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受不弱之容澜》 第1章 病弱养成(一) “你果然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和我玩一场游戏!” “……重翼,你不废后,就上了我吧……我受了……我不想死……” “容澜!事到如今你竟还在骗朕!你以为你吃了假死的药打算脱身,朕不知道吗?!” “……重翼……我是真的会死……我把身体给你……我的心………” “好!既然朕无法得到你的心,那便要了你的身!” “……嗯…呕——!……” 容澜没有等来预想的刺痛,更没有等来系统君给他通关的恭喜。 血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得从他口中涌出,他等来的似乎只有死亡。 彻底的死亡。 “抱歉玩家,您在游戏中意外死亡……” “……肾上腺素两毫克……准备电除颤,二百二十……” “……您尚有任务未完,游戏不得退出……” “……二百二十焦,再试一次!……” “……游戏正在为您重启……” 滴—————— “……这人不行了,还是没有心跳,宣布死亡吧!死亡时间……” “……滴!滴!警告玩家,游戏重启故障,系统现已崩溃……” “……哎reads;摄政王妃很磨人!真是可惜了这么年轻有为的人,若是能够移植心脏,也不会……” 耳边,脑海,游戏与现实的声音交杂远去。 容澜没想到自己还会醒来,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他不在游戏里了。 当初游戏世界的感官虽然很真实地模仿了现实世界,可他却能很清楚地察觉出两者的不同。 他四肢僵硬,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从雪地里爬起来。 一低头。 他也没有回到现实。 他仍旧穿着游戏里那古代的衣服,齐腰的长发散落在身前。 容澜勾起嘴角,想自嘲一笑,最终也只淡然弯起一个弧度。他从不自怨自艾,即便他拼死,也没逃出这个轮回。 他觉着,他大约是穿越了,穿越到与那个游戏相连的真实的时空。 他如今是谁?身在哪里? 不,或许如何活下去对此刻的他来说更加重要。 眼前茫茫无际都是白雪,当他拖着被冻僵的身体重新倒下,村庄的点点星火已经近在眼前,然而他却是无力再往前了。 容澜静静躺在雪地里,感受着刺骨的寒冷,他忽然怀念起容烜来,那个总是无微不至给他照顾,让他可以无所顾忌依靠的,游戏大哥。 此时回忆,那个游戏就像一场梦,亦真似幻。 时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流淌了许久,他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是死了,不论是在游戏里,还是在他拼死拼活都想要回去的现实里。 可游戏剧情还异常清晰得印在脑海。 他躺了许久,觉得自己恐怕又要被冻死了,一双温暖的大手抱起他,他仿若坠身一个熟悉的怀抱。 “大哥,是你吗?”容澜将身体往那个怀抱又蹭了蹭,抱住那人,“大哥,我想你。”然后便陷入长久的昏睡。 睡梦里,他好像梦到游戏开始的那一天。 ………… “没我的签字,是谁允许你们继续开发这款游戏的?!” “总裁,*是时下的潮流,这款《弱受升级》必定会大卖,您为什么就不同意研发?” “我说了多少次了!不在乎游戏题材,而是不能采用这种危险的游戏模式!”他随手拿起还不完善的游戏设备,奇异的一幕就在这时发生。 一道七彩光芒闪过!他便忽然脑中空白,意识飘远,身体毫无知觉,感官全无。 许久之后,一个声音似是从远处传来,又像是就在他的脑海。 “系统已经开启!” “尊敬的玩家,欢迎来到《弱受升级》,这是一款根据玩家特质量身为玩家打造剧情的新一代沉浸式游戏。” “您须完成终极任务,才能结束游戏,回到现实。” “终极任务当前不可解锁。初级任务001——跌倒一次,任务开始。” 他一句话也没能插上嘴,那系统君已经走完流程,只冷冷冰冰地给他布置了任务就消失不见reads;恶龙法则。 ………… 随着“任务开始”四个字,视线恢复,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繁华的古代街道。 容澜坐在一间茶楼雅阁,对面一位年约二十六、七,样貌俊朗,目光温柔的陌生男子正向他走来,语气担忧:“小澜,大哥看你脸色不好,可是等得久了?” “小,小——澜?”容澜还不能适应身份的突变,只觉得这称呼让他肉麻得不能接受,刚想说点什么讽刺回去,便觉得身体一阵虚软,匆忙扶住桌角。 “怎么了,不舒服吗?”那男子话语更加关切。 “没,没什么?”容澜发现自己认识这个陌生男子,他是自己的大哥,名叫容烜,而自己则是容将军容申的小儿子,名字竟然和原来的一样,没有变。 “大哥,咱们走吧。”那阵虚软消失不见,容澜起身对自己莫名其妙多出的游戏大哥道。 “小澜,你不等了?”容烜很是诧异,小澜从十岁起便日日来这里坐着等,一晃十年过去,如今更是闹得满城风雨,怎么突然不等了? “还有什么好等?不过是自寻烦恼。”容澜说着苦笑,怎么偏偏是个*游戏?他对男人可没兴趣,万一真的等到了,还不知要如何收场呢! 那苦笑瞧在容烜眼里格外为疼爱的弟弟揪心,他起身:“那就走吧,也是该回去了,不然父亲又要责骂你。” 容澜随着容烜下楼,着急和“断袖”撇清关系。 “大哥,因为等人这事,父亲和你在朝中没少遭话柄,容家在京城更是被人耻笑。以前是我不懂事,我以后都不会再等了,流言总有过去的一天,大哥往后也别再提了。” “好!”容烜看着终于放下的弟弟,虽然欣慰,却又忍不住一阵心疼,他伸手拍拍容澜的肩头,“大哥都依你,走吧。” 容澜一路走,一路想他那所谓的任务。不完成任务就不能回去,那就赶紧做完!他说做就做,故意身体一软就要倒下,却被一个有力臂膀接住。 “小澜,怎么了?”容烜一脸焦急。 “没,没什么,绊了一下而已。”容澜陪着笑。 他牵强的笑意让容烜更加担忧,只听容烜对着一片空气淡声吩咐:“影一,抱小公子上马车。” 容澜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个影子闪出,他便被一双冰冷的手抱起,上了马车。然后再一闪,那影子又消失不见。容府的影子,容澜知道,可没想到会这么神奇。 “有没有好一点?”马车里,容烜望着弟弟从刚才就一直不怎么好的脸色,温声询问。 “好多了!”好的不能更好了!这下想摔跤也不能够了!容澜气馁地歪在车里的软塌上,困意渐浓,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容烜伸手替他盖上一件披风,望着车窗外繁华的京城暗暗叹息,大周如今边疆安稳,已有小二十年没有战乱,容家一直手握重兵,他可想而知父亲的压力,他曾力劝父亲交出兵权,退身朝堂、远离是非,却被父亲断然拒绝了。 他当然知晓,父亲这是为了他们弟兄二人。没了兵权,容家恐怕会更早灭亡。可以他的了解,皇上虽然一向冷酷无情,息怒不行于色,却是难得的心怀宽广的君王。 但他不能让父亲拿容家去赌一个可能reads;重生之蜕变。 马车缓缓停下,容烜侧身就要去抱弟弟,容澜赶紧睁眼躲开,“大哥,我醒了,我自己走!”马车行了一半的时候他就醒了,不过虚眯着眼懒得起来,这边容烜伸手,他再懒也受不了被男人莫名其妙得抱来抱去! 容烜的手有些僵住,之前在大街上碍于众目睽睽他才唤影一出来,现在到了自家门口,他如常要抱弟弟下马车,没想到小澜竟露出了防备的神情。 “二位公子回来了。”管家容实老早就在府门前等着,老将军今日又发了火,想是小公子又跑去宫门大街等皇上出宫了。他也无奈,小公子怎的就,就看上皇上了呢。 容澜跟在容烜身后跳下马车,往府里走。脚一着地,他就开始琢磨起假摔的任务,于是与容烜错开一定距离,迈过大门门槛的时候,故意在上面狠狠一绊。 容烜还在想方才容澜防备的眼神,有些心不在焉,忽然听到身后管家大喊:“小公子!”他回头看去,就见容澜跌倒的身影,再奔上前却为时已晚。 容澜结结实实从门槛儿的这一边直接摔到那一边,手肘膝盖着地,疼得嘶哑咧嘴!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忍不住高兴!终于完成一个任务,要赶快回到现实才行。 “小澜!”容烜急急抱起容澜,满脸焦急吩咐愣神的管家,“赶快去叫大夫!” “是!大公子!” 容澜摔得正疼,胳膊小腿一阵发麻,也就任由容烜抱他,更加不管容烜的焦急,只是着急完成下一个任务。 “恭喜玩家,初级任务001完成。初级任务002——跌倒十次,任务开始。” “十次?!”容澜咬牙听着“升级”弱受需要完成的任务只替自己肉疼! 一次都疼死了,还要十次?! 他愤愤从容烜怀里挣脱开来,那就一次摔个够!免得分十次受罪! 容澜这样想着,身体就又往地上倒去。 “小澜,你没……”容烜瞧着忽然醒来的弟弟,心刚放下一半,就又随着容澜的再次倒下而揪起,他将容澜从地上抱起:“小澜,你身体哪里不舒服?你告诉大哥!” 容澜盯着容烜着急的神色无奈,告诉这个正无比关心自己的人他需要升级成为一名合格的“弱”受,然后就此拜拜吗?开玩笑!容烜这个游戏人物一看就是阻碍玩家升级的设定,他才不傻。 “我没事。”容澜说着从容烜怀里又挣开,“大哥,我已经是个大人了,请你不要再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我。还有,等人的事以后也别再提!” 容烜的心莫名地疼了一下,看着远去的背影感慨,小澜终于懂事了,可小澜眼里冷然淡漠的神情只让他为弟弟的成长感到揪心。 等了十年,终于是放下了吗? 容澜回到自己的小院,想着还剩九次的跌倒就觉得自己浑身哪儿哪儿都疼! 他铺了厚厚一层毯子在地上,然后站在上面,眼看就要跌倒第三次成功,忽然一个影子闪出将他稳稳接住,随即又消失。 终于,在第九十九次尝试失败后,容澜放弃了这个法子。 看来影子也是阻碍升级的设定,而且比那个游戏大哥更加难以对付。 任务没法做,容澜无所事事躺在床上,望着古朴的床帐发呆,琢磨着他得去影子无法到达的地方完成任务。 第2章 病弱养成(二) “小公子,将军请您去书房。”屋外传来管家容实的声音。 “知道了!”容澜正发愁,一听这话兴奋得从床上翻下来,穿了鞋就往书房走。书房这种地方影子一定是不能私自闯入的。 “爹。”容澜来到书房,见到正低头写着什么的男人不由感慨,他这个游戏爹人到中年、身材还这么健硕魁梧,估计年轻的时候领兵打仗更加神武,不然也做不了将军啊。 “来了?”容申抬眼,目光严厉:“我听烜儿说,你今日在大门口摔了一跤?” “额,好像是有这么回事reads;妖精是个受。”容澜打哈哈,他可不觉得面前一脸严肃的游戏爹有要关心他的意思,那话明显是在责问。 “这么大的人了,路都走不好!你大哥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然是武状元,这两年更是晋升从二品武官,做了禁军副将。你再看看你!书不好好读,整日里游手好闲!满京城的纨绔谁还能比你更荒唐?明日不许再央求你大哥带你出府!给我呆在家里读书!” 果然容申对着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数落一通! “哦。”容澜听完,只不咸不淡“哦”了一下,心里默念,游戏爹而已,游戏爹而已。 “你这是什么态度?!”要说方才容申还是有些担心小儿子身体的,可此刻容澜这无所谓的态度那是真惹恼了他,他怒喝一声:“你给我跪下!” 容澜正愁没机会再摔一次,一声“跪下”让他激动不已,二话不说就往地上跪去,就在膝盖快要着地的时候,身体忽然一歪,竟是整个人都倒了下去。 容申正诧异,今儿小儿子怎的说让跪就跪了,却听“咚”的一声,容澜已经倒在了他脚前。 “小澜!”容烜一听父亲寻弟弟去书房问话就知道容澜又要挨骂受罚,急忙往书房走,刚一走进就瞧见容澜倒下的身影,他两步上前将人抱起:“爹,儿子早就说了小澜的身体似乎不大好,您为何还……” “还不快抱你弟弟去床上躺着。”容申也在后悔没听大儿子的劝,厉声冲屋外吩咐:“来人,去请大夫!” 容烜抱着容澜将他轻轻放在床上,又像小时候弟弟生病他陪在身边时那般紧紧握住容澜的手,心里满是担忧。 容澜感觉自己的手被一个男人,一个名义上是自己大哥的男人握着,说不出的怪异,也懒得再装病给容申看,睁开眼,把手从容烜掌心抽出来,“大哥,我没事了,我可以走了吗?” “不行,等大夫来看过再说。”容烜按住容澜的身体,不让他起身。 “好吧。”容澜想,反正他除了摔得疼、身体没啥毛病,大夫看了也是一样。 又忍不住腹诽,也不知道下一个任务会不会是“跌倒一百次”……算了!他难以想象之后的任务还会怎么奇葩,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吧。 很快大夫就来了,诊断结果也是没有大碍。 容申看着大夫为小儿子把脉,半天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毛病,在心里认定了容澜这是假借昏倒逃避责罚。 “哼!”他甩手愤然离去,“管家,送大夫出府!” “是,将军。”容实也看出了小公子恐怕是假昏倒,也不敢多言,老老实实送大夫离开。 “小澜,你好好休息,大哥先走了。”容烜今日被容澜多番惊吓,已经有些吃不消,他虽然心疼容澜,却也觉得这样做有些过分了。 容澜看着一大家子都走了,心里盘算,他才摔了三次,就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有八次要怎么办?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中秋这日,容澜坐着马车和容烜一同进宫去参加中秋晚宴。他想,皇宫里影子肯定进不去!马车行得好好的,忽然一个急停,他回神就从软榻上跌下来。 容烜有武功在身,底盘沉稳,他的身体只微微一晃,伸手就要抱容澜。 容澜连忙闪躲:“我自己能起来reads;美男高贵又冷艳(女配)!” “怎么回事?”容烜不再管弟弟,只向车外开口询问,声音冷淡低沉。 “回大公子,官兵拦了马车,说要搜查才能进宫。” “那就请吧。”容烜微微皱眉,容家的马车往年都是不需搜查便可进宫的,看来父亲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 容澜目光殷切:“大哥,快进宫了吗?” 容烜点头:“恩,过了这道宫门就是了。” 容澜听着不由开心得笑出来,不容易啊!他终于可以摆脱影子!快乐得摔跤了! 可看在容烜眼里那又是另一番解释了!他以为容澜笑得这么开心是因为终于能够见到心心念念的皇上。 皇宫里还没有开宴,“大哥,我到那边走走。”容澜随着容烜在宴厅外偌大的皇家花园走了一段,想着他得摆脱容烜,才能成功摔倒,完成任务。 “嗯,不要走太远,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容烜叮嘱一句,并没阻拦,宫宴这种场合正是京城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们相互认识的大好机会,他觉着小澜该多认识认识女孩子。 “知道啦!”容澜摆摆手,便朝一个人少的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一个凉亭,四下张望,没有人。 很好! 容澜呼口气,“咚”!“咚”!“咚”!连摔几个跟头,直到头有些晕才停下来。他有点记不清自己究竟跌倒了几次,但系统君还没有出现,那就是还不够吧。 容澜这样想着,就要再摔,却是远远望见容烜寻来,他抓上凉亭的围栏,勉强稳住身形,“大哥。” 容烜满脸焦急:“小澜,你怎么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皇上马上就要驾到,你快随我入席,不然是要问罪的。” “哦。”容澜一听要见皇帝,心里忽然有点好奇,也不知道这游戏里的皇上长什么样。 很快,容澜跟着容烜入座。 “皇上驾到!”一声尖细嘹亮的高喊,一个明黄色身影从远处慢慢走来。 容澜抬头看去,发现距离有点远,正待他伸长脖子打算看个仔细的时候,忽然一双有力的大手按住他:“小澜,快跪下,不要看了。” 容澜这才反应过来,在古代见皇帝是要下跪的,他虽然不愿意,但也只得顺势跪下,腿一着地,就感觉头晕目眩,身体阵阵发冷,周遭声音和光线都在远去。 “恭喜玩家,初级任务002完成。” “玩家获得任务奖励——下跪晕倒技能!” 容澜刚还高兴完成了一个任务,一听这奖励顿时没有高兴,只想吐槽! 照目前这速度和处境,在他通关以前给人下跪的机会那是一定不会少!奖励?他现在难受死了,“晕倒”算哪门子的奇葩奖励?! 吐槽归吐槽,容澜的意识已经不大清楚,他只轻轻呼出“大哥”两个字,便身体一软,倒在容烜身旁。 容烜正叩首向皇帝请安,弟弟忽然倒在眼前,登时惊呼:“小澜?!” 重翼刚刚走过容烜身边,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呼,他冷着脸转身看去,就见到一个纤弱男子歪在容烜怀里,面色苍白reads;渣男再贱。 “小澜?小澜?”容烜着急晃动容澜,丝毫没有意识他如今身处皇宫,这样大呼小叫是犯了冲撞圣驾的大罪! 御前内侍张德想上前提点,重翼已然再次转身,语气平淡:“张德,去请太医。” 今日本是喜庆的宴会,却被容澜这意外晕倒搅扰了兴致,容家小公子除了是个“断袖”之外,还是个“短命鬼”的流言在中秋这日后不禁传开。 直到宴会结束,重翼才宣见了那负责看诊的太医:“容家的小公子如何了?” 那太医战战兢兢:“回皇上的话,容公子有些体虚之症,并无其他大碍。” “嗯,下去吧。”重翼并不关心容澜的生死,更加对传言里那个“看上自己的”纨绔没有丝毫兴趣,只是在还没有探清容家底细之前,他还需要装装样子。 宴厅的偏殿内,容澜睡了很久才醒过来,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虚乏无力。 “小澜,你醒了?”容烜看着微微睁眼的容澜,心里一块大石终于放下,幸好只是体虚症,没有别的大碍,这一阵子,小澜莫名其妙昏倒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几次,他真的害怕自己疼爱的弟弟会出什么事。 “大哥,我怎么了?”容澜脑袋昏沉,一时连自己是如何晕倒的都有些想不起来。 “你方才下跪时晕了过去。”容烜心疼说着扶容澜坐起身,“小澜,现在我们还在宫里,宫门快要落锁了,我们要赶快去向皇上谢恩,然后回府。” “哦。” 容澜在宫女的服侍下收拾整齐,就随着容烜一同去面圣。容澜想,自己那会儿还没看清皇上长得什么样子,就被系统君给搞晕了,这次怎么也要看清楚,就算是游戏,好歹也是皇帝,瞧上一瞧也不算白和他玩一场。 容澜从开始游戏的第一天就拒绝和“断袖”扯上任何关系,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执着刻意的忽略下,成功把自己痴迷皇帝这个设定抛到九霄云外,更是连皇帝的名字都懒得记得。 就在他乐滋滋好奇着“旧情人”的模样时,系统君很合时宜地跑出来与他唠嗑,话题嘛,自然逃不开“情人”这两个字。 “请选择主角攻——容烜?重翼?” 容澜一听顿时狂汗!敢情除了他要摔跤,还得玩恋爱养成…… 脑中回忆一遍,觉得他连重翼是谁都不知道,但是对于兄弟恋,他就更加无感。 “老子谁都不选!”容澜很是厌烦,他真的很想回去现实世界。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他真的是够了! “请选择主角攻——容烜?重翼?” “我过会儿再选不可以吗?” “请选择主角攻——容烜?重翼?” 容澜再次崩溃!这个系统君根本不是人,简直无法交流! 他抵触着大喊一声:“重翼是哪只鬼?!” 系统君从来听不懂“人话”,已经开始走标准流程。 “主角攻锁定——重翼。” “初级任务003——博得重翼的怜爱,任务开始。” 第3章 病弱养成(三) 容澜听到这个任务,简直就已经吐血了!他堂堂一个大男人,要博得另一个男人的怜爱,这算哪门子事儿啊。 但是为了早点回去现实世界,他还是动了番脑筋。 博得怜爱,无非是要弱不禁风的感觉,那么长相就很重要了。因为是游戏,他压根就没有关注过自己的样貌,这下需要好好关注一下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大哥,我想去那个荷花池子看看。” 看着容澜一脸请求的摸样,容烜只得答应,“大哥陪你去吧,你身体刚好些。” 容澜朝着容烜一笑,“好!” 趁着月光,容澜低头朝水池里看去,就见一个体态纤细的白袍男子映入水中。面容看不真切,但是姿态在高傲中带着一点孱弱的味道。嗯,不错!容澜在心里打着分。 他微微蹲下身去,一张略微苍白的脸慢慢清晰。眉毛有些淡淡的,并不浓密,却是看起来飘渺如烟,大而狭长的眼睛秋水含霜,薄薄的两片唇瓣晶莹红润。 脸还是他自己的脸,凉薄里透着淡漠reads;卿本倾城之我的妖孽暴君。 这样的脸可是不能获得怜爱的,至少从他而言是这样。 他伸手狠狠掐了自己手腕一下,直到掐出血来才停止。 “小澜,我们该走了。” “嗯。”容澜扶着容烜的手臂,缓缓站起身来。 “小澜,你怎么了?”容烜看着慢慢抬起头的容澜,心里一惊。只见容澜面色煞白,连唇也只是浅浅的淡粉,眼底隐隐闪着波光水雾。“可是身体不舒服?大哥一人去面圣也是可以的,你先休息一会儿。” “我没什么事,就是有些累。”容澜说着,偷偷瞥容烜的神情,看起来还是很怜爱的吗,抬腿刚想走就觉得身体发软:“大哥,我还是先去凉亭那里休息一下。” “好。”容烜看着容澜一副随时都可能倒下的样子,赶忙抱起容澜来到凉亭。“你就在此休息,大哥去去就回。” “别!”容澜一把抓住容烜的手,他还要去完成任务呢。没想到他好奇的皇帝就是他莫名其妙选的主角攻! 怎一个大写的“作”字了得! 容烜握住容澜冰凉的手,心里开始有些担忧,小澜的手,以前是很温暖的。 “好,大哥抱你去。”他说着,打横抱起容澜。 从荷花池到重翼的御书房,需要走一刻钟,容烜感觉怀里的身体有些微凉,而且似乎越来越凉。他快步走着,希望尽快到达。他本想命人先送容澜回去,又无奈,若是容澜错过了见皇帝的机会,恐怕要怨恨自己这个做哥哥的了。 他以为容澜吵着要和他一起面圣,是因为还没有放下重翼。他哪里知道容澜心中的小九九。 “小澜,快下来了。我们要面圣了。” 容澜觉得很冷,意识也有些模糊不清,他恍恍惚惚地站起来,在一双手的搀扶下微微闭眼走着。 重翼就是当今皇上,这是他从系统君那里得来的消息。这次面圣一定要成功完成任务,他想要赶快回到现实世界。 “臣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容烜搀着容澜完成了行礼。 “平身吧。”重翼放下手中奏折,微微点头。一张冷峻的脸庞,看不出丝毫情绪。 “小澜,起来吧。”容烜扶着容澜慢慢站起身来,“臣谢过陛下为家弟诊治。” “这都是太医的功劳,朕可是什么也没有做。” 容烜笑笑,他明白重翼的立场,便不再多言:“臣代家弟谢主隆恩。” “让他自己谢恩!”重翼沉声命令,冷冷看着一旁倚在容烜怀里、低着头的容澜。 这容将军府的小公子瞧上了当今圣上,日日跑去宫门大街就想着能赶上皇帝出宫,见上一面。这件事京城里尽人皆知,重翼这个当事人自然也知。虽说根本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及此事,也只当容将军的二儿子鬼迷心窍,可重翼打心底里厌恶这个令自己蒙耻、整日里游手好闲的纨绔。 “这……皇上,小澜他身体还未好……”容烜心疼弟弟,着急着解释。 “大哥,我可以的。”容澜则规规矩矩跪了下去,行了个标准的大礼:“容澜,谢皇上。”他声音虚弱,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坚韧和骄傲。 “起来吧reads;傻妇。”重翼微微皱眉,面色不改。 “谢皇上。”容澜再次叩首,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再慢慢抬起头与重翼平视。 重翼感受到看向自己的目光,也朝容澜看去,瞬间心底升出异样的感觉,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满是勉力支撑的坚强与倔强,一双望着自己的眼睛藏得全是隐忍难言的痴恋流光。 观察到重翼的变化,容澜暗自高兴。这样的反差才是怜爱的根本,一味的病态和装弱,只会让高傲冷酷的帝王觉得自己孱弱不堪罢了。 容澜淡淡扫了一眼重翼,便低下头去。 重翼在一瞬的失神过后,很快恢复了理智:“退下吧。” “臣遵旨。” 容烜带着容澜退出御书房,便急急打横抱起容澜,容澜身体冰凉几乎毫无温度。 容澜觉得自己的身体还真是越来越弱了,不过就是跪了一下而已,就这么眩晕难忍!他大概已经忘记了自己刚刚获得下跪晕倒的技能了吧。 他搭在胸前的手慢慢垂下,“小澜!”在容烜一声吼叫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重翼在御书房内也听到了容烜的吼叫,心里竟开始担忧起来。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容烜抱着容澜软弱无骨的身体,不管皇宫内不得私自用武的禁令,提气一跃,便消失在夜色中。 容澜的头无力地靠在他怀中,两条胳膊垂落在一侧,露出两截皓白手腕。容烜低头去看,心里百感交集。 容烜很快抱着容澜回到府中,容申一看自己儿子进宫时还好好一个人,回来时却是这般苍白虚弱,心里不免恨起重翼来。 “小澜这是怎么了?” “儿子也不知,小澜今天这是第二次昏迷了。而且,似乎更加严重。”容烜眉头紧锁,转身朝管家大吼:“还不赶快去请大夫!都站着看什么?!” 他轻轻放下容澜的身体,“爹,小澜近来身体不好,您就对他宽松着些。”说着,他接过婢女手中的热帕子替容澜擦拭额头。 容申叹口气,走出房间,他虽对小儿子恨铁不成钢,但那也是他亲生的儿子,他还是疼爱的。 “大哥。”容澜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觉得很暖和、很舒服,他睁开眼就看到容烜一张担忧的脸:“我没事,这不过就是设置,我的身体很好。” 他开始觉得有些愧对容烜这个游戏哥哥,容烜对他要多好有多好,也开始有些后悔当时没选容烜作为主角攻,鬼使神差选了什么劳什子重翼。如果是容烜的话,他早不定都已经通关了!还要受这罪? “小澜,先不要说话。来,把参汤喝了。”容烜端上参汤心疼地扶起弟弟,他想着小澜虽然不再说对于重翼的心思,但今日的表现足可以说明一切,忍着身体的不适,也要去看重翼一眼。 “嗯,大哥。”容澜对这个哥哥,越来越有好感,越来越依赖。他被容烜抱在怀里觉得异常温暖,最近他总觉得很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恭喜玩家完成初级任务003,并额外完成中级任务02,越级任务完成,等级提升成功。玩家已经达到中级弱受标准。” 容澜听着系统君兴奋地瓜瓜乱叫,有些不清楚它到底在说什么,直到听见自己达到中级水平,心里那个高兴呀。 可这高兴没能持续一秒reads;烈爱如歌。 “中级任务03——跌落荷花池,任务开始。” 这tm是要玩死老子啊! 容澜听着这任务,心里就一阵冷汗! 他总算搞清楚,这些任务无非就是把自己搞得弱不禁风,动不动就昏迷吐血是吧。 系统君,你行,你牛,你真牛! 他挑眉冷笑,既然可以越级完成任务,那他还费神马劲根着系统君指示做任务? 直接把自己搞得快要挂掉,不就好了! 这样想着,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早日脱离苦海的捷径,脸上不禁笑开了花。 容烜看着容澜开心地喝着参汤,不禁更加心疼起弟弟来。只不过是见了一面,还被重翼折辱了一番,居然仍旧这么开心。 日子飞速流逝,容澜在自虐的路上越走越远…… 皇宫里重翼听着暗桩禀报,听到容澜自从回府后就一直卧床至今,心里不禁鄙夷,只是被自己小小的为难了一下就这样自暴自弃了,他果然是不喜这类人的。 但想起那日,那人倔强不屈的神情和虚弱苍白的脸,重翼心里又没来由的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 容澜却是不管这些的,他现在就是要变弱! 他偷偷把药都倒掉,吃饭每每能少吃就少吃,实在被容烜看地不行,就吃完后再去吐掉。 这样搞了两个月,他时常觉得自己胃痛的要命,几乎快要死了,系统君还是不出来恭喜他。 他实在不敢再赌,万一真的搞挂了,他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谁知道在这个奇葩的游戏里他意外死亡的话,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更加不靠谱的事。 “大哥,我想进宫一趟……”容澜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一只冰凉的手抓着容烜的衣襟,神情有些哀戚。 容烜看着容澜一日一日消瘦下去,身体越来越差,今日再看他竟一副要交待身后遗言的摸样,心头一酸:“大哥什么都答应你!小澜,你要赶快好起来。”他一把抱起容澜虚弱的身体,将他扣在怀中,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许久,他才又说,“小澜,你还爱他的,对吗?” 不爱,为何身体已然不堪重负,满心想得都还是进宫呢? “啊?!”容澜只是有些绝望,觉得还是要去宫里的荷花池子掉进去,才能完成任务,却不想容烜居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没有,大哥,我早就忘了他。” 另一边,重翼听着暗桩回禀容将军府里的一举一动,冷声吩咐:“不要阻挠他们进宫。”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夜色已深,容烜将容澜严严实实地包裹好,就抱着容澜一路飞檐走壁,来到了皇宫城墙下。 他甩出数枚细小银针,在城墙上一字排开,一路向天。一个运气,双脚踏着几乎看不到的针,利索地翻入了皇宫。 容澜惊诧望着自己深藏不露的游戏大哥,嘴巴张得简直能塞进一个鹅蛋。乖乖,那些针根本就看不见好吗?竟然能凭借这个发力!轻功了得啊! 果然游戏的世界,无奇不有! 第4章 病弱养成(终) 容澜躺在容烜怀里,第一次对这个从来都是笑意盈盈的温柔大哥,产生了点崇拜的感情,他下意识反握了容烜的手,对他笑笑。 容烜看着怀里苍白人儿虚弱地笑,心中更加苦涩。小澜一定会好起来的,他坚信见到了重翼,小澜就会好起来。 “大哥,我想去荷花池看看。”容澜抓着容烜的手,说道。 “好,大哥都依你。”容烜一路躲避皇宫的守卫,很快就来到了荷花池。 “放我下来吧,我想走走。” “不行reads;纨绔四小姐!你身体没好。”容烜严厉地反对着。 “大哥……”容澜早就知晓容烜不会同意,他忽然身体一颤,殷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下。 “小澜!药呢,你的药呢?”容烜大惊! 容澜吐血是从三日前开始,也就是那一日他提出要进宫看看。胃部的问题总算严重了,可是眼看自己都快要挂了,系统君也不出来,容澜不敢再冒险,只得央求容烜进宫一趟。 容烜翻找了半天,也不见自己亲手放好的药哪里去了,他开始着急。 容澜挣开容烜的怀抱,站立的有些艰难,“大哥,该是掉在路上了,你去找找,我在这里等你。” 容烜看着容澜一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心里一百个不放心:“不行,大哥不能离开你半步。” 容澜忽然弓身又吐出一口血来,他一边费力支撑身体,一边推搡着容煊:“大哥你快去,我吃了药就没事了。” 眼下情形,容烜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小澜的身体状况显然已经不能再拖,他只好将弟弟藏在假山夹缝中,自己去寻那袋药丸。 容澜看着容烜远去的身影,心里又开始愧疚。他又一次骗了这个极其疼爱他的哥哥,可是没有办法,他必须得回到现实。好在是个游戏大哥,不然他还真是狠不下心呐! 他费力地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荷花池边,伸手撩了撩池水,冰冷刺骨。 以他现在的身体,掉下去不会真就挂了吧? 虽然犹豫,但容澜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对于毁自己的身体才能回家这样一种设定,他已经接受了。既然接受了,他就是敢对自己下得了狠手的。 他望着池水里一个病态苍白的少年,肌肤在月光下盈盈泛着白光,眉眼虚弱而又坚决。 哎,这个摸样,虽然和现实中的自己十分相像,却又有着本质的不同。 他轻轻闭上眼,身体一歪就倒进池水里。 容澜并不是毫无准备地落水,他提前闭了气,下水后虽然意识很快模糊,但他还是用极强的意志力令自己面朝上,才昏死过去。 容烜在紧张地找被容澜故意丢掉的药丸,而重翼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人来夜探寝宫。 就在这时,一个暗影闪入,“主子,容公子跳进荷花池自尽了。” “你说什么?!”重翼怎么也没有想到,等来这么一个消息。 “属下已经命人将容小公子救起。”重翼的脸色犹如寒冬腊月,一旁的暗桩不得已又说了一句。 “嗯。”重翼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从他略微放松的肌肉可以看出,他刚刚是真的紧张容澜。 重翼到时,容澜已经被安置在了一间暖和的偏殿里,早有太医在诊治。 重翼冷着脸走进偏殿,看着太医手中一截玉白的手臂无力垂着,心又被莫名揪了起来。 “他怎么样?” “回皇上,情况不太好。这位公子落水后,寒气入体,他本就偏寒的体制更是雪上加霜,寒气已经危及肺腑。再加上这位公子胃部虚耗严重,药物无法吸收,更不能进食进水。这……老臣力不从心。” 重翼脸色更黑,心中暗惊,竟然已经病到这副田地?他望向床上苍白、呼吸若不可闻的容澜,冷冷说道:“给朕救活这个人,否则太医院全部陪葬reads;农家俏红娘!” 他说着来到床前,狠狠抓起容澜冰冷的手:“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另一边,容烜已经找到掉落的药袋,回到荷花池时却不见了容澜的身影。 忽然一个声音传入耳中:“容副将,这边请。” 容烜听出这是皇帝身边暗桩的声音,便也不再犹豫,跟随暗处人移动的声音辨别方向,很快也来到了容澜所在的偏殿。 “皇上,为今之计只有将容公子放入蒸骨箱中,通过皮肤来吸收药效,也许还有救。”太医首试探地说道。 容烜进到偏殿,首先听到的就是这样一段话。他心中一惊,难道小澜出事了?! 他三步并作一步,来到内殿中,就见到屋中跪了一地的太医,重翼脸色阴沉地坐在床榻边,手里握着一只玉白的手。 “臣见过皇上。”容烜虽然心中着急,却也不敢废了礼数。 重翼冷冷撇了容烜一眼,并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容副将,既然带了人来,就该照看好自己的弟弟。”声音冰冷,没有丝毫语气,却听得容烜心头一惊。 皇上这是……这分明是在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小澜,难道他,他对小澜并不是无情的? 容烜这时也管不上别的什么,他只一心担忧容澜,“臣知罪,只是能否让臣看看家弟。” “起来吧,他一直再叫你。”重翼起身,放开那只冰冷的手。 “大哥,大哥……”容澜迷迷糊糊中听到容烜的声音,他下意识叫着,就感到手里一凉,冰冷的空气让他很不舒服。 “小澜!”容烜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容澜垂落的手臂,冰冰凉的毫无温度,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容澜苍白的脸颊,“都是大哥不好,是大哥没有照顾好你。” 容澜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气息,他慢慢睁开眼睛,就看到容烜一脸的担忧,他虽然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只是个游戏人物,却还是忍不住自责,他又一次让容烜担心了。 “我没事,大哥,你看我好好的。”他说着,就要起身下床,谁知道他根本动不了,只是平白费力半天,令他呼吸更加不顺畅,脸色更是透明了几分。 “不要乱动了,小澜。你现在很虚弱。”容烜说着,手安慰地轻柔地拍拍容澜的头,然后回身跪下:“皇上,臣恳求您同意太医首方才的治疗法子。” “朕已经命人着手去办了。”重翼黑着脸,看着由于容烜的到来而醒过来的容澜,这个人在自己面前似乎从来没有过依赖的神色,他真的有像传言里那样爱着自己吗?重翼的心情忽然复杂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乎容澜的态度。 “容澜,你最好别再想着寻死!” 容澜闻言心中冷哼,寻死?小爷铮铮铁骨好男儿,哪里瞧着像是会寻死的样子? 重翼似乎听到他的腹诽,再瞧一眼他面容惨淡的模样,龙袖大挥,丢下一句:“容家兄弟夜闯皇宫,给朕软禁起来。”便转身离去。 “谢皇上不杀之恩。”容烜虽然被软禁,心里却清楚地知道,皇上不会杀他,更不会杀了小澜。 但同时,他也清楚另一个事实,容家的兵权恐怕要不保了。父亲肯定会为了他们二人,放弃兵权的。再往后,容家的势力怕是就要一落千丈了。 “大哥,你没事吧reads;秦时明月之凤舞九天。”容澜小心翼翼地问着,他的心里隐隐有着不安,再看容烜一直不佳的脸色,他更是懊悔。 虽然这只是游戏,可是他却再不能像刚来时那般不为所动了。两个多月的相处,这游戏里的大哥简直弥补了他在现实世界里缺失的亲情。 他从来不知被人疼爱是这种可以为所欲为、一定会有人收拾残局的温暖感受。 现实世界里,他那懦弱又风流的父亲从来不敢承认自己这个私生子的存在,他那易碎又仇怨的母亲也终于在他十八岁那天如愿以偿去了天堂。 他刚成人,就成了孤身一人。 他可不像那些自怨自艾的小说男主,搞什么害怕失去,所以不敢拥有之流的想法。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游戏,他想他能体会这种美妙感觉体会地更痛快! 可这是游戏! 他作为一家上市游戏公司的总裁,人生第一大原则便是:适度游戏,合理娱乐。 “没事的,小澜。你不要多想,皇上不会为难我们。” 容烜尽可能放松地回答。容澜还是看出了容烜的不同寻常。 “都怪我,我以后不会了。”容澜心里很矛盾,他再这样任性下去,不知道哪天就会惹恼了皇帝,给容家来个满门抄斩。虽然不知道故事剧情会怎么发展,但他打心底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 然而转念一想,这一切不过是个游戏,他不可能在一个游戏里面活一辈子。 他有些头疼,再加上身体阵阵虚寒,意识也混混沌沌,干脆闭眼:“大哥,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嗯,一会儿大哥叫你吃药,你要乖乖醒来吃药啊,小澜。”容烜看着容澜缓缓闭上眼睛,一张脸苍白的没有任何生气,很怕他就这样永远睡下去,不由抱紧了床上的人,轻声又叮嘱一边:“你要乖乖醒来吃药啊,小澜。” “嗯,知道了,大哥。”容澜实在是很累,累地说不出话来,却还是忍着要涣散的意识,弱弱回了一声。 得到容澜的回复,容烜心里踏实了很多。他不怪容澜任性要进皇宫,惹出今天这样的事,却是恨自己没有小心谨慎。 药会丟、小澜会落水,定是有人在暗处推波助澜,目的就是要他行迹败露,好借机给容家定罪,夺了容家的兵权,如果他可以再谨慎一些,小澜就不会受这样的苦。 他叹息一声,也不知道父亲得到消息会如何。 又猛然想起重翼临走前的那句话。 “容澜,你最好别再想着寻死。” 寻死?荷花池? 他很快将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心中疼惜更胜!小澜果然还是爱着重翼的,荷花池正是小澜初次见到重翼的地方。 重翼此时也在想同一件事。 他蹊跷容澜为何自尽还非要选在宫里,便让墨玄去查,查到的结果令他很吃惊!他没想到,当年那个男孩儿会是容澜。可即便是容澜,也不能因此就改变什么。 “在宫里封锁容将军府的一切消息。” 重翼淡声吩咐,却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防止容煊得到消息与宫外通气,还是不想容澜知晓容府出事而影响病情。 第5章 剧情开启(一) 蒸骨箱很快就做好了,一个巨大的木制箱子,用得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药材全部选用最上等。 那日容澜睡过去后,容烜并没有叫他,只因为容澜冰冷的身体怎么样也暖不热,浅薄的呼吸更是时有时无,他有些害怕,怕真的再也叫不醒他。他只是遵照太医的嘱咐,按时用浸了药汁的帕子替容澜擦拭身体。直到第二日,蒸骨箱完工。 重翼下朝后便得知蒸骨箱已经完工,心里莫名略微安慰。早朝时,他向文武百官怒斥了容家两位公子夜闯皇宫的事情,将容申押入天牢。 他并不想就此给容家按上谋反的大罪,他需要时间来传播流言,一个关于容家小公子痴恋皇帝,为了一睹天颜不惜铤而走险夜闯皇宫的流言。 只有这样,他才可以保容家不被满门抄斩。 容申当然不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他在天牢里面对自己的小儿子恨到心里,却又无可奈何。容澜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想要临走前再见重翼一面,他这个做爹的还是可以理解一二分,只是他不该拿整个容家做赌注啊!他的大儿子那样优秀,怎么被这么一个糊涂弟弟给拖累至此!真是上辈子作的孽! 另一边,容烜遵照太医吩咐褪去容澜身上的全部衣物,他望着容澜清瘦白皙的身体,第一次对自己的弟弟升起了一份不该有的心思。他摇摇头,不再有杂念,便打横抱起容澜将他放入蒸骨箱内。 重翼没再出现,他只是远远望着容烜抱了容澜走进蒸骨箱,容澜的身体白玉一般无瑕,双臂低垂,随着容烜的步子无力轻晃,墨发散落,孱弱而绝美。 重翼的心莫名悸动,身体却是没再往前reads;[银魂]这是真爱啊。 容烜将容澜轻轻放在箱中的软塌上,里面浓郁的中药味道几乎让他窒息,他心疼容澜要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呆上整整十二个时辰,却也知道这是唯一能够救他的法子。 他深深看了一眼容澜,替他理了理碎发,便起身走了。他不能在里面影响容澜的治疗,他呼出的气体带有浊气,对于容澜十分不利。 重翼望着容烜走出来的身影,漠然转身。 “恭喜玩家,完成中级任务03——溺水荷花池。” 容澜的脑海里面,系统君终于来了。他气得跳脚,都怪这个系统君神出鬼没,如今来这么一处,夜闯皇宫,被软禁了,还连累了容烜。 “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您获得奖励,体寒症。” “恭喜玩家越级完成高级任务04——吐血。玩家已经达到高级弱受标准,可以开启全剧情模式。” “剧情01——获得主角攻一滴心疼的眼泪,任务开始。” 容澜在昏睡,脑子却是因为系统君的到来而清明起来。对于“体寒症”这种折磨人的奖励他如今都已经懒得吐槽。 只又一次深深后悔主角选错了!主角攻,那个冰块皇帝重翼的眼泪吗?如果是容烜的话,肯定是分分钟的事情,重翼……他就呵呵…… 容澜想,反正自己昏迷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还不如好好分析一下,怎么拿下主角攻,这样也好对之后的任务有所帮助。虽然男男相爱他想着就浑身鸡皮疙瘩,可是几个月相处下来,如果是和容烜目前这种状态,他却也没有当初那么排斥了。 让重翼爱上自己这个似乎有难度,但上次那个让他怜爱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说明重翼也不是完全不可攻略。也许可以趁着这次病重,让他对自己更加怜爱一些。 容澜这样想着,心里不免有些志在必得的喜悦。这个游戏似乎还有那么点意思,对于人心的把握,容澜并不畏惧。在现实生活中,他是最知名上市游戏公司暴风的总裁,如何分人处事他一直游刃有余。 当然!除了那些不听话开发了这个脑残游戏的人!等他回到现实,非要好好整治一番不可! 容烜在偏殿内,有些坐立不安。他从太医处得知,用蒸骨箱治疗也是有一定危险的。如果药物不能很好吸收,或者患者本身心肺受损,都可能有危险。 他拿着一根树枝练剑,一遍又一遍,不敢停下来。时间过得很慢很慢,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少遍,只知道他换了许多根树枝仍旧没有人来通知他可以开箱了。 重翼这一日都在忙着收复兵权的问题,并无暇顾及容澜的情况。然而他却整日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心里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 兵权的收复可谓是意想不到的顺利。 容申其实早有卸甲归田的心思,只是怕这个少年皇帝不肯放他两个儿子一马。如今看起来,重翼并没有以谋反罪名押他入狱,而是任由流言满天飞。他知晓了重翼并没有灭容家满门的心思,便爽快地把多半兵权交回朝廷。 容申当然没有傻到交回所有兵权,人心总是难测,他不肯冒一丝风险。 容澜在蒸骨箱里呆了整整十二个时辰,却仍旧没有醒来。当太医打开蒸骨箱,引着容烜进入其内后,容澜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软榻上面,面色安详平静,却依旧了无生气。 容烜慢慢抱起他,心里有些安慰,至少小澜的身体不再冷冰冰的,带了些暖意reads;卿本倾城之我的妖孽暴君。他用软袍裹住容澜,然后轻轻抱他出了蒸骨箱。 然而,容烜有些太过乐观了。容澜的体温在出了蒸骨箱片刻后,便开始下降。不肖两刻钟,已经可以用毫无温度来形容了。起初略微红润的脸色,也渐渐透明。 容烜静静抱着容澜,心仿佛不会跳动了一般,就那样静静抱着,一动不动。 容澜依偎在他怀里,头轻轻歪向一旁,双臂垂在两侧。 “小澜,该起来喝药了。你答应了大哥的,不可以食言啊。小澜,小澜……”容烜一遍一遍重复着这些话,好像多说几遍怀里的人就可以听见。 可惜容澜此刻正沉浸在计划如何虏获重翼的心,并没有恢复意识。 他盘算着,自己如今总共获得两项技能,下跪昏倒,体寒症,该如何用这些让重翼心疼得哭呢? 实在是有点伤脑筋啊!做一个纸糊一样的人,一个帝王怎么可能喜欢弱不禁风的男人,反正他是男人,他就不喜欢!好吧,其实什么样的男人他都不喜欢,他喜欢女人啊,女人。 他有点犯难,让一个看似和他一样直的男人,而且还是做皇帝的男人去心疼另一个男人,还要心疼地哭,怎么想都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过了许久,容澜实在是累了,也烦了。他不想再纠结,觉得顺其自然好了,重翼的事还需要从长计议,目前他和容烜被软禁了,这个问题他还没有解决。 软禁? 他忽然灵光一闪!夜闯皇宫竟然不是杀头,只是软禁吗?!而且还给自己这个夜闯的人看似不错的医疗条件。 容澜忽然想到自己进入游戏以前,这个容家小公子是喜欢皇帝的。如果一个一直爱慕自己的人,忽然不再有任何表示,而且还对自己视而不见,那么势必是会引起注意的。也许他可以用这个法子,先引起重翼的兴趣。再一步一步掉重翼上钩。 还有,他会“喜欢”重翼的原因他也有必要去了解一下,关于容澜过去的记忆他除了认识几个人,其他的一无所知。 容澜这样想着,心里的计谋初步成型,他的思维一放松,就觉得浑身冷得要死。 “好冷…” “小澜?小澜?”容烜原本觉得小澜已经要离他而去了,却忽然听到怀里的人轻声呢喃,“小澜,很冷吗?大哥替你暖!” 容烜说着,运气抵住容澜的后心,将真气注入容澜的身体,一刻钟后,容澜终于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容烜怀里,而容烜的脸色已经有些泛白。这难道就是真气?他回想迷蒙中,注入自己身体的温暖的气流。“大哥,你没事吧。” 容烜内力有些消耗,但对于他而言并无大碍。他低头看去,怀里的人也正抬头望着自己,两个人一瞬间,离得那么紧,他几乎可以数出容澜的睫毛到底有几根。 脸瞬间红了。 容烜轻轻放下容澜的身体,柔声道:“大哥没事,小澜觉得好点没有,你不可以再睡了,大哥叫不醒你,很怕你会……” 容澜则瞧着容烜脸红的模样觉得好笑,他这个大哥这么容易脸红居然,他故意在容烜怀里蹭了蹭,装着小白兔:“大哥,小澜不会再睡了。” 然后瞥向容烜越发红的脸,坐起身来,又换了种郑重的语气道:“大哥,我是真的没事了,也不会让容府有事,你放心!” 第6章 剧情开启(二) 容烜瞧着容澜一副气虚血弱的模样,显然不相信容澜的话,只担忧道:“小澜,你身体还没好,只安心养病,别的都不用想。皇上不会对容家怎么样。” 他心里清楚父亲恐怕此时已经入狱,但这却是不能告诉小澜的,他实在怕小澜自责,又发生什么。 “恩。”容澜不再多问,反正他会尽力化解这次危机。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先做些功课。 日子很平静地过了半月,容澜每隔一日进蒸骨箱治疗一次,只因为他此刻的胃仍旧很虚弱,除了喝水和参汤,其他的都不能入口。 每次治疗的时间,都是容烜最难熬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保证治疗一定是安全的,他害怕小澜一睡不醒。 容澜在连续有条不紊的治疗下,很快好了很多,脸色略显红润了,身体也不再冰也似得发冷。 除了病痛折磨,容澜在宫里的日子倒也过得怡然自得。 这一日,容澜坐在偏殿的回廊上看容烜练剑,忽然听得一声细细尖尖的声音:“皇上驾到!” 他一个激动,差点从回廊上摔在地下。 容澜十分用力的稳了稳身体,压了压心里的激动,终于有机会完成任务了。他换上一副面无表情的冰霜摸样,缓步走到容烜身侧。 “小澜,别怕。”看着容澜不似平日的活泼,容烜不由得出声安慰。 容澜回给容烜一个微笑,“嗯。” 重翼走近,看到的就是容澜立在容烜身侧,仰面朝容烜微笑的模样。仍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是他不曾见到过的柔情和温暖,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信任与依赖。他看着,不由冷然出声:“见到朕,还不下跪?” 容澜一听,自己岂不是又要晕了,这可不好,他还有计划呢。心里这样想着,他已经和容烜一起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重翼并未再为难。 容澜却是没有这么轻松了,他一下跪就要昏倒的,这是人设规定,他无能无力。只能默默咬着牙,控制快要涣散的意识。 感受到容澜越发用力地握紧自己的手,容烜侧头看去,就见容澜脸色煞白,这几日才养好的一点红润早已经不见踪影,他心下一惊:“小澜?!” 容澜此刻全凭意志勉强维持着自己的意识,根本听不见容烜叫他,他必须要赶快行动了。 “皇上reads;重生福多多。”容澜开口道,“小人有话想单独对您说。” 容澜的话显然让重翼和容烜都有些意外,他们一个没作答,一个没离开。 容澜见状又道:“大哥,你能否回避?”他实在不想当着容烜的面说,自己为了救容家打算和皇上做交易。关键是,容烜明显是阻碍他升级通关的设定,还是不在场为妙。 容烜不放心:“小澜,你……” “大哥!”容澜一脸坚持,他没有太多时间了,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容烜不得已离开。 就在容烜离开的一瞬间,容澜的身体忽然跪倒,这是他本来设计的情节,可此刻他只是因为已经站不住了。 “小人求皇上放了家父和大哥,所有一切都是小人的错,所有后果也该由小人承担!” 容澜说的大义凛然,看在重翼眼里却觉得有些好笑:“夜闯皇宫,谋逆大罪,你觉得你承担得起吗?” “小人可以为皇上成就千秋事业,只求您放过父亲和大哥。” “朕凭什么相信你有这个能力?”重翼觉得更加好笑,容将军的小儿子胸无点墨,文武不通,那可是全京城出了名的。 “就凭这个。”容澜递上一叠纸。 这是他这几日从容烜那里打听来的这个国家目前的现状和问题,他根据历史一一给出了解决方法。对于一个游戏而言,这些应该已经足够了。 