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太深 [重生GL]》 第1章 前尘 深宫,暴室。 一行人沿着狱牢快步走着,到了一处地方后,领头的监官头头这才往右边一转,右手一引,弯腰谄媚道:“淳公公,就是这儿了。” 淳公公模样不过三十,面白无须,细皮嫩肉。这样的年纪,却已经是景阳宫的大太监,很得皇后赏识,一般人轻易不能慢待,就是皇上身边的于公公,也得和他客气三分。所以哪怕是没有皇上亲允,这淳公公领了皇后的口谕,要进这暴室,监官头头不仅不敢阻拦,还得毕恭毕敬地在旁边伺候。 但淳公公今天没什么心情。 他拿眼往牢里一扫,隐约看见个人影戳在那儿,心下一紧,缩在袖子里的手也更用力地攥住了药瓶,药瓶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绪一净reads;摄影尸。于是面上刚带出来的焦急顿时消失了,傲慢和优越感慢慢地浮上来,堆积在他的眉眼间。他矜持地点点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知道了,你下去吧。” 牢头也没敢说让他赶快说完出来,只能低着头离开,暗忖着等个两刻钟,实在不行再来。 最后一点声响消失在远处后,整个牢房瞬间就安静了。 牢狱中特有的潮湿阴森的霉气,争先恐后地钻进人的五脏六腑里,越发怨气冲天。 淳公公站在原地酝酿了会儿,才走到牢房前轻声唤道:“尚姑姑。” 一连叫了几声,那人才终于把脸转过来。分不清男女,浑身血迹斑斑,蓬头垢面的,只有两道麻木冰冷的目光落在淳公公身上。在看清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这目光凝固了片刻,又重新阖上了。 “……可是尚姑姑?”淳公公的语气迟疑。 那人漠然,安静了片刻,不答反问:“是娘娘让你来的么?” “姑姑,您真是受苦了!自从您被皇上盛怒之下压进暴室,娘娘是万分焦急啊,您是娘娘的左臂右膀,娘娘是绝对不会弃您于不顾的……”淳公公连篇的好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娘娘,为何不来看我?” “……这、这是陛下的意思……哎,您也知道,陛下宠幸那个贱人,这次姑姑您使毒害了他,他是怀恨在心,在陛下耳边吹枕头风,不但连姑姑遭难,就连整个景阳宫,都是许进不许出……” ——是么…… ——呵,那淳公公又是怎么出来的? “……谢姑娘呢?” “……谢姑娘受到了惊吓,咱们娘娘体恤谢姑娘体弱,特许姑娘留在景阳宫里养病……” ——也就是说,她代人受过,那人不仅不来探望,还和心上人你侬我侬吗? 淳公公后面的话,就像是一阵风从尚姑姑的耳边刮过,她半点也听不见。 全身上下的疼痛好像都聚集在胸口了,疼得她眼前发黑,几欲呕血。 “……姑姑?姑姑!”淳公公尖利的声音把她从崩溃边缘拉起,然后再次推入深渊,“哎,实话和您说吧。陛下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娘娘现在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恐怕……是保不住您了……” “不过姑姑请放心,娘娘说了,只要姑姑愿意担下所有罪责,那么即便是姑姑去了,娘娘也不会亏待姑姑家里人……” 嗤呵—— 她突然非常想笑。 于是她也就真的笑出来了。 “哈哈哈”的笑声让正兀自说个不停的淳公公有些不满,“怎么,姑姑看上去似乎是觉得不够?既然觉得不满意,那说出来,奴婢必定会同娘娘回禀。” 不够? 怎么会够…… 怎么可能够! 半晌,尚姑姑终于平静下来,道:“娘娘怕是忘了,前年黄州疫灾,婢子的家人全都死绝了。” “那……” “我在宫中也无交好之人,身无长物,没有牵挂reads;九道主宰。你便叫娘娘放心吧,婢子当日蒙娘娘救命之恩,此刻拿命来抵,也是应当的。”说完,尚姑姑就闭上眼睛面对墙壁,再不肯多看一眼。 淳公公戳在原地没动,手心冰凉的事物让他纠结无比。想着往日这涟姑姑对自己也算照顾,如今自己却这般行事,实在有损阴德,可若是不开口,皇后娘娘那边怪罪下来…… 最终他还是一咬牙,把攥得温热的瓶子递过去:“姑姑……” 对方愣住了。好半天,才颤抖地问道:“……这是,娘娘的意思?” 淳公公默然。 尚姑姑死死盯住瓷瓶,全身都在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她拼了命地忍住痛哭的欲-望,极其艰难地接过瓷瓶,差点没抓住。茫然地握了一会儿,才终于崩溃地伏地啜泣。呜咽声断断续续,淳公公的眼圈不由得也红了,看着地上的人的眼神中,带着一股怜悯和兔死狐悲。 这尚姑姑是皇后娘娘还没嫁给皇上、入主中宫时,就在娘娘身边的陪嫁丫鬟。忠心耿耿,体贴心细,只听娘娘一个人的吩咐。娘娘也对她十分倚仗,曾经是宫里奴才中的一等一,风光无限。 可奴才毕竟是奴才,危及到主子本身,再亲的奴才,说舍弃还不是舍弃了。可见,做奴婢的,要时刻注意自己的本分,不该想的,就绝不能念。不能因为主子的笑脸,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更何况,能给皇后娘娘和谢姑娘分忧,说起来,也是为主子尽最后一份心意吧。 安心上路,把秘密带进地府里,来世投个好胎,不要再进宫了。 ……………………………………………………………… 药是好药,怕是皇后娘娘从嫁妆宝箱中拿出的真品,毒性强见效快,刚吞进喉咙口,剧痛就在肺腑五脏中迅速蔓延,成燎原之势。 她疼得满地打滚,哪怕是十指刺锥之刑,都不曾这样难忍。 渐渐的,她便滚不动了。浑身脱力,身子仍然因痛感而一抽一抽的,眼前变得很模糊。 这是大限了。 她非常清楚。 临死前,她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留下。 偌大个皇宫,再无人记得她。 ………………………………………………………… 京城,乌衣巷,谢宅。 镂空雕花金镶玉面镜,芙蓉花枝曼曼妙妙地缠绕在镜托上,镜面清晰,几可印尘。 含烟把最后一支钗簪在少女发上,端详了片刻,执了玉梳,轻轻梳理发丝,一边笑道:“小姐真好看。” 闻言,少女抬眼,盯着镜子里明眸皓齿的自己,脸色平静,眼神也十分冷漠克制。 她似乎是有些不习惯,不确定似的用尾指轻轻抚了下眼睑,卷翘浓密的睫毛扫过她指尖,酥麻感阵阵乍起。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有光线从窗外射-进来,掉进那双幽深的黑眸里,却没有半分温暖笑意。 她说:“是啊,真好看。” 谢涟。 第2章 有姝 谢涟今年十七。 清河谢氏的嫡长女,出身高贵,品貌皆宜。又生而早慧,诗书礼乐无一不精,远超同龄小辈,且素有才名,隐约为京城第一名媛。即使她本人低调不爱张扬,依然传有无数溢美之词,不知让多少年轻儿郎心生爱慕。 但她已经十七了,别说成亲,连个真正敢上门提亲的人都没有。 谁让这位谢姑娘实在太出色,不仅让男人辗转反侧,就连女人也能神魂颠倒呢——而这些女人当中,自然也包括了王姝。 王姝和谢涟一样,是家族中的嫡长女。不过和谢家主待谢涟的严苛相比,王姝在家族中才是真正的无比宠爱,很早的时候,就以蛮不讲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为著称。 而很不幸,因为王谢两家世交姻亲的原因,二人走得比寻常人更为亲近——或者说,王姝单方面的亲近。 王姝早在谢涟十岁的时候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放出话来,她对这个京城贵女势在必得,谁敢肖想就打断谁的腿reads;射雕之忠犬养成。 新朝风气开放,女子地位较高,但再开放,这种堪称折辱的事情,就算谢涟本人愿意,她爹谢仪真——谢氏的家主也得跳着脚回绝! 谢涟身为谢氏长女,一言一行就代表了整个谢氏。要是真的做出了这种事,整个谢氏都得蒙羞!他谢仪真死后都没脸面下去见列祖列宗! 但王姝敢说出这样的话,也是有十分底气的——王氏家主也不是老糊涂,凭白添一个仇家。 这京城里,王谢两家是世家里的中流砥柱。传承了千年,皇朝再怎么更替,世家还是那个世家。 而如今谢氏被王姝如此羞辱也不敢贸然发作,原因是出在了谢仪真的爹,谢老家主身上。 谢氏一族在前朝时,非常受皇家看重,也曾出过几位皇后太后,后来皇朝更替之际,先帝发兵剑指京城,王氏最先倒戈,谢老家主负隅顽抗,宁死不降。结果前朝因为奢靡过度,兵力不堪一击,短短两日,京城就被占领。谢老家主当场自刎。 此后,尽管先帝说过既往不咎,但私心底仍是不喜,由着王氏处处打压谢氏。其余个二流世家见风使舵,谢氏一族只能隐忍蛰伏。 及至新帝李茂登基,王氏的声誉达到巅峰,圣眷日浓,一家独大。 所以王姝和谢涟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两个小女儿之间的私情了,而是王氏对谢氏的挑衅,扔下的战书! 谢仪真从谢涟十五岁及笄礼后就一直咬牙硬扛,扛到如今十七。 她不嫁人,她也没法嫁人。 谢仪真一想到这件事就愁,又愁又有些骄傲。 我谢氏的女儿,就须得如此风华绝代、众人仰慕! 但,要谢涟嫁给王姝……王氏想都不要想!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 “小姐,王姑娘差人送的请柬,说是百花宴,诸位贵女和闺秀都会来。”裳回从袖口掏出张请柬,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没人接。 谢涟正挽着袖子专心作画。她穿了身素白褶裙,天青色上襟,乌发垂在细腰间,只松松挽了个髻。最后一笔收回,她满意地抻直身子,白净的耳垂下闪过一丝细长的流光,“帮我找个拓框来,”她小心地用镇纸压住了画,“墨还没干。” 直到画纸被裳回细心装好,谢涟的目光才落到请柬上。 她伸手夹起,玉白晶莹的手指和烫金的红色请柬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阿涟安否: 上元一别,多日不见,闻君落水,病痛缠身,之眉心肺皆绞,恨不能快马纵至君前。 ………… ……然则家父不允出门,你素来喜爱牡丹,停仙园里如今牡丹开得正艳,此番若能来,之眉定然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欢欣之至! ……静候佳音, 之眉敬上。” 谢涟看完后,面色如常。把请柬一合,突然顿住,觑了旁边立着的大丫鬟裳回一眼,眼神中带着种若有所思的味道reads;位面双戒之英雄联盟。 “你也看看罢。” 裳回应了一声“是”,接过请柬草草浏览。这一看,感想简直复杂。 这请柬写的……! 还心肺皆绞!还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啧,真肉麻!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情书呢…… 不过主子的事不是她能过多置啄的,她自然不可能冲主子说这写的就差没明摆着调戏了,因此只能又沉默地把请柬递了回去。 可谢涟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那双温温润润的杏眼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手托腮,显得饶有兴致的模样:“觉得如何?” 裳回心里暗暗叫苦。 “王姑娘与小姐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自然不比常人……”裳回都要说不下去了,这京城谁不知道王姝是对谢涟死缠烂打,谢涟跟她一起长大那是不假,两人都同龄呢,又都是世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想不见也难呐。 裳回回想了往日光阴,心里十分同情谢涟,这估计就是古代版的脑残粉了吧,还是土豪霸道总裁款的脑残粉:“……王姑娘相邀,小姐这次去么?” 是的,王姝不是第一次邀请了。事实上,她隔三差五就会找到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来邀请谢涟赴宴。 但谢涟并不是每次都会去,三五次才去一次,所以裳回会这样问。 谢涟又没声了。 她托着半边腮,目光越过裳回,落在不远处。杏眼微微失神,却依然好看得不似凡人。 “大概是去的吧。”末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永远是温柔的,带着点沙哑,语气平静柔和,丝毫没有被人日复一日纠缠胁迫的无奈暴躁。 哎,这样出色的人物。 裳回行了个礼:“那奴婢先行退下了,来时吩咐了小厨房做太妃糕,想是已经好了,奴婢去拿。” “嗯,知道了。”谢涟眸中带笑,目光温柔似水,眷恋多情,“早点回来啊。” 裳回捂着碰碰直跳的心退下了。 走出房门,摸了摸脸颊,已是满手滚烫。裳回羞恼地啐了自己一口,暗自想道,再这么呆下去,她估计是要被掰弯喽! 不行不行!她可是正经的直女呢!就算这具身体是大名鼎鼎的裳回,也不行! 是了,说起来,裳回原本不叫裳回。 她来自两千年后的未来。 她现在所处的国家,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乾朝万历年。现任皇帝是烈帝李茂,这位皇帝那也是非常了不起的,堪称历史第一位断袖的皇帝,而他未来的妻子,也就是王皇后,是历史上第一位公开的女同性恋。 这对夫妻的桃色经历被无数人诟病,当然,最让后世人目瞪口呆的,还远远不止这些。 让烈帝李茂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断袖、导致万人唾骂的人,叫谢敷。据说生得倾国倾城,寻常人一见便如勾魂。 谢敷是家族中的庶子,还是那种不受宠的。可他先是一举中探花,入翰林院,随后自请外调三年,刚一回来就被皇帝任命为工部侍郎,不到五年,又入内阁,成为内阁大学士,紧接着又被皇帝排挤众议,尊为内阁首辅,拜太子太傅,门生无数reads;探宝手札。 御史言官死谏宣政殿也没用,烈帝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心一意把谢敷捧上了天,不仅给官衔,还给兵权,镇守京城的禁卫军虎符就握在谢敷手上。 而这位堪称人生赢家的谢敷也没辜负烈帝的期望,转头就一锅端了皇宫,逼得烈帝*于寝殿。 ——人打的旗号呢,还是前朝太子!复辟! 烈帝那让人传奇万分的经历先按捺不题,他老婆王姝也不惶多让。 十岁的时候就叫嚣着非同为女子身的谢涟不娶,哪怕是后来嫁了皇帝,她不但不思悔改还变本加厉,把自个儿正经的夫君当是死的,下旨让谢涟进宫。 烈帝那时候忙着和谢敷君臣相得,懒得理她。 谢涟自请削发为尼后,好嘛,王皇后更有理由,三天两头出宫骚.扰。 王皇后和烈帝还是很有夫妻相的,同样拿史官的话当放屁,我行我素,终于和她夫君一样多行不义必自毙。谢敷逼宫,王皇后自知大势已去,也跟着一块自尽了——临了,当年的史书上还得了个帝后情深。 更令人无语的神转折是,谢敷刚刚登基,转头就娶了谢涟,史称谢皇后。 谢皇后和崇真帝谢敷共坐江山,夫妇二人一文一武,史称“文武双治”,把乾朝推向了一个小巅峰。 但好景不长,也许是因为太过愧疚,不到一年的时间,谢敷就病死了。 皇帝一死,又没有留下子嗣,朝廷一片混乱,各种势力明争暗斗,又有水灾旱祸,盗匪横行,民不聊生。彼时挞犘国又趁虚而入,频频犯境,乾朝岌岌可危。 谢皇后就是这个时候站出来的。 她自立为女帝,肃清朝堂,不服者斩;拨款赈灾,布粮施粥。 她麾下有猛将,骁勇善战,不仅荡平盗匪,还把挞犘国打得屁滚尿流。 整个乾朝在雷霆风行下迅速被扭回正道,这位女帝在位三十五年,丰功伟绩无数,是整个历史中最强大的时代。 其地域辽阔,北至香廓,南达渭水,甚至在后世堪称霸主的东天竺国,也曾长达三百年为乾朝的殖.民属地。 即使他们后来翻脸不认,即使后来乾朝走向覆灭几度差点被天竺国占领。 也因为她,女子的地位迅速被提高,及至后世,男女实现真正平等,女女恋更是不胜枚举,甚至裳回穿越前的几任国.家.总.统,都是女人。 而最让那些女同性恋们津津乐道的这段历史中,衍生出了无数影视小说同人,其中有茂敷cp,茂王cp,敷涟cp,王谢cp,主仆cp等等。 cp有冷有热,最热的cp大概是李茂x谢敷,王思柳x谢涟,谢涟x裳回了。 前两个那是相爱相杀,后面那个是主仆情深。 一个虐虐虐,一个宠宠宠。 在如今宠文当道的天下,主仆cp还一度成为官配,居高不下…… 裳回忧郁地叹了口气。 我真的是直的啊!不搞基! 第3章 谢敷 “她要来?!” 停轩亭内,花香馥郁,一身青灰色宫服的老嬷嬷立在一旁,正皱紧眉头看王姝,待她那句话脱口,脸色更差了。 “王姑娘,不是奴婢摆谱儿,这日子眼看着就要到了,您要是还这般行事,就是奴婢被责罚,姑娘面子上也是过不去的啊!” 王姝瞪了她一眼,这十来日积攒的隐忍和烦躁瞬间找到了突破口,端着茶盏的手重重往石桌上一嗑,顿时茶水四溅,大丫鬟含碧眼睁睁看着滚烫的茶水溅到主子雪白娇嫩的肌肤上,急得不行,也不继续回禀了,从袖口掏出帕子就上前几步想擦。 那只手挥了挥,斜斜伸出一指,指向老嬷嬷。王姝那双上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漂亮的瞳孔里明晃晃跳动的全是怒火:“狗仗人势的东西!给我闭嘴!” 这个嬷嬷是宫里派来的,仗着那点资历,平日里对着她指手画脚也就算了,没完了是吧!就这么个东西,惹烦了她随手都能摁死一堆! 老嬷嬷八风不动,太后娘娘的懿旨是要教导王姑娘宫廷礼数,直到她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后为止。所以就算方才王姝敢指着她鼻子骂,她是奈何不了,不过再换个更古板的嬷嬷来教罢了。 到底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后,她也不能太过得罪,于是眉眼稍微柔和了一点,矜持地低头,道:“既然姑娘不便,那老奴就先行告退,劳烦姑娘谨记太后娘娘的话,如此,王老大人也能放心。” 王姝扬手就把茶盏砸了个粉碎! 尽管躲闪得及时,还是有些水珠溅到身上。老嬷嬷阴沉着摸了摸衣服上的茶渍,心里对这未来皇后的评估又下降了三分reads;位面双戒之英雄联盟。 我行我素、娇纵无理、天真、头脑简单、还喜欢女人。 除了出身,她可真没什么别的可值得称道的东西了。 那青灰色宫服刚刚消失,含碧就忍不住开始抱怨:“那个老货,竟然这么嚣张!姑娘才说了她一句,她居然搬出太后娘娘和老爷来压姑娘……” “我也只是寻个由头罢了,免得她一直在这里。太后娘娘的人,我可不敢用。”王姝冷笑一声,道。 她伸手从左襟中取出香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水珠,合.欢香独有的甜腻随着她的动作起伏,曼曼妙妙地钻进五脏六腑,让人发自内心的放松下来。 王姝的眉眼,不同于谢涟的温婉柔和,是一种张扬式的美艳,咄咄逼人,不可方物。她肌肤雪白,五官颇为深邃。黛眉斜飞,目若含翠,唇不点而朱,未笑先带三分醉。 时下的审美,偏向于弱柳扶风,娇弱而病态。而王姝这种肆无忌惮的艳丽,被鄙之为低俗、上不得台面。若非她的出身,怕是早被世人所诟病。 此刻她懒洋洋地眯着被评判为低俗、上不得台面的桃花眼,涂着朱红丹蔻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帕子,表情有些怅然。 “含碧,我只是有些想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已经十多天没看见阿涟了…… 很想见她而已。 “含碧,笔墨伺候,我要写信。你从谢府回来之后再用饭吧,我叫小厨房给你备着。”王大小姐起身说道。 可上一封不是刚刚才送过去么…… 含碧咽下即将吐口而出的话,道:“是,姑娘。” “唔……对了!上次收的古籍里,不是有册《黍子精议》么?呆会儿一块送过去……还有那个什么《夷吾传》还是什么传的,父亲之前答应给我的孤本,你去问问王之兼,他管着书房,一定知道……噢还有还有……” 说到最后,王姑娘表情怔怔:“我怎么给忘了……尚在春日,她那样风吹要倒的身子,怎能叫她出门呢……不行不行……万一病了……是了,往年她就是这个时候最容易生病……” 含碧默默咽下喉间一口血。 谢姑娘天生体弱,什么时候不容易生病啊…… “我去谢府时,虽然未曾见到谢姑娘,但见过裳回,谢姑娘并没有什么大碍,姑娘就不要担忧了。” 说起来,裳回还是谢涟从王姝这里要过去的。当时王姝还觉得奇怪,一个小小的二等丫鬟,怎么就得了谢涟的青眼,不仅给她改了名字,还留在身边做一等一的贴身丫鬟,朝夕相处,为此王姝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醋。 不说还好,一说又想起了这一茬,王姝委屈地噘了噘嘴。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阿涟自从那次落水,大病一场之后,整个人变得怪怪的…… 对一个小丫鬟,都比对她好…… 王姝使劲儿绞着帕子,心中酸涩无比。 ******** 裳回是在拿了太妃糕回去的路上遇到谢敷的。 彼时谢敷儒衫方巾,一副书生做派,后头还跟着一个小书童reads;探宝手札。见到裳回,他表情有些诧异和迟疑,等裳回走过来时,他这才抿着唇笑开了:“裳回姐姐好,行色匆匆的,是要往何处去?” 裳回姐姐……姐姐…… 内心悲愤,裳回不着痕迹地错步,避开了他这一礼,只微微含笑道:“少爷也好——小姐早膳没怎么用,奴婢想着这太妃糕酸爽开胃,就去厨房拿些,这就要给姑娘送去呢。” 这可是未来皇帝啊,向我行礼这不是折寿么…… 好不容易穿越一回,却比所有主角年纪都大,夭寿喽…… 谢敷抬头,眨了眨眼,狡黠道:“正巧我也有事寻长姐,一同前往吧。” 史书上是怎么评价这个人来着—— 貌若好女,才华横溢,性情隐忍,有帝王之能。 裳回陪在谢涟身边快一年了,和谢敷却并不算熟。严格来说,是最近才熟起来的。 这个谢家庶子,娘亲是青楼出身,生下他就血崩而死,这样低贱的孩子,若非因为顾忌到底是谢氏血脉,早被溺死了。就算如此,谢敷开始连名字都没有,一直被遗忘一样,养在郊外的庄子里。直到几个月前,谢敷突然被家主接回来,有自己单独的院落和奴才,虽然比不得谢涟那样的嫡出尊贵,但到底算是谢家正经的、有名有姓的少爷了。 在裳回看来,估计早在那个时候,谢敷就和烈帝李茂勾搭上了。 啧啧,还是多大的人啊,竟然就有这样的心机,难怪能耍得皇帝团团转,拱手让江山。 裳回也不推托,跟在谢敷身后半步,道:“那可正好,姑娘方才还同奴婢念叨,说许久不见敷哥儿,下棋都不得趣了!” 谢敷和谢涟关系其实只是一般,除了请安的时候遇见,偶尔谢涟得了新的棋谱或者孤本,会叫谢敷过来之外,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交集。 但这比起寻常嫡庶姐弟,已经算是亲厚的了。 谢涟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她和所有嫡出庶出兄弟姐妹的关系都很好,要不是她身子不好,受不得累,那整个院子估计每天都是人来人往了。 主要还是谢敷,尽管每次谢敷见谢涟都是非常恭敬的样子,可裳回隐隐感觉,谢敷并不愿意和谢涟有过多接触。他从来没有主动来见过谢涟,除了回礼,他从来也没有送过谢涟东西。 是讨厌嫡姐谢涟么?不应该啊,他后来可是娶了谢涟呢…… 话说历史上谢敷造反,用的理由是复辟,谢敷是前朝太子……那谢家庶子的身份是假的呢…… 谢敷这么聪明,说不定……早就知道自己身份,这是在避嫌守礼……? 越想越乱,裳回明智地终止了思考。 ——自己这种智商,还是不要多纠结这些事了。穿越而来,能最近距离接触、甚至书写历史,已经够感激涕零了。 谢涟,谢敷,王姝,烈帝,不再是史书上枯燥的文字,而是真真正正、鲜活的存在。 裳回这样想着,突然叹了口气,引得谢敷莫名回头注视:“裳回姐姐因何叹息?” “婢子是觉得,这条路,真长啊。” 谢敷看了看这被细细打磨过的鹅卵小道,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声音有些缥缈:“确是如此。” 第4章 尝糕 日上梢头,空气中仿佛隐隐弥漫起一股燥热,谢涟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海棠淡粉色的花枝,弯起唇角,感叹道:“这春意倒是越发浓了。” 身后传来参差不齐的脚步声。 “小姐日日看这这株海棠,画这株海棠,裳回都要嫉妒了,恨不得自个儿也化成海棠,好让小姐离不开奴婢!”裳回的声音清清脆脆,如黄莺出谷,左一个海棠又一个海棠的饶舌话说下来,听了只让人想发笑。 于是谢涟回头,笑而不语,只抬眸看向恭敬立在一边的谢敷,瞳孔中微微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她就垂下眼睑,温和重新覆盖了整张脸,她缓缓起身,一边摆弄棋子,一边侧头笑道: “敷哥儿也来了,快坐,正好,我新得的棋谱,是宓老的残本。思索了半日,硬是不得解,正抓心挠肝之际,你便来了,可见你与这棋谱有缘。” 谢敷自然称“是”,下摆一撩,坐在石凳上。 裳回只好把太妃糕搁在一边,给两人重新添了热茶。 四周十分安静。 除了微风穿过花叶带来的瑟缩声,更平地显得棋子落盘的动静大,像是废墟里突然炸起的几丝雀鸣。 对弈的两人看上去都很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开怀落子。茶水凉了又续,续了渐凉,而太妃糕,也早已失去温度了。 裳回歪着头看她们,渐渐出了神。 说来也怪。 明明这两个人从血缘上讲,并不是亲姐弟,可看眉眼—— 谢涟娇娇弱弱,眉目胜雪,是典型的南方长相,一举一动都是诗情画意,是史书上记载过的美人;谢敷还没长开,但小脸蛋白净,肌肤细腻,眼神柔和,美人模样已具雏形reads;提督大人的星空幻想之旅。好在薄唇的棱角带出了几分英气,这才不让人错以为是女孩子。 单就五官和气质来说,两个人还是有五六分像的。 ——明明没有血缘的两个人,看上去却这么像。 ——同样的才华横溢,同样的身世坎坷,同样的……为帝后所爱,同样的登基为帝。 真是了不起的一家人呐。 “呵,”谢涟突然笑出了声,温婉的眉眼鲜活得仿佛一支秀美的牡丹花,“我输了。” 她信手捻着枚黑子,却不落,无奈地笑着又放进了棋罐中。 谢敷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是长姐谦让,弟弟侥幸而已。” 谢涟不可置否地搭下眼帘,伸手端起一旁被遗忘许久的茶盏,瓷器相撞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轻轻撇去茶沫儿,低头啜了一下,顿时满口生津。 “好久没这么痛快地下棋了,往后若是有空,多来坐坐吧。”谢涟的语气带出一股淡淡的亲昵,不多,却温柔地萦绕于心。 一时间,谢敷都有种他们真的是对感情很好的姐弟的错觉。 “涟姐……”回过神来的谢敷一瞬间背脊发凉,冷汗涔涔而下。 ——不愧是宫斗*oss,三言两语就能撩动人心。 冷静,冷静。淡定,淡定。 ——局促地坐直身子,表情有些僵硬和惶惑,继而渐渐溢满了感动和濡慕。 “我以后一定常来!”少年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手足无措,仔细看,眼尾却是染了嫣红,好看极了。 谢涟看着这样稚嫩的少年,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另一个身影。 她微妙地眯起眼:“小厨房做的太妃糕,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长姐赐,不能辞。谢敷自然接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咀嚼半晌,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好吃。” 谢敷笑起来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的感觉,他刚被接进府时,谢涟是见过的。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见谁都是怯怯的。现在看上去气色好多了,脸上也有血色,长开了点,倒是有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模样了。 见谢涟也笑起来,他又垂了垂眼帘,目光落在棋盘上,眷恋不舍地在上面望了一圈,生怕被人责备似的,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 谢涟自然察觉到了,顿了顿,才道:“教你的,是朱直先生吧?” 得到了谢敷的肯定后,她又慢慢说道:“你刚启蒙,可能开始会比不上其他兄弟姐妹,莫要忧心。教你的朱先生我是知道的,先前我身子尚好的时候,蒙他教导过几日,脾性比较耿直,所以有些事,你无须深究。 朱先生是我朝有名的名士,虽然已经致仕多年,但学问是顶好的。能请到他来府里教学,也是父亲和他早年有些渊源的缘故。 还有宋启达宋先生…… 赵先生是性情中人,不拘小节……” 她一点一点地说着,把里间儿的道理揉碎了掰给他看,有些不适合说的话,则点到为止。足足讲了一刻钟,她才歉意地笑了笑:“原本这些话,是该早早和你说的,但我前阵子身子不济,无法抽身,让你受委屈了reads;妃来横祸,王爷很坑爹。” 谢敷面色怔怔。 说了一大通,饶是断断续续的,谢涟仍然感到心悸,额头眼见的冒了虚汗。春日的风到底还是见寒,吹了没多久,刚刚将养好的身子又有复发的迹象。 裳回急得不行,立马拉下了脸,活像个讨债的小娇娘:“这才刚好了点,医婆都说了不能久见风,您在这儿一呆就是大半天,回头病倒了,老爷问起,我可怎么说?!”说完,不等谢涟反应,就上前几步,想扶她回房。 在裳回冷眉肃目和谢敷懊恼作揖声下,谢涟抗拒不能,只好带了丝无奈纵容的笑,任由裳回胆大包天地做自己主子的主。 “对了,之眉方才还差人送了请柬来,”闻言,谢敷下意识抬头,就对上了对方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温和、包容、不染一丝尘埃,“后日的百花宴,你怕是要同我一起去,可推托不了的。” 之眉是王姝的字。 寻常女子是没有字的,甚至大多数平民出身的,只有一个姓,比如当家人姓王,这家若有女儿,那就是王氏,以后出嫁了,嫁给张家,那就是张王氏。 