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乐长歌》 1.第 1 章 四月孟夏,东越都城钱唐。 天空中下着绵密的雨,仿佛亡魂无声的泪。 东越的雨向来细碎,可是这次却越下越大,冲刷着城外已经陈旧的血迹。 西齐的军队已经在钱唐城外盘桓两日。自三月间西齐七王爷苻铮率领二十万精兵挥师南下,一月之间势如破竹,一日取广陵,两日破京口,四月初已经迫近都城。 长公主谢灿穿过长长的回廊,火红的裙裾迤逦,拖过潮湿的地面,在奢华的布料上拖过一道水痕。 齐国使臣在正殿之中,原本恭恭敬敬低着的头,拱手站着,可是看到来者是一个女子,脸上的神色不禁有些鄙夷。 谢灿踏上殿中高台,在王座旁边站定,大声发问:“来者是何人?” 齐国使臣答道:“臣乃是大齐右二品持节都督张蒙,请求拜见越国国主。” 谢灿抬起下颌:“张大人可是奉贵国七王爷,苻铮将军之命,劝降国主?” 齐国使臣点头:“正是如此,望公主容禀!”他的眼睛转了一圈,齐国派出他这个右二品持节都督前来,显示的可是万分的诚意,这越国国君和长公主可千万不要那么不识抬举。 谢灿站在王座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道:“国主现在无暇接待大人,望大人海涵。”她的目光幽幽落到了使臣的脸上,那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使臣极为不喜。 齐国使臣皱了皱眉:“公主,贵国国主同我大将军王之前私交甚密,大将军断不会亏待国主和公主,国主若是开城出降,必然依然以王侯之礼相待。” “王侯之礼?”谢灿的声音冷冽,在空荡荡的大厅之中掷地有声:“我堂堂越国的国君,怎能屈居王侯之位!应当以国君之礼相待!” 使臣抬眼看了看站在高台上的女子,她云鬓凤钗,眉目如画,但眸光炯然,丝毫不似沿路所见其他越国女子温柔如水。 他在心中暗诽,这越国皇室早就全部逃到晋安去了,阖宫上下就留下个皇子和公主,那皇子匆匆登基,还真当自己是越国真皇帝了不成? 眼前的那个小丫头片子,不过十四五岁年纪,长公主的架子摆起来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谢灿自然不会放过越国使臣那一抹嘲笑,她冷冷道:“张大人莫要再在此浪费时间。回去告诉你们王爷,我们越国,誓死不降!”说罢拂袖欲辞。 使臣揣着袖子缓缓说道:“长公主殿下,真的不考虑一番么?如今越国已然是一座空城,贵国可还有一兵一卒抵挡我国?何况贵国太上皇在晋安已经俯首称臣……” 谢灿猛然转身,秀眉倒竖,怒斥道:“本宫自然知道齐国有二十万大军!太上皇降敌,与本宫何干?本宫只知道这越宫、这钱唐城,乃至整个越国的土地属于我国国君!张大人莫要再多费口舌,早日回去禀报贵国王爷才是正经!” 她的声音清冷,回荡在整个空荡荡的大厅里,叫使臣耳膜发麻。 很快就是亡国奴了,还摆个什么破架子! 使臣皱着眉头,继续说:“可是这钱唐城只剩下不到三千的禁卫军,城外是我国的二十万精兵,长公主您……”莫不是女人家不识数么? 谢灿的眉头突然舒展,笑容绽开如同越国开得正好的杜鹃般灿烂,几乎要晃了使臣的眼睛,可那眉眼间的嘲讽一览无余:“张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开城投降,将越国广袤土地拱手相让?” 使臣奋力将目光从她那张夺目的容颜上挪开,低头恭顺道:“这也是为越国国君好。”北方诸城皆已经投降,钱唐城陷落是大势所趋。“不如开城投降,还能免于伤亡……” 铮—— 利剑陡然出鞘。 使臣抬起头,他惊恐得看着谢灿从迤逦的裙裾旁抽出一柄短剑,寒光一闪,直直指向他,吓得他赶快倒退两步,脸色发白。方才他只注意了这位越国长公主夺人心魄的容颜,却没注意到她手中竟然藏着一把佩剑。 剑柄镶着宝石,不过是王公贵族的饰物罢了,却开了刃,冷冷地指着使臣的鼻尖。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本宫因此放你一马,回去告诉你们王爷,就算贵国二十万大军攻城,我越国也誓死不降!” 使臣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却也被谢灿这般架势吓得双膝发软,可依然记得自己的任务,继续道:“长公主三思,若是出降……” 谢灿的目光扫了过来,似乎比手中那柄里间还要寒凉,她语气淡淡,但字句间的威胁极为浓重,让人无法忽视:“不斩来使,那是君子所为,可是本宫是个女子。” 使臣瞪大了眼睛,看着谢灿手中利剑,不敢再说一句。 谢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大人请回。” 城外齐**营,西齐七王爷苻铮端坐在中军大帐,焦急地等待着围城的消息。 午后,雨仍未停,帐中水气升腾,潮得苻铮浑身难受。 “报——”传令官进入帐内,带来了苻铮期待已久的消息,“元帅,遣使张大人已经返回!” “越主怎么说?” “越主誓死不降!前方中路刘将军问何时发动攻城?” 苻铮颓然坐下,叹息一声:“烺之果然还是这般顽固性子,刚者易折!刚者易折!”他细细地抚摸着手中已经被捏得极为潮湿的军令牌,终于下定决心,“罢了,明日天亮,发起总攻。西路副将听令!” 左手边一个虬须大汉应声出列:“末将在!” “明日你同我携二十精兵,城破之后立刻进入皇城,务必活捉越主同长公主!” 入夜之后,长公主谢灿一层一层地换上火红的宫装,细细整理衣带,然后坐到镜前,将一头如云的乌发尽数盘起,连鬓角的碎发也用头油沾了,缀上珠翠。 后主谢昀身着一袭云纹礼服,金线绣制的软底靴走在绵密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宫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偌大的越宫仿若一座鬼城。 “烺之哥哥。”谢灿刚刚在唇上抹了鲜红的口脂,从镜中瞧见谢昀的影子,转身对谢昀笑着呼唤,灿若春花。 谢昀走到她身边,看她的娇颜,亦是笑着说:“我们阿灿很美。”说着,替她冠上九凤衔珠的公主朝冠。 谢灿看着镜中自己,眉如远山,唇似点绛,面容中透着一股从容贵气。“这是自然,本宫乃是大越长公主。”她抿嘴微笑着,转过身来,握住谢昀微凉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眸子晶亮:“而烺之哥哥,则是我大越国君。” 谢昀将她的手握入掌心,平时她的手指都是略冷的,如今手心却烫得好似握了一团火。二人携手走向正殿。殿中熊熊燃烧着八十一支红烛,火光将谢灿迤逦裙裾上绣的五色凤凰衬得熠熠生辉,展翅欲翔。 谢昀扶着她登上鎏金王座,为她斟上一杯宫中佳酿。金镶玉樽中酒液摇晃,将烛光反射到她的眸中。白日里她刚在此处激动地斥责了齐国来使,如今端坐在这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反而觉得平静。 越国暮春的雨夜真是美啊……凄凄婉婉,像是江南十万亡灵在低吟浅唱,谢灿仿佛从殿外淅沥雨声中听到了自己的生命在缓缓流逝。 她看了一眼天色,东方既白,宫墙外已经响起金戈之声。 西齐平统五年春,七王爷苻铮突破长江防线,前主携后妃皇子众人南迁晋安,匆匆传位于后主谢昀。四月中,钱唐城破,镇守钱唐的后主谢昀与长公主谢灿饮鸩殉国。江南原越国领土并入西齐版图,改置扬州、会稽二郡。 人都道那日钱唐城破,苻铮突入皇城,见到的只是后主谢昀和谢灿的尸体。 但无人知晓,从那日起,七王爷苻铮府上多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侍姬。 2.001 谢灿从昏昏沉沉的迷雾中苏醒过来的时候,钱唐的雨还没有停。她听着窗外的雨声,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盯着头顶殿梁上的雕花看了一会才恍然意识到,这是在越皇宫中自己的昭阳殿内,这是自己的床。 脑海里的记忆纷至沓来,她明明记得钱唐城破,她和烺之哥哥在西齐大军破入皇城之前,双双饮下毒酒自尽了,而现在怎么还躺在自己的宫殿里? 她挣扎着起身。 一旁正在打瞌睡的侍女注意到她的响动,连忙跑过去扶起她,给她垫了个软垫:“姑娘,你醒了。你昏迷了七日了。” 姑娘? 那侍女看着面生,又操着江北的口音,显然不是原来越国的人。谢灿问:“这是哪里?” 那侍女似乎并不知晓谢灿的身份,说:“回姑娘话,此处原是越国皇宫,现在作为王爷的行宫。这原是越国长公主的寝宫,王爷特意将你安排在此处。” 瞧她脸色,似乎流露出些许羡慕。 “王爷?是哪个王爷?” “自然是镇南元帅七王爷啊!” 竟然真是苻铮…… 谢灿与苻铮曾有婚约,但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他当时是西齐新皇最受宠的弟弟,前来越国求娶一位公主,当时的越后不愿意将自己的亲女儿,谢灿的长姐远嫁西齐,便做主为年仅十岁的谢灿定下了婚约。可是谁知她的长姐谢灼却对苻铮一见倾心,用尽手段夺婚,害得谢灿缠绵病榻半载,她也顺理成章代嫁成为苻铮的正妃,去了西齐。 既然长姐代嫁了,那么谢灿和苻铮的婚约早就不算数了。现在算来,谢灿还得叫他一声姐夫。 可正是这个姐夫,率领二十万齐国大军南渡,攻破了她的都城。 侍女见谢灿面色阴沉,以为她身体不适,忙说:“姑娘还是再休息会儿,奴婢去唤王爷过来。” 谢灿没有理她,靠在垫子上,只看着窗外。 苻铮听见谢灿醒来,连忙赶往昭阳殿。 谢灿仍然在看着窗外发呆。 “灿儿?”苻铮走到榻边,坐了下来。 谢灿转过头来,五年未见,苻铮沧桑了许多,许是沾了太多的鲜血和阴谋,那张脸看着全然不像是二十五岁。 “王爷安好。”谢灿冷冷道。 “灿儿,你怎么这么傻……”他坐到谢灿床边,伸出手去,握住她冰冷的手。 谢灿不动声色地将手缩了回来,望向窗外,却说道:“烺之哥哥呢?” “去迟一步,已经……薨逝了。已经安排他的母族以王侯之礼安葬。” “王侯之礼?”谢灿冷笑一声,“是呀,我们已经是亡国之奴,以王侯之礼安葬也已经是厚待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苻铮听着却觉得那嘲讽的意味极为浓重。他慌忙屏退站立一旁的侍女,又去捉谢灿的手:“灿儿……” 谢灿依然没让他得逞,而是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句:“姐夫。” 苻铮没再强迫她,却正了神色:“以后莫要叫我姐夫,长公主谢灿已经殉国了,灿儿,你该开始新的人生。” 谢灿冷冷看了他一眼:“王爷现在想给我个什么身份。” “你且在我府上安顿着,待养好了身子,我便许你侧妃之位……” 侧妃?那么现在呢,是侍妾么?苻铮真是好打算,竟然想享受姐妹二人? 谢灿将头又转了回去:“是么王爷?那我还是要多谢王爷抬举了?” 苻铮很是无法忍受她的字字诛心,拧了眉毛道:“灿儿,你总会想明白的。” 想明白?明白什么,明白了必须委身于他么?谢灿不禁冷笑。 苻铮欺身上前,掐住了谢灿的下巴,迫使谢灿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眼睛不像是汉人,是带着浅浅的琥珀色,狼一样射出阴狠的光来,或许是因为在战场上杀敌过多,紧紧抿住的唇角带着一丝狠戾。 只那么一瞬间,方才那副温柔皮相便撕了个干干净净。 谢灿突然笑了起来:“王爷这是要做什么?” 苻铮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想要这个女子想了五年了,可是等他攻入城中,却只看见她紧握着谢昀的手、几乎要冰凉的身体。 他召集名医救她一命,难道这个女人丝毫不懂得感激? 谢灿毫不躲闪地直直看进他的眼里,似乎要用目光将他钉穿。苻铮的手上阵杀敌持枪,掌心一层薄薄的茧子,紧紧钳制住她的下巴,她刚刚苏醒,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几乎要栽倒下去,可是一想到面前就是破了她的国家的仇敌,硬撑着自己的面容,不让一丝软弱流露。 苻铮终于松开了手,他打仗打习惯了,下手没轻没重,在谢灿苍白的脸上留下浅红的指印。谢灿依然抬着下巴看向他,仿佛一点都没有感受到疼痛。 他叹息一声:“灿儿,你变了很多。” “王爷方才还说长公主谢灿已经殉国,现在你又当我是什么?”谢灿唇角勾着讥诮。 苻铮盯着谢灿的脸,五年她的面容张开了,更加倾城绝艳,也褪去了当年明渠初见时的青涩怯懦。 那个鹌鹑一样的小姑娘去哪里了? 谢灿捉紧了手中的被子,按到自己胸前,一双眼睛紧紧黏在苻铮脸上,一脸戒备。 她何时变成了这般满身是刺的样子? 曾经的谢灿从不敢这样直视他,永远都是低着头,声音软糯,叫他“七王爷”。 苻铮直起身来,抚了抚自己的袖子,看着谢灿脸上被他掐过的红痕,眼底划过一丝心疼,很快掩饰了下去。他淡淡说:“我晚上过来看你。” 他在谢灿面前自称是“我”而非“本王”,本就存了让她亲昵的心思,可是谢灿却丝毫不领情,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对她的心意,让他觉得一阵懊丧。 谢灿垂了眸子淡淡说:“王爷若真是想让我好好养病,晚上还是别来的好。” 不识抬举!苻铮的眉毛拧了起来,一甩衣袖,摔门而出。 谢灿看着那砰然合上的殿门,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靠着背后的迎枕软软倒了下去。 3.002 方才那侍女见苻铮离去,便又回到殿内,面露难色:“王爷有那么多侧妃侍姬,对姑娘却是独一份呢,姑娘刚来的前几日,都是王爷衣不解带亲自照顾。”言下之意,就是让谢灿对王爷的态度不要那么强硬。 谢灿没有回头,却说:“是么?” 那侍女连声答道:“确实如此!” “王爷有多少妾室?” 那侍女见她对此感兴趣,连忙掰着指头数了起来:“王妃是原来的东越大公主谢氏,徐侧妃和江侧妃都是齐国人,还有一个魏国郡主拓跋侧妃。侍姬另有十数,对了,还有一个王氏,是王爷在丹徒的时候,降将的女儿,王爷一直带着身边,不过也没有对姑娘那般宠爱。” 那么多侧妃侍姬,看来长姐在西齐的日子并不舒爽。 “你方才说丹徒的王氏?”谢灿突然转过头来。 那侍女点点头道:“那王氏现在应当在宫中,姑娘要见见么?” 谢灿听闻是降将之女,并不很想见她,只是问道:“那你可知是丹徒哪个王氏?” “不知。” 王在江南一带是很普遍的姓,她一个江北来的侍女,怎么会知道那个侍姬来自哪个王氏。 “除了她,王爷便没有别的女人带在身边了么?” “没了,不过王爷灭了越国,大概皇上很快会将会稽郡赏给王爷做封地,到时留在历城的王妃、侧妃都会过来。”言下之意是叫谢灿趁着没人和她抢的时候,赶快抓住王爷的心。 会稽郡……谢灿反复琢磨着这个字眼,越国现在已经变成了西齐的一个郡了么。 侍女见她脸色又不太好看的样子,以为她是在担心那些女人来了之后分了她的宠,便安慰她说:“姑娘生的那么美,定然不必害怕那些女人。” 谢灿看了她一眼,说:“你倒是个有心的。”她自然是不会害怕那些女人,她本来就不愿意做苻铮的侍姬。 侍女见谢灿的语气似乎稍微软了一些,准备乘热打铁,劝她委身苻铮:“姑娘,王爷对你那么好,你自然也该想着点王爷些。如今在这里,没有人能抢得过姑娘,姑娘要抓紧机会啊!” 谢灿将被角捏在手心里,吸掉一手的汗,垂了眼睛冷冷道:“好啊。” 侍女极为机敏,听出了谢灿的言不由衷,无奈笑笑:“姑娘……你……” 谢灿抬眼看她:“我怎么了?” 侍女缩了缩脖子,并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她,竟然让她如此满面怒容,也不好再说什么,一只手绞着自己的袖子。王爷虽然对着主子好,但是这主子的性子也太过乖张了,总有一天会失宠,她被派来伺候这个主子,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灿冷冷看着她:“王爷说晚上要来看我,这看我的意思是想让我侍寝么?” 侍女面上一红,这主子怎么说话那么口无遮拦,侍寝什么的都能随便说出口。她点点头说:“大概是的……不过这两日都是王姑娘伺候着王爷。” 降将之女……哼。 她才刚刚醒来,苻铮就急不可耐地想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了么,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那你去同王爷说,让王姑娘继续伺候着。王爷这尊大佛我伺候不起!” “姑娘,王爷在你昏迷的这两日真的是日日衣不解带亲自照料……”侍女还想给苻铮加点分,小心劝道,“姑娘心中就算对王爷有气,看在王爷这般对您,您也该消气了?” “王爷哪般对我?”谢灿挑了挑眉。 侍女有些心急了,这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哪个年轻姑娘看见王爷这般潇洒地位又高的男子不是迫不及待地扑上去的,何况王爷在她面前还如此自降身段地照顾,偏偏她竟然毫不领情,还把王爷一个劲往外推。 “王爷攻打进钱唐的时候,在废墟里发现了姑娘,马上召集了所有军医,一定要救活姑娘,我可从来没见过王爷对谁那么上心过……” 废墟,什么废墟?她抬眼看了看那个侍女:“王爷在哪里发现的我?” 侍女皱了皱眉,说:“就是在钱唐城内……”她怎么知道王爷是在哪里发现姑娘的? 果然苻铮隐瞒了任何人她的身份,他还有脸说他是在救她么? 当日皇室南逃,她和烺之哥哥选择留在钱唐,就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她是长公主,烺之哥哥是后主,他们两个就是国家的颜面。为国君者,身死社稷,难道不是应该的么?钱唐城破,她用自己的生命祭奠家国,这才是她真正应该的归宿!可是就是因为苻铮的一己私欲,将她的荣耀全部都击碎了!苻铮竟然还有脸以她的救命恩人自居? 他现在救了她,表面上为了保存她的颜面,隐瞒了她的身份,实际上呢?杀人诛心,他这么做,比让她饮下毒酒还要痛苦!至少在殉国那夜,她的灵魂是解脱的。 谢灿的目光幽幽飘到了放在小几上的绣框里,突然转移话题问道:“那是你的?” 侍女发现了自己遗留在小几上的绣框,看着谢灿的脸色,有些唯唯诺诺:“是……”谢灿昏迷的时候她在一旁守着也没有事情干,便随便搞了点女工做做打发时间,难道这个主子不喜手下侍女做女工……? 谢灿看她一脸害怕的样子,突然笑起来:“我有些无聊,你把那绣框借我玩玩。” 侍女连忙把那绣框端来,这主子的性子太过于飘忽不定,又怒又笑的,实在琢磨不准她到底想要些什么。 谢灿拿起那绣框,里面不过是普通的针线剪刀之类。她把玩了一番绣了一半的绷子,又拿起剪刀瞧了瞧。 “姑娘想做女工,我去给姑娘找点材料?”侍女见谢灿的脸色有些缓和,略略讨好地说。 谢灿点了点头:“好啊,你去找点上好的锦缎、针线、剪刀、竹绷子。哦对,给我找只笔,我要画画花样子。” 终于看到谢灿脸上转晴,侍女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忙应了一声,急匆匆跑出屋外。 谢灿看着手里那把金灿灿的剪子,手心中又泛上来一层冷汗。 4.003 傍晚的时候果然有下人来通传叫谢灿晚上“准备准备”。 谢灿自小生活在宫中,哪里不知道这所谓“准备准备”是准备什么。她依然悠悠地趴在小几上画着花样子,看得侍女有些急了。 “姑娘?不去沐浴么?” 谢灿如梦初醒一般:“沐浴?哦,对,沐浴。” 她从床上探起身来,侍女连忙上去扶住,自从下午她开始画花,似乎性子就稳了很多,倒也没有动不动就甩她脸子看。 谢灿披了件大氅,将近五月初,天气已经很炎热了,可是她身子上余毒未清,一点也受不得风。侍女扶着她去了内间浴室。那浴室很大,原本就是按照公主定制建的,侍女服侍着她下了水,还赞叹了句:“王爷对姑娘真是好,这原来是殉国长公主的房间呢,在这越宫里可是一等一的。” 谢灿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她怎会不知这是已殉国长公主的房间,这里的摆设原本就是她自己设计布置的! 侍女见谢灿脸上突然密布了阴云,却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缩着脖子退到了屏风后面,这个主子也太难伺候了些! 水温倒是正好,谢灿在水里泡着,却觉得全身发冷。她洗了大约半刻钟,便叫来侍女为自己更衣。 殉国时候穿着的那件正红公主品级朝服已经被苻铮处理掉了,如今放在衣柜里的都是苻铮替她寻来的寻常衣服。苻铮为了隐瞒她的身份做的事情倒是滴水不漏。 她选了一个最艳的颜色。 侍女皱了皱眉,侍寝的时候穿那么正式繁复的衣服似乎有些不妥,可是她还是不敢去触这个主子的霉头,便只能由着她。 谢灿穿上衣服,又去开妆奁。 原先她的首饰玉器早就在城破之前全部分发给了原来在宫中服侍的宫女们,让她们带出宫去变卖换得逃亡的路资。四月初的时候越宫中所有服侍的人都已经遣散光了,而她的妆奁里也只留下了殉国那日所戴的九凤衔珠朝冠。可是那朝冠同那朝服一起,都被苻铮处理掉了,如今妆奁里头被苻铮填满了各种小玩意,翠玉簪子、朱玉簪子,没有一个是有品级的贵女该用的东西。 她气得将妆奁摔在了地上,妆奁里各色步摇镯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砸在青砖上,有的就直接摔成了三截。 侍女吓得连忙跪在了地上,却丝毫不知道到底又是哪里惹恼了谢灿。 谢灿冷冷看了她一眼,说:“我要凤凰簪。” 侍女抖了抖,她到哪里去给她找凤凰簪啊。 谢灿也觉得有些为难她了,便说:“算了,你过来,给我梳高髻。” 侍女忙不迭站起来梳她的头发。 谢灿的头发油光水滑,在侍女的巧手下很快梳就一个高髻,却是齐国最常见的妇人样式。 谢灿对着铜镜看了看,立刻抬手将那发髻拆了,冷冷道:“你会梳越国高髻么?” 侍女吓得面无血色,抖着手上前将那头发重新挽成了越国样式。 谢灿还是不满意,说:“你下去,把那些东西收拾了,别让我再看见,看见了我就心烦!” 侍女巴不得早点离开,连忙抱着妆奁将那些碎成渣渣的首饰收了起来,几乎是逃着出了房间。 谢灿自己挽了发髻,又上了品级大妆,将衣带一层一层整理好,机子上的漏壶便已经落到了戌时正。 她听见了昭阳宫门打开的声音,侍女推门进来,看见她一身隆重装扮,愣了一下,又赶紧低着头退下了。 苻铮就这样站在门口。 谢灿的脖颈细长,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绾起来,便将那白皙的脖颈露了出来,她侧对着苻铮,微微低着头,苻铮几乎可以看见她有些微微外凸的颈椎,在水红色领口的衬托下格外诱人。他的喉结动了动,迈进屋子,关上了门:“灿儿,为何穿的如此隆重?” 谢灿没有回答,将手指笼入广袖,摸到了冰凉的坚硬,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苻铮看着她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照出了她一半侧脸,有些苍白。品级大妆上殷红的口脂仿佛鲜血一抹,落在她的唇上,越发衬得她不似真人。 他肖想了五年的人今日终于落入他的手中! 苻铮唇角勾起,迈步走向谢灿。 谢灿自镜中窥到他志在必得的表情,冷冷一笑,突然出声:“王爷,在此之前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苻铮一愣,转瞬说道:“好啊。灿儿请讲。” 谢灿抬起头来,盯住苻铮眼睛:“王爷为何要救我?” 苻铮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移了开去,说:“我的心意,灿儿你还不明白么?” 目光游移,言辞闪烁,可见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出于真心。 谢灿语气带上讥讽:“那王爷为何还要攻打越国?” “灿儿……”攻打越国自然是为了扩张齐国领土了,苻铮眯了眯眼,决定换一个讨喜点的答案,“灿儿不明白么?” 谢灿断然道:“我能明白什么?难道王爷是为了我而攻打越国不成?王爷不是已经娶了一个越国公主了么!” 苻铮看着谢灿的眼睛,她一双秋水剪瞳,如今变成了死水一潭,似乎弥漫着浓重瘴气。 “我可担当不起这亡国祸水的罪名!”谢灿冷冷道,“王爷为何不直接说,贵国国君看上了富庶江南之地?” “灿儿!你这是什么话!”苻铮怒道,上前一步,想要捉住谢灿的手。 谢灿没有闪躲,软软滑进了他的怀里,可是苻铮陡然意识到,这并非投怀送抱! 他一把推开了谢灿,谢灿趔趄了几步,却咬着牙一直紧紧捉着他的衣襟,死死不肯松手。右手上,一把金灿灿的剪刀刺穿了苻铮的腹部,鲜血汩汩涌出,沾了谢灿满手。落在她水红色的繁复衣裙之上,开出一朵灿烂的花。 “谢灿!”苻铮目眦欲裂。 “王爷方才问我为什么穿的那么隆重,我现在告诉王爷:因为我乃是越国长公主!” 5.004 谢灿抓紧了那把剪子,苻铮的血让剪子变得有些粘腻难握,而那把剪子本身就是女人绣花用的小剪子,根本伤不了他多少。 可是她就是恨! 就算苻铮因此怒杀了她,她也无怨无悔,她本来就是该和越国一同死去的亡魂了! 她握着剪子狠狠转了几把,妄图把那剪子扎得更深。 可是苻铮确实久经沙场之人,身上什么样的伤没有受过,方才只是一时不备,让谢灿钻了空子,现在定下神来,一把抓住了谢灿的手腕。用力一扯,谢灿本就是病弱之躯,被他一退,重重倒在了青砖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然而由于谢灿一直紧握着剪子,那把剪子在□□时,又划开了苻铮的衣物,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张牙舞爪的渗着血。 谢灿用手抹了抹自己唇边的血迹,手上本来就沾着苻铮的血,抹到脸上,和妆容一起花开,她原本一张苍白的脸立刻变得狰狞起来。她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手上的血迹,铁锈味在口腔和鼻腔里蔓延,她突然笑了起来。 苻铮铁青着脸,谢灿本来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那一刀根本没有刺中要害,只不过血多些罢了。而谢灿如今这幅形容,分明是疯魔了的样子。 外面的侍卫听到了房内的动静,急匆匆闯进来,就看见谢灿满手满脸的血,挣扎着扶着矮几爬起来,而苻铮靠在墙边,捂着腹部的伤口,冷冷看着眼前的少女。这场景太过可怕,那几个齐国侍卫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谢灿冷笑着,方才被苻铮一甩,她的腹部一阵抽疼,可是看到苻铮身上那条狰狞伤口,她又笑得更加灿烂了:“王爷,我伤了你,你可是要处死我?” 苻铮冷着脸看她,没有说话。 谢灿咳嗽了两声,又吐出一口鲜血,她直接啐到了地上,继续说道:“那恳请王爷将我的头颅悬挂在钱唐城墙之上,让百姓瞻仰。” “你想得美。”苻铮冷笑,“我不会杀你,我只会囚禁你。”他终于挥手吩咐侍卫,“将她带到地牢里去。” 侍卫这才出手,将谢灿擒住。 谢灿甩开手中的剪子,冷冷道:“你们敢碰我?” 她沾了鲜血的面容艳丽得可怕,那几个侍卫伸了伸手,到底没有碰她。 她笑了笑:“我自己会走。”说着便提步朝着门外走去。 苻铮看她脚步虚浮,仿佛风吹一下就会倒地,却还是硬撑着,目光渐渐变冷,突然说:“派御医给她诊治,她在地牢里,不能有任何闪失!” 谢灿转过头来,目光阴鸷,盯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道:“我需要谢王爷么?” 苻铮不想再回答一句。 谢灿扭头便走。 因为昭阳殿的闹腾,殿门外聚集了很多人,谢灿昂着头走出去,丝毫不在意这些齐人的指指点点。 侍卫想要上前押住她,她冷笑着说:“我知道地牢在哪里!” 越国早就沦陷,连这越宫也变成了苻铮的私宅了!她看着熟悉的道路,越看越觉得陌生得可怕。 但她硬是把每一步都踩出了上朝的气势! 钱唐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沾在她水红色的衣衫上,氤氲开了一大片的深红色,和苻铮、和她的血混杂在一起,夜色和宫灯下散发着诡异繁华的气息。 苻铮刚刚接手越宫,宫中服侍的都是他从江北带来的齐人,并不多,瞧着她那沾满了鲜血的面容和双手,都自发让出了一条道路,并且纷纷猜测此人是谁。 身体本来就虚弱,又受了苻铮重击,她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但是周围的齐人都看着,她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倒下! 地牢离昭阳宫有很长一段距离,十四人的卫队押着她,一路走到了那里。 她原本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会到这个地方来,可是看见那青黑的墙砖,却陡然觉得一阵放松起来。她不愿再住那易主的昭阳殿,反而这处地牢,更加适合她。 苻铮派来的四个齐国御医已经抵达地牢门口,看着她缓步走来,面面相觑,这是囚犯?倒像是巡游的皇族。 谢灿朝他们点头示意,又从容地走近了地牢幽深的阶梯之中。 *** 未时,又到了用药的时辰。 苻铮给谢灿留了几分体面,她在狱中的房间还算宽敞干净,就是有些昏暗潮湿。墙上的火把没日没夜熊熊燃烧着,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今日来送药的不是狱卒。 她抬起头来,看见一张长得和她有三四分相似的脸。她皱了皱眉,开口问道:“王氏?” 王秀不知道她如何认识她的,愣了一下,递药的手顿了顿。 谢灿从容地从她手里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王秀看着她,皱着眉头道:“姑娘,你又是何苦呢?” 谢灿把药碗还给她,问她:“你为什么来看我?”她被关在这牢中三日,苻铮没有一次来探望过。她知道苻铮是等着她服软,可是她就算是死,也不会委身苻铮的。现在苻铮派了个侍姬过来瞧她,是想走怀柔路线么? 王秀看着她嫌弃的表情,知道她以为是苻铮派她来的,连忙解释道:“不是王爷派我来的……我是自己来的。” 谢灿抬眼看她,目光冰冷:“你自己来干什么?” 王秀收了药碗,说:“我……我听说姑娘也是越国人。” 谢灿把头扭向了一边:“是,怎么样?” 王秀见她态度极为强硬,又想到了那日苻铮受的伤,捏了捏拳头,四下看了看,她进来的时候买通了狱卒,现在狱卒应该在外面守着,大约是听不见她说的话的。 她凑近了些,将脸贴在木头柱子上,小声说:“我也是越国人……” 谢灿冷冷回到:“我知道你是越国人,你父亲是丹徒守将王据,是不是?” 王秀一愣,没想到牢中人知道她,正想问她是哪家的女儿,却被谢灿一句话噎了回去:“你父亲守丹徒不过两日,就开城投降还将自己的嫡女送给苻铮做侍姬,会稽王氏为何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旁支!我奉劝你还是快些求你父亲自请在族谱上除名,省的王氏族长还得跑到丹徒去砸了你们的祠堂!” 王秀手中的药碗直接掉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她父亲这一支确实是会稽王氏的分支,可是这个怎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你是会稽王氏的……” 6.005 谢灿的母亲王修仪是会稽王氏嫡系女儿,她自然知道会稽王氏的情况。会稽王氏素来隐居会稽山阴,她父皇在位时朝中嫡系只有谢灿外祖父一人,皇室南逃之前,外祖父毅然辞官回到祖居山阴,不肯出仕齐国。 王秀的眼中顿时蓄满泪水:“姑娘,不是我父亲愿意投降!七王爷的军队来势汹汹,只花了一日便从广陵渡江,半日便破了京口,我父亲镇守丹徒主城,封城两日,可是刚开春,粮草不济,周遭江防各镇皆陷落,根本无处求援,若不开城出降,丹徒城中的百姓就都要饿死了!”她想起当日父亲将她献给苻铮,她也是千万个不愿,现在有能如何,只能在苻铮手里得过且过,委曲求全。 前两日听说一个越国姑娘竟然够胆刺杀苻铮,这才动了心思前来结识,没想到还未说上两句,就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辱骂。 谢灿冷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追究。 王秀见她气度不凡,又知道她的来历,更加确信了她是会稽王氏主家的姑娘,又将脸凑近了些,几乎要从两个柱子中间挤进来,她柔声说道:“你是王家的姑娘么?” 谢灿冷冷看向她:“王家姑娘?我姓谢!” 王秀瞪大了眼睛,后退了两步,看着谢灿端坐在那里,膝盖一软,就要跪伏下来:“你是……你是……殿下!” 谢灿结结实实受了她一个大礼,才缓缓道:“是。” 王秀顿时热泪盈眶,哭道:“殿下!苻铮、苻铮她究竟对您做了什么!”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孩子有胆量刺苻铮那一刀。 谢灿见她哭泣,又直呼苻铮名讳,面上有些松动,语气却还是强硬地问她:“你觉得呢?” 王秀抬起头来,捏紧了拳头,道:“殿下您不是殉国了么……” 谢灿冷冷道:“苻铮自作主张,意图霸占我,你觉得他对我做了什么?” 王秀瞪大了眼睛盯着她,浑身不住颤抖起来,泪水更是成串往下落:“臣女,臣女……” 她的自称都变了。 谢灿终于垂下了眸子:“反正如今我被他关在此处,也不枉我刺他一刀,只恨当时没能刺在他喉咙上,若我一日能出去,定让他死无全尸!” 王秀听到她淡淡说着“死无全尸”这样恶毒的话,心中却是一阵坦然,前越皇室早就逃到了晋安,唯一有些骨气的后主谢昀和长公主谢灿殉了国,她原本以为复国无望了。可是如今长公主好端端坐在她的面前,虽然身陷囹圄,却依然盘算着刺杀苻铮。她突然觉得复国有望。 她跪伏在囚室之外,颤着声音说:“殿下若是信得过臣女,臣女愿意协助殿下脱困。” 她眼神晶亮,燃着熊熊的火光。 谢灿早就准备在这里度过一生,她知道凭借自己一己之力根本没法撼动苻铮一丝一毫,能够刺伤他已经是万幸了。没想到突然多了一个助力。 “阿姐。”她突然用越语唤了一声。王秀是会稽王氏旁支所出,辈分上算得上是她的表姐。 王秀陡然听到这个称呼,一愣,抬起头来,却看见谢灿的容色已经变得舒缓了些许。她期期艾艾开口:“殿下……?” 谢灿摇了摇头:“苻铮已经把谢灿的荣耀毁了,我若是苟且偷生,实在是不敢背负谢灿这个名字。”她的唇边带着一丝苦笑。 王秀明了。她抬起头来定定地说:“不,殿下,您依然是臣女心中的长公主。” 门外传来狱卒的催促,王秀在囚室逗留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谢灿眼神示意她起来,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药碗,理了理裙子,看着狱卒开了囚室的门催她出去,她又将脸贴在了囚室的木柱子上,小声说:“殿下等着臣女的消息。” 谢灿点点头,垂了眼敛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火光。 苻铮,若我出去,定然叫你死无全尸。 然而又过了两日,王秀的消息未到,却传来了苻铮被封会稽王,统领会稽郡的消息。越宫正式成为苻铮的会稽王府。 谢灿对这事早已有了预料。当年苻铮辅佐他的兄长登上齐国皇位之后,他被封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七王爷,可是迟迟没有封地,她就知道苻铮觊觎江南这片沃土。如今他帮助齐君吞下越国版图,这越国最富庶的会稽一郡,自然是归他辖领。 而自苻铮破钱唐城那一日,他就已经修书历城,敦促远在历城的一众妻妾上路,如今封王的旨意抵达钱唐,他的姬妾也该到了。 苻铮正妃乃是前越大公主谢灼,是谢灿的长姐。谢灼是前越卫皇后所出,正统的嫡长女,而谢灿的母亲却是个朝中没什么势力的修仪,两人云泥之别。谢灼原先在越宫中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欺负谢灿,后来苻铮求娶公主,卫皇后不愿意自己的女儿远嫁,自作主张将谢灿配给了苻铮。可是谢灼对苻铮一见钟情,竟然给谢灿下毒,又在出嫁前一日将她推入明渠,四月水凉,谢灿因此缠绵病榻半载。而谢灼则在出嫁当日披上早就偷偷缝制的嫁衣,代替谢灿嫁到了齐国。 这两姐妹之间,可以说几乎没有什么亲情了。 如今谢灼是风光的会稽王正妃,而谢灿则是被困地牢的阶下囚,两人之间的距离更加明显。 听到谢灼抵达钱唐的消息时,谢灿就已经准备好见见这个长姐了。 谢灼到达越宫,发现苻铮受伤,第一件事果然就是冲到地牢来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竟然伤了她夫君的贱人! 可是刚一步入囚室,她整个人就愣住了。 谢灿穿着干净的烟色广袖长裙,披着大氅,坐在雕花的床上,端着掐丝的手炉,隔着那十八根粗壮的牢柱,笑意盈盈地看向她:“长姐怎么来了。” 谢灼万万没有想到,传言中殉国的庶妹,竟然会在此处出现。而那囚室的摆设,显然是经过精心布置的,除了昏黄的光线和牢柱铜锁,那囚室里布置得和普通闺房一般,谁能觉得她是在坐牢! “你……”谢灼咬牙切齿,“你不是死了么?” 7.006 谢灿笑意彦彦:“拜姐夫所赐,没死成。” 谢灼打量了一番那囚室的布置,更加气怒,苻铮明明说他将那不知好歹的女人囚入地牢折磨,这哪里算得上是折磨! 看谢灿那副面色红润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此处修养呢! 胆敢伤了王爷的囚犯,难道不该睡稻草床,吃糠咽菜么! 她气得指甲都要掐断一根:“你伤了王爷?” 谢灿看着她冷笑道:“不然呢,不然王爷为何要将我关在此处?” 谢灼冷声唤来狱卒:“把这个贱人的门给本宫打开!给她上刑!”她如今被囚在这狭小空间之中,难道还能躲得过么? 狱卒应了一声诺,便上前准备开门。 谁知道谢灿抄起碗来,将一碗未喝干的水直接泼了出去。 幸亏谢灼站得远,那水只不过沾湿了她的裙角,却也足够激怒她了,她大声呵斥:“贱人!实在是胆大包天!犯下这等滔天罪过,王爷留你一命,你还不思悔改?” 谢灿冷冷说道:“悔改?谢灼,我问你,你是否真的姓谢?你若是姓谢,那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做这个西齐的会稽王妃?” 谢灼抬起下巴道:“我五年前就是王爷的正妃了!如今我不过是娘家姓谢罢了!” 谢灿看着谢灼这般理智气壮的模样,几乎要喷出一口鲜血,然而她硬生生将那喉头的甜腥压制下去,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谢灼,仿佛要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谢灼看着狱中的谢灿冷笑:“怎么?当你你抢不过我,如今只能坐在这里吃牢饭!” 谢灿冷冷说:“五年前我就没有想和你抢。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恨嫁?” 谢灼只当她是死鸭子嘴硬,继续吩咐狱卒:“去把她的门打开,把她拖出来,给我上刑!” 这是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谁敢?” 苻铮的影子被地牢中的火烛拉的很长,谢灼听见夫君的声音,连忙收敛了方才跋扈的嘴脸,俯身行礼:“王爷。” 谢灿看着她那奴颜婢膝的样子,冷哼一声。 苻铮走了进来,琥珀色的眼睛在牢中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越发浅,甚至反着光,像是一头饿狼。他的目光在低着头蹲下行礼的谢灼头顶转了一圈,又落在了端坐在雕花木床上,端着手炉一脸肃穆的谢灿脸上。 瞧着她的样子,不像是坐牢,倒像是坐在王座之上。 他冷冷对谢灼说:“这种阴湿的地方,你怎么来了。” 谢灼的眼睛里顿时滚出了热泪:“妾不过是想来瞧瞧是哪个丫头吃了雄心豹子胆的竟然伤了王爷……没想到竟然是……”这个早就该死的贱人! 谢灿看着谢灼态度的转变,心中更是将这个嫡姐唾弃了一万遍。 苻铮自然没有错过谢灿眼底的鄙夷,他看着谢灿,却是对谢灼说道:“你先回去。” 谢灼抬起头来,看见苻铮的眼睛没有看他,却越过了十八根牢柱落在了谢灿的身上,越发气愤,一条帕子在手里捏的几乎变了形:“王爷……” 苻铮有些不耐烦:“本王让你回去你没听见么!” 谢灼眼底写满了不可思议。谢灼看着苻铮琥珀色的眼睛,还有坚毅的轮廓,咬着唇,却不敢多说一个字了。 她毕竟还是怕苻铮!就算苻铮金屋藏娇了她的妹妹,她还是怕苻铮。她可以肆意折辱谢灿、大骂侍女,却不敢对苻铮有何不敬。这是她降低身段得来的丈夫!当年越国急于将谢灿打发给苻铮,只给谢灿准备了一丁点微薄的嫁妆,可她还是要抢,她在谢灿出行前夜往她食物中下了毒,让她卧床半年,自已以嫡出公主的身份,带着原本给谢灿准备的那一丁点可怜嫁妆远走历城,她在苻铮面前,什么身段都放得下! 思及此,她的眼中又湿润起来。 她缓缓起身,狠狠瞪了谢灿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囚室的门又一次关上了。 苻铮的脸笼在火光中,他高挺的鼻梁在他的侧脸投下一片阴影,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谢灿,唇几乎抿成一线。 谢灿觉得他有些像是一头捕猎的狼。 她将手中的手炉放下,又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说:“王爷来这里是做什么?” 苻铮问她:“灿儿,你想清楚了么?” 谢灿笑着说:“王爷让我想什么?若是王爷想要杀了我,现在就可以带我出去行刑。” 苻铮拧着眉毛道:“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杀你?” 谢灿冷冷问道:“王爷为什么不会杀我?我伤了你,又不可能从你。” “你为什么还是想不通!”苻铮怒道。 他生气起来的样子很可怕,脸部的肌肉扭曲着,一双浅色眼睛嵌在他深深的面部线条里。他的眉毛本就浓密,一怒,更是倒竖起来,有些像是地狱的修罗。 谢灿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便又说道:“我不明白,我有什么能想通的。” “你怎么和烺之一样的固执!”苻铮气急。 听到烺之这个字,谢灿突然怒了起来,他竟然还有脸提烺之这两个字! 烺之是已故前越国君谢昀的字,谢昀年幼的时候被送往齐国为质子,那时候苻铮和他的兄长还是齐国不受宠的皇子,谢昀便和他们养在一处。后来苻铮的兄长在皇权斗争中胜出,登上皇位后将谢昀送回越国,护送谢昀的就是苻铮。 苻铮一直以谢昀的挚友自居,可是就是这个挚友,将谢昀逼上了绝路,如今他还有脸那么亲昵地称呼他的字? 谢灿举起手边的手炉,丢了出去:“王爷还是少提烺之为妙!难道就不怕十万越国亡魂向你索命么!” 手炉是铜质的,砸在了牢柱之上,炉子里烧得暗红的炭火全都撒了出来,落了一地的火光。 这个女人的性格何时变得如此乖张! 苻铮退后一步,冷冷道:“灿儿,你还是原来的样子,可爱些?” 谢灿抬起头来问:“我为什么要可爱些,难道王爷认为我合该取悦你么?门口站着的谢灼,才是那个把你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8.007 谢灿第一次遇见苻铮是在十岁,也是在那一年她初遇谢昀。 五年前还是暮春,四月初里,明渠微凉。西齐平统元年。这个平统帝,是苻铮一母同胞的兄长,两人皆是后妃所生,出身算不得好,可是平统帝雷霆手段,又有弟弟一旁帮衬,竟然后来居上,最终登上西齐皇位。 十五岁之前,谢昀是在西齐做质子的。他是富阳王氏的女儿王淑仪所生,王淑仪早逝,死时不过位列九嫔,但是由于都是九嫔之一,且都姓王,虽然不是同一家王,她同谢灿母亲王修仪就要好些。 王淑仪死时谢昀不过三岁,在王修仪膝下养了两年,到了五岁上,王修仪怀孕了,卫皇后便教唆越皇,将谢昀送往西齐为质子。在小国之中,将幼年王子送到大国做质子是很普遍的事情。谢昀养母和生母都护不住他,谢昀五岁稚龄,竟然匆匆加冠,便只身远赴西齐历城。 他本就是质子,虽然西齐皇室对他还不算苛待,却也只能和那些个不受宠的皇子在一起玩。因此早年,苻铮和谢昀算得上至交了。 后来平统帝登基,做主将谢昀送回钱唐,护送谢昀的,正是苻铮。而苻铮这次来钱唐,却也带了另一项任务,求娶越国公主。 谢灿不知道他求娶越国公主是否是为了日后成为会稽王的时候,利用越国驸马的身份,安顺民心,总之当时她是不愿意嫁的。 可是越皇子嗣凋敝,统共四子二女。两个女儿,一个是嫡出的公主谢灼,被卫皇后捧在掌心里的,一个就是区区王修仪所生的谢灿。卫皇后做主,很快就给苻铮订下了谢灿。 那时候谢灿十岁,而苻铮已经二十了,他虽然未曾娶正妃,但王府里已经有了一位侧妃和侍妾若干。 那日宫中为返回的三皇子谢昀接风洗尘,苻铮也出席了。她是苻铮被订下的未婚妻,自然也要出席。 宴席还是摆在毓秀园,她悄悄溜出来,坐到了明渠边。 四月荷花还未开,荷叶却开始长了起来,越宫中灯火通明,照的荷叶上的水珠极为晶莹可爱。她一想到将来要嫁去遥远的齐国,不由得悲从中来。听说齐国全是平原,没有水道,齐国皇室是氐人,长得五大三粗,面目可怖,且苻铮帮助自己兄长夺得帝位,是个手上沾满鲜血的人……想着想着,谢灿不由垂泪。 可是自己是越国公主,自己的婚事自然是自己做不了主的。 夜风吹着有些凉了。 岸边湿滑,她见四下无人,悄悄脱了鞋子,又往更加朝水的石块上挪了挪,将脚泡到了水里。暮春的渠水凉意从脚底传到全身,冻得她一个激灵。她赶忙将脚丫子从水里拿了出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旁男子的声音:“谁在那里!” 那声音端的好听,如清风拂竹,带着少年的清润,又有一丝特别的喑哑,可是毕竟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谢灿刚把左足从水中提起来,还未套上袜子,便被那声音吓得直直从左着的石块上滑了下去。 明渠中全是荷叶,她很快跌入荷叶之间不见了。 明渠为了养荷花,挖得并不很深,但是对于她一个十岁的瘦弱小姑娘已经没过头顶,更不说那池底的淤泥,牢牢抓着她。 水面上突然伸出一双手来,一把缠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上来。 谢灿水性不错,只是被惊吓了一番,呛了几口水。男子见她赤着一双足,连忙脱了身上的外套,将她的足盖上了。 谢灿的脸在冰冷的夜风中红了个透。 方才少年说话,虽然有些越音,却听着更偏向齐国人些。她悄悄打量了番,见他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虽不如宫中其他几个皇兄皇弟白净,五官却也很温润,双瞳漆黑,一点没有传说中氐人那刀削般的轮廓。 芝兰玉树,天地灵秀,大概形容的就是这样的人。 她扯着少年的外套盖住了自己的足,问道:“你是何人?” “烺之?”少年背后突然又出现一个男人,看向她。谢灿这才惊觉,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男子,竟然是自己从未谋面的兄长,表字烺之的谢昀。 江南世家公子大多风神秀彻,但是他在齐国待得久了,磨掉了些骨子里带出的温和毓秀,却越发俊朗逼人了。谢灿盯着谢昀,差点看呆,直到身后的男子走近,才猛然抬起头来。 后来的男子倒是,鼻梁英挺,轮廓清晰,下巴的线条如刀刻一般,二十岁上下,浑身散发着意气风发的意味。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也能看清是清晰的琥珀蜜色,目光仿佛一头狩猎的狼。 是一个氐人! 谢灿也不知是冷,还是害怕,缩了缩脖子。 “这是?”那个氐族男子问道,口音是存粹的齐音。 谢灿觉得不能在使臣面前失了越国的面子,便抬起头道:“本宫是越国二公主。你又是何人?” 其实她早就猜到,既然是能如此亲密地叫谢昀表字的人,还是个氐人,那八成就是苻铮了。 苻铮笑着回答:“本王是齐国七王爷。”说着便也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谢灿潮湿的头上。 谢灿将那外套扯掉,递还给了苻铮,声音很低很低,却还是很坚定地说道:“多谢王爷了,劳烦三皇兄将我送回去,王爷还是请回。” 苻铮自知自己盯着落水的姑娘家看有些失礼,便笑笑接过衣服,却说道:“若不是你皇兄在此,公主又该如何呢?” 谢灿的脸烧得厉害,往谢昀的怀里躲了躲,这个氐人,如此的不知好歹!这就是她要嫁的丈夫么? 谢昀也觉得苻铮的话有些过分孟浪了,便将谢灿揽入怀中,挡住她的身子,转头对苻铮说:“七王爷先请回去,舍妹便由我送回去。” 谢灿被冷风一吹,本就是有些冷,少年火热的胸膛靠过来,整个笼住了她。她只觉得三皇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气,却分辨不出是熏的什么香料。她扯住了谢昀的领子,将头又朝他怀里埋了埋。 谢昀用外套裹住了她的赤足,然后将她抱起。 她当时十岁,身子娇小,又比一般女孩子瘦弱些,谢昀抱起她,像是抱起一只小兔子。她将脸埋在谢昀的怀里,闷着声音说:“劳烦三皇兄将我送去昭阳殿。” 谢昀抱起她便朝着昭阳殿方向走。 9.008 待得离开明渠一段距离,苻铮也已经回去了毓秀园,整个宫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人,谢昀突然说:“我表字烺之。” 谢灿钻在他的怀里,轻声道:“我知道的。” 烺,音朗,明也;昀,音云,日光也。她早就听母妃说过的,那个五岁就加冠去了西齐做质子的三皇兄。少年的下颌还带着稍许的圆融,隐隐却透出了坚毅来,皮肤虽然不及养在江南那些世族子弟白细,仔细看还能发现细嫩的青茬。可那容颜,正是君子端方,温良如玉,正如四月暮春的暖阳。 谢昀的怀抱很稳很暖,他俩的衣服都是湿的,谢灿可以透过薄薄的布料感受到谢昀胸口肌肉的弧度,虽然知道他是兄长,可还是不自觉烧红了脸。 谢昀离开越宫十年,却还记得昭阳殿的方位。不多时便走到了。 王修仪还在毓秀园没有回来,昭阳殿只有守门的几个宫女,看见谢灿被陌生男子抱进来,吓得慌了神。 谢昀自报家门:“本宫是三皇子,二公主受了惊吓,去给她换件衣服。”说着便将怀中谢灿交给了大宫女。 大宫女连忙牵着谢灿往殿里去,可是谢灿一转身拉住了谢昀:“烺之哥哥也要换一身衣服的。” 谢昀听见谢灿这样唤她,唇角的笑荡漾开来,端的是面如冠玉,清朗少年。 谢灿心扑通扑通跳,不敢去看他,听母妃说当年谢昀生母王淑仪艳冠后宫,如今看到谢昀,果真不假。她抬头对大宫女说:“给三皇兄备姜茶,另外去寻套衣物来。” 大宫女匆匆吩咐下去,便带着谢灿去殿内沐浴了。 等谢灿沐浴完毕出来,谢昀已经换好干净衣服,王修仪也不知何时回来了,两人在殿前亲密地说着话。 谢灿知道,谢昀去齐国之前,王修仪是养过他两年的,现下他回国了,自然还是记在王修仪名下。 因为谢昀尚未娶妻,不用在宫外开府另住,王修仪早就将昭阳殿最前一间殿整理出来,留给了谢昀。 想起以后多了这样一位兄长,谢灿心中喜不自胜。 但是那时候她以为她很快就要嫁给苻铮,和谢昀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了,那半个月对谢昀便很是殷勤。后来她中毒落水,谢灼代嫁,她留在宫中和谢昀相处的时间,突然多了起来。王修仪去世之后,更是他们兄妹两相依为命,直至最后双双殉国。 她和谢昀的感情,哪里是苻铮能比的了的? 苻铮隔着牢柱看着她,冷冷说道:“看来本王还是对你太好了些。” 谢灿头也不抬:“是么王爷?” 苻铮早知她油盐不进,终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在叹息自己计划失败还是旁的什么。终于说道:“我让人来收拾一下。” 谢灿没有说话。 苻铮看着她的脸笼在火炬的光里,极为肃穆庄严。她披着头发,可是依然一丝不苟,油光水滑,身上的衣服没有一丝褶皱。手指交叠放在腿上,如一把嫩葱,仿佛可以掐出水来,缠绵病榻半月,牢中囚禁半个月,倒没有让她身上带上一丝一毫的颓唐,依然保持着长公主的端庄。 他冷冷拂袖离去。 谢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漫长的地道之中,稍微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去捡那个手炉。 已经是五月中旬,外面的天气早就炎热起来,可是地牢中还是那么湿冷,仿佛江南不停下雨的三月。她的身子很弱,根本受不住,可是还是得受着。 铜质的手炉被砸了一个坑,她捡了一块石头将那地上尚冒着红光的炭火拨进炉子中,又拿手巾擦了擦。 虽然被囚禁着,可是苻铮并未短缺她的物质,囚室的布置也并不像是个囚室。 她捧了手炉退回到床边,蜷了腿缩进床里。囚室的门从外面落了锁,没有旁的窗户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她透过牢柱盯着囚室另一侧墙上挂着的铁链,终于将脸埋进被子里落起泪来。 她有些后悔为什么当初那杯毒酒不多喝一点? 或许多喝一杯,她现在就已经是亡国的厉鬼,她会带着满身的戾气在这已经变成会稽王府的越宫之中游荡,去找谢灼,却找苻铮,找他们为越国十万将士索命。 可是她现在还拖着残破的身躯,被困在阴冷的牢房中,只能通过砸东西来发泄她的不满。 苻铮怕她自杀,连给她吃饭的碗都是木质的,就怕她砸碎了拿碎瓷片割腕。 而烺之哥哥呢……那个在越宫之中唯一能温暖她的烺之,早就天人永隔。她原本是应该在阴间陪伴他的! 不能哭。谢灿对自己说。 自醒来之后,她每天只允许自己哭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 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齐人看见她红肿的眼睛。越国的长公主不懂什么是软弱。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又坐到镜子前,拿黛笔细细补着妆容。 还是那张脸,眉如远黛唇似点绛,烺之曾说她是越国最美的女子,她知道她担得起最美这二字。 越国的长公主不懂得什么是软弱。 未时正,牢门再一次被打开,这一次进来的是踉踉跄跄的王秀。 谢灿早就整理好妆容,坐在镜前等着。转头却看见王秀红肿的眼。 “怎么了阿姐?”整个越宫之中,只有王秀真心待她,她的语气也就柔软了些。 王秀提着装药的篮子,跌跌撞撞走到牢柱前,扒住了两根柱子,脸色惨白,嘴唇抖到几乎说不出话:“谢灼……谢灼……” 她直呼前越公主的名讳。 谢灿眼神冷了下来,问她:“谢灼怎么了?” 王秀的手伸了进去,紧紧抓着谢灿的手腕,说:“我听从历城来的拓跋侧妃说,是谢灼出卖了……出卖了咱们的江南布防,苻铮才能那么快渡江!” 谢灿大惊,几乎站不稳,往后倒退了几步,若不是撞上了床柱,差点就要跌坐在地:“你说什么!” 王秀的眼泪如同断线的东珠,大颗大颗往下掉落:“殿下,这不会是真的?” 10.009 王秀想起了苻铮渡江那日,她抱着年幼的弟弟躲在丹徒自家的地窖之中。广陵陷落、京口陷落,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传来,父亲早就立下军令状,她的长兄在京口已经阵亡,母亲准备了长剑,等着若是丹徒陷落,就带领全家女眷自裁。 父亲下令封锁城门,可是广陵陷落地太快,丹徒根本来不及屯粮,甚至来不及往南方放消息请求支援……齐国的军队就将丹徒主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月初正是春耕时间,丹徒粮仓里的粮草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早就所剩无几,甚至连军饷都无法支撑,农民不能耕种,商贩不能摆摊,丹徒百姓龟缩城中,大门都不敢出。 人人都在猜测为什么西齐的兵那么快就能渡过江水天险,他们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易守难攻的京口能在那么短时间内陷落。 王秀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齐军断了丹徒水源,没有粮草,城中居民还能支撑几日,可是没有水,大家就都活不下去了。 她的父亲王据没有办法,沿江的几座重镇都纷纷在短时间内陷落,根本没办法为丹徒提供支援,他为了城中百姓,只能开城出降,并且献上了自己的嫡女。 齐人残暴,丹徒是沿江诸城中唯一一座没有惨遭屠城的城市。 谢灿定定地看着王秀,说:“拓跋侧妃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情?” 王秀哭道:“拓跋侧妃说,她看不惯谢灼作风,谢灼原先在历城的时候,苻铮渡江消息传来,她便在王府中大肆宣扬,说没有她的情报,苻铮不可能那么快攻破广陵京口。殿下,是真的么?” 谢灿想到了晋安行宫。 六年前晋安行宫始建,越皇奢靡,为了建造晋安行宫,竟然抽调了江南几座重镇的军费,其中就有广陵、京口。她原以为广陵、京口向来布防严密,抽点军费没有什么,不过毕竟是拿军费大兴土木,这件事情也就只有皇族和负则建造晋安行宫的大臣知道。而知道到底哪几座城池被抽调了军费的,恐怕只有皇室中人了。 前越皇室,能给苻铮通风报信的,只有谢灼。 若苻铮是知道广陵布防疏漏,而选择广陵渡江的,那么就只能是谢灼泄露了江南布防。 谢灿从未觉得自己的长姐竟然如此可怕。 谢灼再迫害她,那都只是后宫妇人之间的争斗罢了,和京口广陵乃至江防一线十万将士百姓的生命比起,算的了什么? 可是没想到她一个越国嫡出公主,手上竟然沾着越国十万无辜百姓的鲜血,直让谢灿觉得无比齿冷。 “是真的么殿下?”王秀抬头看着她,但是从谢灿惨白的脸中,她看出了答案,终于奔溃大哭,“长兄——” 谢灿知道王秀的兄长战时是京口的左路副将,固守北固山而战死江边。 她扑了过去,隔着牢柱握住了王秀的手,叫到:“阿姐!” 王秀依然止不住哭泣。 谢灿伸着手去抱她:“阿姐!不能让齐人听见!我们越人的哭声,不能让齐人听见!” 王秀这才止住哭声,抬头看她。 谢灿盯着她的脸说:“阿姐,不止你,我的兄长,也是让她害死的!” 王秀恍然意识到她所说兄长,正是殉国的国君谢昀。 她捂着嘴,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嚎啕出声,眼泪还是不住往下掉。 谢灿拿出帕子来替她擦干净,又向她讨要药碗:“阿姐,我要出去,我一定要出去,手刃了谢灼,为江南诸城将士百姓报仇!” 王秀握着她的手,重重点头。 若是说此前谢灿还存了些寻死的念头,如今是半点也无了。 她怎么能死了,能够揭露谢灼罪孽的如今只有她一人,她死了,难道还要让她在地狱里看着谢灼享受着越国公主的头衔,享受着钱唐百姓的爱戴? 她知道苻铮留着谢灼是为了利用她前越公主的身份,好让原先越国的百姓心悦臣服他的统治,她怎能让这对狗男女如意! 谢灿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药,将药碗还给王秀。 *** 谢灼被苻铮赶出地牢,气得在自己的寝宫中砸了好几个花瓶。 她的贴身侍女岫玉赶忙劝她:“王妃,不要为了一个困在牢里的东西伤了自己的身子……” 谢灼一股脑儿将桌子上的瓷器全都拂到地上,落了一地的碎瓷片,她气得坐到榻上,满面怒容:“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那个贱人!” 岫玉是从越宫中带出去的宫女,自然认得谢灿,殉国的公主突然又活了过来,这事处处透着蹊跷。 “王妃,王爷不都将她关起来了么?”她柔声劝解。 谢灼气闷:“关起来?王爷那是在养着她呢还算关着她呢?你看那牢房的布置!王爷何处短着她分毫!五年了,王爷为何还是对她念念不忘!当初为什么没多放点药量,直接将她毒死算了!” 她记得当初代嫁,苻铮看见她时那失望的眼神。 她永生永世都不能忘! 为了得到苻铮的王妃之位,她不惜忤逆母亲卫皇后,不惜对谢灿下毒手,不惜自降身份!她可是越国骄傲的大公主,如今越国虽然亡国,可是钱唐哪户人家敢对她不敬,她却偏偏对那个丫头片子毫无办法,就是因为她的丈夫护着她! “那贱人将王爷伤得那么重,就算是千刀万剐了她也不足惜。”谢灼捏着帕子,咬牙切齿道。 岫玉在旁边应声附和。 “她倒还挣着一个殉国的好名声!”谢灼想起这些,更是肝胆俱疼。 牢中那张脸,只不过五年未见,就从原来那副讨厌的鹌鹑样子变得如此张扬肆意,那还是当年唯唯诺诺只知道跟在她屁股后面缩着脖子的谢灿么? 苻铮看着谢灿的眼神是多么复杂,嫁给他五年,她从来没见过苻铮那样的眼神,包含了各种她读不出的情绪。 苻铮在历城的王府里种满了竹子,历城的土地不比钱唐,种不得粗壮的毛竹,可是她哪能不知道苻铮种竹子是为了模仿昭阳殿外的那片竹林! 她嫁给他五年了,可是还还是被那个小妖精夺了目光去! 11.010 徐侧妃走进谢灼居住的坤宇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地的碎瓷片,一派狼藉。 她站在门口,牵着女儿的手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徐侧妃是苻铮在娶谢灼之前就纳的侧妃,并且在谢灼嫁过去之前就把女儿生了下来,那个女儿一向是谢灼的眼中钉肉中刺。可无奈她目前是苻铮唯一的子嗣,谢灼没办法将她怎么样,只能摆出一副慈母的样子。 徐侧妃知道自己在谢灼嫁进来之前就生了孩子,犯了谢灼的大忌讳,这几年拼了命地讨好谢灼,好让自己的女儿有立命之本。 谢灼抬眼看了眼徐侧妃和苻婉,懒懒吩咐岫玉收拾地上的碎瓷器。 苻婉不讨谢灼喜欢,在谢灼面前总是缩手缩脚唯唯诺诺的,徐侧妃拍了她一下,她便迈着小短腿跑上去,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母亲!” 谢灼在苻婉面前偶尔还要装一下慈母,可是看到苻婉讨好着扑上来,一双眼睛忽闪忽闪,陡然又想起了当年的谢灿,也是这般讨好模样,心中刚刚压抑下去的怒意一下子又涌了上来,一个巴掌甩了过去,大骂:“滚!” 苻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愣在那里,却又不敢哭泣,徐侧妃知道自己触了谢灼霉头,连忙上前抱住苻婉,吓得跪了下来,拼命告饶:“王妃饶命!” 谢灼冷冷道:“你们做错了什么?” 徐侧妃自然不知道,只跪着磕头。 谢灼冷笑:“叫你滚没听见么!” 徐侧妃赶紧站起来匆匆告退。 待出了坤宇宫,苻婉才敢小声趴在徐侧妃怀里哭泣,五岁多的小女孩看上去才三四岁的样子,头发枯黄干燥,在徐侧妃的怀里缩成小小一团:“母妃,王妃方才是怎么了……” 徐侧妃惨白着脸,看着女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第二日未时正,来送药的是一名御医。 谢灿知道王秀不可能每日都来,垂了眸子拿过药碗,正要准备喝下,却嗅到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她冷冷瞥了一眼那个御医,问道:“怎么,换药方了?” 御医点了点头:“姑娘的身子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所以换了个略温补的。” 御医低着头跪在牢柱前,这是苻铮吩咐他们来见谢灿的礼仪,苻铮还是抱着让谢灿想通的念头,因此吩咐前来送药、问诊的御医一个都不许再礼仪上有所短缺。 谢灿看着那御医的头顶冷笑:“这药是你开的、你熬的?” 御医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发冷,这药中所放的是王妃给他的越宫秘药,他特地用了些许重味的药物掩盖其味道,那个女子是怎么辨别出来的? 谢灿看着他低着头,便缓步走过去,一双绣鞋的鞋尖露在了御医的眼前。御医只觉得她盛气凌人,压得他背脊发冷。 然而隔着牢柱,谢灿出不来,大约不会把他怎么样。御医这样想着,手心里却扎扎实实捏了一把汗。 谢灿又问了一遍:“我再问你一遍,你要如实回答,这药是你开的、你熬的,不曾假手他人?” 御医乖乖匍匐,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擦了擦额角流下的汗水,还是点了点头。 谢灿从牢柱中伸出手去,将那碗热药直接倒在了御医的头上:“那么好,回去告诉谢灼,她这点把戏早就玩腻了,当我闻不出来这里头下的毒么?我能中她一次毒,就不会中第二次。” 御医冷不丁被热药一浇,吃惊地抬头看向谢灿,但是谢灿站着,居高临下盯着他,让他又不得不低下头去,抖若筛糠。 谢灿在越宫中活到十五岁,虽然不通医术,可是越宫中的毒物哪样不熟,更何况她五年前就是因为同样的□□而缠绵病榻半载。当年卫皇后在时,给她的母妃下的也是这样的□□,她母妃因此暴毙。她太了解谢灼母女的手段了。 “怎么你还不去?”谢灿冷冷道。 御医只觉得囹圄中的那人可怖异常,又想起她被关入地牢当日,绝色的脸上沾满鲜血,衬着精致妆容,众人都说她竟然用一把剪刀伤了王爷,越发觉得这个女人像是红衣厉鬼,连忙屁滚尿流地回去报告。 此事自然传到了苻铮的耳朵里。 苻铮又一次来探望谢灿,问她:“你为什么倒掉那碗药?” 谢灿冷冷道:“王爷难道不该去问谢灼么?” 苻铮听到谢灿直呼嫡姐名讳,皱了皱眉,却也猜到个大概。 谢灿又说:“王爷以为我是怎么知道的?五年前我与王爷订婚后,谢灼天天喂我吃那个药,才导致我没法跟王爷去齐国。不过现在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她。” 苻铮的目光陡然收紧。 谢灿淡然地坐回了雕花木床上,冷眼看着苻铮。 苻铮盯着她,她的目光无比坦然,一双幽深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人的眼神,有临死求饶的,有目空一切的,却没有一人像她这般决绝。 五年前她并不是这个样子的。五年前她虽然会端着公主的架子,可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围猎的鹿,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青州的女子多美啊,可没有一个像她那样,那双眼睛里仿佛积攒了江南所有的水汽,氤氲着,能将热血男儿的所有热情都融化开,化为百转千回的柔情。 五年来他总能梦见那日在明渠边上,她垂着头躲在谢昀的怀里,抬眼看他的那一瞬间。那个时候她都没有长开,一张脸满是青涩,可是那双眼睛就已经注定了她的惊才绝艳。 可是如今那双泛着水汽的眸子早就不见了,变成了冰凉的死水,漆黑得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可又平静地仿佛不管什么东西丢进去,都不会起任何波澜。 他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他别开眼去,说:“我会给你换一个御医。” 谢灿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起伏波动:“多谢王爷。” 她仿佛只是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12.011 苻铮顿了顿,又说:“我会查清楚这件事情,若真是灼儿做的,我会惩罚她。” 他并不知道当年谢灼为了嫁给他,竟然如此对待谢灿,或许就是因为那件事情,导致谢灿现在对他的态度那么差劲?如果他说惩罚谢灼的话,说不定谢灿能高兴一点? 可是他并未从谢灿眼睛里读到任何高兴的情绪,她浓重的睫毛阴影下,眸子冷得像是一块冰。 谢灿知道苻铮不会处置谢灼。谢灼现在是前越公主身份,又是他的王妃,他想笼络钱唐贵族,只能靠谢灼的名声。不然难道还能靠她谢灿么,在越国人心里,他们的二长公主早就殉国了,苻铮不可能让他救了她的事情流传出去。 “王爷打算怎么处置她?” 她语气仿佛很感兴趣,可是面上还是冷的。 苻铮抿着唇思索了一会儿,谢灿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笑了起来:“王爷怎么处置她,我不管。不过我记得王爷是不想让我那么容易就死的不是么?若不是我熟悉那□□,说不定现在在王爷面前的就是一具尸体了。我还期盼着哪天王爷将我推出去斩首示众,以全我的名声。我可不想就这样无声无息死在狱中。” 苻铮看着她,她还在一心求死? “灿儿,不管你如何,都不可能以二长公主的身份再次赴死了,越国人人都知道二长公主和后主在钱唐城破当日就自杀了,你抛弃了那个身份,活下去有什么不好?你还能活在自己的故土之上,昭阳殿照样是你的。” 故土?现在越国已经是齐国的会稽郡了,还有什么故土? “可是烺之的在天之灵看着!王爷自视为烺之的挚友,难道烺之从未托梦给王爷过!”她要的不是二长公主刚烈的名声,而是一个心安! 提起烺之,那个亲和温润的兄长,谢灿鼻头有些发酸,她赶快垂下眼睛掩盖住自己眼底泛上来的潮湿,不能在苻铮面前哭,就算是死也不能在他面前哭。 “未曾。”苻铮淡淡说道。“不过王敏前两日来找过我。” 谢灿的手陡然一紧,整颗心仿佛跌入寒谷。 “你知道王敏这个人?”苻铮问。 谢灿如何不知,王敏乃是富阳王氏族长。王敏的妹妹王淑仪是谢昀生母,可惜只是嫔位,且又早逝,在前越的时候富阳王氏算不得大族,名声全然比不得谢灿母亲家的会稽王氏。可是会稽王氏是隐族,空有名声罢了,朝中也只有谢灿外祖父一人,城破之后谢灿的外祖父听到外孙女殉国,便回会稽山阴隐居去了,钱唐城中只剩下了一个王氏独大。 王敏是谢昀的亲舅舅……他来找苻铮做什么? 她垂着眼睛,说:“不知道。” 苻铮看着她紧紧握着的手,手指都被捏的有些发白,他假装没有看见,说:“是么,烺之的丧事便是他主持的。他是烺之的舅舅。” 谢灿死死咬着下唇,这么说来城破之后富阳王家就和苻铮有过接触?他可是后主的母舅,谢昀那般不阿,王敏怎么有脸城破之后立刻向苻铮摇尾乞怜! 苻铮告诉她王敏的事情做什么,难道是想说,王敏都已经投诚,她谢灿为什么还端着长公主的架子,难道是想说,越国已经全然臣服在齐国脚下了? 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颤抖,说道:“哦,原来是烺之的舅舅。”可是心却像是被苻铮一把攫住,狠狠挤压!连烺之的舅舅都投诚了,那么她还死守着早就亡了的越国做什么。 “灿儿,人都是要向前看的。”苻铮的语气带上了些许轻松。 向前看?他的意思是越国已经成为过去,是不可能再回来了么? 她的牙根咬得有些酸了,浑身颤抖着,问:“王敏把烺之葬到了哪里?” “王家的祖祠。并且过继了一个王家的男孩给他,供奉他的香火。” “是么?”谢灿强拉着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新长的指甲嵌进手心里。王家的祖祠,烺之是正统越国皇室血脉,是越国的国君!怎么入了富阳王家的祖祠,还过继一个王家的男孩! 他不要王家人的香火延续,他应该长眠于皇陵,接受越国全国人的景仰才是! 苻铮看出了谢灿心中所想,说:“烺之继位不过三月,陵寝都未动工,不过王敏在王家祖祠寻了一处依山傍江的宝地,富阳山水清奇秀丽,烺之在那里安眠,又有外祖家人相伴,应当不会孤单。你若是愿意,他日我可以带你前去祭拜。” 她身陷囹圄,连这地牢都走不出去,怎么去富阳祭拜烺之? “以什么身份去祭拜?烺之的妹妹,还是你的侧妃?”谢灿抬了眼问他。 苻铮皱了皱眉:“你若是想通了,今日便可让你从这里出去,入主昭阳殿。” 谢灿笑了笑,她确实渴望去烺之坟前祭拜,但是若是因此就答应苻铮,那恐怕再也无颜见烺之了。 王敏投诚是王家的事情,可是她谢灿绝对不会投降。 她将手缩进衣袖里,说:“王爷,你今日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些,还是快些回去,地牢里阴气重,怕你千金之躯冲撞了,我可真是大罪过。” 苻铮皱着眉头看向谢灿,声音放柔了些:“你也知道这里阴气重,何苦还死守此处?你身上余毒未清,若是回昭阳殿,还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谢灿说:“我不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好。”她拍拍身下的雕花木床,“这里的摆设和昭阳殿没什么不同,不过就是空间小了点。不过我也不是那么在乎大小的人。更何况,有四个御医照顾我,三餐也不缺。王爷待我,确实不像是待囚犯的态度。” “你知道我舍不得……”苻铮目光温柔得仿佛淌着水。 谢灿心中发笑,他只不过舍不得折磨她的躯壳罢了,可是她的灵魂她的内心早就被他磋磨得不成样子。他想用囚禁来磨掉她的刺,用物质来软化她的壳,可是她的刺长在骨头里,苻铮是没办法磨光的。 13.012 隔了两日,王秀又一次来访。 谢灿被困在牢里,终日面对的只有送饭的狱卒和送药的御医,王秀在王府中不过是个侍姬,要进来看她得花不少精力,费好大的周折。 牢门打开,谢灿一听就是王秀的脚步声,从雕花床上跳下来,走到牢柱前,隔着牢柱亲热地唤她:“阿姐!” 王秀提着饭盒,从里头拿出药碗来,问她:“听说前几日御医给你下毒?那个御医让苻铮杖杀了!” 怪不得这几日送药请脉的四个御医里头,没有那个投毒的御医。不过竟然杖杀他……苻铮的手段也太过阴狠了些。 “谢灼呢?”她问。 “谢灼?”王秀皱了皱眉头。 谢灿顿时明了,苻铮果然没有拿谢灼怎么样,那日在牢里信誓旦旦说会惩戒谢灼,谢灿以为至少也得给个禁足什么的,没想到一点风声都没有,倒是可怜了那个御医,白白丢了性命。 王秀突然意识到,说:“你是说下毒的事情是谢灼指使的?” 谢灿点点头:“不然阿姐以为在这越宫中还有谁要我的命?苻铮把我的身份藏得死死的,再说旁的人又同我无冤无仇。” 王秀咬着下唇:“她竟然如此歹毒!” 谢灿笑了笑:“她都能把江南十万将士的鲜血视如草芥,还怕手上沾了我的血?” 王秀看了看手里的药碗,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递给谢灿,谢灿伸出手接过药碗,一边安慰她:“放心,苻铮现在不会让我死的。” 王秀的眼里蓄满泪水:“殿下,我恨谢灼!” “我何尝不是。她欠下的人命,将她碎尸万段都偿还不起。”谢灿拍了拍王秀的肩膀,又问:“阿姐总是过来,不怕苻铮疑心么?” 王秀说:“他试探过我,但我一口咬定不知道你的身份,只是因为你是越国人,同类相伤罢了。他大概是想在那些越国人面前做个姿态,所以对我还算不错。大多数事情都还是随着我的。” 谢灿知道苻铮若是真对王秀不错,就不会还让她做个无名无分的侍姬了,至少也该是个侧妃。她握紧了王秀的手,说:“辛苦阿姐了。” 进一趟地牢,又要买通御医送药,又要买通狱卒放行,大概需要不少钱,谢灿问:“阿姐这次过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么?” 王秀绣眉蹙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她此番来的目的:“殿下,六月十五苻铮要在毓秀园摆宴宴请钱唐贵胄……帖子由谢灼下的,好些人已经应下了。” 果然……苻铮要坐稳会稽郡王的位置,少不得那些前越贵族帮衬,他定然会好好利用谢灼的公主身份。前几日他才同她说过,王敏已经投诚。如今谢灼下的帖子,好几家都应邀了,说明这些贵族世家都存了附庸苻铮的心思。 王秀看着谢灿阴晴不定的脸色,问她:“怎么办?” 谢灿咬了咬牙:“他们难道都不知道谢灼做的丑事?” 那些贵族中不乏有子弟在江北的军营里服役的,不少都因为谢灼的出卖而死在了阵前,他们难道一点都不恨? 若是他们知道谢灼出卖江南布防的事情,还会附庸苻铮,还会应谢灼的约么? 王秀说:“他们不知道,谢灼自从回了钱唐之后几乎没提江南布防的事情,苻铮也下了令不许旁人透露出半点风声。那些齐国人也知道在江南的地界上说这样的话会有什么后果,独独拓跋侧妃是魏国人,不怕这个,将此事说给了我听。”她又想起了战死的兄长,咬了咬牙,“谢灼这个人,难道不怕遭报应么!竟然还有脸主持宴会!” 谢灿沉思了一会儿。苻铮想要利用谢灼的公主身份,自然不允许谢灼叛国的丑闻流传出去。如今他虽然是破了越国的罪人,可是在某些钱唐人心中,他还是越国的驸马爷,这样看来让他统领会稽郡,也比从齐国随便来个郡守强得多。 但是谢灿是叛国的罪人!她竟然还有脸维持着越国皇室的头衔,做她的公主王妃? 王秀问谢灿:“怎么办?大约有四成的家族态度暧昧,大概是要降了,苻铮想用谢灼稳定人心,可是谢灼她怎么配!” 谢灿说:“是,得让他们知道谢灼的罪行,这件事情不能掩盖住!钱唐多少人家的儿子死在了谢灼的手里,他们怎么可以就这么轻易投靠苻铮?” 王秀的手指紧紧绞着,望向谢灿:“殿下,若是刺杀她呢?” 谢灿猛然抬头,看向王秀,只见王秀脸上挂着泪痕。王秀一直是柔弱安静的,可是如今那张清秀的脸上,眼睛里射出熊熊的火光。 “殿下!”王秀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扑过去抓住牢柱,对谢灿说,“让臣女去为兄长报仇!只要杀了谢灼——只要杀了谢灼——” 她言辞激动,一张脸憋得通红,仿佛恨不得将谢灼生吞活剥。 谢灿的眼神闪烁了下,她也想杀了谢灼,可是杀了谢灼就能洗清她对越国十万将士百姓犯下的罪孽吗? 她一把捉住了王秀的手,说:“阿姐,杀了她又有何用,别人不会知道她做了什么!一定要将她的罪行昭告天下,一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王秀咬牙,她的兄长在京口战死,她的嫂子和侄儿死于屠城,这一切都是谢灼的罪过,杀了她,太过便宜些了,她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谢灿松开了王秀,在狭小的空间里绕了几圈,突然说道:“阿姐,我必须得出去。我要去见那些钱唐贵族。若是你去告诉他们谢灼做下的那些事情,他们恐怕不会相信,但是如果我去……效果就不一样了!” 确实,她是公主,钱唐人在一个出嫁敌国的公主和一个守城殉国的公主之间,一定更愿意相信那个守城殉国的公主。 可是一旦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她殉国所攒下的名声就毁于一旦,甚至有人会以为,她是自己偷梁换柱,假意殉国,苟且偷生。 王秀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14.013 夜晚,蛙声阵阵。 这夜苻铮歇在了王秀的房里。 每次王秀去过地牢,苻铮都会来她这里。她并不喜欢和苻铮在一起,谁会喜欢日日在敌国王爷身/下承/欢?可是今日她有一项任务,让她有些期盼苻铮的到来。 钟漏落在戌时正,伺候她的侍女突然跑进来说:“姑娘,王爷来了。” 王秀披上披风,虽然已经是六月,夜风还是有些凉,她提起一盏八角宫灯,匆匆走到殿门外。 苻铮还未走到安阳殿,便看见殿门口亮起一盏灯火,明明灭灭,靠近了才看清,美人身材纤细如竹,挺立在殿外,提着一盏宫灯张望着,看见他来,露出了笑意。 王秀和谢灿长得有三四分相似,这是苻铮当初收下她的主要原因,更何况王秀的性子柔顺,男人总是喜欢自己的姬妾顺从自己,所以苻铮对这个降将献上来的侍姬还是极为宠爱的。 夜风穿过宫中栽种的竹林,发出簌簌响声,凉气透过披风渗透到衣服里面,王秀觉得自己手指有些发冷。 她打了一个喷嚏,连忙用手捂住了口鼻。 苻铮加快了脚步,走到王秀面前,脱下了披风披在了她的肩头:“你今日怎么出来了?” 王秀低着头,语气羞怯:“王爷今日来得晚了些,妾便出来看看。” 苻铮很满意她回话的语气,揽着她的肩头回到房内。 若是谢灿也这么柔顺就好了。 **之后,苻铮揽着王秀,把玩着她一缕秀发,淡淡问道:“你今日去地牢了?” 不知是否方才王秀出门迎他的举动讨了他的欢心,他觉得今夜王秀看起来美了许多。王秀的容颜本身就极像谢灿,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但是总是少了些谢灿的神韵,今日一看倒觉得她似乎和谢灿也不相上下的样子。苻铮对姬妾向来没有什么耐心,今日倒有了兴致陪王秀聊聊天。 王秀心中一冷,知道时机到了。 她靠在苻铮的怀里,薄被下光洁的身体贴着他硬挺的肌肉。腹部那块被谢灿刺中的伤口早就结痂,可是因为谢灿的伤口划得长,还留了一道如同蜈蚣一样的疤痕,她伸出手指细细抚摸着苻铮的伤疤。 苻铮只觉得今夜王秀格外主动,气息有些灼热。 王秀看向黑暗中他闪烁的眼睛说:“今日我去地牢里见那姑娘……她仿佛受不太住了的样子。” 苻铮的眸子暗了些。 王秀咬了咬牙继续说:“王爷,如今六月里到处都像是火炉一样,倒是那地牢还是冷得像是冰窖……” “你在可怜她?”苻铮突然一把捉住了她在被下游移的手,语气冰冷。 王秀的语气立刻又软了些,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忽闪忽闪,带着怯懦,像极了当年的谢灿:“妾……王府上也就只有那个姑娘是越国人。”说着,语调里还带上了哭腔。 苻铮定定盯着她,判读她是否已经知晓了谢灿的身份。 “她同你说了什么?”苻铮问道。 “没有……没说什么。”王秀垂了眼睛,她知道苻铮最喜欢她这幅软弱怯懦的样子,“她喝了药,就把妾赶出去了,妾想,就算是健康的人,在那阴暗潮湿的地方关了一个多月,性子肯定也极暴躁了,何况那姑娘身上还带着病?” 苻铮看着她。赶出去,这的确是谢灿的作风。 王秀见苻铮的眼神不再带有疑惑,说:“妾想,那姑娘说不定已经意识到她犯了错呢?可是王爷这样关着她,她性子烈,也不好意思在王爷面前服软……或许是怕因为她刺伤了王爷,等出来之后怕王爷怪罪她……” 她眼波流转,羽睫微颤,在苻铮的怀里,声音软得像一匹纱,拂过苻铮的面颊。在黑暗中苻铮看不清她的脸,恍惚间怀中女人和谢灿的面孔重重叠叠,谢灿何时也能像她一样百依百顺就好了。 他大掌揽过王秀,笑着说:“你倒是体贴她。” 王秀故作娇羞,顺着苻铮的动作靠到了他的怀里,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苻铮一把将她翻了过来,欺上去。 他对待姬妾一向极为粗暴。跟了苻铮那么久,王秀还是没办法适应他的求欢。可是身为降将的礼物,她有什么资格拒绝? 她紧紧攀着苻铮,他粗粝的手在她的肌肤上掐出一道一道的红痕,仿佛要把他在谢灿那边受的气全部都发泄在她的身上。王秀知道自己长得和谢灿相似,苻铮每每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穿过她的脸看另一个人。 她的指甲掐进了苻铮的背上,这个魔鬼,竟然还在肖想越国的二长公主殿下?越国被他的铁骑蹂/躏糟/蹋得还不够么! 苻铮动作未停,只觉得背上刺痛,一把抓过王秀双手钳制到头顶。 王秀疼得想哭。 可是殿下说过,越国人的眼泪不能让齐国人看见! 苻铮满意了,搂着王秀终于沉沉睡去。 他睡得那么熟,呼吸平稳,胸膛有节奏地起起伏伏。王秀看着他随着呼吸的节奏缓缓浮动的喉结,一双手变得冰冷。 鬼使神差一般,她把手伸向了他的喉咙。 苻铮陡然惊醒,一双狼一般蜜色的眼睛定定看着王秀,全然没有方才的柔情蜜意,满是狠毒。 王秀一双眼睛氤氲上水汽,不知是吓的,还是不甘心。她手的走向一滑,滑到了苻铮的胸口,缓缓抚着。眼中的水汽恰好掩盖住了她惊慌的杀意,苻铮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看出什么异常,却是松开了她,自己翻身继续睡。 王秀心如擂鼓,一夜未眠。 第二日,苻铮早早起来,去了地牢。 地牢门被推开,一股霉味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苻铮皱了皱眉,想起王秀昨晚所说,也觉得此处并不适合人待着。 谢灿盘腿坐在床上,听见他进来的声音,破天荒抬了抬眼:“王爷?” 早饭放在她面前的机子上,菜式倒是并不短缺,可是她似乎很不喜欢的样子,一口未动。 苻铮靠近牢柱,说:“怎么没有用膳?” 15.014 谢灿垂着眼睛回答:“没胃口。” 六月里了,地牢里还是那么湿凉,谢灿抱着一个小小的手炉蜷着腿,单薄的身子靠在雕花床上,端的是我见犹怜。 苻铮问她:“你想通了么?” 谢灿知道昨日里王秀的任务已经完成。 她反问苻铮:“王爷让我想通什么?”语气却没有之前那么强硬了。 地牢守卫森严,她想出去只能依靠苻铮。 苻铮很惊喜地发现了她态度的转变,可是心中还是有些疑虑,进一步问道:“这里那么冷,你不想出去么?” 谢灿笑笑:“出去?恐怕出去了,第一个想杀了我的就是我亲爱的长姐了。” 苻铮眸子一冷,她是在在意谢灼给她下毒的事情? 他靠近一点,放柔了语气:“灼儿那里我会去好好说的。” 谢灿看着他僵硬的轮廓,这样硬朗的面部线条想要露出温柔的表情看起来还真是有些违和。他造的杀孽太多,一身的戾气洗都洗不掉,怎么堪为良人? 她问:“王爷打算怎么和长姐说?倒是奇了,我刺的人是王爷,王爷倒是对我好言好语的,反观长姐,终日里恨不得将我抽筋扒皮。” 苻铮安抚她:“我自会惩处她,可她毕竟是王妃……” 谢灿知道苻铮不过也就嘴上一说,当日他就讲了要惩罚谢灼,可是谢灼现在不还是好端端的?就算她真的被谢灼毒死了,恐怕为了钱唐大局,苻铮也不会把谢灼怎么样,最多就伤怀最终还是没能霸占到她罢了。 可是这个男人手里的女人何其之多,为了一个得不到的女人他能伤怀多久?没过两日就又能左拥右抱起来。在他眼里,女人不过是附庸。 谢灿下了床,将手炉放在了桌上,走近了和苻铮说话:“我若出去,王妃想要怎么折辱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王爷你又不能时时盯着后院。我还不如在这里待着,至少谢灼的手也不能总是伸到地牢里来。” 她的眼神闪烁,被地牢里的火光照着,越发显得面色苍白,颧骨已经瘦得脱了形状,在脸颊上打出了一片阴影,美貌却没有因此打了折扣。袖子底下露出来的半截腕子,细的好像一掐就能断。 “我会护着你。”苻铮伸手去拿谢灿的手腕。 谢灿缩了缩手,躲了过去:“王爷怎么护我?” 苻铮反问她:“你想要如何?” 谢灿又坐回了床上:“我刚才说了,待在这里最好了。” 苻铮自然不会让她长久地留在地牢,现在她的态度比之前那般油盐不进的强硬已经有了松动,或许是地牢的阴湿寒冷她终于承受不住,又或许是王敏的投诚让她觉得再死守着越国的骄傲已经无望……苻铮断定她内心里是渴望出来的,只是害怕谢灼。 谢灿看着苻铮胸有成竹的表情,知道他已经上钩。 他的一生太过于顺遂了,这样的人再怎么谨小慎微,终究还是自负的。 “我说过会给你侧妃之位……”苻铮一双浅色眸子定定看着谢灿。 “侧妃?”谢灿挑挑眉,“五年了,竟然只是个侧妃。”她故意让苻铮觉得她不满侧妃这个位置。 “王爷,我记得五年前你许我的还是正妃。”她幽深的眸子看向苻铮。 “呵。”苻铮笑了出声,他就知道她在乎的是这个位份,果然她还是执着于五年前的事情么?“那你想要如何?” 谢灿垂着眼睛,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这正妃之位本来就是我的,是被长姐阴谋诡计抢去,王爷难道不打算还给我么?” 苻铮看向她,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了一片阴影,挡住了她的眼神,苻铮并不能确定她说的话是真心还是调侃。 谢灿的身份是个禁区,能够帮他稳定钱唐和整个会稽郡的只有谢灼,就算谢灼当年是靠着不入流的手段成为他的正妃,目前谢灼也还是不能动的。 “我给你平妃之位。”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和谢灼平起平坐么?”谢灿抬起脸来问他。 “是的。” 她又低下头去,她才不在乎这个什么位份,她只要能让苻铮完全不产生怀疑地将她放出去。平妃,倒也不错,这样她能接触谢灼的机会就更多了些,刺杀她也能多些把握。 谢灿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收紧,似乎在思考这个位份到底值不值得。 苻铮进一步说:“灼儿相必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了,日后不会再犯,你出去后定能和她好好相处。” 谢灿笑笑,男人啊,总以为自己的三妻四妾可以姐妹情深,可是后宫倾轧的事情谢灿在越宫中看得太多了。远的,看谢灼的母亲卫皇后手段毒辣,稍微有些姿色的后妃没几年就在宫中凋敝,最后留下来的几个,哪个不是生活犹如走钢丝般战战兢兢?近的,就看苻铮的后院,谢灼嫁给苻铮五年无所出,所以整个王府那么多侧妃姬妾,没有一个能生得出来的,唯一留下的子嗣就是在谢灼过门前就生下的女儿了。 苻铮怎么可能觉得自己能和谢灼和平相处,不过是他的说辞罢了。 谢灿心底嘲讽,面上却依然冷淡,说:“那王爷让我考虑考虑。” 苻铮心中一阵雀跃,肯考虑考虑说明离答应不远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他终于将这个女人身上的刺磨光了,终于可以得到她、占有她了。他觉得自己有些像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一般兴奋。 五年前在明渠看见她的时候,他就笃定一定要她做他的女人,现在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他的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些许:“好,你想好了,就派人来同我说!” 谢灿看着他不自觉勾起来的嘴角,又垂下了眼睛。 待到苻铮离去,那牢门被重新关上,她看着机子上精致的菜肴,苻铮怕她自杀,连筷子都不肯给她,只给了她一个钝头的勺子。 谢灿鼻子里发出了重重的一声:“哼。” 以为平妻之位就能笼络住她?苻铮想得也太过美好了些! 16.015 谢灿“考虑”了三日,在御医送药的时候,让他去请了苻铮来。 之后的事情就很顺利,苻铮派人将谢灿接回了昭阳殿,在地牢关了一个多月,终于重见了天日,谢灿只觉得浑身被六月的艳阳照得有些发麻。 她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了! 昭阳殿早就打理干净,所有摆设都按照平妃的份例,想来苻铮早就笃定她会出来,提前就将昭阳殿整理出来了。 她垂首对苻铮屈膝行了一礼,说:“多谢王爷了。” 谢灿终于不是那样满身是刺地对他,苻铮极为开心,握了谢灿的手将她亲自送入昭阳殿,吩咐侍女备下丰富膳食。 谢灿将手从苻铮手里轻轻抽回,说:“王爷还是不要多麻烦了,我在地牢中那么久,总该沐浴斋戒几日,去去晦气。” 苻铮自然满口答应。 谢灿一直垂着头,恭顺可亲,丝毫没有之前那剑拔弩张的样子。苻铮摸了摸她的脸,只觉得原先饱满的脸颊现在如此干瘪,心疼道:“出来不好好吃些么?” 谢灿摇了摇头。 苻铮终究还是答应了她,他另外有事情要处理,不便久留昭阳殿,吩咐下去一切都顺着谢灿之后,便离开了。 在地牢关了那么久,谢灿第一个想做的事情就是沐浴。 还是那长公主制式的浴池,洒满了花瓣,水温正好,谢灿泡地皮肤有些发皱了,终于才出来。 刚换完衣服,谢灼就急匆匆跑来昭阳殿兴师问罪。 她原以为谢灿会憋屈死在地牢里,可是没想到她竟然出来了,苻铮还许了她平妻之位,谢灼气得牙根发酸,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谢灿。 她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直接砸开了昭阳殿的殿门,冲到了谢灿的面前,而谢灿,早就预料到谢灼会杀过来,端了杯热茶端坐在椅子上。 谢灼看见谢灿凉薄的眼神,顿时脸色涨红,怒道:“给我砸!” 带了棍子的婆子就开始挥棒砸向那些桌上的摆设。 “我看谁敢?”谢灿冷冷道。 那些婆子到底被谢灿的气势镇住了,如今谢灿是平妃,和谢灼平起平坐,又极为得苻铮的宠爱,那摆设的花瓶还都是苻铮让人放着的,砸了,说不定王爷会怪罪,因此犹豫了下。 谢灼气急,直接抄起一个花瓶就要向谢灿砸过去。 谢灿冷冷盯着谢灼,笑着说:“长姐,你当年用尽手段夺婚,可是你嫁给王爷五年,难道还没发现王爷心里的人是谁么?” 她笑得极为灿烂,一双眼睛顾盼生姿。谢灼知道自己的姿色并不如她,可她毕竟还是她的嫡姐!她举着花瓶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当初不是誓死不从王爷么!为什么现在竟然做了平妃?你这个小贱人,竟然妄图和本宫平起平坐?!” 谢灿笑着说:“长姐,在王爷心里,我可不是和你平起平坐的。”她故意拿那些诛心的话刺她。 谢灼气得肝胆欲裂,她当年用尽手段夺婚为的是什么!为什么当初没能弄死这个小贱人,现在她杀回来了,要把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部都夺走! 谢灿站了起来,看着谢灼通红的脸,仿佛像是看着一个小丑。五年来她的身形拔高了,倒比谢灼还高出了半个头,她盯着谢灼的眼睛,笑得云淡风轻:“长姐,王爷喜欢的本来就是我呀!你当了那么多年的替身,早晚是要还我的。” 谢灼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举着的花瓶当着谢灿的头就要砸下去。 谢灿却抢先一步,直接将手中的热茶,整杯泼到了谢灼的脸上!她为了等谢灼,故意烧了开水,端在手里,那水温度不低,谢灼的脸立刻一片通红。 花瓶脱手,谢灼退后一步,不敢相信自己那个鹌鹑一样的妹妹竟然敢用开水泼她!半晌她才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捂着自己被烫伤的脸,高声尖叫起来:“贱人!我要杀了你!” 谢灿将手中的瓷杯一下子摔在了谢灼的脚边,当啷一声,骨瓷杯子碎裂开来,谢灼吓得又后退一步。谢灿立刻捡起了一片碎瓷,那碎瓷极为锋利,原先描绘着的红色贵鸟支离破碎地,冷冷盯着谢灼。谢灼脊背一阵发凉。 谢灿举着瓷片欺上来:“长姐,要不要尝尝皮肉一点一点被剥开的滋味呢?” 她费劲心思欺瞒苻铮从地牢中逃出,不就是为了将谢灼千刀万剐么! 光一张丑陋的容颜,怎么能够抵得过江南十万将士的鲜血! 谢灼连连后退,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早就不是她那个懦弱可欺的妹妹了,而是敢用剪刀刺伤苻铮的恶魔! 谢灿踏过一地碎瓷,冷冷地看着谢灼:“长姐,妹妹反正没想活了,长姐不来陪陪妹妹么!” 她面容苍白,唇却因为激动而泛着血红。因为在狱中的折磨整个人脱了形状,又穿着一身艳红,仿佛来索命的红衣厉鬼,谢灼捂着脸,一瞬间不知道眼前的谢灿到底是人是鬼,她是来索命的么? 只一瞬间,谢灿手中的瓷片便抵在了谢灼的颈上,她目眦欲裂,几乎要将那瓷片按了下去:“谢灼!你要为江南十万将士百姓陪葬!” 谢灼赶紧躲闪,那瓷片堪堪划过衣领,在锁骨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登时就见了血。 这个贱人,竟然敢这样对她!谢灼一个巴掌甩过去,打在了谢灿的脸上。 谢灿的脸立刻肿了起来,她捂着自己的半边脸,却笑得极为灿烂:“谢灼,你会遭到报应的,我化为鬼也会杀了你!” 谢灼退后两步,看向谢灿,她是疯魔了么!是关在地牢里太久迷失了心智了么!她眼底的杀意隐瞒不住,谢灼夺过身边婆子手里的棍子,就朝着谢灿身上挥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背后突然响起了苻铮的声音。 谢灼丢了棍子转过头去,看见苻铮站在门外,身后跟着王秀。 那张和谢灿三四分像的脸!谢灼看向王秀,眼里射出了阴毒的光芒。 贱人!全部都是贱人! 17.016 可是看见苻铮,谢灼立刻就软了下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泪水滚滚而出:“王爷!那个贱人用开水泼我!” 谢灿冷冷瞧着她,理了理头发,抬眼看向苻铮,淡淡说:“王爷,之前我就说过,还不如让我待在地牢里安全点。” 苻铮看向谢灿红肿的脸,又看了看谢灼被开水烫起水泡的面颊和锁骨上的伤口,拧着眉毛不发一言。 谢灿踢了踢地上的那根棍子,又端坐回到了椅子上,看着苻铮,仿佛在静静等待他的裁定。 苻铮唇角紧紧抿着,终于叹了一口气,对谢灼说:“你先回去。” 谢灼不敢相信,抬起头看看向苻铮:“王爷!明明是那贱人先拿开水泼的妾!妾不过想给她个教训才打了她!她虽然是平妃,可是妾才是王爷的结发妻子啊!” 她不敢相信这种情况下苻铮还要偏袒谢灿,她到底算什么?五年了,她为整个王府殚精竭虑,甚至为了让苻铮赢,不惜出卖江北布防!她图的什么?不就是苻铮一丝的垂怜么? 可是苻铮毫不留情地打了她的脸,竟然在下人面前,在王秀整个侍姬面前公然袒护谢灿,那她王妃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谢灼咬着牙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苻铮有些怒意:“你这是做什么?你带人拿着棍子冲进昭阳殿难道不是来寻衅滋事的么?” 谢灼眼中蓄满泪水,说道:“王爷……妾只是不服!” “不服什么?”倒是背后的谢灿淡淡开口,“王爷既然把我将地牢里放出来,还立我为平妃,自然是原谅了我当日的冲动,王妃难道不服王爷的裁决么?” 谢灼咬着牙说不出口。她以苻铮为纲,怎么能说不服苻铮的决定呢? 她只能指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说:“王爷!那个贱人方才分明是想杀了臣妾!” 谢灿却反唇相讥:“王妃还来给我送过□□呢,这又怎么说?” 谢灼转头看向谢灿,眼里射出阴毒的光芒:“贱人,你莫要得意。” 谢灿拿帕子掩了掩肿起来的面颊,笑得极为惬意:“王妃,你不由分说遣了人来我这里打砸,还想用花瓶砸我,我难道不该防卫一下么?当时我正在喝茶,你的花瓶就要砸下来了,我只能用手里的茶水挡一下。” 苻铮看向地上的花瓶碎片,那个花瓶不小,若是真的砸在了谢灿的头上,以谢灿现在的身子骨很可能就没命了。他的浅色瞳仁微微收起,看向谢灼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谢灿站了起来,对苻铮说:“王爷,此处还真是没有地牢里头安全,我这椅子还没坐热呢,就要遭受此等无妄之灾,当真是胆寒!” 苻铮立刻劝慰:“好了,既然把你放出来,你就安心做你的侧妃。谢灼,你回你自己的坤宇殿去。” 谢灼不甘心地站了起来,阴毒的目光恨恨剜向谢灿。 “来人,给平妃取个剥了壳的鸡蛋来。”看着谢灿红肿的脸,苻铮说。 谢灼步履蹒跚,她的脸也受伤了!为什么苻铮不闻不问!为什么! 看着谢灼的身影在两个婆子的搀扶下消失在昭阳殿外,谢灿才坐回了镜子前,接过侍女递上来的鸡蛋,仔细地按压着伤口。 谢灼那一巴掌下手很重,她口腔里都满是血腥味,半边脸肿得极高,几乎都要认不出自己的容颜了。 苻铮心疼地看着她,问她:“疼么?” 谢灿答道:“不疼。” 她的目光森冷,方才只是拿开水泼了下谢灼,这哪里够? 苻铮以为她在生气谢灼前来打砸昭阳殿的事情,安慰她道:“好了,灼儿的脾气是暴躁了些,你也是知道的……” 谢灿冷冷道:“那我活该被她凌/辱?” 苻铮皱了皱眉,她半边脸倾国倾城,半边脸红肿难看,这对比太过触目惊心,让他的心有些抽痛。 谢灿继续说:“当初她下毒害我,王爷就没有惩治她,如今她就敢明面上来打我了,若不是王爷方才赶到,说不定我就被她打杀在棍棒之下。真是可笑,在牢里我都没死,倒是出来了,死在了王妃的手里。” 她透过铜镜去看苻铮的脸色,只见他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越发显得五官深邃阴沉,谢灿知道苻铮肯定不会把谢灼怎么样,她用鸡蛋在脸上滚了一滚,放到了梳妆台前,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王爷怎么不去安慰王妃呢?说不定这样一来她更加记恨我了,我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苻铮拧着眉毛,说:“我会给昭阳殿增加守卫。” 谢灿冷笑一声:“那王妃再下毒杀我呢?” 苻铮说:“现在负责你药膳的人都是我信得过的,这点你不必担心。” 谢灿挑了挑眉,不再说什么。 苻铮在昭阳殿又待了片刻,终于离去了。 这时候一直站在门外的王秀才敢进来,碍于旁边还有侍女在,不敢直接叫谢灿“殿下”。 “姑娘……方才……” 谢灿转过脸来对着王秀扯出一个笑脸:“方才多谢你了。” 王秀皱了皱眉,谢灿刚刚从牢中出来,身子极为不好,根本打不过谢灼,何况现在苻铮明面上是护着谢灿,实际上还是护着谢灼的,她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根本没办法和谢灼正面冲突。方才她瞧见谢灼带了两个拎着棍子的婆子气势汹汹杀往昭阳殿,吓得六神无主,只能去找苻铮。 谢灿知道王秀的顾虑,伸出手来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慰,说道:“我既然出来了,就不会轻易叫谢灼占了便宜去。” 王秀还是有些担心,心中更是压着另外一件事情,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谢灿。 谢灿见她像是憋着话的样子,拉了她的手走到内室,屏退下人,低声问道:“阿姐还有什么事情?” 王秀的手绞着袖子,半晌才期期艾艾说道:“方才我去找苻铮的时候,他正在和人议事,听他对那人的称呼,那人仿佛是……王敏。” 18.017 017 谢灿几乎有些坐不稳了,那么些日子,她还是没能接受王敏已经投诚苻铮的事实。 她咬着牙道:“王敏想做什么。” 王秀垂了眼睛,公主为了复仇,做了那么大的牺牲,而那个王敏,先帝的亲舅舅,却竟然对着苻铮点头哈腰的。她用力捏紧了手指,指节都透出白来:“殿下,那个王敏似乎在同王爷商量宴会的事情。我没太听清。我只听见,王敏似乎将先帝葬在了龙门山上……” 谢灿的眼睛亮了亮,又陡然暗了下去。龙门山……风水倒是不错,东望西溪,视野开阔,山中茂林修竹,贵鸟鸣涧。龙门山是富阳王家地界,那一处说的大概是王氏族坟。谢昀长眠此处……谢灿手中一根银簪子被生生掰弯。 谢昀是帝王至尊!他们怎么可以将谢昀葬在那种地方,风水再好又如何!谢昀是谢家人,是傲骨铮铮殉国的帝王! 王秀看着谢灿手中的簪子在她手心划出一道血迹,连忙上前掰她的手掌:“殿下……莫要置气……” 谢灿咬着牙道:“阿姐,苻铮和王敏,分明是在羞辱先帝!”将谢昀以王侯之礼安葬在王家祖坟,生生抹杀了谢昀的皇室身份,这就是苻铮说的给谢昀的好去处! 王秀心疼地看着谢灿流血不止的伤口,她知道这件事情对于公主的意义。谢昀殉国而死,是大义,却屈尊降贵入了王氏坟地。可是如今整片江南都已经被苻铮控制,她们两个只是个弱女子,被困在王府内,根本没有办法做什么斗争。谢灿那么硬气,在地牢中待了将近两个月,换来了什么?最后不还是得假意奉承,才能出来再谋前程。而她王秀,早已被苻铮糟|蹋了,不过是做个在他身|下承|欢的侍姬,终日里看着苻铮的脸色。 她扯了几子上的白缎子,给谢灿包扎。 谢灿看着王秀,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她能做些什么?王敏都已经投诚了,宴会上不知道向苻铮表忠心的江南世家要有几何?她不过是被苻铮抹杀了身份的孤女罢了,出不了王府,想要起兵复国,她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勾引苻铮暗杀之?历城那位齐国国主绝非是吃素的人,杀了苻铮就能夺回江南的土地了么?而且她因为鲁莽,已经对苻铮动过一次手了,苻铮那样小心谨慎的人,怎么可能对她没有防备。 屈从现实,委身苻铮?她更加不可能。府上如今能帮得了她的只有王秀,可是两个弱女子,能干些什么?她想杀谢灼为江南十万将士百姓报仇,可是如今谢灼是苻铮笼络江南大族的筹码,他不可能让她动得了谢灼。 谢灿的手狠狠砸在了桌子上,鼻子发酸,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 刚刚包扎上的手,眼看着血又渗了出来,王秀连忙抱住她,眼泪滚滚而落:“殿下!臣女知道您心里苦……殿下莫要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了。臣女……”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哽咽着。 谢灿靠在她的怀里,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怎么办,如今的状况,前路一片黑暗,复国,谈何容易? 王秀抱着她:“殿下请您一定要珍重。臣女不相信那些人那么快就能服一个氐人的统治!殿下,咱们总有机会的。”她想着自己惨死在北固山下的兄长。越国不可能人人都像王敏那样没有骨气,只要谢灿出去,慢慢筹谋,定然可以复国。 谢灿握着王秀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她不能失去希望,就算前路渺茫,就算她身死,也不能让越国就此沦陷。 还有宴会!谢灿的眼睛亮了亮。 宴会之上若是当场揭穿谢灼叛国之事,她倒要看看还有哪些没骨气的钱唐贵族愿意依附苻铮! 苻铮夺了江南的土地,他夺不了江南的人心。 她安抚了下王秀,咬着下唇:“阿姐,宴会的时候,我要去刺杀谢灼!” 王秀瞪大了眼睛:“殿下!”这件事情那么危险,怎么能让殿下亲自去做? 谢灿捏着她的手,仿佛要给她力量似的:“阿姐,这是必须我去做。我要手刃了她,并且要让钱唐人都知道,谢灼做的丑事!”通敌叛国,十次都不够谢灼死的。 王秀看着她,有些担忧:“殿下,此事太过于危险了……” 谢灿主意已定。自从知道谢灼叛国一事,她每日食同嚼蜡,那一团火堵在喉咙口里。特别是今日,谢灼竟然还有脸前来挑衅,看见谢灼那张容颜,她就会想起江南战死的十万将士,江南每一座被屠杀的城镇,每一个枉死的英灵,都是一笔血债,这些血债必须要让谢灼一笔一笔偿还。 她身为越国公主,既然上天没有让她死成,她就必须要为那些越国子民讨回公道。 谢灿垂着脸,那弯了的银簪子在手中把玩着,她的声音森冷:“阿姐,苻铮现在不会让利器出现在我的身边,你能帮我去弄些么?” 王秀看着她:“殿下……”她还是想劝阻。这件事情太过于危险,不应该让公主亲自上,她说,“殿下,我父亲是武将,我学过些拳脚功夫,让我来!我的哥哥……” 谢灿摸了摸她的脸颊:“阿姐,我晓得你的意思,可是此事必须我做,就算危险,也必须我去做。这是一个公主的荣耀。” 王秀看着她,这位殿下,将这份荣耀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她是个俗人,为了保命她可以阿谀奉承苻铮,可以婉转承欢于自己的杀兄仇人身下。若不是遇见了殿下,恐怕此刻她已经做好了做一个齐国人,庸庸碌碌死在王府里的准备了。 她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殿下这样柔弱的身躯,敢于饮下毒酒殉国。 可是为了这份荣耀,真的可以连命都不要了么? 她还想再劝,可是谢灿心意已决。她固执得像是一头牛,做出的决定不容更改。 王秀打消了这个念头,垂着眼睛道:“殿下,我会去准备的。” 19.018 018 第二日苻铮又来了,谢灿的脸色依然不好,冷冷问他:“王爷,我这里晦气未除,你怎么又过来了?” 苻铮觉着自己像是个毛头小子办莽撞,可是瞧着她那倾国的容颜,心跳还是不由漏了一拍。他定了定神:“灿儿,既然你已经决定从牢里出来,就不要再如此固执了。” 谢灿笑开了,容颜靓丽地像是浙东壮美的河山:“王爷哪里看出我固执了,我只不过是在那种阴暗的地方待得久了,需要好好去去晦气。七日沐浴斋戒必不可少的。” 苻铮一愣,谢灿很少这样和他好好说话,倒是让他出乎意料。他听着谢灿好言好语,心情也不免有些明朗,仿佛五年前明渠旁边那个俏丽可爱的小姑娘又回了过来。如今她的名分是他的平妻,他总会得到她的。 谢灿笼在袖子里头的手紧紧捏着,做出这般姿态来已经快要到她的极限了。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在苻铮面前她不堪一击,只能用温柔包裹自己,放松他的警惕。 原来演戏那么难。 她指甲掐进肉里,疼痛使她格外清醒:“王爷,过几日是不是有个宴会?” 苻铮的眸子沉了下来:“是,怎么?” 谢灿的目光飘向远方,她不想看苻铮那双狼一样的浅色瞳仁,怕被他瞧出端倪。“我不能去?” 苻铮拧着眉毛。此番邀请的宾客都是钱唐城中的大族,不乏府上的夫人贵女,那些夫人贵女有几个是知道谢灿长相的,她去了,若是被看见认出来,怎么办? 谢灿仿佛浑然不知道苻铮的顾虑,小心翼翼地说道:“王爷,我不能去么?” 她的眸子**的,像只祈食的小兽。 苻铮的心被狠狠挠了一下。他当初就是极为迷恋谢灿的这个表情。 谢灿看着苻铮的眸子幽深,仿佛燃起火焰,知道自己做的对了。她心中厌恶自己竟然在苻铮面前摆了这么一个柔弱的样子,可是又无奈自己如今只有这么一个法子。 手中的伤口有些裂开,疼得谢灿眼中越发迷蒙。 苻铮以为她是实在想去,忍不住伸手揉她的脑袋。谢灿想要躲开,心里有个声音叫嚣:别躲!她硬着头皮满足了苻铮。 “灿儿……”苻铮果然十分满意谢灿的柔顺。 谢灿垂着眼睛将眼底那一抹厌恶藏了起来,声音颤抖:“王爷,我真的不能去么?” 苻铮收回了手:“不能。” 谢灿扬起脸来:“王爷是怕我露脸?” 苻铮点了点头。 谢灿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她知道苻铮定然不肯,这个人嘴里说着要把她宠得无法无天,骨子里还是将她当成没有感情的宠物。仿佛是一只猫,他瞧着好看,就想玩上几天。那猫要是挠,他越想要,拔了它的爪子也得让它在他怀里安分。 她是不可能靠着撒娇让苻铮答应她的。 “好。”谢灿说,“那我不露脸呢?” 苻铮眯了眯眼睛:“灿儿为什么那么想去?” 为什么那么想去?自然是想在那个地方抖出谢灼做的丑事,抖出你苻铮做的丑事! 可是她依然低垂着眉眼,浓长的睫毛盖住了她眼里真实的情绪,淡淡道:“王爷,我不过是想去看看。憋得久了。” 苻铮用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强迫她对上他的眼睛,问道:“真的么?” 谢灿躲避不得,皱着眉,看向苻铮那双浅色瞳仁里。 那高挺的鼻梁,刀削一般的轮廓,深深的眼窝。粗重的眉毛直直飞入发鬓,压得一双眼睛越发阴冷。 谢灿眼里又蓄上一滩清泉:“是的。” 她语气果断,苻铮放开了她的下颌,谢灿连忙低头,掩饰住眼底的杀意。 “不行。”苻铮依然不允许。 “王爷,我就在宴会上,跳个舞,我就见见她们,见见她们就好了。长姐可以光明正大地见,而我……”她的语气颤抖,略微带上了哭腔。一双手仅仅抓住袖子。 苻铮依然摇了摇头。 谢灿叹了一口气:“王爷,你既然抬我为平妻,为什么这点愿望也不给我实现?我不过想着见见她们罢了。我知道我的身份特殊,我也绝不会暴露给她们看,你为什么不答应我的请求?” 苻铮看着她的头顶,伸手重重揉了揉。他的内心有些动摇了。 谢灿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像是火辣辣的刀子戳在她的头皮上,可是她不能躲。她现在孤苦无依举步维艰,唯一能用的武器就是苻铮仅存的那一点点怜爱罢了。 她在心中唾骂着自己,更是咒骂着苻铮。 苻铮突然瞥见了她手掌中渗出的那一丝血迹,冷冷捉住了她的手。 她想躲,逼着自己将手放在了苻铮的手里。 苻铮的手握刀、杀人,结着一层薄薄的茧子。那层茧子是用多少越国人的鲜血磨出来的,她不知道。谢灿如坐针毡。 苻铮瞧着她手上抱着的布条,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谢灿说:“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苻铮眼神柔和了下来,拆开她手中的布条:“怎么不找大夫?” 谢灿沉默了。她的手在苻铮的手里,那温度贴着皮肤穿过来,像是蚀骨的□□。她强忍着不让自己甩开手去。她现在才明白,王秀让苻铮碰的时候,还要摆出柔顺表情是多么不容易。 苻铮看她紧紧咬着嘴唇,以为是伤口裂开了疼,更加放柔了声音:“我去叫大夫。” 谢灿不动声色将手收了回去:“有劳王爷了。” 苻铮前脚刚走,谢灿便唤来侍女:“你去给我打盆水,我要沐浴。” 侍女眉头微微蹙起:“王妃,你才沐浴过……” 谢灿捏着自己伤了的手,冷冷道:“你去不去?” 侍女早已见识过她的乖张,连忙去放水。 谢灿只觉得自己刚才被苻铮碰过的地方麻痒难忍,被他的手摸过,仿佛那处的皮肤都给烙下了耻辱的印子,谢灿简直恨不得将那皮都洗下来。忍辱负重何其辛苦!她捏着自己的手腕,谢灼,这些都是你带给我的,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20.019 019 转眼到了宴会当日。 这几日谢灿借着身上晦气,闭门不出练舞,苻铮心里溺爱她,便也终于默许了。 宴会的时间渐渐临近,谢灿只觉得心如擂鼓。