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难伺候(重生)》 第1章 重生 是夜,大雨滂沱。 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青石板上,让原本寂静的夜变得有些嘈杂。 过了一会,更夫将第三声更鼓敲响,大雨依旧在下。 与这寂静的夜形成鲜明对比,此时此刻,在左丞相的府邸,简直乱作一团,下人来来往往,一身蓑衣穿行在雨幕当中,脚步急促匆忙。 一名打着伞的小厮领着几名提着药箱的老者飞快地从院外赶来,雨水几乎浸透了他们全身,然而他们都无暇顾及,快步跨上台阶,湿哒哒的靴子在青石阶上留下了几个清晰可辨的印记。 见他们到来,一直站在门口张望的少年眼睛亮了一下,连忙行了个礼,随后将他们引入房内。 在烛火通明的里屋,赫然端坐着一名面容严肃的中年人,他眉头紧皱,双目紧紧地注视着床上的青年,眼底神色难辨。 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他收回视线偏过头,在看到来人后,便面无表情地对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顿了顿,他又道:“拜托各位太医了。”语气中似有一丝担忧。 “丞相言重了。”几个老者神情肃然,他们微微弯腰,对中年男子作揖道:“我等自当尽力而为。”话音落下,他们便已经朝床铺走去。 这些老者,都是宫廷内的御医,而中年男子,则是大燕的左丞相慕纪彦,官居一品。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眼见床上的青年依旧没有任何起色,刚才为御医领路的少年圆圆的脸直接皱成了包子,他双手紧握,牙齿轻咬着嘴唇,自言自语的嘀咕着:“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求老天爷保佑……” 时间还在缓慢的流逝。 终于,在第五声更鼓响起之时,床上的青年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呻-吟,然后又很快吐出了一大口黑色的毒血。 看到这幕,慕纪彦的脸色也终于缓和下来。 ****** 慕子凌满头大汗的睁开眼,精神还有些恍惚,他盯着雕花的床顶看了一会,反应过来后唰地一下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紧接着又抬起手,试着摸了摸自己的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不是虚幻透明的,是有温度的,是真实存在的。 他明明已经死了,但…… 试探性地掐了一下自己,慕子凌发现会疼,反复确定了好多次,都是一样的结果……过了许久,他终于不再怀疑,随即,他又长舒一口气,嘴角向上翘起,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reads;[韩娱]“权”的诱惑。 真好,他又重新活了过来。 想到这里,身子就跟卸了力道一般地,整个都放松下来,重新躺回床上,慕子凌怔怔地看着床顶,双眸幽深,犹如寒潭,没有一丝光亮。 依稀之间,他好像回到了那个曾经囚禁他的牢房。 在那里,他的身体被铁链紧紧锁在石壁之上,无法反抗,有人狞笑着拿着一杯酒向他走来,之后,他的嘴巴被强硬的掰开,那杯酒被粗鲁地倒进他的嘴里,迫使他咽下。 那酒,很苦,很涩。 很快,毒酒的药效就发作了,在视线变得黑暗、意识消逝前,他看到了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人,露出本来面目,对着他露出了得意的笑。 许久,慕子凌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闭上眼偏过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神情,一双手紧紧的攥着被角,苍白的手背青筋凸起——似乎只有如此,他才能忍住心中要爆发的滔天恨意。 正在这时,门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了。 猛然睁开眼,慕子凌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后,才收敛起藏在眼底的戒备。 来人是昨天为御医领路的少年,大概十五六岁,双眸灵动,圆乎乎的脸也非常可爱,总会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此时此刻,少年看到躺在床上的慕子凌竟然睁开了眼,圆溜溜的眼睛飞快扑闪了两下,下一刻,便哇的一声,哭着往床铺扑了过去。 “公子您终于醒了!”少年满脸惊喜,他结结巴巴地说,“阿临以为,阿临还以为……”后面的话没说完,少年又掉起了眼泪。 慕子凌扭过头,安静地看着趴在自己床前又笑又哭的少年,眼底浮起一丝暖意,“阿临……”许是才醒的缘故,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担忧地问:“公子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您先等一会,我这就去跟老爷说。”说完话,他便准备起身离开。 “阿临且慢,我身体无碍。”慕子凌开口拦下了他,随后又咳了两声,声音有些低,虚弱的很,“现下,是何年何月?” 阿临站在原地,闻言,脸上的担忧更甚,他向前一步,回道:“公子,今日已是四月初六,您已经昏迷三日了。” 慕子凌记得自己曾经大病数次,却记不住具体时间,无法对号入座,于是便接着又问:“我为何事昏迷?” “您忘了吗?”说话之间,阿临眼圈又红了起来:“三日前,您晚膳之后便照例回房看书,却没想到,看不过一炷香时间,公子便忽然吐了一大口血晕倒过去,当时……” “行了,”有些疲倦地眨眨眼,慕子凌出声,随后又对阿临摆摆手,轻声道,“我乏了,你去吧。”他已然知道今夕是何年了。 那次他真是九死一生,若非是他命大,在晚膳时吃了一种与那毒-药相克的食物,否则纵然是有数名御医为他医治,也是回天无力的。 阿临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公子脸色苍白,虚弱无力的模样,轻轻咬了咬唇,须臾,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阿临离开,屋内再无他人,慕子凌才双手紧握,指甲陷进肉里,无声地大笑起来reads;汉末暴徒。 这个时间…… 这个时间! 苍天有眼,居然让他重新回到这个时候,回到了——陛下下旨为他赐婚的半月前。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次,他绝对不会再任性,妄图以一己之力抗旨拒婚,若是圣旨下来,他便答应嫁。 能够重活一世,已是上苍对他的恩赐,纵然是要他以男子之身嫁与另一男子又何妨? 至于徐氏,他的继母徐氏,他绝对不会再像上一世那般,被她表面的温柔善良所蒙蔽,傻傻任其玩弄于鼓掌之间,轻信她的花言巧语,作茧自缚,最终置自己于死地。 既然他得天怜悯重活一世,那么他便要去向徐氏,好好地讨一讨公道,好好问问她,他本无心争抢什么,为何还要几次三番要致他于死地? ——若非临死前得知,他几次差点迈入鬼门关,都是徐氏所为,他还不知道,原来他的这位继母,到底是一个怎么善于伪装、又心狠手辣之人。 而他和父亲,又被此人蒙骗了多久。 ****** 转眼之间,慕子凌重生回来,已经过去小半个月。 在这段日子里,御医又为慕子凌除了三次毒,才终于将他体内残留的毒素全部排除干净。 只是虽然体内的毒素清除干净了,但是被这毒伤了的身子却没有那么快能够养好起来,何况慕子凌出生之时尚未足月,身体本就比不上常人,经过此次一事,体质更加不好。 缠绵病榻小半月,慕子凌觉得自己骨头都要躺酥了,恰好这日天朗气清,他瞧着窗外温暖的阳光,便起身下了床,拿过屏风上的外衣,披在身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公子,您怎么起来了,太医让您要好好休养的。”端着药从拱门进来的阿临看到慕子凌站在门口,连忙上前,将碗递给一旁的小侍,然后小跑过来扶住慕子凌。 “无碍,只是躺得太久,想出来走走,晒晒太阳。”慕子凌看了一旁小侍手里的药,接着说道,“到该吃药的时辰了啊……将药拿来吧。” 将慕子凌扶到石桌坐下,阿临便从小侍手里拿过药碗递给慕子凌。 慕子凌一仰头,将碗内的药一饮而尽。 阿临拿出一包蜜饯,送到慕子凌眼前,眨着眼,献宝一般地说:“公子,这药苦,喝完之后再吃一颗蜜饯,能去嘴里的苦味。”他记得自家公子从小是最怕苦的。 慕子凌笑笑,却并没有伸手拿过蜜饯,而是推开阿临的手,摇摇头:“不必,这药并不苦。”再苦,也苦不过牢里的那杯毒酒,也苦不过他心中的恨和怨。 怔怔地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公子,阿临有些茫然,这药是他亲手熬制的,熬制过程中便可闻到味道,那味道入鼻,他便已经觉得苦不堪言……这药明明是很苦的,怎么公子却说不苦呢? 没有再去注意阿临的神情,慕子凌抬起眼眸,神情淡然地注视着拱门之外。 须臾,一名女子领着五六名侍者走了进来。 女子看起来年岁不大,保养得当,她身着做工精致的衣袍,头戴紫钗,长长的佩绶没入裙摆当中,眉眼如画,嘴角带笑,当她看到坐在石桌旁的慕子凌时,眼底迅速浮起担忧的神色,脚步都有些急切起来。 第2章 徐氏 这位女子,便是慕纪彦的继房夫人,徐氏,亦是慕子凌的继母reads;腾龙图。 徐氏闺名唤徐梓棋,乃是江苏徐氏的嫡女,也是当今最受陛下恩宠德贵妃的远房表妹。当初她与慕纪彦的婚事,便是由德妃牵线做的媒,才得陛下下旨为他们赐婚。 匆匆来到慕子凌的跟前,徐梓棋先是上下将人打量了一番,确定慕子凌好好的,并无半点病痛,她才松了一口下来。 “凌儿,你的身体可还好?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多灾多难,这些日子可把娘急坏了,若非陛下命我陪着姐姐在寺里还愿,娘早已回来看你了。” 她语气自然,带着焦急和关切,如果不是此时的慕子凌已非曾经的他,是完全猜想不出来眼前的这番表现,都是表演出来的,而事实上是,徐梓棋一直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想致他于死地。 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慕子凌垂着头,过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神情,一直过了许久,他才抑制住自己的情绪,重新抬起头,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我的身体无事,让您担心了。” 他手上并没有直接的证据,徐梓棋为人一向小心谨慎,这些年来,对方都伪装得太好,几十年如一日,表面上对他嘘寒问暖关切至极,甚至比起对她自己的孩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故而,他如果此时贸贸然指责徐氏,恐怕会落人话柄,于己不利。 “回来的路上,娘都担惊受怕的,生怕你真出了什么事情,幸好你无事,否则该如何是好。” 徐梓棋眼神一柔,脸上的神情带着三分庆幸、七分担忧,她伸出手想抓住慕子凌的手,却被慕子凌不动声色的躲开了。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片刻后,她的脸上便重新挂上笑意,似乎并不在意。 从身边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托盘,徐梓棋将其放在石桌上,柔声道:“这是娘特地为你炖的人参鸡汤,你大病初愈,正是需要补身体的时候,现在还热着呢,来,趁热喝下去吧。” 看了一眼还冒着热气的鸡汤,慕子凌垂眸,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谦逊温和,“您有心了,只是我刚吃了药,半个时辰内不能食用任何食物。”若是吃了,只怕他会忍不住想吐出来。 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慕子凌用手轻轻地抚平有些褶皱的衣角,神情充满困倦,哑着声道:“我有些乏了,想回屋歇下了,您舟车劳顿,也先回去歇着吧,”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石桌上的鸡汤,说:“这鸡汤,待晚些我再喝吧。” 往前走了几步路,似乎又想起什么,慕子凌的步伐停了停,思索一会,他便偏头对阿临轻声吩咐道:“替我送母亲回去。” “是,公子。”阿临眉头皱了皱,却还是依言收住要跟上的脚,恭敬应声。 徐梓棋站在原地,看着慕子凌离去的背影,柳眉微蹙,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狠意,静默半晌,她才淡淡扫了一眼静候在一旁的阿临,轻声叹息一声,道:“罢了,你留下照顾凌儿便好,我自己回去就可,省得凌儿身边没了人。” 看着夫人他们离开后,阿临才端起石桌上的鸡汤,随着慕子凌的步伐,回到房间,他刚要将手里的托盘放下,就听闻屏风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这鸡汤,拿去倒了。” “啊?”阿临低下头,看了看汤碗,茫然地眨眨眼,问道:“为什么啊,公子您确实需要好好补身体的。” “莫问太多,去倒了。”慕子凌这回的语气带上了强硬。 “……是。”阿临没有再多说什么,乖乖地听话,将鸡汤拿到门外,找了个地方倒掉,倒完鸡汤,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看着手里头的空碗,歪着头,觉得今日的公子真的非常奇怪。 ****** 徐梓棋回到自己住处,便差人唤来了一直贴身伺候她的老嬷嬷,这老嬷嬷姓薛,害人的事,十有八-九都是由她出面的reads;超级塞伯坦系统。 薛嬷嬷来的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随着下人进屋。 “夫人。”薛嬷嬷在徐梓棋跟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个礼。 “嗯,嬷嬷起吧。”抬起眼眸,徐梓棋的声音很淡,“其他人都退下,去门口候着吧。” 其他侍者丫鬟便都躬身行礼,而后陆续退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下自己与薛嬷嬷时,徐梓棋才抬头,神情早已不复刚才的温柔贤淑。她看着薛嬷嬷,言语似乎漫不经心,“嬷嬷,你是否忘了,在我离去之时交代与你的事情?” “夫人息怒,”慌忙跪下,薛嬷嬷垂着头,解释道,“那日老奴确实是命人在香炉里下足了药,按理来说,那样的药量再加之以往积累的毒素,本该是华佗再世也救不活那慕子凌的……” “可为何慕子凌那贱子还活得好好的?”打断了薛嬷嬷的话,徐梓棋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这……是那慕子凌当真命大。”薛嬷嬷嘴唇颤了颤,解释起来,“老奴千万万算,也算不到那日晚膳之时,由于慕子凌胃口不好,于是老爷便命厨子专门为他做了一道清炖河豚鱼……就是这道菜,缓冲了慕子凌体内的毒性,才让他得以活了下来。”这是她几经打听,才知道的消息。 “荒唐,一道清炖河豚鱼怎能救命?又非解药!”徐梓棋眉心紧蹙,显然非常怀疑。 薛嬷嬷脸色发白,继续为自己辩解:“本来老奴也不信这事,但几日之后,老爷就特地奖励了那做菜的厨子,甚至升他做了府里的主厨,夫人若是不信,可随意差人进来问一问便知老奴所言并非假话。” 徐梓棋扫了一眼跪在自己跟前的薛嬷嬷,心里料定她不敢对自己说假话,那么这便是真的? 紧紧咬着牙,徐梓棋的眼里放出了恶毒的光,她非常不甘心,为何那贱子有那么好的运气! 胸中堵着气,忽然,徐梓棋猛地将手里的茶杯用力地置在桌上,这才将心中的怒气散去一些。 重新冷静下来,她才想起适才慕子凌的态度,于是接着又问:“嬷嬷,你确定那贱子并不知是何人下毒害他?” 若是不知,那为何今日对她的态度如此奇怪……但若是知道,也不该是这样的态度,蹙着眉,徐梓棋满心疑惑。 薛嬷嬷一惊,立刻肯定道:“他定然是不知的,那下毒之人,在当日便已经让老奴连夜送出府了。” 徐梓棋微微颔首,大概是她多心了:“既然如此,嬷嬷你起吧。” “是,夫人。”薛嬷嬷跪的腿都有些软了,站起来的时候,两只脚还有些晃。 “对了,那名下人,你安排他去往何处了?”徐梓棋似乎是随口问了一声。 “老奴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连夜离开京城了。”薛嬷嬷恭恭敬敬地回答,不敢有半句隐瞒。 “呵,嬷嬷,看来你真是老了,都生出慈悲心肠了,”抚了抚自己的云鬓,徐梓棋垂眸,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丹寇,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你应该该知晓,这个世间只有一种人,才能永久的保守秘密。” “这……”薛嬷嬷抬头看了一眼徐梓棋,在看轻她眼底的冷意后,身子下意识一抖,“夫人请放心,老奴这就差人去办。” 第3章 圣旨 又是几日过去。 这日,吃过药,慕子凌倚靠在床头,阿临见他并不重新躺下,忙拿过一件外衣,为他披上,同时问道:“公子,您可要看会儿书?” “不必。”轻轻摇了摇头,沉默一会,慕子凌忽然抬起眼眸看他,“今日可是二十一了?” “是二十一了。”阿临回答道。 过了一会,慕子凌又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午时。”阿临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家公子,不禁问道:“公子您可是有事?”否则为何一直问时辰。 “无事。”话音落下,慕子凌忽然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随后吩咐道:“准备一下,我想沐浴。” 阿临闻言,连忙带着几名小侍去准备沐浴所需。 待他们将所需之物都准备妥当,慕子凌就摘下发簪,披着一头乌黑长发,脚步缓慢地朝浴房走去。 未时过后,陛下为他赐婚的圣旨就该进府邸了,圣旨送到的时辰,他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上一世,传旨太监将圣旨念完时,他只觉得晴天霹雳,屈辱至极,心中怒火滔天,愤愤难平,领旨过后,更是整日浑浑噩噩愁眉不展,别人唤他,也是三声不应四声不响。故而在徐梓棋过来安慰他,并且告诉他有一计脱身之时,他想都没想,便欣然同意,还非常感谢。 那时,他心中只有屈辱跟难堪,觉得让他以男子之身嫁于另一名男子是万万不能,能脱身便好……却不曾想,代嫁之人若是被识破,他便是欺君,难逃死罪,而他的父亲亦会为此受到牵连。 现在回想起来,慕子凌突然发觉,徐梓棋想的这一计,不仅害了他也害了他父亲,她想置自己于死地是好解释的,但对他的父亲出手,着实蹊跷。 他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想想,徐梓棋会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沐浴之后,慕子凌穿好衣衫,而后就坐在铜镜前,闭上双眼,任由手巧的婢女为他束发。 束完发,慕子凌就起身,然后从书架前随手拿过一本书籍坐下安静地看起来。 阿临见自家公子似乎是要专心看书,就干脆挥退其他侍者,他自己则立在一旁,伺候着。 心里计算着时辰,快到申时之时,慕子凌就收起书籍,站起身,走出房间,来到庭院reads;巫师书。 负手而立,慕子凌仰起头,微微眯着眼看着头顶的天空,阳光照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耀眼,明亮。 阿临一脸茫然,他歪着头,看着这样的公子,忽然觉得很陌生,他总觉得,自从中毒醒来之后,他的公子,变得跟以前好不一样了。 这么站了有一盏茶的时间,慕子凌似乎看得入了神,直到有一名小侍唤他,并飞快跑来,他才回过神来。 小侍跑到慕子凌跟前,弯了弯腰对他说道:“公子,宫里来人传旨了,老爷让您前去接旨。” “嗯,我这便过去。” 已然知道圣旨的内容,这一次,慕子凌不再感到愤怒,他的心里非常平静,丝毫没有起半点波澜。 经历过一次死亡,他还有何惧? 走过长廊,穿过花园,越过重重拱门,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是到了正厅。 走进正厅,慕子凌走到慕纪彦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爹,而后,他又看向一旁的徐梓棋,淡淡地喊了一声母亲。 “好孩子。”徐梓棋此时正想不通为何会有圣旨颁于慕子凌呢,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慕子凌对她敷衍的态度,听他喊自己,就随口应了一声。 慕纪彦听着奇怪,就偏头看了一眼徐梓棋,见其心不在焉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片刻,他将头转回来,看向慕子凌,眼底有关切,“身子可好了?” “已经好了,让您担心了。”慕子凌心中一暖,脸上不禁露出笑容来。 “好了便好,”慕纪彦点点头,眉宇间含着一丝担忧,他道:“陛下传旨于你,且先接旨吧,莫让公公久等了。” 这时,本坐在下座饮茶的公公将茶放下,站了起来,尖细的声音响起:“既然如此,就接旨吧,老奴等个一时半会倒是不要紧,但这圣旨是等不得的。” 闻言,正厅之内,慕纪彦带头,所有人都齐齐跪下。 见状,公公点点头,而后便将圣旨打开,尖细的声音开始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念完,慕纪彦已经眉头紧锁,而徐梓棋则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手帕已经被她撰得变形。 在场所有人,唯有慕子凌最是冷静和淡然。 只见他神情淡漠的接下圣旨,之后叩谢皇恩,仿若这道让他嫁于二皇子的圣旨只是变化的天气一般,并不特别,也不会令人惊讶。 送走传旨太监后,慕纪彦便挥退众人,看着慕子凌不言不语,皱着眉,眼神里是满满的担忧。 徐梓棋本来还想跟慕子凌说几句,但她刚刚张口,就看到慕纪彦的神色,于是只能将要说的话重新吞回肚里,领着丫鬟和下人先回了房。 沉默许久,慕纪彦才先开了口:“你放心……待会我便入宫,请求陛下收回这道旨意。” 慕子凌心下感动,又后悔上一世自己还曾经埋怨过父亲,只觉得羞愧。 好半晌,他收回思绪,缓声道:“爹,您不能去,二皇子病重,药石无用,若是有其他方法,想来陛下也不会同意这本是荒唐至极的事,让二皇子娶一名男子为妃,让天家沦为笑柄……但这是国师的话,是最后的希望,所以这道圣旨,陛下是万万不会收回的reads;练气高手在都市。” “我知,但你是我的孩子,我又怎么忍心,让你……”慕纪彦心中既是愤怒又是悲伤,他自然知道个中缘由,也知道圣旨既下就不会收回,但是他的孩子,惊采绝艳,翩翩公子,又怎么能够以男子之身出嫁,还是嫁于另一名男子? “爹,圣旨既然已下,就成定局,何不坦然接受?何况我听闻,这位二皇子虽然长久卧病在床,却是难得性格温和的有才之人,能与他谈论学识,从他身上学习一二,也并非是不能接受的。” 上一世,接旨之后他虽然心中愤恨难平,非常抗拒,但代嫁之事是需保密的,故而他只能按照圣旨所提,每日进宫跟二皇子相处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其实就是陛下想让他跟二皇子培养感情的,毕竟他们都是男子,这场婚事又并非二人你情我愿之举,所以,就唯有希望多多相处能够积累一些情谊。 慕子凌记得自己第一次入宫之时,看到二皇子的惊艳。 他还记得这位二皇子的风华,即便抱病在床,惨白无力,气质依旧清冷如玉,让人移不开目光。 不但如此,那二皇子在待人接物方面也极有礼貌,纵然自己因那莫名其妙的圣旨而记恨迁怒于他,从来冷言冷语,言语之中时不时夹枪带棒,他依旧待他极为温和,总不忘在每日他去之时,让下人备好他喜好的书籍和茶品…… 现在回想起来,慕子凌倒是觉得,这位二皇子,人确实不差,死了当真可惜,若是真如国师所言,自己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所生,嫁与他之后真能救他一命,也是一件善事。 当时他得天怜悯,获得重生,如今他救人一命,也是积德。 说完话,慕子凌觉得喉咙难受,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心中也不免苦笑,没想到,最后反倒是他来安慰起父亲来了。 见慕子凌咳得厉害,后面又怔怔出神,慕纪彦关心道:“可是又难受了?” “我无碍的。”慕子凌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 知道自己的孩子大病初愈,应该继续卧床休息,于是慕纪彦也不再多留慕子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罢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件事,我会再想想办法的。”他怎么也要尝试一番。 慕子凌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他还未张口,就被慕纪彦抬手阻止了:“别说了,爹是知道该如何做,回去歇着吧。” 又看了慕纪彦一会,慕子凌才微微颔首,招来阿临,步伐缓慢地离开正厅。 回去的路上,阿临时不时就偷偷看一眼自家公子,一张圆乎乎的脸都快皱成了包子。 刚才的圣旨他也听了,只觉实在气人,他家公子惊采绝艳,棋棋书画样样精通,本应该是要站在朝堂之上一展风华的,怎能披上红妆嫁于他人为妻? 纵然是天子,也不该这么糊涂的。 阿临实在为自家公子不值。 “你欲言又止那么多次,是想说什么?”再被偷看无数次后,慕子凌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阿临。 “我……”阿临其实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最后,却只问了一声,“公子,您真的要嫁于那二皇子吗?” 慕子凌看了他一眼,“阿临,你是要随我去到王府的,切记王府并非丞相府,千万记得谨言慎行。” 阿临一怔,回过神来后忙低下头,他知道自己刚才的问题太过逾矩了,“我知道了,公子。” 收回视线,慕子凌继续缓步前行,随口问道:“查到是谁要下毒害我了吗?” 阿临道:“管家查到,有一个叫做王奇的下人,嫌疑最大,那日他是负责打扫公子房间的下人之一reads;噬龙。” 慕子凌眼眸一闪,“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上一世,这件事情最后就是不了了之的,因为在圣旨下来之后,他便整个人浑浑噩噩,后面又闹出替嫁事件,陛下盛怒,他出逃没多久便被抓回来,父亲也被降职,所以最终也没查到到底是谁要害他,但这次,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他定然要揭开徐氏的假面具。 阿临气呼呼地说:“公子出事的那夜,他就跑了。” 慕子凌垂眸,心下冷笑,果然是如此的,他这位继母做事,当真一点痕迹不留,只怕这个叫做王奇的下人,此时已经凶多吉少了,毕竟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 “公子,您说这王奇因何要下毒害你啊?”阿临把王奇用自己能用上的话都骂了个遍后,才忍不住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声来。 闻言,慕子凌冷笑,“真正想要害我的人,只怕不是他。” 阿临挠挠头,觉得有理,“也是,他一介下人,与公子无冤无仇,确实并无理由要害您的,不过他又是听命于谁呢?”摸着自己的下巴想了半天,过了一会,他忽然瞪大眼睛,惊呼道:“既然还有幕后人,那公子您岂不是非常危险?” “她暂时不会再有动作了。”这次事情还未过去,府里还人人自危,更何况刚刚陛下又下旨将他许给二皇子,婚期就定在下个月,若是此时他再出问题,恐怕就不单单是丞相府要追查到底,陛下那里,自然也会下旨严查。 阿临神情茫然,“公子您知道那人是谁吗?”他怎么觉得自家公子好像知道的模样。 慕子凌没有回答,而是脚下的步伐拐了个弯,偏离回去的道路,转而朝着湖面上的凉亭走去:“随我去坐坐,许久没来花园,待一会再回去吧。” 没有听到答案,阿临偷偷看了好几眼自家公子,鼓了鼓腮帮子,最终还是将想说的话吞下。 在凉亭坐下,慕子凌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假山上,心里却想着怎么才能将徐氏的假面具揭下。 王奇失踪,这次事件的线索就断了。若是找不到王奇,或者王奇已经死亡,那么想要证明是徐氏指使的,就实在很难。 慕子凌心中有恨,对这个结果,极为不甘心。 阿临站在慕子凌的身边,瞧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地方看,于是也好奇地看过去。 “咦,是薛嬷嬷,另外那人好像……”阿临看着不远处站在假山那里的两个人,神情先是有些疑惑,过了一会,他想起是谁之后,忍不住往前几步,把手撑在围栏上,惊讶道:“王奇。” 被这一声唤回了思绪,慕子凌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阿临身边,沉声问道:“你刚才说谁?” “公子,对面跟薛嬷嬷一起站在假山那里的人就是王奇,他居然还在府里!”说着,阿临就挽起袖子气冲冲地往外跑,这回他一定要捉住这个凶手。 见阿临自己一个人就跑了,慕子凌连忙让人跟阿临一同前去。 微微眯起眼睛,慕子凌重新转过身,看着对面显然还没有察觉的两个人,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 既然王奇未死,还自投罗网地回来了,那么这回他倒要看看,他这位继母,要怎么继续扮演慈母贤妻。 第4章 王奇 此时与薛嬷嬷站在那假山后的下人,确实是王奇reads;现代封神榜。 说来也巧,那日薛嬷嬷听了徐梓棋的话,立刻就派出人沿着王奇离开的路想去将其灭口,却不想那王奇又偷偷摸摸地重新回到幕府。 他也是幸运,这一回来,刚好躲开那些杀手的追杀,保住了自己一命。 这王奇相貌平平,无父无母,无妻也无子,典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平日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跟人赌上一把。 他这人,每月一拿到月钱就一定去赌-坊玩耍一番,但又是个运气极差的,几乎把把都输,偏偏他还是个不信邪的,认为风水轮流转,总会轮到他赢钱的时候,所以经常输个精光,被打手赶出赌-坊。 恰好,下毒的那日上午,他刚刚赌输了这个月的月钱,正郁闷呢,故而,在薛嬷嬷将银子给他后,他手又痒了起来,揣着银子刚走出十里地,他实在抗拒不了赌-博的诱惑,于是一咬牙,便又折了回来,进了赌-坊。 薛嬷嬷给他的银子不少,有五百两之多,所以他这一赌,就是小半个月,直到手头的钱都输了个干净,被赌-坊打手连打带踹的给赶出来,他站在门口破口大骂,愤怒郁闷之余,又想起了薛嬷嬷,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 ——他想着,自己做的这事儿,怎么也不止五百两这个价,于是就琢磨着再去要点银子。 