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婿》 第1章 荣宠 冬,大齐,金陵。 申时,宫钟敲过两遍,礼乐声渐歇下来,又过两刻,武英殿殿门大开,回风舞着纷扬的雪花在殿门口打了个旋儿,被殿中飘着龙涎香的温热空气扑了出来。 一殿的锦衣华服鱼贯而出reads;狂妃天下,爷的法医嫡妃。 在最前头的自然是一等的公、侯以及三品以上的重臣,脸上俱含醺带笑相互礼让,雪天路滑,内侍们不敢大意,打着绸罗伞,小心地在旁侧搀扶引路。 傅济原煞在最后头,结果被太仆寺卿喊了名,只得躬着身子又往前走了几排。他身着墨绿色官服,红着一张脸,像是刚被蒸烤过似的。 一出殿门,寒风夹雪,直兜兜地往人领子里灌,傅济打了个冷战,没走几步,方才在殿内出的一身汗已经冷透,中衣凉浸浸的贴在背上,叫人好不难受。 “傅大人,恭喜恭喜!” “恭喜了,傅兄,双喜临门呐。” “傅大人鸿运当头,改日我可要到贵府沾沾喜气。” “……” “哎哎,多谢多谢,一定一定。”傅济站在武英殿前的丹陛下,灌了一肚子的凉风,脸都要笑僵了,到此刻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一个时辰前,他还是太仆寺里一介小小的从七品乘黄署令,战战兢兢地坐在偏殿角落里宴饮,正殿里的贵人们也不知饮坏了哪杯酒,忽就提到了他。半柱香的功夫,他官升两级半,直接由从七品提为了太仆寺五品员外郎;更甚至,得陛下御赐,将他家里尚未及笄的小女儿嫁与刚得封不久的颖阴县侯萧澜为妻。 这荣宠……当真一言难尽。 傅济作揖作得双臂发酸,道喜声方渐渐远去,揣着一肚子的黄连,面上还要笑出个春风得意,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其实在中京城太仆寺五品员外郎真算不上什么官,可这个官职仍是众人眼中的肥缺,——无他,太仆寺员外郎在皇帝外出时可随侍左右。 这也是为何有些从前正眼都未曾给过傅济一个,并心下嘀咕这桩赐婚八成是祸不是福的人,仍也笑眯眯过来道贺的原因。 傅济瞧着前面的人已远远落了他一截路,这才抹了把脸,提步往宫外走。没多会儿,方良过来与他同行,傅济冲他笑笑,有些尴尬。 这方良与他是同僚,司从七品典厩署令,之前二人官职相当,又都是老实规矩的性子,宴饮时方良还正说想攀个亲家,哪成想一顿饭的功夫,傅济就要上了天。 傅济张了半天嘴也不知该说句什么才好,倒是方良拍着他肩膀一笑,道:“先前的话傅兄无需放在心上,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子没这个福气。” “不不”,傅济忙道:“是小女没这个福气才对。” 方良哈哈一乐,倒也不当个事,片刻后方又低声道:“按说傅兄今日升迁,又得了御赐,件件都是好事,我不该泼这个冷水,不过京里头人事复杂,傅兄可得仔细些才好。” 傅济心头一热,口中虽不多言,却执手揖了一礼。 出了端门,方良被人叫走,傅济立在原地,等着横街上的车马先行。——这是南正门,只有从三品以上官员的车马能行到这道宫门,其他人要再走出两里路,到宣阳门外。 脑子一片混沌,呆站许久,傅济没有一点儿升迁的喜悦,只觉提心吊胆,又想想等会子到家说了这消息,还不知是怎一番光景。 正愁眉不展,冷不防面前多了个伶俐小童,揖礼道:“我家主人有请大人上车一叙。” 傅济顺着他的手一瞧,啥也顾不得想了,忙上前几步躬身,“下官见过大司马。” 面前是一辆四驾犊车,皂漆轮毂,上加青油幢和朱丝绳络,宽敞雅致,车中一人稍稍探出半个身子,美髯飘飘:“傅大人要到宣阳门,可需我捎你一段?” 傅济弯着腰,刚要道“不敢不敢”,脑子忽地转弯儿了,——沈大人这时刻还未走,必是有话要说与自己reads;韩娱之我的初恋是极品。 他一抬头,却已有小厮滴溜溜弓背给他做踏凳,傅济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踩人的背,很有些不自在,上车前悄悄将靴子磕了磕。 车中香气袅袅,暖如内室,傅济生怕把这车坐脏了、坐乱了,绷着身子不敢乱靠。 沈湛一眼瞧出他的拘谨,索性半卧着躺下,展了宽袖道:“傅兄随意便好,车、犊再美,也是给人用的,若为个物件反把人拘着,倒不如弃了、烧了的好。更何况你我早年相识,不必见外。” “哎”,傅济听他这样这说,身子放松了些,但心里却不敢真正与他攀甚么交情。 要说二人相识确实很早,算到今已十四、五年。彼时的沈湛还不曾位极人臣,只是大家族里被赶出来的庶子,穷困交迫之时落脚在一间破庙里痛思人生;而傅济那会儿自也没入京,还是个一心想着怎么养活一家人的放马汉。 傅济不好奇却热心肠,虽然自个儿家里伙食不怎么样,但毕竟是口热乎饭,他就给沈湛带了四、五天的菜粥和山药蛋,直到沈湛走两人实际上也没说过几句话,后来傅济也就完全忘了这回事,直到机缘巧合的入京为官,才又见到了沈湛。 他当时根本不敢认,一是时日太久有些模糊了,二是他这人脸皮薄,生怕人家以为他要拿着那点儿缘分当恩情。倒是沈湛后来认出了他,——当时,他正被太仆寺主事骂的狗血淋头,沈湛无意中路过,远远看了一阵儿,便过来问他可是当年在辛子村住过? 自那日后,主事再不曾为难过他。 傅济心里其实挺高兴,但绝不敢攀附,因此偶有遇见都是恭恭敬敬地执礼,平日也不曾主动拜访亲近。是以,今日还是头回与沈湛同车说话。 沈湛不满四十,身材高大,面皮白皙,素有“玉面司马”之称,又久居庙堂,自有一股气势,此刻虽闭眸闲卧,却也叫人丝毫不敢放肆。 犊车行得又缓又稳,沈湛伸手摸了只杯子,傅济忙探身帮他倒水,斟好之后沈湛却不是要喝,而是将它随手递与了傅济,傅济赶紧接过来喝了一口,不是水,而是极辣口的清酒。 “嘶…”傅济毫无防备,一张脸登时皱起来,却听沈湛在对面朗声大笑,不能自抑。 半晌,堪堪止住,他也不曾坐起,只问傅济:“令爱可是曾得过宸妃娘娘召见?” “自然不曾,我官职低微,内子和小女哪里有那个福分”……和资格,傅济说着忽想起一事,忙又接道:“不过今年三月听说宸妃娘娘曾出宫游春,内子与小女得旁人引着,也曾远远伏拜。” 他说到此悚然心惊,今日宫宴除皇后娘娘外,另有二妃陪坐在侧,先前殿上赐婚之时确也有一位问了两句话,只是他不曾得见过宫妃,也不知到底是哪位。但沈湛觉不可能无缘无故与他提及宸妃,这是不是提点他此事与宸妃娘娘有关?若说给萧澜指婚,京中随便拎出来一家大约都比傅家合适,怎就落在他头上? 总不会是殿前临时改的主意…… 傅济的冷汗下来了。难不成是女儿无意中见罪过这位贵人? 可想想又觉蹊跷,那位贵人高高在上,且听说颇得圣宠,倘若真是自家有见罪的地方,她当场处置也就是了,怎还绕到了女儿的婚事上? 傅济坐立不安,以他的官职实在所知寥寥,不由道:“司马大人……” 对面没有应声reads;奉子婚。 又等了半会儿,傅济凝神细看,却见沈湛呼吸匀称,竟已熟睡过去。 正这时,犊车稳稳停住,外面小童轻唤:“大人,宣阳门到了。” 傅济情知这已是莫大的提点,轻手轻脚起身,虽沈湛已睡着,他仍旧恭敬地行了礼才退下车,站在原地目送司马府的车驾悠悠走远。 许久转身,猛吓了一大跳! ——身后不远处,静静站着一人:正是刚被赐了婚,他傅家的准女婿,颖阴县侯,萧澜。 傅济这一日受的惊吓实在不少,此刻抚着心口,一时连行礼都忘了,倒是萧澜微微欠身,先出声道:“傅大人有礼。” 此刻时辰已近酉初,天色昏暗,萧澜身如玉山,一袭紫裘轻拢,衬着身后青色的长街,显得寂寂又从容。声音微微下抑,像是琴弦的角音,将傅济从惊愕中拉了回来。 “县侯请恕罪,傅某失礼了。”赶紧上前几步行礼。 在今日之前,傅济总共见过这位县侯两回。 头一回是两个月前他刚刚回京,得封颖阴县侯,进宫谢恩,傅济听同僚们风言风语私下议论几句,远远瞧了个背影;第二回便是在两日前,陛下祭郊坛,礼部册上有其名,安排车驾时傅济打过个照面,未有半句问答。 是以,时到现下,他都没太看清这位准女婿到底长得怎个模样,只听旁人说是俊极了的,这晌抬眼偷觑,却只看到光洁的下颚和一双微抿的薄唇。 “傅大人走得晚。”萧澜的声音徐徐传来。 “啊是”,傅济忙道:“今日、今日……”他一咬牙,身子又低了一分,语气带了几分恳求:“县侯乃是人中龙凤,小女天资痴愚,实在是不敢高攀,还请县侯在陛下面前再禀明几句……”他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知旨意一下,怎还有更改可能?但心底总存着点儿缥缈的希望,哪怕此人能看在傅家实在无用的份儿上,别让他们扯进来。 萧澜“嗯”了一声,话依旧是不紧不慢,“这是抗旨。”他说。 “傅大人是宁愿断送了一家老小的性命,也不愿成全这门婚事。”不知是否他的语气习惯性下抑,问句被他说出来便成了断定般地陈述,傅济觉得像是明天全家就要上断头台。 “不不不”,他慌忙摆手,这刻忽明白过来,自己的现下态度成了严重的错误! 萧澜却并不以为意,他躬身捧了把雪,依旧像方才一般谦谦有礼,说:“这样的谦辞傅大人在殿上已说过一回,不必再过分自谦。备婚过程中,傅家若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来说与我,萧澜必尽力办到。今日是冬至,家中想必还盼着傅大人早些回去,雪天路不好走,傅大人还请慢行。” 这是“送客”了。 傅济背上一松,不由自主要告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长街,不是在县侯府,怎么就“被送客”了呢?况且人家为尊,理应请萧澜先行才是。 因转过身去想请萧澜先行,却见对方似已知他所想,萧澜立在原地未动,身后的小厮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傅济只得再次揖礼,先上了自己的小油幢车。 车轮辘辘,压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傅济掀开小帘偷偷往后瞧,见这风寒雪厚的,萧澜竟弃车不乘,绸伞也收了,金丝乌靴踏在雪上,留下一行笔直的脚印。 傅济默默放下帘子,叹了口气。 第2章 福祸 由宣阳门往西再往南,过西虹桥、西市,再过下浮桥才能到傅济所住的塔巷reads;狂妃天下,爷的法医嫡妃。 到了家,一进后院便瞅见两个憨憨的雪人儿,傅济过去拍了拍,正好长媳唐氏和婆子出来换炭盆,见了他立时都笑呵呵地给屋里报:“父亲(老爷)回来了。” 傅济嗯了声,掸雪进屋。 正房里刚刚点起灯,傅夫人坐在长塌的矮桌旁,方脸大眼,肤色不很白,瞧着便不是养尊处优出来的。见人进屋,便笑问:“老爷回来啦,吃了多少酒?给你备着热汤,可要先喝一碗?” 一旁的次子长启和小女延湄也起身行礼。 傅济摆摆手,见小女儿的目光直利利的看向他的靴子,瞧见他回来时换过了备用的,这才抬起头来,灯光晃到了她白净的额头,额际的绒发软软的弯着,像是勾了一层金,下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的有些无辜。 傅家两子一女,长子傅长风,今年二十有二,未进京前就已娶妻生子,年少时跟着傅济养牛驯马,练得一身好骑术,现下在御马司任职;次子傅长启,尚未弱冠,与父亲和哥哥不同,他自小能言善辩,通诗书也通人情,会好几种胡语,这几年总能倒腾些新鲜东西,也颇有些进项。 “长风还未回来?” “应是快了”,唐氏去端了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来,应道。矮桌上趴着三岁的小孙子元儿,起身过来要撒娇:“阿公抱。” 唐氏阻他,“莫要缠着阿公,阿公今日累了。” 元儿瘪着嘴憋出泡泪,扭身往傅长启那儿扑,“二叔……”,他一面叫唤,一面转着眼睛往对面瞄。 延湄手里拿着个被他弄坏的小木车,不紧不慢地取出根细铁丝,三两下弄好了,放在小桌上。 “癞瓜蛋子。”傅母伸手抹小孙子的脸,元儿从长启怀了挣出来,偷眼觑觑小姑,手疾眼快地拿起木车跑到一旁耍了。 傅济咕咚咚喝完了醒酒汤,精神微震,想起方才司马大人的提点,一颗心落不到实处,挥手让屋里的两个丫头先出去,思忖着问自个的妻子:“我有事要问,你且想想今春三月,就是宫里头有贵人出来游春的那次,你带着湄湄沾福气,是只在外头伏拜,还是被召到近前去了?可有什么不妥的叫贵人见怪了?” 傅夫人不意他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才说:“没有啊,我们在外头候着,听里面是吃酒说话来着。怎一时想起这事来了?” 傅济摆摆手,只道:“你再细想想。” 傅夫人被弄得莫名,凝神回想了一阵儿,嘴角忽而一紧,她冲小女儿招招手,柔声道:“阿湄,你可记得春天里那回,咱们出门去,远远见着了宫里的娘娘……” 延湄乌亮亮的眸子眨了眨,点了下头。 “那那日,娘不在的功夫,你有没有做旁的事?” 延湄轻轻歪着头,没出声。 傅夫人看向丈夫,一副“你看我说没甚么吧”的表情。 傅济叹口气,横生出一股心酸,正要起身,延湄却突然开了口。 “作诗,很多人。”她的话极简,声音清凌凌的,但傅家几人都听懂了。 傅夫人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同时涌起些微没由头的不安,傅济脑子里转了几个大弯,一拍膝盖,他明白了! 那日游春,宫里宫外许多女眷,除了赏花赏草,应景吟诗也必不可少,尤其未出阁的少女,最易被人放在一块儿比对,傅家虽排不上溜儿,但当日人多,难免被人抓做陪衬reads;奉子婚。傅济倒不很担心女儿出丑,毕竟幼时她也是和长启一并拜过先生的,虽对诗、赋不甚喜爱,但叫她做两首平常的还是成的,况且字不赖。 只是当日作诗,有宫里的娘娘在,多数女子定然是面上赞美景实际更赞美人,而自己家里这一个,多半会写景比人美。 这样的事没法子明说,也算不得罪过,但贵人心里必定不舒服,八成就此记下了。 ——傅济觉得自己找到了根源。 他不由埋怨傅夫人,“你当时去哪里了,怎也不把湄湄带着?” 傅夫人垂了眼,含含糊糊说:“我,我更衣去了,就那么一会子的功夫,回来也没听说有甚么事。” ——她那日被一件事大大分了心神,光心不在焉了,可能之后延湄身边的丫头跟她说了一嘴,但她也忘了。 “当时不好好的,现又怎么了?” 长启已瞧出了父亲的不对,想了想,“阿爹,宫宴上有事?” 傅济“唉”了声,正这时,傅长风带着一身凉气进了屋,他个子颇高,浓眉大眼,麦色的皮肤上挂着化湿的水珠,笑时露出一口白牙,叫人觉得亲切可靠。 延湄原本静静站着,这时难得地拿出块叠的四四方方的帕子,上前递给傅长风。 傅长风冲她一笑,接过来,“多谢小妹。” 延湄不说话,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又回到原地站着。 若在往日,傅长启总要逗上几句,说她偏着大哥,从不见对自己这样好,今日没言语。 傅长风看屋子里气氛不大对,询问地看着唐氏,唐氏完全摸不着头脑。 傅济起身道,“先用饭罢。” 一家人莫名其妙,被他带的有些忐忑,傅夫人牵了小女儿的手,“人都在这,有事情你就说,吊着人做什么。” 傅济打头先朝梢间走过去。 今儿日子特殊,京里过冬至便似过年,晚上这一顿是极丰盛的。 唐氏带着两个丫头端菜,延湄摆碗筷,——她做的极其仔细,碗与碗之间的距离都要一点儿不差,筷子放在筷架上,露出的长短更要相同。 她摆完了,便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上,严肃而认真地看着傅济,等着他那一声“动筷吧”。 桌上热气腾腾,酒糟鸡、干蒸鸭、连鱼豆腐、煨鲜菱、芋儿羹、还有一家人最爱的芙蓉肉……傅济发了话,大家才开始动筷子。 傅家并没有甚么必须食不能言的规矩,早些年里,孩子们都还小,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吃饭才是常景,后来傅济在衙里谋了差,几个孩子也都大了,慢慢自己就长了规矩,有话留待饭后说。 不过今日这顿饭,显然安静地异于往日,时间也要短些。 延湄放下筷子时,见只有唐氏还在给元儿喂最后几口饭,她眨眨眼,觉着今日的菜有些多,肚子很撑。 傅夫人叫人撤了桌,饭菜都余不少,便当今儿给下人们多加些菜,遣自个儿身边的婆子带着几人都到前院一块儿吃,不必忙着回来伺候。 “现快说,在宫里头出什么事啦?”她催促傅济道:“叫人好不安生reads;韩娱之我的初恋是极品。” 傅济正正脸色,这才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总结有贰:其一女儿被赐婚;其二他升了官。刚刚的推测未免妻女惶恐,他便略了没提。 他说完,一屋子人全傻了眼。 傅夫人的目光从丈夫脸上移到小女儿的脸上,心中第一反应就是“完了完了”,长风和长启也皱起了眉头。 静默中,还是唐氏先开了口,她兴奋中带了些不解,小声道:“阿爹,这,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傅长风转身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别添乱!” 唐氏脸一红,嘟着嘴不说话了,长启缓慢开口道:“颖阴县侯两个月前才受封,嫂嫂多半还不清楚他是何人。” 唐氏忙点点头,心说我本来就不知道,你们倒是说啊。 长启续道:“这位颖阴县侯名为萧澜,萧是国姓,他的父亲乃是皇上的异母弟弟,原端王萧成道。后来……端王欲弑兄造反,端王府七十六口皆被杀,最后还是皇后娘娘求情,皇上多半也念着最后一点儿兄弟情分,留了原端王妃和幼子萧澜一命。 原来的端王妃去了栖霞寺,这萧澜也在道场寺里呆了五年。前年朝廷要谴人出使乌孙和于阗,到于阗要过精绝,那精绝州邪得很,据说有鬼魂精灵吃人,少有顶着胆子去的几个商队,全都有去无回。皇子里无人愿意前往,推来推去,后又有人说于阗奉佛,而萧澜恰在道场寺受了几年熏陶,多半能得佑护,于是这差事最后就落在了他头上。一去快两年,今年秋末,还真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而且带回不少宝玉,立了此功,这才被封为县侯。” “啊?!”唐氏顿时被皇家的倪墙之祸吸引,两个眼睛瞪得溜圆,压着声说:“就是他呀!我好几年前也听人说过的!人都说最后八成也那啥了”,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原来竟还真活着呢!果然还是皇上仁厚,到底不忍端王一脉就此绝了根儿。” 她想起来了,那时候她还没嫁人呢,某天听村里人神神秘秘地说京里头出大事了,先说皇帝险些不成了,后说又活了,反正死了好些人。她实际也没太弄明白到底出了啥事,只听人说“造反”什么的,这事在村里翻来复去传了好久,版本也有好几个,最后只记得有老人感慨了那么一句“皇帝仁厚,不忍叫自个儿兄弟绝了种”。 傅长风嘶嘶抽了口气,“你悄悄呆会儿。” 可唐氏这下子明白过来了,一腔的高兴登时都化了苦,两步过来抓住延湄的手,“三妹的命哟!怎么就赶在咱们身上了呢!这要是哪天皇上心里不舒服,一想起来当年的事再……” 傅济咳了声,打住她的话头:“圣上当年既已赦免了他,想必不会翻旧账。”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怎么足,结果唐氏还咧着嘴,惶惶道:“那可说不准,从前他是呆在佛寺里,旁人不记着他了,现今见天儿地戳人眼,保不准啊!况且你说经了这么大个事,这人还正不正常啊?再者有,万一他也像端王似的想不开干出点啥,那咱家……” 傅家几人:“……”怎么人怕什么你说什么! 那厢里傅母的脸已经变了色,她抓着傅济的袖子:“这可能不能改呀?人说姻亲不结高门,咱们寒门小户,求个安生自保还不成?” 傅济一脸苦像,唐氏摸摸脖子,觉得凉飕飕的。 一屋子凝重,大家都不由看向了下首坐着的延湄,只见她一双乌亮亮的眼睛盯着香钟,——外面已经隐隐听到了河坊的乐声,每天这个时间,她该去院里的桃树下绕圈儿了。 傅夫人一个忍不住,扭头抹眼眶,仿佛看到自己女儿一条腿迈进了火坑。 第3章 痴愚 二更末。 延湄披着被子坐起来,她睡不着。过了入睡时间仍不能成眠这件事,让她感到烦躁。 丫头桃枝与她一并睡在床塌上,中间吊了层纱帷隔开,听见动静也坐起身,小声问:“怎么不睡啦?” 延湄闷闷的,伸指头在塌上写写画画reads;玄天道尊的综漫之旅。 ——这说明她心情不好。 屋里只有一盏小地灯,桃枝又不识字,看不懂她在写画些什么,但能猜个差不多,因而轻轻劝,“小姐的亲事定啦,老爷夫人,大公子二公子他们舍不得你,这才心里头难过。” 延湄果然停了,顿了一会儿,她伸手将发皱的褥面捋平,继续写。 桃枝不知道她明不明白成亲意味着怎么一回事,只能又说:“这是喜事啊,都是要成亲的,只要小姐日后过得好,他们就会打心底里头高兴。” 延湄用被子将自己蒙了起来,团成一个球。 桃枝不大放心,又不敢去拽她的被子,只能一声声地唤她。 半晌,延湄把头露出来,慢慢躺倒,睡了。 ************************** 第二日,宫里的旨意到了,赏赐也跟着到了。 昨晚傅家里没一个人睡得踏实,今早都恍在梦中,旨意一接,大梦成真。 皇上的赏赐最直接,真金白银。 来宣旨的梁公公走前又特意对傅济说,“傅大人这里叫咱家好找!往后您进宫的时候可还多着呢,这里热闹是热闹,毕竟远了些,建初街一带就近得多,又挨着大市,过后家里给傅小姐备嫁妆也方便,您说是不是?” 傅济忙“是是是”的应了,他知道这多半是上面的意思,毕竟他一个五品小官,皇上御赐个宅子有些太过了,但眼下既赐了婚,不能让他寒碜了萧澜的脸面,赏的金银珠宝足足够他置办座像样的大宅子。而且既然太监提点,想必宅子已给瞧了个差不离,价钱也不会高。 ……这么看,皇上还是挺看重这个侄儿? 皇后还有宸妃、荣妃两位娘娘也赏了东西。 皇后赏了四样:一座鸡翅木山水屏风,一匹茱萸纹蜀锦,一对儿青釉宝瓶,还有一支镶了玳瑁的金笄。这意思延湄的笄礼有如皇后亲在,对傅家简直是天大的荣耀。 ……皇后对萧澜也不赖? 荣妃赏的是一对儿乌木首饰盒,盒里盛着六只金花钿。 宸妃赏的物件傅济特意细看了一番,是座鎏金银竹节熏香炉和一柄麒麟纹嵌宝石的铜镜。傅济瞧了快有一顿饭的功夫,那香炉下面做成竹节的样子,又细又直,上头如一朵刚绽开的花苞,若燃起香来,翠烟浮空,定是美极了。可傅济端详太久,竟生生把香炉看出股子高傲姿态。 得了赏需得进宫谢恩,傅母赶紧拉着延湄打点梳妆,傅济千叮万嘱,让延湄一丝不差的将礼行了一遍才放心。 傅夫人这辈子也没想能进皇宫走一遭,一路上战战兢兢,攥着延湄的手跟在领路太监身后,气都不敢喘大了,只觉走走停停,许久才到了皇后娘娘的显阳宫外。 宫门厚重,紧闭不开。太监在外唱报了一声方有宫人出来。 按礼她们只需在宫门处磕头,品级太低是得不了皇后召见的,但今日磕完头宫人并未立即着她们离开。 母女二人在宫门外又候了一刻多钟的功夫,里面有宫女来传:“皇后娘娘宣夫人和姑娘面见。” 傅夫人一听头上就了冒汗,颇是受宠若惊。她悄悄捏捏女儿手心,很怕她对着生人不讲话reads;假偶天成。延湄似乎觉得有趣儿,也捏了下阿娘。 那宫女的眼神一直在延湄身上转,将她们带到暖阁,恭敬地往里通报,须臾,有人打了帘子,宣她二人进去。 一进暖阁,浓郁的花香袭来,傅夫人打了激灵,硬生生将喷嚏憋下。她眼角余光盯着延湄,见女儿反比自己自若的多,在她身后半步处,提裙行礼。 “嗯”,前方传来懒懒的一声,皇后坐在一张紫檀矮塌上,手里拢着暖炉,说:“抬头我瞧瞧。” 傅夫人小心翼翼地抬眼,见凤头塌上皇后着绛绫袍,缓鬓倾髻,金饰满头,修剪漂亮的丹色的指甲微抬了抬,叫延湄:“来,到近前来。” 傅夫人一哆嗦,眼珠都不敢多转,怕女儿这会子发痴。 延湄却并没有,她听话的上前,跪坐在脚踏旁,皇后细细的端详她,好半天才道:“是个好孩子,读过书不曾?” 延湄声音发干,竟也答话了:“读的不好。” 皇后一时笑出来,又问:“都读的什么?” 延湄这下敛了敛眉头,像是不知怎么回答。 傅母赶忙伏身,“皇后娘娘见谅,小女多是太过紧张……” 皇后摆摆手,似不以为意,“这孩子,怪有意思的。”她道。 说完这句皇后便不再言语,却也不叫她们走,只时不时看延湄一眼。 就这样捱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外头进来个宫女低低在皇后耳边禀报了句什么,皇后便阖上眼,轻轻道:“去罢。” 傅夫人紧张得头昏脑涨,暗暗松口气,总算可以走了。 但没成想,刚出了显阳宫,便有两名侍女候在那儿。 其中一个笑盈盈道:“知道夫人进宫谢恩,宸妃娘娘吩咐我等过来瞧瞧,若是得闲,便请三小姐去说说话。” “啊,多谢娘娘”,傅母尚发着懵,说话不很连贯。 那宫女掩嘴笑了笑,过来便拉延湄的手,“三小姐这便跟我来罢。” 延湄避了下,避之不及竟直接甩手挣开了! 傅夫人吓了一跳,忙拉住她的手安抚,解释道:“她有些认生,两位姐姐多担待。”一边要与延湄一同过去。 另一名宫女却扶住她:“我带夫人在掖门等着就好,用不了多久的,有紫娟姐姐在,夫人放心好了。” 不让她同去?傅夫人满目担心,那叫紫娟的宫女挑挑眉,似笑非笑地说:”夫人担心什么?我们娘娘难道还会吃了三小姐不成?” 傅母赶紧摆手,心里说我怕她闹起来骇着你们娘娘。一面殷殷叮嘱自己女儿,“阿湄,跟这位姐姐去,见了宸妃娘娘要依礼答话,阿娘就在掖门等着你,啊。” 延湄定定看了她片刻,福个礼,果真跟着那叫紫娟的宫女走了。 昨日一场大雪,宫中各处都在清扫,紫娟走在前面,偶尔说一句“三小姐请这边走”,她穿着一双厚底的宫靴,步子迈得很快,有冰雪的地方也不绕路,经过一颗冬树时,手不经意地一碰,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地往下落,砸了延湄一头。 延湄这时停下来,抬眼,紫娟已经不见踪影。 她脸上现出些微茫然神色,却也不见焦急慌张,抬手拍拍头上的雪,慢吞吞往周围看了一圈,没人reads;炼狱洪荒。她便静静站在原地,过会儿再看一圈,还是不见人。 她也不走,索性捧了把雪,又踮起脚尖儿折了根树枝,胡乱的画来画去。 紫娟躲在不远处的假山后观察,瞧了许久哼笑一声,转身回含章宫去。 虎皮塌上,女子肌肤赛雪,长眉飞鬓,眉间一点朱砂痣平添了无限风情,她一手支颐,怀里抱了只雪白的狮猫,听着紫娟的回禀:“婢子瞧了这一遭,这人的确是痴呆呆的。路上我专挑不好走的路走,她几次险些滑倒,却也不知避开或是说句话;作弄一下更加反应不过来;后不见了我,连喊一声也不曾,胆子怯的很。有宫人经过,她不拿住人问路,还在那自己玩儿雪呢。您说这可不就是个傻子么!” 宸妃好看的眉头轻轻一动,紫娟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忙跪下去,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娘娘恕罪。” “起来吧”,宸妃看她一眼,声音轻轻软软的,“又没怪你。” 紫娟咬着嘴唇站起来,一时不敢说话。 怀里的猫细细“喵”了一声,宸妃方又漫不经心地问:“还有么?” “有”,紫娟忙欠着身子说:“她认生得很,先前婢子要带她走时,她还蛮缠着打婢子的手呢。”她瞧着宸妃的神色,话里不由便夸张起来。 “这确实蛮缠”,宸妃这下笑了,这一笑如春花初绽,紫娟瞧着也惊艳,更不论男子。 