谢涟也没有字,王谢两家女儿这辈,都是单名。 王姝的字是她自个儿某天突然异想天开,软磨硬泡非要谢涟给她起个字,说是什么友谊的见证。 ——她不会是真的看出来,他这次过来的目的,不是下棋拉家常,而是为了打听请柬的真实吧?! ——居然只是刚刚开了个头,她就全部说出来了,半点不叫人为难。 谢敷掩在袖子下的手指根根收紧,心里在打鼓,嘴上仍旧好像一无所知地跟着往下说;“我记下了,姐姐身体不适,弟弟就不耽搁了。” 谢涟含笑点头,目送他离开。 直到谢敷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她才收回目光,裳回已经拿着披风,等在一边了,谢涟摆手,示意不用。 “我不要紧,把这棋子收一收,呆会儿,送到西厢去吧。” “可……这是王姑娘送给您的……” “我再送之眉别的东西好了,朱先生最喜爱下棋,我瞧着敷哥儿对棋艺颇为上心,此物或许能让朱先生多指点他一下。” 您倒是巴巴地琢磨这儿操心那儿,不见得别人会记在心上呢…… 裳回很心疼女神。 可能是谢涟对她太好太纵容了,她刚刚穿越过来没多久就被谢涟带走,对古代封建社会还没有深刻了解,再加上谢涟的故意为之,她在谢府底层人感受到的大多是恭维和讨好,上层人如谢夫人之流,也是很好的脾性,久而久之,导致她的戒心一点点消失,越来越接近原来在现代的粗神经。 她对谢涟,就是脑残粉面对偶像的感觉。 崇拜,心疼,濡慕。 现在多了点恨铁不成钢。 干嘛要这样对着什么人都这么好…… 谢涟侧着头,半张脸笼在阴影中,眼神中仿佛带了丝古怪—— “敷哥儿似乎挺喜欢吃太妃糕的,以后叫小厨房也给西厢送一份吧。”她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扶着裳回的手,慢慢地踱回房了。 第5章 魔障 谢涟在写字。 前朝学士郑游的《地赋记》,有些年头的书册了,书页边泛黄打卷,是精心保存也无法掩盖的颜色。 她就着灯光,神情认真,一笔一字,把上面的内容誊写在另一张崭新雪白的宣纸上。 这是她死而复生后,唯一一个可以静心的办法。 沾满了墨汁的毛笔被她握在手中,一点一点地,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痕迹。房间里点了熏香,轻轻浅浅的香气让人觉得十分舒适,似乎特别适合小歇一番。 ——昏暗无光的牢狱,每天每夜的惨叫哀嚎,呼吸中带出的腐烂霉气,仿佛能在人的五脏六腑生根发芽,烂进骨子里。 谢涟脸色平静,呼吸有一瞬间的颤抖,安神香钻进她的胸膛中,疼痛乍起。 ——好疼。 ——好疼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娘娘!!!! 握住笔杆的手开始不停的颤抖,墨黑的笔迹歪斜,像是一条扭曲古怪的蛇。 ——娘娘! ——娘娘! ——为什么不来看我! ——谢涟就是个贱人!贱人!她根本没有娘娘你以为的那么好!她骗了您!骗了您啊啊啊!! 她心上人根本不是您,她恨不得您去死啊! 她是故意下毒害谢敷的!她喜欢的是陛下! 她是想把罪栽在您头上!让您和谢敷对上啊娘娘!! ………… 谢涟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轻轻一眨眼,眼泪就像朵破碎的花儿,噗地一声就掉下来了。 她温柔地牵出一抹笑,睫毛轻颤,手却稳稳地落下一笔。 ——可是……娘娘……为什么不信我呢…… ——只有奴婢是真心待娘娘的……娘娘为何不信我…… 谢涟笔走龙蛇,脸上的表情近乎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可见奴婢,终究只是奴婢。 油灯里突然爆出“哔啵”声,火光瞬间明亮了几分,谢涟不急不缓地写完最后几个字,收笔,落砚,镇纸reads;火影兑换系统。 门外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房门被敲响。 “小姐,要用药羹么?”是裳回的声音。 谢涟的目光始终胶着在书册上,她也不是一直这样的,每个月的今天,她都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临摹字帖。不喜人打搅,不喜出声,就这样静静地坐半宿,然后就好了。 没得到回答的裳回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离开。 真的好痛啊…… 谢涟睁大了眼睛,瞪着精致素雅的纱帐,细细密密如蛛网一般的疼痛感如同烙进了灵魂深处,燃烧她的善意,摧毁她的坚持,然后从里到外,一点点腐烂发臭。 ——指甲嵌进肉里,边缘沁出血渍。 王姝送的书册、画本、古籍、筝、笛、萧……香包也是她的,头上的簪子是王姝送的…… 阿涟,阿涟,你欢不欢喜? 阿涟,我好欢喜你。 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谁敢欺负你,我宰了他! 王姝待谢涟有多好,恐怕只有尚云最清楚,从尚云姑娘到尚姑姑,整整十五年,日复一日地旁观这段近乎卑微绝望的畸恋。 不知道从何时起,就羡慕起谢涟来。 尚云是被亲生父母卖进王府的,像王府这种底蕴深厚的世家,丫鬟小厮都是家生子,轻易不向外头招人。所以懵懵懂懂的尚云被卖时,牙婆还夸她有福气。 她是有福气的人吗? 尚云看着笑眯眯数钱的爹娘,三十两银子,她这一辈子就是王府的奴才了。娘塞给她一大块饴糖,搂着她掉了几滴泪。 于是她就小心地把饴糖放进兜布里,然后坐在牛车上,一摇三晃,和着周围同样被家人卖了的小姑娘尖锐的哭喊声,离开了那个小村庄。 进府后,日子比想象中的更艰难。尚云才八岁,因为长期挨饿,面黄肌瘦,看起来才五六岁的样子,所以被分派到清扫院子的杂活。 扫不完,或者扫不干净,都没饭吃。 冬春时节,需要把积雪全部清扫干净,尚云这种小丫鬟,人微言轻,根本叫不动厨房帮忙烧热水,没有热水烫雪,那一尺高的雪,得扫到什么时候? 尚云总觉得自己扫着扫着,会一头栽进雪堆里,就这么冻死了。 夏秋一到,落叶特别多,被罚重扫的时候也多。 尚云进府的头一年,就没有正正经经吃过饱饭。 尚云是被卖进王府的,所以没有月钱,想贿赂厨房,给自己开开小灶都不行。 奴才里的等级制度也是十分严格的。一等大丫鬟,都是正经贴身伺候主子,比方老夫人身边的点翠,甚至比普通庶出的小姐还体面;二等丫鬟,是在大丫鬟下头的,一般给主子跑腿、看院、干一下轻松点的活计;最末等的是三等丫鬟,干的是粗活,基本上见不到主子,所有人都可以欺负。 尚云没有月钱打点,被卖进来几年,依然还是个三等丫鬟reads;重生之意嘉。 直到她救起了落水的谢涟—— 一切都变了。谢涟是谢家的掌上明珠,更是王姝的心上人,尚云被王姝兴致勃勃问起,想要什么赏赐时,她看见谢涟居高临下施舍的眼神。 于是她深深跪伏于地,说想要伺候大小姐。 三等小丫鬟一跃冲天,变成了王大小姐身边一等一的贴身丫鬟,从此兢兢业业,全心全意为王姝打算。 她看到了王姝的求而不得、执迷不悟,渐渐地,也变成了自己的魔障。 情丝在日复一日的旁观中缠绕,这份感情难以启齿,也羞于表达。毕竟她是她的主子,毕竟她不爱她。 谢涟并不喜欢王姝,她看得出来,心里止不住的欢喜。 谢涟最后总会嫁人,当然王姝也会。没关系,等王姝成亲,她就做她最信任的奴才,助她整顿内宅。她会夫妻和睦,然后生儿育女,子孙满堂,富贵一生。 如果能这样陪在王姝身边,哪怕没有任何承诺,她也甘心。 然而对命运满足的人,似乎只有她一个。 她还是低估了王姝对谢涟的执着。 哪怕成了国母,她依然如故。被百官弹劾,被天下人耻笑,被幽居冷宫,这些甚至都比不上谢涟的一个笑容。 妒恨不知不觉占据了尚云的心,直到她发现谢涟心仪陛下、想谋取皇后之位时,达到了巅峰。 谢涟身为谢氏长女,出身尊荣,品貌端仪,无可挑剔,自然比嚣张跋扈、粗俗的王姝要更适合当皇后。 栽赃、挑拨离间,谢涟简直得心应手。她唯一的对手就是谢敷,这个被陛下深深宠爱的佞臣。 所以当陛下震怒,一道圣旨指控中宫毒害朝廷命官谢敷,废黜皇后尊位时,尚云没有一点意外。 被押进暴室没有意外。 遭受逼供时十分坦然。 尚云对王姝深信不疑,她一定会救她出去的。因为她是她最信任最忠心的奴才。 可结果呢…… 谢涟终于起身,脱掉外衫,只穿了件雪白的单衣,赤足走至书桌前,吹灭了灯火。 ——尚云死了。 连全尸都没留下,席盖一卷,就和乱葬岗里的孤魂野鬼相依为命。偶尔有受过她恩惠的小宫女偷偷摸摸烧了点纸钱,被问讯而来的掌事姑姑缴获,于是它们就像是她活过的唯一凭证,悄无声息地被丢弃,践踏,最终消散在泥土中。 这是报应。 谢涟闭上眼睛,沉入梦境的前一刻,脑中如是想道。 因为是报应,所以她变成了谢涟。 她要让所有人,都生不如死。 ****** 翌日一早,天未破晓,西厢却异常忙碌。 敷少爷突发疾病,生死不明。 第6章 疑窦 天还未破晓,谢涟院子里就闯进了一个不速之客。 谢涟昨夜很晚才睡下,裳回不想惊动她,于是叫人挡了挡,自己过去看。 那婆子衣衫不整,面目憔悴,眼眶通红地跪在厅堂中央。一见有人出来,立刻扑了过来,还没开腔,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流:“裳回姑娘!你可要救救我们敷哥儿!敷哥儿……敷哥儿不行了……” 裳回被她唬了一跳。 不行了?什么不行了! 这人说话颠三倒四的,明显是过于激动,追问之下更是哭得不能自已,整个人软倒在她身上,只一个劲儿说:“敷哥儿好歹是大小姐的兄弟,您可不能坐视不理啊……昨个儿从大小姐这儿回去之后就上吐下泻的,脸都青了……我们敷哥儿命苦啊,还没享几天福……” 这说的是什么话reads;火影兑换系统! 这婆子的意思难道是在指小姐下毒害她家敷哥儿么! 简直笑话!! 裳回怒不可遏,她柳眉倒竖,眼珠子像含了两道冰刃,一下一下刮在婆子身上,几句话仿佛从牙缝里憋出来的:“你什么意思,你家主子指不定自己吃了什么东西,反倒往小姐身上赖!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攀污主子!” “天地良心啊!婢子是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诛心的话……我只是个小小的奶娘罢了,敷哥儿若是没了,左右我也不活了……”婆子心一横,索性开始撒泼。 她嚷嚷的声音之大,说不是故意的,裳回都不信。 谢涟果然被吵醒了。在里面稍微整理了一番就走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 她没有气恼婆子大早上扰人清梦,也没有责备裳回没拦住婆子,办事不力。只是上前几步,轻轻扶起因她动作而一时间忘记撒泼的婆子,温和地说道:“是敷哥儿出事了么?有没有通知由叔?请了大夫么?” 大抵是她的语气太过轻柔,眼神太过冷静,婆子也镇定下来,有些结结巴巴地答道,“敷哥儿昨夜突然腹痛不止,奴婢便以为是痢疾,刚巧前儿柳卉腹泻,大夫开的药还未吃完,就拿去给哥儿用了。谁知……”说到这里,她捂着脸呜呜地哭,“哥儿、哥儿是不再如厕了……可、可脸色瞧着实在吓人!婢子去找由叔,可由叔今日不在,老爷也上朝去了……去夫人那里求,连门都不让进……大小姐!大小姐求您救救敷哥儿吧!婢子给您磕头了!” 真是蠢货!药是能乱吃的么! 裳回恼怒地嘀咕了一句。 ——果真如此。 谢涟垂了垂睫毛,转身吩咐道:“裳回,拿上这个去找汾叔,叫他立刻请大夫过来——牛家嫂子是么?来,快些领我去西厢,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谢涟从腰侧取下玉佩递给裳回。这是谢氏嫡出子弟的象征,由叔管的是内务,汾叔是外务,内外分明,外事管家轻易是不能往内务伸手的,能叫得动他的,除了谢仪真谢家主和他的正室夫人,恐怕就剩下一个谢涟了。裳回是她的贴身大丫鬟,再加上谢涟自己的腰佩,足以说服汾叔。 裳回领命,急匆匆走了。 牛嫂有了主心骨,顿时一脸急切的带着谢涟到西厢。 谢家子弟,七岁分席。哥儿住西面,女郎住东面,若是像谢涟这种受宠的,就是单家独院。 谢敷也是有自己的院子的,但不是因为他受宠,而是西厢这里最偏僻最破旧,据说还闹鬼。其他人宁愿挤一个院子,都不愿意住,所以才便宜了谢敷。 还未入夏的清晨,谢涟已是浑身虚汗,好在总算到了。 西厢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尽管收拾得干净,仍然掩不住破败的感觉。 伺候谢敷的柳卉眼尖,一看见谢涟一行人,顿时就如同见了救星,谢涟一边听他颠来倒去的絮叨哭诉,一边走进里间。 四下空旷,谢敷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厚厚一层棉被,双眼禁闭,脸色青白,眼看着就不祥的模样。 背后跟着来的几个没经事的小丫鬟,见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牛嫂一看见谢敷的情状,嘴一张,眼泪水儿也跟着流reads;重生之意嘉。倒是先前显得慌乱的柳卉,怕她添乱,忙把她们都拉了出去。 哭哭啼啼的声音消失了,仿佛也带走了这里所有的人气,整个房间顿时沉寂下来。 床头摇晃着快燃尽的残灯,显然是那些下人已经六神无主,完全没顾上续油。谢涟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走上前顺势坐在床上,看向谢敷惨白的脸。那一刻,突然从窗口吹进来一阵冷风,有种阴森森的错觉。 谢涟伸出三指,搭在谢敷的手腕上。 触感冰凉滑腻,有种死人特有的阴冷质感。 她垂眸又探了一次脉,才捕捉到那丝若有若无的脉象。 这是将死之相。 ——奇怪,只是一块太妃糕而已,怎么会如此严重? 谢涟的医术并不算精通,只是勉强入门。她涉猎广泛,琴棋书画诗茶医工,样样都懂一点儿,说得上入味的,也只是书画诗词而已。 可就算她医术贫瘠,至少也能分辨出,谢敷的病,既不是痢疾,也并非中毒。 前世谢敷作为王皇后的劲敌,自然对他的一些喜好禁忌,了如指掌。 在她的印象中,谢敷是没有这么早被接进府的——不,事实上,谢敷作为谢家不受宠的庶子,药罐子一个,被丢在庄子里自生自灭。不知道怎么,命大遇到陛下,仗着那张脸独宠后宫,直到后来一路加官进爵,风光无两。 而现在,谢敷提前被接进府,不但身子骨变好了,还正正经经上族学,走科举,哪有半分昔日药罐子的模样。 结合自身,谢涟立刻就联想到了谢敷是否也同她一样重生了。 但若仅仅只是重生,前世陛下耗费大半个国库都补不好的病秧子,怎么偏偏一重生,就好了呢。 性情也变了许多……也有可能是年纪尚小的缘故…… 吃太妃糕会过敏,说明身体的确是谢敷……但是递给他的时候分明没有一丝迟疑……是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谢涟静静地看着生死不知的谢敷,眼神晦涩难明。 ——这具皮囊底下,真的还是谢敷么? 几次三番来打听宴会,是想见谁? 王姝、还是……陛下? 谢敷和陛下那档子事,谢涟本来是不想理会的,可千不该万不该牵涉到王姝。 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管你是哪路的妖魔鬼怪,有何目的,只管掐断源头就是了。 本只是让你病上几日,错过宴会而已,没成想你自己倒霉。 不安分的因素,要牢牢按在手心底下才行。 更何况,真正的谢敷,原本就没有参与这次宴会。 谢涟的阴暗心思,谢敷当然不知。 此刻他正忙着在意识空间里歇斯底里:“卧槽!系统你特么坑爹啊!现在给我什么见鬼的惩罚!三天!三天你让我后天怎么去宴会!主线任务怎么办!李茂又不会在那儿等我推倒!!” 第7章 吃醋 大夫来得很快,诊脉结果和谢涟的差不多,的确是濒死之相。 西厢的下人一瞬间都面如死灰。主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作为伺候谢敷的奴才,他们无论如何也推卸不了责任。就算不被家法处治,也得不了什么好。 这就是奴才的悲哀。生死荣辱都系在主子身上,主子富贵奴才不一定富贵,主子有难奴才第一个遭罪。 牛嫂已经软成一摊,面色麻木。倒是柳卉仍然不死心,跪在地上给谢涟磕头:“大小姐!求您救救敷哥儿吧!哥儿身子一直都很好,怎可能无缘无故的就不行了呢!说不定、说不定是大夫误诊……求大小姐救命啊!” 他情急之下说出的话,当场让大夫变了脸色。为医者,最忌讳医誉,一个小小的奴才,不通医理,就胡乱质疑他的医术,这换做谁,都得生气。 要是一般的大夫,看在谢家的面子上,顶多就是心里腹诽脸色难看点罢了。可今儿请来的这位,是安禄堂的坐堂大夫赵子执,出了名的清高孤傲,惹急了,谁的面子也不给。 当下赵大夫就撂了挑子:“既然谢府人才济济,鄙人自忖医术平庸不堪重任,救不了令弟,这便告辞!”说完,拂袖而去。 刚从书房回来的汾叔撞见怒气冲冲的赵子执,得了对方一声冷哼,满脑袋莫名其妙。 “大小姐,老爷叫您呆会儿过去一趟。”他先把正事回禀。 “知道了,我这就去。”谢涟说道,“不过,还要劳烦汾叔再请一位大夫过来。” “是。”汾叔心里纳闷,他开始还以为是谢涟生了急病,所以请的是赵子执,虽然这个人脾气差,但医术是真的高明reads;异种沸腾。结果没想到要治病的是庶子,药也没开大夫还被气跑了。他一时摸不清,这到底是不让请赵子执这样的好大夫呢,还是出了什么事呢? 他在外务管事也有几年了,谢家大小姐的名声也有所耳闻,但到底人心隔肚皮,嫡庶之间哪能有真的亲亲热热的啊? 得试探一下,小心驶得万年船。“今日安禄堂的两位坐堂大夫,方大夫去唐府出诊了,赵大夫方才也……”他面露难色。 谢涟看了他一眼,才说道:“我记得张大夫今日轮休,他经常给父亲号平安脉,你去请他来,他若不肯来,那以后也不用来了。” 张大夫是赵大夫的师兄,比赵子执的医术还要高些,但为人更为圆滑世故。 汾叔一瞬间冷汗就下来了,总有种谢涟是在意有所指的感觉。 “是!是、是!” 他现在知道了谢涟的态度,心中感慨之余,更加不敢怠慢,急忙出门了。 谢涟倒不是有多在意谢敷的生死,她只是为了维护温和善良的这层皮相,也有敲打汾叔的意思。 谢仪真才是叫她吃了一惊。 下朝回来的谢家主,连朝服都未褪,谢涟进书房时,就看见他握着一卷书在出神。一见谢涟,还没等她问安,便开口询问谢敷的病情如何,语气是掩盖不住的焦急。 谢涟想了想,还是如实禀明。 谢仪真惊得连书卷都握不住:“什么?!大夫真的是这么说的?哪个大夫?是否误诊?!” 他居然这么在意谢敷…… 谢涟垂下睫毛,道:“先前是赵子执赵大夫诊的,女儿觉得难以置信,为求稳妥,便又让汾叔去请了张大夫,现今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好好好……”谢仪真舒了口气,“张大夫毕竟年长,医术更为稳重……听说敷儿……” “此事是女儿顾虑不周,昨日敷哥儿在我这儿用了太妃糕,回去之后便上吐下泻,不省人事。女儿起初疑心是癣症,但仔细看了看,敷哥儿身上并未起红疹,脉象也不像是中毒。”真正的谎言是九分真一分假,她只是隐瞒了她知道谢敷不能吃太妃糕这个真相而已。 闻言,谢仪真果然深信不疑。他温和地看着这个自小就令他骄傲的女儿,道:“此事怨不得你,你又能如何得知他有没有癣症?兴许是回去后吃了什么东西,无非是下人不经心罢了。” 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谢涟苍白的脸和额头的虚汗上,他又心疼地说道:“到底是我谢府大小姐,剩下的事就不要管了,回房休息吧,莫累垮了身子。” 谢涟点头称“是”,道:“不打扰父亲休息了,女儿告退。” “等等,”谢仪真迟疑了一瞬,道,“听老由说,王府又送了请柬来?” “正是。” “……也好,去散散心。”话毕,尾音似乎带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叹息。 谢涟心中一动,抬头看去,只见谢仪真负手背对于她,往日挺直的背脊似乎略略佝偻了些,朱色的官服沾满了沉重的味道。 从前王姝递请柬来,谢涟去与不去,谢仪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过问。这次却单单拎出来说…… 谢涟记得,这次宴会,烈帝李茂的皇后,正式确定为王姝,不过两月,就是大婚,王氏的声誉达到巅峰reads;女主修真手札。 此次谢仪真示软,是终于向王氏低头了么? ******** 转眼已过了两日。 谢敷病情仍未见好,但并没有恶化的趋势,谢涟叮嘱人细心照看,然后领着裳回出府。 谢府和王宅其实算起来是在同一条巷子,乌衣巷。但微妙的是,谢府在巷头,王宅在巷尾,中间绕了一大圈。 所以谢涟一行人,足足行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还没到王宅,路口已经被堵住了。好在谢涟坐的轿子虽然低调了点,到底有谢氏的标志,一般人家远远看见就忙不迭地让了位置。 王宅十分气派。这栋和谢氏同样存在已久的宅子,几经翻修,奢华内敛,两座石狮威风凛凛,门口站着一溜儿青衫小厮,来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千金公子哥儿,唱喏的忙得不可开交。 谢涟含笑经过,唱喏的小厮认出她来,顿时浑身一激灵,声音格外洪亮:“谢阁老之女,谢涟,到——” 一时间,从四面八方射来无数或隐蔽或直白的目光。 谢涟面色坦然,柔声和过来搭讪的某个御史之女说话。她人缘极好,但很少出门,公子哥儿脸皮薄的,不敢上前搭话,姑娘们就没有那么多芥蒂,见她貌美音柔,性情温和,谈吐有趣,不由得都凑上去攀谈。 短短一段路,谢涟又走了半个时辰,最后被众女撒娇一般围在一起,娇声笑语,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目光。 王姝就是其中之一。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不远处的谢涟,眼珠子仿佛能喷出火来,偏偏王老夫人就坐在她旁边,不好发作,只能眼珠子看着谢涟左拥右抱,众美环绕。 “真的吗?”少女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娇花一般柔嫩的身子情不自禁靠近谢涟。 谢涟伸手,替她拨了拨弄乱的额发,眸中含笑:“秀娘的手,玉质白洁,染上绯色想必极为好看。” 叫秀娘的少女脸红了红,笑得更欢了,双眼亮晶晶的。 好看个鬼!鸡爪子一样! 王姝垂眸,不甘心地盯着自己手指看。 玉质白洁?!哪里白了?明明她比她更白更好看好么! ——为什么阿涟坐得那么远? 离我那么远! ——到现在都没有看过我一眼。 一眼都没有!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颇为不自在地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把刚刚揉皱的袖角扯平,然后又心里火大、脸色阴沉的看着远处。 谢涟却始终没有把目光往这处看来。 王姝捏着酒盏的手微微颤抖,心里止不住的酸涩和怒气,眉头紧皱,看得出来她在隐忍。开宴之前就被王家主和王老夫人几次警告,不可惹事不可过于张扬。但不多的理智,在少女快贴在谢涟身上的那一刻,“啪”的一声断了。 她终于按捺不住,“腾”地起身站了出来。 第8章 捻酸 赏花宴名副其实,即使只是王姝随便寻来的由头,但因有王家主和王老夫人的叮嘱,下人办得十分用心。 亭台阁榭、曲水流觞先不说,园子里的各色牡丹也争奇斗艳,令人目不暇接。 不单是复色的彩蝶、什样锦、娇容三变、玛瑙荷花,还有绿色的豆绿、绿玉、绿香球、春水绿波,甚至有墨紫色的墨玉、烟绒紫、青龙卧墨池、墨楼争辉、乌金耀辉、黑花魁这样罕见的颜色—— 就连一些比较常见的,诸如——粉色的淑女妆、粉中冠、雪映桃花、粉荷漂江、银鳞碧珠,红色的珊瑚台、丛中笑、锦帐芙蓉、迎日红、璎珞宝珠,还有白色的夜光白、白鹤羽、凤丹白、琉璃冠珠、昆山夜光、玉楼点翠,也是品种各异珍稀华贵。 然而…… 裳回轻轻瞥了眼身侧。 谢涟今日打扮与往常无甚差别,茶白上襦银丝绣白兰,月色袄裙笼轻纱,长发轻绾,她生得肌肤雪白,明眸皓齿,偏偏两拢烟眉似蹙非蹙,行动时如弱柳扶风不胜怯弱,满目含笑亦有忧愁。 ——这就是典型版的文艺小白花啊! 时下世人都崇尚柔美,有名的美人都是弱柳之态,最受欢迎的花,自然也都是些娇娇弱弱美丽易折的花。而牡丹,则隐隐被人鄙之为艳俗。 偏偏王姝以牡丹为贵,爱赞其雍容大气,富丽堂皇,称其为国色。 裳回理解她,王姝是真心喜欢谢涟,所以面对心上人,就忍不住把所有她认为好的一切都摆在她面前。 可、可这完全不搭呀! 裳回理所当然以貌取人的认为,谢涟这种文艺小白花,应该更喜欢一些清丽脱俗的花才对——比如梨花、玉簪花、玉兰花啊,时不时再来场葬花什么的,悲秋伤春。 ……她觉得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历史上这对cp最终结局那样凄惨了…… ……就冲这马屁拍马腿上的劲儿,估计在谢涟心里,王姝就是一个大写的庸!脂!俗!粉!俗!不!可!耐! 就像和那些整天风花雪月的读书人讨论柴米油盐一样,有代沟!沟很大! “……小姐觉得好看么?”裳回忍不住有些小心翼翼地试探。 谢涟轻笑了一声,“很美。”顿了顿,她又说道,“若是早知道是赏牡丹,我便不穿这身了,太寡淡了。” “才不会呢!”裳回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旁边坐着的粉衣姑娘打断了。这姑娘看着才十一二岁的样子,粉面桃腮,天真娇俏,她的位置原本隔了谢涟挺远,不知道怎么的听见了她们的谈话,凑上来一脸笃定地说道,“谢家姐姐你这样就已经很好看了!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谢涟不认得她,只觉得有些面熟。不过宴席男女对坐,中间隔了条两尺宽的小河,这位置呢,都是有讲究的。自然是家中长辈官职高的、受宠的坐前面些,谢涟的身家,再加上王姝的有意安排,坐得离主位特别近reads;神级造物主。而这个小姑娘既然也能坐这里,说明其长辈并非泛泛。 果然,见谢涟含笑看她,小姑娘抿唇小声地笑起来,颊边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我叫沈常笑。” 沈常笑,沈家嫡女,父亲是户部尚书,难怪能坐在这里,果然有分量。 沈家也不止来了沈常笑一个。还有大姑娘沈常春、二姑娘沈常意,看得出来沈家家规颇为严谨,两姐妹坐姿端庄,举止大方,可能是沈常笑年纪小,性子爱娇些,才显得活泼,没什么顾忌。 沈常春到底年长,妹妹那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也引来了些许侧目,她不由得也转过身来,笑道:“笑笑素来喜爱谢家妹妹的诗词歌赋,还没来赴宴时,便成日里嚷嚷着要见见你,如今可是如愿了!” “哪、哪有、才没有那般夸张!”沈常笑噘嘴,忍不住偷偷打量谢涟的神色,可惜对方至始至终地微微含笑,叫她捉摸不透。 正在众人言笑晏晏之时,裳回突然惊叫了一声,失手打翻了杯盏,谢涟躲闪不及,襦裙沾湿了小半。 “你这婢子怎么回事啊!笨手笨脚的,”沈常笑第一个站起来,面带焦急地问道,“涟姐姐,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烫着了?” “没事。”谢涟倒没有被烫着,事实上,茶水只是沾湿了表层的纱衣。但在这样的场合下,已经是极为失礼了。所以她不得不起身,让裳回替她挡在前方,然后歉意地朝沈常笑笑了一下,道,“失礼了,你们慢聊,我去更衣。” 说罢,她看了眼殷勤地过来扶着她的裳回,没有责备,只是点了点她的额头,含笑摇头。 裳回面色讪讪。一手搀着谢涟,恨不得两脚装上风火轮,嗖嗖地飞走。 ——没看见背后王姝已经杀过来了么! 那气势,那眼神! 谢涟泰然自若地走在走廊上,七转八折,不一会儿就看见一间单独的小房间,门口站着两个碧衣丫鬟,一见二人,齐齐行礼道:“见过谢姑娘。” 裳回牙疼似的看着谢涟刷脸卡,进了vip会员厕所,一扭头就看见跟踪狂·偷窥狂·王姝站在自己身后,两只桃花眼轻蔑地剜了她一眼,旁若无人地也跨进去了。 !!! 要不是她看见这位姑奶奶气得冒烟、一副冲出来要炸碉堡的样子,故意打翻杯盏弄湿谢涟的衣裙,她能有机会单独和谢涟相处么! 能么! 过河拆桥! 小人! 哼! 裳回犹自愤愤,一错眼瞥见两个小丫鬟面带豫色,怕她们进去扰事,于是说道:“你们先行离开吧,这儿有我守着。” “可——”其中一个开口。 “没什么可不可的,难不成你想让你们家大小姐发火么?”裳回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顿时让两个小丫鬟瑟缩了一下,四目对视,然后齐齐称谢,转身走了。 啧。 王姝的暴躁脾气阖府上下无人不知啊。 ******** 更衣间内暖香融融reads;足球皇帝。 王姝刚踏进去,就拿眼急切地扫了一圈,没看见人。待走到正中央的时候,才听见一道轻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是裳回么?” 阿涟! 王姝惊喜地走了过去,刚想回应,待看清后却猛地闭了嘴。 此刻屋内点了油灯,光线正好,屏风上绣的一贯是青松斑竹,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后面有人。但画布是半透明的,王姝离得近,甚至能看到对方披散在脑后的三千青丝,还有盈盈一握的腰肢。 “过来帮我系裙带吧,我够不着。”那声音又补了一句。 王姝喉咙滚动,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风看,脑子里下意识回放起小时候和谢涟抵足而眠时,摸过的肌肤手感。 又白又嫩……滑滑腻腻的……精致可爱…… 她不受控制地往屏风内走去。 是阿涟自己要我进来的……裳回都能看我肯定也能看……大不了被锤一顿粉拳呗……哄哄就好了…… 王姝乱七八糟的想道。 谢涟穿了身雪白的单衣,正低着头弯腰摆弄襦裙。细细的腰肢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暴露在王姝面前,王姝目不转睛地看着,心里倒是有些遗憾。 已经穿好了嘛…… 于是她只好伸手,帮谢涟理了理襦裙。 待到外衫时,谢涟好像才发现认错了人,有些惊讶,但又没有多吃惊地笑了笑,轻轻唤道:“是你啊,之眉。” 王姝局促地往后退了一步,“唔”了一句,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私底下她想她时总觉得有千言万语,可临头却一言都发不出来。 哎,不是能说会道么,怎么在阿涟跟前儿就变成锯嘴葫芦了! 沉默了片刻,王姝才期期艾艾地开口:“我送的那些孤本……你,你收到了么?” 谢涟拢了拢额发,杏眼微垂,又长又密的睫毛搭在眼睑上,像两把黑色的小扇子,好看极了。 “收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双手拢在袖子里,“十分有趣,我很喜欢。” “哦,那……那就好。”王姝没词了。 “之眉。”谢涟抬眸。 沉浸在懊悔中的王姝忙应了一声:“嗯?” 谢涟看着她,反倒一声不吭了。 王姝比谢涟还要高些,她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丰腴,但两人这么面对面站着,王姝瞧着谢涟越发纤柔清丽的容貌,莫名觉得自己变得粗笨庸俗起来。 手脚都不知道往何处放了。 她今天特意穿了大红色的绸裙,早上的时候问了含碧她们几次,都称赞是明艳动人不可方物,会不会只是在唬她啊…… 量腰身的时候,比去岁宽了半寸,肯定是比以前显得臃肿了,所以阿涟才这样看她!果然是嫌弃她壮实了么! 就在王姝越想越沮丧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扯住她袖角。 “今日阿涟才知,何谓国色天香。” 第9章 婚讯 彼时灯影黯淡,四下寂静,王姝听见这句话,心自惴惴不安,低头看去时,一眼望进对方黑黝黝的眼眸中,无端端有了股意迷情乱的味道。 于是她呐呐不能言,眼睛却像长了钩子,挂在人身上,挪都挪不开。 谢涟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姝的脸看,脸上带了种高深莫测的表情,瞳孔是黑涔涔、冰凉凉的,像是在一边欣赏,又一边痛恨似的复杂目光。 王姝太熟悉这种目光了,从阿涟落水后,就经常这副模样对着她,好像她是什么稀奇得不行的人。 到底怎么了嘛。 “……禀退下人与我独处,王大人定然又要训斥你了。”谢涟的语气温和又随意,有种不易人察的亲昵。 王姝显然很受用,很快就忘记了先前心中那点不舒服,嘴角的弧度也越来越大,她抬了抬手,试探地放在谢涟头顶,本想稍稍抚一抚,好借此抒发一下快要溢出来的似水柔情,却突然想到对方并不喜欢自己的触碰,于是只好尴尬地卡在半道上。 “你别担心,我不怕的。”她僵硬地把手缩回去,若无其事地说道。 刚说完她就恨不得打自己嘴巴。 事实上她爹不但不阻止反而还乐见其成,会被责备羞辱的其实是谢涟才对——她刚刚这句话,不是明摆着嘲讽么…… 王姝出身尊贵,性格张扬扈跋,只有面对谢涟时,才会这样绞尽脑汁讨好卖乖,才会为了谢涟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而患得患失,自卑自怜。 她真是怕极了对方因为她一时口快说的话而生气,然后再也不理她。 谢涟平静地说道:“我怕什么,都这么多年了。”是啊都这么多年了,王姝一时拿不准是这么多年了破罐破摔,还是单纯的不在意,就听见谢涟又说了一句,顿时把她那颗不上不下的心戳破洞了,呼啦啦漏风,“你不是要大婚了么?这样对你影响不好。” “……大、大婚?!”王姝急得话都不利索了,“我、我没……”剩下的话在谢涟始终平静温和的眼眸中消失了。 王姝显得沮丧极了,她没办法辩驳,但这样闭嘴又不甘心,于是只好像只被主人狠狠踢了一脚扔出门的哈巴狗,垂下头,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阿涟。”最终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有些急切地扶住谢涟肩膀,眼圈泛红,“这只是暂时的,阿涟,我没有办法,我得成为皇后,我……我、我……是真的,喜欢你,而且,而且你还不知道吧,其实皇上他喜欢的另有其人,他喜欢的是谢敷!就是你的庶弟!我同他约好了,他也不想娶别的女人,就拿我做挡箭牌,我们是假的……”越说到最后,她就越惶恐。 她如果成了皇后,谢阁老肯定马不停蹄扭头就把谢涟嫁了! 不!此事绝对不可能! 她不允! 王姝捏着拳头,狠辣地想。 那要怎么做呢? 王姝可悲地想道,就算威胁谢阁老,谢涟也未必愿意等她。 她一向不情愿去思考谢涟这些年的默认,究竟是出于无可奈何还是日久生情,尽管内心深处其实一直都清醒明白reads;女主修真手札。 隐约好像听见谢涟叹了口气——王姝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谢涟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叹气呢——然后手背轻轻覆上来一只手,一股力量拽着她前进。 “……我知道的。”谢涟掀起一边的珠帘,一边侧过脸对王姝笑了笑,柔软的光晕在她的四周,显得格外端丽秀美。 王姝下意识跟着她走,直到不远处传来热闹的人声时,这才回过神来。谢涟好像也忘记了场合,竟就这样一路牵着她的手,嘴角噙着笑,心情挺好的样子。 你知道什么?什么都知道吗? 你会等我吗? 我要是大婚了,你会等我吗? “……少饮些酒。”喝酒最容易脸红,脸红的样子不要被别人看见。 闻言,谢涟有些诧异,然后应道:“好。” 王姝直直站在原地,目送她回到席位上,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她却毫无知觉,久久不动。 会等吧…… 会吗…… 她真的不确定。 ******* 待到谢涟有些疲倦地回到宴席时,大多数宾客已经三三两两结伴游园赏花去了,偌大个空地,只剩下裳回和沈常笑两人,面对面互相瞪着对方,各自绷着一张脸坐在座位上—— 一看见谢涟,沈常笑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慢了一步的裳回不由得重重冷哼了一声。 ……这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啊。 谢涟的脚步缓了缓,欲言又止地看着沈常笑。 小姑娘委屈地撇嘴,不怎么高兴地说道:“涟姐姐,你的这个丫鬟脾气真大,我不过就是问了问涟姐姐去了哪里,她就对我发脾气。” 裳回什么脾气,她会不知道吗? 谢涟走快了几步,好像不经意似的避开沈常笑的亲近,然后回身轻轻点了点裳回的额头,语气轻柔:“怪我平日宠你,越发娇纵了,回去罚你写大字。” 裳回瞬间垮了脸。她真的特别讨厌写毛笔字啊! 沈常笑抿抿唇,也跟着坐了下去。 谢涟拾了块松糕,慢慢吃了起来。可能是时间略长了点,糕已经冷了,但口感还在,甜软可口,比较开胃。 她一点也不饿,相反,内心的情绪足以翻江倒海,双手都有些抖。 沈常笑不自在地蹭了蹭,盯着谢涟粉色的唇雪白的牙齿看,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去,低声问道:“涟姐姐刚才不是去更衣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嗯。”谢涟把最后一口咽进去,心情总算平复了些许。 沈常笑等了半天不见下文,纠结了会儿,又问:“那……后来呢?” “你不是猜到了吗?”谢涟又饮了口果浆。 沈常笑顿时瞪圆了眼,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叫道:“你真的遇见王姝了?!” “涟姐姐你说去更衣的时候,我就看见王姝追着你出去了,好多人都看见了,王老夫人看起来特别不高兴reads;异种沸腾。”说到这里,沈常笑把声音压得特别低,小姑娘说悄悄话一样,贼眉鼠眼的,“你们走后不久,和王老夫人聊天的二姐回来告诉我,说——王氏要和皇家联姻。涟姐姐,你觉得是真的吗?” 谢涟表情不变,声音依然温和:“王氏乃名门世家,若真与皇家联姻,也是天下之喜。” “说得也对。”沈常笑又说道,“那,涟姐姐你觉得和皇上联姻的人是谁?” 没等谢涟回答,她自个儿兴致勃勃又接下去,“我觉得肯定是王姝!二姐跟我说,王老夫人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哎,王姝要是为后,不说别人,涟姐姐你肯定是松了一口气的吧?被她拖累了这么久……” “……沈三姑娘,”谢涟打断她,难得正了脸色,“女子不可乱议朝政,那些事听听也就罢了,切莫传于他耳。” 沈常笑不甘心地“哦”了一声,又看了她好几眼,终于确定谢涟不会透露更多的信息之后,无趣地离开了。 ——若是平常,谢涟定然不会说出这种失礼的话,也不会任由对方生气地离去。可她现在脑子烦躁得很,已经顾不上那些旁支末节。 她要大婚了。 她又要和陛下大婚了。 强撑着的不在意终于在无人处土崩瓦解,粘稠的嫉妒和仇恨就像一团鼓胀的水泡,挤压着她的心脏,快窒息了一般,透不气来。 谢涟的脸色太难看了,裳回不由得担心地凑上前来,道:“小姐,是不舒服吗?” 熟悉的声音让谢涟的记忆变得分外模糊,一时间,她竟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裳回、尚云还是谢涟,只愣愣地看着对方的脸,脑子里不停地翻滚出昔日还是尚云时和王姝的点点滴滴。 “小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你别吓我!”裳回是真的慌了,谢涟从来没有这样过。 一只手狠狠攥在她的手腕上,其力度之大,差点让裳回失声尖叫起来。 “她要成亲了。”谢涟目不转睛地看着裳回,似乎在期待着她给点什么反应。 “啊?……谁要成亲?”裳回抽着气答道,她感觉手腕要断了。 王姝又要成亲了啊。 谢涟瞪大了眼看着裳回,裳回莫名地回望。 良久,谢涟终于松手,鬓发软软地垂了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看不清她的神情。直到裳回小心翼翼地抽气,揉捏手腕时,才陡然回想起史实。 哎,好像是烈帝和王姝成亲诶…… 该不会…… 裳回炯炯有神地仔细瞅了瞅谢涟,遗憾地发现对方好像已经恢复了常态。 ……该不会其实谢涟对王姝也有意思吧? 裳回揣着一颗上蹿下跳的好奇心,时不时就瞥谢涟几眼,就差在脸上写“我早就知道你和王姝有一腿快告诉我过程我肯定不告诉别人”。 谢涟又抬眸,定定地看了她半刻,没有了平时的温和掩盖,那层冰冷幽暗的目光终于肆无忌惮地展现出来。 “你什么也不知道。”她缓慢地开口,竟然隐约有种怅然怨愤的味道。 第10章 琼瑶 天色渐晚,宾客纷纷拜别离府。 谢家的马车停在门口,来接人的是汾叔。谢涟刚踩上小几子,就听到身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并着高呼:“阿涟!” 来人却是王姝。 她提起绸裙急奔而来,一众碧衣丫鬟在后告饶,她半点顾不得,只几步跨至谢涟面前,粉面犹自带喘,更显美艳。 “这是怎么了?”谢涟仿佛有些意外。此刻宾客还未散尽,王姝这等怪异举动,不由得引得人频频注目,碧衣丫鬟们的神色更为紧张难看了。 王姝咽了口口水,呼吸急促,双眸倒是亮晶晶的,粲若星辰。她抬起手,把一直攥在手心的东西给谢涟看。 是一块暖玉。玉质并不是很好,色泽斑驳,配饰的香带也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擦过。 谢涟看着非常眼熟,那是王姝早逝的生母所赐,这些年一直被王姝贴身携带,寸步不离。 当然,前世时,也被作为定情信物,赠给了谢涟。那个时候真正的谢涟是怎么回应来着……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 谢涟愣了愣,王姝期待的目光烫得她几乎不能直视,稍稍错开后才能自如地展开笑容,道:“可我没有投你以木瓜……” ……自不能永以为好。 王姝急了,巨大的失落和惶惑让她下意识拽住了对方的衣袖,她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态,完全不顾后果,用一生中从来没有过的语气,近乎哀求道:“匪报也,永以为好,对吗?” 会等我的,对吗? ……当年的谢涟毫无知觉的收下了。因为王姝并没有这样大张旗鼓地诉说情意,所以谢涟并没有当作一回事,漫不经心地收进妆笼盒里,等王姝后来得势后,令谢涟进宫服侍,才发现那块玉被人漠视,沾满灰尘。 谢涟永远都不可能忘怀,当王姝捡起那块暖玉,小心地擦干净灰尘,然后珍而重之地收进怀中时的表情。 现在,这块载满了少女羞涩情意的暖玉,被呈在自己面前。昔日求而不得的高门贵女,如今卑微虔诚地站在身下,向她献上真心。 谢涟几乎都要笑出声来了。 她温柔地伸出手,抚在王姝美艳绝伦的脸庞上,目光眷恋多情。这举动仿佛让对方获得了无上的救赎和力量,王姝不禁反手覆于她手,张口喃喃出声:“阿涟……”希冀着对方能给出什么承诺,但眼前这些已经出乎意料,她几乎受宠若惊了。 这是已经答应了吧…… 谢涟居高临下,把这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顿了顿,才抽回手,轻轻说道:“我要回府了。” 言罢提起裙摆,因为行动不便,无法行礼,只能微微垂首示意。裳回掀开车帘,谢涟于是弯腰走了进去。 锦布车帘遮挡住了所有窥视的目光,裳回也跟着上车,汾叔坐在车架上,一扬马鞭,那被饲养得皮油毛滑的赤马仰天打了个响鼻,颠儿颠儿地跑了起来,烟尘四起。 王姝目送马车离去,久久不能回神。 ******* 与此同时,谢府,书房reads;九道主宰。 谢家家主谢仪真从下朝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遣散一干下人,如今暮色四垂,仍是滴水未尽。谢仪真的正妻余氏心里担心,可明白夫君性情,知晓他心情烦忧不耐搅扰,于是亲自去请了那位备受夫君敬崇的宋先生。 宋启达年已而立,眉目清正,笑容坦荡,颌下三缕美髯,是乃一标准乾朝士子打扮。主人家的请求,他当然不会拒绝,推门而入时,谢仪真看见是他,也没有生气,只是无奈地唤了一声:“师弟,快请上坐。” 二人熟络非常,没有人知道,其实宋启达和谢仪真是同门师兄弟,感情深厚。闻言,宋启达十分不客气地看着谢仪真摆案牍,置蒲垫,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对面。 “师兄何所忧?”他挽起过大的袖袍,给谢仪真斟酒。 酒是冷酒,吞喉入腹后顿时激起一股火辣灼人的热流。 谢仪真却闷不做声,连饮三大杯,神色郁郁:“昨日余府传来消息,那边怕是不好了。” “余正阳余老大人?!”宋启达惊异,叫道。 谢仪真缓缓点头,面色沉重。 余正阳是内阁首辅,三朝元老,他的嫡女余氏是谢仪真的正妻,故而两家关系颇为紧密。余正阳年事已高,年前就听说不好,经常不在朝。 须知阁老一共有三位,余正阳、谢仪真、王角。先前有余正阳这个老丈人在,哪怕他身子不佳,可也是一种莫大的震慑,王氏及其党羽多少有所忌惮,不敢太过放肆。 若是真有个万一……文渊阁乃至整个朝堂的势力,就要重洗了。 “今日在朝,王老贼又提了陛下大婚一事,真是居心叵测!”谢仪真冷哼一声。 “皇家与王氏的联姻已不可阻挡,但依陛下的性情,是决计不会让后戚势力坐大,王角打的好算盘,未必能坐稳。”宋启达宽慰了一番,见谢仪真点头赞同,眉目舒展了些许,才又说道,“眼下当务之急,是绝对不能让王角在内阁一家独大!余老大人时日无多,首辅之位如虚设,王角比师兄早入内阁,若按资历论,怕是于师兄不利!” 王角是王家现任家主,年过五十,资历上看,还是谢仪真的长辈,他的儿子王宓任户部尚书,与其他四部交情匪浅,父子二人共同把持朝政,视谢氏为心头大患。 “这些我自然清楚,首辅之位不出意外,定然落入王角手中。我能图谋的,是剩下那个的次辅之位。”谢仪真长叹道,“可自新朝初立,我谢氏屡屡遭受打压,王氏党羽爪牙遍布朝堂,图乎奈何!朝中我真正能用敢用之人,不过寥寥,皆无能入内阁之人。反观王氏,门生无数,许多新贵都与其交好……唉,余老丈病重的消息瞒不了多久,怕是明日王角就要上奏陛下了。” 宋启达沉吟不语,显然也是十分纠结。 进不得亦退不得,难道谢氏千年望族,都要毁在他手上了吗?! 百年之后,他如何有颜面下去面对列祖列宗!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谢仪真心下不耐,语气十分不满:“我不是吩咐过了吗?!所有人不得靠近书房!滚出去!!” 敲门声停顿了片刻。似乎是来人整理了一下衣裳,仍带了几分稚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父亲大人,我有良药,可起死回生。” 第11章 良药 谢仪真和宋启达同时一惊,继而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荒唐和不可置信。 没等到回答,来人干脆自己把门推开,转身又阖上,见在座二人瞪着他,他才歉意还礼,道:“事急从权,父亲和老师先饶恕则个。” 谢仪真先是疑惑了片刻,然后眉毛一跳,呵斥道:“是敷哥儿?!简直胡闹!谁让你进来的!书房重地,不是你耍戏的地方!我同你老师有事相商,你且出去!” 谢敷脸上还带着苍白,嘴唇有些干裂,明显的大病未愈的模样。宋启达也不赞同地皱眉,刚想说几句,就看见少年心平气和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来。 “我方才已经说了,我有良药,有起死回生之效。” “余老大人的病,我能治。”谢敷缓缓吐出一口气,谢仪真长年身处高位,气势压迫下来,他的背后很快就被冷汗渗透了,今日之事要是成功了,就等于迈出了一大步,主线任务完成百分之三十,还能得到谢氏这个庞大家族作为后盾! 所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清了逻辑,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敷知晓父亲已陷入困境之中,因此特意来为父亲解忧。” 真是太荒唐!区区一个总角小儿,居然信口开河有起死回生的神药! 宋启达皱着眉头看着这个站在下首、衣衫薄弱的少年郎,没有说话。倒是谢仪真忍不住出口:“你一小郎,足不出户,何来起死回生之药?莫要淘气,为父实有要事,切勿宣诸他耳,快且出去。” 的确,谢敷这样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说的话,怎么可能会有人当真呢。 谢敷笑了笑。 苍白无力的嘴唇抿起,露出一个倔强的弧度。少年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孤傲、自矜:“谢家庶子自然不会有,可前朝太子有。” 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缓慢而沉重,果然看见对面两个人的脸色齐齐一变,嘴角的笑容越发志得意满,“父亲大人,您觉得呢?” 谢敷穿越而来,发现自己变成一个被家族抛弃的病痨子。还好有穿越者光环,得了一个帝王系统,每日发布任务,奖励积分。他靠着这个系统,先是调理好了身体,然后离开了庄子,顺利进入谢府,虽然还没有入族谱,但好歹有了个贵族身份,接下来就是科举了。 这妥妥的人生赢家进化论的节奏啊! 王谢之争算个屁!那就是他的垫脚石! 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是前朝太子,也不知道当年的谢老家主是怎么想的,留下了这个后患,不过没有这个身份,他想完成任务估计就只能造反了。甚好,甚好。 和李茂的碰面任务失败了,又遭受了雷击三分钟的失败惩罚,导致十分虚弱的谢敷,就在十分钟前突然接到系统的刷新主线任务——四年之内,成为内阁次辅。 他这具身体才刚刚过完十四岁的生辰,而且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甚至只有十一二岁。四年!四年成内阁次辅! 谢敷就是再无知狂妄也知道,要成为内阁次辅,首先本人得是殿阁大学士,殿阁大学士出身翰林院,而要入翰林院,至少是同进士出身! 谢敷现在还是一介白衣!他连秀才都不是!从乡试考秀才,到府试考举人,再到殿试考进士,中间就算没有落过一次榜,那也得要五年呐!! 系统是绝对不可能发布宿主做不到的任务的reads;田园麦香。 果然任务提示来了。 ——内阁势力动荡,首辅病重,空出一位,王谢虎视眈眈,今上亦是磨拳霍霍。(系统友情提示:老丈人年老体迈,怎能被如此摧残,少年,不来一发壮♂阳♂丹拯救一下咩?) 这个余首辅,对于皇帝来说,他是制衡王谢两族的一枚重要棋子,对于谢家来说,他就是震慑王氏的一把利器。所以,他要是能救活余正阳,只要运用得当,那他就相当于可以得到皇帝和谢氏两家作为臂膀和后台! 那时自然就可以向他们要点好处——比如,在他未来的仕途上开点后门什么的…… “谢家主,老师,不如我等秉烛夜谈一番如何?” ###### 谢涟回府已是满天繁星。 尚未至宵禁,于是回房匆匆洗漱一番,先是去母亲院子里报平安,见她面容稍显憔悴,目中含忧,显然有心事。因此晚膳多用了些时间宽慰,得知余氏在担忧父亲。 “许是国事繁多,政见不合与人置了气,歇歇也就好了,母亲不必如此挂怀。”谢涟挽袖给余氏布菜,说道。 余氏既然能生下谢涟这样出色的女儿,其本身亦是不惶多让。虽已过三十,面容仍温婉雅致,举手投足间又多了份妩媚,更显姿容夺人,夫妻二人和睦多年,也很少红脸。此刻她有些恹恹地说道:“我和你父夫妻多年,上一次他这样把自己关进书房不让人服侍,还是王家姑娘宣称非你……如今不知道遇到了什么样的麻烦……” 谢涟拿玉箸的手微微一顿。半晌她挟起一筷子青菜放入碗中,才轻轻说道:“阿母不说,我差点忘了提。今日宴会,阿涟才得知陛下欲求娶王姝为后,以后那些陈年旧事,就莫要再提起了罢。” 余氏明显吃了一惊:“怎么会!”见谢涟看着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余氏掩饰般地伸手把鬓发别至耳后,才用一种好像感觉不可思议一般的眼神重新看向谢涟,惊喜缓缓在她的眼眸中复苏,她一手亲昵地拉住谢涟的手,一边试探地问道:“那就是说,我们家阿涟,可以婚配他人了?!” 不待谢涟回应,她“哎哟”了一声,自己扭身喃喃自语:“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可得好好筹划筹划才行——既然是宴会上得的消息,那想必那些夫人们都会知晓了……涟儿你如今也十七了,已经不小了,婚事得急些……哎……不知道哪家有未婚配的儿郎……” 她看上去已经完全忘记了夫君的异样,一门心思地想还有哪家未婚配的儿郎适合自己的女儿,连饭都顾不得用了,笑得合不拢嘴。 ——王姝的痴恋,于谢氏上下而言,是灭顶的痛苦和无妄之灾。 谢涟叮嘱了余氏的贴身丫鬟几句,交代她细心伺候后,沉默地离开。 你看,所有人都那么地不看好你,到底你为什么要这样死心塌地地喜欢谢涟呢?到底喜欢她什么呀。她到底有哪里好。 裳回跟在谢涟身后,一路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小姐自从和王姝碰面之后,整个人变得有些……危险? 不会吧……谢涟怎么会是危险的人呢……肯定是她的错觉。 裳回唾弃了一番自己的第六感,抬头却发现二人走的并不是回房的路,心里纳闷,转念一想,然后没心没肺地快走几步到谢涟身边,道:“小姐,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去看看敷哥儿。”谢涟道。 第12章 美梦 到了西厢,却被牛嫂告知谢敷出去了。谢涟有些意外,道:“敷哥儿身子还没好,这会子出去做什么?” 牛嫂支支吾吾,只推说少爷有事。 这是在防着她呢,谢涟心想。 约莫是谢敷叮嘱过牛嫂的缘故,可惜他所托非人,这个牛嫂天性耿直,即使没直接说出来,七情六欲也都写在脸上了。 原本没打算把注意力放在谢敷身上的,偏偏他总是对自己千防万防,唯恐人不知道他藏着秘密似的,倒叫她不用点心思也不行了。 于是谢涟扫了眼空荡荡的院子,好像是发现了什么,语气有点惊讶:“丫鬟婆子呢?伺候的小厮呢?我记得上次来还看见一个柳卉,怎的现今只剩你一个了?” 谢府但凡正经少爷小姐,都能配三个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八个粗使婆子和洒扫丫鬟。谢涟重生时正遇落水,顺手把裳回要过来做大丫鬟,而原来的那些大丫鬟们,因为和原主朝夕相处,谢涟怕露陷,所以被她找机会不着痕迹的打发了,只留下一些跑腿的。但仅是这样,谢涟院子里,光是伺候的人,就有十来个,故而看见谢敷院子里的空旷,才有此一问。 牛嫂更支吾了,低头小心答道:“我们院里本就人少,少爷也喜欢清净……柳卉他、他得了急病,不能再伺候少爷,劳姑娘挂心。” 谢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原来如此,也罢,天色已晚,我也不多待了,别让你们敷哥儿在外呆太久,他身子弱。” 在牛嫂的恭送声中,谢涟走出了西厢的院门。“柳卉得了什么急病?”路上她问了裳回。 裳回回答得熟门熟路,“回小姐,柳卉前儿个被家法杖责了四十大板,回家就发了高烧。”顿了顿,她小心地觑了一眼谢涟,夜.色朦胧看不清脸,但从那轻轻侧过来的面部轮廓和专注得有些亮晶晶的黑眸中,看出了谢涟在认真倾听,于是她又接着说了下去,“我听说柳卉家并不好,发了高烧也请不起大夫,现下……大概是在家……等死……”最后两个字格外艰难。 没钱治病只能等死这种情况,裳回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经历过,她有些难以想象,柳卉和她也算打过几次交道,是个软萌可爱的美少年,这样香消玉殒太可惜了,她不由得带了几分同情。 好心肠的小姐肯定不忍心,会帮忙吧……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一条人命呢。 果然如她意料之中的,谢涟迟疑了。思忖了片刻,谢涟说道:“你明天从我妆笼盒里拿些银子和药膏,托个嘴巴牢实的小子送去给柳卉,让他自个儿知道就好,莫要四处声张。” “是!”裳回欢喜应下,半点没去想,谢涟怎么会无端端关心一个小小奴才的死活。 明天去向由叔再要几个丫鬟小厮,谢涟漫不经心地想,西厢也是太松弛了些。等那柳卉养好了身子,又是一个死心塌地、甘心卖命的眼线reads;火影兑换系统。 这些手段,谢涟早在王府的时候就学会了,继而于深宫越发熟练,如今已然信手拈来。 一想到从前,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腰间,触手温润。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 ——少女目光希冀,带着几分倔强和不为人察觉的羞涩,情意绵绵…… 夜风裹了一层淡雅清甜的花香,惬意地在谢涟暴露在外的肌肤上抚摸了一圈,然后蹑手蹑脚地钻进五脏六腑里,顿时如同武侠话本里的迷药仙香一般,让她浑身一激灵,那些缠在心头不知名的几分怅然窃喜立刻烟消云散。 谢涟有一瞬间陡然冷静下来—— 她刚刚在想什么呢。 看,她居然因为一个小小的举动,而对王姝心软了? 不过是一块暖玉罢了—— 谢涟呼出一口气,心想:暖玉不是给你的,爱慕也不是你的,王姝更不是你的,就连你自己,都不是你的。 ——都是这身皮囊的。 晦暗的目光沉溺在黑暗里,无人瞧见。 ### 忙碌了一整日,身上困乏得很。 回房洗漱一番后,谢涟躺在床榻上,眼皮沉重得厉害,却死活睡不着。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被黑暗包围的丝帐,她突然坐了起来,半夜三更爬下床,重新点燃了灯火,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四下安静得很,守夜的婆子约莫瞌睡了,谢涟动静不小,都没惊醒什么人。 翻到妆笼盒最下层时,谢涟终于找到了那块暖玉——她这才恍惚想起,似乎是裳回伺候她更衣时,自己想到这块玉的上一任主子,心中郁郁不平,索性丢在一般不会去碰的角落里,来个眼不见为净的。 愣怔了半晌,回过神后,谢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把暖玉下面装饰的穗子拆了,不知道从哪里又抽了根红绳串了起来,挂在脖颈上。 她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呆,心里想着赶快把这邪门的玉扔掉,扔得越远越好,手上却不由自主地把玉塞进单衣里边儿,温润的触觉仿佛要烫伤她的肌肤,绞得心跳似乎都快了几分。 ——真是疯了。 谢涟面色阴晴不定,仰面枕在柔软的枕套上,满以为自己今晚注定要失眠,没想到阖上眼眸没多久,就沉入了梦乡。 这次的梦和以往很不一样,没有阴暗潮湿的狱牢,没有永无止境的严刑拷打,没有那让人窒息的死亡。取而代之的,是馥郁浓稠的花香。 谢涟站在一片牡丹花海中,漫无目的地行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突然看见尽头有一抹灼灼耀眼的朱红色身影,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她下意识想靠近,想触摸对方,却发现自己怎么样也无法触碰到这人的衣角。 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她追逐了很久,那抹身影却突然消失了。正惊慌之际,一只雪白细腻的手臂轻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柔软的躯体压了上来,来人把脸蹭了蹭谢涟,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鬓边,然后顺着滑进耳蜗里,少女略带低哑的呢喃响起:“阿涟……” ——谢涟“腾”地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汗淋漓,喘气不止。 第13章 出卖 夏日轻衫薄。 谢涟刚刚临摹完一贴字,裳回就提着食盒进来了。阳光有些刺眼,谢涟轻轻眯了眯眼。 “如今天儿是越来越热了,一进小厨房真是热死奴婢了!”裳回一边摆碟子,一边唠叨,“本来有冰酪的,既解暑又消渴,可是大夫说伤胃,平日里只能饮温茶……哎,太可惜了……” 谢涟撇去茶沫,低头啜了一口,满意地弯唇一笑。 “我还碰见柳卉了呢!他看起来已经好了,听说是又回去继续伺候敷少爷了……”裳回突然住了嘴,有些受打击的样子。 菜已经布好了,谢涟不紧不慢地吃了半碗粳米粥,一些小菜,喝了点汤,被腻到了,又用了漱口茶,这才把手放在膝盖上,侧脸笑道:“这是又怎么了,谁惹我们裳回不高兴了?” 她们二人用膳,从来都是谢涟吃完了,剩下的裳回再吃。这并不合规矩,奴婢是不配和主子在一处用饭的。裳回虽然知道,但也仅限于知道,骨子里仍然是现代人的平等思想,没有半点真正的古人对封建奴隶制的根深蒂固的服从和惧怕。