重新回到幕府,王奇自知不能让人撞见,一路都低着脑袋,轻车熟路的就绕到了后院女眷住的地方,他这一两个月都帮着薛嬷嬷做事,每月都会过来几次,所以熟悉的很。 避开其他人来到薛嬷嬷住的房屋前,王奇抬手正准备敲门,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一惊一扭头,就见薛嬷嬷惊讶的看着自己,表情十分古怪。 拍了拍胸口,王奇松了一口气:“嬷嬷您怎么都不出点声的,差点吓死小的了。”若是其他人,他可就要完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答非所问,薛嬷嬷压下心头的慌张,左右看了看,见不远处有几名侍女结伴过来,忙给王奇示意一下,道:“将头低下,跟我来。” 王奇自然也瞧见了那走来的侍女,于是就把正要说的话暂时吞进了肚里,将头埋低,弓着身子跟在薛嬷嬷身后往外走。 薛嬷嬷是跟着徐梓棋过来的,一晃眼已经有十几年,是府里的老人了,平日里又凶狠又难相处,故而侍女们一见迎面走来的是薛嬷嬷,都纷纷禁了声,退到一边,让他们二人先行过去。 一路将人带到花园,薛嬷嬷见四周无人,便领着王奇走进了角落,借着假山遮挡,厉声质问道:“不是让你连夜离开京城吗?” 慕子凌差点中-毒而亡,慕纪彦怒火滔天,当夜便下了命令,这件事要严查彻查,府里上至少爷小姐,下至小侍丫鬟,都必须接受询问、调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道命令一下,管家第二日就将府里所有下人召集过来,一一询问,很快就找到了昨夜给慕子凌当值的几个下人,却还差了一个人,这个人便是王奇。 除了王奇以外,这些下人都并非下毒之人,他们谁都没去碰过那香炉——那几个下人都能为彼此作证。 如此一来,王奇就有最大的嫌疑。 王奇畏罪潜逃,慕纪彦一听管家报告就开始命人寻找,只是找了半个月,都不见其踪迹,若是此时此刻让府里人瞧见王奇,那就要糟糕了。 此时,他们都还不知,对面凉亭里,慕子凌已经看到他们,并且阿临正带着人朝他们赶来。 纵然薛嬷嬷一脸凶狠模样,但王奇并不怕她,他年轻又壮实,一个老太婆能耐他如何:“薛嬷嬷,小的这次回来,是想再跟您要点银子reads;无限强武。” 薛嬷嬷看他,眉头紧皱,心道这人贪得无厌,如果不是一时无人可用,她定不会找到他:“即便你以后都不在做事,五百两也已经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言下之意便是不会再给银子。 王奇不理她,而搓着手,嘿嘿的笑着,一双眼都眯成了缝,“您也知道,我这人好赌,五百两银子就够我在赌坊里赌个个把月……而且吧,薛嬷嬷您大概不知道,我这人除了好赌之外,还有一个小毛病,就是一旦口袋里没银子了,嘴巴就闭不上,见着人就爱说点什么,若是哪一天不小心将那事儿给抖出来了……” 他的话虽然并没说完全,但是意思已经表达的非常清楚,这话里话外,都是威胁。 “你要抖什么事出来,说?!”阿临冲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王奇说的这段话,后面还没说完全,于是立马跳出来瞪圆眼睛质问。 突然插-入的声音让王奇跟薛嬷嬷同时一惊,冷汗就冒了出来。 王奇刚好是面对阿临的,他也是伺候慕子凌的,自然是认识阿临,他见阿临怒视自己,便知道对方已经认出自己,登时脸色大变,下意识转身就要跑,然而他刚跑出去没多远,就被后来赶上来的侍卫一脚踹倒,抓了个正着。 薛嬷嬷见她与王奇见面被人发现,心中一颤,但她知道不能自乱阵脚,于是她飞快转过身,见到阿临正眯着眼看自己,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像平时那般扫了他一眼,眼神凌厉,将心中的不安掩下。 王奇被抓到的同时,就有侍卫直接去禀报慕纪彦,而另外一名侍卫则抓着王奇,要将他带去正厅。 慕子凌从凉亭走过来,见王奇被侍卫押着,看到自己的时候,眼底有明显的震惊,看到这样的神情,慕子凌就知道,这名叫王奇的下人,一定就是下毒的人。 面无表情地越过王奇走到薛嬷嬷面前,慕子凌问道:“薛嬷嬷,你不在母亲身边候着,在这花园假山做何事?” 薛嬷嬷心惊胆战,冷汗直冒,但是面上还是一丝不苟,低垂眉目:“老奴原本正要去伺候夫人,但路过此处之时这下人突然出现,抓着老奴就让老奴给他银子,老奴并不认识此人。” 阿临听了,翻了个白眼,撇撇嘴,小声道:“撒谎,明明是认识的。” 声音虽小,但慕子凌跟阿临站得近,听得清楚,他看着薛嬷嬷,一语不发,过了片刻,他忽然眼神一厉,喝道:“薛嬷嬷,我再问你一遍,你在此处,究竟所为何事?又为何与这畏罪潜逃的王奇在一起?” 薛嬷嬷脸色发白,抿着唇,将头埋得更低,“老奴还是那番回答,请公子明鉴。” “呵!”扫了一眼薛嬷嬷颤抖的手,慕子凌冷笑一声,“既是如此,薛嬷嬷便与我一同再去一趟正厅,与父亲好好解释解释你为何在此,又为何与王奇在一道吧!”说完话,他就让示意一旁的侍者去抓着薛嬷嬷。 “公子,夫人身体不适,老奴还要去伺候夫人的。”眼眸闪了闪,薛嬷嬷看着慕子凌的背影,将徐梓棋抬了出来。 她以为,慕子凌还跟以前一样,很尊敬徐梓棋,将徐梓棋当做亲生母亲爱护,知道徐梓棋身体不适,定然会为此放过自己—— 她需要先去知会夫人一声,让她做个准备。 闻言,慕子凌并未回头,只是淡漠道:“母亲身子不适自然有府里的大夫照看着,薛嬷嬷还是先同我一道去见完父亲再回去照顾也不迟。” 见状,薛嬷嬷的脸色彻底白了。 第5章 审讯 徐梓棋回到房间,想起那道圣旨,越想越是不甘——为何这贱子几次三番都死不了! 这会儿圣旨一下,徐梓棋便知道自己不能再冒冒失失的出手了。 否则若是慕子凌再出事,坏了一月之后的婚礼,陛下定然不会让这件事简单的过去,到时势必会追查到底,若是被查出来,不单是她,纵然她的表姐是当今宠妃,亦会受到牵连。 可是她不甘心! 手帕被撰得变形,徐梓棋的眼中射出毒光,咬牙切齿,本来美丽的脸扭曲不堪,犹如地狱修罗。 独自在屋内坐了许久,直到身子都有些僵硬了,徐梓棋才稍稍回神,理智也逐渐回笼。 而这时,一名丫鬟匆匆敲门进来,看到徐氏,便快步走到她旁边,躬身轻声道:“夫人,出事了,薛嬷嬷被大公子带去正厅了。”这丫鬟算得上是徐氏的心腹丫鬟,名唤红杏。 徐梓棋端起一杯茶,闻言抬眸看她,眉心闪过一丝厌恶:“怎么,那老货又做了什么?” 红杏垂眸,小声道:“大公子看到了薛嬷嬷与那下人王奇一起。” 徐梓棋眉头微蹙,有些疑惑:“王奇是何人?”她一直在幕后,并不接触任何人事。 红杏小心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恭恭敬敬的回答:“他便是那名畏罪潜逃的下人。” 嘭—— “你说什么!”手颤抖了一下,茶杯掉到地上,但此时徐梓棋已经无暇去顾及,她的脸色十分难看,“到底怎么回事?薛嬷嬷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她分明让薛嬷嬷派人去杀了那人的! 红杏摇头:“奴婢也不知,只是打听到,大公子命人带着薛嬷嬷与王奇一同去了正厅reads;疯狂机械时代。” 再也坐不住,徐梓棋站了起来,她绕着屋子走了几圈,神情不安焦躁,这事来得太突然,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暂时慌了神,完全没了往日果断悠闲的模样。 红杏见状,不禁出声提醒道:“夫人,此时,您应该先去正厅的。” 这一声,唤回了徐梓棋的理智,理智回笼,她停下脚步,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重新坐下,徐梓棋收敛起慌张着急的神色,对红杏道:“帮我重新梳妆。”她要去,也要妥妥当当的去。 任由丫鬟打理自己的头发,徐梓棋闭眼,认真想起对策来。 幸好,直到现在为止,所有事情都是由薛嬷嬷出手办理的,她还不曾亲自出面,所以,这事还有转机。 但是徐梓棋也心知肚明,薛嬷嬷此人贪生怕死又胆小如鼠,只怕不多时就会将事情全部招供出来,在她忍不住招供之前,她必须要让薛嬷嬷将罪责全部担下才行,否则即便她是由陛下亲自下旨赐婚,又有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犯了七出之条,只怕也逃不过和离二字。 而此时此刻,她要做的,就是将自己从这次事件里摘出去,至于薛嬷嬷,她会为其准备一樽上好棺木,好好安葬她的。 思及此,徐梓棋眼神一冷,而后抬起手,招来红杏在她耳畔道:“你去将薛二领来,一会带上他一同去正厅。” 薛二是薛嬷嬷的孙子,也是薛嬷嬷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今年刚刚十五岁,平日里就是整理整理花园,如果问还有谁能让薛嬷嬷甘愿赴死,只怕只有这薛二了。 红杏的眼神闪了闪,恭敬应了一声:“是,夫人。” ****** 正厅之内。 慕纪彦面容肃然,气质威严,坐于上座,而慕子凌则坐在他下方左侧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垂眸,慢慢品着。 下面,王奇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薛嬷嬷虽然并没有被绑着,但是也在旁边跪着,垂着头,脸色惨白的很。 慕纪彦转过头,看向慕子凌,“你身子不适,可要先回去休息?” 摇摇头,慕子凌目光坚定:“爹,我想留下。” 见状,慕纪彦也不强求慕子凌回去休息,他转回头,而后看向被五花大绑的王奇,神情严肃,语气冷冽,“你便是王奇?” 他久居上位,即便只是简单的询问,自然也是不怒自威,让人害怕。 “奴才,就是,王奇。” 被抓之时,王奇还心存侥幸,准备打死不认,但这会看到慕纪彦,却是心下恐惧,整个人哆哆嗦嗦的,根本不敢抬头,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慕纪彦接着问:“半月前,四月初三晚,你在何处?” “奴才,在,在大公子屋内,打,打扫房间。”王奇回答的磕磕巴巴,紧张的不停吞咽口水。 “那夜三更过后,你又在何处?”慕纪彦的询问,不紧不慢,但神情越发严厉。 “奴才,奴才……”王奇冷汗连连,眼神开始飘忽起来,好半天才回答:“奴才去了赌-坊。” “赌-坊?”慕纪彦看他,面无表情:“你的意思是,你在赌-坊一待便是半个月?” “是,小,奴才没,没有其他爱好,”王奇起先还说的结结巴巴的,后来似乎撸顺了思路,语速快了起来,也不再磕巴了,说的话也开始条理清晰起来:“就是喜欢小赌一番,每月月钱一发,奴才就会去赌-坊,这个跟奴才熟悉的几个都知道reads;爱上墓中人gl。” “四月初三那日上午,府里刚发了月钱,奴才在给大公子打扫完房间后忍不住手痒难耐,便直接去了赌-坊,那日夜里,奴才赌运通畅,一连赢了十几把,得了不少银子,从赌-坊出来便去了寻芳楼。” “待天亮奴才从寻芳楼回来,便听说大公子出事了,而奴才又一夜未归,于是奴才猜想大人定然会怀疑是奴才所做,当下十分害怕,故而就又离开了。” 将头埋得更低,额前的头发遮住王奇转的飞快的眼睛:“奴才孤身一人,没有地方去,于是便又折回赌-坊,用赢来的银子继续赌,时赢时输,就这么过了小半月,奴才身上的银子已经输的一干二净,于是奴才就寻思着,毒害公子的人应当已经找到,所以奴才才又回来,不曾想……” 刚刚那一瞬间,王奇差点就忍不住要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但是他脑筋灵活,求生的想法占了上风,临到头了思绪越发清晰,居然短短时间内就编了谎言,半真半假的,他觉得,即便是派人去核查,也应该是找不出错处来。 当即,就觉得全身放松下来,松了一口气。 王奇的这一番话下来,有理有据,看似找不到任何错处,连慕子凌都有些惊讶,不过这话粗略的听还能对付过去,若是仔细去推敲的话,还是有不少问题的。 而其中,最大的问题便是—— 如果不是自己做贼心虚,那么在知道自己嫌疑最大之时,为何不主动站出来为自己洗刷?如果这番话所言非虚,那么无论是赌-坊的人还是寻芳楼的人都能为其证明,哪里至于拖延这么长时间,直到被抓住,才说出来? 理所当然的,这么简单的前后矛盾,慕纪彦一听便知,不过慕纪彦也知,既然王奇会这么说,自然是这番话里还夹杂真话,此时此刻,他若是去派人直接去赌-坊问王奇有没有去过,得到的肯定是像王奇所说的答案。 但,慕纪彦是有法子的,他抬头,招来总管慕言,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慕言点点头,之后便退下去办了。 慕言下去之后,慕纪彦扫了一眼一旁似乎松了一口气的薛嬷嬷,沉吟一会,继续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与薛嬷嬷偷偷摸摸在花园见面,你们二人,应该不熟悉才是。” 薛嬷嬷闻言,转头瞪了一眼王奇,眼中的威胁不言而喻,王奇咬咬牙,说道:“薛嬷嬷是夫人的乳母,又曾经欺压过奴才,当时奴才身无分文,府里又不敢多待,于是就想着,干脆找薛嬷嬷要点银子离开京城去往别处。” 这时,厅外传来徐徐的脚步声,不一会,徐梓棋便领着几个丫鬟小侍款款走进了正厅,她扫了一眼王奇,又看了一眼薛嬷嬷,随后走到慕纪彦身边,声音柔柔地唤道:“夫君。” 看到徐梓棋,慕纪彦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徐梓棋回视他,艳丽的脸上都是歉意,她柔声道:“我听闻薛嬷嬷居然与那差点害了凌儿性命之人相识,就匆匆赶来了,她是我的乳母,若是做了错事,我也有管教不当的罪责。” 这话里的话,薛嬷嬷听懂了,她猛地抬头看向徐梓棋,脸上都是不可置信,她张嘴欲言,然而徐梓棋仅仅只是淡漠的看了她一眼,而后眼神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右边的位置,薛嬷嬷有所感,于是偏了偏头,看到站在红杏之后的薛二,当即脸色白了白,而后眼中缓缓浮现出绝望之色。 她深深地看了一会薛二,过了一会,她又将头重新低下了。 第6章 认罪 徐梓棋的出现,自然是慕子凌意料当中的,何况这出戏,如果少了徐梓棋在,也是不够好看的,所以在她坐下之后,慕子凌就放下茶杯,看着她喊了一声母亲,态度与往常无二,只是语气多了丝敷衍。 “凌儿,娘对不住你,”徐梓棋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慕子凌,脸上满满都是歉意:“你会怪罪为娘吗?” 歪了歪头,慕子凌故作疑惑:“母亲,您可是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他当然听得出来,徐梓棋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薛嬷嬷就是要害他之人,而她自己毫不知情。 徐梓棋被噎了一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才道:“娘自然不曾做过,只是这薛嬷嬷始终是我的乳母,她若做错了事,就是我管教不当,我自然也该向你道歉的。” 顿了顿,她低声道:“你会原谅为娘吗?” 轻轻摇了摇头,慕子凌缓声道:“母亲,你从何处听到薛嬷嬷对我做了错事呢?这王奇所言若是真话,那么该是我向薛嬷嬷赔不是才对。” 闻言,徐梓棋神情变了变,知道这些话不该说,自己有些心急了,垂眸思索一番,再抬起头,她重新将目光投在慕子凌身上,语气温柔道:“凌儿说的是,是娘急糊涂了……” 她原本是还有话说的,但是慕纪彦已经频繁看了她好几眼,并且眉头紧皱、神情疑惑,她心下一颤,知道自己不应继续再多言,否则就该引火烧身了。 见徐梓棋垂眸安静坐下,慕纪彦就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转而看了一眼薛嬷嬷,问道:“那王奇所言,可是事实?” 薛嬷嬷下意识一抖,“是……老奴确实欺压过他。” 慕纪彦抿了抿唇,随后转过头,看向站在慕子凌身边的阿临,问道:“阿临,你是第一个见到他们二人的,当时可曾听见他们说了什么话?” 被点到名字,阿临立刻站了出来,对于慕纪彦,他不敢没有规矩,于是躬身弯腰,将当时听到的话一字不落的复述了出来。他当时有心反复在心里念了几遍,所以都记了下来。 “老爷,王奇当时便是说了这番话。” 慕纪彦点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沉默片刻,他忽然厉声质问道:“王奇,你一个小小下人,从何处得来五百两银子?” 丞相府的待遇虽然不差,但是普通的下人丫鬟一个月也不过二两银子的月钱,而即便是像府里的总管,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二十两纹银罢了,无疑,五百两银子对任何一个下人而言,都是一笔不小的款项。 王奇脸色变了变,脑筋转的飞快,他没想到,阿临居然将这番话完整听了下来。 强迫冷静下来,王奇连忙出声喊冤,此时,刚才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老爷,奴才没有说过五百两,奴才说的是五两银子,是阿临听错了!” “胡说reads;疯狂机械时代!”阿临的包子脸一鼓,上前一步,叉着腰大声道:“你说的就是五百两,我又不聋。” “阿临,勿多言。”眼见阿临又要撸起袖子冲上去将王奇痛打一番,慕子凌便叫了他一声,语气很平淡,但阿临一听,就立刻乖乖回来站好。 慕纪彦并没怪罪阿临,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奇,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神更是凌厉无比。 王奇低着头跪着,只觉得慕纪彦的威严压得自己喘不过来气,身子忍不住的想要颤抖。 一时之间,正厅之内气氛有些沉寂。 这时,恰好刚刚出去的总管慕言匆匆赶回,他来到慕纪彦面前,躬身恭敬道:“老爷,我已按您的要求去赌-坊打探清楚了,王奇这半月确实在赌-坊,不过赌-坊的人说,他逢赌必输,这半个月以来,陆陆续续的,他一共输了五百两纹银,都记在这账上。”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呈给慕纪彦。 “寻芳楼那里,我也去打探过了,四月初三那日夜里,王奇确实去过,但却是五更之后去的,据接待他的姑娘所言,当时王奇风尘仆仆,怀里还揣着大笔银两,她记得十分清楚。” “嗯。”了一声,慕纪彦示意慕言暂且先退到一边。 简单地翻看了几眼账簿,看清上头记录的数字之后,慕纪彦便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再也掩不住心中的愤怒:“王奇,你还有何话说?” “奴才……”王奇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辩驳都无法解释五百两的由来,于是急的满头大汗,若不是他被五花大绑,此时已经跳了起来。 沈着脸看他,慕纪彦眉宇间的怒气还未散去,使得他周身威严之气更甚,压得王奇整个人哆哆嗦嗦的,脸上完全没了血色。 安静了一会,慕纪彦才重新开口:“慕言,你告诉他,按照府里的规矩,这事该如何解决?” 虽然这话是在问慕言,但慕纪彦的目光却是先扫过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徐梓棋,而后落在一直跪在地上安静到诡异的薛嬷嬷身上,若有所思。 王奇手里的五百两银子,不可能凭空变出来,除非是有人给他的……而将这五百两给他的人,才是这件事背后的主谋。 这王奇贪生怕死,小人行径,只需要以性命相要挟,定然会招供出主谋之人。 慕言跟随慕纪彦多年,对他自然无比熟悉,闻言,思索了片刻,答道:“按照府里的规矩,妄图谋害主人者,应当杖毙。” 慕言的话音落下,王奇霎时就吓得全身发软,转头狠狠地瞪着跪在一旁的薛嬷嬷,他高声大喊:“老爷饶命,奴才有话要说——”既然要死,他怎么也要拖个垫背的! 还未等到慕纪彦对他的话有所回应,他就将事情的经过全部招供了出来,不敢再有一丝隐瞒:“这一切都是薛嬷嬷指使奴才做的,她知道大公子有个习惯,便是每日晚膳过后,都会回房燃香看书,于是四月初三那日,她早早便将毒-药拿给奴才,并让奴才将那药下到香炉当中……当夜,大公子出事后,她就给了奴才五百两银子,然后要求奴才连夜离开京城。” “奴才知错了,是奴才被猪油蒙了心,才胆敢犯下这滔天大错,求老爷明鉴,饶了奴才一命啊——”王奇一口气说完,便将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跪伏在地,身子因为恐惧而止不住的哆嗦颤抖。 “薛嬷嬷,你可还有话说?”慕纪彦问话,语气冰冷无比。 薛嬷嬷这时才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双眼无神,神情颓废无比,显得脸上皱纹越发明显,简直如同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老奴……”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薛嬷嬷睁着一双浑浊的眼,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却被徐梓棋忽然出声打断reads;爱上墓中人gl。 “薛嬷嬷,我念在你是我乳母,伺候我也是尽心尽力,故而平日你欺压下人也就罢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与你计较,想不到,你心肠竟然如此狠毒,居然下毒要害死凌儿,我且问你,你可认罪?!” 徐梓棋冷冷地看着她,手上借着手帕遮挡,不动声色得做了个动作,眼波流转间有意无意地扫向她右侧茫然站着的薛二,眼神中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薛嬷嬷是自小看着徐梓棋长大的,又贴身伺候了她这么多年,自然懂得她的心有多狠,手段又有多毒辣。 最后偏头看了一会被人拉着离开的薛二,直到不见踪影,薛嬷嬷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随后惨然一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哑着声音说道:“老奴认罪。” 薛嬷嬷此时已经万念俱灰,也知道自己定然是逃不过一个死字,但她不甘心,她为徐梓棋做牛做马这么多年,结果到头来,对方却不救自己,反而还利用唯一的孙儿要挟于她,逼她认罪赴死……她恨,她怨。 既然注定要死,那么在临死前她总要做点什么,她怎么能让害死自己的人好过? 思及此,再抬起头时,薛嬷嬷便说道:“此事确实是老奴一人所为,因老奴心里记恨着大公子,所以才会犯下这大错。”她是故意的,故意还未等到有人逼问便自己主动承认。 而这么做原因,自然是为了降低徐梓棋心中防备,让徐梓棋得意忘形从而露出马脚,她相信,以大公子和老爷的智慧,不会看不出来徐梓棋的变化。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下,就听见徐梓棋表情一松,厉声质问:“你为何记恨着凌儿?” 徐梓棋虽然这么问,但她藏在衣袍中的握紧的手一松,听见薛嬷嬷自己担下全部罪责,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薛嬷嬷跪伏在地上,低着头,皱巴巴的脸上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果然上当了……哈,她会一直在下边看着的,看着徐梓棋遭报应的那一天! 扭头看了一眼慕子凌,薛嬷嬷缓缓说道:“三年前,大公子曾因一名丫鬟,狠狠教训过老奴,从此老奴便一直在心底记恨着,而在一月前,大公子居然又一次教训了老奴,让老奴颜面扫地,于是老奴心中忿恨难平,一时压不住怒气……” “荒唐!主子教训奴才乃是天经地义,你竟一直怀恨在心,薛嬷嬷,你虽是我的乳母,但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我也不能饶你。”徐梓棋转过脸,看向慕纪彦,脸上满满都是歉意和愧疚,眼睛一眨,竟然掉下眼泪:“都是我管教不周才会害的凌儿经历此次劫难,夫君你责罚我吧。”说完这番话,她便捂着脸。 看着眼前楚楚可怜的徐梓棋,慕纪彦眉头不仅没松开,反而皱的更紧,他偏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薛嬷嬷,而后再次看向徐梓棋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什么……他发现,他似乎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自己的这位继任妻子。 饮了一口茶,慕子凌眨了眨眼,心里勾起一个冷笑,他虽然早就料到他这位继母没那么容易认罪,定然会找到一只替罪羔羊,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将一直贴身伺候她三十几年的乳母推了出来,当真是心狠手辣。 不过,这件事情到这里,他也不是全然没有任何收获的……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一眼,慕子凌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淡的微笑。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徐梓棋慌了神,自己乱了手脚,刚才这番话便已然露出太多马脚,此时此刻已经引起了父亲的怀疑。 而到这里,他最初的目地就已经达到,他本来就不曾想过,单单就凭借这一件事情能够揭开徐梓棋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真面目。 第7章 惩罚 既然薛嬷嬷已经认罪,这件事就算是完结了。 至于五百两这么大一笔数额的银子她一个小小奴婢从何而来,薛嬷嬷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 她脱口就道:“老奴伺候夫人三十几年,期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银子,是当了夫人赏赐给老奴的物品换来的。” 至此,所有的细节、疑点都能解释通了。 按照府里定下的规矩,薛嬷嬷跟王奇犯下的是弑主的大罪,应当拖出去乱棍打死。 当慕纪彦的命令下达,侍卫前来拖人的时候,王奇瞬间醒了过来,他瞪大眼睛,尖叫着,挣扎着,脸上都是濒临死亡的恐惧。 徐梓棋扫了他一眼,随即厌恶道:“将他的嘴巴堵了,免得吵着他人。” 嘴巴被堵住,王奇只能唔唔唔的发声,他用尽浑身力气挣扎,但奈何双手被束,只剩下双脚凌空乱踢,没有一点用,拖他的几个侍卫怕他这么乱踢冒犯到主子,连忙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干脆地把人抬了出去reads;hp之“父子”之情。 相较于疯狂挣扎尖叫的王奇,同样面临死亡的薛嬷嬷,她的表现,简直平静到诡异。 侍卫要拖走她的时候,她摇摇头,自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然后自动自发地往外头,期间没有抬头,更没多说一句求饶的话。 在薛嬷嬷即将跨出正厅时,慕子凌忽然开口:“薛嬷嬷,我能否再多问一个问题?” 过了一会,苍老沙哑的声音才响起:“大公子您问吧,老奴定然不会隐瞒。” 微微偏了偏头,慕子凌注视着她,眼眸深邃,声音轻缓道:“你随母亲入府多年,如今年岁已经不小,我且问你,你可还有亲人在世?” 刚刚徐梓棋过来时,还带了一个陌生的少年,而那少年一出现,薛嬷嬷立刻就变了神情……如果他想的没错,那么薛嬷嬷之所以会为徐梓棋替罪,心甘情愿赴死,原因必然跟这出现的陌生少年有关。 慕子凌问的这个问题,让徐梓棋的脸色变了变,藏在袖中的手也瞬间紧握。 她心中隐约有种不安。 这边,似乎没料到慕子凌会问这个问题,薛嬷嬷先是怔了怔,许久,她才垂下眼眸,点了点头,轻声回答:“是,老奴还有一个孙儿。” 闻言,慕子凌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轻微地叹息一声,之后不再多言,只是摆摆手示意侍卫将薛嬷嬷带下去。 面无表情的端坐在主位,一直到侍卫来报,说薛嬷嬷跟王奇已经被杖毙,这时,慕纪彦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些许。 眼见慕纪彦再没看自己一眼,徐梓棋咬咬唇,主动出声道:“夫君,此事也有我管教不当之责,按照府里的规矩,我也该受责罚的。”说完,她便已经站起来,走到慕纪彦跟前缓缓跪下,抬手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摆出一副可怜柔弱的模样。 皱着眉注视徐梓棋许久,慕纪彦沈着脸,眼神当中变化万千,最后,他将这些神色全部收敛起,又恢复成往日威严肃然的模样。 此时,徐梓棋已经跪的膝盖发疼,然而却始终没等到慕纪彦弯腰扶自己起来,不禁绞紧手帕,忍不住抬起一双水眸,柔声唤道:“夫君……” 慕纪彦深深地看了她一会,缓缓开口,语气清冷无比,“夫人说的是,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府里已然定下规矩,就按照规矩来办。”说着,他站了起来,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沉声道:“从今日起,夫人便禁足三个月吧。” 虽然这惩罚并不严重,但在此之前,慕纪彦甚至不曾对徐梓棋说过一句重话,这足可以表明,此时此刻,在慕纪彦的心中已经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只等时机一到,便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听了这话,徐梓棋一怔,脸上满满都是不可置信。 她本以为自己假意请罪,慕纪彦定然不会真的怪罪于她,并且还能够博得慕纪彦的好感,不曾想却弄巧成拙,反而真受了惩罚。 “夫君,我……”徐梓棋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抬起手想要抓住慕纪彦的手,却被直直躲开,她的话也被打断。 “慕言,送夫人回房,这三月内,夫人不许踏出房门一步。”慕纪彦说着,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几步,慕纪彦又停下脚步,侧过身看慕子凌,脸上露出一抹担忧的神色:“你的身体还未痊愈,也回房歇着吧。” 慕子凌笑了笑,点点头道:“好,我知道的。” “还有……”斟酌一会了,慕纪彦皱着眉,慢慢说道:“圣旨上言明,从明日起至下月初六,你每日都要入宫一个时辰,你的身子,受得住吗?” “您别担心,我的身子已经无碍,受得住的,何况二皇子身边有随身太医,不会有事的reads;我是幸存者。”慕子凌还记得,上一世,自己每每入宫见到二皇子,都能看到他的身边有三四个太医跟随着。 “如此便好。”轻轻地叹息一声,再抬头时,慕纪彦的目光很是慈爱:“好了,你回去吧,爹要入宫一趟。”说罢,他就已经转身快步离开了。 慢条斯理地将杯中的茶水饮尽后,慕子凌便站起身,带着阿临准备回去自己的小院,在经过徐梓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沉默片刻后,他淡淡道:“母亲你跪久了,让红杏扶你起来吧,我先回去休息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到徐梓棋耳中,气得她险些把自己指甲掰断。 死死瞪着慕子凌远去的背影,徐梓棋眼眸里射出阴狠毒光,藏在袖中的手也紧握成拳,长长的指甲陷入掌心,刺地她生疼。 相对于徐梓棋已经快要自燃的怒火,这边,离开正厅后的慕子凌的心情倒是十分不错。 