她拢了下手,就听宸妃轻软的声音吩咐道:“行了,把人送出去吧,我现下乏得很,就不见了。” “是”,紫娟应声退出来。 宸妃兀自发了会儿呆,挠挠怀里白猫的下巴,勾起抹无谓的冷笑。 ********* 回来时紫娟走的慢悠悠,甚至还瞧了瞧几株刚开的梅花,快走到她撇下延湄的地方,这才加快步子,像是着急寻来的模样。 “三小姐……哎哟!”紫娟面色一变,“七皇子,您怎么跑这儿来啦!“ ——原地除了延湄之外,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正猫着腰攥雪球,两人身旁平摊着只老鹰纸鸢。 这大冬天的怎又把这东西翻出来作耍!紫娟一皱眉,四下里瞧瞧没见着伺候的宫人,不由心下咒骂,边掏出块儿帕子要给五皇子擦手边狠瞪了延湄一眼。 延湄正也抬眼看她,只是一瞬,又低下头去。 那五皇子也不知识不识得紫娟,只围着延湄打转儿,还口齿不清地同她说话,“都跑,跑了,没,没……人跟跟,跟我玩儿。” 紫娟过来扶他起身,就见延湄看了自己一眼,慢吞吞朝七皇子说:“跟她玩儿。” 五皇子黑黢黢的眼睛一亮,紫娟没反应过来是怎一回事,只觉他使劲儿拽自己的胳膊,她不敢违拗,被拽的半蹲下身子,这时就见五皇子弯腰摸了两个雪球,呵呵傻笑两声,一个猴窜扑到了紫娟背上,往她脖颈儿和前心各塞了一个。 “啊!”那雪球冰的紫娟一个激灵,可还没等她起身,五皇子挥着他那小铺扇似的双手,啪一下给她来了个前后夹击,嘴里还配了个音“噗!”。 噗…… 两个雪球全碎在了紫娟的衣服里。 第4章 桃子 紫娟怀疑延湄是故意的。 可她刚向宸妃断定这人是个傻子! 雪碴子冰凉冰凉,沾着她滚热的后背和前胸当即都化了水,湿兜兜好不狼狈。怒而看向延湄,见她脸上迷茫又坦荡,并没有丝毫偷笑或幸灾乐祸的神色。 紫娟咬咬牙,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reads;沐玉良缘(gl)!赶上俩傻子在一块儿。 她心里头骂,却是万死也不敢说出来的。七皇子还在那呵呵呵地笑,又抓了雪要往她身上扔。 前面气吁吁跑过来几个宫女和太监,看见七皇子在这儿,都拍拍心口,一副“阿弥陀佛”的表情。然而看到紫娟,一个个又白了脸。 紫娟正憋了一肚子的火儿没地儿发,逮着领头那宫女,甩手就抽了两巴掌,狠厉斥骂道:“一个个儿的都作什么死!竟让七皇子跑到这儿来!还有那破玩意儿,现是什么时节?天寒地冻的,你们竟由着他放纸鸢!这要是被娘娘知道了,不扒了你们的皮!还不快把那破玩意儿拿走!” 小宫女被打的两颊通红,诺诺应声,小太监过来抱了七皇子要走,七皇子却拽着延湄的袖子使劲儿。 紫娟这会儿里衣湿了个透,不想在这丢人,指使一个小太监:“把傅家小姐领到掖门去。”又转身横了几人一眼,意思七皇子的事都消停点儿。 几个宫人连连点头,他们当然不敢自个儿找死。 紫娟受了气,却也只得默默吞下,先忙忙地回去换衣服。 不怪她不敢说,——七皇子是她们含章宫的,生母正是宸妃。 这孩子有些特殊,别看生的粉雕玉琢一样,却三岁多时才会说话,还是结结巴巴的。现六岁了,旁的皇子在这个年纪都该开蒙,可他话还说不清楚,宫里的人渐渐便瞧出来了:这位皇子脑子不大好使。 但宸妃圣宠不减,明面上倒没人敢欺负他。而且他虽傻,但偶尔也知谁好谁坏,不说则罢,一旦告到皇上那里,龙颜便是盛怒。 是以他这会儿不走,小太监也不敢生拉硬拽,有一句没一句的哄。 正无奈,冷不丁横出个声音:“七弟不乐意,你们扯着他作甚么?” 宫人们一打眼,赶紧撒了手,跪地行礼,“太子殿下,侯爷。” 延湄也一板一眼地福身。 太子方十二岁,着暗红色龙纹大衫,束金冠,披鹤氅,一张圆脸上稚气未脱,冲着七皇子招手:“老七,过来,五哥这儿有好东西,等下带你去拿。” 七皇子显然能识得他,咧开嘴冲他笑,“太,太子哥哥。”又瞪着一双眼睛看旁边那人,好奇地想过去拽一拽。 “这是六哥”,太子指指身边的萧澜,“你不认识啦?前些日子才见过的。” 他这么称呼,是按宗室里的排行,现今除了他,已经没人这么喊萧澜了。 七皇子绕着萧澜转了一圈,伸手去扯他衣袖,萧澜便半蹲下身子,然而七皇子只是看到了他手中的藤篮,里面有又大又红的桃子。 ——这是前几天由滇南贡进来的,名为雪桃,因其熟的极晚,几乎在立冬进入雪季之后,所以得名。模样喜人,吃起来更是脆甜脆甜,太子得了两篮,特意给萧澜留出些,等着送他,含章宫自然也是有的。 七皇子瞧了并不如何稀罕,不过他却伸手拿了一个最大最红的,转身颠儿颠儿跑走,捧到延湄跟前。 “哎呦”,太子这才注意到延湄,一边乐起来,“老七你都会借花献佛啦”,又问跪着的小太监,“你们宫里的?” 小太监忙答道:“回殿下,不是含章宫的,这是傅家小姐,下半晌进宫谢恩,这会子迷了路,奴婢们正要送她到掖门。” “哎?”太子眨眨眼,转而嬉笑着看向萧澜,“六哥,是傅家小姐reads;蛮荒斗,萌妃不哑嫁。” 后面几个字他故意拖了长音儿,萧澜便弯了弯唇角,他刚刚见着时,想想今日该入宫的女眷,已经猜到了。 “那快起来吧”,太子还是少年心性,将人打量几眼,悄声对萧澜说:“还成,六哥。” 延湄手里捧着桃子起身,她并没有什么羞怯之态,直勾勾地就朝萧澜看过来。 太子:“……” 大齐因有多地胡风渗入,民风博杂,有矜持娇羞的贵女,有泼辣爽利的悍妇,还有爱美色而肆求的少艾。 太子有点儿担心,“她不是想把那桃子扔过来吧……都怪六哥长得太好看。” 萧澜一笑,随口道:“那也没甚么好的。” 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不动声色的打量延湄。 少女身量中等,略有些瘦,披着水蓝色的氅衣,耳朵冻得发红,一双眼睛定定看过来,清泉似的,透亮又安静。 顺着这道目光……萧澜动了动手中的藤篮,——那目光也跟着动了。 嗯,她直勾勾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篮里的桃儿。 萧澜再看她捧桃的样子,便明白了:这桃子虽是七皇子拿去给她的,但显然原本的主人是萧澜,她不好直接接受,所以有礼地问询自己。 萧澜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延湄的眼中霎时泛起光亮,这下她直视着萧澜的双眼,漾起并不明显的笑意。萧澜觉得自己分明在她眼中看到了五个大字:你是个好人。 太子从旁哈哈大笑,等小太监领着延湄走了,他还拖着声儿在冲着萧澜念“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萧澜也不在意,任他笑闹,偶尔说句旁的。 ************** 延湄到掖门时那叫紫灵的宫女早已走了,只留下傅母一人焦急地等着,见女儿出来,忙上上下下扫一眼,见人从头到尾好好的才放心。 上了自家的车,傅夫人还没开口,延湄便将用帕子包着的桃儿捧给她。 “哟,宸妃娘娘赏的?这个时节竟还有桃子呢!”傅夫人颇高兴,她这个女儿衣服首饰不爱,胭脂香粉也不爱,若在吃穿用的里挑出一样,那就是爱吃桃子,家里那棵桃树便是她种的,只是年岁短,今年开了花,还未挂果。 “看来宸妃娘娘还是喜欢咱家阿湄的。” “不是”,延湄指指那桃子,“不是宸妃。” “不是宸妃娘娘”,傅母纳闷道:“那是谁赏的?” 延湄想了想,说:“旁人。”她看着那桃子,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傅母满腹狐疑,捧着那桃儿也不敢动了。等回到家与傅济一说,傅济生恐是宸妃指使旁人给的,更是道:“既是宫里的贵人赏的,那吃了便是不敬,该当供起来。” 傅夫人没有二话。 于是延湄眼睁睁看那又大又红的桃子被供了起来,直到蔫了,坏了,她都没能尝上一口。 第5章 忧心 明旨一下,紧接着就是官媒上门,过采,问名。 夜里,傅夫人关了门,拉着丈夫悄么声地问:“你说湄湄这八字……那时辰可没关系么?” “有什么关系?”傅济道:“湄湄的八字大,若是与那萧澜的不合,不正解了这一桩心事。再说,那年有天师真人给她算过,稀稀拉拉有些小病小灾,但总能渡过去。” “我不是说这个”,傅夫人瞧他一眼,“我的意思是湄湄的八字……你知道的,那是咱们按照大概时辰估算的,作不得太准。” “无妨”,傅济坐在床榻边脱靴,闻言顿了顿又说:“这些都不紧要了,无论合与不合,卜出来定都是大吉的。况且当年真人说——” “呸呸呸!”不说这“天师真人”还罢,一说傅夫人就来气,“屁的天师真人!我看那就是个骗吃骗喝的野老道。要不是盯见湄湄手里的两个野菜团子,他才不说这话!在咱们村里转了俩来月,哪家有油哪家没油他能不知道?他倒是算说彭老四家的二娘是个旺夫的命呢,结果哩,那闺女嫁到夫家一年汉子就蹬腿儿了!还有他给的那破烂画本是什么玩意儿,没瞎了我的眼哎哟!还说甚么道法自然……呸呸。”傅夫人说到这实在说不下去了,皱鼻子别过头。 傅济想到当年的事也老脸一红,傅夫人所说的“玩意儿”是那真人所赠的一本《□□》,即房中术。傅济那时还年轻,经不住好奇,一面暗搓搓看得脸上发烧一面还有点儿燥燥地想试试,结果弄了两回被傅夫人在房里好一通骂,哎!往事不堪回首。 傅济吭吭咳了几大声,将尴尬盖过去,可由此他想到一事,——女儿这个样子,成婚当晚那关要怎么过? 这事儿当爹的不好开口,他推推妻子,忧心道:“湄湄从小到大是最忌生人近身的,到时……” “我也正琢磨这个reads;化形传奇!”傅夫人嚯一下坐起来,两人想到了一处。 “要不”,傅济想了想,“桃枝儿比湄湄大了两岁,介时实在不成,你叮嘱叮嘱她。” “桃枝儿倒也可靠”,傅夫人思忖,“等我得了闲合计合计。” 这几日傅济叫长启去建初街看了宅子,果有一间待卖的,三进的院子,门墙都刚翻新不久,里头景致错落,很有几分精致。傅济已叫长启定下来,夫妻两个又商量着年后乔迁之事,半夜才睡。 两天后,卜算结果出来,果然如傅济所说,相和的很。 纳征时县侯府的聘礼十分可观,大半的礼单都是皇上亲定,马匹、布帛、玉璧、米黍等等,当日将塔巷赌了个水泄不通。 随后成婚的日子便定下来,就在明年的六月初三。 匆匆忙忙过完了年,一开春傅家挑了个好日子,迁新居。 当天放了爆竹,热热闹闹,长风请了几个同僚来帮忙,长启也有朋友来,饶是如此傅夫人和唐氏仍旧发愁的很,愁的尤其是延湄的聘礼。——数量多不说,一箱箱一件件还都是些金贵东西,磕不得碰不得,更有些女儿家的玩意儿,不好叫汉子们沾手,家里仆妇就那几个,人手严重不足。 正忙得满头汗,长启带了四个妇人进来,冲傅夫人笑说:“母亲,这几位大娘子是县侯府遣来的,来与母亲和大嫂帮忙。外头还有几位哥哥,这下人手足了。” “哎呀”,唐氏登时眉开眼笑,抹了把汗,“还是侯爷周全。” 领头的妇人三十多岁,上前福个礼,爽利道:“先贺夫人乔迁之喜,咱们几人来给夫人打杂,力气都有,记个东西什么的也凑合能成,夫人您且吩咐。” “好好好”,傅夫人大喜,忙道:“几位先请喝口水,小女那记点物件需两人帮忙,其余两位娘子还请随我这媳妇去。” 领头的妇人便打发两人同唐氏走了,自己和另一个去帮延湄点算东西。 傅家的仆妇都不识字,傅母和唐氏跟着男人认了几个,也只限于“一二三、天地大小”这样,因而今儿内院物件的记录都落在延湄一人身上。 那领头的妇人姓耿,瞧见外头忙得热火朝天,想象着里面八成也焦头烂额,没有落脚的地儿,结果一进屋远没她想象中的凌乱,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正低头在红木箱侧角写画,旁边的一个丫头和一个婆子在她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将箱笼分拨。 耿大娘子一笑,上前说明了来意,延湄便将记下的东西给她看,——竟全部分了类。她粗扫一眼,见她各个箱笼上都画了图案,同一类的图案相同,还有排号,然后再按类别和排号详列箱笼里的东西,这样往外搬时便按类分拨,一点儿不会错乱,回头归置找寻起来更清楚明了。 耿娘子略微意外,朝跟她来的另外一妇人道:“你也去外头帮忙罢,这里留我便成了。” 有了这许多人帮手,傅家总算在一天内搬了个七七八八,晚上备了酒菜款待众人,县侯府的人只坐一坐便告辞,次日傅家人说起这事来,觉得这准女婿还是挺体贴的。 事情忙日子就像在飞,悠忽便到了六月初一。 傅夫人只觉女儿现在是看一天少一天,因连着几晚都在女儿房中陪着,今儿一想后日延湄便要出嫁,眼眶就忍不住发酸,一手扶着女儿的嫁衣,一面同女儿说着体己话:“湄湄,成了亲便是有夫君的人啦,离开了阿爹阿娘,夫君是你的天,凡事要顺着他,听他的话,不能耍小孩儿脾气reads;独家爆料,总裁夺爱失婚妻。” 延湄被她的情绪感染,蔫头耷拉脑,成婚她是知道的,跟二哥拜先生时背过礼记,里面说“昏礼,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她背的很好,礼记的篇章她都能背下来的。 ——可是她不懂母亲的难过,她也被带的难过了,书里不曾说过成婚会是这样一件让人难过的事。 她不喜欢这样。 “不做不行吗?”延湄仰着脸问。 “不行啊”,傅夫人摸摸她的头,“长大了都是要成婚的,就像……” “就像阿爹阿娘,哥哥和嫂嫂”,延湄接口说。 你看,她又是明白的。 “嗯”,傅夫人把她抱在怀里,延湄很喜欢被她抱着,她厌恶陌生人的碰触,但喜欢亲近之人的怀抱。 “那让夫君来”,延湄又说。夫君到家里来,就可以不离开爹娘了。 傅夫人这下被她逗笑了,真别说,她与傅济原本的打算就是给女儿招一个上门婿的,谁成想事情变成这样?傅家可万不敢要个县侯来当上门女婿。 “那怎么成?”傅夫人将女儿拉起来,现下还有个正事要办,她憋了半会儿打袖子里拿出个小册子,“阿湄,你……瞧瞧这个。” 延湄疑惑地接过去,傅夫人汗都下来了。 母亲同女儿再亲昵,教看“嫁妆画”这种事情还是太尴尬了呀。 傅夫人在一边紧张,结果延湄翻了几页,说:“好丑”,下一刻,她剧烈地干呕起来。 “湄湄,湄湄”,傅母脸变了色,着急忙慌地将那东西收起来,一面给她拍背一面喊桃枝儿:“快去倒水来。” 延湄呕了一阵儿,眼角全是泪花,她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嗓子难受。 傅母心疼坏了,只道罢了罢了,这事万万不成,凡事不求全,大不了日后县侯府那边闹和离。 延湄缓了半晌,眼神有些空洞,傅母再不敢提这茬儿,转了话去说些吃食,延湄跑了心神,好半天才迷迷糊糊睡了。 傅母等着她睡熟,叹口气,这才转身出来对桃枝儿道:“丫头,阿湄的样子你都瞧着了,上回我与你说的事,若是后个儿晚上湄湄真闹起来,你……” 桃枝一张脸通红,倒还算大方,说:“夫人待桃枝儿好,从来叫我与小姐一处吃、住,桃枝儿自是什么都愿意为小姐做的。只是,成亲那一晚倒罢了,后边怎么办?县侯那边不可能一直发现不了。” “那也不必刻意瞒着”,傅夫人道:“当晚若就有事,你就坦诚了小姐这些年的习性,只千万莫叫侯爷强迫了阿湄,也仔细别叫阿湄伤了侯爷。回头要怪罪,傅家生受了就是。” “是”,桃枝咬唇道:“婢子晓得了。” “你晚些瞧瞧这个”,傅夫人将刚才的册子塞到桃枝儿手里,“明儿压在箱底。” 桃枝儿红着脸应一声,等傅夫人走了,她悄悄打开一角,扫了眼,登时烫到了般扔到一边,过会儿才又捡起来,扭扭捏捏地看。 第6章 成婚 到了初三这天,第一声鸡鸣叫起之前,傅家就已点亮晨灯,忙活过来。 延湄洗漱完毕,看母亲找出两件颇厚的对襟短襦要往自己身上套,她撅撅嘴,不想穿。 眼下的时节,金陵犹如蒸笼,平白着一件单衣都不住涌汗,更何况要捂这许多? 傅夫人却一边往她身上罩一边说:“穿上穿上,阿湄,今儿有的受呢!”——大齐素来有闹房戏妇的风俗,来客言语间调戏几句都是轻的,凶一些的就会捉住新妇一通捶打,更甚者还弄出过人命,一桩喜事白白变丧事,叫傅夫人怎能不担心。 延湄只得乖乖穿上,里头套了三四件,外边还有一身厚重的喜服要穿,直闷得她透不过气。 皇后那里特给指派了梳妆的姑姑来,这会子还没到,长风和长启便先来与妹子说几句话。 长风提了个小兜袋递给延湄,温声道:“这是你自个儿种出来的桃子,去岁还没挂果,今年便结了reads;重生之豪门佳媳。没太熟,大哥先给你摘了几个,等过几日都熟好了,大哥再摘了给你送去。” 傅家原先的宅子还没卖,长风想着等秋天便将那棵桃树移栽过来,前些天过去看,见今年还真结了不少,昨日摘怕不新鲜,今儿天还没亮他就先去爬树了。 延湄打开兜袋一瞧,真都是泛红带青的桃子,她手指紧了紧,将兜袋抱着,忽觉一点儿也不想吃了。 唐氏抹抹眼角道:“阿湄,这桃儿嫂子都洗过了,今儿你八成也吃不上饭,饿的时候就偷偷吃一个,啊。” 延湄将东西抱的更紧,长启便一笑,说:“成了,二哥没有大哥好,但也给你带了好东西,你仔细养着它,跟它一块儿长大,定能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延湄眼睛瞪得大大的,长启捧出一个小陶缸,里头有只小乌龟。 傅夫人拍他一巴掌,长启哈哈乐,又说:“取个名儿。” 延湄想了想,“二乌。”——二哥送的乌龟嘛。 长启:……没叫二龟真是万幸。 这样一闹别愁淡了几分,天色渐亮起来,长风长启默默又站了会儿,方去前院。 晚些宫里的姑姑到府,给延湄开脸上新妆,披嫁衣,傅夫人看着满头珠钗下女儿懵懂懂的小脸儿眼泪便止不住了,及至迎亲队伍到时,她两个眼睛已然哭的红肿。 今日天气并不好,云彩蔽日,又无一丝风透,沉闷湿热,像随时会落下雨来。 萧澜一身喜服立在堂上,更衬得他面如玉,发如墨,姑姑将延湄送出来,一对新人并肩而立,延湄刚及萧澜肩膀。行礼时,除去规程中该说的话,萧澜一句也未多言,即便今天这样热闹的日子,仍旧显得有些孤清。 傅济满忍着,不好在人前掉泪,傅夫人却已哭得稀里哗啦,离开之际,她也顾不得身份,拉着萧澜的手殷切切地说:“我儿是个好孩子,只是这些年家里头惯着些,有时会闹气脾气又或发起痴来,还请县侯看在她年纪尚小的份儿上,多担待些,千万别同她计较。” 萧澜一手扶稳她,点头:“丈母请放心。” 傅夫人又哽道:“往后就拜托县侯了……”萧澜安抚地一笑,傅济唯恐走晚了这天要下雨,那可不是好兆头,因过来拉住妻子,“侯爷自是有数的,且叫他们去罢,莫误了吉时。”傅夫人掩着袖子呜呜呜,萧澜最后执个礼,出门蹬磴上马,迎亲的车驾缓缓离开。 延湄坐在犊车中,难受地用手去撩头上的红纱,桃枝儿忙阻住她,“小姐忍一忍,路不远,我给你扇扇就好了。”她跪坐在车板上,拿着团扇将那红纱掀开一条缝儿,轻缓的扇风。 路上无人障车,直至到了县侯府时爆竹声方阵阵响起,人声也杂闹起来。 延湄下了车,只觉满眼都是人的袍角和靴子,她心里烦躁得厉害,伸手去抓桃枝儿的手,却抓到了一柄玉如意。 玉质温凉,延湄心中的烦躁稍减,不由顺着如意往上摸,摸到了另一端握着如意的手指。 周围“轰”一声笑起来,延湄吓了一跳,立时往回缩手,却感到如意被抽走,有手指牵住了自己,她本能地挣了挣,那手指凉凉的,微微使了力,延湄手指蹭了两下,觉得这和刚刚的如意感觉差不多,便不挣了,抓着那人的手指跟着走。 桃枝儿在她身后擦了把汗,赶紧跟上,今日来道贺的人很多,虽然大半抱的是看热闹的心思,但身份真真都是京中的勋贵,除去一些世家子弟,还有平王萧琚和宁王萧真,他们两个在最前头,闹哄哄地围着reads;有一家农庄。 桃枝儿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贵人,头垂得低低的,半眼也不敢乱看。 县侯府自比傅家的新宅还要大许多,走了良久才到正堂,桃枝儿抬眼一瞧,高堂上两个位置竟都是空的!不是说这位颖阴县侯的母亲尚在?这怎么……桃枝儿默默看了自家小姐一眼,也不知这是好是坏。 端王已死,且是因着造反重罪,是以按礼萧澜与延湄该朝皇宫方向磕头,行礼时不知为何,人群中传来窃笑,那声音不小,带着明显的讥讽,根本不怕萧澜听见。 行完礼,喜婆要先将新娘子送回新房,外面便开宴。 先前讥笑的那几人此刻踱出来,使劲儿地扇着扇子道:“我等便不吃县侯府的这口酒了,天儿太热,也不知这酒够不够干净?”他说着话,眼睛轻浮地看着萧澜,满是得意地笑。 身边有一人与他唱和:“我方才闻着像是怀州香桂,是宫里头赏赐的酒。不过要说起香桂来,士季兄可知咱们金陵中就有一片香桂最好,可胜那怀州十倍,百倍。” 方才那男子便故意道:“哦?哪里哪里?” “就在城外栖霞寺的后山哈哈哈”,一块儿站着的四人全放声笑起来,样子好不浮浪。 萧澜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略睨着几人,淡淡道:“酒并无差,只是看喝在什么人的嘴里,嘴里干净的喝了自然是琼浆,嘴里不干净的喝下玉液也得肚子疼。几位无心饮宴,那便请自这里转身,先去清清口。” 说完理也不理便走,那人在身后喝:“萧澜,你说谁嘴里不干净!” 萧澜还没转身,便已有人道:“陈兄,县侯说的便是你们几人。” 陈士季听了这声音忙执礼道:“阿初!” 萧澜看向说话的人,正是大司马府的长子沈元初,他的父亲便是沈湛。 沈元初未理睬陈士季的亲昵,陈家也是世家,不过到陈士季这一辈出的全是轻狂子,整天指着骂人活着,沈元初与他也不过是见了面会点个头的关系。 陈士季见他不睬又道:“阿初不知我方才为何发笑?” 沈元初看了他一眼,他自然是明白的,口中却说:“旁人怎样那是旁人的事。士季兄既以君子自居,该知君子自持,不随意刻薄他人。” 陈士季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末了只好道:“阿初慢用,我等先行告辞。” 他们走了,萧澜与沈元初相互一礼,谁都没提刚刚的事,“慢待了”,萧澜微微欠身,“大公子不再坐坐?” 沈元初面容白皙,性子温润,今年应该还不满十四,只是处事已见端方稳重,颇得其父之风。他比萧澜小了好几岁,二人自没甚交情,方才说那番话也只是自己性情所致,并非因着两人交好,萧澜自然也知道。因摆摆手,“我酒力不及平王与宁王殿下,先去透个气,片刻再来。” 萧澜猜着他多半是去瞧自己的妹妹了,——今日宾客名单里沈家小娘子也是在列的,不过骄矜些,露个面就回自己车里了,估摸在等太子来。 沈湛现在是朝中第一人,女儿又与太子年纪相仿,只要愿意,必定是将来的太子妃,因而沈小娘子今日实是跟着哥哥来瞧太子的。 萧澜也不说破,由他自便。 ************* 后宅,新房reads;穿越之若涵年华。 延湄静静坐在塌边,她坐的并不舒服,脖颈儿和后背已经湿了大片,黏黏的,连带着她自己脸上妆粉的香气,让她想喊,想叫,可是她硬忍着。 就这样坐了近一个时辰,肚子饿,屁股也疼起来。 她烦躁地去揭头上的红纱,却有人微微按住道:“夫人别急,前头的酒席还得一阵儿呢。” 不是桃枝儿的声音,她透过头纱往外看,——这床榻是陌生的,帐子是陌生的,对面的桌子、窗棂都是陌生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她想回家。 “桃枝儿。”延湄唤道,“婢子在呢”,桃枝儿忙应声,同时端过一小杯水来,看了旁边的侍女一眼,默默递给延湄。 延湄喝了水又不动了,只盯着不远处桌上放着的一个小花盆,那是她打家里带过来的。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天色沉下来,方才那侍女出了屋,桃枝儿觑一眼,这才吁口气,悄悄问延湄:“饿不饿?要不要吃个桃子?” 延湄摇摇头,桃枝儿给她塞了块点心,又说:“先吃一块儿,这会儿没人瞧着。” 延湄把点心攥在手里,没片刻,攥碎了。忽地,她抬手掀开了红纱,看一圈满屋子的陌生景致,开口道:“回去。” 桃枝儿一听脸就变了,“回哪里去?” “家里”,延湄说着,站起身要走。 桃枝儿赶紧拦住,一面指着桌子上的小花盆急急说:“您忘了夫人是怎么说的?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现在不熟悉不要紧,过段日子就好啦!你看,那花盆里连苗都没冒出来,现在回去老爷夫人铁定是要生气的!” 延湄停住步子,将那只有土的花盆看了又看,树苗还没长出来,更没有长大,开花,结桃子,现在是不能回去的。 她有些难过,伸出手指沾了下酒杯里的酒,在桌角画了一只小乌龟,正这时外头有人声响起,“侯爷过来了。” 桃枝儿手忙脚乱,赶紧把红纱给撂下来,推着延湄坐在塌上,须臾,便瞧见萧澜进了屋。 桃枝儿不敢抬眼,喜娘跟着进来,笑嘻嘻递了喜秤让他揭盖头。 萧澜扫一眼,屋里头除了傅家跟来的三个丫头,另有两个特别俊俏的,是宸妃娘娘所赏;廊下还站着一个,是皇上给他挑的,是个良家子;内院里管事的大娘是皇后指派过来的,而从这间府第到眼下新房里大小器物,十有五六是也宫里来的,剩下的一半虽不是但却是用宫里赏的银钱所置办…… 萧澜有点儿想发笑。 他出道场寺时身无一物,现在也同样。 不过没关系,他想,会有的。 他抬手挑起延湄盖头的红纱,现出了下面一张花猫似的脸。 ——新妆的粉扑的厚,胭脂也抹的红,可延湄穿这一身实在太热,汗流了好几道,她嫌痒自己还默默蹭了几下,此刻在光下一看简直惨不忍睹。 萧澜:……好像和上次见的不大一样?不过这直勾勾地眼神还是没变。 延湄还真是在看他,她记性特别的好,尤其是对一些“特别”的人,她眨了眨眼,——这是去年冬天那个大桃子?又红又大的,她那阵子心心念念一直没能吃上一口的大、桃、子! 第7章 戏妇 延湄心里有点儿欢喜。 她还不懂掩饰自己的情绪,心里有些微的愉悦,眼中便亮起光来。 喜婆在一边抿嘴笑,引着二人喝了合卺酒,吃了同一只乳猪的肉,方拿了赏退出去。 延湄等了这半天,见萧澜这回并没有又大又红的桃子给自己,微末的兴头转为失望,慢慢坐回塌上,心里一片空茫茫的。 她神情变化如此明显,萧澜自然瞧在眼中,——他与傅家这门亲事,双方都非心甘情愿,新娘子这不大乐意的情态也在料想之中,可最开始一闪而过的是什么? 他分了一缕思绪琢磨,面上却微微笑着,对延湄道:“要先洗把脸么?太子殿下等人还在外堂,等着要看看你。” 延湄摸摸脸,摸下一手的香粉,她早就想洗了,闻言站起身目光轻转,萧澜往西侧的耳房指了指,“在那边。”桃枝儿赶紧躬身带着延湄过去。 洗漱完回来,延湄精神了些,肚子饿得厉害,眼神不由便往点心上盯,萧澜挑挑眉,这才是上回见过的模样。 “先吃两口垫垫”,他将桌上的一盘松饼往前推了推。 延湄抿着唇看他一眼,到底扛不住饿,拿了来吃,她吃东西很专注,也没有什么特别好吃或不好吃的表情,连吃四个之后,她停下,眼睛看着碟中剩的最后一块儿,露出种分外纠结地神情reads;灵域大帝。 桃枝儿磕磕巴巴地解释:“小…夫人在家里吃点心习惯吃四块儿,剩一个在碟子里她可能觉得,觉得不大得劲儿。”完了,侯爷一定觉得很怪,这要怎么解释啊? 然而萧澜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剩下那块儿松饼三两下吃完,“走吧”,他起身道。 今日的宾客已走了大半,剩的多都是能和皇家扯上关系的,太子坐在首位,正与沈元初说着话,沈元初下首坐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锦衣华服,先前一直带着幕离,这会儿人少了方取下来。 “六哥”,见萧澜领着新娘子出来太子当先喊了一声。 下面的六皇子萧旻悄悄撇嘴,太子对萧澜还真是亲厚,他心里头鄙夷就朝对面坐着的平王萧琚使眼色,萧琚是皇子里头最年长的,今年三十有一,方脸浓眉,不说话的时候很有些凶相,见了萧旻的模样便笑着摇头,意思别胡闹,他旁边的宁王萧真还在继续喝喝喝。 