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火》 第1章 血染白林 站在白玉林间。 原本温润透彻的枝干已经愈发黯淡无光reads;[综]death专卖店。 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此般景象,不免可惜。 有一个人,在林间一日一日的跪着。 面上没有一丝的笑容。 当初见着她的时候并非这般。 大约,偶尔会有懊恼。 我指了指天,对她道:“日头太好,不若下场雨。” 她这一次终于还是没有撑住,晕在了第六日的晌午,唇角却还抿着倔强。 我早已料到,她不服善见城的水土。 睡梦里的人,比起平日更为柔软。指下,是她盖了墨色瞳孔的月白眼睑。 轻微颤动。 她睁眼,第一句话,“放我回去。” 我对着她笑,把玩着她的发,“这才第二年。” 第二年第四个月,刚过中旬而已。 四年之期,还剩下大半。 房内的熏香有些太重,使得我再次升起了呕吐的*。 她偏了偏头,想要避开我的手。 “你来这是为族里赎罪的,”那下颌在掌间,尖细又紧绷,“不要想着回去。” 我弄不清楚,自己是否想要看清她眸子里的情绪。 也许,太过厌恶的话,会让我倒胃口。 她终于不再挣扎,望着我的眼,幽深得没有一点波澜,“我未曾想过,是用那种方式。” 哪种方式,不都一样么? “苏摩一族,三万六千多条性命,”我低头咬上她的唇,轻轻道:“你觉得,自己还有选择方式的权利么?” 她未曾反抗,也不曾迎合。 这让我失了兴趣。 大约,她对我来说,也便只是如此而已。 八月的须弥山,热得有些混沌。 该是苏利耶这段时间的火气比较大,这火候便没有掌握好。 她越发冷清,不再带半分火气,我身上的温度却再也降不下去。故而,这天气里,越发爱往她那里去。 这很好,我想,好歹,她有了进一步赎罪的方式。 年末的庆典,她安静的坐在我身边,仿佛对于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位置,毫不在意。 下面蠢蠢欲动。 我托了下巴靠在她腿上,去望那些面色各异的脸,心里莫名欢喜。 他们各种算计,却拿本王没有丝毫的办法,这让我无比自得。 她说,你太骄傲了。 她这般说着时,我的唇里正尝着她喂进来的苏摩酒reads;赐婚(重生)。 我不晓得她这般说,算不算是赞美,只她毫无表情的脸,没有波动的眼,让我想要当众给她难堪。 我也确然这么干了。 听着下面的哗然,望着她被咬破的唇,恶意的笑。 她连眉也未曾皱褶丝毫,依然不带任何的感情。 我的颓败感在望见她父王脸上的恼怒时,消失了大半。 她的屈辱,至少还是有人在意的。 庆典不欢而散。 除了我,没有人欣喜。 这一晚,我第一次听到了她的叹息。 心脏处,是日渐深重的疼痛。 抱着她的时候,我在想,终有一日,我会与她相对而立,或而她死,或而我亡。 却没想到,来得这般快。 阿修罗的叛乱比我预计的来得早,次年的三月,娑竭龙王陨落,五月,紧那罗王陨落,六月,罗刹王陨落,阎摩罗王陨落,终至十月,本王所要人的性命,一个不落。阿修罗完成了他所该完成的任务,比我计划的,要早不少。 见着阿修罗的时候,他的模样很是狼狈。 穷兵黩武。 我对着他如是说,不晓得他听不听得见。 十一月,是他的死期。 我们都晓得,他未曾挣扎,只扯了我的衣角,面上是任何人都不能从他脸上看到的哀求,“救她,放了她。” 我自然,是晓得自己应当点头的,却只能手起杵落,让自己手上再添一条性命。 有很多事,不是你愿意,就可以达到的,也不是,想忘记,就能忘记的。 阿修罗的死讯我未曾瞒她,自然,也不用瞒她。 她死水一般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情绪。 恨得那么炽热。 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遍遍的折磨她。 这剩下的一年,是阿修罗王给我的礼物,是我偷来的时光。 我心底,其实是很感激他的。 他的要求,晚一年,应当也不算违背誓言吧。 又一年雨季。 善见城里的雨太过冷涩,没有丝毫的水汽。 她终于再也不开口说话。 与我来说,其实无伤大雅。 反正,最后一个月,我已经无法去见她。 再一次来到出生的地方,我想自己的预感不会错。 屏退侍女。 这个善见城太冰凉,我有许多的敌人,只有许多的敌人reads;圣精灵。 现在,便是连这个曾经最眷恋的地方,也已经物非人非。 我想,自己大约会是最短命,最胡作非为,最毫无建树的帝释了。 佛祖,甚至不愿意见我。 当然,我也未曾想过要去见他。 我坐在树下,脑子里突然闪过许多的画面。 我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里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的去处。 一世的帝释,我相信自己的孽障已然无法再循轮回,坐回这个位置。 这很好。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这个头衔,也不喜欢这里的人。 我不喜欢,所以只能一个一个的去破坏。 可惜了,一群狼里,终究还要剩下一只,幸而,他满足于狼王之位,并不想做狮子。 乐神他,好歹不是太笨。 这位置,实在太伤人。 我只坐了六千年,便吐了六千年的血,真是,谁坐谁倒霉。 胸口的闷痛渐渐消散,瞬间的轻松,差点使得我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被夜叉诅咒之前的日子。 想想当初的自己,真是傻。何苦去承那些亡灵的怨气,闹得自己不爽快,底下的人不安定呢? 我只希望,下一任的帝释,不要若我这般凄惨。 凄惨到,在死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好眷恋的。 闭着眼。 我所能回忆的东西,并不多,最后,是一双没有情绪的眸子,冷得颤然。 她不过是颗棋子,一颗掌握阿修罗的棋子。 我帮她消苏摩一族下在她身上的孽障,阿修罗王,帮我拔掉所有的刺。 这个买卖实在很划算。 眼睛的干涩,让我觉得难受。一双手却握住了我的肩。 我不曾想,她还会来这里。 那熟悉的,依旧冰凉的体温。 我觉着自己该软弱一次,顺势躺进了她的怀里。却不敢,去看她的神情。 死的时候,还有个人陪,即便那个人恨着你,总也好过一个人的,是不是? “墨焰,”我仰着面,喃着叫她,“本王终于觉得厌倦你了,明日你便回阿修罗界吧。” 一只手盖了我闭着的眼,她的声音仍旧没有波澜,“真希望,没有遇到过你。” 我扯了嘴角,却笑不出来,“本王,却觉得,很有乐趣。” 她不再出声。 我便又道:“还好,我们不会再遇到。” 还好,以后,我们再也不会遇到。 第2章 楔子 我的梦里,总是出现一双漆黑冰凉的眸子,冷漠又寂寥。 那眸光,让我觉着自己会为之疯狂,进而想要不折手段去得到。 本王自诩不是一个欲念过重的人。虽然,乾达婆认为这是我所想要得到的东西,都能轻易得手的原因。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么多年来,本王并没有对于什么事物过于执着过。故而,每一次梦醒,都会让我觉得荒唐。 却在遇着她的时候,才晓得,这世间原来还有更加荒唐的事。 她望着我的眸子,湛着寒光,神情冷淡,却在一瞬间让我窒息。 我问佛祖:心中欲念妄生,如何是好。 坐上慈祥威严的面容丝毫不曾改变,对着我摇了摇头。 我想,即便他回答了我,劝诫了我,自己又能否真的放得下呢? 那一抹,阿修罗界的墨色火焰。 在乾达婆还不叫乾达婆的时候,她对本王说,如若要她成为我的乐神,只有一个条件,将苏摩一族赐给她。 当时,本王并不晓得,她所执着的究竟是什么。 我只晓得,作为三十三仞利天之主,没有本王得不到的东西,自然也没有本王给不了的东西,既然她开了条件,本王便将苏摩一族给她又如何? 可是,当苏摩满身是血的跪在我的脚下,咬着牙不肯说一句话的时候,乾达婆却松了口,再也没有提过这个条件。 很多年后,在我遇到了自己想得到的那个人时,我问她,当初为什么会放弃。 她只是望着远处摘果子的苏摩笑笑,问我,帝,你难道觉得现在这样不好么? 我不晓得,这样算不算是好,只是,她们可以这般若即若离的假装在朋友的位置上,我却做不到永远不见她。 而在我得到她的那一刻,却也终于发现,自己早已经失了她。 墨焰。 喊着她的名,我问她。 你为什么不爱我? 她嘲讽鄙夷的笑,绚烂得仿佛一朵即时枯萎的红莲。 帝释天。 她咬牙切齿的问我。 你不觉得我与你之间谈这个字太可笑了么? 听了之后,我又做了什么呢? 将她再一次推入*的深渊。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是无法拒绝我的,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看到我。 用那双寂寞的眼睛。 可是,我爱你啊。 没有本王得不到的,没有本王给不了的。 第一章 八部里,最让帝释天觉得头疼的,便是阿修罗一族。 除却两万年前几乎被灭族的夜叉,如今名义上还号称八部实际上却只剩下七个的部族中,阿修罗一族显然是最不讨人喜欢的reads;快穿之攻略那个男主。无论是丑陋的外表鲁莽愚钝的性子还是好战恶德的品行都让当今三十三天之主望而生厌。加上曾经的一些遗留问题,帝释天对于他们简直是眼不见为净。 乾达婆没有一丝形象的翘着二郎腿歪着身子坐在书案一端,一张绝美的脸明明端丽秀气,神情却轻佻又聊赖,好似没有听到对面人的斥责之言。 只见另一端坐着的少女样貌冷而艳,细眉凤眸,白肤红唇,尤为特别的是,那一头醒目的银白长发与碧色的瞳眸。她此时正是怒上眉梢,敛眉沉目,抿唇收颚,神情冷寒,虽自有一股帝王的威严气度却也难掩少年俏丽。 “大人可真是半点也不怜香惜玉。” 歪坐着的人没有惧意,楚楚可怜的抱怨着,并且毫无悔过之意的表示自己耽误公务是因为温饱问题。 帝释天咬着牙,真是懒得去理会她的温饱问题是哪里来的,但说这公务,耽误得倒是很彻底。 就在前两日,苏摩上禀,阿修罗与修罗短兵一仗,各折了百来号族人,吵嚷着要开战。 她知晓这阿修罗不服管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修罗王之前就来告过状,不用想也知道这次也是他们先挑的事端。 她原着是将事情扔给乾达婆去处理的,没想到这家伙半路改道去龙族寻香,晚了两日才去,这事情才闹到如今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乾达婆,按着你的意思还是苏摩的错么?”案桌之上是各部上呈的奏折,阿修罗与修罗的事情已经闹得不仅仅是两部的问题了,帝释天恨得牙痒痒,偏偏拿眼前的人没有半分办法,“半路跑去龙族寻香,你真干得出来!拿本王的话当耳旁风?” “老是本王本王的,”乾达婆玩着自己柔顺的黑发,倾斜靠在椅背上,轻佻得笑着,“你也不嫌累,还有,这关苏摩什么事,你可别迁怒哦。” 她没有一个字是关于自己失职的事,这点更是让帝释天觉得可气,可偏偏,那态度如若让人对她发火的话,便会觉得自己仿似傻瓜一般。 少年天主稍稍平了怒气,直觉自己这御下之术还不够炉火纯青些。 “如若不是苏摩没有喂饱你,哪里需要去龙族寻香。”既然她避开不谈失职之事,帝释天便决定谈些她更不想谈的话题,“对了,苏摩!”提了声音对一直侯在门外的人喊道:“为乾达婆王上茶。” “你想干什么?”乾达婆族第一大美人终于摆正了坐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看着对面的人,“你可别在苏摩面前和我谈什么喂不喂饱的问题。” 帝释天挑挑眉看着她,倒真有些庆幸身边还有个木讷温柔,茶米油盐均不进,并且对情爱之事迟钝的要命的苏摩了。 “是,大人。”苏摩在门外应答,声音沉静温柔,“属下这就去准备。” “喂,你别太过分......”乾达婆清丽的脸上终于显露出急色,“她要是晓得我还对她抱着那种心思,肯定是要跑的。” 慢悠悠的整理着桌上被弄乱的折子,被气了好一回的人决定先不去理会她。 “大人,”就在乾达婆还想开口的时候,苏摩已经端着茶进来了,“乾达婆大人。” 乾达婆正襟危坐,牵强浅笑,只一个劲的对着对面的人使眼神。待得苏摩细心的将琉璃杯放好准备向外退去的时候,她才松了一口气。 “等等,”帝释天自小受的便是天主的训诫与教育,鲜少有什么玩乐,而自从认识了乾达婆之后,让她紧张便是她少有的娱乐之一,这使得她枯燥的生活稍微有了些乐趣,“苏摩,你留下吧,阿修罗族的事情也经过你的手,现下也正好听听reads;超级军团系统。” 乾达婆白皙的脸色变得愈发惨白。 “是,大人。”苏摩抱着檀木茶托,垂首顺从的立在了一旁。 “乾达婆......” “帝释大人,”乾达婆王迅速打断了帝释天的话,脸上已经完成了从愤怒到忐忑再到自责最后变成哀伤的一系列神情,“微臣晓得错了。” 她甚至从椅上站了起来,恭敬的弯腰行礼。 “微臣不应该屈从于自己的天性,不应该输给自己的饥饿,不应该在明知道路途遥远的情况下还不准备储粮,半途去寻食物果腹,延迟了处理阿修罗与修罗族的事情导致了小事化大的后果,让得您受累。” 帝释天抽了抽嘴角,知晓她的这些话说是认罪的,还不如说是说来让苏摩心疼的,此时她垂着的脸上一定露着狡狯的神情。 “是么,”转头瞥了一眼苏摩,她果然见着对方面上的不忍,“乾达婆你将事情说得太严重了,本王也是晓得你的难处的。” “哪里哪里,为大人分忧解难是微臣分内之事,如今微臣却没有做好,理应受罚。” 乾达婆身形小巧,模样秀丽,知道的还道她是一族之长,不知道的便只当是个无害的小姑娘。殊不知这一副柔弱的皮囊之下,有着号称须弥山最恶劣的心思。 苏摩站在旁边听得两人对话已是差不多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生性温柔,也不知道是因为乾达婆在她面前装得太好,还是她不善于将人往坏处想,竟到如今还以为这位乾达婆王柔弱得很,见她被责罚不禁咬着唇思忖着怎样为她求情的。 “乾达婆,你可晓得本王为何派你去?”帝释天自然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奈的呼出一口气。当初这事原本是在苏摩手里的,只是想到她性子太柔,如若去以争强好胜出名的阿修罗族必定会受委屈的,也有些压不住,这才交到了乾达婆的手中。 “微臣,微臣自然知晓。”一直表现得很是无谓的人,语气终于透出些微的正经。 帝释天如何不知她那一些小心思?只是这事现在都已经闹到开战的地步了,她也无法做到睁只眼闭只眼了。八部内部间从来都有些矛盾,她也只能尽力做到让他们少闹些事端。 “本王派你去,一是因为下属里,你的修为最高,二是因为,此事原先是苏摩办的,而这第三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阿修罗族与你乾达婆一族多多少少有些干系,唯一听得进去的,大概就是你的话了。” “微臣晓得。”她保持着恭敬的姿势,低声应答。 “本王也知道你与四大阿修罗王有些摩擦,”说到此处,她微微瞥了一眼身旁的苏摩,头疼的想那要真是摩擦还好说些。若是在苏摩面前说出四大阿修罗都在垂涎乾达婆这点,也不知对方要怎样与她拼命,“但正事,就是正事,本王还希望你能明白。” “微臣明白。” 乾达婆王难得乖乖听话,帝释天免不得还想多说几句,苏摩却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大人,”她轻声细语,嗫嚅开口,“还是让乾达婆大人先坐下吧,她身子不好。” 释迦提桓因陀罗,须弥山之主很是为自己的女官长汗颜了一把。说实在的,她一直不晓得,乾达婆到底是怎么给苏摩身子不好的假象的。 只苏摩这一提,她也算顺水推舟,让站着的人坐下了reads;带着系统追师尊。 “好了,失职这事自然得罚,只如今的状况,本王还是想听听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乾达婆颇为心安理得的坐下,只面上还保持谨慎的神情,装模作样的谢了恩才道:“依微臣之见,这事已经不是臣下所能解决的了,阿修罗族与修罗族向来有间隙,虽然同为八部却因出身和地位问题积怨很深,为今之计只有大人您亲自走一趟才能让他们晓得事情的严重性,也传达您会干预到底的立场。” 她的提议帝释天倒不是没想过,但阿修罗一族素来让她头疼,隐隐之中还有些莫名的抗拒,故而现下才会这般犹豫。 “苏摩,你觉着呢?”转头望着站在身旁的人,她询问自己两个最信任的人的意见。 苏摩的神情有些怪异,看了看乾达婆,微微皱了眉,仿佛在思考。 帝释天晓得她是在权衡利弊,毕竟阿修罗的不服管到教让人丝毫不怀疑他们会将她这个天主也给扣了。 “苏摩觉着若大人真的想要解决这件事,必然是要走这么一趟了,”她顿了一顿,才继续道:“只不过这护卫必然需要谨慎布置。” 知晓这一趟怕是免不了了,倒也不是怕了阿修罗族,只心里有些异样而已,帝释天点了点头道,“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吧,你们去安排便可。” 说完正事,乾达婆笑了一笑,突而道:“说来,微臣还是挺佩服阿修罗一族的,想当初你这善见城收书记官,唯一反抗了的便是他们呢,也不晓得,那公主如今嫁人了没?” 听到此处,冷颜少女忍不住皱了眉,轻哼了一声,显然想起来什么不好的事。 她至今还记得,一万多年前,无念那该死的家伙来须弥山倒腾了一顿,将她气得大发了一次脾气不说,还害得自己被那帮蠢蠢欲动的老头子下了绊子,将选妃这件荒诞的事提上了议程。结果,当时最是春风得意的香阴一族出了这个当初还是公主,如今却是乾达婆王的家伙,主动献计于她,将纳妃弄成了选书记官,虽说打破了自己族里当时的利益,倒是最后把自个儿推上了王座不说,又将这八部之首坐的稳稳当当的。 “当时那公主就已经五千多岁了,如今早该嫁了人吧。”帝释天未曾去理她,却不想她很能自娱自乐,继续道:“阿修罗违抗命令之后,我那已经挂了的老爹可是很松了一口气啊,听说这公主相貌好得很,他大约是担心我入不了你的眼罢。” 帝释天冷眼看着她得瑟的模样。暗暗心道,她那爹还真是担心对了。 乾达婆见她的脸色不十分好看,摸着下巴,却是愈发起劲,“只这公主向来低调,本王竟然一直无缘得见,唉,真枉费了我们那层亲眷关系了。” 帝释天哪里不知道这家伙是为了自己刚才在苏摩面前吓她这件事也不想让自己舒坦,理也不想理她。 只想到自己当初才一千多岁,时局动荡又根基不稳,本就因为无念那混蛋的事气了一场,选书记官的事虽不是本意,阿修罗好歹是明目张胆的违抗,她只让这口气憋得差点吐血。这么多年过去,原本也是懒得去计较了,如今却被她旧事重提,不免对这让人头疼的一族愈发不爽。 “既然大人已然决定,那苏摩便先去安排了。” 乾达婆原本还有些得意的神情因着苏摩一句冷冽的话,陡然僵住。 被气了一回的人见到对方神色虽然神情还是未有大变,却难得幸灾乐祸的挑了挑眉。 心中暗哼一声。 叫你得意,叫你肆无忌惮,叫你垂涎美色。 第二章 须弥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最得帝释大人恩宠的便是乾达婆王与月神苏摩。乾达婆王本名画君,如今乾达婆一族隐有八部之首的地位可以说全拜她所赐,更因其美貌无双又喜怒无常偏偏极得人心不说须弥山便是在六界亦是大大的有名,可谓如今三十三天第一臣,无不被人交口称道。但若真要说起能臣服众,唯恐天下不乱的乾达婆王便差了身兼须弥山侍卫长与女官长二职的月神大人不知多少个天。 侍卫长与女官长是最靠近天主大人的两个位置,实为善见城内务官,听起来权势不比外官,却实实在在掌握了须弥山的生杀大权。毕竟是连帝释大人也将性命交托与她。而苏摩能够稳坐这两个位置除了大人对她的信任之外,更多的是因为其耿直忠义的性情缜密严谨的心性一丝不苟的作风与面面俱到的行事。兼之性子温柔,待人和善,故而极受须弥山众人爱戴。 至于那些传得沸沸扬扬,与帝释大人的暧昧纠葛,哪里是可以拿出来说的? 在那日定下阿修罗界之行仅仅三日,须弥山第一能臣苏摩大人便已经将随行人员全部安排妥当,除了她自己与乾达婆王,又请了紧那罗王与妙音仙女,各领了族里一百亲卫,加上善见城里的亲卫,一行五百余人,可谓浩荡。 帝释天自然是放心自己这位女官长,只专注于手头之事的安排,等待动身。 阿修罗界位于须弥山北海之下,虽地远位偏,路途倒也不甚坎坷,只不过帝释出行不比通常,此次又是极大排场,几经周转,两个时辰的旅途整整拖了两日才到。 月神大人和乾达婆王与这阿修罗都渊源颇深。当初阿修罗一族垂涎苏摩族的甘露酒,大动干戈,被上一代的帝释平息,而乾达婆族更是与阿修罗族有着深厚的血亲关系,若不是乐神一族的血统,想来也没有盛传的女阿修罗美貌了。 “大人,现已在阿修罗界入口。”如今的帝释大人不过两代转世,若真要说什么功绩过失在历代里也算不上出挑,只不过特别的是,与前几任帝释不同,如今的大人不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却是个冷艳娇美的少女reads;神的位面游戏。除了跟着佛祖得道的初代,这还是第一位女帝释。 此时她端坐在车辇之内,听闻外面苏摩的禀报只是微微皱了眉,冷声问道,“嗯,怎么不进去?” 她模样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但偏偏一头银白长发,看起来虽无减其美丽,却委实少了几分青春靓丽。加之神情冷淡,颇有不苟言笑的味道,便是独自坐在车辇之内都不忘正经危坐,若是被乾达婆看到,必然要讽刺几句装腔拿调之言云云。这倒不是性格使然,真要说起来,大概是习惯成自然。 她没有听到苏摩的回答,却是听到乾达婆幸灾乐祸的声音,“因为没人迎接咱!” 这位深受宠幸的重臣似乎对激怒自己的大人有着乐此不疲的兴致,“堂堂仞利天之主,帝释大人亲自来阿修罗界,竟然没有人出来迎接,哈哈。” “乾达婆!”月神大人虽然对自己这位同僚兼好友十分的温柔宽容,但对于她总是爱与大人唱反调的行为很是懊恼,微微恼怒的斥责,连大人两个字都省略了。 原本得意的笑声瞬间断掉,这使得车辇内的某位大人舒坦了不少,“不用管,径自进去。” 她原本也没想过来这里还能得到什么好脸色。阿修罗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要想得到他们的尊敬,只能比他们更狠。 月神轻轻答了一声,乾达婆虽不敢再讽,到底还是没忍住,怪腔怪调的揶揄道,“大人真是淡定自若,微臣佩服,佩服。” 帝释天此时倒是没空理会她,只一手撑了额头,靠在软榻的案几上。 不知为何,愈接近这阿修罗界,她这脑子便愈发的隐隐作痛。 待得一行人到达阿修罗宫时,才终于有人出来迎接,至于不是阿修罗王亲自相迎这点,谁还去管。 阿修罗界的景色诡暗讳莫,连带着气氛也很是压抑。帝释天下得车辇只瞥了那气势恢宏却稍显粗犷宫殿一眼,便觉得莫名的熟悉与排斥。出来迎接是四大阿修罗之一的婆雅稚。因为阿修罗族与乾达婆族那点子姻亲关系,不少男阿修罗都梦想娶一位乾达婆族的美人。而作为乾达婆族第一美人的族长,被四大阿修罗垂涎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了。 他们才不管什么癞□□想吃天鹅肉的嘲讽,素来粗鄙的阿修罗们倒是将人间一句诗歌记得甚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先不说乾达婆王是不是淑女,男阿修罗里称得上君子的,实在是找不出几个。 帝释天只略略扫了一眼献殷勤的婆雅稚,差一点便绷不住脸上的冷然了。她看起来冷淡威严也委实不是真性情,只从小教育如此,一时也不曾改得过来。况且身边真能够让她真情流露的也不过聊聊几人,故而须弥山众从来只以为这位大人生来帝王气度。 乾达婆王的颜控毛病是须弥山广为人知不大不小的秘密,这男阿修罗们的长相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被献殷勤的乾达婆王自然是如坐针毡,只觉得比让自己吃东西还难受。 婆雅稚的态度倒不算太差,面上虽然青面獠牙,甚为丑陋,说话却很是温文儒雅,加上对乾达婆又很是钦慕,倒不曾显露不恭来。只不过等到行人都安顿下来后,却还是绝口不提阿修罗王何时来晋见。 “婆雅稚,”帝释天原本便是安排好了须弥山事务出来,做好了应对拖字诀的准备,倒也不是真着急,这番只不过是为了做出一番敲打的态度,摆出些须弥之主的威严,“本王来阿修罗界早已传了通知,你们未曾迎接也便罢了,如今将本王闲撂于此,更是不见阿修罗王的踪影,却不知意欲何为?” 婆雅稚虽然态度还算温和,那让人分不清长相的脸上,仍旧透了股隐隐的傲慢,“帝释大人还请息怒。此次您来得突然,我族与修罗一族的战事又很是紧急,我王正在安排部署,万万马虎不得,还望大人耐心等候reads;武导韩娱。” 对于阿修罗族的嚣张,帝释天早有耳闻也有体会,但却是第一次这么面对面的感受,毕竟阿修罗王连须弥山年末会都不来参加,其他的阿修罗她更是见也不曾见过。饶是她定力不错,心头难免怒火。 她来这里的目的阿修罗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却摆出明显拒绝得态度,可见其故意所给难堪! 苏摩皱了皱不曾言语,乾达婆笑得一派云淡风轻娴静美丽。 “既然阿修罗王在忙正事,本王自然不好打扰,你也辛苦了,先下去吧。”帝释知晓与他纠缠没有任何作用,既然已经表过了态,也没啥好说的,转言打发了。 婆雅稚应了一声,只又看了一眼乾达婆才退了出去。 帝释天纵然心里有被顶撞的不爽,却有人却比她忍得更为艰辛,待得那阿修罗一出门,乾达婆王便长吁一口气,骂骂咧咧的道:“真是,让人恶心。” 可见那美丽笑容下的心情,是极其的不美丽。 天主忍了一忍,听完她的抱怨,才缓缓开口,“再恶心也是你的血亲兄弟,他们这番态度,倒是连你的面子也不卖了。” 乾达婆立即大呼冤枉,“这与我可没关系,他们本来就骨头太硬,怎可能卖我面子?” 月神站了一旁沉默良久,此时终于开口,“大人,如今我们是等还是怎样?” 毕竟已经当了一万多年的帝释,那些微微恼怒的心情也不过是太久没人这么对她不敬而已,她心中早有决断,自不会受影响,只冷冷一笑,“等,为何不等?本王这五百余人便在这里闹腾些个日子,也实在无妨,到时候,他阿修罗王别亲自过来便好!” 乾达婆自不愧是大人心腹,闻音知雅意的本事大约无人能出其右。领命解了部下的禁令,遣了五百人各自玩去。她对于此地很是熟悉,自然不愁这些人在她的带领下会玩得不得要领。 须弥山亲部在其他部族里均有特赦,无论阿修罗如何嚣张,想要治罪也必须通过帝释同意。 一行人这一住便是五日,阿修罗王的定力却也值得夸奖,任凭这五百人在王城街市怎么闹腾,一直没有露面。 幸而帝释天耐心尚好,况且这阿修罗界景致虽算不得秀美可爱,却也别有一番风韵。她过往不曾来过,如今得了机会自也不会白白浪费。这日日游逛,倒也不至于难以消遣,权当给自己放了个假,也未为不可。 要说阿修罗界最不能错过的景致之一,便是那满江满江,四季不败的红莲。 莲所该有的干净柔美,所象征的圣洁,被那血一般妖冶的颜色毁得彻底,又衬得独特。 犹如这阿修罗族的女子。 按着乾达婆的话来说,阿修罗族的女子们配给本族的男子,真真是件暴餮天物的事。 帝释大人表示难得的赞同。 红莲既高傲得凛人,除了阿修罗界,任何地方都不能生长,却也卑贱得如同秕稗。在此处,只要有水,这些花便不要命一般,抵死绽放,从来不晓得,收敛是个什么东西,泛滥放荡。 亦如,这阿修罗族的女子。 阿修罗宫里有一条河,是从宫外引进,据说,没有丝毫的培育,这满河的红莲,依旧开得怒艳。 帝释天毕竟身份特殊,依着这河的支流行了四处宫院,竟是没有人出来阻拦过reads;大神你别闹:妖孽不卖。今日她循着这河南面的支流走,已经从原本饶有兴致变成了例行公事。 她本就是为了打发时间,又没什么目的,自然无所谓得很,在岸边踢着石子闲步散着。 河水不期然的,淌进了一个院落里。 按着她先前几日的印象,这水引进的地方,都是十分重要,或者是住着十分重要之人的地方,只不过眼前这个可以说是极度不起眼却又莫名显眼的小院落,与整个阿修罗宫都格格不入。 阿修罗宫宫墙用的是青砺巨石整体雕琢,而这小小院落却是用得金石所砌,比其他的宫墙整整矮了三尺不止。 远远望向里面,也是分明的琉璃瓦,水晶窗,要说像哪里,却是她的善见城。 帝释天愣得一愣,心中生出些微的异样,加快了步子进了小院。 里面的场景只让她觉得更加熟悉,金枝玉叶,琉璃水晶,除了那一河的红莲,再也不找出第二种活物。 院子不是十分大,从外向里逛了百来步,便是一片由凤血石点缀的白玉林。温润白玉间的鲜红,竟将她震了一震。 帝释天心里只觉得更加奇怪,被勾起的好奇使得她一步步向深处走去。 这种林子,在须弥山有个特定的称呼,叫做血染白林,据说,是上一代帝释涅槃时候的景象。 她当然不可能还记得自己上一世死亡时候的景象,心中却不免有些不舒服,恍惚了一会儿才散了眼神漫无目的的扫着。 她不曾想过此处会有人,眼中,却突然闯入了一抹墨色。 那,是一种深沉又浓稠的黑暗,只一眼,仿佛,便能让人沉淀下来。 这一眼,让从来高高在上仿佛不知愁滋味的帝释大人突然觉得胸口酸软疼痛,似是心中某处被狠狠戳了一下般,无法呼吸。她无暇顾及自己的反应是为哪般,只勉力聚了目光去分辨,终于看清那林中深处的幽暗。 是一位阿修罗族的女子。 这位女子站在一株异常高大的白玉树前,一头乌黑柔顺的发披在身后直直垂到腰间,身上却是一袭仿似丧服的白布衣裳,衬着那对于阿修罗族女子来说太过清减的身材,很是单薄飘渺。她虽然背对着帝释天,这位大人的目力倒是极好,清楚的看到她微微仰颈的模样,心中混乱烦杂。 她只觉得脑中再做不了他想,只是望着,却不知自己有没有在期待她能转过身来。 白玉的林子,凤血的叶,还有这一抹墨色的花。 这女子只是保持着这样的姿态站了良久,专注得令人发指,而帝释大人,第一次如此失态的盯着一位完全无关的人看了这么久,几乎忘记如何呼吸。 她什么也没有想,不愿去想,无法去想。 远处突然传来了阿修罗界入夜的暮鼓声响。 帝释天终于从那种恍然而知却无法控制的状态中退了出来,却是后惊不已。 那身影仍旧毫无动静。 她却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待下去,带着不甚明了的惊慌与压抑,匆匆退出了院落。 天边日头已然西斜,她竟不知不觉,站立了一个时辰。而那阿修罗族的女子,不知究竟站了多久。 第三章 谁也不知道,帝释大人一直以来都被一个梦死死纠缠着。梦中反复出现的,是一双冰凉又寂寥的眸子,而这一晚,她再一次梦到了那双幽黑而空洞的瞳眸。在一转眼,化做了一个女子,面目氤氲在朦胧间。她极力的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却只能够分辨出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下一个瞬间,那发丝无风而起,在她眼中,化作了一团墨色的火焰。 她不知道自己对于这个梦,是恐惧还是眷恋。只是醒来之后,陪伴她的除了那满身的汗水,就是无尽的空虚。 着了魔一般,帝释天在之后的几日,又去了那院落,却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人。她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是,自己对于那个素未谋面的阿修罗女子有着莫名的兴趣与期待。 到得第十日,阿修罗王终于忍不住来找了她。 须弥山五百亲卫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与以美貌著称的女阿修罗相对的,男阿修罗的相貌,是出了名的丑陋。不过,值得庆幸的事,如今的阿修罗王在族里绝对算得个美男子。不说在阿修罗族,便是放在人间,也算是个出挑的美男了。 “帝释大人reads;霸剑神尊。”帝释天看着眼前这位满脸戾气面色难看的族长,安静的听着他心不甘情不愿的赔礼,“这几日本王实在是太忙,有怠慢的地方,还请见谅。” 乾达婆王虽然时常与自己的大人作对,但在这种时候总是十分知趣的,不用帝释天开口便代为回答道,“阿修罗王真是好生忙碌,此次大人来阿修罗界是带了十足的好意与诚心,想要化干戈为玉帛。您没有亲自迎接也便算了,不曾想竟连面也不见,将我等好意置之不理,一意孤行的大动干戈,于情于理,都实在不妥。” 阿修罗王的面色愈发难看,瞪着这位从名义上来说算是自己表妹的家伙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却不发作,沉了声音道:“此事本王也不是说没有还转的余地,只错在修罗,他们不道歉,休想我族善罢甘休。” 这件事的起因其实十分简单,不过是两族子弟喝酒闹事,弄出了性命,继而一场小规模的斗殴,又各折了几人,双方都要对方交出凶手并且赔礼道歉,这才闹得这般田地。 聚众斗殴这种事本也没什么,两边自然都是有错的,只不过修罗那边虽不肯道歉却也是按着大事化小的态度来办,难搞就难搞在耿直的阿修罗们,偏偏誓要争个我高你低,让对方低头认错,这才让事情变得有些失去控制。 