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别着急》 第001章 从半年前说起 邵令航自认不是个鲁莽的人,但看着脚边的箱子,他觉得,或许还是银票更省事些。 不过她昨晚说过,比起银票,钰娘更喜欢白花花的银元宝reads;暴发户vs真土豪(gl)。 她还说,要是钰娘不肯放她走,让他抓起银元宝乱扔,钰娘爱钱,定会让手下跟班去捡,她就可以趁乱逃跑了。 后来她说,跟公子说笑呢,公子别当真。 想起她的话,邵令航的嘴角几不可见的抿了一下,支在膝头的手微握成拳。 钰娘姗姗来迎,风韵犹存的脸上笑靥如花,视线先在地上的箱子上打了个转,后才顺着宝蓝色缂丝连云纹的袍角扫上去,心里却跟着一惊。 不是说来赎人的么,怎么端着这么一副喜怒难辨的脸? “这位爷是想赎人?”钰娘搓着双手上前。 “苏可。我要带走。”邵令航简单明了。 钰娘挑了挑眉,视线再次落在木箱子上——这样的箱子放银元宝,怎么也要万两,能买下她醉香阁所有的姑娘了,甚至花魁。他却要赎苏可。是她听错了吗? “苏可是我们这里……”钰娘有些拿不准。 不过邵令航没等她说下去便接了话,“她只是这里的一个领家,我知道。” 钰娘脸上一僵。 邵令航又道:“但我愿意用一个秦淮花魁的价钱赎她走。” 他说完挥了下手,身后两个常随将地上的大箱子开了盖,五十两一个的官银大元宝整整齐齐码放在箱子里,顶棺顶盖。 他道:“这里是一万两。” 钰娘吸了口气。十年前名动秦淮的花魁倩娘,赎身价也不过八千两。这其中有多少哄抬的成分,秦淮的人都心里有数。况且这些年出了多少花魁,又被赎走多少花魁,没一个价码能抬这么高。 苏可不仅比肩,甚至还超过了。 这可倒好,秦淮河畔这么多家青楼,还从没听过有身价一万两的领家。钰娘抚着心肝自觉长脸,这事要是传出去,醉香阁在秦淮就是数一数二的了。 真是没想到,苏可还有这样的本事。 那么,苏可到底是什么人呢? 苏可其人,中人之姿,没有漂亮到惊艳,却漂亮得让人舒服。硬要挑个词来形容,就是赏心悦目。 十年前,苏可十三岁,为了给家里的二哥娶媳妇,把自己卖进宫当了宫女。 大铭朝的宫女是终身制,进了宫就没指望活着出去。苏可懂得安身立命,在尚宫局踏踏实实一待多年,靠着机灵和好人缘从小宫女混成了六品司言,专管外命妇进宫传旨启奏的事。手底下管着几个人,日子过得忙里偷闲。 只是好日子总是不长久,一年前苏可在贤妃娘娘那里回话,中途遇到了皇帝。皇帝当着贤妃娘娘的面对她明指暗指,其意思昭然若揭。 过后贤妃问苏可的意思,苏可缩着肩膀跪在那,一句话也不敢回。 贤妃便懂她的意思了,“淑妃上次陷害本宫,是你给本宫报的信,本宫当时就说过,欠你的人情早晚还给你。既然你不想伺候皇上,那本宫就帮帮你。”贤妃摸了摸隆起的肚子,脸上是一决胜负的决心,“不过一切还要看这孩子的本事。” 两个月后,贤妃娘娘因诞下了皇帝的九皇子,升贵妃,掌六宫事reads;沦为反派boss的口粮。 谁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宫里各处都提着精神应对。只是谁都没想到,贵妃的头一把火竟然就大张旗鼓地烧至了皇宫的每个角落。 贵妃言,宫中太监宫女冗多,凡无品阶,太监年满三十岁,宫女年满二十二岁的,全都放出宫去。 可想皇上龙马精神,三年一大选,上千上千的往宫里招人,能升上去当娘娘的没几个,剩下的都充成宫女了。所以单不说太监了,光是符合出宫条件的宫女便有三千人之多。 苏可刚刚过了自己二十二岁的生辰,前两天又因为“顶撞”贵妃被免了官职,自然也成了遣出大军里的一员。 出宫时,苏可对着贵妃住的承乾宫的方向叩了三个头,此份恩情,没齿难忘。 入宫九年,苏可没再见过爹娘,大哥二哥每半年来宫门口见她一回,也着实说不上几句话。如今能够离宫,苏可归心似箭,匆匆在京城买了给一家老小的礼物,也顾不得猛涨的车马钱,雇了辆平头小车回了京郊的家。 瞧见大哥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她,苏可的眼泪立马就流下来了。只是眼泪还没干透,家里的现状便给了苏可迎面一击。 家里只有几亩薄田,爹娘哥嫂外加侄子侄女,十几口人的日子像是可着那几亩田量出来的,多一口都没有富余的。幸而有苏可每月贴补的银子,家里才不至于捉襟见肘。如今她被遣出归家,不仅少了贴补还多了她一口,日子可见要艰难了。 苏可琢磨,这样坐以待毙可不行,得想办法。 不过她还没行动,苏可娘先发话了,“家里的事别操心,先紧着你的事张罗。村头的王二狗你还记得吧,去年死了媳妇一直没找着合适的,听说你回来了,昨儿还打发刘婆子上家来问你的事。你觉着呢?” 苏可想,王二狗她记得啊,小时候一块和过泥巴的。三角眼,俩呲牙,见着她就嘿嘿地笑,没事老往她家跑。 敢情她现在的行情就只能配给王二狗这种鳏夫了吗? 那她还是不要嫁了。 苏可开始考虑挣钱的事。 卖一次也是卖,卖两次也是卖,苏可暗搓搓地想,干脆还回城里,找个大户人家当丫头去吧。只是现在这个岁数只怕当不成丫头了,估计只能当老妈子。老妈子就老妈子,比一家人喝西北风强。 于是转天就收拾体面进城了。 可如今的京城已经不是从前遍地是钱、遍地是活计的京城了。连太监带宫女一共五千多人被遣出宫,大家没生路,什么工作都抢着干。尤其太监不比宫女,没根的人更不在乎工作是否低贱,先填饱肚子是正经。 所以这些没处落脚的人就跟蝗虫过境似的将京城内外所有的活计都揽了。 东城倒夜壶的推个车,遇上早点铺打杂的,点头问候一句:“呦,你如今在这儿呢。” 人牙子往大户人家荐丫头,手指头一点说:“除了这两人,剩下几个都是御花园里头当过差的。” 就是这么个情况。 要说有没有回乡的,有,宫女居多。因为太监都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没办法才去挨那一刀的,现在比不得正经男人,岁数又大,回乡也没生路,所以都留在了京城。 而宫女不一样,宫女许多都是选秀进宫的,家里还能落脚。 但归家又怎样,年纪大了找不到好婆家,留在家里又看脸色,只能荤素不忌地嫁了人reads;钱倾天下。那一段时间,据说光棍汉少了八成,有钱人家的小妾也添了两成。 苏可给人洗过盘子,看过门,伺候过老太太,也给刚出生的孩子把过屎尿。 跟着绣娘学了俩月绣出块门帘,卖的价钱还不抵材料钱。 推个车卖馄饨吧,瞧她是个女人家,不是收保护费的就是来调戏的。 总之就是虚晃了小半年的功夫不仅没挣到钱,之前存的体己也用的见了底。 家里不愿意了,两个嫂子对了对眼,拉着苏可的手说:“那王二狗的事你到底同不同意,你要真是瞧不上,牛百户的儿子打算娶你当二房,你过门后只要生下儿子来,整个家都是你说了算。你瞧着怎么样?” 苏可在内心里掀了无数次桌,砸了无数锅碗瓢盆,可看在大哥二哥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家里穷,娶上媳妇就不易了,肯踏实地跟着一块过日子就更不易了。苏可不怨她们。 她看向了自己的爹娘。 一个闷头抽烟袋,一个坐在炕头将脸愁成了家后头的田埂。 “女孩子家总抛头露面也不是个事儿。你岁数大了,终归是要嫁人的,家里不可能养你一辈子。” 苏可坐在小板凳上一时发了愣,回过神来却想不起这话到底是谁说的。她挺遗憾地想,要是三哥在就好了,三哥向来最疼她最支持她,如果他在,他一定能拍着胸脯说一句“妹子没事,以后哥养你”。 可她当宫女那年三哥就跟着一帮人出去寻活计去了,这么多年音讯全无,也不知流落在哪。是发了大财忘了他们了,还是混得不济不想回来。 苏可挺想他。 想归想,工作还是要找,钱还是要赚。 苏可在宫里待了九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凡事要靠自己。她已经成为老姑娘了,索性就不恨嫁了。与其靠天靠地靠男人,整天过着以夫为天的日子,还不如靠自己。她自己有手有脚有脑子,自己养活自己还落个自在畅快。 只是眼下的难题是找不着工作。 不过老天还算对她不薄,眼瞅着走投无路了,昔日在宫中要好的姊妹给她捎了信来,说在秦淮混得不错,问她要是没处去尽管来投奔。后来通了两回信,好姊妹竟然还寄了五两银子的银票过来给她当盘缠。 苏可是真没办法了,心一横,收拾了包袱留个字条,给家做了最后一顿饭便自己走了。 家里人从地里干活回来找不到人,又不认字,将大郎念书的大儿子叫回来念,才知道苏可已经南下了。 苏可怎么陆路转水路的找到秦淮去就不赘述了,反正这年头大家都四处讨生活,路引官那里大排长龙的。苏可说要去秦淮,路引官扫她一眼有些姿色,特别痛快就放了行。不过苏可也是壮着胆子走,好歹全乎个人到了秦淮。 醉香阁倒是好找,秦淮河畔还算有名的青楼,打眼望去,五层楼的那个就是。 好姊妹已经不叫曾经的名字了,叫凝香。如今苏可还在谋生计,凝香已经在秦淮混得风生水起了。她嘴甜,跟老鸨央求了一番,苏可在醉香阁就算是落了脚。 挂牌的姑娘?不不不,苏可没那个胆量。倘若她存了这个心思,还不如嫁给王二狗呢,好歹看在小时候和过泥巴的份儿上,对她应该还过得去。 苏可在醉香阁起先干的是记牌的活儿。 第002章 刚来就升了 记牌就跟后宫里佟史干的活差不多,记录哪位姑娘接了哪位客人,是领家分派的,还是客人单点的,客人是坐在下面吃酒取乐,还是跟着一块上楼过夜了reads;初醒。然后客人大方地给了多少赏也要记,明面上的和私底下的都得记录在案。 就是行话里的缠头。 这个活儿需要个油盐不进的人来干,不能姑娘们给点好处就乱记账,否则姑娘们存下私房,回头都赎身跑了。要说从老姑娘里挑一个干这个,难免有猫腻。从手下跟班里挑一个,除非是太监,否则更容易猫腻。 老鸨钰娘正头疼,凝香就荐了人来。 苏可人很机灵,识字算账,又是从宫里出来,自然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钰娘瞧她不错,和姑娘们也没有瓜葛,虽然没有卖身契,也还是留下了她。 于是苏可为了那不菲的月钱,留在这莺莺燕燕之地。 不过苏可虽然老大不小了,一个黄花大闺女成晚上盯着几十个姑娘的厢房,还是有些抵触。而且有的时候忙起来就乱套了,只能过后拿着簿子跑房门口听音儿去。 这个她最受不了。嗯嗯啊啊的听了倒胃口。 要说不干了卷铺盖卷回家,家里也没落脚处,秦淮现在都满是宫里遣出来的宫女了,她还上哪找营生去。况且有嘴甜又会赚钱的凝香给她在后面撑着点腰,钰娘也没刁难过她,至少撺掇她挂牌就从来没有过。 苏可想着,先干着吧,干什么不需要本钱,先干些时候攒点钱,回头再想辙。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错误的。当然这是后话。 不过先头还是过得去的,醉香阁是秦淮河畔数得上的青楼,建的气派恢弘,来的主儿也不是什么三教九流。基本上销金窟得销有金的主儿,光长得仪表堂堂不管用,钰娘还怕他们几句诗词歌赋将姑娘拐跑了呢。 要说有钱的主儿腰板子粗不好伺候,瞧谁都不顺眼,不高兴就撒银子作践人的,也不尽然。就跟京城酒楼里的包间,十个有八个都是王公贵族一样,秦淮有它的盛名,趋之若鹜赶来的不乏身份显赫的。 你挺腰子跟别人抢姑娘,谁知道后面是不是有靠山。 所以客人素质普遍都装得很高,没必要的争斗自然也少了许多。 反正苏可干了两个月记牌,顺顺当当啥事没有。 不过那天呢也是赶巧,醉香阁客满盈门,领家忙不过来,姑娘们各屋流窜全都乱了套。苏可自然没办法记牌了,与其干瞪眼,索性挽起袖子跑前头去张罗姑娘。按着价钱一致的分成几拨,也不记人名儿了,就数进屋几个出来几个,然后按着总价往册子上填。 好容易忙到入夜,外头都消停了,屋里的闹腾苏可就管不着了。正想找个角落歇腿,钰娘嘬着掐金细烟杆冲她招手。 一口烟呼出来,钰娘对苏可说:“你是个材料,往后别干记牌了,干领家吧。” 领家就是理事的,在姑娘们中间算半个当家,负责训导和督促姑娘们接客。钰娘平时不现身,露面也只是招待贵客,大多时候青楼里张罗事情的都是领家。 苏可这算是晋升了,可细想想,又想推脱。 记牌只在人后干活,前头怎么风花雪月,跟她半毛钱关系没有。可领家就不一样了,招呼客人,带姑娘们进房,都是人前的活儿。 她才二十二,黄花大闺女一个,整天在一堆爷们儿中间蹿,她害怕。而且这地方明明白白,来就是为了那个来的,真有荤素不忌瞧上老姑娘的,揩两把油她也受不了。 她摇头说不干,钰娘知她意思,给她台阶下,“不让你招呼客,就给我管姑娘reads;天下无双之王妃太腹黑。” “我初来乍到,怕管不动她们。” “刚才不是三言两语就让姑娘们都听了你的安排,行了,别卸担,给我好好干我亏不了你。”钰娘说完就叫了个跟班进来,“往后和姑娘们有关的事就来找可儿,跟姑娘们说,可儿就顶半个我,敢不听话的尽管试试。” 得,这瞬间又升了一级,成大领家了。 醉香阁的姑娘们听见这消息,不由面面相觑,不知苏可是哪路神仙入了钰娘的眼,姑娘还没当过呢,就当上姑娘头儿了。不过有烧柴丫头成花魁的稀罕事,这遣出宫的宫女摇身一变成为半个老鸨儿,在秦淮倒也没什么。 凝香过后挺得意,“我还真没瞧错你,这才两个多月就成大领家了,回头醉香阁都给了你,我都得看你脸色。” 瞧这大目标,好像她南下秦淮就是奔着当老鸨来的。 苏可瘪瘪嘴,“我没这么高的志向,等我攒够了钱,我还回京城。” 回京城干嘛呢?苏可想,她倒是挺会两面三刀的,要不开个小饭馆得了,真要干好了,一家子都能过来帮忙,比种那两亩薄田强多了。 ——确是值得考虑。 于是乎,奔着这念想,苏可干活更勤快了。 给姑娘们找唱曲儿的师傅,找穷酸书生来填词儿,重新改良衣裳款式,变着法儿琢磨妩媚的发型。 后来接触得深了,苏可知道这些姑娘虽然面上都装得风尘妩媚谈笑风生,但哪一个进青楼都是一把辛酸泪。所以当了姑娘头儿后,苏可尽最大的努力为姑娘们着想,能照顾通融的都睁只眼闭只眼。 姑娘们因为她这样,没有不和她交心的,接客时也都尽量帮苏可挡着,不让她露头,免得她被客人惦记。 真有没躲过去的时候,姑娘们也都异口同声,“她呀,二十八的老妈子了。” 有客人不信,拉着苏可死瞅,说:“这肉皮子看着不像啊,顶多也就十八/九。” 苏可就呲着牙花子周旋,“在醉香阁呆着,哪能露出黄脸婆的样子来,那还不把客人都吓跑了。我是涂了粉,挣得仨瓜俩枣都填在这上头了,可惜岁月不饶人,也就面子上还能遮得住,洗把脸回来比老妈子还老呢。唉,别提这伤心事,时候也不早了,您瞧着这俩姑娘怎么着,要不都留下?” 一般这样说,金主儿都转过头去瞧年轻貌美的姑娘,苏可就被丢在了一边。 时间这么晃晃悠悠过去了小半年。 期间苏可给家里写信寄钱,让他们别惦记。但自己在哪又干什么,只字没提。 苏可觉得自己愈发活得像一尾泥鳅,每日插科打诨护卫着自己的底线,很累。时间长了,苏可看着泥泞的双脚才迟迟明白过来,这个地方,进得来出不去。她还能留有底线这东西,完完全全是钰娘看得起她。 不想被当作一盘菜端上桌,苏可只能更加的兢兢业业。 然而转折就发生在昨天晚上。 一到初八买卖发,昨晚生意特好,姑娘们供不应求,连花魁贴身服侍的丫头都给派上去用了。但花魁到底是花魁,不能自己亲手铺床打洗澡水。苏可不在客人跟前晃,人后一时落了清闲,干脆就去帮花魁收拾屋子。 说好了要上楼的姑娘,提前都会打招呼,房里怎么布置,放什么东西都是有规矩的reads;恶汉的懒婆娘。 苏可还懂些,先是焚上特制的香饼,然后站在澡桶前按着比例往里面添香露。正闻着玫瑰花香心旷神怡呢,外面忽然传来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吵杂声。 要知道花魁住的地方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上来的,自有手下在楼梯处拦着。 苏可以为那手下不知哪偷懒去了,拧着眉从里间的屏风后头走出来。 她刚露头,门外就丢进来一个人影——没错,是丢。 门外两个男子朝她扫了一眼,嘿嘿一笑,随即就合上了房门,顶着门框对屋里这人喊:“来都来了,没有让你不知何味就回去的道理。人我们都给你备下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晓得伐,赶快受用吧。”说完嬉笑声渐行渐远。 被丢进来的人在屋里抓着门框摇门,但青楼房间的门都是往外拉,外面似乎是用什么东西顶住了,他使了大力气也推不开。 生气之余,他偏头看向了她。 这是邵令航第一次瞧见苏可,站得很远却有个清晰的轮廓。未施粉黛,一身素裳,和这花花绿绿的青楼显得格格不入。 当时他脑子里的头一个想法是——不愧是好兄弟,果然知道他的喜好。 而苏可也在打量他。 来了秦淮一趟,苏可对漂亮姑娘看得审美疲劳,漂亮公子哥儿也瞧得差不多了。但眼前这个人还是让她苍老的心咯噔了两下。 面若冠玉眸似星辰?不不,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白面书生,也不是风流倜傥俊俏公子,是英挺的眉幽黑的眼,脸庞上每个线条都像是用刀精心刻画过的,勾出锋利的线条,不逊的轮廓,将俊美逼成一种气势,让人错不开眼。 瞧着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将男人的成熟稳重演绎得极为到位。 苏可觉得他有一种魅力。 不过现在肯定不是芳心乱颤的时候,刚才外面的那两人已经将话说得很明显了。 在青楼里混生计,苏可懂得自保,三言两句便听出话音儿,知道自己被认错成了姑娘,现下已经成了狼嘴里的食。她强自镇定下来,落落大方同公子摆明自己的身份:“锦蝶姑娘刚出去醒酒了,不知公子这么快就上来,公子先歇歇,我这就去把姑娘叫来。” “门……”他的声线浑厚低沉,像是寂静黑夜的深谷里吹来的一股风。 苏可定睛看着他,他推了推门,继续道:“门被东西顶住了。” 顶住了? 苏可看着那两扇纹丝不动的门,脑中闪过了“俎上鱼肉”四个字。待宰不是她的性格,但眼下却没有别的办法。苏可腹诽着,脸上端出职业笑容来,“公子坐下歇歇吧,我来料理。” 邵令航倒也听话,闻言就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外间圆桌前的杌子上。 苏可瞧了瞧他身上这件石青色缂丝长袍,像是京城那边的裁剪和绣工,暗忖此人非富即贵,兴许是皇城根儿下的王孙贵族也不一定。而且听他口音也不像南方这边的人,虽然喝醉了,举手投足间还是有几分贵族门庭的优雅。腰背挺直,双手撑在膝头上,不怒自威的气势,一看就是常年身居高位,教训人惯了的。 果然,邵令航见她站在里间不动弹,偏了偏头,“怎么还不过来料理?” 苏可心想,不是我不想过去料理,我是怕过去了被你料理。 第003章 全因一碗红汤 僵持了须臾,苏可见他有几分恼意,忙提裙从里间走出来。没敢直接从他跟前过,绕着圆桌走了半圈,躲开他到的门口reads;重生之苦尽甘来。 门确实被这公子的几个狐朋狗友用东西从外面顶住了,苏可不顾形象,费了好大的劲儿把门往外推。堪堪推开一点,扒着门缝一瞧,敢情是过道里摆花瓶的条案桌。但这帮人真是坏啊,条案桌宽一尺,长五尺,他们没说将桌子横着挡,居然竖着挡,刚刚好卡在门和走廊之间。 也就是说,除非外面有人将桌子搬走,否则怎么推,多大劲儿推,这门也开不了。 “财升!财至!钱来!”苏可扒着门缝使劲朝外喊,喊了一遍无人应,又喊了第二遍。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冷哼,“你在念咒吗?” 苏可转过头去,邵令航正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她忽觉一丝尴尬,干笑了两声,“这是我们这里几个手下的名字,图个寓意嘛。往常这顶层都会有拦客的手下守着,今儿不知哪儿逍遥去了。门外的桌子挡得太严实,他们不来,这门估计是开不了了。” 邵令航不置可否,但神色间已露出了几分认命的感觉。“有醒酒汤没有?或是浓茶。” “解酒汤要去厨房拿,浓茶我想想办法。”苏可先应下来,但也为难。 花魁的屋子她很少来,茶叶收在哪里她真是不知道。可也巧得很,圆桌上的托盘里就有个茶叶罐,打开瞧确是茶叶,只是香味扑鼻。她递过去给邵令航瞧了眼,“这个行么?” 邵令航闻到那味道就皱了眉,但不解酒的话现在是连路都走不稳了。思虑片刻,愁眉苦脸地扬了扬手,“泡一杯吧,浓些的。” 幸而桌上的茶壶里是新蓄的水,茶叶很快沏开,只是茶汤红润香气甜腻。苏可端给他,脸上表情有些诡异。 邵令航问她:“下毒了?” 苏可苦笑,“那可怎么敢。我只是在看这颜色特别,别是姑娘们日子里喝的那种茶。” 邵令航端着茶盏的手僵了僵,苏可忙道:“那好歹也是茶。” 邵令航觉得苏可太敷衍他,伸手将茶盏递到了苏可面前。 苏可和他始终隔着圆桌站,这也算是自我保护意识使然,觉着和喝醉酒的、又男人气息如此强烈的人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只是她低估了一个男人的身长,那邵令航隔着圆桌递过茶盏,居然已经到了她眼跟前。 呵呵,这胳膊还没有伸直呢,要是伸直了,一把就能抓住她吧。 她还是不要和他硬对着干比较好。 于是苏可接过茶盏喝了口那红药汤,不甜不涩不苦,看着红幽幽的,喝下去却像水一样。她又喝了一口,最后一饮而尽。 “不是我说的那种茶,公子放心喝吧。”苏可忙给邵令航又重新沏了一杯,因为没味道,所以茶叶便抓了许多,沏出来的茶汤红得似血。“这,这很浓了,公子一口气喝了,不要品咂味道。” 邵令航眯缝起眼来,“你确定?” “公子喝不喝随意的。”苏可在醉香阁游走半年,风浪也算见识了不少。再说宫里九年也不是白待的,所以说话自有分寸。 不确定的事她不担着,没有根据也不会随便许诺。他要拿她话柄,她自然不肯。 她将茶盏推到邵令航跟前,自己又走到门边去瞧外面的动静。 邵令航看着这盏血汤,犹疑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拗过这股劲,端起来一口气喝光了。 苏可又在那里念咒:“财升reads;毒宠天下之无良庶女!财至!钱来!” 邵令航听她喊,抬手揉了揉眉心,“取这样的名字管用吗?” “管用不管用的,为的是个吉利,兴许财神爷就听见了呢。”苏可无心答着话,眼睛扒着门缝使劲往外瞧,可惜这一层半个人影都没有。苏可重重叹一声,无奈转过身去,只是微微抬眼,却撞进一片深邃的眸光。 他正盯着她,但脸上瞧不出任何的悲喜。 苏可想,这个人还算规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坐在那里岿然不动总好过动手动脚。所以话还是得张罗起来,不说话一尴尬,手脚就要活泛了。 于是苏可便顺着刚才的话说下去,“财神爷要是肯撒下大把钱来,老鸨头一个高兴,对我们这些混饭吃的就管得松些。但凡要是连着几天生意不好,挑错打你个几十板子,她解气了,我们可就遭殃了。” 邵令航仍旧揉着眉心,过了半晌才恩了一声,算是表示他在听。 苏可觉得自己有些傻,男人怎么会喜欢听这些事呢,于是搜肠刮肚。但平日里跟姑娘们能说说笑笑的,跟个爷们儿说话就不知聊什么了。想了想,开口问:“公子是京……” “你被打过?” 苏可的话被邵令航截断,顿了顿,倒是没想到他还能接着她刚才的话聊下去。于是忙回:“我算机灵些的,来了到现在还没有挨过板子。” 邵令航隔着手指看她,虚晃的身影在眼前层层叠叠,她分明距离他很远,三步,或是五步,可她的脸却清晰又深刻地映在眼前。并没有刻意逢迎的笑容,眼睛也清澈透亮,只是在表明一件事,并为此有些小小的炫耀。 他觉得更醉了,闭上眼呼吸了几个来回,只觉得胸膛里开始烧起一把火。他勾了勾嘴角,无话找话,“那确是机灵。听说你们进来都要先打再饿?” 苏可笑了,“进门的姑娘才那样,我不是姑娘。” 邵令航很是愣了一记,揉着眉心的手也放下了,一双开始迷离的眼睛强撑了撑,打量起她。 身量匀称,腰肢纤细,刚才试着要从门缝伸出手去推桌子,所以广袖撸上去一半,现在半坠着,露出盈盈皓腕和一小截白皙的小臂。 ——不是姑娘?还是男子不成? 苏可瞧他打量,忙变了颜色:“我不是接客的姑娘,我只是这里的领家。” 邵令航虽然醉了,但是不傻。从他进屋到现在,她始终和他保持距离,说话谨慎小心,处处提防着他。仔细回想,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在表明她的身份。她又怎会不是个姑娘呢? 果然是军营里待得时间长了,随便句话就往断袖上面想。 他忽然发笑,粗重的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感觉热浪扑面。 有些情绪在慢慢滋长。 “我来不为找姑娘。”他直言,仿佛在给自己下咒。 他这酒似乎是醒不了了,但门一旦开了,他会即刻放她走。 苏可却想偏了,来青楼不为找姑娘,那是来找相公的? 确实也来过几次这样的客人,但醉香阁并没有相公,所以都没有接待。如今这么位相貌堂堂瞧着就能出手不凡的客人也提这个,看来世道风气在变。回头要跟钰娘商议一下,不如招几个相公来,有钱生意干嘛不做呢? 她这一琢磨,再瞧他时脸上就多了几分探究reads;圆舞。 这完全是职业习惯使然,打算仔细研究下喜欢相公的客人到底有什么特征。 但邵令航即刻便明白她误会了,有些赌气地回道:“我不是断袖。” 苏可瞧他那据理力争的样子,直说就好了,何必这样动气。 莫非是总被误会?一个身量颀长肩背庭阔的堂堂老爷们儿总被认为是断袖,这到底是怎么个场面啊。如此一想,竟然咯咯笑出了声。但明知不该这样取笑,却怎么也收不住了,仿佛吃醉了酒,越笑越兴奋起来。 邵令航看她笑成这个样子,很恼,恼得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着一股劲。胸口腾腾地跳动着,喉结耸动了两下,愈发觉得干渴。 他朝桌上的茶盏看过去,茶底血一样的颜色,充满着诱/惑。 突然间,他灵台一惊。 而桌上是两个茶盏。 他朝她看去,她已笑得两颊酡红,双手插在腰上更显盈腰一握。这样的腰身,男人一只手便能掐住吧。邵令航撑着膝盖的手紧紧攥住了袍子。 “你叫什么?” 苏可被这怒气冲冲的问话弹了一脑崩的感觉,笑意顿时止住,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觑着他神色,以为他想找她的麻烦。可他的脸并不严肃阴冷,而且许是被她笑得臊了,脸庞竟浮起红意。 酒喝成这样都没怎么上脸,被她笑两声却红了脸,真是个怪人。 “我叫苏可,可以的可。其实我真正的名字叫四丫,但嬷嬷觉得难听,因我老是说‘我可以的我可以的’,就给改了这个字。”苏可的脸再次浮起笑容,不觉得哪里可笑,但是笑容止不住。她也觉得自己很奇怪,强忍了忍,打算道个歉,上前来给他的茶盏蓄水。 “我唐突了,公子别介意。瞧公子这脸色是上头了,果然这茶也不怎么管用。” 邵令航因她的靠近,身子猛地向后仰了一些。 她的笑容多了,话也多了,还敢凑上前来了。 邵令航看着推过来的茶盏,红色的茶汤,不远处便是莹白的手腕,再扫过去,腰肢微折,倾着身子在给她自己的茶盏斟水,耳上坠的红玛瑙珠子一荡一荡。 乱了他的眼。 “别喝了,这并不是茶。” 苏可咦了一声,疑惑地朝他看去。他并不回答,只是望着她,眉梢眼角里全是显而易见的情/动。冰雪聪明的人,刹那间便明白过来。 “去那边坐着,别在我眼前晃。”他闭上眼,声音喑哑。 苏可慌了,双脚发软,只得弯身去拉旁边的杌子。可她有些站不稳,手掌胡乱撑着桌子,不成想就按翻了她自己的那杯茶,红色的茶汤烫了她的手,她猛地一抽,人便失去了平衡。往后栽过去的时候,邵令航上前捞住了她。 捞在了她的腰上。 她回头看他,脸庞烧得通红,眼睛却满是惊恐。 她看出了他的忍耐,看出了他目光中的试探,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朝他摇头。 他却慢慢将手臂收紧。 第004章 你诓言我谎语 苏可知道,男人总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上一刻还在言明自己是正人君子仰慕姑娘芳名前来一叙,下一刻就能解了袍带发乎情动乎手。 在醉香阁待了小半年,这样的事见得太多太多,可她还是掉以轻心了。 苏可还知道,男人如果顺从了欲/望,那么心火燎原只在须臾。她傻之又傻的将一碗红汤奉给他,没曾想竟助他十里春风翻起熊熊大火,直烧得两人身无寸缕。更可悲的是,那红汤她也喝了,喝得头晕脑胀手脚无力,螳臂当车的不自量力成了欲拒还迎,正好为这场熊熊大火淋一瓢滚烫的热油。 好了,烈焰如海,翻腾不休。 苏可在巨浪中浮沉,身体像一块泡发的木板,似乎随时都能被一分为二。那种钝重的疼在虚无的忍耐中变得麻木了,丝丝缕缕的敏感攀附在骨肉上,放大,再放大,四肢百骸都像被针扎了一下。许多颤动的光影从眼前掠过,像蜻蜓的翅膀,带来湿润的气息。 瑟缩的身体终于迎来温柔以待,滚烫的胸膛压覆下来,沙哑的声线在她耳边喘息。她约莫听出几个字,结合此时此景,其大意便不难想象了。 他似乎在说:“我明日赎你出去。” 苏可苦笑一声,她想这个她也知道的,是青楼里最信不得的一句话。多少涉世未深的姑娘因为这句话翘首企盼,寻死觅活自哀自怜,最后都被伤透了心。 她向来不是一个会将命运投注在男人身上的女子,这几个字像羽毛拂过心坎,只带来一丝丝痒意,却打动不了她的心。 她只是不无悲哀的想,她日日将姑娘往火坑里推,今日也终于轮到她自己被拽进火坑了。可见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等时候到了,无论有没有准备,她都得接着。况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身体再次被闯入的瞬间,她一口咬在了那人的手臂上…… 夜半,苏可突然醒来。 身上黏腻全是汗渍,长发缠在脖颈间难受得要命。她想将头发拢一拢,胳膊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随即那种抽筋剥骨的疼痛开始勾起全身的记忆。 唉,她已经…… 她不想再去回想,久在河边湿了鞋,事情变成如此,后悔已是来不及了。身上千百般痛,心里几万重苦,挨着吧咽下吧,不然还能怎样。 苏可只给自己留了追悔莫及的须臾功夫,闭上眼再睁开,她还是那个敢闯敢冲的女子。 “又哭了。” 温热的手指拂过她的眼角,邵令航趴在身边,声音慵懒低沉,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她,“一向哭都不出声吗?” 苏可确实流了两滴泪,但仅仅是因为太长时间瞪着床顶板,眼睛发酸而已,可不是为了什么悲伤难过。她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搭理他,眼眶却持续地发酸,滚下一颗颗泪珠来。 邵令航就这样看着她,半晌,剔透的心终于明白,“胳膊抬不起来?” 否则死撑成这样,怎么还不抬手将眼泪拭去。不过这确实怨他了,她之前扑腾得太厉害,他没想用蛮力钳制她,只是当时昏了头,抓住她的腕子抵在一边——应该是在那时弄伤了她。 “是的,否则早扇了你几千耳光reads;钱倾天下。” “应该的。”邵令航半支起身,脸庞移到她正上方,直视她的眼睛,“是我的错。” 她的第一次,他想要为她考量,但是控制不住。 苏可望进他的眸子里,漆黑的瞳孔是一汪黑泉。她伸手进去捞一捞,捞出四分真诚五分愧疚,还差了一分,她眯起眼睛来仔细打捞,不得其果。后来瞥见了他缓慢勾起的唇角,她才终于参透,那差了的一分竟然是得意。 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苏可瞬间怒发冲冠,但邵令航已在她变脸之前翻身下榻,随便拾起一件衣裳裹住下身,绕到屏风后面去了。她的视线随之扫了一眼,见他□□在外的肩背线条硬朗,只是偶有几道明显的抓痕。 想到昨日才刚修剪的指甲,苏可冷哼一声。 咎由自取。 但苏可小小的张狂没有坚持多久,邵令航从屏风后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块浸湿的巾帕。他径自坐到床边来,锦被只掀开一点,大片春/光便覆了满眼。 苏可大惊失色地吸了口气,瞪着眼乞求,“让我自己来。” 邵令航的耳梢有非常明显的红,他似乎意识到了,脸上颇有几分尴尬。看苏可坚决,他也就没有继续,将巾帕塞在她手中,转身便又回了屏风后。澡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好在盛夏,并不冷得彻骨,却足以冷静心神。 邵令航想都没想,直接跳进去淹没了头顶。 苏可在他沐浴的这段时间里,强撑着身子擦拭了身体。遍布全身的红痕让她很是羞愤,在他身下捏玩揉搓的难堪让她将嘴唇咬得发白。但她很清醒—— 现在可不是自怨自怜的时候,她还有事求他。 苏可爬下床榻,发现里外衣裳大多都已撕坏,实在没有办法,只得从花魁的衣柜中挑了件最不花哨的衣裳穿。邵令航披了衣裳出来时,她已经穿戴整齐,煞白着一张脸坐在妆台边挽头发。胳膊抬不起来,每用一下力都是遭罪。 邵令航的脸暗了暗,“你的动作倒是快。” 苏可通过铜镜看着他,视线相交的一刻,破釜沉舟的勇气让她转过身跪了下去,“求公子不要将此事声张,从这门出去,你我二人漠视而过,只当从未有过交集。望公子成全。” 邵令航的脸瞬间蒙上一层冰霜,“漠视而过?” 苏可点头,“我不是这里挂牌的姑娘,只是领家,帮着老鸨钰娘管事。我虽没有卖身契在这里,但踏进这个门再想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钰娘如果知道我接了客,必会让我卖身。她的法子我知道,我就算铁骨铮铮,也不敢保证我不会屈服。如果公子答应帮我保密,从这门出去,我还是领家,小心过活独善其身。而公子不过借这屋睡了一觉,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公子若是答应,便是我的再生爹娘了。” 她真心真意将自己的处境告诉他,虽然两个人有了那层关系,但苏可觉着他和旁的客人有些许不同。她赌一赌她的眼光,不指望他是正人君子,好歹看在她如实相告的份儿上,帮一帮她。 邵令航沉默,束冠的发已经凌乱,几缕发丝打湿贴在脖颈上,让人烦躁。 “你想继续留在这里?”他觉得难以置信。 苏可脸色微变,露出几分苦意,“我是一年前宫里遣出的宫女,家里呆不下才出来谋生路的。来这里之前,天不怕地不怕,龙潭虎穴也敢闯。可来了才知道,有些地方哪怕只站进来一只脚,再想退出去就比登天还要难了reads;暴发户vs真土豪(gl)。钰娘其实对我不薄,来这里半年,她从未逼我接客。我从记牌到领家,帮她料理了许多琐碎,成了她的左膀右臂。她不会放我走,最能留住我的无疑是让我彻底变成醉香阁的人。所以我不能让她知道我接了客,倘若有机会,我会不惜一切努力离开这里。眼下这生死关头,苏可只望公子能够禁言。” 她俯身下去磕了头,但是腰不给力,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邵令航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咯咯的声音听上去瘆人。他走到床榻边坐下,脸色阴沉,声音更加阴沉,“起来说话。” 苏可伏在地上,转头觑了他一眼,没曾想正对上视线。她连忙收回目光,又是一番呲牙咧嘴,好歹直起身,抓着妆台前的杌子坐了上去,脸色又惨白了几分。 邵令航垂声:“赎你需要多少银两?” 苏可没想过他过这么说,偏头去瞧他认真的脸,心中忽然感慨。 难怪那么多姑娘会陷进这句话中,当她也设身处地站在这个角度,这话确实动听。青楼里的姑娘,哪个不盼着出去,可真能让她们出去的,又有几个人。掏不出银两的自不必说,掏得出银两的又何必来吃老鸨的天价,用这银两完全可以买来好几个黄花大闺女。 苏可不信这句话,明知是假话,但听着却觉得受用。 你既诓言,我便谎语吧。 “我没有卖身契在这里,也不知我到底能值多少钱。钰娘向来会抬价,左不过两三百两的胡说。”苏可笑出几分自嘲,“不过钰娘喜欢银元宝,公子要赎我,定不要准备银票,要白花花五十两一个的官银大元宝。倘若她还想漫天要价,那公子就把银元宝左扔一个右扔一个,钰娘定会让跟班手下去捡,那我就可以趁乱逃跑了。”说完还笑出声来,“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邵令航不知她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她笑得荒凉,单薄的身子因为晃动又抽痛起来,一边皱眉一边笑,眼角又现出泪花来。但她即刻止住,咬着嘴唇坐在那不言语。 他问:“这里的花魁,多少两?” 她不知所谓,只答:“见花魁一面十两,留宿便要百两,赎身的价码那更是没了标准。我记得听钰娘说过,十年前秦淮花魁倩娘的赎身价足足八千两。但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仙姿玉色倾国倾城,她的价码过了十年也没有人能超过她。” “你想试试吗?”邵令航说得认真。 “想啊,名动秦淮谁不想。”苏可答得“认真”,说完却觉得自己傻得可笑。 诓言谎语不为真心,说着什么趣呢。 犹自一想,便扯了嘴角说道:“同公子说笑呢,公子别当真。我不需要公子来赎,公子只需将我撇开,便是帮了我。” 邵令航没同她争执,裹了衣裳走到门口去。酒醒了,热火也散了,身上轻快,拳头攥紧似乎能生出无穷的力气来。他推了推被顶住的门,忽然一阵发力,门扇摇摇欲坠,外面的条案桌已裂成了几块。 他回身看她:“趁还没来人,你走吧。” 苏可见他如此,知他是同意了她的说辞,自然高兴。只是走过来看着这狼藉一片,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如此力道,难怪她身上淤痕遍布。幸而他醉了酒,否则拆腹噬骨也不过眨眼之间呐。 苏可吸了口气,同他匆匆告别而去。 而邵令航守着这烂摊子坐到天光大亮,回去后换了身衣裳,命人拿着银票去了钱庄。 第005章 言出绝对必行 曹兴和是应天府尹的长公子,和邵令航是打小长起来的,在京城里也算有一号。八年前曹老爷升任,京城里没有人管着他了,胡作非为惹了不少官司。曹老爷见这样不行,捐了个小官把他弄来南直隶看着。 邵令航此次来南直隶是为祭祖,曹兴和见他来自然要做东道,招呼了一帮至交,风风火火带着邵令航来了秦淮河畔。 人自然要给他备下的,只是邵令航十分的抵触。 曹兴和便一个劲儿给他灌酒,灌得他八分醉,起哄架秧子将他推进了厢房。怕他推诿,还搬了条案桌抵着门口,心想这回总该成事了,老大不小的人老是不沾腥可不行,身体受不了的。 他这厢把人关了,转头就进了另一个姑娘的屋,巫山*好不快活。早上有些起不来,正和姑娘腻歪,外面突然吵吵闹闹的。姑娘出去打听了一下,回来霎着俩眼同他讲:“昨天跟爷来的那个公子,带了一大箱银子来赎人reads;重生之鬼镰王妃。” 曹兴和听毕,抬手拍了下脑门,“糟了,忘了这祖宗的脾气了。” 姑娘伺候曹兴和穿衣,很是好奇地问是什么脾气,曹兴和斜着嘴角哼笑,“这个祖宗,凡是他的东西,别人休想再碰一下。我也是忘了,只想着让他沾沾腥,谁曾想他竟然还要赎人。京里要是知道他赎个青楼粉头回去,事情可大发了,闹到我爹面前,我也吃不了兜着走。”越说心里越是打鼓,曹兴和大手一挥,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 四楼的走廊上倒是没什么人,但是下了三楼二楼,瞧新鲜的人就多了,连男带女扒着栏杆,话里话外说着这位爷的阔气。 曹兴和是越往下走心越凉,等到了楼下,瞧见那满满一箱子的银元宝,脸立马变了颜色,“令航,你这是要干吗?” 明知故问。 邵令航端起钰娘奉上来的茶,隔着袅袅热气看着曹兴和,冷冷道:“赎人。” 曹兴和拉过圈椅在邵令航身边坐了,苦着脸同他掰扯,“令航,青楼这地方,过过瘾就算了,还动了真心思?” 邵令航瞥他一眼,不慌不忙喝了茶,茶盏落桌哐的一声,他也掷地有声地说:“我的女人,我要带走。” 曹兴和不由吸气,但跟着吸气的也不止他一个。这么霸气的话从这么霸气的人嘴里说出来,霸气得震慑了四方。楼上的楼下的,包括钰娘在内,纷纷纳罕他的阔绰和霸道。青楼里什么人不见,说大话的人多了去了,可有几个如他这样真刀真枪扛着银子来的。 钰娘就喜欢这样的客人,招手叫了人来,“快去把可儿给我找来。” “等会儿。”曹兴和拦下,继续和邵令航掰扯,“你这是多少钱?一万?我知道你不差钱,先头赏的那黄金五千也够你耍一阵子的了。但你要知道,你这一万两赎个青楼粉头回去,你家里可就闹翻天了。” “你是怕殃及池鱼,回头你爹找你麻烦?”邵令航睨他。 曹兴和被切中要害,脸色僵了僵,但既然都说开了,事情也好办了,“是,我不否认这一点。但你也要想清楚你家和宫里的关系,给你指婚你不要,扭头南下就赎个青楼粉头回去,这是干嘛,给上头打脸不成?” “我自有分寸。”邵令航眉头蹙了蹙,“你既想的这么深远,昨晚将桌子顶在外面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曹兴和吃瘪,张张嘴也没法言语。不过闷头的时候视线扫过地上的箱子,不由嘶了一声,对钰娘瞪眼:“一万两,你也真敢开价,当爷不知道行情吗?前儿有人要赎花满楼的莲生,那老鸨也只敢开三千两,你这的流萤还不是花魁呢,也敢要一万!都赶超十年前的倩娘了。你要真想宰人,小心老子先让你放放血。” 钰娘入行二十年了,敢跟她挺腰子的没几个,应天府尹的公子的确招惹不起,这位带着银子来,还有过赐婚的也一定非富即贵。可眼下她丁点怯意都没有,反而很是长脸,端着肩膀笑意盈盈地摆手,“这位爷要赎的可不是流萤。” “不是流萤?”曹兴和吃了一惊。 昨晚他的确将邵令航推进了流萤的屋啊,屋里有个人影,他瞧见的。可若不是流萤,住顶层的就只有…… 他哽了下喉咙,“令航,你是要赎花魁锦蝶?赎个青楼粉头我还能帮你压一压,大不了人留在南京,我派人给你看顾着。可你赎个花魁……你前脚走,后脚秦淮就热闹了。估计京里明儿就能得到消息。” “我说了,我自有分寸。还有……”邵令航眉梢一挑,“她不是青楼的粉头蓝头,嘴里干净些。” 曹兴和心里呸他一声,都到青楼了,嘴里还干净个屁reads;残暴公主请当心。不过看他这架势,连称呼都这样在意起来,人估计是非带走不可了。十年前八千两赎倩娘的事,到了现在还被人津津乐道。他这一万两赎人,得,可有好戏瞧呢,他回家去就得挨揍。 “她人呢?”邵令航的耐心已经被钰娘和曹兴和两个人的磨叽消耗殆尽。冷峻的脸露出几分不耐烦,锋利的眸光直直逼向钰娘,“她没有卖身契在这里,银子你收下,人我带走,往后不要再有牵扯。” 钰娘点头应好,保养得意的玉手挥了挥,身边的手下立马往楼上跑。 邵令航的目光追随而去,瞧见楼上栏杆趴满了人,顿时眉头深锁目露凶光。但他随即闪过一个念头—— 楼下热闹成这样,屋里的人都出来瞧,她却半天不露面。是不想露面,还是…… 已经跑了? 邵令航想起她姣好面容下苍凉的笑容,那双透亮的眸子里映射出一个女子罕见的坚强和独立。即便已经身处险境,却仍然不想倚靠任何人。她或许不相信他,但他更瞧出来,她应该从来就没指望过除了她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不倚靠,便不希翼,便不失望。 他当时便瞧出她的心志,所以说什么话都是徒劳的,指天誓地不如他说到做到。这样的女子,遇见是他幸。他要带走她,青楼不是她这样的女子该待的地方。她若想跟他回去,宫里家里他敢为她抗争,不至于让她在外面飘着;若是她不想跟他回去,他也要给她一份自由。 可是,他怕是要扑空了。她似乎不是个等着别人来救的女子。 邵令航苦笑一声,他第一次这样欣赏一个女子。无关乎情,无关乎性,只是单纯的欣赏她的个性和独立。虽然只有一夜缠绵,他却似乎看透了她。 这种感觉很微妙。 