萧澜给延湄一一介绍,到沈元初时他身后的少女便也上前,好奇地打量一对新人。 沈元初便笑道:“这是舍妹,先前有些不适,这当儿才来道贺。小妹过来见过侯爷与夫人。”沈家小娘子便上前两步见礼,她还是个半大的女孩儿,但举手投足都透着股矜嫚,那是生在高门,且一路荣华才能养出来的。 见过礼她也不说话,只是微翘着嘴角看大家说。 六皇子在那边遥遥道:“今儿日子特殊,大家也甭守那么多礼节,小嫂嫂,你说是不是?” 他这个身份说这话本就有调笑的意味,在场成过婚的夫人都掩唇笑起来,平王妃虚指指他,笑骂道:“你还小,闹什么闹。” 她的话说完大家都起身往延湄身边凑,只沈元初拉着沈如兰往后退了退,知道她们这是要戏弄新娘子。 延湄乍被人一围,登时有些慌神,本能地躲到了萧澜身后,其中一个妇人笑道:“新娘子闹羞啦!快来来,让咱们好好瞧瞧。”一时拽手的、拉胳膊的、下黑手捶打的、掐肉的都朝着延湄伸过来。 平日里这些贵妇们没有什么撒泼戏耍的由头,且都要端着身份,也只有在闹房戏妇的时候耍做一团才见本色。 “啊!”延湄发出一声低呼,但根本没人理,她被人拽了胳膊,身体不稳,立即有些发抖,这时她感到前面的人转了个身,像是脱了件衣服兜头把她抱住,一手护在她的腰上,笑着讨饶道:“各位嫂嫂、姐姐手下留情。” 黑暗给了延湄一丝安全感,她喘了两口气,心神定下来,身上挨了两下疼的,她气得很,伸手就冲着相同的方向死命儿掐回去。 “啊!”平王妃哀叫一声,旁人赶紧停手。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是谁在乱中打到她或碰到了她。 平王妃拧着眉,被掐到的地方正好在小腹处,疼得她眼泪快下来又不好去揉,当即抽着气坐回去,不再戏闹。 旁人也略尴尬,讪讪地都停了手。延湄打萧澜怀里挣脱出来,头发蹭乱了,身上披着他的比甲都拖了地,神情有点儿愤懑。 女人们不好再上前,六皇子便叫宁王萧真道:“三哥,你平日里这些主意最多,你给咱们说个热闹的法子!” “绳,绳么法子”,萧真大着舌头,醉眼朦胧地看过来,这位王爷据说以前也是位谦谦君子,但自从他的原配夫人死了之后,他便性情大变,整日里浪荡饮酒,姬妾更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抬,今儿有家室的都带的是正房夫人,只有他带着侧妃来了,先还问要不要府里的姬妾来献舞助兴,因而这会儿六皇子还真是问对了人reads;紫穹天书。 萧真使劲儿睁了睁眼,也不知这会儿还是否清醒,哈哈大笑几声,说:“我这儿有个最简单又有意思的法子,嘿嘿嘿”,他边说边起身,在案上提了一串紫葡萄,摇摇晃晃走到萧澜跟前,然后摘下一颗最饱满的,动着眉毛说:“这个玩儿法叫做踏雪寻踪,小郎君你听过不曾?若没听过,我教你。这粒紫葡萄放在小娘子身上,你来慢慢找,找到了东西不能破,你把它吃下去,找不到的话……”他哈哈又笑两声,“今儿这么多人帮你!哈哈哈哈!” “……” 他说完,堂上都无人说话了,——这个玩儿法众人都知道,更甚至有一半儿以上也戏玩儿过,他一度盛行于贵族之间,且到如今不衰。最简单的便是将一样东西塞进女子的衣服里,让男子探进手去摸,女子肌肤赛雪,因叫踏雪寻踪。后有高门子弟凑在一处作乐,那塞进女子衣服里的东西便千奇百怪,寻找的法子也从手到嘴,再到脚,越发乱起来。 这偶尔做闺阁之趣儿的也有,但眼下这场和,加之他说的话,明显辱人的很。 “三哥,你喝多了!”这许多人中还是太子先制止道:“不玩儿这个,我想个旁的。” “我没”,萧真一副吊儿郎当,往萧澜面前凑了凑,“小郎君,你说有没有……”他话没说完,萧澜忽地抬手,捏住了他的两腮,随即胳膊一弯,卡在他的脖子上,倒拖着他走了几步,到得案前,萧澜提起酒壶,一言不发,扣着腮帮子就给他灌了进去。 “咳咳咳”,萧真被灌得翻白眼儿,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去推萧澜,可他喝得烂醉,根本使不上力气,只擦着萧澜的脸晃了一拳,随即便被揍倒在地。 萧澜的动作一气呵成,众人都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要拉架,萧真已被揍的鼻青脸肿。 “六哥六哥!别打啦!”太子拉着萧澜的手臂,平王萧琚也过来将萧真架起来,劝道:“他这是喝多了,言语便没数,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众人替你高兴才这般。” 萧澜面无表情。 架都打起来了,自然也没人再闹,外头起了风,呼呼地灌进堂里,沈元初道:“诸位,八成要赶雨了,沈某先带着小妹告辞,诸位也早些回吧,免得路上淋雨。” 闹成这样,自然也没人再留,太子今日来的晚,还没好好说上几句话,也只能眼巴巴地回宫,走前又说:“六哥莫担心,要是父皇问起来,我会替六哥说的,今日本就是三哥不好。” ——眼下平平静静地散了,太子怕闹的还在后头呢。 宁王萧真虽然现在不怎么得父皇器重,他的母妃也已不受宠,但他的外祖家还是旧族,尽管这些年在朝中不得势了,但若是年近七旬的定安伯为了自己的外孙去跪宫门,那还是够皇上受的。 萧澜笑了笑:“多谢太子殿下。”太子怏怏地走了。 原本热热闹闹,现今变成了一屋子狼藉。 桃枝儿骇的心口咚咚跳,微微抓紧了延湄的衣裳,延湄倒没怕,只觉终于都走了。 萧澜这时才转过身来看她,见她也没甚么惊惧神色,便扯扯嘴角:“你先回房沐浴吧”,说着要走,却看延湄捏住了他的袖子,“嗯?” 延湄一双眼睛扑闪扑闪,将自己身上裹着的比甲脱下来递给他。 萧澜接过,放在鼻端闻了闻,说了句四六不着的话,“原都是汗味儿,这下打你身上沾了香。” 等他出了门,延湄默默抬起袖子,——没闻到香味儿。 第8章 夤夜 回到澡间沐浴,桃枝儿一边给她擦背一边低声说:“方才侯爷那模样好吓人,可骇到了?” 延湄啪啪地拍着木桶里的水,不吱声。 桃枝害怕之余,又觉得萧澜有点儿可怜,由此想方才闹了那一场,他心里必然不痛快,等下子没准儿就得折腾人。 她看看延湄的小身板,再看看自己的,暗里红了脸。 等延湄洗完出来,她咬咬唇,就着水将自己也简单洗了一番。 回到正房,萧澜还未过来,先前屋里的丫头都被管事儿的允大娘打发了出去,只留着她们带来的桃叶和桃花,允大娘站在卧房的隔门处,恭恭敬敬地行礼道:“白日里只顾在外头伺候女客,还没正经拜见过夫人,现在这给您行礼啦。“ 允大娘是皇后宫里出来的,一身赭石色长衣穿的板板整整,头发抹了油一丝不乱,行过礼又道:“夫人今日刚进府,新来的丫头怕您用不惯,我刚都打发出去了,还是先留您身边的人伺候,老奴几个就在前头,有差遣您叫一声就成。还有白小娘子,老奴暂且把她安排在东厢,等过几日夫人得了空,再给她安排个院子。” 那白小娘子就是皇上给赐来的良家子,叫白倩,是直接做妾的。 延湄也不知听没听懂,但点了点头,允大娘见她没有旁的吩咐,便体贴地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主仆二人,延湄刚洗完的头发还在滴水,桃子用巾子包了给她擦,“啊”延湄小小地叫了一声,桃枝儿把她拽疼了。 “呀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桃枝儿忙给她揉揉,她心里头有事,紧张地很,难免失了力道,——傅夫人给她交代的是若晚上延湄不能行敦伦之礼,她要就近候着,免得侯爷有“火”发不出……可经了刚才一场闹,她怕侯爷今夜没这个耐心烦,要不,她直接…… 小丫头桃叶儿气吁吁从回廊跑过来,冲着里面低声禀:“夫人,桃枝儿姐姐,侯爷进了二门啦。” 桃枝儿顾不得想太多,拉起延湄进了西边的耳房,抱了养着二乌的陶盆给她,一边快声嘱咐:“小姐且先在这晾着头发,我去铺床一会儿便回来,记着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啊,等下我过来叫您。” 她说完赶紧跑回正房,噗噗吹熄了灯,只剩两根红烛远远地燃着,对着那张红木大床看了片刻,桃枝儿利落地脱下衣服钻进锦被里。 床榻里幽暗暗的,她遮住口鼻,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头,身子在被里微微发着抖。 没多会儿,萧澜进了屋。 他刚刚沐浴过,只穿了件青色的直缀,站在塌边看了看,见靠里的被子鼓起一个小包,显然他的新夫人已经爬上床了。 “这便睡了?”他居高临下地看她。 桃枝儿低着眼,小小声道:“侯爷。” 萧澜也躺到塌上,“嗯”了声,说:“折腾了一整天,你想必累坏了,睡吧。” 桃枝儿把头埋得更低,不知道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体谅自己?先等她睡一觉再说?那也不成啊reads;奉子婚。 她等了一会儿,抬眼偷偷去瞧,见萧澜在外侧躺着,背对着她,他们中间离得挺远,足够再躺两个人。 真的就直接睡了?桃枝儿有点儿懵。她看着萧澜的背影,又看前面的勾金帘帐,暗红色的纱,勾着金色的缠枝纹,缥缥缈缈,据说是宫里专门赏赐的,一丈便可顶一间宅子,整个金陵能用上的屈指可数。 看着看着,桃枝儿不知是否被那金帐惑了眼,这时刻竟极想让外侧的男人转过身,随便跟她说句什么都好。 但萧澜依旧没有动作。 桃枝儿想到他是侯爷,八成不爱主动,又想到那小册子上的图画,硬忍着羞耻,慢慢往外侧挪过去,快靠近时,她蹭低了身子,小心翼翼揭开萧澜身上凉被的一角,从中间往上钻…… ************************** 延湄在耳房里坐着,头发不滴水了,她用手指敲二乌的盖子,二乌不理她,脑袋缩在龟壳里不出来。 百无聊赖,她有些困了,决定回去睡觉。 桃枝儿离开的时间有点长,整理床铺怎么这么慢?是啊,今日不是在家里了,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方才那个屋子就是她要住的地方。 那是她的屋子,她的床榻,她的矮桌,她的席子……她需要去亲手摸一摸,以便和这个新家快些熟悉起来。 对了,她的床榻还要分别人一半,尽管她心里不大舒服,但今儿知道了那个“别人”是谁,想想当初的大桃子,还是可以忍受的。 她抱起陶盆往东屋去。 外头下起了雨,啪嗒啪嗒打在窗子上,正屋里灯熄了,红烛也灭了。 “桃枝儿?”延湄叫了一声,同时就感觉自己撞在了一物上,继而,屋里亮起了灯。 她撞上的人一脸铁青地站在那儿,看一眼她,又看一眼地上跪着的桃枝儿,冷冷道:“夫人解释解释,这是怎一回事?” 延湄绕开他走过去,先往床榻上看了眼:被褥有些许凌乱。又低头看桃枝儿:她只穿着小衣和亵裤。 她瞬间即明,——桃枝睡了她的床。外侧的被子……应该是萧澜的。 延湄脸色渐渐白起来,她扯了件外衣扔给桃枝儿,气息不稳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桃枝的脸上氲着不自然的红晕,有点儿被延湄的样子吓到,又跪在地上忙忙的解释:“侯爷,婢子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萧澜正皱眉查验屋里的油灯,每一盏都凑过去嗅嗅,听了她的话便笑了声,说:“是么。”随即毫无预兆地欺到延湄跟前,伸指便捏住了她的下巴,作势要亲。 延湄剧烈挣扎起来。 萧澜动作停住,缓缓直起身,上上下下打量延湄,心道这婢子说的竟还确实不虚。 他松了手,复又查验起灯盏来,最后在两根红烛前停下,靠近了去闻,尚且发热的烛焾处散出一股他憎恨无比的香味,再细闻,其间还掺杂着明显的甜香,——一种劣质的催情香。 如此明目张胆的寻衅,萧澜几乎不用猜便知道是谁。 心里头也极明白这人的用意,——她就是要无时无刻不提醒他,提醒他当年发生了什么,提醒他他们母子欠了她什么reads;穿越之东厂小白。 他推开窗子,将两根红烛狠掷到庭院中。 允大娘闻声出来看了看,没见唤人便默默地又回去了;白倩那边则是像已睡熟了,根本没动静;而宸妃送的两个丫头出来将红烛捡起,两人都衣衫微露,显然知道这红烛里头有什么,今夜也没打算睡,等着新夫人那若受不了,侯爷兴许要招她们。 ——她二人都是当奴婢被送进来的,宸妃娘娘说了,若想抬成姬妾,今儿帮她们一把,往后便全凭自个儿的本事。 其中一个便大着胆子说话:“侯爷,这还不到时辰,红烛灭了可不是好兆头。” 萧澜冷笑一声,道:“那你便把它点上,一手拿一只,站在庭中照着。” 那丫头登时色变,萧澜已摔上了窗子。 这厢儿桃枝儿已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心慌腿软,小腹处阵阵发痒,萧澜皱眉道:“回你的屋子去。” 下人们的住处都在一处,桃枝儿现在回去还不得被人怎么瞧,便咬牙求道:“夫人,让我在廊下值夜吧。” 延湄这会儿脸色还白着,她心里兴许不明白桃枝儿是怎么了,但毕竟还是不一样的,她指指刚呆过的西边耳房,意思要她去那里。 桃枝儿身上的难受已一阵儿狠过一阵儿,也顾不得再跟延湄解释,裹着衣服去了西屋。她其实什么都没做成,胳膊刚摸上侯爷的脖子,谁成想萧澜反应奇大,回身便差点儿将她的胳膊卸下来,桃枝儿简直吓死了。 萧澜看看延湄,转身往东边的耳房走,延湄在后面跟着他。 到了东间,萧澜抱出两张凉被,不是正房里的鸳鸯交颈,好在都是全新的。 延湄看着陌生的床有些抵触,可是毕竟这张床没被睡过,她纠结的是,这床上没有纱帘,拿什么隔开呢? 她在地上团团转,忽而看见桌腿上都绑着红绳,眼睛一亮,便上前解了,四条接在一块,随后她将这条红绳拉在了床榻中间。 萧澜一直冷眼瞧着,这时简直哭笑不得,看来这位傅小娘子真正有些怪病,并不是傅家的谦辞。 如此想着,他心中反倒松下来。 这时延湄却指了指他的脸说道:“好红。” 萧澜方才也闻进不少那香味,现下不但脸红,气息也发热,然而他略微扫一眼自己的下身,——并没什么大反应。 这并不在意料之外,因而他也很平静。 阖上眼,他任由身体一阵阵发汗,外面的雨更大了,有湿润的空气钻进来,在这细微地舒畅里,萧澜并不想说话,但听延湄的声音又轻轻传来:“你会种桃子么?” 这问的是哪一出?萧澜想了想,如实道:“我没种过。” 里面没了声音。 萧澜以为她睡了,可过半晌又听她问:“那你能帮我种么?” 萧澜闭着眼,随意地答:“日后可以试试。” 延湄似乎还想说话,萧澜忍不住了,加重语气道:“睡、觉。” 延湄不情愿地一嘟嘴,但又似乎找到了某种奇异的安全感,闭上眼睛睡了。 第9章 母子 早上萧澜起时,延湄也已醒了,她眼下一圈青色,显然睡得不好。 外头天色未明,萧澜要到后园练剑,系绑腿时见她望着自己,便问:“是要再躺会儿还是起来?” “起来”,她的声音里带着早起的懒意,萧澜犹豫了一下,“要叫哪个进来伺候?” 延湄垂着头,自己穿好了衣服。 出得房来,夜雨已停,允大娘和白倩在廊前的台阶下候着,——宸妃送的两个丫头昨夜淋了大半宿的雨,今儿都起不来了。 萧澜看一眼门口的两个,都是傅家跟过来的,十一、二岁的模样,他估计也妥帖不到哪里去,但对延湄来说应比陌生人强些,便吩咐她们进去伺候,又对允大娘道:“烦请大娘到前院让车驾备着,到了时辰好进宫去。” 允大娘应声,礼道:“侯爷有事尽吩咐就是,可别对老奴这样客气,折煞了我。” 萧澜一笑,“好”。 白倩在原地站了片刻,大家各有各的事,唯独她闲着,又看萧澜去练剑也没人跟着伺候,想了想,只得回屋捧了巾子追过去,见萧澜没有赶人,她就也不说话,默默跟着。 用早饭时,桃枝儿过来了,她硬捱了一晚上,萎靡得很,但延湄一见她,比她更显萎靡reads;倾国祸,侯门毒妃。 ——那是一种失去了某样东西后的低落,毫不掩饰地显现在她漆黑的眼睛里。 而且更加明显的,她不让桃枝儿再挨她碰她。 萧澜心道,记事情还挺深。 梳妆时,桃枝儿要给她描眉点唇,她皱着眉别过脸,桃枝儿忍了一早上,也是满面委屈,一旁的桃叶只得道:“桃枝儿姐姐累了一早,要不叫我来吧。” 桃枝儿心里气苦,只觉泪都要下来,转身将东西交给桃叶儿,桃叶儿才十一岁,真不怎么会这个,好在延湄总算肯转过脸,仰起头,只是这下微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澜瞧见她这模样,一下想起幼时的木偶。 他记得曾想让哥哥给他刻个像自己一般高的,可开始刻的时候,他忍不住悄悄问大哥那木头这样会不会疼?这不过是小孩子不经意的一句话,但却不知被哪个奴婢传到了她母亲跟前,就为这一句话,他挨了好一顿训斥。 “下去罢”,萧澜站到延湄面前,“我来。” 桃叶立即大气儿也不敢出,闪到一边。萧澜亦不曾给人描过眉,想着容易,站到这才觉不知打哪下手。 他一手抬着延湄的下巴,弯腰凑近了细看,延湄的眉长得好,昨日开脸时又修过,实不需要描画太多,萧澜顺着她的眉线描。 描了两下延湄就皱了皱脸,萧澜道:“力道太重了?” “嗯”,延湄闭着眼睛出个声,萧澜便放轻了手,也不知是不是太轻了,哪下就触了延湄的痒,她闭着眼睛咯咯笑起来,笑得萧澜手抖,两条眉全画歪了。 他手上不由微微使劲儿,捏着她瘦瘦的下巴,用力将胭脂点在那水润的唇上,唇瓣被他压下去,松开时又慢慢弹起来,像是将熟的蜜桃,兴许咬一口就会溢出汁水来。 他抬眼,对着延湄轻吹了口气,惹得她纤长的睫毛眨啊眨。 延湄心想,这人太坏了,故意画丑了她的眉毛,嘴唇也不好看,为了以后的大桃子,忍一忍。 他们进宫时,皇上刚下了早朝,正在宸妃那用早膳,皇后先见了他们便笑道:“到底是成了婚的人了,瞧着长大不少,晚些你母亲见了定也欣慰。” 正说着,皇帝与宸妃一道进了殿。 皇帝已五十有余,身高体胖,眼睛眯成一条缝儿,等二人行完大礼便呵呵地招手:“好好好,上前来上前来,让朕瞧瞧。” 萧澜便拉着延湄上前两步,皇帝打龙座上下来,打量延湄,又问萧澜:“昨日朕没去,太子回来说颇是热闹。” “是”,萧澜一笑,“谢陛下的恩赐。” 宸妃在后面曼声道:“是热闹,臣妾听说还打起来了。” 皇上便回头嗔了她一眼,宸妃既不怕也不在意,掩着唇笑笑,眼梢处尽是柔柔的风情,又说:“臣妾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请过了,那臣妾便告辞啦。” 皇上不拦她,皇后自也没二话,她说完施个礼,便衣带飘飘地出了殿。 ——果然,昨日之事已传进宫里。 皇后顺着宸妃的话道:“六郎,昨儿到底是怎么了?荣妃大半夜便跑到显阳宫,直叫着活不成了,眼下还在那儿哭呢,说是宁王被你打的卧床不起?” 萧澜抿抿唇,脸色沉下来,说:“他昨晚闹得过分了reads;紫穹天书。” 皇后显然也知道宁王的德行,“唉”了声道:“老三就是那个脾性,昨日八成也是替你乐呵,多喝了几杯,闹起来便不管不顾了,你何必同他一个醉鬼计较。你们再怎么说也是兄弟,回头说句软话也就过去了,啊。” 她话说的轻轻巧巧,实际意思是要萧澜上门致歉。 萧澜一手微微攥起来,不说话,显然是不愿意。 皇上道:“此事是老三错在前,他也该给阿澜赔礼,等他好些了,朕将他叫过来,你们兄弟两个再说。” 皇后听他口中叫阿澜,眉间动了动,意味不明地一笑,说:“是,皇上怎么说便怎么好了。左右都是一家人,能闹到哪儿去。且你如今的年纪,也合该有这样的少年脾气,你在道场寺里呆了五年,本宫与皇上总是担心你半路被寺里的师傅渡了去当和尚。” “劳皇上和娘娘担心,是臣的错。” 皇后笑笑,见皇上看她,便又道:“时辰不早,该去栖霞寺拜见你母亲,莫让她等久了。” “是”,萧澜谢了恩,皇上笑眯眯地没再说话,他领着延湄退出来。 出了显阳宫,不远就看见宸妃的肩舆。 朝阳方起,还不毒辣,肩舆上方没有撑罗盖,宸妃便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艳丽的面容比朝阳还要晃人眼。 萧澜没有避,依礼见过,宸妃坐在肩舆上朝下看,问他:“昨日新婚,*值万金,侯爷过得可还好?” “谢娘娘挂念”,萧澜道:“一切都好。” “呵”,宸妃笑了一声,“我这日子选的好不好?六月初三,我也是那日被封的美人呢。” 萧澜默了默,忽地叫了一声:“表姐。” 宸妃面色顿变,一字字道:“替我给姨母问好。” ***************************** 栖霞寺在栖霞山上,打皇城过去,少说也得一个时辰,车马走的略快,出了城便愈发觉得颠簸。 延湄被马车摇的晃晃荡荡,见对面的萧澜微蹙着眉,说:“你晚上做了噩梦。” 萧澜幽幽地看向她,“没有。” “可是我听见你喊了,尽管很小声”延湄心想。但是她这下没有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 到了栖霞山还要徒步爬一路台阶,延湄爬的气吁吁,到了栖霞寺门口,萧澜站定,待她缓了一会儿才一并进去。 寺中颇大,他们绕过前后殿和几处禅房,进了东南边的一处别院,院中干净巧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声。 萧澜望了一眼,立在院中道:“母亲,我来了。” 屋里没有什么动静,半晌,一个头戴僧帽,身穿海清衣的女尼挑帘出来,执礼道:“郎君来了,请进屋说话。” 室内檀香清幽,一人正手捻佛珠默经,直至默完了,方吐口气缓缓睁眼,扫了一圈颔首道:“算着时辰你也该到了。” 萧澜拉着延湄跪地磕头,“儿子带新妇拜见母亲。” 原端王妃姓霍,闺名双双,后入了栖霞寺,得“*居士”之号,虽年近四十,但若单论起容貌来,仍旧叫人思之神往reads;迷境行迹。 跪拜完,霍氏只瞧了延湄一眼,便说:“出去候着罢。” 延湄转头看萧澜,见他微一点头,这才又行个礼跟着先前的女尼一并出了屋。 霍氏细眉稍稍挑起,说:“这便是给你指的新妇?寒门小户,听闻入京才两年,原是个山野村夫。” 萧澜道:“丈人在太仆寺任职,家中倒也简单。” “哼”,霍氏冷笑一声,“她在中间一掺和,指的能是什么好婚?我本来瞧得是长干里的陆家,他们这些年族里不成了,但正好与你相帮衬,世家旧族根基大,难保哪日便复起,如今被她这一搅和,成了个什么样子!” 萧澜敛目,静静道:“我方才进宫,见过表姐了。” 霍氏将手中的佛珠放在一旁,兀自出神。 萧澜立在她的侧手,眼角余光正瞥见窗外,这会儿日头上来,毒的紧,延湄被炙烤的一头汗,先刚顶着日头站在院中,眼下正一点点儿往树荫下挪去,然后似是发现了萧澜看她,立时又不动了。 他微微好笑,转过脸来,听见自己的母亲叹了声,又道:“她这两年不知怎的转了性子,恨极了你我。不过不妨,说到底七郎是个傻的。” 萧澜心里头一咯噔,他张了张嘴,到底有些话不能问出来,霍氏瞧他一眼,语气又怒起来:“你昨日将宁王给打了?” 霍氏远在寺中,消息竟也如此之快?除非……萧澜不能再往下想。 “是”,他直白道:“儿子需一个出京的由头。” “你要出金陵!”霍氏一下子站起来,不可置信道:“你在道场寺呆了多少年才出来?现今好容易站在金陵城,你却要离开?怎么,这么一点儿辱受不得么!” 她说罢,拿起案上的戒尺啪一下抽在萧澜肩上。 萧澜紧紧抿着双唇一动不动。 “说话!”霍氏喝道。 外面的延湄听了声提裙子跑过来,霍氏指着她:“出去。”延湄怔怔的,便要去拿她的戒尺,霍氏道:“莫以为不过头三天做婆母的便打不得你。” 萧澜呼口气,冲屋外叫了声“莲姑”,方才那女尼忙将延湄拽走了,延湄眼睛瞪得大大,一直看着他。 “金陵眼睛太多”,萧澜开口,“母亲,请您相信儿子。” 霍氏瞪着他,“我是怕你忘了当年的事。” 他怎么敢忘,怎么能忘? “你长大了,母亲说不得你了”,霍氏笑一声,“兴许很快,就轮到你来做母亲的主了。” 萧澜直挺挺地跪下:“儿子不敢。” 他略低着头,刚被打到的颈肩泛起了红,夏衣单薄,霍氏那下又抽得甚狠,很快肿了起来。 儿子长高了,霍氏似乎刚刚发现这个变化,她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儿子的脸,然而萧澜极轻微地一避,霍氏的手同时停住了。 她直起身,复又拿起佛珠闭了眼,“母亲等不了几年了”,她说,“你若真被赶出京去,不必前来辞行。” 第10章 如愿 二人自栖霞山下来已近午时,山中空幽,不闻人声,只树上的蝉一声吵似一声的叫唤。 萧澜在前面,步子大且快,延湄跟得颇是吃力。 早上入宫谒见,穿的是命妇服,宽衣博袖,方才打山下爬上来,已经累了个七七八八,现脚下一路又长又陡的石阶,延湄很有些双腿发软。等萧澜想起回头看,见她已被落了好一段路。 ——差点儿将人给忘了。 萧澜停住脚,望一眼山中景色,茂林疏光,总是熟悉又陌生,他撩起衣摆,索性在石阶上坐下。 延湄慢吞吞到跟前,见他双肘撑在阶上,身子后仰,一副撒懒的样子,便也跟着坐下,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气。 萧澜侧目看她,问道:“累不累?” “累”,延湄说,“又热。” 萧澜心道真是直白,不懂迂回婉转一下,想了想,又告诉她:“下回累了便叫住我,自然会停下来让你歇着reads;蛮荒斗,萌妃不哑嫁。” 延湄乖觉地点头,萧澜又随口问:“叫我什么?” 该称“侯爷”延湄是知道的,但这会儿萧澜的样子让她觉得像是家里的两个哥哥,因想了想,道:“澜哥哥。” 萧澜:“……” 这又不傻?竟也会这样讨好人了?他轻笑了声,见延湄伸出根手指,像是要碰碰他肩头肿起来的地方。 萧澜目光转沉,听见延湄说:“吹一吹,揉一揉就不疼了。” “是么?”他一边唇角微微勾着,“那你吹来试试。” 延湄便伸出指头,勾起他的衣领,凑过身对着他的肩膀轻轻吹气。萧澜的余光能看见她撅起的嘴唇,用力又认真。 捏着下巴将人转过来,萧澜对着她吹了口又轻又缓的气,延湄缩得后背都硌在石阶上,怪疼的,她心里头生气,怎么又捏她的下巴!还弄得她脖子痒! “我这样才对”,萧澜松手站起来,“可歇够了?” 延湄不理人,萧澜伸了两根手指给她,“走吧。” 延湄试试探探握住,诶?和昨儿牵着她的一样,她跟着下山,步子轻快不少,也不知走出几步,心中的气便不知不觉地消散了。 霍氏没有留饭,下山时只一人喝了碗清水,好在车上有点心,两人吃了个精光,回到侯府时,白倩和允大娘都候着,延湄又少用了些,便倒回房里歇午觉。 晚间时候,延湄仍旧不愿回正房,萧澜顾忌昨日那香味没散尽,便也由着她,仍旧睡在东间,床头床尾依然拉上红绳,倒也相安。 第二日申时,宫里传来旨意,请萧澜进宫。 ——头三日都没有等过,看来宁王那边确实闹得厉害。 萧澜一入宫门便先遇见了太子,他愁眉苦脸的,怏怏对萧澜道:“六哥,一会儿父皇不论说什么你都先应承下来,回头我去三哥府里与他说道,你可千万别犟着性子。” 太子怕什么来什么,萧真被揍得卧床不起,荣妃在皇后那哭了半日无果,昨日下午定远伯便进宫了,老头子在武英殿广场一跪,求皇上给宁王做主。 大热的天,跪晕了两回,皇上烦不胜烦,却还得将人抬进殿来好生安抚,又叫了太医忙前忙后的照顾。定远伯老泪纵横,辛辛酸酸地说起他们陈氏一族是如何如何立家,又如何如何在先祖一辈便追随左右,这老黄历翻得皇上牙疼,最后好说歹说送出宫去,应承这两日必给个交代。 太子昨日下午得了信儿,急得团团转,央皇后求情,反被训斥了一顿,只得等在这里规劝萧澜。 萧澜冲他点点头:“殿下一番好意,臣很领情。” “哎呀”,太子挠挠头,“六哥总与我这样生分,我又不是为这个。” 前头宫人来催,萧澜只得辞了他先走,太子也被皇后叫回去。 进了殿,铜盆中皆堆着冰块儿,很是凉爽,皇帝仰躺在矮榻上,袒胸露腹,见太监领了萧澜进了,嗯了一声招招手,面上并无甚忧怒之色。 