等到他鞠躬尽瘁之时,再说出这一切都是他为了帮助重翼实现德治天下的愿望,就不信重翼不感动。 重翼接过这些纸,慢慢看了起来,起初他并不信容澜这个不谙世事的纨绔能有什么本事,但他越看越心惊。这些纸上所写,与议政大臣们商议的国策比起来,也绝不狲色,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放下手中的纸张打量起容澜来,除去当年荷花池边发生的事,他似乎并不真的了解这个人。 京城里的传言,包括墨玄搜集的资料似乎都不准确。天底下写得出如此策论的纨绔还能叫纨绔吗?恐怕只是韬光养晦、不愿示人,如今容家遭难,不得已才肯拿出真本事。 重翼今日来本是打算放容家兄弟出宫。收回兵权一事,容申交出七个营,还留了三营在手,更重要的是,容家遍布天下的影子容申并没有提一句。他若不放人,恐怕这事就陷入僵局,再难回环。 他居高临下看着容澜一副勉力支撑,还要故作坚强的模样忽然觉得莫名烦躁。 “容澜,当初你央求自己的哥哥带你夜闯皇宫,难道就没想过他还有容府会被你牵连?如今再后悔,不觉得太晚了一些吗?” 容澜一直头晕目眩,现下跪得久了他更是觉得手脚发凉、心口闷疼,不由腹诽,这皇帝还真不好糊弄,他可就要支持不起了。 不过腹诽归腹诽,该说什么他还得咬牙坚持说完:“皇上教训的是。以往是容澜年少无知,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喜欢的人,令皇上蒙耻,也让父亲和大哥遭人话柄。如今惹了天大的祸端,连累家人,容澜自知罪孽,再不会糊涂!恳请皇上念在家父为大周守卫南疆多年,小人夜闯皇宫也不过想见皇上一面并不是想图谋造反,放了小人的大哥还有父亲吧!” 重翼听容澜一席话,明显自此要与自己划清界限,心里的不悦愈发莫名和强烈。 “容澜,你不过被朕为难了一下,回到容府就寻死觅活,更是故意掉进荷花池,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儿容烜不知,朕可是一清二楚reads;还我勇者之位!!说,你接近朕究竟有何目的?” 容澜此刻冷汗涔涔,眼花耳鸣,他没想着游戏里这皇帝的智商竟然爆表,既然智商拼不过,那就只有靠情商,感情这种事不需要理由便可以令人痴教人狂,他费力抬起头,勾起嘴角冲重翼自嘲冷笑:“目的?呵呵!目的就是想要皇上心疼的眼泪……” 重翼望着容澜怔在原地,眼前的人分明已是强弩之末,气若游丝,可一双狭长的眼里却满是神采,口中说着想要自己心疼的眼泪,神情却是甘愿去死、也不愿被所爱之人怜悯的孤傲与倔强。 不知为何,重翼的心在这一瞬间,生疼。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心疼的落泪更是没有。 容澜暗中观察重翼的表情变化,有些气馁,想着剧情模式的任务真不是一般难,又想着自己那会儿怎得就选了重翼呢?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啊! 但他没想太久就缓缓闭上眼,黑暗席卷而来,他能坚持半盏茶不晕倒已是极限。 重翼还在犹豫该如何对待容澜提出的交易,放了容烜不难,可放了容申却是不行,忽然看到容澜的身体向秋风落叶一般向一侧倒去。 “容澜!”他几乎没有思考就急急接住那轻盈的身躯。 “容澜?容澜?”重翼焦急摇晃着容澜的身体,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他向来冷淡的心有了一丝慌乱,抱起容澜就往床榻走:“宣太医!” 容烜心中本就担忧,此刻一听重翼叫人宣太医,心忽然就沉了下去! 重翼将容澜抱到床上,太医很快赶来,颤颤巍巍替容澜把了脉,又颤颤巍巍道:“回禀皇上,容公子寒气入体,血脉不畅,不可下跪受凉,否则便会晕厥,严重的话还可能危及性命。容公子本就大病,却又不能进药,身子极弱,此番…此番有些凶险……” 容烜心更沉,握住容澜的手:“小澜!小澜!你听到大哥说话没有?你应一声!就应一声!” 重翼眉头紧锁,他不但让容澜跪了,而且还跪了许久…… “我要你心疼的眼泪啊……” “我……早知道不要选你……” “重翼,你……我恨你……” 容澜昏迷当中,不停地向系统君抱怨,殊不知他的这些话全部说了出来,没有系统君的出现,他在梦里说的话自然变成梦话,而且断章取义地被重翼和容烜听了去。 这些话,听在重翼和容烜耳中,无疑都是由爱生恨。 容烜默默松开容澜的手退出房间,他想小澜这时最想要陪在身边的人该是皇上吧。 殿内空旷,太医去准备蒸箱药浴。 重翼看着容澜微微启合的苍白唇瓣,只觉得心里一揪一揪的疼。他不由自主轻轻抚上容澜冰凉苍白的面颊:“只要你醒来,我就放了你大哥和你父亲!” 有太医跪在殿门处禀报:“皇上,都准备好了。” “恩。”重翼点头,然后起身走出殿外。 容烜正面色沉郁背靠殿门而立,见到重翼赶忙行礼:“皇上。” 重翼瞧他一眼,并未停步,只道:“容烜,好好照顾你弟弟。待他醒来,转告他朕准了。” 第7章 剧情开启(三) 容澜再醒来时已经是五天后。他眨眨眼四周张望了一下,感觉阳光有点刺目,又闭上眼睛,在心里盘算。 他这是回了容府,这么说重翼放了他和容烜,那他那个游戏爹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虽然在皇宫里时容烜什么也没说,但他也不傻,重翼忌惮容家手握重兵,早想夺了容家兵权,他这么一搞,夜闯皇宫被抓现行,重翼不趁机收了容家兵权、迫害他那个当年叱咤疆场,如今在军中依旧威名赫赫的游戏爹才有鬼。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切!又是帝王之术! 容澜在心中鄙夷,又不免气馁。最是无情帝王家,他怎么样才能博得重翼“心疼”的眼泪呢?想他都已经病成这幅模样,拿生命博君一哭了,那人也不过稍稍怜惜了一秒,有没有? 他正暗自神伤,听见有人走进屋子,便睁眼去瞧,阳光依旧刺目,光影变化里走来一个人,浑身镀了层暖光,看不真切。 “大哥。”容澜嘿嘿一笑,看不真切他也知道是谁。 容烜三步踱到床前,表情激动:“小澜,你醒了!” “恩。”容澜点头,想了想问道:“大哥,皇上放了咱们出宫,那夜闯皇宫的事皇上是不追究了吗?” 他话音刚落,容烜还没来得急回答,就听到容申严厉的声音传来:“你还有脸问!” “父亲,小澜刚醒,何况他已经知道错了。”容烜护在容澜身前。 “你给我让开!他不醒,我还没法罚他!”容申一甩手中家鞭,早有影子将容烜带到外室。 “父亲!”容烜武功再高,却也架不住五名影子齐齐出手,只得跪下为容澜求情:“父亲,您要罚就罚儿子!是儿子答应带小澜进宫的!小澜的身体受不得这个!” 事情发生的太快,容澜坐在床上愣了半晌才反应,他的游戏爹这是要打他。这可不妙!更不妙的是,他的游戏大哥这一次似乎护不了他。 他一边想着怎么躲过这一劫,一边觉得如果他是容申恐怕也要对自己这种儿子大打出手!自己一个人混账不说,还要拖全家下水。好在重翼也放了容申,不然他真要对容烜愧疚死了。 可这是游戏啊!游戏!他又不是圣母,他完全没有必要在意一个游戏角色的死活好吗? 容申拿着鞭子怒视容澜,他本无意真的对容澜用家法,不过想借机鞭笞一下总也冥顽不灵的小儿子,又碍于府中有皇上眼线,他还需谨慎行事。 却不料容澜一副神飞天外的模样,一丝接受家法的自觉和该有的担当也无,他不由怒从中来reads;魔王千焰!手中家鞭狠狠一抽! 啪——! “我容申一世英雄,怎么生出你这种无用子!” “嗯!”容澜只感觉背上突然火辣辣一刺,他闷哼一声,瞬间冷汗涔涔,不再胡思乱想,咬牙望向容申:“你还真打啊……” 容申一鞭子抽出心中本还后悔,容澜的身体确实受不得家法,刚想上前去瞧儿子的伤势,没想到容澜竟是这么个反应。 啪——!又是一鞭抽在容澜腿上,“你给我起来!跪下!” 这一鞭隔了层被褥虽然没有先前那一鞭来得疼,却也着实够容澜再喝一壶,他将下唇咬得更紧,一手扶着床沿,一手扯住抽了自己两下的鞭子,小声道:“父亲,皇上已经不追究了,您不用打我演戏给他看。” “你——”容申双眼大睁惊在原地,显然容澜的话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皱眉压低声音:“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就算在府里也不能乱讲!” 容申以为容澜方才小声说话是害怕被人听见,哪里知道容澜根本就是没力气大声说话,别说大声,就是小声此刻也有些力不从心。 容澜缓缓松开手中鞭子,趴在床沿上,后背狰狞一道鞭伤殷殷鲜红,“您老怒气也撒了,给儿子寻个大夫吧……疼……” 容申见向来张牙舞爪的小儿子奄奄一息趴在自个儿面前,就算天大的怒气也再发作不出,但他到底骨子里是严父,收了家鞭,转身吩咐:“容实,去请大夫。” “是,将军。”管家容实慌张去请。 容烜已经奔入房中,“小澜,你怎么样?疼不疼?” 容澜抬眼冲他苦笑:“哥,我昏睡的时候父亲是不是也打你了?” 容烜搀扶容澜的手一顿:“大哥皮糙肉厚,不碍事。” 容澜忍着背上刺痛,轻声道:“对不起……” 他不得不吐槽这游戏效果做得也太逼真,被抽一鞭子简直疼到姥姥家,亲爹亲妈都要认不出了,容烜虽然只是游戏大哥,但也会疼的吧。 容澜想着想着渐渐意识模糊,他到底没等着大夫就又一次华丽丽的昏迷了。 “叮!恭喜玩家,受家法一次!” 容澜在梦中遭遇系统君,一口老血喷出!他就不明白了!受家法有“什么”好值得“恭喜”的?! 他忍住狂暴的粗口,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不知这喜从何来啊?” “攒够家法三次,玩家可获得一张‘免关卡’,使用此卡玩家能够跳过指定剧情任务一次,使用后该卡自动失效。” 系统君难得的听懂了一次人话,也说了一次人话。 容澜脸色却越听越黑。三次?!一次家法就已经抽掉他半条命了。但转念一想,如果可以靠受家法换那什么卡,换上它一打儿,他是不是就能够早日脱离苦海?他真的受够了整日算计来算计去的日子,还有这幅娇贵的身体他也实在开始受用不起。 他暗暗咬牙,下了决心,默默祈祷容烜不要再被他这个弟弟拖累,苍天在上,皇天后土,他日后若变得更加混账纯属迫于生计、被逼无奈。 容申此次入狱最终是以治家不严的罪名记录在刑部簿册之上,容家两位公子夜闯皇宫的事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除了满京城再次为容家小公子对皇帝的痴情震惊外,别无其他不良后果reads;擒夫。 重翼在朝怒斥容申一家不治何以治军,将容申从一品将军降为从三品护防,收了容家兵权,勒令容申归府后严法治家,管教好自己的儿子! 很快容申对两个儿子严施家法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京城,令京城人士无不唏嘘! 这传得最快的一条渠道当属那日为容澜看诊的大夫。 倒也不是这大夫有多爱嚼舌根,只是容申习武、内力深厚,那两鞭又怒从中来,下手根本没记后果,比之抽容烜的十鞭加起来都不知狠到哪里去了,直接将容澜打成内伤,当夜就五脏瘀血,几欲断气。 那情形令这位同为人父的大夫连连摇头,实在难忘!皇上让容将军管教儿子,可没说让他将儿子打死啊!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医术不精,救不了人,险些没被容家大公子一怒之下杀掉!最终还是宫里派来了太医才将容小公子救活! 这大夫也算跟着容澜经历一遭生死,鬼门关捡了一命,描述起容申家法儿子一事自然绘声绘色、感同身受。 这下,满京城的人都不说容澜瞧上皇帝大逆不道了,转而开始同情这位因为痴恋皇帝险些被自己老子抽死的纨绔。 要说纨绔的名声做到容澜这份儿上也算极品了,只是他这极品如今还趴在床上浑然不知京城已经为他翻了一遍天,世人居然变得连龙阳断袖也能同情了。 御书房内。 重翼揉揉眉心,放下手中奏折:“人还没醒吗?” 御前公公张德小心答着:“回皇上,容府还没来消息说醒了,不然奴才再去问问,指不定是路上耽搁了。” 重翼端过茶盏:“不用了,容府到宫门才几步路。” 皇帝一天三问容家小公子醒了没,却又不显着急,张德奇怪,也摸不清皇帝心思,只得小心应付。 重翼重新拿起那份奏折,淇县雪灾、受灾严重,灾民人数将近五万,在容澜给他的那叠策论中有《灾后之策》一篇,上面记述的应对策略他与几位大臣商议后觉得甚为可行,却有几处符号标记十分奇特、让人百思不解,非得问了本人才可知晓其中奥秘。 但灾情紧急,一刻也拖不得。虽然早派了赈灾官员前往淇县,但他仍旧希望能用更好的法子治理灾情。 重翼眯眼掂掂奏折,又合上,心情颇为烦躁,也不知是为淇县受灾一事,还是什么别的。 “去把容澜的主治太医给朕宣来。” “是,皇上。” 王太医年六十,在此之前只给皇帝一人看病,相传曾经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医者,为了躲避仇家才不得已从官,寻了朝廷的保护。 “人何时能醒?”重翼直奔主题。 王太医叩首:“回皇上,容小公子身体太弱,偏偏胃损无法进药,此番内伤并外伤,加之体寒……” 王太医细数容澜各大病症,几乎说得容澜明日就将大限一般,重翼的脸色越听越沉,呵道:“够了!朕只问你他何时能醒!” 那王太医一个哆嗦,伸手掐指掐了好一阵子:“五…十……十五……”掐到最后干脆再叩首:“臣…臣不知……请皇上恕罪!” 重翼再坐不住,腾地起身:“摆驾,去容府!” 第8章 剧情开启(终) 重翼到容府的时候容烜正在给容澜上药。 容澜趴在床上,脸侧向一边,双眼闭着像是睡着了。他的整个背露在外面,从胡蝶骨至腰际长长的一道鞭痕。 “嗯…疼…” 容烜的手刚一碰到那道伤痕,床上的人便轻咛一声,身体开始瑟缩微颤,却是依旧闭眼,没有醒来的迹象。 “小澜,不上药不行,你忍忍,大哥尽量轻着些。”容烜的动作更加轻柔、专注,连重翼来了也没发觉。 “皇…”张德刚想扬声提醒。 重翼拦住他,转身去了前厅。 前厅里容申早就侯着,皇帝忽然莅临他着实有些意外。 “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重翼坐下看着他,没说平身,只问:“容护防对儿子下此重手,是想天下人都议论朕心胸狭隘、容不得被一男子倾慕吗?” 说到底,要容申严法治家是皇帝下的圣旨,容申如何严法多少也透着皇帝的意思。 “臣不敢!”容申心中其实也在后悔,当夜若不是他和容烜轮番以真气吊住容澜的最后一丝脉息,恐怕等不到宫里的太医来,他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为此,向来稳重孝顺的大儿子已经几日不曾与他说话,更是一副弟弟若出意外就让容家绝后的态度。 容申如今是怒也怒不得,悔也悔不得,想关心关心容澜,每每到了门口又退了回来,他也心疼儿子,可一想容澜是被自己打成这样,就觉得还是不瞧为好。 重翼甩袖起身:“朕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容澜的命是朕救的,他的生死也由朕说了算!” 容申诧异望着重翼远去的背影,心中震惊久久不能平息。皇上这是…… 皇上这是给容澜的通关之路布满了荆棘! 直接导致容澜想要受第二次家法,比得到他心疼的眼泪还要艰难万分。 容澜还在梦里盘算该如何上房揭瓦,让容申再多抽他几顿,这厢,重翼已然亲自造访,将他的美梦一一破碎。 “告诉千羽庄主,他的提议朕可以恩准,条件是三日之内寻到蛰甘草。” “是,主子。” 三日后,王太医捧着蛰甘草如获至宝,“容公子有救了!有救了!” 这蛰甘草不是灵丹妙药,却是修复胃脏的奇草,有了它容澜便可服药,从内调养,再不用受蒸箱之苦reads;恶龙法则。 “大哥……”容澜迷迷糊糊醒来,浑身都在疼,胸口更是像堵了一块大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叫着容烜,眼依旧闭着。 “小澜?小澜?大哥在这儿呢!你睁眼就能瞧见。”容烜紧紧握着容澜的手,容澜在昏睡中呓语不停,他每一次都从满心希望变到绝望,他不知这一次容澜是真的醒了,还是只是又一次无意识的轻呼。 容澜反握一下容烜的手,示意自己醒了,然后便把手抽出。虽然相处久了他已经把容烜当成亲人,肢体上的接触也不觉得像开始时那样膈应,但他还是受不了容烜总拿他当林妹妹一样关照。 他过了一阵子,等适应了光线才睁眼:“大哥,我反正也死不了,你以后不用总守着我。” 容烜本在高兴容澜终于醒了,却听他张口就来这么一句,瞬间沉了脸,怒道:“谁准你说‘死’字?!” 容澜大抵头一次见容烜发怒,他看着容烜,见容烜总也温柔和煦的眉目竟也有凌厉严肃的时候,有点后悔自己随意的言语,可他是游戏主角,他肯定不会死,顶多血条低,靠昏睡回血啊。 “我以后不说了。哥,你别生气。”容澜费力拉着容烜的衣角,讨好示弱。 容烜脸色依旧阴沉,扶着容澜坐起来:“皇上让我转告你,他准了,让你醒来后即刻进宫。” 容烜这话说的颇含歧义,怎奈重翼原话就是如此,也怪不得甚至连容申都跟着一起想歪了。 容澜犹豫片刻,没头没脑问道:“大哥,父亲呢?如果我抗旨不尊,他老人家会不会再抽我一顿?让他再抽我一顿吧!我不进宫!” “小澜,你……”容烜没想到容澜会拒绝,以为经过上次夜闯皇宫的事,容澜是怕又一次连累容家,宁愿受家法也不再对皇上有非分之想,不由心疼更甚。 容申听闻儿子醒了,连日来第一次走进容澜的房间,进屋就听见容澜嚷着要挨打,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怎么,爹打了你,你还要与爹记仇不成?” 容澜抬头看向走来的容申,目光真诚:“父亲,您打得应该,儿子岂能记仇?其实儿子一直觉得自己缺乏管教,才会成了如今这幅模样。不如,您多用几次家法鞭笞儿子,儿子兴许能成材呢!” 容澜一番话说得句句肺腑,可惜听在容申耳中却是句句反讽,是自己儿子变着法的让自己难过愧疚。 “你——!”容申望着刚一醒来就又变得冥顽不灵的小儿子,登时怒气又起,“你以为找了皇上做靠山,你老子就不敢揍你了!” 容烜一把握住容申高扬的手掌:“父亲!您难道真要打死小澜才后悔吗?” 容申重重叹气,甩开容烜的手,转身对管家容实道:“赶紧给那个逆子收拾东西进宫!别让我再看见他!” 容澜本来信心满满能再招一次家法,不料功败垂成,心口闷闷地痛感变得越发强烈,还搞不清为什么重翼答应了与他的交易后会要他进宫,就已然在入宫的马车上了。 从容府到皇宫三刻钟的路程,顾虑容澜身体马车行得慢,至多也就再加一刻钟。 一路上,容澜身体不适不想说话,容烜却也少有的沉默,更是少有的不主动靠近容澜。 他俩一人坐马车的一边,直到宫门守卫拦下马车检查,容烜才俯身抱了抱容澜:“没有皇上传诏大哥不能进宫,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大哥走了。” 容烜的怀抱一如既往特别温暖,可这一次的温暖来得有点短,还有点莫名其妙reads;重生之蜕变。 容澜仰头望着容烜,不明所以这忽如其来的离别伤感是怎么回事儿,忍着胸口一直闷闷的隐痛笑道:“大哥,我又不是再也不回容府了,你干嘛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 容烜起身的动作略有迟疑,伸手在容澜头顶拍了拍:“大哥该为你高兴,你从十岁就日日想着这一天了。如今如愿以偿,大哥怕你一得意就又找不着北,闯什么祸。”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容澜偏头躲着容烜的碰触,“大半夜不让我睡觉,非要这会儿进宫,我难受着呢!”他说着还配合动作,甚是夸张地用手掩了心口。 容烜瞧着并未再多逗留,只宠溺笑笑,转身下了马车:“等见了皇上你再装病吧,他定会怜惜你的,就像大哥一样。” 容澜却没有容烜说得那么轻松,他是真的难受,可他也不是娇气之人,见容烜不为所动,也没带他回容府的意思,想来重翼估计是遇到棘手的事才这样着急他进宫。 他没再说话,看着容烜离开,老老实实任由马车拉他走过冗长的宫道。 更深夜寒,他打个哆嗦,一面感慨求罚不成,一面感慨皇帝也不好做啊,三更半夜还要为整个国家操心操肺的。 当容澜被张德引进御书房,里面的景象证明了他预料的不错,却也不够准确。 三更半夜为了这家国天下着急的不止皇帝一人,还有各路官员朝臣。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站满了人,有一武将跪在正中,气氛紧张。 “皇上,末将也不知具体情况,只是那淇县县守上报的人数是五万,谁知彭大人到了地方才发现灾民人数远远多过这个数字。赈灾物资不够,又赶上再一次发生雪崩,这才……这才造成灾民哄抢,进而引发□□。事出突然,程郡守带兵镇压暴民,末将以为实属无奈之举。” 高座上重翼一言不发,但容澜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很愤怒。 来的不是时候啊!皇帝迁怒人的本领历来都是很有一套,他不想当炮灰躺枪。 容澜这厢想着就慢了脚步,降低存在感,岂料天不遂人愿,他才又迈了一小步就听重翼不悦道:“来了还不快点过来?” 容澜不情愿地加快脚步,心里犹豫要不要下跪行礼,比起炮灰,他更不想又晕倒,他真的是晕够了。 好在重翼通情达理,很快就又发话:“礼就免了,和几位大人解释解释你写得都是什么。” 容澜还没抬头,张德就已然捧了那篇《灾后之策》到他眼前。他瞧着那纸上自己写的密密麻麻的公式,半晌皱眉道:“这…这解释起来,等大人们明白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从那武将的言辞容澜已然猜到一个叫淇县的地方发生了雪灾,灾情严重,偏偏县姥爷还瞒报,结果酿成更大的祸端。这样的事应该格外紧急,要他此刻解释清楚这些公式显然不现实。 公式都是用来计算赈灾物资发放比例的,概率相关,计算如何权衡地方自救与中央派遣之间的关系,如何更有效记录赈灾钱财流向,以防不法官员趁机大发国难财。 最重要的是,这些公式想要真的派上用场,需得阅览往年灾情记录,外加实地考察、搜集数据,才能估值计算。而这里没有计算机,只靠人力,不大费周折不能得出结果。 于是在重翼颇具威慑的目光注视下,他很脑残很无奈地说了一段让他之后几个月都特别后悔的话。 第9章 初露锋芒(一) 此刻,容澜卧在颠簸的马车上,一边忍着胃里的翻腾,一边强迫自己吃进去点什么东西。 他回想那夜情景,恨不能自己立时就昏死过去,还能消停些时日。怎奈重翼安排的大夫医术太高,他几度不能得逞。 那晚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皇上,依小人拙见,现下如何安抚暴民、确保赈灾物资充足补给才是当务之急。暴乱光靠武力镇压不能长久,您何不亲临灾区了解实情?除了可以安抚民众外,入冬以来,除了淇县、想必还有其他地方也有不同程度的灾情,您亲莅灾区也可以震慑其他地方的官员,以免类似事件频繁发生。” 他心口闷疼,不过连说百字就感觉呼吸不畅,气虚血弱,必须喘息许久才能缓解。 御书房里雅雀无声,直到他平复了呼吸望向重翼,依旧无人出声。 又过了一阵,在他几乎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想着要不就下跪晕倒躲过一劫的时候,丞相徐仲博率先开口:“皇上,容家小公子所言甚是精髓,臣附议。” 很快更多人附议。 附议声不绝于耳,他瞧着重翼望向他的复杂神情,就感觉有点不妙。 果然重翼一开口,他就知道他不能幸免。 “容澜,这既是你的提议,淇县一行你便陪朕同去,那些东西路上解释也不迟。” 他只得讪笑:“嘿嘿!小人刚想说,小人写得那些东西要派上用场,也需要实地考察一番。皇上英明!” 然后他就开始了这漫长又令他痛不欲生的长途跋涉reads;[继承者们]girlquality。 因为灾情紧急,皇帝的御乘也是昼夜不停,他其实并不晕马车,可他…… 胃不好。 其实不仅是胃,容澜浑身都很难受。背上的鞭伤还没好利索,腿上那一下子虽然没有见血,但瘀青红肿也不比后背好受多少。最重要的是,他的心口总也隐隐发疼,虽不严重,却令他无论做什么都气虚乏力,甚至觉也睡不好,想昏死过去更是奢望。 容澜皱眉放下参汤,实在难受地连汤水也喝不下,干脆不勉强自己,含了参片在嘴里提气,拢紧狐裘大氅,重新拿起被标记的乱七八糟的簿册写写画画。 马车忽然慢了一下,闪进一个人影:“容公子,这是您要的往年灾情的记录,前两天送来的那部分是工部的副本,今日这一打是户部的,请您过目。” 容澜看也没看,对于这突然出现的人更是丝毫没有惊讶,只点点头,淡声吩咐:“恩,放桌上吧。再给我弄个算盘来,还有这灯快没油了,帮我换一盏,我眼有点花。” 那闯入的人迟疑一下,道:“容公子面色不佳,看着像是内有隐疾、血脉不畅,还是多些休息为好。” 容澜抬眼望向那人:“这话跟你主子说去,是他让我‘尽快’的。” 墨玄被容澜一句话揶回来,感觉自己好心当成驴肝肺,挑挑眉闪出马车。不多时一个算盘并一盏油灯稳稳落入车内,却也不见他的人影出现。 容澜心道,这游戏里怎么所有的暗卫之流都神出鬼没,自家的影子如此,重翼的暗桩亦如此,要不要这么酷炫狂拽,让他一个对武功特别向往的病秧子情何以堪? 皇帝离京出巡是件大事,而且是天大的事,按照惯例,需要沿途官员清道迎接圣驾。但这一次事发突然,重翼更是打算先暗中探访实情,不欲去瞧以往的那些官样文章。 可是原本好好的一出金蝉脱壳、皇帝生病无法早朝,也不知哪个不要命的宫人嚼舌根,莫名其妙就和容澜某天夜里‘悄悄’进宫扯到一块儿去了。 当容申在自家门口听到诸如:“皇帝不早朝,会不会是因为容家小公子?” “看来容家小公子的诚心终于打动了皇上。” “你们说,容家小公子是不是真的做了皇上的男宠?也不见他去宫门大街等人了啊。” 之类的言论,差点没羞耻的背过气去!当即就写了辞官的折子送进宫去,连夜便回了南疆故里。 容烜劝不住老人家,偏生重翼秘密离京前下了圣旨,要京城加强守备,他作为禁军副将无法在这种时候请假离职,只得嘱咐在府中毫无存在感的二娘一路照顾,陪同父亲返乡。 容澜自入宫一连十日毫无消息,容烜感觉事有蹊跷,于是瞒过容申私自动用了影子去查,却不想为日后查出个大/麻烦。 再说这十日间,容澜随着重翼到了淇县,开始赈灾的工作。 暴/乱在重翼来的第二天就平息了,淇县县守当街砍头示众,派兵镇压暴民制使上百人死伤的郡守也被张贴告示革职查办,不得不说重翼作为皇帝是有着雷霆手段和敏锐直觉的。 经过沿途暗访,那郡守果然和淇县县守一丘之貉。 剩下的事便是调遣物资、妥善安置幸存灾民,还有就是处理和挖掘雪崩掩埋的尸体。 雪一直下个不停,灾情扩大,牵扯周遭数十个县reads;嫡妃。但皇帝的到来使得官员不敢懈怠,而灾民情绪稳定,是以赈灾一应事宜竟也有条不紊。 容澜的工作在整个赈灾中不过是比较重要的冰山一角。他需要根据以往数据和今年的统计,权衡地方与国库,给出各类物资的具体数字,当然不是淇县这一个县,而是全国。 淇县因为灾情最重,又可实地勘察,容澜早在第二日暴/乱平息之时就上报了结果。 按照容澜当初设想,他是要为重翼鞠躬尽瘁,从而达到让重翼心疼他,为他流泪的目的的。 可后来出了家法那一档子,他就没那么热忱的心去讨好重翼了,只想通过挨打攒卡来了事。 又想,淇县的灾民毕竟是游戏里的,总也缺乏那么一点儿真实感,他就更加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到了淇县,天寒地冻,他顶着体寒之症的身体在连续奔波了一日之后几乎透着死人一样的凉气,于是便只推脱身体不适,将所有考察、统计的工作交给其他随行官员,自个儿整日躲在屋里算算写写,捡清闲的工作来完成。 他其实更想去睡觉,可惜他每日睡不满三个时辰就会难受的醒来,不是太冷,就是心口疼。 但做点现实世界里熟悉的工作他倒也是乐意的,不然他也不会应了重翼的这份差。人总不能忘本,他用炭笔奋笔疾书图表公式的时候还是很有能够回归现实的既视感的。 莫名其妙开始这个游戏已经过去了快小半年,如果不是有系统君的存在,他几乎以为这是真实的世界,而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屋外忽然有人说话:“容公子,皇上急召。” “知道了。”容澜起身往外走,有些奇怪重翼为何要见他。 自打他路上说了那些公式的用途后,重翼就找了几名精通数数的官员随行,明里是协助他工作,暗里他很清楚是为了偷师。 他也乐得教会旁人,自己得闲,倾囊相授之后,那几人便承担了大部分工作,而最复杂的汇总则只能由他完成。淇县的问题是解决了,但全国的灾情却仍旧一刻耽误不得,重翼好端端见他干嘛? 容澜一个现代来玩游戏的人至今寻不到对皇帝的畏惧感,时间长了跟重翼说话就变得格外随性,他走进屋子立在当中,不咸不淡地问:“你找我?” 敢与皇帝互称你我,屋里的另一个人几乎瞪掉眼珠儿。 “季将军,把你手里的东西给他看看。”重翼倒也不在意容澜的以下犯上,转头对正惊讶的中年武将道。 那姓季的将军递上一份簿册给容澜,有些为难地开口:“今年各地雪灾不断,边防军越冬物资有不少被调去赈灾,士兵们虽然体健,但也难挨寒冬,许多人陆续冻病。这是造册的军备明细还有调遣记录,容公子过目吧。” 容澜接过那簿册,感慨真是能者多劳啊,重翼把这么个大/麻烦丢给他,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灾民动乱那是民暴,军队动乱可就是哗变了!有着质的不同! 他自认没能力承担这种事,如今也确实承担不起,他背上伤口在路上裂开过一次,加之连日吃不下、休息不好,终于是从今日下午发了烧,他本想着有始有终,等手头的事儿结束了,就撂挑子回家,不受这个苦,反正他也不要重翼心疼的眼泪了。 重翼竟还当他铁打的人一样使唤,一事未完又来一事。找了个好大夫给他看病了不起啊!别以为他真拿那大夫没辙。 容澜心中有气,装模作样端详手中簿册半晌,然后扑通一声跪下:“皇上,小人解不了这燃眉之急,请您另觅高人。” 第10章 初露锋芒(二) 重翼原不过就是问问容澜的意见,想听听多家之言,并没打算将这军队忧关的大事交给自己还未全全信任的人,见容澜推辞便不再坚持,只道:“夜深了,你也早点休息。后日就可回京,你离家许久,也盼望多时了吧。” 容澜跪在地上头晕耳鸣,隐约听出重翼是不打算为难他了,不由后悔,早知道这么容易,他就不跪了。他一边凭借毅志谢恩起身,一边觉得不该赌气,到头来难受的还是自个儿。 重翼大约还记得容澜体质不易行跪礼,不放心地叮嘱一句:“你若身体不适,便叫王褚风给你瞧瞧。” 容澜轻“哦”一声,转身走出屋子。屋外风雪刮在他脸上,让他发烫的面额觉得舒服不少,神智也清晰了一些。 他踩着棉花似得走过院子里的积雪,回到自己住的屋前,见重翼派给他的小公公殷勤迎来,张口便骂:“没事儿别来烦我!爷不待见你!” 他怒意未消地冷喝了一通心情稍微舒畅一些,却又忍不住骂自己古代游戏玩多了,竟也染上迁怒无辜、端架子搞封建的恶习。 进屋提了几本册子又走出来,缓和了语气交待解释一番:“把这个拿给李编纂,告诉他按照前面的方法算完就可以交差了。我太累,回京前只想睡觉,除非天皇老子驾临,否则谁来了都给我拦在外面,尤其是王太医!” 容澜说完回屋插门,合衣躺在床上。晕眩一阵阵袭来,他盯着帐幔缓缓闭眼,意识消散前在心中无奈轻叹,非得靠这种法子他才能好好睡个觉吗? 这游戏真的玩得他有些身心俱疲…… 屋外,那小公公刚被莫名骂了,转眼又见容澜没事儿似得交待他差事,只感觉跟在皇上身边的人都是阴晴不定,惹不得的主儿,简直如奉天命一般遵照容澜的话行事。 王太医每日清晨例行看诊都被他想法子挡了回去。 结果临到回京启程的时辰,他在屋外叫了许久也不见屋里睡觉的人有起身的动静儿,想推门进去瞧瞧,发现门推不开。 他开始着急,想寻人撬门进去看看,一转头就见到容澜口中的“天皇老子”站在他身后,他吓得浑身一个哆嗦跪在重翼脚前:“奴…奴才,参见皇上!” 重翼皱眉:“你慌什么?” 张喜吱吱唔唔半晌,憋出一句话来:“容公子说他累reads;卿本倾城之我的妖孽暴君!” 就这一句毫无逻辑的回答,重翼脑中“嗡”的一声,不知为何,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容澜出事了! 那屋门在重翼面前犹如无形,他破门而入,疾步走到床前:“容澜!容澜!” “你慌什么?” 却没想到,屋里容澜正悠闲地坐在桌边喝水,见他冲进来,嘴角勾笑不急不慢将他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重翼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感觉被人狠狠玩儿了一遭,这种体验怎么说呢?像是天上掉下来一坨鸟屎,你着急推不开身旁的人,结果那屎却掉在你脑袋上,而你着急的人一脸无辜问你为什么不躲? 这是重翼活了二十八载从不曾经历过的感受。他紧张,庆幸,愤怒,又好笑,到最后只平静答道:“我慌你。” 这下,轮到容澜有些不自在,感慨能做皇帝的人果然不简单,什么情况都能处变不惊,都要不落下峰。跟这样的人玩,他还是太嫩,何况他的身体也玩不起。 他放下杯子,起身行了个揖礼:“皇上,容澜睡觉前特意吩咐过喜公公,如果是您传诏我一定就不睡了,您亲自来叫容澜起床,容澜惶恐。” “惶恐?”重翼瞧着容澜一脸稀松平常的神态,觉得他向来都显病态苍白的脸今日竟还带了红润,冷笑道:“朕看你这一觉睡得不错,想来不该打搅你的。既然醒了就走吧,都等你一人了。” 容澜挪了两步,发觉自己勉强醒来撑到现在已是极限,却又不想重翼瞧出什么端倪,他自打不想要重翼心疼的眼泪之后,就是身体再难受也不愿人前示弱,他没有这种故意招人可怜的习惯,当然亲人面前除外。 “皇上,我想沿途看看风土民情,就不和你一道儿回京了吧。” 重翼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原地不动的容澜,似是在权衡什么,半晌道:“那便随你。大夫、小厮还有马车都给你留下,你一路注意安全。” 容澜眨眼,没想到重翼会这么体贴,还叮嘱他一路注意安全,扯出个笑脸:“那你也一路注意安全。” 重翼闻言警惕地瞧了容澜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容澜目送重翼出了房门,就再站不住,顺着桌脚滑坐在地上。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张喜进来服侍,见状慌忙扶他床上躺下,焦急询问。 容澜摆手:“我有点热,地上凉快而已。别动不动就大惊小怪。” 他轻飘飘、软棉无力的教训显然没什么威慑力,张喜变得更加大惊小怪起来:“啊!公子!您身上怎么这么烫?!王太医!王太医!” 张喜隔着严冬厚衣竟仍能感受到容澜身上灼人的热气,王褚风匆匆走进屋子,只一眼就抱怨道:“容公子,您几时烧的,怎的不告诉老夫?还要这奴才阻挡老夫看诊?”他说着卷起容澜的衣袖,行针驱热。 容澜浑身无力,微阖眼睑,声音虚浮:“前天下午烧的,我睡一觉发发汗就好,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干嘛兴师动众告诉你。” 王太医气急:“发热乃是险症,拖延了是要人命的!” “我这不是还活着吗…”容澜不耐,撑着口气拔了王褚风插在他胳膊上的针,“张喜,扶我上马车,我要回京。” “啊?”张喜大张着嘴,愣愣问:“公子不是要游历山水吗?” 王褚风扶额:“寒冬腊月的游什么山水?你一个伺候人的奴才,真假话听不出来?” 容澜也哭笑不得,只是他此刻真的没有精力去嘲笑别人,伸手抓住床沿自己坐起来:“王太医,路上再给我瞧吧reads;好莱坞暴君。” 王褚风皱眉:“容公子这身体…何事着急非要此时上路?你不是已经推脱了缘由,打算养病吗?” 容澜扶上张喜肩头:“快过年了,我想和家人一起,你们也别被我拖累,误了团圆。” 王褚风收了药箱,抬眼瞧着身前扶着一个小公公缓缓走远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点心疼,旁人不知,他身为这年轻人的主治大夫却是清楚万分,那一身的病痛折磨,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也不明白这么年少的孩子是凭借什么一个人熬住,竟还瞒天过海,装得全天下都以为他不过寻常体弱,甚至还能挑灯夜熬完成那么繁复的工作。 王褚风摇摇头,由衷觉得容澜如今还走得动路堪称医届奇迹! 容澜的马车一路行驶地并不慢,而且称得上快,原因无他,容澜病得不轻,所需珍奇药材非要在皇宫宝库才有得寻。 其实还有一个地方可能也有,只是千羽山庄比之京城更远,恐怕来不及。 容澜卧在车里的软塌上,头脑昏沉,却是醒着。自从心口开始隐隐发疼,他想要安安静静昏睡就成了奢望。 以前他觉得这是游戏,里面的一切都是假的,按照游戏规则他应该不那么容易死,睡觉回血什么的都是标准流程。 可他好像悲催的记起来,他有先心病,虽然不严重,也早在幼儿园不怎么记事的年纪便治好了,二十年来他就是正常健康的人,以至于他几乎都不记得他还有过大病手术的经历。 很低概率会复发,但万一呢? 万一现实世界里他的心脏真的开始出现问题,那可不妙。他要赶紧回去才行,不能再抱着游戏人间,哦不对,是游戏“游戏”的态度拖延下去了。 那颗什么蛰甘草的功效似乎也不那么管用,他整日不说喝药,就是喝水吃粥也觉得胃疼想吐。 玩个游戏而已,他居然几乎日日像是快死了一样难受,真是玩够了! 容澜正心烦意乱,马车忽然一个急刹,将他甩到车门边。 “公子!快跑!快跑!”张喜的声音从车前飞速绕到车后。 车门“碰”地被人打开,风雪呼啸着吹了容澜一脸。 白皑皑的雪地里,张喜趴在上面,身旁殷红的血格外刺眼。 “公子!快……”张喜费力抬头,话说半句头便又垂下,然后再没有动。 王褚风也在马车里,他急急跳下车,去看张喜,瞬间两柄刀架上他的脖子。 远处打斗声越来越响,容澜久久盯着张喜的尸体胃里阵阵翻腾。 这不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死人,淇县那么多尸体从雪下面挖出来,再往前说,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自己面前。 可这是第一个临死前与他说话的人,是第一个临死还记挂他的人,这种感觉很奇特,让容澜一瞬间悲从中来,不是自胃里,而是由心里,吐出一口血! 第11章 初露锋芒(三) 吐了一口血,容澜竟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起来,他伸手擦擦嘴角,正待奇怪,怎么那些黑衣蒙面的人都不朝他出手,身前就闪来一个影子。 “请小公子跟紧影一,对方人多,而且难缠!” 容澜根本没时间反应就已经被人扯着胳膊玩儿命地跑。 “那边有人跑了!快追!” 打斗声渐渐逼近,刀光剑影在冰天雪地里划出股股热红,飞速向两侧刮去。就在容澜几乎快要跑断气的时候,乍然听见身后有人高喊。 “皇上小心!” 那一瞬间,他心中千回百转,闪过无数念头。然后愤然挣脱影一的手,用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速度拼命向那声音的源头跑去! “小公子!危险!”影一只来得及为容澜挡掉周围无数飞驰的利刃,却难能阻止他的飞蛾扑火。 许是因为忽然冲出一个人来,围剿重翼的近百名刺客齐齐愣了一下。就是这须臾的停顿,容澜侧身搂过重翼用背接下了半空那迟疑砍落的刀刃,墨玄连同官兵认准时机将刺客一网打尽! 乾坤斗转!危机解除。 “容澜!容澜!”重翼晃着怀中慢慢滑落的人,感觉心比冰雪更冷百倍! “你以为你不自量力为朕挡了一刀,朕便会心疼你吗?!你说话啊!” 容澜微微睁眼,扯动嘴角:“谁稀罕你心疼。重翼,我救你一命,咱俩扯平了,以后互不相欠……” 重翼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抱着容澜的手有湿凉液体自手心不断流淌,就像时光一去不复返的岁月荏苒。 …… “大哥哥,你救了我,我以后会报答你的reads;破棺而出·首席荐爱99分!嗯…能不能告诉澜儿你的名字?” “我,我叫重翼。” …… 皇帝遇刺的消息只由重翼亲信秘密送回京城,而随之风靡的却是皇帝亲临淇县、敦察赈灾、安抚地方的明君功伟。 文武百官列队城门迎接皇帝归朝的那天,正是腊月三十,京城百姓几乎将六驾马车宽的街道围的水泄不通,只为一睹天颜! 大周乃值中兴之治,少战乱、多天灾。丞相徐仲博自太子太傅一职开始教授重翼为君之道,后重翼登基他官拜一品作了百官之首,此刻他一边感慨自己没愧对先帝嘱托,有生之年能看见自己辅佐的皇帝受万民拥戴,不负他当年为官入仕的初心;一边默默注视皇帝御驾之后那一辆缓缓行驶的马车。 容家小公子在淇县的政绩朝中已是传的沸沸扬扬,尤其跟着一块儿处理那些繁杂数据的几位翰林院编纂更是对其赞不绝口,只他亲自主持的那一项工作,就为国库加之地方节省了尽黄金百万、存粮千仓,更别说他那篇《灾后之策》里提到的其他内容。 京城关于容家小公子做了皇帝男宠的流言不攻自破,风云数载的京都纨绔几乎一夜洗铅华,成了各家为待字闺中之女竞相争抢的如意郎君,就连容澜曾经痴恋皇帝、被传短命之类的言论也无人再去深究。 能韬光养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到如此地步的,想来不可能真如人们以往表面看上去的那般,背后定是有什么不可与人言的隐意。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世代都是人精,他们不会因为短时的人云亦云就将一个人定性定论,他们看得是长久和本质。 而容澜的长久和本质,无疑是有非凡才学与手段、能够谋得皇帝信任、并且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徐仲博也是赞同这种看法的,不过他的地位决定了他比一般达官贵人知道的更多,所以他不认为容澜痴恋皇帝和被传短命这两条是用来迷惑世人的流言蜚语。 能拼死为皇帝挡刀,痴恋恐怕是真;能让王褚风几次说出听天由命、凶多吉少,短命更不会假。 徐仲博将目光从那马车上挪开,摇摇头,他只希望皇帝能够守住自己的心,容家小公子脱胎换骨后确实才惊艳绝,未必同为男子便不会动心…… 他只怕到时人去情留空悲切,不如初时不初识啊! “我想回去……让我回去过年……” 这是容澜的最后一句呓语,于是今日腊月三十,那马车行过中门大街满街的窗花与对联向东驶去,向容府驶去。 重翼在百官簇拥下回宫,文治天下是他梦寐以求的不日功勋,待他百年有史官在史书上评说几笔,他这帝王一生就可算圆满! 但此时,他却没有料想中的喜悦,容澜说“咱俩扯平了,以后互不相欠”时得逞的表情,令他无数次就要忍不住心里的狂躁! 由此,也更加确认那些刺客就是容家的影子! 那日刀就要落在容澜背上时,重翼迟疑了片刻才带容澜闪躲,为的就是试探那些刺客会不会忌惮容澜的出现。 结果和他料想的一样!那一刀看似凶险,却在最后关头愕然收势,并不致命。那些刺客他们缠斗了将近半个时辰,堪堪平手,如果不是小主子来了,由影子乔装的刺客们何以转瞬就齐齐伏诛? 原本他并不确定离开淇县时容澜回他那句“那你也一路注意安全”究竟是早就知晓路上会有埋伏,还是只是单纯的叮嘱。如今看来,容澜是早就知晓,却偏偏要用这种方式替他化解reads;[海贼王]不正确的穿越方式。 “重翼,我救你一命,咱俩扯平了,以后互不相欠……” 他本就没觉得容澜欠他什么,他当年在荷花池救起落水的小男孩儿也不过举手之劳,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甚至连那小男孩儿自称“澜儿”他也从未探究过到底是哪一个“澜”字。 若早知容澜救他抱的是这种心思,他倒宁愿自己挨了那一刀,让容澜永远都觉着欠他的。 可他最后悔的是,他不该迟疑,更不该利用容澜试探。 那一刀对常人是不致命,但容澜…… 除夕团圆夜,又是皇帝回朝的日子,家宴之上一片喜气洋洋,太后与宫妃们都笑容晏晏。 重翼端起酒杯,愣愣想起中秋宴上第一次见容澜的场景,容澜面色苍白倒在容烜怀里,然后身体不适被他刁难下跪谢恩。 好像就是从那时起,京城里开始传容家小公子短命。 彼时容澜闯宫跳池被他软禁,大病初愈跪在他面前说。 “以往是容澜年少无知,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喜欢的人,令皇上蒙耻……小人夜闯皇宫也不过想见皇上一面并不是想图谋造反……” “小人可以为皇上成就千秋事业,只求您放过父亲和大哥。” 结果再次重病。 那时他虽着急容澜病情,可心里考虑更多的却是利弊权衡,他肯放了容申、肯答应那个交易,其实都是存了利用计算之心的。 后来容澜受家法昏迷,刚一醒来就被他传入宫中为赈灾奔走。 他不完全信任容澜,甚至可以说同意淇县一行,除了赈灾所需,他等的就是途中被人刺杀,让容家的那个人露出狐狸尾巴。 比之容澜一路默默无声、任劳任怨为他的千秋事业忙碌,他真觉得自己就是混蛋!他竟然还怀疑过他…… 思及此处,王褚风的话又一次回响在重翼耳边:“皇上,臣有罪!容公子的身体状况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好,不过是他不愿令旁人知晓,一直强忍罢了。他的身体本就宿疾缠身、内伤未愈,又连日勉强操劳、不得休息,如今高热不止,几乎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这一刀若换做任何常人臣都有把握医好,可容公子……臣……臣只能尽力而为!” 淇县临别时他以为容澜睡了一觉脸色都好了,还出言冷讽,哪里想到容澜是在发烧,而且那时已然整整烧了两日。 在淇县他只知受灾百姓的疾苦,何曾在意过被宫里太医看照着的容澜?他以为那样艰苦的条件,有炭火不断、有小厮伺候、还有王褚风看诊,便已是对容澜的莫大恩赐,却不知容澜独自一人挑灯夜熬时究竟忍受着什么样的病痛折磨。 淇县一行,恐怕容澜是对他彻底失望了,才会想要和他互不相欠,可怜他还时时不忘算计,想利用容澜确认心中一直以来的猜测。 重翼闭眼,白茫茫的风雪中容澜奋不顾身冲到他的身前,拿命求一个和他互不相欠。他抱着容澜纤瘦的身体,感受怀里的人体温一点一点随血液流失,那种恐惧和懊悔此生难忘! 他绝不要再尝第二遍! 这一生,都不要再尝第二遍! 紧闭的眼中有未流的泪。 澜儿,你不是要我心疼的眼泪吗?我给你,你拿什么来还? 第12章 初露锋芒(终) “叮!恭喜玩家成功完成剧情任务01,获得主角攻心疼的眼泪。” 容澜等了多日,几乎都要以为自己那一刀白挨了,消失已久的系统君终于出现恭喜他。 那日,容澜听见一声“皇上小心”,就那一个瞬间,他决定赌一把!他必须赶快完成任务、回到现实,比起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求满的家法,这种英雄救英雄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荷花池的故事远不是他想的那么复杂,稍稍套话容烜就全告诉他了。 单纯舍己救人才达不到让重翼那种城府的冰块心疼落泪的目的,果然还是要在一个“情”字上动些脑筋,顺带还能摆脱和重翼的交易。 他现在心里那个得意,那个美呀! 其实比起完成任务的喜悦,容澜更加有报复的快感! 重翼拿他当牛做马,仗着之前他交易时的承诺,用起他来那是一点儿也不客气。 哎!想不到也有为他心疼,为他哭的一天! 但显然,容澜高兴的太早,也得意的太早!他若是知晓他这一出英雄救英雄背后的牵扯,知道这事儿最终酿成的后果,他就不会赌这一把了。 后来他想,他果然玩不过重翼。赌赢一局,差点满盘皆输啊! 但其实现在,容澜也没能够高兴太久,因为系统君秉持着一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行事作风,很快给了他下一个让他想要去死的任务。 “剧情任务02——获得主角攻深情的拥吻,任务开始。” 夜近子时,因为是除夕,家家守岁,夜并不显得寂静。 炮竹声声,夜色越深反而越热闹! 容府却和这热闹格格不入。 容澜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容烜则一言不发坐在他身旁。 被派去调查的影子早在淇县一事传开前就带回了重翼诏容澜进宫的真相,一并带回的,还有归途中皇帝遇刺、容澜为救重翼身负重伤的消息。 容烜心里后悔极了,他亲手送小澜进宫,还信誓旦旦告诉小澜皇上会像大哥一样疼惜你的。 可结果,他送去时好好的一个人,回来却…… 重翼只是为了利用小澜,根本不知爱护! “公子,是影一没保护好小公子,请您责罚。” 容烜压下怒意:“皇上遇刺的事可有调查结果了?” 影一:“整件事的矛头都指向老爷和公子。派去打探小公子消息的影子暴露了行踪,紧接着便有人刺杀皇上。最奇怪的是那些刺客似乎对小公子格外忌惮,不知是想故意坐实容府弑君的罪名,还是另有隐情。” 容烜皱眉:“父亲那边有什么消息?” 影一迟疑:“老爷已在回来的路上,说是要…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容烜惊讶:“难道真是父亲所为?!” 影一摇头:“那些刺客查不出底细,但可以肯定不是影子,也不是老爷所派reads;摄政王妃很磨人。” 容烜摆手:“我知道了。命令影子务必保护好父亲的安全。” “是!” 影一离开,容烜重新望向昏睡的容澜。 不过才一个月,小澜就瘦了那么多。他抱小澜下马车时,那轻盈的身体几乎毫无重量。 “小澜,大哥错了,大哥不该把你丢在进宫的马车上,大哥那时该带你回家。你醒来原谅大哥,好不好?” “哥……” 床上的人忽然极轻极轻地呢喃了一声,容烜倾身,激动回应:“小澜!你醒了吗?小澜?” 容澜没有睁眼,只闭着眼睛微微蠕动嘴唇:“渴……”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被一双大手托起,有甘泉缓缓流进他的身体,很舒服。 “咳咳咳……咳咳……” 可这舒服没能持续太久,他的胃就开始隐隐疼痛,他侧头轻咳几声,慢慢睁眼。 容烜见他咳嗽,急忙放了水杯为他顺气,又见他睁眼,一时间又心疼又高兴,“小澜,你终于醒了!” 容澜点头,他其实早在影一出现的时候就恢复了意识,只不过他浑身使不出力,好像这身体不是他自己的,躺了许久才恢复知觉。 影一和容烜的对话他自然全都听见了,他倒是没想到重翼遇刺背后还和容家扯上了关系,不过他没有那个闲心管闲事,新任务让他很不爽,也更坚定了要靠受家法攒卡过关的决心。 “大哥,咱们容家除了家鞭,还有没有其他下手轻一点的家法?比如打手掌心什么的?” 如今他觉得他实在吃罪不起又一次重伤,只盼能有什么在他承受范围之内的家法存在。 容烜一愣,被问得莫名其妙:“你问家法做什么?放心,爹不会再舍得打你了。就算爹要打,大哥也会保护你的!” 容澜默默叹气,他就知道容烜是阻碍他通关的设定,偏偏这设定还让他狠不下心去对付。 “哦,那个…我就好奇,随便问问。” 意识到自己似乎还靠在容烜怀里,容澜侧身推开容烜的怀抱,看眼黑漆漆的窗外:“大哥,天都这么晚了,你不用守着我,去睡觉吧。” 容烜却是顺势给容澜裹了件格外暖和的狐裘大氅,然后附身把他抱起来:“今儿是除夕,大哥陪你放了炮竹再睡。” “除夕?!”容澜一听有些兴奋,兔子一样待不住,“大哥,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容烜没像往常那般对他言听计从,拍拍怀里乱动的容澜,声音温柔里透着不容反抗的威严:“王太医说你两个月不能下地,你别不安分了,当心扯到背上的伤。” 容澜确实背上生疼,只得“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被容烜抱着,但他的闷闷很快就被府里喜气洋洋的氛围一扫而空! 管家容实听闻小公子醒了,想着往年就属小公子最爱热闹,召集府里的人一块儿到院子里放炮仗、守岁过年关,还嘱咐厨房赶包了饺子。 两位公子感情极好,容澜身体弱又众所周知,是以容烜抱着容澜出现在大伙儿面前的时候,谁也不觉着有什么不妥。 容烜默默注视容澜裹在厚厚狐裘下那一张清瘦的小脸,那脸上是让他心疼不已的苍白,更是令他心动不已的神采reads;重生之蜕变。 “小澜,你以后多笑笑,大哥喜欢看你这样笑。” 院里炮竹声很响,容澜似乎没听见容烜的低语,兴奋地抬头扯他衣角:“哥,我也想放!” 容烜宠溺笑答:“早给你备好了。就等你……” 后面的话淹没在炮竹声里容烜没说完,只抱着容澜来到院子当中,他拿过一根香烛,问容澜:“你要自己放,还是大哥帮你?” 容澜其实很想自己放一串炮仗,给他目前堪称悲催的处境去去晦气!可他醒了这么一会儿就觉得特别累,那香烛恐怕他拿不住,于是讨好地笑着看向容烜:“大哥帮我放吧,我害怕。” 容烜闻言抱着容澜后退几步,将那香烛自手中抛出,不偏不倚正正好点燃炮竹上细幼的炮捻。 “小澜,明年大哥带你……” 他燃了炮竹与容澜说话,一低头话顿在嘴边,怀里不知何时容澜已然闭上眼,安静得好似从不曾醒来。 “小澜?!小澜!” 容澜前一刻还能勉强笑语,此刻却忽然累得连眼也睁不开,感觉有人不断晃动他的身体,他闭着眼用仅存的力气喃喃道:“哥,我困…我先睡一会儿…” 得了容澜回应,容烜心中稍安,把容澜又抱紧几分,转身往屋子里走:“小澜,你会好起来的,大哥保证!