这时,楼上传来响动,四楼的栏杆处突然闪出一个身影来,发未梳,泼墨一样垂在肩膀上,扒着栏杆朝下张望,似乎吃惊不小。随即身影磕磕绊绊往下跑,到了二楼正中央的楼梯,脚步突然顿住了。 邵令航看见她的那一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似乎是庆幸,又有些激动。 但实打实的,他松下一口气来。 提袍而起,邵令航仪表堂堂气度非凡,“我来接你了。” 苏可从花魁的厢房离开后,径直回了四楼角落里的厢房。站在窗边吹了一清早的冷风,眼涩了,头痛了,浑身酸疼愈胜,支持不住便合衣倒在了床榻上。外面喧嚣,她醒了却没睁眼,想着只是过夜的客人们开始离场了。 谁知没多会儿就有人来敲门。 财升进门后很是激动,“可儿姐,你的好运气来了,快跟我下去吧。” 苏可慌了神,以为是接客的事暴露了,钰娘或许是要给她来个响亮的牌子。她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登时又白了几分,站都站不稳。 可是财升却问:“姐姐怎么认识的那位爷,竟然能让他出一万两赎姐姐出去?” 苏可不敢置信,站在四楼的栏杆处往下瞧,没曾想竟真的是他。 我来接你了。他竟说得如此掷地有声。 苏可的心咚咚撞着胸膛,有那么一瞬,她真心觉得他是个良人。可仅仅那么一瞬,当她腿脚发软向前迈空,咕噜噜从二楼滚下一楼的时候,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都烟消云散了reads;五毒。 赎出,又不代表换来自由身。 她接了客便不再是从前的苏可了,她想要矜持却没有资本。他来赎她,她便是他的所有。对她来说不过从一个青楼换到一所后宅,前者是牢笼,后者也是牢笼。又有什么分别。况且一个从青楼赎出去的女子,他又会给她一个什么处身之所呢? 他的妾,还是他的外室? 苏可闭上眼睛,兜兜转转,她还是没能为自己闯出一条活路来。 …… “既没有外伤,怎么还没醒?” “这个,从她脉象上看,有体虚乏力之状,虽从二楼滚下,但头部并没有撞击到什么硬物。依老朽看,她只是昏睡罢了。” “庸医!” 苏可听到了衣物裂帛之声,幽幽睁开眼睛,正瞧见邵令航单手提着个老郎中。 那老郎中苏可认得,专给秦淮河畔这些青楼里的姑娘们看病。庸医倒不至于,但他更擅长医妇科,最拿手的药方就是堕胎药。苏可从没被他医过,也以没被他医过而感到庆幸。不过昨日刚接了客,今日又被老郎中瞧了病,可见她的命运当真要随着秦淮河水一去不复返了。 “醒了?”邵令航把老郎中丢出屋外,几步走回到床榻边。 苏可抬眼瞧他,嘴唇嚅动,脸上没有半分的喜悦。 邵令航心思通透,旋即便明白了,“不想跟我走?” 苏可为他的睿智怔愣了一会子,嘴角挤出一丝苦笑,“我只想离开这里,不想跟你走。” 邵令航心中有数,朗声说:“我带你离开,往后你仍是自由身,想去哪里随便你。” 苏可极为震惊,“一万两赎我,却……不不不,公子不必为我这样。”说着便撑身起来,邵令航却抬手将她的肩膀压了回去。 “你我昨晚毕竟有一夜之实,我理应对你负责。一万两于我不当什么,况且我认为你也确实值得一万两。”邵令航面不改色的说着这些话,目光稍显灼灼,但并不热烈。怕她还欲争辩,便转了话锋,“从这里出去,有什么打算?” 苏可不是铁石心肠,邵令航对她的所作所为,虽像他说的是负责,但已是君子所为。她喉头顿觉酸涩,一个女子的委屈最经不得撩拨,看上去铁打的人,心思也是柔软的。她强自忍住,因他问了话,便不再多想。 “我是京郊人,还回京郊去。京里活计不好找,如今手里有了一点点积饷,回去后试着再做些小买卖吧。” 邵令航沉思,就着床边的杌子坐下来,试探着问:“我在京中有个朋友,家里人口众多,正缺料理家务的人。你可愿意去?职位不会很高,却很累人,不过宅子里打交道,好过在外面餐风饮露。你觉着呢?” 这自然是好,只是不敢再麻烦他。 苏可犹豫,邵令航却从怀里掏了个拜帖出来,“拿着它直接去宅子,找管家福瑞,他看了拜帖便知道是我,看着我的面子定会给你安排差事。” 苏可识字,接过拜帖瞧了眼,发现拜启竟然是宣平侯府。 宣平侯邵令航,那可是宫里贵妃娘娘的亲弟弟啊。 “公子所说的朋友是侯爷?” “正是。” 第006章 清风不敌红尘 从秦淮回来已经半个多月了。 九月的尾巴梢儿,秋老虎刚走,天气一日比一日凉爽。 苏可和大哥的闺女妮子睡在一个炕,昼夜颠倒的作息已经调整过来了,只是今日月圆,虽已三更天,她的眼睛仍旧晶亮晶亮的。 “小姑,脸还疼吗?”妮子突然凑过身来耳语。 苏可一怔,随即摇摇头,夜色里瞧着不真切,但是能看到晶亮的眼睛里水光愈盛,“早不疼了。你怎么还不睡,小心明天眼圈发青。” 妮子往苏可的怀里钻了钻,搂住她的胳膊低声呢喃,“小姑,我信你reads;外星女在古代。” 苏可闭上眼睛,两行水珠便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从秦淮回来,苏可带了一百两。 钰娘发了善心,临走时不仅关门谢客一天摆了几桌酒为她践行,还给她塞了两个五十两的大元宝。虽说一万两里剔出一百两实在不为过,可哪个老鸨不是守财奴,还能给她一百两,真是让人意外得很。 苏可很感激,有了这一百两,她算是衣锦还乡了。 出门短短半年,再回来便今非昔比。苏可并没有特意招摇,只是拿出五十两来孝敬爹娘,让他们置办些田地或是再盖几间房。苏家二老一辈子也没有过这么多钱,喜得不知天高地厚,见人就将苏可好一番夸。别瞧是个闺女,却比家里三个儿子都中用。 于是苏可南下赚了大钱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成了村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家中不露财何以引贼念,苏家富了,贼就上门了。明晃晃的刀架在脖子上,绳子一捆谁都动不了,只得任他们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那一百两更是来得痛快,走得也痛快。 家里人哭得肝肠寸断,两个嫂子又是哭又是骂,只恨自己男人不顶用。苏可心里难受,也只能咬牙硬撑着去官府报案。 可谁曾想,官府的人例行询问,这一百两的事便兜不住了。 苏可想瞒着,但是瞒不住。路引官那里有她的路引记录,南下秦淮,又带着百两元宝回来,一个女子还能怎样挣钱? 一时间苏家成了村里的笑柄。 苏可爹气得用扫帚打苏可,问她是不是真的。 苏可想说,她虽然在青楼里干活却不是姑娘,可她到底还是接了客,一时哑言竟不知该怎么辩白。只是一遍遍央求他们信她。 苏可娘哭成了泪人,问她还是不是黄花大闺女。 苏可咬着嘴唇,颤抖着摇了头,于是震天响的一个大耳刮子就扇在了脸上。 …… “小姑,你别这样,哭出声来,心里就不难受了。”妮子抬手去擦苏可的眼角,可手指刚擦过去,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苏可想起那个人。 他也曾这样问过她:“一向哭都不出声吗?” 归根结底,他也算是罪魁祸首,否则她现在还在醉香阁里当她的领家。可那日他走后,苏可才后知后觉地知道了许多事。 比如为何醉香阁的顶层一直没有手下上来,为何那晚花魁锦蝶一直没回屋,为何圆桌上偏就摆着令人情动的茶叶。 锦蝶摊牌时,笑得像五月盛开的红莲,“对,确是我想推你入泥潭。可惜天不成人之美,偏巧那良人进了我的屋,我安排的人见门口挡了桌子就进了对面流萤的屋。如此阴差阳错,良人却为你着迷。倘若是我服侍,今日风光走出醉香阁的就是我了。我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苏可觉得很难过,这并非她想要的结果。但祸兮福所倚,遇到他,既是祸又是福。 临别时,他邀她一起回京城,她不肯,他也没强求,似乎很能理解她的心志。 他问她:“你会记着我吗?” 她回:“公子的大恩大德,苏可铭记在心reads;重生之嫁个好人。” 他笑着摇摇头,“听上去似乎并没有发自肺腑。”她还要辩解,他却摘下腰间的玉佩递给她,“留个念想吧。” 那块玉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价值不菲,她没敢要,只摘下了玉佩下面的大红穗子,“玉佩太贵重,我又不能常戴着。这穗子刚刚好,回头我穿根绳挂在脖子上,时时瞧着,时时念着公子的恩情。” 他没再说什么,捏着玉佩道了声保重便离开了。 如今苏可的泪是止不住了,手掌压在胸口,贴着皮肤的大红穗子扎人得很。 …… 次日早早醒来,因为哭了一夜,起床时眼睛肿成了桃。 苏可用凉津津的井水敷着眼睛,二哥那屋突然就传来了吵闹声。苏可吓了一激灵,盖在眼睛上的帕子掉在地上,过了半天才弯腰捡起来。 二嫂在声嘶力竭地咒骂,“我嫁到你们家来过过一天好日子吗?你穷,你没本事,我不怨你,谁让我就这个命呢。可我本本分分做人,如今出个门却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我招谁惹谁了?又不是我去秦淮当婊……” 啪。一个耳光将这大清早的宁静彻底打破了。 “你打我,你还敢打我?她当年不就是把自己卖了二两银子给你娶媳妇吗?你就这么惦着她的好。我给你生儿子操持家,就换来你的大嘴巴……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二嫂嘴厉,二哥惧内,出了名的。 但苏可没想到二哥居然还能扬手落下一巴掌来。 苏可捂着胸口苦笑,说不出是欣慰还是难过,笑得愈发委屈,眼眶便开始发酸。她忙去拧铜盆里的帕子,湿乎乎盖在眼睛上,留下来的不知是水还是泪。 这个家,不能再待下去了,别为了她反倒把这个家毁了。 苏可摘下帕子来,起身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个小布包。 那张他给的拜帖本是小心收着的,和另一个五十两的大元宝放在一起。只是贼人翻箱倒柜的时候,这张不值钱的拜帖被无情扔到地上,踩了无数脚,落下脏兮兮的鞋印子。 如果没有钰娘给的一百两,苏可回家后可能立即就会去侯府求职。但既然有了钱,苏可就想做些买卖或是开个店铺,这样一家人都有着落了。 如今家里一贫如洗,做什么都没了本钱,苏可就算不想再靠他,也没办法了。 可拜帖变成这样,还怎么拿着去登门? 苏可咬着银牙,不相信老天这样绝她。天无绝人之路,她还是得去试试,好过坐以待毙。 正想着,院子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苏可是住这里吗?” 除了苏可,一家人都在二哥那屋劝架,听到声音涌出来瞧,发现是个穿得颇为体面的妇人,四十五六的样子,脸如银盘,体型微胖。因为听见了屋里的吵闹,此时笑容里有几分尴尬。 苏可见状,忙从屋子里走出来,“我就是苏可,但您是……” 那妇人上前打量了下苏可,温和笑道:“我家夫人曾是宫中和姑娘一起的姊妹,如今想念姑娘,派我来接姑娘过府一叙reads;枪破封印。” 苏可很是吃惊,“您口中的夫人是……” 妇人道:“夫人说只要提‘钰娘’这个名字,姑娘就能知道了。” 钰娘?苏可更惊了。 钰娘什么时候来京城了?怎么又成了夫人?找她是为了什么事? 苏可带着千般疑惑,简单给身上收拾了下,在家里人的注目下跟着这位妇人朝村口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黑漆宝盖马车,苏可心生狐疑地上了车,帘子一掀,登时瞠目结舌。 “舟公子!” 邵令航化名舟亢,只说是自己的字。苏可不敢直呼,只好折中称呼他为舟公子。 他是京城人,家里是经商的,南下只为置办货物。 苏可只知道这些。 “上来,免得被人瞧见。”邵令航倾身将苏可拽进马车,吩咐车夫扬鞭。 车子很快行驶起来,邵令航看着苏可的脸,脸色黑了下来,“哭过了?” 苏可偏过头,答非所问,“没想到竟是舟公子,我还想说,钰娘怎么从秦淮来京城了。公子是什么时候回京城的?找我是有事?” 这样刻意的转换话题,邵令航眯了眯眼,哭没哭过的答案实在太过明显,不追问也罢了。 他沉声,“为什么不去侯府供职?” 苏可见他换了话题,不由松了口气,但是想起那张被踩脏的拜帖,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喃声道:“我脚程慢,才回来没多久,想先在家待两天的。” “还待?”邵令航惊诧地看着她,眼神中很是复杂。 苏可对上他的目光,并不能理解他这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是为何。可是马车突然颠簸,苏可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瞬间就明白了。 明白了,便觉难堪,嘴唇咬得发白,半晌才喃声,“公子知道我家的事了?” 邵令航恩了一声。 他知道很多事。她在哪里上的船,船上宿在哪里,在哪里换了陆路,有没有雇车,路上是否有人滋事,都有人报给他。 他在京城已经消磨了一段日子,她才迟迟到家。本是怕路途遥远,她在路上出事才派人看护,见她到家,人也就撤了。可就是撤了,她家里进贼的事才迟迟知道。派人去打听,正好碰到她爹追着她打。 过了两天不知所谓的日子,他心生惦念,才有了今天这一遭。 “前两日正好去见侯爷,听说你一直没去,就派人打听了一下。”他扯谎,随即又说,“既然家里待不下去,就该另想办法,难道是怕我的脸面不好使,到了侯府会吃闭门羹?” 苏可忙摇头,“是家里的事还没料理好。” 这个人神通广大,和宣平侯称兄道弟,又轻而易举知道她家的事,还找上门来……她对他不敢小觑。 邵令航看出她存的小心,胸口觉得有些堵,“你是否觉得我多事?” 苏可再次摇头。 邵令航叹了一声,“你是我的女人,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 第007章 强势就是道理 道理?苏可瞪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这句话,以及最后这两个字。 什么时候“她是他的女人”也成为道理了?不过转念一想,确是他赎她出醉香阁,她和他之间又确实有过一夜之实。若是深究,她还真就是他的人。 苏可瞪圆的眼睛慢慢垂了下去,然后几不可见的点了头。 邵令航见她一副萎顿模样,扶额揉了揉眉间,“我并不想要求你什么,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出于一个男人对女人理应有的担当。我有我的原则,你虽不想跟我,但我也不能置你于不顾。所以你不必觉得有任何负担,大方接受便可。” 他一副正经认真模样,在苏可看来,只想起了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分明说不要求她什么,可从赎她开始就一直没有放弃要求她。赎她时让她跟他走,又说青楼之地不宜修养应该跟他去南京的宅子,出醉香阁时执意要来接她,码头上的泊船也为她辟出了一间船舱。试探着给她在侯府谋个差事,转手就掏了拜帖出来。她迟迟没去,他就找上门来。 苏可真想对他拍手,好一个不霸道不强势的不要求啊。 “你为何这样看我?”邵令航皱了皱眉。 苏可眯着眼睛笑,“我在揣摩道理。” 邵令航没曾想她还敢这样玩笑,嘴唇一抿,声音冷了些,“明天就去侯府供职,我会和管家福瑞打好招呼。” 苏可哦了一声。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做低伏小也是无奈之举。 一个女子闯生活多不容易,她兜兜转转遇到他,只能说是命。她从不想以夫为天,但她和他的之间的关系已经无法改变了。不过真去了侯府的话,她只能进后宅当差。一入侯门深似海,这位舟公子手指头再长也不能管到人家侯爷的内宅去吧。那今后就是一别两宽了。 如此一想,苏可再瞧他就释然许多。 还好,他把她指到侯府去了,要是指到了他自己的宅子里当差,往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之后便也无话,马车走走停停,半个多时辰后又回到了村口。 苏可不咸不淡的同他告了别,下车后站在一旁等着马车离去。跟车的那位妇人上了车后便让车夫扬鞭,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苏可瘪瘪嘴,觉得这场“见面”实在是无法恭维,怎么瞧都像是一场“偷/欢”。她自嘲地摇摇头,转身要往家走,可步子一顿,转身便提着裙子朝马车追去。 “等一等啊。” 苏可喊得很大声,几乎要喊破喉咙。不过那妇人终于从木格子窗探出头来,苏可呼哧带喘朝她招手,让她停一停。 可马车仍旧哒哒前行,甚至还猛挥了几鞭子。 苏可站住脚愣了一记,妇人明明看见了她,没道理不告诉他。可马车还在前行,那就表明是他不想停下。 臭男人。苏可咬牙切齿,可是想到明天要去侯府供职,只得又硬着头皮追上去。 “等一等啊,我有事情要……”苏可声嘶力竭,不过话没说完,马车终于“吁”地一声停在了前面。说感恩戴德都不为过了,苏可哭丧着脸小跑过去,伸手抓住了窗棱。“公子,舟公子。”苏可心里骂他千百遍,无奈有事相求,也必须将声音放柔和,“您给我的那张拜帖被来家的贼人踩坏了,您能再给我写一张吗?” 坐在车里的邵令航慢慢睁开眼睛,脸上闪过一丝安慰,但转瞬即逝,无人察觉reads;天下无双之王妃太腹黑。 他以为她追上来是为了反悔的,原来不是。 他低沉地回了句“知道了”,随即又让人行车。 苏可是彻底跑不动了,看着马车复又行远,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不是要让他知道,而是要他帮忙再写一张。不是说明日就要去侯府供职吗,这会子不写,什么时候写?不过细想,又给他找台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有纸笔怎么写呢? 苏可一摇三叹地回了家,面对家人盘问,只说这位“夫人”听说了她的境遇,给她找了个活计,明日就去府上报到。 爹娘有些欲言又止,苏可没心情追问,起身便要回屋。只是还没等走出爹娘的屋,大嫂的“私语”便传了出来,“那位夫人也不知晓不晓得可儿去秦淮的事,万一知道了,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计就要泡汤了。要我说,让妮子去才合适,岁数小进府更容易使唤。” 大哥说:“她不想嫁人,留在家里也是难受,出门去寻活计是条路,你甭惦记。” 大嫂嘁了一声。 傍晚,苏可早早睡下,从家进城至少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明日要早起。 而在咸宜坊丰城胡同里的宣平侯府,邵令航辞了宴席刚刚回来,正端着浓茶解酒。看见大管家福瑞疾步前来,放下茶盏喊了声“福叔”。 福瑞已经四十有七,但在邵令航面前自不敢当,忙问他有何事吩咐。 邵令航目光真诚,“我在秦淮花了一万两的事,福叔是知道的。” 福瑞端着肩膀朝邵令航看过去,笑容里一副了然的神色,“侯爷是想将人接进府里来?” 邵令航喜欢和聪明的人共事,不用过多废话。他将苏可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福瑞,并且着重强调了下苏可那股子硬脾气,“她吃软不吃硬,你只装不知情,斟酌着给她谋个适当的差事就可以了。” 福瑞心中擂鼓不绝,邵令航是他看着长大,脾气秉性还算拿捏得准。从贵妃那里知道皇上要指婚的消息,他就琢磨邵令航会不乐意,于是指了条道让他南下祭祖去。 秦淮花了一万两,他自然头一个知道。 老夫人那里他一直瞒着,见邵令航独自而回,还以为他将人安置在南京。这刚放下心来,谁曾想他竟打的如此主意。 “侯爷的意思,是想让这位苏姑娘在老夫人那里讨得一些欢心?”福瑞试探问道。 邵令航垂声摇头,“我说过了,她不想跟我。” 福瑞想起这遭,揣摩着邵令航话中的意味,倒是没瞧出太多的遗憾来。 这就困惑了。 邵令航端起茶盏来一饮而尽,视线在福瑞疑色重重的脸上打了个转,知他不明,只好直言:“她虽不想跟我,但也是我的女人。在市井闯荡终归不妥,留在府里安排个差事,有事我也能照应。” 有此言,福瑞就悟了。 这位叫苏可的姑娘要么是真动了邵令航的心,要么就是手段真高明。能让邵令航留心挂意的女子,除了老夫人算一个,上头两位姐姐算两个,还真找不出第四个来。如今这苏姑娘算是站住第四的位置了。 好生照顾着吧reads;初醒。 福瑞暗自打定主意,心中便有了计较,对邵令航也就直言起来,“如今是三太太当家,府里进了人必要和三太太吱一声。听侯爷的意思,这位苏姑娘既然能在青楼里安身立命还管着二三十姑娘,那想必管家理事的本事也不俗了。这样的人终归埋没不了,依我看,进府时安排什么差事还是听三太太的意思。” “三嫂当家,确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但三嫂用人向来只用自己人,只怕她进府落不到好差事。”邵令航蹙眉,倘若让她进府就只是当个粗使丫头,那可太难看了些。 她是个有棱角的人,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只会磨掉她的锋芒。 邵令航不禁想起马车上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只怕他的一万两也已经磨掉了她不少棱角。如果她进府后没有一个合适的位置,棱角变得浑圆也不过是时日的问题。他欣赏她,却不能毁了她。那就得不偿失了。 “不如这样……”老油条的福瑞上前走了一步,贡献了一计。 次日苏可早早起来,翻出最新做的一件天青色竹纹褙子,配月白绣缠枝花十二幅湘裙,头发油光水滑挽了起来,插了一支银质扁簪,素素静静透出一股子干练劲儿。在家塞了半个馒头,她但凡心中有事,饭量就小。吃完就紧赶慢赶出了门。 只是怎么也没料到村口停着一辆平头马车,昨日来家的那位妇人掀了车帘下车,笑津津地走到苏可面前来,“我家爷让我送姑娘去侯府。” 苏可哑然,但很快就释怀了。果然他就是个强势霸道的人,在秦淮没有显露出来,大约是水土不服。回了京城,瞅瞅这些作为,这真是将本质暴露得一览无遗。 苏可认命地上了车,但见妇人要跟车,忙将她拉了上来。一来这时间太早,才卯初时分,让人家在村口等已是罪过,再让人家跟车就实在于理不合了。二来,苏可也想借机向她打听打听这位舟公子。 但一番攀谈下来,苏可只知道这位妇人姓孙,称呼孙妈妈。其他的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这一点上,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马车拐进丰城胡同的时候,孙妈妈道:“苏姑娘,我家爷吩咐了,只让我送姑娘到这里。车子会直接将姑娘送去角门,到那里您尽管找门房通禀管家福瑞,自有人来领姑娘进府去。”说着,将一个小荷包塞给苏可。 苏可疑惑地看了看荷包里,竟然是十几二十个小银角子。 “爷说进府后该打点还是要打点,初来乍到人情客往都要钱,姑娘尽管用就是了。”孙妈妈说完就下了车,跟车夫耳语了几句,就同苏可告了别。 苏可捏着荷包坐在马车里,直到车夫隔着帘子喊她到了,她才回过神来。 下车后能见侯府气派恢弘的大门,几个门房已经坐在角门两侧处的长凳上闲聊,几个洒扫的门里门外地忙活。 苏可吸了吸气,上前去唤了个门房,“这位小爷,可否帮我喊一下这里的大总管福瑞?” 几个门房都盯着苏可瞧,那个被唤的问了一声“姑娘贵姓”,听说姓苏,一转头就蹿了。 没多会儿,门里就疾步走出个穿褐色直缀的男人。不到五十的样子,虽然有些发福,但眉目精明,瞧见苏可后眼睛登时亮了两分,直呼:“可儿啊,我刚嘱咐他们留心着你会来,可想你今日就到了。”说着便过来拉她往台阶下走,“走,先家去,你舅母正等着你呢。” 苏可惊掉了下巴。她知道舟公子肯定打点了福大管家,所以门房这里才对她松泛许多。但她绝没料着福大管家—— 还成了她舅舅?! 第008章 侯府深不可测 “是舟公子吩咐的,苏姑娘尽管随我来。” 福瑞在侯府已经当了二十年的家,如今在侯府后街上有一处两进的宅子,家里下人丫头都齐全,单看上去,只当是一处殷实富足之家。 苏可被带到后院的正屋,前脚在炕边坐下,后脚福瑞家的就跟过来。“这就是舟公子说的苏姑娘?”福瑞家的上前打量苏可,然后对炕桌那头的福瑞点头,“是个标致的,难怪舟公子开这个口。” 福瑞没有表态,端着茶盏吹上面的浮叶,抿一口,慢悠悠地看向苏可,“舟公子的意思是,苏姑娘就以我亲戚的名义进府,去年才从宫里放出来,在京郊待了一年,这几日家里逼婚,姑娘不想嫁,就求到我跟前来了。如此说可以免去很多麻烦,进府也比较容易。” 相比刚才在门房的热络,此刻的福瑞冷了许多,举手投足间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苏可很理解,刚才的“认亲”是给门房的人看的,是舟公子吩咐过的。此刻的“认亲”是福瑞按着吩咐给她安上的,福瑞身为侯府的大总管,就算是真亲戚也不是等闲能攀上的。所以她需要感念这份恩情,将来要知道知恩图报。 另外更重要的一点,福瑞话里话外似乎知道许多。或许连秦淮的事也知道一些。 苏可敛了敛心神,从炕沿上下来,端端正正给福瑞福了个礼,“舟公子对我有恩,福大总管对我亦是有恩,苏可铭记在心,进府后谨言慎行,绝不给两位添麻烦。” 福瑞见苏可福下去的姿势,便知她是宫里出来的,非常规矩。而她的话也说明她是个懂规矩的,这就很好。 福瑞家的看蹲了这半天,上前将苏可扶了起来,“这哪里说的,恩情不恩情的放在一边,往后大家在府里相互帮衬着就是了。”说完转头又看向福瑞,“你赶紧回府里去吧,这里有我,等会儿掐着时辰我带姑娘进去。” 福瑞见了苏可,心中落了几分定,便起身回前头去了。 福瑞家的转身坐在了福瑞刚才的位置上,给苏可添了茶,眉眼里盛着笑意。 原来侯爷喜欢这个模样的呀。 她笑意渐浓,“先坐会儿,这个时辰府里的主子都在老夫人那里请安说话,三太太当家会早些辞出来,在花厅里听管家婆子们回事。都料理完了,至少要到巳正时分。咱们巳初动身,先去给老夫人请个安,然后再去三太太跟前回话。” 苏可顺从地应了一声,但随即生了疑惑,“三太太当家?侯爷夫人呢?” 福瑞家的抿着嘴笑了笑,“侯爷至今尚未娶亲,连个妾室都没有呢,所以府中中馈便由三太太代为主持。” 苏可霎了霎眼,没敢多话。其实她和贵妃娘娘的接触并不太多,贵妃娘家的事也只是听身边宫人提起才稍听一耳朵,也大多没往心里去。况且侯爷这些年一直在打仗,娶没娶亲还真是不知道。 毕竟谁能料到有朝一日会和宣平侯府扯上关系呢。 福瑞家的见状,就掖着手同她讲:“姑娘虽然在宫里待了好长时候,宣平侯府的事应该也知道些,不过我还是跟姑娘絮叨絮叨,姑娘心里有了底,到了侯府就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了reads;末世之能力召唤器。” 苏可听此,忙点头谢过。 宣平侯的爵位到邵令航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第一代是跟着先祖爷打过江山的,按军功封了宣平侯,世袭罔替。 老侯爷七年前去世,刚过完五十岁寿辰,一场风寒引起旧疾,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就撒手而去。邵令航身为世子继承了爵位,本是回南京守孝三年,但第三年后半年就带兵到北境打仗去了,战事一打四年,今年年初刚回来,从昭勇将军升授昭毅将军。 “那侯爷今年得有……”苏可在记忆中搜寻,宫里的贵妃今年已经三十六了,那侯爷怎么也要过而立之年了吧。还没娶亲?! 福瑞家的挑挑眼,倾身过来,“侯爷今年二十有五。” “才二十五?”苏可没有见过侯爷,只知道带兵打仗去了,还是贵妃亲自举荐给皇上的。 那时候贵妃还是贤妃,能升到贵妃的位置,一是生下了九皇子,二就是因为这个弟弟在北境频频告捷。 可怎么也没想到,侯爷居然如此年轻。 福瑞家的挺起腰板儿,“和侯爷打小长起来的这些公侯子弟,现在哪一个不是纨绔,只有侯爷年纪轻轻挣得了军功,没给老侯爷丢脸。”说得与有荣焉的样子。 苏可听到纨绔,脑海中立马闪过了舟公子的音容笑貌。 纨绔。桀骜。冷峻。霸道。 也不知侯爷知不知道舟公子的所作所为。把她塞进侯府里来,侯爷愿意吗? “姑娘放心,虽然侯爷年纪轻轻就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其实私下里人还是非常好的,对待下人也和煦得很。”福瑞家的见苏可面露担忧,忙宽慰她,然后开始讲起侯府现有的人员来。 老侯爷共有三儿两女,大姑奶奶、二姑奶奶和排序第五的侯爷都是太夫人邵唐氏所生,乃嫡出。三爷是太姨娘郑氏所生,四爷是太姨娘高氏所生。 大姑奶奶邵令曦嫁给了理国公世子,如今掌一府中馈,膝下有两子一女,大儿子去年都已经娶亲了。 二姑奶奶邵令晗便是如今的贵妃娘娘,育有四公主和九皇子。 三爷邵令舤如今是从六品的工部屯田司员外郎,娶的正是工部侍郎的嫡四女黄芷兰。因为三爷的生母郑氏原是太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头,所以三爷虽为庶出,但也很得太夫人的喜爱。如今三太太就管着侯府的中馈。 四爷邵令舶在八股上不甚精通,勉勉强强考中秀才后就再也不想拿起书本。老侯爷在时,对四爷的生母高氏很疼护,所以就让四爷在前院管着庶务。 福瑞家的说着,嘴角撇了撇,“老夫人之所以不喜欢四爷还有个缘故,就是四太太。” 四太太沈玥宸虽是嫡出,但是生母早逝,是由继母带大的。 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四太太的父亲是整个华北数一数二的巨贾,家里金楼、绸缎庄、钱庄、当铺在各州各县都有分号。四爷虽是庶出,也是侯府公子,老夫人当时并不希望和商贾联姻。但是高太姨娘没少吹枕边风,而且那几年侯府的田庄收成不是很好,老侯爷也就默许了这桩婚事。 “当年四太太进门的时候,一百六十八抬嫁妆,第一抬进了侯府的门,最后一抬还没出沈家在京城的宅子。四太太手头最富裕,这两年就一直明里暗里的想分家。不过老侯爷在时留下话来,三代内不许分家,所以四太太这闹腾也是白闹腾。” 福瑞家的说了这一大通,嘴干舌燥,正要喝口水,苏可就已经斟了茶推到她面前reads;星际战凰。 苏可试探着问:“四太太为什么想要分家?” “这个……”福瑞家的支吾了一声,眼神有些闪烁,片刻后又冷静下来,压低了一点声音,“其实这在府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我如今告诉姑娘,姑娘心里有数,往后在府里就不要过多打听了。” 苏可忙点头应下。 原来四爷在外面有一房外室,如今已经有三四年的光景了。 府里的人都知道这回事,但那女人什么来历,长得如何,却都不得而知。 四太太知晓的时候闹过,让四爷把人带进来。四爷不肯,偏在外面养着,小心护着,四太太也没法太整治那个外室,总不好真和四爷撕破脸皮。于是就闹到老夫人跟前去了,老夫人碍着高太姨娘在旁边,四爷又是庶子,出于避嫌就没管。反正外面那女人安生得很,一不闹事二不要名分,索性就在外面呆着呗。 这么着,四太太算是彻底和老夫人结了仇,后来就一直嚷嚷着要分家。 有些人说话,要么打死不张嘴,一旦张了嘴就会不吐不快。苏可看出福瑞家的还是有些保留,抿了两口茶缓缓,忽而莞尔一笑,“四爷养外室的钱从哪来?” 四太太肯定不会给钱的,那钱从哪来,其实已经不言而喻。 福瑞家的暗自佩服苏可的敏锐和精明,直言道:“四爷挪的是庶务里的钱。” “老夫人不知道?” “知道,可四太太要面子,三太太当家当得井井有条,就不想人家说四房管着庶务还弄出差错来,所以暗中把亏空都给补平了。但这反而助了四爷更加肆无忌惮地挪钱。四太太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疼也忍着。老夫人虽然不喜欢四太太,但也明白她的苦处,所以只装不知道,旁人说四爷管庶务管得好,她也跟着夸两句,给足四太太面子。可惜四太太就是不领情。” 不领情?只怕不是不领情,是反而更生气。 苏可暗叹,四太太闹着要分家是借口,她只是不想四爷再管着庶务罢了。她是有钱,可金山银山不够这么往里填的。而且还对付不了那个外室。现在对四太太而言,钱和面子只能两者保其一。 而那个在老夫人跟前说四爷庶务管得好的——连福瑞家的都知道四爷挪钱,谁还能这么护着四爷?只有高太姨娘了。 不能分家,高太姨娘就要一辈子在府里侍奉当家主母。儿子有没有出息,直接决定了她的腰板直不直。三爷如今从六品,四爷却赋闲在家,倘若再没有个事情做,岂不要被人挤兑死,所以她定要保住四爷的“饭碗”。只怕为了保全,高太姨娘也没少给四爷补亏空。 如此一来,府里两个女人的私房都被架空了。谁是得益人? 苏可甚至不禁去想四爷的那个外室,有没有可能是老夫人派去的? “和姑娘说了这么多,姑娘心里明白就好,进府后可不许再打听了,没得落人眼实。”福瑞家的嘱咐道。 苏可回神,忙保证地点头。 后来时候差不多了,福瑞家的便带着苏可从侯府前院的东角门进二门,绕抄手游廊,一路直奔老夫人的撷香居。 老夫人一如往昔,慈眉善目的模样,精神也很好。 苏可跪下去请安,老夫人咦了一声,“这可是苏司言不是?” 第009章 可着活计而来 苏可没想到老夫人居然还记得她。 抬头看去,老夫人半歪在坐榻的大迎枕上,墨发无银,目光矍铄,穿着一件孔雀绿缂金葫芦纹的褙子,慈眉善目地正打量她。 “我记得三年前进宫去给太皇太后哭丧,正值寒冬腊月,虽然戴着护膝,可还是觉得那冷气从膝盖的骨头缝里钻进去。就是这个苏司言,给我塞了个热气腾腾带着小汤枣子的垫子,过后送我进殿里歇息,还神秘兮兮地给我抓了一把姜糖来。”老夫人对坐在她右侧下首的一个五十左右的老妇人笑津津地说道着,还将手捧出来学动作,“当时她还说,老夫人快吃,都让我捂化了。” 老妇人听了也咯咯笑起来,“我记得夫人向来不吃糖,但自那之后,一到冬天就让小厨房做姜糖来吃。” 福瑞家的站在苏可身边,弯下身去低声耳语:“那就是郑太姨娘。” 郑太姨娘原是老夫人的陪嫁丫头,老夫人连生了两个女儿后把她送去了老侯爷身边,隔年便生下了三爷。虽然抬为了姨娘,但数十年如一日,仍旧伺候在老夫人身边。现在有了年岁,也是日日到老夫人身边请安说话。 苏可几不可见地点点头,见老夫人和郑太姨娘的话音止住了,忙垂下头去,恭敬道:“都是贵妃娘娘吩咐的,苏可不敢居功。” 老夫人忙让人将苏可扶起来,“我过后问过的,贵妃只让你帮忙塞个垫子,不过念叨了一句我胃寒恐受不住,你就偷着藏了一把姜糖。我不记得你,却记得姜糖。宫中的许多事贵妃也同我说起过,我不记得是哪个司言帮了忙,却记得贵妃描补过一句‘就是那个给您塞姜糖的’。” 苏可没有日行一善的壮举,但在宫里也尽量多的做些善事。因为教导她的嬷嬷一直说,在宫里要多做善事积福报,指不定哪天就给自己挣了条命。 苏可一直谨记在心,又因为得益于贵妃几次提携她,当无意中撞到淑妃设计陷害,忙偷偷告诉了还是贤妃的贵妃娘娘,算是救了贵妃一命。 老夫人说的帮忙,应该就是这个了。 “贵妃娘娘对我提携有佳,我不过是将知道的告诉了贵妃娘娘,实在称不上帮忙reads;妃倾不娶。” 老夫人颇为欣慰地点点头,忽而顿了一下,方才回过神来,“唉,苏司言怎么到我这里来了?”说完便看向了一旁的福瑞家的。 福瑞家的早年也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嫁了福瑞后升为管事妈妈。头些年她的大儿子托人打点关系,到一个下县当师爷去了,临走前老夫人还给他们家送去了一桌席面。如今福瑞家的只管着老夫人出行的事,隔三差五进来请个安,说一会儿话就完了。 从来没带过人进来。 “真是没想到可儿和老夫人还有这渊源。”福瑞家的福了福,拉着苏可上前走了一步,“这是我当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按着辈分算是外甥女了。其实家就住在京郊的村子里,可是好多年都不走动了。如今有事托到我面前来,我是心疼这孩子,这才领进府里来。” 苏可感受到福瑞家的用胳膊顶了她一下,忙会过意来,垂下头道:“去年宫里裁人,我符合岁数就给遣出来了。家里待不下,来求舅舅舅母找份事做。” 宫里裁人的事,老夫人自然知道,背地里还觉得贵妃此举太过,恐惹了皇上不高兴。不过苏可一有品级,二有贵妃护佑,怎么也不能裁出来。 老夫人眼神中含着探究,上下打量起苏可来。明眸皓齿,身条匀称,既是符合出宫的条件,那今年至少也要二十三岁了。瞧着倒是不像这么大的,不过这股子沉稳劲儿倒是比同龄的媳妇子还要成熟些。 “怎么会出宫的呢?”老夫人直言问道。 苏可无奈笑了笑,“进宫九年没在爹娘跟前尽孝,贵妃娘娘下了旨意后,我亲自求到娘娘面前,娘娘才放了行。只是年纪大了,回家也尽不了几天孝道,家里待不下,还是要出来找事情做。” 女人家相互说话,心思上都能互相理解。老夫人连听苏可说了两遍“家里待不下”,心里就明镜似的了。 打小进宫,想回去瞧瞧爹娘无可厚非,只是家里不能养着这么大的一个闺女,肯定要给她寻婆家。不过去年京城内外人满为患的行情无人不知,瞧她模样和心性儿,囫囵嫁人确实委屈,不过岁数上也艰难。估计是真待不下了才攀上了福瑞这门远亲。 也不知打点了多少。兴许还是因为知道她在宫里待过,和贵妃有交情才给领来的。 老夫人对苏可心生怜悯,便将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 论丫头呢,她这屋里最大的丫头也比苏可小。苏可又没有成家,管家媳妇子也做不得。粗使或是看门,未免委屈了。 正琢磨是否破个例,福瑞家的便躬了身,“我们当家的说了,不给老夫人添麻烦。等会儿我便带着她去三太太那里,三太太给指派什么活计就干什么活计。既是自己想出来找事情做,就没有挑三拣四的道理。” 老夫人挑了下眉眼,去瞧苏可神色,竟也是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心里不免又高看一眼,点点头道:“既是如此,各人造化各人挣,你尽管带着她去老三媳妇那里吧。那也是个精明孩子,看人准得很,不至于亏待了你外甥女。” 既得了话,苏可规规矩矩给老夫人福了个身,跟着福瑞家的退出了撷香居。 过了老夫人这一关,三太太那里就轻松多了。 三太太当家本就是代管,侯爷一旦娶亲,中馈的事就要交回到侯爷夫人的手中。现在看似大权独揽,也不过是仗着老夫人倚重。 苏可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特别,但在侯府过了一圈,眼下的身份就变得莫测起来。 比如她是管家福瑞的外甥女,比如在宫里时和贵妃关系不错,比如老夫人至今都对她有些许印象reads;妖孽只从梦中来。这样镀了好几层金再站在三太太面前,就是她想弯腰下去,身边的福瑞家的也要把她的背给撸直了。 “眼下家里倒是并不缺人。”三太太坐在炕上慢悠悠地为难道。 三太太黄芷兰今年三十三岁,保养得意,一张白皙的脸上看不到任何一个褶子。挽着堕马髻,簪着一只金步摇,眉目看上去温和,盯着人瞧时眼角有细微的变化,似乎很想将对方看个透彻明白。 福瑞家的闪过一丝不屑的眸光,随即仍旧笑呵呵地上前,“我这个外甥女呢手脚麻利,人也机灵,识文断字,口齿还伶俐。不拘哪一处,三太太看着给分派个差不多的活计就行。” 将人好一番夸,还不拘哪一处,这可是个能干人呐。 三太太嘴角微酸,但心里不禁嘀咕。福瑞身为管家,刚正不阿,家里三门六亲从来不往府里带,这回怎么就破例了?要说好活计,老夫人身边都是有脸面的,怎么不留在那里,偏要过来在她手底下干活? 福瑞生的什么心思? 老夫人又生的什么心思? 三太太暗自掂量着,回事的花厅外忽然传来吵闹声。她正好有心将苏可和福瑞家的晾一晾,便让身边的管事丫头冬雪出去瞧一瞧,若是不能料理就将吵闹的人带进来。 说话间,一个挽着妇人圆髻的媳妇子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前后脚站到三太太跟前。 媳妇子气呼呼告状:“求三太太做主。之前说要预备府里丫头婆子们统一的冬装,是跟太太您回明白的。前儿我去库房支冬装的料子缎子,这刘婆子非说没得着信儿,我特意来跟您取的牌子。昨儿我带着人带着牌子去找她领东西,她左拖右拖,说库房里东西陈压不好翻找,让我今天再来。可是今天呢,找了一个时辰就给我翻出两匹布。我念着她是老人,手脚不方便,让底下人进去帮忙,她却还不让。太太,这虚晃晃已经过去了三天,针线房到现在还没开工呢。这要是到了日子换不上冬装,责任算谁的?” 管着公中库房的是三太太的陪房董妈妈,站在眼前的这个刘婆子是董妈妈的亲家,四十五了,平日负责看单子拿东西,然后再报给董妈妈记账。这两日风湿犯了,干活就很懈怠。 其实府里的人都知道,她就是风湿不犯,活也不会好好干。 如今针线房的闹到花厅来,董妈妈也闻讯前来周旋,却止不住针线房的这个媳妇子牵三扯四,把刘婆子平日偷懒耍滑的罪状好一通说。 三太太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想着福瑞家的就在这里站着,自己管家不严治理无方,她面上不露,心里一定笑话着呢。 权衡左右,脸孔一板撤了刘婆子的职。 福瑞家的幽幽附和了一句,“这库房拿东西的还得是年轻些、手脚麻利的,否则就容易耽误事情。” 三太太咬着银牙说声是呢,抬眼便瞧见了苏可。 年纪不大,手脚麻利,识文断字,口齿伶俐。嚯,真是可着这活计来的。 “刚说府里不缺人,眼下就空出来了。那就顶了这刘婆子的缺,去库房给董妈妈帮忙吧。”三太太皮笑肉不笑,总觉得是中了计。 福瑞家的不管其他,拉着苏可便来谢三太太。 苏可眼尖,早在那针线房的媳妇子进门时就瞧见了她和福瑞家的对了个眼色。如今活计到手,苏可只愕然——福瑞一家这么费心,难道也欠舟公子的钱? 第010章 开工和癞蛤/蟆 从议事的花厅出来,董妈妈和福瑞家的相互见了礼,一个说“尽管放心,绝对照顾着”,一个说“可儿就麻烦董嫂子多费心了”。 苏可看两个人寒暄,自己躲在后面没出声。 “我那亲家做事是糊涂了些,我也劝过她好几次,她不听我也没办法。”说着董妈妈偏过头多看了两眼苏可,又同福瑞家的说,“既然是自家的外甥女,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不过那刘婆子虽撤了差事,库房也还要她交了账才能走,可儿就后日正式上工吧。” 或有猫腻,或有账面不平,或有损毁损坏,总要给人家一个时间周旋。 苏可懂得,忙点头应下。 福瑞家的又说叨了两句不相干的,辞了董妈妈,带着苏可往前头去,“咱现在去账房签字画押,不过我得跟姑娘说一声,姑娘虽然是托着我们关系进的府,也算半个家生子,但舟公子吩咐,让姑娘只签长工。” 若是签卖身契,自有卖身的钱可以拿,但从此便为奴籍,一生全听主家安排。 若是签长工,自然就没有卖身钱这一说了,每月只拿月钱,且月钱很少。工期里的时间可以由主家自由安排活计,但时间到了两不相干。 苏可笑着点头,“我明白的,说起来,我的卖身契还在舟公子手里呢。” “舟公子这也是为你好,虽说月钱确实少,但好歹不用入奴籍,工期到了大可以拍拍身子走人。”福瑞家的说的是心坎上的话。 苏可挤了挤笑容,不再说话只跟着往前走。 从福瑞家的话中,苏可摸清了两桩事。 一桩,舟公子往侯府荐人大约是存着什么心思,本以为入了后宅便不会受制于他,但通过福瑞一家,他的手绝对能伸到她身边来。往后看来要事事小心了。 二桩,福瑞一家应该是知道她身份的。寻常人听到她说卖身契在舟公子身上,定会追问来龙去脉,再不济也会露出一丝惊诧。但福瑞家的一点都没上心,直接跳过,还为舟公子开脱上了。可见是知情的。 