了唇角。 他们到柏节堂时,吴老太君由周氏扶着到了花厅里。 穆连潇还有公务在身,给吴老太君和周氏、练氏请了安之后便先走了。 苍术的老子娘被带了进来。 “可怜啊……”苍术的娘扑通就跪到了吴老太君跟前,她想说什么的,可张了口,一个字又都说不出来,只有泪水簌簌落下,整个人蜷在地上痛哭起来。 苍术的爹抹了一把脸,重重磕了三个头:“老太君,请您做主。” 吴老太君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是过来人,知道突然之间失去了骨肉是什么滋味。 那是生生从身上剐了一大块肉啊!痛得整个人都要厥过去了。 周氏偏过头擦了擦通红的眼睛。 练氏见那两夫妻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什么名堂来,便道:“老太君,昨天个清明,苍术回家去上香,门房上记了,是拿着对牌出去的,申初一刻回的府里,是还没回到韶熙园就落水了,还是回了韶熙园之后又去了园子里,这就不晓得了。” 吴老太君转头问杜云萝:“昨儿个下午,有瞧见苍术回来吗?” 杜云萝斟酌了一番,道:“祖母,我昨日下午倒是没留心,但连翘说一直没瞧见苍术的人影,晓得她一夜未归,今天天刚亮就让马妈妈去她家问问,结果在园子里……” 练氏皱着眉头问了一句:“连翘没瞧见,其他人有看到吗?” 杜云萝淡淡看了眼练氏。 苍术虽是韶熙园里的丫鬟,但这事儿其实牵连不到杜云萝,她从没有挑剔过苍术,为难过苍术,更别提打骂了,苍术绝不会是因被主子不喜而心神恍惚出了差池的。 除非是把这事儿往韶熙园的丫鬟内斗上引,倒是可以问杜云萝一个治下有失。 杜云萝答道:“我记得昨日送三婶娘走的时候,差不多是申初二刻,若苍术是一刻入府的,那时差不多也该到韶熙园了,可我和婶娘在院门上说了会子话,都没有见过她。 那之后,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要是苍术回来过,总不至于一个人都没瞧见吧。” 把徐氏搬出来了,自然是最好的解释。 吴老太君微微颔首,让人去唤了连翘来。 连翘的说辞无二,韶熙园里二十来个人,没道理会看漏了的。 周氏低声与吴老太君道:“看来,应当是一回府就出事了。” “好端端的,怎么跑去水井边上了?”吴老太君看向练氏,“是二门边上小花园角落里的那口井吧?” “是那口井,”练氏赶忙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那里除了白日里打水时,谁也不会去的,她跑那儿做什么去了……” 吴老太君又问连翘道:“苍术平日里与谁有争执吗?” 连翘犹豫了,她低着头没有应声。 练氏见此,忙道:“人命关天的事体,连翘,可别想着维护。” 杜云萝抬手按了按跳得厉害的眉心,她想起了锦蕊说的话,玉竹和苍术不和。 连翘沉默良久,终是吐了两个字:“玉竹。” 第三百零一章 诛心 吴老太君的眸子倏然一紧,她偏过头看向杜云萝,沉吟道:“玉竹?是不是从前乔姨娘身边的?” 杜云萝颔首,余光瞥见了练氏。 练氏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若不留意,根本察觉不了。 那是欣喜之意。 杜云萝抿唇,若不是她知道练氏不怀好意,练氏眼底的这点变化只怕她也是抓不住的。 玉竹很快便来了。 哭得几乎断气的苍术的娘扑过去就要打,叫苍术的爹死死抱住了。 玉竹面无表情地给主子们问了安。 练氏打量了玉竹一番。 当时韶熙园里添人手时,练氏是准备了一个大丫鬟的,可偏偏杀出来了这个程咬金,与吴老太君指的连翘一起,占了两个名额。 练氏没想过收买连翘,只要有半点风声传到吴老太君耳中,这些年的辛苦都要付诸流水。 至于玉竹,练氏摸不透她,也不敢试探了。 如今韶熙园里四个大丫鬟,全是练氏管不着的,这叫她又是无力又是苦恼。 要是能趁此机会除了玉竹,那就能在杜云萝的屋里添个堪用的人手了。 “你和苍术起过争执?”练氏开口问道。 玉竹面不改色,她垂着手,态度恭谨,不见丝毫慌乱:“回太太话,奴婢没有和苍术起过争执,只有一回,她做事不太妥当,奴婢说了她两句,仅此而已。” 苍术是二等,玉竹是一等,她指出苍术的不当之处是她的职责,而非过错。 “不可能的!”苍术的娘大喊起来,她早就把规矩不规矩的都抛到脑后去了,哑声道,“苍术她、她知道要去世子跟夫人跟前当差,她高兴坏了,说一定会好好做事,她会做好的,她、她怎么会不妥当!你、你莫要血口喷人!” 玉竹垂眸看向苍术的娘。 那张脸已经花了,头发也散了,可毕竟是两母女,玉竹在她的面上寻到了苍术的轮廓。 玉竹心中冷冷笑了,苍术是在好好做事,做她想做的事,甚至是想踩着自个儿往上爬,这份“用心”,说她不妥当也没错。 比起好好做事得到夫人和大丫鬟的信任和赏识,苍术走得更像是“歪门邪道”。 玉竹想把那些一并说出来,可看到苍术的娘哭得那般惨,她到底还是狠不下心去指责了。 “老太君,”玉竹缓缓道,“事情就是如此,奴婢昨日没有回过家,在后花园里朝天拜了拜,就一直在韶熙园里做事。 我们夫人送三太太走的时候,奴婢就在院子里,后来也没有出去过,这事儿只要仔细问一问就清楚了的。” 吴老太君不置可否,她只是仔仔细细看着玉竹。 从私心里,她相信玉竹,因为她相信乔姨娘。 乔姨娘那般温婉平和心善之人,临终前的几年,贴身伺候的丫鬟只留了玉竹一人。 能入得了乔姨娘的眼,这个玉竹,绝不是心狠的人。 杜云萝亦看着玉竹,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她对玉竹颇有好感,这是个做事细致有条理的丫鬟,这样的人,就算想出手害人,也不该是推人落井。 练氏目光锐利,似是想把玉竹看穿一般:“若不是你,那又是谁?你的嫌疑是最大的。” 玉竹唇角一弯,讥讽的笑容闪过,又趋于平静:“二太太,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奴婢不图苍术什么,也没有什么把柄拿捏在她手上,没有半点好处,奴婢为何要做‘杀人’这种诛心的事情呢?” “诛心”两字,如一把尖刀,扎在了练氏胸口,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杜云萝瞧在眼里,几乎想要替玉竹的这番话鼓掌了。 二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说到底不就是“人为财死”吗? 为了爵位,为了家产,沾染了多少人命! 练氏死死咬紧了后槽牙,这才稳住了面上神色,免得叫其他人瞧出些名堂来。 她端起茶盏小口小口慢慢抿完,这才按捺住了狂跳不止的心:“老太君,您看呢?” “我倒觉得这人实在。”吴老太君一句话已经透露了她的态度了。 练氏见此,也只好暂时作罢,默默在心中念着“欲速则不达”、“小不忍则乱大谋”,而后,看着杜云萝,道:“连潇媳妇,人都是你院子里的,你说怎么处置?” 杜云萝思忖,道:“毕竟是一条人命,不能草草了事,还是要仔细查一查的。 不过,之前二婶娘那儿的朱妈妈跟我说,为了这事儿,底下人都人心惶惶的,我琢磨着如此下去也不是个事。 不如,就先说苍术是失足的,稳了人心,暗地里该查的还是继续查。 至于玉竹,就在韶熙园里做事,平日里连翘与她一道,一来看管着,二来不叫其他人起疑,又传些风言风语。 祖母、母亲、二婶娘,你们看,这样行吗?” 吴老太君捻着手中的佛珠,念了声佛号:“那就这样吧。人命关天,不管觉得谁是凶手,都要有实证,既然查,就要查得仔细、严谨,给她老子娘一个交代。” 练氏见此,也就应下了,命人给苍术的老子娘备了些银子,杜云萝也添了些。 周氏先扶着吴老太君回去休息了。 练氏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扶着,道:“连潇媳妇,韶熙园里的人,你是自个儿查还是……” 杜云萝浅浅笑了。 如今后院万事由练氏做主,韶熙园的丫鬟婆子里,肯定有练氏的人,无论她让不让练氏插手,韶熙园里的状况,多多少少也会传到练氏那里去。 只是,背地里是一回事,明面上又是一回事,她若大大方方让练氏来查她的韶熙园,侯府上下怕是要以为她好欺负了。 “二婶娘手上事情多,我那儿还是我自个儿来吧。”杜云萝道。 练氏笑容关切,语气温和:“你这孩子,跟婶娘客气什么。你过几日还要去桐城吧?也好,自个儿院子出了这等事情,总归晦气的,出去散散心,说不定等你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解决了。” 第三百零二章 如常(月票180+) 练氏说完,起身往外走,刚要抬脚迈出去,却听到有人唤了声“二太太”。 停下脚步转过了身,练氏对上了玉竹的眼睛。 玉竹依旧没什么表情,态度却很是恭谨,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玉竹福了福身,道:“二太太,昨日因着是清明,二门上出入的人很多,一个不留意,有人趁乱进出也是有可能的,还请太太仔细查一查,也好早些还奴婢一个彻彻底底的清白。” 练氏的笑容僵在了面上,用力攥了下手心,道:“老太君说了,要仔细、严谨,你放心,若不是你,自然是清清白白的。” 说完,练氏头也不回地出了花厅。 待到了无人之处,练氏的脸垮了下来,眉目之中闪过一丝狠毒之色。 她暗暗啐了一口:那个玉竹,竟然还敢将她一军!那句话分明就是在指责她没有管好后院,以至于出现了浑水摸鱼的状况。 真真是气死她了! 气归气,练氏的思绪还是清晰的。 她不信苍术是失足,那一定是叫人推下去的。 到底会是谁,为了何种目的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若凶手不是韶熙园里的人…… 那她这个掌家人也要惹了一身骚。 尤其是,吴老太君那边已经隐隐透了些要让她把中馈交还给长房的意思了。 苍术的死就是一把双刃剑,若是韶熙园里的内斗,杜云萝势必伤元气,若不是,倒霉的便是练氏。 “左右都不吃亏……”练氏低低喃了一声,转身问朱嬷嬷,“三弟妹?亦或是四弟妹?” 朱嬷嬷思忖一番,摇了摇头:“不像。” 练氏自个儿也品过味来。 陆氏与周氏亲近,但与她的关系也不差,谁掌家对陆氏都一样,陆氏不是会做这等无利之事的人。 至于徐氏,徐氏当然是偏心长房的,眼瞅着长房能平平顺顺接了中馈,徐氏何必节外生枝。 “兴许真的就是底下人勾心斗角,那苍术不晓得得罪了谁,叫人给……”朱嬷嬷做了一个推人的动作,没有继续往下说。 练氏深吸了一口气:“让我知道是谁兴风作浪,不撕了她的皮!” 柏节堂里,杜云萝去看了吴老太君。 吴老太君歪在罗汉床上歇息,见杜云萝来了,朝她招了招手:“坐吧。” 杜云萝依言坐下。 芭蕉给她添了茶,杜云萝饮了一口,不由皱眉,而后仔细看了看茶汤。 这茶与平日里柏节堂里用的不是同一种。 吴老太君笑了:“压压惊。” 杜云萝笑了:“谢祖母关心,我没事的。” 吴老太君面露疲惫之色,她揉了揉眉心,道:“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么点儿事体,我竟觉得疲乏,你们先回去吧,我睡一会儿。” 周氏和杜云萝应声退了出来。 待出了柏节堂,周氏低声吩咐杜云萝:“毕竟是你院子里的事体,千万仔细些。” 韶熙园里,见玉竹被唤去了柏节堂,一时之间也添了不少说法。 烟儿拉着红芙,小心翼翼问道:“那日玉竹真的跟苍术动手了?” 红芙惨白着脸,声音都有些哆嗦:“就捏了苍术的下巴而已,也算不上动手。” “我远远看着,似是剑拔弩张。”马嬷嬷凑过来道。 “我就在边上,我看得最清楚,”红芙连连摆手,“我们还是别乱猜了,我觉得玉竹不像那等人的。” 有人信有人不信,待杜云萝带着连翘和玉竹回来,众人诧异之余,悬着的心也落了大半。 玉竹还能回来,那就是与她无关了。 马嬷嬷连连念着佛号,如此就好,谁愿意跟个杀人凶手一道做事啊,她早上是亲眼看到苍术了,虽然浮在井里,只看到个衣服身影,可那场面,也够叫她胆战心惊的了。 杜云萝回了屋里。 连翘站在庑廊下,抬声道:“老太君、太太、二太太都问了话了,苍术怕是失足落入井中的,咱们也别瞎猜了,往后出入走动仔细脚下。” 待连翘一走,马嬷嬷附耳与沈嬷嬷嘀咕:“失足?失足能失到那井边去?” 沈嬷嬷轻轻拍了马嬷嬷一下:“主子们说失足,那还有假?真有凶手,早就抓起来了,还要顾忌谁的体面不成?要么这样,你且看着,过几日哪房哪院有人莫名就被调走了,大抵会跟她有关。” 马嬷嬷听了在理,过了三四日,后院里风平浪静的,一切如常。 她不由嘀咕,兴许真的是失足了。 杜云萝把这事儿放在了心上,两位陪房妈妈也帮着在韶熙园里观察,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是悄悄查,比起询问,还是观察为妙。 锦蕊和锦岚在收拾行李,穆连潇得了假,便依着之前定的,陪杜云萝回一趟桐城。 洪金宝家的特特回了趟杜府,与甄氏报了信,甄氏备了些东西,让杜云萝一并给甄家捎去。 锦蕊检查了一番,确定都带齐了,这才放下心来。 见杜云萝闭着眼歇着,锦蕊上前替她按压太阳:“夫人,凶手还未查出来,咱们就去桐城,不要紧吧?” 杜云萝抿唇。 她看明白了,苍术的死并非练氏的手笔。 若是练氏所为,那日断不会如此轻易就揭过去了,练氏定然会准备好让韶熙园无法置身事外的证据。 然而,并没有。 如今这事体跟搁置了一样,哪里都寻不到线索和证据。 就连苍术,也由她老子娘领回去入葬了。 明明死了一个人,却跟一颗石子入水似的,扑通一声,溅起水花,而后归于平静,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世子好不容易得了假,这时候说不去,岂不是白费了他的心意?”杜云萝说完,不由就勾了唇角。 这些日子穆连潇的辛苦她都看在眼里,她的世子是为了她才如此拼搏,这让她又是心疼又是心暖。 至于府里的事体…… 练氏若在她离京时动手脚,就自然会露出尾巴来。 杜云萝不怕练氏出招,练氏敢在吴老太君眼皮子底下出招,可比杜云萝费心费力查旧事来扳倒她轻松多了。 二房顾忌精明的吴老太君,因而这些年都是在外头行事,而非府中。 杜云萝冷冷笑了笑。 做的越多,错的也就越多,就看练氏会不会出昏招了。 第三百零三章 滋味(月票190+) 翌日清晨,杜云萝便与穆连潇一道去柏节堂里辞行。 吴老太君刚刚才起,由单嬷嬷扶着出来,笑道:“旁的我就不交代了,路上小心些。” 杜云萝应下。 周氏送他们到了垂花门。 