徐梓棋作茧自缚从慕纪彦那里领了个禁足三个月的惩罚,这段时间便不会再出现,不用再见到她,慕子凌的心情自然非常好。 四月的天气极好,不冷不热,温度适宜,这个时节,恰好是府里花园繁花盛开之时,又有小桥流水,假山林立,自是一番美景。 之前由于心事繁重,心思郁卒,所以慕子凌几次路过花园都未曾好好欣赏,如今看过徐梓棋这般自作自受、马脚尽漏的模样,慕子凌心中郁气消了大半,这会再经过此处,倒是有了极好的心情,当下便觉得花园的景致美不胜收。 阿临一双眼睛时不时偷偷瞧着自家公子,看一下,再看一下,圆脸皱着,嘴巴开开和和,但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转过头,正好抓住阿临再次偷看自己的视线,慕子凌微笑着问道:“一直欲言又止的,是想说何事?” 瞪圆眼睛,阿临犹豫了许久,终究忍不住开口:“公子,自从您中-毒后醒来,您与夫人之间就好生奇怪。” “嗯?”挑了挑眉,慕子凌问:“如何奇怪?” 挠挠头,阿临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从前,你与夫人感情最好,每日见到夫人都会打从心底里高兴,您待夫人犹如生母……如今,您一见到夫人,心情就会变差,对夫人的态度也大不如从前……”上次还命他倒了那碗鸡汤,后来又送来的东西,更是都命他直接丢掉。 停下脚步,慕子凌沉默了片刻,轻声自言自语道:“既然阿临已经看得出来的话……也罢,以后便不需要再刻意伪装了。” 自言自语的声音太轻,阿临什么都没听到,于是他睁着眼,很努力的竖起自己的大耳朵:“公子,您在说什么?” “无事。”停了片刻,慕子凌又道:“今日番话日后勿要再向他人提起,你可记得?” 阿临虽然茫然,仍旧乖乖应道:“是,公子。” 简单地应了一声,慕子凌便不再言语,他束手而立,仰着头,眯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天边,神情淡漠。 从醒过来那日起直到今日,他就一直隐忍和压抑着心中的恨意,到了此时此刻,他早已经十分厌烦在徐梓棋面前继续假装曾经谦卑孝顺的模样,而这次事件,刚好给了他一个借口。 ——一个疏远徐梓棋的借口。 第8章 入宫 皇宫之内,凌云阁中。 宽敞明亮的宫殿内,燕文灏懒懒地靠坐在床头,伸出一只手,任由御医为他把脉,他的脸色苍白,神色亦有些怠倦,时不时还会轻咳几声。 “我的身体,如何了?可能下床行走?” 老御医右手号脉,左手摸着自己长长的胡须,微眯着眼,好半晌才收回手,闻言,心中生出一丝怜悯,毕恭毕敬地回答道:“近来殿下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可以适时起身到外头走走了。” “如此便好。”将伸出的手收回棉被内,燕文灏微微颔首,眼里有了些光亮:“好了,你且下去吧。”他的声音还夹带着些许虚弱。 “是,那老臣便先下去候着了。”老御医起身,对燕文灏作揖行礼,随即便提着药箱,退出殿内。 御医离开后不久,一片衣角飞快闪过,燕文灏抬手揉了揉额角,便称自己乏了,想要休息一会,又吩咐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部退下,只留一名总管侯在门口。 宫女太监们一离开,立刻就有一名摇扇青年从房梁跳下,他身着一身青衣,腰上配着一枚蝴蝶状的玉佩,外形俊朗,面容俊秀,嘴角自然上扬,似乎是天生带笑。 这名青年,名唤谢景钰,是燕文灏的师兄,最年轻的上将军,亦是他多年的好友。 看到来人,燕文灏便收起了刚才虚弱的模样,恢复本来面目——他原来是装病的。 燕文灏确实真正病过,在他六岁时,他就中了一种罕见的剧-毒,这毒表现出来的症状与一般的体虚无异,就是经验丰富的御医也查不出真正缘由,只当他是因母亲突然离世,受不了打击,才会如此,故而一直无人知晓他是中毒。 此毒凶险万分,却不会立刻致命,它会在人体内一直潜藏十几年,使人常年缠绵病榻,无法耗费心思,身体虚弱无比,时时大病小病不断,直到这毒真正开始发作时,就真是无力回天。 三年前,燕文灏在宫内偶然救起一人,那人恰好是当今颇负盛名的医者,他一眼便看出了燕文灏身中剧-毒。 此毒恰好是他师父生前所制,他能解毒,但为难的是,配制解药的药材难寻。为报燕文灏对他的救命恩情,他许诺一定会为燕文灏寻到药材配制出解药。 这一寻找就是三年,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那人终于找齐了需要的所有药材,又在一个月前成功配制出了解药。 不过燕文灏虽然解了毒,但由于他已经中-毒多年,身子却还是虚弱着,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才能恢复,于是他干脆将计就计,让自己继续‘病着’,而且病情越来越重。 这么做,一是方便他暗访查探对他下毒之人,另外,只要他还‘病’着,就不会对谁造成太大威胁,那些躲在暗中想害他的人,也会暂时停手reads;仙子一笑。 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燕文灏直径走到软塌坐下,然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示意青年过来坐下,“你怎么又来了?” 谢景钰并没有对他行礼,而是撩起衣袍自然而然地坐下,之后又随手拿起矮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口饮尽后,才开口说道:“自然是过来看你。” 燕文灏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我记得昨日你也是这般说法。”但事实上,却是过来悠闲半日,吃了他三碟点心,又喝了半壶茶。 “是如此的。”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谢景钰歪了歪头,失笑道:“不过,我每次过来好似都是这么说的。” “今日不同。”提起茶壶为谢景钰斟满茶杯,又拿过一个新的茶杯,放置自己眼前,也斟满,做完这些,燕文灏这才重新抬眸,“今日你来,是有问题要问我。”他说的非常笃定。 “是,我是有问题才再来的。”既然已经被猜出来,谢景钰无所谓的耸耸肩,大大方方的承认。 燕文灏看了他一会,缓缓问道:“你想问什么?” 谢景钰已经收起了刚才嬉笑的模样,抿着唇,沉吟片刻问道:“再过一个时辰,慕子凌便要入宫与你见面,我来是想问你,为何非他不可?”他是今日才知道这件事情。 端起茶杯缓缓饮了一口茶水,片刻后,燕文灏不答反问:“景钰,你居然也有关心别人的一日。” 谢景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该知晓,他曾经救我一命。” 三年前,他刚以一己之力扫平一方山贼,在酒楼休息饮酒时遇袭却不小心中了一剑,伤在腰腹,如果不是慕子凌发现了他,并且出手救他,带他回家,又招来大夫替他诊治,只怕他早已经因失血过多,不治而亡。 燕文灏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过了一会,他才说道:“我病了,需要一个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男子。” “但,你明明……”忍不住皱眉,谢景钰张了张嘴,到口的话却又收了回去,“生辰八字如此的人,京城不止他一人,他惊才绝艳,一旦入了这宫门,一身才华无法施展,当真是可惜的。” 他跟慕子凌曾经相处了小半个月,期间他们交谈不少,内容涉及极广,朝堂政治,天南地北,武术兵法,甚至治国之道……他能听得出来,慕子凌确有才华,若是能给他一方天地,定然有所作为,或能成为一代贤臣。 “景钰,你我相识也有九年了,我以为你最是了解我,”燕文灏他低着头,把玩着手上的扳指,声音淡淡:“你知道,我现在势单力薄,需要慕纪彦站到我这边,而他最疼便是慕子凌。” 所以,他必须把慕子凌拉下来,与他站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慕纪彦才不会对他袖手旁观。 “我知道啊……”谢景钰低声呢喃,又苦笑的叹息了一声。 沉默片刻,再抬头时,谢景钰的神情已经恢复之前的嬉笑,他摇了摇折扇,叹道:“我不过是问问罢了,你这么严肃干嘛呢。”说完,他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伸手拿过一块糕点,咬着吃了起来,不再谈论刚才的话题。 ****** 午时过后,慕子凌便收起书籍,唤来站在屋外伺候的阿临,嘱咐他准备好衣物,他自己则转身走向浴房。 沐浴更衣完,慕子凌就来到铜镜前坐下,闭着双眸,任由手艺好的丫鬟替他束好一头青丝reads;现代封神榜。 未时三刻一到,阿临便小跑着进屋,准备告诉自家公子接他入宫的队伍已经到了。 听见脚步声响,慕子凌睁开眼,低头理了理广袖站了起来,转过身看阿临,问:“可是宫里的人到了?” 阿临点点头,低声回答:“是到了,来了一位公公和一队禁军侍卫。” 微微颔首,慕子凌沉默了一会,道:“如此,你随我入宫。” 无论是庄周梦蝶也好,梦蝶庄周也罢,从他淡然接下圣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了退路,一朝入了宫门,纵然前途未卜,未来渺茫,也只能坚持走下去。 只愿,重来这一世,他的选择不会再出错。 乘着马车从北门入宫,一路上,慕子凌都靠在车内,闭着眼眸,而阿临是第一次进宫,难免心中充满好奇,纵然之前慕子凌便已经嘱咐过他谨言慎行,但他到底只是一个十五岁少年,入了北门后,还是忍不住撩开了窗帘一觉,凑一只眼睛过去,使劲儿往外看。 皇宫内的景致,自然与外头大不相同。 高高的宫墙,砖红色的壁面,不时低头走过的太监宫女,迎面而来的禁卫军……阿临张了张嘴,忍不住瞪圆了眼睛。 睁开眼,慕子凌语气平淡地喊了他一声:“阿临。” 只是撩开窗帘看一看皇宫的景致罢了,也不是过分的行为,所以慕子凌只是喊了他一声,而后就摇了摇头,换了个姿势,继续闭目养神。 连忙放下窗帘,阿临缩了缩肩膀,偷偷瞄了瞄自家公子的脸色,见公子没有再多言,便暗自吐了吐舌头,之后就端端正正地坐好,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车壁上,仿佛可以隔着这层层布料,瞧见外头的景色一般。 车内一时安静无比。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外头领路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慕公子,凌云阁到了,您该下车了。” 撩开车帘,阿临率先跳了下来,之后才扶着慕子凌下车。 慕子凌一下车,便有一个圆脸胖太监迎了过来,恭敬却不奉承地说道:“慕公子,二殿下这会刚刚起身,此时正在凉亭里坐着,请您随奴才来。” 燕文灏这个年纪,原本早应该出宫建府了,只是他久病缠身,皇帝担心他的身体,所以就在宫内找了处僻静的地方,赐名凌云阁,让他住在里头。 这太监是凌云阁的总管福全,从前是庄后跟前的奴才,在庄后病逝后,就被指派来照顾燕文灏了。 慕子凌对他点点头,微微笑道:“有劳公公带路了。” 跟着福全的脚步往里头,穿过拱门,来到百花盛开的花园内,凉亭建在荷塘之上,此时还未到荷花盛开的季节,但已经有几株荷花等待不急花期到来便迫不及待地冒出头来,结了几个花苞,迎着温暖的阳光,亭亭立在荷塘上。 福全在距离凉亭十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说道:“请慕公子在此等候片刻,容奴才去禀告殿下。” “无妨。”慕子凌摆摆手,之后便站在原地,安静等候。 慕子凌的视线越过荷塘,直直落在凉亭中那一抹紫色身影上,那人背对着自己,此时已经临近五月却还穿着厚重的冬衣,背脊微微弯曲,时不时轻咳几声,似乎难受的紧……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这一世,这位二皇子的病情似乎比上一世更加严重了? 第9章 初见 一路小跑进凉亭,福全来到燕文灏跟前,弯腰禀告:“殿下,慕公子到了,此时正在亭外候着。” 轻咳几声,燕文灏摆摆手,虚弱道:“我知晓了,请慕公子去殿内吧,这里坐得我有些冷了。”说话之间,他又伸手拢了拢衣袍,将自己包得更紧了些。 “是。” 福全不敢多言,应了一声后,就抬手招来两个小太监,叮嘱他们小心搀扶燕文灏回宫,而他自己则再次小跑着来到慕子凌面前,恭恭敬敬道:“殿下请慕公子入殿相见,请您跟奴才来。” “嗯?”不禁呆了呆,慕子凌记得上一世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凉亭的,怎么这次换地方了? “慕公子?”以为慕子凌没听清楚,福全喊了他一声,然后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收起思绪,慕子凌这才反应过来,他点头颔首,随后便迈开腿,缓缓跟上福全的脚步。 一只脚刚刚踏入了凌霄阁,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打量的目光,慕子凌便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软榻上的燕文灏。 兴许是他大病未愈的缘故,此时身体无力,所以他坐的有些懒散,身子软软的倚在扶手处,脸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裸-露出来的肌肤,也因久不接触阳光,白的过分白。 但即便在如此病态之下,也遮盖不住燕文灏的绝世风华,他的眉目清澈,貌若潘安,气质如玉,如今定定地看着慕子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笑意,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 怔愣了片刻,慕子凌回过神来,上前几步抬手作揖:“二殿下。” 眼中的趣味一闪而过,燕文灏先是吩咐宫女送上茶和点心,而后温声道:“我的身子不适,不能亲自出去迎接你,谦和勿要怪我。” 谦和是慕子凌的表字。 这一声谦和,叫得慕子凌又一次怔住,心下诧异非常,这样的叫法,分明是熟悉之人的叫法才是,但他们并不相熟。 见慕子凌眼神带着惊讶看着自己,燕文灏沉吟一会,问道:“谦和可是不喜欢我这般唤你?” 这时慕子凌才回神,他摇了摇头,回答道:“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燕文灏笑了笑,并不生气,过了一会,他又轻声道:“以后谦和要习惯才是,一个月后,我们便要成婚了。”说完,他又抬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慕子凌过来坐。 “……” 脸上浮起一丝尴尬的神色,慕子凌没想到,燕文灏在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会如此坦然,仿佛只是一件平日琐碎小事而不是关系一生的婚姻大事。 见慕子凌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过去的打算,福全皱了皱胖乎乎的脸,挪着小碎步上前一步,到他身边小声提醒了一句:“慕公子,殿下请您过去坐下。” 抬起头,对上燕文灏带和笑意的眼神,慕子凌迟疑了一会,然后迈开脚步。不过他不是走到燕文灏身边的位置而是直径走到对面的软塌坐下,他们中间只隔了一方小矮桌。 这时,七八名宫女依次上前,将手里端着的茶壶和茶杯以及一碟一碟的点心一一放上矮桌,之后又全部退下reads;[skip+网王] 妖娆月下莲。 虽然每小碟摆放的糕点都不多,至多三块,但矮桌上足足摆放了几十样之多的点心,这样看起来,还是很大分量的。 亲自给慕子凌斟满一杯茶,而后又将其中一碟糕点推了过去,燕文灏微笑道:“因不知谦和口味如何,所以就命人多做了几样,这是我最爱的一种点心,谦和尝尝看味道是否喜欢?”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燕文灏推荐的这碟点心,恰好是慕子凌最讨厌的杏仁酥。 燕文灏曾经让人调查过慕子凌,他知道慕子凌对杏仁过敏,一旦吃多了,便会发烧发热,浑身乏力,需要好几日才能好起来。 他想知道,慕子凌会不会真的吃下去……他需要的是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皇子妃。 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前的杏仁酥,慕子凌抿了抿唇,迟迟没有伸手,他是知道自己身体情况的,好不容易才好一些,如果再因为过敏发烧,只怕又要卧床好几日…… 仔仔细细地看着慕子凌的神情,燕文灏眯了眯眼睛,支着一只手抵着额头,好半晌,才再一次出声问道:“谦和不尝尝看吗?” 话音落下,他又伸出一只手,拿起一块杏仁酥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还笑盈盈地盯着慕子凌:“味道真的不错,我可是很喜欢呢。” 慕子凌的目光闪了闪,他沉默了许久,而后终于伸手,拿起一块杏仁酥放在嘴边,缓缓咬了一口……入口的杏仁味让他忍不住紧紧地皱起了眉。 虽然吃的极少,兴许不会发作,但自己先前刚刚中毒,慕子凌实在没有太多把握。 看着手里还剩下的杏仁酥,慕子凌是怎么都无法再下口了,能够重活一次,他非常珍惜,不愿这么糟蹋。 他忽然发觉,自己对燕文灏的记忆,是有偏差的,差的还挺大。 ——此时此刻,在他眼前的这个燕文灏,并不像传言中的温和有理,也跟他记忆中的温柔贴心并不相符。 只是,他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为什么就这么直白地展现出来,引起自己的怀疑和疑惑呢? 慕子凌有些想不通。 阿临站的位置比较远,听不见他们的交谈,当他看到自家公子居然吃下杏仁酥时,一下子就急了。 他家公子对杏仁过敏,以前曾经误食一次,低烧整整五日,才退了下去,这会儿,公子的身体还没好全,再吃下杏仁酥,不知道又要难受多久…… 想到这里,阿临根本冷静不下来,于是他脑袋一晕,居然忘了这是在皇宫,蹬蹬蹬地就想要冲上去阻止,幸好福全正好站在他前面一点,见他气呼呼不管不顾就要冲上去,吓得连忙伸手一抓,直接把人拉到门外。 这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至于让人察觉不到,余光扫了一眼殿外的情况,燕文灏嘴角一勾,知道今日这番故意试探应该足够了,于是他招来一个宫女,让她将杏仁酥撤下:“谦和既然不喜欢,便试试其他的点心吧,总会有喜欢的。” “谢殿下。” 松了一口气,慕子凌低头看了一眼矮桌上的点心,选了其中一样,垂下眼眸细细品尝起来。 之后殿内便是一阵安静,除了偶尔会有几声轻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慕子凌忽然脸色一变,他发现自己开始难受了。 ——是过敏的症状开始发作了。 第10章 对弈 一只手轻柔地按着自己的眉角,又用另一只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口饮下后,慕子凌才觉得舒服了些。 无心再做任何事,慕子凌紧紧地皱着眉,垂着眼眸,默默在心里计算了下时间,发现他至少还需要在这里待上半个时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这么长时间。 频繁的动作让燕文灏放下手里的书籍,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慕子凌,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说道:“久闻谦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其中又以琴艺和棋艺造诣最为高,这里无琴,便下棋吧,谦和可愿与我下一盘棋?” “自然愿意reads;仙子一笑。”忍着身体的不适,慕子凌勉强打起精神,礼貌回应。 燕文灏并没看出慕子凌的身体不适,他调查过,知道慕子凌是吃多才会产生过敏症状,而刚才他只尝了一小口……他不知道,慕子凌先前中过毒。 喊来两名小太监,燕文灏吩咐他们去里屋拿来白玉棋盘,然后又让几名宫女将矮桌上的点心撤掉,只留下茶壶、茶杯还有慕子凌刚才尝过几次的一盘糕点。 听了命令,太监宫女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不过片刻,白玉棋盘便被摆上矮桌,燕文灏面前放着一盒白子,而慕子凌面前,则摆着一盒黑子。 燕文灏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小口小口喝着,然后笑眯眯地伸手,朝慕子凌比了一个手势。 “请。” 素手执起一颗黑子,慕子凌看了一眼白玉棋盘,没有犹豫地落下第一步棋。 燕文灏微微笑着,手执白子,紧跟其后。 时间缓缓流逝,他们落子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起先,燕文灏神色慵懒,并不认真,手上把玩着一颗棋子,下的有些随意,但随着黑子步步紧逼,白子退无可退,眼看就要一败涂地,他方才认真起来,脸上懒散的神情也尽数收敛起来。 此时,棋盘上的白子已经剩下不多。 又一次轮到白子落棋,燕文灏全神贯注地看着矮桌上的棋局,脑海不停地推演落子的最佳位置,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他不禁皱起了眉。 之后大概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燕文灏眉宇之间的褶皱终于松开,他将手中的白子落下棋盘,而后抬头看向慕子凌,勾起唇角,自信一笑,眼中闪着棋逢对手的兴奋光芒。 “谦和,到你了。” 扫了一眼此时的已然有了变化的棋局,慕子凌眼睛一亮,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一声——有勇气,好想法! 燕文灏走的这一步棋,虽然是另辟蹊径,兵行险招,但却不失为一步好棋,这样一来,无论他的黑子落在何处,都是失了先机,无法再次紧逼白子。 “殿下的这步棋,确是一步好棋。”再三犹豫后,慕子凌还是出言称赞。 闻言,燕文灏轻笑一声,道:“这是一步险棋,我差点输了。”他的态度落落大方,脸上笑意满满。 指了指棋盘,慕子凌摇头道:“殿下谦虚了,您这一步棋,已然扭转了乾坤,我未必有把握能赢了。”说完,他便不再开口,从棋盒内拿起一颗白子,注视着桌上的棋盘,再次在脑海中推演起来。 认真思索,仔细斟酌,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慕子凌竟然连身体的不适都忽视了,只专注于眼前的棋局。 ——棋逢对手的感觉令他十分激动。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慕子凌跟燕文灏两人又接连下了三四颗棋子,但每次都不分上下,互相在伯仲之间。 于是,这盘棋局又回到争锋相对的情况——他们二人棋子数目不相上下,后路退路也大致相同。 因此,要想在短时间内分出棋局胜负,实在不易。 两人在这小小棋盘上你来我往、不互相让,斗得不亦乐乎,这么僵持着,半个时辰转眼就过了,圣旨上规定入宫的一个时辰已到,慕子凌该出宫回去了reads;现代封神榜。 时辰刚到,便有一名小太监上前提醒,福全看了看正心无旁骛下棋的两人,垫着小碎步,走上前,小声道:“殿下,已经酉时一刻了,慕公子该出宫了。” 燕文灏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白色的棋子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又被丢回了棋盒:“即是如此,这盘棋便明日再下吧,谦和你说可好?” 慕子凌点头,眼中还残留着意犹未尽的兴致:“这是自然。” 这一盘棋,让他们对对方都有了些许惺惺相惜感觉。 抚了抚衣摆上的褶皱,慕子凌正要起身告退,却不料忽然头疼欲裂,眼里所视的景致也扭曲起来—— 由于刚才精神都集中在那方寸的棋盘之上,慕子凌根本无暇顾及自己,所以杏仁酥给他带来的不适症状被忽视地彻底。而此时棋盘已收,他整个人放松下来,于是杏仁酥带来的不适便犹如翻了几番一般,排山倒海似的向他涌来。 盯着慕子凌看了一会,燕文灏缓缓问道:“谦和身子不适吗?”他注意到慕子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无事,只是有些头晕罢了。”慕子凌的声音很轻,而且虚弱无比。 猜到是过敏症状发作了,燕文灏蹙着眉抿了抿唇,他径直从软榻上起身,随后走到慕子凌面前,微微弯下腰,将自己的手贴上了慕子凌的额头。 仅仅只是贴了一会,燕文灏便收了回手,他站直身体,视线向下,看着慕子凌,直言道:“有些热,谦和你生病了。” 他语气是很平淡,就仅仅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我……” 仰起脸,慕子凌看着燕文灏,神情有些恍惚,他刚张了张嘴,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然后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晕过去了。 看着慕子凌身子摇摇晃晃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眼看就要往地上载去,燕文灏来不及多想,便已经伸出手,稳稳地将对方抱进怀里。 “……” 感觉到自己怀里多出来的重量,燕文灏有些无措地低下头,看到此时昏迷在自己怀里的慕子凌时,他的神情难得露出一丝怔愣。 阿临之前差点冲上去虽然被福全及时拦住一把拉住拖到殿外,但是在后面的时间里,也一直提心吊胆着,生怕自家公子会出什么事,好不容易熬到一个时辰过去,他能把公子接回府里了,结果却看到自家公子晕过去了。 “公子!” 再也无法继续保持冷静,阿临瞪圆眼睛,几步就冲了上去,甚至连燕文灏皇子的身份都忘了,就伸手要将慕子凌从燕文灏怀里抱出来,一张圆圆的脸上满是焦急。 理所当然,阿临的手还没碰到慕子凌的一片衣角,就先被几个太监合伙按住了,无奈只能伸着手使劲儿去够,一双眼睛瞪着燕文灏。 福全吓了一跳,登时就捧着大肚子喘着气跑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燕文灏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殿下,让奴才抱慕公子吧。” 他是看着燕文灏长大的,自然知道,他这位主子最厌恶人家触碰到他。 抱着怀中暖呼呼的身体,鼻尖闻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燕文灏闻言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他偏头,对着福全抬了抬下巴,“你去宣御医来,再派人去通知慕大人一声,谦和今夜留宿凌霄阁。” 第11章 照顾 慕子凌被安置在了偏殿,与燕文灏所居住的正殿,只有一墙之隔。 此时,偏殿内。 慕子凌依旧昏迷着没有醒来。 这次的过敏症状发作得尤其严重,他发起了高烧,脸颊烧的通红,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人明明是清新着的,但眼皮很重很重,怎么都睁不开眼。 看着这样的公子,阿临急的团团转,眼圈都红了,只能不停地用冷水浸湿巾帕给他降温。 老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胡子都被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以为是燕文灏又发病了,一来就要朝正殿跑进去。 “大人,病的不是殿下,是慕公子。”福全站在门口,见他没头没脑要往里冲,一把拦住他,出声解释道。 老御医一听不是燕文灏又出事,立刻便松了一口气,他停下脚步,抬手理了理翘起来的胡子,眯着眼看福全:“慕公子?” 福全一边领着老御医往偏殿走,一边回答他:“是左丞相慕大人的嫡子,今日是奉旨入宫与殿下见面的reads;就爱对你耍心机。” 昨天皇上下的那道圣旨,仅仅半日时间,其内容就已经传遍京城,老御医自然是知晓的,于是也不再多问。 走进偏殿,看到燕文灏居然坐在上位,并没离开,老御医心下一惊,连忙躬身就给燕文灏行了个礼。 “免礼,”燕文灏摆了摆手,语气中有难掩的怠倦:“裴御医快去替谦和诊治吧。”他今日已经耗费太多心神,如今整个人已经十分疲惫。 闻言,老御医不敢多耽搁,快步越过屏风,走到床前,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个软垫,置于慕子凌的手腕下,又将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放在慕子凌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开始把脉…… “谦和的身体如何了?” 燕文灏在福全的搀扶下,脚步缓慢地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慕子凌,眼里闪过一丝歉意。 老御医睁开眼,收回号脉的手,恭敬回答:“回禀殿下,慕公子只是过敏症状,加之他之前曾经中-毒,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才会高烧昏迷不醒,只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再喝几日要便可痊愈。” 阿临把慕子凌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替他敛了敛被角,听了这话,忍不住插嘴道:“我家公子自幼便会对杏仁过敏的。” 说完话,阿临便鼓起了腮帮子,满脸疑惑,公子怎么吃下杏仁酥呢? “谦和中过毒?”燕文灏问了一声,目光含着疑惑看向阿临。 对于燕文灏,阿临本来就不喜,听了他的问话,便鼓着腮帮子,没好气地回答:“半个月前,府里曾有奸人下-毒妄图毒害公子,幸好公子命大,死里逃生,好不容易这几日公子的身子刚恢复了一些,如今又这样了。” 说完,他看了看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二皇子,又很轻微地“哼”了一声。 燕文灏并没错过这声轻哼,他沉默地扫了一眼阿临,眼神有些冷,去也没说什么。 福全在一旁看到了,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圆圆的肚子,心里为不知天高地厚的阿临捏了一把汗。 好在燕文灏并未真正去计较,他收回视线,示意一旁的宫女奉上笔墨,对老御医道:“写药方吧。”说罢,便抬一只手揉了揉额角,神情越发疲倦,脸色也又苍白了几分。 “是。”老御医行了个礼,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简单地扫了一眼药方,燕文灏就将药方交于福全。福全接过,忙招来一个小太监,让他跟着老御医去拿药。 老御医退下后,燕文灏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原地,支着一只手撑着额头,又坐了一炷香的时间。 瞧着燕文灏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福全胖胖的脸皱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恭敬道:“殿下,您该回去歇下了。” 