所以谢涟叫她一起吃饭,她就相当坦然地一起吃。 当然,吃剩饭对于一个有自尊心的成年人来说,还是有些受打击的…… 满满一桌的菜食,根本没被动多少,裳回一边努力咽下口中的食物,一边偷偷打量谢涟。在发现对方含笑注视自己后,又慌慌忙忙收回视线,干巴巴地说道:“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柳卉好像不怎么乐意同我说话……”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她觉得无辜的柳卉被谢敷牵累得差点送了命、结果病好了又得继续伺候谢敷而感到憋屈。这理由委实有些难以启齿,弄不好还会让人误会,于是她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好吧,也是事实,柳卉的确有些躲她的感觉。 这也只是裳回天真的想法。 事实上,一般像柳卉这种因为没看顾好少爷导致出事的奴才,多半是被打死,没打死的也会被罚到最底层做粗活。而柳卉不仅继续留在西厢,还保住了自己贴身小厮的身份,需要的不只是手段,还有一颗能忍能低头的心。 谢涟看中柳卉的也是这一点,这个柳卉聪明,有手段,能屈能伸,最后,就是要看看他的心性了。 对自己的病重不闻不问的少爷、有救命之恩的裳回、钱财权利的诱惑。 天平会倾向哪一边呢? ### 又来了。 柳卉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又看见自家少爷在喃喃自语:“主线任务……支线任务……天呐日常居然是读书和写字……” 又是这样。 明明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柳卉攥着食盒的手指发白,还没好利索的腿颤抖了一下,发出了点声响,里面的人立刻警觉地回头,发现是他后顿时松了口气,粉色的嘴唇翘起,露出两个小酒窝,亲昵地叫道:“柳卉你回来了!” 柳卉也笑了,支起一边的案几,摆好蒲垫,然后低头布膳。 谢敷扔下手里的书册,盘膝坐好,眼巴巴地盯着他的手来回移动,可爱无辜的模样像只小动物,让人忍不住心软怜惜。 柳卉一边给他挟菜,一边听少年嘟嘟囔囔说道:“谢谢柳卉,你也一起来吃啊,很好吃的reads;天演神帝!” 柳卉只顺着他的话说,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谢敷可能忘记了,他以前也这么邀请过柳卉,还对他说人生而平等,从此以兄弟相称。柳卉感动过,即使被牛嫂告诫,仍然屡教不改,和谢敷私混在一起,完全忘记了奴才的本分。 “你怎么了?看上去不大高兴啊,谁欺负你了?”谢敷终于注意到了柳卉的沉默。 柳卉嘴唇动了动,片刻后才道:“腿有些疼,大概是还没好全。” “那你回去歇着吧,不是新调来几个人么?叫他们收拾就好了。”谢敷扫了柳卉的腿一眼。 柳卉低头称“是”,出了房门,果然看见两个小丫头就站在门外边,其中一个犹豫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走了进去。 “小柳,我给你个实话,你老子娘这病,没个百八十两银子养着,大罗神仙来了也治不好……” “……柳儿,别折腾了,横竖我也是半截子入土的人,这辈子也活够了,我就是放心不下樊丫头,她被富贵冲晕了眼,一心想攀高枝,我们是什么身份呦……听说她调到你身边,你要好好看顾看顾,拉着点她……” “哥!你有没有良心?啊,你为你家少爷都快被打死了,他问都没来问过一次,还是我给你熬的药请的大夫!是,我就是被富贵迷了眼!咱们家穷得连药都买不起,娘没银子治病!我就这一个娘啊哥!我要是能讨了少爷喜欢,从指头缝里漏出来的银子都比你这样掏心掏肺的伺候多得多!你行行好帮帮妹子成吗?帮我一把……” 柳卉慢吞吞走在鹅卵石道上,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 ### 几日后,谢涟等到了结果。 刚用了晚膳,裳回突然从外面领了个人进来,正是柳卉。 他一进门,就“扑腾”一声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响头:“柳卉谢谢大小姐的救命之恩!” 谢涟示意裳回把他扶起来,说道:“哪里是我的功劳,分明是裳回求我,我才知晓你病倒了,要谢,还是谢她才对。” 柳卉立刻又给裳回磕头:“柳卉谢谢裳回姑娘的救命之恩!从今以后,柳卉这条命就是裳回姑娘的!” 裳回哪见过这仗势,吓得只连连摆手。 “大小姐,其实奴才今日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 谢涟点头,让他说。 “回禀大小姐,奴才怀疑,敷哥儿可能被邪灵附体了。”柳卉跪在堂屋中央,手心在冒汗,他不由得用指甲狠狠地掐下去,脑子陡然清明了一瞬间,立刻将下面的话说了下去。 “先前怎样奴才并不知晓,奴才是从敷哥儿搬到西厢才被调过来伺候的,也是敷哥儿最近经常自言自语,奴才便觉得古怪。” 谢涟愣了愣,站在旁边的裳回忍不住插嘴道:“自言自语?都说些什么呀?” “奴才没怎么听清楚,有时候见敷哥儿一个人在房间里说话,怪渗人的,说些什么系统、穿越、土著、主线任务、日常……”柳卉绞尽脑汁回想。 “!”裳回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说道,“穿越!!系统??!!” 谢涟的目光在裳回的脸上转了一圈,有些微妙地眯起眼。 第14章 上香 柳卉被打发了出去,谢涟有些渴了,便伸手倒了杯茶,自饮自酌。 屋内陡然安静下来,似乎只有裳回不安的喘气声,和衣料摩擦声。 谢涟暗叹一声,心想自己不开口,约莫裳回是要站到天明了。于是回手搁下茶盏,缓声道:“裳回,你可有话对我说?” 裳回顿时吓得一哆嗦,抬眸时已盈满泪光,端的楚楚可怜:“小姐……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接下来她絮絮叨叨的话,彻底印证了自己的某些猜测。谢涟不由得食指轻点桌面,沉思片刻后,看见裳回眼巴巴地往这处瞅的可怜模样,心内好笑,遂试探道:“你说你来自未来,谢敷也是如此,他乡遇故知,你该高兴才是。” 裳回一挥手:“现在哪个穿越小说里的穿越人士不是见面捅两刀?再说他还有系统,又是那种身份……哼,我总算是明白他用了什么手段从庄子里出来的,以前还不觉得,现在一琢磨,这不是妥妥的庶子翻身记么……总之小姐一定要小心,这个谢敷很危险,也不知道他是直的还是腐的,有没有站cp……”她忧心忡忡地看了谢涟一眼,这要是站的是帝后cp还好,可要不是,分分钟就得逼宫的节奏啊…… 不行,要和柳卉打好关系,多套些东西出来…… 这人的心思简直是写在脸上,谢涟把人拉在自己身边,叮嘱道:“此事听来太过惊世骇俗,你莫要同别人谈起reads;美女侍卫。我知晓你想亲近柳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怎知那柳卉不是对方派来试探你的?”话还没说完,裳回就一脸惊悚地看着她。 点到为止,谢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按了按她的肩膀,便熄灯休憩了。 一夜无话。 翌日起身,裳回果然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进来了,先端了铜盆装水伺候谢涟净面,然后一边绞帕子,一边神色恍惚。 突然门外伺候的二等丫鬟襄晴进来,躬身作揖,道:“小姐,颐芳姑娘来了。” 颐芳是母亲余氏身边的大丫鬟,谢涟和她算是熟络,闻言点头:“唤她进来。” 襄晴领命,不多一会儿,颐芳果然进来了。 颐芳见谢涟望着她,不由得笑道:“大姑娘瞧着气色是越发好看了,其实颐芳今日来也无甚大事,只是前几日夫人念叨着去净月庵还愿,可总也遇不上好天气,今日太阳一出来,夫人觉着是个好兆头,特意让奴婢来给姑娘探探话,若是能同去,不知道夫人有多高兴呢。” 谢涟自然明白,是那日告诉她王姝即将大婚的缘故,余氏这才如此欢欣。不知道怎的心里有些不舒服,顿了顿,温声道:“我知晓了,是什么时辰去?我叫裳回准备准备。” 颐芳道:“夫人打算在庵里多住几日,所以不用急着赶时间,约莫是巳时动身,姑娘待用了早膳也不迟。” 谢涟又和她寒暄了几句,颐芳就告退了。 “随便收拾几件夏裳好了,”谢涟看了看铜花镜里的芙蓉脸,索性只拍了拍香脂抹匀在两颊,再往唇上点了层胭脂晕开,免得色泽太苍白了不好看。 裳回这才回过神来,应了声“是”,给谢涟挽了个垂髫分梢髻,依然还是一身素净打扮,青底绣白兰穿花褶裙,腰肢盈盈一握,更显身段风流。 净月庵早已订好了行程,余氏是个急性子,马车行李已经备好了,虽然说去还愿,可也不能因为自家女儿终于摆脱了王姝而这样大张旗鼓去,那样太打脸,于是对外是说思念旧友,出门透透气,烧香礼佛,顺带也带了一干嫡女庶女出府。 净月庵的住持俗姓卢氏,原先也是名门贵女出身,和余氏一直是要好的手帕交,夫君是当年最具才名的探花郎张醒。可惜后来张醒被揭发出女儿身的丑闻,欺君枉上,踉跄入狱,在狱中就病逝了。卢氏心灰意冷,虽未被牵连,仍自请出家,甘愿长伴青灯古佛。先帝感怀,特赐封号“净慈”,领正二品诰命。 因着这一层关系,余氏三五不时的上香,大多是和净慈师太说些体己话。谢仪真早年也和张醒有过几次来往,时常忆其本人的风仪气度,故而没有多加阻拦,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段陈年旧事究竟内情如何,谢涟并不知晓,只是偶尔见余氏面露怅然,叹道情深缘浅,再想细问,就不肯多说了。 净月庵在京城外的后山山腰上。 谢府离后山不算太远,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个时辰就停下了。 进了山门,抬眼便见一座水庵静静地伏于山间,灰白色的条石砌成一条上山的长阶,两旁是长青的雪松。 大抵是早先通报过,住持和一众尼姑早已侯在庵门前reads;极品废材驸马。 山间气息纯净,先下车的庶女嫡女们忍不住偷偷打量四周环境。这些高门贵女一直被约束在闺阁绣楼中,抬脚只见四方天,唯一的出门机会,就是赴宴和上香了。 而这一辈的姑娘尤其不幸,因为王姝纠缠谢涟的缘故,余氏堵心,也不想出门让人笑话,所以甚少去各府走动,这些姑娘们都被憋坏了,好不容易能出门,简直心都要飞走了,嫡女还能顾忌规矩站在原地,庶女们早就忍不住四处看风景了。 谢涟扭头吩咐几个随侍的丫鬟,叫她们看好各自的主子后,这才提起裙摆走过石阶,敛衽行礼:“师太好。” 净慈师太也回了一礼,口中念道:“阿弥陀佛,多年不见小施主,近来可好?”说罢,一双眼眸含笑望向谢涟。这目光太过慈悲透彻,好似能看清她的所有伪装。 谢涟的心跳漏了一拍,情不自禁垂下眼睫,避开那道目光中隐含的探究。 这是谢涟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到净慈师太,心中不禁升起忌惮之意:“多谢师太关心,阿涟如今尚好。” “一切都好。之前阿涟身子太弱,还落了水,现今才将养过来,勉强能出门,幸而菩萨保佑。”余氏呵呵一笑,显然心情很好。 净慈师太于是不再看谢涟,转身为众人引路,一边回应道:“吉人天相,佛祖自然庇佑。” “正是此理……” 谢涟和裳回在后面慢慢跟着,余氏这是要去还愿,由净慈师太亲自开场。不多时前头就过来一个灰衣小尼姑,双手合十唱了声“阿弥陀佛”,待得谢涟主仆颌首,才伸了左手往前一引,道:“住持和余施主有法事要做,一时半会出不来,庵内已经备好斋房,还有些素斋,两位施主不如请随我先将行李安置好,歇息一番。” 这小尼生得眉清目秀,低眉敛目间自有一段风韵,灰扑扑的道袍也挡不住的好身段。谢涟的目光不由自主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才道:“如此,就叨唠小师傅了。只是我的其他姐妹……” 小尼姑低头答道:“施主请勿忧心,几位师姐已经去接待了。” 于是谢涟不再言语,安静地跟着小尼姑进了庵门。 净月庵并不算大,进门一个空旷的大院子,里头正站了个拿着扫帚扫地的灰帽尼姑,见一行人进来,也只是含笑竖了竖掌,微微点头示意。 “那是净慧师叔,每日的修行便是洒扫。”小尼姑见裳回似乎有些好奇,于是解释道。 “诶……那小师傅的名号是什么?” “广元。”走过一处厢房。 “哦……你看起来年纪不大啊,为什么出家呢?” “广元自小被住持收留,自然便一直留在庵里。”小尼姑回答得一板一眼。 “那广元小师傅多大了?……” 裳回叽叽喳喳,广元板着脸严肃应答,一路上倒也十分有趣。 行至一处偏房,谢涟突然有种心惊肉跳之感,冥冥之中察觉到有一束阴蜇灼热的目光,如同一条盘踞的毒蛇,躲藏在暗处窥视自己。 谢涟猛地抬头看去,只瞧见满眼的青墙素瓦,袅袅佛香,那道令她浑身不舒服、鸡皮疙瘩乍起的目光却消失了。 ——错觉吗? 第15章 大仙 谢涟被安置在客房东面,庵里的人似乎很少,就是谢家这一大家子人住进来,也显得十分清静。 送到了地方,广元就告辞了,临走前还告诉她们,如果想四处走动,可以去前堂寻她带路。 倒是个面冷心热的小姑娘。 谢涟打量了一遭即将入住的地方,这间客房不算很宽敞,没有什么打眼的器具,简单到甚至朴素,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味道。堂中还点了佛香,青烟袅袅,隐约有僧尼喃喃诵经声,令人瞬间心静如止水。 裳回也变得安静了,过了好半晌才恍惚道:“竟有种时间都凝滞了的错觉……真是个难得的好地方。在这里修行个几十年,估计能羽化登仙……” 谢涟微哂,并未作答。 把行李放好,谢涟看着裳回铺床,不禁出了神,又想起进门前那道莫名其妙、让人不舒服至极的目光来。 自从成为谢涟后,她自认待人接物都是和善亲切,与人交好居多,不曾有甚么仇家。 究竟是谁…… “裳回,早膳我没用多少,如今倒有些饿了,你去问问广元小师傅,想来应当备了斋饭的。”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再顺道问问,庵里还有没有其他来上香礼佛的人家,如果有,也好打个招呼。” 裳回笑眯眯地走了,她还挺喜欢和广元聊天的。 谢涟闲来无事,便注意到了临窗边摆的极为突兀的花瓶reads;重生系统之风水道士混娱乐圈。 普通官窑出的青胚白底缠枝瓶,上细下圆,瓶口微张,上面歪歪斜斜插着两支病蔫蔫的牡丹花,花色有些黯淡,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枯萎,显然插花人只是一时兴趣,并不精于此道。 谢涟看了看这富丽堂皇的花,莫名想起王姝那张艳色逼人的脸来,心下突生几分焦躁,暗道自己痴怔,王姝那样的人,最是不耐烦烧香拜佛,怎么可能会到这里来?约莫是哪个无聊的小尼做的罢了。 正想着,裳回兴冲冲回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 “小姐,我听说这净月庵的素斋乃是一绝,这下我们可有口福了!” 修长的手指极为熟稔的端盘,一气儿拿出了三四碟小菜并两碗米饭,虽说是素斋,仍有扑鼻的异香。 谢涟心里惦记旁的事,倒也没觉出什么特别滋味,吃了一点就用不下了,裳回来者不拒,只顾低头刨饭,一个劲儿说好吃,眉眼生动可致,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这个人真是…… 谢涟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慢些吃。” 毕竟曾经是自己的身子,哪怕内里的灵魂不是自个,做出这副表情也无端端让人生出几分好笑的心思来,况且以谢涟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裳回本人并没什么城府,大大咧咧,粗枝大叶,这样的人养在身边也无不可。 吃饱喝足的裳回一抹嘴,终于想起了谢涟交代过的事。 “广元小师傅说,因为早知道我们要来,怕会冲撞,住持把众香客的时间错开了,所以庵里现在并没有别的人家。” 没有? 罢了,许是近来诸事繁多,太过伤神,才这样一惊一乍的,谢涟心想。 “呀!小姐,下雨了!”裳回突然惊呼一声,狼狈地躲在屋檐下抖落身上的水珠,边抖边笑,“真是的,刚刚还是艳阳天,怎么说变就变!” 话音刚落,陡然白光一闪,半空中响起一声闷雷。 风雨声越发急促,拍打着窗扇,哗哗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尘土的腥味。 ### “夏雨声急啊……”王姝半边身子歪在书案上,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喃喃道。 书案在窗下,雨水透窗而来,溅在被铺平的白纸上,瞬间晕开了墨迹。这是一副高山流水图,王姝奋战了一下午的成果,眼见着就被毁了,她也不恼,反倒抚掌笑起来:“看来老天也看不惯我这俗人作画,忒的有辱斯文哈哈哈哈哈……” 含碧无奈,弯腰打开香炉,刚想续香,被王姝眼疾手快地制止了。 “合欢香又甜又腻,这雨水又腥又闷,两相混合,我这鼻子恐怕也不要用了!” “姑娘说的是……”含碧顿了顿,却见王姝仍然站在窗口眺望,神情却是少见的带了几分思索。 “含碧,你有没有听过‘借尸还魂’之说?” 含碧拿着炉盖的手一抖,竟是没握住,那青铜盖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在这陡然变得十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心碰碰直跳,眼睛下意识看向王姝,王姝半边脸侧对着她,好似惊讶于她的失态,美眸带出些困惑和疑问来,好像在问她怎么了reads;极品废材驸马。 “姑娘……为什么这样问?”含碧很快掩饰了内心的惊骇,嘴角的弧度仍然有些僵硬。好在王姝不是个心细的人,自然没有注意到。 “自然是有人和我说起。” “……”含碧差点脱口而出是谁,却在紧急关头险险住了嘴,沉默了片刻,才故意装作不感兴趣地说道,“约莫是逗趣吧,世上哪有这种离奇的事?” 王姝纠结地皱起了眉头,长长地“唔”了一声。 含碧竖起耳朵等了好半晌,却不见下文,心里藏着的秘密让她如坐针毡,一颗心不上不下的,吊得难受极了。 “说起来还是奴婢的不是,本来打听好的,谢姑娘一家人是前几日去净月庵上香,却没想到是老天误人,接连几天大雨,谢夫人又改了行程,倒叫姑娘白跑一趟不说,还被老爷和老夫人训斥了一顿……” “哪是你的错,分明是有些人看我不顺眼,让我不痛快罢了。现今连你都出不得府,又哪能时时知道阿涟那边的消息。”王姝不甚在意地摆手,眉眼却生出几分抑郁。 “罢了,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含碧敛首退下了,离开时体贴地带上房门。 雨水已经漫过过道,屋檐下站了一溜的丫鬟婆子,正闲聊议论天气。有小丫鬟眼尖,一眼看见行色匆匆的含碧,吓得赶紧让步,忐忑行礼:“含碧姐姐。” 含碧敷衍地点点头,倾自穿过一群人,往自个儿的住所走去,留下一堆丫鬟婆子面面相觑,回忆起这位大丫鬟往日的凌厉做派,顿觉侥幸,再不敢偷闲,急忙干活去了。 门一关,房间里漆黑一片。 含碧先点了灯,待到视线恢复了,再一手擎着灯走到屏风后。 灯影黯淡,明明窗户已经关紧了,可仍然有冷风吹进来,豆大的灯光被吹得一晃一晃的,照得含碧的眉眼显出几分可怖阴森来。 她的手心渐渐冒出了汗,却仍然推开屏风,手在其后摸索了片刻,不知触到了什么机关,细微的“咔嚓”声响起,含碧把手伸回来,原样把屏风挪回去。 含碧握住手里的物件,然后转到床边坐下来,把油灯放在靠近床头的位置上,然后屏气凝神地翻开—— 她的手里赫然是一本小册子! 这小册子只有常人手掌大小,纸页泛黄,还沾了些许不知名的污渍。 含碧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二页,她伸指轻轻一戳,一行字在她的指尖浮现—— 含碧:大仙!大仙! 谢安:什么事? 含碧:大仙之前不是让我留意主子吗?她今日一整日都在走神,刚刚竟问我知不知道借尸还魂!! 谢安:wtf?!发生了什么?谁告诉她的?她在怀疑谁?! 含碧:我不敢多问,应该别人和她说的。 含碧:主子前几日偷偷跑去净月庵,回来后就一直被禁足,接触的人最多的就是我,所以这个人不大可能出在王府。 含碧:倒是净月庵我没有跟着一起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在那里遇见了什么人。 第16章 装神 含碧:倒是净月庵我没有跟着一起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在那里遇见了什么人reads;位面双戒之英雄联盟。 谢敷死死盯住这句话,心里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是的,他就是谢安。 准确说,他穿越之前叫谢安。 帝王系统升级后,开发出一个类似于q.q交友的功能,扫描同城、交友聊天什么的,看起来很好玩,其实就是个鸡肋,因为他扫描了这么久,就只有一个好友。 含碧,王姝身边的大丫鬟,本地土著。 土著一般都很迷信,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时,含碧甚至以为是鬼神作怪,谢敷安抚了好久还是没能成功,索性假戏真做自称得道仙人,才让含碧相信他,供他驱使。 当初叫含碧关注王姝,纯粹神来之笔,只是消遣时光而已,并没有指望真能起到什么用。 当然,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王姝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他作为一个吊丝,当然偶尔也会yy啊,况且历史上自己和她的纠葛貌似还很多,多掌握对方的情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嘛。 没想到还真的发现了什么。 借尸还魂。净月庵。 谢涟也去了那里…… 不好,不会真有什么事发生吧?两个至关重要的女人都出现在净月庵…… 卧槽很有可能是出现了新的穿越者啊! 这个人会搅乱历史吗?肯定会吧看王姝的反应就知道! 该死! 这么一想,谢敷顿觉坐不住了。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想法子出府,大脑却一片空白,没有一丝头绪。 直到耳边突然传来“叮咚”一声—— “系统通知:系统例行检查完毕,检测出任务漏洞,特做出一定更改,如有不便之处,还请谅解。” “隐藏任务(已触发):请在今天天黑之前到达净月庵,找到一位隐藏npc,并与之交谈。 任务成功奖励:开启一段隐藏剧情,其中有大量主线支线。 任务失败惩罚:关闭目前所有主线支线日常任务,玩家从游戏中获得的奖励全部撤销。” “!”谢敷难以置信地看了好几遍。 这!下!玩!脱!了! 雨水气势汹汹从天而落,溅出满院水花。 柳卉从内堂拿了件薄披风过来,刚要进门,谢敷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好柳卉,你来得正好,帮我去雇辆马车。” 雇马车做什么?柳卉明显吃了一惊,说道:“外面这么大的雨,哥儿这是要出门?” “嗯,我……我找朱先生有事,快去备马!” “……是要府里的马车吗?”柳卉假装没听清,试探道。 “不,去外头雇一辆!”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武断,谢敷勉强弯起唇角,朝柳卉笑了笑,“府里的马车不是被母亲带到庵里去了吗?好了,快去吧。” 堂堂谢府,怎会只有那几辆马车? 再说了,送夫人去净月庵的马车现下早就回来了,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留下两辆备用而已reads;探宝手札。反正已经商量好的日程,到时候再去接就是了。 放着府里免费的马车不用,偏偏要去外头雇——只有可能是不想惊动太多人。 朱先生是族堂请的授业老师,本应该和宋先生一样住在谢府,谢仪真邀请时却被他婉言谢绝。好在朱先生自己在京城买了一处宅子,离谢府不远,来回方便。 前些日子,谢敷因棋艺出众,很得朱先生赏识,师生二人情谊渐渐深厚起来,谢敷偶尔也会去朱宅拜访,这倒不假。可外面下了这么大的雨,到底是有什么急事,非得这个时候去找朱先生? 柳卉心电急转,有些琢磨不透谢敷的心思,嘴上倒是飞快应下:“是,哥儿。” 自从上次投效谢涟后,他自觉应当做个好内应。谢涟出手爽快,有了闲钱,他自然四处打点关系,经常送礼请客什么的,因此和门童交情不错,随便寻了个借口就出了府。 车马行离谢府不算太远,彼时雨也小了些,可就算如此,柳卉到地方时,身上也是淋湿了大半。顾不得许多,他雇了辆防水的乌篷车,车夫是个憨厚的汉子,臂壮腰粗,柳卉给了他一吊钱吩咐去谢府,他立马笑呵呵地让柳卉上车。 马鞭一扬,水花飞溅。 快到谢府时,柳卉让他停下来,刚想进府,却突生一计,于是招手示意车夫靠近些,道:“这位大哥,是这样的,我家小主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出门,还不让我跟着,哎,这做人奴才的难啊,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家夫人还不得打死我啊!” 车夫瞪眼:“那怎么办,别让他出门啊!” “这可不成,我家小主子脾气娇惯,不顺着他,倒霉的还是我这个奴才。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请大哥帮个小忙,呆会儿回来的时候麻烦告诉我小主子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也不为别的,只防到时候万一老夫人发作,好歹能说上一说。” 柳卉笑了笑,往车夫手上放了二钱银子:“知道大哥辛苦,这么大的雨还要四处奔波,这点银子就当给大哥的水酒钱!” 车夫的手抖了抖,神色明显松动了。片刻后他犹犹豫豫地说道:“老弟,这事吧,看起来简单,但万一你家哥儿去的地方是什么贵人的地儿,我可进不去……” 柳卉暗啐他贪心,咬咬牙,才又怀里摸了一钱银子,道:“我这好不容易攒的三钱银子,可都给大哥了。” 车夫瞅了瞅不远处的谢府,到底不敢得罪,于是道:“好嘞,这事包在哥哥身上了!” 事成,柳卉自然不敢继续耽搁,急忙偷偷溜回谢府。谢敷早就换好了衣裳,正面色焦急地等在房间门口,见到柳卉,神色一喜,随手带了把油伞和蓑帽,由他一路避开众人出府。 车夫仍然等在原地,见果真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少爷,忙不迭地帮忙掀开车帘,方便谢敷攀上马车。 谢敷一钻进车内,就探头叫柳卉赶紧回去。 连柳卉追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也只道尽快,还一脸的撒娇讨好,让柳卉保密。 可惜大小姐已经出门了,否则一定要及时禀报,敷哥儿真是太奇怪了。 柳卉望着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马车,暗暗想道。 回去得好好安抚牛嫂一顿才行……少不得又要被训斥几顿了。 好在西厢人少,清净。 第17章 投喂 京外,净月庵。 原本已是见小的雨势,随着暮色渐浓,反倒又淅淅沥沥下起来了,一顿斋饭的功夫,没下够似的,转瞬又变成了倾盆大雨。虽没有响雷惊扰,但也着实令人烦闷不已。 谢涟被服侍着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房间里点了安神香,轻轻浅浅的味道萦绕在鼻翼中,却丝毫缓解不了内心突如其来的焦躁与不安。 她甚至能听到自床榻旁边传来的轻微呼噜声,显然打地铺的裳回睡得鼾甜。 雨似乎越来越大了。 疾风骤雨挟裹着落叶急促地击打在窗子上,飒飒作响。 五脏六腑好像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高高吊起,呼吸不畅,她忍不住起身用火折子点燃了床头的油灯,豆大的灯光温柔地映出谢涟的半张脸,尽管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可像是借势而涨似的,火苗蹭地扶摇直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鬼使神差地,她擎着这盏灯走出房间。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风吹雨落的呼啸声。 白天的时候没来得及四处走动,但到底旁边的几个客房位置还是知道的。 谢涟一手护着灯,一手提着衣摆,竟就这样兀自沿着过道磕磕绊绊地走。 过道是平整而湿润的——谢涟这才讶异地缩了缩脚趾,竟然忘记穿鞋子,直接就这样光着套袜出来了reads;重生之将门毒后。 雨水很快渗透了薄薄的套袜,双脚冰凉凉的入骨寒。 灯火摇晃,她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七转八绕,谢涟居然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来了。 还是不要再走了。 谢涟心想,这可真是一次莫名其妙的探险。 就是免不得要打扰别人了。 她扫视了一圈,走近一间客房,正欲敲门之际,一阵冷风骤然扑面而来,一下子就将油灯吹灭了。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尽是骤雨狂风,花草悲鸣,越发显得整个院子凄清冷肃,鼻尖萦绕着灯芯被熄灭时独有的灰烬味道,竟让人有种背脊发凉的错觉。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带了点慌乱紧张的味道,一脚深一脚浅,却坚定地朝她的方向走来。 是哪个小尼姑吗? 也许和她一样迷路了。 谢涟索性站在原地不动,默默等对方走近。 对方喘得很急,像是从哪里逃跑出来的。 谢涟的思绪一凝。暗道自己想太多,只是个普通的尼姑庵罢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黑暗中看不清人的面目,只有一团不算高大的黑影。黑影明显也注意到了她,迟疑地站在原地不再靠近。 应该不是歹人……谢涟松了口气,轻轻咳了一声,以免突然开口吓着人,然后笑道:“小师傅,我是……” 谁料谢涟话还没说完,黑影就像被滚烫的油溅到了手似的,蹭的一下就转身跑了。