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十(GL)》 第1章 三次鞠躬 “请进。” 门的那边传来沉稳的声音。 袁木低头将外套抻得更加平展,握住门把,推开了门。 进门一方是会客区域,半人高的文件柜隔开黑色办公桌,桌后的人放下钢笔抬头,目光与袁木相接。 一场不期而至的注视将时间静止。 五秒,十秒,盛逢时眨了下眼睛,切断无形的线。画面重新流动起来,袁木走进门,盛逢时起身,两人在会客区默契地站定,相距大约一米二,然后盛逢时伸出手,袁木鞠了个躬。 盛逢时收回手,朝她欠了欠身,面带微笑:“请坐。” “谢谢,盛老师。”袁木坐进单人沙发,摘下帆布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拿出一沓薄薄的证明材料。 盛逢时用纸杯接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袁木面前,另一杯在坐下后也放在了茶几上,两个人的距离依然大约一米二。室内安静,盛逢时逐张翻看着材料,袁木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过了会儿,又喝了一口。 “袁木,对吗?” “对。” 袁木接过材料,收进包里,双手握拳放在膝上。 盛逢时:“我是邹琪的辅导员,负责学生的学习、生活等各个方面,所以从现在开始整件事情就由我来协调了,你和我直接联系,明白吗?” 袁木点头:“明白。” 盛逢时:“有一点我要提前说明,我们学院对学生不仅仅是关怀,我们也有保护的职责,在我帮助你的全部过程中,我一定是以学生的心理健康和个人选择为先的,这一点请你理解。” 袁木点头:“理解。” 盛逢时:“学校教务处的老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也在旁边吧?” 袁木点头:“在。” 盛逢时:“除了电话里讲的,你还有什么情况或者想法要补充吗?我掌握的信息越多,越有利于我帮助你。” 袁木考虑片刻,说道:“我和我父亲都不希望打扰邹琪的生活。当初邹琪被领养我们不知情,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们一直找到今天,为的是亲眼看到她生活得好不好。如果她愿意,她的养父母同意,我们想和她相认,以亲人的身份来往。如果说,邹琪生活得好,不想和我们有往来,我们也可以接受,不会为难她或者她现在的家庭,更不会在学校闹,请您放心。” 盛逢时不由对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另眼相看,问道:“也就是说,你没有其他诉求?” 袁木抿着嘴角,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微微探身,望着盛逢时:“盛老师,能不能让我先见她一面?” 盛逢时微笑,看来她心里还是急切的啊。“关于这个问题,我认为……”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谈话。盛逢时低声说句抱歉,而后扬声说:“请进。” 进来的是一个扎着哪吒头的女生,满脸笑容十分可爱,见到袁木,女生发出一个惊讶的单音“哦”,吐吐舌头躬身说:“对不起,打扰了。” 盛逢时不明显地怔了下,心想这兴许就是天意吧,笑着问:“邹琪,你来有什么事?” 登时,袁木的一双眼睛就直了reads;骄妻不娇。 盛逢时用余光观察着袁木,只见袁木很快敛了下眼皮,再看向邹琪时的眼神已经不那么突兀。盛逢时对她的这份冷静克制非常欣赏,同时还觉得有几分可爱。 邹琪说:“盛老师,我来签请假条,明天上午我要去做志愿者,不能参加活动了。” “好,你到这边来。”盛逢时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签字,“表格收齐了吗?” “还差几个人,明天下午我来交。” “好。”盛逢时把请假条递给邹琪,“去吧。” 路过袁木时,邹琪好奇地瞧了一眼,袁木对她笑,她也对袁木笑,然后开门出去。 盛逢时坐下来,等袁木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开口道:“你看到了,邹琪是个很开朗的女生。” 袁木笑着点点头,眼睛很亮,相比之下表情倒是浅淡了些,却让人看了很舒服。 “按照你提供的证明,邹琪是两岁多被收养的,到现在有十几年了,以我的判断,邹琪应该不知道收养的事情。认亲不只是一个人的决定,还是一个家庭的决策,学院不能越俎代庖。不过,”盛逢时话锋一转,语气稍显温和,“一些基本的事情我可以先告诉你。” 袁木翘首以待。 “我先从背景说起。在全校范围内,我们法学院是师资力量最雄厚,教学成果最丰硕的学院,学校的各项评比我们学院都名列前茅。在全国范围内,我们学院也非常有声望。邹琪能考入法学院,与她的学习能力和学习环境都是分不开的。邹琪的父亲是一位律师合伙人,在业内有很好的口碑;邹琪的母亲是一位富有爱心的女士,热爱公益活动。 “邹琪的个人发展很全面,交际和组织能力优秀,现在担任法学专业一班的班长。从她的性格你应该看得出来,她的生活环境是宽容自由的,所以在你们正式接触之前,你可以不用担心这方面。既然你选择向学校寻求帮助,而不是直接找到邹琪,那么我想,你和你父亲是倾向于循序渐进的,请你相信我,同时配合我,学院会尽可能地为你提供帮助。” 袁木压不住心中感动,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盛老师,让您费心了。” 盛逢时摇手说:“不用这样,关怀学生是我们应该做的。今天我会与邹琪的父母联系,定下双方见面的日期。因为邹律师工作繁忙,近两天可能没办法安排,请你谅解一下。” 袁木连忙说道:“没关系,我随您安排。” 盛逢时点头,又问道:“你现在住在哪里?我刚才看到,你的身份证住址是在易安市?” “对,不过我现在就住在附近,过来很方便。” “好,有进展我会及时联系你。”盛逢时拿给她一张名片,“你打过来,我存一下号码。” 袁木依言照做。 “那没别的事情,你就可以先回去了。有问题你可以随时问我,我的手机是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知道了。谢谢您,盛老师。”袁木收好名片,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似乎为什么事犹豫不定。 盛逢时问:“有什么问题吗?” 袁木转身面向盛逢时,摇头,郑重地弯腰九十度reads;复活之战斗在第三帝国。 盛逢时呆了一下,无奈也朝她弯下腰。 “盛老师,再见。”袁木这才没牵没挂地走了。 办公室的门合上后,室内安静如初,盛逢时心思放空地站着,房间中仿佛还残存袁木的片言只字,衬着袁木带进来的湿润清新的空气,让人防备不住地想要放松。 但是工作才是盛逢时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排开这少顷的分神,回到办公桌后的盛逢时立刻全心投入工作,大脑高速运转。至于袁木此人,顶多在她的脑海浅层留下一个印象。 一个让人舒服的小姑娘。仅此而已。 这个让人舒服的小姑娘现在正走在路上,想着办公桌后面的工作狂。 盛老师,漂亮。 袁木想得非常入神,在她迄今二十年的人生经历中,盛老师是她所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与眼睛多大、鼻子多挺、皮肤多白等等客观的指标无关,漂亮是一种感觉——至少袁木是这样认为的。感觉的事,谁说得清呢,所以袁木认为盛老师漂亮,是一件只和她自己有关的、略带一点霸道无礼的事情。 另外,袁木仔细地回想过了,办公室门口莫名其妙的注视,是盛老师先的。可能盛老师也觉得她漂亮,这个猜测想想袁木就有点高兴。 坐公交车回到住处需要半小时左右。 目前袁木暂住在木工房宿舍,主职寻妹,副职给老师傅们打下手。这里属于袁木师伯的家具公司,专做纯手工定制家具,量少价高。根据师伯介绍,这个木工房的规模在全部厂房中最小,效益倒是设立以来一直很可观,大约是华州市的有钱人太多了。 说到华州市,这是个经济繁荣、教育发达的省会城市。盛逢时所说的易安市,则是华州市下辖的县级市之一。准确来说袁木不住在易安市区,她和父亲袁松林住在连易山镇的连易山村,那是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 稍事歇息,袁木给父亲打电话沟通认亲进展。 座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说明父亲正在工作。袁木又拨打父亲的手机,这次很快就接通了。 “爸,在忙?” “在打磨,你说。” 在工作态度上袁木完全理解父亲,因为她和父亲一模一样,喜欢专心致志有头有尾,不喜欢被打断,所以这次通话袁木只捡重要的部分说。 “我到学校和圆圆的辅导员老师见面了,”袁木开门见山,“盛老师人很好,很漂亮。” “嗯,和老师好好相处,人家肯帮我们,要知道感激。” 袁木答应一声,接着说:“我见到圆圆了,她性格很活泼,身体也很健康。过些天盛老师安排我和圆圆的爸妈见面。” “好,好,那就好啊……人见到就好,不要着急,慢慢来。”袁松林的声调比平常稍高,几个“好”字还发着抖,袁木只听声音就能够想象出他咧开的嘴。 “我知道,放心。”袁木脸上浮出微笑,“你先忙吧,晚点我跟你详细说。” “哎,我这就快做完了,过会儿我打给你。” 手机返回到最近通话界面,盛逢时的手机号码在第二位,袁木选择“新建联系人”,认真输入“盛逢时”三个字,手指停顿,删掉后两个字,换成“老师”,又对照着名片将办公室电话也添加上去,最后选择“保存”。 第2章 一截木头 几位朋友一致认为,工作状态下的盛逢时看起来更容易亲近,而这种表象只存在于工作中,谁要是以为她在工作外同样温和待人,下场往往是碰一鼻子灰,尴尬地找借口快步走掉。 盛逢时听到这段总结,只说了一个字:“嗯。” 生活中的盛逢时最大的特点是话少,几位朋友习以为常,默契地笑起来,把话题转到别的方向去了。盛逢时不是一个合格的倾诉者,但她绝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这一点与工作结合的成果就是,同学们都愿意找她倾诉。 每一天盛逢时都会接收到许多信息,大学生的迷茫、焦虑、苦恼、彷徨讲起来简直没完没了,盛逢时从不会表现出不耐烦,她听得认真专注,然后像一个平等朋友一般提出建议,让学生满意而归。 这些倾诉既能帮助她了解学生的心理状况,又能作为参考来确定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盛逢时是非常欢迎的。 “也就是说,你担心室友以后都和对面寝室的同学组队,你会被排斥,对吗?” 面前的男生点了点头,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透出一股愁闷。 “既然你和对面寝室同学都使用‘阿木木’,他玩得厉害,你有没有想过向他请教经验呢?”盛逢时问。 “这……”胡茬男生皱皱眉头,“就是打野……网上都有攻略。” 好面子,常见的,盛逢时了然于心:“具体的操作我不清楚,不过使用什么装备,哪个时间点放技能,这些问题互相交流一下,我想也会有所帮助的,你说呢?” “嗯……”胡茬男生不太情愿地点了下头。 “武士如果一年到头不和高手过招,他悟不出更高深的武学。你在学习的时候,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除了问老师,也可以和同学讨论,对不对?”盛逢时循循善诱,“按你的话说,你的室友被你坑了一个学期,依然每天喊你玩游戏,说明你们是‘自己人’,有牢固的革命感情。你为了集体荣誉,向对面寝室的同学请教技术,我认为这是兄弟情义,你觉得呢?” “嘿,是啊,盛老师您说得太对了!”胡茬男生心悦诚服,点头很用力。 盛逢时微笑道:“好了,回去和你的室友多交流,经常研究怎样更好地配合,这样你们的胜率一定会越来越高。” “谢谢老师!”胡茬男生信心倍增,起立双手贴裤缝,鞠躬致谢。 盛逢时晃了下神,随即起身笑着说:“去吧,玩游戏注意时间,保护视力。” “我知道了老师。老师我走了。” “嗯,好。” 盛逢时丢掉茶几上的纸杯,坐回办公椅,有些心不在焉。男生最后那个鞠躬让她想起昨天的袁木。出乎意料地,袁木在她脑海中留下的印象很深刻,起初不显,她几乎以为这个人已经被她一个转头忘记了,但是昨天回到家,她竟然毫无预兆地想起这个小姑娘。只是一闪而过,但足够让盛逢时吃惊。 盛逢时轻微地摆头,翻开工作笔记,拿起钢笔,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令她心脏一紧reads;鬼王悍医妃。 “请进。” 袁木站在门口,右手还握着把手,好像准备着被拒绝后再把门关上。 “盛老师,打扰了。”袁木弯下腰。 盛逢时发现自己心情不错。 “进来吧。”盛逢时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坐,有事吗?” 袁木还背着昨天的帆布包,两手搭在膝盖上,紧张地咽着口水。 “对不起,盛老师,没问您一声就来了。邹琪说她今天下午来交东西,所以……”后面的话袁木不好意思说完,反正说不说没什么区别。 盛逢时坐下来,看着袁木的眼睛,两个人莫名其妙地默默对视着。 从她的眼中,盛逢时看不到世故,看不到浮躁。袁木有一双很诚实又很干净的眼睛,很平静,也会让看的人感到平静。 “嗯。”盛逢时自若地移开视线,“她们下午一二节有课,你可能要等一个小时左右。我这里没有消遣的东西,我可以到隔壁办公室借几套积木、拼图,你需要吗?” “哦,不用了盛老师,我有事情做。”袁木请求道,“能不能借我一个垃圾桶?” 垃圾桶? 盛逢时面无异色:“当然可以。” 袁木感动并愧疚地站起来:“谢谢盛老师,麻烦您了,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实在对不起。” 眼看她又要鞠躬,盛逢时不得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一边肩膀:“没关系,你尽管坐在这里,不要觉得不自在。坐吧,我给你拿垃圾桶。” 袁木坐立不安,觉得让盛老师亲自拿垃圾桶很不好,又觉得在人家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不礼貌,内心纠结不止。待盛逢时拿着垃圾桶走过来,袁木立刻迎上去一边道谢一边双手接过。 “水喝完了自己到饮水机去接,小心烫手。” “好。”袁木点着头。 真是一副乖学生的模样。盛逢时笑了笑,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正要写工作笔记,心里忽然有点好奇。她舒展颈项,增加一点高度,越过文件柜的顶看过去,见袁木双腿夹着垃圾桶,手里拿着一截木头,正低着头用小刀聚精会神地刻着。 盛逢时收回目光,开始工作。 当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小时。盛逢时转动脖子放松肩颈,转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绿树,想起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她看过去,发现袁木姿势未变,仍然在刻木头。 虽然欣赏小姑娘的专注,但是长时间低头会造成肩颈僵硬,盛逢时不想她年纪轻轻就这里酸那里痛的,便出声提醒:“袁木,要喝水吗?” 话音落下,袁木的动作停住,整个人维持静止状态三秒钟,好像突然反应过来:“啊!盛老师。不用,我的水还没喝完呢。” 盛逢时:“起来活动一下吗?坐久了会不舒服。” “好。”袁木于是绕着茶几走了一圈,坐下夹好垃圾桶,拿起木头,对盛逢时笑笑。 盛逢时忍俊不禁:“你继续吧。” 两人低头各做各的事,时间缓缓地一分一秒过去reads;将军绝宠之夫人威武。 敲门声响时,袁木怔了一下,迅速收起木头和刻刀,把垃圾桶往旁边放放。等她做好这些,盛逢时也坐在了沙发上,说:“请进。” 进来的却不是邹琪,而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寸头男生。“不好意思,盛老师,我来交表格。” “拿给我吧。收齐了吗?” “齐了。还有一班的,也收齐了。” 盛逢时问:“邹琪呢?” 寸头男生答:“她有事先回寝室了,让我帮她带过来。您找她吗?她应该还没走远。” “不。你先去吧。” “好,那我走了老师。”寸头男生看袁木像是学生又没见过,不清楚身份,就朝她点个头笑了下。 他走后,盛逢时对袁木道:“这次不巧,让你空等了。” “没什么,今天本来我也不应该过来的。盛老师,谢谢您。” “举手之劳。”盛逢时说,“我联系过邹琪的父母,邹律师手上有一个重要的案子,一时腾不出一整块时间。我向他们传达了你的想法,他们表示理解,具体情况等你们见面详谈。另外他们希望你暂时不要和邹琪有正面接触,请你耐心等几天,案子一结束立刻就约时间见面,好吗?” 袁木点头说:“好,我等您的消息。” 盛逢时看得出袁木不是一个没有主见但凭差遣的人,也从袁木一些细微的神情中知晓她盼望见到邹琪,然而在她们这两次沟通之中,袁木总是这样的安静明事理,倒让盛逢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但是基于一个中立的立场,盛逢时不能为她提供更多信息。 “你不需要担心,等邹琪的父母见到你,他们会接纳你的。”终究盛逢时还是多说一句。 “是吗?”袁木问。 盛逢时肯定地点头。 袁木听后笑起来:“谢谢盛老师。今天对不起,我回去等您的通知。” “好的。”盛逢时盯着袁木的动作,与她一同起身,只怕她再来一个鞠躬。谁知道会不会折掉自己两分钟的寿。 “盛老师再见。” “再见。” 目送她走出去,盛逢时舒口气,生命最后的两分钟安全了。 五点钟,盛逢时换下黑色平跟皮鞋,穿着一双简单大方的运动鞋离开办公室,走到教师食堂排队买饭,独坐一桌吃掉全部饭菜,端着餐盘放到回收处,步行回家。 盛逢时的房子就买在学校旁边,小区有些年岁了,里面住着不少政法大学的老师,都是上了年纪的教授。年轻老师中买得起房子的都买到别处去了,以免全年无休被大学生包围——那样一定会视觉心理双重疲劳,再说学校周圈儿实在没有适合教师阶层购物娱乐的步行街或者商场。 回到家里,盛逢时换上运动服,把今天穿的衣服投进洗衣机,打扫卫生,烧水泡茶,读半小时小说,把洗好的衣服晾在客厅的阳台。做完这些,时间正好,盛逢时来到与厨房相连的小阳台,站上跑步机,戴上耳机。 开始。 每日如此。 第3章 两条细眉 打那天回到木工房,袁木就静了下来,不发一声地等待着。白天她与其他学徒一起做些简单的活,见缝插针地向老师傅们请教手艺,忙到晚上,就在宿舍里摆弄木头。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木料,且都质量上乘,每当袁木看到弃掉的边角料,心里就觉得可惜,学着几个学徒,捡几块到房间里物尽其用。在这宿舍里住了没多久,十二生肖已经齐了,摆了一排在窗台上。 学徒宿舍是两人间,宽敞舒服。袁木住的这间原本还有一个姑娘,听说是有事情回老家去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所以袁木到目前是一个人住着。 三天后的晚上,袁木等到了回信。盛逢时通知她周六下午三点与邹琪父母会面,短信后附着地址和几条交通线路。 袁木单手捏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动,似乎是发了会儿呆,不小心按到锁屏键,重新解锁后回复道:好的,谢谢盛老师。 周六下午,就是明天下午了,留给袁木的准备时间非常有限,但实际上她没什么可准备的——对于邹琪父母的喜好她一无所知,唯一确切的就是盛逢时的那句“你不需要担心”。 不需要担心。 还是会紧张。 袁木双手枕在脑袋后面,想着明天要带什么礼物过去。 直到睡着了,她也没想出什么结果,这类经验太少,没得参考。 第二天算好时间,袁木出发到市中心买礼物,左挑右选,最后俗套地拎了一个大果篮直奔邹琪的家。 到门外时离三点还差十几分钟,袁木再次整理衣服,站直,提着果篮看着表。果篮里水果堆得满满当当,分量极足,两三分钟袁木的手臂就酸了,便换只手提。两点五十五分,袁木按下门铃,隔着门听到三声沉闷的“叮咚”,接着一位穿着体面的女士打开门,柔和的下巴抬出一个犀利的角度,眼睛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语气疏离:“你是袁木吧?” 袁木两手提起果篮不让它着地,弯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就着这个姿势回答道:“阿姨好,我是袁木,对不起,打扰了。” 过了两秒,袁木的头顶传来声音:“请进吧。” 袁木在心里吁了口气:“谢谢阿姨。”说完才直起腰来,轻轻踏进房门。 玄关处铺着一张龙猫地垫,袁木避开龙猫的胖身子踩在“草地”上,正要开口问,邹琪母亲已经拿出一双拖鞋摆在地上reads;星际文化大使。袁木轻声道谢,将果篮朝邹琪母亲递了递,她却不接:“带什么礼物呀,放这吧,你走的时候记得带走。”说完转过了身。袁木双手紧了紧,放下果篮,弯腰换上拖鞋,跟随邹琪母亲向客厅走。转过屏风,就见一位面容威严的男士站在沙发前,方脸宽额,双目凌厉。袁木并起脚跟,恭谨地鞠了一躬:“叔叔好,我是袁木。” “请坐。”邹琪父亲的回应更加简洁。 袁木低头看看,坐下来。 布艺沙发上,邹伟良与罗美娟夫妇并肩危坐,两双隐含压迫的眼睛望着圆墩子上的袁木,袁木的脊背不由挺得更笔直。 双方的意志在空气中礼貌地较劲,气氛拔成一根糖丝,纤细而紧绷。 沉默。 仿佛无休止的沉默。 袁木捏着手指,缓慢地转动脖子,看到沙发转角放置着一张小圆桌,桌上立着三张相片:左边是邹琪的独照,照片里她约莫十五六岁,眼睛明亮,青春洋溢;中间是一张全家福,可能是邹琪考上大学时拍的,里面邹琪的模样和袁木见到的没有差别;右边则是一张旧照片,也是全家福,夫妇二人坐在椅子上,一同抱着傻笑的邹琪,四只大手将幼小的她保护周全。 “咳。”邹伟良可能意识到一直这么沉默并不能解决问题。 袁木立刻转回目光,竖起耳朵。 “我们没有告诉琪琪,关于收养的事实。我们也没有计划过要在什么时候告诉她。”邹伟良眉毛微拧,冷静说道,“根据我们在易安市儿童福利院了解到的情况,琪琪当时是弃孩,显然这与你陈述的情况不相符。不论中间哪个环节出错,我们已经合法抚养邹琪十六年,再去追究责任,意义不大。” 袁木点了点头。 “我们收养琪琪之后,为了给她提供更好的成长环境,搬到华州市生活,可能这对你寻找邹琪造成了一定困难。” 袁木摇头道:“不会,您很有名,不难打听。” 邹伟良眉头往中间一挤:“……” 袁木:“对,我是先打听到您,再找到邹琪的。按理我应该先和您联系,但是一来我与我父亲非常想知道邹琪的现状,二来我想有学校协调,我们见面能顺利一点。希望您能谅解。” “……嗯。”对着这么一张坦白诚恳的脸,邹伟良也没法说不谅解。 在有需要的时候,袁木比较喜欢不被打断地说完一整段话,趁着现在短暂的间歇,袁木说道:“你们是一家人。我们曾经是。我知道你们见到我心里不舒服,但我来这里不是来争什么,我只希望你们能告诉邹琪她还有两个亲人,哪怕她不愿意认——这是我与我父亲凭依血缘关系提出的唯一要求。邹琪已经成年,我想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也有处理问题的能力。最后,如果当初知道我母亲意外去世、邹琪走失,我与我父亲会第一时间找回邹琪,尽我们最大的能力让她过得幸福。” 罗美娟道:“但是世上没有如果。” 袁木说:“所以我在这里,争取弥补的机会。” 话已至此,邹伟良与罗美娟都沉默了,袁木也不再说话,等着他们出一个结论。 夫妇两人不时交换眼神,袁木间或偷眼瞧瞧,好让心里有点底,结果越瞧越没底。不多会儿,罗美娟忽然别头掩面,因为手小只掩住半张脸,侧向袁木,露出两条频频耸动的细眉和一对不住抖动的嘴角。这下袁木心里彻底没底了,不等她有想法,罗美娟喉间挤出一声短促诡异的尖鸣,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在了脖子里。 袁木手足无措望向邹伟良,见他处变不惊,屁股才稍稍安定,在圆墩子上稳住了reads;独宠神医毒妃。 这时罗美娟放下手,仰头叹息一声,再看向袁木,目光中添了许多温度。罗美娟眼眶中存着两汪泪,鼻音浓重,对袁木说:“我就怕有这一天,这十多年噩梦就没停过,老怕有人把她抢走。我们只有琪琪这一个孩子,她要跟别人走了我可怎么过啊……” 罗美娟低头用袖子擦泪,袁木抬起身子从茶几上抽两张纸巾递过去。 “谢谢,”罗美娟沾一沾睫毛,吸口气,“逢时跟我说你是个好孩子,真是说得没错。我们当年在福利院见到琪琪,她才这么小,”罗美娟用手比划了下高度,“我们看着她一点、一点地长,你说这跟自己生的有什么区别,啊?这就是我的孩子啊,你说是不是?” 袁木点着头,耳朵却抓住两个字不肯放,逢时。盛老师和邹琪妈妈认识?还为自己说了好话? 邹伟良轻拍妻子的后背,以行动安慰,等她情绪平复一些,邹伟良道:“我们不是不讲理的家庭。你现在找上门,说实话我们觉得生气,但凡费点心思,也不至于过十几年才知道琪琪被人领养。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觉得庆幸。” 停顿片刻,为这一面不太光明的人性,邹伟良继续:“我认同你所说的,尽管我们身为父母,我们依然没有权利替琪琪做决定,所以我们同意你的要求,让琪琪了解实情。但是我们也有一个要求。” 罗美娟接过话:“琪琪这些年没经历过复杂的事,她性子单纯,贸贸然告诉她,我怕她经受不住,脑子乱。既然现在人你已经见到了,以我们对她的了解,认你们只是早晚的事,你就别急,慢慢来,先跟她相处着,等你和她熟悉了,我们再找个合适的时候一块告诉她。这个要求你一定得答应我们。” 袁木点头道:“我答应。” 邹伟良:“如果你需要和你父亲商量,我们可以等。” “不用,”袁木说,“都是为了邹琪好。我可以代表我父亲。” 邹伟良点了下头,眉头舒开,似是放心了。 “我还有个问题,”袁木道,“我怎么和邹琪‘相处’?” 罗美娟:“我们这边肯定不行,琪琪两周才回来一次,而且我和她爸的朋友琪琪都认识,多不出一个你。这个……你和逢时,就是盛老师,讨论一下吧,我们也想想。” “好。” 袁木觉得应该没话可说了,默数五个数,然后道:“叔叔阿姨,我先走了。” “我送你。” “我也送你。” 罗美娟和邹伟良先后道。 在门口换好鞋,袁木面向两人:“果篮请你们收下。我没有立场说谢谢,我想你们也不喜欢听我说这样的话,但是我和我父亲的心里真的非常感激,请你们体谅,没有其他含义。” “哎,”罗美娟叹道,“好吧。” 袁木微微躬身,安静地离开。大门一关,袁木心里顿时一松,缓缓吐气,而后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脸色都红润起来,直到一张脸上都挂满喜悦。她不由自主加快脚步,走到单元楼外面看到了碧蓝的天空,只觉得全身充满活力,真想立刻打一件家具。 走到车站,袁木蓦地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手指在两个号码中稍作犹豫,轻点下去。 “喂,盛老师,您好。” 第4章 点头微笑 “你好,袁木。” “我从邹琪家出来了,情况挺顺利的,谢谢您。”袁木说。 “不用谢,我没做什么。”盛逢时笑笑,问了句,“邹琪的妈妈性格比较情绪化,是吧?” “嗯。” 盛逢时听得这个“嗯”字十分坚定,脑中自动浮现袁木认真点头的样子,更忍不住笑:“邹琪妈妈很关心邹琪,每周会给我打电话了解邹琪在学校的生活,所以我们关系不错。” “哦……” 盛逢时觉得袁木肯定又点头了。 大约过了三个点头的时间,袁木再度开口:“盛老师,邹琪的父母希望我先和邹琪相处一段时间,但是邹琪基本都在学校里,我没有太多机会跟她接触,这件事可能还要请您帮忙。” “没问题,”涉及到工作,盛逢时神色变得认真,“既然你们双方已经达成一致意见,以后只要有需要,随时联系我,学院会尽力援助,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谢谢盛老师。” “不用谢,关怀学生是学院的宗旨,也是我的职责。”盛逢时一边查看日程表,一边对着手机说,“这样吧,周末学校不上班,周一上午八点半到九点之间,你到我的办公室来,我们商量一下,可以吗?” “好的。” 