你会和以前一样健康……” 皇宫里,墨玄递上一封信:“主子,这是容申派影子送来的请罪书。” 重翼打开,扫过信的内容,又将信递回:“去查,查明真假再来报。” “是。”墨玄领命离开,借着月光看了信的内容,不由吃惊! 容申此刻正在反京路上的一间客栈,他看向桌前多年来在府中吃斋念佛不问俗世的二夫人,良久出声:“王妃,年关已过,您早点休息。” “别叫我王妃!!”被叫王妃的女人猛然起身,“你若还当我是王妃,就不会为大周的皇帝卖命这么多年!” 容申皱眉:“二十年了,王妃如要复国,何以如今才有所行动?” 乌梓云冷笑:“复国?呵呵!我吃斋念佛二十年就是觉得愧对你们容家!可我把儿子给你养,你竟将他养得对自己的杀父仇人念念不忘,求生求死!我不天真,复国一事我一届女流从不奢望,我就是要大周皇帝的命而已。” 容申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梓云,你若早告诉我真相,我…” 乌梓云转身,打断他的话:“我以为你险些将他打死,是早就知道真相了!” 容申追上前:“正因不知,我才会那样教训自己的儿子。” 乌梓云挑眉,眉眼神色间是容申痴痴爱着的张扬与明艳:“是吗?你若当他是你的儿子,何以多年来不肯好好教导,任由他放纵?!” “那是…”容申语塞,那是一种他也无法说清的情感,他一方面希望容澜出人头地,一方面却又害怕容澜太过优秀会令那些想要复国的旧人蠢蠢欲动,让容澜卷入纷争。 “怎么,说不出了吗?”乌梓云将一枚令牌递给容申:“既然他拼了命也要维护重翼,我这个做娘的自打他出生从没为他做过什么,这一次就让他如愿吧。” 第13章 千秋大业(一) 原本苗南王室旧族十分隐蔽,就算那些刺客暴露、而皇帝又早对容家有所怀疑,也绝不会留下任何可供查考的蛛丝马迹。 可偏偏容烜派了影子去打探容澜的消息,两桩事凑在一起,恰好将皇帝遇刺的幕后主使引向容家reads;[海贼王]不正确的穿越方式。 容府里,容烜跪在刚刚回京的容申面前:“父亲,儿子私自动用影子,请父亲责罚!”容烜并不知晓上辈人的恩怨,但将皇帝遇刺的祸端引给容家,这个□□烦确实是他惹出,他不是惧怕承担之人。 容申手执家鞭,面上震怒,心中却更多无奈,如果不是他以容家经营上百年的影子作为交换,此时烜儿早已被压入天牢,还能在这里向他下跪请罚吗? “为父早就告诫过你,如非特殊万不可随意调查圣驾,你所犯罪过将容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愧对先祖!今日罚你二十鞭!家法后去祠堂给我跪上三天三夜,好好反省!” “是,父亲!”容烜挺直后背,那一句“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他已知晓事情的严重性远非他能承担。 啪——!啪——!比起上次夜闯皇宫,这一次,容申没有手下留情,却也没用十成功力。百年基业毁了固然可惜,但容家更不能绝后。 刚打了两鞭,突然一个人影冲来,容申猝不及防,一鞭子抽在那人身上。 啪——! 容申手中家鞭急速收回,容烜下意识扭头去看,两人齐声惊呼。 “小澜!” 容澜呲牙咧嘴捂着胳膊,抬眼望向容申:“爹,你打我吧!我替大哥受家法!”不等容申反应,又补充道:“儿子不禁打,剩下的鞭子能不能分成几次来受?这样算多几次家法!” “你——”容申甩袖:“你简直胡闹!” “小澜,给大哥看看!你伤得要不要紧?!”容烜慌忙撩开容澜见了血的衣袖,满目都是疼惜。 容澜浑不在意,“我没事!”伸胳膊扯上容申手里的鞭子,目光殷切:“爹!你将剩下的鞭数都记在儿子头上吧!每日打一鞭,算作一次家法!儿子的身体受得住!” 一向见罚就躲的人这一次居然这么积极求着替哥哥挨打,容申心情复杂地望着容澜,若早知小澜是南王遗孤,他必不会……他叹口气,沉声喝道:“如今没有皇上的令,我就算是你亲王老子,也没资格罚你!烜儿,抱小澜回房,家法一事到此为止!” 容申话音刚落,容烜已然抱起容澜大步走出前厅。 “去请王太医!” 他吩咐管家,然后低头看向容澜,目光深情又自责:“小澜,是大哥连累你受伤。大哥只要你健康平安就好,答应大哥,以后都不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容澜被容烜的那种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又满心不忍和愧疚,偏过头,低低道:“哦,我尽量……” 扪心自问,如果不是受家法可以攒卡过关,免了那个什么拥吻,他根本不会抢着为一个游戏人物挨鞭子,哪怕这个人对他再好。 想到这里,容澜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他心安理得接受一个游戏亲人的呵护,时不时防备这人耽误他通关、影响他回到现实。他克制、理智、又岌岌营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 可……回去之后呢? 他恐怕这辈子也找不到这样好的哥哥疼他、爱他,就连总是格外严厉,但其实外钢内软、打了他又默默守在屋外的游戏爹也不会有。 在那个冰冷的城市里,他顶着容氏集团私生子的头衔孤身奋斗,他从没得到过容家人的任何帮助,可他的努力永远也抵不过一句“听说暴风游戏公司的总裁姓容,容楚泰的‘容’”。 不reads;呆冷世子的宠妃!容澜在心中摇头,就算那个世界再如何冰冷残酷,那也是真实的世界。他之所以强烈反对这个游戏的开发,并不是因为这个游戏的题材敏感,而是因为这种沉浸式的游戏模式太过危险。就连他这样十分节制的人,如今都免不了心生这样的想法,如果这类游戏大规模推广,后果不堪设想! 但目前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是这个游戏似乎并不像他原先设想的那样简单。 除了游戏模式危险外,恐怕这游戏的技术手段还动用了类似时空门的违禁科技。 这几日养病,他闲来看书打发时间,惊异的发现这个游戏世界里的书籍对历史的记载完整而又详实,却丝毫不与他所知的现实世界的历史重合或相似,这绝非一个游戏设计团队所能完成,甚至可以说任何人都不可能凭空将那些史书捏造出来。 最关键的是,就算为了游戏的真实感,也根本没有必要在史书这种细节上做如此大费周折的文章,照办现实才是最简单有效的方式。事实上,诸如史书此类的完美细节还有很多。 能够做到这样的极致,就只有一种解释:这个游戏世界是利用了其他时空中真实存在的世界构建游戏空间。 而以目前他的体验来看,这里原先就存在着另一个“他”,这里错综复杂的社会结构、各类人物的行为活动,自他到来后一直井井有条、合情合理、从没出现过任何异常或崩溃。 这就更加可怕了。 如果他推测的不错,他应该正在以游戏的方式真真实实地改变着与游戏相连的另一个“他”存在的时空,又以游戏的方式获得那个时空的反馈。这里的人或许不在这里真实存在,却在其他地方真实存在着。 这种游戏方式已经不是单纯的“危险”两个字可以形容,他真的需要尽快回到现实。 而且他的身体也…… “小澜?!小澜?!” 容澜正想着心事,忽然感觉有人在叫他,他睁眼看向声音的来源,竟都不知自己是何时闭上的眼,“大哥……”他刚一出声,发觉身体不大听使唤,又悻悻闭嘴,只望向容烜,等待容烜接下来的话。 容烜却是脸色煞白回望着他,一言不发。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一侧王褚风拔出□□容澜指缝的银针,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万幸。 “嘶!好疼!”容澜这才后知后觉的抽手,十指连心,此刻他的十根手指疼得像要把他的心撕碎一样。 容烜捧住容澜的手,为他擦药,从始至终一直沉默。 床前,容申向王褚风行大礼:“王太医妙手回春,救活小儿,您的大恩容申铭记于心!来日自当重谢!” 王褚风摆手:“不敢,不敢,王某也是奉皇命行事!若救不回容小公子,王某这条老命也算是交待了。” 容澜听他二人对话,抬眼问容烜:“哥,我方才怎么了?” 容烜为容澜擦药的手一僵,扯出一个牵强的笑脸:“没事儿,你就是睡了一小下。” 容澜轻“哦”一声,觉得手上的钻心痛感也不能抵住他想要睡觉的疲惫,缓缓闭眼:“那我再睡一会儿……” 容烜轻轻抚弄容澜额前几缕碎发,别到他的耳后,低声应答:“恩,别睡的太沉。” “叮!恭喜玩家,受家法一次!” 睡梦中,容澜意料之内地收到了系统君的又一次恭喜,可他没有多高兴,也没什么兴趣和系统君聊天抱怨他最近过得有多糟心reads;非常霸女。 他背上已经有两道伤,现在胳膊上又多一道,十根手指还莫名其妙被扎。 唯一让他身体好受一些的就是,自从看见张喜被杀他吐了一口血之后,心口那股隐隐作疼的感觉消失不见了。他又能在饱受折磨当中,睡得还算安稳。 容澜这一觉昏昏沉沉,睡了好些天,一直睡到正月十五,上元节的清晨。 他睁眼,觉得身体着实轻松不少,起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悠哉悠哉在屋子里遛圈,活动筋骨,许久也不见人来,心下奇怪,于是,又披了外衣往前厅走。 远远地,就听见有公公在宣旨,那圣旨已经读完,他只听到最后两个字。 “……,钦此!” 张德将圣旨交到容申手中,一抬眼瞧见容澜立在众人身后,不由眉开眼笑:“容大人,咱家这厢恭喜大人高升!” 容澜眨眼,实在不知这喜从何来,张口随意回道:“呃…同喜!同喜!” “咱家可没有容大人的才学,同喜更不敢当。”张德笑着一甩拂尘,扭身离去。 这接下来的故事进展,就完全不在容澜的预料之内了。 第一幕。 管家容实晌午抱了一打子画册来寻他:“小公子,门外那些说亲的,老爷交待都由您自个儿决定。这是各家姑娘的画像,您看看。” 第二幕。 不到晚膳,从营中述职回府的容烜冲进他的屋子,一把夺过他正端赏的一美女画像,语气颇有点急躁:“小澜,那个,王太医说你恢复得不错,今日上元节,大哥带你去看花灯吧!花灯好看!” 第三幕。 “诶!诶!那位就是新晋的户部尚书,容大人!果然一表人才!” “在哪?在哪?我看看!我看看!” 他花灯没看两眼,便被无数大周格外开放的女子追了整条街。 但要说最不在容澜预料之内的,当属这第四幕。 他与容烜躲进一条偏僻巷子,忽然一个人影闪出将他带走:“容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他还没反应,就已然落在了京城最高的一座楼阁之上。 重翼一身便服,眼含笑意望向他:“那些姑娘,你瞧中哪家的了?” “……”他回想,刚要说田侍郎的小女儿田甜甜甚和他口味。 就见重翼俯身凑近他的脸:“既然你都没瞧上,那便依照承诺安心为朕打理江山,朕不会让你吃亏的!” “慢着!我看上田……唔——!” 他怔眼,高阁外明月姣姣,中元节的七彩烟火霎时开满一空。 “叮!恭喜玩家成功完成剧情任务02,获得主角攻深情的拥吻!” 他在心中咆哮!谁刚说不会让他吃亏的?! 这亏——他吃大发了!! 第14章 千秋大业(二) 容澜一步登天官居二品户部尚书,容烜日日去军营前送他往尚书阁,出军营后接他同回容府。皇帝遇刺那档子事儿就像翻片儿一样过去了。 容烜几次问容申,最终都没有问出结果。 出了正月,老爷子辞官的奏折早已获批,便重新带着二夫人启程往南疆故里,打算就此颐养天年,再不问世事。 先前,容澜被传做了皇帝男宠的时候,容申没脸待在京城,辞官回南疆,结果紧接着皇帝遇刺,他才又折回来。其实,他一进京,并不是先回的容府,而是秘密去了趟皇宫,负荆请罪。 “皇上,小人欺君罔上、藏匿朝廷钦犯,其罪当诛!只求皇上放过小人的两个儿子,还有小人最爱的女人。梓云一时糊涂,才会犯下滔天大祸!如今澜儿因她之错身受重伤,险些丧命,她已是追悔莫及!这是南王死前交给她的令牌,凭此令可调动隐匿大周各处的苗南旧族,澜儿是小人与梓云的孩子,并非南王遗腹之子,苗南本就再无复国之望,这令牌实也无用!今日交给皇上,还望皇上明察!宽宏!” 除了南王令牌,容申一并将容家影子交出,才求得重翼法外开恩,将皇帝遇刺压成悬案。 皇宫内,多日消失的墨玄再次出现:“主子,属下已查明,当年有‘苗南战王’之称的容申肯携重兵效忠先帝,就是为了保全心爱的女人,曾经的南王王妃,乌梓云。他娶了乌梓云后,两人曾有过一段如胶似漆的时光。但据当年容府里知晓真相的旧仆所讲,乌梓云的孩子未有足月就出世了,是以属下觉得,容家小公子的身份还有待确认。秘传,苗南王室自出生,身上便会有一个特殊的印记,在锁骨左下三寸,碰到人血会显现一只金蝉,先帝当年确认南王尸首也是凭借此法。” 重翼闻言若有所思:“金蝉浴血?” 自打容澜在淇县的政绩在京城传开,早就有人预言他定会进掌管天下土地钱银的户部任职。可谁也没想到,徐老丞相竟力荐他一个刚刚二十、至今只一件功绩的年轻人任户部之首。 说容澜一步登天,那是一点都不为过。 且不说户部原来的尚书,程何,熬了十三年才坐上这个位置,如今官不满一载就又悲惨地降回了侍郎,单说同往淇县赈灾的其他官员,人家本就担着官品的也没一个升到二品,他这般官位凭空、拔地而起,真乃大周开朝头一遭! 被人眼红、使绊子,那简直就是用脚趾都能想到的事儿。 俗语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那些牟足了劲儿想要容澜这新官烧不起火来的官员,直到过了正月也是一个都没得了痛快reads;霸宠猥琐医妃。 要问容澜有什么秘诀? 往尚书阁里头,那个正趴在自己官位上、目中无人、呼呼大睡的身影看一看,便能知晓。就一个字——懒! 容澜压根儿就没想放火。 户部尚书掌管全国土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财政收支,但凡和钱沾边儿的,他都得管,那就是国务院副总理干得差事,若真做起来,忙成三头六臂也未见得就能做好。 容澜整日只想着赶紧回到现实,对这种升官发财的故事走向那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更懒得过问自己手底下近百号儿下属成日里都在忙些什么。 他自到任第一天,就笑眯眯将官印送上了程何的桌案,然后美其名曰要跟前辈兼长辈学习如何理政,实则整日蒙头大睡。 他身上的几处伤如今都在结痂,浑身痛痒难耐,每每忍不住想挠却又不能挠的时候,他就会在心中后悔一遍,不该去淇县! 此刻,他迷迷蒙蒙睡醒了一觉,抬眼瞅瞅天色,又低头继续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决定照旧睡到容烜来接他回家的时候。 容澜这一懒起来,几乎懒到骨头里,甚至都懒得再动脑筋,去想怎样受了最后一次家法换到免关卡。 但其实,他还是稍稍动了一下脑筋得,只是新任务在他眼里着实没什么挑战性,他觉着与其挨打受罪,还不如养好身体老老实实完成。 可他没想到,这完成任务的机会,会来得这么快!而且他除了睡觉什么也没做,就自动送上门儿来。 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容澜睡得正香,尚书阁里突然迎来一道圣训。 “传,皇上口谕:户部尚书容澜述职期间懈怠官职、公然睡觉,朕念你初犯,不予重罚,责令即日起禁闭一月,面壁思过!钦此!” 张德尖细的嗓音响遍整个尚书阁,随后拂尘一甩,容澜便被几名小公公迎走了。 众人皆叹,新任户部尚书终是惹怒圣颜,若不是皇帝仁德,哪能只是禁闭这么轻责。 容澜被人带上马车一路不知要往哪里面壁,但对于重翼关他禁闭这个责罚,他心里很是满意,至少不用每日无所事事,还非得到尚书阁去点卯。 京郊别宫的正殿内,重翼放下手中奏折,望向来人,语气颇有点无奈:“户部尚书整日在尚书阁里呼呼大睡,弹劾你的折子我看了不下十本。” 容澜一直低着头:“要不皇上就顺应民心把我罢免了吧,我身体不好,难负皇上重任。”算起来,自那日他被重翼强吻,今日还是两人头一次再见面,说不尴尬那是假的。 重翼没接“罢免”的话茬,盯着容澜微垂的脸看了半晌:“你气色是不大好。王褚风说你近来伤口结痂,痛痒难耐,这别宫里的温泉有疗伤奇效,你泡一泡身上会好受许多,接下来一个月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养伤。” 容澜忍不住腹诽,重翼做皇帝的功力还真不是一般的高,卖他人情顺带让他修养,徇私舞弊到这份儿上,那些上折弹劾他的人也只会敬畏皇帝的公正严明,拥戴皇帝的宽厚仁德。 不过,他管不着别人怎么想,他此刻只有兴奋! 容澜一边感叹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一边缓缓抬眼,笑容狡黠:“那个,我一人泡泉多没意思,不如皇上和我一起共浴赏雪?” “咳reads;安乐王的宠妃绝世!咳!”重翼本在喝茶等容澜答话,闻言一口茶水呛出,“你大可不必这样报复我那日吻你,我还没有急不可耐到这种地步。” 容澜暗中咬牙,面上却笑意不改:“反正有一个月时间,皇上慢慢考虑,我随时恭候。”说完转身,在殿内一干奴仆的惊异目光中,大摇大摆地离开。 剧情任务03的内容是:与主角攻鸳鸯共浴。 容澜在心中嗤笑,他堂堂一个直男,和男人一起洗澡有什么好怕?他以前又不是没洗过! 是夜,明月高悬,容澜舒舒服服泡在温泉里,一边享受着宫娥的伺候,一边欣赏着冬梅落雪,感觉人生都完美了。 重翼远远瞧了一阵,转身走开。 墨玄不解:“主子为何撒网却不捞鱼?” 重翼瞥他一眼:“你以为朕想方设法要他来这别宫,是为了确认那印记?” 墨玄微讶:“难道不是?” 重翼面色沉冷:“他是不是南王之子朕根本不在乎,朕只想他伤好之前少受伤痛折磨。” 墨玄谏言:“恕属下多嘴,主子既如此在意容公子的安危,那便更加应该确认他的身份。只有证实他不是南王之子,太后娘娘才不会宁可错杀、也要斩草除根。” 重翼眯眼,目光深邃:“可若证实了他是呢?” 墨玄哑然,那么容澜必死无疑。 重翼话峰陡然转冷:“查清是什么人惊动母后没有?” 墨玄躬身:“属下正是为此事而来。属下查明,太后娘娘收到的那封告密信,最初是经手御膳房里的一名名叫全海的采购公公,他之前还借职务之便在宫里宫外散播容家小公子进宫侍寝的谣言,惹得满城非议,太后娘娘那时就曾对容公子起过杀心。可惜属下晚到一步,他如今已不知去向,线索到这里也全断了。” 重翼忽然莫名不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墨玄领命:“是!” 然而他们没想到,那公公会这么快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 “啊——!杀人啦!” 远处突然传来宫娥的尖叫! 墨玄耳廓微动,追着一道人影就闪入暗夜。 重翼提气跃往浴池,正是宫娥惊叫之处! 很远就有血的腥甜淡淡弥散,几名宫娥早已吓得惊慌失措。 容澜左肩中箭,他背靠池壁,一手握着没入肩头的箭柄,一手攥着池沿不让自己倒进水里。半裸的上身白皙如玉,更显得那股股顺着他冰雕似的肩蜿蜒流下的血,殷红殷红。 重翼跃至池边,见到的就是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澜儿!”他跳入池中,一把将容澜拦腰抱起。 容澜身体一晃,双臂垂落,整个人软软向后仰去,竟似无骨。 重翼大骇,托住他的后颈再喊一遍:“澜儿!” 容澜微微睁眼:“别叫这么亲热,我和你不熟……” 第15章 千秋大业(三) 见容澜还能与自己犟嘴,重翼心下稍安,抬指封住容澜的穴道止血,然后折断那箭柄,目光不经意,划过容澜精致的锁骨。 “…苗南王室生来身上便有一种特殊的印记,锁骨左下三寸,遇见人血会显现一只金蝉…” 重翼的目光在容澜未着寸缕的身上停留许久。 容澜忍不住出声:“喂,我都这样了,你不会想现在对我有什么意思吧……” 重翼收回目光,忽然十分柔情地凑上容澜耳侧:“幸好你不是。” 容澜耳垂最是敏感,重翼说话时,唇无意间在那里轻擦而过,他浑身微颤,脸上绯红一闪,转瞬又恢复纸一样的苍白,“幸好什么…我都快要疼死了…” 重翼避开容澜伤处,为他披了外衫小心抱出温泉,“我不会让你死的。” 容澜本就有体寒之症,加之大量失血,他一出温泉体温便极速下降,重翼将他抱至寝殿时,他的身体已然隐约透了死人才有的凉气。 王褚风搭脉,又瞧容澜肩上的伤,两道眉简直拧成一道。 这位像是他祖宗转世一样的公子,之所以近来恢复得不错,那是因为他几乎搬空了皇宫藏宝阁里头全部的珍奇草药。今日这一伤,血亏是小,那些药材的药性流失大半才是最大的麻烦。 而且依脉像,容公子的体寒已深入骨髓,除了抑制发作,再无可能根除。 “皇上,请您用内力为容公子护住心脉,臣好为他拔箭。” 重翼让容澜倚在自己怀里,抬掌抵住他的后心,沉声道:“会有点疼,你忍着些。” 容澜觉得自己快要冻僵停跳的心脏有缓缓暖流涌入,他眼前发黑,看不清事物,只寻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你让王太医动作快些,长痛不如短痛,我忍……” 他话没说完,就感觉整个左肩被人撕掉一般,偏头就咬住重翼的胳膊,嘴里瞬间充斥腥甜,然后缓缓松口。 “澜儿?!”重翼收手,慌忙抱住容澜软倒的身体,触手湿凉。 “皇上,容公子是疼晕了过去。他寒症发作,体温太低,臣斗胆请皇上将他带入温泉,运功祛寒。” 容澜在昏睡中意外遭遇系统君。 “叮!恭喜玩家完成剧情任务03,与主角攻鸳鸯共浴。” 除了第一个剧情任务让容澜费尽苦心、受尽折磨外,紧接着的两个任务都完成地出乎意料得顺利。 容澜仰天长叹,他前面的铺垫没白做啊!自打重翼为他心疼地哭过一次之后,这游戏的难度直线下降,他不由兴高采烈,得意忘形起来。哎呀呀,通关回家指日可待了!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系统君总是占据有利地形的,同时也注定了,容澜总是高兴地太早的reads;呆面恶女。 “剧情任务04——让主角攻废后,任务开始。” 容澜正高兴,听见这任务内容心直接凉了一半。他自然看得出,重翼如今对他动了真心,可他也看得出,重翼根本不可能废后。这一点,光从重翼是降旨任他为户部尚书,而不是下旨命他进宫做男宠,就能知晓一二。 在重翼心里,没什么比得上社稷昌盛、黎民安康,重翼当得了举世明君,却绝对成不了痴情帝王。 重翼的皇后是谁?那是北厥送来大周和亲的亥姝公主。大周的南疆早在先帝顺允皇帝在位时就已出兵平定,苗南国灭、王室悉数被诛,自此大周边南永固。唯有北厥,兵强马壮难以靠武力胜之,自始祖帝开始,便一直采取怀柔之策,每一朝皇帝均会迎娶北厥的和亲公主,以安边疆。除了皇后,当朝太后也出身北厥。 这一些,容澜大半是从之前那些史书上看来,小半是整日在尚书阁里睡觉,偶尔睡醒听那些位高权重者言谈得来。 容澜有些头疼,他就不能安安生生地过个日子吗? 这任务,他恐怕只能靠再受一次家法,拿到那张“免关卡”来解决了。可他好端端泡着温泉、赏着雪,莫名其妙就被人射了一箭,要他这残破身体恢复到能抗住一顿家鞭,恐怕又要养上好久。 容澜心下一横,干脆睁眼,望着四周涟漪起伏的温泉池水,轻声对正抱着他的男人说:“重翼,你……为我废后吧!” 包裹着他的怀抱瞬间一紧,有人俯身以同样轻的声音对他说道:“澜儿,你那日扬言要助我成就千秋事业,你可知我心中的千秋是什么?” 容澜的耳垂是浑身最敏感的地方,重翼的唇就贴在他的耳边嚅动,极轻、极缓,他被有力的手臂牢牢环抱,紧绷的身体没有办法闪躲半分,心扑通!扑通!映着池水微波、随着那嚅喏,一下又一下跳动! 这突跳莫名的心动令容澜此生难忘,以至于许多年后,他每每想起重翼接下来的答案,仍旧会忍不住心跳异常。 重翼说:“‘一统天下’乃是每一位帝王都梦寐的千秋。你若真能助我,我便为你废后,再不复立!” 一统天下! 重翼的回答究竟什么意思容澜很清楚,只是他没有想到重翼会想动北厥,毕竟重翼的生母还有正妻都是北厥人。 不过,他总算彻底明白重翼力排众议要他做户部尚书的目的。 打仗乃是劳民伤财的买卖,弄不好就会使国家陷入财政危机。 大周已经连续好几年各地天灾,除了年前的那场雪灾,前年有洪灾,大前年有旱灾,国库一直在吃紧。 也难怪,在淇县时,重翼会那么谨慎地对待边防军跃冬物资被调用一事,即便没打算听他的意见,也要把他叫去问问。 重翼想开战,首先想的肯定是恢复国力,而户部尚书管着整个大周的钱袋子。重翼把这么重要的责任交给他扛,他着实有些受宠若惊,也更觉承担不起。 容澜叹口气,想到自己在这虚拟的游戏空间中,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影响着其他时空里真实的世界,他没有经国治世的远大报复,他只求回到他熟悉的现实,所以他不敢、也不愿承担任何责任。 但显然,重翼不会轻易放弃已经做出的决定,否则,凭他的表现,他这户部尚书早该被罢免。 容澜泡在温热的泉水中依旧浑身发凉,重翼不会轻易放弃,可他也有他的坚持,容澜轻轻向后缩了一缩,转身推开那仿佛最后的温存reads;嫡女庶出。 “重翼,当日我说助你成就千秋事业,我为的其实不是父亲和哥哥,我为的是你!可我在淇县的冰天雪地里挨个受灾点连走了十几个时辰的时候,你除了着急要我给出结果,有问过,我的身体是否吃得消吗?王褚风大约已经告诉你了,自那时我便已寒毒入骨,可他没告诉你我还因此折寿十年吧?” 容澜说着起身背向重翼,狠狠扯开背上的刀伤,点点鲜红隔着湿透的衣衫晕开。 “这一道伤,我和你已经互不相欠,你的千秋又与我何干?你既不愿为我废后,我也就对你彻底死心,再不抱任何幻想!” 容澜说完步出温泉,头也不回走入夜色。 重翼从始至终一言未发,只沉默着看容澜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 “主子,就这么让他走吗?”墨玄不知何时闪现温泉边。 重翼缓缓收回沉痛的目光,许久恢复惯常冷峻,轻声道:“他迟早,会回来的!” “人抓到了?”重翼侧头。 墨玄:“抓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 “杀手是太后娘娘派来的,属下故意放走了她。属下抓到的另有其人!” 别宫地牢里,当重翼见到那名名叫全海的公公时,先前心中的不安被无限放大。 这个人他见过! 就在当年容澜落水的荷花池附近! …… “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参…参见皇上!皇后娘娘的猫不见了,奴才在…在为娘娘找猫。” …… 那时他刚登基,亥姝嫁来大周,他没有时间陪伴整日思乡的皇后,便送给了她一只猫。 小公公急急忙忙跑走去寻猫,他走了没多远听见有人在喊救命,那日也是中秋,他身为皇帝却只想素衣便服躲个清净,荷花池偏僻,他救容澜上岸时,容澜怀里抱的那只猫已经死了。 “说!谁是你的主子?!十年前对一个孩子下手有什么目的?!” 皇宫宫门,一名宫娥向守卫出示了令牌,就匆匆往太后寝宫而去。 “鄂雨办事不利,请娘娘责罚!” 太后眼眸微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你何以屡次失手?之前他有容家影子保护,有他武艺高强的大哥保护,哀家便不追究了。可他如今人在别宫,难道……是皇上护他?” 鄂雨摇头:“不是皇上。容家小公子一人在温泉沐浴,鄂雨躲在暗处本能一箭将他射死,可不知哪里弹出一颗石子,把箭打偏,只射中了他的左肩。” 太后闻言倾身急问:“他可有穿衣?中箭流血,必会显现那印记!” 鄂雨再摇头:“鄂雨走前特地留意,他锁骨下遇血并没有任何印记!” 太后长舒一口气:“那便罢了!他也算有些真才实学,只要他不再肖想着进宫做男宠,败我皇儿声誉,就让他留在皇儿身边尽心尽力为朝廷办事吧。” 第16章 千秋大业(终) 连着一个月,墨玄每晚都被重翼派去看容澜洗澡,不对,是保护容澜的人身安全。 那天容澜在温泉中对重翼的一番绝情言辞墨玄是一个字不落全听见了。他以为容澜会就此离开,不离京,至少也不会再待在这里。 谁曾想,容澜不仅没走,还日日在别宫里怡然自得地享受生活,顺带养病。 早就立了春,小雪也不再下了,严冬已过,容澜在院子里赏春梅、喂锦鲤,甚至某日天气晴朗,还像模像样扎了个纸鸢放着玩。 墨玄跟了重翼二十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却当真没见过容澜这样的。 平时看着散漫随性,实则内里深藏不露,最关键的一点,很少正经说话,可一正经起来就像是拿把尖刀直刺进你心窝里,能摸透人心到此种地步,着实可怕。 墨玄摇头,他主子看上这么个人,连带着他也跟着倒霉。那全海当晚招供幕后主使是皇后娘娘,于是他每日除了要看容澜洗澡,还要到处奔波搜查真相。皇后可不是那么好动的,北厥势力在京城错综复杂,还有就是皇后那时才刚刚嫁到大周,十六岁的小姑娘,派人去杀个素未谋面的十岁小男孩儿,怎么想怎么不大可能。 恐怕整件事的背后另有主谋。 其实容澜本来是打算走的,怎奈他身体实在是太难受,从骨头里发出的凉气都没能镇住浑身伤痛。他想想接下来要挨的家鞭,还是乖乖在这里好吃好喝泡温泉,把伤养好再说。 而且,他心口的疼又重新开始了,王褚风日日为他把脉,却从没说过他心脏有什么问题。 容澜忍着心里闷闷的顿痛靠在温泉池边闭目养神,忍着忍着就睡着了。 “公子,时辰到了,请起身吧。”有小宫娥上前为容澜着衣。 墨玄一直在暗处关注温泉的动静,今日终于是最后一日,明日这位小祖宗就要期满获释,他也能多点时间去处理正务。 “啊!公子!” 忽然小宫娥大叫一声,墨玄只见那宫娥刚一碰触容澜的肩背,容澜便身子一倾,倒进水里。 糟了!他飞身跃起将人带出水面,暗惊,容家小公子在温泉里泡了这么久,身体居然还是凉的。 “容公子!容公子!” 连喊数声,容澜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墨玄抱容澜极速前往寝殿就医,出于职业习惯他伸手去探容澜鼻息,随后慌忙握上容澜垂落的手腕,脸色煞时惊白! 怀里的人没有体温,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 墨玄不敢再想,强令王褚风救人,转身去向重翼请罪。 重翼冲进殿时,王褚风正捏着容澜的一根手指,往指缝中缓缓入针。 这已经是第二遍入针,王褚风额上冒汗,顾不得向重翼行礼,床上的人若是再不醒,恐怕永远也不会醒了reads;妖精是个受。 容澜迷迷糊糊中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是镇定又急切的对话,听不清内容,他微微睁眼,就见重翼目光焦灼紧紧盯着他,“你来干什么……” 他抱怨一句又重新闭上眼,麻木的身体并不怎么听他使唤,他只感觉自己有些虚无缥缈,意识再一次四散。 “澜儿!澜儿!”重翼见容澜睁眼,冰冻的心刚有回暖,却见容澜又闭眼没了生息,不由连声急呼。 “皇上,容公子这是睡着了。”王褚风拔了针,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重翼侧头,居高临下:“澜儿的身体究竟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他这一月调养的不错,怎么好端端会突然病重?” 王褚风叩首:“回…回皇上,老臣也不知……” “你说不知?!”重翼一把揪起王褚风的衣襟,冷峻的目光带着杀人的戾气,又狠狠将他甩开。 王褚风重新跪好:“这…算上之前在容府,容公子莫名断气这是第二次了。他的身体虽弱,却还没到随时可能离世的地步。老臣从医数十年从没见过此类病症,确实…确实不知……” “不知就给朕去查!宫里的医库,还有千羽庄的书阁,给朕查清楚!” “臣…臣遵旨!” 夜色已深,寝殿内空无一人,重翼一直坐在容澜身侧,握着容澜总也捂不热的手。 那手骨节均匀,却格外清瘦苍白,修长的手指裹着棉纱,任由他握着,一动不动。 不知坐了多久,殿外张德的声音响起:“皇上,还有半个时辰就是早朝了,您是否现在起驾?” 重翼俯身轻轻抚弄容澜瓷白的面额,低头落上一吻,正待转身,衣角被人揪住。 “今天禁闭就结束了,之后我想回老家探亲,跟你请个假,顺带也替我哥请了。你看在我命不久矣,让我死前看看父亲再回来为你卖命吧!” 重翼盯了容澜半晌,转身离去。 “容烜已经在门外等着接你了。苗南路远,你反正也不热衷为我卖命,一路上走慢些。” 容澜望着重翼离去的背影,略失血色的两片薄唇弯出弧度,这个人倒是和他一样,心到宽处自然带了冷漠,不是寡义薄情,只是凡事都不强求。 “大哥!” 那日容烜去尚书阁接容澜回府,惊闻皇上下旨降罪,关了容澜禁闭,他整整一月不见弟弟,眼前容澜就像刚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儿一样扑腾到他身边,他心里又疼又软,忍不住伸手就搂了容澜在怀里,“小澜,这户部尚书咱不做了,太危险,你身体不好,大哥本就不赞成爹,非要你接任。” 容澜窝在容烜身前,他的个子其实一点不矮,却怎奈容烜体格太高大,两人整整错了一头还多。 容澜挣不开容烜的怀抱,只得抬眼道:“哥,这大门前搂搂抱抱的多丢人。户部尚书我是不打算做了,你放开我,我有话和你说。” 容烜低头看他,没放手,而是臂上用力将弟弟抱进马车,语带冷意:“小澜,你告诉大哥,皇上除了罚你面壁,还为难你了是不是?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人抱着也更清减了!” 容澜浑身只有箭伤未愈,刚才被容烜猛地一搂,压到肩膀伤处,此刻面白如纸,却不愿让容烜知道他莫名其妙中了一箭,连忙转移话题:“大哥,我想去南疆老家待一阵子,听说那儿山清水秀,气候温暖reads;美男高贵又冷艳(女配)。王太医说,对我的体寒很有好处。我已经向皇上告假返乡,连同你的假也一起请了。” “大哥都依你!只要你能快点好起来。” 容烜说着要为容澜暖手,容澜却是手指一缩,躲开,“哥…你别总这样爱护我,我怕我会舍不得离开你。” 容烜脸色骤然一沉,“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容澜眨眼,他不让容烜为他暖手,纯属手指被扎,一碰就钻心的疼,他怕露馅只得躲开。 容烜皱眉:“父亲临行南疆为我说了门亲,要我年内成家、另立府邸。” 容澜一听脸上乐开了花:“这是好事呀!我走前说不定还能喝上大哥的喜酒!” “走前?!”容烜联想容澜上两句说的“离开”,忙抓着这两个字急问:“你要走去哪儿?小澜,是不是你的身体……大哥不会让你走的!你绝对不会有事!” 容澜扶额,一时嘴快说错话,这误会可大了!偏偏他还难以解释。 “呃…哥…我头晕,我睡一会儿。” 容澜装睡,哪知真得睡了过去,而且还一觉睡到第二日一早。 当容澜起身去到前厅见着厅中场景,忍不住感慨,他的大哥不仅温柔体贴,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务实派。 “小澜,你醒了?”容烜放下手中清单,迎上容澜将他轻轻按在桌前坐下,“先吃点东西,你昨日睡了一天,饿了吧?” 容澜点头,一边吃早粥,一边看容烜忙来忙去张罗远行的置办。 按理说,这些东西有管家容实就够了,可容澜身体不好,从京城到南疆又路途遥远,一应物件容烜不亲自过问一遍,总也不放心。 药自然是少不了的,也是容烜最看重的一样东西,王褚风的方子里,许多药材只有京城才能一次性买到最好的,容烜仔仔细细核查,又命人请了大夫随行。 容澜喝下小半碗粥胃就开始难受,他自从心口又隐隐做疼,浑身各种病症都在缓慢加重。 “大哥,我们几时出发?” 他真的一刻都等不及想要尽快回到现实。 “就快了。”容烜坐到容澜身侧,端起被搁置桌上的粥:“你多吃些。路上辛苦,大哥担心你身体扛不住。” “哦。”容澜忍着胃疼将粥吃完,又悄悄躲去茅厕吐得昏天黑地,不由在心中无奈,明知要受罪,他却总也无法拒绝容烜的关心。 晌午过后,管家容实来报,“两位少爷,一切都准备妥了,随时可以出发。” 容烜刚想说等小澜午睡过后再决定,就听容澜道:“大哥,我路上也可以睡觉,咱们现在走吧!” 容烜笑着拍拍容澜的头:“你这么着急,是想着终于可以到外面玩了吧!” 容澜偏头,站起身往外走:“哼!大哥就笑话我吧,我自己一个人去玩!” “快给大哥瞧瞧,大哥的小澜儿还生气了?”容烜一步追上容澜,把人横抱入怀。 容澜推着容烜的胳膊,一脸嫌弃:“谁是你的小澜儿?容烜!你放我下来!” 第17章 苗南赌局(一) 马车一路向南,越走气候越温暖适宜。 原本从京城到苗南马车最慢一个月怎么也到了,可容烜顾及容澜身体,马车走走停停,每日能行五十里就算快的。如今已然走了半月,却连四分之一路程都没走到。 容澜一开始还着急,和容烜讨价还价,可到后面他心口疼痛日胜一日,若真走快了,他身体也吃不消,干脆放松心情,一路随着容烜游山玩水。玩着玩着,竟也当真不若原先那般着急了,于是两个人的行程越发惬意起来。 这一日,两人途径福城歇脚。福城没有什么著名的古迹,却是个远近闻名的“富”城。 “诶,这位小哥,敢问那边围那么多人是在干嘛?”容澜一进城,就被不远处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吸引了好奇,揪住一个路人询问。 “两位公子外地来的吧?那边儿是我们城中首富的女儿汪小姐抛绣球选夫呢!”路人打量容澜、容烜一番,“这两日慕名而来的外乡客不少,你们二位看着可不像要抢那绣球的样子。” 容澜挑眉,“怎么不像了?本公子就是为了汪家美人儿来的!” 说完拉着容烜就走:“大哥,咱们也去瞧瞧!我还没见过真的抛绣球是什么样呢!” 容烜拖住容澜脚步:“抛绣球有什么好瞧?你午饭吃的少,大哥看你脸色比中午越发不好,听话,先去客栈歇歇再想着玩。” 容澜自打开始这个游戏,几乎每时每刻都忍受着各类病痛折磨,早就习以为常。他此刻面色雪白,连唇色也极是浅淡,自己却浑然不觉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有多虚弱。 他拉上容烜的衣角,软软一声:“哥…我想去看…” 容烜听得心头也跟着发软:“要去凑热闹也行,必须让大哥抱你去,那边人太多,你身子弱,禁不起和他们挤。” 容澜讨价还价:“抱着太丢人了,牵手可以吧?” 见容烜半天不答,心知不可以,于是再让一步:“那给你搂肩膀总行了吧?” 容烜权量片刻,无奈点头:“小澜,那绣球千万别伸手。” 容澜讨好地蹭到容烜身边:“嘿嘿!人那么多,绣球不会落到我手边的。大哥,快点!好像要开始了!” 容澜被容烜护着,简直毫不费力就凑进了人群的最前排。 “汪小姐果然是个美人坯子啊!”容澜兴奋地仰头。 容烜闷闷护着他,“遮了面纱能看出什么?” “眼睛啊!那双眼睛水灵灵的,真真是极美,人肯定也差不了!” 容烜只偏头盯着容澜的眼睛,声音淹没在人海:“大哥心里,小澜的眼睛最好看reads;魔王千焰。” 容烜这话不是空穴来风,自从他疼爱的弟弟开始体弱多病,以前圆润的脸颊慢慢清瘦,下颌更加精致,一张脸巴掌大,却显得一双眼越发亮而有神。点漆一样的眸子,瞳仁转动间或含了狡黠笑意,或带着睿智冷静,有时眼里一望无垠、浩瀚宽达,有时又透着隐隐悲切、水雾温柔,他的心不由被这双眼睛牵动,被这眼里的神采深深迷醉。 容烜望得出神,忽然臂中容澜身子一倾,绣球自绣楼上抛出,身后人群蜂拥而上,容澜体轻被人从后一推,那绣球砸在他怀里,他整个人向前踉跄几步,下意识抱住怀中一团红绸。 “小澜!你怎么样?都怪大哥没保护好你!”容烜急忙扶住容澜。 容澜讪笑抬头,晃晃手里的东西:“哥,我好像伸手了……” “那人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不是咱们福城人吧!” “一个小白脸也不知有什么好,汪小姐能看上他!” “可不,一瞧就是短命的相!” 人群中哄声议论,他们从天不亮就等在绣楼之下了,此刻却被个半路杀出的外乡路人抢了先,心中难免愤愤。 容澜刚想把绣球再扔出去,楼上已然走下来位姑娘,作丫鬟打扮:“恭喜这位公子得了我家小姐青睐,请随碧儿这边上楼吧!” 容烜一把将绣球从容澜手里抽出,递给那自称碧儿的小姑娘:“告诉你家小姐,我们不是来抢绣球的,只是看个热闹。唐突了她着实冒犯,但还是请她重新抛一次吧!” 碧儿转手将绣球塞回容澜怀里,没了方才的客气:“公子既站到了这绣楼之下,那便是知道规矩的!这绣球抛出去,岂有收回再抛一次的道理!” 容澜哪里知道他一个一看就短命的病秧子,那素未谋面的汪家美女会看上他,暗自懊悔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可他这样想着,脚已然踏出,跟着碧儿上了楼:“大哥,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小澜!”容烜哪里放心,刚要随上便被数名护卫围住,心中暗惊,小小福城首富竟请得动这么多武林高手。 绣楼上,容澜对着身前轻纱遮面的女子躬身一拜:“汪小姐,在下容澜,京城人,这厢向姑娘赔礼了。” 汪夙雪缓缓揭下面纱,眼波流转:“原来公子姓容,夙雪失礼了。彼时淇县雪灾,夙雪与公子一面之缘,不知竟能这样再续前缘。” 容澜没想这汪家小姐还见过自己,他印象里倒是没见过这个人,但熟人见面好说话,他赶紧道明原委:“那个,汪小姐,我只是一时好奇才到绣楼之下看个热闹,给了姑娘误会,是我考虑不周。” 汪夙雪闻言竟不若容澜设想那般好说话,她凑近两步,言辞凿凿:“容公子这是何意?夙雪自那日起便对公子念念不忘,如今夙雪选夫,恰巧公子千里迢迢从京都来到福城,这难道不是你我的缘分?” 容澜更难想到这汪小姐还对自己一见钟情,叹口气,看来只能用事先想好的那招了。 他做定主意就迎上汪夙雪,低头附在汪夙雪耳畔:“不瞒姑娘,在下实有龙阳断袖之癖,娶了姑娘,也是误你终生啊。” 汪夙雪惊讶后退:“我不信!容公子何苦这样骗我,推脱婚事。” 容澜不语,翻掌将汪夙雪的面纱遮上,拉着她的手来到绣楼楼台,对着楼下见到自己身影焦急望来的容烜遥遥一指:“那位就是容某的心上人reads;擒夫!姑娘还不信吗?” 汪夙雪脸色煞时几变,回想方才楼下男子一直拦着容澜的肩,将容澜护在身前,还有他侧头看向容澜时那温情脉脉的目光,此刻更是…… 她回身走进屋内,垂眼:“既然如此,夙雪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你走吧!只是,容公子这一走对夙雪清闺有损,公子需得答应夙雪一件事以做补偿。” “何事?”容澜忙问。 汪夙雪侧眼:“碧儿。” “奴婢在。” “去把火蛇胆拿来,给他吃下!” “是!” 当容澜见到面前一团血红的生蛇胆,不由胃里一阵翻搅,“吃了这个,我就能走?” 汪夙雪点头,容澜一口将蛇胆吞进肚中,没敢在嘴里嚼上一下,绕是这样仍旧满额细汗,唇色泛白。 汪夙雪怔怔望了容澜片刻,轻声道:“方才夙雪与公子牵手,公子的手冰冷异常。淇县时,公子拖着病体为百姓在风雪中奔波,你体内寒毒怕就是那时入骨,再难祛除。火蛇胆虽不能根治你的病,至少不会让公子手脚冰凉、夜夜难眠。” 容澜拒婚,又莫名其妙承了汪夙雪这么大一个人情,心里不免愧疚,又觉得今日这出抛绣球来得有些蹊跷,“汪小姐人美心善,必能早日觅得两情相悦之人。” 他客套几句,便匆匆告辞,楼下容烜已然拔剑与那些护卫大打出手。 “大哥!” 容澜下楼,护卫们瞬间消失无踪。 “小澜,汪小姐可有为难你?”容烜收剑,疾步走到容澜身前,握住容澜肩头左右确认弟弟有没有受伤,手掌里却一片湿凉,不由大惊:“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不等容澜答话就把人打横抱在怀里,没走几步又温柔地加重力道,将人抱得更紧:“小澜,以后别这么贪玩了。那汪家不简单,我们尽快离开福城吧。” 容澜窝在容烜怀中点头,伸手勾住容烜的脖子,街道上人来人往,他旁若无人凑近容烜耳侧,远远望去竟像是在亲容烜。 “哥,我骗那汪小姐说你是我的情郎,她才肯放我走的。离开福城之前,恐怕要委屈你了!” 容烜耳根通红,心跳加速,整个身体几乎都有些僵硬:“小澜,如果大哥说不介意呢?” 其实容烜耳力极好,刚才容澜对汪夙雪说的那句“心上人”,他一字不落全听见了,此时又被容澜头一次主动投怀送抱,他心中一直压抑的那种不该对弟弟有的情感再难抑制。 “不介意什么……”容澜声音虚弱。 容烜心跳不停,根本没有察觉容澜的异样,“就是……”他沉声,话未出口怀里的人忽然身体一颤,搂着他的手臂随之垂落。 “小澜——!”容烜惊呼低头,胸前大片血迹! 容澜尽乎透明的唇瓣上点点艳红,脖颈无力后仰,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小澜!小澜!”容烜托住容澜后颈扣入怀中,腾身跃起,“小澜,大哥不会让你有事的!”王褚风一路暗中随行,他一定能救你! 第18章 苗南赌局(二) “容小公子的身体虚不受补,这是药力过猛引发的吐血。好在大公子送来的及时,老夫施针过后,他静修几日便无大碍。” 得了王褚风的话容烜高悬的心总算放下。 “只是……”王褚风再探容澜脉搏:“火蛇极其难寻,你们是怎么找到的?还一次得了蛇王之胆抑制他体内的寒气。此番虽然凶险,但也算对症下药,他的寒症不会再频繁发作。” 容烜茫然摇头,又猛然脱口:“是汪小姐?” 容澜吐血后昏睡了两日,再醒来时只感觉神清气爽,心口那股隐隐的疼痛也消失不见了。他隐约记得上一次也是吐血后,心脏便不再难受,想着以后若是再犯就憋两口血来吐吐,也能睡个好觉。 容烜见容澜苏醒后气色红润不少,手也不再冰凉,对汪家小姐由衷感谢,却也知晓汪家确实如他所想,并不简单,福城不是久留之地,还是尽快带小澜去到苗南地界才稳妥。 “小澜,你之前不是嚷着要早点看苗南风光吗?现下你身体恢复不错,大哥便依你,你路上不要再贪玩了。”容烜揉揉容澜披散的头发,又轻轻拢在手里,要为弟弟束发。 “大哥,你教我怎么梳吧!”容澜握住自己的头发,仰面看着容烜:“我这么大个人每日梳头发还要你帮忙,怪难为情的。” 容烜无奈笑笑,“也罢,小澜长大了,总要学会的。”他抬掌覆上容澜的手,两人十指交错,“这样在脑后挽一个圈,再将发簪从中穿过……” 容澜被容烜手把手教了好几遍仍旧搞不定自己一头长发,想他一个现代人突发奇想学什么古人束发呀,着急气恼地把发簪往容烜手里一塞,“不学了!怎么那么难!” 容烜握着手中簪子哭笑不得,宠溺道:“那便不学了,有大哥为你梳reads;腹黑帝君的傲娇后。” 容澜心下一暖,将头蹭到容烜手边:“大哥最好!” 从福城出发,容烜便让下人加快行程,路上难免颠簸,容澜开始时还受得住,走了大半个月他便有些吃不消了。 可他一想,容烜怕车夫驾得不稳,日日坐在车外风吹日晒,他整日赖在车里,怎么好意思这么矫情?咬咬牙忍住胃里翻搅,侧身换了个姿势趴着想问题。 重翼竟然派了王褚风和墨玄一路上暗中跟着他,若不是那日出了那档子他忽然吐血的意外,恐怕到了苗南他还被蒙在鼓里。 重翼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他可不信重翼会那么好心,只是为了他的身体还有安全考虑。莫不是怕他死了,没人能有办法让国库充裕到足够开战? 容澜摇摇头,天高皇帝远他还是逃不出重翼的监视,这种感觉令他很不爽! 尤其重翼还是他莫名其妙选的“主角攻”,这就让他的心情更加复杂烦闷起来。为什么这游戏叫《弱受升级》呢?如果改名叫《强攻升级》也许他的心理会平衡那么一点点点吧。 他的身体如今就是一个特大写的“弱”字! 容澜转转眼珠,再一翻身强撑着坐起来,铺开纸笔,重新扶案疾书。这东西他已经写了十几天,如果不是写这个,想他吃了火蛇胆,身体也不至于回落的这么快。 最一开始给重翼的那叠策论他只是抱着游戏的心态随便写写玩的,可现在看来,重翼显然不是好糊弄的游戏人物,否则何以他都“倾囊相授”,重翼依旧捏着他不放,非要他做户部尚书,连他请假探亲也要派人跟着,生怕他跑了似得。 既然重翼想要“一统天下”,那他就好人做到底,真正倾囊相授,成全重翼的千秋。反正就算没他出谋划策,看重翼的样子,攻打北厥也只是时间问题,他何必纠结因为他而引发战乱。把王褚风和墨玄打发走,他留在苗南受家法通关,也好彻底和重翼说拜拜。 写了没多久,容澜的心口便隐隐犯疼,他停笔,扯块帕子捂嘴呕出一口血来,随手将那帕子丢入炭火,又提笔继续埋头。整个过程随意自如的,几乎看不出他有丝毫身体上的不适。 然而微微颤抖的笔尖,还有滴落纸上的汗珠出卖了一切。 他不由在心中咒骂,玩这游戏真是把他前后十辈子的苦都吃了,如果现实生活中他有这样一副身体,那他宁愿即刻死掉,也不要受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但不得不说,吐血真的可以抑制心脏疼痛带来的浑身无力,还可以让他睡得好。就算是饮鸩止渴他也认了,反正这身体也不是真的,随它去吧! 到了晚饭时辰,容烜抱容澜下马车,容澜窝在他怀里颇为安静,而且这安静是一日静过一日。 “小澜,怎么不说话?大哥好几日不听你吵着要自己走了。” 容澜在容烜怀里一动不动,却是睁着眼,许久才吐出一个字:“累。” 他真的太累了,如果不是他不想容烜担心,他连眼都懒得睁,更别说走路了。 晚饭容澜照旧吃得极少,之前王褚风感叹过那火蛇胆到底伤了容澜本就脆弱的胃,告诫过容澜每餐不宜多吃,于是容烜也就不多心,只当容澜是遵照医嘱。 进入苗南的前一天夜里,容澜终于写完要给重翼的东西。他悄悄留了记号,夜黑风高,墨玄如约而至。 “这份策书分上下两部,上部为政治经济,下部为兵法武器,我写得很详细,你把这个交给你主子,不用我从旁解释,凭他智商也一定看得懂reads;代嫁凰后。” 墨玄接过容澜手中百页厚的书册,“墨玄替主子谢过容公子。” 容澜摆手:“不用谢我。只要你别再跟着我,把王老头儿也一起带走就行了。我不想和你主子再有任何牵扯,我早说了和他互不相欠。麻烦你替我转告他一句话,‘容澜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皇上从容澜这里再得不到半分多余的好处,只求此生永无瓜葛’。” 墨玄皱眉:“容公子何以如此绝情?主子以往是伤过公子,可淇县过后,主子对你的心,你难道真看不懂?” 容澜不耐:“他爱有什么心我管不着,他不废后我和他就玩不到一起,还是不要再有什么牵扯的好。” 谁知道下一个任务会不会是要我被他压在身下!他攻我受,好嘛?凭什么我要受? 墨玄不解:“容公子既然写了这份策书,主子一诺千金,你又何必急于一时,非要主子现在就废后?” 容澜和墨玄交谈许久,浑身乏力,心口又开始莫名隐痛,不由冷声:“我急得就是一时!等他攻下北厥黄花菜都凉了,我还要他废后何用?!东西你拿到了,慢走不送!” 墨玄没想容澜固执起来简直和自己主子一模一样,便不再多言,闪身离去。他把人护送到苗南任务也就完成了,是要早点回京,京城里近来可不太平,北厥势力多年渗透,终于开始蠢蠢欲动,若不是主子执意要他保护容澜安全,他岂会在这么危险的时候离京? 十年前,竟然真的是皇后设计暗害容家小公子,为的就是让南王遗孤死在皇宫,好让苗南旧族把账算到主子头上,借刀杀人。 派一个十六岁就有此等心机的公主来和亲,北厥想要侵占大周只怕蓄谋已久。 可容澜根本不是南王的儿子啊?再者,北厥又是如何知晓南王王妃乌梓云藏在容家的呢? 各中疑问还有许多,墨玄一路快马加鞭,回到京城。 另一边,容澜终于踏上苗南的青草地,远处一望无垠的淡水湖泊宁静安详,他遥看天边绵延起伏的山峦,侧头冲容烜笑道:“大哥,这里果然山清水秀,好看极了!” 这是连日来容澜头一次说完整的句子,更是头一次展露笑容,容烜情不自禁伸手去碰容澜弯起的唇角:“小澜,你笑时也好看极了。” 容澜的笑僵在嘴边,“大哥,我又不是女人,好看这种词你还是留给我未来的嫂子吧!” 容烜收手,“你想大哥成亲吗?” 容澜点头:“当然了!我还想喝大哥的喜酒呢!” 容烜沉笑:“好,大哥会让小澜如愿的。” 容澜只感觉容烜话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侧头只见容烜转身的背影:“哥,你去哪儿?” “这里风大,给你拿件披风。” 容烜的声音远远传来,喝着风声,容澜本来不冷,却不知为何心底蓦然发凉。 他岂能不知容烜那日究竟想说不介意什么,可他只想装作不知,所以他故意没忍住那口血。 他宁愿容烜只是疼他爱疼的哥哥,他心里太清楚自己对爱情的凉薄,和对亲情的看重,就算是游戏,他也想把容烜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如果结束游戏前,他能喝到容烜的喜酒,那么另一个可能的世界中,他的大哥也一定会幸福。 第19章 苗南赌局(三) 苗南来了个混世纨绔。 去赌坊赌钱,只求败光家产,连自己老子爹都压了赌注。 眼看未来儿子还没出生,就要跟别人姓了,竟又躲去青楼*,夜夜逍遥,说是打算多生几个再来赌。 拿着官印威慑人家青楼老鸨,睡了姑娘却美其名曰体察民情,拒不给钱。 老鸨见多识广,捧了那官印去求青天大老爷做主,青天大老爷一看那印,忍着肉痛垫付了嫖资。 赌坊闹上家门,发现打不过压给他们的老子爹,手里一打田产宅契的转让票据没有老子爹的签名更是废纸一摞。 转头要收拾那敢戏弄地下钱庄的亡命赌客,没想自己先亡了命,苗南的黑赌坊一夜之间全部被清。 青天大老爷收缴了巨额赌资黑钱,政绩卓绝,如愿调去了京城。 临行前,居然亲自跑到青楼千恩万谢,结果被谢的人连房门都没开,只道:“*一刻值千金,孙大人耽误了我三刻钟,是付钱,还是卖身?” 