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颜不逊》 第1章 春寒料峭(1) 白疏桐推门进屋的时候看到了邵远光。 他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然而暖阳之下,他的模样未显得温暖,反倒是透着股克制和隐忍的感觉。 邵远光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侧身晃了一眼,看到了门口站着的白疏桐。她举止谨慎,看着忐忑不安,不怎么像老师,反倒像个学生。 邵远光的眼神刚刚飘过来,还未定住,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此外,也没有过多的表情,不是生疏的客气,更不至于熟络到省去了繁文缛节。 他的态度不算友好,白疏桐犹豫着走近了两步,将自己的申请书递到了邵远光的手边,小声道:“邵老师,这是我的转岗申请书。” 闻声,邵远光又抬头看了白疏桐一眼。那只是不怎么经意的一瞥,但白疏桐却从他的眸光中看到了深邃,好像三九腊月天里的冰窟,不仅深,而且冷。 这个眼神似曾相识。 白疏桐眨眨眼,抿了一下嘴唇,尴尬地把申请书放到了邵远光右手边的桌子上,脚下不自主往后退了一步,于是,她的目光便刚好停留在了邵远光的手上,没有挪开。 他的手算得上漂亮,手指修长,骨节突出分明,指尖有规律地在书桌上轻轻叩着。他左手举着电话,时不时“嗯”地应和一声,但更多时候只是淡淡听着,不怎么说话。 邵远光垂着眉目,眼神慢慢落在了白疏桐的申请书上,接着他指尖略微一带,轻巧地将申请书带到了面前。 指尖敲打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白疏桐的心脏随着那有节奏的细微声响顿了一下。 邵远光那边也紧跟着开口道:“我这边还有点事,今天先这样。”他说完,挂断了电话,转而拿起了白疏桐的申请书,手腕一抖,纸张跟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声音听来,页数并不多,似乎没什么诚意。 白疏桐眼睛还盯着刚才邵远光手指敲打的位置,喉头吞咽了一下,声音比刚刚大了一些:“院长让我给您当研究助理,这是我的申请书。” 邵远光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继而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听语气和说词,这个助理当得似乎不太情愿。 白疏桐咬了咬唇,心里回想着他刚才投来的目光,锋利之中略带了些凉意,似乎对她的请求并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最好。白疏桐低头想着,最好今天出了这间屋子,以后能老死不相往来。 - 屋里除了邵远光翻动纸张的脆响,便再无其它动静。 白疏桐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头虽低着,但目光还是渐渐游移到了面前男人的身上reads;逆女倾天下。他穿了件淡灰色的羊毛衫,手腕处露了一点点浅蓝色的衬衣袖口,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手腕上的手表与衣袖完美贴合。单凭是这只手,似乎就能推断出邵远光的严谨和沉稳。 他今天的装束和情人节那晚并无二样,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 记忆的闸门刚刚开启了一点,还没等到倾泻而出,邵远光突如其来的声音便把白疏桐吓了一跳,她脑子里的闸门一下子重重落了下来。 他抬头,伸手扶了一下眼镜,问她:“硕士毕业?” 白疏桐点了点头,下意识看向声音的来源。这一抬眼,两人四目相接,白疏桐急忙眨眨眼,挪开了目光。 时值早春,屋外阳光正暖,白疏桐却觉得背脊发凉。他这种冷静又超脱的眼神像是洞穿了一切,她已不需要再做过多的挣扎,最好直接坦白从宽。 耳边,邵远光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像是在嘲笑她的怯懦,又像是在鄙视她的学位。一笑之后,他便不再说话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沉默…… 这对白疏桐来说,简直像是一种刑罚。未来确定发生,却又不确定何时发生的事情,是最煎熬人心的。白疏桐希望邵远光能给个痛快,但若是挑明,又能指望眼前这个面若冰霜的男人给自己留几分面子呢? 邵远光好像看出了白疏桐的不安,放下了申请书,靠到椅子里,抬头审视着她。等到她被看得更加手足无措时,他才缓缓开口:“说说吧,你怎么想的。” 白疏桐沉吟了一下,决定照搬院长的话:“您在心理学上有很高的理论造诣,能做您的助理,我求之不得。”白疏桐说着,小心看了眼邵远光。 他听了这话,并不应承,只是一脸淡漠地看着白疏桐,似乎已对这些浮夸的言语有了免疫力。 白疏桐皱了皱眉,不知道怎么顺当地给出转折。 她犹豫着还没开口,邵远光那边笑了一下,成全她似的补了一句:“但是呢?” “但是……”白疏桐声音低低的,勉强能让人听见,“我基础不太好,脑子也不好使,有时候反应也不快,怕给您拖后腿。” 邵远光听了没说话,只是略一挑眉,嘴角跟着微挑,不自觉地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很轻,缓缓地从鼻腔里发音,似是充满蔑视,又好像对白疏桐的说辞不太同意。 白疏桐眨眼,竖耳听着邵远光下边的话,可他却像故意吊她胃口似的,薄唇紧抿,未曾开口。 他缄口,她也沉默。他冷眼瞧着她,她便低头看着地面。屋里的气氛跌破冰点,直接凝结住了。 良久,终于有人过来破冰了。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邵远光挪开了眼神,越过白疏桐,看了眼她身后,说了声,“进。” 门推开了,余玥进门就说:“财务那边太死板,课题立项还要您亲笔签字,实在……”余玥说着,看到了白疏桐,微有些诧异,旋即朝她笑了笑,问邵远光,“你们有事?那我一会儿再来。” 白疏桐没来得及说话,邵远光便淡然道:“拿过来。”说着,他已从手边拿起了签字笔。 余玥知趣地把文件递过去,邵远光大笔一挥,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笔锋,大有入木三分、力透纸背的风范。 文件签完了,邵远光没有放下笔,顺带又在白疏桐的申请书后签下了名字,将申请书从桌上推到了白疏桐面前。 申请书末端写了两个大字,简洁明了:同意reads;炽耀。 落款是,邵远光。 白疏桐看了批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怎么如此草率地同意了自己的申请?难道不应该先考核一下自己的科研水平吗? 白疏桐抬头看他,刚想请他三思,邵远光便挪开了目光,低头扣上了签字笔的笔帽,如同盖棺定论一般:“明天准点过来。”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要想偷懒。” 他说完,伸手翻开了笔记本电脑,不再理会白疏桐。 不久,电脑的开机声音响起,余玥见白疏桐站着不动,便拽了一下她的衣袖。白疏桐这才反应过来,拿过桌上的申请书,跟着余玥出门了。 - 出到门外,白疏桐呼了一口气,似乎从冰窖回到了人间。 余玥和她并肩往楼梯口走,边走边用胳膊肘顶了顶她,还往邵远光办公室的方向飞了个眼神,问:“怎么回事?感觉气氛不太对劲。” 有情人节那晚的事情在先,气氛能对劲,那才真的出鬼了。白疏桐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申请书,目光定格在末尾的“同意”二字上。 余玥的目光也被白疏桐的申请书吸引了,眼一亮,笑道:“可以啊你!多少人申请做邵老师的研究助理,最后都折戟而回,你一下就搞定了!” 余玥的话让白疏桐回过神来,目光不由跟着闪烁了一下。 余玥没有发觉,自顾自的往下说:“隔壁学校的博士毕业生,毛遂自荐给邵老师做助理,我把简历递过去,结果直接石沉大海了。前两天冯老师也推荐了几个自己的学生,邵老师象征性地面试了几次,说他们基础太差,悟性太低,把冯老师气个半死。看来还是院长面子大……” 余玥说到最后,语气里难免透露出了一些对白疏桐的羡慕。白疏桐听了不觉得高兴,反而有些紧张。这么多人,个个都是博士毕业、名门出身,排着队想给他当研究助理,怎么他二话不说就选了自己?就算自己的硕士导师是院长,恐怕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难道真的和之前的事情有关系? 白疏桐看了眼余玥,突然站住脚,开口道:“他选我当助理可能不是因为这个,”白疏桐说着,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之前好像得罪过他……” “得罪?”余玥笑笑,显然不信,逗她,“那要看哪种得罪了。” 白疏桐低头,手里捏紧邵远光退还给她的申请书,叹了口气。 情人节那晚的事情虽然荒唐,但还不至于让她难以启齿。只是余玥那里是非多,告诉了她相当于告诉了整个学院。 “也没什么,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邵远光。” 她那时只听闻过邵远光的名号,却从未见过庐山真面目,因此一心认为学术上有如此造诣的人,多半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人,怎么也不会和坐在清吧里喝酒的年轻男人挂上钩。 “不知者无罪,邵老师会体谅的。”白疏桐没打算细说,余玥也没时间详细打听。她挥了挥手里的文件,“我还有事,总之,恭喜了!” 余玥说完,一转身进了楼梯间,留下白疏桐一人站在楼道里。 恭喜?何来的喜? 白疏桐低头看了眼申请书,转身上楼时,余光瞥见了楼道最深处那间如同冰窖的办公室。 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第2章 春寒料峭(2) 二月底,江城的天气阴晴不定。昨天还是暖阳和煦,今早便沉闷阴郁,天边还夹着一片暗沉,浓墨重彩一般,化也化不开。 白疏桐清早出门,冷风一吹,不由紧了紧身上的风衣。看样子今天是不会有太阳了,多半一会儿还要下雨。 白疏桐抬表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八点差一刻了。昨天邵远光嘱咐过她,要她准时到岗.第一天,她不敢怠慢,当下放弃了回家拿伞的念头,快步直奔理学院。 好在她家离江城大学不远,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八点整的时候赶到了理学院门口。 白疏桐一口气从一楼爬到四楼,呼哧带喘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进屋时,邵远光已经到了,看似早已进入工作状态,十指在笔记本的键盘上频频飞舞。 “邵老师早。”白疏桐气息还没调匀,却不忘和他问好。 邵远光听了却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只看了她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手下的动作根本未曾停顿,从头至尾一言未发。 白疏桐碰了个软钉子,不由扁了扁嘴,放下书包便去张罗早茶。 早茶的一套工序她几乎天天都做,已经轻车熟路了。洗杯子、烧水,等水开了,她翻出了果茶,就着果茶一定要来一块自制的手工曲奇饼,喝茶吃点心的时候自然不能三心二意地思考工作,娱乐八卦才是佐餐良品,可以慢慢品味,让三者一同达到最大化地愉悦身心的作用。 白疏桐正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时,对面男人敲打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屋内一片寂静,这种静默打破了维持了良久的平衡。 邵远光回复完了手头的邮件,抬表看了眼时间,开口道:“四十分钟。” 随着他的声音,白疏桐的享受突然终止。 四十分钟? 她皱眉,不明白邵远光在说什么。 她一脸似懂非懂的困惑表情明摆着是没听懂自己的话,邵远光无奈摇头,合上笔记本电脑:“我记得昨天跟你说过,要你准时到岗。” 白疏桐点点头,就是因为她记得清楚,所以进门时还特意确认了一下时间,八点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白疏桐咽下嘴里残留的曲奇饼,刚要开口发问,邵远光已经起身,并且先一步开口:“我不管别人的准时是什么意思,我的准时是指八点钟进入工作状态。” 白疏桐听了一愣,反应过来时不由咋舌,这样的准时简直闻所未闻。她想辩驳一下,可看见邵远光漠然的脸色时,白疏桐还是默了下来,“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争辩也是毫无意义,况且邵远光的字典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她未必争得过这个大教授。 白疏桐的回应还算乖巧,邵远光似乎也还满意,褒奖似的正眼瞧了她一下,目光又慢慢滑落到她的桌面上。 他的目光时而让人觉得冷淡,时而又让人觉得紧张。 白疏桐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下意识检查自己的桌面。今天是她第一天搬来这间办公室,桌面看着还算整齐,除了电脑和简单的纸笔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一切完好,美中不足的是键盘前洒落的曲奇碎渣,看着似乎有些碍眼。 白疏桐眨眨眼,觉得那不是什么事,自欺欺人一般伸手一抚,把碎渣弹落,全当无事发生reads;色香味。 桌面清爽了,白疏桐抬头看着邵远光,难得地目光中泛起了一点无所畏惧的意思。似乎在问邵远光:还有何指教? 她眼睛大,一点点神情的流露都能捕捉得一清二楚。 邵远光看了轻笑一声,下巴一扬,直指她手边刚刚泡好的半杯花果茶。“以后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要放在办公桌上。”说着,他看了眼门口处的茶水桌,示意她那里才是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的容身之处。 乱七八糟?在这枯燥的办公环境中,每天面对着枯燥的文件,现在还要面对冷若冰霜的同事,要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白疏桐简直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寄托可以在何处。 她皱眉看着邵远光,满心不悦,讨价还价的话还没说出,便被邵远光再次打断。 他不给她留下半点抱怨的余地和喘息的机会,下达命令似的说了一句:“跟我去开会。” - 按照以往的惯例,学院的例会白疏桐是可以不参加的。她并非学院的正式教师,没有教课的义务,也不用劳神费心地做科研,参加也是消磨时间。 只是这次邵远光让她跟来,她也没反驳。除了遵命,白疏桐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白疏桐本科硕士都在江城大学就读,毕业后又留校当了研究员,学院的老师既是同事更是师长,免不了要一一打声招呼。邵远光就不同了,他在学界的地位放在那里,院里老师不论年龄长幼,看见他皆是主动上前问好,两人的待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这种待遇并没有让邵远光消受几分,面对这种热情,他仍是云淡风轻地点头带过,不寒暄也不多言,径直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江大的老师自然不习惯邵远光这套公事公办的作风,看着他的背影不由面面相觑。白疏桐无奈,尴尬地笑着和老师们打了个招呼,略一犹豫,最后还是走了过去,在邵远光身边坐了下来。 转岗申请书已经审批下来了,她毕竟是他的助理,自己的位置还是要找准的。 白疏桐在邵远光身边坐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窗外,目光沉稳,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 虽然她研究助理的位置已经坐实,但她和邵远光之间远算不上熟悉,加上情人节那晚,总共也只接触了两、三次,每次的过程都还不甚愉快。 以后的日子还长,白疏桐有心改善一下关系。她迟疑了一下正要开口搭话,邵远光突然动了一下身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只是无意的巧合,他兀自翻开了笔记本电脑,调出word界面开始旁若无人地工作了起来。 白疏桐无意之中又碰了一鼻子灰,无奈垂下眼眸,却正好瞧见了邵远光的手指。他的手指修长、漂亮,骨节分明,指尖动作迅速、敏捷,双手在键盘上不住飞舞,颇为引人注意。 白疏桐看着那双手,默默缄了口,盯着看了良久,又小心地将目光顺着那双手往上移了一点。 不只是手,邵远光的侧颜看着也十分养眼。他的嘴唇纤薄,下颚瘦削,侧脸的曲线锋利而不僵硬,在阴霾天气的沉闷光影中凸显出几分深沉。这种深沉加之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沉稳内敛气息,难免让人敬而远之,但同时又勾得人心里痒痒的,不由萌生了些好奇之心。 年少成名,英俊潇洒。 这两个难得拼凑在一起的评价同时聚拢在邵远光身上,本就是一件奇事,可偏偏他又是这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性格,但凡是人,总会有那么一些好奇心。 白疏桐看着邵远光,沉浸在他细腻的五官和内敛的气质中,一时有些忘乎所以reads;将门福女。 邵远光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神无端端飘了过来,直接对上了白疏桐偷窥的目光。 这一瞥毫无征兆,四目相接时,白疏桐见状急忙闪躲开目光,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对面空空如也的会议桌,没几秒又收了回来,低着头盯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发呆。 她的目光游移不定,白皙的皮肤不多时便泛起了绯红,从脸颊蔓延至耳根,红红的一片,看着倒有几分可爱。 邵远光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不露声色地勾了一下唇角,片刻之后,停顿下来的打字声再度响起。 - 白疏桐闷头坐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忽快忽慢,颇为煎熬。好不容易到了整点的时候,例会才正式开始。院长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院长郑国忠是个很典型的中年学者,有点官僚,有点摆谱。虽然被耳提面命三年多,白疏桐一听见他的官腔还是忍不住犯困。她手捂着嘴偷偷打了个哈欠,就在昏昏欲睡的时候,郑国忠话锋一转,开始夸夸其谈学院这个学期的人才引进的问题。 “邵老师是我们心理学科的佼佼者,论文就不用说了,随便一篇拿出来,在国际上都是有影响力的…… 邵老师从b大过来的时候,我们是按教授、博导的职称引进的,从年龄看,已经破了江城大学的记录了。” 老郑说到激动之处,不由满面红光,口沫横飞。反观邵远光,他已经合上了电脑,抱着怀沉静地坐在下边,好像与老郑口中的人并无瓜葛。 “过两个月,学院计划搞一次全国性的学术会议。”老郑说完,目光热切地看着邵远光,“邵老师在这里,咱们也不能掉价,争取做一次国内一流,国际领先的会议。所以这回,邵老师就多上心。”郑国忠说到最后,碍于面子,极不情愿地提了一下资源的问题,“江大财政紧张,不过邵老师要是有资源上的要求也可以提,我尽量满足。” 这是郑国忠一贯的官腔,白疏桐已经见怪不怪了,说是尽量满足,到最后也都是不了了之了。 邵远光听了倒是没有异议,提到资源要求,也只是略一沉吟,目光扫了一下身边的白疏桐,开口道:“我暂时没有要求,前期让小白配合就可以。” 邵远光的言下之意,似乎觉得“国内一流、国际领先”的事情是理所应当的。但白疏桐清楚江大心理学在国内的排名,顶多也就是个中等偏上的位置。郑国忠作为心理学教授、理学院院长自然总是盲目乐观,以为一个邵远光就能改变理学院这种境况,其实这种想法多少有些不切实际,天真得很。 邵远光没提经费的事情,郑国忠惊讶之余觉得这人还算上道,忙不迭满口答应下来:“好好好。”他应承着,看了眼白疏桐。 许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学生,郑国忠说起话来就不那么客气了,直言道:“小白以后帮着邵老师多分担,要成为邵老师的坚强后盾……” 对这些场面话,白疏桐听得腻了,下意识频频点头。可等仔细回味一下郑国忠的话,她怎么想怎么觉得这样的角色可以归结为三个字——贤内助。 想到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白疏桐不由惊了一下,脸也跟着红了起来,可偏偏她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不自觉地看了眼身边的邵远光。 邵远光这会儿也在看她,他神情平静,眸光淡然,好像无波无澜的湖面,让人不由有些沉醉。 两人对视着,白疏桐愣了一下,恍然惊觉,匆忙扭开了头。 第3章 春寒料峭(3) 学院例会结束后,白疏桐没等邵远光,自己跟着人群往外边走。 余玥看见她,蹭到她身边,笑道:“艳福不浅啊。天天对着邵老师,养眼吧?” 白疏桐笑笑,没说话。 养眼虽是养眼,只是这几眼看得她心有余悸,以后都不敢多看了。 白疏桐不说话,余玥只当她故作矜持,别有深意地了笑了笑:“一会儿一起吃饭。”她说着,又朝她眨了眨眼,“记得叫上邵老师。”余玥说完,欢快地朝白疏桐挥了挥手。 看着余玥的背影,白疏桐眯了眯眼。看来被邵远光荼毒的人不在少数,余玥的狐狸尾巴早就掩饰不住,大摇大摆地露了出来。 - 两人前后脚回到了办公室,白疏桐按照余玥的吩咐,询问邵远光:“邵老师,去吃午饭吗?” 学院例会一开就是小半天,这会儿已经接近中午,邵远光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眉头微皱,接着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如此轻易地应了下来,白疏桐颇觉诧异。她愣了一下,问邵远光:“你想吃什么?”问完之后,她又如数家珍般给出选项,“商学院的食堂西餐做得最正宗,西校门的食堂虽然远,不过有小炒,东区的食堂面食最好,还有麻辣香锅,就是学生太多了,不过现在还没下课,我们……” 白疏桐后边还有一长串的内容没有讲完,甚至连学校周边的小吃都还没介绍,邵远光那边已经穿好了大衣,扭头打断她的话:“哪个食堂最近?” 白疏桐迟疑了一下,回道:“北区。” “就去那个,速战速决。”邵远光道。 “可是……北区最难吃。” 邵远光已走到前边,听了她的话,回头看了她一眼,丢下了句:“都一样。” 一样?在白疏桐看来,这些虽然都是食堂,但食堂和食堂之间也是有着巨大差别的。 “怎么会一样。”白疏桐不由嘀咕了一句。 邵远光听了轻笑一声,反问她:“怎么不一样?”他并不等她回答,直接给出自己的答案,“不管是什么,吃到胃里都是蛋白质、脂肪和碳水化合物。” 白疏桐张了张嘴没话可说,从食物的构成来说,邵远光确实有道理,但作为吃货的白疏桐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 两人下到楼下,不出意外地和余玥“巧遇”。 余玥手里拿了把轻巧的小伞,站在屋檐下,望着屋外的蒙蒙细雨。她余光看到邵远光,故作惊讶地招呼了一声:“邵老师,这么巧,吃饭去吗?”她说着,挥了挥手里的伞,“外边下雨了,一起走吧。” 两人一把小伞,免不了肢体接触。白疏桐心里有点佩服余玥的手段,她知趣地往后退了退,身边邵远光却步速不减,只冷冷开口回道:“不用了reads;星河至圣。”他说着,立起大衣的领子,径直走进了雨里。 余玥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白疏桐也没敢正眼瞧她,心里却不厚道地得到了些安慰。看来邵远光的冷漠并非针对自己,他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白疏桐朝余玥耸了耸肩,跟着邵远光走出理学楼,没走两步,便被两个女学生追了上来。两人递上了雨伞,口口声声说自己听过邵远光的讲座,是他的学生,让他一定收下雨伞。 面对学生的好意,邵远光倒是没有拒绝,他接过雨伞,还问了学生的姓名,并让她们明天过来取伞。 女学生听了笑靥如花,频频点头,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白疏桐看着春心萌动的女学生,又瞧了眼身后一脸沮丧的余玥,心里咂了咂嘴。相比现在的学生,余玥还是嫩了点。 白疏桐心里还在对比着两人的战术,邵远光那边已经撑开了雨伞。他站在纷飞的细雨中,回头看了眼雨中伫立的白疏桐。 江城的春雨婉约、细密,不同于北国的豪爽。微风一吹,雨点错乱了方向,散成了云烟。 在蒙蒙烟雨中,白疏桐身上像是蒙了一层细纱,显得朦胧可人。 邵远光眼睛眯了一下,深邃的眸光淡去了几分。他将雨伞偏向一边,伞底留出了一个人的空位,自己的半个肩膀则露在伞外。他看了眼身旁的位置,招呼了白疏桐一声:“快过来。” - 从理学院到食堂的路上,白疏桐都走在邵远光身旁。 入了春,气温仍然没什么起色,尤其是当下,风雨交加。 白疏桐冲着空中呵了一口气,面前一阵雾气。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又拢了拢外套。 身旁,邵远光在应付着余玥的搭讪。 “听院里的教授们说,邵老师发过?” 邵远光“嗯”了一声,余光瞥见身边小心躲避着地上积水的白疏桐。他忽然压下步速,又下意识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下。 邵远光突然慢了下来,余玥没办法,只好顺着他的速度,步子也变得小了,但嘴里恭维的话还是滔滔不绝:“邵老师太了不起了!我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幸和您这样的大牛一起工作。” 这些话,院长也说,余玥也说,恐怕除了他们,还有别人会说。白疏桐看了眼邵远光,果不其然,他只是淡淡一笑,谦虚答道:“差得还远。” 他说这话时,白疏桐正看着他,莫名觉得天边乌云中露出了一缕阳光。那缕微光不偏不倚,正好照亮了邵远光的侧脸,勾勒出他清秀的下巴,以及从下巴一直深入到他衬衣领口的那条漂亮又不失力道的线条。 他的侧颜远比正脸看着容易让人亲近,唇虽然很薄,难掩克制,但抿起的嘴角却显露着一丝微微的弧度,似乎隐约能寻到笑意。 白疏桐看着,不合适宜地咽了口口水。 - 因为有邵远光在,三人匆匆吃了午饭便回了办公室。 邵远光回到屋里在椅子上闭目休息了一会儿,不到上课时间,便拿着电脑和教案提前去了教室。 邵远光去上课了,白疏桐落得清闲,处理了手头一些琐碎的工作便无事可干reads;三嫁寻夫。 闲下来后,白疏桐觉得有些空虚,这种感觉可能源于中午北区食堂的清汤寡水。白疏桐撇撇嘴,拿了钱包准备到理学楼不远处的奶茶店买杯下午茶加个餐。 走到楼下时,迎面正好碰见曹枫。 曹枫背了个书包,脚底下踩了双滑轮鞋,这会儿正潇洒地从远处溜过来。他老远看到了白疏桐,张牙舞爪地向她挥手。 白疏桐看见曹枫就烦,情人节当晚,要不是这家伙出了个馊主意,她肯定不会惹上邵远光,多半也就没有现在的事情了。 白疏桐窝了一肚子气,扭头就走,眼不见为净。 曹枫多少也意识到了白疏桐的这点小脾气。中午他打了十几个电话,这丫头倒是沉得住气,不接听也不挂断,有心晾着他。 两人认识少说也有十几年了,这十几年间,曹枫没少捉弄过她,但她基本都是一笑了之,最多也就是骂他两句,这回的反应着实有些不同寻常。 曹枫脚下迅速蹬了几下,赶上了白疏桐,踩着滑轮围着她打转。 他打量了她两眼,“怎么了?看到我都不理我。”曹枫滑着滑轮在白疏桐身边转悠,“你那事儿我听说了,不至于这么较真儿吧?” 白疏桐照旧不理他。以往是她脾气太好了,被曹枫耍了也笑笑带过。这回的事,她起初也觉得没什么,可今天中午看到了曹枫的电话,突然觉得他的玩笑开得有些大了,如果没有那件事儿,一切都还好说。 白疏桐没打算轻易原谅他,少说也得晾着曹枫,让他好好反省几天。 见白疏桐不理他,曹枫渐渐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站住,挡住了白疏桐的去路:“还真生气了?” 白疏桐白了他一眼,没说话,绕过他往奶茶店的方向走。 曹枫死皮赖脸地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好话说了不少,白疏桐就是不理他。曹枫急了:“那事儿也不能全怪我,我那时候说大冒险,可没指定让你把那个东西给他,而且谁会想到他就是邵远光。” 曹枫这句话全然没有道歉时应有的内疚和自责,他说出口后也意识到不对劲,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邵远光肯定也知道那是玩笑,不会当真的。” 曹枫越解释,白疏桐心里越气,当下扔给了他一个白眼,想想又觉得不解恨,伸手推了一下曹枫的肩膀,撂下狠话:“没诚意!绝交!” 曹枫脚下踩着滑轮鞋,又是雨天,险些没摔个跟头。他手舞足蹈地保持住平衡,这才意识到白疏桐刚才和他说了“绝交”两个字。 十几年了,不管中间出了什么问题、闹了什么别扭,这丫头还从来没这样上纲上线过。曹枫听了不由有些着急,紧赶几步追上白疏桐,好言求饶:“你说,怎么叫有诚意?” 他这回的态度还像是诚心认错的,白疏桐看了他一眼,憋住笑,板着脸故意逗他:“有难同当呗。”她看着曹枫僵硬的表情,又不屑地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么懒,肯定是不敢的。” 白疏桐的意思曹枫大致明白,他一个心理系的博士生,只有拜入邵远光门下,同样被他蹂|躏才能称作有难同当。 按照常理,邵远光的严苛是曹枫散漫性子的天敌,无论如何他是不会找这样的导师的。但是,为了表现诚意…… 曹枫一咬牙,“有什么不敢的!” 为了这个“有难同当”,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认了,何况区区一个邵远光! 第4章 春寒料峭(4) 白疏桐从奶茶店出来时,天边的雨已经彻底停了,天光也比上午亮堂了一些,只是太阳依旧半遮半掩,不那么干脆利索,也没有春日午后应有的灿烂。 白疏桐吸着奶茶,咬着珍珠往办公室走。走到理学院楼下,课间休息已经结束。 她磨磨蹭蹭地上了二楼,转弯时,正巧从虚掩的后门门缝里看见了邵远光。 课堂上的气氛已经沉淀下来了,邵远光站在讲台上,从容不迫地开始讲课了。 看着邵远光暖阳下的笔挺身影,白疏桐不由有些好奇,他这样冷冰冰的人,讲起课来会是什么样子? 想着,白疏桐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站在后门边上,从虚掩的门缝里偷窥课堂。 这是这学期实验心理学的第一堂课,邵远光刚刚介绍了课程的主要内容,现在便开始切入正题。 他手里拿着遥控笔,随手一挥,投影上的ppt翻了一页。偌大的幕布上,白底黑字,只呈现出简单的一个问题:心理学是不是科学? 这种被其他学科诟病已久的问题,解答起来并不容易。 白疏桐站在门外,为了能够更好地看清楚邵远光,身体不自主地靠在墙壁上。 邵远光讲课,并不拘泥于讲台的方寸之地,他从容走到两列桌子之间,步子停下,顿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心理学研究的是人的意识,人的意识是一个抽象的东西,好比一个关了灯的房间,是黑暗的,看不见也摸不到。”邵远光边说边走,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转,比了一个正方体,好似一个封闭的房间,“用意识去研究意识,很多人觉得这不是科学,不能证伪。” 邵远光说罢,稍作了一下停顿,似乎是在让堂下的学生消化他所讲的内容。 屋外,白疏桐也在想着邵远光刚刚做的比喻reads;占卜王妃。 用一个黑暗的房间比喻人的思维过程确实非常恰当,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别人看不见房间里的内容,有时就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如果研究者和被研究者都不知道房间的内容,那么就无从证伪。不能证伪,谈何科学? 邵远光环视了一圈教室,见学生都在凝眉思考,他转过身,又慢慢踱步回到讲台上。 “往往,人们置身在黑暗中,为了看清黑暗中的事物,我们会打开光源,”他悬停了一下,继而转换了语气,“但是,当原先黑暗的房间被照亮,黑暗就不再是黑暗,那我们还能看到黑暗本身吗?” 邵远光授课极具章法,说话也是抑扬顿挫,屋外的白疏桐听得有些入神,完全忘记了自己窥探的初衷,而是思路紧跟,并随着邵远光抛出的问题渐渐蔓延了开来。 当人们的心理活动被当做是研究对象来研究时,一般人都会产生抵触心理,他们会伪装、会修饰。这就好像开着灯来研究黑暗的屋子,虽然看得更清楚了,但结果未必是最真实的那个黑暗小屋。 “为了科学地研究事实真相,科学的心理学必须在黑暗中摸索黑暗,我们用意识研究意识,”邵远光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大脑,“并且用科学的方法贯穿全程。” 他说着,指尖轻点,投影上的内容变了,这回干脆精简成了两个字:实验。 “实验是科学心理学最重要的工具,它能确保我们在黑暗中仍然有办法对黑暗进行摸索,也能帮助我们用抽象的认知去研究抽象。”邵远光又走下了讲台,开始在教室里踱步。 课堂里的男学生都保持着目不斜视,直盯着投影幕布上的两个大字发愣。女生们就有些不淡定了,一个个支着下巴,眼神追随着邵远光在整个教室里游荡。 邵远光目不斜视,抱着怀,如数家珍般地回顾着浩荡的心理学史,“在心理学发展的漫长岁月里,涌现出了很多精密的实验设计,这些实验的严谨程度令人叹为观止,也充分显示出了心理学科学性的所在。比如……” 他的举止优雅得体,颇有大家风范,谈吐间洋溢着一种从容和自信。白疏桐和屋里的女生一样,站在门外看得有些傻了。她从来没有想到邵远光这样一个冷冰冰的人,一站上课堂似乎能发出万丈光芒似的,让午后的疲倦和怠惰一下子被照得无影无踪了。 白疏桐伸着脖子看着屋里的男人,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奶茶。一个用力过猛,吸管进了空气,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屋里,邵远光对“所罗门四组实验设计”的讲解应声被打断,紧接着,他的眼神毫无征兆地向白疏桐的方向飘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遇,白疏桐再次想到了情人节的那天晚上,两人四目相接的场景。 白疏桐急忙避闪开来,没敢回头,一溜烟跑回了办公室。 - 白疏桐从教室的后门一溜烟跑回了办公室。一路上慌里慌张,进到屋里已经是呼哧带喘,就连脸上都有些微微发烫了。 她坐回到座位上,用略带凉意的双手捂了捂脸颊,脸上的燥热这才消散了些,但一颗心脏却还止不住砰砰乱跳。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跑,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慌张。邵远光的眼神通透,看过来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可是,她又有什么心思是不能让他知道的? 细究这个问题,白疏桐便没办法集中精力工作了,她脑海里充斥着邵远光的模样,或是他低垂眉眼,或是他无意间的一瞥,再不然就是他的侧颜、他的手指、他的背影…… 白疏桐越想越没办法镇定,越是想要把他的身影驱赶出去,邵远光的模样就越深入几分reads;穿越明末当土豪。几番挣扎下来,她刚刚冷静下来的脸色又变得绯红,这一次,就连手心也跟着发热出汗了。 白疏桐攒了攒手心,起身刚刚把窗子开了条缝,凉气还没透进屋子,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并且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邵远光回来了。 白疏桐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下课了,慌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假装在看书。 邵远光推开门径直进屋,回到自己的桌边。他拉开抽屉,把教案放好,合上抽屉的时候突然发问:“刚才是你?” 他的声音不期而至,再次打乱白疏桐的心境。她蓦然抬头看着邵远光,他站在窗边,背后洒了点淡淡的雨后微光,微光伴着微风,带来了些熨帖,让白疏桐身心舒展。 她抿了抿嘴,点头“嗯”了一声。 邵远光和她说话并不像她那样专注,他没看她,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来,这个功夫,他已经拿出了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按下开机键。一系列动作做完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白疏桐桌面的奶茶杯上。 上午时,他曾经说过,不许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上办公桌。白疏桐对此本是不敢苟同的,但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此时看到邵远光的目光,她异常警觉地从桌上拿起早就空空如也的奶茶杯,随手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里。 扔掉杯子后,她怯怯地抬头看了眼邵远光,小声说了句:“邵老师,对不起,下不为例。” 她的声音软糯,神情也有几分怯弱,邵远光不忍苛责,便只扬眉道:“下次注意。”他顿了一下,又没来由地补了一句:“下回进来听。” 白疏桐听了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邵远光指的是她刚刚站在门外偷听他讲课的事情。 院里并非所有老师都愿意将课堂开放给所有人,尤其是对自己的同事。白疏桐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但转念一想却又有些失落。邵远光这样的邀请也许只因从未把她当做同事。 也是,她刚毕业没满一年,对邵远光来说和学生没什么两样,更何况她的研究能力和学术功底,在邵远光眼里恐怕还不及某些学生。 果不其然,白疏桐尚未应声,邵远光便又自顾自地接了一句:“要介入研究,你原先的基础不行。过来给我当助教,顺便补一下课。” 虽然他的话验证了先前的想法,但白疏桐听了,心里还是难免小小地失落了一下。 她本科、硕士读的都是心理学,但对学习确实不怎么上心,基础也不牢固。那既然如此,邵远光为什么还拒绝了那些过来应聘研究助理的高材生,反而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她的转岗申请?难道真的和情人节那晚的事情有关? 白疏桐想着,又偷瞧了邵远光一眼。这一眼,恰巧又和他深邃的眸光撞上,让白疏桐直接跌进了万丈深渊。 邵远光看着她迅速泛起红晕的脸颊,不由皱眉问道:“在看什么?” 白疏桐矢口否认,急忙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捂住了通红的双颊。 虽然没再看他,但他的模样却印在了白疏桐的脑海中。他眉如山峰,眼如深潭,谈吐间从容不迫的气质又如能够凌驾长空。这样的人,白疏桐从未见过,出于好奇,多看两眼也是正常的。 她这样安慰自己,邵远光却轻笑了一声,有些讽刺,又带着点玩笑意味地说了句:“我要是你,现在除了paper(论文),别的什么都不想看。” 第5章 春寒料峭(5) 邵远光的话不无道理,自从白疏桐给他当了研究助理以来,从前那种混吃混喝的日子变一去不复返了,每天除了工作她就再无心思想别的了。撰写报告、整理报销材料、录入实验数据,再加上学院学术会议的前期工作,白疏桐自觉分|身乏术。 她这边忙个不停,邵远光那边却也不轻松。白疏桐的工作成果并不见得能帮上多大的忙,尤其是涉及研究的工作,邵远光无奈之下还要返工,效率还不如亲力亲为。 对此,邵远光倒是没说什么狠话,顶多就是挑挑眉梢、皱皱眉头,再不然就是摇头叹气。 可这些细微的动作足以让白疏桐变得沮丧,心里还萌生出了自暴自弃的想法。本来第一印象就不太好,再加上自己实力欠佳,在邵远光看来,自己多半是一无是处的。 想到这个,向来对工作不怎么上心的白疏桐莫名有些不甘。正巧邵远光的文献导读课开课了,白疏桐私下里向余玥预约了课程助教的位置。 余玥看着申请书别有用意地笑了笑:“邵老师可没说要找助教,你这算什么意思?” 白疏桐也不清楚自己这算什么意思,也许是出于上进心,也许是觉得身为研究助理,兼职助教也是理所当然的。 “反正他迟早都要找助教……”白疏桐支吾了一声,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我这学期工作量不够,当助教还能算工作量。” 余玥自然不信白疏桐的鬼话,出于私心也没有帮她提交申请,直到文献课开课,白疏桐到了教室才发现助教并非自己,而是个不相干的人——曹枫。 曹枫作为助教自然提前到了教室,投影、话筒全都调试妥当,连文献课需要的材料也都印发下去了。 他做事十分周全,比白疏桐强上百倍。邵远光对此颇为满意,转身看了眼白疏桐,给她介绍:“这是曹枫。”他顿了一下,瞥见曹枫嬉皮笑脸的表情,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忘了,你们应该认识。” 何止认识。白疏桐恨恨地盯了曹枫一眼。 曹枫却不以为然,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伸手接过邵远光手里的水杯,看了眼白疏桐,贱兮兮地朝她眨了眨眼,转身去帮邵远光接水reads;温家有女名楚楚。 - 有曹枫在,白疏桐耳边就永无宁日。 上课时,曹枫哪里都不坐,偏偏喜欢坐在白疏桐旁边。按他的话说:“咱俩坐一起,这才能突显出咱俩身份的不同。” 白疏桐懒得搭理他,收回心思记着笔记。 曹枫却耐不住寂寞,一遍又一遍地撩她:“这课我记得你以前上过,是不是没及格?” “什么年代了,还记笔记?”曹枫“嘿嘿”一笑,指了指身后,“学学她们,拍照多省事儿。” 白疏桐被他说得烦了,扭头看了一眼,果真,身后不少学生都在举着手机对着讲台拍照。