袁木的声音和一句晾衣架广告叠在了一起,盛逢时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报站的前奏,快速地说:“那就先这样,后天见,路上注意安全reads;前妻很抢手:老婆我们复婚吧。” “后天见,谢谢盛老师。” 放下手机,盛逢时有点发愣。从哪来的这句“路上注意安全”?莫名其妙。盛逢时眉头微蹙,记下“袁木、身份、长期接触”一行字,然后点开暂停的电影,继续观看。 音乐、电影、书,盛逢时的三大爱好,也可以说是打发时间三大宝。不过现在继续看这部电影只是为了不留个半截心里挂着,等看完电影盛逢时就要着手解决袁木的身份问题——学校不上班,可以打电话,电话打不通,还可以上门找啊,学院分管学生工作的副院长就住在这个小区里,简直不要太方便。 在盛逢时的观念里工作这件事是不受工作时间限制的。所以副院长很少有机会过一个清闲的周末,这在某种程度上延缓了副院长李奶奶晚年生活的到来,并且使她逐渐失去了对自己年龄的正确认知。 有事做的周末过得飞快,一转眼就没了。 正如盛逢时不认为周五意味着一周工作的结束,盛逢时也没觉得周一等于一周工作的开始,对比其他老师面上因为堆积到这周必须尽快处理的工作而产生的愁云,周一早晨盛逢时的脸色显得格外的好。 简单打扫了办公室,刚坐下喝完一杯水,盛逢时就看到了她等的人。门没有关,袁木站在门口,右手举起做着敲门的姿势。她看着她,她看着她。 一场注视在两个人的默许之下开始计时。 八。 九。 十。 “盛老师。”袁木放下手臂。 “请进。”盛逢时点头,面带微笑,若无其事。 袁木坐在单人沙发里,盛逢时坐在长沙发上,茶几端着两杯水,门关着,彷如场景再现。 “盛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我起得早。” 盛逢时对袁木又多一分好感。 “好。”盛逢时上身前倾,开启工作状态,“针对邹琪和你的情况,我和学院的副院长进行了具体的讨论。首先,安排你和邹琪同班确定不可行。虽然这个办法能让你们最大限度地交流和接触,但这会对学籍管理工作造成很大的困难,对其他同学和任课老师也有不同程度的影响,而且真正实施起来会有许多细节问题不断地产生,我们都不想事情发展到不可控制的状况,对吗?” 袁木听得很用心,被问到了就点点头。 “好,很高兴你能理解。”盛逢时给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其次,学院里对你是充分信任的,我个人也非常欣赏你,不过,为了确保事件发展的效率性和可控性,我们希望能够全程参与。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学院都必须尽到保护学生的职责,我相信你可以理解,对吗?” 袁木又认真地点点头。 忽然,盛逢时直起身,垂下眼,用一个较长的沉默打断了自己的谈话节奏,结束一大段一大段的说辞。她发现这样没有必要,因为袁木什么都明白——她从袁木的眼睛里看得出来。盛逢时还发现,她不喜欢对袁木说些不实在的话,因为袁木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盛逢时不开口,袁木就等着。 但不是干等,袁木在看盛逢时,是很纯粹的欣赏的那种看,既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也不让人觉得烦reads;骄妻不娇。 终于,盛逢时抬起头正要说,视线一交汇,话在嘴边打了个绊。袁木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盛逢时突然心跳怦怦。 “……”盛逢时不得不转开视线,心里十分无语,这心跳来得真是不合时宜且妨碍工作。 整顿好情绪,盛逢时戴上微笑:“你以助教的名义跟在我身边,凡是有邹琪的场合我会帮助你们交流,如果你时间上有困难,我可以每次提前通知你来,保证每周你可以见到邹琪五次。邹琪的父母没有意见,你觉得呢?” “我没有意见。”袁木爽快答应,“时间上我没有困难,可以全天在这里。” “很好,你从哪天开始来?” “今天就可以。” “今天没问题,等下我给你一张时间表,然后我会安排一个人带你熟悉校园,你结束后过来我办公室。” “好。” 盛逢时简直身心舒泰,这种一来一往快速有效的沟通几乎就是理想状态。 “还有几点要说明,因为助教只是名义,所以你不需要工作,那么相应的也没有工资,伙食费和交通费也是没有的,当然如果你经济上不是那么宽裕,我可以向学院申请,给你一定的补助。” 袁木咧嘴笑道:“不需要,我家里很宽裕。盛老师,大学真好。” 盛逢时也笑:“心态好,在哪里都会好。等你回到这里,有一份协议你签好,就没有其他问题了。” “谢谢盛老师。”袁木仰着一张真诚的脸。 盛逢时特别怕她站起来鞠一躬。 好在袁木一直坐得稳,盛逢时密切关注一会儿就放心了,拿了时间表,叫来一个勤工俭学的男生,送走袁木。以盛逢时的习惯,她应该立刻开始工作,但是现在她坐在办公椅上,却思考着一些与工作无关的问题。 从刚才的心跳怦怦,一路追溯,到见第一面时默契无言的注视。盛逢时肃容沉思,良久之后,双肩放松,无奈承认自己分析不出问题的答案。于是盛逢时转投工作,将无关问题利索抛诸脑后。 比起无解的题,还是有回报的工作更令人愉悦。 等袁木转过一圈再回到办公室里,盛逢时已经重新列好本周工作日程安排表,批完一摞文件,写成三份报告,拟出班会主题,吃掉一个面包。 男生把人送到,功成身退,顺道带上了门。 “怎么样?要不要休息?”盛逢时在饮水机前接水,“以后你在办公室里,我有时候可能顾不到你,你就自己接水喝,下午你可以带一个大的杯子来,就不用一直接水了。如果有事直接对我说,不用等我做完工作。” 盛逢时放下纸杯,拿来协议,一式两份摆在袁木面前。“里面重要的内容我基本上都告诉你了,你可以再仔细地看一遍……” 然而袁木已经签完了字。 盛逢时收走协议,心里在想以后面对袁木可以少说点话,挺好。 “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上午还有时间,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到附近几个办公室走一走,免得以后其他老师询问你。” 袁木起身道:“我不用休息了。” 盛逢时很满意:“走吧reads;复活之战斗在第三帝国。” 袁木问:“我要自我介绍吗?” 盛逢时:“不用,点头微笑就可以了。” “好。” 袁木安心地跟在盛逢时后面,先来到隔壁的小办公室,里面有两张办公桌,两个老师在工作。 盛逢时说:“这是我的助教。” 袁木点头微笑。 两个老师:“你好。” 然后盛逢时就带着袁木走了。 袁木满脑袋问号,就算不擅长人际交往,她也知道介绍不应该这么短小。 疑惑间两个人又来到一个大办公室,打眼一扫有十几个老师,盛逢时进门后,微笑着说:“大家,这是我的助教。” 虽然心有疑问,袁木还是按盛逢时的话做,点头微笑。 其他老师们也点头微笑。 盛逢时说:“张老师,信息录入完成了吗?” 角落里的齐刘海女老师答:“还差十分之一。” 盛逢时:“下午要完成。” 张老师点头:“一定一定。” 盛逢时“嗯”了一声,带着袁木走了。 袁木完全摸不着头脑,难道盛老师是张老师的上级? 走在前面的盛逢时仿佛听到袁木内心的疑问,解释道:“副院长让我代管一部分工作。如果你有急事,我不在,你可以来这个办公室找副院长。”盛逢时在一扇门前停下来,留了两秒钟让袁木记下门号,然后敲门。 这间办公室比盛逢时的办公室要大一半,窗户边一位和蔼的女老师提着绿色小猫喷壶在浇花。 “李院长。”盛逢时带着袁木走进去。 “哦,这就是袁木吧?”副院长六十上下,个头不高,头发一团一团的卷在头上,鱼尾纹很亲切。 袁木点头微笑:“李院长好。” 副院长笑眯眯:“好,好,没事儿常来玩,逢时欺负你来找我啊。” 袁木:“……好?” 盛逢时:“先走了。”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办公室,盛逢时说:“副院长开玩笑的。” 袁木慢动作点两下头。 盛逢时自觉已经解释到位了,说道:“上午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吃饭吧,下午过来。” 袁木问道:“如果其他老师找我问话,我该怎么回答?” “一般来说不会的,如果有人问,除了是问名字,其他的问题你就点头微笑,然后告诉我是哪位老师问的,我来处理。” “……好,的。”袁木顿了一会儿,想不出什么可说的,只好道别,“盛老师,下午见。” “下午见。” 第5章 您很漂亮 袁木算是个“关系户”,不用干活也能包食宿。小食堂里请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胖厨师,没证书的那种,谁想吃什么菜,只要提前一天说一般都能吃上。非吃饭时间厨师们就围一圈剥剥蒜,洗洗鱼,唠唠嗑。 因为无意中展现了剥蒜快的技能,袁木闲着的时候会被厨师们叫去一起剥蒜,所以和他们关系不错,偶尔还帮忙炒个菜。过去在村子里,袁松林不出去做活的时候,父女二人加上袁松林的两个徒弟,四个人按天轮流做饭,熟能生巧,袁木的手艺还过得去。 木工房里木屑纷飞,钻一趟出来非得洗澡,中午休息时间不够长,袁木就没进去。吃好饭,袁木看着时间剥了几头蒜,洗干净手坐车去学校。 盛逢时前脚开门,袁木后脚到。 “来了。”盛逢时见袁木又背上那个帆布包,问道,“带水杯了?” “嗯。”袁木摘下包要放到沙发边上,盛逢时说:“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吧?” “没有。有小偷吗?” “上星期这一层有老师丢了钱包。” 袁木以为盛逢时不会对这些八卦感兴趣。 盛逢时瞥见她的眼神,说道:“那位老师嗓子好。” “哦。”袁木点头,心想办公室的门隔音可能也有点问题,转头看了看,对盛逢时建议道,“可以买密封条贴住门缝,冬天还能挡风。” 盛逢时笑道:“谢谢你的建议。” “不客气。”袁木坐下来。 “下午邹琪有两节课,下课以后你跟我去走访寝室,可以吗?” “好。” 盛逢时看她一眼:“你话很少。” 袁木点了点头。 盛逢时舒眉浅笑,问:“这两个小时你有事情做吗?” 袁木从包里掏出一截木头。 盛逢时拿来垃圾桶:“有事找我,多喝水。”说完之后,盛逢时便开始工作。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屋子里的两个人没有半句交流,只有袁木偶尔抬头,一动不动地望着盛逢时几分钟,然后低头继续刻手里的木头。 有几次盛逢时是感觉到的,但为了避免对视,她装作没有发现。总那么对视迟早会出事。 把问题拖着难道问题会自己解决?盛逢时绝不这样认为。那些所谓的能被时间解决的问题其实根本没有被很好地解决,而盛逢时不喜欢这样的事情发生。拖着,毫无意义。在来办公室前,盛逢时一边散步一边重新思考了有关袁木的问题,从心跳,到注视。湖边的柳树一片嫩绿,盛逢时无视小情侣,面无表情地走路。 第一面,她喜欢袁木的眼睛,和袁木周身有若实质的山林的气息。说话后,她喜欢袁木的寡言少语,通情达理。第二面,她喜欢袁木的专注,真诚,守信。 综上,盛逢时得出结论,她欣赏袁木的性格和品质,喜欢这个让她感到舒服的小姑娘,但是根据今天上午的情况,这份喜欢的性质已经表现出转变的趋势reads;如何做一名成功的鬼修。盛逢时不需要也不希望这个转变真实地发生。为了解决这个趋势,盛逢时决定减少对视的次数,降低对袁木的关注度。此刻,这个决定正在顺利地实施。 盛逢时扫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抬起头,对上袁木的视线。 一。 二。 三。 盛逢时问:“为什么看我。” 袁木说:“您很漂亮。” 盛逢时:“谢谢,我们该走了。” 袁木起身收拾东西。盛逢时欣赏袁木的理由又多了一条“心理素质优”,而不欣赏的地方也添上目前唯一的一条“爱盯人”。 都喜欢沉默的两个人前后走在寂静的小路,袁木看左看右,也看前面盛逢时亮泽的发丝。 临出小路,盛逢时突然侧转头无可奈何地说:“袁木,不要一直看。” 袁木脸颊霎时红透,窘迫道:“盛老师,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盛逢时只想叹气,默契太过不一定是件好事,现在她又欣赏袁木的知错就改了。 寝室楼环境幽静,环绕着常绿的树木,柜台后坐着一位宿管阿姨,抬头见两人,笑着打招呼:“盛老师,来啦,这位是?” “实习老师。”盛逢时在本子上签了字,就带袁木上楼。宿管阿姨张了张口,放弃了叫住盛逢时的想法,拿过本子一看,在盛逢时的签名后有一对括号,中间写着“带一人”。真是多虑,盛老师的严谨可是出了名的,宿管阿姨暗自点头,收起本子接着在手机上看宫斗剧。 “其他寝室你就不用进去了,在门外等我,到邹琪的寝室你再跟我进去。” “好。” 寝室密集地分布于楼道两边,每隔一分钟,袁木就跟着盛逢时往前移动几米,到另一扇门边站着等盛逢时出来。而每次盛逢时笑着走出来关上门,就会与袁木互看一眼,然后两人同时别开目光,走向下一间寝室。 盛逢时不知道袁木是不是真的和她表现出的一样不急不躁,盛逢时心里觉得是的。走访寝室的节奏很快,一分钟一间,多几秒少几秒的,不会有太大偏差,时间安排不允许盛逢时思考与工作无关的事,但在某几次与袁木对视然后别开目光的短暂过程中,盛逢时感觉到心内升腾起飘渺的雾一般的情绪,朦朦胧胧的,丝丝缕缕的,很快地散开了,却弥漫得无处不在。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盛逢时带着袁木往前走了几米,说:“到了。” 袁木精神一振,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着,对盛逢时点了下头。盛逢时唇角上扬而不自察,敲门三声。 邹琪拉开门两眼弯弯:“盛老师好。诶?”她眼神中带着好奇,打量跟在后面的袁木,似乎是认了出来,朝着袁木笑一笑。袁木迅速把她的脸看了个遍,胸口微热,回以含蓄的微笑。 “你们好,都在呀。”盛逢时走到寝室中央,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助教。”说完这句,盛逢时突发奇想,回身看着袁木的眼睛同时心中想道:不要鞠躬。 袁木竟然点了下头,站得笔直对女生们说:“大家好,我是袁木。” 不祥的预感加深了。 第6章 您懂我的 访完四个班的女生寝室,盛逢时和袁木走着回办公室。 又穿过那条寂静小路,盛逢时问:“你为什么对我点头,在邹琪寝室的时候?” 袁木:“嗯?我以为您是让我不要鞠躬。” “哦。” “我理解错了吗?” “没有reads;宠个娇妻养成宝。我给你的时间表看过了吗?明天上午一二节不用来,我不在办公室。” “看过了。好。” 两人一路沉默到办公室,彼此都不觉得尴尬,也没感到有哪里不妥。关上门,盛逢时犹豫了一步,停在会客区,问袁木:“你高中毕业没有读大学吗?我看你像是成绩不错的学生。” 袁木原本已经坐下,见盛逢时站着,就从沙发里站起来回答:“我有录取通知书,没去报到。” 两个人都站着,空气里有一丝对峙的紧张。视线如同相合的磁铁,没人指使就自动吸在一起,这次袁木很快低下了头,但盛逢时已经怕了这种默契,叹了口气:“你喜欢我吗?” 袁木抬起头,带着点腼腆地笑着说:“喜欢,您很漂亮。” 盛逢时问:“是喜欢漂亮的人吗?” 袁木皱着眉,想了想,说:“您是不一样的漂亮。” 盛逢时看得出她的认真,也看得出袁木所说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好的,谢谢你。没有什么事的话,明天见。” 袁木愣了一下:“还没有到下班时间。” “邹琪应该不会过来了。” “那,好吧。”袁木没再坚持,背上她的包对盛逢时道别。 房间突然安静了。明明袁木在这的时候几乎不出声,她走了居然会有这么明显的差别。盛逢时回到办公椅上坐着,回想着袁木清透的不带一丝暧昧的眼神,心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但这口气松到尾巴上又往上挑了个勾,留了一小口没松彻底——这感觉不那么舒服,好像心里还惦着什么似的。 惦什么呢,从源头上就没有希望,本该想都不去想。 不想私事的盛逢时当然就开始工作了,时间宝贵,不能浪费。 盛逢时没觉得直接问“你喜欢我吗”不合适,因为对象是袁木。袁木也没觉得不合适,因为在她眼里盛逢时就是这样的人,不想说的时候一字不说,一旦说话就单刀直入。婉转周到的表达方式只是工作需要,离开工作的盛老师应该和自己很像吧,袁木这么想,如果可以更近一点就好了。 回到吃完饭,袁木就进了木工房,看老师傅们使凿子。 袁木的父亲袁松林很有些名气,常常有外省的人打听到村子来,出重金请袁松林去打家具,早年为了照顾袁木,袁松林是不出的,等袁木生活能自理了,袁松林才肯接活,但每次出去都会尽快赶回来。多数时间袁松林都在家里,谈好式样就开始打,完成后再通知人来运走,因为手艺好,一年里几乎没有长歇的时候。 袁木一岁抓周,大圆桌上铺红布,满桌子的小玩意儿,袁木安安静静地从桌子一头爬到另一头去,抓起了袁松林随手放下的小平凿。袁松林很高兴,袁木的母亲很忧愁。 后来袁木一年年地长大了,对木工的热情却丝毫不减,别的小孩一身泥巴成群结队地疯跑,袁木就一身木屑坐在小板凳上刻小房子,到现在,顺理成章地成了小木匠。 晚上,洗去木屑和热汗,袁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家里带过来的枕头很软,托着她的脑袋有种催眠的效果,袁木很快睡着了。劳作令她疲乏,也让她感到满足和幸福。一个好梦正在奔来的路上。 不过袁木通常记不住她做了什么梦,只是每天醒来心情都挺轻松的。 早上不用去学校,袁木新捡来一块木头,摆在桌上盯着看,思考刻成个什么东西reads;修仙之我身边到处都是女主!。想好后下了几刀,不太满意,摆着继续盯,刻刻盯盯,刻刻盯盯,不知不觉,木头没有了。 “……”袁木自言自语,“缺乏想象力,要多看点书。” 时间也差不多了,袁木就收了东西去坐车。 袁木刚到门外,盛逢时正好来。 “早上好。等多久了?” “早上好,一分钟。” 盛逢时开了门,走向办公桌:“等下我们去听课,第三节听一班,第四节听二班,你听完一班的就可以先走了。” “我一起。” 盛逢时停步回头,看着袁木说:“不用的。” 袁木站在会客区的中央:“我坚持。” 盛逢时转回头,留给袁木一截后颈:“那好吧。”她坐到那张黑色椅子上,只需要一秒就可以忘掉袁木的存在开始工作。袁木朝前走了几步,伫立在隔断两个区域的文件柜旁。 盛逢时手中的钢笔迟迟落不下去,无奈地抬起头:“你想说什么,还是做什么?” 袁木说:“我想和您说话,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盛逢时:“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不礼貌?” 袁木:“我知道,对不起。我只是有一种感觉,您应该也想和我说话的。” “……”盛逢时不禁要问,“你这么多年,交到过朋友吗?” 袁木回答:“交到过,现在偶尔还联系。” 盛逢时合起钢笔放下,正想接着问,袁木突然蹦出一句:“我会。” “什么?” “正常的交流。”袁木说,“看人说话,看场合说话,隐藏真实的想法,这些我都可以,实在做不到的时候就不说话。” 盛逢时:“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进行‘正常的交流’?” “因为我觉得我和您心心相印,不用这么复杂。越简单越舒服,您懂我的,对吗?” 盛逢时要头疼死了,按了按太阳穴,问:“你知道心心相印是什么意思吗?” “彼此的心意不用说出,就可以互相了解。如果没记错的话是这个意思。”袁木仰着头想了一会儿,肯定自己的回答,“就是这个意思。” 还真解释得通。盛逢时深深叹气,说:“我是老师,我希望你对我保持尊敬的态度。” 这个结果着实是袁木没有想到的,她愕然片刻,慢慢消化了这句话,小声反驳道:“我是学生家长。” “学生的姐姐不算家长。”盛逢时一锤定音,起身道,“准备走了,我在上课铃响之前到教室。听课的时候不能刻木头,你身边有笔记本吗?没有我借你一本,到教室摆在桌子上就可以了。” “没有,再借我一支笔吧,谢谢盛老师。”袁木垂着脖子,有点沮丧。 这一刻盛逢时发现,袁木也不是一直那么稳重,她还是有小姑娘的样子的,比如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倔强。 盛逢时不得不承认,这个发现让她惊喜。 第7章 心知肚明 在袁木写了整整两节课《心经》之后,盛逢时认为袁木的性格中究竟有多少小姑娘成分这个问题值得再商榷一下reads;古代平凡生活。 下午一二节盛逢时去上课,袁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刻木头,这块木头从第一次见到邹琪回去开始刻,进度很慢,到现在小人儿的身形才出来。 袁木很喜欢慢慢地做一件事。当需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双手得空,心情也很放松,这个时候,袁木就会想去慢慢地做一件事:刻一只造型奇特的小动物、磨一枚富有禅意的项坠,又或者手里这个小人儿。慢,是袁木心里的节奏,在慢慢做一件事的时候,袁木会感到心跳慢下来,风慢下来,时间发出细沙吹过的声音,也慢下来,一切都慢下来了,远处忽然传来风铃“叮,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眼睛“看到”花瓣和叶子被风轻轻推动的景象,浅浅的香味像落入水杯的墨水,自由伸展,再被风缓缓一搅,旋转着散开,处处都有了香味。 袁木低头刻了半个小时,停下手,喝了口水,转着脖子打量这间办公室。 上午回到办公室,盛逢时说邹琪可能会来交表格,问袁木下午来不来等,袁木当然要来。下午盛逢时给袁木开了门就去上课了,袁木心里觉得这是信任的表现。 袁木走到文件柜旁,望着办公桌、办公椅,想象盛逢时在这里工作的样子。真好看,袁木心想。椅子背后是大书柜,上面一半用玻璃柜门,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整齐排放的书和文件,袁木大致扫了一眼,都与工作有关,就不再看。只有右下角的格子里竖放几本中外小说,袁木仔细地看了一遍书脊,有两本她读过。 袁木忽然有个想法:盛老师家里应该有一面墙那么大的书柜。过了一秒,袁木又有一个想法:书柜里的书有一些她也看过。 敲门声突然响了,袁木立刻转身说:“请进。” 在袁木隐含期待的目光中走进来的是一个长卷发的白裙女生,袁木和女生俱是一愣。 “哦,双周盛老师有课。算了,谁都一样。”女生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自动坐下了,“袁老师好。” “你好。” 女生坐了大沙发,袁木只好去坐小沙发。说实话袁木还挺喜欢这张单人沙发,坐几次觉得挺舒服的。面前的女生袁木昨天下午见过,是邹琪的室友,袁木问道:“你有什么事情吗?我可以帮你转达。” “不用,我说,您听就好了。”女生脸上始终淡淡的。 袁木给她接了一杯水,坐下来打个手势:“你请说吧。” “我觉得生活很无趣,我说的不是我的生活,是生活本身,被无人通知地生下来,被要求按照规矩活下去,没有意义。” “嗯。” “您同意我的说法?”女生惊讶道。 袁木摇头:“那是表示我在听。至于你的说法,我看到过相似的。”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女生微微怅然,“那我现在思考的问题,很多人已经思考过了?” 袁木点头:“有可能。” “……”女生蹙眉,“更没意思了。” 袁木说:“你可以多看些书,虽然看的是别人的思考,但对你会有点帮助。” “是么?”女生勉强牵了一下嘴角,“我先走了,不用告诉盛老师我来过,老师再见。” “哦,再见。”袁木送走她,坐回原位,回想刚才的对话,觉得是自己打断了女生的倾诉,心里不确定这样对不对reads;(快穿)白无传。 虽然女生说不用告诉盛老师,但袁木考虑到自己不是真正的老师,还是应该报告一下。等盛逢时上完课回来,袁木就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盛逢时听后道:“那个女生叫杨婉心,周四班会你会再见到她。你做得很好。” 袁木抿着唇笑。 “但是,”盛逢时说,见袁木紧张地看着自己,某种心理得到了满足,“你帮我工作,按照协议是不付薪资的。” 袁木虚惊一场,说道:“我愿意帮忙,如果您需要的话。” “我对我的工作能力非常自信。你点什么头?” “我对您的工作能力也很有信心。” “好吧。”盛逢时重心前移,准备起身。 “盛老师,您管四个班吗?”袁木忽然问。 盛逢时陷回沙发:“不是,我管两个,法学专业另两个班是隔壁办公室的杜老师管。” “两人一间的办公室?” 盛逢时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 袁木明白了,优秀不需要说出口。 盛逢时重心又前移。 “盛老师,您有紧要的工作吗?” 盛逢时又陷回沙发,清楚今天是不能避了:“没有。” 没成想袁木说的却不是她所设想的,而是十分正经的事情:“我想改善和邹琪父母的关系,虽然他们已经同意我和邹琪相认,但是以后总要打交道,如果我们关系融洽,邹琪也能舒服点。” “嗯,这个要求很合理。”盛逢时想了下,说,“通常邹琪的妈妈周一到周四都会参加或组织公益活动,周五到周日,因为交通拥堵、人流量大,一般不会出门。邹琪逢双周周末回家,周六上午邹律师到学校接她,周日下午送她回来。这周是双周,你可以周五下午到邹琪家里去。” “您有邹琪妈妈的电话吧?” 盛逢时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你记一下,但是不要提前打电话,因为很有可能被委婉拒绝。周五下午有班干部会,结束后你直接去邹琪家,邹琪妈妈会让你进门的。” “好。”袁木存下号码。 盛逢时问:“还有问题吗?” “您最近在看哪本书,可以推荐给我吗?” “……” 袁木盯着盛逢时就像没看出盛逢时的无奈,但盛逢时非常肯定袁木心知肚明。 “《老人与海》。” “重读吗?我也读过。” “对。” “我最近看了《小鹿斑比》。” “什么?”盛逢时疑惑道。 “一本童话书,厨师的小女儿来玩的时候带来的。”袁木解释道,“她说还有电影的版本。” “……” 袁木锲而不舍:“盛老师,您最近看了哪部电影?” “《肖申克》reads;综打脸煽红楼。” “的救赎?我也看过。您最近在重温老作品?” “对。” 盛逢时的兴趣被挑起来了,她倒想看看袁木能坚持多久。 “盛老师。” “嗯?”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袁木微笑着说。 “……”盛逢时太阳穴突突的跳,面色一沉,“袁木,你记得我昨天说过什么吗?” “对您保持尊敬的态度。”袁木应对无压力,“我也知道您现在没有生气。” 盛逢时算是拿她没办法了,默契太过果然不是一件好事。“那你想怎么样呢?”盛逢时妥协了。 袁木看着盛逢时的双眼,无比认真地说:“我想您对我像我对您一样,不回避,不隐藏。” “然后呢?成为‘心心相印’的朋友?”盛逢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回避,为什么隐藏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苦衷,就对我作出要求,难道不过分吗?” “您有什么苦衷,可以告诉我吗?” 盛逢时说:“我没有苦衷。我只是不想和你做朋友。” “哦……”袁木有点缓不过神,茫然地看着盛逢时。 “对,我知道我们性格相投,甚至我可以看你的眼睛就明白你的想法,你也同样,但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我拒绝这段友情的萌生,我希望我们公事公办。” 袁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盛逢时等了很久,以为袁木不会再说话了,站起来往办公区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盛逢时身后传来袁木的声音:“我想再争取一下。” 盛逢时忽然定在原地,有一瞬间她好像失去了意识,当她回过神来,她听到两个字从自己的口中说出:“随你。” 话一说出,盛逢时就在心里叹了一声,多么模棱两可的回应。在自己内心深处,竟然对袁木有所期待,真是不应该。 盛逢时坐下了。袁木瞟了一眼盛逢时的侧脸,没敢盯着看。因为受到了打击,袁木无心刻小人儿,看着茶几发呆。 二十年,或许从一生的角度看只是起始,但对现在的袁木来说就是至今全部的人生经历。