计划已经在心里成型,成败在此一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王秀来到昭阳殿,谢灿还在院子里练习着。她动如瑶竹,水袖舞动,婀娜多姿,谁也看不出来这柔美的舞蹈之下暗藏杀机。 侍女端着个盘子站在一旁候着,如今平妃那么辛勤练舞,应该是想讨王爷欢心,如此一来自己的前程也变得锦绣起来。她心里这么想着,服侍谢灿越发殷勤。 谢灿见王秀来,停了动作,从托盘中拿了手巾擦汗:“阿姐。” 侍女在场,王秀不敢叫谢灿殿下,便说道:“练得怎么样了?” 谢灿笑道:“九成把握。” 王秀知道谢灿此刻的笑容发自真心,心中也不免跟着悸动,上前拉过谢灿的手:“休息下,我们去屋里。”说着便牵着谢灿往内室走。 谢灿的手心里头全是滑腻的汗水,不知道是因为跳舞劳累还是因为那个计划而感到激动。 走进内室屏退下人,王秀拉着谢灿的手,她掌心中那道被簪子划过的伤口刚刚结痂,藏在她蜿蜒的掌纹里。 谢灿的手掌上,一道深深掌纹横亘而过。断掌。 王秀叹了一口气,将一支簪子递到了谢灿的手里。谢灿把玩了一下,发现那簪子竟然是两层,外头是鞘,打开之后,里面便是一片薄薄的刃。 她不知道王秀从哪里搞来的这个东西,惊讶地抬头看向她。 王秀拢了拢她的手:“我嫁进王府的时候,我母亲给我的,让我实在受不了就自裁。我没那个勇气……”她垂下了眸子,有些失落,仿佛在怒自己的不争。 谢灿握紧簪子看向她的眼睛:“谢谢阿姐。” 那刃看着还算锋利,她知道这是王秀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东西了。 王秀继续说道:“宴会的排位我都已经打听好了,谢灼会坐在苻铮的边上。到时候我给苻铮敬酒吸引他的注意力……” 谢灿点头:“好。” 王秀还是有些担心,她们的计划漏洞百出,每一步的成功都需要十成十的运气,她有些不安地看向谢灿:“殿下,若是败了……” 谢灿道:“我至少能将谢灼叛国的事情公之于众。”她那张脸便是最好的证据。 王秀始终觉得这么做有些因小失大,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谢灿放弃,若是功败垂成,谢灿怎么办?如今她是唯一能复国的人了。在晋安的前越皇室早就像是乌龟一样缩了起来,乖乖交起了贡,若是谢灿死了,皇室之中便没有一人能够抗争,如同失去主心骨,那么越国人也会温水煮青蛙般死在了苻铮的统治之中。 谢灿看出了王秀的担忧,拉紧了她的手:“我如果露脸了,苻铮就不敢把我怎么样,他不好向钱唐人交代。而且,宴会不是办在毓秀园么?那里靠近明渠,实在不行,我就跳渠。他们不知道明渠的水是通往宫外的。你到时候拖住苻铮,让我逃脱。对了——”她的眼神沉了下来,将王秀的手又往重里捏了几分:“你千万要保重,若是我们这次失败了,一定要想办法脱身。” 王秀摇了摇头:“不行,若是此次失败,我不能离开王府。” 谢灿的眸子顿时冷了,手亦是松开:“为什么?” 王秀知道她理解错了她的意思,连忙说:“谢灼未死,我总有一天要将她碎尸万段的!” 留在王府,埋伏起来,等到哪天谢灿东山再起,她会是谢灿最好的助力。 谢灿知道与苻铮虚以委蛇的痛苦,不安地看向她:“阿姐……” 王秀垂着头,目光却如钢铁般坚硬:“殿下,我的长兄是北固山副将,死在前线,尸骨无存。齐兵攻入京口的时候,我侄儿才两个月大,我长嫂带着他殉了兄长……”她的眼中隐隐含着泪光,“我不会放过谢灼,如果这次她没死成,我要埋伏在王府中,做一只暗处的毒蝎,时不时蛰她一口。她手中沾满越国人的鲜血,没有资格活得那么轻松!” 谢灿看着她眼神灼灼,狠狠点头,知道此次可能是诀别,对她说:“那你保重。” 王秀拿过谢灿手中簪子,为她挽了一个髻,将簪子仔细别上:“殿下,我也是越国人。” 谢灿心头一阵暖流流过。 是的,为了越国。 她起身:“阿姐,你回去好好准备。” 王秀知道为了不引起苻铮的怀疑,她在昭阳殿的时间需要尽量地少。于是起身,扶了扶谢灿头上那支藏着刃的簪子,手指冰凉。错一步,将是万劫不复,谢灿亦然。可是她们不后悔。 谢灿目送她出了昭阳殿,擦了擦脸,继续练起舞来。 天色暗了下去,宴会在毓秀园已经开始。 谢灿换上衣服,头上那支簪子仿佛会发热,她脸有些发红。 侍女看她这个样子,以为她紧张,连忙给她端杯水,安慰道:“王妃跳得那么好,定然不会叫王爷失望的。” 谢灿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戴上了面纱:“一会儿我跳舞的时候,你站到王爷后头去,多给我说些好话。” 侍女忙不迭地答应了,她原本就是王爷跟前服侍着的,让她给王妃说好话,说明王妃抬举她,知道她的价值。“奴婢定然会尽心尽力的!” 面纱掩住了谢灿嘴角那抹嘲讽,她站起身来:“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出发。” 侍女连忙应声。 因为府上举办盛事,昭阳殿这侧离着毓秀园远,便没什么人。 二人走在孤零零的宫道上,庭燎未燃,路上有些看不真切。谢灿提着宫灯,远处仿佛立着个人影。 那人身材颀长,如风中孤竹,站在宫道旁的竹林中,影影绰绰的仿佛鬼魂。夜风吹着他峨冠博带,光是一个剪影都处处透着清冷。 啪嗒,谢灿手中的宫灯落在了地上,烛火闪了两下,灭了。 21.020 020 芝兰玉树,天地灵秀。在谢灿心中,有一个少年仿佛集齐了上天赐予的所有馈赠。 那人姓谢名昀字烺之。 一瞬间谢灿觉得,莫不是烺之的孤魂还飘荡在越宫之中,守护着这片伤横累累的宫墙? 侍女见那宫灯落地灭了,连忙捡起来,吹燃了火折子,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男子转身,便看见蒙着面纱的少女站在宫道上。 她一双眼睛像是母鹿般潮湿,瞧着他。 一旁的侍女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挡在谢灿面前,质问少年:“你是什么人!” 男子从竹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一张黑发黑瞳的脸,线条柔和,轮廓精致,带着江南世族子弟特有的细腻,一双眼睛却深如幽潭,仿佛藏着深深的秘密。 并不是谢昀。 谢灿发觉自己的失态,连忙垂下眼睛将自己的面孔藏在阴影里。 男子不言,盯着她的面孔,她垂下眼去,心想,自己并不认识他。尽管此人看着像是钱唐贵族世家的公子,可是她从未见过,想来这个公子也未见过她,不认识她的。 自家主子被男人这样盯着,侍女怒而上前一步,斥责道:“你是什么人,好生无礼,为何如此看着我家王妃!” 男子一怔,仿佛惊异于她的身份,半晌才道:“失礼……” 那声音极为沙哑,仿佛石板和石板之间的磨蹭,叫人不忍耳闻。谢灿微微锁眉,她总觉得这个人是认识她的。 “在下是富阳王敏之子王珩,应邀赴宴,不想迷失了方向,不知道王妃能否为在下指路?”男子说话间脸色微红,大概是在为自己的声音感到羞涩。可是如今在两人面前,不可能一直开口不言。 原来是王敏的儿子,如此算来还是谢昀的表兄。也怪不得两人的身量如此相似,让谢灿差点看错。江南才子多年少风流,不到二十便才名远播的比比皆是。王家以前在越国时并非钱唐大族,但好歹是出过皇妃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谢灿从未听说过王珩这个名字。或许是畏于恶声,不愿出现在人前。 男子的轮廓长得和谢昀有七八分相似,可是五官仔细看又不是同一人。谢灿的心头动了动,上前一步说:“我也正好要去毓秀园,不介意的话公子与我们同路。” 那个叫王珩的男子眼神闪了闪。 侍女直到谢灿心性,在王府中能让谢灿略微和颜悦色一点的只有王秀,旁的人只要靠近半分她就会露出剑拔弩张的姿态,就连她这个侍女也是一直小心翼翼服侍,生怕触了这个王妃的霉头。现在这个王妃对待此男子的态度太过和善些,实在不像是她的作风。侍女虽然名义上是谢灿的侍女,可是实际上却是苻铮直接管辖的,说白了就是苻铮安排在谢灿身边的一个探子。她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个事情得禀告给王爷。 谢灿看着身旁侍女的眼珠子转了几圈,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反正今日破釜沉舟,当她真的稀罕那平妃之位?不过是为了能堂而皇之接近谢灼罢了。 她扶了扶头上银簪子,提着宫灯朝着毓秀园走去。 王珩一直程默不语地跟在后面,直到临近毓秀园。谢灿突然转身:“王公子,前方就是毓秀园了,我还有些事情,就不陪你进去了。” 王珩看她一身舞姬装束,用脚后跟都能猜到她要去献舞,如今在此处分别,他的眼底划过一丝心疼。 谢灿移开了眼睛,到底是谢昀的表兄,两人的神情实在是太过于相似了。谢昀的母亲当年艳绝后宫,想来王敏的相貌也不会差。王敏的儿子大约也继承者这种美貌和儒雅,让人移不开眼。 只可惜王敏是第一个投诚的人。谢灿幽幽叹了一口气,无人知晓她在叹息着什么。 毓秀园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歌舞稍歇,谢灿给身旁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得令,连忙走到苻铮身旁,在他身边耳语几句。 苻铮转过头来,瞧见了躲在暗影处的她,眉头几不可闻皱了皱,却也由着她了。琴声响起,正是她想要的那首。 《玉树》。此音靡靡,谢灿轻轻扬起水袖,粉墨登场。美人纤腰束素,身段有如蒲柳,伴着《玉树》之音翩翩起舞,席间众人都看痴了去。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女子虽然蒙面,那一双眸子波光流转,叫人忍不住肖想那轻纱之下是如何倾国容颜。 谢灼看着,蔻丹指甲直接在手心中掐断一根! 好你个谢灿!竟然在这种时候有脸来出风头,难道不怕座下众人认出你来么! 旋转间,谢灿的目光幽幽划过谢灼的脸,那双水眸里头慢慢蒙上杀意。 琴音突变,转到了《聂政刺侠累》。 此曲发于江南胜于广陵,越国士族之间广为流传,音律矛戈杀伐,节奏也比《玉树》一曲快多了。 谢灿的动作也开始急促起来。 正在此时,王秀突然离席,端起酒杯笑意盈盈地蹭到了苻铮的身边:“王爷听过此曲么?” 氐族皇室并不注重君子六艺,因此苻铮对琴造诣不高,不过这曲子实在是太过流行,因此也听过一些,似乎是叫《广陵》? 王秀笑着解释道:“此曲并非原名就叫《广陵》,而是因为在广陵一带广为流行才得了此名。”她柔柔笑着,一张和谢灿三四分相似的容颜烫着谢灼的眼睛。 谢灼受不了她那个样子,插话道:“你倒是懂得挺多?” 王秀笑笑:“妾原先在丹徒也学过一些。何况丹徒和广陵隔江相望,这曲子,丹徒也极为流行!” 音律渐渐急促起来,仿佛金戈之声,谢灿在几个旋转之后,慢慢移动到了靠台前的位置。主位上的两人还在同王秀说着话,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步法。 黑眸一冷,她从发间拔下那支发簪,寒光一闪,她一个纵跃,伴着《聂政刺侠累》急促的节奏,那片刃直逼谢灼咽喉。 “谢灼!你出卖广陵京口布防,今日本宫替天行道,拿你去生祭江南十万将士!” 22.021 021 面纱被一把扯下,谢灿的容颜在庭中如昼色的灯火中粲如九天玄女。 可是那绝色的容颜之下是一片的肃杀。 谢灼方才一直在死死盯着巴在苻铮身旁的王秀,听到台下谢灿一声怒喝,早就来不及反应。她慌乱站起来,却推翻了身前的机子,瓜果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溅出鲜嫩的汁液! 谢灿的眼前早就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只有手中那一片薄薄的利刃,和谢灼光洁的脖颈。 那根血管泛着淡淡的青色,在谢灼细腻的皮肤下蜿蜒,那血管里奔流着和她一样的血液,可是眼前这个女人手里却沾了十万越国人的鲜血!她要亲手夺去这个恶魔的性命,然后将她的肉一片一片剜下来,祭奠王秀战死北固山的兄长,祭奠自己固守钱唐殉国的兄长,祭奠每一个越国女人在江南一役中失去的父兄! 她扑了上去,一寸一寸!越发近了!那一条浅青色的血管刺激得她双目发涩,《聂政刺侠累》的琴音仿佛三月里北固山上的战鼓,她好像听到了十万江南壮士战前的悲歌。 “阿灿——!”谢昀悠远的呼唤仿佛从天边传来。 烺之哥哥,保佑我成功杀死这个贱人,这样我才有脸到九泉之下陪你! “纳命来!”她大吼一声,快速冲上谢灼坐着的台子,敏捷跳过那翻倒的机子,那薄刃眼看着就可以划破谢灼的咽喉! 钉—— 她看见旁边的苻铮一个抬手,一个白色的物件突然飞了出来,直直打在了她的手腕上。 铛! “王爷!” “王妃!” “救驾!” “捉住那个刺客!” “保护王妃!” …… 各种声音乱作一团,终于纷纷挤进谢灿的耳朵,她看了自己空荡荡的手,利刃脱手时在手掌上划出一条伤口,如今翻腾着粉红色的皮肉,先是渗出一颗两颗的血珠,然后再是迸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长袖。她终于感受到了疼痛。 谢灼惊魂未定,看着那被茶杯砸在地上的利刃,终于大喊:“捉住这个贱人,将她五马分尸!” 谢灿后退两步:“谢灼!你终将遭到报应。身为越国公主,竟然将我国将士的生命视如草芥,随意出卖江南布防给齐国人,今日我索不到你的性命,然而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终有一日你会死无全尸!” “贱人,你胡言乱语什么!来人给我堵上她的嘴!”谢灼的面色变得惨白,盯着谢灿目眦欲裂。 一旁的侍卫早已被谢灿所言所行震惊,听到谢灼怒吼,才堪堪反应过来,立刻冲了上前。 失败了! 她看着谢灼得意的神色,苻铮蜜色的瞳仁,还有一旁满面苍白的王秀。目光转开,不远处明渠的荷花全都败光了,棕色的枯枝莲蓬东倒西歪。她突然脚下发力,朝着明渠死命跑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快了,座下宾客还未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少女越过宴席,朝着一旁明渠飞奔。坐在明渠一侧的贵妇贵女纷纷尖叫着起身跑开,机子被掀起,杯盘砸了一地。 苻铮蜜色瞳仁迅速收紧,一张薄唇仿佛抿成了一道细线,露出狠绝的表情,他立刻转身,从旁边站着的侍卫手中夺过□□,凌空飞掷! “王爷——!”是王秀崩溃的喊声! 谢灿脚步一顿,就只听见咔嚓一声,整个人被一道巨大的冲力带着扑倒在地上,明渠只有不过三四丈的距离。 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利刃入肉,截断血管,刺入肩胛,将她整个单薄身体穿透,钉在了冰凉泥地之上。 她觉得周遭的一切仿佛潮水,缓缓退去,又汹涌地漫上来。明渠残荷枯败,水波荡漾,反射庭燎之光,明明灭灭,好像是四月的那个夜晚,正殿里头燃烧着的八十一根红烛。那个时候她还穿着正红色长公主朝服,头戴九凤衔珠朝冠,牵着谢昀的手,饮下那一杯鸩酒。酒液甘醇,鸩毒无色无味,却丝丝断肠。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她应该早就死在苻铮攻下钱唐城的那一夜,此时此刻不过是一个怨气未消的孤魂野鬼罢了,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那么疼呢? 右肩上的疼痛一直在提醒她她还活着,可是却也活不长了。 侍卫围上来,一杆一杆□□齐刷刷地对着她,她趴在地上,疼得想哭。 明渠都被那些齐国人的靴子给挡住了。 “我们阿灿不怕。”耳边的声音好像自天际传来,她想抬头看看是不是谢昀在呼唤,却发现脖子僵硬得根本抬不起来。 烺之哥哥……我不疼,一点都不疼。 “阿灿好样的,不愧是我大越的长公主。” 烺之哥哥……我很快就来陪你。 “不,阿灿你要好好活着,为我,为江南十万无辜百姓将士报仇!” …… 她全然听不见旁的声音,血液缓缓从肩胛骨处流出去,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她知道这是死亡的感觉。她曾经经历过。 她被一根□□贯穿肩胛骨钉在地上,鲜血流出来染红了轻飘飘的舞蹈服,真是狼狈。越国的长公主不该死得那么狼狈的。 一双金丝缠锦的绣鞋缓缓步到她的面前,绣鞋主人仿佛厌弃她的血污,小心避开了她流出来的一滩鲜血。 她似乎在说着什么的话,但是谢灿实在懒得去听。 黑夜缓缓侵袭而来,血流得太多了,意识消弭,肩膀处的疼痛仿佛随着鲜血的失去反而不那么疼了。可是六月里头的夜风吹着,真是冷啊。 眼前早就模糊一片,连谢灼的绣鞋都看不见了,她仿佛听到旁边有人在说:“那个人,仿佛是二公主。” “二公主不是已经殉国了么?” “……她方才说什么,大公主出卖江南布防?” 她的唇微微勾起,谢灼,你的罪行已经被钱唐众人所知,苻铮,我看你还怎么用谢灼稳定江南民心! 烺之哥哥,我这样来见你,你不会……不会再怪我了? 远处,一双黝黑的眸子翻腾着漫天的恨意,男子的手狠狠握紧,脸色惨白。 王敏垂下了眼睛,手掌抚上身旁年轻人的手。似是在安抚,又仿佛在威胁。 23.022 022 谢灿再次醒来的时候,还是在幽暗地牢里头。 她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对此处还是极为熟悉的。怎么,刺杀谢灼难道只是一场梦境么? 她想支起身子,右边肩膀的剧痛让她突然清醒起来,她没有在做梦,确实…… 她记得苻铮用一杆长|枪洞穿了她的肩胛。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头很痛,她知道自己在发烧。那么重的伤,她还是活了下来,难道是冥冥之中谢昀在保佑么? 偏过头去,她如今躺在稻草垛子上,不是之前苻铮给她安排的雕花木床。果然苻铮已经对她失去了耐心。 当然了,她在大庭广众之下露了脸,又喊出了谢灼的罪行,将苻铮在钱唐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严破坏殆尽。他没有杀她已经是极为仁慈。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认出了她,但是至少大家都已经知道谢灼的真面目了,她死而无憾。 吱呀—— 牢门被推开,谢灿隔着十八根牢柱朝外看去,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提了个小食盒走了进来。牢房中原本放着的机子早就被撤走了,现在不过是普通的牢房摆设。他弯腰将没有动过的碗收走,抬头就看见谢灿侧躺着,一双幽深的眼睛盯着他。 “吓!” 男子手一抖,吓得碗都掉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头黑漆漆的药汁撒了一地。他向后趔趄一步,坐在了地上。 “你是谁?”谢灿冷冷问道。 男人哆嗦着,赶紧爬起来将掉下的药碗收起来,然后巴在牢柱前,刚想说话。 谢灿抬不起手来,更无从说从稻草垛子上坐起来,她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男子,再次问道:“你是谁?” 因为高热和脱水,她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砂纸磨砺,在空旷的囚室中显得尤为森冷。 男子说:“公主稍等片刻!” 谢灿听着他的口音带着越国的味道,竟然唤他公主:“你是什么人?” 男子说:“是王公子派我来的。” 谢灿不解,王公子,江南姓王的人那么多,她怎么知道是哪个王公子? 男子放低了声音:“公主,你既然已经醒了,小人立刻去通知王姑娘,王姑娘已经安排了公主出去,只是出去之后的事情,王姑娘也没法帮公主了。” 她神色戒备,自己的右臂现在还是不能动弹,一动就是一股剧痛。 她还没来得及问,那个男子拿着小提篮匆匆退了出去,囚室的门被吱呀关上。 谢灿看着墙上熊熊燃烧的火炬,眼中满是肃杀。王秀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在囚室之中安插人手,她是如何做到的。按理说她出事之后,王秀应该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苻铮应该死死盯着她才是。 她的手臂伤得很重,不知道这样的状态怎么能够逃得出去。 时间缓缓而过,她在囚室中看不见天色,不知过了多久,囚室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之前那个矮小男人走了进来,此时手里拿了个小小的包袱,摊开来竟然是一块油布。他从腰间扯出一串钥匙来,匆匆将谢灿面前的门打开,用油布裹住了她。 他个子矮小,可是力气却很大。谢灿在他的拉扯下勉强站起,方想问王秀的情况,男人立刻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外带。 至少可以出去。 她忍着肩胛骨的疼痛,幸好她没有伤到腿骨,还能走。路过外间,齐国的守军一个个面色酡红,仿佛醉死。 王秀何时那么大的能耐! 她被男人牵着,黑色油布披在肩上,一路穿过狭长甬道,竟然没有遇上一个守军。 深夜时分,地牢外静谧无声,明渠在此处缓缓流淌。 多亏了当初建设越宫之事,明渠横亘整座宫殿,如今地牢外不远处就是明渠。 男人推了推她,她瞧见一个纤弱身影站在明渠边上,今夜月色晦暗,天上又没什么星子,可是谢灿依然立刻认出,此人确实是王秀无疑。 她赶紧跑上去,轻声唤道:“阿姐!” 王秀见她来,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拿油纸包好的小包裹,塞入她的怀中:“殿下,你快些走!” 她扯住王秀的袖子:“阿姐,你是如何做到的!” 她原来以为这不过是个阴谋,可是看见王秀站在明渠边上,她便安定下心来,可是心中又担心,王秀在王府中毫无根基,地位又极为尴尬,且她出了事情,王秀不受牵连是不可能的事情,她担心王秀做那么大的动作,苻铮不可能不发现! 王秀安慰道:“殿下,不用担心臣女。此事并非臣女独自安排!那日宴会之后有人知道了公主尚在宫中一事,安排亲卫过来处理。” 竟然是前越贵族! 王秀说:“如今谢灼名声扫地,苻铮早就焦头烂额,他这几日无暇顾及此地,那位大人没有留名字,但是却给了我在此处做事的越人的名单,因此我才能安排。” 谢灿了然,竟然是有人暗中相助!她心中震动,问道:“此事能确保你万无一失?” 王秀说:“殿下你快些走,趁着现在齐军换班,还来得及,不然一会儿可能就会有巡逻的人过来。” 谢灿点点头:“阿姐,我不会忘!” 王秀握紧了谢灿的手:“殿下,不用担心我,如今谢灼自顾不暇,苻铮忙着安定民心,他们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您。而且我早就在苻铮那里将事情撇清了,何况您的身份已经被人所知,苻铮如今面临千夫所指,他不敢大张旗鼓加害于您!” 她双手将谢灿身上的油布裹紧,推着她往明渠去:“我已经联系了明渠那边,今日放水,公主您快些去!” 谢灿看了她一眼,明渠水声潺潺,她将王秀给她的油纸包塞在怀里,终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说道:“阿姐,你自己珍重。” 王秀郑重点头:“我现在要赶快回去了,否则苻铮醒来见不到我,总会怀疑。” 谢灿看着明渠的水流越发湍急,朝着王秀递过去一个眼神。无数情感均包括在这个眼神里:“替我谢过那位大人。” 她扯紧了身上的油布,矮个男人从旁边灌木丛中拖出一块木板,推入水中,木板极为简陋,谢灿缓缓趴伏上去。 落水的声音很快被明渠放水时候越发重的水声掩过了。 24.023 023 明渠放水,水流极为湍急,谢灿顺着水流飘向宫外。明渠是当年建造越宫之时所挖,从北至南贯穿越宫之后流经钱唐外城,最终在郭外汇入浙水。 钱唐一处浙水水面极宽,仿佛一个葫芦口,连绵不绝,灌入东海。 越靠近同浙水交汇之处,水流就越发湍急,木板被水流冲着东倒西歪。钱唐内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笼在黎明的薄雾之中。不知道苻铮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的逃脱,而王秀能不能顺利从此事中脱身? 谢灿估摸着,她从明渠出来的时候大约是子时末,待到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她看见了开阔的水面。 夏日水急,木板从明渠汇入浙水处转了个弯,谢灿伤了一只手,极难保持平衡,木板在湍急的水流中东倒西歪,几次欲翻转,不过最终终于没有使她落水,而是撞上一处芦苇荡。 出来的路顺利得不像话。确实是因为谢昀的在天之灵保佑么? 那位帮助王秀的大人,究竟是谁,又为何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将越宫地牢里面的重犯这样轻松劫出? 究竟是披着油布,可是坐了一夜的舢板,水汽侵入还未好的伤口,右肩痛入骨髓。她用左手掰开苇荡中的芦苇,惊起一滩水鸟,叽叽喳喳破空而去。她只能撩起裙子,双腿夹住木板,一手扒着芦苇将自己和木板朝着苇荡中艰难拖去。 六月份芦苇长得极为茂盛,郁郁葱葱的比人都高,进了芦苇荡多少还能躲些时日。 苇荡底下都是泥巴,她双脚浸泡在水中一夜已经有些发白,如今沾上了污泥,越发沉重。 王秀给的油纸包倒还是好好贴在胸口,没有沾湿分毫。 她出来的时候本就发着高热,如今更是浑身发冷,头脑昏沉,她突然听见远处似有人声。 “这鸭子把蛋都下到什么地方去了?” 方才将木板移入芦苇荡中已经几乎耗尽她的全部力气,她强撑着意识,趴伏下来,将一些芦苇掰弯压在自己的头顶。 “再找找,阿嫂,这里有个!” 是越音。软糯婉转,和齐国人那种用力的发音全然不同。 谢灿听了会儿,听到熟悉的语音,她脑中仿佛一根张紧的弦崩然断裂,她攀紧一根芦苇,终于眼皮铅重,支撑不住。 “哎哟我的阿姆!这里有个人!” …… 醒来的时候身上是干燥的、脑袋热得发烫,周身却是冰得发抖。 她未睁开眼睛,就陷入了深深的失望。 又没有逃出去么…… 她只觉得胸中悲愤,那满腔的怒意和失望化作泪水迸涌而出,可是她又不甘于在苻铮面前哭泣,连忙将头埋到了被子里。 “诶?侬醒啦?”耳边却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钱唐郭外口音。 谢灿一惊,这才发觉手中的被褥是面料是棉,而不是越宫中穷奢极欲的桑蚕丝。她这才探出头来,睁眼发现房间很是简朴,是江南普通的木结构民宅,而不是富丽堂皇的越宫。 床边站着的少年端着一只药碗,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白净,眼神温和,因为睫毛很长,看着有些女相,但是却正好是钱唐城中受追捧的那种温润君子的模样。他端着黑陶的药碗,手指白净修长,一身布衣极为合身,也没有像那些世族子弟一样从不好好穿衣服。 少年将药碗递给谢灿,谢灿轻声道了句谢,正要去接那药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换掉了,惊恐万分,抬头看向少年。 少年不好意思挠挠头:“……是我阿嫂换的啦……不过你是我从芦苇荡那里捡来的,如果你要我负责的话,我娶你也没关系。” 谢灿这才接了药碗,敛着眸子道:“多谢你……我不用你负责的……” 少年倒也很是大方,看着谢灿喝完了药便收了药碗离开了。 谢灿靠在床上,看着那有些斑驳的屋顶,还觉得自己像是刚刚做了一场噩梦。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会稽王府上度过了难熬的两个月,看看自己的双手似乎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少年又端了另一碗药进来,对她说:“我看侬身上曾经中过毒呀!还有你的右手,沾了水,恐怕是要废掉了。 ” 谢灿拿了那药碗,这味道倒是极为熟悉,似乎曾经在会稽王府,照顾她的御医用的也是这个方子,右手果真是怎么也抬不起来,肩膀剧痛……谢灿这才确信那在会稽王府、原来的越宫中发生的一幕一幕都是真真切切的。越国……确实早就亡了。 她顺从地又喝完了那碗中的药。 少年赞叹了句:“侬蛮厉害的嘛,这药那么苦就这样喝下去了。” 谢灿抬眼看那少年,这药她在会稽王府喝了快两个月了,早已习惯了。 少年收了碗,坐到一旁,问她:“侬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怎么漂到这里来了。” 谢灿垂着眸子,她叫什么名字?住哪里?她该怎么回答他? 少年见她沉默,正了正脸色,严肃道:“我总得对我的病人负责!” 谢灿抬眼看了看他,终于说道:“我叫……康乐。” 她差点忘了自己的这个封号了。这个封号是谢昀登基时候赐给她的,可惜还未来得及昭告全国,国就破了。知道这个封号的也就是宫中的那些人和死去的谢昀了。 谢昀说他想她康平长乐,因此赐她为康乐长公主,可惜她这辈子注定无法康平长乐了。 “哦,阿康啊。”少年点点头,“那你住哪里?” 谢灿的泪水突然涌了出来,住哪里,她的越宫早就被苻铮鸠占鹊巢,成为会稽王府了! 少年见谢灿哭泣,倒是没怎么慌乱,上前递上一方手绢:“算了我不问了,可是我过几日要出发去历城,看顾不了你几日,你总得自己回去。而且你的手……”他看了一眼谢灿的手臂,右肩上的那个伤口似是被武功极高的人用枪洞穿,看伤口的形状,那枪镞似乎是齐国人所用的武器。 历城? 谢灿蓦然抬头看向他,这个人去历城干什么! 25.024 024 谢灿端了药碗,装作毫不在意问道:“公子去历城做什么?” 少年不假思索答道:“求学。青州名医张量子广收学徒,我师傅让我去历城学习齐国医术。”说着这话,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谢灿嘟哝道:“齐国医术那么好么?”她记得齐国被氐人统治,医术、农业等民间产业大都不如的江南,为什么还有越国医士想要去齐国求学呢。 少年说道:“齐国医术总体来说并不怎么好,但是张量子却是当世名医,江南能和他比肩的医士不多的。他现在广收学徒,正是一个好机会。”他有转头看看谢灿,“我过两日就要启程了,在此之前侬还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如果侬想留在这里,还得问问我阿嫂。不过我或许可以求求看我师傅,请他留你做助手。” 留在此地肯定不是个好选择,苻铮的人早晚会查到此处,或许可以去会稽山阴投奔外公,可是王家的人大概以为她早已死去了。而且苻铮……他大概也会想到自己回去会稽山的。 如此说来晋安也不能去。 那么北上呢? 她看了一眼那个少年,说:“我想去北边投亲……你能带上我么?” 少年说:“去北边投亲?” 谢灿想了想,说道:“恩,我有一家亲戚在沧州。”她对北方并不熟,只记得谢昀同她提过沧州。 少年很是惊讶她竟然有沧州的亲戚,说道:“那是在北魏啊,侬一个人去,伤那么重,走得了伐?” 谢灿垂着眼睛,说:“麻烦你带上我,到了历城之后我再做打算。” 少年爽快答应了:“这样也好,你跟着我。你身上的毒要完全除去还需要些时日,肩膀上的伤也得疗养很久。我把你带在身边也好调理。你就乖乖给我试方子,就当报酬好了。” 谢灿点点头,不就是试药么,只要能离开会稽郡,这点又算什么呢。 少年便很满意地说:“好,那我带你去历城,那你这两天要准备准备。不过到了历城我就没法帮你了,你要往北就得自己去了。” 谢灿点点头说:“没有问题,到了历城之后我就不会再麻烦你了。” 少年说:“好,对了,我叫颜珏。一会儿我让我阿嫂给你准备点衣物,你也不好就这样出门。” 谢灿谢过了他。颜珏又走过来给她把了把脉,说:“你这样的身子确实不大好上路,你的伤口很可能会裂开,你自己路上也要注意些,晓得伐?” 谢灿咬着下唇,半晌才说:“我不怕这个。” 可是当日晚上,会稽王府的追兵便搜查到了此地。 谢灿同颜珏的阿嫂正在整理衣物,颜家阿嫂的身材和谢灿差不多,便有许多衣物是谢灿能穿的。她看谢灿救回来的时候,衣着不同凡俗,怕谢灿看不上她的衣服,便尽是挑了些好的出来。 谢灿是要出逃的,怎么穿得了华贵衣物,她连她原先那件衣服都让颜家阿嫂收了起来,要么裁了给小侄子做衣服,总之不能拿出来叫人看见。 颜家阿嫂虽然是乡下女人,但是还是很识大体,点了点头便将那华贵的布料收了起来。这个时候,小院的门被敲开了。 “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落水女子?” 一队官兵闯入不大的农家小院。 谢灿在内室听见了这个,心都提了起来。颜家阿嫂也拿狐疑的目光瞧着她。谢灿尴尬笑笑,耳朵却竖起了听那外面院内的动静。 是颜家大哥出去接待的官兵:“官爷找人?” 那为首的官兵说的是越国话,似乎并不是齐人:“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昨日王府大牢中逃出一个要犯!” 谢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官兵的架势,一看就是苻铮派出来的人,她转头看看颜家阿嫂,手心中满是冷汗。颜家阿嫂也发现了她的异常,问她:“是找你的伐?前几日听说有舞女在王府宴会上刺杀王妃,还说出了王妃卖国的事情,是你是伐?” 谢灿不知道点头还是摇头,僵立在那里,心中只想着,若是被苻铮捉了回去,将会受到怎样的待遇? 她看了一眼谢家阿嫂,咬了咬牙,横竖都是死,总不能连累好心救她的颜珏一家。 她提步准备出门,颜家大嫂一把将她拉住:“别出去,要是插上来了,就说你是我远方的表妹,摔断了手。” 谢灿心头一动,正想道谢,却听到外头一句:“没见过。” 是颜珏的声音。 她一愣。 那官兵是认识颜珏的,见到颜珏出来,笑道:“啊,是颜医士!您没在钱唐么,郑老医士可好?” 颜珏笑道:“我师父让我去历城向张量子求学,所以我回来准备准备,夫人和小公子现在如何了?” 官兵的语气瞬间就软了下来:“承蒙颜医士照顾了,内子和犬子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您一离去,内子和犬子要是有个什么三灾五病的也不知道找谁去看……” 颜珏笑道:“又不是不回来,何况钱唐城中名医也不止我师父一家。” 谢灿听闻他提到郑医士,才恍然想起,难道颜珏师从的是郑博厚老先生?那可是钱唐城中的名医,也颇有风骨,前越时皇室曾想让他入宫为御医,可是他说前越皇室骄奢淫逸,不堪为主,直接隐居富阳,拒不入宫。在谢灿心里,这是一个极为让人尊敬的老先生。没想到颜珏竟然是他的徒弟。 院中官兵和颜珏又寒暄了几句,颜珏问过官兵家人的病情之后,又给了一个调理用的方子。 那官兵连声道谢,又说:“我还有任务,这便告辞了。”于是领着自己的一队人马从院中撤了出去。 谢灿双腿发软,手扶着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 官兵走远之后,内室的房门突然被打开,谢灿扶着门框,抬头便看见颜珏的脸,那张脸极为白净好看,鼻梁挺直,眉飞入鬓,薄唇轻抿住,那一双幽暗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谢灿心虚移开目光,退回了屋内。 颜珏并不进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谢灿之后,终于开口:“你——” 26.025 025 谢灿垂了头,她晓得谢灼出卖江南布防一事已经传遍钱唐,她也不枉受这么重的伤。可是如今要承认自己是从王府天牢中逃出的要犯,却依然十分艰难。 可是颜珏话锋一转:“你整理好了么?” 颜珏竟然没有问她追兵的事情? 她低着头轻声道:“差不多了。” 颜珏说:“好,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东西都准备好,别落下什么。”又转头对颜家阿嫂说:“阿嫂,你给她准备几件秋冬的衣服,等她到沧州可能就冬天了。” 颜家阿嫂点点头,便又从柜子里翻出了几件夹袄。谢灿不好意思地选了一件。 颜珏见她整理的差不多了,便离开了。 两日后,两人准时启程。 先是步行到村中,租了一辆牛车。坐了整整一日牛车之后,两人便抵达丹徒渡口。 因为是郑医士的弟子,又持有郑医士的介绍信,颜珏在过关卡的时候都十分顺利,但是到了丹徒之后,却不得不慢了下来。 自苻铮夺下江南之后,原来的江南越国土地,以浙水为界,分为两半,浙水以南为会稽郡,由苻铮这个会稽郡王辖制。浙水以北并入江北原先齐国的部分土地,改称为扬州郡,不设郡王,而设郡守。由于广陵在之前就属于齐越边境上的大都市,本来就有很多齐国人在此地行商旅居,待得苻铮攻破越国之后,原本住在江北的一些齐国贵族觊觎江南肥沃土地,纷纷南下,在广陵置地,那些齐人大都来自兖州,不消两月,广陵中齐国人聚集的地方就有了“南兖州”的诨名。 在离广陵丹徒渡口还有三十里地的一个客栈里,挤满了人。说是客栈,不过是个用雨棚围起来的茶肆罢了,送颜珏和谢灿的车夫到此便停住了,要求他俩下牛车步行进城,因为广陵已经禁止任何越国私人车辆进入了。 谢灿的身子还是不怎么好,又由于坐了一天牛车极为劳顿,下车后脸色惨白,步伐不稳,伤臂被敷上麻药,疼痛倒是轻了不少,但是仍然不能动弹。由于在车上没法煎药,颜珏下车进了茶肆便去找掌柜借陶锅。 谢灿单手揣了自己和颜珏的包袱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她原本是娇生惯养的公主,从来就没有在路边随便坐的时候,可是一路劳顿行来,她已经看透,自己不能再把自己当长公主的千金贵体了,长公主谢灿早就为了自己的荣耀殉国在越宫之中,现在她不过是个名叫康乐的孤女罢了。 她灰头土脸地坐在道路旁边,有眼尖的顾客看见了她,不怀好意地笑笑:“小娘子生的不错。” 她缩了缩头,抱着包袱挪了挪位置,那人却很喜欢她这般反应,越发凑上前来:“小娘子从哪里来,去江北做什么呀。啧啧,瞧着生的细皮嫩肉的样子。”说着竟然伸出手来,似乎想要在她的脸色摸上一把。 谢灿何时受过这等折辱,就算是在大牢之中,苻铮对她也还算客气。可是如今面前这人丝毫不懂得礼义廉耻。 她袖中一直藏着一支木钗子,是颜家阿嫂在离开时所赠,她将钗子藏在手里,预备那人的手真伸过来的时候,直接扎下去。 没想到那人的手却被一个陶锅给挡住了。 颜珏及时回来,将谢灿拉向一边,对那登徒子说:“别对她动手动脚的。” 那人见到颜珏回来,嘿嘿笑笑,又看了一眼谢灿,就转身离开了。 颜珏转过头来问谢灿:“你没事?” 谢灿摇了摇头。 他又问:“阿康,你刚才是想刺他?” 谢灿低着头,将那钗子不动声色藏到身后,可是却没能瞒过颜珏的眼睛。 他摇了摇头,从谢灿手里接过两人的包袱,领着谢灿到茶肆的后厨去,一边走一边说:“你要刺他的话,就要先刺眼睛,不一定要刺到,但是他肯定会躲,刺手,反而没用。你手里那个木簪子,刺在他手上,说不定人家还觉得你在给他挠痒痒。” 谢灿诧异地抬头看向他,他刚才是在用那么淡定的语气教她怎么伤人么? 颜珏接收到了谢灿的眼神,回过头来笑笑:“如果你觉得太血腥了,我也可以告诉你几个穴位,敲上去让人麻痒无比,那人肯定不敢再来造次。” 谢灿笑笑:“好啊,那你教我。” 颜珏拿了锅,道:“先给你把药熬上。如今从广陵渡口走还要排队,现在船只数量有限制,每日从丹徒出发渡江去广陵的只有三艘大船和六艘小船,私人的船只全部停运,我们恐怕要等到十五之后才能轮到渡江了。” 谢灿看了看茶肆外的人头攒动,问:“那么多人渡江?” 颜珏说:“我也不知道为何,听说是扬州郡大兴土木建造城中城,广陵丹徒一带广征越人劳工,九月还要再征一次,广陵本来被屠过城,就没剩几个人,大部分劳工都是从丹徒出的。船都给丹徒劳工坐了,私人想要坐船就得排队。现在渡口查渡船查得特别严,排队都排到这里了。” 苻铮拿下江南不过两个月的时间,齐国人就这么急着在越国地界安营扎寨? 原本王秀的父亲,丹徒守将王据如今降齐,可是他拼死守护的丹徒百姓现在依然在齐国奴役之下。丹徒未遭到屠城,可是如今却依然水深火热。谢灿实在是无法分辨究竟是屠城被杀好还是如今沦为奴隶好。 她遥望了下人头攒动的官道,叹了一口气。大约是苻铮将京口、广陵布防的疏漏告诉了齐国皇帝,齐国皇帝为了堵住当年被前越皇室挖下的窟窿,要赶紧建立起江北的布防。这道天险,向来易守难攻,若是越人从南边反攻回来,可能不消一日就能将江水封锁,将苻铮围困在会稽郡里,使得江北援军难以南下,所以齐国只能先把江南的青壮劳力全部征起来,将越人复国的可能抹杀在襁褓之中。建设城中城,恐怕只是幌子。 可是很快就要秋收了,田里缺了人手,该怎么办呢?她虽然不知道治国之道,却也懂得,若是秋收无人在田中,民间必然□□。 官道上突然有人高喊:“开渡口啦!”人群陡然沸腾了起来。 27.026 026 谢灿也站起身来去瞧。 颜珏蹲在药炉边上,头也没抬:“渡口开了也没用,坐船是要先到丹徒城内领渡江券的。” 竟然这么麻烦?那什么时候才能渡江去? 渡江之后便是原来的齐国领地,苻铮说什么也应该想不到自己会躲到江北。她朝北方望了一眼,那边便是异国……如今她如同风中飘萍,无依无根。南望越宫,那已经是人家的会稽王府了。 她也蹲回了药炉边。 官道上的人流开始慢慢朝着渡口移动。 两人在茶肆待到下午,官道上人渐渐少了些,可依然十分拥挤,颜珏和谢灿休息得差不多了,也随着人群慢慢朝着丹徒广陵渡口方向走去。 谢灿一路走着,一路看着脚下的土地,这片土地不到半年前刚被齐国铁骑践踏,泥土里深埋着将士、平民的鲜血。而那些牺牲,竟然都是她的好姐姐,越国的好公主谢灼,一手造成! 她面无表情地朝北走着,颜珏看了她一眼,默默拿过了她手中的包袱。 谢灿原来在宫中从来没有走过那么多路,何况现在身子又弱,走起路来慢得像是乌龟,走了不到二里地,便腿脚发软,足底磨起了水泡,让谢灿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两人只走到天黑,连丹徒城的城墙都没摸着。 天黑宵禁,丹徒城门关闭,再怎样都无法进城了,两人只能随便寻找地方落脚。幸好已经进入城郭,颜珏带着她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一脸的警觉。 颜珏说:“阿嫂,我们要往丹徒城内去,但是现在晚了城门也关了,能不能投宿一宿?” 开门的阿嫂看了看颜珏和谢灿,有些为难:“不是我不想让你们住,而是我们家房子实在是太小了,而且,已经有人……” 谢灿有些失望,她拉了拉颜珏的袖子,想要离去。她实在是不愿意麻烦别人。 颜珏却没有理会她,继续说道:“阿嫂,我们只要有个能挡风遮雨的地方就可以了,不会占你们多大房间的。” 这家阿嫂朝着屋内看了看,道:“真的是……我们家刚刚收留一个重伤的人,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晚,你们要再住进来……” 她是怕给颜珏谢灿两人招晦气,以为这样一说,颜珏和谢灿定然会离开的,可是颜珏却是个醉心医术之人,一听房内有伤者,顿时两眼放了光:“受伤?阿嫂,我是医士,如果有伤者的话,我可以来瞧瞧的!” 谢灿知道颜珏的医术很好,作为郑老先生的弟子,恐怕很多人想请他看病都不得。她见这家阿嫂的面色有些松动,便也说道:“是的,我家阿哥的医术很好,若是能帮上忙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阿嫂听了,这才将门完全打开,让谢灿和颜珏进去:“唉,今日里是什么日子,都往我家里赶。” 谢灿连忙上前微微鞠躬,道:“麻烦阿嫂了。” 那女人见她气度不俗,谈吐不凡,便也不再说什么,将颜珏和谢灿往伤者住的房间引。 伤者被安顿在后院一间昏暗的小屋子里,颜珏打开门,一股**的腥气冒了出来,他皱了皱眉头,站在门边对谢灿说:“阿康,你别进来了。” 谢灿知道里面的人伤的一定不清,颜珏不让她进去,她也不去添乱了,便点点头。 这家阿嫂将她带到客房,给她倒了杯水。谢灿这时候才发现,这户人家竟然只有阿嫂一人。她好奇问道:“阿嫂,后院里那个伤者,是你什么人啊?” 阿嫂说:“我不认识他,他前两天早上倒在我家门口,我看他可怜,给拖回来的,就当行善积德了。” 这家阿嫂说话刻薄犀利,心底却是极为善良,谢灿笑了笑:“阿嫂你家就你一个人啊,男人们呢?” 阿嫂顿时有些丧气:“早半个月就过江做生意去了,现在这个村子里的男人基本都走空了,反正丹徒现在也是留不得人。若是留到九月,就要被征工征走了。我儿子半个月前就被征工了,他们这帮齐人,啧啧,直接就闯进家门来,抓了人就走……现在我儿子都没有音信!”说着便抹起泪来。 谢灿连忙柔声安慰:“阿嫂,你儿子会回来的。” 阿嫂却哭道:“若不是我男人那日正好在外头,也要被捉去了。” 谢灿皱了皱眉:“他们征工都不看是哪家的么?原先不都是每户只出一个男丁便好?” “那是越国的时候!”阿嫂的眼泪越发止不住了,“现在的扬州郡守把我们这些越人不当人看,征兵的征工的人整日里在江南游荡着,看见是个越国男的就都抓走,村里头男人都跑光了……我可怜的儿子啊,齐人在广陵是要修铜墙铁垒么,捉那么多人去!” 谢灿的目光变得幽深,现在齐国的了越国的土地,却把原来越国的国民当成奴隶对待,这般下去,早晚越地会反。 她喝了点水,继续安慰哭个不停的阿嫂:“阿嫂,你的心肠那么好,你的儿子总是会回来的。” 阿嫂也点点头,抽抽搭搭地说:“是啊,所以我现在发誓多做善事,求老天保佑我的儿子……”她说着便双手合十祷告起来。 谢灿见她虔诚,不由自主也跟着她祷告起来。 一,希望这位好心阿嫂的孩子能够平安归来。 二,希望自己可以顺利抵达沧州,躲过苻铮的追捕。 两人正在祷告间,颜珏却匆匆跑了过来。谢灿见他手上满是血迹,身上也极为狼狈,吓了一跳:“怎么了?” 颜珏神色凝重,问女主人:“阿嫂,有没有开水?” 阿嫂连忙点头:“有的,有的,我这就去烧。”说着便抹干净眼泪,连忙出去烧水了。 谢灿看向颜珏:“那人怎么样了?” 颜珏咬着下唇,两只手因为沾上了血迹,不知道该如何放,便一直举着,看上去十分滑稽。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怕是撑不过今晚……” 28.027 027 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就要死在她的眼前了? 谢灿只觉得有些悲凉。 她说:“我去看看他?” 颜珏拧着眉:“怕是不太……”那场景太过血腥,小姑娘怎么受得了。 谢灿摇摇头,她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怎么会受不了呢?她说:“我也去送送他。” 颜珏拗不过她,点点头,却还是提醒道:“那你要注意些……” 谢灿点头,提步走向后院。 颜珏给谢灿开了门,那血腥味扑面而来,让谢灿不由皱了皱眉头。可她还是迈了进去。 那昏暗的小房间原本是用作柴房的,但是阿嫂给那个伤者铺了个褥子,让他躺在上面。唯一的光源只有一盏昏暗的菜油灯,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那灯就变得越发暗了。 她走近伤者,伤者被一条旧棉絮盖着,脸色发紫,呼吸沉重,已经是没有意识的状态了,浑身上下散发着腐臭,而身下那条褥子,被他的血水和脓水浸泡,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甚至都有些结块了。 谢灿想捂一下鼻子,可是一想到这样对伤者不敬,又强忍住了。 伤者的脖子上一道青紫的瘀痕,蜿蜒狰狞着直延伸至被子以下被盖住的部分,谢灿在心中默念几句无怪,小心伸手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颜珏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做,可是当他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谢灿将那被子的一角掀开,便看见从伤者的右侧的锁骨开始,一道深深的伤口横向朝着心口劈去,还在渗着血和脓,颜珏应该已经处理过了,剔除了上面的腐肉,但是还没有包扎,整个伤口敞开着,仿佛一张血盆大口。 她转头看向颜珏:“怎么伤的如此重?” 颜珏以为她这样的弱女子,看上去又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竟然能忍受这样的场景,很是惊异,却还是说:“看着像是钝器所伤,很有可能是鞭伤,用那种带倒刺的鞭子,很容易就将人打成这样。” 谢灿将被子盖了回去,冷着脸:“是谁那么狠心?” 伤者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罢了,一张脸稚气未脱,生命却要就此消逝了。虽然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以为自己已经看破生死之事,可是看到眼前这个少年,她还是不禁有些悲伤。 颜珏的脸色非常不好:“若是只有这样一道伤口便罢,努力一下总归能抢救回来,可惜他身上的伤口实在是太多了,像这样的,背上还有几道……” “我们就只能看着他……”看着他死么? 颜珏看着谢灿的脸,说:“作为医士,我定然会尽力抢救,可是能不能救回来,要靠他自己。他身上的伤口太多,大多都已经化脓感染了,我的把握不大。” 谢灿看了一眼躺着的少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她的弟弟也才十三岁,因为母亲也是不受宠的嫔,在宫中受到欺压,长得极为瘦弱。烺之没有回来的时候,她和四弟弟最为亲热。现在他也跟着父皇逃去了晋安,俯首称臣了。 她看向颜珏:“那你还是会努力救他的对么?” 颜珏点点头:“这是医士的基本素养。” “我能帮你么?”她的目光有些期待。 颜珏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好,如果你敢的话,可以帮我处理下他的伤口,他的伤口太多了,我一个人做不过来。”看她那样子,想来也是不怕的。 谢灿点点头,问道:“我要注意些什么?” 颜珏给她指导了一番。 这个时候当家阿嫂将热水送了进来,颜珏将伤者身上的被子掀开,谢灿这才发现,不仅是肩膀上,腹部、手臂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伤口,都和肩膀上那一道几乎一样,可是有些颜珏还没处理完,周围或发白发青,或是乌黑腐烂,散发着阵阵恶臭。 阿嫂叹了一声:“造孽!”便掩了脸出去了。 谢灿却被所见的景象震惊,她从未想到一个人的躯体可以承受那么大的伤害,这个少年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了,都是翻开着的伤口,留着血迹和脓水,有的伤口甚至可以看见有蛆虫。 若是躺在这里的是她的弟弟……她有些不敢想象了。 颜珏从随身的医疗包中抽出一根签子,用油灯烤过了,探入那人的伤口,将那蠕动的蛆虫挑出来。 因为伤口被刺激,那少年几不可闻地□□了一身,极为微弱。 谢灿却听见了,连忙抓住他的手,安慰说:“很快就好。”也不管那人是否可以听见。 颜珏很快地将一片的伤口处的蛆虫剔除干净,又取了一把精致的小刀去刮腐肉。谢灿只在书中看到过刮骨疗伤,看那文字描述并没有什么感觉,这一次却亲眼看见。那刀锋锋利,划过伤口,带下来薄薄一片腐肉,糜烂着的,泛着令人生厌的黄色。 谢灿强忍住自己的不适,用开水烫过的毛巾去擦拭那流下来的血。 处理伤口的活很细致,谢灿现在又只是左手能动,两人做了很久,阿嫂也进来换过几次水,每次都只能叹息着出去了。 伤者的脸色越来越灰败,而背后的伤口还根本没有处理。何况他的体温很高……生还的机会简直渺茫。 谢灿第一次感觉到生命在她手底下的流逝。 那时候国破,她同烺之共饮毒酒,心情是坦然的,她只觉得像是在同国君共赴一场盛宴,仿佛浑然不知道生死的区别。刺杀谢灼那日,她被钉在地上,血流不止,齐国人的箭矢就架在她的头顶,她却觉得仿佛得到了救赎。而如今她和烺之天人永隔,自己活着从会稽王府逃出,却害怕起死亡来了。 她处理着伤口,不时又会去握一下伤者的手。他的手极为瘦,明明是个少年,手仿佛比女孩子的还要小。因为发烧,他的手烫的吓人。 终于颜珏将正面的伤口全部处理完毕,用草药敷上了。因为是赶路,他身上带着的伤药并不多,而现在天色已晚,根本没有地方去找药来。 他想了想,便去向阿嫂讨了一坛烈酒。幸亏江南素有酿酒习俗,阿嫂家还剩几坛,听说可以救人,就全拿来给了颜珏。 颜珏将烈酒浸透在毛巾之上,按压向了那还未上药的伤口。 烈酒浸入伤口,只激得那少年在迷迷糊糊中不住颤抖。谢灿知道他疼痛难忍,连忙紧紧捉住了他的手。却听见少年轻轻地说:“疼……阿姐,我疼……” 谢灿只觉得眼泪就要涌出。 自亡国以后,她以为她不会再哭了,可是听见这陌生的少年无助而虚弱的喊声,只觉得鼻子上的酸胀根本忍不住。 她将少年干枯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脸色,轻轻说道:“别怕,阿姐在这呢……” 就好像殉国那日,□□侵蚀着她的意识,五内具焚,她轻声呼唤:烺之哥哥,我疼。 迷迷糊糊间有个声音说:“别怕,我在这呢。” 殉国的时候他陪着她的,可是她现在却一个人苟活于世了。 29.028 028 少年还在昏迷中不断呼痛,而谢灿只能抓紧了他的手,将那脏脏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手掌很烫,很粗糙,又很瘦弱。少年全无意识,可是那只被谢灿抓在手里的手却反手紧紧握住了,仿佛从谢灿的手中可以获得生命的源泉。 颜珏终于将所有伤口处理好,而少年的嗓子早已经沙哑。谢灿端了茶来沾湿了他的嘴唇,可是少年一点知觉也没有了。 “他能活下来么?”谢灿拧着眉头看向颜珏。 颜珏目光深沉:“不知道,要看他的造化了,如果能挺过今夜,存活的概率还能大些。” 她看了一眼少年灰败的神色,说:“要人守着么?” 颜珏有些诧异:“你要给他守夜么?”看谢灿一副大家小姐的形容,不像是能经得起熬夜的人,她竟然主动提出要服侍一个将死的病人?再者她肩膀上的伤极为凶险,她自己也是一个伤患,又是坐了两日的牛车,都没有好好休息。 谢灿说:“若是他在夜里……没人陪着,他会很伤心的。”她的手被少年牢牢抓住,那温度还是很烫,若是凉下去了,她也能很快发现的。 颜珏看着她坚定的神色,有些无奈:“你陪护过病患么?” 谢灿摇了摇头。她自小金枝玉叶,怎么可能做过这等苦差。 颜珏叹息一声:“入秋了,夜长露重,你还是别逞强了。”省得浪费他本就不多的药材。 谢灿很是固执,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固执。 颜珏看向她,淡然道:“你的身子未大好,现在这样等同于是浪费的心血。你回去休息,我来看着他。” 少年的手依然紧握着谢灿的,不曾松开分毫,谢灿想是不是还有可以转圜的余地,抬眼看了颜珏,一双眼睛里满是恳求。 颜珏知道她心意已决,多说无用,便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油灯明明灭灭,谢灿单手拿了湿巾,将少年额头上的汗水缓缓擦尽。 当家大嫂给颜珏整理出了一间房间,颜珏放心不下谢灿,也没有去睡,陪着守着。 到了后半夜,那体温缓缓降了下去,谢灿的心也渐渐提了上来。好在最后没有变的冰冷,倒是恢复如常了。 破晓时分,谢灿的头有些重了,晃了晃神,眼皮子直打架,她的身体本就就极为虚弱,旅途劳顿,方才帮着颜珏处理伤口又耗费了不少心血,早已支撑不住。幸好那少年的面色终于红润了些许,不再像夜里那么灰败得可怕,她才有些放心,正准备离去。 那少年蓦然睁开了眼睛。 那一双眼睛浅褐色,像是一头饥饿的独狼,谢灿吓了一跳,她的印象里,有这样颜色眼睛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苻铮。 难道说他也是氐人? 可是他的面部线条柔和,带着江南人特有的纤细,昨夜发烧说胡话的时候,说的也是越国的语言,不像是齐人。 少年眼睛盯着屋顶看了半晌,才愣愣转了过来,又将谢灿准备抽走的手给捉住了:“阿姐……” 她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并没有什么神采,心中一冷,莫不是回光返照? 少年只唤了一声,便又昏睡了回去。 这动静惊醒了一旁打盹的颜珏,他起身走了过来,摸了摸少年的额头,又把了把脉,赞叹了一句:“命真大。” 这么说是救活了? 她惊喜看向颜珏。颜珏倒是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神采,点了点头说:“好好将养着,伤口再不发烧,应当是性命无虞。” 他看了一眼谢灿苍白的脸色,连唇瓣都已经开裂起皮。他继续说道:“阿康,你先下去休息会儿。他已经没事了。” 谢灿左手被少年紧紧抓住,无法脱身,她点了点头又尴尬地看了看捉着自己的少年。 颜珏上前,将少年手指掰开。或许因为血液开始重新流动,少年的手指不似之前那般僵硬了,软软松开被抓了一夜的谢灿的手。 谢灿白细的左手上留下了三个浅浅的指印,带着血污,颜珏拿了湿巾细心擦尽。 阿嫂走过来带着谢灿到她的房间里头,帮谢灿更衣。看到谢灿打着绷带的右肩,她也是倒抽一口凉气:“小姑娘怎么伤得那么深!” 谢灿尴尬笑笑:“走路不当心,摔的。” 阿嫂解开她的绷带说:“你阿哥叫我给你换下药,我也不懂怎么弄,就给你随便弄下。” 谢灿点点头,绷带解开,阿嫂看着她那狰狞伤口,更是吓得颤了声音:“摔能摔成这样?” “……正好磕在桩子上头。” “造孽!差一点就到脖子了,那还不得没命!”阿嫂一边叹气,一边将新药敷上,然后重新给谢灿裹上绷带。 谢灿拉好中衣,躺下去,很快就陷入昏沉梦境。 梦中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一片迷迷蒙蒙的,只听见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叫着:“阿姐!” 谢灿回头,少年看不清容颜,身量瘦瘦小小的。 她问道:“阿昊?”谢昊是她的弟弟,比她小两岁,母亲是一位充华,地位不高。在越宫之中也是备受欺凌,城破之前已经随着越国皇室南迁晋安了。 少年只是唤着:“阿姐!”也不走近。 谢灿手臂一阵锐痛,想要靠近那个少年,却发现自己的双足被泥地阻滞,动弹不得分毫。奋力想要抽身,可是仿佛陷入泥淖,越挣扎,陷得越深。 苻铮的声音反而在黑暗中越发清晰:“灿儿!你是我的女人!” 那带着齐国口音的声音仿佛梦魇。谢灿想要逃却无路可退。 一只冰凉手掌附上她的额头,她大喊一声:“烺之哥哥!”蓦然醒来。 睁眼却是颜珏关切的脸。 “你怎么样?”颜珏将一条潮湿的毛巾搭在她的额头上:“别救活了一个,自己倒是死了。你不是还要去沧州投奔亲戚么?” 谢灿抬起左手来按住额头上的湿巾,面色惨白,笑笑:“没什么,做了一个噩梦罢了。” 颜珏叹了一口气:“你睡了一天了,我白天进城去弄到了渡江券,明日就该启程,你可以么?” 谢灿看向他,眼神晶亮:“尽快走!” 30.029 029 前厅传来零零碎碎的声音,谢灿看了一眼窗外亮起来的灯火。 阿嫂跑进来说:“那个小男孩醒了。” 谢灿喜出望外,掀开被子下床,她穿得单薄,颜珏见状立刻从旁扯了披风给她披上。 谢灿脸上有些发热,但是颜珏好像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只是推着她往外头走。 她低了头裹住披风,也顾不得什么,跑到了后间。 少年已经醒来,半支着身子坐起,正在喝水。见到谢灿进来,抬起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 谢灿心里猛地一震。 在钱唐做了两个月的阶下囚,她见过最多的就是苻铮那双浅色的眸子,泛着灰,长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配着那双剑眉,满满的都是戾气。沾过血腥的人,眼底的那种肃杀是抹不掉的。 而少年的眼睛是清澈的,像是一块上好的琥珀。松脂在地底埋藏千万年才能出的一块。谢灿曾有过一块镶嵌了琥珀的镯子,是少有的珍品,谢昀送的。城破的时候她给了随身的宫女,如今看到少年这双眼睛,仿佛又见到了那只价值连城的手镯。 “阿姐!”少年的声音带着高烧之后的沙哑,浓浓的广陵口音。见到谢灿,他的眉毛微微扬起,好像是真的见到了自己的亲姐姐一样。 谢灿连忙过去,握住他的手,问道:“感觉怎么样?” 少年还有些虚弱,硬是挤出一个笑容:“好很多。阿姐,你的手也伤了。” 她揉揉肩膀,笑道:“不妨事。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为什么伤得这样重?” 少年沉默了一下,将头微微偏过去,眼底一丝落寞。她心头一动,突然想到,若是有旁人问她这样的话,她如何回答?家住何处,什么名字,为什么……肩膀上有贯穿伤。 少年从她脸色读到受伤的表情,以为是他的拒绝让她不高兴,连忙说:“我……叫阿瑰,家里原来是广陵的,屠城……全死了。我活下来,又被征工,受不了了逃出来的。” 谢灿抬起眼睛,少年的眉眼中满是安慰。他拍了拍她的手,说:“阿姐,谢谢你救了我。” 谢灿对上他那双浅色瞳仁,立刻又垂下头去,盯着他那双年幼却又不满茧子的手:“你身上的伤全是被工头打出来的?” 少年呼吸微微一顿,可还是说道:“是呀,那些齐人没把我们当人看,天天做工,一个不满意就打。我被打怕了逃出来的……” 阿嫂拿了吃食走进来,谢灿连忙示意阿瑰别再说。阿嫂的儿子也在广陵修建城中城,她不想让她听见。 颜珏一直站在旁边沉默听着,看到阿嫂进来,走上前去帮忙。屋子里顿时沉默了下来。 谢灿终于觉得气氛有些尴尬,说道:“我们拿了明日的渡江券,将要走了,不能继续照顾你。” 阿瑰一惊,抬起头来:“明日就要走么?如今广陵很不太平……阿哥去了那里,又是越人……” 颜珏这才回头来说:“没事,我是奉了师命北上,他们会看家师些面子。”他将小几在阿瑰榻上放好,又帮他调整了下坐姿,递上筷子。 吃食很简陋,每人两菜一汤罢了,几乎没有肉星子,颜珏和阿嫂已经吃过,谢灿没有,因此阿嫂给谢灿也准备了一份。 谢灿爬到稻草垛子上,坐在阿瑰的脚边,拿着筷子。她右手不能动弹,左手执箸十分不方便,吃得颇为艰难。 突然面前递过来一个青花调羹,里头盛着一小口汤,她抬头,阿瑰目光灼灼,浅色眸子盯着她看,见她抬头,脸色微微一红:“阿姐,我没吃过的……”他将调羹朝她嘴边送了送。 谢灿还未受过如此待遇,少年的调羹举着,放下来也不是,送上去也不是,顿时红了耳根,连带着脖子也都染上了些绯色。“阿姐,我没吃过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谢灿看着他那颇有些期待的眼神,终于张嘴将那调羹含进嘴里。 汤水极为寡淡,却差点将她逼出泪来。她垂着眼睛将那一口汤咽了下去,阿瑰又把手伸过来,拿过了她的筷子。 竹箸带着些特有的香气,夹着几乎没有油水的菜叶递到她的唇边,她张口接住,终于无法吞咽,小声啜泣起来。 阿瑰见她竟然哭了,顿时有些手忙脚乱,连忙伸手来替她擦泪,没想到却牵扯到自己的伤口,立刻疼得龇牙咧嘴起来。 谢灿也顾不上哭了,连忙起身查看他背上的伤口是不是又被扯开了。 “阿姐,我不想你走。”阿瑰突然说。 谢灿的手顿住,问道:“为什么。” 阿瑰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咬了咬下唇,小声说:“因为你像我阿姐那么好看。” 谢灿的手轻轻落到了阿瑰的背上,他遭遇过屠城,恐怕,他的阿姐早就不在了。 她摸了摸他的脑袋,少年的头发很硬,因为征劳工时候被剃光了,现在长出来些毛茬子,短短的,像只小刺猬。“我阿弟也在打仗的时候跟我走散了。”他去了南边。 阿瑰突然转过头来:“阿姐,你做我阿姐好伐?阿哥也是我阿哥,你们别走好伐?好伐?” 谢灿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瞳仁里满满都是期待,连语气里都带了些撒娇意味,她都不忍心拒绝。可是她不能长久留在扬州郡,天高地迥,她能去的地方只有魏国。苻铮总会追上来的,他在晋安找不到她,在会稽山阴找不到她,他总会想到她去了北边,唯有魏国能给她庇佑。 若非无奈,她岂能忍心逃离这满目疮痍的故土? 她抚了抚阿瑰的脑袋,像是在给一只小兽顺毛,阿瑰见她久久不语,目光渐渐暗淡下去:“非走不可么?” 谢灿点点头:“你阿哥,奉了师命前去历城,肯定得走的。你要是伤好了,去历城找我们,好伐?” 少年垂了头,眸子里满是失望:“历城,好远啊,还是齐国人的地方。” 谢灿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往下说,现在哪里不是齐国人的地方?广陵也是,丹徒也是,钱唐也是。 31.030 030 谢灿和颜珏在丹徒不能逗留太久,他们一早就得搭船前往广陵。 离开阿嫂的小院的时候,阿瑰还没有醒,她留了一锭银子给阿嫂,拜托她照顾阿瑰。她随身的银钱不多,都是从钱唐逃出来的时候王秀给的。 丹徒渡口一大早还没有什么人,他们搭乘的是一艘小船,是一批北上行商的丝绸商人租的,擦着京口的边北上。天亮之后运送劳工的船就会出发,商船就没法再走了。虽说是私船,但是上船依然要接受检验。验票的是个齐人,拿了颜珏的渡江券,仔细对了对,又朝谢灿看了一眼。 谢灿有些心慌,来这里一路奔逃,却不知道苻铮到底掌握了她多少行踪。她心想苻铮大概会先去搜索南边的山阴和晋安,可是心里有觉得这样的想法纯属心存侥幸。苻铮是从齐国那么多皇子中杀出来的,心思之深沉并非她能揣测。若是苻铮偏偏就猜到了她北上了呢? 如此一来,她越发觉得验票的那个齐人眼神灼灼,她赶紧拉下兜帽,向后退了一步。谁知这动作越发惹得那验票者的怀疑,他将票紧紧握着不还给颜珏,然后指了指谢灿:“这谁?” 后面突然走来一队整齐的士兵,穿着齐军服饰。见两人在验票处滞留,领头的几个便执枪走了过来。他们是此处□□巡逻的士兵,每天都要抓几个伪造渡江券意图渡江的人,可以按人头数量获得提成,因此看见颜珏和谢灿的神色有些不对,敏锐地上前。 “你们两个,过来。”为首者指了指颜珏。 颜珏的手伸到身后,握紧了谢灿的手。谢灿的手冰冷得不像话。 他握紧了谢灿的手,将她拉到身侧,转身笑道:“这位军爷怎什么事?” “出示下身份证明。”他看了谢灿一眼,眸中满是怀疑。 谢灿只能拼了命地低头。 颜珏从怀中掏出介绍信,递给这位士兵:“军爷,小生是钱唐城中郑德厚医士的弟子,奉师命前往历城求学的。” 士兵看了一眼,私印、公印俱全。“原来是颜医士,久仰令师尊大名!”他又看了一眼谢灿,问道:“这是你什么人?” 颜珏回头看了一眼,将谢灿往身后扯了扯,说道:“这是内子。” 谢灿一愣。 士兵继续说:“让她把兜帽拿下来。” 谢灿顿时心中一紧,她知道她的容貌太过显眼,这个士兵不知道有没有见过她的画像,若是见过,恐怕会连累颜珏。 颜珏尴尬笑笑:“军爷,内子有孕,不宜见风。” 士兵一挑眉:“怀孕的老婆还带在身边舟车劳顿的?” 颜珏说:“我毕竟是医士,能照顾得到她,且此去历城不知何时能回来,我俩成亲没半年,军爷你看……”说着,掏出了一锭银子,塞入士兵怀中。 士兵露出了然笑容,将银两收了起来,挥挥手道:“行了,你们走。” 谢灿握紧了颜珏的手,随他拉着赶快上船。 待到了舱内,她仍然惊魂未定,扯下兜帽,才轻声说道:“谢谢你。到底让你破费了。” 颜珏垂了眼睛,船上人多口杂,他将脸靠近谢灿耳朵,说:“没事。刚才那番说辞不过是权宜之计,你不要顾虑。” 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被人当众说是怀了孕的妇人,到底会有些羞赧,况且颜珏附耳过来时,温热的呼吸轻轻吹拂过她的耳垂,谢灿只觉得自己从脊背上冒出了一连串的鸡皮疙瘩,整个脸都有点烧了起来。 “到底新婚燕尔啊,看着你俩,我都有些想念我家婆娘了。”一个中年男子凑上前来搭讪,他原在验票的时候排在颜珏谢灿二人身后,听到了他们和那个军士的说话,便走过来说上一嘴。 旅途无聊,找个人聊天也好。 谢灿扯了兜帽将脸别过去,倒是颜珏笑笑:“让大哥见笑了啊。” “听闻你是钱唐城内郑德厚先生的弟子?”男子往他们这边靠了靠,问道。 颜珏点了点头。 男子叹了口气:“郑先生为何会让你去历城求学呢。” 颜珏答道:“历城张量子医士的医术闻名列国,家师让我去学些齐国岐黄之术。” 男子说:“那你可得主意了,听闻那张量子虽然医术精绝,可是眼高于顶,座下弟子大都是齐国人,偶尔有一两个魏国学生,皆不出彩,学了没几日就跑回魏国去了。我在齐越两地行商多年,这些传闻听到不少,无风不起浪,怕是你一个越国人过去,也是要让张量子小瞧的。” 颜珏倒是极为自信:“无妨,学生相信以我的医术,能让张量子刮目相看。也不损恩师颜面。” 男子看他这么说,倒也不继续讲下去了,只是说道:“也是,我们越国的医术向来优于齐国,张量子的医术说不定还赶不上郑老先生,你既然是郑老先生的高徒,定然不会和那些北边来的魏国胡人一样。” 小船在江中飘飘忽忽了一个时辰,才堪堪行到对岸广陵。 谢灿下了船回望京口,之间江面开阔,对岸北固山耸立在一片朝霞之中,京口易守难攻,盖因此处江面开阔,北固山眺望北固,横枕大江,石壁嵯峨,雄踞江南,乃是前越江防第一重镇。谁能料到前越三千守军背靠北固,居高而临江,却在一日之内被苻铮突破? 齐人不擅水战,却在京口之役中有如神助。 不,助他们的并不是神明,而是谢灼。 颜珏见谢灿下了船便停滞脚步,目光随她一起飘向北固山上,只觉得风景壮丽巍峨,却不知她缘何竟然红了眼眶,以为是思乡情切,上前安慰:“没事的,我们总能回来的。你说呢?” 谢灿却不知自己何时可以重返越国,如今那篇热土早已经不是自己的家园了。越人被齐人奴役着,谢昀也身死魂断,父皇领着一众皇室对苻铮俯首称臣,成了齐人的奴隶了。 在渡口逗留太久,实在是容易招来盘查,颜珏知道她身份特殊,连忙拉住她:“走!” 谢灿拉下帽檐挡住自己有些发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如今早已不是伤感的时候。 32. 031 031 渡口不少的租车铺子,颜珏带着谢灿走过去询问价格。 商队自己带了马匹自然不需要租车,可是谢灿身子弱,禁不起长途走路的跋涉。 那几个租车铺子前门可罗雀,马匹打着响鼻,车子看上去极破,不过也总比没有好。 “店家?”颜珏走到一家铺子前,连着唤了两声,掌柜才打着哈欠出来,打量了他一眼。 那掌柜长着一张高颧骨的刻薄脸,两片嘴皮子薄薄的,一双绿豆眼扫了颜珏一遍,又扫了一旁戴着兜帽的谢灿,开口问道:“越人?”话语间带着浓重的齐国口音。 颜珏点头:“是,店家,租车要多少钱?” 掌柜一脸的不屑,抠了抠指甲:“去哪?” “历城。” “越人去历城?”他看了一眼颜珏,指了指最破的那辆车,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二两银?” 掌柜摇摇头:“二十金!” 这简直是抢劫!谢灿握紧了拳头,上前一步意欲同掌柜争辩,却被颜珏拦住。 “店家,怎么那么贵?” 掌柜的绿豆眼在谢灿身上逡巡一遍,冷冷说道:“嫌贵,走着去咯!越人还坐什么车啊?”说罢抠了抠指甲,仿佛在赶苍蝇一般,“没钱一边呆着去,别挡了我做生意。” 谢灿终于忍受不住,甩开颜珏的手:“你怎么做生意的?有谁出门会带二十金,你分明就是不想租给我们!” 掌柜看了一眼谢灿,她抬起头来,原本被兜帽遮住的脸露出了真容,一张倾国绝艳的容颜。掌柜立刻露出了一个猥琐的笑容:“小娘子长得不错啊,若是你肯陪陪我,自然十两金也可以的。” 谢灿死死咬住下唇,她从未受过此等侮辱,手中木簪子差点就要出手了。 颜珏立刻拉住她的衣袖,冷冷对掌柜说:“既然店家不肯租,那就算了。我们自然会去找别家!” 店家依然在抠他的指甲,翻了一个白眼:“呵,告诉你,这里的铺子,肯租给你们这种越人的也就我了。” 谢灿紧紧握住拳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掌柜。掌柜挑了挑眉:“怎么,小娘子?” 颜珏上前一步,直接扯着谢灿转身离开。 没走出两步,就听见掌柜在后头说:“亡国奴还那么娇贵,想坐车?笑话!” 谢灿只觉得眼眶一热。广陵战时遭到屠城,现在全广陵几乎都是齐国人,他们反倒成了异类。 颜珏感受到了她的颤抖,拉住了她,低声安慰:“没事。” 谢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若是谢昀还在,定不愿意看到越国百姓收到此等折辱。 可是现实果然如同那个租车店家所说,一排的租车铺子,一听他们是越人,都是不愿租,还冷嘲热讽一番。纵使是颜珏这样沉稳的性子,也无法忍受。 “算了。”第五次碰壁之后,谢灿终于不能再承受被齐人用那种挑衅言语对待,拉住颜珏,“走就走去。” 颜珏看了她一眼,她身上余毒未清,又带着重伤,走着去确实劳苦,可是坐车……如今广陵哪有车子可以给他们坐。 谢灿松开颜珏的手,自己慢吞吞朝着前方走去。颜珏看她瘦弱的背影,终于握紧了拳头追了上去。 身后渡口突然传来了渡船靠岸的号子,纤夫拉着一艘大船缓缓在渡口停下来,不一会儿,噼里啪啦的鞭声顿起。 谢灿本想离去了,却猛然回头。 一队穿着草鞋,衣衫褴褛的壮年男子从船上下来,整齐排着队,一个个手上都捆着绳索,串成一串儿。 带头的是个齐人,甩着一条鞭子,大声用齐语骂道:“快点!别偷懒!” 谢灿不敢相信地看向颜珏,半晌才问:“这……这是从丹徒来的劳工?” 颜珏看了半天,才重重点头。 谢灿只觉得心头一阵撕裂的痛,比起当日在明渠边,被苻铮用一柄长|枪洞穿还要剧烈,她看着那一串的越国人,不敢相信地再次问道:“这真的是从丹徒来的劳工?” 颜珏拉着她赶紧低头走到一边,给那队劳工让路。 说是劳工,可是这也被像蚂蚱一样串起来的样子,更不如说是奴隶。 一个年轻男子踉跄了几步,领队的齐人顿时一鞭子上去,啪啦一声,皮开肉绽,那个越人一声都没有吭。 反倒是渡口围观的齐人开始叫起好来。 谢灿想到在丹徒阿瑰的伤,他曾经也受到了这样非人的对待? 带队的齐人感受到谢灿盯着他的灼热目光,转过头来,对着谢灿冷笑一声:“看什么看!” 谢灿上前一步,颜珏连忙拉住她,将她揽入怀中,用胸膛挡住了她的眼睛,低声在她耳边说:“别看!” 她紧紧抓着颜珏的衣襟,一双手指节苍白。颜珏挡住了她的眼,却堵不住她的耳,那鞭打皮肉的声音不断传入她的耳朵,那队串成一串的越人在齐人的鞭子下仿佛是一队牲畜。 和他们同船的那队商人似乎早已见惯了这样的场景,那个在船上和颜珏相谈甚欢的大哥走过来,拍了拍颜珏的肩膀:“走,别理他们,他们可不管你是不是郑先生的弟子,说不定也会将你抓去充工。” 颜珏抱住谢灿不住发抖的身体,看向那位大哥,问道:“怎么会这样?” 那位大哥不愿多说,扯着颜珏就要离开:“走了。” 可是谢灿仿佛钉在了地上,半天没有动弹,颜珏正想去拉她,她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推开颜珏,朝着领队的齐人冲了过去。 那人正在教训一个走得慢了点的越人,没察觉谢灿跑过来,冷不防被她一推,一个趔趄。定睛一看,竟然是方才他训斥过的小姑娘,怒上心头,扬起鞭子就朝着谢灿抽去。 “你这个找死的小娘们儿!” 谢灿拔出簪子,朝着那个齐人手肘上的麻筋狠狠一戳。 “啊——”那人发出一声惨叫,鞭子瞬间脱手。 那个穴位还是在丹徒的时候颜珏教的,没想到左手持着簪子还能戳准。谢灿捡起那鞭子,正要回敬一顿那个齐人,颜珏连忙跑过来拉住了她。 “阿康!” 33.032 032 她身上仿佛笼着一团火,让颜珏没有办法睁眼。可他还是冲上去夺下了她手上的鞭子。 一旁那位商人大哥也连忙上前,往那齐人怀里塞了一锭银子,然后扯了两人转身就跑。 谢灿身子单薄,肩膀上有伤,被颜珏扯着,脚步趔趄,几乎要站不稳,连着跑了二里地,颜珏才停下来,怒道:“你干什么!为何如此冲动!” 方才那一幕太过于触目惊心,谢灿大声争辩:“难道越国人就不是人么!他们何德何能可以这样对待越人!” 一旁为两人损失了一锭银子的商人冷笑道:“这位小娘子,你不知道广陵已经是齐国人的地盘了?越人不过失奴隶罢了,一群亡了国的下等人,连国君都投降了——” “国君没有投降!”谢灿怒道。他怎么能说谢昀投降?谢昀死都没有打开钱唐城门! 商人抱着手臂:“好了小娘子,现在还是在广陵呢,等到了历城,有你受的。” 谢灿还想再说些什么,颜珏一把拉住了她:“别给我们添麻烦了。” 她一愣,她这是在添麻烦?难道就要看着越国人这样受到侮辱?广陵一直都是越国的土地,才不是什么南兖州。 商人大哥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过于重了,恢复了柔和的语气,对颜珏说:“兄弟,你的娘子确实刚烈,只可惜现在在齐国这里,越人都是人下人,咱们仗打输了也没有办法。你们两个往后去了历城可得更加当心了。” 颜珏从怀中掏出银两,递给商人大哥,说:“方才让您破费,学生实在是汗颜。” 商人摆了摆手:“罢了,我也能理解,一开始我瞧着齐人这样对待越人也心中不满,看多了也就麻木了。至少屠城时候还留了一条性命,现在还有什么好抗争的。你们两个就当吃一个教训,齐人野蛮,方才那个收了钱就消停了,要是碰上收了钱也不消停的,看你们怎么办!” 齐人确实野蛮!谢灿死死咬着下唇。原以为从会稽王府逃出来之后,天高海阔,看来还是她过分天真。 丹徒的阿瑰,也是因为受不了齐人虐待而逃出的,受那么重的伤。有多少人能够像他一样幸运的逃脱呢,多半是受了重伤,然后死在工地上。那些队列里的越国人,看着年纪也不过和他一般大,屠城的时候没有死,却要在南兖州死去了。 颜珏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好了,不要再去想那些事情了,我们走!” 谢灿甩开了他的手,怒问道:“颜珏,你治病救人,治的是什么病,救的是什么人?他们难道不需要你去救么!” 颜珏说:“我只不过是一个医士,救的是人,可是现在死的不是人,死的,是一个国!你让我怎么救?” 谢灿的心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海底,望向远处有条不紊前进的那一队越国人,齐人挥着鞭子,他们的脸上满是麻木。 亡国才几个月,他们竟然已经沦落至此! 谢灿咬紧下唇,将眼睛别开去,不去看那些人。颜珏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好了,阿康。” 她知道她无能为力,她在苻铮的府邸里都是阶下囚,靠着别人才能勉强逃脱。若不是遇上颜珏,恐怕早就死了,哪里还有命可以前往魏国?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颜珏揽过她的肩膀,他的怀抱很瘦弱,却透着有力的温度,谢灿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感受到胸口的濡湿,颜珏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 颜珏的心跳极为有力,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擦干自己脸上的泪痕:“好了,走。” 她现在也是无能为力了。 两人决定不从南兖州城内走,而是绕过广陵。 郭外,酒旗招展,倒是一个越国的文字。谢灿仿佛见到救星,扯着颜珏飞奔而去。 走到门前,才发现大门紧闭,他俩敲了敲门,也无人出来应声。 颜珏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准备放弃。谁知此时前门突然打开,探出了个高颧骨的妇人,见到他俩,说:“投宿?” 颜珏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钱来。 妇人将门完全打开,瞥了一眼谢灿,说:“只有一间房。” 颜珏有些尴尬,谢灿却上前一步说:“无妨。”如今还能找到越国人开的客栈已经是幸事,哪里还在乎一间两间?何况她早已不在乎这些了,如今她不过是个套着康乐壳子的死人。 颜珏见她爽快,心中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拉着她走进客栈。 这间客栈空间极为逼仄,处处透着一股子霉味,连用品都有些破破烂烂,妇人将他们领上了二楼,开了一间房门,一股子异味扑面而来。 谢灿掩了掩鼻子,微微蹙眉,旁边妇人瞧她这样,冷笑道:“娘子不惜的住呀?” 谢灿连连摇头。 颜珏将她推了进去,说:“内子有孕,只怕是要孕吐了,不妨事。” 妇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好,你们先住着,有事情叫我。”说罢,替他们阖上了门。 那房间里头满是积灰,一吹能飘起来一层,颜珏用袖子擦了擦,腾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然后下楼打了些水,对谢灿说:“阿康,换药。” 谢灿早已麻木,她伤在肩胛骨上,不让颜珏给她换还能谁来换?楼下那个妇人看着极为刻薄,显然是不会乐意,况且此处是广陵,齐国人那么多,她的伤特征太过明显了。她垂下脸来,缓缓张开了领口。 因为今日白天在渡口同那齐人发生争执,她的伤口有些裂开,渗出了一些鲜血,看着极为触目惊心。颜珏想起第一日在芦苇荡中见到她时,那伤口发炎化脓,泛着白,整块骨头被洞穿,看着更加可怕。思及遇到她之后的种种,他的手有些颤抖,可还是稳定下心神,替她将冰凉的伤药敷上。 她不过是他的一个病人罢了。跟着郑老先生学习多年,他看过的女患也数不甚数,早就身心无旁骛。 谢灿闭着眼睛,感受他重新将绷带裹上,迅速将肩头的衣服拉了上来。 34.033 033 颜珏收了药箱子,合衣靠在榻尾。谢灿独自扯了毯子,盖在身上,蜷缩到榻里头去了。虽然几日前坐车,和颜珏都是凑在一道睡的,共榻,倒是头一回。 但是两人这两日舟车劳顿,且之前在丹徒没没能睡上一个囫囵觉,不一会儿就沉入黑甜睡眠。 此番谢灿倒是没有再做什么苻铮相关的梦了,倒是到了下半夜,睡眠清浅,她突然被一阵马蹄声。 颜珏睡得沉,谢灿蹑手蹑脚下了榻,加披了件外套,轻轻打开门。 客栈是两层楼的格局,客房都在二楼,一楼是大堂,二楼出了房门就是走廊,向下正对着大门。老板娘也被这阵喧闹吵醒了,披了一件衣服去开门。 敲门的是个穿着蓑衣的彪形大汉,带着一顶斗笠,看不见脸,他进门都没掀开斗笠。老板娘探出头去左右看了看,才关上了门。 大汉见老板娘关上了门,放下手中的东西,黑暗中谢灿看不分明,可是那长条的物件仿佛是武器。她捏紧了披风。 老板娘点了一盏昏黄油灯,坐到桌前,和大汉窸窸窣窣地谈论着什么,两人声音压得很低,谢灿实在是听不清楚,可是直觉告诉她似乎有危险。她放轻了脚步退回房间,轻轻阖上了门,插上门栓。 颜珏还在熟睡,呼吸平稳。 她上前单手推了推他。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依然是漆黑的,刚要问她何事,却见她一只手指放在唇前示意他噤声。 “我刚才瞧见进来个大汉,长得人高马大的,老板娘不知道现在在和他说些什么。那么晚了,我总觉得有些蹊跷。”谢灿压低了声音说。 颜珏清醒了些,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似乎真的有人在低语。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将耳朵覆在门上继续听了一会儿。 “怎么样?”谢灿凑过来问。 颜珏皱眉摇了摇头:“不知道,听不大清。” 突然楼梯响起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听着像是那个大汉上楼了,谢灿身子一僵,可颜珏立刻拉住她,扯了两人的包袱,环视了一圈整个房间,推着她趴回榻上,将装钱的包袱塞到了她的怀里,吩咐她压住。 谢灿单手死死抓着那只包袱包在怀里,颜珏又躺到了她的身侧,扯了毯子将两人蒙头盖住,然后在她耳边问:“我教你的几个穴位你还记的的?” 谢灿点了点头。 颜珏将她又往榻里头推了推,摸出白日里被他没收的那支木簪子塞到她的手里。 嘎吱嘎吱。 脚步声越发地近了,他俩所住的乃是第一间,首当其冲。 门栓发出了咔哒一声响声,突然飘进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颜珏一惊,立刻吩咐谢灿:“别呼吸!” 谢灿慌忙捂住口鼻。 过了片刻,啪得一声,门栓掉到了地上,谢灿一惊,整个身子不住地颤抖,颜珏连忙按住了她。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越人开的旅店,竟然是家黑店!谢灿慌忙将放钱的包袱塞到了自己上衣的下摆里头,死死护住。 大汉缓缓走了进来,依稀还能听见一个女人的脚步,想必是那个老板娘。 两人先是来到桌前,桌上还放着一个包裹,里头是一些草药和衣物,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谢灿听见那包裹被打开,男人翻了翻,呸了一口。她慌忙扯紧了颜珏的袖子。颜珏低了低头,黑暗中他看不见谢灿,只能感觉她的发丝擦过他的鼻尖,两人靠得太近,谢灿颤抖的频率他感受得一清二楚。 “没事,那个女的长得特别好看,男的也细皮嫩肉的。” 老板娘压低了声音对那个大汉说。 “瞧着是夫妻的样子?那女的定不是个雏儿的,卖不了多少价钱。”大汉说。 “就那个女的的长相,就算不是雏儿价格也至少是这个数。” 谢灿不知道自己到底值哪个数,但是她清楚明白这间客栈做的是人肉的生意。 颜珏听到那两人压低了声音的对话,也是一震,他原以为两人不过是谋财,他故意留了些碎银子在桌上的包裹里头,两人翻过后见没什么利润就会自行离开,可是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是人贩。 他连忙伸手揽住谢灿的腰。 谢灿颤抖着缩在他的怀里,突然摸到了藏在衣摆下的包袱,里头有郑德厚先生的推荐信和两人的银钱。她连忙将那信封摸了出来,然后从领子里塞进了自己的绷带褶子。 那厢两人没从桌上的包袱里头得到多少钱,又慢慢走到了榻前,老板娘一把掀开了两人的被子,之间颜珏四肢像是八爪鱼一样攀在谢灿身上,而谢灿亦是低着头钻在颜珏怀里,根本看不清脸,她伸出手来推了推颜珏。 颜珏没有反应。 她朝着大汉使了一个眼色,大汉走过来,扯着颜珏的手臂想把他扒拉开,谁知颜珏哼哼了一声,反而将谢灿抱得更加紧了。 大汉皱了皱眉,老板娘压低声音问他:“你不是说你那个药好使的么?” “再来点。” 谢灿慌忙屏住呼吸,然而颜珏死死抱着她的胳膊却软了下去,她不确定是他真的中了迷药还是故意的。 大汉这回成功将颜珏从谢灿身上扒拉开,结果一看到谢灿,便冷冷地说:“她断了胳膊!” 她现在没有穿着罩衫和披风,那绷带缠了两层,一层是在里头,一层是在外头用来固定她的手臂,看其实确实是像断了胳膊一样——实际上同如今的右手也和断了没有丝毫区别。 老板娘上前一步,不敢相信。白日里见到谢灿的时候她穿着宽大的罩袍遮住了手臂,所以她打着绷带也没有被她发现。 “这……”缺胳膊少腿的,就算长得再美若天仙,这价格也得大打折扣。瞧着她的绷带缠得那么得厚,这手多半是要废掉了。 “算了。”大汉上前一步,像是拎个小鸡仔一样将谢灿拎起来,“还是值点钱的。” 谢灿死死闭着眼睛,逼迫自己放松身体,装出确实被迷晕了的样子。颜珏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似乎是真的昏迷了。 35.第 35 章 034 大汉扛着谢灿下了楼,一路走到了地窖里头,将她丢了进去。 因为她断了胳膊,老板娘料想她逃不出去,便也没有在绑她,直接锁了地窖的门,退了出去。 “那个男的也不错的,而且手脚健全,皮相又好,卖到南兖州那些官家里头说不定也能捞一笔。”门外老板娘说道。 大汉表示同意:“我去把那小子也弄下来。” 不一会儿,地窖的门重新被打开了,被捆成粽子的颜珏也被丢了进来。随后门又被重重关上,外头传来落锁的声音。 听着两人脚步声渐远了,谢灿才敢爬起来,方才一摔,她的骨头架子都要散开了,还好那壮汉并未搜身,她藏在绷带里头的那封信还在。 她赶紧走过去看颜珏。颜珏被绑得很紧,双手反剪着,嘴里也塞了一团布,听见谢灿爬过来,他睁开眼睛。 “你没事?”谢灿拿掉了颜珏嘴里的布,问道。 “没事。”颜珏往一旁地上啐了两口,“今日运气实在是差,遇上这两个歹人。我方才见那男子手中似乎带着刀剑。” 怪不得刚才颜珏装晕把她放开了,原来是怕刀剑无眼。 她连忙去解颜珏的绳索。 但是她现在只有单手,那壮汉绑人的手段极为奇怪,她没见过这个样式的结,反而越拉越紧了。谢灿立刻急出了一头的大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颜珏,这,这怎么办呀!” 颜珏的手被绳子勒得生疼,看着谢灿一只手艰难地替他松绑,却始终得不到要领。他叹了一口气,如今谢灿这独臂的样子,就算是最普通的结解起来大约也需要费些功夫,何况方才那个壮汉打结的手法极为熟练。 谢灿急地快要哭出来了,就差上嘴去啃那个又粗又糙的麻绳。颜珏扭了扭,问她:“找找看有没有锋利点的东西?” 她连忙四下里看。 这里头是地窖,堆了些柴火,也有酒坛子和菜缸,想来那老板娘也不是常常做这贩卖人口的生意,还是会正经开店的。她走过去,夏日里头酒坛子里头都是满满的,要是砸缸总会弄出点声响来。她翻了翻,发现那些压坛子的碗都是带豁口的,或许能一用。 她捡了一个碗过去,让颜珏背过身,然后用那个豁口使劲蹭那麻绳。 不过那麻绳的质量确实极好,蹭了半天,也只才蹭开了一些细小的纤维。颜珏问:“怎么样了?” 谢灿急得满头大汗,说不定接近天亮的时候买家就会来,他俩若是现在不逃出去,恐怕就没机会了。接着地窖天窗外头飘进来的光线,她继续寻找着可以使用的工具。 墙角堆着一堆柴禾,她赶紧过去,翻了翻。那堆柴禾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旁边却没有谢灿预期的斧头或者其他利器。她只能回来捡起碗。 “你去用那个木头把这个碗砸开,声音会比直接摔要小些。”颜珏提醒道。 谢灿点点头,想了想,还是问道:“万一吵醒了他们怎么办?” “你这样,放块木头在上面,你踩上去,压碎它。” 这倒是个好方法,谢灿连忙从一堆木材中挑出一块看上去大些的,将那碗倒扣着,放上木头,然后扶着墙歪歪扭扭地站了上去。 这个动作难度系数很高,谢灿伤了一边的手臂,本就很难掌控平衡,扶着墙努力了好久才勉强站上去。 底下的碗发出一声轻微的喀拉声,她连忙跳下来,碗上果然豁开了一个大大的裂缝,她在地上轻轻嗑了一下,那碗就碎成了两半。 她赶紧拿着碎瓷去给颜珏松绑。 新碎裂的豁口极为锋利,没几下,那麻绳便被割开,颜珏连忙伸出手臂,将自己脚上的麻绳一道解开之后,脱下了外衣。 “那是酒?” 谢灿点点头。 颜珏立马过去将外衣丢进了酒缸,然后捞了出来,吸饱了酒液的衣物变得极为潮湿,滴着水,散发着发酵的香气,他又去一旁柴堆中挑了一根粗长的,将浸湿的外套搭上去。 谢灿立刻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外头的门被锁住了,地窖唯一和外界相通的就是那扇天窗,天窗极为狭小,大约只能容一人通过,他俩的身材都很纤细,想要从天窗内钻出去应当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天窗却被几根铁栅栏给封住了,颜珏是想用衣服将那天窗上的铁栅栏给掰弯。 她连忙过去帮助颜珏将湿掉的衣服搭在天窗上的两根铁栅栏之间。 外头天还很黑,并没有太阳升起来的迹象。颜珏试了试衣服的位置,然后掰着那根木棍开始旋转起来。 湿掉的衣服渐渐收紧了,挤出大量的酒液,在这安静的夜中,液体掉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格外的清晰,谢灿竖着一双耳朵,倾听着外头的动静。 然而那两个人贩子似乎对自己的迷药很有自信,丝毫没有察觉地窖里两人已经醒来。 栅栏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渐渐地在拧紧的衣服中弯向了中间,颜珏见那洞口的大小差不多了,对谢灿说:“你先出去。” 谢灿点点头,由着颜珏托着她的身子塞出洞口。 她的肩胛那里没法缩紧,肩膀在出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幸好她身材瘦长,倒也没费什么大功夫。上半身出了天窗之后,她一手扒地,将自己的身子拖了出去7,然后转过身来拉颜珏。 颜珏自己撑着天窗的棱,艰难爬出来,谢灿力气小,又是单手,几乎也没有帮上什么忙。颜珏爬出来之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叹道:“幸好遇上的不是专业的人牙子。”那地窖一看就是临时关人的地方,天窗开得那么大。 谢灿却是惊魂未定:“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颜珏摇摇头表示不知,问她:“他们没搜你的身?” “没有。”谢灿想了想,然后将手伸到了绷带的褶皱中,将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掏了出来,“你的书信。” 颜珏叹了口气:“可惜药物和银两都被他们搜去了。” “我们去报官!”谢灿义愤填膺,白天被齐人辱骂就算了,晚上还要被越国人开的黑店捉起来去贩卖,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何同为越人,却要如此对待他们。 36.第 36 章 035 “你觉得报官会有用么?”颜珏冷冷提醒谢灿。 谢灿一愣,这才发觉,如今已经是在齐国地界,瞧着那帮齐国人眼高于顶的样子,自然不会将他们这群越国人放在眼里。她恨恨捏紧自己的手,指甲都扣进了肉里。 颜珏连忙拉起她的手来,说:“算了,当务之急我们必须赶快离开,否则他们发现之后说不定会追上来。” 谢灿点点头,她这几日一直活在逃亡之中,苻铮的追兵都躲过了,还会害怕那两个人贩? 她赶紧跟着颜珏的脚步,朝着北边跑去。 等到了天亮,并未有什么动静,两人一路奔逃,进入了临淮郡。 此郡原本就是齐国之地,倒也少见越人,天亮十分,他们终于摸着城墙的边,也是误打误撞地抵达了高邮县。 谢灿为颜珏保留了那封书信,入城出示一番之后,守门人便放了二人进入。此处比起哀鸿遍野的扬州郡来说,实在是平和了许多。 县城的人不多,早上刚刚开了集市,入城后一条主街上零零星星有几乎店家支起了棚子。整个后半夜都在奔逃,谢灿早就饥渴难耐,可是如今两人身上却是一分银钱也无了。 颜珏极为尴尬,虽然他是农门子弟,但是从小跟着兄长念书,后来又拜入郑先生门下,作为医士,他从未愁过吃喝,如今却身无分文,难道让他腆着脸去乞讨么? 谢灿原来的日子更是过得养尊处优,虽说宫中争斗不断,日日过得如同走钢丝,可是在吃穿用度上到底不会短了去,到如今,却就快要为二斗米折腰了。 突然,她瞧见远处一家医馆挂起了招牌,伙计将店门一片一片打开,然后将门板放在一旁。她倒是身无长物,可是颜珏不同,好歹是郑医士的弟子,在医馆至少可以用他的才能换一顿饭吃。 她立刻推了推颜珏,指了指医馆的方向。 颜珏瞧见那个大大的招牌,立刻会意,拉着她走了过去。 伙计刚刚开门,就瞧见一个少年拉着一个少女走过来,少年倒还好,那少女看着面色苍白,一只手还受了重伤,不能动弹,以为是病患,立刻说:“两位请稍等,我去请我们医士来。” 颜珏知道他是会错了意,连忙摆手道:“非也非也,学生是钱唐郑德厚先生的嫡子,奉师命准备去历城求学,不想路过此处遭到歹人,身上银钱尽数被抢去。如今只是想问问贵馆能否让学生坐堂半日,挣两个出诊钱?也好继续赶路。”说着,将郑先生的亲笔信双手奉上。 伙计在胸前围裙上蹭了蹭手,才上前接过那封信,看了一遍,才说:“容我去问问我们堂主。” 正在此时,从内室走出来一个须发皆白、道骨仙风的老者,他瞧见颜珏,问道:“你说你是郑老先生的弟子?” 颜珏点头,看此人气质不凡,应当就是这家药馆坐堂的堂主了。一旁伙计见堂主出来立刻将信件递了上去,堂主仔细看了一眼,立刻笑道:“果真是郑老头儿的笔迹!老朽多年前云游列国之时,曾向郑老头儿讨教过一二,如今他的身体可好?” 见此人同师尊的关系似乎极为亲密的样子,颜珏连忙说:“师尊精气神十分不错,至今仍然坚持亲自出诊。” 堂主笑着说:“果然这些年过去了,他依然如此精神矍铄。不过他怎么派了你前去历城?那个张量子虽然医术不错,可是为人实在是一般。” 此话说得倒是同当初广陵时那个商人大哥说得如出一辙。在钱唐的时候他只听说过张量子医术卓绝,几乎能生死人、肉白骨,师尊对他的医术也是极为推崇,但是关于张量子的人品,他们却一无所知。不过既然此老先生同郑老先生相识,又看了郑老先生的信件,便也爽快同意了让颜珏坐诊一日,所收诊金尽数交给颜珏。 颜珏得了首肯,更是高兴,这才想起谢灿来。她跑了一夜,绷带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那样深的伤口最忌讳的便是出汗。于是他连忙问道:“堂主,馆上可有医女?” 堂主看了一眼谢灿,见她披散着头发,衣服也有些凌乱,却掩饰不住她的天人之姿。然而肩膀上被汗水浸透的绷带却触目惊心。颜珏的信件里并未提及他还会带这么一个女人。 颜珏见堂主目带疑惑,连忙说:“这是我嫂子的一个熟人家的女儿,屠城的时候家里人都死了,她在沧州尚有一房亲戚,故而前去投奔。” 谢灿连忙点头,路上颜珏给她编过许多虚假身份,也未曾来问过她到底是谁,既然颜珏肯给她台阶,那么颜珏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堂主点头道:“馆中确实有一医女,顺子,去将你姐姐唤来。” 不一会儿,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走了出来,看见谢灿肩头上的伤,立刻会意,对谢灿说:“姑娘这边请。” 谢灿恭顺地跟着她进去内间,顺从脱下外衣,露出了绷着绷带的伤口,这药还是昨夜刚换上的,不过经过昨天一天的跌宕,那伤口早就合上又裂开了无数回,如今被汗水一浸,更是翻着皮肉,狰狞非常。 “你这……”医女也是从未见过如此重的伤,倒抽了一口凉气。 谢灿笑笑:“屠城之后被人关了做奴隶,伤到的,好不容易逃出来呢。” 医女啧啧了两声,想到伤她的八成是个齐人,也不再说话了,安心给她换起药来。不一会儿,换完药物,谢灿拉上衣服,转过身来,问道:“姐姐,你晓得那个张量子,到底是个什么人伐?” 医女没想到她竟然对张量子感兴趣,转念一想,既然是颜珏嫂子的熟人,又是颜珏带着北上的,自然会对颜珏上点心,便说:“是个历城的名医啊,医术确实卓绝,不过性格也极为古怪的。听说他治病,从来不看病人十分严重,而且完全由着性子来。不过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家堂主倒是曾经见过。” 37.第 37 章 036 “这样啊。”谢灿垂眸想了想,到底也没多再过问。 堂前已经有人声,那人见坐堂的医士并非堂主,出言询问:“这位公子是……” 颜珏恭敬答道:“学生是钱唐郑德厚先生的弟子。” 患者听到郑医士的名字,放下心来,做下同颜珏述说了病情。医馆的名声不错,一上午好几位患者,皆是经由颜珏之手,诊治过后,所收的诊金并不多,倒也却够二人两日里的吃食。 果真能有一技傍身,在何处行走都不怕了。 谢灿换好药实在是闲极无聊,如今自身的钱财已经全部歹人劫走,吃穿住行全都得靠颜珏的,她实在是过意不去,可是自己断了一条手臂,空长一张脸,都不知道该帮些什么,怎么帮。 到了下午,医馆里突然闯进来一拨人,皆是收了不少皮肉伤,颜珏见到,立刻让伤重者躺下帮忙处理伤口,连医女也被叫了出去。 “这是何事?”谢灿连忙问道。 医女帮忙照料伤员,抬着水进进出出,只得了一点点空对谢灿说:“前街有人打架斗殴,堂主本不想收下这些人的,可是伤者实在太多,又不乏几个伤重者,不收实在对不起医德。” 见那些伤者皆是地痞流氓的打扮,谢灿皱了皱眉,此处虽说是小县城,却也是齐国比较有名气的地方了,没想到街坊上还是会出这样打架斗殴之事。 她掀了后院帘子出去,见颜珏忙得晕头转向的,走过去问他:“要我帮忙么?” 颜珏见她手臂刚刚被包扎上,刚想摇头,却见她目光灼灼,说道:“颜珏,我上次在丹徒的时候照顾阿瑰不也挺好的?” 他听到此言,便点了点头:“你去照顾那些伤轻的,把伤口清理干净,洒上药便可。” 见颜珏肯用她,她极为高兴点了点头。 轻伤者都坐在一旁等待医女过来处理,见谢灿前来,是个生面孔,便问道:“你是这医馆里头的新医女?和那个医士一道的?” 谢灿没说自己是不是医女,只是说道:“我确实是和颜医士一道来的。” 一旁的一个伤员见她貌美,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却被身旁的一人按住:“那颜医士是郑老先生的弟子,开罪不得,何况得罪医者,你不要命了?” 谢灿听得此言,抬起头来,见说话的那位公子长着一张圆脸,单眼皮透着精明,鼻子挺直,穿着精致,看衣着打扮并不像是会参与斗殴打架的地痞流氓,便有些疑惑。那公子见她抬头看他,其实作了一个揖,恭敬道:“姑娘,鄙人同这几位皆是途径此地,不知怎的被牵扯进这斗殴事件之中的。” 见他向她解释,谢灿微微一笑:“我替公子们照料伤势,并不会因为各位是因何受伤而有所区分,公子不必费力向我解释了。” 那位公子见她一只手一直垂着,猜想定是受了伤,笑说:“姑娘自己也是伤患,却要来照料我们这些鄙人。” 她垂了眼,替手下这位上完了药,走到那位公子身前。 那位公子的伤并不很重,不过是擦伤罢了,主要是自己同行的人有伤重的,故而跟了过来,也蹭个药,便把擦伤的手臂伸了出来。 “鄙人姓熊名安泰,是齐国彭城人士,不知姑娘是何处人士?” 他自报家门,可是谢灿却丝毫没有反应,让他不免缩了缩手,以期谢灿注意。 谢灿这才抬起头来:“安,定也,泰,则又安也。公子这名字起得甚好。” 熊安泰见她不愿回答,便收回手来,笑说:“方才听姑娘说话带着钱唐口音,且又是同颜医士同来,故此一问,若有冒犯,请姑娘赎罪。” 谢灿收了药盒,走到下一位前去,让他将伤处给她看,可那熊安泰却是穷追不舍地跟了过来,问道:“姑娘,鄙人祖母也是钱唐人士。” 一听竟然是越人,倒是让谢灿停下手来,转头看向了他。 熊安泰笑道:“不过家里都是商人,恐怕姑娘不会认识,且祖母全家迁到彭城也是数十年了。” 原来方才不过是用越人二字来吸引她的注意力罢了。谢灿觉得有些恼,不再理他,继续低头忙活自己手里的事情。 见谢灿独臂还要开药盒,取药,上药,熊安泰连忙上前替她接过药盒,说道:“鄙人瞧着姑娘这样麻烦,不妨让鄙人来帮姑娘?” 谢灿见他不由分说夺过药盒,怒睁大了眼睛:“你这人!” 熊安泰却丝毫没有自觉,将那药粉用铜勺子挖出来递给谢灿:“姑娘快给鄙人的兄弟上药!” 谢灿白了他一眼,接过药勺,撒在了伤者的伤口之上。 不过多一人帮忙,她倒不至于一直独臂做事,碍手碍脚。 熊安泰见谢灿默许,却也得寸进尺起来,一连串地发问道:“姑娘手臂为何会受伤?我听说那位颜医士前去历城,在此地不过逗留一二日,姑娘呢?也要同颜医士一同前往历城么?” 谢灿只觉得好笑:“颜医士在一旁那么忙,也难为公子竟然可以打听到如此多的消息。” 熊安泰仿佛丝毫听不出谢灿话中的刺,倒是极为自豪的样子:“鄙人行商也有多年了,打听消息的本领确实是极好的。” 谢灿见他长得年轻,笑道:“公子说你行商多年,不过看公子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难道已经行商四十年了么?” 一旁正在被换药的人正是熊安泰的随从,他接过谢灿的话茬说道:“我家公子确实自幼行商,虽然当然没有行商四十年,却在这条商道上行走了不下千次了,当真是所谓的行商多年。” 谢灿见熊安泰衣着、谈吐皆是不凡,原以为多半是个贵族,却不想是个商贾,还是自幼行商。不过看得出来此人的家境必然不错,应当是齐国一带的大商人了。 熊安泰便也说道:“鄙人自幼跟随家父在这条商道上做些丝绸、瓷器的买卖。” “原来如此。”谢灿回答,“我原想公子虽说话中带着齐国口音,却偶尔还会蹦出来几个越国词汇,可能是因为有个越人祖母的缘由,却原来是因为公子常年在越国行走了。” “我祖母倒也是原因之一。”熊安泰笑着说道,“齐越打仗,我倒是好久没去钱唐了,前两日刚从钱唐出来的时候,倒是听说最近会稽王治下,钱唐很是不好呀?” 许久未听到苻铮的消息,谢灿手中一抖,药粉便多撒了些,掉在了伤者的衣服上,她连忙放下药勺,熊安泰倒是眼疾手快地上布帛来。 商人精明,谢灿唯恐被他瞧出端倪,故作笑脸,说道:“是么,我一个妇道人家总不关注那些朝堂的事情。” 熊安泰一边帮她擦那些掉落的药粉,一边说道:“是么,鄙人听说当日齐国攻打广陵的时候,是嫡出的长公主偷了越国的情报给了会稽王,才使得他拿下了丹徒广陵。” 谢灿将手巾递还给他,垂着眼睛说道:“这我倒是有些耳闻。” 熊安泰坐到一旁,看着谢灿,说道:“鄙人出钱唐的时候,还因为王府大牢中逃出了一个刺客,全城封城,出关需要查好久,不知道姑娘出城的时候有没有遇上?” 谢灿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手中不停地忙活,一边回答道:“是么,我们是从钱唐郭外走的。”郭在城门之外,自然不会受封城之扰。“何况我一直住在乡下,也不知道城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乡下?”熊安泰倒是有些吃惊,“听姑娘的谈吐倒是绝非乡野之人。” 谢灿手心中的冷汗缓缓地渗了出来,此人是商人,又是齐国人,商人皆是重利,齐国人又定然会帮着苻铮。他从钱唐城中出来,定然知道苻铮在找人,她身上的特征太多了,光是肩膀上那一道贯穿伤,几乎可以确定她的身份。之前在越国时候就算有人知道她可能是王府上的那名刺客,也许因为是越人,也会有所包庇,比如颜珏家的阿嫂。可是面前却是一个齐人。 “姑娘的面色不大好?”熊安泰问道。 谢灿扯出笑容:“人多有些发闷。” “确实,姑娘自己还受着伤,身子虚弱,还要来照顾我们。”他说着,却丝毫没有让谢灿回去的意思。 医馆里头挤满了伤员,又有官员衙役出入提人去审问,谢灿只觉得在这嘈杂环境之中顶着熊安泰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阿康?这里做好了么?”颜珏不知何时走来,绕过熊安泰挡在谢灿身前,将她手中药勺接过,“你身上的伤不宜出汗,还是回去歇息。” 谢灿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连忙点头,又朝着熊安泰笑了笑:“失礼了。” 颜珏却放下手中的活,揽着她直接将她护送回去,直到进了后间,宽敞了一点,谢灿的心才堪堪平复下来。颜珏却是冷着一张脸,问她:“方才那个人在同你说什么话?” 谢灿拍拍胸口道:“是个刚从钱唐出来的齐国商人。说了些城中的事情。” “你……”颜珏欲言又止,同当日在钱唐郭外的颜家院子里头,见到那些追查的官兵后的表现一模一样。 谢灿知道颜珏本就有所怀疑,甚至几乎早已确定了她的身份,只不过一直压着不说罢了。 顺子掀了帘子进来,瞧见颜珏果然在此,连忙催促道:“颜医士,外头人很多,还是要麻烦您了!” 颜珏点点头:“我喝杯水,立刻就来。”转而对谢灿说,“齐国人打起群架来真是厉害,外头人那么多,我实在是连喝一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了。” 38.037 037 颜珏捏了捏谢灿的右肩,检查了下伤口便出去了,直到晚饭十分,外头的声音才渐渐小下来,医女顺娘掀了帘子进来,见谢灿乖巧坐在榻边,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谢灿一直在担心方才的熊安泰,见顺娘进来,扯了一个表情笑道:“恩,随便姐姐。” 顺娘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来:“方才一位伤者离开前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给你的诊金,我掂量着这数目可不小。我看着那位公子眉清目秀的,想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灿接过,那荷包果真沉甸甸的,她掏出来一看,竟然是一锭金子。 “这……”实在是过于贵重了些! 顺娘也知道这十分不妥,说道:“我也劝过那位公子,我们医馆从未收过如此贵的诊金,不过那位公子执意要我转交,还说收不收是姑娘你的事情,我也没法推辞。” “那公子穿的什么衣服,长得什么样子?有说叫什么名字么?” 顺娘摇摇头:“倒是没说姓名,穿着很是华丽,不像是那些打架斗殴的地痞,怕是路过被牵扯进去的。出手那么阔绰,大约是哪家的公子?他方才给了这个就走了,不过说了,姑娘可以去东栈馆找他。” 谢灿捏着那个荷包,像是捏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听了顺娘的描述,她总觉着像是方才那个追问钱唐之事的熊安泰。拿着这个荷包更加是左右为难,便问道:“姐姐觉得我该去么?” 顺娘想了想:“那位公子对妹妹确实有心了,去不去也该是妹妹自己做主才是。不过你要同颜医士北上历城,却被人劫去了财物,那人仿佛是知道这件事情的,这金子大概也是解了你和颜医士的燃眉之急了。若是他不出手相助,恐怕颜医士至少得在这里耽搁许久才能凑够钱去历城。”这球便又抛回给了谢灿。 她将荷包放在了小几之上,这锭金子若是省着花用,加上路上颜珏再偶尔行医收点诊金,差不多是可以支撑到历城的。若是能再精打细算一些,留下些许,支持她继续走到沧州说不定也不是难事。 可若真是熊安泰贪她美色,想用金锭来搏她一笑,倒也就罢了,可是熊安泰偏偏在她面前提起钱唐城中的事情,还直指是会稽王府中的刺客一事,倒让她不得不多心。于是她连忙问道:“姐姐,颜医士什么时候忙完?” “快了,和顺子在清点今日账务,因为今日人多,所以账务繁琐了些许,不过一会儿厨娘做好晚饭,就能一起吃了。” 谢灿点点头,她实在是拿不定主意,只能求助颜珏了。 顺娘便去了后院吩咐厨娘做饭,不一会儿颜珏进来,他忙了一下午,显得有些脱力了,进来便要水喝。谢灿连忙给他倒了一杯。 颜珏下午听到熊安泰盘问谢灿钱唐城的事情,一颗心也是吊着,这回终于得空可以好好问谢灿,喝完水之后,立刻问道:“阿康,下午那个一直纠缠着你的人是谁?你之前可认得?” 谢灿摇了摇头,将熊安泰送来的荷包拿给颜珏看,颜珏见到里头的金锭子,眉头不由得皱上两分:“他带来的人大都轻伤,不过有一个伤势略重,是个刀伤在背上,却也只收了诊金药费五十钱,其他诸位不过收了十钱,他倒是出手阔绰,直接给了你一金?” 这一金确实贵重了,谢灿今日所有劳动加在一起不过也就是不到百钱的诊金。 她捏着钱袋,说:“然而他还问了我不少钱唐的事情,颜珏……” 颜珏听她这么一说,连忙将她拉到一边,眉头深锁:“阿康,你……” 谢灿将钱袋塞到了颜珏的怀中,说道:“我不信你没有怀疑过我,或者说那日官兵查到院中你和阿嫂阿哥就已经大概猜到了我的身份,不然你也不必出面搭救,不是么?” 颜珏默许了她的说法,捏着那一袋金。 她垂着头道:“颜珏,我感激你救我,也不想连累你,这一路上才没几日,我就已经连累你多次了。” “阿康。”颜珏突然说,“我既然已经承诺了救你,就要尽全力让你痊愈,这是我师尊教我的,身为医者,定要对所诊治的病患负责到底,直到你身上的毒清干净之前,你肩膀上的伤口痊愈之前我都不会让你随便离去。你既然要去沧州,便安心随我北上。” “颜珏,难道你不知道会稽王……” “我不管什么会稽王,我也不管你是谁,总之是我救了你,你的病就得听我的安排,你知道么?” 谢灿抬头,感激地看向颜珏,颜珏将目光缓缓移开去,说道:“而且你身上所中之毒极为奇特珍贵,我倒也想知道这样的毒该怎么医治才好。”他拉过谢灿的左手,将手指搭在了上面细细听脉,然后又检查了她的目色和舌苔,说:“这两日虽然伤口恶化了,毒倒是有好转的趋势,你跟着我,不许瞎跑,知道么?——不过听闻堂主医术高明,倒也可以向他学习一下你这个毒的治疗方法。”一提到疗毒之事,他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倒也将那熊安泰的事情抛却一边,连忙走了出去,去请堂主过来。 越宫之中的毒物自然不同凡俗,因是为殉国而备下的,当初谢昀对□□的要求就是,死后尸身要干净安详,不伤半点帝王尊严,仿若睡去一般。谢灿只记得饮下毒酒之后腹中绞痛,痛得她在地上打滚,但是却很快就昏睡过去了,直到最后被苻铮救起。但是苻铮在越宫时候派人每日送药,却也没能将她身上的毒都清了。 不多时堂主被颜珏请了进来,听闻谢灿身上还有毒,倒也吃了一惊:“哦?这姑娘倒是也奇怪了,身上带伤还带毒?” 颜珏这才惊觉此举可能会暴露谢灿身份,连忙说:“大约是伤她的那东西上头抹了毒。” 堂主倒也没有追究,叹了口气说:“我听顺娘说你在屠城之后被人捉去为奴,恐怕是受了不少委屈。”看着她那一张脸,确实十分招人,眼睛里头却透着刚烈,这样的姑娘是不可能甘愿为奴的。 谢灿发现自己所扯的谎言倒是阴差阳错地圆了起来,稍稍松了一口气,笑道:“确实,好不容易逃出来的。”然后伸出了手腕。 堂主搭脉争执了一会儿,问颜珏道:“依你看是什么毒物?” “学生觉得像是鸩毒,但又要比鸩毒厉害一些,不过我不敢妄自断定,因此此前一直是按照鸩毒最保险的方法来医治的。” 堂主点点头:“确实是鸩毒的一种不错,我年轻时候倒是有幸见过一次这样的毒物,无色无味,死者死后安详得体,尸身丝毫没有异状,不过我也不敢确定是否是这样的毒物。这种毒物炮制艰难,极为少见。姑娘你还记得你中毒之时有何感觉?” 谢灿回想起城破那日,低了头,声音有些低:“我……只觉得当时腹痛,不一会儿,就丧失直觉了。” “那应当是没错了。” 