只是按角度来看,他们拍照的对象似乎不是投影。 白疏桐看着身后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心里默算了一下,低声问曹枫:“这课怎么这么多人?” 白疏桐终于肯搭理他了,曹枫一乐:“嗨,醉翁之意不在酒呗。你不知道,咱们老师现在魅力多大……” 这个白疏桐多半猜到了,从学生的性别构成就能猜出一二,只是曹枫话里的“咱们”听着异常别扭。 “少套近乎,谁跟你‘咱们’。”白疏桐白了他一眼。 曹枫“嘿嘿”一乐,“你可别自作多情。你是他研究助理,我是他入室学生,他可不就是咱们的老师吗?” 白疏桐听了一惊,这才回想起几周前她和曹枫的对话。她那时也就是逗他玩的,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有魄力,居然真的申请让邵远光做他的导师。 看见白疏桐惊讶的神情,曹枫乐得更厉害了,朝她眨了眨眼:“怎么样,哥说话算数吧,说好有难同当的。” 他话音刚落,曹枫边上有女生满脸不耐烦地朝他“嘘”了一下,似乎不满他影响了自己“听课”。 曹枫耸耸肩,干脆趴在桌上,把头枕在手臂上看着白疏桐。他冲她笑笑,眼里玩笑的目光少了几分,轻声道:“桐桐,我跟你说的话从来都作数的。” 白疏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抬头看了看邵远光,又低头继续记笔记。 曹枫虽然喜欢捉弄她,但无形中也给她带来了许多快乐,让她忘记烦恼。如果不是他,按照白疏桐的家庭状况,她多半很难有如此开朗的性格。 这十几年的友谊让白疏桐觉得珍惜,但除了友谊,她从来不敢回应曹枫其它的感情,因此近些年,她对他也谈不上热情,甚至还有意疏远,全因他时不时流露出来的朦胧暧昧。 白疏桐趁着记笔记的空隙看了眼曹枫。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脸朝向她,可眼睛已经昏昏沉沉地闭上了。 白疏桐闷闷叹了口气,觉得应该找曹枫好好谈谈。 - 因为曹枫课上有意无意流露出的暧昧感情,白疏桐有些闷闷不乐,下了课垂头丧气地跟着邵远光身后。 邵远光似乎有所察觉,扭头看了她一眼,问她:“不高兴?” 白疏桐一愣,抬头漠然看着邵远光,想了想这才摇摇头。 她的表情迟缓,邵远光看着迟疑了一下,在办公室门口站定,“我不想你压力太大,所以文献课的助教交给曹枫了。” 白疏桐木木地看着邵远光,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邵远光误以为她没做成助教有些不高兴reads;高门女。 “不是的。”白疏桐看着邵远光眨了眨眼,“我压力没有……没有很大。” 压力虽没有很大,但负担也不小。 白疏桐想着挺了挺腰杆,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就算压力大,也不能让邵远光发现,免得他小看了自己。 邵远光看了她一眼,挑了下眉梢,挥动手里的工牌,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应声开启。 屋里的光线一下子照亮了走道,他推门走进去,想了想又转身对白疏桐说:“既然这样,试着带一下文献讨论课。” 邵远光背对着光线,午后的斜阳照亮了他的轮廓,勾画出他挺拔的身形。白疏桐睁了睁眼,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 邵远光点点头:“你和曹枫,我会轮流指派的。” - 邵远光分派给她的课题是“积极心理学”,算是心理学领域的新兴分支。积极心理学的文献虽然不多,但苦于都是英文的,读起来异常吃力。白疏桐整个周末都窝在家里读文献、写教案,直到周日晚上才得了空闲,有心情去外公家吃饭。 这些天,江城又迎来一场春雨,刚刚回升的气温又降了下去,天气也变得阴森暗沉,让人心情低落。白疏桐撑着雨伞漫步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想着刚刚文献里的内容,心不在焉地往外公家走。 走到外公家楼门口,白疏桐侧眼看到路边停了辆熟悉的轿车,车里亮着灯光,昏昏暗暗、影影绰绰,看得不太清楚。 白疏桐停下脚步,脚下转了方向,走到车边,伸手敲了敲车窗。 收回手时,车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个缝,正好露出白崇德的一双眼睛。 两、三个月没见,白疏桐看见父亲自然高兴,可再往车里瞥了一眼,她脸上刚刚流露出的喜悦神色突然凝固住了。 白崇德身边坐着个女人,那女人年轻、漂亮,妆容精致,笑意盎然,可眼角眉梢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好招惹的媚态。 白疏桐之前和她见过几次,记得她叫方娴。 方娴看见白疏桐,唇角弯起,冲她露了个笑容。 笑容无懈可击,但白疏桐就是觉得不舒服。她看着神情顿了顿,脸色也不由拉了下来。 带着方娴来外公家?白崇德有如此举动,预示着什么便不言而喻了。 白疏桐盯着白崇德看了两秒,眼里隐隐有了些怒气,但没等父亲开口解释,她扭头便走。 白疏桐当着那方娴的面给白崇德甩了个脸色,白崇德自然不悦,刚要发怒,方娴却一把拉住了他,眼波流转着朝白崇德笑笑,又拍了拍他的手,大事化了一般:“算了,她还是孩子。” 白崇德皱了皱眉心,沉沉叹了口气,也拍了拍方娴的手,叹了句:“还是你懂事。” 被白崇德一夸,方娴笑意中又添了几分喜悦,言语间更是善解人意:“你自己上去吧,我就不添乱了。” 白崇德不语,扭头看了眼白疏桐离去的背影,心里颇为不悦。 方娴却很大度,不计前嫌一般劝白崇德:“你别和她发火,千万和她好好说,别伤了父女和气。” 第6章 乍暖还寒(1) 白疏桐的外公是江城大学退休的老教授,住在江城大学的职工楼里。职工楼建造时间久远,因为房子老旧,阴雨天里不免撒发着潮腐的气味,弄得白疏桐心烦气闷。 好在开了门,屋里的景象还算融洽,白疏桐这才缓了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外公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从书房里出来,笑意盈盈地招呼了一声:“桐桐回来了。” 外婆听见声响也从厨房里探了个脑袋出来,忙不迭地招呼着白疏桐洗手、吃水果。 不管外边的天气如何恶劣,外公外婆家总是暖意融融。 白疏桐放下包,坐在外公身边对着暖风扇烤了一会儿手,又陪着外公聊了会儿江城大学的近况,便去厨房给外婆打下手。 外婆和外公不同,心里挂念的是白疏桐的终身大事。老太太边做饭边打探白疏桐的近况,得知理学院今年又新进了不少青年教师,不由提起了兴趣。 白疏桐吃着圣女果,想着刚才在楼下的事情,虽然心不在焉,但还是听出了外婆话中的端倪。她急忙把手里的圣女果喂到外婆的嘴里,又在她身边蹭了蹭:“外婆不是烦我了吧?怎么把我往外轰?” 外婆笑笑,伸手刮了刮白疏桐的鼻头:“你呀,再不谈个恋爱,就真跟着果子似的了。” 白疏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边的圣女果,这才恍然大悟,不由撒娇似的嗔了一声:“外婆——” 外婆看了笑起来,“去看看我给你买的手链,就在储物间reads;鬼仙浅途。”外婆说着,神秘兮兮地笑着补充道,“那可是石榴石的。” 石榴石,色泽红艳,旺桃花。 白疏桐无言以对,但还是依言去了储物间。 储物间在走道的尽头,里边一片昏暗和清冷。白疏桐打开灯,屋子亮了,一眼便看到桌案上摆着的首饰盒。她走过去拿起盒子,打开一看,里边趟这一串红彤彤的手链。 白疏桐本就肤白,带上手链更衬得手腕纤细和白嫩。且不说能不能招来桃花,看着确实挺漂亮。 白疏桐笑笑,收回手,目光一下子落在了桌案后摆放的照片上。 照片是黑白的,镶着凝重的黑色边框。因为年代久远,白底的照片已有些许发黄,照片的玻璃框上也泛着浅浅的一层浮灰。 白疏桐犹豫了一下,伸手擦掉灰尘,照片里女人的相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的气质温婉朴实,就连笑容也是似有似无的。白疏桐看着她,脑海里却想到了方娴。 她缓缓叹了口气,气息吐出后,竟觉得浑身乏力。 母亲的音容笑貌在白疏桐的脑海中已经变得模糊,到最后,她能回忆起来的也只有这张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的照片了。除她之外,外公外婆恐怕已也是一样,不是遗忘,而是极力回避、淡化那段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揪心记忆。那白崇德呢?他是不是已经遗忘了那个曾经和他患难与共的母亲,转而惦念着年轻貌美的方娴? 白疏桐又看了一眼母亲的遗照,关上灯从储物间里退了出来。 十五年了,一切都不一样了,而她却永远都只能留在那个方方正正的黑框里,用不变的笑容回应着这个世界。 - 白疏桐从储藏室出来,经过客厅时,发现白崇德也上来了。 白崇德这会儿正坐在客厅里陪着外公,茶几边堆着大大小小的礼品袋。外公戴着老花镜在看铁皮罐子上的小字,白崇德在边上介绍:“爸,这是灵芝孢子粉,对您的身体有好处……” 外公扶着眼镜频频点头,似乎对女婿的孝顺很欣慰。 母亲过世多年,白崇德待外公外婆依旧如初,这是让白疏桐动容的事情。可一想到刚才车上那个和母亲截然不同的女人,白疏桐心里又觉得别扭起来。她看了一眼白崇德,一个“爸”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白崇德知道女儿在赌气,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尴尬,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父女之间的这点嫌隙似乎没逃过外公的昏花老眼,外公摘了眼镜,眯眼看着白疏桐,问道:“丫头怎么了?也不叫人。” 白疏桐嘟哝了一句,白崇德倒是先开口了,像是给白疏桐解围似的:“没事,刚才楼下碰见过了。” 白疏桐看了眼父亲,没说话,一头又钻进了厨房,帮着外婆烧饭去了。 - 半小时后,饭菜上了桌,四个人围着餐桌吃饭,话题绕来绕去绕回到了白疏桐身上。 “一个人住习惯吗?”白崇德不忙着吃饭,正襟危坐打量着埋头扒饭的白疏桐。他许久没见女儿,觉得她的轮廓似乎比之前见面时清瘦了一些。白崇德皱了皱眉,斟酌着开口,“你搬回家来吧,家里除了我还有别人可以照顾你。” 白疏桐不用想都是知道那个别人指的是谁,方娴细细算来其实和她同龄,同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谁能照顾谁? 白疏桐心里冷笑,闷头扒了口饭,这才含糊道:“我不会去你那儿的reads;绯闻成真(娱乐圈)。”良久,她又补了一句,“我自己有家。” 她可以把学校的宿舍当家,也可以把外公外婆这里当家,可唯独白崇德那里,实在不像是她的家。 白崇德听了女儿的话眉头锁得更紧,但碍于老人家在跟前,他也不好说什么,不由闷声叹了口气。 好在外公外婆还算是开明的人,知道白崇德这些年也不容易,便扯开导白疏桐:“什么叫家?有父母在才叫家。桐桐,听你爸爸的话,住回去外公外婆也放心。” 白疏桐年幼时母亲车祸身亡,外公外婆时常帮衬着白崇德,他们的话她不好不听,当下也只好默不作声,埋头吃着碗里的饭。 - 这顿饭吃得烦闷,吃完饭,外婆收拾了碗筷,白疏桐本来准备直接回家,可见到白崇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她便在外公身边腻歪着,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愿。 白崇德那边的动作也不太利落,犹犹豫豫的,边穿外套边看白疏桐,像是有话想说。 外公看出来了,拍了拍白疏桐肩膀:“外边雨越下越大了,让你爸送你回去。” 白崇德见状也说:“车就在楼下等着,我先送你。” 白疏桐知道父亲想借机说什么,也知道楼下车里等着的是何方神圣。她不愿意,但还是架不住外公的劝,最后也只好跟着白崇德下了楼。 - 楼外,雨下个不停,并且越下越大,一顿饭的功夫,就已从傍晚时的淅沥小雨变成了瓢泼的大雨。 白崇德站在楼门口给方娴拨了个电话,“我在楼下,你让司机把车开过来。”他说罢,又小声补了一句,“桐桐也在。” 白崇德的声音虽小,但还是被白疏桐听见了。她站在父亲身后,看着他日渐苍老的背影,不由想起了临走时外婆对她的开导:“你爸爸这辈子也不容易,之前不肯再娶,也是怕你受欺负。” 老夫少妻的故事白疏桐听得多了,也许久而久之就有了偏见,又或者,人不可貌相,方娴也许对父亲动的是真情。 白疏桐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因为人进人出,楼门口的地面已是一片透湿。白疏桐用脚沾着水在地上划着圈,闷头叫了声,“爸。” 白崇德有些受宠若惊,自从两、三个月前他旁敲侧击地向白疏桐提起方娴,她便再没有喊过他,连话都很少主动说上几句。 白崇德应了一声,转头时听见女儿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婚?” 楼门外一道光线闪过,司机已将车子开到了楼外。 白崇德眯了眯眼,迟疑了一下,看了眼缓缓降下的车窗。 方娴就坐在窗边,车窗降下,露出了她忧心忡忡的脸。她将头微探出窗外,望向楼门口的父女二人,瞧见白崇德投来的目光,方娴担忧的神色转为温柔一笑,似是最能宽慰人心。 白崇德神情舒展了几分,回头看着女儿,缓缓开口道:“我和小娴,我们上个月已经……办过手续了。” 白疏桐听了这话,猛地抬头看向父亲,嘴张了张,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父亲和方娴已经是合法夫妻了,如果不是她此时问起,他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自己? 白崇德知道她一时接受不了,便说:“这事我和你外公外婆都商量过,他们也都答应了reads;予夺。” “可我还没答应!”父亲再婚,她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所有人都瞒着她,好像她真的是不通情理、不为父亲着想似的。 白疏桐一时愤怒,话脱口而出后,又觉得毫无意义。她看着白崇德,冷笑了一声:“不过我答不答应都没有意义。” 白崇德听了女儿的话,想起平日里方娴的善解人意,再看看白疏桐,不由大为生气。“你的意见要是不重要,我当时会第一个问你吗!”白崇德越想越气,声音不由提高,“小娴怕你生气,处处忍让,你再看看你!说起来你们岁数差不多,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懂事?懂事就该心甘情愿地管一个和我一样大的人喊妈吗?要是我明天也找一个和你一样大的人做男朋友,你会怎么想!” “啪——” 白疏桐话音落了,白崇德的巴掌也落在了她的脸上。 自从母亲去世,白疏桐不管做了什么错事,父亲都没有再打过她,可今天…… 白疏桐觉得委屈,泪水夺眶而出,嘴角却不由勾起,忍不住笑了出来。现在对白崇德而言,母亲已是完完全全的过去式,他身边的位置已被人取代。 白疏桐脸颊渐渐火辣起来,眼泪也流了满面,但她不愿示弱,咬着嘴唇不愿哭出声音。 雨里,车门开了,方娴从车里走了下来。 她妆容依旧精致,脚上却破天荒地穿了平底鞋,衣着也不似往日那样凹凸有致,反倒是宽松得像是要隐藏腰腹间的臃肿。 方娴冒雨往父女两人这边走来。她的步子有些沉重,走了两步,一手托腰,一手不由抚在了腹部。 白崇德先看见了方娴,他很铁不成钢一般看了女儿一眼,略一权衡还是走进雨里,脱下大衣披在了娇妻身上。 方娴拉了拉衣服,又朝白疏桐这里走了两步。 “桐桐,”方娴喊她,“你爸爸很为你着想的,这件事都是我的错,你千万别再和他吵架了。” 她的声音让白疏桐觉得恶心,她隐隐带着的笑意更让她作呕。白疏桐恨恨地剜了她一眼,扭头直奔雨中,任背后白崇德如何大喊自己的名字,她也没有再回头。 - 江城的春雨很少下得如此之大,白疏桐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春雨淋着,却没来由地觉得浑身舒爽。 婚结了,孩子也有了,以后白崇德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父亲了。想起幼时白崇德对她的宠爱,白疏桐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幼稚,像是个争宠的孩子,但是面对方娴,她永远是个手下败将。 如果自己能争气一点、聪明一点、冷静一点,怎么会让方娴处处占了上风? 瓢泼的雨中,白疏桐眼前的道路变得模糊了起来,连路口的红绿灯变动也没看清。 她浑然不知,迈步往路对面走,刚走出去几步,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鸣笛声。 白疏桐扭头一看,一片白茫茫的灯光背后,一辆大货车飞驰着向她冲来…… 第7章 乍暖还寒(2) 货车飞驰而来,伴随着尖锐的鸣笛声和频繁闪烁的耀眼光线。 白疏桐一时愣住,站在路中间不知是进是退。 车越来越近,车灯的光晕在白疏桐眼中变得越来越大。置身噼啪的雨滴声、嘈杂的车流声中,她脑中却一片空白,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灯光刺眼,白疏桐被晃得睁不开眼,她闭上眼,下意识伸手遮在眼前挡住光亮。 一秒、两秒…… 她变得身不由己,脚似乎离开了地面,身子好像也随之飞起,又重重地落了下来。 雨水冰冷,一下下落在她的脸上,打得生疼。 不远处,汽车的鸣笛声飞啸而过,渐渐变小,耳边的喘息声却渐渐变得凝重。 白疏桐脑中一片空白,还没回过神来,便听有人在她耳边吼道:“白疏桐!你想干什么!” 这声音很耳熟,只不过平日里他都习惯用异常冷静,并且带着一丝不屑的语气喊她“小白”,现在却破天荒地用出离愤怒的语气喊了她的全名reads;鬼仙浅途。 白疏桐慢慢意识到,这恐怕不是死后的幻象。 耳边的声音变得真切,肌肤的触觉也没有丧失。白疏桐缓缓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黑压压的天空、硕大的雨滴,一扭头,又看到了邵远光的脸。 邵远光浑身透湿,额前的头发垂垂地耷拉着,显得有些狼狈。 白疏桐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没发问,邵远光却先开口怒斥她:“你在想什么!是疯了还是傻了!” 白疏桐看着他,意识聚拢,回想起了刚刚的一幕,后背、手心后知后觉地冒出了冷汗。她一定是疯了,刚刚居然没有躲开。如果不是邵远光,她恐怕…… 想到这里,白疏桐这才有些后怕,背后寒意袭来,一下子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哽咽着喊了声:“邵老师……”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见她这样,邵远光也不忍心再责备,便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白疏桐从没有想过自己会离死亡如此之近,她扶着邵远光的胳膊站起身,脚下却后知后觉地一软,一个没站稳,歪倒在邵远光身上。 邵远光扶住她,安慰着说了两句话,白疏桐听了眼眶倒是红起来了,不一会儿肩膀便随着啜泣声不断抖动,身体也不能自己得颤抖起来。 两个*的人站在路边,过往的人无不侧目。 邵远光看了皱眉,又劝了白疏桐两句,她的哭声不但没有消停,反倒是越哭越凶。这样下去也不是事儿,邵远光无奈叹了口气,问她:“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听到了“家”这个字眼,白疏桐气息一顿,又哭了起来。 白崇德那里?宿舍?还是外公家?对白疏桐来说,现在已经没有家了。 白崇德组建了新的家庭,那里自然不可能再有她的容身之地。宿舍冷冷清清,完全没有家的感觉。外公家虽然和暖,但她终究不忍拿自己的烦心事打扰二老的生活。如今,想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能够庇佑她的港湾,已是难上加难。 她越想哭的越伤心,泪水和雨水汇集,顺着脸颊往下流。邵远光看着着急,但却没有丝毫办法,只好陪着她淋在雨里。 良久,白疏桐抽搐着抹了眼泪,抬起头看邵远光,呜咽着开口:“我……不想回家。” 不回家也不能干耗在大马路上。邵远光想一走了之,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她一个女孩子,魂不守舍的,别再出了什么事情。 邵远光摇摇头,无奈道:“跟我走吧。” - 雨还在下,只是雨势收敛了些,不像刚刚那般疯狂。白疏桐跟在邵远光身后折返回了江大的职工小区。 邵远光走在前边,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了上来,这才转身进了住宅楼。 这栋楼就在外公家不远处,但因为近年来重新修缮过,房屋的状况要比外公家好很多。白疏桐走到楼下停了脚步,抬头看了眼邵远光。 邵远光已经上了半层楼,见白疏桐没有跟上来,扭头看了眼她。 楼道里灯光昏黄,因为两人都停了脚步,声控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仅有的一点光亮也消失了。两人之间一片漆黑,楼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更衬得楼道里死寂一般的沉闷。 “要去哪里?”灯光随着白疏桐的声音亮起,照亮了她略显憔悴的面容reads;官居医品。 邵远光看着她,淡淡说了句:“我家。” 白疏桐听了他的话虽没退后,但脚尖却迟疑着变了变方向。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逃离反应,邵远光看着不屑地笑了一下:“你不想回家,我总要回家。愿意就跟来,不愿意就走。”他说完,没准备再和她废话,兀自转身往楼上走。 白疏桐站在原地,心一横,跟了上去。 - 邵远光家里算得上是窗明几净,除了茶几上散落着的几本心理学期刊略显凌乱,其它事物都有条不紊。 白疏桐站在门口瑟瑟发抖,身上的雨水滴在玄关的地上,把地毯弄得透湿。她犹豫着没再往里走,邵远光却觉得她墨迹,扭头道:“进来把门带上。” 白疏桐依言带上门,往屋里走了几步。 邵远光全身已湿透,他脱了大衣,好在里边的衣服还是干的。可白疏桐那边就不这么幸运了,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站在那里还在不停往下滴水。 邵远光看了她一眼,没理她,转身回到屋里转了一圈,出来时扔了条毛巾给她:“擦擦。” 白疏桐接过毛巾,小心擦了擦脸。凑得近了,她闻见了邵远光毛巾上的淡淡薄荷香味,那味道如同他的人一样,让人舒畅又警醒。 白疏桐轻轻蹭了下脸颊,有些不舍地把毛巾还给邵远光。 邵远光没有接,皱眉看着她:“你这样擦就擦干了?”见白疏桐抬眼愣愣地看着他,邵远光颇为无奈,言语间带着丝命令的口吻,“把衣服脱了。” “啊……”白疏桐神情一滞,看见邵远光脸上鄙夷的神色,这才知道自己想歪了,不由低头“哦”了一声,解开了自己的外套扣子。 外套脱了,里边的衣服已从头湿到脚。 邵远光看着叹了口气,指了指一边的浴室:“里边有换洗衣服。” “啊?”白疏桐看了看邵远光手指的方向,有些忐忑地又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本以为邵远光会把她带到ktv或者网吧,然后借机脱身,却没想到他竟然带她回了家。这本就骑虎难下了,大半夜,孤男寡女的,现在又要她脱衣服、洗澡,是不是有点…… 看着白疏桐防备的表情,邵远光觉得可笑。他未加掩饰地轻蔑一笑,开口道,“你想的那些事,我没兴趣。”他说着,想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就像我之前说的。” 邵远光言毕转身去了厨房,留下白疏桐一人杵在原地。 那样的话,邵远光确实说过。情人节那晚,他坐在吧台边,看着她递来的东西冷笑。他抬起头,眸光深冷,一字字回复她:“你想的那件事,我没兴趣。” 没兴趣?是指对她没兴趣,还是指对她想的事情没兴趣? 白疏桐进了浴室锁好门,脱掉衣服,冲了个热水澡,整个人这才慢慢有了温度。她擦干身体,换上邵远光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顿时脸变得通红。 她想了想,还是在衣服外边裹了条毛巾,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 屋外,邵远光热了牛奶,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翻着期刊reads;网游之古装法师。 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他没回头,只推了推茶几上的玻璃杯,说了声:“喝掉。”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这话自然是对白疏桐说的。她“哦”了一声走过去,端起牛奶捂在手心里,却迟迟不喝。 她站在那里挡了一部分光线,邵远光微微皱眉,抬头看了眼白疏桐,又蹦出一个字:“坐。” 他说话极为吝啬,似乎多一个字都不情愿。白疏桐听着他冰冷的话语,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牛奶杯,迟疑半晌,又“哦”地应了一声。 白疏桐靠近了邵远光,想了想,选了离他较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邵远光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眉继续看期刊里的文章。 眼下的文章是篇关于进化心理学的论文,文中解释了为什么有的男人喜欢丰满的女人,有的男人却偏爱弱小的女人——一个来自于征服的*,一个来自于守护的决心。 邵远光合上期刊,摘下眼镜,捏了一下眉心。他不明白为什么有的学者喜欢硬生生地把一件事物分开来看,征服和守护原本就是爱情的两面,有了征服的能力才能做出守护的承诺,能够守护住自己爱的人,才有征服的资格。 邵远光微摇了一下头,戴上眼镜抬头看着白疏桐。 白疏桐坐在他侧面的沙发上,身上裹得像个蚕蛹,怯怯地缩在沙发里。她这会儿倒是不哭不闹了,不知道是因为被吓到了,还是因为两人独处的尴尬,白疏桐一直闷着头一言不发,只是不时浅抿一口牛奶,像是一只乖觉的猫咪。 她的身侧亮了一盏读书灯,灯光发黄,照亮她的侧脸,映着脸颊的红润。她的头发微湿,垂在耳边,许是注意到了邵远光的目光,白疏桐不自然地伸手拨了一下头发,将它别在耳后。她一动,手上的红色石榴石手链便露了出来。手链的色泽红得扎眼,不过这样的颜色倒是能衬出她肤色的白皙。 邵远光看着眨了一下眼,准备将视线收回,一瞥之下却瞧见她手腕处的伤痕。 那许是刚刚留下的,浅浅的一片蹭伤,伤口看着不深,只是红红的非常显眼。此外,她的脸颊上也留了两道指印,印记虽然浅,但还不至于察觉不到。 邵远光皱了一下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愿意说的话,可以和我聊聊。” 晚上的事情,白疏桐还不想告诉别人。她摇了摇头,低头泯了口牛奶,慢慢地让牛奶顺着喉管滑落下去。温热的感觉蔓延全身,驱散了早春夜晚的寒凉,白疏桐感觉到了些许舒畅。 她不愿意说,邵远光倒也不追问,沉吟了一下,还是开口叮嘱她:“下次不要这样,即使生气、伤心,也不能有生命危险。”他顿了一下,又说,“这次我经过,下次就不一定这么幸运了。” 邵远光的话让白疏桐想起了刚刚的经历,这次的确是她幸运,要不是邵远光,自己这次鬼门关之旅多半有去无回。 只是这点惊吓带给她的打击远不如那之前的事情。白疏桐想起了父亲和方娴,方娴假惺惺地做好人也就算了,可是白崇德竟因为她打了自己。白疏桐想着鼻子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往外涌。 这点流泪的征兆让邵远光头疼,他知道劝不住她,便急忙抽了两张纸巾递给白疏桐。 白疏桐那边眼泪流个不停,接过纸巾一个劲儿地往眼睛上堵,似乎薄薄一张纸就能堵住决堤一样的泪水。 邵远光不知道事情的起因,也不好劝她。几番思忖之后,他站起身,扭头回了自己的房间,不多时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第8章 乍暖还寒(3) 邵远光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提了一个小小的药箱。 他在白疏桐身边蹲下身,拉过她的手,将手心翻转朝上,细细地查看着她手腕处的擦伤。 邵远光突如其来的动作和两人肌肤的触碰让白疏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的邵远光,感受着手指尖一点点渗入的温暖。 他的气息是清冷的,但手掌却是宽大又温暖的。他轻柔地握着她的指尖,肌肤的温度一点点顺着皮肤传递到了白疏桐的心里。 白疏桐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观察邵远光。他半跪在她的面前,低垂着眉眼看着她的手腕。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头发还有些湿润,柔柔地垂在额前。这个角度的邵远光没有锋芒、不再严苛,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温柔和无害。 白疏桐渐渐屏住了气息,刚刚急促的哭泣声不知何时已被轻缓的气息取代了,仿佛只有这种平和才不会唐突了此时的静谧。 邵远光观察完了白疏桐擦伤的伤口,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她:“不哭了?” 白疏桐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了神,想起邵远光拉住她的手时她还哭得稀里哗啦的。白疏桐有点尴尬,装腔作势地吸了两下鼻子,又假模假样地抹了下眼泪。 邵远光看着轻笑了一下,从药箱里抽出了一支酒精棉签,小心地在白疏桐的伤口上蹭了蹭。 伤口还很新鲜,碰到了酒精难免刺痛。白疏桐猝不及防地“唔”了一声,即刻想要抽回手。 邵远光早有防备,她一抽,他便使了些力气轻轻一拽,反倒是把白疏桐的手握得更紧了。 “忍着。”他说。 这两个带着命令意味的字眼远比安慰来得有效,白疏桐乖乖“嗯”了一声,便不再动弹,任由邵远光摆弄。 伤口消了毒,邵远光又在药箱里找创口贴。他低头翻着,看似漫不经心地和白疏桐说:“我不知道你今晚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很难面对,就暂时不要想了。” 他的开导和别人口中的那些鸡汤不太一样,很难面对就暂时不去面对,这说白了像是一种逃避。 邵远光似乎是看出了白疏桐的不解,边撕着创口贴的包装边解释:“人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逃避就是一种。”他说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逃避这样的事情他向来很拿手,也不枉费在这里传授经验了。 邵远光想着摇了摇头,又改口道:“当然,你要是有勇气面对,那就更好了reads;[综]攻受同萌。”他说着,帮白疏桐贴上了创口贴。 他神情上的细微顿挫被言语和动作掩饰得很好,白疏桐想着自己的事情并未察觉。她心里权衡了一下,决定按照邵远光说的,暂时不去想它。 白疏桐心情似乎平复了一些,邵远光收好东西,合上药箱的时候眼睛一撇,看见了药箱角落里躺着的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形状方方正正的,简陋的包装上边还印着“江城大学学生会友情赞助”的字样。 邵远光手里动作一滞,稍许停顿后,将药箱合紧。 - 一枚避孕套将邵远光的思绪拉回到了情人节的那天晚上,但只需顷刻,他便又回过神。 情人节那晚白疏桐的恶作剧他本不会上心,但却因为院长郑国忠的慷慨,他捉住了那次恶作剧的罪魁祸首。 邵远光看了眼身边的白疏桐,放好药箱,起身道:“不想回家就在这里住下。”他说着,指了下里屋,“你睡卧室,门可以上锁。” 白疏桐愣了一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邵远光的言下之意。 她有点尴尬地笑了笑,“邵老师,我相信你的为人。” “还是锁好。”邵远光淡淡笑了一下,眸光里的狡黠一闪而过,难以察觉,“我说不准会破门而入。” 一杯牛奶、几句话、一张创口贴,两人间的距离莫名被拉进了。白疏桐此时早没了原先的胆怯,知道邵远光是在说笑,便也跟着一笑了之。 今晚,如果不是邵远光,她不知道要如何熬过。 “谢谢。”白疏桐说。 邵远光听了挑挑眉,全盘照收。他看着白疏桐进了卧室,这才坐回到沙发里,重新拿起茶几上的期刊。 早先他看到的那一页折了角,那篇文章的题目此刻显得扎眼——“her?”(征服她或是保护她?) - 早上白疏桐是被刺眼的晨光唤醒的,醒来后,入鼻的是清淡薄荷的爽朗气味。 白疏桐把头闷在枕头里,大吸了一口气,脸也跟着红了起来。昨晚她进了屋倒头就睡,竟然没有意识到,这屋里上上下下都充斥着邵远光的气息。 她起身嗅了嗅自己身上,这气息的渗透力极强,包括现在的她,已被邵远光的味道沾染了。 经过了一晚,昨天换下的衣服已经干透。白疏桐换了衣服回家收拾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去了办公室。 虽然邵远光早上给她留了言,准了她一天的假期,但面对空荡荡的房子,白疏桐难免心烦意乱,还是找点事情做比较容易忘记昨晚的事情。 - 白疏桐到了办公室,正巧余玥在屋里指导邵远光处理报销事宜。 看见白疏桐推门进来,余玥不由埋怨:“你怎么才来呀?让邵老师一个大教授在这儿贴□□,合适吗!” 白疏桐看了眼邵远光桌面上凌乱的各种票据,犹豫了一下,一个“我”字还没说出口,邵远光那边倒是先开口了:“我让她出去办事的。” 办事?余玥将信将疑地看了白疏桐一眼。 白疏桐感受到了余玥质疑的目光,便匆忙躲开了眼神reads;温家有女名楚楚。 昨晚的事情说什么也不能让余玥看出破绽,要是被余玥发觉了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多半要闹得全院皆知。 白疏桐心里有鬼,行迹上难免欲盖弥彰。余玥也不傻,自然看出了端倪,刨根问底道:“你眼睛怎么了?这么肿?是不是哭过?” 白疏桐支支吾吾应了两声,下意识用余光瞥了眼邵远光那里。 邵远光那边却低头整理着□□,似乎无暇顾及白疏桐的处境。 白疏桐被余玥追问得头皮发麻,正不知如何应付时,邵远光那边闷头插了一句:“你有功夫闲聊,不想着帮我整理□□?” 这话虽然是在责备白疏桐的怠惰,但她听了不由解脱,前所未有地觉得整理□□也是桩美差。 余玥那边听了邵远光的话,面色就有些不好了。她讨了个没趣,耸耸肩准备告辞,刚刚走到门口,曹枫就进来了。 曹枫莽莽撞撞地推门就进,也不看是不是有别人,张口就喊:“桐桐,吃饭了!”等进了门,定睛一看,这才笑着补了一句,“邵老师,余老师,你们也在啊?” 邵远光抬头看了眼曹枫,眉心微皱,还没开口,余玥那边像是被触及了兴奋点,看着曹枫眼睛放光,一个劲儿地笑:“哟,叫这么亲热啊?” 曹枫挠挠头,傻笑了一下:“叫习惯了。” “知道你们俩关系好,不过外人面前,还是收敛点。”余玥看了看曹枫,又看了眼白疏桐,戏谑般地加了一句,“在院里,毕竟你们是正当的师生关系。” 言下之意,出了学院,他们就是不正当的师生关系了? 白疏桐觉得这话味道不对,急着想要开口申辩,曹枫却忙不迭应声,生生把她的辩解堵了回去。 第一次尝试失败,白疏桐第一反应便是扭头去看邵远光的表情。 邵远光已把手头的票据都转交给了白疏桐,此时表情淡漠,对刚刚的话充耳不闻,只是闷头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看不出丝毫波澜。 白疏桐匆匆一瞥,心里不免失落,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对这件与邵远光几乎无关的事情,在他心里应该有什么波澜吗? 白疏桐心里闷闷叹了口气,余玥那边却更起劲儿了。她看了眼曹枫手里提着的便当包,笑笑,问他:“送饭来的?” 曹枫“呵呵”傻笑,挠了挠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相比于邵远光的逐客令,曹枫的就显得委婉、含蓄多了。余玥笑笑,成全他似的看了眼邵远光:“邵老师,咱们就别在这儿给他们添堵了。中午我请您吃饭?” 余玥的话无形中将她和邵远光拉到了一个阵营里,留在这里就是妨碍他俩过二人世界,倒不如一起出去吃个午饭。 这话说得高明,随意的一个邀请,显得漫不经心却又理所当然。要是平日,白疏桐一定要为余玥的机智拍手叫好。可此时她却无暇欣赏,一心只想澄清她和曹枫的关系。 她刚找到机会要开口说明,一个“不是”还没说完整,邵远光就打断了她的话。 “不了。”他回绝了余玥,但也没准备继续留在办公室。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眼曹枫,又看了眼白疏桐,淡然道,“我还有事。”说完,他回手勾起外套,先一步出了办公室,只留下了一个冷漠的背影。 第9章 乍暖还寒(4) 仅仅一晚,邵远光就恢复了之前的冷漠,昨晚那个温暖又无害的他似乎只是白疏桐的一个梦,好梦易碎,现在回想起来,仿佛那个他只是梦幻泡影,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白疏桐坐在沙发上闷头盯着茶几看,手里不知不觉地去摸索手腕上的创口贴。创口贴已不像昨晚那般敷贴,一端已经有些脱落。白疏桐指尖抠了抠,想想又把它贴好。 曹枫那边将自己带来的饭菜在茶几上摆开,中间不忘抽空看眼白疏桐。他瞧见她手上的伤,随口问了一句:“手怎么了?” “哦……”白疏桐恍然,看着曹枫愣了愣,这才说,“没什么。” 曹枫心宽,倒也没把这个放在心上,只一个劲儿地向白疏桐展示自己从家带来的饭菜:“香辣小排、红烧老豆腐、溜鱼片,都是你爱吃的。”曹枫把饭分成两份,多的一份自己留着,少的那份便放在白疏桐面前。 曹枫的动作熟门熟路,不由让白疏桐想起了小时候。她回过神,端起饭盒,拿起筷子,却莫名没了胃口。 小时候,白疏桐最爱的就是曹枫家的便当,最期待的也是每天中午和曹枫分食便当。那时候她母亲去世不久,全家人都沉浸在忧伤中,白疏桐年纪不大懵懵懂懂的,但也知道以往被悉心呵护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她每天中午不再有母亲亲手准备的便当,而只能吃学校食堂半冷不热的盒饭。 从精心准备的便当到食堂的大锅饭,白疏桐渐渐发觉了这落差背后的变故,也变得消沉起来,如果不是某天中午曹枫主动拿出他的便当与她“分享”,恐怕白疏桐便会这样一蹶不振下去。 “我妈做的菜巨难吃,你帮我吃一点。”曹枫把便当端到她面前,冲着她眨了眨眼。 白疏桐看了一眼,曹枫的伙食非常丰富,有鱼有肉,还搭配了五颜六色的蔬菜,看着就让人食欲大阵。她舔了舔嘴唇,看着曹枫摇了摇头。 曹枫却不罢休,干脆把饭勺塞在白疏桐手里:“你帮我吃这个,我吃你的盒饭。”他说着直接抢过白疏桐手里的盒饭,“这个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见白疏桐还是无动于衷,曹枫急了,干脆冲着她挥了挥小拳头,吓唬她:“快吃,吃干净!” 曹枫那时是班里的孩子王,颇有说一不二的架势。白疏桐信以为真,急忙闷头吃饭,却意外地发觉曹妈妈做的便当色香味俱全。 她扭头看他,有点同情曹枫奇怪的味觉reads;炽耀。 时至今日,白疏桐自然也明白,曹枫的味觉一直没有失灵,他也没有不喜欢吃曹妈妈做的便当。只是越是如此,白疏桐心里就越是忐忑。 曹枫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她不想轻易失去。 白疏桐想得又出了神,曹枫那边早已风卷残云地吃了不少。见白疏桐还没怎么动筷子,曹枫不由停了下来,问她:“怎么不吃?味道不好?” 白疏桐看着曹枫摇了摇头。他吃相不怎么好,吃完了香辣小排,嘴角还占了点酱汁。她盯着曹枫的嘴角看,曹峰似乎也察觉到了,伸了伸舌头,将酱汁裹入腹中。 “本来应该昨晚拿给你的,结果你不在家。”曹枫虽是放慢了吃饭的速度,但还是停不住筷子,从饭盒里夹了溜鱼片。他吞下鱼片,边吃边说,“你昨晚去哪儿了?” 提及昨晚,白疏桐心里五味杂陈,一时弄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闷头扒饭,支支吾吾道:“没去哪儿……在外公家……” 嗯,在外公家的不远处。 曹枫自然不知道白疏桐隐去了什么话,因此也并未觉得出乎意料,便随口接了句:“我说也是。”曹枫说着,看了看饭盒里所剩不多的菜,干脆放下筷子,催促白疏桐,“你快点吃,吃饱了我再吃。” 曹枫吃饭快,两人一起吃饭时,他总是吃个半饱,等着白疏桐吃完了才再度拿起筷子。平日点滴寻常的举动今日却莫名地放大了,刻意的讨好也就罢了,越是习惯就越是让她承受不起。 白疏桐手里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一块老豆腐已经被她夹得四分五裂了。白疏桐作罢,收回了筷子说:“刚才……”她声音闷闷的,“余玥说那些话,你怎么不澄清?” 曹枫看着她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碗筷靠进沙发里。他说话拖着长音,显得悠闲又满不在乎:“嗨,余玥是什么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澄清有用吗?越描越黑。” 话虽如此,但…… 看白疏桐咬着筷子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曹枫心里莫名一紧,随即便用笑声掩盖住了神情的不安。“行了,我一会儿就去和余玥说清楚。”曹枫说着,又小声咕哝了一句,“跟你凑一对儿,你以为我愿意……” 听了曹枫这话,白疏桐却觉得安心。她扭头看了眼曹枫,惆怅的表情终于变成了微笑,胃口也跟着打开了,接连吃了两三块香辣小排。 曹枫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顺势靠在沙发里。他谎称要睡一会儿,却一直在一边眯缝着眼睛看白疏桐,心情越发沉重。 - 午休时间过后,曹枫便离开去了图书馆,邵远光前后脚回了办公室。 一场冰冷的春雨过后,午后的温度本已回升了不少,邵远光却莫名将一股冷流带了进来。 他面无表情,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坐回到办公桌前敲打键盘,一切又回到了当初那个干净利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邵远光。 白疏桐本想和他正式道谢,或者是说说早上迟到的事情,可思来想去又觉得没什么值得开口的。道谢,昨晚已经谢过了,销假的原因,她也无需向邵远光仔细交代。这样重提昨晚的事情并不会拉近两人的距离,只会让彼此变得尴尬,更让白疏桐自己难堪。 白疏桐低头贴着□□,抬头时正巧看见对面的邵远光。他垂眼看着手边的文件,浓密修长的睫毛轻轻地翕动着。 