而帝释天恼也便恼在此处。 “阿修罗王还请息怒,”苏摩大人素来以温和之名为人所称道,此时此刻也仍旧保持着平和的语调,“修罗与阿修罗族同属八部,先祖又是分明的血亲兄弟,如今这事已然说不好是谁对谁错了,若是再开战也只会让两族的子弟陷入更大的祸事,不若各退一步......” 只不过她的话未说完,这阿修罗先前还卖了乾达婆几分面子,对她却丝毫不客气,冷哼一声打断她的话,“苏摩大人此言差矣,我族虽然生性愚钝鲁莽却也晓得是非分明,对便是对,错便是错,若是有人想要颠倒是非曲直,我族是宁愿流血也绝不退缩的!” 他一副丝毫商量余地都没有的模样,挑衅的望着从始至终不曾出过声的须弥之主。对于这位三十三天至高的王者,须弥山最有权势的少女,阿修罗王既不屑又憎恨。他永远也不会忘了心中的仇恨。 “阿修罗王,”他的态度一览无余,帝释天面色不变,似是不经意的低头玩弄着手上的玉扳指,“看样子你是说什么都要开战了,是么?” 这位大人除了在少数人面前,往往便是这么一番让人看不清心中所想的态度。她的声音淡淡的,也听不出喜怒,脸上更是半分表情也无,不到最后一刻,大约是谁也不晓得她的决议时什么。 阿修罗王声音强硬而冷淡,“大人,实在不是本王想要开战,只要修罗一族声明道歉,并且将当初闹事的家伙和后来那些手上沾过我族兄弟鲜血的士兵送到阿修罗界,我们立马停战。” 白发少女倏然抬头望向面前的狂妄傲慢的男子,碧绿幽深的瞳仁之间闪烁着异色的光辉。对于他分明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这点,终于表现出了几分怒意。 冷声一笑,她问他,“那你们是否也将手上沾过修罗族人鲜血的士兵送到修罗界任凭他们处置?” 阿修罗王微微抬了头,却不回答,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假意的弧度,分明的耻笑着对方的话语。 帝释天也不怒,只伸手将身边茶几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上,“本王明白了你的意思,不知你是否明白本王的意思?” 阿修罗王的脸色很是难看,过了半晌才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本王若是开战,便是与您善见城为敌么?” “阿修罗王大约是误会了,”乾达婆看着自家大人演了一场,明白该是自己上场的时候了,连紧在一旁开口,笑容诚恳,“大人的意思是,您若是开战,不免又添孽障。您也晓得,我们大人一直对佛祖敬重有加,不想任何人妄添杀孽,大人若是一意孤行,可不是与善见城为敌......” 她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声音勾人,“而是,与整个须弥山为敌了reads;凶神。” 站着的男子,脸上愈发铁青,直直的盯着那位讳莫如深的年少王者,“大人,本王不服,你分明是偏向修罗一族!” “阿修罗王,还请您自重,”苏摩的声音也变得凌厉起来,“帝释大人向来秉公处事,您这话未免太过分了。” 帝释天听着自家侍卫长为自己说话,心中却不免也觉得几分好笑,她不得不承认阿修罗王的话。 她便是不爽他的态度,帮着修罗族又怎样?他们阿修罗一族何时对她恭敬过?新仇旧怨,如今再算已经很是便宜他们了。 她当了一万多年的帝释,头几年,一直有人不停的告诉她,什么是职责,什么是责任。耳提面命,莫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可据她所知,若不是上一世的作为,自己如今哪有这般安逸的生活? 她向往前世的洒脱与狠戾,向往那时的无理与随性,向往那个据说是她前世的自己,却不得不,做这一世伪装的帝释天。 对佛祖尊敬恭候,对下属赏罚分明。威严庄重,冷漠深沉,高高在上。 她想自己并不讨厌,却也不晓得是不是喜欢,反正已然习惯,大约是无所谓吧。 “不论你怎么认为,”帝释天冷眼望着他,态度强硬,“本王的意思便是这样,若是开战,你便做好与整个须弥山其他部族作战的准备。哦,虽然本王承认阿修罗一族英勇善战,可一万年前那场与其他六部的战争阿修罗王您应该也经历了吧,上一代阿修罗王的事迹真是令人敬佩向往呢。” 阿修罗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听着那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少女继续道:“可是您有把握自己能与您父亲一样力挫六部之王,有把握如今的阿修罗族经过那一场大战后,已经恢复了实力再战一次么?或者,您觉得阿修罗族毁在您手里也无所谓?” 帝释天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丝毫不怀疑这位阿修罗王会在下一刻爆发,直接对自己动武。据她所知,阿修罗一族的暴脾气是很难控制的。只等了片刻,她终于还是放弃了这种想法,虽然打破这么有趣的发展很是可惜,但毕竟作为须弥之主,她是来解决问题的。 “自然,”在对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之前,她缓缓的说出了自己的提议,“本王不曾怀疑过阿修罗族勇士们的能力,只看着那么多族人战死真的是您想要看到的么?这件事真的没有别的解决方式了么?本王这里有个提议不晓得能不能让您满意呢?” 濒临爆发边缘的阿修罗王只望着眼前的人,未曾做声。虽然早已知晓如今的天主便是由上一代那位将须弥山搅得一团混乱的帝释天所转世,但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还是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即便是她身上有着帝王的气度,却没有王者的狠厉啊。任凭她再怎么假装,那冷漠神情间的稚气,挺拔身姿下的单薄,还有强硬言语中的娇嫩都让她看起来脆弱不堪。他只以为,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帝释,纵然真有作为须弥之主的自觉,却也难有那实力与气魄。 但在这一刻,他从对方自信言行之间仿佛看了什么一般,想要将之前的结论全部推翻。不是认输,而是,若不将这位少女看做是帝释天,而仅仅是一位对手的话,她确确实实的挑起了自己的征服欲。 “阿修罗王应当是对自己很有信心吧,相信您的族人对您也是十足的信任,不若将战事改成比武,一对一,点到为止,这样也免得大动干戈伤了和气。到时候谁输了谁道歉,如何?这应当与您开始的目的是一样的吧。” 白发碧眸的少女在这一刻的神情是那么的熠熠生辉,即使她笑得仍旧清浅淡漠,却真实的透出了几分兴味reads;无限动漫之天才系统。 阿修罗王微微皱了眉,对于对方的提议倒是有几分兴趣,怕只怕这位帝释不敢亲自出阵,冷笑一声道:“大人此言当真?是大人的意思还是修罗那边的意思?本王可不信那帮孬种会提出这个建议,修罗王更是已经被我伤了手臂,怎么可能迎战?” 他激她,期待着能够在族人面前给这位最尊贵的人难堪。 帝释天笑得一笑,并不曾理会他的挑衅,语气依旧,“这是本王临时想到的方法,自然是本王的意思,修罗那边你放心,若是他们不承认,本王替他们道歉,并且愿意满足你提的任何要求,如何?” “大人?”大约这个提议真的是这位大人突如其来的性质吧,月神大人似乎也不知情般,在此刻不安的小声询问。 大人嘴角含笑,安抚的望了她一眼,对着阿修罗王继续道:“至于人选嘛,修罗王受了伤自然不能出战,既然这是本王想出来的方法,自然是本王代替他们出战。一直听闻阿修罗王武艺高强,本王素来仰慕,也想借此机会讨教一番,您看如何?” 听得对方的回答,阿修罗王虽是有意激她,却仍旧现了一瞬间的惊讶。心中并不确定是这位大人年少无知中计还是自视太高目中无人轻视了他,只无论哪种都足以使得这位身经百战的阿修罗王露出轻蔑的神情。他嗤笑一声,“大人您是与我开玩笑么?您要与本王讨教?”他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大人您金体娇贵,细胳膊细腿的,万一到时候伤到了,可让本王如何安心?” 若说帝释天心中半分恼怒也无自然是不可能的,只她在位日久,大部分时候都能够做到掩藏情绪,只告诫自己,对方越是轻视,自己越是有利,嘴上随意的回敬道,“那你是不敢接了?还是觉得本王不够资格做你的对手?” 阿修罗王望着她良久,眼神渐渐深邃,最后忽而哈哈一笑,点头道:“既然大人这般说了,本王还有什么好说的,恭敬不如从命。” 直到此刻,一直显得游刃有余的人才终于真的松了一口气。 她直到这事算是解决了一半。 但并不是任何人都对她的决定感到安心的,阿修罗王走后,在一旁担心良久的月神大人立即按捺不住,焦急的望向自己职责内必须要保证安全的人,不安道:“大人,您怎么可以亲自迎战,要去也是属下去。” 比起一切以帝释大人的安全为前提的侍卫长大人,乾达婆王显然淡定的多,只瞥了一眼此刻显然心情不错的某位大人,语气不屑又不无酸意的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苏摩你担心什么,她,额,大人的本事你不晓得么?我也不是她的对手,那阿修罗王还打不赢我呢。大人仗着自己未出过手,无人晓得她底细,便欺负人家呢。唉,我这个血亲兄弟要倒霉喽。” 苏摩皱了皱眉,横了她一眼才继续道:“阿修罗族你又不是不知道,打起架来都是不要命的,他虽不是大人的对手,却也不排除发起疯来伤了大人的可能,到时候你却是要如何?” 乾达婆哼了一声,仍旧不太服气,“反正又没生命危险,你担心她这么多做什么。” “你——”苏摩已然一副生气的模样。 “好了好了,”帝释天对于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吃醋的某位族长很是头疼,也对时常忧心过头的侍卫长有些无奈,“苏摩你也不要太过担心,本王赢他还是有些把握的,到时候也会注意安全,乾达婆也不好轻敌,阿修罗族向来诡谲,作战的方式确然奇特,我也要好好琢磨一番,这几日你们去安排比武事宜,到时候最好有其他部族的首领到场做一个见证。” 月神大人知晓这件事已成既定事实,自然无法,乾达婆嘟着嘴压下醋劲,两人一致点头称是。 而应当开始备战的帝释大人,却忽然皱起来眉头,若有所思。 第四章 自从那日之后,帝释天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位阿修罗族的女子。事实上,她似乎也算不得见过她。仅仅是,一个背影而已。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自己若是再一次遇到她,便一定能认出来。 比武被安排在了十日之后,到时候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离开阿修罗界了,并且按着这事情的发展,想要再来这里,也是千难万难。 帝释天的心中第一次有那么强烈的愿望。 她,想要再见一见那个女子。虽然,她不晓得自己见着她之后到底要怎样,也不晓得自己对她到底抱着怎样的想法。 她只是单纯的,好奇与在意。 在意她为甚会在那样的院落里,在意她为甚会站在血染白林中,在意她与这阿修罗界格格不入的冷清,在意,她身上那浓重的压抑与,空洞。 是了,空洞。她站在那边,分分明,让人看得到,却没有丝毫的存在感,让人觉得她似乎已经只是一缕魂魄,冰冷的,单纯的,飘渺而又没有情绪的虚无。 帝释天活了一万多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有这般的想象力,只那一眼,一个时辰便是这样一眼,竟做出了这么多的联想。而那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真切的梦还在不停的折磨着她。 这个梦,她从来没有与其他人说过,如今却考虑着是否找兼虚看一下。 她一日一日的,去那个院落,去那片林子。可是那个女子却再也没出现。她甚至已经忍不住问遍了宫里所有的侍女与侍卫,得到的答案却一成不变。 不知道。 也许,有些人是真的不知道,可有些人却是分明的不愿意提起reads;超级军团系统。而这更是勾起了她好奇。一个与善见城这般想像的院落,没有人气,冷清异常,一个不能被提起的禁忌,一个找不到存在的女子。 帝释天一直自认不是一个好奇心过强的人,而这件事,这个女子,仿佛将她沉寂了一万多年的好奇心惊醒。 第十日,是她与阿修罗王约定的比武日子。 就在帝释天以为自己以后再也无法见着她的这一日,却终于见到了她。 一个,猝不及防的,见面。 阿修罗族素来崇尚武力,而这事又关系到整个族群荣誉,排场自然很是浩大。那些到场的阿修罗们,其中大部分,不用说也直到是来看她这个仞利天之主是如何出丑的吧。 比武的地点是阿修罗王族的校场,看台之上,人山人海。 白发的少女一身轻便细麻短衫,外露的纤瘦四肢被笼在大红艳锦披风之下,只显出一截白皙匀称的细长小腿,白色软皮的尖头小靴衬着那双腿愈□□亮。她没有如平日那般带着璎珞冠,简单的用玉髻笼了发,却是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白皙到晶莹的面容之上隐然含着几分矜傲,身后两侧分别随着月神与乾达婆王。 苏摩的神情恭顺谨慎,目不斜视的看着正前方,乾达婆却是嘴角含笑,颇为肆无忌惮的四处张望着,一副恨不得全部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才好的模样。两人随在帝释天身后,一阶一阶的走上阿修罗王族专用的看台。 帝释天轻盈挺拔的身影突然停住了。 苏摩悄悄拉住了还要往前走的乾达婆。大人在她的左前方,只越了半个身位。她能够清楚的看到,这位素来善于隐藏情绪,很少喜怒形于色的须弥至尊,几乎是呆愣的神情。她从她的后侧面看去,见得那从来凌厉上挑的眼角轻轻拉开,下颚轻抬,红唇微抿,显是喊了一口气不曾吁出,神情虽不曾大变,可她随行多年,轻易的便从中看出了似惊似喜的情绪。 苏摩顺着身前人的目光望去,只见对面拾阶而上的是一身轻便胄甲的阿修罗王与一位陌生的女子,经不住皱了眉。轻轻的喊了一声身前的人,“大人?” 此刻的帝释天纵然是听到了苏摩担忧的声音,却已然无法理解她说话的内容。她没有想过以为不会在遇到的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见。 那个跟在阿修罗王身边的女子,穿着一身素衣,装饰质朴,神情冷漠。她的眼神那么空洞,望不到底般的墨黑。她没有见过她,可是,她却分明的晓得,这个人就是那个她。 帝释天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幻想过她的样子,却觉得,她就该是这番模样。那姣好的面容,白皙的皮肤,漠然的脸与空洞的眼,让她看起来异常的没有真实感。 她望着她,不自禁的停了脚步,心中竟涌出一股难以述说的冲动。她难以自述这种没有过的感觉是什么,但对方没有波澜的眼,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这个事实,使得她莫名的生出几分失落与羞恼。 “帝~释~大~人~”乾达婆也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匆匆扫了对面一眼,心下已有几分了然,怪腔怪调的拖着声音喊自家大人,清丽秀美的脸庞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您究竟是看什么看得呆住了?” 帝释天似是被惊了一般转过头来,在见到她的神情后又偏开。 她一时有些惶然,再去寻看那女子,发现她已经跟着阿修罗王坐在了主座旁边。 “大人,”苏摩的声音越发担忧,“您没有事么?要不待会儿还是由苏摩出阵吧。” “哇哈哈,”善于见缝插针的乾达婆王很准确的又一次抓到了埋汰大人的机会,恶意的笑道,“我这兄弟可真是大胆,您还没上去他便毫不客气的坐了,啧啧,有骨气,有骨气reads;超级挖宝专家。” 但此时大人注意力显然不在她身上,当然也更不在阿修罗王无礼的行为上。她来不及生气,因为她发现自己此刻只关心着一个问题,“乾达婆,他身边的女子究竟是谁?” 能够坐在阿修罗王身边的,定然是王族了。 “诶,”乾达婆的声音颇为做作的透出几分惊讶,“你什么时候对漂亮女孩子感兴趣了?” 帝释天心下带着几分急切,没有第一时间得到正面的回答,不禁微微皱了眉去看她,而在那脸上看到一副八卦的神情后,明显的露出了几分不悦与不耐,“你管得着么?本王问你话呢。” “咳咳。”苏摩在一旁轻咳了一声,略略偏过了头,她如今果真是有几分担心待会儿的比试了。 乾达婆王的神情立时变得正经异常,又看了一眼坐在阿修罗王身边的女子才道:“虽然我是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应当就是这阿修罗界唯一的公主,阿修罗王同胞的妹妹,墨焰了。” 墨焰...... 墨焰。 帝释天听得这两字,不自觉的便放在心中咀嚼了一番,只觉得自己的心莫名跳得有些快,舔了舔唇,又问她,“便是,便是你所说的,当初本王选妃时差点送到须弥山的阿修罗界公主?” 乾达婆似有所觉般,诡异的笑了一笑,调侃道:“大人想是记错了,当初您可不是选妃,而是选书记官,您还记得么?是您说自己不要什么王妃,选妃这件事本身便荒唐离谱呢。” 本就在为自己的话在懊悔的某位大人听得对方调侃自己,撇着嘴懊恼的瞪了她一眼。她的模样本就美好,只平日里淡漠持重惯了,此时这般一个小动作倒显得十分娇俏风情。 “你可以闭嘴了。” “大人,”苏摩在一旁担忧良久,却听得两人的对话仍旧这般不着调,素来柔和的声音也忍不住带了些微的不满,“如今比武在即,还望您能上心。” 帝释天似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掩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略有几分尴尬的收敛了神情。她懊恼,为着自己的失控。偏开头不再去看那墨焰,她定了定心神走向看台另一边的位置坐了。 比武之前自然少不得一堆繁琐开场白,幸而阿修罗族的礼节比起善见城不知少了多少。帝释天本想借此稳定心绪,却仍旧没有忍住,隐晦的偷望了那墨焰几眼。 近处一看,她身上的冷清愈发明显。齐整的刘海,柔顺的黑发,白得几近透明的肌肤,墨黑的瞳仁,毫无血色的嘴唇,尖细紧绷的下颚。她的眼神并不迷蒙,却让人分辨不出在望向何处。素白的衣衫空落落的罩在单薄消瘦的肩膀上,好似被风一吹,就会消散一般。 从发饰到衣着,墨焰几乎没有一点公主的模样,更没有一点阿修罗族女子的模样。 “大人,”乾达婆王明显的看出了自家大人有多在意那位清冷至极的公主,她虽然还摸不清楚大人的想法,却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八卦机会,弯腰靠到帝释天耳边试探的问道:“难道您和那公主杠上了?要我说,她的模样虽然与你不相伯仲,冰冷气质却胜你千百倍啊,这样一比,你的冷漠神情简直就是装得可以了。” 帝释天本是偷望,却不想身边人那么敏感,微微收回自己的目光,很不满的白了她一眼。 没有得到搭理的人并不泄气,继续调侃道,“不过嘛,大人您比她艳啊,哈哈,所以咱也没输。” 须弥山的帝释大人冷则冷矣,艳亦是艳极reads;超级修真手表。非艳俗之艳,乃娇矜之极致也。 “你能把嘴闭上么?再这样下去,本王可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对苏摩......”不甚其扰的艳丽大人使出杀手锏,微微提了声音让自己守在一旁的女官长能够听到。 “嗯?”月神大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果然现了疑问的模样,忧虑的问道:“大人,您是有什么事么?” “没,没有,”乾达婆王栽在此处已非第一次了,却总也无法,只恨得咬牙切齿,一面抢先回答,一面直了腰将靠过来的苏摩推了回去,“什么事也没有,我与大人说了一下与阿修罗族对战需要注意的事项呢。” 在某方面颇为迟钝的苏摩大人一脸的疑惑。 帝释大人准确的接受到了下属的乞求之色,很是自然的转换了话题,对着苏摩点了点头道:“你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 她的话音刚落,整个校场瞬间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锣响三巡,转眼再看,阿修罗王已经站起身在一旁挑衅的望着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帝释天终究没有忍住,还是瞟了那位阿修罗族的公主一眼。只见她仍是一副毫无波澜的表情,似乎没有察觉到比武已经将要开始。 素来备受瞩目的帝释大人头一次被如此冷落,心中隐隐有几分不舒服。虽然过往她并没有在意过这些,只此次似是无论如何都有些梗在胸口。 “帝释大人?”阿修罗王见那坐着的少女半天没有动静,声音透了几分得意,神情轻蔑的道,“您不是怕了,想要临场退缩吧?” 帝释天被如此挑衅,更是恼怒几分,冷哼一声,不去看他,站直身将披风解下。 苏摩伸手将披风接过,耳边听到是一声轻佻的口哨声。 瞥了一眼勾着唇笑的阿修罗王,已然怒火中烧的少女率先纵身跃上校场擂台。 阿修罗王身后紧随其后,却是与其一同落在了比武场上,赢得了一片的喝彩声。 “帝释大人,”比武开场之前,按着阿修罗的习惯还要放些狠话,但这位族长的话语显然不怎么狠,他罕见的对面前的人笑了一笑,竟有几分调戏的意味,“您穿得这般清凉,是想用美人计么?” 帝释天身上的衣衫确然有几分清凉,裤未及膝,袖不掩肘,细幼轻盈样式简单的麻衣斜襟而扣,松散的罩着,显得被那衣服笼罩下的身体更为单薄。纤细的四肢和修长的脖颈好似一折就能断了一般。 阿修罗王的声音很响,整个看台因着他的这句话,顿时掀起了另一股热烈的欢呼与哨声,各种不堪入耳的语句参杂其中。 帝释天反而因着对方的话冷静了几分,只冷眼望着他。心中想的,却是让这位族长在全族面前丢尽脸面。 “若是本王说,大人您的美人计奏效了,您是否会比较欣慰?”阿修罗王似称赞似戏弄的继续道。 帝释大人沉了绿色的眸子盯着他,缓缓的道,“本王倒从来不知道,阿修罗王只有一张嘴。” 对方并没有恼羞成怒这点让故意挑衅的人挑了挑眉,在掌中化出一把燃着红色火焰的半透明长剑,笑得放肆,“大人这般焦急可委实不好,待会儿本王若稍稍不注意些,大约便将您那一身短衣短裤给烧了,大人如今后悔,还来得及哦。” 若说之前对方的言语还让帝释天能够坦然对方的话,他此刻这番轻佻态度却是真真让有过不好回忆的某位大人动了怒火。她陡然间忆起了自己到现在最讨厌的一个人,低喝一声,对着他道:“你可记住如今的话!” 第五章 苏摩与乾达婆站在看台之上,盯着擂台上的两人,也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帝释天的话音一落,阿修罗王已经携剑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迎面而来。他的剑势凌厉,速度更是惊人。 帝释天虽未曾料到他方才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却能这般迅速的进入状态,倒早也做好了准备,脚尖点地立时后退,堪堪避开剑尖的火焰。 修罗王仿佛换了一个人般,面上神色疯狂reads;一棋至圣。帝释天即便心中把握再大,心下也不禁一凛,收起了轻蔑与恼怒,落地瞬间再次发力向右避开了他的进攻。 阿修罗族不愧是天生的战斗种族,而经历过那场大战的阿修罗王显然非常有战斗经验,他的身形诡异,与帝释天粘得极紧,横在两人之间的烈焰之剑好似将那双眼也点燃起了火焰。 “帝释天,”他的声音散在风里,带着笑意,“本王已经想好条件了!” 帝释天听得对方语气,心下一沉,冷化出一掌厉风,朝他胸口拍去。 阿修罗王手段自是了得,翻转掌中的剑柄,掀起一股热浪,将直冲自己胸前的风剑化解。他这番动作耽搁了片刻,终于让帝释天拉开了距离。 阿修罗王并没有继续追赶,反而遥遥立着,翻舞了两下手中的长剑,笑道:“大人,您果然还是作战经验不足么?本王手握长剑,而您赤手空拳,自然应该粘身作战才对。” 他手中的火焰之剑原本乃是上界阿修罗王的佩剑,亦是阿修罗族的镇族宝器之一,红莲之焰。此剑握在上届阿修罗王手中,曾弑杀六部之王,一时令人闻风丧胆,可见不凡。 帝释天低头望了望被烧焦的下摆,挑眉道:“本王如何作战,想来还不需要你费心。” 站于对面的男子笑声朗朗,却少了一些轻蔑,点头道:“大人说的是,不过,本王可不会再放水,大人可要小心咯,到时候莫怪在下不会怜香惜玉。” 校场人声鼎沸,却盖不住他的声音。 帝释天暗哼一声:像阿修罗王这种自命潇洒不凡,又以为能掌握别人情绪,还自认高深莫测的人,恰好是她最讨厌的。若不是这次来阿修罗界是为了解决两族矛盾的,她定要好好羞辱他一番。 偏了偏头,捏去衣角的焦布,她对着对方大声道:“还请指教!” 阿修罗王来势甚快,红莲之焰彷如一道闪电,携着雷霆之势直直冲着帝释天面门而来。 她记起乾达婆曾说过,阿修罗一族的男子对于自身的力量最有自信的,而速度向来是弱势,只面前这位似乎并不这么想。他对于自己的速度自信异常,而她也确定,对方有自信的资本。毕竟,这般速度是她始料不及的。 两人又对了几十招,谁也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比武一时陷入了僵局。 帝释天身形轻巧招式灵活,虽然一直处于下风,却并无多大损伤,倒是阿修罗王渐渐已经感觉到有些吃力了。红莲之焰虽然威力惊人,但消耗也颇大,更何况不是他的本命剑,难以全然掌握。他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对方的速度看起来不快,却总是能在关键的时候躲开,可见并非徒有虚名。 帝释大人未曾尽全力,原本是为了给阿修罗族留个面子,此刻倒是因着这难得的比武起了兴致。过往在善见城能够比试的除了苏摩就是乾达婆了,苏摩虽然不会放水,但总是放不开,乾达婆虽然放得开,但两人比过那么多次,早也没了什么意思。而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真刀真枪堵上尊严的比试,让她莫名的热血沸腾。 一个还带着游戏的态度,一个却已经拼上了性命。阿修罗族那股狠劲在阿修罗王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似是放弃了一切的防守,正面迎上。 帝释天因着对方狠厉迅捷的攻击和全身的破绽微微皱眉,却还是及时的侧身避开攻势,轻滑脚尖绕回他身后。但在她反击之前,阿修罗王却是早有准备,方才一击竟不曾用全力,在她绕过自己之后,用着诡异的步伐转了身,顺势以剑身挥砍而来。 帝释天方才知道对方是故意卖得一个破绽给她,这番动作一气呵成,此时后退已然来不及。但她毕竟不是泛泛之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姿势下腰躲过横扫而来的剑刃reads;神的位面游戏。 而阿修罗王的进攻也并非到此为止,红莲之焰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瞬间便停住了横扫的气势,粘着她的身体劈面而下。 此时这番姿势,帝释天无法着力自是进退不得。 阿修罗王的唇角已经勾起了一抹胜利的笑容。 只他的笑容没有存在多久,就因着那将要后仰跌倒少女嘴角诡异的弧度而僵硬了。阿修罗王做梦也不会想到,竟然有人会用手掌去接红莲之焰的剑刃。 帝释天用凝了三重玄冰的双掌,空手挡住剑身,以此为轴,逆身翻转将位置颠换。此间动作只在瞬间,双掌与那长剑的接合更是短暂,但仍旧有一股锥心的疼痛与灼热传进了她的脑中。 阿修罗王立时便明白了此间奥秘,却仍旧为对方的大胆与惊人的凝法速度惊讶。他自问绝无可能在那般情况下,那么短的时间内凝出哪怕一个玄冰咒。这位少年帝释的天赋,法力和胆量在这一瞬间确实折服了他。 帝释天顾不得手上的伤,在逆转身位的瞬间,以脚尖踢向持剑之人的手腕。她穿得是一双轻薄的白鹿皮软靴,鞋尖却缀了一块夔牛之角所制的细密刺片,重若千钧,乃是难得的利器。 阿修罗王因着方才的惊讶明显的迟滞了下,帝释天顺利得手,将那红莲之焰凌空踢出。 只此时,她的招式已老,只仓促间翻身拉开距离。 阿修罗王感受到手腕的剧痛,为自己在比武过程中的分心而懊恼,反应却是不慢,只不过不是对着帝释天。长剑脱手的瞬间,他便俯身追剑,在对方落地瞬间,那把带着火焰的长剑已然又握在了他的手中。 他明白得很,帝释天还未用尽全力。单单从她凝咒的速度来看,她若是有心,在攻防之间随随便便念出几个法术来扰乱自己的进攻,怕也够他焦头烂额的了,但她没有。她与他一样,用的是阿修罗族最擅长的攻防战。 若是他的手中握的不是红莲之焰,这场比武怕是早也结束了。 帝释天紧了紧握着的拳头,远远望着用左手握着剑的人。她知晓对方心底已经有数,扯了嘴角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既然要折服对方,自然要从他们最自信的地方来羞辱。阿修罗是天生的战士,对于需要冗长吟唱念诵的法术向来不屑,而一般情况下,他们的进攻几乎让别人施展不出法术——除非已经能够做到迅速默诵的地步。 但即便是默诵,真要做到一心二用还能瞬发出法术的人,六界加起来也不超过双十之数。 “呵,呵呵呵,”阿修罗王直直盯着帝释天半晌,突然轻轻笑了起来,既而笑声越来越大,“哈哈哈,帝释天大人,本王如今越发确定自己的要求了。” 这般人物,才不愧是须弥山之主。他为自己之前的轻视感觉到惭愧,却涌起了更多的豪情。阿修罗族没有认输两字,即便面对必输的比试,他仍旧会奋战到底。 帝释天倒是被对方的态度弄得有些呆愣,只不晓得他到底想到什么要求,竟然能让他笑成这般,只暗中催动真气粗略的修复双掌的灼伤。 “大人!”阿修罗界的王者笑得越发狂妄,他真的是对这位年轻的帝释大人起了心思,朗声对着她道:“若是本王赢了,请您下嫁于我。” 帝释天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几乎不知羞耻两字怎么写的男阿修罗,在经历了一万年前被掳的屈辱之后,第一次气得这般失了理智。 眼前这人已经超越无念那混蛋,成为了她最讨厌的人了。 她第一次主动进攻,倾身向着他攻去reads;[综]漫画家与少年。现了冷笑,问他:“你有这个本事么?” 帝释天猛然提快的速度让左手拿剑的阿修罗王一时难以招架。他原本只以为对方只是留了一手,却不想竟是连速度都有所保留。趁着他的瞬间恍惚,帝释天已然到了他身前,此刻他再想防备却因这位大人过于靠近而难以动作。 帝释天仍旧是赤手空拳,趁势起掌推出,在碰到他胸口前,化掌为拳,以中指指节扣向他的气海。 阿修罗王退得狼狈,虽是最终避开,未曾实打实的挨了对方那用真气催着的暗劲,却仍旧溢出一口血来。 他堪堪避开最劲道的攻击,速度计算得很好,故而虽是狼狈,却仍旧在笑,直盯盯的望着这意气风发的少女,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 “白痴。”须弥之主终于厌倦了这种游戏,面无表情又咬牙切齿的吐出两字。 凭空出现的金刚杵让阿修罗王的脸上出现了几近惊恐的神情,他知道那是什么,也明白它的威力。但他没有想到,这原本应该不存在的金刚杵竟然会出现。而当那三千之力全数降于他的左肩之上时,巨大的声响让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地上狰狞的裂纹以躺在地上的阿修罗王为中心,如蛛网一般散布于整个擂台上。 帝释天原本的目的只是堪堪赢过他,这般起码能给阿修罗界留些面子,以后再说话也不必太过僵硬。可对方那句话,委实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她凌在空中,低头望着躺在地上的人,哼声道:“阿修罗王,你觉得,胜负已分么?” 此时,原本热闹异常的校场,安静的几乎能听到针掉到地上的声音。 “哈,哈哈哈,”阿修罗王实乃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之中的佼佼者,对于越是艰难的挑战越是有兴趣,这般严重的伤势他竟还能一边疯狂笑着,一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那左肩几乎整个碎掉,手上却依然握着剑。他不顾身上喷涌而出的鲜血,朗声道:“帝释天,本王定然要娶你为妻!” “大胆!” 若说方才那句话只是让帝释天失控得提前将金刚杵祭出,想要让他得到教训,如今这般肆无忌惮的,几乎是让全部人都听到这种羞辱于她的话,已经让她起了杀心。 