苏可有种狼入虎口的感觉,在签长工契的时候,手指直打颤。 “我可不可以先预支两个月的月钱?”已经按了印台的手指悬在活契上方,苏可舔了舔嘴唇,有点讨价还价的感觉。 账房里专管府内人员定制的薛贵皱皱眉,刚要开口回绝,福瑞家的立马拽过了苏可,“若是用钱,先从我这里拿reads;重生之鬼镰王妃。账房有账房的规矩,为你一个人破了例,往后就难管了。” 苏可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此举无非是想试探试探他们的底线在哪里。既然如此,苏可识趣的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了手印。 过后福瑞家的领苏可在府中简单的逛了一圈,认了几个门,回到自己家中时忙取了钱拿过来,“这是两吊钱,先从我这里拿,等你回头领了月钱再还给我。” 苏可看着福瑞家的手中提着的两吊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一码归一码,她同他们借了钱,亲手立下字据,往后进了府大家常见面,到日子发了月钱,第一时间还给他们便是,顶多添一点利息钱。 而舟公子就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了。 苏可辞了饭从福瑞家出来,走出后街便瞧见了那辆送她来的马车。孙妈妈撩了一点帘子朝她招手,她快步上前,上了车后便将之前的那个荷包塞回了孙妈妈手里。“我支了两个月的月钱,自可以周转,这些钱麻烦孙妈妈带回给舟公子。” 孙妈妈笑而不语,点了头后将荷包收了起来。 大家都是明白人,共起事来就痛快利索得多。苏可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她也相信孙妈妈的性格在舟公子府上定能青云直上。只是被派来给她引路,不知是不是哪里得罪了舟公子。 “问妈妈一声,我后日就要进侯府当差了,往后不能随时出来。我若是有事找舟公子,该如何寻门路呢?”苏可问得诚心诚意,如果孙妈妈把福瑞家的搬出来,那么今后被舟公子时刻掣肘的局面就板上钉钉了。 孙妈妈说:“你尽管找福瑞家的就行了。” 苏可心中长叹一声,笑着说好。 马车一路又将苏可送回了家,在村口的时候碰到了去城里送货回来的王二狗。他笑嘻嘻跑上前来要给苏可拎小包袱,苏可碍着里面有两吊钱,自然不会让他接过去。两个人互相推让,但小时候的情分还在,脸孔也板不起来。 苏可匆匆和孙妈妈道了别,说好后日自己进城不用马车来接,赶忙拉着王二狗赶紧走了。 王二狗在得知苏可南下秦淮之后,托媒人寻了个寡妇结了婚,日子过得还不错。如今媳妇已经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他为了给媳妇补身子,早起进城给人送货,忙到晌午回来吃两口饭,下午还要去地里干活。他虽然长得不周正,人却周正得很,勤劳朴实。虽然一乐就呲俩大门牙吧,但人真心不坏。 别了王二狗,苏可回家后给自己留了五百文钱,剩下的全交给了爹娘。 苏可娘看见钱,着实愣了一愣,一旁的二嫂直言问她:“你把自己卖进府了?” 苏可不无难过的想,若是卖,她怎能这么不值钱,才一吊半,买颗她的牙齿都不能。她可是值一万两的。 可说出来谁会信呢?谁又会觉得她值呢? “没卖,签的活契,这只是支了两个月的月钱。”苏可绕过二嫂,噗通跪在了爹娘跟前,“这些钱你们省着些用,往后再没有了。我进府后得的月钱会自己攒着,我还有用处。后日我就离家了,不能孝敬爹娘,就给爹娘磕几个头吧。”苏可真心实意地磕了三个头,也没去瞧爹娘是个什么样的脸色,起身直接回了自己的小屋收拾东西。 从秦淮带回来的衣裳都是钰娘特意找人给她做的,不花俏,却很显身段。苏可将衣裳从接缝处全豁开,一块块布料整理好留给妮子。 “这些料子都不错,让你娘合着你的尺寸重新做。” 妮子有些心疼,摸着料子直皱眉,“既是留给我的,为什么还要撕开?” 苏可在妮子的腮帮子上掐了一把,“我不撕开,这些衣裳落到你娘手里,转手就拿进城卖了,还有你穿的机会?这些衣裳都没撕坏,合着这接缝缝好还能穿,你娘的手艺还是可以的,卖出去是不能够了,给你穿却正好reads;五毒。” 说完,苏可拔下头上插的那支扁簪,也一同交给了妮子,“这个算是小姑给你的嫁妆吧,幸好拿去修改没被贼人偷去。你留着,若是小姑今后混得好了,再给你添,眼下只能给你这个了。” 妮子握着那支扁簪,眼泪突然就啪嗒落下来,“小姑,你今天说话好怪,好像以后再也见不着了似的。” 苏可笑她小小的人儿还挺多情,但心里却异常发酸。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有种去了便回不来的感觉,异常强烈。去秦淮的时候都没这么害怕,去个侯府却担心成这样。也是怪道了。 不过事实证明,早作打算还是正确的。因为隔天上午福瑞家的就驾车来接苏可了。 “那刘婆子心生歹念,临走时将库房好一通搅和,所有的东西都乱了套。现在府里要去公中库房领东西,全都搁置了。你今日便跟我去府里供职吧,快去收拾收拾东西。”福瑞家的一脸焦急,不像做假。 苏可庆幸昨天已经将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今日系好包袱就跟着走了。 等到了侯府,福瑞家的直接将苏可带去了公中库房所在的小院。两进的院落,前面三间正房带两个耳房,左右厢房也各带一个耳房,后院是一排五间的后罩房。 苏可到的时候,三太太站在前院正当中的十字甬路上呵斥人,苏可歪着身子瞧了一眼,发现跪在那里的正是刘婆子。 “三太太开恩啊,我昨日吃多了酒,当真不记得了。” 三太太厉声,“你一推二六五,撇的倒干净。喝醉就不记事了?我看你推倒架子的时候应该清醒得很。单不说那些或脏或毁的绫罗绸缎,就是那屋里被你砸掉的碗盏器皿也够你赔的。你就等着被开发吧。” 苏可在来的路上已经同福瑞家的说了事情经过,此时听三太太的话音儿,心里不由纳罕。 这侯府里果然人才济济啊,老夫人是个人物,这个三太太也是个人物。整出这么一场戏来,刘婆子顶了杠,她就可以撇的干干净净。损毁的东西最无法对账,尤其是碗盏器皿,指着那一堆碎片说是十个碗,谁还真的去拼。三太太是在其中掩藏亏空,还是干脆趁机私吞一些,都是可以瞒天过海的。 而那个刘婆子,是真的吃醉了酒被三太太当靶子使,还是本就和三太太一起演戏,苏可就管不着了。她只知道如今她顶了刘婆子的缺,这前院后院十几间屋子的库房,得她整理。 “你刚上任就出了这种事,也是怪委屈你的。”刘婆子被押走后,三太太厉脸变笑脸,转过身来拉住了苏可的手,“得劳烦你将这些屋子里的东西整理出个头绪来,库房的粗使婆子任你调遣,最迟不能超过五天,这公中的库房必须收拾妥当。”三太太说完又对福瑞家的笑了笑,“您放心,不能让可儿白受累,自会让账房给可儿单结些辛苦钱。” 福瑞家的似乎就等着这句话呢,说完眯着眼睛道谢。 苏可倒不太在乎能给多少钱,她只是闲了有些时候,正缺能分神的事情做。如今十几间屋子的东西要整理,累是累,可往好了想,她整理出来的东西她就会记得,往后再领东西,她绝对门清儿。 这边苏可豪情万丈地撸了袖子要大干一场,那边就有人将事情回禀了上去。 邵令航从木桩子上撤开手,冷哼一声:“早该进府了,省着呲牙的癞蛤/蟆还惦记着吃天鹅肉。不自量力。” 第011章 拎清形势站队 三太太走后,苏可那不安分的脑子又活动了起来。 库房前院的几间屋子都大门洞敞,里面的狼藉远远瞅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说孙婆子喝醉了酒,就是没喝醉,带着她儿子来,推倒前前后后十几间库房的货架子也要一些功夫了。可如今只把事栽到她一个人身上,其用意…… 演戏要演得周全,三太太这样贪多嚼不烂,老夫人那里可不是好糊弄的。 就目前看来,老夫人在这府里是自成一派的,掌管中馈的三太太曾经肯定是老夫人的人,但从她现在如此敛财的作为上看,只怕早已面和心不合,所以三太太也算单独一派。四爷管着外院庶务,四太太和高太姨娘两方较劲,但都暗中给四爷填着窟窿。不管内里斗成什么样,表面还是一派。 这就已经将侯府分成了三派。 而侯爷呢,因为没娶亲,不论是外院还是内宅,似乎都没有插手的地方。但福瑞肯定是侯爷的人,因为舟公子和福瑞关系再好,侯爷不点头同意,苏可也不可能成为福瑞的外甥女。苏可进府,侯爷是属意的。 有了福瑞,那么侯爷自然也成了一派。 这么一推演,苏可想独善其身的念头只怕是不能了。她是舟公子的人,推给福瑞当了外甥女,福瑞是侯爷的人,那么她也是侯爷的人了。 宫里嬷嬷教导过,当不知怎么走的时候,就选一条别人走过的路。而一旦走上去了,就不要再惦记别的路。 苏可已经难下贼船,亲戚“认”了,就再也否定不了了。 好在侯爷在府里虽然势单力薄,但终归是侯爷,是一家之主。他离家七年,权利自然旁落。可一旦娶亲,中馈就要交还侯爷夫人来管。他回家了,福瑞就有了底气,那么外院的烂摊子想必也要规整。权利的重心回握,不过是个时间的问题。 苏可转了圈眼睛。这敢情好,现在成了侯爷的人,往后府里怎么变天,大势已定,她是早早站好队了。 “我既已上了工,就会在这里好好干活。”苏可将福瑞家的送出库房小院的门,身份有了归属,心就踏实了,保证道,“您尽管放心,我会小心行事,不会给您家、给舟公子、乃至给侯爷惹任何麻烦的。” 福瑞家的听着很受用,拍着苏可的手嘱咐了两句就离开了。 苏可回身望着乱糟糟的院子,面对这个她即将安身立命的地方,不由给自己鼓了鼓劲。 好好干活,好好狗腿,早晋升,多挣钱。 董妈妈这时已经带了六个粗使婆子过来,指着苏可介绍:“这是可儿姑娘,往后刘婆子的差事就由她来当reads;钱倾天下。” 公中库房的钥匙有两套,三太太那里有一套,董妈妈手里有一套。苏可每日早起在董妈妈这里点卯,凡是来库房领东西的人都会带着单子和对牌,对牌交给董妈妈,苏可就拿着单子,领了钥匙前去库里取东西。董妈妈总揽账目,苏可只管物品。月底清点盘算,三个月一次盘点,年底封账。 董妈妈将这些大致上的琐碎告诉了苏可,然后便被三太太的一个丫头叫走了。 苏可挨个问了遍六个粗使婆子的称呼,然后问她们对从前的库房摆设可有什么印象。 王宝贵家的搓着手上前,“我们虽然都是分在这院子里的,但从前刘婆子在这里都是她一个人管。来人领东西了,她就叫上我们几个去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我们也是记不得多真切了。” 有多不真切,苏可不知道,她们六个婆子在这院里待了很长时候,就算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也该记得七七八八。 苏可笑问王宝贵家的,“那您记得最真切的是什么?” “这……我就记得这屋里有去年宫里赏下来的绫罗绸缎,那间屋有南边送上来的网纱。五月节的时候老夫人换了屋里的窗纱,就是从那间屋里取的。”王宝贵家的指了指东厢房和西厢房旁边的耳房。 苏可吃了一惊,“绫罗绸缎、布匹网纱难道不放在一起吗?” 王宝贵家的摇摇头,“刘婆子在时,所有填进来的东西只按时间先后顺序存放,府里拿东西也向来是说,前年供上来的纱、去年赏下来的缎。刘婆子的记性还是很好的,只说什么时候入库的,东西就能给找出来。” 找出来是找出来,利索不利索就另说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整理东西的方法,苏可对刘婆子的做法既不赞同也不贬毁。刘婆子能在库房一待多年,虽然是仗着董妈妈亲家的面子,但也确实有好记性。只是按入库时间记东西,需要在府里待的时间长,记得哪一年从什么地方进来什么东西。 苏可初来乍到,还按刘婆子的方法摆放东西是肯定不行的。 “几位妈妈都是老人了,我初来乍到有很多东西都不清楚。但既然我是两眼一抹黑,几位妈妈对库里的东西也不甚清楚,那咱们何不齐心协力把东西归置出来。辛苦这一回,往后再来领东西,咱们就便宜了。可好?” 几个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将目光都落在了王宝贵家的身上。 王宝贵家的站出来笑道:“全听姑娘的。” 苏可对她们的服帖感到很欣慰,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能帮忙总比对着干要好。眼看已经中午,苏可询问午饭的事情。王宝贵家的说午饭都在东北角的大厨房里吃,每天轮一个人在库房当值,其他人吃完回来再换当值的人去吃。 “既是这样,那妈妈们去吃吧,今日就由我当值。往后的再挨个轮。”苏可笑意盈盈,推着几个婆子出门。婆子们忙说不敢,但苏可的态度很坚决,一番推让无果,婆子们便结伴而去。 想要融入她们的圈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硬挤进去也不会有什么好效果,不如顺其自然。她第一天上任,总要给她们适应的工夫,背地里嚼嚼舌头也是能舒缓情绪的嘛。 苏可想得很开,又因为心情紧张也不饿,于是开始每个屋子细细的逛。 所有屋子的门锁都给撬坏了,除了摆放大家具的屋子里没怎么动,其他屋的货架都是一个叠着一个倒下的。苏可上前去扶了一下货架,花了大力气也没抬起来分毫reads;异世神级鉴赏大师。 推肯定比扶要省力,且货架摆的近,推倒一个就能带累一片。但这连番倒下的货架加上上面摆放的东西,倾倒之势肯定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刘婆子摧毁了一个屋没被发觉,难道连着推了十个屋都没人发觉吗? 这么疑点重重,不知道三太太在老夫人那里要怎么巧言瞒过去。 苏可瘪瘪嘴,提着裙子又转了转。 虽说没吃饭,但脑袋瓜还算好使。这随意的转转,苏可便总结出公中的库房都有哪几类的东西。 首先是一眼扫过去便能瞧见的各种成匹的绫罗绸缎,织锦、花绫、纱、罗、绢、缂丝、单丝罗不计其数,有苏可叫得出名字的,也有很多根本就没见过的。 其次是碗盏器皿。那些贵重的都成套摆在小匣子里,然后小匣子再码放在大箱子里,摔碎的没有多少。单看过去,碎掉的里值钱的似乎有几只青花的和汝窑的东西,应是花觚瓷瓶一类。其他有碎有没碎的,都是些灯盏烛台香炉等日用之物。 再有就是茶叶香料、各类药材、笔墨纸张、蜡烛灯油。 然后桌围、椅搭、坐褥、毡席、门帘、痰盒、脚踏、手炉脚炉、掸子扫帚、灯笼花扎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 苏可从来没有管过库房,看着这些东西,头皮便开始发紧。也难怪刘婆子要按照入库时间的先后来找东西,如若不是第一开始就整理好,像她这样半路出家再全部整理,当真是一项大工程。 好在苏可是个勤快人,有股子迎头而上的劲头。见王宝贵家的带着婆子们吃饭回来,便让她们先将前后院子里摆放的花盆石料等物都移到一边,把院子最大限度的空出来。 “妈妈们先整理院子,我速速去吃饭,等我回来咱们一起收拾库房。”苏可吩咐好,上前又拉住了王宝贵家的手,“烦妈妈一趟,我不认得大厨房,能不能给我引引路。” 王宝贵家的见不用干活,自然是肯的,带着苏可去了大厨房。 后宅的大厨房位于整个侯府的东北角,苏可去时,府里各路人等都吃得差不多走人了,只剩下一堆厨娘们正在吃饭。苏可问王宝贵家的哪个是专给下人们做饭的,王宝贵家的指着一个穿墨绿袄裙的妇人说:“是丁二媳妇。” 苏可让王宝贵家的将丁二媳妇叫过来,微福了福,“丁嫂子好,我是新来的库房管事,叫我苏可就行了。” 丁二媳妇忙哦了一声,“就是可儿姑娘吧,刚听她们提起了。” 苏可挑了下眉,心说真的在背后嘀咕啊。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苏可笑道:“我今日刚来,想请库房的几个妈妈吃顿薄酒,要劳烦嫂子在晚晌给我们做几个菜。就是不知府里的规矩是怎样的,银钱要怎样算?” 其实苏可这么说完全是因为没钱,否则直接将钱拿过来,让丁二媳妇看着做不是更好。 奈何没钱。 丁二媳妇似乎也能明白苏可的意思,转转眼珠问:“不知要请几个人?” 董妈妈加六个婆子,再算上自己,统共八个人。苏可报了数,丁二媳妇伸出手来给苏可比划了个五。苏可一怔,挤了笑意出来,“好的,那就麻烦丁嫂子给准备一桌,今日库房离不开人,明早我会拿钱过来的。” 丁二媳妇点头允了。 苏可却肉疼起来。一桌席面要五百文,真心不贵。可问题是她只有五百文啊。 第012章 各人各有思量 “其实姑娘不必请这个客的。”吃完饭回去的路上,王宝贵家的同苏可摊牌,“我们几个来库房的时间都不长,在刘婆子手底下光吃闷亏了,所以恨不得姑娘进来将刘婆子挤走。要说请董妈妈,那是三太太那边的人,姑娘就是山珍海味也不能收了她的心。” 这话乍一听上去让人很受用,好像一颗心全向着苏可。但苏可好歹在宫里行走了九年,还在醉香阁那种全靠嘴皮子过活的地方待了半年,所以王宝贵家的这几句话根本不能打动她。 背后嚼前任管事的坏话,大忌。 背后嚼现任顶头管事的坏话,大大忌。 很多时候,表忠心不一定要用言语,实际行动其实更能深入人心。 苏可认为讨好她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库房后麻溜利索地干活。现在说这几句漂亮话顶什么用呢?她刚才和丁二媳妇敲定傍晚那顿饭的时候,王宝贵家的怎么不说拦着? 苏可闷闷地心疼,五百文钱啊,她只有这五百文,还想省着些过完两个月,谁知进府第一天就花光了。不过该花的也必须得花,倘若进府就是打杂的,这钱可以省。舟公子和福瑞家的一谋划,她直接进府就是个小管事,那这钱就万万省不得了。 “你们体恤我是你们的心意,我请你们吃杯薄酒是我的心意,两不相干。”苏可可会说漂亮话了呢,不过心里肉疼,面上还要掬着笑,好累。 所以比起精神上的累,苏可更喜欢体力上的累,简单,粗暴,在不用动脑子只需要往外不停搬东西的时候,苏可觉得最放松。 这一放松就放松了两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里,苏可带着六个婆子将东厢房带耳房的三间大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搬到了院里,按照她之前划分的不同种类,堆在院子的不同地方。然后七个人开始打水清扫,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呛得人嗓子眼儿直冒烟。 好容易三间屋子终于通透明亮,天色也不早了。 苏可让婆子们将院子里所有怕潮的东西按着分类先堆进东厢房,剩余的东西用防水的油布蒙住。王宝贵家的带着两个婆子去厨房提菜,苏可带着一个不怎么说话、名叫岳婆子的去三太太那里寻董妈妈。 董妈妈听了苏可的来意,半点推辞也没有,跟着一道回了库房小院。 收拾出来的东厢房里,八个人围在一张八仙桌上,十荤四素外带一坛子陈酿,大家吃得都挺开心的。 至少面子上都过得去。 只有苏可,一边敬着酒一边暗暗盘算。这一桌的东西,有鸡有鱼还有酒,绝对不止五百文。丁二媳妇可是跟她明码标价的,明日若想多要,她是掏空了也没有的。 钱,钱,钱,她都快钻钱眼儿里了。 苏可晃晃头,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好好吃完这一顿,后面几天还有的累reads;重生之嫁个好人。扯着这么多关系进的府,头桩差事必须办得漂亮才行。 一顿酒吃到了酉末,侯府的规矩是戌初时分落钥,大家看着时辰差不多,赶忙收拾东西。董妈妈挨个屋子上锁,又简单看了下院里被油布蒙住的东西,然后张罗着众人出小院,一道大锁将库房关闭。 苏可来时拎着的包袱被福瑞家的带走了,此时只能回福家去。 前院东角门上的婆子倒是认识苏可,快锁门了将苏可放出去。苏可看角门咣当一锁,心里纳闷,都落钥了,那她拿了包袱还怎么回来?不回来,今日她住哪?福家吗? 结果福瑞家的还真就这么说了。 “既然是我们的‘外甥女’,又不是主子跟前伺候的,没道理不跟着我们一起住。我下午的时候就给姑娘收拾好了,姑娘别嫌弃就好。”福瑞家的将苏可领到西厢去,里外两间,屋里一应物品都是齐全的。 苏可要推辞,福瑞家的连忙拿话堵住,“是舟公子吩咐的。” 苏可被这句话噎得无力还嘴,道了句“麻烦您一家了”,人就蔫了下来。 福瑞家的以为她是喝醉了酒不舒服,让她赶紧休息,自己就关上门出去了。不多时再来敲门,只听屋里咚的一声,推开门一瞧,苏可直愣愣站在那里,身下的杌子已经给带翻了。 “姑娘这是怎么了?” 苏可煞白着一张脸,拼命摇头,“晚上吃酒有些过了,不碍事的。妈妈过来是为了……” 福瑞家的不疑有他,将手里端着的汤碗往苏可跟前一推,“是醒酒汤,喝了好睡觉的。” 苏可接过来咕咚咕咚就喝,福瑞家的看她乖顺模样,嘴角的笑意就浓了起来,“还有件事要跟姑娘说,晚晌姑娘在库房里请几个婆子吃的酒席,是侯爷安排的,只道是给姑娘接风洗尘。姑娘记着些,明日就不用去给厨房拿钱了。” “还惊动了侯爷,真是过意不去。”苏可的声音很生硬,笑容也勉强。 福瑞家的只当她累了,也不再说什么,这回是真的走了。 苏可坐在杌子上,逞强的心一落下来,鼻子突然酸酸的。她刚刚是真的害怕,一瞬的揪心,呼吸都窒住了。 害怕什么呢? 害怕这整件事情都是阴谋,她想了许多虑了许多,其实都是白算计,兴许舟公子就是想将她圈养起来。如果刚刚推门进来的是舟公子,她能逃哪里去呢?她的推脱挣扎可否有用? 苏可抬手抹了把眼泪,咬着嘴唇坐了半晌,长长呼了口气,转身睡去了。 那边福瑞家的端着空碗去了前院,福瑞正说着四爷的事情,见自家婆娘来了,便住了嘴。上座的邵令航转着拇指上白玉扳指,抬眼问:“她喝了?” 福瑞家的回:“喝了,不过看样子还是挺难受的。” 邵令航哼了一声,“厨房也是实在,见了银子就给好酒。那陈酿喝下去当然要醉。” 福瑞家的心里纳罕,人家厨房还不是见侯爷的奶娘亲自去厨房吱声才不敢怠慢,换做旁人,那陈酿是轻易能开封的? “行了,我也回了。”邵令航起身便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回身望了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福瑞家的心里打鼓,“侯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福瑞也揣摩不透,“觉着一万两打了水漂不痛快,所以过后想着法再把人弄回来?” “那直接明说不得了,还费这周章?”福瑞家的摇头,也不知其所以然,只道:“在老夫人那里时吓得我后背一层冷汗,谁曾想可儿和老夫人还有贵妃有这等交情reads;卿本顽皮之绝代俏丫头。真是人不可貌相。” 福瑞却笑了,“怎么不可貌相?那模样仔细去瞧,府里三太太四太太都比不过。你道宫里贵妃为什么肯将她放出来?还不是怕她入了皇帝的眼今后抢了风头。我跟你说,往后小心伺候着,侯爷肯挂心留意,把人往咱身边放,这心里头就揣着了。现在是侯爷自己挖坑自己跳,非整出个‘舟公子’出来,回头绷不住了,迟早得夜里过来。” “这要是出了事……”福瑞家的有些慌。 “出什么事?出了事也是侯爷的。真整出一男半女来,府里就热闹了。如今我这个管家是被架空了的,三房四房不抽手,我在府里行走都艰难。这位姑奶奶也算是咱们的贵人了,通天不能,却能通侯爷的心坎儿。”福瑞顿了顿,“不过眼下这境况……侯爷也太沉稳了些。看来要适时敲敲边鼓才行。” 两口子一言一语盘算着,苏可全然不知,在房里呼呼大睡。 之后的三天,苏可生生累脱了一层皮,腿走肿了不说,嗓子都哑了。 三天的时间里,苏可带着六个婆子将库房所有的东西分门别类的归置在一起。一边造册,一边摆放。虽是个大工程,整理好后却非常有成就感。 现如今每一处的东西都分出了上中下三个等级,若是来领东西,按来人和所需用处,只管往相同等级的东西里去找。这样既节省了时间,又避免了她因为进府时间短不知道东西来龙去脉的缺点。 第五天早上,苏可带着自己整理好的名册亲自呈给了三太太,“这是库里现有东西的全部盘点,太太可以让董妈妈拿去对账,对不上的,那些损坏损毁的东西我都留着呢,太太可以随时派人去清点。” 本是交待五天,苏可却用四天将库房收拾出来了。 三太太没料着她能这么快,震惊之余除了压下满心的疑惑,面上也是止不住的赞赏,甚至去老夫人那里请安时还特意夸了夸。老夫人很给面子,着人赏了两匹尺头和一吊钱给苏可。 见这架势,三太太在人后不免对董妈妈说:“福瑞在侯府当了二十年管家,从来没有荐过人,如今不知哪冒出来的外甥女,干活能耐,和宫里有交情,还很得老夫人的喜欢。这个人必须要小心。刘婆子的事太过蹊跷,咱们虽然顺水推舟,但也没有捞太多油水。而且我总觉得那日她来的凑巧,我前脚说府里不缺人,后脚刘婆子就给供出来了。” 董妈妈也这么觉得,随即很是附和,“太太放心,她好歹也算我的手下,动不得她,给个小鞋穿穿还是能够的。” “别太明显。请佛容易送佛难,老夫人将她放到我身边来,绝对是有用意的。盯紧她。” 这边主仆二人嘀嘀咕咕,苏可仍旧不知情,还为自己早早完成任务而感到兴奋。 到了晚上,苏可拿着老夫人赏赐下来的尺头送去给福瑞家的,言明是借花献佛,算是吃住在这里的回礼。福瑞家的不收,但架不住苏可死缠烂打,东西就留下了。苏可松了口气,正所谓拿人家手软,她知道这些东西人家根本看不上眼,但自己送了,心里就生出许多的心安来。 大抵送礼者图的都是这个心安。 苏可回屋后便卸了钗环准备睡觉,犹听得门扇被拍了两下,还以为是福瑞家的,起身便去开门。不过这门一开,苏可的脸就颓败成死灰了。 “舟公子?!” 第013章 明月半倚深秋 邵令航负手立在门外,神情坦荡地看着她,“天冷风大,有热茶没有?” 苏可把着门扇未动分毫,但心里很明白自己在做无谓的抵抗。 他是谁?双手用力能将隔着门扇的条案桌劈个粉碎,同他在床上挣扎半宿,只落个自己浑身酸痛伤痕累累。以他的能耐,此刻将她提起来扔到一边也使得,还能彬彬有礼站在这里和她对视,十足给她面子。 苏可笑得苦,侧开身将他让了进来。 这就识趣了,难道他来瞧她还要被拒之门外吗?邵令航想揶揄她几句,但看她僵硬的动作,没血色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人呐。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我刚才和侯爷在外书房议事,想着既然来了,就到你这里来瞧瞧。”邵令航稳稳扎扎坐在圆桌前的杌子上,“这几日还适应吗?” 苏可置若未闻,站在门边犹豫着要不要关门。这是在福家呢,关上门孤男寡女的传出事情来,她自己不说怎样,给福家可是抹黑啊。要是不关,他刚才还说天冷风大,再说圆桌正对着门,算是风口了,要是着了凉…… 冻死他吧,惹了风寒就不会再来了。苏可最后下了决心。 谁知刚一转身,眼前撞过来一个身影。伸长的手臂自她耳边掠过,擦过几缕发丝,带来一股凛冽的气息,然后咣当关上了门扇。 “我这几日身上不爽利,吹风着了凉就不好了。”他低头睨她,好整以暇地追随她躲闪的目光,嘴角犹有笑意,“刚才侯爷同我提起,说你进府后能力出众,办事认真,很得老夫人和三太太的喜欢,夸我推荐的人很好。我来也是顺道转达一下侯爷的意思。” 苏可小心翼翼看他,倒是正经模样,只是这靠得未免太近,反失了话中几分真。 “既是仗着这些脸面进的府,总不能给侯爷丢脸。”她干巴巴回应,门缝里吹来的丝丝缕缕的风正扑在脊梁上,让人直打颤,好像是故意给这份紧张平添缘由。 邵令航见她这惊弓之鸟的样子便想笑,因为他知道她在顾忌什么。可她瞧上去聪明伶俐,这种事上就是不开窍,枉她在醉香阁混得风生水起。 男人么,若动了念头,料理个女人不过是力气上的事。他上一次失了分寸,因酒,因茶,因她,少一样都凑不成春/宵。如今知她心志,他自不会勉强她。但若是她有心改变想法,他也不是不能…… 邵令航轻咳一声,抽身躲开了这门边潜在的诱/惑,回身落座,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reads;美人归期。 苏可自然松下口气来,猛一抬眼,忽发觉这场景似曾相识,醉香阁那晚也是这样的。这便让苏可瞬间又惊起千万分小心,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得靠说话来分散注意。于是便哽了哽喉咙故作镇定地说了一句“公子,我现在是侯爷的人吧”。 邵令航身子一僵,握着茶碗的手没注意力道,听得啪一声,茶碗还在,只是裂了四五道缝,温突突的水沿着手指流下来。 他并未察觉,只顾困惑问她,“就是为了这个才不肯上前来?” 苏可不明所以,是不是侯爷的人和过不过去有什么关系?不过她眼尖,看见他手中茶碗的裂缝,总觉得他的手下一刻可能就要掐住她的脖子了。这一害怕,下意识就点了下头。 邵令航的回应是,直接将手中的茶碗捏得更碎,厚实的手掌将碎片一把拍在桌子上,瞳孔里翻起滚滚怒气,“你想多了,我这个人还没有将自己女人拱手送给别人的习惯。” 送?苏可揪着这个字有些别扭,决心表明立场,“我愿意成为侯爷的人。” “你的心气儿倒是大!”邵令航将扣在桌面上的手掌用力一推,茶碗的碎片噼里啪啦甩到地上,几乎是怒吼,“你当侯爷是什么人,需要你投怀送抱。” 这般羞辱让苏可登时红了脸,一气之下,扯着脖子回问他,“我若半分能耐没有,公子还费尽心思将我送进侯府干什么?” 邵令航听她话音儿似乎还挺委屈,不由更是恼火,“是你自己不愿意跟我,我为你找份活计,为你铺设一下后面的路,我还有错了不成?是不是我现在即刻将你带回我的宅子你就乐意了?你这个女人……”他攥着拳头,半晌憋出一个词来,“冥顽不灵。”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苏可瞪着一双杏眼,像一个被激怒的小兽,浑身绷紧,似乎随时都能朝他扑过去。 和他说话怎么就这么费劲。 “你……”邵令航最见不得她跟他犟,火焰瞬间覆顶,对着门外大喊:“福瑞!” 福瑞家的早听到了屋里的碎瓷声,一直守在正屋的门里窥这边的动静。邵令航一喊,她即刻便冲了过去。 “侯……舟公子有什么事吩咐?” 邵令航拍着桌子站起来,目光扫了眼门边一副死倔模样的苏可,转过头对福瑞家的放话,“去叫一顶小轿来,我连夜将可儿姑娘带回府里去。” 福瑞家的听他这抬杠的语气,就知道他气得不轻。但这大半夜接进府去,往后脸面还要不要了。 “舟公子消消气,这大晚上的从哪里叫个轿子来,就是从侯府里借,各处门房也都落了钥,到时候惊动了侯爷和老夫人就不好了。”这么说完全是意有所指,福瑞家的自觉话已经点得很明了,遂放缓了口气,“可儿是个倔脾气,说话有什么不对的冲撞了公子,公子就担待些。” 福瑞家的认为,侯爷进了苏可的屋子后闹了起来,能也只能是苏可不从。侯爷后面又说要轿子,那估计是苏可想要名分。 女人嘛,图的也就是这些了。 她露出一脸理解的表情来,深深望着邵令航。 邵令航仍旧钻着牛角尖,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挥手道:“既这样,去打水来,我今晚宿在这里了。” 此话一出,苏可再倔的脾气也软了。他若真宿在这里,往后她要以什么身份自处? 犹自一想,心里寒凉一片,噗通就跪了下去reads;东凰。 “给我起来。”邵令航的声音已经沙哑,是气到了顶点的那种怒不可遏,“出宫一年了,这种动不动就跪的臭毛病怎么还没有改掉?起来!” 他一见不得她犟,二见不得她跪。 福瑞家的从没见邵令航发过这么大的火,忙弯腰去拉苏可。这一折身,便瞧见了苏可眼眶中即将满溢的泪水,心里不由一软,“别使性子,遇事要解决,跪啊哭啊的都不是办法。快起来,听话,接你过府也是为你好,舟公子忙前忙后打点了不少……” 听得话锋偏转,邵令航忙出声喝止,“福瑞家的先出去。” 他并非是这般意思,把人叫进来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全为了挫挫她那股子让人头疼的执拗劲头。 但福瑞家的有些不解,巴巴叫进来又巴巴被撵出去,脸上表情尴尬得很。但她自然不敢跟邵令航顶撞,低头看了看苏可,叹着气又关门出去了。 邵令航压着脾气重新坐下来,见苏可还跪着,也不拦了,“你想当侯爷的人?”口气有些鄙夷。 苏可望着地面,轻轻摇了摇头,“不敢了。” “不敢?”邵令航不信她,冷哼一声,“当着我的面说不敢,谁知道一转身是不是又上赶着往侯爷身边凑。保不齐我下次来,你都已经爬上侯爷的床了。”这样尖酸刻薄不留情面,邵令航自己也不知怎么了。 况他本来就是宣平侯,这样吃起自己的醋来,也是够丢人的了。 苏可却怔了,“上……床?” 她毫无血色的脸渐渐变了颜色,烛光摇曳的光影更为之平添了几分绯色。她想明白他说的话,顿时觉得又羞又气,胡乱抹了把脸颊上的泪水便大声质问:“公子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虽是醉香阁出来的,可除了公子我没有接过任何客。怎生我就要爬上侯爷的床?我如今是公子的人,公子要打要骂,苏可悉听尊便。但公子不能这样羞辱我。” 邵令航为她的激动感到讶异,分明是她自己坦露的心思,这会儿怎么又据理力争起来,“是你自己刚才说,要成为侯爷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可方明白了他的曲解,肩膀随着呼吸起伏地耸了两下,强按下性子来解释,“我只是想向侯爷表达一下我的忠心和立场,若是侯爷有何需要我做的,我既凭着这些脸面进了府,自然要为侯爷分忧解难。公子为何就生出那等龌龊的心思。” 事情进展到这里,邵令航觉得很是难堪。他不认为自己是个鲁莽的人,可是在苏可身上,他真是一次次验证了自己性格上的缺陷。分明她的话可以生出许多的猜测来,他却偏偏选了最上不得台面的那一个,还巴巴道出来吵闹。真是丢人。 看着她因得了理而愈发倔强起来的样子,他的牙搓搓咬着,绷着脸道:“侯爷不需要你在府里奔波,你安生干你的活计就好了,旁的不需要劳神。” 苏可挑眉看他,因目光太烈,两个人的心思撞在一起就成了暗潮汹涌。 苏可觉得他独断,他又不是侯爷,怎知侯爷安排。今日不用,不代表日后不用。她狗腿表一表忠心,不过是给侯爷递个音,别让人家觉得她进了府就安生地混日子领工钱。若要用她,她自会出力。 而邵令航觉得她激进,何苦到了哪里都要筹划。他把她放在自己府里,是为了给她一方太平,不是让她来勾心斗角的。侯府是乱,他自己会想法子料理妥当,她就老老实实坐享清闲不好么?女人不就应该生活在男人的羽翼之下吗? 他看向她,目光炽烈,“你过来。” 第014章 智慧通透理解 这世上有很多动人的三个字的话,比如“跟我走”“留下来”“相信我”,再比如“随便买”“我付账”“全包了”,甚至“金锭子”“银元宝”“一吊钱”都是好听话。 但唯独不包括“你过来”。 苏可想,她瞧上去是个会自投罗网的傻姑娘吗?一失足成千古恨,她感慨万千还来不及,难道还要哪里跌倒再摔哪里? 她耷拉着眼皮怏怏道:“我这样跪着就挺好的,比较容易掂清自己几斤几两。” 邵令航愈发头疼起来,苏可这人你硬她敢跟你顶,你软她还不领情。嘴上倒时常挂着服软的话,可心里一丁半点的诚恳都没有。好像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不过是碍着一张床榻一笔银子。倘若没有这束缚,她早已是断线的风筝。 想到此,那本性便再次暴露出来。 邵令航撑着桌边嚯地站起,两步便走到了苏可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你这骨瘦如柴的身架,我单手便可将你提起。你是想被扔到外面去,还是扔到床榻上去?” 苏可霎了霎眼,他这种禽/兽,哪里会有前者的选择,定是百分之百毫不客气地将她就地正法。她吓得一激灵,蹭地站了起来,速度之快连自己都咋舌。只觉头顶一阵钝痛,直接撞在了邵令航的下巴磕上。 “你这个女人……”邵令航吃痛地捂着下巴往后退,嘴唇嚅了嚅,尝到一丝腥甜,“咬到腮帮子,出血了。” 苏可作为始作俑者,当然知道刚才那一下的力度,吓得忙凑上前去,“真咬着了?我看看……还是先喝口水漱漱……”她低头去拿茶碗,看着茶碟里空掉的地方,这才猛然想起之前那个已经被他拍碎扔到地上去了…… 为什么此刻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苏可喉咙一哽,身子缓慢往后退去。 邵令航看出她的小动作,抬手就扣住了她的肩膀,“原来对付你最好的办法,就是守株待兔。”他揪着她按到杌子上坐好,自己又从旁边抽了一个过来,然后近在咫尺地坐着,目不斜视地看着她。 苏可的心噗通噗通狂跳不停。坐得太近,她的膝盖正顶着他的膝窝。而他搭在膝盖上的手,仿佛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屋里太静了,静得绷紧血肉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半晌,他终于开口,“进府待了几天,觉得侯府不像想象中风平浪静是不是?”不然怎么想起给侯爷自荐来了。 苏可闻言点了点头,“杂七杂八听了许多,不过都是道听途说,加上我妄自揣度,事情可能让我想复杂了reads;祸国宠妃。公子忘了此事吧。” “听你意思,好像悟出不少隐情,不如说来听听。”没有剑拔弩张的气势,两个人这样平坐论事,确是让人觉得舒畅的一件事。邵令航有些舍不得这样的氛围,即便府里的事并不想加诸于她身上,但听听她的论断也不无不可。 苏可却不敢再卖弄了,有舟公子的话在前,即便她说得再头头是道,侯爷那里也未必肯用她。而窥探侯府妄自揣测的罪名却很容易落到她肩膀上。 想到这,苏可犹豫着要怎样回绝。 不过领兵打仗的邵令航却擅长徐徐诱之,“四房的事想必你是听说了的,侯爷也正为这事烦心,不知道该怎样不伤情面的将四房这一处料理妥当。” “四房?”苏可没抵住诱/惑,眨着眼睛挺困惑地看向他,“其实四房的事并不是什么大事,眼下应该先着手料理三房才对。” “这是为何?” 苏可:“……”她觉得自己好像上钩的鱼。 邵令航笑道:“我与侯爷是起小长大的兄弟,他的府里现正乱着,虽不好插手但也不能干看着。你虑到了什么可以随意告诉我,我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再告诉侯爷,自然里面没有你的责任,侯爷那里也得了帮衬,岂不两全其美。” 苏可不知被这话打动了多少,但心底里那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却不停敲打着胸膛。她觑着他的神色,决定破釜沉舟一把,挑拣着凝练着,将三太太借着库房敛财一事的猜测讲给他,点明三房的过分之处。 邵令航却道:“老侯爷在世时有话传下来,三代内不许分家。侯爷一走七年,家中琐事全交由老夫人和三房四房打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让他们一点都不吞是不可能的。说起来,肥水也没有流到外人田,三房四房对他来说,也是三哥四哥。侯爷向来是拿他们当同胞兄弟看待的,为了些钱财撕破脸皮,没有必要。他想整治侯府,为的是让家里更和睦,如果钱财可以摆平事端,他倒愿意做个散财童子。” 苏可摇了摇头:“侯爷看中兄弟情分,却并没有站在他们的位置上考虑过。老侯爷交代三代内不许分家,可就算是祖训,事情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也仍然要让步,分家便是迟早的事。况且面和心不和的生活在一起,着实没有一点意义。侯爷若是真心不想分家,那就不能任由三房四房再这样敛财。 “你的意思是,三房也想要分家?”邵令航有些糊涂了。四嫂一直闹着分家,他是知道的,也明白几分。可三房就有些说不通了。 苏可沉声:“三爷为庶出,在工部已有一官半职,娶的又是顶头上司的嫡女,他若想分家,情理之中。况且他的生母郑太姨娘至今还在老夫人跟前侍奉,他作为儿子,出于孝道也会想接生母出去单独立府。而看三太太的作为就更让人疑惑了。库房一事,三太太在其中捞了多少油水我不知道,但事情做得并不漂亮。她这样漏洞百出,是心思真的没虑到,还是她故意的?” “故意的?” 苏可点点头,“我听库房的婆子说,三太太在城西有两间粮食铺子,在城南还有一家药材铺子,手头宽裕得很。她管着府中中馈,老夫人自然会盯着,四房那里也盯着呢。侯爷凯旋归来之前,三太太一直兢兢业业地当家,谨慎小心,众人皆知。可是年初侯爷回来后,三太太先是换了府中各处的买办,后来又大张旗鼓地说要修缮房屋,如今又借着库房一事换走了许多东西。这前前后后敛了不少银子了,她又不缺钱,办出这些事来只能说明她是故意做给老夫人看的,或者是做给侯爷看的,目的是让侯爷生气。若是再就着什么事闹大,那分家就指日可待了。而且最主要的,这必是三爷属意的。” “三房是想逼着侯爷亲口说分家?”邵令航的脸已经很难看了,因为苏可的话字字句句分析得很透彻,他之前有过疑惑,却没有去深想。现在她说出来,他便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reads;雪妃迷情之冷王抱抱。 苏可看他脸色不好,只道他是为侯爷忧心,无奈地对他笑笑,又给他来了个致命一击,“光三房如此,侯爷未必会分家,但若是四房也来势汹汹,侯爷应该就招架不住了。” 就侯府而言,侯爷和老夫人是一体的,除开他们就只剩下三房四房。三方势力,两方都要分家,这个家肯定保不住。 邵令航迎了这当头一棒,脸色顿时肃了起来。 原来他看似繁华锦簇的家早已是一盘散沙。 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自觉领兵打仗不输他人。可作为宣平侯,他真是太过失败。从前他有诸多理由,年少,守孝,打仗,他可以推卸责任,如今却不能。他是一家之主,在父亲去世时发过誓的。 他要让老夫人安享晚年,要成为大姐有力的娘家,成为二姐在宫外的支撑,三代之内他不能让这个家散掉。 可如果没有苏可,再过几年,这个侯府是不是就只剩下他自己了呢? 他看着眼前的她,那份难掩的锋芒直直逼近他的心坎里。他第一次不是出于责任,和对属于自己东西的看管来看待她。他忽然生出庆幸之感,庆幸遇到她,并将她送进侯府。 她的智慧和通透,理解和心计,熠熠发光,从他的欣赏变成他的需要。 一夜之实,一万两,她是他的。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做得最为正确的一件事。 “你的立场还有你的话,我都会如实转告给侯爷的。”邵令航的脸上一扫阴霾,这短短片刻,他对侯府的未来有了信心。 苏可看出他目光中的肯定赏识,没有男人对女人的排斥,不掺杂杂念。 一瞬,她很感激。但—— “我得跟公子说,我从没有想过要爬侯爷的床。”苏可有点赌气地表明。 邵令航笑了笑,“我不过是负气一说。” “还有——”苏可忐忑地盯住他深邃眸子,“公子说过,即便赎了身我也是自由之身,让我当牛做马可以,但我并不想做公子的外室。” 邵令航一怔,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有一点点失望,但也早料着会是这样的结果,“你这样倔的脾气当外室,没的苦了我自己。”他打趣一句,笑着站起身来,“行了,时候不早了,我走了。” 苏可没想到他这样痛快,心里一激动,站起身时起得就猛了点,落到邵令航眼里,仿佛巴不得他快些走。 他不由啧了一声,“我记得还有事要同你说,是什么来着?” 苏可觉得他是故意的。 邵令航瞧她又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叹了口气,不同她打哑谜,“我来确实是想同你说两桩事。不过瞧你将侯府上下分析得井井有条,我觉得和你讲明倒没了意思,不如只提点你一二,剩下的你自己揣摩。” “公子请说。”苏可有些气鼓鼓的。 