光明正大的偷看白疏桐是不敢的,能做的也只是躲在电脑屏幕后边,微微侧脸偷窥邵远光一眼,全当是无趣工作的消遣reads;逆女倾天下。 白疏桐轻车熟路,动作谨小慎微。今天的角度不太好,有限的范围内仅能看到他的手指。 他的指肚慢慢划过文件的页面,留下沙沙的摩擦声,顿了几秒,指尖掠过带起了纸张的翻动声,颇有惊起飞鸿一片的感觉。 这双手让白疏桐蓦然想到了昨晚两人的触碰,继而又想到了这双手的温暖。昨晚的他让白疏桐有一种错觉,一种异常真实的错觉。 想到这里,白疏桐的气息颤了颤,扰动了屋内的平静。 邵远光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异样,抬眼看了下白疏桐。 再一次四目相接,白疏桐迟疑了一下,缓缓移开眼神。 这么长时间了,白疏桐在面对这种不经意的对视时,已不再像当初那样慌张了,也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心虚。只是她的功力尚浅,在邵远光面前,她的心思还是表露无遗。 邵远光看着她,眉心浅皱,问她:“有话想说?” 白疏桐摇摇头,闷头继续贴□□。 邵远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撤出了一个平直的线条,缓缓吐了口气。 少顷,他重新将视线落在文件上,看了没有两行,门外便有人进来。 进来的人是邵远光研一班上的学生,白疏桐做助教时见过她,不管是上课听讲还是回答问题都特别积极,这样的学生往往能给老师留下不错的印象,恐怕邵远光也不例外。 白疏桐贴着□□听着对面两人谈笑风生,研一小师妹对心理学刚刚入门,还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问的问题不乏傻气,不过傻气的问题中也藏着一些质朴、根本且值得思考的东西。 邵远光一反冰冷的常态,宽容地为她解答疑惑,有时还隐晦地说一、两句赞赏的话。 小师妹听出了邵老师话语背后的鼓励,笑嘻嘻地应承下来,转而又和他聊起了自己未来的规划。 读博?留学?做研究?她的人生和邵远光有什么关系? 白疏桐翻了个白眼,将贴完了的□□往边上一推,开始上网查邮件。 许是动作大了些,对面两人的谈话声顿了一下,小师妹看了眼白疏桐,冲着邵远光吐了吐舌头。 邵远光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接口道:“你对研究感兴趣是好的,想尝试也可以,但做研究并不轻松,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小师妹似乎就在等邵远光的这句话,当下表态道:“如果能跟着邵老师做研究,我肯定……” 她话还没说完,邵远光摆了摆手:“我还没有答应。”他说罢,眸光一闪,瞥了一眼白疏桐的方向,“做研究也是讲天分的,基础太差的我不会考虑。” 小师妹机灵,当即道:“我一定不会让邵老师失望的!” 白疏桐听着两人的对话,余光不由瞥了一眼小师妹离开时欢快的背影。 研究的天分,她自然是没有的,就连六七年的基础在邵远光眼里也不过硬,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小师妹那样的决心…… 白疏桐想着,心里不由泛起阵阵酸意。得不到的自然是酸的,研究也好,天分也罢,还有邵远光的夸赞与垂青。 第10章 乍暖还寒(5) 邵远光的态度恢复了冷淡,白疏桐的心情也跌至了谷底。 这周日子过得压抑,一边要整理学术会议的参会人员名单,一边还要沉下心来准备文献导读课的教案。 研究这一部分白疏桐彻底溃败了,败给了连硕士都没读几天的小师妹,白疏桐心里赌了一口气,想要在教学上扳回一城,才不至于让邵远光把自己彻底看低。 - 文献导读课的头天晚上,白疏桐紧张得一夜没睡好觉。这是她第一次上课堂,而且还是邵远光的课堂,成与败不仅关系到她的颜面,更会关系到邵远光的声誉。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是利益共同体。 想到这里,白疏桐莫名有了底气,更多的是有了归属感。 文献导读课上得还算成功,白疏桐没有以老师的身份对文献进行点评,而是以一个师姐的身份带着师弟师妹们对文献进行探讨。 邵远光的文献清单上,关于积极心理学的文献只有寥寥两三篇,可白疏桐为了上好这节讨论课,私下里恶补了十多篇文献,又浏览了几十篇文献的摘要,这才勉勉强强地把课堂组织了起来。 站在讲台上,白疏桐偶尔瞥向邵远光的方向。他抱着怀坐在第一排靠墙的位置,因为桌子低矮,一双长腿别扭地从桌子下边伸了出来。他眉目舒展地听着白疏桐做着课堂总结,极为偶尔地缓缓点一下头。 即便动作轻微,白疏桐依然能感受得到来自他的肯定。这种肯定鼓舞了她,让白疏桐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也变得自信了,总结的最后,她尝试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几篇文献都是积极心理学的经典文献,它告诉我们积极的环境能够改善人们的情绪、态度reads;将门福女。但是,我觉得他们说得也不完全对……” 白疏桐说到这里,余光瞥了一眼邵远光。邵远光听了她的话,微微扬头,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作。 白疏桐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其实,有时候,积极的环境未必能改善人们的情绪,不仅不能改善,甚至还会让情绪变得更糟。这好像是一种反衬作用……”白疏桐犹豫了一下,感觉从生活的现象中提炼出对理论并不那么容易,于是她便从具象入手,接着说,“就像《k歌之王》mtv里的场景,一群人的狂欢营造出积极的气氛,但个体如果内心寂寞,则会感到更加格格不入,更加孤独。” 下边的学生茫然地看着白疏桐,白疏桐所说的寂寞孤独在他们这个年龄层中并没有引起共鸣,有些人甚至因为白疏桐对权威的质疑而窃窃私语。 看到这个架势,白疏桐有点说不下去了,气势也渐渐弱了下来。 曹枫坐在下边见状接了一句:“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他这句话接得恰到好处,和白疏桐所描述的场景十分相像,有的学生听了也渐渐缓过神来,点头表示赞同。 白疏桐看了眼曹枫,冲他抿了抿嘴。 - 这节文献讨论课上得并不出色,白疏桐懊恼自己最后头脑一热的临场发挥。如果不是最后的胡言乱语,自己的表现还勉强能算个合格。 白疏桐灰溜溜地走下了讲台,也没敢抬头看邵远光。研究已经做不好了,教学也乏善可陈,白疏桐觉得自己在邵远光面前已卑微得一无是处。 白疏桐下了讲台,邵远光站起做课程的总结。 他看了眼讲台下的白疏桐,清了下嗓子开口道:“这堂讨论课很不错。” 白疏桐听了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邵远光。 他高高地站在台上,身形笔直,嘴里说着夸奖的言语,脸上却依旧是风平浪静的表情。看着邵远光的神情,白疏桐刚刚兴奋起来的心情又重重跌落下去,他不过是在说一些客套话稳住课堂的局势罢了。 邵远光的夸奖点到为止,转而便开始总结关于积极心理学的理论。说了几分钟,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刚才白疏桐乱七八糟的结语上:“积极心理学是在用科学的方法研究幸福,但幸福是抽象的东西,它代表的内容对每个人、甚至同一个人的不同时间点来说都可能不一样。”邵远光说着,看向白疏桐,“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对经典的反思极为重要。” 白疏桐屏住呼吸听着邵远光的评语,耳边曹枫凑过来低声道:“夸你呢。” 曹枫的话验证了白疏桐的猜想,她这会儿也没工夫嫌弃曹枫离得太近,只顾着抬头看向邵远光,还不忘抿嘴冲他笑了一下。 台上,邵远光的眼神却淡淡飘开,转而看向学生们,向他们阐述阅读文献的要义。 - 下了课,学生们纷纷散去,屋里就剩下三个人。 曹枫在讲台上收拾着设备,迟迟不肯离去。邵远光把白疏桐叫到了跟前。 白疏桐仍然沉浸在被邵远光夸奖的喜悦之中,她的面色红润,眸光中难掩兴奋,嘴角的笑容像是藏不住,隐隐地显露出来。 喜形于色。 邵远光看着她,心里冷哼一声,抱怀问她:“刚才的表现,你打几分?” 既然课上邵远光都夸奖了她,白疏桐便有些沾沾自喜,但当下还是摆出了谦逊的姿态,给出了个分数:“七十分吧reads;色香味。” 邵远光听了,挑眉轻哼了一声:“及格了。” 这三个字平平淡淡,但在白疏桐听来却带着一丝蔑视,无疑在她的兴头上泼了盆冷水。 白疏桐听了邵远光的话,眸光里的兴奋一扫而光,脸上却变得更加红润了。她不再看他,而是微微低下了头,睫毛翕动着,似乎在传递一种失望和忐忑。 她说话做事藏不住感情,邵远光缓缓摇了摇头,稍稍缓和了一下语气:“这次是个教训,下次如果没有曹枫在下边接话,你打算怎么办?” 白疏桐咬了咬嘴唇。她也知道这次能够勉强收场还要仰仗曹枫接的那句话,如若不然,接下去多半就是冷场。 “邵老师,对不起……”白疏桐闷闷地说。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邵远光语气冰冷、平静,乍一听像是在生气。白疏桐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目光一直看着教室里一排排空着的桌椅。 “不成熟的想法很容易被共识扼杀,”邵远光顿了一下,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白疏桐,又说,“即便那是有价值的想法。” 邵远光说完了话,离开了教室。 一直在讲台上磨磨蹭蹭的曹枫这会儿凑到白疏桐边上安慰她:“邵老师就那样儿,我每次不都被训得狗血喷头的。你左耳进右耳出,不理他就完了。” 现在邵远光说的每一句话,对白疏桐来说似乎都记忆深刻,像是印在了脑海里一样,说左耳进右耳出,谈何容易? 白疏桐淡淡笑了笑,听了许久曹枫的安慰,这才收好东西回办公室。 因为耽搁了些时间,回到办公室时,邵远光已经离开了。 这样也好,白疏桐一时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她放好东西准备下班走人,一转身,余光看见桌面上放了一本期刊。 白疏桐觉得奇怪,伸手翻了翻,期刊的一页折了一角,翻开一看,那篇论文的主题和她刚才所说的想法十分相似。 白疏桐愣了一下,随即想到,这可能是邵远光听了她的感想特意留给她看的期刊。她当下坐回了桌边,仔细地读了一遍论文的摘要。 摘要读完,邵远光刚才的话又浮现在白疏桐的脑海中。她回味了良久,恍然意识到,邵远光并非不满她的胡言乱语,而是不满她未加思索便将自己不成熟、不清晰的思想表达出来。 不成熟的想法很容易被共识扼杀,邵远光说得没有错,当权威和共识被质疑时,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站在权威和共识这一边,即便它们并不完善,甚至是错误的。这个时候,如果白疏桐的思想不成熟、不坚定,即使她手中紧握的是真理,她也会因为势单力薄而选择退怯,甚至放弃。 邵远光将自己看到的这篇论文找给她,为的就是坚定她的想法,让她对自己的发现抱有信心。 白疏桐合上期刊,将它捧在怀里,闷头笑了起来。 明白了邵远光的意思,她如释重负。 现在,对她而言,就算全世界都选择站在她的对立面,只要邵远光在她的身后支持她、肯定她,她都会有勇气坚持下去。 第11章 得之失之(1) 经历了几场春雨,三月底,江城的春天总算如期而至了。 到了春天,学院的学术会议也要开始正式筹备了。这些天,白疏桐一直跟在邵远光准备会议工作。工作起来,两人的接触变得频繁,邵远光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沉默不语,但冷冰冰的样子依旧不改,那晚的他似是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好在白疏桐每天从早忙到晚,一时也无暇胡思乱想,白崇德的事情、邵远光的态度倒是都被悬置在了一边。 这次学术会议规模空前,学院因此召开了几次会议筹备会,邵远光主持整个项目,在会的还有学院其他几个老师,就连院长郑国忠也时不时地出现在会上,表达一下自己的重视。 白疏桐这边论文筛选的工作还在缓慢推进,邵远光那边很快就拟好了会议嘉宾的名单。 郑国忠看着投影上显示的名单,随着目光扫过,一开始的频频点头也变成了眉头紧锁。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嘉宾名单我大概看了一下,请的几个都是国外知名的学者,这点很不错,很不错。”老郑说话略显官僚,他一开口,白疏桐就有些犯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只不过……”郑国忠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不少,有意识地顿了一下。 白疏桐打了一个激灵,提笔开始准备记录他的建议。 “最后这个嘉宾,是中国人吧?我怎么没听说过?”郑国忠说着,看了眼邵远光reads;予夺。 邵远光点点头道:“她是b大的,背景并不单纯是心理学的,所以没听过也正常。她……” 邵远光想要再解释一下自己挑选演讲嘉宾的用意,郑国忠却一挥手,打断他:“咱们这次既然是国际会议,还是尽量请国外的嘉宾吧。实在不行也得是教授、博导。”老郑说着,手指敲了敲桌面,似乎在传达不满,“这个,副教授,还是中国人,考虑换一下。” 说是考虑,但他作为一院之长,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是不用考虑、只用执行。白疏桐依言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他的意见。 意见还没记完,邵远光却在她旁边开口:“嘉宾的选择我是慎重考虑过的,我认为,整个学界,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出席这次会议。” 邵远光一开口,会议室里沉闷的气氛一扫而光,昏昏欲睡的老师们一下子都精神了起来,目光全都集中在邵远光身上。 白疏桐笔头一顿,听着邵远光不容置疑的语气,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郑国忠是她的硕士导师,她跟着他读了三年硕士,知道他虽然看着和蔼,但心底里多少还是有些霸权和官僚的。 “咳”,白疏桐小声咳了一下,想暗示邵远光不要继续说下去。 可邵远光就像没听见一样,依旧自己说自己的:“学科发展的未来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交流合作。心理学和神经科学是院里两个重要的学科,况且这两个学科一直以来就有共通点,不该这样互不往来,而是要多进行融合。陶旻在两个学科融合方面做得很好,她的经验值得参考。我觉得职称不能说明问题,国籍更不能代表什么。” 邵远光的语速不快,说到最后甚至有意放慢了语气,义正言辞一般反驳了郑国忠对职称和国籍的歧视。 旁边看好戏的老师脸上不由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不知道是在高兴老郑被人挑衅,还是在等着围观邵远光出言不逊的下场。 邵远光作为新来到江城大学理学院的老师,看得还是很透彻的,说出来的话也有几分道理。郑国忠出身心理系,身为理学院的院长,却不能做到一碗水端平。他上任以来,一直以来都在努力扶植心理学的发展,顺带压制神经科学的发展。为此,神经科学系那边多次越级告状到了校长那边,但最后郑国忠从中斡旋,全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几番折腾下来,郑国忠就越发不待见神经科学系的人,这次学院学术大会甚至没有带上他们,而是直接以心理学冠名。 在这样的背景下,邵远光公然提议心理学和神经科学应该合作,实在像是在长他人志气,更像是在指责郑国忠之前的所作所为。 白疏桐听得手心冒汗,小心抬头看了眼邵远光,又把目光移到老郑身上。 郑国忠黑着脸、皱着眉,肩膀微微抖动,沉了口气,良久才说:“嘉宾邀请的问题你要慎重考虑。”他看着邵远光,脸拉得老长,像是叮嘱,更像是威胁,“我不希望这次会议被一个人搞砸。” 他尤其强调了“一个人”这三字,这一强调使这话含义变多,这一个人指的是谁,各自的领悟都不一样。 邵远光挑了一下眉梢,没有再多回应。郑国忠那边清了下嗓子,沉着脸道:“就这样,我还有别的会。”他说完,收了东西先行离开。 郑国忠离开后,邵远光又说了说学术会议筹备的问题,布置下了工作便散会了。 - 会后,邵远光还要和其他几个老师讨论这次会议学术方面的问题,白疏桐和行政的一帮人便先离开了reads;鬼仙浅途。 行政的几个人鱼贯而出,白疏桐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眼邵远光。邵远光此时眼神飘了过来,却没有随即离开,而是定在了白疏桐身上。 白疏桐心情有些复杂,她似乎能理解邵远光的所作所为,但又觉得他没有必要这么做,嘉宾人选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情,何必和院长对着干呢? 她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顺手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门外,余玥正在走廊里等她,见到她出来,立马凑上来八卦:“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余玥没头没脑一句话,把白疏桐问得发愣:“什么谁啊?” 余玥看着白疏桐笑笑,神秘兮兮地说:“你觉得邵老师顶撞院长是不是有点怪?你猜他为什么那么坚持?” 余玥一连串的问题把白疏桐问得发懵。 邵远光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学科发展、学院未来确实是至关重要的事情,但终归不是关系到切身利益的事。更何况,郑国忠亲自将他引进江城大学,还破格提拔了教授、博导,于情于理他都该是自动站队,变成“院长的人”,唯老郑马首是瞻,而不是在会议嘉宾这样无关痛痒的问题上如此坚持,让老郑下不来台。 余玥有此疑问不无道理,白疏桐对此看得也不太透彻,但她始终相信邵远光毕有自己的坚持,她不懂便不会随意评价 见白疏桐只是摇了摇头,余玥眯着眼睛看她:“你是不知道啊?还是不想说啊?” 白疏桐不明就里,愣愣地看着余玥。 余玥有点急了,“你别装了,就是那个来做‘认知神经科学’演讲的人,你不知道她是谁?” 白疏桐皱皱眉,还是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就是那个陶旻!” 说到名字,白疏桐似乎有了些印象,她之前浏览过嘉宾名单,只记得陶旻是b大的副教授。她想了想说:“她也是b大的,可能是邵老师之前的同事吧。” “同事?”余玥笑笑,“你会为了同事顶撞领导吗?” 余玥的问题让白疏桐发愣,但与此同时也陷入了沉思。她有了些眉目,但却不愿相信,可是余玥却不愿让白疏桐自欺欺人,伏在她耳边小声道:“前女友。” 心里的想法吻合上余玥的消息,白疏桐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落,她笑了笑,无谓地回了句:“真的假的?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余玥反问她,“不然你以为邵老师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这个问题,白疏桐心里思考过好几遍,答案她有数,但却固执地不愿接受。无奈余玥再次说出了她的心声:“当然是和他一样的人啦!有头脑,又有颜值!”余玥说罢感叹了一声,显得有些自暴自弃,但她随后的话,却再次说到了白疏桐的心坎里,“难道他还能看上咱们这样的一般人?” 余玥说完,了无生气地耸了耸肩膀,朝白疏桐挥了挥手,回办公室了。 白疏桐站在原地,微微发愣。 邵远光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是普通人的眼光,能让他倾心的人,秀外慧中自是不必说,更重要的是能和他平起平坐。而她这样的一般人…… 想到这里,白疏桐心里不禁笼上了一层阴霾。这是两人间固有的差距,也可能是她难以逾越的鸿沟。 第12章 得之失之(2) 那次会议之后,邵远光便去了欧洲出差,一走几天,院里渐渐起了一些流言。白疏桐作为他的研究助理,多少也受了一些牵连。 这些天她一直在院里忙着会议的事情,盖章、交材料,余玥的院办没少跑,她那里的闲话也顺带听了不少。 短短几天,关于邵远光的消息不再局限于他和陶旻的过去,还牵扯到了他离开b大的原因。 这些流言似真似假,但白疏桐一个都不愿相信,更不想搭理,只是闷头盖章,想要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余玥那边聊得起劲,注意到了一边闷不做声的白疏桐,便叫了她一声:“你当邵老师助理这么久了,知道他为什么跑来江大吗?” 白疏桐摇了摇头,没有吭声,手里的动作却是越来越快。 余玥耸耸肩,和院办的一群人说:“也真是奇怪,b大什么水平,江大什么水平,要说云泥之别也不为过。邵远光放着好好的b大不待,跑来江大是什么意思?” “江郎才尽了呗。”有人搭了一句,“你别看有的人成果好,那都是早年的事情了,现在估计没什么后劲儿了reads;前世今生之太子妃。” “我看邵老师成果挺好的。”管科研的小姑娘有点替邵远光不平,“他的论文数量不多,但每篇质量都很高,院里没谁能跟他比了。” “我听说他是被b大劝离的。” 一句话,又把办公室几个人的八卦心思调动起来了。一群人放下手里的事围了过来。 “我也听说了。”余玥似乎也想起了什么,附和道,“有个b大的学生跟我说,邵远光好像是因为什么道德问题被劝离的……” 余玥卖的关子反响不错,师德问题是个大问题,因为这个被劝退实在是个劲爆的消息。 赚足了注意力,余玥心满意足,压低声音道:“据说他在课上给学生放动作片。” “动作片?” “爱情动作片啊。”余玥眨眨眼,“你们懂的。” “咦……”一群人听罢不由露出鄙夷神色,“这么猥琐!真看不出来。” “我前几天还听说……”余玥顿了顿,又抖出了一个猛料,“他上个月跟人相亲,第一次见面就送人那个……” 大家听了不由追问:“哪个?” 余玥觉得难以启齿,便换成了英语:“(避孕套)。” 此言一出,听懂的不由露出嫌弃的表情,没听懂的便一个劲儿地问:“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白疏桐听了手下动作一顿,不由抬头看了眼这边。那天是情人节,她也在现场,而且那个避孕套…… 白疏桐心里不好受,重重敲下手里的印章:“你们别说了!邵老师不是那种人。” 她一开口,几个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她,几乎异口同声:“你怎么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不仅知道那枚避孕套不是邵远光给的,还知道邵远光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道德败坏的人。她曾在他家留宿一晚,如果邵远光真想他们说的那样,那晚怎么可能无事发生? “我是他的助理,我当然知道!”白疏桐狠狠瞪了几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 白疏桐性格一向温顺,从不会和人起什么争执,这样破天荒地甩门而去倒是头一次。 她下了楼,回到办公室,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一下子变成了这个样子,前几天邵远光还是院办推崇的男神,今天就变成了可耻的变态。而余玥前些天还酸溜溜地说陶旻怎样怎样,今天却已披挂上阵,亲自给邵远光摸黑。 白疏桐有点不敢相信,谣言竟能有如此力量,而院办的那些人竟然对此深信不疑。依着邵远光这样清高的性子,只要稍加思考就知道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些还都不是最恼人的,这件事里最让白疏桐内疚的是自己偏偏在其中扮演了一个推波助澜的角色,一个恶作剧的避孕套让邵远光无端蒙冤。 白疏桐怎么想怎么觉得过意不去,想着便站起身要冲上楼向余玥他们解释清楚。 刚到门口,曹枫就从外边进来了,一下堵住了白疏桐的去路。 “走,吃饭去。”曹枫进门便道。 白疏桐看见曹枫不由一个激灵,拉着他直奔楼上:“你来得正好,跟我去院办找余玥reads;野蛮星球。” 一听余玥的名字,曹枫不由头皮发麻。他身子往后退,反抗道:“你干嘛?我不去。” 白疏桐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便长话短说:“去解释一下,就是情人节那天的事情,告诉余玥邵老师不是变态。” 曹枫愣了愣,琢磨清楚怎么回事后,不由噗嗤笑了一下。“就为这个?” 白疏桐见曹枫笑起来,不禁有点恼:“是啊。” “你觉得余玥他们信你?” “怎么不信!我说的是真的!” 白疏桐着急,伸手又拽曹枫。曹枫却岿然不动,干脆反手一拽,把白疏桐拽回到了办公室里,又把门关好。“你也不用脑子想想,院办这几天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曹枫这么一说,白疏桐便愣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你知道为什么?” 曹枫拨了拨头发,笑道:“当然。” 白疏桐有点恼他无所谓的态度,伸手捶了他一下:“少卖关子!快说!” 曹枫却偏要掉着她的胃口,歪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狡黠地眨了一下:“我怎么觉得你对邵老师的事情特别上心?” 白疏桐支吾了一下,身子不由往后缩了缩,语气也不似刚刚那般着急,闷闷地说:“我是他助理啊……” “我还是他学生呢,我都没你这么急。”曹枫看着白疏桐蔫蔫的表情,不由满意地笑了笑,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问你,院办听谁的指挥?” “院长啊。”白疏桐接口道。说完,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曹枫问这话的深意。 她做了郑国忠三年的学生,自然清楚他的脾气。邵远光这样公然挑衅他的权威,郑国忠自然不悦,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持续下去。 余玥他们的院办自然以郑国忠马首是瞻,因此这样的态度转折也就不足为奇了。 “要我说,这浑水你还是别趟了,也别帮邵老师解释了。”曹枫劝她。 “为什么?” 撇去别的不说,白疏桐清楚邵远光的为人,也知道一些事情的隐情,不挺身而出解释一下,怎么都说不过去。 “想想你的师承。”曹枫道,“你跟了邵老师多久,又跟了老郑多久?老郑要是知道你站出来为邵老师说话,那还不得气疯了。他生你的气倒也没什么,万一又迁怒邵老师了呢?” 曹枫说得没错,白疏桐听了不由摊回到了椅子里。 “那我就这么听着?”白疏桐闷闷地叹了口气,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沮丧。 “谣言止于智者。”曹枫也烦透了余玥她们无事嚼舌根,便叹了口气,“再说,过两天邵老师就回来了。”曹枫说着,眼神落在了桌面的材料上。 面上的一份文件正好是学术会议演讲嘉宾的名单,曹枫扫了一眼,指了指最末尾的那个名字:“等邵老师回来你劝劝他,有的事儿也没必要太较真儿,何必呢?” 白疏桐顺着曹枫的指尖看到了陶旻的名字,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她恨透了这个名字,如果不是她,邵远光也不会无端背负上这样莫名的污点。 第13章 得之失之(3) 白疏桐虽没有胃口,但还是被曹枫拉着去了食堂。 入了春,江大校园里繁花似锦,一片温暖和煦。白疏桐看着提不起什么精神,匆匆吃了午饭便早早地回了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白疏桐推门进去,发现邵远光回来了。 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白疏桐惊讶之余掩不住喜悦,脱口叫了声:“邵老师。”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坐在沙发上的邵远光听了并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眼皮。白疏桐稍稍靠近他,这才发现他的呼吸声沉重,似是已睡着了。 白疏桐尽可能地放慢动作,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却不想门合上的声音还是惊醒了邵远光。 邵远光缓缓睁开眼,抬头看了眼白疏桐。几天没见,邵远光的神色难掩憔悴,眼中的锋芒也因此黯淡了几分,显得疲惫不堪。他衬衣领口的扣子解了一粒,衣袖挽到了手臂,不似平日里那般一丝不苟,平添了一些颓唐。 邵远光提前回来能尽快平息余玥她们的流言,这本该是件好事,可白疏桐看着他这个样子却高兴不起来。 她眨了眨眼,勉强朝他笑了笑,问他:“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她说着,眼睛瞟了一眼沙发一边的行李箱。 长途旅行,少说也要休息一天倒一下时差reads;正妃当家。可看邵远光的样子,像是下了飞机就直接来的学校。 邵远光“嗯”了一声,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随口道:“有点事情。” 白疏桐想不透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能让他下了飞机连家都来不及回就直奔学校。她心里琢磨着,邵远光那边已清醒了几分,戴上眼镜看着白疏桐,问她:“这两天好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白疏桐莫名赶到了酸楚。邵元光不在的日子她过得并不好,每天的事情多得忙不过来,天天耗在院办还要听那些她根本不想听的话,那些话她明知是假的,但却有口难言,只能在一旁做一些无关痛痒的反驳。 看不到邵远光,白疏桐觉得好像没了靠山,没有人遮风挡雨,她便只能在风雨中摇摇曳曳。现在好了,邵远光回来了。 白疏桐想着,感觉到了踏实,便冲着邵远光笑了笑,违心地说了句:“还好。” 还好? 邵远光听了抬了一下眉梢,还好就是不太好。他正准备细问,茶几上的手机震了起来,打来电话的是郑国忠。 邵远光接起电话,应了几声,说了句,“马上到。”便将电话挂断。 他站起身,扣好了领口的衣扣,出门时回头看了眼白疏桐,说了句:“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 邵远光不善安慰人,但他的言语行动却让白疏桐觉得心安。他让她等,她便安分地等了一下午,可直到下班的时候,邵远光却还是不见踪影。 白疏桐有点着急了,纠结着要不要给邵远光打电话询问一下,电话还没拨出去,余玥便来了。 余玥推门进来,问白疏桐:“邵老师的行李是不是在这里?” 白疏桐点点头,指了一下沙发边的行李箱,问她:“怎么了?” 余玥耸耸肩:“我给他送到家里去。” “他不回来了?”白疏桐不明所以,但隐隐觉得事态有些不对。 余玥随口道:“刚才和咨询公司的人谈项目,谈完了说是不舒服,去医院了,估计是不回来了。” 余玥说着拉着箱子便往屋外走,白疏桐一惊,急忙拦住余玥。她想了想,冲她笑笑:“要不我帮你送过去?”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我正好有文件要给他签字。” 余玥看着白疏桐,心里权衡了一下,伸手把行李箱交给她:“那正好,中午那个新项目谈下来,院长催着我写文件报批,写不完又要加班。” - 余玥走后,白疏桐急忙收拾了一下,拖着邵远光的行李去了江大的家属区。 她凭着之前的记忆找到了邵远光的家,轻敲了两下门,屋里便有了动静。 邵远光开了门,站在门口。 许是因为在家,他穿得没有在办公室时那样讲究,上身只随意套了件柔软的浅色针织衫,下边是一条休闲运动裤,整个人看着少了些精神,多了分随性。 邵远光看见白疏桐不由惊讶:“你怎么来了?” 白疏桐拽了拽手边的箱子,“你的行李。” 邵远光看了眼,伸手接过,拉过滑竿时不小心碰到了白疏桐的手指reads;将门福女。她的手指纤细冰冷,一触之下竟有些熨帖人心。 屋外春光灿烂,她的手却是这样的冰凉。邵远光皱了皱眉,随即想起了什么,心里自嘲似的笑了笑。倒不是她的体温低,反倒是自己的体温太高了。 “谢谢。”邵远光没有请她进来,说着就要关门,白疏桐见状却把门挡住。 白疏桐抿了抿嘴,借故想要进屋:“我……我有文件要给你看。”白疏桐想了想,又强调了一句,“很急。” 邵远光无奈,只好再度把门打开,让白疏桐进了屋。 今天邵远光这里与上次稍显不同,显得有些杂乱。客厅的茶几因数日无人清理,已蒙了细细的一层灰,桌案上散乱地放着几份信件,再加上午后纷乱错杂的斜阳,让白疏桐看着觉得心烦意乱。 她换了拖鞋跟着邵远光进了屋,邵远光把行李拖进了卧室,再出来时,白疏桐依旧杵在屋子中央。 邵远光看着白疏桐,开口问她:“喝什么?” 白疏桐神不守舍地摇头拒绝,邵远光却还是给她倒了杯温水。他把水递给白疏桐,指了指沙发那边,吐了个字:“坐。” 白疏桐依言坐下,想了想,抬头看邵远光:“余玥说你生病了?” 邵远光听罢扯了下嘴角,浅笑了一下。他这些天在欧洲开学术会议,本来后天才能回国,可郑国忠最近和心理咨询公司的合作项目遇到了困难,对方点名要邵远光出面。邵远光无奈,只好提前飞回了国内。 这原本算不上什么事情,只是这些天旅途疲劳,再加上时差颠倒,一回到国内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郑国忠拉上了谈判桌,身体便有些支撑不住了。 邵远光忖度片刻,觉得这些事情没有必要和白疏桐细说,便轻描淡写带过,回了句:“没事。” 他虽是这么说,但苍白的脸色却无法掩饰他的身体状况。白疏桐清楚此刻邵远光到底有事没事,何况刚刚他递过水杯时,她还留意到了邵远光手背上贴着的医用胶布,离得近了,她甚至能隐约感受到邵远光滚烫的气息。 可纵使这样,他却什么都不愿意说。 白疏桐心里略感失落,却没有追问,只伸手从包里拿出了学术会议的名单,放在茶几上推到了邵远光的面前。 这份名单是邵远光临走时留给她的,让她尽快按照名单发出正式邀请。白疏桐本打算照做,可近日来学院的流言倒是让她退却了,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遵循曹枫的建议,试图劝劝邵远光。 邵远光扫了一眼名单,并未发现什么问题,抬头看白疏桐,问她:“怎么了?” 白疏桐想开口,却欲言又止。这些天来的一件件事情,一环套一环,全部都源于陶旻和她的特殊身份。她想直言不讳,但又怕这样无端提起陶旻会让邵远光心里不舒服,更怕被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白疏桐不知道如何开口,便犹豫着低下头,手里不停地绞着衣角。 邵远光看着她淡淡笑了一下,岔开话题问她:“你说这两天还好,其实发生了不少事吧?” 他问得突然,白疏桐猛然抬头,看着邵远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短短几日,舆论的突然倒戈,这在旁人眼中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在白疏桐心里无异于天翻地覆。 “说说吧。”邵远光靠在了沙发里,似是在询问一件毫不关己的事情reads;色香味。 在院办听到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白疏桐绝不愿说出来惹邵远光烦心。她含糊带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邵远光倒是比她还洒脱,浅笑了一下,问她:“关于我的?很难听?” 白疏桐咬唇,点了点头。 “说的什么?”邵远光问出了口,想了想,哂笑了一下,改口道,“算了,能猜到。” 前前后后,他能够被人诟病的也就是那几件事了,翻来覆去的,他自己听得都烦了。 他看着白疏桐,想了想,突然问她:“那些话你信吗?” 白疏桐听了猛地摇头,眼神变得更加透亮,直直地看着邵远光:“我不信。” 她的眼睛总是能让人一眼看穿心思,邵远光眸光柔和了一下,嘴角微微舒展出一个弧度,低头看了眼那份名单。 他的目光随着名单下滑,定在了最末尾,伸手指了指陶旻的名字,问白疏桐:“关于这个,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白疏桐没想到自己尚未开口,邵远光就主动询问她的看法,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见她不语,邵远光又说:“那天和院长开会,我记得你离开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有话想说?” 白疏桐愣了一下,这才会一起当时的场景。那时她是想劝邵远光给院长留一些颜面,但当她得知陶旻的身份后,便犹豫着不敢开口了。她拿不准,陶旻在邵远光心里还有没有份量,他那里是不是还留着她的位置,她更害怕的是邵远光肯定的表情和答案。 白疏桐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他:“一定要请她吗?” 邵远光听了直言道:“我说过,学科融合是发展的趋势。现在学院的气氛不好,这个演讲很必要,由她来做最合适。”邵远光说着顿了一下,接口道,“不管她是不是还有其他身份。” 职称不够也好、国籍不对也罢,又或者是谁的前女友。只要主题合适,陶旻便是不二人选,避嫌这样的事情在邵远光看来并不重要。 这些,白疏桐自然愿意相信,可是就算她信,别人却未必会信。郑国忠依然会认为邵远光膨胀自大,余玥她们也乐于将他的传言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遣。 “可院里……院长和余玥她们……” “学科的隔阂不可能推动发展,谣言八卦更是没有意义的事情,这些东西不能阻碍通往真理的路径。”邵远光打断了白疏桐,苍白的肤色中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小白,你记住,想要追求真理,一定要保持自由的思想和独立的人格。没有这些,其他的都谈不上。” 什么是自由的思想?什么是独立的人格?这些,白疏桐曾经觉得遥不可及,也事不关己。可现在,看着眼前的人,她却觉得真理这样渺不可及的东西在一些人看来真的异常重要。 权威的压迫、流言的中伤,这些在邵远光看来都无足轻重,坚持自己的初衷,不为外界的看法左右,一步步逼近真理,这恐怕就是他对自由思想和独立人格的坚持。 “邵老师,”白疏桐看着他,抿嘴笑了笑,“我记住了。” 话音落下,白疏桐没有急于挪开眼神,而是注视着邵远光的双眼。 他眼中的光芒一如既往的沉静、深邃,丝毫没有因为身体的不适而减弱半分。白疏桐看着邵远光,突然觉得蕴藏在他眼中的神情或许不是冰冷和孤傲,而是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坚定和勇敢。 第14章 得之失之(4) 五六点的斜阳火烧一般,邵远光的侧脸被映红,显得异常温暖。 屋里一下子沉默了下来,白疏桐只是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她的目光执着、坚定,甚至有些直勾勾,不像之前那样躲闪和回避。邵远光不知是被晒得焦躁,还是因为体温上升,脸颊不由泛起了一丝红晕,尴尬地飘开眼神,轻声咳了一下。 恰巧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声:“外卖。” 白疏桐即刻回过神来,偷窥变成明窥,还弄得邵远光如此尴尬,她简直不知如何自处。为了避开邵远光,白疏桐闻声先一步起身,抢着说:“我去。” - 外卖是邵远光点的,两菜一饭。 邵远光打开第一个饭盒,看着饭盒里火红的溜鱼片,不由眉心一皱。 白疏桐中午和邵远光吃饭时留心过,他是从来不吃辣椒的,可江城的口味向来偏重,餐厅里做菜也是无辣不成宴,即便是清淡的溜鱼片,江城的大厨也能把它做成水煮鱼。 辣椒的味道很香,邵远光闻了却被呛到,不由咳了起来。 白疏桐在一边看着,伸手把饭盒盖上:“这个太辣了,你别吃了。” 邵远光挑了一下眉,转而打开另一个素菜。素菜倒不算辣,只零星放了几颗辣椒,但油重的口味似乎也不太适合邵远光此时的身体。 他微叹一口气,拿起筷子,正准备勉强吃一两口,白疏桐却一把将饭盒拉开:“这个也不能吃。” 她的动作有些冒失,邵远光一愣,皱眉看她。 白疏桐也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妥,但却还是硬着头皮把饭菜抢了过来,说:“你等一下。” 邵远光的生活状况,白疏桐有些看不下去了。她也不管是否合适,一头钻进厨房,帮他重新准备晚饭。 邵远光虽然不怎么开火,但厨房里的设备还算齐全,只是食材有限,白疏桐没有发挥的余地,便只能就着现有的饭菜煮一锅鱼片粥。 素菜里的油脂被滤去,鱼片的辛辣味道也被烫洗干净了。白疏桐盛了一碗鱼片粥端到了邵远光面前,嘱咐他:“鱼片还是有点辣,不过正好发发汗。” 邵远光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这碗清淡的粥,似乎很难将它与刚刚油腻的饭菜联系到一起。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放进嘴里,鱼肉的味道已经清淡了不少,但残留的辣味还是呛得他忍不住咳了起来。 见邵远光咳个不停,白疏桐有点着急,倒了杯清水递给他,又直接伸手拍了拍邵远光的后背,给他顺气。 感受到了后背的温暖,邵远光忽地屏住了气息,抬头看了眼白疏桐。她的神情焦急,似乎从未在意到自己的举动是否逾矩,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邵远光看,问他:“没事吧?” 一股暖流直击心脏,邵远□□息不平,又低头掩嘴咳了起来。虽然咳喘很难止住,但邵远光还是抬头笑了笑,冲白疏桐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紧。 他的笑容又恢复了那次的温暖,但笑容背后的乏力感却掩饰不住。面前的邵远光看着苍白、虚弱,似乎很难和平日里的严苛、高冷的他扯上关系。白疏桐看着鼻子突然一酸,眼角也感受到了些湿润。 对白疏桐而言,邵远光可怕过、可敬过,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可怜过。他对人苛刻、不留情面,面对自己的信仰能够做到坚定不移,着实可怕又可敬,可他所付出的这一切却因为不被理解,而不得不承受着巨大的世俗压力,说是令人心疼并不为过reads;逆女倾天下。 高处不胜寒,大概就是他这个样子吧? 邵远光抿了口清水止住了咳嗽,他看着白疏桐笑了一下,淡淡说了句:“味道不错。” 