当然,兴许也是因为他一个时辰前刚服过五石散,在宸妃那胡天胡地了一通,又在御花园里且走且跑,这当儿还不知龙首清明不清明reads;画皮。 萧澜行礼,皇上哼哼唔唔,半晌才扭过身子来,认清了人,招手道:“是阿澜,来,到皇伯跟前来。” 萧澜走到玉塌前,皇上又道:“坐下。” 他依言而行,皇上也不起身,虚妄妄地眯眼打量他,说:“你长得像你母亲。” “是”,萧澜道:“容貌是父母给的。” 皇上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出了一身的汗,肚子上的肉也跟着打颤,这下似乎醒了些,半坐起来,道:“皇伯今日叫你来,你大约也知晓是为何事了。” 萧澜单膝跪下去:“臣让皇上为难,是臣的错。” 皇上将他拽起,“朕没有责你,你本也没甚错处,只是定远伯这老东西,疼老三的紧,不然这几年老三也不能给惯成这样。这本不是多大的事,但若不给他个交代,他定得一味地蛮缠下去,闹得朕头疼。朕想的是你不若先避一避,等老三的病好起来,荣妃和定远伯一家气自然也就消得差不多了。只是朕不能给你指甚么好地方,可能还得罚食俸以安抚老三,阿澜,你可埋怨朕?” 萧澜自然道不敢,皇帝又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说:“你的性子朕清楚,爱与自个儿闹别扭。朕有时也是如此,后来便好了,因朕发觉,这世间实有颇多有乐趣儿的事情,该尽欢时需尽欢。你放心,一年半载朕便找个由头将你招回来,往后,再不叫你受苦啦。” 萧澜谢恩。 皇上并未立即下明旨,念着他新婚,总得过完头旬再说,因而延湄回门时,傅家只知当晚闹了事,还不知女儿即将跟着萧澜离京。 一回来傅夫人便把女儿拉到内室,上上下下地看,拉起衣袖,卷起裤腿,见没什么被虐的痕迹这才松口气。 延湄不知,在她成亲当晚,傅家老两口相对垂泪,傅济劝说:“无事无事,再怎样萧澜在寺里呆了几年,待人必是宽善的。” 傅夫人抹泪:“可他之前去过乌孙,我听二郎说起过,乌孙那边都是狼人,他们吃人肉,女人都被吊起来打!” 于是夫妻二人脑中同时出现了一副女儿被吊打的画面,真是无语凝噎,垂泪到天明。 现今发现没有,实在是太好了。又听到那晚闹事,是为护着延湄,心里惭愧之余,不由更觉女婿顺眼。 傅家三个男人与萧澜吃了一顿好酒,这才发现他其实挺随和,傅济喝多了拉着人絮絮叨叨,萧澜也没有不耐烦,一直认真地应着。 及至走时,延湄将桃枝儿推给傅夫人,说:“留下。” 傅夫人已听桃枝儿说了那晚的事,有点儿愧,又不好直接同延湄说,只得道:“好湄湄,你将那晚的事忘了,桃枝儿也不是有意,你得带着她,不然阿娘不放心啊。” 延湄摇头:“不要。” 桃枝儿委屈地在一边哭,要冤死了,可延湄却丝毫不给转圜,认定了什么似的,就是不让桃枝儿再跟着。 傅夫人劝了半晌无果,只得顺着她,暂将桃枝儿留在了家里。 几天后,朝廷下了旨,封萧澜为颍川郎官,前去几地督查,月底即起行。 ——这郎官说的好听,由朝廷直接指派,实际是散官,无任何实职,还不如县令好使。在大齐,一般是用来对官员明升暗降,然后指派到地方去受气的。 况且,那颍川……眼下当真不是个好地方。 第11章 遇危 说起颍川,在前朝的前朝,绝对是块儿宝地。 它位属中京,山明水秀,沃野千里,传说曾有凤凰、神雀等瑞鸟集降于此,可见其地之钟秀。 当然,那是以前的以前。 而现今的实情是:大齐北有匈奴,东有鲜卑,中京已被吃掉一大半,而颍川,好死不死的正成了边界。莫说瑞鸟了,家雀儿都不乐意在那停脚。 萧澜食邑的颖阴,正是颍川下辖的六县之一,百姓跑的多剩的少,穷得叮叮当当,打起仗来要靠朝里大批的补粮补钱,这也不知到时萧澜和百姓,到底是谁吃谁。 在这么个情形下,侯府里的下人们打点起行装来,真恨不得将整间府第直接搬过去。 允大娘轻手轻脚地卸了正房千工床上的销红金帐,对延湄愁道:“可惜这床榻没法子带走,夫人到时恐怕得先委屈些日子,到了地方老身便寻好匠人给您打张新的。” 延湄对那床本也不爱,扫一眼不说话。 允大娘收拾的仔细,几乎将东西带了个全,晓得的是萧澜要去颍川一阵子,不晓得的还以为他们再不回来了。 当日霍氏虽说过走时不必再到她这儿来,但临行前萧澜还是带着延湄去了趟栖霞山。 霍氏没让他们进屋,只莲姑出来道:“夫人让侯爷一路多保重,此去甚远,她将在这里日日等着侯爷平安归来。” 萧澜带着延湄磕了三个响头。 走时,莲姑到底不忍,悄悄拉住他道:“夫人是怕见了侯爷忍不住掉泪,一大早便把自个儿关在禅房里了,她心里头实是比旁人都不舍。” 萧澜笑笑:“我懂母亲的苦心。” ——她就是要留着这一面,直至萧澜能够真正入主金陵,才肯见他reads;我的特战团。否则,即便萧澜身死,化为鬼魂,仍旧不能得母亲正眼。 莲姑泛着泪将他们送出寺去。 到了起行那日,车马连成行,傅家人来送,免不得又是一番泪水涟涟。 夜里头,傅夫人辗转反侧,傅济安慰她:“你也莫做十二分的担心,我瞧侯爷是个妥帖的人,回门子时湄湄不也好好的。” “陪你喝了顿酒便妥帖了”,傅夫人心里正乱糟糟的,说话没好气,“那破地方成日里打仗,有个万一可怎生是好?你就不知道心疼人!” 傅济心说我怎么不心疼?嘴里还得劝道:“你这是自个儿吓唬自个儿,原不是算过?湄湄命大,她幼时被咱们捡回来,小小的婴孩儿,浑身冻得发青,只剩了一口气,最后不也在咱家活下来?你且将心搁回肚子里罢。” 傅夫人听他又提起那算命的野老道,这回难得的没骂人。 行了一日,便得坐船过江,延湄非是生在江南一带,上船不久,便脸色发白,紧紧抓着萧澜的袖子不放,明显是有些晕船。 萧澜任她抓着,辎重多,船行不快,他们估计得在江上走个三、五日,头天上船已是傍晚,延湄迷迷瞪瞪睡了一宿,早上饭也吃不下,继续晕,快中午时听见舱外在说话,便勉强醒了,萧澜看她一眼,问外头:“何事?” 桃叶忙过来答道:“是白……白姨娘,她说煮了汤,兴许能缓缓夫人的晕症。” 萧澜点头,“让她进来。” 白倩面色润泽,脚步轻盈,显然没受晕船之苦,手里端着托盘,进来时有些羞怯,将托盘高举,行礼道:“奴见过侯爷,夫人。” 萧澜指指她手里的东西,“端的什么?” 白倩忙回答:“是奴家里的土方,刮了松树上的松脂煮汤,能治晕船的。” 萧澜端过来喝了口,颇是涩嘴,又转到延湄面前给她闻一闻,说:“喝几口试试?” 延湄有气无力,接过来慢吞吞地喝了,白倩脸微微发着红,说:“味道不大好,不过夫人稍忍一忍,过会儿就能缓些。” 延湄怏怏地闭上眼,萧澜也没吱声。没人发话让她走,白倩便安分地跪坐在一边,喘气都轻轻的。 过了约么两刻钟的功夫,延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皱着的眉头也松开,显然这方子管了用,她稍直起身子,看着白倩道:“多谢你。” 白倩赶紧摆手,“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 萧澜转眼打量白倩,问:“你家里头有江上的营生?” 白倩的脸又红了,小声道:“是,奴婢的爹原是打渔的,哥哥也在江上混口饭吃。奴婢打小跟着他们,常在水上,家里从前便备些松脂子球或是松叶,煮了汤都能解晕症。前日走时奴婢想既要坐船,兴许用得着,便带了一点儿。” “嗯”,萧澜夸了一句,“你想的周全。” 白倩被夸的颇是羞涩,她本就长得温婉,害起羞来更是不自觉就流露出小女儿情态,延湄拽了拽萧澜的袖子,让他看。 萧澜心说你还不知道羞涩又看懂旁人了?便道:“如此正好,你去寻了允大娘,瞧瞧还有谁身子难过,一并煮了汤让他们服下。” “是”,白倩起身时才敢偷偷觑一眼萧澜,结果被萧澜目光撞了个正着,登时两颊发烫,出了船舱好一会儿心口还噗通噗通跳reads;玄天道尊的综漫之旅。 在江上行了三天四夜,登岸入了江都,因着人马劳顿,在驿馆修整了两日才继续走。 快过江都时,领队的随从冯添过来悄声回报:“侯爷,后面有一队人,像是在跟着咱们。” “那便停车”,萧澜悠然道:“请过来问问。” 车马序停,不片刻,冯添带着一个穿短衣,身背大刀的九尺青年过来。 萧澜也未下车,笑问:“英雄这是要往哪里去?是与咱们同路么?” 那青年哈哈一笑,拱手道:“不瞒公子,在下程邕,江都人,原是个走镖的,眼下行市不景气,没的饭吃,路上见公子一行呼从唤婢,便想投奔则个,寻个营生。” “哦?”萧澜挑眉,“我这里的营生可不是随便寻的。” 程邕道:“这个公子放心,咱们走镖的本就是刀口上讨饭吃,没有吃不了的苦,干不了的活儿。” 萧澜颔首:“共计多少人?” “算上我总共六十”,程邕手放在胸口,“个顶个儿。” “成了”,萧澜道:“承蒙英雄瞧得起,那便跟着车队走,有事我便寻你了。” 程邕欠身一礼,那模样细瞧着又不像是山野里出来的。 等他走了,冯添迟疑道:“侯爷,这些人瞧着都不大简单,万一路上……” 萧澜知道他要说什么,随意道:“他们若是想劫财,早在咱们没留意时便下手了,何必要过来自报家门?” 冯添想想也是,他刚到侯府不久,还摸不准萧澜的性子,闻言便不再多说,路上自己却暗暗留心。 一出江都,景色渐次不同起来,南边多水,愈往北则越多山岭,闷热稍减,早晚多了丝凉爽,延湄精神好了,坐在车里边吃桃子边看萧澜。 萧澜知道自己长得不丑,因逗问她:“好看么?” 延湄摇摇头,显然并不觉得他有多好看,萧澜受了小小一击,也不在意,说:“不好看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延湄吃完了桃子,用湿巾子擦手,晃着脑袋一副“你不懂”的样子。 又行了近十日,终于进了颍川,先到的便是边城濮阳。 人烟冷清,——这是入了颍川后的最明了的感受。到濮阳时正近傍晚,城门已是紧闭,城内城外都不见多少炊烟,冯添禀了一声,冲着城楼上喊道:“我们是打金陵来的,开门!” 城楼上兵士寥寥,半晌才有人赖赖道:“喊什么!哪里来的?可有文书呈上来?” 冯添心内有气,大喝道:“开门!进城后自有文书呈给你们郡守。” 城楼上没了声儿,过会儿一人探身往下看了看,似是吩咐了两个兵头儿开城门,又喊道:“要命的就快些!别拖拖拉拉的。” 冯添哼了一嗓子,城门“咯吱”一声开了条缝儿,车马刚要动,正这时就听城楼上喊道:“不好!东边有匈奴人过来了!快!关城门!关城门!” 随即城楼上尖锐的哨声响起,夹杂着兵士的喊喝声、备弓箭声,与此同时,一股飞扬的尘土自东面以极快地速度冲袭而来,而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在他们眼前死死关上。 第12章 一战 “怎么能关城门?!”先喊出声的是紫燕,宸妃送的两个丫头里,另一个自当晚坐了病身子一直不好,被允大娘留在京里看家,只这一个跟着。 她与白倩和允大娘同车,一大喊,后面马车里的仆妇们还没闹清楚顿时慌乱起来,耿娘子站到车辕上喝了一声:“乱什么!侯爷和夫人还在前头,轮不到咱们!” 而前面的主车里,萧澜三两下绑了袖口,一手持剑,敲了敲车中的矮几,对延湄道:“呆在车里车里别出来。” 延湄已看见疾卷过来的尘土,她本能地靠住车壁,说:“不怕。” 萧澜跳下车,直接上马,女眷正围过来,他面无表情,“都到车里去,我尚在这里,慌什么。” 他声音不大,但整队人都听到了,女眷赶紧上车,随从们也立时心神一定,萧澜吩咐冯添:“让开城门口,一面靠墙,留你二十人,将女眷围着护起来,你在,她们就得在。其余人,跟我来。” 冯添立即领命,萧澜一句废话不多说,抽剑在手,稍稍伏低了身子,一马当先,直接冲着奔袭而来的匈奴人杀了过去。 匈奴的这一拨人马约有五百骑,萧澜这边只有程邕带的六十人以及府里的十来名随从,冲进去几乎就被包围了。 匈奴人起先远远瞧见,猜想八成是要进城的过往商队,后看见有女人,立马哈哈大笑,口里吹着野哨,晃着马刀便奔过来,根本没把他们这几十人放在眼里。 萧澜背上挨了一马鞭,他没穿甲胄,衣服直接被抽烂了,他也不回头,眯眼盯住那笑声最大的匈奴头目,剑锋横置,双臂斜推,直接抹进了他的腰腹。 那匈奴人大喊一声,举刀便劈,这一刀若挨着,能将萧澜劈成两半,这等时刻,萧澜竟不顾命,手中剑不退反进,程邕一眼瞥见,骇出一身汗,本能地仰躺马背,反手架刀,两刀相撞,发出一声铮响,就在这光火之间,萧澜一脚离蹬,手中宝剑霎时又往前送了几寸,噗嗤一声,那匈奴人被他拦腰斩为两截。 热血带腥,喷了萧澜一脸。 先前的笑声登时没了,匈奴人被震了一瞬,紧接着嘶吼一声,狂杀过来,而同时,萧澜手下的几十人被他这不要命的悍勇彻底激起了士气,也发了疯。 城楼上的守将常叙目睹了这一过程,立即道:“放箭!”同时下令:“点八百人,随我一同出城杀敌!” 车里。 车帘子被削掉了半拉,耿娘子挡在车门旁,白倩半个身子护在延湄前面,耿娘子看她一眼,也不知她是真心的还是摆摆架势reads;[综神话]宝莲在手,二哥我有。 真心的自然好,摆架势……也挺会找地方,——这里夫人最大,她身边自然更安全些,便是真伤着了,也可得个救护夫人之功。算是两全了。 她不由有点儿替延湄担心,叫桃叶和桃花两个丫头,“你们将白姨娘扶起来些,车晃得厉害,别撞到矮几上。” 桃叶刚刚被挤开,正不乐意,闻言立时晃晃荡荡将白倩的手架过来,自个儿换到延湄身边去。 外头全是带着血气的尘土味儿,不时有刀砍在车上,混着兵器的交戈声和溅在车辕上的血,叫人心里头跟着一颤一颤。延湄本被护在车厢的右角,车帘被砍掉,她看见了外面,——全是长得奇怪的人,有活的,有死的,乱成一片,可没有萧澜的影子。 她伸着脖子使劲儿看,还是没有寻到。 心里渐烦躁起来,她直接从车里钻了出去,“夫人!”耿娘子吓了一跳,忙不迭去拉她,“快回来!” 延湄已站在了车辕上,直接蹦下去,斜里卷来一道鞭子,她蹲身躲过,地上也不知谁的刀,捡起来乱挥了一通。这时候城里的兵将已冲出来,就近先来解她们的围,因萧澜那边杀得迅猛,刚来劫车的匈奴人有一半都返回去,常叙带人快速解决剩下的十几个,随即直接冲向前方的乱处。 延湄车前车后看了两圈,没有萧澜,耿娘子拖住她,“夫人,快上车吧。” 延湄这刻执拗地很,她手里头拿着刀,举不大起来,便拖着要往前跑,冯添正在清点人数,见她似是要往人多的地方去,赶紧过来拦,延湄什么也不听,只管拖着刀走。 前方的厮杀慢下来,声音也没了,人群正在四下散开,延湄气息发急,踩到尸体她也顾不上喊,磕磕绊绊地往里跑,跑到中间,她在一人跟前停下来,喘口气,直接踮起脚抬袖子在人脸上擦了两把,露出萧澜一张被血污溅花了的脸。 萧澜嗓子有点儿哑,见是延湄,诧道:“怎跑下车来了?”他抬头看一眼,见冯添和耿娘子都满脸无奈,显然是没拦住。 这里全是死人和血,她也不害怕? 延湄此时找到了人,这才“当啷”一声扔了手里的刀,默默抓住了萧澜的袖子。 程邕等人都微微笑起来,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几乎是七十人灭掉了五百骑,这让众人对萧澜极快地有了种无可比拟的信任,是一种只有经历过并肩厮杀才能成就起来的信任。因而他们虽在路上曾见过这位小夫人,但这时再见,显然与先前都不相同。 ——她可能不会用刀,也杀不了敌,然孤身冲过来,众人都觉得她与萧澜方才同样的悍勇。 常叙这边派人清理战场,抱拳道:“方才情势急,未能立即请大人进城,还请见谅。”他是本地人,说话一口乡音,却不卑不亢。 萧澜道:“无妨,匈奴人的马快,且不知是否后有伏兵,若是我,也当如此。只是这几日将军恐得留心设防,匈奴可能反扑。” 常叙面色一展:“大人请先进城。” 萧澜武服破破烂烂,身上也多处伤,让程邕清点了人数,程邕道:“有四个弟兄没了,其余人虽伤,养一养没大碍。”但跟过来的十几个随从几乎全部丧命。 萧澜点点头,让人将他们的尸身都找到,运进城去。 延湄一直跟在他身后,萧澜想她兴许还是有些被吓到,便也没叫她回车里,直接带在马上进了城。 第13章 明暗 濮阳原是颍川最富饶之地,因其北临着黄河与洛水,西又有颍水,土地颇肥,如今虽大不如前,但城郭尚阔,倒不叫人满目荒凉。 常叙引着萧澜一行进了城,先寻了大夫来给治伤,又派人给濮阳太守送信儿。 太守大人姓刘,晚饭正吃了一半,闻信忙先跑过来,一见之下,众人满身血气,当即心里叫苦,硬着头皮来见萧澜。 萧澜衣裳还没换,身上黑黑红红,递了文书,也不客气,道:“烦请大人先给安排个住处。” “是是是”,刘太守道:“知道侯爷这几日要到,下官已先寻好了一处院舍,只是离此稍远些,还未收拾妥当,您看要不先到驿馆歇一晚?” 萧澜见底下人伤口包了个大概齐,便说:“不需,请大人带路就是。” 太守咧咧嘴,看一眼他身上的伤,光是用绷带缠了两下,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他瞧着都觉得疼得慌,因一面往外走一面吩咐自个儿的小厮去请城中的闵大夫。 这太守已五十多岁,上有父母下有妻儿,在濮阳呆了快三年,熬的苦兮兮,今春刚辗转托了关系,只等他熬完这最后半年便调回金陵去reads;[综]补刀少女。因此他也不想管萧澜来此是否受了什么排挤,更不想走前踩谁一脚,再如何,萧澜的爵位还是在的,只要这半年里,萧澜莫找他什么麻烦,他自乐得两不相干,面上过得去就好。 濮阳城里空宅子不少,之前都被他这太守暗渠渠占了,只不过他占了也没用,一无大把的银钱来修缮,二是修整出来又卖不了带不走,只能闲来白转转,现给萧澜挑的院子是他瞧上甚久的了,心想既然自个儿肉疼银子舍不得修,不如给了萧澜,等慢慢修缮好了,他还能过来瞅两眼。 院子四进,也算挺阔,只是有些荒杂。 萧澜转而问延湄:“如何?” 延湄点点头,眼睛逐一地打量,随从们便开始搬卸东西。 今儿按说该给萧澜接风洗尘,不过瞧他眼下这模样,吃不成酒,只能过几日再补,太守大人便差人回去叫自个家里备些吃食过来,仆妇们则先起灶烧热水,让萧澜先擦身换衣。 上下正忙活着,小厮来报:“闵大夫到了。” 太守道:“快请过来”,又对萧澜说:“侯爷这伤得不轻,胡乱包扎了事可不成,还是让大夫好好瞧瞧,用几服药才放心。” 说话间进来个布衣男子,背着药箱,应就是那位闵大夫,他见了礼,打眼一瞅,看萧澜绷带还滴着水,显然刚冲洗时根本没经心伤处,便皱眉道:“大人不知伤处不能沾水?” 太守赶紧咳了一声,心说你医术再高,也不能开口就这么冲啊,萧澜笑了下说:“方才一身血污,是我没留意。” 事实上他先前真没觉得疼,因只顾着拼杀,这会子坐下来才后知后觉。 闵蘅不再说话,脸上颜色不佳,手里却极利落,完了又开了两副方子,萧澜瞧了道:“我院中还有几位兄弟也受了伤,劳烦先生也给他们瞧瞧。” 闵蘅点点头,便直接出去了,太守赶紧圆场:“侯爷莫怪,这位闵大夫就是性子急一些,医术却是整个濮阳城里最好的。” 萧澜不甚在意,“大夫较真儿些反倒让人放心。” “是这话”,太守陪着笑,心说你刚杀了匈奴人,你说甚就是甚。 等用过饭,大家草草收拾收拾睡下已近三更,这正房里除了那位太守大人咬牙给打的一张新床外,就只余一旧单桌,好在他们大件小件也带了不少,明日开始有一顿忙活。 延湄坐在床榻上系绳子,——那红绳她打金陵带来了。萧澜想了想,不知打哪儿摸出个铃铛来,给她挂到了红绳上。 静静躺了一阵儿,身子疲累却睡不着。 余光扫见延湄,见她闭着眼睛,呼吸匀称,萧澜伸出手指,指腹在红绳上划过,有点儿刺刺的,他屈起手指,弹了下红绳,铃铛发出一连串响声。 延湄动了动,片刻,转过脸来看他,有些不满。 萧澜想起一事来,侧过身问她:“你今日,一下便寻到我了?” 那功夫众人乱聚着,且都变了样儿,他记起来,延湄到了跟前也没叫他,直接就给他擦了把脸,也不怕认错? 延湄的目光盯着那铃铛,轻轻地晃。 萧澜用手捏住,铃铛便停了,延湄揪开他的袖子,说:“别挡。” 她等铃铛彻底静下来,看了萧澜一下,眼里闪着光,然后屈指也弹了那红绳一下,意思就知道刚刚是你故意作怪reads;青梅(gl)。 萧澜没忍住乐了,又问:“你怎一下知道哪个是我?” 延湄简直觉得他傻,不耐烦说:“就是知道。” 萧澜这下笑出声来,胸口一震一震,究其根本他也不大清楚自己到底在笑什么,就是想乐,停不住。 延湄莫名其妙,也不管他,自己坐起来将铃铛弄停了,再分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力道去弹系着它的红绳。 来回好几次,萧澜终于笑累了,扭头看她,“睡吧,白天的事还怕不怕?” 延湄没理他这话,手伸过来抓着袖子让他把手放在红绳上,萧澜隐约有些明白:“要跟开始那次一样的?” 延湄眼睛亮起来,真聪明。 萧澜:“……” 他摸着先刚的力道和地方动了下,延湄一脸认真,“轻了。” 萧澜略诧异:“你能分辨出这铃声的差别?” 延湄让他继续。 一回不对,两回不对,三回不对…… 萧澜后悔,自己真是闲的才在绳上挂这么个东西。 早起时允大娘不停地往延湄脚腕儿上瞥,她昨儿前半夜听见正房里有玲玲当当的动静,她知道有些人闺房里爱这个趣儿,在女子脚踝上系个小铃,行房时那小铃便随着时快时慢地响,允大娘捂捂嘴,心道这一路上侯爷八成憋坏了,受了那般的伤都顾不得。 她也没说劝两句,暗暗想着今儿得把金帐先挂上。 用过早饭,天儿亮起来,大家伙这才将这院子瞧了个分明。 荒倒不怎么荒,估摸之前让人简单拾掇过,但整个光秃秃的,有的地方院墙还倒了一半,整修起来得花段时日。 允大娘陪着延湄转了一圈,边给她说哪里需得先修,哪里弄起来又麻烦,延湄走了一圈,似乎还挺满意,上午便开始给正房里布置东西。 这回延湄充分做了主。 她让人将屋里的旧桌搬出去,然后屏风、矮几,妆奁一件件往进挪,每放进一件东西,她便指定了位置,然后过去摸一摸,碰一碰。 延湄喜欢这样,那是她与周围或物件熟悉起来的特有法子。 萧澜到外院看了一圈程邕等人,让他们先好生养伤,回来看见房里正进进出出的忙活,他立在院中,正好能透过支开的窗子看见延湄,延湄也看见了他,歪头冲他笑了下。 她本来已经把屋子里的东西摸过了一遍,但这时看见萧澜,仿佛也想将这些都告诉他,——这是矮榻,放在这里:这是壁桌,放在这里;这是小厨,在这里……她于是将窗子支起来些,将这些物件都轻轻地再摸索一遍,每摸完一样,她便抬头看着萧澜,眼睛又黑又亮,带一点儿笑意,无声的诉说。 萧澜看着看着,突然颤了一下。 生出了种奇怪的冲动,——他想要过去抱一抱延湄,然后跟着她将这些东西一并认上一遍。 ……真是要被这小傻子带傻了! 他站了一会儿,见延湄似要出来,心里涌起点儿不明所以的紧张,赶紧转身又往外院去。 第14章 过界 休养了三日,程邕等人便躺不住了。 都是二十出头的儿郎,身体恢复得快,连灌了三天苦药,一个个儿的想飞。 萧澜天不亮带着人撒出去,晚间披着夜色回来,连着十来天,山林、田间、大街、小巷……濮阳城里摸了个遍。 程邕指着一片他们刚钻出来的山林道:“这里倒适合演练。” 萧澜点头:“地高树密,里面开阔,人在里头能集能散,是个好地方。” 程邕道:“属下还有一个兄弟,当日被侯爷在乌孙救回来后就寻到了他,我们分了两路,得了侯爷要来颍川的信儿后便约在中秋相见,应还有百十来号人。属下不力,未能替侯爷招的更多人马。” 原这程邕是萧澜在出使乌孙时便识得的,西边河州人,不幸被乌孙人掳去做了马奴,萧澜在乌孙见到他时,他正被一匹烈马拖在后面,奄奄一息。 萧澜向乌孙的小王子讨了个人情,赌了次射箭将他救出来,方免于他被乱蹄踩死在乌孙。 因此他得知萧澜要到颍川后,是特意等在江都,如今会和之后,便觉什么都好了,只是人太少些,萧澜道:“几个月的功夫,也是难为你,兵贵精不贵多,你选出来的都不赖。” 程邕挠挠头,又道:“匈奴人这些天倒没动静。” 他们白日里时不时出城,这几次倒没再遇见匈奴人,打探些风吹草动便也顺便与常叙报一声,一来二去的城门处的守兵也与他们混了个脸熟。 “你们探到哪里?洛水边?” “是,这几日下雨,洛水见涨,匈奴人多半不敢轻举妄动。” “还是得留心些”,萧澜思忖,“将上下游都探一探reads;超级全能控卫。” 程邕领命,他们这日回去的早些,进了院,萧澜见延湄并不在房里,“夫人呢?” 桃花抿着嘴往西院指了指,“夫人在厨下呢。” 嗯?萧澜心道,这么稀罕?小呆瓜还会做饭? 他兀自在刚收拾出来的书房里坐了一阵儿,翻着本地的县志,——住进院子的第二日他便谴人给刘太守送去一百两银子,算是置办这间宅院的钱。刘太守泪眼汪汪的把那银子盯了一下午,天可怜见儿的,除了每个月的那点儿俸禄,他都多久没见过整封的银子啦?可最后又意意思思地给送了回来,直说不敢不敢,这院子也不值一百两,萧澜又派程邕送了一趟,说余出来的当该谢他前前后后的操持,刘太守这才含着热泪收了。 他觉得萧澜挺厚道,自己也投桃报李,过了两日便将他在任这几年濮阳的大概情形理了一厚沓子给萧澜送了过来。——反正人家就是来巡查的,早晚要看这些。 看了半柱香的功夫,萧澜觉得饿了,往外扫一眼,没动静,略发了发呆,他脑子里浮现出一片厨里冒烟起火的场面,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 灶上热,延湄和白倩都在厨里,鬓角渗着汗。 白倩出身渔家,灶上的事是做惯了的,尤其烧的一手好刀鱼,不过颍川不比金陵,今儿只有程邕几个在河里抓来的青鱼,厨娘帮她剖膛去肚,白倩净过手,将青鱼分作两用,一样片成薄片,先放酱油腌浸,再打了蛋清拌匀,油锅烧得滚热,颠勺爆炒,盘底铺了姜丝、胡椒和瓜片,看着就让人想吃。 延湄吸吸鼻子,眼睛忍不住在那鱼上转来转去,白倩又将余下的青鱼切成大块儿,用油炸得表面金黄,调了酱醋酒糖,用底油勾汁,调汁一烹入油锅,香气四溢,勾的人肚子咕噜咕噜叫。 萧澜闻着香味儿进了院子,厨里并没有他以为的兵荒马乱,而是炊烟混着饭菜香,他看延湄系了条青布围裙,站在灶旁,一下瞄一眼灶上的坛子,一下又盯着白倩。 厨娘瞅着他过来,忙道:“哎呀,侯爷怎到这里来啦!院子里烟气重,可别熏着您。” 延湄和白倩听见声都转过身,眼下天还热,俩人都是一头汗,延湄蹲下在两个土灶上查看两眼这才出来,桃叶忙用帕子给她擦汗,白倩身边还没有丫头,也不多事,就默默站在延湄后边。 萧澜看一眼灶上的两个坛子,问:“这是做什么呢?” 延湄说:“肉。” 萧澜点点头,他在寺中呆的时日久,回来后虽不是全然食素,但平时偏清淡,厨娘顾着他的口味,肉食倒做的少,他估么着延湄是嘴馋了。 晚饭上桌,萧澜吃了两口便心中有数,——白倩平日定是留了心的,他不爱吃肉但吃鱼,口味偏甜偏淡,白倩两道菜做的恰到好处。 她懂得投其所好地讨好,萧澜再看一眼对面的延湄,她正用菜叶倦了条软烂的焖肉,上边铺一层雪里红,吃得两个腮帮子鼓起来,全没看出他眼里的微妙。 萧澜放下筷子,悠悠擦了擦嘴角,挑眉问她:“做了两坛子,吃得了么?” 延湄也不着急答话,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又慢慢喝了口汤,才说:“给你吃,还有他们。”她往外院的方向指了指。 ——她说的是程邕等人。 难得。但也该是这样reads;幻想降临时。 可心里却禁不住更微妙起来,他自觉如今已很能懂一些延湄的想法,渐次看出来延湄也不是不爱说与旁人说话,而是有时这“旁人”根本不在她的眼里。 她把自个儿周围画了个圈,只愿意搭理这个圈以内的。 ……眼下有旁人被划进了这个圈里? 萧澜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桌角,绕了个大大的弯子:“该当这样,前些天伤都没好,不能吃油腻的,你操心着他们我也省心。” 延湄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眨啊眨,说:“你跟他们一起,我是想着你。” 