那姓“孙”的青天大老爷乖乖命奴仆送去三千金,转头青楼就换了招牌,有小厮登高挂匾,那匾上只提二字——“容府”。 这下,混世纨绔乃苗南旧时大家容家子孙尽人皆知。 容府门前迎来客往,换了块匾,仍旧还是干着老本行。 这一日,府上迎到两位贵客,遣散了其他前来寻欢的人,府厅里所有姑娘一字排开,只见那纨绔自姑娘们身后走出来,手中握着根长鞭:“爹,你现在有没有想抽我的冲动了?” 容申一把夺过容家的家鞭,“我管不了你!你想受家法,让你娘带你认祖归宗!” “我娘?认祖归宗?” 容澜跟着容申还有从游戏至今只见过一面的二娘去到一间暗室,暗室正前供奉着香烛牌位。 只听乌梓云冷声道:“给你父王跪下!” 然后容澜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被大周灭国的苗南国南王之子,他根本不是容申早故的正妻所生,南王王妃在容府隐姓埋名多年,寂寂无闻的容府二夫人居然是他的亲娘,当然,只是游戏里的“亲娘”。 对于这种狗血的剧情推进,容澜只在心中吐槽,闹了半天,敢情他还选得是杀父仇人的儿子做主角攻。怪不得他先前总感觉重翼对他或多或少有所防备,看来还是人家有先见之明reads;重生福多多。 “梓云,小澜身体到底不好,你莫要罚他。”容申叹口气,走出暗室。 暗室中只余容澜与乌梓云二人,乌梓云立在容澜身侧,美目含怒:“澜儿,母亲不惜违背你父王临终前的遗愿成全你和重翼,你不在京城好好待着,跑来苗南日日折腾,将容家闹得鸡犬不宁。你烧了‘乌云弓’也就罢了,竟还不知廉耻、败坏容家祖辈声誉!你这般不知好歹,可对得起容家对咱们母子的救命之恩?!可对得起容将军多年于你的养育之恩?!” 容澜在蒲团上跪了片刻,已然开始头晕目眩,冷不丁听到“乌云弓”三个字,只觉得浑身更加难受! 容澜到苗南是一个月前了,见到容申第一面,他就支走容烜,从袖中掏出那根他珍藏了一路的鞭子:“爹,户部尚书整日在尚书阁里头睡觉被皇帝责罚,儿子的笑话京城都传遍了,儿子胸无大志,如今丢了容家的脸,在京城是没法儿再待,只好回来老家与您一起颐养天年。您用这家鞭抽儿子一下吧,这样儿子也好心安理得的混吃等死。” 容澜当然不能这么轻易就如愿,那日容申没打他,不过愠怒道:“你一路跋涉,早点去歇着吧,别在这里晃悠了!顺道把这鞭子给我一并拿走!” 接下来的日子,容澜为了受家法没少花心血,上发揭瓦的事更是没少做,然而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也不过就是眼睁睁看着一张桌子受了他梦寐以求的家鞭。他到了此刻都在后悔,他应该替桌子君挡鞭的,而不是遗憾地为桌子君举行“火葬”。 事情的经过大致如下。 容澜多方打听自己游戏爹的好恶,得知容申当年叱咤疆场,有一把珍视如命的宝弓,名曰“乌云”。他便软磨硬泡,要容烜悄悄把弓偷出来,然后一把火将那木质的乌云弓烧成焦炭,捧到容申面前大惊小怪:“爹,你最爱的宝贝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儿啊!你看!” 容申一眼就看出容澜手里的一团黑炭是什么,怒得“你”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个逆子!” 容澜一脸无辜地特别欠揍:“我就是想看看爹最爱的宝贝是不是非同凡响,谁知道它就和普通的弓没什么两样,见火就着啊!”然后第不知道多少次掏出那根家鞭:“爹,你生气的话,不如抽儿子两鞭解解气?鞭子我已经准备好了!” 容申夺下长鞭狠狠甩出,容澜兴奋闭眼以为自己终于得逞,可他身上没预想的疼痛,却听到身侧“砰”的一声,一张上好的楠木八仙桌转瞬成了一堆废木头。 就见容申扔回鞭子,甩袖怒喝:“你想烧东西是吧!这些够不够!” 容澜沮丧地为桌子君行了“火葬”,一直隐恨,他当时怎么没能英雄救桌,八仙桌“死”得冤啊! 可想想自“乌云弓”事件之后发生的事才叫容澜心中更是懊恼烦躁! 他一边跪在地上忍着晕眩,一边盘算,不仅有重翼的圣旨,加上他如今这身份,容申恐怕气死了都不会给他家法受,但容申不会,他这个忽然多出的王妃娘可未必不会。 那“赌局”——他赢定了! “母亲,儿子知错,请母亲责罚!” 容澜语气无比真诚,悔过之心昭昭,声声“母亲”更是唤得乌梓云心头柔软,她不由怒意全消,俯身平生第一次抱儿子:“澜儿,是娘对不起你!娘生你却不养你,让你从小缺乏管教才会变成如今这样。你既已当着你父王的面诚心忏悔,就赶快起来吧,地上凉,你身体受不住。” 容澜大约也是平生第一次被“母亲”如此深情的拥抱,他愣了一瞬,随即推开乌梓云的手,“母亲,其实儿子会来苗南想着法儿的要受家法,就是无意间知晓了自己不是爹的亲生骨肉reads;还我勇者之位!。儿子爱上重翼,对杀父仇人之子念念不忘,一面深觉愧对父王,一面又情难自禁,儿子内心矛盾,只想受过家法,以赎心中罪恶,请母亲成全!” 乌梓云没想容澜折腾着求家法的真相竟是如此,对儿子的愧疚和疼惜更甚:“上辈的恩怨本就不该由你们承担。澜儿,王太医说你身体受不得凉,你已跪了许久,快跟娘起来!” 容澜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只跪着道:“母亲若真想成全儿子,就让儿子面对心爱之人时,再无对父王和苗南的亏欠吧。否则,儿子唯有对着父王的牌位长跪不起!以求心安!” 乌梓云无奈闭眼,“罢了,娘就成全你的孝心与一片痴心。”她自袖中掏出三枚玄铁钉:“娘不便动用苗南王族之法,今日就用乌家的家法惩戒你,把手伸出来。” 容澜依言照办,乌梓云握住他的手,撩起他的袖口,望着眼前儿子纤细苍白的手腕轻叹:“娘就罚你不该为仇家执笔江山!” 她猛然抬掌,“嗯!”容澜闷哼一声,脸色霎时惨白,手腕处传来钻心之痛,生生被人按钉入骨! 另一边,容烜得知多日寻不到踪迹的弟弟被找了回来,匆匆去见父亲为弟弟求情,却听容申神情凝重对他道:“烜儿,小澜不是你弟弟,而是我容家世代守护的苗南王裔。” “您说,小澜不是我弟弟?!” 容烜说不清自己知晓容澜身世的一瞬,心中究竟是喜是悲,他最关心的只有一件:“爹,小澜他……知道吗?儿子求父亲永远不要告诉小澜!他若知晓皇上是他杀父仇人的儿子,该如何自处?小澜虽口上不再说,可他心里始终是有皇上的!” 容申摇头,看着如此爱护“弟弟”的儿子,于心不忍道:“是否告诉小澜真相,只有王妃有权决定,他此时正跪在南王牌位前认祖归宗,接受家法。” 容烜心内一慌,转身就往容家苗南府邸秘藏的一间暗室奔去。 暗室内,乌梓云正眼中含泪,将最后一枚铁钉打下,“三枚透骨钉,你往后再无法动笔写字!”她言罢,急忙为容澜点穴运气,喂入一颗药丸。 那药丸颇有奇效,容澜很快就感觉不到疼痛,他好奇抬手,手腕上只三个红色血点,丝毫看不出刚刚被人扎过钉子。就听暗室的门“砰”一声打开,他随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烜儿,不得对王妃无礼!”容申提气追入,喘息不止,竟不知几月不切磋,自己的儿子居然功夫精进如此! 容烜紧张询问怀里面无血色的容澜,“小澜,你伤在哪里?!快给大哥看看!” 容烜抱得太紧,容澜不由抬手去推,手腕刚一用力就传来钻心蚀骨的疼,他脸色更白,语气也连带着比平时冷上几分:“大哥,我没有受伤,你放我下来。长辈都在呢!” 容烜确实不见容澜身上有伤,想小澜可能只是在地上跪得久了所以脸色不好,将人放下。他虽早就知道容澜与他并非一母同胞,实乃二娘所生,却从来不知他这二十年来只管吃斋念佛、不管儿子的二娘是南王王妃,而容澜更加不是他的弟弟。 侧身对着乌梓云躬身行礼:“容烜冲撞,请王妃责罚!” 暗室内瞬间有些沉寂,暗室外一道隐秘气息随之凸显,容烜耳廓微动,侧头眯眼:“谁在外面?!” 那人行踪暴露闪身就逃,容烜提气一跃,飞身去追! 容澜费力站稳身体,用没受伤的手揉揉疼痛不已的脑仁,冲着自己的一对游戏爹娘讪笑道:“那个,儿子这就去命人将那块匾摘下来。”然后转身扬手,“您二老不用担心,儿子去去就回!” 第20章 苗南赌局(终) “公子,您回来了?”弥儿见到走进大厅的容澜开心迎上,一张略带婴儿肥的小脸,两个酒窝煞是可爱。 容澜点头:“恩。去叫人把外头的牌匾给我摘了,明天起这里就关门大吉。” 弥儿一听瞬间没了笑意,低头泪涟涟道:“都是我们拖累了公子,这里才这么快就维持不下去。” 容澜皱眉,一把搂过弥儿的肩,托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楼上那位爷有的是钱,你若心疼你家公子,不如献身于他如何?” 弥儿脸色吓得发白,紧咬下唇:“为了……为了公子,弥儿,弥儿——!” 容澜叹气,松开臂弯里的小丫头:“行了!公子我花重金买了你的初夜,至今没要,岂能便宜了那个‘登徒浪子’!” “登徒浪子”四个字容澜说得格外咬牙切齿,弥儿脸色吓得越发白,低头小声道:“那位……那位爷醒了,正逼问姐姐们公子去了哪儿。” 容澜摆手,往楼上走:“他是该醒,就那点儿迷药,他会中招也不过就是装样子骗我开心。”容澜说着推开一间屋门,一大群莺莺燕燕的花娘们冲出门来,躲到他的身后。 “公子!救命啊!” 容澜本就头晕,被脂粉一呛更加难受,不耐道:“都到妈妈那儿领银子从良吧,晚了,别怪公子我将你们卖去别家花楼。” 花娘们闻讯,一哄而散! 容澜定定神,望向花娘们身后的人,不甘心道:“重翼,你赢了。你想什么时候回京,我这户部尚书随时伴驾启程。” 重翼抬眼去望容澜,门框逆光,容澜背光而立、身影单薄,一双眼明亮如星,他心中悸动难平,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也只故作得意道:“我早说了你不可能受到家法,你偏不信,要与我打赌reads;擒夫!这下可以心甘情愿随我回京了吧!” 容澜瞧着重翼小人得志的嘴脸暗自咬牙,面上笑靥如花:“皇上真龙天子,岂是我等凡人能够企及?皇上说什么,什么自然就是真理!” 重翼勾起嘴角,“你若早这样想,乖乖跟我回京,何必折腾这么久,平白费时费力。”他说着一把扯过容澜的右手,将容澜拉入怀中。 “嘶!”容澜手腕猛然剧痛,脸色骤白,轻呼出声。 重翼察觉异样,脸上笑意渐收,低头翻开容澜衣袖,沉声询问:“你腕骨有伤?” 容澜抽手,“没有!” 重翼只紧握着不放,“别动!让我看看!”就见眼前莹白纤细的手腕上三点红斑,他目光一痛:“你明明赢了,为何骗我?!” 容澜的手腕被重翼捏得生疼,语带烦躁:“我乐意,你管我!再说我也不算赌赢,这不是我爹罚的,是我娘!” 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容澜自从开始这个游戏是一路见长,其实他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的! “乌云弓”事件后的某天夜里,重翼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拿着他写的那部策书只道看不懂,要他跟着回京。他也不想断了自己通关的后路,万一家法求不到,他确实要回京想法子让重翼废后,于是便和重翼打了个赌,赌他半月内能否受到家法。若他能让容申违背圣旨责罚于他,重翼就放过他、再不纠缠;若不能,他就跟重翼回京,老老实实做户部尚书。 他拼死拼活,和重翼斗智斗勇半个月,眼见赌赢了,谁能想到,那天煞的系统君不坑死人、不偿命! “叮!恭喜玩家受够家法三次,获得‘免关卡’一张。此卡全局只可获得和使用一次,请玩家选择免关任务。” 系统君总共只报了两个任务,一个是废后,还有就是…… “终极任务解锁!与主角攻共度*。” 他根本来不及为只剩两个任务就能回家而高兴!他简直想敲死自己!之前和墨玄对话时脑补的吐槽,乌鸦脑已经到了可以预知未来的地步,有没有?! 果然他受尽苦楚、费尽心力,到头来求得就是被重翼压在身下好好□□一番!免关卡不留着终极任务使用,若浪费在“废后”这种任务上,他脑子就一定是真的有病!他不能放弃治疗!他要及早回头是岸! 容澜正想着要回头是岸,手腕上忽然传来被扎入骨钉时一般的剧痛,他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抽着自己的手臂怒视重翼:“你干嘛?!疼——!!” 重翼手掌覆在容澜腕处,脸色微白,神情专注:“你老实点别动,否则你的手就真废了。” 容澜闻言不再乱动,重翼解释:“苗南乌氏一族的透骨钉非要损耗修为方能拔出,我虽内力深厚,但到底练得不是女子的阴柔内功。你不要动,我给你取出来,需要费点时间,你忍着些。” 大约一刻钟过去,重翼将最后一枚钉子取出,倾身吐了口血。 容澜迟疑一下,担忧问道:“喂!你……没事吧?” 重翼低头望向容澜,不答反问:“我设计为你寻到火蛇胆,你为何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非要自讨苦吃?受了家法又什么都不说,只道自己输了,惹我心疼!” 重翼看来的目光灼烈而又深邃,容澜下意识躲开:“我就知道福城抛绣球的事大有蹊跷,汪家小姐怎么会平白无故看上我,还给我那么大一个人情。” 重翼皱眉:“她确实看上你了,人情也是她自愿给的reads;魔王千焰。但她汪家小姐的身份不过是伪装,她实乃千羽庄庄主千羽泰的独女,千羽夙雪。千羽泰对女儿奉若明珠,此前边防军的军备空缺就是千羽庄出面填上,条件是……” 容澜挑眉打断重翼的话:“不会是要我娶了他女儿吧!” 重翼点头,容澜冷笑:“皇上不愧为一国之君,凡事精打细算,把臣卖了个好价钱!” 重翼搂过容澜,将人抱到床上:“我命人透露你的病情给千羽夙雪,千羽庄收尽天下珍宝,火蛇胆自然也不例外,再稍加提点,她便在福城等你接绣球,为你送药。” 容澜笑容越发冷:“你还真是将我和千羽姑娘利用得彻底!你就不怕我当真娶了她?那可是难得一遇的美人儿!” 重翼也笑:“我敢如此设计,自然料定你不会娶她,更有法子脱身。”话语骤然转沉:“可我没想你的法子竟然是说自己的哥哥是情郎。” 容澜气得咬牙:“怪不得我去赌坊赌钱,来青楼□□,我大哥一直都没出现!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那么好心帮我!” 重翼毫不掩饰自己的醋意:“不然你以为呢?你若赢了,我就要放你走,我平白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容澜被重翼按在床上,不满挣扎:“所以,你下旨命我大哥即刻返京也是公报私仇!” 重翼不答,一手按着容澜,一手端过一旁炉子上煨的汤药,“已经误了喝药的时辰,但喝总比不喝来得好。你是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容澜登时羞恼得心脏疼,没有力气再挣扎,白着脸接过药碗,恨道:“我自己喝!” 之前两人打赌,容澜为了受罚,跑去赌坊输钱,输到压了容申不够,还签了字据把未来儿子也压了赌注,想着差不多可以带赌坊的人回家找罚,怎奈他身体实在是不好,赌了几日便几乎病得要死过去,觉着受不起罚,还是修养两天为好,于是躲了青楼,买下弥儿的初夜,只叫弥儿给他请大夫看病。 大夫是请来了,谁知还顺带请来了一个“登徒浪子”! 他不想容烜见他生病,干脆住在青楼养病,不回家,重翼竟无赖地日日与他住在同间屋里,轰都轰不走,还颇为“体贴”地照顾他病中起居。 结果他病还没好,赌坊就被人清缴,那苗南的青天大老爷孙大人跑来青楼对着重翼歌功颂德,他才知道重翼竟然背着他做了那么大件为民为国的好事! 他计划被搅,拒不喝药以示抗议,重翼反手就将药送进自己口中,俯身对上他的嘴,以口渡药! 他一边听着那孙大人为了升迁的事对皇帝千恩万谢,一边被那孙大人口中的盛世明君强吻整整三刻钟! 他气不过,想那黑赌坊会被清缴也算是他的功劳,便冲外面喊:“*一刻值千金,孙大人谢了我三刻钟,是付钱,还是卖身?”然后又对重翼道:“我和你赌最后一把,我买下这间青楼,若是我不能因此受罚,和你的赌局就算我输!但前提是你不能再在暗地里干涉!还有,外头姓孙的谄媚贪官我瞧着不顺眼,你给我办了!” 重翼倒是守诺,没再干涉他,可他如今赌赢了,等于没赢,还是要老老实实在重翼身边卖命,他岂能心甘!更可恶的是,重翼自那之后似乎总喜欢喂他喝药! 药那么苦!有什么好喝?! 容澜面无血色,单手拿着药碗喝得极慢,额上细汗不断,重翼静静瞧着,许久贴上容澜耳侧轻问:“澜儿,你明明赌赢了,却还要与我回京,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第21章 归京之途(一) 耳边扫过阵阵热流,容澜忍不住脸颊泛红、浑身轻颤,他耳垂最是敏感,偏偏重翼就喜欢附在他耳侧说些有的没的。容澜心中抱怨,却又莫名想起当日温泉中重翼说的那句话。 “‘一统天下’乃是每一位帝王都梦寐的千秋。你若真能助我,我便为你废后,再不复立!” 心没来由得突突急跳,重翼总能摸着他的三寸,他玩也玩不过、躲又躲不开,容澜无奈冷哼:“你别自作多情行吗?我只是为了要你废后而已!” 容澜说得是真话,可听到重翼耳中,这话只能是容澜嘴硬、不承认自己的心,他掰过容澜偏向一侧的头,语气郑重:“澜儿,我如今还不能废后,但我一定会遵守给你的承诺!” 这误会明显甚和容澜之意,可他此刻被迫与重翼对视,重翼灼灼目光竟令他生出骗人的心虚与对被骗者的不忍,于是又道:“孙钱方独自一人来这里谢恩,却不安排官员接驾,你保密行踪、更不着急回京,皇帝不在京城,你还下旨命我大哥这禁军副将即刻返京,我自然要跟我大哥回去瞧瞧,京城里到底怎么不太平了。” 重翼沉声:“你只是为了容烜的安危才答应和我回京的吗?” 容澜点头,继续喝药,不再说话。他今日又是下跪、又是受罚,最重要的还被系统君给坑了,本就是撑着一口气来这里和重翼说一声自己输了,打算摘掉牌匾抬脚走人,偏生重翼不好糊弄,与之过招烧脑费神不说,还要时不时忍受调戏,他的身体真的经受不起心脏这么快得乱跳,他只盼早一点结束这对话,回容府好好睡一觉。 容澜沉默,重翼也沉默,楼下忽然热闹起来。 “这位爷,我们今日不迎客!” “诶reads;恶龙法则!您不能上去!” “还愣什么!给我把人拦住!” 容澜喝下最后一口药起身,重翼已不见了踪影,容烜推门而入,捧起容澜的右臂就问:“小澜,你伤了腕骨,为什么不告诉大哥?” 容澜抬眼冲屋外倒了一片的护卫道:“都领了银子另寻主顾吧。” 容烜覆掌为容澜运气,片刻停手又问:“小澜,是谁替你拔出来的?” 容澜不答,只感觉眼前之人是自己在这游戏世界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低头靠进容烜怀里,放松神经,身体缓缓下滑:“哥……我没事儿,就是有点困,你让我靠着你睡一会儿,好不好……” 容烜一把托住容澜抱入怀中,沉声柔语:“好,大哥给你靠着,你睡够了就醒来。” 容澜轻轻点头:“恩……”然后彻底失去意识。 容烜抱着体温渐凉的弟弟一路飞檐走壁回到府中。 “快去请大夫!” 夜色渐深,苗南第一大湖塔尔湖在月色下波光粼粼,美不胜收。湖边,正上演着一出惊心动魄的厮杀。 京城里,皇帝继淇县后接连遇刺,不日传出重伤的消息,罢朝养伤。百官后妃乱作一团,可皇帝除了治病的太医和商议国政的丞相外,就连皇后和太后也不见。 重翼放下整个国家不管,任由京城陷入恐慌,拿着容澜交予墨玄的那本策书连日赶来苗南,劝容澜回心转意。 北厥猖狂、暗杀不断,他的皇子年幼、更未立太子,他若被杀,北厥届时趁虚而入,大周必陷入战乱。他本想以百姓安居为首任,出兵北厥待看时机,只是如今似乎北厥等不及要先动手。 他给自己找了无数个此行的理由,为了要北厥自以为得手,从而掉以轻心;为了引暗中投敌的文官武将露出马脚,等时机成熟斩草除根;为了替大周谋得百年难遇的经纬奇才,强国富民。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都抵不过他想要容澜收回那句话。 “容澜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皇上从容澜这里再得不到半分多余的好处,只求此生永无瓜葛。” 他与容澜打赌,其实并不想暗中干涉,他想容澜心甘情愿地回到他身边。可容澜去赌坊赌钱,只求迅速败光家产受罚,只输不赢,而且把把输得精彩,根本没在意赌坊为了引人贪赌,开始时都会要新来的赌徒大赢几把,容澜那种输法的难度在行家看来实在比把把赢钱还要困难万分,自然惹了赌坊的“格外注意”。 苗南地处边境,各方财阀势力盘根错节,他不能亲自出面,不得已,只道体察民情,遣了青楼老鸨拿着玉玺去找孙钱方,孙钱方虽然大贪,却常年与苗南赌坊之间关系密切,对地下钱庄的罪证更是掌握齐全,他以充盈国库的目的命孙钱方清缴赌坊,并许以调任京城为官的条件。 重翼这事做得隐蔽,但到底还是有人走漏了皇帝微服出巡、显身苗南的风声,杀手从京城一路追到南疆。 墨玄提剑砍掉最后一名刺客的头,抱剑跪地:“主子,赌坊一事您行踪暴露,苗南不再安全,属下恳请主子回京。” 重翼抬手点了身上几处大穴:“是该回去了。” 墨玄惊讶:“主子受伤了?” 重翼不甚在意:“恩,不过是内息不稳。” 墨玄沉思,内息不稳?能让他主子受内伤的江湖高手屈指可数,北厥并没有此等人物,难道是……“主子,属下已按您命令知会容烜他弟弟受伤实情,您何故要亲自动手?若是以往属下必不多言,可如今主子遭遇暗杀不断,您此时负伤非同小可reads;重生之蜕变!” 重翼低头,借着月色看向掌中三枚染血的透骨钉:“他的手写得出经国治世之言,岂能因朕毁了?这点内伤对朕还不算什么。” 墨玄皱眉:“主子放过容家,容申却保留了影子在苗南的势力,您身处苗南他想必早已知晓。偏在此时,乌梓云大张旗鼓要儿子认祖归宗,似乎毫不忌惮您会知晓真相,从而对容家和儿子不利。” 重翼轻笑:“容申保留苗南势力,也许只是为了求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人心难测,他不信任朕,朕可以理解,就像朕一样不信任他。” 墨玄再劝:“苗南王族的金蝉之印,遇到自己的血并不会显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您迟早会怀疑容家小公子的真实身份。世上怎会有母亲二十年对儿子不闻不问,刚一相认就痛下狠心废去自己儿子的一只手?主子就不怕今日暗室内发生的一切,只是有心人故意演给您看得一出戏吗?不仅消除您知晓实情后对容家的顾虑,更算计您拔钉受伤!” 重翼猛然收掌,握紧掌中之物:“只要他没骗朕!亥姝近来有什么动作?” 墨玄:“皇后娘娘带着大皇子日日在殿外请旨面圣,似乎急于确认主子是否真的重伤卧床。” 重翼苦笑一瞬:“那全海从天牢失踪,你还没有找到人?” 墨玄低头:“属下还没查到全海下落,劫走他的并不是皇后娘娘,按照他供词所指,皇后娘娘当年恐怕也是遭人利用。” 重翼轻叹:“亥姝定也后悔过当年之事,她到底还是给朕生了一个儿子,安心为后。这十年朕有愧于她,她才重蹈覆辙,可朕日后对她的亏欠只能更多!” 另一边,容澜的卧房内,有仆从跑来跑去不停地往里送热水。 乌梓云立在房外美目含泪,神情担忧又懊悔,向来严词厉色的容申拿着手帕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心里也着急。 谁能想到,透骨钉倒是没把容澜怎么样,可他在地上跪了不过一刻钟,寒症竟发得连火蛇胆也难以压制。 容澜泡在热水里不停地喊冷,偏生他受了乌家家法此刻不能再受纯阳内力祛寒。容烜握着容澜冰凉的手,不敢用力,生怕扯动那纤弱手腕上的伤。 小澜竟然不是他的弟弟,如果不是,小澜喜欢男子,他是不是可以…… “烜儿,这是你弟弟!”六岁那年,父亲将小小的婴孩儿放进他怀里这样对他说,他的心在那一刻懂得了何为爱护。 二娘从不管弟弟,父亲军中事务繁忙,除了教导他武艺,询问先生他们兄弟二人的功课,也对儿子甚少关心,更是从来不让弟弟习武。都说长兄如父,可他是何时对一手带大的弟弟存了那种心思? 容烜低头,望向容澜冰雪一样的面容,大约是从小澜再不去宫门大街等心爱之人出现开始,他对弟弟的爱护多了揪心的疼,又大约是从小澜不再无所顾忌地任性、也会想要维护容家、保护他这个哥哥开始,他对弟弟的宠添了情难自禁的爱。 “大哥,若我不是你弟弟,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好?” 记不清是哪一天,小澜忽然这样问他,他那时只答“小澜永远会是大哥的小澜”,可原来没有永远,可原来他并不想做小澜的大哥。 容烜俯身吻上容澜冰凉的唇,“小澜,你为重翼受了这么多苦,惹得一身病痛折磨,他却还要你为他的江山操劳,他于心何忍?” 第22章 归京之途(二) “大哥,我要和你一起回京!” “不行!你身体还没好!” “怎么没好?那钉子昨儿不是取出来了吗?” “你寒症未愈reads;傻妇。” “你摸,我手是暖的!” “从苗南到京城路途遥远,你的身体还受不了!听话!” 容澜清早醒来不见容烜,四下一问,披了外衣就往大门跑,死活央求容烜带他一起走,两人在门前僵持许久,容烜始终不松口。 “哥……”容澜只好使出杀手锏,软软叫一声,把头蹭在容烜身前,他长发未束,青丝在晨光微风里浮动。 容烜的手抬了许久才缓缓落下,揉上几缕散着药香的发丝:“大哥为你写了辞官的信,你就留在苗南好好养病。京城里的事,大哥会处理。” 容澜抬眼:“昨日暗室之外是皇上的人对不对?” 容烜点头,“引我去追的,是皇上身边最贴身的暗桩兼护卫,墨玄。” 容澜薄唇轻抿,面色微冷:“大哥,皇上知晓了我的身份,他要你回京最大的目的就是牵制父亲和容家,我不能让大哥独自涉险。况且大哥觉着,他会同意我辞官,让我这苗南王裔留在旧国之地吗?我和大哥一同返京才最稳妥。” 容烜臂上用力,将容澜的头按进怀里:“小澜,你老实告诉大哥,你心里还有没有重翼?你急着回京其实是为了助他对付北厥,是不是?” 容澜愣住,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说他心里没有重翼,着急回京却是为了助重翼对付北厥,任谁都不可能信吧。他可以信口雌黄骗墨玄、骗容申、骗乌梓云、骗重翼,骗尽天下,但怎样都不想再骗容烜。 然而容澜的须臾沉默,容烜以为他被自己言中心事,松开臂弯:“再过两日你身体好些,会有人送你回京。” 容澜不解:“为什么我不能和大哥一起走?” 容烜沉声:“皇上昨夜在塔尔湖遇刺,消息已然通知沿途各路官员,大哥此行是护送皇帝归朝,着实危险。” 容澜闻言只压下心中对重翼的愤怒,面上笑意温暖:“皇上那么多人保护,不缺大哥一个,大哥万事可要先护得自己周全!” 容澜的话着实让容烜有些诧异,愣了一下,叮嘱道:“大哥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顽皮,这些日子你没少上蹿下跳地折腾,刚养胖些又瘦了。” 容澜不满推开容烜拍着自己脑袋的手,“大哥,我又不是猪!养胖点还能吃不成?” 容烜无奈叹气,提剑跨马:“快回去吧,外头凉!” 容澜却是一直目送容烜的身影消失才转头往府里走。 没走两步,容澜一侧眼,发现大门不远处一个小丫头正与府里下人纠缠,上前挥手,“都下去吧,这丫头我认识。” “是,小公子!” 弥儿抬眼看清为自己解围的人,瞬间泪涟涟:“呜呜呜!公子……!你没死啊!公子没死!太好啦!呜呜呜!” “……”容澜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谁告诉你公子我要死了?” 弥儿边擦眼泪边抽泣道:“昨天那人气势汹汹冲进公子房间,出来时抱着公子,弥儿眼神儿好瞧得清楚,公子面无血色躺在他怀里,就像……就像死了呀!” 容澜头更疼:“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不是给你们银子从良了吗?” 弥儿一把揪住容澜衣袖:“姐姐们领了银子都去找相好了,弥儿四处打听,就来找公子了reads;烈爱如歌。”她说着抬眼去瞧那大门上的匾,“这是容府没错,公子给咱们楼起得名字不是也叫‘容府’吗。” 容澜满额黑线,扯出自己的衣袖,当时买这丫头初夜就是觉得她长相甜,甚和自己眼缘,也算积德行善,救她于水火,怎么没想着是个傻白甜呢? “我不是你相好,你找错人了。” “怎么不是!公子买了弥儿的初夜,就是弥儿的相好!” 容澜伸手托起弥儿的下巴,作势就要吻她,弥儿脸涨得通红,不断往后缩。 “瞧见了吧,公子我要亲你,你都不肯,还说是我相好?” 弥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公子,请公子收留弥儿吧,弥儿愿为公子做牛做马,服侍公子。公子有所不知,花娘若是没有挂牌,从良后能换回普通户籍,嫁人婚配,可若是挂了牌……弥儿的初夜被公子买了去,实在是没有别的恩客可以投靠。” 容澜低头犹豫片刻,转身道:“那你就做公子我的贴身侍女吧,自打来了这鬼地方一直被迫和男人纠缠,小爷我都要忘了自己喜欢女人了。” 弥儿从地上爬起来,揪着容澜的衣带随他往府里走:“公子收留弥儿不会吃亏的,弥儿会写字,会跳舞,会弹琴,会画画,会背古诗……” 容澜猛然回头,弥儿吓得噤声,怯怯望向他:“公子……?” 容澜笑容风流:“你还会什么呀?可会……” “啊!对!”弥儿生生打断容澜的问话,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容澜散至腰际的长发:“弥儿还会……还会梳头发!” “咳咳咳!咳咳!”容澜大约是跑出来时穿得太少,此时浑身发冷,忍不住咳嗽。 弥儿个子小,垫脚为容澜顺气,“公子,你有没有好一点?” 容澜点头:“好!很好!”有了这少根筋的丫头,他这游戏之后定能玩得妙趣横生,不能再好!尤其用来对付某人,更加好! 于是,几日后,容澜坐在回京的马车上,对着不请自来的重翼就有了如下几幕。 “你大哥身为禁军副将,护送诱饵回京是他的职责所在。” “弥儿,公子我头疼,你背首古诗来给我解解闷儿!” “是,公子!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恩,不错!再背一遍!” “是,公子!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恩,再一遍!”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一个时辰过去,“公子,弥儿先喝口水再背。咳!咳!床……咳!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重翼:“……” “今日这药王褚风换了方子,不是太苦,你若再不喝完,我便喂你喝。” “弥儿,公子我要喝药了,你还不快过来喂你家公子!” “是,公子!公子请张嘴,啊——!” “是不是有点烫?弥儿先为公子吹吹reads;呆面恶女。” “公子请张嘴,啊——!” 重翼:“……” “和我的约定你非要急这一时吗?你腕上有伤,别再写了!” “弥儿,公子我写不了字,你过来替公子代笔,我说你写!” “是,公子!公子请说。” “公子,你说太快了,弥儿记不下来,你再说一遍。” “那个……刚刚前一句是什么来的?公子……” 重翼:“……” 马车行了不到十日,容澜身体到底是不好,又连日和重翼折腾,他心口就像压着块大石,浑身乏力,夜夜难眠,不论吃得药有多名贵,都不觉着有效,偏生王褚风日日给他把脉三次什么毛病也瞧不出来,只道他血弱体寒。 容澜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如果他的病在游戏里瞧不出来,游戏里的药也不见效,那就只能是他现实世界里的身体出了毛病。这可真是大大的不妙啊!他要抓紧时间完成任务才行! 夜色已黑,容澜像吃糖似得丟颗人参含在嘴里,点着油灯,翻看白日重翼坐在车中不断批览的奏折,再过一个时辰,这厚厚几摞折子就要被人拿走,快马加鞭或送往京城,或送去全国各地。 不得不说,重翼是个尽职尽责,而且为国为民的好皇帝! 年前那场雪灾受灾的地方不少,春耕已过,减免赋税的奏请纷纷上呈,国库里有多少银子,大周有多少存粮,容澜都是一个小数点、一个小数点算过的,重翼要开战,竟也没有克扣地方,所有奏折朱笔红批,都是一个桑劲有力的“准”字。 再看富饶之地,检举贪官污吏的“奏折”颇多,这些奏折其实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奏折,许多按理说都是没有资格和机会呈给皇帝御览的,大都是些刚刚为官怀揣报复、却又报国无门的小官小吏所写的拟折,地方拟折需得经过层层审阅才能送到皇帝的御案之上。为君者,最重要的就是视听通达,不受奸佞所佐,也不知重翼从哪里得来这些拟折,本本御笔批字,拟折批黑,墨黑的小字,字里行间给了整个大周未来一代从政者一个清明的前景。 容澜想,自己若是诚心为官,遇到这样的上司,不甘愿追随也难吧。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肩上落下一件披风,说话的声音透着疲惫。 容澜侧头:“你不也没睡?” “我是皇帝你又不是,何苦陪我熬夜?你身体不好,别让我挂心。” 容澜挑眉:“那你倒是别和我一块儿回京啊!还非要和我挤一间屋子里夜熬,明摆着也不想我睡。” 重翼坐到容澜身侧,佯装无奈,实则无赖:“没办法,我把王褚风派给你瞧病,现下我受了伤,只好跑来和你挤,再者,回到京城,我不能接你入宫,自然要珍惜眼下能与你日日夜夜相处的时光。” 容澜气结,但看重翼脸色一路确实不若以往,似乎真的是有伤在身,也懒得再争。 就见重翼拿起手边奏折,语气平淡:“前些日子照顾你,耽搁了不少正事,今日这是最后一叠,很快就好,你想了解时政回头抽空我和你讲,你别看了,去睡吧。” 容澜“哦”一声,起身躺上床,冲着屋外嚷嚷:“弥儿,公子我睡不着,你进来给我弹个安眠曲!” “是,公子!” 第23章 归京之途(三) 容澜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至回到京城。 这日,马车行在隐秘的山间小路,忽然一个急刹,车顶“砰”得应声而裂! 容澜还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就被重翼带着跃出马车。 “主人有令,这次必须得手!杀——!” 周围埋伏的杀手有百人之多!猖狂到根本不蒙面遮掩,各个武艺高强,手中长剑照着正午暖阳生生显出森冷寒光!招招必杀,很快与暗桩杀在一起! “大周的皇帝在那边!他受了内伤,机会千载难逢!上!” 重翼松开抱着容澜的手,提剑上前,又意味深长回望他一眼,对身侧一名护卫道:“你留下保护他!” 容澜看着重翼拔剑应战的背影,手心一阵发凉,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游戏里经历刺杀的剧情。上一次他只顾着和影一跑,再然后替重翼挡了一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可眼前,死亡和血腥离得格外近,他看得也格外清晰。 游戏到这里一点也不好玩! 重翼即便内伤,杀手们一时也难近他身,天空不断划过红色烟火,双方僵持一刻,杀手头目喝道:“赶在援兵到前杀了大周的皇帝!” “公子!救我!公子!” 有惊叫声传来,容澜闻声侧头,便见弥儿身后追着一把长剑,顶着块木板仓皇朝自己身边逃,可没逃几步,就脚下一绊趴在地上,只抬眼直直望向他! 容澜瞳孔骤缩,蓦然想起张喜的死,心里一口血涌上,倾身就去拖弥儿。 “容大人!小心有诈!”保护容澜的护卫只来得及打掉弥儿藏于袖中的短匕,便被杀手缠住。 弥儿扯着容澜伸来的衣袖在地上翻身一滚,她背后刺来的长剑,锋芒毕露!正对容澜后心!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容澜闭眼,心中哀怨,果然最毒妇人心,越是可爱的女人越是危险,他这是要死在女人手里啊! 噗嗤——!剑没入身体,可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炽热的怀抱,还有熟悉的声音:“澜儿,我又救你一命,你还要与我互不相欠吗?” “主子!” “皇上!” “皇帝受伤了reads;妖精是个受!杀!” 耳边惊呼声四起!眼前道道寒光闪来! 容澜转身,攥着重翼迅速被血浸透的衣襟,根本管不上弥儿是怎么一回事,只脸色煞白,喊道:“我不要你救!重翼!你不能死!” 重翼低头:“别怕,援军很快就到。” 果然有马蹄声越来越近,数千人的军队及时赶来。 “快保护皇上!” “这边!快!” 杀手们倾刻被缴的被缴,逃跑的逃跑。 “末将护驾来迟,请皇上……” “皇上中剑了?!快!快请太医!” 容澜忘了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驿站,又是怎么一口气撑到现在。 屋里围满了人,王褚风被墨玄提来,重翼端坐在床上,一柄剑自背刺透前身,他抬手将一道密旨递给一位做武将打扮的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务必亲自送到太后手中。若朕死了,回京前秘不发丧,告诉母后与老师,择日为太子举行登基大典,稳定朝局。” “末将遵旨!”那武将单膝跪地,领了圣旨,起身即刻离去。 “墨玄,把弥儿放了,母后自然知道朕是何意。” “主子,让王太医为您拔剑吧。” “你们都先下去。” 众人离去,屋里空旷又安静。 容澜默默瞧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手忽然一紧,有人对他说话:“澜儿,这辈子活到现在,我和无数人赌过,唯独与你的赌局输了,而且输得彻底。” 容澜抬眼,看不清说话之人的表情,只自顾自的故作轻松:“你输了,我不还是得乖乖和你回京城?重翼,你还没有为我废后,别想着死!” 重翼轻笑:“那日你携风伴雪冲到我面前,不光是心疼的眼泪,我还输了整颗心给你,此番怕是要再输江山到你手中。” 容澜闻言不由怒从中来:“你不想输江山,干嘛要替我挨一剑?!你走那偏僻的小道,不就是为了躲人杀你?!现在这样算什么?!重翼!你梦寐的千秋,兢兢业业的山河!子民!你都不要了吗?!” 重翼只等容澜骂完,才抬手去抚平眼前人那愤怒的眉眼,再一反掌,将容澜的头按入怀中,苦笑轻喃:“朕……也有私情。” 那怀抱满是凉透的血,这一瞬,容澜只怔在一片猩红里。 容澜曾信誓旦旦地想,对重翼而言,没什么比得上社稷昌盛、黎民安康来得重要;他认定了重翼能做举世明君,绝成不了痴情帝王;他可以想象任何一人舍身救他的场景,却独独不能相信重翼是会说“朕也有私情”的皇帝! 不是不震撼的!更不可能再无动于衷!即便这只是游戏…… 重翼从来与他只称“你我”,这算得上亲密的称呼他其实并没什么感觉,可方才耳边那一声低喃的“朕”却听得他揪心一疼! 他不能想象这一声“朕”的自称里,重翼饱含了多少无奈,又背负了多少沉痛的枷锁。他更加体会不了,究竟是什么样的情逼得重翼这样的皇帝承认“朕有私情”,重翼又究竟用了什么样的决心,舍掉了“朕”这个称呼,给了他一个安稳的怀抱。 “王褚风,进来拔剑reads;非常霸女。”重翼慢慢推开容澜,声音从始至终冷淡沉着,就如同方才交待秘不发丧、立太子登基时那样,根本听不出是重伤失血,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的人。 容澜忍不住想,皇帝做到重翼这份儿上也算极品,该是没那么容易挂吧,否则他恐怕永远也无法完成任务了。 眼前忽然一片血红,他握着重翼的手,眨掉溅在眼睫上的血珠,愣愣道:“喂!你要死,也要先废了皇后再死!听见没有?” 容澜等了许久,也没有人应他,于是又想,那就再等等。 回京的路程一刻也没有耽搁,所有事情都有条不紊,似乎没有一个人害怕皇帝会死,甚至连杀手也不觉得重翼会死,自那日之后,又来杀过几次,终于是反被杀光才见消停。 容澜一直在等,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害怕,他觉着他大约是在害怕重翼死了,他就没办法完成任务,就再也无法回到现实,就要永远被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里。 “容大人,您去歇歇吧,皇上有杂家照顾呢。” 张德从京城一路赶来,伺候了一辈子皇帝的人,容澜望着他放心点头:“你照顾吧,我只是在边上看看。” “容尚书,徐丞相命下官给您送来官服,望尚书大人以身体为重,若真到了需立太子的时候,太子年幼,也需要您的支持。” 容澜对那官服看也不看,只朝重翼道:“你儿子不管用,只有你才行!” “容小公子,你这样不眠不休地熬着,万一病死,我主子不是白救你了?” 墨玄嘴贱,劝人的话自然不好听,容澜懒得理他,只选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沉默不语。 “容大人,皇上已然度过最危险的关头,你别再守着了,会累出病来的。” 王褚风的结论总算让容澜如觉大石落地,可他仍不放心:“嗯,他醒了我就走。” 户部尚书容大人的固执,也许就是从这时起,在重翼一干心腹中传开。以至于之后,容澜那般枯熬自己的身体,他们都有些见怪不怪,只瞒着皇帝一人。 说容澜作死,可真不冤枉他。 就看现在,他其实也一点没有自觉,他的手比重翼的更凉,一张脸比重翼这失血过多而昏迷的人还要苍白。 那日望着弥儿险些被杀时憋在心口的血整整堵到今日。容澜的身体麻木到,除了心口这一处闷疼,似乎再没别的感觉,他知道得很清楚,只要吐了这口血,这闷疼就会消失,他就能在饱受折磨中睡个好觉,但他现在还不能吐,他还要再等等。 不知道又等了多久,也不知道回没回去京城,容澜感觉手心里有轻微颤动,他抬头望过重翼冷峻的下颌,又往上,停在重翼的眼,定睛看了半晌,松开手,转身出了马车。 “皇上要醒了,你进去候着吧。别说我守过他,不然他来烦我,我睡不好。” 张德闻言,手中浮尘甩来甩去,可说了些什么容澜一句也听不清,只看得头晕眼花。 这么多天,一直有人给容澜备着不错的马车劝他休息,他晃晃脑袋想让视线清晰些,可瞧了半天,还是瞧不清楚哪一辆才是,大约是看不过去他眼神不好,墨玄凭空出现,将他抱入那车中。 腾空飞行,容澜太久没做这么惊险刺激的运动,一进马车,伸手抓上车窗,俯身就吐,吐完,又低头愣愣瞧着自己衣摆上一大滩血迹惊叹,他连日没吃什么东西,居然还这么能吐。 第24章 归京之途(终) “容公子!你——?!你——”容澜突然吐血,墨玄被吓了一跳!话都说不利索。 容澜擦掉唇上的血,侧眼嘲笑他:“别动不动就大惊小怪,和张喜一个德行。” 提到张喜,容澜莫名心痛,又吐了一口血出来,这才正色问墨玄:“弥儿的底细我查过才敢留她,你们也一定查过,才会默许她跟着我,更加不避讳让她知道重翼的身份。她为何要害我?听重翼交待给你的话,难不成她是太后派来杀我的?” 墨玄惊讶容澜的敏锐,点头:“弥儿是太后娘娘在苗南的细作,她的任务就是杀了南王遗孤,也就是容小公子你。” 容澜摇头叹息:“那么可爱有趣的丫头,怎么就当了细作呢?真是可惜!” 墨玄瞪眼,这容家小公子知道真相,居然最先感叹的是这个,他解释道:“主子放了弥儿,有弥儿传话,太后娘娘自会明白主子舍命也要救你,往后便不敢再轻易对你下手了。” 容澜浑不在意那素未谋面的太后是不是还想杀他,转了话题:“我的身份重翼想必也知道了,还有我在暗室说的话他肯定也知道。他为我拔出透骨钉受了内伤,如今又差点为了我一命呜呼,我也不能再骗他。那日我说的所有话,都是为了匡我母亲给我家法受,赢了和他的赌局,你让他别误会,我对他……” 容澜的话忽然顿住,墨玄已然握上配剑,只等容澜承认暗室中是苗南与北厥合计的阴谋,就拔剑拿人。 如果不是那内伤,他主子如何会在救人时,提气不足、动作稍迟,没躲开那致命一击。也许容澜带着弥儿也不是没查出弥儿底细,为的就是他主子救人重伤的一幕。 却听容澜道:“说了不再骗他,我对他如何……便跳过吧!” 墨玄一愣,显然跟不住容澜的逻辑,握剑的手不上不下,不知何去何从。 容澜自然推敲得出他的游戏任务给了人家多大误会,伸手替墨玄合剑:“那个,我爹、我娘,还有我大哥,他们现在都听我的,你也看见了,我是打算给你家主子当牛做马、助他对付北厥的。况且,我大哥和我一块儿被你主子捏在手里,你还有什么好为他担忧?” 墨玄松开握剑的手:“但愿如容公子所言!墨玄方才多有得罪!” 容澜呼出一口气,也松手,说完这个,容家应该就暂时安全了,他也可以安心睡觉,他想着身体便向一侧滑去。 “容公子!”墨玄暗恼,明知这人吐了血,自己怎么没先请王褚风来,他起身刚要去寻,衣袖被一只苍白的手扯住。 容澜滑了一半,觉得还不够安心,还有事要交待:“算你刚才得罪我的赔偿,别让重翼从任何人那里知道我守过他,你能做到的吧?还有,回到京城再弄醒我,别太早也别太晚啊reads;霸宠猥琐医妃!太早我睡不够,太晚我大哥会着急。” 墨玄瞧着容澜一副快死的样子,沉思一刻,点点头,闪身离开。也不知容申是怎么把南王的儿子养成这样的?身体瞧着弱不禁风,那清瘦的身骨下却藏了一颗强大乃至彪悍的心。 谁说他不用为主子担忧了?他应该深深为他主子的未来感到担忧才对! 容澜独自一人躺在车里,陷入昏睡前在想重翼遇刺的事。 他想起上一次重翼遇刺,他为重翼挡刀子之后醒来听见容烜与影一对话,貌似那些刺客和容家扯着什么关系,他好死不死又担了如今这么个狗血的身份,如果他是墨玄,也会怀疑容家与近来的刺杀有关。 况且,重翼带着他一路行踪隐蔽,那些杀手是怎么找上门的,又是怎么知道重翼受了内伤,前后不管怎么看,如果不是弥儿出卖的消息,那就只有他了。 可弥儿是太后的人,重翼的亲娘不会傻到为了远离多年的故国族人杀自己儿子,放着好好的太后不坐,参与谋反叛乱这种事。 重翼肯在这种情况下舍身救他,那句“朕也有私情”更加让人动容,但愿墨玄能尽快找出第三个可疑的人来,否则重翼的安危还实在是值得他担忧。 容澜担忧着重翼的安危,渐渐意识朦胧,睡梦中他隐约闻见消毒水的味道,耳边响起镇定又急切的对话。 “……一毫克静推。” “……两毫克……” “……一百五十焦……二百……” “二百二十焦。” 对话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心口像是被什么压着,容澜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好像之前经历过。昏昏噩噩回忆了一阵,猛地想要抽动自己的手指,却发觉根本动不了,不由哀怨,王褚风又要扎他指缝,上一次这样之后醒来他就被扎了,想想都疼得要死! 可容澜没能抱怨几句,便彻底失去意识。 墨玄去寻王褚风,王太医正在给刚刚苏醒的皇帝诊脉,重新包扎伤口,大约耽搁了半刻钟才随墨玄赶去瞧容澜病情。 两人匆匆进到马车,容澜平静躺在车内,唇边还有未干的血迹,竟是已然没了气息! 王褚风吓得魂飞,急忙运针,却丝毫不见容澜反应,他松开容澜凉透的手,满头大汗将银针刺入容澜死穴,“快!将内力沿针注入他体内!” 墨玄慌忙照做,整整两刻钟容澜才又断断续续开始喘气,人却是一直昏迷不醒,那恢复的心跳和呼吸也极是浅薄,体温几乎没有。 这是容澜第三次断气,王褚风翻遍了皇宫和千羽庄里珍藏的医书也没找到类似病症的记载,从容澜的脉象根本探不出任何异样,可容澜消失体征的时间却一次比一次长,情况一次比一次来的凶险,王褚风后怕,也许下一次,人就救不回来了。 皇帝回京这一日,京城里显得格外安静肃穆。 皇帝此前称重伤卧床,京城里人心浮动,后来又传出皇帝其实是微服出巡去了苗南,孙钱方收缴的巨额钱银一入国库,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此番皇帝归朝,沿途官员是一个也没接见,北厥刺杀皇帝自己肯定不会大张旗鼓四处宣扬,重翼重伤的消息真真假假,反而让有心之人不敢妄动,纷纷懊悔之前还是太心急、漏了马脚。 一辆马车缓缓朝容府驶去,墨玄原本答应回到京城前叫醒容澜,最终也只有能力亲自将马车赶到容府,把昏迷不醒的人送到容烜手中reads;安乐王的宠妃绝世。 “你弟弟的身体很虚弱,就劳你这做哥哥的多费心了。” 容烜面无表情点头,从马车上将容澜抱下来,“小澜,你睡够了就醒来吧,大哥等你。”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算上返京归途,容澜已经睡了快整整一月,却依旧不醒。 容烜早就知晓自己护送的不是真天子,更猜到了重翼会与小澜一同反京,甚至两人一路上经手的奏折有不少还是他的属下快马加鞭送去京城。可他没想到,重翼会舍身为小澜挡剑。 容澜日日夜夜守在重翼身边,除了重翼本人几乎尽人皆知,容烜自然也知。他望着心爱的弟弟因此又是命悬一线、大病一场,说不出心中是何感想。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原先健康活泼的小弟日渐清瘦苍白,动辄便安静沉睡的呢? 容烜伸手抚过容澜紧闭的双眼:“小澜,别睡了好不好?你心心念念的人终于懂得爱你护你,大哥该替你高兴,可你这样睡下去,大哥如何高兴得起来?” 可能容澜那日血吐得有点多,所以睡得格外沉,以往容烜唤他,多唤几次他便能听见,然后挣扎着恢复意识,醒不醒来再看心情,可这一次,容澜感受不到任何外界的干扰,只沉浸在虚无的梦里。 王褚风日日来把脉,说不出容澜哪日会醒,但也说不出容澜就再不会醒了,只得安慰道:“守着皇上那些日他的身体实在虚耗过度,也许多睡睡更有好处。” 另一边,皇帝重伤初愈、朝局又危机四伏,自然是没人敢告诉重翼容澜究竟怎么了,只道回京旅途颠簸,尚书大人体弱,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这一点,墨玄倒是做到了与容澜的约定。 重翼终究身底好,那么重的伤,返京路途上躺了十来日就看不出任何迹象,回京当晚便秘见了几位大臣。 再说皇帝回京后的早朝,可谓是连日不见硝烟的战场。 “皇上,大皇子既为嫡子又为长子,身份尊贵,请皇上立大皇子重文为太子!” “太子不仅要协理朝政,日后更将执掌天下,最看重的应该是才德韬略,而不是身份,皇上,臣以为三皇子重冉是最佳人选。” 之前重翼重伤,王褚风道“只有五成把握”,册立太子的秘旨快马加鞭送到太后手中,北厥安插在太后宫里的眼线得了消息,便有了这日日举荐太子的争论。 重翼起身,甩袖离去:“你们争推太子人选,是觉得朕命不久矣了吗?” “臣不敢!” “臣惶恐!” 殿内跪倒声一片,无人再敢争执! 张德上前拂尘一甩:“退——朝——!” 早朝后,丞相徐仲博携着一本折子匆匆往御书房:“皇上,依臣之见,此事唯有户部尚书容澜有能为之!他已在家中休养多时,还请皇上命他复官理事。” 重翼犹豫,他并不想打扰容澜养病,觉得容澜身体好了自会去尚书阁复职,可一想,容澜此前那样急切地想他废后,不顾身体也要陪他批阅奏折,突然这样养病,对什么都变得不闻不问,确实奇怪,于是侧头对张德道:“传容澜入宫。” 张德没走多远,他又几步追上,改口:“还是摆驾容府吧。”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也隐隐不安。 第25章 户部尚书(一) 皇帝突然驾临,管家容实擦着额上的汗小心迎驾:“小人参见皇上reads;随身空间之佟皇后!大公子还在军……” 重翼打断他的话:“朕找容澜。” 容实结巴:“小……小公子……” 重翼侧眼:“他怎么了?朕来了也不接驾,可是病得厉害?” 容实默默点了下头,却见重翼身后张德不停向他使眼色,又慌忙道:“回皇上,小公子近来比较贪眠,现下正睡着,所以小人便……便……” 重翼抬脚朝容澜卧房走:“行了!他既睡着就让他睡吧,朕去看看他,你们都退下。” 张德与容实候在房外,重翼推门走到容澜床前,床上的人面色略显苍白,呼吸浅薄但平稳均匀,该是在熟睡。 重翼搬了凳子坐在容澜身侧,将容澜搭在锦被之外的手握入掌中,微微皱眉。 这手怎的这样凉? 算上中剑昏迷的那些天,他已经有一个多月不见容澜,国事繁忙、又值多事之秋,他心中虽然挂念,能做的却也只是安排最好的太医、提供最上等的药材,至多再每日询问一次王褚风这人修养得如何。 重翼原本想容澜应该养得差不多好了,但此时一瞧,却有些不确定起来,大约是太久不见,他觉着容澜又瘦了,以往这人的下颌便已然精致得带了几分清冷之意,如今再看,竟是显了拒人千里的绝情出来。 重翼犹豫,要不要叫醒正熟睡的人,让这人替他出谋划策,为他的江山、他的千秋操劳。 没想,他默默注视着的那双眼,眼睫轻轻颤动再缓缓张开,不等他叫,人便醒了。 “大哥……”容澜声音微弱,待看清身侧坐得是谁,瞬间有些愣神:“皇上?” 重翼脸色稍沉,不知为何特别在意容澜一开口唤得人不是他,“睡好了?” 这问话的语气没带什么情绪,声音也有些凉凉的。 容澜心口发堵又头脑昏沉,不大想说话,只沉默。 重翼放过一本奏折在容澜床边,“醒了就抽空看看这个吧,若是身体无碍……”他停顿了一下,但终还是说:“身体无碍就早些复职吧。” “哦。”容澜轻“哦”一声垂眼,抵御阵阵眩晕,半晌感觉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才再次开口:“我明天就去尚书阁述职,这个也会尽快看的。我现在还想再睡会儿,你不是打算一直看我睡觉吧?” 容澜这话明显是在赶人,重翼即便是想看容澜睡觉的,也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于是起身:“你好好休息,尚书阁再晚两日去也是可以的。” 