白疏桐轻咬了一下嘴唇,这才稳住了情绪。她不敢再看他,可挪开了眼,邵远光苍白的面孔和额间细密的汗珠依旧浮现在白疏桐的脑海里。 她轻轻嗅了一下鼻子,并用一声轻咳掩饰过自己的情绪,忙不迭向邵远光告辞:“邵老师,我……我还有事,先回家了。” 白疏桐说着转身到了客厅,拿起背包和文件就要离开。 她走到玄关弯腰穿鞋,邵远光跟了出来,在她身后叫住了她,并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了白疏桐。 袋子不大,上边印着免税店的字样,一看就是从机场买回的礼物。 白疏桐愣了一下,讷讷地接过袋子。 她并没有表现出收到礼物时的喜悦,似乎不太符合她喜形于色的性格。邵远光看着摸了一下后颈,似乎有些尴尬:“这次太匆忙,在机场买的巧克力,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顿了一下,又说,“你要是不喜欢,也可以……” “喜欢。”白疏桐脱口而出,说着下意识将袋子往怀里抱了抱。 幸福来得太突然,快到她反应不过来,等到回过神来,她才想起脸红心跳。她不仅喜欢邵远光送的礼物,更喜欢的是他的这份心意。 白疏桐走到邵远光家楼下,扬头深吸了一口春日午后的空气。 春天到了,各种鲜花盛开,空气中都弥散着甜香的味道。白疏桐伸手抹掉眼角的泪花,闷头笑了笑。 - 邵远光请了两天病假,再来学校时,已是学术会议临近之时。 因为之前他帮着郑国忠谈下了和心理咨询公司的合作,郑国忠对请谁来学术会议便也不再计较,院里的风头再次一百八十度转弯,邵远光依旧回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 这一上一下,白疏桐仿佛看清了很多事情,做事比原先踏实了很多,对余玥口中的八卦也变得敬而远之。 学术会议临近,白疏桐手头的事多了起来,每天从早忙到晚。会议前一天,白疏桐和余玥将会议手册分袋整理好,刚回到办公室时,邵远光叫住她,问她:“一会儿有时间吗?” 见白疏桐点头,邵远光低头在手边的便签纸上写下一个电话号码,写好后撕下递给了白疏桐:“我一会儿要开会,帮我去火车站接个人。” 白疏桐应了一声,接过纸条一看,纸条上写了一串电话,电话下边是那人的名字,陶旻。 白疏桐深吸了一口气,该来的总还是会来的,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也对,恐怕只有陶旻才有如此殊荣,能够让邵远光对她的行程如此上心。 - 陶旻这个名字,白疏桐并不陌生,不仅如此,她的样貌、经历她都已经查得一清二楚,虽然两人素未谋面,也没有更多的交集。 b大网页上的陶旻眉眼清秀,神情中隐隐透着股冰冷的感觉,和邵远光如出一辙。可见到了真人,白疏桐却觉得她和邵远光全然不同,待人说话倒是有几分亲和、客气,让人讨厌不起来reads;候选王妃。 陶旻站在出站口等白疏桐,湍急的人群中,高挑的个子和沉静的面容衬得她十分显眼。白疏桐一眼就认出她了,走过去还没有自我介绍,陶旻倒是客气地笑了起来,问她:“你是白老师吧?” “老师”这个称呼让白疏桐有些尴尬,觉得名不副实。她笑了笑和陶旻握手,不情愿地喊了声:“陶老师。” 白疏桐话音刚落,陶旻身后钻出了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小姑娘探出了半个脑袋,盯着白疏桐眨巴了一下又黑又大的眼睛,甜甜地喊了声:“阿姨好。” 小姑娘长得挺漂亮,轮廓与陶旻还有几分相似。陶旻顺着女儿的头发,向白疏桐解释:“这是我女儿嘟嘟,孩子爸爸出国了,周末放她在家里不放心,我就把她带过来了。” 白疏桐听了不由愣了一下,缓过神来才接过陶旻的行李,引着她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上,陶旻和女儿坐在后座,白疏桐则坐在副驾驶。 下班高峰期的路况不是很好,堵车的时候,白疏桐忍不住通过后视镜偷看陶旻。 现在的局势完全出乎白疏桐的意料,她本以为,按照老套的剧本,下边该上演的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戏码。陶旻高傲冷艳,丝毫不把白疏桐放在眼里,她和邵远光之间还留有旧情,维持着暧昧的关系。 可现在,剧本似乎出现了戏剧性的转折…… 白疏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陶旻,她长得白净,眉眼透着股秀气,乍看之下确实有些淡然冷漠,但开口说话却又变成了温柔细腻的样子,和一个普通的母亲没什么两样。 嘟嘟算下来也有三四岁了,陶旻怕是很早就已成婚,可笑的是余玥她们还在对她和邵远光之间的感情津津乐道,却不曾想那已经是陈年旧事了。 白疏桐想得有点入神,没留意,陶旻突然抬了头,两个人在后视镜里对视了一眼,白疏桐急忙挪开眼神,拿江城话和出租车司机说了江大宾馆的方向。 陶旻看着笑了笑,问白疏桐:“我听chris说,你是他的研究助理?” 白疏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chris是谁。她点点头,抿嘴笑了一下。 就算陶旻和邵远光之间不再有什么了,她和陶旻终究也不能等而视之。陶旻和邵远光是平起平坐的,她可以直呼其名,或者是亲切地称呼他的英文名字,可在白疏桐这里,她只能仰望着他,对她来说,邵远光只能是“邵老师”。 “跟着他做事很辛苦吧?”陶旻怀里的嘟嘟已经睡着,她无事便和白疏桐聊起天来。 白疏桐听了眨眨眼,不置可否地回头看了陶旻一眼。 陶旻笑笑,“你不知道,chris离开b大,我们系和他合作过的人为此吃饭庆祝了好几次,说终于把瘟神送走了。前两天他们听说我要来江大开会,还特意让我向你问好。” 白疏桐听完愣了几秒,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看来邵远光的严苛确实不招人待见,离开了原先的岗位,前女友、前同事都还这么挖苦他。 陶旻的玩笑话成功卸下了白疏桐的心防,两人被邵远光共同折磨过的经历让白疏桐体味出了一丝惺惺相惜,不由话也跟着变多了。 陶旻这样的女人,漂亮、聪明,说话幽默,性格也好,邵远光的眼光确实不错。只是经历过了这样的女人,还有谁能入得了他的眼?就好像吃惯了大鱼大肉,谁还能受得了清粥小菜? 第15章 得之失之(5) 到了宾馆,白疏桐安顿好陶旻,便给邵远光打了个电话。“陶老师已经在宾馆住下了,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家了。” 邵远光那边刚刚散了会,接到白疏桐的消息,想了想便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江城你熟,就在学校附近找个餐厅。” 白疏桐不想答应,他们两个人叙旧,她在其中掺合难免别扭。可邵远光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很快挂了电话。 白疏桐无奈,只好找了学校附近一家相对清淡的餐厅,等陶旻收拾妥当,便带着她们母女二人一起过去了。 - 三个人到餐厅的时候,邵远光已经在等着了。虽说是前任男女朋友,但两个人见了面似乎都稀松平常,只是简单地寒暄了一路上的经历。 相比陶旻的镇定,嘟嘟倒是激动得不行,看见邵远光一下子扑了过去,奶声奶气地喊他:“chris!” 邵远光把嘟嘟一把抱了起来,脸上难得绽放出了些许的笑容,甚至还隐隐约约露了几颗牙齿。 他让嘟嘟坐在他的腿上,拉着她粉嫩嫩的小手逗她玩,小丫头高兴得上蹿下跳,小手一个劲地在邵远光脸上摸来摸去。 嘟嘟的没大没小让陶旻不由皱眉,她嗔怪似的叫了女儿一声。小丫头看见妈妈的表情,往邵远光怀里缩了缩,像有了靠山似的,赖着不肯下来。 邵远光倒是不以为意,息事宁人一般劝陶旻:“好久没见了,难得一次。” 邵远光的纵容让假装低头看菜单的白疏桐有些动容,不由得又有些嫉妒起了小丫头。可能也只有在对待孩子时,他才会宽容,甚至会毫无顾忌地绽放出笑容reads;另类精灵生活。 白疏桐闷头翻着菜单,可心思全不在点菜上。旁边的服务员等得不耐烦了,问了句:“看了这么长时间,选好了吗?” 被她一提醒,白疏桐这才回过神来,随口报了几个素菜,报完下意识抬头看邵远光,好似在询问他的意见。 邵远光这会儿也在看她,他眉心微皱,看了眼陶旻才说:“再加两个江城的特色菜。” 江城的特色不是重油就是重辣,白疏桐想都没想,低声朝邵远光说:“邵老师,那些菜不健康,你最好别吃。” 邵远光愣了一下,没说话,暗中和白疏桐使了个眼色。 白疏桐想了想,这才意识到邵远光话里的意思。加菜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陶旻,她这样主客不分,实在有失礼节。白疏桐想着看了眼陶旻,觉得有些抱歉。 陶旻在一边喝着水,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疏桐说的对,那些菜味道太重,对胃不好,我们还是少吃。” 有陶旻的话解围,邵远光也不好再坚持,白疏桐便又加了两个清淡的荤菜,很快下了单。 - 聊天的功夫,热菜上了桌。 吃着饭,陶旻和邵远光讨论着学术话题,白疏桐在一边完全插不上嘴,只好闷头吃菜。另一边嘟嘟也听得烦闷,便不时拉拉陶旻的手,像是在找存在感。 邵远光看了眼孩子,余光又瞟了眼白疏桐,轻咳了一声,先终止了谈话:“行了,这事明天会上再说。”他说着,朝嘟嘟挥了挥手,问她,“叔叔喂你吃饭,好不好?” 邵远光说这话时,语气鲜少地温柔,听得白疏桐不由抬头。 小丫头和邵远光分别许久,听他这么一提议,自然拍手叫好,笑着便往他怀里钻。 邵远光把她抱到腿上,半勺饭配着半勺菜,换着菜色和花样,耐心地给小丫头喂饭吃。 小丫头吃得也专心,眼睛一直盯着饭勺,一口一口吃得很香。 邵远光看着她乖巧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配菜就更上心了,喂饭的时候还不时逗逗嘟嘟。 白疏桐看着不由放下了筷子。邵远光的温柔,白疏桐是见识过的,他的温柔相当有限,并且十分微妙,如不用心体会便很难发觉。可能也正因为此,邵远光不时展现出的体贴才显得更加珍贵。 而此时,白疏桐没有想到,他平日里冷冰冰的一个人,对待孩子却无微不至、呵护备至,像是情愿将自己所有的爱护都掏出来给她似的。只是,不知道邵远光是对所有的孩子如此,还是仅仅对陶旻的孩子如此? 白疏桐咬着筷子尖,心里琢磨着答案,耳边陶旻突然开口:“你这么喜欢孩子,也是时候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情了。” 陶旻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白疏桐似乎也很关心这个问题。邵远光样貌、学识俱佳,学校内外不乏暧昧者,可他却一直这样孤家寡人的,似乎连这样的心思都没有动过。 白疏桐想知道答案,但又怕知道答案。她的眼神不觉变得游移,看看邵远光,又挪开眼神,低头用筷子尖在饭碗里戳戳弄弄。 听了陶旻的话,邵远光笑笑,手里喂饭的动作却没有停。他喂了嘟嘟一口饭,这才说:“这事放放,我现在没兴趣。” 没兴趣?如果真的没兴趣,情人节那晚他为何还和女人相亲? 没兴趣恐怕只是邵远光的托词,用于搪塞陶旻,或者她? 邵远光的话让白疏桐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reads;女配摇摇摇。陶旻看在眼里,笑了笑说,“没什么可放的,你……”她话说到一半,见邵远光冲她使了个眼色,陶旻顿了一下,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你一放倒好,可苦了江大的姑娘们了。是吧?” 她最后那句是在询问白疏桐,白疏桐心里有事,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应付着挤了个笑容。 确实,他一句没兴趣像是泼了盆冰凉的冷水,直接破碎了白疏桐朦朦胧胧的幻想。 - 四个人吃了晚饭从餐厅出来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餐厅离陶旻的住处不远,白疏桐便随着邵远光先送陶旻母女回宾馆。 嘟嘟吃饱了饭有了精神,在路上前前后后跑个不停。陶旻只说了两句,便任由她跑来跑去。 江城道路不平整,白疏桐看着有些怕,寸步不离地陪着嘟嘟。 近些日子入了春,晚风有些和缓了,风中还夹杂了一丝初春的萌动。 邵远光走在陶旻身边,步子不急不缓。两人各有心事,一路没什么话,百无聊赖之时,他的目光便随着白疏桐的身影在四下里游走。 陶旻看着女儿,看着看着,眼神便落在了白疏桐身上。她没瞧邵远光,只是悠悠问道:“你来江城多久了?” “两、三个月。”话一说出,邵远光这才意识到,来到江大已经有这么长时间了。江城的环境他完全陌生,两三个月过去了,周遭的人和事也渐渐变得熟悉,对白疏桐也从当初的忍无可忍到了现在的习以为常。 邵远光想着笑了一下,抬头又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邵远光的情绪不错,陶旻揣度着开口:“我听说伯父在江城……”她说着停了下来,扭头看邵远光,“你安顿下来后有没有去看看他?” 听了陶旻的话,邵远光眉心微皱,之前和善的表情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愠怒和不满。“他在哪儿和我没关系。” 事情已过去很久,陶旻没有想到邵远光对此依旧介怀。“终归是父子,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事……” 陶旻劝解的话还没说完,邵远光便冷哼一声:“小事?你看是小事,我看却未必。” 这个话题似乎是触了邵远光的雷区,让他的态度突变。陶旻不甘心,还要再劝,却被邵远光呵斥了回来:“你很闲吗?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的态度欠佳,陶旻也不和他计较,反倒是笑道:“管不管闲事是我的决定,你也管不着。”她说罢,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邵远光。 “什么?” 邵远光没有接,陶旻则把信封塞到他手里:“楚恒帮你查到的,伯父现在的地址和联系方式,都写在里边了。” 听到这个,邵远光把信封还给陶旻,陶旻说什么也不肯收回信封,只说:“给你的东西我不会收回,你不愿意看撕掉就好。” 两人站在路中间争执不下,白疏桐已陪着嘟嘟跑远了。跑了一会儿,白疏桐转身发现身后的人不见了,再往远处看,两人正站在月夜中说着什么。 白疏桐拉住嘟嘟直起了身子,邵远光和陶旻的身影相对而立,在夜幕中交织在了一起,即疏离又亲密,更重要的是两人间存在着一种令白疏桐求之不得的平等感。 第16章 春风十里(1) 次日是学术会议举办的日子,白疏桐起得很早,匆匆洗漱完毕,直奔学术会议的会场。 因为会议的筹备工作还算到位,早上白疏桐不是很忙,跟着余玥在签到处整理会议材料。 到了九点钟,参会的嘉宾都陆续到场了,白疏桐和余玥井然有序地安排着签到。到了会议快开始的时间,陶旻也姗姗到来。 陶旻看见白疏桐很自然地和她打了个招呼,低头便在签到名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余玥在一边看着,等陶旻走后,伏在白疏桐耳边问她:“她就是陶旻啊?” 余玥一开口,白疏桐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她没搭理她,只是低头核对着参会人员的签到情况。 白疏桐没说话,余玥也不闲着,自顾自的嘟囔起来:“长得也就那样,什么美女教授,差远了。”余玥说着撇了撇嘴,“我觉得她可配不上邵老师。” 白疏桐对陶旻还是存有好感的,因此听了余玥的话不免觉得刺耳reads;六帅请入局。她忍不住回了一句:“别瞎说了,陶老师结婚好多年了,孩子都三岁多了。” 白疏桐这话一说,余玥不由冷哼一声:“这都是表象,我跟你说,前几天听到的最新消息。”余玥说着看了看四周的人,压低声音道,“陶旻这人可有手段了,她抱着邵老师大腿跟着蹭了几篇文章,发完文章就把邵老师甩了,拍拍屁股嫁了个富商。” 这样的消息无异于重磅炸弹,余月说罢看着白疏桐,等着看她惊诧的反应。 可白疏桐只顾低头整理着会议资料,既没有表现出对八卦的热忱,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好奇追问,甚至连一句“真的假的”的惊讶和感叹都没有。 余玥耐不住性子了,一边给来宾发着资料,一边用胳膊顶了顶白疏桐:“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一批人潮过去,这会儿签到的人渐渐少了,白疏桐又被余玥问了一句,不得已才抬起头来。她看着余玥,轻描淡写说了句:“我不信。”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听风就是雨的白疏桐了,她对人对事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虽然陶旻的身份令她尴尬,但对陶旻这个人,白疏桐还是能客观地做出评价的。 余玥听了就不那么淡定了,急道:“你怎么不信呢!你知不知道邵老师离开b大是为了谁?” 见白疏桐没有反应,余玥也不卖关子了,直接说:“爱情动作片是一方面,还有另一方面。邵老师离开b大为的是给陶旻让位置,他一走,一个教授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你等着看吧,明年陶旻肯定晋升。” 余玥的言语间无不暗示着陶旻在邵远光心里的地位,此外,她的言下之意在于,陶旻今天拥有的一切是依靠邵远光才得到的。 白疏桐听着烦闷,也渐渐明白为什么女性学者在这个圈子里如此难混。但凡她们有丝毫成就便会被余玥这样的好事者添油加醋一番,加一些暧昧、不雅的作料进去,直接抹杀了她们自身的努力。 白疏桐无法阻止余玥开口,便想方设法地要离开签到处。她四下张望,抬头时正好看见邵远光远远地走了过来。 和邵远光同来的还有个外国老头,不同于和陶旻在一起的态度,邵远光对这个外国老头似乎十分尊敬。他就着老头的步速,指引着他往签到台走,时不时还倾着身子和他说话。 相比于邵远光的谦逊,老头却怡然自得地挪动着胖胖的身躯,一副谈笑风生的模样。 走得近了,邵远光抬眼看到了白疏桐。 与平日复杂的休闲打扮不同,今天白疏桐穿得十分简洁,黑色的修身连衣裙,黑色的高跟鞋,看着严肃又稳重。即便是这样的着装,在她身上却显不出丝毫的老气,这多半要归功于她的皓齿明眸和脑后跳脱的马尾,为这庄重和沉闷增添了一丝朝气。 邵远光看着微微一愣,眼神一个闪烁,旋即回复了正常。他抬手一招,修长的指尖朝下,微微点了一下。 只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白疏桐立刻会意,从余玥那里拿了一份会议资料,跑过去交在邵远光手里。 邵远光接过资料,转交给老头,又用英文和老头介绍了几句,等到老头目光落在白疏桐身上时,邵远光这才礼貌地轻揽她,用英语介绍:“这是白疏桐。”他说着,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负责会务工作。” 白疏桐听力一般,但从邵远光有意放慢的语速中,她还是听出了大概意思。她觉得有点失落,她的身份非常卑微,不是圈内的研究者,邵远光也没有将她作为研究助理介绍给别人,她的身份和余玥她们一样,只是个会务人员。 那么,在邵远光心中,她是不是也被划归为余玥那样的人? 白疏桐闷闷叹了口气,只听邵远光在她耳边道:“这是davidkaplanreads;绯闻成真(娱乐圈)。”他的英语发音低沉又充满磁性,再加上微暖的气息,弄得白疏桐耳边痒痒的。 白疏桐搜肠刮肚地用蹩脚的英语和kaplan问了好,邵远光便将kaplan交给了白疏桐,让她引着他去了位置上。 白疏桐曾在演讲嘉宾的名单上见过kaplan的名字,知道他多半是领域内的大牛,只可惜自己读的文献有限,和kaplan完全没有话题,连恭维的客套话都说不出几句。 白疏桐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一路无语,将kaplan带到了会场前排。 陶旻在前排已经安坐了一会儿,看见kaplan便起身问好。kaplan看见陶旻也十分高兴,三言两语便聊了起来。 陶旻的英语表达自信流畅,完全不输邵远光,而kaplan那边显然更加乐于和陶旻讨论学术话题,便将白疏桐晾在了一边。 两人聊得热络,白疏桐一时插不进嘴,便尴尬地笑了一下,一言不发地从前排退了出来。 - 过不了多久,会议正式开始,白疏桐忙完了外边的签到工作,便和曹枫找了个最后排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会议由邵远光主持,他对会议的主持工作驾轻就熟,没有稿子,也不刻意说那些场面话,整个过程拿捏起来十分自如。 白疏桐坐在台下,离邵远光很远,远远地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身影。 这样遥远而不真切的距离似乎正是两人在现实中的差距,以白疏桐现在的水平,她只能这样远远地遥望他,就连望其项背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邵远光才华横溢、举止得体,身材、长相样样俱佳,再加上他流利的英语,纯正的发音,每每出来串场都能引起台下一阵小小的骚动。这样优秀的他,白疏桐自认无法企及,心里也就更加沉重了几分。 前边几个嘉宾演讲完毕,邵远光用英文向大家介绍了陶旻,待陶旻上台,两人程式化地握了一下手,他便转身下了讲台。 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握手动作,白疏桐还是从两人的动作中读到了平等的意味。这种平等也是白疏桐可望而不可求的。她看在眼里,闷头去记笔记,心中难免又添了几分压抑。 曹枫靠在椅背里瞧着台上的陶旻,阴阳怪气地“啧啧”两声,叹道:“邵老师眼光不赖啊!”他说着,胳膊肘顶了一下白疏桐,问她,“你说是吧?” 白疏桐记着笔记,听到了曹枫的话,笔尖悬停了片刻,这才“嗯”地应答了一声。 曹枫无心听讲座,手里转着笔,怪声怪调地念了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念罢,像是悟到了什么,转头看白疏桐,问她,“你说是不是因为这个,邵老师现在还是单身?” 曹枫的话让白疏桐心里一紧,笔尖的动作再次停了下来。 曹枫的疑问正是白疏桐所担心的事情,曾经经历了这样杰出的女友,邵远光眼里怎么还能容得下别人?他的标准自然也就降不下来了。 白疏桐闷闷应了一声,笔下记的内容早已偏离了台上陶旻演讲的内容,变得不知所云。 她和陶旻之间的距离相差甚远,想要追赶谈何容易。白疏桐垂头叹气,第一次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习,荒废了本科、蹉跎了硕士,生生错失和邵远光比肩而立的可能。 第17章 春风十里(2) 会议结束,用过晚宴,已经是晚上七、八点的时间了,嘉宾们都陆续散场了,白疏桐收拾了一下也准备回家,刚走到门口却被陶旻拉住了。 陶旻叫住白疏桐,问她:“我今晚的飞机回北京,方便送我一下吗?” 两人初次见面,算不上熟悉,陶旻点名道姓地要白疏桐相送,白疏桐自然不好拒绝。她看了眼陶旻身后的邵远光,犹豫着点了一下头。 见白疏桐应了下来,陶旻便拉着她往宾馆走,邵远光一路尾随着她们出了会场。到了会场外边,陶旻扭头和白疏桐说话的间隙,余光瞟见了身后的邵远光。她忽地停了下来,转头对他说:“你不用送了,我和桐桐有话说。” 不知何时,陶旻已对白疏桐换了称呼。她叫得亲切自然,白疏桐听了也不觉得起腻,便应承了下来。 邵远光听了却冷哼了一声,只道:“我送嘟嘟。”他说罢便不再理陶旻,径自从两人身边走过。 白疏桐察觉到两人之间出现了罅隙,但作为局外人也搞不清缘由,便不好插嘴相劝。 邵远光那边冷着脸走在前边,步调慢慢变快,像是在赌气。白疏桐扭头又看了眼陶旻,她神色不快,看着他的背影也不愿服软。 一时间,白疏桐像是明白了些什么,两个优秀的人走不到一起,大概和他们的互不相让是有关联的。 陶旻盯着邵远光的背影长呼了一口气,像是在平息自己心里的不快reads;花好月圆时。她扭头看了眼白疏桐,冲她笑了笑,问她:“你有没有什么话想问我?” 对于陶旻,白疏桐自然有很多疑问,比如她和邵远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走到了这一步,彼此在各自心中又占据着什么样的位置? 可是这些问题,白疏桐没有立场提问,也没有资格问出口。 白疏桐欲言又止一般摇了摇头,陶旻见装不问自答地说了起来:“我和chris认识十多年了,我花了很久时间才知道他是个面冷心软的人。”她说着,扭头看了眼白疏桐,笑了笑,“你和他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想你知道的比我快,对吗?” 那次在邵远光家留宿,白疏桐便知道邵远光冰冷严苛的外表下蕴藏着不一般的温暖,这种温柔不易察觉、转瞬即逝,却又弥足珍贵。如果按时间细细算来,那时她认识邵远光也只有一两个月。 白疏桐看着陶旻,小心地点了点头。 “这次来江大开会,我也听到了一些事情。”陶旻说着顿了一下,白疏桐即刻意会陶旻口中的“事情”指的是什么。一个是邵远光在嘉宾人选上的坚持,另一个恐怕就是她和邵远光之间的陈年旧事了。 陶旻见白疏桐意会也就没有点破,继续道:“我知道不少人会误解他的初衷,不过你了解他,你一定不会向他们那样想,对吗?” 白疏桐点点头:“我知道邵老师做事有他的原则。” 不管环境有多困难,坚持自由的思想和独立的人格,这是白疏桐理解的邵远光做事的原则。这样的原则坚持起来看似简单,其实要承受着不一般的压力。 陶旻也点头道:“chris在有些方面非常执着,他这么做有他的道理,但有时候难免偏激。”陶旻想了想,洒脱一笑,又说,“但在现在的环境下,可能只有偏激才能帮他坚定科学的信仰。” 陶旻的想法白疏桐相当认同,在现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能够将追求科学真理视作信仰的人少之又少,可能正是因为稀缺,白疏桐才觉得邵远光这样的人异常珍贵,且不乏吸引力。而想在这样的形势下坚定自己的原则,邵远光恐怕也只有孤立自己,让自己成为郑国忠、余玥之流的对立者。 白疏桐理解邵远光的处境,她抿了抿嘴,看了眼陶旻,异常坚定地说:“我会尽力帮助邵老师的。” 白疏桐的眼神透亮,神情执着,陶旻看着笑了一下,扭过头看着前路。 会场离宾馆不算远,两人并肩而行,不由陷入沉默。陶旻思忖片刻,突然开口:“桐桐,你不要有顾虑。” 陶旻突如其来的话让白疏桐愣了一下,她脚步顿了一下,不知作何反应,陶旻那边却已经站定,扭过头看着白疏桐,解释道:“我和chris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过去的事情我们都放得下,所以现在见面也不会觉得尴尬。在这一点上,希望你能理解我们,不要介怀。” 陶旻说得真诚,并不像在开玩笑,白疏桐看着,张了张嘴,不好答应也不好否定。 扪心自问,邵远光和陶旻的关系白疏桐是介意的,但出于身份,她又没有资格介意。可陶旻当下的话像是看透了什么一样,让白疏桐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她不敢看陶旻,低着头看着脚下,蔫蔫答了一声:“我……我没什么顾虑。” 陶旻知道她不愿承认,也不再逼迫,只装傻一般笑道:“那就好。”她说着,伸手握了一下白疏桐的手。 陶旻的手修长细白,指尖温度适中,让白疏桐没来由地觉得亲近。她抬头看着陶旻,冲她挤了个微笑。 两人说话的功夫,邵远光已经上楼将嘟嘟接了下来reads;大婚晚辰,律师老公太腹黑。他站在宾馆大堂处看到了白疏桐和陶旻,便抱起嘟嘟拉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邵远光走得近了,到了跟前便看见两个女人手拉着手,显得有些亲近。他看着皱了一下眉,怀里的嘟嘟看见陶旻一下子兴奋起来,远远地喊了声:“妈妈!” 陶旻闻声转过头,从邵远光怀里接过小丫头。 嘟嘟一天无所事事又见不到妈妈,此时吊在陶旻脖子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来,白疏桐见状便拦了一辆的士打算把陶旻送到机场,可没想到上车时又被陶旻拦了下来。 “太晚了,不用送了。”陶旻说罢关上车门,看了一眼邵远光,又说,“帮我把桐桐送回家。” 邵远光看着陶旻,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迟疑了片刻才说:“路上小心。” 陶旻听了会心一笑,看了眼白疏桐,朝她眨了眨眼,扭头便吩咐司机开车。 看着陶旻的车子消失在夜色中,邵远光忽地问了一句:“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白疏桐听了一愣,支支吾吾回道:“没……没什么。”不用陶旻提醒白疏桐也知道,刚刚那番话是不能让邵远光知道的。 邵远光也不好糊弄,当即拧眉看着白疏桐。 白疏桐灵机一动,冲邵远光笑了笑:“陶老师说你胃不好,让我尽可能地照顾你。” 邵远光听罢面色一冷,轻哼了一声道:“多管闲事。” - 凝重的夜色中,两人并肩而行,折返回江城大学。夜很静,白疏桐和邵远光之间也保持着沉默不语。 到了江城大学门口,左行是职工住宅区,穿过学校则是白疏桐的住处。白疏桐在校门口站定,正准备和邵远光作别,他却先开口道:“我送你。” 陶旻刚才只是随口嘱托,白疏桐并没有奢望邵远光能够践行。她张了张嘴,还没吐出一个字,邵远光便沉了下眉心,不容置疑一般吐了两个字:“指路。” 白疏桐听了呼了口气,手指了指学校里边,低头走在前边带路。 晚上九点的校园已渐渐热闹起来,学生们下了晚自习便三五成群地往宿舍走去,其中不乏结伴嬉闹的男女。 邵远光缓步走在白疏桐身后,看着精神充沛的学生,不由勾起唇角笑了笑。 浸淫在象牙塔中将近二十年,邵元光近日越发觉得自己显得老态了。年轻总是有更多的可能,也更有毅力坚定自己的信念,而他已经感到有些疲惫,显得不堪重负了。 他的目光渐渐落在身前的白疏桐身上,她的身影纤柔,虽然黑衣黑裙一身职业打扮,但背影之中仍看得出稚嫩。 邵远光看着她,突然开口问道:“听说樱花开了?” 白疏桐闻声默算了一下,扭头回道:“有几天了。” 邵远光挑眉点了点头,问她:“你认路吗?”他说着接口道,“带我去看看。” 江大的樱花远近闻名,白疏桐几次有心邀邵远光一同赏花,但都因害怕拒绝而作罢,没想到此时邵远光竟主动提议。 白疏桐心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今宵良夜,与君共度。她想着冲邵远光点了点头,笑着说了声:“好。” 第18章 春风十里(3) 九点后的校园渐渐热闹起来,初时,白疏桐还走在邵远光前边,但当经历了几波学生人流后,她便和邵远光并肩走在一起了。 靠得近了,白疏桐便能闻见邵远光身上清冽的气味,那气味被和煦的春风吹到了白疏桐的面前,充斥了她的整个鼻腔。 白疏桐缓缓吸了一口,心率没来由地紊乱了起来。 她低垂着眉眼走在邵远光身边,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般。地上投射着两个人的身影,影子被两侧的路灯拉长、缩短,间或交织在一起。 纵使是影子亲密无间,两人并肩而行却显得拘谨,也不怎么说话。在周遭学生的喧闹声中,这种静谧更显得异常诡异,甚至暧昧不明。 平日里白疏桐虽不吵闹,但也不像这般沉默。似乎是注意到了身边人的异常,为了打破僵局,邵远光先开口了:“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越是接近樱花大道,人流就越是多了起来。邵远光迁就着白疏桐,有意压着步速,却还是被人群冲撞开了reads;萌娘伪装攻略。 他下意识靠近她,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将白疏桐往身边带了带。 他无意的触碰让白疏桐心跳变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不愿邵远光察觉,便收回了手臂。 她的反应有些大,邵远光看着皱了一下眉,讪讪地收回手。双手插回到裤兜里,再也没有拿出来。 白疏桐无心观赏樱花,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邵远光,小心问了句:“什么怎么想的?” 晚风一吹,樱花花瓣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邵远光微微扬头,眯眼看了看落樱。 前边是江大的女生宿舍楼,门口聚集了不少人,围成了一个圆圈,挡住了一大半的路。因为刚刚白疏桐的躲闪,他们两人的距离不似刚刚那样近了。邵远光有意给白疏桐留了点位置,自己往边上靠了靠。 “这段时间筹备会议,你也接触了不少学术圈里的人和事,不管什么,总该有些想法吧?” 这些日子,白疏桐确实有颇多想法。尤其是今天见了陶旻之后,她便抑制不住地嫌弃自己的卑微和渺小,更讨厌自己在邵远光面前的无能和莽撞。她已经厌倦了看着邵远光的背影,讨厌两人之间遥远的距离,她想和他这样并肩而行,就算心里忐忑也无所畏惧。 白疏桐犹豫着没有开口,不知不觉身边的邵远光放慢了脚步,最后索性停了下来。 女生宿舍楼下有人用蜡烛摆出了一个心形的图案,桃心的中间站着一个男生。男生手里拿着花,嘴里唱着不成调子的情歌,一脸紧张地看着对面的女生。 邵远光驻足看着这一幕幼稚却不失美好的画面,白疏桐见邵远光停下脚步,自己也跟着站在了原地。 白疏桐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把自己近日的想法告诉邵远光。 “邵老师……” 白疏桐开口,邵远光把视线收回,转移到她身上,可耳边还是能听见不远的处围观人群在不住催促那个男生:“快说啊!加油!” 想法很多,有的能说,有的不能说。白疏桐凝练了一下,沉了口气道:“邵老师,我想跟你做研究。” 人群里,男生终于开口了,叫了女生的名字,说出了心里的话。邵远光收回神思,不再关注那边,只是低头看着白疏桐。 她突如其来的请求让邵远光有些惊讶,但似乎又不算出乎他的意料。他注视着白疏桐,问她:“你确定吗?你知道,我很苛刻。” 白疏桐点头。她很确定,她喜欢邵远光,因为喜欢他,她不想被他看轻,她愿意忍受他的苛刻。 “做研究很累,往往入不敷出,并且付出未必有回报。”邵远光淡淡地将最坏的结果讲述给白疏桐听。 就算未来不确定,白疏桐也要试一下,这毕竟是她有生之年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动心,如此悸动。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白疏桐抬头看着邵远光。她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但又被朦朦胧胧地一层薄雾覆盖着,“虽然不知道结果,但是不到最后,我不会放弃的。” 人群里一阵躁动,男生表白完了,又有人起哄女生:“答应他!在一起!” 校园里时常有这样的好事,尤其是春暖花开的时候,随处都弥散着青春的躁动。这种久别的心动感让邵远光觉得陌生又熟悉,他余光瞥了一眼人群,收回目光看着白疏桐。她的表情认真又坚定,不迷糊也不糊涂。 他嘴角抿了一下,淡淡笑了笑,点头道:“那试试吧reads;星河至圣。” - 学术大会结束后,白疏桐的工作相对轻松了些。邵远光言出必行,给她看了几份早先写好的实验计划,引着她介入自己的研究。 邵远光的研究团队人数不多,除了他自己外,便只有曹枫和一个研一的师妹尚雨欣。 曹枫是入室弟子,在团队中无可厚非,但尚雨欣的存在就让白疏桐觉得不那么自在了。 对尚雨欣白疏桐并没有特别的好感,她之前经常来办公室叨扰邵远光,抓着他问东问西,白疏桐坐在对面听着就烦。可尚雨欣嘴甜又会说话,三番五次央求之下,邵远光无奈,只好准许她跟着一起做研究。 既然是邵远光应允的,尚雨欣也必然有她的长处。 白疏桐不敢多想,只知道这次机会得来不易,想要改善自己在邵远光心中的形象,成败便靠这一次了。 拿到了邵远光的实验计划,白疏桐认认真真的进行研读,为此还做了不少笔记,甚至把其中罗列出的文献都翻阅了一遍。 邵远光的研究课题基础且必要,是对经典社会心理学理论的拓展和反思。文献不难理解,但想要达到预期的研究效果,实验操作就一定要干净、漂亮,且不能出现丝毫差错。 实验的第一步就是招募被试,曹枫被邵远光派去了南区,白疏桐和尚雨欣被分在一组,趁着中午吃饭的机会在北区食堂外边分发传单,招募志愿者参加实验。 尚雨欣左手抱着一摞传单,右手挽着白疏桐,身子软软地靠在她身上,弱柳扶风一般。 白疏桐不是很适应这样的距离,借故抽出了手摸了摸头发。 尚雨欣似乎也察觉到了,撅了撅嘴,讪讪松开了白疏桐的手,一转身便开始分发传单了。 中午下了课,北区食堂外一下子聚了很多学生。尚雨欣眼快手快,见状逮着个人就将传单递过去,还不忘加一句宣传语:“主试老师可帅了!欢迎大家过来看帅哥!” 似乎是这句话起了作用,不过五分钟,尚雨欣手里的传单便被一抢而空。 发完传单,尚雨欣拍拍手,扭头看了眼白疏桐怀里抱着的一沓传单,冲着她得意地笑了笑,似乎在炫耀她的工作效率。 白疏桐有点看不过去了,把尚雨欣拉到一边:“你这样不好吧,过分强调主试的特征,很容易造成实验偏误的。” 尚雨欣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说:“这又没什么,我说的是事实啊。”她说罢,看了眼白疏桐,笑了笑,“小白老师,你平时就顾着贴发|票了,可能不了解,心理学的实验操控都是在实验室完成的,我相信邵老师的技术。难道你不信吗?” 尚雨欣笑靥如花,可说出口的一句句话又不乏挑衅,说是笑里藏刀也不过如此。 白疏桐听了不由火大,她好歹也是心理学硕士毕业,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不知道。白疏桐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一个“你”字还没说完全,话又被尚雨欣截了过去。 “哦,我差点忘了。”尚雨欣笑笑,“小白老师你也是咱们心理系毕业的,你好像也没比我们高几届,那我以后还是叫你师姐吧,这样显得亲切。” 白疏桐从小生活在江大的校园里,大家都是互敬互让的,哪里听过这种话。她气急,刚要摆出老师的架子,尚雨欣再次捷足先登,冲着她背后挥了挥手,叫了声:“邵老师!” 第19章 春风十里(4) 邵远光午休时来北区吃饭,正好看见白疏桐和尚雨欣在食堂门外发传单。 听见尚雨欣叫他,邵远光改了脚下的方向,朝她们这边走过来。 “邵老师,传单我都发完了。”尚雨欣看见邵远光冲他挥了挥手,似乎在炫耀她的工作效率,“怎么样?快吧?” 邵远光看了眼尚雨欣,又看了看白疏桐手里的传单,问她:“你还有多少?” 白疏桐把传单往怀里抱了抱,支支吾吾应了一声,低头没敢看他reads;色香味。和尚雨欣一比,她这边显得没效率多了,要是她是邵远光,看了这种情形多半也要恨铁不成钢了。 尚雨欣懂得察言观色,看了眼邵远光,眼珠一转,转头热情地冲白疏桐笑道:“师姐还有这么多没发完啊?我帮你发。”尚雨欣说着伸手拿了一沓传单,一转身又跑到食堂门口去分发了。 她走后,墙角下便只剩白疏桐和邵远光两人了。 白疏桐的脸色不太对劲,平日没心没肺的笑容早已不见,嘴角还因沮丧而显得有些微微下垂。邵远光看着眉心起了一丝波澜,问她:“怎么了?” 被学生出言鄙视这种事情,就算白疏桐真的占理,她也不愿说给邵远光听。被人看低也只能怪她自己太没本事。 白疏桐理清情绪,抬头看着邵远光,勉强挤了个笑容,摇头道:“没事。”她说罢,也不敢逗留,拿着传单转身便去分发。 食堂侧门走来几个女生,白疏桐看见凑了过去,殷勤地递上传单:“同学,你对心理学有没有兴趣?这周心理学系有个实验……”白疏桐招揽被试时十分卖力,讲解也非常认真,“实验很简单,只有十分钟,还有酬劳可以领……” 中午的阳光很大,邵远光眯着眼站在墙根下看着她,渐渐地,她单薄的背影便被往来的学生遮挡住了,但她细弱的声音却时时浮现在耳边。 邵远光笑了笑,大步走过去拉住白疏桐的手。 被邵远光握住了手腕,白疏桐愣了一下,抬头时,她看见了一道耀眼的日光,邵远光对着她浅笑了一下,说:“给我一点,我帮你发。” - 有邵远光助阵,传单很快就被发放一空。 这边了了事,邵远光环顾四周去找尚雨欣,可食堂门口早就没了尚雨欣的踪影。 白疏桐这会儿并不想看见尚雨欣,更不想看着她在邵远光面前惺惺作态。她伸手拽了拽邵远光的衣袖,小声说:“邵老师,我们去吃饭吧,一会儿食堂人要多起来了。” 邵远光被白疏桐拉了一下,目光不自主地扫了眼左手边。她的手缩在软塌塌的衣袖里,只露了一点点瘦削的指尖,显得有些胆怯和害羞。 邵远光看着心里一软,随即笑了笑:“既然人多就不在这里吃了。” 午饭一向速战速决,从不会离开北区食堂的邵远光竟然有此提议,白疏桐听了不由一愣,眼睛也跟着睁了睁。 “中午吃什么你定。”邵远光顿了一下,继而道,“就当是发传单的酬劳。” “真的?”白疏桐听了也笑起来,刚才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 她眼睛转转,在脑海中找寻到了目标,想都没想,伸手拉住邵远光的衣袖:“学校食堂都难吃的要命,我带你去外边吃。” - 邵远光被白疏桐拉着去了江大校园外的一家餐厅,餐厅坐落在小巷子里,曲径通幽,如若不是资深吃货多半是找不到这里的。 餐厅门面不大,但人却不少。两人好不容易找了位置坐下来,邵远光还没仔细看完菜单,白疏桐便轻车熟路地和老板用江城话报了几个菜名。 邵远光做事有自己的主意,研究如此,生活如此,点菜更是如此reads;穿越之虫族主宰在异界。此时被白疏桐做了主,邵远光不由皱了一下眉,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将菜单换给了服务员,抬头又看了眼白疏桐。 美食当前,白疏桐不由喜形于色,刚才下垮的嘴角又提了上来,眼巴巴地东张西望,看着别人桌上的饭菜咽口水。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邵远光看着觉得好笑,暗自摇了摇头。 等到饭菜上桌,白疏桐便更加兴奋了,不停歇地给邵远光介绍:“这是江城的知名小吃,老板改良后加了药膳的食材,那是江城的招牌菜,必点的,秘制配方,口味独特……” 白疏桐说得头头是道,邵远光忍不住夹了一筷子,菜肴入口,味道确实不同凡响,甚至比外边的大餐厅还多了一分精致。 白疏桐直勾勾地看着邵远光,不等他吃完便急着问:“邵老师,怎么样?” 邵远光扬眉点头,给了个极高的评价:“还行。” 他没有否定菜肴的口味,白疏桐已经觉得出乎意料了。她笑笑,自己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白疏桐近些日子忙于工作,已经有些时日没来这家餐厅了,现下又能享用到最钟爱的美食,一下子也没了矜持,筷子不住地在盘子间游走。 相比白疏桐,邵远光的吃相就优雅多了,一口菜就着一口水,似乎不愿唐突了美食。 喝水的间隙,邵远光看着白疏桐闲不住的筷子和越来越少的菜肴,眉心皱了一下,忽地想起什么,笑了笑道:“我前两天看了一篇文献。” “嗯。”白疏桐这边忙着吃饭,只简单应了一声,抽空埋头扒了两下米饭。 邵远光这时倒不忙着和她抢菜了,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文献说,吃饭太快不能刺激脑神经活动,时间久了,人会变笨。” 