不把他好好养着,她的桃子不是更没影儿了? “……” 猝不及防被喂了口蜜,萧澜一时没反应过来,桃叶在后头听得脸都红了,赶忙帮着解释道:“侯爷这些天总在外面,有时饭也吃不上,夫人记挂着,今儿打早上就开始做磁坛焖肉了。可不好做,火要慢,得烧砻糠,离不了人,得三、四个时辰呢,把夫人热出一身的汗。这肉能带着,夹了薄饼和咸菜,吃着香还顶饿。” 桃叶其实真拿不准延湄是不是这个意思,但好儿都往自家主子身上挂她还是明白的,没成想说完延湄仔细看了她一眼,对她点了点头,正是这个样子。 萧澜不说话了,他本已经放了筷子,这会儿便又拿起来,学着延湄刚才用菜叶卷了肉片,一入口酱香浓郁,肉片软糯滑嫩,完全不腻口,味道竟意外地不赖。 ——他又吃了第二片。 晚间延湄开始闹渴,她眼睛也不睁,皱着眉嘟囔,“桃枝儿,要喝水。” 萧澜起身去给她拿水,拿过来了延湄却还躺着,只张着嘴要喝,萧澜顿了顿,只得一腿屈着探过身子扶她,亵衣擦到红绳,铃铛微微晃起来,萧澜一手扶住了延湄肩膀,想着她多半要拍打自己,因为他过了界。 延湄喝了口水,感到有人靠近,果然推了一把,半睁开眼睛来看,待瞧清楚是他,便又松开了,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继续喝。 她渴得厉害,三五口喝了个精光,有水洒在萧澜的手指上,她本能伸出舌头一舔,尝到水,索性将他的手指含进了嘴里,吮了两口。 萧澜:!! 他整条胳膊一麻,杯子掉在了延湄胸口,延湄皱眉哼哼,又觉得吮不出水来,推开他的手翻身睡了。 萧澜在床上怔了半晌,缓缓吁口气,自己也渴得要喝水。 一杯温水下肚,他静了静,忽想在京里时延湄并没有半夜喝水的习惯,似乎……是这几日才时不时地半夜闹渴。 饭菜咸了?抑或者延湄还是认地方,尚且未能适应过来? 萧澜敛了心神,犹豫着要不要现下把延湄叫醒,问问她在家里时可有这个习惯。 正想着,外头轻轻叩了两下门,桃叶轻声禀道:“侯爷,侯爷?” “何事?” 桃叶听人醒了赶紧说:“程大在二门,说有急事寻您。” 萧澜披了衣服出来,看了眼屋里又吩咐,“进去守着吧,看夫人再叫人。”桃叶忙应声进了屋。 出了二门程邕果然正等着,见了他便立时报说:“侯爷,匈奴人多半要攻汝阳。” 第15章 断指 汝阳郡在颍川东面,处洛水上游,河床相对较窄,且中间没有泥滩,水势虽大,但强行渡河也不是没可能。 萧澜边走边问:“常叙可知晓了?” “属下先回来报了侯爷”,程邕与他一并上马,“常将军那里也有探子,这会儿应是得着信儿了。” ——怪不得这些天濮阳没动静,只偶有小股兵马前来挑衅,原打的是汝阳的算盘。 一行人快马疾鞭直奔守城处,常叙显然已得了消息,正在点人,萧澜道:“将军要如何?守还是援?” “自然要援”,常叙带茧的手指点点地图,“汝阳就在咱们东面,之前匈奴人未曾能打过来,是因他们只能由北往南攻,颍川仗着洛水这道屏障,尚且能占些便宜reads;我的特战团。但倘若汝阳不保,颍川立即便东、北两面受敌,是以汝阳必救。” 萧澜颔首:“那将军打算怎样救?” “现就点兵,派人直奔汝阳。” 萧澜略微蹙眉,常叙看他一眼,脸色沉下来,“侯爷有话要说?” 萧澜直接了当道:“将军,我倒认为与其派兵前往汝阳,不如咱们也就此渡河,杀入匈奴后营。” “渡河?”常叙浓眉一挑,“侯爷刚来颍川,多半还不熟悉地形,可知近万人渡河要多久?” 他这话说的算是客气,实际意思是,——你没有打仗的经验,不要多言。 萧澜这个郎官虽有巡查之职,能查太守政绩,也能巡一巡颍川军务,但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他无权强硬命令,尤其是对着一帮沙场里摸爬出来的老兵。 常叙当日瞧过他的悍气,可真打起仗来,光有悍气是远远不够的。 萧澜又看一眼地图,时间耽误不得,常叙更顾不上再听他说话,径自前去点兵,萧澜默然,去披了件薄甲过来道:“既如此,请常将军算我一个。” 常叙眉头拧起来,按着刀柄看他,萧澜道:“怎么,将军怕我把你这一万两千人马拐跑了?” “自己带出来的兵,要是随随便便就听了旁人的令,那是我的毛病”,常叙并不受激,萧澜手下的人虽不多,但厮杀起来确实勇猛,让他们一同前去也能激发士气,常叙担心地是萧澜并非他手下将士,刚刚又明显不赞同直援汝阳,半路若生了旁的主意,难免对军心有扰,到时自己是处置还是不处置? “军令如山,侯爷可明白?” “自然”,萧澜心里清楚他的顾虑,正色道:“我既然在将军这里请了令,那便与将士们都一个样儿,若有所违抗,该杀该罚全由将军做主。” “好!”常叙颇喜他这不绕弯的性子,立即叫来手下另一名副将张彤,吩咐他与萧澜即刻出发,又玩笑般补了一句,“我濮阳兵马不多,这些儿郎的性命可交给侯爷了。” “将军放心,我带出去,自然也得给你带回来。” 三更冒头,夜色深深,一万两千人马疾奔汝阳。 ************************** 侯府里。 延湄睡的不甚熟,翻了两个身,她又喃喃:“还要水,渴。” 桃叶凑近了去听,拿了水,小心翼翼地去扶她,一碰到她的肩膀延湄便醒了,她鼻子抽了抽,自己坐起身来,看一圈床榻,问:“怎是你?” 桃叶忙道:“方才程大有事要禀侯爷,侯爷便出门了,走时吩咐婢子等夫人醒了给您说一声。” 延湄半低着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咕咚咕咚喝了水,直着两个眼睛发呆。 桃叶心里头挺紧张,——她刚刚一进来就看到了床间系着的红绳,尽管不能完全猜出来是怎一回事,但总觉得自己是发现了甚么了不得的大秘密reads;我命不由天。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惴惴道:“夫人放心,婢子的嘴就像貔貅,绝不会朝任何人多说半句。” 延湄抬眼看她,桃叶一脸郑重,抬手捂着嘴比了比,延湄也瞧不出在不在意,只又开口:“多久?” “啊?”桃叶没太明白,以为延湄是问她能把这件事守多久,于是说:“一直一直,直至婢子入了土,做鬼也不会同旁人说的。” “……” 桃叶个子小,长得憨头憨脑,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指天起誓模样,延湄鼓着嘴,慢慢趴倒在床上,在红绳下面看靠外的半边床榻。瞧了半会儿,她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已经凉透,看来至少已走了一顿饭的功夫。 延湄把身子正过来,复又平躺着闭上了眼睛。 桃叶这下才明白过来,她方才应是问“侯爷走了多久”,而不是问自己,好丢人啊,她靠在脚踏上捂住脸。 ********************* 五更,常叙在城墙上巡查一圈下来,右眼皮一跳一跳,他用力搓搓脸,略微有点儿心神不宁,站在案前瞅着地图发呆。 ——怎么到这功夫还没有看到汝阳方向点起狼烟? 一般如此只有两种情势:一是兵强粮足,尚不需他援;二是……城内遭了偷袭,根本来不及点起烽烟! 常叙微一激灵,腾起两分不大好的预感。 他再次将目光锁在地图上,手指沿着汝阳来回画圈,——倘若真的是城内遭了偷袭,那匈奴人如何进的城? 东西两面都不可能,北面……北面除了有东西走向的洛水外,稍往南,还有一条南北走向的颍水。颍水在颍川以东,却正好由北往南穿过汝阳城,城内定然修有暗渠。 常叙手指一僵,抽口气,糟了。 若是匈奴人也想到了这个,并找到暗渠偷偷进了城…… “钱鹏!”他狠拍了下桌案,急声吩咐:“你即刻再带一千人前去接应张彤和颖阴侯,汝阳暂管不了了,务必将他们带回来!” 他不能再多调人马,以防匈奴人有后手。 卯时过去,天色已明,只阴沉沉的,辰时末,开始下起雨来,常叙心里绷着弦,顾不上愈来愈大的雨势,在城墙上走来走去,却仍不见萧澜等人的身影。 午正,城内的钟声敲响,雨点已如幕帘一般,将人的视线隔得迷迷蒙蒙,城墙的兵士忽指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黑点儿喊道:“将军将军,好像是他们回来啦!” 是回来了。 汝阳城破。 一万两千人马,不算后面的一千人,出城时强兵劲马,此刻,满身泥血,或死或伤,只余不足七千人。 常叙牙关发紧,硬硬的胡茬随着下巴抽动两下,他握刀在手,痛声道:“今日是我决策有误,枉送了五千多名兄弟的性命。兄弟如手足,我当……” “将军!”手下的兵士登时阻道:“不是将军的过错,而是匈奴狗早有预谋!” 他们去的晚了,探到的消息也晚了。 匈奴人早在大半个月前就已经暗中派人摸着颍水的暗渠进城,昨夜攻城,里应外合,萧澜等人到时汝阳几乎已然失守,匈奴十万大军,进城一大半儿,另有三万人便等在路上伏击援军,意将他们逼近城中生擒reads;五行农夫。 萧澜带人断后,张彤在前拼死杀出重围,一路疾驰,直入了颍川地界才得以脱险。 常叙眼眶通红,雨水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流,“昨夜该听侯爷一言,是常某自负了!” “不”,萧澜浑身湿透,身上的薄甲只剩一半,不伦不类地挂在肩上,一手扣住常叙握刀的腕子,“即便我们昨夜偷袭了匈奴后营,也是来不及了。匈奴使团九月要进金陵,汝阳盯了怕不是一日两日,入京前,他们誓要拿下几城张狂一番,怪不得将军。” 常叙扫过雨中的伤兵,想到那五千人连尸首也要被砍烂,汝阳城中此时应正被屠城,心中又恨又痛,腕子微微打颤,萧澜往下看了一眼,心中不比他好受,说:“我答应过将军,将他们怎样带出去就要怎样带回来,而今五千兄弟命丧他城,是萧澜未曾护好。兄弟是手足,这一场,我记在心里。” 说罢,旋到在手,手起刀落,断掉了左手小指。 他下手利索,哼也没哼一声,但十指连心,鲜血滴在靴上,脸色也禁不住发白。 常叙霎时静了。 “快去请闵大夫!”他连声喝道。 雨幕泛白,自各人身上小股小股的浇下,最后混在一处。 **************** 萧澜回到府里已是未时,小厮过来给他打伞他也不用,雨水顺着他的袖口、衣摆往下淌,带着淡红色。 进到内院,延湄正在廊下伸着手接雨,允大娘在旁边劝她进屋,白倩也陪着。 萧澜站在侧门处喘了口气,允大娘眼尖先看到了他,只是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赶紧道:“侯爷回来了。” 萧澜从游廊一侧绕过来,所过之处全是水迹,快到近前时,白倩颤着嗓子低呼了一声:“侯爷的手!” 萧澜轻缓地将左手背过去,说:“没什么大惊小怪,让人烧了热水来,都不必候着,下去罢。” 白倩脸上的害怕还没有退下去,双眼里涌上了泪,使劲儿稳着声音说:“那,那侯爷叫大夫给包扎过了么?” 她刚刚已看到了缠在小指上的纱布,只是这当口关心则乱,全不知说什么好。 萧澜点点头,径直进了屋,延湄跟在他后面,自打他进了院子,一直怔怔的,萧澜也没说话,拿起砂壶,直接对着壶嘴儿灌了几大口水,喝完才转身看她。 延湄嘴微微张着,把他从头看到脚,甚至连他脚边滴下的一小滩水也没有放过,最后,目光才落在了他背在身后的左手上。 她伸出两手去拉萧澜的袖子。 一下没拉动,再一下,还是拉不动。 她扬起头,乌黑的瞳仁里泛起明显的烦躁。 萧澜松了劲儿,任她将胳膊拽过来。 昨晚还是长长的五根手指,这时只有四根了……小指被厚厚的纱布缠着,渗出红色的血来,延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似乎不知为何如此。渐渐地,她的呼吸发起急来,胸口快速起伏,像要喘不上气。 “啊!”她发出一声压抑而急促地低喊,整个人发起了抖。 第16章 试探 萧澜还从未见过她这般,一时顾忌不了旁的,忙用另一只手拢住她的肩膀,压在自己身前,一下下拍背顺气。 延湄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在他湿透的胸前乱拱乱动。 萧澜皱皱眉,往前两步,直接将她推抵在床柱上,松开肩膀,转而捏住她的两鄂,迫使人抬起头来。 “怎么了?”他问。 近在咫尺,他发觉延湄并没有哭,甚至眼中连泪意也无,只是眼神带了些莫名的凶意,像是随时准备咬架的小奶狗。 萧澜不明白,手上稍用了力,又问:“怎么了?说话。” 延湄的喘息还没有平复,萧澜身上湿漉漉,这样迫近她,让她觉得嗓子疼、手疼、心口也一扎一扎,她开始挣动,嘴里说:“难受,疼!” 她从未有过这样子的感觉,像是有人揪着她的心口,难过得很,可不明缘由。 “哪里难受?嗯?” 延湄说不上来,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挣得更厉害,正这时桃叶带人进来倒热水,萧澜便就势松了手。 延湄得脱,但并没有松口气的样子,她绕着萧澜转圈儿,又点点他的袖子,说:“谁?” 这回萧澜懂了,她是问“谁伤了他的手”,他觉得有点儿意思,遂把手举起来晃了晃,“匈奴人,怎样?你要帮我也砍了他们的手指么?” 延湄仰头看他,蓦地,伸手抓住了他腰间剑柄,同时地,萧澜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目光微深,说:“没有谁,这也算不得什么。” 他眼中透着安抚,静静看她,延湄端详片刻,脸上固执的凶意慢慢消散,退开了身。 萧澜转身去沐浴,走了两步,心中一动,转回去直奔延湄放在窗台上的花盆,抄在手里,扬起来要扔。 “啊!”延湄果然像方才一样,急切地冲过来,埋头便撞reads;我的特战团。 萧澜使得是虚劲儿,延湄却是真急了,那一下直接将他撞退了三、四步,花盆被抢了过去。 ……刚刚对他的“护食”样儿呢? 试探明白了。 ——他与这草都没长一颗的花盆、还有那瓷缸里的乌龟一样,旁人动了他们,延湄要与“旁人”拼命;但自己若动了那两个,延湄……跟他拼命。 萧澜挑挑眉,往乌龟壳上弹了两下,说:“我手伤了,过来帮我擦背。” 延湄戒备地看着他。 “你过来,我就不动你的花盆。” 延湄皱起脸,不情不愿地跟过去,萧澜已经坐在木桶里,闭着眼睛缓神。 她拿了巾子和澡豆,绕过那一层隔帘,一下站住脚,不知该怎么办了。 ——不是她不会,而是她见过的萧澜从来都是穿着衣服的,眼下的样子,让她觉得奇奇怪怪。 萧澜身上泡热了,迟迟不见动静,睁眼瞅她:“不会?”说着,眼风往外头转,延湄生怕他又要抢自己的花盆,只得撅着嘴过来。 巾子摁到萧澜肩上时,延湄是扭着头的,搓了几下,她觉得像是隔着袖子在摸东西,也没那么讨厌,这方慢慢转过来。 萧澜肩背结实,洗去那一层血污,隐隐都是延湄熟悉的气息,她逐渐放松了,想将布巾展开围在萧澜的脖前,觉得这样就像穿了衣服一样。 然而,就在布巾刚挨到萧澜脖颈时,萧澜突然睁眼,猛地反手一拧将延湄拖到身前,卡住了她的脖子。 延湄下意识地噤了声,只惊恐又茫然地望着他。 萧澜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一下清明过来,撒手咳了两声,别开眼道:“对不住。” 延湄一手摸着自己的脖子,惊愣之下忘了反应,将澡豆和巾子都掉在浴桶,她鬼一样地走了出去。 几乎从这一刻到晚上,两人都再没说一句话。 睡觉时延湄依旧躺在里侧,但她背过了身子,一动不动。 萧澜平躺着,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抬起手臂看看,这回没有“吹一吹”的待遇,但下午敷的药有镇痛安神之效,加之他的确疲累,没多久便睡了。 而里侧,延湄使劲儿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仅半下午的功夫,情绪起起落落,她原本还没从萧澜断指的事情里消解出来,后面这一出更是全然没因没果,让她像是悬在半空,没有了踏实感。 她想喊一喊,或者做点儿什么,可夜深人静喊是不能的,或许……可以听人说说话? 延湄忍了好几忍,最后禁不住偷偷窝着脑袋去看,——然而,红绳另一侧的人已经睡熟了。 她只能闷闷踡起身子,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 第二日天不亮萧澜便起身出了府,汝阳失守了,濮阳必须得加紧防卫,等到得城门处时刘太守也在,正与常叙争执。 萧澜站在城墙上一看,跟他猜的差不多,汝阳逃出的百姓顺水而下,最先到濮阳城来了。 二人的争执无非在开不开城门reads;五行农夫。 刘太守道:“常将军,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我的难处呐,眼下正在雨季,城里头哪有地方和余粮来救济这些人?再者说了,他们都是打汝阳来的,一旦有匈奴人的探子怎么办?” 常叙知道他任期已近,其实就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遂冷着脸道:“刘大人瞧瞧,城外的除了妇孺就是孩子,有几个男人?我是打仗的,还瞧不出来是不是探子!余粮不够,我们军中人人省一口,这总行了。” “那怎么成!”刘太守一副作难样子,“现……” “都别争了”,萧澜道:“刘大人若是觉得粮食不足,我府中可以出些。城外的百姓不多,三四百人,昨夜雨大,火势难起,匈奴人屠城,能逃出来的也就这些了。现在我们闭门不纳,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匈奴再屠杀一次?我府里的几个随从都可供大人差遣,搭棚跑腿儿都能成。” 刘太守已然听说了萧澜昨日的动静,这会儿瞧着他有些发毛,苦着脸说:“既然,既然侯爷和常将军都这般说,那便依二位的,不过,咳咳”,萧澜知道他还得拉上一个,于是点头:“若有事,大人尽管寻我。” “哎哎”,刘太守这才应承,同意开了城门,自己先跑回衙里算小账。 城门一开,几百人往进涌,程邕等人都在城门处喊话,扯着大嗓门叫唤,刚经了一场劫难,逃生下来的百姓惊魂未定,进了城后反应过来,没了爹娘的,死了丈夫或妻儿的,全都默默饮泣,叫人看得心酸。 常叙看了几眼,扭过头来咬牙,萧澜道:“城已破,多想无用。估摸用不了几天,匈奴就会到咱们这边来叫嚣,将军得有准备。” “是”,常叙明显客气亲近不少,又看了眼萧澜的手,欲言又止。 “使团下个月进京”,萧澜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示意昨日之事已过,不必再提,又说:“咱们只需守住这半个月,等朝中结果。” 常叙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觉交浅言深,不再多话。 难民进了城,萧澜既答应出部分粮食,太守也会做人,因让自家夫人去请着延湄一起施粥,好给侯府落个名声。 萧澜问延湄想不想去,延湄这几日蔫得很,问了,她便回说“去”。 萧澜心里有点儿别扭。 他感觉到了这几天延湄不爱说话,因着什么呢?在为那日的事闹脾气? 不值当罢。小呆子还有脾气了? 萧澜没细想,这些日子也的确没工夫,几乎全耗在守城处,早起走时延湄还未醒,晚上回去延湄又已睡了,而且他心里头隐约也在较着个劲儿,尽管也不知是冲谁。 这日午间,他草草吃了几口饭,正打城墙上下来,见程邕领了冯添一前一后过来,冯添挺急,见了他便禀道:“侯爷,夫人病了。” “嗯?”萧澜抬头,“什么时候的事?”——他早上走时还好好的……睡着。 “就今儿晌午”,冯添说,“早上与太守夫人一并去了粥棚,属下们都在外围,只快中午时听见夫人身边的桃叶姑娘喊人,再见就是耿娘子直接把人背了出来,夫人晕在那儿了!” 萧澜脸上没什么表情,程邕已经把马牵过来,“请大夫了吗?”他问。 “还没”,程邕擦擦汗:“属下先来报……” 他话没说完萧澜已经打马走了。 第17章 病来 闵蘅颇气闷。 一来,他真心不待见这位新到濮阳的颖阴侯;二来,任谁午觉刚睡着就被叫醒都不会有好脸色。 “侯爷又断胳膊还是断腿了?”他揉着眉间,满脸不耐,萧澜到此地不久,伤却是没少受,托自己这一身医术的福,侯府的门往哪边开他是第一日就晓得了。 萧澜也不理他这讽问,沉声道:“今日不是我,是内子不大好,要请闵大夫走一趟。” 闵蘅怔了怔,想起头一遭去侯府确实见过位小夫人,前几日他给难民散药,似也听人说有与太守夫人一并施粥。 他脸色稍霁,瞅一眼萧澜身后的四人,冷笑:“侯爷这是要将闵某绑过去?” 萧澜没吱声,让开身,“请”。 闵蘅拉着一张脸上了马。 到了地方,萧澜先进内院,他刚刚直接去找了大夫,还不知延湄这会子醒了没。 允大娘和白倩都候在廊下,耿娘子带着桃叶、桃花两个丫头守在房里,萧澜看二人一眼,她们也都是满脸焦急,“怎一回事?” 允大娘忙过来回道:“侯爷,夫人怕是中了暑气,今儿早上精神头还好着,太守府那边来人请,夫人便照旧去了,半晌时出了日头,这两日水汽大,潮热潮热的,奴婢一个不经心,回头便见夫人晕了。耿娘子离得近,将夫人背出来,掐了人中,路上方好些。” 白倩没说话,稍擦了擦鬓角的汗,她今日也跟着去了,热得脸上通红,延湄晕的时候她还在后头,没瞧仔细,便不乱出声。 萧澜抬脚进了屋,里间静悄悄的,耿娘子赶忙打脚踏上起身,他过来一瞧,见延湄苍白着一张小脸,躺在大大的床榻上,显得可怜兮兮。 “去将外头的闵大夫请进来”,他吩咐耿娘子。 延湄听见声音,脑袋略微动了动,费劲地抬起眼皮,目光在床前扫一圈,又阖上了。但萧澜注意到,她嘴唇慢慢嘟起来,——还真置着气呢? 起码认得出人,他想。 须臾,耿娘子将闵蘅带了进来,桃叶将纱帐放下一半,给延湄的手腕上盖一条薄薄的绸巾,闵蘅此时估摸是消气了,静静坐下来诊脉。 他手指刚切到脉上,延湄手腕便一缩,萧澜手疾眼快地摁住,冲帐里说了句:“瞧病。” 延湄不动了,闵蘅不由往她手腕上多注意了一眼,细细白白,略偏瘦,脉向有些浮。 闵蘅沉吟道:“夫人最近,可有服食什么偏方补药?” “没有”,萧澜想了想,“最近两个多月都不曾用过甚么药。” 闵蘅眉头蹙起来,低低嗯了一声reads;妇贵甜园。 萧澜立时警觉,想起之前延湄夜里总闹渴的事,他这些天回来的太晚,偶尔还不回府,于是用食指点了两下延湄的手腕,问她:“这几日还有没有夜里总要喝水?” 延湄的食指也动了一下,萧澜遂说:“她近来夜里总爱渴,约有半个月了。” 闵蘅看到了他二人往来的小动作,自药箱中取了针袋出来,道:“我需得刺夫人手臂上的两个穴位,夫人若是痛了便喊一声。” 延湄在帐里有气无力地答应,“嗯。” 先刺拇指与食指间的合谷穴,闵蘅将绸巾移开些,细细的针捻着旋儿往里钻,延湄动了动,闵蘅以为她要像方才一样缩手,便隔着帕子在她手指上扶了一下,这针刺完,闵蘅问:“夫人可觉得疼了?” 延湄说:“不疼,酸酸的。” 闵蘅眉头稍展,又取了针刺她小臂处的鬼堂穴,这回细针刚一捻入,延湄便低低喊:“疼。” 她声音不大,因为没有气力而显得格外绵软,闵蘅捻着针的手指微微一顿,继而轻轻旋了出来,再次搭住她的脉门。 这回连桃叶也瞧出来延湄可能不单单是中了暑气,因着急道:“我们夫人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闵蘅直起腰,面上拢了一层凝重,他张了张嘴,有些不好问出口。 萧澜略微示意,耿娘子便出了房门,将允大娘和白倩都支到一边,萧澜引着闵蘅到了堂屋,颔首道:“先生但说无妨。” 闵蘅眉间拧了个疙瘩,思忖半晌,说:“侯爷与夫人……房里是否用过添情增趣儿的东西?” 萧澜一怔,继而想到了成婚当晚宸妃在红烛灯捻里做的好事,他也未曾避讳,直接道:“确实曾误用过,但已是两月前,如今还有损身子?” “此类东西内中名堂甚多,有一些用不好便会积沉下来”,闵蘅眉头未松,觉得仍旧有些出入,遂问:“是外用的香料一类还是掺在酒水里服下,侯爷手里可还有那东西?” “当日便扔了”,萧澜道:“是种劣香。内子晕倒,只是因此?” ——当日那劣香延湄只坐在房中时闻了一些,尚不如她那丫头着的道儿深,且之后也未见大的反应,萧澜便没太放在心上。 闵蘅摇摇头,“也是中了些暑气,另外,心内有郁结不解,两下相冲,一时便晕过去,这两日若心里头舒坦,自然就会好些。” 郁结不解?……小呆子气性这般大? 萧澜略微愕然。 闵蘅沉思一阵儿,终究还是觉得不大妥,起身道:“现还不能下定论,可否取夫人两滴指尖血?” 萧澜心里沉下来,“有毒?” “不是毒”,闵蘅说,“但有些蹊跷,闵某一时说不上来。” 萧澜又引着他返回内室,扣着延湄的手,刺破指尖,取了几滴血,延湄又昏沉沉睡了过去。 闵蘅先告辞,于这些东西,有人比他更懂。 萧澜站在塌前看,延湄睡着,似有不大安稳,身子时而扭着,时而团着,她平日睡下就安静地很,几乎连翻身也无,这会子定是难受,却又不说,他心里不大是滋味。 第18章 万幸 晚饭时延湄只起来喝了几口粥,按平时习惯,她受得不自个儿碗里剩东西,但今儿显然是难受得厉害,顾不上这些。 睡觉时萧澜有意无意碰了两次铃铛,延湄没醒更像之前那般转过头来看他,萧澜探身摸摸她的额头,不烧。 半夜,延湄开始蹭被子,叫着渴,这回萧澜特意没睡,等着她要喝水了便赶紧拿过来,延湄喝了两杯,咕咕哝哝地又睡下,萧澜倾耳去听,也不知道她嘟囔什么。 第二天早上萧澜出去绕了一圈又回来,延湄起来了,恹恹地看着他,他有心想开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下半晌,闵蘅来了,身后带着个小药童。 “还需查一查夫人腿上两处穴位”,闵蘅指着身边的药童道:“这是舍妹。” 闵馨笑嘻嘻行了个男儿礼,她自小跟着哥哥奔波行医,惯做男子打扮,也不知怎么害羞。 萧澜颔首,“那便劳烦二位。” 他将桃叶、桃花两个丫头也打发出去,恐延湄不叫人碰,直接将纱帐勾起来,让她把人认住,“这两位都是闵大夫,来给你瞧病的。” 延湄礼数上是很周全的,纵然身上没力,她还是慢慢坐起来,欠了欠身,认真地端详了下闵蘅和闵馨。 闵蘅被她这样注视着,略有点儿不自在,赶忙背过身避嫌reads;王牌导演。 他其实长得很俊秀,不同于萧澜的玉山之姿,他更像一颗柏树,初看之下没那般出众,慢慢才瞧出好来。这大概是因着他自小奔波流离,面上总把自己收拾的颇老成,刚刚被延湄那认真坦然的目光一瞧,泛出些微莫须有的尘埃。 这时闵馨在后面道:“夫人请放心,我的医术虽不及我哥哥,但下手也是很轻的。” 闵蘅忙咳了两声,闵馨抿着嘴,轻轻捻针,抬头对着延湄眨眼,她混迹市井,南南北北又走了不少地方,性子跳脱,看延湄无精打采的就想逗两句。 延湄抱着另一边的膝盖看她,说:“麻,也疼。” “麻就对啦”,闵馨也不抬头,出针,刺另一穴位,延湄身子一抖,细细哼了一声,下意识抓住旁边萧澜的袖子,眼角泛起泪花,求救般仰起头。 萧澜:“……好了么。” 闵馨这回直起腰来,看萧澜一眼,又看延湄,犹豫个来回,闵蘅便背着身道:“侯爷请与我来。” 到了外间,闵蘅示意他将胳膊放在脉枕上,萧澜皱眉:“我也要瞧?” 闵蘅没说话,手指切在脉上,他给萧澜治了好几次伤,最临近的一次把脉就在几日前,脉象一直平实有力,毫无虚浮之感,今日亦是如此。 这片刻的功夫,闵馨已自里间出来,冲着哥哥略一点头,闵蘅眼中闪过丝奇异之色,但很快如常,他收起手,正色道:“恕我问句冒昧的话,侯爷至今,是否仍旧是童子之身?” 萧澜:“…………” 他大概知道了,——刚刚闵馨应是在里间确定延湄是否还没有圆房。 “和这个有关系?”他挑起一边眉毛,并无任何窘迫之态。 “大有关系”,闵馨在后面咧着嘴小声道:“这几乎保了侯爷一命,只是却害苦了夫人。” 萧澜手指敲敲桌案,“怎么说?” 闵馨上前两步,稍稍敛了袖子,闵蘅在一旁沉默地由着她说,“侯爷可知若房事过度,男子亦有脱阳而死的?” 