邵令航发笑,“第一,董妈妈可能管着你?第二,五日的事为什么要四日做完?”和聪明的人说话,只需说上句,下句便不需再费口舌。邵令航瞧见苏可微微撑大的眼眸,一双杏眼清透澄亮,恍然大悟的瞬间咬住了嘴唇。 诱人的嘴唇。 “瞧你好似懂了,那我走了。”邵令航绕过苏可拉开了门扇,转身便融入夜色中。 第015章 被卖还帮数钱 邵令航从苏可的屋里出来,站在院里朝正屋喊了声:“少砚。” 话音一落,正屋跑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躲猫鼠似的蹿到邵令航跟前,微微弯着点腰,笑问:“爷完事了?还是爷今晚不回去了?” 邵令航抬手在少砚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说话没大没小,回府了。” 少砚唉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见西厢的屋里站着一个姑娘。纤细的身条,轻挽的发,一张出尘的脸像爷书房里那张美人图。他愣了这么一记,感觉后脑勺又被拍了一巴掌。 “不去开门愣什么神?”邵令航蹙眉,“也是你瞧的?” 少砚回过神来,对邵令航嘿嘿两声,抬腿便朝大门跑。他得先去外面瞧瞧有没有人,这门过那门,虽然就几步路,但也不能让人瞧出破绽来。不过他的心思还放在苏可身上,喟叹着自家爷为何惦记着要来,原来真是个天仙模样的姑娘。这样的人就隔着一条后街住着,搁谁心里也惦记。 不愧是秦淮出来的人。少砚咂咂舌,站在大门外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后街,回身对邵令航点了点头。 福瑞两口子出来要送,被邵令航拦下了。临走时朝着西厢看过去一眼,苏可背着光影站在门口,对他稍稍福了一福。 这就已经不错了,他可不敢奢望她能三请四送。 那也不是她了。 邵令航走后,福瑞家的没事人一样说了句“天不早了,快歇着吧”。苏可挺尴尬地笑笑,关上门扇后即刻熄了灯。陷在黑暗中的苏可,心情依旧没有平静下来。 而正屋里,福瑞忍不住叨念,“看来侯爷是真动心了reads;谭大娘子。” 福瑞家的点头,“这个可儿是厉害角色,我过去的时候,侯爷青筋直爆,那眼神都要杀人了。可儿呢,虽说跪着,仍旧不卑不亢的。再瞧侯爷刚才走的时候,对可儿那舍不得,哎呦呦,侯爷也有这样的时候。” 福瑞不稀罕,“再喜欢又怎样,顶天了是个妾,平妻都挣不着。身份在那摆着呢。” 福瑞家的惋惜,“可惜了的。” 福瑞侧过身来,“但也不能怠慢着,咱们的主意还得要侯爷的支持,眼下可儿能通天,绝对招惹不得。兴许过不了几天咱们就得去求她帮忙。” “我省的。快睡吧。” 然而几人睡得着,几人睡不着。苏可望着帐顶发呆,邵令航望着烛台沉思。 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二天是个阴天,苏可早早去库房应卯,董妈妈还没来。苏可想了想,按着董妈妈平日里的习惯给她备了茶。谁知卯正一刻的时候,三太太身边管事的大丫头重芳给苏可送来了库房的三串钥匙,“董妈妈今日身子不爽利,在太太那里告了假,可儿姑娘就暂代着管一天。” 苏可恭敬地接过钥匙,问了问董妈妈的病情,然后就只露笑意不再开口。 重芳仔细地打量了苏可几眼,对她的不做声感到很奇怪。 初来乍到,顶头的管事妈妈又无故告了假,她要么慌乱说自己扛不了这担子,要么逢迎讨好地立誓保证。来之前三太太嘱咐过,无论苏可是哪一种,都要给她个下马威。但万万没想到,苏可什么都没说。 “可儿姑娘对库房都了解了?”重芳试探地问道。 苏可大方摇头,“只昨日跟着董妈妈看了下领东西的流程,具体的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但姐姐也说了,董妈妈只是略感风寒,估摸着明日就能上工了。只这一天,我先应付着,办的对不对,等董妈妈来了再讨教。” 重芳在三太太身边很久了,自三太太主持中馈以来,她跟着学了不少东西,也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苏可算是打太极打得很好的人。 “公中库房不比各房各屋,光应付是不行的,半点马虎不得。”重芳的笑容渐渐褪去,“之前的刘婆子就是应付差事,打了二十板子送到田庄上去了。这还是碍着董妈妈跟她是亲家的情分上,主子开恩。” 苏可配合地露出一丝惊惧来,但心中不免要想,那刘婆子的过错可不止“应付差事”这一项,私闯库房的事就这样不提了?损毁损坏的那些东西也既往不咎了? 重芳对苏可的配合有些满意,笑道:“如今可儿姑娘顶了刘婆子的缺,一定别再犯前人犯下的错误,免得带累了家里。” 这话的意思完全可以这样想,刘婆子闯了这么大的祸,能只打二十板子发配田庄,完全是得益于董妈妈和三太太的亲密关系。她苏可虽是管家福瑞的外甥女,可也是远亲,到时候出了差错,福瑞是否会出手帮她还要另说,只怕连福瑞一家也会因为她受到牵连。毕竟后宅还是三太太在主持中馈。 “姐姐的话,可儿记着了。”苏可轻风细语地回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怎会忘了刘婆子呢。” 重芳闻言,呼吸骤然一窒,但马上恢复如常。 这个苏可还真是绵里藏针,刘婆子到底是怎么走的,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一个栽树一个乘凉,她竟还好意思说。刘婆子是咎由自取,难道她不是落井下石吗? “行了,我还得回去跟三太太交差呢reads;异世神级鉴赏大师。”重芳脸孔一绷,抬脚便走了。 苏可站在原地有些讪讪的,明知道不该多最后一句嘴,可还是没忍住。重芳话里话外都是有备而来,既然都思忖好了,她这样硬顶其实一点好处都没有。况且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处在什么位置上了,昨儿舟公子说会将她的忠心带给侯爷,侯爷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还不知几时能知晓,这中间的时间,她应该老老实实做人才对。 不吃话的毛病,要改。苏可暗暗嘀咕。 既是董妈妈没有上工,苏可拿着钥匙去检查库房,六个粗使婆子在这空当里将库房内外都已打扫干净。距离领东西的人来还有些时候,苏可落了会儿清闲,便好奇问那些婆子,“你们可见过侯爷本人?” 王宝贵家的忙上前说:“侯爷自然是见过的,小时候可着花园子没少糟蹋花树,简直就是个混世魔王。后来大了挪到外院去,光是先生就气走好些个,总是听说又挨了老侯爷的打。后来老侯爷去世,侯爷料理丧事承袭爵位,一下子就立了起来。老夫人本来是想让三爷扶柩回南边安葬的,侯爷不肯,非要亲自去。这一去就去了三年,结果第三年还没过一半,北境那边就打起来了,侯爷是戴着孝上战场的。这一走又四年,今年二月间刚班师回朝,四月又下南边了,这不也是刚回来没一个多月嘛,真正没在府里呆上几天。” “侯爷四月的时候南下了?”对这长篇大论的听说,苏可原是认真听的,可这话中隐隐露出来的端倪却让她一惊 王宝贵家的还想继续卖弄,自然点头应着,“是啊,这邵家的祖籍在南京,侯爷挣了军功回来,念着三年孝没守完,所以交了兵权就动身去南京祭祖了,八月底才回来。” 八月底?那岂不是和舟公子前后脚回京。 苏可心中微动,想起那张宣平侯府的拜帖,想起秦淮码头上气派的官船,纷纷杂杂的片段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牵引着一个可怕的事实——侯爷和舟公子是结伴而行的。 倘若真如此,那侯爷早知她的身份,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帮舟公子善后。而舟公子是早早就已经打算好要将她塞进侯府里来,所谓的自由身,原来都是诓她的。那如果昨晚没有闹僵,是不是两厢安好顺水推舟,终有一日她的房门要为他打开? “姑娘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这样差?”王宝贵家的眼神很尖。 苏可生出一背的冷汗来,勉强笑着摇头,“没事,昨晚睡的不好。” “今日董管事没来,姑娘可以歇一歇。前几天收拾库房可累坏了。”王宝贵家的对苏可挤眼睛,“姑娘找个地方眯一眯眼,若是有事,我来回姑娘。” 苏可没这个胆子,对王宝贵家的这种殷勤,反而更升起一种反感。 “都去干活吧,等会就要有人来领东西了。”苏可将她们都打发走,一个人坐在正屋门前的廊下出神,心里越想越是难过。一种被人卖了还屁颠屁颠给人家数钱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过也没有伤春悲秋太久,巳正一过就有各房各处的人陆续来支领东西。 董妈妈不在,苏可管不得账本,只是查看对牌核对单子,然后带着粗使婆子给支领的人往外抬东西。幸而库房都是苏可亲自带人整理的,所有东西摆放在哪里都有印象。虽然只是第二天正式在库房当值,也并没有拖沓和延误。况且一忙起来,很多烦心事就能暂搁一边了。 这时,一个明显有头有脸的丫头带着两个小丫鬟来了库房,对牌往苏可手里一放,温声柔语地说:“我来领红参。” 苏可低头看对牌,确是三太太那里给的。但问题是—— 红参?库房并没有这样东西啊。 第016章 你唱罢我登场(小修) 苏可初来乍到,府里人认得还不全。 眼前这个丫头穿着府里统一规制的绿裳白裙,外头却罩着一件枣红掐丝如意纹的比甲。半梳的髻子上两个赤金一点油的簪子,拿过对牌时手上一个祖母绿宝石的戒指上缠着稍显褪色的红线。明明亭亭玉立的年纪和样貌,打扮上却有些老气横秋,举手投足的稳重瞧着比苏可还要大上几岁的样子。 苏可看向门边的王宝贵家的,后者忙堆着笑上前来,“这是服侍老夫人的无双姑娘,老夫人面前最有体面的。” 虽然以貌观人容易出偏颇,但从无双身上却可观老夫人的喜好——沉稳,端庄。 想入老夫人的眼,这两样铁定是不能少的。 苏可收回视线,浅福一礼,“原来是老夫人身边的。那日去见老夫人,心里慌得很,根本没有去注意,望姐姐别怪罪。” “可儿姑娘言重了。”无双笑意盈盈将苏可拉起来,“论起年岁来,我还要管你叫一声姐姐的reads;妖孽只从梦中来。你我都别见礼,平日只管名字相称就更好了。我这里东西要得急,快帮我取出来,我还要赶着给老夫人回话。” 老夫人身边伺候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就是三太太站在这里,跟无双说话也要观观脸色。无双现在这样客气,宽厚大方是一方面,更多的也是碍着苏可进府那日老夫人的关照。苏可不想折了这份颜面,办事就要周全。 她露出个为难的表情来,“跟姐姐说实话,库房的东西我如今认得还不全。尤其是药材,原先接触得少,整理库房时就单辟出一块来堆放着。现如今就是找块黄连我都拿不出。容我去三太太那里找个懂药材的人来,既不错拿也不错放,免得我自己翻找,放错了位置就抵了药性了。” 许多药材都要避免药性相交,苏可算是绞尽脑汁想了这借口,只盼着能搪塞住无双。 库里有没有红参,苏可知道,董妈妈知道,三太太应该也知道。 红参不比他物,有年份有产地的,几根几须,多少道工序制作出来的,有时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罕货。苏可昨日刚刚将库里所有整理好的东西誊抄了一份记录送去给三太太对账,三太太理应对红参这种贵重物品有印象。而且刘婆子毁坏库房之后,三太太应该最关注那些贵重的东西,库房里根本没有红参,苏可不信三太太不知道。 可还将对牌交给无双来领东西,其用意就要想想了。 眼下要么派个人去三太太那里问个清楚,要么她自己亲自去。东西肯定是没有的,就看怎么给无双一个说法,怎么给老夫人一个交待。 谁知无双是个水晶心肝的人,听苏可搪塞便知其中有蹊跷,也不追问,平声静气地说:“既这样,那我先回去了。可儿姑娘找到了,麻烦差个人给老夫人那送去。只记着要抓紧些。”说着,声调压低了些,“方大学士的夫人最近病倒了。” 苏可略微怔了怔,并不清楚是哪个方大学士,也不明白无双这么露底告诉她合不合适。 毕竟苏可最擅长的还是装傻,要是最后这句话是无双不小心说走了嘴,她必须赶紧装傻充愣。不管听没听见,都得来一句“姐姐刚才说什么”。 这是宫里养成的毛病。 但无双脸上没有半点悔意和窘迫,那双漂亮的眼睛颇显深意的直直望着苏可。 苏可一瞬便懂了其中用意,这点眼力劲儿还没有的话,也枉她前头十年的摸爬滚打了。这会儿笑着回应了下,恭恭敬敬将无双送走,然后后脚就去了三太太那里。 平日里三太太都在靠近花园子的一处花厅理事,苏可到的时候,来回事的婆子媳妇不剩几个。苏可加了个塞,面对三太太毫无异样的神色,只说不问:“这几日整理库房,没瞧见有红参。” 三太太今日戴着赤金嵌珍珠米的满池娇分心,耳上的南珠耳塞莹润光亮,愈发衬得她肤色白皙。银红撒花通袖袄配上缠枝纹的挑线裙子,相得益彰之余,更显雍容华贵的端庄之姿。 这和苏可第一次见她时的家常打扮大不相同。 三太太只道:“我刚要派个人去跟你说这事呢,可巧你就来了。这事是我忙糊涂了,只记着账上是有的,就给了对牌,倒忘了那红参借出去还没要回来。” 苏可垂着眼,知道她话只说了半截,索性就沉默地等着后半截。不动丝毫声色。 三太太见状,嘴角微抽,续着自己的话说:“那日四弟妹说要借,人命关天的事情,我也不好不借。想说报给老夫人直接从公中将账划了,四弟妹非不肯,说既是借就要还,不用划账。我是拗不过她的脾气,这事也就一直压着。时候长了事一多,我都给忘了。如今老夫人那里要急用,我这里是拿不出来的,你现在正揽着这摊子活计,就辛苦去四房那边走一趟,看四弟妹是怎么个意思reads;情途爱旅。” 原来矛头是四房。 苏可没有推辞的理由,上头派事下来,她就得去做。被拿来当枪使其实无可厚非,只要她们妯娌之间斗法不殃及到她,横竖她是无所谓的。再者说,不继续闹腾点事情出来,侯爷又怎会相信她的论断呢。这倒是也助了她。 苏可从三太太这边辞出来,因为还不怎么认识府里的格局,来花厅的时候是带着岳婆子一块来的。 这个婆子人很木讷,话也少,基本上你不问她话,她就能一天都不开口说一个字。相比王宝贵家的聒噪,这种只埋头干活不论是非的人让苏可觉得难能可贵。来往事宜,大多时候都将她带在身边。 岳婆子说去四房住的揽心苑在侯府的东路上,走花园子的小路比较近。 乍一听,苏可以为是“兰馨苑”之类的,谁知见了门口的匾才知是揽心苑。 四爷在外养着外室,家里住的地方却取名叫“揽心”,不知是谁的主意。若是靠一座院子一块匾就能揽回一个男人的心,那这颗心着实也没什么值得稀罕的了。 苏可瞎琢磨的时候,岳婆子已经和守门的丫头报了身份。小丫头领着她们绕过花开富贵的影壁拐上抄手游廊,一路到二进的正屋,隔着门帘报了一声。屋里有说话的声音,不多会儿便出来个穿金戴银的丫头挑了帘子将苏可迎进去。 都知道四太太是商贾之女,嫁妆丰厚,出手阔气。今日一来,从穿堂到正屋,所摆古玩字画,陈设用度都是上乘货,无一不精致,无一不气派。 甚至随便一个丫头拎过来都至少有一样金首饰在身上,那贴身伺候在侧的,身上打扮同一个当家奶奶差不了多少。 可是再瞧四太太呢,虽是挽着牡丹髻,头上只一个碗口大的玳瑁发箍,一对米粒大小的银疙瘩耳塞在耳上逊色的发着乌光。穿一件半新不旧的杏色对襟十二扣褙子,月白通裙,盘腿坐在西稍间的迎窗大炕上。 这通身的打扮比不过侍立在旁边的大丫头。 苏可有些意外。按时辰来讲,四太太应该刚从老夫人那里请安回来。难道她就打扮得这样简单到有些寒酸的去见老夫人? 四太太这时转过脸来,二十四五的年纪,俏生生一张瓜子脸,俊秀的眉眼,挺翘的鼻子,一张小口衬得上樱桃之名,十足十的大美人。苏可微微撑大了眼睛,没想到四太太竟长得这么漂亮。 “怎么,以为四爷日日往外跑,家里的婆娘定是个烂脸长疮的吧。”四太太嘴角一弯,粉嫩的嘴唇像是熟透的桃子,娇艳多汁。可不过刹那,那嘴唇瞬间一抿,脸上的表情也多了几分凌厉,“可惜啊,让你们失望了。” 说翻脸就翻脸,苏可很无语,不知她为哪般。这会儿只能压下性子跟她说事,“我是库房分派东西的小管事,苏可。三太太打发我来问一问四太太,如今老夫人那里要用红参,四太太这边……” “催我还是吧。”四太太截了苏可的话,一副面孔绷得就要去赴义似的。 但说实在的,这张娃娃脸就算再怎么凶神恶煞,瞧上去也没多少狠劲儿。 她呼哧呼哧喘气,气急的样子,眼睛瞪向一边,啐道:“我就知道她等着这会儿呢,否则怎肯帮我瞒这两个月。如今可等到老夫人要用,我眼下还不上,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多好的盘算啊。怎么,踩着我的肩膀能够着天是吗……”她一边生气一边流泪,可着炕桌一挥胳膊,茶碗香炉等物全都摔在了地上,“一个个都来算计我!” 苏可头回见到这样的阵仗,原来娇小的女人爆发起来也是不能小觑的。 第017章 牵三不如扯四 四太太莫名其妙的一通爆发,让苏可云里雾里,脚边狼藉一片的杂物更让她如站针毡。她抬眼去瞧屋里那些侍立的丫头,然而各个低眉顺眼,平静如初。苏可苦笑,如果她们不是瞎子聋子,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习以为常了。 看来四太太的爱好是砸东西。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门边的丫头掀了帘子,一个穿柳叶青褙子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青黑的眉,吊梢的眼,未施粉黛却有与众不同的味道。 苏可不知她的身份,但还是本能地朝后让了两步。 那女子瞧见苏可后只是简单打量了一眼,随即便走到四太太身边,带着些责备说道:“好生生怎么又砸东西,你是不心疼,传出去又要说你粗枝大叶。” “我就是有钱,我想砸多少砸多少。”四太太一面放着狠话,一面不停落下大颗的泪珠子,粉唇微嘟,将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女子蹙了蹙眉,“又在说气话了,前前后后砸了多少,你以为你那陪嫁还禁得住你折腾?”女子口气不重,但是话却说得很到位。四太太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她的嫁妆,那哭声里便有了些偃旗息鼓的架势。女子重重叹了一声,转过身看向苏可,“姑娘三太太那边是新来的?之前没见过。” 苏可忙欠身,“我是库房新填进来分派东西的小管事,我叫苏可reads;妃倾不娶。” 女子的眸子微微撑亮几分,“哦,就是她们嘴里念叨的那个可儿姑娘吧。”她推了推四太太的肩膀,“是福瑞的外甥女。” 四太太哭红的眼睛猛然一抬,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盯着苏可仔细看了两眼,突然破涕为笑,“福瑞长得那个样子,他外甥女竟是个天仙,这说出去哪会有人相信。” 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的舅舅难看,苏可毕竟是假亲戚,倒也没觉得什么。但纵观前后,四太太在府中如履薄冰的境况,大部分应该是她自己造成的。 旁边的女子也觉得四太太有些过分了,“人家外甥女在这站着呢,太太瞎说什么呢。” 四太太无所谓,“明摆着的事实,为何不能说。让她在府里走一圈,看看府里的人是不是都同我说的一样。只不过是我说出来了而已,她们即便当面不说,背后一样嚼舌头。苏可,若是论你,你是愿意人们当面议论你还是背后议论你?” 苏可的脸巴子抽了抽,“我希望能不被人议论。” 四太太和那女子都愣了一下,随即两个人的嘴角都有笑意,只是四太太的更为明显。 “可儿姑娘不要在意,我们太太就是这么个脾气。”女子缓和着气氛,见苏可似乎并未动气,随即介绍了自己。 原来是四爷的姨娘,朱莹芳。 苏可有些猜到这个女子的身份,只是初进侯府,需要记的人和事都太多,苏可很怕自己混淆,万一称呼叫错,伤了大家脸面就不好了。如今知道她是莹姨娘,说话行动又与四太太颇为亲昵,苏可心里便将人和身份对上了号。 莹姨娘原是四太太的陪嫁丫鬟,既是心腹又是左右手。阖院上下的大小事务,能瞒过四太太却瞒不过她。后来四太太动怒小产伤了元气,大夫说很难再怀,四太太早瞧出四爷对身边丫头的惦记,伤心之余便将人送了过去。 据说四爷很喜欢莹姨娘,刚收房的时候夜夜都去,但莹姨娘却总是冷冰冰的。四爷自讨没趣了一阵子,没过多久就在外面养了外室。莹姨娘不得宠,也没拴住人,索性转头还回四太太身边打理事物。有了姨娘的身份,办起事来倒比从前还方便许多。 但没有孩子仍是个心病,更难为的是外面那个,前后四五年的时间,也是一点动静没有。 四太太起了心思,托人在外寻觅良家女,年前终于得了一个,就是如今的杨姨娘。 杨姨娘进府只是个丫头,四爷但凡回家,四太太就让杨姨娘上去伺候。一来二去便顺理成章,没过俩月就传出了好消息。四太太赶忙抬了身份,连人带肚子好生照看着,只盼能一举得男,四房也算有了后。 如今杨姨娘的肚子已经八个月了。 只是听说两个月前杨姨娘动了红,孩子险些没保住。 刚才三太太又说四太太借红参时借得急,是“人命关天”的事。 苏可在脑子里转着这些琐碎,拼拼凑凑,已经明白了大概。 此时莹姨娘言归正传,“可儿姑娘过来所为何事?” 苏可简明扼要,“老夫人要用红参。” 听到红参二字,莹姨娘的脸瞬间变了几分颜色,回身看了眼四太太,还不等张嘴,四太太就又开始口无遮拦起来,“她就是等着这机会呢,等着老夫人要用或者侯爷要用,她就可以把大帽子扣到我头上来了。说我眼大心大,娘家富裕得流油却还要惦记府里的东西reads;[尼罗河女儿]亲爱的侍卫长大人。如今我拿不出来,正和了她的意。老夫人怎么巴巴想起来要用红参了,定也是她……” “又胡说八道了。”莹姨娘截断四太太的话,又使了使眼色。意思是苏可还在这里呢。 四太太却不以为然,“她管着公中的库房,自然是三房的人。她们编排我的还少吗,我还在乎这一个半个的舌头。” 莹姨娘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刚刚分明已经提点了四太太,说苏可是福瑞的外甥女。福瑞如今四六不靠,单挂着侯爷一个,还是个不管事的,所以苏可很可能也是四六不靠的。在侯府这地方,就算不笼络个把人,至少也别得罪个把人。四太太这性子这张嘴已经招惹了不少,是还想再添一个吗? “事情我们知道了,等下就直接去老夫人那边回话。”莹姨娘作势要送人,“可儿姑娘就先回去吧。” 苏可来之前看三太太志在必得的样子,就知道四太太是拿不出东西来还的,所以得了话就不想多待了,屈膝福了福,起身退出了屋。只是刚下廊庑,莹姨娘就追了出来,手臂颇为自然地勾住了苏可的胳膊,一路要送她出院子的样子。 苏可顿住了步子,抬眼撞上莹姨娘的视线,心思无两。她欠身将胳膊抽了回来,弯着笑,却尽量不动口型地说:“这院里自有三太太那边的人,让她们瞧见了,我就不能独善其身了。” 莹姨娘其实就在等最后四个字,等到了,心就放下了。 “那就不为难姑娘了。”莹姨娘笔直地站好,眼珠不动声色地左右扫了扫,声如蚊讷问道:“老夫人怎么突然要用红参了,姑娘可知道是做什么用?” 苏可瞬间想起了无双。果然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有当事人才能懂。无双若有似无地说了一句,不过是想借她将话带给谁。她听不懂,不代表别人听不懂。假托他人之手,不是顾及双方脸面,就是不好开口。 一根红参牵扯了三方,苏可倒真心好奇起来。 “四太太和三太太不睦,怎么会找三太太借东西呢?”苏可卖了个关子。 莹姨娘静静打量苏可,视线转了几个来回,心思也跟着转了几转。她环视了一圈周围,做出个闲聊的样子来,“我们太太那脾气,不到万不得已会开口借东西吗?两个月前,这院里的杨姨娘险些小产,太医开药要用人参,我们太太这里恰好都用光了,又不敢耽搁,只好去找三太太借公中的。三太太答应得好好的,即刻便派人将参送了来,可没曾想竟是根婴孩拳头大小的红参。我们太太不敢用,可三太太说全家上下就这一根了,不用也寻不到其他。这边杨姨娘的孩子等着参保胎,派出去采买的人又迟迟不回,我们太太不得已只能将红参入了药。本是打算过后托娘家四处去寻,却两个月也寻不到品相个头一样的红参来。” 这两年北境打仗,东北的参越来越少,就是有也都紧着宫里使,外面想寻一两根好参的确不易。可要说这么大的侯府一根人参都找不出来,苏可不信。 四太太估计也不信,但三太太压着不给,四太太也没办法。明知道用了红参就是跳进了人家挖的陷阱,危机时刻也不得不往下跳。红参是保住了孩子,但四太太却补不上公中的这个窟窿了。 如今三太太终于等到老夫人要用红参,她自然会把四太太搬出来,说当时人命关天,怎么可能不借。老夫人不喜欢四太太,四太太就是有万般理由,估计也说不过老夫人的偏心。到时老夫人要说教立规矩,只会打压得四太太在府里更加的抬不起头。 日子过成这样,也是够难熬的了。 不过老夫人既然让苏可来传话,那就是已经知道红参的下落,并且还有了对策。至于四房能不能领悟,就不干苏可的事了。 “我只知道是方大学士的夫人病了。” 第018章 局中局戏中戏 “方大学士?”莹姨娘有些不确信,“文华殿大学士方延吉?” 苏可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惭愧,一个深居侯府的姨娘对朝政尚能知晓一二,她一个在宫里待了九年的宫女却连方延吉是谁都不知道。她信誓旦旦要为侯爷分忧,摸摸肚子却没二两油水,也难怪舟公子那样瞧她待她。 一根红参的背后可能牵扯着前朝和后宫,侯府处在这样的位置上,许多事就要顾忌和周全。内宅扯着前堂,就如同后宫牵扯着前朝,只是钻在闺闱之中,看东西未免短浅。 看来还是自己能力不够,知之甚少。 侯府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有宫里贵妃一脉,许多事情就不仅仅是看上去那样简单了。 苏可沉下气来,窥着莹姨娘若有所思的脸,不禁脱口问道:“文华殿是辅导太子的,咱们府上和方府也有联系吗?” 莹姨娘恍然一愣,看向苏可时目光中带着几分犹疑和审视,然后以惊人之速变了脸,调门拔高成了唱腔,“不过库房一个小小的管事,架子倒不小。姑娘是高枝上的人,是我们妄图高攀了。” 说完这不着边际的话,莹姨娘转身便回了屋,空留下一脸茫然的苏可,愣愣回不过神来。 一直在廊庑下静候的岳婆子此时上前来,在苏可面前微微屈膝,低声道:“还要去给三太太回话,姑娘走吧。” 苏可的一口闷气郁结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说不清道不明,真是好生难受。 一个四太太翻脸跟翻页似的,没想到身边的莹姨娘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整个四房脑子全都不正常吧。 “姑娘,那莹姨娘是在保全你。”眼瞅着苏可在回花厅的路上糟蹋触手可及的花树枝条,岳婆子有些看不下去,终是出声指点,“这府里和四房走得近的人,在老夫人那里都讨不到好。” 苏可跺着步子往前迈的腿堪堪一放,一语点醒梦中人。 她缓缓回身,脸上既有感激又有尴尬,“莹姨娘这么一嚷,把我和四房的瓜葛都撇清了,不管在老夫人那里得不得到好,至少对我是有利无害的。我竟没有看透,多谢妈妈的指点了。我自觉聪明,其实还差得远呢。” 岳婆子有些禁不住夸,腼腆地垂着头。 苏可不再瞧着她,一步步不缓不急地朝前走着,轻声问:“岳妈妈,你对我四天就干完了五天才能干完的活,有什么想法?” 岳婆子脚步一滞,瞧苏可并未注意到,赶忙紧走了两步追上去reads;农夫三拳有点田。 苏可又道:“岳妈妈,我刚来侯府,虽是仗着舅舅的脸面,但侯府藏龙卧虎,我不知深浅得罪了人,只怕还不自知。妈妈若是想到了什么,告诉了我,就是妈妈疼惜我了。” 岳婆子吞吐半天,一番话在嘴里掂量了好几遍才肯开口,“我不知道提早赶完工期对不对,只是若刘婆子还在,她会找三太太要六天、七天或者八天的工期。 “这是为何?”苏可一时转不过脑筋来,“增加工期,三太太会准吗?” “就是不准,至少三太太知道这活五天干完不容易。” 她们走的小路靠着花园子的外围,入目皆是围墙上爬满的地锦,红灿灿一片,偶有一些蓝黑色的小果实夹杂其中,就像红衣裳被虫蛀了似的。 苏可的心也被狠狠蛀了一口。 岳婆子的话让她不禁反思。她虽然四天就收拾好了库房,可是没白没黑地忙活,手底下这六个婆子全都叫苦不迭,就是她自己也累得筋疲力尽。当时心里就是想着要干得好,干得快,要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太想表现了。这是不对的。 她本就不是三太太的人,如此作为并不会得到三太太更多的好处和赞扬,反而会得到忌惮和排斥,对她的辛苦也不会放在心上。相反的,三太太可能还会觉得整理库房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是个只需要四天就能干好的活。如果下次还有类似的事情,三太太若是只给三天怎么办?完不成的话岂不打脸。 “妈妈指教得对,确是我想得不周全,做得也不到位。”苏可颇为郁闷地叹了一声,“我甚至都没为几位妈妈在三太太那里描画一番,白白辛苦了一场。” 岳婆子忙道:“姑娘折煞我们了。姑娘是宫里出来的司言,办事快,麻利,但侯府不行,要谨慎小心。”岳婆子不善言谈,肚子里也没有多少墨水,说成这样已是极限。 但却是真心的话。 苏可认真地点点头。 司言是传话跑腿的,自然是越快越好。醉香阁也是开门接生意,讲究客人上座,一盏茶下来必须掏银子。这种节奏到了侯府自然是行不通的,侯府需要的是稳。 都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她这跟着岳婆子走了一遭,也是受益良多啊。 苏可带着岳婆子回了三太太理事的花厅,但是正在打扫的婆子们却说三太太已经回去了。苏可无法,又让岳婆子带路去了三太太位于侯府东路上的悦心苑。结果守门的婆子说三太太并未回来,那就只能是去老夫人那里了。 四太太住在府里的西路,三太太住东路,回事的花厅在三太太的院子后头,靠近东路的花园子边上。而老夫人本要搬离正房正屋,侯爷不让,又加之侯爷一直没娶亲,所以老夫人如今还住在中路。这一大圈下来,苏可算是绕了大半个侯府。 眼瞅着快要到老夫人的撷香居了,苏可正要拐上抄手游廊,岳婆子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顺势拽过身来,惊魂未定地补充一句,“姑娘等等。” 苏可好笑,“岳妈妈这是怎么了?” 岳婆子神色慌张,眼睛朝苏可身后扫了几下,见苏可有所察觉也要回头看,忙又拉住她,僵持了好半天的功夫才开口:“老奴想求姑娘帮个忙。” 苏可无奈地撇撇嘴角,“我还当怎么了,妈妈有事就说,我若能帮得上忙,自然会帮,就怕我人微言轻,白让妈妈空欢喜reads;谭大娘子。” 岳婆子的眼角还朝苏可身后瞟,舔着嘴唇支吾了下,便道:“老奴的儿子今年十六了,在外院车马司里擦车轱辘。姑娘跟福大管家是亲戚,能不能帮忙给我儿子找份别的差事。擦轱辘不是不好,就是说不上媳妇。” 岳婆子不是第一个来套福瑞这层关系的人,但苏可愿意帮她,“我回去就跟舅舅提一声,行不行的我也不能给您准话,毕竟我虽喊声舅舅,事实上也隔了不知多少辈的关系出去。不过妈妈放心,我会好生跟舅舅说的。” 岳婆子的目光从苏可身后收回来,着实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先谢谢姑娘了。” 苏可笑笑,没有半分疑心。 有这么一打岔,到老夫人那里时已经午初过两刻了。苏可问岳婆子老夫人吃午饭的时间,岳婆子表示不清楚。正犹豫着,苏可瞧见了三太太跟前服侍的丫头在门口立着,便悄声上前去搭话,“姑娘,刚三太太给我分了差事,我办完了,现在不得回明,麻烦姑娘帮我跟重芳姑娘说一声。” 丫头上下看了苏可一眼,扫见苏可腰上挂着的管事小木牌,点头答应了下来,又问:“你是哪处的管事媳妇?” 苏可一愣,脸上表情有些僵硬,心道,我都见过你好几回了,你怎么对我却没有印象?还管事媳妇,我这模样像嫁过人的吗?“呃,姑娘只管跟重芳姑娘说‘苏可从四太太那里回来了’就行了。” 丫头脆生生地答着好,苏可就苦着脸回库房了。 库房小院里,王宝贵家的正跟其他几个婆子夸夸其谈,手里还不停的比划着。见苏可回来,忙上前来献殷勤,“姑娘回来了呀,走这一趟怎么这么些时候,我刚晾了茶,姑娘快润润嗓子。”说着,将苏可迎到廊庑下坐着。 苏可喝口茶,问她:“刚说什么呢,这么手舞足蹈的。” 王宝贵家的神秘兮兮地笑着,“我和老夫人那边的洒扫婆子熟得很,刚那个婆子跑过来跟我说,四太太带了这么大一个木头箱子去了老夫人那里。过后屋里笑声不断,老夫人还留了饭。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呢。” 苏可闻言也不由好奇起来,这比划的约莫两尺长的木箱子,装的肯定不是红参,必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东西。没准还正是老夫人真正需要的。她前脚走,四太太后脚就去了老夫人那里,而且三太太也在老夫人那里,可见这整场始末都是一出早就谋划好的局,堪等着四太太跳呢。只是不知和方大学士的夫人有什么牵扯。 苏可垂声叹气,愈发觉得自己本事不足。浑浑噩噩熬了一天,到酉初时分,各处已经点灯,苏可去给三太太还库房钥匙。 三太太的心情瞧着挺好,不知是不是因为四太太的缘故,总之笑脸盈盈的,还将整理库房的赏钱交给了苏可。总共一吊钱,让苏可随意分派。 苏可感恩戴德地接了,回去后将六个婆子叫了过来,将一吊钱拿出来给她们看,“这是三太太给的赏钱。我的意思是,每个妈妈拿一百文回去买点酒吃,给董妈妈两百,剩下的两百在我这里先存着,留着日后咱们年节聚一聚的用度。妈妈们看着可好?” 苏可是管事,几个婆子谁敢和她争呢。从前刘婆子在时,有了赏钱独吞也是有过的,苏可还能摊开了给她们每人一百,她们就已经很知足了。对剩下的那两百,苏可是落了自己口袋还是真的存着,她们才没心思去琢磨。于是都欢天喜地的领了钱各自家去。 苏可带着四百文钱下值回了福家,虽是疲惫,也要去正屋跟福瑞家的打声招呼。可谁曾想正屋的八仙桌上,铜炉火锅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邵令航坐在正位,眉眼如画,含笑看她。福瑞在给他倒酒,福瑞家的忙着往锅里下肉和蔬菜。 而邵令航旁边的位置上摆着一套干净碗筷…… 第019章 内奸叛徒棋子 晚饭时分看到舟公子,苏可很意外,“您来见侯爷,顺便过来的?” 邵令航对她的问话感到一丝烦闷,“没,直接过来的。” 说实话,苏可是有些失望的。在侯府这汪湖泊里试了试水后,此刻的她急需一个准确的定位。如果侯爷愿意用她,那么蠢蠢欲动的心便如愿得到了安抚。如果侯爷瞧她不起,那么该按捺的心思就要本本分分。毕竟从一开始,侯爷就是知道她身份的。 “想什么呢,过来吃饭。”相比苏可的心事重重,邵令航就显得洒脱许多,示意了下身边的位置,让苏可赶紧落座。 苏可不想过去,昨夜本就一夜没睡,今天又来回奔走,现下一点都不饿,只想躺下来睡觉。况且看福瑞两口子这般殷勤的模样,难道她可以坐下来不管不顾大快朵颐吗?只怕也同样是个伺候的。这架势,醉香阁里还见得少吗? 他拿这里当什么,拿她当什么。 “我累了,晚饭就不吃了,你们尽兴。”苏可露出满满的疲惫之色,略带挑衅地看了一眼邵令航,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屋后的苏可站在妆台前怔怔地发着愣,她太累了,比起身体上的疲累,满心的挫败让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她试着想象今后的生活,却连一个画面都想象不出。她曾经发梦,妄想过许多,现在终发觉一切皆是妄想。 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忘了她的命运不能自己掌控。 苏可向镜中的自己望去,二十三岁的老姑娘了,没有大好年华,没有傍身的银钱,甚至连贞洁也没有了。或许不久的将来,她不甘平凡的心也会消失。那时她该怎么办? 她再次向铜镜中投去目光,可是这一次,尺长的长方铜镜上却映出两个人的脸。 “你不是个会对镜自哀的人,发生什么事了?”镜中的邵令航目光关切,看着苏可那张惊吓过度的脸,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你怎么吓成这样,不知道我推门进来吗?” 苏可用瞪圆的眼睛回答了他。 邵令航为她这般,翻了翻眼皮,“我是敲了门的,也言明要进来的,是你想事想得太入神而没有听见。” 苏可瘪瘪嘴,“现在还不是随你说。” 她偏过脸去躲避他镜中的目光,可即便这样,他依然能从镜中看到她紧抿的嘴角和眼中一抹愁色。他忽生惴惴,退步到了外间,在圆桌旁拉了个杌子坐下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邵令航不错目光地盯着她,眉头突然蹙起,“四太太跟你说什么了?” 苏可身子一僵reads;末世之能力召唤器。要说她为何郁闷,也不过是累了倦了,这里伤春悲秋的,兴许睡一觉,明儿还是心比天高的脾气儿。可她惊的却是他对她的了如指掌。 “公子派人看着我?” 邵令航眯起眼眸,短暂的沉默之后,神色间多了几分玩味,“府里有我另派去的人,并不全为看着你。” 苏可面如死灰,“公子和侯爷不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么,为什么还要往侯府安插人?福瑞两口子也是公子的人吗?” “是。”邵令航毫不避忌地肯定,视线紧盯着她,将她微毫的表情都收入眼中,“我和侯爷之间的关系,并不如你们想象中那般要好。” 苏可的心死命一沉。深宫九年,这种面上交好却私下里捅刀子的事,她看得太多了。可怎么也没料到,舟公子竟也是这样的人。 “如果我派你进府是另有目的,你怎么想?” 听得这声雷鸣,苏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那我昨日说的话……公子完全是在试探我?” “对,你分析得很好,看问题也非常透彻。只是你一心想为侯爷效力,这便有违我的初衷了。我昨日回去细想了想,你这样聪明伶俐的女子不能为我所用,太过遗憾。现在我将真相告诉你,你要如何做呢?”邵令航敏锐如猎鹰一般的眼睛,像网像绳,死死箍住苏可的心神。他狡黠一笑,“你要回头是岸,还是跑到侯爷面前揭发我?” 苏可静静站在那里,脸上有悲戚,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一个人的命运总是在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了,有的人含着金汤匙出生,有的人哭声震天也无人理会。她的命运几经波折后曾攥在手里,却在彷徨无措时踏进醉香阁,然后拱手交给了眼前这个人。这是她自食苦果。 能拴住一个女子的东西无非两样,清白和归属。而这两样,她恰恰都给了他。 此时此刻,她认命地垂下眼眸,声音一片寒凉,“我是公子的人,全听公子的安排。” “让你当内奸、叛徒、棋子,你也肯吗?” “肯。” “让你算计人心,做险恶之事,你也肯?” “肯。” “为什么?” “在其位谋其政,身在泥潭,就不要再妄想清池之姿。”苏可直言坦荡,垂下的双臂在身体两侧攥成拳,纤瘦的身板微微有些颤抖,却没有丁点的胆怯。她复又抬起头来,望进他的眼睛里,不嗔不怒,“但肯不肯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好就是另一回事了。” 邵令航勾起嘴角,起先这笑容还是淡的,但随着情绪在心底的激荡,笑容便在脸庞上绽出满心满意的喜悦来。这样狡诈圆滑的女子,他是修了几辈子的福遇到的。 “苏可,其实我就是……” 邵令航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连名带姓叫她,可叫过之后,剩下的话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无法再说下去。 一种恐惧笼罩在他的心头,尖细刺耳的声音警告他,在她知道他隐瞒身份欺骗她的那刻起,她的聪明与伶俐,圆滑与锋芒,都将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她会变成畏惧权势的木偶,而不再是一个玲珑剔透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脆如蝉翼,还经得起他的坦白吗? “我其实就是想试试你。”他舔了下嘴唇,心头满是懊悔,却也只能继续骗她。看着她蹙起的眉眼,他继续道:“我和侯爷是铁打的兄弟,这辈子我都不会算计他reads;星际战凰。相反,正是因为相信他的为人,我才将你送进侯府。你昨晚的话我已经带给侯爷,他很欣赏你的聪明和能干,也明白了侯府现有的状况,所以侯府会是你大展拳脚的地方。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福瑞也可任你差遣。”他停顿了下,目光如炬,“有我和侯爷在你身后,自会保你周全,你只需想着如何帮侯爷将侯府整顿好。” 大展拳脚? 苏可有些回不过神,刚才一遭仿佛置之死地而后生,让人难以相信。可他的神色认真严肃,他的话也掷地有声,那份跃跃欲试的激动让她觉得热血沸腾。 “空口无凭,可有尚方宝剑之类的凭证?”苏可着实贪心了。 邵令航笑道:“我的话比尚方宝剑好使,你尽管放心,总不会把你卖了让你背黑锅的。另外——”他顿了下,神色又凛然起来,“我不会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倘若有违道义却又不得不做,我自己来干,不需你动手。” “我不想做的事绝不会逼我吗?”苏可又要贪心。 邵令航点头,“绝不会。” 苏可破釜沉舟,“我与公子虽相识于秦淮,也曾与公子共枕一榻,但我并不想此生都依附于公子。我是公子的人,这已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做牛做马我甘愿,但恳请公子今后再不要说昨日那样的话。” 邵令航想起昨晚的闹剧,面露尴尬,答应得痛快,“好,我答应你,往后再不会说那些话来要挟你。不过——” 苏可面色一紧。 邵令航道:“不过我这人有个无伤大雅的毛病,你既是我的人,这辈子就是我的人,往后需断了婚嫁的念头。” 无伤大雅……苏可干笑两声,“公子放心吧,我这样的条件,谁还会想娶我。” 邵令航不置可否,反正她答应了,旁的就无需多言。“走吧,过去吃饭,溜达一天不吃东西是不行的。” 苏可就觉得有什么事忘了,这一提,终于记起,“公子怎么知道我今日见了四太太?” 邵令航一噎,眼神发飘,开始编谎:“我今日去见老夫人了,恰好三嫂四嫂都在,有个丫头进来回事,说你从四房那里回来了。四嫂听了也说起你,所以我知道。” 这话中透露的信息委实不少,苏可擅长咬文嚼字,一字一字嚼得明白。比如他见老夫人的时候,三太太四太太是不用回避的。比如她直接称呼三嫂四嫂。比如他说的这件事,发生在中午她离开撷香居之后。 前两者足见他和侯府的亲近关系,而后者…… “公子和老夫人一同吃的午饭?” 邵令航见她双眼复又升起神采,不觉狐疑起来,琢磨着话中是否有纰漏。但想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只得点头承认这个事实。 