邵远光话音刚落,白疏桐筷子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经过一番小小的犹豫,最终还是把筷子尖夹住的一块五花肉漏回到了盘子里。 白疏桐收回筷子,抬头问邵远光:“真的假的?” 邵远光一本正经地点头道:“研究做了对比试验,你要是感兴趣我也可以发给你看。”说话的功夫,他已再度拿起筷子,夹住了白疏桐刚才的那块肉,直接放入口中。 白疏桐没注意到邵远光的动作,心里一直在想着那项研究。她吃饭算不上快,但也绝对不慢,尤其是在面对美食的时候,往往还没品味够,肚子就已经饱了。邵远光这么说可能也有道理,也许自己脑子不好使的原因就是吃饭太快导致脑神经不活跃。 白疏桐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邵远光,他这会儿吃得倒是挺快,盘子里的五花肉已经被他扫荡得所剩无几了。 白疏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等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可能是被邵远光耍了。 “邵老师!”白疏桐不禁愤懑,娇嗔道,“你怎么骗人啊!” 邵远光看着她悔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高兴,弯弯的唇间露了几颗牙齿,看着非常俊朗。 邵远光笑得开心,白疏桐却不由忧心,凑过去小声问他:“你刚才说的那个研究是假的吧?吃得太快不会变笨,对不对?” 听了她的问题,邵远光愣了一秒,紧接着又笑了出来。 他没回答白疏桐的问题,只笑着夹了仅剩的一块五花肉放到白疏桐碗里,“快吃吧,傻瓜。” 第20章 春风十里(5) 实验的准备工作以一切就绪,白疏桐本已跃跃欲试,却在实验前一天突然收到通知,说是院长那边急招学院所有科研助理开会。 白疏桐颇为无奈,只好和邵远光请了假去参加郑国忠的会议。 老郑组织的会议大多内容空洞,白疏桐听着犯困,便在手机上搜罗着美食,打算订个美味的午餐犒劳邵远光。 散了会,白疏桐取了餐便去找邵远光他们。 邵远光的实验室是理学楼顶层废弃阁楼改装的,白疏桐上到理学院楼顶,透过实验室的玻璃门往里看,一眼看到了实验室中间端坐的邵远光。 邵远光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件白大褂,穿在身上一尘不染,看着权威感十足,再加上他纤薄的双唇和鼻梁上的眼镜,白疏桐更是感受到了一股隐忍的魅力reads;高门女。她看着咽了下口水,又悄悄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这会儿实验室里坐了个女被试,女生面色绯红地盯着邵远光看,说话眉飞色舞的。反观邵远光那边,他依旧是一副沉湖一般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邵远光一手拿笔在问卷上做着勾选,问卷填完,他猛一抬头,正好和门外的白疏桐四目对视。 邵远光平静地移开视线,从一边的储物柜里取出了一颗假药丸,让女被试服下。 白疏桐读过实验设计,知道这是实验操控,药丸是普通糖球伪装的,请被试服下为的是检验语言暗示对被试心理变化的影响。 女生服下糖丸,邵远光又嘱咐了两句,便让女被试移步到隔壁曹枫和尚雨欣那屋,接受后续实验。 送走女被试走后,邵远光扭头看见了躲在门边的白疏桐。 白疏桐尴尬笑笑,朝他挥了挥手里的餐盒:“邵老师,吃午饭了。” 邵远光抬表看了眼时间,一招手,对白疏桐说了句:“进来。” 白疏桐进到屋里,邵远光已经脱下了白大褂放在一边。他那天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衬衣,正午光线的投射下,他后背、腰间的线条一览无余。 白疏桐看着挪不开眼,抿嘴动了一下喉头。 察觉到白疏桐凝滞住了,邵远光扭头看她,问:“怎么了?在看什么?” 被邵远光一提点,白疏桐立即回过神,急忙傻笑道:“邵老师,我觉得你今天特别有范儿!特有权威感。” 邵远光听了只淡淡一笑,把椅子拉到白疏桐跟前:“坐吧。” 白疏桐笑着坐下来,将订的餐盒一个个拿出来放在桌上。这个时候,曹枫和尚雨欣那边的后续观察实验也结束了。 曹枫一进屋看见桌上的各式美食,不由惊呼:“这么丰盛!” 邵远光招呼两人过来,随口道:“小白带来的。” 曹枫听了一愣,看了看白疏桐,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烧傻了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周到了!” 近来白疏桐越来越不习惯曹枫的动手动脚,尤其是在邵远光面前。她急忙拍掉曹枫的手,余光瞧了一眼邵远光。 邵远光眼神飘过,并无任何异样。他在桌边坐下,随手拿了个饭盒便埋头吃饭,不言也不语。 白疏桐心里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失落,筷子将饭盒里的饭菜翻来覆去,半天没有食欲。 四个人之间的气氛安静,尚雨欣耐不住寂寞,看了看白疏桐,笑了笑:“师姐的盒饭订的真好吃!不愧是做后勤保障工作的!” 听了尚雨欣的话,白疏桐手里的动作顿住了。尚雨欣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她是邵远光的研究助理,为他订饭、送饭是她的职责所在,她也心甘情愿。可尚雨欣这话说得好像她只对这种杂事拿手,其它做研究的事情一概不怎么擅长。 白疏桐心里不太舒服,她看了眼曹枫,那家伙吃得不亦乐乎,对尚雨欣的话充耳不闻,倒是邵远光听了这话有了些反应。他清了一下嗓子,放下筷子对白疏桐说:“下午学院那边没事了吧?” 白疏桐愣了一下,木木地点了一下头reads;缘谋。 邵远光挑了一下眉梢道:“那下午你来做主试,我有点累了。” “我?”白疏桐听了一愣,有点不敢确信。不仅是她,尚雨欣和曹枫听了也不由抬起头看向邵远光。 邵远光没有理会那两人惊诧的目光,只是笃定地看着白疏桐:“实验设计你熟悉,刚才在门口也看了过程了,试着来做一下。” 邵远光的鼓励让白疏桐心里一暖,她知道邵远光事前并没有打算让她来做主试,他这样安排无非是想帮自己在尚雨欣面前树立一些威信。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尚雨欣的反应其实都不重要了,只要白疏桐知道邵远光是有心护着她便足够了。想到这里,白疏桐低头腼腆地笑了一下,点头道:“邵老师,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 短暂的午休过后,白疏桐换上了邵远光的白大褂。邵远光个头高,衣服自然也宽大,罩在白疏桐身上袖子、下摆都长出了一截,显得不那么合身。 邵远光看了皱皱眉,走到白疏桐跟前:“下次记得去买件小号的。”他说着伸手帮白疏桐把袖子挽好,边挽边说,“心理学实验无小事,看似不相关的细节都会影响被试的判断。” 说话的功夫,邵远光已帮白疏桐整理好衣袖。白疏桐低头看着自己服帖的衣袖,心里突然有些紧张。她抬头望着邵远光,突然发问:“我行吗?万一我没做好……” 邵远光抬手打断她的话:“你放心去做,其他的事情有我。”邵远光说着扬手准备拍一拍白疏桐的肩膀以示鼓励,他手刚刚抬起,门口忽的有了动静。 余玥推门进来,看见白疏桐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你在这里啊!找了你半天。哟,邵老师也在啊!” 邵远光看见余玥,冷淡地点了一下头,讪讪地收回了手插在裤兜里。 余玥走近屋里,看到白疏桐的装扮愣了一下,随即道:“你别在这儿玩了,快跟我办正事去。” 听到余玥说的“玩”字,白疏桐和邵远光均是眉心一皱,颇为不满。 余玥倒是没察觉,过来就拉白疏桐的手:“快跟我下去帮忙,一会儿咨询公司的人要过来,大中午的都没人接待。” 白疏桐下意识反抗:“我这边还有事。” 余玥听了满脸不高兴:“院长那边都急了,指名点姓地要你过去帮忙,你说你有事?合作出了问题你去和院长解释?” 余玥的逻辑颇为流氓,和咨询公司的合作是郑国忠的项目,出了问题怎么也怪不到她的头上。白疏桐还没完全缓过神来,余玥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把她身上的白大褂脱了下来,随手往椅子上一丢,拉着白疏桐就往外走。 白疏桐猝不及防地被她拉着走,走出屋门前,她回头看了眼邵远光。 邵远光站在屋子正中央,双手插兜,面容沉寂。他看了一眼被余玥丢下的白大褂,又淡淡地看了一眼白疏桐的方向。 他的眼眸深沉,浅皱的眉心显出了一丝不悦。 - 离别时,邵远光的那个眼神印刻在了白疏桐心里,让她觉得有些惭愧。中午时她还信誓旦旦地说不会让他失望,现在可好,变成了临阵脱逃的逃兵,枉费了邵远光的一片苦心。 白疏桐想着闷头叹气,余玥在边上戳了她一下:“别闲着,眼里出活reads;拯救黑化女神[快穿]。”白疏桐依言提了水壶,行尸走肉一般给来访的客人倒水、沏茶。 郑国忠的会议开得漫长,直到下午五点多才结束。白疏桐匆忙收拾了一下,跑到顶楼的实验室,那里早已人去楼空了。 她无奈,只好回到办公室,好在邵远光还在那里。 白疏桐推门进屋的时候,邵远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查看着实验回收的记录。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他略微一抬眼,看到白疏桐便飘移开了眼神,继续埋头工作。 邵远光冷淡的眼神让白疏桐想起了第一次进他办公室的情景,这些日子他对她的态度好不容易有了改观,没想到一朝不慎,满盘皆输。 白疏桐心情沉重,慢慢靠近邵远光桌边,小声问:“邵老师,数据整理我可以帮什么忙?” “不用。”邵远光冷淡回应。 他的反应并不出白疏桐的意料,她咬了咬嘴唇,显得有些委屈。 她不说话,就在站邵远光的桌边,邵远光心软,受不了她这个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知道错了吗?” 白疏桐点点头:“我没有珍惜你给的机会。” 她认错的时候表情诚恳,嘴唇微微翘着,看着甚是可怜。邵远光一声叹气,靠在椅子里看着白疏桐:“机会不是我给的,是你争取来的,不用对我抱歉。” 话虽如此,但如若不是邵远光,白疏桐是不会有决心走上研究的道路的。对以前的她来说,在老郑的会议上帮忙倒茶可能会比做实验主试来得更轻松。只是这些内心想过于私密,断然不能让邵远光察觉,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参与研究的动机这么地不纯洁。 “可是你还是生气了……”白疏桐抬眼看了一下邵远光,继而又把头低了下来。 她再不懂得察言观色,邵远光的表情代表了什么,这个还是一清二楚的。 “我是生气了。”邵远光顿了一下,“不过不是因为你浪费了机会,而是因为你言行不一。” 邵远光话一出口,白疏桐愣了一下。他是会读心术吗?自己不纯粹的动机难道已经被发现了? “我……我不是……” 白疏桐想要解释,邵远光抬手打断了她:“既然想做研究,就不能因为不必要的事情分心。” 白疏桐听了松了口气,跟着点点头。 “是你的工作你要尽心完成,不是你的工作你也要学会拒绝。”邵远光说着顿了一下,继而道,“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你拒绝不了,告诉我,我来出面。” 白疏桐听了怔了一下,一时间心里暖流涌动。 “我来出面”,这不过是普普通通一句话,但在白疏桐看来却充满担当。从小到大,她一直幻想着有这样的一个人可以和她说这样的话,父母也好,师长也好,但从始至终,这样的人都未出现。渐渐地,白疏桐的经历让她不敢有类似的奢望。 可是现在,这个人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告诉她,放手去做,不要怕,你的背后有我。 白疏桐鼻子酸了一下,急忙耸了耸鼻头,借势冲着邵远光露出了一个微笑。 白疏桐觉得她的决定是正确的,她对邵远光是可以有所付出的,尽管邵远光严厉、苛刻,不说肉麻的话,也不做刻意的事,但他普普通通的一句话总能有异样的威力,让她感觉到可靠、安全。 第21章 润物无声(1) 实验完成之后,数据的整理工作,邵远光交给了尚雨欣。这项工作简单重复,又有些枯燥无味,尚雨欣接得不那么情愿,总是拖着不愿推进。 白疏桐因为之前的事情惹得邵远光有些不悦,接连几天也没得到邵远光的好脸色,她便想着要将功补过,主动将整理数据的工作接了过来。 数据的量不大,但整理、录入的环节却要仔细认真,容不得半点马虎。白疏桐趁着周末将数据整理好,又试着算了一下结果。 她对统计软件用的不够熟练,算出来的结果稀奇古怪的,完全不符合之前的预期。白疏桐越算越急,反复检查了几遍数据,又核对了运算程序,半天也找不出错误所在。 她斟酌再三,给邵远光去了个电话。 邵远光接起电话,声音略微冷淡,问了句:“什么事?” “邵老师,实验的数据我整理好了,但是……”白疏桐小心翼翼地说,“结果好像不太对……” “你做检验了?”邵远光言语中透着一丝怀疑,似乎不相信一向怠惰的白疏桐这会儿能如此上心。 白疏桐“嗯”了一声,又说:“但是有可能方法错了……”她不等邵远光开口,接着又问,“我能不能去你家?我想当面……” “现在?”现在已是午后时分,屋外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邵远光觉得不方便,便说,“还是明天……” 白疏桐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我煲了鱼汤,还有菜……” 说到鱼汤和菜,邵远光肚子不由有了反应,这才想起中饭还没解决。他犹豫片刻,清了下嗓子,终于应允:“来吧。” - 五月初,江城迎来了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势虽然不大,但终日不见阳光,气候阴湿难耐。邵远光是北方人,多半是不适应这样的气候的,白疏桐便将中午特意煲好的鲫鱼汤带了过去,能够帮他祛湿、养胃。 白疏桐带着鲫鱼汤和电脑去了邵远光的家里。换了鞋进屋,白疏桐先将鱼汤放到炉子上煨着,收拾好厨房,这才拿出电脑。 邵远光已将餐桌腾空作为两人的讨论桌,他坐在餐桌边,一手搭在一旁椅子的椅背上,看着白疏桐,眼神扫了一下身旁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吧。” 两个位置并排,离得很近。白疏桐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哦”了一声,抱着笔记本电脑坐了过去。 邵远光的呼吸近在咫尺,相比于屋外清冷的小雨,他的周身反倒是散发着一股温暖的气息。 白疏桐哆哆嗦嗦地用手指点着触摸板,将数据文件调了出来,又把自己做出的结果展示给邵远光看。 邵远光简单扫了扫数据的结构,修长的手指一带,将电脑转向了自己面前,伸手又在触摸板上滑动了两下。 白疏桐不由顺着电脑屏幕往邵远光面前凑了凑,凑得近了觉得有些不妥,又往回缩了缩。 她的动作让邵远光微有察觉,他看了她一眼,又将电脑转向到白疏桐面前:“你来操作,我看着reads;星河至圣。”他说罢,往边上让了一下,给白疏桐留了一些空间。 白疏桐慢半拍地“哦”了一声,手指滑动触摸板,不熟练地操作了起来。她的统计软件本来就用得不好,现在邵远光还在身边坐着,白疏桐脑子就更不够用了,做了几次系统都出现了报错。 邵远光看着着急,摇头站起身走到白疏桐身后踱步。 他有些焦躁的反应让白疏桐更加不知所措了,她手指微微颤抖着,连鼠标都快点不中了。最后挣扎了一番,白疏桐还是没能做出结果。她回头看了一眼邵远光,眼神无辜,似是在求助。 邵远光双手抱怀,看着她的样子微叹了一口气。他靠了过来,左手放在椅背上做支撑,俯身右手放到了触摸板上。 他的动作突然,白疏桐的手来不及撤回,被压在了邵远光的手心里。 在他面前,白疏桐高度紧张,手指微微发凉,可邵远光的手心却是热的,一股暖意顺着他的掌心、她的指尖直流入心中。 一时间,白疏桐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喘息声也压抑不住了。她急忙撤回了右手,又怕邵远光有所察觉,便往后靠了一下。 她的身后是邵远光俯下的身体,她刚刚逃离了他的手心,后靠的动作却又将自己送到了他的胸膛中。 临近初夏,两人的衣衫都很单薄,隔着薄薄的衣料,白疏桐耳边甚至能听见邵远光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声在他胸膛中回响着。除此之外,邵远光的脸就在她左近不过一掌的距离,他的呼吸声就在耳畔,搅得她心神不宁。 白疏桐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胸口也随着喘息不断起伏。 邵远光那边却还在镇定自若地看着数据,他手指简单划了几下,结果便展现了出来,正如白疏桐所言,结果并不理想。 邵远光又分性别检验了一下数据,发现男性的数据是符合预期的,女性的数据就显得有些丧失逻辑了。他看着皱了一下眉,低声嘀咕了一句:“女性数据有问题。”他说罢心里回忆了一下当日的实验操控,吩咐白疏桐,“把实验设计调出来看看。” 他在白疏桐耳边吹气,弄得白疏桐耳朵嗡鸣,耳根也跟着发红。她早已掩饰不住自己心中的悸动,努力拽回思绪,颤抖着手指从文件夹里找到了实验设计的文件。 她手上的动作缓慢,调出了文件,邵远光便拉开了她的手,再次俯身在触控板上托托拽拽。 白疏桐收回了手,静静地靠在邵远光怀里看着屏幕上的实验流程。 “实验操控没有错,一定有干扰因素。”邵远光喃喃自语。 干扰因素…… 白疏桐脑子里一片空白,唯有这四个字浮现了出来。 被邵远光看着,她失去了动手操作的能力,被他环在身前,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如果那些被试也和她一样呢?面对邵远光这样的主试,是不是也无法正常回应他提出的问题?她们的心情在那一刻是不是也一样激动?肾上腺素是否也过度分泌? 白疏桐想到了这点,不由扭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扭头,邵远光也扭头看她,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俯仰之间,四目相对,只差毫厘。 耳鬓厮磨一般的距离里,白疏桐清楚地感受到了邵远光温热的气息。她脑中嗡嗡直响,眼睛睁了睁,心脏蓦然停止了跳动。 第22章 润物无声(2) 两人顿了几秒,白疏桐眨了一下眼,身体微微往后退了一点。 看到了她的退怯,邵远光微扯嘴角,清了清嗓子,直起了身,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你知道什么了?”他问白疏桐。 白疏桐惊魂甫定,脸还是通红的。她努力收起思绪,回答道:“被试的选择上可能有一些偏误……” 听到“偏误”二字,邵远光扬了一下眉,问她:“怎么说?” “女性被试的数据出了问题,说明实验中可能有什么因素只对女性起作用……”白疏桐说着便想起了发传单时尚雨欣强调的事情,以及实验那天中午她在门外目睹的场景。 她看了眼邵远光,欲言又止。在人身后打小报告的事,白疏桐向来不齿,但此事关乎研究,她顾不了那么多,决定实话实说。 “发传单的时候,尚雨欣强调说……她说主试老师很帅……” 邵远光听了愣了一下,确认一般问了一声:“我?” 白疏桐点点头:“那些女生可能是因为想看你……才参加实验的。” 邵远光听了觉得好笑,他看了眼白疏桐晕红的脸颊,突然想起了什么,笑了笑问她:“你也这么觉得?” 白疏桐自然是这样认为的,邵远光长相俊朗,言谈优雅,这些是毋庸置疑的,但更重要的是,邵远光给了她一种安全、可靠的感觉,这一点让他变得前所未有的好看、耐看,就连生气时的蹙眉也让白疏桐觉得魅力难当。 见白疏桐不说话,邵远光俯下身靠近她,追问了一句:“你和她们一样?也觉得我长得好?” 白疏桐和她们自然不一样,她不只被他的外表折服,她要比那些女生要深刻得多。 她想着,脸涨得发红,抿着嘴不敢回答,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险些冲破胸膛。 炉子上传来“扑扑”的声音,白疏桐意识到什么,突然站起身,指了指厨房说了句:“汤开了。”便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白疏桐躲进了厨房,随手关掉了炉火。 她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懊恼自己实在太笨。 邵元光这样问无非是要确认一下普通大众的审美观,看看白疏桐所说的问题是不是影响实验结果的症结所在。其实她只要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就可以了,可现在倒好,扭扭捏捏的样子直接暴露了自己的心思,简直做贼心虚。 白疏桐叹了口气,伸手把汤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手刚碰到锅把,她便“唔”地叫了一声,随即将双手捏在了耳垂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还是惊动了邵远光。他闻声直接推开厨房的门,问道:“怎么了?”看见白疏桐双手揪着耳垂,邵远光会意,又问她:“烫到了?” 白疏桐觉得自己笨得伤心,当下不愿承认,也不好否认,便逞能说了句:“没事……” 她话还没说完,手腕便被邵远光捉住。他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了水槽边,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帮她冲洗。 “这样管什么用!”邵远光一边说,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他一手攒着一个手腕,将白疏桐的双手都放在了水下冲洗,“被烫到首先要降温reads;一代妒后。” 他离着她又近了几分,他俯下身,下巴就贴在白疏桐的额角边,蹭到了她的头发,头发又撩拨着心绪,弄得她心慌气躁。 她不敢说话,只“唔”地应了一声,身子向后靠了靠。 她的身后是邵远光宽厚的胸膛,白疏桐的后背贴过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已被邵远光的双臂围住,紧紧地扣在了怀里。 她细弱的手腕被邵远光握在手里,后背因呼吸急促而不断起伏,摩擦着邵远光的前胸。她的指尖是烫的,手腕是烫的,后背是烫的,脸也是烫的。白疏桐觉得自己马上就不能呼吸了,晕厥一般大脑已变得一片空白。 她也不知道冲洗了多久,邵远光关了水,对这灯光举起她的手仔细看了看。 汤锅的温度不低,指尖碰到的地方,即便用水冲洗过还是红了一片。 邵远光皱眉看了她一眼,还没说话,白疏桐便把手抽了回去,藏在身后,低着头道:“已经没事了。”她说着似乎想要逃避,转身又要去端汤锅。 邵远光见了赶紧把她拦了下来。 白疏桐的样子有些魂不守舍,邵远光见了不由叹气,挥挥手打发她出去:“厨房我来收拾,你去客厅抹点药。” 白疏桐还想推辞,不料被邵远光直接推出了厨房。她没办法,只好依言去客厅找出药箱,在里边翻着外用的药膏。 药膏没有找到,她却在药箱里发现了一个避孕套,包装上写着“江大学生会友情赞助”的字样。这个避孕套白疏桐并不陌生,是情人节那晚她恶作剧送给邵远光的“礼物”。 白疏桐将避孕套从药箱里捻了出来,那晚的回忆也跟着被她从脑海中提炼了出来。 - 情人节那晚,白疏桐运气欠佳,第一次玩“真心话大冒险”就输了。曹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学生会拿了几个避孕套,塞了一个在白疏桐手里。 白疏桐看了忍不住骂他阴损,但愿赌服输,她还是硬着头皮在清吧里寻找恶作剧的对象。 情人节当晚,酒吧里成双成对,唯有吧台边有一个独身男子。他独自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杯不知名地烈酒,泛着淡淡的红色,如同少女晕红的脸颊。 白疏桐走过去,递上避孕套。 他看了轻笑了一声,抬起眼,薄薄的镜片背后,眸光幽深。 邵远光的眼神让白疏桐有些手足无措,她朝邵远光笑了笑,还没开口,邵远光便饮尽杯中的烈酒,落杯之时说了一句:“对不起,你想的事情,我没有兴趣。”他说着,将避孕套从吧台上推还给了白疏桐。 背后同伴的起哄声不失时机地在耳边响起,白疏桐想都没想,从吧台上拿起那枚避孕套,一把塞在了邵远光手里。 他惊讶的看着她,白疏桐这才意识到自己激烈的心跳,但当下,她还是故作镇定地眨了眨眼,“不是那个意思,这是情人节礼物,送你的,祝……祝你成功!” - 白疏桐逃回了角落里,惊魂未定,第二轮抓阄又输得彻底。 曹枫见了一阵欢呼,坏笑着又塞了枚避孕套在白疏桐手里,冲她眨了眨眼道:“小白,快!去检验检验他们的感情!” 白疏桐当时喝了点小酒压惊,脑子一热胆子便也大了,她转身再次寻找恶作剧对象reads;天生弃妃难自弃。 同样是吧台边的位置,刚刚的独身男人已变成了一男一女。 灯光昏暗,白疏桐看的不是很真切,只看见男的起身暂离,留下女人独自坐在那里。 她随手从桌上拿起玫瑰假花,把玫瑰花压在避孕套上边,走过去递给了吧台边的女人:“这是刚才那位先生预定的情人节礼物。” 女人看了眼玫瑰,眼中露出些许惊讶和喜悦,半颔首嘀咕了一句:“刚才还冷冰冰的,没想还挺懂浪漫。” 糊弄着完成了任务,白疏桐转身就想跑,不料却被女人叫住:“喂,你回来一下。” 等白疏桐再度回到桌前,女人拿起避孕套质问道,“这是什么?” 白疏桐犹豫片刻,苦笑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这……这是那位先生送您的情人节礼物。” 女人把避孕套扔到桌上,又向白疏桐确认一遍:“你没弄错?” 白疏桐迟疑了一下,余光瞥见男人从卫生间出来,支吾了两声,留下一句“千真万确”,扭头就跑。 - 回到座位上,曹枫惊诧地看着她:“两次给同一个人,你是不是傻?” 同一个人?白疏桐揉揉眼睛扭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那男人正是第一次恶作剧的对象。 白疏桐急忙扭过头向曹枫求救。 曹枫“嘘”了一下,示意白疏桐先听那边的动静。 片刻,不远处传来了男女争执的声音。 女人把刚收到的礼物扔在了吧台上,大声质问:“这是什么!” 邵远光扫了一眼桌上的两样东西,本着实事求是的科研精神,面不改色答了句:“玫瑰和避孕套,今晚畅销的两样东西。” 对面的他大言不惭,女人听了立刻发飙:“我还以为你们高校老师有多正经呢!原来也揣着这些花花肠子!”女人说着站起身,拿过自己的手包,声音也跟着高亢了几分,引来不少人的侧目,“我说你为什么选情人节见面呢!第一次见面就奔着解决生理问题?怪不得长得人模狗样,三十多了还找不到女朋友!禽兽!”女人说罢,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怒气,扭头就走。 对待女人的反应,邵远光淡定又冷漠。他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挑了挑眉,没有追过去,就连站都没有站起身,只是轻描淡写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从容地喝了一口。 放下酒杯时,邵远光瞥见了桌上遗留下来的玫瑰和避孕套,再仔细一看,玫瑰的尺寸和修剪的风格和桌上花瓶里的一模一样,避孕套的样式也和刚刚他收到的那枚并无二样。 邵远光饶有兴致地看着桌上的两件事物,薄唇紧抿,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正好看见咖啡厅角落里躲躲闪闪、鬼鬼祟祟的白疏桐。 - “找到了吗?” 邵远光的声音不期而至,白疏桐吓了一跳,手一抖,避孕套掉在了地毯上,又顺势滚到了茶几底下。 白疏桐急忙俯身去找,好不容易从茶几肚下摸出避孕套,站起来一回身,看见邵远光正盯着自己看。 他的眉心微拧,目光渐渐聚焦在了她手里的东西上。 第23章 润物无声(3) 邵远光的目光渐渐聚焦在了白疏桐手里的东西上。 白疏桐心虚,手往身后藏了藏,随手一丢,将避孕套扔进了茶几上的药箱中,徜徉什么都没发生过。 邵远光看了她一眼,也没戳穿,只是绕过她走到茶几边,弯腰翻了翻药箱,从中找出一瓶薄荷膏。 他没再征求白疏桐的意见,直接拉过了她的手,用棉签占了药膏帮她涂抹。 他的动作细致、小心,白疏桐没敢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 地毯、拖鞋,她的脚和邵远光的脚,最稀松平常的场景,看着却透着一股平和感和安全感。白疏桐的指尖渐渐感受到了清凉,这股清凉顺着指尖渗透到了心里,格外熨帖。 抹完了一只手,邵远光看了她一眼,似是命令一般:“换一只。” 他的气质沉郁,声音也是低沉的,但隐隐又透着温润人心的性感,像是屋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撩拨着人心,冰凉却又舒爽。 白疏桐没理由反抗,低着头乖乖地将另一只手送了过去。 这样肌肤相触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白疏桐还在举着手,低着头,细细体味着之间的沁凉,邵远光那边却已收好了药箱。他扭头瞧了她一眼,看着她愣愣的动作发笑:“还举着干嘛?” 白疏桐大窘,急忙收回手,脸红得像个番茄。 邵远光忍不住笑了一下,给出了一个精准的评价:“傻。” - 晚饭是邵远光做的,简单的鲫鱼汤面,但因汤汁香浓,味道完全不逊色于大鱼大肉。 邵远光吃得津津有味,白疏桐那边低头缓缓吸着面条,显得有些情绪低落,今晚的饭菜完全没有达到她想要展示自己卓越厨艺的目的。 两人间沉默着,邵远光吃到一半,抬头看了她一眼,咽下口中的面条,清了清嗓子说:“下周再组织一次实验。” “哦。”白疏桐闻言应了一声,依旧低头吃面。 “你说的那个原因不可忽视。”邵远光说着顿了一下,又道,“所以这次你来做主试。” 白疏桐听了不由抬起头,眼睛也跟着睁了睁reads;炽耀。她上次已经辜负了邵远光的信任,没想到他还愿意给她机会。只是,他这样三番五次地提携白疏桐,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不让邵远光失望,毕竟在此之前她从没有做过实验的主试,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她的眼珠乌黑澈亮,眸光中隐隐含着不安和歉疚。邵远光看着却想到了别的事,神色跟着和缓了一下,勾唇浅笑道:“放松心态,不要有任何顾虑。”他说着,瞥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又说,“以前的事情也不要想了,我没放在心上。” 从邵远光的眼神来看,白疏桐明白他所谓的“以前的事情”指的就是情人节那晚的恶作剧。她脸红了一下,小声问他:“邵老师,我那次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着实算不上,对邵远光而言,那些流言蜚语不但不值得一提,反倒是帮他挡下了许多琐事,省了不少时间。邵远光笑笑,问白疏桐:“为什么这么说?” 白疏桐拿着筷子在鱼汤里划来划去捞着面条,支支吾吾道:“我总是听道别人议论你,说你……” 后边的话白疏桐不好意思说下去,邵远光倒是不避讳,帮她补全了那句话:“说我猥琐,第一次见面就要解决生理问题?说我上课给学生们放三级片,师德败坏?” 这样的话,白疏桐听着觉得刺耳,尤其是从邵远光口中说出。她急忙跟了一句:“邵老师,我知道你的为人,我一句话都不会信的。” 她争辩的样子好像自己受了污蔑一样,急得满脸通红。邵远光看着觉得有意思,心里却不由跟着暖了一下。 饶是如此,他依旧轻描淡写地提醒白疏桐:“那些话,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不是空穴来风? 白疏桐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手里捞面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其他的还好理解,可是上课给学生放三级片…… 白疏桐清楚邵远光身为老师一直恪守的准则,学为人师,行为世范,这样的评价在他身上最恰当不过。那么,师德败坏的事情也绝不可能是他做的出来的,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见白疏桐呆呆地看着自己,邵远光故意逗她,问她:“怎么?怕了?” 只是普通的一句玩笑话,白疏桐却答得认真。她看着邵远光,抿嘴摇了摇头:“邵老师,我相信你,就算你做了那样的事情,也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她的眼神真挚、认真,白皙的肌肤透着一丝红晕,像是害羞,又像是急于澄清自己的立场。 邵远光眉心蹙了一下,回想起了不久之前的事情。那时事发,他几乎众叛亲离,除了平日亲近的几个人外,像白疏桐这样无条件信任自己的人寥寥无几。 邵远光目光闪烁了一下,继而从白疏桐身上游移开。 他看着别处,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快吃,吃完送你回去。” - 白疏桐本没打算要邵远光送她,可邵远光坚持,执意跟着她出了门,还不忘趁此机会揶揄她:“外边下了雨,你晕晕乎乎的,别给别人惹事了。” 白疏桐知道他指的是先前出车祸的那晚,他那里有她不少可笑又愚蠢的把柄,白疏桐越辩越错,便乖乖地跟在邵远光身后往家的方向走去。 从邵远光家往白疏桐家去,照例要穿过江大的校园。 几场春雨过后,江大校园里的樱花彻底凋敝,残缺的花瓣铺满了一路,显得凄凉、衰败。几周前的人潮已经退去,这条道路上恢复了以往的宁静,不再有悸动的男女相互依偎,也没有忐忑的告白和幼稚的故事上演reads;逆女倾天下。 两人各自打着雨伞,一前一后地行进在樱花大道上。白疏桐走在后边,缓缓抬了抬雨伞,更清楚地看到了邵远光的后背。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闲帽衫,斜挎着白疏桐的电脑包,从背影看显得年轻又朝气蓬勃。可是,刚刚席间提及以往的事情,邵远光不屑一顾的笑容背后却隐隐浮现出了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无奈。 他这样的人,在外人看来是孤傲、冷漠的,但谁也不曾想到,邵远光孤傲、冷漠的背后却蕴藏着不能被世俗理解的无奈。然而,即便被流言中伤,被无端的是非诟病,他依旧挺直背脊承受着压力,执拗于自己的信仰,不曾屈服。 松柏本孤直,难为桃李颜。 白疏桐自小受到外公的熏陶,在文学上还算有所造诣。只是这句诗词背后的深意,她直到此刻,看到邵远光孤直的背影,才彻底顿悟。 选择做这样的人,他注定是孤独、寂寞,也要忍受不公平的对待。 白疏桐想到这里,心颤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快走两步,跟到了邵远光的身边。 - 两人一路各怀心思,鲜有交谈,慢慢踱步到了白疏桐家的楼下。 邵远光并没有归还电脑的意思,只是指了指单元门口,示意白疏桐在前边带路。“电脑太重,我帮你送上去。” 白疏桐拗不过他,低头往楼梯上走,走到二楼时,迎面遇见隔壁的大妈下楼扔垃圾。 都是邻居,大妈看见白疏桐便招呼了一声,话音还没落,邵远光双手插兜从楼梯转角处现了身。 大妈看见邵远光眼睛亮了一下,冲白疏桐挤了挤眼,用江城话问她:“这是你男朋友吧?” 白疏桐急忙摇头,朝大妈使了个眼色。大妈却无动于衷,只当她害羞,鼓励似的拍了拍白疏桐的肩膀,笑道:“别害羞了,挺帅挺斯文的嘛,蛮般配的。” 大妈声音不小,弄得白疏桐颇为窘迫,不由扭头去看邵远光的反应。好在邵远光并没有反应,只是低头跟了上来。 白疏桐这才想起来,邵远光似乎听不懂江城话,那么他也就听不懂邻居大妈的调侃了。她想着不由舒了口气,冲着大妈苦笑了一下。 到了家里,白疏桐犹豫着要不要请邵远光进来坐坐,还没开口,邵远光便将电脑包交到她手里,告辞道:“我回去了。” 这样的话本是稀松平常,白疏桐听了却有一点失落,鬼使神差一般出言挽留道:“邵老师进来喝杯茶?” 这个时间点、这个场景下的这句话,难免带了丝不同寻常的暗示。邵远光听了愣了一下,有点不可思议地挑了挑眉梢,毫无悬念地拒绝道:“不了,太晚了。”他说完,亲自帮白疏桐把门带上。 门内,白疏桐简直有了撞墙的心思,揪着自己的头发懊恼着自己的不矜持。到底是蠢到了什么程度才能问出了这样暧昧不明的问题!这下好了,自己的那点心思已在邵远光面前暴露无遗了!搞不好他还会误会什么,毕竟她之前还给过他避孕套! 门外,邵远光想着白疏桐刚刚的表情,不由微挑嘴角笑了一下。他顿了一下,转身时,隔壁的大妈倒了垃圾回来。 大妈看见邵远光准备下楼,热情打了个招呼,依旧用江城话问他:“这么快就走了?没坐一会儿?” 邵远光冲她点头笑了一下,用普通话回到:“下次。” 第24章 润物无声(4) 几日后,实验重新招募被试,再次在理学院楼顶的阁楼里举行。正如邵远光所安排的,白疏桐穿上了主试的白大褂,代替他进行实验操控。 被赋予如此艰巨又光荣的任务,白疏桐难免紧张,正式实验之前,她坐立不安,一遍遍地查看实验流程,深怕一会儿遗漏了什么重要细节。 尚雨欣因为实验疏漏被邵远光搁置在了一边,曹枫主要负责实验后续的观察任务。他趁着实验前跑来给白疏桐打气,唠叨打闹一番,倒也帮着白疏桐放松了不少。 相比于曹枫的殷勤,邵远光那边就沉默多了,只是双手抱怀站在一边,淡淡地看着两人,不插话也不打断他们。 嬉笑间,白疏桐察觉到了邵远光的沉默,她拨开在眼前窜来窜去的曹枫,往邵远光那边靠了几步,问他:“邵老师,你还有什么事项要嘱咐我的吗?” 邵远光似乎正在走神,听了白疏桐的话稍一顿挫。他收回目光,看了眼白疏桐,缓缓摇了一下头:“我一会儿会在观察室看着你,有问题再和你说。” 邵远光说罢,看了眼曹枫。曹枫仍没有离开的意思,站在桌边摆弄着白疏桐的实验道具。邵远光看着有些心烦,不由催了一句:“还不去准备?” 曹枫听了邵远光的话不由意兴阑珊地撇了撇嘴,他放下手里的玩意儿,“哦”了一句,临走时还不忘和白疏桐挥挥手:“桐桐,你放心当主试,我帮你收尾。”曹枫说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邵远光冷眼看着他的动作,心里莫名有些火大。 收尾?也不知道天高地厚。 经过邵远光身边时,曹枫也注意到了他冷峻的面容,心里搞不清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只得和他点了一下头,耸肩从他身边溜走reads;最强动漫系统。 他走后,邵远光看了眼时间,和白疏桐告辞。转身走到实验室门口时,邵远光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眼白疏桐,忍不住说了句:“小白,大胆去做,你没问题。” 相比曹枫轻飘飘的承诺,邵远光这句的分量显然更足。白疏桐听了笑了一下,长呼一口气,心里踏实了几分。 有了信心,白疏桐做起实验来便自如很多。经过了几个被试,实验的流程她已渐渐熟悉,访谈也越来越顺手。 送走了一个被试,白疏桐冲着实验室光秃秃的玻璃墙面笑了一下。单面镜的背后是观察室,邵远光一定在那里注视着她,观察着她的言行举止是否符合一个主试的标准。她终归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研究上算是入了门了。 看到白疏桐露出自信又略带调皮的笑容,单面镜后的邵远光也跟着会心一笑,尽管白疏桐在另一边什么也看不到。 她看不见邵远光,邵远光便能放心大胆地注视着她,目光紧跟,寸步不离。 几个月来,白疏桐的进步飞速,不知何时起,她已从那个莽莽撞撞的小丫头变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研究人员。这种成长的背后是她难能可贵的韧劲,撇去悟性和智商,她不顾一切往前冲的精神确实是做研究的好苗子。 邵远光想着目光跟随着白疏桐到了主试桌边,她开始整理刚才的谈话记录,低头时,耳边的碎发不听话地滑落下来,遮住了一侧的脸庞。她没有分心,只是手指勾了一下,又将头发别在了耳后。 邵远光看着轻轻笑了一下,越是迷迷糊糊的人,认真起来的样子就越是可爱。 - 白疏桐对实验节奏把握得越来越好,邵远光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问题,便悄声从观察室离开。 刚出观察室的门,还没走到楼梯口,余玥三步并做两步跑了上来,看见邵远光便问:“桐桐在哪里?出事了!” 余玥向来咋呼,但很少像现在这样乱了方寸。邵远光看着眉心一皱,隐隐察觉到不妙,便问她:“怎么回事?” “桐桐的外公病危,她电话关机……”余玥说着就往实验室那边冲。 为了不打断实验进度,白疏桐在进实验室前特意将手机关机。家人联系不到她,自然就打了院办的电话。 邵远光想到了缘由,神情一滞,第一反应便是拦住余玥,“你说清楚点!” “她外公好像突发脑溢血,医院还在抢救,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余玥越说越急,自己也没了主意,抓住邵远光的胳膊问他,“邵老师,你说怎么办?怎么和她说啊?” 白疏桐的心理承受能力不算太好,这点邵远光非常清楚,如果像余玥这样单刀直入,她多半很难承受打击。 邵远光扭头透过实验室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屋里,白疏桐正在和被试聊天,言谈之间气氛愉悦。 察觉到了门外的目光,白疏桐看了一眼这边,对上了邵远光的眼睛,她冲着他露了个微笑,又扭头继续和被试聊天。 她的笑容恬淡、清新,邵远光看着心情突然沉重起来。他转头拦住余玥:“这件事我来处理。”他说着拍了下余玥的肩膀,“帮我叫辆车。” 余玥点点头,邵远光做事周到,她相信他在这件事上会处理得比她更好reads;另类精灵生活。 余玥转身下楼去叫车,她走后,邵远光毫不迟疑,直接推开实验室的门。 屋里,白疏桐和被试都被他的闯入惊了一跳。邵远光来不及解释,大步走到白疏桐面前,直接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往门外带。 白疏桐不明所以,刚要发问,邵远光先一步开口:“实验做到这里,现在你先跟我走。” 邵远光做事向来严谨、从容,从不会无缘无故中止实验,白疏桐看了眼被试,说了句“对不起”,便乖乖跟着邵远光往外走。 邵远光腿长步速又快,白疏桐连走带跑地跟上邵远光的步伐,问他:“邵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邵远光步子不停,拉着白疏桐很快下到了理学楼门口。门外停了一辆出租车,车灯打着双闪,多半是余玥叫来的。 “上车再说。”邵远光打开车门,将白疏桐塞进了后座。他稍一斟酌,放弃了副驾驶的位置,自己也跟了进去,坐在了白疏桐身边。 “人民医院。”邵远光上车后和司机报了目的地,临了不忘叮嘱一句,“要快!” 听到了医院的名字,白疏桐心里一惊,也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征兆。她扭头看着邵远光,心里有些发虚,害怕地抖了抖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车子在江城的马路上急速穿梭,飞转的车轮带起了地上的雨水,发出“沙沙”的声音,而车内却充斥着沉默和不安。 “小白,”邵远光侧目看她,打破了沉默,“你也许感觉到了,我要说的确实不是好消息。