在这二十年里盛逢时是袁木见过最漂亮的人,而且袁木有种直觉,以后不会有更漂亮的人出现。袁木心里想的嘴里说的“漂亮”,是一种完全由主观决定的感觉,它甚至和长相没有太大关系,袁木也从来不会以外貌评价别人的美丑——以往袁木认为漂亮的人在多数人眼中长相只是一般,不过单论盛逢时的长相,袁木觉得也很好看——所以袁木觉得盛逢时最漂亮,换句话也可以说,袁木对盛逢时最有感觉。 要命的是,这个“最”字,不是从相近的几项中比出来的,是当袁木看到盛逢时第一眼心里就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人就是“最”,没有比较项。但是现在这个人说不想和她做朋友? 一想到这儿袁木心脏都痛了。 第8章 老人与海 一个晚上的时间,袁木就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了,至少从表面上,盛逢时觉得她完全恢复了,也不知道该说她年轻有活力呢,还是成熟心智强reads;快穿vs快穿。 “三四节还是去听课,带本笔了吗?” “带了。” “好,做你的事吧。”盛逢时埋头工作,倒是没发现这一句话的语气已经超出了公事公办的范围。 袁木发现了,心里悄悄高兴了一下。 今天袁木又写了两节课的《心经》。虽然盛逢时没事可做的时候也会默两遍,但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整天写些“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回办公室的路上,盛逢时忍不住说:“你可以带书来看。” “好。” “下午学院老师开会,一到两个小时都有可能,你是在办公室等还是……” “等。” 盛逢时点了下头。 袁木看左看右,以掩饰偶尔投向盛逢时的目光。 “……你知道我知道你其实是在看我吧?” “我知道啊。”袁木假装目视前方。 “下一周,我安排你和邹琪单独说话。” “好。” “你是真的不着急。”盛逢时回头望她一眼。 “能找到她,能和她见面已经是幸运了。对邹琪一家来说,是我打扰了他们的生活,如果我很着急,就算邹琪的父母愿意忍让,邹琪对我的印象也会受影响。” 盛逢时说:“你面对这个问题始终冷静有度,会让我感觉你对邹琪的感情并不深。” 袁木没有正面回答:“邹琪和妈妈走的那年我四岁,过了这么多年,我只记得她鼻子很翘像小狗,我抱她的时候爸爸双手会在下面护着,还记得她叫我姐姐的时候咧出一嘴小牙。” 听着袁木的描述,盛逢时心里感觉到一份柔软,不由自主地笑了:“你小时候应该很喜欢她。” 袁木点头,说:“她是我妹妹。” “下午见,早点来。” 袁木背上帆布包,挥挥手:“盛老师,下午见。” 盛逢时在办公室又工作了半小时,避开食堂高峰期,换上运动鞋去吃午饭。 一楼大堂排着一队老师在买饭,盛放饭菜的大盆都用热水保温,饭菜冒着腾腾热气,促进了香味的扩散。盛逢时目不斜视从队尾绕过,没有人和她打招呼,这栋楼里的老师都知道盛逢时不愿与人有工作之外的来往。即便是对盛逢时打招呼,盛逢礼貌地回应了,主动打招呼的那个人也会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尴尬,久而久之就没人讨嫌了。 相邻这几栋楼的老师,如果忙得没空去食堂,或者只是懒得去,就会来这里买饭。盛逢时买过几次,但她不喜欢办公室都是饭菜的味道,所以习惯到食堂用餐。走出大楼,盛逢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继续走了几步,盛逢时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学校广播放着林忆莲的《不必在乎我是谁》,盛逢时觉得世界在与她作对。真不知道是哪个女生点了这首歌,年轻轻的女孩子内心这么悲苦么。 吃完饭回来,一楼食堂师傅正在收拾餐车,其中一个师傅见盛逢时慢下脚步,说:“要吗?还能凑出一份reads;快穿之怀孕以后(系统)。” 盛逢时摆手道谢,径自上楼。 下午袁木真就带了本书来,盛逢时临走关门,从门缝瞥见那是本《老人与海》,崭新崭新的。 盛逢时心情复杂地走了。 袁木带书来并不是装样子的,盛逢时走后,袁木就一心一意地读。袁木看书算是快的,她很容易沉进去,很难得想到喝水,听到敲门声,袁木将书开着扣在茶几上,这才感觉口渴,嗓子也有些干,想着先喝口水再说话,正举着杯子门就被人打开了。 邹琪惊道:“袁木老师,你在啊。我以为没人就……确认一下。不好意思。” 袁木喝了两口水,放下杯子说:“没关系,请进,有事吗?” “哦,我要交申请表,正好路过就上来看看盛老师开完会没有。”邹琪走进来,站在茶几前询问,“那我放在盛老师桌子上了?” “好,等她回来我会告诉她。”袁木饶有兴趣地看着邹琪走过去,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邹琪放下一沓表格,转身往门口走,抬眼与沙发上的袁木对视,心里感觉袁木友善可亲,便停下来想与她说几句话熟悉一下。“袁木老师,你以后都和盛老师一个办公室了吗?” “对。” 邹琪也不嫌弃袁木话少,说道:“学院广宣部,就是这层走到头左手边,里面有多余的办公桌和椅子,你可以让他们搬过来用。” 袁木笑着说:“谢谢你告诉我,盛老师回来我请示一下。” 邹琪点头:“那我走啦,袁木老师再见!” “再见。”袁木目送邹琪出门直到门缝闭合,然后拿起书。她转头看了一下长沙发对面空白的墙,想着如果放一张办公桌该放在什么位置最方便抬头看盛逢时。 嗯?为什么自己这么喜欢盯盛老师?在肆无忌惮地多次盯人以致被当事人警告后改为悄悄瞄人都还自认为光明正大理由充分的袁木,突然对这个问题产生了疑惑。 袁木百思不得其解,遂放弃,低头看书。 盛逢时一进门,袁木立刻转头看过来,盛逢时低头看袁木,心想年轻果然好,转头这么快都不晕的。 “邹琪来过。” “交助学金表格?” “放在桌子上了。” 盛逢时在饮水机前接水,问:“和她说上话了?” 袁木:“说了几句。” “一共多少个字?” 袁木大致估算了下,回答道:“三十到四十个字。” 盛逢时扑哧笑道:“我随口问问而已。” 袁木睁大眼睛:“您心情好?” “嗯。”盛逢时淡淡应了一声,显然没有说下去的打算。她喜欢进门时袁木看过来的眼神,瞬间被点亮一般。她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更从来没有因为一个眼神就感到内心充盈。 这样很危险啊。盛逢时陡然有了一种紧张感。 第9章 喜欢喜欢 袁木向盛逢时请示了办公桌的事情,于是就有了办公桌。 上午第二节下课的时间,袁木准时出现,站在门口等盛逢时。袁木发现这里的老师们对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助教”没什么好奇心,几天了也没有人来问她话,正这么想着,就有一位运动装男老师在她面前停下了。 “盛老师的助教,在等开门啊?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我看你有点眼熟啊,搞不好我们是校友。” 袁木谨记盛逢时的教导,微微笑了一下:“对,我在等开门。您是哪位老师?” 运动装说:“我叫赵歌,好汉歌的歌。都是助教说话不用这么客气吧。” “赵老师是跟着余老师的吧?请他来一趟。” 盛逢时的声音从袁木背后传来,袁木眼睁睁看着赵歌脸上血色一秒全褪,连几颗陈年青春痘都刷白刷白的,低头沿来路走回去,背影透出一股悔恨的气息。 袁木转过身来说:“盛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袁木。” 一进门袁木就看见那张办公桌,相比盛逢时那张气势很足的黑色大桌,这张老式木质双人课桌就格外朴素,配上同样朴素的方凳,说好听点是怀旧,说直白点就是简陋。但是这一套正对袁木的胃口,她非常喜欢自己的新位置,毫不犹豫坐上板凳,盛逢时想叫住她都来不及。袁木双手抚过桌面,马上懂得了盛逢时欲言又止的表情。 袁木搓搓手指上的灰,站起来说:“我去洗手。有抹布吗?” “有。”盛逢时伸手一指。 袁木带着抹布去洗手,盛逢时不忘提醒:“拍一拍裤子上的灰。” “好。” 盛逢时看着关上的门,心里一阵轻松,忍不住要笑出来。早上一到办公室,她就让两个男生来了桌子和凳子,当然不是从学院广宣部搬的,广宣部的桌子比这还破。盛逢时不喜欢外人在办公室停留太久,所以没让打扫,她要自己动手的时候被催走了,等到回来就忘了桌子凳子都还没擦,想起来告诉袁木的时候,袁木已经坐上去了。 袁木很快回来,认真地擦着桌子。余老师敲门进来,这是个小老头,戴一副方框眼镜,身板挺得很直,他笑眯眯对袁木点了下头,问盛逢时:“小赵说你找我?” 盛逢时:“余老师好。赵歌刚才搭讪我的助教。” 余老师说:“助教是大家的嘛。” 盛逢时:“那让赵歌来我这里可以吗?” “你看看,你还是这样。对年轻人不要这么严厉嘛。”余老师语带无奈,“我回去教育他,以后不会这样了。” “好,麻烦您了。”盛逢时送他到门外。 袁木又去洗了一趟抹布,拧干带回来,晾在原处,这才终于坐到了她的办公桌,把帆布包放进其中一个桌斗,双手抚过桌面,闭上眼睛好像能感受到木头的纹路reads;逍遥医仙。盛逢时看到她这副享受的样子,又想笑了。 袁木忽然睁开眼睛,直直看着盛逢时,半晌没说话。 盛逢时疑惑:“有事?”袁木这次的眼神比盯更用力些,快赶上瞪了,要是不认识袁木盛逢时得以为自己哪儿惹了她。 袁木缓缓放松眼周肌肉,目光浅而透,笃定地说:“您真好看。” 有那么一瞬间,盛逢时特别不想跟袁木对话。待看到袁木垂了头,脸上泛起一点羞涩,盛逢时彻底不想搭理她了。到底是谁在搅乱池水?无知无觉的小孩子太讨厌了。盛逢时深深地叹气,觉得自己老了两岁。 袁木看到贴墙靠着一个小垃圾桶,抬头问:“盛老师,垃圾桶是您买的吗?” “是。” “谢谢您。” “不用,刻你的木头。” “好。”袁木拿出工具,双腿夹着垃圾桶,低头细刻不再出声。 盛逢时不想搭理袁木,就真的不搭理了,当这个人是一团密度不同的空气,没有视线交汇,没有言语交流,只有沉默,深海一般的沉默。袁木很舒服,和盛逢时一起沉默是种独一无二的奇妙感受,袁木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流动着,远比话语来得珍贵。 中午各自吃饭,下午在办公室碰头,袁木说盛老师下午好,盛逢时说下午好袁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袁木夹着垃圾桶刻小人儿的五官,盛逢时在一叠表格上签字盖章。如果没有人来打扰,或许她们就这么沉默下去了。 “请进。” 一人穿休闲装,清瘦斯文介于男生和男人之间,走进办公室内,诧异地看着多出来的办公桌,以及多出来的袁木。袁木正弯腰放下垃圾桶,木头和刀已经收进桌斗里。 “坐吧,陈轻。”盛逢时走过来接水,现在饮水机就在袁木桌子边上,她偏头说,“袁木,你去下面走走,或者到……” “没关系盛老师,我相信您。”陈轻出声打断,“虽然是秘密,但见得了人。” 盛逢时没再说什么,袁木自觉走到盛逢时身边,端走两个接满水的杯子放在茶几上。盛逢时手里还有一杯正在接。 陈轻坐了那张单人沙发,盛逢时坐在双人沙发靠近陈轻的一边,袁木坐在盛逢时身边,学盛逢时侧过一个角度,面对着陈轻。一坐下来袁木心里就开始敲小鼓,鼓面紧绷结实,敲一下震得心脏直颤,这股颤动旋转往上走到嗓子眼,一张嘴就要出来了。没坐过这个位置。没坐过盛逢时身边。感觉,不太一样。 “最近心态有变化吗?”盛逢时问。 “想通了点,没以前那么难受了。”陈轻回答,“偶尔会失眠,想。” “执念没有那么强了,对吗?” 陈轻点头:“对。以前想到不能在一起,感觉撕心裂肺也不过如此了。现在有时候会想,不开始就没有结束,这样可能对我们都好。” “你已经毕业了,没有考虑过表白吗?” “其实延期毕业之后,我只见过赵歌一次。他一直在推,我想他知道了。” 赵歌?今天上午见到的那位助教?袁木回想他的模样,抛开脸上那几颗历史遗留问题,其实挺阳光帅气。 “你打算放弃了?” 陈轻摇了摇头,又点一下:“如果我的感情带给他的只有困扰,不如算了reads;嫡贵。” “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问他,还记得我吗。” “就这样?” “如果他说,没什么印象了,我就放弃。” “好,你到楼上等着,我现在让他过来。” “谢谢盛老师了。” “没事。” 盛逢时拿掉陈轻的杯子,打去电话,半分钟后赵歌就呼哧呼哧跑进来:“盛老师,您找我什么事?” “我在联系毕业生,有一个学生陈轻的电话打不通,他去年跟着余老师,你记得他吗?” 赵歌面有难色,别扭半天,才说:“盛老师,我看见他进来了。” 盛逢时问:“那你还记得他吗?” “您不能拉郎配啊,我是直的。起码是比较直的。” “好了,你出去吧。” 赵歌往外走了两步,回头问:“他走了没?” 盛逢时:“在楼上。” “我去找他说清楚。”赵歌慢吞吞地出去了,神似走在刀尖上的小美人鱼。 后面的事情不归盛逢时管,不过在工作之前,有个问题挠得她心里痒,于是她问了出来。 “袁木,你听得懂吗?” 袁木点头总结道:“陈轻喜欢赵歌,但他优柔怯懦,宁愿延期毕业也不敢主动追求;赵歌认为自己是直的,曾经想和陈轻拉开距离,现在他上楼试图拒绝陈轻。” 盛逢时说:“你懂的还挺多,谈过恋爱吗?” “没有。”袁木声音欢快。她被盛老师夸了,盛老师说她懂的多。 直吗?话赶话到嘴边差点就说出来了,盛逢时生生忍住,脑门隐隐冒汗。不论袁木回答什么,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气氛注定要往诡异的方向一去不回头。盛逢时很快冷静下来,立刻找到了问题所在:她和袁木待在一起的时候太放松,这跟酒后吐真言、睡着容易被刺杀是一个道理。 盛逢时头又痛了,因为她清醒地知道她抗拒不了袁木带给她的放松的感觉,像强撑三天不睡的职场人躺上柔软的床,穿行沙漠的旅行者尝到甘冽泉水,盛逢时可以对袁木说不,却无法对自己的本能说不。 而当盛逢时望过去,看到低头雕刻的袁木,内心不免涌起一股无力感。懂的多?她懂什么?傻子差不多。 唉……心累啊。 盛逢时摇摇头,继续工作了。工作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工作才是慰藉心灵的良药,工作才是思想世界的营养品。人离开了工作,如同离开空气一样不能生活。 盛逢时热爱工作。 时间无声流过,袁木抬起头望着盛逢时。 喜欢……喜欢? 第10章 慢慢地走 开完班会正是吃饭时间,盛逢时和袁木走在前面,被急不可耐的学生们接连超过,盛逢时保持微笑一一对学生点头。邹琪跑几步到盛逢时的另一边,跟她们并排走:“盛老师,我刚才讲得怎么样?” “很好,节奏把握比上次有进步。ppt做得非常漂亮。” 邹琪吐舌头:“谢谢老师。ppt是杨婉心帮我看的,她特别有经验。” 盛逢时赞许道:“嗯,室友之间应该团结互助。” 袁木低头笑,被盛逢时轻瞥一眼,立刻收住嘴角,抬起头来。盛逢时问:“袁木,这次班会你认为哪里可以改进一下?” 袁木自知理亏,谦逊回答:“没有,很好。” 盛逢时:“任何微小的意见都会有帮助,下次听得再认真一点。” 袁木:“我知道了,盛老师。” 邹琪说:“我往那边走,盛老师、袁木老师再见!” 两人先后回应,学生们几乎都转方向去食堂,两人身边变得空旷。路边的树虽然一年常绿,到了三月也会看上去更加碧翠。走了走,袁木忽然开口:“盛老师,明天早上您有课,我在办公室等您可以吗?” “可以。”盛逢时答应。 袁木没有要说的了。盛逢时也没有。袁木心想:大概有很久,她们都要这样沉默着,慢慢地走,真好。袁木迫不及待想看落叶了,和盛逢时一起在叶子上走,她们不用说话,叶子说话。 盛逢时问:“你笑什么?” 袁木摇摇头。 第二天早上袁木坐在办公室里看《老人与海》,盛逢时上课回来,问她:“有人来过吗?” “没有。您在等人?”袁木隔着办公桌,仰头盯着盛逢时。 盛逢时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但袁木愣是没转开眼珠,盯得坚持不懈百折不挠。半晌,盛逢时才淡淡地说:“一个朋友可能今天会来。或者不来,不用在意。” 袁木没有点头,因为她心里确实在意。盛逢时能主动问一句,就算得上是期待了,说明这个朋友不一般呀……现在袁木也非常“期待”。 盛逢时倒没有注意袁木的反应,她说完就走了,坐下后,却忍不住懊恼。当袁木问她的时候是不是在等人的时候,盛逢时才发觉有些变化已经悄然发生,快得人措手不及,因为她对那个朋友并不存在“等”的心态。那么,她之所以主动去问,不是因为期待朋友到访,她真正期待的是与袁木建立联系。细想之下,心中发慌。 两个人难得地失去了默契,各自想着不同的事情,且越想越远。 袁木心里存事,书看不进去,拿出本子重复默写《心经》,一上午很快过去,盛逢时所说的朋友还没有来。袁木收拾东西,背上包说:“盛老师,下午见。” 盛逢时抬头提醒她:“下午班干部开完会,你要去邹琪家,记得吗?” “记得。” “好,下午见。” 盛逢时的头低下去了,袁木多看两秒,在盛逢时察觉之前开门走出去,趁着关门又看两秒。走廊无人,袁木站在紧闭的门外深吸口气,压住那阵忽然而来的悸动,沿着楼梯一级一级走下去。 中午的时间其实很紧凑,来回坐车花去了大部分时间,袁木吃完饭只能休息十几分钟reads;姝华。袁木考虑过在学校附近吃午饭,免掉路上的时间,但那些多出来的时间用来做什么?袁木想来想去,觉得还不如回去吃饭,至少还能舒服地休息一会儿。 道路再平稳,公交车该晃还是晃,在车上想看书写字都不方便,所以车上的时间很悠闲。袁木经常坐在车窗旁边,早上吹吹清风,中午晒晒太阳,下午回去一般肚子有点饿了,就呆坐着等车到站去吃饭。 今天的阳光活泼,袁木晒一路下车,整个人热乎乎懒洋洋的,走到办公室脸上的红晕还没消下去。盛逢时瞧了瞧,低头写了几个字,又抬头看过去:“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啊。”袁木现在脑子转得慢,说完过一会儿才明白,说,“太阳很暖和,晒的时间长了。” “去洗把脸吗?马上开会了。” “好。”袁木起身要走。 “等等。”盛逢时抽几张纸巾,“擦脸。” “谢谢盛老师。”袁木走过来接了,再慢悠悠朝门口去。盛逢时从背后看她略微打晃的身形,心觉好笑:这是晒太阳晒醉了吗? 用冷水洗完脸,就算晒晕了也能清醒。袁木擦干水,对着镜子看脸上有没有纸屑,余光瞥到有人从男卫生间出来,接着就从镜子里看到赵歌。算起来见过两次面,也说过一次话,袁木见他看向自己,就打了个招呼:“赵老师,你好。” “等我一下。”赵歌十分紧张地退到走廊左右一望,没看到盛逢时,这才放心,态度立马热情起来,“你好啊!盛老师管得特严吧?我跟你说我来学校一年半了,到现在都不敢跟盛老师对视。我听说啊,几年前学院强制性给盛老师分配助教,结果不到一个月人家辞职了!你不知道吧,没人敢跟你说。不过你也别太有压力,辞职的只有这一个,后来的都是申请换别的老师。哎你叫什么名字呀?” “袁木。” “木头的木?真简单,小学被罚写名字特别轻松吧?哈哈!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来着?” 袁木伸手指向赵歌的皮带。 “怎么了?……我去!”赵歌捂住敞开的拉链红着脸跑进卫生间。 袁木淡定走开。 相比于道听途说,袁木更相信通过亲身接触得出的印象。她既然认为盛逢时好,随别人怎么说,也不会动摇。见到盛逢时,袁木犹豫了一下,觉得赵歌没有恶意,胆子也很小,就没对盛逢时说遇到赵歌的事。 “走吧?” “要带纸笔吗?” “随你。” “盛老师,助教的工作内容有什么?” “辅助教学,批改作业,值班监考,跑腿。”盛逢时眯起眼睛,“谁给你脸色看了?知道姓名吗?或者描述一下长相。” “没有。”袁木赶紧解释,“我担心我太散漫,对您的名声有影响。” “你是我的助教,只需要跟着我,别人不会说的。”盛逢时停住,她们到教室了,盛逢时偏头看向袁木,“别人说了,我也不在乎。” 盛逢时推开门,袁木跟在她身后进入。 袁木也一样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但她现在没有为两人的共同点喜悦,袁木心里满满只有一个想法:盛老师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真是有魅力啊! 第11章 束手无策 袁木亲自挑了一兜水果提着,忐忑按铃。 “来了来了……” 声音停在门的另一边,过了会儿门才打开,罗美娟笑容有些勉强:“你怎么来啦,有事吗?” “今天有时间,我来拜访您,您现在方便吗?” “哎,方便,进来吧reads;鬼王悍医妃。”罗美娟让开门,转身给她拿室内拖鞋。 “阿姨,我带了水果给您。”袁木手向前递。 罗美娟犹豫一下,没伸手:“你看看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多吃水果,对皮肤好。”袁木又把袋子往前递了递,很有诚意地看着罗美娟。 “……那好吧,这次我先收下,谢谢你啊,下次就别带了。” 袁木心情轻松,阿姨说有下次,证明阿姨至少不排斥自己。不过袁木没答话,因为下次她肯定还要带点东西来,空着手不好意思登门。 “阿姨在泡茶?” 客厅茶几摆着一套茶具,水快要烧开了,咕嘟咕嘟响,袁木站在墩子旁边,盯着那个粉色水壶,“啪”的一声,发光的水壶开关弹上去,光灭了。 “是啊,”罗美娟见她盯得认真,说,“水壶是琪琪选的,质量挺好……你坐,想喝什么茶?我这有铁观音、普洱、菊花茶,还有玫瑰花茶。” 袁木坐在墩子上:“菊花茶,谢谢阿姨。” “败火,我也是喝这个。”罗美娟开始泡茶。 泡茶是个安静的过程,一安静马上气氛就不对了,像是被摔坏的笔芯出水非常不流畅,还看不见是哪带尖带刺把好好的白纸刮得毛毛糙糙,弄得人心生烦躁。袁木努力思索着有什么话题可以说,这么努力了半天,茶泡好了。 “谢谢阿姨。”袁木双手接住茶杯,尝了一口,“很好喝。” “一般水平吧。”罗美娟谦虚道,明显心不在焉。这花茶咽下去和自来水一个味道,还有点扎喉咙,罗美娟喝了两口就受不了,问袁木:“盛老师知道你过来吗?” 袁木点头:“知道。” “她在忙吗?” “不知道。” “应该是不忙,我打电话问问。”罗美娟自说自话,给盛逢时去电,立刻接通了。 屋子很静,袁木能听见听筒那边盛逢时的声音,但她和罗美娟距离有点远,听到的很轻,袁木上半身不由自主向前倾斜,侧头仔细辨认着。罗美娟与盛逢时的交流如活水一般十分自然流畅,对比之下,袁木和罗美娟之间那不叫“交流”,可以叫“交堵”。 “那你没什么安排就过来吧,离下班时间也不远了。”罗美娟劝说。 “现在过去太晚了,路上时间长,等我到那你们都该吃饭了,还是改天吧。” “不晚不晚,今天伟良有应酬,正好你来了一起吃饭,你们吃完饭还能结个伴走,行吧?” “那好,我现在过去。袁木喜欢电影,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和她一起看一部,我尽快到。” “好,等会儿见。” 挂断电话,罗美娟拿起遥控器切换到电影点播,把遥控器递给袁木说:“逢时说你喜欢看电影,你找找你想看什么,会用吗?” “会reads;宠个娇妻养成宝。” 虽然很不应该,但袁木确实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屏幕上是推荐页面,袁木没有立刻换频道,先看了遍推荐的几部电影,意外发现有一部几年前的旧电影,印象颇深,选择了播放。 “别坐墩子上了,侧着看不方便,来坐这边。”罗美娟招呼她,抬头看了一眼袁木选的电影,名字是《忠犬八公的故事》。罗美娟不太在意地想:小女孩都爱看些猫猫狗狗的电影。 袁木坐过来后与罗美娟隔了一米左右,这个距离让罗美娟挺舒服的,心里忍不住对袁木做出评判:虽然性子沉闷了点,倒真是个招人疼的孩子。客人坐在这看电影,罗美娟也不好走开,一边喝茶,一边陪袁木看,起初只是觉得色彩协调,看了几分钟竟然有些沉浸其中,渐渐忘记了尴尬,沉下心来。 电影节奏平缓,袁木和罗美娟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得入神,竟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门铃声突然响起时,袁木立刻坐直了身子,转头望了眼门的方向,再回过头便吓了一跳,罗美娟脸上两行泪水汇到下巴,正在往下滴落。 “……阿姨?” “哎,我去开门。”罗美娟悲伤难抑,眼泪还在流,按下暂停,抽了两张纸巾边擦边走。袁木想了想,跟在后面一起去门口。 盛逢时见了罗美娟这副样子,只是略微惊讶,将水果袋子递过去,看向后面的袁木,袁木解释:“《忠犬八公的故事》,爷爷去世了。”盛逢时点头,进门换鞋。罗美娟着急看电影,走在前面,盛逢时轻声问袁木:“电影还有多久?” “半小时。”刚才罗美娟暂停的时候袁木看到了进度条。 “饿吗?”这句问得更轻。 “有一点。”袁木轻轻回答。 三人坐下来,袁木仍是与罗美娟隔一米,沙发长度有限,袁木和盛逢时之间只余不到半米。盛逢时把手提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拎出一个小塑料袋,袁木打开看,里面有一个牛角包和一盒酸奶。袁木歪头盯了盛逢时一会儿,嘴角上弯露出一个很暖的笑:“谢谢盛老师。” “不用。”盛逢时客气地说。 “分一半?” “我吃过了。” 袁木点点头转开视线。 电影放着,罗美娟抽泣着,袁木无声地吃着,盛逢时不着痕迹地缓缓呼出一口气,再深深吸气,如是者三,以平稳剧烈的心跳。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罗美娟一直听完片尾曲才想起待客之道,擦干了眼泪哽咽着说:“不好意思,你们都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你们随意。” 袁木起身:“麻烦您了。” “坐吧坐吧,你们说说话。”罗美娟伤感地走向厨房。 现在沙发宽敞了,袁木还是坐在原位,没有拉开两个人的距离。“盛老师,您今天过来耽搁工作吗?” “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袁木心脏吃了一闷棍,缓了半分钟,问:“面包和酸奶我结给您?” 盛逢时考虑片刻:“好。” “多少?” 盛逢时一愣:“手机支付,忘记了。” “大城市生活真方便reads;笔下逃生。”袁木忽发感叹,又忽增胆气,“盛老师,我请您吃饭来还,可以吗?” “我看一下支付记录。”盛逢时拿出了手机。 袁木的胆气被扎一针瞬息放完了。 厨房传来炒菜的“滋滋”声,屋子里灯光偏暖色,让人有在家的错觉。惚恍间袁木看着盛逢时的脸,觉得看再久也不会厌倦。不知不觉袁木就盯了两三分钟,盛逢时忍无可忍,瞪她一眼。 袁木垂头,羞愧难当:“对不起。” “你经常盯着别人看吗?” “没有,只盯过您。” 盛逢时无言。 “我喜欢您。” “你说过了。” “很喜欢。” “谢谢你。” 袁木想想,没有话要说了,于是心安理得沉默下来。盛逢时觉得沉默的袁木最可爱。 罗美娟陆续端菜出来,她还泡在悲伤的海洋中,顾不上活跃气氛,盛逢时和袁木乐得不说话,三个人在同一张餐桌上吃了一顿静悄悄的晚饭,场面于怪异中透着和谐。吃完饭,盛逢时和袁木留了半个小时,然后告辞离开。 两人顺路。 虽然不言不语,但是即便从很远的地方看到,也不会认为这是两个没有关联的人。盛逢时始终很清醒,所以她始终感觉得到,她和袁木之间存在一种不需要刻意维系的默契——正如同袁木所说的“心心相印”。“存在”是状态,是客观的事实,盛逢时不做掩耳盗铃的事,也就不会否定这个“存在”。面对潜在的危险,盛逢时不愿坐以待毙,但和袁木接触至今,盛逢时不止一次感到束手无策。因为危险二字往往伴同诱惑。 袁木跟着盛逢时在学校下车,问道:“我可以送您回家吗?” “不可以。” 袁木又问:“明天您有空吗?我想请您吃饭。” 盛逢时:“我恐怕没有时间。” 袁木:“如果我想和您商量下一周与邹琪沟通的计划,您明天有空吗?” 盛逢时沉思许久,期间袁木不急不催,只拿一双透亮的眼睛看着她,身边学生来来往往,袁木眼珠不错,一心一意。最后,盛逢时说:“有。” “谢谢您!”袁木喜出望外,看了眼时间说,“不耽误您了,回去以后我打电话给您好吗?” “好。” “那,再见!” “再见。” 盛逢时转身走开,大概有二十米远,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后悔这么做。天已昏暗,路灯与霓虹灯把街道刷上不真实的光,袁木仍朝着她的方向站立,越过行人对她抿嘴笑了一下——当然看不清脸,这是直觉,甚至超越了直觉,盛逢时就是知道袁木笑了,而且是抿着唇、嘴角勾起一点点的微笑。 “……” 就不该回头的。 束手无策,束手无策。 第12章 苇草齐摆 袁木又拎了一袋水果,是草莓、香蕉之类不费牙齿的。