可能因为跑得太急,一不小心踩进过道旁边的水坑里,整个黑影踉跄了几步,差点栽倒在地上,好在还是很快稳住了身形。 谢涟下意识靠近几步,这个举动就像催命符,黑影好像察觉到了谢涟的靠近,顿时顾不得扭伤,直接一瘸一拐的离开。 她有这么可怕吗…… 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许久,谢涟终于敲开了旁边客房的门,合该运气,住在里面的居然是白日为她们引路的广元小师傅。 虽然很好奇她这么晚一个人出来还迷路的原因,但仍然板着脸将人送回来,末了还是忍不住叮嘱一声,晚上没有什么事就不要出门了。 裳回对自己的毫不知情非常羞愧,导致她恼羞成怒,非要亲眼看着谢涟闭上眼睛才肯罢休。 折腾了大半夜,谢涟也觉困乏得很,就从善如流地阖眼安寝。 这一觉睡得不是很安稳。 梦里一直有双怨恨的目光如影随形地看着她,她睡出了一身的冷汗,醒来只觉头重脚轻,晕眩恶心,睁眼便趴在床头吐了个干净。 竟然病倒了。 这具身体太过孱弱,谢涟至今还不是特别适应,尤其每每病倒时,这眼睛总是看不太清,雾蒙蒙的,叫了大夫看,也只说没有问题。 “小姐,”裳回端着食盘进来,“药熬好了。” 外面可能是艳阳天,光线亮得不行,本就模糊的眼睛更是丁点也瞧不见。谢涟不由得蹙了蹙眉reads;末法瘟医。 她这一病,整个人越发瘦了,病恹恹的,脸色白得吓人,像是随时要撒手人寰似的。 裳回心中酸涩,强忍住心疼,小心地半抱着把谢涟扶起来,然后在其背后垫上枕头。 “张嘴。”裳回吹凉了药,发现对方一动不动,甚至还茫然地看着她,不由得把手中的勺子送至谢涟嘴边,冷着脸说道。 谢涟看了看勺子,呆了一会儿,竟然非常配合地乖乖张嘴,含了进去。 裳回又吹凉了一勺,送了过去。 谢涟低垂着头,细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地搭在眼睑上,粉白的唇微微张开,贝齿若隐若现,咬在木勺上,被乌黑的药汁润湿后,竟然无端端有种诱惑的感觉。 裳回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一勺勺喂完,小碗就见了底,裳回这才想起忘记给谢涟蜜饯。刚想着,就听见对方因生病而显得格外虚弱的声音响起:“好苦。” 裳回看着倚在床头,脸色苍白的谢涟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又重复了一句:“好苦啊。” 心脏突然不听使唤地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像磕了药似的一下比一下窜得高,裳回下意识紧紧闭上嘴,生怕一张开心脏就飞了出来,吓到谢涟了可怎么办。 机械般的把一小碟蜜饯递到对方手边。谢涟又盯着蜜饯看了许久,看得裳回都感觉端着碟子的手都要着火的时候,她才终于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枚果脯,含进嘴里。 蜜饯是东阿阿胶,本来余氏备的是酸梅干,裳回偷偷给换成了蜜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谢涟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特别喜欢吃甜的东西,一吃酸就蹙眉。 果然这一小碟蜜饯不多会儿就被吃完了。 裳回把碗碟收拾好,又用被子捂住发了一回汗,终于感觉谢涟的脸色好看了一点。接着给炭盆里续了炭,让房间里的温度保持温暖,然后打了热水给谢涟擦身。 虽然已经伺候谢涟这么久了,可每每遇到这种事,裳回还是手抖心慌,只感觉连把手指放在对方的肌肤上都是亵渎。 等擦完半身,她自己倒是搞了个满头大汗,满脸晕红,分不清东南西北。 坐在床头傻傻地看了谢涟的睡颜许久,直到有人敲门才让裳回回过神来。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裳回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带响的那种,终于感觉脑子清醒了一点,忙不迭地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广元。 小姑娘灰袍灰帽,眉清目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先是淡淡地瞅了瞅裳回的脸,然后才竖掌颌首,道:“阿弥陀佛。” 裳回也回了一礼:“阿弥陀佛……呃,小师傅找我有什么事?” 广元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闻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道:“今晨早起便在房门口捡到的,这玉佩做工精致,想来是谢施主昨晚落下的。” 拾金不昧好骚年啊…… 裳回接过一看,以她的眼力……确实分不清玉的好坏。谢涟妆笼盒里的玉佩太多,一时半会她还真想不起来到底是不是谢涟的…… 算了,等谢涟醒了,拿去问问就好了,如果不是再还回去吧。 第18章 罚跪 谢涟这一病,惊动了不少人reads;随身异界浏览器。余氏刚刚向好友净慈师太夸下海口,说女儿近况甚好,谁知转头就病倒了,顿时又心疼又埋怨。再一得知其中缘由,当场便要发作裳回。 “早先同你说,仅留一个丫鬟怎么能伺候周全,你偏不听,将那些婢女全打发干净!这下可倒好,主子在外头淋雨,反倒奴才在屋里睡得鼾甜?!这在哪处府里都没有的规矩——你莫要任性,奴才不能这么纵着,你若是喜欢伶俐乖巧的奴才,阿母身边多的是,这个裳回绝对不能留!” 似乎天经地义的,奴才就是无根浮萍,就是个物件,主子是断断没有错处的,犯错的都是奴才,主子做了错事也是奴才招引的,奴才就是罪该万死。 余氏是个温婉性情,轻易不发火,但一旦作了主,那是十有*无人敢拦的。谢涟前世做了几十年的奴才,伺候的又是王姝那样刁钻古怪的小姐,自然学得一手看人脸色的好本事。对付余氏这种人,不能来硬的,也不能用软的,只能用旁的慢慢磨。 故而她也不提求情,只露出一张苍白病弱的脸,轻声道,“裳回女儿会重罚的,但她毕竟是女儿的贴身丫鬟,罚了,到底也是打女儿的脸。”谢涟侧头,削瘦的下巴滑过一滴泪,落在微微颤抖的锁骨上,神情带了股难得的脆弱和迷茫,“女儿本是和阿母一同上香还愿的,如今还未见到佛祖便病倒了,可见女儿福薄……” 余氏哪里见过一向端庄清贵的女儿做出这种示弱情态?当即心疼得不行,搂着谢涟便一通“好涟姐儿”“心肝儿”的叫,直哄得谢涟止了泪,倦意上头,这才柔了面色,把自己身边最得用的颐芳留下照顾。 至于裳回,余氏皱着眉头,到底只是罚跪三日,口头警告了一次,抬抬手算是放过了。 药汁里大概有安神的药物,谢涟昏昏沉沉入睡,醒来又是霞光满堂。 她甫一睁眼,立时便有一道声音轻柔说道:“大姑娘醒了?” 房间里太过亮堂,谢涟眯起眼“唔”了一声,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四周。 身上有劲儿多了,眼睛也能看得见,约莫是快好了。 谢涟有些诧异病愈的速度。她往日一旦病倒,缠缠绵绵非得几月才好,哪能如此干脆? 颐芳把帘子打起来,见谢涟自己撑起来坐了,忙在她身后垫上枕头,又仔细端详了片刻,笑道:“可终于是睡醒了,气色好多了,先前把夫人吓坏了……小姐饿了没?奴婢刚刚拿过来的小米粥。” 谢涟的确是饿了,稍稍漱口净面一番后应了一声,道:“我睡了多久?” 颐芳端着小瓷碗,举着勺子想喂,却被谢涟拒绝了:“我自己来就好。” “是——”颐芳笑了笑,接着说道,“睡了两日呢,夫人昨晚守了您一夜,晌午见着您脸色终于好看了,才被劝回去补觉;净慈师太也来看过您……” 软糯雪白的米粥闻着就很有食欲,谢涟一边听,一边舀了勺咽进去——刚入口便是一顿:“这粥……怎么是甜的?” 颐芳怔了怔:“原本我是觉得您喜欢咸的,可裳回说或许甜的更合适……不然,奴婢再去换成咸的?” 谢涟低着头,纤长的睫羽微颤,好一会儿,她才举起勺子又吞下一口甜粥:“不必了。” 原来的谢涟是喜欢咸的,可她……她原来竟然喜欢吃甜吗?有这么明显吗?裳回那个缺心眼都看出来了…… 谢涟默默把甜粥吃完了。 ——确实很好吃。 颐芳从她手里接过碗,放回托盘里reads;另类明星。谢涟左右看了看,房间里多出了好几个面生的丫鬟,却独独不见裳回。 “裳回呢?” “大姑娘忘了吗?裳回监护不力,被罚跪三日,如今已是第二日了。” 罚跪三日? 谢涟掀开锦被,套上鞋袜,一边问道:“在哪儿跪着?” 罚跪三日的确不算什么,以前谢涟没少被这样罚过,但是裳回哪里受过这个,跪了一整日怕是要昏厥了。 “……诶、大姑娘!”颐芳阻拦不及,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这是夫人吩咐的,按规矩已经是宽容了,您再这样急急赶过去,不是在戳夫人的心吗?” 谢涟站在门口,闻言,突然低头打量了下自己。 因为着急,她甚至只匆忙披了件外衫,发钗散乱,一屋子丫鬟都跪在地上,颐芳也不再劝说,整个房间顿时陷入寂静之中。 ——这不像她,不合规矩。 谢涟沉默了良久,撑着的劲儿陡然散了,她又变回端贵清雅的谢家大小姐,美眸温柔多情,不笑也动人。 “是我魔障了,众位快起来罢。”她扶起颐芳,然后走回床边。 颐芳松了口气。 大抵是睡够了,谢涟躺了会儿,依然睡不着,索性歪在床头看书。 因为呆不了多久,从府里带来的都是些闲书,倒也打发时间。 丫鬟们也开始各自忙各自的,打络子绣花,偌大个房间安静得可怕,只有不远处僧尼们的晚课诵经声在四处游荡。 一日过后,谢涟在用午膳,颐芳进来回禀,说裳回的处罚已经结束,但膝盖似乎跪肿了下不了床,没法过来请安。 谢涟想了想,在妆笼盒里挑挑捡捡,拿了几罐香膏,然后将自己的膳食分了一半,叫颐芳送过去。 颐芳踌躇了片刻,到底没有多嘴,领命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玉佩。 “说是广元小师傅在厢房门口捡到的,怕是那日姑娘不小心落下的。” 谢涟接过玉佩,却也没看,而是轻笑道:“吃了一次亏,竟然也会长心眼了,以前可没见她如此伶俐……伤得如何?” 倒也没事,只是一下子跪得狠了,膝盖青肿交加,抹点药油养几天就好的事。 颐芳一五一十的回答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谢涟却不自觉松了口气,心里的疙瘩总算消了些,这才把注意力放在玉佩上。 触手温润,玉质剔透,是块好玉。谢涟仔细看了看,断定不是自己的。 ——她想起那日夜雨中的黑影。 莫非是此人的? 谢涟沉思了片刻,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随眼一瞥之际,发觉这玉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确实在哪里见过。 一时想不起来,谢涟却放在了心上,用帕子包住了,将其收进妆笼盒里。 第19章 女冠 不过几日的功夫,谢涟就可以下床透气了。听裳回说,给她诊脉开方的是净慈师太,倒是让谢涟惊讶了一番。 她竟不知,净慈师太早先年轻的,是名噪一时的国手,师承神医柳含章,虽是女儿身,却有妙手回春之能reads;另类明星。不过后来嫁了人,就渐渐沉寂下来,直至入净月庵,知其能者已是寥寥。 受了这么大的恩惠,自然是要亲去道谢的。故而一早谢涟就洗漱好,准备出门。 问了问广元小师傅,得知净慈师太在做早课,于是谢涟领着裳回往禅房走去。 离禅房越近,那一下一下、敲得极为规律的木鱼声也越发清晰起来。 禅房的门是大开的,观世音菩萨宝相端庄,面目慈悲地看着虚空,袅袅佛香氤氲,房间中间摆了两个蒲垫,上面盘膝坐着两个灰帽尼姑,面对面闭着眼睛诵经。 谢涟不懂佛经,听不出她们在念什么,但仍然恭敬地双手合十,轻声唱诺:“阿弥陀佛。” 裳回也有样学样地行礼。自从罚跪之后,她似乎变得乖巧了许多,只是待谢涟好像多了层隔阂,不再如从前那样没心没肺,偶尔发呆时也显得心事重重。 对于这样的变化,谢涟不置可否,面上仍然是温和的,但到底心中是何滋味,只有她自己清楚。 诵经声没有丝毫停顿,净慈师太坐在右侧,白净的面容一片肃然,竖着的手掌持了串古色佛珠,嘴唇嗡合,时不时轻轻敲下木鱼。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净慈师太才停下了敲木鱼的动作,唱了声“阿弥陀佛”以示结束。她对面坐着的尼姑亦是如此。 “谢小施主。”净慈朝谢涟颌首。 谢涟回礼:“叨唠师太了。” 一边的灰帽尼姑垂着脑袋,突然出声:“师太,早课已毕,奴退下了。”这声娇娇若莺啼,婉转多情,谢涟不由得朝这人面容瞥去一眼,没看清五官,倒发觉她的鬓边仍留有乌黑的发丝。心电一转,当即明白此女应该是女冠。 女冠者,坤道士也。 此类人多半是落魄世家女和良籍的民女,因某种原因借寄于水庵、道观中带发修行,于佛祖堂前休养生息。 但自前朝末帝起,一些已过时的伎女和姬妾也纷纷做了女冠,引得众多男子争先追捧,与其暗通曲款,流落出相当多的艳词糜曲,女冠在某一种时刻,就是更高级的伎女,其风流名声令良家子避之不及。 虽然现今新帝已明确遏止这种现象,但暗地里的勾当仍然不少,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女冠这种人,多半也是“不干不净”的。 净慈露出一个柔和的笑,点头道:“好,去吧。” 这女冠身形纤细,起身时可窥见其窈窕玲珑的身段,不知道为何,明明未曾谋面,谢涟偏偏觉得此女的一举一动中,都带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且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人似乎对她有敌意。 虽然那种被针狠狠刺了一下的感觉瞬间就消失了,谢涟却心悸不已。 她下意识回想起刚入庵时在客房门口感受到的那道阴森目光。 “坐。”净慈示意谢涟坐下。 谢涟依言坐下,扭头吩咐裳回:“你先回去罢。” 裳回有些迟疑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禅室一片寂静。 “施主方才在门外倾听佛经,可有所领悟?”净慈极其突兀地问了一句。 谢涟思忖了片刻,实在摸不透用意,只能斟酌答道:“惭愧,阿涟资质驽钝,并未有何领悟reads;随身异界浏览器。” 净慈深深地看着谢涟,似乎意有所指地笑道:“我施主与佛有缘,特赠一言。有些事情,不必如此执着,顺其自然便好。” “!”谢涟抬头,眼睛不由得落在净慈的脸上,对方仍然是那副慈悲面容,她慢慢说道,“……阿涟……不知师太何意,还请明示。” 净慈笑而不答,闭目敲了下木鱼,余音绕梁。 “其实阿涟今日来,是来谢谢师太的,阿涟现今身子感觉已大好了,多亏了师太开的药……” 净慈终于睁眼,眼中多了份柔和,道:“我与余施主是故友,施主吉人天相,佛祖庇佑,自然康复得快。”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谢涟起身告辞。临别前,净慈把手边的佛珠送给了她:“此乃是开光之物,久经供奉,能驱邪避凶、安神固魂、温养身体,施主收好。” 这应该是师太的随身之物,谢涟谢得真情实意。 ### 回到暂住的客房后,谢涟立刻便让裳回去打听那个女冠的消息。 她房里现在多了两个大丫鬟,白乔和朱槿。颐芳回去继续伺候余氏,裳回则被降为二等丫鬟以示惩戒。 谢涟不好明面上和余氏过不去,但只要有事,大多数还是裳回去跑腿,且私底下贴了一份月钱给她。 白乔、朱槿还算老实,谢涟这样晾着她们,面上也稳得住,做事挺牢靠,谢涟打算过些时间再考量考量她们,如果能用,就留下来,不能用,再找借口打发回余氏那里。 裳回很快回来了。 借寄在净月庵的女冠只有一个人,所以裳回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听到了。 那女子年初时突然晕倒在庵门前,被救醒后自称姓云,家中行三,是从黄州一路流亡至此,兄长想将她卖去青楼,云三娘不肯,便逃了出来。净慈师太心善,便收留了她,此后便做女冠打扮,一直在庵里修行。 云三娘…… 谢涟默默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抬眼见裳回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顿觉好笑,道:“做甚么扭扭捏捏的?有事就说。” 裳回低头看着鞋面,十分紧张,白乔和朱槿知道谢涟有事,早就自觉出去守门了,现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们两个人。一念及此,裳回就觉得心跳如鼓,颊边绯红。 艹艹艹!你是直的,不要这么没骨气! 裳回在心里打了一通腹稿,这才开腔。因为紧张,她的声音带了几分软糯娇怯,含甜度十足:“我觉得这个云三娘没说实话……” “怎么说?” “一般女孩子,经过颠沛流离后又被至亲背叛,卖去那种地方,心里肯定是心灰意冷。她既然能逃到净月庵,为什么不干脆出家,绝了她兄长的念头,反倒做什么女冠?出家人脱离红尘皈依佛门,就算她兄长找到这里,有净慈师太在,就不可能让他得逞。可她要只是女冠的话,她兄长要硬来,师太也没有立场阻止……这是个正常人,都想得出来的吧?难道不奇怪吗?” ——当然奇怪。 谢涟低头拨了拨手中的佛珠,颗颗滚圆,细闻竟然还隐约有种淡淡的香气。 安神……固魂吗? 第20章 真假 天刚透晓,运来客栈便迎来了今日的第一位客人。 这客人少年模样,唇红齿白,虽眉目略显疲惫,但行为举止仍不失风度,令人观之可亲。 小二的两颗眼珠滴溜溜打量了一圈,估摸着眼前人虽衣着不显,但气度斐然,兼之京城脚下,富贵人家繁多,这应该是哪家离家出走的少爷,兜里有的是银子。随即眉开眼笑,忙不迭地招呼:“爷,打尖儿还是住店啊?咱这儿有上好的包间……” 谢敷仍过去一角银子,道:“来碗热粥和两碟小菜,精细点。” “诶!您稍等!”小二颠了颠银子,心里有些失望,面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仍然利索地转身进厨房拿粥去了。 八仙红漆桌,四脚凳并拢。谢敷随手拉了凳子坐下,皱着眉毛看着这泛着油光的桌面,挣扎了半晌,忍不住从怀中掏出汗巾细细擦拭了一遍,随后一脸厌恶地把汗巾丢在一边。 他刚刚从净月庵回来,忙了一晚上,饿的狠。 然而最令他担忧的是,夜不归宿这一条,万一要是被府里人知道,流言蜚语烦不胜烦不说,还会被谢仪真责备追问,想想就头痛。 他这次借口去朱宅,雨大湍急,若是朱先生执意挽留弟子住宿一晚,倒也说得过去——问题是他根本没去朱宅,万一谢仪真跑去感谢朱先生,两人一对口供,这不是露陷了吗reads;高冷女神扑不倒gl! 左思右想仍不得解,小二端了食盘过来,一溜儿摆下一碗热粥并两碟小菜,“爷,菜上好了——” 粥是粳米粥,熬得浓稠香甜,小菜尝起来也比较爽口,看来是用了心思的。 “不错,剩下的钱不用找了,就当爷赏你的。” “诶——谢谢爷!爷仁慈宽厚……”小二嘴里跑马,满口好话,摸了摸怀里的一角银子,粥和小菜一共加起来才一百文,再给厨房的人分三百文,自己还能剩六百!开门红啊!不枉他跑上跑下…… 小二兀自琢磨,一颠儿一颠儿地进厨房去了。 惹了这一脑袋的官司,就是为了那个隐藏任务…… 谢敷喝完最后一口粥,昨夜的惊心动魄,他至今仍心有余悸。 ——怎么能想得到,系统要他找的隐藏npc,居然是一个自称谢涟的尼姑! 那灰帽灰袍的女子神色癫狂,见了他如同见到宿世的仇敌,嘴里还嚷嚷着什么“竖子无状”“佞臣以色侍君王”,谢敷不得不伸手打晕了她,免得她的吵闹声会引人过来,到时他满嘴都说不清。 这尼姑醒来后倒是清醒了许多,系统判定她就是隐藏npc,谢敷只好试探地问她是谁,可没想到这人睁着黑漆漆的眼珠来回打量他,看得他浑身发冷,才轻轻笑了一声,说道:“我是谢涟啊,谢家阿涟。” 神、神经病啊! 谢敷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尾椎蔓延到脊背的寒气直直窜进脑门,冷汗一滴一滴滑落。 隐藏任务恰好更新了。 “隐藏任务(二)(已触发):帮助云三娘和王姝碰面,有情人终成眷属,从而得到云三娘的感激之心。 任务限制时间:无。 任务成功奖励:云三娘的感激之心。 任务失败惩罚:谢涟的暴怒。” 什么鬼?! 云三娘又是谁?!有情人终成眷属又是什么鬼?! 谢敷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遍任务说明,确定没有出错。又看向面前刚刚被他评价为失心疯的尼姑头顶的id又变了,赫然便是云三娘。 云三娘自称是谢涟……而系统要他帮助云三娘和王姝有情人终成眷属……可不对啊,他明明有一个长姐谢涟…… 谢敷头晕脑胀,离开时又碰到了夜游的谢涟,当即一身冷汗涔涔地逃跑了。 卧槽到底哪个是谢涟啊啊啊!! 他玩的真的还是帝王系统而不是恐怖片吗?! 一路忐忑地走到乌衣巷,谢府在巷口,一眼就能看得见,可谢敷怎么敢从大门进去? 又挪到旁边的角门边,竟然看到一脸急色的柳卉守在门口! 天无绝人之路! 谢敷忙不迭地小跑过去,柳卉又惊又喜,他在这里守了一晚上,心急如焚,终于等到了谢敷,连忙将其迎了进去,小心避开众人,进了自家的西厢后,又迅速换下一身半干半湿的衣衫,泡了个澡,再饮一杯姜茶,这才畅快地松了口气reads;拣尽寒枝。 ### 王府,停轩亭。 昨夜新雨今晨露,花香馥郁草木重。 含碧小心地攀下一枝牡丹花,一滴露水顺其而下滑进瓶口。五六个丫鬟一手挎了只花篮,齐齐垫脚采集那朵牡丹花中最艳丽干净的一瓣花瓣上的露水,一整个早晨过去,也不过集齐了食指大的小瓶那么多。 这般精挑细选取来的露水,被称为“花上仙”。 是做丹蔻用的水。 少女们穿梭在花丛间,面容娇嫩如花,远远看去,竟不知是人面映花,还是花容照人。 王姝面无表情地端坐在石凳上,双手规矩地置于膝盖,白雪染边绣梅坎肩,一袭大红碎花褶裙逶迤。雪白的肤,艳丽的眼,朱色的唇,明艳不可方物。 “娘娘的容貌过艳了,日后无须过于看重妆容,中宫之主还是以端庄为重才是。”老嬷嬷皱着眉头,不赞同地看着她,“不可大笑,有失仪态;不可嬉闹,有失尊贵;不可着衣过于活泼,有*份……” 后面的话就像一阵聒噪的夏风,嗖地一下从她耳边刮过,却半点没听进去。 王姝走神了。 从净月庵回来后,她夜夜辗转难眠。 因为含碧的错误消息,导致她千辛万苦去了一趟净月庵,不仅没见到想见的阿涟,反而碰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冠…… 终于上完了宫诫课,送走老嬷嬷后,王姝这才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玉拿了出来。 这是一块暖玉,玉质不佳,色泽有些斑驳,没有任何装饰的吊坠,孤零零的异常刺眼。 王姝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眼神涣散。 女冠病态得有些尖锐的声音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之眉,你亲手给我的……” ——不可能,这玉……她明明在花宴时亲手给了谢涟。 王姝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谢涟,谢家阿涟。” ………… “主子?主子!” 王姝猛地回神,见含碧眉眼含忧,勉强一笑,才惊觉汗湿重衫。 “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昨夜的噩梦,心有余悸罢了……”王姝不着痕迹地把玉佩收入袖中,慢慢说道,“对了,前些天,叫你打听的人,怎么样了?” “说是从黄州出来的难民,闺名唤做云三娘,兄长想将她卖去青楼,她不从,便逃了出来,一路逃到净月庵。净慈师太心善收留了她,此后便做女冠打扮,一直在庵里修行。” “派人去黄州一趟,我要知道这个叫云三娘的所有底细。从头到尾,我不想有任何隐瞒!” “是!” “悄悄地去。若有不相干的人知晓此事……”王姝掀开茶盏,热气上涌,氤氲了她的眉眼,“我就宰了你。” 第21章 脑补 明明是初夏暖风,含碧却硬生生出了半身的冷汗。等回过神时,她已经在自己房里,正握着小册子发呆。 大仙似乎对于王姝调查云三娘的事感觉非常好奇,一个劲儿追问细节,然后又叫她耐心警惕,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过去。 这是在背叛主子…… 叛主的后果很严重,她是家生子,一家人都是王府的奴才,老子娘是奴才,生下的孩子也是奴才,世世代代,永永远远都是奴才…… 她……甘心吗? 怎么可能! 生死富贵都在主子一念之间的这种感觉,她受够了! 含碧挣扎犹豫了片刻,内心深处的不甘终于压倒了后天培养出的奴性,她不会永远都是奴才,不会永远都被这些所谓的少爷小姐践踏辱骂reads;太古仙王!她受够这种换一个主子改一次名字、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做主的日子! 大仙……是她唯一的出路。 成王败寇……总得豪赌一把。 含碧的神色坚定,立时便收捡好银子,先和管事报备老子娘病重,回家探亲。 她家离得并不远,老子和老子娘都在郊外的庄子里做事,每逢时节必会带些野味进贡给几位管事,又兼之几代人的交往,因此大家伙儿关系都不错,含碧都没用上王姝的腰牌,只陪个笑,塞点银子就出来了。 她老子娘确实病了,风寒,不过好得差不多了。见含碧来看她,高兴得不行。含碧没有提及真实目的,面上带笑,直至深夜,游手好闲的二弟回来,她才悄悄嘱咐他连夜秘密去一趟黄州,打听一个叫云三娘的人,必须得详细,不能马虎,祖宗三代都得问清楚。 含碧这个二弟,人称刘赖子,惯会偷奸耍滑,人看着憨厚,切开一看全是黑心的,可打小只听含碧的话。听到长姐吩咐,拍拍胸脯痛快应下这件事,果真连夜走了。 黄州离京城近百里,走官道用马车赶路,来回也得十来日。 故而含碧又在家留了一日,带着满车的野味又回了王府。 ### 待到谢涟彻底好转时,便到了约定回府的日子了。 “都还未好好赏景,这就要走了,怪可惜的。”裳回今日穿了身嫩黄上襦,下摆青葱碎柳裙,显得整个人活泼了不少。 她张开双臂转圈,咧嘴笑得没心没肺,看得余氏连连皱眉,索性率先上车,眼不见为净。 谢涟被白乔、朱瑾一左一右搀着,闻言拿眼角觑了她一眼,果然见她露出的绣鞋是桃红色的,上面歪歪斜斜游着两只胖鸭,不忍直视地扭脸,上车。 车辕摇摆了一下,随后便晃晃悠悠地碾过路面。 大丫鬟们都和主子坐在马车里,裳回被降了格,这种时候只能小跑跟在马车旁边,烈日炎炎,没过多久,她就被晒得两颊通红。 一些平日里眼酸她的二等丫鬟忍不住偷偷私语起来,讥笑不明的眼神几乎都将裳回的后背刺破。偏偏她本人没有自觉,颠儿颠儿的跟着跑,拎着裙摆小心避开溅出的泥浆,时不时举袖擦汗,忙的不亦乐乎。 谢涟从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递了枚酸果给裳回,裳回不明所以,正口渴之际,没有多想就咬了上去。 随后的一路上,谢涟听见对方吱吱哇哇的叫声,不禁露出笑来。 半个时辰眨眼就过去了,马车停在谢府,一行人以由叔为首,在府门口恭迎众人。 颠簸了这么久,姑娘们拉着手说笑了会儿,便各自回各自的院子里去了。 谢涟进了闺房,只留了裳回,白乔、朱瑾识趣地退下。 洗漱一番,用了些点心垫肚,正打算小憩一番,却没想到刚回府就有人造访。 来人却是多日不见的柳卉。 “你是说,那夜大雨时,敷哥儿出过府,还一夜未归,直至第二日清晨方才出现?”谢涟的瞌睡一下子清醒了。 “没错。”柳卉道,“那日原本是好好的,大概是酉时,敷哥儿突然叫奴才去外头租贸一辆马车,说是有急事拜访朱先生,偷偷的去,还不许奴才跟着——我的天爷reads;美女侍卫!当时下的那么急的雨啊!有什么事急成这样——于是奴才就留了个心眼,买通车夫,叫他回来后告诉我哥儿去了哪里……结果大小姐您猜怎么着!哥儿根本没去朱宅!他去的是郊外!净月庵——对,就是去您那儿!” 谢敷……! 电火石光之间,谢涟下意识想起那夜的黑影,还有……玉佩…… 谢涟伸手示意裳回打开随身带的妆笼盒,从里面拿出被广元小师傅送来的玉佩,递向柳卉,道:“你看这玉佩,是敷哥儿的吗?” 柳卉一脸慎重地靠了过来,瞪大眼睛把这玉佩来回打量,甚至放在阳光下照了照,然后才笃定道:“这的确是哥儿的随身玉佩。” “你确定?” 柳卉重重点头。 谢涟怔忪地松开玉佩,任由它在地上滚了一圈,柳卉屏息凝神,良久,才听见上座的声音幽幽传来:“还有别的异常吗?” 得到否定答案,谢涟疲惫地揉了揉眉间,示意裳回送他回去。 “敷哥儿来净月庵做什么?好奇怪啊……”裳回回来后,捡起地上的玉佩,不由得纳闷地问出了声。 房内一片寂静。 裳回抬眼,便看见谢涟擒着佛串,一颗一颗地往前拨佛珠,她手指纤细白嫩,衬得特别好看。 “裳回,”谢涟扭过头,直视对方,带点琥珀色的瞳孔中干干净净,笑意盎然,“从今日起,敷哥儿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诶……为、为什么?” ——因为谢敷古怪,云三娘也古怪,两个古怪的人凑在一起,必然有什么联系。 谢涟看着裳回纠结的眼睛,片刻后露出一个明媚得略显促狭的笑容:“我觉得,敷弟似乎在监视我。” 咦咦咦咦咦咦!!噗——!!! 恋、恋姐癖啊! 瞬间“秒懂”的裳回脑补了n个谢敷痴汉的小片段,眼神顿时微妙起来…… 知道自己弟弟“暗搓搓”跟踪却不生气,还一脸“玩味”地摸弟弟的随身玉佩……还吩咐下人记录弟弟的日常什么的…… 卧槽姐控和弟控cp感不要太墙裂好么! 裳回觉得自己有些腿软,体内的洪荒之力在奔涌咆哮。 完全不知道裳回脑补了什么的谢涟看了看对方绯红的脸和迷离的眼睛,自知这个人多半是已经走神,索性让人出去。 午后的阳光透窗而来,浅淡的兰香似乎要麻痹人的神经,昏昏沉沉醉在夏光里。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谢涟在锁骨出摸寻,拎出一枚被红绳串起的暖玉。 玉质斑驳,带着自己的体温,在刺眼的阳光下依然温润。 谢涟目不转睛地看着,盯得眼睛都花了,却仍然舍不得挪开目光。 还有十来日,她就要大婚了。 ——手指紧紧攥着暖玉,骨节发白,那力度恨不得把玉摁进胸膛、骨肉里。 第22章 欢喜 有了柳卉的通风报信,谢敷基本上算是一举一动都在谢涟的眼皮底下了。 包括谢敷近来频繁出入书房和谢仪真密谈,和宋启达宋先生的交情愈好不说,甚至朱直朱先生也对其赞赏有加。 几乎所有的先生都夸赞他的才华,交好的朋友也越来越多,经常能收到各种各样的帖子邀请他到府作客,或者出游。而谢敷的性情也渐渐变得更加谦和,言行举止颇具士子之风。 这些改变仿佛是理所当然,润物细无声般的。