练氏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好不容易出趟远门,原本该备得周全些的,可偏又说人多了路上耽搁,就带这么几个人手,我们真是不放心,是吧,大嫂?” 周氏点头,握着杜云萝的手,道:“女人家身子骨娇贵,路上虽赶,但也别累着自己,别跟连潇比底子,他皮糙肉厚的不晓得累。” 杜云萝闻言,忍俊不禁。 从前周氏可没有这么好说话的,如今婆媳相处融洽,周氏才事事为她考量。 练氏笑意更浓:“瞧大嫂说的,连潇疼媳妇,这家里哪个不知道,你还怕他不仔细他媳妇啊。” 周氏抿唇笑了。 这一趟去桐城,备了一辆马车,杜云萝只带了锦蕊,把韶熙园里交给了锦岚和两位陪房妈妈,又有连翘和玉竹在,应当是稳妥的。 穆连潇带了云栖和九溪。 周氏实在不放心,杜云萝便把锦灵招了来,才算是堪堪让周氏满意了。 云栖和九溪驾车,穆连潇骑马,杜云萝与锦蕊和锦灵坐车里,如此轻便出门,以图早去早回。 练氏看着车马走远了,与周氏唠嗑了两句,转身回了风毓院。 穆连慧背着手,沿着庑廊慢吞吞地来回走动。 自打开春后,她就没有闷在房里,这般走。 练氏一开始没觉得不妥,这一个多月看下来,简直要呼一声“脑袋都给绕晕了”! “慧儿。”练氏抬声唤她。 穆连慧却跟没听见一样,继续慢吞吞地走。 练氏无奈叹气,上前一把拉住了穆连慧的手,半拖着把她带回了房里。 珠姗守在了明间里。 穆连慧在榻子上坐下,转头看着窗外。 练氏扬手就把窗户给关上了。 穆连慧转过头来,一脸不解:“您这又是怎么了?” 这个“又”字,让练氏的心一阵阵烦闷起来,她为家人操劳,怎么在穆连慧嘴里,她却像是个没事找事的人了? 练氏深呼吸,道:“连潇和他媳妇去桐城了。” “我知道啊,不是早就定了要去吗?”穆连慧随口应着。 “我这不是在琢磨苍术的事儿吗?”练氏倒了盏茶,一口气饮了,又道,“至今不知道是谁下手的,不过,就那玉竹嫌疑最大,你说,要不要趁着他们两个不在,先把玉竹处置了?” 穆连慧上下打量了练氏几眼,奇道:“母亲,那苍术的死,真的跟您没关系?不是您下手的?” “怎么说话的?”练氏啧了一声,指了指自个儿,“我傻吗?这个时候给她来这么一手,还弄得不上不下的。” 穆连慧睨着练氏,扑哧就笑了:“您既然不傻,那您现在纠结什么?” 练氏语塞。 她知道穆连慧说得在理,徐徐图之,这些年稳中求进,她不会傻到在杜云萝刚进门时就送“大礼”,言语暗示不算事儿,闹出人命可就不一样了。 她不是听不得女儿意见的人,可偏偏这些话从穆连慧嘴里说出来,那滋味…… 五味杂陈! 练氏皱着眉头转了话题:“前阵子老太君又问起你的婚事了,慧儿,你不给娘一个准信,娘就照自己的心思去挑了,等挑好了,你再说什么嫁啊不嫁的,娘可不管了。” 一提婚事,穆连慧脸上全是不耐烦,蹭得站起来就往外头走,道:“您挑吧。” 练氏没有拦她,拦住了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只能苦苦摇了摇头。 穆连慧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徐徐吐出胸中的闷气。 照练氏的心思去挑,挑上三年五载的,都挑不出个花样来。 真真是烦闷。 马车驶出了京城,一路往桐城方向去。 杜云萝坐在车里,虽然垫了不少皮垫子,可马车的颠簸依旧很明显,只从这一点,杜云萝就知道,这次的速度远比前两回要快。 甚至快过了甄老太爷病重,他们急切赶回去的时候。 几乎是日夜兼程。 杜云萝晓得穆连潇的难处,自不会抱怨,而她也没有纤弱到如此就倒下的地步。 依着计划入了桐城,马车停在了甄府。 王氏和陈氏急忙来迎他们。 王氏搂着杜云萝,道:“舅母还以为你们要过两日才到呢。” 一行人往筵喜堂去。 王氏仔细与杜云萝交代:“老太爷如今能坐起来了,不过坐不久,一日里顶多一个时辰。” 杜云萝眼睛一亮:“那也好的呀,往后会更好。” “可不是嘛!”陈氏亦笑了,“这半年多,亲眼看着老太爷似是不行了,又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能坐起来了,我们也安心多了。听邢御医的意思,到下半年,说不定还能下床走上两步。” “全靠舅舅舅母细心照顾。”杜云萝笑容莞尔。 若不是家里人不放弃,兴许甄老太爷早就熬不过了。 筵喜堂里,侯老太太长着脖子等着,听见外头动静,她高声道:“我的云萝来了,快些进来快些进来。” 杜云萝赶忙挑了帘子进去,见侯老太太一扫之前的病态,精神奕奕,她心中一喜,扑了上去:“外祖母。” 侯老太太把杜云萝搂在了怀里,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都梳起妇人头了,云萝成了小娘子了。” 陈氏的笑容微微一僵。 王氏看得清楚,刚在二门上,她也想夸杜云萝几句的,只是碍着陈氏,这才没有开口。 侯老太太是不会有那些顾忌的,张口就说了。 侯老太太看完了外孙女,又去看穆连潇,前回她就满意,如今再看,越发觉得与她的云萝是天造地设一般。 虽是头一回以外孙女婿的身份正式登门来,可穆连潇的身份金贵,侯老太太事先就吩咐了不许丫鬟上垫子,不叫他们夫妻行大礼了。 可穆连潇见丫鬟迟迟没有动作,倒也不在乎那垫子不垫子的,在罗汉床前直挺挺跪下。 “不肖那些规矩不肖那些规矩。”侯老太太示意穆连潇起来,她怀里的杜云萝却溜了下去,与丈夫一道跪了。 两人给侯老太太连磕了三个头。 侯老太太的眼睛霎时红了:“好孩子,赶紧起来。” 穆连潇先站了起来,伸手去扶杜云萝,余光瞥见内室里出来个人,他抬眸望去,忆起那是杜云萝的大表兄。 甄文谦的视线在穆连潇和杜云萝的身上滑过,而后垂下了眼帘,道:“祖父正好起来了。” 第三百零四章 回报 “表兄。”杜云萝施了一礼,规矩挑不出一点错处来,却也透露出了疏离。 侯老太太看在眼里,笑着打了个圆场:“赶紧去看看你外祖父吧,他知道你们要来,这几日都盼着呢。” 杜云萝含笑应了,转眸看向穆连潇。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 擦肩而过时,杜云萝连余光都没有再给甄文谦。 陈氏紧紧抿着唇,见甄文谦面露彷徨之色,她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王氏亦看在眼中,她看得出来,陈氏只是有些难过和后悔,换作是谁,错过了一门好亲事都会如此的。 可陈氏也是明白人,婚事毕竟是她亲手推出去的,错过了也就是错过了。 除了见到杜云萝时会勾起那么一丝后悔来,旁的念头是不可能再有了的。 陈氏作为当家媳妇,断不会为这桩事体再去惹恼甄老太爷和侯老太太,她笑盈盈迎了表姑娘与表姑爷,再笑盈盈地把人送走,谁也说不得她一句不好,如此太太平平,比什么都强。 陈氏更担心甄文谦会莫名其妙地再惹事端。 青连寺里的事体,甄文谦半句都没有解释过,这就像根鱼刺一样哽在陈氏嗓子眼里,就怕哪一天又要痛起来。 万一叫穆连潇看出些端倪来,损了他们夫妻的关系…… 陈氏可没脸面对侯老太太了。 内室里开着窗,几乎闻不到药味。 甄老太爷特特换了被褥,又换上一件赭色云纹底的锦袍,银发梳得整齐,半倚半坐在厚厚的缎子引枕上,双手交叠胸前,拇指上还戴上了一只青玉扳指。 杜云萝呼吸一窒,为了见一见外甥女婿,为了不叫人看低了,甄老太爷用尽了心思。 虽然都是些极小之处,可如今的甄老太爷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杜云萝快步到了床前,握住了甄老太爷的手:“外祖父,云萝来看您了。” 甄老太爷笑了,因着得过偏枯,他的笑容很是古怪,甚至有些渗人,脸色不至于蜡黄,但瘦得厉害,颧骨高起,与他手上突出的关节一般。 可关节即便突出了,皮包骨头的手也撑不住曾经大小合适的扳指。 杜云萝吸了吸鼻子,忍住了哭意:“前回您说没见到世子,这回我把他带来了。” 甄老太爷嘴唇动动,声音不重,口齿也算不得清晰,但好歹听的人都能明白:“我们云萝说话算话。” 穆连潇上前,依旧在床前跪下,口呼“外祖父”,给甄老太爷磕了三个头。 如此一来,甄老太爷不用抬头就能看清穆连潇了,他努力瞪大了眼睛。 模样端正,英气逼人,眼睛炯炯有神,一片清明正气。 是个有抱负有担当的。 甄老太爷满意极了,他的外甥女就该嫁给这样的少年人。 自家长孙原本瞧着还不错,可出了青连寺的事体之后,甄老太爷心中就对他不满意了。 亏得当年侯老太太的心思没成,否则这两人就要错过了。 心里有千般万般的想法,却无法全部转换成语言。 这半年来,甄老太爷总觉得有心无力,成了个废人,可看到邢御医轮椅来轮椅去,两个残老头一对比,甄老太爷又觉得自个儿的命算是不错的了,起码,他儿女孝顺,家产殷实。 甄老太爷半晌,短短说了几个字:“好,郎才女貌。” 杜云萝勾了唇角。 甄老太爷一日并一块也只能坐一个时辰。 没多少工夫,他就累了,穆连潇和杜云萝退了出来。 王氏引他们去了暂住的小院。 “还是前两回你住的院子,那院子如今就空出来了,只等你们回来住。正屋还是给你爹娘留着,云萝你们夫妻住东厢房吧。”王氏笑着道。 杜云萝挽着王氏的手,笑了:“还是舅母考虑得周到,东厢房的那架千工床,我可喜欢了。” “你这嘴跟抹了蜜一样的,舅母也可喜欢了。”王氏掩唇笑道。 穆连潇不疾不徐走在一旁,目光温柔落在杜云萝身上。 她笑颜如花,眸中氲着一汪水,笑意满溢。 只是看着她,就能体会她此刻的愉悦心情,让穆连潇也跟着展露笑容。 杜云萝待甄家人极其亲近,亲昵得就像是回到了杜家一样,独独对甄文谦…… 印象里,前回杜云萝与甄文渊说话时,并不似这般。 看杜云萝对甄文谦的态度,让穆连潇想起了认亲时杜云萝对二房、对族中人的态度。 守着规矩,却很疏离。 穆连潇垂眸,他的云萝偶尔有些稚子心性,却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她若不喜,定然有她的原因。 因着只住两日,来时也没带多少行李,锦蕊和锦灵很快就收拾好了。 王氏叹道:“太匆忙了,真想留你十天半个月的。” 杜云萝笑着道:“世子忙碌,又快要离京了,能有两日能住在外祖家,我已经是高兴坏了。” 边疆之事,桐城里也有消息。 王氏了然地点了点头,道:“还是你贴心,好不容易得了空,就匆匆赶来看我们,往后你那琪表妹嫁出去,有你半份心,我就满足了。” 杜云萝自是帮着甄文琪说了几句好话。 待送走了王氏,杜云萝回转身看向穆连潇。 穆连潇背手站在院子里,目光打量着这小院。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院中有一株一人都环不住的大树,枝叶繁密,若是炎炎夏日,倒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此时春光明媚,庑廊下摆了好些花卉,都是精心伺候过的,穆连潇估摸着这些都是今天早晨才搬过来的。 甄家对这个外孙女的喜爱,由此可窥一斑,也难怪杜云萝这般惦记着外祖家。 穆连潇想起了杜云萝曾说过的话。 “只要是待你好的,我就会待他们好。” 同样的,只要是待她好的,杜云萝就会待他们好,一心一意地回报。 他的云萝,就是这么的实诚和坦荡,让他想以笑容、以真心相待,因为他知道,她回报与他的,一样会是笑容和真心。 穆连潇朝杜云萝招了招手,待她走到身前,他伸出手一把将她箍在了怀中。 杜云萝微微一怔,很快就放松下来,反手回抱住了他。 踮起脚尖,呼吸擦过耳畔,杜云萝轻轻笑出了声:“其实舅母说得不全对,往后看的不是琪表妹的心,而是表妹夫的心。” 漆黑深邃眸中的笑意越来越浓,穆连潇的唇角亦忍不住勾了起来。 她这话是在夸他,他听懂了。 而且,很受用。 第三百零五章 诊脉 晚上在花厅里设了宴。 甄子琒对穆连潇极为满意,自从前回穆连潇把邢御医带回了甄家,他就觉得这个外甥女婿是千般好万般好的。 他特特让人去取了好酒来,笑道:“藏了十多年了。” 陈氏一看到酒就眉心直跳,抬声劝道:“老爷,您酒量不济,还是……” 甄子琒被当众落了面子,沉着脸想说什么,余光瞥见身边的甄文谦,他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咽了下去。 醉酒误事啊! 偏偏他们两父子都是酒量极浅的人。 若不然,前回也不会出那样的事体了。 想起前事,甄子琒心虚地看向穆连潇,见他神色自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来,穆连潇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那些事体,杜云萝怎么会叫穆连潇知道,平白节外生枝。 穆连潇性情爽朗,即便席面上甄文谦低调阴郁,甄子琒又小心谨慎,可有甄子珉与甄文渊相陪,又请了客居的邢御医来,也算是热闹。 杜云萝坐在侯老太太身边,陈氏知道她的口味,做了不少她喜欢的菜色。 接风宴用得舒心。 甄子琒酒量浅,早早就醉了,陈氏让人扶他回去歇了。 侯老太太念着杜云萝夫妻这一路辛苦,也没多留他们,见晚饭用得差不多了,也就让他们各自散了。 穆连潇和邢御医低声说话。 甄文婷和甄文琪一左一右扶着侯老太太回筵喜堂去。 经过杜云萝身边时,甄文婷睨着她道:“前回世子来时我没遇上,今日一见,果真是比我那哥哥强上许多。” 侯老太太重重一咳嗽。 虽然府里上下人人心中都有一番比较,但也只存在心里。 孰高孰低,原本便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就算得了结论,也断断不会出口。 甄文婷却是张嘴就说了出来。 侯老太太不赞同地看向甄文婷:“少说几句吧,席面上的菜还不够堵了你的嘴的?” 甄文婷撇嘴,倒是没有再顶撞侯老太太。 杜云萝目送她们离开,转身走向穆连潇与邢御医。 邢御医已经习惯了在轮椅上生活,自己就能操纵,也不需要旁人推着走了。 甄府上下看重他,见邢御医喜欢亲力亲为,打理他起居的小厮丫鬟也再不碰那轮椅,又在他平日里经常出入的各处门槛上架了木板。 “瞧着气色还不错。”邢御医打量了杜云萝一眼。 杜云萝笑着道:“望闻问切,不如邢御医明日替我诊个脉吧。” “老夫从前只替娘娘们诊平安脉,”邢御医啧了声,顿了顿,复又大笑起来,“如今吃着甄家的用着甄家的,你说了算。” 杜云萝扑哧笑出了声。 待回到小院,梳洗过后,杜云萝便歇下了。 这一路日夜兼程,着实累人,她好几日都没睡过安稳觉了。 穆连潇吹灯落账,伸手揽了杜云萝入怀,在她柔软长发上轻轻落下一吻。 如此简单的亲昵让杜云萝的瞌睡跑了大半,她睁开了眼睛。 