因为谈的是“公事”,盛逢时把地点定在副院长李奶奶家里,对此李奶奶及其老伴没有意见,老两口早已习惯周末见到盛逢时。 今日多云,每当云层移开袁木就能晒到一会儿下午两点钟的太阳,等不多久,盛逢时来了:“不好意思。” “是我早到了。” “上楼吧。” 李奶奶家门半开着,盛逢时象征性地敲两下说:“李院长,我们到了。” “带上门。”不知道从屋子的哪个地方传出李奶奶的声音。 两人进门后李奶奶才举着一把小铲子转出来,对袁木说:“把这当自己家,随便坐,我给花松松土。” 袁木点头微笑:“李院长好。” “好好,孩子真懂礼貌。渴了让逢时给你倒水,我忙着。”李奶奶笑眯眯转回房间。 盛逢时道:“东西放在茶几上吧,喝热水冷水?” “冷水,谢谢盛老师。” 盛逢时在接水,袁木放下水果,偷瞥她的背影,然后坐在沙发中间。盛逢时过来后,袁木拍拍旁边:“盛老师来坐这里。”盛逢时一眼明白袁木的心思,却说不出你往那边挪挪,只得坐下来。 两个人距离之近,连话都插不进去。 总这么沉默不是回事,袁木想了解盛逢时多一些,苦于缺少经验不知从何说起,在脑中排练几次,才小心地问:“您中午吃的什么?” “饭。”盛逢时说。 “好吃吗?” “一般。” “哦……”袁木及时反思:以她和盛逢时的心灵感应,客套还不如沉默,况且她确实不擅长说这些。袁木重振旗鼓,问道:“您愿意去电影院吗,明天的任何时候,今天也好?” “不愿意。” “我很期盼能和您一起看电影,请您多考虑一下再回答我。” “……好吧。” 袁木双眼发亮,好像盛逢时答应的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大事,其实只是考虑而已。 “我等您回答。” “嗯。”盛逢时喝水掩饰情绪,在心里为自己开脱:不怪守卫不抗争,只怪对方太真诚。 “我们来讨论下周你和邹琪的沟通计划。”盛逢时一边说,一边忍不住质疑自己的工作态度。她当然知道这是袁木找的借口,目的是和她见面,而她不仅选择配合,面目还冠冕堂皇,这就有点说不清楚了。盛逢时也不是很想说清楚,因为没有用处,很多事她心底有数reads;如何做一名成功的鬼修。 无论如何,既然选择配合,就要拿出切实的结果来,盛逢时筛去多余的心绪,分析道:“从我的角度观察,邹琪对你印象良好,愿意与你产生联系,加上邹琪天生性格开朗,你们想要成为朋友并不困难。但有一点,你的性格偏于内向,如果你想要保持,可能会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和邹琪熟悉起来。” “我不着急。我希望她认识的是真实的我。” 盛逢时点头道:“这样邹琪父母那方也有更多的心理准备时间。昨天我注意到你和邹琪妈妈的关系比较僵硬,由于你们两方见面机会少,交流不充分,将来有可能你已经和邹琪熟络,但和邹琪父母仍然生疏,为了避免这个情况发生,如果你不介意,下一次你们见面我可以陪同。” “当然不介意,和您在一起我很安心。” 盛逢时怔了片刻,扬声问:“李院长,您还在忙吗?” 李奶奶吆喝着回答:“好了好了,洗洗手就来。” 盛逢时道:“稍等一下,我把情况汇报给李院长,然后确定一些细节,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 李奶奶涂好护手霜,终于走出来。 “等急了吧?袁木吃不吃水果,我给你洗一点?哟,这是什么,你带来的?”李奶奶指着茶几上的袋子。 于是袁木与李奶奶进行了一段客气的对话,最终李奶奶嘴里埋怨着收下水果,坚持要给袁木削两个家里的啤梨,袁木推辞不过,两手扶着梨子两头,一口一口吃剩个核。回味一下,软软甜甜,好吃。 等袁木用湿巾把手擦干净,盛逢时开始汇报工作:“李院长,过去的这个星期,袁木和邹琪见面共六次,邹琪对袁木持友好态度,我们计划下周做出一些突破。袁木与邹琪父母的关系暂时没有取得进展,接下来我会重视这个问题。总体来看学院的介入对整件事情起到正面作用。袁木,你认为呢?” “我同意。” 盛逢时:“周一我会上交总结报告。” 李奶奶说:“不用走这些形式,既然我说了这件事交给你全权处理,要怎么安排都看你。你的工作能力我还不放心么?” “形式是规矩的体现。”盛逢时表明立场。这么多年下来李奶奶很了解盛逢时的个性,有时劝说几句更像是老人家的唠叨,没指望盛逢时听从。 盛逢时和袁木共同细化了行动计划,主要是盛逢时在说,袁木全盘接受。李奶奶在旁边犯春困,脑袋不停往下杵,抬起头过一会儿就又杵下去了,她耳朵倒还灵敏,盛逢时一向她征询意见,她马上打起精神应答两声。 即便再看重工作,盛逢时也不至于虐待老人家,匆匆说完,看一眼袁木,两人谢绝挽留从李奶奶家离开。 下了楼,盛逢时问:“记得走出去的路吗?” “记得。” “那我不送你了。” “好。”袁木轻声提醒,“盛老师,不要忘了考虑看电影的事,我一直有空。” “我知道了。再见。” “再见。”袁木走了四五步,回头笑笑,转回去继续走。后来袁木有没有再转头盛逢时不得而知,她怕承受不住袁木充满喜欢的眼神,所以当机立断向着相反方向走了,虽然她住的楼不在那个方向。 绕一大圈回到家中,盛逢时换下衣服,发现自己无事可做reads;[韩娱]幼了个稚。原本她打算送走袁木之后,自己留下和李奶奶沟通学生工作方面的安排,大概四点钟回家准备晚饭,但是李奶奶犯困,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变成空白。 盛逢时可以看书,可以看电影,可以听歌、练字,想要打发时间总会有办法,只是现在她不那么有心情去做这些已经习惯的事。未知的事情会激起人的好奇心,盛逢时靠着椅背,沉静而放松地坐着,在空的书房,在空的房子,开始好奇。 如果去了解袁木,如果允许她走近,如果脱开手让安定的生活翻起波澜…… 那不可能。 盛逢时答复袁木:考虑好了,我拒绝。 短信发出后,盛逢时忽然感觉有些异样,如同心底悄不声儿的生出一片柔软的苇草,内心平静的时候它们仿佛不存在,今天有风吹过,苇草齐摆。只是这点动摇终归起不了决定作用。 袁木的回复来得非常快,内容也很简单:好的,谢谢您的考虑。 盛逢时放下手机。 她现在应该在车上吧?盛逢时突兀地想道。 看书,吃饭,洗衣,打扫,跑步,每日如此,即使偶尔被打乱,也会很快回到正轨。盛逢时保持这样的生活习惯已经很多年,她安定,她舒服,所以她愿意继续保持下去。旁人看她,或许会觉得刻板无趣,但是究竟有多少人在按照自己的心愿去生活?盛逢时做到了。 第二天吃完早饭,盛逢时刚打开书,突然接到袁木的电话。看着那个名字,盛逢时心里的苇草又在摆动了。晚两秒盛逢时接起电话:“袁木。” “盛老师,早上好,我要去电影院。” 盛逢时皱眉:“我昨天拒绝了吧?早上好。” “是的。对不起盛老师,我想再问一次试试——您要和我一起去吗?” 盛逢时沉默,袁木等。听筒传来的紧张的呼吸声,从盛逢时的耳朵吹进她心里去,刮起一阵大风。这些发生得很轻,只有呼吸那么轻。 “好。” “谢谢盛老师!半小时后在小区门外见?” “嗯。” “盛老师。” 袁木叫了一声,半晌没后续。盛逢时问:“什么事?” “没事。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 盛逢时挂断电话,合上书,十指交叉,思考她为什么会答应袁木。直到二十五分钟后站在小区门口,盛逢时仍没想通。哪怕不计算真实的见面天数,从她和袁木第一次见面算起,到今天是第十四天,才正好两个星期。而她和袁木差了二十岁,差了一个袁木的年纪。 袁木已经走来了,脚步轻快,一排牙齿开心地露出来,走到盛逢时跟前说:“谢谢您答应我,盛老师。” 盛逢时问:“你喜欢我吗?” 袁木认真地说:“我喜欢,很喜欢。” 盛逢时看到袁木的眼中有了不一样的东西,朦胧如等一场雨的新芽。上次问这个问题是在几天前来着?好像是四五天吧,感情变化实在没有道理。 盛逢时叹了一声:“走吧。” 第13章 一般一般 早上空气清新,路边开了些着急的花,三三两两东边一朵西边一枝,像是宣扬个性的少女。袁木把时间约早了,盛逢时忘了提醒,所以她们可以悠闲地步行去电影院。 二十分钟的路程,前十八分钟都在沉默,袁木半颗心安宁半颗心紧张,自己也不知道在紧张个什么,当紧张的情绪占上风的时候袁木就悄悄看盛逢时。盛逢时似乎永远从容,袁木很少看到她脸上有明显的变化。 盛逢时被看得已经没脾气了,九次,平均两分钟一次是不是有点频繁? 袁木转头问:“盛老师,我可以送您一个笔筒吗?” 盛逢时:“人民教师不能受贿。” 袁木:“不花钱,我用捡的材料手工做,可以吗?” 盛逢时:“我有笔筒。” 袁木:“您的属相是什么?” 盛逢时看一眼袁木:“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送您一个小动物,手工的。” “谢谢,不用了。” 袁木偃旗息鼓,重归沉默。过了半分钟,盛逢时瞥她一眼,见袁木神情自然,没有受挫的表现,便安心了。 对于电影的选择两个人意见统一,很快选定座位买好了票,只是还要等十几分钟才能进场,盛逢时一个眼神,袁木会意跟上,一起到休息区坐着。选上午场的人少,室内空旷,有多少人在买票或者等候进场都能看得很清楚。盛逢时半晌没感觉到袁木飘来的目光,转头一看,发现袁木正盯着一个方向,盛逢时也看过去,见是两个学生在买票,看样子是一对情侣。盛逢时稍微用心,就知道袁木看的是那个女生。 那女生披肩直发,长相称得上甜美。盛逢时收回目光,毫无征兆地开口问:“漂亮?” “不,好像是一个高中同学。”袁木的注意力放回在盛逢时身上。 “她走过来了。” 袁木抬头,果然那对学生情侣正朝这边走来,从女生脸上的惊讶袁木知道自己没有认错。袁木感到有些尴尬,这种迎面走来一个认识的人,双方已经对上视线,转头不礼貌,不转头又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打招呼的情景,对袁木来说简直是学生时代的噩梦。 袁木浑身散发出的尴尬弥漫在空气中,盛逢时低下头,心里全是笑意。袁木此时此刻的心理活动,盛逢时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也一猜就中。通常这种尴尬在盛逢时身上不会发生,因为盛逢时看见了都当没看见。 “袁木,你怎么在这?我听说你没有上大学?” “嗯,你好,郑樱。” “你和……”郑樱拿不准袁木和盛逢时的关系,拖个长音想让袁木介绍一下,结果袁木仰着脸,一点不着急等着她说下去,郑樱尴尬道,“呃,你也来看电影啊?” 袁木:“对。” 郑樱:“真巧啊……” 尴尬的范围继续扩大,和郑樱同来的男生举着冰淇淋,不好意思吃,冰淇淋表面缓慢融化出一滴,沿着蛋筒往下尴尬地流reads;寡妇当家录。 “呵呵,我们去买点吃的,再见啊。”郑樱辛苦地假笑。 “再见。”袁木提起嘴角,跟郑樱比谁笑得更假。 这一对同学走后,盛逢时终于笑出声,袁木放下嘴角直勾勾盯着盛逢时,眼神中带了那么一丁点怨念,然后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周遭空气重新自由地流动,很快气氛变得轻松。盛逢时呼气,说道:“不好意思,不是有意的。” 她的眼尾唇边还留有笑痕,这样的神色实属罕见,袁木不由看得怔住。 “在看皱纹?”盛逢时微笑着问。 袁木点头:“好看。”只有盛逢时真心实意笑的时候袁木才能看到,大概因为不常那样笑,纹路很浅。如果盛逢时允许,袁木想摸一下,但盛逢时不可能同意,所以袁木只敢想想。 盛逢时:“你的同学呢,也好看吗?” “不。”袁木闻弦歌知雅意,“她的样子有些变化,所以认了一会儿。” 盛逢时回头看看,说:“可以进场了,走吧。” 袁木壮起胆子问:“盛老师,您喜欢我吗?” “一般。” “嗯?”袁木双目圆睁,似是震惊。 盛逢时淡定重复:“一般。” “……”袁木缓了好半天,张了张嘴,“噢。” 影厅内光线昏暗,盛逢时就不计较袁木或长或短的视线停驻了。可能是打击来得太突然,或者受到的打击太大,又或者二者皆有之,整场电影中袁木都神态恍惚,当袁木望着别处发呆,盛逢时就会用余光观察她。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平常再稳,当现实与期望有落差的时候,第一表现还是个小姑娘——盛逢时一边给袁木下着结论,一边剖析自己的内心,见到自己对袁木有更深一步的期待。无论言行体现出的拒绝有多么坚定,都无法左右内心深处的感受,反而她越是想压制这份期待,它就越是坚韧顽强。 一场电影两个人都心不在焉,电影散场后,两人步行到盛逢时的小区门口,简短道别,袁木坐公交车回宿舍。 正赶上午饭时间,袁木打了饭在房间里吃完,洗了碗筷,坐在床沿发呆。 一般…… 等于普通。 等于不好不坏。 放在喜欢上,就是不算喜欢也不算不喜欢,也就是没有感觉。 盛老师对她没有感觉?这绝对不可能。袁木对于她和盛逢时之间的“感觉”很有自信,这种感觉强烈得都快要凝成实物了,谁也抵赖不掉。 那么还有可能是在喜欢的范围里一般,就是还不到很喜欢的程度但一定喜欢,也就是有点喜欢。 盛老师有点喜欢她? 袁木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正确。其实今天如果不问出口,袁木所感受到的也是这样。所以盛老师的话真实客观负责任,是她一开始理解错了。 盛老师有点喜欢她,她很喜欢盛老师。 袁木放松身体倒在床上,反反复复默念这句话,心里酿出酒来,醇得令人晕眩。 第14章 一个朋友 小雨润如酥,草色近却无。袁木撑一把蓝色的直杆伞,不快不慢地走进学校大门,道路两旁的绿蒙上一层雾,袁木走在树下,细雨斜打,树叶上偶尔掉下一两滴硕大的水滴,团着一股积蓄已久的力量砸在伞面上,“砰”的一声,袁木被吓一跳,不自觉嘴角上翘,走向下一棵树。 偌大的校园空旷静谧,袁木走到法学院,合伞上楼。楼道冷冷清清,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盛逢时还没有来。袁木把雨伞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门号下方楷体的盛逢时的名字,手指抬起来指肚慢慢描一遍。然后她站在门边等,心无旁骛地。 陆续有老师上楼,进了各自的办公室,有的看她一眼,有的视若不见,没有人打扰她。袁木喜欢这样的安静,想到这种安静是盛逢时带给她的,又将喜欢的情绪投在盛逢身上。 终于等来了盛逢时,袁木往前挪了一小步。 “等了多久?” “不久。” 盛逢时看到伞下汇成的一滩水迹,说:“下次来得太早,可以打电话,我过来开门。” “嗯。盛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伞拿进来放盆里,靠着墙角。”盛逢时把自己的折叠伞放进去,走到办公桌后,抬头看到袁木拎着墙角的拖把去门口拖水迹。盛逢时坐下摊开工作笔记,钢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停顿一瞬,又转一圈。 袁木站在门口说:“盛老师,我去洗拖把。” “去吧。” 袁木走后盛逢时才看向门口,有点捕捉什么的意味。正巧赵歌从门外过,头扭过来朝里面看,视线刚一对上,赵歌立刻转头匆匆而走。 盛逢时低头工作reads;重生清宫宠妃。 袁木回来后,盛逢时说:“九点有个会,大概半小时。” 袁木:“好。” 盛逢时:“我工作了。” 袁木:“我刻木头。” 盛逢时敏锐地发觉后两句有问题,表面上看算是废话,但往深处一想:她们之间有什么关系需要她向袁木交代自己要工作了?盛逢时在为自己无意识越线言语头疼的同时,也不禁为自己的洞察力心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毕竟多说多错。 八点五十六,袁木盯向盛逢时。 “……”盛逢时几乎是立刻感觉到了,双手在键盘上悬了两秒,补完当前句子,保存最小化。 见她起身,袁木问:“盛老师,您要去开会了吗?” “对。” 袁木的脸跟着盛逢时的行动轨迹转动,目送她走出门,在门关上前探着身子说:“再见。” 下一秒门就关上了,袁木坐直了正要刻小人儿,门又被打开来,盛逢时表情淡漠地说:“再见。” 袁木送上一个明亮的笑容,门再次关上。 袁木心情很好,低着头用刀尖修小人儿的眉毛。如果顺利的话,今天再修几个地方,这个邹琪小木头人就可以上色了。修好一条眉毛,袁木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背对着办公室的门喝水。 这时敲门声节奏很快地响了三下,袁木险些呛着,放下杯子“请进”还没说出口,门就开了。 在老师之间的往来走动方面,盛逢时的办公室非常冷清,基本上能打电话解决的事情没有人会过来当面说,通话时间也总是很短。这就导致了袁木很少见到其他老师,所以袁木不认识其他老师是极为正常的情况。但来的这位女士不是老师——袁木一眼就下了判断,大脑转速空前——结合衣着气质神态等等细节,她也不是学生家长,极有可能是盛逢时先前说过的“一个朋友”。这根弦袁木从周五绷到周一,现在她终于见到了真人。 “你好。”袁木微微一笑。 朋友惊疑不定地看看门上的名字,再探一眼室内摆设,这才犹犹豫豫地走进来。“盛老师在吗?” “盛老师开会去了。” “你是……” “我是盛老师的助教。”袁木立刻接话。 “助教?分配的?呵。”朋友满不在乎地笑了声,放下手提包,坐在沙发上,开玩笑地问袁木,“准备什么时候换老师啊?” 袁木:“不是分配的。” “啊?她选的你?” 袁木思量一下,这么说也没错,点头道:“对。” 朋友的态度迅疾反转,与之前的漫不经心有如天差地别,笑盈盈地走向袁木,热情伸手:“你好,我叫姚若瑜,是盛逢时的朋友。” “你好。”袁木虚握她的手摇了两下。袁木做出这样略有些敷衍的行为倒不是因为不友好,是袁木打小不习惯和别人有肢体接触,更别说陌生人了。 姚若瑜根本没有在意这种细节,兴致高昂地盘问袁木:“你跟着盛老师多久了?她和你聊天吗?我看你年纪很小,像个学生,你是这里的研究生吗?” 袁木按顺序回答:“一周,聊天,不是reads;独宠神医毒妃。” 姚若瑜的积极性丝毫不被打击,反而站得离袁木更近了点:“你话也这么少啊,和逢时一样,你们脾气是不是很合得来?” 袁木点头说:“很合得来。” “哎?你桌子上这是什么?是块木头?”姚若瑜扶着头发以免落在老旧的桌面上,弯腰瞧了瞧,惊叹道,“这是个小女孩吗?雕刻得真精致!这刀子……这个木头人是你做的?” “是。” “心灵手巧啊,小朋友。”姚若瑜眼神怪异,瞟向袁木修长的双手,目光一扫而过,“坐这边来,反正你没事做,工作都让盛老师做完了是吧?她就这样。” “稍等,我给你接杯水。”袁木走到饮水机前,拆出来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捎上自己的水杯一起放在茶几上。 袁木还坐的是单人沙发。 “你是本地人?” “易安市。” “哦,是吗?那里空气特别好,有山有水。你去过连易山吗?” 袁木点头。 “巧了,我也去过,说不定我们以前见过面。” 袁木摇头。她是从村子里直接上山的,村子一直没有开发旅游业,山路都是一代一代人踩出来的,除了探险爱好者不会有旅行的人过来。 “你真的话太少了,逢时还会说个‘嗯’,你连‘嗯’都没一个。”姚若瑜笑着问,“你总不会是最近才学会说话吧?” “不是。” “跟你说话真累。跟逢时说话也是。你们两个说话累不累?我很好奇。” 袁木好脾气地回答:“我们说话不累。” 姚若瑜摇着头,一脸不相信:“就算你们说话不累,旁边要是有别人,听着也累。你跟我说说你自己吧,我和逢时是很好的朋友,以后我和你也一定有机会再见面,早点了解,早点熟起来。” 袁木问:“你想知道哪个方面?” “你的感情经历,具体点就是谈过几次恋爱。” 袁木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回答:“没有经历。” “小朋友,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你看你长相又好,身体又没有缺陷,又生在早恋这么普遍的年代,有过恋爱经历很正常。就算恋爱没有,那暗恋总有吧?暧昧有过吗?你难道长这么大还是一张白纸?” “不是白纸。”袁木说道,“这些事情属于个人*,我只是第一次见你,你问这些问题我不想回答。如果你继续问,我会不说话,希望你不要把我的行为当作冒犯。” “好好好,我不问了,你别生气。”姚若瑜笑着感叹,“你和逢时脾气真像。不对,你比逢时脾气要好。你以后可别成她那样,就只有几个朋友。” “朋友不在于数量。” “我知道,你们这种人和我们不生活在一个世界。”姚若瑜啧啧两声,“我问点别的,行吧?你对逢时印象怎么样?” 袁木想了一会儿,说:“是我见过最美的人reads;星际文化大使。” 姚若瑜嘴巴半张,皱眉瞪眼,难以相信。 袁木喝了口水。 姚若瑜喃喃:“你们两个真的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你叫什么名字?” “袁木。” “好大自然的名字。好吧,袁木,你看着我。” 袁木看着姚若瑜。 “你觉得逢时是你见过最美的人?”姚若瑜问。 “是。”袁木非常肯定。 “我是班花,你知道吗?我高中和逢时一个班,我是班花。”姚若瑜强调。 袁木觉得盛老师的这个朋友有点幼稚。 “盛老师,是我见过最美的人。”袁木重复。 盛逢时开门开到一半,蓦地停住了。袁木和姚若瑜一齐看过来,盛逢时若无其事地关门,说:“你来了。” 姚若瑜问:“你有助教了?” “嗯。” “她刚刚说的话你听到了?” “嗯。”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来有什么事?” 姚若瑜仿佛胸口梗着一口血,喷不出来咽不下去,难受得不行,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我难得出国一趟,带了礼物,过来给你。” “放着吧,谢谢。”盛逢时站在茶几前问,“还有事吗?” 姚若瑜问袁木:“你中午有事吗,我请你吃饭?” 袁木看向盛逢时,姚若瑜也跟着看盛逢时。 “她和我一起。” 姚若瑜这次直接问盛逢时:“换个号码总行吧?” 盛逢时看袁木一眼,袁木朝姚若瑜报出一串号码。姚若瑜记下,对袁木说:“有空我再联系你,你们五点下班是吧?” 盛逢时:“下午也一起。” 姚若瑜笑容略带挑衅:“还有明天,后天,你都拦着?” 盛逢时蹙眉:“你不上班?” “我辞职了,我这个月发的动态你都没看到?”姚若瑜崩溃地说,“我先走了,袁木你等我联系。” 袁木:“再见。” 等门关上,盛逢时说:“不用理她。” 袁木问:“您和她是很好的朋友?” “对。但你可以不理。” 袁木不置可否,走到盛逢时面前盯着她的眼睛问:“您刚才说中午和下午都一起吃饭?” 盛逢时:“……” 第15章 这里也有 袁木眼睛由书页向上移,看着盛逢时。下班的时间已经到了,门外走过结伴吃饭去的老师,脚步声时断时续。 盛逢时看着电脑屏幕,十指不停:“你饿吗?” “不饿reads;重生之这生无悔。” “现在去食堂人多,你饿了告诉我。” “好。” “看你的书。” 袁木听话地低下头,心里却在想姚若瑜那句“高中和逢时一个班”,这么说,她们认识有二十年了,很长的交情。 盛逢时问:“你饿了?” 袁木回过神:“没有。” “为什么发呆?” “我在想,您和姚若瑜认识很多年了。”袁木说。 “是,很多年。你对她感兴趣?” 袁木摇头:“我是对您感兴趣。” “看你的书。” “哦。” 袁木又低下了头,默默体会着盛逢时话中的亲昵,虽然只有模糊的一点点,也够袁木窃喜。 半小时后盛逢时工作告一段落,和袁木一起去食堂吃饭。政法大学的食堂水平可以说是傲视群雄,常常有其他大学的学生过来找朋友玩顺便来尝一尝“别人家的大学食堂”究竟有多好吃。教师食堂在三楼,价格稍贵一些,不少学生会上来改善伙食,但总体来讲比一二楼安静很多。 因为袁木没有饭卡,饭钱就先由盛逢时出,袁木稍后再还。排队时袁木感觉到一些打量的目光,仔细听还能听到“盛老师”、“助教”等字眼,袁木朝盛逢时挪近一点,问道:“您平时是一个人吃饭吗?” “嗯。” “我高中在易安市上,住校,也一个人吃饭。” 盛逢时随口问:“你不是有朋友吗?” “不一起吃饭。您高中没有朋友吗?” “没有。” 袁木点点头,倒不觉得没朋友很奇怪,只是有点疑惑:“姚若瑜?” “后来上同一个大学。” “政法大学?” “对。” 袁木听出了拒绝,知道再问下去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无视,利索地闭嘴了。能问出几个答案已经是巨大的进展,袁木很知足。 盛逢时吃饭快而无声,袁木一样,两人几乎同时吃完,袁木跟在盛逢时身后,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然后赶两步和盛逢时并排走。没有闲聊,一如既往。 袁木能理解别人看到她和盛逢时一起吃饭时的窃窃私语,曾经也有同学对袁木说过,她总是一个人吃饭看起来很不合群。袁木觉得,这件事无从解释,不需要解释,独处是个人喜好,仅此而已,如果会被认为不合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她不太在意别人怎么想。包括在木工房吃饭她也喜欢回到房间里吃,只是因为这样更舒服。 之前袁木试图请盛逢时吃饭,然而合情合理地失败了,今天算是意外之喜。一顿饭吃下来,袁木发现果然两个人吃饭比一个人温暖,难怪别人喜欢结伴,就算全程她们一个字都没说,也比她一个人吃饭有意思,袁木觉得饭菜都更香了reads;直上青云。袁木认为以她和盛逢时的心有灵犀,盛逢时肯定也有这样的感受,问都不用问。 “散步吗?”盛逢时突然问。 “嗯?散。” 盛逢时带她到了人工湖。凡湖边、树林,总有小情侣出没,今天也不例外。长椅上的小男女看到有老师过来,手也不敢乱放了,腿也不敢乱搭了,表情庄严姿势规矩捧本书就能拍照宣传生命不息学习不止了。 盛逢时和袁木从小男女面前走过。 又走过一次。 走过第三次。 终于走了。 袁木问:“大学里很多人谈恋爱吗?” 盛逢时:“还好。” 袁木心想,不知道邹琪在大学里会不会有男朋友,再过几年如果邹琪结婚,有了小宝宝,那她就要做大姨了。邹琪的成长她错过了,如果能赶上邹琪的小宝宝的成长,也许可以弥补一些遗憾?袁木皱着眉头重新考虑片刻,觉得这个想法不可取。错过就是错过了,总想去弥补反倒会影响当下,还是珍惜和邹琪相处的时光更实在。 想开了,袁木的眉头也舒展了。 一回到办公室,盛逢时就开始工作,袁木继续看书。 下午来了一个男生,倾诉学习劲头不足的苦恼,寻求辅导员帮助。袁木按照盛逢时的眼神指示,坐着没动,表面上是在看书,其实心思都在盛逢时那里。男生的倾诉袁木尽力忽略,不小心听到了也过耳就忘,这是人家的私事,而她又不是真正的老师,按理说不应该听。不过,盛逢时的每一句袁木都听得很仔细:男生倾诉过程中适时的回应、言近旨远的分析、建议和鼓励…… 袁木不知不觉被引入谈话中,仿佛盛逢时是在对她说话。 送走男生,盛逢时指节敲了敲袁木的桌子,一语不发走回座位。袁木有种被抓包的窘迫,放下装样子的书:“您真厉害。” “谢谢。”盛逢时面上淡然,手上转笔一圈。 “盛老师,我能帮您做些什么吗?” “不能。” 袁木点头:“好吧。” 很快到学生第二节下课时间,两人动身去走访寝室。和前一次相同,盛逢时进寝室谈话,袁木在门外等,到邹琪的寝室时袁木一起进去,按周六拟好的话题与邹琪聊了几句,然后继续从一扇门移动到另一扇门。 回去的路上,袁木话有点多。 “盛老师,您喜欢花吗?” “不喜欢。” “不是这种修剪过的花,我是说山上的,没有人管,长成大树,开花的时候整棵树都是紫红色,十几棵树连成片,特别壮观。马上就要开了。很好看,您喜欢吗?” “听着不错。” “我家旁边的山上就有这种树。” “嗯。” “这周末清明节我回村子,学校放假。” “哦。” “您想去看看吗?路程不太远reads;空间重生之大牌千金。” “不了,我不喜欢出门。” 袁木心态放得很平和,接着说道:“我也不喜欢出门。这是我第一次来华州市,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现代化,长了很多见识。大城市里机会很多,但是没有山林的味道,一开始不习惯,经常想念连易山。” “现在呢?” 袁木笑了笑,没有立即回答,嫩黄色的迎春花从两人脚边后退。盛逢时转头看了她一眼,袁木说:“这里也有我喜欢的。” 盛逢时把脖子扭回去。 “盛老师,遇到您真好。” 盛逢时还是不说话,她不知道要怎样去回应,袁木太年轻,甚至说年轻都有主观拉近距离的嫌疑,用她的年龄作比较,袁木太小,还是个孩子,虽然袁木的性格和心智时常让她忘了袁木是个孩子。盛逢时没有想过如果她们的年龄差距小一些会怎样,这毫无用处,她们差二十岁,这是事实。 “到了夏天,树都长成了,山上深绿浅绿层层叠叠,这时候的山最好看。带个吊床上山可以睡一个下午,不过有蚊子。我在春天栽的树苗也长出叶子了,旁边那些大树的树枝会长过来挡住太阳,所以树苗都长得很辛苦。那个时候学校在放暑假。” “秋天呢?” “树叶开始变黄,有的变红,它们颜色是慢慢褪的,每天去看同一棵树很有意思。前年有几个人带着相机来我们村子拍树叶变色的过程,待了一个月才走。