今日殿下已经起来太久,刚才下棋又耗费了许多心神,此时若是还不回去歇下,只怕本来有些起色的病情又该加重了。 “无妨。”燕文灏换了个坐姿,语气淡淡的:“我再多坐一会,看看谦和能否醒来。” “是。” 偷偷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的神情,福全不敢再多言,恭恭敬敬回应一声后,就退回了原地。 福全方才站的近,其实是听得到燕文灏与慕子凌那一番对话的,起先他不懂殿下为何明明最厌恶的便是杏仁酥,却故意说成自己最喜欢,又在言语上逼得慕子凌不得不吃下……如今看来,殿下分明就是故意的reads;我来自魔门。 而至于殿下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何,他一个小小奴才,只需要本本分分地做好奴才份内的工作便是,其他的,他不需要知道太多。 ****** 慕子凌清醒过来时候,已经是戌时三刻了,他的烧已经退下去一些,不过头依旧很疼,也没什么力气,撑着手臂坐了起来,他偏过头,仔细打量这陌生的房间,随后不禁皱了皱眉。 他居然还在宫内! 环看一下四周,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慕子凌便张了张嘴,喊道:“阿临?”他的声音微弱且十分沙哑。 “他去替你煎药了。”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慕子凌有些诧异地转头,就看到燕文灏从屏风后慢慢走了进来。 他刚才竟然没有注意到屏风后有人。 “殿下?!”看到来人,慕子凌便要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来行礼。 “谦和躺着便好,你还病着,就不必起身行礼了。”燕文灏摆了摆手,朝他笑了笑,然后走到他身边,再次将手贴上他的额头:“还是很烫,继续休息吧。” 感觉贴在自己额头手掌的温度,慕子凌有些尴尬,身子不禁僵了僵,反应过来后,他将头往后仰了仰,与那只手分开了些。 “谢殿下关心,我已经好了许多。”垂下眼眸,慕子凌停顿一会,又缓缓道:“此时已晚,我该回府了。” 燕文灏按住慕子凌的肩膀,阻止他要起身的动作,“方才我已派人通知过慕大人了,谦和今夜便安心住下吧。” 说罢,不等慕子凌有所反应,燕文灏又道:“谦和可要喝点水?” 本能地点了点头,回过神来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慕子凌刚想说不要,却发现一只白皙的手端着一杯水已经递道自己眼前。 “殿下?”慕子凌仰起头。 “喝吧,高热醒来必然会觉得口干舌燥,饮一些水会好点。”燕文灏低头看着他,眼里含着星星点点的温柔。 他虽然因试探故意引慕子凌吃下杏仁酥,但实际上,他并不讨厌慕子凌,甚至对他十分欣赏,若他不是皇子,慕子凌也非丞相之子,他们二人兴许能成为志同道合的挚友……可惜现实并非如此,他要活着,要报仇,就必须站上那至高之位,而慕子凌,必须站在他身边。 以皇子妃的身份。 ——他需要慕纪彦倾力助他一臂之力。 不过无论如何,此时此刻他的这份关心体贴,是真心实意的。 “谢殿下。” 从燕文灏手中接过水杯,慕子凌垂下眼眸,心中划过一丝暖意,除了父亲,这是他第一次从他人身上感到真心实意的关怀……纵然,有些别扭。 微微一笑,燕文灏看着他,神情专注而温柔:“谦和对我无须太客气,一个月后,我们便是夫妻了,你是我的皇子妃,我对你关怀照顾,是应该的。” “……” 这番话,听得慕子凌表情一僵,眉宇之间,都是尴尬。 第12章 相处 福全端着膳食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自家殿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慕子凌看,而慕子凌则低着头,若是仔细看的话,耳根还有些红。 笑眯眯地轻咳一声,福全出声道:“殿下,您吩咐的膳食已经做好了。” 点点头,燕文灏道:“端过来吧。”说完,他又叫来两个名监,让他们在床上支起一个张矮桌。 “是reads;[skip+网王] 妖娆月下莲。”福全恭敬的应了一声,径直走进来,将手中的托盘放在矮桌上,摆放好后又退下去。 慕子凌只着白色里衣,他靠坐在床头,看着面前摆好的膳食,神色奄奄,没有任何胃口。 福全见慕子凌皱着眉,一副并不想食用的模样,忍不住板起脸,道:“这是殿下特地吩咐厨房做的。” 说着,他停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燕文灏的神色,见自家殿下并没有反对自己的话,于是清了清嗓子,又继续道:“殿下知道慕公子您身子不适,应该没什么胃口,所以晚膳之后,又特地吩咐厨房重新做了几样清淡养生的小菜还有白粥送过来,这会儿,您即便再没胃口,看在殿下心意的份上,也该吃下一些的。” 闻言,慕子凌抬起头来,看了看燕文灏,眼里有一抹惊愕。 燕文灏坦然回视他,眼里含着极淡的笑意,说道:“晚膳总要吃的,何况谦和应该多吃些,这样身子才能早些好起来。” “……” “好,”低下头,慕子凌伸手拿起筷子,沉默了一会,又轻声道:“我会吃完的。”纵然他还不知道这位二皇子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也琢磨不透他的性格到底如何,不过这份关心,他确实感受到了。 燕文灏看他一口一口地吃着,虽然吃的很慢,但好歹有吃东西了,便放下心来——无论如何,慕子凌现在不能出任何事情。 接下来,偏殿内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 这么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 慕子凌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的,终于将矮桌上的大部分的小菜和清粥都吃掉了,他觉得有点撑。 见他已经吃饱,燕文灏就抬手招来几名小太监,嘱咐他们将床上的矮桌撤掉。 差不多时,阿临也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了,老御医在药方里头加了一味黄连,清热降火,这会一股浓浓的药味飘散在空气中,闻着就知道很苦。 “公子,该吃药了。”顶着一张花猫脸,阿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脸关切。 “嗯,拿来吧。” 从阿临手里接过药,慕子凌闻着苦味,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没有任何犹豫,一仰头就将药喝得干干净净。 见自家公子已经把药喝完,阿临怕他苦的难受,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小袋蜜饯,眼巴巴地递给他,“这是我特地找了好几名宫女才要来的,您吃一颗,能去苦味的。”显然,他已经忘记上回的事了。 “不需要这个,我不觉得苦的,阿临。”摇摇头,慕子凌将他的手推了回去,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但……”真的很苦啊。撅着嘴跟自家公子对视了一会,阿临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把蜜饯包好,重新塞回怀里。 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燕文灏嘴角含着一抹笑,眼底闪过些许趣味。 吃了药没多久,慕子凌便又有些困了,老御医怕他夜里烧得难受,特地在药方里加了一剂安神草,让他能睡得安稳些。 这会,是药效开始发作了。 燕文灏看他神情困倦,也不再继续逗留,何况他本来就在装‘病’,若是到了这个时辰还精神奕奕,没有半点劳累疲倦的样子,有心之人必然会起疑心。 思及此,他低头理了理衣袖,随后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落在慕子凌身上的目光很温和:“谦和既然乏了,便躺下歇息吧reads;超级塞伯坦系统。” 顿了顿,他又含笑道:“我也该回去休息了,不然裴御医明日又该在我耳边念叨了。”说完,他还冲慕子凌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 “……” 由于发着烧,慕子凌的思绪有些迟缓,他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之后便要下床亲自恭送燕文灏离开。 “谦和你不必起身相……”燕文灏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就开始剧烈咳嗽了起来,他弯下腰,表情十分痛苦,等到咳嗽止住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殿下!” 福全脸色一变,也顾不上其他,随便点了两名太监两名宫女留在偏殿伺候慕子凌,他自己则招来另一名太监,两人一起搀扶燕文灏回正殿。 他们的动作极快,慕子凌还未反应过来,燕文灏的身影便已消失在门口,想来是回到正殿了。 掀开被子,慕子凌便想要下床,他想要去看看燕文灏,刚才那阵撕心裂肺地咳嗽声,让他不禁有些担心。 ——如果这个时候二皇子出了事,陛下第一个要怪罪的,大概就是他。 注意到自家公子的动作,阿临立刻瞪圆眼睛制止他,“公子,你还病着呢,御医说过,不能下床的。” “我已无碍,何况二皇子是为了照料我才会病情复发,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他。”拉开阿临的手,慕子凌执意起身。 “可是,御医就是说您不能起来嘛。”阿临鼓了鼓腮帮子。 明白阿临是关心自己,但他作为臣子,也作为……未来的皇子妃,若是此时不去探望,传到陛下耳中,必会引来对方不喜,而他在宫中的生活,也会举步维艰。 知道自己劝不过公子,阿临撅了撅嘴,纵然心里百般不愿,但仍旧转身去拿来衣服,又替慕子凌仔细穿戴起来。 不一会儿,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偏殿,仅仅转个角的距离,他们就到了正殿。 而此时,燕文灏正和谢景钰在殿内商谈要事,作为心腹太监,福全奉命在殿外守着门。 他正在殿外候着,看到慕子凌过来,他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些许惊讶,“慕公子,您怎么过来了?”尖细的声音响起,纵然音量不大,在这寂静的夜里也显得十分清晰。 殿内,谢景钰正欲开口说话,燕文灏听到这声,皱了皱眉,抬手对谢景钰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又熄了一盏琉璃灯,然后缓缓踱步到门口,隔着门的缝隙往外看。 全然不知殿内有人正看着自己,慕子凌朝福全无力地笑了笑,语气虚弱道:“殿下刚才咳得严重,不知现下如何了,我过来,是想看看他。” 福全闻言,脸上笑容不变,他躬身,恭恭敬敬道:“殿下的身子无碍,只是今日着实太过劳累,如今已经歇下了,更深露重的,慕公子还病着,还是回去休息吧。” “……”听到这明显是在赶人的话,慕子凌睁大眼,不禁怔了怔。 他这是来错了? 慕子凌垂下眼眸,认真思索起来,沉默了半晌,他才轻声说道:“既然殿下已经睡下了,我便不打扰了。”话音落下,他就转过身,又带着阿临沿着来时的路,脚步缓慢地离开了。 只不过,在转过身的刹那,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第13章 仇恨 待慕子凌离开,燕文灏才重新回到软塌坐下,示意谢景钰继续刚才未说完的话。 谢景钰点点头,接着说道:“正如你所料,良妃与淮王,确实有染,而当年庄后的意外死亡,或许也和他们有关。” 燕文灏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这样带来的丝丝疼痛,挽回了他的理智,“除了他们,你还查到了谁?”他的眼中盈满了疯狂的杀意。 谢景钰抬眸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道:“德贵妃兴许也参与其中,而且,你之所以会中-毒,只怕也与这位正得盛宠的贵妃娘娘脱不开关系reads;[韩娱]“权”的诱惑。” 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下,谢景钰继续道:“不过我并没有掌握到任何指向他们的确凿证据,他们做的很谨慎,当年直接参与这两桩事件的人,似乎都已经被赶尽杀绝,我寻了这么多年,居然一个都找不到。” 这实在让他有些挫败。 “再查,当年母后突然逝世时恰逢后宫大选,那日有许多新的宫女入宫,也有许多年老的宫女被放逐出宫。”燕文灏的声音冷冽无比:“这么多人中,总会有一两个也参与了此事,她们侥幸离开,或许改名换姓,或许躲在哪处战战兢兢……总之用尽全力去查,一定有人还活着!” 他一定要查清当年母后突然离世的真相,也一定要让所有加害他与母后的人,付出应有代价! 谢景钰握紧手中的折扇,郑重承诺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 燕文灏直直看着他,眼睛有些发红:“总有一天,他们统统都要死!”他会为母后,也为自己报仇! 张了张嘴,谢景钰斟酌许久,发现无论任何言语都是空洞的,根本无法去安慰此时燕文灏,便又将到嘴边的话吞下,转而抬手拍了拍燕文灏的肩膀,又给他斟了一杯酒,无言安慰他。 一口饮下这杯酒,心中的滔天怒意却丝毫没减,燕文灏的目光落在酒壶上,在谢景钰没反应过来前就已经拿起酒壶,仰起头,大口大口喝起来。 谢景钰抓住他的手,蹙着眉:“你刚解毒没多久,这么喝,你的身体会受不了。” “就这么一次。”燕文灏偏头看他,眼中的杀意十分明显:“景钰,陪我喝个痛快。” 看着眼前犹如困兽一般的燕文灏,谢景钰知道如果此时此刻再不让他发-泄一下,恐怕后果会不堪设想,所以他犹豫一会,便干脆地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喝。” 让福全备好酒菜,又打发他去门口守着,不能让任何人入内后,燕文灏和谢景钰两人,就这么一人一壶的喝起酒来。 他们互相都没有再开口,只是不停地喝着,直到更夫敲响三更更鼓,地上也倒着七八个酒壶,这才终于停下。 酒是好酒,即便是燕文灏的体质并不容易醉,这么疯狂喝了一个多时辰,心中又有心事,这会也醉的不省人事了,不过陪他喝酒的谢景钰倒是没有醉,但他是因为武功高强,把喝下去的酒都逼出来了而已。 半扶半抱着把睡着的燕文灏抱上床,谢景钰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干脆一屁股在床沿坐下,休息起来。 “母后……”呢喃一声,燕文灏睡得并不安稳,他的眉头皱的紧紧的,纵然在梦中,也是心事重重。 看着这样的燕文灏,谢景钰眼中闪过一抹怜惜,他想起九年前,第一次看到燕文灏的情景。 那时的燕文灏才刚满九岁,又刚刚生了一场大病,被病痛反复折磨,脸色苍白,气若游丝,若是一般的小孩,经历如此之事早已经崩溃嚎啕大哭,但燕文灏没有,他只是睁着一双眼睛,握着双手,面无表情的,就那么看着他们,定定的,一眨不眨的。 之后,他师父便收了燕文灏做徒弟,他也多了一个小师弟。 后面的几年时间,他师父对待燕文灏的时候,严厉无比,甚至在大雪纷飞的冬日,命他赤脚扎马步、练剑。 他本以为,这么小的一个小孩,总会有坚持不住的时候,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并没有,一次都没有,即便病痛袭来,痛入骨髓,他还是一丝不苟地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reads;汉末暴徒。 一年,两年,三年,从九岁到十二岁,燕文灏如同沙漠中饥-渴的旅人一般,快速地成长着,直到他师父满意地点头,然后把燕文灏丢给他,交代他照顾好,自己云游四海去了。 他向来独善其身,不喜被束缚,能入他眼中的人少之又少,自从他十岁时,父亲母亲弟弟相继离世后,他便自己一个人跟着师父天南地北的闯荡,从来都是悠哉无比。 但是在他十三岁那年,他遇见了燕文灏,后面又一直相处,于是他便想,若是弟弟没死,那个时候也该那么大了。 从师父交代他的那日起,他就一直将燕文灏视作自己的亲弟弟对待,转眼,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这些年来,燕文灏吃了很多苦,受了多少罪,他都看在眼里,对于燕文灏心里的恨,他也全都知道。 所以,无论是作为哥哥,作为师兄,亦或是作为好友,他都会帮忙,哪怕赴汤蹈火……而且,他相信燕文灏。 收回思绪,谢景钰执扇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他想,大概是酒喝多了,不然怎么会又想起了那么久远的事情? 轻叹一声,谢景钰替床上的燕文灏敛了敛被角,之后重新回到软榻上,一只手撑着额头,随后闭上了眼睛。 燕文灏没有睡多久,四更天的时候就清醒过来了。 经过一场疯狂发-泄式的喝酒,燕文灏的理智终于回笼,他从床上坐起,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抬起眼眸看了看正闭目养神的谢景钰,声音淡淡道:“景钰,你该出宫了。” 每日辰时便会有御医前来为他诊治,而且凌霄阁内也不知有多少他人的眼线,若是让他们发现谢景钰,会引来太多麻烦。 闻言,谢景钰睁开眼,他扭过头看了外头一眼,而后便拍了拍自己的衣摆站起来:“也确实该回去了。”他明日还要上朝,这会已经过了四更天,回去后只能睡两个时辰不到了。 他宝贵的睡眠啊。 似乎想起什么,燕文灏叫住已经走到窗口的谢景钰,皱着眉对他说道:“对了,景钰,你再帮我查一件事,慕子凌半个月前曾经中过毒,你帮我查查,是谁要害他。” 摇了摇手里的折扇,谢景钰转头看他,挑了挑眉:“你担心他?” 并没有直接否认,燕文灏想起下午的那场对弈,想起慕子凌专注的模样,忍不住道:“我很欣赏他。” 谢景钰赞同地点点头,他也很欣赏慕子凌。 心下一动,想起另一个表情灵动的少年,他忍不住莞尔一笑,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今日陪慕子凌入宫的人里,可有一个叫做阿临的侍童?” 一别三年,不知道当年那个一逗就炸毛的小少年如今怎么样了……应该还是一样吧,谢景钰心想。 “阿临?”名字在嘴边转了一圈,燕文灏想起慕子凌身边带着的那个侍童,似乎就叫这名,于是便点点头:“是带了一个,大概就叫这名。” 停顿一会,他问:“你认识他?” “嗯,认识。”想起三年前,谢景钰眼神的笑意深了些。 看着他的模样,燕文灏不禁眯了眯眼睛。 收回思绪,谢景钰笑眯眯道:“好了,我先走了,慕子凌的事情,我会查清楚的。”话音落下,他直接往窗外一跳,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 第14章 训仆 却说这边,慕子凌从燕文灏处撞了个闭门羹无功而返,回到偏殿后。 本来就发着高烧,这会又顶着风出去走了一遭,此时此刻,慕子凌觉得自己越发难受了,他让阿临去倒了一杯水,一口喝下后,便由着阿临替他脱去外衫,只着白色里衣重新躺回床上。 一屁股在床脚坐下,阿临两手撑着自己的一颗脑袋,担忧的目光落在自家公子身上:“公子,你可还好?” “我无碍。”缓缓眨了眨眼,慕子凌只觉得困倦无比:“你也去外屋休息吧。” 摇了摇头,阿临道:“我要在这里陪着公子,否则您夜里难受了,想喝口水都找不见人。”福全虽然留了几名宫女太监下来,但他们都在门口候着,并没有进来。 鼓了鼓腮帮子,看着自家公子难受虚弱的样子,他忍不住又道:“公子,您刚才就不该起身去看二……” 他的话还没说完,慕子凌就已经厉声制止了他:“阿临,慎言!” 阿临被这一声震住了,张着嘴,愣愣的。 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慕子凌勉强打起精神,皱眉道:“阿临,进宫之前我便不止一次告诫过你,宫里不比丞相府,一旦入宫,不论是自己的言行或者行事,都是需要好好斟酌考量再三的,但你今日几次三番凭着自己的性子乱来,若是不小心传到有心人耳中,你可曾想过后果会如何?” “公子,我不是……”第一次看到公子盛怒的模样,阿临害怕地缩了缩肩膀,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reads;师父你好受。 看了一眼阿临,慕子凌忍不住叹息一声,轻声道:“阿临,我知你是忠心,担心我的身体,但你的言行举止实在太由着自己性子胡来了……幸好,你还未铸成大错,明日同我回去后,以后你便留在府里吧,不要再随我入宫了。” 他之所以会对阿临格外宽容,都是因为在上一世,即便到了最后,阿临也忠心耿耿地陪在他身边,甚至在他差点被抓时,用性命替他换来一个时辰宝贵的生路……虽然最后他仍旧没能逃走,但这份忠心,他一直记得。 只是记得归记得,然而他不能拿自己好不容易重获的性命来冒险,阿临年纪太小,又从小跟在他身边从未有人强行约束过他,自小便是直来直去的,一时半会根本改不了这性格。 他以男子之身嫁入皇家,成为皇子妃便已经是被推到风口浪尖,他的一言一行自然也在大家的注视之下,行事本就该处处小心谨慎,这个时刻,他不能白白送上话柄给他人,于己不利。 闻言,阿临红着眼,眼睛睁得大大的:“我错了,我知错了,公子您别不要我,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 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慕子凌不再理会阿临,他不能一直照顾着阿临,阿临总要自己学会识人眼色,总要长大,如若不然,他们主仆情分,只能尽断。 眼瞧着公子当真不理自己,阿临窝在床边默默掉了一会眼泪,等哭够了,他就抱着膝盖仔细回想自己今日做的事还有说的话,结果越想越恐惧,等他全部回想完,竟然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这时候,他才终于发现,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真是太大胆了,简直是胆大包天—— 忘记了自己奴才的身份,三番两次顶撞皇子,甚至还口无遮拦、胡言乱语……若不是二皇子大人大量,并不跟他一个小小侍童计较,只怕他死几次都不够。 瘪了瘪嘴,阿临知道自己确实不适合再呆在公子身边,公子嫁入宫中,生活本就不易,若是有一天,因他口无遮拦而出了事,纵然他有九条命,都不够赔偿。 想到这里,阿临终于真真正正知道错了,也开始反思自己。 次日。 慕子凌醒来时,映入眼帘陌生的景致让他先是一愣,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昨日宿在凌云阁并没有回到家中。 叫来阿临,他撑着身子靠坐在床头,偏头问道:“现在是几时了?” 阿临的眼睛还红肿着,显然昨夜并没有休息好,但是神情却已经不似以往,就像是一夜间长大了不少,慕子凌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已是辰时三刻了,公子。”阿临一边拿来衣衫仔细替他穿戴,一边轻声回答。 “嗯。” 淡淡应了一声,慕子凌就从床上起来,老御医的药很管用,一觉醒来,他的身体确实舒畅不少,烧也退的差不多了。 见慕子凌已经起身,留下伺候他的太监和宫女便依次端着洗漱用具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请他使用。 洁面漱口,束发落冠,做完这些后,慕子凌便理了理广袖站起来,准备去正殿,再去探望一下燕文灏,顺便向他提出要回府的事。 他还没有正式嫁给燕文灏,现在虽然挂着未来皇子妃的头衔,但终归还是一名男子,长久留在这后宫之中,自然是不妥当的reads;妇贵荣华。 阿临垂着脑袋,小心翼翼搀扶着慕子凌,陪同他一起走出偏殿。 来到正殿,这回他们没有再受到阻拦,福全一看到他们,便笑着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就引着他们直接进了殿内。 燕文灏此时已然醒来,正靠坐在床头,苍白着一张俊脸,垂着眼眸,三名御医轮流为他诊治。 慕子凌随着福全绕过屏风来到床前,他在距离燕文灏三尺的位置站定,而后微微弯腰,伸手作揖道:“二殿下。” 燕文灏闻声,转过头来,冲他微微笑了笑:“谦和你来了啊,身子可有好些?” 慕子凌也回以一个微笑,回答道:“谢殿下关心,我已经好了许久。” “那便好。”松了一口气,隔了片刻,燕文灏又道:“谦和用过早膳了吗?若是没用过,可否等我一炷香的时间,再一起用膳?”说话的时候,他一双含笑的眼睛一直落在慕子凌身上,目光十分专注。 直直望进他的眼里,看着对方眼底深不见底的浓黑,慕子凌沉默了一会,便点了点头:“好,我等殿下一起。” 看他点头,燕文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福全最会察言观色,瞧着眼前这幕,忙给慕子凌搬来一张椅子,让他坐下,然后自己领着几个宫女离开,去厨房叮嘱御厨多做几道养身清淡的菜肴送上来。 之后,殿内又是沉默。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为燕文灏诊治的三名御医纷纷收拾好药箱,留下一句“殿下应该适当多走动,有助于身体康复”的话,行了礼,然后就退下了。 御医一走,立刻就有宫女上前,伺候燕文灏起身更衣。 不多时,福全便命在殿外候着的宫女依次将早膳放置桌上,待桌上的膳食摆好后,宫女们才一一退出殿内。 邀请慕子凌在自己对面坐下,燕文灏低头看着满桌的菜色,认真地想了想,随后从宫女手中拿过布菜的筷子,亲自夹了几道菜到慕子凌的碗里。 在慕子凌惊愕的目光下,燕文灏抬起眼眸,又朝他笑笑的说道:“谦和你尝尝看,都是些口味清淡的菜。” “……” 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菜,慕子凌眼神复杂地盯着燕文灏看了许久……他觉得自己越发琢磨不透燕文灏了。 “谦和一直看我,可是我的脸上有脏物?”燕文灏见他半天不动,只是一直看着自己,于是挑了挑眉,玩笑一般的开口。 慕子凌忙收回视线,摇头道:“不是,殿下脸上很干净的。”话刚说完,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太过轻浮,立刻就闹了个红脸,于是只好赶忙又把头低下。 燕文灏噗嗤一声轻笑,看着眼前青年的反应,嘴角的笑容忍不住又扩大不少。 ——他果然是没选错人的。 吃过早膳,燕文灏提出继续昨日的未完的那盘棋局,慕子凌却摇摇头,向他提出辞行:“殿下,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听了这话,燕文灏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片刻之后,将目光移开,温和道:“是该如此,我让福全送你出宫。” 他险些忘了,这是父皇的后宫。 第15章 婚仪 回到丞相府后,慕子凌本来降下去的体温又升了上去。 这一病,就是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八日。 这段期间内,慕子凌没有再入宫去见燕文灏,燕帝似乎也知道他病了,没有怪罪于他,甚至在他回府的第六日,太监总管福喜便亲自来传达了燕帝的关怀之意,也送上许多补品,堆满一地。 不过这次福喜亲自登门,不单单只是送来问候的,他来,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带来燕帝口谕,送来了几个宫里的礼官—— 他们是被指派来教导慕子凌学习礼仪规矩的reads;汉末暴徒。 本来并无这道程序,燕帝之所以会妥协这场并不符合礼制的婚礼,本就是为了燕文灏不得不做出的退步。 只是,前几日他夜宿德贵妃宫中时,德贵妃无意中向他提及宗亲礼仪,又玩笑一般开口说起户部尚书前些日子嫁女儿时,婚礼上闹出的笑话…… 次日,燕帝找来福喜,询问起这件事,福喜便老实告诉燕帝,这件事已经沦为市井笑料,大家口口相传,甚至被拿来当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燕帝听完后,不由拧起了眉。 燕帝名唤燕南风,是先帝四子,他登上皇位时,不过弱冠之年。 本来,这个皇位不该由他继承,在他前面还有三名皇子,其中两个是皇后所出,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只是燕南风手段狠厉,心狠手辣,又不顾半点手足之情,次次一针见血,在他的推动下,他的三个哥哥一个进了宗人府,一个断了腿,还有一个试图逼宫,被先帝赐了一杯鸩酒,饮恨离去。 而如今,他已经不惑之年,虽然对权势的掌控欲以及野心丝毫不减,但是随着二十年一晃而过,此时的他已然儿孙绕膝,再冷再硬的心,终究也多了一分慈爱,这也是他纵然不情愿,却不得不同意国师提出这个荒唐之举的原因。 这会儿,他听了德贵妃有意无意地提起礼制,又听福喜提及嫁女糗事的后续,心思不禁转到了燕文灏与慕子凌的婚礼上…… 皇家娶亲,礼节繁琐,一般女子嫁入宫中,先前都需要经历一到两个月的教导,而且慕子凌又都是男子身份,对此必然一无所知,若是出了丑…… 如此,燕帝越来越担心慕子凌到时会丢了天家颜面,故而想了这么个法子,于是才有了福喜领着礼官上门这一幕。 当福喜的话说完,慕纪彦面上虽然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放在身侧的手已经直接握成了拳——他耗费了太多力气,才使得自己不至于冲进皇宫,去找燕帝讨个说法! 他的孩子,怎么能受这番折辱! 福喜看了看慕纪彦,又看了看慕子凌,一双眼睛眯成了缝,他入宫多年,此时此刻,怎么会看不出他们想了什么? 只是他不过一个太监总管,有些事情,还在藏在心里为好,所以,片刻之后,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提醒:“慕公子,领口谕吧?” 闻言,慕子凌才缓缓抬起眼眸,眼神十分平静,他淡淡地扫了一眼站在福喜背后五六名宫人,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跪下,领了这道口谕。 当他重生回来,选择这条路开始,他就已经知道未来会有许久自己料不到的事情发生,或许是曾经在脑海里演练过太多遍,所以当真正有事发生时,倒是也不会有太多情绪了。 见慕子凌乖巧地领了口谕,福喜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之后他又对着慕纪彦恭维了几句,就带着侍卫,转身离开了丞相府,回去复命了。 ****** 日子一天一天走的飞快,不过眨眼的功夫,已经到了五月二十五。 五月二十五,是一个宜嫁娶的良辰吉日,亦是燕文灏迎娶慕子凌的大喜之日。 这日,慕子凌早早地就起身沐浴更衣,当大红色喜袍穿在他身上时,连被派来教导他礼仪规矩的礼官,都忍不住发出一声声赞叹,目光中,偶尔闪过一丝惋惜reads;[韩娱]“权”的诱惑。 看着铜镜中自己的模样,慕子凌神情有些复杂,纵然早早地就下定决心,但真到这一刻,他的心中依旧忍不住生出了一丝茫然。 今日,他便要嫁给燕文灏了吗? 他的未来,又会如何? 看着慕子凌出神的模样,站在他身后的礼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忍上前提醒。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们是真心对慕子凌生出好感,他们自小被阉割入宫,身体上有缺陷,纵然身为礼官,但仍旧被人瞧不起,而慕子凌与他们相处时,却从不曾用轻蔑的态度对待他们,一言一行,都将他们当做正常人看待,这让他们怎么能不喜欢? 