萧澜点头:“但那种情形,多半是有长时间服食药物。”——服药后便觉自己龙精虎猛,见了女人便把持不住,怎样都不够。 然而他身上并无此种感觉。 闵馨自药箱中取出一个小木杯,正是昨日用来取延湄指尖血的,眼下杯中血迹已经干凝,微微泛着褐色。她另取出一个白瓷瓶,朝萧澜推了推。 萧澜取来一闻,微辛,不过极淡。 闵馨续道:“涂魂国产一种香,叫做袛精香,可闻可食。鬼节时,一烧起来,据说魑魅精袛都要畏避,男子长期佩戴,更可强胆壮气,只是产自异域,大齐里甚少有人知道,侯爷闻着如何?” 萧澜晃晃那小瓷瓶,“这便是?” “对”闵馨笑嘻嘻地收了,“但是这个香定要慎用,尤其里头若掺杂了旁的东西,比如中白。” ——“中白”萧澜心里头是有数的,大齐贵人们兴服寒食散,里头便有这一味,即是用童子尿炼出来的碱白,与其他药配在一起,行散发催情之效。 萧澜道:“可我并无所感。” 闵馨摊手:“当然,那也有可能只夫人中了这香,而侯爷并没有reads;未来之全身是宝。我可不保准,不过有最简单的法子可验,侯爷敢么?”——破了童子身,自然就晓得厉害了。 闵馨说完这句有些神在在地样子,闵蘅瞪她一眼,接着道:“这个香的用法在于后劲儿霸道,让人房事中添趣儿只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催动男子出精。” “且一旦开了头,便守也守不住,越到后来次数越频。男精既是元气,时日一久,必然外强中干,便是大夫诊也诊不出来,只能开了补药续着。而服了补药后,更会恶上加恶,自觉身强体健,实则内里已枯。即便不耽在床榻之间,一有风寒侵体,那也是熬不住的。” “不过,若男子一直是童子身,守住了元气,便可如寻常一样,袛精香还能提神。” 外间短暂地静了一下。 这真是……有点儿不知该说什么好。 冲着他来的。 萧澜摸摸下巴,闵蘅咳嗽一声,不大自然道:“然而女子刚好不同,若……若圆了房,这东西对她伤损不大;反之,药物积沉体内不得纾解,便会渐渐现出燥热,闹渴之症,容易晕厥。” “能解么?”他最在意这个。 闵蘅还未说话,闵馨在后面道:“自然是能,袛精香我都有,如何解不了?只是时日久一些,夫人身子有些弱。” 萧澜抬手,“那我先谢过姑娘。” “其实也有旁的法子,都用着,说不定还快些。”闵馨晃悠悠地觑他。 闵蘅立时皱眉,萧澜也看过来,闵馨瞅见哥哥的神色,忙摆手:“还是先用药罢,否、否则夫人身子抵不住。” 萧澜看见她的神色心里头立即明了,面无表情将他二人送了出去。 回屋时延湄又躺下了,不过应该没睡,睫毛颤啊颤。 萧澜半倚着床头,看她颤了半天,说:“睡不着便坐起来,仔细躺多了头疼。” 延湄睁眼,看看帐顶,看看床里,眼睛转来转去,就是不看他。 萧澜心里想着事情,自成婚以来,她与延湄几乎是同吃同睡,那事情便跑不出这个圈儿去。 吃食上,厨下的人都是他自己寻的,有耿娘子操持,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用度上……他起身,将屋里的东西一件件扫过,看见延湄妆奁上有柄嵌着宝石的铜镜。 他拿起来看了看,回身问延湄:“家里带来的?” 延湄慢吞吞:“宸妃娘娘赏的。” 萧澜皱了眉,道:“莫用了,还赏了什么?” “香炉”,延湄说:“库房里。” 延湄不爱熏香,因着她非是出身高门,尚没有那般精致的讲就,萧澜却不知为何也不爱,因而桃叶和桃花也没把那香炉搬出来。 光是一柄铜镜还不至于,延湄又没有时时拿着它。 他走了一圈,又转回床榻,一手拨了拨床帏上的流苏,透过那销红的金帐看着延湄。 延湄也伸手摸一摸,纱罗柔软,笼着层烟似的,“挂起来”,她拧过身子说,“热。” 萧澜手指一停,……金帐?! 第19章 和好 “翩翩床前帐,张以蔽光辉。” ——这红绡金帐用的是吴中青纱里的精品,每年只贡十余匹,原本只有宫中能用,还是因着萧澜大婚,皇上特意赏赐的。 萧澜指腹搓着细软的纱面,低头嗅了嗅,有股辛平的香气,这香味他是极熟的,都梁香。 他在道场寺五年,每逢四月初八浴佛节,都要取都梁香、藿香、艾香三种草香渍水,以灌沐佛顶,若用浴佛之后的水灌沐自己能获无量福德。皇上赏的时候还曾提过一嘴,宫中御花园里广种都梁香,特意以这个熏帐。 应不是皇上。 这么细碎的法子多是女人才会用的手段。 也不是宸妃。 宸妃心里头的怨和恨,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在他这里她根本就不屑用阴招儿,一如她搅黄了霍氏的计划,塞给萧澜个“小傻子”;还有故意送的两个丫头和大婚那晚的红烛,都是摆明了戳你的眼。暗里成事不是宸妃行事的风格,也达不到她真正的目的。 他把帐子勾起来,扑扑手,心中有了数。 早上还如寻常一般,只饭后萧澜叫桃叶和桃花两个小丫头摘了帐子,说有浮尘,夫人昨夜里总咳嗽。 延湄在身后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两个去洗”,萧澜道:“莫叫旁人沾手。” “是”,两个丫头对于侯爷的信任感到无比荣幸,又晓得这物件是御赐的,金贵,因万分小心,抱着帐子出门时,活像请了尊佛。 可没多大会儿桃叶就一脸领罚的模样过来禀道:“侯爷,帐子叫允大娘拿去洗了,她说怕奴婢们笨手笨脚给搓坏了。” “嗯”,萧澜问:“之前也是允大娘亲自洗?” “是呀”,桃叶说:“允大娘打宫里头来,伺候精致的东西时有套自个儿的法子,不叫奴婢们插手。” ——是皇后无疑。 萧澜又一本正经地吩咐两个丫头:“帐子叫允大娘去洗也就罢了,你二人将洗过帐子的水取一杯来,不可惊动了旁人。” “哎”,桃叶意识到自己“肩负重任”,决不能辜负主子,答应的一脸郑重。 延湄手里拿着个木车,拆拆装装,默默听完这一番,抬起头说:“帐子坏了,允大娘也不能要。” 萧澜一怔,他知道延湄说的“坏了”即是“有问题”的意思,听自己问了几句话,她竟然是明白的! 萧澜转过身来,问她:“允大娘不好?” “不好”,延湄直接答道,想了想不知怎么去说那种感觉,便又重复了一遍,“就是不好。” “那谁好?” 延湄仰起头,说:“耿娘子。” 记住了?因是耿娘子将她背出来的?萧澜挑起一边眉毛,要笑不笑地又问:“我不好么?” 这回延湄明显犹豫了片刻,最后摇摇头,垂着眼睛嘟囔,“不好。” “没良心”,萧澜笑了一下,伸手去拿她放在塌边的木车,挺精巧的样子,他之前也见过延湄摆弄,每次还不一样,估摸是家里的两个哥哥给她做的,“大哥还是二哥送你的?”他拿起来端详了一下,觉得挺眼熟reads;化形传奇。 延湄不乐意地把木车又拿回去,皱眉道:“我的。” 外间桃叶已揣了宝似的回来复命,禀道:“侯爷,夫人,婢子把水取来了。”正好外院来报说闵大夫到了,萧澜让桃叶去请进来,今儿闵蘅没来,只有闵馨自己。 “姑娘来的正好”,萧澜道:“请先瞧瞧这水。” 若单论医术,闵馨真真只能算是中游,但若说对各种香的精熟,闵馨自认没人能及得上她,因只是端起来远、近各闻了一次,用食指在水里搅一圈儿,指尖略微发涩,她点头道:“是了,这水里便有袛精香,还有都梁香和艾香,可以驱虫辟邪,只不过都梁香在晾晒时应欠了一点儿,辛味稍重。” “姑娘果然厉害”,萧澜让桃叶将杯子收了,闵馨啧了一声,来前闵蘅叮嘱过她,除却诊病,其他一律不准多言,闵馨忍了一茬儿,到底还是多嘴提醒道:“侯爷,这袛精香有百濯之称,若焚起来也还罢了,但要将锦帛等物在其化开的水中浸泡,那之后即便浣洗上百次,其香尤存。” 闵馨心眼儿活,眼睛也賊,昨日来时延湄在帐里躺着,她当时便已闻出了那暗红金帐上的都梁香和艾香,今儿一来那帐子没了,萧澜又端了水叫她瞧,她自猜的明白事情是出在哪里。 萧澜点点头,帐子自然不能再挂了,就连他与延湄夏季穿过的衣衫也得换掉。 “我今日先来给侯爷和夫人说一声,药都配的差不离了,最好的法子还是泡药浴,只是前几日得施针,夫人若不嫌弃,我来也成,但冲着侯爷这份诊金”,闵馨一笑,“实话说,我哥哥更好些。” 她是来提前告知,因有几处穴位在肩背上,延湄到底是侯夫人,多半更要避讳,闵馨施针也能成,可毕竟手上的火候比闵蘅还是差一些。 萧澜看看延湄,还真拿不准她。 “这个不忙”,闵馨体贴道:“明日我与哥哥都来。”说完看看延湄,觉得她挺可怜,男子不圆房不外乎两个因由:不行或不乐意。 赶上头一个,这小夫人嫁进来过的就是守活寡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而要是另一个,那更糟,娶了正室还不圆房,必定是个宠妾灭妻的主儿,这位夫人在府里不定怎么受冷遇呢。 唉,闵馨暗暗叹口气,端了脸道:“侯爷,夫人这阵子万万动不得气,昨日诊脉时已有郁结之症,您还需多在身边说说话,纾解了才好。” 萧澜淡淡嗯了声,闵馨对着延湄笑笑,心说我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待她走了,萧澜先让桃叶把耿娘子叫来,吩咐她:“你带两个人,将允大娘关到外院柴房去,好好看着。” 耿娘子也不问缘由,只道:“侯爷,直接关?” “直接关。”萧澜说,“先饿上几天,谁也不准与她说话。” 眼下又不是在金陵,不需顾忌甚么。原本由着允大娘在后宅就是因尚未弄清皇后的用意,要留她做藤,现既顺藤摸到了瓜,她自然没用了。 只是允大娘人虽在侯府,但一应的身契等都还在皇后手里,发卖是不成的,——也不能发卖,最好就地灭口。 只不过还得稍等一等。 萧澜转了转手里的青釉小盏,透过窗子瞥见允大娘浣洗完帐子回来,耿娘子正地等在游廊上,见了她态度仍旧像以往一般恭谨,“我寻了大娘一圈儿,正有件等不得的事要您拿主意reads;独家爆料,总裁夺爱失婚妻。” 允大娘尚不疑有他,给院子里交代几句,便由耿娘子扶着胳膊出了门。 ——这是她最后一次进正院,来回不过须臾功夫。 萧澜收回目光,继续坐回小塌上看书。 延湄今日精神头稍好些,午饭比昨儿多用了半碗,歇午觉时她忍不住觑着萧澜,一副想说话又不乐意说的矛盾样儿。 萧澜在外侧忍笑忍得嗓子发痒,他有好些天没有回来歇过午觉,往里侧看一眼,延湄依旧背着身,只是不时地要动一下。 萧澜伸手拨绳子,延湄刚刚把这红绳系的很紧,用力一拨,除了铃铛响,还有绳子发出的低微嗡嗡声。 延湄卯了劲儿,腾一下转过身,这回她没再找萧澜是怎么动的绳子,而是坐起来,使劲儿地,胡乱地在绳上拍,直将那铃铛拍的上下乱颤。 两个腮帮子鼓起来,她在萧澜面前毫无保留地昭示她的恼怒。 “别气了”,萧澜半坐起来,说:“我再不扔你的花盆了。”——他觉得,延湄一直气的应是这个。 然而这在延湄心里只是其中之一。 不过既然他开口了……延湄鼓起的两腮大度的收回去,她也不愿一直生闷气,这些天憋坏她了,颇是难过。 她伸手把铃铛盖住,眼睛希冀地看着萧澜,等了半晌,见他没有再说,便提醒道:“还有脖子。” 她记着呢!记得清清楚楚,这人反手勒住她脖子时,她差点儿上不来气儿,夜里做梦还梦见了。 萧澜这回没有看她,神情有些放空,过了一会儿才说:“嗯,脖子……我怕痒,旁人不能摸。” 延湄歪着头,一脸真诚地同他解释:“没有摸你。”——真的没有,她是在帮他擦背啊,还是被逼迫的。而且他当时的反应,根本也不是怕痒。 萧澜不说话了,转过头来注视着她。 延湄与他对视,她这些天在赌气,总是故意不看萧澜,此刻再这般专注地看过来,萧澜有点儿受不了。 “不气了,好不好?”他心里带着两分愧疚,一分热意,三分莫名,话说出来时自己感到有些奇怪,却又分外自然。 延湄眨眨眼,慢慢躺下去,她没再背过身,而是像之前一样,平躺着。 萧澜也躺回去,静了一阵儿,他又说:“先前的衣裳都别穿了,回头在濮阳城里找了人,给你做新的。” 延湄:“嗯。” “明日大夫要给你施针,在肩背上,闵小娘子……到底毛躁些,还是请闵大夫放心些,成不成?” 延湄侧头,“你在么?” “在”,萧澜说。 延湄便不在意了,“那都成。” 你在么?……那都成。 这几个字听得萧澜胸口微微发胀,看她一眼,不由又想要拨弄那红绳。 延湄这下已然困了,揪住他的袖子,闭着眼命令:“睡。” 第20章 念头 第二日,闵蘅和闵馨果然都来了。 二人在外间净手,桃叶和桃花在内室仔仔细细地给延湄遮裹身子,——上身只穿肚兜那定是不行的,桃叶帮她在前面裹了条宽大的暗色绸巾反系在腰后,又给她塞个硕大的抱枕,肋处以下都用锦被严严盖住,来回瞧了好几次才将人请进来。 延湄心里头虽知道闵蘅是大夫,但等人临近时,仍下意识皱了皱眉,身子也稍稍往里靠了一下。 萧澜瞧见,便过来坐到床边,以便她能抓着自己的袖子。 延湄抬眼冲他一笑,也不觉有外人在场该害羞一下,一手抓着,乖乖闭上眼。闵蘅气度温和,通身一股药味,延湄鼻端嗅到倒不觉反感,肩膀慢慢松下来。 “行针大约得一个时辰,夫人中途若是困了,睡一觉便可。” 延湄半边脸埋在抱枕里,似有似无地应了一声。 闵蘅开始施针,他的手很稳,面上也一片沉静,闵馨在一旁瞧着,有点儿无聊,可她功夫不到家,不敢在这个时候说话,只好在萧澜和延湄之间瞄来瞄去。 ——看今天的样子,这位侯爷对自己的小夫人似也不十分冷淡,不至于宠妾灭妻,那八成就是不行。 唉,真白瞎了副好皮囊,顶什么用? 闵馨心思乱转,想着回头要问问闵蘅,但问了估摸要挨训。 过了两刻多钟,延湄果然睡着了,只是抓着袖子还没松,萧澜的手离得近,感觉她细细的呼吸一下下拂过自己的手背,有点儿痒。 闵蘅扎完针便背过身去,桌上备了茶点,他也不用,只静静候着。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他取针,取针时会疼,第一下延湄便醒了,闵蘅手下顿了顿,等她缓了会儿神才将余下的针取完。 桃叶赶紧给延湄把肩背盖上。 “夜里会发汗”,闵蘅交代道:“无需担心,让它发就是。” 延湄这时才松了手,萧澜晃晃袖中的腕子,麻了。 兄妹二人出了侯府,闵蘅一路无话,闵馨肚里转肠子,快到药铺时忍不住跑到闵蘅前面,神神秘秘地问他:“哥,颖阴侯的病……重不重?能医的好么?” 闵蘅略有些心不在焉,皱眉道:“颖阴侯?他什么病?” 闵馨寡着脸看他,闵蘅反应过来了,冷笑一声:“他的病,怕不在身上。”说完,绕过她往前走,嘴里道:“你问他作甚?” 闵馨皮惯了,嘴里长腔长调:“医者父母心啊。” 闵蘅摇摇头,径自进了家门,没走几步,蓦地转过身来,脸沉似水:“你该不会是对那颖阴侯……?” 闵馨挺坦然地摊着手道:“我就是看侯府里诊金给的大方,若是哥哥能治,再赚他一大笔自然更好。” 闵蘅不说话,闵馨只得叹了口气又说:“是,我这不是头回见着个侯爷嘛,多瞧两眼。不过也没用,有病在身不说,还娶了正房,就小夫人这一番,可见侯府里也不消停。” 闵蘅脸色颇是难看,他简直拿这个妹妹没法子。 闵馨打生下来便跟着他和母亲四处流离,他们投靠过亲戚,受过冷眼、挨过饿,之后母亲故去,只剩他兄妹二人,闵蘅那时还小,自己尚跟着师傅学医,无法带着年幼的妹妹,闵馨便在婶娘家寄养了几年,之后接出来俩人也没少吃苦,不过相依为命总好过寄人篱下reads;[全息娱乐圈]骑驴遇深雪。 这几年南南北北走了不少地方,闵馨跟着他进过富贵堆起来的深宅大院,也去过一个篱笆扎不起的贫家,见的好的坏的要比一般闺中女子多些。 她爱财,当然闵蘅也爱,钱财总能让他们多些保障。 但这并不足够,闵馨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医术再高,钱财再多,他们仍旧只是寻常小民,万一有事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她得给自己寻个倚靠。 她今年已然十七岁。 闵蘅吁口气,道:“你已到了出阁年纪,婶娘开春时来过信儿,说给你瞧了人家,只等着我去相看。” 闵馨笑着哼哼两声,说:“婶娘那人你又不是不晓得,她房里两个女儿,一个做了继室,一个嫁了屠户,婶娘能让我比堂姐嫁得好?那她心里头得酸成什么样儿。” 闵蘅知道她不乐意,将她拎进堂屋,厉色道:“那我便推了,咱们托人再瞧。可无论怎样,这颖阴侯绝对不成!” “我晓得啊”,闵馨倒也不失落,“我又不做妾,自然进不了这等府第,可我也没有害人的心,只是想多识得个人罢了。” 实要说她一丁点儿心思没动也是不可能,不过她正如她自己所说,她不做妾不害人,尤其不能用自个儿的医术害人,这是她爹生前的训示,尽管她都没见过父亲。是以这念头也就在她知道城中有位颖阴侯时转了那么一圈儿,等她在侯府里走一趟出来,那念头就已经飘没了。 闵蘅盯了她一阵儿,说:“明日你留在家里,莫去了。” 闵馨垮下脸,“说了我没那个心思。” “那也不准去”,闵蘅没得商量。 “不去就不去”,闵馨挺好说话,“正落得睡个好觉。” 隔天施针时,果然只有闵蘅自己,延湄没见闵馨还往他身后看了看,不过也没问,反是闵蘅对着她的目光略微心虚,说:“舍妹今儿早起时头疼,不方便来。” 延湄也就是那么一看,闵馨来不来她并不在意,不过还是礼节性地嗯了声。 施了五天针,延湄夜里发汗渐渐厉害,萧澜每每得等她睡熟了再走,——这几日,开始有匈奴兵时不时在城下搦战,应该是试探濮阳兵力,等待时机发起猛攻。 这夜刚要出去,耿娘子等在二门处禀说:“侯爷,那允大娘已饿得快不成了,您要审么?” 萧澜往外院走,“她这几日有没有叫屈?” “有”,耿娘子说:“刚开始还不知为甚关她,一个劲儿地要见侯爷和夫人,后头多半心虚,也是没力气,才不叫了。” 萧澜点头,到了外院,径直去了柴房,允大娘形容枯槁,歪在柴垛上,见他进来,眼睛稍稍大睁,但已没气力起来,只能瞅着萧澜干喘气。 萧澜不欲在她这多耽误工夫,没有立时杀她,是因想着金陵与颍川相距甚远,皇后既然下了手,应需要一个报信儿的人,他把允大娘关在外院,府里的随从自然多多少少也听到些,他等着看在不在这些人里。 不过这五天,冯添以及他手下的人里,并无一人私自离府,更无人出濮阳,——看来,那人多半已死在了他们头一天到濮阳时与匈奴人的厮杀中。 第21章 投诚 允大娘仰头看着萧澜,柴房里灯光昏暗,她又饿得头晕眼花,只觉一道黑影高高大大堵在柴门处,叫她看不分明。 “大娘明白自己为何被关在这里?” 萧澜的声音传过来,听起来有些远,允大娘张张嘴,嗓子干得发疼,说不出话来。 “你是皇后娘娘跟前的人,被指到我这儿,八成心里也做了打算,是不怕死的”,萧澜袖着手,“不过我也不能那么快让你给自个儿主子尽忠”,他打耿娘子手里接过一个玉牌,晃了晃道:“这是打你屋里寻到的,皇后赐你的玩意儿?” 允大娘眼光亮了一瞬,扭身往前扑着要来拿,可惜头重脚轻,脸直接埋在了干草里。 “让我猜猜”,萧澜半蹲下身子,说道:“皇后娘娘那法子,打算多久葬我的命?三个月,半年,一年?这中间行事顺不顺你得给皇后通个气,送信儿的人呢?” 允大娘使劲儿抬起头,不怀好意地扯了下嘴角。 “这时候莫再费心离间了”,萧澜道:“我知道人已死,就在刚到濮阳那日,你们当真运气不济。” 允大娘下意识缩了下身子,但很快意识到,又垂下眼当做没听见萧澜的话,萧澜已确认了自己的推测,起身直接出了柴房。允大娘眼皮缓缓阖上,却在心里哼了一声。 进了外厅,耿娘子不大确定萧澜是不是想把人直接饿死,正要请明,却听他道:“允大娘这会儿心底里还在笑,立时死了她也算死得值。” 啊?耿娘子没大明白。 萧澜喝了口水,并不解释,只道:“给吃点儿东西,留一口气。” 耿娘子忙应下,萧澜又交代她一句,出了府。 ——他心里头明镜儿似的,送信的人没了,允大娘死了,皇后那边久不得消息必要起疑,此事不成,定得想法子劝皇上把自己再召回金陵,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才放心reads;化形传奇。 再者送信的人死了,允大娘并不着急,想必心里已有另外的法子,且这人往京里去名正言顺,不会叫人起疑,这样的也只有一个,便是过几个月回京述职的刘太守。 要说刘太守是皇后的人那倒不大可能,毕竟姓刘的到濮阳时萧澜还没打道场寺出来,皇后也算计不了那么远,不过若允大娘拿着宫里的信物,请他帮忙给京里捎句话却不难。 ——萧澜心里盘算,刘太守走前,倒真能叫她去见见。 他夜里出去,在城楼里眯了一阵儿,破晓方回,将近正院时,远远便见白倩候在门前的小径旁,见他回来,主动上前请安,萧澜道:“怎站在这里?” 白倩咬咬嘴唇,“奴婢有几句话想与侯爷说。” “哦?”萧澜侧身打量一眼,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襦裙,头发挽着,未施粉黛,裙裾沾了晨间的露水,有些湿,看来已在这等了许久。 萧澜打了个折返,进了园中的远香堂。 这三间堂厅做观景之用,刚刚整修出来没几日,物件还没摆全,他随意在石席上坐了,道:“说罢。” 白倩提裙跪下,砰砰磕了两个头,说:“请侯爷饶奴婢一命,您让奴婢怎么都成。” 萧澜往后仰了下身子,一手搭在旁边的扶墩上,问她:“你做了甚么寻死的事情要在这求饶命?” “奴婢……对夫人服侍不周”,白倩颇是紧张,伏在地上的手在抖,她尽量稳着声说:“前几日允大娘因照顾夫人不力被罚了,奴婢自省,特来请罪。” 请罪?萧澜一手摩挲说下巴,声音里带着点儿懒懒的笑意:“允大娘被罚并非因她照护夫人不力,是因着……她是显阳宫里的人。” 这话说的如此直白,白倩抖得更厉害了,抬起头,眼里慌慌的,说:“奴婢被荣妃娘娘选中时,也曾到显阳宫参拜,只是在殿外磕头,皇后娘娘瞧了奴婢两眼便叫走了。” 萧澜知道她今儿为何而来了,——投诚。 胆子也算大的。 白倩不笨,允大娘被关起来后,她心里多半做过种种猜想,又鉴于宸妃送的两个丫头一个被留在京里,一个因进城时多了两句话直接被遣到了前院,到现今都没能再进二门一回,是以壮着胆子猜到了允大娘的来处上,又以此想到自己虽不是宫里出来的,但毕竟经了荣妃娘娘这一道手,顿时怕了。 ——皇帝那会儿不知是糊涂还是清明,这事没交给皇后反让荣妃挑的人。 荣妃即是宁王萧真的生母,那会儿萧澜还没把人家儿子揍成猪头,与萧真之间也无根本的冲突。 “嗯”,萧澜应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奴婢虽生在小门小户,但自小便听父母训教,在家从父,进了侯府便该以侯爷为天,奴婢见识短,旁的事情一概不懂,只求侯爷和夫人支使得顺手,跑腿说话我行,洒扫烧火我也行。” 她诚心诚意地,把姿态放到最卑微。 萧澜闭上眼,“你愿意做什么?” “奴婢什么都愿意”,白倩说,“侯爷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做什么。” ……眼下还真有件事她去最合适。 萧澜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reads;独家爆料,总裁夺爱失婚妻。 “去给允大娘送顿饭吧。” “是”,白倩跪在地上,应出这一声时忐忑中又夹杂着丝喜悦,为自己能为他出一点儿力而默默高兴。 萧澜又在远香堂枯坐片刻才回正院,院中闵蘅正站在廊下,闵馨在屋里验看药汤的煮的火候。 他们来得甚早,因打今儿起便不必行针了,只泡药浴,早晚各一个时辰,今早是头一次,闵蘅不得不把闵馨带过来。 萧澜进了屋,闵馨笑嘻嘻行个礼,延湄还在桌旁打瞌睡,萧澜道:“这药浴要泡多久?” “个儿把月”,闵馨把手伸进药汤里试了试,说:“早间不能吃东西,羊奶也别喝,蜂蜜水可多备些。” 一个月都不能用早饭,萧澜转头看了延湄一眼,延湄已被桃花叫醒了,过来说:“屋子里都是药味。” 萧澜本想问她饿不饿,转念觉得还是别招她了,闵馨在旁边动了动鼻子又道:“夫人这也不是甚大病,行过针后经脉已通,除却该忌口这些,其他与平日一般就成。侯爷若是得闲,还可带着夫人在濮阳城里转一转,能发发汗的都是好的。” 萧澜点头,过去看了看浴桶里冒着热气的药汤,闵馨便过来在延湄耳边小声道:“夫人,莫怪我多嘴,侯爷身上有股子香味儿,我闻着可不像你这屋里的。” 她倒不是调三窝四的性子,但揣着看热闹的心,左右她是进不了侯府的门,找点儿乐子也中。 延湄退开一些看她,闵馨摇摇头,意思侯府里妾多也是寻常,但侯爷总该换身衣裳再过来。 延湄盯着闵馨看了片刻,走过去,在萧澜身边唤了一声:“澜哥哥。” 萧澜冷不丁被她这样一叫,手直接在桶里压了个水花,扑的袖子都湿了,延湄便抓着他的袖子闻闻,小声说:“药味,没香味。” 萧澜何等的心思,看她的眼神,立时就明白了。 满屋子的药,旁人是不可能闻到连他自己都没在意的细微香味的,他冷冷斜了闵馨一眼,转身对延湄道:“方才与白氏说了句话。”延湄并不觉说句话有甚么,更不疑萧澜骗她,心思即刻就转开了,说:“早饭,西间。” 闵馨受了记冷眼,心里直跺脚,——小夫人哟!你要不要卖我卖的这般快?! 毫无疑问地,回去的路上她又受了闵蘅一顿训,直感叹这侯府就不该来,犯冲。 她这厢闹心,延湄连泡了十日的药浴却身子舒爽许多,萧澜记起闵馨的话,倒想着待她去城中转转也可,明日便是中秋,今儿有一两个时辰得闲,能出去走一圈儿,濮阳虽不似金陵,也还是有商户有人的,正采买些东西。 他叫人备了车,出来时延湄却一直盯着那马,萧澜道:“想骑马?你会么?” 这句延湄显然不爱听,面无表情地看他,——傅济从前就是靠放马放牛过活的,傅长风更是驯马的好手,延湄幼时几乎是在马背上过的,后来学骑马时学得极快。 萧澜乐起来,他心里也想到了这层,只是还顾及她身子没好全,但看她目光全在马匹上,想了想骑马倒不耽误工夫,便说:“那回去换身衣裳,这样可不成。” 延湄听话地去换了身胡服小靴,萧澜瞧着她这身打扮颇想胡噜胡噜她的脑袋,忍住了,故意先上了马瞅她,延湄兀自拉着缰绳,一蹬马镫翻了上去,娴熟得很。 萧澜心里头啧一声,打马晃出了侯府。 第22章 禀赋 濮阳城中与金陵大不相同,金陵因有运渎、潮沟、东渠三条水道,是以城内多桥,路也颇多弯绕,而濮阳方方正正,前朝时道路便修的宽,打马而行实比坐车惬意的多。 延湄出了府便如一只小鸟,马鞭挥得比萧澜还爽利,萧澜原本是想带她到城中买些女儿家的小玩意儿,结果看延湄对这些并不很心红,便由着她往西边去了。 城西有几座山林,遥望着不远,实则真不近,延湄跟着萧澜打马跑了半个时辰,到山下时已有点儿气喘了,萧澜慢悠悠笑道:“还逞不逞厉害了?” 延湄下马喘了口气,今儿得以出府,她心里头欢喜,也不在意萧澜的调侃,眼睛里头闪着亮亮的光,萧澜见她还有进山的意思,阻道:“今儿看看就成了,过些天身子全好了再来。” “嗯”,延湄嘴里答应,却还忍不住又爬上马去,往山上走了一段儿。 这山也不高,估么以前是城里哪个大户包下的,种了一山的李子树,后来大户迁走了,这山就落在了前前任太守手里,那太守悄悄昧了,暗里卖了三年李子,应也落了笔银子。走前觉着这山移不走挺可惜,又不乐意后面的人也能赚这笔钱,因叫人将李子树砍了不少,剩下寥寥几棵结的李子还都是酸的。 刘太守到任时,这片山已经荒得七七八八,他钻在里头吃了几个歪歪腚的酸李子,倒牙抹泪地把前几任官员的祖宗都骂了一通,无奈只得任它荒下来。 ——没法子,任期就那么几年,谁也不愿做自个儿栽树旁人乘凉的买卖。 萧澜之前带着程邕等人在城里摸地形时早就留意过,与之差不离的在城东也有两个山头,他前些天寻刘太守问了一嘴,刘太守含含糊糊的,既大不好意思说租契都在自己手里,又想得几个银钱,只能先说回去问问,萧澜猜的明白他那点儿小九九,也不道破,只叫他回去慢慢问。 陪着延湄走了一段,二人下马,萧澜搓了把土在手里,这里的土不错,将这些李子树全拔了,翻土晾上一个秋冬,若能盖上两场大雪,来年种什么应都不赖。 延湄前后左右绕着他走了一圈,站在半腰处往下眺望,说:“太荒了。” “是啊”,萧澜也往下望,他们爬的不高,远看不到濮阳城的全貌,然就目光所及,仍有大片的农田荒置,眼下时节正是该收秋的日子,但地里并没有多少人reads;有一家农庄。 “人少”,萧澜随口道:“得想法子让人多起来才成。” 延湄看着他,过一会儿说:“难民很多。” 萧澜瞅她一眼,笑起来,越笑越厉害,最后抱着胳膊倚在李子树上,延湄不知他笑什么,皱皱眉自顾自往前走。 日头打他身后映过来,发冠上闪着金色,萧澜边笑边问:“这片山上种什么好?” 他心里想着延湄定然会说“种桃子”,他也觉得种桃子挺好,桃树好活,招人,结了桃子也好贩卖,桃木还能做物件辟邪,就是挂果的年头稍长,却也无妨。 萧澜等着她说,结果见延湄在前头使劲儿招手,对他盎然道:“种这个!” “……” 他几大步过去,见延湄一手环着棵半怀粗的树,树干乌黑,叶子似枫叶般染着红,萧澜问:“什么树?” “桕子树”,延湄摸摸树干,另一手也环过去,将树合身抱住。 萧澜把她拉开,看树上挂着一串串像春天里柳絮子似的东西,摘了一串捏开,有籽,闻起来一股酸涩的味道。 “做什么用?”他狐疑地问。 延湄想了想,指着他手里的籽说:“有油”,又拍拍树干,“木头好。” 萧澜没怎么听过这种树,打眼看了看,就这有两棵,要不是这山没人租种,八成早被砍了。他琢磨一下猜多半是延湄跟曾在山野里见过,不是甚名贵的树种,遂将那一串红籽捏在手里道:“先回府罢。” 延湄恋恋不舍地又看两眼,萧澜只得说:“这两棵给你留着。” 回去时延湄有些累,骑的没有来时快,到了城中日头已转到正西边,萧澜看到一家买点心的铺子,便勒停了马,说:“下来,咱们进去看看。” 延湄乖乖跟着他,可还没进铺子的门就见程邕打南面急驰过来,马还没停稳便旋身下来,“侯爷,匈奴攻城了!” “选了个好时候”,萧澜说了句,倒不意外,毕竟他和常叙都知道总有一场硬仗得打,这半个月无论匈奴在城外如何挑衅,他们就是一兵不出,为的就是不叫匈奴摸着底细。 只是来不及送延湄回府了,他反身直接将延湄往自己马上一拎,“走。” 还没到城门处便已听到城外打着哨子的呐喊。 匈奴人向来野性,鼓声擂得响,嘴里的野哨也一声高过一声,后阵里有人操着口惨不忍睹地汉话嗷嗷喊:“小子们!攻进去!放火吃饭!女人可劲儿睡!” 萧澜快步踏上城墙,相比外头的匈奴人,城墙上安静得多。 城下搭了梯子,匈奴兵悍气,一个接一个地往上顶,城墙上的箭像雪花一样往下落,他们不畏,死一个上一个,踩着尸体往上攻。 萧澜直接将延湄塞到城楼里:“呆在这里,莫出来。” 常叙快步过来点个头,延湄穿着胡服,他看了两眼才认出来,萧澜与他边走边道:“热水和铁水烧好了?” “好了”,常叙说:“就等着他们再上来些。” “桐油呢?” “备了二十桶”,常叙道:“这玩意儿不多,主要是制兵器的工匠们用reads;穿越之若涵年华。” “够了”,萧澜道。 他两个到了墙垛旁,下面尸体已经遍地,箭矢虽多但抵不住匈奴人的攻势猛,萧澜当即力断地一挥手:“把开水抬上去!” 几十个早就准备好的土兵两人一组,把烧得滚开的大铁锅抬上来,常叙举旗,一声令下:“倒!” 十几锅滚烫的开水哗啦一下齐齐从城墙上扣下来,外面登时嚎声四起,匈奴兵连人带梯翻下去,城墙上得了个机会士气一震,紧随着又是一波滚水浇下来,城外四处都是杀猪般的嚎叫。 匈奴后阵里指着城墙上叽里呱啦一通乱骂,显然觉得他们的招数很卑鄙。匈奴人是不服输的,毕竟水烫也就那一下,咬死了牙忍住也就过去了,几乎没有停顿,后阵里下令继续攻城。 常叙哈了一声,挥旗。 这回齐齐浇下去的是烧开的铁水。 城外一片血腥气漫开,有的声都没出直接便被烫死了。 匈奴人气炸了,不得不先暂停攻占城墙的方式。 日头已落,天色渐暗下来,常叙喘了口气道:“匈奴人脑子转的也快,不会叫咱们喘息太久。” 萧澜点头,铁水毕竟有限,况且用完了这几锅想要再等烧开费时的很,根本来不及,他道:“等余下的铁水用完,立即将所有的桐油倒在城墙上。” “嘿!”常叙一拍大腿,想明白了他的意思,叫道:“我咋没想到这法子呢!” 城外匈奴果然很快有了法子,他们爬墙的兵每人头上披了条火浣布,防火隔热,剩余的铁水再浇下去伤亡便没那么大。 常叙这边一刻不停地下令:“把桐油泼在城墙上!” 二十桶桐油油叽叽地沿着城墙淌下来,城墙上一下变得滑不溜秋,顶在城墙上的木梯直接滑倒开去,砸在匈奴兵身上,城墙上爆出声轰然大笑,跟着用狼牙拍砸下去,匈奴兵躲闪不及,直接被扎穿,根本无处着手。 萧澜丝毫没有放松,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和常叙都深知这个道理,他本来还想用火把点了墙外的桐油,然而匈奴人早备了火浣布,估计不太顶用,现趁着这次打击敌军士气时出战,城内八万守军,此刻也在士气高昂之际。 他转身着甲,却见延湄就在他身后,“怎么出来了?回城楼里去!”萧澜眼下没有功夫与她多说。 延湄脸色有些发白,城墙上血气太重,她不可能一点儿不怕,但还是站得直直的,这会儿倒是韩邕派来保护延湄的人先禀道:“侯爷,是这工匠刚刚非要求见夫人,属下不敢僭越。” 萧澜看了一眼,是军中的工匠,刚刚准备桐油的,他问:“何事?说。” 那工匠肩上扛了块大木板,闻言赶紧放倒在地上道:“小的冒犯了,实在是……” 萧澜:“说紧要的。” 那工匠将木板翻了个,一脸激动地说:“敢问这图可是夫人刚刚画的?” 萧澜转脸看延湄,延湄皱眉说:“是我。” 工匠登时大喜:“侯爷请看……” 萧澜没用他说完,自己已经看明白了,——木板上,用碳条画了辆,床弩? 第23章 热血 工匠快语道:“床弩咱们军中有,但比这要小得多,张弦绞轴时需八到十人,但夫人所画的这一种是大型的,张弦时约莫得用几十人,威力也不是小型弩可比。属下曾听过还有种神弩,需百人以上绞轴,能射出长达5米的箭,距离可达近四百步远!只可惜那神弩制法在早前就失传了。属下几个闭门造过一辆……但箭矢射出去无力,还不如小型弩。刚看到夫人的图,茅塞顿开,若是能得夫人指点,加紧改改,兴许眼下能用上。” 萧澜:“……” 常叙大步过来,只听到后半句,愕然地看看木板,又看一眼延湄,骂那工匠:“混账玩意儿!添甚么乱!” 他实际上一是不大相信图是这位小夫人画的,说起来怕尴尬;二来城墙上不时地有流箭,伤着她怎么是好。 萧澜拧着眉:“你们做的东西在哪?” 工匠往下面一指:“就在下头,前些天搬到墙上试来着。” 萧澜看了延湄一眼,想起了她常摆弄的木车,道:“先抬上来。”又转而看常叙,“让她试一刻钟,能成最好,不成咱们还是按原计划。” 常叙略微一顿,也即点头:“好,我命人拿火把,将外墙的桐油点了。” 须臾,二十多人将那床弩抬上来,这弩也是个中型弩,张弦时需三十七人共同转动绞车,那工匠道:“夫人请看,精细地方自然不能与夫人刚画的相比,好在没有太走样儿,只是射出的箭不够力,且没那般连续。” 延湄自然地被这实物吸引了,走过去摸了摸,拍着绞车处说:“摇一下。” 工匠立即让三十人一起推动绞轴,轴上两指粗的绳子一圈圈缠紧,床弩发出木器摩擦特有的吱嘎声,延湄一眼不眨地看着,说:“床牙太紧,轴也不对。” “哎是!”那工匠见她立即便指出了毛病,大喜道:“夫人能改么?” 延湄抬头看萧澜,萧澜压下眼中的惊奇,说:“试试?” 延湄便道:“皮垫,铁片,刀,油。” “都有都有”,工匠立即跑进城楼里将一应工具取来,城墙上点起了火,桐油烧起来极难闻,萧澜拿了事先备好的布巾,浸了水,给延湄捂在口鼻处。 守兵们立盾,遮出片安全的地方,匈奴并没有停止攻城,喊杀声接连不断,然而延湄眼中似乎看不见旁的,只专注在这辆床弩上。 萧澜原本说的是一刻钟,但延湄只用了一半的功夫便直起腰,“转车。” 工匠瞠目:“夫人,这……便能用了?” 延湄没说话,萧澜道:“装箭,先试一次。” 十支两米的长箭一并装上,三十多人开始转绞车,绞绳渐渐绷紧,发出磨牙似的声音,延湄手里拿着钉锤,在绞绳蹦到最紧时毫不迟疑地在弩牙上一敲。 嗡! 十箭同发,直射百步之外reads;有一家农庄。 周围众兵:“…………” “成了成了!”那工匠激动道:“夫人真乃神人!” 两米的长箭由这般的床弩射出去,能直接将人穿透,长箭从天而降,匈奴阵里顿时乱了一下。 常叙瞧见,大声道:“再来!” 第二回不用装填,可用箭匣供上去,嗡! ……一箭未出。 常叙张着的嘴还没合上,一时有些尴尬。 延湄反丝毫不觉,半蹲下身子,她捂住一只耳朵,凑近了凝神细听,片刻道:“匣子取下来,里头没有撞锤儿。” “对对对”,工匠道:“咱们没想到要加这东西。” 可眼下没有现成的,再打磨两个估计耗时,延湄想了想,用两个小木棍一横一竖的搭钻在一起,加在箭匣的送箭口,说:“好了,今日能用,过后里头得改。” 这下不知行不行,再发射时常叙摸摸喉结,还略有些紧张,不过看萧澜神色如常,便转头望着城外,也就喝口水的功夫,忽听敌阵中“啊”一声大喊,军马惊窜。 “呀!”常叙忍不住喝了一声,扭头对萧澜道:“这下多半是伤到了匈奴主将呼噜古!” 他说话的功夫,已又十支长箭齐发,敌阵大乱。 此时不杀还待何时! 萧澜立即点人,常叙守城,萧澜等人在汝阳的仇是要报的,这会儿敌阵中一乱,士兵们这口气也憋了好久,因也不多嘱咐,只道:“东边的埋伏已经打好,你们只管杀个痛快,我在这怯了他们的尾巴。” 萧澜跟他碰了下拳头,下城墙时又交代延湄:“等在这里。” 延湄被血气熏得胃里翻腾,脸色十分不好,却对着萧澜点头:“等你回来,不走。” 萧澜瞅她像个小可怜儿,但也不好多说什么,点点头转身走了,常叙在他身后笑道:“侯爷请放心,有常某在,定保夫人无虞。” 城门大开,萧澜与另两名将领带着五万人马杀出去。城上鼓点儿如雷,外面则成了修罗场。 这场仗自八月十四下午申时开始,直战至第二日午时,烟火滚滚,尸横遍地。 杀到最后,萧澜已经麻木,闻不出血的腥味。 辰时,另有一队人马也加入了战圈儿,与他们一同打匈奴,进城后才知正是与韩邕约定好在中秋会和的那人,名叫韩林。 几乎一天一夜,他们斩杀匈奴三万兵,缴获马匹上千,辎重五车。——是濮阳城及至颍川十年来打击匈奴最痛的一次。 收拾战场时,无论兵将都已不成人样,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心里头的畅快,进城时甚至有不少百姓前来送吃食。 萧澜没用上城楼,延湄已跟着人在城门处迎他,见他下了马,延湄像只归巢的小鸟,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萧澜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抱住了她,但也仅一刻,延湄就退开了,萧澜摇了下头这才从耳边依旧没有消散的打杀声中抽离出来。 等他回过神,身后已经响起悠悠的口哨声,先前大家与他不熟,也不敢打趣儿,现并肩杀敌了好几次,除去小兵们还不知延湄是谁,跟过萧澜的那帮老兵们早起哄了reads;穿越之若涵年华。 只有那工匠在底下还战战兢兢道:“侯、侯爷,小的日后能不能,能不能偶尔请教夫、夫人?远远远远听一句就行。” 萧澜睫毛上都滴着血珠,睇着他,“你来。” 工匠缩了缩脖子,觉得他这话不像是真心的。 几万人又累又饿,军中大锅饭已经做好,大家且去喝肉汤啃馍馍。 萧澜带着延湄回府时,冯添根本没认出来,叫了一声“我的天爷!”才一溜烟跑去叫耿娘子赶紧烧水备饭。 实际水早都烧了,饭也早都做好,府里知道匈奴在攻城,两个主子都在外头,一个个等得心急火燎,见两人进院,耿娘子和桃叶差点儿没哭出来。 一时人人都团团转着不知该先做啥好。 桃花在收廊下晾着的桃核,萧澜想起来这还是他们离京时,傅长风专门给延湄送来的,桃核儿延湄都没扔,留着种,他道:“别收了,都给我。” 桃花忙不迭地把桃核儿都倒进藤篮里递给他,萧澜冲着延湄勾勾指头:“走,给你种桃子去。”延湄一下瞪大眼睛,跟着他又出了院子。 耿娘子在后头追着道:“侯爷,夫人,不先沐浴吃饭么?” 萧澜带着延湄去了远香堂,他也没照照镜子,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就像血海里爬出来的鬼。 远香堂前面有一大片的空地,原先是牡丹园,耿娘子叫人将根都挖了,土也翻过晾过,萧澜拿了把铁铲,过来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手上除了血,还有肉沫子。 他有点儿后悔该洗个澡再过来。 但一场大战之后,他的热血尚未完全平复,需要做点儿什么迅速静下来。 他蹲身抓了把土擦手,看延湄在那儿一瞬不瞬地瞅他。 萧澜也不吭声,拿着铁铲开始挖土,晚秋种桃子正是好时节,来年春天树苗会出的相对齐整,要是等到春天再种,出的少。 桃核儿不多,也不能撒得密,萧澜没多会儿就拾掇完了,平完最后一下土,他将铁铲一扔,索性平躺在地上,大喘了几口气。 头上一暗,延湄在上方弯腰看着他。 她这会儿眼神又和以往不大一样,似乎重新在打量他,没多久,她伸出手来,萧澜没明白她的意思,也跟着伸出一只手。 延湄食指指尖一点儿一点儿接近,轻轻和他的指尖对在一起。 继而,中指、无名指、小指都缓缓印过来,最后手指全扣进他的手里。 萧澜觉得自己是还没缓过劲儿来,像是又听见鼓响了,脸上糊的血太厚,有点儿热,耳根子都不舒服,偏偏延湄的大拇指还在他掌心来回摩挲。 她神情十分认真,在记忆萧澜的手,以便之后认不错。 半晌,她抬头说:“你真好。” 萧澜心道,给你种完桃子立即便好了?偏嘴里还问了一句,“现下觉得我好看了?” 延湄笑着晃晃脑袋:“嗯,好看。” 萧澜脸上腾一下,……他是不是被调戏了? 第24章 日常 回去时,萧澜走得飞快,把延湄落了挺大一截,但又忍不住暗暗往后瞥,见她也不在意,手里捻着棵狗尾巴草,样子还挺开怀。 萧澜气闷地掸袖子,全是土。 前院还有程邕等一干人,厨下烧了几大锅水,萧澜和延湄各自好生沐浴了一番,终于重回人样儿。 先前的吃食都撤了,耿娘子让人趁功夫烙了几张蓑衣饼,撒上细细的葱花和胡麻,金黄酥化,再配上笋脯、芥头等几样小菜,就着鸡豆山药粥,开胃还不腻。 两人都饿得厉害,延湄竟也破了平日里吃东西固定几口或几块儿的习惯,吃的鬓角冒汗,肚子溜圆reads;有一家农庄。 萧澜看她吃得欢,自己也不知不觉多用了些。 饭后,他想起延湄的床弩来,心里头仍是讶异,不由道:“之前摆弄那些木车,不是家里的哥哥给你的,而是你自己做的?” 延湄正一圈圈地揉着肚子,闻言点头说:“我告诉过你。” 萧澜想一下,记得上回故意逗她,延湄确实说过“那是她的”,但那会儿他哪里能联系到这上面来? 延湄揉完了肚子,见萧澜还在看着她,便起身拉了他的手,说:“来。” ——打从下半晌“摸”过他的手之后,延湄便把原来的拉袖子改为了拉手。 这感觉……一言难尽。 延湄的手颇小,偏热,可能她自个儿也在觉得新奇,因总是用手掌或是拇指磨蹭萧澜的掌心,萧澜面无表情,简直不知是怎么跟她走到的库房。 延湄自己拿着钥匙,将其中一个大木箱子打开,略微傲气地说:“看,都是我的。” 那箱子应是特意定做来的,分了一层层的大格,里面放满了奇巧的模型,以车为多,还有船,最底层只有一样,是辆大大的床弩。 萧澜:“……全是你做的?” 说不惊是假的,他先前只以为延湄平日里摆弄的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哪成想是这样厉害?旁的不说,只这辆床弩,他瞧得出来,这若按实际尺寸做出来,比昨晚那辆还要大,若做攻城之用,必定事半功倍。 同时地,他心里也稍稍一沉,眯起眼道:“为何要给我看?你就不怕……” “怕什么?”延湄抬头看他,眼睛清的像湖水。 萧澜沉默片刻,抬手将那箱子扣上,“锁了吧”,他道,“日后莫随便开,也休与旁人说。” 延湄似乎对这一点很是知道,听话地锁了箱子,说:“嗯,大哥嘱咐过我,最底下那个不能给旁人看。” 但是延湄给他看了,且毫无戒备。 萧澜抿紧了嘴角,又指指延湄故意挡着的一个箱子,问:“这里头是什么?” 延湄摆手:“什么也没有。” 萧澜:“我不信。” 延湄捂住锁,意思信不信也不给你看,萧澜也就不逗她,又说:“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家里大哥?” 延湄摇头:“一位……阿爹说是天师,阿娘说是老道。大哥帮我找的木料。” “长兄倒是疼你”,萧澜出了库房,他心思一转就通,当即明白了昨日延湄为何说要种桕子树,估摸是那树木质紧实,合用。 遂想着回头叫韩邕去看看,哪里还有这种树,它有籽,应该是播种或栽苗都行。 今日是中秋,这时辰月亮刚爬上来,延湄仰着头怔怔看了阵儿,说:“阿娘那里的月亮和这一样么?” 萧澜看出来她有些想家,眼下匈奴轻易不敢再来,他们也有些空儿,若是傅家人得闲,倒是能来看看她的。 “会写字么?”他故意问。实际他知道延湄是会的,最早耿娘子带人去帮傅家迁居时回来便禀过,如今萧澜心里头倒愈发奇怪,按说以傅家的出身,一般是不会让女儿读书识字,延湄却不同reads;穿越之若涵年华。 “我会”,延湄果然点头。 “会的还不少”,萧澜打趣儿她,“那明儿写封信,我叫人捎到京里去。” “澜哥哥!”延湄显然欢喜得很,牵住他的手晃了晃,她甫一学会握人家的手,便总爱十指紧扣的样子,萧澜转身咳了一阵儿,本想挣开,但刚一使劲儿又想:算了,今儿过节,且让她扣着去罢。 到九月初,延湄的身子好得差不离,闵馨瞧过她的血色后眉间舒展,笑道:“恭喜夫人,打明日起早间可以用饭啦。” 延湄经了一个多月的调理,小脸红润,胃口也开了,闵馨对自己的妙手很满意,唯一觉得可惜的是要没有银子赚了,因笑嘻嘻道:“夫人身子虽好了,可我这里还有许多的秘方,比如有可以让你的身子散发香味的方子;有容颜不老的方子;还有”,她用下巴悄悄示意延湄的胸前,小声说:“还有能让这里更大的方子。” 延湄低头看看自个儿的身子,她虽瘦些,但胸却不小,因也跟着小声道:“不要再大了。” “这个只有嫌小的,哪有嫌大的!”闵馨恨铁不成钢,但又碍着身份不好大肆说她,只得颓然道:“那我还有很多其他的,这个散那个散,夫人要不要选一样啊?” 闵蘅在外间听她嘁嘁喳喳,知道就是在哄绕延湄,皱眉将她叫出来,延湄倒也不烦,还觉得她还挺有意思,萧澜心下自知道闵馨爱财,不过人家也晾得明明白白,无可厚非,因道:“闵小娘子若平日着闲,可来与内子说说话,我府里有什么事,日后便可直接找你了。” “哎”,闵馨这回应得规规矩矩,因她觉出虽未隔多久,但萧澜身上已有了股煞气,加之中秋的那一战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心里也真也存了几分敬佩。 闵蘅在一旁道:“夫人身子虽好了,不过入了冬后,最好再用几副旁的要调理调理。” 萧澜道:“那药还没清?” “那倒不是”,闵蘅犹豫了一下,说:“敢问夫人幼时是否吃过颇多补药?” 这个萧澜还真不清楚,转而看延湄,延湄点头:“喝了很多。” 事情倒不难想,延湄幼时便不爱与人在一处,家里人刚开始不知是怎回事,最先定想着是不是病了,找了许多大夫瞧,里面没准儿还是庸医多,病瞧不出来,但归一句“先天不足”倒是个通用的法子,因而延湄打小真是没少喝了补药。 闵馨在身后默默看了她一眼,心话儿怪不得你胸倒不算小,完全是误打误撞。 “有碍么?” “侯爷不必担心”,闵蘅道:“早前那些药也没存留甚毒性,只是补得有些过,不然夫人此次发病还没这般快,入冬我再开几副,调理下也就得了。” 萧澜道了谢,听他话音儿里偶尔会露出些南边口音,说:“闵大夫曾在金陵呆过?” 闵蘅笑了声,说:“去过一次,金陵繁华,不是我们这等人待的。” 闵馨在后面张了张嘴,见闵蘅已经起身了,只好把话咽下去,出了门才道:“哥哥怎不告诉他咱们原也是金陵的?小时候阿娘还常与我说吴语呢。” 闵蘅脸上挂了层霜,冷声道:“我说过此事不准提!还要我交代多少遍?” 兄长真发起火来闵馨是很怕的,她心里头挺委屈,却也不敢说,实际她很能说几句地道的金陵话,但自小在闵蘅这里,哪都能说,就金陵不能,她会的吴中软语在外面更是一次也没露过。 第25章 音信 入了九月,天高气爽,与金陵整日的秋雨绵绵不同,颍川今秋雨少,消减了几分萧瑟,更显出此地的山远地阔。 刘太守憋了大半个月,捧了几张租契过来,说是已经问明白了,那几片山林原是城中一刘姓富户的,后来迁走便不再包租,好几年前的事了。 他这么说,萧澜也就这么听,末了银子摆到桌上时,刘太守默默擦了把汗,连说:“不敢不敢,这几片山荒了太久,不值这个价。” 刘太守倒不全是假客气,因这与他们私下卖李子不同,山林在衙里确实是有底子,租子多少最后要归入公库,他总不能白纸黑字的写一个价钱,实际收的又是另一个价钱。换做一般的平头百姓他兴许敢,萧澜这里他是没那个胆子。 最紧要的是,再有俩月他就走了,回京前萧澜必定会上一份奏报禀明他在濮阳最后几个月的表现,这个时候卡要好处不是作死么。 萧澜也就是让他过过眼瘾,见他一副诚恐的样子,便悠悠道:“既如此,那便按大人说的价钱拟字据,劳烦你跑一趟,若不嫌弃,午间在我这里用顿便饭。” 刘太守满口应承,租价相当于白给,萧澜的身份又不必缴税,只要山上能出东西,便只有赚的没有赔的。 他又拿出一份奏报呈给萧澜,“这是下官要发进京的折子,请侯爷给过过眼,看哪里还需要润一润?” ——这份奏报本该八月底便发,他晚了几日,又特意叫萧澜看,意图挺明显。 萧澜打开扫了扫,果然,拐弯抹角的全是对他的溢美之词,几乎把中秋那仗的功劳全呼啦在他身上,萧澜哭笑不得,“刘大人对萧某赞誉过盛了。” 刘太守心说你就偷着乐吧,面上还肃容道:“不不不,是下官笔拙。” 萧澜瞧他不点不透,遂将他的折子推回去:“刘大人求的是官道通达,萧某没有那份心力,求的只是个闲适。上月底我的折子已抵京,刘大人能在濮阳安守三年,中秋那日也有赖你带着百姓护城,这自见你的爱民之心,我在奏报里已一一详述,我有成人之美的心,端看大人给不给这个机会。” 哎呦!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刘太守若还不明白,那他也莫回京了,就地挖个坑施点儿肥,等着长榆钱儿算了。 差点儿好心办坏事。 萧澜见他明白了,道:“你是此地的父母官,折子上不必太过自谦,否则反倒有相互吹捧之嫌。我这里也无需避,丁点儿力未出也说不过去不是?” 刘太守连连点头。 午饭吃得分外融洽,刘太守饮了不少酒,走时脸红耳热,若非萧澜身份在那,他估摸得眼泪吧嗒地与人好好诉一番衷肠,上轿子时很有些飘飘然。 没走多远,便听有人唤他,掀开轿帘见是一个婆子带着个丫头,看方向应是打侯府来的。 刘太守醉眼朦胧:“二位,可是侯爷还有事吩咐?” 那丫头忙摆摆手,将挽着的婆子稍往前推了推,小声道:“是我们允大娘有事想请大人帮忙。奴婢等原先也在宫里头服侍过,日子久了,挺惦记宫里头姊妹,烦请您给捎个口信reads;迷境行迹。” 说着,递上一枚玉牌。 刘太守飘是飘,但“显阳宫”三个字还是认识的。——皇后娘娘宫里的牌子! 酒醒一半,他双手捧着玉牌,茫然道:“捎什么口信儿?” 那丫头掩唇笑了笑,遮了半张脸,又转身似和那位允大娘说话,末了道:“我们大娘说了,走前宫里的彭大娘给她送了东西,前先事多,没顾得上用,前几天才使上,好着呢,叫大家伙儿甭惦记。只是来这儿头一天就遇着了匈奴,吓了一顿,没了不少人。” 刘太守点点头,那丫头便又抿嘴一笑,福身说:“那便有劳大人了。” 她身后那婆子也矮身一礼,从始至终都没亲口与他说一句话,他暗暗道,果然是宫里出来的,都是鼻子朝上看人。 等轿子再次起行了他才想起来,刚都没说叫他找谁去寻那个彭大娘? 后转念一想,也不拘哪一个,他有这宫牌,进宫时驱个小太监便能传话,有这宫牌的定也不是三四等的粗使奴婢。 他想到显阳宫,立即又想到皇后娘娘的外家沈氏,这如今是大齐第一世家,他越想越远,两手搓着玉牌,真觉官运来了,挡也挡不住! 那厢里,白倩带着允大娘从角门回了府,允大娘看着尚好,只是目光略显呆滞,口不能言。白倩也没换衣裳,直接着这身丫鬟打扮去回禀萧澜。 萧澜还在方才的宴厅,延湄不知何时也来了,正坐在他身旁说话,不知说了句什么,萧澜偏过头去笑。 白倩一时没有进屋,在外头行了个礼,“侯爷,夫人。” 延湄抬头,看她梳了个丫头的双髻,衣裳也和桃叶桃花的一样,稍稍疑惑,转头看着萧澜。 萧澜也没叫她进来,颔首示意她说,白倩便道:“回侯爷,奴婢把事情办完了。” “嗯”,萧澜应了一声:“把允大娘交给程邕,你且先回去用饭。” 延湄看着她走了,才问:“怎这个打扮?” “我叫她去给人送个信”,萧澜点点她的手背,“这样到明年回去述职前,咱们都能为所欲为。” 这话说的混,但每次对着延湄,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用歪词。 延湄说:“我知道,帮允大娘送的。”顿了顿又道:“我也想为所欲为。” 萧澜没忍住,心说你要“为所欲为”什么呀?但他发现,延湄现今话渐渐多起来,偶尔还会与他顽笑,不再是一开始只拣紧要的几个字说。 结果到了晚上,萧澜就有了答案。 延湄一脸严肃地跪坐在床榻里侧,盯着那根红绳使劲。 萧澜一下明白了,——她想把这绳子解了。 他兀自好笑,也不说话,静静地躺在外侧听动静。 等了一阵儿,没等来延湄的声音,倒听外面耿娘子说:“侯爷,程邕有事要报。” 萧澜只得先披上衣服出去,瞧程邕的神色不是什么急事,因等到了外院书房他才道:“说吧。” “侯爷,京里传来消息,宸妃娘娘,没了。” 第26章 纵容 萧澜猛一下没反应过来,问了句:“什么意思?” 程邕赶紧道:“咱们的人传来消息,据说是含章宫走了水,宸妃娘娘……没救出来。” 萧澜怔在那里,如同听了个怪诞的传言,脸上满是荒唐与不可置信。 “可看见火光了?”他声音略微发飘。 “是”,程邕瞧出他反应稍有点儿大,然而不明就里,只得如实回道:“因当时正是夤夜,他们几个虽离得不近,但也能瞧见宫城方向的红光和浓烟,隔了一日方探听明白原是含章宫。” 萧澜动了两步,一手扶住桌案:“那七皇子呢?” “尚无皇子夭逝的丧钟,应还活着。” “我知道了”,他揉揉眉心,“你去吧,让人再探,有事立即回报。” 程邕看他脸色不好,没敢立时走,说:“侯爷?”萧澜极小幅度地冲他一摆头,示意无碍,程邕才退出去。 萧澜在原地站着,不知多久,最初的惊愕过去,脑子里反复地转着一句话:宸妃不可能死。 自己还活着,她怎么会这般轻易就闭了眼? 后宫间的倾轧? 这可能性不是没有,但颇小。 眼下皇帝已年近五十,后宫中有地位的几位娘娘也已不是青春少艾,为争风头不择手段的时候,她们大多膝下有子有女,便是七皇子痴傻这一条,已够她们暗里瞧笑话了,作何还多此一举,给自家招麻烦。 若只是意外呢?——然而含章宫那般大,一处不慎走火,只要没正巧赶在宸妃的寝殿,都不应救不出来。 萧澜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发呆。 宸妃姓秦,闺名一个宛字,那年与她的母亲来端王府时刚刚十三岁,正是豆蔻之年,见人很是害羞,像只小兔子。 萧澜那时十岁,却已长得比秦宛还高半头,知道府里来了位姨母和表姐,与母亲十分相投,整日地坐在一处说话。 他不是寻常人家里十岁的男孩儿,纵然七、八岁时也没有顽劣过,但那阵子像是倒长回去,总见了秦宛就欺负。 有时是远远拿弹弓打人家的发髻,有时在路上撞见便要给人绊个跟头,秦宛也不好意思告状,但她大多数时候是跟萧澜的姐姐萧瑛在一处,萧瑛是个严厉的,且人家母女两个住在府上,受了委屈多不好听,便与霍氏说了,萧澜由此得以被母亲叫到跟前训了两回。 他并不气恼,反暗暗高兴,因素日里便是书读不好母亲也只是冷着脸皱眉,单独的训斥都很少。 