阿修罗族? 她帝释天今日,必然要让他们颜面无存! 提杵再一次攻向那几乎已经站立不稳的男人。 阿修罗王身受重伤,速度更是比方才下降了很多,勉强侧肩避开杵尖,右手再次接过了左手中的长剑,向对方的腰间刺去。 他虽然死撑,帝释天却能明显的感觉到那剑上几乎没有了温度。在她腾空避过那剑尖之时,阿修罗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你果然配得上本王。” 帝释天不再理他,只轻抖手腕,左掌之中的长杵瞬间旋转,凌空祭出金刚杵,双掌翻出招祭结印。 阿修罗王的态度还算从容,格挡住被她控制着的长杵,伺机而动。 帝释天既已经下了决心要给他一些教训,自然不再留手,合掌收拢最后的结印。与阿修罗王对峙着的金刚杵分作千万根细小的长针,以暴雨之势朝着他而去。 阿修罗王脸上笑容乍现,暴喝一声,不顾那细密的针雨,突然舞起那带着火焰的长剑,脚下踏起了繁复而优雅的舞步,竟然在那针雨之中防备的滴水不漏。 此时的他不像是一个阿修罗,而更像一位舞者。 而帝释天已经看出,那是传说中的阿修罗剑法,婆娑舞。 第六章 婆娑舞对于帝释天来说,实在是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 冷眼望着阿修罗王,这位让人难以捉摸的大人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让对方更加狼狈的念头。由此可见,无论她表现得多么淡然稳重,终究还是少年心性。 此刻的阿修罗王并不如表现看上去的那般轻松,强撑着最后一分精力伺机而动。强弩之末便是他此刻的状态,只不过阿修罗没有放弃一说。 “婆娑舞果然名不虚传,不知阿修罗王还能坚持多久?”对方识破他的招式并没有什么,但那从容确实也让他都止不住生出几丝绝望。 男子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过是表面功夫。“大人您的招式太过花哨,本王似乎只有这婆娑舞才能与您抗衡呢。” 帝释天不禁嗤笑一声,万千化一,将金刚杵再一次握回手中。“是么?那本王便让你晓得,什么叫做自不量力。” 全场陡的哗然,继而一片寂静。年少的帝王,须弥山不二的威严,踏着与阿修罗王相同的步伐。 那游曳的身姿,飘散在风里的白发:那漫天飞舞,凭空而现的血刹:那纷然跌落,又溅起的火莲花。 就在这一刻,阿修罗族的校场之上,能够听得见夜昙开放的刹那。 美之极致,莫过于此。 看呐,这才是惊世绝伦,武中之舞,艳中之焰的阿修罗婆娑。 阿修罗王的面上终于现出了惊疑与不安,抬剑的右手也慢了半怕,只堪堪卡住已经到了近前的六环铃上。 婆娑之舞,身姿曼妙,据说乃是阿修罗族的一位女子所创,实乃王室不外传的秘术。这一刻,他们的族长,升起的绝望与后悔是任何一个族人都无法体会的。 为了他最疼爱的妹妹。 “你知道么?”帝释大人的笑从来没有这般张扬过,此刻的她,比身前的男子更像阿修罗,“本王最讨厌没有实力却口出狂言的人。” 他的手带着颤抖,想要将失却火焰的长剑抽出。他想起了一些原本以为只是莫须有的谣言,他想起了父王曾经的忠告,他想起了,自己一万年如同心死此刻却坐在看台之上的妹妹。 在阿修罗王想要抬头去寻找那抹身影的时候,膝盖已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踹下,金刚杵压在了他的肩上,重若千钧。在他跪地的瞬间,一道清脆的骨裂声响彻全场。 “啧啧,”校场已经不能单单用安静来形容了。帝释天束发的玉冠早不知在何时掉了,散落的白发上染着斑斑的血痕,神情是那般冰凉,唇角却隐有笑意。她从容又略带挑衅的抬头望了望看台上沉默的人群,之后才低头看向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阿修罗族之王,“被自己族里的秘传打败是什么滋味?” 第一次在如此情况下出手,一场大胜,一口万年的恶气,一份天纵的豪情。帝释天从来不晓得,一场胜利竟然能让她这般兴奋。那个自命不凡的阿修罗王,在这么多族人面前跪于她脚下,再也没有那不可一世的气势。 此刻,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的将目光扫向了看台。 阿修罗界的公主,墨焰,仍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帝释天看不清她的神情,只那近乎于淡漠的侧脸,让她晓得,这位公主似是对这场关乎族人尊严荣誉的比武没有丝毫的兴趣。 那绝非傲慢,却比傲慢更加令人明白,自己入不了对方的眼reads;假戏真做。天之骄子,并且势必从今日起会更被传颂敬仰再不会受人轻视的帝释大人不知为何,会在此刻升起不满。 这种莫名的郁郁之情来得莫名又不得舒展,让她无计可施,只得将这股怨气撒向脚边的男人。她又狠狠的踹了他一脚,冲着全场大声道:“原来盛名已久的阿修罗一族也不过尔尔!” 跪着的人瞬间抬头,眼中仍旧现着凌厉而不屈的光芒。阿修罗族的声誉是个个族人,一代代族长用鲜血,用性命,用气节积攒而下的。他的口中全是血,狠厉的声音却没有半分的含糊,“本王还没有输。” 他说话的瞬间陡然后仰弯腰,翻转手腕终于将卡在六环铃中的长剑抽出。 帝释天早已做好准备,迎接他的进攻,却不想,对方竟将长剑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少女微微一愣。此刻的她或许什么都不缺,却终究少了一份历经战事的狠劲。她暗道一声不好,仍旧晚了。那从阿修罗王胸口喷薄而出的血液速度却快得惊人。即便是对自己的速度颇有自信的帝释天,也仍旧未彻底避开这些血。 那血液带着灼热的气息,溅在了她几乎整个左臂上。暗红的液体一沾上皮肤,立即蹿成火焰。 “大人!”看台之上的苏摩尖声一叫,竟是肝胆俱裂。她顾不得其他只想赶紧上前,却有一道娇小的身影比她还要迅速的奔向擂台,那是时常与大人作对的乾达婆王。 “给我站住!”帝释天抬手压灭手臂上的火焰,心中不禁有些恼怒。 她之前一直说阿修罗王轻敌,自己却也早已经轻视了对方,更甚至被他激怒到失去了理智。而在这最后的时刻,胜利在握的瞬间,竟然还被对方所伤,简直是,简直是...... 乾达婆停得很快,立在空中顺势将身后赶上来的苏摩拉住。 在月神大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帝释天定睛一看,竟然是那阿修罗界的公主,墨焰。 她知道对方是为了兄长而来,低头一望,将杵尖指向躺着的人。阿修罗此时的脸色简直如同一张银纸般苍白。 “阿修罗王,你认输么?” 他轻轻一笑,心服口服。“本王确实输了。” 帝释天禁不住松了一口气:此次,她总算是没有白来。 “既然如此,那与修罗之事......” “本王说话算话,向您道歉。” 微微皱了眉,正想质问对方,却不想地上的人已然回答道:“您说的,谁输谁道歉,本王输给你,自然是向你道歉。” 帝释天不曾想到,以鲁莽著称的阿修罗族之王竟还有这般狡辩功力,却也懒得与他纠缠,冷哼道:“道不道歉都在其次,你保证不会开战了么?” 阿修罗王再是不甘,却也绝对不是不守信用之人,沉默的点了点头。 了却心愿的帝释天,终于感觉到了左臂上的疼痛。阿修罗族长的心口血本命之血可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王兄,”那墨焰公主终于到得擂台,屈膝半跪在阿修罗身边,神情看不出一丝的担忧,声音也未曾有丝毫的急切,只透着冷漠,“你还好么?”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未曾在这位帝释大人身上驻留过reads;赐婚(重生)。 而被忽视的大人,却捂着左臂上的伤口,冷然却又专注的看着她。腹诽着不知是说这女子冷血好呢还是无情好,对着自己奄奄一息的哥哥,竟能这般淡定。 “还死不了,哈,”那男子动弹不得却仍旧笑着,对着自己的妹妹,一笑咳出一口血,“哈哈,焰儿,你终于,终于肯理王兄了。” 帝释天垂眸望着两人。蓦然觉得,墨焰扶在阿修罗王肩上的手,刺眼异常。她只觉得自己捏着杵身的手在颤抖,却不晓得是因为方才受得伤,还是自己快要难以抑制的冲动。 “你不要说话。”墨焰的手苍白又纤细,骨节分明甚而有些突兀,只让人觉着瘦得厉害。 阿修罗王摇了摇头,又望了那驻足不语,垂眸似在深思的白发少女一眼,用着可惜又无奈的语气,却十足十的试探之意对着自己的妹妹道:“王兄,王兄没事,唉,此次,差点就为你娶——咳咳,咳......” 只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直沉默不语的帝释天那手中□□他腿里的杵打断,变做一声声的咳嗽。 不带眨眼的行使了这番恶行的人,碾动手中的金刚杵,“若是再让本王听到你一句类似于这种的话,你就要准备好付出代价。” 她盯着墨焰侧对着自己的脸,对着阿修罗王狠狠的威胁。不知为何,对方在这时说这句话,让她尤为不能自控。 跪在自己王兄身侧的女子,终于在这一刻抬了头望向了帝释天。 印入眼中的,是一双空洞的眸子。在那混沌又透着死气的眸底,绽着一股莫名的寒光。 她直盯盯的看着那双眼,甚至无法确定,这个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公主的目光有没有注视在自己的身上,却在一瞬间,无法呼吸。 那瞳眸,与她梦中所出现的,一模一样。 寂灭,冷清,仿佛没有丝毫的情绪,犹如一潭死水,永不见波澜。 但也许就是因为如此,帝释天愈发的想要晓得,那潭死水究竟会不会出现波动。那眸中到底会不会有喜有悲,有爱有恨。 这一瞬,这一眼,仿佛万年一般久远。她那颗好像从来不对任何事物感兴趣,不会为任何事物执着的心,突然鲜活了起来。这一刻的帝释天,第一次脱离了帝释天的身份,她对正事之外的东西有了兴趣,有了求知探索的*。 原来,她还是有*的。 在冥冥之中,她竟万分确定,那双如墨的瞳眸中出现过其他的色彩。而如今的她,能不能让这双眼再次出现情绪,让她真真正正的看到自己呢? 少女为着自己如同藤蔓一般缠绕的思绪感到混乱,捏紧手中的长杵,对着那似是望着自己却又像是被看自己的人张了张唇,不晓得要说什么。 墨焰只是静静的望着她,一言不发。一会儿之后擦抬手握住金刚杵,将杵尖从她王兄的腿中拔出。 “大人,”苏摩不知何时已经与乾达婆一起到了帝释天的身边,一边将她扶住,一边担忧的问道,“您没事吧?” 墨焰已然再次低了头,开始处理阿修罗王的伤口。 校场里开始变得有些混乱,看台之上的阿修罗们躁动不安,而隶属王族的亲卫已经将整个校场都包围了。 帝释天抬头望向天空,乾达婆立时大声道:“八部之王,须弥之守,请你们速速现身。” 四方天空登时现出二十几道身影,紧那罗王将遮掩的幕帐收起,领了人群迎身下跪,朗声道:“臣等参见帝释大人reads;[综]death专卖店。” 帝释天微微点头,让他们起身。如今既然护卫已现,她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修罗王的脸色略微有些好转。他似是没看见这些突然出现在自己地盘上的各部族长,只抓着自己妹妹的手,一脸欣慰的道:“无论什么原因,起码你再次开口与王兄说话了。” 墨焰一手收了长剑,另一只手挣开阿修罗王的掌握,与阿修罗王兄妹情深的模样天壤之别,垂着眸子,声音清冷:“王兄还须注意身体。” 阿修罗族的将士被善见城的亲卫挡着,婆雅稚在一旁大喊大叫,却碍于他们的王未曾下令而不敢轻举妄动。 帝释天对着苏摩点了点头,随着一声令下,将阿修罗们放行。他们动作很迅速,不消片刻已经将满身是血的人搬上软榻。 墨焰再也没有看过帝释天一眼,缓缓站起身,伴在软榻旁边准备离开。 “大人,我们趁现在离开阿修罗界。”苏摩在一旁轻声提醒,“再待下去不晓得阿修罗们会有什么反应。” 帝释天如何不晓得这个道理?只是自方才墨焰出现之后,她的心早就乱得一塌糊涂,虽表面上仍旧保持着镇定,并且勉强摆着架子,但只有她才晓得,从那刻起,自己几乎无法思考任何问题。 “等等!”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此后一别,也许再也没有可能见到这个甚至连话也没有说过,只见过一面的女子。 乾达婆如何不知道自家大人的失态,从刚才见了这位阿修罗族的公主之后,她基本就没有正常过。调侃可以,但也必以大事为重,忙不迭伸手想去抓身边的人,却终究落了空,情急之中甚至喊出了只有在私底下才会喊的名字。“帝!” 帝释天的喊声并没有让任何人停下脚步,而在她能够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竟到了阿修罗王的软榻之前,将他们的队伍拦下。 婆雅稚才不管拦在前面的事三十三天天之主还是什么东西,拦在自己的王医治,神也不行,尖着嗓子不满道:“帝释大人,您业已赢了比武,还请让我王去治疗!” 帝释天沉了一双碧绿的眼眸望着墨焰,未曾理他的话。 这个人身姿清瘦,素衣飘渺,面色苍白。但她的眉眼姿容,肌骨质气,犹如清风霁月,寒雪覆梅,清癯姿态,冷冽神韵。 她没有看她,又绝非目中无人。 说不清,道不明。 这般沉默终究被打破。躺着的人,气若游丝,声音却还带着轻佻,“大人拦下我们是因为愿意接受本王方才的提议,要与我阿修罗联姻么?” 帝释天的面色再也没有这般难看过。被一而再,再而三,如今已是第四次的挑战须弥之主的威严,便是她修养再好,忍性再大,此刻却再也忍不下去。 阿修罗王本不过是想最后给这位大人一点颜色,以安抚自己心中越来越盛的不安,却在看到对方锐利又深邃的目光时,心中咯噔一声。 帝释天瞥了他一眼,再次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女子,冷笑道:“既然阿修罗王盛意拳拳,本王自然不好一再推却,”整个校场突然骚动起来,她的话顿了一顿,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阵快意,仿佛那被压抑了许久的性子在此刻释放出来。抬手指着那无视自己良久的人,这位曾经怒斥群臣选妃实为荒唐之举的大人冲着在场的所有人大声道:“阿修罗界的公主,墨焰!本王要娶你为妻!” 第七章 乾达婆撇开眼,不停的告诉自己,方才什么也没听见。 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 苏摩愣了一会儿,对着她递眼神:大人这演得是哪一出? 我怎么知道啊!持国天王好想仰天长啸。 妙音仙女用脚尖踢身边的紧那罗王:方才大人确实说了什么么? 紧那罗王挤挤眉:大家都听见了啊。 暂且不管在场各位是什么心理,帝释天的话甫一出口,便是自己也禁不住呆愣在当下。她完全无法相信方才那番荒唐之极的话是出于自己的口中,只直盯盯的望着那站在阿修罗王身边,甚至未曾与她说过一句话的女子,懊恼得直想跺脚。 阿修罗族的反应更是激烈,那躺着的族长若不是实在伤势过重怕早就跳起来要与这位大人拼命了,此下只能被气得直喘气。 而唯一镇定的,大概就是那位被帝释大人指名道姓要封她为妃的公主,墨焰了。她静静立着,一手扶在软榻一侧,目光似是落在自己被气得不轻的兄长身上,根本没有去看拦住自己的少女,好似方才话里的主角不是自己一般。 整个校场堪比佛祖开坛讲座时候一般安静,而帝释天的心思早已经纷乱的一塌糊涂。她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后悔和不安,更多的事荒唐,荒唐之后又是莫名慌乱。这番百转千回的心思是她一万年都不曾有过的,望着那美得飘渺的侧脸,直至最后竟隐隐还带了一丝期待。 不幸中的万幸,大人虽是紧张难耐,面上倒也勉强撑着冷然。她自然知晓此刻已是后悔无用,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想她三十三仞利天之主,在须弥山众部之王面前说出这番话来,又岂能当做儿戏? 她暗地里点了点头,本末倒置的先不去理会自己说出这番话的原因,却是想先求一个结果。反正话都说了,这台是要下还是要拆,总得给个反应。况且在场的除了阿修罗,谁敢给自己难看?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大人那碧绿的眼眸看得公主是叫一个肆无忌惮。乾达婆王望着自家大人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简直想要掩面痛哭。或许不熟悉的人还以为大人镇定得很,只有她与苏摩晓得,这位主子有多失态。 美色误国,红颜祸水。 她的脑子里迅速跳出几个词来,突然对自家那未卜先知的死老爹佩服得五体投地。看来这位公主,确实太能入他们大人的眼了。 帝释大人说要娶阿修罗族的公主,在场的诸位族长都摸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自然不敢开口,只静观其变的在心中猜测:这位大人红颜知己良多,乾达婆王,月神大人最得宠幸,与那东方的怜玉神君也是“交情”匪浅,如今这是看上新欢想要强取豪夺?还是说单纯的因为阿修罗王太过嚣张而想要给下马威? 大人表面功夫还算到家,几位族长猜来猜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另外一位当事人的镇静,甚至是冷漠,更是让他们觉得微妙。 这位基本没有出现过在世人面前的公主,还真是厉害啊。 阿修罗王是气急攻心说不出话来,只涨的脸色通红,其他阿修罗则是被惊呆了,又没有接收到族长的任何示意,不敢轻举妄动reads;[泰坦尼克]男主怎么可能会是天使。 “大人!”终于,有一道声音打破了这平静的湖水,众人憋着的一口气缓缓吐出,暗自感谢出声的人。 月神大人不愧是最得宠的臣子之一啊,这种时候也只有她或者乾达婆王出场最为合适了。 这一声大人终于将沉浸思绪里的某位大人唤了回来,她的眸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偏头望了一眼声源,才发现唤自己的人是苏摩。 镇定了一番心神,她再度望向墨焰,对方却仍旧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苏摩知道事情不能再拖,急忙从擂台上下来,径自行到帝释天身边。 可惜在这期间帝释大人的注意力显然要被那位公主拉了回去。 墨焰的姿态从始至终未曾变过。她侧着头,半垂着面,似乎是望着那躺着的男子。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单薄瘦削的身体微微的颤抖着,掩盖在窄袖之下的手因过度的用力而泛着苍白。 哎呀呀。 乾达婆王仔细的打量着自己这位名义上的表姐。事关自己,她竟能冷淡到这种份上,真不晓得还有什么事能够让她动容的。 她心里打着小九九,随着苏摩走到帝释天的另一侧,开口,却是有几分尴尬的。 “咳咳,帝释大人,如今阿修罗王重伤在身,您所言之事与两族来说自是万分难得,只此地绝非商议之所,不若让阿修罗王先行治疗,此事或可从长计议。” 帝释大人不为所动。 苏摩这个状况僵持不下的状况也有些束手无策。 “哼,”气得不行的阿修罗王终于缓过了劲,狠狠的冷哼一声,“大人您是在开玩笑么?请您让开,本王身体抱恙,还请恕罪。” 阿修罗王神情凝然,眉间更是隐带怒意,但那怒意之中却有几丝掩盖不住的慌乱。 他该是慌乱的。 原本今日,他是想要羞辱帝释天却事与愿违。技不如人他没有不甘,但妹妹的事却超出了预期。 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焰儿的帝释天会说出这番话来?仅仅是为了自己刚才放肆的言论,还是......万年以前,那个原本以为只是谣传的事件后续? 如果,真是那样...... 他深深的望着身侧好似无动于衷的妹妹,心下却已经冷了起来。 若说此刻,谁能够看到公主的神情,大概便只有他了。 “大人。”月神大人再也顾不得尊卑之别,伸手拉住帝释大人的手,声音之中满是担忧。“还请您三思而行。” 她第一次看到如此失态又一意孤行的大人。 乾达婆王也伸出手搭在了帝释天的肩膀之上,她能够感觉到,手掌之下的瘦弱身躯在微微的轻颤。 帝释天的眼角紧了一紧,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侧身微退,冷声道:“阿修罗王,须记得谨言慎行,方才你冒犯本王之事原不能善了,”是了,必然是因那阿修罗王的言行让她恼怒,这墨焰更是对她视若无睹,一双兄妹不是张狂便是孤傲,正是她最最厌恶之人,此刻方想用其人之道还于其人之身,用以羞辱他们而已。她这番在心中告诉自己,冷笑着望向那墨焰,“今次有幸目睹公主容颜,果然是惊为天人,用以充斥本王那空虚的后宫为你王兄赎罪本是再好不过,只既乾达婆与苏摩均为尔等求情,阿修罗王也已身负重伤且承诺不再开战,此事便就此作罢吧reads;吞噬技能。” 墨焰终于在那人说到让她为王兄赎罪时望眼过去,一双冰眸幽深无澜,如寒玉一般的面上不曾现出多余的表情,只那苍白的薄唇抿了一抿。 这一眼看得帝释天胸中一突,似是连心跳也跟着顿了一顿。她此番言语不过是自欺欺人,明眼如乾达婆者自然是看出来了,但迟钝如她本人,却还以为释了心中疑虑,虽不免仍觉憋屈纠结,倒也能暂时骗得过自己。 她避开与墨焰相视的眼,对着阿修罗王道:“你今日既是输得心服口服,还须记得去修罗族负荆请罪,相信阿修罗王亦是守诺之人。” 听得出话里的威胁,那浑身是血的男子,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对着婆雅稚厉声道:“还不快走!” 他今日可算是赔了尊严有折了妹妹,可气可恨。 愁肠满腹的某位大人已经不敢再去看公主,任由她与自己擦身而过,待得片刻,才去望她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今日的反复情绪实在是万年都没有过的,而此刻这些心绪都平息之后,再次升起的是当初第一眼看到她背影时的那种茫然,慌张,还有恐惧。 唯一值得道声可喜可贺的,大概便是此行的目的达成。虽与当初息事宁人的解决方法不同,好歹已是了却因果,善见城众人自是不能再停留阿修罗界。当日便在诸部之王的护送下返回了须弥山,之后诸多杂事也由乾达婆王与月神大人收了尾。 只这回倒算得上是个真正意义的烂摊子了。 大约是看出了自家大人的异常,无论是乾达婆还是苏摩,都未曾问起她这一次的事。 帝释天虽是巴不得她们只字不提,心中又莫名失落万分。 这种难言的少女心绪,她实在是不太明白。一连数月寝食难安,睁眼闭眼都是同一个人。若是这位大人不这么死要面子,问问她身边某只心里已经有了数的臣子,也许就不会这么惨了。可惜她偏偏要隐在心中,不但不去提,甚至不想去想,自然是万分折磨难耐。 她原本以为此事过得些时日,应当也能渐渐消停。但当那些难以言明的少女心绪愈演愈烈,直到后来都影响到了公务后,担心自家大人得了什么讳疾的月神大人终于是将族里的蒹虚请来给她诊治。 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 帝释天疲惫的挥退苏摩与蒹虚,靠在软枕之后,一时有些欲哭无泪。 她自是晓得此间种种非是医理所能诊探,亦非药石所能医治,也晓得此下隐而不发实在不是长久之计,却偏偏束手无策,只觉心中执念几欲成魔。 帝释天翻身趴于床上,紧了紧手中攥着的丝被,眉目之间仍有隐隐的沉痛与紧绷,搅得脑内一阵混乱。她闭着眼,恍恍惚惚间竟觉到有一双手按在自己两颊诸穴之上,轻重缓急,微带凉意,莫名熟悉,真是惬意万分。 她方才觉得脑中混沌停了片刻,那双手却突而消失不见,心下一急便伸手去抓,口中却是喊道:“焰儿,莫停。” 陡然抓空的双手让帝释天一下子失去重心,失力感只让她觉得自己狠狠跌了一下。猛然清醒过来,她才晓得自己在须臾之间竟又是一场似梦非梦,内心惶然大骇,口中更是苦涩难耐,各种情绪一时无处宣泄,忍不住一声长啸,一把将幔帐扯下,却终于没有将之丢扔出去。 稍稍冷静片刻,不禁又是一阵恼怒。她自知如今状况简直是糟糕之极,长此以往怕是心境修为再难有所增长,为今之计也只能去求佛祖了。 第八章 七月中旬,乃是帝释天亲自轮值。她本欲在佛祖讲座之后去请教,却不想竟被一个最难应付的人给缠上了。 “陀螺,喂,陀螺,你先别走啊,”来人长眉入鬓,凤目微睁,神态还带着几分将将转醒的慵懒,容貌虽然颇有威仪,举手投足间却磊瑰不羁。她一身锦袍玉带,是潇洒的男子打扮,但任谁也看得出,这是位实打实的女神君,并且手里还牵着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娃,此时追在帝释天身后,丝毫不曾顾忌形象的大喊着,“等等,我有事找你。” 帝释天皱起眉,额角开始作痛,思忖片刻,终于是停下脚步,回转身来将手中的金刚杵向地上重重一顿,挑眉道:“你个家伙,到底有什么事!” 眼前的这人便是成功被阿修罗王抢走最讨厌人物第一号位置的神君,无念。帝释天与她说来实在是段孽缘。当初的大人还只有一千来岁,被这个混事连篇到连自己性别都搞不清楚的女神君缚了,差点闹出大事。后来两人虽并不是时常见面,但渐渐的也衍伸出了一些特殊的情谊。至于如何特殊,大概便是一位死皮赖脸的认为自己是对方的挚友,另外一个却傲娇的认为自己十分厌恶对方,但偏偏每年还叫她来须弥山吃饭吧。 帝释天睨着眼,一副本大人很嫌弃你有话快说的冷漠模样,看着那张用乾达婆的话来说便是不怒自威的御姐脸——虽然那张脸上的神情有几分狗腿。她是真的很讨厌眼前的家伙啊,此人脸皮之厚,性格之恶劣,行事之乖张简直是令她深恶痛绝,恨不得与这家伙半分关系也没有才好。 此刻完全不知晓自己被嫌弃了的某位神君正一手拉着一个小人儿,一手摸着自己的下巴,挑着略微上吊的凤眼,一副登徒子的模样望着面前的白发少女,笑嘻嘻的道:“诶,陀螺,你还是这般动不动就生气,难怪才将将一万多岁便比本君还要老气,唉唉,别走别走,我真的有事找你。” 对方的第一句话便不在重点,只气得帝释天转身欲走,却又被她一把拉了回来。 “你怎么就这样呢,本君好歹与你是至交好友。” 帝释天狠狠的将手里的金刚杵又是一顿。她还真不晓得自己与她什么时候变成的至交好友,只与这人死缠烂打必定是没有什么结果的,也懒得与她争论,偏了头道:“有什么事赶紧说!” 对面的人嘻嘻一笑,将旁边的小人往怀里一抱,送到她面前,嘿然道:“你看我这徒儿怎样?” 帝释天垂了眸子望着那孩子,只听得她道了一声“大人好”。之前无念带这孩子过来的时候她便也留意过许多眼,猜测这应当便是传闻中,她那株本体乃是怀梦草的徒弟了。此事当初也是盛传了好一阵,便是她也略有耳闻的。 她想到此处倒留了几分心,细细望去,只觉得眼前的孩子粉雕玉琢,一双大眼虽有些怯怯,亦是灵动万分,即便日后不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却也必定差不到哪里去。说来此子还与她须弥山有些渊源,无念此刻将这孩子推出来说这么一句还真是有些意义不明。她想起对方过往的那件事,又忆起她为此子受劫修身,一时沉吟,半晌才问道:“然后呢?” 无念似乎对帝释大人的回答很是不满意,眨了眨眼,惊讶的道:“你说好是不好?” 帝释天只觉自己额角抽搐,一时对那紧紧攥着无念衣袖的孩子有些怜惜起来reads;星际特别行动。 有这样一个不知所谓的师傅,还真是难为她了。想起某位神君过往的种种混事,她莫名的担忧起这孩子能否长大成人。 帝释天对这小人儿颇有好感,即便晓得说好会让无念得意万分,却也不愿让这点大的孩子伤心,微眯了眼,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 无念一脸欣喜,将手中的孩子宝贝似的搂进怀里,大刺刺的笑道:“自然自然,我的徒儿自然好,我便也是问你一问,看你有没有眼光,看样子陀螺你也不是个瞎子,甚好,甚好。” 她一边说一边已然转身要走。 帝释大人手中还持着金刚杵,身姿笔直挺拔,原本不耐烦的神情瞬间僵硬,望着那背影张了张嘴,却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脸色阴沉恼怒的骇人。 她没想到这该死的无念,费尽心机将自己留下,说是什么要事,竟然便是这件事,只恨不得抡起手里的金刚杵给她身上来一下,却见那孩子趴在她肩膀上,眼中隐隐带了几分歉然与乞求。 帝释天一时气短,捏了捏手中的长杵,终于还是没有在这庄严宝相之地行凶,看着她得瑟的离开。被无念这一闹,她也没了心思去找佛祖,跺了跺脚,打道回府。 只这一日似乎便注定不会太平。帝释天一回到善见城,还未卸下正装,便被乾达婆拉去了议事厅,进得门遍看到了修罗王垂头立在厅堂之内。 修罗王唤作止殇,生的唇红齿白书生相,粗粗望去哪里有一丝王者的霸气?一身靛青的便服,左袖空荡荡的。 帝释天见到他略略皱了皱眉。身着便服来见她不是太过匆忙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哪种情况。转眼又望了一眼修罗王的左臂,当初只闻得他被伤了手,却不晓得竟然如此严重。 帝释天虽然与他没什么大交情,关爱臣下还是颇有必要的,柔了嗓音道:“修罗王身子不好应当好好休养才是,若真有什么重要事情,让人来说下便是了。” “大人,”修罗王似是这时才发现帝释天,倏然抬了头,向来温和的脸上透了一股丧气,恭敬的请完安才道:“微臣身体并不碍事,累您挂心。” 他顿了一顿,等帝释天落了座后才继续道:“臣下本不该在大人公事繁忙之际再来给您添麻烦,亦晓得当初您为我族之事费劲心思,只微臣无能,如今只能再来麻烦大人。” 帝释天对于修罗族的事也有些了解。这位修罗王本是上代修罗王最小的儿子,素来爱文不爱武,若不是那场大战让他三个哥哥都战死沙场,这修罗王之位是怎样都轮不到他的。她虽然对他人品有些认同,却仍旧觉得不是做王的最佳人选。 “修罗王身体不好,不用多礼,有什么事直接说便可。” 修罗王抿了抿唇,神色担忧,有些苦涩的道:“前一日,阿修罗族来我族道歉,原本事情还算顺利,只将军他......” 修罗王口中的这位将军,是修罗一族的关键人物,说好听点,族中之事均要倚仗与他,说难听点,那就不好说了。 修罗王顿了一顿才继续道:“将军,将军他觉着对方不够诚恳......” 帝释天听到此处已明了对方来的目的,这实在也算是在她的预料之内。阿修罗王能这么乖乖道歉才有鬼了。她点了点头,试探的问道,“修罗王还请担待,若是阿修罗族有何不适之举,本王自会......” “不不不,”修罗王连连摆手,一脸慌张的打断了帝释天的话,“大人,您误会了,阿修罗族的使者很是客气,那,那位公主,十分重礼,只是将军他,他质疑为何不是阿修罗王亲自前去reads;超人漫威历险记。” 修罗王竟不是来告状,听他意思还有几分为对方求情的意味,这本就是十分稀奇的事,而帝释天听完他的话,注意力却只被四个字牢牢的抓住了,“你说公主?” 她实在是难以想象,冷漠成那样的人,会用怎样重礼的方式去道歉。 “是,是,公主解释说,阿修罗王受了重伤不便行走,臣下可以理解,可以理解的。” 不知为何,修罗王脸上那似羞似窘的神情让原本还有些耐心的帝释天突然烦躁起来。她微微抬了抬下颚,垂眸凛望着座下的人,“既然都可以理解了,还来本王这里作甚?” 修罗王因为座上少女突然转变的语气而惊了一下,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惹了这位大人生气,慌慌张张的磕绊道:“是,是这样的,将军他,这事确然是将军的不对,才不小心动起手来的,公主,公主她并没有想要斩断微臣的手,这实在是个意外。” 帝释天直了直背,望向堂中那脸色苍白却难掩羞涩之情的青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正在此时,苏摩从门外匆匆而入。她径直来到得帝释天身边,撇了一眼修罗王才低头轻声道:“修罗族那位难缠的大将军来了,说要接他们的王回去,还说有要事禀报。” 苏摩的声音并不大,修罗王却似是早有预料,急急问道:“是不是将军来了?唉唉,他定然是来让大人您向公主问罪的,微臣,微臣求您......” 帝释天原本对修罗王的那点好感这时已经消失殆尽,作为一个王,失格至此还真不如阿修罗王倒让她敬佩一些。她揉了揉眉角,冷声道:“既然将军来接您回去,还是莫要让他担心才好,苏摩,你带修罗王下去,让冷将军来见我。” “是。” 修罗王似是还有话,踌躇了一会儿才跟在苏摩身后走了。 “那公主倒真不知道是如何的魔力,竟然能在修罗的地盘上砍他们王的一只手臂全身而退,甚至让这个向来软弱的修罗王违抗冷将军偷偷来向你求情?” 乾达婆在帝释天身边站了许久多不曾出过声,这时却突然开口,声音透了几丝戏谑,“不过最让我没想到的是,一万多年不曾出过面的公主,竟然去了修罗界。” 帝释天只偏头斜了她一眼,似乎完全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听她说话。