堂主点点头,又仔细看了一番谢灿的面色舌苔,然后说:“不过这段时间你的调理下来,她恢复得倒也很好,不过这毒物实在是霸道,本该是直接命丧黄泉的,不过救得及时。” 谢灿收了手腕,突然问道:“先生可知这鸩毒喝下去后多久才该丧命?” “看个人体质。”堂主一边写下药方,一边说道,“这中毒因为要保留死者死时候的尊严,向来是文人大夫自杀时候的不二之选,但正因不是猛药,起效就会慢些,若是早些发现,倒也可以从鬼门关中将人拉回。不过伤了的根本,却是极难调理回来了。”他将写好的药方递给了颜珏,“照着这个方子抓药,先试着吃两幅,将那毒先拔掉一些,然后再用普通调理鸩毒的药继续调理着,之后再进些温补的,应该就可以了。” 颜珏拿过方子来,细细看过,笑道:“果真是堂主的医术高明,学生倒是没有想到这个,我现在就去抓药来给阿康试过。”说着,便跑了出去。 堂主见谢灿独自坐在榻边,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走过去轻轻拍打了她的脑袋,仿佛是慈父一般:“姑娘是想到了之前的事情?” 谢灿点了点头,从殉国,到被苻铮救活,再到囚禁、刺杀、出逃,每一件事情都历历在目。 堂主叹了一口气,仿佛真将她当成屠城被俘的女奴:“看你谈吐修养,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姐姑娘,却遭受此无妄之灾。” “先生是不赞同齐国出兵攻打越国么?” 堂主摇了摇头:“我乃齐人,怎可妄言国君?” 谢灿垂着眼睛问道:“齐国国君是个怎样的人?我在扬州郡的时候见那里越人备受欺凌,郡守严酷苛责……听闻齐国国君并非当初的储君。” 堂主说:“会稽王所到越国之地必会屠城,自然性情……与他兄长相似。” 39.038 038 次日两人便又要出发北上,毕竟是去历城求学,有时间限制,不好耽搁过久。那一金终究没有拿去还给熊安泰。医馆堂主念在同郑德厚老先生的私交,以及对颜珏的赏识,也资助了一些路费,两人走到历城应该是无碍了。 三日后两人出了临淮郡、又一路步行,终于赶在九月初抵达历城。却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颜珏本想再送谢灿一程,再往北前往沧州就要经过齐魏边境,如今齐国和魏国的局势倒也不算是剑拔弩张,可是一个女孩子独自前往异国终究是让他有些不太放心。幸而因为在高邮县时候医馆堂主的方子,她身上的鸩毒已经调养得不错,而肩膀上的伤也好了大半,如今右手已经可以做一些不需要太用大力的动作了。 然而张量子极为不尽人情。 张家的医馆在历城城郊一座小山头上,山不高可是环境极为清幽舒适,还设立了山门,谢灿没有推荐信,根本无从上山,在山脚等了颜珏半日下来,颜珏却对她说,张量子实在是不愿让他再北上了。 原来两人因为在齐国境内无法租车,一路步行就已经耽搁了时间,现在颜珏无论如何,都无法走了。 “算了,这几月来也多亏了你的照顾,否则以我的病体,恐怕早就死在路上,都不能走到历城那么北的地方。”谢灿虽然觉得失望,可是颜珏毕竟和她非情非故,能带她这么一程,已经是仁至义尽。 颜珏从怀中掏出剩下的一些银两钱币,递给谢灿:“我已经上山报道,按张先生的规矩,实在是无法随便出来了,这些钱你先收着,或许历城总有心善的人肯送你前去沧州。” 谢灿接过道谢。 颜珏笑笑:“原想同你在山下吃一顿饭,小叙一会儿再分手的,然而先生本来就恼恨我来迟了,实在是不敢再去触他霉头,我们就此别过?” “一路上倒是我连累了你。”谢灿有些尴尬,没想到张量子的规矩竟然如此得严苛,颜珏才刚上山,就没有自由了。 “你多保重。”颜珏叹了一口气,“此次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了。” 谢灿摇摇头,她离开母国,远走北魏,自己也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回到钱唐去。更谈何同颜珏再次见面?一路上颜珏对她悉心照料、无微不至,若说离开颜珏没有丝毫动容,绝无可能。 她上前一步,想了想,伸出手去,轻轻抱了抱他。 颜珏一愣,路上虽然为了躲避追查,他时而谎称她是他的新婚妻子,时而又谎称是自己的远房亲戚,肢体接触也不在少数,可是她主动上前来抱他,却也当真是头一回了。 如今她的右手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他捏了捏她的肩膀,说:“好了,日后自己小心,不要再受这样重的伤了。” 谢灿点了点头,将眼泪憋在眼睛里头。 在齐国的土地上再如何伤感都不能轻易落泪的。 她将颜珏给她的钱物收好,决然转身下山。 陪同颜珏下来的是一个魏国来的学生,张量子山上的规矩极为严格,颜珏上了山入了籍便是张氏的弟子,不得随意下山,送别谢灿,也得有人陪着,在山门口小叙一阵就得回去,受命陪同颜珏下来的正是这个魏国学生。 他看着谢灿下山脚程极快,可是方才二人依依惜别的样子又不像是萍水相逢,总觉得哪里不对。 魏人性格直接,他便问道:“方才那位是你的谁?不留在历城么?不过留在历城也没什么用处,师尊不会让你随意下山见旁人的。” 颜珏看了他一眼,叹气道:“她么?是家乡一个远亲,此去沧州和我正好有一段同路的。” 魏人点了点头拉着颜珏上山:“赶快回去,一会儿师尊又要罚了。他对外国的学生,总是严格一些。” 下山之后,谢灿在历城市集上游荡了一会儿。 历城是齐国都城,比起昔日钱唐,繁荣程度不遑多让。天气渐冷,再往北只怕会更加严寒,她准备拿着颜珏给她的钱先买一些衣服再北上。 路过一家成衣铺子,她终于走了进去。 十五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自己买东西。 “听说了么,好像南兖州那里已经建起来了,好多达官贵人都搬过去住了。” “那么快?会稽王拿下越国才几个月?南兖州就建起来了?” “可不是么!那些越人的手脚就是快啊,拿着鞭子抽一顿,就算是让他们三日之内在南兖州建一座宫殿,恐怕也是能建成。我听说原来的越国皇宫富丽堂皇穷奢极欲,那会稽王爷一去,直接捡了便宜!” 方一走进店内,谢灿便听见有人在谈论南兖州建成之事,她一愣。他们离开广陵的时候,南兖州才刚刚有个雏形,如今却已经建成了? “说得我也想搬进南兖州去,呵呵,住着越人造的房子,养下一批越国奴隶,干着越女!好不自在啊!” “你倒是有这个钱!我听说南兖州的那些贵人啊,家里无一不是越奴三千,越女六百,随便怎么玩!” 谢灿听得冷汗涔涔。 越人在广陵,已然那么不值钱了? “哟!这位姑娘,要些什么?”和人在一旁讨论的掌柜终于发现店里来了客人,迎了上来。 马上就要入冬了,店里已经摆上了皮衣皮袄,谢灿看了一眼那个掌柜,他长了一张齐人寻常的方脸盘,单眼皮里头透着一丝精光,看着却不是那么可恶。她压下心中不忿,语气平静:“掌柜,我想要一件棉袄。” “行!姑娘你说要什么款式?是量身做呢,还是要的成衣?”见谢灿长相貌美,衣着虽然普通,可是气质却掩盖不住。那位掌柜极为热情。 谢灿只想早些到沧州去,不想在齐国再多做逗留,她拿起一件看上去极为厚实的棉衣说:“这件要多少钱?” 掌柜报了一个还算公道的价钱,谢灿数了数自己怀中所剩的银两,点头成交,将那棉衣包了起来,走出店外。 一群人正围在市集上看公告。 谢灿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却听见一旁有人谈论:“几个月前刺杀会稽王的越女会跑到齐国来?” “谁知?说不定她刺杀会稽王未成,就跑来齐国刺杀圣上?一个亡命之徒罢了!” “长得当真不赖!不过我们齐国宫殿铜墙铁壁,还能让她钻进去?” “哟,那你说她是怎么进道会稽王府里头去的?” “说不定是那个会稽王贪图她的美色,自己把她招进去的……” 她一愣。人头攒动,她看不见被众人围起来指点的那张通缉令上到底有什么,可是听他们的言辞,大约才猜出了七八分。 苻铮终于将南边翻了个底朝天没能找到她,意识到自己北上了。 她大约怀疑自己刺杀谢灼未成,直接北上想找齐皇算账? 她不是没有过这个想法,可是自己的身子,还未踏进皇城,恐怕就可以去见烺之了。和颜珏在一起三月时间,她唯一学会的就是耐心。 可是通缉令已经贴到了历城来,只怕此地实在是不能再多待一日,原想着今日还要买些别的东西带走,再看看能不能租上一辆车,如今看来,还是赶紧出城比较保险。她夹着包袱,将披风的兜帽遮住脸,调转步子连忙朝着北城门走。 刚走近城门,一队守城卫兵见她行色匆匆,傍晚时分又要出城,连忙将她叫住。 “你等等!为何出城?” 谢灿没想到自己会被人注意,此前颜珏在身边,若是遇上盘问,他总能扯出谎来,还能很圆,可是现在颜珏不在,她看着那队齐兵,一时间竟然慌了神,不知要怎么回答了。 原本士兵只是例行公事盘问一番,她一个女子,身姿纤瘦,又独自一人傍晚出城。可是见她沉默不语,反而有些怀疑,拿着武器走上前去欲进一步盘问。 谢灿抱着包袱,将心中说辞整理了一番,正准备回答,却听得一旁一辆马车骤然停下,那赶车的中年人看着有些面熟,却着实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可是阿康姑娘?”车夫问道。 谢灿抬起头来,不知道是否应该回答他。 此时车帘子突然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竟然是熊安泰,几月不见,他似乎丰腴了些许,但是眼神里头的那股子光芒倒是未变:“果真是阿康姑娘?” 他所乘坐的马车看着虽然比不得那些皇室贵族,却也比寻常人的华丽些,一看就是有钱人所乘座驾。谢灿再顾不得什么,点了点头:“熊公子安好。” 见此人同熊安泰相熟,守城士兵便收了武器,转头向熊安泰打了一声招呼:“熊二少爷这是要出发了么?” 熊安泰跳下马车:“这批货物需要赶紧运往魏国,因此连夜就得走。” 因为常年出入这几座城池行商,熊安泰和守门的一些将士也很熟稔,便说:“那位姑娘是一位医女,也算是我的老相识了。”算是替谢灿解释了下身份。然后他又转头问谢灿道:“颜医士可好?如今是入得张量子的门内了?” 40.039 039 谢灿抱着棉袄,答道:“谢熊公子关心,他已经在张量子先生的山上了,我也因此和他分别。” “这么说来阿康姑娘是要独自前往沧州?” 谢灿抬了抬头,此人原本在高邮县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将他二人的消息打探得如此清楚,实在是不得不防,可是如今在历城城门外头,顶着那些守门士兵的眼神,自己又被通缉,不知多少人见过她的画像,只能求助于熊安泰。 于是她点了点头:“张先生门规森严,我阿哥不好随便下山,也没法送我去沧州了。” “正巧我们要去魏国,路过沧州,阿康姑娘不随行么?我们也好带你。看你这样子,是打算一路走着去沧州?” 谢灿其实却是打算不行。但是她在这里两眼一抹黑,更本不知道沧州怎么走,只知道一路往北,出了齐国便好,如今熊安泰说要带她走,她考虑了一下,觉得有人护送还不错,便点了点头:“那麻烦熊公子了。” 熊安泰笑了笑,伸出手来将她拉上了车。商队的车子便浩浩荡荡地启程了。 谢灿抱着自己刚买的棉衣蜷缩在车子的角落里头,这车子从外面看上去宽敞,可是里面却堆满了杂物,因为熊安泰到底是行商,那车驾必不能同贵族出门时候所坐的相比拟。可是步行了三个月,她能坐车,已经是万幸了。 熊安泰在这条商路上确实是行走多年,一路上的城镇他都十分熟稔,因为他的面子,谢灿夺过了不少盘查。不出半月,车队便行到了齐魏边境。出了边境,谢灿就再也不必担心什么齐兵的追杀了。 一路上她确实看到不少关于刺杀苻铮的越女的通缉令,然而苻铮大约认为谢灿依然埋伏在历城内,没想到她会继续往北,因此越往北,这样的通缉越少。齐魏边境上就是沧州,谢灿在城外同熊家的车队道别之后,假意入了城内,实际上却是继续北上。 她在沧州并无什么亲戚,说来沧州,不过是因为沧州是她所知道的除了魏国都城北京之外唯一一座北魏城市。 她继续北上,十月里的魏国已经入冬,天色日日阴沉可怕,她颠沛流离,不知何处寄生。 十一月初,魏国某处密林,落叶树木已经脱去了一身翠绿,只余下松柏还长青,阴云压着天空,天气干燥了几日,今日却反而有些潮湿起来。谢灿裹紧了自己身上的冬衣,她在齐国买的棉袄根本没法抵御这样的严寒,幸好在沧州同熊安泰分别之时,他还给了她一条毛围脖,如今裹着,稍微有些暖意。 她在此处已经逗留了两日,走入森林,她根本不辨方位,找不到任何人家,前日刚刚寻到一个木屋,大约是山中猎户所留下的,冬天无人打猎,那房子便弃置着,不过原主似乎这年秋季刚刚住过,屋中摆设都还是新的,也留了些米面,倒够谢灿支撑两日。她这两日只靠着山中野菌和那些留下来的米面度日。 天高地迥,她不止一次觉得自己身如浮萍,飘无所依,如今逃出齐国,来到魏国,无论何处,都不是她的母国。 不多时,雪开始下得大了起来,谢灿的肩膀上很快积上了一层碎雪,她慌忙转身,顺着自己来时候的路回去,大雪积了起来,将她来时的脚印统统覆盖了,她很快就迷失在了密林中。 她又开始后悔,离开沧州之后她没能像在历城那般幸运遇上熊安泰一样的贵人,只能自己一路摸着往北,她本就漫无目的,一头扎进密林,现在都不知道接下去的日子该如何渡过了。 她数着来时的树木,然而那些树木长得一模一样,分别看不出她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 雪越积越厚,她怀中抱着刚刚捡来的菌子,懂得鼻尖通红,终于在迷迷蒙蒙的雪雾中,看到了这两日寄生的屋子的屋檐。她慌忙跑上去,撞开了门。那一片风雪便被阻隔在了木门之外。 没想到魏国的雪竟然能下得那么大,谢灿在江南不是没有见过雪,只是那雪也不过是星星点点,掉在地上便不见了,哪里能有这般,呼啸的朔风夹裹着冰碴子席卷而来,几乎要将自己的面皮撕开一道口子。 她哆哆嗦嗦地将怀中菌子放下,去找火石生火,刚一转身,便听见屋中竟然有着一道粗重呼吸。 她的心脏立刻狂跳不止。 大雪封山,山中多野兽,什么野狼黑熊狐狸……难道在她不在的时候,有什么野兽闯入,埋伏在了这间屋子中?她在钱唐没有死在苻铮手里,却要在此处葬身狼牙之下? 谢灿握着手中火石,立刻擦亮,点燃了一根枯枝。 木屋狭□□仄,只有一通,很快她就发现角落里躺着的并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一个受了伤的胡人。他双目紧闭,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可是却是满头满脸的鲜血,腿上更是插着一支羽箭。 或许是灯烛的光线刺激到了他,他睁开了被鲜血几乎蒙住的双眼,迷迷糊糊之间,见一个女子整张小脸都埋在皮毛之间,穿着的棉衣却显得单薄。他抬了抬手,问道:“你是何人?” 谢灿小心翼翼走近,坐到了他的身边,他看上去伤得不轻,但是终究没有伤到胸腹,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我是从越国逃出来的,走到山里迷路,在这里寄住两日。” “越国?”男子挑了挑眉,“那么远的地方,也亏你一个弱女子可以走得过来。我听说苻铮拿下越国之后,将那里的越人尽数充为奴隶,是不是?” 谢灿点了点头。 “禽兽。”男子愤愤骂道,“早知他们兄弟两人心性凉薄为人暴戾,听闻苻铮攻打越国之时,边塞诸城都让他给屠尽了。是不是?” 谢灿依然点了点头。 男子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谢灿实在是不忍再听下去,他每说一个字,虽说是无心,却字字割在她的心头之上。她是亡国之主,自己都逃到北魏躲藏,每天都不知道明日该如何过,听那些话,不过是徒增伤感而已。 男子按着自己腿上的伤口,问她:“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包扎的东西?” 谢灿恍然,她离开历城之时手伤并未痊愈,颜珏给了她一些药物,她一直省着用,现在倒还剩了不少。 “你等着我,我去拿。” 她将放在一旁的包袱打开,拿出里面的一些药物来,帮助男子包扎。 看她手中的东西专业,男子凝眉问道:“你是医女?” 在路上她确实向颜珏学过一些,不过却是微末医术,不过是为了自己将来再有受伤,可以自救罢了,没想到第一次用,却是为了救别人。 她按住了男子的腿,点了点头。如今双手都可以活动,倒是比之前轻松不少,男子自己似乎也懂得不少外伤医治的方法,见了她药匣子中的药物,皆是认得的,咬着牙将箭头砍断,留了一段箭镞在身上,谢灿实在是不敢断然帮他拔除箭镞,因为她知道这个若是做不好,伤到了腿上的大血管,恐怕此人便没救了,这不是她这样一个三脚猫可以做的了主的。 上完上药,将那些伤口全都包扎好了之后,谢灿起身去煮食物。她的厨艺实在是不精,那些山菌煮出来,勉强只能算得上能入口罢了。她熬了一碗,拿给男人。 男人看着那里头黑乌乌的汤水,倒也灌了下去,喝完擦擦嘴,问道:“你们越国女子,都长得像你一般好看的?” 谢灿闻言,怒而将他手里的空碗夺了下来,那话说得孟浪,仿佛是在调戏她一般! 见她气红了脸,男人突然笑了起来:“我叫拓跋朗,你叫什么名字?” 谢灿不语,愤愤将空碗丢进了水槽,自己坐在了火堆边缓缓喝汤。 拓跋朗瘸着一条腿凑了过来,坐到她的身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灿捧着碗,见他一副若是今日不问出来,就要死追到底的模样,冷冷说道:“康乐。” “这名字真好。”拓跋朗又伸手自己从罐子里头舀了一碗汤,挑了两个肥硕的菌子啃了两口,赞叹道:“你父母一定是希望你这辈子康平安乐的。” 谢灿捧了碗,那黑乎乎的汤汁倒影出她在火光下的面容,木屋的墙在外头朔风吹打下发出咔咔的响声,火堆中枯枝哔哔啵啵。她叹息了一声:“这名字不是我父母起的,是我兄长。” 想到她是从越国逃难而来,说不定家中人尽数死于屠城,拓跋朗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拨了拨火堆,问道:“你跑了那么远到魏国来,是来干什么?” 谢灿低着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一开始随口说要去沧州,后来到了魏国,一路上,都是漫无目的的,心里不过觉得北边能藏身,所以一路就向北了。她一个女人,国破家亡了,能怎么办? “拓跋朗……”她突然抬起头来,“你是皇族!” 41.001 040 苻铮有一个侧妃拓跋氏,是北魏的郡主,曾暗地里帮了王秀和她不少。拓跋部如今执掌魏国,此人名叫拓跋朗,自然是魏国皇族。拓跋部汉化已久,底层的皇族大部分带有汉人血统,可是看他高鼻深目,肤色白皙,发尾带卷,更是纯血统的胡人,只怕是皇族里地位较高者。 “是,我是皇族。”拓跋朗毫不避讳。 谢灿连忙将自己挪开尺余,就着火光看着拓跋朗那双深邃眼睛,他的睫毛也蜷曲着,看着像一头小兽。苻铮也和他一样不同于汉人的长相,但是他却没有苻铮那股子狠戾杀气。 见谢灿反而后退了不少,一副惧怕的模样,拓跋朗不禁失笑:“怎么,多少女人想入我帐中而不得,你幸运救了我,我可以给你一个夫人的身份,让你不必在这山中忍饥受冻,吃这个。”他指了指锅中糊成一团的山菌。 谢灿摇了摇头,她原本在苻铮府上不也是平妃么,同做此人的夫人又有什么区别?听闻胡人父子兄弟共牝,妻子同财产一样,都是兄终弟及,这般蛮荒未开,她更加不愿意做一个胡人的夫人。 “我救你又不是为了做你的夫人。”她说。 拓跋朗不过是同她开开玩笑罢了,见她反应如此之大,便也收了腿端端正正坐好,问道:“那你之后将怎样?总不能日日躲在山中?等过了十一月,雪落满塞罕坝,只怕野狼都要出来了,那些狼冬日里找不到吃食,见到你还不两眼冒绿光?” 谢灿浑身一抖:“我……我能从越国逃出来已经是九死一生,哪里还管得上前路?” “你还不如随我去察汗淖尔,跟着我。” 谢灿听他一说“跟着我”三字,立刻躲开,连连摇头:“不要?” “为什么?”拓跋朗歪着头问,“我又不是野狼,你怕我吃了你不成?” 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好像深秋的天空一般,盯着她,却安静祥和,她也说不上来,此人身上并没有什么让人害怕的特质,可是听到他说让她“跟着”他,她就浑身发抖。 “你在我的军队里做个医女,我看你医术不错。”拓跋朗看出她的想法,解释道,“开春我们就要去齐国那边干一票大的,你不愿陪我们同去?”她是越国人,被苻铮的军队残忍蹂|躏,听到他们要出兵攻打齐国,难道还不愿? 果然听到拓跋朗说,开春他们打算骚扰齐国边境,谢灿的眼睛便灼灼亮了起来:“干一票大的?” 拓跋朗抚掌大笑起来:“是!干一票大的!那齐国皇帝贪得无厌,吞了越国百里山河,竟然还肖想我魏国广袤草原?也该让他知道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下场!” 拓跋部汉化已久,拓跋朗的谚语俗语也是脱口而来,谢灿手里抓着自己的袖子,看着他灿烂笑容,只觉得心中扑通扑通直跳。“你……领兵么?” 拓跋朗说:“我自然领兵!” 她突然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领兵!或许可以…… 她立刻扑上去揪住拓跋朗的领子,问:“你说开春要攻齐,是真事?” 拓跋朗双手后撑,任由她以这种暧昧姿势伏在他的身上,看着她灼灼双目,笑说:“我为什么要骗你?看你的样子,你不是也很恨齐国皇帝么?” 她当然恨! 谢灿激动地简直快要跳起来,她抓起拓跋朗的手说:“我愿意同你一同去那……” “察汗淖尔。”他好心提醒。 “我……”谢灿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知道如今气血上涌,整张脸都灼烧着,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齐国皇帝的头颅已经握在了她的手中似的。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被命运抛弃了!落入这崇山峻岭之中,哪还有什么活路,可是却竟然在此碰见了拓跋朗,一个能带着她反攻齐国之人!光凭她一个弱质女流,如何能够打得过如今日渐强盛的齐国?可是魏国不同!魏国有着纵横草原的重骑兵、能一日奔袭数百里的轻骑兵!以及几乎五倍于原来越国的人口! “好啦。”见她如此激动,拓跋朗也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你们越国的女人,各个都像你一样么?看着温顺可人,结果呢?竟然和头狼崽子一样。” 被他触碰后背,谢灿周身如同电流冲过,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坐回去端正着身子,垂了头,声音也有些细微:“我……不过是太激动罢了。” 他看着她的绝色容颜,叹息道:“一看你就知道你受了很多苦。” 她几不可闻地笑了笑,苦么?可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够跟随着拓跋朗上战场了,她怎么都觉得不苦了。 烺之哥哥,她很快就能给他报仇了! “拓跋朗!”她抬起头来,笑容粲若春阳,“你的那个朗,是哪个朗?” 没想到她突然会问这样的问题,他也是一愣,随即从火堆里头拨出一根枯枝,用那一头焦炭在地上,就着火光划拉了个朗字。 “你识字?”在魏国,识汉字的都是贵族。越国汉字的普及率也并不高,识字的人,大多也都是身份尊贵。不过她是医女,既然要辨认药方,识字也很正常。 谢灿点点头,看着他写了一个苍劲的“朗”字,也从他手中接过树枝,在旁边接着划拉道:“我哥哥的名字,是个烺。” “我认得。”拓跋朗自幼学习汉字,“烺,通朗。都是明亮的意思。”他又将谢灿手中的树枝拿过来,在她的“烺”旁边,也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烺。 魏人习汉字,习得都是楷书,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谢灿习得却是行书,会稽王氏是越国有名书香门第,真是不入仕罢了,她的母亲继承了一手行书,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谢灿自幼习书,也是继承了她母亲的一手好字。拓跋朗看着她手下那个烺字,和自己的烺字一比对,便觉得这两个字看上去如云泥之别,笑说:“没想到你的字写得那么好。” “我哥哥写得更好。”谢灿夺过他手中树枝,继续写了一个“烺”字。 “是你哥哥教你写的字?”他问。 “不是,是我母亲。”她答道,“但是我哥哥的字也是我母亲教的。”谢昀是王淑仪的养子,五岁之前的开蒙都是王淑仪的职责,他的外祖父虽然是富阳王氏,可是却被养得像是会稽王氏的外孙。 拓跋朗照着她的样子也习了一个“烺”字,然后说:“你别总写你哥哥的烺了,你写写我的!” 谢灿想了想,便也写了一个,说:“你要学这字体?” 拓跋朗点头:“我瞧着你写得比我写得好多了。” 谢灿说:“我的哥哥写得比我好更多。” “你总是提你哥哥。”拓跋朗挑了挑眉,“你哥哥是个怎样的人?” 烺之是个怎样的人?她想了想,有些觉得无法形容,他温文尔雅,是个典型的江南士子,可是又刚烈顽强…… 见她陷入沉思,拓跋朗恍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哥哥……是不是在齐越之战的时候……?” 谢灿手中的笔顿了顿,朗的月部一晃,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对不起。”拓跋朗说。 “没事。”谢灿深呼吸了一口,对于烺之来说,死于殉国,确实比像她这样,活着颠沛流离好得多。至少他是一个合格的国君,生为社稷,死为社稷。 她将那划错了的朗字涂了掉,又写了一个,转而对拓跋朗说:“我教你啊。” 见她如此,拓跋朗也就又捡了一根一头烧焦的枯枝,顺着她的笔画学起了行书。两人一时无言,只有屋外风雪大作。 不知过了几时,外头的暴风雪终于渐渐停歇下来,木板的屋子也不再那样剧烈晃动,四周静谧无声,地上已经全是炭黑的“朗”字,拓跋朗拨拉了一下火堆,对谢灿说:“去看看外头?” “好。”她站起来,走过去将门推开了一些,清爽的凉气从门缝中挤了进来,周遭的世界银装素裹,那些枯枝和长青的树上压满了积雪,将所有生灵的痕迹尽数抹杀了。 “雪停了。”她回过头来对拓跋朗说,“你预备怎么回去?”她看着他的一条伤腿。他伤得并不很重,但是那留在皮肉里头的箭镞必须尽早拔掉,否则很容易发炎。 拓跋朗透过她打开的小小门缝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天空一碧如洗,早已不复雪前浓重的阴霾,他说:“我的亲兵应该很快就能到了。待我回去,必然要将那些暗算我的人统统付出代价。” 谢灿挑了挑眉,看着他撑着一条腿站了起来,说:“你知道是谁害你?” 拓跋朗说:“自然知道。” 他看着谢灿站在木屋略破败的门前,逆光而立,她头顶上细碎的发丝都仿佛闪着金光。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鞠起一把积雪,在手掌中化开,擦干了额头上的血迹。 42.002 041 外头寒风凌冽,门开了不一会儿,谢灿就被冻得鼻子通红,她闪身躲到门后火堆旁去,看拓跋朗用积雪清理自己。 不一会儿拓跋朗直起身子,因为冰水寒凉,他面上红了一大片,手指也有些发紫,他甩了甩融化的冰水,朝着东北方向眺望了一番,突然高兴地发出了一声长啸。 自东北方向,亦是有一声长啸回应。 谢灿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像是原野上的猎鹰,发现了猎物,两道长啸皆回荡在森林之间。她不安地抬头,见拓跋朗转头回来:“我的亲兵找过来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想到拓跋朗在察汗淖尔的军队,她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在外头讲胡语,皆是十分兴奋的样子,拓跋朗拖着一条伤腿出去,叽里呱啦说了一阵,复推门进来,这回身边跟了另一个胡人,是高鼻细眼的东胡面容,带着厚厚的皮毛帽子,眉毛鬓角之间皆是细碎的冰雪,一看就是寻了很久。 他整张脸埋在厚厚的围巾里头,一双细长的眼睛瞄了一眼谢灿,开口讲的也是汉语:“这是你说的那个医女?” 拓跋朗答道:“就是她。” 那人汉话说得好,一听便是魏国贵族,似乎身份不比拓跋朗低多少,两人相处模式更像是朋友,不像是拓跋朗所说的,他的亲兵。 那人转过脸来,扯下了脸上的围巾,哈了两口热气,笑着对谢灿说:“多谢你,在下是六哥的亲卫长宇文吉。不过……你们越国的女子,都像你这么好看么?” “……”谢灿无言,这话怎能说得和拓跋朗一模一样。 宇文吉露出一嘴白森森的牙齿,朝着拓跋朗笑了笑,拓跋朗拖着伤腿上去佯给他一拳,然后说:“人家越国女孩子不能这样对她说话的!” 说得好像就在刚才的没两个时辰里头,他就很了解越国女子了一样。 “懂了懂了!”宇文吉伸手挡住拓跋朗的长拳,然后对谢灿说:“既然六哥决定带你回去察汗淖尔,那你就跟我们走。不过你身上穿的也太薄了一些。” 她只围了一条裘皮围巾,在这落了雪的山中,身上那身棉衣根本不足以抵御严寒,若是出了木屋,说不定一会儿就能冻僵。 拓跋朗不耐烦说:“你们没给我带貂?” 宇文吉似乎早就料到拓跋朗要将自己的皮裘给她,挑眉道:“带了,我去拿。”不一会儿,他便取来了厚厚的皮衣,一把将谢灿兜住。 那皮裘很厚,整块貂皮光滑如水,毛发的颜色几乎一致,看不出半点瑕疵,拓跋朗人高马大,整块貂裘不知道要用多少貂制成,光这一块貂皮就知拓跋朗并非一般人。她柔顺地任由宇文吉用那块宽大貂皮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寒冷立刻被挡在了厚重的皮毛之外。 拓跋朗倒是抗寒,自己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说了几句胡语。 宇文吉亦是用胡语回答。 谢灿根本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看表情似乎是拓跋朗问了些什么,而宇文吉的回答让他十分满意,外头站着一排卫兵,皆是同宇文吉一般裹得严严实实,但训练有素,见二人带了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出来,也不惊怪,俱是面无表情。 一人上前牵过一匹周身毛色全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马来,那马儿似乎也在寒风中跑了很久,喘着粗气,鬃毛上全是白花花的冰碴子,拓跋朗上前拍了拍,似乎是安慰般对着马儿低语几句,然后转头对谢灿发出了邀请:“这是我的马,汉名叫踏雪,你要不要骑?” 谢灿笑了笑,那马儿的汉名确实恰如其分,只可惜她并不会骑马。 “没有关系,我带你。”拓跋朗向谢灿伸出手来,“走。” 谢灿低头看了看他腿上的伤,那半个箭镞还留在外头,就他这样,走路都有些艰难了,还要骑马? 拓跋朗意识到她的顾虑,笑着上前,一把将她举了起来,放在了马背之上,似乎在证明自己腿上的那确实是小伤而已,不足挂齿。然后又自己翻身上来,蹬住了马镫,将谢灿笼在了怀中。 光滑的水貂皮毛下裹着瘦小的一团,拓跋朗感觉到谢灿身体的僵硬,说:“放松,朝前倾点,若是害怕就抓住马鬃。你真瘦啊。” 谢灿扯开自己的身子,往前微微俯下,揪住了踏雪乌黑的鬃毛,拓跋朗牵起马缰绳,踏雪打了一个重重的响鼻之后,掉转过头来,此时宇文吉同剩下几人均已上马,他用胡语问了几句话,然后众人一路朝着西南方向疾行而去。 积雪很厚,山间就算是再轻盈的马匹也走不快,踏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千里松林之间,谢灿身后就是拓跋朗平稳的呼吸,她将脸深深埋在貂毛之间,呼出的白气很快就在睫毛上凝结成了冰珠子。 行了不知道多久,他们终于走出这片千里松林,入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银原,坐在马上,谢灿头一次感受到魏国的辽阔平坦。 虽然过了江水以北,齐国之地多是平原,也是这般一览无余,可是谢灿所生长的越国到底大都是高高低低的小山丘,冬季江南笼在烟雨之中,近山远水仿佛水墨,如今北上之后,看得多了一马平川,心境也早已不同。 平原上踏雪便能四蹄纷飞,轻盈飞奔疾驰。它毕竟是名驹,很快就将身后亲卫拉开一大段的距离,速度一快,寒风割在谢灿脸上有些生生的疼。 不一会儿,拓跋朗突然俯身,将脸靠在她的肩头,说:“借我挡挡。” 谢灿身子一僵,她同拓跋朗素昧平生,答应同他一同回营不过是觊觎他手中兵权,如今才认识不到三个时辰,他就做出这般暧昧亲密的动作。 不过身上这身皮衣原本就是拓跋朗的,他因为将皮衣给了自己自己在寒风中受冻,谢灿转头看了看拓跋朗的通红脸颊,便默许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又开始积攒起阴云的时候,几人终于看见远处连绵的帐篷,插着暗红旗帜,在灰暗的天空中迎风招展。谢灿挺起了身子想要看得真切一些,这些帐篷驻扎在广袤无垠的雪原之上,连绵两三里,最大那顶主帐为中心向外辐射开来。这是拓跋朗所说的他的军队?看着帐篷的数量,军队人数当以万计。她知道现在问拓跋朗军队的具体情况必将引起怀疑,便又缩了缩,安分坐好。 拓跋朗很是自傲,在胡地拥有这么大的一支军队,自然是十分值得自豪的事情,他低头在谢灿耳边说:“这就是我的军队。” 谢灿抓紧了踏雪的马鬃,心简直就要跳出喉咙。到什么时候,她才能拥有这样一支军队? 踏雪行至营前,拓跋朗长吁一声,大门立刻被向两侧打开,跑出三名精兵,皆是认识踏雪同拓跋朗,行了胡礼之后,给两人放了行,又跑回自己的岗位上站定。 如此训练有素。 谢灿暗暗记在心中,由着拓跋朗将她一路带进中军大帐,宇文吉随后赶到,唤来了军医。 谢灿一直被要求陪在拓跋朗身边,她不安地提着自己的小药箱,自己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只怕是要被那位军医看出来,若是他认为她不是医女,她是否还能留在营中? 军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进来之后先是扫了谢灿一眼,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便走向拓跋朗,检查了他的伤口。谢灿焦急地瞧着二人,军医不会说汉语,叽里呱啦说了一阵,谢灿一个字都没有听懂,见那军医已经掏出弯刀准备给拓跋朗拔箭镞,她连忙看向宇文吉求助。 宇文吉抛过来一个安慰的眼神:“他说你包扎的不错,血止住了,不然这个时候只怕因为失血,这条腿也要废了。” 谢灿松了一口气。 拓跋朗咬着布条,满头大汗,见军医终于将那箭镞从他的皮肉中取出,也是刚刚放松了自己紧张的身体,又听军医所言若不是谢灿的包扎,只怕那条腿会因为失血而残废,更是心有余悸,对宇文吉说:“你去把那个放冷箭的小子给我押上来!” 谢灿站在帐中,不知道这个时候她到底该如何自处,是出去还是留下来?她并非军中之人,只是拓跋朗带回来的一个孤女而已,在这看着拓跋朗处理军中事务是否有些不妥?她看了一眼拓跋朗,又看了一眼兀自收拾东西的军医,终于说:“那个……拓跋朗,我想请教一下这位先生……” 拓跋朗笑着点了点头。 谢灿如蒙大赦,连忙拎了自己手里的东西跟着那个军医走了出去。 看着谢灿掀开帐子走出去的背影,拓跋朗突然笑了笑。 宇文吉对这个老友的心思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冷冷提醒:“怎么,你想将她收入帐中?” 拓跋朗反问:“有何不可?” “皇后不会同意,慕容氏的那位小姐,更是不会同意。” 43.003 042 谢灿跟着军医出去不过是权宜之计,那军医不会汉话,两人根本无从交流,跟着他走近军医的医帐之后便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那军医倒是对谢灿手中颜珏配的伤药极为感兴趣,手舞足蹈地向谢灿比划着,终于让她看懂了意思。谢灿拿出手中的药匣子,里头剩下的伤药不多了,军医捻了捻匣子里头的药粉,又闻了闻,似乎在辨认里面的草药,然而有些似乎并不是胡地常见的药物,他没能认出来,然后又拿起一旁放着的药丸,嗅了嗅。 那药丸是颜珏按照高邮医馆那位堂主的方子改进之后配给她的,如今吃的是温补的方子,为了养好自己的身体。胡医认不出来,又手舞足蹈地问谢灿里头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谢灿掏出了药方,可是上头的汉字,胡医又看不懂,两人指手画脚了半天,依然没能搞明白到底是个什么伤药。 不一会儿,宇文吉掀了帘子进来,见谢灿同胡医聊得火热,咳嗽一声打断了他们,胡医立刻行了一礼退去一旁,宇文吉说:“康姑娘,六哥找你过去。” 拓跋朗见惯了胡地上从小骑在马背上,挥习惯了鞭子的胡女,对谢灿这样长得白净纤细,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越女极有兴趣,审问完了军中奸细,立刻摆下烤肉,说是要犒赏谢灿救命之恩。 此处虽说是军营,可是却像是一般游牧部落一般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牛羊都是自己圈养,用作军饷。军中厨子很快宰杀了一头肥羊,刚刚入冬,羊被养得肥壮,烤出来的香气飘得整个军营都能闻到。 一群人围坐火堆,谢灿都不认识,但是猜测得出来应该都是军中地位不低之人,巡逻卫兵时不时经过,咽咽口水,却脚步不变,朝着规定方向行去。 谢灿见众人围坐喝酒吃肉,推了推一旁的拓跋朗:“不让那些将士来吃些?” “他们自然有自己的份例。若是这点诱惑都抵挡不住,怎能算得上我拓跋朗营中的士兵?” 站在一旁的亲卫听闻此言,也是站直了身子,表示自己能抵挡得住诱惑。 谢灿说:“既然如此,我在军中的身份也不高,按理不能坐在这里才是。” 拓跋朗按下她:“这顿饭是我请你,感激你的恩情,我们拓跋部的人最是重情重义,不像齐国那些个氐族崽子,听闻越国国君早年曾是苻铮好友,他的姐姐还是苻铮的正妃,他竟然也能下得狠手,将越国国君草草掩埋?” 谢灿一怔,微微挪开脸去。 拓跋朗自知失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好,今日高兴,我们不谈你母国的事情!往后你就在这军营中安定下来,跟着胡图师父做医女。他今日夸赞你包扎的手法精巧,他都自愧弗如,往后给我换药包扎的事情,都交给你来办。” 这就是让她长久留在军营里的意思,谢灿求之不得,她笑说:“好。” 此时,厨子献上一整只羊腿,拓跋朗递给谢灿一把弯刀,谢灿接过。她并不是很能习惯胡地的吃食,但是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确实比她前几日在山林中所吃的山菌煮汤要诱惑得多,她学着拓跋朗的样子,片下薄薄一块皮肉,递入口中。 拓跋朗撑着脑袋看着她小心地吃着一小块羊肉,问道:“你们越国人吃东西都这样斯文的?” 谢灿放下刀,颠沛流离多月,她吃饭的礼仪早就丢得七零八落,这样的吃相若是放在越国宫中定是要被掌礼的嬷嬷责罚。不过胡地民风剽悍,下面几员将领吃得高兴了,在这冰天雪地之中,都撸开了袖子开始划拳,大声叫嚷,与一旁整装严肃的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宇文吉曾经出使过齐国,也参加过齐国的国宴,凑上来说:“我看氐崽子皇宫里头那几个公主的吃相都不如你好看。” 谢灿尴尬笑笑,又片了一块。 “你是左利手?”拓跋朗突然问道。 谢灿不过因为如今右手尚不能用力,才左手持刀,她本想否认,可是思及换了利手,更能掩饰自己的身份,于是点了点头。 拓跋朗和宇文吉又开始喝酒,还给谢灿倒了一碗,谢灿因为尚在疗养身体,不能饮酒,婉拒了二人的好意。拓跋朗倒也没有勉强,酒过三巡,短暂的宴饮结束,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大将们竟然记得将自己身边的地方收拾好,纷纷离席回帐,这回倒是轮到了第二阶级的士兵们各自狂欢了。 在拓跋朗的军营之中,连庆祝都这样井然有序。谢灿看着第二波巡逻卫队从目不斜视中央空地中走过,篝火熊熊,烤肉的香味似乎都粘在了她的棉衣上,她站在中军大帐前,拓跋朗走出来说:“我已经安排人去胡图师父的医帐中给你腾一个住的地方了,不过得明天才能好。我这是军中最大的帐子,你可以在我这里凑合一晚。” 谢灿低头谢过。 拓跋朗说:“我去看看宇文吉有没有将东西拿过来。”说着留下谢灿,走了出去。 宇文吉从仓库中翻出一块兽皮,卷了起来,转身就看见拓跋朗站在身后,问道:“六哥,你要的是这个?” 那块兽皮是三只白狐的整个皮毛拼接而成,整块皮毛上没有一丝杂毛,拓跋朗肯把这块毛皮拿出来,看得出他确实对那个小医女上心了。 “不错。”拓跋朗摸了摸那皮毛,满意点头。 宇文吉还是提醒道:“六哥,我不是妨碍你追女人,可是她的身份实在是神秘,且你看她今日吃饭的仪态,绝非普通人家的女子。虽然她是越人……” 拓跋朗将手中兽皮卷了起来,说:“我自然知道她的身份定然非比寻常,你没见过她那一手字,写得同会稽王识的行书字帖七八分相似。若说她不是前越贵族,怎么可能?”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 拓跋朗不屑地甩了甩头道:“你见过有比她长得还好看的女人么?都说慕容家那位是魏国第一美人,我看同她相比,差了十倍不止。”他高兴地吹了一声口哨。 宇文吉还想说些什么,拓跋朗却兀自抱着那一卷兽皮一瘸一拐地向美人邀功去了。 44.004 043 谢灿等了一会儿,见拓跋朗抱着一卷狐裘瘸着腿走过来,替他掀了帘子。在营中没有侍女,拓跋朗帐子里打扫的事务都是一个近兵负责,拓跋朗和他交谈了几句,他便抱了狐裘转身到帐中。 因是中军帐,分为两进,两进用一顶屏风隔开,外侧放了桌,是议事的地方,内侧铺了铺子,放一榻,是拓跋朗休息的地方。并置了三四张胡床,上头搭着杂物。谢灿瞧了一圈,并没有能给她睡的地方,便跟着那近兵进去,瞧他到底想把那卷狐裘放到哪里去。 那近兵将拓跋朗榻上的一层兽皮给掀了下来,直接将那狐皮给摆了上前,然后又将拓跋朗原来铺榻的兽皮给挪到了地上,席地一铺。拓跋朗跟着走进来,知道谢灿想法,解释道:“今日我睡地上,你睡我的床上。” “可是你受伤了。”她说。三月来她和颜珏同吃同住,男女之防上早有疏忽,对拓跋朗也不会那么矫情,他肯给她住的地方已经是恩赐,又怎能霸占他的床榻。 拓跋朗一掀衣摆,直接盘腿坐到了那兽皮之上,说:“无妨,行军打仗之事常以地为席、以天为盖,早就习惯了,这还有兽皮。你一个女孩子,那么瘦,这边夜里寒凉,你肯定受不住。”说着又授意近兵去将火烧起来。 帐子中暖气升腾,谢灿抬头看了一眼穹顶,见拓跋朗已经兀自和衣卧下,便不再说什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也躺下了。她确实也累了,前几日落入森林,晚上都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恍惚间总觉得齐国的追兵能越过齐魏边境来,将她捉回去,要么就是山中的野兽循着她的味道寻来,想找她做一顿果腹美餐。她担惊受怕了多日,终于可以安心睡眠。 谁知闭上了眼睛,反而睡不着了,辗转了一会儿,抬头看看穹顶,帐中火盆烧着,有些太过于亮了,在齐国路上种种、越宫中身陷牢笼所经历的一切又一桩桩一件件浮现眼前,连着已经好得差不多的右肩,都开始有隐隐约约钝痛起来。 谢灿翻了个身。 “睡不着么?”拓跋朗原本是闭着眼的,这会儿也睁开眼来,见谢灿的眼睛在夜晚灼灼发亮,她的眼睛很大很黑,衬着隐隐约约的火光,在夜里格外幽深,更显得皮肤苍白。 “我吵到你了?”谢灿问道。 “没有,我也有些睡不着。”拓跋朗撑着坐起来,看向谢灿。谢灿也不好意思再躺着了,连忙爬起来坐在榻边上。 “我在想你一个弱女子是怎么从越国跑到这边来的?你路上不怕么?”拓跋朗摆开了同谢灿聊天的架势,问道。 谢灿笑容有点苦涩:“当然怕了。”夜深时,人便又一种强烈的倾诉**,谢灿知道自己的事情不能再和任何一人说起,特别拓跋朗还是北魏皇族,但是她还是想找个人倒到苦水。 拓跋朗一副侧耳倾听的表情。 谢灿看了看穹顶,这座圆形四围的大帐不知怎的让她觉得格外的安定,外头守夜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有条不紊,房间里火盆烧得旺,里头仿佛春季。“其实我是和一个医士一起来的,但是他到了历城就有别的事情,于是我就和他分别了。” “你独自从历城走到百里松林?”拓跋朗极为惊奇,这条路远而崎岖,不像是一个弱质女流能承受的了的旅程,就算是塞上的女子,没有马光徒步也走不下来。 谢灿隐去了一些关键的信息:“没有,我曾医治过一个商人,后来在历城遇上了,他们正好要去北京做生意,因此带上我过了齐魏边境。”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一直往北走、往北走,我也不知道走到哪里,路上也没遇上什么人家,就一路走到了那片松林里,走了两日都没有走出去。” 那松林地势复杂,一个从越国来的孤女,自然进了这林子就没法出去了。拓跋朗笑道:“那还多亏了遇上我了!” 谢灿赞同道:“是呀。”遇上拓跋朗,确实是上天的恩赐,或许是谢昀在冥冥之中,保佑她呢? 拓跋朗说:“既然来到魏国,就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齐国的那帮兔崽子是没法再把你掳掠去的,你放心。”他站起来走到谢灿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灿抬头对他报以感激的笑容。 拓跋朗一时看得差点痴了去,半晌才说:“你还睡不着么?要不我带你出去逛逛?这里的景色,同齐国越国都大为不同,我教你骑马!”说着,也不管谢灿是否答应,径自披上了大氅,又丢给谢灿一件,拉着她走出大帐。 月朗星稀,空气中满是雪后的寒意,拓跋朗带着她去到马厩,牵出两匹战马,一匹正是踏雪,还有一匹,确实浑身雪白,月光下看竟无一丝杂毛,那马个头比踏雪矮了些,看着十分温顺的样子。 拓跋朗将那马儿的缰绳递给谢灿,说:“她叫萨仁图雅,汉语里的意思是月光,不过她还没有汉语名字,你可以给她起一个。” 谢灿上前摸了摸那打着响鼻的萨仁图雅,她的皮毛油光水滑,也极为通人性,低下头来任由谢灿抚摸。 “她是我们这里最温驯的马儿了,踏雪有点时候会使小性子,但是她不会。我可以把她送给你,你给她起个汉名。” “萨仁图雅?”谢灿一边顺着她的毛一边唤道,马儿对这名字已经有了反应,晃了晃脑袋似乎是在回应。谢灿笑道:“不起了,就还是叫萨仁图雅,这个名字比任何一个汉名都适合她。” 拓跋朗点点头,扶着谢灿爬上了萨仁图雅的马背,随后自己也是轻松一跃,跳上了踏雪。 “你的腿没事么?”谢灿看他上马时候的动作并不流畅,问道。 拓跋朗答:“能有什么事?不过是点小伤罢了!来,握紧缰绳,腿像我这样摆放。” 谢灿学着样子跨坐在萨仁图雅背上,握紧缰绳,蹬住了马镫。 “你试着轻轻夹一下。” 她照做,萨仁图雅果真缓步朝前走了起来。 跟着拓跋朗的指示,谢灿骑着萨仁图雅在马厩外头转了一圈,拓跋朗见她掌握地极为不错,骑着踏雪过来,牵住了萨仁图雅的辔头,说:“我带你去看察汗淖!”接着又吩咐谢灿抱紧萨仁图雅的脖子,便骑着踏雪朝着军营南门而去。 到了南门,他翻身下马,在守门将领中登记之后,,才准予放行。 谢灿有些不解,问道:“你不是主帅么?为什么出门还要征求守将的意见?” 拓跋朗笑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是你们汉人的话,在这军营之中,最重要的就算军纪,我虽然是主帅,但也必须得遵守。” 谢灿早已见识了他的军队中纪律严明,垂头说道:“这样啊。” 拓跋朗走出营外,夜间气温回暖,草原上的积雪消弭了一些,露出了绒绒的草头,然而还是一片银装素裹的苍茫大地,他用马鞭指了指东南的方向说:“你抱紧了,我们快些过去,这样才能赶上日出!”说罢,一夹马镫,踏雪立刻四蹄纷飞,朝着他所指之处,急驰狂奔。而乌仁图雅,更是不需要谢灿操控,直接跟着踏雪奔驰起来。 谢灿紧紧抱住了乌仁图雅的脖子,只觉得草原的夜风吹在她的耳边,仿佛要将她一身的晦气阴霾吹散殆尽。前方拓跋朗抽动长鞭,突然发出一声长啸,回荡在空旷的雪原之上,激得谢灿一个激灵,鬼使神差地,竟也张口尖叫起来。 “啊——” “呜——” 两人的声音在原野上纠缠,很快就被草原上的夜风吹散了,谢灿满头满脸的大汗,将脸死死埋在乌仁图雅的鬃毛里头,喘着粗气,那声尖叫仿佛并不是从自己的身体中迸发出来的,但是那般酣畅淋漓的感觉却做不得假。 拓跋朗加快了速度,连带着乌仁图雅也越发疾驰,谢灿被风迷住了眼睛根本看不清路,只听得呜呜的风声、乌仁图雅和踏雪的马蹄声、积雪四溅的声音夹裹着涌入耳道,一下一下锤击着她的耳膜。 寄身天地,她从未觉得如此畅快!一路走来,她一直以为这样漂泊无依仿佛水中浮萍,心中总是凄惶,可是没想到奔驰在天地之间,速度能带来如此大的快意! “吉日格勒!”拓跋朗又开始拖长了音调说了一个胡语。谢灿迎着风,扯着嗓子问他:“拓跋朗——这是什么意思!” 拓跋朗说:“这是一个名字!也是一个祝福!” “你在呼唤谁么——” “是的——” “啊——”谢灿尖叫道,让夜风把她的呼唤吹向雪原各处,“烺——之——” 她学着拓跋朗的样子,死死抓着萨仁图雅,尖叫着谢昀的字。 “烺——之——!” 夜风灌入她的喉咙,叫她发音极为艰难,她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星辰,在草原上天空低得好像伸手就能触摸到月亮似的。月亮那么明亮,大部分的星子都失了颜色,唯东南一颗,依然闪耀。她颤抖着伸出手去,那是谢昀在看着她么? 45.005 044 “吁——”拓跋朗长吁一声,拉住了踏雪的马缰,踏雪骤然停了下来,连带着一直跟着的萨仁图雅也撅起了前蹄刹车。 “啊!”谢灿一声惊呼,幸亏萨仁图雅训练有素,自己又抱得紧,否则,差点就得给撂下马背去。 “喂!”拓跋朗转过头来,问道:“你刚才是在叫我么?” 谢灿惊魂未定,好容易平复了呼吸,看着拓跋朗在夜中粲若星辰的眸子,摇头答道:“才没有。” “我刚才明明听到,你在叫‘朗’,难道不是在叫我么?” 她方才明明喊的是“烺之”,不过因为夜晚风声大,只怕最后那个“之”字没让拓跋朗听见。她轻轻夹了下马刺,萨仁图雅朝前迈了几步,越国了踏雪,她转过头来说:“我才没有叫你,你刚才叫的是谁?” 拓跋朗也加紧跟了上去,说:“你不承认你叫的是我,我就不告诉你我叫的是谁!” 谢灿握紧缰绳驱使萨仁图雅朝前走着,说:“反正我没有在叫你,你让我怎么承认?” 拓跋朗一甩马鞭,朝前飞奔出一段:“莫不是你叫的是你那个名唤作‘烺’的哥哥?” “是又怎么样?”萨仁图雅一直记得跟着,小跑着保持了半身的距离,谢灿也得以和拓跋朗交谈。 “好,”拓跋朗说,“反正那个烺和我这个朗是一个意思,我就当你是在叫我!” “你又不是我哥哥,我叫你做什么。”谢灿答道。 “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告诉你刚才我说的那句胡语什么意思。”他笑着诱惑。 谢灿把头一扭:“我何必问你,明日我就找胡图师父去学你们的胡语!” 拓跋朗大笑起来,驱马向前,两人一前一后又开始狂奔。 东方开始渐渐露出了些许白色,眼前出现了一大片荒草,几乎半人高,大雪没把那些荒草压倒,马蹄踏过,渐渐地,面前呈现出了一大滩的水泊。 雪后湖泊被冻上了些许,飘着片片的浮冰,拓跋朗将马停在湖边,从马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去接谢灿。然而谢灿看他腿并不方便,自己摸索着揪着马鞍爬了下来,拓跋朗上前不过接了一把,她立刻跳开了,冲到一片水草旁边问:“这就是你说的察汗淖?” “对,察汗淖的意思是白色的湖!”拓跋朗说,“你看,是不是?” “是有那么点意思。”东方渐渐露出了些橙红,太阳即将升起来了,熠熠光芒洒落在察汗淖之上,湖面金光闪闪。草原上的湖泊和江南那些到底不同,那湖面平静仿佛草原的眼睛,容纳万物。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夜色很快被缓缓升腾而起的日光所驱散了。 “你知道光明怎么说?”拓跋朗突然问。 谢灿摇了摇头。 “格日勒图!”他教她,“我的胡语名字。你哥哥要是魏国人,他的胡语名字也是这个,烺嘛,和朗是一样的。” 谢灿说:“我哥哥才不要做魏国人。”他是越国国君,生社稷死社稷,何必更换国籍。就算是被葬在富阳王氏陵寝,到底还是在越国土地上,不像她流落异乡。 “草原有什么不好?”拓跋朗问,“你看这湖泊这太阳!这边当是魏国最美的景色!” 谢灿承认察汗淖尔确实美得震撼,但是却远不及富阳。“才不是。”她说,“在越国,在浙水上游,有地名富阳,奇山异水,天下独绝,这里不过尔尔。” 拓跋朗冷哼一声:“是么?” 谢灿的目光飘远去,幼时每逢夏季,阖宫上下都将前往富阳行宫避暑,富阳行宫建造在浙水上游岸边,两岸俱是怪石嶙峋,水又千丈见底,有时无风,那天空也是这般一碧如洗,夹岸高山争高竞奇,绝不比这光芒旷原差一丝半点。 只可惜现在连富阳都是齐国之地,那富阳行宫定是让苻铮也一并收入囊中了。 拓跋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了一阵儿,突然鞠起一把积雪问谢灿:“你会打雪仗么?” 谢灿摇摇头,江南的雪从来堆积不起来,落到地上便化开成水了,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积雪,更别提打雪仗了。 拓跋朗团了一个雪球递给谢灿说:“就拿着个使劲砸,可以练臂力。我妹妹就很喜欢打雪仗。” “你也有妹妹么?”她问,倒是第一次听到拓跋朗提起他的家人。不过看他的样子,他的妹妹应当也是个高位的皇族。 “是,我有五个哥哥,一个妹妹。”拓跋朗说。 谢灿笑道:“怪不得宇文吉教你六哥。”原来他行六。 “不过我没有姐姐,”拓跋朗转过来笑道,“老听你说你哥哥,你没有姐姐么?你姐姐定像你一眼生的貌美。” 谢灿的眸色暗了暗,转过脸去掩饰自己僵硬的表情:“不,我没姐姐。”谢灼不配做她的姐姐。 “是么。”拓跋朗仿佛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教她将雪球扔出去,啪嗒一声,雪球砸在近处的冰上,崩裂开来,他又问,“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第一次问的时候她还满身是防备,不愿提起她兄长的往事,他知道齐越之战定是她这个越女心中一块难揭开的伤疤,但是却还是忍不住去询问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兄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灿顿了顿,表情有些垮了,她看着绵延千里的雪原,和一旁打着响鼻的萨仁图雅,沉默了半晌。 气氛铺垫还是不够?拓跋朗已经打算随便再找个话头将这个话题揭过去了,可是此事谢灿突然开口说:“我哥哥……他很厉害。” 这并不是什么具象的形容词,拓跋朗笑着接过话来:“是么?” “他为越国而死,死得其所,我为他骄傲。”她说。 “你哥哥是勇士。”拓跋朗答,见她表情渐渐恢复如常,他连忙说,“太阳升起来了!” 谢灿望过去,同在越国所看的日出不同,草原上的太阳从远处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圆融的弧度,橙红的光芒在雪原上铺上一道绵延千里的红毯,直照得谢灿的脸也灼灼烧了起来。 拓跋朗转过头来问她:“是不是很美?” 谢灿盯着那太阳,木然点了点头。她感到心房一阵悸动,仿佛在这肃杀的冬日里看到了初生的希望,不知为何,光是看着这太阳就觉得充满了干劲。原野上的光好像能把这几个月来她身上带着的阴霾驱散干净一样。 拓跋朗看着她的侧脸,只觉得美人如画,旭日在她的脸颊上打上了一层柔光,衬着她小巧的下巴和明亮的凤眼,还有挺翘的瑶鼻与鲜艳的朱唇。他初见她的时候她满脸灰败着的,仿佛早就失去了生命的活力,美则美矣,毫无灵魂,可是在白色的湖泊旁边,在初升的旭日之下她灰败的脸色变得红润了起来,仿佛瞬间灌入了灵魂。 若是她的故国未破,大概她也是这样一个生机勃勃的美人! 拓跋朗偏过头去,乘着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啵的一下在她的脸颊上盖了一个印子。 谢灿吓了一跳,连忙跳开去,捂着方才被轻薄过的脸颊,不敢相信地看着拓跋朗。罪魁祸首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你做什么!”她怒目圆睁,瞪着他,原以为他好歹汉化过,懂得礼义廉耻,没想到竟然这样孟浪! 拓跋朗不满地吹了一口口哨,说道:“我瞧着你好看,我就是喜欢你,我告诉你了。” 谢灿捂着脸,实在是不能接受他的逻辑,才见面不到一天,他怎能这样轻易言喜?这样的喜欢让她十分不舒服,甚至想到了苻铮,他也是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了苻铮的青眼的。 她愤怒转身,去牵萨仁图雅。 拓跋朗一瘸一拐地追上去,掰过她的肩膀,问她:“你怎么了,你不喜欢这样?” 谢灿回答:“我当然不喜欢!”她虽然和颜珏一路走来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有时候动作刻意亲密,可到底相互之间守之以礼,没有过多的逾越举动,她虽然自忖为了逃亡已经十分顾不得男女大防了,可是被人这样亲一下,到底还是触到了心中底线。 见她的面色十分不好,拓跋朗连忙道歉:“对不起。” 谢灿可不想那么轻易地原谅他,他方才的举动着实是十分失礼,并不是一句对不起可以解决的。她自己艰难地爬上了萨仁图雅的马背,牵着辔头朝着来得方向一夹马刺。 萨仁图雅开始狂奔。 拓跋朗连忙翻身上了踏雪,追着她。 她虽然不识路,但是萨仁图雅认得,一路奔向军营大门,缓下步子来,她就看见宇文吉站在营门前,见了她来,吹了一声口哨。萨仁图雅认得那声音,朝着宇文吉迈了几步,宇文吉牵住了她的辔头,伸手想要扶谢灿下马,谢灿却闪身避过了他的手,自己翻身下马,动作竟然也极为流畅。 她把马缰丢给宇文吉,匆匆点头致意了一下,进到营中,直接扎到了胡图师父的医帐里去了。 宇文吉看着老友随后赶到,不解地问:“你们晚上干嘛去了?” 46.006 045 谢灿在胡图师父的医帐中坐了一会儿,日头升起,营中开始了一日的训练,胡图师父也要择药、磨药,他手底下的几个学徒都不会汉语,但是也知道谢灿是拓跋朗带回来的越国医女,对她很是尊重。 她帮着胡图师父磨了些药材下来,本想去找人问问这些药都是做什么的,可是大家都不会说汉话,便也作罢。 不一会儿,有个少年掀了帐子进来,他长得身材高大,几乎顶到帐顶,可是一张脸稚气未脱,容貌也并不尽然像是胡人,虽说是一头卷卷的深棕色头发,但是看着依然有些汉化。他进来见了胡图师父,笑眯眯地说了两句话,胡图师父似乎已经习惯他来,从一堆药渣子中挑出了几样给他。 他朝着一旁的一位学徒挤眉弄眼了一番,正准备走,就瞧见了一旁正无聊捣药的谢灿:“你是昨日将军带回来的医女?” 谢灿听他竟然会说汉语,便放下药杵,抬起头来:“对。” 少年磨磨蹭蹭走过来:“我们今日都在谈论你,说你长得像是九天上的玄女。” 谢灿笑了笑:“你们知道九天上的玄女长得怎么样?” 少年说:“倒是都没见过,不过现在见了你,知道了。”说着便又凑得更加近了些,“我叫贺赖贺六浑,你叫什么名字?” 贺赖确实是胡人中的大姓,现今魏国朝中多贺赖部族人,当今皇后便也是贺赖家的女儿。此人既然会说汉语,当然应当出身望族。 “我叫康乐。”她依然报的自己的假名。 “我母亲是汉人。”贺赖贺六浑说,“也像你一样长得娇娇小小的。” 她在越国女子中算不得强壮,不过身高却算是高的了,但是在贺赖贺六浑面前依然显得矮小,他太高了,谢灿和他说话,都得狠狠仰着头,不知道他是怎么能长得那么高的。听他说她长得娇小,她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笑起来还真是好看。”贺赖贺六浑说,摸了摸脑袋。谢灿早上刚被拓跋朗轻薄过,如今对胡人男子也算是刷新了认知,他们确实不像越人那样含蓄,拓跋朗、宇文吉、乃至这个贺赖贺六浑,见到她都是先夸她好看,只怕是胡人男子遇上姑娘的正常寒暄,就像越人见面互相问一句安一样。 她便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胡图师父突然说了一句什么。 谢灿听不懂,贺赖贺六浑却懂了,转过头来对谢灿解释:“胡图师父说你包扎包得精巧,让我带你去校场上。” “校场上?”她愣了愣。 “是。”贺赖贺六浑摇了摇手中的药渣,说,“我就是来取药的。我们那边训练强度大,受伤是常有的事情,需要迅速包扎起来。你跟我过去。” 谢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来,又问:“胡语里头再见怎么说?” 贺赖贺六浑说了一个简短的单词,谢灿记下了,转头对着胡图师父念了一遍。胡图师父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去,她便在小围兜上擦了擦手,替贺赖贺六浑拎了包药,跟着前去校场。 还未走到,便听到胡人教头的大喝,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谢灿也能感受到校场上的火热气氛。一大群高大的男子正赤|裸上身,站成整齐方阵,待走近之后,才看到有一男子正伏在地上做俯卧撑,一旁教头大声喊着,应当是在给他计数。 谢灿听不懂胡语,不过看着那男子身下汗水汇聚,冬月里还浑身冒着热气,就知道他应该这样很久了。 她拎着药包站到一旁,静待结束。 只是过了好久,那男子都没有丝毫泄气的样子,依然有节奏的地一上一下,整个身体的线条紧绷着,肌肉突出,血管蜿蜒。一旁整齐阵列的士兵虽然都赤|裸上身,但似乎也并不觉得冷,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 似乎是数到了一个阈值,教头停了下来,男子一个 翻身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朝着谢灿走过来,谢灿才发现他的手上包扎着绷带,只怕是天天这样磨给磨的。 她立刻打开药箱拿出新的绷带来。 “你是新来的医女?”那人也会说汉语,问道。 贺赖贺六浑向她介绍:“这位是一队的副队长,步六孤里。” 步六孤,也是望族,怪不得会说汉语。贺赖贺六浑又指了指正在训练的众人,说:“我们一队都是被选出来的世族子弟,按照将军近卫训练,训练强度是要比其他的士兵大一些。” 这么说来是特殊的一支分队了?谢灿数了数大约一百来人的样子,此时步六孤里伸出手来,他的手掌被得满是老茧,但依然皮开肉绽,谢灿为他清理完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完。步六孤里看着手中精巧轻薄但是牢固的包扎,赞叹:“胡图师父说你包扎精巧,果真不假,只怕六哥带你来,是给我们一队做队医的。” 贺赖贺六浑附和:“我也觉得是这样,不过这怕康姑娘的样貌要让我们好多弟兄心猿意马。” 步六孤里垂下眼睛,冷冷说道:“若连这点诱惑都抵挡不住,何必留在一队。你身为队长,竟然对我们如此没有信心?” 贺赖贺六浑又摸了摸头,露出一排整齐白牙。一旁又有士兵被拖出来单独做俯卧撑,做完之后过来找谢灿包扎,待到了午饭时分,一圈百来个人几乎都道谢灿跟前来报道了一遍,她没能记全他们的名字,但是也不外乎是贺赖部、步六孤部、丘穆陵部的子弟,因为是贵族,多少会说点汉语,谢灿同他们交流也是无碍。 一群大汉准备开始吃午饭,谢灿也要回医帐取药,下午他们的训练内容是负重跑和近身格斗,只怕又有不少的擦伤,这群人的绷带消耗量实在是太大了,她需要乘着午休去将上午换下来的绷带清洗干净蒸煮消毒,往后还得循环利用。 贺赖贺六浑叫住了她:“你不同我们一道么?我们这里虽然训练苦了些,伙食却是最好的。”伙夫已经端上来两大锅汤菜,闻着味道就知道却是不错,一队的训练量那么大,多吃点也是应该。 谢灿摇了摇头,一上午她已经和贺赖贺六浑混熟,开始直呼其名:“算了,贺六浑,我还是回去和胡图师父一起吃。” 贺六浑说:“可是胡图师父又不会汉话,吃饭的时候都不能聊天。” 食不言,寝不语……谢灿刚想说她吃饭的时候并不喜欢聊天,宇文吉便走了过来,他时不时要来查看一队的训练进度,不想却瞧见谢灿在这。 “康姑娘?”想到上午拓跋朗告诉他,他带她去察汗淖尔看日出结果情不自禁冒犯了她,他就想甩那个多年老友一个耳刮子,当初在塞罕坝上谁说的对越国姑娘不能那么直白,没想到一出军营立刻忘得一干二净,竟然胆子那么大直接亲上去了,就是放在胡人姑娘身上,恐怕也要挨一顿揍,康姑娘只是和他冷战,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谢灿瞧见宇文吉来,低了头想溜,见着他,总能想起早上在察汗淖拓跋朗突然吻她的那一幕,胡人男子太过奔放了她受不住。 谁知贺六浑瞧见宇文吉来,高兴地招呼:“宇文将军,你过来蹭饭呀?”军中伙食分配并不按地位高低,而是严格按照每日训练量大小来分配的,因此将军们吃的也没有一队吃的好,拓跋朗就经常跑过来跟着一队训练然后蹭一顿饭。不过宇文吉倒是从来没有干过这事情。 他摆了摆手:“我帐中有吃的,不过来看看你们训练的怎么样了。” 贺六浑指了指胳膊上遒劲的肌肉回答:“好得很,而且康姑娘来了以后我看弟兄们的干劲更强了!” 谢灿眼见着被推了上来,贺六浑二话不说在她手中塞了一个碗,又问宇文吉:“六哥是不是打算让她留在一队做队医?我看她在,我们训练的效率也能大幅度提升。”说着又兀自往谢灿的碗里头浇了一大勺汤,一大勺菜,仿佛谢灿已经是一队的人了。 宇文吉摇摇头:“我不知道六哥怎么想的。”瞧他对谢灿的态度,大约是不喜欢康姑娘留在一队这里,这里全是精壮的男子……他大概是想把她留在自己的帐子里,可是军中纪律严明,他身为将军也不好破戒,只能将她塞入医帐。“康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贺六浑替她回答:“我今天去找胡图师父拿药的时候,胡图师父说她包扎好,让她过来。”诚然一队是全军中训练强度最大,受伤最多的地方,的确应该派个包扎能手来。胡图师父本身的包扎技术就没有用药技术好,他的那几个学徒更是不行,包扎打的结,没动两下就散了,但是谢灿包扎的就很结实,一队那么多人今天找她包扎了伤口,竟然也没有散开的。 谢灿收起纱布,笑了笑,女人本来手巧罢了,又久病自成医,她现在这般高超的包扎技巧,算到底还是拜苻铮所赐。 47.007 046 “这事还得问问六哥,我做不了主。”宇文吉说。 见宇文吉一脸并不想把谢灿给他们的样子,贺赖贺六浑揽过了谢灿的肩头,她原本就比贺赖贺六浑长得矮了一个半头,被他一带,差点将碗中的汤菜洒了。贺六浑将她拉到身后,仿佛护犊子一般,对宇文吉说:“军中大小事务基本都是你在打理,你还做不了主?” 宇文吉在军中的地位竟然如此高? 宇文吉皱了皱眉,但想到慕容部的那位小姐,妥协了:“好,既然你们都觉得康姑娘好,就把她编给你们做队医好了。”反正就算拓跋朗再喜欢她,最多带回去做个侍妾,不过慕容家的那个小姐出了名的脾气暴躁,只怕会不喜。让康乐和这群人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的,若是其中随便哪个人给看上了,都是她的造化。一队里可都是军中最厉害的勇士,且无一不是贵族出身。 这个身份神秘的越国女孩,还是别让拓跋朗对她留恋太深的好。 他又问谢灿:“康姑娘你愿不愿意?” 她有什么好不乐意的,这可是拓跋朗军中最精锐的一支!能给他们做队医,说明她已经得到了拓跋朗军队的承认,更能长久留在这里。她连忙点了点头:“我今天一上午也和他们混熟了,且他们都会说汉语,我留在这里再好不过。” 见谢灿也没什么异议,宇文吉便首肯了下来,转而说道:“不过六哥那里你得自己去通知他。”他可不想拓跋朗把火撒在自己身上。 贺六浑点点头,转而对正蹲在一旁狼吞虎咽的一百精兵说:“喂,康姑娘以后就留在咱们这里做专属的队医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的欢呼声。 见谢灿如此受欢迎,宇文吉不着痕迹摇了摇头。 谢灿吃了两口便饱了,她的胃口不大,放下碗,拎了药盒,就算做了一队的队医,她还是得去胡图师父的医帐里头取药,而且她虽然会包扎,但是对认药还是不懂,这点依然得请教胡图师父。 见谢灿要回去,贺六浑自告奋勇护送。实际上从校场到医帐的距离并不远,更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想到带着贺赖贺六浑去,还能当当翻译,谢灿便没有拒绝。 回到医帐,在贺六浑的帮助下她顺利拿了药,又通知了自己已经去一队做队医的事情,胡图师父对她道了一声恭喜,替她的药箱换了新的药材和纱布,亲自送出了医帐。 正巧碰上拓跋朗前来找她。 早上拓跋朗实在是难掩冲动,在她负气离开后便立刻被宇文吉训了一顿,也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了,思忖了一上午,绕着军营跑了两圈之后,终于决定向她亲自道歉,却直接看见了贺赖贺六浑替她拎着药箱,两人有说有笑从医帐出来的场面。 半日未见,看她的样子好像越发开朗了些,亡国的阴云在她的双眉间依然笼罩,但是面色却全然不像早上那样晦涩了。 看着贺赖贺六浑一口森森的白牙,拓跋朗狠狠咬了咬牙根。他当初任命他为一队队长的时候,看中的就是他这成天到晚嬉皮笑脸的样子,认为这样乐天的个性可以为一队枯燥的训练中注入一丝活力,见着队长成天笑着,队员也不好意思喊苦,只是现在瞧着他那副傻样,说笑话给康姑娘听还把她逗得那样开心,心里就觉得恨得牙痒痒。 不过追求越国女孩子的确不能照着以前追求魏国女孩子那样的路子来,只怕会把人家吓跑,拓跋朗收起了自己剑拔弩张的表情,清了清嗓子走上去。 谢灿对早上的事情还心有余悸,见到拓跋朗上前来,下意识地朝着贺赖贺六浑的背后躲了躲。 贺赖贺六浑不明就里,不过本着怜香惜玉的精神,还是站了出来,挡住了拓跋朗。他本就长得比一般人高些,就算是拓跋朗也比他矮了小半个头,被他一挡,瘦弱的谢灿顿时没影了。 他推开贺赖贺六浑,说:“今天早上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以后不会这样了。” 谢灿拎着药箱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道:“谢谢你今天教我骑马。” 拓跋朗不知道她是原谅他了还是没有,想了想还是追问了一番:“那你原谅我了么?” 谢灿垂着脑袋,只觉得耳朵绯红:“将军!” 拓跋朗有些不满了,她为什么这样扭扭捏捏的,于是说:“早上不是说让你叫我‘朗’或者‘格日勒图’么?” 谢灿大力摇了摇头:“将军!我早上叫的不过是我兄长的名字,您让我这样叫您我实在是……”虽然她现在称呼贺赖贺六浑和步六孤里等人已经开始直呼其名,但是对拓跋朗,她始终没法直接叫他“朗”,毕竟这字同烺之的“烺”字同音同义,这样叫,总觉得有些不忍。 “那你也别叫我将军。”在军营里近卫和好友大都称呼他为六哥,虽然军队等级森严,可是他们相处还是如同亲兄弟一般,叫将军实在是让他难受。 军中多是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没什么老头,这里就像是他的家一样。 “那就叫拓跋朗。”谢灿最终妥协,“拓跋朗,我和贺六浑还要回校场去,下午的训练就要开始了。” 拓跋朗一愣:“你去校场?” 贺赖贺六浑终于想起来宇文吉对他说让他自己通知拓跋朗,于是上前一步:“六哥,刚才宇文将军已经把康姑娘给我们了。” “给你们?什么意思?”不就是一个早上不见康乐就要换场了?丢到那一群如狼似虎的汉子堆里还不被扒得皮都不剩! 贺赖贺六浑说:“啊,就是胡图师父说她包扎包的好,我们那里就缺一个会包扎的医士,今天上午她跟队医疗,我们几个弟兄都十分满意,而且康姑娘也说了,全军就我们这个队是全会说汉话的,她留着挺好。所以宇文将军就说把她给我们队做随队队医了。现在应该名字已经登记上,大印盖下了。”他没忘把宇文吉拖出来做挡箭牌,宇文吉总管军中杂务,人事调动什么的都归他管,按程序上确实不需要拓跋朗的首肯。 拓跋朗自己定下的规矩,自己也不好破,抿着唇愣了一会儿,转身便走了。 军队里规矩大过天,一个女人算什么。 谢灿随着贺六浑回到校场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在准备负重跑的沙包了,每个人的腿上,都绑上了沙袋,步六孤里见到贺六浑来,将一个沙袋丢给他,贺六浑笑着接过后,也绑在了自己的腿上,随后转身对谢灿说:“我们先跑二十圈,你在那个棚下面等我们。” 谢灿转头,果然一旁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一个小小的棚子,用羊皮围了一圈大约是为了防风,应当是她和贺六浑去医帐拿药的时候,一队的其他士兵搭起来的。她坐进去,放下药箱,用手支着头,看着那群在冰天雪地里还赤膊的士兵一个个往身上绑好沙袋,站成了一排,在教头的带领下,绕着校场哼哧哼哧跑起来。 宇文吉又走过来,垮着一张脸,看见那个不知何时扎起来的小棚子,摇了摇头。贺赖贺六浑瞧见他表情,一边跑一边嘿嘿笑。 步六孤里跟在他的身后问道:“你在笑什么?” 贺赖贺六浑说:“我看宇文将军刚才肯定被六哥训了一顿,嘿嘿。” 步六孤里扫了宇文吉一眼,没说话。他们负重四十斤,还要跑二十圈,还是得保存些体力。 宇文吉确实刚才被拓跋朗拿眼刀射了一遍,但是他还是得按照规矩请谢灿前去登记,一队的士兵全都是知根知底的贵族子弟,虽然不乏胡汉混血,但到底都是姓步六孤、贺赖、丘穆陵的,唯有谢灿来历不明。然而让她到一队做队医是人心所向,他没什么理由阻止。不过该过的程序还得过。 谢灿见宇文吉走过来,站了起来,问道:“有什么事情么?” 宇文吉拿出登记表格:“需要你填一些信息,然后才能正式归档到一队。” 谢灿看着那张表格,乃是用胡汉两种文字写成,填写也需要用两种文字填,她搓了搓手,说:“我并不会写胡文。” 宇文吉递给她一支笔:“你可以先把汉字那里的填了,到时候我可以帮你翻译。” 谢灿点点头接过笔,表格上的内容极为详细,姓名、年龄、家族等到不一而足。她工工整整写下康乐二字,年龄处顿了顿,如实写了十五,而家族那里,却不知该如何写了。 宇文吉说:“你可以写越。” 谢灿便写了一个越上去,填完表格,宇文吉拿过来看了一遍,问她:“你练的是王识的行书?” 王识是东越书法大家,更有一个另外的身份,他是谢灿的亲外公。谢灿缩了缩手,答了一个“是”。 宇文吉一遍帮她用胡文誊抄信息,一遍说:“王识的字帖可是千金难求,难得你能练得那么好。” 48.008 047 谢灿将右手缩回了袖子中,王识的行书确实难练,在越国也没几个人能练成,更别说一个闺中女子了。但是她母亲毕竟是王识的女儿,一手行书尽得王识真传,她写出来的字自然有王识七八分的风骨。她原以为魏国就算汉化已久,但到底不会注意这些,没想到宇文吉竟然这样仔细,而且还见过外公的字帖。 她尴尬笑笑:“小时候有幸见过王先生的手迹,就照着练了许久……”她不能暴露自己是会稽王氏外孙女的身份。 宇文吉没再追问,在登记表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后说:“你先忙,我去让六哥签个字,之后你就可以找贺赖贺六浑领一队的勋章,就正式是一队的人了。” “这么繁琐?”她以为宇文吉和贺赖贺六浑都首肯过,已经走完流程了,没想到还要登记、领勋章。 宇文吉说:“勋章是你的身份识别,这样方便我们管理些,毕竟营中上万人,六哥不可能什么人都记得一清二楚,必然需要层层管理。”说着收起表格,朝她点头道别。 谢灿看着宇文吉远去,又坐回了棚子里,看着那一百来人排成一排绕着校场跑圈。一百个汉子喘着粗气狂奔,整个校场尘土飞扬。 不一会儿炊事送来了一大锅的盐糖水,开始分发,贺赖贺六浑率先跑完二十圈,甩掉腿上背上的沙包,冲了过来,要了一杯咕咚咕咚喝下,然后走过去。 谢灿问:“你们休息了么?” 贺六浑喘着粗气:“跑完的可以休息,没跑完的等会教头肯定得给他们吃点苦头,嘿嘿。刚才宇文将军找你登记?” 谢灿点点头:“对,他让我找你要一队的勋章。” 贺六浑抹抹嘴:“行,晚饭后休息的时候我带你去帐子里拿。”然后放下水杯,接着说:“等会练格斗,被撂趴下的得让你忙活一阵。你别喊累啊。” 谢灿笑了笑,她现在是一队的正式队员,能在这么短时间得到大家承认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喊累? 这个时候步六孤里也跑完了,他和贺六浑不愧是正副队长,体力与速度在一队也算是顶尖,他从校场上下来也过来喝水,休息了一会儿,突然对贺六浑说:“半月后是不是要去百里松林拉练?” 贺六浑一拍脑门:“对!差点忘了今年的冬季拉练的事情了。”他瞟了一眼场上还在跑圈的几个士兵,皱了皱眉,指着落后的几个说:“这几个恐怕没法去。” 那几个士兵的体能显然没有贺六浑和步六孤里来的好,同前面的人拉下了一大段的距离,一个个跑得面红耳赤。 “考核得尽快安排下。”步六孤里说。贺六浑点了点头,又看向谢灿:“阿康,我们半月后要去百里松林,你跟去么?” 谢灿刚想点头,步六孤上前一步拦住贺六浑,神色凝重:“让她去?只怕她跟不上。” 贺六浑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确实去百里松林训练条件艰苦,她一个女孩子根本不行。他转头看向谢灿:“也是,那你就留在营里好了。” 谢灿站起来,她不知道去百里松林干什么,但是听到他们要将她留下,有些不甘,她才刚刚加入一队,就要落单?“去百里松林做什么?”她还是先问了一下。 “生存训练。”贺六浑说,“不过在那里肯定会遇上野狼,打斗一番是少不了的,受伤也是肯定的,能带队医去再好不过,只是你确实不方便跟我们去,在那里我们都自顾不暇,没法保护你。” 他说的是事实,谢灿虽然现在属于一队,可是论体能、武艺,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弱女子,只怕连个松鼠都打不过,去了百里松林和他们一道不过是送死罢了。她有些泄气,继而问道:“你们训练会训练些什么?” 贺六浑答道:“埋伏啦、野外生存啦……总之就是怎么恶劣怎么来呗,六哥惯常爱折腾我们。”说着又露出了一排整齐的大白牙。 此时陆陆续续又有人结束跑圈下场来喝水,听到他们在谈论冬训的事情,皆是装模作样哀嚎两声,但是看样子大家对冬训已经习惯。不久场下聚集了一群已经跑完的士兵,场上只剩下三两个还没跑完,依旧背着四十斤的沙袋喘着粗气。教头已经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训练皆是按照时间严格安排的,就算那几个人没有在规定时间内跑完二十圈,也不能影响其他弟兄的训练,很快跑完的人喝完水都开始抽签决定格斗训练的搭档,谢灿抱着药箱做在一旁,贺六浑已经给她打过预防针,格斗训练大家都说真枪实弹地打,互相之间毫不留情面,受伤严重是常有的事情,她需要忙活好一阵。 校场上很快响起了哼哼哈哈的打斗声,谢灿只是随便瞄了一眼,就看见贺赖贺六浑一个过肩摔,将对手啪叽一声撂倒在地,果真是毫不留情。 “阿康!”贺六浑将被甩得七荤八素的对手拎起来,拖着他过来,那男人疼得龇牙咧嘴说:“也是我倒霉遇上队长。” 贺六浑踢了他一脚:“是你该好好练练!上完药过来继续打呀!” 谢灿连忙跑上去帮他清理伤口。 贺六浑问她:“我刚才那一招怎么样?” 谢灿并没有看得十分的分明,不过也能看出他那一招力量和速度都非比寻常,点头称赞:“很好。” “嘿嘿。”贺六浑摸了摸脑袋,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根本看不出刚才一招就制服对手那股狠劲。胡人男子最是在意自己的力量,被谢灿称赞了一番他便立刻有些飘飘然了,说:“一会儿我再给你看看,我还有更厉害的招数。” “贺赖贺六浑!”教头在校场那侧吼了一声,“你小子别老往康姑娘那头钻,给我回来继续练!” 贺六浑隔着校场答了一声,然后不好意思笑笑,“我去训练了啊!” 谢灿点点头。 拓跋朗一瘸一拐走到校场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群伤病挤在谢灿的小棚子前等着上药,还不时和谢灿说笑几句,脸色越发不好,方才宇文吉让他签谢灿的登记表的时候他的心情就极为糟糕了,把谢灿带回来,本来是想让她做他的近身医女的,没想到让贺赖贺六浑占了便宜。现在可好,没过一天她就成了一队的红人,那群他亲自选□□的汉子一个个都像是饿了一冬天的野狼,个个瞪着绿油油的眼睛盯着她,那可是他想追的女人!现在他越发懊恼早上对谢灿的轻薄举动,恨不得砍了自己。 他走过去高喝一声:“停停停!说个事!” 正在排队等上药的士兵纷纷回过头来:“六哥!” 贺赖贺六浑不知第几次放倒了对手,一路小跑上前,问:“六哥,怎么了?” 拓跋朗说:“冬训提前,你们明天就给本将滚到塞罕坝上去!” 作为副队长,步六孤里走上前来,问:“六哥,冬训一般不都是十二月么?”现在才冬月中旬。 拓跋朗不过是想把这群人赶走图个清静,营中人事是归宇文吉管没错,可是训练内容都是他一手制定,让一队训练什么,他说一不二:“今年雪下得早,你们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练习,明天就去塞罕坝。贺赖,步六孤,你们今晚把能参加冬训的名单定下来给我,明天一早出发。” 贺六浑吐了吐舌头,他方才在医帐前就瞧出拓跋朗对他们的新队医不一般,说起了到底是他将康姑娘从拓跋朗手里给抢过来做队医的,拓跋朗这是变着法儿地虐他们出气呢。于是故意说:“那阿康我们带走么?” “开玩笑!”拓跋朗怒道,“带她去塞罕坝?”人家一个弱女子怎么能跟着一帮粗老爷们训练?“阿康留下,她才刚到营中好多事情需要熟悉。” 谢灿绕过人群,走过去,说:“拓跋朗,其实我也想去和他们一起训练。”她的身子骨太弱了,但是长期留在军营里,她总得学着让自己的体能能跟上他们,不然日后攻打齐国的时候,怎么随军打仗?她不想因为成为军队里的累赘而离开这里,此外,她对一队的训练方式充满了好奇。她在宫中从未接触过行军打仗的事情,可是没有军队,她是不可能夺回越国的政权的。 拓跋朗看着她柔弱的身体,一张苍白的小脸埋在狐裘的毛里,这幅弱不禁风的样子如何能去塞罕坝?更何况他提起冬训,私心里就是想着把这群碍眼的男人赶到塞罕坝去,给自己留点时间可以和她在一起,好扭转今早上给她留下的孟浪印象。 倒是步六孤里上前一步:“康姑娘,冬训的强度比我们现在的训练量还要大十倍不止,我们确实没有精力照顾你。你留在军营里也好,何况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参加冬训。”每年队中还是有几个吊车尾不到能参加冬训的要求,留在营中继续训练,“你若是想去,可以今年先把体能练上来,确定你在塞罕坝上可以自保,我们才能带你去。”说罢又指了指场上到现在还在负重跑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的体格和其他一队队员比起来,确实纤细了些,所以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跑完。 49.009 048 “叶延!”步六孤里叫了一声。 叶延已经跑得虚脱了,听到副队长叫唤,又朝前跑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步六孤里朝他勾了勾手,他丢下沙袋走过来,趁着膝盖不住大喘气。 步六孤里叹了一口气:“你今年这样子又不能参加冬训了。” 谢灿看了叶延一眼,他也是胡汉混血的长相,但是相比贺六浑的高大,他只比谢灿高那么一点点,骨架子更加偏向汉人,在一群壮汉组成的一队中显得尤为娇小。他喘了一会儿,说:“我努力了……” 步六孤里将他指给谢灿:“这是我族弟步六孤叶延,看他的综合评分今年定然是没法去冬训的,你可以和他一起留在营中训练。” 一旁的贺赖贺六浑连忙附和:“这想法好。”他拍了拍谢灿瘦弱的肩膀,说,“等你的体能跟上来了,才能更好地胜任一队的队医。” “人家是女孩子!”拓跋朗打断他,贺六浑什么意思,是想让谢灿也一起参加这帮壮汉的训练么?他们的强度就算是从小长在马背上的胡人女子都受不了。 贺六浑也才意识到,他光记得康乐现在已经是一队队员了,差点忘了她是个柔弱的女子。他朝着谢灿尴尬笑笑。 然而谢灿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她摇摇头说道:“拓跋朗,我觉得贺六浑的提议不错。”若不是身子柔弱,她不至于在齐国流落那么久……假如她武艺高强,在越宫的时候就能手刃谢灼!而不至于被狼狈钉在明渠边,任由苻铮宰割。 拓跋朗将她带回他的军队,给了她希望。现在回顾当初的自己,确实太过于冲动了,不管是刺杀苻铮还是刺杀谢灼,她都只凭借着一腔热血,却从未考虑,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宫弱女子,如何能打得过纵横沙场的苻铮?她甚至连谢灼身边的嬷嬷都打不过。她握了握拳,说:“拓跋朗,我这样一直柔柔弱弱的,也不好意思留在军营里,总会拖你们的后腿,我就和叶延一起训练。” 拓跋朗的计划本来是将该冬训的人赶走,然后召谢灿去他的帐子里,让她做点不需要体力的活,谁知谢灿主动要求一起训练,说得有理有据,他不忍拒绝。他还想说些什么,贺六浑却一锤定音:“行,阿康你就留着和那几个没法去冬训的一起训练,先把体能练上来,这么明年冬训还能带你。步六孤叶延虽然在队里吊车尾,不过教你还是绰绰有余,你先跟着他练着。我们冬训的还是找胡图师父的那个徒弟跟着……不过他包扎的手法还真是差劲,还不如我自己来。”贺六浑一边自顾自说着,一边召集起尚在训练的队员,向他们宣布了冬训提前的消息。 步六孤叶延其实还有两圈没跑完,他朝谢灿点了点头,又跑回去背起沙袋继续跑了起来。 拓跋朗有些心疼,他走过去想要拉谢灿的手,但是想到早上自己孟浪的表现已经让她不喜了,便缩回手来,问道:“你真的要跟他们训练?一队的训练很辛苦……” 谢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腿,说:“拓跋朗,既然我现在是一队的队员了,总不好拖人家的后腿。你的军队纪律不是最严明了么,总不能为我破例。” 拓跋朗叹息一声,确实如此,他定下来的军纪,自己都不好违背。他又说:“阿康,早上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我以后不会这样做了。” 谢灿搓了搓手:“恩……” 他不懂谢灿这个“恩”到底是原谅他了还是没有原谅,继续追问道:“那个……你原谅我了么?” 谢灿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拓跋朗终于笑逐颜开:“那就好!”他还有别的事务要处理,现在总算得到了谢灿的原谅,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那你以后还同不同我一起去察汗淖看日出?” 谢灿微微一怔,却也不好意思拒绝,只是尴尬笑笑。 “没事!”拓跋朗自信地说,“我总会让你喜欢我的。我还有别的事情,先走了!”说着愉快地吹着口哨离开了。 谢灿看着拓跋朗轻快的背影,他的腿还是一瘸一拐的,但是心情丝毫没有受到腿伤的影响,她的眸色暗了暗。且不说自己会不会如拓跋朗所说喜欢上他,自己这样的身份,怎么谈喜欢?拓跋朗是魏国皇族,她背负国仇家恨,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更何况,她当初答应拓跋朗来到军营做医女,目的本就不纯。她看中的,不过是察汗淖尔这一万兵力,他们来年开春,是要去攻打齐国的。 她低下头回到棚子里,收拾了下药箱。 贺赖贺六浑和步六孤里已经开始点兵点将,遴选明日去塞罕坝冬训的人选了,一百人中只有体能和武艺通过的人才能去塞罕坝。步六孤叶延是第一个被淘汰的,因为他的体能着实差劲。他刚刚把最后一圈跑完,丢了沙包走到场下,垂头丧气地要了一杯水。 谢灿对他有些印象,上午的时候他做俯卧撑也是最慢的,手上磨得鲜血淋漓,她处理了好一会儿。原来是步六孤里的弟弟。 “叶延。”她走过去。 步六孤叶延原本蹲在场边喘气,见谢灿过来,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阿康姑娘。” 见他的表情极为丧气,她笑着说道:“以后请多指教了。”说着抵上一条布巾。 叶延接过擦了一把汗,笑得有些勉强:“恩。” 到了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贺赖贺六浑和步六孤里已经将能参加冬训的人统计了出来,共九十三人,另外有七人不能参加冬训,留在营中继续普通的训练,剩下的九十三人整理行囊明日天明出发徒步上塞罕坝。 谢灿收了药箱,准备回胡图师父的医帐,叶延在贺六浑的授意下过来陪她,顺便做翻译。 尽管不用参加冬训,但是留在营中的一队吊车尾们,训练强度比平时还是有所加大,谢灿不仅要跟着训练,还得抽空学习医术和胡语。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胡图师父和几个医帐的学徒就已经起来,虽然是军医,但是为了在行军中不拖后退,他们也得参加晨练,每天早上由胡图师父带着绕着军营跑上两圈。胡图师父年逾五十,但是依然硬朗,几个徒弟也是常年训练,速度很快,谢灿完全跟不上他们的脚步。 叶延等剩下的七个一队队员也在跑圈,他看见谢灿喘着粗气被胡图师父落下了好大一截,跑上去拉住她的胳膊:“你还行?” 谢灿才跑了半圈就已经面色雪白,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接下来的半圈基本就是被叶延扯着往前跑完的。结束晨练之后,她几乎要瘫倒,叶延皱了皱眉说:“你还是循序渐进,慢慢来。” 谢灿摇了摇头,她本来幻想明年攻齐的时候能够亲自冲锋,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唯一能做的就算锻炼好自己,能在前线做医女,亲眼见证拓跋朗的军队攻城,而不是到时候因为体力的不支,而被留在后方。 叶延见她坚持,便只叹了一口气。 早上跑完后她的腿侧酸胀,犹如灌铅,上午一队留守的训练没法参加了,宇文吉过来看望,教了她几个胡语单词,她也试着和胡图师父交流了下,学了些胡医。 中午的时候叶延又过来找她,告诉她教头给她量身定做了一套训练方法,谢灿喜出望外,连忙跑去校场。 一队的塞罕坝冬训延续了半个多月,终于进入腊月之后,他们从塞罕坝上回来了,一个个都浑身是伤,那个时候,谢灿也终于可以连续地绕着军营跑上一圈。 50.010 049 十二月的察汗淖尔大雪纷飞。一队的队员回来后需要大量的医疗,胡图师父和他的几个助手显然已经适应了这些,在他们回来的当日就准备好了各类药材。而七个没有参加冬训的一队队员,包括步六孤叶延在内,都被胡图师父抓了壮丁。 跟着一队一起去塞罕坝的那位医士名叫碎奚,回来的时候亦是一身的伤,不过比别的那些队员好些。 在军营中待了一个月,谢灿仍然不是很能理解一队冬训的意义,贺六浑回来的时候扛着一只野狼,步六孤里也背了一大卷的兽皮,他们这群人,看着像是去塞罕坝打猎去似的。 她去营门口迎他们,贺六浑是第一个到的,将扛着的狼尸体丢给了早就等候在一旁的拓叶延,然后冲上去问谢灿:“阿康有没有想我?” 谢灿没回答他这个问题,瞧了一眼那狼。那狼看着体型极为硕大,一身银灰色皮毛油光水滑。贺六浑不知道是怎么弄死它的,身上竟然没有一丝伤口。叶延长得瘦弱,那匹狼的体型看着比他都大。 贺六浑见她对那狼有兴趣,无不自豪的说:“我们端了一个狼群,这是那头狼,也是奇了,往常狼群的头狼都是公狼,这群狼的头狼竟然是只母狼。这狼群极为厉害难缠,不过还是让我们拿下了。今年塞罕坝上雪下得早,若是晚一步去,只怕这些狼都得饿得皮包骨头,那时候那毛就不好看了。”他说着,又朝着后面队伍里招了招手,贺赖家的另一个男子瞧见,快速上前了两步,手中拎着两只狼崽子,背上背着的包里还塞了好几个,那些狼崽子都还未睁眼,还在嗷嗷叫。 谢灿一惊,往后退了几步,不解地瞧着贺六浑。贺六浑摸了摸脑袋,又咧嘴笑得露出整齐的白牙,说道:“这些崽子我打算养在营中,你喜欢哪个?挑一个去。” 谢灿瞧了瞧那一团毛茸茸的狼崽,她从没养过什么宠物,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养狼,有些犹豫。 贺六浑从他族弟的手里接过那两只,说:“我当时端了那母狼的窝的时候,就觉得这两只你一定会喜欢。”那两只都继承了头狼的银灰色毛皮,叫声也比兜子里的那些小狼大些,看着就很健壮。 谢灿很想去接,但到底有些不敢,说:“我听说狼很难养熟。” “没事。”贺六浑说,“若是养不熟就宰了。” 这解决方法还是过于简单粗暴了。谢灿最终还是没有伸手。 拓跋朗这个时候在帐中处理事务。一队回来了,他还得继续跟进下一步的训练计划。因为今年的冬训提前,很多事情都需要重新安排,宇文吉嘲笑他这是自作孽。谢灿近几日总是会提起贺赖贺六浑,按理说他们接触的时间也不超过一天,但是贺六浑给谢灿留下的印象如此之深,就连最先遇上谢灿的拓跋朗都没法比。 宇文吉倒是不用管训练的安排,不过一队回来后,后勤的事情也需要安排起来,因此他也去帐中找拓跋朗。 “贺赖贺六浑回来了。” “我知道。”拓跋朗捏着笔,撑着头,“那小子,之后每天一队的训练增加一项,每天早上道察汗淖去跑一个来回!” 宇文吉知道这是拓跋朗的赌气,这半个月来谢灿天天嘴边不离贺赖贺六浑,因为他在临走之前帮叶延制定了谢灿的训练计划,就算人不在营中,可是每天的存在感还是刷满了。而拓跋朗自从那日在察汗淖偷亲了谢灿一次之后,尽管她嘴上说着原谅,但她还是一直找借口躲着他,叶延那小子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还帮着,导致有几天拓跋朗都找不到谢灿的人。 “随便你,训练内容制定的事情又不是我说了算。”宇文吉笑笑,“我来问你,贺赖贺六浑说要在一队的帐篷旁边盖个圈,他们捉了几只野狼想要养着。” 拓跋朗抬起头:“养狼?他这是犯什么傻,狼那种东西是能养得熟的?” 宇文吉摇摇头:“他们今年端了一个极大的狼群,那个头狼还是只母狼。贺赖带回来一堆小狼,说是要给阿康姑娘养着。” 拓跋朗啪的一声放下笔:“什么?送给阿康!这小子——” 宇文吉一把将他按住,以免他一冲动冲出帐子和贺赖贺六浑打一顿。虽说他是将军,可是论起摔角功夫来,不一定能胜得过块头大且一直进行魔鬼训练的贺六浑。 拓跋朗气愤地说:“贺赖家的这小子,我让他当一队的队长,是让他追姑娘的?我看我要写封信给母后,让她赶快挑个随便哪家的姑娘指给他,慕容家的那位真不错,美人配勇士!” 宇文吉笑笑:“慕容家的那位小姐,还不是你自己惹上的,别想推给人家贺赖家。何况他一半汉人血统,只怕慕容家那群人不会接受。” “汉人怎么了?”拓跋朗说,“贺赖那小子做事虽然不地道,但是好歹在一队也是综合能力最高的,步六孤家那个不是少爷?照样干不过他。” 虽然他怒于贺赖贺六浑吸引了谢灿的注意力,但是对于他的能力,他给出的评价依然客观中肯。 宇文吉知道老友不过嘴上说说要给贺赖贺六浑穿小鞋,但是他绝对不会将个人私事和军队中的公事混淆,贺赖家那小子没什么可以担心的。 他扫了一眼桌上拓跋朗刚刚写好的训练计划,说:“那你准不准他们盖狼圈?” 拓跋朗无奈地摊手:“狼崽子都带回来了,还不盖?难道把那些狼都放到羊圈里头去?对了,阿康呢?”他确实又是好几日没有见到阿康了,这段时间她要么在胡图师父的药帐要么就是在校场,无时不刻不是忙着的,看她绕着校场一圈一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都有些心疼,然而她自己坚持,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她的体能上去了,不论是对军队还是对她本人,都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 宇文吉说:“去接贺赖他们了。我刚才在营前瞧见她,抱着只狼崽子很高兴的样子。其实我觉得阿康和贺赖挺好,出身也配得上。” 阿康是汉人,贺赖贺六浑的母亲也是汉人。胡汉混血在胡人处的地位极低,贺赖贺六浑的母亲在家中是受宠的女奴,但尽管受宠,也不能改变她不是胡人的事实。贺六浑在贺赖家中的地位很差,远不如那些纯胡人血统的兄弟。而京中那些自诩血统纯净的小姐们,尽管爱慕勇士,却仍然不会愿意嫁给一个混血的男人。 同样的,皇后亦不会允许拓跋朗去娶一个汉女。 拓跋朗听了宇文吉说的话,只是翻了一个白眼,将手中刚写好的训练计划丢给他,说:“我们军中何时看过血统?” 宇文吉不再说话,拿着那训练计划退出去了。 医帐中,谢灿和胡图师父等人正在忙着给归来的勇士们清理伤口和包扎,他们在塞罕坝上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虽说经过初步的治疗,好得也差不多了,但有些伤口大的,还是需要好好清理一番。 叶延蹲在地上逗谢灿的狼,因为拗不过贺六浑,她最后还是挑了一只,那是只公狼,尾巴尖上有一块白斑,像是沾了雪。他拿了牛皮袋子装了羊奶,拿小勺子喂给那狼吃,那狼饿了好多日,舔着勺子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连一旁正在等待包扎的那位队员都忍不住被它逗得笑出声。 “你管它叫什么?”叶延问道。 “阿炅。” 叶延虽然母亲是汉人,也会说汉话,但是汉字却认识的不多,他想了想问道:“是哪个炅。” “一日一火。”谢灿答道,谢家他们这一代,男子从日字,女子从火字,日火想合,乃为炅,“乃是火光的意思。” “哦……”叶延所有所思,但是很快就把这些抛在一旁,专心逗起狼来。 贺六浑走过来,也是先逗了逗阿炅,随后对谢灿说:“狼圈搭起来了。” 谢灿早就见识过一队的效率,对他们这群人而言,搭个狼圈不过是一会儿的事情,于是头也没抬,说道:“一会儿我再去看。” 贺六浑又逗了一会儿狼,说:“方才我瞧着六哥脸都黑了,听说他小时候被狼咬过,嘿嘿嘿。” 一旁排队等待上药的士兵亦是爆发出一阵哄笑。 叶延抬眼瞧了瞧他,一阵腹诽,拓跋朗脸黑只怕不是因为怕狼,而是因为不满贺六浑送狼给阿康献殷勤。这段时间他一直同阿康在一起,拓跋朗的心思,他就算用后脑勺都能看出来。贺赖队长对人素来热情,神经又粗大,他送阿康狼,多半是因为觉得她孤苦无依,又赞赏她的医术。不过只怕他早就成为六哥的假想敌了。 因为人手多,很快伤员就已经全部处理好,这时候步六孤里进来宣布去校场集合,几个躺在医帐里闭目养神的士兵也都站起来收拾了一下便离开了。 谢灿也整理了下东西,和胡图师父道了别。如今她也能说些简单的胡语,胡图师父笑着挥了挥手,她便抱起地上爬来爬去的阿炅,跟着叶延去校场。 51.011 050 众人到达校场的时候,校场上已经搭起了一个台子,上头绑着一匹死鹿。谢灿认出那是一队带回来的那批战利品其中之一,炊事已经有人拿了一把锋利的刀子在鹿脖子那里划拉,一旁放了一个盆子。那鹿是几天前打到的,已经有些僵硬了,很难处理。 这仿佛是一队冬训归来的必要节目,人人都有些雀跃,很快呼啦啦围了上去,就连叶延也带着谢灿挤在人群之中。 大厨显然是很有经验的,先是用小刀将那鹿头上的皮仔细地剥下来,然后斩去四蹄,顺着身子一整张地往下拽,很快台子上的死鹿就已经剩下一具红黄的肉身。助手上来将那鹿用把大砍刀剁开,丢进一旁早就烧沸腾的热锅之中,又咔咔切了一堆菌子丢进去,热锅中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香气不一会儿就散开了。 谢灿看着这剥皮的场景,觉得有些恶心,微微掩住了口鼻。叶延瞧见,说:“这是必备节目了,今晚吃鹿肉糜,还能好好喝一顿酒。” 大厨当着众人的面拾掇好那张鹿皮,将鹿皮给了贺六浑。接下来便是煮肉分酒。谢灿忙活半日,被那血腥气冲的有些头晕眼花,抱着阿炅先行离去。贺六浑他们不在的时候,叶延和其他留守的队员帮她在一队住处旁边也搭了个帐篷,她目前已经从胡图师父的医帐搬来了那里。此处离校场比较近,虽然小了些,不过也是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她躺了一会儿,阿炅一直在她的榻底下嗷嗷叫着,她就又起来抱它,想着是不是要给它在自己的帐子里搭个窝,还是把它送去狼圈里和别的小狼养在一起。 门响了下,营中的帐子一般都是用帘子做门,但是叶延觉得她是女孩子,便给她安了个木门,又用熊皮做个个厚厚的门帘,饶是腊月的朔风都吹不进来分毫。 谢灿抱着阿炅去开门,那熊皮很厚,不过她现在的力气也大了不少,掀开熊皮推开门,叶延卷着一捆鹿皮走进来说:“这是队长让我给你的,我给浆洗了下,现在没什么味道了,你看放哪?或者找人给你做个靴子。” 谢灿谢过,接了鹿皮。她现在穿的这双靴子也是营中一位士兵所做,不过用的是羊皮,不是非常耐磨,穿了才十日,因为她常常奔跑,已经有些磨损了。不过她也不想麻烦人家再给她做一双,便将那鹿皮放下。 叶延说:“你要不要去吃点鹿肉?” 谢灿觉得刚才那剥皮的场景着实有些反胃,本想拒绝,但是叶延又说:“众兄弟都在等着你呢。” 她一愣:“等我?” 叶延笑着答道:“你难道不是一队的队员么?我这个吊车尾都能有一杯羹,这次的狂欢当然有你的份。” 谢灿想了想,自己刚刚来到军队不久,又机缘巧合进入这军中最精良的分队,实在不好太过离群,因而还是点了点头,叶延便带着她出去了。 校场上已经燃起了篝火,一整只鹿架在上头烤得滋滋响,一旁大锅里头肉糜也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音。肉上被抹了胡地的香料,特别诱人,整个校场上散发着酒香和肉香的混合味道。但是谢灿还是没有多少胃口,和场上唱歌喝酒的队员们打了打招呼,便开始随意瞎逛起来。 酒缸子堆在校场旁的石台后头,石台上面还晾着不少皮子,大约也是方才剥下来的,浆洗了,**地滴着水。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掉了,但是还是有着一股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石台上的那块银灰色狼皮吸引了她的注意,那狼皮是整块剥下,狼头失去了颅骨的支撑软塌塌的,一双眼睛尤为空洞,让谢灿一阵毛骨悚然,不由想到苻铮。这狼皮仿佛是从贺六浑带来的那只狼身上剥下来的? 那母狼也是厉害,竟然能做头狼…… 她走过去,狼皮身上还有一丝腥味,她抚了抚那顺如水缎的狼毛,叹了一口气,这狼在狼群中也算是美人了?力量和速度的美。可惜了。 石台后发出噗通的声音,谢灿抬起头来,见一个士兵正在用一个瓢舀酒。他见谢灿看向他,尴尬笑笑,丢下了瓢,拿着自己的牛皮酒囊欲走。 “等一下。”谢灿叫住他,“这瓢怎么那么奇怪?” 士兵转过身来,看着那沾了暗红的瓢,笑说:“往酒里头掺鹿血是一队的传统了,你要不要试试?” “是么?”谢灿一边说着,一边绕过石台走过去,看着那士兵,“我倒是真的没有喝过掺了鹿血的酒。味道不会很怪么?” 士兵摇头,一边拿起那漂浮在酒缸上头的水瓢,一边就舀了一勺递给谢灿:“你可以试试。” 谢灿接过酒,见那酒液浑浊,色泽奇怪,弥漫着一股子腥气,微微皱眉,递了回去说:“我还是不喝了,你喝。” 士兵便把那半瓢酒丢回缸内,指了指自己手中的牛皮酒囊说:“我刚打了点,过去喝。”说罢转身欲走。 谢灿上前一把抓住他:“你不是一队的?” 一队的一百人她都见过,虽然不能完全认清,但是好歹都有些印象。这个士兵身材远不如一队的那些士兵高大健壮,虽然一队也有叶延那样瘦小的,可是那七人她已经混熟了。 “我是一队的啊,姑娘难道不认识我?” “你胡说!”谢灿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一队的队员上至贺赖贺六浑下至步六孤叶延,全都叫她阿康或是阿康姑娘。 士兵见她斩钉截铁,露出乞求的笑:“姑娘你便放了我!我不过是十六队的一个下士,过来偷一口酒喝,你千万莫要告诉旁人。” “十六队?”谢灿皱了皱眉,松开他,说,“好。” 士兵如蒙大赦,连忙拎着牛皮酒囊转身欲走,谢灿眯了眯眼,也假装转身,见那士兵突然加快步伐,她连忙一跳,压上整个身子的重量扑了上去。 她身子轻,可是那一扑的冲击力却很大,士兵被从背后冷不防一扑,差点没站稳,但是他立刻反应过来,反手欲抓谢灿的喉咙。 谢灿慌忙压住他的胳膊,一边拼命大喊:“贺六浑!贺六浑!” 贺六浑正钻在人群中大快朵颐,突然听见谢灿的尖叫,连忙站起来,围坐篝火旁的其他队员也注意到了石台这般的异常,全都朝着这里跑来。 士兵见谢灿引起了一队的注意,蓦然从靴子中抽出一把短刀,寒光一闪朝着谢灿面门划去。谢灿一惊,慌忙躲闪,手一滑,原本抓住的男子就此挣脱,拔腿就跑。 她连忙又扑上去想要拖住他,可是她的体能毕竟不比男人,根本拖不住,倒是自己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慌乱间将男子腰间挂着的牛皮酒囊扯了下来,塞子打开,里头黑漆漆的药汁流了一地。 士兵见事情败露,贺赖贺六浑等人已经冲到石台边上见他团团围住,是断断逃脱不得了,眼底寒光闪过,看了一眼摔倒在地还未爬起来的谢灿,一个健步跨过去一把拎起她,一手成爪,想要扣住了她的脖子。 贺赖贺六浑眼中寒光一闪,飞起一脚,一颗石子弹起,啪的一声打在了那人的手腕上,那人正集中精力想要抓住谢灿做人质,没有防备,被那石子一打愣了一下,趁着这个档口,谢灿就地一滚,一旁一位队员立刻拉了她一把,成功将她拉离男人的攻击范围。 在一队的地界上犯事简直是在找死!贺赖贺六浑露出一个森然的冷笑,那一排雪白的牙齿平时看着人畜无害,然而此时却如同野狼。一队的汉子们刚从塞罕坝回来,又喝了鹿血酒,浑身上下一股子的野性。叶延还未把谢灿拖出人群呢,那个男子就被贺赖贺六浑为首的一队队员五花大绑捆住了,不停地用胡语大喊着什么。 步六孤里将地上掉着的那个酒囊捡起来,闻了闻递给谢灿,问她:“阿康姑娘看出什么了?” 谢灿说:“我对毒物的了解不多,只是觉得这酒有些奇怪,不过这个人会说汉话。”现在此人用胡语大喊,似乎是想掩饰他的身份,但是方才他那一口汉话说得极为流利,也正是那一口汉语让谢灿心中起疑。纯正的胡人长相和一口流利汉语,怎么看都应该是个贵族,总不至于穷到跑到一队校场上来偷鹿血酒? 而现在拿了那个装了药汁的酒囊,她嗅了嗅,果真是毒物。 步六孤里凝眉,思索了一会儿说:“此人得交给六哥处置。” 谢灿想起第一次见到拓跋朗的时候,他亦是被人暗算腿上中箭,躲在她寄生的猎户小屋里,回到军营之后将那放冷箭的人擒住了处置。现在只怕这个投毒的男子和那次在拓跋朗背后放冷箭的男子是同一个阵营。 她点点头,有人暗算一队,这事不小,而且那人可能就是冲着拓跋朗去的,一队宛如拓跋朗的臂膀,他在一队的训练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重伤一队相当于让拓跋朗失去双臂……可是是谁想暗算他呢? 52.012 051 暗害一队全员,此等罪名不小。做这事冒的风险也大,一队队员就连吊车尾叶延放在其他队中也是一等一的高手,贺六浑更是一队中的佼佼者,他亲自押着人犯进入中军大帐,拓跋朗已然在帐中等候多时。 人犯进入大帐,贺六浑在他膝窝处踢了一脚,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这就是方才被阿康姑娘逮住的意欲在一队酒中投毒的人?”拓跋朗问。 “六哥,就是此人,他被阿康识破诡计,竟然还想挟持阿康,幸好阿康的身手好,叶延又拉了她一把,没有受伤。” “是么?看来这几日叶延对阿康的集训有用。”拓跋朗笑道,转而又看下帐下跪着的人,仔细瞧了一眼说:“你是哪个队的?” 那人并未回答。 倒是一旁的宇文吉翻了翻册子道:“六哥,此人是十三队中的一个中尉。丘穆陵家的。” “丘穆陵?”拓跋朗挑了挑眉,“好啊,又是一个丘穆陵。”他摸了摸自己还未完全好透的大腿,笑道,“你们算是栽在阿康的手上,上回塞罕坝,也是丘穆陵。” 他从帐中榻上站起,缓缓走到人犯面前问道:“我问你,二哥究竟许了你什么,让你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来刺杀我和我一队的将士?一队的将士中,难道没有你丘穆陵家的人?” 一队乃是丘穆陵、步六孤和贺赖三部族人组成,丘穆陵是大族,占了一队的一半,虽然一队的队长和副队长不是丘穆陵部族人,丘穆陵部在拓跋朗的手上,却并无半点吃亏。 “哼。”人犯冷哼一声,说道:“六殿下,敢问一队又有多少是纯血胡人,又有多少是卑贱的汉女所生的贱种?殿下既然让那些出身低贱的人做所谓的精英,自不能怪我们心生不满。”说罢又冷冷瞪了贺赖贺六浑一眼。 贺赖贺六浑的母亲是汉人,自然是他口中所谓汉女所生的贱种。他眯了眯眼,一把踩住那人的腿骨,冷笑道:“汉女卑贱,可你还不是栽在了汉人女子的手里!” “呸!”那人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柔弱的汉人怎可和我们相提并论!哪个汉女能骑马,不过是每日守着一亩三分田种种罢了!我们草原子民,何必去同那些绵羊一样的汉人争抢那些丝毫不能放牧的土地!平白损了我大魏的兵力!” 拓跋朗懒懒坐回榻上,翘起二郎腿道:“你别给我说这些堂而皇之的话,我还不知道你?自诩身份血统高贵不愿居于人下,只可惜,你确实打不过贺赖贺六浑。”他瞥了一眼贺赖贺六浑手臂上鼓胀的肌肉,又看了一眼那在贺六浑衬托下格外瘦小的丘穆陵氏犯人,冷笑一声,“你连一队的一个医女都打不过。阿康,你过来。” 谢灿原本就在一旁安静听着,听到拓跋朗唤她,不安地看了一眼在一旁的叶延。叶延递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她才低头上前,问道:“将军何事?” 拓跋朗指着那个跪在下方的人犯,丢给她一把软鞭说:“那个人看不起你们汉女,你说该如何处置?” 谢灿接过鞭子,那人却抬起头来,对她猛而龇牙:“喝!” “老实点!”贺六浑又踢了他一脚,这一脚委实不轻,那人顿时一个不稳匍匐在地,可依然挣扎起身怒喝:“拓跋朗!你自己不分尊卑与汉人为伍,混乱我胡人血统,必将遭到天谴!” “天谴?什么天谴?”拓跋朗冷笑,“我只知道,在军中乃是以军功取胜,谁厉害,谁就能当主将!你以为靠着祖上荫蔽就能在我军中混日子?简直做梦!步六孤里!” 步六孤里应声出列:“六哥!” “你也是纯胡人,你倒是说说,让贺赖贺六浑这个汉女所生的儿子做队长,你可有不服?” 步六孤里答道:“六哥,贺赖确实比我厉害,我没有不服!” 贺赖贺六浑也上前一步:“六哥,一队素来以实力说话,若是哪日步六孤里能打败我,这队长自然是让与他做,只是目前还不能。”说罢冲着步六孤里挑了挑眉。 步六孤里也毫不客气回敬:“贺赖队长,总有一日我能打败你,到时候你可不能耍赖。” “那是自然!我贺赖贺六浑的队长也是靠实力取来,若是被你打败,自然没脸继续做队长,不过步六孤兄只怕还得再练几年!” “呸!”一旁听着的人犯又是吐了一口唾沫,“不知好歹!汉女生的贱种见识浅薄!” 听着那人一口一个“汉女”、一口一个“贱种”,谢灿都觉得心头气闷。原先在齐国之时,最是见不到齐人凌虐越人,如今到了魏国,又变成了胡人欺辱汉人,她手中的指甲扣紧,抓着鞭子的手也不住颤抖起来。“汉女?这位丘穆陵公子难道忘了方才是谁发现你的?”她冷冷道。 见她开口,拓跋朗赞许一笑,“阿康说得甚是。” 那丘穆陵人转过脸来盯着她,叽里呱啦说了一顿胡语,谢灿听不懂,然而拓跋朗却听懂了,一把夺过谢灿手中鞭子,啪的一声抽在了那人的身上,那人顿时皮开肉绽。 “拓跋朗,他说了什么?”能让拓跋朗如此动怒,必然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拓跋朗收了鞭子,冷冷道:“污言秽语、不听也罢。拖下去军法处置,以儆效尤。” 贺赖贺六浑上前一步答道:“是。”随后两个一队队员便将人犯拖了下去。 “拓跋朗!你同太子的主张永不会得逞!我大魏贵族亦是不会听胡汉混血的杂种摆布!拓跋朗!!”那人一边叫喊,一边被拖了下去。 直到那声音渐行渐远,拓跋朗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啪的一声,马鞭抽到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六哥!”宇文吉立刻出声制止。 “宇文吉,这是第几个了?”拓跋朗显然是真的动怒了,声音都不如往日清亮,带着一丝喑哑。 “第三个。”宇文吉恭恭敬敬答道。 “二哥真是好本事,竟然在我的军营中安插了那么多的人。”他揉了揉太阳穴,“此番幸亏阿康发现了。” 谢灿看他疲惫的样子,也不敢妄然发言,只一味拿担忧的眼神看他。这军中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简单。 “六哥你看接下来该怎么办?”贺赖贺六浑问道。这几次军中出现太多类似的事件,确实需要好好整顿。 “齐国是肯定要打的。二哥的主张与我何干?他爱养马,就一辈子养马去!贺赖贺六浑,你着人去仔细盘查军中是否还有这样的人在。” 贺赖贺六浑抱胸行礼:“是。” “阿康你过来。”