但谢涟对于柳卉的情报,一直保持了怀疑态度,暗地里又扶持了几个线人,但效果都不太好,一直得不到谢敷同等的信任。这更让谢涟怀疑了。 ——毕竟谢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天真的人,秘密如此之多,怎么会随随便便教一个柳卉全部看破?该有的谨慎和防备呢?柳卉的演技已经高到卧底这么久仍然不出任何破绽的地步吗? 谢涟从来都没有小看过谢敷这个人,久经后宫,历来像谢敷这种以色侍君还能盛宠不衰的人,心眼不要太多,没有人比他们更会揣摩人心reads;田园麦香。 谢敷有才华,有心眼,最大的缺点就是出身。但这个缺点在日后会被烈帝李茂通通抹去。直到谢涟死前,这个男人依然宠冠后宫。 ……其实他现在如何,和谢涟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之所以关注谢敷,完全是因为王姝的缘故,仔细算起来,现在她重生成谢涟,谢敷应该和她没有利益冲突才对。甚至日后李茂宠信谢敷,谢氏还能跟着沾光。 ……坏就坏在,谢敷好像、似乎在怀疑她。 她重生不过几月,再如何完美的伪装,也不可能没有丝毫破绽,毕竟她不是真正的谢涟。在这样的前提下,一切违背前世的事情,都会让谢涟下意识关注,小心试探,会有她自己不承认的紧张和惶惑。 果然后面就爆出了裳回和谢敷是“借尸还魂”。 ——来自一千多年后的未来。 裳回明显对她非常崇敬,一千多年后的人依然记得她这个“古人”,说明“谢涟”一定有过非常传奇、足以名垂青史的经历——可是,在死前,上辈子的谢涟,除开她是王姝的禁脔之外,似乎并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因此,得出结论——一定是在她死后——这具躯壳的本尊,“谢涟”做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而这些事,在未来一定会让她露陷——大家会像她怀疑谢敷不是本人一样怀疑她…… 而现在……好像已经开始暴露了…… 花香馥郁,夏季的风永远都带着热度,谢家族学学堂里,台上站着新聘来的女先生,正捧着一卷书在讲解,台下的谢涟已经走神了。 谢敷已经怀疑她了吧。 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半夜三更跟到净月庵来,然后第二天又偷偷跑回去…… “小姐,要用点心吗?”直到裳回的问话把她惊醒,谢涟这才恍然发觉已经下了课,周围的同族姐妹已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吃点心了。 这些姑娘们大多和谢涟交好,且早就听说谢涟之前在净月庵大病了一场,再看其人的确是脸色苍白羸弱的样子,不好过来打扰,只问了几句就散开了,十分体贴。 “小姐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裳回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把盛着糕点的盘子放下,“不如奴婢去给先生告假吧?” 谢涟摇头,捧着茶杯慢慢啜了一口。大热的天,人人嘴里都饮着冷浆,只有她喝着滚烫的茶水,还直冒冷汗,下巴尖尖,眉心微蹙,看着就教人心疼。 谢涟本来是不用来的,但出于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拼命模仿记忆中的“谢涟”。好在其他人似乎和以往一样没有任何察觉,再加上身体确定不怎么舒服,于是轻轻“嗯”了一声。 很快裳回就回来收拾东西了。 谢涟和姐妹们一一告别,出了族学,大门口早已立着一辆马车,赶车的车把式连忙下马行礼:“大小姐。” 谢涟点头,想上车,车把式却往谢涟身后一瞅,面色犹豫:“大小姐,有人找您……” 谁? 谢涟愣了愣,下意识回头,看见大门前蹲着的石狮子旁边似乎站着个人。 那人也堪堪将目光望过来,有那么一刻,时间凝固,谢涟仿佛能看清这人黑琉璃似的眼珠,柔情似水。 是王姝reads;荒天大帝。 谢涟慢慢走了过去,裳回还想跟着,被十分有眼力见的车把式拉住了。 王姝穿了身大红锦袍,乌发束冠,身子半靠在石狮上,一副惫懒模样。虽说做的男子打扮,可偏偏她唇红齿白、眉目含春,显得不伦不类极了。 看见谢涟过来,她的眼睛蹭地亮了,但很快又克制性地抿抿唇,内心在天人交战,纠结于用什么样的语气开口才不会显得唐突—— “我只是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不行不行,看不出诚意。 “阿涟,我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偷偷溜出府呢~路上还差点被偷了钱袋……”不行不行,太怂了。 “阿涟……我想你了……”不行不行,好肉麻。 ………… 谢涟也很久没看到王姝了,总觉得王姝的容貌越来越娇艳动人,简直让她无法挪开目光。无论是含羞带怯的眼神,还是小心翼翼的讨好。都让她欲罢不能。 而每每一想到谢敷对她的怀疑,她就心中发凉,忍不住会想:这个人呢?这个倾慕“谢涟”两世的人,她会不会看出来?看出来这具皮囊下早已不是她真正钟爱的人?还是说她其实已经怀疑了,只是在观察她而已? ——满足而忐忑,痛苦又甜蜜,每一次见面都如同鹤饮鸠渴。 而这一头的王姝终于想出稳妥的对话,手里举着一枝不知道从哪里拽出来的白玉兰,矜持着眉眼佯装自己很淡定地说道:“咳,那个,方才路过,见这枝花生的好看,就多看了几眼……阿涟你怎么这么早就下学了?” 这白玉兰被摘得匆忙,几片花瓣上有明显折痕,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对方拙劣的搭讪方式。 王姝的脸红了,觉得有些窘迫,便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 太阳很大,她显然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白皙的皮肤被晒得通红,眉毛都被汗水沾湿了,却依然倔强地眨着眼,时不时用眼角偷偷摸摸打量谢涟。 没有年长后中宫之主那样摄人的气势,现在她只是一个努力讨心上人欢喜却不得法的王家大小姐。 委屈又可怜,谢涟甚至有种摸一摸她的头,她就会欢快地摇尾巴的错觉。 谢涟有无数方式可以十分圆滑地接下王姝的话,给她台阶,不让她感觉尴尬。 可不知道是为什么,看到这样绞尽脑汁得甚至有些滑稽可笑的王姝,她却想掐住这人柔美的脖颈,用鞭子狠狠鞭挞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皮开肉绽,看她痛苦地哀求,绝望地哭泣……然而这样卑劣炽热的念头刚一升起,王姝那可怜巴巴的目光又望了过来,她的心忍不住一点点变软了。 于是谢涟目不转睛地看着,慢慢地,露出一个笑来,眸子里隐约有种奇异的光芒。 “之眉,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她上前几步,温柔地搭住王姝的手肘,把那支白玉兰插在王姝的鬓边,柔软的呼吸喷洒在她脸颊上,这距离近得好似下一刻就要吻下来。 王姝已经彻底木了。半晌她才找回一丝丝反应。 “什、什么……”王姝傻傻地瞪大眼睛,脑子里似乎有惊天响雷,轰隆隆把她炸成了面糊糊,差点连话都不会说了。 谢涟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道:“我不喜你大婚,不如我们私奔,可好?” 第23章 悔誓 王姝一路浑浑噩噩,丢了魂似的在乌衣巷中晃来荡去,直至走到王府门前,她才突然想起自己是偷跑出来的,不能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府。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看向门童。门童早得了含碧的打点,本是被自家大小姐这游魂似的的表情给震了一下,心里琢磨着有可能又在谢姑娘那儿受打击了,于是回过神来的面上越发谨慎恭敬,躬身向更隐蔽的角门引路,同时压低了声音:“大小姐,往这边来。” 王姝有些迟钝地点点头,脚步轻飘飘的。 门童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完了完了,这下估计是伤得太惨了,面色都不对了。 王姝哪知道这小奴才的想法,便是知道,也只是嗤笑一番蝇萤之志罢了。 她满心满眼都是谢涟温柔眷恋的笑容,纤弱柔美的躯体,勾魂的体香,轻轻插在她鬓边的白玉兰,还有谢涟独有的柔软腔调:“之眉,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每一寸空气仿佛都被白玉兰的香气占满了。 她头晕目眩,不能自抑。 “我不喜你大婚,不如我们私奔,可好?” “好啊!” ——不假思索,大脑一片空白reads;红颜帝师。 全世界一瞬间开满了白玉兰。 “但是阿涟,这样太委屈你了。”王姝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几近扭曲,“我这就回去,我不成亲了!我不嫁皇帝!我要娶你——我要把你风风光光、十里红妆的娶进王府!” ——她的阿涟是堂堂世家贵女,端方庄洁,才华横溢,人人爱慕,怎么能背上与人私奔这种恶名呢? 这些肮脏的事,怎么可以泼在阿涟身上呢? 光是想想阿涟蹙起的眉头,王姝就觉得心中酸涩。 ——她会处理好一切的。 ——思之慕之渴之望之,如今终于得到回应……便是死都甘之如饴。 去找奶奶,她最疼自己了,爹嘴硬心软,只要她咬死不松口,她爹最后肯定会心疼的……皇帝那边要好好筹谋,多给点好处……好在大婚之事还没有昭告天下,要挽救还来得及…… 王姝的眼睛越来越亮,几乎是飞奔到自家院子里。 景邑院此刻静悄悄的,王姝推开院门,居然没一个人出来迎接,往常的喧闹娇笑仿佛蒸发在空气里了。 “含碧?含碧!”王姝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快要沸顶的大脑迟钝地判断出异常,下意识往后退。 紧闭的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了,王氏家主——王角坐在上座喝茶,下面战战兢兢跪了两排婢女小厮,中间躺着个一动不动的碧衣丫鬟,下半/身鲜血淋漓—— “含碧在这里。”王角语气淡淡地说道,“王姝,你给我过来。” ### 白玉兰的芬芳始终萦绕在鼻翼,谢涟静静靠在马车上,心神恍惚。 怎么就管不住嘴,说出来了呢。 “我定三书六礼,聘你为妻。”这句话仿佛有了魔力,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她心头。 之眉,之眉。 胸口的暖玉仿佛要烫伤她的皮肤。 该如何是好…… “小姐!”裳回突然掀开帘布,瞪大了眼睛,道,“小姐……你,您怎么……哭了?” 哭了? 没有啊,怎么会。 谢涟下意识抚上面颊,触手湿润。 裳回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眼眶紧跟着红了,眼泪眨巴眨巴地掉下来,猴儿似的蹿上车,要拥抱又不敢的样子,只能虚虚把手笼在谢涟肩膀上,软声哽咽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裳回去揍她……” 谢涟定定地看着这张越来越陌生的脸,突然伸手狠狠抱住对方,把头埋在裳回的颈窝里,全身都在颤抖,很快,裳回的肩膀湿润了,谢涟压抑的哭声细细碎碎传来。 谢涟抓在肩膀上的力道太大,裳回脸疼得扭曲了,然而哭声一起,她本来还在挣扎的身体却陡然僵住了。 有一种陌生的情感以不可思议地速度侵占了她的胸膛,委屈、愤怒、绝望、欣喜、爱慕、痴迷、癫狂…… 裳回忍不住低头,看见了一张梨花带雨的脸reads;荒天大帝。她们额头对额头,鼻尖贴鼻尖,呼吸交错,从这个角度看,裳回终于看清了在谢涟完美皮囊的伪装下,眼底赤/裸/裸翻滚涌动的疯狂和阴暗。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你吗? “我不想报仇了。”谢涟颤抖地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裳回,再次重复道,“我不想报仇了……” 裳回着了魔似的回视,喃喃应道:“……好。” “你会怪我吗?” “……不会。” 马车一路摇晃回谢府。 谢涟回到院中,还未得及净面,颐芳就已经上门,说余氏有事寻她。 “母亲。”谢涟行礼时微微垂首,遮住了自己脸上斑驳未尽的泪痕。 “哼!”余氏满脸冰霜,端着茶盏的手往旁边的圆桌上重重一磕,“我听说,今儿那王姝,又来族学堵你了?” ### “不争气的东西!丢尽了我王家的脸——” 茶盏猛地砸在了王姝的额头上,殷红的鲜血顺着脸侧滑下来,衬得她肌肤越发雪白剔透,有种触目惊心的美感。 “简直是无法无天!混账!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王姝跪在大堂上,不发一言。 “来人,”王角喘了口气,声音有些嘶哑,尾调却带了股诡异的平静,“把所有伺候大小姐的丫鬟婆子小厮,全部杖毙。” 王姝抬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 “阿母,”谢涟小意地替余氏揉肩,柔声道,“之眉只是在家憋闷,来看看女儿罢了,您莫多想了。” “不多想不多想,你啊,就是心软……以后记得少理会王家姑娘……”余氏恨恨地点了点谢涟的额头,终究舍不得过于苛责,语气稍稍柔和了些,“瞧你这小花脸,下去好好洗漱洗漱,我们家来客人了。” 客人…… 谢涟瞥见余氏眼里眉梢遮掩不住的笑容,心中一沉,迟疑地问道:“阿母,是爹新请来的先生吗?” 余氏只拍了拍她的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穿好看些,快去。” 谢涟心神不宁地换了身衣裳,净了面,余氏又把她摁在妆笼台上,香粉轻扑,骡子笔描眉,胭脂点在唇上,镜子里的美人云鬓微垂,我见犹怜。 “阿母,我突然想起我忘记交代裳回……” “等见了客人回来后再说不迟。”余氏牵住她的手,引着谢涟往前走。 离书房越来越近,其中隐隐传来陌生男子低沉而磁性的嗓音。 眼见余氏推门,谢涟顾不得失仪,连忙后退几步避开,道:“阿母,女儿突觉身体不适,先请告退……” “表妹哪里不舒服?”站在书房正中央的男子转过身来,一身明黄色衮服,剑眉星目,薄唇微抿,分明是一副冰冷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 ……烈帝,李茂。 第24章 酝酿 李茂比记忆中的模糊身影更加年轻,但通身冰冷严谨的气势倒是十足摄人。 谢涟敛身行礼,很好地掩饰了那措不及防下泄露出的惊异复杂的眼神,道,“阿涟,见过……”她顿了顿,将快脱口的“皇上”二字咽下,“……见过表哥。” 李茂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毕竟谢氏一向不得圣眷,是京城几乎公开的秘密。 李茂“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谢涟瘦削的肩膀和柔弱的面容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然意外地变得稍稍柔和了些:“无需多礼。” 站在下首位置的谢仪真一直笑眯眯地看着,闻言方道:“皇上请上座。” 李茂点头,便坐在了上座:“先生也坐下罢。” 听到少年帝王这一句“先生”,谢仪真居然有些措不及防,停顿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皇上……老臣不过只教过几次课,哪里能当皇上一声先生……” 书房早已禀退所有下人,余氏亲自端了托盘过来,眼风一扫,谢涟无可奈何,只能从托盘里拿出茶壶和茶盏,给座位上的两个男人添茶。 茶香袅袅,美人娉婷,李茂的神色却依然如故,谢涟暗暗松了口气,再不肯往前凑了reads;探宝手札。 “此番叨扰先生,一是因为余老大人的事。”李茂冲谢仪真拱手,神色认真,道,“余老大人病危,多亏了先生的良药,挽救了朝中一位肱骨之臣。先生有大义。” 谢仪真连忙站起来躲开他这半礼,说道:“余老大人素来照顾微臣,同我有忘年之交,听闻老大人病愈,微臣也算放心了。不过说到良药,实乃犬子的功劳,谢某也是借花献佛罢了,哪里当的起‘大义’二字。” 谢涟抬起眼帘,果然看见李茂似乎有些惊讶:“哦?不知是先生家的哪个公子?” 谢仪真张口,刚想说出答案,书房的门却被敲响了。 余氏皱了皱眉头,“不是吩咐过了不准人来打扰吗真是……”她回头对李茂笑了笑,“兴许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鬟……”她剩下的话被谢仪真拦住了。 “无碍,让他进来。” 书房门“吱嘎”一声被打开了,来人一身襦衫,方巾束发,见到房间里这么多人时似乎有点惊异,随即很快收敛了情绪,上前几步稽首道:“见过爹、娘、长姐。” 竟是谢敷。 谢涟想到柳卉说过谢敷进来常常出入书房,不由得蹙了蹙眉。 谢仪真颌首冲李茂道,“皇上,这便是犬子,单名一个敷,那良药便是犬子拿出来的。”顿了顿,他又提高了声音道,“敷哥儿,还不过来见过皇上?” 谢敷有些惊慌地抬头看了看李茂,目光有些迟疑,犹豫了会儿,才一掀下摆,就要跪下行礼。 李茂早在谢敷一进门时就一直注视着他,听完谢仪真的话,眼神更是柔和了不少,再见他要下跪,竟然起身托住谢敷的手肘,制止了他接下去的动作:“敷弟不用如此客气。” 帝王突如其来的亲近似乎让少年很是羞涩,白皙的面颊染上红晕,呐呐不知如何接话。 谢涟冷眼旁观,有些惊讶于李茂对谢敷那遮掩不住的温柔和宠溺,但也只是如此了。 因为王姝的原因,她一直对谢敷和李茂无甚好感,断袖断到亡国这种程度,上溯前朝五代,也就李茂做得出来。 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为了一个男子便让整个朝堂连带后宫天翻地覆。这样的皇帝,哪怕他再如何自诩情深似海,谢涟都无法对其有敬畏和尊崇之心。 更何况……此时她更担心王姝。 若非谢敷的反常,她哪有精力看他们眉来眼去。 “……小时生了一场大病,有位云游僧人路过庄子,留下两颗神药,说可医百病,其中一颗我当日就服下了,果然第二日病就好了……”谢敷在李茂灼灼的目光下说得有些结结巴巴。 谢仪真“哈哈”一笑:“这就是缘分了!” “虎父无犬子。先生深明大义,才能教导出如此优秀的公子。”李茂眼眸深深,“朕观令子气度不凡、仪态翩翩,想必文采也定然上佳。可去岁的进士中似乎并无令公子之名,莫非别有隐情?” 他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谢敷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若是进士身才叫不正常。果然听到谢仪真的解释,李茂就顺势许下承诺,免了谢敷的第一道考试,直接参加今年的贡试。 后面的话涉及朝政,不适合内宅的人听了,余氏和谢涟起身告退,谢敷也红着脸退下了reads;清穿手札。 看今日这情形,怕是这二人早已勾搭上了。有皇上做后盾,谢敷就更难对付了…… 谢涟看着不远处谢敷的背影,目光沉沉。 ### 郊外,王氏所属的田庄内。 天刚微亮,刘大家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刘大从梦中醒来,这动静也惊起了妻子,夫妇二人面面相觑,想到近来山匪横行,越发不敢开门。 敲门声响了很久,最后来人终于察觉了屋里人的想法,于是压低了声音说道:“爹,娘!是我,二赖子,快给我开门啊!” 刘大小心翼翼打开门,果然看见门外站着的是自己失踪好几天的二儿子刘赖,连忙让他进屋去。 “哎哟你又去哪儿混去了啊?!多少天不着家了!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刘家媳妇还要絮叨,就被刘赖不耐烦地打断了。 “娘——我是去做正经事的,别老念我……诶饿死我了有吃的没?饿了一天了都,呆会儿我还得出去一趟……” 他娘虎着脸贴了张又薄又脆的饼,香味勾得刘赖口水直流,顾不得烫,他胡乱抓了张饼就塞进嘴里,几下就嚼进去了,又灌了一肚子水,感觉到身上有力气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抹了抹嘴,道:“爹,娘,我还有点事没做完呢,先走了!” “……诶你又去哪儿啊!”刘家媳妇追出去问。 “找我姐去!” 刘赖搭了同村的牛车,赶车的老头要五个大钱,他心疼得不行,和老头讨价还价了一通,不仅没讲下价来,还差点被赶下车。 磨磨蹭蹭到城门口时已经是午时了,太阳毒得很,守门的兵爷脾气更差,说入城要路引,否则不让进。好说歹说,又花了几十个大钱,还打出王府的招牌,刘赖才在官兵的白眼下进了城。 “呸!狗眼看人低……”刘赖啐了一口。 王宅果然很气派。 刘赖在门口转悠了几个来回,才终于逮到一个青衣小厮的空,因着之前的深刻教训,他立刻塞给对方五十个大钱,然后谄笑道:“这位小哥,俺是来找人的。她叫含碧,就是伺候你们大小姐的贴身大丫鬟,劳烦您给通报一声,俺是她弟弟,有事找她。” 那青衣小厮的脸色顿时就变了,飞快地甩开刘赖的手,还往后退了好几步,活像他身上沾了什么腌渍东西一样避之不及:“哪里来的赖子,胡言乱语!还敢攀污我堂堂王府!出去!不然我可叫人给你叉出去了啊!” 刘赖想到自家姐姐的嘱托,硬生生咽下这口气,继续追上去,说道:“小哥,诶,您行行好,俺是真有急事!俺娘病得太重了,就想见俺姐一眼……”他垂袖狠掐了一把大腿,疼的龇牙咧嘴眼眶泛红,倒确实有几分痛苦之色。 也许他这番“真情实意”触动了小厮的心思,他叹了口气,又往左右瞅了瞅,见没人看这里,这才将刘赖拉到隐蔽处低声说道:“你莫再声张,你那姐姐犯了事儿,前几天就被……打死了,伺候大小姐的丫鬟小厮全都不见了……你别犯傻,赶快走吧!”说完,青衣小厮如同背后有人追着撵似的,再不肯搭理刘赖,转身进府了。 ……含碧姐死了。 刘赖整个人都懵了。僵在原地不动,面色十分难看。 那他千里迢迢奔赴黄州带来的消息,岂不是没用了? 第25章 坦白 一室灯光氤氲。 谢涟在不停歇地练字贴,以此来抚平心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她需要足够冷静的头脑,去思考白天发生的一切。 诚然,王姝的话让她欣喜,甚至愿意放下仇恨和妒忌。可越来越强大的谢敷,却令她由衷感到不安reads;高冷女神扑不倒gl。 她和王姝的这份感情太脆弱了,有太多不稳定的因素,而她的真实身份是她们之间的致命弱点,最可怕的是,很有可能知道这个真相的人——谢敷,他的态度那么模糊,偏偏他可能随时都会指认自己并不是真正的谢涟,然后告诉王姝和所有人—— 不,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想要和王姝一直在一起,必须得铲除这个隐患! 可是…… 回想起之前在书房时谢仪真对谢敷的维护态度,和李茂对他宠溺温柔的眼神,谢涟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明明先前只是一个普通的、蝼蚁一般的庶子而已,她现在竟不能动他分毫。 谢涟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不如退而求其次,既不能彻底铲除,那就变成最让他下不了手的亲人。 谢涟思忖着昔日作为,她从未苛待过谢敷,甚至还称得上十分照顾,料想谢敷对自己的印象应该不至于罪大恶极才对。 只要印象不是最坏,她就有办法和他交好…… 托这具皮囊的天赋异禀——这世上有谁能不喜欢谢家阿涟呢? 明日开始,便多和谢敷来往走动吧。 谢涟这样想着,终于搁下毛笔,草草收拾一番便很快入睡了。 很快,床榻上传来轻浅而规律的呼吸声。 裳回等了足足两刻钟,才蹑手蹑脚地走到谢涟的妆笼台旁,借着微弱的灯光,她拉开最下面的小拉屉,取出一团东西后,又小心翼翼地把拉屉送回去。整个过程缓慢而小心,生怕惊醒了床上的谢涟。 谢涟浅眠,一点动静都容易醒,心里若是有事,更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裳回伺候她这么久,自然也知道她这个毛病。 今日一看见她回来时的脸色,裳回就估计今晚睡不好。果然掀开帐帘一看,谢涟好像做噩梦了,眉头蹙得很紧,额头冒冷汗,唇也是干燥泛白的,看起来尤为脆弱不安。 ——和清醒时的温柔体贴、仿佛没有一丝缺点的谢家大小姐完全不一样。 她在害怕。 裳回定定地注视着谢涟,脑海中却不断地回放白天在马车上发生的一切。 那突如其来、莫名其妙、似乎能撼动灵魂的陌生感觉……还有,谢涟滚烫的泪水和温软的呼吸…… 鬼使神差地,裳回伸出手,抚向谢涟的眼角。 突然油灯“哔啵”一声炸响,裳回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手离对方的脸颊仅仅只差一寸,顿时如同被火烫伤了一般迅速地收了回去。 呸呸呸呸!咸猪手! 裳回屁滚尿流地逃出谢涟的闺房,又怕她半夜叫人,只好委委屈屈地窝在门外,和粗使婆子们挤一个位置打盹。 大约是这姿势太过美妙,翌日裳回腰酸背痛,好在没忘记正事,偷偷寻了个时间便溜到西厢,却没逮到谢敷,才得知人家一早就上族学去了。 于是裳回只好又偷偷摸摸赶回去,一整天心不在焉的,谢涟只当她介怀马车时的事,心中也不知如何解释,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谢敷得了皇帝的亲口准允,免了乡试,可直接参与今年的贡试reads;拣尽寒枝。固然是在主线任务上又前进了一大步,但引来的麻烦也不少。 事实上,科举选出来的人才,都是万里挑一。而能从乡试脱颖而出的,更是文采过人。像谢敷这种“关系户”,先前没有半点名气,身世也不显,纯粹属于走狗屎运,居然也能和这些士子们平起平坐,自然有很多人不满。虽然不至于搞出太大的动静,但私底下小动作不断。 谢敷被整得焦头烂额,很晚才回府。 他的基础差,即使有朱先生开小灶,依然拙臂见肘。眼见贡试的日子越来越近,谢敷每晚都看书看到深夜。 主线任务迫在眉睫,而含碧那边也突然联系不上,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桩桩件件导致他的神经绷得很紧,整个人十分疲惫。 转眼又到了深夜,柳卉端了碗川贝雪梨羹来,轻轻搁在桌案上,道:“少爷昨夜一直在咳,这羹清肺去咳,最合适不过。” 谢敷的嗓子恰好这时候发痒,掩袖咳嗽了一阵,随手接过碗舀了一勺,入口即化,十分可口。 “来新厨子了吗?这羹不错啊!”谢敷诧异地说了一句,把最后一块梨塞进嘴里。 “这羹,是大小姐特意吩咐的。送羹来的裳回姑娘还在门外等着呢,少爷您看……要不要见她?” 又是谢涟送的? 少年蹙眉,眼神有些冷淡,道:“让她进来吧。” 柳卉恭敬地退下,刚好和进来的裳回匆匆打了个照面,便体贴地关上了门。 谢敷从桌案上走了下来,笑得一派和气,完全看不出丁点不耐:“真是惭愧,这么晚了还劳累裳回姐姐跑这一趟。” 裳回眯起眼睛看他,没回答。半晌,她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包手帕,纤细的手指将手帕一层层掀开,露出包裹在里面的玉佩,往前一递,冷声道:“这个,是你的吗?” 谢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那天果然去净月庵了对吧?”裳回满意地看到对方一瞬间急剧收缩的瞳孔,伸手把玉佩一颠一颠地往上抛,她极力用了副漫不经心的语气,斜觑了谢敷一眼,道:“系统?主线任务、穿越?” 谢敷面色惨白,下意识后退一步,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裳回的眼睛似乎钉进了他的心里:“你不是谢敷。” 少年浑身巨震。 “你……” “我当然也不是。”裳回挑眉。 “……”谢敷咽了口唾沫,缓缓道,“我不太明白你什么意思……我之前没有想过会有其他穿越者,所以从来没有掩饰,你应该很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才挑明?” “哎,别紧张嘛——说起来都是老乡!你可比我好多了,穿成个这么传奇的人物,哪像我,就一小丫鬟。”裳回觉得手心在不停地冒汗,不由得笑得更大声,心脏扑腾扑腾地跳,“你放心,谢涟不知道这玉佩,那天被个尼姑捡到了,我一看见就知道是你的,就偷偷收了起来,没告诉谢涟。喏,还你。下次可得走点心啊少年!” 她暗道自己这话七分真三分假,就算事后谢敷去查,约莫也查不出什么。 裳回给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大家都是同根生,碰到老乡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嘛……” 谢敷面色阴晴不定,沉默了片刻后,突然笑了笑,道:“我明白了reads;擅始善终之下堂妇的幸福生活。你是想跟我合作,对吗?”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谢敷点点头,道:“你帮我藏玉佩,礼尚往来,我也应该报答你……” 裳回眼睛一亮,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谢敷又继续点头,忽而有些羞涩道:“其实我去净月庵也是被逼无奈。你知道的,我有系统,对,就是小说里那种系统,然后它给了我一个很变态的任务,让我夜半三更去见、见谢涟一面……我没办法,任务如果失败了会被抹杀的。” 这不就和那些系统快穿嫖文一样的鬼畜系统吗?分分钟逼死主角的节奏。 裳回瞬间“秒懂”,十分同情这个被“逼良为娼”的老乡。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示感慨:“辛苦你了哥们!” 顿了顿,她又自豪地说道:“你这系统眼光不错嘛!我们家涟大大身娇体柔易推倒,脾气超好喔!哈哈哈哈哈也对哦按理说你们在历史上还是cp呢,肯定暗搓搓喜欢我们涟大大对不对……”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变得十分轻松,来时的忐忑和纠结全部消失了。 闻言,谢敷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刹那间面色泛红,眸含秋水,竟然有种楚楚动人的风姿。 裳回一时看得呆了。 就说嘛,哪里有人不喜欢涟大大。 