待得应付完那个面无表情的冷将军,她坐在王座之上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大人?”乾达婆在一旁提醒。就刚才的谈话来看,大人似乎并没有要责怪阿修罗族的意思,更别说治罪那位公主了。 “乾达婆,”帝释天仍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微微眯起的眼眸不知望着何处,声音也显得有些飘渺。“你去准备一下,本王要去趟阿修罗界。” “嗯?”乾达婆显然被这个吩咐惊了一下,“你要亲自去阿修罗界?” 帝释天转头看向对方惊讶的脸,神情沉静的看不出心思,她望了一会儿才反问道:“不然呢?是本王说得不够清楚还是你耳朵不好使了?” 帝释天反常的态度终于让一直抱着看戏态度的乾达婆有些担心起来。她蹙着眉担忧的问道:“帝,你最近是不是中了什么邪了,动不动就莫名其妙的生气,还老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摸样,要不要让蒹虚再给你看看。” 帝释天因着这句话不禁一愣,她从不曾想过,自己竟然会如此的喜怒无常。 第九章 帝释天之前在阿修罗界闹了那么一出,如今再去,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稍显不理智了些。只她想着那阿修罗一族确实可恨,哪有去赔罪却又砍了人修罗王一条手臂的道理?自觉当初那番苦心付之东流,或更甚而流为笑柄也未可知。 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这阿修罗族之行势在必行。 乾达婆近日时常一副深思模样,对于此事沉默缄言不置可否,而对于作为负责大人安全事宜的侍卫长苏摩来说,这便委实是件挑战。她向来柔顺尽责,却也是权衡利弊反复劝了良久。只她明白,这帝释大人从来说一不二,这事怕是心意已决。 帝释天一门心思要去阿修罗界,别的却也未曾多想。这与她来说,算是极为反常的一件事。因着身份与经历,她虽本性偏向娇蛮,却极其克制,唯一一次动了大怒便被几位长老弄出了选妃这荒唐事,至此之后更是做事深思熟虑了许多。而如今,她一意孤行的要去阿修罗界,别说苏摩不能理解,便是她自己也有几分疑惑。她虽极力的找出理由说服自己,奈何这些理由都破绽百出。 直至最后,帝释天终是做了最后的判断:她大概真的很讨厌阿修罗一族。 不论是那个傲慢的阿修罗王,还是那个冷漠的阿修罗公主,都让她极其的讨厌。阿修罗惹是生非,目中无人,野蛮无礼,这些年抗旨闹事不止一次两次,年末也不曾来朝见,这次更是公然宣战修罗,事情未了还削了人一左臂。 最最重要的是,帝释天想到此处,脸色便难看不已,她只去了一趟阿修罗界,回来之后竟是像中了邪一般,满脑子被那讨人厌的公主占了! 她想到此遭愈发郁结,发现自己遇着他们便从来没有舒心过。如今太平良久,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便当是整治的机会了。 帝释大人将出其不意,兵贵神速理解得十分彻底。在力排众议敲定此行的第一时间就派遣了使者,而后只带了善见城的一百亲卫,后脚便出发了。 苏摩大人看起来很是不放心,而乾达婆王一改之前忧虑的模样,一路上阴阳怪气的拿话戳着帝释天。 “我就奇了怪了,平时连去东厢房都要思忖三遍的帝释大人,怎么如今这么热衷阿修罗界呢?回来还没多久就又要去了?”这一次随行人员少了许多,苏摩与乾达婆仍旧亲自守着帝释天的车辇行进,乾达婆一句话说的不轻不重,正好让两人听见,“难道是真看上了人家阿修罗王?” “乾达婆大人!”苏摩心中还在思虑这一百人的队伍如何能够在发生冲突的时候保护大人全身而退,却听到乾达婆有些风凉的玩笑话,不禁微微嗔怒,“大人自有定夺。” 帝释天在里头听得分分明,一想起那阿修罗王便觉得来气。若不是他闹出这件事,她会来阿修罗界么?不来阿修罗界怎么可能会遇到那唤作墨焰的公主?不遇到她,这些日子她就会寝食难安么? 想她一万多年前在无念那家伙手里吃过亏后,便一直勤勉不辍,怕得便是自身担不住这三十三仞利天之主的责任,修为虽称不上一日千里,也算不负所望,可这段时间,不说进步,便是勉励保持都有困难reads;假戏真做。 修行一事,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虽然蒹虚拿性命担保,她这身上没被人下了任何蛊术巫术,可天晓得这阿修罗一道有没有什么辛秘诡术,只怕在他们那里这么些日子着了道也未可知,如今虽不明显,时日一久便不好说了,此番再去阿修罗界除了修罗王一事,最重要的却还是探一探自身异状的原因。 嗯,治病须治本,首要目的,自然要去看一看那墨焰在弄什么名堂了。 今时不同往日,两个时辰以后,随着乾达婆的一声喝令,帝释天一行便已经到了阿修罗界。而更不同的地方在于,界门处,婆雅稚竟然领了人在等候。 “哎哟,”乾达婆看着婆雅稚,轻飘飘的声音里有几分调侃,“今日好大的阵仗,看样子这次阿修罗王是要盛情款待咱们了。” 只这句话也不晓得是对着谁说的。 “帝释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我等已经恭候多时。”婆雅稚爱慕乾达婆王,此时却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咬牙切齿,“我王吩咐下臣,一定要好好招待大人,莫要失了礼数。” 帝释天冷笑一声,伸手撩开辇车的帐幕。 “将军辛苦了,”她今日倒要好好看看,这些蛮夷要如何款待自己,“还请带路。” 婆雅稚这次没有丝毫耽搁,直接将人引去见了阿修罗王。 阿修罗王脸色苍白,半靠在软枕之上,神色已远不如之前的傲慢。见到帝释天,甚至强撑了身体坐起。 “臣身体抱恙,不能见礼,还请大人恕罪。” 帝释天挑了挑眉。阿修罗王可谓谦卑的姿态实在是让她有些意外,一时想不通之外却也不禁因为他的示弱而有些得意起来。她一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边道:“阿修罗王言重了,身体不好就好好歇着,本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阿修罗王苍白的脸色泛了青,似乎被气得不轻。 乾达婆王悠悠然的站在一旁看戏。说来他们乐神与阿修罗族血缘深厚,她倒是丝毫都不为自己的亲族担心。 “想来阿修罗王应当晓得本王此行的目的。”帝释天显然没有多大的耐心再与这伤残人士拐弯抹角。 “是......”阿修罗王深吸一口气,敛了眉,半垂了脸低声道:“此事臣会一力承担。” 帝释天不曾料到他会认罪得如此爽快,抿了抿唇,语气有些怪,“哦?不过要说这责任,似乎也并不全在阿修罗王的身上吧。” 阿修罗王自然听出那弦外之音,倏然抬头,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少女,“帝释大人,我愿用族中圣物‘红莲骨尺’作为赔偿,并且亲自去谢罪,还望大人不要再追究了。” 乾达婆王在听到红莲骨尺的时候,轻声哼了一句,帝释天也一时有所动容。 红莲骨尺是阿修罗界族中三件圣物之一,出处已然不可考究。但能作为圣物,功用自然不凡,虽然比起另外两件略显鸡肋。据说此物可丈量世界一切有形无形之物,而更重要的是,它不但能丈量,并且可以增减。 打个比方,若一个人类的寿命为一甲子,骨尺可以在测出这个年限之后,便可随意增加或者减少人类的寿命。说来神奇,可对于仙神之流来说便实在没有什么用处了。当然,它还有一些其他的用途,这便不是外人能知道的了。 帝释天好奇的是,她还没提什么要求,这阿修罗王竟然连争也不争,便将圣物拱手让人reads;[综]death专卖店。虽然没什么大用处,可好歹也被称为阿修罗界三宝之一,也不怕丢了面子? 阿修罗王许是见帝释天良久不说话,一时也捉摸不透她的想法,咬了咬牙又道:“有了骨尺,修罗王的手臂便可恢复,本王......臣下亦会去负荆请罪。” 帝释天也对阿修罗王的姿态颇为摸不着头脑,只得故作高深的沉吟了片刻,等到快要僵持不下去的时候,才慢悠悠的道:“阿修罗王......本王呢,统领八部,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偏袒任意一方,对别的部族都是不公平的。” 乾达婆王一张端丽秀美的美人脸憋着明显的笑意。 帝释天似有所感,狠狠瞪了她一眼,才继续对着脸上肌肉都快僵硬了的男人继续道:“人间不是有句俗语么?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次砍去修罗王手臂的是公主,本王也不为难你,那红莲骨尺乃是你族里的圣物,送给修罗也是浪费,不若自己留着吧。” 反正送给修罗族也是便宜那冷肆,对于她来说没有半分好处。 “至于公主,”帝释天顿了一顿,有些为难的蹙起了眉头。她还没想好要拿她怎么办呢。帝释天自觉身上的邪术还没解开,要动她自然犹豫,“至于公主,相信也是事出有因,你将她叫来,本王询问一下当日的状况,再做定夺,你看如何?” 她说到此处,声音竟然还柔和了几分。 阿修罗王听完帝释天的话脸色却比之前还差了几分,几乎透出青黑来。 “帝释大人,”他的声音渐渐冷硬,也不复方才的谦恭姿态,“您是下定决心要追究此事么?” 他态度骤变,帝释天也不想与他含糊,冷了声音道:“本王说了会秉公处理。” “哼,你休想见到焰儿。” 说话间,阿修罗王身上缠着的绷带已渗出了一片血渍,又瞬间化作了火焰。 这一变故帝释天不曾想到,连忙退身,发梢却还是被烧焦了些许。苏摩惊魂未定扶住帝释天,显然是被刚才的情况给吓到了。乾达婆在一旁冷哼:“阿修罗王好大的火气?” 守在一旁的婆雅稚已经将手按在佩剑上了,房间里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帝释天稳了稳心虚,将苏摩推开,对着她们摇了摇头。 她知道方才那还真是意外。阿修罗族向来刚烈,情绪难以掌控之时,血液焰化这种事也曾有所耳闻。 “将武器放下。”阿修罗王僵了片刻,挥了挥手,“帝释天,今日你来我这里若是为了帮修罗讨公道,本王便认,若是为了,”他顿了一顿,眼神狠戾,“是为了见焰儿,便休怪我族翻脸不认人。” 帝释天惊讶于阿修罗王的直白,虽然她的目的确实是要见见这阿修罗界的公主,但明面上来说,她与那墨焰实在是没有什么大瓜葛,之前也就见过两次,有这个必要防贼一样防着她么? “大人,不如我们......”苏摩警戒的挡在了帝释天身前,轻声询问。事态若是如此发展下去,她们必然讨不了什么好。 “你退下。”帝释天十分镇静的望了阿修罗王一眼,绿色的眸子里还有几分笑意。阿修罗王这般不想让她见到墨焰,她反而燃起了更大的兴致想要再会一会那位公主。 月神大人虽然担心,终究无法违抗命令,默默退到一边。 乾达婆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耳边听到了自家大人用冷淡威严的声音嘲讽的反问:“你却是要如何翻脸不认人?” 第十章 帝释天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张怒极扭曲的脸,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无念那家伙会这么喜欢气人了。 “此事本是墨焰所为,”就在众人还在僵持之时,一道声音打破了这紧绷的沉默,“还望帝释大人莫要迁怒王兄。” 虽然之前只听过一遍,可帝释天怎么也不会忘了这声音。她顺着声源望向门口,只见来人仍旧一身素衣,原先散着的发简单的束在脑后,站在那里冷冷的望着她。 帝释天不晓得要如何形容自己见着墨焰的心情。那无可控制的类似于欣喜的感觉最先冒头,但在下一刻却是恐惧一般的心情。让她懊恼的是,她不晓得自己喜的是什么,怕的,又是什么。 她愈发确定的想,定然是这墨焰在自己身上下了什么邪术,所以才会在梦里与她纠缠不休。 墨焰的眸子还是那种深邃的漆黑,但一眼望去,总让人觉得没有神采与灵气,仿佛透露不出丝毫的情绪。 帝释天活了一万多年敢说到现在为止没怕过什么,却在见着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时,不自主的凛了一下身体。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深切的恐惧。 不是怕她,而是怕她......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 “公主!”婆雅稚轻呼一声,神色复杂。 帝释天虽然呆了一下,此时也已反应过来,冷哼一声,对着墨焰道:“公主果然胆量过人。” 墨焰并未对帝释天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只是略略的扫了一眼。 帝释天不知道在修罗界发生了什么,能让如此冷漠的她砍掉对方的一只手臂。如今想来,她竟隐隐有些后怕——若是在那里墨焰直接被擒了,按着冷肆那老家伙的性子,直接处决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她想得一想,便岔了些思路,正反应不过来为什么要后怕便见那墨焰已经行到了自己眼前。 墨焰身子纤细修长,只隐隐比帝释天低了一线。如果说帝释大人身段单薄纤瘦,那么这位公主便委实是清淼如烟了。她身上的衣裳并不宽大,但看起来就像是罩在架子上一般。 帝释天下意识的低头看向了公主的腰。目测合约一掌余些,大概一手就能抱得过来了。她恶意的忖度着这阿修罗界是要穷到哪种地步才能将他们的公主也养不好。 “帝释大人,”帝释天还在想着这公主要命的身量,肩头被推了一把,耳边传来了乾达婆的声音,“咳咳。”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帝释大人不急不缓的收回了自己肆无忌惮的目光。 两位绝世佳人相对而立,就场景来说倒是颇为相映成辉,赏心悦目的。 帝释天沉默了片刻才对着墨焰道:“公主别来无恙。” 二人不过三步之遥。 墨焰望了阿修罗王一眼,并未回答。 帝释天心下有些不满,终是忍下,继续道:“想来公主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当日之事必有隐情,若你能讲出些道理,本王自可酌情考量。” 帝释大人只想着,此行的目的也不在于那个,只要这位公主能说出些什么,她便也不予追究了。反正修罗王少的那条胳膊,冷肆必然会竭尽所能帮他接上,何必她去烦恼。 她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只想快快了结此事。只这位公主似乎并不这般想,她只是敛了敛眸子,仍旧不看帝释天,声音平静无波,“墨焰无话可说,任凭大人处置reads;假戏真做。” 帝释天哪里想到她竟然半句争辩也没有,顿时可谓进退两难。只她若是仔细想想,这才是最符合这位公主性子的。大人这才斜眼望了眼床上瞪着眼却说不了话的阿修罗王,想来他是知道自己妹妹的性格,故而才千方百计想要保她,不让她见着自己吧。 要说如何处置她,帝释天还真没想过。只见她神情凝然的望着墨焰,似是思考了一会儿才对着婆雅稚道:“将军还请安排一间清净点的房间,本王想要单独与公主谈一谈。” 帝释天的本意是不想自己可能被人下咒的事弄得人尽皆知,自然觉得两人单独会面将事情说清楚比较好,却不想自己话音一落,身边的乾达婆和苏摩纷纷变了脸色,而反应最大的无疑要数床上那位公主的兄长了。 “帝释天!”他的声音透着恼怒,“你不要欺人太甚!” 帝释天终是忍不住皱了眉。她自忖一没有素行不良的传闻,二没有作奸犯科的履历,如今在他阿修罗界,只单独见见这公主,还能将她吃了不成?便是她善见城与阿修罗族向来互不待见,却也没有到撕破脸皮的地步。 阿修罗王这般倒是激动什么? 婆雅稚的神情也是分明的紧张,屏气凝神的死死盯着帝释天。 苏摩与乾达婆业已做好随时发难的准备。 “还请将军按照大人的吩咐去做。”墨焰的声音透着清冷却含着不容拒绝的威压,“王兄,请你好好养伤。” 婆雅稚犹豫片刻,又望了一眼阿修罗王。阿修罗王的人亦不曾反驳,只狠狠砸了一拳床头。婆雅稚似是认命一般的神情,将帝释天一行领了出去。 这番行为看在帝释天严重,自然也意识到了阿修罗界的某些关系很是微妙。 这位阿修罗的公主着实让人看不透。可越让人看不透的东西,不是才越吸引人么? 帝释天脑中不知为何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婆雅稚将帝释天和墨焰领到书房后便退了出去。 帝释天随手遣退了不安的苏摩和一脸凝重的乾达婆,终于让书房里只剩下自己与这墨焰。 帝释天一进屋便坐了主座,沉默的望着不远不近站着的墨焰。 公主敛着眼眸,静默的站着。 帝释大人自小长在善见城,高高在上惯了,身边有少有朋友,素来冷脸示人亦习惯后发先至,故而也自觉颇有些耐心的。只今日,面对着这个人,她那一竿子好耐心都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她反复按捺了几番,房内沉默良久,另外一人丝毫不为所动。 帝释天想起乾达婆之前对于她俩的评论,终于发现所言非虚,要比起这冷漠的功量,自己确实不如她。如今是在人家地头上,时间也不是十分宽裕,她想了一想,终于决定先将那较量的心思放下,对着墨焰开口道:“公主可知本王想单独与你谈谈,目的为何?” “不知。”公主半垂着头,却不似谦卑的姿态,倒更像无视,回答简洁又毫无情绪。 虽明知她的回答大概会是这个,帝释天这心里却还是别扭了一下。她只想着这公主既同意与自己单独约谈,必然是晓得原因,却还是故意说不知。 “你为何要砍去修罗王的手臂?”帝释大人惯于拐弯抹角,此刻心中虽然在意,却轻巧的引开了话题。虽不是真的来这帮修罗族讨公道,她对这件事倒十分有兴趣。 墨焰连神情也不曾变,语气平淡reads;[综]death专卖店。“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她这般说话,要是换了冷肆来听,大约便是要被气死了。不过对于帝释天来说也算给了个解释,她想想修罗王那个愣头青,被自己所垂涎的美色如此轻飘飘的带过,竟不觉升起一股幸灾乐祸的念头。 帝释大人面色不觉的柔和了一笑,嘴角甚至隐隐有了几分笑意,“好吧,既然如此,那便不是你的过错,本王自会给修罗族一个交代。” 她的话音一落,那大胆的能够无视帝释天大人半晌的公主终于抬了眼睑去看她。 帝释天白发垂肩,绿眸莹润,此刻面上带了几分笑意,赫然一位盈盈的少女。她见了墨焰来看自己,一边连忙收了嘴角的笑意一边接着道:“公主不必介怀,修罗王的手臂他们自当有办法医治。”她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却又不晓得要如何改口。 墨焰不曾接口。她虽看着帝释天,眸子里却仍旧不带什么神采。帝释天如今再看,只觉得这位公主哪里像是乾达婆所说的冷漠?她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死了一般。 她这想法只是一眼望过去便冒出来的,等反应过来后自己也被吓了一下,心下竟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慌,干咳一声后才继续道:“今日本王来此见公主,除去此事,还另有一件要事想要请教一下。” 如今,帝释天显然已经不奢望这位少言的公主会接口什么的了,自顾的说下去。 “也许公主觉得本王对阿修罗一族有失偏颇,本王也不辩解,对于你的族人,确实没什么好感。可本王作为帝释天,自问处理事情还未到失却公平,不讲道理的地步。” 帝释大人的声音到了这里越来越冷,墨焰终是罕见的拢了一下眉头。 清浅,却真实。 她复又敛了眸子。“大人何不有话直说。” 帝释天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冷哼一声道:“你可知,对帝释心怀不轨该当何罪?” “墨焰不知大人何意。”公主的神色十分平静,对于眼前这位大人并无半分畏惧。 帝释天哪里会相信她的话?想她打小便受着佛祖的加持,别说生病,便是受了伤也好得很快。自从遇见这公主以后,才越来越不对劲,说不是她的原因,鬼才信。 “公主,本王也不与你废话了,”大人有些莫名的焦躁,多少有些无理取闹的想,不管是这公主下了咒也好,用了邪术也罢,反正梦到她,这责任便必定是在她身上,“我且问你,要如何解本王身上的咒。” 想那魇梦与修行一事来说,实乃大忌,再这么弄下去,她定然是要疯掉的。更让大人觉得可恨的是,这公主只是不动声色的望着她,虽不曾表现出任何情绪,却让她有了自己被嘲弄的错觉。 “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墨焰便告退了。” 帝释大人当真是急得要跳脚了,站起身子绕过了书案。 “等一等!墨焰,本文也不和你打什么官腔了,不管你对我下了什么邪术,只要你现在解了,我一律不再追究。” 帝释天觉得自己对她,简直是太宽容了。 “墨焰告退。”公主毫不买账的福了福身,转身欲走。 “墨焰!”帝释天在自己能够反应过来前,已伸手拉住了墨焰。她此刻的面容因着急切而现了几分绯红,细长的眉打了几个褶子,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是认输一般,急声道,“本王再许你一个承诺。” 第十一章 被帝释天扯住的手腕纤细冰凉。 她不曾想自己这一下竟直接触到了腕上去,也是惊了一惊。除了服侍她的苏摩,这位大人与他人接触的机会极少。 墨焰虽然看着瘦弱不堪,皮肤却极是细腻,而那手腕内侧的肌肤下,则可以清楚的感受到急促又紊乱的脉搏。 帝释天只觉得自己的拇指像是被什么勾住了一般,不自觉的蹭了一遍那腕内的温凉。 似是呆住的阿修罗公主终于开始挣扎。 或许,还不算不上挣扎。 帝释天本未曾用力,墨焰只是微微挣了挣,便从她的手中挣脱了出去。 帝释天还无意识的因着那一抹如莲瓣柔腻的触感被带走而失落时,只觉得身前人的肩头微微的颤动了一下,顿了顿才回转身来。 她的面上毫无惧意,仍是一派凉漠景象。 “大人这般是何用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墨焰确然不知您说的意思。” 此时此刻,墨焰便立在帝释天一步不及的位置,近得仿佛让她可以闻得到对方轻微如无却含着莫名香气的吐息。这般位置,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距离,帝释天因着对方近在眼前一览无余的面容这般想到。 那过于苍白的脸,尖削的下颚,薄而无色的唇,无不透着一股萧瑟的凌厉。总觉得若是有人怜惜她,只将手掌去托她的脸,便能被刺出一身的疼痛。只那双墨如黑夜的眼,透着一股哀哀的沉静,纤长微卷的睫毛又总是将那本就不露光彩的眸子掩盖。她似乎特别喜欢敛着眼睑说话,不看,不在意,将那凌厉全数收了回去,剩下的,只有萧瑟reads;快穿之攻略那个男主。 她再一次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子极是美丽,明明身如这阿修罗界的红莲一般,若是粲然一笑,莫不尽妖艳之姿,却透着一股秋意,隐在暮色里。 帝释天突然忆起乾达婆总是说她对于自己的嫉妒源于独一无二,却不晓得她本身对于这苍白的发,和透着妖异的碧色瞳孔有多么厌恶。大约是因着她没有,所以对于那墨色,总有一股近乎于执拗的眷恋。 帝释天不知自己究竟中了什么魇,竟然伸出手去撩眼前人,近在咫尺的黑发。那眉尾被盖在浓密而整齐的刘海里,让她看不清。 墨焰终于变了神情,退了一步侧头避开了伸过来的手。 此时帝释天虽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却已经起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思。尤其是对方那张万年冰封的脸破了神情,好坏都让她自得了一下,只改了手的方向去挑她落在脸侧的几缕碎发。 帝释天记起第一次见着墨焰的时候,她是散着一头及腰的长发,后来见着了也一直不曾装饰过,及至今日,仍旧只是这般简单的束发,倒没有多少女孩子爱美的心思。只这位公主天生便已经足够动人心魄,即便这般病恹得透着死气,也莫名带着一股憔悴风情。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漂亮?”确然是漂亮,或而说,漂亮两字实在是难以盖全她的魅力。 此刻的帝释天已经没有心思去思考自己脱口而出的称赞,也不曾去设想着些行为是如何的登徒子与不合礼数。 墨焰没有能完全避开帝释天的触碰,此刻已经又是冷了一张脸,听得她的话,冷哼一声道:“大人玩笑,墨焰怎及得上大人万分?” 也许是因着身份的原因,帝释大人向而厌恶被人夸赞外表。只不过她虽素来不喜自己样貌,却也不会妄自菲薄。可如今眼前这位公主的语气,倒让她一时真不知道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 且不管真假,帝释天的心情却是莫名的上扬,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她看到眼前的人又退了一步,手中的发丝从指间滑落,凌乱在脸侧,脑中瞬时想象出那面上若有些红晕,便又是一番风情了。 帝释天暗自可惜着。 在一不做二不休之后,自然是有些难以收拾的事情,只她此下得意,倒不曾尴尬。收回手背在身后,强自正经了一番颜色后才对着墨焰道:“本王称赞你是真心,嗯,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论你承不承认,本王身上的异状因你而起是事实,你得想办法帮我,帮本王解了。” “不可理喻。”墨焰双眼一眯,终于神情大变,甩袖欲走。 此时气氛应当已经算是十分之僵,可天主大人也不知故意招惹对方还是真心不会看气氛,在看到墨焰的神色变化之后竟得寸进尺起来,不觉起了玩心,伸手去拉她的肩膀,“本王最是讲道理。你说你出现在我梦里,不但扰人清梦,还破我修为,我不找你找谁?” 帝释天一边说一边搭手,可本应当确实碰到的肩膀,在她指尖将将要触到的前一刻,竟像是被灼伤一般侧滑开来。她只觉得眼前一晃,墨焰已经退到门口。 虽然仅是一瞬间,那阿修罗公主的身影印在她眼中,便又是一番绰约风姿。而在感叹她移步生莲之外,帝释天也暗暗的心惊。她不曾想到这位公主,修为竟是这般深厚。只这一手,便不知比她那半吊子的王兄高明多少。她心下多少生出些较量的念头,一挑眉梢便粘身而上,直追其人。 帝释天本以为对方这手使得漂亮,多少能够应对自己一番。让她意外的事,这公主竟只是不管不顾的后退,神色间隐隐透了一股不甚明显的慌乱,手足间亦是现了几分无措reads;超级种植园。 她一想若是真闹起来,也不好解释,正欲收了脚步,墨焰身后的门却应声而裂——竟是被她的力道生生撞开了去。 帝释天一边暗暗心惊她对于自己的惧怕竟是不低于那洪水猛兽,一边脚下再点一步想去拉她的身子:一个公主跌出门外,多少还是有些难看的,更何况是她这样的冷美人,可不是形象尽失么? 她这般一想,便自觉是在拯救墨焰于危难之际,待会儿她总免不得要感谢自己的。那感谢她也不要了,只让对方将这难缠的梦解了便算。 只可惜,白发少女千算万算没算到,这阿修罗的公主竟是觉得她比失却形象更加可怖。在她拉住那手腕的一瞬间,墨焰剧烈的挣扎了起来。 这一刻,在乾达婆,苏摩,婆雅稚以及其他一干人等惊讶的目光之下,帝释天只做了一件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 她将墨焰往怀里一带,双双滚落在了地上。 而当背脊触到地面的一刹那,她也终于意识到今日在那房内,一切的一切是多么的荒唐。 她,帝释天,三十三仞利天之主,竟然在别人面前摔了一个四仰八叉,并且被一个只见过三面的女人压在下面!这可以让六界笑话整整三千年了! 她的脑中已经迅速闪过无念那家伙猥琐又可耻的面容,只觉得自己的表情都快要僵掉了。 幸而,很快就有人帮了她这个忙。 墨焰在帝释天腰上迅速坐起身,一脸面无表情的望着她。 “不用......”谢了。 想要保持最后一丝形象的帝王,紧绷着一张冷脸,以高傲的态度开口。 只是她的话未完,脸上便是一疼,登时觉得灼热难当。 今日的事简直完全超脱了她的想象,等到墨焰甩袖离开后半晌帝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并且是在那么多人面前!!!是在自己的下属和她的下属面前!!!更可恶的还是,在自己救了她之后!!! 什么叫不可理喻? 这才叫不可理喻! 婆雅稚尽职紧随自家公主之后,离开前以十分不加掩饰的同情神色对仍旧坐在地上的须弥之主进行了无声的嘲讽。 乾达婆多年不曾看到这位大人如此狼狈的模样,努力憋着笑望向天空,假装没有看到的样子。 苏摩大人不愧被称为善见城的第一能臣,只有她匆匆收了讶异,迅速接受了眼前的现实,过去善后。 “大,大人,您,没事吧?”苏摩小心拉帝释天起来,忍不住呼道:“啊,大人,您流血了。” 帝释天只阴沉了脸,随意擦了一把脸,果然摸出一些血迹来。 “诶,等等,”苏摩随身带着药,本想为大人疗伤,只细细打量后突而疑惑道:“没有伤口?大人,你还有别处伤着么?” 方才那一下虽然摔得难看,却根本没有可能伤到,帝释天除了脸上这一处的火辣,哪里还有什么伤口。她此下又正是烦躁时候,哪里还管是何处流的血,将身边忙碌的人往旁一推,沉声道:“我没事。”心下却觉得愈发耻辱。 墨焰,你真是好样的,本王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十二章 苏摩在帮帝释天擦完脸上的药后,还在急急的寻找伤口,乾达婆这时终于收了脸上隐忍的笑,走至她身旁问道:“好了,如今大人作何打算?” 帝释天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忽略乾达婆的神情。在接过苏摩递来的一方白帕净手时,不期然间瞟到手掌之中隐有的血色。再摊开一看,果然见那上面带了一抹鲜红,只翻来覆去却仍是找不着伤口reads;反派大人,药别停。 她的脑中隐隐约约已是有了些眉目。右掌与脸唯一接触过的便是那墨焰的手,既然不是自己身上的血,必然便是对方的了。再看掌中未曾擦净的血痕,可以模糊的分辨出,墨焰竟是用指尖生生在掌中掐出来的。 帝释天只觉得心口一堵,眼角直跳。她不曾想,原来在墨焰眼中,自己竟真是比那洪水猛兽还要可怖,只单独相处几刻,便忍不住自残身体了。就是不晓得她对自己,是怕还是恶。 苏摩见她脸上笑得冷然,不禁担忧的看向了乾达婆。帝释大人素来高傲如今受了这般屈辱怕不得就要大发脾气了。 乾达婆颇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 帝释天摸着脸上有些降了温的肿痛,声音冷淡的对着两人道:“将那公主带回善见城,雷法伺候。” 苏摩一脸惊讶,乾达婆更是哇哇大叫,“我说大人,你不必如此小心眼吧,人家不过是给了你一巴掌,你还吃了人家的豆腐呢?” 帝释天听罢狠狠瞪了她一眼,被瞪的人却兀自不肯歇息,“雷法伺候?不说这阿修罗会不会放人,便是那修罗王也定是心疼得要死,你这般可是两边都不讨好的。” “你说够了没?” “没,”方才还是一脸调笑的人,却在听完问话后,突而现出了十分正经的神色,“大人,下臣没有说完。作为您最忠实可靠的辅臣,在下有必要提醒您不可感情用事。” 此时此刻,帝释天似乎是真的动了怒,白皙的脸颊甚至因激动而透露出淡粉,几乎是吼着回答道:“乾达婆,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本王是在感情用事?她打了我,她竟然打了我!” 她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打过她,便是被无念那混蛋掳去的时候,也不曾受过这种屈辱! “你真是气她打了你?”乾达婆望着帝释天,神情玄妙,娇小的身体却透出了一股凌然的气势。 被望着的人竟然觉得有些难以直面她的质疑,只偏了偏目光,嗫嚅道:“不然呢。” “哈哈,好,”清亮的女声又恢复了一贯的轻佻,“既然大人这般说,我等做臣子的还有什么可以反对的呢?所谓君辱臣死,大人受的屈辱,在我们臣子身上便是十倍百倍的扩大,这公主,我们便是抢,也为您抢、回、善见城!” “那,那就对了。”帝释天不自觉的弱了气势,只低声应了一句。 这可恶的乾达婆,有必要将抢这个字说得这么重么?而且什么叫抢?倒真弄得她理亏又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似得。 宣判罪行的时候,用得自然不是利刃天之主被扇了一巴掌这个丢脸的理由,修罗王那条手臂绝对够值这个价了。 阿修罗王自然是不肯放人的,不但不肯放人,更是气得从床榻上跌了下来,直对着婆雅稚连声大吼:“给我将帝释天送出阿修罗界!” 帝释天这时候倒是很佩服阿修罗王的忍耐能力了,起码他还没有很直白的说,将她暴打一顿扔出去。 