穆连潇垂眸看她:“怎么想到让邢大人诊平安脉?” 杜云萝搭在穆连潇胸口的手微微一僵,但她很快又放松了下来,道:“来都来了,怎么能错过让御医诊脉的机会?之前我母亲说我身子有些寒,要多调理。” 这当然不是真话。 她要让邢御医诊脉的真实原因,她还不能跟穆连潇开口。 虽然杜云萝清楚练氏不敢给她下猛药,但那药效到底如何,她还是要听一听御医的意见的。 穆连潇是不懂女子病症,但到底娶了媳妇了,也不是从前的“愣头青”,听她一说,猛得就想起前回杜云萝肚子痛的事体来。 当时,她痛得脸色煞白,小小的脸蛋都纠结起来了,看得人怪心疼的。 “是该让邢大人给你开个方子。”穆连潇柔声道。 杜云萝听他略显喑哑的声音,就晓得他想到什么了,她也不解释,含糊应了一声。 可应完了,又觉得这样的误会怪怪的。 她轻声哼了一声,抓了穆连潇的手腕,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反正这人皮糙肉厚的。 “云萝,”穆连潇的声音愈发低沉,甚至带了几分不自在,“别闹。” “哪里闹了……”杜云萝嘀咕道。 穆连潇收紧了箍在她纤细腰身上的手:“一会儿去哪要水?” 杜云萝一时愣怔,待脑海里来来回回地把穆连潇的话给想明白了,她的脸颊烧得滚烫。 穆连潇晓得她脾性,最不耐烦浑身粘腻了。这院子里虽有小厨房,却没有多备热水,穆连潇习惯冷水,她是吃不消的。 若是纵情一场,总不能让锦蕊去大厨房里要水吧? 明日里笑都要叫人笑死了。 她脸皮再厚,也没厚到那般地步。 杜云萝甩开了穆连潇的手,翻身往床里侧滚:“那你赶紧一边去。” 手背覆着双眸,穆连潇笑了,他的云萝怎么能这般可爱…… 这一夜,杜云萝睡得很是安稳,不知不觉间,又本能地往穆连潇怀里钻去,贴着他睡得沉沉。 翌日一早,待去筵喜堂里给甄老太爷与侯老太太请了安,杜云萝才请邢御医到了小院里。 无论诊出什么结果来,杜云萝都不希望叫侯老太太听见,免得她老人家跟着提心吊胆的,就怕她在侯府里受尽了算计和委屈。 穆连潇带着云栖去青连寺了,不管空明师父会不会透露一丁半点的消息,他都要尝试。 杜云萝为此松了一口气,她就怕诊脉时穆连潇在旁。 邢御医替杜云萝诊了脉,起先他神色随意,而后眉头一皱,变得仔细又谨慎起来。 “可是有什么状况?”待邢御医收回了手,杜云萝问道。 邢御医含糊应了两声。 杜云萝抬眸,声音不轻不重,却透着笃定:“是不是与子嗣有关?” 邢御医的眸子倏然一紧,他深深望着杜云萝,见她神情自若,显然并不意外时,他叹了一口气。 “你倒是个门清,所以才要我给你诊脉吧?”邢御医道。 杜云萝苦笑:“您给我个准话,对我身子的影响大吗?” 邢御医搓了搓手,透了几分不耐:“所以说,我最讨厌这些女人家的把戏了,京里这种事体我见得多也听得多了。 说起来也都是别人家的事体。 幸亏你是来问我,京里那些大夫嘛…… 诊不出的对你没半点用,诊的出的,谁愿意惹是非? 呵,要不是世子救过我的命,穆家如今又供奉我吃喝,我也懒得蹚浑水!” 第三百零六章 耐心(月票200+) 闻言,杜云萝心中又添了几分庆幸。 正如邢御医所言,很多大夫是不愿意蹚这样的内宅浑水的。 尤其事关公候伯府,大夫们处事愈发谨慎。 若不是有救命大恩,邢御医未必肯吐露真话。 “还请您明示。”杜云萝起身施了一礼。 邢御医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从脉象上看,你的确用过一些对子嗣有碍的东西,只是剂量极小,又不是每日服用,因此很不明显,我也险些就错过了。 这也就意味着,那些东西都是暂时性的,不会损害到你身子的底子。 只要停用了,好好调养一段时日,再要受孕是不难的。 看来,对方并不想绝了你的路,不对,应该说是不敢绝了你的路,若是下猛药,真碰到一个胆子肥的敢说真话的,那下手之人可就要暴露了。 不过,是药三分毒,你成亲两月,它没有对你造成大影响,但我不敢断言,你若用上三年五年会有什么后果,也许它会使得你子嗣艰难,怀上了也不容易保住。” 杜云萝神色平静,她没有被这些话吓着,反而是静下了心。 邢御医说的和她自己猜测的基本相符。 对杜云萝来说,只要不损了身子的根本,她并不怕。 这东西她不是服用的,从京城到桐城这一路都没有再用,可见是在府里才接触到的。 如此看来,大抵是熏香、饮食之类的。 练氏让人对她下手,也需要顾忌自身,想来等穆连潇离京之后,这东西是没必要给杜云萝用了的。 在穆连潇归家之前,杜云萝不用怕再沾染上。 至于子嗣…… 杜云萝垂眸,她当然想要孩子,属于她和穆连潇的孩子。 可这会儿真的不是怀孕生子的好时候。 二房虎视眈眈,若她此刻怀上了,她很难说往后会有什么变化在等着她,毕竟,孕妇会发生的意外实在太多了,防不胜防。 杜云萝可不会疯狂到以自身为饵,来引二房出手。 因为穆元谋和练氏都不是急功近利的人。 这一场爵位之争,他们能够谋划几十年,低调又不招人眼,甚至瞒过了吴老太君,凭的就是他们的隐忍和耐心。 漫漫几十年,人生有几个几十年? 若他们夫妻是那等短视之人,又岂会成功? 这可不是过家家酒,若想今日埋下种子,明日就收获满仓,穆元谋早就自己把自己给算计死了。 没有九成九的把握,穆元谋和练氏可不会露出狐狸尾巴来,他们是做好了长年“奋斗”的准备了的。 如今的侯府后宅,还握在练氏手中,要是杜云萝此刻怀孕,她接管中馈的日子必将后移。 那在过鬼门关时,谁能说她一定能平平安安走过来? 赔上性命,她的这一世又有什么意义?即便活下来了,也有可能抓不到二房把柄,到时候,什么芝麻,什么西瓜,都丢了。 杜云萝缓缓吐了一口闷气。 看来,想安安稳稳怀孕生子,她首先要尽快给二房添些麻烦了。 让练氏焦头烂额的麻烦。 一口吃不成胖子,既然二房是放长线钓大鱼,她一样可以徐徐图之,把高楼一点一点起起来。 杜云萝给邢御医道了谢。 邢御医道:“侯府里头的事体,我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也没胆子去帮,老头子我已经没了腿了,还想留着这条命把宁哥儿养大。 等你想调养身子时,我倒是可以给你开开方子,也就仅此而已。” 杜云萝笑了,如此打开天窗说亮话,可比拐弯抹角强多了。 她斟酌着道:“您放心,这事体我暂且不会与任何人提,也请您替我保密。 只是,往后我可能会请您帮我看一个人。” “看人?”邢御医惊讶,“什么人?得了什么病?” “一个哑巴。”杜云萝道。 邢御医摆手:“哑巴?哑了就是哑了,我可治不好。” “不用治,您就帮我看看,他是真哑了还是装哑巴,若真哑了,又是怎么哑的。”杜云萝一字一字道。 邢御医苦着一张脸:“我就知道准没好事!算了算了,看在我这条老命的份上,以后帮你看。” 杜云萝送走了邢御医,转而望着锦蕊和锦灵。 邢御医诊脉时,杜云萝并没有让她们回避,那一字一句都是清清楚楚落到了她们两人的耳朵里的。 震惊、害怕、不解,各种情绪一股脑儿涌了上来,憋到了现在,都有些忍不住了。 “夫人……”锦蕊扶了杜云萝坐下,“是谁……” 话一出口,锦蕊自己先醒悟过来,这两个月间,杜云萝对二房的态度是最疏远的,与穆连慧之间的不愉快和小心思又是早已有之。 “所以您才让奴婢早早嫁给云栖吗?”锦灵蹲在杜云萝身前,握住了她的手。 杜云萝挤出笑容来,低声道:“不是哪里都跟杜府、甄府一样的,不想叫他们得逞,就事事仔细谨慎。” 锦蕊问道:“您真的不告诉世子吗?” “告诉他做什么?”杜云萝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没有证据,如何去揭穿别人?便是世子信我,短时间之内,一样对二房无可奈何,只会让他带着牵挂出征,我的将来如何,全看世子如何。” 这也是杜云萝不立刻让邢御医给穆堂诊断的原因。 要是穆堂真的知道些什么,他不开口必然有他的理由,无论他是真哑巴还是假哑巴,他都不会说的。 穆堂不怕死,威逼利诱都是无用的。 而定远侯府上下,为了名声,也不能要了他的命。 当年穆堂想自尽又被青连寺住持师父劝下时逼不得,如今成了空明师父越发逼不得。 若穆堂是顾忌二房,那唯有穆连潇建功立业,长房上下真正接管了定远侯府,二房不再像此刻一般一手遮天,他大概就肯说了。 如此一来,杜云萝能做的其实就很简单了。 让二房先乱起来。 要是二房不乱,一切按部就班,千里之外的边疆,杜云萝根本鞭长莫及。 锦蕊和锦灵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坚定。 唯有主子好,她们才能好好的,往后,一定要替杜云萝尽心尽力,早日摆脱困境。 第三百零七章 开导(月票210+) 傍晚时,穆连潇从青连寺回来。 杜云萝替他解了披风,略整理了一番交给了锦蕊,问道:“空明师父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穆连潇颔首。 这几年来,皆是如此,他已经习惯了,倒也不觉得低落。 只是心中依旧抱有期望,也许哪一日,空明师父会把他记得的哪怕是一丁点细枝末节的东西说出来。 穆连潇端起茶盏一口饮尽,转眸问她:“邢大人来诊了平安脉了吗?他怎么说的?” 杜云萝轻轻应了一声:“给我开了方子,说是慢慢调养就好。” 穆连潇的视线在锦蕊和锦灵身上略过,那两人会意,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杜云萝犹自想着什么,直到叫穆连潇拉着坐在他的腿上时,才回过神来。 “云萝,”穆连潇搂着她,叹道,“是不是祖母和母亲给你压力了?” 杜云萝闻言一怔,她迎着穆连潇的目光,两人几乎是脸挨着脸。 四目相望,杜云萝在穆连潇的眼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样子,那双漆黑又温柔的眼中,满满都是她的身影。 把脑袋倚在穆连潇的肩膀上,杜云萝道:“没有,祖母和母亲没与我说提过。” 穆连潇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沿着杜云萝的脊柱抚着。 即便吴老太君和周氏没有提过,可他想,杜云萝依然会感受到压力。 吴老太君进宫时,给慈宁宫里的说法是希望能让长房留下香火,这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的了。 “云萝,子嗣不是说有就有的,也不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穆连潇的声音很低,透着几分不自在。 杜云萝听出来了,不由就埋在他的脖颈里弯儿眼儿。 分明这般不自在了,还想着开导她…… 叫她暖心极了。 虽然穆连潇是误会了她的心思了。 杜云萝抬起头来,认真看着他:“世子,道理我都知道的,我想着呢,祖母和母亲要让我掌了中馈,我就接过来,也不用怕有了身孕会力不从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一步一步来便好。等内里调养好了,孩子自然就有了。” 杜云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小心几分娇涩。 穆连潇的心猛得一跳,眸色加深,他抬起杜云萝的小巧的下颚,低头寻她的樱唇。 杜云萝没有躲开,反倒是把身子愈发挨近他,红唇微启,由着他攻城略地。 其实也算不得攻城略地,穆连潇吻得温柔又小心,就像是怕伤着她似的,舌尖轻柔交缠,说不出的缱绻情深。 杜云萝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呼吸渐渐急促,她简直喘不过气来。 “呜……”杜云萝刚吸了一口气,又叫他堵得严严实实。 更要命的是,他温热的手掌沿着她的曲线轻抚,隔着衣料都叫她忍不住战栗。 在彻底点燃之前,穆连潇结束了这个吻。 杜云萝软倒在穆连潇怀中,急促喘着气。 穆连潇靠着椅背,眼角亦染了绯红,闭着眼调整呼吸。 到底是在甄家小住,此刻天又未黑,白日宣可比半夜去大厨房里要水更让杜云萝难堪,而且,他也舍不得叫人在背后说杜云萝半句不是。 只能轻尝浅酌一解相思了。 两人歇了会儿才算平静下来,杜云萝起身到了梳妆台前,镜中人的发髻稍稍松开了,不见之前的齐整。 杜云萝睨了穆连潇一眼,唤了锦蕊进来重新梳头。 待收拾妥当了,两人又一道往筵喜堂去,陪着侯老太太用了晚饭。 饭后,杜云萝去看甄老太爷。 “外祖父,我和世子明日就要回去了,”杜云萝握着老人的手,道,“您好好养身子,等边疆战事了了,我们再来看您。我说话算话的。” 甄老太爷咧嘴笑了。 穆连潇在杜云萝边上坐下,他没有伺候过病中的老人,祖父和外祖父都是突然过世的,他连在床前尽孝的机会都没有。 内心深处,自是遗憾万分的。 而现在,眼前的这个老人亦是他的外祖父。 穆连潇开口道:“外祖父,我听云萝说,您喜欢逗鸟?京中定国公的伯父也爱逗鸟,我之前去定国公府上……” 穆连潇细细说着逗鸟的趣事,说八哥,说画眉。 甄老太爷听得很认真,他躺了半年多了,儿孙们再细心,却也没跟他讲过鸟儿,叫他怪寂寞的。 他年老后就这么几个爱好,饮酒、听戏、逗鸟,现在是一样都捞不着了,这会儿听穆连潇说一说过过干瘾也是极好的。 杜云萝亦听着,穆连潇把她的亲人看作他自己的亲人,耐着心思给甄老太爷解闷,她不由鼻尖泛酸。 勾住了穆连潇的尾指,杜云萝转眸看他,道:“我听说边疆那里有一种大鸟,飞得又高又快。” “那是鹰,牧民们养它看守牧羊、打猎。”穆连潇解释道。 “有多大?”杜云萝比划着伸展了手臂,“有这么大吗?” “它要是也张开翅膀,可不会输给你。”穆连潇打趣。 夫妻两人絮絮,你一言我一语的,逗得甄老太爷欢欣不已。 夜色渐渐深了,两人起身告辞。 甄老太爷颤颤巍巍握着杜云萝的手,道:“你们好好的,我就高兴。” 杜云萝轻咬下唇,忍住眼中晶莹,重重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穆连潇和杜云萝别过了甄家众人,启程回京。 这一路又是日夜兼程,总算是依着计划回到了京中。 杜云萝不方便回杜家,便让锦灵回去报个信,再把甄老太爷的状况告诉甄氏。 锦灵心里透亮,低声道:“夫人只管放心,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奴婢有分寸的。” 回到定远侯府,韶熙园里备了热水,两人梳洗更衣。 洪金宝家的被请了进来,杜云萝简单问了两句,晓得这段日子府中一切如常,韶熙园里也没出什么状况,她放心不少。 “苍术的事儿呢?”杜云萝压着声儿问。 