容澜点头不语,坐起身目送重翼离开。 重翼负手将房门带上,没能瞧见他转身的一瞬,身后之人顷刻唇角溢血,本就苍白的脸霎时透明。 容澜用手抓着床沿缓缓靠坐在床上,然后闭眼。 屋外容实听闻皇帝说小公子醒了,昏睡了快一月,小公子终于醒了,他高兴得差点没在重翼面前说漏了陷,结果一进屋,笑容就立马僵在脸上:“小公子!” 容澜睁眼皱眉:“别咋呼,我好着呢!这血吐了心里才舒服。”他说着,竟动作优雅拿起手边重翼留下的奏折品读起来。 只留容实石化在原地。 “小澜醒了?reads;魔王千焰!”晚饭前,容烜从军营回来,一进府便听到管家容实说小公子醒了,他惊喜问着,脚下不由加快步子。 容实点头,可脸上却没有多少高兴:“大公子,王太医也在。” “嗯。”容烜不甚在意,王褚风这个时辰来例行诊脉并不奇怪。 容实稍稍沉了语气:“小公子的病有些不好,刚醒来就吐了血,却非要明日就去尚书阁复职,从醒来到现在也是一刻不休,已然伏案写写画画了几个时辰,小人劝不住,王太医正等着大公子回来与他一起劝。” 容烜的心越听越凉,脸上渐渐没了笑意,快步往容澜房间走着。 房中,容澜正与王褚风争执:“用不着十年那么久!你就算告诉了重翼,我明天也一样有办法复职!” 王褚风气结:“容公子,老夫费尽心血调理你的身体,可不是要你这么折腾的!你知不知道你吃得那些个珍奇药草有多少是吃一棵少一棵,世间难寻?!你已然寿数难永,要为皇上分忧,也不急这一时啊,养好身体才能来日方长!” 容澜闻言忽得站起身,近乎咆哮道:“我就是急这一时!!你们每个人都要我不急!不急!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怎么‘不急’?!” 语气里充斥愤怒与焦躁!容澜一向都是外表随性、内心强大的孤傲模样,王褚风第一次见容澜如此失控,不由愣在原地。 他想,再如何乐天淡然的人,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也都是难以接受的吧,何况是个才刚满二十,有着大好年华,又前途似锦的青年人。 他重重叹口气,“你再给老夫一些时日,老夫定为你找到续命的法子,但前提是你得好好爱护自个儿的身体。你如此折腾,不说十年,以你罕见的病症随时都可能丧命!” 王褚风的最后一句话令容澜猛地怔住,他躺回床上,闭眼平息心火。他觉着自己有些太激动了,他需要静静。 那梦里急切又镇定的对话虽然听得断断续续,但对于他并不难补全。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脉注推。” “肾上腺素两毫克静脉注推。” “心脏电除颤,能量一百五十焦。” “二百焦。” “二百二十焦。” 现代医学里抢救心脏骤停病患的专业术语,还有那医院里才有的消毒水的味道,这些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回到了现实世界,而他那复发机率极低的先心病真的再次登门。 如果不是王褚风刚才告诉他,他前后三次忽然没了任何呼吸和心跳,他恐怕一直以为这些都是他做的梦而已。 但现在看来,大概是现实世界里的他先“挂”了,然后他自然而然脱离了游戏,回到现实,游戏里的他也随之“死”了。 紧接着,现实世界的医生将他救活,游戏重新运转,他在游戏世界里也复活醒来,继续完成任务。 不是不意外的,天知道他有多么想要回到现实,可这种“回去”和没回去有什么区别?! 恐怕他不完成任务,结局只有两个,要不就是真的死,要不就是永远困在游戏里。 让他不急?!他很急!好吗?! 如果他没记错,当年给他看病的医生对母亲说,你儿子如今的情况很好,不用换心脏,但若不幸复发,恐怕就只有心脏移植能够救他的命了reads;擒夫。 有人好心送他到医院他已经烧高香了,他回不到现实,难道指望鬼给他张罗心脏移植的事吗?! 暴风游戏公司总裁因痴迷游戏导致心脏病复发猝死,他想想可能的新闻报纸标题都觉着讽刺啊! 不吃不喝困在游戏里,他现实世界的身体果然是要报废,好在和他想的一样,公司里的下属会送他这个老板去医院。 但心脏病复发完全不在剧本啊!没他本人签字,心脏移植的手术肯定也是做不了的啊! 他已经被抢救了三次,听那最后一次抢救的过程,除颤能量都升到二百二十焦了,他估计他病的不轻,谁知道下一次他还能不能这么好运被救活?! 容澜恐怕是太累,他闭眼平复心情,才没躺一下就真的睡了过去,这些抱怨担忧只在睡梦中。 容烜进屋就见容澜仍旧沉睡,仿佛从不曾醒来,他垂眼望着容澜苍白的脸问王褚风,“王太医,家弟的身体究竟如何?还望您据实以告……” 问话里的恐惧小心翼翼,王褚风摇头:“不瞒容副将,你弟弟的身体老夫已无力回天,再好的药对他似乎都不见效果,他的身体日渐衰弱,至多还有十年。” 容烜脚下不稳,“十年……?!” 王褚风接下来的话更让容烜心字成灰。 “他屡次呼吸心搏骤停,身体的实际状况只怕比脉像表现要差更多,若再次发生这种急情……老夫那日能救回他已是动了他的死穴,若有下次……” 容烜一把拉起容澜的手:“王太医是说小澜随时都可能……?!” 王褚风默默点头,叹口气:“他怕是因此才非坚持着明日就复职吧!” 是呀,养得好还能活十年,养不好谁知道哪一刻就会死?但医者父母心,他舍不得看这坚强的孩子如此折腾自个儿啊!病入膏肓,却不让最爱之人知晓半分,还固执拼命,急着为那人分忧解难。 他都不敢想,若日后这孩子不在了,皇上知道真相后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大哥,你回来了?”容澜感觉手被人握着,慢慢睁眼,仰面冲容烜笑道。 苍白无力的笑,容烜看着只觉刺眼,扯出一个笑回给容澜:“大哥回来了,大哥往后都不会再离开你!小澜,你听大哥的话,把官辞了就在家养病,行不行?” 容烜笑容惨淡,语气里满是疼惜恳求,容澜看着听着一阵动摇,容烜果然是阻碍他通关的设定,他暗自叹气:“大哥,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从来不会勉强自己。况且我命大着呢,王老头儿说我会死说了那么多次,哪一次说准了?他就是危言耸听,你别信他!” “听话!”容烜沉喝一声,侧头对王褚风道:“王太医,等下请您与容烜一同进宫面圣,将家弟的病情告诉皇上。” 王褚风惊讶,不待他答话,容澜也喝道:“哥!我说了我没事!” “你这脸色看着像是没事吗?!”容烜拒不让步,已有怒容。 “就算大哥告诉了重翼,逼我辞官,我也有别的办法为他做事!” “小澜——!”容烜用力握上容澜清瘦的双肩,盯着容澜的眼睛:“他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替他死过一次还不够,还要再为他耗命?!” 第26章 户部尚书(二) 容澜抬眼与容烜对视,眼有无奈:“是!他就是重要!谁让我选的是他呢!” 容烜目中怒火更盛:“那父亲呢?二娘呢?我呢?这世上,你难道只为他一人而活?!” 容澜瞬间白了脸,低头。 第一次,容烜对他严词厉色,句句紧逼! 第一次,向来事事任他胡闹、由他开心的大哥,如此愤怒强势! 容澜此刻是心虚的,他不敢再看容烜,不敢再面对那双质问的眼,在现实里,他没有亲人,但“这世上”他有!即便只是游戏,他也该死地付出了感情,他不可能只为重翼而活。 但他自私!他必须回去!他更多的是为自己而活。 他甚至刻意忽略着,忽略游戏结束了在那个与游戏相连的、可能正被他影响的时空中,那个“容澜”,那个容烜真正的小澜会被他折腾死。 “对不起!大哥……”容澜低着头,声音轻微哽咽,却异样坚决。 “我不是你大哥。”容烜缓缓松开容澜的身体,眼里冰凉一片,再不复往昔温柔:“如果这是你的坚持,别再叫我大哥。” 容澜震惊抬眼,却只见容烜转身离去的背影。 王褚风轻拍容澜肩头:“容小公子何苦这样伤你大哥的心?”叹口气,也离开。 容澜独自一人留坐原地,他慢慢望向屋外的斜阳血红,只感觉游戏到这里真的该结束了。 我不是你大哥。 如果这是你的坚持,别再叫我大哥。 说出这样的话,容烜是后悔的,更是无奈的。 在苗南时,当他知道容澜的身份,他最担忧的便是小澜知晓真相后该如何自处。 后来他从墨玄那里得知小澜被王妃用家法废了一只手,他质问王妃为何二十年不管儿子,第一次母子相认就痛下狠手,王妃告诉了他小澜一直想要受家法的原因。 受过家法之后,那背族弃义的感情得到惩戒,自此便可倾付得心安。 那时他就知晓,小澜对重翼是怎样一种难能舍弃,而他此生能和小澜最近的距离只有“大哥”这个身份。 可如今他却自己说出,他不是小澜的大哥reads;魔王千焰。 “大公子,小主人命令您不得阻拦他的任何行动。”影一闪出传令,改了以往对容澜的称呼。 甚少人知道,容家的影子名义上听从容家之令,但实则百年来效忠的是苗南王族。这也就是为什么,容申明明将影子交给了重翼,重翼却只掌有大周地界容家自己培养的影子,对苗南出身的影子根本没有控制权。 容澜认祖归宗后,影一便对他改了如今这称呼。 小主人? 容烜苦笑点头,“容烜领命。” 小澜果然听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作为大哥他无法看着小澜不爱惜自己,可作为守护苗南王裔的容氏子孙,他不得违抗王命。 他只有这样逼自己成全小澜,不然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对小澜做出什么。 嘴上还残留着苗南分别前那晚的冰凉触感,小澜的唇是那样柔软,带着淡淡的药香,让他无限心疼又深深心醉。 为何当年中秋宴上,他没看好活泼好动的弟弟,让小澜遇上了重翼呢?他的弟弟应该由他来救的。 “大公子,您快去看看,小公子他……”管家容实忽然跑来,打断了容烜的思绪。 “小澜怎么了?!”容烜心下一慌,起身就往容澜房间走。 容实跟在他身后,满脸焦急:“小公子晚膳后就又继续伏案,老奴刚刚去送药,小公子停笔去接药碗竟是拿也拿不住,手看着都透了青白之色,不停发颤,老奴请去大夫,他只说这是他该受的惩罚,死活不让大夫给他瞧。” 容烜越听心越沉,透骨钉虽然拔出来了,可小澜的腕骨到底是再无法复原,小澜的手不能长时间握笔,不能发力,透骨钉所钉之处阴雨天还会如虫蚁啃噬般疼痛。 “小澜,你不让大夫诊治是为了皇上?还是在和我置气?”容烜走进屋子,一把扯过桌案前的容澜,撩开他的衣袖,白皙纤细的手腕看不出任何带伤的痕迹,但那腕上三点血斑触目惊心。 容澜任由容烜握着自己的胳膊,一脸委屈道:“你都不是我大哥了,干嘛管我!” 容烜闻言竟真的放了手,转身让大夫和管家都退下。 容澜心里有点难过,骂了自己几句,他其实应该趁这个机会把容烜推得远一点,可他舍不得。 自从来了这个游戏,容烜一路给他遮风挡雨,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生病,容烜日夜不离;带他夜闯皇宫,和他一起被软禁,还挨鞭子受罚;过新年,不知道他会不会醒来,还是按照约定准备了炮竹,抱着他给他点了新年的希望;给他梳头发,帮他偷容申的宝弓,他说冷就有披风,说渴就有温热适宜的水,说困就有坚实的臂膀,说高兴就有人陪他笑,说不高兴就有人逗他高兴。 他把容烜当做亲哥哥一样毫无顾忌的依赖任性,享受被亲人关怀的幸福,却不管容烜心中是否好受,是何感想。 他果然自私,他真的是在为了自己而活。 他推不开容烜,他可以不要虚幻的情爱,但他渴望亲情的呵护,哪怕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亲情。 “哥……你真不管我了…”容澜低头两手死死拉着容烜抽离的衣袖,声音软软喏喏,竟像是小孩子在撒娇。 容烜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这是临行前王妃给我的,专门抑制透骨钉引起的伤痛,王妃怕你得了药便肆无忌惮,所以给了我reads;擒夫。如今我也劝不动你,还是你自己拿着吧。” 容澜不接那药瓶,只两手揪着容烜衣袖,抬眼巴巴望着他。 容烜眼里终究是染了温柔和无奈,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你吃了药,大哥就不气你。” 容澜立马眉开眼笑,可他不敢松手,只低头将容烜掌心的药丸吃进嘴里。 容烜整条手臂瞬间僵硬!容澜这一动作,两片温凉的唇贴上他的手掌,柔软舌尖在他掌中轻触划过,直挠进他的心窝。 “大哥可要说话算话!”容澜抬头,再确认一遍。 “恩。”容烜机械地点着头,收回自己的手臂,心却还在乱跳,忍不住又伸出手抱起容澜将人揉在怀中,“小澜,你明日要复职,今晚就早点休息。” 容澜在容烜怀里挣扎不满:“大哥,我手疼,不是脚疼!你别动不动就抱我!” 容烜只留给容澜一个不容反抗的下巴:“你疼得衣服都湿透了,还有力气走路吗?” 容澜心虚低头,换了话题:“那个,大哥,我们明早吃什么?” 户部尚书自被罚了一月禁闭,一晃三个月不见人影。传言他是陪同皇帝微服出巡,去了苗南故里,皇帝回朝后,他似乎病得不轻,修养了将近一月。 清晨天微亮,各地奏呈连夜送到,尚书阁一天里头最忙碌的时候,忽然整个阁中都安静了一瞬。 今日是户部尚书复职的日子,早就有官文下达。 容澜一身绯袍,腰佩饰玉,头戴乌纱,踩着晨光走进尚书阁,一张脸清俊冷淡,绯色衣襟将他如玉的面容衬出几分病态的苍白,衣袍随步子微微浮动,显得那宽大官服下一副骨架清瘦单薄,可行动间却是身姿高挑挺拔,气势从容。 这是容澜消失三月后头一遭出现在众人视野,更是他任户部尚书以来第一次着官服,自然引得一阵侧目。 望向他的人,除了感慨户部尚书的身体看起来确实不好,更加惊艳原来尚书大人如此公子如玉,原先怎么没瞧出来。 但这些惊艳感慨并不能改变许多人不服容澜一步登天的事实,哪怕皇帝褒奖他协办苗南地下钱庄赌坊一案有功。 “见过尚书大人。”众人起身向容澜行官礼。 “恩,都坐吧。”容澜略略点头,一路目不斜视缓步走到自己的官位上,然后伸手掸掸座上浮尘,眉梢一挑望向下首座上之人:“程何,同州粮价飞涨你有什么见解,说来听听。” 程何正是被容澜挤回户部侍郎的前任户部尚书,也是真正掌握户部实权的人。容澜不带敬语直呼他的名讳,这不咸不淡的一问,尚书阁里再一次忽然安静。 程何之前能做到二品尚书自然有着真本事和高官者该有的气度,容澜作为他的直属上司,如此询问他的政见并没有任何不妥,他走到容澜面前,拱袖答道:“下官以为该当放国粮稳定物价。” 容澜点头落座,又问:“放多少合适?” 程何有些为难:“去年冬一场雪灾,今年秋收又未至,不瞒容大人,国仓存粮严重不足,又赶上兵部军粮审批,这同州放粮平价的数目下官还在与其他几位大人商议。” 容澜听后递上一本册子,语气仍旧听不出咸淡:“既然你们还在商议,不妨参考一下我的意见。皇上为此事甚感忧心,你我为人臣子,还是尽早为皇上分忧为好。” 第27章 户部尚书(三) 容澜的话既提了自己的意见,又铺垫一番不显强势,更是以替皇上分忧为说辞,程何当然无法拒绝。 他接过容澜递来的册子当即就摊开来看,事实上同州的问题已经困扰了他和整个户部多时,如果面前这年轻人真能有办法尽快解决,也算救他和户部于水火,皇帝连日召见询问此事,昨日更是发怒下旨,若三日内再想不出兼顾全局的法子,就将整个户部每人罚俸一年以补空缺,再各降级一等惩戒协政无能。 程何摊开册子瞥了几眼,便看得认真起来,而且越看神情越认真,还不时露出恍然神色,连连点头。 尚书阁中,六部分设六阁,每一阁,一人一桌,不设格挡,方便公文传交,提高办事效率,程何的反应所有人都瞧得清楚。 先前容澜来了尚书阁就在自己位置上睡觉,从来不过问正事,是以那些抬眼围观的人更加好奇那册子上究竟写的什么。 就听程何道:“敢问容大人如何确定国库存银足够买下这些粮食?” 容澜示意程何坐到自己对面,然后附上程何的耳朵:“买卖可以是虚的,走个过场,放出风声就够了。军粮正要批下,就用这个,国库不需要出一文钱。程大人若觉着可行,早朝后你我一起去面奏皇上。” 程何不解,低语回道:“为何不在早朝时直接启奏?” 容澜摇头:“问题解决前还是不要太多人知道。况且,这一周转,军粮就要延迟派发,也需要兵部李尚书的支持,早朝时间太紧,不够与他磋商reads;重生之蜕变。” 程何点头,心里不禁惊讶容澜做事的稳妥,“李尚书那边就由我来疏通,他与我还算有些交情。” 两人低语一阵,程何竟忽然觉着和面前年轻人的关系亲密了不少,不似上下级,也可忽略年岁长幼,开始和容澜互称你我。这大约就是有共同秘密的微妙之处,当然从中也少不了容澜的一番算计。 重翼昨日留下的,正是呈奏同州粮价一月间飞涨的折子。容澜翻出此前统计的大周各类财政表单,来回验算了几遍,便有了他交给程何的册子。而程何与兵部尚书李咏客的交情,他让影一去查,查到的结果颇令人满意。 这日早朝,自打上任就一直嚣张、从不上朝的户部尚书惊显,满朝文官武将在愣了一瞬后,都忍不住打量容澜,各怀心思。 早朝时,太子人选仍旧争论不休,重翼不露声色望着不远处一身绯衣的容澜出神,等回神时,朝上请皇帝息怒声此起彼伏,众臣已是惶恐跪请多时。 容澜大势所趋,迫不得已也只好跪着,重翼不再看他,蹭得站起来,转身就走。 张德上前甩着拂尘:“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容澜又跟着众人叩首送驾,加上早朝前“皇帝驾到”那一声,他今日已经连跪两次,下跪晕倒这游戏设定虽然在他心脏开始隐痛之后就不大准了,但他只感觉此刻眩晕发冷的体验还不如晕倒来得痛快。 容澜站在原地抵御阵阵头晕。 程何与李咏客交谈一阵,向他走去,却见容澜脸色惨白,人看着也似要立不稳,劝道:“容大人可是身体不适?要不明日再面奏皇上,你今日先回府休息。” 容澜定定神,摆手:“我身体一向如此,你们不用太在意。”他说着看向一侧李咏客,竟是开始谈论公事:“李大人,程大人应该已经向你说明了大致原委……” 就是从这一日起,程何开始与容澜共事,然后日渐一日明白容澜那句“我身体一向如此”是怎么一向的,又日渐一日明白为何徐丞相会力荐这年轻人做户部尚书,又为何皇帝会对他格外宽宏器重。 容澜最终还是没有去面圣,而是将事情托付给了程何还有李咏客,他实在是有些太晕,受不了再给重翼跪一次,况且他还有别的事要去忙。 重翼有意出兵北厥,出兵前屯粮乃是第一要务,毗邻北疆的同州忽然粮价飞涨,不仅扰乱百姓安居,更让朝廷收粮的价钱一路飙升,事情远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单纯,恐怕有北厥在幕后主导,而那些暗地里阻挠平稳粮价的下属他这操劳命的上司还需“好言好语”地点拨一番。 同州整一件都是苦差,不过苦在开始也好!他正好借机立立官威,还有就是趁此给重翼捞些军粮回来,让重翼早点出兵,早点废后,他也能早点回去。 御书房里,程何将平息同州粮价飞涨的法子向皇帝一一说明。 重翼看过他递上的薄册,一眼就认出是容澜的手笔,这天下用炭笔而不用毛笔写字的,就只容澜一人,还有字里行间莫名其妙的符号标记,也不知容澜从小书法是跟什么先生学的。 “容澜人呢?怎么来的是你?”重翼不待程何回话,又将册子递给张德,对丞相徐仲博道:“这份东西老师也看看吧。” 程何与李咏客来之前,徐仲博正在御书房以粮饷不足为由劝谏重翼不要出兵北厥,他接过册子看了一阵,眼有惊讶,明白了皇帝为何要他看这个。 昨日他说“此事唯有户部尚书容澜有能为之”,“此事”当然就是指同州粮价一事,可他没想到容澜不仅一日时间就想出了解决的办法,而且还能一箭双雕,把军粮问题也一并解决reads;摄政王妃很磨人。 徐仲博惊讶瞧着手中薄册,那边程何向重翼回话:“回皇上,早朝前有几份要紧的地方公文午时便要送交,容大人怕耽搁,便赶回尚书阁去处理,只命臣代他与皇上承奏。” 程何这话没说谎,这是容澜的原话,而且公文不假、午时送交也不假,只是那些公文误一日并不打紧,容澜不出现,让他出面将同州一事善始善终,向皇帝有个交代,容澜给他的这个人情他心知肚明,也自然是记下的。 不得不说,容澜混迹人情世故的手段也算高明,做事的正真目的也可谓从来都是隐藏在合理的事实之下,以至于后来他说明真相,竟是没人信他。还是那句话,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重翼点点头,看向程何身侧的兵部尚书李咏客。 李咏客会意上前:“皇上,臣能够为军粮派发争取半月的延缓时间,同州距离边防军驻地不远,粮草先运去那里应急并不耽搁路程,容、程两位大人的意见臣以为可行。” 重翼原还担心容澜官大人轻,搞不定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朝廷重臣,此时一看,不由在心里感叹容澜的狡猾,整件事容澜除了提个方法,其他的什么也不做,说服兵部让步让程何出面搞定李咏客,前来面圣承奏自己也不露脸,功劳风头全部让给旁人。 他想起早朝时容澜一身绯色官服,面色清清冷冷立在人群中的模样,一阵心悸,只感觉也许自己有一天也会被这只面上无害,背地里挠人的小狐狸算计。 重翼此时的感慨是带着甜蜜与宠溺的,可他不知,今日的感慨一语成谶,那场算计是他此生都不能释怀的殇。 再说容澜,他日日算计旁人,今日也被旁人算计了一把。 他脚步虚浮走在出宫的宫道上,盘算影一究竟有没有能力把他要的东西搜集好,实在不行还是请重翼的人出马算了。 眼前就忽然冒出一个小宫娥:“容大人,太后娘娘要见您。” 再然后,他便一日之内第三次下跪。 太后的怡寿宫里,容澜跪在当中:“臣户部尚书容澜,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屏退宫人,居高临下走到他身前:“把头抬起来。” 容澜老实抬头。 太后打量他一阵,啧啧两声:“是不错,尤其一双眼睛像极了你母亲。当年先帝就是为了这一双眼的注视,灭了苗南。真没想到啊!他要的女人竟然是被战败后投靠大周的苗南战王得了去,而且还一藏二十年之久。” 太后打量容澜,容澜也在打量太后,边打量边吐槽。 重翼和他还真是有缘呐!重翼这一看就不好惹的母后和他的游戏娘亲一样,以他一个男人的眼光,年轻时那都是艳绝一方的美人儿,最关键一点,听太后话里那意识,他好像差点儿就做了重翼的弟弟。这可是让他大大的惊讶,不过他对游戏人物里老一辈的恩怨情仇丝毫没什么好奇去了解。 容澜此刻想的是,恩!还是容烜这样的大哥好,他的游戏爹给力呀! 容澜正吐槽感慨到*,却听太后又道:“兜兜转转,哀家争了一辈子也争不过的女人,她儿子竟和我儿子成了一对鸳鸯。你为翼儿挡刀,翼儿为你挡剑,你们倒是彼此默契的很!不管你身份与否,哀家原先都是想杀了你以除后快的,但哀家不是小心眼的女人,你有些才能,大周需要你这样的年轻官吏辅佐皇帝,哀家更不愿和自己的儿子敌对,翼儿既然舍命都要救你,哀家自是不会再对你下手。不过……” 第28章 户部尚书(终) 太后的话到这里停顿了下来,容澜跪在地上听她娓娓道了许久,心想,终于说到正题了,再不说到,他就要跪不住了,叩首接话:“不过什么但请娘娘吩咐,臣定当竭力为娘娘解忧!” 容澜恭谦地态度显然令太后很是满意,她笑着回身落座:“不过你终究是南王的儿子,你接近皇上的目的没人可以保证,哀家不能全心信任你,也绝不允许皇上身边有任何可能的危险存在。”太后说着扔出一个瓷瓶到容澜手边,“你若当真爱皇上,就把这个吃了。” 容澜已然跪到极限,只想快点结束和太后的对话,伸手拿起瓷瓶就把里面的液体一股脑儿倒进嘴里,动作不带丝毫犹豫,甚至还透出几分决绝。 太后看得惊讶,眼眸高挑:“你难道不问哀家给你吃的是什么?” 容澜想太后是不敢就这么弄死自己的,他来太后的怡寿宫许多人都瞧见了,那他只要不死,吃下去的是什么还不都一样,容澜心中腹诽,却是不开口答话,因为他悲剧地发现他这身体从昨日醒来就变得更加弱了,此刻就剩一口气撑着,想他守着重翼的时候一口气还能撑小十天,今日跪在这里至多一盏茶,而且他敢肯定,他如果开口说话当即就会扑街,他没兴趣在皇宫里晕倒。 太后见容澜不答,便好心相告:“这是蚀心水,没有哀家每月的解药,你便会心脉尽断而亡!哀家瞧你与弥儿那丫头颇为投缘,就让她留在你身边继续做你的贴身侍女吧,每月的解药她会从哀家这里拿给你,你可以走了。” 容澜仍旧不答话,只叩首以示谢恩,刚想撑着身体站起来走人。 “容澜。” 太后忽然语重心长地叫住他,竟是还有话说,容澜哀怨抬眼,只无言祈求太后别再说了,他真的跪不住了。 太后叹口气:“你也许不知,翼儿他从小恪守己任,冷淡寡情,桩桩件件只以守护大周为第一要义,他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因此被他亲手杀掉,可他却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他对你是动了真情的,这一点希望你记在心里。但他是皇帝,他不能有留作被人利用威胁的软肋!他的身份更加不允许他与男子相爱!所以,你与他除了君臣,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这一点也希望你记在心里。” 容澜头脑昏沉跪在地上听完,然后默默点头,终于如愿离开。 他重新脚步虚浮走在出宫的宫道上,回想太后所说所做,忍不住感慨重翼有个好母亲reads;妖精是个受。 只是苦了他这个本是局外人的局内人,那个什么蚀心水的东西,希望不会让他的身体更差,最好也不会疼,不然他还真是有点吃不消。 “公子,等等弥儿!”弥儿大老远追上容澜,和上次一样伸手揪着容澜衣袖,跟在他身后念念有词:“公子留下弥儿不会吃亏的,弥儿会当牛做马照顾公子!” 容澜不说话,抽出自己衣袖,抬臂搭上弥儿瘦小的肩膀,把身体的重量全部压上!他并不想在此时原谅一个背叛过自己信任的人,更不想如此狼狈地欺负一个女人,可他走不动了,他从来不要多余的自尊。 弥儿终究是手下留情的,弥儿那日趴倒时抬眼直直望向他的眼神他看得很清楚,虽然无言,但他确定那时弥儿眼里的意思是,“公子,不要救我!” 一如张喜死前抬眼对他说,“公子,快跑!” 同州是大周北部的主要粮食产区,粮价突然飞涨正是不良商户不知从哪里听闻大周要与北厥开战,想趁机大发国难财。 而事实也恰好证明了这一点,哪怕价格已经高得离谱,朝廷仍旧派人来收粮了。 半月间,无数商户想尽一切办法从各种渠道弄来粮食,同州俨然囤了大周一半的散粮。正当他们一个个做着发财的春秋大梦,忽然惊闻朝廷开仓放粮,此前收粮的目的只是借粮平价。 这一下,所有人都慌了!还有两个多月就是秋收,手里的大量存粮若在秋收前不能出手卖给普通百姓,到时成了旧谷只能更加贱卖,何况今年是少有的旺收之年。 商户门纷纷抛售,吃一时亏,总比赔得倾家荡产要好得多。同州粮价极速回落,甚至远远低于了涨价之前的水平。 当重翼派去乔装成普通商户大肆低价收粮已备军用的心腹官员回京时,程何正坐在容澜对面惊叹:“容大人,这屯田养兵的法子甚妙!” 尚书阁里众人侧目,不由对这位只年有二十的尚书大人更加敬畏。 他们中的大多数,至今也没打听出那日程侍郎提出的那个问题,尚书大人是怎么解决的。 是呀,国库根本没有那么多银子用来高价买粮,再低卖救市。 但他们都不敢再打听,不少背后议论此事的同僚都十分凑巧得被查出或大或小的失职,入狱获罪、罚奉减薪、调职降级,整个户部不过一个月就清明廉利了不少。 也不知这年轻的尚书是如何只用了半月时间就能将户部近三年的备案簿册全都看完,而且坏账错账一一标明,有理有据,追本溯源,任那些不服喊冤的人哑口无言。 他们如今唯一敢做的除了苛尽职守,就是每日将尚书大人的位置打扫得一尘不染,尚书大人复职那日,走入尚书阁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掸了掸座上浮尘。 此刻,不少人望向容澜,只觉得短短一个月,这尚书大人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得如鬼魅一般可怖。 不由想起,从苗南调来户部的孙钱方斩首那日的场景,尚书大人端坐高位奉皇命监斩,从来苍白的脸没有丝毫血色,一只同样苍白的手掷地有声将“斩令”扔出,“行邢”二字冰冷得不若人间温度,令观刑的他们几乎错觉身处森寒地狱,而那不带人气的监斩之人正是地狱阎罗。 程何还在细读容澜写的屯田养兵之法,那边忽然一个小丫头从大门蹬蹬跑来。 “公子,弥儿给你送药来啦!你今日可不能再跑!这药很甜的!” 容澜慌忙从座上起身:“那个,程大人,你慢慢看,我忽然有点急事reads;美男高贵又冷艳(女配)!” 弥儿一路追着容澜,容澜一路往尚书阁后院躲。 尚书阁里看向容澜的目光少了畏惧,却又多了些叹息。 刚满弱冠即做了尚书之位,成为一部之首、掌管天下钱银,完成了许多人毕生所求,这本该是意气风发、人生最似锦年华的青年,身体却实在是不好。 原先每日喝药两次,这才一个月就成了五次,尚书大人成日里叼着人参片儿看公文,写字的手每每到了下午便拿不住笔,只口述要书吏代劳。 也因此,接触越多他们越觉着尚书大人令人心生敬畏。那看着随时会倒下的单薄身躯不知蕴藏了怎样强韧又可怕的力量,竟能稳稳坐在那里,眉眼从容,只用一月就将整个户部折服。 “公子,你快喝嘛!你不喝我就去告诉你大哥!”弥儿把药捧到容澜面前。 容澜无奈叹气,接过药往嘴里灌,没喝两口便俯身悉数吐了出来,可他吐完药汁仍旧不停,殷红的血又从他口中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弥儿大惊:“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容澜抬手抓上弥儿肩膀维持平衡:“你瞧见了,我如今喝不了药了,你别再逼我。” 弥儿这丫头少根筋,所以格外心宽,她一边给容澜擦嘴上的血迹,一边问:“公子,你觉着你是不喝药死得快,还是喝了药死得快?如果是喝了药死得快,弥儿就不逼你了!” 容澜闻言转着眼珠似乎盘算得很认真,过了许久特别郑重地回答:“我算过了,我是喝了药死得快。” 弥儿点头,把药倒掉,自此开始帮助容澜逃脱王褚风的魔爪。 “容大人,皇上召您!”弥儿一走,容澜回到座位上刚准备和程何商讨屯田的具体事宜,就有人来宣他进宫。 他揉揉脑壳儿,起身往皇宫走。 吐了血心口的闷疼不见了,他也算恢复些力气继续支撑这破败的身体给重翼卖命。王褚风一定是和他有仇,开得药不仅越来越难喝,而且每次喝完他都会昏昏欲睡,他可没时间睡觉。 只好骗骗弥儿那丫头,好在弥儿向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傻白甜得很。 “皇上,据探子来报,北厥单于已然有意出兵,时间就定在八月十五中秋附近,势要赶在秋收侵占我大周北部疆土,夺粮越冬。” 御书房内,统领大周北疆边防军的大将军季鹏贺匆匆赶入京城,亲自禀报紧急军情。 老丞相徐仲博也在御书房中,闻言深深叹息,下跪请罪:“皇上,臣有罪!老臣一直信誓旦旦北厥不会背信!力劝您莫要兴兵!如今看来,臣是老了!也糊涂了!” 重翼疾走两步将已年过花甲的老人家扶起来:“老师快快请起!老师心胸仁广,遇事必以君子度人,又将大周百姓的安居放在首位日夜奔走,学生一直铭感五内!不是您老了,是朕早年没看出北厥单于亥斛野心勃勃,这战祸实乃朕之过失!” 徐仲博起身,历经岁月沉淀的一双眼隐有泪痕,连连摇头:“这怎么能是皇上的过失?亥斛是皇后娘娘的哥哥,您当年助他登位是为了大周边土安稳,谁能想到他背信弃义,竟是连同母同胞的妹妹都能利用出卖!” 容澜刚被张德引进御书房就听老丞相说了这么一段陈年旧历,心里很是惊讶,皇后的身份竟然如此敏感,怪不得重翼不动北厥不敢废后,又难怪重翼会瞧北厥不顺眼,想要灭之而后快! 第29章 病情加重(一) “臣,参见皇上。”容澜走上前行礼。 重翼望向他愣了一瞬,随即回身落座:“你来得正好!季将军,把具体情况向容尚书讲讲。” “是,皇上。”季鹏贺侧头,待看清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年轻户部尚书容大人究竟是何模样后很是惊讶!去年淇县雪灾时,他曾与容澜有过一面之缘,彼时眼前这青年人与皇帝“你我”互称,他印象一直尤为深刻,原来那么早这人就已崭露过头角。 只是这人的气色似乎比那时更差上许多啊…… 季鹏贺收回打量容澜的目光:“容大人,如今军粮齐备,都在秘密运往边防军驻地的路上,但其他军需和饷银仍有较大空缺,详细书文乃军机要密,季某刚入京还没来得及亲自送去户部,便当着皇上交予容大人过目吧。” 容澜接过季鹏贺递上的文书。 季鹏贺又道:“北厥已然准备在中秋前后出兵,筹措时间紧迫,士兵们能否全无后顾之忧保家卫国,全都仰赖尚书大人!季某在此先谢过大人!”季鹏贺说着抱拳行礼。 容澜微微皱眉,“容澜不敢当季将军大礼,将军请起!”季鹏贺一番恳请谢礼,将军嘛是个为了士兵着想的好将军没错,可话里话外把士兵能否保家卫国的责任推了一半到自己头上,他还没说能填上空缺就被戴了这样的高帽,牵扯数十万军队的军需与粮饷,关乎国运,怎么能轻易受之! 季鹏贺显然也意识到一时情急说了不妥言论,侧身跪地:“皇上,末将定当率边防军誓死护卫大周疆土!请皇上放心!” 重翼不露声色点头,却是没有让季鹏贺起身:“朕将北境边防交予将军,自是相信将军的忠心与能力!自古战事得胜者,物资齐备发兵有却不尽有,你可懂朕是何意?” 季鹏贺闻言低头:“末将惭愧!” “懂便好,起来吧。”重翼缓和了神色,望向正端看文书的容澜:“所报数目,可有办法短时凑足?” 容澜拿着文书的手微不可见的发抖,听到重翼问话低着头停顿了许久才抬眼答道:“户部三年内的账簿臣前两日刚刚清查完毕,上至中央、下至地方牵扯官吏甚广,皇上的问题,需要等到这些人赎罪补空的银子到齐,臣才可以回答,大约还需十日reads;[继承者们]girlquality。” 容澜说完,不仅丞相徐仲博惊讶,重翼也格外惊讶,容澜清查户部旧账、错账他们只道容澜是想在户部立威,不曾想容澜竟然一目十步,真正所图居然是军饷军备。 皇帝要对北厥开战,此事是机密当中的机密,知之者甚少,容澜提前为开战做着准备,而且想得法子周全稳妥,不伤及百姓利益,更清明朝堂,徐仲博暗自叹息,看来自己真的是老了,做不出此等有魄力的事,纠察改错不是一般人能够胜任的苦差,何况仅用了一月时间。 只是…… 这对皇上痴心一片的有为青年还能如此为皇上拼命几时呢? 应战事宜需要诸方详细商议,丞相与大将军一齐离开前往兵部,容澜这户部尚书独自留下说是还有事启奏,张德默默退出御书房,遣散殿中一干人等。 莫不是真有事,容澜其实也想走的,他来之前图一时高兴为骗弥儿吐了血,此时才后知后觉得难受起来,他倒是忘了,吐血可以缓解心口疼痛,让他恢复些力气,却也会让他比较容易…… 容澜不再想,掏出一页薄书递给重翼:“这份与北厥有来往的官员名单我处理完了,你瞧瞧可还满意?” 这名单正是先前容澜想让影一去查的,后来重翼不知从哪里听说他在查就让墨玄给了他这份东西。 重翼接过容澜手中名录,却是不看,只盯着容澜的脸。 容澜任由他瞧,伸手在名单上指来指去解释:“划了红圈的,都是对同州粮价一事‘格外’上心的官员,如何处置的我都写在后面了。划了黑圈的,我觉着这些人还在摇摆,你可以争取一下,毕竟朝廷培养人也不容易。其他人我借着此次清查夹杂在大批涉案官员中暂时动了一多半,免得打草惊蛇。还有这几个兹事体大的,留给你这皇帝发威比较合适,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重翼似是听进去一般点头,目光则一直胶在容澜脸上,自打容澜开始理事,这一个月时间,两人除却早朝或群议,此刻其实是头一次单独在一起,而且还难得离得这么近。 容澜无疑是忙碌的,但重翼只能比忙死忙活的容澜更忙,容澜管一部,重翼要管整个大周,何况是如今内忧外患的局面。 重翼越是忙就越是怀念和容澜一起从苗南回京的那段旅途,那时容澜日日夜夜坐在他旁边,他看一本折子,容澜拿过去也看一遍,甚至连弥儿的存在都是值得怀念的,容澜没事就拿那个小丫头对付他,惹得他又无奈又无语。 重翼望着容澜看了许久,感觉空虚和思念仍无法填满,又抬手摸上容澜的脸。 重翼贴来的手掌很热,容澜偏头就躲,却听重翼道:“那日母后召见你的事我听说了,弥儿就委屈你留在身边吧。如不这样,母后恐怕会用别的法子对付你。” 容澜面色一沉,重翼果然是知道那件事的,他其实很想问重翼“那你还有没有听说点别的,比如蚀心水什么的”。 但容澜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哦。” 瞧出容澜心情不佳,重翼收手,满眼心疼和自责:“你脸色连日越发惨淡,我实不该再要你辛苦的。但我现在后悔要你助我成就千秋,已然晚了。事情如今再没有退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一战关系大周存亡,我不能中途换将,只能看你辛苦!” 重翼话语低柔带了深深愧疚,容澜却莫名想着那日太后说的话。 “翼儿他从小恪守己任,冷淡寡情,桩桩件件只以守护大周为第一要义……” “……他是皇帝……你与他除了君臣,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 想着想着容澜猛一甩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头晕得太厉害,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他定定虚浮的脚跟接上重翼的话:“只要你记得答应过我的事,我辛苦一点无所谓reads;[重生]时来“运”转。” 重翼闻言看向容澜的目光紧收:“澜儿,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对我废后一事如此在意执着?” 容澜不露痕迹避开重翼的注视,他不想再骗重翼,可他能怎么说呢?说我其实是在和你玩游戏? 容澜心中冷呵,嘴里振振有词转移话题:“北厥想中秋动手,我猜你是打算出其不意增加胜算的,那发兵的时间只能更早,前后不过就这一两个月,我再苦也苦不了多久了,你不用担心我。那个,关于‘兵法武器’的策书部分,我晚上约了兵部尚书李咏客,正好你的大将军也进京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重翼眼里灼热的期盼被容澜一段话吹凉,“澜儿,我答应你的事定会做到,你再等等,就快了。” 容澜得了重翼的答复并没显得多高兴,“恩”了一声,转身就走。 重翼扬声吩咐:“张德,送容尚书出宫。” “是,皇上!”御书房外,张德甩着浮尘迎上容澜,“容大人这边请!” 两人转过宫殿一角,张德慌张扶住容澜:“容大人!您日日这样不行啊!皇上迟早会知道的!杂家这条小命不值钱,但大人是国之栋梁,您若真为皇上着想,该图个长久啊!” 容澜把身体倚在张德身上,闭了闭眼抵御阵阵眩晕,淡声轻笑:“我长久不了。” 张德急道:“那您就更不能瞒着皇上了!” 自从听闻容澜被太后请去一次,重翼每次都派张德送容澜出宫,而容澜早朝至少行两次跪礼,进宫议事动辄站上个把时辰,每每忍到出宫都是体力透支的极限,这一来二去,张德简直日日都在提心吊胆皇帝在意的尚书大人会倒在自己手里,自己小命不保。 这靠在他身上的人根本没什么重量,纸片儿似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 容澜靠着张德休息了一阵,恢复点力气,缓缓站直身体,“德公公也听见了,这马上就要打仗,等熬过这最忙的一阵我会告诉皇上的。” 张德闻言便不再劝,之前尚书大人死守着皇上时他就深知,这不是能被人劝动的主儿,更明白容澜的意思,这种时候还是少让皇上分心的好。 容澜一路脚步虚浮,一出宫门,抬眼就见到容烜还有弥儿在等他,发冷的身体不由就暖了几分。 容烜去尚书阁接弟弟回府,听闻容尚书被皇上召走,又赶来这里。 弥儿嘛!她央求着容烜带上她,此刻远远瞧见容澜身影,一溜烟跑到跟前挤眉弄眼。 容澜头晕眼花,看得不明所以,直到容烜将他抱上马车,端来餐前喝的药才有点明白味儿来,想想刚才弥儿那张可爱的脸就跟得了面抽筋一样,感叹,这年头,谁也不容易啊! 他张口老老实实就着容烜的手把药喝下,他实在没有力气再挣扎,微微侧了身躺倒:“大哥,我晚上约了兵部的李咏客,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明日再谈吧。我困了,到家也别叫我,我想多睡会儿。” 一连一月不知休息和睡觉是何物的弟弟今日终于说自己困了,容烜听得高兴又揪心,将窝在身侧的人轻轻搂在身前躺平:“好,大哥不叫你,让你多睡会儿。” 容澜没有回声,已然沉沉睡去。 第30章 病情加重(二) 弥儿取出绒毯给容澜披上,一路瞧着睡相安稳的公子特别不解,快到府邸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心中疑惑,自言自语地喃喃:“公子明明说了他不能喝药的啊,喝药比不喝药死得快,下午喝了药还吐血来着,怎么这会儿不吐了,还睡得这么好?不会是骗我的吧?” 容烜一路用内力为容澜祛寒,想小澜睡得好一点,可容澜的身体一路越来越冰,弥儿自言自语的声音极小,却耐不住容烜耳力,他闻言蓦得觉出容澜说要睡觉的反常,一路上的不安无限放大,狠狠稳住心慌,轻轻晃怀中的人:“小澜,快回府了。” “小澜,大哥知道你累,但你还没吃晚膳,你起来吃了晚膳再接着睡,好不好?” “小澜?” 容烜唤了许久也不见容澜有反应,他再难抑制心中不安,一把托起怀里的人用力晃动:“小澜!你别睡了!” “小澜!到家了!” “小澜!” 不管容烜如何焦急,容澜始终安静地闭眼沉睡,身体软棉无力任由容烜晃动,一只手随着晃动从绒毯下滑出,苍白清透的颜色,纤细的手腕盈盈一握,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人折断。 一旁弥儿也慌了,她急忙抓起容澜那滑落在外的手,去探容澜脉搏,然后身体一抖吓得松开,连连后退:“公子……公子你做了鬼别来找弥儿!药是你自己喝得!”说完又泪涟涟地凑上前去拉容澜:“公子没骗弥儿,弥儿不应该让公子喝药的……公子……” …… “他屡次呼吸心搏骤停,身体的实际状况只怕比脉像表现要差更多,若再次发生这种急情……老夫那日能救回他已是动了他的死穴,若有下次……” …… 那日王褚风的诊断骤然回响,容烜浑身僵住,脸色瞬间惨白,却根本不去确认熟睡的人是否还有呼吸、心跳。 他抱着容澜一路寻到正侯在府中例诊的王褚风,“王太医,家弟睡得有些沉,您帮我叫叫他。” 王褚风震惊看着容烜怀里面色灰白的人,在原地愣了一瞬,匆忙去翻容澜眼皮,跳过手指,直接就在容澜的生死大穴上落针。 “快!沿针用内力冲他心脉!也许还有救!” 容烜慌忙依言照做,过了许久,他唇色惨白,有血顺着嘴角淌下,王褚风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够了!别再试了!” 容烜闻言并不停手,嘴角的血流得更多。 王褚风不忍,怒道:“你弟弟已经死了!你若再有事,你父亲怎么活?!” 可容烜依旧不停手:“小澜不会死的!他不能死!他还没有等到重翼为他废后!” 王褚风此时才觉着,容家两兄弟竟是一样的固执!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被人听去是要杀头的!” 容烜根本不管王褚风的警告,只冲容澜不断地喊:“小澜,你死了,就永远看不到重翼废后!你日夜不休,不就为这一天!大哥帮你!大哥帮你完成心愿!只要你醒来!你醒来大哥就帮你!” “你醒来!好不好……reads;[海贼王]不正确的穿越方式!”容烜的声音喊着喊着便带了难以抑制的呜咽,却依旧不肯放弃!嘴里的血越吐越多,滴在容澜没有丝毫血色的脸上。 王褚风只感觉容烜是疯了,匆忙在他背上下针封了他的内息,以免他内力损耗过度而亡,叹气摇头:“他自己不爱惜身体,这是他的造化!他若好好将养,何至于这么快就……” 容烜忽然被断了内息,只感觉一瞬间心也被人掏空,他身体一倾、跪坐在地上,茫然望向好似睡着了一般的容澜愣愣地想,小澜说困了,要多睡会儿,不让人叫,那他就不叫了,他等着小澜睡够了自己醒来。 王褚风留下一瓶治疗内伤的药,摸摸自己的项上人头,转身离开:“老夫这就进宫去向皇上请罪,说明一切。这药你记得吃。” 他此前曾感慨,若有哪一天容家小公子不在了,皇上会是哪般情景,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王褚风进宫求见皇上,然后最终见到的——却是太后。 “此事,哀家会挑合适的时候告诉皇上。王褚风,你的仇家早年已死,你也可以告老还乡了。” 王褚风保住性命,向太后娘娘连连谢恩,然后又转头往宫外走,准备归乡,颐养天年。 夜色渐沉,冗长的宫道上,两旁宫墙高高耸立、森冷威严,他走着走着,就觉出点悲凉的意味。 容家小公子不顾身体为皇上劳心劳力,最终人死了……皇上也一无所知。 太后娘娘的手段他自躲江湖仇家来这皇宫摸爬滚打十来年,多少是听说的。 合适的时候? 王褚风摇摇头。 在太后心中,恐怕永远不会有那个时候。 翌日早朝,容澜没有上朝。 户部尚书告假了! 尚书阁里人人听闻这个消息都惊讶得难以置信! 多少人劝过尚书大人告假休养他从来不听,哪怕脸色已然透白得不若活人,他也依旧一身绯色官服、日日来尚书阁里头忙,就稳稳坐在户部阁那最上首、最显眼的位置。 后来没人再劝,因为尚书大人明明汤药不断、人参不离,却总能白着一张脸与人谈笑风生,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淡定自若、游刃有余,让人莫名坚信,他那看着单薄得像是随时都要倒下的身体,实则是这世间最坚韧强大的所在。 可尚书大人竟然告假了! 众人唏嘘叹惋一阵,望眼空落落、被人打扫的一尘不染的尚书之位,想想又觉得这告假也算情理之中,尚书大人的身体那样羸弱,却坚持不眠不休仅用一月肃清户部三年积账,昨日尚书大人复职后经手的第一件同州粮价之案也呈上结案文书,恐怕是事情暂告段落,撑到极限的一口气终于得以放松,是该告假养病了。 皇宫里,重翼拿到容澜写得告假折子,传唤王褚风询问容澜病情,结果被张德告知:王太医去冥山寻药,临行前托请了一位医术颇高的江湖旧友暂时为尚书大人调理身体,而那大夫江湖出身、势不与皇室官府交道,为尚书大人诊病实属看在与王太医早年交情。 江湖能人异士,不愿与官府为伍并不稀奇,重翼不是苛责的皇帝,准那大夫不进宫,抬脚刚要起驾亲自去容府探病,徐老丞相与一众皇帝的心腹朝臣早朝后前来请奏出兵事宜。 再接着便是各种奏文,还有已然争论了两个来月的太子人选问题,重翼无暇□□,只得遣了张德去打听病情再来回话reads;呆冷世子的宠妃。 “回皇上,容大人只是有些劳累,卧床将养,大约三五日便好。” 得知人没有大碍,重翼放下心,是夜,去看了数月不见的皇后。 牡丹宫,重翼望着跪在自己脚前,如这宫名一般艳丽如牡丹的女子,这是他一生中的第一个女人,被他亲手杀了一个孩子,又为他生了第一个皇子。 亥姝,对于他是特别的。 “起来吧,别跪着了。”重翼收回目光,径直往内殿走。 亥姝起身,跟进殿中服侍重翼更衣,见到重翼背上和前胸两处崭新伤疤惊道:“皇上!您之前是真的受了重伤了?!” 重翼不答反问:“阿姝,你想要什么补偿?” 亥姝为重翼着衣的手一僵,退身再次跪下:“皇上还是不肯相信阿姝吗?哥哥做的那些事,阿姝事先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重翼俯身抬起亥姝的脸,“那事后呢?公主不要再与朕演戏,朕最不喜被信任的人欺骗。” 亥姝眼中柔情委屈转瞬消失,“皇上既然认定了阿姝与哥哥串通一气,又为什么不杀了阿姝?” 重翼松开亥姝下颌,宽大的袖袍在空中一扫,殿内暗梁便掉下一名男子,“或许公主应该先解释一下这个。” 亥姝冷笑:“事到如今,亥姝没什么可解释了!只求皇上善待文儿!”她说着,竟是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直直往心口刺去! 重翼皱眉,一掌打掉那匕首,沉声道:“让你误食红花,朕还欠你一个孩子,不会让你死的。” 亥姝震惊抬眼:“是你?!竟然是你——!” 重翼点头:“是朕!朕那时初登帝位,北厥向来仗着兵强马壮对大周边境强加干涉,朕怎么能允许他们的公主诞下皇子,变得更加气焰嚣张!” 亥姝痴痴笑起:“所以皇上今夜是来补偿阿姝一个孩子的吗?” 重翼抱起她大步往床塌走去:“是。朕废掉你之前,要把曾经的诺言兑现。” 亥姝伸手搂住重翼的脖子,竟带了几分少女的娇羞:“皇上还记得那个承诺?” 重翼不答,脱掉亥姝一身华服,倾身吻在她的胸前。 亥姝沉吟一声,眼中泪珠滚落。 …… “阿姝,朕的皇后还会有两个孩子的。” …… 大婚第一年,她怀胎四月误食红花,流掉的是一对双子。 “皇上,阿姝是爱过皇上的,可皇上这样薄情的男人,阿姝爱之深,恨之切!” 短暂的缠绵,就像短暂的温情,她和他终究没有相爱,只余相杀。 一连数日,皇帝独宠皇后,大皇子重文即将入住东宫的消息越传越远。 “主子,北厥那边果然上当,以为我朝连年灾祸、钱粮不足不敢应战,谣传主子此举是在示好、以期求和,亥斛更加刚愎自用,明知军情泄露,却仍旧勒令部下按原定方案出兵。” “很好!” 第31章 病情加重(三) 事情一切如预料进展,重翼拿起户部上呈的清账簿册,厚厚的一本。 容澜那日说大约需要十日,要等赎罪补缺的银子缴清才能知道是否可以凑到足够的军饷和军备,如今十日之期已过,只有这冷冰冰的数字写在簿册上呈报给他,却不见容澜人影。 起先说三五日修养,后来抱怨之前太辛苦要再多歇五日,今日送来的告假理由更加任性,要他先废后,否则不干了。 重翼掂掂手中厚重的簿册,这分明还花大把力气写了账目送来,偏说他不废后就不干了。估计那人是听说他连日宠幸皇后,不高兴了,倒也像是容澜的做事风格。 重翼摇摇头,不知为何,一想着容澜兴许是在吃醋,他心里就有些美滋滋的。可惜和他预计的一样,光靠清查旧账果然是凑不足银子的。看来人还是得他亲自去请,才能见着。 “张德,摆驾容府。” “皇上,太后娘娘刚派人来传,说是等您忙完了,要您去一趟怡寿宫。” “母后找朕何事?” “好像是打算为重蝶公主赐婚,想问问皇上的意思。” 重蝶,重翼同母同胞的妹妹,先帝唯一一位没有出嫁的公主。 彼时先帝在世,皇宫里有“蝶翼双飞”的说法,皇后娘娘养育的一双儿女是皇家最璀璨夺目的皇子与公主。 谁能想到,重蝶公主竟嫁途坎坷,先后婚配三次,未婚驸马都离奇身亡,自此世人哪怕冒着杀头大罪,也再没人敢接赐婚圣旨。这一耽搁公主今年二十有五,早就过了适嫁的年龄,却不知这一次又是哪家公子倒霉,要被克死。 重翼叹口气:“小蝶的事朕哪里管的了,她自己不愿意,谁也做不了她驸马的主。” 张德小心回话:“皇上,这一次是公主自个儿提出嫁人的。” “哦?”重翼惊奇,大步往怡寿宫走去,“谁家公子哥儿能入了那丫头的眼?” 张德小跑着跟在后头:“回皇上,是容……容家的公子。” “母后,这赐婚的圣旨朕不会下的!” “皇上难道要看自己的妹妹孤老终生?” “那母后就忍心看儿臣失去挚爱?” 太后闭眼轻喃:“哀家正是不忍心呐……” 重翼警觉:“母后什么意思?” “翼儿,长痛不如短痛!你心里明白,你和他这辈子只能为君臣!小蝶看上他,也算他的福气,你何不成全了自己的妹妹?” 重翼眼里瞬间染上悲痛:“那谁来成全朕?” 太后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南境军多为苗南人,又是容申旧部,虽然重新整编,但到底容家的影响还在reads;安乐王的宠妃绝世。以容澜的身份娶了小蝶,你出兵北厥便可全无后顾之忧。” 重翼冷笑:“这才是母后要儿臣赐婚的真正原因吧!” 太后皱眉:“以往这些事不用哀家言明,皇上自会顾全。翼儿,你对他用情太多!” 重翼目光坚定:“母后不必再劝!儿臣还有朝务要忙,先行告退。” 太后望着自己一手培养的君王步步走远,默默垂下眼。你们重家倒是多出痴情种,可惜终是薄情命! “皇上,兵部李尚书求见!”重翼刚一踏出怡寿宫的殿门,殿外张德匆忙迎上。 御书房,李咏客焦急恭候皇帝多时。 “臣参见皇上!” “何事急奏?” 李咏客捧出一道奏折给张德:“启奏皇上,泰州铸造兵器的工坊三日前夜起大火,臣刚刚得到消息,这是奏呈,请皇上过目!” 重翼扫过张德递来的奏折,目光渐冷:“将泰州州知黄海即刻押解入京!朕要亲自审问!” 李咏客:“臣,遵旨!” 重翼淡声询问:“那批兵器可能按时交付?” 李咏客庆幸:“回皇上,工坊之前加铸了防火措施,大火只烧掉工坊外围便被扑灭,铸造工匠全都幸免,工期没有受到影响,其他木质兵器也无一被烧。” 重翼满意点头:“防火铸围一事你办的不错!等首战告捷,朕再连同其他官员一并奖赏于你。” “谢皇上隆恩!”李咏客叩首谢恩,忽然想起什么,再叩首:“臣斗胆替一个人提前向皇上请赏。” 重翼:“何人?” 李咏客言之悲切:“户部尚书,容澜!容尚书虽只弱冠之年,却精通百家,有经国治事之才!这防火的法子实乃他早间建议臣在各地推行。容大人身体不好满朝皆知,他此前强拖病体日夜无休为皇上尽心、为大周尽忠,如今他病重将死,只怕等不到首战告捷那一日,臣实不忍如此有为青年惨然离世,恳请皇上在他死前褒奖他的功绩!” 病重将死?!死前?! 重翼脑中翁鸣的只有这几个字,李咏客说容澜快要死了,这根本不可能! 李咏客与容澜才是多浅的交情,容澜快要死了,他这日日关心的人不知道,难道李咏客会比他更清楚? 况且就在方才,他的母后还要把疼爱的妹妹嫁给容澜,母后怎么可能让小蝶嫁给一个将死之人?!