相较于她王兄,这阿修罗的公主就隐忍内敛多了。只见她敛着眸子,事不关己的在一旁听完乾达婆几息之间掰出的冠冕堂皇又毫无破绽的宣召,又看着自家兄长发了几刻钟疯后,才施施然的温声道:“墨焰既然犯错,甘愿受罚。” 墨焰虽然面容冷漠,但态度异常温顺与柔和,帝释天望着她甚至闪了一下神。只听完回话后,她本应当满意的心情没有出现,却是不可抑制的升起了一股莫名的不安与慌乱。 帝释天还不曾细细体会心绪便听得眼前的女子继续道:“墨焰不但砍去了修罗王的一条手臂,更是对帝释大人无理动手,按着法典,对帝释不敬且有恶意之徒,依据程度,量刑最高,可判九天雷劫,墨焰自知罪无可赦,为求心安,恳请大人赐死reads;快穿之枉为渣男。” 她的话音一落,房内竟是一丝声音也没有了。帝释天只觉得自己连呼吸也停止了,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人。 她是真的求死。 那种眼神,那种容色,此时此刻,帝释天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觉得她身上带了一股死气,这位公主,墨焰,她竟是一心求死? 可是这也太奇怪了,既然求死,何不自己了断? 她虽然自觉生气,可也就是闹那么一闹,何曾想过要墨焰的命?更何况,这必死的九天雷劫,她这一世是一次也不曾用过了,这墨焰却是为何闹那么一出,来以此求死? “焰儿!”阿修罗王痛惜的叫着妹妹的名字,帝释天下意识的去看他的神情,只见上面竟是一片凄然绝望,接下去的言语更是让她心惊肉跳,“你明明答应过王兄不再这样对自己的。” 她因震撼而一时有些惶惶然,正在五味杂陈之际便听得那墨焰沉声道:“兄长为我担心多年,小妹自知对不起您,只今日向大人求刑不过是为着赎罪,并非求死。” “我不信!” 我也不信! 帝释天难得与那总是相看不两相厌的阿修罗王如此默契。她堂堂一位阿修罗族公主这般不是求死,却是什么?她虽然厌恶墨焰,却并非想要她的命,更不会顺了对方的心意。另外一方面,帝释天虽不信这公主是耍个花枪让自己知难而退而演的一场戏,却也不得不防着这一手,轻易减了刑。 帝释天沉吟半晌后对着那阿修罗王道:“你可听见了,是公主自己要求的,本王本欲宽厚处理,只是这般难以服众了。” “你敢!”阿修罗王死死盯着这位白发少女,咬牙切齿的道,“帝释天,若你敢伤害焰儿一丝一毫,我阿修罗族定与你不死不休” 帝释天本就因受辱憋着一口气,此时听得他如此威胁不禁一声冷笑,挥手在空中招出金刚杵,对着他反问道:“你觉着本王敢还是不敢?” 哼,她虽不是真想要墨焰的性命,却也绝对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王兄,这是焰儿的请求,还请兄长莫要让小妹为难。”墨焰神色淡然却是一副铁了心求死的模样。 “哼,焰儿既然一心求死,死在善见城那冰凉的地方,不如死在自己家,还有哥哥每日与你相伴。”阿修罗王却也是发了狠,死不放人。 乾达婆见气氛僵硬终于不得不出来打个圆场。“呵呵,两位莫要激动,大人自是玩笑,怎可能真要公主性命,小小一个三色雷,少不得公主几根头发,只不过是过过场,服众而已。” 她可真是万万没想到大人还未怎样,这两兄妹自个儿先吵了起来。 “非是九天雷劫,墨焰不敢轻受。”可惜阿修罗的公主并不领情,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乐神,竟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她死就不走了。 “额。”乾达婆吃了一个瘪,与苏摩同时转头看向了自家大人。 帝释天明知此刻自己不该再添油加醋,这兄妹俩已是僵局。可她一想到被自己若是退让可不是让他们吃得死死的么?难道她如今还要看他俩脸色不成?此般一想心中便是怒意难抑。 白发少女冷哼一声,对着众人道:“公主受罚谢罪本是正理,阿修罗王无故阻拦还勉强算得上慈兄之心,可公主以死相逼算是几个意思?今日这人本王是定要带回善见城的,至于雷劫本王也是说一不二reads;穿越公主日常(红楼)。若是连这件事也不能决断,我看我们也不用回善见城丢人现眼了。” “我——”乾达婆看着几乎是在耍无赖的利刃天之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如果可以她可真想甩手不干了! “你冷静一些。”苏摩见她神情不对,连忙握住了她的手,温和轻柔得道,“不若大家听我一言。” 苏摩月神作为帝释天的左膀右臂虽然没有乾达婆惹人眼球却处处透着沉稳大气,她的声音沉静温和,像是自带了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帝释大人统领八部,阿修罗族乃是八部之一,如今所判也不曾有丝毫纰漏,阿修罗王若是不应岂不是违命犯上?大人便是宽厚,却也难以服其他各部。” 帝释天见苏摩开口心已是放下了大半,又听她第一句话就将自己的意思定下,又甚为满意。 “阿修罗王您不肯放公主之行便是担心她一心求死,方才大人的话自是玩笑,怎可能判九天雷劫?不说公主罪责有无如此严重,此刑法若定必是要经过佛祖同意的,您觉得佛祖会同意么?至于皮肉之苦,还请您想一想,修罗王失却的那条手臂。你们两族虽有过节,可听闻一万五千多年以前,您曾在修罗界呆过一段时间。那时两族不曾开战,您与现任修罗王更是好友,如今便真是一丝一毫的情分都不顾念了么?更何况事后他还特地背着冷将军来善见城求大人减刑,如今不过是要做个样子给冷将军看而已。” 苏摩条理清晰,说完法度说情理。 帝释天仔细想了一下,一万五千多年以前,那还是前一代的帝释时期,她所知甚少。倒是苏摩似乎总爱没事去翻翻当时的书籍史载,看样子很有一番了解。她如今听得这番轶事又回想这阿修罗王口口声声说修罗王懦夫什么的,不禁还觉得有些好笑,谁曾想到他两竟还当过朋友的? 阿修罗王虽面色还有不善,听到此处倒还有些动容,只含糊的咕哝了一句:“哼,我管他作甚?我妹子不愿走,谁也逼不得。” 他很有番得寸进尺的姿态,知道既然免了死刑,墨焰便不愿受,既不愿受,干脆连那活刑也一并免了罢。 帝释天已是一片泰然,不禁饶有兴趣的看着苏摩。她素质这平日温和不张扬的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必然惊天动地,更难得的是以理服人。此刻,便看她如何将这最后却是这最难搞定,说是不死不走的公主谈妥了。 她既然承诺了量刑轻减,却是要怎样去说动她呢? 苏摩却没与墨焰去说话,而是接了阿修罗王的口道:“公主虽然身体瘦弱了些,这么多年的修为却应当是实打实的,怎可能轻易危了性命,即便受个三色雷,吃些药养些日子必定得好,您大可不必忧心。” 帝释天此时只来得及在心底叹出佩服两字,便已听得墨焰道:“苏摩大人金玉良言,墨焰自当领罪。” 阿修罗王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家妹子,却不晓得苏摩已经劝完了。 帝释天直在心里呼了几句榆木脑袋。从这墨焰方才的话语来看,她必定是与自家兄长定过什么不能自寻短见的协议之类,故而一心求死却不能寻死。她好歹也是阿修罗,即便真是瘦弱不堪,一脸病容岌岌危矣,可不曾受得至死地的伤,又哪里真的死得了? 可苏摩方才的话语分明告诉她,这三色雷降在她身上,若是不用药,不好好养着,没准便是要闹出人命的。这对于一个求死不能的人,多少有些诱惑力。 苏摩一言将问题解决透彻,帝释天却望着那墨焰淡漠的神情,只觉得心中寒冷到了极点。 这个阿修罗界的绝色女子,竟真的是,如此的不想活了。 第十三章 她的身上,究竟是发生过什么呢? 这是帝释天在回程的路上唯一思考的问题。 墨焰的车辇就跟在她的后面,如此合作的囚徒,自不必给她锁什么牢车,权当卖个面子给阿修罗界也未为不可。 帝释天想了半日只觉得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好奇又愈发浓重,反复斟酌后还是对着车外喊道:“苏摩,你且进来一下。” 首先回应她的是乾达婆不满的哼声,接着才是一双纤长的手撩开帘幕,苏摩那张时时透着温和的清秀脸庞从容的探了进来。 比起乾达婆,帝释天一直更中意苏摩。撇开被比较的乐神那恶劣的性子不谈,苏摩身上确实有颇多的优点值得她这个君主喜爱。温柔顺从,诚恳良善,才学渊博,心思敏捷却不轻易出风头。而作为一位虽从不承认却不折不扣的颜控,帝释天最喜欢的,是她小麦色的皮肤和黝黑柔亮的眼睛,质朴而真诚。加上堪堪透过她一线的身高,英气而不粗犷,可靠而值得信赖。她倒是偶尔也在想,这样的人若真被乾达婆那只混蛋妖精勾去,该是多么的暴餮天物。 “大人,请问有何吩咐?” “苏摩,”帝释天知道她十分喜欢看书,当初苏摩刚来善见城,还不是她的贴身侍女,因为有大把空闲的时间就把藏书阁的书看了个精光,自己便是在那里真正注意到了她,“你应当看过不少上代帝释时期的史载,有没有什么关于墨,咳咳,这位阿修罗公主的事迹?” 帝释天听说墨焰在自己出生之前便一直处于隐居状态,别说外人,便是阿修罗族自己的族人,都极少能够听到她的消息的。以此推测,若她身上有事情发生,应该是在那之前了。虽然善见城里的书定然不会花多大篇幅去描述一位阿修罗族的公主,可她好歹是八部之一的王族,多少应该还是有些线索的。 苏摩只是皱了皱眉,却道了一声奇怪,“大人,其实说来,这也是让我疑惑的事情,原先并不认得这位公主,倒不曾多想,如今细思,却颇有些微妙。” 微妙? 帝释天疑惑的望着她。 “是了,当初阿修罗一族反叛,帝释大人领其余六部镇压,最后的结果却是两败俱伤,除了乾达婆王外,各部之王均陨落reads;无限动漫之天才系统。史载上虽然未说,”苏摩望了帝释天一眼,犹豫片刻后接着道:“想来这一出应当是大人的制衡之举,而且效果也确然不错。除去上一任乾达婆王,当时各部权利最中心野心最大的几位都在战争中陨落,之后世代交替,除去阿修罗与修罗族的王位还传在了上一代王族嫡系子孙手中,其他均已旁落,故而后来大人涅槃之后,各部也只是在内部调整,站稳脚跟,并未有所动作。” 点了点头,这些事她却是知道的。 “说来大人对阿修罗一族当真宽容,想当初夜叉一族几乎被灭了族,而他们,不但被保留了,更甚而将王位还给了现任的阿修罗王。” 帝释天忍不住撇了撇嘴,她如今想起这阿修罗王倒是对前世的决定后悔得紧。 “文献上几乎对当时每一个参战的部族都有记载,对当时的王室人员,特别是直系之后的去向交代的也算比较清楚。比如对现任阿修罗王,便清清楚楚的写着当时作为质子从小放在修罗族,甚至清楚详细的记载了两位王交往的一些事迹来表明俩人交情匪浅,即便是罗刹这个还不算是正式八部的部族,都详细记载了罗刹王的一个私生女。这也可以证明,当时书写文献的人十分用心且消息灵通。” 苏摩洋洋洒洒说许多,帝释天却还是未听到她觉得奇怪的地方,幸而平日里耐心不错,只望着她等待。 “但是,奇怪的是这么多文字里,只有两句话是说这位公主的,记载了她的出生与姓名,再之后便没有半分关于她的消息。” “没有?怎么可能!”帝释天忍不住心头惊讶,几近失态。连罗刹王的私生女都写了,怎么可能不写阿修罗族的公主?更何况从今日看来,这位公主也着实没有平凡到可以让人忽略的地步。 苏摩点了点头,微微皱了眉似乎有些困扰。“是了,再也没有。而且我怀疑,并不是当时没写,而是后来被删除了。因为各种书籍里,只要到关于阿修罗族王室的地方,都有语焉不详且前后不通顺的状况。” 帝释天暗忖着,若真如苏摩所言,这公主非是平凡,而是太过不凡了吧? “既然如此,不若问一问老人?” 她想着总有经历过那个时期的人可以问一问吧。 苏摩却摇了摇头。 “大人,你可知上一代帝释对八部的管制有多么严厉么,为了预防之间结党营私,私下间的互通有无基本是禁止的,当然,像恩怨较多的部族,又默许了质子这样的存在,故而能够见到公主的,大约除了阿修罗族自己的人,便只有上一任的帝释了,除非……” “除非?” “嗯,除非那公主参加过善见城的私宴。” 这私宴便是上一代帝释举办的,只有各部之王及重臣才可以参加的私人宴席。前任帝释虽然修为不盛,心思却是缜密得很。各部虽然不敬重她,出于对佛祖的畏惧却也不得不做做样子。当然,帝释管制虽严也无法排除部族私下来往。但当初这位八部之主厉害就厉害在善使离间之计,她命期有限各部不将她放在眼中,只自己斗来斗去都想在她死后获得最大的利益。结果自然是口蜜腹剑互相提防,来往越来越少。 苏摩见帝释天若有所思便接口道:“而且,当初参加过私宴的人,为今便只剩下了一位。” 帝释天本也是在想那时候的老人还剩下哪些,此刻听苏摩知晓忙不迭的问道,“是谁?” “修罗族冷肆,冷将军。” 乍一听这名字,帝释天就微微皱了眉reads;霸剑神尊。冷肆作为那个混乱年代留下来的人自然有些本事,她只知道这是只有虎性的老狐狸,如今修罗一族几乎算是掌握在他手中的。帝释天不想与这笑面狐狸有任何牵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大人,以苏摩之见,便是那阿修罗王对自己这妹妹的事都应当不太清楚才对,毕竟当初他一直在修罗族。而如今赫赫有名的四大阿修罗将领都是近年成名的,宫中侍女亲卫亦是年轻一代,想要从这方面着手颇为困难。”苏摩像是知道自家大人在想什么,试探的开口道,“其实,只要大人愿意,想要了解这件事或许有更简单的方法。” 帝释天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无念两万来岁当初帮着平定夜叉之乱,后来便与上代帝释交好。虽然因为一些原因不曾来过须弥山,但此间隐情很可能有所耳闻。 然而,这一世或许是初见阴影太深,帝释天一想到无念那张脸便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摆了摆手道:“无念那家伙,能不扯上关系还是不要扯上关系的好,况且她人既混沌又混蛋,便真与上一代帝释交好,且与须弥山又诸多纠缠,也不定能知道什么。” 更何况是让她主动找无念问关于墨焰的事,只不知道会被如何的调侃与嘲笑呢。 苏摩并未反驳,只无声的叹了口气就告退了。 三色雷劫虽不是什么大的刑法,却也需郑重准备两日。毕竟是须弥山,好歹顶着佛祖慈悲的名头,动刑十分谨慎。至于大牢倒都是些过场名头,帝释天也不想做得那么绝,让这公主受这些屈辱了。 她将这件事甩给苏摩与乾达婆后,匆匆处理了几件手头的事。待不知不觉入了夜,再想想白日里发生的事,一时竟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她竟然真的去了阿修罗界,并且将那只浑身冰刺的公主给带回善见城受刑了? “苏摩,苏摩。”帝释天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忍不住就开始呼唤门外守着的人。 苏摩正要让乾达婆早些回去休息不要陪着自己,听到屋里的声音只能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恭敬的敲了敲门后才推门而入,“大人,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帝释天方才叫的急切,这时反而语塞了,尤其是在她看到苏摩身后跟着的乾达婆后莫名更加拘束。可如今骑虎难下,她思忖片刻以后,对着已经现了疑惑的苏摩道:“那,那公主,如今安排在何处?” 苏摩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止不住愣了一愣才回道:“微臣将公主安排在了四王天行宫。” 帝释天忍不住皱眉道:“竟然这般远,怎的不安排在仞利天?” “大人,”苏摩似乎有些尴尬与惭愧,望着自家大人踌躇道:“因为那边离刑场近,而且这次公主身边有阿修罗族的亲卫,并不适合入住善见城。” 帝释天虽知自己这位好侍女说得没错,可隐隐还是对她这次算得上合适的安排有些不满,看了看门外的天色问她,“现下什么时辰了?” 她算着时间。若是太晚,今晚怕是要宿在四王天行宫了。那明日须得早起一个时辰,想来真是十分头疼。 苏摩讶异的望着帝释天,却在收到她的目光后,低声道:“戌时三刻。” 倒也不是十分晚,那墨焰应当是还未就寝吧。 帝释天的心情略略好了一些,也不曾解释,只轻描淡写的道:“摆驾四王天行宫。对了,你让刑司那边准备不用太急。”她说完想了一想,似乎仍觉不太放心。她的这帮子下属有时候效率太快了些,并且不是很懂察言观色,就不厌其烦的再嘱咐了一句,“嗯,意思就是让他们拖一拖。” “……是。” 第十四章 乾达婆的兴致显得尤为高昂,辇车内只听闻她一人喋喋不休。帝释天脸上已露出明显的不耐神色,只一味的忍着。待对方歇口气,她才寻了间隙道,“乾达婆王,如今已经入了夜,你不回你的乾达婆城,还在本王这里做什么?” “帝释大人,您好狠的心,”乾达婆王听闻此言似是悲痛欲绝,双手做捧心状胡言乱语的道:“如今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么?明明昨日,还对属下那般热情……” 八卦无论在哪儿都是缺不得的。乐神在须弥山有自己的行宫,却偏偏总是在善见城夜宿。当初她就是须弥之主的候选秀女之一,两人关系素来亲密,加之如今不比万年以前,风气很是开放,帝释天与乐神一度被传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帝释天很受不了她的这般做派,头疼的揉了揉眉角。她想到待会儿还要应付那墨焰,便十分不想理这只混账,“乾达婆王,你是本王最重要的左膀右臂,最忠实的臣子,最真诚的朋友。”只是她也不是第一次与自己这位臣子过招了,被她着实恶心了一番后口上便很自然的恶心了回去,“本王只是疼惜你身子不好,熬不得夜。即便不回自己行宫,也不必跟着本王行远路,在善见城歇着多好?” 帝释天打定主意要去四王天行宫,苏摩尽职尽责的安排妥当,这乾达婆一听消息不知为何倒是坐不住了,执意要跟着一块去。帝释天是绝不相信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乐神是安着什么好心的。 乾达婆似乎没有被帝释天的惺惺作态恶心到,反而极是配合,楚楚状的望了自家大人一眼,搅弄着裙摆细声细气的道:“大人,属下的身体再不济,为了大人,也会挺住的。这夜深露凉,大人身边要是没有个人……” “乾达婆,你够了!”帝释天发现比起不要脸自己果然不是这厮的对手,也不陪着演了,只阴着脸咬牙切齿的对她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来,苏摩我都让她歇着了。” 乾达婆见自己再次获得胜利也就消停了,换上了一贯的不正经做派摇头道,“你还真是无聊,这么经不起玩的。”她说着便侧了侧身,在辇车那不大的榻上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躺了,对着帝释天继续道:“正因为苏摩不能来,臣下才更要来保护大人啊。” 帝释天冷着一张俏脸,几乎可以看到寒气从之上蹭蹭的冒出。乐神一点儿也没危机感的继续道,“免得大人啊,不小心被吃了。” “你是欲求不满太久了么?”帝释大人终于搬出了压箱底的绝活来治自己的臣子了,“本王想一想如何与苏摩说说,让她满足满足你?” 乾达婆的面色变了一变,一脸只差说对方无耻的表情哼哼唧唧的道:“别总是拿她威胁我,要说欲求不满,不是大人你比较严重么?把人公主抢来,就是为得深夜探访?” “咳咳咳,”虽然帝释天自觉此行目的十分之单纯,也被她的话弄得一阵尴尬,不免便色厉内荏了起来,“本,本王可是为了正事。” 乾达婆并不相信的样子,斜睨着帝释天悠然的问道,“大人,您是在骗臣,还是在骗您自己?” 帝释天似乎被她这副模样弄出了些火气,不禁沉眉低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晓得你的意思reads;明瓦。” 乾达婆见她这番恼羞成怒的模样终于正经了起来,收起了玩笑的姿态认真的问道,“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又知道这些日子自己究竟是有多反常么?” 从帝释天与乾达婆能被传出风月之事便可看出二人确实私交甚密,并不只是一般的君臣关系。帝释天知道对方这般称呼她的时候,便不再是自己手下四大天王之首乾达婆的立场了。她细细望了乾达婆的脸一番,只觉得她面上再无调笑神情,亦无戏谑之意,有的只有担忧。仞利天之主可以对乾达婆王装腔作势,帝释天却终于还是难以对画君端出架子。只能偏了偏头,不再看她。 这一小方空间里,气氛一时显得有些沉闷。 乾达婆等了一会儿才若有似无的叹息道:“你素来冷静,虽偶有拿腔作调的意味,心思却是极为隐忍的。一万年前既能忍得下那些老家伙的气,如今又怎会为一巴掌就失了分寸?更何况,你的反常又岂是这一巴掌才开始的。” 帝释天听得对方语言真挚,一时想到多年以前。在乾达婆还是公主的时候,深夜闯进自己的寝宫,笑吟吟的问自己:“大人,您是想要个王妃还是书记官?若是书记官,觉得本公主怎样?” 苏摩虽是心思透彻,终究拘泥礼数,对自己也太过顺从。若说真正敢道破她心思的,当是画君无疑了。 帝释天自知瞒不下去,只哽了哽喉咙,犹豫良久才对着乾达婆嗫嚅道:“我,那墨焰,对我......” 乐神似乎一下来了精神,目光闪闪的望着自家大人,眼神很是鼓励。 帝释天将心一横把眼一闭,只想着便是丢人也还好只丢给这几个人看过而已,“本王不知何时被那墨焰下了咒了。” “哈?”乾达婆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一副大人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帝释天。 帝释天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并未发现好友的神情有异,只想着如今既已说出口,倒不如真心与对方商量商量,“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更不知是她一人的手段,还是这阿修罗一族仍有反叛之心?” 乾达婆看到帝释天一副正经严肃的样子像是在与自己商权大事,嘴角都忍不住抽搐起来,只僵着神情问她:“你如何觉得?” 帝释天素来自傲,如今却是连如何被人阴了也不知道,见乾达婆这副模样,便觉得她大约很是痛惜,一时也羞愧难当,狠了狠声道:“看那阿修罗王就是只狗熊,即便他们真有反叛之心,能行这般手段的,打头那人约莫着也是这公主了。故而本王寻了由头先给她绑回善见城,眼皮底下终归能放下些心。” “哦……”乾达婆听了半日见她真傻到这般田地反而来了些兴趣,点了点头道:“那阿修罗王确然是只狗熊。” “重点……”帝释天伸手敲了一敲榻上放着的茶几,为她的注意点很是担忧,“我如今摸不着这公主的底,先给她扣着,那厢让苏摩去探一探消息,到时候再做打算。” 乾达婆颇有些聊赖的打了个哈欠道:“你这般想真是……算了,似乎有些乐趣。”她这态度似乎很惹得帝释天不满,在接收到自家大人的瞪视后她便也觉得自己确实表现太不厚道,随口就问,“你怎知那公主对你下了什么咒?” 帝释天更是惊讶,继而便想到了她对自己的不上心,哼哼道:“你没觉着本王近段日子很是憔悴,修为不进?” 乾达婆翻了个白眼又问,“你不是睡不好么?好吧,为何会睡不好?” 帝释天觉得她方才一直没听自己说话,一时有些气愤,狠狠道:“都说是那墨焰给我下了咒了reads;星际特别行动。这几月,梦里梦外,恍恍惚惚都能见着她。一双冰冷的眸子盯得本王很是背脊发麻,哪里睡的着?” 一想起这个,她身上不禁凛了一凛,对着眼前乾达婆道:“都说你擅诡道,对此可有眉目?” 乾达婆皱了皱眉,做出思考状,沉吟点头,“确然有些。” 帝释天脸上一喜,她却接着道:“不过仍不得要领,待我细细思索,再与你说。” 帝释天想她也是个深思熟虑的人,点头道:“这般最好。” “不过,你为何如今才说,之前连我们都瞒着?”乾达婆仍有一丝疑虑,素来聪慧的人怎就能蠢到如此地步? 面对她的质疑,帝释天倒是理直气壮的很,“丢人。” 乐神点头认可,“确实。” 帝释天听得认同倒是被莫名噎了一口。本以为乾达婆终于安静了,却又听得她问,“不过,这么晚来见这墨焰有必要么?反正已经来了善见城,不放段日子着实不像您的作风。耐心变得如此之差,也实在不符合您的性格……你不觉得自己太急了?” 帝释天终于被她这一问弄得哑口无言。急,她当然知道自己太急了些。这般何止是没有耐心,简直是迫不及待。 “大人,到了。” 正在帝释天神思惶乱之时外面一声通报打破了平静。她正不知自己为何有股解脱升天的放松感,身边的人却忽而做恍然大悟状:“想来是那墨焰的密咒着实厉害,让大人的耐心也去了七七八八了。” 嗯,帝释天深以为然。 亲卫领着两人往四王天行宫西宫走,那里离帝释天偶尔宿夜的地方有些远,想来是苏摩特地安排的。 阿修罗族的侍卫十分尽职,挺身站立在西宫宫门,替代了原先须弥山的卫兵,远远望过去像是两根柱子。 帝释天见此情景不禁皱了皱眉,待见到原先负责这里的统领从旁边行道的阴影处跳窜出来的时候才稍稍安了心。 “大人。”向来稳重的人急匆匆的迎身而来,下拜行礼。 帝释天挥了挥手,指着宫门处两只庞然大物问道:“怎么回事?” 她须弥山的宫门被阿修罗守着,成何体统? “回禀大人,阿修罗一来便欲寻事端,说什么不放心我等看护,侍卫长大人为了避免冲突,让属下在暗处守卫。” 苏摩既是女官长,也是侍卫长,她这般安排,想来是做了考量的。但如今的问题来了,帝释天要进去,这帮阿修罗守门却委实不那么轻易,可若是仗着人多硬闯,可不坐实了他们的怀疑? 帝释天暗想此事本就已经有些沸沸扬扬,待得消息传出去自己也不知道会被说成咋样,最近八卦之风盛行,让她不得不有些犹豫。 “苏摩竟然没有将此事告诉我。”她这一犹豫便忍不住转头对着乾达婆抱怨,“她最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啊呸,你又没说自己要夜访公主,问完她那几句话不就遣走她了么?竟然还敢抱怨。” 帝释天被乐神呸了一脸不禁更觉恼火,只对着统领道:“本王要去见一见公主,你且领路。” 统领僵了一僵,急忙大声应道:“是,大人。” 第十五章 帝释天一行如预想般被拦在门外。她如今已没有了耐性,挥了挥手,仗着人多一路将阿修罗的亲卫缚了,直接闯入西宫深处。只等到了皖西宫门口,与那黄梨木门只有几丈之遥时,她才猛然停下脚步。想起那墨焰之前的种种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辞才好。 四王天行宫她平日里来得便少,西宫更是只在巡礼的时候来过几趟,这皖西宫连进都不曾进过。 帝释天这一停身后一干人也便都停了下来,明明是百来号人,却安静得几乎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路边宫灯明灭,印在须弥山最常见的白玉树上,斑驳恍惚,反射出飘渺的柔和亮点。 皖西宫是暗的,想来那阿修罗公主已然安寝。 乾达婆见自家大人停了好一会儿,似乎不知如何是好便十分闻音知雅意的靠了她耳边轻声问道:“需要臣去通传么?” 帝释天一想自己如此浩浩荡荡大张旗鼓的深夜探访,却突然僵立在此处实在颇为尴尬。只眯了眯眼,到底在心里对乾达婆赞叹了一声,“去吧reads;超人漫威历险记。” “嘿嘿,如您所愿,大人。”乐神娇俏的脸,银铃一般的声音,却用着如此猥琐的语调。回答后只嫣然一笑,便向前迈步。 只不过才将将迈了三步,就在她将要迈出自己缓慢又仪态万千的第四步时,皖西宫的门“咿呀”一声,竟是开了。 墨焰一身素白衣衫,长发倾泻,无风自动。 帝释天远远的站着,却分明能够看出她脸上的冷漠与傲然。又是这般强烈又低调的反差,黑与白,看起来分明又刺人。 她听到身后有几声低低的抽气声,心中不禁一阵恼怒。“你们退下。” 可话一出口,帝释天便又被其中的怒意惊了一下,原先压抑起来的怒气竟一下子烧了起来,结结实实的生起了闷气来。 她气自己突然而来,气不受控制的情绪,气这情绪是因着那公主而来,气这公主竟然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就开门,气身后的一帮家伙都看到了她这模样。 大约不止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怒火,统领更是懂得察言观色,连忙恭敬应声,带着亲卫规整退下。 早已经在墨焰开门时就站定的乾达婆此时反而像是失了眼色般,转头脆生生的问道:“大人,微臣也需退下么?” 帝释天阴沉着一张脸盯着她不说话。 “好吧,臣知晓了。”乐神一直笑着,从善如流的往回走,只是在与帝释天错身而过时语气暧昧的低语了一句,“不要留宿太晚哦。” 帝释天哪里还有空理她,生着连自己都不知道哪门子的气,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冲到了皖西宫的门前。 墨焰直定定的站着,从方才开始便没有说过话,也不曾变过神情。即便如今帝释天站在她的面前,好像也丝毫不为所动。 帝释天带了怒气,却不知怒从何来,只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看。 “大人,”两人也不知僵持了多久,竟是墨焰先开了口,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淡,“不知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她说着双手还扶着门框,一点儿也没有请这位利刃天之主进去坐坐的意思。 帝释天因着沉默冷静了一下,终于缓和了自己的情绪。她也不回答,只强做平静的道:“先让本王进去。” 墨焰仍旧站着,好似没有听到对方的话,微微低了头,敛着眸子,却不曾放开自己的手,也不曾挪动身子。 又是这般近的距离。帝释天只感受到二人的呼吸,还有对方身上透出的一股幽冷香气。 “让我进去。”她被这香气搅得心烦意乱,蛮着性子又重复了一句。 “大人若是无事,不如早些歇息,这般本就于礼不合。”墨焰的话语不徐不疾,音调没有半分起伏。她的脸也几乎全部隐没在垂下发丝所遮盖的黑暗里,让人听不出也看不见她的情绪。 “于礼不合!”帝释天似乎被这个词刺激到了,忍不住抓了她的手腕,想要将她扯进房里:“你这般穿着中衣曝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合礼仪了? 她接下来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事情。 “你怕我?”帝释天发现对方被自己抓着的手腕在颤抖。 不,不如说,身前的人全身都在颤抖。轻微的,几乎不露痕迹的颤动reads;至尊庶女,逆天毒妃要休夫。 墨焰猛然抬了头,抽回自己的手,微微侧了身,偏过脸,低声道:“夜寒露重,罪臣只是觉得有些凉意而已。” 帝释天觉得她的面上再也不是冷然的模样,而是一种倔强。 须弥山此时季节最是宜人,怎么可能会冷? 她忍不住便露了笑。 墨焰怕她这件事让帝释天莫名的自得,晃悠悠的迈进门槛,一边打量自己这不曾来过的皖西宫一边对着墨焰道:“公主来本王这可还习惯?既然夜深露重,怎还只穿得这般单薄?” “罪臣已然睡下。” 对方有问必答的态度,终于让帝释天舒坦了些。她不客气的在外室的玉石圆凳上坐下,慢悠悠的道,“本王如今也不与你打什么哑谜了,之前所说之事……” 帝释天正打算慢慢与墨焰讲条件,却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打断了,“罪臣已经说过多次,大人所言之事,确然半分不知。若您认定此事与我有干,大可赐死罪臣。” 帝释天被打断略有些不悦,侧了头去打量她。 墨焰立在门口,不动分毫,身姿挺拔,她却感觉到了一股绝然。 门外银白月光,倾泻而下,打在她绝美的侧脸上。她垂敛的眼睑,浓密的睫毛,秀挺的鼻子,单薄的红唇看起来鲜明又朦胧。纤细修长的脖颈,白皙诱人,没于衣襟之间。一身素白此时仿佛覆盖了一层柔白的纱幔,瘦削的身材却窈窕有致,黑色的长发垂至纤腰,收于…… 白发少女猛然惊醒,偏过头一手捂住了唇。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打量墨焰的目光与想法。 墨焰! 就是这个女子,让自己从见到她开始到如今为止,一直不断的不断的失常,烦躁而懊恼,无措又冒进。 世上唯有美貌是最不可靠的,这点帝释天相信自己的认知不低于任何人。可就是这个人,这个叫墨焰的阿修罗公主,让自己不断的失神于她不经意间透露出的风情。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若当真欢喜女色,她还不如多看几眼乾达婆或者多照几次镜子来的过瘾!便是无念那家伙,也是个难得的绝色,她何至于盯着这块千年不化的寒冰看? 可越是如此想,她心中便有个声音越强烈:除了墨焰,她大约不会这样看任何人。 