拓跋朗对她招了招手,“你是汉人,问你些问题。” 谢灿上前,洗耳恭听。 拓跋朗问:“阿康你觉得,是游牧好,还是农耕好?” 谢灿是越国人,越国多田地,百姓仰仗的是耕种,而非放牧,她答道:“我自然认为有田地耕种,对臣民来说,稳妥些,游牧自是逐水草而居,没有农耕稳定。” 拓跋朗点点头:“确实,我和大哥都做这主张,只可惜魏国千里草原,没有什么适合耕种的地方。” 她心中顿时明朗,问道:“所以要去攻打齐国,占领齐国土地以供耕种?” 拓跋朗点了点头。 谢灿心头一动,不管拓跋朗的出发点如何,他终是要攻打齐国,这个结果,也是她想要的,于是她说:“这样岂不甚好?” 贺赖贺六浑上前一步:“这样当然是好,只可惜那些个自诩纯血统的人不愿意做农民种地,还觉得放牧远远强于耕种。” “那还真是肤浅。”谢灿回答,“拓跋朗,不是我托大,当初越国虽然国土在三国之中最小,可是却是最为富庶,这你承不承认?” 拓跋朗说:“自然承认。江南富庶谁人不知?” “齐皇也正是看中了江南千顷良田,才出兵攻打我越国,可见田地有多重要。魏国人口众多,疆域广阔,却远不及当初越国富庶,也是因为没有良田的缘故。”她的目光灼灼。 “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样。”拓跋朗点点头,“只可惜以我二哥为首的人依然觉得游牧最好,只怕到时候齐国占着越国千顷良田,迅速富庶起来,又要打我大魏江山的主意。” 她听着,点了点头:“所以呢?” “齐国那群小崽子是肯定得打的,田也得占,咱们不和那帮井底之蛙一般见识。不过我得写封信给大哥,让他注意着点,二哥恐怕最近要有所动作。” 谢灿垂着眼,静静听着他所说的一切,心中已经将目前的局势清理了一遍,了解了个大概。拓跋朗和他的大哥主战,任人唯贤唯能,但是以他二哥为首的人却与他们背道而驰,不主张攻占齐国,又轻视汉人,两相比较,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烺之哥哥,他日若能借着拓跋朗之手,为他报仇,将来她去到地下,也不会无颜见他了。 她暗自捏紧了拳头。 53.013 052 丘穆陵部的人犯被当众杖杀,谢灿并未去观刑,而是和叶延躲在了自己的帐子里头。她迫切地想知道更多的关于拓跋朗和他哥哥的主张。 她以前在深宫之中,从未关心过政治,后来国破,自己流亡他国,原想着不过是逃出苻铮魔掌,而替谢昀报仇复国,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境,自遇到拓跋朗之后,却觉得这梦境越发清晰。 叶延也是胡汉混血,母亲乃是汉人,在步六孤家中是个卑贱的女奴,只是颇得家中老爷喜爱才生下叶延,可叶延因为并非纯血胡人,在家里过得极为悲惨,全然不比胡女所生的步六孤里。后来拓跋朗领兵前来察汗淖尔训练,他拼了命的击破脑袋进入一队,就是因为拓跋朗所奉行的,是以功论赏的规矩,不管出身。贺赖贺六浑是汉人所生,依然能做一队队长。 “叶延,那些丘穆陵家的是怎么回事?” 叶延一边逗着阿炅,一边说:“能怎么回事,二皇子的生母是丘穆陵部的人,二皇子主张贵族世袭,自然也是为丘穆陵着想。要知道丘穆陵家惯喜欢豢养汉人女奴,生了一堆我们这样的混血,好些都在一队混得有头有脸的,他们自己没有本事,又怕被那些汉女所生的儿子抢了风头,当然不喜欢六哥的主意。而且二皇子和齐国皇帝一向交好,也不主张攻打齐国。” “这样啊……”果然同她想得一点没错,“那魏皇想得怎么样?主战还是主和?” 叶延摇了摇头答道:“态度不是很明显,不过既然让六哥来察汗淖尔练兵,应该倾向主战,而且当朝太子,就是六哥的同母兄,亦是主战。” 谢灿心中一块石头微微落地,叶延看她如释重负的样子,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是越国人,自然希望齐国被魏国攻打,好救回你的母国。” 她抬眼看了叶延,叶延虽然体能不好,但是心思细密,察言观色自有自己的一套,她和他相处这些时日,自然知道自己瞒不过他,且这等小心思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确实,我也盼着拓跋朗早日出兵齐国,给我解恨。” “你们在说些什么?”此时拓跋朗掀开帐子进来,问道。 谢灿站起来回答:“是明年开春攻齐之事。” 拓跋朗笑道:“到时候我送你一个城池做礼物如何?” 谢灿心头一震,看着他戏谑的眼神,别开脸去:“不必了,我并不想要齐国的城池。”她想要的是江南的土地,还有谢灼苻铮的性命。 “行,我知道你不稀罕。”拓跋朗笑道,“今日一队放假,要不要陪我去察汗淖骑马?刚才丘穆陵家那个蠢蛋说汉女不会骑马,想必你也极为不忿啊!” 谢灿陡然想到那日在察汗淖被他强吻一事,断然摇了摇头。叶延上前一步说:“刚才阿康和那人搏斗估计现在也没什么体力了,既然一队放假,六哥你就让她好好休息?” “你小子!”拓跋朗翻了一个白眼,“早晚有一天把你赶出一队去!”说罢摇了摇头。阿康被他上次举动给惊吓到了,宇文吉都说要徐徐图之。他晃了晃脑袋说:“行,那你好好休息,明日开始一队又要加紧训练了。” 谢灿点了点头。 待拓跋朗走后,叶延说:“我看六哥对你不一般啊。” 谢灿尴尬笑笑,拓跋朗是魏国皇子,她是隐姓埋名的流亡公主,这情意,实在是承受不起。 一队的训练一直很紧,自冬训回来之后,拓跋朗给一队加了训练量,连着谢灿每日早上都得绕着军营跑两圈才行,转眼到了年底,她竟然也可以负重跑了。 年末一队依然未又放假,贺赖贺六浑特意着叶延做她的教头,每日午后给她“加餐”,还得多跑一圈。她背着十斤的沙袋,像是一只乌龟,绕着军营慢吞吞地跑。 刚跑完一圈,到营地前,一匹高头大马立于门外,上面竟然跨坐一个红衣少女,蒙着面纱,头上扎着一大片的辫子,瞧见她来,翻身下马。谢灿本不想理会她,叶延却将她一把拉住了。 少女执着马鞭上前,问道:“你就是六哥在塞罕坝捡回来的越国医女?” 谢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答道:“正是……姑娘是?” “呵。”少女冷哼一声,并未作答,此时守门将领来传报允许少女入营,她冷冷扫了谢灿一眼,便牵着马进去了。 此人对她的态度并不十分友好,谢灿也懒得理会,背着沙袋继续跑剩下的一圈。 终于跑完,她已经累得虚脱,晚饭前还有举重和格斗的训练,万万不能耽搁,她赶紧和叶延赶回校场,却不料在一队的校场上又遇见了那位姑娘。 那姑娘当真是女中豪杰,谢灿回去的时候,竟然在和一队队长贺赖贺六浑对打,打得难舍难分。贺赖贺六浑的摔角技术是一队中顶尖的,那姑娘却依然负隅顽抗了许久,终于一个过肩摔被贺赖撂倒在地。她倒也输得起,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眼又瞧见谢灿,冷冷一笑。 贺赖贺六浑上前来介绍到:“七公主,这位便是此前六哥收的越国医女,现在在一队做随队队医。” “是么?”七公主上上下下地扫了谢灿一遍说,“刚才我在营前见过,背着十斤的沙袋还跑得哼哧哼哧的,这样的人能入一队?贺六浑,你们一队的规矩未免太过于宽松了些。” 谢灿自然知道自己的实力并不能加入一队,不过这个姑娘看她那鄙夷的眼神着实让人不喜,她上前一步道:“虽然我目前只怕连个末等小兵都打不过,但是我既然加入一队做队医,自然有我自己的本事,公主怎么知道我不配?” “是么?要不要来打一场?”她勾了勾手。 叶延上前一步道:“七公主,阿康入队乃是因为她医术精湛,公主何必用自己的长处攻他人的短处?” 七公主冷哼一声,说:“随便你们,既然是六哥喜欢的女人,我才懒得管。不过慕容家的那位可不好相与。”说罢拍了拍袖子,扬长而去。 谢灿疑惑的眼神投向叶延,叶延解释道:“这是六哥的亲妹妹拓跋玥,今次来大概是来陪六哥过年的。” “他们感情很好?”她问。 “是。七公主和六哥的感情特别好,就算六哥在这察汗淖尔练兵,七公主也是要来的。” 谢灿垂下了眼睛,还有个哥哥真好……若是谢昀在世,她过年肯定也是陪着他的。只可惜现在她孤身一人了…… 见她神色落寞,叶延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怎么,在想你的兄长?” 康乐有一个名字叫“烺”的兄长,这件事情因为拓跋朗总是宣扬,一队人人都知道。谢灿点了点头。 “没事,我们都是你的哥哥!”贺六浑上前一步,“走,咱们去喝酒!” 谢灿摇了摇头:“今日的任务还没做完。” 拓跋玥来看拓跋朗,除了思念兄长,实际上还带来了太子的消息,他们三人乃是一母同胞,关系亲密,拓跋玥自然也是支持两位兄长的攻齐主张。她钻进拓跋朗的中军大帐,随手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口,说:“六哥,母后已经在问慕容家的事情了。慕容家那位小姐好像也知道了你捡了一个医女回来的事情。” “管她那么多干什么?”拓跋朗最不耐烦的就算听人提起慕容家那位,他同慕容家小姐自幼就有婚约,可是那姑娘性子极为强悍蛮横,他一直都不喜欢。 “没什么。”拓跋玥玩了玩手中的酒囊,噘嘴说道:“大哥让我提醒你,慕容部手里还有一万兵力呢。” “我知道我知道……” “六哥,你不会真喜欢那个越女?她长得虽然确实比慕容家那个漂亮,可是看那身子柔柔弱弱的,恐怕连骑马都不能。” 拓跋朗挑了挑眉:“谁说的?她骑术还不错。”康乐的骑术乃是他和步六孤里亲自调|教的,如今她同萨仁图雅配合默契,骑术更是突飞猛进,拓跋玥说她骑术不好,拓跋朗可绝不答应。 拓跋玥挑了挑眉:“是么,方才我要和她比摔角,步六孤家那个小子说她不行,现在我去和她比骑马,你说行不行?” 拓跋朗说:“那你去问她。”说罢叫了一个亲兵去把谢灿叫来。 谢灿早就知道拓跋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听了那亲兵说的话,就去马厩把萨仁图雅牵出来。她这两月来勤练马术,萨仁图雅和她又配合默契,若是和拓跋玥比一比,还是比得的。 拓跋玥本就一身骑装,见她来,扬起下巴说:“我六哥说你骑术好,咱们就比一比!” “好!”谢灿欣然答应,她绝不能给越国人丢脸! 拓跋玥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比谁先到察汗淖怎样?” 谢灿点头,亦是蹬上马背,抚了抚萨仁图雅的鬃毛,大声回答拓跋玥:“那咱们就开始!” 54.014 053 拓跋朗发号施令,一声令下,两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察汗淖狂奔而去。 拓跋玥自诩自幼学习骑射,骑术精湛无人能出其右,她的坐骑巴托是匹健壮的公马,京城里头的小姐们通常要么不怎么骑马,要么只骑着矮小的母马,她的骑术在京城小姐圈子里头自然是数一数二。 然而萨仁图雅虽说是匹牝马,却丝毫不输给巴托,它一直同巴托保持着半身的距离,拓跋玥见谢灿并不能追上自己,可是却也甩不掉她,便夹紧了马腹,企图使巴托跑得更加快些。可是萨仁图雅依然维持着稳定的速度,同巴托仍然只保持着半身的距离,丝毫不落下分毫。 寒冬腊月,两匹骏马在草原上飞驰,四蹄飞溅起雪花一片。拓跋玥没有由来一阵的心慌,这个医女不是只来这一个多月,骑术竟然如此精湛?才学了一个月的人,和马匹的配合一般,怎能像她一样自由地操控着马匹?她牵住缰绳转身回头,大声问道:“喂,你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学习骑马的?” 谢灿亦是大声回答:“自然是到了这里之后!” 拓跋玥一把牵住缰绳,转过头来看她。 谢灿却被激发起了斗志,俯身拍了拍萨仁图雅的脊背,说道:“萨仁图雅,咱们走!” 拓跋玥先是一愣,旋即甩起马鞭,打了一个漂亮的鞭花,催动着巴托急速飞驰。 没过了多久,察汗淖仿佛一块璞玉,在皑皑白雪之中显出身形,天似穹庐,察汗淖的水线与天相接,另一侧是积雪数月的莽原,自上次拓跋朗带她来后,谢灿还未再次来过察汗淖,一时间被这千里雪原上的眼睛吸引去了目光,萨仁图雅亦是发现背上主人的怔忪,故意放缓了步伐,似乎想让她能更加仔细地欣赏这雪域一景。 拓跋玥和巴托很快追了上去,她不解地看了谢灿一眼,却觉得赛事更为要紧,挽起鞭花催促,谢灿这才回过神来,督促萨仁图雅加快步子,不要落下。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察汗淖,谢灿因为中途的失神,落下许多,等她抵达岸边,拓跋玥早就拴好了巴托,一个团好的雪球朝着她的面门咻得袭来。 幸好多日训练,她的身手大为长进,只一低身子,那雪球擦着耳边而过,啪地落在地上碎的干干净净。 拓跋玥跑过来一把扯过萨仁图雅的缰绳,说:“这竟然是萨仁图雅!” 谢灿知道萨仁图雅是难得的良驹,点了点头。 拓跋玥顿时撅了嘴:“好啊,我找六哥要了那么多回,竟然便宜了你!”说着弯腰又是鞠起一捧积雪,就要塞到谢灿的领子里头。 谢灿连忙躲过,抬手扬起马鞭作势要打,拓跋玥却劈手将她手中马鞭躲过,另一手上的雪团一下子就甩在了谢灿的脸上。谢灿不甘示弱,甩甩头发,一脚踢在拓跋玥的膝盖上。拓跋玥一时不备,又被积雪滑了一跤,摔了个嘴啃泥,乘着机会,谢灿反身捞起一捧雪来,更是直接丢在了拓跋玥的脸上。 拓跋玥尖叫着爬起来,一下子就把谢灿扑倒了。她的个子同谢灿差不多高,但是毕竟健壮些,一把把谢灿压倒在雪地里,撑起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瞧着她满脸冰碴子,眉毛都白了的模样,还没抬拳头教训她一顿,自己个却吃吃笑了出来。 谢灿一把将她推开,坐起身来,怒喝:“你笑什么!” 拓跋玥抬手帮她把鬓角的冰雪拍掉,笑说:“我笑你好看!怪不得六哥那么喜欢你,我这个女人都要心动,你确实比慕容家的那位有趣多了。” 谢灿在营中没少听到那个所谓的慕容家的小姐。旁人因为拓跋朗的关系,在她面前并不怎么提她,不过以她的敏锐,也能猜得出,那位慕容部的小姐,应当是拓跋朗的未婚妻子。 她说:“我没想和六哥发生些什么。” 拓跋玥嬉嬉笑笑:“我早就听贺赖贺六浑说了,六哥苦追你不得呢。莫非你是喜欢步六孤叶延那个小子么?” “叶延?”谢灿大吃一惊,不知道拓跋玥为何会推论出这么个结论来。 拓跋玥亦是吃了一惊:“难道不是么?刚来我就见你同叶延同进同出的,再说若不是叶延,你何必留在一队那种地方,那里的训练强度只怕是连我六哥都承受不了。” 谢灿苦笑一声,难道留在一队,一定要为了哪个男人?她留在一队一来一队是第一个接纳她的,二来一队的实力……让她看见了希望。 拓跋玥思维跳跃得很快,马上就将这件事情揭过去了,又问她:“你一个越国人,大冬天的跑去塞罕坝做什么?” 谢灿回答这个问题已经很多遍了,她从善如流:“我国破了,逃出来,一路往北,没什么目的就到塞罕坝了。” “那你能遇上六哥,也真是运气好。”拓跋玥说着站了起来,又伸出一只手来要拉起她。 谢灿自然伸出手去借力一把,说道:“是,大约是我的兄长在天之灵保佑的。” 她看向尚未被冰封住的察汗淖。也真是奇怪,都已经是深冬了,察汗淖上也不过是飘着一些浮冰,却没有被完全冻住,仿佛雪原中的一汪眼睛,平静安详,像是谢昀的目光一样温柔。察汗淖在胡语中是白色之湖的意思,可是今日看来这一汪湖水,却是冰蓝的。 看她目光幽幽飘远,拓跋玥笑笑道:“你兄长?能有六哥好么?” 谢灿回过头来,看拓跋玥娇俏的脸,说:“你是六哥的亲妹妹,自然觉得你自己的兄长好,自然我也觉得我的兄长是最好的。” “那我们比比,我六哥是大魏第一勇士,你的哥哥呢?” “六哥是第一勇士,那贺六浑是什么?” “贺赖家的小子也要对我哥哥马首是瞻!”拓跋玥道,一边踢起一丛雪,“等来年开春,六哥拿下齐国的六座城池,只怕北京城里爱慕他的姑娘又要排到东门外头去了。” “我听说城里并没有很多人支持攻打齐国?”谢灿问道。 拓跋玥甩了甩鞭子,将一块石头卷着甩到湖中,激起一大串的水花,复转过头来说:“我太子哥哥支持攻齐,我父皇支持攻齐,他们还能说些什么?待六哥拿下齐国六座城池,二哥他们自然是无话可说!” “能拿下齐国六城自然是好。”她看向水天交接之处,再往东南、再往东南便是越国。江南的冬日才不比此处这般严寒,如今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南兖州已经建成,那些广陵、丹徒的越人还在受到齐人的奴役么? 拓跋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南边是齐国的城池,她好像已经见到了拓跋朗的凯旋,因此说:“六哥自然能够旗开得胜。他说要拿齐国六城送你,你怎么看?” 谢灿看向她清澈的眼睛,里头并没有什么刺探的意味,她同拓跋玥相识不久,也吃不准她这般大咧咧的外表之下,十分埋藏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她笑道:“六哥那是开玩笑的?” “博美人一笑。”拓跋玥转开脸去,又甩起了鞭子。 两个女孩子在察汗淖岸边说说笑笑玩闹了一阵,便又上马回到军营。 因为拓跋玥的到来,拓跋朗下令休息半日,从这点来看拓跋玥的面子确实极大,营前已经支起了巨大的篝火台。 步六孤叶延知道拓跋玥性格嚣张,尚有些担心谢灿会被欺负,故而上前来接,没想到到了营前,就见两个姑娘下了马就手挽着手走进来,倒是关系极为亲密的样子。一旁拓跋朗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我就说老七和阿康不会又什么,阿康的性子我喜欢,老七自然也会喜欢的。” 谢灿上前将萨仁图雅的缰绳交给叶延,拓跋玥也看见了自家六哥,蹦跳着扑上去,却是抽出了长鞭在空中啪得打出一朵鞭花来:“六哥!方才我没仔细看,到了察汗淖才发现,你竟然萨仁图雅送给阿康了!” 拓跋朗摊手道:“巴托都给你了,还要萨仁图雅做什么!” 拓跋玥不过是撒个娇,装模作样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见步六孤里和贺六浑已经在一旁准备篝火,便又丢下拓跋朗,朝着那边二人跑过去。 叶延看着谢灿略有些凌乱的发鬓,帮她拴好了萨仁图雅,问道:“没什么事情?” 谢灿摇了摇头:“能有什么事情?” 另一边拓跋玥已经和贺六浑说上了话,又朝着谢灿招了招手道:“阿康!过来!” 谢灿便欢欢喜喜地朝着拓跋玥走去。 叶延见两人确实关系亲密彷如姐妹,一颗心便放下了,也随着谢灿过去,帮忙搭建篝火台。 55.015 054 拓跋玥留着直到过完了年才走,在军营里头的日子便一直挤在谢灿的小帐子里,逗逗阿炅,围观围观一队的训练,年后北京来人催促她回去,她才依依不舍离开。 她走之后,对齐国的战事便被拓跋朗提上日程,一队的训练越发吃紧了。 谢灿的身份地位不足以介入主将对于战事的讨论,只能加紧训练,希望到时候能够亲上战场。她估摸着拓跋朗会把时间定在三月中旬,谷雨过后齐国北部粟米下田,最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旦围城,切断城中水源,支撑几日便能让那些城外农田全给废了。当初苻铮攻越,选取的也是这样的日子,逼得丹徒守将王据不得不开城出降。 谁料到了二月,战事正是筹备地紧锣密鼓的时候,京中却传来宣召,要拓跋朗回京。诏书是太子写的,魏皇重病,二皇子为首的主和一派蠢蠢欲动,意欲推翻太子取而代之,诏书中要求宇文吉、步六孤里等人一并回京,措辞急切,拓跋朗不得不暂时抛下军中事务,将事情全权交给没有被点名的贺赖贺六浑接管。 谢灿自然不在诏书的名单之上,她觉得自己必然是要留在军中无疑了,可是拓跋朗这一走,不知道何时能够回来,她着实怕他错失良机。去年苻铮夺下江南大片丰茂土地,越国虽然错失了春耕良机,但是江南长年可以种粮,去年江南上供历城的粟米秫米不知几何,若是没能赶上春耕,再晚些围城的胜算就不大了。 因此她显得有些郁郁寡欢。 拓跋朗见了,问道:“阿康是舍不得我?” 谢灿知道他惯常喜欢逞这些口舌之能,不搭理他。 拓跋朗绕过来站到她的面前说:“你要不要同我一同去北京?” 谢灿抬起头来皱眉:“同你一同去?”她并不在名单之上,京中之人恐怕也没多少知道她的存在的,名单上的人都是纯血统的胡人,叶延、贺六浑这样的胡汉混血是一个都不在上面的,她可以嗅到京城一丝剑拔弩张的气味。 太子作为支持汉化的主战派,写下的诏书里头也只是提起纯血统胡人,只怕如今城中二皇子等人的势力已经非常壮大了。年前拓跋玥来的时候局势似乎并没有那么紧张。 她断然摇了摇头:“与你一同去,我能用什么身份?” 拓跋朗说:“自然是我是医女。我会带上一队几员精兵前去,毕竟他们训练时就是作为我的近身护卫训练的,如今你是一队的人,自然没有什么跟不得的,叶延也同你一起去。” 她一愣,说:“可是诏书之上并没有我也叶延,此外……”她没说出来她担心现在城中正被二皇子等人把持。因为若非如此,太子断不能只召集纯血胡人。 拓跋朗却毫不在乎:“无妨。而且你不是极会辨别毒物?” 谢灿点了点头,这是在越国宫中练下的本事,作为不被皇后喜欢的公主,辨认毒物是安身立命之技。且这几个月来她同胡图师父修习胡地医术,对胡地一些寻常毒物也有所了解。她恍然意识道:“莫非你以为,魏皇的病……” 拓跋朗卷起诏书,郑重点头:“父皇的身体一向康健,这病来势太过凶猛,且时间,未免也太讨巧了些。” 分明是不想让拓跋朗去攻齐。 拓跋朗起身,吩咐叶延替谢灿去准备行装,另外点了十名一队精兵,并军中几位贵族纯血统出身的将领,一起星夜兼程、奔赴北京。 自从塞罕坝被拓跋朗带回察汗淖尔以来,这还是谢灿第一次长途跋涉。他们策马在一天一夜内赶到北京,此时京城内外已经戒备森严。 胡人游牧,此前并无定都一说,是走到哪里算哪里的,按说冬日里皇族应当都在九十九泉行宫,开春冰雪消融,则逐水草而居,哪里草原丰美,就迁往哪里。定都北京也是这两年的事情。 北京原不叫北京,称为蓟州,是汉人的地盘,后来胡人将此处汉人驱逐,就着当初的城墙建起一座都城来,因是都城,又落在北方,随便安了了汉名叫做北京。胡人并未有修筑城墙的意识,因此此处城墙还未妥善修葺,低低矮矮,衬得整座都城不伦不类,像是一座寻常小镇。 一行人在所谓城门前下了马,拓跋朗出示了随身令牌。守城将领看了一眼,抱胸行了一礼,问道:“不知六皇子殿下带的又是何人?” 拓跋朗冷冷笑道:“我瞧着你这个样子像是跟着汉人学的。” 他看出守将是二皇子身边的人,二皇子是坚决反对汉化,主张游牧,但是却放个守将在城门口,学着汉人守城的样子盘查。 守将脸色微微沉了下来道:“皇上病重,城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这是为殿下的好。” 拓跋朗抚掌大笑:“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又招手示意跟随来的亲兵下马,几位大将分别出示了自己的腰牌,待检查到谢灿他们,守将的表情明显多了一些戏谑。 “汉人崽子。”那人勾着唇向步六孤叶延伸出手来,叶延将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那人嬉笑道:“竟然是步六孤家的少爷啊?” 谢灿能听得懂他们说的一些单词,也能辨别出他的语气。叶延显然并不高兴自己的混血身份被他调侃,收了腰牌,目光森冷。守将浑然未觉的样子,又绕到谢灿的身前来,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她一圈:“汉女?”他转过头去对拓跋朗说,“六殿下,这难道是你带的女奴么?” 谢灿冷冷瞥了他一眼,那人故意用汉语对她说这样的话,不过是为了羞辱她一番。她自知道在这北京城中,汉女、汉女生的混血胡人的地位极其低下,她看了一眼叶延。 拓跋朗凝眉冷冷望向那个守将,眼中满是警告。守将却视而不见,竟然伸出手来,伸手就在谢灿的下巴上摸了一把,滑腻的触感传到手心,他刚想□□,电光火石之间,竟然觉得胳膊肘一麻,不由痛呼出声:“哎!” 谢灿退后两步,抬起下巴冷冷看向他,随后抛给拓跋朗一个安心的眼神。拓跋朗自然看清了谢灿的动作,原本剑拔弩张的表情立刻收拢了起来,反而笑开了,一旁的步六孤里也冷笑道:“果然是一队的人。” 守将抱着手臂不敢相信地看着谢灿,她手中只拿了一个细小的木槌,应当是医女用来捣药的工具,那是她方才用来攻击他的武器? 谢灿抬着下巴眸色寒凉,开口用胡语说了一句:“渣滓。”字正腔圆,吐字清晰。她多月来随着叶延和胡图师父修习胡语,如今一些简单的对话单词已经能说得十分流利了,那一句话出口,将那出手调|戏她的守将吓得不轻。 他见她出言不逊,登时从刀鞘中抽出长刀,步六孤里却先他一步飞身下马,一脚踢掉了他手中刀柄,叮当一声,弯刀落地,他的手腕也肿了起来。剩余的十名一队成员立刻围成一圈,将谢灿护在了正中。 魏国汉人女奴并没有什么地位,像是主人家的玩物,一个玩物自然是摸得捧得,守将也不觉得拓跋朗会为了这么个柔柔弱弱的汉女同他撕破脸皮,可是他低估了谢灿在军中的地位,更是低估了步六孤里的身手。 谢灿看着迅速摆出阵型将她护住的队友,同左手阵眼上的那位丘穆陵混血儿会心一笑。她身手不好,现在对着那守将不免有狐假虎威之嫌疑,不过她也乐意做着假借猛虎之威仪的狐狸。 “你——”守将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的手腕被步六孤里一脚踢到脱臼。 拓跋朗见一队在没他的授意下也自发自动地将此人解决了,满意一笑,翻身上马,大摇大摆进入城中。 说是城,到底也不过是是个胡人聚集之地,四周不少残破建筑,但显然并不能住人,大部分的民众依然扎个帐篷在地上,到处都是牛羊的膻味。整个城市显得不伦不类,尤为诡异。 拓跋朗显然对这样的城市布局也很嫌弃,城中太小,而一个帐篷所需要辐射的地皮却很大,此外城中残破的石子路并不方便牛羊马匹的行走,这样看起来住在都城之中,还不如住在广袤草原之上。 马蹄急促,不一会儿传来扬鞭之声,谢灿抬起头来,只见一名窄袖骑装少女骑着一匹枣红高头大马,从街角蹿出,见到拓跋朗的马队,扬起马鞭拉住辔头,骏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因为急刹车而抬起前蹄,少女骑术精湛,依然端坐马背纹丝不动,待骏马安分下来,她抬腿翻身下马,朝着拓跋朗抱拳:“六哥!大哥遣我前来迎你!” 此人正是才分别不久的拓跋玥。 56.016 055 拓跋玥对一队众人早已是极为熟稔了,同宇文吉等人打完招呼,看见谢灿,高兴得道:“阿康!你也来了!” 谢灿翻身下马,拓跋玥便急冲冲跑上来将她抱了个满怀,又伸手作势去捏谢灿的脸。在军营里的时候拓跋玥就喜欢这么捏她,谢灿低头一躲闪,萨仁图雅亦是护主,朝前迈了几步,将拓跋玥挡住了。 拓跋朗知道七妹和谢灿的关系好,这时候才开口问道:“老七,父皇现在如何?” 拓跋玥脸色微微有些变:“不怎么好,大哥现在囿于庶务,分|身乏术,而二哥和丘穆陵家几个老朽把控了朝政,进谗言给父皇。攻齐一事恐怕……” 拓跋朗点点头,笑道:“丘穆陵家几个老顽固还不至于能把你哥哥我怎么样!我们先进宫。” 宇文吉拦住拓跋朗:“如今宫禁守卫是二皇子负责,我们这么多人都带着武器,只怕会被他大作文章。”拓跋朗看了一眼后方跟着的队员,点点头同意了宇文吉所说,说道:“那好,你随我进去,步六孤里,加上贺赖家的两个也跟着我,其他人先各自回家,你们也好久没有回去了?” 一队队员皆是三大部落中贵族子弟,在京城中总能找到待的地方,拓跋朗又指了指谢灿对叶延说:“步六孤,阿康就交给你了。” 叶延笑道:“六哥放心,阿康一直是我在带的。” 拓跋朗笑道:“好,少一根毫毛唯你是问。”说罢扬起马鞭,一行人朝着皇城急速行去。剩下人等皆作兽散。 谢灿问叶延:“你家也在京城?” 叶延回答:“算不得家。”他是汉女所生,步六孤部也很看中血统,他和步六孤里乃是同父,但是因为母亲的地位天差地别,步六孤里在人前也只是称他为族弟。不过步六孤里肯承认他是弟弟已经是极高的待遇了,他是步六孤正统血统,将来说能继承部落首领,叶延的大部分兄长都不愿意承认他是他们的弟弟,只有步六孤里,不仅接纳他,还带他进入一队。 谢灿知道京中不比察汗淖尔军营,目前胡汉分得门儿清,胡人、汉人、混血根本不可能混在一起,她叹息一声:“那你预备去哪里?” “走,带你去见我母亲。”他说。 叶延的母亲住在一间破落的院子里,但是对于一个汉人女奴来说,能有单独的房子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叶延带着谢灿七拐八拐在帐篷的聚集群中找到了这么一间屋子。屋子大约是原来属于某个院落的,只是院落外的其他建筑都已经拆除,只剩下一进的房子修修整整,门前围了一段篱笆,开垦出巴掌大一块土地,才翻过的样子,大概是等到天气暖了之后要种些作物的。 这建筑在一群胡地式样的帐篷中,就显得格外突兀了些。可是正是因为这突兀,让谢灿一眼就认出了是汉人的房子。 叶延说:“我母亲在族中总要受那些胡人夫人的欺辱,里哥帮她买的房子。”里哥就是步六孤里,私下里叶延都是这么称呼他的。 谢灿看了看那房子,虽然破旧,可是却清理地干干净净,叶延的母亲定然是个心思玲珑的女子。 听到房前有人声,房中妇人开了门出来,穿了一件藏蓝色布面的夹袄,略有褪色可以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斜插荆钗,她年已过三十,显出老态来,可是面上还能看的出年轻时候的风华。长得和叶延七八分的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是叶延的母亲。 “叶延!”妇人看见叶延,大喜过望,急匆匆奔出来拉住儿子,“怎的回来了?”她说的汉语,带着较为浓重的齐国北部口音。 “皇上病重,六哥回来探视,带着我来了。”叶延回答,“母亲,我走的这些日子你可好?” 妇人眼中沁出泪水,摸着叶延的脸,她身材娇小,叶延的骨架子随了她。 “好,大少爷一直派人来帮衬我,自从我搬出来后,夫人们也没有为难我了。”她口中的大少爷正是步六孤里,“大少爷此次回来了么?” 叶延回答:“里哥回来了,不过现在随着六哥进宫面圣。” 叶延母亲擦了擦眼泪,这才看见一直站在外头的谢灿,问道:“这位是……” 谢灿看她虽然身为女奴,但是行为举止极为端庄得体,言辞也并不粗鄙,思忖她为奴之前定在齐国也应当是高门大户出身,又是叶延的母亲,因此姿态上颇为尊重:“伯母。” 叶延母亲见她是汉女,亦是瞪大了眼睛,望向叶延,在京城中,汉女出现只有一种身份便是女奴,难道是儿子豢养的?这不可能,儿子是女奴所生,是断然没有资格豢养女奴的……莫非是步六孤里的? 谢灿见她惊异,笑着解释自己的身份:“伯母,我是一队中的医女,由叶延教导我。伯母叫我阿康便好。” “叶延都当上教头了?”叶延母亲一听,又惊又喜,忙将两人拉入屋子里,屋子中狭小|逼仄,北方建筑的层高都很低,若是贺赖贺六浑来必然是要撞到脑袋的,幸好三人的身高都一般。 房间被叶延母亲打扫地干干净净,杂物虽多,却也井井有条。叶延母亲搓了搓手,拨了拨火堆,请二人坐下,看着许久未见的儿子,却觉得不知所措起来,一会儿翻翻米缸,一会儿又淘淘箱笼。 叶延看母亲这般手足无措的样子,说道:“母亲,别忙了,过来坐。” 叶延母亲却说:“你带了客人来,我却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对了叶延,你去买点东西来。” 谢灿着实不想麻烦叶延母亲,她一个汉女独自生活在这里,没有丈夫儿子照料帮衬,实在艰难,于是说:“伯母,不必了……” “还未有人叫过我伯母……”叶延母亲的泪水又要掉落下来,“姑娘不必客气了。”说着翻箱倒柜地拿出一根精巧铜簪来,递给叶延说,“快去买些东西来,今日母亲给你们做一顿饭。”她是奴隶出身,在步六孤部中,连承认步六孤叶延是她儿子的资格都没有,后来她年老色衰而失宠,步六孤族长渐渐淡忘了她,而叶延也随着步六孤里追随拓跋朗,她便孤身一人再无所依。幸而步六孤叶延出息,也没有忘记她这个生母,步六孤里赞赏叶延,派人将她从步六孤部中接出单独一人居住,日子虽然孤独,却比在步六孤部中低人一等要惬意的多。 叶延拍了拍谢灿的肩膀,笑着出去了。 叶延母亲头次在京城中见到不是奴隶的汉女,见她又生的特别貌美,便拉着谢灿问了许多事情,又旁敲侧击地打听叶延在军中的处境,得知叶延过的不错,终于安下心来。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自己平素里都是一人居住,碗筷也只备下一份,便又着急起来。 谢灿安慰道:“伯母,我去寻,这会儿叶延差不多也该回来了,说不定路上能遇到。” 叶延母亲看她生的貌美,又是汉人,在街上恐怕遭人非礼,可是转念一想她是一队队员,身手应当不错,不会叫人轻易占了便宜去,思忖再三,便答应了。谢灿便循着她的指引,去街上找叶延。 虽说是叫街,可是路边帐篷搭设地乱七八糟的,多是主人想在哪处安营扎寨便在哪处安营扎寨,街道也没个街道的样子,被人随意侵占,各色杂物堆满,到处弥漫着马粪和羊粪的气息,诚然不像是一座城市。 叶延应当是找人换羊肉去了,她沿着被人踏出地皮的路走着,一边思索哪里可以换到碗筷,却突然被人拦住去路。 拦住她的是个胡人男子,长得极为高大壮实,头发和胡子皆是编成细碎小辫,坠上沉重的铃铛,说起话来,下巴上的红色铃铛便丁零当啷的响。他打量了谢灿一番,用胡语说道:“哪家的小奴隶跑到街上来了。” 谢灿跟着叶延和胡图师父学了许久的胡语,自然听懂了,她冷冷回答:“滚开!” 男子一下子被她的言辞激怒,上前推了她一把:“奴隶是跟老爷这么说话的么!” 这边他俩起了争执,一旁一些胡人男子也围了上来,男人伸手摸她白嫩的下巴,被谢灿一把拍开。 她的力气很大,啪的一声那男子的手上便出现了红肿,男子摸着下巴,冷冷笑道:“竟然是个那么刚烈的,说你是谁家的奴隶?” 一旁有人附和:“哪家老爷会让奴隶上街来,只怕是没有主的。” 男子露出了一口熏黄的牙齿,口腔中弥漫着恶臭,那是终日只食肉食而不吃蔬果导致的,谢灿皱了皱眉,那表情倒让那男子血气上涌:“既然无主,本老爷便收了你如何?让你跟着本老爷吃香喝辣!” 谢灿往后退了两步,她不想在此地惹上事让叶延和他的母亲麻烦,因此冷冷用胡语说道:“我劝你还是离我远点。” 57.017 056 魏国宫中,拓跋朗在宦官指引下到魏皇寝殿。殿外已经围了一大圈的人,众皇子皆一一在列。 二皇子见到拓跋朗前来,率先出列:“六弟回来了。” 拓跋朗抱胸行礼:“大哥,二哥。” 二皇子垂着眼睛回到队列中,太子这才出来,说:“父皇病重,你先去看看。”说着执起他的手欲领他进入殿中。二皇子抬手拦下了:“长兄,六弟一身风尘,不若先去沐浴一番再来面圣,父皇也不急于这一时。” 若说着急,便是诅咒,太子深深看了二皇子一眼,笑道:“好,依二弟所言,带六皇子前去沐浴更衣。” 胡人侍女立刻上前欲服,拓跋朗甩开她们冷冷道:“我自己会走。” 步六孤里并贺赖家的两子都被安排在殿外等候,拓跋朗洗完整理完,宦官通报让拓跋朗独自入殿,二皇子说不得什么,讪讪收手。拓跋朗来到殿中,殿内弥漫着浓重药味,闷着让人脑仁子突突发疼,一众妃嫔跪在殿侧,皇后站起来相迎接。 拓跋朗单手抱胸行礼:“母后。” 皇后是贺赖部的女儿,胡人原本一夫多妻,几名妻子的地位皆是一致的,后来效仿汉人,皇后作为首位妻子登顶后位,而二皇子的母亲丘穆陵妃只能做个妃子,屈居于她贺赖之下。若是重新恢复古制,这几人皆是平起平坐,皇后地位岌岌可危。她单手虚扶一把拓跋朗,道:“皇上思念你很久了,快去见见。” 拓跋朗便随皇后来到内室,内间服侍的只有几个侍女,皇上躺在榻上,面容青黑,他原来是极为健壮的汉子,如今却形容枯槁,须发都显得枯黄,他并未醒来,闭着眼睛,嘴唇干裂。 拓跋朗知道方才单独觐见应当是皇后的意思。 皇后遣退下人,低声问道:“察汗淖尔那边如何?” 拓跋朗答:“已经在筹备了。” “只怕要推后。”她看了一眼御榻上人事不省的皇帝,说:“如今军费是丘穆陵的人在调度。” “怎么会!”拓跋朗大吃一惊,“皇兄没有告诉我。” 皇后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你父皇病后,对丘穆陵愈发仰仗,原本军费上我们贺赖部还能说得上一点话,但是后来不知二皇子在你父皇面前进献了什么谗言,他将贺赖家的人全部调去别处,丘穆陵独揽大权。” “步六孤呢?他们没说什么?” “步六孤乃是墙头之草,如今家主似乎也已经被架空,而大少爷不是跟着你在察汗淖尔么,只怕也是鞭长莫及。”她看了一眼外间,确认没有什么隔墙之耳,继续说道:“明儿如今也是分|身乏术,他一个人没法管那么多事情,又不是三头六臂,这才让丘穆陵钻了空子。不若……你回来?” 拓跋朗拒绝道:“若是我回来,察汗淖尔那里又该如何?” 皇后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那慕容家那里你更是万不可懈怠!”她盯着自己的小儿子,“听说你在塞罕坝上捡了一个越女,竟然还像是宝贝一样地捧着,一个亡国之女罢了!” “母后!”拓跋朗见皇后竟然将话题扯到谢灿身上,微微皱眉。 皇后抚了抚拓跋朗的发鬓,同天下一般慈母别无二致:“朗儿,慕容部手中数万精兵和大把军费,若是通过你的联姻,将那些全都收入我拓跋部囊中,你父皇之后也会倚重你。且你想,你娶了慕容女,那些兵力还能去哪里?那个越女你可得仔细处理了!母后不会干涉你豢养女奴,只是慕容家的小姐可能容不下她!” 拓跋朗轻轻拂掉皇后的手,答道:“母后,那个越女确实不是儿子的女奴,儿子也不想养她做女奴,至于慕容部的一万精兵,儿子想现在不急着用。”他自是认识那位慕容部的小姐,慕容部如今尚未归顺拓跋北魏,在东边画地自治,慕容部的那位小姐自诩公主,娇惯刁蛮比之拓跋玥这个正统拓跋部出身的公主更甚。且听闻她早已在帐中豢养男宠。虽然她被誉为北魏第一美人,拓跋朗对她却毫无好感。 只是拓跋部一直视慕容部为国中毒瘤,慕容部手中精兵少说三万起,如今慕容部首领只有一女,肯拿出一万精兵作为嫁妆,若是单靠联姻能把慕容部收复,对于拓跋部来说,稳赚不赔。 只可惜拓跋朗对这个慕容女心中极为厌恶。 他看了看躺在御榻上的父亲,他知道当今魏皇并不通朝政,朝政皆是把持在几位皇子和众部落大臣手中,他没有什么主见,皆是听儿子、谋臣的,若能巧舌如簧,说动他对齐国出兵…… 皇后见他固执,怒道:“朗儿!莫要胡闹了,明儿为此事鞠躬尽瘁,你忍心不为自己的兄长分担一些?” 他又看了一眼母亲,太子拓跋明的正妃是步六孤家的女儿,步六孤里的亲妹,亦是皇后为联合贺赖部和步六孤部所走的一步棋。他回答:“儿子知道了,慕容部那里,儿子会妥善安排。” 皇后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素来固执得很,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无奈叹息。拓跋朗又下去问了问皇帝的病历和用药记录,便离开大殿了。 另一边谢灿仍然在街上同那些不讲道理的胡人纠缠不休。胡人男子见她貌美,衣着又简陋,通常富人家的女奴虽然地位低下,但是衣物都还是精美绝伦的,打扮光鲜以供赏玩。她虽然面容绝色,可是不施粉黛,衣着又简朴,头顶碎发被攒在一处,只梳了个汉人男子发髻,便认定了她一定是出逃出来的无主女奴。 那胡人看她模样俊俏,身段修长,心中早已起了收入帐中让她服侍的心思,如今城中谁家没养两个汉人奴隶?见谢灿出言不逊,更是激起他心中怒火,劈手就要甩谢灿一个耳光:“下贱的东西,怎么和你老爷说话的!” 因为谢灿的力气不大,前段时间在军营中,叶延着重训练她的敏捷程度,那胡人虽然力大如牛,可是远不如谢灿轻盈,她随意便躲过了那一巴掌。 周围立刻爆发一阵哄笑。 那人见谢灿避过,还目带挑衅地看着他,旁人嘲笑的言语涌入耳朵,他更是怒极,第二巴掌便是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谁知他力气虽大,掌中带风,在如今的谢灿眼中依然是不值一提,她一个躲闪,那人收手不及,竟被自己的一巴掌带着踉跄两步,好容易才稳住。谢灿不想惹事,早就拨开人群准备离去。 那人才不想谢灿那么轻易离开,一把扯住她,他身上有着羊粪和马粪的混合气息,就连一队那些终日训练出一身臭汗的男人都没有那么重的味道,谢灿不忍闻,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见他多次吃瘪,一旁围观的胡人笑得越发大声了,不停地说着污言秽语。谢灿觉得事情恐怕会闹大,可是那人纠缠不休实在是没法阻止,若是动用武力,打不打得过另说,肯定会招惹来无穷的事端。 她焦急望向路的尽头,步六孤叶延应当就在附近,不知是否注意到这里的异动。 “做什么?”那男人又伸出油腻腻的手来,想要摸谢灿的脸,谢灿只一味躲闪。 步六孤叶延刚从人处换来几块羊肉,就看到前边一群人围着,似乎还有谢灿在。他心中一惊,连忙上前。 谢灿终于等来了叶延,连忙闪身躲在他的身后,但步六孤叶延身材在胡人中十分矮小,也挡不得多少,那人见来者是个胡汉混血,更是笑得猥琐了:“汉人崽子。” 叶延眉头微微一动,他最是不喜这样侮辱性的称呼。 “汉人崽子和汉女?嘿嘿……”他搓着手步步逼近。 叶延冷笑一声:“你可知我们是谁?” “能是谁?”胡人轻蔑回答,不过是个混血杂种和一个汉人女子,这两样哪个都不能是什么地位高的老爷。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兄弟,示意他们把这个瘦弱的汉人崽子拖走。 可叶延虽然长得瘦弱,却比较是在拓跋朗的一队里千锤百炼成长起来,那几个胡人长得虽然壮实,格斗的技巧却远不如他,只足下一个勾,叶延就轻松地绊倒了扑上来想要抱住他的一个胡人。 他们人多势重,方才不过是想调戏谢灿一番,并不想斗殴,只是叶延的出现似乎使情况恶化了。谢灿连忙拉住他,叶延却对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 看他胸有成竹模样,谢灿便紧紧拉住了他。 叶延冷笑着道:“你们是些什么东西,也敢动步六孤家的人?”说着拿出了腰牌。 那胡人原本以为不过是卑贱的无主奴隶,却在看见那个腰牌的时候一愣。步六孤是京中大族,那女子若是步六孤家哪个大爷的女奴,那当真是捅了篓子。 他们面面相觑,立刻不敢造次了。 叶延收了令牌,拉着谢灿赶快离开,幸好里哥临走前给了他这个,他才能狐假虎威这一把。那群人虽然对汉人血统的人极为轻蔑,到底还是会看步六孤部的面子。 谢灿看着叶延的侧脸,由他扯着,突然说:“我看你像一个人。” 58.018 057 小半年相处下来,叶延和谢灿早已经是几乎无话不谈,他回过头来笑道:“是谁?难道是那个颜医士么?” 谢灿曾把自己在齐国的经历删删减减地告诉过叶延,他自然也知道有那么一个颜医士陪着谢灿到了历城。谢灿点了点头。颜珏也和叶延一样,遇到什么事情,扯起谎来眼皮都不眨一下,若不是他帮着欺瞒一路上的关卡,她没法顺利抵达北魏。 叶延笑说:“是你自己不懂变通,那种人,拿话一哄,便怂了。阿康,欺骗,也是战略。” 谢灿点了点头:“懂了,兵不厌诈。赶快回去,伯母还在等我们。对了,带套餐具。” 叶延母亲是用汉法炮炙羊肉,比军营里吃的要精细些。谢灿的胃口不大,很快便觉得饱了,便帮着叶延母亲整理碗筷箱笼,叶延看过天色,发觉已经到了集合的时间,两人便拜别了叶延母亲匆匆离去。 拓跋朗的军队军纪森严,绝不容许一丝一毫的迟到,他们抵达规定的集合地点的时候时间将将好,宇文吉已经在此等候,其他几个一队队员也都回来了,唯有拓跋朗和另两个被他带入宫中的贺赖部子弟没有现身。 谢灿顿时有种不祥预感,方想问宇文吉宫中情况,宇文吉率先掏出了一块白绢,递给谢灿。北方棉布丝绸稀缺,绢更是宫中御用,寻常人用不得。谢灿是越国皇室,见得多了丝缎,一眼便认出这白绢并非凡品,定是拓跋朗的。她接过白绢打开,之间上面用胡汉双文誊抄了一份用药记录,宇文吉问:“阿康看这个是否不妥?” 谢灿顿时了然,匆匆扫了一眼,只是这不过是寻常滋补药物,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她说:“这难道是魏皇的用药记录?”她还记得当时拓跋朗说魏皇的病生的蹊跷,恐有人暗下毒手。 宇文吉点了点头。 谢灿说:“光看记录,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用药记录做不得什么证据,若是有心下毒,药方定是准备两份的,一份备案,一份……”她抬头看了看宇文吉。 宇文吉了然,收了绢帕,挡着风将那绢帕在火烛上点燃了,空气中漫起了一股子的焦味。 谢灿又问:“拓跋朗是遇上什么事情了么?” “也无什么事,二皇子在宫中设宴给他们接风洗尘,他们被缠住罢了。” 谢灿有些着急:“那他还能出宫么?” 既然二皇子不愿对齐国出兵,定然会想方设法地拖住手里有兵权的拓跋朗,甚至剥夺他的兵权。拓跋朗在察汗淖尔的一万兵力只受他一人指挥,但是魏国不止这一万士兵,还有大量兵力散步在全国各处,需要兵符调动。如今兵符在贺赖部的手里,也相当于在拓跋朗的手中,他想要调动其他地方的兵力自然可以借助贺赖部的人手来调动。可是一旦这个兵符被丘穆陵或者二皇子的人掌控,拓跋朗能调动的兵力就只有察汗淖尔那一万了。 一万兵力,大部分是轻骑兵……远不足以攻城! 恐怕在场之人谁都没有谢灿这般渴望即将到来的攻齐之战,只是如今突生变故……她拉住宇文吉追问道:“拓跋朗那里是否可以保证在春耕后对齐出兵?” 宇文吉凝眉,京城局势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糟糕,借着皇上的病,东宫的权力被缓缓蚕食,太子焦头烂额于丘穆陵部和步六孤部之间的平衡,东部慕容部也在蠢蠢欲动。魏皇好大喜功,太子建议对慕容部徐徐图之,让皇上对他心生不满,而丘穆陵妃又常常进献不利于太子的言论,导致太子竟然差点被架空。他原本顾念着察汗淖尔一万兵力,断不能没有拓跋朗的坐镇,所以没有让拓跋玥把这个消息带过去,可是如今拓跋朗再不进京帮衬他,只怕他东宫之位也难保了。 宇文吉将如今拓跋朗和太子拓跋明的处境和他们一五一十道出,众人皆是沉默。谢灿原来以为此番回来,不过是面面圣,若是皇帝不幸驾崩,则立刻将主张对齐出兵的东宫推上皇位,这样再掉头南下,还是能赶得上春耕之后,攻城掠地。可没想到东宫之位竟然岌岌可危…… 她顿时有些着急起来,绞着衣襟。 在场众人都是沙场上打仗的士兵将领,兵法学了不少,要问怎么溃敌千里,一个个都能侃侃而谈,可一旦涉及到争权夺利的政事……他们皆是面面相觑,只能问宇文吉,现下该如何做。 宇文吉说:“太子的意思是……攻齐暂缓,让六哥先收服慕容部,然后留在京中帮衬他,将二皇子和丘穆陵夺走的权力重新要回来,只要兵权在手,就算是明年攻齐也可。我们各位,亦是要多帮衬六哥,将二皇子手中实权夺回。” “不妥!”谢灿几乎要跳起来,众人见她竟然如此激动,皆是惊异抬头,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郑重神色,说:“不妥,如今是攻齐的最好时机,错过之后只怕……” 宇文吉说:“春耕每年都有,明年在他们播种之后,我们迅速围城,亦是能轻松将他们打下来。” 谢灿摇了摇头,思索了一会儿,众人的目光全胶着在她身上,让她有些很不自在。但是她等不得了。她整理了下心中所想,对宇文吉说:“今年不同。去年苻铮夺下江南千顷良田,齐国皇帝遣了大批壮丁去越国耕种,北方兵力空虚,他们去年因为攻齐错过春耕,今年国库的余粮应该不多,我们乘着他们还未完全恢复元气前去攻城,胜算很大。但是到了明年,若是今秋江南那边的收成好,明年春耕的时候,北方诸城皆有余粮,我们就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围城!” 她一段话说完,几乎脱力,抬起一双闪着火光的眼睛看着宇文吉,宇文吉凝着眉头死死盯着她看,半晌之后,一拍桌子,沉声道:“阿康,你说的不无道理,我得把你的意见上呈给太子。” 步六孤里拦住了他:“可是宇文将军,就算现在是攻齐的最好时机,皇上命令六哥按兵不动,难道我们能私自出兵么?” 宇文吉靠在狐裘垫子上,目光在在场众人面上一一逡巡,复又落在谢灿脸上:“阿康你怎么看?” 谢灿一愣,她渴望攻齐,渴望看到苻铮的头颅插在利刃之上,可是她必须依托拓跋朗。并且……她还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如今她一个越人上蹿下跳地主张攻齐,拓跋朗和宇文吉是不是会对她有所防备? 她说:“我还是方才的想法。但步六孤里说的对,难道不能说服皇上对齐国用兵么?” 实际上,胡人常常骚扰齐魏边境,掠夺粮食和织锦,但不过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强盗般的行径,东西拿来了用,用完了再去拿,魏皇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只有土地和良田才能让他们摆脱这种靠掠夺度日的生活。 或许,很多胡人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常态。 宇文吉沉吟片刻,说:“阿康,这样,明日我安排你私下同太子见一面,你将你的想法同他说说。而且你是越人,比我们更知道田地的重要性。” “我……”她看向宇文吉的脸,说,“可我只不过是个女子。”她并不想卷入这种纷争。自小在越宫,她听说过也看过这种兄弟之间为皇权倾轧的斗争,亦是活在后宫女子没日没夜的阴谋之中。她对魏国皇室全然不了解,更没什么立场去给魏国太子出谋划策。 叶延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阿康,男女没那么重要的。若你想尽快攻齐,为你母国复仇,就帮太子殿下说服陛下!” 谢灿的手中出了一把的冷汗,看向叶延,她方才不过是一时情急,才说出什么“今年攻齐乃是最佳时间”的话来,如今这群人,竟然……当真了?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的好,只好对着叶延扯出了个苦笑来。 宇文吉派叶延将她送去自己的帐篷休息,待走到无人之处,叶延才问:“阿康,你是不想和太子接触是么?” 谢灿知道叶延将她看得清清楚楚,也不隐瞒,说道:“对外兵事牵扯到皇权斗争……我不明白。” 叶延笑了笑,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很习惯这个动作,就像是小时候步六孤里常常对他做的那样,他安慰道:“军功亦是一个皇子的资本,若东宫能荣登大宝,大魏兴盛指日可待。只是二皇子和丘穆陵等一群自诩高贵的纯血胡人不愿看到我们这种汉人崽子同他们平起平坐,而奋力阻拦,他们要拦的,不是对齐出兵,他们要拦的是六哥立功的机会呀!” “我还是不明白。”她垂了眼睛。攻不攻齐不过是上位者的一句话罢了,却牵扯着无数魏国兵士将领和百姓的命运,可不管是太子、拓跋朗或者那个丘穆陵妃生的二皇子,他们似乎只把这个当成茶余饭后的游戏? 就像谢灼,江南的布防,左不过是一张图纸、或者一句话,她把它当成向苻铮邀宠的筹码,而献上了江南十万将士的英灵。 59.019 058 第二日,天尚未亮,她听见帐外叶延的低声轻唤。谢灿素来浅眠,忙起来披上衣服,掀开帘子。叶延站在外头,说:“阿康,太子来了。” 她慌忙理了理头发,擦了把脸。宇文吉的主帐已经亮起了灯光,她禀了火把走过去,掀开帐子。 帐中人抬起头来,明明灭灭的烛光中,露出一张棱角坚硬,略有些发白的脸来。谢灿知道此人定是太子拓拔明,点了点头道:“参加太子。” 拓拔明抬手示意她上前。他年二十有七,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下颌上蓄满了蜷曲的胡须,一双眼睛在烛火下炯炯有神。 是帝王之相。谢灿第一反应就是如此。她恭恭敬敬挨着步六孤里和宇文吉盘腿坐下,等待太子的发问。 拓拔明说:“你是越人?” 谢灿点头。 “何故来到此地?” 这个问题谢灿在这几个月中回答不下百次,她倒背如流:“亡国做了奴隶,不堪辛苦才逃到魏国来。” 拓拔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就在她觉得额头几乎要渗出汗来的时候,他突然笑了起来,在整个安静的帐中显得尤为突兀。谢灿只觉得无形的压力压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睛对上了拓拔明的双目。 “你可知在魏国,你这种汉女还是要做奴隶?”拓拔明的眼神略带玩味,像是一匹豹,在伏击猎物。谢灿只觉得此人比苻铮还要难对付,他是察觉了什么?身为太子,他可能有着她不知道的情报网络……若是他们知道了她前越公主的身份,会如何处置她? 她皱了皱眉,回答:“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但是太子不是正在着手废除奴隶制?” 拓拔明挑了挑眉,恩了一声。谢灿的心忽然松懈下来,他知道她的回答让拓拔明满意了。 拓拔明撑着下巴,笑道:“怪不得六弟喜欢你,宇文吉也说,你的话值得一听,你且说说,为何要尽早攻齐?” 她身子微微前倾,将在脑中百转千回的话说出来:“去岁齐国刚刚攻打了越国,如今为了镇压尚不稳定的江南,陈重兵于江水沿线,北方兵力空虚。而因为去年春天的齐越之战,苻铮屠杀了大量江南民众,导致江南无人春耕,去年秋天的收成,一定很差。”她吞了一口唾沫,抬眼看了看拓拔明。 “继续说。”拓拔明示意。 谢灿咬了咬下唇,继续说道:“这样看来,一个秋冬过去,齐国国库一定极为空虚。北方诸城的粮草储备定然不多。我们趁着春耕,青黄不接之时围城,切断粮草水源,城中一旦出现饿殍,太守不开城门也难。但是若是等到明年,齐国皇帝将江南的收成北运,到时候北方诸城的粮食充足,我们的胜算就不大了。” 拓跋明点点头,继续问:“可是如今我们能完全灵活调动的只有六弟在察汗淖尔的一万精兵。” 她抬起头来,瞪大眼睛:“不是还有贺赖部……” 拓跋明说:“兵符虽然在贺赖部的手里,但是若是丘穆陵竭力阻拦,那些兵丁对我们来说,就是可看不可挪的木头!”他的目光在坐下诸位脸上一一逡巡,落在了步六孤里的脸上,“听闻步六孤部少族长颇有谋略,此事你如何看?” 步六孤里自昨日便没有说多少话,如今更是双眉紧锁,在被拓跋朗点名了之后,亦是沉默良久,才道:“阿康说得不无道理,只是,若无兵符军令而贸然出兵,只怕更会给丘穆陵部落下口实。” 拓跋明亦是很赞同步六孤里的发言,又问座下诸位:“众位有什么想法?” 又是一阵死一样的沉寂。 谢灿只觉得这沉默重得可怕,她虽说听叶延和宇文吉讲解了不少,但是对京城的局势依然是一知半解,她委实不敢贸然发表意见。 叶延坐在她的身边,看出她焦急又无奈的样子,拍了拍她的手背。谢灿这才放松了些。在拓拔明的面前,她总是会不自觉地联想到苻铮,两人的身上,都有着一种相近的气质。 她的肩膀不知觉有些僵了,手心中也出了一把的汗。 一旁的宇文吉突然动了动,恩了一声。 原本沉默的众人立刻纷纷抬起头来看他。 他说:“我倒是有一个方法,也不知道可不可行。” 拓拔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宇文吉说:“如今丘穆陵纠集一群不愿废除旧制的贵族,竭力阻拦攻齐的战事,但是他们忘了,丘穆陵部,不仅仅只有魏女生的儿子,更有汉女生的子女。” 他的目光绕过谢灿,绕过叶延,落在了坐在最后面的一个青年的身上,此人名叫碎奚,正是他口中,丘穆陵部下的汉女所生的混血儿,也是在场唯一的一个丘穆陵。他从昨日就一直竭力避免自己在众人眼中露出锋芒,因为他知道目前丘穆陵部和贺赖部剑拔弩张。而在一队,所有的丘穆陵都是混血儿。 如今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也不敢继续沉默不言,便说:“宇文将军说的是。” 宇文吉笑了笑,起身朝着拓拔明行了一礼,说:“太子殿下,末将以为,我们可以……” 他话音未完,步六孤里突然出言打断他:“此非君子所为。” 宇文吉看了看他一眼,笑了笑,他虽然长着一张纯正的胡人面孔,可是笑起来却委实像是江南的才子那般如沐春风,脸上的轮廓都柔和起来,可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有些战栗:“君子?这岂不是汉人的说法?丘穆陵部自己便是最厌恶汉学,和他们讲君子,他们能听得懂?” 步六孤里双眉益发紧锁,他本就轮廓很深,这样的表情越发显得他眉骨高耸,鼻梁英挺,就着烛光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一双眸子藏在这阴影之下,眸中的火光让人看得心中发寒。 她在军中少说也三个月了,为何从未见过步六孤里这样的表情?为何……从未发觉他同宇文吉之间,似乎有些龃龉? 步六孤里的目光在宇文吉的脸上胶着了一会儿,宇文吉却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依然维持着浅浅的笑意。这样的冲突在谢灿不知道的时候似乎爆发过不少次,步六孤里看了一会儿,端坐回去,又将目光投在了叶延的身上。 叶延和步六孤里之间隔了个谢灿,她替叶延挡住了不少步六孤里的目光。叶延此时却自己低了头,只看着自己的手。他也觉得宇文吉的提议,大约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了,但是里哥恐怕过不了自己那关。可若他公开支持宇文吉,只怕会伤了同里哥之间的兄弟情谊。 谢灿毕竟是女子,感受到了三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她知道叶延不方便说,便伸手一把拉住了步六孤里的袖子:“步六孤里……” 他看了一眼谢灿,这几个月来谢灿很少主动找他,或者跟他说什么,因为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而贺赖贺六浑比起他来热情的多。他并不认为这个越女能够理解他心中的顾虑。 他想为那些汉女所出的子弟争取地位,但是这并不能建立在让汉人所生的子女和胡人所生的子女对立的基础上。 他的目光依然坚定地越过谢灿,落在叶延的脸上。 谢灿直了直身子。 拓跋明看久了这四人之间生硬的互动,突然说:“宇文吉的想法很好,步六孤里,你既有异议,那么有什么别的方法?” 步六孤里有些颓然:“并没有。” 拓拔明一锤定音:“既然如此,那便按照宇文吉的想法去做,宇文吉,你们先商量一下,今日下午之前你将具体的方案上呈东宫。”他趁着夜色独自而来,实在不便在此处继续逗留,城中目前到处都是丘穆陵的耳目。他站起身来,走出大帐。临出门前,他脚步放缓,冰凉的目光落在了躬身恭送的丘穆陵碎奚的头顶上,停滞了一会儿,便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掀开帐子上马离开。 听着马蹄声渐远,帐中诸人才抬起头来,谢灿看了一眼脸色青黑的步六孤里和明显有些束手束脚的步六孤叶延。 宇文吉走到步六孤里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里哥,丘穆陵和步六孤毕竟不同。” 步六孤里拍掉了他的手,他原本就长得比宇文吉高大壮实一些,宇文吉的手落了下来,步六孤里转身离去,竟然没有再给叶延一眼。 待他出帐,叶延才松了一口气。 60.020【捉】 059 几日后,魏皇的病情出现了恶化,病榻上的魏皇对拓拔明越发的不信任,甚至要求他亲自为他祈福。 拓拔明手头本就一大堆的事务,亲自祈福,岂非要将那些权力全都下放?这不更加给了丘穆陵妃蚕食东宫能力的机会了么?他抗争良久,然而病榻上的魏皇益发固执,许是丘穆陵妃在他耳边送了许久的风,他竟然下令将拓拔明禁足东宫。 幸亏拓跋朗回来了,立刻接手东宫事宜,但是他的能力本就比不过常年打理事务的拓拔明,又对东宫下管辖的各个分支不熟悉,还要不时应付不怀好意的其他诸子,一切都手忙脚乱,人仰马翻。 西宫之中,丘穆陵妃身穿一袭雪白狐裘,卷着雪花和朔风进入殿内,侍女立刻上前帮她将身上落了雪的狐裘脱去,并除了鞋子。她踏上柔软的地毯,手中换了一个烧得正旺的手炉,抖了抖被外头北风吹得僵硬发寒的身子。二皇子早就候在殿内,见丘穆陵妃来,上前服侍:“娘娘。” “娘娘”在胡语中乃是母亲的意思,随目前魏宫之中遵照汉人制度,区分后妃,丘穆陵妃乃是二皇子生母,按照规矩,二皇子应当称她为“母妃”,但是私下里,二皇子依然称呼她为“娘娘”。 “乌纥提。”丘穆陵妃亦是叫的二皇子的小名,“你耶耶如今将拓跋明禁足东宫,我们的机会来了。” 二皇子点了点头,笑道:“娘娘终有一日能恢复身份。” 丘穆陵妃把玩着自己涂了丹寇的指甲,这还是汉女的玩意,但宫中见这样染指甲极美,她也涂着玩玩,如今鲜红的指尖衬着雪一样白的肌肤显得极为有攻击性。她年纪已经不小,儿子都很大了,此生最恨便是因为比贺赖皇后晚嫁给魏皇几日,就只能屈居于她之下做个妃子。 胡人传统的一夫多妻,所有妻子的地位是一样的,但是现在,她见了贺赖皇后得行礼,自己的儿子也不是皇位的继承人。 她懒懒说道:“我倒觉得贺赖家那个在后位上坐得舒坦极了,就算恢复旧制,到时候也不过是同我平起平坐罢了,实在是难解我心头之恨。” 二皇子说:“那娘娘想如何?” 丘穆陵妃冷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二皇子毕竟是她所生,对母亲心思极为了解,瞬间就猜到母亲的想法,亦是点了点头道:“娘娘放心,拓拔明如今是日薄西山,步六孤部已经有所动摇,很快待我们将步六孤部都收入囊中,拓拔明的末日边到了。” “步六孤?”丘穆陵妃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儿子,凝眉道:“这次拓跋朗回来,带回来了步六孤里,那个人可是步六孤部少族长,但是好像对拓跋朗唯命是从,你说步六孤部会不会因为他回来……” 二皇子沉吟了一会儿说:“拓跋朗想用步六孤里来收复步六孤部,这计谋不一定能够得逞。娘娘,那步六孤妃是个什么态度?” “能什么态度,次次都是敷衍,乌纥提,步六孤部是块难啃的骨头,你不能掉以轻心。”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门口突然传来叩门声音,一个内侍推门进来,小声说道:“殿下,大妃,贺赖皇后召集了贺赖部的命妇,要在东宫唱祝。” 丘穆陵妃的眉峰一挑,冷冷问道:“唱祝,那不是大巫做的事情?让那些贺赖部的女人来做什么?” 二皇子亦是挑眉,那容貌神态和丘穆陵妃别无二致:“娘娘,贺赖氏只怕是觉得失去了耶耶的宠爱,想用这种方式,来向耶耶邀宠。” 丘穆陵妃冷笑一声:“你耶耶让她儿子在东宫为他唱祝祈福,她倒是会顺杆子爬。你耶耶最近颇信鬼神,她这么做,说不定真能讨得你耶耶的欢心。” 二皇子说:“既然如此,娘娘不做些什么么?” 丘穆陵妃懒懒靠在榻上,说:“又不是贺赖家有命妇,也不是就她们会唱祝,我们丘穆陵部就没有了?去把丘穆陵部的也叫来,族长、各个长老的妻子们,全都叫上来,我们在西宫也唱上。” 二皇子问:“若是那些夫人们来了,底下的奴隶没人管束……” 丘穆陵妃摆了摆手:“能出什么事情?那群汉人崽子能闹出什么事情来?” 二皇子沉吟一会儿,终是同意了丘穆陵妃的说法,对那位内侍说:“既然如此你便安大妃的意思去办。” 内侍得了令,抱胸行礼后退了下去。 丘穆陵部的聚集地在京城西部,一般部落聚集,都是以族长或者族内大巫的帐子为中心向外辐射,最外是最低等的汉奴以及汉女生子的帐篷。因为拓跋朗被宫中事务困住,跟随而来的几个一队队员都无所事事,这些队员大部分是胡汉混血,没有资格入宫,宇文吉就将他们放了假,自回自己的部族。丘穆陵碎奚是此次回来的唯一一个丘穆陵子弟。他独自一人回到部落,丘穆陵部有人认识他,见他回来,几个幼年与他相熟的混血儿都围上来同他打招呼。 他的母亲早逝,后来他又追随拓跋朗,同这些混血儿已经不很是相熟。但是目前他是这群人当中,过得最好的了。在一队虽然只是普通队员,但是拓跋朗给他们享受的是从五品校尉待遇,每个月的俸禄和军饷都按照从五品校尉官阶发放。而这些丘穆陵部的混血儿,由于丘穆陵部等级森严,这些人皆不可能有官职前途,在部中不是给纯血统的兄弟做奴仆,就是混吃等死,有的甚至连一身干净衣服都没有,更别说受到良好的教育了。 围上来的人众有不少他的同父兄弟,他的父亲是丘穆陵部中一个胡人,地位在胡人中并不算高,算是旁支。但是他的私生活极为混乱,尤其喜爱狎玩女奴。一般高等级的贵族都会把持自己,不会轻易让女奴怀孕,产下混血子嗣,但是他的父亲全然没有这方面的顾忌,因此不少女奴都怀孕产子。他有许多混血的兄弟。 那些人看见他一身衣服整洁干净,因为训练和学习,气质风度和那些从小没有接受正统教育的兄弟们天差地别,心中皆是羡慕、妒忌交杂。 “哟,大将军回来了?”一人酸溜溜的说。 丘穆陵碎奚看了他一眼,他认出这是他的一个同父兄弟,但是早已记不起名字。 他说了一个字:“嗯。” 部落群居的帐篷设置早有变化,他的母亲早就不在人世,他现在回来,也没有地方住。 “大将军这是解甲归田了?”那人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嘲讽。 他懒得理会那人,扭了头正准备走。 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妙龄少女,一张脸倾国倾城,满头的土灰丝毫掩饰不住容色,她一把拉住碎奚。 碎奚被人猛地一抓,楞了一下,方才那个嘲笑他的人正想开口再埋汰他两句,少女抢在了他的前面,开口说道:“将军……求你、求你救救我!” 大家都不认识这个少女,这里胡汉杂居,部落中各个家族的奴隶和他们生的子女各自抱团。众人见那少女分明是汉女模样,又长得惊才绝艳,却衣着简朴,发鬓散乱,心中都以为她是哪家的女奴,逃了出来。 碎奚盯着那汉女问道:“你……做什么?” 汉女吞吞吐吐:“我……求将军救我!” “我不能救你。”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哪个老爷家的奴隶跑了出来?还指望大将军救你?” 一个女奴竟然还想找个汉人崽子搭救?碎奚若是真有这个本事,就不会让自己的母亲悄无声息死去了。 汉女低着头,却紧握拳头,这些丘穆陵部的胡汉混血,竟然也早已经习惯了卑贱,他们似乎都不认为这样低人一等是不公平的事情,甚至紧赶着帮忙维护那些欺压他们的丘穆陵纯血统贵族的利益。 她装作充耳不闻,拉紧了丘穆陵碎奚的衣袖,咬着下唇,复又问了一遍:“将军能不能救我?” “啪!” 马蹄声和鞭声接踵而至。众人听闻见,纷纷让出一条道路。来者是个胡人少女,长得貌美,却一脸的凶神恶煞,骑着一匹枣红色高马,长鞭一扬,朝着那汉女狠狠抽去。 汉女脸色发白,朝碎奚身后一躲,堪堪夺过。 围观众人皆是疑惑,此处因为是汉人聚集地,丘穆陵家的高位贵族很少来此处,而马上少女从衣着打扮,再到那匹马马鞍纹饰,一看就知地位不俗。一个贵族少女肯踏临此地,明显就是来追杀这个女奴的。 女奴躲在碎奚身后几乎发抖,不停小声说:“将军救我!” 碎奚冷着一张脸,终于发狠拒绝:“抱歉。”说罢将女奴紧紧抓着他的手用力掰开,女奴被他一推,站立不稳,重重倒地。 胡人少女冷笑一声:“哼,汉人贱种,还不速速同我回去,选你生祭,为陛下祈福,那是你的福分!” 女奴吓得发抖,慌忙爬起来,推开人群拔腿就跑,却哪里敌得过枣红良驹,没跑几步,就被胡人少女捉住。胡人少女骑术惊人,在马上用马鞭一把缠住了女奴右腿,女奴狠狠甩了个嘴啃泥,一条腿血肉模糊。 这时冲上来几个胡人士兵,架起女奴,匆匆离去,一场闹剧持续没有多久。丘穆陵部一众混血、奴隶皆作壁上观,等到女奴完全消失在他们的视野当中。 胡人少女冷冷扫了一眼碎奚,用胡语说:“低贱的汉人崽子,我部大妃选你们去生祭国君,让你们做神的牲畜,此乃你们的福分,若谁被选中,还想逃跑,有关者皆就地斩杀!你!是她什么人?” 碎奚低着头,小心地说:“我同她并不相识。” 少女打量了她一眼,终于调转马头,扬鞭离去。 61.021【捉】 060 待胡人少女走后,作壁上观的那群混血、奴隶才慢慢围拢过来。 终于有一人问道:“方才那人说的什么?献祭?活祭么?” 一年迈女奴打了一个寒战,说:“那小姑娘是被抓去活祭呀?” 众人开始面面相觑起来。 碎奚一直一言不发,良久才说:“其实我听说,我部大妃召集了部里有品阶的命妇入宫为皇帝唱祝。” 这些奴隶都没什么消息来源,丘穆陵碎奚是唯一与外界有接触的人,于是便有人问:“唱祝怎么了?” 魏皇病重许久,丘穆陵部把持朝政,这些事情他们这群人还是知道的。 碎奚说:“大巫说要献祭?牛羊都献了不少,陛下病还不好,只能献人了。大妃急着和贺赖部的皇后争宠,恐怕恨不得多献几个奴隶给天神,到时候陛下痊愈,自然会感念丘穆陵部献出那么多人命。” “献……我们?”活人献祭,他们也都是听说过的,在丘穆陵部,奴隶和牲畜没有任何分别,牛羊能献祭,人为何不能。 “那也献的是年轻貌美的女奴?我们这种,天神肯定不要的。”有人自我安慰。 碎奚看了他一眼:“献女奴?那些得宠的女奴,老爷们哪里舍得献出去。” 众人都开始沉默起来。 一时间气氛变得僵滞,终于有一个年迈女奴站了出来,将话题引开:“碎奚啊,你没地方住,今晚你住我那里。” 她曾经是碎奚祖父的女奴,亦服侍过碎奚的父亲,但没有生子,年老色衰之后一个人住在这里,丘穆陵部的奴隶皆短寿,能活到她这个年龄着实算得上是天神庇佑。女奴和汉人崽子们对她极为尊敬,碎奚母亲生前同她关系也很好。碎奚点了点头,由这老妇人领着去了她的帐子,人群渐渐散去了。 宫外一队随行队员临时搭建的帐子中,拓跋玥帮着谢灿上药,看着谢灿腿上鞭伤,急得快要哭出来:“阿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哎呀,六哥知道肯定要打死我了!” 谢灿自己系上绷带,放下裤管,转过身来安慰拓跋玥说:“这样才能让那些丘穆陵部的奴隶们相信,丘穆陵大妃确实想要用活人献祭。没事,你做的很好。” 拓跋玥方才在丘穆陵部给了谢灿一鞭子,原想着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谢灿自己迎了上来,生生受住,她看着谢灿的小腿皮开肉绽,吓得差点从马上跌了下来,思及在场还有众多丘穆陵奴隶在围观,才硬生生忍住。 “早知道会这样,我打死也不会答应宇文吉和你做这事!”她看着谢灿一瘸一拐地去收拾药箱,连忙夺过来,“你还是去好好躺着!” 谢灿笑了笑,说:“不知道碎奚那里怎么样了。”说罢,复又叹了一口气,“我瞧着刚才那些奴隶看着我们的样子,并不是十分动容。” 拓跋玥说:“人总是怕死的。六哥那里应该也安排起来了。” 帐外叶延问道:“阿康,你们好了么?” 拓跋玥走过去,替他们掀开了帐子,几名一队队员鱼贯而入,围到谢灿榻前。这次宇文吉的计划,他们帮不上什么忙,而谢灿却因此负伤。步六孤里看了一眼谢灿的腿,以为里头打了绷带,显得裤腿绷得很紧,整条腿比另外一条粗了一圈。他冷冷的目光瞥到拓跋玥的身上。 “里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拓跋玥与拓跋朗一样,同这些一队队员皆是兄弟相称,平时她对步六孤里是直呼其名,这次因为犯了错,叫了一声“里哥”明显带有了讨好意味。 众人之中,只有步六孤里是旗帜鲜明反对这次计划的,如今谢灿受伤,更给了他发作的理由。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谢灿堵了回去:“里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也随了拓跋玥和叶延叫他一声“里哥”了。 步六孤里铁青着脸,贺赖贺六浑留在了察汗淖尔,宇文吉如今在宫中同拓跋朗议事,此时在场众人中他的军衔最高。他冷冷地对谢灿说了一句:“下不为例。”然后转身出帐。 叶延连忙跟了出去。这两日步六孤里都不太愿意同他说话,他知道因为他没有反对宇文吉的计划,让步六孤里生气了,兄弟间的关系很有可能因此出现裂痕,这两日他在想尽方法挽回,却始终不能在宇文吉同步六孤里之间找到平衡。 步六孤里知道叶延跟了出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独自一人走进自己住的帐子。他们几个人本来在这里搭了三个帐篷,步六孤里和宇文吉以及三个一队成员住在主帐,主帐也作议事帐用,其他七名队员住一帐,另外一个小帐篷是给谢灿一人住的。后来由于宇文吉和步六孤里闹僵,步六孤里干脆自己又在谢灿的帐篷旁边搭了个帐篷,自己一个人住了几天。 叶延站在外头等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掀起帐篷,唤了一声:“里哥。” 步六孤里黑着脸问:“什么事情?” 叶延挤进去,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又唤了一声:“里哥……” 步六孤里摆摆手说:“你不去陪着康乐?” 叶延沉默了一会儿,说:“里哥……我想再回去看看我娘娘。你陪我?” 步六孤里冷冷说道:“你难道是三岁小儿,不能自己回去?” “……我娘娘喜欢热闹嘛,原来是阿康陪我去,可是她现在腿受伤了。里哥,你陪我去?” 印象里自从过了五岁,叶延就没再用这种语气向他撒娇过了。后来他带着叶延进了一队,叶延虽然还是会叫他里哥,但是总是一副敬重的神情。他知道血统终究是条鸿沟,他从小锦衣玉食,是步六孤部的少族长,而叶延不过是低贱女奴生的儿子,当时他的母亲得宠,因此他父亲让叶延来做他的侍童。两人的身份本就天差地别。 他看着叶延的脸,思索这些年来,叶延把他究竟看做什么,主人还是兄长? 见步六孤里的表情有些松动,叶延心头一动,立刻又用方才那种极软的语调说:“里哥,陪我去?” 步六孤里别过头去,充耳不闻。 叶延上前一步,继续说:“里哥?里哥?里哥!” 步六孤里被他吵得烦透了,终于站起来冷冷说道:“走。” 谢灿的小帐子里头,伸长了脖子的拓跋玥终于把脑袋缩了回来,拉上帘子对帐中众人说:“他们两个出去了。” 谢灿忙问:“步六孤里什么表情?” 拓跋玥扁扁嘴:“还能什么表情,他面瘫!” 谢灿垂下了眼睛:“不过既然两人一同出去了,叶延应该是搞定了?”这几日叶延因为步六孤里的事情茶饭不思,她看得都有些为他着急。偏偏步六孤里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她也没有什么立场去同从中斡旋,调和兄弟俩之间的关系。只能靠叶延自己。 “不过里哥对叶延是真好,这次还不是因为宇文将军的计划而生气?”一位队员说。 谢灿心中早有疑惑,问道:“里哥……同宇文将军之前,有什么过节么?” 他说:“呃……好像是之前宇文将军不肯让叶延入一队?怕他细胳膊细腿受不住一队训练强度。里哥用命担保他进的,为这事和宇文将军吵过一场。”不过叶延现在也是个吊车尾。“恩,剩下的应该也就是这次丘穆陵部的事情了?” 只是这点事情?谢灿总觉得步六孤里和宇文吉之间,应当不止这点龃龉,何况,步六孤里看着也不像是会徇私的人。 不过这到底是他们之间的私事,谢灿终究不好多过问什么,便岔开了话题去,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也各自散了。 当夜在东宫,贺赖皇后和拓拔明、拓跋朗、拓跋玥一起组织搭建了祭台,贺赖部的大巫高手唱祝,数十位命妇围坐共同祝祷,并一百二十位年轻貌美的女奴和歌。巫歌响彻天际,巨大的祭台上燃放篝火,火光将整个东宫照得仿若白昼。 丘穆陵大妃隔着宫墙远远看着那被火光照得一片通红的天空,冷哼一声。 大巫和丘穆陵部亦是数十名妇人皆在宫中待命,丘穆陵部族长的其中一位妻子上前问道:“大妃,我们要怎么做?” 为了在祝祷一事上盖过贺赖皇后去,丘穆陵大妃将能召集的命妇全都召集了,牛羊牲畜更是准备了上百头。她看了那个族妻一眼,说道:“我们要搭一个比东宫更大的祭台,献更多的牲畜,叫人从部中连夜再多运送二百头牛羊进宫!她们用一百二十位女奴和歌,我们就用二百四十位!速速着人去挑选!” 而丘穆陵部聚集之地,紧张的气氛随处在蔓延,有人听到了从皇城内传来的巫歌,又看到从族中有奴隶主来挑选身强力健的汉人崽子,去押运牛羊,更是开始物色年轻女奴。 开始有人往老妇人的帐子中钻,寻求帮助。 丘穆陵碎奚知道,自己的任务来了。 62.022【捉】 061 两日后,丘穆陵大妃的祭台也搭设起来了,于此同时,城西丘穆陵部的边界,一支由混血胡人、汉人奴隶组成的队伍在悄悄壮大。 拓跋明看着宇文吉呈上来的文件,目中露出赞赏神色,他将那帛书在灯烛上燃尽之后,问道:“听说康乐姑娘受伤了?” 宇文吉如实回答:“是,七公主不小心打伤了她。” 拓跋明说:“从老七的宫里拨点药给她疗伤。——听说她医术了得,尤其擅长辨毒?” 宇文吉:“是。殿下的意思是?” “父皇的药给她看看。” “六哥此前记下了陛下的用药记录,曾经誊抄一份给她,她说没有问题。” 拓拔明抬起眼睛:“是么?不过用药记录能作假,方子都能开两份。寻个机会搞到药渣,让她去看。” 宇文吉点了点头,此前让康乐看方子的时候,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丘穆陵大妃这两日忙于祝祷之事,对药物的把持颇有松懈,宫人很快弄到了魏皇的药渣,由拓跋玥悄悄运出了宫去,送到了谢灿的面前。 谢灿翻弄了那些药物,和之前宇文吉给她的方子并没有什么差别,她摇了摇头。 拓跋玥很是失望,若是能查出点什么东西,丘穆陵大妃作为管理此事的人,必然会追责。她们兄妹三人始终觉得,魏皇病笃,和这药脱不了干系。可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又不得不认。 谢灿闻了药味,觉得脑仁子有些疼,便收起药渣,同拓跋玥出了帐子。 帐子外的空地上,有人支起了锅子在熬奶茶。 这两天他们一直在筹备丘穆陵部的事情,但是那几个其他部的混血队员插不上手,快要闲出蘑菇来,就每天在空地上摔角,打斗,消耗一身过剩的精力。 打斗完了之后,他们就想着吃点东西来补充体力,有人弄来了一只产奶的母羊,便挤了奶煮着喝。羊奶膻味重,胡人都习惯放点茶叶渣子进去做成奶茶,去去膻腥。 谢灿在察汗淖尔也喝过不少次奶茶了,倒是没亲眼见过煮奶茶,只觉得那锅子长得奇特。因为那锅子敞开着,上头架着一根棍子,悬了一根细绳子进锅里。 她走过去问:“这上面挂着什么啊?” 叶延正在拨弄柴火,上次他同步六孤里一起去拜会了他的母亲之后,两人的关系又和好如初,这些茶叶也是步六孤里从部中弄来的。他起身转了转那根木棍,绳子卷起来,一个棕色麻布缝制的小袋子从锅里冒了出来。“这是茶包啊,里哥只搞来那么点茶叶,省着用。” 江南产茶,谢灿一闻那个味道就知道这茶的品质不俗,尽管被羊奶的膻腥味笼罩着,也挡不住清香。胡地没什么茶树,这些茶的价格大约要等同黄金了。 她笑了笑说:“看来里哥是大出血了。” “是么?”叶延看了看那小小的茶包,又旋着棍子将它放了下去。 拓跋玥看了一眼那翻滚的锅子说:“那么寒酸,怎么不和我说,我宫里头茶都喝不完!” 叶延用个大勺子盛出奶茶,给了谢灿和拓跋玥一人一碗,说:“行啊殿下,那你明天带点茶叶来!” 谢灿捧着碗,喝着奶茶,看那茶包被线牵着,在锅中沉沉浮浮,呼吸突然一滞。 “等等!” 叶延和拓跋玥不明就里,问她发生了何事。 谢灿只觉得一股血气冲上脑门,转头对拓跋玥说:“阿玥,你说,会不会有人把药物包在麻布口袋中,待煎完药后,再把那个口袋从药渣中分离出来……” 拓跋玥立刻明白了她的所指,脸色亦是发白:“不无可能!不行,我得赶快去见大哥和六哥!阿康,你还有什么线索么?” 谢灿想了想,她方才验药渣的时候就觉得味道有些奇怪,但是那气味是在是太微弱,她的医术也并没有精良到这种程度,委实不敢妄下定论。 拓跋玥抓着她的手臂,说:“我这就让大哥和六哥去查!有人做了,总会留下线索!阿康你再去看看那药有什么问题!” 谢灿被她拽着回到屋中,将那半包药渣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方才她只顾着检查形状,却没有仔细注意味道,如今看来,确实有种让人不适的药味,但是却不属于药渣中的任何一味药材。 可是更深入的,她辨认不出了。那味道被药中几味特别重的药材遮住了,奇怪的味道萦绕在一起,让她又有了方才那种脑仁生疼的感觉。她的嗅觉不是顶好的,原来会点辨毒,不过是在越宫中为求自保,但是她对魏国的毒物,一点都不熟悉。 脑袋疼得有些厉害了,她隐隐觉得这药定然有问题,连忙出去。但拓跋玥性子急,早就自己先骑马回宫要将此事尽快报告给拓拔明,她差一点赶上。 叶延也没拦得住她,待谢灿出来的时候,拓跋玥已经不见了。 呼吸了两口外头的空气,她才觉得缓过来一点,转头看向叶延,一旁围着喝奶茶的几名队员见她脸色不好,皆围了上来。 谢灿觉得舒服了些,说:“叶延,请你去打点水来,把这药渣,再熬一熬。” “怎么了?” 谢灿皱着眉:“我方才对阿玥所说,都是猜测,不一定对,若是他们并没有用麻布包裹毒物、或者是早就将那麻布焚毁,让人找不到证据。但是这药渣中若是残留毒物,再次煎煮总能煮出来些。我们去捉一只老鼠喂给它,老鼠体型小,若真有毒物,稍微这点的剂量,应当能看出端倪来。” 便有人站出来表示帮谢灿去捉老鼠来。 几个人忙活了一阵子,将药煮上,老鼠尚未捉来,就看见宇文吉骑马前来。离拓跋玥离开尚未过去多久,照理说她应该还未到东宫,宇文吉怎么那么快就到了? 然而谢灿想错了,宇文吉并非从东宫前来,而是从西城来的,丘穆陵部的二百女奴昨夜已经全部召集入西宫,西宫的祭台也已经搭好了,在碎奚有意无意的鼓动之下,就在不久前,丘穆陵的奴隶中爆发出来一场暴|乱。十四个混血儿在丘穆陵碎奚的带领下,先是假扮侍从避过丘穆陵部贵族们的耳目,随后持械冲进了丘穆陵部大巫的帐篷。 大巫被丘穆陵大妃请入了西宫,帐篷里只有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娈童,很快就被碎奚他们制服。而又有一大批的丘穆陵奴隶,趁着混乱开始朝西城门逃窜,意图出城。 如今丘穆陵部落中能有些地位的贵族全被丘穆陵大妃请进西宫唱祝,宇文吉的意思是,趁着消息还没传到西宫,让几个混血一队队员也在混乱中冒充丘穆陵部的混血儿,将事态进一步扩大。 那几个混血士兵早就按捺不住,他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纷纷摩拳擦掌,谢灿亦是上前一步问道:“那我有什么要做的么?” 宇文吉看了她依然缠着厚厚绷带的腿一眼:“他们有些人已经认识你了。” 谢灿笑了笑:“那岂不是正好?” 东宫之中,贺赖皇后和拓拔明端坐在软垫子上,地龙烧得很旺,因为贺赖皇后喜欢梅花香气,房中插着不少形态各异的梅瓶,空气中更是暗香浮动。拓跋玥冲入东宫,将谢灿发现的一一同拓拔明说来,贺赖皇后的眉梢动了动。 拓拔明说:“那个医女果真厉害。” 拓跋玥亦是点头:“不然怎会得六哥青眼?” 见一双儿女对那越国医女皆是赞不绝口,贺赖皇后拢了拢身前的香炉,她仰慕汉人文化,对香亦是造诣颇高。她说:“若不是如今需要你六哥拉拢慕容部,让他给那个医女一个位份也是可以的。” 拓跋玥却说:“母后,依女儿看,阿康的心思并不在六哥身上。” “是么?”贺赖皇后倒有些惊异。她的幼子是人中翘楚,又是适婚单身,且对那个名叫康乐的汉女一往情深,她竟然对朗儿没有半分心思?还是实在是心思太深,叫单纯的拓跋玥没有看出来? 她的目光暗了暗。 正在这时,拓跋朗推门进来,他刚刚得了消息,丘穆陵部的叛乱已经发生,便放下手中的事务,匆忙来东宫。 贺赖皇后惊喜地站了起来,急匆匆走下去,拉住拓跋朗问:“朗儿可确定?” 拓跋朗坚定地说:“自然确定,挑事的是我们的人,丘穆陵碎奚已经占领了丘穆陵大巫的主帐,控制了一批丘穆陵家的公子,奴隶和混血儿大肆逃窜。消息应该很快就能到西宫了。” 贺赖皇后终日冷清的神色终于恢复了生机,她连外套狐裘都没有披,急匆匆走出东宫正殿,外头天色阴沉,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雪。 东宫外的平地上还残留着祭台焚烧的黑色灰烬,侍女见她衣着单薄,连忙给她披上狐裘。 她看着西边黑压压的乌云,唇角勾起一道凌冽的笑意:“这该是今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了,明儿,东宫的春日,要来了。” 63.023 062 丘穆陵大妃收到消息的时间,比东宫晚了那么一点。 她惊恐万分:“什么乱?奴隶和汉人崽子?他们乱什么!” 原本那些被召集来的丘穆陵部命妇,都在侧宫旁苑里休息,西宫不大,她们人数众多,只能各自挤在一起,心中不免有些怨怼。此时她们尚在准备今晚的祝祷,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惊。 反应最大的当属丘穆陵大巫,大巫的帐子被碎奚他们占领,十几个娈童被抄出,更有一些珍贵的图腾雕刻,神像等,无一不被打砸殆尽。但他好歹年老,侍奉天神多年,尚能沉得住气。 丘穆陵大妃在宫中沉浮已久,很快掩饰住最初的失态,问二皇子:“乌纥提,那些奴隶和汉人崽子,我们供给他们吃食住处,他们有什么理由造|反?” 二皇子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到了,不由反思,这几日忙于祝祷之事,竟然叫自家的后院着起火来。 他说:“娘娘,为首的汉人崽子好像说是他们的娘娘被捉来献祭……” 丘穆陵大妃的一口银牙几乎咬碎:“献祭?呵!”她冷冽的目光扫到院中。那些从丘穆陵家招来的女奴没有住处,都是像羊群一样自己挤在一起。她冷冷指了其中的一个女奴。 丘穆陵大妃身边的女官会意,将那女奴拖了出来丢到两人面前,丘穆陵大妃上前一步,一脚踩住了她冻得通红的手,冷声问道:“说,你的儿子有没有参与这事!” 那女奴三十岁的光景,原是丘穆陵部族长宠爱的玩物,因此保养得在那些女奴当中还算不错。她忍着疼痛,匍匐在地,连连说:“大妃明鉴!奴的儿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大妃明鉴!!大妃!” 丘穆陵大妃自知这是自己的弟弟喜欢的女奴,一脚将她踢开,冷冷说道:“查清楚那些造反的汉子崽子都是谁生出来的,把她们的眼睛都挖去送给她们的儿子!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汉人崽子知道厉害!” 女官领了命匆忙离去,二皇子看着那挤作一团的奴隶,脸色青黑,转头问道:“娘娘,西宫这里派兵前去镇压?” 丘穆陵大妃气得几乎丧失理智,她连连吞吐了好久口凌冽的空气,才说:“竟然让汉人崽子们反起来了,丘穆陵部的族兵都是羊羔子么!东宫那里怎么样了!” 二皇子说:“贺赖部十分安稳。” 丘穆陵大妃气得两眼发黑:“十分安稳?你说十分安稳!” 二皇子连忙扶住几乎要站不稳的母亲,说:“娘娘不用着急,舅父已经接到通知前去镇压了,儿子觉得这事和东宫那里脱不了干系!” 丘穆陵大妃望向东边天空,一片迷蒙,雪已经开始下了,渐渐变成鹅毛般大团大团。她只觉得肝胆俱裂。 二皇子终究比他的母亲沉得住气多,他将丘穆陵大妃送回房中,又返回将几个高阶的命妇一一安慰安顿好。之后,他又立刻赶往自己在宫外的住处,召集丘穆陵部的几位长老商量对策。他在半年里蚕食了拓拔明不少权力,如今自己的政务也很繁忙,又撞上丘穆陵部的叛乱。 自拓拔朗从察汗淖尔回来,他就知道,东宫、贺赖部,不会善罢甘休。 西城门外,大雪纷飞,朔风呼号。叶延扶着谢灿,他们混在逃亡的奴隶之中,伺机而动。 谢灿的腿受了伤,并不能跑很快,以至于两人落得很后面。本来宇文吉并不想让谢灿也参合进来,但是谢灿执意要跟来,因此两人就被安排在西城门这一波中,另外混入人群的还有两个姓贺赖的混血儿,在不远处。他们的功夫在一队也算顶尖,被宇文吉安排在此处,若是遇到不测,可以保护叶延和谢灿。 四人随着人流涌动,冲出了西城门。入眼是一片连绵的群山,覆盖皑皑的冰雪。奴隶们都觉得,若是逃入山里,然后等到天气转暖,南下齐国,就能逃出生天。奴隶们大部分都是从齐国北部被掳掠来的汉人,能想到的就算南下。汉女们带着自己生的混血子女,走得并不快。 身后突然传来了惊恐的呼喊:“鞑子们追来了!” 鞑子,是汉人对胡人最不屑的称呼。 宇文吉曾经对西城门外的地形考察过,丘穆陵部目前掌管着京城安防,部中出了叛乱,二皇子能够轻易调动卫队追杀奴隶。追兵们赶到的时间,和宇文吉此前计算的时间别无二致。 雪下得很大,有些迷眼。 “我们快躲进山里,别让鞑子们捉到了!” 奴隶们一呼而上,强壮的混血儿拖着瘦弱的弟妹和汉女母亲,朝着深山没命的奔跑。大雪给了他们天然的掩护。后头的两位贺赖也跑上来,一手一边架起谢灿,叶延跟在后头,随着人流没命狂奔,仿佛他们都是丘穆陵部逃亡的奴隶。 不知跑了多久,谢灿耳边听到的全是幼儿的哭喊,男人的粗喘,女人的尖叫,他们随着一小拨的人找到了一个山洞,躲了进去。 这个山洞不大,但挤了约莫百人,几乎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到处都是小孩子的哭声。 叶延关心谢灿伤势,稍稍稳定下来,问她:“你的脚还好?” 谢灿摇了摇头:“没事。”这点伤对她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山洞很挤,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作呕的汗味,谢灿被两个贺赖夹着,脚几乎碰不到地。 她静静等待着时机。 终于有一个老妪说了一句:“让小孩子别哭了,谁知道鞑子们都追到哪里了,是想让小孩子把他们引来么?” 母亲们开始安慰怀中的幼儿。 开始有人小声的抱怨起来。 借着昏暗的天光,有人发现了谢灿,将她认了出来:“你……不是那日被捉去献祭的……” 本在抱怨的几人都住了嘴,纷纷挤过来看。他们中有人目睹过那日谢灿被拓跋玥凌|虐,一心以为她应当已经死在了祭台之上。 谢灿吞了吞口水,身后贺赖两兄弟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她知道战友们就在身侧,心中坚定了起来,便挤出了一副可怜的样子,说:“我……逃出来了。” 若说之前在丘穆陵部的表演还有些生涩,如今谢灿倒是找到了些门路了。 方才开口过的老妪被人挤了过来,她认得谢灿。她的地位很高,人们给她让出了一些位置,好让她能靠近谢灿,并摸了摸谢灿的额头,叹息道:“可怜的孩子,天神庇佑……” 她正是收留碎奚的那位老妇人。 叶延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老妇人叹气:“待雪停了之后,回齐国去。” 谢灿突然有些心疼起来。这些汉奴,都是从齐国掳掠而来,他们回了齐国,拓跋朗不日又要去攻打齐国,这些汉奴,最后还是得被掳掠来。 这样的想法一旦漫上心头,就有些挥之不去了。原来她一心想着帮助拓跋朗攻齐,齐国北部骚乱,齐皇无暇顾及南边,到时候她的复国大计亦可以实施……可是看到这群汉奴和混血,不知怎的,她心中隐隐作痛,突然想起当年在丹徒遇见的少年阿瑰来。 她曾向叶延抱怨,魏国皇室中将战争当成争权夺利的筹码,现在想来……自己何尝不是! 自我厌弃一旦开始,就有些停不下来了。可是她又不知道该向谁去说,有些话,就算是叶延,也没法讲给他听的。 叶延见她脸色不好,以为因为洞内闷热,让她不适。可是现在大家都是在逃避追兵,实在是没法让她出去,他挤过去一点,问她:“怎么了?” 训练了那么久,她的体质还是比不过那些男人,连一队最差劲的叶延都比不过。 谢灿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来:“没事。” 她的身子有些发软,幸好身后两名贺赖部的战友撑住了她,她才没倒下去。一位贺赖同叶延换了个位置,叶延蹭到了她的身边,问:“真的没事?” 她捏紧了叶延的手。 叶延说:“等过去了这一波,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她知道叶延说的是,这场丘穆陵部奴隶的叛乱会让丘穆陵大妃和二皇子元气大伤,东宫的权力很快就能全部收回。到时候出兵齐国,轻而易举。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她闭上了眼睛,空气中汗味浓重,混合着孩童的屎尿味,让她有些想要作呕,她真的很想问问谢昀,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她长在深宫,从未玩过这样的政治游戏,如今借助拓跋朗,千万齐魏边境的百姓性命,似乎都掌握在她的手中,仿佛只要一翻手,他们可怜的生命就尽数消失了……她努力推动拓跋朗攻齐,就是为了这个? 她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冷。 地面突然有些震动,山洞中的奴隶们开始骚乱起来,马蹄声渐渐地近了,夹杂着震天的呐喊。老妪原本眯起的眼睛也是陡然睁开,她说:“大家安静!追兵追过来了!!” 谢灿的一颗心吊了起来,如今她无暇再去理会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先把目前的风波,挺过去才是要紧! 64.024【捉】 063 许是知道目前处境危急,山洞中的孩童们都停止了哭泣,男人们自发朝着洞口涌去,把妇孺围在后面。叶延原本想把谢灿往洞内推推,但是谢灿拒绝了,她跟着他们一起站到了前面。 马蹄声渐渐近了。 他们藏身的山洞并非绝佳的藏身之处,盖因洞口较大,甬|道宽阔,只在一处拐了个弯,就是这个拐弯,让人没法一眼看清楚洞内的情况。但是宽阔的洞口,一定会引起追兵的注意。 洞中之人无一不在祈祷,让追兵的眼睛被暴雪迷住,看不清这洞口而忽略过去。 洞外传来妇孺的尖叫之声,那是一群没能找到藏身之所的奴隶和混血儿,外头兵戈的声音听得让人心惊肉跳。谢灿下意识抓住了身边的人,抬头一看,正是叶延。 她经历过战争,但那时候她处在深宫之中,看到的只是冰冷的文书,死亡、屠杀不过是个数字。钱唐城破的时候,整座钱唐城几乎逃空,她同谢昀端坐在越宫之中,夜静谧得只剩下雨声。 而不像这样的混乱。 她问叶延:“外头……是在屠杀么?” 叶延抿着唇没有说话。但周围的几个男人显然听到了她说的话,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开始有人害怕,不住地哆嗦。 他们出逃的时候,只带了口粮,简装上阵,没多少人带武器。而且出逃的大部分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奴和孩童。 一个孩子突然爆发出一阵大哭,他的母亲立刻将他的嘴捂住。可是那一声啼哭仿佛一个□□,陆陆续续有孩子接连哭叫起来,母亲们怎么哄都哄不住。 谢灿的心中发冷,这动静太大了,一定会引起丘穆陵部追兵的注意,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改怎么办。 支持宇文吉的计划的时候,她从未想过丘穆陵部可能会用这种残酷的方式镇压奴隶的叛乱,若是当时想到这一层,她定然不会那样坚定。步六孤里是不是已经预见会出现这样一幕,才在当初宇文吉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坚决地反对? 她又有点开始担心起留在丘穆陵部的碎奚来。 可是她的担心没有持续多久,追兵循着幼儿的哭声找到了这座山洞。 奴隶们沸腾了起来,男人们决定拼死一搏,冲了出去,而女奴和孩童,瑟缩在山洞中。 一开始只来了一队骑兵,十二人,男人们冲出去放倒了最先到的一匹马,用那个骑兵弯刀杀了他,但是接下来越来越多的后续部队赶到了,开始大开杀戒。 谢灿从不曾想到第一次看到骑兵杀人,不是在齐魏大战的战场上,而是在魏国京城的西郊山中、单方面的屠杀。 没有带武器的奴隶和混血儿像是地里的白菜,那些丘穆陵部的骑兵训练精良,几乎一刀一个,鲜血洒在落满大雪的土地上,染红一片,很快就冻上了。 又有奴隶吼叫着冲上去,倒在了马下。 谢灿一直抱有幻想,这些人就算被捉住,也是被送回丘穆陵部中去,但是没想到丘穆陵部对逃跑的奴隶如此残忍,竟然毫不留情就地斩杀。 事情的发展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确实如宇文吉所说,丘穆陵部奴隶、混血儿同纯血统胡人的仇恨被成功挑起了,丘穆陵大妃后院起火了,但是……现实竟然是这样残酷的么! 临行前,他们接到的任务是混入逃出城门的奴隶之中,让事态更加混乱,现在事态确实混乱不堪了,他们的任务……算完成了? 东宫之中,拓跋朗接到消息,丘穆陵部对逃出西城门的奴隶们进行了凶残的屠杀。他的眉心动了动,看向拓拔明。拓拔明的表情很舒缓,用一只手的食指缓缓地扣着桌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拓跋朗知道自己的大哥是在等。 他问宇文吉:“丘穆陵碎奚那里怎么样了?” 宇文吉说:“僵持着,碎奚的身手不错,应当能脱身。”他又看了一眼拓跋朗,思量着究竟要不要说出口。 拓跋朗与他相熟甚久,自然知道他这幅表情什么意思,问道:“还有什么事?” 宇文吉这才说:“六哥,阿康姑娘也在西郊。” 拓跋朗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怎么回事!阿康不是只要演演女奴就好了,去西郊做什么!” 宇文吉知道拓跋朗定然会震怒,说:“是她自己想去的,我拍了贺赖家的两个还有步六孤叶延跟着,阿康姑娘自己的身手应当也没有问题。” “可她受了伤!”拓跋朗正想拍桌。 哗啦! 掀桌的人是步六孤里。今日他一直留在东宫,始终黑着脸没有对丘穆陵部的叛乱发表任何评论,到如今终于忍不住了。 宇文吉直起身子来看着他,静待他下一步的言论。 步六孤里却一眼不发,冷冷走下来,阴鸷的目光钉在宇文吉的身上,仿佛要将他洞穿。 就这么盯了一会儿,他挪开目光,箭步流星地离开东宫大殿。 “步六孤里,你去哪里!”拓跋朗想要叫住他。可是步六孤里头也不回。 “由着他去。”一直作壁上观的拓拔明开口制止了弟弟,淡淡说道,“他是去搬步六孤部的救兵了。六弟,通知贺赖部,我们应该也要有所动作。” 大雪下了一日一夜。 其实魏国京城两日前已经开始回暖,冰雪消融,似乎有了春日将近的迹象,可是今日的大雪却又将刚刚冒头的春芽都打了回去。 第二日,又是冰天雪地,寒得人心口生疼。 叶延在帐子外唤了一声,得了谢灿的允许,终于入得帐来,她裹了一条厚厚的毯子,脸色绯红,显然是发了烧。 昨日她被两个贺赖和叶延拖着,逃离了那片修罗场。步六孤里及时带着步六孤部的族兵赶到,制止了那场屠杀,但是她并不知道,有多少奴隶逃出生天,又有多少人做了丘穆陵部刀下的亡魂。 贺赖部的族兵随后秘密护送几人回到贺赖部,现在他们就都在贺赖部中又重新扎帐,住在这里等待东宫中拓拔明的下一步指示。 丘穆陵碎奚负了伤,但还是成功脱身了出来,如今也在贺赖部中。 这次叛乱让丘穆陵部元气大伤,虽然纯血统子弟中伤亡不多,死伤的大部分都是奴隶和混血儿,但是病榻上的魏皇得知此事,大为震怒,尽管丘穆陵部在一日只能**了叛乱,魏皇还是削去了丘穆陵大妃的弟弟好些官职,就连京城守备都重回拓跋明手中。 东宫应当是很高兴的,通过这场叛乱,丘穆陵从他手里一点点蚕食鲸吞的权力尽数收了回来,开春只要拓跋朗打个胜仗,二皇子就无力回天了。 谢灿应该也是高兴的,她当初从塞罕坝跟着拓跋朗道察汗淖尔,不就是为了他手里的兵权么?经过此事,拓跋朗手中的兵权只能只增不减,可是为什么她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叶延把药放在她手中,她捧着喝了,递还药碗。 拓跋玥掀开帐子进来,看见叶延也在,连忙跑过去,问道:“阿康,昨天宇文吉说你也去了西郊,吓死我!” 谢灿嗓音沙哑:“没事了……你看我这不好好的么?” 她摸了摸谢灿的额头,叹息道:“哪里好好的!阿康,六哥现在正忙,他说等东宫那里的事情忙完了,就来看你。” 谢灿只回答了一个“嗯”。 因为丘穆陵部叛乱的事情,他们此前熬的那一锅药也被放在了一边,现在在贺赖部里得闲,她便和战友们又开始捣鼓起来。丘穆陵大妃吃了苦头,加紧了对西宫的管束,药渣不像日前那么好弄到了,更别说他们怀疑的麻布口袋,更是毫无踪迹。 谢灿因为生病,没有亲自参与实验,只知道到了傍晚,结果出来,那只喂了药渣的大鼠抽搐着死去了,而喂了按方子开出来的药的大鼠还活着,只是有些恹恹。一切昭然若揭,魏皇的药,被人动了手脚,那药渣确实和档案中的方子有差别。 拓跋朗刚刚到贺赖部,还未看上一眼谢灿,得了这个消息,只得又匆匆返回东宫。 谢灿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却如抽丝。她很久没有病得这样重过了,当贺赖部的积雪开始消融,草终于又重新长回来的时候,她才痊愈。 和她一起痊愈的还有魏国皇帝。自拓拔明查出他的药有问题之后,虽然没有找到幕后的黑手,但是却再也无人敢在魏皇的药中动手脚了。他的病原本不重,被药拖着才日渐笃深,换药之后立刻就好转起来。 拓跋朗在京中的任务完成了,眼看着谷雨一天一天的临近,他们几个一个个心中都悸动起来,贺赖贺六浑已经来信催促,兵权渐渐回到贺赖部的手中,东宫里,拓拔明也开始召集兵力,为着谷雨后的第一次攻齐作战积极准备起来。 由于步六孤部和贺赖部在丘穆陵屠杀奴隶时及时出手制止,并且这两大家族素来对奴隶与混血儿不那么苛刻,因此在京中的风头渐盛,大批的混血儿响应了拓拔明的号召参了军。 草长鹰飞,一切似乎都在稳妥的按计划进行着。谢灿望着南方,跨过魏国的群山、齐国的平原,渡过河水、淮水、江水,那是她的故土。谢昀的英灵在越宫等她。 65.025 064 三月初,京城已经是一片春意盎然。 贺赖部给拓跋朗临时搭的帐中,拓跋玥带来了最新的好消息,魏皇已经松口,答应将贺赖部和步六孤部在顺州的六万兵力给拓跋朗,让他带着去攻齐。 一旦攻齐顺利,这就是给拓拔明的东宫加上的最好的筹码。拓跋朗喜出望外,解决了丘穆陵之后,他原本早该回察汗淖尔,他在这里等那么多天,就是为了等待魏皇松口。 他连夜召集了贺赖部的谋士以及谢灿等人,商量对策。其实他早就有了想法,苦于兵力不够,又师出无名,现在可好,魏皇已经松口,他念念不忘的攻齐终于可以成行了。 谢灿和叶延到帐中的时候,人几乎已经齐了。一张巨幅的沧瀛地图摊在帐中地上。沧州乃是魏国地界,而瀛州却是齐国的土地,两州交界,魏国人时常道瀛州掳掠财物。 她瞄了一眼地上的地图,武垣一县被钉上了红色的标记。 她本不想参与这种战略讨论,一来她是越国人,应当避嫌,二来,她的兵书看得还不够多,这种讨论,她也没有什么参与的必要。但是叶延和她说,拓跋朗执意要她一起,她是在是违拗不过。 在胡地,女子的地位不比男子低下多少,拓跋朗和贺赖部又不计较胡汉,见她一个汉女进来,知道她是一队队员,那些贺赖部的长老谋士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拓跋朗指着被钉上的武垣县说:“此地如何?” 宇文吉笑:“六哥不是早有打算?武垣一县,地处平原,地势地平,又直面沧州,平原上的一座孤城,自然是易攻难守。” 拓跋朗要听的就是他的这句话,他笑道:“不错,我就是这个想法,这城不大,但是我们这次出兵,要的不是拿下多大的城,只要拿下一个城,向我父皇证明,齐国能攻便可!” 谢灿在一旁听着,她知道拓跋朗攻齐,最为主要的目的是为拓拔明增加政治筹码,巩固他东宫的地位,更方便推进汉化。但是不管他们的目的如何,同她终究是殊途同归。 拓跋朗笑着问道:“既然如此,诸位有什么想法,对此次攻齐?” 一位贺赖谋士说:“汉人兵书里说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我们目前在手上的算上步六孤、贺赖的兵力,大约十万。武垣那里,能有多少人?” 拓跋朗眯了眯眼:“若是能野战,我方骑兵定是能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这确实是实话,胡人最善奔袭,轻骑兵几乎无人能敌,所到之处几乎片甲不留。但是瀛州的人早就学精了,他们不可能在平原上与胡人骑兵正面交战,大多数情况下一定会躲在城中。 又一人说:“如今丘穆陵虽然弱势,但他们一定还会继续谋划恢复旧制。我们必须尽快立下军功。” 拓跋朗也知道东宫、贺赖部急切需要几座城池的战功来稳固地位,叫丘穆陵部不得翻身,他皱眉:“兵贵神速,我打算继续使用偷袭。迅速拔下武垣。” 如此一来,还是要攻城。 他问:“部中可以攻城器械?” 一名长老答道:“有云梯数百。”胡人没什么工匠,并且也不打攻城战,并没有大型的器械,只有云梯。 “也行。”拓跋朗思索了下,突然转过头来问谢灿。“阿康,你有什么想法?” 谢灿楞了一下,她原本躲在阴影里,不过是听听而已。拓跋朗笑了笑:“我们都没怎么打过攻城战。”魏国人很少攻城,一般都是平原野战。但是平原野战势必要先诱敌,又违背了拓跋朗想要突袭的想法。 她看了一眼武垣的地图,想了想,说:“我没什么想法。” 拓跋朗有些不敢相信,追问道:“当年苻铮攻越,用的什么方法?” 七日内连下广陵、京口、丹徒三个县镇,几乎是攻城战中的神话了。 谢灿一想到齐越江南一战,就有些肝胆俱疼,她脸色微微白了白。但是拓跋朗显然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一双眼睛灼灼盯着她,仿佛能从她口中套出当初苻铮的战略。 她抬眼看了看拓跋朗,有些咬牙切齿:“苻铮是知道了三地的布防,此外,恰逢春耕,城中缺粮。攻广陵、京口的事情我不甚清楚,不过丹徒一役,我倒是知道一些。” 拓跋朗连忙跳过来,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她记得王秀同她讲过,丹徒一役,守将王据本来打算拼死抵抗,但是苻铮切断了城中的水源,包围了丹徒,丹徒缺粮少水,很快开始内乱,王据不得以,才打开城门出降。 “妙极!”拓跋朗大赞一声,恍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夸赞谢灿的敌人,才讪讪住了嘴,扭头指着武垣说:“你看,武垣的水源来自沙、塘二川,我们亦效法苻铮,切断城中水源,然后猛力攻城!若是不成,再围住它,让守将不得不出降!” 她皱了皱眉,问道:“那,武垣的兵力能有多少?” 拓跋朗说:“武垣那么点大的地方,应当不足一万。春耕的时候我们可以看看他们能有多少青壮在耕地,就可辨别。” 武垣离着其他几个县城都很远,确实同宇文吉所说,易攻难守,趁着城中兵力不足,突袭很可能成功。何况他们有十万大军,害怕下不了一个小小的武垣。 谢灿垂了眸子,不再发表意见,只是一颗心却跳得极快,她知道离她能手刃苻铮谢灼还有很远的一条路要走,但是拓跋朗确实给了她希望。能打下武垣,还怕之后,打不下钱唐么? 谢昀……求烺之哥哥的在天之灵庇佑,让拓跋朗顺利攻下武垣! 她的手在背后握拳,一只温热的手覆盖上来,她转头一看,是叶延。她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失态,尴尬笑了笑,又退回了阴影之中。 谋士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攻打武垣的战略,谢灿听着就觉得热血沸腾。 终于散了会,东方都泛起了鱼肚之白,她走出帐中,却一点都不觉得困,如今也睡不太着。 叶延见她面色潮红,显然是心情激动,笑着问道:“终于可以出兵攻齐,你很开心?” 她不再掩饰自己的笑意,笑道:“那是自然!” 叶延只觉得从未见她笑得如此开心过,说:“方才你在帐中,一副恨不得早点把整个齐国都吞下来的样子。” 这确实是她的幻梦。 她笑了笑:“有那么明显么?” 叶延点了点头。她方才在帐中,被拓跋朗问起苻铮攻越之事时,那副冷然的表情,仿佛修罗。他从未见过。大约亡国的人,才能体会这种感觉,他想。 “走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帐。 三月十三,谷雨。前方探子来报,春耕之时,武垣城外耕地中的多是老幼妇孺,青壮男子竟然不足五成,拓跋朗抚掌大笑,天也助他们。 攻打武垣的战略迅速拟定,贺赖贺六浑先将察汗淖尔剩余兵力带来,拓跋朗直接带三万骑兵、步兵与贺赖贺六浑在沧州先行汇合,然后直捣武垣,强势攻城。另一方面,宇文吉同步六孤部、贺赖部在顺州的六万兵力南下,随后赶到支援。 拓跋朗行军,讲究一个迅字,他要在齐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拿下武垣。他甚至等不及回察汗淖尔亲自领兵,直接从京城出发。 谢灿等人一路随行。 三月二十,他们的军队抵达沧州,如期和贺赖部的部队汇合,二十一日,由一队全员作急先锋,西进瀛州,直指武垣! 谢灿的第一个愿望,在前线看拓跋朗攻齐,实现了。 沧州到武垣不过二百里路程,一队经过半日急行军,武垣的城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沧瀛平原地势宽广开阔,武垣一城直面沧州,就仿佛戳在地上的靶子,连谢灿这个从未经历过战事的女子都觉得,这座城拔起来,实在是太过容易了。若非魏国此前从未动过拔城的念头,这边陲小县,如何能被齐人保留至今?怪不得在拓跋朗获得兵力的第一刻,他想到的就算武垣。 暮春艳阳,显得天空益发高远,平原视野益发开阔。武垣城楼上的守卫发现了他们,十几里外警钟大作、城门迅速关闭,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谢灿只觉得,如今终于领教了何为春风得意马蹄急了。她转身回望身后黑压压的三万大军。 一年前,苻铮就是这样攻下了她的母国。她在颜珏的保护下,背井离乡。 一年后,她随着魏国拓跋朗的三万大军,作为急先锋,用铁骑踏上齐国国土。 她抬头看向挂在天边刺眼的太阳,几乎要落下泪来,不知是被阳光直射刺痛,还是心中激动。 叶延同她并排而行,问她怎么了。 她笑了笑,泪很快被马上的疾风吹干了,她说:“我好像看到了我哥哥。” 叶延亦是笑着回答:“你哥哥的在天之灵,定然能庇佑我们旗开得胜。” 广袤平原在她面前铺陈开来,她看向那平原上的小小孤城,深吸一口气。烺之,等着她。终有一日她用尽方法,回到越国,将他的尸骨,移送回皇陵。 66.026 065 武垣城地势自西南向东北渐低,沙、溏二川自西南缓缓流经城内而向东北流出。武垣属于齐国瀛州,相邻乐城、高阳二县,但乐城、高阳距离武垣皆较远,武垣犹如瀛州的一块凸起,直面沧州。 急先锋在距离城墙一千五百步距离呈一字排开,第二波轻装步兵即刻而上,二万人自东北城门,组成六十人一组的阵型,如黑色的潮水一般,扑向武垣城门。另一边,察汗淖尔部队派出了三千人,绕道西南,占据沙、溏二川的上游。 谢灿身着一队制甲,在护腕上刻有野狼图腾,她身处一队队列最西北处,并非直面城墙,却也能看到城楼之上熊熊燃起的狼烟。她身侧不断有步兵冲上前,在她身前组成六十人一队的阵型,朝着城墙开进。她身后两千□□手整装待命,大批羽箭从她头顶飞射而出,用以掩护攻城的步兵。 杀声震天。 拓跋朗作战向来奉行速战速决,他准备趁着武垣人还没反应过来,甚至都来不及派出兵力的时候,迅速登上武垣城墙,一旦城门打开,再由一队冲锋,剩余七千察汗淖尔骑兵突入城中,此城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因此二万步兵跋涉半日,吊着的那一口气在见到武垣城灰黄色城墙的时候皆提了起来,六十人一队执着云梯,保持整齐的步伐朝着武垣城迈进,很快,那云梯就被搭设在武垣城城墙之上。第一波士兵开始攀登。 谢灿握着萨仁图雅的缰绳,她此生第一次从城外看一座城市。数百士兵挂在云梯上,他们丢去了沉重的藤盾,只着胡人的轻甲,武垣城墙不堪重负般摇摇欲坠。 她不知道当初苻铮攻打丹徒的时候,站在城楼弓|弩射程之外,看着他的大军攀登丹徒城墙,是否也是这般激昂肆意。而原以为广陵可以撑很久的丹徒守将王据,在惊慌失措之中,又如何了? 苻铮从广陵打到丹徒用了一日半,王据还是没能做好万全准备,只能眼睁睁看着丹徒被围。如今呢?他们从沧州到武垣只花了半日,武垣人根本措手不及。 她甚至已经可以看到武垣城门大开,她跟随贺赖贺六浑等人一路冲到城中,拿下县令,再之后,乐城、高阳二县很快也能被拓跋朗拿下了,整个瀛州,都将成为魏国的土地。 她心中欢呼雀跃,手中缰绳握紧,就待着第一批攻城兵爬上墙头,一队的骑兵就可以冲上城门了。 可是突然她看见城头上出现了一个黑魆魆的大锅,不,不止一个,是许多个,每个城垛之间,都缓缓冒出了冒着热烟的铜锅。 拓跋朗显然也看见了,他当即下令让弓箭手向前二百步,加紧羽箭封锁。 步六孤里沉声问道:“六哥,不用火箭?” 拓跋朗沉吟了片刻,觉得此时必须加大火力,眼看着第一波士兵就快爬上城头了,必须将对方压制住。 他重重点头,高声发号施令:“放火箭!” “不!——” 可是谢灿已经来不及了,准备了火种的弓|弩手,已经将第一波火箭送入空中。 她眼睁睁看着那城头之上的铜锅倾斜下来,即将到达顶端的第一波士兵尚无任何防备,便连带着云梯全都重重跌入土灰之中。于此同时,铜锅中黑魆魆的滚烫的液体,顺着城墙留下来,仿佛数道黑色的瀑布。 拓跋朗在听到谢灿尖叫的那一瞬间,已经发现了自己决策的失误,忙纵马前越,阻止弓|弩手继续放火箭入空。前方尚未抵达城墙下的步兵也收拢了阵型,倒下的云梯又一次被架设上去。 他们竟然……有桐油! 又一批大锅被架设上来,显然这些桐油已经准备多时了。 谢灿的心仿佛同那黑色的油滴一般,下坠、下坠,带着刺啦啦的焦灼声音。 城垛上开始出现对方弓|弩手的身影。拓跋朗阻止了己方的火箭,但是却没法阻止守方的火力,火箭被搭设起来,直直射入城下的土地,落在桐油之上,顿起一片火海。 “怎么回事!”拓跋朗不敢相信这突生的变故,却看着城头上的齐国士兵越来越多。 他怒问步六孤里:“步六孤里!武垣一县,人口几何!” 步六孤里凝眉望向城楼:“至多二十万。” 武垣县毗邻北魏,常年遭受胡人流匪洗劫,人口流失众多。 “好,半数妇人,再半老弱,青壮年男子能有几何!” “五万。”步六孤里说。 “十丁一兵,还有几何?” “五千。” “这是五千的兵力!” 步六孤里指着城墙上源源不断弓|弩手,他们训练有素,箭法精准,风助火势,城垛下很快就堆起了小山一样的尸首。 拓跋朗第一次领导攻城之战,胡人很少有将领攻过城,大多擅长平原阻击。他的部队经过连日的奔袭,更是只花了半日,就从沧州奔赴武垣,若是这半日拿不下武垣城,他们的体力也撑不住了。 