但是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所以……”邵远光斟酌了一下用词,继而道,“你要坚强一些。” 邵远光开了口,白疏桐的思绪已随着他的话飘远了。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眼神不由放空,神志也模糊了起来。 她的手不由颤抖着,跟着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栗。邵远光见状握了一下她的手,她这才清明了一些,扭头看了眼他,拼命拉回神思。 “你答应我。”邵远光说着,手里的力度大了一些。 他的安慰和支持像是奏了效,白疏桐僵了一下,最后还是咬着唇点了一下头。 见白疏桐答应,邵远光这才把外公入院抢救的事情告诉了白疏桐。不出他所料,白疏桐越听越抑制不住自己的悲伤,到最后连喘息声也越来越粗,像是提不上气一样,大口地呼吸着。 她的身子支持不住,慢慢摊软了下来。邵远光急忙扶住她的肩膀叫她的名字,不住劝她:“抢救还没有结束,你不能自己先慌了!” 杂芜和绝望中,白疏桐听见了邵远光在耳边反复的叮嘱,她的意识渐渐从打击中清醒过来。 邵远光说得没错,只要抢救还在进行,外公的生命就不算终结。只要有一线希望,白疏桐就一定要撑下去。外公外婆老年丧子,白疏桐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她已经不是他们膝下无知的小丫头了,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不能乱了阵脚,她还要想着外婆,她必须要站出来为外婆做主。 白疏桐咬着嘴唇强忍住眼泪,可情绪一时抑制不住,眼泪还是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邵远光看着不禁皱眉,饶是他阅历比她丰富,此时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又如何为她打气。他无处使力,只好又握了握白疏桐的手,以示安慰。 语言已变得苍白无力,白疏桐只感受到了手指间的温暖,心里也跟着变得踏实了一些。她伸手擦干了眼泪,冲着邵远光抿了一下唇,算是给出了回应。 第25章 润物无声(5) 医院的气氛慌乱又压抑,手术室外更是首当其冲。越接近那里,白疏桐的腿脚越软,像是被抽空了精力一样,一点点路程都用强大的意志力支撑。 走到手术室外时,白疏桐已累得精疲力竭。 邵远光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样子,几番想上前扶她,但最终都还是收回了手。这样的事情需要她自己去面对,任何人做的任何事都很难彻底缓解她内心的恐惧。 手术室门上的灯依旧亮着,薄薄的一道门隔着生和死。门外的人不知道门内的情况,门内的人也可能永远不知道门外人的忧心。 手术室外,外婆佝偻着身形,垂着头默默抹泪。 白疏桐看着外婆的样子不由驻足在了原地。邵远光说得没错,外公出了事,最伤心、无助的人就是外婆,如果白疏桐此时也脆弱地痛哭,无异于为外婆增添了几分绝望。 白疏桐咬住牙,拼命稳住情绪,抹干了眼泪缓步向外婆身边走去。 白疏桐走上前去,邵远光便停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她。 她似乎是听进了他的话,走过去搂住外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说着宽慰的话。 因为白疏桐的镇定,外婆似乎也有了些信心,直盯着手术室的大门看着,口中念念有词,不住祈祷。 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能够选择脆弱恐怕是一种福气,而白疏桐没有这种福气,她只能强忍着心内的不安和恐惧,装作坚强和勇敢。 邵远光想着胸口觉得有些发闷,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焦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有了动静,身着手术服的医生从门里走出,简单和外婆汇报了病情。 抢救还算及时,外公的生命暂时无忧,只是到底能恢复多少还要看后期的休养。 得知手术成功,外婆心里踏实了些,紧跟着人也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虚脱一般瘫倒在白疏桐怀里。 白疏桐和医生急忙把她扶到休息室静养,等安置好外婆,白疏桐便被医生指引着去给外公办住院手续reads;游仙戏梦。 办理住院手续需要不少押金,白疏桐算了算自己账上的余钱,想了想,决定给白崇德去个电话。 电话打了好几次,白崇德那边都是无人接听。就在白疏桐即将放弃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自从上次在外公家楼下一别,父女两人也有许久没有通话了。之前的罅隙似乎并未被时间弥补上,电话接通了,白崇德显得有些惊讶:“桐桐?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这样的问题不免有些生疏,但白疏桐来不及细究,直接说:“外公生病住院了,我没钱交押金,能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白崇德似是听得不耐烦,直接打断了她:“多少钱?” 白崇德和外公家的关系还算亲近,并没有因为母亲的去世而断了往来。白疏桐对此还算欣慰,但听了白崇德这话却有点心寒,按照常理,他不是该先询问一下外公的病情吗? 白崇德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搪塞着:“我在外地,不方便过去医院,多少钱?我打给你。先打十万,够不够?” 他既然不问,白疏桐也懒得再和他细说外公的病情,应了下来并挂断了电话。 - 汇钱还需要时间,等待的功夫,白疏桐蜷缩在医院走廊的座椅上,闷着头紧紧环抱住自己,沉默着一言不发。 她将头埋在膝盖间,邵远光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还是从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出了她的害怕。 她刚才打电话时,邵元光就在左近不远处,白疏桐和白崇德的对话内容,他已能猜到了大半。邵远光隐隐觉得,面前的白疏桐其实远没有他想象中的简单、快乐。 她埋头默默啜泣,邵远光没有上去安慰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徘徊着。 就在他踟蹰不前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打断了邵远光的思绪。 邵远光回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冲他笑了笑:“还真是你,我还以为你逗我呢!” 高奇嬉皮笑脸的样子与大学时并无二样,邵远光看着他点了一下头,省去了寒暄,直接说:“帮个忙,帮我安排间条件好的病房。” 高奇听了一愣,眼睛不由睁了睁。 十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刚一见面连问候都省了,直接提出要求,实在是不通情理。高奇想着皱皱眉,伸拳捶了一下邵远光的胸膛,骂他:“你也太势利了。”话一出口,他回过味来,又揶揄了一句,“你还真是没变。” 邵远光懒得理会他话里的话,自顾自地提要求:“老爷子年龄有些大,安排个单间,要安静。”邵远光想了想,又说,“加张床,家属要陪床。” 医院的床位简直是重金难求,更何况是江城数一数二的人民医院。高奇翻了个白眼,问他:“病人谁呀?你亲戚呀?” “不是。是我……”邵远光顿了一下,扭头看了眼白疏桐,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我朋友的亲戚。” 高奇顺着邵远光的眼神看了过去,瞧见了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儿。 朋友? 江城话里,朋友指的就是女朋友。高奇想着冷笑了一下,别有意味地看了眼邵远光。这家伙口口声声地说不喜欢江城,没想到还知道入乡随俗,现在连江城话都学会了。 “行reads;三嫁寻夫!”高奇说着,老滋老味地拍了拍邵远光肩膀,“既然不是一般朋友,兄弟就帮你了。” 高奇话里有话,邵远光似乎也听出了深层意思。他稍一迟疑,选择了忽略,挑眉道谢:“麻烦了。”他说完,也无心再和高奇攀谈,扭头看了眼白疏桐。 白疏桐收到了银行发来的短信,白崇德的账款已经汇进了卡里,她拿起材料,起身去办理住院手续。 邵远光见状准备跟过去,可刚一迈步就被高奇拉住了:“话还没说完呢,走哪儿去?”高奇说着一手搭在邵远光肩头,笑了笑,“医院床位可紧俏得很,你口头谢谢就算了?” 看着白疏桐的身影越来越小,邵远光不由有些焦急,扭头看了眼高奇,不耐烦地说:“你要我怎么谢?” “我也有个朋友,他最近托了我一件事,你也帮我一个忙呗。”高奇笑笑,补了一句,“礼尚往来。” 两人十几年未见,虽然偶有联系,但生活中已没了交集,邵远光自认无权无势,实在不像是能帮到高奇什么的。 但为了尽快摆脱他,邵远光还是说:“能帮的我会帮。”他说着,探了探头,想要在楼道尽头看到自己熟悉的那个身影。 他的回答诚意不足,敷衍满满。高奇不满地撇撇嘴,搭着邵远光的肩膀往白疏桐相反的方向走,边走边说:“你当然能帮,这事儿还就你能帮,别人都不行。” 邵远光身不由己,想要拍掉他的手。可高奇手上却用了力,捏着邵远光的肩膀将他往前带。邵远光渐渐回过神来,也明白过来高奇所谓的“朋友”是什么人。 他突然站住,打掉高奇的手,冷眼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和他成朋友了?” 高奇见瞒不过邵远光,便也懒得再遮遮掩掩,笑道:“亦师亦友嘛!” 师生?邵远光觉得根本谈不上,高奇也无需把这个身份强行安在自己身上。朋友?更是荒诞之谈,无从说起。 他看着高奇,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 高奇也不拦他,抱着怀站在邵远光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问了句:“怎么着?病房不想要了?” 他抓住了邵远光的把柄,自然是要把他捏得死死的。果然,邵远光脚下顿住了,蓦然停在原地。 他虽然停下了,但仍不肯转身。高奇知道他执拗,也不逼他,慢慢走到他身边,拍了拍邵远光的肩膀,劝道:“你都来江城了,迟早的事,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他吧?” 邵远光侧目看了眼高奇,沉了口气道:“我觉得恶心,你不觉得吗?” 高奇耸耸肩,显然是不太认同邵远光的想法。“邵院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至于吗?” 邵院?这样的称呼对邵远光来说陌生又讽刺。他听着笑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如果所有人都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去看待那件事,确实,他并不曾愧对邵远光。只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别人可以置身事外,但是邵远光做不到。 “chris,”高奇叹了口气,“我觉得你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太较真儿。邵院是你父亲,他对你好就行了,你没必要总拿学术界的那套准则要求他。”高奇说罢,又拍了一下邵远光的肩膀,扭头看了眼邵远光背后的中年人,“你们俩聊吧,我去帮你安排病房。” 到了下班的时候,医院里纷乱异常。纵使周遭声音杂乱,邵远光还是分辨出了背后邵志卿的脚步声。他慢慢靠近,停在了他身后不过一米的距离,缓缓开口道:“小光,好久不见了。” 第26章 润物无声(6) “小光。” 十多年了,已经没有人再这样叫他了,如今乍一听到,免不了觉得陌生又奇怪。 邵远光没有转头,也没有应声,对着邵志卿的后背却已渐渐僵直。他还没有决心面对他,面对一个帮他建立了理想,却又亲手将其摧毁殆尽的人。 邵远光没有答应,父子间陷入了沉默,这种沉默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道中显得异常诡异。 邵志卿尴尬地笑了笑,开始闲话家常:“很久没见你了,你过得好吗?”邵志卿想了想,又问他,“成家了吗?” 邵远光依旧是沉默着拒绝回答。 邵志卿并不介怀,只顾着说自己的:“我一直在关注你。我听说你现在很不错,已经是江大最年轻的博导了。”尽管邵远光没有看他,邵志卿依旧欣慰地点头道,“你比爸爸强,爸爸那个时候……” “够了!”邵远光转过身厉声喝止了父亲的话。 他的声音不小,气势颇凶,周遭经过的人不由侧目,还有护士以为是医患纠纷,不由凑了过来问了声:“邵院长,有事吗?” 邵志卿尴尬笑了笑,忙说:“没事,没事。”这才驱散了护士。 周遭围观的人散去,邵志卿又叫了邵远光的小名。邵远光并不想听,打断了他:“以后不要拿我和你比较!我走到今天,一步步都问心无愧,不像你。” 邵远光的眼神坚毅、固执,邵志卿看了愧疚笑了一下,眼尾的纹路跟着深刻了几分。他点头道:“我知道那件事你很在意,我对不起你……” “我?”邵远光听了不由冷笑,“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我,你想让我在国外安心读书,你不想我有后顾之忧,你没有对不起我。”邵远光说着,话锋一转,“你只是对不起你的病人、你的学生,”他顿了顿,盯着邵志卿胸前别着的名牌,又说,“还有你的身份。” 医者,仁心。这是作为医生最基本的准则,尽管世事浮华,很多人都追名逐利,但邵远光一直庆幸自己的父亲仍是一名有仁德的医生。直到有一天,他被当头棒喝,才明白自己过去所坚信的一切、所追求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幻泡影,他的整个人生似乎已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泡沫。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他的父亲,邵志卿。 十多年过去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再多言也是无济于事。 又是良久的沉默,邵远光看着父亲疏离地告辞:“我还有事。” 他不说再见,更没有留恋,直接转身离去,没有十多年未见的激动,更没有血浓于水的眷顾。邵志卿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悠悠叹了口气,这时,他衣兜里的手机响了,是icu(特护病房)传来的紧急通知,邵志卿挂断电话,同样不曾留恋,朝着邵远光相反的方向离开。 - 五月的江城,气温已经陡然升高,空气中弥散着润湿的气息,让人感到格外压抑。 邵远光从楼梯间往下走,想要去收费处找白疏桐,走到楼层中间时,觉得胸口被压抑得烦闷难耐。 阴暗的楼梯间内,邵远光急于想找到光亮,他抬头,看到了头顶墙壁上的一个小小天窗reads;天生弃妃难自弃。天窗既高又小,因为远离地面无人看护,窗户的玻璃上已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几乎透不进光亮。 邵远光看着窗户,深深呼了一口气。 身后,楼梯间的铁门被打开了,高奇探头出来,看见了墙角边的邵远光。 “你还真在这儿。”高奇从楼上下来,走到邵远光身边,“给你朋友的亲戚安排了个高干病房。”高奇说罢不忘加一句,“这可是邵院的面子。” 高奇不居功,一心想要缓和邵远光父子的关系,邵远光听了却不领情,只说:“我没求他,只求了你。”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高奇算是领会到这句话的精髓了,父亲倔,儿子自然也不逊色。高奇耸耸肩,从白大褂的衣兜里摸出一包香烟,幽暗的楼道里,他“咔哒”一下点亮了香烟。 光亮一闪即灭,映红了邵远光的眼前。 邵远光看着眼前忽明忽暗的火光,突然开口问道:“还有吗?” 高奇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一下衣兜里的烟盒,犹豫片刻,抽了一支香烟递给邵远光。 “咔哒”,火光迸发,邵远光眼前跟着一亮,手指夹着香烟慢慢地凑了过去。 离得近了,他的半边脸被火光映红。在明和暗的交界处,他的神色显得晦暗莫测。 高奇看着犹豫了一下,想要收回打火机,邵远光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稳住了火光。 他点烟的动作颇为生疏,夹着香烟的手指也显得僵硬。香烟顶端的光亮随着他的气息闪闪烁烁,忽明忽暗。 高奇看着他,拇指抬起,熄灭了火苗。 火光灭了,楼梯间里恢复了黑暗,只有墙壁下两点火光影影绰绰一般。 邵远光缓缓吸了几口,烟味浓重,他不由呛到,低声咳了起来。纵使咳嗽,他仍不作罢,只想看到些光亮,便又将香烟凑到嘴边。 高奇见状急忙把香烟夺过来,“不会抽别抽。”他说着,黑暗中白了邵远光一眼,“浪费我的烟。” 高奇将烟头在一旁的烟缸里占灭,斑斑点点的火光彻底消失。 邵远光看着叹了口气,“如果没有那件事,我可能现在和你一样,在医院里当医生,每天为了救治病人忙得没有时间吃饭休息,只能靠着吸烟提神、饱腹。” 这些年来,高奇头一次听到邵远光谈论这件事,即使是事发当时,他们远在英伦,邵远光对此也只字未提。 “只不过我后来选择了逃避。”邵远光说着笑了笑,在阴暗的楼道里,他的笑容显得颇为无助,“那个时候,我实在想不出来,除了逃避,我还能怎么面对他。” 曾经的信念一旦被摧毁便再无重建的勇气,所以他选择了逃离旧的人和事,逃离原本的环境,一切重新开始。 高奇算不得那件事的当事人,但因为是邵志卿的学生,因此也多少知道些隐情。他明白那时邵远光对邵志卿的仰慕和崇拜,也明白当偶像坍塌时邵远光的心情。只是,偶像归偶像,父亲归父亲,这应该是两码事。 “chris,我知道你一直活的认真,但有的事情真的没必要这样苛刻。父亲是父亲,你不能期望他在所有方面都符合你的要求。”高奇熄灭了烟头,楼道里的光亮又黯淡了几分,“你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邵远光何尝不想放过自己,可是他生来便缺少这种妥协的能力,他即使想退,也迈不动后退的步子reads;超级宅男系统。 一支烟吸完,高奇看了眼手机,病房那边没有什么紧急消息,他还有时间休息。他拍了一下邵远光的肩膀,招呼他:“你跟我来。” - 高奇拉着邵远光到了产科,因为是两个年龄相仿的男人,旁人看着不由侧目,掩嘴低声议论了起来。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邵远光想甩开高奇,高奇却依旧拉着他往前走,边走边嫌弃地说:“你以为我愿意!” 高奇拉着邵远光到了保育室外,他停下来,指了指玻璃房内一个个保育箱里的小婴儿,示意邵远光看,又问他:“你看看,可爱吗?” 邵远光随着高奇手指的方向看去,保育箱里放着出生不久的婴儿,一个个粉粉嫩嫩的,有的嘟着嘴睡着,有的挥舞着小手小脚,不管哪一个,看着都极为可爱。 他一时沉默了,高奇扭头看了他一眼,背过身靠在玻璃墙上,反观身后往来的新任父母:“你看看他们,这里的每一对父母都在面临转变,角色的转变。” 邵远光愣了一下,依言扭头看了眼身后的人。 这里不乏行色匆匆的人,也有人怀揣着忐忑不安。但不论如何,他们各异的表情背后都掩藏不住希望和憧憬,正如高奇所说,他们都面临着角色的转变,从别人的孩子变成孩子的父母,他们的人生因为这个原因得到了延续,他们今后的生活也将变得更加有目标。 “chris,等你当了父亲你会明白的。”高奇说,“为人父母者,他们对待子女不会从别的角度去思考,他们都是自私的,但又都是无私的。”高奇说罢,衣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都没看,直接拍了下邵远光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 高奇的意思,邵远光并非不理解。作为父亲,邵志卿竭尽全力为他提供最好的条件,他当之无愧是一个优秀的父亲。可是,当身份出现冲突时,他就该选择这种对别人自私,对邵远光无私的方式吗? 邵志卿的这种“无私”让邵远光无地自容,更没有勇气面对曾经的一切。 邵远光从产科出来,站在楼梯间里等电梯,耳边突然传来了年轻女人打电话的声音。 “为了儿子,我什么不敢!”女人声音有几分亢奋,不由惹得邵远光微微侧目。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虽然是产后的模样,却也掩饰不住神色中的稚嫩。左不过二十六七岁,算是个年轻的母亲。 女人倚在窗边讲电话,并没有察觉到邵远光的出现,声音依旧不曾控制:“我刚给他生了儿子,他就这样!十万也不是小数目,他都不跟我商量,直接就打给他女儿了!”女人越说越觉得委屈,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年轻女人应了几声,停止了哭泣,改换了坚毅的语气:“妈你放心吧,我不会纵容她的。以前我是一个人,她怎么胡闹我都可以忍。但现在我有了孩子,我不能让他跟着受苦。”女人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她要是再敢打扰我们,我也不怕撕破脸。我就不信,儿子和女儿,老白他不选儿子!” 女人话音落了,电梯门应声打开。 邵远光走了进去,在电梯合拢前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子。 高奇说得没错,保护后代是人类的天性,不论年龄长幼,但凡做了父母,天性中护佑的本领便被激发了出来。 或许,在邵志卿这件事上,真的是他过于执拗了? 第27章 青青子衿(1) 邵远光坐电梯下到底楼,正巧遇到白疏桐办理完住院手续。 她手里拿着一沓凭据,边走边低头翻看,一张张看过去,半天不得要领。 邵远光走过去拦住她,问她:“手续办好了吗?” 撞到邵远光身上,白疏桐这才抬起头reads;高门女。她冲着邵远光点点头,说了句:“好了。” 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粉嫩嫩的,像是刚刚抹过眼泪。邵远光看着皱了一下眉,还没开口安慰她,她便又问道:“医生本来说只有六人间的,后来又给安排了高干病房……”白疏桐看着他,“邵老师,是你在帮我吗?” 邵远光看着她轻描淡写道:“我刚好认识人。” 白疏桐也知道医院的床位得来不易,远不像邵远光所说的那样轻松。白疏桐想着觉得有点内疚,邵远光向来不求人,没想到却为了她的事欠下了人情。 “谢谢。”白疏桐说着低下了头,相比于邵远光的帮忙,她的感谢显得轻飘飘的,今天如果不是邵远光陪在她身边,她不知道要怎么挨过这倒难关。 白疏桐的声音有些哽咽,邵远光听了不忍,随口道:“小事,别多想了。”说着,他伸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陪你上去。” 白疏桐点点头,拿着单据往病房走去,邵远光插着兜走在她身边。 说来倒也奇怪,这种事情依着邵远光原本的性子,多半是不想管的,可这时看着,他倒是有点放心不下白疏桐,想想便跟了过去。 两人往电梯间走,没走几步,白疏桐突然停了下来,两眼盯着面前缴费的窗口发愣。她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身体僵住了,手里一松,单据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邵远光见状急忙弯腰帮她捡起单据,抬头时看见了面前的一男一女。 男女明显的老夫少妻,依偎着抱在一起,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正抱着女人轻声哄她。女人相比起来就很年轻了,不到三十的样子,偎在他怀里低头抹泪。 邵远光眉心皱了一下,觉得这女人看着眼熟,略一回想才想起,这女人就是刚刚等电梯时打电话的那个年轻母亲。 邵远光还没理清思绪,便听耳边白疏桐喃喃喊了声:“爸……” 这一声让邵远光突然神经紧绷,联想起刚刚他听到的对话,诧异地看了白疏桐一眼。 白疏桐看见白崇德和方娴显然情绪激动,她暗自咬了咬牙,眉心一蹙,眼睛不由跟着红了起来。 她刚刚给白崇德打电话时,他口口声声说在外地回不来,对外公的病情也是不理不睬。可现在呢?他竟在医院里和方娴搂搂抱抱。既然已经来了医院,为什么不愿意上去看看外公! 白疏桐吸了一下鼻子,努力平息着心里的怒气,想着便要上前质问白崇德。 她刚刚迈步,还没走到两人面前,手腕突然被人抓住,然后身不由己地连拖带抱被人带进了楼梯间。 邵远光发觉了白疏桐的动机,当下的第一反应就是阻止她。他还记得楼梯间里那个年轻母亲不甘的语气,他没有时间想太多,只想着把白疏桐带离那个年轻母亲的面前。 傍晚的太阳又下沉了几分,天光昏暗了些,楼梯间里比刚刚更加黑黢。黑暗中,邵远光看不太清楚白疏桐的脸色,只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隐隐感受到怀里她微微颤抖的双肩。 “小白,冷静。”邵远光没有松手,依旧禁锢着她的双肩,似乎怕她夺门而出,回到那个地方,当面被那个女人羞辱,被迫接受白崇德无奈的选择。 邵远光虽不了解白崇德,但他清楚,老来得子,又是第一个男孩,偏心是难免的。白疏桐正在气头上,若是针锋相对,她没有丝毫优势。 听了邵远光的话,白疏桐气息顿了一下,极力地调整着呼吸,但最后依然以失败告终reads;缘谋。几番挣扎,她的气息越来越不平稳,身体不住颤抖,似是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的悲伤了。 借着微弱的光线,邵远光低头看了一眼白疏桐。她的脸色煞白,奋力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哭声,可纵使如此,她的脸上已是泪水连连。 她强忍着泪水,故作坚强的样子,让邵远光看着心一抽搐。她这么听他的话,可他却蓦然发现自己错了。 邵远光缓缓吐了口气,松开了白疏桐的肩膀,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道:“小白,别忍了,想哭就哭出来吧,这里没有别人。” 听了邵远光的话,白疏桐的防线瞬间瓦解,刚刚压抑的恐惧、害怕,还有被白崇德欺骗的悲痛交织在一起,瞬间爆发。她把脸埋在邵远光怀里,放声痛哭。 她的哭声发闷,因为深埋在他的胸膛间,几次她都提不上气,身子不住在他怀里颤抖。 邵远光不言不语,任她哭泣,只是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有的人应该坚强,有的人却不该这样坚强。至少在邵远光眼里,白疏桐应该属于后者,她的脸上应该永远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每天因为一些小事而感到满足,痴痴发笑。 邵远光想着,手臂将白疏桐环得紧了几分。他的声音在她耳畔想起,他低声诱导她:“把不高兴的事都哭出来。” 白疏桐气息不畅,没有应声,只是用更加强烈的哭声作为回应。她又往邵远光的怀里钻了钻,手臂不自主地环住了邵远光的腰,手指发力,攒住了他腰间的衬衣,紧紧抓住,没有放手。 感受到了腰间的力量,邵远光背脊不由挺了一下,他微一迟疑,轻拍着白疏桐后背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不由转了方向,抚了抚她的头发。 - 哭了许久,白疏桐的眼泪差不多干了,嗓子也哭得沙哑,她渐渐收了声,有些不舍地离开了邵远光的怀抱。 “哭好了?”邵远光松开她,欠了欠身子看她的脸色。 她嗅着鼻子点了点头。 虽然哭声止了,但白疏桐的眼睛已微微发肿,鼻尖也变得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邵远光从兜里摸出了一条手帕,举到白疏桐眼边,想帮她擦擦眼泪。 手帕还没触碰到白疏桐的脸,她的身体突然往后退了一下。她一后退,邵远光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而将手帕递到了她的手里。 “擦一下。” 白疏桐“唔”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手帕。 松开邵远光的怀抱,白疏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两人刚刚暧昧的姿势。亲密的拥抱、邵远光宽厚的胸膛,这些让白疏桐有些羞涩,不由得怯于和他再有肢体接触。 她象征性地用他的手帕擦了一下眼角,又将手帕还给了他。 她的指尖浅浅地捏着手帕的一角,手往前伸,身子却微微后靠。邵远光看着她疏离的样子,不由挑了一下眉,伸手接过手帕放回了裤兜里。 楼道里一下子沉默了下来,没有温柔的低语声,也没了悲痛的哭嚎声,充斥着的是一种冲动后的尴尬。 黑暗里,白疏桐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突然伸手指了指楼上,开口道:“我先上去了,外婆还在等我。” 她说罢,没有等到邵远光开口,转身便磕磕绊绊地往楼上跑去。 第28章 青青子衿(2) 白疏桐一口气跑上楼,到病房门口时已是连呼带喘,面红耳赤了。 她调整了一下气息,推门进屋。 外公已被转移到了病房,外婆也醒了过来,守在外公身边。除了两人外,曹枫也来了。 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曹枫扭头看见了白疏桐。不出他的意料,白疏桐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大哭了一场。不过,曹枫没有想到的是,她这会儿的情绪还算稳定,手里有条有理地拿了一沓单据,颇有能够独当一面的样子。 外婆看到白疏桐进屋,便问了她几句治疗上的事情,问完又说:“小曹有心,一知道你外公生病就过来了。” 曹枫和白疏桐自小一起长大,也没少去外公外婆家蹭饭,得知外公生病自然也着急,第一时间便赶来了医院。 白疏桐对着他抿嘴点了一下头,算是谢谢他的用心。 曹枫看了一皱眉,屋里说话不方便,他便拉着白疏桐的手腕,把她拉到门外。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曹枫看着她,语气不是特别好。 做着做着实验,主试跑了,邵远光也不见了,要不是他问了余玥,竟是没有人主动告诉他这件事。 曹枫也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不便过于纠结这些细节,但一想到白疏桐潜意识里并没有把他当做可以依靠的人,曹枫心里就有些不好受。 “你告诉我,我也好帮你……”曹枫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眼外公住的高干病房,生生咽下了后边的话。 看来没有他的帮助,白疏桐依然能够很顺利地解决问题,不仅顺利,而且解决得很漂亮。不用想,曹枫也知道是在背后她帮她的人是谁。 “当时很急……”提及当时的情况,白疏桐不由有些后怕,眼眶又有些发红。 曹枫本还有些生气,但看到她这个样子,知道她又回想起了当时的事情,态度也软了下来,一个劲儿地安慰她:“算了,算了,外公没事就好。” 白疏桐听了点点头,轻嗅了一下鼻子。 曹枫见了弯下腰抬头看她,伸手帮白疏桐抹掉了挂在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明天外公醒来,看见桐桐的眼睛变成桃子了。” 曹枫有意逗她,故意说了几句俏皮话。白疏桐听了果真破涕为笑,她也希望明早外公就能醒来,即便被看到桃子一样的眼睛也无所谓。白疏桐想着伸手抹了抹眼泪,笑道:“好,我不哭了。” - 白疏桐走后,邵远光站在楼梯间里发了一会儿呆,隐隐觉得那人的气味似乎根植在了自己的周身,久久挥散不去reads;三嫁寻夫。 他不确定自己刚刚的安慰方式是不是合适,但从白疏桐排斥和疏离的样子来看,她似乎是不太接受的。 邵远光呼了口气,把手帕放回兜里,也从楼梯步行上了楼。 从楼梯间出来,邵远光往高干病房那边走去,在楼道的转角处,他的步子突然顿住了。 白疏桐站在门外,她的对面站了个高大的男生,两人笼罩在斜射进楼道的夕阳之中,看着分外和谐。 曹枫虽是背对着邵远光,但他依旧能够认出他的背影。他勾着背站在白疏桐对面,伸手帮她抹掉眼泪。 他不知道说了什么,白疏桐跟着破涕为笑,虽然笑得勉强,但从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来看,那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笑容。 邵远光看着,略一迟疑,迈出的步伐还是收了回来。他犹豫了一下,脚下转了方向,转身折返回了楼梯间。 只是一瞬间,无意间的一瞥,邵远光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在医院里徘徊了。他的安慰方式似乎并不奏效,只能让白疏桐不断压抑,然后爆发。相比之下,曹枫的一句话却轻松让她露出笑颜。 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邵远光出了医院,楼外夕阳西斜,火烧一般染红了半边天空。 他深深呼了口气,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着实有些可笑,可等到想要一笑了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笑容已经僵住。 - 那天之后,白疏桐向学院请了两周的假,留在医院照顾外公。 有赖于良好的医疗条件和医生的悉心治疗,外公的病情已有了好转,意识已经恢复,也能吞咽一些流食,但是要开口说话,还需要一些时日。 这段日子,曹枫几乎每天都要往返学校医院,时不时送一些水果和食物。这些吃的外公还不能食用,曹枫是送给谁的,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白疏桐倒像是装傻一样,看见曹枫送来的橙子,接过来时总是说:“我拿回去榨成橙汁给外公喝。” 曹枫嘴角抽了抽,不好挑明,只得点头说好。 纵使白疏桐不领情,曹枫还是一趟趟医院跑。相比于他,邵远光就显得有些冷漠了,自从那次楼道里一别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连短信都没发过,反倒是高奇来得勤快,隔三差五寻房时都会过来看上一眼,聊上几句。 “chris没过来?”高奇倚在墙边,随手拿起小桌上曹枫送来的橙子,抛向空中,又伸手接住,玩得起劲。 白疏桐看着高奇,想了想,摇了一下头:“邵老师他忙。” 白疏桐说着,微微叹了口气。两个星期以来,说是没有期待是骗人的,但静下心来想想,她又能期待什么呢?那天邵远光为她做的事情对她来说确实很重要,但于邵远光而言,正如他所说的,不过举手之劳,最多也就是朋友、同事间的帮助,不值得她多么挂怀。 可就算是同事、朋友,是不是也该略微问候一下?白疏桐请假时,他只吝啬地说了个“好”字,就连曹枫跑了这么多趟医院,也没有带来他的半点关心。 白疏桐越想越烦,随手拿起水果刀和橙子,两刀切成了四块。 “高医生,吃点水果吧。”白疏桐把橙子递给高奇。 高奇也不客气,接连吃了两三块reads;游仙戏梦。吃完了,他一抹嘴,扭头看了眼白疏桐,笑了笑:“你们不会闹矛盾了吧?” 高奇一句话又让白疏桐愣了一下。矛盾,似乎并没有,但尴尬却是免不了的。 那天傍晚邵远光在楼梯间里的那个拥抱,白疏桐记忆犹新,偶尔还会在梦中重温。那个拥抱对邵远光来说可能只是个安慰,但对白疏桐而言却给了她莫大的力量,邵远光像是水中的稻草,让白疏桐看到了希望。她大着胆,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手指用力,紧紧地攒着他的衬衣衣摆。 这个动作,可能就是两人尴尬的来源。 白疏桐逾矩了。 - 高奇刚走,外婆后脚便到了医院。外公今天的状态又好了不少,外婆看着心情也舒畅了些,便和白疏桐逗趣:“我刚才在电梯里看见高医生了。”外婆笑笑,似乎在套白疏桐的话,“高医生挺帅的,是不是?” 白疏桐知道外婆在暗示什么,拽着她的胳膊嗔道:“人家高医生结婚好几年了,”白疏桐说着伸出左手,指了指无名指的位置,“你没看到他这里带了个戒指吗?” 外婆听了惋惜地感叹了一声:“哎呀,可惜。”她想了想,又问,“小曹呢?今天来了吗?我看他跑的也挺勤快的,他总归没结婚吧?” “外婆!”白疏桐撅了撅嘴,“你别瞎说,我和他是朋友。” “朋友,哦,朋友。”外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帮外公掖了掖脚边的被子,想是想起了什么,又问白疏桐,“那那天陪着你的那个人呢?” “哪……哪天,哪个啊?”白疏桐装傻,低头又开始切橙子。 外婆看着她慌乱的样子,似乎瞧出了什么端倪:“就是那天陪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我看他挺关心你的,寸步不离的。”外婆笑了笑,又问,“他好些天没来了?我还要谢谢他呢。” 关心和寸步不离恐怕只是外婆的一厢情愿,许多天不出现才是残酷的现状。 白疏桐拿着小刀划着橙子皮,闷闷回了句:“邵老师很忙。” 同样的话,同样的借口,白疏桐都觉得有些牵强。如果真的是关心,不管多忙也会抽出时间的。邵远光对她,恐怕并非是外婆想的那种关心。 听了白疏桐对邵远光的称呼,外婆若有所思,想了想问道:“他就是你们院里新来的那个教授?” 白疏桐切了橙子却没心思吃,低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外婆听了又问她:“能当上教授,那年纪不小了吧?” “三十多了。”白疏桐随口答了一声。 “三十多啊……”外婆听了,嘴里念了念,随即眉眼舒展开,“三十多也好,会照顾人,这样桐桐以后就不怕被人欺负了。” 白疏桐听了外婆的话不由愣了一下,脑海中莫名随着外婆的话浮现出了邵远光的身影。 他碎发间低沉的眉眼,专注地帮她查看着手腕的擦伤…… 他温柔的怀抱,抹去她心头一切的不安和恐惧…… 白疏桐想着,刷的一下脸红了起来,害羞似的嗔了一声:“外婆!” 外婆心下明了,笑着噤了声。 第29章 青青子衿(3) 周一一早,邵远光照例提前了半小时到的办公室。上到楼层时,他看到了办公室大门虚掩着,一道敞亮的光线从缝隙中照射进了楼道,照亮了长久以来的晦暗不明。 一种异样的愉悦感袭上心头,邵远光没有多想,快步走到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后,白疏桐正在泡茶,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她抬头看见了邵远光。 两周未见,彼此都不由僵住了。 “邵老师。”最后还是白疏桐打破了僵局,点头和他问好。 一句话把邵远光从遐思中拉了回来,也像把他拽回到了现实中。他清了一下嗓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清早,办公楼里没什么人,整个楼道里静得发慌,唯有邵远光办公室里茶水煮得有声有色。除了沸腾的水声之外,两人均是无言,视线像是极力回避着对方,都是各自闷头做着自己手里的事。 白疏桐煮好了茶水,倒了两杯,想了想却没有给邵远光端过去,只说:“我泡了茶。” 邵元光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除去刚刚的擦身而过,邵远光还没有时间仔细看一眼白疏桐,现在两人之间拉开了些距离,他这才发现白疏桐比原先瘦了不少,白色的衬衣宽宽松松地罩在她身上,衬得她颇有些弱不经风。她原先脸色白皙,甚是好看,可现在好皮肤也没了踪影,留下的只剩憔悴和苍白。 邵远光没有回应她喝茶的邀请,只是问道:“你外公好些了吗?” 白疏桐点点头:“已经恢复了不少。” 话说得轻巧,但邵远光知道这两周她过得并不简单。邵远光沉了口气,转头翻开笔记本电脑,伸手按下了开机键。 随着开机音的想起,他斟酌着开口道:“你好好休息几天,我这里没什么事。” 他说话的语气不冷不热,白疏桐在他的波澜不惊中仔细分辨、寻觅着,这才隐隐约约从他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些许温暖。 白疏桐摇摇头,谢绝道:“说好要跟着你做研究的,我已经落下两周了,我想尽快补上。” - 经历了一场生死的洗礼,白疏桐像是成熟了不少,做起事来更加踏实、用心。她白天埋头工作,晚上去医院照顾外公,就连中午也不放松,跟着邵远光就近在北区食堂匆匆糊弄完午饭便回办公室继续工作。 这样一忙碌起来,白疏桐以往没心没肺的笑容变更难绽放,唯有曹枫在时,说上两句俏皮话,她才会极为偶尔地露齿一笑。 这些日子研究小组时常开会,开会的间隙,曹枫便会说些笑话调节气氛。他一说笑,尚雨欣第一个附和,白疏桐也会展露个笑容,只有邵远光总是冷眼旁观,面色凝重得像一滩化不开的墨迹。 三个人没有人知道邵远光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的表情格格不入,久而久之,他们说笑话时便会背着邵远光,然后再笑作一团reads;拯救黑化女神[快穿]。即便当着他的面,三人也不避讳,似乎认定他是不通情理的木头。 这种天然的年龄隔阂,邵远光表面上视而不见,实则心里却未必能置之不顾,尤其是近些日子和高奇通电话,询问完医院的近况,高奇总会再添油加醋描绘一番病房里的事情。什么小白和她的小竹马如何如何,外婆怎么一口一个小曹叫得亲热,从不把小竹马当做外人…… 邵远光听着觉得刺耳,不耐烦问了句:“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奇笑笑:“chris,我说你什么时候能学学人家小竹马?嘴甜才能撩妹,你这样的,啧啧……” 邵远光趁着高奇嘚瑟之前挂断了电话。 六月的江城气温上升,空气闷热潮湿,隐隐让邵远光觉得窒息。他长呼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眼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埋头洗了把脸。 也许高奇说得没错,这恐怕不关乎年龄,只关乎性格。即便是十年前的他,在曹枫这样的年纪,他依旧是现在这般沉闷,怎么也做不到曹枫的谈笑风生。 邵远光微微摇了摇头,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室外的烦躁感。 邵远光开门时看见白疏桐趴在桌边已经昏昏入睡,她的头歪在手臂上,右手手里却还握着铅笔。 邵远光见状悄声关上门,走到她身边。 白疏桐左手手臂下边铺了厚厚一沓论文,每篇文献上都有铅笔勾画过的痕迹,其中几页的笔迹已因反复阅读而变得有些模糊。她另一只手下边垫着一个笔记本,铅笔笔尖下方是她草拟了一半的论文写作大纲。 