苏可便笑得有些狡诈,“听说老夫人也留了四太太一块吃午饭,那公子指定也在了。”她凑近几步,愈发像一只狐狸,“那公子肯定知道四太太带去的木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很好奇,公子告诉我吧。” “告诉你可以,过去吃饭我便告诉你。”面对狡猾,邵令航采取的是奸诈和引诱,“还有方夫人,你不想知道其中原委吗?” “公子肯告诉我?” “侯爷都肯将侯府交给你,我还有什么要对你隐瞒的。”邵令航调笑,“我只盼着你不要登了高枝就忘了我。” ——我给你一方天地让你展翅,你只要不飞走,我全都依你。 第020章 两人剑拔弩张 一同回了正屋后,福瑞两口子看见邵令航身后跟着的苏可,当下就又开始扮上“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戏码,该倒酒的倒酒,该夹菜的夹菜。 深秋的晚上围着吃铜炉火锅,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大片的肉下去,烫好的蔬菜蘸些料,温热的酒顺着喉咙翻滚到胃里,一身倦怠都扫去了。氤氲的热气后面,邵令航看着大口吃肉的苏可,眼角惹了笑意,“那箱子里装的是一棵百年灵芝。” “百年的灵芝?”苏可忙放下碗盏用手比划,“这么大吗?”比划的正是王宝贵家的形容的箱子大小。 邵令航点了点头。 苏可难以想象一棵灵芝能够长成井口的大小,不由唏嘘,又加之刚喝了几杯酒下去微有些上头,话就没过脑子脱口而出,“那可比一支红参值钱多了,难怪老夫人会惦记,想方设法的让四太太拿出来……” 祸从口出,苏可精明一世糊涂一时,说完就后悔了。 这算不算乐极生悲? 邵令航幽幽将筷子拍在桌面上,声音已经冷了下来,“你的胆子不小,连老夫人都敢编排。” 苏可自知说错了话,眼睛滴溜溜扫向桌对面的福瑞两口子,是求救的意思,却意外地从他们脸上看出“你自求多福”的神色。她的心砰砰跳个不停,“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好奇老夫人用支红参做引子,到底想让四太太拿出什么来。” 她实话实说,面对舟公子这样精明又强势的人,谎造借口肯定不行,索性更加剖白,“是老夫人身边的无双姑娘故意让我当传话人的,我自然好奇。但我真不是要编排老夫人,老夫人对我很好的。” “老夫人对你很好?”邵令航想起这事来,“我也是到今日才知道,你就是当年那个给老夫人塞了把姜糖的宫女。” 好汉不提当年勇,苏可缩着脖子没敢接话。 邵令航肃了脸道:“老夫人是侯爷的母亲,年过半百,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年龄阅历,言行都不是你我能够论断的。就是侯爷,老夫人的话也向来不敢忤逆,也不妄加揣测。所以往后我不希望再从你口中听到有关老夫人的话。” 邵令航自认在爹娘跟前尽孝不多,老侯爷去世后,他一走七年,在老夫人这里已是不孝。从前顽劣,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身上担着一府荣耀,袭了爵位就得负起责任来。上要敬重娘亲,下要扶植姊姐兄长。虽在府里排行最小,但责任就是责任。他知道苏可的话中绝没有恶意,但老夫人是侯府里最年长的长辈,他尚且不敢质疑老夫人的一言一行,苏可就更不能暨越reads;毒宠天下之无良庶女。 这是原则。 他的脾气里,责任不可懈怠,原则不能更改。 好比如她是他的女人,纵然她不肯跟他,但他不能置她于不顾。这是责任。他尊重她的心志给她平台让她闯荡,但她的所作所为不能越过他的底线。这是原则。 正因为欣赏她认同她,他才希望她能理解。 但苏可作为一个旁观者和局外人,正因为看得比他清,反而更加无法理解。她问他:“难道老夫人做错了也不能说吗?如果老夫人和侯爷在利益和道义上出现了分歧,侯爷会不分青红皂白,不问是非的完全赞同顺从老夫人吗?” 邵令航不由皱紧了眉头,“当然。” 苏可冷哼,“那老夫人让侯爷娶亲,侯爷为什么不肯?连送去的通房丫头都原封不动的送回去,这是赞同和顺从?” 如此一问,邵令航瞬间勃然大怒,“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 苏可不甘示弱,“是不是胡言乱语,侯爷知道,公子知道,我不知道。” “你……”邵令航气结,看她固执的面庞,竟认真解释起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婚姻大事虽然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倘若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而绑缚在一起,又怎来的相敬如宾伉俪情深?自己家庭不睦,让父母忧心,还如何提孝顺?” “不娶妻生子让老人忧心,这就是孝顺了?” “倘若遇到中意之人,一年生一个,凑副牌九给老夫人。” 坐在对面的福瑞两口子本是缩在阴影里装不存在的,但听得吵嘴吵成这样,不由对视一眼,又是好笑又是担忧,纷纷站出来劝架。 福瑞说:“可儿脾气倔些,又吃了几杯酒,刚才不过随口一说,公子莫要当真。其实不管人前人后,可儿对侯爷和老夫人都是非常恭敬的。” 福瑞家的说:“公子说得不过是个理,你何苦要较这个真。老夫人是谁,那是侯爷的母亲。人家母子的情分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能够指手画脚的吗?公子告诫两句,也无非就是这个意思,初衷是怕你一时莽撞没了轻重。” 别说,这有了台阶,两个人的脾气还真都压了下来。 邵令航看着苏可因喝酒和吵嘴而愈发红扑扑的脸颊,鼻子呼哧喘着气,朝她扬了扬下巴,“瞧你那自觉占理的模样,好像我刚刚多委屈了你似的。你不是喜欢打听吗,想知道什么,你尽管问,都弄明白了揣肚子里,倒省得惦记。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既知道了老夫人的来龙去脉,过后敢和别人提一个字,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苏可不知哪来的劲头,正想和他掰扯,索性也扬起下巴来用鼻孔看人,“你尽管说,我定将你辩得哑口无言。” 于是这红参和灵芝的事便摊在了桌面上。 红参确为幌子,灵芝确有他用。内阁大学士方延吉的夫人的确病了,本就有心悸的毛病,这几日睡眠也愈发差了,还添了咳嗽的症状。灵芝具有补气安神、止咳平喘的功效,简直再适合不过。 侯府里不是没有灵芝,就算真没有,世面上也绝非寻不到。但普普通通的一棵灵芝怎么能显出诚意来呢。倘若这诚意还牵扯着两家的姻亲,那拿出手的东西就必须足够贵重。 而四太太嫁进来时的一百六十八抬嫁妆无人不知,那棵井口大小的深山灵芝更是娘家压箱底的陪嫁。千金难买,世上难求。 “所以为了讨方夫人的欢心,四太太就得拿出陪嫁来?”苏可觉得不可理喻,“要联姻的也不是四太太,她为什么要当这个冤大头?” 老夫人生了两女一男,大女儿邵令曦嫁了理国公世子,连生了两个儿子,次子锦荣今年十五,正到了说亲的时候reads;妖孽只从梦中来。邵令曦看中了方大学士的幺女,方大学士却觉得锦荣没有功名在身,将来也不可能承袭爵位,难属良配。 偏巧这时有人参了理国公一本,说他府中扩充的后花园强行侵占百姓的屋舍。 理国公到底是不是冤枉的尚不能做论断,但此时若能和方大学士联姻,绝对是有利无害。方大学士既是内阁,又是太子的恩师,有了这层关系,再加上和侯府的姻亲,平衡局势变得重中之重。所以即便邵令曦已经有些打退堂鼓了,作为祖父的理国公却极力希望促成这桩婚事。而方夫人的病情加重,恰好是这场博弈当中的突破口。 苏可明白老夫人的心情,就算邵令曦没有派人过来开这个口,她也定会为长女周全。但四太太又招谁惹谁了,凭什么娘家的陪嫁要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充数? 邵令航自有看法,“皆因四嫂招摇过剩,但凡年节聚会都要在外人面前夸耀一番她的陪嫁,那棵灵芝的事不知道窜了多少家的席面,京中公侯将相的夫人只怕无人不知。女人出嫁后的脸面是娘家撑起来的,大姐此时是众矢之的,各家公侯都瞧着她能拿出什么好东西送去方家,侯府在此时怎能让她失了方寸。这棵百年的灵芝送过去,既代表了理国公府的诚意,亦代表了侯府的态度。这门亲事便十拿九稳了。” 最后,邵令航高傲地看着苏可,“京中名门望族间的联姻关乎着政治和朝纲,并非只是儿女情/事那么简单。党派相争,须先自保。这个道理你虑过吗?” 后面的话邵令航省了,他认为以苏可的脑子,说到这个地步她就应该明白了。 宣平侯府和理国公府是姻亲,宫里还有贵妃一脉,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理国公府和方家联姻,宣平侯府也是受益的一方。为侯府谋益,四太太怎么会是冤大头?倘若她真的这样想,那她也不配得到侯府的庇佑。 苏可觉得胸口的闷气正朝着四肢百骸扩散,敲在桌面上的手都开始隐隐地颤抖起来。 他说的话她明白,他的考量她也懂。可这整件事情里,可有人去跟四太太知会一声?她就合该被算计,合该吃了一根红参就得赔出一棵灵芝来?开诚布公的同她摆明不行吗?她若是霸占着不给,你们再搬出这些条条道道不是更好。何苦让她吃着哑巴亏将东西拿出来。 “老夫人分明是给她机会,借你传话让她主动拿出来。大姐那里知道了,也会念她一声好。”邵令航辩驳。 苏可咬着嘴唇摇头,“没人会念着四太太的好,事情闹到现在,她的灵芝只是在偿还公中的红参。” 邵令航呼了口气,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没人逼她还红参,四嫂若还不上,到老夫人那里认个错便是了。难道老夫人还会派人到她院里直接将灵芝抬出来不成?” “可四太太和老夫人的关系并不好……” “可她确实动用了公中的红参!” 苏可的耳朵突然传来一阵嗡鸣,她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徘徊在这个氤氲着铜锅热气的房间里。她看到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死死对视着,互不相让,各执己见。 她想告诉他,红参是三太太故意借给四太太的;想让他明白,四太太其实有个孩子般的冲动心性儿;想客观的让他意识到,女人们之间的战争,有的时候仅仅就是为了争一口气。老夫人太了解四太太的脾气秉性了,所以才在知晓了三太太的绊子后,下完了这局棋。 可是她不想说了。她觉得他不会明白的。 第021章 心意还是控制 这顿火锅到底还是不欢而散了。 邵令航离开的时候,脸上有很明显的失望和痛心,对苏可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不可理喻”。好像他那样看好她,欣赏她,她却辜负了他的期望。 苏可被这盆失望的凉水兜头洒下,四肢百骸都是冷的。她以为他和别的男子不一样,不会对女子有天生的偏见,可即便一身正气,也难敌与生俱来的性格——霸道蛮横不讲理,认定的事情就不会回头。 他认可老夫人,那么旁人说一千道一万都是白搭。 “福妈妈,我回屋去了。”苏可勉强让自己显得镇定,即便邵令航走时将各处的门扇都撞得砰咣乱响,她也无甚表情地起身离开。只是回了屋,看着他坐过的杌子,想起刚刚还许给她的宏图,她的心变成一团乱麻。 苏可正愁眉不展,福瑞家的突然敲门,端着一碗烫肉蔬菜进来,“姑娘,晚上没吃多少,快把这些吃了,好好睡一觉,明儿起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这样豁达自然好,可世上有几人能做到。能做到的都出家当和尚去了,还能留在俗世里摸爬滚打?苏可苦笑,不忍拂了福瑞家的好意,坐下来吃着碗里的东西。吃了两口抬眼一瞅,不由叹了一声,“福妈妈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福瑞家的正坐在之前邵令航坐的位置,见苏可似乎能听进去几句劝,拉着杌子凑近了些。“姑娘,不要觉得我仗着有几分岁数就在这里说道你,但姑娘刚刚的话确实太冲了些。舟公子是什么人,姑娘心里最清楚不过。对自家人说话还要察言观色呢,怎么对他就针锋相对,非要争个是非对错不可呢?” 苏可哽了一下,面色微露尴尬,“我的事,福妈妈都清楚吧reads;[火影]第二十八年开始。” “秦淮的事么?舟公子将姑娘托付给我们的时候自然说了一些。”福瑞家的将声音放缓,“要我说,舟公子对姑娘可谓是尽心尽力了。出了那么一档子事,不赎姑娘又怎样?就是赎了,几个家里能同意的?倘若过了新鲜劲儿把你在外宅随便一扔,姑娘今后怎么办呢?就是家里同意了,进府也给了名分,可以前的事到底在那里摆着,日子能舒坦?舟公子现在四处打点,还不是为了姑娘……” “福妈妈,我并不想跟着他的。”苏可听出蹊跷,忙截话,惊恐地表明立场,“我同舟公子已经说好,往后只是主仆,没有旁的瓜葛。他也答应了的。” 福瑞家的对此感到很诧异,可苏可说得却极为认真,没有一丝扭捏和羞怯,好像侯爷真答应了她似的。 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仅仅是“主仆”关系,从哪里论都不会有人相信。所以这是,当局者迷?她脑筋灵活一转,换了话锋,“正是因为姑娘不愿跟着公子,他没辙才做了这许多的。” 苏可不懂,福瑞家的便开始连哄带骗,“姑娘可能不知道,舟公子有个毛病,凡是他中意的、入了眼的东西,别人就再碰不得。倘若说这盘菜他爱吃,别人就休想再夹一筷子。他小时候常腻在老夫人身边,像咱家的大姑奶奶,往老夫人身边多站站都不行,吹胡子瞪眼睛的。虽说已过弱冠之年,这毛病也顶多是收敛了些,但该犯病还犯病。 “姑娘和他有了肌肤之亲,在他心里那就是一份责任和担当,他肯定不能置姑娘于不顾。可是姑娘不想跟他,这便有了龃龉。但公子是真放心不下,这才求到我们面前。 “说些暨越的话,我是看着他长起来的,什么时候见他求过人啊。可为了姑娘,他没少在我这里赖。不怕姑娘恼,当时我听了姑娘的事可是一万个不乐意,我说青楼里出来的认个外甥女,没什么,可我们一辈子给侯府当差,怎么能将来路不明的人荐给主子呢?可舟公子真是实诚啊,好话都让他说尽了,拍着胸脯跟我们保证,说姑娘是个能干人,绝不会给侯府惹事。我们这才答应下来的。” 苏可对这些话不为所动,几分真心几分夸大,她还是能听出来的。况且舟公子的这个毛病他刚也提过,“无伤大雅”么,她知道。但说舟公子为了她进府的事来求福瑞两口子,她不信,“我来侯府之前,侯爷是给过我一张拜帖的,难道我进府不是侯爷安排的吗?” 拜帖?这简直又给福瑞家的当头一棒,刚一个“主仆”,这会儿又整出个“拜帖”来。侯爷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但好歹知会他们一声。现下问起,她要怎么圆? “拜帖啊……”福瑞家的舔了舔嘴唇,忽生一计,“拜帖的事我不太清楚,想必是舟公子想的什么辙吧。我只知道侯爷答应了姑娘进府,但怎么进府,进府后干些什么,全都是舟公子一手操办的。” 有的时候,人一旦钻进牛角尖就很难再拔/出/来。苏可像头倔牛,任福瑞家的说了这么许多,仍旧撼动不了心里一丝一毫,甚至通篇下来只念念不忘最后四字—— 一手操办。果然是个霸道无理的人。 苏可冷哼,“妈妈跟我说这些,不过是将我当成了公子‘中意的看上眼的东西’。而事实上,我不过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中间还横着一笔一万两的银子,所以才这样。倘若有朝一日我能还上这笔钱,他当我还能在他面前做低伏小?” 福瑞家的对“鸡肋”一说略过不提,只掩嘴笑了笑,“姑娘这是又将话说回来了。既然咱还不上这笔钱,做低伏小一些也是常情。姑娘这样豁达通透的一个人,不该这样认死理。现在是做低伏小吗?不是,是一种磨练和蛰伏。姑娘想过没有,如果没有公子,姑娘现在是什么样?仍旧身在秦淮还是熬不过家人的唠叨嫁了人?姑娘的心性儿没人比姑娘自己更清楚的了,侯府是不是姑娘今后跻身的地方,姑娘仔细想想就明白了reads;农门医女。” 苏可沉默。 福瑞家的继续谆谆告诫,“姑娘不要把舟公子当做外人,就将他当成侯爷。如果今日这些话都是侯爷说的,姑娘还敢这样顶撞吗?也直言不成就甩脸子不搭理人?出了问题要想法子解决。姑娘站在四太太的角度上考虑问题没有错,可若是想帮侯爷将府里整治妥帖,那就不能站在任何人的角度上。” 苏可抬眸,“妈妈知道整顿侯府的事?” 福瑞家的笑得温和,“晚饭前公子特意和我们交待了,说侯爷打算让姑娘帮着料理侯府。”说着,语气一顿,“说起来,府里也确实乱得不像话了,侯爷打算整肃,也确是件好事。所以我要提醒姑娘,乱世出英雄,姑娘要把握住机会。” “妈妈的话说到我心坎上了,可是我和舟公子的意见如此相左,他的话又透着侯爷的意思,我这样还能有何作为?”苏可的脑子已经乱了,当发现福瑞家的有大智慧,她便像一棵救命稻草一样求助于她。 福瑞家的唏嘘一叹,“姑娘要明白,侯府是侯爷的,老夫人是侯爷的娘,你让人家娘俩内讧,这能成吗?侯爷是想让侯府和和睦睦,所有人各得其所。可不是要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苏可闻言,不由倒吸了一口气。她确是做错了。 对侯府而言,舟公子、侯爷、老夫人都是自己人,而她是外人。一个外人在自己人跟前指手画脚、搬弄是非,没有人会不生气。她不该挑拨离间,而是要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的想法。要不动干戈,在尽量保证所有人利益的前提下,将侯府料理周正。 侯爷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而不是一个分崩离析的侯府。 想通这些,苏可如参透了禅悟透了道,起身给福瑞家的福了一礼,“多谢妈妈的指点,让我醍醐灌顶,否则就是三天三夜我也想不明白。” 福瑞家的着实放下心来,各方目的都达到了,拉着苏可重新坐下,“既然都想通了,那明日我就去给舟公子递个话,看舟公子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再过来一起吃个饭?”这是让苏可给他服个软。 苏可却沉下脸来,“让我消停两天,行吗?”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两个人都是倔脾气,冷静冷静也好。福瑞家的也没强求,见天色也不早了,嘱咐两句早些歇着,起身端着空碗回去了。 苏可是耗光了心神,几乎是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上工都险些迟了。 后来董妈妈又多歇了一天才来库房,苏可表现得谦恭,小心把握着这个度,让自己既不显得高傲冷漠,亦不显得逢迎讨好。 毕竟舟公子之前的话还是对的。苏可的顶头管事是董妈妈,而不是三太太。整理好库房后交的点账簿子,她应该直接回给董妈妈,再由董妈妈呈给三太太才对。她的急于表现其实是越俎代庖,董妈妈要是看不惯她,要给她小鞋穿,她一点辙都没有。 但好在苏可总是能得贵人相助提点,对待董妈妈谦恭小心之后,日子倒也平静。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舟公子一直没来福家小院。苏可常听着福瑞两口子的话音儿,但是仍旧不肯开口接话。她倒觉得他不来反而清净。 这天中午,苏可独自一人去大厨房吃饭,沿着抄手游廊刚拐进夹道,一个小丫头突然跑上前来塞了一个扁扁平平的布包给她,踮着脚悄声说:“是四太太让我捎给姐姐的。”说完一溜烟儿跑了。 苏可怔愣不及,打开布包扫了一眼,发现是本书。封面上无字,内页匆匆一瞥,只扫见一句“八上三去五进一”。 这是什么? 第022章 魔音蚀骨销魂 苏可十三岁进宫的时候,一个大字不识,起先两年都只能干洒扫的活。赶上一次圣寿节,苏可被派去擦廊柱,认识了一个叫洛芙的宫女。 洛芙的家里是做官的,可惜当爹的太贪,后来抄了家,她年纪小就给充到宫里当宫女了。一个千金小姐日日跪在地上擦地砖,身子自然顶不住,没两天就病倒了。大冷天盖着薄薄的被子躺在那,发烧烧得眼睛通红。 那两年进宫的宫女很多,即便不缺人,仍旧每年都往里招。再加上选秀落选的,宫里几乎人满为患。死个把宫女,在管事的看来完全就是在给宫里减轻负担。 所以洛芙这么要死不活的,嬷嬷根本没放在眼里。别说请医问药,就是派个人给她送口饭都没有。 苏可是觉得她太可怜了,便偷偷把自己的饭食节省出一口给洛芙吃。晚上和旁边的人换了位置,从大通铺的另一头挤到洛芙身边,把自己的被子盖在洛芙身上。 就这么坚持了小半个月,洛芙还真就挺过来了。 缓过身体的洛芙对苏可很感激,无以为报,琢磨了三两天,夜里偷着问苏可想不想识字。那时的苏可,眼睛像两颗夜明珠一样噌噌冒光,险些吓着了洛芙。 后来苏可磕磕绊绊费劲巴拉地学完了《千字文》。 《三字经》学到“爱恶欲,七情惧”的时候,洛芙投井了。 从井里捞出来的洛芙面目全非,肿的像一块泡发的馒头。苏可被带去认尸,只瞧了一眼,转身就吐了。一边吐一边流泪,因为她知道洛芙绝不是自己投井的。她不会舍得丢下她。 再后来,苏可因为识字,字写得还算周正,被派去了尚宫局的司簿司当女史。后来司言司缺人,苏可得老嬷嬷喜欢,当了掌言,又当上了正六品的司言。 如果没有洛芙,苏可挣不得这造化。 她总是告诫自己,唯有好好的过活,才算不辜负了洛芙。 所以她在宫里左右逢源,安身立命。就算出了宫,也一直逼着自己打拼,要为自己谋出一条生路来。即便世道险恶,即便烟花柳巷,她都敢闯敢冲reads;第一丑后贾南风。如今到了侯府,被人算计也罢,心甘情愿也罢,她已经将很多事情看开看透。 她不是个愿意随波逐流的人,更不甘做一个默默无闻依附于男人的女子。她理想不多,追求不高,她只是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好在她总是能绝处逢生。 和舟公子闹成那样,投靠无门之时,事情偏就这么找上门来。 四太太横空来此一举,真是帮了她。 苏可低头看着这本簿子,上面写的都是数字,几进几几退几,虽不明白其中含义,也不难发现是本“账簿”。账簿自然是记账的,可记的谁的账,为什么要拿来给她?是希望她看出什么端倪来告诉谁,还是希望她直接将东西转交给谁。若是转交,四太太又怎么知道她背后的靠山。 苏可捏着簿子思忖了片刻,重新用手帕包好,转身朝着揽心苑走去。 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该冒的险还是要冒的。 只是刚才给苏可塞“账簿”的小丫头不知又去哪里耽搁了,苏可跨过揽心苑穿堂的时候,小丫头竟才刚回来。她愣了一记,挺委屈地看着苏可,“姐姐来是为了什么?” 苏可忙安慰她,“没事没事,与你无关。东西我确实收到了,我这是来跟四太太道声谢的。”这话既是说给小丫头听的,也是说给守门丫头听的。 门口的丫头见状,赶忙跑去报了信。等苏可到正屋门口的时候,莹姨娘正好打了帘子出来,身子一偏,意思是让苏可进屋。 四太太正坐在大炕上吃午饭,仍旧一身素净的打扮,瞧见苏可上前来,神色里露出几分得意,“没想你竟是个这么着急的人。” 苏可不知其意,便不动声色,将怀里的簿子掏出来往炕沿上一放,敛色说道:“奴婢人微言轻,在府里只想简单过活,不想徒惹是非。这东西给了我,我实不知该怎么应对,只得拿来还给四太太。另外,若是之前有得罪四太太,还望四太太开恩饶恕。” 四太太瞥了一眼那簿子,嘟嘴看向莹姨娘,“怎么和你料的不一样?” 莹姨娘遣了屋里侍立的丫头婆子,浅笑着走上前来,“姑娘怎生说这样的话?反倒让我们摸不着头脑了。” 苏可看看她,又看看四太太,干脆直截了当地坦言,“苏可只是库房里一个派东西的小管事,传话递东西不是我的本分。四太太想借我之手将账簿交给谁,恕苏可不想掺和这浑水。” “账簿?”莹姨娘笑着摇头,“姑娘看里面的内容了吗?” 苏可很想说没看过,但若是没看过,又怎知是“账簿”呢。索性只能认栽,点了点头,“只看到几个数字,并不懂其中奥义。” 莹姨娘闻言,用手掩着嘴嗤嗤笑了起来,“姑娘误会了,这可不是账簿,而是教人打算盘的方法和口诀。” “算盘?”苏可好生惊讶,本以为是阴谋阳谋,现在却糊涂了。 莹姨娘仍旧笑着,“姑娘不想学吗?” “我为什么要学算盘?”苏可很谨慎,生怕这是个圈套。她自诩聪明,但到了侯府后却接连做了好多的错事,此时不免草木皆兵。 莹姨娘看出苏可的忌惮,心中窃喜,因为饵成功了。 可为什么要学算盘呢?她也不知该怎样回答。 她是四太太的陪嫁丫头,很小的时候就服侍四太太reads;首席总裁夫人。在商贾之家长大,珠算口诀几乎是和《三字经》《千字文》一样的启蒙读物。四太太还不会背诗呢,珠算口诀就已能脱口而出了。她在四太太身边耳濡目染,早早也将口诀烂熟于心。 在她们的思想里,珠算口诀是必须学的。为什么要学《三字经》《千字文》,就为什么要学珠算口诀。口诀已然学会,那算盘便是掌中不离之物。打算盘也成了消磨时光的一件趣事。 后来年纪越发大了,出嫁前跟着太太学怎样管家,账本在手里过了一遍,账目即刻心中有数。她们便觉得这是一个当家太太应该具备的能力。可谁知到了侯府,这本事居然被认定是“女子就不该知道”的东西。 “世家大族的女子,就该端庄淑德,吟诗作对。嘴里怎能胡唚些隔位六二五呢……显得多么的没有教养……算账的事么,自有会算账的人来管。一个当家太太难不成要亲自算账本……懂得些加加减减已是足够,剩下那两位运算知道了又能作何?” 进府多年,这样的话不知听了多少。 最后往往还要总结上一句:果然门当户对最为重要。 这话什么意思呢?士农工商,前三者都是良民,商人就是贱民,良贱自古就不该通婚。她们巴巴上赶着嫁进来,已是高攀,就该守规矩,就不能再习商贾之气。 她们被羞辱得够了,自然就不会再提和算盘有关的任何事。但不提是不提,心中的意念不会更改。珠算是门学问,瞧不上眼是你们自恃清高,但学会了绝对有利无害。 四太太任性、偏执,很多事不经大脑。莹姨娘在她身边帮着筹划了许多事,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已独到得很。她一眼就瞧出苏可不是个安于现状的女子,让她在库房里分派东西绝对是大材小用。上头压着她不让她翻身,不管是老夫人还是三太太,对四太太而言都是对立面。敌人的敌人就该是朋友,莹姨娘便提醒四太太应该笼络苏可。 四太太无甚所为,反正都靠莹姨娘操持,她就点头同意了。只是苏可这样聪明伶俐的人,几句好话,一些银钱,断是收买不了的。 权衡再三,她们决定赌一赌。如若苏可真是个心气儿高又上进的人,这本珠算口诀绝对是她求之不得的东西。而且这口诀除了她们四房,也不可能有人给她。 她们好好的如意算盘,没曾想苏可竟然“不领情”。 莹姨娘喊了个丫头进来,“去把算盘取来,再让岑妈妈拿个账本。” 丫头得了差事很快去办,眨眼功夫,蓝皮账本在四太太手里托着,一柄珠子锃亮的桃木算盘在莹姨娘小臂上架着。两个人一个念一个打,满屋都是算盘珠来回敲撞在一起的声音。 莹姨娘的算盘打得非常好,莹白细润的指头在红桃木的算盘上翻飞,柔韧、灵活,就像是在演奏一架乐器。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的旋律随着越来越快的弹奏,魔音绕耳,蚀骨*,紧紧箍住了聆听者的心。 苏可看得呆了。 古筝、琵琶、弦琴、笛箫,通通抵不过一个算盘在她心中的诱/惑。她想学的东西很多,但此时此刻,算盘令她着迷。 两页账目念完,四太太顿了一瞬,怏怏地道:“共一万一千零四十两。” 莹姨娘低头看看算盘,缓步走到苏可身边示意她瞧,“正是一万一千零四十两。”她颇具深意地看着苏可,见苏可微微撑大眼眸,不禁露出得意之色,“看来姑娘明白了。没错,我们太太的心里有柄看不见的算盘,账目念完,数目便能算出来。这本事并不很难,却需要熟练地掌握珠算要领。” 她说完,转身将算盘放下,将炕沿上那本包着帕子的口诀按在了苏可的掌心里。“怎样,姑娘要不要收下这份礼物呢?” 第023章 月沉不敌星朗 在辞了四房所谓的好意之后,苏可趁午饭时间去过四房的事便不胫而走。到底是路上被人撞见了,还是四房故意将这件事泄露出去,苏可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总之平静无波的生活开始变得暗潮汹涌。 福瑞家的在得知这件事后,面色惶恐地嘱咐她,千万不要和四房扯上关系。尤想起上次吃铜炉火锅时的一番言论,明里暗里地试探她跟四太太的关系。 苏可哭笑不得,“我前儿才第二次见到四太太,和她能有什么关系。和舟公子争执,不过论事不论人。妈妈怎么担心成这样。况且四太太也不是什么蛇蝇蚊蚁需要避之不及。我管着库房,就需和各处打交道,给她送个东西过去再正常不过。” 话虽这样说,但福瑞家的觉得苏可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有心还想和她掰扯掰扯,却被福瑞拦下。 福瑞看向苏可,声音透着一股子沉稳,“姑娘做事自有道理,我们不妄加论断。只是姑娘要拎清其中关系,姑娘既然身份特殊,权衡各方利弊就要做到不偏不倚。侯爷今日还说起此事,务必让我带话给姑娘,来日方长,不必急一时之快,各方稳妥才为上策。” “侯爷找过您了?”苏可心中惴惴,距离上次的不欢而散也有好些日子了。他不来,之前许给她的宏图就像卡在嗓子眼儿的鱼刺,到底是取出来还是咽下去,她束手无策,只能僵着脖子等着。 可倘若侯爷发了话,那就是天籁了。 福瑞看出苏可眼中的期待,故意顿了顿才徐徐开口,“侯爷说了,吵架拌嘴在所难免,但不要误了府里的事才是正经。” 苏可脸上红了红,她和舟公子拿着别人家的事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家知道了,回了这么句说不上讽刺也不太像调侃的话过来,其深意真是不敢想象。 吵架拌嘴…… “我知道了。”苏可不知该轻松还是该紧张,囫囵吞了饭就回屋去了。 只是之后几天,苏可仍旧觉得日子不太平。先是听说厨房买办被查出捞亏空,私做假账,被四太太告到老夫人那里去了。然后眼瞅着四房的杨姨娘要生了,四太太找人打长命锁,竟打回来一对栩栩如生的寸大小算盘的坠子。老夫人知道后,直接赏给杨姨娘一个缠金项圈。 苏可纳闷之际,又听说四太太的娘兄托人送了些土特产来,其中便有一个紫檀木做框梁,红木做盘珠的梯形算盘。据说长得和普通算盘不一样,能加加减减同时做好几处账。 这一而再再而三,苏可为四太太的锲而不舍感到由衷的佩服。 她自己也纳罕起来,是那日在她们面前对算盘展露出了太大的兴趣,才让她们层出不求的用法子来提点她吗? 算盘她是很想学,但不一定非要通过她们reads;祸国宠妃。反而搭上她们,往后就真的撇不清了。 但苏可将学算盘的事在饭桌上提了一提,结果一顿饭又惹得难以下咽起来。 福瑞家的痛心疾首地看着她,“我的姑娘唉,放着什么不学,怎么就瞧上了算盘。大家小姐就该吟诗作对琴棋书画,从哪里论也没有拨算盘这一说。咱虽然不是大家小姐,好歹进了侯府,身份上就比那小家小户的女子高出一等来。姑娘好学,我们都替姑娘高兴,可姑娘成天拖着个算盘,那像话吗?不说舟公子不喜欢,就是府里的老夫人也顶看不上四太太身上的商贾之气。” 言下之意是,侯府里两位身份最贵重的人都不喜欢,你就别学了。 苏可被噎得够呛,要说老夫人不喜欢,她理解,也明白士农工商在这些公侯夫人心目中的地位。她和老夫人好歹也有些交情,老夫人既然这么不喜欢,她顶风上确实没好处。 但舟公子——又一个他不喜欢,她就不能做的道理。 苏可没再做过多的纠缠,福瑞两口子的三言两句足以表明态度,她也知道从他们身上,她是不可能接触到算盘了。退而求其次,她多问了句府里的西席先生教不教算术,换来福瑞一双惊恐的眼睛。 如此,她只得暂歇了这份心。 然而暗潮汹涌总有浪起波澜的时候,在接连感受了好几日董妈妈的无名邪火之后,苏可意识到,董妈妈是在故意针对她。而且越是恭敬小心,越是挑剔,她自认皮糙肉厚扛得住摔打,却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这日,王宝贵家的将苏可拽到偏僻角落,捏着个嗓子安慰她,“姑娘别理她,如今府里谁不知道姑娘办事认真仔细,待人又宽和。虽是福大管家的外甥女,在府里却一点架子都没有,比那刘婆子不知强多少倍。以前仗着亲家之间的脸面,她对刘婆子向来包容,府里的人都颇有怨言。如今姑娘做得这样好,可不是白白打了她的脸么,她自然要针对姑娘。 “姑娘不要怕她,上有老夫人那样看待姑娘,身后又有福大管家给姑娘撑腰,她能对姑娘做什么。也就这三言两语的招式,姑娘是不稀罕和她较真的,否则姑娘动动手指头就将她赶走了,还有她如今逞威风的时候……” 这胡言乱语,愈发没有边际的胡话,让苏可的后背瞬时生出了一层冷汗。 难怪董妈妈要发怒,这饭碗就要端到别人手上了,若是位置互换一下,指不定她比董妈妈做得还过分。苏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气结地看着王宝贵家的,“妈妈,这话是从何说起,我什么时候要将董妈妈赶下台了?” 王宝贵家的忙心领神会地摆摆手,“姑娘什么都没说,全是我们粗妇嘴里胡唚。”话虽这样说,脸上的笑容却肆意张扬,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苏可不由升腾起一股怒意,“妈妈,因你年岁大,我敬你一声妈妈,可你也不能随意揣测,就将大帽子扣到我头上来。我何时起的这个心思,我自己竟不知,让你如此一说,我却还百口莫辩了。” 苏可厉了一双眼睛,因为从未露出过这样严肃又带着火气的面孔,王宝贵家的一时还有些怔愣不及。她自觉马屁拍得很好,苏可不该不接受。 “我可是一片真心为姑娘的呀,再说我只是私下里和姑娘掏掏心窝子,对外可是什么都没有说过。” 苏可失笑,“没说?没说怎么外面风言风语的,连董妈妈都知道了?” 王宝贵家的忽生警觉,连忙撇清,“那都是外面的人说的,传到董管事的耳朵里,可不是我说的。我日日在姑娘手底下干活,从来没到董管事身边凑乎过reads;谭大娘子。” 有没有凑近过,苏可不知道。她只知道言语这种东西根本不需要凑近,风吹一吹,就能将意思带到。王宝贵家的或许真的不是第一个传谣言的人,但在这库房,只怕她没少嘀咕。哪怕她只是摆个脸子递个眼神,落在董妈妈眼睛里都是火上浇油。 “既是这样,那传话就和妈妈没什么干系了。”苏可心中微定,嘴角攒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来,“不过我从前可是丁点那个念头都没有的,经妈妈一指点,我就通透了。苏可在这里谢过妈妈了。” 人情世故这东西都是跟着阅历长起来的,王宝贵家的比苏可大出许多岁,即便为人一般,嘴又很碎,但该有的心眼还是有的。苏可这么一说,她就明白被苏可诓了。 王宝贵家的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央求道:“姑娘啊,我向来蠢笨,说话不知好歹,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 苏可只笑,“这怎么说的,妈妈好心指点我,我怎能不往心里去。感激还来不及呢。” 这是跟她杠上了。王宝贵家的咬咬牙,见软的不行,便搜刮来不知哪里的勇气,绷起脸来看着苏可,“姑娘别赖我,姑娘的心思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我全从外头听来的,过嘴随口一说,可不敢调唆姑娘。姑娘变着法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我可不依,真闹起来,我是有能耐一推二六五的,姑娘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脸上可就不好看了。” 苏可听了这话不由好笑,王宝贵家的来这么一出,正所谓是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捕风捉影拿着苏可的事往外说,就可以。苏可如今反将她一军,她就一鼓作气地撕破脸皮了。 她陈了陈,语调骤然平静下来,“妈妈,你说我既得老夫人喜欢,身后又有舅舅撑腰,我若是把你带去三太太那里,说你调唆我挤掉董妈妈上位,三太太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王宝贵家的瞪了瞪眼,“三太太明察秋毫,会,会还老奴清白。”说话已经有些不利索。 苏可哦了一声,“那可能是我没有说清楚让妈妈误会了。我想问妈妈的是,三太太是想得罪你呢,还是得罪我呢?” 这么一说,王宝贵家的吸了口气,眼睛登时瞪得滚圆。额头上冷汗涔涔,张嘴欲言,却又说不出话来。 “我给妈妈十天时间,或是辞了这工,或是换到别处,妈妈自己找门路吧,咱们互相都别伤了体面。”苏可冷声,“十天后可就由不得妈妈了。” 王宝贵家的拼尽了最后一丝挣扎,身子一软,跌坐在苏可脚边。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公中库房在内宅的东南角,与外院隔着一排倒座和一条二门甬道。另一侧临街,但这条后街属侯府所有,十几个连在一起的宅子住的都是侯府里有些脸面的管事。后街顶头第一间的两进大宅,正是福瑞家。 苏可和王宝贵家的本是在库房后罩房的一处旮旯里说话,若这个时候两人都直接回到前院去,王宝贵家的失魂落魄的样子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苏可不想打眼,也没再要求她,自己从后角门出,打算绕一圈从库房正门回。 不过这多事之秋,随便绕一绕也是容易出事的。 比如挨着东路的抄手游廊上竟然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舟公子?!苏可一惊,连人带身躲进了游廊旁边的一处假山里。 “……”苏可对自己很无语。 其实,那个人并不一定就是舟公子的。 刚才匆匆一瞥,只囫囵扫见一个高颀的身型,穿靛青袍子束玉带,脸却根本没有看清reads;异世神级鉴赏大师。瞧着方向,应该是去正房老夫人那里。等闲之辈不可能出入侯府的内宅,但府里还有三爷四爷,甚至侯爷。这几个人苏可都没有见过,他们的高矮胖瘦就更不能得知。 所以和舟公子身量相当是极有可能的。为什么就一定会是舟公子呢? 也不过是十来日没见过他而已,竟然随便一个身影都认作是他。还躲起来…… 苏可觉得自己没劲透了。 在假山里磨了一会儿,再出去的时候,游廊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苏可快步回了库房小院,刚进门就被董妈妈的大嗓门吓了一跳。 “你们一个个长眼睛干什么使的,大活人去了哪不知道?” 王宝贵家的一向是六个婆子里最爱吱声的,但刚才被苏可唬得没了心神,这会儿整个人都是蔫的。但董妈妈问话也不能不回,只能有气无力地说:“刚见姑娘从后角门出去了,可能是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攀高枝儿去了。”董妈妈嚷道。 苏可这两日被董妈妈阴阳怪气的腔调折磨得很是精神不济,这听出来是在说自己,也一点办法没有。她挤出一副笑模样走了过去,“中午的时候吃得些许多了,胃胀得难受,就出去溜达了一圈。忘了跟妈妈说一声,是我的不对,望妈妈原谅。” 董妈妈喜欢苏可在众人面前做低伏小,也不正眼瞧她,冷哼道:“三太太那里派人来问库里的皮子,此时正在老夫人那里呢,你去回明白了,说话机灵一些。” 苏可点头应下,没有多问。 很多事,她想告诉你的,不用你问,她不想告诉你的,你问了她也不会说实话。 苏可掂量出这里面或许是有什么事,但此刻没工夫和董妈妈解释流言之事,硬着头皮去了撷香居。好在早上刚清点了皮子,什么动物的什么花色的,她都还记得。三太太当着老夫人的面要给她什么难题,兵来将挡吧。 但是老夫人那里静得出奇,廊庑下站着不少人,除了老夫人和三太太的人,竟然还有四太太的人。剩下几个眉清目秀的,苏可就不认得了。 老夫人跟前一个叫白露的大丫头站得最靠近门边,瞧见苏可沿着游廊走过来,忙摆手,又指了指屋里,意思是屋里有人在说话,不要打扰。苏可自然会意,悄声过去立在了三太太的丫头旁边。 刚站定,屋里就传来了老夫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是要气死我!” 随即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说道:“孩儿不孝,惹母亲生气了。” 苏可听到这个声音,只觉耳朵嗡的一声耳鸣,周遭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有些慌,又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刚才将人认错了,这会子定也是将声音认错了。否则这几下里对上号,舟公子难道还是老夫人的儿子不成? 那是三爷?四爷?还是…… 苏可怔怔地,心里产生恐怖的念头,怎么都挥之不去。她下意识向前探了些身,想要更清晰地听一听屋里那声音,但有人突然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苏可站在廊庑的最边上,脚边就是三级台阶。推搡的这一把力气不大不小,却让她整个身子失去了平衡。脚顺势要踏出去支撑,可惜没有落脚处,一脚踩空,眼睁睁看着视线里的事物都开始倾斜,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摔下去的时候,身后有人大喊了一声:“可儿姑娘……” 这一声,屋里屋外的人都听见了。 第024章 她是他的女人 继“你是我的女人”后,邵令航在昨晚又悟出了第二个道理。 其实这十来日很忙,后宫风向不定,前朝流言纷纷。贵妃派身边的太监来传话,嘱咐他务必谨慎小心,不要强出头。倘若皇上召见,能避就避,来日方长。 邵令航自然明白贵妃的意思,只是皇上步步试探,一味避让并不能消除皇上的猜忌。几次下来,邵令航破釜沉舟,直言表明了立场。 “九皇子还小,以后还需太子的庇佑。太子少师这个职,虽是虚职,也不免群臣议论,更会让太子顾忌。北境之战一打四年,臣离家也有七年之久,如今臣赋闲在家便是尽孝之时。与此,正好韬光养晦,待有战事,臣鞠躬尽瘁。” 此话或许真的打动了皇上,权衡再三之后,皇上收回了正二品太子少师的职,给了他从一品左军都督府同知一职。 虚职升为统兵。瞧着似乎是放下了戒心。 同僚闻讯都前来恭贺,外院酒席接连几日都没有断过。邵令航觥筹交错之际,猛然发现这几日似乎都没怎么瞧见侯府的大总管。这肯定不是偶然,但细想也能明白福瑞是在故意躲着他。 这就有趣了。 福瑞是他的人,他不在家的这些年,手中的实权几乎都被架空。如今他留在京中供职,正是福瑞翻身的好时机,没有任何道理要躲着他。那唯一让福瑞忌惮的,应该就是他塞过去的那位“姑奶奶”了。 “近几日应酬抽不开身,也没有过去,她怎样了?”好容易闲下来的邵令航找了福瑞过去说话,也不拐弯抹角,直剌剌地问道。 福瑞心知躲不过去了,但也不能全说实话,只得真真假假应付着。“脾气还是倔得很,每天从府里下了值回来,除了吃饭时张张嘴,话都不肯多说一句。先头几天人很憔悴,前两天突然来了兴致,下厨炒了两个菜给我们,说了些琐碎的事情。但过后还是老样子,躲在屋里不怎么出来。” “炒了两个菜?”