眼瞧着吉时越来越近,迎亲队伍已到,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礼官上终于前一步,小声提醒了慕子凌一声。 “到了啊……”低喃一声,慕子凌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方才眼中的万千思绪早已经归于平静,他语气平淡地说道:“走吧。” 从今往后,他兴许会面对更加艰难的生活,但,他定然不会退缩半步……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走过长廊,走过假山,穿过拱门,在正厅前,慕子凌停下脚步。 礼官见他停下,小声喊了一句:“慕公子?”他的语气中有疑惑。 慕子凌垂下眼眸,缓缓道:“我想拜别一下父亲。”说罢,不等礼官有所反应,他就自顾自的抬起脚,径直走进正厅。 正厅内。 慕纪彦身着一品朝服,面容肃然地端坐地坐在上方的主位,而他的目光,则温柔地落在身侧的位置,那个位置上,赫然放置了一块牌位——那是慕子凌生母的牌位。 看到牌位的瞬间,慕子凌眼睛一热,差点掉下眼泪,他忍了许久,才压下情绪,轻声地喊了一句:“父亲。” “来了啊。”闻声,慕纪彦转过头,专注地看着他许久,一向严肃、没有表情的脸上划过一抹哀伤,“来得正好,给你母亲磕头道个别吧,虽然你从不曾见过她,但她怀着你时,总期盼着日后能够亲眼看到你……娶妻的。”最后的三个字,他说的很轻,像是在叹息一般。 鼻头微酸,慕子凌垂下眼眸,低声应道:“我知晓的。” 话音刚刚落下,他便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来,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头时,额前还有些红,但他并没停下,而是朝着慕纪彦的方向,又认真地磕了三个头。 “孩儿拜别父亲,母亲。” “好孩子。”慕纪彦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眼见慕子凌没有起身的意思,礼官忍不住上前催促一声:“慕大人。” 慕纪彦看了一眼焦急的礼官,朝着慕子凌微微颔首,声音不复以往沉稳,甚至有些哽咽:“起来吧,二皇子已在门外候着了,你,去吧。” 说完,他重新转过头,伸手摸了摸亡妻的牌位,眼中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还有,深深的愧疚。 深深弯下腰,慕子凌最后向慕纪彦行了一个礼,之后便昂首挺胸,转过身,朝着相府大门,一步一步走去。 他依稀看到,燕文灏站立在相府门口,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身上,一张俊美无双的脸上,笑意绽放。 第16章 合卺 前几日,燕文灏又病了一场,还未痊愈,此时他勉强撑着身体,站在相府门前,艳色的喜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面容越发苍白,仿佛一个不小心,便会倒下不起。 在外观礼的百姓,纷纷唏嘘不已。 这时,慕子凌从相府缓缓走出,他怔怔地看了燕文灏半晌,迟疑了一会,然后慢慢抬起手,跟燕文灏朝他伸出的手握在了一起。 燕文灏看了看彼此交握的手,又看了着他,嘴角上扬,勾出了一个动人的微笑reads;欲壑难平。 “走吧。” 吉时已到,他们该入宫了。 “好。”慕子凌轻声应道。 慕子凌因是男子,并不用披上红盖头,这也让他心里稍微舒服一点,否则真的如同女子一般红绸盖头,纵然他已经在心里做了无数准备,还是会忍不住心生怨恨。 燕文灏牵着慕子凌的手,慢慢地朝着花轿走去,阳光丝毫不吝啬地洒在他们身上,耀眼到让人不能直视。 大概是因为让燕文灏娶一男子为妻,燕帝始终对他心存一丝愧疚,故而这场皇子婚礼,办的十分浩大,几乎媲美太子娶妃。 即便时间仓促,但该准备的,确实一样不少。 皇子娶妻的花轿,本该是一顶由十人合抬的大轿,仅仅只比太子少四人,但眼前的花轿,分明是十四人抬的,慕子凌不禁扭过头,看了燕文灏一眼。 不过燕文灏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现一般,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由福全搀扶着,翻身上了马背。 与此同时,慕子凌也被请上花轿。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在京城内绕了一圈,进-入皇宫时,已经接近黄昏,将近酉时了。 行至太和殿外,迎亲队伍停了下来,再往内,花轿与白马都不能通行了。 站在轿前,燕文灏微微弯下腰,拉开娇帘,伸出一只手,片刻后,便牵着慕子凌走出花轿。 此时的太和殿,已经灯火通明,在通向太和殿的道路上,红绸铺满整个地面,两旁的雕栏,亦挂满红绸,显得喜气洋洋。 太和殿前,福喜带着五名宫女五名太监侯着,看到他们到来,便笑眯眯地进到殿内去通知燕帝了。 这个时辰,不早不晚,正是国师所定的良辰吉时。 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太和殿,慕子凌目光有些茫然,一直以来,他饱读诗书,为的,便是如同父亲那般,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他曾想象过,有朝一日,自己穿着朝服,站在朝堂上,为天下百姓请命,为他们造福……而如今,他的梦想破灭,却还是来到了这百官议事的太和殿,却是以皇子妃的身份,当真有些讽刺。 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捏了一下,慕子凌这才回过神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燕文灏,却发现燕文灏始终在看着他,目光带着关切和温柔。 对上那双眼睛,慕子凌愣了愣,过了一会,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热,连忙把脑袋转回来,低下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脚。 看到这个反应,燕文灏眯了眯眼睛,然后又仔仔细细地盯着慕子凌看了许久,直到看到一只有些发红的耳朵,这才收回视线,只是眼神带上了一些若有所思。 两人的一举一动全然落到坐于御椅上燕帝的眼中,他神色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又扫过下-面面色各异的臣子,手轻轻敲了敲御座的扶手,神情不喜不怒。 福喜走到燕帝身边,弯下腰,小心翼翼道:“陛下,吉时已到,是否可以行礼了?” “嗯,开始吧。”燕帝抬了抬眼,淡淡地应了一声。 大燕礼制有写,皇子成亲,皇帝、皇后应着皇袍和凤袍并坐于太和殿上,然而庄后已逝,此后,燕帝也再无立后之意,此时后宫品阶最高的妃子,便是德贵妃reads;[韩娱]“权”的诱惑。 按礼,这时应由德贵妃暂替皇后,坐上这个位置,受皇子和皇子妃礼拜,不过,此时的太和殿上,只有燕帝一人。 皇家礼节多而繁琐,单单一个拜天地,便有许多需要注意地方,慕子凌牢牢记得礼官所言,一点不敢懈怠,每个动作都做得规范,找不错任何错处,燕帝看在眼里,脸上不禁也多了一点笑容。 行礼结束,也表示这场婚礼终于落下帷幕。 由于婚期定的匆忙,没时间新建府邸,于是燕帝便赐了一座宅院给燕文灏,那座宅院现在还在修缮,至少要半个月之后才能住人,所以这段时间内,他们还是住在凌霄阁中。 此时,凌霄阁已经布置的很喜庆,红绸和灯笼挂满整座宫殿,福全领着一批太监宫女还有侍卫站在门前,燕文灏和慕子凌的身影一入视线,刹那之间,便齐齐跪下,恭恭敬敬地行礼致福。 “恭迎二皇子,皇子妃!” “免礼吧。” 燕文灏摆摆手,示意所有人起身,随后便微微笑着,牵着慕子凌缓缓越过他们,走向殿内。 被一路牵着的慕子凌,听到‘皇子妃’三个字,却还有些没有回神。 正殿之内,仍旧布置的十分艳丽。 燕文灏将慕子凌牵着桌旁,桌上面放了各式糕点以及坚果,唯独避开了杏仁,两根高高的红烛下,放置着一壶酒以及两个白玉杯。 低下头,燕文灏斟了两杯酒,拿起一杯,递给眼前还未回过神来的青年,眼神温柔,嘴角衔着一抹极淡的微笑。 慕子凌垂下眼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白玉酒杯,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燕文灏看着他,一双好看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歉意,并没有出言催他,而是这么端着,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么僵持着许久,慕子凌才慢慢地抬起手,接过了燕文灏手里的酒杯,抬起头来看他,眼底已然恢复平静,里头,什么都没有。 燕文灏注视着他,微微一笑,随后自己也拿起另一只酒杯,温声道:“谦和,饮了这杯合卺酒,我与你,便是夫妻了。” 慕子凌闻言,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异样,而后脸颊一红,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昳丽。 之后,两人没有再继续多言,而是相互施礼,将白玉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饮过卺酒,按礼,皇子需要出席宫里的宴会,而皇子妃只需要在屋内等候便可,只是燕文灏有病在身,不能出席,于是,便只好也呆在正殿内。 此时,宫人已经全部退出,正殿之内,只留燕文灏和慕子凌两人。 大眼瞪小眼半天,两人静默无言,气氛一时尴尬无比。 此时此刻,整个殿内,只有红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忽然,燕文灏似乎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他凑到慕子凌跟前,兴奋说道:“谦和,要继续上次的棋局吗?” “好” 慕子凌一扫之前的尴尬,高高兴兴地点了点头,整个人都充满了兴致。 上次的那场对弈,直到现在还没有论出输赢,他一直很期待,能跟燕文灏继续把棋局下完。 第17章 同床 这场棋局,他们一下就是一个时辰。 定出输赢的时候,慕子凌还有些意犹未尽,他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这样旗鼓相当的对手——他虽然侥幸赢了,但仅仅只赢了几颗棋子。 如果再来一局,他未必能赢。 抬起头看燕文灏,慕子凌眼睛亮亮的:“再来一局?” 燕文灏微微笑着,刚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就脸色一变,忙扭过头剧烈咳嗽了几声,再转回头的时候,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也出了细细的冷汗:“大概不行,夜已经深了reads;公子留仙。” 刚才更鼓响了第二声,何况他现在还在‘病重’中。 看着燕文灏怠倦的模样,慕子凌冷静下来,很快就想起他的身子本来不好,而今日又忙碌了一整天……思及此,他的脸上不禁浮起一些愧色。 “抱歉,我太兴奋了。”说话间,慕子凌已经起身,去给燕文灏倒了一杯水来:“喝一点吧,嗓子会舒服些。” 接过水,燕文灏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虚弱的笑容:“谢谢。” 摇摇头,慕子凌也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看着燕文灏把水全部喝完后,脸色好了一点,慕子凌便将站在门口候着的福全喊了进来。同福全一起进来的,还有一名宫女。 扭头看了一眼福全,燕文灏疲倦道:“来更衣吧。” 他们身上还穿着大红喜服,那喜服整整有六层,一层一层穿戴繁琐,若是没有人帮忙,自己根本脱不下。 福全自幼伺候燕文灏,闻言,自然而然地走去帮他,而慕子凌那边,便由另一名宫女帮忙。 眼看那名宫女的手将要碰到慕子凌,燕文灏忽然出声道:“去换一名太监来。” 燕文灏的话音落下,慕子凌便不由转头看他,眼神诧异,连福全都忍不住偷偷看了自家殿下几眼。 摆手示意宫女下去,待她身影消失后,燕文灏才缓缓道:“谦和,你是男子。”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慕子凌立刻就知道了燕文灏话里的意思—— 他虽然已经嫁给燕文灏,但他始终无法改变是男子的事实,而凌霄阁位置再偏,也在皇宫中,作为皇子妃,他确实应该与任何女眷都保持距离的,包括宫女。 在宫内生活,步步都需要小心谨慎。 看到慕子凌眼神变了变,燕文灏就知道慕子凌已经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于是不再开口,他张开双手,任由福全替他脱掉外面一层一层的喜服,露出里头的白色里衣。 很快,一名小太监进来,替慕子凌脱去外面的喜服,又替他将发冠摘下,放下一头直长的乌发。 伺候完他们洗漱更衣,福全和小太监便行了个礼,然后躬身退下,房内又只留下一左一右坐在床上的两人。 在床上坐了一会,慕子凌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燕文灏,沉默了一会,忍不住再一次尴尬起来。 自他有记忆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要跟人同床共枕,而且对方还是一名男子……这让慕子凌感到非常不适和别扭。 他默默地想,幸好这床够大,即便是三四名成年男子躺在上面,也不会拥挤,他们各睡一边,互相也碰触不到。 相比于慕子凌的纠结,反观燕文灏,倒是没有丝毫不适应的模样。 福全他们一离开,他就已经躺下,还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笑眯眯地盯着慕子凌:“谦和,你不睡吗?”他的语气自然,仿佛本来便是如此。 “……要睡的。”迟疑了许久,慕子凌才缓缓躺下,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看着头上床梁的雕花,努力忽视身边多出来的呼吸声。 燕文灏看了一会慕子凌,眼底笑意渐浓,他将被子拉高一些,盖到自己脖颈处,轻声道:“睡吧,谦和reads;帝(监狱文)。” “……好。”慕子凌应了一声,但身体仍旧继续僵硬着,瞪圆眼睛,毫无睡意。 时间缓缓流逝。 在感觉躺在自己身边的燕文灏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均匀,慕子凌才眨眨眼,小幅度地偏了一下头,借着微弱的琉璃灯光,望向已经陷入睡眠的燕文灏。 盯着看了一会,慕子凌就收回了视线,他蹙着眉,盯着头顶雕花兀自发呆,他越发觉得,这个二皇子,是个难以看透的人,而且似乎,还藏着许多的秘密。 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之间,慕子凌眼皮越来越重,很快便睡了过去,待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 看着眼前的胸膛,又感觉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慕子凌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他什么时候跑到了燕文灏的怀里? 此时燕文灏还未醒来,所以慕子凌一动也不敢动,他整个人埋在燕文灏的怀里,脸颊贴在燕文灏的胸口,这样的姿势,让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在一呼一吸之间,胸膛处微微的动荡。 这让他一时之间非常茫然无措。 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动作许久,直到慕子凌觉得自己浑身都要僵硬了,门外才传来一阵轻轻地,有人走动的声响,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殿门从外被推了进来,福全轻手轻脚地领着几名宫人走了进来。 嘱咐几名宫人站在屏风前,福全自己绕过屏风,来到窗前,低着头,恭恭敬敬道:“殿下,王妃,该起了。” “嗯。”一道懒懒地声线头慕子凌头顶响起,让他一惊,接着整个人都僵住了。 低头看了看怀里毛茸茸的一颗脑袋,感受到怀里人僵硬的身体,燕文灏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收回自己搭在慕子凌腰间的手,自然而然地拍了拍他的背脊,佯装不知情地问道:“谦和,你醒了吗?” “醒、醒了。” 连忙从燕文灏的怀里退出来,慕子凌的脸颊虽然还红红的,但眼神里满满都是疑惑,他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跟燕文灏相拥而眠。 看出了慕子凌的疑惑,但燕文灏并没有要解答疑惑的意思,而是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温声道:“谦和先起身吧。” 慕子凌已经镇定下来,闻言,便点了点头,随后起身,任由两名太监替他穿衣,伺候他洗漱。他知道,燕文灏还需要等待几名御医分别诊治,确定身子无碍后,方能起来。 见慕子凌已经穿戴整齐,福全才扶着燕文灏靠坐在床头后,缓声道:“殿下,裴御医他们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燕文灏眨了眨眼,冲他微微颔首:“嗯,让他们进来吧。”说完,他又偏头,眼神温和地看着慕子凌,“谦和若是觉得饿了,便让先去用早膳吧。”昨天他们忙了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 慕子凌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用,我等你。”说罢,他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又从一名宫女手中接过一杯茶,垂首,安安静静地品着。 看了慕子凌许久,收回视线后,燕文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想起刚才搭在慕子凌腰间的触感,他眯起了一双好看的眼睛,里头的神情,看不真切。 福全站在燕文灏身边,眼观鼻鼻观心,静默无语。 第18章 触鳞 燕文灏的诊治花了将近半个时辰,以裴御医为首的几个御医商讨许久,最终给他定了个能够下床走动的时间,但时间很短,只有两个时辰。 ——毕竟昨日的婚典,他强撑了整整一日,确实太过勉强,要把身子养回来,至少需要好好休养好几日才行。 当御医们拎着药箱准备离开的时候,其中一个名叫李贺稍微年轻一些的御医看了慕子凌几眼,眼神有些闪缩,似乎在纠结什么。 不过当他想起自己怀中揣着的两万两的银票,登时像是做了重要决定一般,咬了咬牙,随后又转身回到床前,恭敬道:“殿下,您现在身体未好,行房之事,还是不宜最好。” “……” 李贺的声音不是太大,却足矣让床铺周围的人都听见,慕子凌的脸色骤变,觉得浑身发冷,他的手已经抓不住茶杯,‘啪’的一声,直接掉到了地上。 这一声响,让大家的视线都转向了他,顿时,慕子凌觉得无地自容,简直想把自己的脑袋塞进地里去。 他怎么也料不到这种私-密的事情,这个御医会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出来,即便这里除了福全、几个宫人和他,其他都是御医。 再也坐不住,慕子凌心里羞愤难当,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苍白着脸丢下一句“我去外头走走”就径直离开,丝毫没去注意身后人的表情。 眉宇间温和的神情一点点收起,燕文灏给福全递了个眼神,福全严肃点头,然后快速招来一个小太监,在那小太监耳边耳语几声,便让他跟出去。 看着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燕文灏这才将视线收回,落在眼前御医身上,神情似笑非笑,只是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笑意,也没有说任何话,就那么看着李贺。 这么一言不发的燕文灏,却给人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人无法喘息。 在这股压力下,屋内的所有御医都变了脸色,紧接着就是扑通扑通几声,全部都跪了下来,他们把头埋得低低的,完全不敢抬起来。 跪在地上,沉默许久,李贺忍不住偷偷地抬起头来,在对上燕文灏冰冷的眼神时,他不禁吞了吞口水,身子也下意识抖了抖。 周围一时间之间安静无比。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燕文灏才不再看他,转而问道:“你的名字?”他的语气极淡,就像在问天气如何,但那与生俱来高高在上的气势,让跪了一地的御医脸色变了好几变,面上都是冷汗reads;灵魔破天。 御医们忐忑不安,在心里把李贺从头到尾骂了个遍,恨不得一把药粉喂进去让他不能说话。 面对这样的情况,李贺已经有些后悔,他的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隔了一会,才哆哆嗦嗦地回答:“微、微臣,名叫、叫李贺。” “李大人入宫几年了?”燕文灏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问道。 “五、五年了。”李贺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地回答。 事实上,李贺现在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自己,以惩罚自己做的这件蠢事,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敢做,只能低着头,跪在地上。 他怎么会如此愚蠢,财迷心窍,轻信他人之言,以为这位病重的二皇子真好‘欺负’。他怎么能忘记了,纵然这位二皇子病的再重,平日里表现地再温和、再没有脾气,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二皇子,是天家骨血,出生便带了威严,一旦生气,也是极为可怕的。 觉得名字有些耳熟,福全不禁多看了李贺几眼,想起是谁后,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低下头,凑到燕文灏耳畔,小声跟他说了几乎话。 听完福全的话,燕文灏也挑了挑眉,他看了看李贺,问:“你便是五年前用祖传古方救我一命的那个大夫?” 那一年,燕文灏十三岁,在一次受了风寒后,连续发烧、昏迷了整半个月,怎么都醒不过来,差点药石无医,所幸民间有大夫及时献出良方,燕文灏的烧才退下来,人也渐渐好起来。 后来,燕帝便封了那大夫宫中五品御医的官职,让他同裴御医一起,专门负责为燕文灏诊治,只是燕文灏并不知道罢了。 见燕文灏竟然认出了自己,李贺心中一喜,以为自己不会再被惩罚,于是一扫刚才的恐惧心理,抬起头,神气十足道:“正是微臣。” “既然如此,你便起来吧。”笑了笑,燕文灏接着又道:“好歹你也曾经救我一命啊……”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语气诡异至极,让跪在地上的御医都忍不住抖了抖,他们瞥了一眼完全没注意到燕文灏话里有话,甚至真的站起来并且还在自顾自得意的李贺,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幸灾乐祸。 他们心道,当真是个蠢货! 这些御医都是宫里的老人,他们在宫内摸爬滚打二三十年,一个个的都已经圆滑无比,他们十分懂得宫内的生存之道—— 尤其是,对于什么话能当面说,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他们都了然于胸,即便是对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亦是如此,何况燕文灏只是生病罢了。 视线扫过依旧跪在地上的御医们,燕文灏微微颔首,淡淡道:“你们都退下吧。” 这回,他们才慢慢站起来,躬身行礼,然后拿起自己的药箱,准备退下。 “对了,”停顿片刻,燕文灏挑起眉梢,叫住昂首挺胸走在最前头的李贺,对他道:“李大人年纪不小了吧,这些年辛苦你了,从明日起,你便不要再来了。” 但李贺分明刚刚到知天命的年纪。 而这话里的意思,便是他被撤职了,从今往后,再不需要进宫,也不再是五品官员。 闻言,原本还得意洋洋的李贺脸色一变,他猛地转头,想要再说什么,然而他的话还未出口,就已经被侍卫从后面捂住嘴,直接拖了出去。 第19章 茫然 眼见李贺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就被直接拖走,其他御医面面相觑,接着纷纷跪了下来,谁也不敢再迈一步,生怕下一个会轮到自己。 不过燕文灏没再抽空理会他们,就让他们这么跪着,好似当他们不存在,而他自己则自顾自的起身,任由福全替他穿戴好衣衫,整理好衣冠,又由其他宫女太监伺候洗漱。 待端着洗漱用具的宫女和太监都离开正殿,燕文灏才想起门口跪了一地的御医,缓缓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都起来吧,今日之事,我不怪你们,至于父皇那里,你们该知晓如何说的。” 几个御医冷汗连连,连忙点头,“微臣明白reads;重生之快活。” “如此,就都下去吧。”说完,燕文灏就摆了摆手,之后越过他们朝殿外走去。 福全跟在燕文灏身边,小心翼翼扶着他,小声道:“殿下,是否应该去看了一看王妃,毕竟……”他的话并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慕子凌是相府嫡子,惊才绝艳,一直是京城多数未出阁女子的最佳夫婿人选,让他以男子之身嫁给燕文灏,对他本已经是一种折辱,如今李贺又当着那么多人面前,直接谈论那般私-密之事,寓意明显,直指他有魅惑皇子之嫌—— 事实上,大家都心知肚明,以燕文灏现在的身体,根本不能做任何激烈之事,能起身行走已经不易,何况是房事……而李贺这般说法,无非是针对慕子凌的,至于何人授意,意欲何为,就有待商榷了。 “扶我过去吧,”叹息一声,燕文灏抬起头来,他看着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独自坐在凉亭的慕子凌,沉吟一会,又接着道:“吩咐其他人,将早膳也送去那里吧。” “是。”福全恭敬应道。 凉亭内。 慕子凌已经坐了许久,略带湿润的凉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但他没有丝毫反应,只是目光落在池塘中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有些怔然。 他以为自己经历过一次生死,再次归来,很多事情都已经能够不在乎—— 就像之前,他能平静地接受如同女子一般,任由宫内的礼官对他的一言一行进行教导;他也能接受当着天下百姓的面前,无视的他们各种目光,面不改色地披上红妆,嫁给另一个男子…… 但是就在刚才,他发现,自己依旧有很多无法接受、无法释然,御医的那句话,那些向他投掷过来的视线,他都觉得窒息、羞愤,甚至无法思考…… 他本就心高气傲,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坦然面对这样的命运和选择,可是那种赤-裸-裸的,带着羞辱的语言朝他而来时,他真的难以忍受。 放在广袖内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那阵阵的疼痛终于唤回慕子凌的思绪,他低下头,抿着唇,看着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金鱼,眼中有深深的茫然。 ——这条路选的对不对,能不能坚持走到底,他产生了怀疑。 其实,无论是前世或者今生,慕子凌都是自小活在慕纪彦的庇护下,即便是他几次因为徐梓棋险些死亡,上一世也最终死在徐梓棋的阴谋下,但归根究底,他生活的环境还是优渥、单纯的。 因为是直到上一世死亡前,他才发现徐梓棋的真正面目,知道自己几次生死,都跟她有直接关系。 他经历的太少,他的世界还犹如白纸,纵然他读万卷书,才华横溢,有幸死后再次回到改变命运的原点,他的心里也有了变化,但也仅仅只是改变一点罢了,不够,根本不够。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慕子凌完全没有察觉燕文灏跟福全的到来。 “王……”福全上前一步,刚要出声,便被燕文灏用眼神打断。 示意福全先下去,燕文灏在慕子凌的对面坐下,然后抬起一只手支着下颚,用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青年,眼里飞快闪过一抹异样。 他的眼眸深邃,同时也黑的犹如浓墨。 一时之间,凉亭内安静无比。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子凌才眨了眨有些疲劳的眼睛,回过神来,他看到坐在自己对面,正盯着自己看的燕文灏,愣了片刻,就想站起来行礼reads;[火影]只执着于你。 抓住慕子凌放在白玉桌上的手,燕文灏对他摇摇头,“谦和你不必向我行礼。” “……好。” 垂下眼眸,慕子凌的视线落在白玉桌上自己与燕文灏相握的手,他试着往外抽了抽,发现抽不回来,于是便也不再动,任由他们的手那么交握着。 绝口不提刚才的事,燕文灏就那么握着他,环视了一圈四周后,出声问道:“怎么不见你的那个侍童?” 他记得清楚,那个圆脸少年几次都像是护犊的老母鸡,冲动莽撞地守在慕子凌面前。 有些诧异燕文灏会问起阿临,慕子凌想了想,回答:“我将他留在相府了,这是皇宫,阿临不适合进来。” 燕文灏点点头,道:“等宫外的府邸修缮好,谦和便将他带来吧,你身边该有一个近侍伺候的。”顿了顿,他接着说:“在王府里,会比宫内自由不少,不需要那么谨慎。” 这皇宫里到处都有各个势力的眼线,阿临的性格确实不宜入宫,但在王府里,倒是会好些,即便偶尔会有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也不至于惹出太大的事。 听了话,慕子凌猛然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抹欣喜,他知道燕文灏的这番话,相当于变相给了阿临一道‘免死金牌’,只要阿临能收敛太外露的性格,不再那么冲动,就能待在王府,继续跟在他身边。 “谢谢。”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燕文灏依旧握着他的手,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谦和何必向我致谢,你是我的王妃,本该有选择陪嫁侍从的权利。” 说着,他深深地看了慕子凌一眼,然后慢慢说道:“何况,是我该感谢你,是你愿意救我一命。” 燕文灏的话外之音,慕子凌听得懂。 一时间,他们互相看着彼此,都静默无言。 恰逢这时,福全领着宫女们将早膳送了上来,精致的菜肴一一被摆放在白玉桌上,这才打破这安静的状态。 松开握着慕子凌的手,燕文灏偏头,对福全吩咐道:“去将裴御医请来。” 福全恭恭敬敬地领命退下。 “这些菜肴中可有谦和喜欢的?”