等到天再冷一点,树叶全部变黄,就开始落叶了,在山上走,脚下很厚很软,不注意会摔跤,但是不疼。一路都在掉叶子,有的是飘着下来,也有直着下来的,直着下来的砸在头上有点疼。” “冬天?” “常绿的树颜色变得很深,该掉叶子的都掉光了——也不全是,有的树上还剩下一两片树叶,能挂很长时间。这几年下雪少,大雪更少,小时候下大雪,山全是白色,看不到尽头。上山得戴帽子,打伞更安全,有时候一团雪从高处突然砸下来很疼。”袁木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盛逢时笑问:“每年都被砸到?” 袁木点头。 “你这么喜欢山,以后要回去吧?” 袁木却摇了摇头:“不一定。” “为什么?” “我还没有决定。” 盛逢时不知道袁木的考虑中有没有自己,只想到这种可能性她的心里就翻起波涛,一些被按捺的不该有的不现实的念头被抛出水面,赤-裸裸地摆在她眼前。私心里她希望袁木留下来,但留下之后呢?做朋友不如陌路,做伴侣…… 盛逢时止住心潮,不敢再深想,因为她清晰地了解自己,再想下去恐怕会失控。没有可能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要去想,这样会减少诸多烦恼,盛逢时一贯是这么做的,现在也将重新打好防线,继续贯彻。 “如果我回去,最舍不得的就是您了,盛老师。”袁木微垂着头,鼓起勇气说道,有点紧张,还有点难为情。 “……” 盛逢时心中蓦地涌起一股苍凉之感。 “您也舍不得我,对吗?”袁木仰起头问。 “假设性的问题不予回答。”盛逢时寒着脸说。懵懂的年轻人,最讨厌。 第16章 这些重要 周二早上盛逢时不在办公室,袁木借了她一本书读。 邹琪的课在三四节,课前邹琪来领文件,这事是昨天在寝室说好的,结果今天邹琪和二班的寸头班长一起过来,袁木提前准备的话题就没派上用场,只按盛逢时教的把文件内容给两人解释了一通。 邹琪和寸头刚一走,盛逢时就回来了,看到桌上的文件不在,问道:“来过了?” “是,和二班班长一起来的。” “没说上话?” “是。” 盛逢时看时间:“现在去教室,我可以给你五分钟的时间和邹琪聊天。” “好。”袁木把书本笔一拿,“可以走了。” 盛逢时笑了下,东西一收即走,袁木紧跟其后。 路上,盛逢时问:“姚若瑜联系你了吗?” “没有。” “如果你拉不下脸拒绝她,可以告诉我。” “谢谢盛老师。”袁木说,“不过我愿意认识她。” “随你。” 盛逢时就不问为什么了,袁木昨天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她不太想再听一遍。 听完课两人回办公室,居然看到姚若瑜就站在门外。 “发消息你不回,早知道我打电话了,等这么长时间。”姚若瑜不顾盛逢时的冷脸,跟进办公室,泰然坐在沙发上,“袁木,你见我怎么不说话?” “你好。”袁木说。 “你也好reads;星际文化大使。昨天逢时和你吃饭没,中午下午?” “吃了。”袁木微笑。 “那今天呢?你们还一起?” 盛逢时打岔:“你不找工作?” “真稀奇,你还有主动问我的一天。我再休息一个月,工作早联系好了,不然我会辞职吗?”姚若瑜说完又问袁木,“今天有空吗?昨天跟逢时去吃的食堂吧,我请你吃好的。别站那么远过来坐啊。” 袁木没动:“食堂挺好吃的。” 盛逢时放下东西走过来,靠着袁木的桌子,双手抱胸看不出表情。 姚若瑜迎上盛逢时的视线:“要么你们今天继续一起吃?” 盛逢时没有应答。袁木从桌子后面只看得到盛逢时的后脑勺,没办法用眼神征询意见,等了一会儿盛逢时还不出声,她只好绕过桌子走到盛逢时斜前方一步远,等着盛逢时的眼神。 盛逢时还在考虑。姚若瑜敢再次登门,证明是铁了心要掺一脚,即使她今天、明天、之后的每一天只要姚若瑜约袁木吃饭,她都替袁木拒绝,不给姚若瑜接触袁木的机会,也无济于事,因为这么做同样中了姚若瑜下怀。两种选择的区别只在于,她和袁木吃饭造成的后果是她内心动摇,姚若瑜和袁木吃饭的后果是袁木动摇。这么一想,还是敌动我不动更保险。 盛逢时给袁木一个眼神。 袁木有点失望,她非常想和盛逢时一起吃饭,而且这种机会太难得了。虽然不明白姚若瑜有什么意图,但有一点是绝对肯定的,和姚若瑜吃饭不会有舒服的感觉。 “我有空。” 姚若瑜哭笑不得:“我又不给你吃□□,你至于这么悲壮吗?你们还没下班是吧?我在这等等,现在外面都是学生,满眼人头看着瘆得慌。” 盛逢时不发一言回到椅子上,低头写听课记录。 袁木坐下看书。 姚若瑜坐了半分钟就开始无聊,没胆子打扰盛逢时工作,只好拿手机聊天解闷,以一对三应付自如,打字快到手指有残影。聊天结束得也很利落,姚若瑜起身催促:“走吧袁木,吃完还要送你回来。” 袁木背上包:“盛老师,再见。” “不要迟到。”盛逢时眼看屏幕手敲键盘,似是无暇分出一个眼神过来。两人走后,盛逢时双手成拳,轻轻放在桌面上。心里乱,忍不住去想姚若瑜会对袁木说些什么。 这边姚若瑜从校内地下车库把车开出来,接上袁木,驶离学校。 “听什么歌?” “没有。” “真是惜字如金,那听电台吧。”姚若瑜调到一个讲段子的频道,“有想吃的吗?” “没有。” “也是,连食堂都觉得好吃,看来没什么追求。辣的能吃吗?” “能。” “那去吃云南菜吧。”姚若瑜打灯转弯,“聊天这么累的,我活这么大没遇见几个,就算以后熟了你是不是也这么话少?” “是。” “你不能顺着我的话延伸个一句半句吗?如果现在有道题目问:‘你能帮小红算出框里一共有多少个苹果吗?’你是不是就在下面写一个字:能?” “我知道答案要写出计算过程,我不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reads;重生清宫宠妃。” “我没有‘让’你说什么,聊天嘛,想到什么都说,你一句我两句,能接下去就行了。” “如果有想说的话,我会接的。” “好了,你打败我了,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姚若瑜故意叹气,“逢时能找到你这样的,也真是不容易。” 终于提到盛逢时,袁木精神集中,姚若瑜瞥她一眼,揶揄道:“你对盛老师很关心哦?” 袁木不假思索:“我希望能和盛老师关系更近一点。” 姚若瑜惊讶:“哟,你觉悟很高嘛,都不用我启发了。那你说说,你想和她近到哪一步?” “我想和她做朋友。” “这个想法有点保守。就是说现在逢时不肯和你做朋友?” “对,她拒绝我了。” “拒绝?你还问她了?你怎么问的?‘盛老师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差不多。” “你原谅我,我要笑两分钟。”姚若瑜乐得手抖,“我告诉你啊,逢时愿意和你说话,你们就是朋友了。你有没有再高一点的目标?” “再高一点?” “对,比朋友更进一步是什么?” 袁木想了想:“好朋友?” “呵,真单纯。算了,这个以后再说。快到了,一会儿进停车场你帮我注意点空车位。” “好。” “真乖。”姚若瑜笑着说。 到餐厅后要等位,姚若瑜和袁木坐在餐厅外面看菜单,一人一大张。姚若瑜选了几道菜,凑过去看袁木手上的菜单,上面只有一个勾。 “就一份米线?” “够吃了。” “我请你,不用替我省钱,多点几个。” “不用,各付各的。谢谢你的好意。” “哎呀客气什么,本来也是我拉你出来吃饭的,我请你。” “我们不熟,我不想欠你的钱。” “……要不是认识逢时这么多年,我听你这句话能气死。那你就真吃米线?我点的菜上来了你全都不吃?” “嗯。” 姚若瑜无奈:“不勉强你了。我去补一下妆,到号了你就进去,别忘了拿菜单。” “好。” 袁木捏着两张菜单,两眼放空,心里想道:这个时候盛老师应该到食堂了吧,昨天下午的冬瓜汤挺好喝的。 坐到位置,递了菜单,还要接着等。桌子中央的正上方吊着一颗藤球灯,两个人面对面坐,原本是个有情调的环境,但袁木就像一块木头一样端端正正杵在座位上,立马什么感觉都没了reads;独宠神医毒妃。 姚若瑜问:“你跟着逢时一周了,都知道些什么关于她的事情?” 袁木开始回忆。 姚若瑜没耐心等,自己说下去:“她不会主动告诉你,所以你想知道,你就问,别怕她生气。基本情况呢,年龄学历家庭……你都知道吗?” “不知道。” 姚若瑜诧异:“全都不知道?上网查一下也能查出点东西来呀。” 袁木:“这些不重要。她想告诉我的时候会告诉我的。” “那你有的等了。”姚若瑜摇了摇头,感觉自己任重道远,“这些都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相处的感觉、心灵的交流、共同的爱好,这些重要。” “你们还有交流?”姚若瑜表情夸张,“你别告诉我眼神交流也算交流。” 袁木不以为意,点了下头。 “好吧,我达不到你们那样的境界。” 这间餐厅上菜速度很感人,姚若瑜的菜和袁木的米线先后端上来,期间姚若瑜诱惑袁木吃自己的菜,几次未果于是放弃。 袁木觉得吃饭就是吃饭,应该认真一点。不过姚若瑜要说话,袁木也没意见,任何与盛逢时相关的话题袁木都有兴趣。 “你觉得逢时看着像多少岁,猜猜看?” “三十五。” “哦?那我呢?”姚若瑜探身挨近灯光,好让袁木看得仔细。 “三十五吧。”袁木回答。既然两个人是同学,她说盛逢时像三十五,就不能说姚若瑜像三十九,这是人情世故,袁木明白。其实姚若瑜的化妆技术非常好,袁木这种对化妆只懂一个“香香”的人也看出清爽自然,加上姚若瑜身材苗条穿衣有品,说像三十也不为过,不过袁木看人看的是眼睛。 姚若瑜皱眉坐回去,自语道:“难道是新换的粉底液不适合?我也觉得效果不太好。” 袁木觉得这不是粉底液的错。 不管怎样,姚若瑜已经决定换掉无辜的粉底液,抬头说:“你知道,女人的年龄是秘密,不过我不在乎这些,我就实话告诉你了,我今年三十九,周岁。” “嗯。”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姚若瑜很不满意这个反应,“如果我告诉你,逢时比我大一岁呢?” “哦……” “怎么,嫌大?” 袁木摇头:“我是在想,年龄代表一个人生存的年数,只有在寿命已知的情况下年数才有意义,因为要倒着数了。但寿命不可知,年数为什么重要?我们是往前生活的。” “哈?”姚若瑜满脸困惑,猜个年纪还猜出哲理了? “没什么。”袁木也只是忽然有感,没想讨论这个问题,“吃饭吧,我的米线要凉了。” “哦……” 姚若瑜茫然夹菜,她们到底是出来干什么来了? 第17章 越远越好 吃过那顿饭之后,姚若瑜就像消失了一样。姚若瑜不来,袁木更没机会和盛逢时一起吃饭,所以袁木内心有那么点遗憾。 和上周一样,周四上午一二节盛逢时依然不在。盛逢时没有提去做什么,袁木也没问,没想到过要问。阳光明媚,袁木搬着凳子坐在窗户前,看外面树叶上的光,微风一吹,树叶闪亮亮的。 盛逢时回到办公室时,打开门就看到窗前袁木的背影,盛逢时还眼尖地看到袁木的耳朵动了一下,小动物一样的反应。袁木身未动,盛逢时便不打扰,关了门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写草稿。 钢笔尖在纸上走出流畅的脚步声,袁木竖耳聆听,眼前树叶翻动,倏忽间思绪一下子飞远。 高中刚放了暑假,回到村子,作业摞在桌子一角不急着动,袁木等到正午过去,大约下午三四点钟,到旁边房子跟袁松林打声招呼,带着吊床独自上山。袁木的家离山、离河都近,上山的路是常走的,积年累月踩出的道路,比景区石板砖头铺就的路多些自然的味道。找到两棵距离合适的结实的大树,把吊床挂上去,翻身一躺,吊床微微晃着,密密麻麻的树叶一层一层折掉阳光,过滤下来的光线温柔散乱地打在脸上,有点烫有点痒。袁木两手枕在脑后,眯着眼睛,能半睡半醒地躺到日落。日落之前一定要往回走,否则树林太暗,走路容易被石子绊到。这样的下午几乎是每年夏天最舒服的享受。可与之相比的有:夏天中午的冰西瓜、现在和盛逢时相处的时光。 袁木转头看还在写字的盛逢时。 在盛逢时说过一次以后,袁木已经很注意控制了,但有时候她原本只是想看一眼的,看了一眼之后就很难再挪开视线,直到被盛逢时警告。 盛逢时将手中的钢笔反过来,敲了一下桌面。 袁木问:“明天您和我一起去邹琪家吗?” “嗯。”盛逢时继续写字。 “我能看您一会儿吗?” “多久?” 袁木想了想:“五分钟,行吗?” “不行。” “三分钟呢?” “不行。” “一分钟?” “不行。” 袁木整个身子转过来,直接问:“我最多可以看多久?” 盛逢时写好了,面向电脑显示屏,新建文档,说:“不能看。” 袁木提议:“您也可以看我。” 盛逢时标题迟迟没打出来,考虑再三,决定先把“看不看”的问题说说清楚,她转向袁木,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准备开口reads;乍见之欢。 袁木问:“您防备我吗?” 盛逢时松开手放下胳膊,无视了袁木的问题,掌握主动权:“袁木,你想和我做朋友,朋友之间应该互相盯着看吗?” “我想和您做朋友,因为我们相似、默契、心有灵犀,我们的贴近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您不回避我,不隐藏自己,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袁木语气稍微有些强烈,她停顿片刻,缓和了情绪说,“但我盯着您看是因为我喜欢您。” 盛逢时向后靠在椅背上:“你在指责我?” 袁木搬着凳子坐到盛逢时的办公桌前,手臂叠放在桌上,身子向前倾斜,说:“不,我在表达委屈。” 盛逢时隔着桌子问袁木:“你委屈什么呢?做朋友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接不接受在我,你难道想要强迫我?” “我的委屈在于我不是一厢情愿的。”袁木态度突然严肃,像个决心破釜沉舟的小兵,“您也喜欢我,不是吗?您也想和我做朋友,不是吗?您为什么防备我?您这样做,心里好过吗?” “你在质问我?” “我在质问您,我想要答案。” “如果什么事情你问了就会有答案,人生未免太简单。如果你真的这么有决心,那你就自己找答案,我不会告诉你。另外,我比你大二十岁,我是你的长辈,请你时刻记得尊敬我,这是礼貌。” “好,我自己去找。”袁木答应道,“但是您的‘另外’我不能认同,我尊敬您不是因为您比我年纪大,相差二十年也不能让您成为我的长辈,我们心心相印,我们是平等的。” “你能不用‘心心相印’这个形容词吗?” “为什么?” “算了。”盛逢时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挥手道,“坐回去,我要工作。” 袁木一句话不说搬着凳子走了。 盛逢时撑着额头,面色淡漠,内心波涛汹涌。袁木的每一句质问都理直气壮,但有一个问题袁木错了——盛逢时是真的不想和袁木做朋友,或者说,不想和袁木只做朋友。盛逢时比袁木多活过二十年,这二十年不是虚长的,盛逢时比袁木更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更知道如果两个人走近一步,会发展出哪几种结果,盛逢时看不到哪一种结果是符合她期望的。 一个人的生活很好,充实而自由。将这种状态保持一辈子?盛逢时非常愿意。 在袁木出现以前,盛逢时心态平静,水波不兴,没有想过第二种生活的可能性,只要没有天灾之类的不可抗力强行改变她的生活轨迹,她会年复一年这么单调地过下去。袁木的出现的的确确激起许多波澜,这个事实已经被证明多次,盛逢时很无奈但也必须承认,而最让她头疼的是袁木的种种尝试,盛逢时常常忍不住担心有一天她突然经受不住,允许袁木靠过来一些。 然后呢? 如果自始至终袁木都站在安全距离之外,那么等袁木离开的时候盛逢时愿意像送别一位朋友一样去送袁木,虽然目前为止盛逢时还没有过送别朋友的经历。如果袁木走近了,又离开了,盛逢时恐怕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 何止无法心平气和?盛逢时觉得她会感受到人生中的第一场痛苦的暴雨。二十岁的痛苦与四十岁的痛苦,那可不是一回事。 所以很容易选择,就让袁木站远一点,再远一点,越远越好。即便抱憾,也要自保。人生少些乐趣,总比心脏缺一半好得多。 第18章 非常失策 中午袁木回到木工房,在房间里吃完了饭,左想右想还是觉得委屈,终于给盛逢时打了电话。 “什么事?” “盛老师,您吃好饭了吗?” “嗯。” “我有话跟您说。” “公事私事?” “私事。” “等你下午来办公室再说。” “哦,好。”袁木挂了电话,背上包出门。 袁木敲开门的时候盛逢时脸上的惊讶掩饰不住:“这么早?” “我来跟您谈私事。” 袁木关门放下帆布包,拎着板凳坐到盛逢时办公桌前面,盛逢时向后靠在椅背上——和上午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说吧。”盛逢时瞥一眼时间,“我给你五分钟。” “谢谢。”袁木奢侈地用了五秒钟来整理思路,然后不疾不徐地展开陈述,“有很多事情我们心里都知道,我一直觉得这些不用明说,但是您总在拒绝我,我想可能是因为您不愿意面对事实,所以我要说出来。您是第一个让我感受到默契和舒服的人,我们之间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很奇妙,它让我一看到您就明白,您对我来说是不同的。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就喜欢您,和您相处的每一天都特别慢,特别长,我才发现我的生活应该要这样过的,而不是每天每天见着不熟悉的人,说着看场面的话,只有在独处的时候能感到放松。您可能想不到,我在见不到您的时候会经常想起您。” 袁木害羞五秒钟,抓紧时间继续:“我不喜欢和人交流的时候那种非常生涩的感觉,我会去交流,因为有需要,我不能不这么做,可是我不喜欢。我不能每天只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所以我做家具,做小玩意,上山待着……这些都让我暂时得以解脱,可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您让我知道还有别的办法,我可以和一个人待在一起什么都不说,只有舒服,没有尴尬,这简直太神奇了! “而且,您和我有同样的感觉,对吗?第一次见面,您看了我很长时间,我对您来说也是不同的,我相信这一点。两个人相处,只有一个人感到舒适、安然,这是不可能的。但您故意不和我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会保持努力,因为错过了您也许我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即使遇到那也不是您,我会难过到老,无法原谅自己。您如果有不想说的苦衷,我不问您,可是您能给我一个方向吗?别让我自以为很努力,却从头到尾都错了方向。五分钟到了吗?” 盛逢时:“还有两分钟reads;姝华。” 袁木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没有要说的了。您呢?要对我说什么吗?” 盛逢时:“给我一分钟想一想。” 袁木:“好。” 一分钟迈动着陷入泥沼的双腿艰难地跋涉过去。 盛逢时嘴唇张开,似有似无叹气,说道:“袁木,我们有很多相同点,也有不同点。你比我年轻,不是二,不是十,是二十。如果说苦衷,这就是我的苦衷,因为你小我二十岁,所以我不想给你一点机会。你年轻,见识少,所以你想得浅,有些问题你看不到可我看得到,你认为的我不应该做的事,恰恰是我经过理智的考虑所做出的对我最好的选择。” “只有年龄问题?” “这是最主要的。” 袁木点了点头,眉头微皱:“我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其实我不明白年龄为什么会成为问题?我喜欢您,当然也喜欢您的年长,您历经岁月之后的沉淀;您喜欢我,应该也喜欢我的年轻,我的新鲜、短浅和冲动。” “你记得物理学的斥力吗?”盛逢时问道。 袁木高中毕业不到三年,毫不费力就想起来了:“您排斥我是因为距离太近?我必须站在引力和斥力相等的位置不动,一旦我往前走,我们之间就会表现为斥力?” 盛逢时点头夸奖:“你的记性非常好。” 袁木生气道:“可我们不是分子啊,这个比喻非常不恰当,您企图用这样的借口来搪塞我实在是太过分了。” 盛逢时:“……?” 袁木神情严肃:“您非要隐藏躲避我无能为力,但您要正视我的诉求,尊重我的感情。盛老师,我对您很失望。” 盛逢时依然:“……” 袁木说得很起劲:“您难道想说您这么做是出于自我保护机制吗?您现在双手抱胸是因为我让您感到危险吗?我对您究竟有什么威胁?您根本不给我线索我要怎么找答案?” 盛逢时放开手臂:“我……” “我不会伤害您。我以为我们有这个默契,没想到您竟然不相信我,我真的很受伤。”袁木瞪大眼睛盯着盛逢时。 盛逢时:“……”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在深刻地反思:她是怎么把自己推到这么一个境地的?非常失策,非常有损四十岁的颜面。 袁木瞪着盛逢时。 盛逢时动了动嘴唇:“我……” “您的眼神不对,您又在找托词对吗?”袁木犀利指出。 盛逢时首次见到袁木如此有攻击性的一面,总体来说惊大于喜。她放弃了防御,温声问道:“袁木,你认真想一想,你对我的态度,是争取一个朋友的态度吗?” “可我们现在连朋友都不是。”袁木说,“我没有几个朋友,也没有去争取过朋友,我以为人与人的关系是应当顺应自然的,两个人相处不错,自然地就是朋友了,不需要谁特意声明,将来疏远了,也是自然地。我想靠近您,可我们现在连朋友都不是,您不肯。” 袁木的回答看似牛头不对马面,盛逢时却听出她的真意,试探地问:“你的意思是,等我们做了朋友,你可能还想继续靠近?” “当然reads;育姻宝典。”袁木说,“‘朋友’只是远近的标记,有的人只能走到这么近,有的人能走得更近。” “你想离我多近?” “我不知道。” “袁木,我拒绝你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你不知道。不知道,很危险。无知者不畏,我知道,我畏,你明白了吗?”盛逢时眼神平静如水,一字一句掰开揉碎,对满目坦诚的袁木说,“有时候伤害的人并非出自本意,但是伤害切实地发生了,到那个时候我不能怪你,我只能怪自己,是我现在没能全力阻挡你。也许以后你不会伤害到我,可是我挡住了你,你就一定伤害不到我。我四十岁了,要为以后的几十年负责。” 话音落地,屋子里长久地沉默。 袁木垂头沉思,盛逢时望着袁木的发顶,微微出神,盛逢时想道:袁木说的很对,错过了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下一次,她余下的年岁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安全也安静,没什么不好。 袁木抬起头来:“盛老师,对不起。” 这话可以解读成袁木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是看袁木的表情又不太像那么回事,盛逢时不自觉坐直身子,认真等着袁木说下去。 袁木:“我的态度太恶劣了,请您原谅。” 盛逢时又等了半分钟:“然后呢?” “然后?”袁木愣了下,说,“您给了我线索,我会去挖掘的。” “我没有说服你。” “没有。” 盛逢时其实不意外,如果袁木这么轻易放弃,那就不是袁木了。“随你。”反正她说什么也不会起作用。至于她内心有没有期待……那不重要。 袁木从这场谈话中得到了她想要的,过程有点紧张激烈,正好让她最近积压的小情绪发泄出来,当即身心舒畅,可以轻轻松松继续走在靠近盛逢时的路上。 她们又开始了默契的沉默,一人工作,一人看书,互不打扰,隐约朦胧是互相慰藉。 下午二班开班会,袁木坚持要跟,盛逢时只得答应,两人坐在第一排,以同样的角度仰头,都听得用心仔细。盛逢时上讲台之前袁木悄悄塞给她一张小纸条,盛逢时不动声色,借讲桌的遮挡展开纸条,见上面写的是袁木的两则建议,不由哭笑不得。她做学生工作五年,往前还有多年与学生相处的经验,凡是与学生有关的问题袁木哪比得上她专业?这两则建议盛逢时根本用不上。但当她结束讲话时不经意瞥到袁木认真的模样,心神一荡,竟简略地加了一句。 盛逢时懒得再去分析自己的行为,无非是因为喜欢而心软,次次如此,早不新鲜了。面对袁木以为帮上了忙的想尽力压住却仍露出端倪的骄傲表现,盛逢时亦能视若无睹,只是心里难免冒出想法:在她面前,袁木越发像个二十岁的女孩子了。 回到家,盛逢时有条不紊地完成一个个步骤——如同一条流水线,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已经安排合理,只需要雷打不动地重复,有规有矩,不烦不乱。盛逢时每天跑步一小时,不为身材体重,只为维持身体素质而已,磨刀不误砍柴工,体力好才能高效工作。盛逢时见过别人一辈子分秒必争地工作,到老退休必须请人照顾,这样的晚年盛逢时觉得很可怕,如果有一天她丧失了自主生活能力,她宁愿结束生命。 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盛逢时在阳台站了片刻,感觉到空气湿润,想明天可能下雨要记得带伞。风起了,盛逢时关好门窗回到房间,倚在床头看了会儿书,待觉眼乏,关灯躺下休息。 夜深人静,有些冷。 第19章 让人浮想 盛逢时预感到的雨如约下起来,断断续续,温温柔柔,绵绵密密,引人犯困。 到中午雨停了,居然还出了一会儿太阳,这种任性的天气实在让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下午开班干部会,一班二班的班干部围着四张桌子拼起来的大会议桌坐成个半包围形状,两个班按照职务对称。余下一条边,盛逢时坐中央,袁木坐在角上,袁木不用发言,左手按本子右手握笔边听边记,兢兢业业地做着“助教”的工作。 袁木旁边挨的是邹琪,邹琪对面是二班的寸头班长游豪reads;将军绝宠之夫人威武。 中间盛逢时接到学生家长电话,起身说:“你们休息一下。”无声地看了袁木一眼,出去接电话。这些人早已经互相熟悉,门关上后,你一言我一语马上热闹起来。 袁木碰了一下邹琪的袖子,问:“邹琪,明天要放假了,你假期有什么安排?” 邹琪欣然从众人热聊中抽身,回答说:“我们寝室和游豪他们寝室组织一起去古镇玩三天,你呢,袁木老师?” “我回家一趟。我家在易安市。” “易安市我还没去过呢!我看到人家写的游记,那里的几个景区都特别美,山呀竹林瀑布……你就住在那,都去过了吧?” 袁木微笑摇头:“没有,我家边上就是山,不属于旅游区,但也很美。” “那你们家爬山不要钱喽?” “对。” 邹琪好奇问:“袁木老师,你家有兄弟姐妹吗?” “有。”袁木顿了下,“我有一个妹妹,叫袁圆,方圆的圆。” “我感觉你是个好姐姐。”邹琪笑着说。 袁木笑了下,没有回答,她应该……不算是好姐姐吧。 邹琪趴过来说:“袁木老师,我看到你的办公桌什么都没有,你缺办公设备的话可以让盛老师帮你申请的,盛老师在咱们学院是很厉害的老师,只要她帮你要,肯定能拿到。” 袁木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这时盛逢时打完电话进来,教室里的声音分贝直线降低。 “不用谢。别告诉盛老师这是我告诉你的哈。”邹琪小声说完,坐正了,对袁木眨眨眼睛。 “好。”袁木也朝她眨了两下,两个人好像掌握了一个共同的小秘密,亲近感骤增,袁木心中流动着一股暖意,就像小时候袁圆用小米粒牙咬她手指时的感觉,袁木耳边仿佛听到当年袁松林的声音:“袁木,这是你的妹妹,你要保护她。” 散会以后,袁木跟着盛逢时回办公室。两人收拾好东西,盛逢时锁上办公室门,她们便一起去往邹琪家。 盛逢时提前跟罗美娟打了招呼,所以她们到的时候,罗美娟态度比上一次自然许多。今天袁木又带了一袋水果,罗美娟无奈收下了,到厨房洗了一盘端过来。 “平时要见你还很不容易,有袁木在,你来得也勤了。”罗美娟坐下说。 “下周我们也来。”盛逢时坦然道。 “来就来吧,我反正是一个人在家里,有点无聊说真的。伟良刚打电话说要加班,我就让他在外面吃了。”罗美娟烧上水,摆出茶具,“袁木,你跟琪琪怎么样?” 袁木双手放膝上,答道:“能聊天了。” “嗯。”罗美娟不知道说什么,把遥控器递给袁木,“来,你找个电影一起看吧。” 袁木瞟一眼盛逢时,拿起遥控器,问罗美娟:“什么类型的电影?” 罗美娟:“感人的吧。上次那个就挺好。” 袁木心里想了几个,搜索首字母,结果第一个就搜到了,袁木问罗美娟:“这个可以吗?” “《剪刀手爱德华》?看着怪吓人的,不是恐怖片吧?恐怖片我不看reads;复活之战斗在第三帝国。” “不恐怖。” “那就播放吧,我看看再说。”罗美娟泡好茶,两杯放在袁木手边,袁木将其中一杯端给身旁的盛逢时。