邵远光草草扫了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缓缓将笔记本抽出。 白疏桐草拟的大纲正是他们之前做实验的那篇论文。论文的数据早先已经收集上来了,现在已经到了撰写阶段。邵远光怕她近来压力过大,只将文献的收集和整理工作交给她,可白疏桐却主动请缨,要求撰写初稿。 邵远光看了看她做的笔记,提笔简单补充了几个关键点,想了想,又提点了几篇文献,这才瞧瞧放回到了白疏桐手边。 有了这几点,她或许会少走些弯路,节省点时间。 沉默如邵远光者,能够做的也仅仅是这些了。 邵远光收回手,目光落在白疏桐身上。她近些日子越发憔悴,医院和学校两边事情都不少,除此之外,白家那一摊难办的事情悬而未决,让她更加心力憔悴。 邵远光看着拧眉,悄声从自己椅背上取过外套,轻轻披在了白疏桐身上。 中央空调的凉风很大,许是感受到了背后的温暖,白疏桐睁了睁眼,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眯眼抬头看了眼邵远光。 见她转醒,邵远光讪讪收了手,轻咳了一声缓解尴尬,叮嘱道:“小心着凉。” 白疏桐的手指和手臂已被冷风得有些麻木了,她收回露在外边的手,小声“嗯”了一下,借势拉紧了邵远光的外衣。 他的衣服上存有着淡淡的清凛气味,白疏桐偷偷嗅了一下,思绪清醒了一些,那些烦躁的小情绪也被驱散了。 “可以再睡一下。”邵远光抬表看了眼时间,淡淡道,“还早。” 时间已经临近上班时间,按照邵远光的要求,理应提前准备着进入状态reads;炽耀。白疏桐摇摇头,伸手拿起纸笔,准备继续阅读文献。 看到了手边的笔记本,白疏桐瞥见了上边潇洒流畅的英文。她抬头看了眼邵远光,邵远光却淡漠地撇开了视线,轻描淡写道:“几篇文献,你有空看看,会有帮助的。” 他的提点总是这样至关重要,每每都能在白疏桐愁得焦头烂额,或是不知所措的时候,如及时雨一般,来得恰到好处。做研究上如此,做人做事上更是如此。 白疏桐低头笑了一下,开始在电脑上查找起邵远光所说的那几篇文献。 - 许是中午吹了凉风,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白疏桐的肚子隐隐作痛起来。她和邵远光请了个假,收拾了东西准备去医院,这时余玥突然跑了过来,兴冲冲地问他们:“你们收到消息没?” 白疏桐忍着腹痛收着手里的文献,心不在焉应了一声,问她:“什么消息?” “魏书记婚礼的请帖啊,你收到没?” 魏书记是理学院的二把手,神经科学那边的学科带头人,向来和郑国忠势不两立。余玥作为院办郑国忠的心腹,八卦他自然没商量:“你知道吧,魏书记这回是二婚,他的新老婆是他之前的一个博士生,小三上位。” 魏书记离婚的事情白疏桐之前有所耳闻,二十几年的结发妻子,因为一个博士生的插足,说分就分了,听着挺让人唏嘘的。 “这女的我见过,小他二十岁呢!”余玥说着撇撇嘴,“听说和魏书记女儿差不多大,两个人还是奉子成婚。桐桐,你说恶心不恶心,跟自己女儿一样大的,他也能吃得下?” 听了余玥的话,白疏桐腹中一阵坠胀,手里的文献也随之“哗”地一下滑落到了桌子上。这些日子极力回避的事情,最终还是涌上了心头。 白疏桐神情一滞,急忙低头收拾好文献。余玥那边话到了兴头,也不管白疏桐什么反应,依旧滔滔不绝地数落着魏书记的渣男行为。 邵远光对余玥所说的八卦向来不感兴趣,只当是耳旁风,可她刚刚的话却让邵远光无法一如既往地沉默下去。他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余玥的话:“余玥,麻烦你帮我跑趟财务,去催一下课题立项的事。” 邵远光突然插入的工作请求让余玥不免意兴阑珊。她看了眼时间,应了一声,临了又问白疏桐:“你周末去不去?魏书记的女儿肯定会去,没准有好戏。” 白疏桐有些心不在焉,急忙收了包,回绝道:“我不去,外公这周出院。” 余玥有点扫兴,又问邵远光:“邵老师呢?” 邵远光表情沉郁,连头都没有抬,随口敷衍道:“我那天有事。” 余玥讪讪耸了耸肩:“您是大忙人,肯定没时间……”她说罢挥了挥手,总算离开了办公室。 余玥走了,白疏桐松了口气,她收好东西,拉上背包拉链,想了想,抬头问邵远光:“这周外公出院,外婆想谢谢大家,所以……”白疏桐犹豫了一下,存了些侥幸心理,小声问,“邵老师你周末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请你去家里做客……” 邵远光抬头看了眼白疏桐,微一沉默,抿嘴道:“我没帮上什么忙,还是算了。” 他没有以回复余玥的借口回复白疏桐,白疏桐不由松了口气,只当邵远光是不好意思,便说:“我也请了高医生,他说他也去……” “我周末有事。”邵远光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约了人。” 第30章 青青子衿(4) 白疏桐隐隐约约能够感觉到,邵远光所谓的“约了人”不过是一种疏离的托词reads;天生弃妃难自弃。周末或许他真的有约,但却未必两天都腾不出时间,说到底,还是因为两人之间天然存在的地位隔阂。白疏桐心目中的感恩戴德,对邵远光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心里有事,再加上腹痛困扰,白疏桐从医院回来便早早上床休息了。 周末早上起来,腹痛不但没有缓解,反倒有严重之势。但当下去医院接外公回家要紧,白疏桐想不了那么多,起床洗漱后直奔医院。 曹枫这些天也常往医院跑,一丁点风吹草动都清楚得很,自然不会错过这等大事,一早便骑了摩托在白疏桐楼下等她,带着她一起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时间还早,两人坐电梯上到高干病房,还没到门口,便听见外公那屋一阵爽朗又熟悉的说话声。 白疏桐听着脚步顿了一下,不由停在了门外。 越是不想面对的,来的却偏偏很快。 就在白疏桐止步不前的时候,白崇德扶着外公从病房里慢慢挪了出来。 一转弯,白崇德看见了白疏桐和曹枫,不惊讶也不刻意,只是随口招呼了一声,“来啦”,就当是打了照面,好像父女两人常常见面似的。 曹枫看了眼白疏桐,倒也识趣,急忙代替白崇德将外公扶了过去,慢慢挪步往电梯间那边走去。外婆怕曹枫做事不牢靠,扶着外公的另一边,也跟着走了过去。 一时间,病房门口便只留了白家父女两人。 这些日子来,不论是之前医院里的匆匆一瞥,还是电话中的草草交谈,不但没能消弭父女间的隔阂,反倒是加深了两人间的误解。 白疏桐想到了外公生病那日,白崇德前后不一的谎言,心里便一阵难过。久不见面的思念已不用再表达了,开口闭口的语气不仅不那么和善,反倒透着股怨恨。 “你怎么来了?”白疏桐赌气开口。 这话的潜台词,白崇德倒也听得明白,无非是在问他:“为什么之前不来,现在外公病好了,这才过来?” 白崇德尴尬笑笑:“外公出院,有车方便些。”他说着打量了一下白疏桐,问她,“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脸色也不好,没好好吃饭?” 近些日子,白疏桐忙得四脚朝天,吃饭都是五分钟解决,吃完饭就要忙着工作或是照顾病人,这样没日没夜的操心,消瘦是自然的。 白崇德这样问显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白疏桐听了没好气,回了一句:“吃不下!” 白崇德只道是夏天将至,女儿胃口不好,便说:“工作忙,身体还是要顾的。要不你还是搬回家住,我们……” “不用了。”白疏桐打断了父亲。这一套说辞她已听得耳朵起茧。家?现在他和方娴你侬我侬,哪里还有她的家?她想着,愤愤补了一句,“我回去有人怕是要不自在了。” 白崇德听了女儿话,愣了一秒,被她不分青红皂白的讽刺弄得有些光火。 “桐桐!”他语气愠怒,眉毛也不由皱在了一起。 惹怒了白崇德,白疏桐心里反倒有些高兴,她懒得理他,看都不看扭头便往楼梯那边走。 - 到了楼下,白崇德的车子已开了过来。 白疏桐快步走在前边,走到门外时却忽地放慢了步伐reads;一世盛宠。 门外,驾驶座上下来了一个人。那人绕过车头,走到外公外婆面前,甜甜叫了声:“叔叔,阿姨。” 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管外公外婆叫“叔叔,阿姨”,曹枫在一边听着发愣,扭头看了眼白疏桐。 外公外婆见了方娴倒是亲热,外公虽然说不出话来,但双眼含笑似是很高兴。外婆上下看了看方娴,笑道:“这是小娴吧?我听崇德常提起你。” 方娴颔首笑了笑,样子挺是乖巧。 白疏桐看不过去,更不明白这样合家团聚的日子,父亲为什么会把方娴带来,她想着,扭头瞪了白崇德一眼。 白崇德气性也不好,尤其是刚刚被女儿顶撞,当下有心晾着她,便没有理会白疏桐的不满,从她身边无言走过,直奔方娴身边。 “你怎么下车了?”白崇德走到方娴身边,捏了捏她的肩膀,又和外公外婆解释道,“爸,妈,小娴产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本来今天没要她过来,但她说这么长时间没来打个招呼心里过意不去……” 外婆听了忙说:“产后身子要紧,哪儿有那么多的礼节。” 白崇德也附和着,招呼大家上车回家。 白崇德开车,方娴坐了副驾驶,外婆把外公扶进后座,白疏桐被晾在一边没人搭理,最后还是曹枫喊了她一声,催她:“快上车。”她这才蔫蔫地往后座走去。 后座的车门打开,白疏桐蓦然愣住了。一辆五座的轿车,对她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本是绰绰有余,可现在车里已经挤得满座,完全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方娴和白崇德占据了前排,外公、外婆的后座本来还应给她留个位置,可现在,本该属于她的位置却被一个婴儿座占据了。 看着座椅里熟睡的婴儿,白疏桐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她早该想到白崇德之前来医院做什么,也该意识到近日白崇德对她的疏离是源于何故,那么,她是不是也要好准备接受被排挤在外的现状? 方娴坐在副驾驶座上,扭头看见了白疏桐的眼色,扯了一下嘴角:“怪我不该带宝宝来。”她说着解开安全带,招呼白疏桐,“桐桐你坐我这里,我抱着……” 她开口说话,白疏桐便也抬头看她。她这会儿带了个墨镜,镜片遮住了她的脸,也掩盖了脸上的表情。 白疏桐咬了咬牙,不等方娴说完,冷冷甩下一句:“不用了,我跟曹枫走。” 她关上车门转身而去,车内的气氛也跟着降到了冰点。 外婆看着白疏桐的背影,不由叹了句:“这孩子……” 方娴识趣,摘了墨镜冲外婆抱歉笑了笑:“桐桐对我还是有误会,”她说着,又是哂然一笑,“也怪我,不该那么心急地让她接受我。” 方娴把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外婆只得说:“桐桐这孩子心眼实,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等她缓过劲儿就不会这样了。” - 六月的江城已是分外炎热,暴露在烈日下的感觉并不好受。白疏桐站在车后,眼睁睁地看着白崇德的车子开走,身上一阵阵地发着冷。 曹枫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生气了,我也看她不顺眼。” 曹枫的同仇敌忾并没有让白疏桐心里好受几分,那种被排斥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让她腹中作痛、冷汗直冒reads;一代妒后。 曹枫见她魂不守舍,便拉着她去了摩托车那边,又帮她戴好头盔,千叮万嘱要白疏桐扶稳自己,这才跨步上了摩托车。 曹枫一改往日骑车的风格,这一路骑得很稳、很慢,速度反而不急轿车。到家时,外公他们已经进门多时。 白崇德安顿好外公,在客厅抱着宝宝轻声哄着。外婆开始忙着做饭,厨房里除了外婆还有方娴。 方娴帮着外婆洗着水里的油菜,还没洗两下,便被外婆喝止。外婆急忙把她的手从冷水里捞出来:“你这孩子,刚出月子怎么能沾冷水呢!去客厅坐着,别忙了。” 方娴笑笑:“阿姨,没事的,这些活不算什么,我已经习惯了。” 她的笑容温婉,说出来的话也大方得体,甚至还透着一股贤妻良母的风范,简直无可挑剔。白疏桐看着赌气把脚上的鞋子踢开。 外婆看着方娴文文静静的样子倒是越看越喜欢,拉着她的手说:“崇德说你身体不好,那就要多休息,到了阿姨家了,怎么能让你干活?”外婆说着,余光瞥见了白疏桐进屋,便招呼她,“桐桐,来,帮外婆打下手。” 白疏桐蔫蔫应了一声,洗了手钻进厨房。 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方娴笑了笑,反过来拉住外婆的手:“阿姨,您也太见外了。崇德喊你们爸妈,您就不该把我当外人。”她说着,颔首抿嘴,“阿姨,我在江城也没亲戚,您要不嫌弃,就当我是半个女儿,有什么事吩咐我就行了。” 背后的脚步声随着方娴的话语戛然而止,方娴听着,抬头看了眼外婆,等着外婆的回应。 外婆中年丧女,现如今有人说这样的话,心里难免宽慰许多。她欣慰笑了笑,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拍着方娴的手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 背后的人听了外婆的回应,忽地气息变得急促起来。 方娴闻声扭头看了她一眼,毫不惊讶,看到的是白疏桐冰冷、仇视的眼神。 白疏桐凝视着她,僵了片刻,赌气似的扭头便走。 “桐桐……”方娴看着她的背影叫了她一声,语气中愧疚之情难以遮掩。 母亲的地位在白疏桐心中是难以替代的,外婆知道她的想法,不由焦急地叫着白疏桐的名字。白崇德听到了厨房的动静,抱着宝宝过来时正好看见白疏桐气鼓鼓地从厨房里出来。 压抑了许久的怒气不由爆发了出来,白崇德怒斥道:“她要走就让她走!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他的怒斥声吓坏了怀里的宝宝,白崇德急忙换了温柔的语气哄着儿子:“乖乖,不哭。” 白疏桐看着白崇德前后截然不同的语气和表情,不禁冷笑,扭头便夺门而出。 曹枫刚停好车,这会儿正在大门口低头换鞋,白疏桐推门而出,把他吓了一跳。曹枫见状一惊,急忙又把鞋子穿好,扭头便去追她。 追到楼下时,正巧碰见高奇。 高奇刚刚进了楼道就被人撞了一下,楼道黑暗,他也没看清那人是谁,这会儿正揉着胳膊喃喃自语。 曹枫看见他,急忙问他:“高医生,看见桐桐往那边跑了吗?” 高奇皱皱眉,这才意识到刚刚撞上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白疏桐。 第31章 青青子衿(5) 烈日下,白疏桐一口气奔了很远,跑出了几百米,这才发现自己孤身出来,身边连手机也没有带。 她站在阳光下被日头烤着,腹中的坠胀感越来越严重,因为疼痛,身上冷汗不停地往外冒,整个人几近虚脱。 白疏桐站在烈日下瑟瑟发抖,身后渐渐传来曹枫的声音。 这个时候,她不想被人追问,也不想听别人的安慰。白疏桐抹了一下眼泪,一抹身,钻进了单元楼的楼道里。 楼道漆黑,屋顶的声控灯随着白疏桐闷闷的抽泣声时而亮起,时而熄灭。外边曹枫的声音渐渐飘得远了,白疏桐松了口气,整个人也跟着泄了劲儿,懒懒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埋头在手臂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嗓音:“小白?” 白疏桐闻声抬起头,来不及擦掉脸上挂着的泪痕,闷声喊了句:“邵老师……” 邵远光上午出去跑步回来,一进楼道便看见了白疏桐小小的身影。她蜷缩在楼梯边,看着像一只失魂落魄的流浪猫。 邵远光上去叫了她一声,她抬头应答的声音沙哑又压抑。邵远光听了皱了一下眉,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下汗,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白疏桐没来得及解释,楼道外曹枫的声音又飘进了。 邵元光闻声就要出去喊曹枫,刚一转身,衣角便被白疏桐抓住了。邵远光扭头看她,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角依旧湿润,昏暗的光线下,邵远光似乎能看到她眼神中委屈、乞求的神情。 他心一软,收回了步子,叹了口气,转身指了一下楼上:“先上楼。” - 上楼进了屋,白疏桐呆呆的站在门口不动,手捂着肚子,微微弯着腰。邵远光拉了她一下,她这才讷讷地走到沙发那边坐了下来。 看着白疏桐魂不守舍的模样,邵远光依稀能猜到是什么事情。 这样的事情,他作为一个局外人,不了解事情的缘由,根本无从开口相劝reads;官居医品。他暗自摇了一下头,起身帮白疏桐拿了一瓶水。 楼下,曹枫呼唤“桐桐”的声音不绝于耳。邵远光想了一下,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开了空调,这才隔绝了令白疏桐不悦的声音。 或许现在,劝解和安慰都变得没有分量,反而变成了一种变相的逼迫。此时,没什么能比让她静一静来得更好了。 屋内沁凉一片,邵远光缄默不语,白疏桐的心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良久,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蹦出了高奇的名字。 邵远光接起电话,高奇劈头就问:“桐桐是不是在你那儿?” 邵远光淡淡应了一声。 “我就说!”高奇把刚刚从曹枫那儿听到的事情简要告诉了邵远光,临了又问他,“她没事吧?” 高奇说话的间隙,邵远光扭头看了眼白疏桐,白疏桐向他摆了摆手,他会意,便说:“她在我这里很好。”说着,邵远光握着电话走到客厅的另一边,低声叮嘱高奇,“你和她家人说一声,让他们放心。” 高奇应了下来,挂断电话,邵远光踱步到白疏桐身边。 他刚刚运动完,不便靠她太近,便在她侧面坐下,轻声道:“不想回去就暂时待在这里,想干什么都可以。”邵远光说着,顿了一下,又道,“想聊聊也可以,我随时恭候。” 这种宽松的环境让白疏桐觉得舒服,不用被逼着回忆刚刚那些令她难受的事情,也不用强打精神听着那些无关痛痒的安慰。白疏桐抬头冲着邵远光无力地笑了一下,吐出两个字:“谢谢。” 邵远光则是淡淡回了一句:“不用客气。” - 邵远光进屋冲了个澡,出来时,白疏桐已经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邵远光擦着头发悄声靠近她,她的气息沉重,眼角闪着些许泪光,但表情还算安定。 睡着了便不会胡思乱想,邵远光想着放心了些,调高了客厅的空调温度,又从卧室取了薄毯,轻轻搭在白疏桐身上。 收拾完客厅,邵远光转身去了厨房。他的厨房除了一些基本的食材外,便是空无一物。邵远光斟酌良久,决定煮碗清粥,等白疏桐醒来也好喝一点。 粥还在锅里煮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邵远光听见急忙去开门,看见高奇,邵远光冲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动作轻一些。 高奇带来了白疏桐留在外公家的背包,他把背包放在一边,看见沙发上的白疏桐,耸耸肩,又跟着邵远光到了厨房。 邵远光关上了厨房门,隔绝了门内蒸腾的气息和煮粥的声音,似乎怕吵醒白疏桐。高奇看着邵远光贴心的举动,不由大跌眼镜。 “靠!”炉子上清粥翻滚着,高奇瞅见忍不住爆了个粗口,“你还会做这个!” 邵元光没搭理他,拿着勺子搅了一下清粥,问他:“她家里还好吧?” “好。” 邵远光关上了门,厨房里的气温便急速上升。高奇擦着汗,不由抱怨:“你说你,逞英雄还得我帮你善后。好在她外婆还通情理,听说她在你这儿也就没追问什么了,就是那个小竹马……”高奇想着刚刚曹枫的表情,不由坏笑,“那表情你真该看看,简直了……” 邵远光白了他一眼:“我问的不是这个reads;网游之古装法师。” 高奇想到了刚刚在白家吃饭的情境,不由撇嘴道:“那女孩儿可不是等闲之辈,把老头老太太哄得开开心心的。那大度、那气量,显得桐桐更不懂事了。”高奇拇指冲后,指了一下客厅那边,“你们家小白还是太嫩了,多大点事,藏不住情绪。” 高奇玩世不恭,言语中不乏对邵远光的挑逗和试探。他说小白是他家的,邵远光也懒得辩驳,只说:“这也不能怪她。” 听了邵远光这话,高奇不由震惊。据他的了解,邵远光一向苛刻严谨,要是寻常人有这样的表现,估计早被他批得无地自容了,什么不顾大局、不知轻重,什么难听就说什么。 恐怕也只有白疏桐能让他如此护短,一句“不能怪她”,直接帮她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高奇摇摇头,爱情真是魔鬼啊!不仅让人盲目,更让人丧失理智! - 高奇和邵远光说了一会儿话,便赶在午后回了医院。 邵远光收拾好厨房,出来时看见白疏桐手捂着肚子,窝在沙发一角一动不动。邵远光看了眼时间,犹豫着慢慢靠近她,想着是不是要叫她起来吃点东西。 白疏桐睡眠尚浅,虽然闭着眼,但眼皮不时跳动,眉心微微蹙紧,似乎正被睡梦中的事情困扰。 邵远光看着轻轻叫了她一声,又问她:“不舒服吗?” 白疏桐摇摇头,撇过脸,面对着沙发靠背,避开了邵远光的视线。 邵远光不放心,还是伸手试了一下白疏桐的额头。她的额头温度不高不低,并没有发烧的迹象。 邵远光缓缓舒了口气,帮她整理了一下薄毯,便在她一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过茶几上的一本期刊翻看了起来。 期刊翻完,时间已接近傍晚,炉子上的粥也已经冷却多时了,但白疏桐仍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邵远光有些担忧,放下期刊,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才发现白疏桐蜷缩在沙发一角,眉心越皱越紧,手捂着腹部,咬着牙不肯出声。 邵远光看了一惊,急忙把白疏桐的肩膀掰了过来,喊了她一声:“小白。” 白疏桐缓缓睁了眼,迷迷蒙蒙中开口道:“邵老师……我……我肚子疼……” 肚子疼有很多种可能,但疼到这种直冒冷汗的程度,显然不会是寻常病症。邵远光环住白疏桐的肩膀,伸手抵了一下她的上腹部,问她:“这里?” 白疏桐闷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邵远光的手指又往右下方挪了一点,问她:“这里疼吗?” 他的手指微一用力,白疏桐不由呻|吟了一声。 阑尾炎初时上腹会有痛感,最后会转移到右下腹。邵远光看了白疏桐一眼,转而拿起手机拨通了高奇的电话:“叫辆救护车,小白是急性阑尾炎。” 高奇听了愣了一下,弄清怎么回事,这才说:“大哥,这个时间点,江大周围的交通你也知道,等救护车过去,还不如你直接过来。” 邵远光挂断电话,来不及多想,抱起白疏桐夺门而出,直奔医院。 第32章 青青子衿(6) 邵远光抱着白疏桐下到楼下,一路往大路上跑。 傍晚时分,江城的出租正值换班时间,鲜少有车愿意载客,再加上邵远光怀里还抱着个人,愿意自找麻烦的的士更是稀少。 邵远光第一次发现,在江城生活,纵使学校、家里两点一线,有辆车也是极为必要的。 当下,他没有办法,只得抱着白疏桐一路往医院赶,不多时便已手臂酸软、汗流浃背。 白疏桐窝在邵远光怀里,手中紧紧攒着他胸前的衣料,似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邵远光看着忍不住低声安慰她:“小白,别怕。” 这样的安慰在白疏桐那里似乎也能奏效,她咬了咬嘴唇,闷闷应了一声,往邵远光怀里缩了缩。 邵远光见状咬了咬牙,又将白疏桐抱紧了几分,奋力向医院的方向奔去。 - 好在江城大学离人民医院算不上太远,邵远光抱着白疏桐到医院时,高奇已经在楼下做好了接收准备。 拍片检查之后,高奇拍了拍邵远光肩膀,调侃了一句:“你还行,基本功没荒废,阑尾炎诊断得倒是不错。”高奇说着,又冲白疏桐笑了笑,“准备一下,一会儿手术。” 听到“手术”二字,白疏桐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抓邵远光的衣角。 邵元光知道她心里恐惧,安慰道:“小手术,技术很成熟了,放心。” 纵使技术成熟,在肚子上开个口子总还是让人发慎。白疏桐怯怯地问他:“邵老师,能不能不做手术……吃药行不行?我怕……我怕留疤……” “留疤”两字白疏桐说出的声音极小,但还是被高奇听去了。 不怕疼却怕留疤?高奇笑笑:“腹腔镜手术,创伤面很小的,不会留疤。”他说着冲着邵远光眨了一下眼,又看着白疏桐,“高医生给你主刀,你还信不过我?” 邵远光没理会高奇的小动作,对他只顾着扯淡,不讲病情的沟通方式十分不满。邵远光不搭理他,自顾自地和白疏桐讲了讲阑尾炎的手术原理,又安慰她:“阑尾是无用的器官,切掉对生活不会有影响的。” 高奇也附和道:“你就这么想,阑尾割了,你还能轻一点reads;萌娘伪装攻略。”他说着,看了眼邵远光被汗浸湿的衣衫,贼笑道,“以后你们邵老师抱你的时候还能省点体力。” 高奇说这话的时候,白疏桐不由也看了眼邵远光。他身上的短袖t恤早已透湿,不仅如此,他的发梢湿润,就连额头上也在不停地往外渗着汗珠。 白疏桐有些愧疚,紧紧攒着的邵远光衣角的那只手也渐渐松了开来。 她收回手放在腿上,邵远光的手却突然盖了过来。他轻轻拍了她的手背,终于在理性的病情分析末尾加了一句感人心脾的话:“放心吧,我在外边守着,等你出来。” - 白疏桐跟着高奇进了手术室,不多时手术室的灯便亮了起来。 邵远光坐在手术室外边,仰头看着门梁上的灯光,不由吐了口气。 邵志卿是外科医生,邵远光自小耳濡目染,没少接触过这样的场面。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么多年来,让他如此紧张、担忧的手术尽是一台技术极为成熟的阑尾炎手术。 白疏桐的手术进行了半个小时,邵远光有些坐立难安。他在手术室门口徘徊着,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是陶旻打来的,看到来电显示,邵远光这才想起来今晚本来是和陶旻有约的。 “到哪儿了?我和严老都在恭候你大驾呢。”陶旻接通电话便调侃起邵远光。 严世清是国内心理学界的泰斗,也是邵远光在b大时的同事,对邵远光也多有提携之恩。陶旻见不见倒还在其次,只是这次严世清也来了江城,邵远光不好怠慢。 他看了眼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灯,犹豫了一下,道:“今晚有点突发状况,去不了了。” 突发状况?陶旻听了不由诧异。对于邵元光而言,一切事情尽在掌握中,被他称之为突发状况的事情少之又少。 陶旻好奇追问,便听邵远光遮遮掩掩道:“我在医院,有点事,实在走不开。” 挂了电话没多久,手术室的灯便灭了。 高奇先出来给邵元光报了平安,白疏桐随后便被护士推了出来。 她的麻药还没有退,瘦瘦弱弱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显得娇小可怜。邵远光看着心里紧了一下,问高奇:“麻药什么时候退?她什么时候能醒?” 高奇看着邵远光焦急紧张的样子,心里笑了笑,嘴上却一本正经道:“做的全麻,大概两个小时吧。”说着,他又看了眼邵远光,问他,“今晚她身边得有人陪着。怎么?你陪床吗?” 手术前的知情书是白疏桐自己签的,邵远光要给她家人打电话也被白疏桐拦了下来。也许这个时候,她还不想面对现实,也不想让外公外婆为她担心。 邵远光沉吟了一下,点头道:“我陪着她。” - 白疏桐被转移到了病房,一切体征都很正常,邵远光心里踏实了一些。高奇看着过来拍拍他肩膀,问他:“没吃饭呢吧?走吧,去吃点。” 放松下来,邵远光这才想起,他不仅没吃晚饭,连中饭也一并错过了。他看了眼白疏桐,想到了她进手术室前他的承诺。 邵远光摇了摇头:“你去吧,我不吃了,我等她醒来。” 高奇看着他翻了个白眼,咋呼着:“麻药退掉至少一个小时reads;星河至圣。”说着便强行把邵远光拉到了食堂。 即便到了食堂,邵远光也没有吃饭的心思,很快吃了两口又回了病房。 病房是双人间,另一个病人是五、六十岁的中年大妈。到了这个时间,大妈已经躺下休息了。 邵远光轻手轻脚收拾了一下,搬了个椅子在白疏桐的床边坐下。 白疏桐的麻药还没有退去,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邵远光静静看着她的眉眼发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邵远光惊觉,回头时看到了陶旻。 陶旻听说邵远光在人民医院,吃了饭打车直奔这里。到了医院,他给邵远光打六七个电话,怎么都是无人接听,好在碰见了高奇,经高奇指明这才找到了邵远光。 病房里安静,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便到了楼道里。 陶旻问了问白疏桐的病情,这才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交给邵远光:“这是严老托我转交给你的。” 邵远光接过一看,是年底在北京一场学术会议的邀请函。 邵远光把邀请函收好,看了眼陶旻,道:“这么远跑一趟就是为了邀请函?” 陶旻心里笑笑,严世清的邀请函自然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还是出于好奇,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钳制住了邵远光,让他如此心神不宁。 陶旻早前跟着邵远光做过几个关于面部表情的研究,对此虽然只了解个皮毛,但也能看出邵远光神情中的不安。他每说两句话便会往病房里瞧一眼,虽然在和她对话,但肢体却是倾向于病房那边,显得有些焦躁。 陶旻打量着他,忍不住揶揄道:“你这副样子,我倒是很少看见。” 邵远光看了眼白疏桐那边,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下巴,淡淡回了句:“是吗?” “能让你这么上心的人并不多,看来桐桐对你很重要,你好好把握。” 陶旻俨然是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听得邵远光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吐了三个字:“神经病。”说罢,他顿了一下,画蛇添足地补充道,“小白是很重要,她不在,很多事情我处理不了,比如报销……” 邵远光一本正经说谎的样子让陶旻忍俊不禁。这样能够当面揶揄他的机会实属难得,陶旻丝毫没留情面,拍了拍邵远光的肩膀道,“chris,没关系,在男女关系中,认知失调现象很常见,你自己心知肚明就好。” 陶旻说罢告辞,离开时又冲他眨了眨眼,挥手道:“动作要快,我等你好消息。” 看着陶旻离开的背影,邵远光冷哼了一声,转身回到病房。 他刚刚在白疏桐身边坐下,床上的人便闷闷呻|吟了一声,渐渐清醒了过来。 白疏桐睁了睁眼,看见邵远光,她心里一暖,忍着伤口的疼痛,冲他挤了个微笑。 病房里灯光昏暗,借着微弱的亮光,邵远光看清了白疏桐虚弱又坚强的微笑。他忍不住帮她拂去了额角的碎发,轻声问:“醒了?” 白疏桐笑笑,开口道:“邵老师,我刚才好像听到陶老师的声音了,她来了吗?” 邵远光愣了一下,回想起刚刚他和陶旻在楼道里的对话,神经不由紧张起来。他小心追问道:“你都听见什么了?” 第33章 悠悠我心(1) 邵远光愣了一下,回想起刚刚他和陶旻在楼道里的对话,神经不由紧张起来。他小心追问道:“你都听见什么了?” 麻药的效力很怪,这两个小时的时间,白疏桐虽然昏睡不醒,但却又能朦朦胧胧意识到周遭的变化。她虽然没有听清邵远光和陶旻的对话,但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邵远光和她的距离。他在时,她的心里很踏实,他一离开,她的脑中便浮现出了令她烦心的事情。 白疏桐想着摇了一下头,问邵远光:“我是不是搅乱你的安排了?” 邵远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白疏桐指的是他周末有约的事情。他淡淡笑了笑,一句话带过:“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说着,他又问白疏桐,“伤口疼吗?” 麻药的药效渐渐退去,白疏桐也依稀能感受到腹部刀口的疼痛。她缓缓摇了摇头,想了一下,又怕逞强说不疼,邵远光就会离她而去,便急忙改口道:“有一点疼。” “麻醉退了会越来越疼,如果忍不了跟我说,我让高奇给你打止疼针。” 邵远光说着帮白疏桐掖了一下被角,又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余光瞥见邵远光的动作,白疏桐有些欣喜又有些诧异,小声问他:“邵老师,你不走吗?” 邵远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你这边没人,我陪你一会儿。” 听到他说不走,白疏桐心里高兴,但想到他说只陪她一会儿,心里又掩不住有些失落。也是,明天就是周一,邵远光上午有课,自然不能在她这里耽搁很久。 屋内光线不足,只有床头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灯光下,白疏桐的神色却被邵远光看得一清二楚。他心里一软,改口道:“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真的?” 白疏桐的声音有点大,话音刚落,隔壁床的大妈翻了个身,嘴里念了一句:“让不让人睡觉啊……” 白疏桐听了吐了一下舌头,冲着邵远光笑了一下。 刚刚做完手术就逞着能说说笑笑,邵远光怕她身体吃不消,便压低声音说:“休息一下吧reads;[综]攻受同萌。” 白疏桐不是不想休息,只是怕太快睡着,邵远光便会很快离她而去。他走了,她就是孤零零一人躺在病床上,想想不免悲戚。白疏桐抿了抿嘴,但转念想到邵远光明日的早课,还是不舍地看了眼他,这才缓缓闭上眼睛。 睡梦中,邵远光离她忽远忽近,他远时,白崇德和方娴的面孔就离得近些,他离得近了,他们那恼人的身影才得以驱散。白疏桐睡得不□□慰,再加上麻药失效,伤口渐渐疼了起来,在睡梦中一个挣扎,猛地睁清醒了过来。 病房里静谧一片,耳边是隔壁床大妈沉沉的呼吸声。白疏桐睁了眼,看到的是无尽的漆黑。她梦中惊回,忘记了刀口的疼痛,第一个想法就是伸手去抓床边的邵远光。 邵远光累了一天,坐在椅子上本要睡着,却被白疏桐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 还没等白疏桐伸手过来,邵远光俯身打开了她床头的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病房的一隅。 她的脸色苍白恐怖,额头渗了些汗珠。邵远光手撑在她的枕边,低头看她,问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看见邵远光,白疏桐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阵熨帖,除此之外,不乏感动。她睡着了,但他却没有离开。白疏桐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她不说话,邵远光有些急,问她:“是不舒服吗?刀口疼?” 白疏桐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邵远光似是比她还紧张,直起身子说:“我去叫高奇。”他话音刚落,衣袖便被白疏桐揪住了。 她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想了想又垂下手,小心问了一句:“邵老师,你能陪我聊聊天吗?也许注意力转移了就不会疼了……”白疏桐看着他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不喜欢打针。” 邵远光看了眼隔壁床上的大妈,凝默了一下,转而轻声拉上了布帘,将两人与外部隔绝开来。他把椅子靠得她近了些,坐在她身边,低声问她:“想聊什么?” 邵远光的面孔近在咫尺,白疏桐微微抬眼便能看到他,不由多了几分安全感。 她忍着疼笑了笑,问他:“邵老师,我都这么惨了,是不是聊什么都可以?” 邵远光挑了一下眉梢,用点头回应。 白疏桐抿嘴想了一下,扭头看他,小心地问:“邵老师,你谈过恋爱吗?” 这个问题白疏桐心知肚明,只不过仗着生病,想要壮着胆求证一下。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听邵远光亲口提及。 这个问题邵远光却不太想说,他微一迟疑,问她:“为什么问这个?” 白疏桐想要掩饰,但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便支支吾吾道:“没有为什么……就是……” 看着她四下游荡的闪躲眼神和寻找借口的笨拙神态,邵远光心里突然有些释然,不知何故竟主动开口道:“谈过。” 他突如其来的肯定回答让白疏桐愣了一下。她转头看他,又小心问道:“是和陶老师吗?” 邵远光点点头。 “初恋吗?”白疏桐想了一下,又轻声追问。 邵远光略一停顿,又点了一下头。 白疏桐心里有些失落,都说对男人而言,初恋是最难以忘怀的,更何况是陶旻那样的女人reads;温家有女名楚楚。也难怪邵远光和陶旻现在还有往来…… 白疏桐心里想着,沮丧的情绪溢于言表。 邵远光看见了,轻笑了一下,反问她:“不继续问了?” 白疏桐摇了摇头。再多的追问也是没有意义的,就算亲耳从邵远光口中听到了他恋情的始末,对她来说又能代表什么呢? 她不问,邵远光却主动开口道:“我是在英国读书的时候认识她的,同专业的师妹,在一个实验室,时间长了就在一起了。” 邵远光说话的时候伏在白疏桐的耳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阵凉爽的气息随着他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钻进白疏桐耳中。 邵远光顿了一下,觉得他的初恋实在乏善可陈,便直接说:“后来我去了美国,就分手了。” 别人说到初恋时都颇为感怀,白疏桐自然不信邵远光的初恋会如此枯燥乏味。她扭头看他,问他:“为什么?” 邵远光听了她的问题不由愣了一下。他仅仅在平铺直叙那些年的经历,极力避免着背后的原因。如果那时不是邵志卿东窗事发,不是因为那场变故,或许邵远光并不会离开英国,也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了。 他不会放弃医学改学心理,也不会从b大来到江大,或许也就不会碰见白疏桐,不会出现在医院里。 此情此景之下,邵远光看着白疏桐,心里突然拿不准这一切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偶像坍塌,被迫改变了人生轨迹,让一切失去掌控是邵远光不喜欢的,但现在的生活,周围的人他并不排斥,甚至还有些喜欢…… 白疏桐见他沉默,便小声追问了一句,邵远光淡然笑了一下,随意扯了个理由搪塞她:“那个时候谈恋爱,不过是玩玩,有几个是认真的。” 他的理由并不牵强,只说说话的语气有些淡漠,白疏桐听了不太满意,撅撅嘴:“邵老师,你知不知道这是典型的渣男行为?没什么理由说分手就分手了,我要是陶老师绝对不原谅你。” 邵远光笑笑,他那时确实没有对陶旻做出任何解释,她也恨过他,只不过好在两人不是命中注定的人,一切纠葛随着时间也就烟消云散了。 邵远光点点头:“算是吧。” 白疏桐说的是事实,那也是陈年旧事了,他并不想多做解释。 可白疏桐却莫名从他淡定的神色中看出了些许端倪,她突然笑了笑,问他:“其实你和陶老师分手不是那么随意的,对吧?”白疏桐说着,笃定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你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要给邵远光找些借口,她只知道,以他和陶旻现在的关系,当初的分手不会这样荒唐。 “你倒是会给我找借口。” 他的话像是默认了白疏桐的猜测,她想着笑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白疏桐一笑,牵动了刀口,一阵钻心的疼。她皱了皱眉,深吸了口气。 邵远光看她的样子也紧张起来,说着就要去按窗边的呼叫铃。 白疏桐见状急忙拉住他的手臂,央求道:“邵老师,别叫高医生,我不疼,不用打针……”白疏桐默了一下,羞涩地垂下眼,低声道,“你陪着我,我就不那么疼了。” 第34章 悠悠我心(2) 邵远光对白疏桐而言是一剂不苦的良药,不仅不苦,还有着几分甜蜜。 他伏在她的耳边细语,低沉又温润的声音缓缓传进她的耳朵,驱散了她心里的不安。这么多年了,这样的人,白疏桐很久没有遇见过了。 邵远光坐回到她身边,低着头在她耳边温柔缱绻地说着话。他说了自己过去的经历,说了在国外留学时的窘迫,甚至将自己作为学术白丁时的愚笨都和盘托出,这些不堪的往事,为的只是博她一笑,让她忘却烦恼。 白疏桐明白他的用心,自从中午她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回了家,他便从来没有追问过中午发生的事情。他不说并非不在乎,只是邵远光有他的办法,他希望她能忘记、能释然,或者实在不行,她会开口向他求助。 “邵老师,”白疏桐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埋头在她的枕边,耳鬓厮磨一般。她红了红脸,又说,“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懂事?” 听白疏桐突然这样问,邵远光也不由愣住。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如果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邵远光未必会费心帮她找借口,说不定还会第一时间斥责她不识大体。 平心而论,白疏桐那天夺门而出,不仅伤了父女的和气,失了外公外婆的颜面,甚至还在她与方娴的对抗中主动放弃了自己仅剩的优势,直接输得一败涂地。 不识大体,不分轻重绝不是过分的评价。 可当下,面对白疏桐,邵远光无论如何无法用这样的言语评价她的所作所为。他能做的仅仅是站在她的立场同情她,帮她找借口来掩饰她的过失。 理智一旦沦丧,逻辑、严谨和客观对邵远光来说都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邵远光呼了口气,微微摇了一下头。他还没有给出否定的结论,白疏桐便自己说:“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我爸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再娶……我应该体谅他的。” 白疏桐歪着头看着邵远光,说着话眼中泛起了泪光reads;食色(gl美食文)。泪水聚集,从她的眼角滑落。 “可是我忘不了妈妈。”白疏桐声音哽咽,“妈妈是因为车祸走的,那时候我也在车上……她把我护在怀里……因为她,我才没有……”白疏桐说着嗅了嗅鼻子,“妈妈那时候身上都是血,我害怕,又哭又闹……护士给我打了一针……等我醒来时,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白疏桐回忆着幼时的事情,说着已是泣不成声。