邵令航抬了抬眼,“什么菜?” 福瑞忙回忆那日苏可说要学算盘时炒的两个菜,“一个爆炒肝尖,一个五福全素。”说完,笑意挂了满脸,“倒都是侯爷爱吃的菜,不过炒得一般,可能还是手生。” 邵令航其实并不挑食,只是遇到爱吃的才就多吃两口。说起爆炒肝尖和五福全素,他没什么尤为的印象,不讨厌就是了。她要做这两个菜,也不知是谁告诉她的。 倒是有这个心reads;一品药膳师。 “这几日不得闲,等闲下来再去尝尝她的手艺。”邵令航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即便心思已动,可一想起她倔强的眉眼,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还是要多抻抻她的性子。 福瑞有些失望,即便瞎编了这么多,也仍是没打动人。他施施然离去,邵令航的心情却意外松快了不少,睡觉前还要了碗甜羮来吃。 但来送甜羮的丫头过后赖着不走,好心情就消得一干二净了。 “老夫人让奴婢伺候侯爷。”丫头在桌案旁边侍立着,身量匀称,唇红齿白。脸颊略微有些红,烛台的光在睫毛上投下两道细密的阴影,扑闪扑闪。好一副楚楚可怜不胜娇羞的模样。 邵令航看在眼里,心里却半点兴致都提不起来,甚至还有些厌恶。 这样的胭脂俗粉也配上他的床? 他确实有独占的毛病,小时候娇惯了些,病根就落下了。不过十岁那年,因一个玉雕玲珑球,他父亲可是下狠手教训过他一回。自那之后,他渐渐形成了自己的做派——不配沾手的不沾,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不觊觎,已经属于他的东西也不随便抛弃。 所以后来人人都觉得他的毛病收敛了,其实不然,他反而变本加厉了。 他轻易不再去索取,可一旦索取了,就是入了他的眼,得到后这辈子便是他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抢,他可以捏碎毁掉,也不会拱手让人。 所以这种胭脂俗粉,他真是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母亲怎会想到送这样的人来。邵令航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碗盏扔到桌案上,“拿着东西出去。” 丫头有些没听清,隔着桌案的身子稍稍前倾了些。但看到邵令航阴沉的脸,后脊突然凉飕飕的,“侯爷说什么?” “出去。” “老夫人让奴婢伺候侯爷。” 邵令航抬眼看了丫头一眼,那不卑不亢的样子让他恼火。就因为他有独占的毛病,身边凑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似乎只要爬上床,就认定他不会放开手了似的。真是笑话。他能让她们近身也算他没本事。 “事不过三,你还不走,别怪我不客气。”邵令航说完起身朝内室走,不再理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谁知丫头竟还不气馁,“奴婢伺候侯爷更衣。”下一刻手就覆上了他衣领的盘扣。 邵令航最后的好脾气也消耗殆尽,抓着她的腕子反手一扭,只听“哎呦”一声惊呼,他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提溜着扔到了屋外去。 丫头自己没站稳摔在了地上,眼泪汪汪看着门槛内的身影,抽噎道:“侯爷,我的腕子,腕子可能脱臼了。” “去找孙妈妈。”邵令航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脱臼?这点力道就脱臼了?骗鬼。 邵令航嫌弃地撇撇嘴,走到内室准备休息,却发现屏风后竟然还放好了澡桶。果然是有备而来。他站着陈了陈,脱了衣裳泡进澡桶里。水已经凉了。天气转冷,这样的水温让人不适。不似七月在秦淮时,冷水也不觉得怎地。 七月,秦淮,苏可。 邵令航半睁着眼睛,忽想起一对莹白的皓腕来。纤细,嫩白,他的手可以同时抓住两只腕子,让她动弹不得…… 果然是副硬骨头,那样挣扎也没见她脱臼reads;[韩娱vi]嗷呜!咬一口。 邵令航眯了眯眼,刚才那晚甜羮没吃两口就败了胃口,现下倒是有些饿。这个时候她应该还没睡,让她顶着困意去炒两个菜,便算是惩罚吧。 这么想着,邵令航就站起了身。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阵风,吹在湿漉漉的身体上,让人忍不住打冷颤。 这个冷颤,让出/浴的邵令航突然头脑一惊。 他什么时候喜欢吃爆炒肝尖了?肝尖不就是猪的肝吗?他曾见过一次新鲜的猪肝,就因为那恶心的颜色,他丢掉了所有红褐色的衣裳。他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那她又是从哪里知道他喜欢这个菜,还特意去学的? 邵令航思索了片刻有余,明朗的脸渐渐阴云密布,手掌攥成拳头,在理清了所有事情之后,狠劲朝水面上砸去。 水花四溅。 那个女人分明是为了福瑞口中的“琐事”,有事相求才炒了两个菜过去。福瑞上赶着随口一说,他竟然还信以为真了。就因为他自以为的“寡言”“憔悴”“郁闷”,他就觉得她服软了,她是在想他。 他怎么会如此的幼稚! 只怕她现在乐不得他不去找她。 所以曹兴和那句话说的还是对的,女人不能惯也不能宠,否则稍给点颜色立马就能蹬鼻子上脸。这世上能拎得清的女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太过刚强的相处起来累得慌,太过服帖的少了玩味,太过逢迎的未免虚伪,太过温柔的又觉粘黏。 这些毛病都没有的,是红颜知己天上明月。 他非常赞同这个观点,他就是给她的好颜色太多了,她才敢一次次的跟他犟。 他认为出色的女子就该坚强柔韧,锋芒凛射,智慧过人,自主独立。不依附,不倚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 可她呢…… 邵令航的心颤了颤。 为何她样样都附和,似乎是可着他的心意生出来的。 邵令航看着水面上扭曲的脸孔,后槽牙咬得生响,却耐不住心底里一阵阵的慌乱在身体里四处流窜。 他想起她盈盈纤腰,莹白皓腕,柔软娇嫩的身体在他的怀中无力挣扎。想起她无声流泪,倔强地抿着嘴唇,却还不忘歪过头剜他一眼。想起她跪下来求他不要张扬,假意地附和他花钱赎她,其实根本从未信他。 想起她滚下楼梯时,表情悲壮;拿着拜帖时,面露感激。想起她解下玉佩的穗子时,红色的绦线在她指间缠绕;她追上马车时,抓在车窗上的几节葱段。 想起她看见他立在门口时的惊讶,听他要留宿时的委屈,洞察侯府一切时的机灵,饭桌上针锋相对时的倔强。 他想她。身为一个男人,喉结耸动,口干舌燥地想她。伸手抓不住,心里空了一块地想她。 邵令航豁然发现,自始至终,他都在以一个红颜知己的标准在要求她。她做得很好,非常出色,一举一动都在吸引他。可唯独她不属于他,不愿意归属甚至想要逃离他。他每每的大为光火也都是源于此,为她不听从、不在乎、不想念而气得发狂。 她是他的女人,这是个道理。他不能放开她,这亦是道理。 …… 第二天,邵令航带着端来甜羮的那个丫头去了老夫人的撷香居。 第025章 所谓顺水推舟 第二天,邵令航带着端来甜羮的那个丫头去了老夫人的撷香居。 三太太和四太太都在,似乎正在议事,见到他来有意要避让,让他拦住了。多几个人在场,也算有个见证。只是不相干的人还是要避一避,于是除了老夫人身边伺候的无双,其他下人都给撵出了屋。 这才给老夫人请安,然后将身后的丫头推出来,“她心思太过活泛,找个人将她聘了吧。” 这个丫头名叫思雪,原是三太太身边的丫头。因为出落得水灵,被老夫人一眼相中,留在身边教了些时候,前段时间刚送去邵令航身边。她这一站出来,直接打了老夫人和三太太的脸。 邵令航却还追加道:“我身边的人足够使唤,往后就不要往我身边派人了。” 老夫人听了这两番话,气得在大迎枕上猛拍了两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多大年纪了?你父亲在你这岁数的时候,你三哥都已经三岁了。” 公侯之家最在乎子嗣,即便爵位是世袭罔替的,若没有嫡子承袭,是过继旁支还是传庶子,都要看皇上的意思。皇上一时不高兴了,收了爵位也不是没有过。 邵令航明白老夫人的意思,转着拇指上的扳指略陈了陈,最终下了决心,“房里人也生不下嫡子。儿子这次来,就是来请母亲给儿子议亲的。” “讲真?”老夫人听了他的话,意外之余更多的是不确信,“别媒人上了门,你又一竿子不知躲哪消停去了。皇上给你指婚你也敢辞,我要给你说亲,你就跑南京去。这回要是再唬着我为你提心挂意的,我可跟你没完。” 老夫人话音嗔怪,邵令航不由口中犯苦,偏着头笑笑,“这次还要劳烦母亲。” “一家人何来劳烦,你尽快安定下来,娶妻生子,就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老夫人舒了口气,之前被三两句阿猫阿狗的话吓得不清,生怕邵令航是在军营里待得久了,心思起了变化,不爱美人爱相公。今日瞧见他领着思雪来,猜测成真的恐慌着实让人心悸。 好在是虚惊一场。他还是肯要女人的。 邵令航看着老夫人眉眼间的舒畅,心中一紧,声音中带了几分紧张,“娶妻之事,不拘什么名门望族的千金,母亲中意,儿子便娶。但儿子有一心上人,希望能先纳入府里。” 心上人?这真是稀罕事了。本以为他不近女色,谁知先答应了娶妻,后又有了心上人。 哪来的心上人? 老夫人正要开口询问,坐在圈椅里的四太太幽幽地问了一句:“侯爷的心上人,莫不是那个花了一万两赎出来的秦淮花魁?” 此话一出,暖阁里这几个人全都愣住了reads;[尼罗河女儿]亲爱的侍卫长大人。 邵令航犹如利刃一样的锋利目光直直向四太太瞪去,如果可以,他的手只怕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但四太太却稀松平常,甚至带着一点点笑意回望着他。 “瞧侯爷这样子,看来是让我说中了。”四太太拿捏住了把柄,嘴边止不住的笑意,“我娘家哥哥南下办货,途径秦淮,正听说了天价赎花魁一事。侯爷瞒得仔细,可惜只顾着自己,忘了应天府尹的长公子了。在秦淮没人认得侯爷,却人人都认得曹公子。曹公子跟家里人发誓不是他干的,可到底是谁却又不说。不过当时和他一起的,抬手就能掏出一万两银子的,除了侯爷也没别人了吧。” 邵令航将拳头攥得嘎嘎作响,虽然极力克制着怒火,但鬓角间的青筋却轻易出卖了他。 四太太的话他听明白了,也正因为听明白了,所以才更生气。 她根本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全是猜测,却在刚刚的一瞬唬住了他。他的表情,他的应对,以及他的沉默让他错过最好的反驳时机。如今他被诓进了圈套,就是狡辩,老夫人那里也是瞒不过去了。 邵令航更觉憋闷,想起苏可之前处处维护四房的样子,或许并非出于自愿,而是被四房拿捏住了秦淮的把柄。 好个四房啊,敢欺负到他头顶上来了。 “母亲,其实她并非……” 邵令航本意是要辩解的,他不能让苏可背这个冤枉,可才说了几个字,自己便生硬地截住了后话。他突然意识到,四房真的知道苏可的身份吗?苏可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如果真的被拿捏,她不会坐以待毙。况且,她也不是花魁啊。 “你不用跟我支吾,你只说你四嫂说的是不是真的!”老夫人在这僵持的须臾工夫里,气得瞋目切齿。她不认为自己的儿子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但人无完人,一时昏了头也难免。但此时此刻,她是希望他矢口否认的。不管有没有这回事,当下只要他否认,她就能只手遮天将这事掩盖下去,也可以趁机敲打敲打四房的不务正业。 但邵令航终让她失望了。 邵令航沉下一张脸来,平静地说道:“四嫂说的确是实情,我在秦淮花一万两银子赎了一个花魁。” “此刻人在哪?” “暂时留在了秦淮,托曹兴和照看着。” 暖阁里落针可闻,三太太是站干岸儿静观其变,始终不发一言。四太太是浇完了油隔岸观火,只等着看热闹。可话说到这个地步却无人反驳,邵令航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定。 不过老夫人就难过这个坎了,嘴唇颤颤嚅动着,用最后一丝理智拴住心神,问道:“你说要纳进府里的人,就是这个花魁?” “是。”邵令航答得干脆。能将苏可从此事中干干净净地择出去,他正乐不得。 老夫人瞧他颇为轻松的样子,火气瞬间覆顶,一手拍在身边的大迎枕上,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是要气死我!” 邵令航见状,忙跪了下去,“孩儿不孝,惹母亲生气了。” 站在一旁的无双忙抚着老夫人的背,劝慰的话还没开口,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可儿姑娘。”随即又是一阵骚乱。 屋里的人再次愣住,无双见这个机会,起身去外面查看,过了会回来,轻声细语地回道:“库房的可儿姑娘来给三太太回话,上台阶的时候不小心崴了一脚,一不小心就跌下去了。倒是不严重。” 邵令航还跪着,脸色却比刚刚秦淮赎人被捅破时还要糟糕reads;妃倾不娶。 他抬眼看着无双镇定自若的样子,现学现卖地问了她一声:“是她让你这么说的?” 论后宅的勾心斗角,无双的道行比邵令航高,点头轻语,“她知道屋里在说话,怕自己这一跤惹了几位主子不痛快,现下正在外面跪着呢。我让她回去养伤,她还不肯。” 崴了脚还跪着?邵令航银牙暗搓,以他对苏可的了解,只怕是她听到声音起了疑,不亲眼见到他不罢休。如果秦淮之事没有拆穿,他倒有心直接将她拉进来公布于众。但此时境况,他必须保全她。 邵令航装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甩开袍角站起来,厉着一双眼睛嗔怒,“既然崴了脚,就找两个婆子把她架走,跪在这里碍谁的眼?还有,既是有名有姓,就全乎着喊,仗着亲戚的脸面混个亲昵的称呼,在这府里顶不了半点作用。传我的话下去,往后‘可儿’这个称呼不许再叫,连福瑞那里也给我传话过去。” 如此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无双不敢领命,抬眼朝老夫人看去。 老夫人向来怜贫惜弱,听见苏可成了替罪羊,忙维护起来,“你自己做出这等事情来,冲那孩子撒什么气。她好歹是福瑞的外甥女,你这话传下去,往后让这孩子在府里怎么待?”说罢,对无双扬了扬下巴,声音较之柔和些,“找两个婆子将可儿送回家去,让福瑞家的赶紧找个郎中给她瞧一瞧。” 无双领命去了,约莫小半盏茶的工夫才回来,点着头说都办妥了。站回老夫人身边时,目光有意无意朝邵令航瞥了一眼。 邵令航看在眼里,却没有做声,目光平静地看向一边。 老夫人却不乐意了,“你这是摆脸子给谁看?是不是福瑞帮你瞒着这件事,眼下捅出来了,你就拿人家的外甥女撒气?我还告诉你,苏可这孩子我看着不错,有我护着,你休想惩治她。倒是你的那个花魁,只要我活着一天,她休想进这个门。” 邵令航并没有什么演技的天赋,但兵不厌诈,对待苏可的这件事上,他掂量得很清。幸而有四太太和的这盆稀泥,他算摸清了老夫人的脾气。说起来,他还要感谢四太太。 此刻演戏演全,“花魁”说丢开就丢开,不是他的作风,便阴沉着嘟囔,“她毕竟是我的女人。” 老夫人听见这话,真心替他臊得慌。两位嫂子还在这里,他也好意思说出口。“给她点钱让她自谋生路,往后你和她必须一刀两断。我相信你能将此事办好,不会让我伤心的。对吗?” 邵令航“为难”,站着杵了半天,幽幽开口应了。 老夫人压下脾气来,不管邵令航是否真的愿意,只要他应了就会办到,说一不二,有大将之风。至于那些看乐不嫌事大的,等闲下来,自要好好处置。 之后简单说了两句话,邵令航从撷香居出来直接回了前院,着人将福瑞叫来。 福瑞听了遍来龙去脉,心神不由一凛,但好在苏可没有露陷,此刻便急着出谋划策,“南京那边要做做样子,找个宅子再找个人先充充数,老夫人不是好糊弄的。” 邵令航觉得很是,就将此事交给了福瑞去办。只是忽想起一事,忙又将他叫了回来,“刚才在老夫人那里,她听到我的声音可能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若是还能瞒得住,就跟她说我这些日子去了天津卫,不在京城。” 这个“她”指的是谁,福瑞自然明白,心领神会地应声出去。 邵令航独自歪在太师椅里,心里说不上的郁堵。十来天了,她大约是从未问起过他,否则福瑞怎能答应得如此爽快,竟不担心会露陷。 如此不待见他,这个女人啊,欠“收拾”。 第026章 剪不断理还乱 跟台阶楼梯天生犯冲的苏可,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稍动一动就疼得呲牙咧嘴。郎中来瞧了下,提笔开了两剂活血化瘀的方子,嘱咐静养便走了。 福瑞家的不敢随意用药,托家里的小丫头带着药方去侯府找福瑞。福瑞深得其意,手上事明明忙得丢不开,仍旧捏着药方折返回邵令航身边,仔细听示下。 邵令航听闻是个什么医馆的郎中之后,蹙着眉头说了一句,“去请梁太医。” 梁太医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任哪个太医被侯爷请来却派去给个下人看病,脸色都不会好看。但梁瑾承看到床沿上的苏可后,脸上的表情瞬间阴转晴了,“我还想是哪个丫头这么大排场,能让侯爷请我过来,居然是你。大半年不见,我还满京城找你的馄饨摊呢,没曾想你进了侯府。” 苏可定睛瞧着来人,只觉脚上更疼了。 梁瑾承刚过而立之年,家里世代从医,都在太医院里供过职。 但说来很奇,这梁家宗亲里但凡有人从医,没一个活过四十五岁。不管进不进太医院,只要是从医的就没人躲得过。而那些从文的从商的,如今都活得安安泰泰。 梁瑾承的娘小时候是极力反对他从医的,但架不住他天生聪慧,医术药理过目不忘。五岁识药材,八岁会诊脉,十七岁就进了太医院,跟着他爹给后宫贵人们看病。当时他是挺着胸膛跟他娘保证的,誓要活过四十五岁。他娘很担心,日日提心吊胆好生照看,打他进太医院那天起就开始吃斋念佛。结果他娘光惦记他了,忘了他爹也是个太医,当他爹四十年华死于一场风寒时,他娘一个晕厥中了风,在床上躺了两年后也撒手人寰。 自那之后,勤勉上进的梁太医变成了吊儿郎当的梁太医。及时行乐成了他的人生信条。 宫女们说起他的奇闻异事时,都很唏嘘。苏可也听得五迷三道,想到这么位俊逸儒雅的男子有可能英年早逝,心里就觉得酸酸的。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愿意给宫女太监看病的太医。不管这病是自己得的还是主子赏的罚,只要托人求到他,他都会过来瞧,不问诊金还主动送药。 苏可觉得他是个值得敬佩的人,说他吊儿郎当,她不认同。宫里烦闷,有这样优秀的人出现,自然引得一众春/心烂漫的宫女前扑后拥reads;凰女癖好:妖孽皇帝。他不过是擅于逢迎,风趣幽默了些而已。 但尽管苏可这样内心辩驳,现实仍旧狠狠抽了她一巴掌。 当她不止一次地撞见他和宫女苟合,且每次都不是同一个宫女之后,她对他的好感瞬间去得渣都不剩。敢情他还真就是个花花公子。 后来苏可出了宫,在大街上卖馄饨的时候好巧不巧遇到他。 那时他一边吃着馄饨一边问她:“以前在宫里见我就笑得跟朵花似的,后来怎么一见我就躲?难不成是为了我才出的宫?” 苏可当时冷着脸回:“大人您太多虑了,我只是怕长针眼。” 被人这么不待见地回了话,苏可觉得他应该很知趣了。岂料他的脸皮居然比城墙还厚。 他说:“针眼怕什么,你忘了我是大夫了?” 他说:“你的馄饨做得还真地道,一日不吃便想得慌。” 他说:“昨儿在宫里当值,特别想你。这不刚下了值就来瞧你了。” 他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外面卖馄饨,我瞧着怪心疼的。不如跟我家去吧,我会好好疼你的。” 他说:“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信我?聘礼我都准备好了,只要你点头,明日我就派人去你家提亲。” 苏可对他的这番死缠烂打,做的最直接的回答就是收了馄饨摊,南下去了秦淮。 如今兜兜转转大半年,没想到这样“重逢”了。 “梁太医,好久不见。”苏可蔫蔫的,心里其实并不想搭理他。太医院那么多太医,怎么偏偏请了他来?他在宫中很受嫔妃们的喜欢,等闲是抽不出空来的。听福瑞家的说侯爷另请了太医来给她瞧脚,她心里闪过了什么,转头却忘了。这会儿看见人,只得怪孽缘太深。 梁瑾承看她冷眼看多了,此刻并不觉得怎样,自顾自坐到床边的杌子上,笑眯眯问道:“怎么来侯府的?贵妃引荐的?” 苏可为他的近乎感到一阵恶寒,手掌一托指了指身边的福瑞家的,“我舅舅是侯府的大管家,这是我舅母。” 画外音是,我家里人在旁边呢,你能别这么近乎吗? 谁知梁瑾承却来劲了,抬头对福瑞家的点了下头,“那我也得管福妈妈叫声舅母了。” 福瑞家的撑大了眼睛,一脸惊恐看着苏可,不知这是哪来的缘故。 苏可也吓了一跳,都愣着呢,梁瑾承自己又说起来,“我和她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是没谈拢,她一气之下就南下走亲戚去了。我还说她家亲戚怪道远的,不想果然是唬我的。”说完,爽快地哈哈大笑了两嗓子。 苏可脸色僵硬,对着福瑞家的干巴巴解释,“他自作多情。” “唉,怎好这样说。”梁瑾承有些不乐意了,“在宫中时你我就交好,一见我就眯眼笑来着。后来你出宫摆了馄饨摊,给别人六个果,给我十个果,就连汤底都是不掺水的原汤。你还说你心里没有我?” 苏可瞪了眼睛,“那是因为一碗馄饨值两个铜板,你每次都给五个!退给你你又不收,我才给你加的料。” 梁瑾承眯着眼睛睨了苏可一眼,笑得好不奸诈,“行了,我知道你最会狡辩。就是我自作多情,好不好?”哄女人他最擅长了,不过苏可的倔脾气他领教过,回头再气跑了可不容易找回来,于是忙扯开话题,“如今好了,终让我找着你,婚事咱们回头再论,我先给你瞧病reads;女人,乖乖回家。伤哪了?” 苏可早不想和他争了,怪累心的,既是来瞧病的,瞧完了快让他走。于是将馒头似的脚踝晾出来,“就是崴了下,并不严重,给我开两剂化瘀消肿的方子都行了。”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梁瑾承瘪瘪嘴,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伤得可严重了,肿成这样,里面可能都出血了。若是不好好治疗,你这条腿都有可能废掉。不过好在是请了我来,有我亲自调理,保你三五个月准能下地。” 苏可听了这话,恨不得一口黏痰啐他脸上。 伤筋动骨也就一百天,枉他天资聪颖,医术高明,治个崴脚居然还要三五个月,他怎么不说三五年呢。大半年没见,歪念头居然还没消。 苏可暗搓搓磨牙,现下只想打发他走,只得忍道:“随您,快点下方子吧。” 梁瑾承岿然不动,坐在杌子上俯下身,仔细地凑近了瞧苏可的脚踝,并没有发散的红血丝和淤青,舒了口气放下心来。然后继续胡说八道,“我知道你是催我走呢,这点伎俩对我可不好使。不过言归正传,我若是两日就让你恢复如初,可有谢赏?” 谢赏?还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苏可不理他,抬头去瞧福瑞家的,哭丧着脸说:“舅母,您能让侯爷给我换个太医吗?不成的话,就按刚才的方子给我抓药吧。” 福瑞家的特别痛快点了头。好家伙,这常来侯府给老夫人瞧病的梁太医,什么时候成了蹦出来的拦路虎,和苏可这么纠缠不清。侯爷肯定不知情,否则不会找了他来。但这曲曲绕绕的往事要是让侯爷知道了,回头又得是一场腥风血雨。 她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视线直愣愣扫向梁瑾承,身体已经开始下逐客的动作了。 梁瑾承却不为所动,“放着我太医院院判的药不吃,去吃小医馆郎中的药,亏你也说得出口。咱俩这交情,传出去不是打我的脸嘛。还有,别拿令航说事,倒退十年,什么‘丰功伟业’不是我带着他干的,现在袭了爵位封了将军,在别人面前挺腰子行,站我面前不好使。你若不信,现下我就把他请来如何?” 福瑞家的吓得吸了一口凉气。侯爷要是过来,“舟公子”的事岂不就穿帮了。 这正想拦呢,苏可倒亮了眼珠子问道:“你既和侯爷这样交好,有个舟公子你可认得?” 福瑞家的一颗心,咔,裂了。 梁瑾承道:“周公子?周宁康?” 舟是个姓?苏可愣了下,迷糊地回道:“我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家是皇商。” “那就是他了,家里做茶叶的,走南闯北哪里都去。小时候也经常跟在我们身后,算是个纨绔中的纨绔。”梁瑾承蹙眉看着苏可,“怎么问起他了?搬出令航不管用,就打算搬出个周宁康来?你认识的人倒是不少啊。” 苏可说不出心中滋味,舟公子就是侯爷这件事,若不是今日在撷香居先瞧见了人影,后又听见了声音,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想。她是真的吓着了,许多细枝末节连在一起,越琢磨越怀疑。如今梁瑾承的话虽然证实了“舟公子”确有其人,可也不能排除舟公子是假他人之名。 如果舟公子真的是宣平侯,她该怎么办? 苏可心中盘算着,抬眸瞧见梁瑾承嘀咕的样子,心里沉淀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权衡利弊,她觉得有必要试一试。 她道:“我其实是舟公子养在这里的外室。我现在是他的人。” 梁瑾承一愣,脑子轰地炸开来。 第027章 这滋味漾心头 “什么?外室?”梁瑾承噌的从杌子上弹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可,觉得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掺和到一块。他失笑着又坐下来,做出了然一切的神色,不屑地说:“是从令航那听说了康子这个人吧,拿来唬我,真是reads;美人归期。我能信你才怪。” 苏可对他的质疑表示不所谓,“你若不信,大可把舟公子或者侯爷请来当面对峙。” 福瑞家的在旁边听得频生冷汗,不明白苏可怎么对侯爷的身份起了怀疑,这会儿抚着胸口忙接话,“侯爷日理万机的,有这闲工夫过来对峙这种事?”又转头对梁瑾承赔笑,“舟公子将姑娘托付给我们的时候,嘱咐千万到低调,防着人才好,也是为姑娘着想。” 梁瑾承渐渐收了笑意,视线从福瑞家的移向苏可,“这件事是真的?不是唬人的?”他目光炽烈,紧紧盯着苏可微咬的嘴唇,盼着那开合能带给他一丝希望。也只有她认真的承认,他才会相信。 苏可拿捏着这个分寸,面色清冷,“我好端端的拿清白唬人玩儿?” 梁瑾承心头一坠,“他强迫你了?” “一开始确是强迫,但后来我也想通了。” “你别想通了呀。”梁瑾承又激动起来,气得攥拳,“既然是他强迫你,凭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去同他讲,他不会不同意。你这样的人配他岂不糟蹋了。我不嫌弃你,待我同他挑明,尽快接你走。” 苏可坐着,他也坐着,可他身量修长,视线总是不能相平。苏可将脖颈扬起来,线条美得像一尊精致的花斛。她愰愣愣瞧着他,半晌眯起眼睛,“大人,您是认为我人尽可夫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梁瑾承呼吸一窒,不敢相信地看着苏可,“你不愿意跟我走?” “舟公子待我很好。”苏可垂下眼睫,声音淡淡的。 梁瑾承咬牙切齿,“呵,康子向来懂得怜香惜玉,那是因为他自小就在脂粉堆里打滚。怎么,你还被他打动了不成?苏可,你不是这样的人啊。”他顿了顿,声音中透出一丝丝的期盼,“你是否有把柄在他手里?” “有,我欠他钱。” “多少?” “一万两白银。” 梁瑾承认为自己听错了,她一个被遣出的宫女哪里能搞出一万两的亏空来。心里一揪,想着是不是周宁康故意设下的圈套。 但苏可的回答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苏可道:“在京城混不下就去了秦淮讨生活,一时失足,入了一家叫醉香阁的青楼。舟公子瞧上了我,花了一万两将我赎出来。” 在京城混不下……梁瑾承一个冷颤从头惊到脚,三魂七魄飘飘荡荡不知哪儿玩去了,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的。他看了看苏可平静的脸,难以想象她吃了多少苦,而这些苦却都因他而起。他心里满是愧疚和自责,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哽了哽才道:“我替你将卖身契买回来。” 苏可冷哼了一声,“然后呢?我就成了你的外室?” 梁瑾承脸色刷白,苏可眸中映出几分鄙夷,继续冷语,“在你们男人的心里,我就是你们可以随意买卖的玩物是吧。你们掏了钱,我就得跟你们走,完了还要感恩戴德,满心欢喜……”她吸了口气平静下来,神色展了展,“大人,请回吧。” “我……你……他……”梁瑾承支吾了半天,发现竟无言以对,无话可讲。 他失神地站起身,药箱也没拿,脚步踉跄往门外去。到了门口,犹觉得心中酸涩,又急急走回来,“别为了和我赌气就这样委屈自己,你若真心愿意跟他,我不插手。要是你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我帮你。” 苏可不是铁打的人,况且他说出这些话来,总是很容易触动心底的柔软reads;东凰。她扬起脸看着他,实在的没有办法,只得把过往里的伤痛再扒拉出来,血淋淋地露给他,“大人,您还记得一个叫洛芙的宫女吗?” 梁瑾承面色白了一瞬,难堪地应着话,“我和那些宫女不过亲近些而已,决意娶你过门时,那些纠葛早抛开了。” 苏可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圈泛红,极力压制着想哭的冲动,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生是舟公子的人,死是舟公子的鬼。大人该像抛开那些纠葛一样也抛开我。” 事情有些变得不可收拾,梁瑾承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福瑞家的朝他使眼色,他也知道此时离开,让她冷静才是上策。可他舍不得,放不下,她说起赌气的话来不分轻重,他也束手无策。 默了半晌,梁瑾承叹了一声转身离开。 福瑞家的心中有千般困惑,见苏可的样子实在不太好,也就没再多问,拿着梁瑾承落下的药箱追了出去。毕竟药方还没下呢。 好容易敷了药酒,也喝了汤药,苏可霜打的茄子似的躺在床上闭眼睡去。梦里杂乱,忆起许多淡忘的往事,一帧帧画面定格在与洛芙的嬉闹上。那时拉着手躲在假山、花树、墙角里偷看,为英俊倜傥之人的一颦一笑感到激动和脸红。对别的宫女泛起的痴情,同仇敌忾般的表示鄙夷。也和她人争执吵闹,求一个良人是对自己展颜的虚妄。 直到洛芙投井…… 苏可惊醒,一身冷汗,睡了冗长一觉反而精神更糟。守在一边的小丫头摸黑听见了苏可的喘息,问了声姑娘醒了,跑去点灯,然后去回禀福瑞家的。福瑞家的闻讯赶来,也不多问,张罗着饭菜,着人给苏可简单梳洗。 正忙活着,院里传来脚步声,福瑞家的迎出去,传来她微高的声调,“怎么这会子才回来?” 福瑞声音不大不小,静下手中动作能听得一清二楚。苏可分神,听见他说:“梁太医在侯爷那里呢,我陪了一会儿才出来。侯爷已经给舟公子写了信告知此事,嘱咐你好生伺候着,别留下什么病根,等舟公子从天津卫回来,定会过来问话的。” 福瑞家的说晓得了,又问:“舟公子还要多久才能回来?这走了都有十来天了。” 福瑞说:“快了吧,一半天得到信儿,自然放心不下,三五天肯定就回来了。” 说完这些重要的,两人声音都渐低,然后窸窸窣窣回正屋那边去了。苏可坐在桌边食不知味,没料着舟公子竟去了天津卫,还去了十来天。如果属实,那撷香居里的人真的只是侯爷,不是舟公子? 说起来,世上怎么可能有身型声音都如此相似的两个人?而且事情还这样凑巧。然后一个下秦淮了,另一个也下秦淮了。还有福瑞一家人的态度,对侯府的了如指掌,都太过疑点重重。可非要说他们是同一个人,那这“舟公子”为了什么呢?既然谎造了身份,何苦还把她送进侯府,这岂不自相矛盾? 这厢苏可在半信半疑,那厢的邵令航已是无明业火三千丈,险些烧得理智全无。 原来苏可就是梁瑾承一直心心念的那个馄饨姑娘。 这是怎生的如此孽缘。 此时梁瑾承赖在他这里不走,喝得烂醉,絮絮叨叨讲着和苏可在宫中以及馄饨摊上的过往,更让他窝火。 “令航你说,我这算不算自作孽不可活。要不是我,她也不能去秦淮,不去秦淮就遇不到康子那孙子。明明是我先看认识的人,也是我先看上的,可就是一个没留神让她跑了,现下就成了别人的女人了……令航,听她说是康子的女人,我的心里,抽刀子一样的疼啊。” 邵令航干了杯里的酒,心情浮浮燥燥,“瑾承兄,人各有命,不能强求reads;撒旦的绝宠。” “我不强求……我不强求我咽不下这口气啊。”梁瑾承咕咚咕咚灌下一杯,“康子什么人啊,家里妻妾成群,外头外室无数,凡他走过的地,哪里不拈花惹草。我那馄饨姑娘大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栽他手里了。 “也许他们注定有缘。”邵令航浮想联翩。 梁瑾承不理会,愤愤地道:“我本来以为是自己逼得太紧才让她腻烦了,一躲躲到南边去。现下看来,是我太优柔寡断。若早知她是个刚烈女子,我就该先将她上了,先有实再给名,那她现在三贞九烈的就是为了我了。” 邵令航听了这话,额角上的青筋瞬间绷紧。 ——你丫还想直接硬上,你敢碰她一下手指头试试?我立马就废了你。 梁瑾承还道:“不行,怎么也不能让康子那孙子糟蹋她。明儿我就去找康子,一万两,我给他,我再给他送几个漂亮的小丫头过去,不信他不撒手。不撒手我立马废了他。” 邵令航哼笑,“康子缺你那点钱,你越是跟他要,他越是不会给你。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反正那姑娘也不愿意跟你。” 梁瑾承晃着脑袋瞪人,“令航,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咱俩之间什么关系啊,你老帮着康子算怎么回事?还有,他把一个大活人托付给你照看着,你连个声儿都不吱,你是不是故意瞒着我?而且你太不仁义了,你怎么还让人家进你府里干活呢?你知道她脚肿成什么样儿了吗?得亏没伤着骨头,里面也没出血,否则真严重了,跛脚都算轻的,腿保不保得住还另说呢。” “这么严重?”邵令航声音骤然拔高,一时也觉得过了,忙咳了两声,“你埋怨我做什么,我又不知道她就是你嘴里的馄饨姑娘。再者,她自己想要找份事做,我为了让她更体面些,还怂恿了福瑞当她‘舅舅’。” 梁瑾承知道福瑞是“假舅舅”后,心里更加烦躁,直怪命运无情,“枉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没曾想竟栽在一个老姑娘……”他要说下去,却生生噎住,声音中多了几分哭腔,“现如今可不是老姑娘了,呜呜,被康子那满脑肥肠的孙子糟蹋了,呜呜……不行,既然我付出了一片真心,现如今就不能坐视不管。”他撑了撑眼睛看向邵令航,“令航,你得帮我。” “干嘛?还不死心?”邵令航已经有些烦了。 梁瑾承却点头,“不能死心。我想了,康子那里好办,你我一同出面,不信他不放人。眼下最主要的是可儿这边。其实我和她相识也好多年了,有感情基础。我的意思呢,你跟福瑞打声招呼,我最近时常过去走动走动,争取把她的心栓回来。她跟康子的事我不在乎,往后一心一意跟我就成。你觉得怎样?” 怎样?邵令航从鼻子里哼哧了两口气,感觉七窍都生了烟。 他忽然意识到,梁瑾承是个棘手的对手,不论样貌家世,单凭相识多年和感情基础,他就比不过。更何况,他根本摸不透她的心。 “瑾承兄,有件事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 “什么事?” “苏可口中的‘舟公子’其实不是周宁康。” “那是谁?” “舟亢。” “舟亢?这丫是谁?”梁瑾承给搞糊涂了,醉眼看着邵令航,为他的严肃而毛躁起来。 舟亢,舟亢,航? “是你!” 第028章 走马灯闲看花 梁瑾承的行为有些出乎苏可的预想,本以为有舟公子当挡箭牌,他不会再继续死缠烂打。谁知他人没有到,却一日三次派人送来熬好的汤药,提篓里裹三五层棉絮,盖碗端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除此之外,提篓里总是附上腌梅渍或者果脯,偶尔夹一张信笺,上书:药,微苦,不及想念。或是:煎药闻香,涩中清甜,想起你眉眼,煎熬埋心间。又或者:身心不佳,请挂念。 苏可看到这些笺子,无语的时候多,哭笑不得的时候也多。 但喝过药后都将篓子里的东西原封不动让人带回去,甚至梅渍和果脯都不吃一口。倒不是不怕苦,只是有些关系,断的干干净净才好。被给人留念想。 但得益于梁瑾承的妙手药方和药酒,两天过后,苏可已经能下地走路了。福瑞家的瞧见她在井边提水,吓得不行,生拉硬拽将苏可拖回床上。 “姑娘,伤筋动骨的可得好好养着,不能不当回事。说得交底一些,舟公子将姑娘托给我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自然舍不得跟姑娘较劲,可火气没处撒,回头定要找我们麻烦的。姑娘不看舟公子的面子,看着咱们‘亲戚’一场的面子上,也不想我们受牵连不是?” 苏可被说得一噎,这话有些胁迫,但其中道理她还懂。舟公子那火爆脾气,两句话说不到一块就横眉瞪目的。不舍得跟她较劲,她没瞧出来,但牵三扯四的本事,舟公子可是高手。 他们俩的恩恩怨怨,没道理给福家二老添麻烦。 如此一想,苏可蔫了下来,乖乖在床上躺着补眠。说起来,从十三岁进宫到现在,赖在床上无所事事地看床板,还是头一回。 不过到底也没能歇多久,各路人等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你走她来,络绎不绝。 最先来的是老夫人身边的无双,“老夫人本是让我将药酒带过来的,但是听说侯爷请了梁太医来瞧病,索性就不拿过来班门弄斧了。这里有些果脯,是老夫人向来就着汤药吃的,不很甜却能解苦,苏姑娘先吃着,没有了我再送来。” 苏姑娘? 苏可念头一闪,但也没当回事,偏头看着两小包蜜饯果脯,心想这得喝多少药才能吃完,老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客气得都让她觉得老夫人是不是很希望她一直病着,不要回侯府去。 毕竟她何德何能,竟能让老夫人派人过来瞧一个只是崴了脚的下人reads;凰女癖好:妖孽皇帝。 匪夷所思。 紧随其后来的是王宝贵家的,拎了两盒子点心,一篮子山楂和橘子,满脸堆笑地坐到苏可面前,“我这两日听姑娘的话出去寻门路了,可怜我为人蠢笨,口舌杂碎,一圈下来打点了不少银子,却一点门路都寻不到。姑娘怜惜怜惜我,留我在库房里继续当差吧。我保证今后再不闲言碎语嚼舌根了,老老实实在姑娘身后干活。” 苏可不信她一点门路寻不着,侯府这么多人口,哪里都有余量塞个人。她打听事情如此灵通,人脉绝对有些,没理由找不到差事。 归根结底,不过是库房的差事最清闲最舒适。不用起早熬夜,不用守门费力,每日洒扫也只巴掌大的地方,来回搬运东西也有限。对于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来说,没有比库房当差更适合养老的了。所以一圈下来,她还是想到苏可这里争取留下来的机会。 苏可心知肚明,陈了片刻跟她卖了个关子,“我崴脚那日,三太太四太太还有侯爷都在老夫人那里。我犹听得侯爷和老夫人争执些什么,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咦,不应该啊。”王宝贵家的疑道,“侯爷向来听老夫人的话,争执还是头一回听说。” 苏可哦了一声,微微笑着不再说话。 王宝贵家的不得要领地愣了会,却见苏可的笑容愈发深沉,一副我只能帮你到这里的样子。她细品品话中意思,这才轰然醒悟,“苏姑娘歇着,我这就去老夫人院里看看老姐妹去。”说完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苏可无奈地笑了笑。王宝贵家的属于小人难惹的范畴,她虽然狐假虎威唬了王宝贵家的一遭,但不能逼得太狠。而既然赶不走,不如收编。她作为福大管家的外甥女,目标实在太过明显,在府里走动很受限。王宝贵家的虽然碎嘴,但打听事还是很有办法的。她也不指望王宝贵家的能有多忠心,帮她搜罗些府里的动向就可以了。 正想着呢,三太太身边的丫头重芳也登了门。 “苏姑娘不在,董妈妈那里不得闲,三太太就让我过来瞧瞧。”重芳扬着下巴尖,进屋后先是扫视了一圈,这才心不在焉地说话,“苏姑娘的脚怎样了?” 苏可笑着答:“梁太医来瞧了,说是没伤着骨头,但也得好好静养,否则会留下病根。这些日子只怕不能当差了,劳烦姐姐帮我跟三太太和董妈妈带句对不住。” 重芳敷衍的嗯了一声,往床边凑近一些,瞬间就闻到了药酒和苦汤药的味道,皱了皱鼻子,“三太太让我跟苏姑娘说,安心养伤,库房的事不用忧心。”说完也没意思要听苏可的回答和寒暄,搪塞了几句就要离开。 如此来匆匆去匆匆,估计是三太太听说无双刚来过,这才让重芳也过来。毕竟老夫人这样“看重”她,三太太即便再不喜欢她,面子上的事也要做做的。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重芳的敷衍才这样显而易见。 她表示理解。但有些事还是要另归一码。 “姐姐脚上这双百蝶穿花的绣鞋真好看,我记得那日在撷香居,姐姐穿的也是这双吧。”苏可眉头微皱似在回想,但猛一抬眼皮,眸子里却透着十足的肯定,“我就记着我回身的时候,满眼都是乱飞的蝴蝶” ——所以,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推的我。 重芳脸色一变,眼神中带着几分刻薄地盯着苏可,“是这双,又怎样?” ——我就是推了你,你又能奈我何?可有证据? 苏可笑道:“不怎样,我就是喜欢姐姐的这双绣鞋,打算回头也做双来穿。不过我穿鞋挺费的,做一双只怕不够,得多做几双reads;女人,乖乖回家。” 重芳倒是无所畏惧,“做出来也要有脚穿才行,苏姑娘还是赶紧养伤吧。” 苏可是个很能吃话的人,哪怕背后气得牙痒痒,人前仍旧云淡风轻,总是让人一拳打在棉花上。她这性格有人佩服,有人恼火。重芳属于后者,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苏可表示莫名其妙,即便她进府时挤走了刘婆子,和重芳也没有什么干系,怎么重芳这样瞧不上她? 无解。 午饭后,王宝贵家的又过来了,掖着手,表情略显愧色,“姑娘,当时屋里只有无双和侯爷带去的一个丫头在跟前侍候,无双自然是守口如瓶的,而侯爷带去的那个丫头昨儿叫了个人牙子给打发出去了。故而屋里发生什么事,真打听不出来。” “那个丫头……” 苏可刚开口,王宝贵家的便明白过来,忙给解释,“那个丫头叫思雪,本是三太太跟前服侍的,后来被老夫人要过去,过后又送去了侯爷跟前。这其中的意思,姑娘肯定明白吧。