帝释天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急促而紊乱,脸上也开始莫名燥热起来。 “既然大人无话可说,不若早些回去,如今夜已深……”墨焰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赶人意味明显。 帝释天心神震荡如今哪里还管她说什么?急急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道:“公主所言甚是,今夜多有打扰。” 她逃也似的快步离开,直行了几百步才觉得自己脸上的热度稍稍有所下降。她一边捂着脸,一边回头望,那黄梨木门早已紧闭。 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那墨焰住在里头,帝释天只觉得整个皖西宫都看起来冷清寂寞。 “这么快?”帝释天一走出西宫大门,恭候在门口的乾达婆便已经迎了上去,“够干什么事啊。” 帝释天心里乱成一团,听得她这句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声喝道:“闭嘴,回宫reads;穿越之太监皇夫!” 自那夜见过墨焰以后,帝释天的生活似乎一下子回到了过去的摸样。虽然懊恼于自己对那阿修罗公主的态度有些失常,但自从墨焰来了须弥山之后,她这梦似乎做得不再那么频繁了。 她想着只要将公主拿捏在手里,定能叫阿修罗族投鼠忌器,便让苏摩将那五色雷刑一拖再拖,直拖了四月有余。 这一日善见城难得的下起了雨,冷涩的空气让人觉得又闷又烦。 临近年末,正事减少,须弥山开始筹备过年的宴席。此事不需要帝释天操心,这几日便闲得有些无聊。她无所事事的倚在窗台边上看雨落在青玉所铺的地面上,化做珍珠,滚入玉树底下,融入根部。 善见城,便是这样一个地方。 “大人。”帝释天听到门外响起乾达婆的声音时还暗道了一声奇怪。一到年关,她便缠得苏摩愈发紧,少有来自己这里闹的。 “进来。” 乾达婆推了门进来,帝释天见她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便知道大约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 “唔,阿修罗王又让人来闹了,让你把他家妹子放回去。” 一听是这事,帝释天便将目光从她身上收了回来,再次望向窗外,不在意的道,“他隔个几天就让人来闹,随他去。” 乾达婆往窗台边靠,在一旁坐了,也装模作样的望向窗外,“可是,你便一直将那公主这么扣着?” 帝释天玩着自己的一缕白发转过头看她,“不行么?本王大发慈悲不用她受刑。” “呵呵,这可算是关押啊,还不如一个五色雷劫来得轻松呢。” “说来阿修罗王也真是有些蠢,竟然真让本王将墨焰带回来了。” 乾达婆见自家大人面上的得意不禁扯出了一个十分邪恶的笑容,对着她道:“是他蠢么?我想只能证明他确实没有反叛之心,也不曾想到大人你对那公主有这般兴致且这么执着吧。” 她的笑容与话语,还有语调都让帝释天觉得一阵热气从脖子里往脸上冒,莫名的便焦躁起来。“谁说我对那墨焰有兴趣的?你看我这四个月都没再见过她!” 外面的雨还在下,玉树上已经开始冒出五彩缤纷的玉珠。 这是每场雨之后都会有的盛景。 等到这些玉珠都消失了,便又是另外一场雨。 这是一个没有生气的轮回。 “哦,没有兴趣么?”乾达婆看着窗外盛景用着那种惯有的不着调语气调侃道,“那为什么还要每天麻烦苏摩去四王天查看,然后禀报给你她的消息?” “你——”原来这家伙是为了苏摩来向她兴师问罪的。 “大人!”帝释天正待要开口,苏摩却突然急急的敲开了房门。她素来严谨守礼,这般急躁又冒失的样子在帝释天的印象中少之又少。 “何事?” “墨焰公主。”苏摩的脸上甚至带了汗水,帝释天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被她这四个字提到了喉间。连续四个月,她的回禀都只有一句,公主在房内,不曾出门半步。如今急成这样必不是什么好事! 乾达婆也转过头去看苏摩,两人只听得苏摩继续道:“她病了!” 第十六章 帝释天见到墨焰的时候,她正昏迷着。在苏摩说完那句话后,她几乎是没有片刻耽搁的便赶了过来。 她目前虽然是囚禁着墨焰,却并没有想要伤害她,毕竟和阿修罗族的关系再紧张,也只是僵着而已。墨焰人在她须弥山,帝释天不但不能拿她怎样,还必须要保证她的安全。 嗯,这公主这个时候生病,自然是她的责任。 帝释天终于为自己着急得连正装也没换找到了理由。 “大人。”苏摩在一旁见帝释天脸色晦暗,轻声禀报道:“蒹虚正在赶过来。” 帝释天像是浑然没听见她的话一般,只专注的看着床上的墨焰。 这人的脸色原本便很是苍白,此刻几乎惨淡如银纸一般。可是,帝释天见到了她安详的模样,没有冷漠,也没有疏远。平日里的她,总是给人十分凌厉的感觉,此刻的眉眼却温和柔顺,单薄的唇也不再是紧抿的倔强。 那尖细的下颚,不再紧绷后,竟是圆润了不少,让这张脸陡然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绸缎一般的乌黑长发散在柔色的锦缎枕面之上,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的白皙——一种不见丝毫血色的病态惨白。 墨焰的双手在锦被之外,规规矩矩的压在身侧。这般形容与姿态,让帝释天觉着她与其说是病了昏迷着,倒不如说更像是安静的死去。 她想到此处心中竟不知为何剧烈的疼痛了起来,没来由的慌乱与恐惧惊得她有几分无措。偷望了一眼旁边的苏摩,见她很是低眉顺目的站在床尾,仿佛自己不存在一般后便壮着胆子向前迈了一步,弯腰去仔细打量床上的人。细微轻柔似带着冷香的呼吸拂过她的脸,让她知道这位公主并没有失去生气。 帝释天似乎是看得太过出神了,苏摩虽不曾刻意去窥视却还是能看到床边越弯越低的身姿。那一头原本被撩在肩上的白发已全部垂落而下,轻轻的跌在了墨焰黑色的长发上。黑与白的反差让失神良久的帝释天终于回过神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唇几乎碰到了床上人的脸。 帝释天不禁退了一步,忍不住转头又看了一眼苏摩。 这位女官长仍旧安安静静的站着,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的举动。 帝释天不晓得自己为何会有这做贼般的心虚,掩饰的将鬓侧的发撩至耳后,轻咳一声,对着苏摩道:“公主是什么时候病的?怎么这般严重?” 人都昏迷了才知道。 “属下失职。”苏摩半垂着脸,见帝释天问话连忙回道,“请大人责罚。” 白发少女不禁叹了一口气。 她并不是想问责苏摩。此地均是阿修罗亲卫,当初被自己一闹,他们不知如何提防。她让苏摩天天来查看本就是强人所难,但苏摩一句反对也没有,如今出了事也不曾辩解半句。 “算了,不是你的错,蒹虚何时能到?”她知苏摩便是如此性子只好自己把事情略了过去。 “大约还有一刻钟。” 帝释天把乾达婆遣去应付阿修罗,是怕被她抱着看戏的态度,又胡乱调侃。可当下苏摩说完这一句,房间陷入了寂静之后,竟不禁满心后悔。她素来话少,苏摩也不多,平日里没觉得怎样,今日不知为何在这昏迷的阿修罗公主房里,竟隐隐有些尴尬。 这时候,她倒真希望乾达婆能在这。 “大人,”苏摩似是察觉到自家大人的异样突然开口打破了安静,她声音沉静柔和十分舒缓人心,“墨焰公主来这之后,一直闭门不出,如今想来,她似乎对于自己会病倒这件事早有预料reads;穿越一八五三。” 帝释天直觉得心脏禁不住一凛,转头望向躺着的人,我只听得自己的声音低沉又没有情绪,“哦,为何你觉得她早有预料?” “公主她,”苏摩听大人的声音低沉情绪晦暗不明不禁有些犹豫,“本就一心求死,当初答应来须弥山似是听了微臣的暗示,只现在想来,她怎可能如阿修罗王一般蠢钝?怕是以退为进,真正的目的不过是来须弥山,求病等死罢了。” “哼,”帝释天听完便是一声冷笑。这墨焰一心求死,她就偏不让她死,不但不让她死,还要让她活得好好的。“这般小看本王,她也没聪明到哪里去。你让蒹虚治好她的病后再帮她调养身体,别帮我节省,什么好就用什么,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死。” “是……”苏摩抬头望向帝释天,脸上似有忧虑。 帝释天终是有些心虚,偏开脸对她道:“你先下去,看看乾达婆那边怎么样了,待会儿直接把蒹虚领过来。” “是。” 苏摩一走,帝释天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在这墨焰面前,她实在是太容易失态了,无论对方是醒着还是睡着。在臣下面前失态是她最不愿意的事,如今房内除了她俩再无其他人,这公主又是个不省人事的状态,她便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帝释天从容闲适的在床边坐下,开始细细端详床上人的面容。只觉得这公主睡着的时候可比醒着的时候可爱多了,既不寒气逼人,也不横眉冷对。再向下打量她隐藏于被子之下的身躯便又觉得她着实瘦削。虽然身材还算凹凸有致,那也是按瘦了一圈算的。 帝释天看着看着便看到了墨焰置在被外的手。陡然想起之前她拿剑的模样,忍不住握了她的手摊开细看。 墨焰十指纤细却骨节分明,清瘦修长,指腹却很柔软,没有薄茧说明她已经多年不曾使剑。指甲不长也并未修饰,如她的人一般素净,甲面晶莹透亮似乎也根本不用任何修饰。这是一双十分漂亮的手,若主人不是这般失去意识的情状,她相信还是一双有力的手。 帝释天伸出左手与之比了一比,发现手倒是与她俩身高比例相符,只稍稍小了她一些。墨焰的体温有些低,即便是掌心也是一股冷意,贴上去后,与她的温度有着十分鲜明的反差。 帝释天被墨焰的低温稍稍冻了一下,一时有些清醒过来,看着相贴着的手忍不住就翻个白眼。她素来不喜与别人亲近,肌肤相触更是少之又少,如今竟然抓着一个毫无意识的人的手,几乎算是变相的调戏她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尽快适应这种频繁又不可控制的失常,却还是忍不住一声低咒。却没想到她的话音未落,手中正欲放下的柔荑却倏然收紧了五指,牢牢的扣住了她的手。 这一扣直吓得帝释天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还有比这更倒霉丢脸尴尬的事么?趁着人家昏迷调戏被现场抓包,要是传出去,她的脸要往哪里搁? 随着手上越来越大的力道,帝释天的心跳也越来越急促。墨焰柔柔皱着眉,已然有了转醒的迹象,她却只能僵着,抽手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白发少女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强自镇定表情,静静的看着床上人的脸。 她已经想好说辞了! 墨焰缓缓睁开眸子,墨色的瞳孔迷蒙微湿却清澈透亮,带着柔和的光直直的望进了她的眼里。 这绝不是她的目光,至少不应该是她望着自己的目光。因为,这着实是,着实是太过,诱人了。 帝释天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心中被那目光引出了一头贪食的饕餮,也不知自己的呼吸是在什么时候窒住的,早已忘记了方才想到的借口,只能贪婪的窥探着眸中的柔光reads;我的地头儿我做主。 她本以为这已是今日最难得之事,却没想到紧接着发生了更神奇的事。 墨焰望着她的脸,清浅的笑了一下,低声道:“我没——” 帝释天正被那笑震得回不过神来,却见得对方脸色骤变。墨焰陡然住了嘴,再一次恢复到了之前的模样,快的让她几乎以为方才的一切都是错觉。掌中的手早已被抽出,徒留了她一掌的空虚。 帝释天终于能够体会到无念那句翻脸比翻书还快是个什么情景了!她暗自恼火方才的失神,便见墨焰偏了头闭着眼不再看她,脸上又是那副冷然紧绷的倔强神情。 帝释天的自尊心被她这番举动狠狠的戳中了,一下子又想起自己方才想好的说辞,不禁冷哼一声,“公主真是绝情,明明刚刚还‘紧紧’的抓着本王的手不放,这一醒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考虑到这公主确然是抓着她的手不放,这句话应该不算诳语吧? 墨焰没有答话,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帝释天便静默的坐着,只是看着她。 “我没有。”良久之后,墨焰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只是气息虚弱,声音低哑。 白发少女见她终是忍不住开口只觉得自己胜了一筹,轻笑一声道,“呵,这可不是你说……”了算。 “大人!”帝释天没得意完便被打断了,苏摩在屏风外面恭敬的问道:“蒹虚已经来了,让她进来么?” 虽然对于无法继续捉弄这位公主稍有不满,但考虑到对方的身体帝释天还是决定以大局为重,只起身整了整衣衫,对着外面道:“进来吧。” 蒹虚抱着个药箱,亦步亦趋的跟在苏摩身后,到了近前行了礼,柔声道了一句:“给大人请安。” 帝释天满意的点头道,“蒹虚,你来帮公主看看。” 她就不相信,这墨焰生个病就能怎样。 蒹虚是苏摩家总管的女儿,长相艳丽气质沉静。她的医术承了族里的大成而更甚于前辈,小小年纪已然是须弥山首席医师,医术能与之比肩的医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是。”蒹虚恭谦答应,行到床前,对着墨焰道:“还请公主伸手。” 帝释天在一旁看着,很有兴致。 墨焰倒也不为难她,伸了手搭到床边,仍旧闭着眼,一脸的淡然。 蒹虚放下药箱,在床边坐了,搭手上脉。 房里很是安静,半盏茶后,蒹虚终于收回了手,并且十分细心的将墨焰的手臂放回被内。 床上的人似乎对结果并不感兴趣,仿佛睡着了的模样。 “怎样?”帝释天瞥了一眼墨焰,对着蒹虚问道:“公主可有生命危险?” 她这一句本是为了讽刺这公主的。想她大费周章来自己这须弥山寻死,简直太目中无人了。却没想到蒹虚并没有如她预料中的那般笑着否认,而是沉默了片刻才道:“大人,可否借步说话?” 帝释天只觉得心跳突然停了一下,转眼望向床上的人。 第十七章 蒹虚抱着药箱,偷偷向门里望了眼后才一脸为难的对着帝释天道:“大人,若是想保住公主的性命,还是请尽快将她送出须弥山吧。” 帝释天没想到她踌躇半天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不自觉的便沉了沉脸,“你不说她的病怎么治,却叫本王将她送走?” “唉唉,”蒹虚叹着气,愁苦着一张脸,“大人,公主她这病说简单也简单,便是个水土不服症,可是……” 帝释天第一次听说水土不服还能闹出人命的。还有,什么叫水土不服?难道这公主不但与她八字相冲,与她这须弥山也犯冲? “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解释她怎么生病,生什么病,而是为了治好她的。”水土不服也治不好,这还是她的首席医师?“本王只问你有没有办法治。” 蒹虚被帝释天寒着脸的模样吓了一跳,转头望了一眼苏摩才嗫嚅着道:“也不是没办法,但还望大人能听一听公主的病因。” 帝释天见她这副模样不禁觉得自己的言行实在有失风范。她虽然除乾达婆与苏摩外与其他下属都不算亲密,但也总能勉强算是个体恤下级的好上司。即便当初这蒹虚没诊断出她身上的病症,她也没有这般责备过对方。 “是本王着急了,”她缓了缓神色,压下方才提高了的声音道,“你慢慢说吧。” “是,”蒹虚见帝释天脸色好转终于松了一口气,垮了垮肩才继续道:“这公主的病因可用五行相克来解释。她命主木火,且是极端体质,而咱们须弥山是金相之最,金克木乃是众所周知。而火虽然克金,但所谓相生相克便是此消彼长,当金在量上远远大于火的时候,火自然只能被金克得死死的。这位阿修罗的公主身体若是大好倒也不至于此,可偏偏她的身体受过诅咒,后来虽是好了,却落下了病根,须弥山对她来说实乃大凶之地,若要保命,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 帝释天不曾想到这墨焰竟然果真与她这地方犯冲。自己千方百计把她带回须弥山,最后得到的结果却是让她离自己这越远越好? “若是本王执意要将她留在这呢?” 帝释天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是,自己对于墨焰确实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与执着。也许,便如乾达婆所说的那般,自从完全掌控了实权之后,她所想要的东西从来都能轻而易举的得到,所以才开始变得无欲无求。而这从一开始便彻底无视了她的人,让她自尊心受损的人,冷漠傲慢对她不假颜色的人,激起了她那沉寂已久的兴致。 之前的种种借口,种种手段,说到底不过是骗人骗己reads;穿越之太监皇夫。她的目的从来不是牵制阿修罗族,从来都只是这淡然得过分的公主。 可是,那又怎样? 帝释天赌气的想。谁让她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死人脸,谁让她用那种态度对自己,谁让她使得自己对她产生了兴趣。 谁让她总是让自己梦到她! 蒹虚半垂着脸内心忐忑,犹豫了一下才对帝释天道,“这个,大人,您若是执意要留下公主的话,蒹虚这里倒是有一个办法,就是大费周章些。” “你说。”在她对这个让自己感兴趣的人失去兴致之前,费多大周折都是可以接受的。 “给公主建一处别院,移土栽树,另结阵法,调和五行。只不过……” 她说只不过,却住了口。 “还有什么问题?”帝释天听完很是满意。这蒹虚不愧是她须弥山的首席医师,竟然连这种医法也懂,自己应当好好嘉奖她才是。 “唔,”蒹虚仍心有踌躇便停了话,将脸又低下去一些摇头道,“不,大人,没有问题。按此方法可以缓解公主的病症,我再开些药为公主调理身体,只要她能配合,应该不至于恶化下去。” 帝释天也不深究,只是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吩咐站立在一旁女官长,“苏摩,你去善见城寻个别院,按着蒹虚说的办。” 又对蒹虚道:“这段日子你就不需再理会其他事务了,只要将这公主照看好,本王宝库里的珍奇药物随便你挑。” 蒹虚一听“珍奇药物”四字忧愁的脸色终于一变,眉开眼笑的谢了恩。苏摩在一旁应了,将她带了下去。 帝释天此下心情大好,又晃回屋内。脑中不停流转的是墨焰那初初转醒时的一抹淡笑,只觉得粲然生辉。 墨焰定然是梦醒之际神智未清,可这笑却是实实在在的展露在自己面前,与她过往惯有模样实是大不相同。那眼眸悠然之间竟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风华,惹得人不断肖想。 帝释天暗自咀嚼了一番墨焰那转瞬即逝的模样,一时有些可惜。她若平日里有那刻的半分温软,该是多让人疼惜的?她却偏偏总是冷着一张脸,仿佛全天下人都欠了她债似的。 大约是因着那笑的难得,她只觉得想了一遍又一遍,仍旧回味无穷。或许,这种情绪便是兴致所在吧——让这位不假颜色的公主因自己流露出不一样的风采。 帝释天一入内室,便见着床上的人半起了身,靠在床栏上却又分明闭着眼。她身上的中衣有些乱,衣襟微皱,领口半开,一头长发披散而下,倒是将露出的风光尽数遮去,无法窥探。 白发少女见此情景便故意轻笑一声,待得对方慢慢睁开一双幽冷无波的眼时,才缓缓踱步到床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公主觉得身子怎样了?” 帝释天直觉得这番位置让自己很是满意,高位看人总是会给对方压迫感的,而她很是喜欢对面的人露出惊慌的神色。 只不过让她失望的是这位阿修罗的公主仍旧一副淡漠模样,只望了她一眼便偏开了头:“墨焰很好,劳烦大人费心。” 墨焰原本的声音虽然不甚透亮却很是清澈,只自她醒来以后的这几句话都带着几分疲惫的低哑。 帝释天细细打量她的脸,终于在发现那眉间掩盖不住的倦意时,意识到,她这一病怕是病的不轻。 方才大好的心情不知为何有些沉郁下来,胸口也仿若堵着一口气,闷疼闷疼的reads;至尊庶女,逆天毒妃要休夫。帝释天一想到她身上的病是因自己而起,是因自己的须弥山而起,更是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懊恼感觉。再想到苏摩的猜测,一时又莫名气恼。 她心下一乱,便习惯性的拉长了吐息,想要冷静下来。房内陡然生出的冷清却让她愈发焦躁。理了理袖口,提了裙角在床边坐了,却又不晓得自己要干什么。 两人便一直这么沉默着。墨焰闭着眼,帝释天看着她,只觉得时间流逝得那么缓慢。宽大的便服袖口下是自己紧紧相捏的双手,她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屏住了呼吸只知道一味看着对方的脸。 这是自己第几次因她的面庞而失神了? 对帝释天来说,这阿修罗的公主仿若是一个谜。一个明明清冷异常却又诱惑十足的谜团,勾得自己不住的想去探寻她深处的秘密。若说咒,不若说,墨焰的存在便是一个咒。不去想不去碰触,便深深的隐藏在最阴暗冰冷的角落里。可当你窥视到了她一点点的光华,便难以浅尝辄止,必想要不折手段的挖掘那被掩盖在寒冰之下的其他风情。 不需要去思考为何要窥探,为何要找寻,为何要挖掘。因为在那之前,她便被自己所能见到的模样夺去了神智。 墨焰的脸紧紧绷着,苍白难当,抿唇的模样仿佛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但她的眉目舒展,又好似对什么都不会在意。只她轻轻颤动着的睫毛让帝释天晓得,她并不是完全的无动于衷。 不知为何,她虽然对自己冷淡又无礼,可帝释天就是觉得,她怕自己。不是那种下位者因为威严而对上位者的畏惧,也不是一个阶下囚对囚主的惧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单纯的害怕。 她怕自己看着她,怕自己接近她,怕自己触碰她。甚至在自己叫出她名字的时,她都能够怕得紊了呼吸与心跳。 帝释天知道,她都知道。并且对于墨焰怕她这一点十分自得。 “墨焰,”白发少女明眸皓齿,十足的娇艳动人。她轻笑着叫出阿修罗公主的名字,声音是连她自己也不曾听过的柔软温和。仿佛此刻躺在床上的人是她深交多年的好友,温柔的给予对方最深切的问候,“你来我这须弥山作客,本王却忽略你良久,病成这样才来探望实在是疏忽至极。你的身体若还有哪里不舒服千万要说出来,可别耽误了病情。” 她说着,又去握对方的手。 半靠着的人似乎终于因为她这样的举动而按捺不住了。墨焰迅速抽回了双手并且挺直了身体,眼神凌厉的望着帝释天的脸。 帝释天余光看到对方抽回的手紧紧握成拳,用另一只手包裹着。脸上笑意不减,与她对望。 墨焰起先也颇有些不甘示弱的倔强,后头却不知为何气势一弱,渐渐便收了目光。 “墨焰戴罪之身哪里是大人的客人。” 她松了手靠回床上,敛了眸子,声音低沉,“大人公务繁忙,还是不要在罪臣这里耽搁了。” 帝释天见她如此更是确定她怕自己,止不住便勾了唇笑。原来这便是兴之所至,乐趣所在。想起当初她掴自己的那一掌,登时觉得扳回一成,不禁心情大好。 “公主言重,本王多有怠慢还望见谅,如今你身体有恙便莫要再提这罪不罪的事了,先将身体养好。”她做出一番情深意切的模样,一边起身一边温言,“今日还有些俗事缠身,本王便先行离开,改日再来探访公主。” 墨焰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她,敛眉锁目,模样沉静。 帝释天也不在意,只是绕过屏风后便收了笑容,暗暗提醒自己:这公主虽然有趣,却也只是兴起玩乐,实在不应自乱阵脚。之前有所失态,往后应当切记持重。 第十八章 筹办了良久的年末宴会就在半个月后,到时候八部都会来,这是须弥山的传统。 帝释天想了一想,还是给无念那个家伙送了张请柬。不周山的年末宴还晚点,应当会有时间过来。她这些天因着写请柬不曾去过四王天,今日弄完这手尾,正好再去瞧瞧这公主。 苏摩趁着这几日在善见城物色了别院。这是大工程,等真正建好还有一段日子,帝释天便先让她在皖西宫结了一个临时的小型五行阵,用以缓解墨焰的病情reads;影视宿主。 只另一件事让帝释天很是诧异。她原以为那墨焰是定然不愿意喝药的,可这几日蒹虚竟也没禀报过有何异样。她心中有些好奇,今日正好去瞧个仔细。 帝释天到得皖西宫的时候,已是晌午,再过一会儿便是墨焰喝药时间。将亲卫留在宫门处,她独自行到墨焰所住的屋子门口时只见房门半掩,里面隐隐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 帝释天心中有些奇怪,立着侧耳细听,却是蒹虚的声音。 蒹虚温和细致的问着墨焰一些琐事和病情。让帝释天没想到的是这阿修罗公主一一答了,声音虽无甚大的情绪波动,却哪里像是与自己说话时那么冷冰冰的。 她这一听便觉得有些站立不住,只强自压下闯进去的冲动,继续听。 “公主为甚明明晓得须弥山对您身子不好,却还是来了?”蒹虚的声音带着疑惑,“若是大人知道此事定不会强迫您的啊。” 房里静默了一会儿,才听得墨焰的声音缓缓道:“我本戴罪,岂不正好。” 蒹虚的声音变得有些急切,“苏摩大人说您意欲寻死,可是因为身上的病?我,在下不才愿意帮您医治,只要您给我一些时间。” 帝释天皱了皱眉,颇觉得自家医官的殷勤态度让她很是不爽。 墨焰并未立刻回答,经过了长久的沉默后才道:“我不曾想寻死。生死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自然也不是因为身上的病症。蒹虚医师不必挂怀,一切顺其自然即可。” 门外的人听到这里不觉额角隐隐抽痛。 这墨焰总是口口声声的说自己没有寻死,做得每一件事却都是将自己往死路上推。虽然对于别人的救助也不推却,却更像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唉唉,”蒹虚叹息了几声,才道:“那诅咒落下的病根消除之法不才曾有幸在师尊的手札里见过,公主这又是何必,不若让我帮您看看。” 听到此处,帝释天终于是再也站不下去了,冷着脸将门推开。她疾步走进内室,只见墨焰仍旧躺在床上。蒹虚坐在床沿,双手紧紧的抓着墨焰的一只手,此刻正一脸诧异的看向她。 帝释天觉得蒹虚的手异常刺眼,却又定定的站在原地盯着那手瞧。 医官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放了墨焰的手,起身行礼。 “大人,您怎么来了?” 帝释天不去回答,转头望向床上的人。她见墨焰神色淡漠并不看自己,也不说话,心中顿生烦躁。一想起这人对着蒹虚声音说了那许多话,对自己却半句也无,即便偶尔开口那也定是冷冰冰硬邦邦的,又想到方才她被蒹虚握着手却没有推拒,自己碰她一碰便炸毛了一般,甚至连看也不愿意看自己,只觉得脑子被一股怒气冲得混沌沌的。 帝释天原本以为她对任何人都是那般冰冷而毫无情绪,自然对于她怕自己这点很是得意。可如今知道,她竟是可以如此温和有礼,却偏偏对自己视若无睹,哪里还有半分自得,只觉得胸口一片酸软闷胀。 蒹虚感受到房内诡异的气氛,不觉便升起了一股危机感,只恨不得此刻自己能学了斗战胜佛的化小之术即刻消失于此。 帝释天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蒹虚可真是好样的,自己让她照顾墨焰,她倒是快把人都贴上去照顾了,人家不要她治病还巴巴的黏上去。 “怎么,本王不能来?” 什么叫,您怎么来了? 帝释天只觉得自己快要气炸了reads;[泰坦尼克]男主怎么可能会是天使。 她蒹虚能坐在这和墨焰说话,自己就来也不能来?还是自己来了,打搅到她们谈心了? 蒹虚见自家大人脸色颇为难看不禁就凛了一下,惊慌无措的神情藏也藏不住。她战战兢兢的望了帝释天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墨焰,突然现出了恍然的神色,大声道:“大,大人,蒹虚记起还有些事,请您允许微臣告退。” 帝释天神情阴郁,冷艳的面庞颇有几分不怒自威之感,沉默了一会儿才对着她道:“以后煎好药让人送过来便可,你不必自己亲自来了。本王想了一下,觉得蒹虚你乃是须弥山首席医官,单单照顾公主不免有些大材小用,你且下去吧。” 自己的医官似乎有些太闲了,是不是应当为她找点事做? “是,是,大人。”蒹虚想通此中关节哪里还敢再呆下去,告退完便疾步往外走。只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将床边的药箱抱了,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门。 帝释天看着逃走的人影一边悔恨自己又一次控制不好情绪,一边仍旧对墨焰待自己的态度不满。 为甚她对蒹虚能那般平常的说话,对自己却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为甚蒹虚可以抓着墨焰的手,自己却不能去握? “墨焰,”帝释天越想越觉得不平,走到床边便去拉墨焰的手,“你看着我!” 她此时根本不晓得自己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不满为什么蒹虚可以,她却不可以。 墨焰似乎早有准备轻巧的避开了她的手,瞥了她一眼又望向别处,“大人,您来这里是为何事。” 帝释天听得此问更觉气不打一处来。蒹虚问她,这阿修罗公主也问她,好似她便不能来,不该来似的。 她气得有些狠,连自己的音调都有些控制不住起来,“为什么来?本王为什么不能来?这是我须弥山,是本王的行宫,你躺着的这张床也是本王的,本王为什么不能来!” 帝释天一说完便觉得自己的语气仿若怨妇一般,登时倍感狼狈。 墨焰看起来十分冷静,声音平淡得与帝释天形成剧烈的反差。“墨焰只是问大人为何事来,并未曾说过大人不能来。这床自然是您的,您若想要回去,墨焰绝不阻止。” 她说着便准备起身下床。 帝释天眼见这种状况就是一急,哪里还记得与墨焰拌嘴。一手按上了她的肩头,竟是行动先于思考,将她压回了床上。 墨焰一被帝释天碰到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不再动弹,只僵在那里。 帝释天见她孱弱模样又忆起之前种种,心中升起一股不忍。缓和了一下,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温和,“我是来看你的……你知道,本王之前说过,会再来探病。” 墨焰沉默着。 帝释天一边觉着尴尬,一边还能腹诽对方的肩膀着实单薄。记起方才在外面听到的话,不禁皱了皱眉。“你身上若有病根未除,何不让蒹虚给你看看?” “呵,墨焰不知大人竟还有偷听的喜好。”墨焰似乎并不领情,只一声冷笑,满脸嘲讽,帝释天自觉放低了姿态,对方的态度却让她觉得分外狼狈,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墨焰偏了偏身子,将她搭在自己肩头上的手抖落开,“既然大人已经看到墨焰无碍,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白发少女瞪大了一双碧绿的眼眸,不可置信的看着坐在床上的女子reads;吞噬技能。似乎没想到在自己如此态度下,她竟然还会赶自己离开。 身为须弥山之主,帝释天也并非未经理过磨难挫折的,此时却不知为何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委屈。她白皙的面容不知是因激动还是其他原因呈现出了异常的绯红,眸中似隐有泪光闪烁,只咬着唇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女子。 “你讨厌我?”她看着墨焰僵直的身体,偏着的脸,出口的声音竟有些颤抖。“你为何讨厌我?” 讨厌她的人那么多,她从来不曾在意过。只有这个,只有墨焰,一想到她讨厌自己,帝释天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自己那么在意她,她怎么可以讨厌自己! 墨焰的嘴角扯了一抹幽冷的弧度,一点也不似在笑,“大人你身上有哪点不叫人讨厌的?” 帝释天一手攀着床栏上的雕花,贴近床铺自上而下看着她,只觉得全身都不可抑制的战栗了起来。 墨焰抬了头,平静无波的望着眼前的少女。 “不过,墨焰并不讨厌大人。” 帝释天讶然的望着她,因着这句话,身上的骚动迅速平静了下来,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从不曾体会过如此快的悲喜转换,嘴角几乎忍不住将要扯出笑容,却在听到对方下句话的时候完全僵硬住了。 “大人于我来说完全是不相干的人,我为甚要讨厌?” 