她一哭,牵动了伤口,疼痛让她的眉心皱在了一起。 这恐怕就是她不想打针的原因。邵远光心中揣测,不由多了几分心疼。 这是他第一次听白疏桐说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她亲口说出,邵远光恐怕永远想象不出,白疏桐开朗活泼的背后竟有着这的故事。 邵远光眉心也皱了一下,枕边的手指动了动,帮白疏桐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我爸一直对我很好,我不是不理解他……可是我真的很难接受……他……”白疏桐边说边哭,哭得伤口更疼了,“他有了新的家,还有了孩子……我和妈妈……对他来说可能都是过去式了……” “小白……”邵远光不想让她再说下去,但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他缓缓呼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 “我知道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每次看到我爸,我明明是想尝试接受现状的,可每次话说出口就变了味道了……”白疏桐红着眼看着邵远光,“邵老师,你说我是不是很不成熟?” 她已经哭成了泪人,眼泪和因为刀口疼痛留下的汗水混在了一起,弄得整个人邋遢不堪。邵远光并不嫌弃,伸手帮她擦掉眼泪。他的手指停在了她的脸颊边,慢慢刮着她的发丝,轻轻耳语:“道理你都明白,只是不想面对。我还是那句话,如果很难面对,倒不如逃避。” 邵远光顿了一下,讪然笑了笑,又说:“不过父女之间,怎么也是逃不过去的。” 父女之间如此,父子之间也是如此。邵远光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愚笨和懦弱,他逃避邵志卿逃了近十年,现在才悟出这个道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资格对着白疏桐说教? 他吐了口气,手指碰上了白疏桐的脸颊。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抚摸的冲动被抑制住了,转而用手背帮她擦掉泪水。 邵远光的皮肤冰凉,白疏桐感受到了一阵沁心,不由傻傻笑了一下。她吸了一下鼻子道:“邵老师,你说的对。这件事我不该逃避,我想,等出院了我就去找他谈谈……” 白疏桐比他的悟性要高,勇气也在他之上。邵远光听了点点头,轻吐了一个字:“乖。” 白疏桐听了夸奖不由破涕为笑。她的笑容明媚清新,在暗夜中显得生机勃勃。邵远光看着心里颤了一下,手指的动作凝滞了一下。 过去的心结不该逃避,那么当下的心情是不是也应该勇敢面对? 邵远光勾唇笑了一下,手指伸直,轻轻触到了白疏桐的脸颊。他的动作很慢,也非常谨慎,从指间到指腹,最后掌心慢慢贴实了她的脸颊。 这样的动作,他许久没有做过,心情不由紧张。 白疏桐看着他,眼神有些迷蒙,喃喃说了一句:“邵老师,你的手真凉……”她笑笑,又说,“不过好舒服。” 邵远光听了皱了一下眉,这才意识到白疏桐的体表温度有些高了。 术后发烧这是正常症状,只要打一针消除炎症就可以了。 邵远光手指摩挲着白疏桐的脸颊,轻声道:“小白,以后不要怕打针,有我陪着你reads;杀手魔王妃。” “真的?”白疏桐看着他,眼中光芒在昏暗中闪闪烁烁。 邵远光点点头,“我会一直在。” - 邵远光找了高奇,他帮着给白疏桐打了消炎针。白疏桐刚刚说了不少话,流泪也耗费了不少体力,挂着水便昏昏入睡。 高奇见状把邵远光从病房里拉了出来,问他:“小白没事吧?我看她眼睛红红的。” 邵远光摇摇头。 高奇又问:“要不要和她家里人说一声?毕竟……” “没事。”邵元光打断他,“我在就行。” 邵远光既然已经这么说,高奇只好耸肩作罢。 他转身回值班室,邵远光却突然叫住他:“你之前说你有朋友在4s店?” “是啊。”高奇听着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邵远光为何突然提这个,便问,“怎么?要买车?” 邵远光点点头:“帮我买辆安全系数高的。” 高奇听了好笑:“大哥,你当买车时买菜啊?几十万的东西,哪儿说买就买。”高奇越说越觉得莫名其妙,眼珠转了一下,笑着看了眼邵远光,“你家离学校那么近,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车?” 今天的情况发生在先,如果不是江大离人民医院近,后果不堪设想。 邵远光看了他一眼,没明说,只随口道:“江城出租车太少。” 他不说,高奇却心领神会。他拍了一下邵远光的肩膀,笑道:“行了,放心吧,明天就给你办。”他说着,贼兮兮在邵远光耳边小声说了句,“我觉得你这次认真了。” 他话音刚落,楼道远处闪出了一个身影,那人喊了他一声:“四十八床有情况。” 高奇立马收了嬉笑的神色,转身往四十八床去了。 邵远光循声看了一眼,看到了墙角处的邵志卿。邵志卿也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有料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儿子。 他走近,尴尬开口:“生病了?” 邵志卿的头发已经花白,眼角、额头的皱纹也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上次匆匆一面,邵远光看得并不真切,现在两人离得近了,他才看出,父亲的模样已和自己脑海中的样子相去甚远。相比于当年那个呼风唤雨、盛极一时的邵志卿,现在的他依然内敛、持重了许多。 “不是我。”邵远光道,“我朋友。” 邵志卿顺着邵远光的目光往病房里看了一眼,看见了床上躺着的白疏桐。 他点点头,心里有很多问题,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两人间沉默着,邵志卿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心皱了起来。 父亲这样的表情邵远光并不陌生,他作为一院之长,晚班期间任何突发情况都会汇总到他这里。他看了邵志卿一眼,礼节又生疏地点了一下头:“你忙吧,我进去了。”他说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下次再聊。” 这一番谈话虽没有父子间应有的亲近,但却给了邵志卿些许希望。他看着邵远光的背影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再聊。” 第35章 悠悠我心(3) 翌日清晨,白疏桐是被刺眼的阳光照醒的。 她有些日子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虽然一晚梦境不断,但因为有邵远光那句“有我陪着你”,白疏桐这一觉披荆斩棘一般,觉得元气十足。 她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去找邵远光,可身边的椅子上却空无一人。 白疏桐有点急了,坐起身扯到了伤口,不由叫了出来。 护士正在给隔壁床的大妈输液,听了白疏桐的叫声,看了她一眼,按动了呼叫铃,叮嘱她:“别动,一会儿高医生就来。” 高奇听见了铃声很快就赶了过来,看见白疏桐坐在床边,急忙把她扶住,问她:“醒啦?昨晚烧得厉害,现在烧退了,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白疏桐摇了摇头,看了眼床边昨晚邵远光趴着的位置,欲言又止。昨晚的交谈对白疏桐来说有几分真切,却也不乏虚幻,邵远光的温柔细语还留在她的记忆中,但床边空出的位置已是人去楼空一般显得有些寂寥。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的记忆?白疏桐有些分不清了 高奇似乎看出了白疏桐的忧心,故意逗她:“你们邵老师走了。” 走了…… 白疏桐心里有些失落,吐了口气,假装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高奇心里笑笑,从她床尾拿出护理记录扫了一眼,一脸正经,边看边说:“昨晚上chris可是守了你一晚上,你打着针,他怕你不老实,手乱动,就抓着你的手,连觉都没睡。”他说着,偷瞄了白疏桐一眼,见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不由狡黠一笑,“他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他早上有课,下了课就回来。” 高奇这么一说,白疏桐也想起来了,邵元光今早有课,多半等不到她醒来就走了。 只是一晚没睡,再加上一上午的课,不知道他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了。 邵远光不打招呼离开她忧心,打了招呼她依旧忧心。高奇看了耸耸肩,把护理记录放回原处。“我要是你呀,我就趁着chris回来之前赶快在楼道里走几圈。” “走几圈?”白疏桐不懂。 高奇笑笑:“把气放了啊reads;一代妒后。难道你要在chris面前放屁?” - 江大理学院的博士生课堂,学生们头一次见邵远光如此衣冠不整地出现在讲台上。他一改往日干净、利落的着装风格,今日只穿了件普通的polo衫,头发也蔫蔫地垂了下来,不仅如此,脸上满是倦容,好像一夜未眠。 学生们见状不由交头接耳,讨论着邵老师昨晚可能去了哪里风流快活,说不准还是夜不归宿。 曹枫听着刺耳,公然在课堂上带上了耳机。他不想听这些闲言碎语,更不想听邵远光讲话。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曹枫准备溜边离开教室,却被邵远光叫住。 曹枫无奈,只好垂着头走到讲台边。 邵远光收拾着讲义,抽空看了他一眼,问他:“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邵远光的课堂,没人睡觉、没人开小差,只有低着头奋笔疾书记笔记的学生。曹枫在课堂上戴着耳机,不但没有表现出对导师应有的尊敬,反倒像是一种公然的挑衅。 挑衅的背后必有原因,邵远光追究起来,曹枫却满不在乎地扬了扬头,玩世不恭一般看着邵远光:“你自己清楚。” 看着他的态度,邵远光不由恼火:“你有什么意见就直接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邵远光要求他直来直往,曹枫也不推脱,冷哼一声问他:“昨天晚上桐桐是在你那儿吗?” 他的口气不善,听着好像是在质问。邵远光抬了一下眉梢:“你问这个干嘛?” “我昨晚在她家门口等到十二点,她都没有回来!”曹枫说着不由红了眼,咬了咬牙靠近了邵远光一步,一把揪住邵远光的衣领,“外公外婆信任你才放心让你劝桐桐,你倒好!乘人之危!” 两人身高相仿,但曹枫胜在年轻力壮,而邵远光累了一晚自然体力不支,轻易被他占了上风。 他垂眼看着曹枫的手,轻笑了一声:“你脑子里就只会想这些?十几年的书都白读了。” “你……没把她怎么样?”曹枫愣了愣,手劲儿松了松,但想到什么,手上不由又加了把力道,“那她为什么不接电话?今天也没来学校!还有你,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曹枫的态度让邵远光忍无可忍,他拍掉了曹枫的手,把他推离开自己身边,语气冰冷:“我的行踪有必要向你汇报吗!”他说着,收拾了桌上的东西,临离开时瞪了一眼他,“你最好去了解一下什么叫尊师重道,如果再有下次,结果不会是现在这样。” “尊师重道?”曹枫听了不由笑了一声,“你这么对桐桐,也算是为人师表?” 曹枫听闻过坊间对邵远光的不好传言,认定昨晚邵远光趁虚而入对白疏桐做了些什么,邵远光无从解释,也懒得与曹枫争辩,更不能违背和白疏桐的约定,把她住院手术的事情告诉曹枫。 他听了曹枫的话,干脆停住脚步,扭头走回到曹枫面前:“一,小白是成年人,她有判断力,她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二,我们不是师生,只是同事,不存在伦理问题。三,我单身、未婚,即使追求她也不为过。” 邵远光说得有理有据,曹枫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邵远光看着他,缓了一下语气道:“我知道你喜欢她,你为她担心我不怪你。但是这样不理智地乱咬人,并不会给她帮什么忙。” 邵远光说罢看了曹枫一眼,扭头离开教室reads;天生弃妃难自弃。 邵远光回到办公室,瘫坐到沙发上,摘下眼镜捏了一下鼻梁。茶水桌上的水烧开了,他冲了包速溶咖啡,未等凉透便一饮而尽。 喝完咖啡,邵远光清醒了几分,匆匆收了东西回家,稍作洗漱便又去了医院。 - 到医院时已过了午饭的时间,白疏桐恢复的不错,已经可以进一些流食了。 医院的伙食还算不错,虽然是流食,但味道还算过得去,白疏桐喝了一小口,突然觉得以往对医院伙食的印象可以改观一些了。 隔壁床的大妈看着白疏桐碗里的粥,不满地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干饭,撇了撇嘴,转头问护士:“那个粥还有吗?给我也来一碗。” 护士正在给她换着药水,抽空瞧了眼白疏桐,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人家是值班院长的准儿媳,吃的是院长的私粮。” 护士的声音很低,白疏桐自然是没听清楚。她看了眼大妈,对昨晚吵闹的事情有些过意不去,便主动提议:“我喝不了那么多,大妈你要吗?分你一半?” 大妈看了眼,咽了咽口水,刚要应承下来,那边护士就插了句嘴:“邵院的心意,怎么能随便分给别人。” “邵院?”白疏桐不太明白,抬头看了眼护士。 正巧邵远光从门外进来,护士耸了耸肩,和邵远光打了个招呼,便贴着墙边溜走了。 看见邵远光,白疏桐不知怎么突然有些羞涩。她早上照了镜子,术后她的脸色像白墙一样,看着怪可怕的。这还不算什么,她身上这身病号服也是丑的不能再丑了。 在邵远光面前,白疏桐向来都是很注重仪表的,现在丑成这个样子,实在不好意思见她。白疏桐想着扔了勺子,急忙钻进被子里,又把被子盖住脸,说什么也不出来。 邵远光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好笑,走到床边拽了拽被子。两人叫着劲儿,邵远光怎么也拽不动,便忍不住叫她:“小白,出来,不憋吗?” 被子里传来白疏桐闷闷的声音:“不憋。我……我这样挺好。” 邵远光对着床上一坨被子哭笑不得:“有什么可躲的,你什么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 昨晚白疏桐当着邵远光的面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都混到一起了,那个狼狈的样子让她悔不当初,事后更是气了一整个上午。现在邵远光这么说,白疏桐更加悔恨了,手里又把被子攒紧了些,不管邵远光在外边怎么叫她,她都一律回应:“我不出去……” 两人闹了一会儿,大妈在一边看得不明所以,高奇也从值班室那边过来了,看着邵远光在床边跟着一坨被子较劲儿,不由好奇:“干什么呢?小白呢?” 邵远光看了眼高奇,颇为无奈,伸手敲了敲被子里的人:“听话,出来,你这样会憋坏的。” 被子里“呜呜”回应了一声,接着有没有动静了。 高奇看了一眼邵远光,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这才恍然大悟,不由笑道:“你就随她去吧,这丫头为了不在你面前出丑也是够拼的,一上午绕着医院走了好几圈,就为了在你下课前把气都放……” 高奇话音未落,白疏桐一下掀开被子,叫了声:“高医生!”也顾不上伤口,直接扑过去捂住高奇的嘴。 高奇见了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了一步,邵远光却上前迎了一步,白疏桐这才没有扑空,一下子扑在了邵远光的怀里。 第36章 悠悠我心(4)-(6) 悠悠我心(4) 邵远光一把接住了白疏桐,两人距离近在咫尺,气息相接,显得有些暧昧。 高奇知趣地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两人僵在面前,不由轻声咳了一下。 光天化日之下,这样近的距离里,邵远光鲜少地察觉到了一丝尴尬,耳根也泛起了一丝红晕。他顺势抱起白疏桐,把她放到床上,叮嘱她:“不许再闹了,小心伤口。”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冰冷,白疏桐躁动的心情一下平息下来。她怕惹毛了邵远光,便乖乖地“唔”了一声,坐到病床的小桌前,拿起勺子闷头继续喝着碗里的汤粥。 她低着头喝汤,连头都不抬,活脱脱一只乖顺地猫咪。邵远光看着挑了一下嘴角,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高奇撇了撇嘴,伸手碰了一下邵远光:“你来一下,有话和你说。” 邵远光点点头,临离开之前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白疏桐的头发,顺毛一般轻声说:“乖,好好吃饭。” 邵远光走后,白疏桐这才抬起头,总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她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那里还留着邵远光触碰过的温度。白疏桐想着,突然傻傻地乐了出来。 - 邵远光跟着高奇到了他的办公室,高奇边走边吐槽:“你也不害臊,一把年纪了……”想起刚才邵远光说的那几句话,高奇不由打了个寒颤,“乖……听话……好好吃饭……”高奇作死学着邵远光杠杠的语气复述了一遍,简直有心把中午饭呕出来了。 邵远光懒得理他,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也不客气,找了个地方自己坐下来。他坐在椅子上,回想起刚刚白疏桐窘迫的样子,低头突然笑了起来。 高奇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扔到他面前:“车给你准备好了,库里的现货,现在在楼下停着呢,你先开走,手续随时回去办。” 邵远光接过文件袋看了一眼,车钥匙上印着一个硕大的路虎标识。邵远光扬眉说了声:“多谢。差多少钱?回头补给你。” 高奇走过来,倚在邵远光桌边,笑了笑:“其实也不用,你爸都给我了。”没等邵远光沉下脸,高奇急忙补充道,“要不是邵院,我肯定给你找个经济型的。可邵院非坚持推荐路虎,说路虎高端、气派,泡妞……啊不是……”高奇拍了拍嘴,“交女朋友给力。” 邵远光看了眼高奇,问他:“又是你跟他说的?” “我这回可是守口如瓶!”高奇急忙撇清,“是他今天早上主动问我的。” 邵远光没想到,昨晚在楼道里的偶遇竟会让邵志卿如此上心,这若是在当年,恐怕邵志卿只会当做浮云一场。 见邵远光沉了口气,高奇趁机劝他:“其实我觉得邵院挺关心你的,一心想弥补点什么。老爷子这么主动示好,也挺不容易的,你也别老端着了,父子之间不至于。” 邵远光凝默了片刻,抬头看了高奇一眼,站起身应了一句:“知道了。”说罢拿起文件袋离开了办公室。 - 有了车,邵远光往返医院方便了许多,除了晚上不再陪床,其余时间有空便会往医院跑,陪着白疏桐说几句话,或是扶着她在医院里散散步。 原先的学校、家中两点一线,现在因为多了个医院,变成了三点一线。三点间往返奔波的日子虽然累,但邵远光似乎累得很满足。 时间长了,学生之间便流传了些闲言闲语,说什么一看邵远光疲惫不堪却又春风得意的表情就知道,他这些日子一定是纵欲过度的,说不准那个幸运儿是哪个班上的女学生…… 谣言的升级让曹枫听了抓狂,他反复给白疏桐打电话,白疏桐只接了一次,遮遮掩掩地说自己在外地出差reads;正妃当家。曹枫自然不信,看着邵远光就心烦,干脆课也不上了,连他交来的研究任务也甩手不干了。 尚雨欣虽不明缘由,但唯曹枫马首是瞻,同仇敌忾一般躲着邵远光。 白疏桐住院,曹枫和尚雨欣误会了他,邵远光一时无人差遣,所有事便只好亲力亲为。 - 这日下班后,邵远光正在办公室批改着学生的期末论文,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他没抬头,说了声:“进。”继而有人推开门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也不言语。 邵远光看了一眼门那边,门口站了个中年男人,长得器宇轩昂,只是穿着打扮有些浮夸,不像是学校里的人。 邵远光放下笔,那人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他:“白疏桐是在这里工作吗?” 邵远光皱了一下眉,重新审视面前的男人,突然想起自己应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邵远光还没开口询问,中年男人便自我介绍:“我是她父亲。” 听闻是白疏桐的父亲,邵远光下意识起身,指了一下沙发那边说:“坐吧。” 白崇德没有坐,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我就是想来看看她,她不在?” 所谓过来看看,其实是在遮掩联系不上女儿的事实。邵远光没有戳穿,只说:“她挺好的,不用担心。” 白崇德点了点头,似乎放心了一些。他看了眼邵远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开口问:“你是……” “邵远光。” 白崇德闻言顿了一下,“我好像听她外婆说过,她上次跑出去是不是……”生意人好面子,白崇德不小心提到了上次的事,便即刻止口,转而道,“邵老师,这样吧。你方便的话,我请你吃顿便饭。”白崇德怕邵远光推辞,便又说,“算是感谢你照顾桐桐。” 邵远光想了一下,礼貌笑笑:“还是我请你吧,我们就在食堂里吃。” - 邵远光把白崇德带到北区食堂。过了下班的时间,食堂里人不多,菜也只剩了些许。 白崇德在外边山珍海味惯了,看着面前的份饭皱了一下眉头,犹豫着拿筷子挑了一下。 邵远光看着他,递了瓶矿泉水过去:“学校的食堂都这样,不要介意。” “没有,没有。”白崇德接过矿泉水,想了想干脆放下筷子,试探性地问邵远光,“桐桐中午也在这里吃?” 邵远光点点头,不再管他,自顾自地埋头吃起饭来。 白崇德有些气闷,伸手松了松领带,想着又从兜里掏出了香烟。香烟还没拿出来,邵远光余光瞥见了,吃饭的间隙说了句:“这里禁烟。” 白崇德想想也是,学校食堂里吸烟确实不妥。他讪讪收回香烟,又从兜里摸出了一个信封,放到了邵远光手边。 “邵老师,这个东西麻烦你转交给桐桐。” 邵远光抬起头,看了眼手边的事物,伸手碰了一下reads;将门福女。信封很薄,里边撞了个卡片大小的东西,触感是硬的。 邵远光把东西退了回去:“有的东西我可以转交,有些东西……”邵远光看了眼信封,才说,“我不方便代劳。” “你别误会,”白崇德急忙解释,“就是一点生活费,这些日子我忙,也没顾上桐桐,所以……补偿一下。” 邵远光听了心里冷笑了一下。他抬头看着白崇德,问他:“你向来都是这么补偿她的吗?” 邵远光的语气并不客气,白崇德听了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邵远光伸手点了一下信封袋,又说:“你这个时候给她这个,你有考虑过小白会怎么想吗?” 白崇德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自己并没有那层意思,却再次被邵远光打断:“我在美国的导师,他家里生了孩子,为了安抚他的宠物金毛,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 白崇德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愣愣地摇了摇头。 “他从医院接回孩子的那一刻,会给金毛前所未有的安抚和爱护。”邵远光顿了一下,又说,“为的就是让金毛感受到,这个孩子的到来能够给它带来更多主人的爱。” 用金毛来比喻白疏桐或许在旁人觉得不太合适,但邵远光看来,白疏桐就是如同金毛一样敏感,一样需要别人的爱抚。可白崇德却犯了大忌,他不仅没有让白疏桐建立起安全感,更让她察觉到了失去依赖的危险信号。 白崇德似乎也明白邵远光话语的意思,他低着头不说话,沉沉叹了口气:“桐桐都跟你说了。” 邵远光点点头。 “这些事情,她很少告诉别人的……”白崇德无奈笑了笑,“看来她很信任你。” 饭菜只吃了几口,邵远光看着餐盘里的食物也没了胃口。他推开碗筷说:“白先生,这是你们的家事,其实我无权置喙。但小白是……”邵远光说着顿了一下,才接口道,“她是我的助理,我有义务关心她。” 白崇德颇有些惭愧,点点头,没有说话。 “近期的事情,她和我说过一些。谁对谁错,我觉得并不重要,只想请你站在小白的立场上想一想。或许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父母,但至少每个人都曾做过儿女。如果你是小白,你会希望她的父亲这样对她吗?” 邵远光的这番话言辞并不激烈,更没有讨伐他什么,但白崇德却觉得莫名内疚。他舒了口气,坦白道:“这件事我是想和她沟通,可她每次都那么冲……” 白崇德说到这里不禁缄口,邵远光的话说得很清楚,他不仅要他站在白疏桐的立场去思考问题,更要他拥有作为父亲的宽容。 白崇德叹了口气,做了二十多年父亲,到头来却被一个年轻人上了一课。“我知道了,下次我会忍让的。” 这顿饭的效果达到了,邵远光也没胃口,便起身告辞:“我还有点事,你慢用。”他说着端起餐盘,临走时又补了一句,“这份菜小白中午经常点。” 悠悠我心(5) 白崇德的到访让邵远光无心工作,他离开食堂时看了眼时间,想了想,去了地库,开上车子直奔医院,接白疏桐出院。 隔壁床位的大妈这几天心情不太好,旁边的小姑娘太招人恨,多少医生护士都拿着好吃的跑来巴结她,相形见绌,大妈这边怪孤单冷清的。 大妈不堪忍受,干脆提前出了院。 两个人的病房这会儿只剩了白疏桐一人,她没人说话,手机也玩累了,看了眼时间,发现离和邵远光约定的时间还有一阵子reads;高门女。白疏桐想了想,爬到小桌前,从面前堆积如山的饭盒中挑了一样自己喜欢的点心。 近些日子她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在饮食上虽不是百无禁忌,但也不用再吃流食了。白疏桐正闷头喝着甜汤,突然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应了一声,刚一抬头,便看见一群医生鱼贯而入,团团把她围拢。 这阵仗白疏桐没见过,不由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险些掉落。 为首的医生是邵志卿,他看了眼白疏桐,又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一群实习医生,清了清嗓子道:“别怕。” 邵志卿嗓音低沉,说话简短、冰冷,也不带有情感色彩,白疏桐听了不由更加害怕,还好高奇在旁边解释了一句:“这是教学查房,没事的。” 有高奇这句解释,白疏桐才放心下来,扭头看了眼邵志卿,冲他礼貌地笑了一下。 邵志卿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问身后的实习生:“阑尾炎的症状谁来说一下?” 实习生急忙低头翻笔记,邵志卿见了皱眉,环顾一圈,随便点了一个人回答。 邵志卿的严厉在医院里是出了名的,被点中的实习生低着头磕磕巴巴说完了阑尾炎症状。邵志卿听了并不满意,摇摇头,又问:“症状的解除办法有什么?手术需要注意什么?” 这回他干脆直接点名,被点中的腿上软了一下,支支吾吾才说了个大概。 白疏桐在一旁听着,不由想起之前邵远光对她讲解病情的模样,心想这帮医生看着还没邵老师专业,说出来的话都没有邵老师可信。 白疏桐转头又看了眼邵志卿,突然觉得他的苛刻、严厉和不留情面像极了邵远光。 邵志卿强忍着不满听完了实习生的汇报,摇头看了眼高奇:“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学生?” 高奇面子也挂不住,急忙低头认错,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高奇认错态度端正,邵志卿也懒得再说什么,便挥了挥手:“今天就到这里。”他说着,看了眼身后那几个愣愣的实习生,忍不住问了句,“还愣着干什么?不去写病历?” 邵志卿一发飙,实习生这才反应过来,低着头鱼贯而出。 等人走了,邵志卿这才看了眼白疏桐,换了个温和的语气问她:“就你一个人?” 白疏桐愣了一下,看着邵志卿没说话。 高奇识趣,在一边道:“邵院,你们慢慢聊,我去看一下四十八床。”高奇说着冲白疏桐眨了一下眼。 邵院…… 白疏桐这几天被这个称呼弄得云里雾里的,这回高奇一说,她才缓过神来,抬头看了眼邵志卿。 见白疏桐看着自己发愣,邵志卿这才想起没有自我介绍,便道:“我是邵远光的父亲。” 难怪刚刚从邵志卿的身上依稀能看出邵远光的影子,两人的身材样貌相差不远,连语气和性格都如出一辙,不是父子又是什么! 白疏桐应了一声,开口时才发现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邵志卿。她和邵远光亦师亦友,邵志卿的岁数又明显比白崇德大不少,称呼伯父似乎又有点…… 邵志卿似乎也察觉了白疏桐的尴尬,便说:“就叫我邵医生吧reads;色香味。” 这个称呼倒合适白疏桐的心意。她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便问邵志卿:“邵医生,我这几天吃的东西……是不是您特意安排的?” 邵志卿看了眼白疏桐小桌上的餐盒,笑了笑,问她:“合胃口吗?” 邵志卿不笑严厉,笑起来倒是副慈祥面孔。白疏桐点点头,想了想,又开玩笑道:“来点辣的就好了。” “你这个病后期靠修养,忌口是必须的。”邵志卿说,“辣的还是不要吃了。” 白疏桐撅嘴点了一下头,心想这父子两人还真是像,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邵志卿不知道白疏桐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下,突然问:“今天出院吧?他没来?” 邵志卿突然这么问,白疏桐一下没缓过神来,想了想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邵远光。 “邵老师他最近很忙,他让我在这里等他。” 邵志卿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你和他……你们认识多久了?” “四、五个月了。”邵志卿不说,白疏桐还没有意识到,如今掐指一算,她认识邵远光也快有小半年了。 邵志卿沉默了一下,在白疏桐隔壁的床上坐了下来。他伸手摘下了脖子上挂的听诊器,拿在手里把玩着,犹豫着开口道:“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邵志卿一把年纪了,这话问出口多少显得有些沮丧。白疏桐一直以为邵远光在江城没有亲友,更不曾听他说过父亲。父子间如此疏离,想必关系一定不太和睦。可看着邵志卿的样子,白疏桐有些不忍,心一软还是点头道:“好像……有说过……” 邵志卿听了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在安慰我,他恨不得把我忘了,不会主动提起我的。” 白疏桐扁了扁嘴,刚想安慰一下邵志卿,他便接着说:“小光小时候是跟着我在医院长大的,他一直想当医生,我很支持他……”邵志卿忆起了邵远光小时候的模样,不由笑了一下,眼角皱纹舒展了一些。 白疏桐第一次听说“小光”这样的称呼,不由有些错愕,但仔细一想,在父亲眼里,恐怕邵老师仍然是长不大的孩子。 邵志卿想到了此后的事情,笑容收敛,叹了口气说,“只可惜后来被我弄砸了,不然他现在的造诣一定在我之上。” 白疏桐曾听邵远光说过,他是半路出家学的心理学,本科在英国学的是医学。当时白疏桐觉得奇怪,只是没有追问,现在邵志卿说起,她不由问了一句:“他为什么不学医了?” “小光在英国的时候,我在北京一家医院做副院长,负责医疗器械的采购。我那时候确实有些狂妄,也是糊涂了些,在采购合同上吃了些回扣。结果……”邵志卿不愿详细回忆那时的事情,便说,“那批器械出了点问题,我被降级到了江城。小光知道了,一走了之,就再也联系不上了。要不是这些日子他找到高奇,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邵志卿的故事并不复杂,但信息量却不小,白疏桐听了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邵志卿尴尬笑笑:“第一次见面本来不该和你说这些,但想着你出院了,他可能就不会再来了……” 父子之间比邻而居,见上一面却还需要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不失为一种悲哀。 白疏桐想了想,开口道:“邵医生,你虽然是邵老师的父亲,可我觉得你根本不了解邵老师。” 白疏桐说话不客气,邵志卿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reads;穿越之虫族主宰在异界。 “我一直觉得医生、老师都是特别伟大的职业,一个是维护健康的身体,一个是塑造健康的灵魂。邵老师是我见过最有原则的老师,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就算不对的事有再多的好处,他也绝对不会去做。” 白疏桐的话虽不客气,却是有道理的。邵志卿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以前小看了他,也忽略了他的感受。” 邵志卿是聪明人,更何况早已幡然醒悟,白疏桐自觉没必要继续说下去,便笑了笑道:“所以邵医生你不用难过,邵老师虽然不做医生了,做老师也是一样好的。” 邵志卿点头笑笑。 “还有,邵医生你放心,我虽然出院了,但是伤口偶尔还会疼。”白疏桐笑着看向邵志卿,问他,“如果我疼得厉害,我可以回来找你吗?” 邵志卿抬头看了眼白疏桐,眸光闪了一下,继而笑了出来。他点点头说:“随时。” - 邵远光停好车,从电梯上到病房,一拐弯便看见了邵志卿离开的背影。他皱了一下眉,快步走到了白疏桐的病房。 白疏桐正坐在床上喝甜汤,看见邵远光进来愣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邵远光问。 白疏桐决定装傻:“谁啊?哦,刚才那个老伯伯?给我送水果。”白疏桐指了指面前切好的果盘,胡乱拉过来高奇做挡箭牌,“高医生真够意思,天天找人给我送好吃的。邵老师吃饭了吗?要不要吃点?” 白疏桐说完没等他回应便闷头喝汤,邵远光瞧着抽动了一下嘴角,摇头道:“我不吃了。你好好吃,吃完送你回家。” 悠悠我心(6) 白疏桐来医院时孑然一身,离开时却有了大包小包的吃的。邵远光边帮她收拾行李边皱眉,忍不住说了句:“以后吃东西要注意,口味重的不许再吃。” 邵远光说完提起包走在前边,白疏桐撇撇嘴跟了过去,心想这话听着真耳熟,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两人到了医院楼下,白疏桐想着去拦车,邵远光去把她拉了过来,径自走到车前,车门的锁应声落下。 邵远光打开后备箱放着东西,白疏桐则为这车子绕了一圈,不免惊讶:“邵老师,你什么时候买的车啊?” 邵远光关好后备箱,没有解释,只帮她拉开车门道:“快上车。” 路虎的底盘高,白疏桐走到车前,还在想着用什么姿势上车不会碰到伤口,邵远光那边就伸手扶了她一下,一借力,轻松将她托起,帮她爬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白疏桐吓了一跳,不由“唔”了一声。 邵远光以为碰到了她的伤口,便问她:“怎么了?还好吗?” 白疏桐想着答应邵志卿的事情,将计就计捂住肚子,眉心也跟着揪在了一起:“伤口还是疼,我觉得过几天还要来复检。” 手术做完已经有一周多了,又是腹腔镜手术,按说不该有这么严重的反应。邵远光凝默了一下,点点头说了声“好”,关好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 上了车,邵远光还是觉得不对劲,扭头又瞧了眼白疏桐。白疏桐见他看向自己,又伸手捂了一下肚子,表情也跟着痛苦起来。 邵远光扬扬眉,突然俯身凑到了白疏桐面前reads;[综]攻受同萌。 他的眉目一下子变大,清晰地呈现在白疏桐眼前,不过几厘米的距离。他的气味直袭白疏桐鼻腔,继而占据脑海。 夜深人静,又是这样的距离…… 白疏桐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刚刚的乔装疼痛、挤眼皱眉,这些统统忘了,她的脑海已被面前邵远光纤薄的嘴唇占据,不由缓缓闭上了眼睛。 见白疏桐闭了眼,邵远光心里笑了一下,又俯身靠她进了几分。 距离一近,邵远光的发丝便蹭在了白疏桐脸上,撩拨一样,弄得她意乱情迷。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气息也变得急促,双手不知何时从肚子上挪了开来,捂在了心脏的位置。 白疏桐心里等着、期盼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耳边听到了“咔哒”一声,继而邵远光的气味便抽离出去。白疏桐睁眼,眼前恢复了明朗,没了邵远光的薄唇,也不见他俊秀的眉目。 邵远光坐直,系好安全带,扭头看了她一眼,叮嘱道:“下次记得安全带。” 白疏桐大窘,再也不敢看向邵远光,一路歪着脸看着窗外。邵远光开着车,手抵在唇边暗自勾唇笑了笑,白疏桐犯傻的样子有意思,自作聪明的样子更是可爱。 - 出了院,白疏桐本打算第二天回学校上班,但邵远光一再说临近期末学校事少,这才又在家歇了几天。 阑尾炎手术耽搁了不少时间,之前的研究也搁置了下来。白疏桐趁着这些天在家又把进度赶了上来,初稿做完便发给了邵远光。 邵远光收到了邮件,很快有了反馈。发来的信息却和论文无关,只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想吃什么东西。 白疏桐报了几个菜名,躺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呵呵傻笑。 近些日子邵远光对她越来越体贴,像是延续了之前的习惯,隔三差五便会跑来她这里看一看。白疏桐放下手机心想,行为心理学理论诚不我欺,果然再冷漠的人经过熏陶和训练也是可以变成暖男的。不过,对于邵远光的行为来说,刺激物到底是什么呢? 白疏桐躺在沙发上捉摸不透,那边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没想到邵远光的动作如此迅速,白疏桐急忙爬起来,理了理头发这才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是曹枫,手里也提了个保温桶,看见白疏桐笑了起来:“surprise!” 曹枫的不问自来不像是惊喜,反倒是把白疏桐吓了一跳。她想了想还是放他进屋,问他:“你怎么来了?” 曹枫也不客气,直接把白疏桐家当自己家,换了鞋直奔厨房。 “我知道你最近在外边出差憋坏了,”曹枫说着把保温桶里的香辣小排倒了出来,“你看,我让我妈给你做了什么。” 白疏桐看了一眼餐碟里色泽鲜红的排骨咽了口口水,手上却不由捂了一下肚子。 “你来之前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我都吃过饭了。”白疏桐随意扯了个理由搪塞曹枫,要不然这家伙一定会看着她把排骨吃完。 曹枫有点失望,但转念还是笑了一下:“没事,你留着明天吃。你要是觉得不新鲜不好吃,我让我妈再做点。” 白疏桐不吃倒不是不想吃,只是邵志卿和邵远光都叮嘱过她不能吃辣的。白疏桐刚要解释,门口的门铃声又响起来了reads;温家有女名楚楚。 她还没反应过来,曹枫动作快,先一步过去开门。 门开开了,那边却没了声音。白疏桐头皮一麻,跟着出去便看到了邵远光。 邵远光站在门外,手里提了个塑料袋,看见曹枫颇有些惊讶。曹枫则是一夫当关的样子,守住门口,并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只是问了句:“你来干什么?” 这些日子曹枫总是这样阴阳怪气的,邵远光也懒得和他计较,便问:“小白呢?” 他视线越过曹枫肩膀看到了厨房门口的白疏桐。白疏桐和曹枫的关系,邵远光心知肚明,但当下看了还是有些不舒服。他没理曹枫,往前迈了一步,把买来的食物放在了白疏桐家的置物桌上,轻描淡写了一句:“趁热吃。”说罢也不多言,转身就走。 “邵老师……”白疏桐跟上去想要解释,曹枫却果断把门关上,阻绝了门内外的空间。 曹枫扭头看了眼白疏桐,颇有些不满:“你不是吃过了吗?” 曹枫的口气和行为让白疏桐很不舒服,她没说话,拿过邵远光留下的东西,转身去了厨房。 邵远光带来的食物非常清淡,两人份的清粥、蔬菜还有一盘素炒的鸡肉。 曹枫看了忍不住挖苦了一句:“什么东西,都没营养。”他说着把香辣小排往白疏桐面前推了推,“桐桐,你还是吃这个,这个……” 曹枫话音未落,白疏桐便把香辣小排推开了。“我吃不了辣的,我还是喝粥好了。” 吃不了辣的?曹枫觉得听了笑话。白疏桐根本就是无辣不欢的人,她吃不了辣的,鬼才会相信。 敷衍、搪塞,就连白疏桐回家的消息他也是最后一个知道。曹枫觉得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自从邵远光出现之后,他已不再是白疏桐最亲、最依赖的人了,相反,他已经被白疏桐边缘化,变成了她极力回避的人。 曹枫不明白,看着白疏桐:“桐桐,你告诉我,邵远光是不是欺负你了?”曹枫想着捏了捏拳头,“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小爷不怕他,管他是教授还是博导,我……” “你说什么呢!”白疏桐越听越觉得离谱,打断了曹枫,“邵老师怎么可能欺负我。” 白疏桐的厉声呵斥让曹枫心沉了下去,他小心试探,又问她:“那你喜欢他?” “没有……”白疏桐低着头,手玩着衣角否认道。 白疏桐不会骗人,不会说谎,曹枫一眼看穿:“桐桐你别傻了,邵远光是什么人!你听听外边的那些传言,还有他和陶旻的关系。他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个衣冠禽兽……” “你闭嘴!”白疏桐听得忍无可忍。邵远光的传闻曹枫不是不清楚,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子虚乌有的,即便难以解释,凭借他们对邵远光的了解也绝不可能得出衣冠禽兽的结论。曹枫这么说实在有失偏颇,更加荒谬可笑。 “邵老师是你的导师,他是什么人你也清楚,你不该说这种话诋毁他。”白疏桐看着他,眼睛不由红了起来。 曹枫没想到白疏桐有这么大的反应,他还要再说,却被白疏桐制止:“你走吧,我累了,不想和你说了。” 以往多少次的捉弄和玩笑,白疏桐都不曾生这么大的气,这还是头一次她主动请离曹枫,还是为了一个男人。 曹枫看着她笑了笑,点点头转头离开,离开时把大门摔得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