洪金宝家的摇了摇头:“没发现哪个心虚了的,倒是那几个小丫鬟都被吓着了,平日里做事走动都是二人三人一道,不敢独自一人了。” 到底是人命,又是一个院子里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好端端的说没了就没了,丫鬟们年纪都小,害怕也是自然。 杜云萝又问:“二婶娘可有查到什么?” 洪金宝家的道:“似乎也没什么动静。” 第三百零八章 答应 杜云萝缓缓点了点头。 没有动静,这才像是练氏的性格。 谨慎小心,几十年如一日,不敢引起吴老太君半点侧目的练氏,最懂得韬光养晦了。 况且,苍术的死是一把双刃剑。 练氏心中恨不能凶手是韶熙园里的人,可杜云萝明确说过院子里的事体无需借练氏之手,练氏再插手进来,落在吴老太君眼中,未免显得手长且急功近利一般。 若是府里其他人所为,甚至背后还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练氏把这些都翻出来,丢人的就是她自己。 如此一来,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事体慢慢揭过去。 虽然无法打击长房,但也避免了自损。 练氏的算盘打得是很精明的。 不过,杜云萝的立场与练氏是不同的。 韶熙园里她自个儿说了算,只要她能确定不是自己“后院起火”,那就可以以此做文章了。 当然,杜云萝会向练氏学习“稳扎稳打”。 吴老太君已经准备把中馈交到她手中了,除非苍术的死对练氏、对二房能有严重的打击,否则,杜云萝还是等把中馈的事体理顺了再把事情摊在台面上为好。 太过冒进,只会重蹈景国公府的新夫人的覆辙。 杜云萝轻声吩咐洪金宝家的:“继续盯着院子里的,尤其是和苍术走得近的,也许她们会知道些什么。” 洪金宝家的抿唇,恭谨问道:“夫人,您是指红芙和烟儿?” “我对她们的事体,了解得还没有你们清楚。”杜云萝笑了。 洪金宝家的了然点头,解释道:“苍术和红芙都是二等,又住一屋里,平日里总瞧到她们一处说话,红芙是从前头的世子院子里调进来的,原本和烟儿一道负责世子那里的洒扫,两人很是熟悉,因着这层关系,苍术与烟儿的关系也不差。” “既如此,还请妈妈多费些心。”杜云萝道。 洪金宝家的连称不敢,而后退了出去。 穆连潇收拾好了之后,两人一道往柏节堂去。 芭蕉正在摆桌,笑盈盈行了礼。 吴老太君睨了两人一眼:“赶着吃饭的时候过来。” 原是想绷着脸打趣的,可话一出口,吴老太君自己就忍不住了,哈哈笑了。 待用了饭,吴老太君问起了桐城之行,晓得甄老太爷的身子骨好了许多,她念了声佛号:“邢大人妙手回春,也是你祖父命中有此机缘,熬过了此次大难,后福可期。” 穆连潇出府做事去了,杜云萝和周氏伺候了吴老太君歇午觉,这才从柏节堂里退了出来。 周氏回了敬水堂,而杜云萝在园子里遇见了练氏。 练氏笑着迎了上来:“晓得你们两个回来了,这一路上还顺畅吗?” 杜云萝问了安,淡淡道:“日夜兼程,累是累了些,但能见到我祖父,一切也都值当,叫二婶娘挂心了。” 练氏东拉西扯了几句,又道:“瞧我!你这会儿一定很累吧,我只顾着跟你说话,倒是忘了。赶紧回去歇歇,等缓过劲儿来了,来风毓院坐坐,也跟慧儿说说话。” 杜云萝嘴上应了,看着练氏离开的背影,目光沉沉。 果真与她料想的一样,练氏决口不提苍术的事情,是想揭过去了。 夜里,穆连潇没有回府用饭,杜云萝等到了二更天,他才回到韶熙园。 杜云萝抬眸看他,大抵是因为年轻又练武,穆连潇的面上没有露出疲惫之色,但也称不上精神奕奕。 走到他的椅子后头,杜云萝抬手替他按压肩膀。 穆连潇身子结实,杜云萝不得不用上十分力气,这按压才不算挠痒痒。 良久,穆连潇往后一仰,抬起头看着她:“再过三日,我就要走了。” 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 从穆连潇的角度看去,只看到她微颤的睫毛。 肩膀上又有力道传来,穆连潇听到杜云萝的声音,有些喑哑,她说“好”。 只有一个字,却是无限的不舍和牵挂。 穆连潇忍不住叹息,他又何尝舍得留下娇妻? 抬手握住了覆在肩膀上的手背,把那柔若无骨的手包在手心里,穆连潇把杜云萝带到身前,直视她如水般清澈的杏眸,道:“云萝,你跟我说过你懂,旁的都不多说,我会回来,你等我回来。” 杜云萝的嗓子突然跟着火一般灼痛起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睛,避开了穆连潇的视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哭意。 她当然等他。 从前,他就一直这么说,她也一直这么等,即便他违背了承诺,她还是在这府中对着他的牌位等了五十年,等到她闭眼时,他能来接她。 “我知道的,我没有去过边疆,可我知道打战残酷,”杜云萝努力挤出笑容来,她早就下过决心了,不会用眼泪让穆连潇带着牵挂出征,“打仗嘛,受伤跟吃饭一样,但你答应我,千万别受重伤,别、别死,一定要回来……” 穆连潇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捧着杜云萝的脸颊,一字一句道:“我答应你,不让你担心,不会让自己受重伤,不会死,一定会回来。” 杜云萝狠狠点头,眼泪却不受控制,依旧簌簌落下。 她越是想着不要哭,就越是止不住泪水,她赶忙用手擦拭,擦得眼周通红一片。 穆连潇拥着她,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只是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背,宽慰她安抚她。 良久,杜云萝总算不再落泪了,她抬起头来,带着鼻音,糯糯道:“我没事的,真的,下次就不会哭了。” 哭过之后,脸上难免不适,穆连潇帮她唤了锦蕊进来。 锦蕊端了水盆进来,穆连潇亲手绞了帕子,仔细又轻柔地替她擦脸。 杜云萝没拒绝,见一旁的锦蕊恨不能把头埋到地里去,她弯着眼儿笑了。 穆连潇又走到梳妆台前,看着上头的胭脂香露香膏,一时分不清楚,眉宇微皱。 杜云萝笑意更深了,语调都变得轻快起来:“那个白色的小瓷盒子。” 穆连潇打开了盖子,膏体香味扑鼻而来,淡淡的,是他每次在杜云萝脸颊脖颈间闻到的味道,他很喜欢。 杜云萝走过去,挖了一小块,匀开后抹在脸上,抬眼睨他:“看来是真没给姑娘家送过胭脂香膏。” 语气几分酸,几分甜,可爱极了。 穆连潇凑过去偷香,在她耳畔轻声道:“下回送你。” 第三百零九章 鸡汤 第二日,杜云萝起晚了。 一路辛苦,日夜兼程,待回到韶熙园里,整个人都踏实了下来,夜里又折腾了一番,她连什么时候睡着了都记不清楚了。 睁开眼睛时,外头已经大亮了。 杜云萝撩开幔帐,换了锦蕊:“什么时辰了,世子在练功?” 锦蕊垂眸道:“刚过辰初,世子出门去了,吩咐奴婢们不扰了夫人休息。” 杜云萝不由心虚,她知道晚了,却没想到是这么晚了。 起来更衣梳头,到东次间里时,连翘正在摆桌。 “夫人,”连翘笑着问了安,道,“奴婢刚才去厨房,见熬了百合黑米甜粥,晓得您喜欢,就给端来了。” 杜云萝扑哧笑了:“还是你机灵。” 杜云萝在桌前坐下,看着桌上一碟碟叫她胃口大开的小菜,从连翘手中接过了鸡汤。 厨房里熬鸡汤有一套,无论是汤色还是味道,都不会让人觉得油腻,反而因为上头飘着的青菜红枣显得爽口。 汤还是温的。 杜云萝小口小口喝完,这才用了甜粥。 连翘撤了桌,锦蕊陪着杜云萝去敬水堂。 “兴许就是鸡汤了。”杜云萝低低喃了一声。 锦蕊一怔,很快便明白了杜云萝的意思,她见园子里四下无人,压着声问杜云萝:“夫人既怀疑那鸡汤,为何……” “我若不喝,不就是告诉他们,我已经知道了吗?”杜云萝轻哼,“邢御医说过,少量服用,不会损了我的身子,世子再过两日就走了,她就不会再让我用了。” 锦蕊闻言,不由心痛,她家夫人在娘家时那可是千娇万宠,被捧在手掌上的心尖尖,可到了侯府里,竟然要这般防备旁人算计。 亏得世子一心一意待夫人好,亏得老太君与大太太喜欢夫人,要不然…… “您担心世子吗?”锦蕊问道。 杜云萝脚下一顿,而后浅浅笑了:“担心。” 虽然担心,但也没有怕到寝食难安。 前世,二房是五年后下手的,今生,即便有些变化,二房也不会如此心急。 穆元谋可是老狐狸,在穆连诚和穆连喻两兄弟在军中彻底站稳脚跟之前,他不会冒进的。 若依从前的状况,穆连潇此次去边疆,在冬天时就会和穆连诚一起返京,来年二月里再赴战场。 其实,也就半年工夫,比起她曾经挨过的五十年,不过是沧海一粟。 若是能在这半年里,抓到些二房的把柄,让她能以此告知穆连潇,即便是拐弯抹角地告诉他,就算是不错了的。 二房的罪证要是这么简单就能入手,早就叫吴老太君看出端倪了。 杜云萝重活过一次,她知道二房的所作所为,怎样排斥厌恶都是寻常。 可对吴老太君、对穆连潇来说,那些都是至亲,没有真凭实据,又如何接受? 仅靠鸡汤? 侯府内斗这样的丑事,吴老太君会光明正大地请御医验证?又有哪个御医来蹚浑水? 仅凭邢御医的几句话,是不能一锤定音的。 就算吴老太君对二房有了戒心,练氏手中多的是替罪羔羊,二房弃车保帅,杜云萝却打草惊蛇。 这买卖,当真不划算。 如今要做的,就是跟在桐城计划好的一样,掌握住中馈,再给二房添些麻烦,叫练氏不得不出手化解。 再周密的人,只要做得多了,自然会有犯错的时候。 到了敬水堂,杜云萝与周氏一道听了管事娘子们的回话。 这些都是得力人,就算杜云萝离开了些时日,一切都有条不紊。 待处理了事体,杜云萝扶着周氏在东次间里坐下。 周氏拍了拍他的手:“早上连潇跟我提了,这几帮他收拾行李吧。” 杜云萝长睫一颤,早晨穆连潇来过敬水堂,那她睡迟了的事体周氏定然是知道了的。 睡迟的缘由…… 周氏也一定是知道了的。 杜云萝略微有些尴尬,亏得脸皮厚,才不至于羞得说不出话来,她颔首道:“母亲,我晓得了。” “恩……”周氏淡淡应了一声。 杜云萝起身要退出去,刚走到帘子旁,周氏出声唤住了她。 “连潇媳妇,”周氏看着她,目光深沉,“家里上上下下都是这么过来的,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 抚着珠帘的手一抖,杜云萝猛然想起了从前。 周氏与她说过差不多意思的话,可语气和态度是截然相反的。 “这家里人人都受得,就你受不得?” 这是周氏曾与她说过的话。 杜云萝抿唇,扯出个温和笑容来,对周氏点了点头:“母亲,我不会叫世子为难的。” 周氏柳眉微抬,见杜云萝神色坚定,她悬着的心也就落下了。 有如此韧性,真是再好不过了。 杜云萝回韶熙园里收拾,才忙乎了一小会儿,蒋玉暖就来了。 蒋玉暖已经显怀,肚子隆起,显得她的胳膊腿又细了几分。 就算偏瘦,杜云萝记得,蒋玉暖的这一胎也生得极其顺利,是个漂亮的姐儿。 吴老太君听到消息时略略有些遗憾,但见到了粉雕玉琢的姐儿时又欢喜得不得了。 如今回过头去猜想,穆元谋在五年后才对穆连潇下手,跟穆连诚的子嗣也有些关系。 在蒋玉暖生下活蹦乱跳的哥儿之前,穆元谋还要再观望一番的。 杜云萝请了蒋玉暖坐下,不用蒋玉暖开口,只看她的神色,杜云萝就知道她的来意。 “我听说世子再过两日也启程了?”蒋玉暖的笑容里透了几分阴郁。 杜云萝颔首:“是啊。” “不晓得我们爷在那儿怎么样了……”蒋玉暖叹道,“我备了些东西,想请世子带给我们爷。你知道的,边疆遥远,又在打仗,谁也不往那里去,若错过了这一回,往后再想递些东西过去可就难了。” 杜云萝轻笑。 这话里有话,意思便是穆连潇这一走,杜云萝想给他捎东西都找不到人。 “举手之劳。”杜云萝答应了。 蒋玉暖抬眸,见杜云萝神色自若,道:“三弟妹当真是比我勇敢多了,我记得我们爷要走的时候,我根本静不下来。” “我刚从敬水堂回来,母亲跟我说的,熬一熬就过去了。”杜云萝道。 蒋玉暖的笑容僵在了唇边,半晌含糊应道:“是啊,我这熬着熬着也就几个月了,肚子都凸起来了呢。” 话题就此转开,蒋玉暖又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 到傍晚时,她身边的丫鬟把东西送来,当着杜云萝的面打开:“夫人,就是捎这两套新衣。” 连翘收下了。 第三百一十章 后悔(月票220+) 两日后,穆连潇启程了,带了鸣柳和疏影。 云栖常年跟着他,对京中各处关系都熟悉,就留在京城里跑腿,九溪留守府中,他年纪尚小,还需多磨练几年。 杜云萝仔细替穆连潇收拾好了,鞋垫中衣,都是她亲手做的。 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送走了穆连潇,杜云萝转过身望着定远侯府的后院景致,心底的孤独感猛得就泛了上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锦蕊在园子里来回走了走,才满满稳住了心神。 风毓院里,练氏板着脸站在东跨院的窗前,眼中透着无力和疲惫。 窗户微启,里头沿窗摆了张榻子,穆连慧搂着被子睡得云里雾里的,根本不知外头状况。 哪有姑娘家这般睡觉的? 而且这都快辰正了,哪有还歪在床上的道理? 练氏紧紧咬着后槽牙,深吸了两口气,转身绕进了屋子里:“慧儿!” 穆连慧眉头锁了起来,拉高了被子盖住了脑袋,一个翻身又继续睡。 练氏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掀开了被子:“祖宗!” 穆连慧含糊嘀咕了两句,拿手盖在眼上避光。 “连潇启程了。”练氏压着火气,道。 穆连慧低哼:“走了就走了呗。” 练氏在她身边坐下:“连潇媳妇没哭也没闹……” “她不肯哭闹,难道要拿着刀子逼她哭闹不成?”穆连慧撑坐起来,手指理了理凌乱的长发,“二哥走的时候,二嫂不也没哭没闹吗?您觉得不成?那我去把她叫来,给您嚎两嗓子?” 闻言,练氏气得浑身直发抖:“你你你!你说得这是什么混话!晦气!呸呸呸!” 穆连慧翻了个白眼。 “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是她对连潇并不上心?”练氏猜测道。 “她怎么想的?您连我是怎么想的都弄不明白,还想去弄明白她?”穆连慧嗤笑。 她的头发长,发尾有些打结,她理了两下没理开,探身从旁边几子的绣篮里摸了剪子,对着打结的发尾就卡擦一下。 练氏倒吸了一口冷气:“你疯了你!头发是能随便剪的?” “总归是理不开了,留着做什么?不如剪了,”穆连慧把剪子丢了回去,“您说她对阿潇不上心?这话您在府里传一句都会被人笑死,谁信呐?” 练氏叹了闷气。 她也知道没人信。 