胡人的弓|弩手此刻已经转移到了一队骑兵的前方,他们的长弓射程要比对方的射程远一些,目前只能靠火力压制对方城墙上的□□手,给我方攻城士兵制造机会。 拓跋朗纵马在阵前来回逡巡,二万步兵在城下的已经一万,尚有一万还在箭雨中进发。察汗淖尔的骑兵经过阵型变换,已经从最前锋,落到了最后。 兵贵胜,不贵久。半日下城乃是上上之策,可是半日下不来,尽管他们已经掌控了沙溏二川的上游,便还是落了下成。 拓跋朗纵马来到谢灿身前,问道:“阿康,如今形势,你有何对策?” 谢灿大吃一惊,拓跋朗是走投无路了么,竟然来问她!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等候攻城的骑兵而已! “阿康!”拓跋朗盯着她,在场的众人,经历过攻城之战的只有她了,其他的士兵,虽然同他久经沙场,可到底一直打的平原野战,攻城不过是兵书上缥缈的文字罢了。“阿康,若你是武垣县令,你会如何?” 谢灿看向前方孤零零的武垣城,阳光照在武垣黑灰城墙上,桐油的火焰将墙根熏黑,呐喊声呼痛声挤入她的耳膜。她能如何!钱唐陷落的时候,她一杯毒酒殉国了! “我……” 突然,城头北边突然冒出了一台巨形器械,谢灿只觉得心跳加速,脸色苍白,拓跋朗回头一看,不明就里,却也觉得一阵紧张,谢灿显然认得那庞然大物,他连忙问道:“那是什么?” 谢灿说不出话来,在她身旁的叶延替她回答了:“此乃扫城锤。” 胡兵野战,几乎都是肉搏刀刺,很少使用器械,叶延也是曾经偶尔,在一本汉人著作上读到过。 此物乃是一重达千斤的铜锤,两头方中间圆,用碗口粗的麻绳悬于城墙之上,自高处下落,左右摇摆,将攀登的敌军扫落下来。这种重型器械,一般很难从别处运来,且器械复杂,数百工匠同时建造也需要至少半月。武垣何时有的扫城锤! 拓跋朗终于意识到不对,脸色发青,大声吼道:“撤!他们有埋伏!” 尚未冲上城墙的士兵,立刻调转回来,举起滕盾,后方骑兵亦是纷纷下马,冲上前去,同弓|弩手一道,拉弓射箭,掩护步兵撤退。 扫城锤被吊车吊往西北高处,然后放了下来,沿着城墙划过一道利落弧线,未来得及撤下来的云梯顷刻之间被砸得粉碎。 从步兵上前到撤退,此般变故,不过只有不到一个时辰,日头似乎都没有挪动过。 。 谢灿不知道是如何回的营,麻木地处理了不知道多少伤员之后,贺赖贺六浑来到她的医帐,说:“阿康,六哥找你。” 她抬起头来。她在察汗淖尔部队,编制是军医,但又隶属一队,算是骑兵。战时冲锋,战后救人……竟然还要参与战术讨论。 她洗了下手,回到跟着贺赖贺六浑出去,中军大帐之中,众人皆是神色凝重。 拓跋朗见她来,急不可耐冲上前去,问她:“阿康,你可有什么想法?” 她看着拓跋朗,只觉得心中一阵无力,缓缓推开了他握着她的手:“拓跋朗,我错了,我原以为我能给你什么建议,可是你不觉得,我出的全都是馊主意么?” 挑起丘穆陵内乱,她全力支持,攻打武垣,她亦是全力支持。可是待真的上了战场,她才发现战场上的一切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她以为能如拓跋朗所说,半日之内攻克武垣。 众人的目光都钉在她的身上,她叹息一声,问道:“拓跋朗,我不过是一队的一个医女,自认为知道点战术,狂妄自大,可是为何连你们都这样以为?” 步六孤里上前一步说道:“阿康,如今在场诸人,只有你经历过攻城,我们都是毫无经验……” 她抬起头来,看向步六孤里:“步六孤里,你以为,攻城之时我在做什么?难道在城楼上拉弓射箭么?我只是个女人罢了。”她又转向拓跋朗,说:“拓跋朗,战术是你们将领的事情,我既然入了一队,将军让我医治伤患,我便医治伤患,将军让我骑兵冲锋,我也就骑兵冲锋,可是让我参与讨论战术,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67.027 066 拓跋朗一把抓住她说:“在我拓跋朗军中,就算是无名小卒,也有谈论战局的权力。人人都可做军师!阿康,我尚记得你在京城说过,三月末四月初,谷雨之后,最适合攻城。难道不是你说的?” 她一把甩开拓跋朗,说:“我能有什么战略!我也没有攻过城!” 拓跋朗步步紧逼:“那么你说,若是你在城中,你会如何防守?” 她看着拓跋朗灰色的眼眸,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锋,她垂了眼,扭过头去。 此时叶延上前一步拉住她:“阿康,不要耍小性子了,攻城失利并非是你的错!” 她蓦然抬头,叶延总是能一针见血道出她心中所想,她确实觉得,此次失利,当初强力支持急攻的她,确实有责任。 看叶延上前来,拓跋朗松开了谢灿。叶延在一队虽然是吊车尾,可是他在谢灿面前,却犹如导师。他同谢灿在一起那么久了,最为了解她的性子。谢灿一回营便一头扎入医帐,连一队都没回去过,他自然知道她的心情低落。 当初丘穆陵叛乱之时,她目睹了丘穆陵部对奴隶的血腥残酷镇压,回到贺赖部的时候,也是一模一样自怨自艾的表情。 拓跋朗不再管她,转身问其他诸位将领:“你们觉得如何?” 他麾下将领皆是年轻人,也从未经历过攻城之战,翻查兵书,却皆是纸上谈兵。 拓跋朗叹了一口气,又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叶延和谢灿。叶延正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慰着,谢灿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缓和。 他说:“当初苻铮攻打广陵、京口、丹徒三城,用的也是急兵。广陵京口地势如此险要,易守难攻,也被他在一日半内拿下。丹徒久些,也不过两日。” 江南一役已经被传为神话,尽管有谢灼泄露江南布防的消息传出,却也改变不了苻铮半月之内夺取江水一线的事实。拓跋朗叫谢灿来,正是因为他知道,谢灿经历过江南之战,比他们这些两眼一抹黑、只知道平原战的胡人来说,要多些经验。 战场之上,经验才是最重要的,就算饱读兵书,亲临战场之时,那些文字都远不如亲历一次战争来得有用。 谢灿听到他又重提丹徒一事,终于叹了口气。叶延将她拉到大帐中心来,武垣城的巨幅地图在地上摊开,沙溏二川自西南往东北,横亘于城中。拓跋朗的主力驻守东北,三千察汗淖尔兵力由西路副将贺赖严带领驻扎西南,此番攻城他们损失了将近五千的步兵,剩下的人便将整座城市围了起来。 沉默良久,见众人似乎都在等着她说话,谢灿终于开口问道:“宇文吉呢?” 宇文吉带了六万步六孤和贺赖部的精兵,从顺州出发,南下阻击高阳和乐城的援兵。拓跋朗今日刚刚到武垣,并且迅速围城,乐城和高阳的援兵没那么快能赶到,就算已经从城中出发,估计也被宇文吉拦住了。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她还记得这句话。如今强攻武垣不下,只能靠围了。 魏国人对去年苻铮攻越的细节并不是很了解,但是她还是知道一点的。她知道拓跋朗向效法苻铮。于是她指了指沙溏二川说:“只能从这里入手了。” 拓跋朗点了点头。他亦是这么认为。城中人的水源皆来自这两条河流,但是如今上游被他们控制,贺赖严已经切断了城中的水源。于是他说:“那我们便死围!派人传信给宇文吉,让他加紧行军,前来支援。”然后他又转头问叶延,“今日在城头上看到的那个扫城锤,你了解多少?” 叶延皱了皱眉。他酷爱读书,却不局限兵书,三教九流皆有所涉猎,因此知道这扫城锤。他说:“那东西制作起来极其麻烦,而且重达千钧,一般不能从外地运来。” 拓跋朗垂下了眼:“我从未听说过武垣有这种东西。” 步六孤里亦是附和,且加了一句:“武垣的兵力,似乎也比想象的要多太多。” 这正是拓跋朗下午下令撤兵的原因。城头上的弓兵一波接着一波,守城器械亦是一一被搬出,武垣全然不像是毫无防备。他们估计武垣守军不会超过五千,若再多,也是些没有经历过严苛训练的乌合之众,一般一个城市十丁之中抽出一兵已经算是穷兵黩武了,可这武垣城中精兵的数量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且竟然全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尽管沧瀛平原地势低平广阔,但是拓跋朗行军速度很快,自他们进入武垣城守将的视野,到抵达城下,应当不会超过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完全不足以一个守将召集那么多的精兵,并且还搞出那么大一台守城器械。观今日城楼上那些弓兵的箭术,训练时间应当少说也有三年,难道武垣一直全民皆兵不成? ——不对,武垣就在沧州的眼皮子底下,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没道理不被他们所知。 他登时有些烦闷。 攻城本来就不是他所擅长,他擅长的是迅猛的突袭,大部分战场,被他的骑兵扫荡,不消半个时辰便可片甲不留,偏偏武垣看上去摇摇欲坠的一座破城,里面竟然是铜墙铁壁? 谢灿看着帐中之人热火朝天的激烈讨论,面无表情,只盯着武垣的地图。饶是她这样的女子也能看得出武垣实在是好打得很,战前的情报皆显示,武垣人口稀少,兵力更是严重不足,县令昏聩,加之地势平坦,距离能给予支援的其他县城都有很长一大段距离,按照拓跋朗之前所拟定的战术,应当是万无一失的。 败就败在了兵力上。他们低估了武垣城内的兵力。 她闭上眼来,思索当初苻铮究竟是怎么攻打丹徒的。从丹徒传回来的战书她也看过,丹徒守将王据是个很厉害的将领,经验丰富,却也不敌苻铮。 她叹息说:“如今之计,似乎只有切断沙溏二川,让城中断水,逼他们开城。耗着。” 众将领皆表示同意,这实际上就是他们之前讨论出来的对策。如今第一次攻城失利,再次强攻,一来兵力不足,二来对方也准备得更为充分了。等到宇文吉的援兵赶到,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们都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谢灿亦然。 拓跋朗看着帐中摊开的巨幅地图,颓然坐下来。他并不喜欢把一场战事拖延得太久,可是他们都想不出什么折衷的方法来。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而拓跋朗更是善用奇兵的鬼才,靠着一个奇字纵横沙场。 只可惜这个奇字被武垣城的守将给击破了。他突然有种深深的挫败感。 因为实在讨论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他挥了挥手道:“罢了,先如此,等上两天看看城中情况,宇文吉应当七日之内能够赶来,我们的粮草够支撑多久?” 他们因为需要急行军,简装上路,粮草带的并不多,负责粮草的副将上前一步,说道:“够十日。” “足矣。”宇文吉的援军带的粮草众多,且他们背靠沧州,就算宇文吉带来的粮草吃完了,也可以向沧州要粮,但是武垣,恐怕支撑不了那么久。 他靠在垫子上,身形已然有些松垮,众人皆知到,拓跋朗今年才过弱冠,但是自十三岁纵横沙场以来,从未吃过败仗,意气风发。作为主帅,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姿态,又端坐了回来,说道:“你们下去休息,今日也累了。我们就在这里和武垣死磕,看那小子什么时候开城门。贺赖贺六浑,你去着人探查一下武垣城内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贺赖贺六浑领了命,众人一一走出中军大帐。 叶延一直跟在谢灿的身后,他知道谢灿对这场战事的期待。 谢灿走了两步,停了下来,如今一轮下弦月挂在空中,已经是深夜了。武垣城就在不远处,白日里经历战火,如今城头依然灯火通明,守军严密,在城楼上巡逻。扫城锤依然被锁在东城墙的西北角上,黑魆魆的。这并不是情报中弱势的武垣。 她转过头来对叶延说:“叶延,拓跋朗不该这样重用我。” 她的脸色笼在轻纱一般的月色之中,一组巡逻卫兵从她身后走过,她侧脸的线条还是那么坚毅。 “为什么不呢?”叶延问道。 她皱着眉:“我不过是个医女而已,拓跋朗却让我做冲锋的骑兵,更是听从我胡乱的建议……” “阿康。你是一队的队员,是我们的战友啊。”叶延笑笑,“六哥倚重你,难道不好么?” 谢灿始终不觉得自己有哪些地方值得拓跋朗倚重,她是想攻齐没错,每一个越国人都想攻齐,但是这并不能说明她有能力攻齐。 叶延说:“阿康,你并不是胡乱的建议,你了解齐国,也比我们之中任何一人更懂攻城。切断水源死围,一开始不就是你的建议?” “我……”她不过是因为,当初苻铮攻丹徒,用的也是这样的套路。 叶延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没有人天生就会打仗,就连六哥,也不会攻城,你至少看过苻铮攻越。你将他的手段,告诉我们,为我们所用。阿康,建议急攻的不止你一人,谁又能想到武垣城里怎么突然多出那么多的卫兵呢?” 68.028 067 谢灿突然一愣,她立刻问叶延:“叶延,你方才说了,扫城锤要多久才能建成?” 叶延说:“百余工匠,需要至少半个月。”他亦是心底一惊,一股子凉意从尾椎骨上蹭地升上来。 谢灿立刻知道他同她想得一样了,转身冲入大帐,尚有几名将领还未离开,见他们折返,也是一惊。 谢灿顾不得什么了,冲到拓跋朗面前,说道:“拓跋朗,你可有深入想过,为什么武垣突然多了那么多人?” 白日里那些弓兵的水准,断然不是临时召集的,必定经过长久的训练。 拓跋朗本来还在研究地图,被她一问,抬起头来,她的目光锐利,盯住他,仿佛要将他看穿。 谢灿很少流露出这样的目光来,拓跋朗凝眉和她对视了一会儿,问道:“莫非你认为我们之中出了奸细?” “不无可能!”她浑身被冷汗浸湿。此地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江南之战的□□了,若不是谢灼出卖江南的布防,苻铮断断不可能那么快就夺下江南。广陵、京口不就是这样陷落的么? 作为军事重镇,他们的防御应当比这个武垣小城要重得多,苻铮虽然兵力众多,也是靠出奇制胜,更重要的还有,他清楚江南布防,哪一块薄弱,哪一块坚固。 守城方遭到出卖而战败,攻城方也有可能因为出卖而败走。 武垣的兵力和那台扫城锤,还有那桐油大锅,难道不是证据么?按照拓跋朗的设想,他们应该根本来不及准备才对。就算提前两个时辰看见了拓跋朗的部队从东北杀来,他们也熬不了那么多的桐油,更别说架设扫城锤了。 他们应当,一早就知道了拓跋朗的动向。 拓跋朗当即一拍桌子:“如此说来,西南的三千兵力有危险!” 既然他们早已经知道拓跋朗会攻城,那么自然会对城中水源尽早处理,他连忙唤来步六孤里,叫他传信去西南驻扎的贺赖严部队,让他们当心。 谢灿看着他的脸色青青白白,她经历过这种背叛,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因为有人出卖了他们的行军计划,而导致五千弟兄折损在武垣城墙之下…… 拓跋朗站起来,在帐中不停来回踱步。几个未走的大将亦是面面相觑。他们部中竟然出了叛徒? 能有谁知道他们的行军计划呢? 谢灿死咬下唇,看着拓跋朗来来回回的走,心中也是一团乱麻。 叶延突然说道:“宇文将军那里恐怕也有危险!” 拓跋朗点头,问:“方才派去寻宇文吉的人出发了没有?” 副将回答:“尚未。” “让他带消息过去。” “是。” “步六孤里。” “在。” “查。” “是。” 拓跋朗迅速安排好一系列的行动,终于颓然坐下,看向谢灿,扯出一个苍白笑容:“阿康你还说你不行?” 谢灿从未见过拓跋朗这般的颓唐,就算是当初在察汗淖尔传来魏皇病危,东宫紧急的消息,他都不曾这样过。就连一向嬉皮笑脸的贺赖贺六浑都眉头深锁,两排森白牙齿被嘴唇裹得紧紧的。 他们都能感受到情况的危急。 叶延突然说:“六哥,我自请去城中探查。” 拓跋朗抬头看他,眉头紧锁。叶延的拳脚功夫在一队是除了谢灿之外的倒数第一,这种危险精细的事情可以交给他做? 拓跋朗的目光很快就转到了尚留在帐中的步六孤里身上,问他:“你觉得可行?” 步六孤里嘴角微微勾起,显然是觉得叶延可行,但是他依然说:“方才六哥把这事交给贺六浑去做了,要看贺六浑怎么安排。” 拓跋朗挑了挑眉看向叶延,冲他挥了挥手:“你去找贺赖贺六浑。” 叶延看了一眼兄长,自然知道这事算是成了,贺赖贺六浑虽然是队长,但是队里很多决策都是步六孤里帮着做的,有步六孤里作保,肯定没有问题。他自己也急于立功,省得有些人认为他不配待在一队,伤的却是里哥和一队的名誉。 谢灿倒是有些担心,她知道叶延素来稳重,但是探查一事毕竟危险重重,武垣城的守备如此森严,战场上又是瞬息万变的局势…… 她上前一把拉住叶延。 叶延看着她担忧的双眸,知道她的情绪尽在无言之中,笑着说道:“哎呀,没事的。” 谢灿回了自己的帐子,她知道就算叶延不去,也有一队的队员回去,她的战友中总得有人担当起这个重任,或许叶延去,会更加好些?毕竟叶延由于体力上的短板,一直在刻意训练自己的其他方面,他个子小,身材瘦长,面容又不那么的像胡人,就算他不自荐,贺赖贺六浑八成也是选他。这么一想,谢灿才安心了些,靠着榻休息下。 拓跋朗已经决定奉行拖字诀,就是要拖到武垣城内水源枯竭,平日里他们也就没什么事情了,修整修整军队,训练训练。军队驻扎之处旁边便是大片武垣的农田,大豆和粟米已经全都在地中,刚刚冒出了点小苗。拓跋朗便派人将那些小苗全都给拔了。 武垣的田地本来因为连年的战乱毁去多数,剩下的一些简直就是城中居民的命根子,苗都被拔了,武垣城今年恐怕颗粒无收。 谢灿知道这也是拓跋朗的攻心之术,对于农耕的百姓来说,田地、秧苗几乎同生命一样轻重,可是武垣城门紧闭,农民们都逃入城中避难,心中总会记挂着田坎。没多久武垣里头就会乱出来。更何况上游贺赖严切断了水源。当初苻铮对丹徒居民所做的一切,拓跋朗皆在一一重演。 只可惜对方早有防备。 第二日下午,派去西南的传令官回来,报告说贺赖严那里并未发现异状,他们倒是都松了一口气。叶延已经星夜奔赴城中,现在不知道是否找到了门路入城。另外前去通知宇文吉的传令官也在路上了。 又过了两日,谢灿发现军营前沙溏二川的下游渐渐有些干了,下游尚且断水,那城中的情况肯定更加糟糕。 全营的人都在数着日子。 每日武垣城头之上,来来往往的将士数量还是很多,也没见他们面露饥色。谢灿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莫非城中尚有余粮?不过这也不无可能,他们既然有时间修建扫城锤,定然也有时间从别处运粮。但是切断水源,却还能过的那么滋润,倒有些让人觉得奇怪了。 拓跋朗第二次派人去问贺赖严,得到的答复依然是,上游没有问题,他们已经筑起堤坝,把上游的水牢牢封住了,下游的河床都枯了。 有过了一日,宇文吉那里还是没有回信传来,叶延亦是不知所踪。谢灿一颗心提在嗓子眼上,同她一样担心的还有步六孤里,他当初力荐叶延进入一队,后来又允许叶延独自入城,只怕比谢灿的心中更为焦急,这两日往拓跋朗的中军大帐跑动的次数也频繁起来。 他本是冷情的人,很少看到他这样情绪化,除了上次宇文吉建议挑起丘穆陵部叛乱的时候,也就这次这样坐不住了。 她都有些羡慕起叶延来,有个兄长着实是好。若是谢昀在世,她和叶延易位处之,只怕他也是这般焦急的。 贺赖贺六浑都开始沉默起来,头两天他还是能保持嬉皮笑脸的,过了几日也开始沉默寡言。 谢灿知道他们这群胡人习惯了迅猛的作战,从来没有这样耗时间过,但是众人都知道,现在只能等。他们吃不准城中的兵力,不好再像第一次那样猛力出击,围城等待宇文吉的援兵,是最好的方式。 出发前,安排宇文吉的第二波部队应当在七日之内赶到,若是平原上遇到高阳、乐城派出的齐**队,以贺赖部和步六孤部的实力,应当能迅速消灭才是,不会那么久,都没有消息来。先后两个派去找宇文吉的传令官都不知所踪,到了第八日,连拓跋朗都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因为轻装奔袭,他们带的粮草不多,只剩下两日的量了,宇文吉再不来,现在只能派人向沧州请求支援。这未免也太过丢脸了。但是为了战局,拓跋朗决定还是写信给沧州太守,那人到底是贺赖部的人。 突然有卫兵传信进来:“将军,武垣城上突然升起了将旗?” 拓跋朗头昏脑涨,放下笔来,问他:“你说清楚了,是将旗还是降旗?” 卫兵把每一个字眼都咬实诚了:“将军,是将旗!” 拓跋朗把笔一摔:“什么将旗?武垣难道还有齐国将领镇守么?县令不是才八品,哪有什么资格升将旗!难道城里还有个征镇将军不成?”话音刚落,他才恍然意识到什么,气得差点连桌子都踢了。 这个时候步六孤里和贺赖贺六浑也入了帐,见那卫兵在此,面色俱是一沉。拓跋朗知道他俩也看见城头上的将旗了。 拓跋朗平复了下呼吸,说道:“我们围城也那么久了,那个将军难道是从天上掉下去的?” 这没有可能,拓跋朗对自己的军队还是颇有自信的,唯一可能就是,这个将军在攻城之前,就已经在城中。守城一战,很可能就是他指挥的。 “你们看清楚是谁的将旗了么?”拓跋朗问。 . 谢灿方走到帐前,她不过经过中军大帐,听见有人谈论城头将旗之事,待听到那个名字,她手中的药箱啪嗒掉在了地上。 ——城头之上,紫底金边的旌旗猎猎作响,她犹记得去岁四月,细雨微醺,她登上钱唐城头,城下,二十万齐军整齐阵列。紫底金边的将旗在江南细雨中迎风招展。 如今这将旗攀上了武垣城头! 他……竟然没有在江南! 69.029 068 武垣之战·决战 一年之前,苻铮受封大将军王,纠集二十万齐国雄师,麾下镇东大将军一名、征东大将军一名、安东大将军一名、平东大将军一名,并右二品持节都督一名,征讨越国。二十万雄兵旌旗蔽空,号角震天。 右二品持节都督张蒙乃是苻铮左臂右膀,时任攻越中路主将,他的军队是苻铮近兵,就驻扎在钱唐城外一千五百步的距离。 谢灿识得张蒙。 不仅仅是听过他的名字那么简单,他们俩见过。 殉国前夜,张蒙作为劝降使臣,被她用一柄佩剑逼出越宫,他一直是苻铮麾下大将,为何突然出现在齐国最北部! 那么苻铮呢?难道他不在钱唐做他的会稽王,也跑来此处了? 谢灿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手都不可遏制抖动起来。 帐内三人听得外头响动,冲出来看,见是谢灿,都松了一口气。贺赖贺六浑帮她捡起药箱,问道:“怎么了?” 谢灿摇了摇头:“没事。”她突然有些庆幸叶延不在,否则她的表现绝对没有可能瞒过叶延的眼睛。但是步六孤里和贺六浑没有叶延那么仔细,三人又沉浸在见到张蒙将旗的震惊之中,没有发现谢灿的异常。 拓跋朗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那镶着金边的将旗,的确是持节都督的品级,又是一个张字。齐国姓张的持节都督只有张蒙一个,可是他也听说,去岁苻铮攻打越国,张蒙作为他麾下主将一同跟去了,如今江南之地尚不安稳,他倒是……回来了?莫非那会稽郡王爷吞完了江南的千亩良田,也从自己的封地回来,帮着兄长安定北部了? “张蒙不是在江南么?”他亦是问道。但是这个问题显然不需要有答案。军中的确出了细作,武垣一早就知道了他们要来攻打,甚至派出右二品持节都尉前来坐镇。而且这个右二品持节都督张蒙,几乎是齐国前大将军王,如今的会稽郡王苻铮的代言人。一个小小县城,竟然请来了这么一尊大佛。更何况,前几天都没把将旗升起来,今天却升了。 步六孤里眸色深深,望着那猎猎作响的紫底金边将旗,冷哼一声:“他们也知道我们的军饷不多了。” 城中未乱,反而先想把他们的军营搞乱? 拓跋朗脸色一白,冷冷转身回帐。 谢灿看着城头上的将旗,手心亦是出了一把的冷汗。她看向了一旁沉着脸的步六孤里,他大约也在担心,张蒙升起将旗,恐怕不单单是想扰乱军心,是不是也在向他们传达一个信息——叶延? 叶延已经许久未见到了。 步六孤里沉着脸色盯了那旗子许久,突然问谢灿道:“你知道张蒙么?” 谢灿自然知道,但是她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步六孤里的这个问题,便只避重就轻说道:“嗯。” “你知道此人性情如何?” 谢灿知道他是在担心,万一叶延落入张蒙的手中,是不是会吃什么苦头。她也有些担心,她算是和张蒙接触过,亡国前夜张蒙前来劝降,她觉得此人眼高于顶,在她一个敌国长公主面前只是表面庄重。但是当时越国确实处于弱势,张蒙如此作态也有他的资本和道理的。张蒙此人的性情是否残暴,她还真的不知道。 江南那些屠城的命令,应该是苻铮下的,不管张蒙是否阻止,那些城都被屠了。若是张蒙阻止过也就罢了,若是他不曾阻止,只怕骨子里也是个暴虐狠毒之人。叶延落在他手里只怕凶多吉少。但是江南屠城之事张蒙究竟有没有参与,此时的谢灿和步六孤里都不得而知。 她只能说:“我并不知道这个人的性情。” 步六孤里又问:“他是汉人?” 谢灿想了想他的面容,结合他的姓氏,说:“应当是。” 步六孤里唇角依然紧紧抿着。是汉人又怎么样,汉人不一定比氐人温吞,又是个经验十足的老将了…… 而且谢灿更怕的是,苻铮可能也在城内,他诡计多端,且性格是着实的暴虐。更重要的是,他认得她,知晓她的身份。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行踪已经被苻铮发现。他们难道知道自己就在拓跋朗的察汗淖尔军营? 她努力回想了一遍自己一路走来,能有谁泄露她的踪迹?自抵达沧州之后,再往北,就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了。拓跋朗总不至于泄露她的行踪? 贺赖贺六浑上前来拍了拍步六孤里的肩膀说道:“你还不知道叶延?他精着呢,等着不会出事的。” 步六孤里敛了神色,他面上的担忧连贺赖贺六浑这样的一根筋都看出来了? 谢灿看着贺赖贺六浑勾着步六孤里的肩膀离去,便也整理了药箱准备走,这个时候躲在帐中的拓跋朗突然出现,对谢灿说:“阿康,你过来一下。” 谢灿其实很害怕和拓跋朗单独相处,是以一直混在一队中,那次在察汗淖拓跋朗孟浪的行为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她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贺六浑与步六孤里两人,终于是硬着头皮走进去。 拓跋朗的眼圈下一片青灰,方才她没注意,现在才瞧见,想来因为宇文吉的事情,他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现在城中升起将旗,他的压力可能更大。 谢灿注意到他桌上半份帛书,字体有些歪斜,写得是向沧州求援的内容,拓跋朗揉了揉肩膀,对谢灿说:“肩膀有些酸了,写不了字,阿康你帮我誊抄一遍。” 谢灿继承外祖王识一手行书,笔锋锐利遒劲,全然不像是出自女子之手,她替拓跋朗抄好信件,又被他拖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缠了好久才走。 走时,她的心已经快要落入谷底了,经过方才的谈话,尽管拓跋朗总是在扯些有的没的,但是她还能感受到,他快要撑不住了。主将尚且如此,那么那些士兵们呢?只怕更难说。 他们都没有经历过这般旷日持久的围城,没经历过这种连续的煎熬,整座军营死气沉沉,刚刚升起的将旗更是将阴云笼在了军营之上。 谢灿只觉得难以置信,明明被切断水源的是城中之人,为何……他们毫无动荡! 第十一日,宇文吉的消息还是没有,消失多日的步六孤叶延却终于返回了,带回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城中掘了许多深井,根本就不缺水! 拓跋朗看着那已经在城头上猎猎了三日的旌旗,转身一把揪住了叶延的领子:“你再给我说一遍!什么叫掘井!” 叶延身材矮小,比不得高大结实的拓跋朗,差点被他揪着领子拎起来,步六孤里怒拍了一下拓跋朗,他才把叶延放下来。 “走。”谢灿赶紧上前来拉叶延,她不知道叶延为了这个情报这几天受了多少的苦头,但是她知道这个情报很可能成为压垮拓跋朗的最后一根稻草。宇文吉迟迟不来,他不能调动沧州的部队,现在的人数围城不过是勉强,粮草倒是算了……可是武垣城中有粮有水,他们要围到什么时间去? 何况就算叶延没说武垣城中究竟兵力几何,他看着城头那面右二品持节都尉的旌旗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他们只怕攻都不能。 该死。 叶延没有受什么重伤,他一直谨小慎微,谢灿替他处理了伤口之后,他就又活蹦乱跳地去找步六孤里了。但是拓跋朗……只怕情况不妙。 他身子素来健硕,只是这两日瘦得厉害,一个从未吃过败仗的人看见一盘必定会输的局,心态自然难以放得端正。几员大将都在中军大帐,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主将,谢灿更是不知道了。 出发时全军都是意气风发的,以为半日之内定能将这个小小的武垣县城攻下,可是没有想到拖到了现在,军中人心摇摇欲坠,看着破破烂烂的武垣,却越发坚固起来。 张蒙和苻铮一直在南方打仗,拓跋朗从未和他们交过锋,也不知道他的套路,但是对方却好像把他们摸了个门儿清。 又过了一日,贺赖严突然来了消息,上游水位上涨,他们修筑的堤坝只怕要支撑不住。他修堤坝的时候只考虑了二十日,因为一旦一个城缺水,基本上坚持不了三日,可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有丰沛的地下水系。 谢灿也是始料未及,江南地表水系丰富,取水基本都直接从河道中取,就算有人家掘井也不会很深,从未意识到地下水系的重要性。因此河道被封,他们就会没水,可是武垣竟然挖井! 中军大帐一派肃穆气息,贺赖严亲自从西南沙溏二川的上游赶回主营,众人必须重新规划战略。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所有想法,都已经被对方不动声色地瓦解了。 这回的讨论毫无此前的激烈,拓跋朗仿佛已经看到败局,盯着那张被他画了无数个叉的武垣地图,砸了手里的砚台。 他有时冲动,但是尚未如此沉不住气。谢灿站在步六孤里的身后,静静看着拓跋朗抱着脑袋颓然蹲下。她很想去拉他一把,作为主将,他着实不该这样。 步六孤里替她做了,他将拓跋朗拉起来按回席位,说:“将军,就等你拿主意了。” 拓跋朗深吸一口气,他从未吃过败仗,可是第一次攻城就这样铩羽而归? 卫兵突然来报:“将军,武垣城门开了!” 众人慌忙挤出中军大帐,只见武垣城门缓缓打开,从城中杀出一匹单骑,一身锃亮银甲,头盔上的璎珞为夺目金黄,随着马匹颠簸上下翻飞。此将手执长弓,骑出城外三百多步,骤然勒马,随后弯弓搭箭,那羽箭嗖的一声,直挺挺扎在了拓跋朗营前百步之内,入地寸许。射完这一箭,那银甲将领便调转马头,迅速返回城内,沉重的武垣城门再一次被关上了。 营前卫兵将那扎在地上的羽箭拔|出来上呈拓跋朗,羽箭的箭镞乃是鎏金,箭羽乃是雁翎,断不是普通士兵甚至普通守城将领所持。且那人臂力,在一千五百步外还能将羽箭扎入土地寸许。 拓跋朗将羽箭上所缚帛书取下,摊了开来,只匆匆瞄了一眼,脸色立刻发白。他举起帛书,甩给众人看。谢灿看了一眼,帛书上的内容竟然是宇文吉率领的六万援兵阻击高阳、乐城部队的时候,被歼灭大半,宇文吉被俘!对方要求拓跋朗撤军,才肯放宇文吉回来。 怪不得派出去寻宇文吉的人杳无音讯,竟然因为宇文吉一出沧州就遭到伏击了! 拓跋朗将那帛书狠狠摔在地上,目眦欲裂,谢灿从未见他如此震怒,他转头问步六孤里:“那个叛徒找到没有!” 宇文吉所带领的六万援兵之中,有三万乃是步六孤部的兵力,作为步六孤部少部长,步六孤里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沉声说道:“此人狡诈,尚未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拓跋朗深吸一口气,看向围着他的一群将领,他们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青年将才,最大的年纪不过而立,自察汗淖尔部队组建以来,他们所向披靡,从未有过败绩。出发之前,他信誓旦旦向贺赖皇后和拓拔明保证,定然拔下武垣城,让二皇子和丘穆陵大妃永世不得翻身,可是如今—— 贺赖严乃是贺赖皇后的幼弟,负责统领察汗淖尔部队第三军十五个队,他虽然军衔不比拓跋朗,但毕竟年长,又是拓跋朗的长辈,连忙拉住了他,劝慰道:“将军,此乃那张蒙的攻心之术,将军万万不可中计!” 谢灿也上前一步。她捡起那张被拓跋朗丢在地上的帛书,仔细阅读了一遍,果真是张蒙的语气。她尚记得亡国前夜张蒙以使臣身份求见谢昀,被她拦在正殿,那副眼高于顶的嘴脸。张蒙的字笔刀如勾,苍劲有力,张扬肆意,字里行间满是早已参透拓跋朗战略的得意,最后一行“大齐大将军王会稽郡王苻讳铮麾下右二品持节都督张蒙”再加一鲜红大印,触目惊心。她抬头望向城墙上已经迎风招展多日的将旗,又看了看拓跋朗。 到底是久经沙场,拓跋朗很快发现自己的状态实在是不堪再任主将,如今站在中军大帐之外,多少将士的眼睛盯着他,若他轰然倒塌,那么张蒙的攻心之术,便胜利了。他端正了神色,淡淡道:“我考虑下,你们先回去。” 谢灿的心微微放下,就算拓跋朗现在是强装坚强,至少他表面上坚强了。相比现在明显处于劣势的战局,她更加担心拓跋朗的心态,生怕他冲动。 那个察罕淖湖畔恣意妄为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也露出这般疲态来,她叹息一声,准备随着众人离去,给拓跋朗修整的空间。 拓跋朗却叫住了她:“阿康,你留一下。” 这一次她依然没有拒绝,随着拓跋朗步入帐中,替他拉上帘子。拓跋朗翻身滚到榻上,拿着那帛书又看了一遍,谢灿以为他又想和她聊天排解情绪,搬了一张胡床坐了过去,谁知拓跋朗却问:“阿康,你觉得这上面说的是真的么?” 谢灿一愣,突然却笑了一下。她倒是怕见到拓跋朗一脸颓唐地和她扯家常,但是现在看着拓跋朗一脸认真地研究起张蒙的帛书来,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了。 拓跋朗一脸严肃:“我问你张蒙,你笑什么?” 谢灿说:“没事,我方才还在担心你真的被张蒙骗去。” 拓跋朗放下帛书,一咕噜从榻上坐起来,凑过来问谢灿:“阿康,你也觉得张蒙是在蒙我?” 谢灿回想了下当初的江南之战,苻铮打仗是没有什么信誉可言的,张蒙这个人给她留下的印象也非常不好。不过那时候中军主将是苻铮,战略都是苻铮拟定,张蒙参与多少她不知道,所以也不好妄下定论说张蒙就是个喜欢骗人的人。她便只是说:“这个不太好说。” 拓跋朗知道谢灿所指的是宇文吉是否被俘之事。城中提前准备了大量守军、粮草,还掘了井、造了扫城锤,说明张蒙早有准备,这些都是真实的,他们亲眼所见,因此收到张蒙的帛书之时,他们也会下意识地觉得张蒙说的都是真的。 颜珏和叶延分别教导过谢灿,说谎就当真假参半,才让让人云里雾里,控制不住想要信服。这实际也是战略。 谢灿问道:“拓跋朗,依你所看,张蒙想要你怎样?”这段时间,看上去像是他们占据着主动权,实际上,他们一直在被张蒙牵着鼻子走。 拓跋朗看着帛书上遒劲的“退兵”二字,冷笑一声,说:“我看张蒙是想激怒我,让我不顾一切前去攻城。他或许还以为,我们并不知道城中挖了井的事情,所以觉得我一定会孤注一掷强攻。” 谢灿点了点头。幸亏叶延及时将城中有井水的消息送回,否则只怕拓跋朗真的要着了张蒙那个老贼的道。 拓跋朗又有些颓唐:“虽然不知宇文吉被俘的事情是真是假,但是他长久没有消息确实是事实。”否则他方才也不会如此失态。 谢灿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不能确定宇文吉是否被俘,但是被高阳乐城的救援部队拖住,应该是事实。”不然怎会那么就了半分音讯也无?“此外,张蒙显然是知道宇文吉不在这里的消息,这消息的来源只有两处,要么,他们早先制定战略的时候,就订下要将宇文吉拖住,要么就是我们营中的奸细这几日向他报告了这个消息。” 拓跋朗想了想,说:“我觉得问题不在营中。”他治军严谨,尽管此次驻扎的士兵有大半不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察汗淖尔部队,但是依然遵守他的军纪。这几日一只麻雀都未从军营里头飞出去,且武垣城在他们全方位的监视之下,除了叶延,无人入得城内过。叶延不可能是那个奸细。 再参考第一日攻城时张蒙的举动,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早就将他们的行军策略摸清楚了,宇文吉何时出发,何时应该到这里,他了如指掌。这说明奸细出在——京城。三月初商量战略的时候,那人就把消息送出去了。 他眯了眯眼,拳头重重砸了一下身下的坐榻。一个人的脸浮现在他的眼前。拓跋朗冷哼一声。 谢灿只觉得齿冷,拓跋朗想到的情形,她亦是想到了。原以为会干这种腌臜事情的只有谢灼,没想到竟然还有别人,做了和谢灼一模一样的好事! 但是现在怨尤他已是无用,如今战局,如何才能掰回来?宇文吉纵使不一定真被俘,但也无法迅速领兵前来支援,他们这点人,围不了多久。不管退兵还是攻城,京城那里,丘穆陵部总有说道,二皇子依然可以狠狠参上东宫一本。 拓跋朗问谢灿:“阿康,你意欲何为?” 谢灿看着他摇了摇头:“此事我做不了主。” 拓跋朗跳下榻,说:“你们一个个都说你们做不了主!” “拓跋朗……你是主帅!” “行,那我问你,若你是主帅,你怎么做?” 他锐利的目光扫在她的脸上,长久以来,拓跋朗看她的眼神都是在看一个美丽的少女,是那种迷恋和欣赏。她并不喜欢,但是如今,不知道何时,他看她的眼神变成了在看一个谋士,在看他的战友。她突然有了些自信。 她说:“退兵,引敌出城。” 拓跋朗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谢灿拿起桌上酒囊喝了一口,她甚少饮酒,但是如今单独同拓跋朗讨论战局,不免觉得口干舌燥。一股热气从小腹向上蒸腾,她说:“我们兵力不足,但是拓跋朗,你别忘了我们的骑兵的战斗力,若是将他们引到平原之上,就算最后没能攻下城池,能歼敌多少是多少。” 是到如今,只能谋求战术胜利,能把此战败局在东宫的影响降到最低才是。 拓跋朗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去休息了,然后又说:“你帮我把步六孤里叫来。” 这一日,谢灿、步六孤里、贺赖贺六浑、贺赖严,乃至叶延和一群将领,都次第被拓跋朗单独召见,皆在大帐中谈了许久才出来。 全军都觉得,他们被武垣城中的那个持节都督张蒙,狠狠摆了一道。 宇文吉下落不明、第一次攻城失利、二品持节都督的将旗以及水源的消息依次累加,终于将拓跋朗压垮了,他支撑了十三日,最终下令撤退。 但是他依然并不甘心,围城不下已然很失面子,更何况这场战事是拓拔明的政治筹码,若是没能击溃武垣军队,只怕二皇子和他的附庸很快又能东山再起。才刚稳固的东宫地位又将岌岌可危。 他比谁都渴望胜利。 那日单独召见了十数将领谋士,大部分的意见都是退兵诱敌,少数主张冲刺攻城,他决定遵从多数。 拓跋朗传令下去,让大军整装撤退,将敌军诱导出城,发挥本来他平原上野战的优势。张蒙的军队就算守城再厉害,让他到平原上来,也不一定能杀得过拓跋朗一万察汗淖尔骑兵。 西南贺赖严的三千精兵率先撤退,炸毁了堤坝,将沙溏二川之水重新引入城内。随后,剩余围城兵力缓缓收拢,自东北一角朝着沧州后退。 一队被留在最后,谢灿知道,最后撤退的部队相当于最先冲锋。因为一旦张蒙的军队杀出来,他们将会立刻调转马头,朝着出城的军队冲锋。 城墙之下,他们打不过,平原之上,拓跋朗还能有九成的把握。 一时间战鼓震天,金锣俱响,撤退的声势竟然是要比进攻之时还要浩大。 大部队撤离武垣大约三千多步,突然之间,身后武垣城内传来号角之声,雄壮激昂,城门缓缓打开,冲出一队重装骑兵,旌旗蔽空。 拓跋朗本就没有走在部队最前,他立刻调转马头,原本在队伍最后的骑兵也迅速排兵布阵,做三角阵型。贺赖贺六浑和步六孤里骑轻甲战马,手执弯刀在最前,三十名一队队员分别列左右侧翼,将剩余六十人围在正中。身后,是剩余的察汗淖尔主力骑兵。 一队所配备的战马皆是良驹,谢灿因为是医官,并未列入冲锋骑兵阵,而是留在了第二波。她知道这是拓跋朗的背水一战,他的每一个布局都经过详细周密的考虑。 可是张蒙显然早已洞察拓跋朗的想法,他所排出的那一队骑兵亦是精良,且皆着重甲,虽然行动没有一队的轻骑兵便捷迅猛,但是冲力巨大。三匹成阵,分明是想冲散一队的三角轻骑阵型。 见重骑兵的阵型乃是复纵阵,拓跋朗迅速下令,将一队骑兵变换成为车轮阵迎敌。 谢灿紧握萨仁图雅缰绳。一旦一队阵型被破,她将和第二批骑兵一起,三五成阵,再上迎敌。但是她看着那支重骑兵,只隐隐约约觉得,定然有蹊跷。 第二批的步兵弓|弩手已然整装待发,迈着整齐步伐向前行去,漫天的箭雨如同火球。 城楼之上,敌军的号角突然变了一个调子,重骑兵听闻,迅速调转,朝着城楼奔去,拓跋朗下令追击,好不容易来一趟,武垣没有攻下,杀几个重骑兵为死在城下的弟兄们报仇! 重骑兵的速度不比轻骑兵,一队很快就赶上了他们,却也一下子进入了城楼弓|弩手的射程。 步六孤里发现不对,立刻调转马头,箭雨落在他们阵前,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大摇大摆杀回城中。 拓跋朗再次下令撤退,复行到三千步左右,武垣城楼的号角再次响起,第二支重装骑兵杀了出来,此次人数比第一次还多,还要凶猛。 尚未回神的一队骑兵又一次转身回到厮杀之中,但两军才交锋未几,重骑兵又着急撤退,将一队骑兵再次诱入城墙火力范围之内。 如此反复了几次,城中源源不断杀出重骑兵,一队轻骑兵只能上前抗敌,可对方从不恋战,尚未交锋便朝着城墙撤退,誓要把一队精兵全部引入城墙下不可。 拓跋朗气得用胡语狠狠问候了张蒙的祖上十八代,他也知道,如今张蒙玩弄他仿佛是猫玩弄老鼠,张蒙对他的了解,恐怕比他预想的要深。他再恋战,只怕血本无归。他连忙吩咐军下摆出正式的撤退阵型,骑兵左右护卫,将步兵护在最内,一队依然断后。 城中源源不断的重骑兵终于偃旗息鼓,谢灿回头,城墙上张蒙的旌旗还在猎猎作响,那深紫色金色边框的旗帜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 两万人就此败逃! 身后武垣城墙中欢呼雀跃之声依稀可闻,谢灿死咬下唇。又是张蒙!当初他作为苻铮手下大将,手中不知沾了多少越人鲜血,而她在齐国经历的第一场战事,竟然也是败倒在他的手中! 武垣城墙之上,一紫袍大将立于城头,看着潮水一般的魏**队朝着东北整齐撤退。一旁观战的武垣县令兴奋难耐,高兴吼叫:“都督,那鞑子终于走了!还是都督的计策厉害!” 张蒙凝眉冷视,下令鸣金收兵,沉默步下城墙。 县令见张蒙面色不好,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慌忙上前阿谀奉承:“都督,那鞑子凶狠非常,若非都督前来坐镇,只怕武垣城早就成了鞑子的地盘了。” 张蒙冷笑一声:“确实如此!本官不过占个先机罢了,那魏军主将,不得不说是天纵奇才,你没看见他们就算是败走沧州,那阵型依然严密地叫人找不出一点破绽么!” “纵是天纵奇才,也比不过都督手眼通天……”县令说道。 张蒙冷笑一声,命人取来笔墨,修书两封,一封给齐国皇帝,一封传给了苻铮。 。 不日,拓跋朗未下武垣,败走沧州的消息传到京城,东宫震惊。 丘穆陵大妃身着火红裘皮,施施然从东宫门口走过,贺赖皇后恰好从东宫出来。 她别别扭扭行了个礼:“姐姐。” 拓跋玥陪在贺赖皇后的身边,见丘穆陵大妃这般作态,亦是装模作样行了一个礼,掐着嗓子说道:“大妃安好。今日里日头那么热,大妃怎的穿得如此厚实,莫不是生病了?” 丘穆陵大妃笑着说道:“这两日里确实不小心沾染了风寒,乌纥提见我着凉,便又供裘皮给我。” “二皇子确实孝顺。”贺赖皇后冷眼瞧着她。丘穆陵大妃满面春风,粉面桃腮的,哪里像是着凉感染了风寒的人。 “是。”丘穆陵大妃摸着那水缎一样的裘皮,笑着说道,“乌纥提一直都极让我省心,不像那些个冲动的毛头小子,打仗跟玩儿似的,惹得皇上不喜。” 说罢,又柳腰款摆,施施然离去。 西宫离东宫好大一段距离,丘穆陵大妃此举,显然是来耀武扬威的。拓跋玥看着她矫揉造作的嘴脸,差一点冲上去,贺赖皇后一把拉住了她。 “母后!”这个女人竟然如此羞辱六哥,让她如何能忍。 贺赖皇后却说:“玥儿莫要冲动。” 如今六哥败走,宇文吉和六万贺赖步六孤联军下落不明,这个女人跑来东宫炫耀,拓跋玥恨不得狠狠给她一顿鞭子。 贺赖皇后眸色深深:“玥儿,你不觉得,她这般高调,狐狸尾巴,很快就要露出来了么?” 所有人都知道拓跋朗败走武垣,必然是有蹊跷,贺赖皇后看着丘穆陵大妃渐渐消失在殿后的身影,对拓跋玥说:“你亲自去一趟贺赖部,找你外祖父。”随后,又如此这般地同拓跋玥仔细说来。 拓跋玥点了点头,迅速离去。贺赖皇后脸色阴沉,竟然如此暗算她的幼子,幸好此战拓跋朗及时收手,万一真入了丘穆陵大妃的圈套,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贺赖部绝对不会对丘穆陵部手软! 。 拓跋朗的军队尚未回到顺州,京中便传来消息,削去他的兵权,由贺赖严将残部带回,而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拓跋朗对此事早有预料。武垣一战失利,把柄落入二皇子手中,丘穆陵大妃二皇子定然要在他父皇面前狠狠参奏,一报当初丘穆陵部叛乱之仇。 六万精兵下落不明,饶是他是父皇,定然也要暴跳如雷。何况如今就算宇文吉带着六万人毫发无损的回来,也要治一个延误军机之罪。更不要说如今他们半丝消息也无。难道他们一出沧州,就直接消失了不成! 他既然被阻在京城之外,无法入京,便清点了人数,按照诏书要求,将原来不是察汗淖尔部队的士兵尽数交给贺赖严,自己带着原来的一万人,掉头向西。 待众人回到察汗淖尔半月余,宇文吉那里才终于来了消息。人找到了,六万人都还在,他们一出沧州,未行几里,突然遇上齐国援军,人数众多,来势汹汹,仿佛早已埋伏在此地一般。 宇文吉行军隐秘,却早被齐人参透,齐人也知道他乃是后续部队,也不歼敌,只是死拖住他,把他一路往东边带,不让他靠近武垣。 眼看着约定抵达武垣的时间已过,他被困在瀛州东部,沧州回不得,武垣去不得,发出的消息皆如石沉大海。他此前是察汗淖尔部队副将,同步六孤、贺赖部的兵众磨合不够,营中一度失控过。 四月初,高阳乐城方面突然撤军,他慌忙北上,还未进沧州,竟然遇上丘穆陵部的军队。丘穆陵部的将军称拓跋朗已败,魏皇派出他们来支援,因此最后那六万人,是由丘穆陵部接回顺州。 宇文吉因为延误军机,已经发回宇文部,交由宇文部处置,短期内是不能再回察汗淖尔了。 拓跋朗算了算日子,四月初他们确实已经退兵,那个时候宇文吉半分消息也无,丘穆陵部队是怎么知道宇文吉他们在哪里,还偏偏迎上去的?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只可惜他们手中皆无证据,因为迎回六万兵力,军功反倒叫丘穆陵部给全占去了。二皇子当真好谋略。 此番拓跋朗已经不再气急,他只淡淡了点燃了贺赖严从京中发回的消息,帛书在他手里熊熊燃烧,片刻已经化为一摊灰烬。 “叶延?”他突然说。 叶延本站在谢灿身侧,听到拓跋朗叫他,上前一步,恭候命令。 “你好像很知道攻城器械什么的?”拓跋朗说。 叶延回答:“杂七杂八的书看过一点。” “书还在么,拿来咱们研究研究。光会野战还不行,我看今年我们得改变战略。” 众人一阵欣喜,拓跋朗显然已经从武垣战败中迅速走出,开始着手察汗淖尔部队新的训练了。 察汗淖尔部队重新编排,由原来的三军五十个队重新划分为四军六十个队,一队更名重骑营,依然由贺赖贺六浑直接辖领,而谢灿,接替了宇文吉的位置,领长史衔,与贺赖贺六浑、步六孤里平级。 70.030 069 五月里察汗淖尔草原深处,荒草长了半人多高,察汗淖尔部队将驻扎地往北挪了挪,那里的草更茂密,更适合放牧。 实际上察汗淖尔部队的生活,除了穿插军事训练之外,还真的和草原上的普通牧民别无二至。 此时一队已经更名重骑营,自武垣一役,拓跋朗恍然意识到察汗淖尔部队几乎没有重骑兵,一队本来就是他的实验地,他干脆就把一队的编制换成重骑兵,做一个新的尝试,同时又想在一队之中选拔新的将领。 胡人的攻城能力确实是不容忽视的短板,叶延被拓跋朗派去每日研究攻城器械,重骑营的各队员除了每天依然要坚持重体力训练之外,还要看大量的兵书,恶补攻城的知识。而谢灿虽然兼任重骑营的医官,但整个五月,任务几乎就是在整理各军各队的档案,忙着考核各队队员,重新编排编制。此时她才知道原来当初宇文吉的工作竟然如此的繁琐。 五月底,军队终于完成重新编制,同时也迎来了重骑营每年的一项盛事:夏季训练。 夏训同冬训一样,往年都是以生存训练的方式展开,冬训常去的地方是塞罕坝,而夏训,则会北上到察汗淖尔草原的边境,那里是大片的荒漠戈壁,环境比之塞罕坝更为恶劣。 不过今年,拓跋朗有了新的想法。 往年一队的训练注重体能和近身格斗技巧还有马术,为的是能训练出一支以一当十的超级精兵,但是很显然,一队的作用在重要的武垣一役中完全没有发挥出来。尽管一队不管是组合作战还是单兵作战,都挑不出毛病来,可论起攻城,这支轻骑兵中的佼佼者,依然没有丝毫用处。 如今一队朝着重骑兵的方向转型,拓跋朗更想把重骑营的队员们,变成各个能独当一面的将领,组合起来,又是一直无往不利的精锐良师。 不过谢灿并不知道拓跋朗心中的想法,她问过贺赖贺六浑,以为重骑营的训练还是生存战,是以当拓跋朗和她说,今年重骑营的训练改成模拟攻防战的时候,吓了一跳。 她问拓跋朗:“何为‘模拟攻防战’?”如今她担任长史,是拓跋朗的秘书官,很多事情需要她去落实。但是拓跋朗陡然冒出的奇思妙想,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去落实。 拓跋朗指了指手里的计划书,广袤的察汗淖尔草原被他圈出来一圈,说:“我想把一队划成两个阵营,攻和防。我们再次模拟武垣围城之战,攻方攻城,防方守城,两方竞赛……” 谢灿看了看地图,说:“可是我们没有城池。” 拓跋朗想了想,说:“好说好说,可以模拟。这次夏季训练的时间延长到一个月,前半个月守方修筑城墙,攻方制定战略,后半月内攻方攻下城池,算赢,守方坚持半月,则守方胜利。” 谢灿仔细看了看,自从武垣之战之后,拓跋朗没有颓唐多久,就开始着手部队整改,将整个大战略都变了,虽然他手中的兵权几乎丧失殆尽,但是只要察汗淖尔的一万兵力还在,以他的性格,定能东山再起。 谢灿觉得,自己着实没有看错人。武垣一战虽然败北,但是拓跋朗却因此成长了很多。或许正如拓跋朗所想,察汗淖尔部队终将成为魏国最年轻并且是最精锐的雄师。 她帮着拓跋朗做好竹签,带去让重骑营的队员们抓阄。 叶延这段时间一直被拓跋朗逼着研究攻城器械,体能训练又被步六孤里看着,丝毫不敢落下。眼睛下面挂着一大团的青黑。贺赖贺六浑看他实在坚持不住,破例让他休息,是以谢灿过去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校场边上。 “阿康?”他站起来,觉得眼前有点发黑,不过还是迎了上去。 谢灿看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知道他是这两天累的,他体能本就不是顶好,便拉住他让他坐下休息,然后叫了贺赖贺六浑。重骑营本来扛着沙包跑圈的队员们都停下来,丢了沙包围了上来。 谢灿将拓跋朗的想法与众人一说,一片叫好。武垣之战他们输得惨痛,骄傲的重骑营队员全都记得,这段时间看了许多攻防之战的兵书,正愁没地方施展拳脚,拓跋朗就把夏训的计划送上来了。 叶延率先从谢灿的手里抽了一支竹签,是标了红的长签。他被分在了攻城一队。攻城队的队长是步六孤里。他看了手中长竹签,笑了起来:“里哥,那敢情好,前两日我刚刚研究了几样攻城器,趁着前半月全给做出来,倒是让让他们领教领教。” 步六孤里点了点头,他从未怀疑过叶延的能力。 贺赖贺六浑是守方领队,冲着叶延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行啊,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攻城的,走,咱们先找个地方圈地去。” 剩余的一队队员便争先恐后地将那竹签子瓜分殆尽了。 因为是攻防之战,并不需要考核队员体能,因此划分完阵营,各方队长清点了人数之后,上报拓跋朗备案,然后整个重骑营就可以浩浩荡荡朝着察汗淖尔深处,拓跋朗选定的那一处进发了。谢灿作为重骑营医官,也算是队员的一名,自然也参与了抽签。留给她的签字是一根短签。叶延本期待着谢灿能和他一队,却不想丘穆陵碎奚拿走了谢灿手里最后一支长签,他有些失望。 不过他很快就将那情绪掩盖下去,勾着步六孤里的肩膀,小声地商量起战略来。 贺六浑哪甘示弱,若是输了,他的队长就要让步六孤里做了,他连忙扯了谢灿,要商量防守的对策。 叶延的眼神微微瞟了过来一些,看着守方一群人头挤着头,谢灿瘦小的身子在那群大汉之间几乎被挡得看不见,沉默收回了目光。 六月中,两队就先后出发了。谢灿他们的动作非常迅猛,头两日,设计了下城池的结构之后,花了大约十天的时间,用土坯搭建起了一座迷你的城池,城墙一人多高,城外挖了半人深的壕沟。那土城方圆不过一里多,说是城,不若说是个半入土的城堡罢了。但是城外除了壕沟,更是陷阱密布,险象环生。 城外的陷阱乃是谢灿的手笔,这几日她看了不少的书籍,以八卦为势,试着造了这么个缩略版的陷阱阵。而叶延那里,除了每日偷偷来看谢灿这里的进度,更是连夜赶工,赶出了几台粗糙的投石器。 半月期限已过,攻防战正式拉开帷幕。谢灿在贺赖贺六浑的授意之下,有模有样地写了战书,递交给步六孤里,半日后,步六孤里带着五十人就把他们的小城堡给围了起来。 谢灿在堡内,堡中中空,八方各掏了小洞,仅仅容人观察外头的局势。她和贺赖贺六浑视察了一圈,步六孤里不过只将他们围了起来,但是由于两队的人数均衡,对于攻方来说,人太少了。要想围城,外头至少得是城内十倍的兵力。 贺赖贺六浑颇有些得意:“此般步六孤里必输无疑,他今年又不能做队长了。” 突然,东南角驻守的卫兵来报,说那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怪物。谢灿知道叶延一定会做投石机,凑过去看了看,却发现,东南角那奇怪的器械她从未见过。 贺赖贺六浑问道:“那是何物?” 谢灿摇了摇头,她看得这种杂书显然没有叶延的多,那怪物长了一个尖尖的吻部,因为制作匆忙,整体看着十分粗糙,混在三四条小型投石器中尤为的突兀。 “叶延搞出来的什么东西!”贺赖贺六浑笑了笑,便又去看其他各个方位。 谢灿笑笑,不置可否。叶延总是能轻易知道她心中所想,不过这回他们不在同一阵营,她怎能让叶延如此轻易胜去 她说:“等他把那东西催动了,咱们再看。”说着又转头问堡内工兵:“挖得怎么样了?” 工兵们站在一人多深的坑洞里头,听见谢灿和贺赖贺六浑叫他们,探出头来道:“康长史、队长,土地已见湿了,很快应该就能出水了。” 谢灿看了看的东南那尖吻的车子,微微笑了笑,转头对贺赖贺六浑说:“且等着,才不能让叶延他们胜利呢!” 。 叶延坐在自己设计的攻城木车上,看着那圆滚滚的堡垒,这堡垒的形状融合了太极八卦,一看就知道是谢灿设计的,他看着那东南兑卦一处,眯眼笑了笑。步六孤里走过来,站在他的身后,他抬起头,轻唤一声:“里哥?” 步六孤里亦是盯着那堡垒东南一隅,没有做声,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长宽厚的手掌下,满是鼓励的意味,步六孤叶延笑了笑,继续盘腿坐在攻城器上,望向那小小的,却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地堡。 他低下头来,手中是一卷羊皮,用碳条粗略画了些草稿,仔细看来,正是那尖吻的攻城器械。他又在上面改了两笔,觉得不甚好,便又抹掉,重新修改。 攻城器是赶工而出,还未经过测试,按理论来说应当没有问题,但是实战能不能用,真不好说。 他拍了下|身下攻城器上的一个机关,器械咔哒咔哒动了起来,他又将机关掰回,攻城器应声而停。 步六孤里笑了笑:“还真不错。” 实际上这还是叶延第一次参加夏季训练,由于此前的冬训和夏训,并非是队员就可以参加,而是有严格的门槛,叶延总是不达标。步六孤里从不徇私,因为他知道,体能没有达标就来参加这种严苛的生存训练,很容易出岔子。但是这次的模拟攻防战,要求的战术远多于体能,从来做吊车尾的叶延反倒成了攻城一方的主力了。 步六孤里问叶延:“你觉得对方会用何种方法?” 守城、攻城,他们都是头一遭,基本只能按照兵书中的方式依样画葫芦地来一遍。叶延问步六孤里:“里哥,贺赖队长你比较熟悉,依你的看法,贺赖队长会用什么方式?” 步六孤里沉吟片刻说:“你觉得要去看贺六浑的想法?” 叶延哑然失笑:“好像是,看着阵型,大概是阿康的手笔了。”贺赖贺六浑从未接触过八卦,是绝对设计不出这样的阵型的。 地堡之内,被认为不学无术的贺赖贺六浑正缠着谢灿学习五行八卦的知识。谢灿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吊子,也就只能和他说说最基础的那些。这还都是同叶延一道看书讨论习得的。 贺赖贺六浑看着她摊开的羊皮卷,思索了一阵,问道:“搞不懂你们这弄的什么玩意。” 谢灿笑了笑:“你不懂,我看叶延是懂了。” 贺六浑将那两仪四象颠来倒去看了一遍,放下来说:“反正估计也就你俩懂。头大,不看了。” 谢灿将羊皮卷收了起来,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懂。我在外头布下的阵是书里看到的,略做了些修改。不过那书叶延也看过,我不知道能挡他多久。” 恰在此时,地堡中挖坑的几名队员叫到:“康长史,队长,出水了!” 此处附近有片湖泊,想来地下的水位不会很低,果然没多久就挖到了。谢灿说:“我们把这水引到壕沟里头去,挡住他们。” 东南在八卦上为兑卦,属金。叶延把那奇怪的机器放在那里,说不定就是想用火克金之法。她能想到八卦阵势,叶延定然也是想到了。 贺六浑摸了摸后脑勺道:“有道理,相当于我们这多了条护城河!” 除了八方镇守的队员外,其他人齐心协力,挖出一条水渠,又架设了小型的水车,将井水从地下引入壕沟之中。 外头叶延正在研究新的器械,突然有人来报:“那边的沟里突然出水了!” 叶延远远一看,见那壕沟之中,果然开始漫水,那水位渐渐涨高,应该不多时就能将壕沟给淹没了。 步六孤里凝眉看着这一切,问道:“叶延,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叶延突然笑了起来:“里哥,别忘了阿康也是研究过八卦五行之术的人,她定然猜到了我们的战略。我敢保证她那城堡里头,肯定有台水车。” 步六孤里想到了当初武垣一役,他们就败在了城中的水源上,皱眉叹了口气,回去继续翻兵书了。 第一日相安无事,步六孤里并未发动攻势。半夜,谢灿起来换岗,执了箭站到东南的望风口上,夏夜的草原月如弯钩,星如点钻,虫声如鸣,地堡之中因为有水源,倒丝毫不闷热。 她凑近望风口,那台尖吻的机器在月色下显得冷冰冰的,尖嘴对着东南一隅。叶延显然看出了她将阵眼放在了东南。 她就着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手中的图纸,抬起头来之时,突然发现尖吻器械后面出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他长得纤细,垂着头,在摆弄着什么,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审视那器械。 月光下,少年的身体尤为颀长,笼着淡淡的光华。地堡和营地之间的疯长的草丛挡住了他的一部分腿,夜露更是模糊了谢灿的视线。 堡内是水车滚动潺潺碎碎的水声,因为地堡封闭,显得尤为潮湿,倒像是回到了江南。 谢灿恍惚间好像是看见了谢昀。 她慌忙凑过去,扒着那窄小的窗口,想要看得真切一些。 四月初的时候,他们忙于退兵、应付丘穆陵部和二皇子的非难,谢灿甚至找不出时间去拜祭谢昀。草原之上,亦是没有拜祭一说。若有亡者,主人只会在帐前立一大幡招魂。军队里不允许出现这种东西。因此谢灿不过是就是寻了个空,自己躲在帐中唱了一遍祭歌,又很快被人拖去继续忙了。 莫非是烺之嫌她没有好好祭拜…… 少年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远远地朝她微微一笑。 谢灿觉得心跳突然漏下了一拍,之后才恢复正常。并不是谢昀,而是叶延。 相比贺赖贺六浑这种大骨架子的胡人来说,叶延的身形确实瘦小了些,带着点江南的匠气,站在步六孤里或是贺六浑的旁边,像是一支没长开的小苗。 他的脸也没有贺六浑或是拓跋朗那样轮廓分明,若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一丝的胡人血统。月华微微笼罩,又隔着上千步的距离,显得他的轮廓更加圆融。 夜深露重,茫茫草原之上,少年的身影很快被夜色掩去了。 谢灿深呼吸两口,叹息一声,靠着墙缓缓坐了下来。她这两天可能是太累了,竟然能把叶延错认成谢昀。但是这个想法一旦在脑中形成,竟然有些挥之不去了,她不住地在脑海里比较谢昀和叶延的五官、身形。 五官没有一处相似的,叶延的眉眼要比谢昀利落得多,谢昀的五官显然更加柔和。 身形……身形倒是有点像?都是颀长的,像是昭阳殿外亭亭的翠竹。此前在营中旁边总是有人可以比较,只觉得叶延瘦弱,单独看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瘦小。 他或许是睡到半夜起来看一眼器械,因此头发乱乱的,只是松松挽着。谢灿仔细一想,才觉得他的发质同那些长年在草原上游荡的胡人不同,较为细软柔顺一些? 此事着实是不能多想,越想越觉得叶延和谢昀总有那么一些的相似,再想,相似点就更加多了。 她摸了摸手中的羽箭,那羽箭上是软头,上头戳了印泥,谁若是被射中,那印泥粘在盔甲上,那日就算是“死亡”了。她把箭头探出洞口一些,瞄准了那尖吻的器械,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眼睛有些花了,才缩回来。又靠墙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天色渐白,来换班的士兵叫了谢灿,她放下箭,从东南退下来,下去休息。 地堡不大,半个月的时间五十人也只能将外头修得尽善尽美,里面实际还是很粗糙的。休息的地方仅仅铺了一层席子,靠近水车,有些湿凉。贺六浑丢给谢灿一条毯子,谢灿卷了,钻进了角落里,打算睡个回笼觉。结果叶延那月华之下的笑容不停地往她脑子里钻,越发和谢昀的脸重叠起来。 谢灿觉得有些烦躁了。她方才分明已经条条点点,在脑子里列举了两人的不同点,结果还是挡不住脑海里蜂拥而至的影像。 她翻了一个身。 贺赖贺六浑本来要去换岗,见她脸色不好,问她:“没休息好?快睡!” 她的体力不行,虽然攻防战的体能消耗没有往年夏训的多,但是贺六浑还是有些怕她吃不消。 谢灿眯着眼睛,又翻身回去面朝土墙,紧紧团起来,说:“没事,我这就睡一会儿。” 许是真累了,胡乱想了没一阵子,她还真的睡着了。 昏昏沉沉不知道多久,突然有人来把她推醒:“康长史!他们开始攻城了!” 她赶紧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丢开毯子去看战局。步六孤里的四台投石器将土堡团团围住,已经上弦了。 东南角,那尖吻的怪物器械仿佛也同昨日里看见的有所不同,两个士兵坐在车中操纵。 堡内八方,卫兵已经拉起了弓。 步六孤里喊道:“贺六浑,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贺赖贺六浑大声答话:“有本事你们就来啊!老子才不怕你们呢!”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堡内的结构十分适合回声,震得谢灿耳膜有点发麻。她扒在南边窗口,看着那边的士兵有条不紊地装石、拉弦,步六孤里一声令下,那投石器便开始工作起来。 起初,那石块并不能飞得那么远,大部分都落到了壕沟外或者是壕沟里,那些控制投石器的士兵在叶延的指导下不停地调整投石器的角度和石块的重量,终于有一块石头砸中了土堡的城墙。那面墙震了一震,掉落下一些土块来。 因为材料不够,他们的土堡没用用砖,坚固程度肯定不比普通城墙,贺赖贺六浑问谢灿:“怎么办?” 谢灿冷冷道:“火攻。” 火塘中早就准备好了火攻的羽箭,他们推举了几位箭术精湛的队员,让他们攻击投石器。 第二个石块砸到城墙上的时候,一支火箭嗖地一声从堡顶的洞口中飞射而出,投石器高甩的臂还未落下来,正好被那支火箭射中,哗啦一声,带起一片火光。 堡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呼,贺六浑又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就说步六孤里今年还是当不上队长!” 然而地堡之外,叶延正好站在投石器的下面,只顾着看攻城器械的动作,那高臂甩下来带着一大片的火花,步六孤里看见了,连忙拉了他一把。 火星四溅,夏日的草原干燥,涂了大量桐油的羽箭接二连三从堡内|射出,投石器是木质,一下子就被引燃了。 众攻方的士兵连忙冲上去扑火,叶延捂着手臂,大声说道:“那里有水!剩下的投石器也要当心!”一边喊,一边又要跑去调整投石器。 步六孤里一把揪住他,因为夏日炎热,他整个袖子都是撩起来的,胳膊上一片火烧火燎的水泡,皮肉已经开始翻腾。显然他刚才被火星溅到了。叶延想推开步六孤里,因为谢灿那里,第二波的火箭朝着西侧的投石器去了。 可是步六孤里的臂力他更拧不过。 地堡里,谢灿正在西侧督战,突然听卫兵报告:“对方举旗要求暂停了!” 贺六浑开怀大笑:“不是?不就烧了他一个投石器嘛!” 谢灿也有些奇怪,步六孤里不像是那么轻易言败的人啊。 步六孤里挥动了蓝色旗帜,这是暂停而非投降之意,大声朝着堡内吼道:“阿康,叶延受伤!” 谢灿没有听分明,问道:“怎么了?” 步六孤里吼道:“叶延被烫伤了!” 能让步六孤里喊暂停,叶延的伤势显然不轻。模拟攻防并不是以杀死对手为目的的,大家也都在尽量避免让对手受伤,“死亡”不过是盖个红戳。谢灿慌忙喊停火攻,抓起药箱,从土堡里跑了出去。 她是队内唯一的医官,伤员还是得她来处理。贺六浑战得正酣,被步六孤里一下子打断,低声咒骂了一句。 谢灿跑过壕沟,见叶延抱着手臂坐在草丛里,连忙上前拉起他的手臂,检查他的伤势。 被烫伤的地方已经皱起来了,沾上了桐油,虽然火应该当时就被扑灭,但是那处的皮肤已经开始皱缩。步六孤里黑着脸,盯着谢灿问:“火攻是谁想出来的?” 谢灿抬眼看他,知道他宝贝这个弟弟,因此不晓得该如何回答,倒是叶延开口说了:“里哥,战场上才不管你受不受伤。你这样把阿康叫出来已经是违规了。” 步六孤里没再说话,转过身去,这时候贺六浑也从地堡里跟了出来,穿过一大片草场,走过来重重给了步六孤里一拳:“你干嘛!战场上没见过死人啊?” 步六孤里冷冷看了他一眼。 贺六浑随手拔了根草,叼在嘴里,也不再管步六孤里,凑过去看叶延的伤势。 幸好叶延只是皮外伤,看起来重罢了。谢灿小心地擦掉了他手臂上的桐油,便看到那一片血肉模糊的皮肉,她将伤口清理干净之后,倒上了药粉,然后包扎好。 叶延低下头小声地对谢灿说:“不好意思啊,我自己没注意。里哥有点小题大做了。” 夏天谢灿把头发全都绾起来,随手盘了个男子的发髻,脖子整个儿暴露在空气里,被他温热的呼吸一吹,顿时浑身一震,手中的绷带差点扎歪。 叶延和她关系好,此前也没少这样凑近了说话。谢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匆匆忙忙扎好绷带站起来说:“行了,伤口别碰水啊。” 然后转身对贺六浑说:“队长,想个办法?火确实挺难控制的。” 贺六浑叼着草嗯嗯两声,又踱步到旁边去找步六孤里了。 叶延看着自己的绷带,说:“也没伤多重,火确实挺难控制。不过真要上到战场上,火才有大用处。” “想个什么方法替代一下?”谢灿皱眉,中箭可以用盖印泥而替代,火攻能有什么办法呢? 叶延想了想,也没什么好法子,但是他站起来说:“不过被你这么一攻我倒是有个灵感。”他单手从怀里掏出了投石器的图纸,拿了碳条比划了一下,说,“这里,加个灌水的装置,一旦被火箭射中,马上可以自己灭火……” 谢灿看着他写写画画,又抬头看他认真的侧脸。 和谢昀没有一点相像的。 因为这两日没怎么休息好,他有些憔悴,胡茬也没有整理。衣服因为刚才的火势沾得到处都是灰扑扑的一团,袖子随手撩起,一高一低。头发亦是扎了胡人最常见的细碎发辫,头顶攒成一团,用个皮扣束起来,因为出汗,一缕一缕的发丝都黏在脖子上。谢昀从来不会这样,他永远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江南世族多放浪形骸,士子们总是免冠徒跣,离经叛道。但是谢昀从来一丝不苟。 意识到谢灿在看他,叶延抬起头来,问道:“怎么了?” 谢灿摇了摇头:“没……什么,就觉得你这设计挺精妙的。” “是么?”叶延觉得谢灿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图纸上。 谢灿挪开目光,叶延的视线总是能直击人心,她着实有些害怕叶延看出些什么……可是叶延能看出什么叫她害怕的呢?她不知道。 “那个……你这设计叫我看见了,不怕被我们给……”谢灿说。 叶延抬起眼睛,谢灿瞎扯的时候目光总是那么游离不定,他已经确信谢灿方才想的事情肯定和图纸没有关系,但他也不点破,说:“有什么关系?”说罢又上前两步,抬起那条伤臂揽过谢灿,问道,“你帮我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的。” 谢灿不动声色地躲过了,退后两步:“我才不帮你,我去找贺六浑。”说罢,急急忙忙转身走了。 叶延卷起手中羊皮卷,看着她远去方向,思索了一阵,突然笑了笑。六哥,可千万别怪他。 谢灿和步六孤里交代了些给叶延换药的事宜,然后就径自回了地堡。贺六浑和步六孤里商量了一下午都没商量出个能模拟火攻的方法来,但两人一致认为得把这个模拟的事情解决了才行。 代表休战的蓝旗就一直插在地上,没有撤下去。 入了夜,草原上声声虫鸣,谢灿盘腿坐在地堡内间的席子上,靠着水车,就着烛火继续研究八卦阵势,可是脑子昏昏沉沉,就是看不进去。 堡外突然一阵喧嚣,她抬起头来,看见守方的几个队员领了几个攻方的队员进来。 那几个人原来就处得很好,不过抽签的时候分到了两个阵营,现在是暂停期间,不算战时。 “康长史,我领他们来参观一下。”那个队员说。 谢灿点了点头默许了。 地堡分为两层结构,一层在地上,一层在底下,由旋梯连接,地上有的土墙按照八卦阵势建造,颇为精巧,几个攻方成员绕了一圈,都啧啧赞叹:“原以为叶延的攻城器做的好,你们的土堡搭建得也不错呀!” “是康长史定的图纸。” 众人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也有人来问谢灿有关八卦阵的问题,谢灿便一一解释了。 突然顶上传来一声:“你们几个做什么!”贺赖贺六浑愤怒地从地堡顶端的门中跳下来,“当细作么?谁让你们进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激灵的一低身子,准备开溜。 贺赖贺六浑毕竟是队长,一把捞住了他,摁在土墙上,正要开骂,就听到堡外冷冷的声音:“队长,这不是暂停么?我们的攻城器也被你们看了大半去了。” 谢灿听见叶延的声音,慌忙站起来,抬头去看。 叶延吊着一条伤臂,一手撑着土堡顶上的门,迈腿进来,和谢灿打了个招呼:“阿康!” 谢灿脸上有些尴尬,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尴尬些什么,就只微微点头答应了一句。叶延绕着地堡走了一圈,说:“你设计得真好。” 谢灿垂首:“你的攻城器械也不错。” 两人这般你来我往地恭维了一圈,叶延说道:“带你去看看我做的器械?现在火攻的方案定不下来,我那个攻城器恐怕没有用了。”说的正是放在东南的那个尖吻的怪物。 谢灿没有理由拒绝,贺六浑更是气愤自己的堡内地势被攻方的人看去,推着谢灿往外头走,让她赶紧去把对方的那些个东西都学学过来。他们的八卦阵让对方堪破了,对方的那点儿技术也得叫谢灿看些来。叶延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谢灿被两人一拉一推地送出地堡,跨过灌了水的壕沟,推推搡搡地到叶延的攻城器下面。步六孤里正在和另外一个攻城队员在摆弄这那尖吻的东西,他抬头看见谢灿和贺六浑过来,停下手里的东西。 图纸就摊开在那东西的上面。 叶延说:“这叫木牛,我本来打算拿它火攻的。” 不怪乎放在东南,倒是叫谢灿给猜着了。 他拍拍木牛的架子,正要继续解说什么,却见谢灿一直出神。自他受伤起,她便一直这幅神情恍惚的样子,叶延笑了笑,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道:“怎么了阿康,累了么?” 谢灿摇了摇头。 “走。”他单手拉起她,“反正今天没什么事情,我们去逛逛?” 谢灿知道叶延心细如发,她哪一点小表情、哪一点小动作,就算是眉头微微一颦蹙,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他就是有那种看穿人心的本领,所以拓跋朗和贺六浑才会同意让他留在重骑营。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叶延猜中几分……她自己都不甚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东西,叶延应该也不知道的? 她被叶延带着往芒草深处走去,远离篝火,流萤的光芒就开始明显起来,蓝绿色的星星点点。 她听见身后贺赖贺六浑和步六孤里在争辩些什么,但是叶延没打算让她仔细听,拉着她向着更远的地方走去。 虫鸣、风啸,草原的夏日美得让人醉心。呼吸了两口夜风,谢灿平复了下燥热的心情。叶延突然问道:“阿康,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一直魂不守舍的……感觉莫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她的目光躲闪。 叶延也不点破,拉着她又往深处走了一些,直到贺六浑和步六孤里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才松开她,摊开了手臂,突然仰面躺倒在了厚厚的草丛之上。一滩流萤被他惊起,像是一条发光的绶带。绕着他转了一圈儿,各自散去了。 他朝谢灿勾了勾手说:“今日的星象不错。” 谢灿靠着他坐下来,抬起头来。草原夏夜天高地迥,今日恰逢朔日,星明无月,漫天星宿各自闪烁。一条银河横贯长空。 帝王将相皆与天边星辰对应,不知道谢昀所属的是哪一颗? 叶延枕着那只未被烧伤的胳膊,两人沉默良久,久的好像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一般,他突然说:“阿康你看!” 东南一颗血色星宿缓缓升起,起初还只是昏暗一点,渐渐明亮。 “大将星摇,兵起,大将出。”他喃喃。 谢灿未曾看过占星书籍,一头雾水:“将星落在何处?” 叶延翻身坐起:“不知道,大概是六哥!” 71.031 070 谢灿看着那明明灭灭的星子,心想,若这将星落在拓跋朗身上,那还真是不错。 两人这么抬头看了一会儿。 天地辽阔,谢灿中觉得胸中那一口不知为何而郁结的闷气,渐渐消弭了。 叶延将枕在脑袋下的手伸出来,拉了拉她,问道:“今日火攻的命令是你下的?” 难道叶延以为她是因为火攻导致他受伤而内疚? ……若是这样以为的,便这样以为。 于是谢灿点了点头。 叶延淡淡道:“没有关系,里哥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他实在无意责怪你。” 谢灿看着叶延在星光下微亮的眸子,胡人的瞳色多数很浅,但是由于他长相偏汉人一些,眸色漆黑,映衬着星光和夏夜的萤火,像是细碎的宝石点在眸中。 “你不责怪我么?”她问。 “为什么要责怪你?”叶延挑了挑眉,“里哥都无意责怪你。” 看着伤者一副“里哥不责怪你我也没什么可责怪你”的奇怪逻辑,谢灿默默低下头,将一口叹息憋回了胸中。 有兄长真好。如实谢昀在此,她肯定也是能得到他的百般维护。只可惜如今她孤身一人。 她看向叶延,少年身上带着青草的香气,一双漆黑大眼盯着她瞧。 她突然笑笑,她如今也不算孤身一人了,至少,还有他们,整个重骑营都是她的兄弟们。 她看了一眼璀璨星空。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 那时候她十二岁,谢昀回来了两年,已经是十七岁了,但是由于他曾为质子,且卫皇后厌恶王修仪,因此一直都没有让谢昀成亲。谢昀就一直住在昭阳殿内。 王修仪那时候有意让谢昀娶会稽王氏的女儿,但是卫皇后没有同意,谢昀的婚事就拖了很久。直到王修仪重病不治。 谢灿知道,王修仪向来身子康健,是断不会出现那种病症的,必定是坤宇殿中卫皇后报复王修仪,让她的女儿远嫁齐国。 此前,谢昀没有回来的时候,王修仪在宫中的地位尚可,甚至可以说在九嫔之中,活得最为滋润。因为她无子,诞下的女儿又任由着卫皇后和谢灼捏圆搓扁。 可是谢昀回来了,一切就都变了。 谢昀虽然不是王修仪亲生儿子,但是记在王修仪名下,王修仪又对他有养育之恩。而且谢昀虽然是质子,资质却比卫皇后亲生的大皇子好太多,这一点谢昀年幼时卫皇后就发现了,否则也不会火急火燎将他送去齐国。 苻铮回国的时候,带走了谢灼,卫皇后最喜爱的女儿。虽然众人皆知是谢灼自己施尽了手段从谢灿手中抢走这个七王妃的位置,但是卫皇后却不那么认为,她始终坚持,一切都是王修仪的错。因此在此之后,从未给过王修仪好脸色,并且开始安排各种毒物送入昭阳殿,想要一杀以绝后患。 昭阳殿母子三人的生活战战兢兢,仿若走钢丝一般。王修仪是个绵柔性子的人,她出身诗书之家,学的是君子六艺,她是家中独女,父亲王识将她同那些江南士族公子一道培养,做姑娘时,家中后院也没有什么腌臜的事情,哪里想得到到了宫中,竟然要日日夜夜规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暗算? 日子久了,总有行差踏错的时候,越皇不理后宫之事,由着卫皇后摆弄宫中妃嫔,王修仪最终还是中毒卧病,药石无医。 谢灿还记得那是六月初二,朔日过后,昭阳殿后青竹一片蝉鸣蛙声。她刚刚在坤宇殿挨了好大的一顿训话,卫皇后三天两头召唤她去,耳提面命,说的不外乎是女则女训,她不过是想无孔不入地欺凌她罢了,她只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要行事万般稳妥,不让她能抓住什么要命的把柄,便罢了。听完训话,她在昭阳殿大侍女陪同之下,沿着明渠侧的石子路回昭阳殿。 谢昀在路中等她。 他独自一人,提了一盏宫灯,站在茂密的矮树之间。越宫中遍植行道树,那低矮灌木被修剪地很圆润,衬得树丛中的少年越发清朗。 他看见她,慌忙上来。 谢灿从未见过谢昀如此慌乱,一张脸几乎煞白,她心中咯噔一下,迎上去:“烺之哥哥!” 夏夜,又是明渠边上,石子路湿滑,她一个不慎差点跌倒,扑进谢昀怀中。谢昀拉扯了她一把,把她提起来,可还是崴了脚。 但是谢灿顾不上这个了,她突然想起离开坤宇殿时,卫皇后嘴角边上若有若无的冷笑。她连忙问道:“烺之,是母妃……?” 她下午被卫皇后召去坤宇殿的时候,王修仪正在午休,她已经病了三四个月,每日昏睡的时间要占大多半,谢灿便吩咐了大宫女好好照顾王修仪,然后离开。 谢昀白日里要在东宫陪太子读书,也并不在昭阳殿。 王修仪的病只是一日一日吊着,一口气始终不咽罢了。只怕是卫皇后再也不能容忍她还好好活在宫中,终于下了最后一次毒手! 谢昀平日不会轻易过来这里找她,而且但凡王修仪有一点希望,只怕谢昀也会守在她的身侧,谢昀出现在这里,王修仪大约已经…… 她眼中热泪涌出,想要飞奔回昭阳殿,可是脚踝一阵锐痛,疼得她差点又要扑倒。她身边的大宫女连忙冲上来拉了她一把,谢昀亦是捉住了她的手臂。 脚踝已经青紫,谢昀知道她恨不得冲回昭阳殿,可是他们两个不得宠的皇子皇女,根本没有车辇,只能靠腿,而她方才又在湿滑卵石上崴了脚。 她疼得眼泪汹涌,心中火急火燎,两次摔倒,让她几乎发鬓散乱。 谢昀将手中宫灯塞给她的侍女,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朝着昭阳殿赶。 两人赶到昭阳殿时,殿中已经是哭声一片,殿外竹林沙沙,仿佛悲歌。只一个小御医垂手站在殿外,看见谢昀谢灿,脸色蓦然一白。 谢灿根本顾不上看他一眼,被谢昀抱进内殿。昭阳殿此时只有不到十位宫人,连扫洒的都作数,皆跪在王修仪榻前。王修仪榻上白帐子笼着,药味弥漫。 王修仪跟前的大宫女决明,率先看见了谢灿谢昀,转过身来,双目红肿:“二公主、三殿下。” 谢灿从谢昀怀中跳下来,单脚跳着扑道了王修仪的榻前,颤抖着掀起帐子。 王修仪的面容很安详,仿佛只是沉睡,但是下陷的面颊和发灰的皮肤出卖了她。谢灿忍住眼泪,转头问谢昀:“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谢昀的声音沙哑哽咽:“当是……晚膳的时候。” 晚膳的时候……她还被卫皇后留在坤宇殿面壁罚站。 卫皇后今日让她在坤宇殿留了那么久,就是打定主意不让她看到王修仪的最后一面?晚膳的时候谢昀应当也还在东宫,母妃去时,身旁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子女相送! 谢灿冷冽的目光落在了决明的身上:“是怎么回事!中午不还好好的么!” 决明战战兢兢,跪下来哭道:“是,公主下午离开之后,修仪醒过来一回,便用了药,吩咐奴婢晚膳时候叫她醒来,但是奴婢晚膳时过来,她就已经……” 母妃病重虽笃,但是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溘然长逝。 谢昀看了一眼殿门外站着的年轻御医,冷冷说道:“你过来。” 御医哆嗦着,缓慢上前,跪倒一边,声音颤抖:“殿下……” 谢昀说:“本宫未曾见过你,你是谁的徒弟?且为何竟然派你前来?” 那御医服装样式不过七品,还是个学徒罢了,御医院莫非无人,竟然让一个学徒前来照料嫔妃? 小御医说:“皇后突发急症,下午师傅们都被叫去了。” “你胡说!”谢灿几乎要跳起脚来,“下午本宫便就在坤宇殿,皇后那里好好的,一事也无有!”她甚至还能指着她的鼻子,中气十足地辱骂她为“小贱人”,如何能突发急症? 小御医浑身哆嗦着,说:“臣……臣亦是不知呀!下午师傅们出去的时候便是如此这般和臣说的……” 谢灿差点扑上去揪住他的领口,他怎能如此信口雌黄!谢昀一把抱住谢灿腰身,将她揽入怀中,冷冷道:“罢了,他恐怕也是被骗。” 小御医如蒙大赦,头磕得咚咚作响。 谢灿紧紧抓住谢昀的衣襟,心却恨不得飞去坤宇宫里,将那恶毒女人抽筋剥皮。 “她如何能这样!她竟然如此狠毒!”她开始止不住哭号起来。 谢昀抱紧她,死死将她按在怀里,他的心跳犹如擂鼓。他亦是悲痛。自幼丧母,是王修仪将他拉扯到五岁,尚未承欢膝下几年,他又被卫皇后送去齐国,寄人篱下。如今终于回来,做了个有母亲的孩子,又方过了两年,再次失怙。 谢灿在他怀中扭动,哭得一抽一抽,泪水几乎将他的衣襟全部打湿了,夏日衣料薄,水渍贴在胸口,揉成一团化不开的悲痛。 小御医还在兀自死命磕头。 尽管两人在宫中并不得宠,但是好歹是皇室血统的龙脉,断不是他这个七品小官所能得罪。他也知道,今日太医院众人离去,只剩下他一人留守,便是要让他做这个替死鬼了。 如今两位殿下尚在悲痛之中,待两人沉下心来,只怕就要让他去给王修仪陪葬。 谢灿窝在谢昀的怀中不知道啜泣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坤宇殿的旨意,说是王修仪病逝,夏日里遗体不能停放太久,遣人过来早日入殓。并十二位孔武有力的内侍,抬了一口小小的棺木来,要将王修仪的遗体带走。 谢灿扑上去大喊:“你们作甚么!” 领头的内侍冷冷说道:“奴婢们禀了皇后旨意,前来收殓王修仪尸身。”他表情语气里全无对亡者的敬重。 谢昀冷冷瞥了他一眼,说:“我们谢过母后的好意,但是王修仪毕竟位列九嫔,这么个小小的梓宫只怕于皇家颜面有碍,望大人先去问问看皇后,是不是拿错了?” 内侍站在昭阳殿前,看了一眼殿内一屋子的人,以及谢昀冰凉的神色,皱了皱眉说:“那奴婢去禀明了皇后娘娘,再来同殿下答复。”说罢叫身后那群内侍放下梓宫,扬长而去。 谢灿气得几乎气血逆流,卫皇后明明白白地就是想来羞辱他们!她明知这样简朴的棺椁,就算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夫人都不会用,昭阳宫肯定不会接受,竟然还派人给送来,还就这样横在殿门口! “把它给我拖走!快去呀你们!”谢灿哭叫着,复又倒回王修仪遗体边,哀哀哭泣。原来以为皇兄回来,谢灼远嫁,她们母女的日子会好过些,但是卫皇后从不肯轻易放过她们! 而外祖父虽负会稽王氏盛名,在朝中的官职却并不高,丝毫不能帮衬她们,由着被卫氏打压,甚至丢了性命。 她抓着母亲的手,那一双手骨瘦如柴,早已经冰凉僵硬。记忆中母妃的手一直是圆润温暖的,如今却瘦得只剩一把干柴。 她想唤王修仪起来,她们母女怎堪卫皇后如此羞辱?她们在后宫如此谨小慎微,为何卫皇后还是不肯放过她们! 那个时候谢灿才知道,女人的欲|望,可怕如洪水猛兽,她们就算再小心,再讨好,卫皇后不喜她们,是完全不需要理由的,卫皇后不想她们留在世上,亦是完全不需要理由。 她趴在那里,几乎要背过气去。 谢昀过来,轻抚她的脊背,又将王修仪露在外头的手放入锦被之中。他将她拉起来,吩咐宫人为王修仪整理遗容。 谢灿浑浑噩噩,由他拉着,扯入怀里。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谢昀冷情,毕竟不是她母亲所生,养也不过几年,所以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谢昀抚了抚她凌乱的鬓发,说:“阿灿,别哭了,想必母妃并不想听见哭声,想听你痛哭之声的,恐怕只有坤宇殿中的那个女人。” 她抬起头来,看着谢昀紧紧抿住的唇。他板着脸,眼圈下也是一片湿红,显得他的脸部线条倒是硬朗了些许。谢昀不是冷情不哭,他也在忍。 可是谢灿忍不住,她揪着谢昀的衣襟,将头埋进他的胸膛,上气不接下气。 他就一点一点地帮她顺着,直到她渐渐平静。 宫人替王修仪穿上了嫔位制服,上了品级大妆,在铅粉胭脂的映衬之下,她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颜色。可是依然了无生机。 谢灿全然不忍去看母亲的遗容,只瞥了一眼,又将头埋入谢昀的胸前。谢昀便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哄一个婴儿。 她全身虚脱,下午她在坤宇宫跪了两个时辰,晚膳都不曾用过,如今一哭一闹,早已经耗费了她的全部力气。决明端了清粥过来,想要喂谢灿用下,可是谢灿根本吃不进去。只入了口,便全都吐了出来。 谢昀便将谢灿放到了一旁的矮榻上,跪坐在侧,亲自端了碗喂她。 或许是因为,如今谢昀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终于忍住腹中翻滚,用了半碗进去。之后,便是靠在矮榻上,看着宫人进进出出忙碌。 前去传话的内侍直到后半夜都没有回来,任由那粗糙的梓宫落在昭阳殿门外。谢灿只觉得心冷,难道一个嫔位的主子薨逝,惊不起越宫之中丝毫的波澜? 那夜她一夜未眠,谢昀就这样陪着。 到了后半夜,昭阳殿内尚是灯火通明,没有后续的人来处理王修仪的遗体,他们只能守着。谢灿跪在王修仪的榻前,昭阳殿大门敞开着,夜风从门外送进来,吹得她一阵激灵。 柔软的衣料落在了她的肩上,谢昀接过决明手中的披风,亲自替她披上,说:“阿灿,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我来守着。” 她摇了摇头。 谢昀替她系紧了披风的带子苦笑:“倘若你也生病了,叫阿兄如何是好?” 他只有在哄她的时候,才这般自称“阿兄”的。谢灿看他眼中布满血丝,才过了半夜,他的下巴下面便已经探出了胡茬来,显得有些形销骨立。他宽厚大掌抚上她的额头,说道:“或者出去散心?人离世之后,将会化为天边的星辰,或许母妃此刻,正在夜空之中看你。” 她看向王修仪榻上重重帷帐,怆然道:“是么?”难道不是骗稚子的东西? 毕竟十年为质,谢昀的阅历要比同龄少年广得多。他说:“或许你会觉得这是哄小孩子的东西,但是星宿,有其玄妙之处,否则,为何宫中还要设立太史令以观星象?” 她问:“太史令能看出母妃今日要遭此厄难么?” 谢昀答道:“或许是。但是凡人总不能窥得过多的天机。” 是啊,她是凡人,永远无法预知命运的走向,就像彼时的她不知道谢昀最终将落于帝王星座,又在登基不满半年,仓促溘然陨落。 。 叶延见她又开始出神,终于忍不住问道:“阿康,你在想什么?” 谢灿终于回过神来,不自觉眼角竟然有些湿润,叶延瞧见了,抬手随意抹去,问道:“怎么了……竟然哭了?” 谢灿说:“恩,明日是我母亲忌日。”她忙于训练,几乎要忘了。每年王修仪几日的时候谢昀都会带她拜祭,但是如今这世上只有她了。或许在越国会有人记得殉国国君和长公主的忌日? 叶延的脸色变了变,没想到触及她的伤心事,只是说道:“那明日你……”他知道汉人对亡灵敬重,祭祀一事便颇为看重。 谢灿笑了笑说:“我想我母亲和我兄长的在天之灵,应该是乐意看到我现在这样的。”在魏国练兵参战,显然比在越国做苻铮的阶下囚好得太多。 叶延点了点头,又怕此处过于静谧,反而更加勾起她的不堪回忆,便站起来,又将她拉起,说:“我们也待得差不多了,回去?” 她转过身,不自觉竟然和叶延走出了那么老远,贺赖贺六浑和步六孤里的身影几乎要埋在茂密草丛之间,只剩下攻城器械的影子和明亮的篝火。他们循着原来的路返回。 没走两步,草丛中突然传来沙沙声响,谢灿原本出神,被那声音一惊,脚步一顿,一个黑影从他俩面前蹿过。 “没事,是只狐。”叶延说,便拉着她往回走。 她总觉得那东西的身形,并不很像狐。她养狼,阿炅还留在察汗淖尔军营之中,那跑过去的东西,和阿炅颇为相似。 她转过头去,却见远处层层叠叠的草丛之中,亮起了双双碧绿瞳仁。 谢灿不自觉地想起苻铮那双阴鸷的双眼。浅色的瞳仁在夜里就像野狼一样可怖。 她拉了一把叶延。 草原上有狼群,此事他们都知道。甚至很多时候,一队的生存训练,就是在和狼群搏斗。叶延凑近了她,低声说道:“无事,我们有篝火,又人多,它们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谢灿觉得叶延是在骗她,否则何必方才那东西蹿过去的时候,诓她是狐狸?她加紧了脚步,赶忙朝着营地赶。 夏季,草原上食物充足,狼群很少袭击人类,更何况他们的篝火那么旺盛,又无牲畜,为何会招来狼群? 叶延早已发现这批群狼似乎与普通狼群并不相似,他虽说是胡人,但是长在京城,此前的冬训夏训也无一次参加过的,自然没有同群狼打过交道,不过是听步六孤里他们讲过,或是看过书籍。 两人匆忙跑回营地,步六孤里和贺六浑还在争论火攻一事,贺六浑喋喋不休,步六孤里脸色青黑。 见他们回来,贺六浑才抬起头来,方想和谢灿打声招呼,却注意到了他们身后星星点点的绿光。 那绿光泛着凶狠的恶意,和静谧的流萤截然不同。他吹了一声口哨。 队员们正围着篝火休息,剩下的也要么在地堡里商讨战术,切磋技艺,竟然都没有发现渐渐围拢的狼群。 贺六浑冷冷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来:“切,说好不是生存训练,结果他们还是找上门来。”虽然夏季狼群不常袭人,但是他在察汗淖尔边境夏训的时候也常能遇见群狼。往年夏训的生存训练基本都是单人或者双人一组,碰见狼群着实需要好好搏斗一番,但是今年他们全都聚集在一起,何必害怕小小狼群? 步六孤里倒是发现蹊跷:“我们有篝火,人又多,又建设了地堡,为什么它们还过来?” 野物总是畏惧人类的建筑,重骑营的地堡虽然比不得那些个坚实城墙,但是毕竟是拔地而起的建物,且他们篝火熊熊,百来队员人声鼎沸。狼群在草原上遇上独自的行人,或者落单的帐篷,或许会袭击,但是这么多人,还有高大土堡的队伍,它们凑过来,难道不是在找死? 叶延环顾四周,迅速估计了那狼群的数量,心中一惊。通常草原上行狼,在冬季最严寒的时候,最多也不过四五十只一群,夏季,更是十几只左右居多,但是此次的狼群大约有百来只,或许更多,呈包抄的方式,围上来。 步六孤里向着叶延使了使眼色,他立刻会意,带着谢灿退回地堡,众队员亦是发现了这狼群的不对劲。他们这两年的冬训夏训,基本就是在和狼搏斗,打狼已经驾轻就熟,今日因为火攻的意外,导致模拟攻防战的中断,大家皆不是很尽兴,如今看到狼群,本想抄起武器好好干上一场。贺六浑却突然挥了挥手,说:“全都退回地堡去!” 这一会,他倒是出奇地和步六孤里一致起来。攻方抛下堡外的器械,只带了武器,扑灭篝火,随着守方的队员一路撤回地堡,顶上了门。 地堡的设计原本仅仅容得下五十人,如今人数突然翻倍,便显得有些拥挤。 贺赖贺六浑扒在望风窗上,看那狼群渐渐逼近,回头冲着谢灿一笑:“正好那那群畜生试一试你的陷阱。” 谢灿点点头,被队友们推上了,也靠着狭小窗口看着。 头狼缓缓靠近,在夜色之中缓缓显露出身形,那是一匹巨大的狼,肩颈的毛发耸立,蓬松作一团,夜色中缓缓张开了嘴,耸动鼻尖,露出了差互的犬齿。那是攻击的标志。 远处深深的草丛中,幽幽的绿瞳星星点点亮起来,一双双。 一个队员问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狼?”他们不是没和狼打过交道,但是如今的情况实属反常。 贺赖贺六浑突然笑起来:“是它!” 那头狼靠近,露出了面部的一道深长疤痕,贺六浑眼力过人,一眼便发现了,竟是老相识。 贺六浑同这匹狼打过几年交道了,它一直游离在察汗淖尔北部的草原,每年夏训,总能遇见一两次,自然也是交手数回,但是人与兽之间,胜负一直难定。贺六浑的身上,也有不少伤口拜它所赐。去年夏天,他曾在那头狼面部留下深重伤痕,原以为它定会流血不止而亡,谁知它如此顽强,今年竟然纠集群狼,向他来寻仇? 见贺六浑显然同那畜生相熟,众人纷纷前去问,贺六浑原来夏训一直都是一人一组单打独斗,便将这两年同此兽之间的打斗一一讲出,颇为得意。 叶延说:“这么看来这狼王只怕在周围潜伏了很久,想找你寻仇,见我们人多,便领了更多的狼来。” 贺六浑挑挑眉:“畜生倒是聪明,不过这次来得不巧,只怕全要折在阿康的陷阱里头了。” 谢灿问:“狼……有那么聪明?” 贺六浑点头:“狼,最是记性好,也最为记仇,它折在我手里这么多次,我几次没能杀得了它,倒叫它惦记上了。头几次它都是独狼,若是今年还是生存训练,我遇上这一群,恐怕你们是见不到我了。” 谢灿扒在小窗上,此时才觉得自己这个窗口似乎开得有些过于小了,实在是看不起狼群的全貌。她被贺六浑的搏狼事迹说得热血沸腾,迫切地想知道这只几次和贺六浑交手几次平局的畜生,会拿出什么战术。 狼群依然缓慢地在向他们的土堡靠近,头狼只走到了熄灭的火堆旁,它嗅得了人类的气息,停下了脚步。身后,十数巨狼缓慢围了上来。狼王伏低肩膀,尖牙上挂着口涎,一双眼眸中射出的目光锐利如刀锋,它聪慧地发现了队员们用于望风的小窗,将凶狠的目光直直射过去,落在谢灿的眼睛里,刺得她浑身发冷。 那是她的噩梦,是她在察汗淖尔草原上半年多来都无法完全摆脱的梦魇,那是苻铮的眼神。她缩回了头去,恍惚间觉得这狼并不是追寻着贺赖贺六浑而来,而是苻铮寻觅着她的踪迹,一路尾随至察汗淖尔草原。 贺六浑哈哈大笑:“阿康,你莫不是在怕么?” 谢灿脸上发烫,她自己都饲养了一匹狼,如今阿炅也已经半大,草原狼该有的野性全部具备,她并不怕狼。她只是觉得那眼神熟悉得让人心惊胆战。那浅色的目中满是杀戮的光芒,当初在越宫中时,苻铮便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一边说着“灿儿,你是我的女人”。 叶延拉过她,笑着为她解围:“阿康怎会怕?外头的陷阱不都是她布下的?” 贺六浑摸了摸下巴,说:“想来也是。”说着又探看那狼群的动静。 狼王领着十数巨狼走到土堡下,眼看着就要进入谢灿所布下的陷阱,突然停了下来。土堡外头围了一整圈的壕沟,里头灌了水,更是遍布尖头的木刺,虽然那壕沟不过半人深,狼可淌行而过,但是只要它们踏入壕沟,那些木刺便可让它们万劫不复。 狼却止步不前,反而将包围圈渐渐拉长,它们从南面袭来,一开始只围了一面,拉长了包围圈之后,东西两处的卫兵皆来报告,堡下有狼,唯独北面一处,被空了出来。 贺六浑冷冷一笑:“莫非也想学我们玩儿攻城?” 步六孤里的声音森然冷冽:“它并不上前来。” “干!”贺六浑咒骂一句,只怕这狼注意他已经很久,或许从一队抵达此处的时候,它便开始跟踪他了。它可能那半个月在不远处的草垛里,看完了地堡建造的整个过程,因此清楚外头的陷阱在何处。这畜生这几年,竟然越发聪明! 他劈手夺过一旁卫兵手里的弓箭,对准头狼拉弓,此时才发现那弓箭只是为了模拟所用,箭镞都是软的,丝毫伤不了那头狼分毫。贺六浑低声咒骂,说:“想个方法把它引上来。” 那畜生机警得很,且那么多人中与它打过交道的只有贺赖贺六浑。 西南边的卫兵突然说:“队长,这群畜生在打洞!” 东南边的亦是附和:“这里也是!” 贺六浑连忙跑去西南边看,只见那些狼距离陷阱埋伏皆不过几步,便不再上前,开始不停挖掘,他忙问谢灿:“这是怎么回事?” 谢灿探头看了一眼,说:“只怕它们想从地下攻上来!” 贺六浑问:“如何攻?” 谢灿思索了一会儿说:“我们的陷阱埋得不深,只有半人那么多,壕沟里的水又都是从井中抽出来的,你看,”她指了指地堡中那台小型的水车,虽然此处地下水还算丰沛,但是队员们也挖了一人多深才见水迹,壕沟只有半人深,在这壕沟与水层之间的土里,狼群完全可能挖出一条地道。 “该死的畜生!竟然如此的精明!” 一些队员赶紧沿着土梯下到地底,严阵以待。贺赖贺六浑从靴中抽出弯刀,拿在手侧,并问道:“谁有利器?射它娘的。” 一队员问:“何不用火?” 贺赖贺六浑点了点头:“用!” 火塘和桐油原本是守城队用来对付攻城队而准备的,现如今全都拿了出来,用来对付狼群。 那头狼恐怕也是存了拼死一搏的心思,势要将前些年在贺六浑手中吃到的苦头统统偿还回来,它埋伏了多日,亦是目睹了白日的火攻,竟然知道那火焰的意思。待弓箭手从土堡的顶端风窗,将那熊熊燃烧的羽箭探出,拉上弓的时候,那本压低肩胛趴伏在地的头狼,抬起了身子,长嗥一声。 狼群在进攻的时候,无声无息,退去时又像是黑色的潮水,那打洞的狼亦是停止了动作,从打了一半的地道中钻出来,看样子,短短时间之中,那地道竟然已经大到可以容一匹狼的身子全部纳入了。 它们迅速退到了弓箭手的射程之外。 贺六浑的咒骂不绝于耳,那畜生这两年难道是修炼了仙术不成,竟然如此精明!步六孤里也冷眼看着那狼群进退,转过头来看贺六浑道:“无怪乎你这么多年都不能将那头狼给杀死。” “你什么意思?”贺六浑挑眉? 步六孤里只是冷笑一声,没再回答。 谢灿看着那狼撤退到弓箭射程外后停了下来,继续伏在茂密草丛中,纷纷瞪着幽幽的眼睛,盯着堡垒。 “它们想耗我们。”她说。 纵使她从未同狼打过交道,亦是知道,狼是最富有的耐心的种族,它们能容忍饥饿、严寒,只为一场伏击。 “地道怎么办?”有人问,“是否要出去修补?” “你一出去那群畜生一准把你撕成碎片。”贺六浑冷声说道,独狼,队员们应该都能挑得过,但是群狼呢?他们冬训的时候在塞罕坝上遇上的是三十头狼的狼群,整队人还是用了半月时间追击猎杀才将它们赶尽杀绝,现在这个狼群的数量,就算是他们都出去,也没有全胜的把握,因为此次来,每个队员随身的武器都并不多。重骑营每一个队员都是宝贵的资源,他绝对不允许在夏季训练这种时候让任何一人出闪失。 更何况他发现聚集的狼群似乎越来越多。它们离得远远的,不靠近弓箭射程,只是闪着幽绿的眼睛,死盯着土堡。 步六孤里冷冷说道:“那就耗。”他靠着土墙坐下来,说,“只要我们的火把还举着,它们就不敢再多靠近。耗到天亮让他们自己散去好了。” 谢灿看着西北墙角下那个掘出来的土丘,又看了一眼远处草丛中星星点点的绿光,点头同意了步六孤里的看法。 毕竟只是畜生,队员们也并不是特别紧张,步六孤里安排了站岗换岗之后,就自己下到地堡下面去休息了。 谢灿和叶延都是前半夜,守西北窗,叶延见谢灿自从狼群后退之后,便一直在盯着那挖了半截的地道出神,问她:“怎么了?” 谢灿看着那地道,突然问道:“叶延,你说攻破城墙,有几种方法?” 一听谢灿同他讨论战术,他也来了兴致,说:“武垣一役中,用云梯攀登算是一种,投石击墙,也是一种,还有……”他看向谢灿。 “地道。”谢灿默契接上。 攻城之时,若挖掘地道,一来可以直接从地表之下突入对方城防,二者,亦可用木板垫起对方城墙地基,纵火焚之,烧毁城墙地基支架,使得城墙轰然坍塌。如此一来,攻坚部队便可蜂拥而上,从这个坍塌的城墙缺口之处,涌入城中。 叶延看向她,突然笑了起来:“阿康……你……”果真是难得的珍宝。 72.032 071 既然说到了攻城之法,便也要思索如何守城。 如今情形,算是狼“攻”城,而他们百人守城,狼群想出这种挖掘地道以攻击他们的方式,那么他们也要想个方法阻击它们。 叶延问谢灿:“你觉得对付地道有何方法?” 谢灿思索了一会儿,想不出个万全之策。 叶延摸了摸下巴:“阿康,若是武垣之役时,我们用地道之法,你觉得张蒙会怎么对付我们?” 谢灿想了想,攻防之间,有攻必定有防,开掘地道并非是万无一失的方法,若是武垣之役他们在武垣城下挖了地道,张蒙应当…… “他会火攻。”她说。一开始他们爬城墙的时候,张蒙便倒下桐油,放火箭,几乎没费一兵一卒,便消灭了他们第一批攻城的步兵。 她要是张蒙,若遇到拓跋朗挖地道攻城,说不定就会派人在城墙根下等着,等他们挖得差不多了,以火攻之,然后以巨石堵住洞口。 地道一般不会挖得很宽,只能容一个士兵通过,一个一个砍还砍不下来?只要不要让他们毁了城墙地基,就没有关系。 谢灿靠着墙想了一会儿,又回到狼掘洞的问题:“那我们怎么对付那群畜生?” 叶延说:“要不我们就顺着它们打的地道反向挖过去,然后放上干草,等它们挖过来了,一点燃。” 谢灿的眼睛亮了亮:“这个方法着实不错!” 夜已经深了,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第二轮值班的队员便上来将他们两个换下去。 下楼的时候贺六浑还没有睡,靠着水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灿上前去,将她和叶延的想法说了一圈,问贺六浑的看法。 贺六浑一听,当即觉得不错,立刻安排了几个正在休息的队员,顺着狼挖出来的方向,从地堡底下挖出去,还为此停了水车。 谢灿计算了一下地道的位置,大家一起扛着铁锹,在地堡的东南、西南方向,分别开挖,直挖到几乎要与那狼道相接,便填上干草,准备点火。另一边,顶楼望风的士兵报告,那狼似乎有动静了。 已经三更,狼耳朵灵敏,听得见地底的声音,原本假寐的头狼站了起来,竖起耳朵警觉地张望。步六孤里在堡顶冷眼看着,复低头探下身来对他们说:“它们似乎要动作了。” 贺六浑同他打了一个手势,表示没问题。 四更,最是人一天中最没精神的时候,狼的第二轮攻击开始了。 它们很聪明,也很有战术。自然赋予他们的头脑和团队意识丝毫不逊于人类,狼王和他的前锋迅速地靠近地堡,另外,两支小队开始重新打洞。 但是它们的战术终究还是会被人识破。 地下的队员们可以清晰地听到狼爪掘土之时的沙沙声。这里的土地绵软酥松,狼很快就能将他们的地道掘通,火塘里已经准备好了火焰,上面的弓箭手已经在箭头上绑上了布,淋上桐油。然后点燃。 “到了!”地下的士兵发出一声呼喊,迅速朝着狼道填入枯草,然后点起火来。 堡外开始不断传来狼嚎。 谢灿跑上楼,扒住南边小窗,那狼王的幽幽双眸盯着她,她不知道它厚重皮毛之下能有什么表情,但是潜意识里,她觉得那狼的眸中似乎满是嘲讽。 贺六浑也跑了上来,一把推开谢灿,兴奋叫到:“老子今日定将这畜生送上天去!”说着弯弓搭箭。 他在楼下削了一晚上的竹枝,硬是做出了一根尖头的箭来,虽然重量手感和他用惯的箭差很多,但是以他的箭术,有这个自信将那狼王射中。 羽箭咻得飞了出去。 然而此刻,在察汗淖尔大营,拓跋朗亦是未眠。 四更天还未到,察汗淖尔大营一日的训练尚未开始,但是主帐已经点起灯火。影影绰绰之间,红衣胡服少女与贺赖严坐在帐下,神情严肃。 “六哥。”见拓跋朗长久不言,拓跋玥试探着开口。 拓跋朗回过神来,看着桌上帛书,冷冷问道:“母后为何如此焦急?” 拓跋玥叹息道:“武垣一役败北之后,丘穆陵部趁机进言,宇文部因为宇文吉收到了惩处削职,对贺赖部的态度不比往日。舅舅那里的兵权只怕也要被收回。” 魏国大司马贺赖平是贺赖皇后一母亲兄,更是未来贺赖部的部长,是拓跋朗和拓拔明的母舅。拓跋朗能有自己带兵的机会,更是在十三岁就开始纵横沙场,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位掌管了全魏兵力的舅舅。但是贺赖平的权力不是无限的,他还需要听命于魏皇。而如今武垣一役的败北,导致了贺赖严在朝堂上也受到了不少弹劾。魏皇如今更是有意提拔丘穆陵部中人为大将军,以瓜分贺赖严的兵权。 丘穆陵大妃春风得意。 目前整个贺赖部将希望都寄托在拓跋朗的身上,拓跋朗本人,更愿意用战功而非联姻之法取得魏皇对贺赖部的倚重,可是很显然,战功没得到,被人倒打一耙。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问道:“既然丘穆陵部可以在武垣之战之中动手脚,难道还不能在慕容部中动手脚么?” 娶一个慕容部的女子,就能让东宫重回春秋鼎盛?这未免太过好笑了一点。 “阿朗,如今情形正好,慕容部蠢蠢欲动,圣上正忧心压制不住他们,何况那慕容女的嫁妆可是一万的精兵!”贺赖严很少这么称呼拓跋朗,因为一旦这么叫他,是将长辈的身份搬出来压他了。 他自京中回来,背负着姐姐贺赖皇后交给他的任务,带着外甥女,一起劝拓跋朗。慕容氏小姐钦慕拓跋朗多年,贺赖部亦是有心促成这桩婚事,只拓跋朗自己一意孤行,愣是拖了好多年。 拓跋玥说:“六哥,我知道你对阿康的心思,我也很喜欢她,可是她能帮助你什么?更何况,我看阿康压根心思没有放在你的身上!”她一针见血,说得拓跋朗面色一白。 “就算如此,赶我回去娶那个慕容女,又是什么说道?”他冷冷答道,“难不成贺赖部已经颓败到需要慕容部来救的地步了?借妻族兵力东山再起算个什么本事,她有一万精兵,察汗淖尔难道没有么?我察汗淖尔部队一个骑兵就能干掉她慕容部一队的人。父皇若是觉得慕容部是颗毒瘤,大可让我领兵去把他们给一窝端了。再者说,就算我娶了那慕容女,难道慕容部就会臣服于我拓跋部的脚下?我看那慕容老贼野心大得很,岂能安心做个部落首领!” 在贺赖皇后面前,因为敬畏她是母亲,他说话还得顾忌着分寸,但是在幼妹和贺赖严面前,他没什么保留,贺赖严虽说是他的舅舅,可军衔依然在他之下。 “阿朗,如今东宫风雨飘摇……”贺赖严说。 拓跋朗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东宫风雨飘摇?哪次东宫不风雨飘摇,难道母后对大哥如此没有信心?以大哥的心力资质,难道还需要靠弟弟的婚事给他增加筹码?仗我打得,人,我不娶!”他宁愿用十座城池的军功,而不是一纸婚书,来换得东宫的地位。 “那你去打呀!”拓跋玥气得跳起来,“若你当初在武垣,能一举拿下,不被那张蒙打得落花流水,母后怎会逼你娶那慕容家的母老虎呢?如今京中局势你不知道!丘穆陵大妃步步紧逼,她的弟弟就要做大将军了!到时候大舅舅的兵权再给一分,东宫就要完蛋了!那时候我们算个什么东西?” “非得娶那个女人才能平定慕容部么!”他也跳起来,他很少对幼妹动怒,但是此次却被她的态度搞得真的冒出了怒火,“老子一万骑兵直接杀过去荡平他们!” “你去呀!”拓跋玥叫到,她在京城,自然是亲眼目睹了东宫的危急,此次丘穆陵部不再像是之前慢慢蚕食鲸吞东宫权力,而且大刀阔斧、步步紧逼,拓拔明要支持东宫,贺赖部要握住兵权。但是武垣之战,丘穆陵部立了大功,拓跋朗却吃了败仗,他们几乎要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正巧慕容部又一次前来催婚。 贺赖皇后宠拓跋朗,已经让他拖延了多年了,可是如今的局势,实在不容继续拖延下去。 贺赖严倒是极为平静,他毕竟年长,阅历也广,知道拓跋朗这个年纪的青年绝对是视倚靠妻族为耻辱的,但是如今情况,平定慕容部,娶了那个慕容氏女是最好的选择。 他走上前来,问拓跋朗:“你可知慕容部兵力几何?” 拓跋朗冷冷说道:“十万?”慕容部不大,但是盘踞魏国东部广袤草原,养得兵强马壮。 “你真觉得察汗淖尔一万兵力能轻松胜过他们?” 慕容部人素来剽悍,长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如今部落酋长亦是奇才,他同拓跋朗一样擅用骑兵,并且比拓跋朗的经验更为丰富。因此魏皇才不敢轻易动他。只能任由其在国境之内画地自治。 “就算能胜利,你又要折损多少将士?” 拓跋朗咬住下唇,他虽然从未同慕容部的酋长交过手,但是也听说过不少他的战绩,早年魏皇七次东征欲享福慕容部,七次失利。后来他十三岁的时候,慕容部派了使节入京,那次他见到了慕容酋长的独女,那独女比他长一岁,见到他之后便一见钟情,执意要嫁。贺赖皇后见此状况,立刻为他二人立下婚约,约定成年之后完婚。立下婚约之后,又在那慕容女的促成之下,慕容部同拓跋部的关系才微微稳定下来。否则,依当时的情况,慕容部十万铁骑踏平京城也不是没有可能。也正是因为此事,拓跋朗从此得了魏皇宠爱,更给了他在察汗淖尔独自练兵的权力。 如此追溯,他还是靠了他的未婚妻,那位慕容部的小姐。 73.033 072 此时拓跋朗才觉得,若是宇文吉或是阿康在就好了,他们定能为他想出万全之策。但是武垣之战之后,宇文吉因为延误军机被发回了宇文部,听说宇文部酋长震怒,和贺赖部的联盟亦是出现裂痕,阿康此时,又在察汗淖尔深处进行夏训。他根本没法离开大营,他走了,重骑营又没人在,军营何人管理? 贺赖严说:“不若先把他们叫回来?” 拓跋朗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能不娶么?” 贺赖严板了张脸看他:“不娶?你娶她,不损一兵一将收复慕容部,更能得到两万精兵!” “难道二哥和丘穆陵不会阻拦?这么好的事情,二哥不会放着让我来捡这个便宜。” 拓跋玥嗤笑一声:“那慕容女虽然性格刁蛮了些,但是就胜在刁蛮,她认定你了,你逃不掉,别的人也休想让她动心。丘穆陵大妃能有什么方法?她又不是没把部里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送去,还不是被慕容家的那个女人睡一晚就赶出大帐?一个收了做男宠的都没有。” 拓跋朗的脸顿时黑了大半,他早闻慕容氏生活放浪形骸,但竟然还敢这么干?胡人中男女大防不比汉人,胡人贵妇豢养男宠之事颇为普遍,但是出嫁前就这么干的倒还真没几个。就连拓跋玥这个中宫所出的公主都不曾这么孟浪。 “那慕容小姐说了,只要成亲,那些男宠就都放出府去。六哥,为了那一万慕容兵,你不亏。再者说,回京不过走个过场,娶了她放在京中,你回察汗淖尔想怎么样怎么样。”拓跋玥说。 拓跋朗一脚踢翻胡床:“娶她的又不是你!” “你把她毛顺了,一万兵权给你,然后你也可以另娶啊,她养她的男宠,你宠你的汉女,两不相干。但是东宫需要你的协助!再者说了,这事就算你去问阿康,她肯定也是劝你娶了算了。联姻、质子,汉人不最会摆弄这种游戏?”拓跋玥说。 一个是亲舅舅,一个是亲妹妹,都逼着他娶慕容氏。且拓跋玥说得不错,如今东宫情形,若是他将这话说给阿康听,阿康说不定也会劝他娶慕容氏。拓跋朗只觉得颓然。 康乐对他无意,他不是傻子,怎能看不出来。 他摆摆手,说:“找人去把贺赖贺六浑他们都叫回来。” 传令兵抵达重骑营训练地的时候,恶战已经结束了,满地焦黑的狼尸。一只灰毛巨大狼尸,眼球上戳着竹签,卧倒在地。马被血腥味惊吓,差点将那个传令兵甩出去。 贺六浑正指挥人打扫战场,填满地道,看到营中来人,甚为不解:“这才刚过半月,怎么了?” 传令兵说:“六哥被急召回京城,请你去营中主持大局,另外重骑营还有几人需要一同回京。” 贺六浑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很是不满:“那还练个什么练?我还没打痛快呢!” 步六孤里走上来问:“京中又出了何事,让六哥那么着急?”竟然连小半个月都等不了,要中断重骑营的训练。 传令兵说:“慕容家的小姐到京城了,等着六哥。皇后也催六哥回去。” “娶老婆又不是投胎!”贺六浑显然不愿意,被狼群一拖,他的血气上来了,正想就着这股子劲头和步六孤里好好对战一场,结果竟然就这样终止? “莫非东宫出事?”步六孤里是步六孤少酋长,比贺六浑更加了解京中的局势,他率先想到的就是这点。 传令兵不是很清楚□□,没法给他确切回答,但是他知道依着拓跋朗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随意中止夏训,而且武垣之战的失败定然是给东宫带来了重创。他转身回去开始收拾东西。 贺六浑虽然不满,但是拓跋朗毕竟是主将,他无法违背军令,只得带人骂骂咧咧回营。 第二日,拓跋朗兄妹一行,便又一次上京。谢灿作为长史,依然随行。同行的还有叶延等人。此次进京的队伍比起头一次壮大了一些。 这个时候城防在东宫手里,他们在城门前没受什么阻拦,很快就进了京城,谢灿他们对一切已经轻车熟路,在贺赖严的带领下去了贺赖部,而拓跋朗和拓跋玥直接进宫。 他们来,是来参加拓跋朗的婚礼的,但是婚礼之下,又是暗潮涌动。谢灿只觉得胡人间的政治斗争比起汉人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贺赖部无所事事了半日,突然宫中传令官前来,召见谢灿。 谢灿有些不解:“我是汉人,怎能入宫?”头一次来的时候,连混血的几名队员都没有资格踏足宫墙,东宫怎会召见她? 