帝释天觉得脑中“嗡然”一声一片空白,只能呆呆的看着她的脸。手上抓着的雕花发出“咔咔”的碎裂声,木屑应声飘散下来落向坐着的人。 墨焰似乎被木屑迷了眼,闭了眸子偏头用手轻轻掩住。 “大人要毁自己的床榻,墨焰无话可说,不过这是要连墨焰一起毁掉么?”她的语气隐隐带着嘲讽,指间却分明的渗出水来。 帝释天放下手垂在身侧,有些无措的望着对方平静的将自己眼中流出的泪抹掉。 墨焰的脸色那么平静,她却不知为何,觉得那泪不是被木屑迷出来的。总觉得,那泪是墨焰存了太久,在今日终于积压不住,一旦溢出眼眶便停不下来一般。 那泪让帝释天几乎忘了方才所有的情绪,唯一能感觉到的便是胸口的疼痛。 每每见着墨焰,她的心脏便要承受许多多余又不可名状的痛楚。她明知自己该远远逃离,却总是无端的来这人面前自寻烦恼。 “别抹了,我帮你吹一吹。”帝释天无声的叹息,伸手握住墨焰的手腕。她的声音如水一般温柔,再不带一丝傲慢骄矜。 被自己握着的手腕如同过去那般纤细凉薄,带着一丝僵硬与紧绷。她心中的怜惜再也抑制不住,用另一只手端起了墨焰的下颚。 阿修罗的公主半眯着眼,墨玉一般乌黑幽深的眸子浸在清冷的泪水中,迷蒙又可怜。 帝释天只觉得有一双手紧紧的攥着自己的心脏,让她的呼吸变得那般艰难。表象如此平静,她的内心却是那般不耐的骚动。不可遏制的俯下身,帝释天的唇在墨焰眼前停了良久,却根本无法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帮她吹去迷眼。 墨焰僵硬着,似乎有些愣住了。 帝释天只觉得自己的嘴唇几乎都要触到她的睫毛上,而后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在她苍白冰凉的半敛眼睑之间落下了一个灼热的吻。 第十九章 帝释天跌坐在地上,张了张嘴,望着床上将自己推开的人,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reads;超级挖宝专家。 墨焰的手抓着自己的衣襟,半垂着脸。长发披散而下,遮了面容。帝释天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对方微颤的肩头,紧绞的手指,都让她晓得,这位公主被自己吓到了。 她也被自己吓到了。唇上还有方才沾到的湿润,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触感。帝释天只觉得自己方才被攥紧的心脏此刻才重新跳动起来,疯狂又躁动。胸口一股久窒不顺的气吐出之后,竟不可抑制的低低喘息起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热,掌心都开始微微出汗了。第一次,房里的安静让她觉得可怕。 自己方才,究竟是在做什么呢?不自觉的舔了一下唇,咸涩微苦,她尝到了眼泪的味道。 墨焰静静的坐在床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雕像一般。 帝释天也觉得自己几乎僵掉了,却半分也不敢动。仿佛动了,就会打破这片安静,就要面对自己方才所做的荒唐举动。 方才那个,帝释天绝对不会承认是吻的。那只是她被墨焰眼中那抹幽深至极却难以掩藏的殇所迷惑了。舌尖的苦涩使得她口中不停的泌出唾液。她艰难的吞咽着,只觉得背脊处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 时间静静的流逝,仿佛这个场景会这样永远持续下去。 “公主,可以——”耳边陡然传来一道声音,仿佛炸雷一般,直将帝释天惊得从地上跳起。 那是蒹虚的声音。 蒹虚去而复返,端着煎好的药汤回来,却没想到自家大人竟然还没离开,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便结结巴巴的道,“啊,大人,您,您还在啊!” 帝释天只觉得自己的脖颈被什么东西箍住了,怎样也转不过来。 她究竟是有没有看到,究竟是有没有看到自己跌坐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蒹虚见帝释天半天没有搭理自己更是有些忐忑难安,嗫嚅着解释道:“大人,我、我只是来给公主送、送药的。是、是顺便,明日开始我……” “你将药放着下去吧,本王之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帝释天听她声音慌乱便有了底气,沉了声音对着身后的人道:“公主往后还要麻烦你好生照料。” 她一边说一边盯着墨焰瞧,却只能看到她一头乌黑的秀发。半垂的刘海将她的神情全部隐了去。 蒹虚半晌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啊,是,大人,那、那我先退下去了。” 她将碗搁到床头的矮几之上,匆匆的退了。 帝释天这时已经缓过神来,装模作样的掸了掸身上的衣裳,将方才的狼狈整理好,也趁机收拾了一下心情。 “咳咳,公主,你不喝药么?”她决定将方才的事忘掉,当做没有发生过。 墨焰一言不发,就着那姿势伸手端了床头的药碗,仰颈喝下。 她的脖颈纤细修长,如此一仰,苍白肌肤下青色的细长血脉显露无疑,喉间细骨几下滑动,那药已然入了喉。 帝释天见她如此有些晃神,不觉也咽了下,这才发现自己竟有些口干舌燥。 墨焰一手端着碗,一手扶着碗沿,仿若此刻端的不是一碗药,而是一杯琼酿。那闭着的眼还带着几点晶莹的泪痕,黑发向后微微垂下,显露了整张脸reads;大上海1909。 帝释天静默着,等待着她用完药,却又不知道之后自己要做什么。只不过还不待她思考个一二,墨焰已经一边将碗放回矮几,一边赶人了。“大人若是无事,便请离去吧,墨焰有些乏了。” 帝释天见她的唇因着药汁的热度隐隐有了几分血色,只觉得那仿若春雪之中将要绽开的冷梅,被融雪沾湿后,透出了清冷的氤氲——是一种冷到了极致的暧昧。 墨焰抿着唇也不管她的反应,自顾拉了被衾面向里侧卧身躺下,只留给身后人一个瘦削僵直的背影。 帝释天的脑中只有混乱,仿佛一团交缠的丝,找不到头。她站立了一会儿,莫名的叹息。见到墨焰的肩头露在外面,便不由自主的上去将锦被向上拉了一些,盖住她单薄的肩。 阿修罗的公主似乎已然熟睡,而这位帝释天之主也再没有待下去的理由了。 回善见城的路上,帝释天一直在思考。墨焰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于自己来说又是哪种意义呢? 帝释天原以为自己是厌恶她的,因着她一开始面对自己便是那些个孤傲态度,故而才想看到她难堪狼狈。后来,她又以为自己怕她。怕那一身冷漠疏离,所以在看到她也怕自己的时候,很是自得。 或者,自己只是将她当成了一个十分有趣且等待破解的谜团,所以兴致勃勃的想要去窥视探索。可若是这样,那墨焰便只是一件玩物,自己又何必去在意去心疼,去呵护呢? 墨焰不想见到她。冷言冷语,假装恭敬的保持距离,无礼的嘲讽,倔强得无法驯服。 她怕她,也讨厌她。 帝释天原本以为自己要的便是她的怕,也不会在意她的讨厌。 可,不是的。 她在此刻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十分厌恶她讨厌自己这个事实,并且对于她怕自己这点也再无法自得。 轻轻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唇。 白发少女想起了那苦涩的泪和仿若冷梅一般的唇。 她是第一次品尝到了如此难耐的愁思。处理公事,她一向井井有条,即便一时棘手也能成竹在胸慢慢经营,一点一点将之引向自己需要的结果。 可,这不是公务,是私欲。 私欲…… 帝释天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这东西的,却原来真如乾达婆所言那般,自己并非无欲无求,只是没有遇着能让她感兴趣又难以得到的东西罢了。 懊恼了好几日。 帝释天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墨焰,也不晓得自己想要怎样,更不晓得自己想要墨焰怎样。如此便只能压着想去探望的心思,让蒹虚每日来向自己报备她的情况。 这一日许久不见的乾达婆突然脸色极差的来到了她的书房。帝释天正惊讶这家伙怎么不缠着苏摩便见得对方气呼呼的自顾倒了杯茶,恶狠狠的道:“气死我了,所以我才最讨厌年末!” 帝释天瞬间便大致猜出其中的缘由了,并不十分想搭理她,低头继续看手中八部呈上来的宴席节目单。 乾达婆并不在意她的态度,继续抱怨,“我就说,帝你真是太奢侈了。一年才多点时间,这须弥山每每提早半年便准备年末的典礼,这不是瞎折腾么。” 她语气中颇多哀怨,虽然说的是这年末宴的事,帝释天却知道能让她如此这般定然与苏摩有关reads;论装高冷的特殊技巧。放下手中的折子,望了那气呼呼坐着喝茶的人一眼。只见乾达婆向来秀丽柔顺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一看便知道她来得急促匆忙又是气得不顾形象了。再见她白皙的脸上现着一抹嫣红,嘟着嘴,鼓着脸,一脸愤懑。 “又怎么了?我不是让苏摩不要管宴会的事了么?” 乾达婆这副怨妇的模样,帝释天已经一年没见了,可不知怎么总觉得十分熟悉,好像就在最近哪儿遇到过似的。 “哼,不管宴会的事帮你改建别院么?呸,更糟糕。那别院的隔壁就住着紧那罗那混蛋!可恶可恶!”乾达婆一边说着可恶,一边叩手里的茶杯,仿佛这便是紧那罗家让她吃醋的公主一般。 帝释天被她呸了一脸,心下却难得轻松起来,带着看戏的态度对她道:“谁让你当初欺负她的?这大约便是现世报。” “呸呸呸,我不欺负她难道让她欺负么?偏偏苏摩还以为这家伙是多么柔弱呢。混蛋,她骗了快一万年了竟然不累?可恶可恶。” 这个满口可恶的乐神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有与她那清丽形象相符的小女儿态,而非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咳咳,亦歌的法乐是宴席上唯一不能缺少的节目,本王有什么办法?而且她俩交好,你总也不能强迫她们不见面吧。” 帝释天的话音一落,乾达婆显出了烦躁的模样。“亦歌,单单亦歌也就罢了。可哪里只有亦歌啊,八部里来献礼的觊觎她的多了去了!”说着,这位乐神便似乎更委屈了起来,扁着嘴嘟囔道,“苏摩,唔,苏摩她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好讨厌啊。” 帝释天忍不住捂了嘴,十分害怕自己会因为对方这般模样笑出声来。 “这不是证明你眼光好么。”对于自己最亲爱的朋友,最忠实的臣子她觉得还是有必要给予安慰的。 “鬼!”乾达婆伸手捂了捂脸,满面疲惫,“帝,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突然而来的软弱模样让帝释天一时有些呆愣。想了一想,自己这两位臣子纠缠将近一万年,当初闹成那副模样,如今还能是朋友已然难得,可也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她不知为何竟有了几分感同身受般的酸楚,望着那个娇小的身影,一时静默无语。 乾达婆静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匆匆向外走去。 “画君!”帝释天不明所以的唤了她一声。“你去作甚?” 方才还在伤心呢,这会儿是要到哪里去? 乾达婆回头望了她一眼,一脸坚定的道:“干嘛去?自然是去守着苏摩别让人抢了去,难道还坐这边给你看笑话?” 她回完话,已然踏步离去。 帝释天的耳中还能听得她幽怨又愤然的低语。 “哼,我乾达婆得不到的,你们也没机会!” 听到这里帝释天也不禁莞尔一笑,暗道这个活宝。 任谁见着乾达婆的第一眼都会觉得她是个清丽秀婉的小姑娘,虽身上自带了一股气度却也不让人觉得压迫。可哪里有人知道她那性子有多恶劣? 帝释天被她这么一闹,一下子也没了心思看折子,望着自己的手一阵发呆。只不过她这呆还没发完,门外便响起来蒹虚柔静的声音。 “大人。” 第二十章 帝释天算了算时间,发现已是申时,冲着门口喊了一句“进来”。 蒹虚一身素色细绸,只衣襟袖口压着翠绿竹花,腰间挂了一只鸽蛋大小的碧玉葫芦,再无其他事物,看起来素净简单。她的长相原本颇为艳丽,可这般一打扮倒带了许多的清新,因着常年与药草打交道,身上带了淡淡的药香,很是让人心神安定。 帝释天原先少病少伤,虽然知她医术难得是自己的首席医师却因见得不多并没有过多关注。只最近接触得多了,倒十分觉得她不错。加上之前因个人原因对她莫名撒气心下也有些愧疚,不觉便和睦了不少。 蒹虚身形款款,步伐轻盈,摇曳生姿却没有半分轻佻意味。 帝释天待得她恭敬行礼完,赐了座,略略闲聊几句,照例进入正题reads;随便婚姻。 “公主这几日怎样了?” 墨焰水土不服的病症缓解容易,要好却需要长久的静养。再加上她原本就体虚又有病根,一天下来睡着倒是比醒着的时间还多。 蒹虚摇了摇头,语带叹息,“公主虽然很是配合身体却迟迟不见大好,本来这些药下去应当也该好大半了。” “她还是不愿意你帮她治那遗症?”蒹虚痴心药理,对于疑难杂症很是喜好,遇着便不免有些手痒,这些日子一直在软磨硬泡着想要帮墨焰治病。那一日,帝释天恰好听到了她的劝说,之后颇为关注。 虽然对于她能够与墨焰和睦相处、温言和谈、甚至亲密接触很有些那么不滋味,可想想若那倔强的公主能够接受她的医治倒也不是件坏事,便让她继续在四王天做动员工作。 “公主不愿再提那病蒹虚也无他法,”蒹虚皱了皱眉,模样有些踌躇,“以小臣愚见,公主心存死志,既是生无可恋身体哪里能好?且这是常年累月下来的,如今已有那日薄之象,她看着似乎并无生命危险也不过是吊着一口气。” 帝释天听到此处不禁神色一变,看起来是止不住的紧张,“竟是这般厉害?为甚不早说。” 她一直以为墨焰身体再差也不至于危急到生命,这病听着也很是轻巧。虽知她此次病得厉害,却也相信蒹虚能够将她治好。哪里想得到会有这般严重? “大人莫急,”蒹虚柔声安慰,眉目间隐有笑,“倒也不是真如这般凶险,可便是这么个理。医手最怕遇到的便是这般焦灼反复的病情,好不得大好,坏又不会坏到哪里去,便是个拖,慢慢的将人拖垮了,待得精气耗尽那天,便是无药可医。” 帝释天听得她解释仍是心惊,压抑不住的一阵慌过一阵,强撑了脸僵道:“本,本王有甚好急,嗯,那,那这该如何?” 蒹虚见她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抬手掩住笑意。 帝释天实在不愿意细想她在笑什么,只觉得一阵热浪上脸,一时有些燥热。 蒹虚笑过一阵便渐渐收了,倘若真让大人难堪太久指不定到时候谁吃亏,这便说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蒹虚只能说尽量帮公主调理身体。” 帝释天虽然不懂那医理,却觉得最该死的便是这句“心病还须心药医”。此话一出,便说明那医者是没有办法了。 她挑了挑眉,往椅背上靠了一靠,问道:“那蒹虚觉得这公主的心病是什么,心药又是什么?” 从见着墨焰的第一眼开始,帝释天便觉得她似是对什么也不能感兴趣,实在是难以想象那双沉静无波的眼会被什么东西惊起波澜。她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生无可恋? 蒹虚轻叹,无奈的道:“既是心病又哪里是医手可以窥探的?既是窥探不到又怎知心药为何?”她的模样带了许多的惋惜,言语之间兼是医者仁心,“若谁能够有这般本领,世间便能少许多痴人了吧。” 帝释天隐隐觉得她的话中有深意,正想仔细咀嚼一番,她却已然起身要告辞。 “大人,若无其他事蒹虚就先行告退了。” “等一等,”帝释天叫住了她,那个忖了许久的念头如今正好问一问,“公主的身体能够出席年末的宴会么?” 蒹虚安静的站着,待得帝释天问完话才柔声道:“若是一晚问题应当不大,只是……” 帝释天一副懵懂装,以为她是有什么为难,随口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怕有人不愿意呀,我的大人reads;[韩娱]什么病?相思病!。 蒹虚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着性子道:“大人您邀请过公主了么?她怕是不会愿意吧。” 帝释天愣了一下,便想反驳她。 这墨焰在她须弥山,自己一介利刃天之主请她一个阿修罗戴罪的公主出席宴席,她还能拒绝不成?况且她不但邀请墨焰还帮她置办妥当了所有的东西,她接受便好,怎么可以拒绝呢? 这难道不是莫大的荣幸吗? 帝释天这般想当然尔的思考却不其然间忆起墨焰冷然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心虚起来。看了一眼在等待自己发话的蒹虚,她终于只能颓唐的发现,那位公主还真做得出来。 “大人?” “你去吧。” 帝释天颇为烦心,一时想不到其他的事,挥了挥手便让蒹虚自己去了。方才的对话让她原本便乱糟糟的心更加混乱,只脑中反反复复的现着墨焰那张脸,冷漠的,嘲讽的,最后却是那转瞬即逝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是个幻觉,却在她不断回想的时候越来越真实,可那真实也带着一丝苍白,如她的人一般。 墨焰。 帝释天想着她的模样,便忍不住在口中辗转她的名字。 墨焰,墨是最沉静的颜色,焰是最火热的精灵,墨色火焰跳动之时又是怎样一个妖冶至极又凄清悲凉的景象呢? 这个女子,便真这般人如其名的用冷然的温度,将人灼伤。 她想起她,止不住的闷涩。胸口处酸楚一点一滴的累积,想逃开又流连,欲罢不能。 沉似静夜,粲若红莲,毒如罂粟,是为墨焰。 望了望窗外将要入夜的天色,帝释天突然疯了似的开始想念那个,在银辉月色之下一袭素衣长发及腰的身影。她阖着的眼,抿着的唇,僵直的身体,紧握的手掌,此刻想来,竟没有一样不是带着痛楚的。 “来人!”她一起了念头,只觉得如藤蔓一般将自己缠绕,挥也挥不去。 苏摩在监工此刻并不在她身边,进来的是侯在外面的琉秀。 “大人。” “备辇,去四王天。” 琉秀一直跟着苏摩,脾性也学了个七八分,轻柔应了一声,躬身退了。 当帝释天到得皖西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阿修罗的亲卫自从上次遣走后便没再让他们回来,反正在她看来这位公主也不是很在意。 那么,究竟什么能让墨焰在意呢? 帝释天见那房里一片漆黑,门掩着却没有关实,便暗忖着是蒹虚走后她便一直睡着入了夜,故而这门就没锁上。 她小心推了门,就着银白的月光打量房内,只看到一副冷清清的模样。东面未关的窗台旁放着一株三尺高的血珊瑚,被碎银打出艳丽又寂寞的斑驳影子。 她吐了一口气,缓步绕过屏风。 屏风上近海远山,蜃楼一般云烟雾绕,几点蹁跹不知是何飞禽reads;明末强梁。青墨寥寥勾勒,栩栩如生,在门外透进来的清冷柔光里,仿佛要从青瓷屏风上飞出来出来一般。 帝释天从不曾在意过房内装饰,今夜却不知为何偏偏要就着这月色去细细打量。她的心跳得极快,心思却莫名很是沉淀。仿若这般于理不合的行径本该如此,无需心虚。 夜里不请自来,擅闯闺房,真真是端得好风流。 她这般一想竟连那最后的慌张也没有了,稳步走到床边。 帝释天听蒹虚说过,墨焰睡得极沉,每每都需要在门外叫上许久。她便放下心来,大胆的去瞧她的模样。 墨焰修长的身子蜷曲着向外侧躺着,锦被掖在手臂下,双手握拳揪着被角。她的脸被发丝松松掩着,如绸缎一般柔顺的青丝掠过秀挺的鼻梁和苍白的唇。 帝释天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带着冷意与一丝颤抖,小心的挑开了那掩着美景的绸幕。 墨焰的眼闭着,安静的,流泪。 她从没有看到过这般平静的哭泣场景。 不,这或许连哭泣也算不上。她的面容这般冰凉冷静,即便是睡去了也无法融化。眉目舒展,薄唇未抿,少了一丝醒着时的紧绷多了一分遗世独立的淡然。可这般模样的她却在流泪,纯粹的,掉眼泪。 那泪顺着眼角流下,沾湿了被她压在脸侧的发。月影照进房内已有些暗淡,那么柔和的打在她的脸上,透出了莹然的水色。 帝释天只是望着她,待能感受到知觉的时候,已然口鼻酸楚。她不可置信的伸手,在低头的刹那,分分明的见到了自己落在掌心的水滴。 她,竟然因着别人的泪水而哭泣。 帝释天能觉到自己脚步的凌乱,带着不知从何而起的慌张出了门。 她不该来的。 她不该来见墨焰,不该想她,更不该将她带回须弥山。 每见她一次,帝释天便觉得自己又丢了一些东西。身体、心口、脑海一点点的被掏空,取而代之的是酸涩与痛楚。 墨焰果然是个咒,而她,也果然中了这毒。 “琉秀,”坐在辇车中,帝释天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之前让你用鲛族献上来的墨银锦制衣裳,可曾做好了?” 三日之后,是年末的庆典,她本已想好来见墨焰的理由了。 “是,已然按照您的吩咐制备妥当,要试衣么?” “嗯,你明日直接送到墨焰公主那边,让她试试合不合身。顺便,请她出席三日后的宴席,你按制式办妥当即可。” 帝释天将身体靠到软垫之上,口上清楚的吩咐着,脑中那团丝却更加混乱。 “这个……”琉秀的声音有些踌躇。 “有什么问题?” “宴请宾客的名单早已定下,席位业已通知下去,如今加席恐怕……” 琉秀果然还是不如苏摩稳当啊。 帝释天沉默半晌,一声叹息。 “将席位加在本王身边吧。” 第二十一章 帝释天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她曾经一直相信,这双手能够掌握一切。只要持着金刚杵,在她面前便没有任何难题。 那是一双美丽手。泛白的指尖,带茧的指腹,柔软的掌心,削瘦的手背,单薄却掌握着巨大的力量。 可是,帝释天看着它想起的却是那抹曾经相贴的冰凉。 她又开始,不断的梦到她。面容渐渐清晰,各种情态——见过的或者未见过的。只是单纯的墨焰的模样,没有任何的内容。 帝释天隐隐觉得有些头疼。而在下一刻,一个让她觉得更加头疼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诶,陀螺,陀螺。”无念人未至声先到,一迭声的叫着,风一般的就进了门。 这家伙总是这般,拿她须弥山当自己家。帝释天愤愤不平的想着,可悲的是自己身边的人也总是不敢拦着她。 “叫什么叫!”帝释天见到无念就没好气。 无念手里抱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女孩儿,是她那株怀梦草徒弟。此刻正环着她的脖颈,一脸羞怯的模样。 “诶诶,又生气,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无念宝贝似的搂着自己的徒弟,一身匪气的步到桌前坐了,一双凤眼直勾勾的看着帝释天。 “大人。”怀梦声音便如她的人一般细软轻柔,娇怯怯的叫了一句,看得出来礼数教得很好。 帝释天被无念盯得一阵发麻,只对着小人儿点了点头不去理她。 “陀螺啊,”无念盯了她良久,一边逗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对她道:“你这是在做甚啊,我原本还以为你个工作狂定然是在处理公事的,没想到却在搬弄自己的手指。怎么,多年不曾赏风月,如今这般年纪终于是开始犯痴了?” 帝释天被这个浑人一顿调侃,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搭在左掌里,端端的置在桌案上。她不禁有些窘迫,赶紧收了手,压着面上的热意,僵声转移话题,“我看是你犯病了才对,来我须弥山作什么。” 帝释天觉得这无念是自己遇到过最没心没肺的主,连着她那坐骑小贱也差不离。只不知道是物似主人形呢还是她被那望天犼带成这个模样的。她只觉得这家伙果然如乾达婆所说的,白白浪费了一张好面皮。 “哎哟,你这话说的,不是你给我送的柬子么,”无念的手片刻不停的调戏着怀里的孩子,一会儿捏捏她的脸,一会儿揉揉她的头,一会儿又顺顺她的发,直似将怀里的孩子当个玩具一般,“陀螺你可真是口不对心,明明想我却作傲娇状。” “谁想你了,啧,你别玩小梦儿了,”帝释天被她满口的胡言乱语说得有些脸烧,再看她这般糟蹋怀里柔顺乖巧的孩子,真是半点也忍不下去了,“你这是带孩子呢还是玩孩子呢!” 怀梦被帝释天一说,白皙的脸上飘起了一抹红晕,低了低面窝进了自家师傅的怀里reads;武导韩娱。 无念惊讶的望了帝释天一眼,将手停了停,没心没肺的道:“真没看出来,陀螺你竟然这么有母爱。”她一句话完又低了头,对着怀里的小人儿道:“怀梦,师傅是在玩你么?师傅明明是在疼你啊,是不是?” 帝释天被她气得想翻白眼,却见得那孩子闷声点了点头。这下便一个没忍住,真朝着她睨了一个白眼——这家伙怎么到哪儿都被人宠着。 无念收到了回答得意的跟什么似的,继续□□自己徒儿。她那边不放手,这边还朝着帝释天递了个媚眼,“哎哟哟,陀螺你干嘛给我送秋波,本君清心寡欲可不会着你的道。” 帝释天觉得自己的头疼被她一闹愈发痛了,扶着额生无可恋的道:“宴席是后天,你这么早来做什么,别闹我了行不行?” 无念终于闭了嘴,搂着孩子眯着眼仔仔细细肆无忌惮的打量了一会儿帝释天。就在帝释天被她看得发毛时,终于听得她道:“陀螺哦,我怎么觉得你哪里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白发少女没好气的反驳。 “嗯,怎么说呢,”无念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像是有烦恼的模样啊,啧啧,你也有烦恼啊。” 帝释天无力的撇过头,揉着太阳穴道:“本王是有烦恼,看到你就又烦又恼。” 无念一脸正经,摇着头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否定声,“你烦我可不是这个烦法,明显是犯痴了嘛,本君这双眼睛可毒得狠。”她说着咧嘴一笑,抱着怀梦起身,“嗷,看你这样子逗也没意思,我去苏摩那里找小贱,免得一滴酒也剩不下。” 帝释天巴不得她赶紧走,心下松了一口气。自己烦恼的事,又哪里是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可以理解的? 年末宴席很是隆重,帝释天虽丢了许久不管,巡查却是必须的。过了午间,苏摩放下手头的事,和着乾达婆带着帝释天去察看各部各司的情况。 帝释天对自己人办事还是颇为满意的。一路行来,只见各部各司尽守其职,虽人多事杂却都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怜玉神君与望天仙君在你处么?”她一边巡查一边与苏摩问话,“她们可有与你捣乱?” 苏摩温婉一笑,摇头道:“她俩只是去酒窖解馋,不曾闹事。” 帝释天知晓这两位到自己须弥山便定要去掠夺一番苏摩的,早已习惯了,“宴席所需的酒可够了?” “那些是另外备的,大人放心。” 帝释天满意的点了点头,却听得乾达婆在一旁抱怨,“那两只混蛋,总是来找苏摩麻烦,你请她俩做什么。” 帝释天不理会她言语之间的颇多怨念,又细细问了宴席的筹备情况。苏摩虽然不曾经手却一直听着下面各部的报备,乾达婆也偶尔去看看献礼的彩排,答得很是详尽。行路期间,各司总管也会□□去禀报几句。 三人且行且看,且说且听,不一会儿便到了殊胜殿门口。 须弥山大一些的宴席都会放在殊胜殿,其他玩乐性的聚会则会分去四苑。 帝释天正打算踏入殿门,没想到这脚还没抬起来便见到婉璃站在殿中。婉璃与琉秀都是苏摩的副手,琉秀被她派去了墨焰那边,这边便交给了婉璃。 此刻,她的身边站了七八人,正围着一张两丈多宽,一丈深浅的榻椅。榻椅的金靠上雕的是整张千莲图,用碾碎的珊瑚粉末绘了色,看起来流光溢彩。两侧是暖玉磨成的如意扶手,榻上铺着一张红底金纹的祥云软垫,两侧各立了一只狻猊熏鼎,俨然是一个盛装的庞然大物reads;穿越一八五三。 帝释天一看便晓得这是自己专用的制式。 “怎么了?”她一边进殿一边询问,“杵在这里做什么,这榻椅怎么放在殿中?” 众人纷纷行礼,婉璃上前一步眉目愁苦的道:“大人,昨个儿琉秀回来说您要在主座加坐,我忖着先前在库里看到过一张莲云榻这便给搬过来了。” 她说着指了一指身后的榻椅。 帝释天点了点头,觉得这张榻椅倒是够自己与墨焰坐了。 “那怎么不赶紧换上去,放在这里做什么?” 婉璃瘪了瘪嘴——同是副女官长琉秀比起她看起来稳重许多了,拧了一下眉,“这祥云垫红艳艳的我原着也没看清楚,只是榻子搬到殿里之后就着琉璃灯一瞧才发现上面有血渍。臣觉着不是个好兆头正打算让人给放回去呢,可除了这张现出的莲云榻便没有合适的椅子啦,所以正商量着该怎么办。” 帝释天听着她的话语细细扫过那软垫,果然在垫子偏右的位置看到一抹略微暗色的血迹。那血迹只一指大小,恰恰点在金色祥云之间,细细一看竟是溅出一朵仿似莲花的图案。须弥山的宝库为了保存珍品特地设了滞留结界,时间流逝得很是缓慢,那抹血迹仿佛昨日才滴上去的一般。 帝释天一时有些晃神。 “大人。”苏摩见帝释天似乎有些愣住,担忧的在一旁轻轻喊她。 “嗯,让人将软垫换了即可,不过是一指血迹慌张什么。”帝释天似是回过神来沉声吩咐,只是她的思绪早已经不在这里。 “大人,”苏摩在帝释天身边待得够久,对自家大人的情绪还是十分敏感的,这便提醒道:“这般是否不妥?” 帝释天本就有些恍惚,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话,“什么不妥?” “臣听琉秀说,”苏摩顿了一顿,有些沉吟,“您要让墨焰公主坐在您身边?” 帝释天听她说的是这件事,不禁怔了一怔。她自是知道这般做法于情于理都不十分合适,更遑论墨焰现在还是个戴罪之身。琉秀和婉璃自然不敢在她面前多嘴发问,只照着吩咐去办。但苏摩不同,她平日虽然顺从,对于大事总是敢于谏言的。帝释天早已猜到她会来这般劝诫自己,只没想到她能按捺到现在。 帝释天望了她一眼,见她表情沉静却带着分明的不解,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苏摩不解,帝释天自己却也不比她明了多少。只是一想到自己在那般热闹的场景中,凄清如墨焰却孤零零的独自在四王天,该是有多么的凉薄寂寞。 她只要这般思索,便怎样也无法将这墨焰单独留在那里。而再想到,她坐在这热闹宴席的角落里时,竟是比之在于四王天更冷清的模样。 帝释天知道,那如青墨一般沉寂、如红莲一般妖冶、却如水一般清冷人在任何地方都只会是那个模样,却仍旧止不住的想要去强求。 到了此刻,她已经不想去深究自己究竟要如何,也许顺着自己的心意,总能到看清的那一刻。 她只晓得,自己不会再违背自己的心思。 墨焰要出席须弥山的年末宴,并且要十分隆重的出席,就坐在她的身边。 而且,她的心里有一个十分邪恶的念头。 帝释天想知道,若是将墨焰推到这般风口浪尖的位置上,她究竟还能不能这般淡定无谓呢? 第二十二章 当然,这个想法帝释天自然是不好与苏摩说的,故而只能沉默的望着她。 苏摩有一点非常得帝释天的心。她会谏言,这是她作为臣子的责任,但是不会死谏,因为她更是帝释天的贴身侍女。 大人这般望着自己,通透如她已然明了,默默退到了一边。 “啧,”乾达婆在一旁看了良久,到了此刻才颇有些不是滋味的轻哼,“没想到你循规蹈矩多年,现在也打算叛逆一把。” 帝释天依旧不去理她,看向有些无措的婉璃道:“按本王的话去做。” 婉璃望了一眼苏摩,这才转身去张罗。 这一波折也就这么过去了。帝释天又与俩人转了半个时辰,等回到书房却见琉秀正着急的候在门口。 琉秀一见到帝释天就急急的迎了上来。 “什么事?”帝释天不曾停步子,她便跟在身边,一起入了书房。 “大人,墨焰公主不肯试衣也拒绝出席。”琉秀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沉声禀报。 帝释天早有预料,忍不住勾了嘴角。 她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乾达婆打了个呼哨——苏摩继续去监工并且拒绝了她同行所以直到方才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此时却像闻了龙涎香一般兴奋,“帝释大人,您是要去四王天么?” 仿佛因着被拒绝的人不止她一个而得到了安慰一般reads;穿越之太监皇夫。 “你留下来再去各司转转。”帝释天见她蠢蠢欲动的模样,果断掐灭了她想要看热闹的心思。 吩咐琉秀即刻备车,帝释天的心中很有一丝难耐的躁动。 昨晚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即便是此刻想起墨焰的泪,她仍旧难以抑制胸口的一抹酸胀。这是一件很让人沮丧的事,起码,对帝释天来说,沮丧到让她难以接受。 