杜云萝与穆连潇亲近着呢,男女之间的心意,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既然那般喜欢,为何就不哭不闹送了穆连潇走呢?这样的杜云萝,与最初练氏想象中的杜云萝,完全不同。 杜云萝刚嫁进来的时候,练氏就隐隐有这样的感觉了,如今越发明显。 练氏为此心烦后悔不已,分明是她亲自替长房挑的儿媳妇,谁知尽然挑了个贤内助出来。 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练氏出了屋子去透气,她前脚刚迈出去,后脚穆连慧抱着被子又躺倒在了榻子上。 练氏隔着窗户唤她,穆连慧故技重施,拿被子盖了脑袋,全当了耳边风。 “哎……”练氏摇了摇头。 儿女都是债,这话一点都不错,为了这三个孩子,她这个当娘的真是操碎了心。 穆连潇一走,杜云萝的生活变得简单起来。 陪吴老太君念佛,打理长房事物,每日里规律极了。 过了十几日,吴老太君和周氏商议之后,与杜云萝道:“府里的状况你是知道的,原本该由长房当家,但你母亲身子欠妥,前些年便由你二婶娘接管了。 如今你嫁进来了,你母亲也夸你是个掌家的好苗子,我想,这中馈还是该你接过去。 这几年府里规矩顺当,你平平稳稳接过来就好,底下人都是熟手,你有什么不懂的就只管问,管上一两个月,心里也就明白了。” 杜云萝恭谨应了。 掌事大权,她是绝不会推出去的,甄氏说得对,一旦推过一回,以后就难了。 吴老太君愿意交给她,但也把话说得很明白,她要“平平稳稳”地接,别起那等一朝一夕改朝换代的念头。 把定远侯府弄得跟景国公府后院一样,传出去了,上上下下都要被人笑话死。 就算杜云萝要安排自己的人手,也等上几个月,把府中事体弄明白了再说。 “祖母,我是新手,自该多倚仗底下的管事妈妈们,就跟长房里一样,全靠苏妈妈、高妈妈和娘子们得力,母亲又一直指点我,我才没有闹出笑话来。”杜云萝笑盈盈道。 吴老太君见她听明白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聪明人就是好,一说就明白了,叫人省心不少。 吴老太君不是拖沓之人,事体定下了,就让人去请了练氏。 练氏很快便过来了,见杜云萝乖巧地给她问安,练氏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吴老太君开门见山。 练氏内心煎熬,可她早知会有这么一天,也就没有慌乱,笑着道:“既如此,连潇媳妇,明日起你白日就到前头花厅来,先熟悉起来。” 杜云萝笑着应下,她就知道,在吴老太君跟前,练氏是不会推诿的,至于到了花厅里…… “祖母,”杜云萝转眸看向吴老太君,“您知道的,我就是个生手,二婶娘肯教我,我心中也跟擂鼓似的。 我想向母亲借了苏妈妈,她是内行人,又知晓府中情况,可以提点我一些,也免得我事事叨扰二婶娘,耽误了二婶娘做事。 苏妈妈是母亲身边的要紧人,万一她不肯,您可要帮我说说好话。” “鬼机灵!”吴老太君闻言哈哈笑了,“你母亲是那等小气人?她若不肯,我把阿单借你。” 杜云萝面露喜色,连声向吴老太君道了谢,又起身给单嬷嬷行了半礼。 只要身边跟着苏嬷嬷或是单嬷嬷,练氏在打理庶务时就不好给她使绊子了。 练氏手下那些管事的婆子娘子们,也少不得掂量掂量。 练氏听了这话,晓得吴老太君是铁了心要扶杜云萝一把,多余的心思也就只能按捺下了。 第二日,单嬷嬷便随着杜云萝去了花厅。 练氏不好暗示底下人,又有单嬷嬷压阵,自是没有哪个敢当出头鸟。 杜云萝接触中馈的第一日,很是平顺。 第三百一十一章 偷听(月票230+) 杜云萝用心在学,又有单嬷嬷提点,慢慢也就有些体会了。 柏节堂里,吴老太君问了情况。 单嬷嬷笑着道:“夫人年纪虽小,却是个聪慧的,仔细又踏实,奴婢瞧着啊,等练上一年半载的,管家也会是一把好手。” 吴老太君笑了:“连你都这么说,那我可就放心了。” 芭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禀着练氏来了。 单嬷嬷替练氏撩了帘子。 婆媳两人说了会子话,话题渐渐就转到了杜云萝身上。 吴老太君眯着眼道:“说起来,连潇这媳妇还是你给挑的,如今看来,这挑得可真不错,人稳当又聪明。” “不瞒您说,我可是后悔了的。”练氏嗔道。 “哦?”吴老太君好奇,“这是为何?” 练氏抿唇笑着道:“我晓得她好,可早知是这般好,我就舍不得让给大嫂了,我底下还有个光头小子呢。” 吴老太君指着练氏哭笑不得:“这话我们关起门来说说就好了,传出去,你大嫂准跟你急。” “还是老太君心疼我。”练氏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是半点都笑不出来。 她是真后悔。 早知道杜云萝是这般性子的,练氏才不会凑弄这门亲事。 如今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偏偏吴老太君还为此夸赞她,她真的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待练氏走了,吴老太君脸上的笑容倏然间消失。 单嬷嬷看在眼中,大着胆子劝了一句:“老太君,二太太也是无心之言。” 吴老太君阖眼,透着几分疲惫:“我知道,可正是因为无心,我才心痛。” “都是过去的事体了……” 吴老太君叹气:“对元铭媳妇来讲,那可不是过去的事。” 提起徐氏,单嬷嬷亦是一脸感慨,垂着眸子没有再说话。 此时的韶熙园里,气氛有些沉闷。 今日是苍术的断七夜,年长的马婆子与沈婆子不在乎,几个小丫鬟多少有些不安。 杜云萝看在眼中,又与洪金宝家的吩咐了几句。 穆连潇不在京中,杜云萝夜里早早就吹灯了。 见主屋里黑了下来,倒座房最西边的门被悄悄打开,一个小巧身影弯着腰跑了出来,趁着守门的马婆子去如厕,她快步跑了出去。 那人一路跑到了后院的小花园里,从怀中掏出两根白蜡烛,用火折子点上。 迎着火光,是一张白净的脸庞。 跟在她身后,躲在了暗处的洪金宝家的探头一看,那人是红芙。 红芙对着白蜡烛拜了三拜,身子微微发着抖,低声念道:“苍术,我胆儿小,你今夜就算是要回来,也千万别吓我。 我们姐妹一场,一直都挺好的,我也没有对不起你…… 错了,我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你出了事,我没敢说出来。 你去找过紫竹对不对?你之前问我跟她熟不熟悉,又让我引你们认识。 可除了我引你的那一回,你后来也去寻过紫竹,是为了那只金镯是吗? 沈妈妈说得对,紫竹是四爷院子里的,四爷哪有金镯子赏她? 若是四爷真给了她镯子…… 你别怪我不说,我想说的,可我能说给谁听?真和四爷有关,这府里是二太太当家,我怎么敢把四爷拖下水? 你要是有怨气,你去找紫竹好不好? 今夜是在府里,我只能点蜡烛,等我回家的时候,我一定给你烧纸钱,烧好多纸钱,你千万别吓我……” 红芙越说,声音就抖得越厉害。 她本就心虚,仅仅只靠两根蜡烛照了周围近处,远些的地方全部笼在黑暗之中。 不晓得是树影还是什么,在暗处就像是狰狞的鬼怪,叫她整个人都怕得不行。 她蜷缩着身子蹲在蜡烛边,直到蜡烛燃了大半截,才吹灭了。 四周归于黑暗,红芙埋头就往韶熙园方向跑,到了门口,也顾不上会不会叫马婆子发现,猫着腰就跑回了自个儿屋子。 洪金宝家的不疾不徐回来了。 马婆子从门房探出头来,指了指西侧,压着声儿道:“进去了。” 洪金宝家的点了点头,回身把院门关上了。 马婆子问她:“她跑出去做什么了?” 洪金宝家的入了门房,道:“给苍术点蜡烛去了,我听那意思,她跟苍术一个屋的,怕苍术夜里回来寻她。我见她抖得厉害,就没叫她,省得把她吓出个好歹来。” “老姐姐心善,”马婆子笑了,“您之前让我留门,我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呢,原来是为了这胆小的丫头。” 洪金宝家的没有再细说。 红芙是心神不宁,若不然,她早该想转过来,夜里这个时候,主子都歇下了,院门早就该关上,哪里能让她随便进出。 翌日一早,洪金宝家的就把昨天听到的状况都禀了杜云萝。 杜云萝皱了皱眉,道:“那照红芙的意思,苍术是叫紫竹推下井的?镯子的事儿,苍术是怎么知道的?沈妈妈又说了什么?” 洪金宝家的已经把这些弄明白了,道:“似是鲁家的在胡同里说紫竹偷拿四爷院子里的镯子,沈妈妈把这事儿当笑话跟马妈妈说了,当时就在倒座房的庑廊下讲的,大抵是那时叫苍术给听见了。“ 杜云萝颔首,心里琢磨着,到底苍术和紫竹说了些什么,以至于让红芙怀疑是紫竹下手了。 况且,紫竹是前院里的,她是如何在后院花园里推了苍术下井的? 杜云萝抬眸,从开着的窗户里,她看到了外头经过的玉竹,脑海之中猛得就想起玉竹对练氏说过的话。 是了,清明那日,垂花门上出入的人极多,说不定就会有纰漏。 那口井又离垂花门不远,紫竹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后院里,再回到前院,是行得通的。 杜云萝吩咐洪金宝家的,道:“去打听打听,紫竹这几日如何,再使人去柳树胡同递了信,让锦灵来见我。” 洪金宝家的应下后去了。 等杜云萝从花厅里回来,洪金宝家的就来回话。 “夫人,前阵子紫竹的娘进府来讨恩典,说是紫竹前几年就说了亲了,如今人家催得急了,让紫竹早些嫁过去,二太太允了,如今人已经不在府里了。” 杜云萝一怔:“什么时候的事情?” 洪金宝家的道:“就月初,世子爷出发前两天的事体。” 第三百一十二章 追问 靠着引枕,杜云萝半阖了眸子。 紫竹竟然出府了。 当真是婆家催亲的巧合,还是其中另有内情? 若真的是紫竹推了苍术,那她寻了这么个机会出府去,倒也说得通。 事情的矛盾点还是出在那镯子上,穆元婧的金镯子怎么会落到了紫竹手中? 要说是穆元婧赏的…… 杜云萝可不认为穆元婧是个那样“大方”的人,虽然她金银首饰都不缺,但也不至于把成套的镯子拆出一个去打赏给八竿子打不着的紫竹。 既然穆元婧没有赏出去,镯子少了一只,她怎么会不嚷嚷?又怎么会戴不成套了的镯子? 疑惑一个接着一个。 紫竹会因为镯子推苍术入井,看来,这镯子背后的故事耐人寻味了。 杜云萝正琢磨着,锦灵便到了。 锦灵熟门熟路,入了西次间,给杜云萝问了安。 洪金宝家的见状,转身告退了。 杜云萝让锦灵在杌子上坐下,低声问她:“紫竹、就是李家那大姐儿,是不是叫李家的给领回去了?说是要嫁人了?” 锦灵颔首:“月初时领回来的,回来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忙着备嫁妆,奴婢听李家大娘说,好日子定了这个月底,婆家是四太太的陪嫁铺子里的小管事的儿子。” 杜云萝缓缓点头。 婆家是侯府的下人,那这亲事自然是要快些办的,否则紫竹归家的理由就假了。 杜云萝附耳吩咐锦灵:“苍术的死只怕是跟紫竹有关,红芙说苍术是找过紫竹的,为了那只金镯子。 你探探口风,苍术到底和紫竹说了什么,逼得紫竹不得不下狠手。” 锦灵轻咬下唇:“夫人不怕紫竹给二太太报信?” “她不敢,”杜云萝笑了,“她怕二婶娘,她不敢说一个字的,说出去了,她的命也没了。” 金镯来历不明,紫竹若要通风报信,她要怎么解释杜云萝怀疑她的缘由和镯子的问题? 偷拿的?那就是她手脚不干净,而且,穆连喻院子里当差的她,去哪里偷拿镯子! 练氏只会想到一个理由,那就是穆连喻给的。 紫竹是个洒扫丫鬟,却收了穆连喻的镯子,练氏只怕是要剥了紫竹的皮。 锦灵也品过味来,道:“要真的是紫竹推了苍术,这事儿,夫人您想如何处置……” 杜云萝深呼吸了几口,下定了决心:“那就要看镯子了,姑母的镯子为何会在紫竹手里,这是最要紧的。” 锦灵回了柳树胡同。 李家离她家也就几步路,锦灵回家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双绣鞋,与莺儿交代了一声,揣在怀里就往李家去了。。 大门开着,她迈进去,甜甜唤了声:“大娘。” 李家大娘正在天井里搓衣服,闻声抬头,一见是她,赶忙站起身来,湿漉漉的手在身上拍了拍:“云栖媳妇,今日怎么过来了?” “前两天您不是跟我说,紫竹出阁时的绣鞋不晓得绣什么花样吗?”锦灵掏出怀中的鞋子来,“我正好翻出来了,就拿来给她看看。” 李家大娘欢喜极了,连连道谢:“整条胡同里谁不知道云栖媳妇你是绣活的一把好手,你肯指点我们大姐儿,是她的福气哩,来来来,我引你进去,她在屋里做绣活呢。” 锦灵跟着李家大娘入了西屋里。 “大姐儿啊,云栖媳妇来跟你说绣鞋的事体,你好好学着啊。”李家大娘说完,又对锦灵道,“我衣服还没搓完,你随便坐。” 李家大娘出去了,锦灵转眸浅笑看着紫竹。 紫竹捏着绣花针的手微微颤着,极不自然。 “你见了我心虚?”锦灵搬了杌子在紫竹边上坐下。 紫竹的针险些扎到了手指上,她愕然抬起头来:“我为什么要心虚……” 锦灵笑了:“因为我和苍术一样,是夫人的人。” 一听苍术的名字,紫竹的针终是扎到了手上,痛得她一声惊呼,赶紧低头了泌出血珠子的指尖。 锦灵冷哼道:“既然胆子那么小,怎么还敢做那等事体?府里知道了,打死你都是应当的。” “我没有!”紫竹惨白着脸,迎着锦灵平静的目光,她听见了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锦灵直直盯着她,“你没有拿四爷的东西?还是没有推过紫竹?” 紫竹说不出话来,她蜷着身子发抖。 锦灵又道:“紫竹,此刻是我来问你,而不是府里的妈妈们来抓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紫竹怔怔。 “那只金镯子,大娘给我看过,我认得的,那是姑太太的东西。”锦灵压着声道,“世子与二爷不在府中,二太太和夫人正在交接中馈,这个当口上,谁也不想把丑事放到台面上来,夫人也不想让二太太难堪。苍术死了快两个月了,能揭过去的也就揭过去了,只要你说句实话。” 紫竹皱起了眉头,疑惑地看着锦灵,她摇了摇头:“揭过去?人命的事儿,是能揭过去的?” “不然呢?”锦灵笑了起来,“哪家后院没出过人命?夫人真要你给苍术偿命,光那只金镯子就够你受得了,你别忘了,胡同里好些人都是见过的。” 紫竹打了个寒颤,刚刚明明怕得要命,可这会儿她却突然平静了下来,连脑袋都变得清晰了。 她知道锦灵说得一点都不错。 苍术到底是这么死的根本就不重要,夫人真要处置她,那只金镯子就够了。 胡同里,不仅锦灵见过,好些姑娘家都瞧见过,她是赖不掉的。 “夫人是想放过我?”紫竹抬眸,喃喃道。 