传令官不语,只是催促。叶延安慰她:“你是长史,六哥召你很正常。只是我听闻慕容氏在就在中宫,你要小心。” 谢灿点了点头,辞别叶延入宫。 到了东宫,她万万没有想到接见她的是贺赖皇后。 贺赖皇后年近四十,但是保养得宜,从小的汉化教育又显得她言辞进退有度,胡人的脸总是要比汉人显老些,但是她的容颜显然被岁月优待,并无很多年华的痕迹。 谢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贺赖皇后坐在东宫主座,拓跋兄妹皆不在场,她只拿审视目光盯着谢灿,半晌才幽幽开口:“康长史?” 谢灿答道:“蒙拓跋将军抬爱。” 贺赖皇后的嘴角勾起一股笑意。冬末她来的时候,她就想召见她了,无奈那时候囿于丘穆陵部,一直未曾得见。听闻这个女人将她的幼子迷得神魂颠倒,她倒是很想见见,那个在拓跋朗和拓跋玥口中容色倾城的越女,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后来武垣一役,她被提拔为长史,贺赖皇后对她的好奇就越发重了。她知道幼子随意,但是断不可能因为喜欢一个女人,就给她那么高的军衔,此女定然有过人之处。 如今一见,她心中立刻明了了七八分。 由于近一年的军事训练,谢灿的身形早已不复之前的纤弱,线条也渐渐硬朗起来,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军人的风度,和那些养在京中的贵女大为不同。虽然胡人贵女也从小骑马射箭,但是有些气质,没有上过战场,是历练不出来的。 谢灿不敢抬头,因此不知道此时贺赖皇后看她的眼神是审视,还是赞赏。她只知道那目光灼热,让她浑身发麻。 “知道本宫为何唤你进宫?”贺赖皇后悠悠问道。 谢灿回答:“不知道。” 贺赖皇后拨了拨手中的香炉:“听说二月中丘穆陵叛乱,你立了大功?” 谢灿抬起头来,答:“皇后断不是因为此事召见臣。”若是想要召见,丘穆陵叛乱之后她又在贺赖部待了一段时间,怎会不在那时候召见?她心中隐隐觉得和慕容氏女有关,但是直接说出又觉得不妥,便静待贺赖皇后的下文。 贺赖皇后笑得温和而绝代。她本是贺赖部最美的女儿,韶华老去之后,宫中的沉浮岁月又让她更加有韵味起来。她比卫皇后内敛得多,或许只有她这样的女子才能养出拓拔明、拓跋朗这样优秀的儿子。谢灿想。 贺赖皇后说:“你很聪明,康长史。本宫召见你来,是想问问你,关于朗儿的婚事。听说你是察汗淖尔部队有名的谋士,在武垣之战中做出了很大的贡献,那么依你来看,朗儿和慕容氏的联姻,是好还是坏?” 见谢灿坦然,贺赖皇后没有必要遮遮掩掩,她直接抛出了问题。拓跋玥曾说,此女的心思并不在她的朗儿身上,但是作为母亲,她必须要确认一下。一个谋士,又是一个女人,她接近拓跋朗,难道真的没有别的什么想法?她让宫人给谢灿端来了垫子,让她坐得更靠近她些,做足了姿态。 谢灿恭恭敬敬地端坐过来,贺赖皇后用的是汉人的坐姿,裙边压得严严实实,谢灿也端坐好,垂首答道:“臣以为,此婚甚好。” “听说你们汉人极喜欢用联姻的方式解决问题,当年前越的大公主嫁给了齐国的七王爷,也是联姻?” 谢灿呼吸一滞,但很快恢复平静:“当年国君的事情,我是越国的草民,并不很清楚,但是那场联姻,并没有给越国带来丝毫好处。”反而招来了亡国之祸。 贺赖皇后笑了笑:“既然如此,你为何觉得朗儿和慕容女的婚事不错呢?” 她的目光幽暗,贺赖皇后长着一张明显的胡人面孔,一双眸子泛着浅灰,瞳孔中仿佛燃烧着黑暗的火焰,直勾勾地看着谢灿,并逼迫谢灿抬起眼来看她。 和苻铮的灰眸不同,贺赖皇后的回眸之中并无杀伐的血气,而像是暗夜河流上的雾气,在那双回眸的迷雾之中,她能看见一道冷静、睿智的凝视。贺赖皇后在计算着什么,或许是她的忠心。 她冷静地分析:“慕容氏有一万兵力,且她也愿意在嫁给将军之后,从中调停拓跋部和慕容部的关系。慕容部的酋长虽然狼子野心,但是对这个独女千恩万宠,只要她出面,定能安抚慕容部。只要慕容部安抚住,圣上大悦,自然对东宫有好处。目前丘穆陵部不过只抓着武垣大战的把柄,在圣上面前弹劾东宫,但是对于圣上来说,收复慕容部在东边侵占的土地,比武垣一个小小的县城,要重要得多。” 贺赖皇后笑了笑,谢灿并不能分辨出那笑容里有几分是赞许。 但是她继续说道:“而且,听闻慕容氏对将军情根深种,丘穆陵大妃无处下手。但是时间拖久了,万一慕容氏变心,就给了丘穆陵部可乘之机。只有趁着她对将军还死心塌地的时候,赶紧娶回来安抚,才是上策。” 东宫巨大的绣屏后面,拓跋朗握紧了双手。他虽然知道谢灿对他无意,定会支持他迎娶慕容女,但是听到这样的话自她口中亲自说出,他还是觉得一阵心冷。 拓跋玥小声问他:“六哥,阿康都这么说了,你还坚持么?” 拓跋朗的手握紧了又松开,终于说道:“罢了。” 74.034 073 贺赖皇后的眼中终于露出了让谢灿都能轻易捕捉到的赞许神色,她站起来,淡淡说道:“路途劳顿,你去偏殿歇着,晚些时候,让步六孤里来接你回去。” 谢灿知道终于过了这一关,垂头答是,由宫人将她引入东宫偏殿休息。 东宫人烟稀少,她原以为既然是太子居所,理当热闹一些,但是在偏殿等了许久,只见殿前宫人行色匆匆,却没有她料想中门庭若市之景,她也不便多问,便靠着胡床,稍微眯了眯。 她的睡眠很浅,不知昏沉了多久,她听到一阵脚步,显然不是那些宫人,她惊觉起来,这才发现外头天色已经黑了。步六孤里并没有来。 来的人是个她不认识的胡女。 她高鼻细目,皮肤尤为白皙,上身为碧色窄袖骑装,下|身着同色短褶裤装,两条长腿被高靴包裹,益发显得修长匀称。她的发式同京中的胡女亦是大为不同。饶是再越国见过诸多美人的谢灿,也不得不承认此女的容貌不可多得。只可惜她的眉宇之间尽是煞气。 她的身边尚跟着一个约十六七岁的胡人少年,亦是穿着骑装,容色殊丽,只是拿气度比不得胡女,尽管华服锦衣,却还是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谢灿看她的眉目,已然知道了她的身份,当下微微颔首致意:“公主。” 此女并非拓跋部人,实际上,在整个北魏,只有拓跋玥才能当得起“公主”这一称号。但是这个女子,姓慕容,名伽罗,乃是东部慕容部酋长独女,东部慕容划地自治,酋长称王,硬是也给这个独女讨了一个公主封号。因此在宫中,宫人们为了讨好此女和她身后的慕容部,都尊称一声“公主”。 见谢灿如此恭顺,慕容伽罗的眉心勾了勾,却是用胡语说道:“你是那个察汗淖尔的康长史?” 慕容部是魏国大部,又和贺赖部接触已久,慕容氏的女儿不可能没有学过汉语,但是谢灿也不点明,只食用胡语回答道:“是的。” 慕容伽罗仔细打量了她的姿容,她入京之前,就有人告诉她,拓跋朗被个长史迷住了,那个长史是他在塞罕坝捡回来的越国孤女,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她素来自负,自诩美貌魏国无人能出其右,论身世更是比肩拓跋玥,这个越国孤女,倒是厉害得很? 她欺身上前,勾起了谢灿的下巴。 谢灿的身高在女性中并不算矮,但是慕容部人生来高大,慕容伽罗的身高几乎同拓跋朗一样,比谢灿高了大半个头。 谢灿抬起头来,直直望向她那双狭长眼睛。 目带桃花,眼含秋水,当真是个祸水的姿容。 慕容伽罗将谢灿的五官仔细地端详了一遍,松了手,问道:“你凭什么当长史?我记得原先拓跋朗身边的长史是宇文吉,他是宇文部酋长的最疼爱的孙子,你呢?你是哪里来的?” 此女能在东宫如入无人之境,定是宫中对她多有忌惮。贺赖部目前将大部分希望倾注在这个女人的身上,她没必要去惹她。 因此她只是淡淡说道:“战功。” “呵呵。”慕容伽罗冷笑一声,“武垣之战时,你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哪里能立什么战功。况且我听说你同拓跋朗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先是爬上了他的卧榻,才当上的长史?” 她的眼神里满是挑衅,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探究的妒忌。胡地多得是这样泼辣的女子,但是谢灿还未听过这样粗鄙的话。 她退后一步,冷声回答:“那么公主难道认为,宇文将军也是以这样不正当的手段当上的长史?” 慕容伽罗一把抓住谢灿手腕:“难道不是么?”她扫了扫谢灿略有些纤细的身板。 相比身材火辣的胡女,她的身体显得单薄了些,胸腰臀部皆未长开,慕容伽罗已经是二十二岁,少女时期便一直有男宠随身侍奉,被滋润地蜂腰不足一握,而胸口两团却极为雄伟。谢灿在她的面前,简直就像是一块木板。 她冷冷扫了谢灿胸口一眼,说道:“没想到拓跋朗竟然是个这么口味。” 一旁胡人少年附和:“公主,此女哪里及你的万一。” 想来慕容伽罗是铁了心要来羞辱于她,可是她如今官至长史,是三品军衔,怎能由她随意侮辱。更何况她和拓跋朗本就清清白白,倒是这个女人,竟然进东宫还随身带着男宠侍从左右,着实是胆大包天。 她手腕一翻,便逃脱了慕容伽罗的桎梏。 近一年的严苛训练,她的身手早已不同于往日,慕容伽罗显然没有想到她的动作竟然如此迅速,且力气那么大,被她一推,在原地一愣。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灿不卑不亢地答道:“此番拓跋将军回京便是来同公主成婚的,婚前这般猜忌实在是不利于婚后夫妻相处。” 慕容伽罗冷冷抱臂:“猜忌,难道不是事实?察汗淖尔军营里只有你一个女人,拓跋朗长夜孤寂,不是你去作陪?” 谢灿很想说,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般浪荡,但是碍于她的身份没有说出口来:“没有。我一直在重骑营。” 慕容伽罗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说辞,正想要说些什么,突然抬起头来。 谢灿转身,只见步六孤里站在门外。 他向慕容伽罗行了一礼:“公主。” 慕容伽罗并不认识他,扬着下巴等他自我介绍。 步六孤里说:“下官是重骑营副营长步六孤里,来领我的下属回去。” “你的下属?”慕容伽罗斜睨了一眼谢灿,“步六孤里,若我没有记错,你是步六孤酋长的儿子。” 步六孤里恭敬答是。 “你的下属。”慕容伽罗似乎是在玩味这个称呼,又看了一眼谢灿,说,“她是你的下属?” 谢灿只觉得她的眼神不含好意,但是她也不想深究这眼神中的具体含义,论军衔,步六孤里领的是征镇将军职,与长史应当平级,但是她虽然是长史,也同时是重骑营医官,步六孤里确实是她的上峰。 她的目光在步六孤里和谢灿之中转了两圈,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点头道:“行,那你就领她走。” 谢灿这才得以脱身。 回去路上,步六孤里问她:“慕容氏并未为难你?” 谢灿答道:“她仿佛听到了什么谣言,认为我同六哥有些龃龉。” 步六孤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慕容部民风豪放,这个女人的口无遮拦,臭名昭著。” 谢灿叹息一声:“方才观她神色,仿佛认为我们之间亦是有些首尾,这个女子,仿佛认为全天下男女之间,都应当是那种关系。我倒突然有些可怜六哥起来。” 步六孤里没再答话。 东宫之中,拓跋朗听说慕容伽罗跑去了偏殿,本想自己亲自出面解决,但是被拓拔明拦下,直到宫人来报说康长史已经随步六孤将军离开,他才出面,正巧碰上了耀武扬威回来的慕容伽罗。 她身后带着的男宠是丘穆陵大妃前两日送她的,在族中的地位不低,甚至算得上是二皇子的表弟,长得亦是极为俊美。拓跋朗认识他。看见他挽着慕容伽罗的手,拓跋朗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绿。 那个丘穆陵看见拓跋朗,一脸吃惊的样子,送来了慕容伽罗的胳膊,还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特意叫了一声:“六皇子殿下。” 拓跋朗自然是知道这是丘穆陵大妃的诡计,饶是自己并不愿意娶这个慕容伽罗,但是看见未婚妻在自己面前挽着别的男人的手,哪个男人能受的住? 慕容伽罗给那个丘穆陵使了一个眼色,那个丘穆陵匆匆退下了,她才走上前来。 她的身姿摇摆,自小长在男人堆里,她知道用那种方式可以撩拨起男人最原始的欲|望。一双狭长的凤眸此刻更是满带春光。 “拓跋朗?”她的声音别有韵味。 但是听在拓跋朗耳朵里面,只觉得有些让他反胃。不知道她用这样的声音呼唤过多少个男子的名字?那些男人,有的汉人奴隶,有些事胡人贵族,有些是混血儿。 阿康就不会,阿康只会正正经经叫他一声“拓跋朗”,心情好了,就叫一声“六哥”。而她叫别人的名字,“叶延”“贺六浑”“步六孤里”“碎奚”等等等等,都不会让他觉得恶心。 他走上前去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慕容伽罗上前,她和拓跋朗几乎一样高,一双细长的眼睛里目光缱绻,仿佛要将他眸中的魂灵勾出来一般。她的皮肤是羊脂玉一样的白,有些像是当年在塞罕坝里遇见的阿康,但是阿康今年晒黑了,反倒透出点健康的红润来,而慕容伽罗的白,却像是尸体一般。 “没什么,看看你藏的小长史,不过她好像,并不是你一个人的宝贝?”她的一根纤细手指,爬上了他的胸膛。 拓跋朗一把打掉了她放肆的手,不喜于她毫无遮拦的措辞,冷冷说道:“宫中设宴等你,随我一起去。” 慕容伽罗勾起唇无声地笑了起来,她知道,因为她是慕容氏唯一的女儿,不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拓跋朗都会忍着她。于是她收起了手指,仿佛很满意于拓跋朗露出的神色,挽起了他的手臂:“走。” 75.035 074 拓跋朗的婚事被安排地极为盛大,不仅东宫,就连贺赖部都格外忙碌。但这些忙碌与谢灿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早晨几个贺赖部的混血儿来找谢灿。年初谢灿住在贺赖部养病的时候,她就和那几个混血儿熟络了,他们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没能选中入察汗淖尔部队,因此总是缠着谢灿问东问西,后来就渐渐熟悉。 筹备拓跋朗的婚礼,都是高阶贵族们的事情,这几个混血儿无所事事,就过来找队员们一起出城跑马。 如今的京城守备军权握在东宫手里,出城不像年初的时候那么麻烦,谢灿牵了萨仁图雅,正准备同那几个贺赖一起出去,就看见叶延走过来。 叶延在步六孤部总是受到排挤,他的母亲也已经搬出去住了,所以此次他亦是没有随着步六孤里回步六孤部在京城的聚集地,而是同其他几个队员一样留在了贺赖部这里。 “你们要出去玩么?”他问。 几个贺赖部的少年对叶延这种重骑营队员心中满是敬畏,笑嘻嘻说道:“是呀,找阿康出去跑马,步六孤校尉,你一起去?” “我准备去见我娘娘。”他摆了摆手,说,复又转向谢灿:“阿康,我母亲很想念你,你不随我去见么?” 他知道谢灿身为汉女,不论如何心里都会偏向同为汉女的母亲,果然谢灿踌躇了一会儿,放下马鞭,说:“那我明天再同你们去?” 一个贺赖立刻抱怨起来:“步六孤校尉,你实在是不地道啊!哪有你这样天天霸占着阿康的?” 叶延笑了笑:“她是我的队友,我们总在一起又有怎么样,如今人家是长史了,你们怎么也得先混到校尉军衔才敢来找她?” 贺赖部的那个混血少年哀嚎一声,只得离去了。 谢灿几个月没有见到叶延的母亲,也是心中记挂,提了根羊腿,同叶延匆匆赶到她的住处。叶延母亲看起来比年初的时候稍微瘦了一些,不过精神倒是很好,一早就等在了她那小屋子前,看见谢灿和叶延来,高高兴兴地迎上去:“叶延,阿康!” 她穿了一身浅蓝色的麻布衣裳,头发拿篦子抿得紧紧的,身后的小土墙似乎重新粉刷过,不似之前那样破败。门前的菜畦里长了一串的植物,大约是菘,长势喜人。“伯母!”谢灿亲亲热热地跑上去打招呼。 叶延有挂念他的母亲,有爱护他的兄长,这一点总是让谢灿极为羡慕。叶延母亲一早知道谢灿要来,早已准备好肉炙,屋子里飘出一股子的浓香,她看见谢灿带着的羊腿,颇有些责怪:“来便来了,何必带这些?”说着,又将谢灿拉入屋内。 谢灿被她一拉一扯,闻着屋内的香气,叶延母亲大概用了些胡地的香料,方向扑鼻,也没有羊肉的膻味,她只觉得鼻子一酸。 为什么在出城跑马和回来看她之间,选择了回来?谢灿想,大概是因为她很少能体验这种温馨的感觉?以前在越宫,王修仪不可能亲手为她烹制羹汤,谢昀也不可能。若是她出身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有一个爱她的温柔母亲,有一个宠溺她的兄长,那该多好。 王修仪是一个好母亲,谢昀也是一个好兄长,只可惜他们身为皇族,是永远不可能享受到纯粹的天伦之乐的。 谢灿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武垣一役失败之后,时常会想到王修仪和谢昀,竟然开始有些多愁善感起来。叶延母亲为她打了一碗羊炙,却抬头看见她微微红润的眼眶,一时有些吃惊,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叶延坐在旁边,只是抬手将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水抹去了,说:“她大概不太习惯这里的香料,熏着了。” 叶延母亲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光想着你们来,到没考虑到你的口味,我这里头地方小,味道闷着确实有些冲了。” 谢灿连忙笑道:“没有没有,很香,我从了没闻过那么香的羊炙。”说完,一口就将碗里的羊炙喝干净了。 叶延母亲的厨艺非常不错,那羊炙绵软可口,香料的味道丝丝侵入羊肉的机理,谢灿差点要吞掉自己的舌头。 叶延母亲又去忙活着处理别的食材。 这个时候叶延才凑过来,在她耳边悄声问道:“怎么了,又在想你的母亲和兄长了么?” 谢灿知道她的表情没有一处可以瞒过叶延的,便点了点头。 叶延从她手中拿过碗来,又从沸腾的锅子里取出一碗羊炙,吹凉了给她:“你大可以把我的母亲当成你自己的母亲。”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也可以把里哥当成你自己的兄长。” 谢灿接过羊炙,问道:“里哥可不一定想要我这样的妹妹。” 叶延凑过来,小声说道:“反正我母亲是很想要你这么个女儿的。” 。 东宫之中,拓跋朗静静地看着大巫为他卜算。那卦从葫芦里落下来,掉在画满了奇怪符号的羊皮卷上,大巫垂眼观之,半晌,闭上眼说:“大善。” “大善?”拓跋朗睨了一眼那个卦象,说,“武垣战前你也说大善。”说罢叉开了腿随便往后一靠。 贺赖皇后见他如此不修边幅,开口斥责了一句:“朗儿!” 拓跋朗枕着自己的胳膊,说:“母后,不管卦象是善是恶,我总得娶那个慕容女不是?”今日他被逼着同慕容伽罗游了一日的京城,他是十三岁就上沙场的武将,哪里知道怎么讨好女人,可那慕容伽罗却很是知道男人的心思,他在她的手里简直像是一只在猫手里的耗子。 拓拔玥亦是说道:“我这几日观那慕容女的行止,总觉得并不像是真心实意想要嫁给六哥,慕容部莫不是在酝酿着什么?” 拓拔明沉吟了一会儿,说:“但无论如何,只要娶了她,那一万精兵就在我们手上,慕容部也会归顺,丘穆陵部那边便是回天乏术了。”他看向了一脸不情不愿的幼弟。 按捺慕容氏的行事作风,若是母后让他去娶,恐怕他也要挣扎许久,只可惜了六弟那么不羁之人,却要被一纸婚书捆绑了。罢了,还不是为了东宫? 拓跋朗在兄长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怜悯,但也就是那么一丝了,娶慕容氏是势在必行,不容更改。 拓跋朗便又问:“丘穆陵大妃那里还有什么别的动作么?” 贺赖皇后冷笑一声:“别的动作?她现在除了把她的侄子一个一个塞进那慕容女的帐子中,还能有什么别的动作?只怕再这样下去,老二也要被他的娘娘送去做男宠了。”她自负出身高贵,又母仪天下,很少说那么刻薄的话,但是如今看到丘穆陵大妃垂死挣扎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不去嗤笑她。 拓跋玥也被母亲的话逗笑了:“如此看来那慕容氏当真是痴情不改,那么多年了,流水的男宠,丈夫却还是认定了六哥。” “够了。”拓拔明打断了拓跋玥的话,拓跋朗的脸色已经非常的不好了。 贺赖皇后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似乎伤到了儿子,端正了神色,坐到拓跋朗的身边,柔声说道:“朗儿,委屈你几年,待你大哥登临大宝,那慕容氏还不是由着你怎样?如今当务之急,先得将那丘穆陵氏铲除。” 这话拓跋朗听了无数遍,他掏了掏耳朵,端坐回来,说:“好。” 西宫里,气氛更是紧张透顶。 丘穆陵大妃连喝了两杯茶,那茶乃是从越地购入,在魏国价比黄金,她一番牛饮,放下茶杯,却还是压不下胸中那口翻滚的怒气。 二皇子坐在她的身侧,亦是满面的怒容。 “丘穆陵部难道没有面容俊美的男孩儿了?实在不行,把那些个汉人崽子都送去啊!”她只觉得浑身燥热。 “娘娘。”二皇子按住几乎要疯魔了的母亲,“娘娘不觉得那慕容氏对拓跋朗的态度有些奇怪么?按理说,拓跋朗一个六皇子,不过在外打仗带兵而已,最后就算是拓拔明登基,拓跋朗最多也是个闲散的王爷,她能捞到什么好处?” 丘穆陵大妃思索一阵,却也不解,只冷冷道:“谁知道慕容部那只老狐狸想的什么东西?他们早年不知怎的和贺赖部勾搭在一起,现如今到成了贺赖氏那个贱人的王牌了!呵!” “娘娘,现在贺赖部那里,还在一直调查武垣之战的真相。”二皇子说。 丘穆陵大妃早就被那慕容氏的事情搞得头晕眼花,冷冷说道:“那个拓跋朗,一回来没什么好事,当初竟没让他死在战场之上。武垣那里的事情,你舅舅自己能摆平。现在宇文部因为宇文吉的事情,对贺赖部很不满,我们再想想法子,把步六孤部也收回来。” 二皇子凝眉:“步六孤的那个步六孤里,似乎有些难摆平。” 丘穆陵大妃说:“人总有弱点,我听说他好像对他的一个奴隶生的弟弟很是上心?” 二皇子看着母亲,点了点头:“儿子懂了,这就去安排。” 丘穆陵大妃抄起扇子,狠狠扇了两下,还是觉得闷热,挥了挥手:“慕容氏那边再想点办法,步六孤那里,赶紧弄起来!” 76.036 075 谢灿和叶延直到下午才从叶延母亲的住处离开返回贺赖部,他们是步行前来,亦是步行回去。叶延母亲给他们做了风干的肉干和奶酪,不是很正宗的胡地风味,按照汉人的口味改良过,反倒是很合谢灿的胃口,便拿了一些回去。 他们走了不久,突然看到一小队骑兵。 如今城中禁卫全是东宫负责,谢灿和叶延就没有怎么注意,以为是贺赖部的人。谁料那队骑兵看到他们,勒住马缰,转身过来,将他们给围了起来。 他们马镫上挂着的令牌写着胡语的丘穆陵,谢灿在丘穆陵叛乱的时候见过这样的纹样。她顿时心头一紧。 为首者从马上下来,倒还是恭谨,问道:“阁下可是步六孤叶延?” 叶延点了点头,一脸的戒备,将谢灿护在了身后。贺赖部和丘穆陵部剑拔弩张已久,步六孤现在又坚定地站在贺赖这边,他们遇上丘穆陵的骑兵,定没什么好事。 “这位便是康长史?”来人行了一个军礼。他只能算是丘穆陵的私兵,军衔不高,而谢灿如今是三品将领,他还是得行礼。 他是个纯血统的胡人,竟然对他们如此恭敬,倒让谢灿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丘穆陵部对血统看得极为重要,他们从不承认汉人或者混血将领的军衔,如今在街上遇见他们,不光将他们的军衔相貌知道得一清二楚,竟然还如此低声下气,定然有异。 她淡然道:“这位将军是?” “末将是丘穆陵部麾下四品中郎将呼延。”他报上自己的官阶军衔,模样还是极为恭谨,“我们主人想请康长史同步六孤校尉一叙。” 叶延扫了他一眼:“你家主人,是丘穆陵酋长还是二皇子殿下?” 那中郎将笑了笑说:“是二殿下。长史,校尉,请?” 叶延同谢灿对视了一眼,盘算着二皇子又能有什么阴谋。如今慕容氏同拓跋朗的婚事在即,丘穆陵那边像是被点找了尾巴的狐狸上蹿下跳,他们两个同此事的联系不大,二皇子和丘穆陵大妃找他们做什么? 中郎将笑得极为诡异,他手下骑兵已经将步行的两人围了起来,模样恭谨,实则威胁。谢灿和叶延两人是来探望叶延的母亲,手无寸铁,只挂了肉条和奶酪,武力上,就算两人是重骑营队员,也打不过十二人的骑兵队。 叶延握了握谢灿的手腕,说道:“好,既然二殿下邀请,我们两个怎能不去?” 见他答应,那位名叫呼延的中郎将又打了一个手势,骑兵散开,护送两人往反方向而去。 谢灿本来有些担心,她和叶延均参与过丘穆陵奴隶的屠杀,不知道那次叛乱中幸存的奴隶是否会认出他俩来。但是幸好,那位丘穆陵呼延,将他们带去的是京中二皇子的私宅,而非丘穆陵部的聚集之所。 二皇子在京中的私宅极为朴素,他不喜汉人文化,庭院中绘满了胡人的图腾壁画,建物乃是拱顶造型,像是放大了的帐篷。院中守备森严。丘穆陵呼延将二人请去客院,说等待一会儿,二皇子马上就到,随后便离去了。 二皇子的私宅中,服侍的皆是貌美的胡女,水蛇一样的腰身,勾魂的眼神,竟然没有一个汉人血统的。她们瞧见谢灿和叶延,亦是十分好奇,都纷纷跑来偷看。 但是等了许久,也不见二皇子过来。 叶延发现不对,站起来准备离开,却被门外守将拦住。 “请给我一个时间,二皇子何时能来?再不济,请让我们先去贺赖部通报一声?” 得到的答复是继续等,贺赖部那里,二皇子已经安排了人去。 谢灿觉得那二皇子大约是想要软禁他们两人,但是着实想不透软禁他们的意图何在,他们并不是重骑营里排的上号的人物,就算把他俩关起来,拓跋朗的婚事也不会受到分毫的影响。她看了一眼叶延。 叶延也觉得这样等下去并不是办法,他们猜不透二皇子的计谋,就没法制定针对他的战术,他坐回来,坐在谢灿的对面,看着她。 东宫里,步六孤里突然出现,找到了拓跋朗。 拓跋朗正在由着缝人摆弄,赶制婚礼的衣袍,这场婚礼的隆重程度绝不亚于当年拓拔明迎娶步六孤家的女儿,这位姓步六孤氏的太子妃,正是步六孤里的亲姐姐。 “你怎么来了?”拓跋朗正是心烦意乱,此次结婚,所有的压力都他自己一个人担着,弟兄们没有一个能帮他分担的,看到步六孤里,他越发烦闷,说,“你去找老七。” 拓跋玥对步六孤里的心思,他作为兄长当然看得出来,之前不想戳破,但是自己如今深陷婚姻围城,只想把身边人的都给拖下水解气。 步六孤里无视了他的调侃,说:“贺赖部来消息,说叶延和康乐今晨出去探望叶延的娘娘,然后音信全无。我们已经去叶延娘娘那里看过了,她说叶延和康乐下午用完晚饭之后就说回贺赖部了。” 拓跋朗原本抬着手让缝人给他测定围度,此时那胳膊一下子放了下来,冲过去问:“什么意思?叶延和阿康还能在京城里头失踪?” 步六孤里说:“对,所以想问下京城禁卫军今日下午有没有看到什么?” 他说:“你去找大哥。不过叶延和阿康都那么大人了,怎么可能跑丢。”他又想起昨日里阿康说的那一番话来,最好马上就把慕容女娶回来什么的,便说,“说不定他们两个自己跑出去玩了没有通知你们。” “叶延不会这么做。”步六孤里凝了眉。 拓跋朗自然知道步六孤叶延不会那么做,但是自己这么一说,一股子酸意立刻泛上来了,在武垣的时候他就觉得那两人的关系亲密得很,如今自己很快就要娶那个劳什子慕容伽罗,和阿康的缘分更是不可能有了。叶延那个小子……当初就不该听步六孤里的把那个小崽子送进一队。 所以他说的话就颇带了点赌气的意味:“谁知道呢?他们关系不是很好么,如今在贺赖部也是无所事事的……” “叶延要真的同阿康出去,必然也会支会一声,不可能不辞而别。”他说。 拓跋朗只是白了他一眼,“那你去问下大哥。” 步六孤里觉得拓跋朗有些恹恹,他知道拓跋朗并不是很喜欢叶延,因为叶延在一队的时候,成绩并不是很好。可武垣之战中,叶延立了功,拓跋朗亲自颁发给他了勋章,虽然军衔未涨,但是在重骑营中的地位却是扶摇直上,拓跋朗怎么还是一副并不怎么看好叶延的样子。 何况,再不喜欢叶延,康乐可是他的心头血,他怎么也如此无所谓? 步六孤里冷冷说道:“好,我去问太子,这里就先恭祝你新婚愉快了。”说罢,转身离去。 拓跋朗冷哼一声,看着步六孤里的背景,翻了一个白眼,过了一会,却招了人来,对那内侍说:“你着人去查一下,康长史和步六孤校尉今天下午还去了何处?” 。 二皇子既然有能耐将两人囚禁于他的私宅,自然也有能耐抹去他们二人的痕迹。他们去拜访叶延母亲的时候,穿的常服,没带武器,并不惹眼,东宫禁卫粗粗一圈盘查下来,竟然一无所获。若要仔细探查,仿佛大海捞针,东宫没有那么多的人手。 谢灿和叶延实在是想不通他将二人软禁此处究竟是想做什么。 入夜,下人们端来了铺盖,似乎有意直接让两人就睡在此处,叶延又一次争取出去,还是被拦住了。 侍女们替他们准备了卧具,鱼贯而出,然后将门落了锁。 谢灿和叶延面面相觑,二皇子此般行事,实在让人捉摸不透,甚至谢灿有些隐隐担心,莫不是他们年初的时候,挑起丘穆陵叛乱一事暴露? 但是他们当时也不过是无名小卒,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丘穆陵碎奚、步六孤部贺赖部的其他几个混血队员。单单冲着他们两个实在是太过于诡异了一些。 叶延说:“难道是因为你的长史身份?” 长史是拓跋朗的左臂右膀,若是谢灿失踪,很有可能让拓跋朗乱了阵脚,而导致婚礼无法进行。但是谢灿知道以拓跋朗的心性,既然承诺要娶慕容伽罗,必然不会在最后关头因为她这么一个小小的越女而功亏一篑,二皇子未免太低估他。 她在书房里绕了一圈,突然注意到书架里的书卷。 二皇子宅院里的摆设,都是胡人的制式,但是由于拓跋部汉化已久,难免透露出了些汉人的痕迹,比如那一堆羊皮书卷中,竟然还有一两卷汉字书写的书册。 她将那书册拿下来。 是百年前齐国一个政客的著作,她听说过,不曾拜读,便随手翻了翻。 叶延凑了过来,说:“没想到那么厌恶汉人文化的二皇子竟然也会看汉人写的书?” 谢灿翻了两页,突然从书中掉出一张轻飘飘的竹片来,像是书签,有些来头了,做得薄如蝉翼,极为精美,她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不过是一句祝语,汉字所书,旁边跟了一串奇怪文字,并非胡文。叶延探过头来看了看道:“是氐族文字。” 氐人的汉化,比胡人还要深,那文字几乎失传,只怕齐国也只有皇室在用。谢灿将竹片翻过了,看见那竹片上写着汉字,蝇头小楷,算不得特别好看,但是看得出书写之人笔力苍劲,胸中当有沟壑。 ——永固。 这仿佛,是苻铮的字。 77.037 076 谢昀生前,确切地说,是在回国之前,同苻铮算是挚友。 那个时候,苻铮和他的同母兄长苻镕,都是齐国宫中不受宠的皇子,谢昀是质子,他们之间的接触就多些。 回国后谢昀很少同谢灿说起他在齐国宫中的十年,但是直到苻铮引兵南下之前,看得出谢昀对这个年少时期的好友,颇有好感,但更多的是忧虑。 齐国当年的夺嫡一事,闹得血雨腥风,苻铮帮助苻镕登顶皇位,谢昀有没有参加过这件事情,谢灿不知。但是从谢昀的口中,谢灿知道,苻镕苻铮两兄弟,虽然生于微末,但是野心勃勃。或许谢昀早已经预见到苻铮最后还是会攻打越国,因此在苻铮娶回谢灼的时候,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王修仪去世后,苻铮给谢昀写过一些书信,内容普通,偶尔会问及谢灿,落款皆是“永固”二字。是以谢灿知道,永固,应当是苻铮的字。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发觉,这张从二皇子的书里掉出来的书签上,那字迹确实和苻铮的笔迹相似,但是似乎更为稚嫩一些? 叶延问她:“你知道这人是谁。”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她说:“好像是齐国的会稽王苻铮。” 能送这样亲笔写的书签,他同二皇子的交情应当不浅。也对,二皇子竭力阻止魏国对齐出兵,奉行的是向西扩张的战略,对于齐国来说,他们肯定愿意结交二皇子这样的人,甚至更希望看到二皇子坐上魏国的皇位。因为二皇子并不觊觎他们的良田,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叶延又说:“我记得武垣那会,那个右二品持节都督张蒙,是苻铮手里的人?” 谢灿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似乎很容易便能抓出当初武垣一役失败的真相了?但是这么个书签,并不能算是什么证据。看这书签的年头也很久了,就算是早年二皇子和苻铮有接触,并不能证明他在武垣一役之中,将拓跋朗的行军计划告诉了齐人。 事实昭然若揭,却无法将他定罪。 谢灿将那书签放回书中,然后将那册书籍又塞回书架,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天色已晚,二皇子今日笃定是不会回来了,门又落锁,两人只能等待天明再做打算。 油灯昏昏黄黄,叶延还在观察那书架,二皇子显然是常来此处,很多羊皮卷都有着常被人翻腾的痕迹,显得有些发黄。 她问:“二皇子此人心思缜密,却把我们关在了到处都是蛛丝马迹的书房,你觉得,是有意为之么?” 叶延知道她在指那个书签,那个书签确实透露了很多的信息,但是更重要的事情却不在那里,他抬起眼睛来,突然问道:“猜不透,但是阿康,齐国会稽王的字是永固,这通常很少人能知道?” 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问她这样的问题。谢灿愣了愣,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叶延。她知道以叶延的眼力,她说的什么谎言,都能被轻易地戳穿,叶延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眸子幽深而锐利,仿佛能刺透她的灵魂,将她抽丝剥茧,把她的真实身份赤|裸裸放在他的面前。 见谢灿并不回答,叶延垂头笑了笑,似乎也并不打算听到她的辩解。他小心地将书架上的一切恢复了原样,甚至纠正了方才谢灿摆放的一个错误,然后走过来靠着谢灿坐下。 “阿康,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他似乎是知道自己方才的问题戳中了谢灿的痛处,有些欲盖弥彰。 谢灿看他,一年前她来到察汗淖尔的时候,叶延还和她一般的高,但是如今叶延却抽条了,细长细长,虽然赶不上步六孤里和贺赖贺六浑那样像是移动的小山,却也高出了谢灿半个头。 叶延第一次见到谢灿的时候,就从她那双迷蒙的眼中看出来,这个人的身上有着一个惊天的秘密。宇文吉曾经提醒过拓跋朗,她的身份绝非普通的越女,这一点,贺赖贺六浑和步六孤里也知道。但是经过将近一年的相处,他们也看出来谢灿并无异心,派去齐国的探子也没有带回任何能够证明她身份的信息。重骑营早就接纳了她,将她视为一份子。 叶延料想得到,在来到魏国前,谢灿的人生一定非常的跌宕。一开始步六孤里和贺六浑让他指导谢灿,他也是抱着探寻的态度,但是很快他就被她吸引了。不管是她身上重重的谜团还是她本身,都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他看向她的容颜,只觉得自己像是海洋里的一叶孤舟,被这个漩涡席卷着沉沦。 他可以理解拓跋朗在甫一见到她的时候就被她迷住,甚至有些佩服拓跋朗的定力。 他抬手拍了拍谢灿的肩膀,安慰道:“没有关系。” 谢灿转过脸去,灯火照在她英挺的鼻梁上面,在面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的声音有些喑哑:“你知道了多少?” 叶延哑然失笑:“我不知道多少呀。”他掰过谢灿的肩膀,使她看着自己,“阿康,我只知道你是重骑营的医官,是察汗淖尔部队的长史。” 他的眼神极为诚恳,谢灿看不出丝毫的背叛。如果连叶延都离她而去,她就太过于悲哀了。但是她确实是有事情瞒着叶延的,她的身份。 她被叶延掰着肩膀,看着他。少年的目光灼热得吓人,他总是说着不在乎,可是他真的不在乎么?他掏心掏肺地对她,但是她却始终对他藏着掖着。叶延只是不如拓跋朗那样直爽罢了,话语曲曲折折,但是谢灿还是能听得出来他在责怪她瞒着他。 她拍开了叶延的手,固执地转身。 “对不起,阿康,我……”叶延终于知道这是她禁忌的逆鳞。他尝试触碰了,结局并不好。 “没事,”谢灿的声音闷闷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想着怎么应付二皇子。” 叶延抿了抿唇线,试探着把手伸了过去。 谢灿不动声色地躲过了。 ……果然那么久的铺垫全白费了?他有些懊丧自己方才讲那一通话出来,叹息了一声,卷了毯子钻到卧具上去了。 谢灿看着烛火中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也找了个角落,却是一夜不曾合眼。 。 东宫那里,亦是彻夜灯火通明,康长史和步六孤校尉失踪的消息在整个东宫蔓延,可竟然没有一人知道他们两个去了哪里。拓拔明派出的人都失望而归,拓拔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二皇子和丘穆陵大妃,但是他实在是想不通,他们把矛头对准丘穆陵叶延和谢灿做什么?他们姓丘穆陵的,从来对那些有着汉人血统的人不屑一顾。 步六孤里的整个眼圈都青黑着,叶延是他亲自培养出来的将领,且是他的亲弟弟,流着相同的血脉。他隐隐有些担心事情是否会和年初的丘穆陵叛乱有关,但是多番询问打听,消除了这个疑虑。结果现在反而更加一头雾水起来。 拓跋朗更是坐立不安,原先任长史的宇文吉现在远在宇文部,而新一任长史康乐却人间蒸发,连带着步六孤里的弟弟都不见了。可是真要论起来,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同慕容伽罗的婚事面前,他们两人不值一提,拓拔明也不主张他们将这个整个东宫的精力都放在寻找二人身上。而且如此大张旗鼓地寻找康乐,容易引起慕容氏的不喜,毕竟那个女人,很明显将康长史当成了假想敌。 东宫派出去的最后一支队伍没有带回任何消息,拓拔明打算放弃。 步六孤里焦灼地等在东宫,天快亮了,叶延一丝音讯也无。拓拔明对他摇了摇头,说:“东宫不能再帮你。” 他有些震怒:“为什么?” “你知道慕容女的性子,若是知道东宫大张旗鼓寻找康长史只怕是……” “你的意思是说是慕容伽罗绑架了他们两人?”这不无可能,慕容女行事诡谲跋扈,她讨厌谢灿,直接绑起来的可能性很大,但是拓拔明摇了摇头说:“查了,没有线索。”而且他们不敢深查,怕触怒慕容部。在婚礼前,他们必须给慕容部竟可能大的安抚,毕竟丘穆陵还在一边虎视眈眈。 步六孤里知道拓拔明的意思是将此事安排在婚礼之后,一万兵力交接完再查,到时候铁板钉钉,慕容伽罗再想发难,她也已经嫁给了拓跋朗,一万兵力都在东宫和拓跋朗的手里,他们也不怕了。 但是步六孤里等不了那么久。他问拓拔明:“太子,若是此番失踪的是你的弟弟,你会怎样?” 拓拔明端正神色,说:“这没有可比性。”步六孤叶延是汉女所生,如今不过是校尉军衔,可是他的弟弟是拓跋朗。 步六孤里冷笑一声,步六孤叶延失踪的消息如今已经传到了步六孤部,他可以想象他的那群混血或是纯血的弟弟们正在翘首以盼着他的处理,可是他再也无法指望东宫。于是步六孤里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大妃,步六孤里离开东宫了,脸色——极为不好。” 西宫之中,丘穆陵大妃早早起了,梳洗间,挑了挑用眉黛描了一半的眉,说:“是么?”她将手中眉黛轻轻一丢,那脆弱的黛笔顿时断作三节。她冷笑一声,“汉人的东西,有些还挺好用的,就是脆了些。” 78.038 077 谢灿靠着角落坐了半夜,到了三四更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仓促脚步。 来的人很多,阵仗很大。 叶延也听见了,原本面壁的他一咕噜起来,眼睛刚对上谢灿,就听见外头锁被打开,守将被苛责的声音。 门推开,高大而一身贵气的胡人男子站在门外,满脸的歉意:“下人们竟然如此怠慢康长史和步六孤校尉!实在是该死,本宫在这里替他们赔罪。” 男子气度不凡,二十五六岁的光景,面上蓄着蜷曲的胡须,用五色的铃铛坠了,扎成一小捆,悬在下巴之下。那铃铛便随着他话语间下颌的动静而摇摆。他一双灰色眼睛看着他俩,嘴里说着抱歉,可是那目光中依然是深深的不屑。 这种目光谢灿在京城的很多胡人眼中见到过,她早就明白这眼神的意思不过就是:“汉人崽子。” 来人是二皇子。 他们垂了首,抱胸行了胡礼,二皇子亲热上前,寒暄两句,又是赔罪又是道歉,说自己政务繁忙,忙到了后半夜,谁料家奴莽撞,竟然冲撞贵客云云。但是眼神依然是冷的。 这样的表演委实有些不太走心,他骨子里对汉人的高傲过于深刻,无法抹煞。谢灿冷冷地回应着,看他究竟想要玩些什么把戏。 二皇子寒暄过后,美貌胡女鱼贯而入,引着两人去了正厅。 谢灿问道:“二殿下,我两人在街上被府上中郎将请来,尚未来得及支会一句贺赖部,不知道……” 二皇子笑道:“无妨,本宫已经差人去通报了东宫。”他言辞还算恳切,倒看不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正厅已经备上酒宴,但是时至半夜,他俩着实没有什么胃口,在二皇子下首左右分席坐下,谢灿也不动刀,两人就静静等待二皇子的发言。 他想说什么?和她一个长史,叶延一个校尉,能有什么好说。 二皇子先是劝了一圈儿酒,逼着两人饮下几杯之后,看着叶延问道:“听说步六孤校尉在武垣之役中立了大功?” 战报上呈圣上,拓跋朗在战报上明确写过,若非叶延探入敌后,得知武垣城中有井的消息,只怕拓跋朗会中了张蒙奸计,损失更多兵马。他的功劳不小。 叶延制定武垣之役的失利同这个二皇子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声音略带戒备:“算不得大功,重骑营任谁都能做。” “如此危险的任务,步六孤校尉完成得非常完美,本宫欣赏你的胆识,敬你一杯。”二皇子大笑着喝干碗中酒液,又亲自割下肉片,呈给叶延。若非叶延早就知道,丘穆陵部中,将奴隶和奴隶生子看做牲畜,几乎就要相信了他是真的赏识他的才能。 但他依然接过了肉,喝干了酒液,亦是回答:“多谢二殿下。” 二皇子复又转过来对谢灿说:“康长史以一届女儿之躯,在战场上颇有建树,本宫也着实佩服,无怪乎六皇帝视你如珍宝。” 他将两人结结实实夸了好大一顿。 谢灿知道这不过是他的铺垫罢了,丘穆陵部出的皇子,真的能看得上他们这种汉人血统的将领?她年初的时候亲历丘穆陵血腥屠杀,早已看穿他们从不把汉人当人,二皇子面容带笑,可是眼神冰冷如刀。如此冷心冷性之人,怎么可能因为仰慕他们在武垣一役中显露的才能,就将他们请来?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二皇子仿佛有些微醺,突然问谢灿:“你掌管察汗淖尔部队名册,本宫想请教康长史一个问题。” 谢灿恭顺回答:“二皇子请讲。” 他问:“察汗淖尔部队,混血儿几何,纯血统胡人几何?你们重骑营,混血儿几何,纯血统胡人几何?” 谢灿说:“纯血统不足三成。” “是么?”二皇子转着酒碗,仿佛很惊异于她的回答,“那武垣一役中,纯血统的胡人士兵亦是不足三成了?” 实际上,武垣一役中步六孤部和贺赖部派出的援兵大部分是混血胡人,如此算下来,整个部队的胡人比例至多二成。拓跋朗选拔察罕淖尔部队的时候,很多纯血胡人并不愿意去那茫茫草原深处练兵,但是有些在家族中不受宠爱的汉人生子,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纷纷报名参军,因此本来,察汗淖尔部队的混血儿,人数就要多一些。 拓跋朗选人不问血统,不考虑出身,整个魏国,汉人生子能够倚靠自己的军功压过胡人生的兄弟的,只有在他的部队,因此他的部队对汉人来说更有吸引力。特别是在重骑营,队长是汉女所生的贺赖贺六浑,而步六孤部的少酋长,只能屈居第二,这让更对带有汉人血统的士兵看到了希望,亦是更加效忠。 二皇子放下酒盏,问道:“康长史,步六孤校尉,你俩都是聪明人,难道从未发觉东宫意图?”他的剑眉挑起,在一大段的铺垫之后,终于步入正题。 谢灿冷眼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静待他的下文。 他的目光变得益发阴森寒冷,仿佛淬了毒的匕首冷冷剜向谢灿,他看着谢灿绝色容颜,叹息一声:“拓拔明不过是想利用汉人和汉人崽子替他们在战场上送死罢了。康长史,聪慧如你,竟然看不出来?” 谢灿微微勾唇一笑,问道:“末将实在是愚钝,请二殿下赐教?”她的目光流光溢彩,闪着一种让二皇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但是二皇子毕竟在权力场中沉浮多年,还是能看得出那目光中的杀气。他在心中冷笑一声,不过是个越国孤女,以为当上长史,就能凭借着拓跋朗狐假虎威?如今拓跋朗不过是个靠着媳妇儿翻身的孬种罢了。他们真以为贺赖部能够掌控得了野心勃勃的慕容部? 他眸中不屑一闪而过,唇边假笑堆积,说道:“我同拓拔明兄弟多年,自然知道他的心性,本宫承认,六皇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或许真的想要帮助你们翻身,但是拓拔明,却不一定。本宫听说武垣一役牺牲的将士,多是汉人……” 谢灿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脸,眯了眯眼睛,这个二皇子的意思,莫非是说,东宫假意提升汉人的地位,试着诓骗汉人和混血士兵为他们送死? 二皇子又转过来对叶延说:“本宫亦是听闻你的娘娘在步六孤部中总是遭到胡女欺凌,就算是你在察汗淖尔官至校尉,也不曾有任何区别,直到最后步六孤里将她迁离步六孤部?” 叶延抬头看他,二皇子既然能将他们带到这里,自然在之前已经打听完了所有事宜,他会知道自己的母亲的情况。但是叶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疑虑被二皇子敏锐捕捉,他笑着说,“如今我魏国人口,混血、汉人占大多半,拓拔明想要争取这些人的支持,让他们为他卖命,以巩固东宫地位。本宫承认,看着极为不顺眼。” 谢灿冷冷看向他。 二皇子转过来,对谢灿说:“康长史,本宫这次请你们来,便是想让你们认清楚拓拔明这个伪君子。你们或许还会以为,一旦拓拔明登基继位,汉人的地位就会得到提升?只怕到时候,你们会被他驱往边境,拼死守城,最后血洒疆场,而胡人们,却享用着你们用鲜血换来的土地和供奉,你们不觉得憋屈么?他不过给你们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让你们像是额前悬了菘菜的绵羊,不停地向前跑,却终究吃不到罢了。” 谢灿抬眼,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听着他用尚算流利的汉语控诉拓拔明,随后冷冷回答:“可是二殿下,末将记得,丘穆陵部却连一点希望都不能给我们汉人。” 二皇子大笑起来:“本宫为人坦荡磊落,汉人和胡人,不同就是不同,汉人既然到了胡人的地界,自然遵守胡人的规矩,可是你们骑马放牧,样样不会,只能种地,难道想把魏国肥沃的草场,全种上你们那可怜的粟黍不成!留在胡地,侍奉胡人,我们给你们提供食物和帐篷,也不要求你们上阵杀敌……” 谢灿打断了他:“二皇子的意思是让我们这些汉人和混血儿,乖乖地做一群被圈养的绵羊?” 二皇子说:“有何不可?”他抬起手来,“丘穆陵部从不用混血的士兵,因为我们知道,纯血统的胡人士兵就像是猎犬,猎犬是用来捕猎的,而汉人、汉人崽子,就是圈中羊群。拓拔明用羊群阻击群狼,而让猎犬躲在羊群的后面,难道不是虚伪么?” 作为他口中绵软的羊群,谢灿笑了起来:“羊也有角,羊如何不能阻击群狼,二殿下,更何况我们不是羊群,察汗淖尔部队的纯血战士也不是懦弱的猎犬!我们并肩作战。亦不会像是你们丘穆陵部圈养的羊一样,整日里吃草养膘,就等着春季一到,被你们宰杀!”她腾地站起来。 二皇子冷冷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却不再说话。 79.039 078 步六孤里刚从东宫出去的时候,天边晨光微熹,他胸中翻江倒海。 “这没有可比性。”拓拔明冰冷的话语在他回响,他冷笑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东宫顾及慕容伽罗,不肯继续派人仔细搜寻,那么步六孤部派人便是!这样一来,慕容伽罗也没有理由苛责东宫。他想起那个慕容女嚣张跋扈的面容,她看他和康乐时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不知是该为拓跋朗赶到悲伤,还是该为东宫获得慕容部支持感到欣喜。 东宫掌管京城警卫,大街上平白无故失踪了两个人,竟然无法找到?他在东宫等了一夜,叶延和康乐音讯全无。拓跋朗因为要娶慕容伽罗,已然颓然,但是拓拔明总不至于连个找人的手都腾不出来?六哥已经为了东宫牺牲了那么多。既然他那么重视慕容伽罗,若是慕容伽罗要求婚前杀了康乐,他为了一万兵力和东宫之位,只怕也会下得去手的? 步六孤里只觉得一阵齿冷。 他离开东宫,未走两步,迎面走上来一个武将,腰牌上明晃晃的“丘穆陵”。他本想绕过,因为叶延和康乐失踪之事,八成和丘穆陵有关。 谁料那个武将见到他,主动迎了上来:“步六孤将军!” 他冷冷睨了他一眼。 来者自报家门:“末将是二皇子府上中郎将丘穆陵呼延,二殿下昨夜请了令弟同康长史一叙,早晨已经将二人送回。” 步六孤里面色一冷,看着他,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丘穆陵呼延觉得背上有些发麻,经历过血腥战场的人的眼神,和旁人总归不一样。步六孤里身材高大,又是高阶贵族血统出身,战场上的经历更是让他蒙上一层煞气,气场很快就将丘穆陵呼延一个小小的府兵中郎将压了下去。但是他还是笑了笑说:“步六孤将军怎么了?看上去竟然是一夜未眠的样子。” 步六孤里冷冷说道:“你们昨夜为何不通知我们?” 丘穆陵呼延一愣,讶异于他的说辞:“昨夜正是末将亲自来通知的,当时遇上慕容小姐,她的卫兵说她正好要去东宫,便主动替末将转达,怎的,这消息竟然没有传到东宫?” 步六孤里看着他的双眼,剑眉深锁,思索他这话的真实程度。丘穆陵呼延线条冷峻,唇紧抿,而一双眼中满是坚定。 若真是被慕容伽罗压下的消息……也并不无可能。 他问:“那如今二人在何处?” “已经送回贺赖部,二皇子派末将再来支会一声。”丘穆陵呼延说完便告辞了。 既然人是二皇子请去,又这样大摇大摆派人来通知,应当做不得假。可是二皇子把他们两人接走,目的是什么? 步六孤里转身回到东宫,他没有去找拓拔明,而是去找了拓跋朗。 拓跋朗虽然恼怒康乐,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是心中也是忧虑,但是东宫派出寻找的人都是毫无头绪,他又被拓拔明耳提面命,不能在慕容伽罗面前表现出一点担心康乐的样子,因此此时正在自己殿中庭院练武发泄一身戾气。 “六哥。”步六孤里唤了一声。 步六孤里此人冷情冷面,很少主动找他,但是昨夜为了叶延,几乎要将他多年来的镇定全部毁去,拓跋朗看见他,停下手中长缨,转过身来,问道:“怎么了?” 步六孤里将路遇丘穆陵呼延的事情说了一番,末了补充,“丘穆陵那里说昨日傍晚在东宫外遇见慕容伽罗,她说会替他们通传,六哥你看莫非是慕容伽罗压下了这个消息?” 拓跋朗一想起慕容伽罗艳丽容颜,腹中一阵翻滚,慕容伽罗放浪形骸,嚣张跋扈,在东宫四处行走如入无人之境。贺赖皇后和拓拔明觊觎她手中一万慕容部精兵,并且迫切想要通过与她的联姻巩固东宫地位,对她百依百顺,甚至在她在宫中大肆狎玩男宠,竟然也不加以管束,任由她欺凌到他的头上来。 可是慕容部势力益发滔天,而武垣一役的失败差点让东宫爬不起来,短时间内想要复起压过丘穆陵一头去,就是得娶那个放荡的女人! 拓跋朗冷哼一声:“她那样的性子,听到是阿康,把这消息压下也并不奇怪。” 她不知从哪里听到的谣言,说康乐同拓跋朗暧昧不清。拓跋朗自己倒是想这样,可是如今军中,和康乐关系好点的只有步六孤叶延那个小子!他们两个都是花花肠子百转千回的性子,做一件事情得想半年,能做什么逾越的事情? 步六孤里又问:“昨日慕容女来过东宫?” 拓跋朗说:“来过,见了我大哥,我实在是懒得见她,何况阿康又下落不明,直接装病了。不过一会儿她可能又要来找我。” 步六孤里的面色沉了下去,他拍了拍拓跋朗的肩膀,说,“不过反正阿康和叶延已经找到了,我先回去了。”说罢转身离去。 途径拓拔明所居住的东宫正殿,他冷冷看了里面一眼,出了东宫之后,他纵马直奔贺赖部。 步六孤叶延和谢灿一早被二皇子用华丽马车送回了贺赖部,并以赔礼为名,送了不少珠宝牛羊。他们虽然在二皇子府上同他爆发激烈争吵,但是二皇子的态度还算和善,亦没有治罪于他们,反而重重给了赏赐。 谢灿知道他们和二皇子的想法截然不同,二皇子和丘穆陵部从骨子里认为汉人是人下人,汉人所生子女更是猪狗不如,她是没法改变的。她回到贺赖部,见那些寻了他们一夜的人围上来,有些不解:“我听二皇子说昨夜他已经派人通知过东宫?” 贺赖们亦是不解:“不知道啊,东宫并没有派人来说,并且还是我们通知东宫你们深夜未归,他们才派人来寻找。” 此时步六孤里正好抵达贺赖部,他推开人群,看见叶延和谢灿完好无损,一颗心终于落下。 叶延见他眼圈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问道:“里哥,怎么回事,二皇子说已经派人通知了东宫,你们都没接到通知么?” 步六孤里说:“没有,消息似乎是被慕容伽罗拦了下来。”他想到清晨拓拔明略有些恍惚的眼神,神色暗了暗,说,“二皇子接你们去做什么?” 叶延冷笑着将二皇子那套羊与犬的理论说了一遍,引来了周围混血贺赖们的一众嗤笑。在他们看来,二皇子的想法简直是不可理喻。 步六孤眸色深深,看着叶延,问道:“你对他的说辞有什么想法。” 叶延笑笑说:“武垣一役中,确实死的大部分是汉人或者混血,但是这又能代表什么?”二皇子不过是强词夺理罢了。 谢灿却幽幽说道:“我们跟着拓跋朗出生入死,自然知道武垣一役的真相,可是若是这话听在旁的混血或者汉人耳中,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想法。” 步六孤里看向她,她亦是回了步六孤里一个坚定眼神,说:“回来的时候我想了挺久,二皇子为什么偏偏请我们去,还把我们调查得如此清楚……”很显然,那一番慷慨陈词,他是针对叶延的。 叶延在武垣之役中立功,却没有得到擢升,二皇子应当以为他的内心会有很大不满。所以他想用那一番话来放大他的不满。只可惜二皇子对重骑营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也低估了叶延的心性。 叶延点点头,思及之前二皇子与他说的话,对步六孤里说:“阿康说的不错,二皇子莫非是想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 步六孤里和步六孤叶延,在步六孤部中,分别代表了纯血和混血两方势力,他们关系的融洽,便是步六孤部中胡汉两方的关系融洽,若是他们之间关系出现裂痕,那些原本将叶延当初榜样,而追随爱戴步六孤里的混血弟弟们,只怕也会离心。 步六孤里对叶延的态度,大家有目共睹,叶延也知道步六孤里作为少酋长,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步六孤部的混血青年们获得地位的。他们之间的感情,就算是二皇子舌灿莲花,只怕也无法动摇分毫。于是叶延走上前去握了握步六孤里的手。 步六孤里从弟弟这里得到鼓励,却依然拧着眉。他虽然时常板着个脸,但是步六孤里的这个表情,谢灿只在当时丘穆陵叛乱的时候见过。全军只有他一人竭力反对宇文吉的计划,甚至叶延都不在他的身边,那个时候,他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他的心中应当是很看重和混血弟兄们的关系维系的。然而在目前的魏国,这样的纽带太过脆弱,尽管贺赖部和拓拔明东宫,在竭力推动胡汉平等,但是目前来说,这不过是个遥远的政治幻梦。而身为步六孤部的少酋长,步六孤里只怕……压力也不小。 80.040 079 叶延和谢灿的失踪对于慕容伽罗来说不过是个小插曲,就连拓跋朗质问她之时,她不过随口一说:“他们请我通传,我想着不过是个长史和校尉,就忘了。”东宫也无法苛责。 很快时间就到了拓跋朗婚礼当日。 慕容部对这场婚礼极为重视,毕竟慕容伽罗是慕容部酋长唯一子嗣。且这场婚礼代表了长久以来霸占东部地区占地自治的慕容部,向着拓跋部的归顺。魏皇对此的重视不亚于慕容部的酋长。整场婚礼,几乎是太子娶东宫妃的架势,给足了慕容部面子。 谢灿等人由于是拓跋朗战友,被准许观礼,但是京城之中,胡汉之间的等级依然森严,他们只能远远观望。 胡人婚礼,和汉人大为不同,他们也很热闹,但总体来说,是各自狂欢,谢灿由于血统原因,不能靠近最中心观礼,而且她们察汗淖尔部队和重骑营,对这场婚事,亦都没抱什么好感。 拓跋朗娶慕容伽罗是被迫,更重要的是,慕容伽罗此人放荡性格嚣张,在他们看来,除了一个慕容部的出身,没有一处能比得上拓跋朗,全队几乎都在为拓跋朗惋惜。但是这又是东宫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她和叶延等人,混在贺赖部中,象征性地喝了点酒,她只觉得狂欢的声音让她觉得头晕,便告辞叶延,自己找地方休息。 婚礼是在宫中的大广场上举办的,按照胡人传统扎起了五彩的帐篷,她独自绕过一个,便迎面撞上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他长着纯血统的面孔,颇为高大,看见谢灿,伸出手来,轻薄地想要在她面上摸上一把,被谢灿冷冷打掉。 “伽罗小姐……”男人的声音喑哑,用胡语念着一个名字,那名字被他带着醉意的腔调渲染地带着某种情|色气息。 谢灿听出他是在叫慕容伽罗。她和慕容伽罗的个头身材差很多,此人再醉,当不至于能将他们两个认错。 果然,那人迷蒙双眼盯着谢灿,突然嘿嘿笑了起来:“你是拓跋朗的女人,那个察汗淖尔的长史。” 他抓住谢灿的手腕,又复述了一遍:“拓跋朗的女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恶毒。 谢灿不知道自己和拓跋朗的关系在宫中为何会被传得如此不堪,似乎是有人故意为之,很可能就是为了激怒慕容伽罗。慕容伽罗对待拓跋朗完全是双重标准,她自己可以男宠不断,但是凡是有女人靠近拓跋朗,都会被她虐杀毒打。在她同拓跋朗未完婚前,贺赖皇后曾经有意想给拓跋朗找些妾室,毕竟他的年纪也渐长了,但是慕容部出面阻止了她。迫于慕容部的势力,贺赖皇后便作罢。 男人的力气很大,肤色白皙,发色也比一般的胡人要浅些,是慕容部的特征。她知道慕容伽罗风流成性,大概在嫁给拓跋朗之前,欠下了不少风流债。她长得明艳,性格又张扬肆意,很容易吸引到一大批的胡人少年。 谢灿挣脱那个慕容部的男子,冷冷说道:“慕容部的贵客,既然醉酒,就请到一旁的帐篷中休息,还是不要再贺赖部的位置上撒酒疯了。” 那男人听她的胡语讲得颇为流利,邪邪笑起,他的眼睛狭长,鼻梁英挺,那笑容看着颇为勾人,慕容伽罗恐怕当真是宠爱过他一段时间的。 他欺身上前,掐住谢灿的下颌,冷笑说:“拓跋朗夺走了我的女人,那我也夺走他的女人如何?” 谢灿看着他迷醉的双眼,面无表情,她不是什么拓跋朗的女人,更何况她觉得,这个男人,在慕容伽罗的眼里,只怕也不是她的男人。 慕容伽罗对待男宠的态度,一向是喜欢便捧在手心,过了新鲜劲便弃之如敝履,只怕这男子对慕容伽罗情更深种,自己看不清罢了。 慕容伽罗这样的女子,感情只怕不过是生活调剂,她想要征服拓跋朗,已经迈出了重要的一步,那么之后呢。 谢灿不觉得慕容伽罗会安于只做拓跋朗的妻子。 自从那次在东宫见过慕容伽罗之后,她便有这个感觉了。她飞扬双眸中被跋扈骄纵而掩盖的熊熊野心之火,终有一天会焚烧整个东宫。谢灿自己都有些迷惑,当初支持拓跋朗迎娶慕容伽罗是对是错。 她的身手不错,直接掐住了男人的手腕,一番,咔哒一声。 男人吃痛,但是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将她按在帐篷的墙面上。谢灿摸着手下帐篷的羊皮,扬起脸来看他,冷笑着说:“若是慕容伽罗知道你对别的女人起了歹心,她会怎么对待你?” 男人冷笑一声:“旁的女人,自然不行,但是你不一样。只怕伽罗现在恨不得将你充入慕容部的精兵中为妓,让你知道何为虎狼之师。” 果真是慕容伽罗的入幕之宾,连说话的口吻都一模一样,如此粗鄙的话随口便来。 若是还在去年,她被这个男人压在帐上,只怕只能像是一条垂死的鱼,无力挣扎,但是此刻,她早已经不是原来的谢灿了,她是察汗淖尔部队的康长史,重骑营骑兵。她冷笑一声,脚下微微用力。 男子发现了她的意图,一个侧身捉住了她提起的大腿,顺着一把揪住了她的腰带。胡服骑装的裤子用腰带固定短褶,不是那么容易扯开的,谢灿顺式一个翻身,腿便往男人最脆弱的一处去了。 男人的身手还算不错,竟然避过了她的攻击,谢灿也不想和这个醉汉纠缠太久,朝他面门上虚晃一招,趁着男子躲开瞬间,她一猫腰,连忙逃脱。 她的体能不算顶好,但胜在灵巧,她迅速跑回贺赖部聚集的地方,叶延还在那里,正同步六孤里说话,见她回来,神色慌张,连忙问出了何事。 听罢谢灿的讲述,步六孤里的神色晦暗,他对慕容伽罗不满已久,原以为不过是普通联姻,但是自回到魏国京城,见到慕容伽罗本人和她的所作所为,他就越发为拓跋朗赶到不值。 他起身过去,准备看看谢灿所说的醉汉是谁,但是在被谢灿引过去之后才发现,那个男子早就消失无踪迹了,只剩下广场泥地上两人打斗的脚印,证实了谢灿所言非虚。 他看了一眼谢灿。 谢灿也觉得事情必有蹊跷,方才那人满身酒气,走路几乎不稳,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消失无踪? 她想起和他过招之时,那个男人的反应速度全然不像是醉酒之人,她又看向叶延。 叶延问她:“他没伤你多少?” 谢灿说:“没有,不过现在想来,只怕他是佯装醉酒。我们最好能查出此人身份。” 步六孤里抱臂冷笑一声:“大约是慕容伽罗派出来的,她一直以为你和六哥关系不清不楚,会派人来做这样的事情也很正常。” 三人又开始为拓跋朗惋惜起来,谢灿抬起头,问道:“既然慕容伽罗心思如此歹毒,贺赖部真的能从她的手中,占到慕容部些许好处么?” 这几日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越想越觉得心冷。仿佛再一次陷入当时丘穆陵叛乱的时候曾近陷进去的怪圈。 丘穆陵叛乱的时候,他们设想的很好,但她从未想过之后会引起血腥屠杀。此事难道不会一样?现在他们觉得,娶了慕容伽罗百利无一害,可是之后确实会是如此? 她总觉得,慕容伽罗并不是她表面上那样放荡而肆意的女子。 叶延看着谢灿手腕上被那个慕容部男子捏出的青色痕迹,移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里哥,你不觉得此番回来,阿康和六哥的关系被人宣扬得沸沸扬扬么?” 谢灿早已经感觉到了,慕容伽罗就算怀疑她同拓跋朗有首尾,也不会自己去故意宣扬,毕竟在她的心中,拓跋朗是她的所属物。但是宫中这两日阴暗处,对于她和拓跋朗的流言甚嚣尘上。 步六孤里沉吟了一会儿,道:“这幕后除了慕容伽罗,必然还有别的推手。”他能想到的只有丘穆陵。 主帐之中,慕容伽罗一身金玉,她头戴高耸的金冠,缀满珠片和玉串,长发被编成无数小辫垂落下来。美得动人心魄。 她热情招呼每一个入帐来恭贺的人,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身旁新婚丈夫的走神。 帐中走进来一个浅色发色,穿着慕容部传统服饰的男子,高鼻细目,肤色雪白,非常典型的慕容部特征。他朝着慕容伽罗行了一礼,抬起头来献上宝物,说:“我代表慕容部向公主送上由衷祝福。” 慕容伽罗打开宝箱,脸色微微一冷,抬头却又恢复了满面春风的表情,说道:“有劳了。替我问候耶耶。” 81.041 080 **帐暖,拓跋朗曾幻想过自己的婚礼,当是迎娶草原上最美丽温柔的女子,在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给她海誓山盟。很多次在察汗淖尔,他把他的新娘安上了康乐的面孔。然而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他是东宫太子的幼弟,是贺赖部皇后的幼子,他注定要迎娶慕容女。 陪着几个皇子们喝完酒,听完大巫唱祝,拓跋朗转头,看见他的新婚妻子在一众男人中畅饮。腰如水蛇肤若凝脂,慕容伽罗有为尤物的资本。 他沉默步入帐中。 慕容伽罗看见他回帐,嘴角勾起一抹不着痕迹的笑意,款摆腰身,亦是回帐。 夜已经深了,新人也要休息,众人识趣地散去。 拓跋朗坐在铺了熏香毯子的胡榻之上,看着慕容伽罗摇摆而入,她一点一点拆除了头上的朱玉装饰,举手投足之间风情万种。可是拓跋朗无法欣赏她这样的美丽。 “怎么了?”慕容伽罗卸了妆,坐过来,去解拓跋朗的衣扣。 他任由慕容伽罗摆弄着,像是一条死鱼。 慕容伽罗比他有经验的多,她的手在他胸口游走,身体很快热起来,但是心还是冷的。 慕容伽罗一把握住了他最脆弱的部分,问道:“怎么?莫非你喜欢康长史那种板儿,而不喜欢我?” 拓跋朗冷着脸说:“夫人还是早点歇息。” 她凑近他:“新婚之夜,你让我歇息?” 拓跋朗此刻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男宠,和那些被丘穆陵大妃送入慕容伽罗帐中的那些丘穆陵子弟没有分毫的区别。只不过,他能从慕容伽罗身上拿到更多的东西。 慕容伽罗抚摸着他手臂上贲张的肌肉,极为爱惜地看着他的身体,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男人才能有这样流畅结实的肌肉和冷漠的眼神。 她的唇上涂着火红的口脂,她抬起拓跋朗的下巴,将那抹艳红印上了他的唇。 拓跋朗任由着慕容伽罗带领他去触碰陌生的情潮,任由她在他身上肆虐。她比他有经验得多。 慕容伽罗爱极了他这般不情不愿的样子。她眯着狭长的眼睛,在他的耳边吐气如兰:“怎么?”话尾带着浓浓的戏谑。 拓跋朗差点脱口而出,让她要上快上,幸好男人的尊严及时制止了他。他深呼吸一口气,冷冷道:“没什么。” 慕容伽罗除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件罩衫,露出了整个身体的线条,圆润的顶峰,纤细的腰身,拓跋朗觉得她仿佛是草原上古老传说中吸人精血的女妖,由风化作,在与勇士抵死缠绵之后,拿走他们的精魂。 她的身体很美,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亦是会有欲|望。 慕容伽罗胸口垂着一块玉璧,用红色丝线挂着,一直垂到两团高挺的**之间,拓跋朗的目光一下子落到那处。玉璧是青色,上刻有龙虎纹样,莹润饱满,色泽苍翠,一看就是上等玉石雕琢而成。而那龙虎纹样更是象征着…… 慕容伽罗将那玉璧摘下来,递到拓跋朗的鼻子前,问他:“想要?” 拓跋朗抬眼看她,说:“这难道不是你的嫁妆?” 慕容伽罗轻笑一声,凑近过来,轻声说道:“既然你已经是我的丈夫,这东西自然是你的。” 拓跋朗劈手夺下。 慕容部一万精兵的兵符。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东西? 慕容伽罗继续说:“我会让我耶耶每年与拓跋部上供,此外,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这兵符所能调动的兵力,不是一万。” 拓跋朗的瞳孔缩紧,冷声问道:“那是多少?” 慕容伽罗伸出了三个手指。 他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慕容伽罗,她的眸中满是挑衅和征服的欲|望。拓跋朗实在是不认为她对他真的有那么多的爱意,肯将慕容部三万的兵力拱手让给他。 “武垣一役,你输得很惨?”慕容伽罗突然说。 拓跋朗冷眼看着她,不知道她想要怎样。 慕容伽罗坐下来,淡淡说道:“听说你的兵权被削,如今只有察汗淖尔一万人了。拓跋朗,若我慕容部再给你三万人的兵力,你能否攻下武垣?” 武垣一役的败局,全然是因为有人出卖,若是再打一次,拓跋朗定不会再让张蒙这样轻松胜去,但是他看着慕容伽罗眼中浮现的精光,还是谨慎问道:“你想怎样?” 慕容伽罗回答得云淡风轻:“我的丈夫不能是那个什么氐族崽子的手下败将。我要你把武垣拿回来。”她说着这话,仿佛武垣本来就是她手中的物品一般。 武垣?拓跋朗冷笑一声,武垣一役是他的耻辱,就算慕容伽罗不说,他也要把武垣重新拿回来的。因此他回答:“这个是自然。” 慕容伽罗笑着欺身上前:“我也知道武垣一役张蒙能赢,你那个二哥和丘穆陵大妃功不可没。” 拓跋朗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据说她痴恋他八年,但是她看向他的眸中没有半分的痴迷。拓跋朗问:“那你想要什么?” “呵。”慕容伽罗的语气满是不屑,随即又百转千回,带上情|欲的味道,她低声呼唤他的名字:“你啊,拓跋朗。” 拓跋朗一个挺身,将她翻转过来,就算他是被迫迎娶她,他也不想自己那么窝囊。慕容伽罗仿佛很满意这样的姿态,伸长了手臂,将他拉向自己,然后引导着他完成了婚礼的最后一项内容。 拓跋朗伏在她的身上冲刺着,抬头看见榻角那用红绳穿着的青绿色兵符,低吼一声,倒了下来。埋首在慕容伽罗胸前。 慕容伽罗抚着他的乱发,嘴角勾起一抹不着痕迹的笑意。她纤细凝白的胳膊上满是汗迹。拓跋朗的掠夺像是他的骑兵一样迅猛有力,果然是常常上战场的人。她想。只可惜,心里有别人。 夜已经深了,谢灿还没有睡,盘腿坐着看书,叶延坐在她的身边。夜枭的声音响起,有一阵没一阵的。叶延给她倒了一小杯的酒,她抿了一口。重骑营来观礼的几人全部被安排在附近的帐篷里,步六孤里因为身份高,单独有一顶大帐篷,便将两人叫来了。她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原以为是步六孤里回来了,但是仔细一听并不像,步六孤里的脚步没有那么虚浮。 来人掀起帐子,看见他们两人,一愣,目光落在谢灿的身上,凝滞住了,电光火石之间,情感汹涌澎湃,却又瞬间消弭,半晌,他才问:“步六孤里呢?” 叶延回答:“里哥找人去弄下酒菜了。” 榻上摆着三只酒杯,还有一个小酒坛。他们晚间的宴会没有吃尽兴,所以打算另开小灶。但是叶延和谢灿都是汉人面孔,找厨房偷偷加菜的事情只能步六孤里去做。他们两个软磨硬泡了好久才让步六孤里勉强答应,方才才走。 “六哥你怎么不在……” 拓跋朗冷冷说道:“慕容女睡了。” 他的脸上还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看到谢灿之后,整个身子越发烧得难受,谢灿以为他心中烦闷,问他:“那你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拓跋朗看了看靠得很近,人手一本书卷的两人,头昏昏沉沉,他摇了摇头,顿了顿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叶延站起来,走到拓跋朗面前,却不动声色地把他看向谢灿的视线挡住了,他说:“里哥知道我们下午没有尽兴,叫我们过来吃酒。” 看不到谢灿,拓跋朗觉得自己身上那股子升腾的燥热稍微压下去了一点,谁料谢灿见他面上泛着病态的酡红,有些担心,又从叶延的身后探出来关切问道:“六哥,你没事?” “六哥”二字,像是猫爪一样挠着他的心。他转过眼去,强迫自己看向别处,可目光滑到叶延的脸上,顿时又是一阵的心痛。 方才在慕容氏身上爆发的时候,也是这样抓心挠肺的。他有些懊恼自己定力不足,慕容伽罗就像是神话里的女妖,用陌生的情|欲控制着他,让他的身体沉沦。沙场上纵横了八年,除了武垣一役之外,这恐怕是他败得最惨的一次。 “阿康……”他低声叫了一句。 “恩?”谢灿一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听在她的耳朵里,不知为何让她一阵没有由来的心悸,“六、六哥?” 叶延皱了皱眉,又上前一步撑住拓跋朗,盯着他,一脸的戒备:“六哥?” 拓跋朗终于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和康乐的缘分已尽,或许……从未开始过。她是降临草原的洛神,怎会理会他一介凡人?察汗淖畔的一个偷吻,大概是他能获得的最高的赏赐了。 他将手中碧色玉璧丢给叶延,哑着嗓子说:“让步六孤里通知下去,明天我们就启程。这是慕容三万兵。”说罢,转身离去。 他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开,叶延和谢灿面面相觑。 “六哥他……”谢灿凝眉问道,拓跋朗的状态显然非常不好。 叶延看了一眼被他甩开,还在晃动的帐子,叹息一声。他知道拓跋朗在想些什么,而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庆幸自己身上流着汉人血统。 82.042 081 拓跋朗着实奇怪的很。 谢灿凑过去看叶延手中那块翠绿欲滴的兵符,问道:“方才他说这是三万兵?” 叶延将兵符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又递给谢灿。那兵符触手生温,龙虎纹样栩栩如生,上面还带有一股异香,只怕慕容伽罗一直贴身存放着。 “怎么会有三万?”谢灿问。当时在和慕容部订立婚书的时候,慕容部承诺的是一万。一万这个数字正好,既显得慕容部很有诚意,又不会让魏皇觉得,拓跋朗手中的兵权过多。拓跋朗手下察汗淖尔的一万兵力直接归他管辖,想怎么调动,都不需要上报贺赖大司马,也就是说,察汗淖尔部队是不受魏国中央控制的。是以在武垣一役失败之后,即使拓跋朗被削去兵权,也只是失去了对那六万贺赖步六孤联军的调动权力,而察汗淖尔的一万人,依然是他自己的私兵。而慕容部承诺的一万兵,也是作为私兵性质,不受中央管辖,只听命于拓跋朗。 但是三万,实在是有些过多了。 她也没想到慕容伽罗竟然会如此大方。 叶延本来想说,只怕是拓跋朗将那慕容女伺候舒服了,但是他没有开口,这样的话对拓跋朗这种天之骄子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步六孤里和厨子打了招呼,切了三斤羊肉回来。刚走到帐子前,就看见拓跋朗低着头匆匆离去,表情麻木。他本想和拓跋朗打一声招呼,可是见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知道他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忍住,微微侧身躲在阴影之中,待拓跋朗匆匆离去,才出来回帐。 叶延看他回来,说:“六哥把兵符给你了,明天我们就走。” 步六孤里知道拓跋朗定然不愿意在此处继续逗留太久,接过兵符,叶延又告诉了他慕容部将兵力增加到三万的事情,他先是一愣,然后便了然了。 羊肉放在桌上,如今三人已经再无什么兴致去吃,谢灿抿了一口酒。帐子里的气氛极为压抑,她隐约知道拓跋朗为了那三万慕容部的精兵,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他那么骄傲的一个青年,这一娘接二连三,先是武垣一役的失利,又被迫娶了自己并不喜欢的女人。若不是为了东宫,他本该是草原上最自由的雄鹰。 但是他是皇族,就算早年再张扬肆意,也终究是假象。皇族血统是他生命中挣脱不开的枷锁,一如她和谢昀。身为皇族,身死社稷是本分,复国,亦是本分。 酒液在酒碗中摇晃,她低下头来,烛火中酒碗中反射出她的眼睛。她想起钱唐城破之前那夜,她也是端着酒碗,和谢昀促膝长谈,昭阳殿外雨声淅淅沥沥,砸在空旷的钱唐城中,回荡起泛泛的魂音。城外齐国人的号角依稀可辨。如今她还能记起谢昀和她说了什么,那些极为琐碎极为琐碎的往事,琐碎得仿佛他们只是寻常人家的兄妹,没有皇位,没有亡国之痛,好像他们只是深山里、农家的普通少年少女,聊着小时候的趣闻。 但是酒碗里是夺命的鸩毒,多少医士药师几代研究配置而成,无色无味,落在碧色玉盏中,杀人无形。 她头顶是沉重的九凤衔珠朝冠,身着繁复鲜红长公主制服,唇上是品级大妆的朱砂口脂。她前半生,享受了常人不能享受的穷奢极欲,后半生,便只能用颠沛流离来偿还了。 物伤其类,大约是看到拓跋朗也被皇室身份所累,她很少喝酒,今天觉得无比烦躁,就多喝了一点。 叶延见她有些微醺,略略心疼起来,拦住她说:“你也没吃什么东西,空着肚子这样喝酒不好。” 谢灿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喝得多了,站起来,酒气上行,顿时有些头晕眼花。差一点没有站稳。叶延连忙搀住她,拉了她一把。 “你没事?”他关切问道。 谢灿很少喝酒,酒量更是不行,脸很快就红扑扑的热了起来,她摆摆手,想说还好,却发现舌头都大了起来,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胡地的酒不必江南的绵柔悠长,适合浅酌。那酒喝着甜,后劲很大,谢灿空着肚子不知不觉喝了太多,一下子上头来了,她简直受不住。 步六孤里说:“你扶阿康回去休息下。”拓跋朗的命令是明早出发,谢灿再这么喝下去明天肯定走不了。 叶延连忙挽过她的一条胳膊,架起她来,送她回她住的帐子里去。 谢灿因为是女子,队员们一直都会帮她扎一个小帐篷,但是今日因为忙,帐篷虽然扎上了,里头还没怎么布置。叶延进去后发现地上只铺了薄薄的地毯,怕她着凉,便让她在胡床上先靠着,去替她寻一块兽皮来。 谢灿突然拉住他:“你要走吗?” 叶延一愣。谢灿满面通红,像是一只被烫熟的虾子。在酒上,她一直很隐忍,平时重骑营聚众喝酒,她从不参与。叶延也从未见她醉过。有的人醉了,便发酒疯,但是她显然不是。她的眼睛晶亮晶亮,盯着他,却仿佛在透过他的脸,看着另外一人。 自拓跋朗来过之后她仿佛突然失落了下,但是叶延和她共处那么久了,知道她肯定不是因为拓跋朗的情殇,却也实在猜不透为什么她突然如此失落。 他回答:“我不走,我去给你拿个兽皮。” 谢灿仰着脸看他,皱着一双好看的眉,也不说话,却也没有撒手。 叶延何等聪明,怎会看不出,如今醉了的她的眼中,只怕自己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放柔了声音:“乖,等一下我就回来。” 谢灿浑身一震,大声答道:“不!” 叶延被她抓着,这样被依赖的感觉委实不错,但是她再这样坐在地毯上一定会着凉的。他伸出手,想要轻轻地将她抓着他的手拂掉。 谢灿却捉得更加紧了。 “不要……”她用越语呢喃,语气里是让人无法忽视的撒娇。 叶延只觉得一股子寒意从尾椎骨上升上来,他听不懂越语,但是那撒娇的语气实在是真真切切。自从她来到察汗淖尔,她从未露出这样的小女儿情态。 她究竟在他的脸上看见了谁,让她卸下一身草原战士的铠甲,重新变成了江南水乡柔情缠绵的少女? 叶延俯下|身来,在她耳边小声回答:“不走。” 她满意了,稍稍松手,喊了一个越语的名字。他认得,是“烺之”。她的兄长。 谢灿曾经无数次在他的面前提起过那个越国男人,他死在齐越战火之中,成为她一生难以忘怀的伤口。 她把他认作她的兄长了。 这倒让叶延好受了一些,被错认成兄长,总比认成别的男人强。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叹息说:“我去给你拿兽皮。” 她小声回答:“嗯。” 等叶延拿了兽皮回来,谢灿已经趴在地上睡得迷迷糊糊,他把兽皮小心盖在她的身上,倒是把她惊醒了,她又一次扯住他的手腕,问道:“烺之,母亲让你娶王家的女孩子,你喜欢哪一个?” 叶延知道她依然将他错认了,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说:“谁我也不娶。” 她一脸认真:“但是你必须得娶。”身为帝王,怎能没有后宫?娶一个会稽王氏的女儿为后,是最好的方法,出身名门望族,从小又在书香熏陶之中成长,没有卫皇后那样弯弯绕绕的歹毒心肠。若是谢昀必须得娶一个中宫,一定是会稽王氏的女儿最好。 叶延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想让我娶哪一个?” 谢灿皱眉想了想,突然觉得鼻头一酸。娶哪一个?她突然发现她根本不想让人分析她的兄长。她同他相依为命那么多年了,在越宫之中苦苦支撑,终于等到他登临大宝。但是王座之侧,注定要坐上别的女人。或许有一天,她也会为了谢昀的江山,而下降一个世族的公子。 “谢昀”的眉头紧锁着,仿佛并不是很情愿的样子。 她撅了撅嘴,伸出手来抚上了他的眉心,突然笑了:“王氏嫡系这一代没有女儿,你只能在旁支里找了。” 她来到察汗淖尔之后,不是没有那么灿烂的笑过,但是叶延从未见过她这样夺目的笑容,像是江南孟夏初初绽放的早荷,不胜娇羞。亡国之恨仿佛把她的□□全然泯灭了,只有在醉梦中看到早逝的兄长,才能让他恍然意识到,原来阿康也不过是江南普通的女孩,春花一样绽放的年纪。但这样的笑容也只仅限于给那个尸骨无存的“烺之”了。 叶延帮她铺好兽皮,拉上毯子,她终于满足睡去。他也站起身来,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眉头一寸一寸锁紧。 为什么她会突然寻醉?分明晚上狂欢的时候,她似乎并没有那么在意。而拓跋朗的出现,竟然让她瞬间联想起她的兄长? 叶延竭力想找到她的思路,找到她不高兴的原因,可是发现似乎并没有什么很好的理由能解释她的变化。 “烺之”这个名字,没有由来的让他觉得心慌。 83.043 082 早上起来的时候谢灿头疼欲裂。她从未醉酒,这感觉叫她极为陌生。她转过头去,看见靠在墙角上裹着一条胡毯,坐着睡的叶延。她一愣,叶延竟然守了她一夜? 昨夜的记忆已经全然化为泡沫从她脑子里升腾出去了,她记不清后来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自己因为伤怀拓跋朗的遭遇而多喝了几杯,然后一片空白。 叶延听到响动,惊醒了,看她面色只有宿醉的苍白,倒是松了一口气,起身给她拿水。 周遭的帐篷陆续发出响动,到了该启程的时间了。 重骑营套好马,没有人问为什么拓跋朗新婚第二日就走,因为大家都在这京城待不下去了。 马队整齐划一地从城门步出,慕容伽罗穿着鲜红的立领骑服,窄袖束腰,像是一团妖异的火焰。她站在城门口,抱臂看着从她面前经过的马队,待谢灿走过时,她冷笑一声,然后收回了目光。 谢灿不想和她起冲突,全然当做没有听见。 拓跋朗随后经过。 慕容伽罗一把拉住了拓跋朗的马缰,迫使他跳下马来。他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问道:“做什么?” 慕容伽罗嘴边勾起一抹笑意,端的颠倒众生。她的皮相在草原之上算得顶好,因此从未负过魏国第一美人的盛名,她经历的男子也多,自然知道哪个眼神,嘴角的哪个弧度,落在男人们的眼中是何等的风景。 拓跋朗一脸的麻木。 慕容伽罗身材高大,几乎和拓跋朗比肩,她一把拉过拓跋朗的领子,当着重骑营众人的面,将自己艳红的唇瓣印在了他的嘴唇之上。 她的吻激烈富有侵略性,谢灿从不知道一个吻竟然可以深到这种地步,她伸出灵巧的舌头,去引导拓跋朗,想要逼迫他打开牙关,而她的眼神,却不断地在重骑营众人身上逡巡。 谢灿皱眉转过脸去,她这是在做什么,宣誓主权?但是如今拓跋朗已经成为了她合法的丈夫。重骑营乃至全魏国都没有什么人可以和她争抢的。 拓跋朗被她吻得面红耳赤,胸中怒意不断升腾,他看到了步六孤里麻木的眼神和他腰间那块翠绿欲滴的龙虎玉璧,一把将慕容伽罗推了开来:“夫人!” 慕容伽罗倒是丝毫不恼怒,反而为他整了整衣领,像是草原上所有温柔娴静的妻子一样,语气也是重骑营众人从未听过的柔和:“我等你归来,当有大礼相送。” 拓跋朗无心过问她口中大礼究竟是何物,只怒而转身上马,举起鞭子扬长而去。 谢灿只觉得身后一道灼热视线落在她的脊背之上,背后那一袭火红骑装的放肆女人,像是一只老谋深算的草原沙狐,她心里在酝酿着什么。但是重骑营众人都不敢和拓跋朗说,来的时候他们虽然听说过慕容伽罗恶名,但是从未想到过如今会是这般光景。 回到察汗淖尔的时候,叶延布置下的攻城器械已经快要竣工了。他离开的时候将图纸交给了贺赖贺六浑,而贺六浑安排了士兵连夜赶工,十五座大型的投石器已经出现在了察汗淖尔草原深处。 贺六浑原来没想到拓跋朗会那么早回来,按理说一场婚礼自筹备到结束,然后他在陪伴几日新婚妻子,三两个月是需要的。他看见拓跋朗,张口便问:“六哥怎么那么早回来!” 步六孤里立刻横了他一眼。 贺六浑便不再说话了,将拓跋朗迎进中军大帐,拓跋朗一进帐,便从箱子里再一次抽出齐魏边境的地图,啪地摔在地上,卷起来的羊皮骨碌碌打开,贺六浑连忙伸手去够,才把那羊皮卷子整理好。 他抬头去看拓跋朗,本想骂上两句,可是见众人都是面色凝重,拓跋朗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饶是他都不敢开口了。 拓跋朗从靴筒中拔出匕首,刷的一声砸在了地上的地图中,直中武垣城。 “妈的。”皇家修养不允许他在京中爆粗,如今回了自己的地盘,终于可以好好发泄,“秋收咱们去把这个破城给端了!” 秋季胡人劫掠汉地是常态,不是为了攻城掠地,而是为了抢夺粮食、布帛过冬。 步六孤里尚留有理智,说:“春天的时候秧苗都被我们给拔了,武垣大约收成并不会很好。”而且不知张蒙的驻军是否离开武垣。 拓跋朗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发作,抬眼便看见了谢灿担忧的眼神。 就算是武垣失利,他都没有那么不冷静,在路上,谢灿很希望他能够发泄出来,而不是把情绪带到部队里。在场的诸位,有各军的将领,也有重骑营的兄弟,大家都知道他在东宫这一场计策中,是实打实的被卖了,但是大家都不希望他如此不沉着地打仗。 拓跋朗登时软了下来,他摆摆手,说:“罢了,阿康你留下,其他都散了。” 叶延有些担心,此时的拓跋朗或许会对谢灿做些什么逾越的事情,不想让谢灿留在拓跋朗的大帐中,但是谢灿没有看见他的警告,却答应了拓跋朗的请求。 待众人走后,拓跋朗朝着谢灿张开了双臂,直截了当问道:“阿康,我能不能抱抱你?” 谢灿亦是直截了当摇头:“不能。” “若是作为兄弟呢?”他问。 谢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拓跋朗立刻站起来走上前来结结实实抱住谢灿。一年的训练让她的身体变得很结实。她仿佛并没有长胖,但是显然身体的肌肉要比去年冬月在塞罕坝时候流畅了许多,抱起来,和柔若无骨的慕容伽罗截然不同。她耳畔是青草的香气,不像是慕容伽罗妖异的熏香,她的身体僵硬,不像是慕容伽罗那样,柔软的手臂时时刻刻都会缠上来。 拓跋朗抱着她,觉得自己抱着的只是重骑营一名少年战士。 他嗅了嗅她耳畔的味道,终于松开手,“好了。” 谢灿担忧问道:“真的没事了么。” “能有什么事情?”拓跋朗苦笑,转身拿起桌上那枚翠绿色兵符,递到谢灿的面前,说,“那天晚上我多希望她是你,可是她很聪明,时时刻刻都在强调着,她就是她,和你截然不同。” “可是她能给你的,我永远给不起。”谢灿垂下眼睛。慕容伽罗能给他三万精兵,而她呢,从一开始,她接近拓跋朗的目的就是想借助拓跋朗的手来攻打齐国。慕容伽罗痴恋他八年,她对他却永远只有一个下属,对一个将领的敬畏。 拓跋朗问:“若我不是东宫的幼弟,你会喜欢我吗?”几个月前在察罕淖畔,他夸下海口,说一定会让谢灿喜欢上他,可是如今他成了慕容氏女的丈夫,为了东宫几乎出卖了自己的**。 谢灿看着他,双眸中一团迷雾,仿佛并不能理解他的这个假设。 他想起在东宫她支持他同慕容伽罗的婚事,叹息一声,说道:“若我不是东宫的弟弟,不用娶那劳什子慕容伽罗,不用为了东宫的地位东征西讨,你会喜欢我吗?” 谢灿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她不可能喜欢拓跋朗,若拓跋朗不是东宫幼弟,他没可能独自带兵一万在察汗淖尔训练,她也不可能在当初,费尽心思跟他来到这里。 “那叶延呢?”拓跋朗问。 谢灿一愣,叶延? 看到她的迟疑,拓跋朗仿佛懂了什么,摆了摆手说:“罢了。” 谢灿连忙否认:“不,拓跋朗。”她不可能喜欢叶延,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是因为她自己的原因。国仇家恨之下,她有什么空间去思考男女私情?她只会辜负他们。 “好了,不说这个!”拓跋朗只觉得眼角有些湿润,但是却强行把这感觉压下去了,草原上的勇士就算流血也不能让人看见泪水。他冷冷问:“你现在还觉得娶慕容伽罗是好事么?” 谢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之前她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事,既可以得到一万兵力,又能提升东宫在魏皇心中地位,相比武垣胜利,收复慕容部会成为东宫更有力的筹码,慕容伽罗的娘家也将成为东宫夺取政权最好的助力。但是现在她也很迷茫,拓跋朗更不不爱慕容伽罗,慕容伽罗的放浪,更是他心头难说的痛处。原来以为会是双赢的局面,却不想成了拓跋朗的牺牲。 她只能这么说:“六哥,你觉得,三万人和……这件事,相比起来,哪个更加重要?” 拓跋朗冷冷笑道:“一开始,我以为,就算娶了我不爱的女人,但至少我手里还有兵力,东宫也能因此获利。”这是贺赖部和东宫早就打好的如意算盘。只是——“但是你觉得,慕容女既然肯给我三万人,那三万人最终,是在我的掌控之下么?” 慕容伽罗说着痴恋八年,可是就算再最抵死缠绵的时刻,她看他的眼神里,燃烧的也只是冰冷的火焰,只有情|欲,毫无爱情。 谢灿想起了她那野兽一样的眼神,不寒而栗。 这场婚姻,最大的赢家,并非东宫。 84.044 083 魏国京城在进入八月之后,大家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北魏物资匮乏,秋季那些留有游牧习俗的家族习惯性地想要迁居南方草场,皇宫中也开始安排起去九十九泉行宫过冬的事宜。魏国的秋季很短,很快就会入宫,而今年魏皇的身体并不很好,更想早些时候去九十九泉。 往年这些事情都是丘穆陵大妃抢着安排的,但是今年她也没什么兴致去和贺赖皇后争抢这个差事。慕容部和贺赖部的联盟如同一块巨石终日悬在她的头顶,让她难以释怀。 而且八月一过,按照察汗淖尔部队往年的习俗,该到了去齐国边境劫掠的时候了。自从武垣一役失败,拓跋朗清洗了一遍察汗淖尔部队的人,把她安插在那里的眼线钉子一个一个都给拔了,她现在完全不知道拓跋朗那里到底要怎么行动。 一过八月,京城立刻就凉了下来,她又把上一年的狐裘统统搬了出来铺满了整个西宫的地面。 “娘娘。”丘穆陵大妃的焦躁自然全部落在了二皇子的眼睛里,他亦是着急上火,自从慕容伽罗进了宫,宫中最嚣张跋扈之人就从丘穆陵大妃变成她了,可那丘穆陵压根没法动慕容部分毫。“娘娘,西边来消息了。” 丘穆陵大妃一听“西边”二字,顿时来了精神:“是拓跋朗动了?” “动了,但是不清楚怎么动的,他们现在组织了人朝着南方行军,都是轻骑。” 丘穆陵大妃一咬下唇:“这是私自动兵,得告诉你耶耶。” 二皇子却说:“察汗淖尔部队秋季劫掠是习俗,耶耶可能不会管。” 丘穆陵大妃凝眉:“你难道相信拓跋朗这次真是去劫掠的?”他四月没能吃下武垣,只怕这次还是冲着那平原孤城去的。武垣春耕的时候被他们搅黄了,现在去能劫掠到什么东西! 二皇子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西宫殿外施施然步入一火红倩影,肤色白皙眼波流转。慕容伽罗在魏宫中得到特权可以随意进出,丘穆陵大妃也想着巴结慕容部,好叫他们倒戈丘穆陵,更是不好意思甩给她脸子看,脸色便僵了僵。 “听闻丘穆陵大妃喜欢狐裘,我那儿刚刚得了些,不若让大妃瞧瞧?”她扬着下巴问道。她本身个子很高,那姿态更是居高临下。丘穆陵大妃暗暗翻了一个白眼,道:“那可麻烦六皇子妃了。” 慕容伽罗不过是那么一晃,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又转身走了,留得丘穆陵大妃自己在殿中气得肺部鼓胀,却也什么都说不得。 二皇子连忙安慰道:“娘娘,慕容伽罗性格如此跋扈,拓跋朗却如此冷落她,她定然不忿,我们且忍着她些时日,待慕容氏倒戈丘穆陵,还怕拿不住她?” 丘穆陵大妃吞了一口茶将那气理顺了,说:“呵,只怕当初那贺赖氏亦是这般作想!你看她拿住她了么?你给张都督写信不曾?”她突然调转了话锋。 二皇子面色一冷,微微点了点头。 那丘穆陵大妃口中的“张都督”即是张蒙,如今他尚在瀛州。自武垣一役之后,他修书回齐国询问了苻铮、苻镕的意见,便不敢再离开瀛州。 。 江南八月,秋老虎正是横行之时,竟然并不比夏日差了分毫,苻铮携了府上众妃子到富阳行宫避暑,一避就到了中秋。 富阳乃是王家地界,作为家主,王敏自然随侍苻铮左右。中秋之宴,他携了夫人、儿子出席。 酒过三巡,苻铮突然示意他上前来。 一年间王敏的擢升很快,如今已经是江南三品督运御史,负责江南漕运,会稽郡物产丰富,这是个肥得流油的职位,可见苻铮对他的倚重。 苻铮将那自武垣送来的白绢帛书递给了他。 他虽然如今坐镇江南,但是北方的战事还得留个心眼。当初齐皇苻镕登基之时,朝堂内外大清洗了一遍,能打仗的将领委实不多了。张蒙是他手下一员悍将,都被派去镇守瀛州。 王敏醉眼朦胧,将那帛书看了一番,还给苻铮,道:“卑职不过是个监管漕运的,实在是对战事一窍不通。不若给那些个将军们瞧瞧?” 苻铮将那帛书卷起来说:“本王就是想要听听王大人这个门外汉的看法。” 王敏沉吟了片刻,道:“既然那张都督说那个胡人厉害,想必是极为厉害的。不过武垣之战时,卑职也不在场,实在是不知道那个胡人小子究竟厉害到何等程度。” 苻铮将那胡语名字在嘴边反复念了两遍,派人将那帛书拿下去给下首坐着的极为将军们传阅。待递到王珩手中,他摊开帛书,看见那帛书上“拓跋朗”三字,皱了皱眉,然后又合上了,随手递给内侍,内侍便传下去给下一位。 苻铮喝了一杯酒,晃着酒杯,突然目光飘向了王珩:“王大公子有何高见?” 王珩乃是王敏独子,由着王敏推举在钱唐弄了个校尉闲职,但是说到头也算是个武将。他身上一股子的书卷味道,实在是不像是个舞刀弄枪的人。他说:“末将从未听说过此人的名字。” “是么?”苻铮的目光在他的脸色逡巡,发现他那张寡淡面容毫无波澜,便收回了目光,道:“此人乃是魏国六皇子,魏国太子拓拔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十三岁便上了战场,在北方名声赫赫,自称骑兵从未吃过败仗。” 王敏大笑起来:“可还不是败在了张都督手下!” 苻铮冷笑一声:“若非有人同我们通风报信,武垣一役是输是赢尚未可知。此人是一员悍将,皇兄极为头疼,且本王听说,此人去年得了一个汉人军师,颇为宠爱的样子,那汉人军师,似乎是个越人?” 他的目光又朝着王敏那桌飘去。 王敏一脸的惊异:“是么!竟然有此事!” 如今富阳王氏乃是会稽郡中钱唐第一大族,借着苻铮的东风扶摇直上,王氏一族权势滔天。苻铮看着面色酡红的王敏,突然笑了笑:“不过本王想,张蒙那里应该是能应付。不过那越人的身份可得好好查查。” 王敏连忙从席上站起来走到苻铮面前跪好:“王爷放心,卑职会着人去办。” 苻铮满意笑了笑。 王敏喝得有些微醺,脸都略略红起来,又喝了几杯之后,便起身告辞,王珩立刻上前扶住父亲。 苻铮自然是宠着王敏,摆摆手让他们父子先行离去,王珩王敏父子谢了恩,便走了。 富阳行宫乃是前越皇室修建的,但是比起富丽堂皇的晋安行宫和越宫,远远小了些,不多时王家父子便走出了二宫门,马车早已等候多时。父子二人上了马车之后,王敏突然一改方才醉醺醺的模样,眼神突然锐利起来。 “阿珩,”他的面孔在马车烛火中忽隐忽现,声音也压得低沉。“你莫要以为为父不知去年你做过什么事情。” 王珩沉默了一会儿,说:“父亲莫非认为儿子做得不对?” 王敏听着儿子沙哑的声音,叹息一声,继续说道:“苻铮此人多疑,你莫要露出太多马脚给他,那个王侧妃……” “父亲放心,此人可信。” 王敏点了点头,继续说:“拓跋朗身边的那个越国人,你去好好查查看。” 王珩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他的声音沙哑难听,但是比之去年,已经有所恢复,他淡淡答了一声“诺”,便不再多言。王敏知道儿子本身便是沉默寡言之人,那沙哑嗓音更是让他越发不愿意开口。他将头靠在马车软垫之上,微微眯眼,却侧眼看着王珩反应。 王珩低垂着头,他带着江南士子流行的高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带也是整整齐齐。江南那些个浪子,三两黄汤下肚,往往就开始敞怀散发而高歌,他却从不如此。他想起一年前那个被钉在明渠边上血流满地的女子,突然觉得心脏一阵抽痛,脸色不禁白了白。那一枪仿佛扎在了自己的身上,如今右边肩胛骨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千里之外,察汗淖尔中军大帐,谢灿正在整理此番前去劫掠齐国边境的兵士。战事临近拓跋朗越发有些焦躁,一整天都在校场找贺六浑摔角发泄,琐事全丢给她这个长史。突然她脸色一白,只觉得心口有些紧紧的疼。 步六孤叶延坐在她下首,立刻注意到她的变化,问道:“怎么了?” 她摆了摆手,却疼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原本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肩胛骨也开始一阵一阵抽痛,分明已经很久没有再有感觉过了呀! 步六孤叶延立刻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替她顺气,却还是将手缩回来,说:“我去请胡图师父来!” 谢灿强忍疼痛点了点头。叶延连忙转身冲出帐子。 85.045 084 然而胡图师父并不能看得出谢灿到底得了什么病,只开了安抚的药剂,吩咐她好好休息。 叶延觉得谢灿大概是累了,连忙将她赶回自己的帐子让她好好睡,可是谢灿看了一眼手底下摊开的地图,羊皮卷上因为她方才的失态,染上了一大团的墨迹,正好落在了武垣之上,将那写了“蒙”字的标志染了半边。 拓跋朗闻讯赶来,见她脸色依然苍白,正想抽了她手底地图,将她骂上一顿,却被谢灿突然亮起来的眼神震慑住了。 “六哥!” 她只有在极度兴奋的时候才会这么叫他。 谢灿顾不得口中药物的苦味,指着那一团被她毁了的武垣,说:“六哥我突然有了一个方法!” 八月十七,察汗淖尔一万骑兵再度围起了武垣城。说是围城,倒只是打了三面的围子,留了个南城门。一万骑兵人又少,根本没法好好围住。 贺赖严率领一军驻扎在武垣西北两千步开外,是离着武垣最近的一支。谢灿此次倒没有上前线,坐镇大后方,拓跋朗亲自去了慕容部,慕容伽罗送他的三万精兵早已整装待发。 张蒙的将旗自四月里在武垣城头升起来之后就没再落下去过,听闻武垣再度被围,他登上城头,瞧见平原上稀稀拉拉的军营,双眉紧锁。武垣县令跟在他的身后,瞧着那奇奇怪怪的阵仗,问道:“又是拓跋朗那个狼崽子?” 张蒙不语。 武垣县令舔了舔嘴唇:“这是个什么阵型,奇了怪了,往年他们来劫掠财物的时候也不该打这么个围子,那胡人狼崽子想作甚!” 武垣因为地处瀛州,秋收的时候经常遭到胡人骑兵劫掠,县令早已经见怪不怪,但是这么个又像是想攻城,又不像的打法,他还是第一次见。 张蒙将那四方都走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东南军营里,渐渐变得阴鸷起来:“那胡人崽子是有备而来。” 武垣县令伸长了脖子,瞧着那四五千步外的黑点,眯了眯眼,突然一愣,笑道:“哟呵,这帮胡人崽子带了砲来!” 张蒙负了手,匆匆步下城楼,吩咐道:“他们有备而来,叫人在城墙根下挖洞,放一口大缸,蒙上牛皮,找个听力好的守着。”几个月不见,那胡人崽子倒是开了大窍了!随后他又吩咐道:“找个方法送信出去,给丘穆陵部。” 。 十九日,武垣城外,毫无动静。 谢灿坐在中路大帐,拓跋朗给了她全然信任,让她独自担当大任,却让她压力倍增。 “长史!”一身着战甲的卫兵进来,递上一个小小的竹筒,那竹筒像是从鸽子足下取出,缠了红绸,她慌忙站起来,接过竹筒,打开来。 里头果然是一卷薄薄帛书。 步六孤里等几员大将亦是在帐中,慌忙凑过来问道:“此为何物?” 卫兵答道:“乃是前锋贺赖将军拦截得到。往北。” 不出谢灿所料,张蒙必然回向外界发出信息,但是往北发出信息,自然是发给魏国内应看的。 她摊开帛书,里面全是氐族文字。她并不十分认识,连忙唤人前来翻译。 叶延懂一些氐文,看了半晌,说:“此文用了一种奇怪的加密方式,直接翻译过来,如何都说不通。” “能找到破译方法么?”她就知道张蒙这样的老狐狸定然不会那么轻易让他们拦截得住。 叶延说:“我可以回去想想方法。但是阿康,地道之事……”他抬眼望她。 地道战术是一早拟定的,夏季训练的时候他们看见狼掘地道,那时候就已经想好,待到第二次攻打武垣之时,定然也要挖张蒙个措手不及。可是谢灿看着叶延的眼神,心里突然一惊。 “你莫不是想去?”前去开掘地道的人选尚未拟定,但是不出意外应该是在重骑营中选择。 叶延说:“没人比我更懂那些器械。”他指的是他新设计的土牛,专门用以开掘地道,“但是队里懂氐文的人不少,他们可以破译。” 开掘地道危险至极,张蒙在城内有的是方法在城墙根下拦截他们,就像是当初夏训之时,他们在地底拦截狼群一样。张蒙是打过多次攻防战的老将,而他们都是新手,实在是不能预料战场上会出现的情况。 “地道一事可以暂缓。”她移开眼睛。 叶延上前一步逼近她:“不妥,等到张蒙在城墙下修筑起工事,就迟了。” 谢灿私心并不想叶延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但是第一次武垣之战的时候,叶延是唯一一个入得城内的人,若是宇文吉在此,应当也是首选叶延。 “叶延……”她皱着眉,“那砲兵那里怎么办?” 攻城的投石器亦是叶延设计的,原本他应该指挥砲兵才是。 “贺六浑可以。”叶延看了一眼贺赖贺六浑,“城内的路途我比较熟悉,让我去。”说罢转向一旁沉默不言的步六孤里,寻求兄长的支持。 步六孤里仿佛并不愿意参与调兵遣将,直到叶延走过去推了他一把,他才抬起头来,说:“听阿康调遣。” 谢灿知道,步六孤里也不愿叶延上那么危险的地方。 可是重骑营的兄弟们总有人得上。 她靠在靠垫上,拓跋朗的垫子做得很软,可是还是卸不干净她一身的疲惫。如今她终于知道作为主帅的痛苦,她转头问道:“六哥消息呢?” 副将上前答道:“慕容三万大军已经出发了。” 她迅速计算了一下拓跋朗抵达的时间,终于抽出一卷名册,丢给叶延,说:“你选几个。” 这便是同意叶延带队前去开掘地道,他上前一步接过名册,扫了一眼,挑出了十几个人来,递还谢灿。 谢灿知道他的能力,也没有看,传令下去让他们仔细准备,入夜便开始工作。 此次攻城,他们的准备要比第一次充足的多,不光是叶延建造并改良的攻城石砲等一系列攻城器械,还有阵型及战略部署,都经过长久的讨论谋划。叶延拿着名单出了帐,谢灿随着他走出。 中军大帐正对武垣城门,城头那齐国右二品持节都督的将旗迎风招展。谢灿仿佛回到了钱唐沦陷的那一日,但日后她必然将此前所受耻辱一一讨回。 。 八月下旬,秋风顿起,江南持续了好几个月的酷暑终于消散殆尽,秋雨淅淅沥沥,寒意直达人心底。苻铮等人离开富阳行宫从水路返回钱唐。 雨中,一华服妇人靠着红漆画舫船舷,看那富春江水中被雨丝打起的涟漪,脸色一派安然。 “妹妹,那么冷的天,竟然不入舱内?”来者亦是一个身着翠绿华服的妇人,轮廓颇深,长相极为美艳,绿色难衬托人,但是这个女子的肤色雪白,倒能将那抹碧色穿出亭亭的意味来,又配合她浓烈的五官,让人移不开眼。 而那凭栏女子的眼睛仿佛秋雨中的富春江一般氤氲,揉开了千万种柔情,侍女替她撑开素色六十四骨油伞,越发映衬出她发如乌墨,她转过脸来,就着远处岸边被风雨模糊了的山景,雨丝中仿佛一副上好的山水美人图。 绿衣女子叹息一声:“妹妹坐在这里,果然是绝色。”怪不得一年之内从降将送的侍姬,爬上了侧妃之位,叫那曾经是公主的会稽王正妃恨得咬牙切齿。 王秀站起来,侍女连忙提步跟上不让她的肩头沾湿。她上前拉住绿衣女人的手,说:“姐姐别嘲笑我了。”说着,又后退了两步,又站回了船舷边上。 拓跋氏朝着侍女使了一个眼色,她身后的侍女连忙递了伞,自己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 王秀的目光飘忽,似乎是在看雨中山水,似乎又不是。半晌,她才说:“姐姐,听说北方又有战事。” 拓跋侧妃叹息一声:“是,只怕王爷益发不待见我了。只不过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郡主,没法让王爷拿去制衡拓跋部。” 王秀问得漫不经心:“王爷怎会将气撒在姐姐的头上?不过,姐姐可有收到魏国来的书信?” 拓跋侧妃点头:“收是收到了,王爷每一封都要检查。” 王秀淡淡说道:“想来家书里也不会有什么不利于姐姐的言语。” 拓跋侧妃叹息:“王爷多疑,不过我看他似乎还在指望着我能透露出一点魏国信息,呵,当我是谢灼不成。” 听到那个让她咬牙切齿的名字,王秀的脸色微微白了白,但很快恢复平静,淡淡问道:“那次宴会上,王爷同王大人说的越**师,姐姐可曾有耳闻?” 拓跋侧妃说:“哦,此人,家书中提起过,是个女子,六皇子颇为喜爱倚重,不过如今六皇子已经娶了慕容部的公主,她可能撑死就是个军师了,做不了王妃。” 王秀的心咚咚跳了起来,她扯起一个笑容:“是么,当真是越国人?” ……这么说来,此人很有可能是殿下,殿下还活着! 86.046 085 二十一日,武垣大雨。沧瀛平原上的秋季素来干燥少雨,很少见如此瓢泼之势。张蒙冒雨登上城门,看着一片雾气中,似乎毫无变化的敌营,眉头紧锁。雨水顺着金甲流淌,武垣县令躬身举起伞来,替他遮上。 “这雨势那么大,那群鞑子也不会轻举妄动的?”武垣县令说道。 张蒙眯了眯眼,不置可否。 三千步开外,贺赖严的营地已经几乎要看不见了,胡人多用白帐,被雨雾一遮盖,连那些投石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往北,应当是主力军队的大营,可是由于距离太远,实在是看不清楚。这几日来,北边的军队一直没有升起拓跋朗的将旗。 张蒙凝眉沉思,只觉得似乎有大事将要发生,吩咐副将让弓|弩手继续守住城墙不得离开半步,又要下去询问城墙根下的状况。 武垣县令说:“都督,那群鞑子生活的草原几月落不下一滴水来,这种雨天,想必不会贸然出动。” 张蒙是出身齐国的将领,早年一直负责南部的边防,江水流域多雨,伐越之时,便是几乎天天在烟雨蒙蒙中行军的。论起雨中作战,他是一把好手。然而这几日他每日登临城楼观察战况,只觉得这回那群鞑子和上次来的很不一样。副将的将旗他都是见过的,独独缺了主将那面将旗,一直不升起。 那群鞑子短短几个月,还学会了用投石器。 上次守城之时,他得到贺赖部的帮助,占得先机,破了拓跋朗的攻势,叫他们无功而返,可是这次他却没有那么幸运了。 且此次行军布阵,与上次截然不同,张蒙虽然同拓跋朗交过一次手,但是这次仿佛对手换了个人似的。 城墙根下,守城将领从掘了的土洞中探出半边身子来说:“都督,雨声太大,着实分不清楚。” 张蒙手下将他拉了出来,张蒙自己进去,跪趴在大缸之中。若是有人通过开掘地道意图攻城,声音肯定不小,那蒙了牛皮的大缸能将地底的声音统统传递过来。可是如今外头下着雨,雨点打在干涸的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沙溏二川汹涌澎湃,那水声竟然将地底的其他声音都给掩盖了去。 张蒙钻出来,问道:“前几日可曾听到异动?” 答曰:“略有些异响,但似乎是鼠蚁掘地,不像是工兵锄。” 张蒙又俯身听了一会儿,雨下得越发大了,仿若千军万马的蹄声渐行渐近。他心中一紧,突然一跃跳出大缸。 “快!弓弩手准备!!”他大吼道,身边副将立刻觉察出了异常,举起将令,正要发号施令。 城楼上守战鼓的士兵刚抬起鼓槌,突然瞧见自北方迷蒙雨雾之中,凌空飞来一块巨石,嘭的一声砸在了城塔之上。 武垣县令还未回过神来,抬头便瞧见城楼最高处那安置战鼓的地方,已然只剩下断壁残垣。 张蒙脸色发白,但他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沙场大将,大声吼道:“守住城门!” 回应他的除了武垣将士们激情的怒吼,还有城外悠长的号角。 在漫天秋雨之中,贺赖严突然发起攻势,借着雨幕,数十台投石器被推往武垣城墙之下,早已准备好的巨石接二连三地砸向武垣城墙。 张蒙发出一声怒吼,两千重甲步兵紧急部署到北城门之下,武垣因为饱受劫掠,城墙并不坚固,而察汗淖尔部队显然早已计算好城墙最薄弱的部分,他们蛰伏多日,只是为了等这场暴雨。 张蒙登楼北望,漫天石雨之中,他看不见远处的中军大帐,只能听见巨石撞击城墙的闷响,每一块石头落下,他便感受到脚下土地的震颤。 难道此次真要折在那个鞑子手里? “扫城锤准备——” “——扫城锤准备!” “——扫城锤准备——” 他的命令被一级一级传往东南,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巨大的铁锤被吊往高处。 突然城墙下发出一声巨响,东南守在墙根下的将领突然奋力撞响了警钟,张蒙心中一震,探出头去:“何事!” “都督!发现敌情!” “堵住!” 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不,他忘了,这真是拓跋朗的风格,对方的军队在城墙下盘桓了几日,他便放松了警惕,以为这次拓跋朗想要文火慢炖,没想到他的攻势依然如往常一般疾风骤雨。是他轻敌了! 张蒙长叹一声,立即点出东西二路副将,加强城防。而城墙根下的小分队开始将东南听出地下动静的位置封锁住。 于此同时,武垣城外,谢灿身着战甲,站在瓢泼大雨之中。 慕容部的先行传令官已经抵达,主力部队已经成功将高阳、乐城援军阻击,大雨并不影响拓跋朗的速度。 她问一旁的步六孤里:“叶延那里差不多了?” 越临近城门,被发现的可能性越大,虽然叶延用了一种特质的掘地道工具“土牛”,它开掘地道的声音不像直接用镐铲那样大,加之此处临近河床,土地酥松,开掘的难度并没有像是其他城市那样高。 步六孤里点了点头:“按照叶延的速度,应该快了。” 谢灿坚定道:“好,让贺赖严在东南门处加强掩护!” 那么多日,终于等到一场暴雨,她看向武垣城头之上,隐隐约约的紫色将旗,目光幽深。 武垣东南地道之中,土层开始渗水。 因为靠近河床,这里的地表含水量很大,他们亦是不敢挖深,怕掘出地下水来。如今因为暴雨下渗,开掘变得有些艰难。 “叶延,前面好像有动静。”一个再最前锋操作土牛的士兵转头说道。 叶延咬住下唇,半晌,说:“听上头的声音,贺赖将军应该是加强了对东南的火力,就等着我们了,我们抓紧一点,张蒙那里能有什么方法?”说罢,他转过头去,身后的队员皆手执火石与干草,“注意防潮。” 然后,叶延推开操纵土牛的战友,亲自拉动了操纵杆,土牛的尖端在一推一拉之间迅速开合起来,身后长队便将那土块传递出去,不一会儿,队伍就又向前推进了五步,撞上了一块巨石。 “怎么办?”一人问道。 叶延目测了一下地道开掘的距离,说:“这里已经很接近武垣城墙了,只怕张蒙早已注意到我们,亦是早就做好了准备,我们……”正在此时,他突然听到身后的巨响,石块发出异动。地道狭小,仅仅容一人通过的宽度,身后队友亦是注意到了异响,慌忙后退,让出一个给叶延回旋的空间。 背后石块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叶延连忙大喊:“火!” 一支火炬立刻被塞到了他的手里。 “硝石!” ——“快走!!!” 。 雨幕之中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惊天骇地。谢灿只觉得自己的足底都颤动了两下。之前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这般石破天惊之势,拓跋朗的一万骑兵奔驰在草原上的时候,马蹄砸地激起的扬尘也能让十里之外的大地颤动。 但那巨响仿佛砸在了她的心尖之上,让她整个胸腔、整个脑袋都开始轰鸣。 “是叶延!”一旁的步六孤里大声吼道,“重骑兵准备!” 谢灿这才回过神来,叶延和贺赖严推倒了城墙? 她翻身上马,一把执起斜插在地上的金戈,萨仁图雅早就装上重甲准备,只待步六孤里一声令下,前锋重骑营六十名重骑兵,包括谢灿在内,朝着破开了一个口子的武垣城墙飞驰而去。 “守住缺口!”张蒙刚被城墙坍塌的巨响震得差点脚下不稳,武垣县令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他不过是临时守武垣,方才那武垣县令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城墙能挺两个时辰,如今却骤然坍塌了。 幸好他及时发现东南地道,否则此时城墙的缺口只怕还要大。 城墙一塌,缺口只能人肉来填。张蒙撸了一把面上雨水,声音已经嘶哑:“给我杀了这群鞑子!” 重甲步兵一波一波朝着那坍塌的城墙处涌去,仿佛潮水。 但是冲进来的骑兵铁甲银铠,身手矫健,各个高举金戈,仿佛地狱修罗般收割生命。张蒙多次听闻拓跋朗作战之快、之迅猛,如草原狼群,如今那一队骑兵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威胁。 “都督!”西路副将拉住了他,“武垣已破,请都督退守高阳!” 张蒙死咬牙齿,撤退? “都督!武垣不过平原孤城、易攻难守,请都督退守高阳!” 