更何况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自己居然还担心谢敷会对自家女神不利……果然是脑补太多了吗? ### 微笑着目送裳回离开,直到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谢敷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才慢慢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虚空,半晌后,面部有青筋浮动,他突然狠狠一扬袖,将放在桌案上的空碗掷地砸了个粉碎! “威胁我……”少年含混不清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呵呵……当我是傻逼吗……” 连这个傻白甜的裳回都看出来他是穿越的,宅斗*oss谢涟难道看不出来?!故意派个小兵来,是在敲山震虎吗?他明明没有招惹这个*oss,明明已经尽量躲着了……非得这样步步紧逼的话,他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谢敷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突然想到净月庵那个古怪的隐藏npc云三娘,还有那个被他遗忘许久的隐藏任务—— “隐藏任务(二)(已触发):帮助云三娘和王姝碰面,有情人终成眷属,从而得到云三娘的感激之心。 任务限制时间:无。 任务成功奖励:云三娘的感激之心。 任务失败惩罚:谢涟的暴怒。” 谢敷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心中突然有些可惜含碧的失联。 先前王姝似乎也遇到了那个云三娘,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叫含碧去黄州打探消息。也不知道到底打探到了什么,这么久了,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要找个机会打听一下……还有云三娘…… 说不定,里面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第26章 提亲 乌衣巷,王府,宗祠内。 夜晚的风有些凉。 王姝跪在蒲团上,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祖宗祠牌,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显得格外幽深可怖。 四周安静得可怕。 她被罚跪已经三天了,滴水未尽。为了避免浪费力气,她索性闭着眼睛,不再思考,连呼吸都变慢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打开一条缝,一道瘦削的身影挤了进来,细细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大小姐,该用膳了。” 瓷器碰地发出或清脆或沉闷的声音。王姝动也不动,连眼皮都未抬起。 没错,她就是绝食。 王角一天不答应,她就饿一天,饿死拉倒,有本事别心疼! 还把她所有的丫鬟小厮都处理了…… 王姝一想到含碧鲜血淋漓的样子,就觉得愤怒。 “有本事就打死我啊!打不死我就是要娶谢涟!其他人说闲话也好,看不起也罢,我不在乎!”王姝这样和自己亲爹对吼了一通后,就被发配到宗祠来了。说是面壁思过,休身养心。 送膳的丫鬟大抵也是习惯了,不敢继续触大小姐的霉头,缩了缩脖子就要离开,却被人叫住了。 “你等等。” “今晚府里有什么喜事?怎么这样安静?”王姝指的是今晚看守她的人好像变少了,外面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丫鬟很犹豫,嗫嚅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不能说?那好,你告诉我,爹在做什么?”王姝退而求其次。 “回大小姐的话,老爷在……在招待客人。” 什么客人大晚上来拜访,还累得整个王府兴师动众的…… 王姝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站了起来——然后眼前一黑。 “大小姐!”丫鬟的惊叫声在她耳边炸起,王姝奋力挣扎,不甘心地几度睁眼,却抵不住沉沉的黑暗,终于失去意识。 醒来已是月上柳梢。 有人在门外说话。 “大小姐怎么样了?”这是王角的声音。 丫鬟回道:“回老爷的话,大小姐还未醒。” 对方沉默了片刻,却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去厨房备点滋补的粥汤,待会大小姐醒了怕是会饿。” “是。” 王姝闭着眼睛假寐,嘴角却偷偷扬起reads;拣尽寒枝。 她赢了。 ### 皇帝大婚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谢涟捻着一枚棋子,心不在焉地放在棋盘上。 她对面的谢敷挑挑眉,没有出声,只是含笑看着谢涟。 半晌后,她像是终于回过神,一看棋盘,顿时失笑道:“我好像输了,敷哥儿的棋艺真是越发精湛了。” “分明是姐姐心神不宁。”谢敷促狭地眨眨眼。 也许是送的那些汤汤水水感动了谢敷,他的态度终于亲切了很多,主动来找谢涟的次数变多了,偶尔甚至还会开开玩笑。 谢涟也不恼,只是无奈地将棋子收拢归于棋罐中。 “今日怕是不能继续了。” 谢敷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说道:“说来也是喜事,阿姐可知,就在昨日,皇上终于同意大婚?” 谢涟微怔,捡棋子的动作变慢了:“倒是不曾听说过。” 谢敷笑了笑,却没再开口,坐了一会儿,又说学业紧张,起身告辞了。 谢涟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转身让裳回去打听真实。 李茂在昨日早朝,终于定下了皇后人选,是户部尚书沈故的女儿沈常笑。 沈家是中立派,既不和王家交好,同谢家也是泛泛,皇帝的这个选择,无疑让整个京城都震动了,议论纷纷。最诡异的是,王氏一族却丁点反应也无,好似老神在在,倒是让一甘等着看笑话的人摸不着头脑。 听完裳回的报告,谢涟又是一脸怔怔。 “大小姐!大小姐!”大丫鬟白乔突然一路小跑过来,急道,“王姑娘、王姑娘来提亲了!” “啪嗒”一声,谢涟把棋罐给摔了,黑白棋子四散于地,叮当脆响不绝。却顾不得捡,眼睛直楞楞地盯着白乔。 “你说什么?!”裳回瞪大了眼睛,替谢涟问了出来。 白乔喘了口气,努力平复呼吸,道:“是真的。王姑娘带了好多聘礼上门提亲,府里的人几乎都看见了呢!不过……” “不过什么?”谢涟终于开口,只觉嗓子发干,声音喑哑无比。 “不过,老爷气得很,又叫人、叫人把王姑娘轰走了……”白乔呐呐道,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谢涟哑然。 裳回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打发了白乔后,谢涟沉默地开始捡起滚落的棋子,却发现自己忘记分类放好,黑白棋子混做一罐,满满当当的却是放不下了。 心“扑腾扑腾”跳得厉害。 手脚发软,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莫名其妙特别想笑。 裳回见状,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眨巴着眼睛凑到谢涟跟前儿来,一脸促狭道:“这下小姐可算遂愿了,王姑娘对小姐一片痴心,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reads;擅始善终之下堂妇的幸福生活。便是被老爷赶将出去,以王姑娘的性情,怕是不消几日,又巴巴地上门了。” 她只是打趣,却没料到一直态度暧昧不明的谢涟,此刻却低垂着脑袋,露在外面的耳尖通红一片。 眼底眉梢全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看来,这对cp其实是妻有情妾有意吗……史书上记载的,果然不能当真。 ### 王姝上门提亲的消息以异常可怕的速度迅速在整个京城扩散,得知此事的人都是满脸匪夷所思。 女子与女子成亲……真是闻所未闻! 即便王姝从小就宣称非谢涟不娶,可在大多数人看来,不过是当小女儿的笑话来听的,只要王氏家主有点脑子,就根本不会容许这样败坏门风的事出现。 甚至在一般的人家,有这样一个“出类拔萃、与众不同”的姑娘,怕是藏着掖着都来不及,心狠些的,估计就送去尼姑庵或者寺庙当一辈子的清修。 “也不知那王家主是不是被气昏头了,竟然也不阻止……” “谁说不是呢,嘿,这女人和女人成亲……这、这谁见过啊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女人和女人……嘿嘿……怎么洞房啊哈哈哈哈哈……” “啧,这王大小姐也太不懂事了,她这么一闹,估计以后也没人敢娶她们那一脉的女儿了……” ………… 这些议论传到王姝的耳朵里,当场又要发作,却想到王角的警告,只好砸了一地的茶水泄愤。 她的丫鬟小厮全都换了,王角告诉她之前的奴才都打发给人牙子卖掉了,倒让王姝有些思念起含碧来。 早先还许诺过,做主给她定一门好亲事呢。 感慨了一番,王姝不禁在房间四处转悠,暗道不可操之过急,决定明日再去谢府提亲。反正谢府就在那里不会跑,她连王角这样固执的人都说得动,谢仪真再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她这样一闹,谁敢娶阿涟?阿涟年纪又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养在闺房里。 至于她自己的闺誉名声…… 呵,那和迎阿涟进门比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无关痛痒罢了。 王姝的兴奋持续了很久,等丫鬟伺候她净衣的时候才渐渐安静了。环佩玉饰被一件件摘下,拉开的妆笼盒中,王姝突然发现一件眼熟之物。 是那日在净月庵,无意中碰到的疯疯癫癫的女冠硬塞给她的一块暖玉。 她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纹路,触感细腻而熟悉。 一如她当日的震惊和困惑。 真的是和她送给阿涟的暖玉一模一样…… 不期然间,谢涟温柔若水的面容又浮现在脑海中。 王姝突然笑了一声,自顾自地摇摇头,转手把暖玉丢进抽屉的最深处,不再理会了。 只是碰巧罢了,那女冠瞧上去也是神智不清的人,说话颠三倒四的,这暖玉也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还是等以后找机会再着人去调查一番。 反正如今,再没有比娶阿涟更重要的事了。 第27章 好坏 沈家已然是门庭若市,自大婚消息传出后,拜访者不胜枚举。 但婚期还是没有定的,沈常笑在家行三,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就算是帝后,也不好逾越规矩,好在沈常春、沈常意早就订好了人家,好日子都近着,这么一琢磨,沈常笑能留在闺房的时间也不多了。 宫门一入深似海,沈母不似沈父,她更心疼自己千娇万宠的女儿会不适应后宫。即使当今圣上再如何清心寡欲,后宫里也有好几个妃子。这还是有品阶的,那没有位份的不知道有多少。 沈母最是喜欢小女儿,原本已经物色好了人家,不求尊荣华贵,但求平安和美。可谁料皇帝会突然放弃王氏这个巨大的世家后戚,转而求娶她们这种清流门人呢。 沈常笑明年才及笄,可皇帝已经及冠了,明显是不可能等沈常笑。 婚期最晚也是年底,这一入宫门,就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见她的三娘了…… 因着这份心疼和愧疚,沈母便开始时不时举办宴席,一反昔日低调的做派,时常邀请京城的名门闺秀,来陪沈常笑解解闷。 谢涟当然也收到了reads;擅始善终之下堂妇的幸福生活。 她和沈三姑娘没有多少交集,印象最深的大概是她天真烂漫的笑容,如今这样可怜可爱的姑娘即将步入后宫,生活在那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着实让人唏嘘不已。 但她近来感觉不是很好,心慌心悸,身子困乏,不怎么想出门。奈何因为前阵子王姝时不时的骚扰,谢仪真和余氏大感头痛,又不能彻底撕破脸,谢仪真就索性出门拜访好友,经常不在家。 这可苦了余氏,她一妇道人家不好时常出门,对王姝赶不得骂不得,出身名门家教良好,也做不出多少冷脸色。这样天天折腾下来,心堵得慌,见到这宴请的帖子登时如获大赦,连忙带着一干女儿避难去了。 “一扇香风摇不尽,人念远,意凄迷……” 把玩着手中一把漂亮的檀香小团扇,闻着那用檀香雕刻成的吊坠上面散发出来的香息,沈常笑低低叹了一声。 “如今我也只有这些许乐趣了。” 俨然成为众人热议对象的沈常笑挽了个垂梢髻,妆容虽然精致,但掩不住眼底的青黑。她无甚精神地歪在美人榻上,素白的指尖擒着团扇,有一搭儿没一搭的扇着。 谢涟有些明白这姑娘的心思,但亲疏有别,多余的话不能乱说,到底也怜惜她小小年纪,因此只引着她往旁的想:“今日如此热闹,怎会没有乐趣呢?” 沈家今日来了很多人,全是京城里有名有姓的闺中女子,少数是些刚出嫁的妇人,都是些鲜活颜色,漂亮娇容,便是看着也是赏心悦目。 可偏偏沈常笑不大高兴,出来招待一会儿就蔫蔫地回去了,只留了谢涟一个说话。就这样,瞧着还是不大精神。 “俱是强做欢笑罢了,谁知道心里头怎么想的,看着就堵心。”沈常笑把扇子一搁,看着正泡茶的谢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问道: “涟姐姐,你……可有喜欢的人?” 谢涟一顿。 这话问的……着实让人不知怎么回答。 沈常笑约莫是被太过宠溺,竟这样不会说话。她们的关系泛泛,并不是甚么挚交好友,突兀地问及这般私密的事情,难免会让人觉得唐突。 而且谢涟这些年和王姝的纠葛,再加上近来的提亲,等闲一般姑娘,遇到沈常笑这种明目张胆的问话,怕是要羞愧难当,以为她是来看笑话,当场闹翻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谢涟微晒。 她倒不是甚么娇滴滴的小女儿,也知道对方并没有羞辱的意思,只是该表现的不悦还是要表现,无关感情,只是做个态度罢了。 再者说,这突然提起的话头,不由得让人怀疑些别的意思来。 一般人问这种话,要么是真的打趣,要么是假借他名。看沈常笑的神色,虽是带了几分笑意,但眉眼含忧,越发显出倦色,哪里有耍戏的模样,分明是心里有事。 那便是第二次情况了。 比如说即将出阁的皇后并不甘心嫁予皇帝…… 再比如说,沈三姑娘另有所爱…… 青碧色的茶水在杯盖上浇了一遍,悠悠茶香四溢。过了一遍茶水,翠绿的毛尖在杯中上下沉浮后,谢涟先给沈常笑倒了一盏,示意对方饮用,这才慢慢开腔。 “喜欢不喜欢,又有何区别?” 女子嫁人,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能容得自己做主reads;拣尽寒枝。有没有喜欢的人、要嫁的那个人自己喜不喜欢,其实根本毫无意义。 无论沈常笑有没有这种意思,作为朋友,谢涟都得提点她一下,毕竟她日后是做皇后,不是一般人家,现在了了心思,也好免得日后平白添了愁苦。 沈常笑怔了怔,面色怅然,隐约有种苦涩的味道:“……阿母是如此说的,你们也是这样想的,便都是好的吗?” “哪里有好的坏的,俱是人之常情罢了。”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好的、不好的分别? 大多数人觉得好的,那就是好的。 世人本就对女子太过苛刻,能循规蹈矩,安安稳稳地活着,就是福气。 不是每一个女子都能如王姝那般嚣张肆意的。 不仅仅是身世的原因,更重要的,是需要足够大的勇气和胆量,有舍才有得。 “我觉得不好。”沉默了片刻,沈常笑突然说道,“我……我从未见过他……便是他有千好万好,我觉得不好,那就是不好……” 皇帝的好坏岂能她们这些闺阁女子所能议论的?当真是昏了头了。 眼见她说得越来越放肆,谢涟不由得失礼地打断她,顺手点了点面前的装着点心的碗碟:“甚么一通好不好的,说得我都糊涂了。近来总是不思茶饭,吃了你这糕倒觉异常爽口,不知是用了甚么法子?” ………… 拜别沈府,沈常笑还拉着谢涟的手殷殷不舍,嘱咐她下次再来。 回谢府的途中,谢涟莫名感慨。 好似昨日才是娇嗔可爱的少女,言笑晏晏唤她涟姐姐,如今转眼却要成了他人妇,半生尽数蹉跎于深宫。 瞧着她今日情状,若是还想不开,以后的日子也是艰难。 但哪有女子的一生不是如此呢? 万般苦楚,还不是一句人之常情就罢了? 这世上,也只一个王姝就是了。 就是如此,才越发不想放手。 不知王姝用了何种办法,竟然能让王家主妥协。 也别看现下谢仪真梗着脖子不吭声,若不出意外,只要王姝一直死缠烂打,谢仪真还真就只剩下憋屈地嫁女儿这一条路走。 除非他舍得将谢涟送去庵庙做一辈子的清修,长伴青灯古佛,永远不嫁人。 这道理明眼人都明白,谢仪真现在就是憋着一口气,等王姝递台阶,才好不那么丢脸,才好对宗脉那些老人有个交代。 对此,谢涟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火上浇油,说不定会让谢仪真恼羞成怒。 所以这些日子她也乖顺地在闺房看书,连族学都辞了,这才让谢仪真夫妇脸色好看了些。 ——总能守得云开见日明的。 只要耐心等待。 第28章 忐忑 王姝成了谢府的常客。 这也算得上是桩风流韵事,好奇者繁多,更有甚者,每逢王姝拜访,时常有人偷偷在旁观摩。坊间的小道话本更是不胜其数。 朝堂早已有御史参本,斥其阴阳颠倒、败坏纲常,但皇帝始终轻拿轻放,浑似不在意,草草敷衍。闹得凶了,皇帝索性甩袖下朝。那些朝堂老狐狸们任凭言官如何,都做一副锯嘴葫芦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整个朝廷除了个别几个中立派的小角色在蹦哒,其余人竟然都十分默契地忽略了此事,一时间格外平静,又似风雨欲来。 当然,也有沉不住气的。 “这不是谢公子吗?” 状元楼包间里,谢敷正在和族中几个表兄弟聚会,正谈论到不久后的贡试时,冷不丁从旁边刺出来一人。 “真是稀奇啊,我还以为谢家公子们都不敢出门了呢!” 这话委实带刺,非但说首当其冲的谢敷,就是旁边坐着的几个谢氏子弟也变了脸色。 一群人鱼贯而入。 打前儿站着位锦服公子,生得倒是俊俏,可一举一动就带了股子所谓的纨绔味道,让人打眼一瞧就觉得不好招惹。 谢敷眼睛一眯,觉得有些眼熟,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这是沈家那个有名的浪荡子,沈浪。 要是裳回在此,一定是两眼冒光,噼里啪啦一通讲解此人生平。 沈家是几百年的书香门第、清流代表,所出的子弟,日后大多数会成长为朝廷栋梁。可就像是播种,种子也有好有坏,沈浪就是那颗坏种子。 当然,沈家门风严谨,再混账也不会太过分,像后世小说里出现的什么混世魔王、欺男霸女也不至于。 总的来说呢,他就是嘴欠。 怎么个嘴欠法? 他就是喜欢专挑人痛脚往死里踩,别人生气了,他就高兴了。为此不知道招了多少人记恨。 这人聪明,可他不学无术,说他也有才艺,只是志向不在科举,他就喜欢那上不得台面的戏子,整天鼓捣那个戏班子混日子过,也算是除王姝外又一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奇葩中的战斗机reads;漱石猫侠。 但臭味并不一定能相投,也许会相厌。更有传闻,这位沈大公子十分看不上王姝,这回王姝的事闹得这么大,他不来到处踩几脚才是见怪。 这个沈浪在后世评价褒贬不一,甚至由于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给沈浪本人增添了人格魅力。但,在这个讲究诗礼乐法的年代,无疑是让世人鄙薄的。 好在沈浪本人并不放在心上,依然我行我素。再加上近来沈家即将成为皇亲国戚,表面上自然风光得很。 谢敷虽然不了解沈浪,但好歹听说过传闻,知道这人不好惹。而且今天这场聚会还是他做主邀请族兄们的,怎么着也不能因为沈浪不欢而散,于是也没打算接过话头,只微微笑了笑,目光在沈浪身后转了转,果然看见了几个王家子弟,暗道倒霉。 “原来是沈兄!我还以为这贡试临近,沈兄该在府苦读呢!” 谢敷最后还是决定以牙还牙。 这些日子,但凡只要王氏子弟遇上谢家门人,不是横眉冷对,就是冷言冷语。 再加上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沈浪,看来今天不能善了啊。 也罢,输人不输阵,不就是耍嘴皮子嘛,谁怕谁呀! ………… 谢敷等人论不讲理哪里比得过久经沙场的沈浪,三言两语就败下阵来。可这人性情也实在古怪,前一秒还和谢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下一秒居然又言笑晏晏,和谢敷称兄道弟起来。 等谢敷稀里糊涂地被拉上回府的马车,旁边坐着翘着二郎腿的沈浪,这才隐约感觉对方应该是来看现场直播的。 果然,马车刚入巷口,就看见谢府门前一排聘礼。 沈浪从马车上下来,刚想进去,突然听见不远处的争执,动静虽然不大,但似乎提到了王姝…… 他眉眼一转,当即走了过去。 “这位小哥,俺真的是王府家奴,有急事找我们大小姐,劳烦您给通融通融。”灰衣男子低声下气地说道。 “你烦不烦啊!我上次就和王姑娘身边的大丫鬟说过此事,可她们说根本没听说过你说的那什么含碧……啧,快走快走,再不离开我可叫人了啊!” 灰衣男子被门童推得踉跄,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显得失魂落魄的样子,转身要走,步履蹒跚。 “你说,你有急事找王大小姐……是王姝吗?”沈浪把人拦了下来,颇感兴趣。 谢敷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暗暗决定此人绝对不能得罪。 是得多小心眼的人,才能这样年复一年的热衷于给对方找麻烦? “是是是!小人的确是王府家奴,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含碧可是小人的姐姐,小人怎么可能会撒谎呢?” ……含碧的弟弟?! 谢敷一惊,想到她的失联,再听这人的口气,似乎别有隐情? 念及此,谢敷不由得开口问道:“既然如此,你去王府寻便是,为何来这里?他们又为何不让你进去?” 灰衣男子面色犹疑起来,挣扎了半晌,突然跪下磕了几个响头,连连告罪:“求公子宽恕!其实……小人是来寻家姐的,老母病重,只想见家姐一面,可小人在王府求遍上下,竟无人知晓家姐下落reads;天演神帝。家姐已服侍大小姐多年,怎可能会这样?再要打听,就被叉出去打了十几板子……小人心里担心,听说大小姐经常来谢府,便想着看能不能遇上……” 只是来寻亲的…… 系统没有提示,谢敷顿时没了兴趣。 反倒是沈浪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招手就把人带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进了谢府。 谢仪真还没回来,也不知道王姝说了什么,余氏竟然同意让谢涟和王姝见面。 凉亭水榭,对景赏花。 王姝正抓耳挠腮地和谢涟下棋。她素来不喜欢六艺,此刻为讨佳人欢喜,咬牙苦撑,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所以等谢涟终于收手时,她着实松了口气。 “对了,阿涟。”王姝瞥了一旁规规矩矩站着伺候的裳回,突然咬着唇,期期艾艾地说道,“上次我、我送你的暖玉……还在吗?” 谢涟微怔,旋即笑开,从脖颈间拎了出来:“好好的,怎么问起这个?” 王姝接过尚带体温的暖玉,心里的欢喜简直要溢满出来。 阿涟竟然将这玉贴身佩戴…… 是不是说明她其实也心里有我?珍之重之,永以为好? 暖玉看上去没什么不同,的确是她送出的那块。 王姝心里最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瘩总算散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把玉还给谢涟。 差点就要怀疑,是不是阿涟不在意她,随手把这玉丢了,然后才让那个疯疯癫癫的女冠捡到了……果然是她小人之心,阿涟那么把她放在心上呢! “也没什么,说来好玩得紧。前阵子我去净月庵,有人给了我块和这个一模一样的暖玉……”王姝猛地住了嘴,面色尴尬,恨不得自打嘴巴。 啊……怎么什么都给说出来了呢…… 一模一样的暖玉? 谢涟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又是净月庵…… “你何时去的净月庵?倒不巧,我前些天也去过,不曾见过你。”谢涟举袖给王姝和自己续茶,热气上涌,她眉梢带笑,眼眸含情,看得王姝心跳加速,浑不知身在何处,嘴一松,就把事情抖落了大半。 “就在你之前去的……遇到个疯疯癫癫的女冠,说了一通不知所云的话,还塞给我块玉佩……”好在她还记得收敛,没有把那些话具体说明,也没有好意思说自己还偷偷派人调查过,只含混带了过去。 那些话要是让阿涟知道,肯定会生气的,好不容易阿涟亲近她,怎么可以被破坏呢? 那个云三娘! 谢涟一下子就从脑海中找到了那个行为古怪的女冠,几乎立刻便断定是她。 她甫一抬眼,就看见裳回也是眉头紧皱,却是盯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突然下人来禀,有客人上门拜访。 沈家沈浪。 王姝一听,顿时头大如斗。 第29章 阴差阳错 沈浪和王姝真是冤家路窄,不过今日是在谢府,王姝根本不想在谢涟面前失了风度,只好寻机躲开,没成想在凉亭被沈浪逮了个正着。 好在她走得快,谢涟还没跟上来。王姝松了口气,看着一身锦服、摇折扇摇得正欢的沈浪顿时眼皮直跳。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浪生了副吊梢眉、桃花眼,举手投足都是玩世不恭。他一挑眉,折扇一甩遮住半张脸,道:“自然是来拜访的。” 王姝冷笑:“怕是不请自来吧?谢府这么多闺秀,你一个外男,居然就这样在府里横冲直撞,沈家真是好教养!” 沈浪的行为确实欠了妥当。就算是谢氏本家子弟,没有仆人的指引,也不能随随便便往女眷的住所处乱走。男女七岁不同席,左右沈浪浪荡惯了也无妨,可谢府姑娘的闺誉就不好听了。 “谁说我是不请自来?”沈浪被她这么一说,有点心虚,忙把一旁的谢敷拉过来做挡箭牌,“这可是敷弟带我进来的,别冤枉人啊!再说了,你不也是没事就往女眷那边去嘛……” 王姝忍了忍,决定放他一马,让这人赶紧滚蛋,于是就没接着抬杠,而是神色不善地站着不吭声。 “哎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皇后不当,偏偏要……”沈浪瞬间意识到自己逾矩了,本来皇家和王氏的联姻只是大家口传私授,而选择沈家则是圣口金断,他若是指责不对,不就是在说皇帝选错了吗?于是生硬地转过话头: “不过你可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今日看见你家家奴,还特意给你带了过来……” 他一使眼色,身后的灰衣男子小跑地上前,“扑腾”一声跪倒。 “刘赖见过大小姐。” 这人瞧着眼生,王姝不记得有没有见过。不过既然是王府家奴,那就没什么。 “你即是我王府的奴才,跑到这里来做什么?”王姝有些不悦。 灰衣男子面色犹疑,四下瞥了瞥,王姝了然道:“你同我来,其他人就不要跟着了。” 沈浪当然想凑热闹,但好歹被谢敷拉住了。 谢敷本来没当回事,可是就在方才,那个隐藏任务(二)的任务进度条突然往上走了百分之五,说明这是必要的剧情进展,好不容易等到了一点点突破,他怎么可能会放沈浪去破坏呢? 既然这个隐藏任务是要王姝和云三娘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是不是是时候把云三娘请出来了? 王姝也没有走得很远,她也不傻,这个虽然口口声声说是奴才,但万一有歹心呢?所以只挑了个比较僻静的地方,沈浪一行人能远远看见身影,但听不到她们对话reads;红警1895。 谁料刚一站定,那灰衣男子就跪下了。 “大小姐!奴才是含碧的弟弟!半月前家姐委托小人去办了件事,叮嘱务必要告知大小姐。但等小人回来,去了王府,才得知家姐被……打死了……”男子声声泣泪。 被打死了? 王姝脱口而出:“不可能!爹明明告诉我是被发卖……” 她陡然住了嘴,突然想到其余伺候她的那十来个宛若人间蒸发的丫鬟婆子,顿时面色煞白。 她那日回家却被王角逮了个正着,的确是看见含碧被杖责,浑身是血,但并没有死。 难不成……竟然是爹骗了她? 所谓的处理,就是杀人灭口…… 王姝神情恍惚,含碧伺候她好几年了,到底有几分感情,且她还是因为自己而死,心里的内疚无以复加,看着刘赖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你……起来说话罢……你是含碧的弟弟?” 刘赖的手心出汗,脑子飞快运转。他折腾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 “家姐托付给小人的事,小人已经调查清楚了。” 他不说,王姝还真的忘记了曾经给含碧交代过事情,这阵子发生的事委实太多。她点头示意刘赖继续。 “半个多月前,家姐突然回家,叮嘱我去黄州,打听一个叫云三娘的人,让我快去快回,若是回来没有联系到她,也务必要将消息传给大小姐。” “那云三娘的确是黄州人氏,家住太仓以西的尚家村,爹娘都在,她的两个兄弟也都娶妻生子,虽说家境落魄,但仍记挂着失踪的小女儿。” “据村民说,云三娘从小就与众不同。她是衔玉出世的,那玉看着就不凡,爹娘和村里人都很稀奇。云三娘早慧,不喜欢操持农事,一直就嚷嚷着要去京城。直到今年年初,她爹娘刚给她定了亲事,第二日就不见她的踪影,家里所有的钱财也都不见了。” “小人一路查下来,终于确定云三娘最后的落脚点是净月庵,似乎是净慈师太收留了她,她便在那里入了女冠。” 又是玉…… 王姝只觉眼前的桩桩件件如同一团乱麻,难不成那疯女冠给她的那块暖玉是自己的胎生玉?可胎生玉怎么可能和王姝阿母送给她的一模一样!