盛逢时接过茶,给袁木个眼神,袁木领会,把茶几上的抽纸整包放到罗美娟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 电影开始播放,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屏幕上光影变幻,袁木别过头瞧着盛逢时,被盛逢时的余光一扫,不敢再瞧。 这部电影的年纪比袁木还要大,盛逢时和袁木都曾看过,且都不止一次,两人再看这部电影时看的就不仅仅是剧情,虽然还会被触动,反应却不会特别激烈。罗美娟则是第一次看,她的反应可想而知。 邹伟良走到客厅,看见泪流满面的罗美娟,顿时目瞪口呆。 罗美娟抽张纸巾擤一把鼻涕,然而鼻音还是非常浓重,一双哭红的眼睛瞪着邹伟良问:“你今天不是加班吗?” 邹伟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面带尴尬地说:“今天是愚人节。” “愚什么人节!没有你的饭!”罗美娟抓起遥控器往回倒一段,揪着纸巾继续看。 袁木站起来说:“叔叔好。” “呃,你好,坐吧,你们看,我去做饭。”邹伟良借着台阶下来,去厨房洗手洗菜。 毫无悬念地,今天的晚餐依然是沉默的,忧郁的,略微尴尬的,到盛逢时和袁木告辞为止,四个人之间都没说上几句话。 下楼后,袁木问:“盛老师,我是不是不应该选这部电影?” 盛逢时道:“你选片没有问题,拉近距离不一定要说话,陪着她哭也是一种方法。” “哦……”袁木说,“可是我没有哭。” “你没有哭是正常的。” “您也没有。” “我看过了。” “我知道。”袁木语气轻快。 盛逢时很想对她说一句:胜不骄败不馁。担心对她有误导,盛逢时还是把这句闷在了心里,转而问道:“你来的时候有话要对我说?” “对。”被盛逢时一点,袁木就想起来了,把下午开会时邹琪说的话和盘托出。 盛逢时失笑:“邹琪不是不让你告诉我这话是她说的吗?你不用什么话都告诉我。” 袁木说:“但是,是您啊。” 袁木只说了半句,然而半句比一句更让人浮想,盛逢时快要收不住思绪,脑海中许多个声音交替响起—— 是您啊,我当然对您全无保留。 是您啊,您对我是不同的。 是您啊,我喜欢…… “……”盛逢时喉咙哽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不正常,是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的程度的不正常。 袁木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沉默,习以为常地不说话慢慢走。上了车,两人坐在同排,袁木很珍惜这个时刻,和盛逢时一起坐车比一个人坐在车窗边晒太阳还要享受reads;前妻很抢手:老婆我们复婚吧。 两人在学校下车后,袁木说:“盛老师,我明天就要回家了。” 盛逢时:“嗯。” 袁木问:“您想要树叶书签吗?春天的树叶颜色很嫩,也比较小,做成书签很合适,您想要吗,我送给您?” “不用了。” 袁木:“只是一个书签,您也不要吗?” “我……”盛逢时看着袁木近乎恳求的眼神,终究狠不下心,答应道,“好。” “谢谢盛老师!”袁木高兴道。 “应该是我谢谢你。”盛逢时叹气,“我回去了。” 袁木连忙叫住她:“盛老师,我还有话要说。” 盛逢时有一丁点害怕,强作镇定:“你说。” “我只在家里待两天,星期一我就来,那天我能请您吃饭吗?” “我习惯吃食堂。” “那您能请我吃食堂吗?然后我请您看电影?” “你不要得寸进尺。” 袁木提出折中方案:“我请您吃食堂?” “你没有饭卡。” “我今天听到游豪说,食堂有可以付现金的餐厅。”袁木小心翼翼地问,“对吗?” 盛逢时哑口无言。 袁木等了许久,盛逢时点了下头。 “您同意我请您吃饭了?”袁木不放心地问,一定要听到她亲口答应才肯相信。 “对。我回去了。” “等等,盛老师,我还有话……” 盛逢时心累得无力拒绝,伸手作请:“你快点说。” 袁木抿了抿嘴唇:“盛老师,我会想您的。” 盛逢时:“说完了?” 袁木:“说完了。” “再见。”盛逢时转身就走。 袁木望着她的背影招手:“盛老师,大后天见!” 盛逢时理都没理,脚步不慢分毫。 这不妨碍袁木心满意足。不管怎么说,总算能请盛老师吃一顿饭了,还能送给盛老师一个亲手做的书签,袁木嘴角上扬。袁木知道今天她的话太多,盛逢时不太愿意搭理她,但是“不愿意搭理”是盛逢时对工作以外话题的一贯态度,如果她继续顺着盛逢时的态度来,这顿饭不知道何年何月她才请得到。 回到宿舍房间,袁木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半发呆半回忆,反思今天一天的言行,从早上见到盛逢时的第一面,一直到晚上和盛逢时分别,反思到最后,袁木忍不住又因为盛逢时答应吃饭而高兴起来。等心情平静下来,袁木把垃圾桶放在腿中间,弯腰刻一块新捡的木头。 灯明室静,木屑一片片落下,袁木神情专注,眉目温暖。 第20章 你家助教 袁木一大早就出发,转几趟车,中午才到镇上。老臧靠着皮卡车抽烟,见了袁木便徒手掐灭烟头,丢在路旁的垃圾桶里,朝她走过去:“你行李呢?就一个包?” “嗯。” “待几天?” “两天。” “车上有面包,你先吃点垫垫,估摸到家饭也做好了。”老臧发动皮卡车,熟练地在街道中钻来钻去,然后往山上开。 山路蜿蜒,不能开快,袁木把车窗摇下去,山林扑面而来,面包的包装塑料袋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袁木看着窗外久违的青山绿树,咬一口面包,还是红豆馅的。 老臧是袁松林的其中一个徒弟,从外地慕名而来死皮赖脸非要拜师,袁松林屡拒不成,只好同意他留下来。八年过去老臧已经从一个城里青年变成了村中大汉。有一次老臧、小皮和袁松林在院子里喝酒,袁木写完作业出来透口气,隐约听到老臧讲起过去,似乎是个很不如意的故事。 老臧也把车窗摇了下来,胳膊架在窗框上,吹着口哨。这段山路开起来不算容易,路窄弯多,还没有道路反光镜,也就是经常上下山的人才能开得轻松。袁木坐老臧的车很放心,一路看山吹风,十分惬意。 进了连易山村,还要开不少路,才到袁木家。一排五间带院子的平房,只有最中一间是住人的,老臧停好车,小皮就从屋里跑出来:“赶紧的,饭好了。” 小皮是村里土生土长的,比袁木小一岁。老臧就住在小皮家里,前几年还交房租,交着交着大家就都忘了这回事,村民们已然默认老臧是小皮家的大儿子,尽管小皮坚决不叫哥。 饭桌上摆满了菜,热菜都用盘子扣着,袁松林掀开盘子:“回来了,吃饭吧。” “嗯。”袁木和袁松林对视一眼,等于是打了招呼,洗手坐下开吃。 饭桌上只有老臧和小皮时不时互相刺几句,父女两人一声不响闷头吃,偶尔抬头听听那俩人唇枪舌战,最多笑笑,笑也是闷在喉咙里的笑。吃完饭袁木帮着洗了碗,然后老臧和小皮就回去,让他们父女好好说话。 袁木坐着她十二岁打的小板凳,没寒暄,直接入正题:“我和圆圆能聊天了。” “好好,很好。”袁松林笑眯了眼,不住点头。 “圆圆现在叫邹琪,以后我们见她,要叫她现在的名字。” “这是对的。”袁松林同意,“不用太急,咱们找到她就好,其他的慢慢来。你上次说,她是学什么的?” “法学,在政法大学。” “学法律的,以后要做律师吧?这孩子真优秀。” 袁木点头:“她还是班长,成绩很好。” 袁松林心中宽慰,感慨道:“当年你妈妈就不想让你们女孩家家的跟我一样,整天跟木头打交道,要是她在上面知道圆圆能当律师,肯定高兴的。唉……”似是想起往事,袁松林一时不再言语。 袁木说:“我每个星期都去圆圆家里。” “哦?”袁松林回过神,细细询问,“圆圆的爸妈人怎么样?没有难为你吧?” “没有,他们都很讲道理reads;倾城狐妖太嚣张。” “你给人家带东西了吗?没有空着手去吧? “带了。 “这是应该的,人家不要我们也得带。说话一定要注意,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是争孩子去的。” “我知道。” 袁松林喟叹一声,目光慈爱:“你从小就懂事,我知道你自己都有分寸,我是实在挂心,忍不住跟你啰嗦几句。还有那个盛老师,你有没有好好感谢人家?” 听到“盛老师”三个字,袁木心底立刻像开出一眼泉水似的,咕嘟咕嘟冒着泡,脸上显出淡淡的喜悦,声音也愈加柔和:“后天我回去请盛老师吃饭。” “请人家去好一点的地方吃,身上的钱够吗?卡里钱还有没有?” “够,有。” “缺钱跟我说。在你师伯那儿多干点活,别给人家添麻烦。” “我知道。” 袁松林欲言又止,心里矛盾,想了想又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总是不太放心,你有事够不着我,还是主动点好,跟你师伯说,别怕麻烦人家。” 袁木明白其中关心,点了点头。 “你休息吧?半天都在路上,肯定累了。” “不,我上山一趟。” 过去袁木从学校回来,当天也是要上山的,袁松林没有阻拦,最后说:“那边院子里存了些木材,你想做什么了自己去挑。” “好。” “早点回来,路上当心一点。”袁松林说完,到旁边的房子里做家具去了。 袁木回到房间,关上门打电话。 嘟一声,电话通了,那边却没有说话。袁木有点紧张,握紧手机说:“盛老师。” “嗯。” “我到家了,吃完饭了,和我爸爸说过话了。” “嗯。” 听到盛逢时的声音,袁木不再那么紧张,继续说道:“我要上山找树叶了。” “嗯。” “您今天做了哪些事情?”如果现在有电话线,袁木的手指肯定在卷电话线,但她用的是手机,于是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空着的一只手这里敲敲,那里点点。 “吃早饭,工作,做家务,看书,吃午饭,看纪录片。” “您正在看吗?我打扰您了吗?” “没有,播完了。” “哦……”袁木舒口气,“我星期一中午才能到,您想中午吃饭,还是下午?” “下午。” “好,后天下午见。” “再见。” “我还有一句话reads;相斗成婚。” “等你来了再说。” 电话断了。袁木拿开手机看看屏幕,真的挂断了。她放下手机,回想一遍刚才的整个对话,觉得自己表现不错,又稍稍拓展了一下盛逢时的最后一句句,猜想着:里面是不是有期待她回去相见的意思?光这么想想也挺高兴的,袁木光彩满面,快手快脚地换衣服换鞋上山。 快三点了。 盛逢时找到一部六十多分钟的纪录片,开始播放。 看完纪录片,盛逢时换衣服出门,坐车到餐厅,在预定的桌子就座,从包里拿出随身的书,找到书签,一边看,一边等姚若瑜。餐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声音有些吵杂,盛逢时目光在纸页上移动,半晌看不进去,不知不觉她开始发呆,连姚若瑜到了也没有发现。 姚若瑜坐下来抱怨了几句,突然觉得不对劲,手在盛逢时面前晃了晃:“喂,我跟你说话呢。” “嗯?”盛逢时抬头看到她,若无其事地收起书,双手相握放在桌上,“你说。” 姚若瑜狐疑道:“你知道我来了吗?你是现在才发现的吧?亏你能这么淡定,要不是我认识你这么多年……” “你中午相亲遇到一个‘极品’。”盛逢时打断她。 姚若瑜惊讶道:“你听见我说话了啊,我还以为你发呆呢。” 确实在发呆,不过确实也听到了,只不过是当作旁边的噪音听到的。盛逢时眼神坦然,旁人根本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姚若瑜纵然心里还有点怀疑,没有证据也不敢说出口。 “你点菜了吗?” “没有。” “先点,点完了我继续跟你说。”姚若瑜招手叫服务员。 点好菜,姚若瑜喝口茶水说:“真是饿了,中午我都没吃几口。上次一跟你家助教吃完饭,我就被我妈妈抓住了。她到我家门口去堵我你知道吗?我躲都躲不开。这几天,一日三餐按点跟她去相亲,没吃过一顿好饭。要不是这个假期是清明节,我妈妈觉得不太吉利,我这个假期也不得闲。二八二九一道坎,三八三九这又是一道坎,我也有心理准备,之前还有工作当借口,现在是真没有借口了。” “嗯。” “今天中午我那个相亲对象,出来相亲头发都不洗!问题是他还地中海,两边头发留长了往中间盖,吃完出门风一吹,两边头发重得飘不起来,直直掉下来,笑死人了!一绺一绺那油都能甩人一脸,我的天哪,你想象一下那画面感。” “嗯。” 姚若瑜笑完了换一副讥诮脸,摇了摇头:“也就这样了,越往后,见到的人越差,好像我年纪越大越不值钱似的。今天介绍人给我带一个这样的,说明我在她心里就是这个水平。中午见完,对方满意我不满意,那个介绍人居然打电话过来劝我,让我‘现实一点,毕竟是结过婚的女人了’。我真想把我的钱一把一把甩她脸上!我工资高,有房有车,长相好身材好,你给我配一个离异有孩秃顶小公务员?可笑不可笑。也不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想的,我要是真和那样的人结婚,还不如单身呢。” “嗯。” “更可气啊,我下午气不过,打电话给我那个形婚闪离的小基佬,你还记得吧?小我几岁,臀特别翘,脸特别帅的那个?” “记得。” “他现在的相亲对象都是不到三十的小姑娘!这什么世道reads;遥远的爱!”姚若瑜出离愤怒,脸都气得变形了。 盛逢时笑了一声,说:“你可以不去。” “不去?小牺牲才能换来大利益,我要是一直不肯相亲,我妈妈总有一天会发疯的,到时候我要么跟家里断绝来往,要么出柜——出柜跟断绝来往没什么差别。” 盛逢时垂眼不语。 姚若瑜觑着她的脸色,谨慎地问:“你最近……” “没有。”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去年过年。” “那你一年多没见过她了?”要是有选择,姚若瑜绝对不会主动挑起这个话题,可是作为唯一知道盛逢时过去的朋友,姚若瑜自己卸不下这个责任,如果她不说这件事,就没有人跟盛逢时说。姚若瑜自觉必须去趟雷,她是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勇气去的,虽然现在她的心跳快得已经不正常了,她还是要说下去。 “是。”盛逢时冷静如初。 姚若瑜咽下口水,感觉喉咙被红酒瓶塞堵死了。 盛逢时:“还想问什么,现在问完,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姚若瑜被她的视线压地直不起腰,慢慢伏在桌上,做贼一般小声说:“什么时候……你去……看,看……” “这是我的事。”盛逢时俯视着她,满面寒霜,拒人千里。 “菜来了!”姚若瑜高呼,趁着服务员上菜挡住了盛逢时的脸,缓慢地撑起上身靠住椅背,心里窜起一股大难不死的庆幸。太可怕了,盛逢时这人,太可怕了。 性格所致,姚若瑜根本做不到食不言,她很有可能会憋出病来。注意着盛逢时的脸色稍好转了些,姚若瑜挑了一个安全的话题:“袁木呢?回家了吗?” “嗯。” 有回应就是好的回应,姚若瑜长出一口气,问道:“我上次看你家助教挺可爱的,你怎么不肯跟人家做朋友啊?” “她太小了。” “小总比没有好。”姚若瑜眉毛一皱,感觉这句话有歧义。 “我可以没有。” 姚若瑜的思想扭不回来了,内心憋笑,说:“你有了就知道有的好。我就是这样,停不下来,忍不了空窗期。” 盛逢时不以为然,她和袁木之间的感觉,姚若瑜是体会不到的,倘若姚若瑜体会一次,又失去了,就会明白做一具行尸走肉的滋味,那将是生命中永远的缺憾,是多少别人也填补不了的。 “袁木说是你选了她,对吧?” 盛逢时点头。这么说没有错,以她的能力,不让袁木假扮助教一样能让事情顺利进展,而她选择把袁木放在身边,等同于是她主动选了袁木。盛逢时蓦地醒悟,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做了让步,所以现在她的抗拒,她的动摇,她的恐慌,都是她自己选的路,怪不到袁木头上。 “那你还不承认,你喜欢她?” 盛逢时无言以对,是,她喜欢袁木,但她今天才知道,在那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喜欢袁木,喜欢到想要常常看到袁木而不自知的地步。 非常罕见地,盛逢时陷入了迷惘:这就是所谓作茧自缚? 第21章 身不由己 回到家里,盛逢时无事可忙,坐在椅子上发呆。 今天电话里,袁木没说出的那句话是什么?盛逢时忽然想打电话过去问问。这只是一个冲动的想法,那股冲动很脆弱,一戳就会破,远不足以构成威胁。所以这个想法注定不会被实施,所以很安全。盛逢时于是很放心地畅想了一阵,如果她这时候打了电话,袁木会有什么反应?会结巴吗?会兴奋得脸红吧,会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会不会想哭? 盛逢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笑出声音了,怔了片刻,觉得自己实在莫名其妙,而且非常无聊。她找了本书读,想让自己静下心,翻了几页却不能进入状态。这一个晚上被白白荒废,盛逢时什么也没做,正事没做,闲事也没做,直到躺在床上,她还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她都不记得上一次荒废几小时是在去年的哪个时候了。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心里会空,会更加清晰地感知到她是独立存在的reads;早安,军政娇妻。 盛逢时调整起来非常快,这么多年的单身生活,所养成的生活节奏不是轻易能打破的。睡一觉起来,盛逢时内心恢复充实,从早上到晚上,每次空闲不会超过半个小时。独居需要的一项重要能力,就是给自己找事做,并且安排好做这些事的时间,这样一天一天过得会轻松许多。 假期最后一天的早晨,盛逢时吃过早饭正在洗碗,口袋里响起了手机铃声,盛逢时立刻关水擦手,拿出手机,果然是袁木。她接通电话,等着袁木开口。 “盛老师,我要出发了。” “一路顺风。” “下午见?” “好。” 两边沉默,盛逢时听到袁木那边有嘈杂人声,想着袁木年纪小,没有多少出行经验,提醒道:“看好包,不要在人多的地方拿钱。” “我知道了,谢谢盛老师。” “不用谢。” 盛逢时握着手机,看到水池里没有洗完的碗碟,泡沫接连破裂,发出微弱的呼喊,声声听在耳里都是催促。盛逢时问:“你前天最后要说什么?” “今天见面我再告诉您。” “……好。”早知道袁木不说,她就不问了,盛逢时有点懊恼。 “我想当面对您说。盛老师,车开了,我到了再给您打电话。” “嗯。”盛逢时犹豫着想:不如就这样挂电话?过了几秒钟,电话还通着,袁木像是知道她还有话想说似的。盛逢时自我开导:她这么大的人,就不和小姑娘过不去了。 “袁木,路上小心,我等你电话。” “好!盛老师再见!”袁木终于挂断。 盛逢时继续洗碗。 上衣买回来以后口袋就没有用过,到昨天为止都保持着平整服帖,就像个装饰的假口袋,今天放了手机,口袋变松了,不知道洗一次还能不能回到之前的样子。盛逢时发现她为袁木破了很多例,而她总是事后才能发现。大约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是身不由己。 盛逢时叹气,当遇到感情问题,她也分不清她这天生的理性,到底是解决了更多麻烦,还是制造了更多麻烦。 临近中午,盛逢时开始频繁走神,索性暂停电影,一心等电话。 手机响起的时候,盛逢时有一种解脱感,她终于可以吃饭了。 “盛老师,您在家吗?” “在,有事吗?” “对不起,没经过您的允许就来了,您能出来见我一面吗?” 盛逢时愣住:“你在哪?” “在小区门口。”袁木急忙说,“您要是不高兴,我现在就走,好吗?” 盛逢时从来不是个心软的人,她不愿意做的事情,谁来施压都没得商量。盛逢时想见袁木吗?她想。 “等五分钟。”盛逢时挂掉电话,换衣服下楼。 在路上奔波半日,袁木外套有点皱了,头发也有点乱,面色微带憔悴,双眼奕奕放光,盛逢时越走近,越心软reads;好色那点事儿。盛逢时向来认为,被人喜欢没有意义:她不会感到开心——因为别人对她的看法与她无关;更不会产生成就感——因为她的价值不需要通过别人来体现。但是被喜欢的人喜欢,而且是被这样单纯地、强烈地喜欢着,她很难控制自己来表现得无动于衷。 盛逢时站在袁木面前,仅一步之遥,望着袁木眼中纯粹的喜悦和满足,很想问一句:为什么?可她实际问出口的是:“吃了吗?” “没有,您呢?” “没有。” 袁木邀请道:“要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到我家吧。”盛逢时转身带路。 袁木怔了下,立刻跟上。 盛逢时家里没有备用拖鞋,袁木只能穿着袜子走动。说是走动,也就是从门口脱了鞋走到客厅,然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凭直觉袁木判断,盛逢时肯定是不希望她随处走的。 “坐着。”盛逢时对袁木说。 袁木点点头。 盛逢时回房间换衣服,接着去厨房煮挂面。 客厅没有电视,本来应该放电视的位置挂着一幅画,清溪翠竹,清心寡欲。袁木扭头,能看到厨房一角,但看不到盛逢时,只好端端正正坐着,竖起耳朵。 等没多久,盛逢时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到餐厅,袁木站起来,和盛逢时眼神交汇,便走过去。盛逢时回厨房端来第二碗,拿了两双筷子。好在筷子有备用的,否则袁木今天得用叉子。 餐厅没有特意分隔出来,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盛逢时和袁木坐对面,不声不响就开吃了。 盛逢时做的是非常普通的番茄鸡蛋青菜汤面,这锅面用光了家里所剩无几的食材,不出意外下一次在家里做饭就是下周末,到那个时候盛逢时才会补充冰箱。大部分时间盛逢时都在食堂吃饭,烹饪水平有限,袁木尝了一口,中规中矩,没有值得夸奖的地方,但她就是吃得特别香,迅速地吃光碗里的,喝光了汤,还想再吃一碗。 盛逢时惊讶地看着袁木的空碗,抬头对上袁木期盼的眼神,抱歉地说:“只有这么多。” “哦。”袁木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太饿。能吃到您做的饭很幸福,才想多吃点。” “嗯。”盛逢时低下头,不慌不忙吃面。 袁木不敢一直盯着盛逢时,尽量克制着,看两眼就转头看别处。等盛逢时吃完,袁木问:“我能洗碗吗?” “不能。”盛逢时说,“你走吧。” “您生我气了?” “没有,我不习惯有人在家里。你还有事吗?” 袁木有点失落,说:“书签我做好了,现在有味道,等味道散了我再给您。” “我以为你要送我的是叶脉书签?”盛逢时问。 “叶脉书签保存时间长,但不如完整的树叶好看。”袁木又高兴起来,盛逢时主动问她,应该是对礼物有期待吧,“下午我请您吃饭?” “嗯。” “我走了,盛老师再见。” “再见reads;人族崛起。”盛逢时没有送客的自觉,径自收拾碗筷去洗。 袁木走出小区,站在公交站等车。这一中午心情起起落落,变化太快,她有点无措。这种心脏特别有活力的感觉很新奇,和做木工时的心静神宁有本质差别,但她此刻心绪混乱,又说不出差别在于什么。 上车后,袁木接到姚若瑜的电话,略感意外。 “你好。” 姚若瑜好像被噎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话:“袁木,你语气怎么这么生疏?你是不是没有存我号码?” “我存了。”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就是和我不熟。算了,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啊?我抽空找你吃饭。” “我在华州市。” “你已经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我今天正好有空。下午出来吃饭吗?” “不,下午我和盛老师吃饭。” “哟?你学会主动了?你们准备吃什么好吃的呀?” “吃食堂。” “哦……逢时要求的吧?” “对。” “那你现在在哪?下午要不要出来玩,吃饭的时候我再送你回去,你放心,我不会留下跟你们一起吃的。” “我在车上。” “你还没到呢?那你中午吃饭了吗?” “吃过了。我已经到了。” “……”姚若瑜沉默片刻,“请体谅我,我没有听懂。麻烦你描述一下你中午都干了什么,这么问下去没有结果的。” 袁木耐心地说:“我中午到华州市,在盛老师家吃了饭,现在回我的住处。你听懂了吗?” “你等等!你说什么?你去盛老师家吃饭?你去逢时家里了?” “嗯。”袁木不明白姚若瑜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好像马上要从电话里扑出来猛摇她肩膀一样。 “你去逢时家里?她小区?她房子?” 袁木尽量用不伤害姚若瑜自尊的语气问:“你还是没有听懂吗?” 电话里突然爆发一阵惊叫。袁木紧张地问:“你怎么了?要报警吗?” “报什么警啊袁木!你中奖了!不行我坐不住,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袁木委婉地拒绝:“我坐了半天车,想休息了,你有要紧事吗?” “非常要紧!性命攸关!你不见我我可能会爆血管!不说了我去开车,你把地址发给我,知道吗?” “但是我想休息了……” “休息什么呀!逢时从来不让人进她家,你知道吗?我和她二十年朋友,她买房子以后我一次都没去过。我不管,你马上把地址发给我,我已经出门了,一会儿见。” 袁木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苦恼地皱起眉。这个人精神好像不太稳定,要不要报告盛老师? 第22章 收敛一点 姚若瑜开上缓坡,停在伸缩门前面。袁木隔着玻璃看见她的红车,从门卫室出来,走到车窗旁边说:“里面可以停车,你要进去吗?” 车窗降下,姚若瑜伸头出来张望一眼,疑惑地问袁木:“你怎么住在这?你家里开工厂的?” 袁木摇头:“我不告诉你。” “这话要换我以前那些朋友说,我还以为她们跟我撒娇呢。车我还是停外面吧,刚洗的。”姚若瑜倒车,把车停在路边,拎包走上来,“早知道我应该戴口罩。” 袁木说:“里面很干净。” “看着干净,谁知道有没有看不见的飘尘呢?你也买几盒口罩备着吧,戴了总比不戴好。在大城市,又是工厂,怎么可能没有空气污染。” “谢谢你。不过这里是木工房。” “都差不多。”姚若瑜问,“你这里是做什么的?怎么没有机器的噪音?” “纯手工定制家具。” “哟,那很贵吧!” 袁木点头:“很贵很贵。” 姚若瑜忍不住问:“助教是可以住学生宿舍的吧?政法的宿舍条件应该挺好的,一年也才一点点钱,离学校又近,你干嘛住到这?” “我不想说。” “行,现在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想说了尽管告诉我。”姚若瑜一副知心大姐的模样。 两人到宿舍后,袁木拉出椅子:“请坐reads;重生之毒美人。” “我跟你一样坐床边就行。” 袁木一口拒绝:“不行。” 姚若瑜很没面子,问道:“这还有一张床,我坐这张床总可以吧?” 袁木还是摇头:“那是别人的床,她不在,你不能坐。” 姚若瑜只好坐椅子,叹气:“你的脾气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袁木带着歉意说:“别人坐得太近,我会不自在,我不讨厌你。” “谢谢你不讨厌我哦。”姚若瑜打趣道,“我又没生气。没事,这么多年我在逢时那里见的冷脸还少吗?你道行还浅着呢。” “不客气。”袁木拿给她一盒酸奶当作招待。 姚若瑜突然靠近,袁木条件反射往后缩,姚若瑜哈哈大笑:“你紧张什么呀我又不吃你!你看,我换了粉底液,还新学了一个妆,怎么样?是不是比上次看着年轻?” 袁木茫然地点了下头。 姚若瑜退回去,审视着她:“你是不是看不出来呀?你这么大的女孩子了,可以接触化妆了,你们学校的学生都比你成熟。” 袁木说:“我长得挺好的,不用化妆。” “你还挺自信嘛!”姚若瑜挑眉笑道,“别说,我也觉得你长相挺好,可你现在占着年轻的便宜,等过几年你的脸没这么有弹性了,再学护肤学化妆就晚了,知道吗?” 袁木点一下头,虽然她不打算接受姚若瑜的建议,但心里是感谢这份好意的。 “还有一点你是错的,一个女人化妆,不是因为她不好看,是因为她可以更好看。还有,化妆也是一种礼仪,这里面的门道就深了,到什么场合,配什么妆,这些都是女人的学问。” 袁木诚恳道:“你和我说这些,我都不懂,也没有兴趣,你还是不要说了。” 姚若瑜眨眼睛:“要不,我给你化个简单的妆试试看?我带了化妆包,很快,几分钟就搞定了。” 袁木说:“我们还是说说盛老师的事情吧。” “对!”姚若瑜手拍大腿,清脆一声响,疼得她嘶嘶抽气,“正事都快忘了。你说你今天去逢时家里了?” “嗯。”袁木点点头。 “你前因后果都跟我说说,我快要好奇死了。”姚若瑜像个学生一样瞪着袁木,双眼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袁木倒有点不好意思,心想盛老师的这个朋友真是有趣,和盛老师完全不相似,性格像火一样热烈跳跃。