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重翼是不信的,他不信李咏客所说。 “你先退下吧,奖赏之事朕自会斟酌。” 李咏客显然想不明白皇上为何还要斟酌,容尚书虽只尽心为朝廷卖命月余,可所成就之事堪比旁人数载,况且那人鞠躬尽瘁早已苍白单薄得令人揪心。十日前,他应邀去容府议事,亲眼瞧见容尚书昏迷不醒,被自己的哥哥匆忙抱入府中,那怀里的人身薄如蝶、双臂低垂,无力后仰的玉白面容上不见丝毫生气,远远望去,孱弱虚无得令他这见惯杀戮死亡的往昔武将也觉触目惊心,但君心难测,他也犯不着为了一时不忍惹怒圣颜。 李咏客收回思绪,跪身道:“臣,告退!” 重翼需要斟酌的理由很简单:容澜要的奖赏是废后,而亥姝如今不能废reads;恶龙法则。 他再看一遍容澜今日送来的告假折子,上面一排炭笔写的字,龙飞凤舞:重翼,你先废后,否则户部尚书我不干了! “张德,替朕更衣!” “皇上,您穿这身是要去哪儿?” “你留下,谁来了都给朕挡在外面,不得让任何人知晓朕不在宫中。” “皇上,您不带侍卫出宫危险啊,皇上!皇上——” 容府里,容烜退出容澜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转身对巴巴守在门外的弥儿道:“小澜睡着了,你现在别进去扰他。” 弥儿捧着手里的东西乖乖点头,忍不住又泪涟涟。这十来日,她一双眼睛肿得核桃似得,可一听容烜说“小澜睡着了”她就莫名其妙地要掉眼泪,公子哪里是睡着了? 大门前,管家容实见到一身便衣而来的皇上,腿一软,“小的参……” 重翼抬手托住他,“不必跪了,让下人们都退下,朕有要事与容澜密谈。” “这……”容实为难,不知该怎么开口,一转头望见大公子容烜,急忙遣散下人,自己也远远退开。 “末将参见皇上。”容烜向着重翼抱拳一礼,态度却不见有多恭敬,淡声道:“小澜正睡着,不方便见皇上。” 重翼不甚在意容烜的态度,径直往容澜房间走:“朕等他醒来。” 容烜一步拦住重翼去路,“皇上有事可以吩咐末将,末将代家弟替皇上卖命。” “容烜,你越矩了。”重翼不欲和容澜的大哥冲突,侧身绕开,脚步不停。 容烜佩剑一横,挡在重翼胸前,“皇上,容烜说过了,小澜正睡着,不方便见皇上!皇上如有要事,容烜可以代劳!” 重翼抬指推开容烜的剑,与他平视:“你如此阻挠,可是澜儿不愿见朕?” 容烜不答反问:“皇上见小澜可是为了废后一事?” 重翼眯眼,眼有杀意:“你是如何知晓?” 容烜不言,提剑在地上刻下“废后”两字。 重翼惊讶:“那告假折子是你写得?!” 容烜收剑,再一反手,剑尖直指重翼命门:“皇上以为小澜如今还写得了字?!” 重翼心中顿时涌起无限不安,“容烜,朕不愿与你动武,你让开,朕要见他!” 容烜步步紧逼,剑刃已显杀气:“皇上要见他,以前怎么不来?!” 重翼被迫拔剑:“看来今日不与你打一场,朕是见不到人了!” 他话音方落,容烜便已出招!宝剑相击,高手对决,杀气霎时笼罩整个容府。 “烜大哥,公子他……” 前院剑拔弩张,后院弥儿蹬蹬跑来,气喘吁吁,话说一半猛然顿住,两道锐利目光向她直直射来!重翼与容烜异口同声! “澜儿怎么了?!” “小澜怎么了?!” 第32章 病情加重(终) 弥儿上下动动因为惊吓而张得太大、有些不听使唤的嘴巴,咽口口水,结巴道:“公子他睡……睡醒了。” 容烜挥剑将地上字迹抹去,抬脚就走,边走边对站在原地的重翼道:“皇上不是要见小澜吗?小澜睡醒了,容烜自然没有再阻挠的道理。末将方才多有冒犯,只是不愿皇上打扰他休息,还望皇上恕罪!” 重翼收剑,跟上容烜脚步:“你倒是对自己的弟弟爱护得很。” 容烜神色平淡:“最该爱护小澜的人是皇上。” 两人一路走到容澜房外,重翼抬臂刚要推门,容烜忽然再次相阻。 重翼停手:“容副将此举何意?” 容烜扯过弥儿,接过弥儿怀中抱得厚厚一摞文书:“皇上日日差人来问,难道就不想自己看看小澜修养的如何?” 重翼点头:“好,朕便留在屋外看着。”重翼言罢,纵身跃上屋檐。 容烜和弥儿进屋时,容澜正坐在床上低头拨算盘,听见动静,抬眼先是冲容烜讨好一笑:“大哥!”然后对着两手空空的弥儿抱怨:“弥儿,公子我叫你去户部取得东西呢?你不会又忘记带名录了吧?” 容烜将手中一摞书文放在容澜身前的矮几上,“在这儿呢!那会儿是我让她别打扰你。小澜,你怎么又不听话,自己坐起来?” 容烜话里明显生气了,容澜心虚地松开手中算盘,顺势软软倚向容烜靠来的手臂,无限哀怨:“哥,算来算去都不够啊!” 容烜不说话,扶起他软绵的身体,为他披上绒毯,又把厚厚的垫子塞在他身下,让他坐得舒服也稳当些。 容澜任由容烜摆弄自己,伸手拿起面前一本书册来看,看了片刻又塞到弥儿手里:“弥儿,公子我眼晕瞧不清楚,你声音好听,你读来给公子听。” 弥儿展开书文,声音甜甜悦耳,却是蹦豆儿似的:“崇德,五年,南,漕记本,桃,州口岸,商船三千,七百二,十七艘,盐共计……” 容澜听得直摇头,似乎气得不轻,连语调都有些发颤:“断句错了,丫头!这十日,公子我真是白教你一场!” 容烜接过,“我来读吧。崇德五年,南漕记本,桃州口岸,商船三千七百二十七艘,盐共计……” 容烜的声音平和低沉,容澜边听,边拿着炭笔在面前铺开的空白纸张上落笔疾书,写了半刻,炭笔“啪”地掉在桌上,容烜急忙掏出止痛的药丸给容澜吃下,就看容澜懊恼得甩着手腕,“那玩意儿不是取出来了吗?reads;难为帝王妻!” “小澜!”容烜一把握住容澜的胳膊,不让他继续甩,“大哥来写吧,好不好?你的手不能再写了!听话!” 容澜不服气,又试了几次,最终只得是让弥儿来读,然后小声讲给容烜写什么,弥儿读得磕磕绊绊,数字念得乱七八糟,好在容烜早已知晓各类标记符号,不用容澜再纠结这个。 整一个上午,三人都在忙这些书文,到后面,弥儿读得口干舌燥,容澜的声音更是细若蚊蝇。 期间,管家容实来送过几次药,次次弥儿都慌张得去捧来古琴:“公子的病不用吃药,听听曲儿就能好!真的!” 那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大夫也出现过一次,仙风道骨的模样,摸了脉,仰面捋胡,点头又摇头,啧啧称奇一句:“天下间竟真有不死之身!”然后就又仙飘飘得离开。 午膳容澜吃了没几口就开始吐,弥儿生怕瞧见他吐血,肿得核桃似得眼睛死死盯着,容烜无奈妥协:“不想吃,便不吃了吧。睡一会儿,行吗?” 容澜不肯:“大哥,等我不得不睡的时候,再睡吧。” 容烜的身体微不可见的颤抖一瞬,容澜已然拿起算盘,对着整个上午容烜写得洋洋洒洒几大张拨弄算珠,神情专注。 晌午一过,就有户部官员来府中送公文,“容大人,这些都是精简过的,请大人批阅。”精简过的也是厚厚一打,马上就要开战,各类拨款批文比寻常时期多了五倍不止,容澜这里是皇上过目之前的最后一道关卡。 “弥儿,把昨日批好的交给这位陈大人。” “是,公子!” 不过多时,徐老丞相屈尊登门,容澜勉力起身,徐仲博古稀之年也能压住他肩头:“莫要起来了,孩子!”他说着去看容澜满床铺得公文、杂册:“既是告假养病,就不要再瞧这些,朝中有的是人,你且放手让旁人去管。” 容澜苦笑:“这已经是放手之后的结果。” 徐仲博惊讶,说入正题:“你托人寻老朽前来所为何事?” 容澜推开容烜扶他的手,以示对前辈兼上司的尊敬,娓娓道来:“不瞒丞相,如今开战迫在眉睫,清查旧账果然是不够的,漕运盐、铁两项处理起来耗时费力,又需与吏部协办,恐怕来不及,所以晚生冒天下之大不韪,动了几处赋税,若不这样无法短时凑足饷银,打仗也不是一朝一夕,大周日后用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一时安民固然重要,但一世民安才是长久,我算过了,如果收成估计得没有太大偏差,应该不会太过增加百姓负担,只是,皇上批的折子我瞧过一些,我这种做法皇上必定不会同意,皇上明君治世、兴兵护国,我只好甘做小人,也希望丞相大人不要上书反对,等政令推行、木已成舟,下官会向皇上请罪的。” 徐仲博闻言更加惊讶:“你——!” 容澜说了一大段话显得有些力虚,脸色越发不好,闭了闭眼从枕下拿出一本奏折:“还有就是,等日后国库充盈、时机成熟了,请您将这折子呈给皇上,把赋税减免回来,减免的法子和条件都写在上面了。” 徐仲博接过,不解:“你为何不自己承给皇上?” 容澜无奈:“我也想,但我可能等不到那时候。” 徐仲博第三次惊讶,瞧着眼前面无血色的青年,愧色难当:“老朽当初举荐你做户部尚书,是害了你呀!我原就知道你身体不好,只盼皇上莫要对你动心,又惜你才华,想着举你为官最是合适,却不曾考虑你爱慕皇上之心,如今瞧你这般,后悔也是晚了啊reads;穿越炮灰手册!” 容澜皱眉,怎么每个人都用这种可怜兮兮的目光瞧自己,他做这些不是因为对重翼那什么好嘛!搞得跟他多欠重翼似得。 容澜打算说点什么挽回颜面,却是忽然抬臂示意容烜送徐老丞相出府。 容烜脸色微变,恭敬送走丞相,经过房前,不露痕迹地向上瞥了一眼 屋内弥儿肿得核桃似得眼睛又开始泪涟涟,慌张收拾了床上放的矮几和各种公文,要扶容澜躺下:“公子,你还好吗?” 容澜苍白的手搂过弥儿瘦小的肩膀,“弥儿,你也觉着我做这些是为了重翼?” 弥儿不敢回答,皇上就在外头呢。 容澜搭在弥儿肩头的手慢慢滑落:“公子我是为了自个儿!你瞧我这半死不活的,我哪里还管的了别人!” 弥儿泪珠子掉得更大更多:“公子听曲儿吗?公子的病听听曲儿就会好的!真的!”说着丢下容澜,转身就去拿琴。 容澜想叫住弥儿,告诉她自己要听她念古诗,就“低头思故乡”那一首,张口说话却是只吐了一口血,两片近乎透明的唇瞬间瑰丽得有些可怕。 “澜儿!” 屋外房檐,自容澜和徐仲博谈话时,重翼就看出容澜的异样,徐仲博一走,他眼见容澜吐血,哪里还再看得下去! 冲进房间,一把将人拥入怀中! 看了一日,怀里的人虚弱得几乎随时都要倒下,却为了他的千秋强忍病痛,一刻也不肯休息。 他简直就是世间最无耻的混蛋和最睁眼的瞎子! 连李咏客都看得出来的事,他竟然只信大夫的话,他日催夜催,原来催的都是澜儿的命! 容澜已然神智不清,对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重翼,只感觉是自己产生了幻觉,眨眨眼再定睛去瞧,眼前重翼的影子还在那儿晃个不停,让他无端心烦! 容澜觉得这幻影比真的重翼更让他讨厌!慢慢闭眼,不想再看见。 “澜儿!澜儿!” 重翼浑身僵住,不断喊着容澜。容澜的身体冰冷的没有温度,单薄的只盈盈一捧,软软由他抱着,睫羽轻颤几下望了他一眼,便缓缓阖上,一张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少了那奕奕神采的双眼点缀,如瞬间枯萎的花。 心中不安无限放大,恐惧袭卷而来,重翼此刻只想容澜那双光华流动的眼睁开再看他一下,甚至连请大夫这种事都忘了。 “澜儿!澜儿!” “谁是澜儿啊?别用这么恶心人的称呼叫我!”容澜闭着眼也不得安生,不由咒骂。 都什么时候了,也许这次他就真挂了,死前他居然幻想的是个男人,还是个促成他死的男人。 心里那点念想也被他生生截断,可容澜陷入黑暗前,还是忍不住抱怨:“都说了,你不废后,我就不干了,你也不来瞧我,是认准了我不会……” 容澜的话没有说完,就又一次“死”了过去。 重翼贴着容澜心口的胸膛忽然再感受不到那里的微弱起伏,瞳孔骤缩! “澜儿——!” 第33章 入宫养病(一) “澜儿——!” 重翼猛地用力抱紧容澜,他怀中,容澜软绵的身体随之微微一震,然后脖颈后仰,头无力垂下。 重翼心中大骇!一把托起容澜后颈,冲他大喊:“我来看你了!澜儿!你睁眼啊,我来看你了!” 重翼喊了许久,可他来了,那个等他来的人再没反应,连话也不说了,更加没有睁眼。 重翼不再喊,只抱着容澜发呆,双臂死死搂着怀中的人,仿佛要将那人揉进自己的身体。 重翼上一次如此抱着容澜,是容澜为他挡了一刀,险些性命不保。那时重翼发誓,此生这种悔恨他再也不要受第二次! 可结果,不仅受了,这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加令他绝望,令他痛彻心扉! 容澜没有了任何活着的征兆,体温、呼吸、脉搏、心跳,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澜儿,死了。 这一次,真的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重翼轻轻松开容澜的身体,到了此刻他才明白,为何容澜一直执着焦急得让他废后。 “澜儿,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 重翼问容澜,却又摇头,自问自答:“不,你早就说了。你说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你说你就是急在一时,是我太粗心,听不懂你的暗示。我不肯废后,你躲去苗南再不见我,我却千里迢迢强迫你回来,明知你身体不好,还拿捏着你想我废后的条件,要你为了我辛苦。” 重翼将容澜放平,仰躺在床上,伸手抚过他安睡的眉眼,然后低头吻去他唇上的血,声音呜咽,带着深深懊悔和祈求。 “澜儿,我为你废后!你醒来看看我,好不好……” 容澜只安静睡着,神色安详,好似世间的一切纷杂再也不会影响到他。 容烜送走丞相又支走弥儿,只站在屋外,听见容澜出事也不进去。 那日深夜,他真的等到小澜睡够了自己醒来。而这十日,小澜更是越来越频繁地吐血后“死去”,不经救治又奇迹复活。 可他还是害怕,他不知道哪一次小澜就会再也“睡”不醒。 他不信那个江湖郎中的话。 什么不死之身? 小澜的眼神每一次醒来都变得更加绝望! 小澜说,重翼再不废后,自己就要真的死了,小澜不会骗他。 小澜不忍重翼知道真相,只在昨夜睡去之前,拿不动笔,神情戚哀得要他代笔写了今晨那告假的折子。 可小澜不忍,他却觉着重翼早该知道这一切reads;嫡妃! 小澜是他一手带大,从来最怕疼、最怕苦,他舍不得小澜受一点疼、吃一点苦,小澜却为重翼受尽了疼!吃尽了苦! 重翼凭什么置身事外,一无所知? 那腕上的伤每落一笔就让小澜疼得身体发颤,重翼看着小澜书写的本本奏折簿册,凭什么怡然皇位? 小澜为求重翼废后,缠绵病榻也忙碌无休,重翼连日美人在怀独宠皇后,凭什么*好眠? 他要重翼看看,看看小澜日日夜夜是如何倾负性命为自己杀父仇人的儿子执笔江山的。 重翼看过之后,会对小澜好的。 他的弟弟,他放在心里的人,重翼会和他一样对小澜好的。 如果到了这一步,日后重翼还敢欺负一次小澜,他就再也不会让步了! 容烜侧耳听着屋里响动,似是听见什么,望眼日落彩霞,转身进屋。 他希望永远也不会有那一日,希望小澜自此永远幸福。 屋内,重翼再次抱起容澜,“澜儿,我这就带你入宫,为你废后。” 他的脚刚迈出一步,怀里的人竟是眼睫轻颤,缓缓睁眼。 “澜儿?!” 重翼的动作僵住,随即狠狠搂紧容澜,“澜儿,你没死?你醒来看我了是吗?”他问得小心翼翼,不敢高兴,生怕眼前只是幻觉,泪无声落在容澜面颊上,分不清哭的人究竟是谁。 容澜微微偏头蹭掉眼泪,声音幽微:“喂,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但是如果你再不抱松点,我恐怕就要被你勒死了……” 重翼慌忙松力,就听容澜扯住他的衣襟道:“我刚才听见你说废后了,你是皇上,金口玉言,不会因为我醒了这话就不算数了吧?” 重翼不答,只深情拥着容澜渐渐回暖的身体,还是那样单薄得令他感受不到怀中之人的存在,可他的澜儿睁眼看他了,还在和他说话,他的澜儿真的回来了,这不是幻觉! “重……唔——!” 容澜再问,急切想得到答复,刚一张口就被一双炙热的唇封住了嘴。他无力反抗挣扎,只得忍住心悸,怔眼瞧着屋顶房梁悲催地想,他好不容易又一次死里逃生,不会就这么被人给亲死了吧。 忽然耳边一热,容澜的心跳得更快! “算!当然算数!澜儿,那日我承诺你,你助我成就千秋,我便为你废后,再不复立,我承诺了,就一定会遵守诺言。”重翼凑在容澜耳边低语,将容澜抗拒的身体往怀中拦拦,“澜儿,你跟我进宫吧,我再也受不了你离开我。” 容澜偏头躲着:“进宫就不用了,我在家等就好。那个,你别让我等太久,你也瞧见了,我等不了太久……” “不许胡说!”重翼声音骤沉,丝毫没有让容澜留在容府的意思,抱着他抬脚就往屋外走:“原先是我不知道你身体的真实状况,如今我知道了,就断不会让你再有事!你休想再离开我!” 容澜垂眼,他其实特别想告诉重翼,他的病这里真的治不了,他已然连续多日间歇性休克,他听不清那些医生的对话,但大抵意思是他的多个器官供血不足开始功能衰竭,再不移植心脏任其发展下去,那也就没什么手术的必要了。 到了此刻,容澜仍旧是不愿意用“免关卡”跳过废后这个任务的,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执拗什么,不就是被游戏人物x一顿reads;[继承者们]girlquality!他身为男人的尊严难道还能比命重要?!他容澜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能曲不能伸了?! 但他就是不愿意!死都不愿意! 容烜在容澜刚一醒来时就进了屋,在门边默默看到现在,迎上重翼,“皇上,小澜说他不愿进宫。” 容澜一看救星来了,不管不顾,在重翼怀中向容烜张手就道:“大哥,你抱我!”那样子活脱脱三岁孩童不想陌生人抱,委屈得向娘亲伸手。 容烜和重翼皆是一愣,就连容澜自己都为自己汗颜。但他走不动,又不想进宫,可不就得要容烜抱他嘛? 容澜伸着手,或许之前思绪太激动,又可能被重翼强吻之后心跳得一直太快,他觉得有些抬不动胳膊了,手臂无力垂下,身子一软,靠回重翼怀中就闭了眼。 “澜儿!” “小澜!” 两道惊呼,容澜唇角有血慢慢溢出,再次没有了任何气息。 容烜目光悲痛却不见惊慌,重翼则疯了一样晃动容澜:“澜儿!澜儿!” 容烜:“皇上,小澜睡够了,会醒来的。” 容烜平淡沉着的声音拉回重翼理智,他猛一侧头:“澜儿的身体究竟怎么回事?!”又忽然想到什么,转口急问:“那江湖郎中说得‘不死之身’是指什么?!” 容烜解释:“小澜不时就会体征全无,就像死去一般,却又能次次安然醒来。” 重翼把容澜虚软的身体抱得更紧,他果然是个粗心的混蛋! “王褚风早前就和朕说过,澜儿会突然没了气息,朕命他遍寻医书找救治的办法,皇宫医库连同千羽庄的书阁任他翻看,他后来回话也许是自己误诊,那两次不过意外,澜儿也再没在朕面前发病,朕竟天真地以为澜儿的身体除了寒症再无大碍!” 容烜闻言问重翼:“皇上可知道,您中剑昏迷的那些天小澜一刻不离地守在皇上身边?” 重翼身体一颤,震惊摇头! 容烜轻笑:“那皇上也一定不知道,就在您苏醒之际,小澜躲回自己马车,因为身体损耗过度第三次吐血病发。王太医那次动了小澜的死穴,小澜才活过来,之后便一路昏睡……” 重翼抱着容澜的手止不住的抖动:“所以,回京之后澜儿称病不复职,其实是——” 容烜点头:“是!您圣驾回京,忙碌得无暇探望以养病告假的户部尚书,却一登府就要小澜处理棘手的同州粮价一案,小澜那时已然昏睡一月不醒,是皇上到了,他才勉强着自己醒来,不想皇上瞧出他身体有异!” 重翼脚下不稳,踉跄一步望向怀中“沉睡”的人:“澜儿,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澜儿,你别睡了,你醒来回答我啊!你那日提醒我废后一事,我让你再等等,就快了,可你明明等不了……你告诉我啊!” 容烜:“小澜那样在意皇上,他不忍说的,容烜今日都替他说了。容烜把最爱的弟弟托付给皇上,希望皇上信守承诺,不负家弟一片痴心。” 重翼郑重点头,抱着容澜就走,这一次容烜没再阻止。 “你也爱他,对吗?” “可他爱的是皇上!” 第34章 入宫养病(二) “我只要做他心中唯一的大哥就够了。”容烜回头将话补全,望向重翼走后忽然出现的墨玄:“你不贴身保护在皇上身边,来找我,是上次在苗南时输了,打算扳回一局吗?” 墨玄笑:“当今天下,论武功,除了千羽庄的少庄主,谁能是容副将的敌手?墨玄一向有自知之明,不会自讨没趣。我来是有一事相问!”墨玄说着收了笑,神情严肃:“弥儿到容府多时,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容烜本想摇头,但随即脸色微变:“弥儿几次去尚书阁取公文,却都忘了带公文名录,空手而归,也许那期间她是去了别处。” 墨玄闻言轻喃:“看来弥儿的身份当真有问题。” 容烜疑问:“难道她不是太后派来监视小澜的细作?” 墨玄摇头:“我原先也以为她是。”又有些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 容烜不答,继续追问:“墨护卫,此事事关小澜安危,能否请你将详细实情告知在下?” 墨玄先是感叹一句:“也是,凭你对弟弟紧张在意的程度,不去查弥儿底细才奇怪!”然后讲明原委:“此前主子从苗南回京,连遭刺杀。那些杀手不仅熟知主子沿途所有行踪、知道主子身负内伤,更连主子中剑后重伤未死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主子身边定有奸细!不瞒容副将,我最先怀疑的人就是你弟弟,且不说他的身份,杀手巢穴来不及销毁的密信当中,除了厥文,更有用苗文书写的。可近来追查我意外发现,弥儿的笔记与那些密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她太后细作的身份只怕也是假的。” 容烜听过原委,不露声色,“如此,墨护卫不是更该怀疑小澜才对?毕竟皇上会中剑负伤是为了救小澜,而起因正是弥儿对小澜下手。” 墨玄叹口气,倒也不遮掩:“就在今日之前,我最怀疑的对象都还是你弟弟。但墨玄跟着主子看了一日,以容尚书为主子所做,墨玄若再怀疑他,岂不是太没有人情味?” 容烜但笑不语,显然不信墨玄是会以感情论事的人,否则重翼不会那么器重和信任他。 果然又听墨玄道:“苗南正统王裔如今只剩容小公子一人,他又不知何时就会陨命,复国已是不可能reads;重生之深爱。而他如果只想为父报仇杀了主子,凭主子对他毫不设防,他早可以有一万次全身而退的动手机会。” 容烜冷笑:“墨护卫不愧深得你主子赏识,凡事和你主子一样,只推敲因果利害!” 墨玄摇头:“主子对着容小公子早已无法权衡利弊之后冷静处事。你可知主子答应现在这个时候废后,意味着什么?” 容烜沉默,墨玄冷声:“北厥将提前开战,而大周应战不足,若想保住北境疆土、百姓安居,主子只能御驾亲征!” “哀家绝对不会同意的,皇上死了这条心吧!”怡寿宫内,太后厉声反对,望着面前跪着的儿子满眼都是怒意。 “母后当真以为没有太后懿旨朕就无法废后吗?”重翼低着头跪在地上,可语气里丝毫不见让步。 太后更怒:“你——!你竟然为了一个男人连祖宗定下的法礼都敢改!” 重翼再求:“就算立刻开战,儿臣也有把握赢下这一仗!求母后成全!” 太后冷声质问:“赢?你拿什么赢?!亥斛的军队里都是些什么样的士兵你不知道?!北厥人各个骑射精尽,几大部族此前更时有碰撞!那都是些身经百战又不怕死的猛士!可大周呢?大周的士兵有多少年没见过真正的战场了?就算准备充足,硬碰硬得胜过亥斛也是极难,唯有利用皇后以计取胜。你此时废后,将祖宗留下的江山,将大周爱戴你的子民至于何地?!” 重翼低头不语,许久才答:“儿臣若真有愧对江山子民的一日,自当以死谢罪。”重翼说得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个早就下好的决定,又像是早就知道那一天根本不会来所以格外沉着。 太后闻言仰面闭眼收了怒意,再睁眼时却换上了更加冷厉的目光:“翼儿,这是你逼母后的。王褚风已然从冥山寻回能重塑人身的冥莲,如今正在赶回京的路上,你的澜儿死不了,更可长命百岁。但如果你执意此时废后,那他绝活不过下月!” 重翼后脊一凉,抬眼:“母后对澜儿做了什么?!” 太后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说得慢而清楚:“哀家给他下了‘蚀心水’。” 重翼怔在原地,咬牙恨视自己的母亲,许久垂眼:“儿臣知道了,废后一事儿臣会遵照母后的意思。”言罢起身就走,那决绝的身影好似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怡寿宫一步。 太后望着一步步走远的儿子,目光悠远、问一旁鄂雨:“哀家是不是做得太绝?” 鄂雨摇头:“太后娘娘所做都是为了皇上。而且,如果不是娘娘出面,千羽庄主不会派江湖第一的仙人道长给容澜公子看病,更不会忍痛割爱将冥莲交予王褚风。” 太后收回目光:“但愿哀家的苦心皇上能够明白。” 皇帝的寝殿,张德瞧着龙塌上安睡的容澜大气儿不敢出,挥手让宫人们都退下。 皇上早朝后突然秘密出宫,他一日都提心吊胆、忙里忙外地帮皇上遮掩,谁能想皇上离宫一日,回宫时怀里竟抱了一个人,将户部尚书容大人抱进了宫。 张德这御前内侍贴身服侍皇上,又深得重翼信任,对于重翼和容澜之间的事儿自然比旁人要清楚上几分,可饶是这样,他也着实被重翼的“出格”举动下了一跳!直感觉自己上了年纪,老眼昏花,皇上怎么可能将容尚书接进宫做男宠?更别说是如今这就要打仗的节骨眼儿上! 张德走到容澜身前为容澜盖上锦被,比起皇上要眼前这青年人进宫受宠,他更心惊的是皇上抱着这人出现在九重殿时的画面。 远远得,尚书大人被皇上横拦在胸前,苍白的脸偏向一侧,宽大袖袍下同样苍白的手臂若隐若现、无力轻晃,如果不是皇上应太后娘娘急召前与昏睡的容大人说了几句话,他几乎以为皇上抱着的是一具尸体reads;纨绔四小姐。 再想皇上看容大人时的目光,他服侍皇上二十多年,从没见过皇上露出那样的神情,他用言语形容不出来,但他就是觉得皇上定是将容大人刻到骨子里去了! 张德瞧着容澜不住唏嘘,转眼发现容澜露在锦被之外的衣襟似乎染了片片血迹,心下一慌、急忙去确认容澜是不是受了伤,刚松一口气,他撩开容澜衣襟的手猛然僵住,然后颤抖着贴上容澜微敞的前胸。 那里冰凉一片,感受不到任何跳动! 张德脚一软,差点跪在容澜跟前,皇上竟真的是抱—— 抱…… 张德稳住脚,忍住眼里酸涩走出殿门。 就大约十日前,容尚书还活生生靠在他肩膀,与他说等过阵子就告诉皇上身体的真实状况,人怎么突然就没了呢?怪不得皇上会将容大人抱进宫,可容大人走了,皇上往后又要怎么办? 殿外张德眼中藏泪,感慨世事无常! 殿内容澜悠悠转醒,待看清自己身在何方不由皱眉,他不是说了他不进宫! 容澜掀开被子,起身就要走,用脚探了半天才悲催地发现,重翼就知道趁他不能反抗的时候抱他、占他便宜,连鞋都不给穿啊! 容澜坐在床上纠结许久,最终怨念地安慰自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没鞋穿……甚好! 他赤脚踩在地上,走出三两步就浑身发颤,阵阵凉气顺着他的脚底窜遍全身,越走越有些刺骨的寒意。 他忍住心里涌起的无名之火,探身靠上一旁桌子,还真是“弱”得连路都走不利索!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脚,然后冷嘲一笑,嫌弃得错开眼。 自打开始这破游戏,他成天里被各种男人抱来抱去,多久没正经走路了?脚上肌肉萎缩,看起来细幼纤弱,加之供血不足显得格外白皙,比女人的脚还…… 不能忍!! 容澜这么极端嫌弃着,就更加坚定了要一路走回去的想法。 不能再让男人抱! 更不能再被男人亲! 他可不想以后回了现实,留下什么奇怪的后遗症! 容澜没走两步,殿门突然被人推开。 重翼望着不远处正光脚挪动步子的容澜愣了一瞬,两步上前就把人打横抱起:“除了朕的身边,你哪里也不能去!” “……”这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台词,几乎没让容澜当即就肉麻得昏死过去! “那个,重翼,你听我说。”他语重心长,甚至极少有的跟重翼说话时神情特别正经和郑重:“我虽然身体不好,但我一没瘸二没残,更不是你后宫里的女人,你以后能别再抱我了吗?你看,殿外头德公公都瞧不过眼,张着嘴在那儿站了半天也不敢进来,就盯着我呢。” 重翼的目光顺着容澜的话冷冷扫向殿外,张德赶紧用手托合下巴,但眼睛依旧睁得老大,他果然老眼昏花了吗?容大人之前明明…… 怎么这会儿又……?! 第35章 入宫养病(三) 重翼抱着容澜,轻轻把人放在龙塌上:“等你身体好了,我就不再抱你。” 他说着又捧起容澜冰凉的一双脚捂进掌心,“澜儿,你的寒症只是被火蛇胆压制,并没有根除,以后别再这样不爱惜自己。你如今什么都不做我就已经心疼得要死了,用不着再刻意讨我眼泪。” “哦……”重翼这要么不说、要么就格外露骨的表白一向引不起容澜多少反应,他只轻“哦”了一声,便蜷膝坐着,任由重翼给他暖脚。 这种奇奇怪怪的对白和画面容澜其实是打心里拒绝的,可怎奈重翼的手掌特别暖和,而他的脚又实在冷得厉害。 龙塌极大,容澜不过坐在最外侧的一沿,重翼为他暖脚,指尖不经意在他脚心划过,他心里一痒猛地抽脚! 结果……身体发力过猛一下就失了平衡,向后扬去。 重翼慌忙倾身去接:“澜儿!” 容澜下意识一把扯上迎来之人的衣襟着力,他这狠狠一拽也不知抓到了重翼哪里,重翼脚底不稳,竟是压着他,两人一块儿倒在龙塌上。 一瞬间天旋地转,待停下时,周遭万籁俱寂,繁华世间就只剩了彼此心跳的声音。 有什么近在咫尺,连呼吸都开始紊乱浑浊,可他们只格外沉默地对望。 重翼衣襟微敞,单掌撑在容澜脑后,目光灼灼望着身下之人。 他的指间缠绕着容澜凌乱散开的长发,冰凉细滑的发丝好像抓也抓不住,就像身下这苍白单薄的人好似随时都要消失一般。 容澜仰躺着,睁眼望向重翼一张无限放大的脸,不闪不躲。 他望着重翼,想着他似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认认真真看过眼前这人的模样,即便第一次进宫时,他曾是那么好奇游戏里的皇帝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他不禁问自己,为什么忽然又想看了? 重翼的手慢慢拳紧,将手中发丝牢牢握住,目光中热烈褪去:“澜……” 容澜想不出答案,只在重翼开口的一瞬错开眼,低低道:“我饿了,要吃饭。” 也许最透彻的默契往往在于沉默,重翼的话就这样被一顿迟来的晚膳打住,往后也再没有说。 晚膳时容澜强烈要求回容府,结果当然是惨遭拒绝,他接连几次反抗无效,气得饭也不吃了,从床上抱了被子就往九重殿旁的御书房走。 重翼不拦他,倒是张德紧张得跟在后面,生怕刚刚死而复生的尚书大人又累出什么意外:“容大人,您身体不好走慢些,这被子怪沉的,还是给杂家拿着吧!” 容澜脚步不停,张德又劝:“御书房是皇上看书理政的地方、布置简陋,不比九重殿是寝殿,您这身子骨儿,那里住不得!” 容澜一路不语,直到到了御书房,他把被子扔在门口,才转身冲着不明所以的张德道:“谁说是我要住了?我明明抱得是‘皇上’的被子reads;擒夫。” 这天下,敢把皇帝赶出寝殿,自己留下作威作福的,恐怕只有容澜一人。 是夜,明月高悬。 容澜众星捧月被一堆宫女内侍伺候着沐浴、更衣,然后舒舒服服躺在偌大的龙塌上准备睡觉。 重翼被赶去御书房批阅白日里积攒的奏折,身上按要求裹着容澜给他拿去的被子,热得满头大汗。 已经是六月天,就算入夜天气也热得很,容澜体寒,那被子本是张德特意命宫人为他准备的,厚度自然不一般。 这可苦了身强体健的重翼。 这边张德走进御书房,看到眼前景象愣了一瞬,不由低头抿嘴。 重翼抬眼,不见窘迫,依然是惯常的冷峻威严:“他睡下了?” 张德赶忙正色:“回皇上,容大人刚刚躺下,正让从容府跟来的贴身侍女弥儿弹琴,还不曾入眠。” 重翼皱眉,容澜每每让弥儿弹琴都是身体不舒服睡不着,于是叮嘱:“夜里多派人守着,让太医轮流侯在殿外,每个时辰请脉一次,有事无事都禀报给朕。” “是,皇上。”张德领旨,刚退一步,又听重翼吩咐:“他睡得浅,叫那些人都给朕动作轻些。” “是,皇上。”张德退出御书房,啧啧摇头,他还从没见过皇上如此吃瘪,明明整颗心都挂在九重殿,偏偏殿里容大人因为进宫的事不高兴,说瞧见皇上就难受,皇上竟是当真连面都不敢露了。 九重殿里,容澜让所有人都退下,独自躺在特别空旷的龙塌上,一边听弥儿弹安眠曲儿,一边忍着心口日渐剧烈的疼痛。 容澜这心口疼是现实身体带入游戏感观的,游戏里的大夫把不出,也治不了。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他一疼起来,可能因为真实的身体太过虚弱,导致感应游戏里的各种设定就都开始不准了。 药不那么管用了,他胃疼、体寒、血虚,各种毛病全都找上门来,这还不算完,他更是浑身无力、头晕气短,偏偏的觉也睡不了,简直什么都不能正常! 以前他还能没事吐吐血,让这心口疼缓解缓解,如今也不敢随便吐了。 他时不时喉结微动,咽下不断涌起的血气,直挺挺躺在床上,两眼无神盯着龙塌四周厚重的帐幔,有一种快要死了,但就是死不了活受罪的憋屈感。 “弥儿……”他憋了许久,微微张嘴,声音不大,“公子我*寂寞,你还不脱了衣服来伺候着。” 轻飘飘的一句话,床边弹琴的弥儿瞬间大惊失色! 她停下琴音就往后躲,“公子,你现在不能……不能做那种事,会死人的!” 容澜侧头,苍白的一张脸带着森冷怒意:“你的初夜可是公子我花了大把银子买的!给我过来!” 弥儿从没见过容澜如此疾言厉色,有些害怕得蹭着步子往龙塌挪,快走近时,容澜伸手一把扯住她,也不知哪里来得力气,狠狠将弥儿拽到床上,再一翻身,垂眼盯着被他压倒的女人喘息道:“死在温柔乡,总比死在男人身下好!” 容澜不仅是天下唯一敢把皇帝赶出寝殿,自己留下作威作福的。 他简直还敢不要命的——在皇帝的龙塌上要女人! “公子reads;[主黑篮]憧憬已死,青梅当立!不要——!不要——!”弥儿梨花带雨,衣服被容澜三五下脱掉一半。 容澜眼前发黑,却非要让自己看清楚身下是个女人。 “公子……”弥儿衣衫半裸,已经泣不成声,“公子,不要!不行……!公子……” 弥儿不停哭嚷着“公子”,张德听见殿内动静以为容澜出了什么事,急忙奔进来。 待他瞧清龙塌上春色一幕,登时惊在原地! 容澜侧眼,目光凌厉扫向来人,什么都懒得解释,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滚。” 张德哪里还敢再待!连滚带爬出了九重殿就往御书房跑,可跑了一段又停下来。 到底要不要告诉皇上?该怎么和皇上说呢?尚书大人的身体…… 张德犹豫踟蹰,为难得,简直一把年纪都快哭了…… 殿内,容澜喘息声急促微弱,俯身压着弥儿,紧紧盯着弥儿裸露的娇躯,许久都没有继续动作,苍白的脸色一点一点透了死寂一样的青灰:“别再出现在我眼前。”他淡声,抬手将弥儿的衣服合上,侧身倒下。 “公子……?”弥儿虽被放开,却是丝毫不敢动,只弱弱问一声。 容澜背对着她,自嘲苦笑:“公子我还不想死……你走吧!顺带替我传句话给太后,她若是不同意重翼废后,我就让她儿子痛不欲生!与她这亲娘彻底反目成仇!” 弥儿大睁着眼,表情吃惊,小小的身板瑟缩着从龙塌上爬下来,跪在塌前泪涟涟:“公子不要弥儿了吗……?” 容澜一番折腾早就没了力气,话也说不出,他倒是想要……可他…… 弥儿跪了许久也不见容澜再说话,于是自顾自在地上磕了个头,抱起古琴就出了九重殿。 如果当初是公子第一个遇见她…… 弥儿摇头,这世上哪里来的当初? 她不可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更不可能忘了她是为何进了那家花楼接近公子。 容澜让弥儿转告那些话给太后,本来计划着太后应该会当夜就秘密召见他,而他说完事儿,第二天就可以回府走人。 结果左等右等,多日不见太后行动。 这一日早朝结束,太后竟然是随着重翼一块儿,大张旗鼓就来了这被他霸占多时的九重殿,探望他的病情。 跟太后一道儿来的,还有消失好一阵子,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的王褚风,王老头还是那么可爱,一见面就给了他好大一个见面礼。 那朵颜色乌漆麻黑,吃起来味道简直难以形容的花,他到了此刻都觉着胃里恶心,真难得王褚风给他把脉,还喜出望外,说他身体最多调养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初。 那边重翼安心赶去御书房忙着出兵前的各项事宜,这边太后竟端着一副他未来婆婆似得架子留下来,与他闲话家常。 容澜抬眼望向眼前发髻高耸的美丽中年女人,回想一遍这人方才说得话,不禁感慨:不愧是一朝太后,开场白说得相当漂亮啊!言简意赅,给他一个下马威! “容澜,你当真以为皇上会为了你与哀家反睦吗?哀家再如何——也是他的母亲!” 第36章 入宫养病(终) 容澜收住感慨,苍白的脸上浮现不以为意的轻笑:“太后娘娘说得对,您是皇上的亲娘,我不过是个父亲被你丈夫灭了国,得您善心大发、手下留情,才能苟活至今的余孽。容澜没本事让皇上与您反睦,但您给容澜喝下蚀心水怕的是什么呢?” 容澜浅笑慢语,太后却是眼尾一挑,脸色骤然难看起来:“容澜,你隐忍至今,终于是得了冥莲,知道自己死不了,敢露出狐狸尾巴了吗?!哀家不妨告诉你,冥莲解不了‘蚀心水’的毒!你最好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容澜倒是不知道那花叫“冥莲”,他不过就是听不惯太后说话,想故意气气这个算计了他,让他无法按计划完成任务,阻碍他回去治病的漂亮女人。 可眼下,太后这着急气恼的模样也没让容澜好受一秒,他心口闷疼,已然多日无法正常睡觉休息,此刻喉咙里的血更是万分艰难才能忍住不吐。 容澜闭了闭眼,攒足足够说一大段话的力气才又慢慢开口:“太后娘娘,不用等蚀心水毒发,如果皇上再不废后,容澜就算吃了冥莲也活不了多久reads;好莱坞暴君。不瞒娘娘,我其实很早就派了人去向千羽庄主提亲,娶他女儿千羽夙雪。夙雪姑娘的陪嫁就是大周军饷军备的补缺,银子和物资历时半月,多日前便已经全部秘密送达,就等季将军回到北疆,大周随时可以发兵。”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这是千羽庄主的手书和印信,娘娘若还有疑问,可以寻户部侍郎程何问话。我之前命他差人去北疆,明里是实地考察屯田养兵、从长远彻底摆脱大周军粮不足的困境,暗里就是在安排大批钱银军备入库的事宜。我不想皇上还有我大哥知道我凑银子凑得只能把自己卖了,所以早几天要弥儿带话就是想趁机把消息告诉娘娘,要娘娘帮着善后。废后一事我至多还能等十日,十日的时间留给娘娘足够了吧?” 容澜的一番话令太后大吃一惊! 她接过容澜递来的东西,恍然感叹:“怪不得收到哀家的信,千羽泰什么条件都没提,不仅派了仙人道长给你瞧病,还肯把冥莲交给王褚风!哀家就奇怪,他何时会做赔本的买卖!” 且不说千羽夙雪恋慕容澜,福城绣球一事之后,不肯再嫁;以容澜的才华,让已经江湖第一富的千羽庄更上一层楼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太后叹完,不禁打量起容澜,面前青年脸色苍白,眼底淡淡乌青,形容憔悴,眉目间却隐隐透着执掌一切的睿智与从容,眼角唇边都是难能看透的浅笑,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容澜,看得心内一跳,平生头一遭丝毫看不出一个人的深浅来,不由试探:“你娶千羽夙雪当真是为了皇上?” 容澜皱眉,和皇家的人说话太累,这些人生来心有七窍,精明算计,他脸色更白,笑意更浅:“太后娘娘觉得容澜不是为了皇上,还能是为了什么?为了积攒人脉财力复国苗南?呵!太后娘娘不也说了,冥莲解不了蚀心水,我吃了那东西生死都逃不出娘娘的手掌心,又怎么敢胡作非为?” 太后追问:“就算备战稳妥,若是开战时机不好,大周也不一定就能打赢北厥。容澜,你如今已然身无大碍,不用再担心随时会死,却依旧如此着急要翼儿为你废后,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容澜说了那么一大段话,而且已经摆明自己中了蚀心水的毒,不敢胡作非为,太后竟然还不信他,他实在难受得不想再说话,更有些不耐烦:“太后娘娘就当我闲来无事,是在玩游戏行吗?” 这率性潦草的回答明显让太后一愣,随即怒道:“游戏?!翼儿为了求哀家下废后的懿旨,不惜威胁哀家!更是不顾性命,甚至连江山子民都要拿来冒险!你如今却说要翼儿废后只是闲来无事玩的一场游戏?!” 太后的质问让容澜更加不耐烦,心里莫名其妙涌上一股火,一口血别说十日,他觉得他现在就要忍不住了。 “那娘娘想容澜怎么回答呢?非要我说,我爱慕皇上,就算自己不能入宫为宠,也见不得他连日宠幸皇后,由爱生妒,所以想他立刻就废了那个女人,您才觉着满意合理吗?!皇上是为我死过一次,但只要他还活着,就不可能真的拿江山百姓冒险!您口口声声说是皇上的亲娘,您对自己儿子难道就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您反对此时废后,不就是担心大周兵弱、难以胜敌,想利用皇后的身份为筹码来迷惑北厥,等待最佳的出战时机?那娘娘何不去问问李咏客,兵部新研制的火器威力究竟如何!容澜就算是玩,战争人命关天,也是倾尽了一切、不敢有一丝懈怠的在玩!如果不能保证废后不会导致大周就此陷入苦战、而百姓流离失所,容澜不会有此一提!我如今再没什么能够为重翼和他的千秋做的了,我就剩一口气,只等着他废后,游戏结束了走人!” 容澜一通发泄,言辞激烈,说完时已是气力耗尽,他身体一倾,伸手死死抓住床沿,俯身低头艰难得撑在那里,却又万分倔强得不肯倒下。 滴答,滴答,有血从他口中滴落,容澜身体发颤,只无声喘息。 太后怔住,望着容澜如此模样沉默许久,点头起身:“好,哀家答应你,十日之内大周再没有皇后。” 容澜没抬头,苍白的手费力扯上太后一片衣角:“太后娘娘,您别想着杀了皇后,要是杀了她能了事,我早杀了reads;难为帝王妻!我要重翼废了她,而不是要她死!” 太后再点头,眼里冰寒一片:“哀家自然知道,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皇后当年害你险些溺水而亡,如今又几次设计逼哀家除掉你,翼儿迫于无奈不能杀她还必须宠她,你心里有多少恨发作不得,哀家还是能猜出几分的。” 对于太后这一厢情愿的误解容澜懒得解释,他松了手再次抓住床沿支撑身体,抬眼语气神情皆是戚哀:“太后娘娘,您可以让容澜回家吗?这皇宫我一刻也不想待……我想我大哥了……” 太后瞧着眼前前一刻还言辞凿凿,下一刻便形如枯叶、动作艰难,想回家却只能来求她这个杀父仇人的孱弱青年,眼里终是染了不忍与怜惜,容澜到底是为了她的儿子才落得如今下场,此番还要再娶个不爱的女人。 “哀家知道你为皇上付出的,也明白以你现在的心境怕是不愿再面对翼儿。你放心,就算你想留,哀家也不可能让皇上留你。哀家已经为你出宫制造了机会,但翼儿对于留你在宫中格外执着,你多等上几日,时候到了,他会放你出宫的。” “多谢娘娘……” 太后离开,九重殿里空荡荡的,冷冷清清。 得了答复,容澜心内一松,趴倒在龙塌上累得没有一丝气力再动,意识模糊,他觉得自己特别冷。 “哥……我冷……” 他迷迷糊糊叫一声,想容烜给他盖被子,叫完才发现这里是皇宫,容烜不在。 他有些失落,他是真的想大哥了啊…… 自从太后给他喝了那个蚀心水,他就猜,要完成废后的任务,他需要对付的终极boss恐怕不是重翼。 果然光攻略主角是不够的,还得搞定名义上要当他婆婆的主角攻的极品老妈! 那天重翼无法做到承诺,早在容澜的预料,可他的身体已经这么苦逼悲剧,那些让他心里也苦逼悲剧的话,他干嘛还非要亲耳听一遍,恶心自己,还不如吃饭来得实在。 容澜觉着,重翼倒也懂他,他那日岔了话题,随后又赶重翼去御书房,重翼便什么也不再说,在御书房一待就不出来,整日间被宣入御书房的官员朝臣昼夜不断,只一心为迎战不眠不休地做最后的部署。 容澜闭眼,终于是快要结束了,他离开之前只想和容烜在一起。只有和宠他爱他、又没有立场冲突的大哥在一起,他才不用算计来算计去的累心,还脑袋疼。他只要做个任性胡闹的弟弟就够了。 如果要是还能看到容烜大婚,他就更高兴了!也不知道他的游戏爹给大哥选的媳妇长什么样子?是哪家闺秀?苗南那次之后,他就再没听容烜提过成亲的事。 还有夙雪,那姑娘长得虽然没有弥儿可爱,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知道上一次被他骗了,这把还要被他再骗第二次,做这冤大头。要说游戏里,就数夙雪这个角色让他觉得有点良心难安,他对夙雪没有任何感情,甚至两人的交集都少到约等于没有,人家就要从头到尾被你利用个彻底。 容澜趴在龙塌上,许是没忍住吐了一点血的缘故,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感觉睡梦里有个熟悉的温暖怀抱,他本打算推开,却蓦然想起这温暖的怀抱曾经失了温度,沾满凉透的血,只为保护他不受伤害。 他便不再动,他睡时没盖被子着实有些冷,给这人抱一下就抱吧,谁让这人怀里既安稳又暖和,而且一向霸道得他想推也推不开呢? 第37章 解药之毒(一) “重翼……你抱得太紧……影响我睡觉了……” “澜儿,我刚听说你把弥儿赶走不是因为她曲子弹得不好。” “恩,是因为她胸不够大……” “你还在怨我宠幸阿姝,是不是?” “阿姝是谁?和我有关系吗?……重翼,我现在只想睡觉……” “澜儿,季鹏贺走了,我很快就能为你废后!” “哦,那我也恭喜你啊……你很快就能完成你的千秋大业……” “你不高兴吗?” “高兴……怎么能不高兴?……终于要结束了,我高兴着呢……” “澜儿,你愿不愿留在宫里一直陪我到老?我不会辜负你的!” “重翼我困了……你也几天没睡了,去睡觉吧……” “可我的床被你占了,澜儿。” “龙塌这么大,你爱睡哪儿自己选呗……” “我爱睡你边上。” “你想和我睡觉就直说……兜这么大圈子……绕我好梦……给你抱可以,其他的你别多想……尤其不能……唔——……reads;呆冷世子的宠妃!” “澜儿,我爱你!” “重翼,你再亲我一次试试!” “你呢?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爱我。” “…………” “澜儿?” “……我睡着了………” “澜……” “你到底要不要和我睡觉?!不要就去御书房!你折子都看完了?” “睡!你往我怀里靠靠,我怀里暖和。” “你不会主动搂的吗?我没力气动……” “那你往里面躲什么?” “……我怕你掉下去……” “澜儿,你这么体贴,我觉得我再也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重翼,这世上没谁离不开谁……没有我,你难道就不活了吗?” “我……” “睡觉吧……我真的累了……” “澜儿,我总觉得你像只狡猾的小狐狸,任谁也不能抓得住你。” “……” “澜儿,我爱你!” “……” “澜儿,我爱你……” “……” “……澜儿……我爱你……” “重翼……” “……” “我其实……” “……” “……不知道我对你算不算爱……” “……” “……我欣赏你是个好皇帝……感动你曾为我不要江山性命……可你是男人……不巧……我也是……” 重翼已经熟睡,容澜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也沉沉睡去。 “给本公主让开!” “公主,皇上有旨谁都不能擅入九重殿,您就别为难咱们了。” 容澜难得好眠,却被殿外一阵争执吵醒。他睁眼,发现身侧空空如也,不由感叹,重翼到底是皇帝,不比他这臣子,想不干了就可以整日歇着,蒙头大睡。起身穿了外袍往前殿走,他睡得一向浅,伺候的宫人从不敢在内殿侯着,见到他走出来,都赶忙迎上前:“容大人!” “恩。”容澜点头,“外面怎么那么吵?睡觉都不让人踏实。” “回大人,是重蝶公主吵着要见您,皇上早就有旨不让任何人进九重殿,德公公正劝公主离开呢。” 有宫人上前答话,又有宫人端上养身的汤药,容澜落座接过药碗,“重蝶公主?皇上同母同胞的妹妹?” “回大人,正是reads;妖精是个受。” “她找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她。”容澜随口问着,仰头喝药。 殿门正在这时“砰”一声被人砸开,他惊了一跳,药呛在喉咙里,瞬间咳红了脸。 “咳咳!咳咳咳——!咳……” “大人,您还好吧?”几名小宫人赶忙为他顺气。 “公主,您不能进去!”张德的声音显然都快急哭了,也不知谁走漏的消息,让公主知道了容大人被皇上秘密接进宫养病。 重蝶提剑闯进九重殿,行动间全无皇室公主的雍容端庄,倒是颇具江湖女子的豪迈洒脱。她稍一环视,很快发现正俯身咳嗽的容澜,抬脚走上前:“瞧你弱不禁风的样子,你就是容澜吧?” 容澜皱眉,强忍住咳嗽,抬头看向面前的年轻女子,第一印象是,这人果然是重翼的妹妹,有双一样冷峻的眼睛。 他慢慢站起身,脸上咳出的红晕随即消失,换上更显弱不禁风的苍白:“容澜见过公主,不知公主找我有什么事?” “我要嫁给你大哥,容烜!” 重蝶的回答言简意赅,掷地有声。容澜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公主是不是找错人了?大哥的婚事怎么也轮不到我说了算。” 重蝶扬眸:“你不用和我绕圈子,容家如今都听谁的,你我心知肚明。” 容澜正色:“公主所请,恕容澜爱莫能助。且不论家父已经给大哥说了亲,大哥也同意了,就算没有这事,我也不可能强迫大哥娶任何一个女人,哪怕是公主。” 重蝶冷眼扫视一周,小宫人们纷纷吓得逃走,她再次开口:“那门亲事已经被本公主搅黄了。” 容澜吃惊。 却听重蝶将声音压得极低:“有你在,皇兄自然不会动容家,可日后你入赘千羽山庄,你觉得皇兄还会放过你的父亲和大哥吗?” 容澜突然有些明白太后所说的离宫机会是指什么,心里冷笑,就算到了这份上他也依旧是要被算计的命,无奈叹气:“皇上为保万一,定会将容家斩草除根。” 重蝶:“你果然如母后所说是个明白人。你也许觉得我来找你是遵了母后的意思,又或许觉得答应我的请求是出卖了容家,但我是真心喜欢你大哥的,也只有这样才能保容家安危。” 容澜一直直视重蝶的眼睛,发觉重蝶的双眼虽然冷峻,但目光澄澈真挚,能令人一眼望到心底,从某种程度上是一点也不像重翼,在重翼眼里,哪怕最炽烈爱恋的目光,也带了让他从来看不清的隐忍。 难怪太后她老公会最喜欢这个公主了,确实招人喜欢——简单明白。 容澜浅笑:“如果我的消息没有错,最一开始太后娘娘好像是说要把公主许配给我的。怎么,公主喜欢的人这么快就成了我大哥吗?” 重蝶挑眉,话答得那叫一个直白:“之前那次纯属母后为了皇兄,在利用我的婚事,我虽然瞧不上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但作为大周的公主,我也有自己应尽的责任!将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只有你大哥那样武功高强,冷冰冰又不苟言笑的男人才是我喜欢的!我喜欢你大哥好多年了,从他中武状元那天开始就喜欢了。我本来碍于身份没打算嫁给他,免得让他也受皇族的约束,可事到如今,还是保他性命比较重要。” 容澜被重蝶一番话惊住,打心底里赞同重蝶对他身体的各种嫌弃,但对容烜的评价嘛,“公主确定我大哥是冷冰冰又不苟言笑的人?” 重蝶好笑:“你也太不了解自己的哥哥了吧?他在朝廷只是皇兄的禁军副将没错,在江湖,可是人称‘冷面判官’的第一高手reads;非常霸女。要不是为了容家,还有你这根本没有血缘的弟弟,他才不会一直憋屈得被皇兄呼来喝去。” 容澜没想到自己的游戏大哥在江湖上这么有名,而且还有公主这样暗恋多年的倾慕者,琢磨了一下点头道:“我只能答应替公主说媒,但我不会逼大哥同意。容澜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能够保全容家的法子却多得是,请公主代为转告太后娘娘,别想着拿我大哥还有容家威胁我,我向来不受人威胁。” 重蝶闻言望着容澜浅笑淡漠又苍白如纸的脸愣了一瞬,了然道:“难怪皇兄会对你动情,你和他……” “小蝶,谁让你进来的?!”重蝶的话被打断,重翼大步走进九重殿,身后张德一路小跑。 “我自己要进来的!”重蝶扬眉,指着容澜道:“好歹他也差点做了我的驸马,皇兄金屋藏娇,小蝶当然要来瞧上一瞧。” 重翼皱眉,重蝶又道:“皇兄放心,他虽然长得不错,个子也不矮,但像这种年龄又小,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小蝶丝毫没有兴趣。今日来就是告诉皇兄,小蝶看上的是他大哥容烜,之前母后搞错了,才闹了那么大一个乌龙!” 重翼默默拉过容澜的手,眯眼看向自己的妹妹:“是吗?” 重蝶盯着重翼的动作,撇嘴:“皇兄自己宝贝,就觉得天下人都要爱他不成吗?” 重翼笑:“如果可能,朕倒是希望这天下只有朕一人爱他。” 重蝶遗憾摇头:“那恐怕有点难,之前他是身体不好,这番得了冥莲,等养好身体重新入朝,京城里提亲上门的大户人家应该又要把容府的大门踩破了。” 重翼也遗憾摇头:“可惜朕不会给他重新入朝的机会了。” 容澜这当事人被重家两兄妹一阵调侃,反而像是个局外人,他站得久了有些乏力,心口更是疼得不行,最重要的,他不想听接下来的对话,因为他发觉不单单是太后在威胁他,重蝶能进来这九重殿还饱含了重翼的通融,于是他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澜儿?!”重翼急忙搂住他,把人抱进怀里。 