嘴角含着一抹笑意,燕文灏从宫女手中接过布菜用的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到慕子凌的碗中,温声问道:“这道如何?” “……” 低下头,慕子凌看着碗里的鱼肉,微微蹙眉,没有开口,他的神情有一点不适,还有一点疑惑。 见慕子凌久久不动筷,燕文灏又给他夹了另一道菜,再次问道:“谦和不喜欢鱼肉吗?那试试这道吧。”这次他夹的是一块排骨。 眼眸闪了闪,这次,慕子凌终于有了反应,“……我自己来便好。” “也好。” 将布菜的筷子放下,看到慕子凌这样平淡的态度,燕文灏似乎有些失望。 看了一眼燕文灏,犹豫了好一会,慕子凌终于抬手给他舀了一碗汤,“殿下,你也吃吧。” 看着自己眼前的汤,燕文灏眼睛亮了亮,他点了点头,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第20章 包扎 他们用完早膳后,福全就领着裴御医站在凉亭外求见。 “殿下,裴御医到了。” 此时凉亭内,白玉桌上的菜肴早已经被收拾干净,上头摆放上了一壶清茶,两个茶杯,几碟小点心,除这些外,还有一个棋盘和两个棋盒。 而燕文灏跟慕子凌两人,正在专心致志地下棋。 听到福全的话,燕文灏放下自己执的黑子,点头道:“进来吧。” 裴御医依言走进凉亭,然后便一边翻着药箱一边朝着燕文灏走去,“殿下,请您……”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无碍,你去看看谦和的手。” 裴御医有些惊愕,但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应了一声,之后落脚的时候变了个角度,几步就到了慕子凌眼前。 “王妃,请您将手伸出来,让微臣看看。” “我的手无事,你走吧。” 慕子凌摇头拒绝,他抿着唇,并未依言将手伸出,反而是将左手完全收进袖里,掌心里一个个的指印还有些微疼,他不想让人看到,尤其是御医。 他认得出来,眼前这个裴御医,也在刚才那些御医当中。 裴御医皱了皱眉,他扭头看了一眼燕文灏,见燕文灏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于是犹豫一会,再次开口:“请您将手伸出来。” 慕子凌依旧静默无言,他保持着一个姿势坐着,袖中的左手再次慢慢收紧……瞬间加剧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reads;石激千重。 注意到他的表情,燕文灏蹙眉,道:“罢了,裴御医你且下去吧。”说完,他又对福全耳语了几声。 待福全和裴御医离开凉亭,燕文灏就站了起来,他缓步走到慕子凌身边,在慕子凌身侧蹲下,然后在慕子凌没反应过来前握住了他的左手。 “殿下,你……”惊讶地看着他,慕子凌用力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回。 “谦和,你别动。”将他的手握地更紧些,燕文灏抬起头注视着他,眼含关切:“让我看看,好吗?” “……” 对上燕文灏的视线,看到里头好不掺假的担忧,慕子凌抿着唇,沉默许久,而后干脆直接扭开了头,但手却不再动了——他妥协了。 看着眼前青年别扭的反应,燕文灏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之后,他便不再多言,转而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他紧握的拳头掰开,露出里头血肉模糊的掌心。 看到原本白皙的掌心这会已经被血糊了一团,血肉模糊着,燕文灏不由皱起了眉。 “疼吗?”他问。 “不疼。”慕子凌已经转回脸,此时正垂着眼眸,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燕文灏。 重生后的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自己对燕文灏的认知是有偏差的,然而除了那次燕文灏逼他吃下杏仁酥,其他时间他们相处,他又觉得,燕文灏与记忆中的那个二皇子并无太大差别。 他发现自己真的看不懂燕文灏。 同时,他也本能的察觉到,他选的这条路,也许会非常坎坷和艰辛。 “怎么会不疼。” 燕文灏板起脸,出声反驳他,随后又从怀中掏出一条白色的巾帕,轻轻地替他擦拭掌心的血迹。 盯着燕文灏的头顶看了一会,感觉到了对方触碰自己手心时的小心翼翼,慕子凌的眼神慢慢软了下来,心里那股羞愤也渐渐一点一点的变淡。 他其实知道,无论如何,刚才的事件都与燕文灏是无关的,而燕文灏此时此刻对他的关怀,也是出自真心的。 他虽然自小埋头读书,对其他的都不感兴趣,但他也懂得,这皇宫,看似富丽堂皇,是众多人心之所向,可却也是最可怕的地方,这里有太多人为了权势和地位,明里,暗里,斗得不可开交,抛弃了太多东西,甚至……亲情,手足情。 他猜想,今日的事情,兴许是哪方势力在幕后推动的,至于他们目的为何,他就猜不出来了。 不过,无外乎就是权势二字罢了。 正在这时,一道尖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慕子凌猛然回过神来,他偏过头,眼前出现福全胖乎乎的脸,紧接着又想起自己与燕文灏的姿势,脸色一变,忙想把手抽回来。 用力抓住他的手,燕文灏的语气有些严肃:“谦和你别动,再动又该流血了。”说完,又他再次低头,表情严肃,仔细地擦拭着。 “福全,我让你带的药膏带来了吗?” “奴才带来了。” 看着眼前这一幕,福全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他躬着身,垂下头恭敬道:“殿下,让奴才来处理吧。” “不必,你去打一盆水来reads;末世女配从良记。”吩咐完,燕文灏头也不抬,依旧专注地替慕子凌擦拭掌心的血迹。 福全小心地看了一眼慕子凌,心思千回百转,想通后,他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这位王妃,一定要好好伺候着。 亲自去打了一盆水来,福全将水放在燕文灏身边,之后便往后退了几步,安静站在一旁。 将沾满血的巾帕丢到一边,燕文灏从福全那里又要来一块新的巾帕,放入水中浸湿、拧干后,再次小心地贴上慕子凌的手心,擦洗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血迹全部被擦干净,露出原本就白皙的掌心,燕文灏看着上头深深陷进肉里的指甲印记,眉宇间的褶皱又更深了些。 “谦和,我给你上药,这药效用极好,不会疼的,也不会留下任何疤痕。”他的声音很轻,也非常温柔。 闻言,慕子凌朝燕文灏露出一个极淡微笑。 燕文灏从福全手里接过一个圆形盒子,盒子外形非常简单朴素,他拧开盖子,伸出食指扣了一块乳-白色的药膏,垂下眼眸,小心而均匀地抹在伤口处。 那药膏涂在自己的掌心,慕子凌只觉得伤口处冰冰凉凉的,疼痛感一点一点减少,非常的舒服。 “殿下,谢谢您。” “若是要谢我,谦和唤我一声文灏可好?”燕文灏抬起头,看着慕子凌笑眯眯说道。 “……这不妥。” 平民夫妻之间尚且不直呼姓名,何况燕文灏是皇子,而且他的身份本就比燕文灏矮了一截,宫里又人多嘴杂,他怎么能随便逾越规矩,无端惹来非议。 “啊……”似乎有些失望,燕文灏有些哀怨地看了慕子凌一眼,重重叹息一声后,便不再说话,继续帮他涂抹药膏。 只是当他低下头,过长的额发遮住他神情时,他的脸上,却是有笑容的——他对慕子凌的回答,其实是满意的。 他说的这句话本来就是一次试探,他并没有想让慕子凌真的这么唤他……当然,私下倒是可以的。 仔仔细细地将慕子凌手心的伤口抹好药膏,又替他缠上纱布,做完这些后,燕文灏才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之后扶着桌角借力站了起来。 只是他大概蹲的有些久,本来就不好的脸色,现在又苍白了几分,身子也有些摇晃。 见状,慕子凌立刻站了起来,伸出手搀扶住燕文灏的手臂,“还好吗?” “我没事的,只是蹲久了,稍微休息一下就好。”轻轻拍了拍慕子凌的手臂,燕文灏笑笑的安慰他。 “……那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将燕文灏搀扶回到殿内,慕子凌沉默着想了想,又亲自替他脱去外衣,然后解下他的头冠,这才让他躺上床去。 抓住慕子凌的手,燕文灏躺在床上,眨了眨眼,道:“谦和若是觉得无聊,就让福全带你去在宫里走走吧,这个时节,御花园的花开得很漂亮,本来我是想亲自带你去的,现在恐怕不行了。” 慕子凌摇了摇头:“御花园等你好了之后再带我去吧,现下,我看看书便好。” “也好,那让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福全匆匆跑进来禀报道:“殿下,陛下和德贵妃来了——” 第21章 警告 听到福全的禀报,燕文灏的目光沉了沉,他重新坐起来,转头对慕子凌苦笑一声:“这会只怕没法休息了,谦和,你扶我起来吧。” “好。” 慕子凌应了一声,然后将他重新搀扶起来,又将刚脱掉的外衫替他穿上。 ——脱衣和穿衣,是入宫前,礼官们专门教过他的。 替燕文灏穿好衣裳,又束好头发,慕子凌这才扶着他,转过屏风,缓缓朝着正厅走去。 此时,燕帝已经携着德贵妃到了殿门口,福全一看到他们,便领着道路两旁的宫女和太监齐齐跪下,高声行礼。 “都起来吧reads;超级塞伯坦系统。”扫了他们一眼,而后燕帝便牵着德贵妃的手,表情极淡地越过他们,走进殿内。 “儿臣见过父皇。”燕文灏拉着慕子凌的手在燕帝面前跪下,微低着头,但背脊挺着笔直。 当然,燕文灏是不需要向德贵妃行礼的。 皇子除了需要向皇帝和皇后行礼外,对其他妃嫔都不需要,反而是一些品级低的妃嫔,还需向他们行礼问安。 慕子凌也学着燕文灏一般,向燕帝行了个礼,同时,他没忘也向德贵妃问安。 “你们两个都起来吧。” 走至上位,燕帝在明黄色的软垫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慕子凌然后落到了燕文灏身上,见燕文灏脸色苍白的模样,便皱眉问道:“你可是又不舒服了?” 燕帝虽然已过不惑之年,但由于保养的好,再加上他的相貌俊朗,身材高大,看起来像是刚刚而立。 “谢父皇关心,儿臣无碍的。”燕文灏摇了摇头,回答道:“儿臣只是昨日有些累着了,只要休息一段时日便会好。” “那便好。”燕帝松开皱着的眉,沉默片刻后又道:“朕听闻你革了李贺的职?”他一下朝,福喜就向他禀报了。 “是,儿臣确实革了他的职。”燕文灏没有丝毫隐瞒,直接将自己心里所想说了出来,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冷冽无比:“李贺的事,儿臣只是杀鸡敬候,给所有人都提一个醒,让他们知道,纵然我重病在身,但仍是二皇子,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在开口前,都先好好掂量掂量。” 此时此刻,他体内的毒素已清,慕子凌也已经嫁给他了,该是时候让自己慢慢‘恢复’健康了,而这会,最先要做的,就是树立威严,让大家记起他的身份。 听了话,慕子凌忍不住睁大眼,满脸惊愕地转头看向燕文灏。 燕文灏也偏头看他,对他温柔地笑了笑。 坐在上位,燕帝听了这番话,毫不吝啬地赞扬道:“你做的很好。”嗤笑一声,他又接着说道:“你性子太温和,时间久了,难免会让有些人高看了自己,而对于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就该给予足够的教训,让他们永久铭记。” “儿臣知道。”燕文灏沉声应道。 “好了,陛下,”德贵妃给燕帝递了杯茶,白皙粉嫩的指尖轻轻划过燕帝的手背,惹得燕帝转头看她,对着燕帝微微一笑,她柔声道:“您来这趟,不是要看看二皇子和皇子妃相处的如何吗?怎么又谈到正事去了。” 她的眼眸如水,眼角处纹了一株娇艳欲滴的桃花,这一笑,可谓顾盼生辉,也难怪她已年过三十却仍然能够独占圣宠,深的燕帝喜欢。 燕帝闻言,连着笑了两声,然后又反手握住德贵妃的手,在她的手背轻拍了几下,“爱妃说的是,那就不提这扫兴的事了。” 见状,慕子凌不禁也呆了一下。 他想起徐梓棋是这位德贵妃的远房表妹,两个在相貌上只有几分相似,但相同的是,都长着一张美艳动人的脸,只是徐梓棋蛇蝎心肠,而眼前的这位德贵妃……他想,恐怕也不遑多让。 简简单单一番话就劝得燕帝转开话题,不再对燕文灏进行教导,可见德贵妃有多受圣宠,而她其实已然不再年轻,却仍能保持圣宠数十载不衰,怎么会没有心机和手段? 将外露的表情收回,慕子凌垂下眼眸,安静地看着自己眼前的景色,神情很平淡。 德贵妃矜持地笑着,随后又看向慕子凌,细细地打量了他半晌,才缓缓道:“本宫时常听梓琪提起你,她对你简直是赞不绝口,原本本宫以为她是因为一颗爱子之心,所以觉得你处处都好reads;腾龙图。”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笑了笑,接着说道:“如今真的见到你,本宫才发现,原来她对你的评价,还太谦虚了呢。” 她的声音温柔婉转,语调也不紧不慢,这一番话说下来,让人听得极为舒服,实在生不出半点不喜。 心里对徐梓棋十分厌恶和反感,但在燕帝、德贵妃还有燕文灏这三人面前,慕子凌知道自己不能表露出半点来,于是他只能做出乖巧的模样应道:“是母亲谬赞了。” 德贵妃不答话,只是看着他,温温和和地笑着。 燕帝突然出声道:“瞧朕这记性,爱妃你这一提,朕才想起来,你那表妹便是嫁给了慕爱卿吧?” 说着,他又将上下慕子凌打量一遍,点头含笑道:“她确实将子凌教的很好,能娶这么优秀贤良的夫人,慕爱卿三生有幸。” 德贵妃捂着嘴,笑的明艳动人,“陛下可别这么说,梓琪能嫁给慕大人,能有子凌这么优秀的儿子,是她三生有幸才是。”她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慕子凌一眼,然后接着道:“何况,这也多亏了陛下您的成人之美。” 如果当年没有燕帝的一道赐婚圣旨,慕纪彦根本不会续弦。 “哈哈,爱妃你说的是。”燕帝显然很受用,笑得十分开怀。 德贵妃笑得十分贤良端庄,之后,她又对燕帝说了几句,句句都是夸赞慕子凌的。 “……” 听着燕帝和德贵妃的对话,慕子凌心中恨意和怒意不停翻滚,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心里冷笑连连,怎么会是三生有幸呢?分明该是不幸才是! 放在身侧的手再次握成拳,就在他忍不住又要用力时,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大手包住了。 他诧异偏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人,眼神还带着些许茫然。 燕文灏没看他,但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就像给他安慰一般。 感觉到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的温度,慕子凌心里一软,那些疯狂的,差点溢出来的情绪,也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平复下来。 这时,燕帝跟德贵妃的话题也停了下来,松开牵着德贵妃的手,他再看向慕子凌的时候,神情竟然柔和不少:“灏儿自小便身体不好,你既然已经嫁给他,就该万事以他为中心,多多照顾他一些。” “是。”垂下头,慕子凌十分乖顺的回答。 看着他温顺的模样,燕帝满意地点点头,眼底也多了些许的笑意,不过说出的话,语气依旧威严无比。 “朕知道,你自小就饱读诗书,聪慧懂事,有惊世之才,但如今你已经入了这皇宫,成了灏儿的皇子妃,日后应该如何做,你可要小心斟酌,切莫要让朕失望了。” 他的话里话外,都蕴含了警告之意,提醒慕子凌要看清楚自己的身份。 “……是,儿臣明白。” 慕子凌自然是听得出来这话里的意思,而他上一世也已经领教过一次,代价便是丢了性命,重来一次,他记得真切。 所以,纵然此时他心里羞愤难当,但是在燕帝面前,他不敢,也不能表现出来一丝一毫。 第22章 抱歉 燕帝这次过来,其实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想来看看,慕子凌会不会甘心嫁给他的皇儿,从此安分守己,不做任何逾越规矩的事,好好尽到自己的本分—— 很显然,慕子凌这般低眉顺目,听话懂事的模样,让他还挺满意。 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个一定要过来的原因,那便是今晨刚发生的,关于李贺的事。 大燕有规定,皇子满十四岁后就要开始上朝,参与政事,而燕文灏如今已经十八岁,年龄已到,只是由于身体不好,一直住在凌霄阁中,深居简出,甚少露面。 便是如此,以至于让朝臣逐渐忘记了他的身份,对他的恭敬日益减少,甚至胆敢在他面前胡言乱语、口不择言了。 李贺是其中一个人,但绝对不会只有他一个reads;嘿!我来自地球!。 他至多是一直出头鸟。 即便燕文灏只是一个普通不受宠的皇子,燕帝也不会允许有朝臣胆敢视皇威于无物,以下犯上,何况燕文灏是已故庄后所生,是嫡系皇子,燕帝对他,也很喜爱。 所以,燕帝过来,还想要看看,慕子凌已经嫁入皇家,那么他皇儿的身体是否如国师所说,正在慢慢恢复—— 此时此刻,燕文灏的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是整体精神对比以往已然好上太多,看着他的状态,燕帝心里十分高兴,脸上也露出了喜色。 他相信不用再过多久,他的皇儿,便能完全恢复了。 让福喜将自己带来的补品送上来,之后燕帝又对着燕文灏关心了几句,约莫半个时辰过后,他便牵着德贵妃的手站了起来,如同来时一般,二人相携离去。 他们一走,慕子凌便想抽回自己被燕文灏握着的手,“……你可以松手了。” 燕文灏依言松开他,之后偏过头看着他,眼底含着一抹歉意:“对不起,谦和。” “……” 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慕子凌目光黯淡了些,他沉默许久,才摇了摇头,缓缓道:“……不怪你。”要怪,大概只能怪他恰巧出生在那个时间,又恰巧是燕文灏需要的人。 燕文灏一直盯着慕子凌,注意他神情的变化,当他看到慕子凌蹙着眉,眼里有藏不住的失落和黯淡时,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不喜的情绪,让他始料未及,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不该对任何人生出这种情绪的—— 收回自己的视线,燕文灏忽然转过身,对侯在一旁的福全说道:“我累了,你扶我去休息吧。”他需要自己静一静。 “是。” 福全应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慕子凌,见他迟迟没动,终于上前一步,搀扶着燕文灏慢慢往内室走去。 走了几步,燕文灏停下脚步,他背对着慕子凌,表情淡漠,但语气依旧温和:“谦和,若是你想看书,便让多元带你去书房吧,我整日待在凌霄阁内,闲来无事,便收集了许多书籍,种类繁多,你应该会喜欢的。” 他提到的多元,实际上是福全收的义子。 闻言,慕子凌怔了怔,他看着燕文灏离去的方向,垂下眼眸,轻声应道:“多谢殿下。” “嗯。” 淡淡应了一声,燕文灏的身影走过内室,直到再也看不见。 这时,一个一直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候着的小太监忽然出声道:“王妃,请您跟奴才来。” 慕子凌闻声,扭过头去看他,看清他的模样后,忍不住愣了一下,“你是多元?” 小太监的五官只能算是普普通通,但在他脸上组合起来,却显得他的脸非常漂亮,让人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再配上他有一双天生带笑的眼睛,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来。 小太监笑眯眯的点头,随后恭恭敬敬地向慕子凌行了一个礼,“是,奴才便是多元,请您随奴才来。” 此时,慕子凌已经收起脸上的怔愣神色,对他微微颔首,淡然道:“好,你带路吧。” ****** 这一边,回到内室后,燕文灏便不再继续假装,福全也松开搀扶着他的手,退到一边垂首站着reads;教祖。 不过片刻,就有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 “参见殿下。”黑衣男子单膝跪地,抬手抱拳,垂着眼,恭敬行礼。 “暗一,起来吧。”燕文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暗一是他师父当年替他训练的暗卫之一,一共有七个,这些年来,这七个暗卫一直都在暗中保护着他。 暗一闻言,便直接站了起来。 燕文灏看他站起来,又扭头对福全吩咐道:“你去外头候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 福全点点头,应了一声,然后躬着身退了下去,去尽责地望风把门。 福全离开后,燕文灏并没有开口,而是将手背在身后,慢慢地在屋内踱了一圈又一圈,面无表情的。 至于突然出现的那名被唤作暗一的暗卫则是安静地立在一旁,甚至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这么不紧不慢地踱步三圈,在第四圈的时候,燕文灏终于停了下来,然后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沉声问道:“我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先前,他让暗一和暗二去查军饷被贪一案。 三个月前,朝廷运往西北驻军处的三十万军饷无故失踪,消息传回京城,燕帝盛怒,派出监察御史周欣前去查看。 一个月后,周欣查出军饷乃是被西北总督冯褚所贪,于是冯褚即刻被押回朝,现关押在大理寺,燕帝判了他秋后处斩。 此时,距离冯褚要被处斩的时间,已经只有不到三个月了。 燕文灏以前曾听谢景钰提过冯褚,知道他的性格耿直又莽撞,小时候便是由于贪官作恶,害他的父亲惨死街头,因此最厌恶的就是贪官,根本不可能做出贪污军饷一事。 何况,冯褚还是他舅舅云景生前的至交好友,燕文灏信他舅舅看人的眼光,真正贪污军饷的肯定另有其人,所以他一定要查出来,是谁要诬陷于冯褚。 迎着燕文灏的目光,暗一低头道:“属下与暗二一直在暗中查探,追着线索一直查到了沐国公府,但之后,线索便断了。” “沐国公?”燕文灏挑了挑眉,语带疑惑。 “是。” 燕文灏支着额,思索了一会,出声道:“这事交给暗二继续查探,你去查一查沐国公与淮王,是否有联系。” “属下领命。” 沉吟片刻,燕文灏接着道:“你再让暗三去查一下,李贺的背后是否有人,那人是谁。” 燕文灏对替他诊治的几个御医都了解的透彻,手中也握着他们的把柄,今日发生的事,他知道,绝对不会是一次偶然。 李贺这人,虽然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了些,但他不是一个没头脑的人,这种不恭敬的话,是他自己万万不敢随意开口的,若非背后有人,若非有所原由,他是定然不会做出这事。 眯起一双好看的眼眸,他倒是很想知道,站在李贺背后的那个人,会是谁? 第23章 操纵 李贺胆大妄为,胆敢以下犯上,结果被盛怒的燕文灏革职,燕帝听闻后不但没有半分不喜反而甚是满意,这件事传入朝堂,一时间,满朝文武都开始自省,其中有一些大臣更是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 他们都曾经在背地里谈论过燕文灏娶男妻的事,一个个的都将其当做笑柄,更甚者,还反复拿出来谈笑。 燕文灏长久居住在凌霄阁,体弱多病,也毫无权势可言,燕帝更是甚少提及他,以至于有些大臣虽然还记得他皇子的身份,但已经将他当做一名无用的皇子看待。 他们都以为,燕文灏不会再有‘病愈’的一天,对于国师的话,他们只将其当做无稽之谈,即便听了,也只当做耳旁风,吹过就算。 如今,燕帝刚过不惑之年,还尚未有立太子之意,不过一些位高的权臣却早已经各自为营,站到了他们心中未来太子人选的身后。 燕帝的子嗣单薄,在位二十载仅有六位皇子,除去早夭的大皇子,如今还有五位皇子,然而只有三位皇子有争夺东宫之位的希望,至于另外两名皇子,一个年纪太小,一个重病缠身。 于是,这些大臣们自然会理所当然的以为,燕文灏不可能会在太子人选之列。 然而这次李贺的事,却将已然被大家完全忽视许久的燕文灏推了出来,燕帝对他的喜爱毫无掩饰,让许多大臣都始料未及,也让其中的小部分清醒的人,重新地开始审视朝局起来。 或许,除了那三名皇子以外,争夺太子之位的人选,还需要再加一名呢? 当然,朝堂之上的这些风云变幻,各个大臣心里的弯弯绕绕,这个时候,燕文灏知道,不过并不想去理会。 他现在需要的是,先安心‘养病’,等到自己‘病愈’的那天到来。 只是燕文灏虽然不去理会,淡定自若,却有人听到风声,自己急了。 燕文志是燕帝的第五位皇子,他的母妃,是位列后宫四妃之一的良妃,他便是有希望争夺皇储的人选之一。 李贺的事一传来,他就已经完全坐不住了。 他今年刚满十六,前些日子已经行了冠礼出宫建府了。 此时,五皇子府,议事厅内。 燕文志坐在上座,面容狰狞,眼含怒火,他的下方,端正地站着几个穿着便服的朝臣,只是一个个的脸色都很差。 他们显然刚刚争执过。 安静许久,眼见燕文志的情绪已经缓和下来,有几名官员互相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燕文志,张了张嘴想要再说话,但又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恰好这时,从刚才进门开始便一直没开口的一名官员站了出来,他缓缓道:“殿下,您请息怒。” 说话的这名官员,是朝廷六部之一的刑部尚书,姜溪。 燕文志瞥了一眼姜溪,冷哼了一声,神情冰冷地望着他。 “息怒?你要我如何息怒?” 将手上的茶杯用力丢置在地上,燕文志的语气激动无比,又带着强烈的怒意,一双眼睛瞪得浑圆,让他的脸看起来扭曲无比reads;未来世界写文中。 “你们一个个无用至极,跟废物一般,连个办法都想不出来,现在落雨想出了法子,但你们却都在反对,怎么?难道你们要我眼睁睁看着我那病病殃殃的二皇兄恢复健康,站上朝堂,与我争夺太子之位吗?” 今日在朝堂之上,燕文志刚被燕帝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让他毫无颜面,回到家中,又听到李贺的事,知道他那病秧子二皇兄极有可能回到朝局中来,他怎么能不气愤? 燕文灏本就是庄后所生,是名正言顺的嫡子,若是他的身体康复,回到朝堂,那么本来已经妥协的那班固守旧礼的老顽固们一定会全力推崇他,到那时候,他燕文志争争抢抢这么多年,还有何意义? 瞧着燕文志盛怒、没有丝毫理智的模样,姜溪心下叹气,但面上依旧一片淡然,他继续往下说道:“殿下,从现在的局势来看,您最该注意的,应当是三皇子,要小心的,也是三皇子,至于二皇子那里……” 皱了皱眉,姜溪沉声道:“臣以为,二皇子的身体到底能不能痊愈如今还尚不可知,借由李贺一事便直接断定他能重回朝局,搅动风云,这样的论断下的还太过于早。” 顿了顿,他直视燕文志的眼睛,接着又说道:“何况二皇子即便能回来了,但庄后已逝,他自己又一病数年,长居凌霄阁不曾认识、拉拢任何官员,纵然有固守古礼的老臣推崇他,也是无济于事,那些老臣都已然要到告老年纪,还能改变哪些形式?” 说到这里,姜溪对着燕文志弯腰作揖,慢条斯理地说道:“殿下,恕臣直言,当前的形式对三皇子也是相同,一旦二皇子归来,他亦会受制,我们何不隔岸观火,先看他们互相争斗,待时机成熟,再一举大败他们?” 这一番言论下来,燕文志的怒火总算熄了一半,他皱着眉,在屋里缓缓踱步,似乎是在思考姜溪的话。 其他官员见燕文志总算有所冷静,于是便一言一语地按着姜溪刚才的思绪,再次说起来。 一直到劝诫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才让燕文灏打消了原本的念头——在燕文灏还在养病时,先下手为强,致他于死地。 离开五皇子府时,姜溪与另一名四品官员一同走。 在路上,官员忍不住问道:“姜大人,您说,殿下会听我们的话吗?”虽然现在殿下已经压下那个危险至极的念头,但他心里总是很忐忑。 此时此刻,燕文灏是万万不能出任何事的,否则燕帝彻查下来,一旦被发现一丝端倪,他们这些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殿下的性格虽然鲁莽冲动,但今日的话,他是有听进去的,我想,他暂时不会轻举妄动。”抿了抿唇,姜溪眼眸一闪,忽然问道:“对了,你可知殿下所提的‘落雨’是何人?” 官员摇了摇头,老实道:“我还以为姜大人会知晓。” 闻言,姜溪的脸沉了沉,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思索一会,片刻后说道:“走,我们需要去一趟沐国公府。” 说罢,他已经利落转身,阴沉着脸,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走去。 一边走一边思索,姜溪对这个‘落雨’的突然出现,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好像会出事一般。 这个叫‘落雨’的人是谁?是何时出现在燕文志身边的?他想,他必须要尽管去禀告沐国公,让沐国公派人去探查出这个‘落雨’的底细! 第24章 认亲 相比于燕文志这边的着急不已,三皇子燕文远倒是十分沉着冷静,似乎对传来的这个消息和猜测,一点都不在意。 将登门的几个大臣统统赶走,此时此刻,燕文远正悠闲自在地坐在皇子府花园的凉亭处,手里拿着一小碟鱼食,一点一点地往池塘里投掷——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那些在争相抢夺鱼食的观赏鱼上,目光有些深远。 将一小碟鱼食全部投掷完,燕文远忽然转回身子,对站在自己身后的青年男子招了招手,轻笑道:“封言,你过来看看这些鱼,你看它们玩得多开心啊reads;楚留香之饕餮的反派盛宴。” 实际上,池塘里的那些鱼分明是在抢夺并不多的鱼食,哪里是在玩耍?它们或许是饿极了,本来温和的模样这时变得凶猛无比,甚至会撞击来其他抢夺食物的鱼。 封言依言走上前,只是往池塘里看了一眼,然后就转而看向燕文远,“殿下,二皇子的事,您真的不去理会吗?” 封言是定远将军封德江的嫡子,十年前受旨成为燕文远的伴读,如今已经位列右将军之位,也是燕文远的第一心腹。 燕文远微微笑了笑,他指了指池塘里争抢鱼食的观赏鱼,答非所问道:“封言觉得这些鱼怎么样?” “殿下?”封言微微蹙着眉,看着燕文远,眼神里满是疑惑和不赞同。 看封言不明所以的模样,燕文远笑了笑,随后他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要做这些鱼吗?” “自然不做。”封言理所当然的摇头。 “对啊,我们自然不是鱼。”意味深长的说着,然后燕文远站起身,他叫来侯在不远处的侍卫,吩咐他们将早已经下在池塘里的渔网拉起来。 侍卫领命而去,不一会,池塘里原本正在争抢鱼食的观赏鱼都被捕捞了起来,一条一条在渔网里欢蹦乱跳着,没多久便因为缺水,奄奄一息。 摆摆手,示意侍卫们下去,燕文远慢慢走到封言面前,含笑道:“看到这一幕,你还觉得我应该要理会这件事吗?” 燕文灏的事就像是他刚才往池塘里投递的鱼食一般,让本来安静的池塘因他的鱼食沸腾起来,如果他像这些鱼一般,傻不愣登、莽莽撞撞地便冲上去争抢,只怕会不小心落入谁设的圈套,他还完全不知道。 何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这次若真的出手对付燕文灏,只怕最后他也只能做螳螂,而那只黄雀则会躲在后头,抓紧时机,然后给他致命一击。 抿着唇,封言道:“那殿下难道就放着不管吗?那些固守旧礼的老臣本就一直在指责您……要是二皇子归来,他们定然会全部推崇与他,即便他们势力不大,却依旧会是不小的麻烦。” 