张蒙眸色幽深。 东南废墟之中,重骑兵已经杀出一条血路。 “都督!”西路副将仍然在不停催促。 步兵还在往上扑,却统统被斩于马下。张蒙眯起眼来,雨势渐渐小了,他看见骑兵左翼一骑白马银铠士兵,从怀中展开青色将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那骑兵抬起头来。 大雨中视线模糊,但是张蒙依然觉得,那个全副武装、手执将旗的骑兵,视线仿佛穿过了武垣厚重雨幕,直直对上了他的眼睛,让他不寒而栗。 钱唐城里,日暮西陲,秋日天空高远辽阔,王珩遥望东南,一颗星宿格外耀眼,太阳尚未完全落下,它竟然也能放出此等光华。 王敏见儿子在院中对着天空出神,走了过去,目光随着他的视线上移。 王珩低了头,行礼后退行回房,王敏却没有走,继续痴痴看着那片天空。 “将星,出之东南。”他淡淡笑了笑,摇了摇头。 87.047 086 临近日落,沧瀛平原上罕见的秋雨才渐渐停歇。拓跋朗并不恋战,他要的是一座完整的武垣。骑兵们迅速侵占了各个城门,步六孤里领命代任武垣县令,在第一时间颁布了他们早就准备好的赦令,武垣全城农户免赋税三年,张蒙麾下尚未来得及撤退的人马尽数劝降,降军充入察汗淖尔部队。 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一开始武垣的百姓还对他们这群侵略者满怀敌意,但是自免税政令颁布之后,闻讯的青壮男子也开始帮忙打扫战场。 这场仗赢得痛快。 然而谢灿和步六孤里的心情却没有那么轻快,自城墙坍塌攻入武垣之后,叶延带领的队伍一直没有什么消息。他们所挖的地道被坍塌的城墙所掩埋,谢灿两人很想去城墙那边看看情况,但是目前武垣城中百废待兴,步六孤里接任县令不到两个时辰,谢灿更是忙着处理各种伤员,分|身乏术。 武垣县不大,但是县令的宅邸却是豪华得令人咋舌。张蒙驻扎在武垣的时候,应当住的就是武垣县令的宅邸,大约是为了讨好这个持节都督,前县令在张蒙所住的客房中摆满了奇珍异石,比之当初的前越皇宫都不遑多让。 如今张蒙住过的客院被开辟出来专门用来诊治重骑营队员。重骑营此役中受伤四十七人,但都是轻伤,谢灿急急忙忙处理好后,又有前院胡图师父的助手碎奚过来叫她去帮忙。 她正准备走。 突然前院一阵喧嚣,陆续有四五个壮汉抬着担架进来,谢灿心中一紧。 “康长史!!”领头的是重骑营的队员,他没受什么伤,就被派去清理城墙。谢灿看见他,心中不祥的预感顿时得到验证,慌忙冲上去。 担架上躺着一个蜷曲的少年,她撩起少年被泥土和水渍浸泡过、粘在脸上的额发,露出了一张轮廓深刻却苍白的脸来。 并非叶延…… 但她还是指了指客院:“抬到那边去!”说罢转头对前来请她的助手碎奚抱歉笑笑,“我先处理这些人,你替我向胡图师父致歉。” 碎奚知道那些人是此次攻城的大英雄,又伤势严重,康长史自然是先要给他们医治,便说:“好,不过你这里需要帮忙的么?” 谢灿摇头:“不必,胡图师父先自己忙着,我实在忙不过来再来求助。”说罢急急忙忙跑回去。 院中那些已经包扎好的伤员自发让出空位来,让那些参与挖掘城墙的伤员躺好。 “阿六敦!”几个队员看见第一个送进来的伤者,立刻扑了上来。他们都是同帐的战友,见到他伤得如此严重,一个队员几乎站立不稳。将近八尺高,满面虬须的汉子,差点流出热泪来。 他伸出手来抹了抹鼻子,问道:“长史,他的伤如何了?” 谢灿快速检查了一番,凝眉道:“不容乐观,主要是口鼻里积了太多的土灰,需要迅速清理。你们快来帮忙将他们口中的泥土沙尘清除!” 那队员连忙抢过送上来的布巾,抬起昏迷不醒的阿六敦,帮他清理。其他队员也自发分配好,照顾后送上来的伤势严重的人员。 谢灿快速地撕开了阿六敦的衣服,他在城墙下被掩埋了一阵,但伤得并不深,清除掉口鼻中的异物之后,按压了一阵,便幽幽醒来。帮他清理口鼻的队员一把抱住了他,竟然开始泣不成声。 阿六敦抬起手安抚了一下他:“好了……叫贺六浑看见没准揍你。我又没死啊。” “妈的,老子知道你没死!”那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抹了抹眼泪,“你他妈要是死了,老子把你藏垫子下面的钱全卷了,这就回京城向你妹妹求亲!给你娘娘养老送终。” “你他妈敢!”阿六敦软软揍了他一拳,扯到了伤口,龇牙咧嘴。 谢灿帮助阿六敦包扎好,说:“别瞎动了。”说罢,又转头去处理下一个伤员。抬头间,看见阿六敦被那几个同帐的战友围着,她垂下头去,继续手中的活,却觉得一颗心被揪得死死的。 被送来的人里面并没有叶延,他去了哪里?还没有被挖出来么? 若是……他真的遭遇什么不测,步六孤里、还有京城中他的母亲会怎样? 啪嗒。 手上滴上了清冽水珠,她以为又下雨了,抬头却看见天虽然阴沉沉的,却没有雨丝。 “康长史?”正在被她包扎的伤员发现了她的异常。 “没事。”她咬了咬下唇,手中动作不停,却还是问道,“你们怎么会伤得这样重?” 按理说按照叶延缜密的个性,不该出现这种全队都被掩埋在地下的情况。当时攻城的时候,前锋贺赖严难道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么? 伤者沉默了一会儿说,“叶延本不让我告诉你的……” 她突然抬起头来:“怎么!难道叶延没有按照之前订下的战略……” “这倒不是。”伤者说,“但是他用了硝石。” 谢灿瞪大了眼睛,硝石的威力她虽未亲眼见过,却也在书中读到过,不是说好了火攻,为何突然用了硝石!“叶延他!” “康长史!”伤员一把抓住她,他们重骑营谁人不知康长史同步六孤叶延关系亲密,叶延走前安排战略的时候,故意用一句语焉不详的“火攻”应付了她,就是怕她一旦知道他们准备用硝石,会竭力阻止。 硝石在炸城墙的时候威力自然比单纯使用火来得猛,但是威力都是两面的,武垣地基所遭受的爆炸,他们也同样承受了。 谢灿手下微微颤抖,用力平复呼吸,才稍稍稳定住自己杂乱的心绪。 “康长史?”伤员又试探问了一句。 谢灿怒道:“我是没有问题,我不过是个长史罢了,就算步六孤叶延告诉我他要用硝石,我竭力阻止他能有用么!但是那么危险的东西,简直是在拿你们的性命做儿戏!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我是没资格罚他,但是步六孤里绝对不回放过他的!”说到最后,差点哽咽。她抬头让那眼泪流回去,扎紧了伤员的绷带,然后转身去下一个伤员的地方。 “让让!让让!阿康!!” 又是一阵喧嚣。 谢灿猛地转身,只见拓跋朗满脸土灰地冲进来,推开众人,身后三四壮汉抬着一个人进来,而后面跟着的步六孤里,脸色更是少有的惨白。 她大叫一声:“叶延!”然后立刻扑了上去。 “抬到这边!热水!!”她叫到,然后抄起手中的剪子剪开了叶延身上的衣物。 他的伤显然比之前很多人都严重许多,双腿血肉模糊,裤子都被黏在了伤口之上,混合着土灰泥水。 曾经白净的脸庞像是被烟熏过一样,几乎看不出五官,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势,谢灿一看就知道他身上骨折的地方一定超过了三处。 但是他还是有意识,并未昏迷,断断续续哑着嗓子说:“阿康,我没事。” 步六孤里看到他这个样子,都开始语无伦次起来,用步六孤部的胡语连说了一大串的话,谢灿从未见过他的语速那么快过。 谢灿拿过纱布让步六孤里按着为他胸口止血,然后清理起他双腿的伤,一看,却顿时慌了神。 步六孤里见她的表情不对,忙问道:“怎么样?” 谢灿强迫自己镇定住,用薄薄的利刃刮去伤口上的泥土和烂肉,露出一截白森森的断骨。 步六孤里顿时脸色惨白:“怎么样!” 谢灿咬住下唇,按住叶延伤腿,说:“你忍下,我帮你接上。”说着用力一掰。 叶延反倒轻松笑笑:“没事,不疼,现在都没什么知觉了。” 谢灿正转身为他找夹板,听到他这句话,手中的纱布啪嗒掉在了地上。地上还积攒着午后大雨落下的水坑,那团纱布掉在水坑里,立刻变得一团漆黑。 她转过头来,看见叶延面色如常,心却跳得仿佛要震裂胸腔,她颤抖着问道:“你说什么?” 叶延笑着露出牙齿来,在被泥水沾得漆黑的脸上,那牙显得特别白而灿烂,他抬起断了的右前臂:“手上还挺疼,腿上真的还好。” 谢灿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趾,用力一捏。 叶延并无什么感觉。 她吓得踉跄一步:“你不要吓我叶延!” 叶延摇摇头:“不疼有什么不好?” 叶延博览群书,没道理不知道,失去痛感的双腿意味着什么。就连步六孤里也感觉到了,用力掐了一把叶延并未伤到的另一条腿。叶延依然毫无知觉。 他甚至笑着用左手将右前臂送上来说:“阿康,帮我接下这个。” 谢灿颤抖着握住他的手,右臂的伤并没有腿上那么严重,她几乎是机械着接完。然后顺着他的背脊摸到了他的腰身。 胃里头一阵的翻江倒海,她转过头去,捂着嘴,干呕了两下,什么都吐不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难受,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走,她已经不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医者了,可是为什么…… 叶延还想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来安慰她,却被她重重拍开,但还有那么多伤员需要处理,她支起身子,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软,一头栽倒下去。 88.048 087 江南的秋季在一场一场的秋雨中渐渐寒凉下来。 苻铮抵达江南已经一年有余,可依然受不了江南潮湿的气候。他在书房中点起浓重熏香,试图掩盖一些湿腻腻的气息。 王珩进入房间的时候被那熏香刺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但是很快神色如常。 苻铮盯着桌上帛书,手指在木桌上一下一下扣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半晌才仿佛注意到王珩进来,抬起头来,神色凝重。 “王爷。”王珩轻轻说。他的嗓子依然干涩,因此说话从不十分大声,苻铮已经习惯。 他问道:“你父亲还好?” “承蒙王爷关心,家父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回答。 苻铮低了头,将桌上帛书拿起来,递给王珩,说:“你看下。” 自苻铮入主钱唐之后,对富阳王氏益发倚重,他这个在前越不名分文的王家长子,如今一跃成为了江南士子之中最受苻铮青睐的幕僚。除了仰仗着父亲王敏,更是因为他沉默的性格让苻铮颇为喜欢。 他扫了一眼帛书,面色如常。 “这封名单乃是皇兄从北魏那里所得。”苻铮抬眼看着他的神色,突然笑了笑,说:“如今北魏给一个瘫子加官进爵,做征镇将军,你看如何?” 王珩回答:“臣听闻正是此人在武垣之战中用硝石炸断城墙,且又是步六孤部少部长最倚重的弟弟。如今拓跋朗拿下武垣,魏皇定然会对立了功的家族大肆赏赐,给一个瘫子一个征镇将军军衔并不奇怪。何况此人从此无法再骑马打仗,不足为虑。” 苻铮敲敲桌子说:“是了,如今拓跋朗和慕容部联手,手下的那些混血儿各个都加官进爵,北魏建国百年来还是头一遭。拓跋朗和拓拔明春风得意,只怕丘穆陵部那里——”他挑了挑眉,说,“皇兄有意让本王回历城一趟。” “江南未稳……” 苻铮答道:“确实如此,不过你父亲还在,本王就没有那么大的顾虑。”他又示意王珩继续往下看,说,“上次让你查的那个越人,可有眉目?” 王珩垂了眼睛,说:“江南诸城遭遇屠城,很多人口记录已经佚失,难以查证。大概可以确认应当是沿江人士。” 苻铮叹息一声。不知是否是在怨恨自己放走一条漏网之鱼。他继续说道:“此人在武垣之战中,实际是主将。” 王珩一愣:“主将难道不是拓跋朗?” “原应该是。”他的目光游移到桌边烛火,深邃眼眸中浅色瞳仁缩紧,“但拓跋朗当时亲自去慕容部领兵,中军大帐则是由她坐镇。一个女人,竟然那么大的本事。” 他的尾音带着点颤抖,因为他睫毛长而垂,遮住了眼睛,王珩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从他的语气中判断,他确实对那个攻破了武垣的女子,起了杀心。“臣会尽力去查。” 说着,他继续看下名单。 名单中最后一人,北魏正三品安南将军,康乐。 他的手微微颤抖,几乎不自觉念出这个名字:“康乐?” “怎么?”苻铮抬起头来看向他的脸,目光锐利深沉。 “无他,只是觉得康这个姓在江南并不多见,且多为平民。”他淡淡回答。 “是么。”苻铮回得漫不经心,“一介女流,短短一年之内,就在北魏拿下那么高的军职,实在不容小觑。”第一次武垣战后,她升任的长史一职虽然也是三品,但到底是文官,可征镇将军,却是有领兵打仗能力的武官之职位,虽在征镇平安四位将军之中位居最后,她依然是北魏第一个拥有实际军职的女性将领。同时,还是一个越人。 “宇文吉也被放回来了,官复原职。”王珩说。 “是啊。”苻铮叹息一声,如今拓跋朗身边悍将四围,要将他拉下马来越发艰难。他靠在垫子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指望丘穆陵只怕是不成了。” 。 王珩离开苻铮的书房的时候,已经深夜,雨下得很大。苻铮书房里隔音很好,他竟然没有注意。 门口侍童机灵撑起伞来,上前一步,替他遮住雨帘。他抬眼,瞧见身着深蓝锦衣的女子在侍女陪同下站在雨幕中。夜深,若不是她手中宫灯,只怕她那一身深蓝色的衣袍,就要全然隐匿在夜色之中。 “王公子好。”女子垂头向他问安。 “这么大的雨,娘娘等久了?”他随口回答。 女子笑了笑:“公子同王爷商量国事,妾身不敢打扰。” 王珩亦是笑道:“娘娘保重,臣先告退了。”说罢抬起眼来。 眼神接触之间,一切仿佛了然于胸,王秀目送他离开,突然笑起来,连忙用帕子掩饰住。 侍女不解,问道:“娘娘怎么了?” 王秀笑说:“无他,只是想王公子芝兰玉树天地,若不是恶声,只怕追求他的姑娘要从钱唐排队到富阳去,真是可惜。”说罢她提裙走入书房。 侍女连忙跟上,生怕这位主子的衣裳上沾上雨水。她今年风头大盛,几乎要压过身为前朝公主的会稽王正妃,王爷对她可谓是捧在手心中,生下一儿半女不过是时间问题。 “来了?”苻铮看见女子推门而入,卷起了手中帛书,随手塞入桌下匣中,走上前去揽住女子的纤腰。 她温柔似水,那张脸和一年前拿着剪刀刺杀他的女子的脸庞不住重叠。苻铮抬起她纤巧的下颌,重重吻了上去。 。 武垣城中,谢灿坐在城楼上,看着南方。 沧瀛平原的秋季肃杀、阴沉,夜中带着薄雾。若是天气晴好,在南部城墙上是能看见高阳、乐城的城墙,然而被夜雾遮挡,一望无垠的沧瀛平原南部只剩下空洞的幽深。 今夜的天气并不很好,甚至有些凉。 一条裘皮搭在了她的肩上。 她抬头,看见步六孤里。夜色中他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伛偻,就着城头灯火,她甚至可以看见他下巴上杂乱的胡须。 “叶延睡下了?” 步六孤里点了点头,问她:“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看向南方,“我认识一个越国的医士,如今在历城求学,说不定可以帮助叶延。”但是她还是没有把握。她的医术并不精良,叶延那样的情况她束手无策。尽管魏皇为了安抚步六孤部,同意了拓跋朗给叶延加任征镇将军军衔的请求,但是他此生恐怕没法离开卧榻。没法骑马,这对胡人来说,是一生的噩梦。 叶延本人的表现看上去很乐观,但是谢灿能看得出那不过是他为了安慰步六孤里和谢灿的假象。他比谁都敏感细致,不可能失去双腿还能豁达至此。 她转头问道:“六哥会把他送回京去么?” 步六孤里叹息一声:“不知道。”他亦是望向南方,“我们不会只满足于武垣一城,东宫那里,也要求我们尽快将边境的几座城池全都拿下。”言下之意,拓跋朗此时不可能分心去照顾一个断了腿的征镇将军。 谢灿捂着额头,不知是因为武垣城墙上呼啸的夜风受凉,还是因为连日操劳,只觉得脑子钝钝发痛。 这场战役让叶延失去了双腿,那后面的呢?夺回越国,她连第一步都几乎没有迈出,她最后将付出什么代价,来换回烺之的江山? “阿康,”步六孤里的声音中透着连日来的疲惫,“你有想过接下来的战略么?” 她看向幽深的夜幕,说,“首先,守住武垣。” 步六孤里沉默了,仅仅让夜风在他们两人之间不住吹过,呼啸着仿佛将天地间所有的压力倾泻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说:“我会和六哥去申请留下。叶延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法离开武垣,而你——”他转过头来,盯着谢灿的眼睛,“我想叶延很希望你留下来,但是六哥会执意带你走。” 谢灿摇了摇头道:“如今六哥给了我安南将军军衔,只怕慕容伽罗会越发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我才是重骑营的队医,由我照顾叶延天经地义。”她确实很想跟随着拓跋朗的铁骑纵横整个沧瀛平原,踏平齐国北部,但是很显然,如今她有了更重要的任务。 想必烺之亦是不会怪她。 她上前拍了拍步六孤里的肩膀,说:“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如今武垣城中百废待兴,他身为代理县令,要处理的事务很多,又要抽空照顾叶延,只怕会透支精力。 下城楼时候,她看见贺赖贺六浑正在向上张望,见她下来,微微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笑着上前,问道:“步六孤里呢?” 她抬头示意还在上面。贺六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太累了,叶延的事情,咱们兄弟们都还在呢!” 她点了点头。 89.049 088 北魏京城之中,魏皇入秋后感染了些风寒,但并不碍事,然而经历过年前那场重病的魏皇,身子骨已经大不如前,他对自己的身体也越发小心谨慎。不知道是否因为总是忧心的缘故,小小的风寒便一直拖着没好,虽未加重,可是病气带在身上,他总是恹恹的,就连素来喜欢的丘穆陵大妃也懒得多见。 直到拓跋朗武垣之役捷报传来,他的脸色才恢复喜色,当日便重赏东宫,后又接二连三答应了拓跋朗上书提拔在武垣一战中立功的将领军士的请求,更是把在宇文部关了半年不到的宇文吉给放了回来。 深秋将至,阖宫将去九十九泉行宫避寒,聚集在魏宫正殿商议。 丘穆陵大妃姗姗来迟。往年前去九十九泉行宫,都是由她来安排,谁能去,谁不能去,全都是她一句话的事情。贺赖皇后从不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也不会将这些个权力握在手中,她甚至巴不得留在冰天雪地的京城里守着东宫。 丘穆陵大妃进殿之时,后宫女眷皆已经到齐,她让侍女褪下了她身上华美厚重的狐裘,假意咳嗽了两声,道:“这两日天气渐冷,本宫不慎感染了风邪之症,不过各位对于今年回九十九泉行宫之事应当有了想法了?去年因为圣上的病症没有去,想来各位也是……” 话音未落,却被冷冷打断:“是,大致已经有想法了,几位娘娘愿意留在北京,剩下的随圣上去九十九泉。” 丘穆陵大妃眉头一皱,那声音沉稳至极,不似宫中其他嫔妃,她挑起她纤长细眉,转头看去。 雪肤栗发的女子翘着腿倚着胡床坐在贺赖皇后身侧,再下首才是东宫正妃步六孤氏,这排位着实有些不妥了些。但是慕容伽罗从未受过宫中礼教约束,她抬起压在左腿上的右腿,稍稍揉了揉,似乎是压得久了血脉不通畅,但随后她并未恢复正常端庄的坐姿,又翘起了左腿,压到了右腿上,然后抬头看向丘穆陵大妃。 丘穆陵大妃只觉得头皮发麻。 自慕容伽罗同拓跋朗大婚之后,丘穆陵大妃处处受到这个慕容部野蛮女子的压制。曾经有过的想要拉拢慕容伽罗的心思早就烟消云散了,现在看见这个女人就恨不得在她绝色容颜上划上两道血棱子。可偏偏她是慕容部的女儿,就算行为出格,贺赖皇后这个正经婆婆都不管武垣之战慕容部三万武士立了大功,魏皇便更是偏袒她。丘穆陵大妃始终想不通,慕容伽罗都已经嫁作拓跋妇了,慕容部也已经归附,她竟然还当自己是那个东部慕容的公主不成? “六皇子妃。”丘穆陵大妃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六皇子妃今年是第一次去九十九泉行宫?” “哦,不是,几年前陛下在九十九泉宴请我父亲,跟着已经去过几次了。”她回答得满不在乎。 丘穆陵大妃的脸色顿时像是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贺赖皇后很是满意丘穆陵大妃这样的神情,她笑了笑说:“是以今年圣上让伽罗来主持去九十九泉的事宜。丘穆陵妹妹今年可以放心休息了。”说罢,手指缓缓在香炉上转了一圈。 那汉人的檀香味道让丘穆陵大妃一阵反胃,却又不好发作,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那么多年贺赖皇后不在乎主持九十九泉行宫之事,到了今年竟然纵着手下儿媳妇压到她的头上。 她稍稍掩了掩口鼻,眼珠却转了转,突然问道:“那倒好,今年是六皇子妃嫁入我拓跋部的第一年,是该好好历练历练。今年六皇子会回来么?”说罢,她的眼神飘了过去,落在了慕容伽罗的脸上。 慕容伽罗再东宫浸淫久了,也显示出了对调香的兴趣,此时手中亦是把玩着一只小巧香炉。她听了丘穆陵大妃提起拓跋朗,眼神稍微动了动,随即又仿佛是一粒石子落入了汪洋大海之中,面上一丝波澜也无了。 丘穆陵大妃暗暗握紧了手指,掐得指节都有些发白起来。 倒是贺赖皇后心情颇好地将手中的那个香炉递给了慕容伽罗,甚至问道:“这个如何?” 慕容伽罗竟然也还淡淡回答道:“皇后手中的东西就是比我的要好。” 贺赖皇后笑得越发灿烂了,好一派婆媳和顺场景。 丘穆陵大妃岂能甘心,她收拾了表情,走上前来,笑说:“今年六皇子立下大功,大概冬天也没必要留在那破破烂烂的武垣了,应该是会回来的?”说罢,也捡了个座位坐定,伸手接过侍女端上来的奶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依着六皇子的个性,他那几位过命的兄弟应当也会一同来九十九泉,只怕这次九十九泉行宫该热闹起来了。”她铺垫完,将目光投向慕容伽罗,笑得一派和蔼,仿佛真是一个关系小辈的长辈一般。 “六皇子妃只怕有的忙活,往年每次去一趟九十九泉,就要将我的骨架子都忙散架了。”丘穆陵大妃自顾自说着,一边揉揉肩膀,仿佛此刻她的骨架子真的散掉了。 慕容伽罗抬起眼来看她,那目光森冷幽深,仿佛洞穿一切的锐利,在一瞬间让丘穆陵大妃觉得她似乎已经看穿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但是她还是说了下去:“那四位征镇将军也是要来的?还有步六孤里、那个贺赖家的汉人崽子,另外又多了一个断腿的汉人崽子?哦差点忘了,六皇子好像还给原来他身边的那个什么长史也封了个征镇将军?那如今他的部队不过一万人,倒是有八个征镇将军了。”她掰着指头,好像很难数清楚一般。 原本第一次武垣之战前察汗淖尔部队共三个军,由三位有封号的征镇将军分别统领。军中另外还有三位没有封号的征镇将军,分别是步六孤里、贺赖贺六浑和宇文吉。而如今宇文吉官复原职,又提拔了谢灿、步六孤叶延,那一万人的部队中,确实一共有八个将军了。 听完她说的话,慕容伽罗却是满不在乎地把玩起贺赖皇后给她的那个香炉,仿佛方才眼神咄咄逼人的并不是她。以她的聪慧才智,怎么看不出丘穆陵大妃是在刻意激怒她,表面上说的是察汗淖尔部队将军人数虚高,实则重点在那个刚刚封了安南将军的女人。一个有实际头衔的安南将军…… 她不着痕迹地将所有情绪都掩饰下去了,反而抬起头来说:“丘穆陵大妃难道忘了?如今拓跋朗手中加在一起有四万人,这几个将军只怕还是少了的。” 丘穆陵大妃脸色的笑容僵了僵,慕容伽罗竟然让慕容部拿出三万大军支援拓跋朗,是她也始料未及的。当初婚礼上说好的一万精兵,怎么一打仗竟然翻了翻儿,变成了三万? 她仍然不死心,想要继续把话题移回到那个拿了将军军衔的女人头上,慕容伽罗却突然站了起来,说道:“其实九十九泉行宫之事我已经有了安排,丘穆陵大妃大可以放心高枕无忧了。”说罢,带着香炉扬长而去。 丘穆陵大妃看着她高挑的背影,她的身高在一众胡人女子之间极为出挑,这样的高度也带给她天生一种极富有压迫感的气质。那背影离去,施施然地笃定,脚步沉稳全然没有心绪波动后的漂浮。让丘穆陵大妃不由得在心中暗自骂了一句东边来的蛮女,之后又安慰自己,她这样离开显然是因为那个安南将军的事情确实触怒到她了。再怎么装,到底是年轻气盛,才成亲丈夫就远赴察汗淖尔练兵,更是随身带着别的女人,她那样吃了火药的性子如何能忍,且行且看! 慕容伽罗走出正殿,侍女连忙上前给她围上狐裘,她个子太高,往日需要微微弓下|身子,才能穿好狐裘,今天她虽然走出来的时候很平静,可是出了烧着地龙的大殿,被外头深秋的寒风一吹,心中却火辣辣烧起来。眼前浮现出那个女子白净细腻的脸庞,还有桀骜的眼神,她冷笑一声,没有低头,抬手挥退了准备给她穿狐裘的侍女。 到底是她从慕容部带来的陪嫁女官知道她的心思,上前一步问道:“公主,那安……” 慕容伽罗抬眼示意她住嘴,看了看天色阴沉的天际,笑说,“何惧?” 女官回答:“公主,此次战中断了腿的征镇将军,是那个步六孤的汉人崽子。” 慕容伽罗挑了挑眉毛:“步六孤?”她眼前浮现出一张脸来,确认了一遍问道,“是那个据说同那女人关系不一般的步六孤?” 女官点了点头。 慕容伽罗咬了咬唇:“这倒是有意思了,情郎断了腿,我倒要看看她如何抉择。拓跋朗什么态度?” 女官又摇了摇头,复又说道:“公主还要去查那个女人么?” 慕容伽罗冷笑一声,那么久了都没什么眉目,此女的背景更是让她担忧。她笑了笑说:“查,怎么不查,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90.050 089 武垣城中,落叶纷飞,今年武垣的收成并不好,但是由于前两年齐国攻越,武垣赋税繁重,今年拓跋朗免去课税,武垣的百姓反而积攒了比往年更多的粮食。 整座城平静得不像是一座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城市。 不过似乎钱唐城破之后,那些前越贵族也很快接受了被苻铮奴役的事实了。她想起去年渡江时候在广陵渡口看到的那一队越国奴隶,麻木空洞的表情。战前战后,人都像蝼蚁一样活着,并没有什么区别。莫非对他们而言,战争不过是换一个统治者?他们的生活只要随着上位者的决定,随波逐流就好了。安居做个农民活着成为奴仆,都不是他们自己能做的选择。 谢灿站在前武垣县令宅邸的花园中,看着几个重骑营的战友在园中修坡道。叶延在人前从未因为自己的双腿而难过过,甚至没几天,腿上伤口还未愈合的时候,就设计出了一辆四轮小车,人坐在上面,可以在地面上滚动。 这个四轮车不过一般胡床大小,用了轻便木料,但是遇上台阶、门槛等障碍时,便无法移动。若在胡地倒是还好,毕竟胡人并不修建门槛,但是在武垣,特别是在前武垣县令的宅邸,穷奢极欲、亭台楼阁,到处都是台阶门槛,让叶延纵使有了四轮车也是寸步难行。因此重骑营组织了人为叶延在院中修建坡道,方便他到处走动。 叶延也在监工,坐在他亲手设计的四轮车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胡地少见这种织物,这还是武垣城中妇女所做,做得极为精美异常花样繁复。他揉了揉腿上的毛毯,叹息道:“竟然有朝一日也享受到了这样的好东西。” 谢灿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抚摸在自己的膝盖上,似乎是抚摸自己腿上毛毯的纹路,但是谢灿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是在隔着膝盖摸自己的腿。可是由于腰上的伤,他的腿现在应该已经毫无知觉了。 “阿康!”拓跋朗的声音响起来,他走过来,手中执着一卷帛书,看帛书边缘的纹路,当是从宫中来的文件。 她问道:“怎么了?” 拓跋朗说:“今年冬季宫里准备去九十九泉,你要去么?” 谢灿知道九十九泉乃是北魏皇家行宫,冬季避寒所用,就像当初前越皇室一到夏日就会去富阳行宫避暑一样。 但那毕竟是皇家行宫。 “不了。” 拓跋朗显然有些怅然,说:“我特意向父皇要求了带你们同去,贺六浑、叶延,还有军中几位征镇将军一同前往——步六孤里应该会留下,武垣还需要他的坐镇。” 谢灿有些不解,如今真是对齐战事吃紧的时候,趁着拿下武垣,要赶快去攻打乐城高阳等其他边境城市。为何要跑去九十九泉浪费时间?拓跋朗显然并不是什么会为了玩乐而延误战机之人。 拓跋朗看出谢灿疑虑,笑着说道:“冬季没有粮草攻打其他城市也不着急,而且我母后和皇兄也催着我去。还有……”突然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将那剩下半句咽了下去。 谢灿瞟了一眼他手中帛书,仔细看来那帛书的花纹并非熟悉的纹样,她垂下眼,大约是慕容伽罗在召唤他回去。慕容部三万将士如今还驻扎在武垣城内,兵力上,是原来察汗淖尔军队的三倍之多。尽管那三万慕容部将士的兵符在他的手里,但是他们依然心向慕容伽罗,他必须将那恩爱夫妻的派头做足,以稳定军心。 那她更不能去了。 慕容伽罗对她的敌意颇深,不管是大婚当日她遇见的那个醉了酒的慕容部男人还是大婚之前慕容伽罗的挑衅,都无一不彰显着她对她的不容忍。 如今谢灿转为安南将军,手握兵权,身为越女汉人,早已经是出头之鸟。京中看不惯她大有人在,慕容伽罗又极擅长玩弄人心,若是此次仰仗战功跟着拓跋朗回九十九泉,只怕会被京中那些一直浸淫在权术中的老顽固们吃得渣渣都不剩。 潜意识里,她觉得慕容伽罗一定在想方设法查她的底细。 前越长公主已死,剩下一个名叫康乐的躯壳,她不知道慕容伽罗能查到哪一步。 慕容伽罗的目光深沉锐利,浑然不像是一个放荡而热情的女子所有,她身上无时不刻散发出来强大的压迫感,同为女人,她能感觉到慕容伽罗放浪形骸的外表之下,是一颗城府极深的内心。 她看向叶延,小声回答:“我不太想去,我留在这里帮步六孤里好了。他毕竟没有什么守城的经验,我留下来,有事情还能帮他参详参详。” 叶延看穿了她的顾虑,在拓跋朗面前附和道:“也是,这里只有阿康是汉人,知道怎么治理城邦。再说了,若是她去了九十九泉,冬训的时候就没有队医了。” 拓跋朗却说:“我原本打算今年冬训,再继续搞些战术的。那就不需要队医什么事情了。” 叶延不解:“像夏训一样?那也需要队医啊。”夏训的时候他就烧伤了。 拓跋朗说:“这次冬训你们都给我学学治城,等到时候拿下齐国的其他城池,直接派你们去做县令。也免得那些齐人说我们只懂打战,不懂治理。”他冷哼一声。 谢灿哑然失笑,他这几天老是往街上跑,总想听听武垣百姓对他的评价,但是很显然他听到了什么并不好的言语。 纵使武垣百姓如今过的还算不错,但是城中统治者毕竟是胡人,胡汉不和,积怨已深,那些人磨磨嘴皮子也是常事。但拓跋朗何等骄傲的人,就算是在张蒙手下吃过一次大亏,最后也都让他连本带利地返还了,听到那些流言,难免有些不忿。 谢灿觉得拓跋朗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 只恨她在前越的时候,满心眼子都是如何在后宫这个吃人的牢笼里活下来,从未跟着烺之学过一日治国之道,否则此刻她应该也能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了。 叶延听到说学治城,说道:“那不错,那我也留下来好了,反正这个又不用腿。”说罢看向谢灿,补充道,“这样阿康就更不用走了。” 拓跋朗皱了皱眉,有些不满于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可是想到自己已经是已婚身份,咬牙将这份不满吞了下去。就算步六孤叶延双腿尽废,军中能配得上阿康的人多得是,他都已经成亲了,哪里有资格再去肖想这些!只不过心有不甘罢了。 但他还是说道:“九十九泉里全是温泉,大约对你的腿会有好处。你难道想一辈子坐在这个破车子上头?老子给你征镇将军的军衔不是让你吃闲粮的!给老子好起来然后老子还要你给老子卖命呢!”他一口一句粗语。 “温泉?”谢灿抬头看他。 拓跋朗见她果然来了兴致,连忙说道:“九十九泉好多温泉!有一汤池据说浸泡之后可以疏通经脉,或许对叶延有好处,是以我才上书父皇要求带上你们走。” 谢灿垂了头,说:“那叶延去,我觉得我还是得留在武垣。” 拓跋朗凝眉望向她,又给叶延使了使眼色,叶延挑了挑眉,拓跋朗便又对叶延挤了挤眼睛。 正在此时,胡图师父的助手碎奚过来找谢灿,谢灿才放下这里的烂摊子赶快去了。 见她离开,拓跋朗上前一步,一脚踢在了叶延的四轮车上,可到底是心疼他,那一脚看着重,实则力道拿捏精准,只让那四轮车晃了晃,很快又四平八稳下来。“你怎么不帮我劝!”他怒道。 叶延摊摊手说:“六哥,说真的,你让阿康跑去九十九泉干什么?” 拓跋朗顿时语塞,他只是想让阿康看下九十九泉,就想当初阿康初初到察汗淖尔的时候,他带她去看察汗淖的日出一样。他热爱那片草原上的美景,觉得那景色配得起这样的美人,就想方设法地想让阿康到那一处去看。可是真要说清楚明白,他为什么想让阿康去九十九泉,他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张嘴了半天,愤愤然甩了甩手道:“怎的,阿康为我立了大功,自然要带她去九十九泉犒赏一番,你们不都也去?” 叶延看了他一眼,叹息道:“六哥,你难道不知道阿康在顾虑慕容伽罗?”然后他便将大婚那日阿康在角落里曾遇到过一个意图不轨的慕容部男子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闻那件事后,拓跋朗的拳头上暴起了青筋,但他很快将脸转了过去,说道:“当时有人故意在宫中散布我同阿康有染的消息,好让慕容伽罗起疑,破坏东宫同慕容部的结盟,但是慕容伽罗不傻,不会那么轻易让人做枪使的。那三万大军就是铁证。”他这样说了一遍,更是坚定了他的想法,说,“阿康同我们一起去九十九泉,很安全。” 91.第 91 章 090 原本谢灿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去九十九泉了,然而就在三日后,武垣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风尘仆仆,当值的守城将士是察汗淖尔部队的人,并不识得他。他出示的是慕容伽罗的令牌,察汗淖尔部队的将士不认,将他拒在城外,差点闹出事来。 谢灿闻讯赶去,才发现那个人她认识。拓跋朗的婚宴上,他俩有过一面之缘,但是那次的见面并不愉快。彼时他“喝得烂醉”,当然谢灿不会认为他是真的醉了。 慕容言看到谢灿,挑了挑眉,翻身下马,说:“康长史……哦不,如今是康将军了。” 谢灿冷冷看向他,转而看向他手中令牌,装作并不认识他的样子,问道:“你认识我?” 慕容言上前两步,回答:“武垣城中难道还有第二位汉人女将?” 谢灿笑了笑,不置可否。旋即说道,“你的汉语说得不错。” 慕容言一愣。 谢灿抱臂,问道:“你是何人?” 慕容言自报家门。他是慕容伽罗的堂弟,同时,也有传言说他同慕容伽罗有染。谢灿想起那日婚宴他醉醺醺地将她认成慕容伽罗的那一出戏码,故意将他留在门外,说道:“既然是慕容部来的贵客,那末将还真是怠慢了。阁下请稍等片刻,末将立即去将拓跋将军请出来。” “不必了。”慕容言笑着说道,他的五官和慕容伽罗是同一种风格,那样的高鼻细目长在女子的脸上便是英气,长在男人的脸上却是阴柔。趁着慕容部特有的雪白皮肤和浅色毛发,更加显得整个人有种特殊的邪魅之感。 慕容言在慕容部也算得上排的上号的勇士,他的实力和他的皮囊截然相反,因此很受慕容部少女的欢迎,私生活同他的堂姐一样混乱,那双浅色瞳仁里头闪闪烁烁,同慕容伽罗如出一辙。只是慕容伽罗更加锋芒毕露,而这个男子看起来便是绵里藏针的类型。 谢灿抱臂叉开双脚站定,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慕容言自然看出她如今的姿势是防守的形态,重心下沉,双足的位置一前一后,手臂护住胸口,他笑了一声道:“公主让我来,是想请诸位将军前往九十九泉。诸位将军在武垣一役中为六皇子立了大功,理应褒奖。” 听到公主二字,谢灿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既然已经同拓跋朗成亲,竟然还自称公主,普天之下只怕只有慕容伽罗一人。 这么赶着过来请他们,说来慕容伽罗早已经预料到他们不会随着拓跋朗前去九十九泉。慕容伽罗是连躲避的机会都不给她? 慕容部的人各个都是精明的草原狼,在他们的面前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谢灿很快露出笑容道:“末将确实很想前往,只是武垣刚下,尚未平定,需要人镇守。” “无妨。”慕容言笑着。他的眼睛本就细长,笑起来更是眯成一条缝。 谢灿曾经听谢昀说过,一个人皮笑肉不笑的时候,眼部的肌肉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看着那慕容言细长的弯眼,她差点有些愣住,这笑容端的真诚。但是慕容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中一寒。 “无妨,公主说,慕容部三万人中多的是人才,可推举暂时守城的将领出来。” 谢灿的脸色有点绷不住了,或者说她听到这句话,就根本没想绷住,立刻垮下脸来。慕容言说得再清楚不过了,是想让拓跋朗带着察汗淖尔部队的几位主将一同前往九十九泉,而武垣的大权,便旁落到了慕容伽罗的手中。 她眯了眯眼。 怪不得慕容伽罗那么大方给了三万兵力,她是想用人数优势来夺取武垣的控制权?拓跋朗打下的武垣最后是要姓慕容么! 她冷冷说道:“那还真是有劳公主了。” 慕容言仿佛丝毫听不出她言语之间的嘲讽,笑着说道:“不辛苦,公主本来就是六皇子殿下的妻子,为六皇子分忧是应当的。” 她凝眉看着慕容言如沐春风的笑容。慕容部诸人皆容色殊丽,身材高大,慕容言确实是难道一见的美男子,那双狭长细眸几乎可以将一个少女的灵魂勾去。可是历经亡国之祸和多场血战,谢灿早已经不是一个被一个笑容就能昏迷神智的少女了,慕容言的**汤对她来说毫无效果。 她冷冷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欲走,不想再同慕容言多言。 大婚之时她就怀疑慕容伽罗到底多深爱拓跋朗,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假象罢了。可是她始终参不透,慕容伽罗对拓跋朗这样穷追不舍究竟为的是什么?似乎现在拓跋朗的手中并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慕容言紧跟上两步,拽住她。 她眉峰一挑,正欲躲闪,却被慕容言欺身压过,小声在她耳边问道:“问康将军一个私人的问题,康将军这样的美人,究竟喜欢怎样的男子?” 他的手指轻佻地划过谢灿的下巴。 但是一年来的高强度训练可不是儿戏,谢灿闪身夺过,后退两步,冷冷看向他,说道:“总之不是阁下这样的。” 慕容言大笑起来,又上前两步,说:“莫非是步六孤将军那样的?” 叶延? 谢灿移开目光。 她对叶延确实很有好感,但是那好感似乎也是建立在战友之情的基础上的,毕竟她初到察汗淖尔的时候,是叶延手把手带她入门。 而夏训之后,她突然觉得某几个角度叶延很像谢昀,这更让她有种亲切感,可是这种亲切感真的是男女之情么?她自己都看不透。 因此听到步六孤这个姓氏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慕容言敏锐捕捉到她那一瞬间的迟疑,大声笑道:“是么!” 真是同他的堂姐一般的无聊透顶! 谢灿冷冷转身,只是说道:“阁下有公事,还是快些随末将去见拓跋将军为好!” 。 江南细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苻铮几日前启程离开钱唐前往历城,留下王敏等人守着会稽郡。 北边异军突起的察汗淖尔部队像是一根肉刺钉在了齐国的脊背上,让齐皇辗转反侧,不得以召唤了远在江南坐镇原来越国土地的胞弟回京。 他离开的几日,钱唐大小杂务都要经过王敏之手,侧面说明了如今富阳王氏在钱唐城中一手遮天。 入秋之后王敏一直称病,却也逃不了这繁杂的琐事。 王珩走进父亲的书房,见他顶着一卷书册出神,小声唤了一句:“父亲。” 听到儿子嘶哑的声音,王敏抬起头来,脸色很是正常,丝毫不见患病多日的苍白。 “怎么了?”王敏问道,“北方有消息?” 王珩点点头问:“彭城熊氏问是否可以……” 王敏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彭城远在扬州郡,而且战前就一直是齐国的地盘。 “有合适的商道么?”王敏问道。 王珩从笼着的广袖之中抽出一卷帛书,说道:“是月季商会。” “月季商会?”王敏抬起头来,眉间微微有喜色,“这是条老商道了啊!” 月季原产自齐国中部到北部,以四季均可开花著称,前越建国之初便常常从齐国进口月季,百年前这条商路一度达到过极盛。那时候这条商道上走的也不单单是月季,越国的丝绸锦缎、齐国北部的皮草香料等也通过这条商道运输。这确实是条不小的商道了。 王敏抚掌大笑:“好!好!彭城熊氏有这个把握吃得下整条商道?” 王珩说:“如今彭城熊氏的二爷熊安泰虽然年轻但是在这条商道上的经验十分老道,自越往魏人脉都很广,他说能吃得下,应当没有问题。” 王敏放下笔来,面色是喜悦的潮红,他走上前去,拍了拍王珩的肩膀,说道:“阿珩!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多个好字,末了话锋一转,突然问道:“苻铮叫你去查的那个越国女人有眉目了么,此女厉害,假以时日说不定能为我所用!” 王珩垂眸,说道:“难度很大,苻铮当初在江南大肆屠城,当地的户籍资料全部散失,根本无从查起。” 王敏说:“不过只要是越国遗民便好!”他又重重拍了拍王珩肩膀,仿佛压上了千钧重的力量。 王珩抬起眼睛来,说道:“儿子在此先恭喜父亲了。” 王敏说:“阿珩,辛苦你了。”说罢转身又回到桌前盘腿坐下。 王珩将手中彭城熊氏的书信放在了桌上,王敏接过,看了一遍,在烛台上燃尽了。王珩这才默默地退了出去。 “表兄?” 一个身着深蓝衣裙的少女出现在书房门口。她的眉目柔和,朱唇微微抿,带着江南世族女子特有的娇俏。那肩膀上搭着一条油光水滑的狐裘,却显得贵不可言。 王珩皱了皱眉,却还是点点头朝她致意,罢了,便垂手离开了。 少女看着王珩离开的方向,冷哼一声,抬步跨入王敏的书房。 92.052 091 草原上的秋季稍纵即逝。 不知道慕容言对拓跋朗说了些什么,拓跋朗最终同意不论如何都让几位征镇将军前往九十九泉。最终的结果只是步六孤里作为武垣县令镇守,其余几位,包括谢灿,都一起出发。 出发时武垣一片肃杀,谢灿和步六孤里帮叶延打包好行李。他行动不便,很多事情都需要他们两个帮忙。而因为受伤,随身需要带去九十九泉的东西很多。 “里哥……”他有些欲言又止。 步六孤里将他抱起,放上马车。他的身高早已比去年高出不少,若是还能站起来,定是一个颀长少年,可是如今双腿尽废,实在是不知道何时还能有站起来的那一天。步六孤里颠了颠他的重量,只觉得似乎轻的有些过分了。 叶延自受伤之后从未在他们面前流露出一点的伤感来,仿佛伤的并不是他的双腿。可是看他脸颊下的阴影,总觉得他的内心肯定备受煎熬,也不知道在每晚将他们赶走后,他独自渡过了多少不眠之夜。 谢灿替叶延将身子在马车上固定好。马车上的固定器也是叶延自己亲手设计的,他娴熟拉过皮带,将自己的腰和腿绑上,朝着谢灿笑了笑,问道:“阿康要不路上你陪我?” 谢灿点点头说:“那我和六哥说一下,我来赶车好了。” 叶延笑道:“好啊!我也能享受安南将军驱车的待遇。” 谢灿责怪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跳下马车,眼神有些冷下来。 受伤之前,叶延从不是这样爱耍嘴皮子的人,可是受伤之后,他却变得像贺赖贺六浑一样油嘴滑舌起来,显得有些欲盖弥彰。可是她也不忍心戳破他。一个战士,如今这般的田地……当时同他一起在武垣地道内的共有一十七人,如今多月过去,其他几人早已经恢复如常,却只有他受了那么重的伤。 步六孤里看见谢灿担忧神色,亦是无声长叹,这才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叶延就拜托给你了。” 谢灿扯出一个疲累的笑容:“里哥放心。武垣这里,也要当心。” 步六孤里皱了皱眉。 谢灿向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待步六孤里靠近了,她才说道:“我怀疑,慕容伽罗执意嫁给六哥有别的图谋。” 步六孤里直起腰身,凝眉问道:“什么?”他亦是觉得,此次去九十九泉之事,有些不太寻常,那个慕容言,看着就让人来气。可是慕容伽罗毕竟在武垣之战中帮助了他们许多,若无那三万精兵,只怕他们就算炸开了武垣城墙,如今还是攻不下武垣。 可是,尽管慕容伽罗的所作所为,并不像是痴恋拓跋朗八年的样子,他们还是找不到慕容伽罗任何其他的目的。整个慕容部像是一团迷雾,他们能做的只是去无条件相信慕容伽罗是确实深爱拓跋朗的,深爱到肯为他付出一切。 步六孤里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阿康,我和贺六浑商量过,觉得慕容伽罗的目标应该还是在你。”她长得那么美,就算是一年多来察汗淖尔风吹雨淋,也丝毫没有减少她半点风华,反而把她原有的柔和打磨成了一种坚韧。像慕容伽罗这样有着强大占有欲的女子,自然没法容忍自己丈夫的身边常伴着她这样一个女人。步六孤里仍是觉得,慕容伽罗费劲心思要让他们去九十九泉,就是为了把谢灿带过去。 谢灿点点头说:“我就算证明我同六哥之间的清白,慕容伽罗恐怕也不会放过我。怎么躲都躲不掉的。我会小心。” 说罢,她跳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朝着九十九泉开去。 。 九十九泉行宫里,慕容伽罗张开双臂,一纤细少年上前来替她解开了衣带,除去宽松浴袍。 九十九泉靠北,冬月里已经是大雪纷飞,外头的温度几乎可以冻死一头羊,可是温泉行宫之中,四处蒸腾着热水,带着硫磺特殊的气味,反而如同春天一般。 浴袍乃是越国手工编织而成,上头的花纹不是绣上去的,而是直接编出来,繁复绚烂,雍容华贵。浴袍下,水汽中,慕容伽罗雪白而修长的身躯仿佛草原传说中的神女,流畅的肌肉线条孕育着风暴的力量。 少年赞叹的眼神将慕容伽罗的正面打量了一遍,手指不老实地攀上去,触摸到那柔滑的肌肤。 慕容伽罗抬了抬眼皮。 “公主……”少年靠近,他的身高在胡人男子中算中等,身材有些偏瘦了,像是一个汉人,而慕容伽罗却极为高大,甚至比他还高出小半个头。少年摸了摸慕容伽罗光洁的肌肤,问道,“公主,连皇后都默许了我来服侍您,您何必憋着,委屈了自己呢?自您同六皇子婚后,就再也没有召唤过我们兄弟几个了……” 慕容伽罗依然只是抬了抬眼皮。 少年洁白的容颜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柔和而稚气未脱。胡地女子地位不低,已婚的贵妇豢养几个男宠大家也都心照不宣。更何况从前慕容伽罗未婚的时候就已经放浪形骸,那时候她都不曾在意,现在已婚了,反而要为丈夫守身如玉? 少年也是跟着慕容伽罗多年的男宠了,熟悉她每一个敏感的地带,趁着慕容伽罗召唤他来服侍沐浴,他的手极为不老实得开始四处放火。而慕容伽罗却不为所动,甚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公主?”慕容伽罗不是没有那么粗暴过,因此少年还以为这不过是她的小情趣而已,故而撒了个娇。 慕容伽罗冷冷看了他一眼。 到底是常常服侍在她身侧的老人了,少年立刻就读懂了慕容伽罗眼神里头的寒意,顿时背上起了一层鸡皮,退后两步噗通跪了下来,瑟瑟发抖起来。 慕容伽罗走上前,伸出一只光洁的足来,踩上了他的大腿,向上一把勾开了他腰间的系带。浴袍滑落,露出一具清瘦的身体来。 看着那线条平平毫无起伏的身躯,她冷笑一声,说道:“看来得将你们统统扔到察汗淖尔练上一年再回来,看你们这幅柴样,简直让我倒胃口。滚。”说罢,一个转身,自顾自步入温泉之中。 少年连忙将自己的浴袍穿上,跌跌撞撞跑出温泉。外头的冷风一吹,叫他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了一些,他跑回自己的房间,解开浴袍。 榻前铜镜里映出一副清瘦的身躯,肋骨根根分明。 他皱了皱眉,慕容伽罗原来极为喜欢他们这样的干瘦少年,不喜欢那些个壮汉,以至于他和几个兄弟都刻意控制饮食,保持着这幅少年的体态。她什么时候改变口味的? 他想起拓跋朗,他看着也不胖,也不很壮,在部落里头那些个大块头的摔角高手里头,高而纤细的拓跋朗简直就是随手就能撂倒的小角色。但是他毕竟是武将,脱下衣服,那一身肌肉紧致而流畅……莫非慕容伽罗如今喜欢的是这样的类型? 他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觉得自己也并非慕容伽罗所说的那样柴…… 慕容伽罗在温泉中没有泡一会儿,便觉得无趣,自己一个人上来,擦干净身体之后披了大氅回到书房。 书桌上摊着一片干净的白绢,看织物的纹理,明显是极为华贵的越国缎子。这种缎子一般都拿来给贵族妇人裁剪衣物,由于质量上乘、数量不多,一般很少大块地用到衣服里头,最多在领口袖口做点点缀罢了。可是慕容伽罗却拿了整块的缎子作画。 画上只是寥寥数笔,大致可以看出是个纤细的人形,雌雄莫辩,脸上还未着细节,光一个身形,根本看不出是何人。 有人敲门进来,没有抬头,直接单膝跪地,禀报说:“公主,六皇子已经抵达九十九泉镇了,明日可到温泉行宫内。” 慕容伽罗举起手里那半匹价值不菲的绫罗,笑了笑说:“半年未见,我倒有些迫不及待了,让他们早点上来。去把之前安排的几座宫殿再检查一下,同六皇子一同到的几位征镇将军也万万不可怠慢了。懂么?”说罢,将那绫罗卷起,毫不心疼地丢进了殿前熊熊燃烧的七足香鼎之中。 来人则是很机灵地替她将七足香鼎的青铜大盖打开,又迅速合上,那绫罗在香鼎中燃烧竟然没有一丝焦糊气味。透过那雕花篆刻的香鼎缝隙,慕容伽罗看着那白绢被火舌吞噬,末了,淡然说道:“什么时候能把这鼎换成九足的?我听那些汉人说,九足的鼎比七足的鼎好得多。” 下属不解:“公主,九足的鼎和七足的鼎有什么区别?” 慕容伽罗冷笑一声,用桌上绢帕擦了擦手,没有作答。而是转身走向内室,取出一朵粉红色的香饵,碾碎了,丢入香炉之中,道:“让拓跋朗一会儿先到这里来。” 九十九泉行宫山下,拓跋朗的车队已经抵达,前头来迎的侍卫传达了慕容伽罗的话,希望拓跋朗早些上山。拓跋朗冷冷说道:“不就一日么?叶延走不了那么快!” 身后慕容言邪邪笑道:“我们公主可是半刻都不想等,就想着和六皇子团聚,共诉衷肠呢!” 拓跋朗最烦慕容言左一口“公主”又一口“公主”,慕容部早已归顺,她慕容伽罗算个什么公主。又思及他不在的时日,说不定慕容伽罗还是像在慕容部时候一样的做派,左拥右抱的,心中便有些恶心。 谢灿跳下马车,沉默地走到拓跋朗身侧,伸出手来替他牵住马缰道:“既然六皇子妃盛情相邀,殿下还是先去?叶延这里我们可以照顾。” 她很少直接称呼他为“殿下”,拓跋朗皱了皱眉,一甩马鞭,道:“好!” 93.053 092 在拓跋朗的眼里,慕容伽罗或许比张蒙更加难缠一点。 书房里点着香,让他有种没有由来的燥热,他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抬眼看向慕容伽罗。她正斜靠在桌旁,挑起细长的眉来,笑得有些让他浑身发麻。 “这么晚叫我来什么事情?”拓跋朗颇为不耐烦问道。 “无他,几月未见甚为想念。”慕容伽罗走过来,一双冰凉的手爬上他的胸膛。 拓跋朗只觉得浑身上下全部的血液都朝着那一处涌去。开过荤的男人是没法经受住这样的诱惑的,他一把抱起慕容伽罗。她很结实,并不轻,但是他还是将她直接摔在了书房的榻上。 胡人的榻是坐具也是卧具,慕容伽罗本来沐浴之后衣带就没有好好系上,被他这样一摔,直接整个打开,露出饱满流畅的肌肉线条。她舔了舔嘴唇。 拓跋朗口中分外干燥,他扑上去,将她压住。他的动作依然生涩粗暴,顶进去的时候稍稍扯到了一点慕容伽罗,她抬手想将他推开,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毛头小子,却对上了他涣散无神的双眼。她目中微微一沉,那药的分量有些多了? 原以为拓跋朗那么大的身躯,这么一点药不过是助兴,但没算到他的体质到底和那些从小泡在淫窟里的男宠们不同,受不住这些。慕容伽罗登时有点兴致缺缺。 但是此时的拓跋朗仿佛战场上的一匹野狼,死死咬住猎物不肯放手,甚至直接在慕容伽罗雪白的胸口咬下一个牙印。慕容伽罗吃痛,抬起腿准备踢开拓跋朗,但是他的力气出奇的大,将她狠狠地压回榻上。书房榻上只铺了一层席子,很硬,撞得慕容伽罗尾椎一阵发麻。 “臭小子!”她怒骂一身,折起腿环住拓跋朗的腰身。他一下一下挺进,像是攻打武垣一般疾风骤雨。 慕容伽罗颇为后悔今天搞了这么点助兴的东西。 她只觉得后背被草席似乎磨破了,下|身更是因为他的粗鲁而毫无感觉。他今日比起新婚之夜,放肆狂暴得多。慕容伽罗抵住拓跋朗的胸膛,扭着身子想让他退出去,他却突然释放了。 “阿康……” 她听到这么一个名字,眸子骤然收紧,一把推开拓跋朗。 拓跋朗还在一阵一阵浪潮般的**中尚未苏醒过来,一个翻身滚到榻内,嘴边依然呢喃她的名字。 慕容伽罗胸中火气腾地升了上来,那熊熊燃烧的七足之鼎立在殿中显得无比碍事,她一脚踢了过去,铛的一声,那鼎沉重,却没倒,只是撞得她的脚趾生疼。 守在殿外的少年听到响动,打开门来,看见烛火中慕容伽罗光着身子,站在房中。瞧见他进来,慕容伽罗冰冷的目光如利刃一般射了过来。 少年一缩脖子,看见桌子后面倒在榻上赤|裸着下|身的拓跋朗,知道闯了祸,连忙退出去准备离开。 “站住。”慕容伽罗冷冷叫住了他。 少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去找几个身量纤细的女子来。”她冷冷说道。 少年忙不迭地答应了。 慕容伽罗回头看了看依然没有恢复意识的拓跋朗,冷笑一声。 。 山下驿站,夜已经深了,谢灿安顿好叶延,回到自己的房间。其他几个将军都跟随拓跋朗先行上山了,只有叶延、她还有贺赖贺六浑没走。 贺六浑看了看迷蒙的夜色,靠近九十九泉,似乎空气中都能闻到淡淡的硫磺味,他长叹一口气,笑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享受到皇家温泉啊!” 在胡地,原本汉人的地位低下,九十九泉行宫连脚都不能踏进去。 他用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笑着看了一眼谢灿:“就算是那慕容女设计让你来九十九泉好对付你,你泡了温泉也是赚到了啊!” 谢灿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贺六浑一拍胸脯:“放心,反正我们和六哥都在,那姓慕容的还能怎么你呢?”说罢挑了挑眉,满脸的自信。 重骑营的战士,能在凛冬的塞罕坝上,能在酷暑的察汗淖尔深处都活下来,区区一个慕容伽罗又何足挂齿。他拍了拍谢灿的肩头,同她道别后,亦是回到自己的房间。 连日的车马劳顿让谢灿有些疲累了,她解散了头发,就着水梳了梳。自从入了重骑营之后她就将一头长发减去了,不过这两个月忙于武垣的琐事,又忘了剪,如今头发又长了回来,厚厚的一把,像是越国上好的绸缎。谢昀为她梳头的往事又浮上心头,她放下梳子,用清水拍了一把脸,便爬回榻上,拉上被褥。 驿站的火盆烧得并不旺盛,谢灿的足底发凉,但是如今她早已经不是娇生惯养的公主了,加上连日劳累,她很快沉沉睡去。 可这睡眠沉得比往日更深,让她在梦中都有些不安。 温度渐渐爬升起来,她不知道她睡了多久,只觉得有些热得可怕,待一睁开眼睛,就看见驿站外头一片的火光。 她连忙跳了起来。正在这时,穹顶的横梁啪的掉落了。 谢灿卷着被子滚落下榻,滚到了一边,摸到了晚上洗脸用的脸盆,水还在里面。她连忙将盆打翻了。 浸湿了的麻布有些沉重,但总比褥子上的皮毛不容易燃烧些,她将那被子卷在身上,捂住了口鼻。到处都是焦糊的味道,帐篷的羊皮烧起来出奇地快,还冒着吱吱的声音。这样的帐子最不经烧,不消多时就能倒塌。 远处贺六浑的喊声尤为清晰,但是熊熊燃烧的房梁拦住了她的去路,谢灿只能大声回应道:“我在这里!”随后迅速用湿掉的被子捂住了鼻子。 火势蔓延地有点太快了,她没法判断到底是哪里先着火的,只能卷着被子,在一片刺目的火光中寻找出口的方向。 “这里这里!快出来!”贺六浑的声音更加近了,“阿康,听得到么!!” 谢灿将被子在身上一扎,蒙住了头,抄起手中的空盆,当做盾,朝着贺六浑声音发出的方向冲了出去。 又一根顶梁塌了下来,谢灿听到身后整个帐篷坍塌的声音,她奋力往前一跃,扑倒在地,但好歹跃了出来,贺六浑一把扯起她,把她往外一拽,幸好身上裹了湿掉的被子,她没有受到什么伤。贺六浑帮她将身上的被子掀开,丢给她一块外套。 谢灿谢过贺六浑,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叶延帐篷的方向。此处果然火光冲天。 “叶延!”她大叫一声,贺六浑此时也才注意到那边,连忙拉着谢灿朝着叶延的帐篷冲去。叶延帐篷的起火时间应当比谢灿的晚些,此时还没烧到多少,贺六浑抄起水桶,朝着那个帐篷浇去,但是却毫无用处。驿站的人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谢灿连忙掀起帐子钻了进去。 叶延还在睡梦之中,火光中睡颜颇为安详。谢灿冲到他的榻边,将他拉起来,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此时叶延才醒过来。看到帐中一片火光,顿时清醒了。 谢灿拖起他,艰难朝着帐子门口移动。 他的四轮车在靠墙位置,已经燃烧起来了,不能使用,叶延环住了谢灿的脖子,死死咬住了下唇。 但是由于谢灿本身也刚从火场中死里逃生,身上半丝力气也没有,匆忙中被地上不知什么绊了一下,一下子扑倒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一根顶梁掉了下来。 她一个翻身,迅速推开了叶延,那顶梁却正好掉在了她和叶延之间。 胡人搭建帐篷用的都是轻便干燥的木料,又是冬天,因此也格外易燃,她只是抬头的一会儿,那根梁上的火光就烧得她几乎看不见叶延的脸。 “叶延!”她大声叫道。 “阿康你快出去!”叶延隔着那火焰,趴在地上,声音沙哑。他想撑起了,腿上却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不要!”谢灿尖叫着扯过地上的一小块地毯,快速得朝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拍动企图将那火扑灭,可是那地毯却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她连忙将那地毯扔开。 “叶延!坚持住!”她叫道,一边寻找可以跨过梁的方式。 “快走!”看到那侧的梁已经被烧断,很快整个帐篷就要坍塌下来,叶延哑着嗓子大喊:“不用管我这个废人!” “不!”她几乎哭了出来,“叶延!” “你快走啊!” 咔哒,顶上又是一阵木料断裂的声音,她抬头,看见另外一根顶梁将要坍塌,穹顶上铺着的羊皮已经烧开了一个巨大的洞,火舌舔舐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外头的贺赖贺六浑发现火势根本止不住,连忙冲进来,抓住谢灿。 “叶延叶延!!”她大声叫道。 贺六浑拖住谢灿一把将她扯到了外面,然后再一次冲进了火场。 正在此时,帐篷顶上发出了哗啦一声,顷刻之间,那燃烧的穹顶整个掉落了下来。 谢灿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贺六浑高大的身躯扑倒在地。 “叶延!贺六浑!” 94.054 093 拓跋朗在头疼欲裂中醒来。 房间里暗香浮动,他的腰有些酸,胳膊也麻得不像样。他抬了抬手,却引来一阵娇呼。 “六殿下,您醒了?”女子柔声慢语,黑发低垂,羽睫长得仿佛蝶翼。那身体被丝滑的绸被包裹出玲珑的曲线。拓跋朗心中一惊。 身后又一只光洁的手抚上了他的胸膛。 拓跋朗浑身一抖,僵硬转过身,女子雪白的皮肤落入他的眼底。昨夜淫|乱的记忆接踵而至。他甚至有些不太相信那个人是自己。 他掀开被子,腰身上凌乱的抓痕却告知他证据确凿。 女人的身子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贴上来,胸口柔软的两团压住他结实的胳膊,右边那个女子吐气如兰:“六殿下,怎么了?” 左边那个女子亦是将自己赤|裸的身躯贴上他光洁的脊背,一只手绕着他散乱的发丝,声音媚得让他几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六殿下?” 拓跋朗一阵烦闷,昨夜那个香炉有问题! 他一把甩开像是狗皮膏药一样贴在身上的女人,怒斥道:“滚开!” 两姐妹似乎没有料到他一早便会大发雷霆,皆是一愣,右边的女子尚未死心,贴过去又用自己的胸口蹭了蹭他,却让拓跋朗越发觉得恶心。 “滚开!”他一甩手臂。纤弱的女人根本禁不住他这么大的力气,被他一推,整个赤|裸地滚下了榻。 左边的女子被拓跋朗的动作吓得不轻,连忙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下榻去,战战兢兢跪好。 拓跋朗看着她们两个一丝不|挂的躯体,只觉得头疼欲裂,万分不愿意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可是她们身上青青紫紫,却无声昭示着他昨夜的放浪形骸。 拓跋朗抄起桌边的杯子朝着其中一个女人正准备砸过去,却最终收回了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两个女子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任何惩罚,抬起头来面面相觑,到底是其中一个胆子大些,试探地又问了一句:“殿下,是我姐妹二人服侍得不好么?” 拓跋朗用力用拳头砸了一下榻,只震得整个手掌发麻。他抬眼看了一眼两个赤|裸女子,冷冷问道:“谁让你们来的!” 胆大的那个说:“是公主。” 这个公主只能指的是慕容伽罗。看来这两个女人是她派来的。拓跋朗平复了一下呼吸,看向其中一个,声音冰冷:“抬起头来。” 女人缓缓抬起了下颌。 一张平淡无奇的汉人面孔。 “滚!!”拓跋朗只觉得心中一团乱麻,抄起榻上凌乱衣物丢向她们。两个女人见他盛怒,吓得连忙捡起那些可怜布料,都来不起穿戴整齐,跌跌撞撞跑出门去。 拓跋朗一把将头埋入被中。 若是说当初同慕容伽罗共榻,是为了慕容部的支持,为了东宫,那如今和那两个汉女做出这等淫|乱之事又是为了什么! 门又被推开,拓跋朗抬起头来,慕容伽罗倚靠着门框,抬起眉毛看着他。细长的眼睛里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你给我下药了。”拓跋朗捞起榻边散落的衣衫,套在了身上。 慕容伽罗的声音满是戏谑:“刚才那两个是慕容部中最负盛名的军妓,伺候得殿下可好?” 拓跋朗的心口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抬起眼来:“汉人?” “怎么,汉人对军队,不也能做点贡献?你手下的那个安南将军立了大功,我手下那两个姑娘,对军队的贡献可不比安南将军少。”她说着,走进来,捡起地上一条腰带,递给拓跋朗。 拓跋朗劈手从她手里夺过,冷冷问道:“莫非为丈夫安排妓|女,是你们慕容部的传统?” 慕容伽罗抱起手臂,低头看他,然后缓缓蹲下来,直到视线同拓跋朗齐平之后,才抬起眼皮。那一双狭长的双眸中依然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全然不像是一个在传闻中苦恋了他八年的女人。 “那倒不是,”她笑了笑,“只不过昨晚你一直在呼喊安南将军的名字,因此我就找了几个和她相似的人来满足你。”她站起来,继续恢复了居高临下的位置。 “殿下昨夜难道不是很畅快吗?” “你!”拓跋朗腾地站起来,一把揪住慕容伽罗的领子。 她今日穿了一件慕容部传统的立领长袍,领子一圈缀满了雪白的狐毛,把她白得异于常人的面孔衬托地越发像是一张没有情绪的白纸。她垂着眼睛看他,波澜不惊。 拓跋朗一把甩开了她。 慕容伽罗踉跄几步,站稳了身姿,抬起眼来看他。 拓跋朗系上腰带,大步流星准备走出房间,却被慕容伽罗一把拉住:“还是说,她们终究不是康将军,终究没法使你得到满足——你现在是要去找她了?” “你闭嘴!” 还未成婚之时,他便知道慕容伽罗放浪形骸,口无遮拦,她并非没有在他面前羞辱过阿康,但是这要的羞辱却是头一遭。他甚至觉得为了那三万慕容士兵,为了东宫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地位,他委曲求全娶这么一个心肠歹毒的女人究竟是否值得! 慕容伽罗也未曾料到拓跋朗竟然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却反而激起她的好胜心,她松开拓跋朗,抱着手臂退后两步。她身高和拓跋朗几乎持平,这样看着他,气势丝毫不弱。 拓跋朗盯着她的眼睛,说:“你让我娶你,我娶了,你让我打下武垣,我打下来了,你还想让我怎样?” 慕容伽罗笑了笑,说:“没有怎样。” 拓跋朗转开脸去,她那般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她手中的玩物。那眼神像是野猫玩弄田鼠一般。他不相信一个深爱他的人会做出替他安排军妓这样的事情。 “你想要什么?”他没有看她,只是问道。 慕容伽罗摊了摊手道:“该要的我自会向你讨要。可是拓跋朗你别忘了,如今慕容部是否归顺,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情?若我耶耶知道你对我竟然是这样的态度……” “够了。”他打断她,他已经受够了这样的威胁。“你大可以自己回慕容部去。”察汗淖尔的铁骑踏平慕容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如今武垣已经在他囊中,东宫不缺慕容部这一个筹码。 慕容伽罗看穿了他的想法,冷冷揭穿了他:“你觉得你能控制得住武垣?没有我们,拓拔明的太子之位可以坐稳?”她留给他权衡的时间,继续补充道,“拓跋朗,汉人可以做你的将军,也可以做军中的军妓,但是做你的妃子是万万不可能的。更何况一个来历不明的汉人。”说罢,她绕过拓跋朗,走出门去,却又顿了顿,转身说道,“不过做你的女奴,倒是可以,就像,刚才那两个女人一样。” 拓跋朗的拳头骤然握紧,慕容伽罗却猝然将门阖上了。 。 “贺赖将军!我要见六哥!”谢灿跑到九十九泉行宫上时天已经大亮。 贺赖严见她一身灰土,大吃一惊,又见贺六浑和叶延并不在她身边,连忙问道:“发生何事!” 谢灿将夜里发生的火灾大致说了一遍,贺赖严大骇,说:“我立刻替你转告朗儿。” 可是没过一会儿,他铩羽而归,脸色阴沉:“他不愿意见你。” 谢灿瞪大眼睛:“怎么回事!”事情十万火急,拓跋朗竟然不见她? “为什么?” 贺赖严一脸怒色:“昨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他和慕容伽罗谈话过后便将自己锁在汤泉中谁都不见。” “这不可能,他并不是这样情绪化的人。”谢灿说,第一次攻打武垣的时候他输得那么惨都能保持住稳定,让部队有序地撤退,难道昨夜还能发生更加惨烈的事情么! 她咬了咬唇,说:“我亲自去见他。” 贺赖严点了点头。 谢灿走到汤泉宫门前,用力拍门,里头却一丝声音也无。所有的侍卫宫人都被遣了出来,站在外头,低头不发一言。 “六哥!昨夜驿站失火,叶延和贺六浑重伤了!” 拓跋朗在里头,将自己的头埋在滚烫的泉水之中,汤泉漫过耳朵,盖住了她的声音。 他还有何颜面再见阿康! 热汤泡红了他的身躯,昨夜留下的抓痕在鲜红一片的皮肤上显得不那么明显了,但是却还是能看得出淡淡的痕迹。他闭上眼睛,昨夜同两个女子疯狂一夜的景象就在他眼前闪现,一次比一次清晰。她们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娇喘都仿佛烙印在了他的记忆里。她们尖叫着,说着军中最粗鄙的话语,摆动着她们的细腰。 他竟然以为她们都是康乐。 他怎能如此亵渎她! 谢灿敲了半天的门,还未听到任何的回应,心中一惊,转头问道:“莫不是六哥出了什么意外?” 贺赖严摇了摇头:“方才他还同我回话,但是现在……” 作为主将,他还从未那么任性过! “你出来!”谢灿怒踢了一脚那门,看了看天色,长叹一声,对贺赖严说,“算了,我去找七殿下。” 95.055 【全网热门完本耽美小说 】 96.056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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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fang dao zhang jie 存活期限4小时 欢迎关注我的围脖:@茶色仓鼠 97.057 095 叶延被安排在行宫一处,至今尚未醒来,谢灿回到他的房间,推开门来。拓跋玥安排照顾的宫人看到谢灿回来,站起身,向她行礼。 谢灿点头,用胡语问道:“步六孤将军如何了?” 宫人摇了摇头:“依然喂不进去。” 由于深度昏迷,他一直无法进食,但是生命体征还算平稳正常,但是还是一天一天地瘦弱了下去。她问道:“给步六孤将军按摩双腿了么?” 宫人点头答是。 谢灿接过她手中的碗,里面是一碗普通的奶茶,由于拿着的时间久了,温度以及有些凉下来,里面的酥米也因为长时间的浸泡发软变烂,她摸到了温度微微皱眉。 宫人机敏,连忙致歉:“奴婢立刻下去温。” 谢灿递回奶茶,挥了挥手,目光又落在了榻上毫无生气的叶延身上。他的手臂上绑着厚厚的绷带,那处曾经在夏训的时候被不小心烧伤,伤口刚刚恢复,如今却又狰狞了。她走上前去解开绷带。叶延因为当时正好在掉落下来燃烧的横梁旁边,手臂上被灼伤得很严重,如今还在淌着脓水,谢灿清理完伤口换上药,搬了胡床坐在了叶延的身边。 他不应该那么久都醒不来的,除非是自己不愿。 谢灿垂眸,自从武垣一役失去双腿之后,叶延看似毫不在乎,实则内心一定翻江倒海。现在他的躯体已经残破不堪,莫非是实在不想面对这一切?她心中没有由来的害怕。 加入重骑营不过一年,可她已经将战友们视为亲人。特别是叶延,两场战役中他都同死神擦肩而过,她还等着他醒来,继续研究战略。若他无法醒来,她有何颜面回武垣面对步六孤里? 她想起在夏训时星空下那个清朗的少年,告诉她大将星摇,可他尚未见证拓跋朗成为预言中的将星,如何放弃这个世界? 她将脸贴上了他完好的左手,在药物的维持下,他的手尚存一丝温度。谢灿只觉得眼睛有些酸胀。她已经将叶延视为她的家人,叶延难道忍心让她再承受一次失去家人的痛苦么? 当初在钱唐,她被苻铮所救,得知谢昀已经离开人世的时候,亦是这般绝望。 手掌中还握着那颗璀璨的红宝石,她将它放在叶延的枕头下面。 “阿康?”不知道过了多久,贺六浑过来推开门,问道,“不去一起吃饭么?” 谢灿摇了摇头,说:“算了,太子那边如何了?” 贺六浑回答:“没什么大碍,但是还需要休息。六哥倒是问起了叶延。” 谢灿皱了皱眉:“他怎么不自己亲自过来?” 贺六浑面露难色,僵硬转移话题:“呃……你真的不饿么?我给你拿点肉来?叶延现在能吃得下东西么?” “还不能。”她说。 贺六浑挑了挑眉,却也没说什么,转身欲走。谢灿准备叫住他,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可贺六浑察觉到了,回过头来:“阿康是有什么事情么?” 谢灿摇了摇头。 贺六浑可不是叶延,她的一个眼神就能读出她心中所想,于是挠了挠后脑,自顾自说道:“我还是给你拿些东西来吃。” 谢灿的手落在叶延枕边,到底没把那颗红宝拿出来。 晚些时候,拓跋玥过来,脸色不善。谢灿趴在叶延榻边小憩,被她推醒:“阿康,大哥那里似乎有些不好。” 谢灿迷迷糊糊,安慰道:“突然晕厥醒过来确实会有些虚。御医找到原因了么?” “那帮庸医。”拓跋玥咬牙切齿,突然握住谢灿的手,“阿康,你说会不会是二哥干的?大哥又不是头回泡温泉了,泡的那个汤池温度亦不高,怎么会突然晕厥?定是丘穆陵家所为,他们看到慕容部如今倒向我们,六哥又立了战功,坐不住了!” 谢灿想到那颗红宝,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拓跋玥长叹一声:“只是还是没有证据!现在父皇的身体并不好,前几日母后还说,父皇打算让大哥监国,可是大哥若是因此病了,那乌纥提和丘穆陵大妃岂不是……” 谢灿打断她:“皇上的身体又出什么问题了不成?” 她此前在武垣并不是很了解京城的动向,只记得入秋的时候魏皇的身体出过一些状况,但是后来听拓跋朗说,应该是好了才对。魏皇年事已高,年前那场病让他元气大伤,可好歹底子还在,不至于那么快就要选监国人选? 拓跋玥也是惊异:“你竟然不知道?哦,也对,这事慕容氏让人压了下来,没传到武垣。”她又凑了过来说,“那我现在和你讲了。” 东宫和当今圣上都身体抱恙,避在九十九泉行宫,这件事情足以使得魏国的政局发生大动荡。丘穆陵部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一旦二皇子顺利监国,贺赖部和东宫所做的一切努力可能很快就要付诸东流。她捏了捏拳头。如今扳倒丘穆陵部还差那么一点…… 她突然想到了当初在二皇子别院的书房看到的那张落款为永固的书签,还有攻打武垣时截获的氐文密信。 但是这些东西都不在她的手中。 谢灿握了握拓跋玥的手,叹息一声:“不知如今六哥为何躲着我,此事若不能与他商量我们怎能单独去做?” 。 年关邻近,武垣下了一场大雪,积雪三寸多厚,压塌了不少房屋,大量普通民众受灾。城中更是悄悄传出流言,因为武垣在胡人治下,并非正统,因此天神降怒。 步六孤里焦头烂额。 因为暴雪,将信送至九十九泉也需要好多时间,如今城内守军皆是慕容部人,明面上听着步六孤里管辖,实际上各自又有头目。城内汉人又多厌弃胡人,将他们称为鞑虏,并不服从管辖,在暴雪之后,民意渐渐动摇起来,丝毫不顾及秋季时拓跋朗免除他们赋税的恩惠。 此时叶延在九十九泉受伤的消息终于抵达武垣。 信从九十九泉行宫送出去已经二十余天,乃是谢灿亲笔,可步六孤里却是从慕容兵的手中得到的信件。 他狐疑地看了送信人一眼。 那慕容兵极为高傲,放下书信行了一个军礼就离开房间,步六孤里连忙拆开,消息让他震惊得喘不过气来。谢灿的火漆虽然没有遭到破坏,但是步六孤里相信,若是慕容部的人想看,总会有方法。 他焦急地在房中踱步。 当值的卫兵是丘穆陵碎奚,见到慕容兵从书房出来,里头又传出步六孤里并不常见的叹息,他满腹狐疑,推门入内。步六孤里抬头看见他,停下脚步。 “里哥?出了什么事情?” 步六孤里见到他来,目光一亮:“碎奚,你来的正好。” 他思及函中所说,丘穆陵部恐怕会有动作,连忙拉过碎奚来,仔细吩咐了一番。 第二日,一匹单骑从武垣走出,取道沧州,返回京城。 。 在离新年还有一日的时候,九十九泉举行盛宴,但愁云笼罩在全东宫。太子的病情依然不见好,御医称他伤了根本,至少需要调养几个月,而叶延目前也只是能够进食而已。 阖宫上下挂上了七彩的绶带,迎风招展,这是胡人迎接新年的习俗,去年在察汗淖尔谢灿还很是新奇,可如今她根本没有心思去管那些东西。 贺六浑将绶带扯到了叶延所住的宫中,敲了敲门,房内无人答应,推门进去,见谢灿依然坐在胡床上,靠在叶延榻边发呆。他走过去拍了拍谢灿的肩膀,递上绶带:“不去挂么?” 谢灿接连快一个月都守着叶延,茶饭不思,还得抽空调查失火的事情,人几乎瘦得脱了形状,就连五大三粗的贺六浑丢发现她原本饱满的双颊已经开始稍稍凹陷。 谢灿示意贺六浑将绶带放到一边,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她趴着的时间长了,腿有些发麻。 榻上突然发出微弱的响声。 她察觉了,蓦然回眸。 今日上午她给叶延按摩双腿的时候,就觉得他的体温似乎比之前稍微高了一些。早上的肉糜灌进的也比往日的多,只是叶延的脸色依旧苍白,似乎全然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或许还是不愿意醒来? 因为不曾苏醒,他胳膊上烫伤的伤口恢复得也很慢,一个月了,新肉还是没有长出来,同期的贺六浑早就拆绷带了。 可是她还是扑过去,抓住叶延的手。 贺六浑似乎也察觉到了叶延的迹象,连忙过来,摸了摸他瘦得脱形的脸颊,问道:“阿康,刚才是叶延在动么?” 谢灿没有回答,目不转睛的盯着叶延,只听到他喉咙深处发出了“咕隆”的声响。 “叶延!”她惊喜地叫道。 贺六浑比她更加兴奋:“真的是叶延!喂,臭小子,你快醒来,不然我回去得被步六孤里揍死!” 谢灿抓着叶延的手,几乎要哭出来,喃喃道:“叶延……叶延……叶延!” 贺六浑连忙站起来:“我去找御医来。”说罢迅速出门。 谢灿趴在叶延的胸口,听到他心脏依然在有力跳动,胸腔发出了咕咚的声音,他应该是在吞咽。她欣喜若狂,几乎祷告:“烺之……求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叶延苏醒……烺之!” 98.058 江南,春天来得格外的早,过了年之后,日子就突然热了起来。似乎不经意间,万物复苏,草长莺飞。苻铮虽然厌恶钱唐冰冷潮湿的冬日,但是到了春天,钱唐到底比干燥的历城要舒适许多。 王敏是个懂得享乐的人,自他上任后当上了督运御史,油水滚滚进入王家,一两年之间,积累了大量的财富,王敏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在钱唐和富阳大兴土木,富阳王氏一时间成了全会稽最富足的家族。 王敏在钱唐的宅邸修筑得尤为华丽,但每一处都小心谨慎得避开了逾越,苻铮亦是喜爱万分。一道春日,整个园林中各色植株争奇斗艳,殊丽万分。 许是天气的缘故,苻铮这两日的心情还算不错,他在王敏的园林中闲逛。因为是会稽王爷,王家人早已对他熟稔,任由他随意游园。花园两侧移植了大量的月季,刚刚种下不久,却已经成活,甚至有些已经开出了花苞来。月季在历城也算是常见的植物,却也没见过那么容易成活的。苻铮问道:“我记得这批月季,似乎不过三四日前才种下?” 王家的花匠正在忙碌,王敏立刻解释道:“确实是三四日前才种下,这批月季是卑职从彭城熊氏手中购得,极为容易成活。”同时花匠也附和道:“着实如此,老奴种植花木那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容易成活的植株。一般花木,三四日根本不足以看得出是否能活,但这个,没两日就扎稳了脚跟。” “彭城熊氏?”苻铮思索了一阵,在齐国时候,他主管军事,不太关注商业上的事情。但一旦到地方做郡王,整片封地上一切事务都要亲自过问才能放心。而王敏是掌管商务最佳的人选。他虽是士族出身,但因前越时候富阳王氏式微,他又不像别的江南士族那样心高气傲,竟然三教九流都认识不少,在苻铮这种氐人的眼中,这样的臣下反而比会稽王氏那样久负盛名却从不入仕的所谓书香大儒世家更能掌控。 王敏恭顺回答:“是,如今熊氏主导的月季商会也逐渐建立起来,江南到齐国北部的商贸会很快恢复的。且现在广陵再无封锁,臣以为,再开凿一条南北水渠,将现存的几条水渠沟通起来,建立一条横亘会稽、广陵,直通淮扬的大渠。更加方便漕运。” 苻铮思索一阵:“卿的想法甚好,只是此事涉及三郡,需要上报天听才能再做决定。” 王敏连声附和:“是。” 花园一角,华服女子冷眼看着王敏陪同苻铮游园。她今日着了一袭烟青色罗裙,江南华贵丝料在她身上极为熨帖,衣衫渐渐薄了,她曼妙曲线在轻罗之下起伏。她的年纪显然不小,但是依然梳着少女发髻,明显,尚未婚嫁。 王珩从后面上来。 女子侧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让开身子,问道:“难道舅父叫你了么?” 王珩看着还在姹紫嫣红中游乐闲逛的两人,回答道:“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女子娇笑一声,“莫非是来看苻铮?” 王珩神色冷峻:“我想,当是你在看他才是。” “一代枭雄。”她说,这评价显然是给苻铮的。说枭雄二字之时,她的面容柔和骄傲,“这种男人合该死在女人手中。” 王珩却笑了。他一向温润,此刻却像听到了什么让人忍俊不禁的妄言,略略有些失态。但是他很快稳住了神色,说道:“表妹以为,他会死在你的手里?” 女子冷笑了一声:“那个王秀,到现在也没有派上什么用处,降将的女儿,果然同那丹徒的王据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幸好那王据并非出自我富阳王氏。” 王珩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女人却笑得越发灿烂了:“你不要以为只有你是王家的人,表兄。”她将表兄二字咬得极重。复而理了理发鬓,“据闻王秀是因为长得和当初殉国的二公主相似而得宠,那表兄以为我同那个王秀相比,谁和二公主更相似呢?” “你不要想这些事情。”他的声音沉下来,沙哑的嗓子仿佛磐石的磨砺,连着目光也渐渐幽深,“我比你更加了解苻铮。” “没有一个男人会比女人更了解男人。”她回答得满不在乎,说罢转身欲走。 “你记得。”王珩叫住他,“我是把你当成妹妹,才会和你说这些。” 女人却冷笑回头:“你不配。”她的目光流转,同谢灿在眉目之间,确实有些相似,可是仔细看来,反而更加像是谢灼,尤其是那冰冷的目光,她补充道,“你享受了那么多年的荣华富贵,这些都是你欠我的。你没资格管我。” 王珩愣住,有些诧异,看着女子远去的烟青色背影,她竟然以为这些年来他所享受的都是荣华富贵?他必须告诉王敏,否则这个女人极有可能影响他们父子的全盘计划。 他转过头去,游园的两人似乎并未发现亭中上一刻的暗潮涌动。 王珩沉下目光,表妹虽然只比他小了两日,但是自小被捧在手心之中,众星捧月长大,从未吃过任何苦楚,他所经历的事情,这样的女子不可能懂。她如井底之蛙,永远都不知道苻铮的可怕。 十年前齐国苻镕尚未登基,他在众皇子中行四又是不得宠的宫妃所生,根本无缘皇权。可是他有一个好弟弟,七皇子苻铮。王珩比谁都清楚兄弟二人是如何踏着自己的手足鲜血一步步登顶权力巅峰。苻铮是个天生的谋臣,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他那时候甚至以为苻铮最后甚至会杀了苻镕而直接成为齐国的新帝。 然而苻镕也并非省油的灯,七弟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长大,同他一起度过了被人冷眼的幼年,兄弟两人之间共享了太多的秘辛,手上一起沾了太多的鲜血。如今将苻铮远放江南,又将他身边张蒙等得力助手调往北方,何尝不是一种制衡。 表妹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她不会懂得。 更何况,他确实是因为,将她视作妹妹,才劝她不要接近苻铮。 他想起前两日刚刚收到的信息,魏国太子自从九十九泉行宫会京城之后,身体每况愈下,东宫垂危,而魏皇又垂垂老矣。二皇子趁机接过了监国大权,将东宫亲弟,六皇子拓跋朗直接赶往武垣。这手段真像苻铮。而王珩恰好知道,那个二皇子拓跋乌纥提,同苻铮亦是密友。 苻铮去了一趟北方,魏国太子就病了,这一切实在太过巧合。 。 魏国局势恰如王敏收到的密报一般急转直下。 九十九泉行宫的冬日过去之后,太子的病情就开始加剧,在回到京城之前,二皇子就夺取了监国大权,并用开春可以继续打仗的理由遣返了拓跋朗一行人。 如今他们在武垣,恰如武垣地势,是一座平原孤城。 “六哥……”贺六浑最坐不住,二皇子一旦监国,虽然现在还碍于慕容伽罗的面子保留了拓跋朗的兵权,但很快,说不定连察汗淖尔的一万兵力都要收走。 拓跋朗倒是无意于皇权,可是他依然是东宫亲弟,若是一日东宫凋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经过九十九泉一事,他不相信那时候慕容伽罗会回护他一下。 “六哥,如今趁他还未夺取你的兵权,不如直接干翻他。”贺六浑说。 拓跋朗凝眉,他自然是想过要发动兵变的,可是如今东宫只是病笃,他们只是怀疑同二皇子有关,却毫无证据。那还能有什么理由可以回京?如今拓跋朗已经被禁止带兵进入顺州,连京城的城墙都摸不到一点! 他想了想问道:“阿康她有说过什么么?” 因为叶延受伤,谢灿自从从九十九泉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内,除了照顾叶延,见见步六孤里之外,几乎足不出户。贺六浑他们几个偶尔会去看看她,但是拓跋朗始终放不下心结。 贺六浑抬了抬眉毛,拓跋朗躲着阿康已经两月有余,今日竟然主动提起,是个什么道理? 拓跋朗说完就有些失态了,连忙咳嗽两声,反而呛红了脸。贺六浑不明就里,说道:“六哥为什么不当面去问?”拓跋朗连忙拼命甩头,抄起弓箭说:“我去校场。”说罢头也不回跑了出去,竟然像是逃跑一般。 贺六浑一头雾水,他始终不知道到底在九十九泉发生了什么,让拓跋朗对谢灿的态度变得那么奇怪,问他,他也不说,问那些当夜在九十九泉的人,他们也一无所知,而谢灿和步六孤里自从那次拓跋朗没有管叶延之后,就对他的态度也有些嫌隙了。 他只能准备自己去找谢灿。 99.059 098 贺六浑到叶延房中的时候谢灿正在给叶延按摩腿。 他推门进去,笑道:“我就知道到这里来找你准没错。” 谢灿直起腰来。给叶延按摩腿部的肌肉是个很繁重的活,她和步六孤里两人每天都要轮流来做。她还尚存着意思叶延能康复的希望,不想他最后能站起来的时候,却因为肌肉的萎缩,而无法骑马打仗。她还是希望最后叶延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征镇将军。 “怎么了。”她问贺六浑,压低了的声音有些沙哑。 叶延还睡着,自从九十九泉烧伤了之后,他一日里,睡着的时间就比醒着的时间要多的多,现在就算谢灿一边按腿一边和他搭话,他都能睡过去。或许是生活对他而言太过于无聊了? 贺六浑这才压低了嗓门,小声说道:“阿康,六哥想问你,现在这么个情况,我们要不要直接出兵京城,拿下那个二皇子?” 谢灿皱了皱眉:“然后拥立东宫为帝么?” 贺六浑点了点头。 谢灿思索了一下,怆然道:“且不说现在东宫的身体……”而且魏皇虽然垂暮,却依然健在。就算拓跋朗名为讨伐二皇子监国,但是在魏皇眼中,只怕是会认为他讨伐的是自己。 她想起当年听谢昀所说的那场齐国的皇权斗争,谢昀虽然没有亲身经历,却也是亲眼看着苻镕苻铮两兄弟一步步登顶权力顶峰。谢昀从不和她说那些血腥的事情,但是长在宫中,她比谁都懂得察言观色。从谢昀的神色目光中,她能读懂,苻镕苻铮为了上位,费劲心机,无所不用其极。 她更懂苻铮的冷血残暴。 皇权之争太过惨烈无情,皇室之中何来手足。越国如此,齐国如此,魏国亦然。 贺六浑很是失望,他极为渴望一场战争。但是他还是尊重谢灿,只是叹息一声说道:“好,我去告诉六哥。”说罢,准备走。 正在此时,刚从县衙结束一天工作的步六孤里回来和谢灿交接,看见贺六浑,打了个招呼,从怀中掏出一本略微破旧的书籍放在了叶延的床头。 贺六浑看到书籍上密密麻麻是氐文,问道:“这是什么。” 步六孤里回答:“叶延让我找的氐文辞书。他前几天和我说,武垣张蒙那副密信的破译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贺六浑大喜:“是么!说不定那封信和二皇子有关,只要破译出了,我们就能用这封信为由,这样攻打二皇子也名正言顺了。” 谢灿说:“最好也能找到太子病重的证据。” 贺六浑早已经大喜过望,说道:“我早就觉得二皇子和太子的病脱不了干系,还记得你第一次去京城那次陛下生病么?我觉得,那和二皇子、丘穆陵大妃一样脱不了干系!” “凡事都得需要证据。”她淡淡说道,然后去洗了洗手,整理了一下药箱,对步六孤里说:“让叶延先休息,有什么事情我们去外面说。”说着领着药箱走了出去。 。 北魏京城之中,东宫仿佛笼罩着一片厚重的阴云。太子妃步六孤氏原先是个顶尖的美人,长得还算丰腴,可是因为太子的病,两个月来几乎是以可见的速度在消瘦,甚至脸颊都有些凹陷。就连平素里嚣张跋扈的慕容伽罗,如今也极少到处耀武扬威了。丘穆陵部好不热闹,只觉得太子这场病生的实在是及时。 慕容言怀中揣着帛书走进慕容伽罗的寝殿。殿中焚着檀香,但是这香气并不适合春日,他的手在鼻子前晃了晃,似乎这样就可以让那股子檀香味道散去一般。 “狗鼻子。”慕容伽罗面无表情地说着俏皮话,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楚她到底在生气还是在开玩笑。慕容言便只能端正了神色,恭谨走上去。他将袖中帛书抽出了道:“公主,有点眉目了。” 原本还懒洋洋靠在榻上的慕容伽罗立刻直起身子来,伸出一条修长的手臂,指了指他。 慕容言连忙将那帛书奉上。 她打开帛书,里面是歪歪扭扭的汉字,她皱了皱眉。慕容部的汉化没有拓跋部的深,她虽然会说汉语,但是认汉字尚还有些吃力,特别是这种写得那么丑,不时又有几个错字的。 费了一会儿她将那辞藻狗屁不通的帛书给看完了,丢给慕容言,冷冷问道:“这是江南哪个种地的写的么?” 慕容言捡起帛书,卷好说道:“宫中英名,确实是广陵郡的一个农妇。” 慕容伽罗挑了挑眉:“这么说来那个女人是广陵人?我听说广陵早被屠城,然后建了南兖州在城中,她要是不逃到魏国来,说不定就成了南兖州那些齐人们的女奴了。”说罢,冷笑一声。 慕容言说:“她似乎并非来自广陵。”他皱了皱眉,复又摊开了那一卷帛书,上下左右看了看,终于从那一片的鬼画符中挑出了两个字来,指给慕容伽罗看:“殿下,你看,这个名字。” 慕容伽罗上下看了一遍,那字形极为混乱,左右搅和在一起,她认了一会儿说:“郭槐?” “是郭瑰。”他说,“是广陵一个逃跑的劳工,平民而已,但据说是她认的弟弟。” 慕容伽罗抬眼静候他的下文,慕容言说,“而且据说当时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医士,后来拜入了历城名医张量子的门下,她和他极有可能师出同门。但是我们查到那个姓颜的医士在钱唐师从郑德厚医士,那个郑德厚却从未收过女弟子,这条线索就这么断了。不过郭瑰这里,倒还是可以查查的。” 慕容伽罗对着那帛书眯了眯眼睛:“那就继续去查。就算她是平民,我也要知道在齐越之战之前,她住在哪里、做的什么,家里几口人!”说罢又靠到榻上,过了一会儿仿佛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似的,“那个郭瑰现在在何处?” “逃了之后无所事事,打些零工罢了。” 。 月季商路重开之后,广陵就开始热闹起来。因为是江北第一郡,城中城南兖州又是齐人聚集之地,广陵成了月季商路上最重要的一站。 熊氏在此地卸下北方的陶器、织锦、从胡地运来的香料,又在此地装载江南的丝绸、奢侈首饰,准备运往北方。 绵延将近一里的车队即将启程,熊家二爷熊安泰此次依然监督商队,他套上马,回过头来,突然看见蹲在路边的一个少年。 仿佛是感受到熊安泰的目光,少年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琥珀色的大眼。这种瞳色一般只有氐人才有,可是少年一张线条柔和的脸庞,身上又破破烂烂,看着实在不像是氐人。 看到熊安泰盯着他,郭瑰翻了一个白眼,他此生最恨齐人,除了广陵的奴隶主,最讨厌的就是熊氏这种搜刮江南物产运往齐国的商户,他站起来,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就要跑开。 熊安泰朝着家丁投去一个眼神,家丁会意,连忙冲上去。 郭瑰瘦弱,根本跑不过黑熊一样的熊家家丁,被那五大三粗的汉子一把揪住,几乎要拎起来。 “干什么啦!别以为你是齐人就可以随便欺负人!”郭瑰一边踢着脚挣扎一边大喊。可是他胳膊被家丁扭住,根本没法动弹。熊安泰凑上去问道:“你多大了?” 郭瑰冷哼一声:“干什么!” 熊安泰笑着说道:“你告诉我好伐?” 一听他竟然说起了越语,郭瑰的动作顿了顿,可是思及他依然是那个和苻铮的督运御史狼狈为奸的奸商,他愤然扭过头去。 熊安泰倒也不恼怒,说:“你看起来倒有点像我的一个故人。”说罢示意家丁将他放下来。 郭瑰一着地,却也不走,瞪着一双浅色的眼睛盯着熊安泰,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我们越国人才不是被你们这样随便玩弄的!你这个王贼的走狗!” 熊安泰哑然失笑:“我并没有想要玩弄你的想法。”说罢从怀中掏出一片金叶子,凑到了他的耳边道:“既然你是越国人,就拿着这个到广陵西郊的熊家茶庄找一个钱唐来的掌柜。”说罢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诡异笑容。 “干什么!”郭瑰警觉,并没有接,熊安泰却亲手将金叶子塞到了他的手中,说,“若是可以,叫上你信得过的兄弟,到了那里你就会知道,王大人并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郭瑰一愣,金叶子的叶柄上微雕着月季商会四字,他还来不及仔细多问,熊安泰却已经爬上了马车,朝他挑了挑眉。 郭瑰神使鬼差地将那枚金叶子收了起来,看着车队绝尘而去。 西郊的熊家茶庄? 100.060 099 丹徒城中,经过年余的休养生息,越人和齐人终于恢复了些生气,战乱摧毁的庄稼重新又被种植起来。如今齐国的版图扩张到了江南,原本雄踞江水天堑的边塞之城,如今也成了内城。王据这个守将比不过一个丹徒县令。 原本丹徒城破了之后,城中守备皆换为齐人,后来因为王秀得宠的关系,王据稍稍拿了点兵权回来,可他毕竟是降将,苻铮能给他的权力又有多少?如今他也就偶尔巡逻巡逻四处城门,看看曾经遭受铁骑欺辱的城池罢了。 “报——”传令官登上城头,他凝了凝眉,问道:“何事?” “督运御史王大人家的大公子到了。” 王据一震,抖了抖身躯,眼睛倏忽亮了起来:“王大公子来了?” 众人皆知在钱唐城中,王侧妃多蒙王敏一家照拂,两家王虽非同宗,但如今倒也是亲如一家了。听到王珩来访,王据此等作态不足为奇。他急忙下楼,只见王家车马已经稳稳当当停在了城门之内,丹徒县令早已等候在侧。 王珩的身子素来并不怎么好,他在家丁搀扶下下了车,被丹徒冷风一吹,脸色微微发白。县令连忙着人备上手炉。王家车马奢靡华丽,王敏从来不吝示人当今富阳王氏在越地的地位。王珩接过手炉,看了王据一眼。 王据连忙上前:“王大公子可安好,王大人可安好?” 丹徒县令瞄了他一眼,他是齐人,此时不便多说什么。这王据平时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也就只有见到了王家来人才会这样点头哈腰的。他淡淡一笑,转过身去。 王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粗粝:“王侧妃如今得王爷盛宠,诸事皆无短缺。家父钱唐诸事,也需要靠着王侧妃帮忙打点。” “哪里哪里。”王据同他客套一阵,一边迎着他入了府衙,一边才道,“王大公子此次来钱唐所谓何事?” “实不相瞒,此次我乃是公事,是为了重开月季商道而来。” 彭城的熊家,祖上有越人的血统,战前在齐国之时,已经是一方巨贾,特别如今当家二爷熊安泰,年纪轻轻,脑子活泛,竟然不知如何搭上了王敏。丹徒县令眼珠子咕噜一转,瞟了一眼王珩,此人依然是一脸正经,神情俊朗,他不禁暗自叹息一声,这位王大公子当真是倜傥的好皮囊,除却声音让人生厌以外,其他竟然无一处缺点。这重开月季商路明显是王敏想要大捞一笔的勾当,他如今做了督运御史这个肥差,竟然还不知足,还想在这商路上大赚一笔。而那王大公子道貌岸然之样,不懂的人还以为这月季商路真是能让齐国万事永昌的好东西呢。 不过如今王家在钱唐的势力越发壮大,他一个小小丹徒县令没有什么可说的,于是便眯着眼睛看着王据王珩二人你来我往。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王珩亦是准备起身告辞,他需要在月内将商路上的各个关卡疏通,在丹徒并不打算逗留,聊罢,他站起身来,从怀中拿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锦囊,递给王据,道:“王将军,此乃王侧妃托我从钱唐带来之物。” 那锦囊针脚细密,绣工工整,纹样一看就是越国贵女所制作之物,王据欣喜接过,道了几句谢,又同着县令将王珩毕恭毕敬送走。 待那华丽马车朝着江北扬长而去,王据才发觉自己掌心汗水几乎要将那锦囊浸透。他匆匆辞别县令,回到府邸,关上书房大门,才将那锦囊打开。一条花开并蒂绣帕,寄托着女儿拳拳之心,又一张字条,写满蝇头小楷。王据将那字条来来回回读了三四遍,不觉老泪纵横。豆大泪珠滚落下来,落在字条上,洇湿一片。他转头看向一旁长子长媳的牌位,长叹一声。那沾满了泪水的字条落入手边的炭盆,很快就化为一片灰烬。 复国……有望! 武垣城中,日暮西陲,依然是一片的兵荒马乱。可是谢灿已经不太想管这些了,她觉得她所面对的一切都太过复杂、纷繁,别说齐国的那帮子人了,就连魏国的几位,她都看不透。 她替叶延按着腿,叶延难得醒来,这几日他就算醒来的时间,似乎也在瞒着她做些什么,可是她又不敢去问,怕一个不小心触及叶延的逆鳞。她和叶延原本不是这样的,从前他们的关系,并不需要如此小心翼翼相处。可是这两日叶延看她时候凝重的眼神,让她觉得叶延的心中瞒着她什么。他们之间有了隔阂。 “叶延……”一个重骑营队员走进来,瞄了一眼谢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康将军好。” 谢灿皱了皱眉毛,却见叶延抬起了手,示意了一下。 让她回避?她心中一寒。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在不知不觉之中,叶延似乎突然与她疏远了? 可是她还是站起来笑笑说:“我去叫里哥来。” 刚一走出门,她便遇上了步六孤里,步六孤里看她神色凝重,以为是叶延除了出了什么问题,连忙问道:“怎么了?” 谢灿摇了摇头:“无事。”说罢垂着眼睛走了。 步六孤里看了她有些落寞的背影。如今拓跋朗被京中太子一事缠身,武垣事务统统落在了他俩的头上,一边要维持这个得来不易的城池,一边还要想着对付京中瞬息万变的局势,还要抽空照顾叶延,她脸上的疲态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他走进叶延的房间,却见到叶延的神色比刚才谢灿的脸沉重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心中一愣,这两人是怎么回事?这黑如锅底的颜色,究竟发生了何事! 叶延见兄长进来,面色也未有半分缓和,倒是原来半跪在他身侧的那个重骑营队员站了起来,神色慌张地说道:“步六孤将军。” 步六孤里当下明了,多半有什么大事发生,连忙上前一步:“怎么回事!” 叶延看了一眼兄长,知道此事并不能瞒住他,便道:“我们得到消息,慕容伽罗,可能已经查到康乐的身份了。” 101.061 100 康乐在军中已经年余,光是武垣一役,便是立下了赫赫战功。初到察汗淖尔时她自言是越国孤女,拓跋朗没有深究,加之之后她丝毫没有做出任何有损于察汗淖尔部队的事情,反而在对付邱穆陵部一事上帮了贺赖部的大忙,军中早已将她视为一份子,更是不会去关心她究竟从哪里来。 但是拓跋朗不关心她的来历,总有人会关心。 一年间她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一跃成为安南将军,又是拓跋朗近侍,邱穆陵那里必然已经对她有所注意,而那个慕容伽罗,更是恨不得将她的祖坟掘地三尺,好仔细瞧瞧是个什么样的越女竟然可以在短期内平步青云。 步六孤里看向脸色凝重而苍白的弟弟,他知道即使叶延在病中,依然时刻关注着康乐的动态。他不知道挡掉了多少京中派来探查康乐的探子,可慕容伽罗仿佛有着手眼通天的本领,加之这段时期九十九泉、京中风起云涌,武垣动荡不安,步六孤兄弟早已无暇他顾,叫慕容部的人钻了空子。 “你近来心神不宁,就是因为此事?”步六孤里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缓下来,不想让本就凝重的气氛越发僵硬。 “里哥。”叶延看向他,“六哥当是知晓阿康……?”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外,复收回了目光。 “六哥不想知道的事情他不会去追问,何况不管阿康原本是谁,她现在就是阿康。”他走过来,握住叶延还被绷带缠住的手臂,“你如今这样,阿康很担心你。” 叶延叹了口气:“是我担心她!” “叶延。”步六孤里摇摇头道,“现在阿康是康乐,是我军中安南将军!” 叶延不与步六孤里争辩,他自然知道康乐如今是安南将军了,是察汗淖尔部队一员悍将,可是她身上所背负的真相,越发触及,就越让他感到不安。拨云见雾,他仿佛看到当年越国国破,纤弱少女泣血痛哭。他和她相处最久,知道她不可能安于在魏国当个安南将军,总有一天她会回到江左,夺回她的故土。只有他能看得出来她眼中的沉稳之下,藏着滔天恨意。 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更是配不上她,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替她铺平复国的道路。但是一旦慕容伽罗查到她的真实身份,她能让她留在魏国?以慕容氏的狠毒,只怕很快就要让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才好。 武垣只怕已经是容不下她了。 步六孤里看着他的弟弟,试图想从叶延的眼角眉梢看出他真实的想法,但是看不出来,他便开门见山问道:“那么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叶延叹息:“找个由头,让阿康……回去。” 这下步六孤里终于明白为何叶延最近这般作态了。他是下定决心想让康乐离开武垣。 “那你自己同她说。”他默许了他的计划。 可叶延若是知道该如何开口让她离去,这几日便不会如此忧心忡忡。 他靠回垫子上,盍上眼睛,步六孤里亦是摇了摇头,推门出去。 谢灿抱腿坐在外头雪地上,武垣比魏京暖和些,却也没到冰雪消融的时候,她就这么坐在雪地上,腿有些麻了。 贺六浑走过,狐疑看她一眼,也知道这段时间叶延不知道怎么了和她闹别扭,心想是她心情不好,便过去拉了她一把。 她呆呆愣愣的,贺六浑把手伸过去了,她都没有发觉,贺六浑就一把将她像小鸡仔似地拎起来,说:“安南将军,若你病了,六哥可得杀了我。”说罢又意识到最近拓跋朗也在和她闹别扭,住了嘴,只心里咕哝着,这去趟九十九泉怎么一个个都变得如此神神道道的,连阿康都被那两个小子弄得心神不宁,他更是看不穿这两人到底在九十九泉吃错了什么药了。 谢灿谢过贺六浑,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转身瞧见步六孤里从叶延房中走出,想上去问问,却最终放弃了。低头回了自己房间。 贺六浑却浑然不管这些,一个箭步冲上去,将步六孤里摁在墙上,低声问道:“喂,你弟弟怎么回事?纵使受了重伤,那也不是阿康的错,他整日里的甩脸子给阿康看是想作甚?要真有什么想法让他冲着我来,那夜里是我贺赖贺六浑没能耐将他从火场中拖出来,不关阿康的事情!” 步六孤里一把将贺六浑推开,深深看了他一眼。 贺六浑狠狠瞪了回去。 步六孤里不理会他,回到自己房中,房间里没有烧炉子,有些冷,贺六浑兀自跟了进来,将炉子拨弄拨弄,升腾起热气。他不满说:“你们一个个都是怎么回事!” 桌上已经堆放了一些文书,步六孤里翻开一本,凝眉看了一会儿,贺六浑百无聊赖,凑了上来,化雪天冷,军中人都懒得出来练兵,窝在房里,加上步六孤里颁令教全城休养生息迎接春耕,整个武垣都懒洋洋的,贺六浑闲得骨头长毛。 “月季商路是个什么东西?”他凑着看了一会儿那信件。 “齐国会稽王搞出来的东西,这条商路原来北至沧瀛,南抵越京,不过因为齐越战乱,许久没有通商而荒废了。如今齐国已经吞并了越国领土,这商路到底成了他们的内路。苻铮倒是好头脑。” 贺六浑扁了扁嘴。 步六孤里看了一会儿,突然放下手中文书,说:“这商路原来终点倒是在我大魏,这样看来说不定能和齐国通商?” 贺六浑不屑道:“通个什么商,抢不久得了。我们刚撸了他们一个武垣,那齐国皇帝能教我们和他礼尚往来?依我看怎么也得把整个齐国吞了,那样这条商路不就是我们的了?” “商路商路,重点在商字,官方不通,可是若有利可图,那些齐国商人照样能把东西给运过来。如今我们控制武垣,是与齐国接壤,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些齐人通商过来又如何?” 武垣物资缺乏,尤其是粮食,魏国大部不种庄稼,可是武垣城中的那些齐人总得吃米,他们放宽对齐商的禁锢,总有商人肯来售卖米粮。他想了想,说:“这事问问看阿康意见,她比较懂。” 102.062 101 谢灿彼时在房中已经歇下。她并非多疑之人,但凭借着一年多同叶延的朝夕相处,她自诩除了步六孤里外,军中没人比她更加了解叶延。叶延有什么事情瞒着她,这事可以同步六孤里说,却不能和她讲。 她心里没有由来地堵得慌。 虽然她也有事情,有重要的事情瞒着叶延,她本就没有资格不爽于叶延对她的隐瞒,但是她就是浑身的难受。 叶延的腿,叶延的烧伤,像是武垣冬季厚重的大雪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拓跋朗最近也是神神道道,似乎谁都在躲着她。 屋内炉子噼里啪啦地响,她越发地心烦意乱。 从榻上坐起来,她揉了揉自己的胳膊。一年多戎马生涯,叫她的胳膊迅速结实起来,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谢灿了,可是那亡国的恨仿佛一把锋利的匕首高悬于她的天灵盖上,闭上眼,她依然可以看见那夜谢昀淡然决绝的容颜。 贺六浑的脚步声重,离谢灿的房间没多远,她便认出来了,将门打开。 贺六浑看她一脸颓然,心中将拓跋朗和叶延都骂了一遍,然后才说:“阿康,刚才步六孤里收到关于月季商路的书信,想请你去商量一下。” 月季商路? 谢灿一愣,这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她这辈子也只是偶尔听过一两句,不过也能想象得出这条商路当年的辉煌。 她记得当初在齐国遇到的熊安泰,似乎也提过一两句这个商路的样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错,除了医士这个身份,她还是镇守武垣的主将之一,她不该被那些琐碎的事情烦扰,好好去辅佐步六孤里,计划复国,才是她分内的事情。于是她点头,说:“我倒是知道一些关于这条商路的信息,去里哥那里详谈。” 。 广陵西郊,熊家在那里有座大茶庄。这原是人家越国的东西,国破之后,茶庄原主人举家被屠,熊家便通过手腕,将那茶庄收入囊中。原先的广陵越人遗孤、从南兖州工地逃出的劳工等,都被熊氏收留在此处。熊家家底雄厚,最近又颇得会稽王苻铮的偏爱,广陵郡的郡守总得卖他几分薄面,便也对他这种做善事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哪个巨贾发家,内里总有不少腌臜,都想着行几桩好事,好在诸天神佛面前把原来造的孽给盖过去些,大家都心照不宣。 郭瑰拿着一个月前熊安泰给他的金叶子找到那里的时候,也不免感慨了下,原来齐国也是有好人的。茶庄的守门人就是个越人,瞧了那金叶子,叫郭瑰等待了会儿,便将他领进了庄内,接下来又有个独眼的老头过来,给他衣服和日用品,领他到住的地方去。 郭瑰一路打量着这里,说是茶庄,倒真像是善堂一般,房间都被改成了十几人的通铺,几乎都住满了,清一色的青壮男子,各个脸上都还残存着战争的痕迹。独眼的老头将他领到一个房间里,指了指最里面的空铺位。 郭瑰谢过老头,放想问他称谓,那老头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房间里还有个年纪同他差不多的少年,翘着二郎腿躺在榻上,抬眼说道:“李叔哑了,叫齐人把舌头给烫掉了。” 郭瑰倒抽一口凉气,死死攥紧了拳头。 少年从榻上坐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他,问道:“你哪里的?” 郭瑰答道:“广陵。” 少年说:“哦,我是丹徒的。丹徒京口,我家就住在北固山下的。” 那都是齐越一战中伤亡最惨重的地方。郭瑰看向他,想说些什么,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问家人么?大概同他一样全都死绝了。 铛铛铛铛! 刺耳的铜锣声突然响起来,郭瑰想要探头去看,那少年便说:“快收拾,要干活了。” 他连忙将刚才独眼李叔给他的衣服套上,然后急匆匆跟着少年走出去。 方才还都在屋子里的青年们,也迅速集结起来,在院中空地上排成了一排。 来巡视的人当地位不低,衣着光鲜干净,操着纯正钱唐口音,他扫视众人一圈,沉声道:“今日,钱唐城王家大公子要来参观咱们茶庄!你们可知王公子是谁?” 鸦雀无声。 此人却是很满意这般寂静,继续自问自答道:“王公子此番负责重开月季商路,我们需要拿出我们的气魄来,叫他瞧瞧咱们广陵茶庄的厉害!” 郭瑰正是不解,却见院中众人突然齐声回答:“好!”那声音雄厚有力,又整齐划一,教他浑身一震,“好”字几乎脱口而出。 “解散!”那人继续命令。 众人便有序解散,重回岗位。 他同屋的少年过来,问他:“给你安排位置了没?” 郭瑰摇了摇头。 他才刚来没有一炷香的时间,哪里什么位置。 少年便说:“你先跟着我学段时间。” 他便问:“学什么?” 少年没明说:“学了你便知道了。” 。 王珩早知广陵有座茶庄。 从丹徒渡江之后,他便来到了这里。 前越时广陵毗邻齐国,是前越最繁华的都市,比起都城钱唐有过之而无不及。战时却付之一炬。后来齐国皇帝苻镕在广陵大兴土木,在城中又建立了另一座新城,取名南兖州。广陵郡守最自豪的地方就是这南兖州只花了半年的时间便建立起来了。 可这迅速建立起的南兖州城墙下,埋藏了多少具越国劳工的枯骨呢? 到广陵之后便进入了熊家控制的范围,熊家战后广发财,几乎富甲一方,王珩同熊安泰此前就月季商路一事有过书面的交流,碰面却是头一次。 会面地点安排在广陵茶庄,茶庄边有个小池子,熊安泰别出心裁地在池子上安置了座画舫,在上饮茶倒是很有越国氛围。只不过如今二月里,乍暖还寒的,湖上的景色不如全然开春了的好。 熊安泰虽然是齐国商贾人士,对越国士族品茗那套却颇有研究,画舫为了御寒,四周围上层层轻罗,却也将舫中熏香留住。香料产自魏国,浓郁却不突兀,很明显的上等物。 王珩入舫坐定,待侍女素手烹茶,熊安泰笑说道:“未曾想过王公子竟然能亲自来访鄙庄,也未准备什么好茶,王公子见谅。” 王珩回答:“熊先生的茶乃是产自钱唐的上好青叶,怎能说不是好茶?熊先生应该知道,我此次前来广陵,正是家父为了月季商会一事。” 熊安泰点头道:“鄙人晓得!就月季商会一事,鄙人也有许多想同王大人商讨。原先月季商路直通沧瀛,我们家也没少在魏国边境做生意,可以说,沧州、瀛州是商路的尽头,也是最重要的部分。可如今武垣被魏国拿下了,沧州门户紧闭,实在不适合做生意了……” 王珩瞧见他眼中的精光。他自然知道,熊家如此巨贾,怎会怕一两战事?就算齐魏两国打得不可开交,他相信以熊家手腕,也能左右逢源,赚得盆满钵满,只是如今苻镕铁腕统治,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苻镕因此想拿熊家开刀,熊家自然无话可说,因此不如提前支会,好吃颗定心丸。 他便回答:“此事家父已经考虑过了,会稽王爷会向皇上禀明的。” 熊安泰说:“如此甚好,其实依鄙人愚见,北方那些鞑子不一定不想同咱们通商。鄙人听闻如今镇守武垣城的六皇子汉化颇深,守城的将领中,还有一个汉人。” 王珩心中一凛,面上却波澜不惊。 “我也听闻了此事,此人似乎还是前越遗孤。” “说来有趣,鄙人同那位将军还有几面缘分。” “哦?”他挑了挑眉,“是么?” 熊安泰抿了一口茶说:“不太确定是否是她,但是名字、出现在魏国的时间都能对的上,应当是她无疑。” 见王珩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熊安泰继续说道,“还是去年夏末,鄙人途径临淮郡,路中遇到一行人斗殴,被牵扯进去,收了点小伤,一位叫阿康的姑娘替我包扎的。那时候她自己似乎也受了挺重的伤,一条胳膊抬不起来的样子,不过身边跟着一位年轻的医士。入秋后在历城又见到阿康姑娘,她自言要去沧州奔亲,鄙人正好也要去沧州,便带了她一程,沧州一别后,却不知她最终竟然入了魏国六皇子的麾下。” 王珩只觉得心被针扎了一下,但是他早就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熊安泰并未发现他的异常。王珩说:“熊先生觉得那位姑娘是个怎样的人?” “她?”熊安泰的目光有些深远,“毕竟让人印象深刻。长相的确是极美的,眼神却是倔得很,当时鄙人便觉得她非同凡响,果真,能在魏国一年半载便位列征镇将军的女人……”他的眸中满是赞叹。 “康将军如今镇守武垣,熊先生日后当有机会再度相见。”他说。杯中茶已经见底,叶略带苦涩。 离她被苻铮用一柄长|矛钉在凉渠边上,已经快两年了。可是每每午夜,他依然被那地狱一般的场景吓得从睡眠中惊醒,梦见她的鲜血从肩头缓缓流出,染红整个凉渠,仿佛夏夜开遍凉渠的红莲;梦见她用沙哑的嗓音低语:烺之…… 103.063 102 又是一月有余,武垣城中草木疯长,与魏京大相径庭。可唯独草木有变,国内局势,还是老样子。魏皇病笃,东宫又一直没醒,只贺赖皇后与慕容氏硬撑着,死活没让邱穆陵压过贺赖部去,可二皇子监国也监了两三个月了,他的羽翼,朝中培养的势力,定然正如这武垣城中疯狂的野草一般止不住地扩张,最终盘根错节。 每一日,从京城传来的消息,都是东宫依然昏迷,日复一日,拓跋朗的心渐渐消沉,可他手握兵权,实在是不能贸然进京,只能干着急。主将心不稳,底下的士兵们便更加不消说了,加之春耕农忙,游牧出身的胡人士兵与城中农民时时发生冲突,情况显得越发消极。 日子一日一日暖起来,三月里,凉渠边上应当是开满了奇花异草,只可惜如今却在被苻铮享用。 谢灿同叶延这一个月几乎没说上二十句话,叶延不愿理她,她也便每日只是例行公事一般替他诊治,他的伤好得极慢,又总是心事重重的,谢灿也不知如何劝他,想带他去历城找颜珏,也无从提起。 她替他扎完针,收了针包,言语在唇边辗转一圈,终于还是吞了下去,起身准备离开。恰在这时,贺赖贺六浑推门进来,见到谢灿,说:“阿康,六哥和步六孤里找你。” 步六孤里倒是经常找她,但是拓跋朗却许久不见了,不知为何突然找起她来。 她神使鬼差地看了一眼叶延,他没什么表情,她心中便没有由来一股失望。 谢灿便问:“什么事情?” 贺六浑说:“有个姓熊的找你,说想见你。” 熊……安泰?她脸色霎时间一白,忙问:“他有说是为什么?” 贺六浑想了想,回答:“他是齐国的商人,想通商来着。前个月六个不是说了放他们入城么?那个姓熊的说和你有过几面之缘,这次,大概是想来攀你的?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也已经是将军了。” 她咬了咬下唇,说:“我刚来魏国时候是承蒙一位姓熊的先生送了一程。”这是事实,不容辩驳,从这一角度来说,熊安泰还是她的恩人,可是一想到要见熊安泰,她却不知为何,无比紧张。 连贺六浑都看出了她的不对,问道:“怎么不想见?那我让六哥去回了他。” 她却制止了:“听说现在在齐国熊家做得很大。” “富可敌国?”跟着谢灿久了,连贺六浑都能说几句成语,末了还评论道,“也不知苻镕是不是会对他们有所忌惮。” 谢灿努力扯出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怎么都摆不好。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熊安泰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却心中隐隐约约有种担忧。可不管怎么说,熊安泰在她落魄之时却是帮过她一把,如今他来找她,不过是想开辟到魏国的商路,图些便利罢了,她便深吸一口气,正想回答贺六浑,准备同他去,身边久未言语的叶延突然开口:“若你你不想去就别去了。” 叶延都不知多久未同她说话了,她几乎都快忘却他的声音。 谢灿机械回头,叶延却又将眼神藏在了层层的睫毛阴影之中。 她突然有些恼恨,这是什么意思?不理她也是突然,理她也是突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何时变得如此不平等了? 于是她便说:“总得见的。”说罢将药匣递给一旁卫兵。 叶延却撑起身体,他在榻上躺了那么许久,肌肉早已疲软,差点没有撑住,一旁卫兵连忙上前扶住,他才坐起来,脸色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却说:“那我陪你去。” 谢灿回头看他一眼。 贺六浑却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嗤笑,“切,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阿康,前几天闹个什么别扭啊你!” 叶延的脸色更红了,不只是生气还是恼怒,他扶着卫兵的手挪到四轮车上,说,“既然是阿康的恩人,是我好友的恩人,我也要去见。” 谢灿一句“你竟然还把我当朋友”差点就要出口,见叶延累得满头大汗,终究心疼起来,将赌气的话咽了下去,上前搭了把手。 叶延已经不习惯她的帮衬了,却也任由她推着他的四轮车出了门。 为了叶延活动方便,他们住处的全部台阶都改成了斜坡,谢灿和贺六浑推着四轮车走了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前院步六孤里的议事厅。 步六孤里和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正在谈话,见到三人进来,男子抬头微笑,笑容极为得体。叶延几乎心下立刻认定,此人就是齐国巨贾,彭城熊氏如今的当家,熊安泰。 旋即,他发觉四轮车突然停了下来,抬头却看见推车的谢灿竟然木然地站在那里,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而这震惊,并非是给熊安泰的,而是—— 叶延何许人,他立刻就发现熊安泰下首坐着的那位男子,气度风华丝毫不输给熊安泰,甚至还能压过他一头,眉目之间虽然谦恭,却流露着浑然贵气。叶延长在胡地,从未见过峨冠博带、自带风|流的前越士族,却在第一时间觉得,此人一定就是那种人。而身后谢灿看向那个男子的目光,更是让他心中一凛。他连忙去捉谢灿的手,提醒她的失态。 谢灿被叶延一拍,才清醒过来,立刻收回目光。 她从未想过,竟然能在此处看见王珩。恐惧在一瞬间涌上心头,王珩是知道她底细的人,她当初在苻铮的宴会上刺杀谢灼失败,王珩就在场上。他见过她,并且知道她是前越公主。 王珩是王敏的儿子,烺之的表兄。可如今王敏投靠了苻铮…… 她手心中冒出了大量的冷汗,叶延很快感觉到她手中的粘腻,立刻死死捏住了。 王珩的目光自谢灿进来那一刻起,便落在了她的身上,此刻更是胶着在她同那坐在四轮车上的混血少年紧紧相握的手上,云淡风轻的脸色微微有些破裂。可他终究还是藏住了那神色。 熊安泰仿佛浑然不觉电光火石间三人的眼神交流,见到谢灿进来,停下了同步六孤里的谈话,忙站起来,笑着说道:“果然是阿康!竟然两年未见,你都成将军了!”说罢又指着王珩道,“这位是王先生,是从临安来的商人,你未见过。” 谢灿假装看不见王珩,笑说:“确实未见过,我还以为是熊先生新请的账房。宋先生可好?”那位宋先生便是之前熊安泰一直带着的账房,当时年纪有些大了,如今并未跟来。 熊安泰便顺着说道:“宋老是干不动了,行不了远路,这次便没有一同来。” “当时路上承蒙宋先生照顾颇多,请熊先生回去后替我转达谢意。”她便说。说得冠冕堂皇,可是她依然能感觉到王珩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他显然是认出她来了,她该怎么办?虽然同熊安泰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着,她的心中却一直提防着来自王珩的眼神。 王珩是跟着熊安泰来的。他奉父命走遍整条月季商路,但是终点毕竟是在魏国境内,以他目前身份,自然不好光明正大入城,只能扮作商人。可他来武垣,更大的目标,却并非通商,而是眼前这个女子。 两年未见了,她长高了不少,在魏国晒黑了,不似原先在越宫所见孱弱的苍白,神色益发坚毅,五官益发明媚。她一身戎装,同记忆中华服却忧伤的少女不太相同,却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他看出她在顾忌他。 而她推着的那个混血少年,更是用一双野狼般的眸子死死盯住他。那少年长得很像汉人,几乎看不出有胡人的血统,可那双眼睛,亮得仿佛能射出弓矢。 此时王珩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将目光悠悠然收了回去。 谢灿只是将领,却不管通商的事情,同熊安泰寒暄过后,便找个由头推着叶延慌忙离去,她实在是不想再在王珩的目光下暴露太久。 四轮车才出前院,叶延便回身一把抓住她的手,问道:“那人绝非钱唐商人,是不是?” 谢灿楞在那里,不知作何解释,该告诉他那人是如今齐国督运御史王敏长子?可她一个越国孤女,又是如何认得这样位高权重之人? 她想了想,终于说到:“我不认识。” 叶延冷笑一声。 谢灿从未见过叶延这般表情。他们出生入死那么多次,就算是这两个月叶延刻意躲着她,却也没有这样过。 他将目光移开,半晌,才说:“阿康,我多希望你没有那么多事情瞒着我。” 多希望她真如她所说,只是越国的孤女,这样就可以一直在武垣,在察汗淖尔待下去,慕容部也没法拿她的身份做文章。一年前叶延还想,不管她是谁,都没有关系,她是阿康就好。可是这几个月,慕容部步步紧逼,他截获了不少慕容部的情报,但他没有天罗地网,总不能将慕容部的情报来源全部堵死……可她身份的真相,总有一天会被揭开的。他宁愿这真相是她亲口告诉他,而非是从截获的慕容部情报中拼凑而成。 “……”谢灿沉默了,半晌才问:“你知道了多少?” 叶延叹息一声,自己推动轮子,漠然离去。 仿若被晴天霹雳击中,她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了,望着叶延决绝背影,她才发觉,这两年来,拓跋朗不查她、叶延不查她,她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有多敏感了。如今想来,只觉得冷气从足底几乎直至天灵盖。 “凉渠一别,如今,你的伤可好了?” 身后突然传来淡然温润的声音,谢灿一惊,几乎就要从腰间拔出佩剑,转身却对上了王珩放大的脸。 意识到距离太近,王珩退后一步,一笑化解了尴尬。两年了,他的声音虽然依然沙哑,却早已不似初见时那般砥砺。见她戒备神色,他摇了摇头,用只能他俩听见的声音问道:“康乐,你可想复国?” 104.064 103 谢灿抬头看向身前男子双眸,她几乎没有犹豫回答:“想。” 对方的目光坚定热忱。 王珩笑了笑道:“跟我回去。” 曾几何时,也有人同她这样说道:“跟我回去。” 那时候她还是刚刚失去母妃庇佑的越国公主。 宫中死一名修仪,根本不会有人在意,更何况王修仪原本就是卫皇后的眼中钉。她的葬礼一切从简,很快昭阳殿便恢复了一片死寂。 宫中能记得她的,大概只有谢灿和谢昀。她的外祖父王抒,彼时都不被允许进宫探望,一气之下辞官回了山阴,只丢下她一人在这幽深宫禁之中。 她在明渠边上站了三日。 纵使王修仪已死,卫皇后的愤怒也并未因此消停。她是能觉察得出的。或许没过多久,卫皇后的矛头便会指向她。她知道,她那时已经十三岁了,当初苻铮来越国求娶她的时候,尚可以用年纪还小搪塞,可如今,如果卫皇后想把她指给什么三教九流的男子,她无力还手。她就像是一块鱼肉,任人宰割。可是杀母之仇,尚未报复,她怎能让卫皇后如意! 尽管是朔日,可明渠依旧寒凉,但凉风依然吹不开她心中的愤怒。 那个时候她才逐渐想明白,不是委曲求全,就能在夹缝中生存得下来的。可是宫廷犹如旋涡,如今她已经被人踩在脚下,如何才能一步登天? 侍女试图劝解她,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直到烺之出现。 偌大越宫,她并非孤身一人。她还有他处可去。 烺之亲手为她披上披风,将她揽入怀中,他刚下书房回来,胸口带着一股子墨香。于礼,王修仪也是谢昀的母妃,他本应该停止上书房陪太子念书,而回来给王修仪守灵三月,可是卫皇后却无视祖宗规矩,以王修仪并非谢昀生母为由,拒绝了谢昀守灵的要求。他还是得每日陪着太子念书。 到了兄长的怀里,谢灿只觉得浑身一软。凉风吹积的寒气冒上头,让她头晕脑胀的。 谢昀摸了摸她滚烫的脸颊,一惊,斥责侍女道:“公主在发烧,你们竟然还让她站在这里!” 她一把揪住谢昀衣袖,说:“是我不想回去。” 谢昀抓着她的肩膀,说:“阿灿!你若倒下,不正合了某些人的意了么!听话!” 她眼泪本来已经被凉风吹干了,可在谢昀温暖的怀抱里,眼泪又花开了。他的胸膛并不宽厚,甚至有些瘦弱,可是对她而言,却是最坚实的港湾。 她趴在谢昀肩头,啜泣道:“烺之哥哥,我好气啊。” 谢昀拍着她的后背,就像王修仪常常做的那样,说:“阿灿,生气并没有什么用。” 她继续哭着,话都连不成串,“可我们能拿她如何?如今舅父、外祖父都回了山阴……” “还有我。”他说。 她紧紧拽住他的衣服,把自己贴在他身上,兄长还是鲜活的,不似母亲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她贪婪感受着谢昀的温度,生怕一放手,他会和母亲一样离她而去。 谢昀仿佛感受到她的恐惧,收紧了手臂,她整个人陷入他的臂弯里。 她说:“烺之,我好想你现在就开府住出去,带我走。” 谢昀叹息,他又何尝不想离开这里,年前王修仪几乎就要促成他同山阴王家女儿的婚事了,他一旦成亲,就能开府另住,离开越宫,可卫皇后一直拖着他的婚事。现在王修仪一死,他的婚事更是全部落在了卫皇后的手里。 可他还是顺着谢灿的长发,声音低沉而温柔:“好的,跟我回去。” 。 她想复国,一半是为了烺之。 那个清润的少年,不该那么快就陨落。 “阿灿?” 她一愣,抬起头来,王珩不好意思笑笑,却是退后一步:“冒犯了?” 她警觉地盯着王珩。 她本该察觉到的,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明渠一别”,将她的身份直接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他自然是知道她是谢灿的。可方才她仿佛是魔怔了一般,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自己身份暴露的事情。这时候她才惊觉过来,手瞬间搭上了腰间佩剑。 见她防御姿态,王珩眼中划过一抹受伤,可很快隐去了,他说:“后主同在下也算是兄弟,因此才这般……”称呼她。 她敛眸:“我以为王敏是个不折不扣的叛国贼。” “公主误会家父了。”他说。 不知怎的,他叫她公主,只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她皱了皱眉,开口却是说道:“不要叫我公主了,还是阿康。” “阿康……” 她调整了下姿势,看向他,说:“如此说来你们都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无怪乎他会来武垣。可她以为自己在越国的存在早已经被苻铮抹煞,他们又是怎么猜到魏国的康乐就是原来殉国的二公主的? 谁知王珩却说:“不,阿康,我想目前知道你确切身份的只有在下。你忘了,当初在明渠我们有过一面之缘,那日宴会你刺杀谢灼,实际上是背对着我们的,没有几人目睹你的容颜。在下也是来到武垣看到你,才发现的。” 她不知怎的,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王珩不动声色向前一步:“若你不愿,此事在下不会告诉任何一人,包括家父。”他顿了顿,补了句,“算是全在下与烺之的兄弟之谊。” 听他再度提起烺之,谢灿不禁怆然,可忧伤过后,问道:“既然如此,王敏如今是在……” 王珩将月季商路之事大致说了一遍,复又问道:“可愿意同在下一同回越国?” 他说的是越国。 谢灿心中仿佛百蚁啃噬,难耐万分,她几乎就要说好。 “阿康!”突然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竟然是叶延去而复返,他的眼神满是戒备,盯着王珩。 叶延手扶车轮,一双眼睛在王珩脸上,几乎要将他的面皮灼烧,他问:“你们在说什么?” 他们刚才说话声音太小,又用的越地方言,就算听见,他也没法听懂,可直觉告诉他他们说的事情非同小可。 刚才在大厅中,谢灿见到王珩时候,手心中的冷汗,那触感至今还留在叶延手中 ,他确信此二人中间必有什么渊源。阿康明显是怕这个姓王的的,可怎么刚才又如此亲密地攀谈了? 谢灿将手藏在身后,上前说道:“我刚问了王公子是否知道历城张量子的事情。我之前同你说过,我有个友人在张先生门下,他精通外伤,或许能让他替你医治。” 叶延看着她。 他早就熟悉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看她藏在身后的手便知道,她说谎了。每次提及她的身世,她便都是这个动作。 王珩的目光落在她紧握在身后的拳头上,上前来,自然地伸手想要将她的手拨开,可伸到一半,却猛然顿住了,缩了回去,附和了一声:“确实,步六孤将军的伤或许可以让张医士看看。在下倒是有些门路。” 叶延的目光又落到了他收回的手上,却只是轻轻滑过,没有停留,将目光转了过去。 谢灿听他说有门路,却是眼中一亮,她本打算找颜珏,让他看看能不能替叶延诊治,可若是王珩能直接找到张量子,那么岂非更好! 她激动伸出手去,拉住了王珩的袖子,可瞬间发现不妥,悻悻然收了回来,语气却是掩饰不住的雀跃:“当真?” 王珩点头,温柔看向谢灿,目光仿佛明渠秋水。 叶延突然有些恨起自己的腿来。 他淡淡说:“多谢王先生了,只是这事,还需禀报拓跋将军和步六孤将军,况且如今齐魏正在战时,你们通商的事情我们是管不着,可我毕竟是魏国将领,身份不同,只怕多有不便。” 谢灿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下去。 王珩却说:“此事康将军应该能想到办法。若康将军和步六孤将军需要,在下定不推辞。”他看向谢灿。 谢灿咬住下唇,她很想再询问王珩如今越国局势,若是时机成熟,她必定回到越国向苻铮谢灼复仇,可是碍于叶延在场,她又有些不敢。 王珩及时发现了她的窘迫,便说:“在下这几日都在武垣,若是二位将军考虑好了,随时可以召唤在下。”说罢,垂了眼,转身离去。 谢灿看向他清冷背影,突然有种沧海桑田的错觉。 为何他竟看起来如此落寞孤寂? 她痴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只觉得被什么揪住了心脏,一跳一跳地疼。 “阿康。”叶延将手抚在了她的手背上,说,“刚才对不起。” 谢灿这才收回了目光,有些抱歉地看向叶延,说:“你为什么要道歉呢?”明明,方才失态的是她啊。 105.065 104 叶延把手缩回来搓了搓,似乎是想继续问些什么。 他看了一眼王珩离去的方向,踌躇了半日,才问道:“那人看着倒不像是正儿八经的商人,倒像是个士族,一点都不似熊安泰,透着一股子精明。” 他总能把人看的透透的,谢灿没想过王珩能瞒过他的眼睛,何况王珩世家大族做派十足,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一股子风流,也未曾掩饰。 她说:“那是钱唐城王敏的儿子。月季商路是王敏在促成的。” 叶延何尝不知王敏是谁。自他断腿之后,日日靠着从各地送来的情报打发日子,钱唐城中哪家鼎盛哪家衰败,统统了如指掌。 “你认识他?”话已出口,叶延才想起反悔来。这么一问,不就是在打探阿康的底细么。他早知她的背景错综复杂,可是始终不愿让她知道他在调查她。 他微微浅色的眸子很快移开了。 谢灿抓着他四轮车的靠背,却说:“认识,以前在钱唐见过。” 叶延抬起头来,似乎有点不敢相信她竟然会说。 谢灿笑笑:“叶延,你说的,不想我有那么多事情瞒着你。”她推动叶延的车,朝着院子走去,继续道:“若你真的是因为这些事情不理我……叶延,真的,若是能和你说,我必定会都告诉你的,可是……我……”她有些哽咽了。思及方才王珩的邀约,又想起叶延,她的心里仿佛乱作了一团。 叶延这才觉得自己竟然如此过分。 待谢灿将他推到屋中,他立刻调转车头冲向她,拉住了她的衣袖:“阿康我真的……”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是恼她,这么重要的事情一直瞒着他,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了解她的过去呢?她不说,是对自己最好的的保护才是! 他心中震颤,捉住她,问她:“那么那个王先生知道么?……你的事?” 谢灿敛眸。 叶延的心里仿佛万千虫蚁噬咬,麻痛麻痛,他说:“你去把门关上。” 谢灿转身关上了门。 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一股子药味幽幽钻进她的鼻子。叶延坐在四轮车上抬头看着她,神色凝重,呼吸却是不稳。他迫切问道:“阿康,那个王先生,可信任么?他知道你多少的事情?”他有些着急了,他早该想到的,阿康方才在厅中,分明是那么怕他,他一定知道很多事情。若是他知道的事情,都让慕容伽罗知道了,只怕阿康……堪忧。 他不知道那个王家公子把谢灿的事情告诉慕容伽罗的可能性有多大。但是他知道王敏如今在钱唐是苻铮的左臂右膀,早晚会对阿康不利的。 谢灿看着叶延着急的神色,握住了他的手说:“王公子不会对我如何,只是故知罢了。” 他问:“你在齐国的事情他会告诉王敏么?” 谢灿愣了愣,她竟然忘了考虑这个问题。不知怎么的,她从心里觉得王珩这个人足以信任,毕竟他也说了,王敏试图通过重建月季商路,谋划复国大计。可那都是他的一面之词。 不过谢灿还是回到道:“应该不会。” 叶延稍微安了点心。才继续说道:“阿康,我前两月如此实在是……对不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选择了这么一个方式,仿佛只要自己不理她,谢灿就会自动走开似的,现在想来却也是那么幼稚而无用。 谢灿却早就谅解了。 她的心情没有由来地有些跳跃,不知道是因为叶延与她重修于和还是因为方才王珩带来了复国的消息。她呼出了一口气,说:“好了,以后不许如此了。” 到底也还是没问叶延究竟为什么不理她。 叶延却有些想说出口。 方才谢灿告诉他她同王珩认识,便是间接告诉了他她的身份确实非同小可。那他怎能继续这样无理取闹呢? 他拉住谢灿说道:“阿康,那你会去齐国么?” “我带你去,你愿意去么?”方才叶延明明冷淡拒绝了。 叶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刚才不知怎的,就是有些不太高兴看她同那个王公子之间靠近了说话,仿佛那个越国来的贵族下一秒就要带走她。可是仔细一想,他又没有什么资格,拦住她不让她复国么?不让她回到故土?他不过是个双腿尽断的废人罢了。他矛盾极了。他想,若是腿还在,他一定原因陪她走的。她想在江南征战,他愿意做她的前锋。可是现在只能是个累赘了。 他哀伤地低头看向自己毯子下面的双腿。 谢灿察觉到了。 叶延至少在她面前很难流露出这种哀伤,伤腿,或是被火烧伤那么久,他似乎都从未在意过。近几个月谢灿觉得自己已经看不透他了,可是这样一下,她发现自己好像又能看穿他了。 她握住了他的手。 许是在外头站了许久,手上方才又带着汗,她的手苍白冰凉。叶延的手倒是温厚的。他补身子的药吃的多了,腿未见好,身子倒是养厚实了。 她问:“叶延,我再问你,你想不想同我一起去齐国?” 叶延很想说想,可是还是中规中矩回答道:“阿康,可是如今齐魏交战,你我都是将军身份,怎么去?我倒是很乐意你回去——如果你想的话。而且你应当……挺想回越国的?” 他把手从谢灿的手里头抽出来。 说实话他很贪恋那凉凉的触感,可是他逼自己不再去想了。于是把手塞到了毯子下面。 门外卫兵敲了敲门,问:“康将军,步六孤将军?贺赖将军找。” 他们才从前厅出来没一会儿,怎么贺六浑竟然又来找他们? 谢灿看了门,和卫兵一道将叶延的四轮车推了出去,未曾想拓跋朗竟然直接过来,瞧见他俩,先是愣了下,看着谢灿竟然发了一会儿呆,被身后贺六浑一推才反应过来。 他急匆匆说:“阿康,那个……要不你带着叶延去趟齐国,方才王先生和我说他认识张量子,可以帮叶延治治。” 王珩竟然转头就将这事告诉了他们? 她问:“熊先生和王先生现在在何处?” “里哥陪他们回去了。”贺六浑说。 拓跋朗的眼睛看向别处,却依然对着二人说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顺便你也能一路考察下那个什么月季商路,你俩就隐姓埋名地去,就当是特殊任务了。我也……也没什么,就这样,你俩准备准备。”说罢,便又匆匆离开了。 贺六浑狐疑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诚然已经重归于好的叶延同谢灿二人,切了一声说道:“呵,叶延你小子倒是恢复正常了,怎的六哥还是一副神叨叨的样子?” 谢灿不予置评,看向叶延。 叶延知道这算是六哥和里哥都同意了的意思,他也没什么理由再拒绝了,何况他确实想去。当下语气便轻快了些许,说道:“好,那我便收拾收拾。” 贺六浑也是很高兴,挥挥手说:“对对对,军令如山,你俩赶快出发!” 叶延正准备调转了四轮车的车头回去,却见一个卫兵急匆匆从前厅跑过,那边拓跋朗并未走得很远,被那个卫兵简直是扑食一般拖住了。 叶延认出那个卫兵是自己的人,他带来的应当是京中的消息。见他如此着急,心中一凛。 果真拓跋朗的面色瞬间就变了,他几乎站不住,之前对谢灿的那点百转千回的心思怎么看都像是儿戏了。 谢灿知道拓跋朗没事的时候磨磨唧唧,可是一旦有正事,比谁都可信任。见他面色凝重了,自知定有大事发生。 步六孤里前去送熊王二人还未归来,贺赖严和宇文吉因为京城局势紧张,早两个月就带了一半的慕容兵去沧州扎着盯着京中了。这会儿这里能商量事情的只有贺六浑、谢灿同叶延了。 他转身过来,神色瞬间之中变了数轮。 谢灿几乎就要猜到他会说什么。 他说:“皇兄情况不妙。” 太子的病已经拖了好多个月,一直就这样昏迷着,一直就是这样“不妙”的状态。这会儿他再说“不妙”,那么,就是真的……不行了。 传信的卫兵脸色苍白,他大喘了几口粗气,继续说道:“前两日宫中御医已经通知东宫准备白事了,将军,六皇子妃的意思是让你尽快回去……” “不行!” 几乎是同时的,叶延和谢灿出声阻止。 可拓跋朗沉思了一会儿,却还是回答说:“我知道现在回去凶多吉少,但是我还是得回去。这边交给你们我放心。”他又看了看叶延的腿,有些为难。 叶延立刻说:“六哥,我的腿反正现在残也是残,不急于一时。京中事情解决之后再去齐国亦是不迟。” 谢灿看向他们二人。 京中怎么突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拓跋朗是从不耽搁的性子,做下决定到排兵布阵只花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显然他早就在心中演练过这般情景,也已经有所准备了。待步六孤里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将所有安排都做好了。 步六孤里还是担心,可是拓跋朗毕竟是中军主将,他替拓跋朗将安排仔细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了,才点头。 第二日,东宫薨逝的消息传到了武垣。天未亮,拓跋朗已经带着一队精兵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大家都知道这次回京只怕是要落得被软禁的下场,因此拓跋朗只带了重骑营成员十人,其余皆是慕容兵,而几位将军和察汗淖尔主力全部留在了南方。 106.066 105 同日早晨,王珩是被马蹄踏过城门之声唤起的。 身为世族子弟,父亲是钱唐权臣,他怎能不对政事有着敏感的嗅觉? 昨日里同步六孤里已经商量好了,四轮车上断腿少年是他同族的兄弟,步六孤里自然赞成送他前往历城求医,他一想到能将谢灿从魏国带走,心上便有些惴惴,只怕再生什么事端。 却不想果真发生了。 随着拓跋朗的出走,武垣全城戒严,熊安泰知道商队已经不能再在此地停留,必须马上回齐国去。他指挥下人套完车,见王珩依然踌躇,上前问道:“王公子怎么了?” 王珩望向县衙方向。 熊安泰叹息:“看武垣情况,只怕康将军和步六孤将军是走不成了的了。” 王珩敛眸不语。 他心中隐隐约约还是有些期盼。 他知道钱唐对谢灿来说是龙潭虎穴,她曾九死一生从那里逃离出来,可是他也相信以谢灿心性,总有一天她会重返越国。只是她同叶延交握的双手让他有些刺痛。 那个狼崽子一样的少年…… 谢灿的感情从不隐忍,他能看见她眼中对他的依赖。在胡地年余,那个混血少年只怕和她早已经形影不离了。 可他觉得他还在期待什么,他说不清。 直到那个身影出现在街尾。 谢灿一身战袍,面容肃穆。全城戒严,她身为安南将军,是拓跋朗留在武垣的支柱之一,她不能走。 但她必须去和王珩亲自道别。 昨日王珩见她之时,她穿得是常服,没有显出什么身量来,可今日换上巡逻铠甲,王珩发现她确实抽条了不少。江南贵女的那股子柔弱劲儿早已烟消云散。她从街角走过来,铠甲摩擦发出暗响,若不是王珩对她早已熟悉,也会把她认成一个少年儿郎。 她走到近前,把头盔脱了下来。高高束起的长发攒成胡人样式,露出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一些碎发落在脸颊上,被头盔闷出来的汗水浸湿。可她的面容还是一年前在越宫中见到的那样夺目耀眼。 王珩觉得这身铠甲比起越国的青萝纱衣亦或是昨日那件常服,更加配她。 “王大公子。”她说,面色有些抱歉,“京中出事,拓跋将军回京处理,武垣得有人守着,我同叶延都没法走开了。” 王珩早在熊安泰套车的时候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他只能遗憾地说:“将军以后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谢灿笑笑,找他哪有那么容易,他可是王敏的大公子,就算王敏搞了个月季商户出来,目前他还是苻铮的宠臣,钱唐多少人盯在那里? 她的身份又那么敏感,若是被人认出,只怕整个王氏都将受到牵连。 她拱了拱手,再道了一句抱歉。 知道她任务在身,不便久留,王珩亦是拱手向她道别。 谢灿转身离去的时候,王珩只看见街角那标志的木轮影影绰绰。 熊安泰狐疑看了他一眼,笑道:“没想到王公子同康将军也是一见如故?” 王珩表情漠然:“大概同为越人,物伤其类罢了。” 谢灿归队的时候,觉得眼眶有点潮湿,幸亏藏在头盔下面,同队的将士们并不能看见。 很快的,京中传来消息,拓跋朗的人一进京畿,就被早已等候多时的邱穆陵卫兵给捉住了。 拓跋朗也没有抵抗,直接被押入了地牢。 没有诏令私自带兵回朝是重罪,但是念在拓跋朗带的人不多,慕容氏又极力周旋,他只道是为长兄奔丧,在地牢关了一个月之后,被放了出来,改为软禁在魏宫自己的寝殿。 邱穆陵大妃好不得意。 拓跋朗一被控制,她相信南边的那些残兵不过就是一条没尾巴的鱼,翻不起多少浪花了,加上齐国对他们夺走武垣城多有怨恨,只消等着魏皇一崩,和齐国来个里应外合把留在沧瀛的察汗淖尔部队一网打尽,之后贺赖部必定会一蹶不振。 至于宇文和慕容二部,则是恩威并施,就不信不能收服。等着拓拔明丧期一过,拓跋乌纥提立刻就能入主东宫,至于魏皇也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这边邱穆陵算盘打得噼啪响,那边东宫里却乱作一团。 拓拔明的死因实在是过于蹊跷。年末在九十九泉,拓拔明突然晕倒在温泉里的时候他们并不是没有怀疑过,那时候正好碰上几位从察汗淖尔来的将军营帐失火,横看竖看都像是邱穆陵做的,可惜没什么证据,东宫出事,自己的阵脚就全乱了,拓跋朗手里还有武垣要守,慕容伽罗倒是看上去能干的样子,可是到现在都没能查出什么头绪。 东宫苟延残喘几个月,好不容易把拓拔明的病情稳定了下来,就等着什么时候他醒了,给邱穆陵致命一击,谁知道毫无征兆的,他就离世了呢? 贺赖皇后统共两个儿子,拓跋朗当时尚在武垣,她本不打算让他过来,东宫局势实在扑朔迷离,她不想把自己这个儿子再搭进去,可是慕容伽罗却突然很坚持让拓跋朗回来。 贺赖皇后也知道拓跋朗的性子,是不可能不会来的,慕容伽罗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果然拓跋朗一回来就入了狱,可自从拓跋朗回京,慕容伽罗反而淡定了,她不紧不慢调动慕容部的势力把他给从狱里捞了出来,仿佛一开始就算好了似的。 贺赖皇后原本就知道自己的小儿媳妇心思深沉,可如今看来,她的城府,比她想象得还要多。 武垣那里得知京中的消息,也是慕容部传来的。 魏皇还在位上,只是病中,贺赖严不好公然雄踞沧州,夹着个尾巴像个孬种,自己外甥一个死得蹊跷一个被软禁,急得他晚上做梦都梦见把邱穆陵部的几个老朽摁在地上暴揍。 幸亏武垣在步六孤里的治下四平八稳。 六月的一个晚上,沧州部队的营帐中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贺赖严并不认识此人,但他拿着慕容部的令牌,如今京中被全面封锁,慕容伽罗竟然还能有这样手眼通天的本领将消息送出来,倒是让人不容小视。 他迅速召集军中诸位将军,共同接待来人。 可来者手中书信只有一个字:“起”。 。 王珩是在随苻铮众人第二次行前往富阳行宫避暑的路上,听到了北边战事又起的消息的。 他想到三月里在武垣的谢灿,凝眉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苻铮确实有些愠怒,他自然不知道王珩话里的深意,嘴上说道:“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去年八月张蒙就把武垣给丢了,这回岂不是得把乐城、高阳拱手相送?” 王珩试探道:“臣记得三月回来的时候,拓跋朗带兵上京,被邱穆陵部软禁了。如今在沧瀛的魏**队没有什么主将,能打得起来?” 苻铮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却说道:“上回张蒙来报,武垣失守的时候,并未见拓跋朗的将旗,恐怕指挥的另有其人。此人现在还在武垣。你三月去过那里,可有何收获?” 王珩面不改色:“时武垣县代县令是步六孤里,纯血胡人,也是拓跋朗麾下将军中唯一念过书的。剩下的几个征镇将军都是混血,空有蛮力,只怕谋略上略输一筹。此外听闻他麾下有个汉人女将,却没能见着。” 苻铮眼神略带狐疑:“没见着?” 王珩自然是早就练就了扯谎的功夫,淡定说道:“是,只传闻她同慕容氏不睦。诚然,慕容氏何等霸道之人如何能容得下一个女人日日陪在拓跋朗身侧?如今沧瀛魏国驻军多数是慕容部的人,只怕他们也听不得那位安南将军的调遣。那个女人不足为惧。” 话语是说得平实,背上却起了一层薄汗。但那话却也不都是虚言,王珩心中的确隐隐约约担心谢灿在魏国的局势。 苻铮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他的回答,表情上看不出什么赞许或者不满的神色,就是淡淡的。 谈话到深夜。 王珩从舱中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西沉,他看了一眼北方。 天边微微发亮了。 107.067 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 106 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 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 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存活时间 108.068 068 一场秋雨一场寒。 六月里沧瀛还有一半是齐国的地界,到了八月,整个儿便成了魏国的国土了。 谢灿负手立于高阳城墙之上,两月里他们连下高阳乐城二县,几乎吞掉了整个沧瀛平原,委实看着有些不真实。 她一手是叶延破获的二皇子通敌证据,另一手却是从齐国彭城寄出的书信,落款为熊安泰。 身后传来隆隆的车轮声,她转身看见叶延沿着城墙的斜坡吃力地将自己的四轮车挪上来,忙上前搭了一把手。 城墙下贺赖严朝他俩招了招手,喊了句什么,然而城头风实在是太大,谢灿并未听清楚。 叶延将车在城头停好,望向南方,问道:“你是想去齐国了么?” 自开春齐国那个什么月季商路的熊家人来过,康乐就有些心不在焉。叶延早就知道她同那个随行的王姓公子有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若非当时东宫突然离世,她可能已经跟着那位王姓公子抵达钱唐,而如今沧瀛在手,拓跋乌纥提的把柄也在他们的手中,谢灿身为异国女子,下一步就是要回到南方去。 谢灿低低嗯了一声。 王珩给出的条件委实太过诱人,更何况越国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去处理,谢昀的陵寝尚在王氏祖坟,她怎能容忍? 叶延说:“也好。那边慕容家的女人也总是在查你,我顶不住多久,等到京中她腾出手来,说不定会收拾你。“ 谢灿说:“是啊,慕容伽罗才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我在魏国也几乎快待不下去了。那你陪我走?贺六浑总不至于留你。” 她看向叶延的双腿。 叶延知道她说的是去找那位姓颜的医士给他医腿的事情,笑着点了点头。谢灿也笑了,这两个月征战急攻,她又瘦了不少,整个脸几乎都要脱了相,本来大得恰好的眼睛,如今已经快要掉出眼眶的样子,憔悴疲惫,整个儿美貌至少打了对折。可一笑起来,还是十里春风。她替叶延把腿上被风吹起的毯子折好。 叶延心里头期待着同她一道踏上月季商路,可是不知怎的,心底里却隐约升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来,叫他发毛。 谢灿还在说:“反正你也喜欢看书,待到了齐国,能看的书肯定是比魏国这里多多了。” 叶延晓得在她眼中,南方是故乡,是念念不能忘的故土,埋葬着她的臣民和家族。魏国再好都是异乡。他心疼她多年漂泊,又深知此番回去,离复国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但愿我不会拖累你。”叶延说。 谢灿听了,有些恼怒:“你如何拖累我?远的来说,我初抵察汗淖尔,你是我的导师;武垣一战,你立了奇功,高阳乐城之战,你乃我军第一军师,我多希望我也长了你这样一副七窍玲珑的心思。叶延。” 她上前一步,察汗淖尔的旗帜在她身后猎猎作响。 “别胡思乱想了叶延。”她微微俯身。 “你们两个说些什么!我在下头叫了你们那么许久!”贺赖严在城墙下呼唤二人许久,不见回应,便自己蹬蹬蹬地跑上来,问道。 谢灿抬起头来:“我在同叶延说,如今沧瀛已定,京中基本上也完事了,差不多可以带他去齐国求个医啊什么的。” 贺赖严也知道当初月季商会的熊二爷跑来同他们谈判的事情,不过一下子走掉两名大将,瀛洲只怕不好支撑。 “不等老六登基了再走么?”他问。 京中虽然还没有定数,可是他们早已经胜券在握,邱穆陵家已经是强弩之末,翻不起什么浪花了。故而贺赖严说话就没遮没拦些,直接脱口而出登基二字。 谢灿就是怕等到拓跋朗一登基,自己反而走不成了。 “事不宜迟,我还想早点治好叶延的腿。” 贺赖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俩一眼,摸了摸胡须:“原来如此啊……” 谢灿陪了陪笑,倒是叶延红了脸,把目光移开去道,“好了,上头风吹着也冷,不如下去。” 过了两日,他们打点好行装,扮作夫妻二人,离开了高阳城,抄小道直奔齐国历城。 谢灿也不是第一次和人假扮夫妻了。头一回,还是逃离前越的时候,扮作颜珏的夫人。这次,倒是要扮作叶延的夫人,去投奔颜珏。 可是两人的车马到了历城,寻到张量子的山上,却被告知颜珏早就离开。他在张量子的门下待了不过一年,便因为越国人身份受到齐国学生的欺凌,而不堪重负,一怒之下离开了历城。两人只得调转方向前往彭城去寻熊安泰再做打算。 。 广陵西郊的熊家茶庄,郭瑰正在门前打扫。 一架华丽车驾停在门前,他放下手中活计垂首。这车马他认得,是王家的车。王家大公子好茶,齐国无人不知。如今王大人是会稽王的左臂右膀,王公子是会稽王的莫逆之交,王家在前越的土地上享受着泼天的富贵,又与开茶庄的熊家官商勾结,走到哪里都低调不起来。 王珩身着一袭滚金边的华服,作纨绔打扮,眉间却是带着愁容。郭瑰知道,前两月瀛洲失守,苻铮肯定没少向这位王公子倒苦水。他内心冷笑了一声。 王珩行色匆匆,进入茶庄,迎上来的是茶庄的管家:“王公子安好。” “熊管家。”王珩说,“沧州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熊管家神秘笑道:“自然是有。”他朝着内室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王珩进屋再谈。 王珩见他这样的表现,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等待谢灿已经等了半年了,现在差不多,该到齐国了。 等进了内室,管家拿出一封书信,道:“魏国的两位将军已经在彭城安顿好了,胡人的那位将军行动不便,二爷已经着人去寻那位颜医士替他医腿。还有一位越人的女将军……她现在已经加入了商会,大约会寻个由头,让她往江南来。不过她到底身份敏感,行事不能太过明显了。” 王珩松了一口气,很快又提上来了:“你是说让她来江南做事?” “那位女将军……现在也不算得上是将军了,她自己要求的。” 王珩一颗心突突跳了起来,他许久没有那么紧张过,就连在魏国见到谢灿,确认她还安好时,也未曾如此。 他垂着眼睛说,“也好,过几日,王府上会需要一批宫人。可以把她安排在王侧妃的身边做些差事。” 管家有些吃惊:“让她直接去钱唐么?” 确实有些危险。 王珩说:“和她提一下这个事,来或者不来,全由她自己做主。”他心里很矛盾,出于安全的考虑,他并不希望谢灿重回王府,可是他知道,就算他不提,谢灿既然已经找到了熊安泰,必然会千方百计地混回苻铮的身旁。与其让她孤军奋战,不若替她准备好盟友和后盾,免除她的后顾之忧。 况且,这个任务,只怕商会里找不出任何一个比她更适合的人了。 果然,消息传回彭城,谢灿欣然答应。 时隔三年,她又回来了。 109.001 此为防盗章  他并不知道当年谢灼为了嫁给他, 竟然如此对待谢灿,或许就是因为那件事情,导致谢灿现在对他的态度那么差劲?如果他说惩罚谢灼的话,说不定谢灿能高兴一点? 可是他并未从谢灿眼睛里读到任何高兴的情绪, 她浓重的睫毛阴影下,眸子冷得像是一块冰。 谢灿知道苻铮不会处置谢灼。谢灼现在是前越公主身份, 又是他的王妃,他想笼络钱唐贵族,只能靠谢灼的名声。不然难道还能靠她谢灿么,在越国人心里,他们的二长公主早就殉国了, 苻铮不可能让他救了她的事情流传出去。 “王爷打算怎么处置她?” 她语气仿佛很感兴趣, 可是面上还是冷的。 苻铮抿着唇思索了一会儿,谢灿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笑了起来:“王爷怎么处置她, 我不管。不过我记得王爷是不想让我那么容易就死的不是么?若不是我熟悉那毒药,说不定现在在王爷面前的就是一具尸体了。我还期盼着哪天王爷将我推出去斩首示众, 以全我的名声。我可不想就这样无声无息死在狱中。” 苻铮看着她, 她还在一心求死? “灿儿, 不管你如何,都不可能以二长公主的身份再次赴死了,越国人人都知道二长公主和后主在钱唐城破当日就自杀了, 你抛弃了那个身份, 活下去有什么不好?你还能活在自己的故土之上, 昭阳殿照样是你的。” 故土?现在越国已经是齐国的会稽郡了,还有什么故土? “可是烺之的在天之灵看着!王爷自视为烺之的挚友,难道烺之从未托梦给王爷过!”她要的不是二长公主刚烈的名声,而是一个心安! 提起烺之,那个亲和温润的兄长,谢灿鼻头有些发酸,她赶快垂下眼睛掩盖住自己眼底泛上来的潮湿,不能在苻铮面前哭,就算是死也不能在他面前哭。 “未曾。”苻铮淡淡说道。“不过王敏前两日来找过我。” 谢灿的手陡然一紧,整颗心仿佛跌入寒谷。 “你知道王敏这个人?”苻铮问。 谢灿如何不知,王敏乃是富阳王氏族长。王敏的妹妹王淑仪是谢昀生母,可惜只是嫔位,且又早逝,在前越的时候富阳王氏算不得大族,名声全然比不得谢灿母亲家的会稽王氏。可是会稽王氏是隐族,空有名声罢了,朝中也只有谢灿外祖父一人,城破之后谢灿的外祖父听到外孙女殉国,便回会稽山阴隐居去了,钱唐城中只剩下了一个王氏独大。 王敏是谢昀的亲舅舅……他来找苻铮做什么? 她垂着眼睛,说:“不知道。” 苻铮看着她紧紧握着的手,手指都被捏的有些发白,他假装没有看见,说:“是么,烺之的丧事便是他主持的。他是烺之的舅舅。” 谢灿死死咬着下唇,这么说来城破之后富阳王家就和苻铮有过接触?他可是后主的母舅,谢昀那般不阿,王敏怎么有脸城破之后立刻向苻铮摇尾乞怜! 苻铮告诉她王敏的事情做什么,难道是想说,王敏都已经投诚,她谢灿为什么还端着长公主的架子,难道是想说,越国已经全然臣服在齐国脚下了? 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颤抖,说道:“哦,原来是烺之的舅舅。”可是心却像是被苻铮一把攫住,狠狠挤压!连烺之的舅舅都投诚了,那么她还死守着早就亡了的越国做什么。 “灿儿,人都是要向前看的。”苻铮的语气带上了些许轻松。 向前看?他的意思是越国已经成为过去,是不可能再回来了么? 她的牙根咬得有些酸了,浑身颤抖着,问:“王敏把烺之葬到了哪里?” “王家的祖祠。并且过继了一个王家的男孩给他,供奉他的香火。” “是么?”谢灿强拉着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新长的指甲嵌进手心里。王家的祖祠,烺之是正统越国皇室血脉,是越国的国君!怎么入了富阳王家的祖祠,还过继一个王家的男孩! 他不要王家人的香火延续,他应该长眠于皇陵,接受越国全国人的景仰才是! 苻铮看出了谢灿心中所想,说:“烺之继位不过三月,陵寝都未动工,不过王敏在王家祖祠寻了一处依山傍江的宝地,富阳山水清奇秀丽,烺之在那里安眠,又有外祖家人相伴,应当不会孤单。你若是愿意,他日我可以带你前去祭拜。” 她身陷囹圄,连这地牢都走不出去,怎么去富阳祭拜烺之? “以什么身份去祭拜?烺之的妹妹,还是你的侧妃?”谢灿抬了眼问他。 苻铮皱了皱眉:“你若是想通了,今日便可让你从这里出去,入主昭阳殿。” 谢灿笑了笑,她确实渴望去烺之坟前祭拜,但是若是因此就答应苻铮,那恐怕再也无颜见烺之了。 王敏投诚是王家的事情,可是她谢灿绝对不会投降。 她将手缩进衣袖里,说:“王爷,你今日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些,还是快些回去,地牢里阴气重,怕你千金之躯冲撞了,我可真是大罪过。” 苻铮皱着眉头看向谢灿,声音放柔了些:“你也知道这里阴气重,何苦还死守此处?你身上余毒未清,若是回昭阳殿,还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谢灿说:“我不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好。”她拍拍身下的雕花木床,“这里的摆设和昭阳殿没什么不同,不过就是空间小了点。不过我也不是那么在乎大小的人。更何况,有四个御医照顾我,三餐也不缺。王爷待我,确实不像是待囚犯的态度。” “你知道我舍不得……”苻铮目光温柔得仿佛淌着水。 谢灿心中发笑,他只不过舍不得折磨她的躯壳罢了,可是她的灵魂她的内心早就被他磋磨得不成样子。他想用囚禁来磨掉她的刺,用物质来软化她的壳,可是她的刺长在骨头里,苻铮是没办法磨光的。 次日两人便又要出发北上,毕竟是去历城求学,有时间限制,不好耽搁过久。那一金终究没有拿去还给熊安泰。医馆堂主念在同郑德厚老先生的私交,以及对颜珏的赏识,也资助了一些路费,两人走到历城应该是无碍了。 三日后两人出了临淮郡、又一路步行,终于赶在九月初抵达历城。却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颜珏本想再送谢灿一程,再往北前往沧州就要经过齐魏边境,如今齐国和魏国的局势倒也不算是剑拔弩张,可是一个女孩子独自前往异国终究是让他有些不太放心。幸而因为在高邮县时候医馆堂主的方子,她身上的鸩毒已经调养得不错,而肩膀上的伤也好了大半,如今右手已经可以做一些不需要太用大力的动作了。 然而张量子极为不尽人情。 张家的医馆在历城城郊一座小山头上,山不高可是环境极为清幽舒适,还设立了山门,谢灿没有推荐信,根本无从上山,在山脚等了颜珏半日下来,颜珏却对她说,张量子实在是不愿让他再北上了。 原来两人因为在齐国境内无法租车,一路步行就已经耽搁了时间,现在颜珏无论如何,都无法走了。 “算了,这几月来也多亏了你的照顾,否则以我的病体,恐怕早就死在路上,都不能走到历城那么北的地方。”谢灿虽然觉得失望,可是颜珏毕竟和她非情非故,能带她这么一程,已经是仁至义尽。 颜珏从怀中掏出剩下的一些银两钱币,递给谢灿:“我已经上山报道,按张先生的规矩,实在是无法随便出来了,这些钱你先收着,或许历城总有心善的人肯送你前去沧州。” 谢灿接过道谢。 颜珏笑笑:“原想同你在山下吃一顿饭,小叙一会儿再分手的,然而先生本来就恼恨我来迟了,实在是不敢再去触他霉头,我们就此别过?” “一路上倒是我连累了你。”谢灿有些尴尬,没想到张量子的规矩竟然如此得严苛,颜珏才刚上山,就没有自由了。 “你多保重。”颜珏叹了一口气,“此次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了。” 谢灿摇摇头,她离开母国,远走北魏,自己也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回到钱唐去。更谈何同颜珏再次见面?一路上颜珏对她悉心照料、无微不至,若说离开颜珏没有丝毫动容,绝无可能。 她上前一步,想了想,伸出手去,轻轻抱了抱他。 颜珏一愣,路上虽然为了躲避追查,他时而谎称她是他的新婚妻子,时而又谎称是自己的远房亲戚,肢体接触也不在少数,可是她主动上前来抱他,却也当真是头一回了。 如今她的右手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他捏了捏她的肩膀,说:“好了,日后自己小心,不要再受这样重的伤了。” 谢灿点了点头,将眼泪憋在眼睛里头。 在齐国的土地上再如何伤感都不能轻易落泪的。 她将颜珏给她的钱物收好,决然转身下山。 陪同颜珏下来的是一个魏国来的学生,张量子山上的规矩极为严格,颜珏上了山入了籍便是张氏的弟子,不得随意下山,送别谢灿,也得有人陪着,在山门口小叙一阵就得回去,受命陪同颜珏下来的正是这个魏国学生。 他看着谢灿下山脚程极快,可是方才二人依依惜别的样子又不像是萍水相逢,总觉得哪里不对。 魏人性格直接,他便问道:“方才那位是你的谁?不留在历城么?不过留在历城也没什么用处,师尊不会让你随意下山见旁人的。” 颜珏看了他一眼,叹气道:“她么?是家乡一个远亲,此去沧州和我正好有一段同路的。” 110.002 80% 1小时, 么么哒~ 东越的雨向来细碎,可是这次却越下越大, 冲刷着城外已经陈旧的血迹。 西齐的军队已经在钱唐城外盘桓两日。自三月间西齐七王爷苻铮率领二十万精兵挥师南下, 一月之间势如破竹, 一日取广陵, 两日破京口, 四月初已经迫近都城。 长公主谢灿穿过长长的回廊, 火红的裙裾迤逦,拖过潮湿的地面,在奢华的布料上拖过一道水痕。 齐国使臣在正殿之中,原本恭恭敬敬低着的头,拱手站着, 可是看到来者是一个女子,脸上的神色不禁有些鄙夷。 谢灿踏上殿中高台, 在王座旁边站定,大声发问:“来者是何人?” 齐国使臣答道:“臣乃是大齐右二品持节都督张蒙, 请求拜见越国国主。” 谢灿抬起下颌:“张大人可是奉贵国七王爷, 苻铮将军之命, 劝降国主?” 齐国使臣点头:“正是如此, 望公主容禀!”他的眼睛转了一圈,齐国派出他这个右二品持节都督前来, 显示的可是万分的诚意, 这越国国君和长公主可千万不要那么不识抬举。 谢灿站在王座旁,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 道:“国主现在无暇接待大人,望大人海涵。”她的目光幽幽落到了使臣的脸上,那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使臣极为不喜。 齐国使臣皱了皱眉:“公主,贵国国主同我大将军王之前私交甚密,大将军断不会亏待国主和公主,国主若是开城出降,必然依然以王侯之礼相待。” “王侯之礼?”谢灿的声音冷冽,在空荡荡的大厅之中掷地有声:“我堂堂越国的国君,怎能屈居王侯之位!应当以国君之礼相待!” 使臣抬眼看了看站在高台上的女子,她云鬓凤钗,眉目如画,但眸光炯然,丝毫不似沿路所见其他越国女子温柔如水。 他在心中暗诽,这越国皇室早就全部逃到晋安去了,阖宫上下就留下个皇子和公主,那皇子匆匆登基,还真当自己是越国真皇帝了不成? 眼前的那个小丫头片子,不过十四五岁年纪,长公主的架子摆起来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谢灿自然不会放过越国使臣那一抹嘲笑,她冷冷道:“张大人莫要再在此浪费时间。回去告诉你们王爷,我们越国,誓死不降!”说罢拂袖欲辞。 使臣揣着袖子缓缓说道:“长公主殿下,真的不考虑一番么?如今越国已然是一座空城,贵国可还有一兵一卒抵挡我国?何况贵国太上皇在晋安已经俯首称臣……” 谢灿猛然转身,秀眉倒竖,怒斥道:“本宫自然知道齐国有二十万大军!太上皇降敌,与本宫何干?本宫只知道这越宫、这钱唐城,乃至整个越国的土地属于我国国君!张大人莫要再多费口舌,早日回去禀报贵国王爷才是正经!” 她的声音清冷,回荡在整个空荡荡的大厅里,叫使臣耳膜发麻。 很快就是亡国奴了,还摆个什么破架子! 使臣皱着眉头,继续说:“可是这钱唐城只剩下不到三千的禁卫军,城外是我国的二十万精兵,长公主您……”莫不是女人家不识数么? 谢灿的眉头突然舒展,笑容绽开如同越国开得正好的杜鹃般灿烂,几乎要晃了使臣的眼睛,可那眉眼间的嘲讽一览无余:“张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开城投降,将越国广袤土地拱手相让?” 使臣奋力将目光从她那张夺目的容颜上挪开,低头恭顺道:“这也是为越国国君好。”北方诸城皆已经投降,钱唐城陷落是大势所趋。“不如开城投降,还能免于伤亡……” 铮—— 利剑陡然出鞘。 使臣抬起头,他惊恐得看着谢灿从迤逦的裙裾旁抽出一柄短剑,寒光一闪,直直指向他,吓得他赶快倒退两步,脸色发白。方才他只注意了这位越国长公主夺人心魄的容颜,却没注意到她手中竟然藏着一把佩剑。 剑柄镶着宝石,不过是王公贵族的饰物罢了,却开了刃,冷冷地指着使臣的鼻尖。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本宫因此放你一马,回去告诉你们王爷,就算贵国二十万大军攻城,我越国也誓死不降!” 使臣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却也被谢灿这般架势吓得双膝发软,可依然记得自己的任务,继续道:“长公主三思,若是出降……” 谢灿的目光扫了过来,似乎比手中那柄里间还要寒凉,她语气淡淡,但字句间的威胁极为浓重,让人无法忽视:“不斩来使,那是君子所为,可是本宫是个女子。” 使臣瞪大了眼睛,看着谢灿手中利剑,不敢再说一句。 谢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大人请回。” 城外齐**营,西齐七王爷苻铮端坐在中军大帐,焦急地等待着围城的消息。 午后,雨仍未停,帐中水气升腾,潮得苻铮浑身难受。 “报——”传令官进入帐内,带来了苻铮期待已久的消息,“元帅,遣使张大人已经返回!” “越主怎么说?” “越主誓死不降!前方中路刘将军问何时发动攻城?” 苻铮颓然坐下,叹息一声:“烺之果然还是这般顽固性子,刚者易折!刚者易折!”他细细地抚摸着手中已经被捏得极为潮湿的军令牌,终于下定决心,“罢了,明日天亮,发起总攻。西路副将听令!” 左手边一个虬须大汉应声出列:“末将在!” “明日你同我携二十精兵,城破之后立刻进入皇城,务必活捉越主同长公主!” 入夜之后,长公主谢灿一层一层地换上火红的宫装,细细整理衣带,然后坐到镜前,将一头如云的乌发尽数盘起,连鬓角的碎发也用头油沾了,缀上珠翠。 后主谢昀身着一袭云纹礼服,金线绣制的软底靴走在绵密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宫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偌大的越宫仿若一座鬼城。 “烺之哥哥。”谢灿刚刚在唇上抹了鲜红的口脂,从镜中瞧见谢昀的影子,转身对谢昀笑着呼唤,灿若春花。 谢昀走到她身边,看她的娇颜,亦是笑着说:“我们阿灿很美。”说着,替她冠上九凤衔珠的公主朝冠。 谢灿看着镜中自己,眉如远山,唇似点绛,面容中透着一股从容贵气。“这是自然,本宫乃是大越长公主。”她抿嘴微笑着,转过身来,握住谢昀微凉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眸子晶亮:“而烺之哥哥,则是我大越国君。” 谢昀将她的手握入掌心,平时她的手指都是略冷的,如今手心却烫得好似握了一团火。二人携手走向正殿。殿中熊熊燃烧着八十一支红烛,火光将谢灿迤逦裙裾上绣的五色凤凰衬得熠熠生辉,展翅欲翔。 谢昀扶着她登上鎏金王座,为她斟上一杯宫中佳酿。金镶玉樽中酒液摇晃,将烛光反射到她的眸中。白日里她刚在此处激动地斥责了齐国来使,如今端坐在这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反而觉得平静。 越国暮春的雨夜真是美啊……凄凄婉婉,像是江南十万亡灵在低吟浅唱,谢灿仿佛从殿外淅沥雨声中听到了自己的生命在缓缓流逝。 她看了一眼天色,东方既白,宫墙外已经响起金戈之声。 西齐平统五年春,七王爷苻铮突破长江防线,前主携后妃皇子众人南迁晋安,匆匆传位于后主谢昀。四月中,钱唐城破,镇守钱唐的后主谢昀与长公主谢灿饮鸩殉国。江南原越国领土并入西齐版图,改置扬州、会稽二郡。 人都道那日钱唐城破,苻铮突入皇城,见到的只是后主谢昀和谢灿的尸体。 但无人知晓,从那日起,七王爷苻铮府上多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侍姬。 人人都在猜测为什么西齐的兵那么快就能渡过江水天险,他们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易守难攻的京口能在那么短时间内陷落。 王秀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齐军断了丹徒水源,没有粮草,城中居民还能支撑几日,可是没有水,大家就都活不下去了。 她的父亲王据没有办法,沿江的几座重镇都纷纷在短时间内陷落,根本没办法为丹徒提供支援,他为了城中百姓,只能开城出降,并且献上了自己的嫡女。 齐人残暴,丹徒是沿江诸城中唯一一座没有惨遭屠城的城市。 谢灿定定地看着王秀,说:“拓跋侧妃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情?” 王秀哭道:“拓跋侧妃说,她看不惯谢灼作风,谢灼原先在历城的时候,苻铮渡江消息传来,她便在王府中大肆宣扬,说没有她的情报,苻铮不可能那么快攻破广陵京口。殿下,是真的么?” 谢灿想到了晋安行宫。 六年前晋安行宫始建,越皇奢靡,为了建造晋安行宫,竟然抽调了江南几座重镇的军费,其中就有广陵、京口。她原以为广陵、京口向来布防严密,抽点军费没有什么,不过毕竟是拿军费大兴土木,这件事情也就只有皇族和负则建造晋安行宫的大臣知道。而知道到底哪几座城池被抽调了军费的,恐怕只有皇室中人了。 111.003 80% 1小时, 么么哒~ 贺赖部给拓跋朗临时搭的帐中,拓跋玥带来了最新的好消息,魏皇已经松口, 答应将贺赖部和步六孤部在顺州的六万兵力给拓跋朗,让他带着去攻齐。 一旦攻齐顺利, 这就是给拓拔明的东宫加上的最好的筹码。拓跋朗喜出望外, 解决了丘穆陵之后,他原本早该回察汗淖尔,他在这里等那么多天, 就是为了等待魏皇松口。 他连夜召集了贺赖部的谋士以及谢灿等人, 商量对策。其实他早就有了想法, 苦于兵力不够, 又师出无名, 现在可好, 魏皇已经松口,他念念不忘的攻齐终于可以成行了。 谢灿和叶延到帐中的时候, 人几乎已经齐了。一张巨幅的沧瀛地图摊在帐中地上。沧州乃是魏国地界, 而瀛州却是齐国的土地, 两州交界,魏国人时常道瀛州掳掠财物。 她瞄了一眼地上的地图,武垣一县被钉上了红色的标记。 她本不想参与这种战略讨论,一来她是越国人, 应当避嫌, 二来, 她的兵书看得还不够多,这种讨论,她也没有什么参与的必要。但是叶延和她说,拓跋朗执意要她一起,她是在是违拗不过。 在胡地,女子的地位不比男子低下多少,拓跋朗和贺赖部又不计较胡汉,见她一个汉女进来,知道她是一队队员,那些贺赖部的长老谋士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拓跋朗指着被钉上的武垣县说:“此地如何?” 宇文吉笑:“六哥不是早有打算?武垣一县,地处平原,地势地平,又直面沧州,平原上的一座孤城,自然是易攻难守。” 拓跋朗要听的就是他的这句话,他笑道:“不错,我就是这个想法,这城不大,但是我们这次出兵,要的不是拿下多大的城,只要拿下一个城,向我父皇证明,齐国能攻便可!” 谢灿在一旁听着,她知道拓跋朗攻齐,最为主要的目的是为拓拔明增加政治筹码,巩固他东宫的地位,更方便推进汉化。但是不管他们的目的如何,同她终究是殊途同归。 拓跋朗笑着问道:“既然如此,诸位有什么想法,对此次攻齐?” 一位贺赖谋士说:“汉人兵书里说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我们目前在手上的算上步六孤、贺赖的兵力,大约十万。武垣那里,能有多少人?” 拓跋朗眯了眯眼:“若是能野战,我方骑兵定是能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这确实是实话,胡人最善奔袭,轻骑兵几乎无人能敌,所到之处几乎片甲不留。但是瀛州的人早就学精了,他们不可能在平原上与胡人骑兵正面交战,大多数情况下一定会躲在城中。 又一人说:“如今丘穆陵虽然弱势,但他们一定还会继续谋划恢复旧制。我们必须尽快立下军功。” 拓跋朗也知道东宫、贺赖部急切需要几座城池的战功来稳固地位,叫丘穆陵部不得翻身,他皱眉:“兵贵神速,我打算继续使用偷袭。迅速拔下武垣。” 如此一来,还是要攻城。 他问:“部中可以攻城器械?” 一名长老答道:“有云梯数百。”胡人没什么工匠,并且也不打攻城战,并没有大型的器械,只有云梯。 “也行。”拓跋朗思索了下,突然转过头来问谢灿。“阿康,你有什么想法?” 谢灿楞了一下,她原本躲在阴影里,不过是听听而已。拓跋朗笑了笑:“我们都没怎么打过攻城战。”魏国人很少攻城,一般都是平原野战。但是平原野战势必要先诱敌,又违背了拓跋朗想要突袭的想法。 她看了一眼武垣的地图,想了想,说:“我没什么想法。” 拓跋朗有些不敢相信,追问道:“当年苻铮攻越,用的什么方法?” 七日内连下广陵、京口、丹徒三个县镇,几乎是攻城战中的神话了。 谢灿一想到齐越江南一战,就有些肝胆俱疼,她脸色微微白了白。但是拓跋朗显然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一双眼睛灼灼盯着她,仿佛能从她口中套出当初苻铮的战略。 她抬眼看了看拓跋朗,有些咬牙切齿:“苻铮是知道了三地的布防,此外,恰逢春耕,城中缺粮。攻广陵、京口的事情我不甚清楚,不过丹徒一役,我倒是知道一些。” 拓跋朗连忙跳过来,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她记得王秀同她讲过,丹徒一役,守将王据本来打算拼死抵抗,但是苻铮切断了城中的水源,包围了丹徒,丹徒缺粮少水,很快开始内乱,王据不得以,才打开城门出降。 “妙极!”拓跋朗大赞一声,恍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夸赞谢灿的敌人,才讪讪住了嘴,扭头指着武垣说:“你看,武垣的水源来自沙、塘二川,我们亦效法苻铮,切断城中水源,然后猛力攻城!若是不成,再围住它,让守将不得不出降!” 她皱了皱眉,问道:“那,武垣的兵力能有多少?” 拓跋朗说:“武垣那么点大的地方,应当不足一万。春耕的时候我们可以看看他们能有多少青壮在耕地,就可辨别。” 武垣离着其他几个县城都很远,确实同宇文吉所说,易攻难守,趁着城中兵力不足,突袭很可能成功。何况他们有十万大军,害怕下不了一个小小的武垣。 谢灿垂了眸子,不再发表意见,只是一颗心却跳得极快,她知道离她能手刃苻铮谢灼还有很远的一条路要走,但是拓跋朗确实给了她希望。能打下武垣,还怕之后,打不下钱唐么? 谢昀……求烺之哥哥的在天之灵庇佑,让拓跋朗顺利攻下武垣! 她的手在背后握拳,一只温热的手覆盖上来,她转头一看,是叶延。她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失态,尴尬笑了笑,又退回了阴影之中。 谋士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攻打武垣的战略,谢灿听着就觉得热血沸腾。 终于散了会,东方都泛起了鱼肚之白,她走出帐中,却一点都不觉得困,如今也睡不太着。 叶延见她面色潮红,显然是心情激动,笑着问道:“终于可以出兵攻齐,你很开心?” 她不再掩饰自己的笑意,笑道:“那是自然!” 叶延只觉得从未见她笑得如此开心过,说:“方才你在帐中,一副恨不得早点把整个齐国都吞下来的样子。” 这确实是她的幻梦。 她笑了笑:“有那么明显么?” 叶延点了点头。她方才在帐中,被拓跋朗问起苻铮攻越之事时,那副冷然的表情,仿佛修罗。他从未见过。大约亡国的人,才能体会这种感觉,他想。 “走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帐。 三月十三,谷雨。前方探子来报,春耕之时,武垣城外耕地中的多是老幼妇孺,青壮男子竟然不足五成,拓跋朗抚掌大笑,天也助他们。 攻打武垣的战略迅速拟定,贺赖贺六浑先将察汗淖尔剩余兵力带来,拓跋朗直接带三万骑兵、步兵与贺赖贺六浑在沧州先行汇合,然后直捣武垣,强势攻城。另一方面,宇文吉同步六孤部、贺赖部在顺州的六万兵力南下,随后赶到支援。 拓跋朗行军,讲究一个迅字,他要在齐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拿下武垣。他甚至等不及回察汗淖尔亲自领兵,直接从京城出发。 谢灿等人一路随行。 三月二十,他们的军队抵达沧州,如期和贺赖部的部队汇合,二十一日,由一队全员作急先锋,西进瀛州,直指武垣! 谢灿的第一个愿望,在前线看拓跋朗攻齐,实现了。 沧州到武垣不过二百里路程,一队经过半日急行军,武垣的城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沧瀛平原地势宽广开阔,武垣一城直面沧州,就仿佛戳在地上的靶子,连谢灿这个从未经历过战事的女子都觉得,这座城拔起来,实在是太过容易了。若非魏国此前从未动过拔城的念头,这边陲小县,如何能被齐人保留至今?怪不得在拓跋朗获得兵力的第一刻,他想到的就算武垣。 暮春艳阳,显得天空益发高远,平原视野益发开阔。武垣城楼上的守卫发现了他们,十几里外警钟大作、城门迅速关闭,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谢灿只觉得,如今终于领教了何为春风得意马蹄急了。她转身回望身后黑压压的三万大军。 一年前,苻铮就是这样攻下了她的母国。她在颜珏的保护下,背井离乡。 一年后,她随着魏国拓跋朗的三万大军,作为急先锋,用铁骑踏上齐国国土。 她抬头看向挂在天边刺眼的太阳,几乎要落下泪来,不知是被阳光直射刺痛,还是心中激动。 叶延同她并排而行,问她怎么了。 她笑了笑,泪很快被马上的疾风吹干了,她说:“我好像看到了我哥哥。” 叶延亦是笑着回答:“你哥哥的在天之灵,定然能庇佑我们旗开得胜。” 广袤平原在她面前铺陈开来,她看向那平原上的小小孤城,深吸一口气。烺之,等着她。终有一日她用尽方法,回到越国,将他的尸骨,移送回皇陵。 “他能活下来么?”谢灿拧着眉头看向颜珏。 颜珏目光深沉:“不知道,要看他的造化了,如果能挺过今夜,存活的概率还能大些。” 她看了一眼少年灰败的神色,说:“要人守着么?” 颜珏有些诧异:“你要给他守夜么?”看谢灿一副大家小姐的形容,不像是能经得起熬夜的人,她竟然主动提出要服侍一个将死的病人?再者她肩膀上的伤极为凶险,她自己也是一个伤患,又是坐了两日的牛车,都没有好好休息。 112.004 80% 1小时, 么么哒~  “啊!”谢灿一声惊呼,幸亏萨仁图雅训练有素,自己又抱得紧, 否则,差点就得给撂下马背去。 “喂!”拓跋朗转过头来, 问道:“你刚才是在叫我么?” 谢灿惊魂未定, 好容易平复了呼吸, 看着拓跋朗在夜中粲若星辰的眸子,摇头答道:“才没有。” “我刚才明明听到,你在叫‘朗’,难道不是在叫我么?” 她方才明明喊的是“烺之”,不过因为夜晚风声大, 只怕最后那个“之”字没让拓跋朗听见。她轻轻夹了下马刺,萨仁图雅朝前迈了几步, 越国了踏雪,她转过头来说:“我才没有叫你,你刚才叫的是谁?” 拓跋朗也加紧跟了上去, 说:“你不承认你叫的是我,我就不告诉你我叫的是谁!” 谢灿握紧缰绳驱使萨仁图雅朝前走着, 说:“反正我没有在叫你,你让我怎么承认?” 拓跋朗一甩马鞭, 朝前飞奔出一段:“莫不是你叫的是你那个名唤作‘烺’的哥哥?” “是又怎么样?”萨仁图雅一直记得跟着, 小跑着保持了半身的距离, 谢灿也得以和拓跋朗交谈。 “好, ”拓跋朗说,“反正那个烺和我这个朗是一个意思,我就当你是在叫我!” “你又不是我哥哥,我叫你做什么。”谢灿答道。 “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告诉你刚才我说的那句胡语什么意思。”他笑着诱惑。 谢灿把头一扭:“我何必问你,明日我就找胡图师父去学你们的胡语!” 拓跋朗大笑起来,驱马向前,两人一前一后又开始狂奔。 东方开始渐渐露出了些许白色,眼前出现了一大片荒草,几乎半人高,大雪没把那些荒草压倒,马蹄踏过,渐渐地,面前呈现出了一大滩的水泊。 雪后湖泊被冻上了些许,飘着片片的浮冰,拓跋朗将马停在湖边,从马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去接谢灿。然而谢灿看他腿并不方便,自己摸索着揪着马鞍爬了下来,拓跋朗上前不过接了一把,她立刻跳开了,冲到一片水草旁边问:“这就是你说的察汗淖?” “对,察汗淖的意思是白色的湖!”拓跋朗说,“你看,是不是?” “是有那么点意思。”东方渐渐露出了些橙红,太阳即将升起来了,熠熠光芒洒落在察汗淖之上,湖面金光闪闪。草原上的湖泊和江南那些到底不同,那湖面平静仿佛草原的眼睛,容纳万物。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夜色很快被缓缓升腾而起的日光所驱散了。 “你知道光明怎么说?”拓跋朗突然问。 谢灿摇了摇头。 “格日勒图!”他教她,“我的胡语名字。你哥哥要是魏国人,他的胡语名字也是这个,烺嘛,和朗是一样的。” 谢灿说:“我哥哥才不要做魏国人。”他是越国国君,生社稷死社稷,何必更换国籍。就算是被葬在富阳王氏陵寝,到底还是在越国土地上,不像她流落异乡。 “草原有什么不好?”拓跋朗问,“你看这湖泊这太阳!这边当是魏国最美的景色!” 谢灿承认察汗淖尔确实美得震撼,但是却远不及富阳。“才不是。”她说,“在越国,在浙水上游,有地名富阳,奇山异水,天下独绝,这里不过尔尔。” 拓跋朗冷哼一声:“是么?” 谢灿的目光飘远去,幼时每逢夏季,阖宫上下都将前往富阳行宫避暑,富阳行宫建造在浙水上游岸边,两岸俱是怪石嶙峋,水又千丈见底,有时无风,那天空也是这般一碧如洗,夹岸高山争高竞奇,绝不比这光芒旷原差一丝半点。 只可惜现在连富阳都是齐国之地,那富阳行宫定是让苻铮也一并收入囊中了。 拓跋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了一阵儿,突然鞠起一把积雪问谢灿:“你会打雪仗么?” 谢灿摇摇头,江南的雪从来堆积不起来,落到地上便化开成水了,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积雪,更别提打雪仗了。 拓跋朗团了一个雪球递给谢灿说:“就拿着个使劲砸,可以练臂力。我妹妹就很喜欢打雪仗。” “你也有妹妹么?”她问,倒是第一次听到拓跋朗提起他的家人。不过看他的样子,他的妹妹应当也是个高位的皇族。 “是,我有五个哥哥,一个妹妹。”拓跋朗说。 谢灿笑道:“怪不得宇文吉教你六哥。”原来他行六。 “不过我没有姐姐,”拓跋朗转过来笑道,“老听你说你哥哥,你没有姐姐么?你姐姐定像你一眼生的貌美。” 谢灿的眸色暗了暗,转过脸去掩饰自己僵硬的表情:“不,我没姐姐。”谢灼不配做她的姐姐。 “是么。”拓跋朗仿佛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教她将雪球扔出去,啪嗒一声,雪球砸在近处的冰上,崩裂开来,他又问,“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第一次问的时候她还满身是防备,不愿提起她兄长的往事,他知道齐越之战定是她这个越女心中一块难揭开的伤疤,但是却还是忍不住去询问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兄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灿顿了顿,表情有些垮了,她看着绵延千里的雪原,和一旁打着响鼻的萨仁图雅,沉默了半晌。 气氛铺垫还是不够?拓跋朗已经打算随便再找个话头将这个话题揭过去了,可是此事谢灿突然开口说:“我哥哥……他很厉害。” 这并不是什么具象的形容词,拓跋朗笑着接过话来:“是么?” “他为越国而死,死得其所,我为他骄傲。”她说。 “你哥哥是勇士。”拓跋朗答,见她表情渐渐恢复如常,他连忙说,“太阳升起来了!” 谢灿望过去,同在越国所看的日出不同,草原上的太阳从远处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圆融的弧度,橙红的光芒在雪原上铺上一道绵延千里的红毯,直照得谢灿的脸也灼灼烧了起来。 拓跋朗转过头来问她:“是不是很美?” 谢灿盯着那太阳,木然点了点头。她感到心房一阵悸动,仿佛在这肃杀的冬日里看到了初生的希望,不知为何,光是看着这太阳就觉得充满了干劲。原野上的光好像能把这几个月来她身上带着的阴霾驱散干净一样。 拓跋朗看着她的侧脸,只觉得美人如画,旭日在她的脸颊上打上了一层柔光,衬着她小巧的下巴和明亮的凤眼,还有挺翘的瑶鼻与鲜艳的朱唇。他初见她的时候她满脸灰败着的,仿佛早就失去了生命的活力,美则美矣,毫无灵魂,可是在白色的湖泊旁边,在初升的旭日之下她灰败的脸色变得红润了起来,仿佛瞬间灌入了灵魂。 若是她的故国未破,大概她也是这样一个生机勃勃的美人! 拓跋朗偏过头去,乘着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啵的一下在她的脸颊上盖了一个印子。 谢灿吓了一跳,连忙跳开去,捂着方才被轻薄过的脸颊,不敢相信地看着拓跋朗。罪魁祸首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你做什么!”她怒目圆睁,瞪着他,原以为他好歹汉化过,懂得礼义廉耻,没想到竟然这样孟浪! 拓跋朗不满地吹了一口口哨,说道:“我瞧着你好看,我就是喜欢你,我告诉你了。” 谢灿捂着脸,实在是不能接受他的逻辑,才见面不到一天,他怎能这样轻易言喜?这样的喜欢让她十分不舒服,甚至想到了苻铮,他也是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了苻铮的青眼的。 她愤怒转身,去牵萨仁图雅。 拓跋朗一瘸一拐地追上去,掰过她的肩膀,问她:“你怎么了,你不喜欢这样?” 谢灿回答:“我当然不喜欢!”她虽然和颜珏一路走来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有时候动作刻意亲密,可到底相互之间守之以礼,没有过多的逾越举动,她虽然自忖为了逃亡已经十分顾不得男女大防了,可是被人这样亲一下,到底还是触到了心中底线。 见她的面色十分不好,拓跋朗连忙道歉:“对不起。” 谢灿可不想那么轻易地原谅他,他方才的举动着实是十分失礼,并不是一句对不起可以解决的。她自己艰难地爬上了萨仁图雅的马背,牵着辔头朝着来得方向一夹马刺。 萨仁图雅开始狂奔。 拓跋朗连忙翻身上了踏雪,追着她。 她虽然不识路,但是萨仁图雅认得,一路奔向军营大门,缓下步子来,她就看见宇文吉站在营门前,见了她来,吹了一声口哨。萨仁图雅认得那声音,朝着宇文吉迈了几步,宇文吉牵住了她的辔头,伸手想要扶谢灿下马,谢灿却闪身避过了他的手,自己翻身下马,动作竟然也极为流畅。 她把马缰丢给宇文吉,匆匆点头致意了一下,进到营中,直接扎到了胡图师父的医帐里去了。 宇文吉看着老友随后赶到,不解地问:“你们晚上干嘛去了?” 大汉表示同意:“我去把那小子也弄下来。” 不一会儿,地窖的门重新被打开了,被捆成粽子的颜珏也被丢了进来。随后门又被重重关上,外头传来落锁的声音。 听着两人脚步声渐远了,谢灿才敢爬起来,方才一摔,她的骨头架子都要散开了,还好那壮汉并未搜身,她藏在绷带里头的那封信还在。 她赶紧走过去看颜珏。颜珏被绑得很紧,双手反剪着,嘴里也塞了一团布,听见谢灿爬过来,他睁开眼睛。 “你没事?”谢灿拿掉了颜珏嘴里的布,问道。 “没事。”颜珏往一旁地上啐了两口,“今日运气实在是差,遇上这两个歹人。我方才见那男子手中似乎带着刀剑。” 113.005 80% 1小时,么么哒~  042 谢灿跟着军医出去不过是权宜之计, 那军医不会汉话, 两人根本无从交流, 跟着他走近军医的医帐之后便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那军医倒是对谢灿手中颜珏配的伤药极为感兴趣, 手舞足蹈地向谢灿比划着, 终于让她看懂了意思。谢灿拿出手中的药匣子, 里头剩下的伤药不多了,军医捻了捻匣子里头的药粉,又闻了闻,似乎在辨认里面的草药,然而有些似乎并不是胡地常见的药物,他没能认出来, 然后又拿起一旁放着的药丸,嗅了嗅。 那药丸是颜珏按照高邮医馆那位堂主的方子改进之后配给她的, 如今吃的是温补的方子, 为了养好自己的身体。胡医认不出来, 又手舞足蹈地问谢灿里头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谢灿掏出了药方, 可是上头的汉字, 胡医又看不懂,两人指手画脚了半天,依然没能搞明白到底是个什么伤药。 不一会儿, 宇文吉掀了帘子进来, 见谢灿同胡医聊得火热, 咳嗽一声打断了他们, 胡医立刻行了一礼退去一旁,宇文吉说:“康姑娘,六哥找你过去。” 拓跋朗见惯了胡地上从小骑在马背上,挥习惯了鞭子的胡女,对谢灿这样长得白净纤细,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越女极有兴趣,审问完了军中奸细,立刻摆下烤肉,说是要犒赏谢灿救命之恩。 此处虽说是军营,可是却像是一般游牧部落一般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牛羊都是自己圈养,用作军饷。军中厨子很快宰杀了一头肥羊,刚刚入冬,羊被养得肥壮,烤出来的香气飘得整个军营都能闻到。 一群人围坐火堆,谢灿都不认识,但是猜测得出来应该都是军中地位不低之人,巡逻卫兵时不时经过,咽咽口水,却脚步不变,朝着规定方向行去。 谢灿见众人围坐喝酒吃肉,推了推一旁的拓跋朗:“不让那些将士来吃些?” “他们自然有自己的份例。若是这点诱惑都抵挡不住,怎能算得上我拓跋朗营中的士兵?” 站在一旁的亲卫听闻此言,也是站直了身子,表示自己能抵挡得住诱惑。 谢灿说:“既然如此,我在军中的身份也不高,按理不能坐在这里才是。” 拓跋朗按下她:“这顿饭是我请你,感激你的恩情,我们拓跋部的人最是重情重义,不像齐国那些个氐族崽子,听闻越国国君早年曾是苻铮好友,他的姐姐还是苻铮的正妃,他竟然也能下得狠手,将越国国君草草掩埋?” 谢灿一怔,微微挪开脸去。 拓跋朗自知失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好,今日高兴,我们不谈你母国的事情!往后你就在这军营中安定下来,跟着胡图师父做医女。他今日夸赞你包扎的手法精巧,他都自愧弗如,往后给我换药包扎的事情,都交给你来办。” 这就是让她长久留在军营里的意思,谢灿求之不得,她笑说:“好。” 此时,厨子献上一整只羊腿,拓跋朗递给谢灿一把弯刀,谢灿接过。她并不是很能习惯胡地的吃食,但是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确实比她前几日在山林中所吃的山菌煮汤要诱惑得多,她学着拓跋朗的样子,片下薄薄一块皮肉,递入口中。 拓跋朗撑着脑袋看着她小心地吃着一小块羊肉,问道:“你们越国人吃东西都这样斯文的?” 谢灿放下刀,颠沛流离多月,她吃饭的礼仪早就丢得七零八落,这样的吃相若是放在越国宫中定是要被掌礼的嬷嬷责罚。不过胡地民风剽悍,下面几员将领吃得高兴了,在这冰天雪地之中,都撸开了袖子开始划拳,大声叫嚷,与一旁整装严肃的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宇文吉曾经出使过齐国,也参加过齐国的国宴,凑上来说:“我看氐崽子皇宫里头那几个公主的吃相都不如你好看。” 谢灿尴尬笑笑,又片了一块。 “你是左利手?”拓跋朗突然问道。 谢灿不过因为如今右手尚不能用力,才左手持刀,她本想否认,可是思及换了利手,更能掩饰自己的身份,于是点了点头。 拓跋朗和宇文吉又开始喝酒,还给谢灿倒了一碗,谢灿因为尚在疗养身体,不能饮酒,婉拒了二人的好意。拓跋朗倒也没有勉强,酒过三巡,短暂的宴饮结束,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大将们竟然记得将自己身边的地方收拾好,纷纷离席回帐,这回倒是轮到了第二阶级的士兵们各自狂欢了。 在拓跋朗的军营之中,连庆祝都这样井然有序。谢灿看着第二波巡逻卫队从目不斜视中央空地中走过,篝火熊熊,烤肉的香味似乎都粘在了她的棉衣上,她站在中军大帐前,拓跋朗走出来说:“我已经安排人去胡图师父的医帐中给你腾一个住的地方了,不过得明天才能好。我这是军中最大的帐子,你可以在我这里凑合一晚。” 谢灿低头谢过。 拓跋朗说:“我去看看宇文吉有没有将东西拿过来。”说着留下谢灿,走了出去。 宇文吉从仓库中翻出一块兽皮,卷了起来,转身就看见拓跋朗站在身后,问道:“六哥,你要的是这个?” 那块兽皮是三只白狐的整个皮毛拼接而成,整块皮毛上没有一丝杂毛,拓跋朗肯把这块毛皮拿出来,看得出他确实对那个小医女上心了。 “不错。”拓跋朗摸了摸那皮毛,满意点头。 宇文吉还是提醒道:“六哥,我不是妨碍你追女人,可是她的身份实在是神秘,且你看她今日吃饭的仪态,绝非普通人家的女子。虽然她是越人……” 拓跋朗将手中兽皮卷了起来,说:“我自然知道她的身份定然非比寻常,你没见过她那一手字,写得同会稽王识的行书字帖七八分相似。若说她不是前越贵族,怎么可能?”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 拓跋朗不屑地甩了甩头道:“你见过有比她长得还好看的女人么?都说慕容家那位是魏国第一美人,我看同她相比,差了十倍不止。”他高兴地吹了一声口哨。 宇文吉还想说些什么,拓跋朗却兀自抱着那一卷兽皮一瘸一拐地向美人邀功去了。 丘穆陵大妃在宫中沉浮已久,很快掩饰住最初的失态,问二皇子:“乌纥提,那些奴隶和汉人崽子,我们供给他们吃食住处,他们有什么理由造|反?” 二皇子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到了,不由反思,这几日忙于祝祷之事,竟然叫自家的后院着起火来。 他说:“娘娘,为首的汉人崽子好像说是他们的娘娘被捉来献祭……” 丘穆陵大妃的一口银牙几乎咬碎:“献祭?呵!”她冷冽的目光扫到院中。那些从丘穆陵家招来的女奴没有住处,都是像羊群一样自己挤在一起。她冷冷指了其中的一个女奴。 丘穆陵大妃身边的女官会意,将那女奴拖了出来丢到两人面前,丘穆陵大妃上前一步,一脚踩住了她冻得通红的手,冷声问道:“说,你的儿子有没有参与这事!” 那女奴三十岁的光景,原是丘穆陵部族长宠爱的玩物,因此保养得在那些女奴当中还算不错。她忍着疼痛,匍匐在地,连连说:“大妃明鉴!奴的儿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大妃明鉴!!大妃!” 丘穆陵大妃自知这是自己的弟弟喜欢的女奴,一脚将她踢开,冷冷说道:“查清楚那些造反的汉子崽子都是谁生出来的,把她们的眼睛都挖去送给她们的儿子!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汉人崽子知道厉害!” 女官领了命匆忙离去,二皇子看着那挤作一团的奴隶,脸色青黑,转头问道:“娘娘,西宫这里派兵前去镇压?” 丘穆陵大妃气得几乎丧失理智,她连连吞吐了好久口凌冽的空气,才说:“竟然让汉人崽子们反起来了,丘穆陵部的族兵都是羊羔子么!东宫那里怎么样了!” 二皇子说:“贺赖部十分安稳。” 丘穆陵大妃气得两眼发黑:“十分安稳?你说十分安稳!” 二皇子连忙扶住几乎要站不稳的母亲,说:“娘娘不用着急,舅父已经接到通知前去镇压了,儿子觉得这事和东宫那里脱不了干系!” 丘穆陵大妃望向东边天空,一片迷蒙,雪已经开始下了,渐渐变成鹅毛般大团大团。她只觉得肝胆俱裂。 二皇子终究比他的母亲沉得住气多,他将丘穆陵大妃送回房中,又返回将几个高阶的命妇一一安慰安顿好。之后,他又立刻赶往自己在宫外的住处,召集丘穆陵部的几位长老商量对策。他在半年里蚕食了拓拔明不少权力,如今自己的政务也很繁忙,又撞上丘穆陵部的叛乱。 自拓拔朗从察汗淖尔回来,他就知道,东宫、贺赖部,不会善罢甘休。 114.006 哟, 延迟1天哦, 么么哒~ 谢灼打量了一番那囚室的布置, 更加气怒, 苻铮明明说他将那不知好歹的女人囚入地牢折磨, 这哪里算得上是折磨! 看谢灿那副面色红润的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此处修养呢! 胆敢伤了王爷的囚犯,难道不该睡稻草床,吃糠咽菜么! 她气得指甲都要掐断一根:“你伤了王爷?” 谢灿看着她冷笑道:“不然呢, 不然王爷为何要将我关在此处?” 谢灼冷声唤来狱卒:“把这个贱人的门给本宫打开!给她上刑!”她如今被囚在这狭小空间之中,难道还能躲得过么? 狱卒应了一声诺,便上前准备开门。 谁知道谢灿抄起碗来,将一碗未喝干的水直接泼了出去。 幸亏谢灼站得远,那水只不过沾湿了她的裙角,却也足够激怒她了, 她大声呵斥:“贱人!实在是胆大包天!犯下这等滔天罪过,王爷留你一命, 你还不思悔改?” 谢灿冷冷说道:“悔改?谢灼, 我问你, 你是否真的姓谢?你若是姓谢,那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做这个西齐的会稽王妃?” 谢灼抬起下巴道:“我五年前就是王爷的正妃了!如今我不过是娘家姓谢罢了!” 谢灿看着谢灼这般理智气壮的模样,几乎要喷出一口鲜血, 然而她硬生生将那喉头的甜腥压制下去,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谢灼, 仿佛要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谢灼看着狱中的谢灿冷笑:“怎么?当你你抢不过我, 如今只能坐在这里吃牢饭!” 谢灿冷冷说:“五年前我就没有想和你抢。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恨嫁?” 谢灼只当她是死鸭子嘴硬,继续吩咐狱卒:“去把她的门打开,把她拖出来,给我上刑!” 这是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谁敢?” 苻铮的影子被地牢中的火烛拉的很长,谢灼听见夫君的声音,连忙收敛了方才跋扈的嘴脸,俯身行礼:“王爷。” 谢灿看着她那奴颜婢膝的样子,冷哼一声。 苻铮走了进来,琥珀色的眼睛在牢中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越发浅,甚至反着光,像是一头饿狼。他的目光在低着头蹲下行礼的谢灼头顶转了一圈,又落在了端坐在雕花木床上,端着手炉一脸肃穆的谢灿脸上。 瞧着她的样子,不像是坐牢,倒像是坐在王座之上。 他冷冷对谢灼说:“这种阴湿的地方,你怎么来了。” 谢灼的眼睛里顿时滚出了热泪:“妾不过是想来瞧瞧是哪个丫头吃了雄心豹子胆的竟然伤了王爷……没想到竟然是……”这个早就该死的贱人! 谢灿看着谢灼态度的转变,心中更是将这个嫡姐唾弃了一万遍。 苻铮自然没有错过谢灿眼底的鄙夷,他看着谢灿,却是对谢灼说道:“你先回去。” 谢灼抬起头来,看见苻铮的眼睛没有看他,却越过了十八根牢柱落在了谢灿的身上,越发气愤,一条帕子在手里捏的几乎变了形:“王爷……” 苻铮有些不耐烦:“本王让你回去你没听见么!” 谢灼眼底写满了不可思议。谢灼看着苻铮琥珀色的眼睛,还有坚毅的轮廓,咬着唇,却不敢多说一个字了。 她毕竟还是怕苻铮!就算苻铮金屋藏娇了她的妹妹,她还是怕苻铮。她可以肆意折辱谢灿、大骂侍女,却不敢对苻铮有何不敬。这是她降低身段得来的丈夫!当年越国急于将谢灿打发给苻铮,只给谢灿准备了一丁点微薄的嫁妆,可她还是要抢,她在谢灿出行前夜往她食物中下了毒,让她卧床半年,自已以嫡出公主的身份,带着原本给谢灿准备的那一丁点可怜嫁妆远走历城,她在苻铮面前,什么身段都放得下! 思及此,她的眼中又湿润起来。 她缓缓起身,狠狠瞪了谢灿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囚室的门又一次关上了。 苻铮的脸笼在火光中,他高挺的鼻梁在他的侧脸投下一片阴影,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谢灿,唇几乎抿成一线。 谢灿觉得他有些像是一头捕猎的狼。 她将手中的手炉放下,又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说:“王爷来这里是做什么?” 苻铮问她:“灿儿,你想清楚了么?” 谢灿笑着说:“王爷让我想什么?若是王爷想要杀了我,现在就可以带我出去行刑。” 苻铮拧着眉毛道:“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杀你?” 谢灿冷冷问道:“王爷为什么不会杀我?我伤了你,又不可能从你。” “你为什么还是想不通!”苻铮怒道。 他生气起来的样子很可怕,脸部的肌肉扭曲着,一双浅色眼睛嵌在他深深的面部线条里。他的眉毛本就浓密,一怒,更是倒竖起来,有些像是地狱的修罗。 谢灿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便又说道:“我不明白,我有什么能想通的。” “你怎么和烺之一样的固执!”苻铮气急。 听到烺之这个字,谢灿突然怒了起来,他竟然还有脸提烺之这两个字! 烺之是已故前越国君谢昀的字,谢昀年幼的时候被送往齐国为质子,那时候苻铮和他的兄长还是齐国不受宠的皇子,谢昀便和他们养在一处。后来苻铮的兄长在皇权斗争中胜出,登上皇位后将谢昀送回越国,护送谢昀的就是苻铮。 苻铮一直以谢昀的挚友自居,可是就是这个挚友,将谢昀逼上了绝路,如今他还有脸那么亲昵地称呼他的字? 谢灿举起手边的手炉,丢了出去:“王爷还是少提烺之为妙!难道就不怕十万越国亡魂向你索命么!” 手炉是铜质的,砸在了牢柱之上,炉子里烧得暗红的炭火全都撒了出来,落了一地的火光。 这个女人的性格何时变得如此乖张! 苻铮退后一步,冷冷道:“灿儿,你还是原来的样子,可爱些?” 谢灿抬起头来问:“我为什么要可爱些,难道王爷认为我合该取悦你么?门口站着的谢灼,才是那个把你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一旁那位商人大哥也连忙上前,往那齐人怀里塞了一锭银子,然后扯了两人转身就跑。 谢灿身子单薄,肩膀上有伤,被颜珏扯着,脚步趔趄,几乎要站不稳,连着跑了二里地,颜珏才停下来,怒道:“你干什么!为何如此冲动!” 方才那一幕太过于触目惊心,谢灿大声争辩:“难道越国人就不是人么!他们何德何能可以这样对待越人!” 一旁为两人损失了一锭银子的商人冷笑道:“这位小娘子,你不知道广陵已经是齐国人的地盘了?越人不过失奴隶罢了,一群亡了国的下等人,连国君都投降了——” “国君没有投降!”谢灿怒道。他怎么能说谢昀投降?谢昀死都没有打开钱唐城门! 商人抱着手臂:“好了小娘子,现在还是在广陵呢,等到了历城,有你受的。” 谢灿还想再说些什么,颜珏一把拉住了她:“别给我们添麻烦了。” 她一愣,她这是在添麻烦?难道就要看着越国人这样受到侮辱?广陵一直都是越国的土地,才不是什么南兖州。 商人大哥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过于重了,恢复了柔和的语气,对颜珏说:“兄弟,你的娘子确实刚烈,只可惜现在在齐国这里,越人都是人下人,咱们仗打输了也没有办法。你们两个往后去了历城可得更加当心了。” 颜珏从怀中掏出银两,递给商人大哥,说:“方才让您破费,学生实在是汗颜。” 商人摆了摆手:“罢了,我也能理解,一开始我瞧着齐人这样对待越人也心中不满,看多了也就麻木了。至少屠城时候还留了一条性命,现在还有什么好抗争的。你们两个就当吃一个教训,齐人野蛮,方才那个收了钱就消停了,要是碰上收了钱也不消停的,看你们怎么办!” 齐人确实野蛮!谢灿死死咬着下唇。原以为从会稽王府逃出来之后,天高海阔,看来还是她过分天真。 丹徒的阿瑰,也是因为受不了齐人虐待而逃出的,受那么重的伤。有多少人能够像他一样幸运的逃脱呢,多半是受了重伤,然后死在工地上。那些队列里的越国人,看着年纪也不过和他一般大,屠城的时候没有死,却要在南兖州死去了。 颜珏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好了,不要再去想那些事情了,我们走!” 谢灿甩开了他的手,怒问道:“颜珏,你治病救人,治的是什么病,救的是什么人?他们难道不需要你去救么!” 颜珏说:“我只不过是一个医士,救的是人,可是现在死的不是人,死的,是一个国!你让我怎么救?” 谢灿的心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海底,望向远处有条不紊前进的那一队越国人,齐人挥着鞭子,他们的脸上满是麻木。 亡国才几个月,他们竟然已经沦落至此! 谢灿咬紧下唇,将眼睛别开去,不去看那些人。颜珏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好了,阿康。” 她知道她无能为力,她在苻铮的府邸里都是阶下囚,靠着别人才能勉强逃脱。若不是遇上颜珏,恐怕早就死了,哪里还有命可以前往魏国? 115.007 114 这个月月底的时候, 苻铮回到了钱唐。 王妃之事算是大事, 特别是王妃还是前越公主,就算齐魏的战事吃紧, 苻镕还是网开了一面让他回到钱唐料理丧事。 一片缟素的车队路过广陵的时候,谢灿没有去看。谢灼之死是罪有余辜, 就算苻铮将她葬入前越的皇陵, 她哪天还是要去把她掘出来挫骨扬灰,以告慰前越十万英灵和王秀。 苻铮回到钱唐的时候王敏带着王珩在城门口迎接,他们两个都穿着素服,一脸的悲戚。苻铮下马的第一句话就是:“王秀的尸身可焚烧了?” 王珩心底一惊。对于汉人来说讲究入土为安,焚烧尸身便是挫骨扬灰,没想到苻铮对王秀如此恨之入骨。他还真是个无情之人。 王敏答道:“烧了。” 苻铮又问:“可查到同伙?” 王敏答:“尚未,或许此人也已经死在了广陵?” 苻铮冷笑一声, 若是慕容伽罗的消息无误,那个潜逃回来的安南将军就是谢灿,王秀将她如此拼死护住,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 谢灿啊谢灿,她已经是第二次逃出王府了呵。 谢灼死状惨烈, 下手之人武功高强, 看来谢灿在魏国,还真是下了一番苦功。 他脸色阴沉, 屏退了王家父子。 王珩回到府上, 心如擂鼓。“父亲, 儿子以为苻铮似乎已经发现了什么。” 王敏亦是赞同, 此次回来他对王家夫子的态度变得尤为微妙。 王敏说:“必须得抓紧时间了。” * 按照拓跋朗一队和重骑营的训练方法,谢灿决定在射击之余,还得交给她的新近卫“兵法”。拓跋朗手下重骑营出来的个个儿除了是装甲骑兵之外,还都是战术好手,现在马匹紧缺,让大家充实充实头脑也好。 江南地形复杂,且多城池,学着拓跋朗的“模拟攻防”战打打也挺好的。 她陡然想起那年夏训在察汗淖尔深处,和叶延一起装配攻城器械的日子。她叫来郭瑰,道:“你去把麒麟卫抓阄,五十人一组分为两组,一组攻,一组守。看看能不能打下个坞堡来。我们来试试模拟攻防。” “麒麟卫”是她给她的新重骑营起的名字。新纠结的这帮士兵需要一个归属感才能更加团结,南方尚龙,麒麟为龙子,这个名字虽然有些俗气,但是那些士兵都很喜欢,仿佛套了这么个名字之后,他们就都成了能一飞冲天的麒麟了。而那些没进麒麟卫的,也埋头苦练,就等着哪天麒麟卫有人能退下去了好让他替补进去。 郭瑰抓了抓脑袋:“这怎么打呀?” 茶庄占了个山头,在山谷里头建立了坞堡,外头是大片的茶园,对于谢灿来说是个很好的模拟之地,不过那个坞堡现在看来用作模拟攻防的城池还是有些不够,她说:“那这样,抽到防守的一方先去在坞堡旁边挖战壕,攻方也该有些准备……哦对了,我记得队里有几个人做过木匠?”她从案几上的卷宗中抽出几张图纸,还是当初叶延带来的,递给郭瑰,“你让他们造着这个造攻城器械的模型。” 郭瑰原来在南兖州做奴工的时候干得也是建造的活计,大抵看得懂图纸,瞧了一眼惊呼道:“这东西好厉害的样子!” 谢灿笑道:“是叶延的设计,我们靠着这个拿下的武垣。不过叶延总说这还有改进的空间,你让那几个木匠别抽签了,直接分入攻城方,然后看看这个能不能弄得出来。” 郭瑰知道叶延是个很厉害的将军,眼睛亮了亮:“能弄出来的话,是不是能当麒麟卫的卫长?” 谢灿看了他一眼:“你是想当卫长么?” 郭瑰重重点头:“我体力很好的!” 谢灿不打击他的积极性:“卫长可得比普通队员训练得还要多。” “我不怕!”郭瑰坚定地说。 “那你去试试。”她道,“如果你能设计出更好的器械,能服众,自然可以当卫长。” 郭瑰欢天喜地地拿着图纸下去了。 谢灿把玩着手中的兵符,门外已经响起了士兵列队跑过的足音。这段时间她要求所有队员都能上山下坡地在半个时辰内沿着茶园的山道跑上一圈,跑不过的要惩罚,跑得过的则加沙袋,以此训练他们的体力。 在察汗淖尔的时候是绕着军营跑,那边全是平地,而这里是坡道,陡得厉害,不少人没法跑进半个时辰。 她出了门,活动了一下筋骨。 路过的士兵瞧见她,纷纷叫道:“将军!” 她面色坚毅,缓缓起步,跑进了队伍之中。 后头一个汉子瞧着她也跑了进来,嬉笑道:“将军不再多休息休息么?” 她冷冷道:“再休息骨头都废了,等氐人打过来,躺着等死么?” 那人斜眼看着她超了过去。谢灿知道她身为女子,在魏国又是从医官做起的,虽然身上带了军功,可是不服从她的人也有,要想将这五千人管理成密不透风的铁桶,必须用实力。就像拓跋朗在察汗淖尔做的那样。 她步履稳固。 若说在魏国的三年除了军功还有什么旁的馈赠,就是体力了。她面不红气不喘地爬上茶道,渐渐的,前头的男人们开始体力不支,有些人已经开始抱怨,为甚将军要订下这么残酷的规则,却瞧见她稳稳地跑了上前,还有体力甩给他们一个不屑的眼神。 那些汉子瞧着自己被女人超过了,各个面红耳赤,发力追赶,可是在上坡的山道上,用力也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就被谢灿拉出一段距离。 前头几个麒麟卫的,倒是跑得非常稳健。谢灿瞧见了他们,心中暗自欣喜。 跑到山顶下望,底下是一望无际的茶树,虽然在春日采茶的时节,却没有茶农——这茶园本来就都是幌子罢了。山谷中伫立着一座不大的坞堡,她看了一圈地势,心中想出了一条攻城之计,押在心头。 半个时辰未到,她就已经跑回了原处,校场上已经有百十来人,她并不是跑得最快的,但是作为一个体力并不占优势的女子,她的速度已经很让后头那些男人咋舌了。 还未休息片刻,她便催促抵达的人迅速拿起弓箭,没人练习拉弓,射中红心十箭才可以去领饭。她也以身作则,先射出十箭后站在一旁。 为了朝食,那帮士兵们都豁出去了,拼了老命在射。只可惜刚刚长途跑过,手抖得厉害,许多人都无法瞄准,倒是那帮麒麟卫的人十分给力,各个都迅速完成任务离去。 底下不少人开始纷纷议论,果然麒麟卫的全是精英啊。 谢灿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讨论、训练,心中欣慰。 三年前她可没想到自己也能带领那么多兵,能有手段压得住他们,还是得多谢拓跋朗。 朝食过后郭瑰向麒麟卫宣布了模拟攻防的训练方法,那帮新选出来的精英都颇为惊奇,但是对这种模拟实战非常感兴趣,各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更有木匠出身的汉子拿着郭瑰的图纸惊为天人,对着那位远在彭城的步六孤将军也仰慕起来。 * 王珩进入王敏的书房,听他抚掌笑道:“这位康乐将军还真是有点本事,把拓跋小儿的东西全给学来了。” 他垂着眼睛,这些胡人的战术,可是她费了多少的血汗才能学得的? “看来广陵那边已经步入正轨了。”他说。 王敏点了点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女子,笑道,“小姑娘有这种眼界实属难得。你也该好好学学。” 那女子微微抬头,看向王珩的目光不屑得很:“哦,是该学。”语气尤其的敷衍。 王珩看向她,微微凝眉。她怎么进入了书房来了,此前她不是很不屑于听他们父子的筹谋么? 倒是王敏十分高兴她的参与,拍着她的手道:“女中豪杰当如是,你的妹妹在给你铺路呢!” 王珩心中一惊,不敢相信地看向那个女人。女人抬起脸来,勾起一抹笑意:“我何须她来铺路。” 王珩实在是无法容忍她的眼神和语气,道:“那何须她来广陵练兵,不若你去。” 女人被按住了痛脚,怒斥一声:“你这态度实在是傲慢,还以为你是当年的皇帝了么?” 王珩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是没什么好攻击的,可她一直又紧紧抓着不放,叫他颇为头疼。王敏闻言,竟然也不阻止。 女人道:“将者,统兵,帅者呢?那谢灿最多不过就是个将军罢了,她的身份能助我们复国,我的身份难道不行?” 王珩心中笑她狂妄,但是究竟没有说出口来,她以为凭借血统她就能为帅了?谢家的血液流淌在多少人的血管里,可他们不是像谢灼一样卖|国求荣,就是同谢昊一样偏安一隅,俯首称臣,只有谢灿杀出了重围,成为了将领。 她将一个国家想象得太过简单了。 王珩问道:“那将晋阳的兵给你,你能统领得好?” 女人说:“为何不行?谢家老头子合该退位让贤了,做了那么久的晋阳王,就连我都替他们憋屈。” 她看了王珩一眼,见他脸色不善,轻笑了下:“怎么,他对你可有养育之恩?不过给你冠了个谢的姓氏二十年而已,你还护着他么?别忘了你可是正儿八经的王家人。” 王珩哑然失笑。 他的笑反而激怒了女子,她猛然站了起来,问道:“你在笑些什么?” 王珩说:“没什么,表妹。我预祝你成功。” 他已经和这个女人无话可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坐山观虎斗的王敏,头一次觉得他看不懂他的思路。 116.008 哟, 延迟1天哦, 么么哒~ 谢灿的眼睛亮了亮,又陡然暗了下去。龙门山……风水倒是不错, 东望西溪,视野开阔, 山中茂林修竹, 贵鸟鸣涧。龙门山是富阳王家地界,那一处说的大概是王氏族坟。谢昀长眠此处……谢灿手中一根银簪子被生生掰弯。 谢昀是帝王至尊!他们怎么可以将谢昀葬在那种地方,风水再好又如何!谢昀是谢家人,是傲骨铮铮殉国的帝王! 王秀看着谢灿手中的簪子在她手心划出一道血迹,连忙上前掰她的手掌:“殿下……莫要置气……” 谢灿咬着牙道:“阿姐,苻铮和王敏,分明是在羞辱先帝!”将谢昀以王侯之礼安葬在王家祖坟, 生生抹杀了谢昀的皇室身份,这就是苻铮说的给谢昀的好去处! 王秀心疼地看着谢灿流血不止的伤口,她知道这件事情对于公主的意义。谢昀殉国而死,是大义,却屈尊降贵入了王氏坟地。可是如今整片江南都已经被苻铮控制, 她们两个只是个弱女子, 被困在王府内,根本没有办法做什么斗争。谢灿那么硬气, 在地牢中待了将近两个月, 换来了什么?最后不还是得假意奉承, 才能出来再谋前程。而她王秀, 早已被苻铮糟|蹋了,不过是做个在他身|下承|欢的侍姬,终日里看着苻铮的脸色。 她扯了几子上的白缎子,给谢灿包扎。 谢灿看着王秀,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她能做些什么?王敏都已经投诚了,宴会上不知道向苻铮表忠心的江南世家要有几何?她不过是被苻铮抹杀了身份的孤女罢了,出不了王府,想要起兵复国,她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勾引苻铮暗杀之?历城那位齐国国主绝非是吃素的人,杀了苻铮就能夺回江南的土地了么?而且她因为鲁莽,已经对苻铮动过一次手了,苻铮那样小心谨慎的人,怎么可能对她没有防备。 屈从现实,委身苻铮?她更加不可能。府上如今能帮得了她的只有王秀,可是两个弱女子,能干些什么?她想杀谢灼为江南十万将士百姓报仇,可是如今谢灼是苻铮笼络江南大族的筹码,他不可能让她动得了谢灼。 谢灿的手狠狠砸在了桌子上,鼻子发酸,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 刚刚包扎上的手,眼看着血又渗了出来,王秀连忙抱住她,眼泪滚滚而落:“殿下!臣女知道您心里苦……殿下莫要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了。臣女……”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哽咽着。 谢灿靠在她的怀里,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怎么办,如今的状况,前路一片黑暗,复国,谈何容易? 王秀抱着她:“殿下请您一定要珍重。臣女不相信那些人那么快就能服一个氐人的统治!殿下,咱们总有机会的。”她想着自己惨死在北固山下的兄长。越国不可能人人都像王敏那样没有骨气,只要谢灿出去,慢慢筹谋,定然可以复国。 谢灿握着王秀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她不能失去希望,就算前路渺茫,就算她身死,也不能让越国就此沦陷。 还有宴会!谢灿的眼睛亮了亮。 宴会之上若是当场揭穿谢灼叛国之事,她倒要看看还有哪些没骨气的钱唐贵族愿意依附苻铮! 苻铮夺了江南的土地,他夺不了江南的人心。 她安抚了下王秀,咬着下唇:“阿姐,宴会的时候,我要去刺杀谢灼!” 王秀瞪大了眼睛:“殿下!”这件事情那么危险,怎么能让殿下亲自去做? 谢灿捏着她的手,仿佛要给她力量似的:“阿姐,这是必须我去做。我要手刃了她,并且要让钱唐人都知道,谢灼做的丑事!”通敌叛国,十次都不够谢灼死的。 王秀看着她,有些担忧:“殿下,此事太过于危险了……” 谢灿主意已定。自从知道谢灼叛国一事,她每日食同嚼蜡,那一团火堵在喉咙口里。特别是今日,谢灼竟然还有脸前来挑衅,看见谢灼那张容颜,她就会想起江南战死的十万将士,江南每一座被屠杀的城镇,每一个枉死的英灵,都是一笔血债,这些血债必须要让谢灼一笔一笔偿还。 她身为越国公主,既然上天没有让她死成,她就必须要为那些越国子民讨回公道。 谢灿垂着脸,那弯了的银簪子在手中把玩着,她的声音森冷:“阿姐,苻铮现在不会让利器出现在我的身边,你能帮我去弄些么?” 王秀看着她:“殿下……”她还是想劝阻。这件事情太过于危险,不应该让公主亲自上,她说,“殿下,我父亲是武将,我学过些拳脚功夫,让我来!我的哥哥……” 谢灿摸了摸她的脸颊:“阿姐,我晓得你的意思,可是此事必须我做,就算危险,也必须我去做。这是一个公主的荣耀。” 王秀看着她,这位殿下,将这份荣耀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她是个俗人,为了保命她可以阿谀奉承苻铮,可以婉转承欢于自己的杀兄仇人身下。若不是遇见了殿下,恐怕此刻她已经做好了做一个齐国人,庸庸碌碌死在王府里的准备了。 她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殿下这样柔弱的身躯,敢于饮下毒酒殉国。 可是为了这份荣耀,真的可以连命都不要了么? 她还想再劝,可是谢灿心意已决。她固执得像是一头牛,做出的决定不容更改。 王秀打消了这个念头,垂着眼睛道:“殿下,我会去准备的。” 051 暗害一队全员,此等罪名不小。做这事冒的风险也大,一队队员就连吊车尾叶延放在其他队中也是一等一的高手,贺六浑更是一队中的佼佼者,他亲自押着人犯进入中军大帐,拓跋朗已然在帐中等候多时。 人犯进入大帐,贺六浑在他膝窝处踢了一脚,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这就是方才被阿康姑娘逮住的意欲在一队酒中投毒的人?”拓跋朗问。 “六哥,就是此人,他被阿康识破诡计,竟然还想挟持阿康,幸好阿康的身手好,叶延又拉了她一把,没有受伤。” “是么?看来这几日叶延对阿康的集训有用。”拓跋朗笑道,转而又看下帐下跪着的人,仔细瞧了一眼说:“你是哪个队的?” 那人并未回答。 倒是一旁的宇文吉翻了翻册子道:“六哥,此人是十三队中的一个中尉。丘穆陵家的。” “丘穆陵?”拓跋朗挑了挑眉,“好啊,又是一个丘穆陵。”他摸了摸自己还未完全好透的大腿,笑道,“你们算是栽在阿康的手上,上回塞罕坝,也是丘穆陵。” 他从帐中榻上站起,缓缓走到人犯面前问道:“我问你,二哥究竟许了你什么,让你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来刺杀我和我一队的将士?一队的将士中,难道没有你丘穆陵家的人?” 一队乃是丘穆陵、步六孤和贺赖三部族人组成,丘穆陵是大族,占了一队的一半,虽然一队的队长和副队长不是丘穆陵部族人,丘穆陵部在拓跋朗的手上,却并无半点吃亏。 “哼。”人犯冷哼一声,说道:“六殿下,敢问一队又有多少是纯血胡人,又有多少是卑贱的汉女所生的贱种?殿下既然让那些出身低贱的人做所谓的精英,自不能怪我们心生不满。”说罢又冷冷瞪了贺赖贺六浑一眼。 贺赖贺六浑的母亲是汉人,自然是他口中所谓汉女所生的贱种。他眯了眯眼,一把踩住那人的腿骨,冷笑道:“汉女卑贱,可你还不是栽在了汉人女子的手里!” “呸!”那人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柔弱的汉人怎可和我们相提并论!哪个汉女能骑马,不过是每日守着一亩三分田种种罢了!我们草原子民,何必去同那些绵羊一样的汉人争抢那些丝毫不能放牧的土地!平白损了我大魏的兵力!” 拓跋朗懒懒坐回榻上,翘起二郎腿道:“你别给我说这些堂而皇之的话,我还不知道你?自诩身份血统高贵不愿居于人下,只可惜,你确实打不过贺赖贺六浑。”他瞥了一眼贺赖贺六浑手臂上鼓胀的肌肉,又看了一眼那在贺六浑衬托下格外瘦小的丘穆陵氏犯人,冷笑一声,“你连一队的一个医女都打不过。阿康,你过来。” 谢灿原本就在一旁安静听着,听到拓跋朗唤她,不安地看了一眼在一旁的叶延。叶延递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她才低头上前,问道:“将军何事?” 拓跋朗指着那个跪在下方的人犯,丢给她一把软鞭说:“那个人看不起你们汉女,你说该如何处置?” 谢灿接过鞭子,那人却抬起头来,对她猛而龇牙:“喝!” “老实点!”贺六浑又踢了他一脚,这一脚委实不轻,那人顿时一个不稳匍匐在地,可依然挣扎起身怒喝:“拓跋朗!你自己不分尊卑与汉人为伍,混乱我胡人血统,必将遭到天谴!” “天谴?什么天谴?”拓跋朗冷笑,“我只知道,在军中乃是以军功取胜,谁厉害,谁就能当主将!你以为靠着祖上荫蔽就能在我军中混日子?简直做梦!步六孤里!” 步六孤里应声出列:“六哥!” “你也是纯胡人,你倒是说说,让贺赖贺六浑这个汉女所生的儿子做队长,你可有不服?” 步六孤里答道:“六哥,贺赖确实比我厉害,我没有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