锦灵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真把丑事抖出来,谁都不好看。” 紫竹咬住了下唇:“许是夫人想拿我去对付二太太?” 锦灵眸子厉色一闪而过,扑哧笑出了声:“夫人对付二太太?为何?老太君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紫竹,你会这么说,是因为镯子的来历足够打击二太太了?” “我……” 锦灵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紫竹:“你记得,夫人给了你机会的,你既然不肯说实话,就等着府里的妈妈们来抓你吧。 苍术再有不是,也是韶熙园的丫鬟,就这么死了,总要给她老子娘一个交代的。” “你刚刚明明说能揭过去的!”紫竹抬声急急道。 “是能揭过去,只看你怎么做了。”锦灵冷声道。 第三百一十三章 真话 “我听大娘说过,”锦灵放柔了声音,抬手把散落下来的鬓发别到了耳后,露出漂亮精致的脸庞,“你从小就想当新娘子,说是大红喜服穿起来最好看,你夜夜盼着,可算是要盼到上轿了,你不会想在这个时候被带回府里去吧?一旦带回去了,婚事就吹了。” 紫竹眼眶通红:“我这样还能好好嫁人吗?我做过的事情叫他知道了,我的日子还有盼头吗?” 锦灵道:“你做了什么?夫人自然想揭过去,是不会往外说的。你自己想想明白,是要风风光光嫁人,还是……” 紫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咬出了一条鲜红的印子来。 她看着锦灵,脑海里是去年深秋时锦灵坐着花轿到了柳树胡同的情景。 震天的锣鼓唢呐鞭炮,叫她只看一眼就舍不得挪开目光的喜服盖头绣鞋,她当时就想,她嫁人时,也要这般漂亮,一辈子也就漂亮这么一回了。 她是真的想嫁人的。 紫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可张了张嘴,才发现要说出来是那么得难。 可不说又如何? 不说,她死路一条;说了,兴许还有机会。 也许杜云萝真的会放过她,也许杜云萝会拿她来对付练氏,那她好歹能活到那个时候,也许,她说完就会被灭口。 但,会有那么一丢丢的机会。 人就是如此,没有希望时,心如死灰,一旦见到些光明,即便晓得那光明是海市蜃楼,是旁人诓骗她的,也会想要博一把。 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紫竹眼睑颤动,嗫嗫道:“是我推了紫竹,是我害了她的性命,是我做的……” 锦灵见她开口了,悬着的心也就落下来了。 没有出声催促,锦灵只是静静地等着紫竹一五一十说出来。 “我也是被她逼的,我不想那样的,但她……”紫竹哽咽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害了一条人命,她掩面哭了起来。 “她听说我有个镯子,以为是四爷给我的,她、她说我勾引四爷,说让我多问四爷讨些赏银,她要讹我银子…… 我、我定过亲的,我怎么可能去勾引四爷…… 我没有银子给她,她说要去二太太跟前告我,我、我没办法啊! 真传到二太太那里,我死定了!镯子的事体说出来,我死定了! 是我蠢,我就不该把镯子藏在枕头底下,我没想到二姐儿会翻出来还戴了出去,叫那么多人看见了…… 嫂子,你知不知道,二姐儿说,就因为她看到了莺儿有那么多好东西,她不想叫莺儿比下去,这才戴我的镯子去显摆的。 嫂子、嫂子你让夫人留我一条命吧,我不是存心想害人的。” 紫竹扑过去拽住了锦灵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锦灵心中暗暗一叹,道:“慢慢说,镯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紫竹的手猛得用上了劲,锦灵吃痛,吓得紫竹赶忙收了手。 她垂着头,道:“镯子是安娘子的。 有一回夜里突然落雷雨,杉奇怕四爷没带伞,我就走穿堂去寻四爷。 四爷平日里在后院里用了饭,都是从满荷园边上的角门出来,穿过穿堂回前院的。 结果那天我就发现四爷和安娘子在暗处做、做那种事…… 我当时吓坏了就跑了,四爷和安娘子谁都没有瞧见我。 后来有一天,杉奇没空整理四爷换下的衣物,就让我帮忙,我收拾的时候发现了镯子,应该是四爷和安娘子私会时不小心卷在四爷衣裳里的。 我、我就鬼迷心窍,把镯子偷了。 嫂子,这么大的事儿我都告诉你了,我一个字都没胡说,我是偷拿了镯子,我有错,可我…… 可我也怕啊,紫竹来逼我的时候,我怎么敢将四爷和安娘子的事情说出去? 除了推她,除了推她,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啊…… 我这些日子也很怕,我怕她回来找我,我到底是害了人了,我闭上眼睛都做噩梦……” 埋藏在心中的秘密全部说了出来,紫竹趴在桌上哭得喘过气来。 她害怕,她彷徨,可她不敢跟任何一个人说,连跟爹娘妹妹都不敢说。 如今说出来了,如释重负,但依旧过不了心中的坎儿。 锦灵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脑袋。 她记得,那个杉奇是穆连喻的小厮,紫竹说的应当是真话了, 对与错,是与非,世间哪有这么两极分明的事情? 若她是紫竹,她也不知道,在被苍术威胁讹诈的时候,到底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紫竹出手推苍术的行为,其实也没那么难以理解。 真要说因果,紫竹不该拿那只镯子,没有那只镯子,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 至于练氏那里,紫竹不去告发才是聪明人。 穆连喻和个寡妇有染,而且那寡妇还是他姑母身边的人,目睹了如此丑事的紫竹是不可能活下来的,练氏不会允许,吴老太君也不会允许。 “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会如实禀告夫人,你放心,只要你嘴巴紧,夫人不会为难你的。”锦灵叹道,“一会儿大娘问起来,就说是要嫁人了舍不得爹娘才哭了。” 紫竹咽呜着,含糊应了。 锦灵去外头问李家大娘要水。 李家大娘奇了:“怎么了?” 锦灵笑道:“问了我一些大礼上的事体,然后就哭了,说是舍不得你们。” 李家大娘一怔,掏出帕子抹了抹眼角:“这孩子!叫你见笑了。” 锦灵回到家中,从架子上取下一本画册,翻开看了两眼。 画册里都是锦蕊前几年画的花样,锦灵瞧着好,就拓了一份装订起来。 她拿着画册往外头走。 到了韶熙园,沈婆子坐在倒座房门口缝衣服,见了锦灵,奇道:“云栖媳妇,这不是才刚走吗?怎么又来了?” 锦灵扬了扬手中画册:“夫人想绣这花开富贵,却找不到图样了,晓得我那儿有,就叫我给她拿来。” 沈婆子赔笑道:“胡同里人人都说你绣活好,花样也好看,这图册回头能不能借我拓两张?” 锦灵掩唇直笑:“妈妈这是舍近求远了,我的花样都是锦蕊画的,她才是高手哩。 光这花开富贵,她就画了不下二三十幅,每幅都有些不同,夫人问起她来,她都迷糊得分不清哪幅是哪幅。 我因着绣过这幅,夫人说起来时我有些印象,这才去取了。” “那敢情好,”沈婆子笑着道,“我去求锦蕊姑娘给我画几幅,我给我家丫头绣个香囊。” 锦灵笑着颔首,走到正屋前,理了理衣角,禀了一声后撩开帘子迈进去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薄情(月票240+) 东次间里,杜云萝歪在罗汉床上小憩。 见锦灵来了,杜云萝示意她在边上坐下。 锦灵沾着床沿坐了,习惯性地伸手替杜云萝按压额头。 “问清楚了?”杜云萝舒服地叹息一声,道。 锦灵压着声音,道:“问清楚了。” 锦灵把金镯的来历、苍术威逼反被紫竹推入井中的事一一讲了一遍。 杜云萝的眉头不知不觉就锁了起来。 那金镯竟然是安娘子的,而安娘子与穆连喻有染…… 这个消息,是真的出乎了杜云萝的意料。 安娘子作为穆元婧的贴身娘子,平日里起居都在一处,穆元婧拿镯子赏她到也说得通。 可穆元婧会把成套的镯子拆开来打赏,然后自个儿还戴上了剩余的镯子吗? 杜云萝说不好,也许,穆元婧就是那样的人。 至于赏出去的东西,底下人是不是经常戴,当主子的可不会太关心。 就像杜云萝,没少赏锦蕊和锦灵首饰,若是不翻册子,连她自己都记不清到底赏过些什么,更不用说去问东西的下落了。 安娘子在偷情时丢了镯子,也不会大肆寻找,以至于紫竹偷拿了金镯,府里都没有人知道。 依锦灵说的,要不是李家二娘眼红莺儿有好东西,把金镯子翻出来戴上显摆,只怕这事体根本就不会见光。 “夫人,要让紫竹到老太君跟前认罪吗?”锦灵低声问道。 杜云萝抿唇摇了摇头:“这个当口上,祖母可不会愿意出这种事体。” 事情立刻捅出来,二房遭殃不假,但苍术利欲熏心,韶熙园也不能置身事外。 若能借此让二房大伤元气,杜云萝不介意背一个治下不严的罪过,但还不行。 杜云萝押着紫竹去柏节堂,是伤不了二房的根本的。 如此丑事,吴老太君岂会张扬开去? 安娘子性命不保,穆连喻最多跪一跪祠堂,而且还不是以与寡妇通奸的罪名。 练氏只要痛心疾首地在吴老太君跟前大哭一场,称病养上半个月,事情也就揭过去了。 反倒是杜云萝违背了吴老太君吩咐过了“平平稳稳”把中馈接过来的事体。 杜云萝轻咬下唇。 这般好的机会,这般严重的事情,她怎么能让它无风无浪地就过去了呢?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势必要借此事折腾二房一番。 这事情一定要捅出来,却不能由她自己动手,即便只是让穆连喻跪祠堂,也不要把长房牵扯进去。 借刀杀人,一直都是二房最喜欢做的事情,那就让他们也尝一尝这个滋味。 杜云萝徐徐吐出胸中闷气,努力回想着前世与满荷园那屈指可数的来往。 若她没记错,安娘子活不长了,应当就是死在这个八月里,失足落入了满荷园后头的小池塘,当时荷花谢了大半了。 穆元婧当时似乎没有哭,很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陪了她十多年的安娘子的死。 当时锦蕊私底下说过一句“姑太太薄情”,因而杜云萝才会记得。 而自打安娘子死后,穆元婧变得越发不爱出院子走动了,逢年过节的家宴,多也是称病不来的。 吴老太君去看过她一两回,见她精神一般,就让大夫给她开方子。 谁知穆元婧的身体在一年后一落千丈,突然就病故了。 吴老太君伤心不已,病了三个月才落地。 杜云萝此刻回想起来,隐隐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穆元婧害死了安娘子。 若不然,以穆元婧的性子,定是要闹一场,安娘子就算是真的失足,在她嘴里也会变成别人的阴谋诡计,甚至往她素来不喜的长房身上泼脏水。 而穆元婧偏偏那般平静。 是穆元婧知道了安娘子和穆连喻的丑事了吗? 她那般信任的安娘子与她的侄儿纠缠不清,穆元婧一定无法接受。 杜云萝抬眸看着锦灵,道:“不用让紫竹去祖母跟前认罪,这事体该由其他人捅出来。” 到了八月里,府中事情杜云萝也能说上些话了,穆元婧推安娘子就不能以一口棺材送出去了结了。 毕竟,府里四月里才刚出过一桩人命呢。 苍术死在井里,安娘子死在池塘里,太像了。 杜云萝缓缓坐了起来,都说抓奸要在床,想让事情再厉害些,就该抓个现行。 只是,太不不容易了。 又不可能使人夜夜盯着穆连喻和安娘子……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杜云萝与锦灵道。 她想好了,要是不能抓现行让事情提前爆发了,就耐心等到八月里。 穆元婧推人落水,柏节堂里,杜云萝也好对吴老太君交代,毕竟,不是她特意寻二房麻烦、惹是生非。 锦灵把绣花花样的说辞和杜云萝、锦蕊对了一遍,这才回柳树胡同去了。 杜云萝坐在西次间里,又把事情来来回回理了理,按了按有些发胀的眉心。 洪金宝家的来寻她,道:“红芙往后如何处置?” 杜云萝沉吟:“留着她,起码她也没跟了别的主子,这会儿换了人,谁知道会安排个什么样的进来。空出来的二等位子也不用添人,祖母问起来,我会去解释。总归如今就我一人在,哪里用的了那么多人手,等世子回来了再添也不迟。” 洪金宝家的是通透人,一听这话就知道杜云萝的意思了:“夫人放心,奴婢知道了。” 杜云萝看着洪金宝家的,甄氏关照过她,洪金宝家的曾是夏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老太太调/教出来的人手,对后宅的事体很有一套。 略一犹豫,杜云萝把锦灵带回来的消息告诉了洪金宝家的。 洪金宝家的瞪大了眼睛,愕然不已:“还有这等事体?这事儿要是坐实了,安娘子定是没命的。” 杜云萝颔首:“只有安娘子会死,祖母不会把四叔怎样的。” “搁哪儿都一样,侯府里现在就四爷在京中,磕着了摔着了都有人看见,老太君哪里会下狠手罚?反倒是安娘子……”洪金宝家的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见杜云萝望着她,她斟酌着道,“奴婢只是觉得,安娘子不似那种人。” 第三百一十五章 知人(月票250+) 闻言,杜云萝有点儿惊讶:“妈妈和安娘子有来往?知道她的性子为人?” 洪金宝家的摇头,道:“奴婢与安娘子并无来往,只是二月十九时,奴婢听柏节堂里的妈妈说过几句。 姑太太不信佛,从不拜菩萨,也不喜欢身边人拜。 可安娘子似乎是信的,背着姑太太悄悄在给菩萨磕头,很是虔诚。 奴婢想着,这般诚心向佛的人,真的会做出那等丑事来? 那可是四爷,是姑太太的亲侄儿,她就算想寻个男人,也不至于非要找四爷的。” 杜云萝不由沉思。 洪金宝家的见杜云萝神色纠结,又道:“夫人,话又说回来,知人知面不知心,也是有不少人嘴里心里信菩萨,做出来的事体却龌龊极了,安娘子只能在后院里走动,而后院里又没什么男人。” 杜云萝微微点了点头,指尖在几子上敲着。 道理是这个道理。 安娘子会背着穆元婧拜菩萨,自然也可以背着穆元婧去跟穆连喻私通。 抬眸看着洪金宝家的,杜云萝低声道:“妈妈小心打听打听,看安娘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抓奸在床,抓不到,又有什么用?” 洪金宝家的通透,颔首应了:“夫人放心,奴婢会小心行事,断不会打草惊蛇。” 这事情要打探起来,不是一天两天就有结果的。 