燕文远是德贵妃所生,而德贵妃再受宠也始终不是皇后,故而,即便是朝廷当中,大部分朝臣都支持于他,但是要坐上东宫之位,他终究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燕文远看着封言,又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不紧不慢道,“自然是要做点什么的,不过,这件事我们不需要亲自动手,让五弟去做便可。” 燕文远比封言矮上半个头,此时,他们两人站的极近,以至于说话的时候,他不得不微微抬起头来。 他继承了德妃的容貌,一张脸长得极好看,只是过于阴柔了些,而他这般眼中含笑望着封言的模样,让封言不禁看得有些痴了。 迎着封言的目光,燕文远微微挑起眉梢。 封言回过神,有些慌张地垂下眼帘,低声问道:“五皇子会出手吗?” 眯了眯眼,燕文远十分笃定地说道:“会,哪怕暂时不会做什么,但以他的性格,过不了多久便会再也忍耐不下去……我们的话,就静静等待好了。” 事实上,他对燕文灏会不会回到朝局中来并不是特别在意,若是不能回来,自然是最好,若是拦不住,对他也不过是添一点麻烦罢了,还不至于动摇根基。 看着燕文远丝毫不上心的模样,封言本来已经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然而还未等他开口,燕文远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淡漠道:“封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是你太过小心了些,二皇兄这么多年深居宫中,即便现在能回来,又能掀起多大风浪?眼下,我们要关心的,不该是这些小事reads;巫师书。” “我知道了,殿下。”封言低下头,不再试图多说什么。 ****** 有别于燕文远和燕文志皇子府前不断的朝臣登门,此时的凌霄阁,依然安逸无比。 午膳过后,燕文灏与慕子凌面对面坐着,继续上午被打断的棋局。 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之前的事,不去破坏此时此刻的闲暇时光。 一盘棋下完,燕文灏满意地看着棋盘上留下的,属于自己的黑子,他抬起眼眸,笑道:“这次是我赢了。” “是,这次我输了。”慕子凌将白子收进棋盒内,淡笑着应声,落落大方的,他输的心服口服。 燕文灏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然后招来多元,示意多元将棋盘收走,沉默片刻后,他看向慕子凌,问道:“要去御花园走走吗?” 慕子凌刚想点头,随即想起燕文灏的身体,便迟疑道:“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无碍。”打断他的话,燕文灏温和地笑着,“今日天气极好,出去走走,对我也是好的。” “但……”慕子凌还有话说,只是还未开口,就被燕文灏握住手拉了起来。 回过头看他,燕文灏笑眯眯道:“御医他们的话,听听便是,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如何,只是走走罢了,不会有事的。”说完,他便已经用不容多说的姿态,直接牵着慕子凌的手,朝外走去。 福全和多元对视一眼,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只是他们刚刚走到凌霄阁外,还未登上辇车,就看见不远处一名身着皇子服的少年随身带着一个小太监溜溜达达地朝他们走来。 那少年似乎看到他们,只见他眼睛一亮,抬手用力挥了挥,大喊了一声“二哥”后,就快速朝他们跑来。 闻声,慕子凌偏头看了一眼燕文灏。 捏了捏他的手,燕文灏笑着介绍道:“他是我四弟,燕文瑾。”他的话音刚落下,燕文瑾便已经跑到他们面前。 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气,燕文瑾眼睛亮亮的,他看着燕文灏又叫了一声“二哥。”声音充满喜悦。 燕文灏闻言,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脑门,笑着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燕文瑾之前被燕帝派去了云南。 “今日刚到。”顿了顿,他不满的抱怨道:“本来昨日就该到了,应该来得及参加二哥你的婚礼,但路上出了点事,于是耽搁了一日。” 说着,他歪着头,盯着慕子凌看了一会,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就是嫂子对吧?” 燕文瑾长得壮实,又因为常年往边疆跑的缘故,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他眉目俊朗,从相貌上看,最像燕帝,只不过这他的长相配上他略带傻气的笑容,怎么看都有些憨憨的感觉。 “……” 慕子凌有些尴尬,‘嫂子’两个字放在他身上,怎么听都实在别扭,但是当他对上这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时,却怎么也无法生出任何怒意。 ——他知道,燕文瑾的话没有任何其他意思,这一声,就只是单纯地跟他打招呼罢了。 第25章 温柔 燕文瑾一向大大咧咧,加上他从小不爱习文偏爱武学,自他十二岁开始,就被燕帝丢去云家军营,跟一堆将士混迹在一起,性子更是直来直去。 他喊慕子凌‘嫂子’确实只是一种单纯的称呼,在他眼里,无论慕子凌是男是女,只要嫁给了他二哥,那就是他嫂子—— 所以,他也丝毫没发现慕子凌听了这声‘嫂子’后露出的尴尬神情。 注意到慕子凌神色的变化,燕文灏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无声安慰他,然后又看向燕文瑾,岔开话题问道:“你去看过母妃了吗?” 庄后逝世之后,燕帝便将燕文灏送去给贤妃抚养,贤妃怜惜燕文灏他这么小便没了母亲,对他一直疼爱有加。 因此,燕文灏也待她如亲生母亲一般,一直喊她母妃。 燕文瑾是贤妃所生reads;楚留香之饕餮的反派盛宴。 就是因为燕文灏与燕文瑾二人从小一起养在贤妃膝下的缘故,所以他们之间的感情十分亲厚。 大脑袋凑到燕文灏跟前,燕文瑾笑嘻嘻地回答:“从御书房出来便去看望母妃了,是跟母妃一道吃过午膳才来找二哥你的。” 停顿片刻,他又看了看停在旁边的辇车,眨眨眼,问道:“二哥你跟嫂子是要出去吗?” “本来是想带谦和去御花园走走的。”燕文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没料到你会来。” 燕文瑾笑的灿烂,他高高兴兴提议道:“不然我同二哥和嫂子一起去吧。” “罢了,你刚从御花园过来。”看了他一眼,燕文灏又偏过头对慕子凌笑了笑,声音温柔地说道:“谦和,我与四弟已经许久未聚,难得他今日过来,至于御花园,改日我再带你去可好?” “好。” 慕子凌微微颔首,也回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燕文瑾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出行计划,于是一行人只好重新回到凌霄阁。 正殿内。 牵着慕子凌走到上座,坐下后,燕文灏便亲自斟了一杯茶水放在慕子凌面前,又将矮桌上慕子凌喜欢吃的点心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 看着眼前这一幕,燕文瑾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心里惊讶无比,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家二哥竟然会有如此体贴的一面! 他是从小同他二哥一起长大的,自然知道他二哥真实性格如何。一直以来,他二哥在人前表现出来的温文尔雅还有温柔温和的性格,都只是一种伪装,这一点,他是明白的。 不过现在,燕文瑾却很清楚的知道,他二哥此时此刻表现出来的这份温柔,是褪去了那一层伪装后,真正性格里温和的一面。 他怎么能不吃惊? 注意到燕文瑾看向他们的目光,燕文灏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憨笑两声,燕文瑾抬手挠了挠脑袋,然后连忙收起了自己脸上诧异的神情。 大概猜到燕文灏和燕文瑾这两人应该有些话要商谈,而自己不宜继续在此,所以慕子凌仅仅只坐了一会,同他们说了几句话,之后就主动站起身,借口上午有几本书籍未看完,然后便带着多元离开了。 慕子凌一走,福全向燕文灏行了个礼,随后就自觉地走向门口,与此同时,其他的太监宫女也一并退了下去。 等到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燕文瑾便迫不及待地出声问道:“二哥,外头都在传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健康,这是真的吗?”他眼睛亮亮的,语气上扬,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只是传言罢了。” “怎么会……” 燕文瑾一双明亮无比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下去,脸上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看着眼前少年毫无保留外露的情绪,燕文灏眼里的笑意深了些,他轻笑着安慰道:“虽然还未完全恢复,但确实感觉好些了,我想,再过不久,大概便能坚持上朝了。” 燕文瑾性子太直,又不屑揣测他人心理,担心在有心人故意试探下,他会不小心说漏嘴,所以燕文灏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的‘病’其实是中了一种罕见的奇毒,而且此时,毒已经解了reads;巫师书。 闻言,燕文瑾的眼睛又亮了,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着急道:“真的?” 燕文灏含笑点了点头。 重新坐下,燕文瑾眼中带着惊喜,他上上下下将自家二哥看了个遍,最后满意地道:“二哥的精神是好了许多。” 想了想,他又笑眯眯地说道:“改日我一定要好好谢谢嫂子。”他以为,这都是因为慕子凌的缘故。 他自然明白,让慕子凌以男子之身嫁入皇室,这对于慕子凌来说,是一种多大的牺牲,无论如何,他们皇家,都欠了慕家一份情。 提及慕子凌,燕文灏的眼神柔和了些许,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然后缓缓道:“是该好好待他的。” 将手里的茶杯放下,燕文灏对燕文瑾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你今日回来,在朝中都听见了哪些传闻?” 走过去坐下,燕文瑾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有很多,大部分都是关于二哥你的。”顿了顿,他蹙起眉,问道:“对了二哥,李贺到底是怎么回事?父皇那番话,又有何意?” 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燕帝上午对燕文灏说的那番话,如今早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对于那番话的揣测,也是甚嚣尘上。 将眼前的白玉茶杯斟满,燕文灏抬起眼眸,看着已经坐到自己眼前的四弟,用淡漠的语气,言简意赅地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李贺的事,不在我的预料之内,他的背后有人,至于他的目的……”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燕文灏冷漠道:“大概是为了离间我和谦和的关系,他们是冲着慕丞相去的。”李贺的那句话,针对的,其实是慕子凌而不是他。 将杯中的茶水饮尽,燕文灏笑了一声:“至于后面的事,则是我刻意为之,既然有人将机会送上门来,我怎么能不好好利用呢。” 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杯,燕文灏垂下眼眸,斟酌着,缓缓道:“父皇一向好颜面,决不允许有官员胆敢以下犯上,冒犯皇家威严,一旦他听闻李贺的事,就一定过来……而他的那番话,也是我引导他说出的。” 沉吟一会,燕文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已经沉寂太久太久,久到不论王公大臣或者天下百姓统统都遗忘了我,正好趁此机会,让我重新回到大家视野中,也该是时候了。” 抿着唇,燕文瑾看着他,认真问道:“二哥,我能帮你做什么?” 他清楚燕文灏的想法,虽然他对皇储之争毫无半点兴趣,但若是他二哥要争,他自然是要倾尽全力,助他二哥一臂之力的。 闻言,眼中的冷意一点一点淡去,燕文灏拍了拍他的肩膀,缓声道:“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做。” “啊……?”眨了眨眼睛,燕文瑾有些不明所以,如今不是最好的时机吗? 勾了勾唇,燕文灏没有解答他的疑问,而是淡笑着说道:“这段时间,你好好顾着自己便好,行事谨慎些,不要落了话柄给他人。” “我知道的,二哥。” 满意地笑笑,燕文灏又对他说道:“这次回来在京里多待一些日子,经常入宫来陪陪母妃,母妃她虽然嘴上不提,但是你不在京城的时候,她总是牵肠挂肚,担心你在外过的好不好,对你十分想念。” 脸上浮起一丝愧疚,燕文瑾乖乖应道:“我会的,二哥,今年我不会再请命往外跑了。” 第26章 想通 燕文瑾在云南待了大半年,已经许久不见燕文灏,这次过来,他足足在凌霄阁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reads;噬血屠魂。 这一个时辰里,他门兄弟两人聊了很多。 燕文灏问了他一些关于云南的事,燕文瑾都能对答如流,想来确实是下了一番苦心去研究的。 将燕文瑾送走后,燕文灏又独自在软塌上坐了许久。 福全已经从外头进来,他走到燕文灏身边站好,低声问:“殿下,可要奴才扶您去休息一会?”在所有人的眼中,燕文灏仍然是重病缠身的形象,故而时时都要记得假装。 “不必。”沉吟片刻,燕文灏想了想,又问他:“谦和还在书房吗?” “奴才不知,但王妃并未回来,想来该是还在书房。”顿了顿,福全又恭敬地问道:“殿下是要找王妃吗?” “嗯,去看看吧。”淡淡地应了一声,燕文灏不再多言,他站起身,又低头理了理广袖,然后便朝殿外走去。 福全见了,连忙小跑着上前,来到燕文灏的身边,伸手搀扶住他,“奴才扶您过去。” ****** 书房在靠近凌霄阁最右侧的位置,从正殿走过去,需要绕过长廊,走过花园,再穿过一道拱门,才能到达。 福全搀扶着燕文灏,一步一步地走的极慢,从正殿到书房,他们走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书房内。 慕子凌站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低着头,正专注的在一张白色宣纸上描绘。 他的身后,窗户是开着的,阵阵清风轻轻吹拂而过,偶尔会卷起他的发丝,划过他的面颊……燕文灏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看到燕文灏进来,多元连忙上前一步就要出声行礼。 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燕文灏摇摇头,示意他不必行礼,然后又做了一个安静的动作。 多云呆了片刻,随即便了然地点点头,重新退到角落,规规矩矩地站好。 迈着极轻的步伐,燕文灏走到了慕子凌的身侧,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卷起的长发,而后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平铺在桌面的白色宣纸上。 此时,一幅画已然在纸上成型—— 只见那画纸上,画着一条湍急的河流,河流的两旁,是巍峨险峻的高山,一眼望不见天,而在河流的尽头,却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海,海上风平浪静,阳光灿烂无比。 在那湍急的河面上,还行驶着一艘小船,小船之上,有一名青年背着手立在船头,他站的笔直,视线直直落在远处的海面上,面容严肃,神情坚定又执着—— 他似乎坚信着,在自己乘风破浪、历经艰辛之后,终究会迎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美好景像。 看懂了画里慕子凌要表达的意思,燕文灏抿着唇,不自觉皱起了眉,他稍稍偏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沉浸在作画中的慕子凌,神情十分复杂。 ——他知道,慕子凌是把自己比作船上青年,他的心之所向,乃是前方那一片广袤无垠的自由天空。 那么一瞬间,燕文灏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些悔意,他想,自己或许真的不该将慕子凌牵扯进来,然而这个念头来的快,去的也快,仅仅不过出现了一瞬间,便迅速消失不见。 他精心策划了这么多年,时至今日,已经箭在弦上,无法再回头reads;缠绵入骨-军阀的少妻。 事到如今,燕文灏唯一能保证的就是,尽自己的全力,好好对待慕子凌,护他一世安危,待他日自己登基之时,便……任慕子凌去留。 深深地看了慕子凌一眼,之后燕文灏便收回自己的视线,然后转过身,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又随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翻开看了起来。 他的到来,慕子凌没有半点察觉。 将最后一笔落下,慕子凌放下手中的画笔,他低着头,怔怔的看着纸面上自己所画的景色。他一直看了许久,直到他的眼神从茫然到释怀,最后甚至隐隐透露着点点光亮。 这是他的所求。 这才是他的所求! 自重生以来,他便一直把自己的心困在小小的方寸之地,忘不掉前世种种,所以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要重蹈前世覆辙,勿要再害己又害了父亲。 然而,不知在何时,他又将自己逼入另一个困境,看不清前路,找不到未来,心中既茫然又无措。 被迫入宫,他的心里仍然存着怨恨,他始终放不开,始终放不下,因此,他限制了自己的眼光,只局限在了这凌霄阁、在了这高高的宫墙之内…… 他已然忘记了,外头山河万里,海阔天空,忘记了自己曾经豪言壮语,有朝一日,要踏遍这万里河山。 于是,在听到御医的话后,他羞愤,他无措;在听到燕帝的话后,他无奈,他妥协;在听到燕文灏的道歉后,他茫然,他感慨…… 但是此时此刻,他眼里满满都是自己描绘出来的景致,忽然便觉得整个人豁然开朗起来。 燕文灏的身体确实如国师所言,已经在慢慢恢复健康,那么或许在不久之后,他便能让燕文灏休了自己,从此,天高海阔,任他翱翔。 而现在他要做的,便是好好尽到自己的皇子妃的本分,将燕文灏照顾好来,让他的身体,尽快恢复起来。 思绪转了千百遍,心思豁然开朗后,慕子凌便要伸出手将画拿起,不过他的手指还未碰到画纸,那幅画已经被另一只修长的手拿了起来。 “谦和将这幅画送我吧。”不知何时燕文灏又走到了过来,这会,他正拿着画,笑容温和地问慕子凌。 “殿下?” 看到突然出现的燕文灏,慕子凌一愣,回过神来后,他摇了摇头:“殿下若是喜欢画,改日我再作一副赠予你吧。”言下之意便是这幅他不愿给。 被直言拒绝,燕文灏一怔,而后,他又发现,眼前的慕子凌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之前一直萦绕在他眉间的郁色不见了,反而多了一份豁然通达。 慕子凌原本就长得极好,如今眉间少了那抹郁色,自然越发耀眼夺目,风姿卓越。 看着眼前犹如焕发新生的慕子凌,燕文灏忍不住有些看呆了,一时之间,他胸中猛然涌起了一股对他而言极为陌生的情愫,让他不禁慌乱起来。 略显狼狈地收回视线,燕文灏迅速转过头,将目光转而落在窗外生意盎然的竹林上,他握紧了手里的画纸,难得露出强势的一面:“不必,我只要这幅。” “……” 沉默许久,最终慕子凌妥协道:“也罢,殿下若是喜欢,便拿去吧。”他本来,也只是想留下来偶尔能够拿出来看看的。 第27章 回家 慕子凌赠予燕文灏的那副画,很快就被福全拿下去装裱好,然后挂在书房里。 在拿去装裱之前,燕文灏盯着画看了许久,之后似乎想到什么,便提起笔,在画上题了四个字——乘风破浪。 他题字的时候,慕子凌就站在他旁边看着reads;男色撩人,金牌真言师。 当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慕子凌忍不住偏头,看了燕文灏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他知道以燕文灏的聪慧,一眼便能看透画中含义,只是燕文灏不对他提出,他也自然不会多问。 他想,或许燕文灏也在等着有一天,能够跟他解除这种尴尬、怪异的关系吧。 那日之后,京城便开始一直下雨,一连十几日都不停,地面湿滑不堪,远处一片雾蒙蒙,整座城市,犹如浸在一面巨大的雨帘当中。 这日,雨还在下。 伴随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正殿内,燕文灏和慕子凌面对面坐着,他们中间的矮桌上,放着白玉棋盘。 他们又在对弈。 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彼此沟通最好的方式。 这段时间以来,燕文灏身体恢复的不错,进度十分喜人,已经不再需要每日卧床休息,脸色也好看不少,即便是这么坐着三四个时辰,也不会再如以前一般,咳嗽不停,冷汗直冒。 又一局结束,他们二人旗鼓相当,不过慕子凌照旧险胜了几颗棋子。 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一口饮下后,燕文灏抬眸看向慕子凌,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你又赢了,谦和。” 他们一共下了三盘棋,慕子凌赢了两盘,虽然都是险胜,但他自己胜利的那一盘,也不过只是赢了几颗棋子。 “不过侥幸而已。”将白玉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收回棋盒,慕子凌的态度十分谦虚,但他的眼中,却分明有着十分清晰的笑意。 被这样自信张扬的慕子凌抓住了目光,燕文灏久久移不开视线,他低下头,轻咳一声,问道:“要再来一局吗?” 摇了摇头,慕子凌看了看他,关切道:“今日已经下了太久,殿下该休息了。”燕文灏的身体虽然好了不少,不再需要长久卧床休息,但偶尔的休息还是必要的,何况下棋是需要全身心投入的,十分费神。 燕文灏闻言,笑了笑,而后点了点头:“也好,那谦和陪我坐着吧。” “……好。” 慕子凌本想等燕文灏去休息后,自己再去书房安静地看一会书,如今听了他的话,便只好陪他坐着。 一时之间,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燕文灏忽然出声问道:“谦和许久未回家,想回去看看吗?”本来,慕子凌出嫁,三日后便可回门,只是燕文灏的身体不好,不宜出宫行走,故而这趟回门礼,自然也就取消了。 “我想的。” 慕子凌如实相告,并不隐瞒自己想法。 “那便回去吧。”转过头看着慕子凌,燕文灏神情温和,微笑道:“现下,我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也该正式去拜见一下岳父了。” “……” ‘岳父’这两个字让慕子凌耳根一红,脸上又浮起了一丝尴尬。 而这份尴尬,燕文灏像是丝毫没有察觉一般,只是用温柔的眼神,一直注视着慕子凌,在等他的回答。 “我……” 抿着唇,慕子凌犹豫了许久,他想起燕文灏的身体状况,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垂下眼眸,轻声道:“殿下的身体刚有起色,外头又在下雨,还是算了吧reads;超级金手指。” “你啊……”燕文灏宠溺一笑,他握住慕子凌的手,语调温和:“谦和无需总这么顾着我的身体,先前我便告诉过你,我知道自己的状态如何,若是难受的话,我便不会提出这个建议了。”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何况,谦和很想回去不是吗?” 燕文灏说话的时候,双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慕子凌,眼里流露着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温柔。 听着这温柔悦耳的嗓音,慕子凌有些恍惚,然后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待他反应过来时,对上的,便是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睛。 “……”脸颊一红,慕子凌有些匆忙地移开自己的视线,不敢再看他。 看到眼前青年的神情,燕文灏不禁勾了勾唇,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不少。 皇子妃回门,本该是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地回去,不过慕子凌是男子,而燕文灏又喜静,所以他们仅仅只是乘着一辆舒适的马车,带福全和多元两名太监,还有几名护卫便直接出发了。 皇宫的东面,有一片宅院,这里头住的,都是一些王公大臣,左丞相府也在其中,不过相对比与其他一品朝臣宅院大门,慕府这里,显得雅致和朴素不少。 燕文灏并非临时起意,他早有带慕子凌回门的打算,故而在今日早朝过后,福全便派人通知了慕纪彦,这会,慕纪彦已经领着众人,提前站在大门外等候着了。 徐梓棋虽然还在禁足当中,但二皇子携同皇子妃回门,是一件要事,她是慕纪彦的续弦,理应也要在场。 徐梓棋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慕纪彦,如今看到他,便想要使点苦肉计,对他说几句软话,好让自己禁足三个月的惩罚能被取消。 只是她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辆马车就已然缓缓停在了门前。 随着马车停下,车帘被掀起,燕文灏拉住正要下去的慕子凌,对他微微一笑,又摇摇头,而后起身越过他,先他一步下了车。 下了车,燕文灏站在原地,他抬起头,朝着还在车厢内的慕子凌伸出一只手,语调温柔:“谦和,把手给我。” 看着伸到自己眼前的手,慕子凌有些怔愣,回过神来后,他感激地笑了笑,慢慢地把手搭了上去。 燕文灏冲他眨眨眼,随后便借了一些力道,将他牵下马车。 看到燕文灏对慕子凌的体贴,慕纪彦面上虽然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但是眼神有了些许欣慰笑意,他往前走了一步,领着众人便要行礼。 按礼,燕文灏是皇子,纵然慕纪彦是慕子凌的父亲,见了他,也是要行礼的。 亲自扶住慕纪彦,燕文灏对他道:“慕大人不必向我行礼,您是谦和的父亲,自然也是我的长辈。” “微臣不敢。”后退一步,慕纪彦对燕文灏深深作了一个揖。 燕文灏仅仅只是免了慕纪彦的礼,却没有免去其他众人的礼,于是徐梓棋只能咬着牙,乖乖领着众人跪下,行礼问安。 没有去理会她们,燕文灏依旧在同慕纪彦说话,等他们说完,他又转过身去重新牵起慕子凌的手,笑的很温和。 这一幕,看得徐梓棋心里翻起滔天愤恨,双眸冒火,一方绣帕都被她撰得变了形。 第28章 立誓 同慕子凌说了几句话,又握紧他的手,燕文灏这才转过脸,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徐梓棋等人,“免礼起身吧reads;现代封神榜。” 他的语气自然温和,脸上也带着和煦的笑容,仿佛让他们跪下并非他本意,而刚才对他们的忽视也并非刻意。 偏头看了看燕文灏,慕子凌不禁有些疑惑,他很清楚的明白,燕文灏让徐梓棋跪下,又迟迟不免礼,就是故意的,只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琢磨不透。 不过不可否认,当看到徐梓棋跪在自己面前,给自己磕头时,他的心情是愉悦的,虽然他之前想通了许多事情,但对于无论是前世或者今生,都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的徐梓棋,他心中仍然存着恨意,这是怎么都无法消除的。 感觉到慕子凌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燕文灏捏了捏他的手,扭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意。 慕子凌一怔,随即也回了他一个微笑。 此时,徐梓棋狰狞的表情已经收起,恢复成了端庄贤淑的模样,她起身走到慕纪彦身边站好,脸上始终保持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也是温温和和的。 一行人一起走进相府,慕纪彦将他们带到正厅,又让下人奉上茶点。 原本,徐梓棋也想跟着走进正厅,坐下听听看他们会谈论什么,却不想正当她要踏入门槛时,慕纪彦突然出言阻拦了她。 慕纪彦此时正侧着身,回过头看她,语气淡淡的:“如今你还在禁足中,拜见过了殿下,便自行回去吧。” 皇子来访,那么府里的众人,不论大小,不论缘由,都需集中在大门前,跪地恭迎——这才是徐梓棋能走出房门的原因。 徐梓棋闻言,怔了半晌,反应过来后,她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底已经染上泪光,“夫君,我……” “夫人回去吧。”打断她的话,之后慕纪彦又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不耐,他转头对一旁的慕言吩咐道:“派人将夫人送回房。”顿了顿,他又道:“二小姐和小公子待会若是回来,便让他们直接回房吧。” “是。” 慕言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而对于徐梓棋来说,当下只觉得十分难堪,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她垂下眼眸,语气透露着关切和失落:“这些日子我不在夫君身边,夫君千万保重身体,我这便……先回房了。” 说完了这番话,她就目不转睛地看着慕纪彦,想着慕纪彦兴许会心软,而后挽留自己,然而等了许久,却见慕纪彦已经走进正厅,只给自己留了个背影,当即脸色便沉了下来。 见她站着不动,慕言只好上前,出声提醒:“夫人,请您回房吧。” 美眸闪过一丝怨毒,徐梓棋的脸色十分难看,她看着此时正厅内,其乐融融的三个人,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中,她在心里一声一声的咆哮,恨不得冲上去将他们一个个咬碎,以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恨,但是她知道现在还不行…… 她必须忍着,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 强迫自己将所有怒意压下,徐梓棋冷冷地扫了一眼慕言,掩下所有思绪,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莫言这才抬起头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徐梓棋离开的背影,紧紧地皱起了眉。 