“我中午到汽车站,就想很快见到盛老师,我坐车去,然后打电话说我在小区门口。她下来见我,问我吃了吗,我说没有,她也没有,我说去食堂吗,她说到她家吧。盛老师做了番茄鸡蛋青菜面,我吃完,就走了。” “然后我就给你打电话了?”姚若瑜皱眉问,神色难辨。 “对。” “你以前的语文成绩一定很差吧,说话比流水账还简单。”姚若瑜明明白白表现出她的嫌弃。 “嗯。”袁木脸有点红。 姚若瑜敲着自己的大腿说:“这可是非常重大的事件啊袁木小老师,你到底有没有概念?你是除了她自己以外,第一个进她家里的人,第一个,明白?你怎么描述得这么……这么……这么无聊啊?你这样我很有挫败感你知道吗?逢时要是让我去她家里做客,我开一瓶上万的红酒庆祝都还嫌感情表达不到位reads;仙劫,弑神魔妃。” 袁木指着自己的眼睛:“你看,我特别高兴呀。” 姚若瑜:“我怎么没看出来?” 袁木:“如果盛老师在,她就看得出来。” “……”姚若瑜不由怀疑道,“到底是你们不正常,还是我不正常?” “大家都正常,只是不一样。”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姚若瑜喝口酸奶,“袁木,你是不是崇拜逢时?” “不是崇拜,是喜欢。” 袁木抿着嘴角,有点小女孩的羞涩,目光却始终坦坦荡荡,看得姚若瑜怔住忘了说话。半晌,姚若瑜问:“你说的喜欢,是朋友的那种喜欢吧?” “喜欢就是喜欢。” “不,不一样。看来你是真没有感情经历,这个都不懂。我喜欢逢时,我和她做朋友;我喜欢别人,我和别人谈恋爱——这两种喜欢可不一样。” “你真的喜欢盛老师吗?” 姚若瑜一头雾水:“什么叫我真的喜欢吗?我和她这么多年朋友,当然喜欢了。” 袁木说:“我不这么觉得。你和她做朋友,是因为她身上有你欣赏的品质,这项品质你不具有,当你靠近她,会有一种补上自己缺失部分的错觉。你需要这种错觉,所以即使你们相处不够融洽,你也没有疏远她。” “你这说的是什么歪理?”姚若瑜双眉紧拧,隐含怒意,“我喜欢她的为人,这么多年下来也有感情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袁木自知犯错,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生气。” 姚若瑜摆手,大度道:“算了,我不跟小朋友计较。以后不懂别乱说,知道吗?” 袁木解释:“因为你是盛老师的朋友,我才想对你说真话。” “你还说!” 袁木闭嘴了。 “这才乖。”姚若瑜给她个赞许的眼神。 袁木说:“我想休息了。” “年纪轻轻整天只想着睡觉怎么行?大好时光当然拿来玩啊!走,我带你去兜风。” “我真的很想休息,我坐了一上午车了,下午还要去吃饭。” “真懒。”姚若瑜撇嘴,“行了,我不强迫你,你慢慢养老吧,我先走了。” “我带你出去?” “不用,我认得路。有什么进展及时通知我啊。” 袁木送她到门口:“再见。” “你这是不准备通知我的意思吗?”姚若瑜问。 袁木点头,一点不心虚。 “啧,那我联系你。”姚若瑜转身走,随意地挥了下手,背影婀娜reads;凤凰佩,皇家贵女。 袁木站在门边上目送,心想这个姚若瑜年纪这么大了,腰这么灵活呢!应该是经常锻炼吧。 在宿舍小睡片刻,养好精神,袁木背包出发。 到小区门口,袁木没有进去,依旧站在外面打电话。今天盛逢时带她进了家门,后来又很快让她离开,这前后的行为袁木在听到姚若瑜的说法之后,稍微琢磨一下就理解了:那里是盛逢时的个人领地,是一片绝对安全区域;她让盛逢时感到安全,却不是绝对安全。 在一些小事情上袁木可以积极争取,几次中总有一两次盛逢时愿意让步。在靠近安全区域这样的大事情上,她只能等盛逢时主动。 三分钟,盛逢时下来。袁木看着她行走时挺拔的身姿,随着步伐被风扬起的头发,忽然间找不到自己的心脏。每个人生下来都是独立的个体,为什么大部分人要寻觅另一个人共同生活?袁木现在明白了,有的人一旦出现,你的眼神会被她夺走,你的心也被她拿走,你的感情控制不住地倾泻在她身上,你突然变得不完整了,你只能和她在一起,别无选择。 盛逢时已经走到袁木的面前。 “盛老师,我喜欢您。” “同一句话,说三遍就可以了。” “每一遍都不同,您听不出来吗?我越来越喜欢您了。” “袁木,收敛一点。” “好。今天下午姚若瑜来找我了。” “烦吗?” “不烦。” “走吧。”盛逢时有点饿。 袁木和她并排走,想到哪说哪:“我今天对姚若瑜说实话,气到她了。” “你说她老吗?” “没有,我懂一点世故,不会这么说的。我说她和您做朋友不是因为喜欢您,是图您身上某种她缺失的品质。” “你懂的那‘一点’不够用,再多学学。” “好的。” “不用在意这件事情,她记性差,很快就忘了。” “嗯。”袁木点头,说,“姚若瑜的腰很软,她是不是练过舞蹈?” “你看人家腰干什么?”盛逢时突然停下,不悦地看着袁木。 “啊?”袁木有点发愣,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小声说,“我不是有意看的。” 盛逢时目光瞥过袁木的脸,迈步冷淡地说:“以后不要看了。” “哦,我记住了。”袁木低头反省。 “前天你在电话里要对我说一句话,是什么?”盛逢时目视前方,像是随口一问。 “盛老师,您看着我,我再说。” 盛逢时侧过头。 袁木望着她的眼睛说:“盛老师,我想您了。前天想您,昨天也想,今天也想。” 盛逢时转回脖子,声色未动。在袁木等了又等,以为她不会回应的时候,盛逢时发出一声:“嗯。” 第23章 深受感动 假期结束得总是那么匆匆,周二早上有课的学生们少有面如朝阳的,半数都拖着身子,不情不愿地往教室走。 袁木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学生们结伴或单独地从后门进来,很多还是没睡醒的样子,问身旁的盛逢时:“大学很辛苦吗?” 辅导员坐在最后,学生们自然都往前靠,后三排反常地全部空着。盛逢时回答:“如果你指的是他们长期和诱惑作斗争——是的,很辛苦。” 邹琪全寝一起进来,邹琪正在高兴地说着什么,看到盛逢时和袁木,和室友们说了一声,走过来说:“盛老师好,袁木老师好。” “你好。”盛逢时微笑点头。 袁木隔了几天再见到邹琪,心里很亲切,笑着问:“假期玩得开心吗?” “开心呀!人多就是好玩。我还给你买了个小礼物呢,不过我今天忘带了,回头拿给你。” “谢谢。”袁木肚子里没话了,看盛逢时。 盛逢时说:“邹琪,杨婉心好像要找你,你过去吧。” “哦,那我去了。”邹琪摆摆手。 盛逢时问:“你没有礼物给她?” “没有。我照着她的样子刻了一个小木头人,打算等告诉她以后再送给她。” “书签呢,没有给她多做一个?” “书签是给您的。”明明周围没有人,袁木偏偏悄声地说这句,盛逢时忍了几秒,别过脸,嘴唇弯了起来。 上课铃打响,盛逢时打开笔记本,进入工作状态,袁木不打扰她,也打开本子时不时地写几下。晚来的同学进门看到她们,都夹紧尾巴迅速跑到位置坐好,整节课腰背都挺得笔直,不敢分心走神,唯恐下课被叫去说话。 但是第一节下课后盛逢时就直接带着袁木走了,同学们皆松一口气,大概学生怕老师是一种惯性。 回到办公室,盛逢时空坐了很久,工作摆在眼前却一直没有动,心神总是不□□宁。今天早上一见面,她就感觉到袁木的情绪有点低落,但是等到现在,袁木也没有要说的意思,盛逢时几次看向袁木,袁木都兀自跑神没有发觉。 “发生了什么事?”盛逢时主动询问,心说:这是为了尽快开始工作。 “嗯?”袁木看着盛逢时,愣了一会儿,肩膀沉了下来,“书签坏掉了。” “坏掉了?” “嗯,树叶太嫩,水分很多,做书签一般用干树叶,我想尝试新方法,失败了reads;无处不飞花。”袁木没有具体解释,解释了盛逢时也听不懂,结果更重要。 盛逢时点头:“你有没有带另外的树叶?” “有,我带了两片备用。木工房有现成的材料,中午回去我请教别人,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盛逢时问:“送我一片可以吗?” 袁木:“不加工,就不能保鲜了,树叶会发蔫、干枯。” “没关系,我不介意。” 但袁木介意:“这是我送您的第一个礼物,我想让它保存久一些。” “我会一直保存的,即使它丑了,碎了,我也会留着。” 听到盛逢时这样坚定的一句,袁木突然深受感动。 “您喜欢我吧?” “下午把树叶带来。” 盛逢时低下头,不再与袁木有目光接触。 袁木想,盛逢时其实是一个很温暖的人,因为她每一次去靠近都会感到心里发热。 下午袁木带来了一片嫩绿的树叶,手掌大小,完好平整,非常可爱,装在一个朴素的小木盒里。盛逢时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叶柄将它倒拎出来,两面转着看过,对站在办公桌前的袁木说:“非常好看。” 袁木嘴角一勾。 盛逢时问:“盒子还给你?” “不用,您留着放树叶。” 盛逢时心念电转,左手端起盒子:“有什么意义?” 袁木没想到小心思这么快就被识破了,实话实说道:“这是我做的第一个盒子,一起送给您。” 小木盒规规矩矩,什么花纹都没有,盛逢时心里也喜欢,想着一个两个都是收,就点了头:“谢谢。” “您要去上课了吧?” “嗯,有什么事?” 袁木双手垂在两侧握拳:“我能跟您去吗?” “为什么?” “赵歌说他也会跟着余老师去上课,点ppt,他说这个不难,会看眼色就行。”袁木看到盛逢时疑问的眼神,解释说,“中午下班在校园里遇到的。” “是他先问你的,还是你先问他?” “他问我是不是还没事做,我问他助教能做什么。” 盛逢时点头,她只是担心袁木被为难,虽然理智上她知道赵歌没那个胆子。 袁木鼓起勇气又问一遍:“我能跟您去上课吗?” 盛逢时敲了下桌子:“袁木,你不是真正的助教,这个身份是临时的,记住。” “我只想帮您做点事。” “在工作上我不需要帮忙。” 袁木点头:“我等您回来reads;心是孤独的猎手。” 盛逢时权作不闻,收拾东西去上课。 像是踩着点来似的,盛逢时走了十分钟,姚若瑜就摸上门。 “你好。” “逢时上课去了是吧?我上回跟她吃饭问到的。” “对。你喝水吗?” “不用。”姚若瑜坐在双人沙发上,拍拍旁边,“过来坐,盛老师不在,你随意一点。我看你也没有工作要忙,桌子上这么干净。” 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她再非要坐那么远也确实不合适,袁木拿上水杯走过去。 “哎你等等,别往那边走,过来坐我旁边。你和学生谈话的时候难道要求学生坐小沙发吗?坐一起说话才容易拉近距离对不对?” 袁木没理她的阻拦,坐下来说:“我喜欢这张沙发。” 姚若瑜有心逗她,移近一点:“那我坐过来点可以吗?” 袁木摇头。 “我就想坐在这,你要是不愿意,把你那小沙发搬远呀?” 袁木不想进行这么幼稚的对话,问道:“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你错了,我还真是为了说这些。我吃完饭忽然想起来今天下午逢时上课,顺路过来看看你。” “顺路吗?” “呃……不顺。好吧,我专程过来找你聊天,不行吗?” “行。可是你和我聊天,你不痛快,我也不舒服。” “我愿意被虐。” 袁木了解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是有目的地和我说话,想告诉你你可以直接说出来。” 姚若瑜现在被噎得已经有点习惯了,很快缓过来:“我喜欢这样说话,你听得出来呢,好,你没听出来,也无所谓。我怎么说你怎么听。” “那你说吧。”袁木没遇见过这号人,没辙。 姚若瑜兴致依然高涨:“你知道我中午和谁吃饭吗?” “不知道。” “相亲对象,一个外企职员,算是我这段时间见过的条件最好的一个。” “哦。” “相亲你知道吗?你年纪小,应该还没有这种经历。” “知道。没有。” “过几年就有了。” 袁木心里不同意,为了不打击姚若瑜,喝口水没吭声。 “哎?袁木,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和什么样的人结婚?” “没有。” “小时候没想过吗?” “没有。” 姚若瑜气闷:“你就不能多说一句吗?没有,然后呢,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喜欢一个人reads;安萝依的幸福生活。” “有一个喜欢的人?还是喜欢单独待着?说清楚。” 袁木懵了一下,想了想说:“我喜欢单独待着。现在有一个喜欢的人。”说完想起姚若瑜刚才的抱怨,袁木补充:“喜欢的人是盛老师。” “这个我知道。”姚若瑜接着前面的结婚话题问,“你家里呢?爸妈催过你吗?他们总是希望你结婚的吧?如果几年以后你还是想独自生活,你家里给你压力,你想过怎么办吗?” 袁木说:“如果我爸爸给我建议,我会听,如果他给我压力,我不会听。我相信他不会给我压力。为什么呢?因为我父母离婚了,我爸爸对我说过,他自己的生活都过得磕磕绊绊,没能力指导我的人生,我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最终都要我自己决定。他知道我很难融入群体,他很尊重我。” “那你妈妈呢?” “她去世了。” 姚若瑜半同情半内疚:“对不起。” “不用道歉。” 袁木对母亲的印象不深刻,提起这事只是伤感,不至于悲痛。 姚若瑜静默几秒,换了轻松点的话题:“你家里是农村的吧?没想到你爸爸思想这么开明。” 袁木提出:“我觉得我爸爸思想开明,和我家里是农村的没有关系。” “……你说得对。”姚若瑜不禁反思,才一阵子不上班,说话水平直线下降。 袁木喝水。 “所以现在你还是决定,以后要独自生活?” 袁木放下水杯,皱着眉,独自生活不需要决定,这就是自然的状态,想要和谁共同生活才是决定。但是向姚若瑜解释这些没有必要,袁木索性省下:“我有其他考虑。” “什么考虑?” “这是私事。” 姚若瑜伸手:“好,不问。” 袁木心想,聊天到这里差不多要结束了吧。 姚若瑜:“我再问一个问题,你的‘其他考虑’,和逢时有关系吗?好好,我看懂你的表情了,私事,我不问了。” 话都让她说完了,袁木沉默。 “下午和逢时吃饭吗?摇头是什么,被拒绝了,还是没问?” “没问。” “等她回来你问问,她要是拒绝,你就跟我去吃饭,好不好?” 袁木想和盛逢时一起吃饭。有姚若瑜在,袁木就更想和盛逢时吃饭,姚若瑜话太多了,袁木内心不反感,但是有点怕。和姚若瑜相处就好像身边有个火球转着圈地想凑近,袁木就算身边自带屏障非常安全,看着也眼花。总之一个字:累。 但是除了盛逢时,袁木和谁相处都会有体力流失的感受,至少姚若瑜是盛逢时的朋友,袁木愿意忍着累和姚若瑜交流。 “好。” 袁木默默想道:希望盛老师今天答应一起吃饭呀。 第24章 明目张胆 盛逢时抓起手机,来电的却是一个学生,问学生证丢失怎么补办。通话结束后,盛逢时看时间,还差几分七点钟。 如果袁木吃完饭直接回家,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书读了一半,反扣在桌面上,书脊耸起。盛逢时的目光越过书脊落在小木盒上。这个盒子盛逢时带回家后先是放在书架中随意一格,打扫卫生到书房时,盛逢时整理了一下书架,腾出一格来放小木盒。喝完茶,盛逢时到书房读书,又将它拿下来放在了桌子一角。 袁木没有打电话来。 盛逢时想,以姚若瑜的性格,饭后她一定会鼓动袁木去玩,袁木最近发生了一些改变,也许会答应。袁木最近胆子大了不少。这么想着,盛逢时脑海里忽然浮出一幅场景——那是在袁木签过“助教”协议后的第二天,袁木站在文件柜旁边说:“我只是有一种感觉,您应该也想和我说话的。” 盛逢时轻笑出声,袁木的胆子不是最近才大起来的,是一开始就如此,只不过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袁木固执地相信自己也是喜欢她的,就更加明目张胆reads;我拿真心比明月。 袁木说得没错,那个时候盛逢时也想和她说话。每一天盛逢时见到袁木,都想和袁木说话。 七点五分。 盛逢时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着,拿起书,接着上次的地方读。 七点半,盛逢时开始跑步。 这一天下班后的生活,和以前还是一样。 早上到办公室,袁木已经在门口等,盛逢时开门,两人走进去。 袁木说:“盛老师,早上好。” 盛逢时说:“早上好,袁木。” 今天的开端也和以前一样。 盛逢时没有和袁木约定过打电话,昨天晚上没来由的空等,只是一次理智占下风的意外情况。昨晚睡觉前,盛逢时就已经恢复清醒。 袁木直觉盛逢时似乎在发呆,观察一会儿,确定情况属实,便放心大胆地看她。袁木一双眼睛直盯盯的,没看多久就被盛逢时发现,盛逢时转头用眼神警告袁木,但袁木没有服从,开口说:“昨天姚若瑜对我讲高中的事情。” 姚若瑜的高中,老师也是盛逢时的老师,同学也是盛逢时的同学。 盛逢时:“嗯。” “讲了高中的老师。” “哪个老师?” “语文,数学,英语。” “嗯。” “我更希望是您讲给我听。” 盛逢时问:“从谁那里听到不一样吗?” 袁木反问:“您真的不明白吗?” 盛逢时被问住了,心思稍一动就知道袁木的答案是什么。盛逢时又深入思考:对袁木来说,她讲和姚若瑜讲当然不同,所以她那么问其实是想从袁木的嘴里听到答案。一想通这层,盛逢时立刻感觉手心有点发凉,不由地握起拳。 袁木看着盛逢时的表情,知道盛逢时已经明白,但袁木还是清清楚楚再说了一遍:“我好奇的是您记忆里的高中,我想知道的是您的感受。” “你总是让我无话可接。”盛逢时叹息道。 “因为您总是不说真实想法。”袁木一针见血。 现在盛逢时才是真的无话可接。 袁木说:“我会等。” 盛逢时脑中有个声音告诉她:你应该让袁木别等。可是盛逢时保持沉默,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她心中想:她希望袁木离开吗?时至今日,她还能坦然地说自己在阻止袁木吗?最多算是不作为吧。而面对袁木这样的努力,她的不作为又和默许有多少差别?不知不觉中,她竟然也学会了蒙蔽自己的双眼,自欺欺人?简直是退化了。 “盛老师,您该工作了,三四节我们要去听课。”袁木提醒道。 “……”盛逢时内心感受十分复杂,她已经退化到连工作都需要人提醒的地步了吗? 盛逢时花了些时间才静下心,然后一心一意工作reads;妖孽魅天。办公室里只有很轻的键盘声和偶尔的鼠标声。 袁木喜欢看盛逢时,喜欢看各种状态的盛逢时。工作的时候,盛逢时的眼神很专注,几乎没有面部表情,看起来有点严肃,这个时候看脸庞最好,可惜袁木的位置离得还是太远,看不清楚,如果能坐在对面才是称心如意。袁木有过近距离欣赏的机会,可惜很快就被赶开了。 袁木望了一两分钟,低头看书,以免再被警告。 看了几页,袁木悄悄望过去,正碰上盛逢时的视线。袁木心里秒针滴答:一,二,三。 很久没有这样对视了,袁木看着盛逢时的双眼,想起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她站在门外,不知道妹妹的辅导员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容易不容易沟通,怀着紧张的心情推开了门,然后…… 盛逢时转开视线,袁木低头笑。 袁木想:这世界真好。 一个时不时地盯,一个假装不知道,时间就在袁木反复抬头低头中安静地度过了。第三节听课,盛逢时和袁木提前五分钟到,邹琪差不多时间来,正好就在课前把礼物送给袁木,是个木质叮当猫小牌牌,顶上有个小孔,穿了个细麻绳,可以当挂饰。 小牌牌看起来可爱,但是袁木一眼就知道用的木头不好,做木匠的就对这个敏感,当下夸不出口,只说了一句谢谢。好在她一直话少,邹琪不在意。中午回到宿舍,袁木在叮当猫包装盒外面又包了几层纸收好,没舍得当挂坠用。 下午,盛逢时开会,袁木留守。 姚若瑜的到来非常合情合理,袁木很平静地接待了她。所谓接待,就是一杯温水,外加过来陪坐沙发。 “又见面了小朋友。”姚若瑜见到袁木还挺高兴的。 “嗯。” 姚若瑜立马“啧”一声说:“别学逢时,一个‘嗯’字走天下。你一个人在大城市,多和人交流,多交点朋友,没有坏处。” 袁木问。“你会这样劝盛老师吗?” “当然不会了,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也不用劝我。”袁木说。 姚若瑜说:“你不一样啊,你还小,有进步的空间。你看我们不就成朋友了吗?交朋友不难。” 袁木觉得她和姚若瑜关系距离“朋友”还差一截,忍住没说,问:“盛老师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如果你一直劝她,你觉得会有效果吗?” “她年轻的时候我一样不敢劝。但你和她是两个人啊。” “可以当作一个。” “怎么,你们合体了?”姚若瑜眨一下眼睛。 袁木虚心求知:“合体是什么?” “啊……”姚若瑜良心发现,“下午去吃饭吧?” 话题转得太生硬了,袁木不得不关注这个陌生词语:“稍等,我用手机查一下。” “哎!”姚若瑜按住袁木的胳膊,急中生智,“你别急,我告诉你。《葫芦娃》你看过吧?” 袁木点头。 “《葫芦小金刚》呢?” 袁木点头reads;异世香魂。 “那葫芦七兄弟是怎么变成金刚葫芦娃的呢?就是合体。” 袁木想了一下:“我和盛老师的关系应该形容成两个相同颜色的葫芦更合适,我们不合体。” 姚若瑜低声说:“会有那么一天的。” “什么?” “没什么,下午去吃饭吧?我给你讲讲我们高中班里的同学。” 照这么讲下去就没完没了了,袁木说:“这些事情我想听盛老师讲。” “她不会给你讲的,你不要这么死心眼嘛,听谁讲不一样吗?” 对着没有默契的姚若瑜,袁木就直接解释了:“不一样,我喜欢盛老师,不喜欢你。” “……” 虽然知道袁木说话直,但这一次还是超出姚若瑜的承受能力了,任谁听到别人当面说“不喜欢你”都会心里一堵,姚若瑜也没能脱离群众。缓了好一会儿,姚若瑜才顺下那口气,郁闷地说:“袁木,我教你一件事,你不喜欢一个人,不需要这么直白地告诉她。话有很多种说法,你这样太难相处了。” 袁木沉默片刻,说道:“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脾气。我和盛老师擅长独处,不爱交流,这就是我们本来的样子;你适应热闹,希望别人关注你,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不与他人交流,很多事情会变得麻烦,这我当然知道,但是没有共鸣的交流让我不舒服,我愿意为了舒服面对麻烦。对我来说,学习说话的技巧、揣摩别人的心思,这些太辛苦,可缺少朋友对我的影响很小。你劝我出于好意,我感激你的好意,但是你劝我,没有用。” 姚若瑜听后,似乎在思考袁木所说的内容,很久不出声,末了叹了口气,说:“好难得你主动说这么多话。” “我不想你的好意一直白费。” 姚若瑜笑起来:“谢谢。以后我不劝你了,说多了你也烦,我还年轻,可不想被你当成啰嗦大妈。” 袁木眉毛一动,这个形容挺合适的。 姚若瑜问:“逢时什么时候回来?” 袁木看时间:“应该在十分钟之内。” “那我得先走了,”姚若瑜急忙站起来,“让她看到我估计要挨冷眼。”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盛逢时推门而入,看到姚若瑜,门留着没关,站在茶几前淡淡看着姚若瑜。 姚若瑜一声招呼都没跟袁木打,夹着包快步出去还带上了门。 盛逢时朝办公区走,袁木跟在后面问:“盛老师,今天下午我能和您一起吃饭吗?” “姚若瑜呢?” “我没有答应。” “嗯。”盛逢时坐下来。 袁木跟到文件柜旁边,停了一下,继续朝里走,站在盛逢时的办公桌前:“您答应了吗?” “答应。回去坐着。” “好!”袁木用力盯了盛逢时一眼,这一眼能顶远远看两分钟,然后满足地回她的旧桌子那里坐着了。 第25章 我也聪明 盛逢时和袁木排队买好饭,端着餐盘找座位。今天食堂人比较多,她们只能坐在人群中间,前后左右的桌子都有人,幸好这层的桌子都是单独放置,没有并成排。虽然吃饭的时候旁边有人过来过去,总比挨着坐胳膊肘碰胳膊肘好过点。 袁木往盛逢时的斜后方看了一眼,盛逢时问:“谁?” “赵歌。”袁木夹起一块茄子,又仔细看了看那个后脑勺,“和陈轻。” 袁木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陈轻的后脑勺和耳朵,但是能看到赵歌的脸,那一眼袁木正好看见赵歌笑着从陈轻的碗里夹菜。袁木把茄子放进嘴里,眼睛去瞧盛逢时的菜,盛逢时说:“自己吃自己的。” “哦。”袁木又夹了一块茄子。 吃完饭,袁木回到宿舍,给姚若瑜打电话reads;女主猖狂。通常如果不是有事一定要立刻说,袁木不愿意给人打电话,她充一次话费能用半年。但是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姚若瑜发短信找她吃饭,袁木说要和盛逢时吃,姚若瑜回复:回去打电话给我,一定!!! 三个感叹号挡住了袁木想要回绝的手指。 那边接通:“哟,你竟然主动给我打电话啦?” 袁木说:“你让我打的。” “我知道,我过过嘴瘾。”姚若瑜的声音听上去很放松,“你到工厂了吧?” “……到了。”袁木在心里纠正:这是木工房。 “我就在附近,现在过去找你。” “不,太晚了。” “六点半算晚?说什么笑话呢。你们工厂里有路灯吗?” “……有。”袁木无奈,工厂就工厂吧。 “那你在宿舍等着,不用到门口接我,我自己进去。” “好吧。” 十分钟后姚若瑜就在敲门了。 袁木开门让她进来,搬椅子拿酸奶,然后坐在床边手扶膝盖:“有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玩吗?” 袁木问:“玩什么?” 姚若瑜喝着酸奶,说:“我觉得和你聊天特别好玩。” “我不觉得。”袁木摇着头。 “所以才好玩啊。” 袁木:“……” “你是不是很无语?哈哈,我平时和你说话也是这种感受。我现在好有成就感。” 袁木不禁疑惑:盛老师这么多年是怎么忍受姚若瑜的? “你在想什么?让我猜猜看……你是不是在想‘盛老师怎么会和这种人做朋友’?” 不是,但也差不多,袁木点了下头。 “我竟然猜对了?!”姚若瑜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刻成就感简直要爆炸,“为什么和我做朋友?因为我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话不能说又不得不说的时候,我知道我能说到哪个份上。人是需要和别人联系的,逢时也一样,而我呢,可能话太多,但是不至于烦人,这就够了。” 袁木对姚若瑜有些改观,在某些方面姚若瑜是聪明的人,比如她很有自知之明。 “你在想什么?”姚若瑜好奇地问。 袁木说:“你很聪明。” 姚若瑜捧腹大笑,如果有张床她就躺下去了,可惜她坐的是椅子,只能歪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叹道:“你真诚实,太有意思了!但是被小朋友夸聪明……我感觉怪怪的。” 袁木说:“我也聪明。” 姚若瑜“噗”的一声,笑得弯下了腰。 袁木看着近在咫尺的脑袋,往旁边挪开一分米,静静看着姚若瑜。 “袁木你怎么这么可爱啊reads;狂傲邪妻,妃倾天下!”姚若瑜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说真的,我和你聊天特别开心。” 袁木想起昨天她说“我喜欢被虐”,一时也分不清她是单纯的开心还是被虐得很开心。 “我中午相亲,又相到个同性恋,又高又壮,我聊了一会儿才确认。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假装谈一个月,到我上班的时候再告诉家里我们分手了。这下终于能清静了。” “恭喜你。” “哎,袁木,你知道同性恋是什么意思吧?” “……”袁木感觉自己受到了鄙视,她今天下午才遇到过,“知道。” “那你见过吗?” “我有两个高中同学。” “是一对啊?男的女的?” “女生。” “是女生啊。”姚若瑜拖长音慢点头,心想这是老天都帮盛逢时。 袁木纳闷:“女生怎么了?” “没什么。”姚若瑜奇怪地笑着,“你怎么知道她们是一对,也许人家只是好朋友呢?” “我看到过她们……”袁木话断了。 姚若瑜莫名兴奋,追问:“你看到什么?” “亲。” “什么?” “嘴巴。”袁木说完,面红耳赤。 “别人接吻你害羞什么!”姚若瑜嗤笑,“我以为是多激烈的场面呢。” 袁木认真说:“挺激烈的。” 姚若瑜又大笑起来:“你可别说了,再说你就烧熟了。真没想到你们现在对同性恋反应这么平常,真是年代不同了。” 袁木摇了下头:“当时我和一个女生一起看到,那个女生虽然没有说出去,但是后来经常嘲讽她们。一件事有人接受就有人不接受,在你的年代应该也一样吧?” 姚若瑜愣了下,有一刹那的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事情,但是很快她的脸上又挂上笑容:“什么叫‘我的年代’?