杜云萝倒也不急,前世今生,经历的岁月多了,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若能闹得大些,由别人闹开来,自然最好,若没有机会,左不过是等到八月里。 这点时间,她是等得起的。 五月末时,杜府里送杜云萝递了帖子。 许嬷嬷亲自来的,笑盈盈与杜云萝道:“二月末时,二姑奶奶与二姑爷就从岭东出发了,昨日里刚刚入京,说是后日入府拜见老太爷与老太太,府里摆接风宴,请姑奶奶回去吃酒。” 杜云萝好些日子没回杜家了,有此机会,自然不想错过,便去柏节堂里禀了一声。 “这是好事,”吴老太君笑呵呵道,“我从未听你提过你二姐呢,你二姐夫是……” 杜云萝笑着道:“二姐前些年就跟着我大伯父去了岭东,在岭东说亲成家的,二姐夫姓沈,是翰林院沈编修的胞弟。 二姐夫与二姐这次进京来,也是想在仕途上搏一搏。” 吴老太君了然,抚掌道:“说到科举,前阵子我听你婆母说,她娘家那儿来的消息,说是圣上明年会开恩科,这事儿不离十,你二姐夫入京了,正好下场比一比。” 杜云萝微怔,明年、也就是永安二十一年开恩科? 她分明记得,永安二十二年大考,杜云荻金榜题名,永安二十三年开了恩科,施仕人中榜,施莲儿算计了杜云荻。 为何今生在永安二十一年就开恩科了? 还是说,前世也是连续考了三年,只是因为与她无关,永安二十一年的恩科就被她抛到脑后去了? 时隔半辈子,杜云萝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便按捺住了,道:“当真要开恩科?那我二姐夫来得可真是及时。说起来,我大姐夫也等着下场比试呢。” 吴老太君大笑:“那敢情好,连襟两人一起考,来个双喜临门。” “承您吉言。”杜云萝笑道。 隔日,杜云萝起来后装扮了一番,便回杜家去了。 甄氏在垂花门上迎她,扶杜云萝下了车,甄氏上下打量了一番:“瞧着气色不错。” 杜云萝抿唇笑了:“我在侯府里好吃好喝的,自然不错了。” “听说老太君让你掌中馈了?”甄氏问道。 杜云萝点头,道:“让我先跟着二婶娘学,慢慢接过来。” 甄氏明白人,一听这“慢慢”两字就懂了,拍了拍杜云萝的肩:“那你就听老太君的。” “我晓得分寸。”杜云萝回了甄氏一个笑容,“我才不会跟景国公府里那位一样傻兮兮的。” 闻言,甄氏笑也不是骂也不是,无奈摇了摇头。 莲福苑里,热热闹闹的。 杜云萝进去请了安,夏老太太搂着她好一通“心肝”、“宝贝”,叫一旁的夏安馨和姜四娘笑得合不拢嘴。 杜云萝眸子一转,看着夏安馨高高隆起的肚皮,道:“二嫂莫要再笑话我了,我还能得宠多久呀?等你肚子里的这个落了地,祖母跟前的‘心肝’、‘宝贝’立马就换人了。” 夏安馨红了脸。 夏老太太笑骂道:“一回来就一嘴酸话!” 杜云萝嘻嘻笑了,见杜云诺朝她打眼色,她便起身坐了过去。 杜云诺压着声儿道:“安冉县主的儿子满百日了,我跟着母亲去探了一回,白白胖胖的。” 杜云萝抿唇:“挺好的,她生了儿子,在恩荣伯府里的日子会越发轻松,如此一来,景国公府中,廖姨娘就踏实了,四婶娘也跟着踏实了。” 杜云诺笑容一顿,复又自嘲一笑:“总归我也就这么点盼头。” “人之常情。”杜云萝道。 莫姨娘是杜云诺的姨娘,她当然盼着莫姨娘好。 杜云诺垂眸,又道:“廖姨娘现在可不是踏实,而是兴奋。 小公爷的新夫人怀上了。 那也是个能折腾的,按说该好好养身子的,可她好不容易把中馈理顺了大半,半点权都不肯放,每日里都把自己累惨了。 倒是廖姨娘,乐得自在,就盼着新夫人生个儿子,往后有热闹可看了。” 两人正说着,杜云茹就带着意姐儿回来了。 前脚刚进门,后脚前头便传了话来,沈家二郎与杜云瑚到府外了。 杜云茹把意姐儿交给甄氏,与两个妹妹一道去垂花门上迎杜云瑚。 马车停在了二门外,车帘子撩开,跳下来一个俏生生的丫鬟,她摆了脚踏,扶着杜云瑚下车。 杜云萝抬眸仔细看她,嘀咕道:“我都不记得二姐小时候是什么样儿了。” 杜云瑚笑容莞尔:“我还记得你们小时候的样子呢。” 回到莲福堂,杜云瑚红着眼睛拜见了夏老太太。 夏老太太紧紧握着她的手,哽咽着道:“走的时候还没我这罗汉床高,这会儿回来了,都已经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一句话说得人心酸不已。 苗氏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时辰不早了,怎么杜云瑛还没到,前日去递帖子时,明明是应下了的。 正惦记着,兰芝引了一个婆子进来,福身道:“老太太、太太,诚意伯府的张妈妈来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欢喜 张妈妈是杜云瑛的陪嫁。 苗氏正惦记着杜云瑛,见张妈妈来了,她的心猛得就是一紧,自个儿都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张妈妈一身赭红的褙子,头发梳得油亮,她年过四十了,脸上有不少褶子,一笑起来,眼周的细纹很是明显。 如此喜气洋洋,苗氏不等张妈妈开口,蹭得就站了起来,急道:“可是云瑛有好消息了?” 张妈妈福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太太一猜就准,老太太、太太,我们奶奶有喜了。” 喜事临门,自然是人人高兴。 夏老太太哈哈大笑,连声让许嬷嬷看赏。 苗氏合掌诵了佛号,笑容止都止不住:“这都一年了,我日也盼夜也盼,可算是有消息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苗氏又仔仔细细问了杜云瑛的状况。 张妈妈道:“原本奶奶是要回府来吃酒了,早上起来饮了一盏蜜糖水润嗓子,却全吐了出来,二爷使人请了医婆。 医婆一看,哎呦,是喜脉,可把二爷高兴坏了。 伯爷与伯夫人那里得了信,极为欢喜,伯夫人说,奶奶害喜厉害,胎也没坐稳,就不让她来回了,又说太太定然惦记着,请太太得空时去看看奶奶。” “要去的要去的,你跟云瑛说,我明日里就去看她。”苗氏喜笑颜开,送走了张妈妈,她转头与杜云瑚道,“今日云瑛缺席了,你莫介意,等以后我叫她给你赔酒。” “三妹妹安胎要紧,我如今回了京,我们姐妹还怕见不着吗?”杜云瑚弯着眼睛笑了起来,“二婶娘,今日是三妹妹的好日子,一会儿席面上,您可要多饮几杯了。” 屋里笑声一片。 杜云萝听杜云瑚说话,就知道她在岭东时极其受嫡母宠爱。 杨氏待杜云瑚的喜欢,与廖氏待杜云诺的是不同的。 也正因此,使得杜云瑚性情开朗,会与多年未见的其他长辈打趣说笑,不怯场不自卑。 夏老太太高高兴兴赏银子,谁也没有落下,连杜云萝都有。 杜云萝捏着手中的金锞子,指腹慢慢摩挲着。 杜云茹低声问她:“你什么时候也能让陪房妈妈回来报喜呀?” 杜云萝抿唇,拿着金锞子逗意姐儿,转眸睨她,道:“大姐竟是比母亲还急,母亲也只有在大姐夫回京的时候才催过你,你竟是从现在就开始催我了,世子不还没回来嘛。” 杜云茹的脸霎时烧了个通红。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成亲后的第一个正月,甄氏想叮嘱她让她趁着邵元洲在京里时早早怀个孩子,就一个劲地给杜云萝使眼色,让杜云萝避出去。 偏偏杜云萝是个机灵鬼,一早就看透了甄氏的心思,仗着厚脸皮,盯着她好一阵,最后大笑着出去的。 真真是个坏东西! 杜云茹嗔了杜云萝一眼,自个儿是为了她好,这坏东西反过来埋汰她。 到底是当了娘的人,杜云茹的脸皮比起当初是厚实多了,她道:“你呀,好好调养身子,等世子回来了,别错过了机会。” 杜云萝眨了眨眼睛,她现在需要的可不是调养身子,而是给二房添些麻烦。 这话只能在心里转转。 杜云萝低声道:“我晓得,我也想让陪房妈妈回来报喜呀……” 糯糯的声音里带了些许低落的小情绪,杜云茹听出来了,笑容温和地安慰她:“别担心,你跟世子的日子还浅,等以后多处处,自然会有的。” 杜云萝有些诧异,这还是她脸皮比窗户纸还薄的大姐吗? 当初那个提起邵家二哥就要避去碧纱橱里的杜云茹,和眼前的简直判若两人了。 杜云萝有点儿遗憾,一逗就羞恼的杜云茹有意思多了。 她抿了抿唇,眼珠子一转,凑到杜云茹耳边,道:“我们世子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杜云茹睁大了眼睛,差点就要惊呼一声,这个杜云萝,哪里还能寻到低落的痕迹? “就晓得胡说八道!”杜云茹瞪她,“世子怎么说的,你自个儿揣着就好,还拿出来说!” 杜云萝咯咯笑了。 姐妹两人说笑,沈家二郎由杜云琅和杜云澜陪着来了。 杜云萝抬眸打量起了沈家二郎。 面如冠玉,举止温雅,透着书卷气,是个翩翩少年郎。 沈二郎娶杜云瑚一年多了,却是头一回拜见杜家在京中的亲眷,他由杜云瑚引着,先给夏老太太磕了头,又见过了几位婶娘,而后是杜云瑚的嫂嫂与姐妹们。 夏老太太很是满意,与几个媳妇道:“看看这模样这举止,难怪当年怀让媳妇说什么也要让他给我们家当姑爷。” 老太太高兴,底下自是一片附和之声。 不仅夸赞沈二郎,余下的姑爷也一并夸赞了,连那位还没行了大礼的四姑爷应稽都夸上了,只把这五个连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又有机灵人,夸完了姑爷夸媳妇,从远在岭东的颜氏,夸到了夏安馨,又夸姜四娘,末了道:“真想知道我们四爷会娶哪家闺秀呢。” 夏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问甄氏道:“怀礼媳妇,你说给云荻挑哪家的?” 甄氏起身,笑盈盈行了一大礼:“求老太太做主。” 夏老太太抬手指着窗外的鸟笼子,撇嘴道:“我哪里能做主哦,你该去求芽儿它祖父。” 话一出口,夏老太太自己也开怀笑了。 笑声一片,和乐融融。 中午的接风宴摆在了花厅里,杜怀礼和杜怀恩今日休沐,席间也是热闹。 夏老太太多吃了两杯酒,饭后就在榻子上歇了。 杜云萝从莲福苑回了清晖园。 梢间里,杜怀礼抱着意姐儿逗趣,杜云茹和甄氏低声说着话。 杜云萝刚一进去,就叫甄氏搂着坐了。 “母亲在和姐姐说什么?”杜云萝笑着问。 “说你二姐夫,”甄氏答道,“看起来是个会念书的样子,你父亲刚也说,老太爷都夸他文章好。” “祖父说好,那定是不会错的,”杜云萝想起吴老太君的话,便问杜怀礼,“父亲,我听说明年圣上要开恩科?” 杜怀礼疑惑:“这消息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婆母的娘家周家那儿的消息。”杜云萝一五一十道。 “是有这事,”杜怀礼斟酌着道,“父亲上月进宫给皇太孙讲书,圣上曾跟父亲提起来过,还没最后敲定,但不离十了。” 说完,杜怀礼嘱咐杜云茹道:“远洲的底子扎实,这回可以一试,你回去给他透个底。” 杜云茹应了,又问道:“那四弟下场比试吗?” 杜怀礼俊眉微微一蹙:“随他自己,他要想试就去,想再学一年,就等后年春闱。” 第一百一十七章 掂量 六月中旬,在两场雷雨过后,猛得就热了起来。 各房各院里都摆了冰盆,尤其是柏节堂里,吴老太君上了年纪就耐不得热了。 厨房里备了些凉饮冰碗,大部分就叫穆连慧和穆元婧使人领走了。 蒋玉暖挺着肚子,哀哀与杜云萝叹气:“我也想吃的,可偏偏碰不得,大着肚子就这点烦,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用的,我屋里连冰盆都不敢多放。” 杜云萝笑着没说话。 今日是六月十九,杜云萝来陪吴老太君诵经,蒋玉暖也来了,只是她跪不久,对着菩萨拜了拜就算尽了心了。 吴老太君歪在凉榻上,手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那你还来我这儿?我屋里凉,叫你母亲知道了,反过来要怪我哩。” “祖母,您就让我凉快会儿嘛,”蒋玉暖柔声求道,“我夜里不能翻身,醒来背后都是湿哒哒的。” 吴老太君的视线落在那高耸的圆肚皮上,目光慈爱:“那就再坐一会儿。” 说完了蒋玉暖,吴老太君问起了杜云萝:“不说你母亲婶娘几个,你怎么也没领冰碗用呀?” 杜云萝笑道:“前回回娘家,诚意伯府上来报喜,说是我三姐怀上了,我母亲一听就有些急,请了医婆给我把脉,医婆说我身子有些寒,叫我少吃寒凉的东西。” 蒋玉暖闻言,睨了杜云萝一眼。 “那是要少吃,”吴老太君连连颔首,“可开了药方子?” 杜云萝摇头,道:“医婆说,还没到要用药的地步,叫我平日里多活动,多拿热水泡泡脚,三伏天里也要喝热水。” 吴老太君神色渐舒:“还好不严重,身子寒影响孩子,你听祖母的话,自个儿注意身子骨。” 见杜云萝应了,吴老太君挥了挥手中蒲扇:“行了,趁着外头现在太阳不大,你们两个都回去吧,一个挺着大肚子,一个身子寒,我这里就不留你们了。” 蒋玉暖和杜云萝一道退了出来。 沿着庑廊走,蒋玉暖柔声问道:“真的不要紧吗?还是请大夫看看,开了方子的好。” “都说三伏天是最驱寒的,我就听医婆的,多活动多喝热水,至于方子……”杜云萝抿了抿唇,低垂了眼帘,“等世子回来后再说吧。其实也是我不仔细,否则前回去桐城时,就该请邢御医替我诊脉的。” “邢御医?”蒋玉暖奇道。 “他告老前是太医院里的御医,还给老侯爷看过病的,如今在我外祖家供奉。”杜云萝解释道。 蒋玉暖浅笑:“御医呀,若有御医坐镇,你的寒症又浅,一定能调养好的。” 妯娌两人在柏节堂门口分开,杜云萝回了韶熙园。 锦蕊扶着她走,低声问杜云萝:“夫人是想让她们投鼠忌器?” 杜云萝轻哼:“真真假假的,总要让她们多掂量掂量。” 照从前来看,入冬前穆连潇会回京,到二月末再赴边疆,这中间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要是杜云萝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吴老太君记得她体寒的事体,一定会请大夫来诊脉的。 请来的大夫未必能看出端倪,看出端倪了也不一定会蹚浑水,但二房要防邢御医一手。 邢御医有本事,又受甄家供奉,就算不明目张胆地指出问题,私底下也会让杜云萝注意的。 练氏自不希望杜云萝起疑,可她又不得不对杜云萝动手脚,行事之时,难免要多顾虑前后。 在一击必中之前,时不时给二房的柴火上浇点儿油,积少成多,等烧起来的时候,才会足够的旺,旺到将他们燃尽。 回了韶熙园,杜云萝在东次间里小憩了半个时辰。 刚刚幽幽转醒过来,洪金宝家的就来了。 杜云萝请了她坐下。 