容澜闭着眼不答话,苍白的唇瓣一张一合只无力喘息。 重翼更加着急,抱着他往龙塌疾步:“传太医!” 张德慌张去请王褚风,重蝶在一旁看得惊讶,随手抓住一个端着药跑进殿内的小宫人问道:“那人平常也这么说晕就晕吗?” 小宫人一愣,点头:“回公主的话,容大人时常站着站着就忽然倒下。”又兀自担忧:“可容大人从来不在皇上面前这样,今儿该是难受得厉害。” 重蝶闻言离开,容澜这是故意不让她有机会开口求皇兄赐婚。默默摇头,看来你不仅不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你爱慕这么多年,好像也不怎么了解我皇兄呐。 事实证明,重翼想做的事确实不是谁生生病就可以阻止或者拖延的。重翼第一次不同意赐婚,等的就是今日改换驸马,要牵制苗南容烜肯定不是最好的驸马人选,但容澜…… 容澜昏迷不过一个时辰,醒来时赐婚的圣旨就已经送到容府,当夜满京城便都惊闻重蝶公主将在七日后大婚。 这位嫁途坎坷的公主时隔多年终于又一次要出嫁了,世人唏嘘,也不知这一次的驸马有没有命活到大婚之日。 第38章 解药之毒(二) “重翼,我要回去,我要见我大哥!” “你把药喝了,我就准容烜进宫看你。” “咳咳……你先让我见到大哥!” “你以为我赐婚是要杀了他吗?所以这么急着见他?” “……” “乖,不喝药风寒好不了,等到容烜大婚,我会带你回容府的,你父亲和娘亲也都会在reads;代嫁凰后。” “咳咳……拿走!这药治不了我的病……” “要我喂你?”重翼俯身,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疼宠。 “啪”! 容澜却是一把打翻重翼手中的药碗,第一次对着重翼真的怒了,“别碰我!” 重翼眯眼,脸色骤沉,冲着一旁张德冷声道:“叫人再端一碗!” “是!皇上!” 九重殿里人人大气不敢出,张德赶紧亲自去端。 容澜脸色潮红,别过头不看重翼,他靠在床上想动也动不了,不过抬手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不停喘气。他不知道自己在火什么,但他就是讨厌这种处处受限的感觉,他不想和重翼待在一起,这种愿望越是临近游戏结束就越是强烈。 他无比后悔那日一时冲动不爽叫容烜写了那么一道逼重翼废后的告假折子! 明明他一早的计划是,用千羽庄的银子和物资交换太后出面让重翼赶紧废后,而他将户部的事情处理完,把税收的事交待给徐仲博,也算令重翼日后在钱银上不会一直受制于千羽山庄,他就用“免关卡”回家走人。 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如今这幅局面?!他目前这种被人囚禁的体验算是哪一出剧情?! “容澜!”重翼明显也失了耐心,掰过容澜的头,把药碗塞进容澜手里,“你什么时候退烧,我什么时候让你回容府!” 容澜自那日昏迷中就一直低烧咳嗽,一连三日不见好,王褚风道他是之前睡觉时没盖严被子,着了凉。 原本吃了冥莲容澜的身体不该再如此容易生病,而且多日不好,王褚风几经查探,查出容澜这是中了会让人日渐体衰的慢性□□。 重翼将九重殿里的宫人全部问责一遍,张德也没能幸免,结果竟然是二皇子重启的生母余嫔买通了殿中一名负责撒扫的不起眼的宫人所为。 重翼一知道容澜中毒就已经有心放容澜回容府。皇宫里不管再如何防范都不会真的安全,后宫里争宠的手段层出不穷,以容澜一身清傲才华不该和这些女人搅在一起。 可他这一次放了手,恐怕再没有理由留住面前这人。 …… “主子,弥儿身份暴露,要杀弥儿灭口的是容府的影子头目,影一。还有,据属下查证,容家残余的影子如今都只听从容澜一人的命令,所以……” …… 影一任务一失败,容澜就开始嚷着出宫,这会不会是巧合,也只有放走容澜一试才知。 重翼停住思绪,缓和了语气再说一遍:“澜儿,你退了烧我就送你回容府。” 容澜垂眼将药喝下,第二日清晨便如愿以偿回到了容府。 当容烜在布置得满府喜庆的大红色彩中,看到一脸苍白的容澜站在晨光里对他微笑,他几乎错觉他在做梦,而他要娶得是他爱护了多年的弟弟。 “小澜?是你吗?”容烜立在原地,没有动。 “大哥,早啊!”容澜扬笑几步跑过去,披散的长发随风飘动,他停在容烜面前,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背过身:“我早上走得急,头发没梳,大哥帮我。” “好reads;[海贼王]不正确的穿越方式。”容烜缓缓伸手拢起容澜的长发,从怀里掏出一副玉冠为容澜束起,他的动作轻柔缓慢,目光游离不定,似乎经历了漫长的挣扎,最终闭眼,指尖用力断下容澜一缕发丝。 “大哥,还没好吗,怎么这么慢?” “就快了,几日不给你梳,动作有些生疏了。” “哥……如果你不想娶……” “小澜,你之前不是说想看大哥成亲吗?重蝶公主是个不错的姑娘,大哥很喜欢她。” “那我就放心了。” “梳好了。”容烜拍拍容澜的肩膀,将那缕发丝小心收入怀中,没等容澜回头就先向饭厅走去。 容澜跟上容烜的脚步,“大哥,你想要什么新婚贺礼?” 容烜脚步一顿,温柔笑道:“小澜的贺礼大哥已经私自拿走了。” 容澜好奇眨眼:“大哥,你拿了我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容烜将容澜按在桌前:“吃早膳吧,你胖一点就是大哥最好的新婚贺礼!” 容澜撇嘴傻乐:“是吗?那我可要多吃点!” 这一日早膳,容澜破天荒吃了两碗粥,容烜看着他吃,一直笑得特别满足。 饭后,容澜拉着容烜去游湖,大热天满头是汗也兴致颇高的样子,容烜瞧着他看似开心,实则疲惫的笑脸心疼问道:“小澜,身体不舒服吗?不然我们改日再来。” “大哥不想和我游湖吗?那我们回去好了!”容澜佯装生气,也不管身在船上四周都是水,站起来就要走。 “想!大哥怎么会不想和小澜游湖?”容烜无奈拉住乱动的容澜让他坐好,拿出手帕给他擦汗,“这天气太热,你风寒刚愈,大哥怕你回头又中暑生病。” “那个王老头,我不是说了让他别告诉你我生病的事儿!”容澜抱怨。 容烜正色:“小澜,你会生病是因为中了毒,余毒如今还没有完全清干净,若不是你事先吃了冥莲,那毒计量虽轻也足够伤你性命。皇上是担心你在宫里不安全这才让你回府来,你别一直闷闷不乐了,他不是不要你了。” 容烜说得认真,容澜听得满额黑线,“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闷闷不乐了?我明明开心得不得了,尤其是为了终于可以出宫这一条!” 容烜皱眉,伸手拍容澜的脑袋,就像在顺抚一只受伤的小兽:“小澜,你在大哥面前不用装得开心,有什么委屈都告诉大哥,大哥的小澜以前可是从不受委屈的。” 容澜暗自扶额,容烜误会如此之深,他都不好意思再说自己是真的开心,但他确实热得头晕眼花,于是靠在容烜身上,“哥……那我们回去吧……我是有点难受……” 容澜话音方落,容烜已然抱着他踏水而过,跃至岸边。 对于容烜的轻功之高容澜早就见怪不怪,“大哥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容烜松手,容澜脚一着地就觉得腿发软,眼发黑,他想着忍一下就会过去,结果只在容烜的惊呼声中华丽丽的晕倒。 “他是吃了冥莲!可他的身体还经不起风吹日晒!”容府里,王褚风为容澜把脉,瞧着就不能有一天消停,日日里生病晕倒的容澜直发愁。 那夜他实在不忍容澜惨淡离世,想着临回老家前再去送送这可怜的孩子一程,也顺便为容烜治疗一下内伤,岂料容澜竟然死而复生reads;破棺而出·首席荐爱99分。 他入宫再次面见太后,太后娘娘思索片刻,写了书信命他去千羽庄所在的冥山地界寻找可以重塑人身的冥莲。冥莲能够复原人体的任何损伤,极其珍贵难得,他只在医书里见过寥寥数字的记载,却不想千羽山庄会有这等连皇宫都没有的奇药。 按理吃下冥莲不出三日人就该大好,怎奈容澜的身体毁得太厉害又体质特殊,似乎什么药到了他身上都不能尽显药效,这复原的时间本就比常人慢上许多,需要一月,偏偏又中了毒,是以,容澜至今仍旧体弱多病,面色苍白,寒症也没能彻底根除。 “都怪我,我不该带小澜去游湖的。”容烜握着容澜微凉的手,眉头紧锁,神情自责。 王褚风叹气,“都是他自己见天儿里的不爱惜自己,你也不要太过担忧,中暑而已,睡些时候就会醒来,余毒再针灸两次也就全清了。” 王褚风说着让容烜脱掉容澜的衣服,在容澜身上落针。 衣衫下,容澜骨架清瘦,肤色苍白,脱衣时容烜摸到他的背骨,心像被刀刺了一样疼。 小澜真的太瘦了…… 随着落针,容澜开始睡得不安稳,睫毛不停颤动,似要醒来,许久却是身体一震呕出一口血,脸色愈发惨白,人也不再有任何动静。 “小澜!”容烜看得心惊,王褚风拔针,“这是毒血,吐了便好。” 傍晚时容澜悠悠转醒,醒来后感觉身体似乎轻快一些,讨好又心虚地低低唤身侧的人:“大哥……” 容烜一直守着容澜,见他睁眼紧绷的脸终于放松,“小澜,你醒了?饿了没?还是渴了想喝水?” 容澜点点头,声音透着虚弱:“……想喝水……” 容烜扶容澜坐起来,给他倒水,容澜捧着水杯听容烜柔声哄道:“小澜,听大哥的话,你若还想出去玩,等身体好了,你想去哪里大哥都陪你去。这几天就在家中安心休息养病,好不好?” 容澜心头发酸,想着自己估摸要走了,任性拒绝:“我就想赶在大哥成婚前去,等大哥成了婚要陪公主,哪里还有时间陪我?” 容烜愣住,随即宠溺拍拍容澜的脑袋:“是大哥糊涂了,等你身体好了,会有皇上陪你游山玩水的。” 容澜不以为意:“他是一国之君,会有时间游山玩水,太阳定是打西边出来的。再说,我不喜欢和他玩,我就喜欢大哥陪我。” 容烜无奈,又有些忍不住的开心:“好,大哥陪着小澜,但是要等你身体好一些。今日你忽然晕倒,大哥真的很担心。” 容澜刚想接话。啪!手中杯子掉到地上,应声碎裂! 他捂着心口直直倒下! “小澜——!”容烜大惊! 容澜倒在容烜怀里,死死揪着心口。 心被撕裂一样剧痛,容澜很清楚这疼不是真实身体心脏病发作时带入游戏的那种疼。 他苦笑抬眼,疼得声音断断续续:“哥……药……我身上……有解药!……” 他今天终于能出宫,结果一高兴忘了吃药! 呵呵!这下可好玩了! 第39章 解药之毒(三) 容澜吃下解药顿时心口疼痛消失,他看着凝眉正色的容烜知道再也瞒不住,于是弱着声音老老实实交待了关于蚀心水的事。 “蚀心水!!”当容烜听到容澜口中道出这毒的名字,握着解药瓷瓶的手骤然松开,周身杀人的戾气再难掩盖,“小澜,你是说他们给你下了‘蚀心水’?!” 容澜点头,脸色惨白,容烜此时的样子让他无端生畏,“大哥,你别担心,太后已经将解药给了我,我只要按时吃下就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怎么可能不会有事?!”容烜双眼赤红,那眼里几乎掉出血泪紧紧盯着一脸无知的弟弟,痛心疾首:“小澜!那解药也是毒!是会让你‘断子绝孙’的毒!!” 容澜一瞬间怔住! 断子……绝孙!? 他没有听错,容烜是说断子绝孙来着吧? 容澜后脊一阵发凉,太后的手段果然狠毒干净,难怪他那日会对弥儿的身体没有任何感觉…… “小澜!都是大哥不好!是大哥没有保护好你!”容澜一动不动怔在原地,容烜沉痛闭眼,将他搂住。 “哥……”容澜把头埋在容烜微微颤抖的怀中,声音闷闷响起,“那个,我反正也不需要孩子,断子绝孙什么的,其实没有关系。” “不!……这不同……小澜!他们怎么能……!”容烜抱着容澜,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刚刚竟然亲手喂小澜吃下解药,他也一样该死! “小澜,冥莲也许可以缓解这解药的毒性!仙人道长和王褚风也一定能找出别的办法彻底为你解了蚀心水!” 蚀心水不发作,从脉像便丝毫看不出,容澜心知仙人道长是千羽庄派来为他治病的,想方设法只让容烜去请了王褚风一人来。 他和千羽夙雪还有婚约,重翼这一战还要靠千羽庄的支持,这种事岂能此时让千羽庄的人知道reads;魔王千焰。 反正游戏结束前他会“假”死逃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至于日后,重翼如何摆脱千羽庄,那个与游戏相连的真实时空里,容烜真正的小澜又会如何,他也实在有心无力去管。 料想,以重翼的能力定不可能受人挟制,而那个“小澜”有容烜这样的大哥保护,兴许还要再被重翼爱着,境遇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哥……我有点累……”容澜到底还在生病,又中了别的毒,加之蚀心水一发作心口剧烈疼痛,更是耗费了他极大精力,他很快趴在容烜肩头沉沉昏睡,容烜轻轻放他躺平,望着被折磨得万分憔悴的弟弟,眼里满是疼惜与怒恨。 “老夫无能为力。”王褚风很快赶来为容澜把脉,然后在容烜希冀的目光中叹气摇头,“你也多少行走江湖,应当知晓蚀心水是源自北厥生长的一种罕见奇草,草的汁液为赤红色,有剧毒,可腐蚀人心。而草的根茎为翠绿色,便是这解药。蚀心水没有别的解法,就算请了仙人道长前辈来也是一样的结论。” “那冥莲可否……” “哎!”王褚风再叹气,“冥莲再如何传奇也只能修复人身,说白了便是强身健体,是没有解毒功效的。”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容烜颓然垂眼,“小澜,大哥对不起你……” 王褚风第三次叹气,转身离开。皇上当初得知这结果,也是说了这句话,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容家小公子上辈子一定是欠了皇上的,所以这辈子就算侥幸保住了性命,也注定要为皇上受其他苦楚。 还有三天就是大婚,婚期紧张,重蝶是皇帝的亲妹妹,当朝太后唯一的女儿,容府内由皇宫里派来的宫人亲自布置,各处张灯结彩,一应物件都极尽奢华。 全府上下都喜气洋洋,忙得不亦乐乎,管家容实一大早就去城外迎接从苗南赶来的老爷和二夫人。 而容烜这即将大婚的人却格外沉默,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丝毫喜怒,容澜望着这样的容烜第一次体会重蝶说的“冷面判官”是个什么概念。 原来越是温柔的人,生气起来越是可怕。 昨夜容烜要退婚,被他用苗南王裔的身份拒绝。 他对容烜说:“大哥,没有人逼我,是我自愿喝下蚀心水的。仇恨太痛苦了,我不恨谁,你也没有必要为了我恨任何人,更恨不到想要保护你的公主头上。这婚你既然一开始答应了,就没有现在退婚的道理!” 容烜听后只问:“小澜,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话?” 他无奈只好应道:“以容家侍奉的苗南王族身份。” 容烜第一次向他恭敬行礼,换了对他的称呼,也没有再在他面前自称“大哥”。 “请世子放心,容烜会迎娶公主。” 容烜收了对他总也温柔的笑,对他毕恭毕敬,恪守礼节。 容澜对此是沮丧的,可事到如今,他们都没有别的路。 那解药有何功效重翼也一定是知道的,却从没有告诉过他,更是命令王褚风对容烜三缄其口他被下了蚀心水一事。 他前后想想,恐怕他被余嫔下毒才是太后安排的让重翼放他出宫的机会,至于重蝶会来找他,更多的应该是重翼在幕后推波助澜,促成这桩婚事。 北疆即将开战,开战以前,重翼怎么可能让南境有任何潜在的危机reads;擒夫。 把自己的妹妹嫁到对南境军最有影响力的容家,用联姻笼络人心。 他的游戏爹娘为了参加婚礼也已经重新回到重翼的监视范围之内。 他这拥有继承王位资格的所谓南王遗孤就算有心趁大周与北厥开战的机会复国,也无兵可遣,更无计可施,何况他如今连子嗣都不能有。 若是此时退婚,容家一定会被判欺君,然后名正言顺全都押进天牢。 照理说,重翼直接杀了他和容家的人就万事大吉,根本用不着把妹妹搭进来,还如此大费周章。 重翼不舍得杀他,又顾及他的感情,连他家人也不杀,可他顶着这么个危险的身份,重翼也不能全然对他无所防备。 容烜的大婚,成婚是活路,拒婚是死路。 重翼给足他面子,他岂能不识好歹,自寻死路? “小澜,你穿这身官服是要去哪?”早膳后,容澜命下人为他带冠束发,收拾整齐准备出府,容烜忍了许久,终还是拦在府门前,语气僵硬。 “哥,你肯原谅我了?”容澜有些意外,答非所问,绯色官服衬得他面颊晕开红霞,他嘴角扬笑,目若星子,表情很是期待。 这样的小澜无疑是令容烜心动的,容烜杵在那里,一时间心思千回百转。 容澜唤的是单一个“哥”字,而不是“大哥”,容烜知道,每每小澜做错事或者有事求他,总会这样唤得格外亲昵,以示讨好,可这轻唤的声音一如既往听上去凉凉的。 容澜撒娇耍泼,向来字面看着像是姑娘家家,只有容烜这唯一有机会听得人才知道,哪怕是这样的场景,那声音里也不会多带一丝温度。 可绕是如此,他也甘之如饴,毕竟他还是唯一,小澜从不会这样对别人说话,就连对着重翼也不会。 见容烜不答,容澜目光里的期待变得有些黯然,话语更软:“哥……你别生我气了,行吗?” 容烜沉声:“小澜,昨日王太医才说了你的身体还不能乱跑,你不在府里休息,这么一大早是要去哪里?也不……也不让大哥陪你。”容烜说到后面有些难以开口,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宠着弟弟,他并不想阻止小澜,他只想陪着小澜,至少在成婚前,他还能陪着小澜。 容澜指指一旁小厮身前抱着的公文,“我去趟尚书阁,辞官之前还有些事情需要交接。实叔去城外接父亲和二娘了,府里又这么多地方在忙,我是怕大哥走不开,就没让你陪我。大哥放心,我的身体好着呢!我大概晌午回来,不会耽搁太久的。” 容烜听完一把端过那小厮手里的东西,“大哥送你!” 容澜目光狡黠蹭到容烜身侧,“那大哥是原谅我了吗?” 容烜仍旧不答,却是抬起一只手,“哪个下人给你戴的?” 容澜任由容烜给他摆弄头顶的乌纱帽,撇嘴:“我自己戴的,怎么?有问题吗?” 容烜的手一顿,终于不再绷着一张脸,宠溺笑道:“没有大问题,有些歪而已。” 容澜挑眉,“没有大问题,你还嫌弃我!” 容烜一脸正经:“大哥哪里敢嫌弃你。小澜,你笨一点……挺好的。” 第40章 解药之毒(终) 之前容澜忽然告假,户部大小官员都以为他终于是打算好生修养身体了,结果当天晚些时候容澜就派了弥儿去尚书阁里头取公文,尚书大人病重卧床,却仍不忘国事、为皇上分忧,这份担当与忠君,但凡接触过容澜、见过他如何以一副病弱身躯执掌天下钱仓、坐镇户部之首的人,都难不佩服、不动容。 这其中,感触最深的,自然要数和容澜共事最多,却也是被容澜挤下户部尚书之位的前尚书大人,程何。 因为容澜最一开始在尚书阁里头天天呼呼大睡,程何起先对容澜的印象是不好,甚至是极差的,但在容澜提出平落同州粮价的法子,又自觉自动把功劳推给他之后,程何就变了对容澜的看法,除却上下级的关系,更是与容澜成了莫逆之交。 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他惊叹于刚刚及冠的少年郎竟有如此为官的才智与魄力,不仅同州一事处理得极为漂亮,更是见证了容澜怎样谈笑风生间就完成了他此前想做,却一直畏首畏尾的事。 容澜清查旧账、惩治贪腐,手段干净利索,几乎将整个大周官场都翻了个遍,这青年人丝毫不怕得罪权贵,却也绝不是横冲直撞、蛮力蛮干之辈,那各中利弊权衡、该睁眼还是闭眼,桩桩件件连他这从地方调到京城,见惯官府做派、混迹官场二十多载的老人都自叹不如。 如今,容澜这位刚年二十,连科举都没考过就一步登天、横空出世,当了二品户部尚书的容大人被世人奉为传奇神话,京城、地方都传得风云。 程何与这样的人物成了莫逆,自然有点自豪的味道,却也很是心疼容澜这个体质孱弱的晚辈。 之前李咏客私下里告诉他容尚书的身体恐怕熬不到开战,容澜告假当日他就登府探病,结果变成一场公事的讨论。 容澜那时连身都坐不住,在自己哥哥的搀扶下与他谈了一个多时辰屯田养兵的具体事宜如何展开,有可能遇到哪些问题、分别怎样解决,两人正探讨该派户部里哪几个人去北疆实地勘察推令比较合适,容澜猛然吐血,然后在哥哥着急寻大夫离开的极短时间里,交待给了他一件惊天的绝密任务reads;[综]阿飘穿越记。 “程大人,皇上早与天下第一富的千羽山庄有盟约,攻下北厥后,北厥作为大周属地,其盐沙贸易七成将由千羽庄负责,而此战短缺的钱银物资千羽庄已经派人送出,如今正在往北疆的路上。这几个官员去了北疆还要干什么,就由程大人指点吧。这件事牵连国策,大人知道如若泄露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开战前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程何此刻回忆当日场景,犹觉惊心,面前那青年苍白的只剩嘴角一抹鲜红,半个身子踏进鬼门关,却还能轻声慢语,与他从容言谈。 容澜不过比他的长子年长三岁,如玉一样的面容,清俊风雅,处事老练,但也带着年轻的魄力,这样好的青年人还没成亲就要不久于人世。 他前几日去容府探望,被下人告知小公子不见任何人,他猜想容澜是已经病得见不了人了,就连徐老丞相与他同去,都未能见得一面。 又想容大公子即将大婚,容府里如今张灯结彩,就更为容澜觉得惋惜。 容澜一双黑亮的眼睛秋水明月,眼里深处都是对这遭世的冷淡;一张总也无甚血色的脸上时常挂着笑,或浅笑,或玩笑,无奈的笑,惊讶的笑,发怒的笑,但那些笑里又都透着“冷眼旁观”的漠然。 程何摇头,有那样一副身体,不淡然冷漠怕会活得更苦,他拿起今日早朝要奏请的折子,转身吩咐人将尚书之位打扫干净,抬脚刚准备往皇宫走,忽然尚书阁里一阵安静。 他望着远处走来的人,双眼大睁。 被传病重的尚书大人一身官服惊显尚书阁,从来苍白的脸第一次带了些微血色,行动间步履从容。 尚书阁里,每个人都惊讶看着容澜,想着传言这玩意儿真的是——不可尽信! 短暂的寂静之后,便是一阵行李问安之声。 “见过尚书大人!” 容澜目不斜视,微微颔首回应,穿过偌大的阁厅,径直走到程何面前,“今日这折子,我自己呈给皇上吧。” 程何一愣:“真的是你?” 容澜点头:“这事儿我瞒了程大人,你从一开始就毫不知情,如今自然也不用受无谓牵连。” 程何不解:“有那盟约,问题已经解决,你何苦还要做这种不讨皇上喜的事?” 容澜轻声附上程何耳边:“难道要皇上一直看某个江湖庄主的脸色吗?” 程何怔住,“你……!” 容澜笑:“皇上不会把我怎么样的,顶多斥责一顿,牢里关上一两天。我大哥都要娶他妹妹了,他这点面子还能不给?” 程何皱眉,天下间敢背地里调侃皇上的,只这一人,“可你毕竟欺君,况且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牢狱之灾?” 容澜摆手:“我这不是看起来好多了吗?” 容澜这话不假,那冥莲是有些功效,他如今确实是个“看起来”大病将愈的人。 程何不再劝,转而关心容澜的身体:“你养了这些日,病瞧着是有些起色了。” 两人说话间动身往皇宫走,容澜边走边道:“往后户部就仰赖程大人了。” 程何:“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打算辞官?” 容澜摇头又点头,语气平静:“不是辞官,但差不多是这意思吧,这件事后,皇上想来也不会再让我继续任职reads;蛮荒生存手册。” 这一日早朝,告假多日的户部尚书忽然重新上朝。 关于他病重将死的传闻不攻自破,而令所有人更加惊讶的是,他居然欺瞒了皇上,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提升地方赋税,以达到充盈国库,增加政绩的目的。 如今东窗事发,他拿着地方弹劾他的奏折自觉请罪,皇上勃然大怒! “来人,给朕将容澜押入天牢,朕要亲自问审!” 容澜当朝被革去户部尚书一职,刚由几名禁军拖着要送进牢里,就有快马从宫门一路奔来。 “报——!北厥发兵虎口关,我军将士拼死抵抗,首战告捷!” 公主即将下嫁容家,容澜此时获罪入狱,众人都还摸不清皇上的心思究竟如何,就又被北厥突然起兵的千里急报震惊。 “爹,儿子做不到看着小澜在牢里受苦!”容府里,容烜提剑就要往天牢去。 他一大早送过弟弟,又迎了父亲和王妃,回到府只等着晌午去尚书阁接小澜,却不料容澜瞒着他进宫请罪,霎时户部尚书欺君罔上、私征赋税,被皇帝革职查办关进天牢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朝野! “烜儿!”容申沉喝一声,拦住儿子去路,“世子既然派影一传了话命我们不要插手,就一定有他的考虑。你如此冲动,只怕会让小澜陷入更危险的处境!” 容烜咬牙:“赋税一事皇上早就知道!小澜请罪是为了替他开脱,让他不失心于民,小澜那么爱他,他怎么忍心将小澜关进天牢!那地方小澜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容申闻言皱眉,压低声音道出个中原委:“烜儿,家国大事面前何来儿女私情?南境军近来并不安份,北厥忽然出兵,皇上难免疑心苗南与厥人串通,想要南北合围大周。你以为皇上此时给容家赐婚是为了什么?小澜会选在这时候请罪入狱,也是为了表态无意复国。你若劫狱,才是真把小澜往死路上推!” 容烜眼中恨意更浓:“又是复国!小澜自愿喝下蚀心水难道还不够吗?小澜已经再也不能……” 容烜的话有些说不下去,手中宝剑嗡鸣作响,“他们究竟要如何才会满意?!” 天牢之中,容澜被脱去一身官服,此刻只着纯白的内衫躺在重翼命人给他安排的单间里感叹,恩,环境还不错! 他想着,重翼关他也就装装样子,更多是为了牵制苗南,等到容烜大婚一完,他也就可以出狱了,前后不过三两天时间,换个地方睡觉而已。 他又想,等他参加完容烜的婚礼,太后那边估计也该有消息了,他很快就可以完成废后的任务,然后结束游戏,抬屁股走人。 想到这里,容澜有些开心,躺在冷硬的床板上翘着二郎腿,随手捡起地上一根干草编蚂蚱放松娱乐。 头顶后面的牢门忽然有响动,他不起身,也不回头,垂手又捡了一根枯草,不咸不淡地问:“重翼,你喜欢什么动物?我编一只送你,当做分手的礼物。” “狐狸。”重翼的回答很简短,然后望着容澜十指绕动,一只草编的小狐狸自那手中渐渐活灵活现,又补充一句:“最喜爱,也最厌恶!” 容澜在狐狸的尾巴上打个结,起身将分手礼物交给重翼,一脸惊奇:“好巧,我也是!” 第41章 废后之殇(一) “亥斛提前出兵,攻我军将领一个措手不及,虎口关险些失守,这件事你有什么想说的没有?”重翼捏着那狐狸尾巴,把小狐狸攥入掌心,平静问道。 “没有。”容澜摇头,撇嘴自嘲:“边防军备战充足,北厥奸计没能得逞,我还以为你是来问我那些秘密筹齐的军备物资是怎么回事呢?原来你只是来怀疑我的。” 容澜确实没想到是北厥先发制人,这仗这么突然就打起来了。他要太后帮他隐瞒军饷军备的事,本来也没指望能瞒住,不过是为了说服太后早点下废后的懿旨。这突然一开战,事情会露馅,那是明摆着的。 重翼沉声:“澜儿,想必你已经知道蚀心水的解药还有什么功效,千羽泰不会舍得将女儿再嫁给你,你留在我身边吧,我会补偿你的。悔婚一事你也不用担心,战胜之后千羽庄即将得到北厥七成的盐沙贸易权,并没有什么损失。” 容澜闻言眨眼,笑得更加自嘲:“敢情皇上全都知道了啊!提亲和盐沙两个条件一个不落,如果不是太后娘娘和程何两人同时跑去告诉皇上,那就一定是千羽庄的人自己说的吧。” 重翼点头:“是千羽泰。” 容澜了然,心道,他果然是玩不过重翼的。 想想也是,他这户部尚书卖身,千羽庄虽在江湖,但也绝不会轻易得罪朝廷,况且,凭着千羽庄的人脉恐怕已经查明他的真实身份。 千羽泰敢出嫁妆,肯定要事先问过皇帝的意思。 当初重翼随口告诉他把他卖了个好价钱,亏他还自恃聪明,觉得掌握了赚钱的好办法,在户部拼死拼活给自己涨身价,让千羽庄肯出更多的银子再“买”他一次回去做赚钱的女婿,他原还得意他比重翼厉害,把自己卖得更值钱。 到头来,他还是被重翼卖的! 现在回忆,指不定重翼设计福城的局,从一开始打得就是这个主意,什么火蛇胆充其量就是个花头,他也是有够天真reads;破棺而出·首席荐爱99分! 这种感觉令容澜很不爽!所以他决定扳回一局! 于是开口道:“重翼,我从始至终求得是什么你一清二楚!你的千秋不远了,我也没什么再能帮你,只等你废后,咱们俩人就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这个人吧,和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就算我不娶千羽夙雪,你收了我分手的礼物,我不会留下,还是要走的。” 重翼的脸色随着容澜的话越变越黑,容澜闭嘴,他眯眼冷笑:“是吗?你既然不想留下,又为什么这么执着让我废掉亥姝呢?你否认亥斛提前出兵与你有关,那他忽然出兵的原因你一定也不知道。” 重翼步步逼近,容澜不断后退,心里莫名恐慌。 “有人传言朕即将废掉皇后,亥斛出兵正是听闻了这个传言,而这传递消息的人你应该并不陌生。” 容澜惊讶抬眼:“是谁?!” “把人带上来。”重翼淡声吩咐,墨玄闪身将一个人扔进牢中。 容澜低头瞧了那人半晌,眨眼疑惑:“那个……你确定这人我不陌生?”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开口,那被扔进来、受了重刑、浑身血肉模糊的人就一把扯上他的衣角:“世子!您是来救全海的吗?” 容澜皱眉:“我不认识你。” 这被容澜说不认识的人,正是之前从天牢被劫走的采购公公全海。 且说,全海出了天牢后一路东躲西藏去到北厥通风报信,北厥单于亥斛这才惊觉被骗,决意立马出兵攻打大周。 墨玄派人寻全海多时,终于是在北厥境内将人抓获,随着全海的落网,重翼多日前就知道亥斛出兵计划有变,季鹏贺赶回北疆,这一战,大周其实不是全无防备。 重翼本以为全海是亥斛安插在妹妹亥姝身边的人,结果一番严刑逼供,真相竟然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这厢容澜说不认识全海,全海闻言言辞激动,竭力想要证明事实。 “世子怎么会不认识小的?!小的投靠北厥,至今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是听从世子的安排啊!” “十年前,世子在荷花池溺水,就是小的帮您为接近皇上埋下契机!淇县那次,也是小的谣传您进宫为宠,将容将军气回苗南,王妃调用苗南死士刺杀皇上,给了您为皇上挡刀、获得皇上信任的机会!” “哦!对!还有!是小的故意告密太后娘娘世子的身份,引太后派人杀您,然后再打偏那射向您的箭,如此才消除他们对世子身份的怀疑!” “更是世子派人救出小的,命小的将皇上要废后的消息告诉北厥的单于!” 容澜的神情在全海言之凿凿的指证中并没有多大变化,他侧身看向重翼:“我不认识他,他做的这些事也没有一件是我指示的。” 重翼只冷眼回望容澜。 却听全海又道:“世子!全海给您当牛做马,助您完成复国大业,您不能翻脸不认人啊!只要您交出真正的南王令牌,皇上就会放过您,也会放了小的!小的还不想死!求您看在全海为您做了那么多事的份儿上大发善心,救救小的吧!” 容澜后退一步,扯出被全海拉住的衣摆,第三次否认:“我不认识他,也没有想过复国,对南王令牌更是闻所未闻。” 重翼挥手,全海被人拖走,临走前仍在声嘶力竭地大喊:“世子reads;代嫁凰后!您不能见死不救啊!世子——!” “你说不认识全海,那还有一个人你又要如何解释呢?”重翼话音刚落,墨玄便又将一人丢进牢中。 容澜低头望去,待看清那受了刑正昏迷的人究竟是谁,不由惊讶! “弥儿?!” “很意外吗?”重翼笑问,冷峻的眼里不带丝毫温情,只有戏谑嘲讽,“你赶走她不是因为她曲子弹得不好,也不是因为她的胸不够大。弥儿身份败露,你是为了借母后的刀杀人灭口!可你没想到墨玄暗中阻止了母后清理废子,更没想到影一也会失手吧?” 容澜沉默,他赶走弥儿的主要原因其实并不是为了给太后传话,而是他进宫的第一晚,容烜秘密托影一告诉他,弥儿的身份不止太后细作那么简单,要他小心弥儿。 之前他就想过,从苗南回京的路上重翼遇刺是有人泄露了皇帝的行踪,而且就属他和弥儿唯二的两个外人嫌疑最大。 他自然没这么无聊,弥儿是太后细作,也不可能陷害重翼。他本来以为墨玄会查出第三个嫌疑人来,谁能想一开始就是个顺眼的路人甲,所以被他随手买了初夜,只为请大夫到青楼的弥儿,身份会有这么复杂! 很显然,有了全海的指证,重翼以为弥儿真正的主子是他,更何况…… 这个误会如今有点不好解释了! 容澜沉默片刻抬眼,神色坦然:“重翼,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派影一跟着她是想救她,不是杀她。我做事的原则是从来不为难女人。” “救她?”重翼笑意更冷:“这么说,你是舍不得自己的亲妹妹了吗?所以改了主意,想救她!” “亲妹妹……?”容澜下意识问出口,就见墨玄扯开弥儿的衣襟,提剑划开手掌,将血滴在弥儿锁骨左下三寸,那里碰到人血,即刻显出一枚金蝉印记。 容澜看得惊讶,却不想身前一凉,他的衣服竟也被扯开。 重翼手起剑落,殷红的血自掌心滴在身前之人白皙的肌肤上,同样一枚金蝉印记映在血色里,异常夺目! 容澜低着头,彻底傻眼!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印记,但他和弥儿的印记一模一样说明了什么,他还是知道的。如今他真的是百口莫辩了!他感慨了半天弥儿的身份错综复杂,怎么也想不到弥儿会是他的妹妹! 血缘至亲,如果他是重翼,他也会怀疑弥儿是听从自己的命令。 墨玄领着弥儿消失,重翼望着容澜身前那印记沉默片刻,一把捏起容澜的下颌,强迫容澜与他对视:“怎么样?你如今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重翼手劲极大,容澜感觉自己的下颌骨一瞬间被人捏碎一般生疼,眼泪霎时溢满眼眶。 他不说话,只等眼泪回收,但正常的生理反应他克制不了,还是有水珠细细碎碎挂在了他长长的下眼睫上。 秋水剪瞳,波光涟漪,看起来是那么惹人生怜。 重翼缓缓松手,作势就要为容澜擦泪:“澜儿,只要你交出南王令牌放弃复国,选择留在我身边,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澜偏头躲开重翼的碰触:“不用了!墨玄用弥儿试探我大哥,我大哥什么都不知道才会上你们的当,跑来提醒我要小心弥儿。你要我认得,我都认了,你杀了我吧!我只求你放过我妹妹和容家,还有……就算你可怜我,杀我之前把皇后废了,行吗?” 第42章 废后之殇(二) 容澜嘴上淡定逞强,心里却是无限苦逼,游戏玩到这里,他感觉自己已经彻底玩不转了,干脆都认了,“死”个痛快。 游戏剧情本来就已经足够烂俗,而且因为他不接受男人,又阴差阳错选错主角,更是被他玩得,好好的甜宠虐成狗。 所以今天这一幕幕的,是临到游戏结束,非要再来一波虐之*的节奏吗? 又不是写小说,充其量一个恋爱养成、捎带一点权谋官场的单机罢了,除了他,难不成还有人看是怎么的?搞这么多弯弯绕绕、阴谋算计,有意思,没意思啊! 人家游戏里的系统君会有任务指南,会有攻略手册,还会卖萌打滚,求收藏!他这坑死人不偿命的系统君除了布置任务,其他的一概不管就算了!还从游戏一开始就给他埋了这么多雷! 他一路玩到现在,命都要搭进去了!好不容易瞧上个甜美顺眼的姑娘,打算调剂一下整日和男人纠缠的生活,结果搞了半天不仅身份错综复杂、祸事不断,他还差点玩了一把*!难怪弥儿总也那么抵触被他调戏…… “溺水荷花池”又哪里是他和重翼情缘的伊始?根本就是眼下一切的虐之鼻祖! 如今看来,每一项游戏任务都在编织此刻的悲剧结局,尤其“废后”!。 全海这游戏人物不是给他当了牛做了马,分明是系统君的牛头马面,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专门送他上路的! 早知道替重翼挡刀子会是这么个隐线的故事走向,牵扯如此广泛,他就不挡了!他要了重翼心疼的眼泪,人家为你哭了一下,你就得滴水之恩以命相报! 他玩不过重翼!光拼死拼活帮人家成就千秋怎么够?你顶着个危险的身份,就算卖“艺”又卖“身”,又中了毒连子嗣都不能有了,也还是不如死了来得干净! 容澜心里一口血已经憋了好多天,他难得红润一些的脸色此刻更是惨白一片,他望着岿然不动的重翼,心脏生疼,目光里带了祈求,再说一遍:“你放过我的家人,杀了我吧!但你杀我之前能不能废了皇后?” 重翼站在原地一直没有动,手里紧紧攥着容澜送给他的那只小狐狸,不知过了多久,那象征着分手的礼物从他掌中掉落,小狐狸孤零零躺在地上,他伸手抚向容澜苍白的脸:“澜儿,你为什么要承认呢?如果你一直否认下去……” “我一直否认,你就会信我了吗?”容澜打断重翼的话,却没有再躲开重翼的手,他垂眼,表现得异常温顺reads;[综]阿飘穿越记。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九重殿里,他和重翼两人一起睡觉的场景,偌大的龙榻,重翼挤在他的身侧,抱着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重翼对他说“一辈子”,说“不辜负”,还说了那么多遍“我爱你”。 爱?爱得还真是不信任啊…… 重翼的手自容澜瓷白的面颊划过,又心疼摸上那被自己捏得红肿的下颌:“疼吗?” 容澜无声点头。 重翼又道:“澜儿,你计划败露却还在执着让我‘废后’,除了那些所谓的目的,你为我付出那么多,我不信全都是假的,你对我是有感情可言的,是不是?” 这一次容澜没有点头。 重翼期待的目光渐渐冷淡,沉声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容烜大婚前,你在牢中好好思量,是要留在我身边,还是继续妄想复国。只要你留下,我便不会动任何一个你在乎的人。澜儿,我还是想爱你的。” 容澜皱眉,心中无限悲催,他这是连“死”都求不到啊。重翼不舍得杀他,可目前形式明摆了他要走就是妄想复国的节奏,那么,重翼铁定是不会放过容家的。 他不想再骗重翼,可眼下这么一折腾,他的身体别说撑到第十天,能否撑到容烜大婚都是问题了,他必须走了。 容澜眼前发黑,心口涌上的血有些抑制不住,他喉结微动将口中腥甜又吞回去,低头轻语:“不用给我时间思量了。是!我对你不是全无感情!重翼,你和我彼此欣赏,明明都被对方吸引,却碍于身份又无法不相互算计,我们走到今日这一步,谁都别再为难谁了,所以……你废了皇后,我留下,可好?” 虽然容澜在别人面前说过无数次自己痴恋皇帝,但这却是第一次在重翼本人面前坦然承认这份感情,重翼其实是有点受宠若惊的,更加是不确定的,他搂住容澜微微发颤的身体,附上容澜耳侧:“澜儿,把真的南王令牌交给我吧!你留着它一日,你和我之间就一日无法真的不为难。” 为了以防万一,他动用了那枚乌梓云命容申转交的南王令牌调集苗南旧族,以便监视,结果那令竟然是假!而真的令牌,根据弥儿的供述还有墨玄的调查,就在容澜手中。 如果不是发现这个真相,他今日根本不会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站在这里与容澜对峙,在他能够掌控的范围内,他还是不愿怀疑和伤害容澜的。 可容澜不主动说,没人能从容澜手中拿到那真的令牌。容澜最吸引他、却也最让他不得不防的,便是那份看似随性的睿智与狡猾。 南王令牌?容澜心中大大一个问号,他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东西,但本着骗人骗到底的原则,他还是闷在重翼怀里点点头:“好。不过要等你废了皇后,我才能给你。” 午饭点就这样在连番逼供中到来,重翼留在牢房里看容澜吃过午饭才走。 他眼见容澜服过冥莲后好不容易养得红润一些的脸色被自己搞得又是苍白一片,心里揪疼。 自从知道当年荷花池是容澜为了给日后接近他寻找一个理由而故意安排的,他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容澜真的爱他吗? 如果容澜等了十年,等得根本不是他的侧目,而是复国的机会,连感情的源头都是假的,容澜会爱他吗? 他又凭什么拥有容澜的爱呢?明明两人生来就有着血海深仇…… 可就算容澜助他对北厥开战是为了博他信任,再司机复国,容澜所做也早已远远超出算计他的初衷reads;蛮荒生存手册。 这一战,如果没有容澜不惜耗命地为他绸缪,大周必输!谁家报仇会把假戏做到这个份儿上,容澜是多聪明的人,岂会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傻事? 如果容澜承认这段感情时说得是别的理由,他恐怕还是会心生怀疑,可容澜说的是“彼此欣赏”、“被对方吸引”,这感同身受的形容,让他深信不疑。 他起先动心是容澜不要命地替他挡了一刀,他是真的心疼了那个一身病弱,又为他无怨无悔付出的人。 但他爱上容澜,却是一日一日接触下来,日渐被容澜的才华惊艳,为容澜身上说不出的魅力沦陷。 如今想来,容澜就像只狡猾又挠人的狐狸,偶尔温顺卖乖,实则抓也抓不住,他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被勾走了心神。 重翼回到皇宫,就去了太后的怡寿宫。 澜儿,这一次,希望你不是也在骗我。 自从上次太后说出给容澜下了蚀心水,这是重翼第一次再次踏入怡寿宫的殿门,可殿里却不见太后身影,只有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宫女鄂雨惊喜望向他,“回皇上,这天太热,太后娘娘身体不适刚刚才午歇睡着,奴婢这就去叫娘娘,娘娘知道皇上来了,肯定高兴,指不定身子也会清爽许多!” 重翼皱眉,转身便走:“不必了,母后怕热,夏日难得入眠,你好生服侍母后,等母后睡醒再派人到御书房传话吧。” “奴婢遵旨。”鄂雨恭敬送走皇帝,转头长舒一口气,果然按照娘娘的嘱咐回话皇上没有生疑。 而天牢里,重翼刚一离开,太后便怒目现身,冲着容澜冷眉高挑:“给哀家把他吊起来!” 太后一声令下,几名狱卒犹豫一下,就动作利索将容澜请出牢房拖进刑室,用刑具铐住他的手腕,再一拉铁索,把他吊上半空。 “啊——!” 容澜凄叫一声,他的腕骨本就被毁,极是脆弱,这么猛一受力,右手手腕清脆一响,骨头应声断裂,断骨之痛令冷汗瞬间浸透他的衣衫。 不过容澜也就叫了这么一声,便死死咬住下唇,只安静忍受着自手腕传来的锥心之疼。 容澜被吊着,身体的重量全都受在一对纤细的手腕,虽然只有右手腕骨断了,但这疼仍旧可想而知! 他原以为扎入透骨钉时的感受就已经是疼的极限了,此刻不禁感慨,乌梓云当真是他的亲娘啊,下手的狠度跟重翼的娘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都不止。 容澜其实是想晕死过去的,怎奈他实在是太疼了,疼到明明欲生欲死,意识却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太后为何会出现在天牢,但从太后出现的时机,以及一上来就向他发难推断,那些扣在他头上的阴谋诡计,连同他和重翼的对话太后应该全都听见了,这是在替儿子收拾他。 容澜双手被缚在一处,提腕悬在半空,头向前低垂,紧咬下唇,血顺着他的唇角淌下,他脸色煞白,额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整个人更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汗水湿透。 太后并不知晓透骨钉一事,只感觉不过是被吊起来,连刑都没上,容澜就一副我见犹怜的垂死模样,不由冷声:“容澜,事到如今你还在装吗?你骗人的手段确实高明,连哀家都上了你的当!哀家让你吃下蚀心水一点不错,你接近皇上果然是为了复国!你迷惑得翼儿对你情根深种,到了现在,不仅仍旧不舍得杀你,还答应要为你废后,给你第二次机会!哀家可没这么好的耐性!说!南王令牌你究竟藏在哪儿?!” 第43章 废后之殇(三) 早朝时皇帝震怒,将容尚书入狱要亲审他私提赋税一案,御书房外,等着为容澜求情的人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等到皇上回宫。 “皇上,老臣是来请罪的。”丞相徐仲博捧出此前容澜交给他的那道奏折当即跪在殿外,“提征赋税的事容尚书是与臣商议过的,是臣暗中同意他这么做!这件事罪在老臣,不在容尚书,请皇上将臣治罪吧!” 程何手中拿着厚厚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也跟着跪下:“皇上,这几处赋税短时提征并不会增加百姓负担,如今开战,国库更加空虚,这样做反而有益朝廷稳固根本!容大人是为了整个大周考虑,并不是贪图一己私利,他敢如此行事更是经过了反复推算。这是容大人的草稿手书,请皇上过目!” 程何早朝后匆匆登门容府,还没说目的,就有人将这些整理好的文书交给他,对着他千恩万谢,求他一定要将自家小公子从牢里保出来。 户部不少官员听闻容澜入狱,都赶进宫为他们的尚书求情,户部之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刻有程何带头这些人也都纷纷跪下:“请皇上看在尚书大人为朝廷鞠躬尽瘁,法外开恩!” 李咏客身为兵部尚书,本不该多嘴管户部的事,可泰州工坊失火一案他还差容澜一个人情,更何况首战告捷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容澜写的那部策书的兵法武器部分,于是他也跪下道:“皇上,没有容尚书所提火器的造法,这一战大周不会胜得如此顺利,请皇上开恩,让他将功赎罪吧。” 他一开口,竟然还有吏部、刑部等等其他六部的人也纷纷跪下为容澜撑场面。 重翼不露声色看着御书房外跪的乌泱泱一片人,他倒是没想到,容澜在朝中人缘会有这么好。 能撼动朝廷半数高官,就能威胁大周半壁江山,眼下这众臣请命的场景对一个皇帝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倒不是重翼要多刻意地去忌惮容澜,只是他太清楚自己脚前跪的每一个人的脾性与嘴脸,这天下不畏皇权正直谏言的官当然有,但哪里可能有这么多,还一下子不明原委全都跑来求情。 事情恐怕不这么简单。 “前方将士正浴血杀敌,你们倒是有功夫耽误在求情这种事上!”重翼沉声怒斥,那边张德收了徐、程两人手里的东西呈给他,他接都不接,甩袖愤然:“想一并治罪的就继续跪着,不想惹是生非的就都给朕滚!” 皇帝大怒! 一时间,群臣面面相觑,公主即将下嫁容家,皇上难道不是需要一个台阶来赦免容尚书吗? 重蝶公主大婚前的两日,风不平、浪不静。 北疆不断有战报传入京城。 大周边关一向安定,北厥单于更是当朝皇后娘娘的嫡亲哥哥,是以,亥斛发兵攻打大周的消息一时间震惊全国reads;腹黑帝君的傲娇后。 而一个关于北厥为何忽然起兵的流言,不知何时已经传遍大江南北,甚至传入了前方浴血杀敌、捍卫国土的将士耳中。 天下人更加震惊! 皇帝要废了贤良淑德的皇后,为了一个男人!北厥单于爱妹心切,势必要给皇帝点颜色瞧瞧! 世人不敢苛责皇帝的不是,纷纷将矛头指向那传闻里祸国殃民的户部尚书,原来这人竟一直是真的痴恋皇帝,为求帝宠,甚至不惜让整个大周都陷入战乱! “报——!虎口关失守,洪州沦陷!” 军心不稳,当第一道战败的急报传入京城,御书房外一连两日为容澜跪请出狱的人都摸着自己的项上人头,不敢再跪。 “主子,怂恿那些大臣为容澜求情的是容家残余的影子。” 容澜入狱,容家着急救他出来,这本无可厚非,但若重翼心软轻易放人,如今看来正好证实了那个不知从哪里传开的传闻。 皇帝与户部尚书有染,为博君欢心,不惜废后,结果引得北厥对大周开战。 呵!重翼勾起嘴角,冷嘲一笑,这传闻有些意思,眯眼,捏起御案上那道早已备好的废后圣旨:“摆驾,去天牢!” 皇帝起驾,牡丹宫众人惊呼! “快来人呐!有刺客!” “快保护皇后娘娘!” 明晨公主大婚,今夜守卫森严的皇宫竟然闯入刺客,皇后险些丧命。 若皇后今夜被杀,不仅明晨公主的大婚无法举行,更重要的,皇后一死,更加印证了那个传言,北厥要为自家公主讨回公道的士气必定愈发高涨,而大周士兵本就动摇的军心再难稳固。 “给朕查,刺客究竟是什么人?!” 牡丹宫,亥姝珠钗尽去,素衣雅服,一向美艳的容貌失了颜色,她没想过在她以为要死的瞬间,会是那个她又狠又爱的男人救了她。 “皇上,何不让臣妾去死呢?” 重翼表情冷淡,“你哥哥是为你才出兵的流言传遍天下,你如今想死,不如和朕做笔交易如何?” 亥姝神情戚哀:“皇上果然不是因为在乎阿姝的生死。” 重翼皱眉:“这笔交易你会感兴趣的。朕没办法再给你一个孩子,这交易算朕违背诺言对你的补偿。” 亥姝浑身颤抖,那夜重翼根本没有碰她,皇帝一连多日独宠皇后,也只有她知道那独宠是怎样一种煎熬。她垂眼轻问,问中有恨:“皇上,您的心只属于这大周天下子民,可曾为谁有过半分动容?” 重翼一怔,将手中废后的圣旨捏的更紧:“有!” 亥姝抬眼,笑容凄厉:“哈哈哈!那臣妾祝皇上也永不得所爱!” 重翼则神情冷淡:“他确实不爱朕。” 亥殊又道:“皇上还不知道吧,臣妾将哥哥与那苗南小世子串通一气的阴谋告诉了太后娘娘,他如今被太后娘娘下令吊在天牢刑室里两天两夜,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呢。” 重翼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却是转了话题:“朕记得,文儿的生辰是在这月十六reads;代嫁凰后。” 一句看似随意的闲话家常,亥姝猛然收笑,“文儿他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他是无辜的!” 重翼不以为意,一派为人父的语态:“这个生辰一过,他是该到懂事的时候了。” 亥姝咬牙:“皇上,臣妾答应与您交易,只求您放过文儿。” 重翼满意点头:“如此甚好。” 容澜被吊了整整两日,手腕早已疼得麻木,没了知觉。他在阴郁的天牢刑房里气息奄奄回想这三两日间发生的一切,觉得重翼和重翼他娘其实都没有错。 容澜想,他在游戏里鸠占鹊巢,那些事虽然不是他做的,但十有*是原来那个容澜策划的,重翼和太后如此对他有什么错呢? 他占了人家的身份,所有后果自然也就都得由他受着! 重翼到现在也依旧信着他说的会留下的谎言,要为他废后,不舍得他走。 其实,像太后这样下手才是正常。 容澜不怪任何人,他全部的怨念都只针对那个坑死人不偿命的系统君! 系统占尽天时地利,却从来不尽职尽责,什么都不告诉他,次次把他当小说读者一样坑,这次更是到了游戏快结束的地方才让他知道这些个爆炸性的“真相”,玩得一手好套路! 早点给他知道这些,他才不背这黑锅,受这罪! 容澜撑着一口气,第一次急切得想要见到重翼,他还有没有命活着回到现实,全部的希望都落在重翼废后之上了,太后必定会比之前更加严厉地阻挠,但他还是愿意相信重翼,他没有选择,他必须相信自己选的主角攻。 夜黑风高,两道人影闪入天牢,牢中狱卒正都半梦半醒得瞌睡点头,就见两个蒙面人其中一人手一挥,撒出一片粉雾,狱卒们便纷纷趴倒。 “这边。”说话的是一名女子,她压低声音,示意身后之人跟上,为了防止有人劫狱,天牢里机关重重,稍有不慎就是身中剧毒或者万箭穿心。 容烜点头,“公主大恩,容烜来日必当相报!” 重蝶脚步一顿:“你我就要成为夫妻,你弟弟也是我弟弟,只愿你没有骗我,他真的是遭人陷害、无心复国,不然我可就成了大周的罪人。” 两人说话间摸入审问重犯的刑室,刑室半空吊着一个人,那人头低垂,听到有人来也不抬头去看,显然已经没有意识。 “小澜——” 容烜大惊,一旁重蝶动作利索打开镣铐,那人直直落入容烜怀中。 忽然一道青光闪过! “你不是小澜!” 那人身如鬼魅自容烜怀中跃起,淬了毒的匕首直朝容烜命门! “小心!”重蝶挺身去挡。 容烜面色一沉,侧身提剑将那匕首击飞,再一拉重蝶,摘去她面上黑巾,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刑室之外的人:“墨玄,没想到你主子连自己的妹妹都利用。” 刑室外,墨玄冷笑而立,他的身后数十名高手蓄势待发:“逼你与公主成婚,假意投诚,掩人耳目,你一心一意爱护的弟弟又何尝不是利用了你!” 第44章 废后之殇(终) 容烜一直在等明日自己与公主成婚,小澜出狱。 结果入夜时分,重蝶秘密现身容府,以即将结发的名义问他容澜是不是真的要复国。 容烜否认,重蝶道出那个传言,并说自己的皇兄为了破除谣言,稳定军心,要将户部尚书斩首! 重蝶原想,只要容澜真的无心复国,她就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救出,再找个死囚做替身,也一样可以达到稳定军心的目的。 可她没想到……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皇兄设来抓你的局。”重蝶话语真挚,然后拔剑挡在容烜身前,“谁敢动本公主的驸马,先从本公主的尸体上踏过去!” “容烜不值得公主如此维护。”容烜沉声,一掌劈在重蝶颈间,重蝶软软倒入墨玄怀中,容烜剑眉微凛,气魄从容:“容烜死不足惜,但在容烜见到弟弟安然无恙之前,就凭你们,还杀不了我!” 以一抵数十! 容烜剑招快如闪电,底盘沉稳,身影灵活,不断有人死在他的剑下。 墨玄皱眉,看来容烜并没有说大话,江湖数一数二的“冷面判官”果然难以以武力胜之。 “放毒!”他说着,抱着重蝶就闪出刑室。 