萧澜闭上眼,这些事想起来都好似在上辈子,也没回正院,他靠在圈椅上便迷迷糊糊睡了。 早上醒来,天光大亮,只觉这一夜颇长,梦梦醒醒,睡得人头重脚轻。 外头桃叶正等着,见了他忙道:“侯爷回房里用早饭么?” 萧澜方想起来昨晚走时忘了交代,松着筋骨问:“夫人夜里几时睡的?” 桃叶道:“夫人等了甚久,后来还是耿娘子说侯爷八成有要紧事,她才睡下,这会儿正等着侯爷用饭呢。” 萧澜没甚胃口,吩咐她:“你回去与夫人说一声,今儿不必等,我出府一趟reads;[全息娱乐圈]骑驴遇深雪。” 他换了身衣裳,到太守府和常叙的西北大营各走了一趟,他们二人都未提起,应还是丝毫不知。也是,一个后宫的妃子,即使再得宠,也只是宫墙内的事,没了便没了,有干系的说两句,哭一哭,没干系的可能根本不晓得宸妃是谁。 他吁口气,心底里再不信也只能等回京述职时再计议。 在外头一天,萧澜傍晚回去浑身都发酸,他想多半是昨儿那样睡着着凉了,扛一扛就能过去。 结果,半夜开始发热,嗓子也疼得厉害,他难受地翻了个身,碰到铃铛,把延湄给惊醒了。 深秋夜凉,延湄裹在被子里拱了拱才嘟囔:“做什么呀?” 外侧没应声,延湄打着瞌睡要闭眼,忽而又一激灵,唤道:“澜哥哥?”她伸手拨拉绳子,铃铛晃得一跳一跳地萧澜也没动静。 延湄于是往前半个身子去抓他的手,一握上去,掌心滚烫,她一下醒了,也顾不得冷,推开被子起身,想凑近了看看。 此刻床中间的红绳分外碍事,她没想着能从上头跨过去或从底下钻过来,而是直接去解,可能是急,地灯也暗,一下两下没解开,她就低头用牙咬,一使劲儿咬断。 光着脚跳下床先点了灯,端过来照,见萧澜蜷着身子,眉头紧紧皱起,延湄伸手摸摸他额头,烫的。 她心里头倒很知道这是病了,在发热,放下手里东西,转身出了屋,在廊上时喊了一声“桃叶!”声音儿有些尖利。 因萧澜一向不惯叫丫头在外间守夜,耿娘子几个都是在廊下侯前半夜,后半夜便可去歇了,桃叶也是刚躺下,隐约听着像是延湄的声儿,忙披了衣裳出来,正打呵欠,就见一道白影儿披头散发地打院子中间过去,桃叶吓了好大一跳,差点儿没喊出来,眼角余光瞥见正房亮了灯,这才想起应该是小主子。 她撒脚追过去,延湄只穿了件白色中衣,脚都还光着,桃叶赶紧先将自个儿的衣服给她披上,惊魂未定地问:“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去啊?” 延湄说:“拿酒。” 桃叶也顾不上问她拿酒要作甚了,一叠声道:“好好好,我去拿我去拿,夫人快先回房里,夜里风大,您身子才好没多久。” 延湄倒也不坚持,把外衣还她:“你快去。” 耿娘子和桃花也听到动静起来了,一看这样子赶紧把延湄往屋里带,延湄对耿娘子道:“澜哥哥病了。” “哟!”耿娘子跟着她进了内室,一瞅萧澜真是不大好,忙一边伺候她穿鞋穿衣一边对桃花道:“去外院叫冯大请大夫。” 只是大半夜的,不知大夫得多久才能来。 正桃叶抱了一小坛子酒回来,她也不知延湄要干啥,只管在厨下抱了就往回跑,延湄自取了条巾子,叫她到一些在巾子上,站在床榻前顿了顿,她探手去解萧澜的亵衣。 耿娘子瞧明白了,她是要用酒给萧澜擦擦前心,只是她可能没干过这活儿,下去那劲儿能给人搓掉层皮,耿娘子忙道:“夫人这法子是管用的,您别急,慢点儿就成。” 萧澜估摸是一下被搓得挺疼,晕晕地睁了下眼,延湄一喜,手下更用劲儿了。 等闵蘅和闵馨到时,萧澜胸前已被搓的通红一片。冯添去时也没说明白,只叫魂似的一通砸门,闵蘅还以为是延湄又怎么了,特意将闵馨也薅了过来。 现一看,病的是萧澜,闵馨立马开始打瞌睡reads;情有毒钟。 诊了脉,倒无大碍。 延湄略显急切地看着闵蘅,她眼神坦然地毫不掩饰,叫闵蘅心里那些微的不情愿也消散了,他颔首道:“夫人刚刚的法子很对,不必担心,侯爷只是因受凉发起的高热,喝几副药,歇歇便能好。” 延湄很明显地舒了口气,认真地冲他道谢:“多谢你们这么晚前来。” 闵蘅头一次听她对着自己说这么长的话,一时不知该回什么,只得补充道:“天气转凉,濮阳不比金陵,夜间寒气愈发重,夫人和侯爷都得经心些。” 延湄一点头,后几个时辰也没睡实,她一手与萧澜十指扣着,侧过身子看他发红的脸颊,时睡时醒。 萧澜早上睁开眼,先动了下胳膊,一动就发觉手被人拽着,他还是发晕,慢吞吞转过脸,见延湄仍旧睡在里面,俩人的手握在一处,胳膊成一字型对着。 他也没出声,学着延湄的样子用拇指磨蹭她手心。 延湄本来就是浅眯,没几下就被痒痒醒了。 她几乎没怎么睡,眼下青的明显,但语气愉悦地说:“你醒啦。” 萧澜想起身,实际自个儿使使劲儿也能成,但病中的人总容易纵容自己,因而他一副瘫了的模样看着延湄,干着嗓子说:“我想坐起来。” 延湄是很聪明的,立即领会意思,过来扶他。 萧澜任由她抬胳膊拖腿的摆弄,真似一点儿力气没有。 他刚刚就觉得床榻上少了甚么,这会儿想起来,问:“绳子呢?怎么没系?” 延湄见他醒了,心情颇好,把他身子扶正,摊着手说:“没有了呀。” 萧澜忍不住咳了几声,耿大娘听见,便领着桃花进来伺候他漱口擦脸,白倩也已经在外头候着,看需不需她侍疾。 延湄一身轻快地去洗漱,回来时桃叶捧了碗药,延湄指指说:“饭前喝。” 萧澜靠着没动,一双眼睛有气无力地看她。 “胳膊疼?”延湄倒不觉这是个事,端了药碗道:“我能喂你。” 萧澜稍稍张嘴,延湄便捧到跟前,伸长脖子,拉开架势给他喂药。 刚喂两口,萧澜呛得差点儿喷出来,只得压住她的手道:“还是我自己来罢。” 延湄看他胳膊还是有点儿力气的,挺欢喜,觉得擦了酒睡一觉身子好果然好些,只是喂药喂得不好,她稍有些生自己的气。 不过她从来知道,自己是有许多不会的,她也不认为不会那些有什么不对。 想会,学就是了。 她捧着药碗退开两步,一下想到什么,说:“等等。” 回身拿了块儿方巾来,围到萧澜襟前,延湄回想起家里嫂嫂给元儿喂药的样子,于是改跪坐到萧澜一边,一膝屈着,一手掌在他的脖颈后,抬碗时放得慢些。 ——果然好多了! 萧澜喝完苦药,默默用襟前的“兜兜巾”擦掉脖子淌下来的药汁,心说喂得真不怎么样,不过,他凑合凑合吧。 第27章 探亲 整整一个上午,萧澜把延湄支使得团团转。 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延湄听话得出奇,让做什么做什么,乖的不得了。 耿娘子瞧不懂了,趁着延湄出去的功夫赶紧对萧澜道:“侯爷,昨儿夜里您发高热,夫人急的光着脚,外衣都没顾上穿就跑出去要拿酒,回来又自个儿给您擦身子,一宿都没睡好觉。” 萧澜何尝不知?他昨夜虽烧得发昏,但也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早上一看更知道延湄着急了,可越发忍不住想折腾她,看延湄忙前忙后。 他笑笑道:“好在我也病不了几日。” 他对自个儿的身子还是有数的,估算不差,果然喝了三天药就恢复如常。 延湄累得够呛,她头一回这般照顾人,当真是尽心尽力,还没回过味儿来,隔了两日,傅长启就到了濮阳城。 当时延湄正在看军中工匠递上来的床弩图,还有一辆刀车想问她能不能改得更厉害些,因着到侯府来每每得先到常叙那里领一道手令,到这时萧澜又在一旁坐阵,工匠来了三回,三回都提心吊胆。 好在上回韩林带来的五百人里,有两个也是能工巧匠,颇能说到一处。 桃叶也看不懂那些东西,延湄手里拿了把尺子,量来量去,快到午时了也没有要用饭的意思,她只得去备茶点,去到半路便兴冲冲返回来,“夫人,家里的舅老爷来啦!” 延湄茫然抬起头,问:“谁?” “二舅老爷呀!”桃叶欢快道:“正和侯爷一块儿,刚进府门。” 延湄起身,没成想家里还真来人了,一时有点点懵,又听闻来的是二哥,心里头那点儿欢喜微微绷着。 耿娘子见状笑道:“夫人离京也近仨月,山高水远,娘家人来一回当真不易,您就是迎出府门去也不为过。” 延湄咬咬嘴唇,看眼瓷缸里的乌龟,提裙去了,刚出二门,就见傅长启一身长衣,风尘仆仆,与萧澜一路说话一路过来。 延湄硬生生刹住脚步,一双眼睛看着傅长启,没发出声儿来。 傅长启朗朗一笑,冲她扬扬眉:“怎么,连二哥也认不出来了?” 延湄上前几步,略微别扭地说:“二哥来了。” 傅长启心下笑得不行,眼神却仔仔细细地打量,见她挽了发髻,个头还长高了些,脸上也比走时圆润,可见旁的不说,至少衣食上是舒心的。 萧澜道:“莫站着了,进屋说话。” 几人进了院,延湄路上问:“阿爹阿娘好么?” “都好”,傅长启道:“阿娘本是想来,奈何她坐不了船,这一路也是远,只得留在家中reads;羽翔幻舞。大哥大嫂,还有元儿也都好,来时叫我悄悄看你有没有欺负了侯爷。” 话是这么说,实则是反着问。 萧澜笑着看看延湄,眼神带点儿揶揄。 延湄本来站在傅长启旁边,闻言便绕过去,到了萧澜身旁,抿着嘴不说话。 傅长启与傅长风不同,打小就总爱逗她,延湄幼时被他戏弄过两回,虽然明白他只是闹着玩,但日子久了,总觉分不清他话里的真假。 傅长启笑起来,心里却啧了声,不过仨月,怎对萧澜比对哥哥还亲近了?寻常女儿家自是应当这样,可延湄的性子这般对人可就稀罕了。 他一路行来,昨夜因想着就快到了,也没有歇脚,这会儿客院已收拾停当,萧澜便带着他先过去收拾一番。 延湄想了想,带着桃叶去了厨下。 她面上不说,但等坐到饭桌旁时,傅长启就知道,延湄心里颇高兴他来。 ——桌上的菜一半儿都是他爱吃的。 香珠豆,芋头煨白菜,茭白炒肉,虾油豆腐,虽不比厨娘备做的大菜,但贵在他爱吃,贵在是延湄亲自下厨做的。 不说她眼下的身份,便是从前在家里傅母也不叫她时常上灶。 傅长启吃得挺满足,不枉他大老远跑过来,萧澜也算跟着沾了光,最后桌上的唐鸡、油灼肉、烧鹅等都没怎么动,反是延湄做的这几道家常菜被吃了个光。 饭毕,傅长启取了好些东西来,只桃子是没有的,因金陵的毛桃已经过了季,但有傅母给她晾的两大罐子的碧桃干,还有两盒子杏酪,这是把杏仁捶碎做浆,然后拌进米粉、羊奶,再加上饴糖熬的,吃起来香,但做起来麻烦。 除此之外还有几样糕饼,几桶甜酒,自家做的一些清酱,甚至还有一床厚厚的被褥。 可见阿娘虽没能来,但一直没闲着,生怕延湄思乡熬不住。 她对着满地的东西看一阵儿,默默地全部搬回屋里。 延湄自带人回去拾掇,萧澜与傅长启坐在厅里说话。 傅长启走时正是宸妃出事的第四日,他倒不知萧澜与宸妃是相识的,只是他身份在这,京里的事自要与他说说。 萧澜也没问旁的,只道:“宸妃薨逝,皇上可还好?” 傅长启摇摇头,沉声说:“父亲眼下忝居侍郎一职,偶尔能幸见天颜,宸妃娘娘薨了的隔日,皇上在御马场骑了大半日的马。” 皇帝心中到底哀不哀痛旁人无从得知,不过他那个年纪,骑上大半日马也是够消受的。 萧澜默一默便转了话题:“二哥好容易来一回,多待些日子。” 傅长启笑道:“多谢侯爷盛情,但此次来,可能还真耽误不得多少工夫,来时侯爷也瞧见了,我还有几个兄弟与我一并。实则此次过来,一是来看望侯爷与小妹;二是有趟货要跑,八成得到乌孙境内,想向侯爷取取经。” 萧澜略一琢磨,问:“二哥可是要贩皮货?” 这个时节贩皮货最是好,萧澜去过于阗、乌孙等地,知道这些西边小国里实好东西尤其多,只是商路未曾形成,加之有战患,一般行商之人也不敢去。 傅长启笑眯眯说:“还带些马具一类的小玩意儿reads;特种兵之绝对巅峰。” “这一道可不好走”,萧澜道:“二哥真准备去?” 傅长启还是那副万事不变的样子,“跑货的路都不好走,但俗话说富贵险中求,咱尽人事,路上真有个什么的,那也是命。” 萧澜眉峰一动,道:“这样,行商一道我不在行,我遣两人护送二哥前去,回头我写个帖子,二哥拿我一件信物,若到了乌孙,便寻一个叫乌屠的人。” 傅长启嘿嘿笑着没说话,他是个走南过北的商人,最知晓互利的道理,虽与萧澜沾着亲,但他不爱白受人好处。 萧澜道:“二哥想说什么?” 傅长启道:“侯爷莫怪我话直,受这么多好,您得叫我回点儿什么,或是我给侯爷算干股?” “那倒不必”,萧澜笑了下,“那我也直说,正好想请二哥帮个忙,带批东西回来。” 看,在这等着呢吧,傅长启问:“甚东西,侯爷说就是。” “五百匹马,还有几箱赘物,二哥寻到了那叫乌屠的人,东西便寄放在他那里。” 傅长启:“……直接带回来就成了?” “五百匹马我早前同人说好”,萧澜道:“但价钱还未讲托,此事便托与二哥,乌屠那存放的东西里自有银钱能付,到时二哥全权决断就是。” 傅长启抽了口气,“侯爷这般信得过我?” 萧澜喝了口水,笑笑没说话。 等二人出了堂厅,傅长启回到客院在啧了声,心说我怎么像是把自个儿给卖了? 这边萧澜回房时,延湄东西都收的差不多了,正一边看乌龟一边吃她的碧桃干,萧澜也过去捏一片吃了,上头裹了桂花蜜,延湄问他:“好吃么?” 萧澜说:“好吃这些都给我么?” 延湄看看碧桃干,再看看他,难住了。 萧澜乐道:“舍不得了?晚上莫吃太多,牙疼。” 延湄“嗯”了声,犹豫一会儿,将小碟儿中最后一片桃干留给他,自去洗漱了。 萧澜故意等她回来才吃,延湄直勾勾地看着,嘴里还给自己找话说:“我叫耿娘子和桃花去二哥那里伺候。” 一片桃干被萧澜吃了好半晌,延湄的眼睛便跟着他的嘴唇转,萧澜忍不住点点她手背,说:“总瞧着我做什么?” 延湄大概明白他是故意的了,转身坐到塌里不说话。 萧澜等了一会儿,看她还没声儿,不由想去拨弄绳子,一抬手才想起来绳子已经没了。 他稍有点儿不自在,他不知延湄有没有,之前他病着倒没觉什么,现今方觉那绳子真似一道屏障,乍一除下好似手脚放的地方都不对了。 可延湄不说话他也不大知道怎么开口。 半晌,延湄躺下来,斜眼瞪他一下,萧澜理亏,便就此寻个台阶下,伸手在她指头上握一下,说:“方才逗你呢,睡吧。” 延湄说:“哼”,不过她今儿吃了最爱的东西,不与他计较,反手抓住他的大掌,闭眼睡了。 第28章 未料 傅长启在濮阳只待了两日便准备起行。 走的前一天下午,萧澜特意没在,留出空儿让他们兄妹两个单独说说话。 傅长启好容易见妹妹一回,急匆匆地又要走,心里也是惆怅,他问延湄:“小乌龟还活着么?” 延湄把瓷缸抱过来给他看,二乌脑袋伸一下又缩回去,傅长启暗暗叹口气,说:“侯爷对你好不好?” 延湄想了想,要说很好那也还不够,毕竟她一直惦记的那个大雪桃萧澜都没给他,但也不能说不好,因为萧澜陪她说话,陪她呆着从没有不耐烦,她愿意这样,且萧澜还帮她种了桃核。 于是她选了个折中,道:“还成,嗯……比还成更好一点。” 傅长启几乎是惊异的,延湄以前说话丁是丁卯是卯,极少有这样随意的情态。 “侯府里的侍妾,或是奴婢有没有欺辱你?你跟二哥说实话,别瞒着。” 延湄最先就想到了允大娘,允大娘那样应算不上欺辱,但存了坏心,比欺辱更厉害,可她下意识就觉得这件事不能与旁人说,因看看傅长启,说:“现还没有。” 傅长启有些不信,怕她吃了亏自己也不知道,因把桃叶和桃花两个丫头也叫进来,细细问了一遍,两个丫头也没说出什么,他这才罢了。 又打袖子里摸出一串东西给延湄:“吃的用的阿爹阿娘都送了,那些小玩意儿大哥记着,二哥只能送你点儿俗的,收着吧。” 延湄一瞧是串小鱼,数数有一十二条,对口两条黄澄澄,是金的,余下十条是银的,沉甸甸压在手里。 她稍稍瞪大眼睛,递回给傅长启说:“你用。” “二哥自己有”,傅长启道:“给你便收起来,家里人都不在跟前儿,想帮也帮不上,你……自个儿顾着自个儿些。” 延湄被他说的有点儿难过,耷拉着眼皮应了一声。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萧澜和延湄一并把他们送到城外,傅长启带了五人,另有几个做脚力的,萧澜挑了两百儿郎,由韩林带头,随护傅长启等人。 他昨晚已经将信物等交给傅长启,此时便拱手道:“一切有劳二哥,路上多多保重。” 傅长启冲他一颔首,转而看看自家妹子,延湄嘴紧抿着,如小时候般望着他,直到他即要转身方轻轻唤了声:“二哥reads;奴本盛装。” 傅长启依旧笑眯眯道:“过不了多久,二哥还来瞧你呢。侯爷请回吧,咱们这就走了。” 两厢作别,秋风一起,树上的叶子打着旋往下飘。 进城时,正碰见常叙带着副将自城楼上下来,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萧澜在马上喊了一声,走近了调侃道:“将军这是想什么呢,抓耳挠腮的。” 常叙哈哈一笑,遥遥冲延湄施了个礼,旋身上马,稍稍压低了声音道:“今早军里探子回报,汝阳城里的匈奴兵正小股小股地往外撤,嗬!这下我倒弄不懂了,匈奴这是要做甚?” 萧澜倒还没这消息,他因估摸着至少半年内临近几城都是太平的,前些天派程邕等人到颖阴去了,眼下有军中的探子也就够了。 “此事有几天了?”萧澜问。 “两三日了”,常叙道:“匈奴使团八成觐见完了,怎么着,这是被我大齐国威所摄,害怕啦?他娘的,朝廷谈朝廷的,我这里没接到旨意,仍旧能打。” 萧澜一下也吃不准,便道:“将军不妨让人将所陷的其余三城也探一探,若只是汝阳如此,多半有诈,若全部是这样,咱们再做计议。不过我听闻匈奴此次的主使是其小王子伊邪,恐怕没那么容易退步。” 常叙拍拍大刀,“也只能先如此。” 然而,这回却是他们多虑了,除了汝阳外,之前被攻陷的其余三城内的匈奴兵也在分批撤离。 “嘿!”常叙皱着浓眉道:“这是咋个意思?费劲巴拉攻了城,眼下是又不要了?匈奴人这是打着玩儿!” 常叙好容易嘴欠一回,不料竟成了真。 十月初一,包括汝阳在内的四城,匈奴兵全部撤出,退到洛水以北,同时常叙接道了朝廷旨意,让他分遣一部分濮阳兵马,暂守汝阳。 常叙亲眼看到旨意时都以为是眼花了,不过这也同时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内,北线和东线都可安守太平。 总的来说,这是好事情。 刘太守已然在打点下月进京的行装,常叙那里也没太大的事,萧澜跟他在西北大营里练了几日兵,程邕回来报说已给颖阴县令瞧了文书,也寻清楚了那几块地方,但到底如何还得请萧澜亲自去一趟。 萧澜本想自己走,但晚间时还是与延湄道:“我后日需得去趟颖阴。” 延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他,他只得又说:“你要不要去?” 延湄理所当然道:“澜哥哥去我就去啊。” 萧澜:“……嗯,那明儿拾掇拾掇东西,不必带太多,待不了几日。” 隔天一早天气还成,延湄留了耿娘子看家,只带着桃叶和桃花,耿娘子十分不放心,地方虽不远,但她两个都是小丫头,怕不周全,因又带了好些东西,拉着人嘱咐了一刻多钟才让走。 颖阴在濮阳东南,大约一日的路程,此地是萧澜的食邑地,除了可食邑千户之外,也有另属自己的山林和土地。 之前的之前,颖阴出过两门大姓世家,陈家和钟家,后到前朝与现今的大齐时,几经战乱,世家南迁,改朝换代后便渐渐没落。 人虽成空,但颖阴山水依旧在reads;等你爱我。 萧澜也是头一次来,路上不免跟着延湄瞧瞧风景,秋色浓重,只山远远的屹着,叫人看了发空。 早上卯时走,下午辰时入了颖阴地界,颖阴县令知道他们要来,已经带人来迎。 萧澜这回也没客气,由着他安排用了饭,暂时在驿馆住了一晚,第二日便不再叫他跟着,自带着延湄和程邕几个四处转了转。 这里虽没了甚么高门大户,但百姓却比濮阳城里要多,他们在城中闲逛了两日,第三日便往城外去。 萧澜在颖阴属有两座山,百余亩的地,程邕先来看过,此时便先引着他们往城东的一座山上去。 这座山原叫“猴不来”,萧澜在山下看了就知道这名儿的由来了,山上都是石砬子,稀拉有几颗松树,意思山太秃,猴子都不爱来。 萧澜走了几步,脚下的碎石直往下滚,他不由对延湄道:“你暂且在山下等着。” 延湄点点头,山风阴冷,她只得先跟两个丫头回马车里。 程邕道:“侯爷,另一座也与这差不离,都是石头山,做旁的也不成,要么瞧个景儿,要么开了试试。” 萧澜此际明显没甚么瞧景儿的兴致,他弯腰捡了两块石头,往山上一瓢,那石头蹦两个高儿,骨碌碌滚下来。 “东西都备好了?”他问。 程邕摩拳擦掌,“咱们早二十多天就来看了,地方大概都画出来,只是这东西谁也拿不太准,兴许也是扑场空。” “那就留着瞧景儿呗”,萧澜扑扑手,笑道:“至多是站到坑里瞧。” 程邕也乐起来,说:“那侯爷选个日子,属下与兄弟们再准备准备。” “就明日”,萧澜道,“今儿晚上不回了,先小试试东西好不好用。” “是”,程邕兴冲冲与他下了山。 这附近只有农家和寺庙,先前程邕等都在这住过,包了间农家院子,然而他们几十个大男人住尚可,萧澜跟延湄便怕不成,只得就近再寻一家,好在他们住了几日,有村妇认得,倒也不难。 萧澜是什么样都能将就的,之前去于阗时,路上遇灾,马棚子里也待过,只不知延湄成不成。 屋子原先应也是空的,收拾的还算干净,桃叶瞧了一眼,拍着心口小声与桃花说:“好在走前耿娘子想的周全,叫带了两套薄被,不然侯爷和夫人这可怎么住哟!” 桃花使眼色,示意她先莫说了,赶紧收拾地方。 两人一通擦洗,铺了自家带来的被褥,倒也算过得去眼。 桃花烧了水给萧澜和延湄温脚,延湄有些茫然,一连换了几个地方,太陌生了,她还没有适应过来。 萧澜也瞧出来了,有点儿后悔,说:“将就一晚两晚,后日咱们就回去。” 延湄这种时候的依赖要格外强些,不由紧紧抓着他的手,嘴里还答应说:“嗯。” “睡吧”,萧澜留了盏灯,这样延湄多半能好些。 延湄很听话,钻到被子里,被子里有些凉,她打了个寒噤,问萧澜:“你的被里暖和么?” 第29章 牲口 农屋不比侯府,墙薄不说,窗缝糊得也不严实,被风一吹,木头棱子吱嘎吱嘎响。 延湄扒着被角看萧澜,她白日里走得累,看山时又被冷个透,躺在被里觉得哪哪都不得劲儿。 萧澜道:“睡不着?” “嗯”,延湄蜷着身子,“好凉,你的被子暖么?” 萧澜是习武的之人,丝毫不觉得冷,他看了延湄一会儿,抿着唇把被子掀开个角。 装被子的箱笼里压得是香茅和松柏籽,延湄的被子也是这个香味,她自己盖着觉不出甚么,可萧澜的被角一掀,她就明显地感到松香带着股热气在她脸上扫过去。 ——澜哥哥的被子果然又香又暖。 延湄看他掀了被角,想来是同意自己的意思,便伸手去拽,萧澜平躺着不动,眼睛盯着房顶,然而片刻,他发觉被子从自个儿身上滑走了。 他半坐起来,见延湄正搭了一半在身上,萧澜诧道:“做什么?” “换着盖”,延湄喜滋滋地说:“你让的呀。” ……他让个头。 萧澜将被子扯回来,复又躺下,闭上眼睛,一语不发。 延湄呆了呆,不明就里,可是觉出萧澜似是生气了,只得把自己的被子再拉到身上,一折腾,仅有的一点儿温乎意思也没了reads;凤潋羽歌。 “澜哥哥。” 萧澜不应。 延湄烦躁又委屈,在被子里翻来翻去,满是衣裳磨着被褥的动静。 萧澜深吸口气,偏头看她一眼,延湄很有些愤愤,大声说:“冷!” 萧澜看着她,良久,转过身子,端严了面容在被子上拍拍,不动声色道:“我的被子眼下暖和,但换给你,不到半个时辰也得转凉,因山下入了夜,会愈来愈寒,换了也不顶用。” 延湄心中的愤然稍减,垮下脸,默默拢紧了自个的薄被。 萧澜食中二指动了动,一本正经道:“不过我有法子能让你不冷。” 延湄睁大了眼睛,萧澜指指自己身旁,“我分半边被子给你,若还觉得冷,便把你的也压在上面。” 延湄有些不知所措,打从她记事儿起,便是与傅夫人也极少同衾而眠。 然而刚刚那一抚而过的热度又勾住了她。 延湄去抓萧澜的手,“澜哥哥”,她眼里满是依赖,又有微微的忐忑。 萧澜嘴里说:“你自个儿选。”手上却不由自主地用了些力。 延湄慢吞吞挪进来,甫一盖上萧澜的被子,方才的委屈一下都没了,心里只顾着想真是暖和啊! 她自顾自地蹭蹭,手指又磨磨萧澜的掌心,心满意足地舒口气,说:“睡。” 她既困且累,被窝一暖和,没两下便睡着了,可怜萧澜脚下还压了床被子,热得直发汗,却一动不动地挺着。 夜里睡得舒坦,早起延湄精神颇好,绕着萧澜转来转去,萧澜被她绕得眼晕,逮住胳膊说:“有气力了是不是?今儿叫你打山下爬上去下不来。” 延湄跟他待的日子长了,很能分清楚他是真生气还是吓唬人,也不搭理,拈了块儿杏酪给他,说:“好吃,给你。” 萧澜接过来不吱声了。 他们收拾得挺早,出门时远处几户农家炊烟正浓,程邕迎上前来说:“侯爷,昨儿夜里您听着动静了么?” 萧澜点点头,后半夜时听到一声闷雷响。 “劲儿挺大。”他道。 程邕嘿嘿笑,又说:“都备好了,就等着您跟夫人祭山。” 众人住的离山很近,没多会儿就行到地方,香案和酒都已摆齐,萧澜带着延湄上了遍香,与程邕等人把酒干了,吩咐说:“开山。” 他们也没闹甚么热闹动静,直接干活儿,埋火药,拉引子。 萧澜见延湄站在山腰处被风吹得直发飘,便道:“你们回农院里去罢,晌午也不用等我,好好用饭。” 程邕等人来时就在这雇了个村妇管伙食,倒不必延湄想法子操持。 延湄其实不大想回那院子,但山上的确冷,桃叶又怕她灌了风肚子疼,便都往回劝,延湄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回去时正有个年轻的妇人等在院门外,原是这家的主人,前来看看有没没甚么要帮忙收拾的reads;悍夫难驯。 她不清楚萧澜等人到底适合身份,但晓得定是高门大户的,便远远地行礼说:“村妇给夫人问好。” 延湄不知她是谁,便看着桃叶,桃叶给她解释一番,延湄点点头,也没甚要让人进院的意思,桃叶赏了她一块儿碎银子,打发人走。 那妇人长得挺秀气,收拾得也干净,红着脸将银子推了,说:“奴家不能收了,几位贵客昨儿给的赏已经够过,再给咱们就实在过意不去。这会子就是来问问,看还有啥缺的不,要什么您就开口吩咐。” 桃叶倒想起来等下得烧饭,问:“灶上的东西都在哪儿,大嫂给我说说。” “哎”,那妇人应了一声,笑说:“正是想着这个,我给备了新的来,贵客放心,咱们都是没用过的。” 她话里带着本地的土音,延湄听了个七七八八,暂且叫她跟着一并进来。 那女子也是个新妇,说话很和婉,延湄也没回屋,便裹了披风看着东边的秃山晒太阳,那妇人帮着桃叶桃花收拾,她不嫌冷,只穿了件对襟的短襦,一弯腰时,延湄正瞥见她脖子上红红的。 延湄眨眨眼,扭头问桃叶:“这里有虫么?” 桃叶也不知道,那妇人便笑着说:“夫人不是北边人罢,咱们这冷些,这时节早没虫子啦。” 延湄听了她这话倒更困惑了,奇怪地看看她的脖子。 桃叶和桃花两个丫头也都是人事不知的年纪,主仆三个大眼瞪小眼。 那妇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羞得满脸通红,但她瞧延湄已挽了发髻,显然也是人妇,因红着脸小声说:“夫人可莫笑我,我家里那头牲口野。” 延湄不大明白,但一向不怎么在意旁人,便没说话。 快晌午时,东山炸天似地响了一声,下午又是一下,几户村民都出来瞧热闹,在农院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以为要出金山了。 然而这一天什么都没有。 萧澜回来时一身的土,他直接在程邕等人的院子里洗了洗方与延湄一并用饭。 晚间桃叶依旧像昨夜一般铺的两个被子,延湄今儿倒是没那么冷,可是她想萧澜在山上吹了一整日的风,因她钻进被窝之后便问:“澜哥哥,你冷么?” 还没待萧澜回答,她又乐央央学着他的话说:“我有法子能让你不冷。” 说罢,拍拍自己身边。 萧澜:“……” 他默默掀了被子躺平。 他身上热,稍躺一会儿被窝里就暖烘烘的,延湄舒服地闭上眼睛,没多会儿想起一事来,她转过头,在被里点了点萧澜的手,说:“澜哥哥,甚么牲口最厉害?” “牛,马”,萧澜不知她怎么问起这个,随口答:“还有毛驴,怎的了?” 延湄稍稍皱起了脸,心想着牛马也不咬人,怪道:“可有人被牲口咬了。” 萧澜看看她白皙的脖颈,问:“谁?” “早上一个小娘子”,延湄凑近了他努着嘴说:“她家里牲口真厉害,咬脖子,红了。” 萧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