他若是没有看错,夫人刚才注视着老爷和公子的眼神……实在太过恶毒。 此时,正厅内。 依次落座之后,慕纪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自己许久不见的孩子,看到他气色红润,精神极好的模样,心中非常高兴,连往日不苟言笑的脸上都露出了丁点笑意reads;无限强武。 收回自己的视线,慕纪彦看着他,关心询问道:“在宫中可都还习惯?” 慕子凌扬起笑脸,回答道:“我过的很好,爹你不需要担心。” “那便好。”慕纪彦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道:“两日后是你娘的生辰,正好你今日回来了,便去祠堂给你娘上柱香吧。” 慕子凌不是第一次听见慕纪彦说起母亲生辰,只是上一世,他自小就沉浸在徐梓棋给他的‘母爱关怀’中,将她当做亲生母亲侍奉,所以对于早逝的母亲,心怀感恩,却没有太多感情。 重生回来,他知道了徐梓棋的真面目,对于这个未曾蒙面的母亲,感恩的同时,心里又多了太多太多愧疚,也生出了很多很多的期待。 他总是忍不住想,若是母亲还在,会是怎么样的,又会如何对他呢?应该会很温柔,待他极好吧。 就像父亲所言,母亲在怀着自己的时候,是那么期盼自己的降生…… 有些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慕子凌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抓着,于是他低头看了看燕文灏,迟疑片刻,问道:“殿下要同我一起吗?” 松开握着他的手,燕文灏注视着他,温柔道:“你去吧,我有点累了。”他眉宇间,确实有些倦意。 知道燕文灏的身体状况,慕子凌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会,又对慕纪彦说道:“爹,府里的大夫在吗?让他来给殿下看看吧。” “好。”慕纪彦笑了笑,吩咐慕言:“你去将大夫请来。”说完,他又看向慕子凌:“你去吧,阿临会备好东西在祠堂等你。” “好,我知道的。” 慕子凌眼神虽然有些急切,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对福全叮嘱了几句,确定他都记下之后,才带着多元离开。 看着慕子凌离开后,慕纪彦重新看向燕文灏,对他说道:“在大夫来之前,殿下您能听微臣说几句话吗?” 燕文灏坐直身体,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道:“您说。” 一下一下摩擦着被他拿在手里的玉杯,慕纪彦抿着唇,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子凌这个孩子,自小心高气傲了些,他太过敏感,也有许多事不懂,又极容易钻牛角尖……” 叹息一声,慕纪彦继续说道:“如今,他进到宫中,我顾及不到了,宫里形势险峻,如果可以,我想请殿下多照顾着他一些,不要让他受了委屈……也不要,让他受到伤害。” 说完这番话,慕纪彦的神情十分平静,他安静地看着燕文灏,没有太多恭敬,没有丝毫敷衍,没有一点献媚,有的,只是作为一名父亲,对自己孩子的一份疼爱。 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燕文灏看向慕纪彦,表情肃然,犹如要立下誓言一般。 “慕大人您请放心,谦和是我的皇子妃,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他的。” 停顿片刻,他又站了起来,再一次认认真真地说道:“我向您保证,我会用尽全力,护他一世安危,让他永远不受任何伤害。” 慕纪彦眯了眯眼,脸上露出欣慰笑容,他道:“有殿下这句话,微臣便可以放心了。” 第29章 怀抱 燕文灏和慕子凌起身离开相府的时候,已经酉时过半,天色灰蒙蒙的一片,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而一向热闹的街道上,此时鲜有人烟,偶尔有百姓走过,也是行色匆匆,步履匆忙。 行至相府门口,知道他们父子二人该有话要聊,于是燕文灏对慕纪彦点了点头,又偏头对慕子凌笑了笑,之后便由福全搀扶着,先行上了马车。 多元也极为懂事地退的远了些。 慕纪彦与慕子凌并肩站着,两人都沉默着。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慕纪彦先动了,他侧过身看慕子凌,问道:“子凌,你且老实告诉爹,二皇子待你如何?” 知道慕纪彦为何会担心,慕子凌心中一暖,他看着眼前自己的父亲,认真回答道:“您放心,殿下待我很好。”他想起了他们这半个月内的朝夕相处,不知不觉,嘴角便勾了起来。 盯着慕子凌看了一会,确定他所言非虚,慕纪彦这才真正放心下来,他长叹一声,缓缓道:“二皇子若待你好,爹才能真的放下心来。” 毕竟在宫中,慕子凌无依无靠,唯一能仰仗的,只有燕文灏。 停顿片刻,他想到什么,又继续叮咛道:“如今陛下还未确定太子人选,现下各方势力活跃非常,宫内形式险峻,纵然二皇子待你好,你行事依旧需要小心谨慎,勿要鲁莽,做下错事,落了话柄给他人。” 点点头,慕子凌应道:“我知道的,爹。” 他心之所向的,是那片自由的天空,重获新生,也异常珍惜自己的生命,自然会懂得凡事小心,明哲保身reads;[skip+网王] 妖娆月下莲。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慕纪彦眼神慈爱,他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慕子凌的肩膀,叹息道:“走了吧,勿要让二皇子等太久。” 微微颔首,慕子凌轻声道:“爹,您自己也要多加保重身体。”说完,他就转过身,任由多元替他撑着伞,一步一步地往马车走去。 笔直地站在门前,慕纪彦目送慕子凌上了马车,接着又目送马车慢慢离去……直到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阿临此时也站在门口,看到自家公子再次离开,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刻着不舍和难过。 扁了扁嘴,缓了缓情绪,他想起自家公子说过的,待公子与二皇子住进皇子府便会接自己过去,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眼睛亮亮的,阿临走到慕纪彦身旁,替他把伞撑起,压下心头的高兴情绪,规规矩矩地说道:“老爷,回去吧。” “嗯。”淡淡地应了一声,他从阿临手里接过伞,然后便径直离开。 这边,马车内。 靠在车壁上,燕文灏闭着眼睛,眉间微微隆起,他似乎有些难受,脸色都苍白了不少。 看着他,慕子凌眼里流露出些许愧疚,他忍不住问道:“殿下,你可还好?”如果不是要陪他回家,燕文灏不会再难受至此,他本来已经好了许多的。 睁开眼,燕文灏对慕子凌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我无碍,只是有些困倦了,想休息一下罢了。” 说着,他直起身子,整个人往慕子凌身边靠了靠,又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两人一歪身,一起躺倒在车厢内。 抱着怀里暖呼呼的身体,燕文灏眼里满是笑意,精神奕奕的,哪里有半分疲倦难受的模样,他眯着眼,小声在怀中青年的耳畔说道:“谦和你让我抱一抱,就会好一些的。” “……” 被人紧紧抱着,又听着耳边温柔的话语,慕子凌怔怔地趴在燕文灏的胸口,僵着身体,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他反应过来后,便动了动,想要从燕文灏怀里挣脱出来,却发现头顶已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挣扎的动作一顿,随即安静了下来。 罢了,就这样吧,就当做是一种回报……靠在燕文灏的怀里,慕子凌神情复杂,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 车厢内,一时安静无比。 马车在雨中行驶了小半个时辰,回到皇宫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福全站在车外,小声提醒道:“殿下,王妃,凌霄阁到了。” 燕文灏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他低下头,看着乖乖趴在自己怀里,此时已经陷入熟睡的慕子凌,嘴角的笑容扩大,甚至连眉梢都染上了些许笑意。 他抬起一只手,点了点自己怀里青年的腮帮子,把脸凑过去,轻声唤道:“谦和,我们到了。” 慕子凌睡得正香,并没有因此醒来,他只是小幅度地动了动,之后将头又往燕文灏怀里钻了钻,想要躲开那只骚扰自己的手。 露出无奈的笑,燕文灏见状,转而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声音温柔无比:“醒醒,谦和。” 受不了这样的骚扰,慕子凌终于缓缓睁开眼,他一抬眸,入目的便是一张与他隔得十分相近的笑脸。 “……” 怔了半晌,慕子凌渐渐回过神来,他想起之前的事,意识到自己还在燕文灏的怀里,于是立刻推开燕文灏,自己径直坐了起来reads;超级塞伯坦系统。 “我先下去了。” 轻咳两声,慕子凌眼神有些慌乱,他迅速起身,然后越过燕文灏率先走出下了马车,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和心里忽然升起的那抹异样情绪。 看着慕子凌逃离似的背影,燕文灏扬了扬嘴角,他并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不紧不慢地坐起来,又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紧接着,还拍了拍压得有些褶皱的衣摆,做完这些,他才掀开车帘,在福全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刚刚下车,燕文灏的脚下还未站稳,便突然表情一变,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弯着腰,显得难受无比。 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福全皱起眉,配合地喊了一声:“殿下!” 此时,倾盆的大雨已经小了许多,慕子凌由于刚才车内的尴尬,自己撑着伞先行了一步,听到这一声,顿时脸色一变,连忙转身往回走。 快步走回凌霄阁前,他看到燕文灏脸色难看、难受的模样,不禁蹙起眉,把伞递给一旁的多元,他上前一步扶住燕文灏,转头又对福全吩咐道:“你快去请裴御医过来。” 他的语气充满着急和担忧,这样的态度,已然不见方才的尴尬。 “奴才这便去。” 看了慕子凌一眼,福全恭敬地应了一声,领了命令,连忙退下,小跑着去请裴御医。 福全一走,慕子凌便自己半扶半抱着燕文灏,又在几名侍卫的帮助下,耗费了好多力气,将他带回了房间。 一回到房间,慕子凌完全顾不上自己浑身上下都湿哒哒的,只是皱紧眉头,手上快速地替燕文灏褪去身上被雨水打湿的衣裳,换上崭新的里衣,又扶着他,让他躺上床。 “多元,你去倒一杯热水来。” 指挥着多元去倒水,慕子凌自己也没闲着,他拿着一条干净的巾帕,蹲在床前,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燕文灏被雨打湿的长发。 躺在床上,燕文灏看了看慕子凌浑身上下都湿透的模样,从被褥中伸出一只手,抓住慕子凌还在自己头上忙碌的手,担忧道:“谦和,你都被雨淋湿了,先去把衣裳换了吧。” 刚才多元撑伞的时候,一把伞几乎都遮在燕文灏头上,慕子凌几乎是淋着雨回来的。 停下手里的动作,慕子凌闻言,他抬眸看了一眼燕文灏,看清对方眼里的关怀,他迟疑一会,便将自己的手抽回,之后又把燕文灏的手放回被中。 “我很快就回来。” 慕子凌站起身,低下头,承诺一般地对燕文灏说道。 “没关系,你慢慢来就好。” 燕文灏对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和虚弱。 慕子凌离开后,燕文灏便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他对端着热水走进来的多元嘱咐道:“你去外头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闻言,多元放下水杯,表情肃然地点点头,随后便依言退下,去外头候着了。 多元刚刚离开,便有一抹青色身影直直落在燕文灏面前,他的手里捏着一封书信,表情阴沉无比。 第30章 质问 撑着身子,燕文灏靠坐在床头,眯着眼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青年,有些惊讶:“景钰,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谢景钰十日前去了淮安,去帮燕文灏办一件事情reads;赢墟仙境。 而这一去一回,即便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需要五六日的时间。 没理会燕文灏的话,谢景钰只是将手里捏得变形的书信丢到床上,脸色十分难看,他冷声质问道:“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信里说,一切已经按照燕文灏指示的办妥,燕文志已经越来越烦躁,隐隐约约的动了杀心。 “信?什么信?” 燕文灏有些疑惑,他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被丢到自己眼前的信件,在看清上面的字迹后,他抬起头来,微微蹙起眉,“这封信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是之前,落雨写给他的信件。 落雨是他安排在燕文志和燕文远身边的人。 “你不要管我怎么拿到信的。”有些烦躁地原地踱了几步,谢景钰看着他,眼里压抑着满满的怒火:“你怎么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身上的毒刚解不久,身子也才刚刚恢复过来,哪里能经得起你这么随便折腾?” 他越说越急,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低吼着说出来的。 ——燕文灏居然拿自己做饵,设下圈套,引燕文志出手对付他! 看着谢景钰为自己担忧急躁的模样,燕文灏眼神透露出些许暖意,他缓声说道:“景钰,你该知道,我不会轻易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这份健康,是我花了十几年才换来,我非常珍惜。” “那你为何要让落雨故意诱使燕文志对你动杀机?”谢景钰沈着脸,指着丢在床上的信件,神色凝重地问道。 摇摇头,燕文灏解释道:“并非是我刻意让落雨诱导,我只是让落雨按照燕文远的意思去办,而燕文远想借燕文志的手来阻止我回到朝堂,甚至置我于死地,至于现在我所做的,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什么意思?” 谢景钰现在有些关心则乱,他此时听着这番话,却处在茫然状态,一点也没有懂燕文灏话里的意思,也反应不过来燕文灏的计策。 燕文灏笑了笑,只是眼里没有丝毫笑意,他冷着声,仔仔细细的,将自己安排的所有计划都跟谢景钰说了一遍。 “我这五皇弟,性格急躁,行事鲁莽,而良妃不如德贵妃聪慧,且看不清局势,又太过于溺爱他。此时,五弟若真的要害我,良妃一定会替他动手,而良妃身在宫内,用的无非是一般后宫争斗的手段,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用毒。” 说到这里,燕文灏停了下来,他将多元端来的水一饮而尽后,又似笑非笑地接着上面的话,继续说道:“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由于之前李贺的事,我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短时间内,大家都会时时刻刻注意着我,任何关于我的事,在朝中都会被放大数倍。” “这个时候,一旦我中毒,以父皇多疑的性子,定然会心生怀疑,对象无疑,便是我那几个兄弟,事情又发生在宫内,以他的心思,他一定会故意让德贵妃来查,又让贤妃从旁协助。” “贤妃是我母妃,父皇必然会让她查,而父皇之所以会让德贵妃来查,自然是心存试探之意,德贵妃专宠十余年,对父皇的心思自然是把握的极好,不会想不明白。” “以燕文远和德贵妃的心计,事情发展至此,他们定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这事本是由燕文远推动,他自然知道是燕文志所做,所以他们一定会查到良妃身上。” “而且这么多年以来,在宫中,德贵妃与良妃一直明争暗斗,燕文远与燕文志也呈水火之势,良妃是燕文志的母亲,若是良妃失势,燕文志也会大受打击reads;[综影视]女人,你哪里逃。” 嗤笑一声,燕文灏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到时候,纵然良妃有能耐将线索、痕迹全部掐断抹去,他们也会捏造出虚假的证据来,让良妃百口莫辩……” 说着,他的神情越发冰冷起来:“当年良妃蛇形心肠,害我母后无辜惨死,她已经逍遥了这么多年,如今也该是时候,为她所做之事付出代价了。” “……” 安慰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谢景钰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犹豫许久,最终说出口的,也只是一声叫唤。 “师弟……” 他是知道燕文灏这么多年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的,而对于这些苦和罪,言语上轻飘飘的劝慰,又能起多大的效用呢? 看着眼前浑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燕文灏,谢景钰神情十分复杂,他一直知道这个师弟心思缜密,聪慧非常,却想不到竟然也如此胆大。 这个计谋乍看之下是天衣无缝,找不出错处,因为似乎无论如何,最后受益的总会是燕文灏……但是他知道,实际上并非如此。 燕帝近年来越发多疑,对曾助他登上皇位,又忠心辅佐他二十余年的慕纪彦也无例外,若是在此时接二连三的生出事端,只怕会适得其反,反而会引得燕帝对燕文灏起疑,进而推断出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如此一来,便得不偿失了。 何况良妃虽然没有德贵妃聪慧,也没有德贵妃这么备受恩宠,但她的手段与德贵妃却是不相上下的,否则以她父亲一介小小的礼部尚书,她怎么能居于四妃之一,又在后宫安然度过这么多年? 如果事情当真发展到那般地步,良妃自然也不会甘心受死,她一定还会再生事端…… ——这个计谋,实际上存在着太多风险,真的实施,便只能凭借谁的运气更胜一筹,完全是豪赌的心思。 “你……” 谢景钰板着脸,张了张嘴,刚说了一个字,便听见外头多元清朗的声音传来,他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燕文灏,而后身子一轻,直接跳上了房梁。 燕文灏抬起眼眸,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日后再议,之后也不再多言,重新躺会床上,恢复原先虚弱的模样。 不多时,慕子凌便踩着有些急切的步伐匆匆走进来。 他已经沐浴过了,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这会走动的时候,总会带起一股沐浴后的清香。 走至床前,慕子凌低头看了看床上闭着眼正在休息的燕文灏,又抬起手贴上他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热,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弯下腰,他轻轻替燕文灏掖了掖被角,做完后,他又叫来多元,在多元耳边小声吩咐了几句,之后就转过身,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不一会,多元便又回来,他的手里,还捧着几本书籍。 随手拿起一本书籍,慕子凌借着琉璃灯光,低下头,专心看了起来,他的这幅模样,分明是准备要在这里守着。 “……” 看到这一幕,谢景钰横躺在房梁上,瞪着眼盯着不远处正在织网的蜘蛛,眼里满满都是懊悔。 ——早知道,他刚刚就该跳窗而走,然后换一个日子再过来询问的。 现在这个情况,他该如何是好? 第5章 .03| 今夜轮到裴御医留守宫中,这会药斋内再无其他人,他看到福全,拎药箱的时候就先问了一句:“福公公,这是去给殿下看诊还是给王妃呢?” 如果是给慕子凌看诊,他就该准备一些真正用得上药物。 裴御医年轻时,庄后曾数次有恩于他,有一次还救了他性命,他一直对庄后忠心耿耿,如今,他同福全一般,也是燕文灏的心腹。 这么多年来,他对燕文灏的照顾更是尽心尽力,燕文灏病症已然痊愈的事自然瞒不过他,索性他对燕文灏亦是忠心耿耿,将这件事隐瞒地极好,甚至还替燕文灏出了一个遮掩、装病的办法。 也就只有他,才敢在燕文灏面前,偶尔无伤大雅地说几句玩笑话。 顺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福全的圆脸上满满都是笑意,他乐呵呵地回答道:“是给殿下看诊。”说着,又跟他简单地提了一下今日出宫的事。 闻言,裴御医了然地点点头,他随手抓了几瓶补药放进药箱,之后便对福全道:“走吧。” 这会儿,刚才小了些许的雨又再次下大,两人打着伞,依旧被淋了一身,到达凌霄阁时,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 走进殿内,转过屏风,在看到慕子凌时,裴御医便上前一步,对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起来吧。” 慕子凌摆摆手,示意他免礼,之后有些急切道:“你快些去看看殿下吧。” “微臣知道。”点点头,裴御医将药箱放下,之后就便朝着床铺走去。 这时,燕文灏也恰好睁开了眼。 裴御医没有任何惊讶,他向燕文灏行了个礼,然后就在床前坐下,伸出手指来,搭在燕文灏的脉搏上,开始诊脉。 闭上眼,裴御医装模作样地问了半天诊,最后抚了抚自己的胡须,松开手,站起身,对一直担忧看着燕文灏的慕子凌说道:“殿下的身体并无大碍,不过是由于今日舟车劳顿,有些疲倦,才会再一次咳嗽。王妃不必担心,只需让殿下好好休息一夜,便会好的。” 说着,他又从药箱里拿出了刚才放进去的几瓶补药,“这些是微臣这几日新制成的药丸,若是以后殿下再有身体不适之时,配着温水服用两颗,便会有所好转的。” “有劳裴御医了。”接过药丸,慕子凌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来,他将其小心翼翼地交于福全,让他代为保管,自己则亲自送了裴御医一段路reads;[综英美]一个天才的恋爱学报告。 见慕子凌离开,谢景钰登时松了一口气,他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先是将被自己捏的变形的信重新塞回怀里,而后转过身,对燕文灏言简意赅地说道:“淮安之事已经办妥,具体情况,明日巳时过后,我会再来找你,到时与你细说。” 燕文灏闻言,勾了勾唇,他微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思索片刻,对谢景钰说道:“你这一路辛苦了,明日便好好休息,不必再来找我,我会让暗一去找你,到时你将事情告诉暗一,他会知道后面该如何做的。” 沉默一会,谢景钰点了点头,说道:“这样也好,那我改日再来找你。” 他在短短十日之内来回淮安与京城两地,几乎是日夜兼程,每日只睡了三个时辰不到,确实已经非常疲惫,如今能休息一日,自然是最好的。 谢景钰离开后,没过多久,慕子凌便走了进来,他的身后,多元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整齐摆放着几样小菜和一碗白粥。 “殿下还未用晚膳,所以我刚才吩咐厨房准备了一些清淡的小菜,你来尝尝,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指挥几个小太监将矮桌支在床上,慕子凌一边说着,一边扶着燕文灏坐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 燕文灏顺势拉住慕子凌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语调温柔的说道:“谦和一直在忙,定然也还未用膳吧,正好,与我一起吧。” “也好。” 慕子凌没有推辞,他确实还没用膳,而且此时已经有些饿了,虽然他只吩咐厨房准备了几道菜色,但每道菜分量都不少,只有他和燕文灏两个人吃,是完全足够的。 用完晚膳,吃过了药,燕文灏的精神好了不少,他靠在床头,偏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慕子凌,神情专注而认真。 反观慕子凌,晚膳之后,便捧着一本书籍,看得津津有味,此时此刻,对燕文灏始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丝毫没有任何觉察。 “谦和。”压下心头被忽视的不满,燕文灏一只手支着下巴,张了张口,对着慕子凌喊了一声。 “嗯?” 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反应过来时谁在唤自己后,慕子凌便抬起头来,他看向燕文灏,眼里有些许疑惑:“殿下?” 燕文灏嘴角上扬,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今日慕子凌刚从慕府拿回来的一把七弦琴,眼里也含着笑意,温声问道:“久闻谦和琴艺也是一绝,先前因为凌霄阁无琴,自然无缘倾听,如今已经有琴,谦和可愿为我弹奏一曲?” 闻言,慕子凌怔了一下,他顺着燕文灏的手看过去,在看到自己从母亲屋内带回来的七弦琴时,又想起父亲曾经笑着说自己抚琴时像极了母亲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 将手上的书籍合起,慕子凌对燕文灏笑了笑,而后点了点头,出声应道:“好,我为殿下弹奏一曲。” 起身走至琴架前,慕子凌在琴凳上坐下,他抬起手,轻轻地抚了抚琴身,眼里有对母亲深深地思念。 低着头,他的手指缓缓拨动琴弦,很快,一曲‘阳春白雪’便从指端弦上倾斜而出。慕子凌慢慢闭上眼,仿佛能够看到,在很久之前,他的父亲和母亲一起坐在庭院内,一人抚琴,一人吹箫,偶尔相视一笑的模样—— 那时,他们琴瑟和鸣,默契自然,是如此的相配。 一曲弹奏完毕,慕子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压下心中不断涌出的思念和难过后,他才缓缓睁开眼reads;农家有喜之豆腐小西施。 抬起眼眸,却见本来坐在床上的燕文灏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走到了自己身边,此时正垂眸看着自己,慕子凌有些诧异:“殿下,你怎么起来了?” 问完话,慕子凌又看见燕文灏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于是皱了皱眉,连忙站起来拿过一件外衫替他穿上,然后对他说道:“殿下现在不宜起身,还是快些回床上躺着吧。” 燕文灏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抬起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睛,又微微弯下腰,靠近他的耳畔温声问道:“谦和刚才弹奏时,是想起了什么吗?” 刚才弹奏时,随着琴音流出,慕子凌的眉眼,也随之染上了一丝忧愁,而在琉璃灯光的映照下,他的神情,似乎也带着些许难过,仿佛下一瞬间,就会落下泪来。 没想到燕文灏会这么询问,慕子凌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缓声答道:“我刚才并未想什么,只是专心在弹奏罢了。” 燕文灏轻叹一声,牵过他的手,一直将人牵至圆桌旁,让他坐下后,便肯定地吐出两个字:“撒谎。” 停顿片刻,他注视着慕子凌,忽然问道:“这张七弦琴,可是岳母生前之物?” 闻言,慕子凌眼眸闪了闪,他低下头,理了理自己有些折痕的手袖,沉默许久,才小幅度地点点头:“这张琴,确实是我娘的遗物。” 或许是实在压抑得太久,今夜,伴随着屋外淅淅沥沥地雨声,慕子凌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倾诉的想法。 他抬起头,看向燕文灏,当对上对方那双温柔无比的眼眸时,不知不觉地,慕子凌便将自己心中所想,一字不落地,全部说了出来。 “我娘,是江南苏氏的嫡女,她与我爹是指腹为婚。二八年华,我娘披上嫁衣,风风光光地嫁给我爹,婚后,他们琴瑟和鸣,过的非常幸福。” “我娘十八岁时,怀了我,她和我爹,都十分盼望我的出生,可是,我是不幸的,我的降生,是用我娘的生命换来的,她是为了生下我……” 后面的话,慕子凌抿紧了嘴唇,已然无法再说出口,重生归来,他对已逝的母亲多了太多愧疚,时常会想起她来,而心中对她的思念,也越来越强烈。 他总忘不了,父亲提起母亲时,眼里盛满的爱意和温柔,也总忘不了,父亲对他说起的,母亲对他出生的期待和深深的爱—— 这些,都让他越发自责,越发觉得难过。 看着眼前青年微红的眼眶,燕文灏心里升起一抹怜惜,他伸出手,捧起了青年的脸颊,自己凑过去,在对方的额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感觉自己额头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慕子凌不禁睁大眼睛,表情发怔,整个人完全呆滞了。 “谦和。”温柔都唤了慕子凌一声,燕文灏伸出手,将还未反应过来的青年直接拉进了自己怀里,他一边用手轻轻拍打着怀里青年的后背,一边语调温和地安慰道:“既然岳母生前是如此期盼你的出生,又如此爱你,倘若她泉下有知,知道你为她这般自责难过,只怕会无法安心的。” 侧着脸趴在燕文灏的怀中,慕子凌听着耳旁不断传来悦耳、温柔的话语,心中渐渐生出许多暖意,连带本来这么被抱着,该有的别扭和尴尬,都完全被他忽视掉了。 把自己的脑袋又往燕文灏的怀中埋了埋,慕子凌闭上眼,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就这么一次,放纵一下…… 此时此刻,他想要靠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他需要被温暖,一点都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