但如今瞧来,肯定是思雪服侍得不好,惹了侯爷不高兴,这才给打发了。” 关于侯爷身边的通房丫头的事,苏可进府后可是没少听说,这会儿一点就透,也就没有深问。而且侯爷的心思她也能猜到几分,就算真的想要女人,也不会碰老夫人送过去的。否则什么时候碰的,一晚上碰了几回,身边有风吹草动回头都得告诉老夫人。 这就跟太后喜欢的嫔妃,皇上都不喜欢,是一个道理。 掀过这篇,王宝贵家的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四太太去找老夫人,是为了给她的一个陪房媳妇找差事。”王宝贵家的献宝似的眨了眨眼睛,“姑娘猜那个媳妇最擅长什么?” 苏可心里咯噔一下,灵敏的直觉告诉她,心里的这个想法应该八/九不离十。 “她很会打算盘,而且很会算账,对不对?” “咦,姑娘怎么知道?” 苏可特别想笑,老夫人最讨厌会算盘的女子,四太太还弄这么一出跟老夫人对着干,也真是够难为的了。可谁让她是福瑞的外甥女呢,谁让福瑞的身后是侯爷呢。四太太如今在府里势单力薄,想要有个靠山,自然只能找侯爷。直接搭不上线,就只能迂回地从她身上下手,找准了她的软肋,直接勾/引她,再让她替她们办事。 不过找她没用啊,她自己也没和侯爷搭上线呢。 “那最后老夫人给那媳妇子找差事了吗?”苏可直接问结果。 “哎呦,这也怪道了,老夫人居然还真同意了。现在那媳妇子就在后院的买办那里算账呢。不过呢……”王宝贵家的凑近苏可低语道:“我听说,四太太好像拿捏了一个秘密跟老夫人要挟来着,老夫人没办法,算是笼络四太太吧,就给同意了。”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四太太居然还能拿捏住老夫人的把柄。 福瑞家的已经竹筒倒豆子,将知道的都说了,干眨巴眼看着苏可。苏可看出她的心思,决心给个痛快话,“行了,妈妈回去吧,老往我这里跑,让董妈妈瞧见了,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往后?这就是留下了。王宝贵家的真是感恩戴德,同苏可保证了半天才回去。 这前脚走,后脚又有人来。苏可脑子里正转着这大半天纷至沓来的消息,抬眼一瞧竟是莹姨娘。而她身后就是梁瑾承派来送药的小厮。 莹姨娘看着药篓子上簪着的两朵芙蓉花,目光耐人寻味起来。 第029章 高帽子一片天 送药的小厮这两日来得勤,熟门熟路将药送到苏可手上,要看着她喝下才能回去复命。 碍着莹姨娘在这里,苏可想让他先走。小厮露出个委屈的模样儿来,说不拿着空碗回去是要挨嘴巴的。苏可霎了霎眼,坐在外间的莹姨娘忙转过身来,“我不急,姑娘喝药要紧,难为侯爷的一片心。” 后面一句似乎有些意有所指,苏可咕咚咕咚灌药的时候,不由琢磨莹姨娘来此的用意。 好在福瑞家的已带着小丫头给莹姨娘端来茶和点心,尽管从一向的表现来看,福瑞一家对四房也是有些嗤之以鼻的,但莹姨娘仍是半个主子,人前的面子总要给足。而有福瑞家的在这里,苏可的主心骨就稳了许多。 那边听福瑞家的和莹姨娘假意寒暄,苏可赶忙将药喝完,忙不迭打发小厮走,对带来的那两朵芙蓉花也就没再过多推辞,随手放在枕边。 莹姨娘侧目,笑得淡淡的,“四太太打发我来瞧瞧姑娘,说侯爷、老夫人和三太太都派人过来了,我们不来是不合适的。又怕姑娘觉得我们来得晚怠慢,所以就让我跑了一趟。”她语气骤然一顿,勉强撑起笑来,“好歹我也从丫头熬到姨娘了不是。” 福瑞家的忙接话,“不过是崴个脚,瞧把这一府的人惊动的。姨娘过来瞧她是给她面子呢。” 莹姨娘吹着茶盏里的浮叶,头微微晃动,说得漫不经心,“这府里还不都是瞧着老夫人的主意做事。老夫人对苏姑娘看重,我们自然要趋之若鹜,否则就是我们没眼色了。和老夫人对着干能有什么好处,瞧瞧我们就知道了。” 自嘲这种事,说者没太当回事,听者却不好接话。福瑞家的虚笑着,一时场面就冷了下来。 莹姨娘放下茶盏忽然抬了声,“我有几句话要和苏姑娘说,妈妈可否行个方便?” 前几拨来人,除了无双来时,福瑞家的陪着,重芳和王宝贵家的来,她都没有露面。此时一个姨娘登门,她迫不得已来陪客,却还被下了逐令,面上有些不痛快。不过四房这几日在府里闹腾得很,之前苏可还为四房的事和侯爷起了嫌隙,她颇有些担心,不想苏可和四房搅和到一块去。索性就当没听懂。反正意思就是不行。 于是场面就更冷了。 苏可瞧着没办法,出声搭话,“舅舅过两日不是要出门,舅母去收拾行装吧。姨娘来坐坐,话不说完总是要惦记的,索性一回说完,大家都省心。” 如此一说,福瑞家的也不好再拦阻,对苏可下死眼地看了两下,很有警告的意味。苏可点点头,目送着她离开。而莹姨娘带来的丫头也识趣的出去守门,屋里一时就只剩下苏可和莹姨娘两人。 苏可笑道:“不过就是崴个脚,却惊动了整个侯府的人,还劳烦姨娘跑一趟,我也怪过意不去的。不过我也正纳闷呢,我这是走了什么运道,竟能得这么多人的青睐。” “运道?”莹姨娘哼笑一声,“福兮祸所伏,这点姑娘应该比我懂。这天上向来没有白掉馅饼的事,这馅饼捡了,过后就得掏钱。从没有过例外。” “经验之谈?” “你以为呢?”莹姨娘睨她一眼,“姑娘是个聪明人,心智上比我们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强得多reads;五毒。我这么说,不过是给姑娘提个醒,姑娘心思通透,一点就明白了,不过悟出来之后该怎么办,就看姑娘自己的了。” 苏可为难地皱皱眉,“可我现在并没有悟出来,可见是姨娘点得还不够多。” “我发现——”莹姨娘促狭地勾了嘴角,“几日不见,姑娘愈发精明了。” 苏可笑而不答,莹姨娘和她对视须臾,叹着气摇了摇头,“姑娘心里其实明镜一般,只是不肯承认罢了。姑娘和老夫人有过交情,如今老夫人打的什么主意,姑娘应该也能猜到几分。如果三太太没有派人过来,这事可能还真说不准,但现在已然有七分准了。” “老夫人想让我当第二个思雪,是吧。”苏可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 莹姨娘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知道”的表情来,挑了挑眉,“具体的不能跟姑娘说太多,总之那日在老夫人那里,侯爷和老夫人闹得有些不愉快。老夫人现在急需一个人去稳住侯爷,而这个人不单要长得好上得了台面,还要玲珑剔透,既能拴住侯爷的心,还能为老夫人所用。苏姑娘如今,就是这砧板上的鱼肉了。” 这个比喻很得苏可的心,赞同地点了点头,仰头一乐,“莹姨娘真是抬爱了,我哪里就这么好了呢。不过就是老夫人瞧着顺眼些,我又岁数大,翻不出什么波浪来,才起了我的心思。” 莹姨娘不置可否,好不好,不是她说了算,甚至老夫人说了也不算,终归还是要看侯爷的意思。而侯爷呢,若不是气急败坏地让府里所有人将她的称呼都改了,老夫人也想不到她。 这就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姑娘这从早上到现在,见了几拨人了,可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来?” 莹姨娘这么一问,苏可也意识到了,不由试探性地问道:“莹姨娘说的,莫不是称呼?”从人人口中的“可儿姑娘”变成了“苏姑娘”,还统了一口径,如果不是这一天不停地有人来,她早就开始琢磨了。 “是侯爷的意思。”莹姨娘耸了耸肩,“姑娘崴脚那日,侯爷在屋里和老夫人正闹呢,听见有人喊姑娘名字,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觉得‘可儿’这名字太过亲昵,是仗了家里亲戚的脸面。于是一声令下,侯府上下谁都不能再这么称呼姑娘。要知道,府里叫‘什么儿’的多了去了,老夫人身边就好几个,怎么从没听侯爷腻烦过?要说当时只是侯爷迁怒于姑娘,过后怎么还找了梁太医来给姑娘医脚?”她陈了陈,笑容里带了几分窥破天机的优越感,“这男女之间的事啊,不一定非要先动心动情,只要留心挂意了,后面自然水到渠成。” 苏可对这总结出的头头是道不甚赞同,脸上掬着笑,但是目光却清冷许多,“瞧姨娘说的,好像侯爷对我另眼相看似的。其实我和侯爷至今未曾见过面。” 莹姨娘眉眼一挑,视线自然而然朝苏可手边的那两朵芙蓉花看去,再扫回苏可脸上时,笑容放大了许多,“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苏可觉得无语,看莹姨娘那样子,自然是误会了。可是当下这境况,扯着侯爷总比扯着梁太医要好,没必要再添个让人嚼的话柄。至于侯爷,对她的看顾其实完全因为舟公子的关系,改称呼也好,请太医也好,如果不因为她是舟公子的女人,侯爷连她这个人都不会记得。 她只会担心侯爷会不会嫌她麻烦事多,恼了她,别的才顾不上。至于老夫人对她动的心思,侯爷那里自会回绝的,她是一点都不担心的。 所以莹姨娘这里,苏可想了想,也就不去解释了,白费口舌。 只是这样子落在莹姨娘眼中就仿佛默认一般,莹姨娘觉得事情尽在掌握,心情说不出的轻松,起身拎着带来的竹篮坐到了苏可跟前的杌子上。那竹篮有个铜盆那么大,一堆大枣桂圆阿胶之类的滋补品下面藏着个蓝色的小布包reads;重生之鬼镰王妃。 莹姨娘将布包塞到苏可怀里,目光明亮,“正好借这机会给姑娘送来,若是在府里未免打眼。” 苏可不知怀里何物,诧异着打开,只见一个尺长的锦盒和一本簿子。这簿子眼熟得很,若是没猜错,肯定还是那本珠算口诀。要真是如此,那锦盒里装的东西也就不言而喻了。 莹姨娘道:“那日姑娘走后,我和四太太琢磨来着,姑娘不像是不喜欢算盘的样子,不肯接受也无非是不想和我们四房有什么牵扯。我们理解。不过后来瞧姑娘很是为难,估计姑娘是没有门路,也弄不到东西。今日正好有这机会,我们一合计,就把算盘和口诀一块给姑娘送来了。另外,我们也有句话要告诉姑娘。” 莹姨娘神色忽而认真起来,“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说翻脸就能翻脸,除了自己,没什么是能靠得住的。东西姑娘尽管收下,什么时候不想要了,还给我们就是。但姑娘学会的本事,是任谁都拿不走的。” 东西是人家的,可学会的本事却是自己的。 苏可怔怔的,心里被这话搅得心浮气躁,手指摩挲着簿子的封皮,几乎能感觉到里面每一笔墨字都在低声呼唤她。扯着心神,牵着血肉,一点点蛊/惑着她。 “姑娘不瞧瞧这算盘吗?”莹姨娘志在必得地眨了眨眼,“这可是四太太特意着人找来的,虽只是普通的木头,但打磨精细,手感圆润。不似男人们使的那些笨家伙,这个小巧精致,正是咱们女子用的。姑娘看看?” 苏可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匣子,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紫黑色的珠子蒙着一层柔光,伸手拨弄一个,声音低沉浑厚,像一个智者在讲经说道。她觉得自己正在沦/陷,为了个算盘便如此,这世上也是没谁了。 可最后的一丝神智牵着她,让她心惴,“既然东西说还就还,关系说断就断,那姨娘还为我费这些心思做什么?作何让我非学算盘不可?” 莹姨娘坦言,“因为姑娘有双巧手,有颗好学的心,有个敢学算盘的勇气。旁人会忌惮老夫人,姑娘不会。反而姑娘的心比天高,想学更多的东西,说不定姑娘将来就会成为女中英雄。我们在老夫人跟前挺不起腰板子,因为我们有我们的位置,被算计走了一棵灵芝足见我们没有本事。我们来侯府快十年了,姑娘也看见了,为了避免老夫人三言两语的呲对,四太太连打扮都不敢。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地等来了姑娘,姑娘是个有志气的,我们愿意做垫脚石。算盘是理账的前提,姑娘先学会了这个,往后才能爬得更高。把姑娘抬上去换换府里的风向,我们不说得好,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坏。” 相对话里吹出来的高帽子,苏可除了觉得讪讪的,一点也没往心里去。但是别的话倒是让苏可的心起了波澜。 如果在侯爷整肃侯府的这件事上,四房能够站在一个不插手不搅局的位置上,许多事会方便许多。而她的确能力有限,算盘是她如今的心头好,什么话都能成为推动她学算盘的理由。她是拗不过了。 而且她心里也在和舟公子赌一口气,究竟她一介女子能不能为侯府做些贡献出来,全凭个人本事了。 送走莹姨娘后,苏可看着门扇外湛蓝的天空,被视线和门框规划得只剩那么一条,仿佛是挂在门楣上的一面旗。它看上去那么小,可所有人都知道天是没有尽头的,能从视野里看到多大一片天,真的要看心能装下多大的一片天。 自那之后,苏可的作息慢慢变了。白天的瞌睡越来越多,夜里熄灯的时辰越来越晚。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是不停揪着手指头,嘴里还念念有词,时不时紧缩眉头,偶尔还唉声叹气。 这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落在福瑞两口子的眼睛里,他们自然不知苏可是为了学不明白算盘而生气,只是觉得苏可能也只能是—— 想侯爷了。 第030章 无所不用其极 在苏可连着几天都魂不守舍、无精打采之后,福瑞两口子就此起了一点分歧。 福大管家信誓旦旦地说苏可肯定是想侯爷了,平日里忙着库房的事或许还不觉得,这伤了脚闲下来,心思转得一多,难免悟出其中真谛。他马上要动身去南京,临走前挑个时间和侯爷说一说,只等“舟公子”肯从天津卫回来就行了。 但福瑞家的作为女人,想得就比较多。她当然希望苏可是想侯爷的,可有梁太医在中间横插的这一脚,她就有些不确信了。梁太医无论从样貌、家世、年纪上都略逊侯爷一筹,但梁太医够主动,拿捏女人心也比侯爷强多了。 更主要的是,侯爷即便对苏可再用心,名分永远是个坎。梁太医却上无父母,平无姊妹,孤家寡人一个,想要将苏可明媒正娶过去,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人最怕比较,没有其他选择的时候,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可有了选择,心就难免偏颇。 福瑞家的害怕苏可动摇,眼瞅着福瑞已经离家两天,侯爷还没有登门,她就有些坐不住了。 于是在苏可崴脚后的第五天,福瑞家的拎着食盒去了侯府外院的荷风斋。 侯爷还没有下值,奶娘孙妈妈迎出来,因是老相识,直接将福瑞家的领进了平日坐卧的暖阁。听清楚来意后,孙妈妈荒诞地笑笑,“他天天装得浑不在意,反带累咱们跟着他揪心。正验证了那句话,皇上不急太监急。” 福瑞家的被说中要害,忙道了句可不是么,“不过呢,侯爷既然将人交给我,我就得把人照顾好。她脸皮子薄不肯说,行动坐卧却都带着相。她不说是她不说,我看不出、不来传话却是不行。眼瞅着俩人也闹了有些日子了,还要嫂子劝着,尽早让‘舟公子’从天津卫回来吧。” 孙妈妈看了眼福瑞家的推过来的食盒,目光了然,“侯爷脾气倔,只等着这台阶下呢。” 至于这台阶——邵令航下了值回来,花梨木大桌案的一角便多了一碟糖三角。 邵令航皱眉,“我不喜甜食,妈妈是知道的。” 孙妈妈接了丫头端上来的茶放到他手边,将糖三角的碟子往前推了推,“是苏姑娘今儿早起现做的。” 邵令航喝茶的手抖了下,幸而茶汤不烫,否则便不能不动声色了。他看了眼孙妈妈,故作平静地问:“福瑞家的今日过来了?” 孙妈妈应了声是,“晌午来的,说苏姑娘早起无事,跟着厨娘学做面食,她尝了觉得不错,挑模样好看的给侯爷送几个来。”她顿了下,脸上浮起笑意,“我问她模样不好看的是什么样子,她直掩嘴乐,说有糖四角、糖五角和糖十八褶。” 论起对邵令航的了解,没有人比得过朝夕侍奉在侧的孙妈妈。 孙妈妈本是老夫人陪房孙大奎的女儿,邵令航出生的时候,她一岁零两个月的儿子刚刚夭折。老夫人怕她阴气重,开始并不想让她当奶娘。但是府里精挑细选的奶娘在邵令航那里都不受待见,不是吐/奶就是哭闹。赶上孙妈妈去给老夫人送东西,因为她身上有奶味,婴孩的邵令航便朝她伸手。结果这一抱,又尝了口奶,任是谁也抱不走了。 当时的孙妈妈因为丧子之痛,奶已经回去不少。为了填饱小祖宗,她每日除了哺乳就是吃催奶的东西,直将邵令航喂到了两周岁。 断奶后,老夫人看出邵令航对孙妈妈的依赖,索性让孙妈妈当了管事妈妈reads;农门医女。孙妈妈也确实尽职尽责,将邵令航当自己骨肉一般照顾得无微不至,大小事宜全都亲力亲为不假他手。 就是这份上心,她便比别人更懂邵令航的心思。 糖三角这种甜食,哪怕是皇上赏的,邵令航也不会吃一口,苏可亲手做的也不会例外。但如果拿来的是糖四角、糖五角和糖十八褶,邵令航一定会拿来吃。因为只有特别的、独有的、稀罕的才能入了他的眼。 果然,邵令航出神地望着那碟糖三角,哼笑一声,“糖十八褶?亏得还取出名字来。” 孙妈妈慢慢敛了笑意,“福瑞家的说,苏姑娘这几日心神不宁,睡得很晚,经常三更半夜还在屋里踱步。早上起来无精打采,还时常念念叨叨的,不知在想什么。今儿早起蒸完糖三角,苏姑娘还问起‘舟公子’几时从天津卫回来。” “是吗。”邵令航说得平静,他能听到耳膜的阵阵嗡鸣,也能听到胸中的擂鼓,但他的神智异常清醒。他知道,她是不会想他的,因为她心里没他。他此时这般感受,不过是自欺欺人。那个女人岂是个轻易肯服软的人。 “妈妈,她指定又有了什么主意,想背着我,才问我几时从天津卫回来。福瑞家的说的话,就过耳一听吧。”说得有那么一丝哀怨。 二十五岁的大老爷们儿,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为个女人竟犯愁成这样,孙妈妈恨他不争气,“你心里想着念着什么似的,如今人家给了台阶让你下,你怎么还质疑。就算不是苏姑娘的本意,那肯定也有几分影子了,不然福瑞家的不敢来讨这个趣。你想过去就过去,磨叽可不顶用,没得让人捡了现成的走。” 邵令航闻言蹙眉,“瑾承兄还借着送药的名义给她送东西呢?” “药也没有总吃的,自从苏姑娘收下了两朵芙蓉花,药是停了,却一天两盆花,都堆在苏姑娘房门口呢。昨儿还送了只八哥过去,不知念叨了句什么,吓得苏姑娘直接给放飞了。” 邵令航面色不虞,“就料着他不会信守承诺,人前答应得好好的,背后还是暗使劲。”他咋了下舌,有些愤愤然,“本以为把她拘在府里,总该断了外人的念想。这倒是好,颇有些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的感觉,还扯了个瑾承兄进来。” 孙妈妈眼中带着几分埋怨,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也好意思怨天尤人。她口气有些冲,“那侯爷如今是个什么心思呢?” 邵令航一怔,从不见孙妈妈这样步步紧逼,不由便噎了下。但孙妈妈气势汹汹,似乎不见真章不罢休。他碍着自己的身份和面子,嚅着嘴唇有些张不开口。可是几番对视过后,他不幸败下阵来。 其实决意去老夫人那里提求娶的事,他的心意就已经定了。过去摸摸老夫人的底,他心里有数才好去跟苏可摊牌。只是秦淮的事闹了出来,他不好再提苏可,事情才又僵在那里。 这些孙妈妈是知道的。可她知道还这样逼着他表态…… “我要她。”他也是豁出去了,“我要她,但比起她的屈服、妥协或者是各种的不得已,我更想要她的心。以前不觉得,只想着她是我的,不愿意跟我也不要紧,拘在府里便是金屋藏娇了。可那天突然开了窍,我也是后知后觉。如今我不过去,既是为她好,也是为我自己好。” 逼着邵令航坦露真心不容易,只是最后一句让孙妈妈不明白了,怎么不过去反而是好的?谁知邵令航的回答让孙妈妈的老脸都觉一红。 他窝在太师椅里将头一偏,声音含含糊糊的,“我的脾气我知道,以前没想法,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有想法,过去了倘若控制不住,那我和她的关系就真成死局了。” 控制不住?孙妈妈无可奈何地白了他一眼,没曾想他是个这样猴急的人reads;[火影]第二十八年开始。 不过比起猴急,还有桩事更为紧要,“你之前自己给自己设局,编了身份诓骗人家。如今这事眼看就兜不住了,你还是尽早做好摊牌的准备。”孙妈妈将府里各路人等都去苏可那里转了一圈的事告诉他,然后点明重点,“老夫人这是瞧中苏姑娘了。你秦淮一事让老夫人颇为忌惮,即便你再不高兴不喜欢,也要派个人来笼络你。你气得晕头昏脑的,非让府里人把苏姑娘的称呼改了,过后又让梁太医给她瞧病。这么打眼,老夫人自然多想。到时候找个借口将苏姑娘调到她身边去,不过三五时日就要推到你跟前来了。” 邵令航明白过其中漏洞,忽生一阵心慌,“她决不能去老夫人那里,安排在公中库房,我尚有能力不让她发现,老夫人那里可是躲无可躲。”他脸孔严肃,像逢了什么大事,“妈妈可有对策?” 孙妈妈看他着急,有心想挫挫他。平日里做事稳重,胸中有丘壑,偏沾了苏姑娘的事就慌乱成这样。如此以往,以后岂不要被苏姑娘拿捏得死死的。她敛神静气,一副也无能为力的样子。 只是能干人终究是能干人,她静了心,灵台瞬间清明,一个主意就从脑子里转了出来。 于是这天的傍晚时分,福瑞家的得了消息,赶忙将苏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糖多角挑拣一些送去了老夫人那里。 老夫人正烦心此事,没想糖多角就来了。抱着试试的态度,邵令航来陪老夫人用晚膳的时候,这碟糖多角就摆在了他的跟前。 “这是苏司言亲手做的,说是感谢我给她送了果脯。虽不好看,确是心意。只是可怜这孩子了,伤了脚还惦记着,也不知是怎么坚持着做完的,别回头脚伤更严重了。”老夫人配合着叹了两口气,还命无双等下将燕窝粥盛一碗给苏可送去。 邵令航不动声色,用公筷夹了个虾仁放到老夫人碟中,若无其事的淡漠开口,“她长得和福瑞倒是一点也不像。” 听得这么一说,老夫人像得了圣旨,眉眼都立了起来。果然他对苏可上心,不仅见过还记得长相,难怪改了称呼又请太医的。 老夫人笑着解释,“远房亲戚,按着辈分才喊一声舅舅的。” “难怪。”邵令航嘴角的笑意淡淡的,可即便淡若无形,也是笑意。他抬头看了眼所谓的糖十八褶,盯着瞧了半晌,伸手拿了一个过来吃。 红糖的馅好甜,甜得发腻。可主意是商量好的,舍命也得吃下去。 邵令航囫囵塞了一个之后,脸上表情出奇的变幻莫测。屋里所有侍立的丫头连带老夫人,瞧了他这举动,没有一个不惊掉下巴的。待吃过饭喝过茶,邵令航起身回了前院的荷风斋,老夫人立即拉着无双商议起苏可的事。 这边,邵令航回了荷风斋后,因为一向不吃甜食,死命塞了个糖多角后,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孙妈妈来问事情进展得如何,他苦着脸说事情都办妥了,然后就不想开口了,只等着胃中的难受劲儿过去。 一直磨到入夜,这要人命的糖多角才终于的消化下去。邵令航躺在床上不由搓着后槽牙感慨,这个女人啊,真是逼得他无所不用其极。 她哪好? ……她哪都好。 好得他想起她便百爪挠心,夜不能寐,一时竟有了反应。他左翻身右翻身,口干舌燥,欲壑难填。不知折腾了多长时间,甫一起身,趿上鞋便出门了。这一路可谓鬼鬼祟祟,翻墙跃门,深入敌营都没这么费劲过。但终于是如贼般的从侯府溜到了福家的后宅。 而她的房里果然亮着灯。 他只是想看她一眼,就一眼,仅此而已。他会控制住的。 第031章 我愿一言为诺 扭伤脚是个让人很搓火的病,看着消了肿,站着也不费力了,但走两步绝对来一下钻心的疼。你总以为它好了,它却总给你来个措手不及。苏可为这个不知呲了多少回牙,可算长了记性,不敢再动它,在屋里老老实实养脚。 但苏可是个闲不住的人,让她躺在床上瞪眼或是坐在廊庑下望天,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幸好莹姨娘送来了算盘,可谓是既灭了心头之火,又解了燃眉之急。 只一点,不管是看口诀还是打算盘,都得背着人。 让福瑞家的瞧见了,没收了事小,念叨也事小,回头告诉了舟公子,那祖宗不知又要怎么拿着鸡毛当令箭来说道她。她可受不了。索性每晚夜深人静之后,插了门偷偷在屋里学。睡得晚些,倒是不用提心吊胆了。白天的时候回想前一晚看的东西,背背口诀,一天倒是很充实。 只是苏可实在没有一双巧手,针线女红差强人意,切菜炒菜也勉强得很。如今打算盘,不是多推个上去,就是上面的忘了落下来。总之越是害怕手越抖,从一加到十都要鼓捣半天。 这天早上起来突发奇想,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去活动活动手指,于是一步一挪地到厨娘那央求着学包饺子。厨娘哪有工夫给她揉面调馅,忽生一计,搬个长条凳让她捏糖三角好了。于是这一上午过去便出现了糖多角和糖十八褶这稀罕东西。 别瞧捏得难看,味道还是很好的。 苏可打算盘打到三更梆子刚敲,忽然饥肠辘辘的。她想起厨房里还有些她的得意之作,于是慢悠悠偷摸摸地挪去了厨房。厨房里有没熄火的火炉筒子,扒拉两下就能将火苗子窜起来,然后架锅添水,热了仅剩的两个糖多角吃。 热气腾腾,松软甜腻。 都说不好看,背后还不是偷吃。怎么捏了那么多,如今就剩下两个?苏可边吃边往回走,颇有些得意,结果一口过头咬大了,馅里的红糖溢出来便烫了嘴。她呼了一声“烫”,警觉地担心声音是否过大,谁知这寂静深夜,倒座与西厢相接的角落里传来一声似是而非的笑声。 苏可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谁在那?” 妖魔鬼怪让人害怕,那模模糊糊的人影更是让人悚然。再加上苏可屋里昏暗摇曳的烛光,衬得那角落宛若地狱。苏可有些拿不准,存着一丝侥幸,想着会不会是上夜的小丫头躲在那唬她玩。她试着朝角落挪了两步,倒不见有什么动静。 “阿扇,是不是你?” 那人影似乎忌惮了些,角落里传来踩枯枝的声音,咔嚓,虽然瘆人,但被问了话才生出这动作来,苏可倒是不怕了。指定是阿扇那丫头。她一走一跛地朝着黑暗而去,促狭地绷了脸,决心闹一闹她reads;盛世女候。谁知身子刚融入黑暗,一双干燥温热的大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翻身便将她压在了墙面上。 夜深风轻,月色深沉,迷蒙的空气有丝丝甜味,耳鬓厮磨,显得如梦如幻。偶有一两声狗吠,似在附近的巷子里,又好似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声音呜咽着消失,周围只剩下凡尘俗世里慌乱的心跳声。 苏可的背靠在墙上,因生了一身冷汗,这会儿就像贴在冰面上,冰凉刺骨。 可身前却滚烫如被火炽。 她推了推压在身上的坚硬胸膛,气息又喘又乱,哑着嗓子颤声,“公子这是喝多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是、是怎么进来的?” 邵令航出来得急,身上只一件随手抓的外褂,在这阴暗角落等了半天,已是冻得浑身冰凉。但将苏可揽进怀里的一瞬,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可能是柴做的,而她就是火种,*,瞬间就烧起大火来。而她的话,更加让他激动。 “怎知是我?”感受到她在推阻,他更加紧实地压向墙面,头向下一垂,冻得冰凉的鼻头戏谑般的蹭在她的颈子上。 苏可的身子不由抖了下。 为什么会知道他是舟公子呢?苏可也不甚明白。但她只有被抓住的第一刻恐慌了下,当他靠过来,身形、气息、胸膛、掐住她腰身时手指放的位置、笼住她时的阴影轮廓……她几乎一瞬就知道是他。 “除了公子,也没谁能干出这种事来。”苏可用嗔怒掩盖了自己也不知情的紧张。 邵令航对她的嘲讽置若罔闻,“对我你倒是熟悉得很。” 苏可轻咳一声,“既然公子也没吓着我,现下就放开我吧。” 真是会找台阶下的女人,脑袋瓜里的伶俐劲儿大约都用到他身上了。邵令航嗅着她的气息,声音喑哑地说:“我没想吓你,只是怕你不让我进门,这才守株待兔等你出来。”他松开她的腰身,可双臂仍旧撑在墙面上,俯视着瞧她,“脚还没好?” 苏可别过头,“不劳公子挂心。” 邵令航的视线落在苏可的脖颈上,这黑暗的角落里,连眉眼都看不清,可她白皙细腻的脖颈却像块白玉熠熠生辉。他想起那些糖多角,闻到她身上隐约的香甜,喉头便窒息般的哽住。他有些把持不住,脸朝着她的脖颈更靠近了些,呼吸卷着她的气息扑面而来,颇像一种挑/逗。 “我是很挂心的,刚回来便来瞧你了。” 苏可感受到他喷在脖子上的气息,骤然偏头,近在咫尺的脸几乎就要贴到。她慌忙地朝旁边躲去,身子都抵在他一侧的胳膊上,“侯、侯爷帮我请了太医来瞧病,喝了两剂药,现下都好得差不多了。”她搪塞。 邵令航忽而想起这茬来,迷离的眼睛亮了几分,“我发觉你总是有很多让我出乎意料的身份,比如青楼里说一不二却洁身自好的领家,比如给老夫人送过姜糖的司言,今儿我又听说,你和梁瑾承还有过婚约。真是小瞧了你呀。”说得牙齿铮铮。 苏可忙摇头,“我和梁太医只是点头之交,宫里打过交道,出宫后又见过几次,仅此而已,实在和他没有别的牵扯。” “那若是我收回不让你婚嫁的话呢?”邵令航认真起来,“他如今找着你了,又不嫌弃你的身份,你不去和他再续前缘?” “我是公子的人,哪里好再和他拉扯。”苏可懂得审视夺度,这个节骨眼,她肯定会捡好听的说,绝不刺激他。看见他微微勾起的嘴角,苏可瘪瘪嘴,“我已和他摊了牌,自从上次来瞧病,之后再没见过他。前几日还常送东西来,也都让我打发了,今日消停了一日,应该是打消了念头。到底我也无才无德,一时入了他的眼,过后想清楚,也觉得无味得很reads;极限狂修。不像公子……” “不像我什么?” “不像公子是个念旧的人。” “你大抵是想说我死缠烂打吧。”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但公子既承认,我也不会反驳。” 邵令航浅浅笑出声来。已是半个月没见她,这样的针锋相对竟让他有些怀念。 她很会说话,两面三刀,虚情假意,审视夺度,夹枪带棒。可他喜欢,她的每个字都像裹了一层糖,灌进耳朵里,淌在心坎里,舒服得让人如置身蜜罐,溺死的同时也是甜死的。这样令人牵心挂魄的女子,梁瑾承不愿放手也难怪。 那日知道所谓的“舟公子”就是邵令航后,梁瑾承的脸用面如死灰四个字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他连着大叫几声“是你”之后,又哭又笑有如疯癫地坐下来,喝掉了整整一坛子酒才开口,“难怪她三贞九烈……若真是周宁康,我自恃样样都比他强,没理由她不想跟我。可既是你,她死心塌地就一点都不为奇了。可是令航,我能给她的,你给不了。” 邵令航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面色一沉,冷声道:“除了正妻的名分,她想要的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她。” 梁瑾承笑得猖狂,“世上有几个女人不看重名分?” “她就是一个。”邵令航回答得特别肯定,“难道不是她亲口跟你说的,她是我的女人?我虽隐瞒身份,但她住进福家那刻起,她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待她,自是以红颜知己的情分待她,她如今进府做事,也是她自己的意愿。” 其实这谎话说得令人心痛,骗人骗己竟是这般痛苦。但话如果不说至此,怎么打消梁瑾承的念头?这么一想,他的语气又强硬了几分,“瑾承兄,事到如今,她已是我的女人,你是不是不该再肖想了?” 梁瑾承面露颓色,一切都是她愿意的,他便无能为力。 “你我相识有将近二十年了,横刀夺爱的事我肯定不能做。不过你若不好好待她,有一天她自己想要离开,那时我将她接走,你可不要阻拦。”梁瑾承细想想,忙又补充,“我不管你待她好不好,只要她自己想离开,你就不能拦着。” 邵令航干了杯中的酒,踌躇满志,“一言为诺。” 一言为诺。 现在回想,邵令航方觉得上了梁瑾承的当。这亲自熬药,还派人送东西,一点也不是不再肖想的样子。不过是应付他的话,将直面大胆变成了软磨硬泡。 实在可恶。 此时邵令航的脸在夜色的掩映下现出俊朗的线条,饱满张扬的热情隐在深邃的眸中,像嵌在湖底的黑宝石。他定定望着苏可,用目光描摹她的脸庞,看不真切,却又太真切。 他问她:“如果此时我放你走,你会离开吗?” 苏可想,你真要放我走,我一定蹿得比兔子还快。难道会傻傻地站在这里继续任你调/戏?你的手放得太过分了吧,你眼睛中若有似无的情动也太明显了吧。我的力气比不过你,所以才迟迟没和你较劲,你当我愿意大冷天的继续贴墙而站吗?你是不是都忘了上回你对我吹胡子瞪眼,摔门而去了? 内心戏唱完,苏可试探性地点了下头。 ——她快要冻死了好吗。 但下一刻,坚实的胸膛如泰山压顶之势倾覆而来。 第032章 月亮也娇羞了 邵令航的吻毫无章法,因为这件事是他二十五年来头一次做。 他有过女人,十三岁第一次出/精后,便有老嬷嬷来教导房事,他身边也开始陆续添上母亲特意调/教好的丫头。可他没有瞧上眼的,唯一个百雀,打小服侍起来的,他沾了,也仅沾了她一个。 他对百雀谈不上情/爱,仅仅是年少时血气方刚的冲动让他克制不住。偷了腥,便知其中滋味,便放不下。后来大了,明白每一次欢/爱过后都有一碗汤药等着百雀服下,他就学会了克制。然后父亲去世回南京守孝,北境战事一触即发,他一走多年,中间短暂归家,百雀已经被老夫人撵出了府。 他曾托人打探百雀的下落,还亲自去她住的村子看过一眼。她已有两个孩子,生活闲静,他就没有再去打扰。 一直以来,女人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必不可少的东西,忍耐和克制是他从年少时就养成的德行。对喜欢的玩意物件可以霸占私吞,对女人却不行,因为关乎道义和尊重。 军营里偶尔能听到士兵们围着火堆说些荤素不忌的话,提起自家的婆娘或是村庄里妙龄的姑娘。他也听着,时不时还会插两句嘴,但身体上无甚感觉reads;农门医女。也有抑制不住的时候,或是泡在冷水里,或是让手指头受受累,欲/望也就散下去了。 后来战事终于结束,他进宫复命交还兵符,皇上或真或假,要将皇弟宁王的小郡主指给他。他当时端的借口是“战场上赚了命回来的人,身上戾气重”。宁王最疼小郡主,立马用年纪小给挡了。皇上没坚持,息事宁人将此事揭过。 不过皇上易打发,老夫人却是难过的坎。他已二十五,再不娶亲生子,是对祖宗不孝。 他明白这个理,却身心都很抗拒。一块从北境回来的将士大多及时行乐,因为见过的死人实在太多,命这个东西,说没有就没有了。他却不一样,见识过大风大浪之后,反而觉得只有抓住最好的才算不枉费这一生。所以面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竿子躲到了南京老宅去。 没曾想就这样遇到了命中注定。 苏可就是他的命中注定。 他得到她,方知道什么是人欲无穷、食髓知味。可他又得不到她,便又体会了求而不得、舍而不能。从她的身上,他有获得宝物的喜悦,也有盼望过高的失望,明白了什么是想念,亦懂得了心爱的女人面前,一切抵抗克制都是徒劳。 他不挣扎了,不做无畏的抵抗了,顺应内心的感受,在这月朗星稀的夜晚,他只想拥有她。 他承认,他没有吻过人,即便上次和她春/宵一度,他也并没有吻她。所以堂堂的侯爷对于唇瓣厮磨不在行,完全不懂其中章法。他所做的一切全凭冲动和本能,希望她能明白他的苦楚,体会他的真心;希望她不要厌弃他的蛮横,因为他只是想掩饰他的紧张和不知所措。 但苏可觉得,他的吻真心算不上吻,更像是在啃咬。 在他倾身而覆的时候,她的心就失跳了。当温热的唇舌舔舐在她的唇瓣上,一个惊粟从头颤到脚,等她想起要反抗,他的牙齿已经开始磨咬,微微的痛感瞬间卷走了她所有的神智。有滚烫的气息扑在脸颊上,像灶边的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他的舌头细致温存的将她的唇线勾画,仿佛在画传世之作,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她被这磨人的吻法抽走了力气,又羞又惊又恐又怕,她被压制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又如何推开他结束这个吻。 最后一丝的理智,她不管不顾地软下身子,企图顺着墙边滑下去。 他哪里能让她得逞,搂着她腰肢的手顺势收紧,能感觉她柔软的身躯在抗拒他,可惜使不上力,稍稍挣脱而带来的摩擦让他的身体都颤抖起来。 他开始变得贪婪,得不到满足的心空落落的要将她拆骨入腹。 此刻的他只有一个念头,饿。 他收紧手臂将她的身子向上提,另一只手探入她的发让她不得动弹。那牙齿不轻不重咬在她的唇瓣上,带着三分讨好三分求饶,剩下四分蛮横和迫不及待,直接撬开了她的牙关,卷入她的丁香小舌。 甜,软,糯。 他凭着满腔的空虚和用心的揣摩,将这个吻逐步的加深。 苏可觉得晕眩,在失去意识前,他终于放开她的唇舌,轻拍她的背,用沙哑的喘息声在她耳边呢喃,“你倒是呼吸呀,想憋死自己么?” 她这才反应过来,仿佛得到恩赦,着实地吸了两大口,却觉得更晕了。 邵令航将她的头压在自己怀里,她反抗了下,但抵不过他的力气。他将脸埋进她的颈项里,在温香腻滑间,低声说:“苏可,成为我的女人。” 苏可沉寂了许久,久到邵令航都以为她是因为娇羞而默认了reads;[火影]第二十八年开始。可她哪里是这样的女子呢,在她终于恢复了神智和力气,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右手朝他的脸摸去—— 满手的红糖馅涂了他一脸。 “你……”邵令航弹似的松开了苏可,手按在脸颊上,黏腻腻的让他直咧嘴。 苏可仰着脖子瞧他,一双映了春水的眼睛氤氲了许多湿气,但投射出来的目光却直剌剌,已是气得不轻,“公子原就是个出尔反尔的人吗!” 邵令航用袖子抹脸,偏头瞪她,“半月没见愈发想你,这才知晓了心意,怎算得上出尔反尔。况且你本就是我的人,加个‘女’字怎么了?”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情耍贫嘴!苏可气得脸面臊热,使劲推了他一把就要离开。 但邵令航眼疾手快,她往旁边只迈了一步,他就将她捞了回来,继续圈在他与墙之间。只是这次她背对着他,让他难耐。他轻声相劝:“你我本就有一夜之实,无论从道德还是私心,你都是我的女人。只是你倔强,我又纵容你,你才这样跟我横。苏可,我若真将你五花大绑带回我的府邸,将你金屋藏娇,你又能怎样呢?” “我……”苏可扒着墙面,指甲里陷满了灰尘,却抓得浑然不觉,咬牙切齿地说气话,“大不了一根腰带吊死在金屋里。” 邵令航不当真,继续柔声,“又在说傻话了。你觉得你死了我能善罢甘休?你家里还有老子娘,你最小的侄子也才两岁,你就舍得抛下他们?要知道,我几乎不用动手指头就能让你的家人流离失所。你走得痛快,就不管他们的死活了?” “你竟是这种人,我真是看错了你!”苏可用最低的声音说最愤怒的话,说完用力咬着嘴唇,好像只能用痛来抒发心底的愤怒。 邵令航却笑了,“苏可,我不是那种人,否则今晚就不会过来了。我不会逼迫你,但我得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之前或许还不明确,但今时今日,我可以非常肯定并且真诚地告诉你,我将你放在了我的心坎上。我要你,苏可。” 他非常认真,但幸而她背对他,他才能如此认真。她不会看到他紧张得嘴唇都在发抖,尽管话说得道貌岸然,心里却七上八下,生怕她挣扎着逃脱,不听他的话。 好在,最难熬的一步已经迈完了。 邵令航迟迟没有得到回复,他倾身靠近,下巴正好抵在她的头顶,轻点一下,然后垂下脸庞在她的发髻上吻了一记,“苏可,我不逼你,但你要仔细考虑这件事。” 苏可的肩膀瑟瑟发抖,一来她穿得少,二来她的心也是寒凉一片。她打了个冷颤,声音也有些抖,“我早说过的,我不要做妾室。” 邵令航心里一沉,“苏可,除了正妻的名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的爹娘哥嫂会得到很好的安置,你想要掌家管事,我可以将整个府邸交给你。我甚至可以保证心里不会再装下第二个女人。” 他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转过来,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嘴唇,心疼地去拂她的唇,却被她躲开。 他不恼,屈膝与她平视,诚挚地望着她,“可儿,你是个聪慧的女子,你懂得我的为难。我有家业需要继承,并非是看轻你的身世,只是我必须为了家业娶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不要拿这件事来要求我,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苏可瞪视着他,冷冷回道:“我并不值得公子如此。” “你值得。在我心里,你就值得。”邵令航有些无赖了,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索性更加的无赖,眯起眼睛问她,“你莫非是还惦记着梁瑾承?” 苏可翻翻眼珠不想再理会他,试图躲开他的掌控未果,拧眉皱脸地低吼,“让我走reads;[重生]美丽人生。” 邵令航抓紧她的肩膀,“答应我仔细考虑这件事,我就放你走。” “我连敷衍都不想说给你听,你觉得我会考虑吗?”苏可说得决绝。 对邵令航来说,这句话实在是太重了。她可以恶言相向、暴跳如雷,却不能冷漠待他。她可以不将他放在心上,却不能将他面前的门关上,一点机会都不给。此刻他真想抱起她回房,逼她就范。可那样做的话,他只会彻底失去她。 他忽然有些懂了。 “往后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再碰你。”邵令航有意无意在她的唇上扫了一眼,煞白后的回血让嘴唇鲜红欲滴,实在勾人。可他必须忍耐,认真地向她投去保证的目光。 苏可心里被他的话逼出一丝酸楚。 说她自恃清高也好,拿张拿乔也好,她的的确确为了这点自尊在挣扎。 他凭什么在这夜黑风高的晚上偷偷跑来?凭什么将她拦在墙角里,占完了便宜才表明心意?他当她是什么,一个时刻等着他临幸的女人吗?为什么她就要接受他的心意?就因为他比她高贵,比她有钱有势,他是男人而她是女人,她的身子给了他,所以现下他愿意为她动心,她就要感恩戴德的将自己的心捧过去。 凭什么? 她和他相识至今不过三个月,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试问他哪里来的真心真意?现下是他的心头好,也不过是得不到的好。若她从了,花无百日红,那时就成了他的厌弃。他可以逼迫她,强迫她,却不可能让她付出真心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决不可能平等,便论不及真心。 就算他信誓旦旦,这样的感情她也承受不起。 “让我回去。”苏可有气无力地重复这四个字。 邵令航沉声,“答应我,回去好好想想。”看到她闪烁目光中一丝丝的动容,他的心安下来,将手从她肩头滑落。 苏可没再看他一眼,径自走出黑暗,转身,进屋,插栓,一气呵成。她抵在门扇上看脏兮兮的手,想他刚才的话,想他刚才的吻。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该怎么办? …… 邵令航直到苏可熄了灯才离开,那时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福家的丫头婆子都要起了。