刑室里一瞬间空空如也,铁门紧锁,绿色的烟雾不知从哪里冒出。 容烜匆忙闭气,却仍旧吸入少量毒雾,刚打算盘身运功,黑暗中忽然闪出一道人影reads;[银魂]这是真爱啊。 容烜眯眼:“影一?”他狠狠扯住影一衣襟,“那传言,影子不可能毫不知情!你为何瞒而不报?!小澜究竟在哪儿?!” 影一掏出一颗药丸递给容烜,面上心虚一闪即逝,压低声音道:“大公子,墨玄还在外面,这是解药你快吃下,等他来确认你是否中毒身亡之时,我们便冲出去!” 容烜吃下解药,影一才低声又道:“影一正是听闻了那传言来救小主人出狱的,可惜中途皇上突然驾到,将小主人带进了宫,又布下这局等着大公子自投罗网。影一保护小主人不利,但请大公子放心,小主人被带走前,已经计划好了脱身的办法。” 容烜:“什么办法?” 影一:“假死!” 九重殿里,重翼将气息奄奄的容澜放在龙榻之上,然后面无表情给他灌下一碗参汤。 “咳咳……咳……”容澜两天没有进食进水,浑身脱力,意识模糊,重翼的动作毫不温柔,他呛咳几声,缓缓睁眼,惨白的一张脸因着气息不畅反倒憋出些微血色。 “为什么骗我?”重翼逼视塌上之人,心头怒火难消,又分外悲凉:“你要我废后根本不是打算留下!为什么要骗我?!” 从头到尾,“废后”也只是眼前这人设计他的一个阴谋! 助他成就千秋?呵! 流言四起,军心不稳,虎口关失守,大周接连战败。 这些……才是目的! 从这人跳进荷花池引他注意开始,所有一切就都是设计好的,这人要他废后的初衷也根本无关乎情爱。 他不爱他。 更不会为了他留下。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比他更心狠,更冷情…… 面对重翼的质问,容澜无力辩解,也不知道自己能解释什么,这种被迫卷入阴谋漩涡的感觉让他身心俱疲,他想的,只是回到现实,回到那个虽然没有亲人,但不需要整日算计的现实世界。 容澜撑着仅存的一口气起身,目光灼灼:“重翼,看在我为你做了那么多的份上,算我求你,求你废后……行吗?” 重翼盯着面前憔悴不堪的人,惊讶于容澜竟然用了“求”这样的字眼,惊讶于容澜向来冷淡的眼里竟也会有殷切又祈求的目光。 “废后?”但他只淡声轻问。 手中一道废后的圣旨他已经攥了太久太久,久到不过才两日时间,他勾画的那些,未来与容澜一起生活的场景就全都变成了触不可及的水中泡影。 他不甘心。 这一生,他唯一一次付出真心,结果就只是一场算计。 怎能甘心?! “想朕废后是吗?那便交出南王令牌,朕或许还可以考虑。” 重翼把废后的圣旨摊开,容澜垂眼,眼前圣旨上赫然写着“废后”的字眼,右下角一方朱红玉印艳色如血。 只差开朝宣读,这废后的圣旨便将奏效;就差一步,任务就可以完成,他就可以回到现实。 可他不知道那令牌在哪里,他原以为影一会知道,结果一样是徒劳reads;卿本倾城之我的妖孽暴君。 容澜沉默。 重翼狠狠将圣旨收回,冷笑嘲问:“容澜,你派人刺杀皇后不成,为达目的,竟是肯放下自尊,连求人的话也说得出口吗?” 容澜闭口不答,眼里的期盼一点一点沉寂。 为什么在以为一切真相都已揭开,他背了全部黑锅之后,还有阴谋?! 重翼俯身眯眼,一步一步逼近:“容澜,朕记得,朕和你的约定是:你助朕成就千秋,朕为你废后不立!如今朕的千秋根本还未达成,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求朕兑现诺言?!” 容澜的身体重重向后靠去,背脊砸得生疼,他缓缓抬眼,勾唇轻笑:“有什么资格?呵呵!呵呵呵……” 他笑了很久,越笑越觉得好笑,他和一个游戏人物认真个什么劲儿呢? 他自持清高,不屑用阴谋诡计逼重翼废后,到头来,他不仅被迫卷入权谋算计,他拼死拼活的付出,就得了一句“有什么资格”。 容澜的笑声开始时很轻很淡,笑到后来,几乎整个九重殿都回荡着他干涩的笑。 容澜觉得自己是可笑的。 他竟然失望了,伤心了,愤恨了。 他到了现在还在和一个游戏人物认真着,认真地有了这些不该有的情绪。 一口血涌上! 容澜笑时眉目如画,即便是憔悴病容,也丝毫不减他眼中半分神采,重翼情不自禁望着他的笑出神,直到望见那苍白弯起的唇瓣间有殷红的血液溢出。 “澜儿!”情丝难断,即便到了如今,重翼还是无法做到不紧张容澜。 “别叫我!”容澜断掉的右手使不上力,只艰难抬起左臂挡开重翼:“别用这么恶心的名字叫我!” 重翼脸色骤沉,头脑也清醒了几分:“你是在提醒朕你本来的名字吗?慕绍澜!” 一口血吐出,容澜此刻眼花耳鸣说不出话,重翼则步步紧逼:“容澜,别说你根本逃不出这皇宫,就算你能逃回苗南,你中了蚀心水的毒,没有解药也活不过月余!你想复国,更本就是痴人说梦!你的父亲、母亲、容府上下,还有你的大哥,他们还能否有命活,全看你如何抉择!” 重翼本以为利用容澜最在乎的家人可以让容澜有所顾及,岂料容澜依旧不说话,只垂下眼睫,呆呆坐在那里。 容澜此刻已经再无心力去管别人,在刑室里被吊的整整两日多,手腕断骨的钻心之痛,心脏时不时停跳半拍,他一次又一次在现实与游戏间死去活来,暗不见天日的漫长等待里,唯一支撑他的就是一个信念:重翼会为了他废后。 可这信念……落空了。 再没什么能够支撑他,他感觉自己的生命以时光可见的速度飞快流逝,他不能再等了…… “重翼……算我信错了人……” 容澜脸色渐渐不对,苍白里开始慢慢透出青灰,只是夜沉烛微,并没有人发现。 他说话的声音细弱蚊蝇,令人根本辨识不清,重翼不禁问道:“你说什么?” 容澜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下映出两团扇形的影子,许久才慢慢张开,露出那双流光溢彩一如往昔的眼reads;傻妇。 只听容澜慢声笑答:“我说,你对我而言,不过是游戏里需要攻略的一个目标,假戏何必当真?” 容澜话音刚落,重翼抬掌就狠狠扼上他纤细的脖颈,恨道:“你果然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和我玩一场游戏!” 容澜摊牌的话彻底崩断了重翼心底那根脆弱的弦。 猜测推断得再准又如何?哪怕证据确凿,不亲耳听到对方承认,他心里都还有自欺欺人的角落可以躲。 但现在……! “咳……咳咳……”血不断从容澜口中咳出,窒息感涌上,他丝毫不反抗,只艰难抬手抽开腰间衣带,然后一点一点缓慢地扒着自己的衣服。 “叮!尊敬的玩家,您已使用‘免关卡’跳过剧情任务04。” “终极任务——与主角攻共度*,任务开始。” “……重翼,你不废后,就上了我吧……我受了……我不想死……” 窒息加之咳血令容澜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甚至他断断续续能够发出的只有气音。 可重翼却听得异常清晰,他怔眼望着容澜的动作,不知为何心中恨意更盛!手上力道越发狠绝:“容澜!事到如今你竟还在骗朕!你以为你吃了假死的药打算脱身,朕不知道吗?!” “咳咳咳……咳……”容澜的血咳得更多,大片血迹印在他苍白的肌肤上分外绚丽夺目,他将身上最后一片衣衫剥落,“……重翼……我是真的会死……我把身体给你……我的心………” “好!既然朕无法得到你的心,那便要了你的身!” 重翼没等容澜说完就一把将人推倒,吻上身下之人冰凉细滑的肌肤,不带丝毫怜惜的吻从脖颈到前胸一路游走,他的目光中痴恋与痛恨并存! 容澜清瘦的身躯根骨分明,却宛如雕玉,每一处都带着鬼斧神工的极致美感。 重翼吻得决绝,心内却是难言的悸动! “……嗯……”容澜忽然轻咛一声,麻木的身体似乎被什么击中,一道电流自脑海中闪过,他浑身战栗。 “容澜!你是朕的!”重翼狠狠咬住口中那点朱红,爱欲伴着刻骨的恨令他几乎丧失理智。 他狂躁地扯掉枷锁一样的龙袍,露出*的所在。 “……嗯…呕——!……”容澜感觉一瞬间天旋地转,自己被人狠狠翻了个身,身体已经疼到麻木,他丧失了痛感,却觉得此刻比断骨时还疼,疼到想哭,又哭不出来…… 满世界只有胸腔里不断涌出的血。 腿上忽然一凉,有什么抵在他的腿间。 容澜望了这个游戏世界最后一眼。 空旷的殿宇,摇曳的烛火,漆黑的夜。 共度*。 该结束了吧…… 他的手缓缓松开,手心里静静躺着一只草编的小狐狸。 容澜闭眼,无声告别。 分手快乐,重翼。 第45章 假死迷雾(一) 除了开始时那段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狠绝的吻,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前戏的欢好。 如果故事的结局到最后都是剥皮带血的痛,那么,又要做铺垫的前戏何用? 重翼挺身而入,可明明该是两个人都承受不来的殇。 “嗯!”只有他一人闷哼一声,而他身下的人却连动都没有动。 容澜不同寻常的反应并没有引起重翼多少警觉,他已然在爱恨的纠葛里失去一惯的判断与冷静。 “容澜,你是朕的!” “是朕的!” “朕的!” 他狂暴地占有着容澜,发泄放纵着无边的*,一遍,又一遍。 容澜趴在他身下,纤弱的身体不着寸缕,发丝凌乱,一张苍白的脸惨淡到失了光泽,微启的唇角不断有血液淌出,但容澜闭着眼,神色安详,与重翼的激烈侵占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 容澜的身体其实是在微微震动的,甚至被侵占之处也一张一合规律地收缩,可这一切都不过是源于另一个人的主宰。 他的肌肤仍旧柔软富有弹性,摸上去仍旧好似鲜活,可他确实已经离开,徒留了一具没有心跳和灵魂的躯壳任人□□践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容澜本就偏凉的身体失了最后一丝温度,也许是极度纵欲后那难以附加的空虚侵袭,□□退如潮水,重翼自容澜体内抽身。 一瞬间,大量的血液从容澜腿下涌出。 重翼一把将自始至终都毫无反应的人面朝上翻过。 “为什么骗我?!” 重翼抓起容澜,怒吼着!愤恨着!他要的不是尸体一样的躯壳,他要的是他的心呐! 然而他问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容澜像具残破不堪的布偶,身体异常苍白,胸前布满瘀紫的吻痕,面容惨淡,唇边有未干的血迹,□□更是不断涌出已然凉透的血。 重翼望着这样的容澜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澜儿?” “澜儿?!” 啪嗒! 容澜手臂低垂,手心里的东西落到地上。 落地的声音很轻,重翼却是一眼就在昏暗的夜色里看见那只被他扔过一次的草编的小狐狸。 …… “重翼,你喜欢什么动物?我编一只送你,当做分手的礼物。” …… 分手? 呵! 重翼俯身将这所谓的“分手礼物”捏入掌心,目光里的慌乱早已不见踪影。 他摸上容澜心口,在确认那里冰凉一片,没有任何跳动之后,也只冷冷看了容澜一眼reads;呆冷世子的宠妃。 “你想靠假死脱身,休想!” 当王褚风与张德震惊傻立,看着皇帝指着浑身是血、已然死透的容家小公子说。 “给他清理伤口止血,别让他死了。” 天牢里,容烜与影一刚刚带着从牢中救出的一个人逃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 影一:“大公子,你的伤……” 容烜抬指封住周身几处大穴,“我不要紧,弥儿怎么样?” 影一松开弥儿的脉搏,“重伤加之失血,但应该性命无碍。” 在刑房里等待的时间,影一告诉容烜,皇帝疑心那传言是小主人为了复国而刻意散播,所以要对他和容府下手,还说弥儿竟然是小主人的妹妹,道容澜命令他将弥儿救出,送回苗南。 天牢机关重重,容烜探路救人时误触机关受了重伤。 此刻,两人带着弥儿在夜色里急行,容烜忽得停在一处岔口。 “你先回府保护王妃还有父亲,务必将他们连同弥儿一起安全送回苗南,我进宫去接小澜。” “大公子!”影一阻住容烜去路,“小主人有令让影一阻止大公子一切冲动的行为。小主人说了,他一死,皇帝便不会再担心苗南复国,也会放容家一条生路,而为破谣言、稳定军心,皇帝必将昭告天下户部尚书畏罪服毒,届时罪臣尸首按律要示众三日,再行偷梁换柱之计将他救出,可保苗南旧族永世安康。” 容烜拒绝:“我做不到看着小澜被人当街示众!我现在就去救他出来!小澜一定也在等大哥接他回家。” 那日小澜说要去尚书阁为辞官交接文书,午时回府,结果他去尚书阁接人,就只惊闻户部尚书当朝请罪入狱,三日来他如坐针毡,如今发生这样的变故,他一刻也再等不了,他只想马上见到小澜! 小澜为重翼付出那么多,重翼竟然怀疑小澜,将小澜逼得只有靠假死保命脱身,可小澜仍旧连死都不忘为重翼的江山绸缪…… 他容烜的弟弟凭什么要这样被人辜负?! 小澜该有多难过……! 容烜怒从中来,几处穴道被乱窜的内息冲开,他身体一倾就喷出一口血。 “大公子!”影一急道:“算时辰小主人的药效已经发作,至少七日之内都是安全的,但大公子的伤若再不救治恐怕就见不到小主人了!” “我的伤没有大碍!”容烜还想坚持,“大公子,得罪了!”却是被人一记手刀劈晕。 夜色中闪出数道影子,影一敛眉沉目:“一切按计划行事。” “是!” 九重殿内,墨玄垂首:“主子,属下办事不利,有影子协助,容烜逃了,他逃走时还将弥儿一并救出。但他因救人身负重伤,必定逃不远,属下正派人全力搜捕!” 容烜会救弥儿,再一次印证了容澜是所有一切的策划者。 重翼眯眼:“容家的人,杀无赦!还有,派人暗中照看小蝶,今夜过后她怕是再也不愿见朕这个皇兄了,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 “是,主子。”墨玄领命,目光瞥向一侧龙塌犹豫片刻,又开口道:“主子,苗南利用容烜大婚的契机作掩人耳目的障眼法,他们为复国准备多年,其暗中培植的势力不可小觑,南境军近来异动频繁,如今对南境真正有影响力的恐怕早已不是容申,但我们却查不出更多有用讯息,眼下当务之急,是与北厥一战速战速决,以防南境生变,大周南北两面同时受敌reads;[海贼王]不正确的穿越方式。您何不将计就计,趁此破了谣言,稳定军心?” “出去。” 墨玄层层剖析,苦口婆心,奈何他主子油盐不进,就是不肯在户部尚书的尸体身上做文章。 但墨玄也不敢再多言,闪身离开,重翼的话很短,只有两个字,说话的声音冷淡低沉,听不出情绪,墨玄却知自己主子已是怒极。 九重殿里一如往常空旷,皇宫的夜很寂静,连夏日虫鸣蛙叫也无。 重翼望向龙塌上安静沉睡的人,眼底透着难言的落寞与疲惫。 “你以为你逃得了吗?我倒是好奇,你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我身边,会是什么反应。” 这一夜,容府里血染红绸,一场无声的杀戮悄然开始,又悄然停止。 大红的囍字映着人血,在静谧的夜里变得诡异而又不详。 “走水啦!走水啦!” “快来人呐!” 火光冲天! 容府一夜之间烧成灰烬,没人知道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只对着废墟中飘落的半副囍字感叹,重蝶公主果然命中带煞,天生克夫之相,屡次配选驸马,夫家都惨遭变故。 容家偌大的府邸被烧毁,全府上下无一幸免都死于这场火灾。 如此大的案件,更事关公主,刑部负责查案的官员也只寥寥数语便就结案:夏日天干物燥,府里管辖柴房的下人使用灯烛不慎引发大火,酿成惨剧。 而天牢里,因获罪入狱幸免于难的容尚书惊闻家中变故,本就孱弱的身体一击溃败,第二天就病死狱中。 容家,从当初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容申,再到后来才惊艳绝的户部尚书容澜,这个曾经两度盛极一时的京城大家,自此彻底淡出世人目光。 京城,天子脚下,风云瞬息变幻,这里每天都在上演着惊心动魄的故事,没有人会为了一座府邸的落没,或者某个家族的离奇灭门而惊讶太久。 很快,所有人就都被另一件更加传奇的事震惊。 争论数月之久,在满天下都传言皇帝要为了户部尚书废掉皇后之时,尚书大人前脚病死狱中,尸体恐怕还没凉透,皇帝后脚就下旨定了太子人选,册立太子的圣旨传遍大江南北,这新立的太子竟然不是呼声最高的三皇子重冉,而是皇后所出的大皇子重文! 谣言不攻自破。 紧接着,六月十六,太子生辰,行册封大典。 皇后娘娘竟然在大典之上当着满朝文武自请废后,从刺杀皇帝到贿赂官员痛诉自己为助哥哥侵占大周所做的一切罪行,道皇帝对她情深意重,她却辜负皇帝百般信任,害得大周边土不稳,将士洒血、百姓流离,她自觉愧为国母,更无颜苟活于世,只愿被废,再一死谢罪。 一时间,天下震惊! 立太子,废皇后,接连两道圣旨,大周将士重拾对皇帝的信心,军心渐稳,而他们误听流言,同胞死伤无数,对北厥单于阴谋诡计的愤恨更让他们在战场上燃起一股拼杀的热血! 第46章 假死迷雾(二) “驾!” “驾!” 从京城去往北疆的路上,几辆马车极速前行。 一人影闪入驶在最前的一辆车内,“主子,前线来报,季将军刚刚夺回虎口关,但北厥的军队并没有撤退,想必亥斛是不愿认输,恐怕还要再有恶战。” 重翼气定神闲:“如此正好彰显我大周国威,让北厥心甘情愿臣服在朕的脚下!” 墨玄没想到自己主子会破釜沉舟,放弃心中理想的太子人选,立了性情纯良但却懦弱,更没什么帝王之才的大皇子重文来平息危机,如今彻底战胜北厥指日可待,反而是苗南的举动各处透着诡异,令人琢磨不透,墨玄想着,瞥向车内躺着的一个人,“主子,今日已经是第七日,却仍旧不见容烜和影子前来救人,会不会有诈?” 重翼捏着奏折的手微不可见的颤抖一瞬,语气仍旧沉冷:“还没入夜,也许他们正是等最后一刻动手。” 墨玄心中一凛:“是属下轻视了。属下会加派人手,请主子放心!” 墨玄闪身离开,又将布局安排得更加严密稳妥,如果苗南真是打算拖到最后一刻动手,那确实是高明的计策,连他如今都心生怀疑,起了懈怠之心。再者,苗南影子长期潜伏极难对付,当日京城里布下天罗地网都没能从影子手中搜出重伤的容烜,让容烜逃过一劫reads;呆面恶女。 马车还在疾行,车内重翼手握奏折却再难看得进去,于是索性放下,只侧头望向兀自沉睡的人愣愣出神。 当初从苗南回京城的那段旅途,这人和他也是像现在这样,两人共乘一辆马车,车里堆着看也看不完的折子。 只是那时,这人是坐在自己身侧,自己看一本折子,这人便拿过去也看一遍。 但有时,这人也会觉得看折子无聊,便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尽是些他看不懂的奇怪符号。 这人身体一向不好,那时又刚受了透骨钉,却非要急着完成和他的约定,跟着他一起日夜辛苦,他心疼这人不爱惜身体,没少威逼利诱地阻止,这人竟次次用个小丫头就让他无奈又无语地闭嘴。 如果时光能够一直停留在那时,没有发生后来的事,该有多好。 重翼望着容澜出神,望着望着,就情不自禁抚上容澜苍白但依旧眉目如画的面容。 “澜儿,我已经为你废后了。” 可这人近乎执着得让他废后,不惜将性命也算计进去,这一切……根本无关乎情爱! 哪怕经历生死,甚至彼此都欠着对方的命。 …… “我说,你对我而言,不过是游戏里需要攻略的一个目标,假戏何必当真?” …… 假戏……?! 想到容澜说这话时那带着嘲讽的浅笑,重翼手上用力,狠狠揉搓着手中冰冷却富有弹性的肌肤。 第七日。 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死而不僵,死后七日还尸身不腐,仍旧保持活着时候的样子。 苗南有种能让人陷入假死的密药,名曰“梦回”,梦回的药效正是七日。 重翼揉搓许久,容澜异常苍白的面上也没有泛起一丝红晕。炎炎烈夏,重翼只感觉掌中触到的是寒冰。 他停手,俯身将容澜横抱入怀,重新拿起奏折。 “皇……”车外张德端着药碗转入车内,在望见皇上怀抱容家小公子尸体批阅奏折的场景时,第不知多少次惊得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一眼自己手中药碗,深吸一口气:“皇上,药熬好了,是现在给容公子服用吗?” 重翼抬手接过,“你下去吧,朕自己来。” 张德退出车外,想着近来前后不过七日间所发生的事,心中感慨万千。 车内,重翼喂容澜喝药,低头吻上容澜淡色冰冷的唇。 容澜没有吞咽能力,其实根本喝不下去,即便以口渡药,那些药汁也只是含在他口中,不多时便顺着唇角留下,但重翼却对让容澜喝药一事格外坚持,就像曾经从苗南回京城时的那段旅途。 “容澜,你该亲眼见证自己一手绸缪的战争最终是何结果,大周就要赢了,你是不是很失望呢?” 夜幕降临,车队停在一处驿馆,那日容澜在狱中被影一喂下梦回的时辰一点一点逼近,墨玄带领手下潜在暗处,手握配剑,一双犀利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珠在漆黑的夜里来回扫视,不放过周遭任何蛛丝马迹。 月色姣姣,虫鸣蛙叫,看似平常的驿站里,实则杀机四伏,气氛紧张到几乎凝固reads;欢烬。 汗顺着脖子流进衣襟,手心也泛着湿气,燥热的夏夜,墨玄和手下就这样埋伏了整整一夜。 然而,没有人来。 第八日的晨光洒进窗棱,同样一夜未睡的重翼面无表情盯着床上的人,王褚风浑身颤抖跪在一旁。 容澜没有在预计的时辰醒来,到了现在,也依旧呼吸心跳全无,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不是说‘梦回’的药效只有七日吗?”重翼冷声。 “这……”王褚风颤颤巍巍,汗流浃背,“这……回皇上,容小公子的体质一向特殊,任何药的药效在他身上似乎都不准,也许……也许这‘梦回’也是如此,所以……所以……” “是吗?”重翼淡声轻问,却不似在问王褚风,只盯着床上的人:“难怪他们不急着救你。朕倒要看看,你还能睡多久。” 容澜“沉睡”不语,重翼挥手,“下去煎药!” 王褚风如临大赦,“臣……臣遵旨。” 从这一日,一日十二个时辰,墨玄命手下要比之前更加严防死守,不能有一刻懈怠,因为不知何时容烜和影一便会来救人。 墨玄想,对方迟迟不动手就是想耗费自己的耐心和精力,然后出其不意。 第十日,车队行进紧靠虎口关的洪州城,刚刚才下战场的大将军季鹏贺还没来得及脱掉沾血的铠甲,就惊闻圣驾,风尘仆仆赶到城中驿馆迎驾。 “末将,参见皇上!” 重翼抬手,“平身。” 季鹏贺却是不敢起身,仍旧单膝跪地,抱拳垂首:“请皇上降罪!末将治军不严,才会令流言在军中四起,扰乱军心。虎口关失守一役我军将士死伤数万,尸体成山;洪州沦陷之时,城中百姓更被厥人烧杀抢掠,生灵涂炭。末将有罪!罪该万死!” 重翼脸色沉冷:“既知有罪,那便将功赎罪!朕要北厥自此臣服于我大周,做我大周属地,边关永固,不知季将军可有信心?” 季鹏贺猛一抱拳:“谢皇上不杀之恩!末将定不辜负皇上厚望!” 重翼满意点头,“起来吧。”然后声音一冷,冲着屋外道:“还不进来?” 屋外门框应声探出一个小小的人影,布衣常服,头上扎两个总角,一张小脸干净清秀,却是惨白惨白,就见这小人儿畏畏缩缩,一路躲着浑身沾血的季鹏贺走到重翼面前,作揖行礼:“父皇。” 季鹏贺这才注意到这小孩子的身份,赶忙也行礼:“末将,参见太子。” 重文似乎极其害怕,不敢直视季鹏贺,又往后躲了躲:“平……平身。” 季鹏贺起身,心道,太子果然如传闻里那样胆小懦弱,莫不是皇上对曾经的皇后情深意重,如何会立他为太子,只可惜皇后竟然背叛了皇上。 季鹏贺感慨着,就听皇帝道:“去找身太子能穿的兵服,再弄匹不烈性的战马。” 季鹏贺一愣,皇上这是要太子上战场?!惊了一跳,赶忙跪下:“皇上,万万不可啊!战场杀敌有末将与大周数十万将士,更何况刀剑无眼,太子如此年幼,又是国之储君,怎能以身犯险?!” 重翼冷声,话中已有不悦:“朕吩咐你的只管照做reads;嫡女庶出!” 季鹏贺却是不能妥协,万一太子在战场上有个什么闪失,可不是他一颗项上人头担得起的,再者,有太子参战,他不仅要派人小心保护,行军布阵也会顾虑重重。 “请皇上三思!” 重翼大约知晓季鹏贺心中所虑,望了儿子片刻,拿起桌前圣旨,沉声道:“会有人负责太子在战场上的安危,你只管如常指挥即可,朕给你一道赦令,太子届时真有什么损伤也是朕这为人父的过失,怪不到你头上。” 重文刚满八岁,虽然会骑马射箭,更从三岁就开始习武,但这些都掩盖不了他天性胆小懦弱的缺点,从听到自己要上战场,他的小腿就开始忍不住发软打颤,此时更是有些站也不站住。 这边季鹏贺不敢接赦令,重翼却是“啪”一声将圣旨拍下,提着就要吓得跪倒的儿子大步走出前厅。 季鹏贺心知再劝不过,转身跪令:“末将,遵旨!” 一连几日,重翼除了批阅奏折,视察军情,一得空就让张德令太子前来,亲自指点重文剑法。 重文一遍一遍在自己父皇面前演示多年所学,以前都是母后这样看他练剑,可母后已经…… 重文一想到这里眼圈就涩涩发红,手上脚下的动作也跟着乱套,委屈得停在一旁:“父皇……” 他才八岁,又刚刚丧母,会哭纯属正常,这边张德心软想去哄哄,那边皇帝冷声训斥:“你若是不怕死在战场上,今日尽管哭!” 重文傻傻愣住,重翼已然甩袖离去。 张德明白为何皇帝会心情不佳,他派人送小太子回房休息,又赶忙去寻王褚风,一路小心捧了药停在那间皇上吩咐了谁也不得进的屋前。 “皇上,药煎好了。” “以后不用再送!”重翼的声音冷冷传出,似在发怒。 “是,皇上。”张德摇头离开,皇上这是打算放弃了吗? 屋内,重翼坐在床前,沉脸看着床上的人,看了许久,他缓缓握住那人冰冷的一只手,然后摸上一截断裂的腕骨。 心还是会疼。 但似乎这断骨的人自己却一点不觉得疼,甚至当日这人双手被缚又被他从枷锁上拽下来时,连啃都没啃一声。 这人的心如此坚硬,他又何来奢望自己可以进到他的心? 如果不是这人一直不醒,他要王褚风好好检查一遍这人的身体,他恐怕永远不会知道,他其实断了一只手。 重翼望着容澜。 除了没有体温,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容澜就像还活着,身体还是那样柔软,带着令人熟悉的淡淡药香,甚至十多日来那夜□□留下的伤口也在缓慢愈合。 可容澜的身体又是那样冰冷,脸色又是那样惨淡,只闭着眼,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更像是死了。 墨玄埋伏多时,容烜和影一从没有出现过。 重翼的心除了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整个人更是变得焦躁而且易怒。 “朕会让你见证大周得胜的一日!容澜,你还不醒来吗,这一天就要到了!” 第47章 假死迷雾(三) “杀呀!” 战场血腥,大周有火器打前阵,北厥冲锋的兵马转瞬被成片炸飞。 但火器发动一次操作周期漫长,这段时间正是北厥扭转局势的大好机会。 不得不说,北厥人的勇猛是亥斛至今都不认输的资本。 然而大周的将士如今却是比厥人还要勇猛,而且这种势头一战胜过一战! 他们从没想过,他们的皇帝会亲临战场! 虽然只是站上城楼坐镇洪州,可对他们而言,皇帝曾经是自己以为一辈子都见不着的天下最尊贵的所在,重翼带着太子出现在正战乱的边关,这种鼓舞对前线浴血的将士来说是震撼的! 重翼站在城楼上目光远眺,望向战场中一个身形明显比一般士兵瘦小太多的人,为数不多地露出为人父才有的欣慰神情。 重文一手拉着缰绳,一手举着挂满血的长剑,宽大的兵服架在他瘦小的身板上,他身体颤抖,挥剑的动作却稳稳当当。 “文儿,母后是大周的罪人!你舅舅妄图称霸中原,发动战争,母后助纣为虐,如今大周边关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失所,母后犯下的错就由文儿来替母后赎罪可好?” 重文是害怕乃至恐惧的,战场上残酷的杀戮冲击着他幼小而脆弱的心灵,到处都是死相恐怖的尸体,不断有人呼啸着向他杀来。 可他更怕死!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挥剑保护自己,从第一次上战场时惊惧地乱砍,到第二次、第三次逐渐成型但依旧凌乱的招式,再到如今能够运用所学,稳稳将剑挥出。 重文虽然年仅八岁,又性格胆怯懦弱,但虎父无犬子,他的剑法其实并不弱。 “文儿,要记住母后的话,大周是你未来的天下,你要变得勇敢而强大,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你的子民!” 重文脑中不断回想母后死前对他的叮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为母后赎罪,也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变得勇敢强大,才可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母后口中的子民。 但他确实不那么害怕了,他的身体依旧颤抖,可他的心已经开始坚定。 他回望一眼城楼之上那个伟岸的,他一直崇敬的男人,那人是大周的皇帝,也是他的父亲reads;纨绔四小姐。 “文儿,母后要走了,你不要怨恨你的父皇,这一切都是母后咎由自取。你父皇是爱你的,他答应了母后会好好教导你,你要听你父皇的话,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皇帝……” 父皇甚少关心他的课业,但这一个月来,父皇日日亲自指点他的剑法,更在他第一次穿上这身兵服时对他说:“如果害怕,就想想你母后对你说过的话,父皇也会看着你!” 太子的成长是迅速且惊人的! 短短一月,他经历了丧母之痛,又被迫承载着与年龄极度不符的使命,在死亡和杀戮的无情撕扯下,他怯懦的天性躲无可躲、伴着疼得他撕心裂肺的伤土崩瓦解,随之应孕的,是一颗勇敢而坚强的心。 当季鹏贺再一次见到太子,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咬着牙却是一声不吭正被太医处理外伤的孩子,会是那个曾经见了血就双腿打软的太子。 他忽然明白过来皇上执意要太子上战场的意图,但他也只感慨了一瞬,便匆匆跪道:“末将,参见皇上!皇上急召末将前来,可是有了应对之策?” 拼杀了一月,眼看就要将北厥彻底溃败,没想到,亥斛刚愎自用,连输几仗之后竟是破釜沉舟,亲自挂帅出战,北厥士气高涨,战事竟然陷入僵局。 重翼答非所问,却是道出了又一个令季鹏贺大为震惊的消息:“朕寻你来是要你举荐一人率十万军队南下。南境军副统领肖绕日前领兵叛变,苗南现已半数落入他手。” 连夜,十万边防军秘密南下。 夜雨惊雷!驿馆里气氛紧张。 大周如今南北受敌,不说苗南突然生变,驻扎北疆的边防军一路南下也是远水进不了近渴,肖绕率领的叛军恐怕不日就将夺得苗南的全部掌控权。 就只一下子少了十万士兵这件事,和北厥一战变得更加棘手,季鹏贺和一众武将与皇上彻夜商议该如何应对如今腹背受敌的困境。 驿馆里的另一处,重文被雷声惊醒,不见侍候的仆从,屋外狂风暴雨,他害怕得跑去找自己的父皇,直直冲进那间往常他只敢立在门口的屋子,早已把不得入内的禁令抛诸脑后。 夜空里一道闪电劈下! 轰隆隆! “父皇!”重文吓得奔至床边,然后大叫一声:“啊!鬼啊!”他想跑,结果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床上躺的不是他的父皇! 灿白的闪电将那人的脸映得凄如鬼魅,重文恐惧着,却是着了魔一般只盯着那人看。 那人白衣墨发,周身上下在漆黑的夜里泛着淡白的微光,一张脸毫无血色,疏眉阖目,神态安详。 又是数道闪电伴着惊雷! 重文身体颤抖,发软的腿慢慢恢复力气,他从地上爬起来想逃,然而双腿不听使唤,带着他往床边走。 他认得这个人,虽然他只远远得躲在宫里某处转角瞧过一眼,但他知道这人是谁! 母后说,这人注定是父皇的仇人,还说这世上唯独这人可以让父皇输,所以父皇才不让人见他吗? 重文想着,就伸手去碰容澜的脸,那为什么父皇还天天与这人同处一室,是因为这人长得如此好看吗? 重文细嫩的小手自容澜脸上划过,传言里父皇就是要为了这人废掉母后,如今母后死了,这人也死了吗? 重文的手停在容澜鼻间,那里没有任何呼吸,他说不清自己此刻心中的情绪,像是发现了父皇的一个秘密,又像是心里隐隐约约的恨得到了满足reads;重生之深爱。 屋外忽然有人声逼近,“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重文收手,匆忙跑出屋外,将屋门合住。 “太子殿下,您怎么跑来这里?外面雨这么大,您如此跑出来会着凉的!” 重文沉默不语往回走,边走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冰冷又柔软细腻的触感,那感觉…… 重文想,父皇是因为这个才喜欢那人的吗? 电闪雷鸣,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黎明时,雨渐渐停下。 一夜商讨,不过是一夜劝谏,然而帝心已决,谁人也阻拦不了。 季鹏贺与众将最终只得抱拳跪地:“末将誓死追随皇上!与大周共存亡!” 下了一场雨,天气一下子变得更凉起来,众人散去为最后的战役准备,重翼回到那间屋子,墨玄欲言又止,终还是跳过了太子曾闯进来的事。 “主子,肖绕留京的家眷从一开始就是替身,如今已经全部被人灭了口。” 重翼怎么也没想到,条条线索排查,刚查出那暗中取代容申之人的身份,肖绕就领兵叛变、杀他个措手不及,苗南旧族竟是不顾容澜死活,要辅佐的王都还在别人手里,就敢如此大张旗鼓得开始复国行动。 “听说他手中有半块南王令牌?” “回主子,他正是用这半块令策动了南境军。” 南境军三分之二都是苗人,与大周百姓对皇帝的敬仰爱戴不同,苗人对自己的王族是有着一种虔诚的信仰,这也是为何,重翼和太后会如此看重一块象征南王王权的令牌。 重翼挥手:“朕知道了,下去吧。” “是,主子。”墨玄领命,刚要退下,却是望着床上的人犹豫半刻,开口道:“主子,我们会不会上当了?在天牢里,容澜向影一道出假死计划很有可能是故意演给主子看得一场戏,不然他被困刑房两日多,影一出现救他的时机如何会那么巧,赶在主子去的时候。也许容澜真正的计划不是假死脱身,而是利用假死让我们以为会有人来救他,我们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抓人,想着只要他没被救、苗南就不敢轻举妄动有些掉以轻心,他却把南王令牌交托旁人,一死换得复国良机。” 埋伏了一个多月,如今,苗南都已夺回半壁疆土,容烜和影一却自始至终踪迹难寻、更没出现救人,容澜一直呈死亡的状态,肖绕的突然叛变让墨玄忍不住道出心中疑惑,他看得出他主子至今仍没放下容澜,他怕感情会扰乱他主子的判断。 主子不信容澜死了,可王褚风对梦回药效的一套说辞分明牵强。 墨玄想,容澜大约是真的死了,这世上有能让人陷入假死的秘药,又何怕找不到能保人尸身不腐的奇方? 王褚风是不敢说真话。 重翼的目光随着墨玄的推断越来越冷,到墨玄说出最后一句“一死换得复国良机”,他望向容澜的眼中只剩一片寒冰。 “让外面的人都撤了吧,你们埋伏一月,也是时候养精蓄锐,南境生变,和北厥一战必须速战速决!” 第48章 假死迷雾(终) 屋子里空荡荡的,快过七月,北方的秋天来得很早,一场大雨,天气更加凉了起来。 重翼伸手,指尖划过容澜安睡的眉眼。 触指冰冷。 明明是一样的没有温度,他却觉得心也更凉了,就像这转凉的天,秋季过后,还有寒冬。 重翼抬手在容澜苍白的面上来回抚弄,记忆里,这张恬静的睡颜从来都是这般毫无血色,让人错觉,此时这闭着眼的人是像以前一样,睡着了而已。 重翼守了容澜一个多月,容澜就这样“睡”了一个多月。 墨玄能推断出的事,重翼只会更早想到,可容澜不可能死。 没有容澜,苗南人即便夺回曾经的全部疆土,也无法真的复国,苗南王族血脉有着严格的传承,不验证那金蝉之印,谁都没有资格继承南王之位。 无人来救,只是时机未到reads;新奉系。 重翼静静望了容澜许久,反掌一把托起他软绵的身体,怒问:“容澜,你机关算尽,受了那么多病痛苦楚,最终宁肯牺牲容家也绝不交出令牌!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复国?!那为什么还不醒来?!你的半壁疆土已经有人替你拿到,你就打算继续这样睡下去?!” 重翼目光冰寒,带着深深的愤怒,还有一丝希冀,可他问的人只闭眼,无声回答。 筹谋十年,复国在望,凭什么还不醒?! “你说话啊!” “你不是要复国吗?!” “你信不信我真的杀了你!” 重翼近乎疯狂地晃动着容澜,容澜只兀自沉睡,软绵的身体随着那晃动无力轻摆,就像一具任人摆弄却不会反抗的玩偶。 “澜儿……!”重翼晃了许久,终是紧紧拥住容澜。 容澜软似无骨的身体在他怀中不断下滑,重翼一遍一遍将那下滑的身体托起,可不论怎样努力,都像是在徒劳。 重翼不再坚持,只将容澜放平在床上,也许是到放弃的时候了,容澜的算计哪怕是这样睡着也仍旧让人棘手,他抓不住他,也留不住他,却被他设计的牢笼困住,如今举步维艰。 那便放手吧,留不住的,他何必强求。 重翼拂上容澜苍白的容颜,最后勾勒一遍那曾令他深深心动的眉眼,起身步出房门。 “张德,寻个人把他葬了。” “皇上,葬于何处?” 重翼望眼天边一览百川的巍峨雪山:“虎口关,冥山之巅!” “杀呀——!” 虎口关外血流成河! 皇帝携太子御驾亲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敢将一国的现在与未来全部押赌,不是亡命的赌徒,就是极度富有自信。 万军之前,重翼披甲戴盔,跨马而上,侧头问身侧同样一身金甲的儿子,“怕不怕死?” 重文今日穿得是和重翼如出一辙的金色铠甲,象征他一国储君的尊贵地位。他本能地想点头,可又觉得父皇如此问他,他应该回答不怕,他犹豫,但终还是点头,“怕……” 重翼朗声大笑,“哈哈哈!怕就对了!这一仗与之前不同,父皇不期望你杀敌,只要你绝不能死!” 不能死? 重文懵懂点头,□□战马已经带他冲进猩红的厮杀:“儿臣知道了,父皇。” 大周将士看着年仅八岁的小太子端坐战马,御剑杀敌,比之身经百战的老兵也毫不逊色。 皇帝的神勇更令人震惊! 他们莫名被深深鼓动,入魔而战! 多日来与北厥的僵局就此撕开一道裂口。 当重文一身金甲沾满人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当无数砍刀箭支呼啸着要杀掉大周的太子,当母后口中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舅舅向他提剑奔来,重文其实才真的知道了那句“绝不能死”是什么意思reads;英雄联盟之抗韩先锋。 重翼目光冰寒,挥剑削断亥斛□□马蹄。 亥斛跌落马背,正正跌在重文的利刃之下! 许多人都记得,那一战三天三夜,死人成山,虎口关外快要枯黄的草抽出血红的新芽。 大周少了十万士兵,以少胜多,亥斛这统领北厥数载,极富霸名的一代单于最终竟是死在了自己年仅八岁的亲侄子手中。 北厥惨败! 而太子重文一战传为神话。 他砍下亥斛的人头拎在手里,瘦小的身体因为亲手杀掉舅舅而颤抖,可满世界的杀戮似乎因此而停止,他听见身后有人高呼“太子”,于是他回身,将手中的人头高高举起,生平第一次明白了“强大”是何定义。 是为了不死,要双手沾满至亲之人的血,要岿然不动,不惊不痛。 他望向身侧一直护着他的伟岸男人:“父皇,儿臣没有死。” 那男人只策马留给他一个背影:“从今天起,你才算是大周真正的太子,受万民敬仰,也受一世孤苦。” 北厥地域辽阔,人口众多,部族分散,不比苗南只是海天一隅,可以倾国而灭,将王族赶尽杀绝。 “尔等都是吾的族人,吾弑亲舅只为平息战乱,若尔等愿卸甲归降,吾自当保族人平安!” 重翼册立重文,其实很大程度是看中重文北厥的血统,虽然太后也出身北厥,他的身上也流着厥人的血,但太后出嫁前只是某个弱小部族的郡主,根本比不了亥姝这公主的高贵王族身份。 大单于被杀,北厥成了一盘散沙,各个部族纷纷向大周求和,对太子重文更是极度推崇。 这一年,年仅八岁的小太子成了收复北厥的最大功臣,北厥一十二个部族战败第二日就联合签订了从此归顺大周、成为大周属地的契约文书。 季鹏贺领军跪送皇帝和太子离开洪州城的那一日,发觉几日间太子的内向不知何时就蜕变成了让人琢磨不透的内敛,他不禁收了第一日望向太子时心中的不屑,皇帝的铁血手腕对儿子也是狠绝,这一战后,天下再无人会因太子生母的罪责对太子有所不敬,更没人再敢看轻八岁就战场厮杀的大周太子。 北厥的战争就此落下帷幕,然而苗南的争夺才刚刚开始。 “请主子责罚!墨玄失职,让影子得手,冥山之上突发雪崩,他们带着人消失在雪雾里,不知所踪。” 下葬不过是诱敌的手段,如果无人主动来救,那么对方等的一定是自己先放弃。 重翼眯眼,心竟然有一刻是放松的,“逃就逃了吧。” 他原本想,如果又是扑空一场,将容澜安葬在冥山之巅,也能让那个曾经与自己有千秋约定的人看着自己如何成就千秋。 但果然是没有死的! 逃就逃了吧,只要还活着,他就迟早能将那人赢回来! 他不信,他输过一次,还会再输第二次! 容澜,这一次的苗南赌局朕不会输,更不会再心软! 一辆马车自冥山脚下的村庄而过,赶车的人忽然猛扯缰绳,那马车一晃,绕过路中,随即又稳稳向前驶去。 车内传出低润富有磁性的男音:“怎么回事?” “少庄主,刚才路上躺了个人,小的就给绕过去了reads;把灵魂出卖给路西法大人吧。” 车内男子闻言皱眉:“千物,这见死不救是谁教你的做人道理?把车驾回去。” 男子训人的话语调平和,没什么威慑力,果然,那名唤千物的奴仆与他顶嘴道:“少庄主,您都救过好多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客了,结果次次招贼入庄,如今兵荒马乱刚平息,南边又打起来了,您也该对人有设防之心!” “把车驾回去!”男子加重语气,明显带了怒意。 这一次,千物不敢再言语,老老实实调转车头,只在心里感慨,少庄主为人君子江湖闻名,不知这次又是哪个心术不正的来故意接近,这天下怎么会有少庄主这么不精明的生意人? “吁——!” 马车缓缓驶停,车内男子走下马车,俯身将躺在雪地里的人抱进车中。 那人已被冻得浑身冰冷,却似乎还留有意识,感到有人抱他,竟是抬起胳膊反抱回去,边抱边用头蹭,口中轻声呢喃:“大哥,是你吗?大哥,我想你……” 千羽辰看着怀里蹭来蹭去的人,笑得有些无奈:“睡吧,睡醒了就没事了。”他放下车帘遮挡住寒风,将一件狐裘大氅盖在昏睡的人身上,然后喂了姜汤,便不再动作。 苗南王宫。 “小澜——!” 容烜惊呼一声,猛得坐起! 他满头大汗,呼吸粗重,梦中,小澜口吐鲜血,直直跌入万丈深渊!问他为什么不来接自己回家…… “大哥,你终于醒了。” 容烜被一声低柔的轻唤拉回神智,他猛一侧头,在愣了一瞬之后,一把将那人拥入怀中:“小澜!大哥对不起你!大哥没能去救你!你有没有受苦?你过得好不好?” 那日容府惨遭灭门,容申为保王妃葬身火海,容烜将王妃救出,本就受伤的他伤势更加严重,重翼没将户部尚书的尸体示众,而是一路带去北疆,计划有变,容烜没等到弟弟,几度要去洪州救人都被影子阻拦,终是因伤情恶化昏睡至今方才清醒。 没能去救小澜,一直是容烜昏睡中的梦魇! 可小澜平安回来了,容烜连在昏睡也无法放下的心终于落地。 他的怀深情而又温暖,那人眸光波动,带着深深的痴恋在他怀中低语:“大哥,容家一百二十七条人命,父亲的仇我会报。” 容烜面色沉痛,抱得更紧:“小澜,大哥不要你冒险,父亲的仇……” 那人眸色一沉,忽地自容烜怀中坐起,他才不是什么小澜! “大哥!别再叫我小澜,我如今已是苗南的新南王,叫我绍澜,慕绍澜!” 南王令出!天下震动! 当年苗南国灭,奉王命蛰伏各地的苗南旧族齐回故土!等了二十年之久,他们终于盼来复国之时。 又是一年中秋时,这一年秋收丰足,各地奏呈不断,皆是对皇帝千秋功伟的溢美赞颂。 与这盛世之况格格不入,肖绕率领叛军兵贵神速,直夺苗南王宫,新南王入宫登位的消息传进京城时,正是中秋。 第49章 穿越而来(一) 曾楚阔率十万军队与肖饶的叛军以苗南最大的淡水湖泊——塔尔湖为界展开激烈对战。曾家祖籍在南,他自小在南境长大,对苗南地势可谓了如指掌,季鹏贺举荐他作为主帅南下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两军对战一月,曾楚阔敢于拼杀又有勇有谋,苗南主将肖饶终是死在一场他安排的伏击之下。 然而大周与苗南的战争却没有因此停止。 肖饶不过苗南复国之路上一颗大周很快就除掉的棋,在其后几乎长达两年之久的对持中,令曾楚阔、季鹏贺,乃至重翼都颇感棘手的——另有其人。 肖饶被杀的消息很快震动还诸事不稳的苗南王宫,新南王脸色难看,遣退一众谋士去往自己的寝宫reads;末世刺金时代。 寝宫内,一人躺在床榻之上眉头紧锁、睡得极不安稳,他将一颗药丸喂入那人口中,那重伤昏迷月余的人不多时便挣脱梦魇。 “小澜——!”容烜惊呼一声直直坐起,满头大汗,呼吸粗重。 梦中,小澜口吐鲜血,直直跌入万丈深渊!问他为什么不来接自己回家…… “大哥,你醒了。” 一声低柔轻唤在耳侧响起,他猛一侧头,在愣了一瞬之后,一把将那叫着自己“大哥”的人拥入怀中! “小澜!是你吗?!” “小澜!大哥对不起你!大哥没能去救你!你有没有受苦?你过得好不好?” 重翼没将户部尚书的尸体示众,而是一路带去北疆战场,计划有变,容烜没救到弟弟,几度要去洪州都被影子以他身受重伤为由阻拦,他也终是因伤情恶化而昏迷。 没能去救容澜,一直是容烜昏睡中的梦魇! 可小澜平安回来了,容烜连在昏睡也无法放下的心终于落地。 容烜的怀抱深情而又温暖,那被拥住的人眸光波动,带着深深的痴恋,却是忽地自容烜怀中挣开。 他才不是什么小澜! “大哥!别再叫我小澜,我如今已是苗南的新南王,叫我绍澜,慕绍澜!” 容烜一愣,这才发觉自己所在之处布置奢华,像是一座宫殿。 就见面前的人垂眼,神情凄艾:“大哥,容家一百二十七条人命,父亲的仇我会报。重翼将容家赶尽杀绝,我只得被迫复国,与他决一死战。” 容烜一瞬间悲从中来,心中有对弟弟的深深疼惜,更有对杀父之仇的灼灼恨意:“小澜,父亲的仇大哥会报!” 那日他回到容府,府内已然起了大火,容府惨遭灭门,父亲为保王妃葬身火海。 肖饶死后第二天,南王便下令要自己曾经养父的儿子做了南境军新的主将。 容烜一身戎装出现在军营里,沉面安排了第一场作战的布局。 两军再次交战,当乘胜追击的曾楚阔差点死在他的布局之下,所有反对南王决策的人便都不敢再吱声,眼前这位武艺高强、沉着的脸上总也不见丝毫表情的男人并不是依靠裙带关系上位,苗南有了他的存在,要彻底胜过强大的大周不再是幻想。 曾楚阔接连战败。 不能为我所用,便要为我所杀!当年苗南战王的大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从容烜高中武状元的那一天重翼就知道,此人非池中之物。 他之所以一直要杀掉容烜就是提防着如今局面,可容烜居然没去救最在意的弟弟,容澜被下葬,影子从冥山之巅将人从棺墓中带走的那一日,容烜竟也一样没有出现。 严冬已到,冥山月前发生雪崩,随后北疆大雪纷飞,连月不停! 白皑皑的鹅毛大雪从天而降,这里前不久还是血腥的战场,转眼就被白雪装饰得一片太平。 一辆马车自冥山脚下的村庄而过,赶车的人忽然猛扯缰绳,那马车一晃,绕过路中,随即又稳稳向前驶去。 车内传出低润富有磁性的男音:“怎么回事?” “少庄主,刚才路上躺了个人,小的就给绕过去了reads;超级武装采矿船。” 车内男子闻言皱眉:“千物,这见死不救是谁教你的做人道理?把车驾回去。” 男子训人的话语调平和,没什么威慑力,果然,那名唤千物的奴仆与他顶嘴道:“少庄主,您都救过好多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客了,结果次次招贼入庄,如今兵荒马乱刚平息,南边又打起来了,您也该对人有设防之心!” “把车驾回去!”男子加重语气,明显带了怒意。 这一次,千物不敢再言语,老老实实调转车头,只在心里感慨,少庄主为人君子江湖闻名,不知这次又是哪个心术不正的来故意接近,这天下怎么会有少庄主这么不精明的生意人? “吁——!” 马车缓缓驶停,车内男子走下马车,俯身将躺在雪地里的人抱进车中。 那人已被冻得浑身冰冷,却似乎还留有意识,感到有人抱他,竟是抬起胳膊反抱回去,边抱边用头蹭,口中轻声呢喃:“大哥,是你吗?大哥,我想你……” 千羽辰看着怀里蹭来蹭去的人,笑得有些无奈:“睡吧,睡醒了就没事了。”他放下车帘遮挡住寒风,将一件狐裘大氅盖在昏睡的人身上,然后喂了姜汤,便不再动作。 “叮!抱歉玩家,您在游戏中意外死亡……” 容澜本以为跳过“废后”的任务,受了“共度*”就可以结束游戏回到现实,然后做过心脏移植的手术,像以前一样正常生活。 然而漫长的黑暗里,他没有等来系统恭喜他通关成功。 他等来的只有死亡。 各种声音交杂混响,系统提示的声音,现实世界医生抢救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在昭示他的死亡。 “……肾上腺素两毫克……准备电除颤,二百二十……” “……您尚有任务未完,游戏不得退出……” “……二百二十焦,再试一次!……” “……游戏正在为您重启……” “……这人不行了,还是没有心跳,宣布死亡吧!死亡时间……” “……滴!滴!警告玩家,游戏重启故障,系统现已崩溃……” “……哎!真是可惜了这么年轻有为的人,若是能够移植心脏,也不会……” 滴———————— 他离开了那个他拼死拼活想回去的世界,离开前,耳边是冰冷仪器发出的长而没有起伏的蜂鸣。 他为了回到现实,甚至连那种事都受了,可结果……他只被系统君一路坑到“死”。 估计他“共度*”的任务做了一半,他扮演的角色就因为身体太弱死了,系统设定不完成终极任务,不通关就不能结束游戏,所以,系统还要再带他回去,让他继续把那场没做完的痛苦欢愉做完。 然而他现实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恰在系统重启时……也死了。 重启故障?系统崩溃? 容澜心中冷呵,他拼尽全力想活,没活成;他受尽折磨死了,又没死了reads;下载人生。 他在一片冰天雪地里重生,恐怕是游戏系统采用的那项违禁科技——时空门,让他穿越了。 容澜记得自己从醒来的地方一路走到点点星火的村庄前,终是体力不支再次倒入雪地之中,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抱起,冻僵的身体似乎落入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他在这熟悉的怀中沉沉睡去,梦里,他从游戏开始的那一天,一直梦到游戏结束的那一日。 空旷的殿宇,摇曳的烛火,漆黑的夜。 口中吐不完的血,还有被人掰开的双腿。 容澜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久到将游戏里经历的一切都梦过一遍,但又好像才刚刚闭眼,梦过一遍又如何,那游戏于他也不过过眼云烟。 他唯一遗憾,只有离开前没能见上容烜一面,大哥的婚礼应该是被他毁了。 身上渐渐回暖,容澜觉得自己大概整理好了面对穿越这件事的心情,于是缓缓睁开眼。 他一睁眼,就看到身侧坐着一个人,心头一热抱上去:“大哥?!” 千羽辰只感觉腰上一紧,低头望向那忽然抱住自己的男子,那男子仰面也正望向他。 容澜看清自己抱的人,面上惊喜转瞬消失,脸颊晕红就松了手。 千羽辰微微一笑:“怎么,失望了?我不是你大哥。” 一冲动抱了个陌生男人,容澜很是不好意思,理理思路又定了心神,抬眼语气真诚:“谢谢你救了我。” 千羽辰摇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往前十里就是洪州城了,洪州之后,我不便再带人同行。我看你身无一物,但出门在外总要有些钱银傍身才好,你若不嫌,这二两碎银便拿去用吧。”千羽辰说着,递上一个茶色钱袋。 容澜看着面前这温文儒雅的白袍男子就忍不住想起容烜,游戏里,大哥也总是这样温柔地笑着与他说话。 容澜的眼神有些黯然,却还是接过了那只钱袋,他并不想被人施舍,但从自己此刻所在的马车内的布置,二两银子显然对救他的人来说连施舍都算不上,他刚刚穿越醒来,眼下情形,没有银子确实难为生计。 “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若还有缘,容澜必当涌泉相报。” 容澜自报姓名,千羽辰眼里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指指容澜身上披着的狐裘温和笑道:“这件大氅你也拿去吧,可以御寒。” 容澜下意识想拒绝,但他从醒来开始身体就一直从骨头里往外冒着凉气,只好再应下:“谢谢。” 马车行了一阵,车外千物拉紧马缰,因着有外人在,他换了对千羽辰的称呼,只道:“公子,洪州城到了。” 千羽辰对容澜拱手:“我们在此别过,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容澜回礼作揖,然后便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千羽辰望着那伴着风雪远去的单薄背影,问车外千物:“父亲给小雪订亲的那个人,你还记不记得叫什么?” “少庄主忽然问这个干嘛?那人几个月前病死狱中,老庄主可是当天就下了禁令再不许提大小姐曾经定亲一事。”千物一抖缰绳,马车重新向前行驶。 千羽辰若有所思:“病死狱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