洪金宝家的低声道:“奴婢打听到一些状况,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杜云萝眉毛一挑,示意洪金宝家的说下去。 “满荷园里,婆子丫鬟的数量有些少。”洪金宝家的道。 这一点杜云萝是知道的,她看过府中各院的花名册,满荷园的人手相较于其他地方的确偏少。 同样是只有一个主子了,满荷园里的丫鬟婆子比起低调的徐氏、陆氏还少了些。 杜云萝没想着去招惹穆元婧,自不会对她那里的人手指指点点,这会儿想来,她道:“姑母不喜人多?” “与其说是不喜人多,不如说她只喜欢安娘子贴身伺候,余下的人,粗使婆子有力气打水,小丫鬟能洒扫院子就行了,满荷园里的花晴,挂着是大丫鬟的名,领着大丫鬟的月俸,却从不进屋里伺候,只做院子里的事情。”洪金宝家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声音越发低了,“安娘子等于是在姑太太的眼皮子底下的。” 杜云萝的心里咯噔一声,一个念头划过脑海,惊得她险些低呼一声。 她看向洪金宝家的,见对方一脸慎重,她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妈妈的意思是,姑母是知情的?” 洪金宝家的垂下眼睑,微微颔首。 杜云萝徐徐吐出一口气来,抬手按了按眉心。 洪金宝家的会如此想,也是情理之中的。 穆元婧屋里只有安娘子一人伺候,平日里端茶倒水,片刻离不了人。 安娘子和穆连喻有染,一次两次还好,时间长了,穆元婧总会察觉到的。 所以,八月里,穆元婧发觉了这丑事,推了安娘子入池塘? 这逻辑看起来没有错,却还有说不通的地方。 锦灵头一回见到金镯是二月末时,那紫竹发现穆连喻和安娘子的“好事”的时间只会更早。 这中间算起来,最少也有半年多。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体,说简单也很简单,穆连喻都和安娘子好上了,半年里两人办事的次数一定不少。 以穆元婧对安娘子的依赖程度,怎么可能直到半年后才发现端倪? 穆元婧应该早就知道了才是。 她既然早就知道了,就是默许了,那八月里为何发作? 八月时,满荷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思索着,守着中屋的锦蕊抬声通传,古福来家的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罪孽(月票260+) 古福来家的才从外头回来,虽然擦了把脸,额上依旧细细密密泌着汗水,两颊亦晒得通红。 “妈妈这是去哪儿了?”杜云萝家的笑着问她。 古福来家的沾着杌子边坐下了,道:“夫人记得从前乔姨娘住的院子吗?” 杜云萝闻言微怔,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她自然是记得的。 在侯府后院的偏僻角落,那是她从前住过的地方,一砖一瓦都格外熟悉。 “今儿个六月十九,奴婢想看看安娘子是不是真的信佛,就一直悄悄在满荷园附近转悠。”古福来家的轻声道。 满荷园在后院的最西边,平日里极少有人会往那头去,古福来家的站在远处,也不会有人发现。 穆元婧的确不信佛,这样的日子里,她中午还是吃肉饮酒,隔了那么远,古福来家的都听见她撒酒疯的声音。 “后来,姑太太就安静了,奴婢猜她是睡着了,没一会儿,安娘子匆匆忙忙出来。奴婢跟了她一程,才知道她去的是乔姨娘的院子。”古福来家的道,“那个院子如今早没人了,除了隔上十天半个月的有婆子去清扫一回,平日里都是大门紧闭的。不过里头有个小佛堂。” 杜云萝颔首,院子里的确有佛堂,是乔姨娘留下来的,她搬进去之后,收缀了一番,挂上了新的佛蟠,而后一直在那里诵经。 “安娘子在那里拜菩萨?”杜云萝问道。 古福来家的面色古怪地点了点头:“安娘子是在里头念经,念着念着还哭了起来,说她罪孽深重,下辈子都赎不清罪过。” 杜云萝抬起眼帘:“罪孽深重?” “是这么说的,可到底是什么罪孽,半个字都没提,就顾着哭了,”古福来家的一脸遗憾,“奴婢本想再听一听的,但又怕叫安娘子发现,就先回来了。” 杜云萝朝古福来家的点了点头:“自当谨慎些,万一叫她发现了,可就不妙了。” 洪金宝家的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夫人,莫非安娘子是被逼的?” 杜云萝抿住了下唇。 穆连喻有胆子去逼安娘子吗? 安娘子不敢反抗穆连喻,穆元婧还怕和二房撕破脸皮? 以穆元婧那炮仗性子,只要穆连喻用了强,她断不会推安娘子落水了事,她会和练氏闹到底。 什么脸面,什么家丑,穆元婧才不会在乎。 推了安娘子,再和穆连喻秋后算账?如此卧薪尝胆老谋深算,那是穆元谋的性情,穆元婧跟那两个词半点边都沾不上。 前世杜云萝再是远离侯府的权利中心,再是不受吴老太君和周氏喜欢,但只要穆元婧闹过,杜云萝不至于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过。 而且,前世吴老太君待穆连喻也是亲厚的,若她知道穆连喻和姑母屋里的的寡妇娘子有染,她还会那般和蔼亲切待他? 穆元婧没有闹,是因为她不知道安娘子是被逼的? 不,穆元婧是以自己为中心的人,在她发现了事情后,她会本能地把错处归到穆连喻身上,她会觉得安娘子是无辜的。 就算安娘子一味哭泣一心求死不肯吐露什么,甚至是往自己身上揽罪过,穆元婧也会固执地认为,是穆连喻害了安娘子。 从前,这事体就随着安娘子的死销声匿迹,没有半点波澜水花。 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 逼迫安娘子的是穆元婧。 穆元婧从头到尾都知道穆连喻和安娘子的事情,安娘子不愿意,却拗不过穆元婧。 八月时,兴许是安娘子再也扛不住了,她想去吴老太君跟前吐露一切,这才叫穆元婧推下去,亦或是安娘子不敢背主,也不愿再承受,自己投了池塘。 只有这样,穆元婧才会安安静静地闭嘴,一口棺材葬了安娘子,没有哭没有闹。 思及此处,杜云萝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背上窜了出来。 若事情真的如她所猜想的一样,那真是…… 可穆元婧为何要逼着穆连喻与安娘子私通?她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她又不是疯了…… 疯了? 疯了! 杜云萝倒吸了一口凉气。 莫非,穆元婧和穆连喻之间…… 她狠狠摇了摇头,这太匪夷所思了,这也太…… 姑姑和侄儿,穆元婧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体?穆连喻又怎么敢? 杜云萝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可又觉得这就是事实,虽然难以接受,但这却是剩下来的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毕竟,穆元婧连“男人”都跟安娘子分享,把成套的金镯子拆出一个赏给安娘子也就不奇怪了。 主仆,也是“姐妹”。 杜云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穆元婧这人不守规矩,行事出格,可这府里上上下下,谁能想到她会那样出格? 要是练氏知道穆元婧主仆两人都和穆连喻有染,如此违背伦常之事,练氏怕是要昏过去! 杜云萝眸子一紧,昏过去才好。 穆连喻与寡妇娘子有染,和与姑母有染,那是两个概念的。 吴老太君知道后,再是想捂着丑事不传出去,与穆连喻的祖孙情谊也到头了,也会在情感上疏离二房。 前世穆连诚承爵,穆连喻这个当弟弟的没少出力气。 这桩丑事,足够让穆连喻,让二房在吴老太君跟前抬不起头来。 流言蜚语,总会传开的,杜云萝会让它传开。 族中,族长老夫妇都是人精,这会儿还未站到二房身后,而府中,仆妇们背地里嚼舌根,二房威信一落千丈。 就跟从前的杜云萝一样。 那些无中生有的流言,压得杜云萝抬不起头来。 这一次,也该让二房尝尝滋味。 捉奸在床,要如何抓到穆连喻与穆元婧的丑事? 她原本以为只有安娘子牵扯其中,那她可以等到八月里出事的时候,但现在不一样了,穆元婧也有份的话,就必须捏到实证。 若不然,穆连喻只承认安娘子的事情,杜云萝的买卖可就亏本了。 杜云萝抿了一口热茶,她想,她需要好好谋划谋划,让这事情爆发出来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邪乎(月票270+) 一入七月,天气越发炎热。 七月七,吴老太君难得地,当着穆连慧的面,唠叨起了她的婚事。 穆连慧垂着头,一言不发,吴老太君说了良久,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不由觉得心烦,不满地看向练氏。 练氏心里叫苦连连,嘴上道:“老太君,我思前想后的,京中合适的公子就没几个了。” 吴老太君哼笑:“没几个?那就是还有几个喽?” “谈不拢……”练氏苦着脸道。 她为了穆连慧的婚事操碎了心,也试着去打听过,可结果都不好。 不是练氏瞧不上人家,就是人家推诿一番。 其中缘由,练氏其实也明白,京中公候伯府就这么几家,各个都有自己的门路,穆连慧已失去慈宁宫里的欢心,这事儿谁都看在眼里。 除非是娶不到门当户对的姑娘了,否则,都要掂量掂量。 吴老太君也清楚,叹了口气,道:“那就不嫁在京里。惠郡主不就是远嫁平川王府了吗?” 练氏笑容僵在脸上。 穆连慧与惠郡主能一样? 惠郡主那是庶女,睿王妃为了打压庶女和妾室,这才求着皇太后把惠郡主远嫁,瞧着是门当户对,实则是赶出京城。 可穆连慧是她嫡嫡亲的女儿啊。 练氏当然希望她留在京中,就留在自个儿的身边。 若是跟穆元婧似的嫁得远远的,平日里冷了热了都不晓得…… 儿子在战场上厮杀已经够让练氏提心吊胆的了,再添个女儿,练氏可不愿意。 练氏抬眸悄悄瞟吴老太君,见老太君神色认真,不似信口一提,她只好把求情的话都先咽下去,应下了。 “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吴老太君皱紧了眉头,“你想先应下,回头再在京里细细挑?” “老太君……” “随你,你慢慢挑着,”吴老太君板着脸,道,“无论是京里的还是京外的,由着你挑,但你总要给我挑出个结果来。喏,正好七月里,给你半年工夫,等明年正月里还没个说法,我进宫去跟皇太后讲,让她在京城外指一家。” 练氏赶忙恭谨应下。 等抬起头来,看向穆连慧时,练氏的心又绞了起来。 她跟吴老太君你来我往的,穆连慧却完全置身事外,不晓得神游到哪里去了。 练氏瞪穆连慧。 穆连慧全然不觉,良久站起身来,说了声“我回去了”就真的直直出去了。 吴老太君没拦她,端着茶盏抿了抿,又问:“我听阿单说,中馈的事儿都教得差不多了?” 这又是一桩苦心事体! 练氏硬着头皮,挤出笑容道:“府里的事体都教了,连潇媳妇机灵,学得快,如今管得也算是有模有样的,外头铺子庄子里的周转她也学得不错,我想,再过一两个月,就能都交给她了。” 杜云萝跟着学管家,每日里不是单嬷嬷压阵就是苏嬷嬷陪着,练氏只能什么心思都歇了,仔仔细细教导,免得叫吴老太君挑出错处来。 吴老太君满意了,脸上有了笑容:“过几日就是中元了,府里做法事,连潇媳妇没操持过,你指点指点。” 练氏应下。 韶熙园里,小丫鬟们都兴冲冲的。 苍术的事体过去了三个月了,当时心中的害怕和恐惧,现在都散得差不多了。 杜云萝从窗户里看出去,就瞧见她们凑在一块笑着说晚上要去拜月,又说要抓喜蛛来验巧。 烟儿兴冲冲道:“我听锦蕊姐姐说过,以前云栖媳妇抓了喜蛛来,到天亮一打开,能结密密的一层网呢。” “那是她手巧,你去问问沈妈妈,柳树胡同里,哪个不夸她手巧。” 小丫鬟们你一言我一句的。 杜云萝托着腮帮子,低声问锦蕊道:“都安排好了?” 锦蕊垂眸:“夫人放心。” 杜云萝勾起唇角笑了:“让她们去厨房里领些水果五子,算我的。” 锦蕊应声去了。 杜云萝看着锦蕊同小丫鬟们一说,乐得她们都欢呼起来,朝着她遥遥福身谢恩。 七夕夜,杜云萝睡得很早,一夜好眠。 第二日起来,锦蕊伺候她梳洗,道:“夫人,红芙昨夜里崴了脚。” 杜云萝浅浅点了点头。 用过了早饭,杜云萝便往花厅去。 花厅里叽叽喳喳的,管事婆子娘子们不住说着什么,杜云萝站在庑廊下就能听见她们声音。 “连潇媳妇,这是什么了?” 杜云萝闻声回头,见练氏来了,她问了安,道:“二婶娘,我也刚来,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两人一道进去,练氏面无表情扫了众人一眼,花厅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都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也说与我听听。”练氏在椅子上坐下,似笑非笑道。 婆子娘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推着,在练氏发作之前,管采买的贾婆子干笑了两声,道:“二太太、夫人,是这么一回事。 昨儿个七夕,不少丫鬟都在园子里拜月抓喜蛛。 本来都是好端端的,也不知道哪个先看到个影子,吓得叫了起来。 这一下就乱了套了,有吓哭的,有摔倒的……” “什么影子?”练氏啐了一口,“七月里莫要说胡话。” 贾婆子缩了缩脖子,嘀咕道:“这不就是七月里才邪乎嘛!” 练氏脸上一白。 杜云萝蹙眉,道:“早上听说,我院子里那个红芙崴了脚,我还以为是她不小心,原来是昨夜乱套了。” “夜里黑,指不定把树影看岔了,一个叫起来了就各个吓坏了,三人成虎。”练氏道。 婆子娘子们面面相窥。 杜云萝缓缓道:“二婶娘说得在理,我晓得你们有的信有的不信,总归就是一句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二婶娘,您说呢?” 眸中闪过厉色,很快便消失不见,练氏笑容如常,颔首道:“就是这句话。” “府中过几日就要做法事了,便是有什么,也都干净了,都别自己吓自己,妈妈们的胆子总比小丫鬟们大些吧。”杜云萝笑着道。 做法事成了所有人的定心丸,这事儿暂且就放下了。 翌日一早,却更加人心惶惶了,昨夜园子里巡视的两个婆子也瞧见了一闪而过的影子,差点当场就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