况且她已经转赠了阿涟! 不期然,女冠的话如同魔咒一般在脑海中响起—— “我是谢涟,谢家阿涟。” ………… “小姐!” 谢涟眼前一黑,似乎有无数光斑踪影在面前出现。身影重重,音容笑貌,俱皆模糊不清。她踉跄了几步,被裳回猛地抓紧了手臂。 “小姐reads;射雕之忠犬养成!小姐你怎么了?!” 谢涟头痛欲裂。 昔日痛楚纷至沓来,似乎有某种力量誓要将她从这具身体内拉扯出来。谢涟大惊,继而咬牙忍耐。 是真正的谢涟在驱赶她吗?! 她回来了吗?! 不, 她不会走的,不会离开的,死都不会放手的! 便是真正的谢涟回来又如何?如今是她在这具身体里,谁也别想将她驱赶! 疼痛似乎蔓延到灵魂深处,谢涟把嘴唇都咬破了,忍不住低低呻.吟起来。 裳回吓坏了,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一边高声呼救,一边搀着谢涟往前走:“小姐,你坚持住,我马上去请大夫……”她突然住了嘴。 一直被谢涟贴身佩戴的那串佛珠,许是因动作幅度较大而不小心摔落在地,竟珠串崩裂,眼看着就这样毁了。 裳回认得这佛串,还是上次在净月庵时,净慈师太送给谢涟的。谢涟感激师太的帮助,再加上每每戴上这佛串时,谢涟总不会继续做噩梦了,于是一直不曾离手。 她暗道可惜,却突然感觉眼前有些晕眩,猛地晃了晃头,再看谢涟时,发现自家小姐面色已经平静下来,虽还是略显苍白,但到底气息平稳,没有方才那般吓人。 “扶我坐下。”谢涟嘴唇破了,有殷红的鲜血冒出,被她用帕子轻轻摁住,不一会儿便染透了。 见裳回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她不禁莞尔一笑,宽慰道:“我方才只是觉得头晕……不妨事,现下感觉好多了。” “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 谢涟摇头。她有种莫名的感觉,自己这次突如其来的头痛,一定不是身体上的原因。 “这佛串……”她捡起滚落在脚边的一颗佛珠,触感冰凉粗糙,连颜色都好似黯淡了许多,再没有往日的光泽和手感,那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也闻不出来了,显得极其普通。谢涟惊讶了一会儿,突然有些怅然若失,喃喃道,“怎么就碎了……” 她突然想到净慈师太的叮嘱,此乃开光之物,有镇魂养魄、温养身体的功效,心里没来由一阵烦躁,隐隐觉得不祥。 这幅模样实在不好见客,谢涟还是闺中女子,也没必要接待外客。她在凉亭里缓了会儿就回自己院子里去了,没惊动任何人。 王姝先头兴冲冲走了,若是想来寻她,见凉亭没人,肯定会来这里的,谢涟一点也不担心。 直到用完了午膳,小憩了一会儿,王姝还未回来,这倒叫谢涟有些惊讶。 打发朱槿去前院打听打听,没成想王姝居然早就走了。 这是转性子了? 想起这人之前的黏黏糊糊,谢涟晒然,一时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外头的日头毒辣,谢涟就没出去,只待在院子里。她的屋内放了一大盆冰,还是止不住暑气燥热,但因着身子孱弱,受不得寒,裳回放了一个冰盆就已经战战兢兢,唯恐害自家小姐生病,便是再热也不敢多放。 谢涟无法,只能随她而去。握了卷书,斜躺在塌上,权当心静自然凉。 裳回坐在她下首,虽说手里打着络子,可面色迟疑,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简直就差在脸上写上“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快来问我啊快问我”一行字,显得欲言又止,纠结极了reads;网游之我是掌门。 这人心思浅,没有城府,也憋不住事,难得有这种模样,谢涟还以为她在纠结王姝说的那件净月庵女冠的事,心里也有些想法,遂问道: “怎的了?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当然有!”裳回下意识回应。 谢涟就把书放下来,含笑看着她。 “小姐……我,我先前不是说过,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吗?”裳回有些坐立不安,眉头紧锁,显得很是严肃。 谢涟有那么一刻以为她会说出些什么惊天秘史。 “我,我也有一模一样的玉,刚才一看见,我就认出来了,连中间那道裂痕位置大小都是一样的。”裳回紧张地直视谢涟的眼睛,浅淡的瞳孔里满是不解和困惑,“我一直没有说过我的身世。其实我在我那个时代,是个学生,呃……就是读书人,我闺蜜……就是好朋友,是她送给我的。但是后来我突然出了车祸,醒来就到了这里。那块玉估计也碎了……” “我……没有【本身】全部的记忆,唉,这么说,小姐你可能不太明白。打个比方,我借尸还魂,要么是拥有这具身体所有的记忆,要么干脆什么也不知道……可是,我不一样,我的记忆,只有从今年年初开始,可是很奇怪,我那会儿还没到这个世界来,我还在现代,我穿越过来时【本身】就已经被小姐你带走了……啊啊啊!讲不清楚了!” 年初…… 谢涟艰难地梳理头绪,被这个时间击得一震。 她就是这个时候重生的,不过应该比裳回早,因为见到裳回触景生情,实在不忍心看自己曾经的身体再一次重覆蹈辙,所以把她从王姝手里要了过来。 裳回的意思她大概明白。就是裳回也有块一模一样的玉,还有她没有在王府生存的记忆。 这种神鬼莫测,谢涟也无法揣摩。倒是又提及暖玉,倒是让她困惑不已。 “你没有记忆这件事,若是想说,为何不早点和我说呢?” 裳回愣了一会儿,也有些莫名其妙地点点头:“是啊,我为什么现在才说……忘记了,反正我方才的重点其实是玉……” “小姐小姐!是玉啊!您不觉得太巧了吗?我曾经有过一块玉,您手里有一块玉,王姑娘还说,在净月庵碰见的女冠……对就是、就是那个叫什么三娘的,也给了她一块玉……三块一模一样的玉……天呐,这不科学……根据主角定律,这妥妥有阴谋啊……难道是前世今生?!哇哇哇塞……这种梗好烂啊,但是一旦接受了,感觉异常带感呢!感觉自己的形象突然一下子高大上起来了……” 裳回嘟嘟囔囔,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些谢涟无法理解的词汇。 云三娘、裳回、自己…… 重生、借尸还魂…… 谢涟呆愣半晌,脑子里好似被雷击了一般,福至心灵,突然幽幽问道:“裳回,你,可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什、什么?” “你说过你是读书人,应该是富贵人家,家教良好才会容许女子进学。那么,你也应当有名有姓才是。那,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谢涟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裳回,果然瞧见她面露茫然,心里咯噔一沉reads;末世之携手共度。 渐渐地,那双漂亮干净的眼瞳里生出了几丝惊惶。 裳回面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道,“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不记得了。”她神经质般地摇晃着脑袋,喃喃自语,“我只记得我有一个好朋友,她送给我一块玉。后来出了车祸,就到了这里,遇上小姐……奇怪,我明明记得这个时代的那些大事,我怎么不记得在现代发生过的事……” “那你记得你的好友,叫甚么名字吗?”谢涟握住对方的手,安抚般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别急,慢慢想。” 裳回绝望地摇头,先前的嬉笑如泡沫一般飞快地从她的眼底退散:“我也不记得!怎么会这样……小姐,我、我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谢涟沉默了片刻,道:“去净月庵!” “一定要找到那个云三娘!”她定定说道。 裳回用力点头。她现在把谢涟当做主心骨,说什么应什么,起身就往外走,却撞见了柳卉。 “正想找你呢。”柳卉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这里,便压低了声音,道:“方才刚刚送回沈公子,敷哥儿也出去了……诶,你听我说完啊!裳回姑娘……!” “等我回来再说!”裳回才懒得管这些,她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恨不得立时就飞到净月庵,把那个可恶的云三娘抓来给谢涟,好好审问一番,哪里还关心甚么敷哥儿不敷哥儿的。 裳回不同于柳卉精明,更没出过远门,谢涟给了她出府的牌子和银钱,让她坐谢府的马车直接去净月庵接人。若有人问起,只管把事往她头上推,只说是小姐吩咐。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裳回心急如焚。 车夫是家生子,谢涟曾经施恩于他,自然对其方才感激,见裳回面色焦急,声声哀求,不由得快马加鞭,硬是小半个时辰就赶到了郊外的后山。 山脚下早停了一辆灰扑扑的马车,马上的汉子正无聊地叼着根狗尾巴草,见到谢府马车,登时一愣。 净月庵里全是尼姑,来上香的多半是女眷。而这马车乍看不显眼,但仔细一瞧,却是奢华内敛。车辕车轴都是上好的楠木,马也是好马,皮滑油亮,比他们车行最好的马还漂亮。估计这来头不小。 可是既然是贵人,怎么只是一辆马车接送,怎么着,也得有个车队,再来十来个水嫩的丫鬟伺候吧? 贵人的马车停了下来,车帘布紧接着被掀开,一只细葱嫩手从中探出,玉指芊芊。 一道水青身影便走了出来。 鹅蛋脸,杏仁眼,纤眉菱唇,身量不似寻常女子,颇为高挑,虽没有那股子弱质扶柳的柔美,但细细品之,亦是别有风味。 汉子都看痴了。 美人神色焦急,和身边的车夫说了几句话就上山了,那车夫抬头往这里看了一眼,竟然把车驱到另一边的小道上去了。 那小道不宽,堪堪容下一辆马车,且泥泞得很,稍不留神,就会折坏车辙,渐渐也就没有人往那处停车了。 时间一久,杂草横行,哪里还有路?这贵人的车夫是傻吗? 裳回当然不傻。 应该说是难得机灵了一回。 她下车前看见前面停着的马车,想起柳卉的话,也不知道怎的,突然联想到上次谢敷也是这样偷偷摸摸来的净月庵,虽说因为任务,可心里难免疙瘩reads;穿越之镇宅男妻。 想了想,她就让马车停在一处隐蔽的地方,万一谢敷真在这里,撞见她或者是看见马车,都不好解释。 上山的台阶很长,好在台面干燥,不比上次大雨,裳回几乎是跑上台阶的,也是她幸运,在庵门口就遇到了正在做功课的广元。 广元也认出了她,面上有些惊喜,仍低头合十,道:“裳施主好。” “好好好,小师傅也好。”裳回匆匆回礼,又往庵门里探了探头,“小师傅,我向你打听个事啊。你们庵里那个叫三娘的女冠呢?我们小姐找她有急事。” “三娘?”广元诧异,道,“怎么一个个都来寻三娘。她已经被人接走了。” “什么?!被谁接走了!”裳回难以置信。 广元摇头:“不知。远远看着是个年轻男施主,衣着富贵。” 谢敷!!! 裳回几乎是瞬间就肯定了,气得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往山下跑。 同一时间,正和净慈师太喝茶的谢敷突然打了个喷嚏。 净慈师太关切地看着他,他连忙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大概是昨晚睡得晚,着寒了,让师太见笑……方才,师太说,那位女冠已经被人带走了?” 净慈师太面目含悲,颌首唱了声佛号,道:“正是,三日前,沈家公子突来拜访,三娘便投靠了他,自行离去了。” “那,那位沈家公子可有留下姓名?” 净慈看了他一眼,道:“是沈家次子,沈浪。” “沈浪?!!——”怎么哪儿都有他掺和啊! 谢敷无语凝噎,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那他、那沈公子有没有说过,为什么偏偏要了云三娘呢?” “沈公子曾说,他有个戏班子,缺一个青衣,恰好看三娘生得不错,身段合适,又是良家子,本身也愿意,于是就带走了。” wtf!!! 谢敷再也坐不住了,强笑着起身告辞。 净慈送到庵门口,见广元一副呆呆的模样,于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广元,怎么了?” “方才遇见了裳施主,竟也来打听三娘,听说被接走了,脸色不太好看。”广元有些稀里糊涂的。 净慈的手一顿,半晌,她才开口问道:“那广元,告诉她是谁了吗?” “……”广元刚要回答,又听见师太的叹息。 “罢了罢了,听到又如何,未听到又如何?因果轮回,是非纠葛,还是需要自己参悟才是……”净慈对着空中遥遥一拜,双手合十,闭眸念起心经。 广元一脸懵懂。不过她心无杂尘,一时纠结又只是困惑,在心里也跟着默念几声经语,复又拾起一旁的扫帚,自顾自洒扫了。 心自在则得大造化,无悲无喜,无思无哀。 阿弥陀佛。 第30章 女状元 谁能料到,是谢敷带走了云三娘。 裳回愤愤:“又是他!上次他就偷偷摸摸去了净月庵,这次更过分!那个云三娘到底是什么人啊!” 到底是什么人…… 谢涟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reads;网游之绝对巅峰。 她也想知道。 那块玉是怎么回事? 裳回为什么没有记忆? 云三娘到底是什么人?她有什么目的? 谢敷他想做什么?他究竟是敌是友? 先前尚是怀疑,如今已然肯定。谢敷一定知道某些自己的秘密。 真是个巨大的威胁,绝对不能坐视不理,否则……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敷哥儿不亲近我……明明是最亲的姐弟,却似有隔阂一般……” 谢涟实在不明白,谢敷竟然会疏远于她。即便这些日子走动得勤快了些,但眼底的神情瞧着分明更加忌惮了。 就是上辈子,谢敷也始终待“谢涟”很好很敬重啊,为何这世就不行? 她做了什么,才让谢敷产生忌惮抵触的情绪? 果然不是本尊,才会无知无觉地泄露出差异吗? 裳回沉默了片刻,突然郑重其事地说道:“小姐,你也知道,现在的这个谢敷,和我一样,都不是本人,我们来自未来。先前我以为,他是喜欢您的,所以,并没有觉得如何。现在仔细一想,他做的那些事,根本无法预料,我总有种他会伤害到您的感觉。” “必须要阻止他才是!” 说得倒是轻巧。谢涟笑叹一声:“他是我弟弟,哪里能害到我?又要如何害我?” “他不是你弟弟!”裳回猛地反驳。 谢涟震惊的目光望了过来,裳回重重呼了一口气,面皮涨红,道,“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反正,他根本不是谢氏血脉——他是景贞帝的儿子,前朝太子!他真正的姓应当是罗,文、呃,罗敷!” 她差点习惯性把谢敷未来的帝号——文康帝,给说出来了,吓得脸白了白,小心地觑了谢涟一眼,好在谢涟正极力消化她方才的惊人之语,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失态。 裳回囧了一下,随即巴拉巴拉把自己的想法一下子倒了出来。 “你信我,小姐,史书上记载过的,不会错!只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老爷,老爷肯定会发作的,反正,历史上所谓的那些前朝皇室们,哪个的下场都不会太好看。说不定皇帝还会嘉奖……” 虽然说李茂喜欢谢敷,但裳回敢赌十包辣条,李茂现在绝对不知道谢敷真实身份——要知道,这新朝可是造反起义,当年的皇室可是被李家人屠尽了——杀父灭族之仇,这只要不是琼瑶脑残剧里的人物,根本就是个不死不休的展开啊! 再伟大的爱情,都禁不住这样的考验。 一个智商正常的人,是不会和杀了自己全家的人幸福生活在一起的。 除非……他想学勾践卧薪尝胆。 即使谢敷脑残,李茂身为帝王,也不可能不怀疑。 只要撒下怀疑的种子,就已经成功离间了。 因为很多时候,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不可。” 裳回受到打击,刚想继续劝说,就听见谢涟无比冷静的声音reads;武破九荒。 “若你所说当真,那么我们非但不能向上禀明此事,还必须极力隐瞒。” 为什么呀? 谢涟的眼神复杂,眉心聚拢,皱成一个担忧的弧度。良久,她才缓缓说道:“帝王多疑,我谢氏在前朝时深得罗氏宠幸,可如今已是李家天下,若是让皇上知晓此事……窝藏前朝太子十数载,其心当诛。”最后一句话被沙哑的声音逐字念出时,仿佛沾满了粘腻的鲜血。 还有更深层的含义,谢涟并没有说出口。 谢氏家规森严,如果没有谢仪真的默许,前朝太子怎么可能会混进来,瞒天过海了十多年? 遥想当初仅仅是听说谢敷病重,就分寸大乱的谢仪真,谢涟很难说服自己他并不知情。 可是如果谢仪真知道、甚至是亲手做下这件事,那么,他到底是做什么,意图就非常明显了。 复辟。 复辟前朝,推翻新朝,拥立谢、不对,是罗敷。 原因都是现成的。 皇帝对谢氏越来越不满,谢氏一族在朝堂上的地位岌岌可危。眼看着王氏步步紧逼,难免会让人狗急跳墙。 这可是造反呐。 一旦失败,是要灭九族的。 “那、那该如何是好?” 谢涟愣怔了一会儿,叹道:“再看看吧,静观其变。” ### 谢敷在沈府一连吃了好几次闭门羹。 “实在对不住,我们家二公子确实不在,您请回吧。”小厮面有歉意。 谢敷望着头顶写着“沈府”两个大字的红漆木匾一眼,终是不甘心地离开了。 沈浪当然在府,只是他现下没空招待谢敷,他正忙着他自己的戏班子,新来的青衣真是讨人喜欢,虽然技巧青涩了些,但学得快,模样好,身段尤其漂亮。眉含情,眸似水,举手投足都是戏。 他有点心痒,想培养她成为戏班子里的台柱,于是教导得更加用心。 寻常人都道他是浪荡子,不学无术。可那些人哪知道这戏曲的精妙。 这水袖翻飞柳眉梢,娇娥声声音婉转,又怎能被鄙之为卑贱呢? 俱都是一样的人,非得分个高低上下,贫穷贵贱,看了也闹眼。 可奈何俗人太多,他们沈家家规森严,能容忍他这样小打小闹已经是极限了,平日里还天天念叨,催他进学。科举考试,像所有姓沈的人一样,成为朝廷的走狗,日日都似行尸走肉一般,按所谓的规矩而活,真是可笑。 这不,他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实在看不进去书,打开窗子便想偷溜,结果被沈母逮了个正着。 “你若实在不喜看书,便去和你妹妹说说话。她这几日兴致不高,脸都瘦了。你鬼点子多,想法子逗逗她。” 沈浪叹了口气。 沈母是继室,有一子一女,就是沈常笑和沈浪reads;龙武霸世。但前头的夫人还有一子二女,大公子已经开府分家了,和嫂子住在离这不远的乌苑巷,有官职在身,年前得了一子,更是让他有了底气。女儿则是沈常春和沈常意,两人订的人家都是京城里有名有姓的家族。 由此可见,在沈常笑没出这事之前,沈母在众人眼底始终是低了一头的,因为前任的儿女都太争气了。 如今沈常笑即将成为国母,这可是给沈母一个天大的惊喜,就差把女儿供了起来,每天都嘘寒问暖。 沈浪和沈常笑关系不错,毕竟是一母所承的胞妹,沈常笑性情又天真烂漫,即使其他人都说沈浪不好,她也照样和他来往。 因此听说胞妹不开心,沈浪左思右想,决定过去瞧瞧,顺便带上自己的戏班子,刚好最近有新戏,就让那个青衣唱几段,逗乐逗乐沈常笑。 虽然是胞妹,但男女七岁不同席,沈浪也不好呆在妹妹闺房里玩闹。于是他约了沈常笑出来,就指挥人在凉亭外搭了个台架子。 “什么戏啊,神神秘秘的,那些公子小姐风花雪月的故事我可真是听腻了。”沈常笑面色恹恹,软骨头似的趴在石桌上。 沈浪一挑眉:“当然!” 等台架搭得似模似样,日头已经上了三竿。沈常笑躲在树荫底下,一边吃着冰镇消暑的碎冰果,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几个人在忙活。 一人突然登上台,做小生打扮。 “我家本是书香门第,家教森严,老父一心只望报效朝廷。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金榜得题名。”小生戏妆浓烈,一转身一甩袖,边唱边走,满身的春风得意,可转了一圈,他又哀哀叹息起来。 “本该是欢笑颜,可奈何,我却是那女儿身!身不由己,可怎办是好呀——” 沈常笑一下子就精神了,瞪着那水袖婉转、身段风流的小生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笑道:“这戏有点意思,唱得不错……有名字吗?” 沈浪捻了枚冰果进口,正和着调打拍子,闻言眯眼一笑,顺手比了个手势:“当然有,这出戏,就叫《女状元》!” 假学生一揭榜后,鱼跃龙门,入殿试,争三甲,更是得皇帝御笔亲赐状元郎,打马游街,好不张扬。 却在游街路上遇到了一家名门千金。 眼波微动,而情意暗生。 秋水盈盈流青山,烟水重重高云天。 女状元灵极秀极,偏偏眉宇一点高阔间又生英气与飘然。 禁忌的爱恋让她又痴又狂,辗转反侧。小生的唱腔清扬柔美,折腰转袖又是英姿乍现。 沈常笑看迷了,竟跟着戏中人忽悲忽喜,愁肠百结。 很快,女状元便顺理成章地和千金成了亲,仕途一番风顺,夫妻恩爱无比。唯一可惜的,就是三年无所出。 但天有不测风云,女状元的身份被揭露了。 女状元踉跄入狱,千金日日以泪洗面,欺君之罪无可恕,皇帝到底怜惜其才华,竟然说若是要她入后宫,千金再嫁,就可免除一死。 穷途末路,女状元却蔑然地一个个骂了过去。 她质问所谓的岳父:你们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俩情投意合,怎逼她再嫁他人!莫非女儿身,就不论情,不议真?reads;罪恶神冠! 她讽刺群臣:你们说臣子当本分,不得媚上佞君,今日却为何逼臣媚主?我只愿本分为臣,竟是不成! 小生唱道:“夫也,妻也。落得个劳燕嫁,臣媚主,荒唐者谁耶!” 又高阔听他唱:“罢罢罢,重梳妆容,见君王。” 小生做青衣。 女儿之妆登金殿,重见君王,阶前一谢昔日国士恩。 再飘然听唱:“喏喏喏,再整裙钗,拜爹娘。” 青衣起身。 不孝之女见桑梓,复拜高堂,膝头一跪十八养育德。 君王当年说爱我才华,愿得良相,匡扶社稷,君臣不负。如今,为何因女儿身,便负我高才? 父母当年说爱我志高,愿得佳儿,振兴家业,长幼不负,如今,为何因女儿身,便负我宏图? 恩也消,怨也平。世间多情,多诽谤。 女儿最被多情污蔑。 平生最负卿卿,若有来生,我愿做那水中石,你是河中鱼,世世不分离! 青衣突然高声唱道:“卿卿,我去也——” 那个形容怪诞的女子大笑三声,举身向水中投去。 她慷慨无畏,如英雄赴死。 奏乐已停。 戏已落幕,一场人生结束。 台下一片寂静,青衣静静伏在台上,纤细薄弱的身子微微颤抖,似乎是灵魂和那位女英杰一样,失望又十分自得地沉睡去了。 沈常笑满脸是泪,哭得难以抑制,抓着沈浪的袖子一个劲儿地说:“竟就这样没了不成?那个千金呢?她……她!”说到最后,泣不成声,似乎不能想象接下来的发展。 沈浪无奈,用帕子给她拭干净眼泪。被妹妹的灼灼目光凝视,他倍感压力地说道:“这出戏只是讨你玩笑改的,没把你逗乐,竟还哭成这样,阿母非得骂死我不成!” “……你是说,这是假的?”沈常笑怅然若失,复而又喃喃点头,“也是,不过就是一折戏罢了,世上哪有那许多的悲欢离合……” 沈浪的笑容顿了顿,随后才又恢复如常。 沈常笑缓了片刻,才控制了情绪,问道:“下面应该还有吧?那千金怎么样还没说呢。” 沈浪脸上的笑容变得淡淡的,停了好一会儿,才道:“是还有一出。那荒唐之人自有荒唐归宿,她的父母亲眷却是规矩人,自然享尽富贵,一世安康。千金改嫁他人,不过半年就有了身孕,从此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和美大团圆,这是最后一出折子。” 沈常笑听到一半就出离的愤怒,甩开袖子就嚷嚷了起来。 “这是甚么和美大团圆!甚么脏的臭的都苟活千年,反倒真正的高洁之士凄惨赴死!还有那千金!呸!甚么情投意合,都是林中鸟,劳燕飞……这见鬼的结局!忒的让人窝火!” 沈浪低低一叹。 那台上的青衣慢慢敛起水袖,朝他遥遥一拜,下台卸妆了。 第31章 尚云 日暮西沉,霞光皑皑。 青衣一边听着周围稀稀拉拉的走动声,一边对着镜子卸妆。 铜花镜粗陋,但掩不住她柔美的脸庞。脂粉半褪,仍是腮凝桃花,眼斜秋水,眉目流转间能酥了人半两骨头。 沈常笑听完戏,心中只觉难过又愤恨,忽悲忽喜,忍不住就想去看看亲身演绎的那个青衣,却没成想看到这副惊心动魄的春.光,目光一下子就凝住了。 从屋外吹进来的细风仿佛沾染了花香。 下一秒,青衣似有所感,轻轻转过头,看见沈常笑时稍微愣了愣,紧接着从她那娇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堪称浅淡的笑,仿佛像是花苞吐蕊般触人心弦。 “沈三姑娘。” 短短四个字,从这青衣的嘴里说出来,突然就带上了股说不出来的味道reads;绝世悍妃之猛王滚出去。 沈常笑这种身份,不知道见过多少长相美好的女子,其中姣姣者,莫过于谢涟。 可似乎在这一刻,连谢涟也没办法比过这女子的惊艳。 这女青衣的妆容还未褪尽,眼角眉梢似乎还残存着女状元的英气柔情。 “沈三姑娘?”青衣见沈常笑没回答,眉峰微蹙,又低低唤了一声。 略带沙哑的声音似乎像把淬了迷香的软勾,轻轻勾住了她的心脏。 不然,怎么会觉得呼吸不畅呢。 青衣怔怔,大概是想不通这突然闯进来的沈家三小姐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却不说话。然后她就听到对方在问:“那个女状元,是真的吗?” 青衣的表情一瞬间冰冷了下来。 半晌,她答道:“公子没有告诉姑娘吗?戏自然是戏,不过都是乱编的罢了。” 沈常笑讪讪地“哦”了一声。 两人都不再说话,气氛突然尴尬起来。 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了美人,好像看上去不太高兴,但是就这么离开,想写又不甘心。沈常笑抿抿唇,鬼使神差地说道:“那你,有名字吗?是新来的吧?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青衣蹙着眉头看她,半晌,好似了然般地笑了出来,甚至带了种悠然自得的感觉:“嗯,我刚来没多久,我姓尚,尚云。” 沈常笑心里有些欢喜,但不知道怎么接话,又只好“哦”了一句。 “姑娘还有旁的事吗?”尚云很有礼貌地敛身行礼,“我要更衣了。” 沈常笑眨巴眨巴眼,胡乱点点头,嗖地一下就窜出门了。 心砰砰砰地跳,靠在门上缓了片刻,沈常笑才回过神,想起她是来追问后续的。 虽然被一再告知这只是虚构的,但,还是忍不住觉得惆怅。 那个卿卿……最后真的嫁人了吗? 戏班子就这样不伦不类地在沈府住了下来,好似扎根了般,每日都能见半妆的戏子们在排练。 眼看着沈常笑一天天变得开朗活泼,沈母纵然内心不喜,但还是按捺住了。 沈浪则似立了大功劳,日日兴奋得不行。 那位叫做尚云的女青衣,被沈浪当成了宝,她也的确像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学什么都快,扮什么都像,隐隐成为戏班里的台柱子。 沈常笑时时来看她唱戏,尚云还是初见的冷淡模样,可一旦入了戏,柔肠百结的情态经常让沈常笑看得痴迷。 沈常春、沈常意相继出嫁,十里红妆,隔了老远依然能听到新嫁女在花轿里的哀哀泣泪。 时间仿佛一下子就变快了。 尚云推门进来,就看见沈常笑在伏案写请柬。 烫金的花贴,是只有京城贵女才会花费大量时间精力采花浆汁做成的花纸。 “嘿,你来了reads;双界弑天战!我在写请柬呢,邀请我那些好友来一同听戏,你唱的戏好听,应该让更多人知道!”沈常笑又笑了一阵,见尚云没回应,觉得自己有点傻兮兮的,尴尬地继续写。 尚云走了过去,一双美眸静静地望着请柬。看了半晌,突然出声:“王府和谢府?” “嗯!不过我同王大小姐没什么交情,倒是涟姐姐待我很好。”沈常笑说道。 她话音刚落,自顾自又落下一撇,笔记端正清秀。却没瞧见对面那位桃花做的面容似的女青衣,春山眉微扬,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来。 ### 倦怠推却描眉,体弱厌听莺啼。 谢涟最近就是这样的精神头。但还是每每撑起笑容,梳妆打扮好去向谢仪真和余氏请安,行完礼才去休息。 尽管余氏他们嘴上说她身子不好应该多歇歇,但从面上止不住的满意微笑来看,他们是极满意这样的规矩的。 姑娘家就该有这样的规矩。 而王姝已经很久没来谢府了。 似乎那段日子的大张旗鼓就是一场漫长而虚幻的梦境,轻轻一碰,就破碎了。 谢仪真逐渐放了心,默许余氏在各府走动,打听婚事。 可惜并不是很顺利,一听余氏透出的口风,那家人都面色尴尬起来,仿佛被余氏夸得千般万般好的谢家大小姐是什么洪水猛兽。 余氏愁白了头,夜里也睡不安稳。 谢涟却不是很放在心上,她从来都没想过,这白得来的一生,会和王姝以外的人有纠葛。 “小姐。”裳回已经看不下去了,“要不,我们出府去找王姑娘去!问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涟摇头,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她要以什么名义去王府?去王府做什么?难道要质问王姝为什么不来看她吗? 多可笑,活似深闺怨妇。 “那也应该出去走走。”裳回没有泄气,继续劝说,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我觉得,去沈府就不错。沈三姑娘请您去看戏,您不是和她交好吗?去吧,去嘛……” “我不爱听戏……”谢涟是真的不喜欢听戏。她永远不明白,那些咿咿呀呀的南戏腔调,究竟有哪处婉转,惹得那么多人爱捧? 相比之下,她倒宁愿寻处清净地方,清茶一盏,闲读几篇史书。 “听说,沈三姑娘也往王府递了请帖。” 谢涟默然。 翌日晨起,裳回吩咐小厮备好马车。谢涟没有带上白乔、朱瑾,留在了房里。 车身有轻微的摇晃,坐久了让人昏昏欲睡。谢涟捧了卷书,一边饮茶,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突然身旁有道灼灼的目光,倍感压力地抬起头,见裳回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于是不由得开口说道:“做什么一直看我?” 裳回连忙摇头:“没、没有。就是觉得小姐真好看。” 她怎么最近才发现,她家小姐居然还有隐藏的傲娇属性啊! 嘴里说着不要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过来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