他小心翻墙越门回了荷风斋,进屋便瞧见等了他一夜的孙妈妈。 孙妈妈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你怎么就这么按捺不住性子?你这样是打算好好待她,还是打算尽早散了念头?” 邵令航颓丧地坐进圈椅里,将脸埋进了手掌里,“妈妈,我可能是得不到她的心了。” 孙妈妈气急败坏,“你这样猴急,任是哪个姑娘也不可能把心交给你。头一回你可以说是酒后乱性,你也能把过错够归到那莫名其妙的红汤上去。这回呢?你是喝酒了还是喝*药了?枉我四处为你周全,想办法为你谋划。合着你不过一时兴起的主意而已,太让我失望。” “妈妈,你也太小看我了。”邵令航听出了孙妈妈话语中的意思,颇为无奈地解释,“我不过和她说了说话,稍稍有些越轨,但也没有妈妈想的那事。这点控制力我还是有的。” 孙妈妈听了这话,稍稍地安下心来。有些事,女人想得比男人深。男人或许觉得不当什么,女人那里就三贞九烈起来。可不是有了一回就可以有二回的。 不过邵令航叹气之余,莫名想起梁瑾承的话reads;重生之苦尽甘来。脑子昏沉沉的,一时嘟囔起来,“其实还不如直接明刀明枪地硬来呢,或许三五次后她就离不得我了呢。” “哪里来的混账话。”孙妈妈绞了块湿帕子要给他擦脸的,听他满口胡唚,气得直接将帕子盖在了他脸上,“军营里待了四年,又下了趟秦淮,你这嘴真是越来越没有把门的。老侯爷若在世,皮不扒了你的。” 邵令航吃了瘪,默不作声地洗脸换衣,时候已经不早,还要上朝的。 …… 皇上和老夫人同岁,今年已经五十有五,这两年精神愈发不济,许多事都交由太子协理。太子为先皇后所生,落地那日起就是东宫之选。只是太子不好当,虽然即将而立之年,但资质有限却又被寄予厚望,这两年办成的事少,被诟病的事多,皇上太子两个人都不舒坦。 早朝上太子又因水利一事和工部尚书起了争执,皇上脸色不好,早早将朝散了。 邵令航从奉天殿出来,下了月台没走几步便瞧见敬王和梁瑾承在宫门那头说话。 说起敬王,他是皇上的第五子,生母是已故的佟皇贵妃。当年皇上御极,大婚时有两位正主可选。一个是国子监祭酒李广业的长女李氏,一个是太后娘娘的侄女佟氏。因为太后并非皇上生母,许多事难以插手,最后由内阁掌议,皇上亲定李氏为后,佟氏为贵妃。但这两人命都不长,李氏在太子五岁的时候因病去世,七年后佟氏生敬王难产,敬王活了,佟氏去了。 如今敬王已经十八岁,分封青州,年后刚定下礼部尚书之女沈氏为正妃,只等着明年在十王府办了婚礼后便就藩。 邵令航和敬王以及梁瑾承,按年级说不上发小,却都颇有交情。他施施然凑过去,梁瑾承端着手背对他,所以没有发现。敬王瞧着他靠近,眼角本有笑意,却在听了梁瑾承的问话后,顿时脸白如纸。 梁瑾承问:“当年在夹道里哭着求你施恩的那个宫女,是不是叫洛芙来着?” 因邵令航也不是外人,敬王目光微凝,也没有顾忌,直言道:“你怎么忽然提起她?” 梁瑾承并未发现身后的邵令航,只顾着和敬王纳罕,“这世道真是小,那个叫洛芙的宫女有个要好的姊妹,原是尚宫局的司言,去年裁人的时候给遣出去了。前儿个我碰到她,她拿着洛芙来质问我,我倒是记不得了。昨晚忽然想起你来,好像就是这个宫女。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瞧她问我时候的表情,倒是把我唬得够呛。” “你认得苏可?”敬王本就苍白的脸因为这难以置信的事实,瞬间又白了几分。 但他这话音刚落,邵令航和梁瑾承几乎同时也向他发问:“你也认得苏可?” 所以说,这世道真是小得可怜。 梁瑾承被邵令航突然的出声吓了一跳,转身瞪着他,立马端起了“大哥”的派头,当着敬王的面对邵令航吆五喝六的,“你这是诚心吓唬人啊,又来劲是不是?” 邵令航才懒得搭理这说话不算数的人,只盯着敬王追问,“王爷也认得苏可其人?” 敬王有些摸不清头脑,视线在面前这两人的脸上来回扫了扫,不由气闷,“快把话给本王说清楚了。” 梁瑾承正等着这机会,背后嚼人舌头总是不好,可当着人家的面说便是陈述事实了。他极尽添油加醋之能事,将邵令航如何在秦淮结识了苏可,又怎么隐瞒身份,坑蒙拐骗地将苏可弄到侯府去当差,然后现在跟他抢人的事,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点也没给邵令航留脸。 好在敬王陷在自己的烦恼中脱不开身,听了这整件事后并没有心情去打趣邵令航,只是郑重地说了一句“好好待她”,然后就带着人加紧脚步离开了reads;臣要作死。 邵令航被这句话炸了五脏庙,拳头攥得嘎嘎作响,周身往外散发着戾气。 梁瑾承见势不妙也赶紧蹿了,拐到东一长街上的时候才想起洛芙的事并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嘿,敬王倒是走得快,事还没说完呢。这洛芙现在人在哪呢?” 而这边,邵令航从宫里出来直接去了都督府,见谁都不爽,在练武场熬了一天,下值后直让人将孙妈妈找来。 孙妈妈在和老夫人那里的无双闲聊家常,被差来的小丫头叫走,还以为邵令航出了什么事。听了遍不怎么灵光的复述,免不得又开始埋怨,“她原是宫里正六品的司言,见识的人自然多。和敬王认识有什么稀奇,只怕她和皇上还说过不少话呢,你也这么嗔怪着?我劝你稳重些,这些日子先不要过去了,免得又不知轻重弄出事来。” 邵令航仍旧焦头烂额,静不下心,“妈妈,她这隔些日子就蹦出个相熟的人来,我能奈她何?我等不得了,我要她,即刻、马上、现在。 “又说混话。”孙妈妈真是恨不得用根棒子敲打敲打他,“你要是这么着急,现在就跑过去跟她把身份的事说了,不管她愿不愿意,我明天去跟老夫人提,晚上就能让你一顶小轿把她抬来。” 邵令航的暴脾气在五脏六腑里来回蹿着,怒不可遏。可他也明白孙妈妈的话都是反话,决不能做。但他太着急了,他真是担心又跳出个拦路虎来,一个梁瑾承已是这般头疼,若再来个敬王…… “洛芙是谁?”他忽想起早上说事时的问题关键。 孙妈妈摇头,“听话里的意思,大约是宫里的宫女?这我就探不到了,你要着人去宫里打听才行。” 邵令航心绪不定地点点头,他真不知道还要为苏可操多少的心。她可能是他见过的最难攻克的女人,比天边的云还要难抓住。一向不信鬼神的他都想去菩萨面前拜拜,保佑他尽快得到她。他要他忍的这些气变本加厉从她身上讨回来,五年、十年、一辈子。 “尽快把她送到老夫人身边去吧。”他着实等不得了。 孙妈妈叹气,“那你这两天不要过去了,好好冷静冷静。” 求人办事就得低三下四,邵令航咬牙切齿地应着,把受的这些罪一笔笔都记在了心中的账本上。早晚要讨还的。 …… 苏可在福家又歇了两天,一天抹八回药油,第三天早上起来,不使劲跺脚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于是果断换衣裳要去上值。 她急需一些事情来分散精力,夜里有算盘可以为伴,白日漫漫却只能想东想西。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某些人却是只管将事情做了,带来的后果让她自己担着。他让她想想,她还偏不要想。 福瑞家的不知她为哪般,明明走起路来慢如老妇,仍旧咬着牙关要去库房。 “你这是何苦,库房又不是个轻松活计,来回奔走小心脚伤加重。”福瑞家的好生劝着,却也知道苏可是头倔驴。说了几句不听话,她也歇了心,转身张罗小丫头扶着苏可去库房。 只是这来了库房,苏可才知道这几日出了状况。 王宝贵家的面露戚容,正好苏可来得早,便拉着她到库房一处僻静的地方,委屈道:“哎呦,我的姑娘,我正想今日下了值去瞧姑娘的,可巧姑娘就来了。”她说着,左右打量了一下,凑近些道:“姑娘,这库房昨日派来一个媳妇子,叫柳五娘。本是老夫人那里管库房的,说是听闻姑娘整理库房有一手,特跑过来学艺的reads;毒宠天下之无良庶女。从昨日起就在库房里忙前忙后,看架子是怎样摆放的,东西是怎样分类的,一边说一边夸,直将董管事的脸说成了个李逵。” 苏可看她这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由揶揄道:“董妈妈瞧我不顺眼也不是一两天了,这事妈妈还不知道?这会儿也不缺这一个半个的人。” 王宝贵家的知道苏可还对她碎嘴的事耿耿于怀,但错确在她,此时哪好再分辩,只得赔笑着略过不提。但瞧苏可不当回事,不免还是要提醒,“姑娘可不要小瞧了这柳五娘。昨儿一天下来,她干的活可都是姑娘从前干的。这里头什么缘由我不知,但姑娘千万小心别被她抢了饭碗去。” 这么一说,苏可倒品咂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侯府有规矩,三六九等分得清楚,每人身上皆有腰牌。除了侯府排的上号的大管家和一等丫头的腰牌是玉做的,其余人的腰牌皆是二寸来长的木牌。二等正面描红漆,三等描绿漆。不在主子跟前伺候,单管府中各处事宜的管事木牌描黄漆,次一等描蓝漆,粗使和无等级的只是一块木牌。 像苏可,如今挂的就是描蓝漆的木牌。而柳五娘作为老夫人那里管库房的人,腰牌上已是描了黄漆。这就和董妈妈是平起平坐的。 那么问题便来了,柳五娘顶了董妈妈的位置还说得过去,顶苏可的职就完全没有道理了。没听过跳职越跳越低的。贬职的话也不该这么大摇大摆。 “也许就是来学艺的也不一定,以不变应万变吧。”苏可想不透,只得按下这桩事。 王宝贵家的还欲再说,但苏可的神色怏怏的,眼底青色也十分明显,不免担心她的身体。想着可能是没休养好,这才提不起劲和别人争斗。于是关切道:“姑娘的气色瞧着可不太好,这几日变天了,可要当心。没得自己不争,反拱手让了人。” 苏可点点头没再多说,眼瞅着时候不早,和王宝贵家的一前一后回了前头。 董妈妈和柳五娘正站在院子当中说话。 柳五娘看上去二十六七的样子,身量适中,穿着丁香色的素面褙子,头发油光水滑的挽了个圆髻,一丝碎发都没有,显得尤为干练。她听见声响回过头来,只见一张圆润的脸,五官都很漂亮,但并无什么特点。唯独一对柳叶眉,黑得像沾了墨汁涂画的。 瞧见苏可,她笑意盈盈地直奔而来,抬手就抓住了苏可的手拍打,“哎呀,这就是苏姑娘吧,好标致的一个人儿。我是老夫人那里看库房的,手脚笨得很,不知被老夫人数落了多少回。这是实在瞧不下去了,索性将我送了过来,为的就是跟着姑娘学一学这库房里的门道。” 过分的亲昵让人下意识想要推阻,两人分明是第一次见面,柳五娘这么夸夸其谈,让苏可觉得有些别扭。 “柳嫂子言重了。”苏可将手抽回来,适时跟柳五娘分开了一步的距离,说道:“老夫人身边都是能干人,我才来库房多少时间,不过是按自己心意整理东西罢了。要说库房里的门道,我还差得远呢,都是董妈妈一手教导的。” 董妈妈本来是一副拈酸模样,听苏可提到了自己,立马挤出笑容来,摆手道:“苏姑娘是能干人。本以为姑娘还要再歇几日的,没想今日就来了。可见是惦记着库房的活计。” 这意思不免让人想歪,好像她苏可是因为柳五娘的到来才着急忙慌来上工的。 苏可暗叹,这前后歇了有七天了,董妈妈的脾气怎么还这样冲。但这世上本就有许多事不能强求,有欣赏你的人,就有看不惯你的人。就是神佛也有不招凡人喜欢的,何况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我也恨不得偷懒呢,奈何就是个劳碌命,三两副药下去脚就一点都不疼了。待又待不住,还是来上工来舒坦些。”苏可打哈哈reads;圆舞。但说完再瞧董妈妈的脸,似乎又冷了几分。 苏可一想,是不是这话里有炫耀侯爷为她请太医瞧病的意思? 唉,这要是想多想,什么话都能歪解。 一旁的柳五娘忙接话,“哎呦,这事情我懂。天生爱干活的人就是一刻都闲不住。” 苏可看了眼柳五娘,只笑不语,并不敢和她过多深交。在不知道对方来路的情况下,贸贸然建立关系,只会把自己折进去。这道理是宫里宫外都适用的。 不多会儿日头打起来,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来支领东西。柳五娘寸步不离苏可,看她怎样分派怎样支领,时不时还要夸耀一番。苏可一面忍着脚疼,一面还要和柳五娘周旋,不耐烦的劲头已经到了受不了的阶段。 恰好这时,巳正过两刻,三太太那边派人来将董妈妈叫走了,回来时带了个不好的消息。 “三太太早起去老夫人那里请安,老夫人突然问起库房的事。”董妈妈面色不虞,朝柳五娘扫了一眼,意思显露得颇为明显,“老夫人的意思是,库房现今人手太多,要去掉两个派往别处。剩下的四个粗使婆子分作两班,两个白日当值,两个晚上值夜。” 除了柳五娘雷打不动的笑模样,其他人包括苏可都露出了惊讶。 等众人匆匆回过神来,自然都从董妈妈的话中瞧出了端倪——柳五娘是老夫人的人,刚来库房一天,老夫人就开始给库房裁人了。老夫人是受谁的“挑唆”,自然不用多虑。 当然董妈妈这样说,也确实是意有所指,为的是将三太太从这里面择出去。被裁走的两人可别怨三太太,要怨就怨老夫人和柳五娘。 不过董妈妈也狠,她陈述完这桩事后,面露为难,然后破天荒地拉起了苏可的手。 苏可心中咯噔一声,只道不好。就听董妈妈说:“上面既然要裁减,咱们也不能违抗。好在你是不用走的,否则这一摊子岂不乱套。不过这几人谁去谁留怎么分派,还是要你来定。毕竟直接用她们的是你。我是只有你就可以的了。这样,你权衡一下,明早将人报给我。” 苏可欲哭无泪。这么得罪人的事委给她,合着里外里都拿她当靶子使了。 可能怎么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靶子已经立着了,飞过来的镖就得接着。谁让她今天非要来上值的。 苏可看着六个婆子,无奈地朝她们笑笑,“你们也别慌,静下心来合计合计,留下不一定就好,走也不一定就是坏事。时候也不早了,等吃过午饭我再来找你们。” 六个婆子各个面有所思,就是王宝贵家的也露出几分忐忑来。 苏可只当没看见,在库房磨蹭到午时,干脆拉着柳五娘先去吃饭。 柳五娘倒是个痛快的,见四下里没了人,边走边和苏可说道起来,“姑娘也认为是我同老夫人暗地里挑唆的?” 苏可不动声色看她一眼,笑得颇有深意,“挑唆?柳嫂子可不要妄自菲薄。这桩事情细观下来,着实和柳嫂子没什么干系。倘若老夫人没有给库房裁人的心思,柳嫂子说再多也不顶用,只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若说老夫人早就有这个心,故意派柳嫂子来一探究竟,那柳嫂子就是回禀,和挑唆沾不上边。难不成老夫人问话的时候还犟着嘴不说不成?” 打太极么,谁不会啊。苏可说完笑得愈发同情了些。 柳五娘忙哎呦两声,“果然姑娘是个水晶心肝的明白人,可知道我的苦。瞧刚才董管事说话的样子,六个婆子现下定恨透了我。可我也是奉命办事,身不由己。不过有姑娘的话我就放心了,横竖还是有人知道我的难处reads;初醒。” “如今嫂子的难处有人理解了,我的难处可无人诉啊。”苏可幽幽地垂声叹气,眼睛睨着柳五娘的一举一动。 柳五娘给出的结论是,嘴角一瞥,全然无所谓地说了一句,“哪个当管事的还没裁减过人,这正好是个锻炼。去其糟粕留其精华,往后来人才好管理。” 苏可不动声色,胸口却不由一紧。 往后来人才好管理……往后来人……谁来? …… 匆匆吃过了午饭,董妈妈因柳五娘在这里,一向的午觉只得舍了,歪在大书案后面的太师椅里无精打采,眼皮打架。苏可坐在廊庑下,柳五娘倚着栏杆站在一旁,逐个的将六个婆子叫上前来。 王宝贵家的最先来表明心迹,“姑娘,我来库房的时间是最长的,对库房各处都熟。后来整理库房的时候也是寸步不离姑娘,对什么东西摆放那里都门清。姑娘留下我,我往后定尽心尽力给姑娘干活。” 苏可点点头,因为早已猜到她会说这些,只道了句“我晓得了”就让她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二柱娘,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单薄,脸色有些蜡黄。“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男人又不顶用,一家子就指着我的月例银子过活。姑娘怜惜我,别让我走。” 苏可对二柱娘的印象并不很深,但记得她眼睛总是转来转去。她如此一说,苏可心里有了一些底,刚想让她走,柳五娘却拉了拉苏可的衣袖。 柳五娘探过一点身子问二柱娘,“如果让你值夜,你肯不肯?” 这么一问,苏可登时转过闷来,“这也是我想问的,你尽管答就是。” 二柱娘扭了扭身子,好不为难地道:“我小孙子落地才六个多月,正是缺人照顾的时候。我那儿媳妇是个不顶用的,整个家都得靠我。我值了夜,家里人还管不管。孩子白天哭闹,我又怎能睡觉。”她无力地狡辩着,“我主要还是怕耽误了晚上值夜。” 苏可侧过脸和柳五娘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两人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您家的情况我清楚了,先过去吧,容我想想。” 二柱娘将嘴抿成了死死一条缝,目光中有些愤恼,但碍着柳五娘在这里,她只能压抑着,好似还有千万句话要说,但却都是秘辛,不能说。因为柳五娘是外人。她很是不解气,愤愤地福了福身,起身回了那几个婆子身边。 苏可看她走得一步三跺,笑着摇了摇头,仰头对柳五娘道:“我到现在方发现柳嫂子的好处。嫂子往这里一站,活生生一块试金石啊。” 否则她还真不怎么知道六个婆子的底细,以及她们对她的态度。现在一想,她倒是很感谢老夫人有此举措。 识人用人,这是一个管事必备的才能。 柳五娘不以为意,朝栏杆上一倚,蹙眉道:“姑娘这话可让我恼了,怎么现在才发现我的好处,刚在大厨房的时候没察觉?咱那几个菜可都是从老夫人的灶上拿下来的。” “难怪那么好吃,原是沾了柳嫂子的光。”苏可福灵心至,没有再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 下一个来的是张材家的,四十五六的岁数,瓜子脸,身材却肥胖。平日里和王宝贵家的很要好,做活拿东西都在一处。 张材家的福了福身,道:“我和王嫂子是前后脚来库房的,因我家闺女在大小姐屋里做针线,在三太太那里听说了这个差事就给我求了求,我才来的reads;天下无双之王妃太腹黑。如今干了四五年,东西我都熟,也有膀子力气,姑娘留下我,全可当两个人使唤。” 苏可对她这牵三带四的说辞不置可否,只问她:“如果让你值夜,你可愿意?” “这……”张材家的扭捏造作了一阵子,吞吐道:“要是姑娘执意让我值夜,我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怕我闺女不乐意。她睡前总要和我说说话才行的。” 苏可不胜唏嘘,对她推推手,让她先回去。 一旁的柳五娘哼哧笑了一声,让苏可觉得讪讪的。统共六个婆子,前三个都这么不给“面子”,让她这个小管事也很没有面子呀。 不过接下来的岳婆子终于让苏可提了一口气。 岳婆子直接道:“如果可以,我想值夜。” 苏可一愣,“怎么呢,你岁数也不小了,值夜可不清闲,也比较伤身体。” 岳婆子抬眼瞧了下柳五娘,又将目光扫向苏可,闷声道:“我儿子现如今给侯爷跟马,老是饿,我白天若是不当值,可以在家给他做饭。” 她不说,苏可倒还忘了这茬。 之前岳婆子拉住她求情,想给他儿子换个差事。这事儿她只跟福瑞提了一回,还是和舟公子吃火锅吵架那次之后。本已经没报希望,也没见岳婆子跟她来道谢,所以一直还以为这事没成。原来已经从擦车轱辘变成跟马了。 跟马这活儿其实很累,主子在前面骑马,他们在后面一溜小跑儿跟着。等主子到地儿了,他们负责牵马喂料,小心候着,什么时候主子出来了,什么时候再接着跟跑。 累是累,可是能在主子跟前露脸。露脸就有机会提升。 “你儿子今年多大了?”苏可问。 “大儿子早成家了,小儿子今年十五。”岳婆子小声回答。 苏可点点头。十五的男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苏可娘原来就总是说“这个家早晚要被你们哥仨吃穷了”。所以岳婆子这么一说,苏可就明白了。索性直问:“那你白天要给家里人做饭,哪里有时间睡觉,晚上值夜困了怎么办?” 岳婆子思索了片刻,认真回答:“我下值后先不睡觉,在家做饭。儿子中午回来自己可以热。晚上那顿,大儿媳妇可以料理。白天还是有功夫睡觉的。” 既然有了合理的规划,苏可就不再说什么,点点头让岳婆子下去了。 随后来的是徐旺家的,她岁数最小,今年才三十六。人很爽快,人略微有些胖,不知道是不是底气足的关系,说话声音尤其大。 她往苏可跟前一站,利利索索痛痛快快,“我是家生子,怎么都行,留在这里也能干,分派别处照样干。就是值夜我也熬得住。” 苏可很喜欢这样爽直的人,明白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遇见事想着给自己平复心理,努力朝前看,而不是一味推脱。简单几句,将优势都道出来,比一味说自己困苦和牵三扯四的表明背景关系,要强得太多。 最后一个来的是蔡婆子,四十出头,身量匀称,脸色白皙。因早早自报家门,所以苏可知道她的年纪,否则真的要以为她只有三十五六。她男人是府里花房的工匠,两人至今没有孩子。在被问到愿不愿意值夜的时候,她的回答最恰中要害。 “我想问问姑娘,倘若值夜,是固定下这两人一直都值夜,还是会和另两个人轮换?值夜的人在工钱上有没有贴补?晚上可有一顿加餐?” 苏可被问得一怔,心里随即有些慌乱reads;恶汉的懒婆娘。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蔡婆子问的事,她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她满脑子只琢磨留下谁裁掉谁,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审视她们,看她们是否能够留为己用,却恰恰没有为她们的利益考虑过。这让她们怎么认命给她干活。 “若是既没有轮换也没有贴补呢?”柳五娘见苏可一直没接话,便出声帮忙问道。 苏可回过神来,对着蔡婆子也点点头。 蔡婆子舔了下嘴唇回道:“那值夜两个人,可否分前半夜后半夜的轮值?” 苏可回想在宫里时,值夜的太监宫女似乎都是整夜。而这些大户人家里安排值夜的丫头婆子也都是整夜。分前后半夜的,还是头一回听说。可也不得不说,库房留两个婆子值夜,无非是搭伴。真遇到歹人进门,十个婆子也不顶用。 但如果分前后半夜,精神头会不会好很多?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还没有虑到,等我同董妈妈商议过后才能有论断。”苏可对自己的失误大方承认,但也很庆幸有这么个懂得给自己谋利益的手下。 蔡婆子福身后就回了那几个婆子身边。 苏可远远看着她们站做一堆,或交头接耳,或面露为难,或静默不语。仅仅六个人,却露众生相。她突然琢磨,如果是她换作她们的位置,她又要怎么说怎么做来表明自己的立场呢? “姑娘打算裁走谁?”柳五娘就着栏杆顺势一滑,坐到苏可身边,“姑娘心里是不是已经有数了?” 苏可确实有数了,但并不想将心中所思所想都告诉她。 但柳五娘却自有借口和理由,掏了帕子出来掩住嘴角,声音压得很低,“不妨告诉姑娘,我是早晚要回老夫人身边去的,在公中库房落下个坏名声,我一点都不在乎。当着这几个婆子的面,姑娘和我叙叙长短,姑娘把谁裁走了,那些人会以为是我挑唆的姑娘,姑娘顶多落个耳根软的假象,却不会落太多埋怨。” 苏可听了这话,不由觉得好笑。柳五娘在这里站了半天,当那些婆子都眼瞎不成?这会儿就是不和她叙叙长短,那些婆子也早已怨透了她,还想来套话…… 苏可眉眼一抬,“我怎好让嫂子背这个黑锅。往后府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落埋怨都不好。我日后还要和她们细细相处,这会子最好就把话说开,大家免得误会,才能更好的在一起工作。” 套话么,谁不会啊。 柳五娘面露不屑之色,刚要开口接话,似乎想到什么忙又闭了嘴。待她看向苏可的时候,苏可眼中了然一切的模样让她顿时一记惊愕。她虽没说话,但刚刚的反应已经彻底出卖她。这和说了又有什么分别。 柳五娘噎了嗓子,索性直说:“谁还守谁一辈子呢,若有高枝,谁不飞?” 苏可心中微动,眼角眉梢都是冷意,“承蒙嫂子吉言,看来高枝是离我不远了。” “姑娘这冷言冷语的,是怕登高跌重?” 苏可笑得荒凉,“我是怕登高后就成了塔顶关着的鸟。” 犹是这么想,晚晌下值回了福瑞家,还没到正屋就听见了少砚的声音。苏可站在院子里望天,觉得自己早已是笼子里的鸟,“主人”想起她来,就带着食过来逗逗她。她要吱声逗趣,才不枉“主人”花了这么多的钱买她来。 其实她很想告诉他,二人之间既有金银为债,就休要再提什么真心实意了。 第033章 砧板上的活鱼 苏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子,心情说不上悲惨,但也不舒畅就是了。磨磨蹭蹭到了正屋,听到里面愈发热闹的笑声,苏可深吸了口气,掀帘进屋,脸上竭力扬出笑容来,“公子这是从天津卫回……” 话是不能再说下去了,因为太尴尬。 苏可的想法是想装作久别重逢的样子,只当那晚的事没发生过。她掀过不提,难道他还上赶着承认夜半翻墙图谋不轨吗?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舟公子其实并没有来,屋里除了福瑞家的和两个小丫头外,只有少砚一人。 少砚还一脸为难地道:“我家爷今儿要应酬客,只派了我过来送东西。” 苏可哽着喉咙点点头,脸上的五官僵硬得仿佛冻住一般reads;先婚后爱,大叔你好!。她甚至不敢移转视线去看屋里其他人的脸,只怕现下她们的表情一定透着止不住的笑意,兴许还认为她挂念他,想着他。天地良心,他们是不知道他那晚的所作所为。她只是怕他说出来而已。 “既是这样,今天累了一天,我先回去洗漱一下。”苏可说完就要走。 福瑞家的哪肯放过这好机会,当着少砚的面,忙上前拽住了苏可,拉着往大炕这边来,“等会洗漱也不迟,先来看看舟公子给姑娘带的东西。” 东西不少,胭脂水粉、钗环钏镯、绸缎料子、还有一柄珐琅手拿小铜镜。 苏可看着堆堆叠叠的东西,心情愈发糟糕。而少砚还献宝似的将炕边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拿过来,说是特意嘱咐交给她的。她看众人都是一副期待和好奇的目光,大约是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她不忍扫兴,只得怏怏地打开瞧,发现里面竟是个玻璃球罩的风灯。 透亮的玻璃球灯罩莹润光滑,外/围四根防护用的细柱连接着上挂和底托,上挂四角刻祥瑞四兽,底托四角垂着一挂挂流苏。所有材料皆是鎏金工艺,无一处不精致。 “唉,这不是西南王进献给皇上的贡品吗?一共两个,一个给宁王了,另一个让咱侯爷要来了。”少砚弯着脖子仔细打量,不停咋舌,“没想到侯爷竟舍得从库里拿出来。”说完还在不停的打量和赞赏,全然没注意到另外两人僵掉的脸孔。 苏可面色复杂地瞪了瞪眼,“侯爷?这东西不是舟公子拿来的吗?” 此时少砚方知说走了嘴,望着玻璃球罩上映着的脸,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他一时不知如何圆场,急得一身冷汗。倘若因为他多的这句嘴让侯爷的身份露了陷,估计侯爷能伸手掐死他。 他越想越怕,头都不敢抬。福瑞家的见状忙接了话,“这一看就知道是舟公子找侯爷要的,他们二人的交情非一般人可以比拟,区区一个物件,侯爷还是舍得的。从小到大,舟公子不知要走多少宝贝了呢。”说完,犹记得描补上一句,“舟公子若是有心讨要宝贝送给姑娘,侯爷肯定招架不住他的软磨硬泡。” 其意思是说舟公子为了得到这个灯,肯定费了不少工夫。 可那又如何呢?苏可不禁腹诽,她又没嚷着要个灯使,都是燃蜡烛的,玻璃罩子不过比纸罩子亮堂些,到底也没多大的区别。这巴巴送个灯来,什么意思。 苏可没看上眼,“送个灯给我干什么?我又不走夜路。这门出那门进,还怕我走丢了不成?” 少砚被解了围,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颇有些从断头台上下来的感觉。他光顾着唏嘘自己的劫后余生,见苏可和福瑞家的都对玻璃球灯摸不着头脑,话没把门,打着哈哈笑起来,“烽火戏诸侯,这典故你们不知道?这个灯可不是个普通的灯,是风灯啊。风灯干嘛使的,当然是迎风的时候不容易熄灭,而且玻璃罩子的,亮啊。这要是挂在屋檐下,隔老远就能看见,可不跟烽火的作用一样。回头姑娘就把这灯挂屋门口,爷看见了就巴巴过……” 少砚的话没说完,福瑞家的一巴掌就呼过去了。 见过没眼色的,没见过这么没眼色的。这接下去是不是还要说,只要挂这个灯,就代表姑娘想公子了,那公子瞧见这个灯就会夜半敲门来了。 ——你当这是会情郎呢? 就算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也不能当着人家面说啊。再说另一个人是谁,是侯爷啊,这种市井勾栏里才会有的事,看出来心知肚明就可以了,怎还能大言不惭说出来。烽火戏诸侯,呸,引经据典的,真当自己会识文断字呢。 福瑞家的满肚子牢骚不能诉,所有的激动都化作寸寸目光扫向少砚,直吓得少砚汗毛都竖起来了reads;恶魔总裁,悠着点。见少砚不敢再开口,犹自还瞪了瞪眼吓唬他,这才转而去瞧苏可。 可就在这短短的空当里,苏可两手一松,那玻璃球风灯哐一声摔在了地上。 玻璃碎掉的声音尤为清脆。 “回去告诉你家爷,有本事直接来,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苏可的脸红得几乎能挤出血来,既是羞臊,又是愤恼,整个人都在发抖。相比于那种勃然大怒,她这种刻意压制的情感反而更有张力,周身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觑。 她说完就冲回屋,门关上的一刻,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他怎可以这样过分,他可以强迫她,却不能这样侮辱她。拿一盏灯来,真当她是烟花巷里的青楼粉面吗?那是不是每次悬灯都可以抵消她欠他的债? 苏可死死瞪着眼睛,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许哭,可是宣泄不掉的情绪在身体里绞痛的疼。她多想大声地吼叫几嗓子,可人在屋檐下,哪来的肆意发泄。她在屋子里像一头困兽来回奔走,撞到桌腿凳脚都浑然不觉。眼下的她急需一桩事来分心,否则她真的会崩溃。 这时的苏可想到了藏在床下的算盘。 她小心翼翼将蓝皮包袱从床底掏出来,锦盒里的算盘带着一些木料特有的香气,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算盘珠在指肚留下软腻的触感。胡乱拨动几个,伴着嘀嗒的碰撞声,她的心渐渐归于平静。 苏可打得很慢,却非常用心。她将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到手上,一加二加三加四……加到一百后记下来,重新再从一加到一百。她不知道哪一次的答案是正确的,因为每一次的结果都不一样。这证明她的心还没有完全静下来,那么就重新再来。 这一夜,终于就这么熬过去了。 而另一边,邵令航从同僚儿子的周岁宴上满身酒气的回来,眼睛亮得像星,步子走得像蛇。当他回到荷风斋的时候,少砚早躲得八丈远了。 孙妈妈好说歹说服侍了邵令航歇下,只道什么事都明日再说。 邵令航确实醉得不轻,依言便倒在床上不再折腾。可是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饭桌上同僚的问话,问他何时娶妻生子。又说龙生龙凤生凤,他的孩子定是人中龙凤。他着了道了,脑子里翻腾地都是和苏可在一起的画面,想起秦淮那晚的颠鸾倒凤,想起那日月色下心神激荡的吻。他不由憧憬,他和她的孩子该是怎样的聪明伶俐,只怕能同时兼得文武状元。 他在这不切实际的念想里昏昏入睡,一夜好梦。 只是早上醒来,现实终归残酷。 少砚缩着脖子颤颤巍巍将苏可摔灯的事回禀了,邵令航起先还有些下不来台,觉得苏可很不给面子。但问及原因,再听了少砚的一番胡言乱语,邵令航最直接的反应就是一脚踹了出去。 倘若没有孙妈妈拦着,这第二脚下去,少砚少说要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 “糊涂东西,谁让你多嘴多舌了,知道几个典故就这么满嘴胡唚。我看你是活得皮痒了,爷的好事若被你毁了,你小子拿命抵都抵不过。”邵令航的宿醉让他头痛不已,可此时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宿醉还是因为苏可,让他的头像要裂开了一样。 这么贵重的一盏灯,她敢摔,就说明是真的气着了。加上她本就在气他孟浪地吻了她一遭,现下不定怎样恨他厌恶他。 本想要她的心,如今只怕一个小手指头都要不到了。 想到这里,他愈发恼怒地要冲上去给少砚再来一脚。可少砚有孙妈妈护着,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错伤无辜就不好了。 “妈妈你躲开,我今天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reads;骗妻成婚,腹黑总裁太危险。”邵令航厉目看向少砚,恨不得将他剥骨抽筋,“擅自揣摩主子的心意,你是活腻歪了。我是那个意思吗,我只是怕她晚上熬夜熬坏了眼睛。你这个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少砚吓得只管往孙妈妈身后躲,刚才腿上挨的那一脚钻心的疼。 孙妈妈见状,低声喝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是侯爷,该有的仪表和威严哪去了?为了一个秦淮的姑娘就这样气急败坏,你这么多年白活了?” 邵令航怒目圆瞪,“妈妈,我和她误会越闹越深,如何收场?” “那也是你自己的原因。”孙妈妈拢了拢身后的少砚,“好端端送个风灯过去干什么?你以为只有少砚这么想吗?恐怕大家心里都这么觉得,只不过是少砚说出来了而已。你既送了这么个混淆视听的东西,就该让少砚把话带到,为什么不提前嘱托好了?” 这很有些无理搅三分了。就算大家都想偏,没有少砚不知轻重的胡说,苏可也不至于气得摔灯。眼下事情越来越糟,邵令航只觉得七窍生烟的怒火在体内来回流窜。窜到哪,哪就剌刀子似的疼。 眼瞅着到时辰要去上朝,他焦头烂额地换衣服出门,路上还琢磨,出个什么事转移下苏可的视线就好了。就算他亲自去辩白,她要是还在气头上,他对她也无计可施。 不知是不是这念头过于强盛感动了天地,苏可在这天早上便真的出了事。 …… 早上去库房的时候,苏可的眼圈比昨日还黑,精神虽还好,气色可是愈发难看了。 众人瞧见她这模样,不晓得她晚上干什么去了。总不能只是为了裁两个婆子,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嘴碎的几个人凑在一堆小声嘀咕,苏可只当没看见,忙活完库房的事,径直到董妈妈跟前报了要裁去的婆子姓名。 柳五娘在一边听见了,纳闷地瞪了瞪眼,忍不住开口,“姑娘是考虑清楚了,还是将婆子们的名字记错了?你确定要裁走这两个婆子?” 要裁走的是张材家的和徐旺家的。 一个是家里闺女在大小姐屋里当针线丫头的,一个是年轻爽快哪里都能干的。 这让董妈妈都不觉困惑起来。张材家的是早就料着了,依苏可的脾气,断不能留下这么沾亲带故还不好好干活的人。但徐旺家的就说不通了。裁走二柱娘还说得过去,徐旺家的那股子脾气,应该很和苏可的胃口啊。 “姑娘确实没记错名字?”董妈妈也出声问,“不是二柱娘?” 苏可不会记错名字,从她来库房第一天她就将所有人的名字都记着了。 只是借由昨天风灯一事,苏可突然想了很多。 一个女人在出生时给起了漂亮好听的名字,或有寓意,或为好养活,总归是图个好念想。可这名字终究在嫁了人之后变成了压箱底的一桩陈年往事。或是冠了夫家的姓,叫什么什么婆子,或是更直接的喊谁谁家的,抑或指着儿子的名义喊谁谁的娘。 好像女人一生的命运只在这三个男人手里——爹、丈夫、儿子。 而她们的生活也全都围着他们在转。 男人是天,女人便是衬托天的云朵;男人是树,女人便是树根上攀附的杂草;男人是这屋子的大梁,女人呢?可不是大梁上挂着的红绸子,而是厨房里的灶台。 这就是女人的命运reads;总裁别霸道。 苏可不想变成这样的女人,即便闯不出任何的名堂来,她也不想依附于男人。 她的想法或许很奇怪,但她并不觉得有错。 宫里的老嬷嬷曾说她生错了胎,换作男儿郎,定是有出息的。她其实很不赞同,只是老嬷嬷位高权重,她不敢反驳。现下回想起来,她只觉得心中想法更加坚定。为何男儿郎就能有出息,她女儿家就不能有出息呢? 她还偏要挣一挣自己的前程。 老夫人不是想打她的主意吗?没什么不应该的。她奉陪。 只是她若拿此事当了垫脚石,过后可不要后悔。舟公子那句“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可是许给她了,侯爷也是赞同她帮着整顿侯府的。身在库房能接触多少人和事,倘若借此机会能靠近权利的中心,倒正合了她的意。 反正她早就是别人手里的鱼肉,至少在她任人宰割之前先敲一敲砧板弄出点动静来,也算没白当一回鱼。 所以在库房裁人这件事上,她自有她的主张。 苏可坦然摇头,“没记错,就是徐旺家的。她年轻、干练、爽快,是个很不错的人。她这样的人到哪里都可以找到活计,所以像库房这种清闲且工钱不是特别高的地方,对她一点约束力都没有。她不害怕裁走,所以对这份工也就不会特别重视。二柱娘恰恰相反,她想留在库房只是图库房的清闲,这样她下值后可以留着体力操持家务。这没什么不对的,而她为了贪图这份清闲更珍惜这份工却是真的。在我初来收拾库房的时候,她并无偷懒耍滑,反而为了能够早走拼命地干完手里的活。这些我是看在眼里的。但借此反观徐旺家的,她明明还有很多上升的机会,却愿意留在库房。那她付出的辛苦绝比不上二柱娘。” 最后,苏可总结道:“结合库房的情况,我想留下踏实肯干能付出辛苦的人。” 董妈妈无甚表态,就像她自己说的,这些人是留在苏可手下干活的,好也罢歹也罢,苏可是最直接接触的,她站在高岸儿上徒看戏,随苏可怎样折腾。 “既这么着,那我就去三太太那里回禀了。”董妈妈说话间起身,将库房钥匙留给苏可,施施然出了日常办公理事的堂屋。 六个婆子都站在廊下候着,见董妈妈出来,目光关切地投注过去。 董妈妈对着张材家的无限惋惜地摇摇头,张材家的见了,忙冲上前来拉住董妈妈的胳膊,眼神急切,神色夸张,“怎么,姑娘要裁的是我?” 董妈妈啧啧叹气,伸手拂下了她的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她如今是老夫人看好的人,身后又有福大管家撑腰,想裁谁还不是全凭她自己个儿的心意。我无能为力。指不定哪天连我的饭碗都保不住,她是这库房里的姑奶奶,我招惹不起。” 说完,一副不想招惹是非的样子躲开张材家的,言明此刻就要去给三太太回话,但视线却颇有深意地望了张材家的一眼。 后者心领神会。 当苏可从屋里走出来时,张材家的不负所望的一通嚎啕,“真是没看出来啊,姑娘居然这样待我。枉我在姑娘跟前鞍前马后、吃苦受累,姑娘只当睁眼瞎。是不是因为我背后没有打点姑娘,姑娘才这样恼了我?姑娘给我个痛快话,让我走也走得明明白白的,别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跌在哪里了。” 其实她这般闹,苏可根本没放在眼里。在屋里听见董妈妈夹枪带棒将责任都推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已让自己心如止水。此刻面对张材家的,她也不会起太多的波澜。 只是这个时辰是各房管事派人来库房支领东西的时辰。 张材家的一个嗓门喊出来,库房的院门口立马蹿了几个人影reads;绯色豪门,亿万总裁惹不得。 苏可想压下事态不予理论,免得让外人看笑话。谁知柳五娘竟站到苏可身后,声如蚊讷地低语:“你不还击,这私下里受了好处的事就会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再争辩也于事无补了。府里这么多人,老夫人那里也看着呢,你就想背这个黑锅?” 苏可闻声知意,不由心中一紧。 老夫人这前前后后还真是没少为她铺路。 这种被人硬推上断头台的感觉很别扭,可面对张材家的不停嚷闹,苏可也不能放任为之。 “妈妈说了这么许多,言之凿凿的,可见是有真凭实据了。那怎么不去三太太和老夫人面前揭发我?在这里和我争执没意义的很。我留人看的是能力和为人,恰好这两方面你都不占,我自然要裁掉你。妈妈若有不服,上面去辩。眼下正是忙的时候,妈妈若添乱,我倒是能拿捏了法子现开发了你。” 张材家的听了这话,立马摆出一副刁钻的嘴脸,“姑娘好大的口气,现开发了我,姑娘不怕打脸吗?我可是行得端做得正,因为没事前打点才被撵出去的,到哪里我都不怕。” “行得端做得正?”苏可抿着嘴角勾了勾,“颠倒黑白、造谣生事也叫行得端做得正?我忍你这么多话,无非看你有些岁数,不同你理论,你却得寸进尺起来。你既然这么委屈,我倒要问问妈妈,这所谓的‘鞍前马后、吃苦受累’指的是之前整理库房时,嚷的腰酸腿痛吗?我将日用杂物一类交给妈妈管理,妈妈可否按照我之前要求的做好补给?现在库房里有四季椅搭多少对,马上要开始支领的手炉脚炉有多少个,我生病之前来的那批红烛都有哪房支走了,这些妈妈回答得上来吗?” 眼瞅着张材家的变了脸,嘴也支吾起来,苏可乘胜追击,“妈妈分内的事不做,整日说三道四,只盯着别人家的鸡毛蒜皮,还添油加醋任意造谣。恕我的库房只缺干活的手,不缺搬弄是非的嘴。” 张材家的彻底慌了手脚,她知道苏可能耐,也听王宝贵家的说起苏可咄咄逼人的本事,可总以为不过尔尔。二十来岁的丫头片子能有多大本事。 可今日领教,果然是个极厉害的。 但张材家的也不是吃素的,斜着肩膀插着腰,目露凶光,“姑娘别跟我这里牵三扯四的,仗着家里的脸面就吆五喝六,真拿自己当根葱了。我闺女在大小姐那里当差,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姑娘还真别跟我挺腰子,打量你背后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我不知道呢。说出一两件来,只怕姑娘也吃不了兜着走。” 无理搅三分便是如此了。她真的知道吗?不尽然。可她这么说了,就给外人留了无数猜想。 这是真高手。 苏可自诩牙尖嘴利,这会子也做不到平静无波了。她双目含怒,几步从台阶上走下去,要和张材家的当面对质一番。许多事,你不辩解还真就不行。 但或许是走得急了,也或许是脚伤真的还没好,苏可三两步迈得大了,到张材家的跟前时,一脚竟没踩稳。只觉崴了脚的那只钻心的一股疼,身子一歪,手就势扬了起来。落在对方眼里,便成了冲上来撕扯的架势。 张材家的哪能容忍一个丫头片子对她动手,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巴掌就朝着苏可脸上抽了过去。 啪。 力气之大,将苏刚站直的身体直接又扇倒了下去。这样摔在地上,脸至少要蹭掉一层皮。 可就在这时伸过来一副手臂,拦腰将苏可抱住,一个错步护在了怀里。 苏可抬头见了来人,不由大惊,“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