我和你现在不生活在一个年代吗?你是变相说我老呢?” 袁木当作不曾看见她的失神,接上她的话:“对不起,我说错话。” “我开玩笑呢!你别什么都当真。” 袁木没应答。她不认为姚若瑜像她说的那样不在乎年龄,如果真的不在乎,就不会总挂在嘴上。 “咦?”姚若瑜看到什么,站了起来,“窗台上这一排动物不会是你自己刻的吧?”姚若瑜走过去,拿起中间盘成一坨的小蛇。 “是我刻的。” “天哪,你真厉害。”姚若瑜端详手里的小蛇,吐着蛇信子栩栩如生,小脑袋怎么看怎么可亲,“你爱好木工?难怪要住在这里。对,我想起来了,你在办公室刻过小女孩。” 袁木看她拿着半天不放,说:“你喜欢可以带走。” 姚若瑜过意不去:“你这里是一套的吧?我属蛇,所以才多看看。” 袁木说:“没关系,我会再刻一条reads;名门贵主。” “那你把新的给我不更好?”姚若瑜马上换了一副脸色,把小蛇放回原位,“我要比这个大一号的,蛇尾要翘着。” “……好。” “你送我东西,于情于理我都该报答你,对不对?明天中午吃饭我请,你不能再拒绝了吧。” 袁木呆了一下,她还没有同意吃饭,问题就上升到请客还是各付各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想了想说:“蛇还没有给你。” “不用急,你慢慢刻,随便什么时候给我都行。但是这顿饭我肯定要先请,你想,万一过两天你反悔不想刻了,碍着这顿饭你也说不出口,对不对?就算你狠狠心说了,那你总要回请我一顿饭补偿我吧?所以我必须请,这样我才放心。” 袁木就没见过这么上赶着要请客的,听她语气非常坚决,只得同意了。 “很晚了,你走吧。” 姚若瑜翻白眼:“你只用说半句,我能听懂。” 袁木:“听懂你也不会走。” “……算你聪明。”姚若瑜胸口又梗了一口气,利索地走了。 袁木在门口目送她,眼睛只看头发,不看其他地方。 姚若瑜走后,袁木把椅子放回原处,窗台上的小蛇摆正,姚若瑜没喝完的酸奶扔到垃圾桶。做完这些,袁木伸展双臂,闭上眼睛。一个人的空气才自由。深吸一口,袁木坐下,拿出未完成的笔筒,专心雕刻。 第二天中午,吃完饭姚若瑜送袁木回到学校,没有上楼就走了。 袁木进门,看到盛逢时望着窗外,她轻轻关上门走到盛逢时身后。盛逢时回头看她,袁木微微笑了一下,盛逢时便转回头,继续看窗外。袁木一起望着树枝树叶,一颗心变得柔软,更柔软。她想告诉盛逢时,她有多少的喜欢,但是她不用说。 上课铃打响了,路上慢悠悠的学生都跑起来,不多时,道路干净,校园安静。 盛逢时转回椅子说:“回去。” 袁木走开,搬着凳子又回来,坐在办公桌对面:“您不想知道姚若瑜对我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盛逢时放下钢笔问。 “只是讲了几个高中同学。您想知道,为什么不问我呢?” 盛逢时:“我不问,你不也说了吗?” 袁木想想,也对。“如果有一些问题,我不知道您想问呢?” “那说明我不想问。” 袁木眼睛一亮,抿嘴笑。 “回去。” “我想坐在这里看您一分钟。” 盛逢时随手拾起笔,在手上转了一圈,旋即发现这支是钢笔,打开笔盖查看,见墨水没有被甩出来,才合笔放下。她抬起头,看入袁木清透如初的眼睛。袁木对她的喜欢,纯洁得不掺一丝杂念,当盛逢时直面它时,甚至会有一种沐浴在柔和白光之中的感受,全身被舒适地包裹着,每一个细胞都在劝诱内心:释放,释放! 盛逢时不敢再看,垂眼说:“好。” 第26章 我不知道 这周盛逢时要上课,周五早上又不在办公室。 赵歌摸过来:“袁木,周末有空没,爬山去不去?” 袁木:“不去。” 赵歌毫不见外地坐在袁木桌子上,扭着腰对袁木说:“都是年轻老师,男女对半,有个女老师拉伤韧带不能去,我才到处找人。” 袁木:“我不去。” 赵歌叹了口气,扭动两下坐得更舒坦,突然开始倾诉:“其实我也不想去,陈轻想让我陪他去家具城买东西。” 袁木有点好奇:“你们住在一起?” “还没,”赵歌低头笑了笑,“不过快了。我前天看见你和盛老师一块吃饭?其实是陈轻看见的,他说你也看见我了,他还说你跟盛老师关系不一般。你们是不是亲戚啊?我们几个老师私下讨论过好几回了。” “不是。” “那你是她朋友的孩子?我也没听说学院招助教,你突然就冒出来了,听说走的是李院长那边?可李院长又不管招聘这块reads;病夫原来是忠犬。” 袁木不高兴:“你再问,我告诉盛老师。” 赵歌赶紧摆手:“别别,有点同事爱啊,我就好奇,纯好奇。不过你要说你们是亲戚,我估计大家都信,你们俩长得吧说不出来哪点特别像。” 袁木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夫妻相?” 赵歌一愣。 袁木摇头:“没什么。” “有什么吧!你刚刚说夫妻相?你别犯傻啊。”赵歌神经质地压低声音,“你不会被盛老师迷住了吧?你被下降头了?人家可是教授,她说让你走人你就得收拾东西,都没处说理去。” 袁木想,她反正不是助教,不存在这个问题。 “你看你连电脑都分不到,我觉得盛老师对你不怎么样,回头是岸啊。” “谢谢,你走吧。”袁木已经发现了,她和赵歌根本没办法沟通,当然这不能怪赵歌。 “唉!”赵歌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从桌子上下来,“袁木,作为你可能的学长,我得提醒你一句:暗恋归暗恋,别让盛老师发现。” 袁木帮他开门。 赵歌忧心忡忡地走了。 袁木坐回去,想着原来盛老师还是教授,不愧是盛老师。袁木沾了光似的笑起来。 等盛逢时上课回来,袁木就问了:“您是教授吗?” “是。” 袁木搬着凳子跟过去,坐对面:“教授可以做辅导员?” 盛逢时笑着问:“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奇?” “我不知道。”袁木诚实回答。 “那你快些知道。” “好。” 盛逢时说:“我评上教授以后,向学院提交申请,申请通过之后,再通过岗位考试,就做了辅导员。” 袁木说:“您真厉害。” 盛逢时笑了笑:“如果我一开始就做辅导员,你觉得,我现在还会是辅导员吗?” 袁木笃定地摇头。 “谁告诉你我是教授?” “赵歌。” “我知道了。”盛逢时拿起电话手柄准备拨号,袁木忙伸出手,指肚轻按住她的手背。仿佛一道电流猛地从皮肤接触的地方,沿手臂窜过盛逢时的心脏,环过另一条手臂到达另一只手的手背,盛逢时身体绷紧,动也不动。袁木与她一样,手指尖似被蛰了一下,手指手掌到手腕,都使不上力气,极想听任它趴在盛逢时的手背上。 袁木抬眼看着盛逢时,指尖缓缓向前滑动,然后握住了盛逢时的手。盛逢时回望袁木,看她年轻的眼中明亮的光,心跳一拍快过一拍,呼吸变沉变重,空气变粘变稠。 袁木突然知道,她想要离盛逢时多近。她想要身体贴紧身体,心脏贴紧心脏,思想贴紧思想,这么的近。 盛逢时感受着袁木手心的温度,眼见袁木的眼神愈发清晰坚定,这一刻竟然不能像以往一样用理智压制住本能的冲动reads;丹修之纪gl。她愿意被这样的一只手握住,这手掌中生有硬茧,不够细腻光滑,但盛逢时却想主动握紧它。盛逢时就要这么做了,她松开手,将要翻转手腕,电话手柄砸在桌面“啪”一声脆响,震碎了暂停的时钟。 盛逢时低头拿起电话手柄,放回原位,收回手十指交叉:“还有问题吗?” 袁木看了两秒盛逢时的手背,才又看向盛逢时:“下午开完会,您和我一起去邹琪家?” 盛逢时点头。 袁木站起来,目光热烈,深深看一眼盛逢时,因高度的差异居然带了些许压迫性,盛逢时眼中却保持着风平浪静,不示弱地与她对视。袁木什么都没说,搬着凳子回去了。 盛逢时无声吐气,双手捏拳,盯着空空一片的桌面。思考的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要驱散大脑中的混沌只能依靠时间。盛逢时闭上眼睛想要静心,脑中却出现袁木的脸,盛逢时立刻睁开双眼,又是长长一呼。 中午下班袁木坐车回木工房。 昨天晚上姚若瑜打来电话,说她中午因为没有和名义上的“男朋友”约会,被家里上了半小时课,最近几天可能都没空来找袁木。袁木心中愉快,终于可以清闲一段时间了。姚若瑜消失的第一天,开心。 下午开完班干部会,袁木和盛逢时坐车去邹琪家。 两人到的时候,罗美娟的茶具已经摆上了,见袁木拎着水果,罗美娟佯作生气:“说了让你别带,这孩子怎么不听呢?下次你再带东西我就不让你进门了啊。不准再带了。”罗美娟接过去到厨房洗水果,让两人先坐。 罗美娟从厨房出来后,坐下就把遥控器递给袁木,说:“来,给咱们找个电影看看。” 袁木问:“还是感人的吗?” “对,我就喜欢看那种。逢时反正无所谓,对吧?” 盛逢时点下头。 这个遥控器袁木已经使得熟练了,搜索电影非常迅速,找出一部问罗美娟:“韩国的电影看吗?” “欧巴吗?不看不看。” 袁木诚意推荐:“不是欧巴,主题是亲情。” “哦,我看着也不像,封面上这几个没一个长得帅的。那就看吧。” 袁木按下播放,放下遥控器,小声问盛逢时:“您看过吗,《七号房的礼物》?” “没有。” “是朋友推荐给我的。” “嗯。” 袁木瞥向盛逢时的手,盛逢时的指甲形状很饱满,光泽均匀,修剪整齐,和她的人一样干净漂亮,袁木越看,心越痒,抬起头端详盛逢时的侧脸,心里止不住地想:怎么能这么好看? 袁木低头傻笑一阵,然后直起脖子和盛逢时、罗美娟一起专心看电影。这部电影袁木看了有两年左右,情节只记得大概,现在再看,依然会被感染。 邹伟良回到家,盛逢时和袁木还站起来打了招呼,罗美娟全然没有反应,一串一串眼泪拼命流。电影正演到法庭场景,邹伟良想坐下看完这一段,结果一坐下就起不来了。屋子里悲伤的气氛肆意弥散。 邹伟良看得忘了时间,电影结束才想起来做饭,急忙去厨房,罗美娟情绪缓不过来,一个人抽着纸巾痛哭流涕,不知道是不是想起电影中的哪个片段,突然伏在靠枕上嚎啕起来,肩膀不停耸动reads;娱乐圈之网红。盛逢时和袁木面面相觑,这种情况她们无从帮忙。 邹伟良做好饭,让她们两个客人先去吃,自己坐在罗美娟身边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耐心地哄了几分钟,才让罗美娟暂时止住泪水。然而泪水停了,悲伤还在,罗美娟没有胃口吃饭,回卧室休息了。 邹伟良长相端正严肃,话不多,盛逢时和袁木话也少,罗美娟还在房间里难过着,不管怎么看都实在不能聊天。袁木发现三次来拜访邹琪父母,三次都几乎没有说话,饭也吃得略显尴尬。 离开之后,袁木问盛逢时:“我是不是应该推荐喜剧片?” “下次可以试试。” “阿姨对我的态度改变很大,看感人电影有效果,但是影响情绪。”袁木心怀愧疚,“阿姨今天没吃饭。” “她饿了就吃了。” “……您说得对。” “你没吃饱?” “嗯。”袁木点点头。 盛逢时没了下文。 两人乘车回到学校,袁木和上两次一样跟着盛逢时下车,问道:“盛老师,又到周末了,您有空吗?” 盛逢时像是没有听到,自顾自地走,袁木疑惑地唤她:“盛老师?” 盛逢时说:“走。” 袁木愣了会儿,就这会儿工夫盛逢时已经走出三米,袁木小跑跟上去,看看盛逢时的表情,没有表情。袁木想了想:“是去您家里吃饭吗?” “嗯。” 袁木喜形于色:“谢谢您!” 盛逢时不“嗯”了。 袁木再问:“周末您有空吗?” “你有计划?” 袁木一呆,没有想到盛逢时会答应,现赶了一套:“上午看电影,中午吃饭,下午……下午去植物园,然后吃饭。您觉得好吗?” “下午吃饭。”盛逢时砍价是从脚脖子砍的。 “好!”袁木只怕讨价还价结果连这顿饭都丢了,立刻应下。 转进小区,袁木连脚步都放得慎重。进门后袁木脱了鞋,穿着袜子踩上地板,盛逢时让她稍等,从阳台拿来一双散过味道的新拖鞋,袁木穿在脚上像腾云驾雾,轻飘飘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弯腰欣赏拖鞋。 盛逢时给她买了一双拖鞋。 拖鞋! 今晚的惊喜太多,袁木已经找不着北了。 盛逢时做好饭端出来,今天她做的是番茄鸡蛋菠菜面。袁木自动起身,怕把拖鞋里的绒毛踩塌下去似的,轻轻走到餐桌边。盛逢时看到她不太利落的动作,转瞬想通缘由,顿时内心五味杂陈,想笑她幼稚夸张,又笑不出来。 袁木见盛逢时站着没走,朝拖鞋借个胆子,问:“我能握一下您的手吗?” 盛逢时哑然,眉毛微皱,答:“不能!”年轻人真贪心。 第27章 足够恒久 周一,阴天。 公交车司机今天开得野,袁木提前很长时间就到了,门不意外地锁着。袁木估计盛逢时还没有出门,站在门口打个电话,五分钟后盛逢时就来开门了。 “早上好,盛老师。” “早上好,袁木。”很奇异地,盛逢时这次念出袁木的名字时,内心仿佛震动了一下。 进到办公室,袁木站在桌子后面,从帆布包往外拿东西,盛逢时一手按着袁木的桌子,侧对她说:“你可以不用这么早,迟到也没关系。” 袁木抬头看她:“我想早点见到您。” 盛逢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可也不想走开。 袁木双手撑着桌面,上身前倾,靠近盛逢时说:“我想每天早上在小区门口等您。” 这句话和袁木以前说话的语调没有什么不同,但盛逢时从中听出了强烈的意愿,好像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积极性,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朝她压过来。盛逢时收回放在桌上的手,平静地说:“好。” 袁木眼睛睁大,随即变弯,坐了下来,仰头问:“您昨天过得好吗?” “好。工作了,你看书。”盛逢时说完,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 袁木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坐下,才低头打开书。美好的一天开始了。 上午邹琪和游豪来交春季运动会的运动员名单,盛逢时扣住游豪询问二班的学生动态,袁木自然不辜负盛逢时创造的机会。邹琪参加了一百米短跑和四乘一百米接力,袁木从运动会切入,只起了个头邹琪就流畅地接了下去,主动谈起自己从小到大的体育水平。袁木听着她绘声绘色的描述,心想血脉亲情真是难以形容,她一见到邹琪就觉得亲切可爱,再一想这其实也和邹琪性格好有关系,即使她们不是姐妹,她也愿意与邹琪交朋友,心里就更感激邹琪父母对邹琪的全心养育。 两人走后,袁木望向盛逢时,盛逢时已经继续工作了。 那么她对盛逢时的好感,与血缘无关,更加纯粹。两个原本没有联系的人如今坐在一间屋子里,袁木不得不去想:难道是命运,难道是天意? 袁木接着看书,胸中总有温暖的感觉在流淌,内心十分欢畅。 中午正在宿舍吃饭,袁木接到姚若瑜的电话,看到这个名字袁木还怔了一下,连着这几天姚若瑜都没有出现,袁木过得很愉快,都快要忘了这个人了。 “你好。” “在干嘛呢?下午出来吃饭吗?” “吃饭。”袁木回答,想到最近盛逢时对她逐渐放松的态度,说,“下午可能和盛老师吃饭。” “这么有把握了?我不在的这几天有没有发生重大事件?” 袁木脑子里窜过一连串事件:她碰到盛逢时的手、盛逢时带她到家里吃饭、盛逢时给她买了一双拖鞋……袁木无声傻笑起来reads;强占,迷性成婚。 “喂?袁木?” “啊,有,我不告诉你。” “不告诉算了,真小气,我去问逢时。下午要是她没答应你吃饭,你再打电话给我啊。” “哦。” “期待你的来电,拜拜。”电话里传来几声坏笑。 “等一下,你的蛇刻好了。” “这么快?”姚若瑜吃惊道,“我以为要好几天呢。那下次吃饭的时候你带上。” “好。”其实在姚若瑜请她吃饭的当天晚上,她就一口气刻好了,只是不想主动联系所以一直放着。 “那你继续吃饭吧。” “再见。” 袁木挂了电话,很快地吃完剩下的饭。中午盛逢时在学校食堂吃饭,吃完通常会到湖边散个步,然后就回办公室开始工作。袁木不知道那么多工作都是从哪来的,她觉得很神奇,盛逢时永远有办法找到工作来做。总之,袁木越早到办公室,就越早见到盛逢时。 袁木推开门:“下午好,盛老师。” “下午好,袁木。”盛逢时看过来,唇畔带笑。 袁木看得呆住。窗外阴天依旧,袁木感到盛逢时的那一抹笑如阳光照进心里。她搬着凳子坐在盛逢时的办公桌前,两条胳膊叠放,侧头趴在桌上,闭着眼睛。盛逢时愣愣地看着她就这样趴着不动了,纳闷地皱着眉头,想问她是打算在这里午睡呢?还是要干什么? 从盛逢时的角度看过去,袁木的头发干净柔顺,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小动物。这不是盛逢时第一次觉得袁木像小动物了。盛逢时笑了下,她对动物可从来不感兴趣。 “你在做什么?”盛逢时问了。 袁木的回答让她更加摸不着头脑:“晒太阳。” “回去你那里晒。” 袁木脑袋正过来,下巴垫在胳膊上,盯住盛逢时。 盛逢时:“……” 袁木微微笑着,说:“我喜欢您。” 盛逢时抿了下唇,温声说:“回去吧。” 袁木听话地搬着凳子走了。 盛逢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袁木刚刚说的“晒太阳”是什么意思,颇觉好笑,然而笑过之后又忍不住怀疑:她足够温暖吗?足够明亮吗?足够恒久吗? 这些问题思考起来没个头绪,盛逢时想了一阵也没得出什么结论,索性回归工作。 办公室偶有老师学生进出,多数时候只有她们两个人,呼吸着同一方空气,心跳在同一种频率,于安静的室内默然共处。 第二节课后,两人去走访寝室,邹琪却不在,据杨婉心说她是和别人踏青去了。袁木虽然觉得今天这天气不太适合踏青,不过也得了点启发,回办公室路上问盛逢时:“下个周末,如果天气好,我们去踏青?” 慢了两秒,盛逢时回答:“如果天气好reads;当外星人掉入古龙世界。” 答不答应只看天公作不作美。袁木把目光放回眼前,问道:“下班一起吃饭?” 这次盛逢时没有迟疑:“嗯。” 袁木说:“您想说的时候,对我讲讲您的事情,我都想听。” “嗯。” “我爸爸有两个徒弟,一个是老臧,一个叫小皮。老臧很会电脑,教我用软件设计图纸。十八岁那年我造了一条独木舟——大部分是我自己动手——造了很久,但是下水效果不理想,后来我们研究了几天,发现图纸没设计好,我们都没有造过船,经验不足。那条独木舟现在拴在河边,怕有危险不能划,但是可以坐在上面跟着河水荡。可以坐两个人。” “嗯……” 到办公室了,盛逢时坐在椅子上,收完邮件打开网页,手指在键盘上几次落下又几次收回,最终输入三个字:独木舟。落棋无悔,盛逢时抛开犹豫,开始认真查看搜索结果。 盛逢时浏览了许多图片,还搜到一个网站,里面有一个人分享了造独木舟的过程,盛逢时逐字逐句从头看到尾,因为不是她所熟知的领域,她的阅读速度比平常工作时慢得多,等她全部看完再看向屏幕右下角,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她看向袁木,袁木还在读书,完全不被门外的走动谈话声惊扰。盛逢时关闭网页,收拾东西,袁木听到她那里的动静,抬头一看,也跟着收拾。 在食堂吃完饭,袁木坐车回去。 笔筒的大体形状已经出来,袁木拿在手里考虑下一刀往哪里走,手机响起来,袁木放下笔筒接电话,又是姚若瑜。 “回到宿舍了吧?” “嗯。” “我今天问逢时了,你们拉手了呀?” 袁木愣了下,说:“这是你猜的吧。” “我猜对啦?!哈哈我简直佩服我自己。你还真是挺聪明的,一下就听出来了。拉到手了,感觉怎么样?” 袁木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太私密了。” “拉个手就私密,还有什么不私密的?那我换个问题好吧,你有没有紧张?” 袁木问:“你为什么要关心我们的事情?” “因为第一,我是逢时的朋友,我关心朋友总没错吧?第二,我对你也很感兴趣,我就想逗逗你。第三,我天生爱八卦。” 前两条袁木还能反驳一下,第三条袁木就真的没办法了,人家自己都承认了她还能怎么样? 姚若瑜说:“明天中午吃饭,把蛇带着吧。” “好。” “明天见小朋友。” “再见。” 袁木知道姚若瑜有些话是带着目的性的,不是“爱八卦”这么简单。至于姚若瑜的目的是什么,袁木不放在心上,时间久了姚若瑜自然会暴露,只要姚若瑜没有恶意,袁木不去想那么多。只是袁木缺乏与朋友相处的经验,更从没遇见过姚若瑜这么积极主动的人,对着姚若瑜总是不知道如何回应。不过就算她每次只说一个字,姚若瑜也能自己往下说。袁木其实还有点叹服她的这种能力。 袁木重新拿起笔筒,左右转动着观察片刻,头脑里有了规划,稳稳地下了第一刀。 第28章 不着痕迹 夜间下了阵雨,早上起来路面还有点湿。雨早已停了,气压很低。今天又是阴天,盛逢时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换鞋出门reads;暖衣融融。 盛逢时每天都提前到办公室,今天比往常又提早五分钟,她呼吸着清凉的空气,一步一步走向小区门口,走到一半她突然发现自己越走越快,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心态,压住步速,继续向前。 随着距离缩短,大门口袁木的身形渐渐清晰,盛逢时迎着袁木投过来的视线,一直走到跟前才问:“到了多久?” “十分钟。” 两人往学校方向走,盛逢时说:“下次晚十分钟出门。” 袁木不应。 盛逢时看她一眼,袁木说:“公交车是这个点。” “你可以坐下一趟。” “公交车可能不准时,我早到比较安心。” “难道我晚到就可以安心吗?” “那我到了打电话?” “如果我还没有准备好呢?” 袁木犯难:“总要有一个人等。正好同时的几率太小。” “所以你要晚点到,到了再打电话。” “好吧。”袁木不太情愿,但也只能这样,“姚若瑜叫我中午吃饭。” 盛逢时问:“她每天联系你吗?” 袁木说:“不是每天,但是很经常。” “你烦吗?” “不至于。”袁木好奇,“您是怎么和她成朋友的?” 盛逢时说:“到大学之后,她每个星期找我一次,时间久了,就是朋友了。” “哦。”袁木知道既然盛逢时给了姚若瑜“时间久”的机会,盛逢时至少是不讨厌姚若瑜这个人的,而且姚若瑜身上应该有某一个方面能让盛逢时欣赏,也许是聪明却不虚伪,又或许是拿捏有度的热情。 周二早上照旧盛逢时是要出去的,当她经过袁木的桌前,袁木叫了她一声:“盛老师,您去哪里?” 盛逢时停下回答:“去研究院,我手上有课题。周四早上一样。” 袁木说:“我等您回来。” “嗯。”盛逢时朝她笑了一下。关上办公室的门,盛逢时的表情淡下来,只在眼中透出点别样的神采。 袁木看了两节课书,盛逢时回来后,两人去听课。按规定每个月听课两次就足够,袁木来之后,盛逢时将做课题的时间挪用在听课上面,让袁木有机会和邹琪交流。 盛逢时坐办公室的时间也比过去长。最初和副院长商议的时候,这个决定有一层看住外来人员不让其扰乱校园秩序的意思在,及至后来盛逢时更深地认识了袁木是个怎样的人,对袁木全然放心,却还是天天在办公室坐着,这里面就有点别的意思了。盛逢时每天都在发现自己早已经对袁木上心,于是每天都对自己无语。 课前袁木问邹琪昨天下午踏青感受如何,邹琪说很凉爽,没有阳光风景看上去不明亮,但是心里有安静的感觉。袁木暗暗盘算起来,她查到这个周末一天下雨一天阴,都不算踏青的好天气,如果能说服盛逢时阴天出门,这个周末就可以见面了。 为了避开人群,盛逢时和袁木提早离开教室reads;清穿之十福晋。回去就看到姚若瑜站在门口,盛逢时没有理会她的招呼,拿钥匙开门。姚若瑜朝袁木做个“大事不妙”的表情,进去了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关成静音,看新闻等下班。 多个人,感觉是很明显的,袁木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三个人会被叫做“电灯泡”,姚若瑜就坐在那里没声没响,她也觉得姚若瑜突兀和多余。袁木这么想过之后,立刻觉得自己这么看待姚若瑜很不应该,默默反省了一会儿。 到下班时间,袁木背上包说:“盛老师,我走了。” “嗯。”盛逢时抬头应答袁木,似是不经意地瞥了姚若瑜一眼。 姚若瑜忙说:“快去快回,快去快回。” 姚若瑜选的餐厅就在学校附近,袁木还是坚持各点各的,姚若瑜几次下来知道劝动袁木改变想法是不可能的,虽然上一次成功请袁木吃饭让她心存侥幸,想着也许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但是现实不带商量。 等上菜的时候,姚若瑜讲述这几天假装恋爱过程中发生的趣事,眉飞色舞,笑声不断。袁木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柠檬茶,显得心不在焉,惹起了姚若瑜不满:“你在听吗?是不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姚若瑜敲着桌子问。 “我在听,也在想别的事情。” “想什么呢?” 袁木摇摇头:“不告诉你。” 姚若瑜单手支着下巴,眼睛半眯,语气冷淡:“是和逢时有关的事吧。你不想听我讲可以直说,我又不会生气,你这样敷衍的态度才叫不礼貌。” 袁木说:“是和你有关的。” 姚若瑜眼睛猛地一睁,放下手臂笑着说:“我真是受宠若惊了。不行,既然和我有关,你必须告诉我,难得你脑子里能装下我这个外人。” 袁木有些犹豫。 姚若瑜问:“难道你在想我不好的事?” 袁木说:“不太好。” 姚若瑜右手虚握,稍稍用力敲了下桌面以示决心:“我要听。你放心,我绝对不生气。” 袁木倒不怕她生气,只是觉得自己评判别人的行为确实如姚若瑜所说,很不礼貌,而把自己片面的评判说出口就是冒犯了,这样很过分。 “你是不是觉得冒犯我?”姚若瑜猜测着问。 袁木点头。 “冒犯不冒犯,是由我来说的。你都已经想我不好的事了,我让你说你还不肯说,你这不是诚心让我难受吗?你还不如给我个痛快。” 袁木闭紧嘴巴在心里考虑着,半晌,袁木松开嘴唇:“我觉得你说着开心的事,其实心里根本不开心。” 姚若瑜怔道:“就这样?我以为多坏的想法呢。” 袁木一口叹气泄了精神,对姚若瑜说:“如果我的想法是对的,但你本来就希望这样生活,我点破对你就是伤害。就算是亲人朋友也没有权利说你不能这样生活,你要那样生活,何况我只是认识你。” 姚若瑜让开位置方便服务员上菜,说道:“袁木你知道吗,你点破我对我来说不是伤害,因为我不会听进你的话。我,三十九了,如果因为你的一句话就怀疑自己怀疑人生,我不是白活了吗?所以你想这么多都是无用。但你知道真正伤害我的是什么?我们怎么说也吃过几顿饭谈过几场话,就算不是朋友,熟人总算吧?结果你只是认识我?街上我随便拉个人塞张名片这也叫认识,你的意思是我这半个月来联系你关心你的作用和一张名片差不多?我的自尊心受到了非常严重的伤害reads;家室。” 袁木皱眉道:“我和你相处的时间还短。你这样要求我是不合理的。” “我眼里没有合理。赶紧吃饭吧你的骨头汤要凉了。”姚若瑜蛮横地结束对话。 “谢谢。”袁木低头喝汤。 姚若瑜今天一点不磨蹭,吃完饭也不歇着说话了,拿到木头蛇直接送袁木回学校片刻不耽误立马就走。袁木内心迷茫,上楼发现办公室没人,就到湖边去。盛逢时正在湖边散步,看到袁木过来,停下等她。 袁木赶快追上去,然后她们一起慢慢散步。走了两圈,袁木心静了下来。 回到办公室,袁木搬着凳子坐到盛逢时面前——这个动作袁木做得越来越自然了。 盛逢时面对袁木,等她开口。 “盛老师,姚若瑜好像生气了,因为我说我只是认识她。” “不用理她。” “好。我今天还犯了个错。”袁木嘴唇微噘。 盛逢时的目光落在袁木的唇瓣,只看上去就很软,她不着痕迹地深呼吸,缓解心痒的感觉,然后目光上移到袁木的眼睛,问:“犯什么错?” “我说她在伪装开心。” “原话呢?” 袁木记得很清楚,向盛逢时复述一遍。 盛逢时道:“说了就说了,不要去想了。” “嗯。”袁木点点头,问盛逢时,“您也是这么觉得吗?” 盛逢时说:“如果说你真的有错,你错在让她发现你在想事情。你多在社会上历练几年,就能学会掩饰了。” “我知道了。”还知道盛逢时和她的想法是一致的。 袁木转而说起别的:“上个周日我到我师伯,我爸爸的师兄,家里去吃饭。这次我们能找到邹琪,办好证明材料,都是师伯帮的忙。他答应等我和邹琪相认,就让我正式工作。到时候我想还留在木工房。” “你要留下?”盛逢时惊讶到忘了控制表情,双眼睁大,话说完了嘴唇却没合上。袁木说这件事之前没有任何预兆,实在太突然。 “我要留下。”袁木说,“我已经决定了。” 盛逢时说:“这是个重大的决定。” “我知道。我不想以后见不到您。”袁木看着盛逢时的眼睛,“不是所有重大的决定都需要深思熟虑。我要每天见到您。” “你不觉得这样很草率吗?你在这里的生活和你在家乡的生活会完全不同。” “盛老师,我很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您知道的。” 盛逢时沉默许久,说:“你可以不用告诉我。时间还早。” 袁木说道:“见到了您,我的生活就已经彻底不同。现在对我来说,回去才是需要深思熟虑的决定,但是不论我考虑多久,我对您的喜欢不会改变。我应该留下,我必须留下,否则我就是背叛自己的意志。” 盛逢时内心震动,口不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