也许,她就是因着自己的慌乱而想在造成自己慌乱的人身上看到一样的狼狈。这点小心思,倒是与乾达婆如出一辙。 帝释天平日几年都难得去一趟的四王天,这些日子倒是快被她踏烂了。 意气风发的到了皖西宫。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要打一场大仗的将军,并且,对这场仗饶有兴趣。 墨焰坐在外室的椅子上,看模样似乎早已料定她会过来。 帝释天这些日子难得看到她下地的模样,不禁扬眉打量。 墨焰的衣裳似乎都是素衣——不是翩然倜傥的白,而是一种简单干净的素。衬着她清瘦的身子愈发单薄,也衬得清冷的气质愈发淡漠。她长发未束,随着站起的身子垂落,贴在身上如水一般柔顺。敛着眼,眉尾掩在齐整的刘海里,恭敬的对帝释天行礼。 受礼的人现了热络的模样,扯出一抹笑,伸手去扶她,“何必多礼,公主注意身子。” 言行竟仿佛熟交多年的朋友。 帝释天自知与她比冷漠不是对手,与她装威仪也不会让她害怕。那么,冰冷如她,最怕的会是什么? 她虽不拿手热情,却也绝非装不出来的。 墨焰似乎不曾料到帝释天会是这般态度,手臂稳稳的落在了她的掌中。她被帝释天托着的身体带着明显的僵硬,可这僵硬也无法掩盖她的颤抖。 墨焰的反应通过手臂,完全传到了帝释天的手里。她知道,墨焰果然还是怕自己。 “墨焰惶恐。”公主自己似乎也反应过来,极力的压抑着颤抖,微微偏开身子想要脱离帝释天的掌握。,帝释天放了手,告诉自己不能太着急。转头望了一眼桌上整齐叠放的墨银衣裳,轻笑道:“公主为何不愿出席宴会?” 墨焰并不去看帝释天意气风发的脸,只是平淡的叙述道:“墨焰戴罪之身怎可出席须弥山大宴。” “呵呵,公主言重了。本王那时候只是一时气急,想来你到我须弥山这一场大病便算抵了那五色雷刑吧,以后莫要再提了。”帝释天一边说一边作势要上去扶她,“你身体还未大好,还是坐着吧。” 她这一番动作虽有些逾矩却并不显得轻佻。 墨焰似是有些不习惯她的态度,微微戚眉,后退了一步。 “大人玩笑,量刑之事怎可这般儿戏。况且墨焰是来须弥山受刑的,若是免了刑罚,还请放罪臣回去。” 帝释天的手凛在半空中,不禁僵了一僵。虽知道事情不可能顺利,也预料到她会排斥自己,但被这么明显拒绝还是让她好不容易现出的笑容有些僵硬reads;反派大人,药别停。 而且,这墨焰竟还想要自己放她回去? 她可完全没想过这码子事。反正,在自己兴趣消失之前她是不会做这个考虑的。不然那别院建了有什么用? 帝释天僵了一下,好歹还是维持住了自己的笑容,“公主何必如此,之前那些事不若便就此揭过。公主神采风流,本王甚是钦羡,或而能结为至交也未可知。你是阿修罗族的公主出席年末宴席自是正常。本王还想让你见一见阿修罗王呢,想来你们兄妹将近半年未见了。” 她既然讨厌墨焰厌恶自己,也不喜她惧怕自己,自然是先要消却这些。她像,先和对方交为朋友应该没错吧。 墨焰像是听完了什么笑话,一声冷笑。她陡然抬了眼,盯着帝释天道:“大人好兴致,只恐怕墨焰低贱卑微无法与大人相匹。” 墨焰一抬头,帝释天便直直的望进了她的眼里。她见那墨色瞳孔紧紧的锁着自己,幽深的如同一汪深潭,不禁心跳加速。却因着她的话语冷下了神色。 真是,太不识好歹了! 她虽然不缺耐心这东西,却还是低估墨焰的拒绝会给自己造成的影响。似乎任何想好的方法一到了她这里,便可笑的像是用一撮小火苗去烤千年寒冰一般。 墨焰见她变了脸色便又再次敛下了眼眸。 帝释天一边压着心里的不平告诉自己莫要冲动,一边转身从桌上提起了那件衣裳。墨银锦颜色幽黑泛银,质地柔软顺滑,是鲛族的特产,百年也就能得一丈左右,极是珍贵。 “公主怎可这般妄自菲薄?”帝释天将衣衫提在手里打量,悠然的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这次的宴席还请你务必出席,想来阿修罗王对你也很是想念。” 她一边说,一边便真的细细看起了衣裳。墨色低调,银色张扬,衣袂向上蜿蜒着一朵血色水莲,茎叶皆红。花苞将开未开,细蕊若隐若现,极尽妖冶暧昧。 红与黑,果然是最相配的颜色。 帝释天满意的点了点头。墨锦红莲,做工细腻,样式别裁。她几乎已经可以想象这身衣服穿在墨焰的身上是怎样的风华——没有人能比她更适合了。 “罪臣——”墨焰在她身后沉默良久,话一开口却连拒绝的机会也没有。 帝释天转身将衣服塞进她的怀里,脸色因方才自己的想象又和缓了起来。 “这件衣服是本王吩咐做的,你可看过了?本王觉得很是衬你。” 墨焰话被截掉只依旧冷着脸,将怀里的衣服放回了桌上。 “我不会去的。” 帝释天便又将衣服拎回了手里。 “你给本王一个理由。” “墨焰说过理由了,可大人并不听不是么?” “那些都不是理由。本王说了,没有五色雷刑,你也不再戴罪。即便不愿与我做朋友,作为八部之一的公主,出席宴席没有问题吧。”帝释天解释得都有些焦躁了。她发觉这场仗一点也不有趣,敌人比她想象的更坚定固执。 “那便请大人放我回去吧。”墨焰头垂得很低,连声音也是低低的。 某位大人终于失了自己全部的耐心。 “墨焰reads;至尊庶女,逆天毒妃要休夫!”她公主大人了半天,现在终于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帝释天伸手捏了她的手腕向外一扯,让她靠近自己,“第一,本王让你出席宴席是命令不是请求;第二,本王留你多久都轮不到你来置喙;第三!” 她因着激动的情绪和急促的语句有些气喘,死死盯着对方没有表情的脸。 “第三……”却再也说不下去。 墨焰的脸离她不过三寸,她突然便记起了那个,自己下定决心要忘掉的失误。 她的眸子那么冷,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自己当初尝到的才是那么清冷的味道? “第三。” 她喃着,却已然忘记自己的第三是什么了。鼻间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冷香,轻淡飘渺却分明得醉人。 她与她相触的地方,在颤抖。却难以分清是自己的萌动还是对方的战栗。 “第……” 墨焰用右手将她陡然推开,挣扎着脱离,带了一丝慌乱与狼狈。 帝释天突然意识到,方才离得那么近,自己却没有感受到一点她的气息。 她与她一样,屏着呼吸。 “大人自重。”墨焰这般说。 帝释天却笑了起来。她一界之主少年帝王,意气风发笑得极是张扬。 她向前踏了一步逼近她,“公主可愿出席?” 墨焰右手捏着自己的左手腕,肩头微颤,偏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帝释天便又往前了一步,将手中的衣服递出,“还请公主莫要辜负本王的一番心意,试试合不合身,”她停得一停近乎于无耻的调戏道,“或而是这衣裳太过繁复,公主需要人帮忙?” 沉默良久的人终于伸手将衣服接到了手中。 帝释天知晓她妥协了,又得意又欢喜。她得寸进尺的将头低过去,靠在对方因偏过头而面对着自己的耳侧,“这才乖不是么?早知如此何必挣扎,你要知道……”她的呼吸扑在墨焰的黑发上,引起那发丝些微的骚动,“自己人在须弥山,本王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帝释天第一次感觉到用身份去威胁人竟是个这么有意思的事。至于那所谓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自然只是诓诓她而已,真要去做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呢。 这公主打不得骂不得,气也只有被她气的份,她还能怎样? 不过,帝释天觉得她怕自己碰她这点倒是十分有意思。她虽然不喜欢这点,如今倒可以好好利用下。 谁知她的话音一落,墨焰便猛然回过了头。双手毫不留情的将她推出,平日里冷漠无波的双眼竟带着几分怨愤的瞪着她。 对方那么大的反应让帝释天有些讶然。 “瞪”这个行为对墨焰来说实在太难得了。虽然她的脸还是没什么大的变化,但总是半阖的眼此刻确然是睁着的,帝释天只觉得现在比起她过往看自己的每一眼都更加生动。 帝释天第一次在她清醒的时候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那眼底波澜。虽则那潭水太过幽深而那波澜太过细小,虽则,她完全读不懂这波澜的意味,虽则,那波澜让她的心有些抽痛。 她不曾想到,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无赖的行径为自己带来了这样一个惊喜! 第二十三章 墨焰瞪帝释天的那一眼,不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待得帝释天想要回味,她已然又闭了眼。 “大人盛意难却,墨焰自当领命。” 帝释天听得她毫无感情的回答不禁就垂了眸子去看她的手。那纤细修长的手指紧紧抓着手中的衣裳,微微颤抖泛得更加苍白了。 “好,”她得到满意了的回答便点头道,“那请公主试一试这身衣裳吧。” 墨焰的身体还在颤抖,气息有些虚弱,“到时候我会去的,大人还是不要在这里耽搁了。” 公主已然开始赶人。可是帝释天来这之前已经将事情都处理妥当,特意空出时间专门来她这边找乐子的,怎么可能这么快走呢? 她笑着看墨焰,让她知晓自己已经打定了主意。“这衣裳的尺寸是本王估计的,只怕不十分合身,公主还是试一试的好。” 墨焰沉默着,定定的立在那里,身形未动却仍旧在颤抖。 帝释天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想要伸手去扶她。“墨——” 只是她的话连着手上的动作全都被这公主一手挥断,两只手因相撞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帝释天何曾受过这般顶撞,正想要发怒,却见眼前的人突然在自己的面前软了下来reads;凶神。 仿佛,一只前一刻还飞在天空中的纸鸢,突然断了线一般直直坠了下去。 这一瞬间,帝释天只觉得时间慢得仿佛粘滞住了。 墨焰的眼睛轻轻阖上,薄肩的颤抖,身体的坠落,一切都变得那么缓慢。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气恼在这一刻全部灰飞烟灭。帝释天的一颗心随着墨焰软下的身体,重重的跌落。 不知要跌到哪里去。 “墨焰。”帝释天的双手再一次早于意识,在墨焰跌在地上之前,将她搂进了怀里。此刻,她才知道这公主的身体是有多么冰凉纤瘦,明明瘫软无力却兀自剧烈的颤抖。 怀里的人只比她矮了那么一点,身体却轻得仿若一片落在掌心便要融化的雪花,似乎在下一瞬间便要冰凉消散。 “放开我。”墨焰闭着眼,在帝释天怀中气若游丝,吐出这三个字便仿佛耗尽了全部的力量。 这般孱弱的模样,却依旧倔强。 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揽着她的腰。帝释天感觉到自己方才跌落的心疯狂的擂着,几乎狂躁到疼痛。 还好,还好。 她心中默念着。 怀里的人没有直接昏过去让她稍稍安了些心,却也升起了一股怒意。 墨焰的手抵在帝释天的肩头,仿佛在尽力保持自己与她的最后一丝距离。可那手,帝释天根本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力道。 “不放!”白发少女有些恼怒,低身将她打横抱起。“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就这么想死么!” 墨焰没有回答,而是窝起了身子。此刻的她,真的是太虚弱了,虚弱到只能将头靠在帝释天的肩头,再也无法抗拒。 帝释天见她如此,不禁升起了爱怜之心。或许,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不会说出那些冰冷嘲讽的话来让自己难受。她将墨焰抱到床上,小心的安置妥帖。而这个倔强到带刺的公主,柔弱的仿佛一只小兔子,已然昏睡过去。 帝释天叹了一口气,出门让琉秀去善见城请蒹虚——她今日并不在四王天。折返回来的时候,发现墨焰已经蜷缩成一团,是她上次见到过的睡姿。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到她此刻才能够去思考在墨焰软下·身去时自己异样的反应。 帝释天在床边坐了,将墨焰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 也许那些反应已经不能叫异样了。她自从遇到这位阿修罗的公主,那般反应才是正常的,不是么? 什么异常反应,仿佛只要是对着她,便一切都合理了。 自己便是因此才对她感兴趣的,不是么? 可是——帝释天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自己的心脏却在因这种兴趣受折磨。 她不知道这种痛楚是好是坏。可事情就是这般奇怪,疼痛能让能眷恋么?能让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停去追求么? 难道她堂堂帝释天便这般自虐,因为疼痛而对这公主感兴趣么? 可是,帝释天也知道。在抱到她的那一刻,自己的心虽然痛着却无比的充实,充实到满胀。仿佛之前每次见到她被掏空的东西、丢失的东西、遗落的东西都在那一刻,因着身体的接触而全数回到了自己的身上reads;无限动漫之天才系统。 不,是比那更多的什么东西。 可随着墨焰的离开,那些东西又仿佛水一般流走,一点也不留恋她的身体。 帝释天有些懊恼,却又不是真的懊恼。有些忐忑,却也不是那种忐忑。 墨焰的冷漠再也不能掩盖她脸上的疲惫。 帝释天一想到她方才便是在这种状态下与自己说话,而自己却用那般恶劣又咄咄逼人的态度对她,竟不觉有些后悔。 她从不曾有过后悔这种情绪,这也是她作为一界之主不该有的情绪。可此刻,她的的确确的是在后悔。 这让她很是别扭。 也许,不,不是也许。帝释天有些失落的想,墨焰确然有讨厌她的理由。 想想自己这段时日以来对她的作为,果然便如她所说的,没有一点不让人讨厌的。 可是,可是谁让她冷漠又倔强,不断挑战自己的底线呢? 帝释天反反复复的胡思乱想着,垂眼便看到墨焰的手,又伸出了被外。 这公主的习惯可真不好啊。 帝释天默默的想,自己几次看到她昏睡的模样,她都是将手放在被子外面,紧紧的抓着被角。 墨焰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即便没有什么大的表情波动,可她停止颤抖的身体不停的变换姿势。不是那种翻来覆去,她现在应该也没有那个精力。而是十分细微的骚动,欲动不动,似乎是怎样睡都不舒服的样子。 帝释天看着她,终于还是压抑不住了伸手的冲动。 她的手在碰触到墨焰的刹那,被那只冰凉的手紧紧的攥住了。 帝释天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不知为何,之前并不是没有碰过墨焰,可是经过刚才那个拥抱后,让她现在再与对方接触的,她便会有些……特别的感觉。 并不是说之前的接触没有这种感觉,只是此时愈发强烈而已。强烈到让她再也无法忽略的地步。 虽然不是很好受,却莫名也不太讨厌。 掌中的凉意,有些刺人。 那刺人的感觉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一直到达帝释天到如今还有些抽疼的心脏,这让她的手臂有些发麻。 因为被墨焰抓着手,她便不太好动,只能静静坐在一旁仔细打量对方。 对于这位公主,帝释天觉得自己应该反省很多行为。可这个时候,她便只是这么坐着,看着她。什么也不能思考,也,什么也不想思考。 蒹虚来得不算慢,虽然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以后的事了。不过考虑到善见城到四王天的距离,来回一个时辰已经算得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帝释天看着墨焰,实在是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 在她看来,自己只是望床上的人一眼,一个时辰便过去了。如同,她当初第一次见着这人背影时的感受。 蒹虚搭上墨焰腕脉时,她的手仍旧抓着帝释天。 作为须弥山的首席医师,蒹虚可是很懂察言观色的reads;霸剑神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副眼中只有病人再无其他的模样,神色谨慎,手法迅捷。 “怎样?”帝释天见得她收了手,赶忙问道:“她的身体可有大碍?” 蒹虚叹了口气。 “大人,公主只是情绪太过激动,导致心绪不稳。”她顿了一顿,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决定说下去,“微臣不知大人与公主是否有什么误会。只无论如何,若是想要公主得好,还是莫要太过刺激她。” “咳咳,”她的话让帝释天有些尴尬,掩饰性咳了一声,颇为乖觉的道:“本王晓得了。” 今日的墨焰比起平时,确然稍微,嗯,激动了那么一点点。 她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错,可,这就是她的错。 蒹虚这番话简直像是在说她欺负病患一般。 “臣会给公主另外开一副安定心神的药,待她醒来便请她服下,应该没有什么大碍的。只不过,如今最好还是不要再让她过于激动了。” 耳边是医者的谆谆嘱咐,帝释天却觉得自己全身都有些不自在起来。垂了眼去看床上的人,一时想要站起来,又不是真的想要站起来。想坐着吧,又觉得不太舒服——便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扭捏。 她的手已经完全麻掉了。 “好好,”她决定还是先把蒹虚遣走为妙,“你赶紧去煎药。” 真是太奇怪了,她的手明明已经麻掉了。而且握着的手又那么冰凉,为什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冒汗了呢? 蒹虚被如此嘱咐自然不敢再久待。 待得自家医生出了门,帝释天终于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诡异了! 床上的人不知是何时开始真的睡得沉了,抓着她的手也早已没有原先那般大的力道。她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从方才开始根本就是自己抓着墨焰的手。 帝释天用另外一只空着的手将墨焰面上的发抚开。 公主的黑发真的很长,又长又柔亮。帝释天觉得比起她暗淡的模样,这或许才是她身上最明亮的地方。 她顺着她的一撮青丝,从耳侧一直抚到发梢,一时有些流连。 床上人额前整齐的刘海向两侧散落,终于将掩在里面的眉尾露了出来。 帝释天一直觉得,那应当是十分凌厉的模样。可,不是的。墨焰的眉精致柔和,如朦胧烟雨中的一抹含黛远山。 她用指尖轻轻碰触。 密而不浓,繁而不乱,顺若涓水,不曾有修饰过的痕迹。 她早该知道,这个人对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又怎么还会管什么红妆画眉呢? 只她素颜的模样,也让人羡慕的紧。 帝释天看过她很多回了,远的近的,却每一次都能发现她新的模样。 也许,这便是她对墨焰感兴趣的另一个原因? 帝释天再一次对自己在意她的原因感到迷茫。这种不可把握的事情,真的让人她很讨厌。 第二十四章 蒹虚将药送来时墨焰还未醒,帝释天便让她端了个暖瓮来温着。 琉秀收拾完落在地上的墨银锦衣,被帝释天遣去送蒹虚。 看着病得几乎没了生气的阿修罗公主,这位仞利天之主是真的开始反省自己的行为了。仔细想想墨焰与她无怨无仇,却被她逼到了这般田地。 帝释天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虽然侍奉佛祖,却与仁慈扯不上半分关系。可,这么多年来,她也不曾做过这种事。 无端生事,寻人麻烦,欺负病患,强留囚禁。 只是听着便让人觉得十分可恶呢。 反省这种事,对帝释天来说也是十分陌生的reads;穿越之太监皇夫。 可,如今的她不得不反省。 因为原本以为会让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已经变得没有一点趣味了。墨焰难受,她却觉得自己比对方更难受。当然,这或许只是她主观上的臆测,但确实,这已经是她活到现在为止,最难受的时候了。 帝释天并不想看到墨焰这个模样,一点也不想。不止不想,而且十分讨厌见她受到伤害。 也许,她并不是讨厌墨焰。而只是讨厌她,不喜欢自己? 帝释天被自己的想法吓了好大一跳,不禁凛了凛身子,望向那张素净清妍的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烧得有些狠,抓着墨焰的手更是仿佛被火灼着一般。 若,若是这样,那她所做的事,岂非完全的本末倒置? 英明神武的自己,三十三仞利天之主帝释天,怎么可能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自己的热和墨焰的凉让帝释天只觉得由内而外的经历着冰火两重天。而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在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她竟隐隐要去承认了它。 帝释天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开始抽疼了。 怎么可能是这样呢? 自然不可能是这样! 闭了闭眼,帝释天抽回自己的手,死命的揉着眉角,觉得定然是哪里出了错。 她这般想,再睁开眼的时候,对上了一双漆黑的双眸。 墨焰竟这般悄无声息的醒了! 她的眸子带着刚醒时候的清澈却并非像上次那般的柔和。她是清醒的,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用寒意将自己冰冻起来。 帝释天望着她,她也看着帝释天。 万般平静的模样。 这让帝释天觉得方才晕倒的仿佛不是她,激动的也不是她一般;也仿佛,在她眼前的自己是个毫不相干的人。 帝释天突然感觉到,原本便在不停遗失什么东西的胸口,已经空荡荡的了。她终于知道,原来并不是自己本末倒置。而是,比起墨焰讨厌自己,她更害怕的是她用完全陌生,毫不相干的态度对待自己。 帝释天从不曾去思考比较过,却下意识的就明了了。所以才会去激怒她,让她难堪,让她现出狼狈的模样,让她,看到自己,即便是用讨厌的眼神。 因为她知道,墨焰对自己,除了讨厌不会再有别的情绪了。 可帝释天也终究明白,自己要的不是这位公主的讨厌。 那她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墨焰。”帝释天开口唤她,声音轻软。“你好点了么?” 墨焰的眼眸终于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清澈被隐在一片薄冰之下,而薄冰之上似是迷了一层雾,帝释天没有从那眸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 “罪臣很好,有累大人费心。” 她用那么平淡的语气回答,仿佛那个虚弱到窝在自己怀里的人,不是她一般。 帝释天只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用之前的任何一种态度对待她reads;至尊庶女,逆天毒妃要休夫。 “蒹虚为你诊断过了,药一直热着,”她迷茫着,却本能的选择了最柔和的态度,“现在便服下吧。” 帝释天一边道,一边起身去取暖在瓮水里的药碗。 墨焰已经是平躺在床上,不再看她,敛着眸子不知望向何处。 第一次替别人拿东西,帝释天端着碗的手有丝颤抖。她知道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可她就是有些,嗯,紧张。 坐回床边的时候,墨焰仍旧仰躺着,闭着眼,不知是不是又睡着了。帝释天将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墨焰,你醒着么?”她问她,小心翼翼的。 墨焰没有回答,正在帝释天以为她已然睡着的时候,才听得一声低低的应答。 “坐不起来么?” 她想起对方虚弱软下的模样,猜测这时恐怕这还没恢复,就犹豫着要不要去扶她。 这般谨慎的姿态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恼火。 “墨焰多谢大人的关心,只是您在这里耽搁得太久了。罪臣惶恐,如今怎敢再麻烦大人。”她平静无波地,明明确确地,拒绝她的关心。 帝释天觉得自己应当生气的,可是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这股气便怎样都生不起来。 “你,嗯,你晕倒本王也有责任,”她语无伦次的想要劝对方喝药,“你,你先把药喝了吧,否则,否则本王会于心不安的。” 墨焰不再说话,却也没有动作。直到帝释天都有些坐立难安了才双手撑着身侧,她似乎想要起来,带着一些挣扎。 帝释天赶忙俯身过去扶她,可当她的手触到对方肩膀时,墨焰的身体便缩了一缩。虽然并不是十分明显,帝释天却不敢再动,只能收回手看她一点点艰难的挪移起身。 帝释天也不知该如何,只好将枕头向上抽了一抽,想让她靠得舒适些。 墨焰终于将自己坐端正,静默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床头的药碗,帝释天分明的看到她伸出的指尖在颤抖。 她心中叹息了一声,紧张地抿了抿唇,在墨焰的手触到药碗之前先行将之端到手中。 墨焰伸出的手顿了一顿,却什么也没说就收了回去。 “你身子虚,让本王喂你。”抢在她拒绝之前开口。药碗透出的温度让帝释天的掌心微湿。 墨焰沉默了片刻,她只觉得这片刻久得让人煎熬。 “多谢大人。” 床上的人终于还是没有推脱,垂着眼似是盯着锦被看。 帝释天心里松了一松,将手里的碗递到她的唇边。 墨焰轻轻的启了唇,含上了翠绿的碧玉碗沿。苍白唇间一闪而过的一截软红只让帝释天觉得自己狠狠的抖了一抖。她哪里有给人喂过药,也根本不知道喂药还有什么讲究,只望着对方恍惚的倾着碗。 “嗯,咳咳……”墨焰闷哼一声,突然后退,一手掩了嘴,不停的轻咳。 帝释天才反应过来她被自己呛到了。手中的碗还倾斜着,剩下的汁药尽都流泻到了床上。她愣了一愣,手忙脚乱的想拿袖子去擦,慌乱间手中的碗又没在矮几上放稳,跌碎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reads;反派大人,药别停。 响声过后,房内之后便只有墨焰偶尔的轻咳。 帝释天尴尬的沉默着,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手足无措。 她真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这般笨手笨脚,连喂个药都弄成这样。此刻,只想将自己烧得发烫的脸埋进袖子里。 墨焰还在咳,眼角带了一丝晶莹的泪花。 帝释天想去拍她的背,却终于还是没敢伸手。她从不曾料到,自己也会有这般怯懦的一日。 公主终于慢慢地缓和下来,掩着唇的手却没有放下,遮挡了大半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半垂的眼眸。 “你,你还好么?”白发少女忐忑的询问,“药,药撒了些,本王,我再去叫人煎一碗。” 墨焰放下手,用手背轻轻将眼角的泪擦去,神色平静。只一向苍白的脸因着剧烈的咳嗽而现出了一丝的嫣红,带出了她从不曾显现的风韵。 帝释天看得有些晃神,听得她声音低低地道:“不必麻烦了,我很好。大人不用担心墨焰无法出席宴会。夜深了,大人请回吧。” 墨焰再一次开口赶她。来的时候已是将近傍晚,墨焰昏迷这段时间,早就已经入了深夜,她自是没有理由待下去了。只不过墨焰的话听起来好像是在说她关心她是因为怕她无法出席宴会似的,这让帝释天很不舒服。 “你,你身体不好,本王,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宴席就算了,你,你好好休息。”帝释天只觉得自己一句话说下来,舌头都快咬掉了。 墨焰却又沉默了,帝释天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 “那,那本,咳咳,我就先走了。待会我会吩咐人来收拾的,换完被衾,你也早些歇息。” 帝释天扭扭捏捏的站起来,看起来浑身都有些不利索。见墨焰没有回答自己,只能一步一趋的向外走。 一出了房门,帝释天便禁不住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之上。那里的跳动,一直没有减速的征兆。 今晚的月色有些朦胧。这在须弥山并不常见,尤其是已到了年末的这个时候。 她直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和这月色一样,看不清。 “琉秀,”帝释天之前便已经决定今夜要宿在四王天,早已让琉秀安排好了,“你觉得公主是个怎样的人?” 是不是,别人眼中的她也是自己所看到的模样呢? 琉秀跟在帝释天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公主,是个很孤独的人。” 帝释天转眼去望她,却见自己的副女官长竟也现了一副落寞的模样。 墨焰的孤独,不是寂寞,而是她将自己放在了一个与任何人都没有瓜葛的地方,不让别人碰触,不让自己流露。 便如自己当初第一眼看到的墨焰那般,她将自己归在虚无里。然后,无声无息的在时间地流逝中,消失不见。 原来,墨焰的孤独是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来的么? 可,又有没有人知道,什么才能让她不再孤独呢? 帝释天发现自己无法视而不见。她想要伸出手,将墨焰拉回到人世里。 第二十五章 第二日,帝释天醒得有些晚。前一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让她的精神有些不济。洗漱完毕之后正想要去看看墨焰,却不想让一个让她十分头疼的人出现了在了她的面前。 帝释天装作全然没看到的样子,绕过了眼前抱着小孩的人。 “诶,等等啊。”始作俑者并不气馁,连紧跟了上来哼哼唧唧地道:“你真是的,一个小姑娘作甚这般冷冰冰的?” 这不是怜玉神君那对师徒是谁? 帝释天觉得见着她便没啥好事。想想这家伙悠闲自得从来不干正事也便算了,还尽给人瞎捣乱。偏偏是个背景极大的神君,只让人气愤却也无奈。 “陀螺啊,”怜玉神君见她不理自己,也丝毫不减兴奋,搂着自己的小徒弟,眉开眼笑地继续道:“本君听乾达婆说你这里有美人啊,我这不就巴巴地来看了么。” 这神君虽然混不吝,模样却是长得极好,极端宁正气的。故而一句话人家说出来尽显猥琐,到她嘴中便极其烂漫天真好似不带一丝杂念。 琉秀远远地跟在身后,并不上来打搅。 帝释天终于止不住停了脚步,狠狠地看向眼前这只诨事连天的家伙。 她怎么忘了,这家伙还有白泽和小贱最爱干的事就是调戏美人!如今白泽虽然不知去了哪里,这家伙却还是死性不改。 帝释天一想便知道这个麻烦事谁给自己惹来的reads;惊天之路。昨日不让乾达婆那家伙跟着来,今日马上就得了报复,真是好样的! “咦咦,难道你还不让我看?”怜玉神君一见帝释天的态度便显出了一副瞎着急的模样,团团绕着她打转,“我说陀螺啊,你也不能这般小气啊。大家都是朋友,有好酒同喝,有美人同看嘛。” 怜玉怀中的女孩不过幼童模样,双手环着她的脖颈,将脸埋在她的颈侧,显得十分温软乖巧。正是她的小徒弟怀梦。 帝释天看了一眼怀梦,便硬生生将怒气吞了回去,只腹诽这无念当个师傅也真不怕教坏小孩子。 她倒是真想像乾达婆一样呸这混不吝一脸的。什么叫有好酒同喝?明明只有她老是来抢自己的酒喝,如今竟还想看她的美人了?简直是做梦! 做梦! 白发少女一脸阴沉地看着这位神君。 “哎呀,陀螺,”怜玉便惊悚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你别用这种眼刀子剜我,本君受不住。” 帝释天真想直接将她给剜死咯! “无念,你要喝酒就去喝酒,别给本王添乱。” 她转了头,继续向皖西宫走。 “嘿,”无念神君轻笑一声,好端端的一位女神君竟显出几丝吊儿郎当的感觉。见帝释天要走赶紧上了两步,粘在她身侧道,“你也真是够小气的,美人看一看又不会少块肉。其实本君也不多稀罕,我家徒儿才漂亮。嗯,不过嘛……” 这神君说得意味深长。帝释天听得心里一股子气,偏过头瞪了她一眼,“你不稀罕还看什么,本王真是后悔给你送了请柬!” 无念一双凤眼微微眯起,一脸的笑意。尤其是唇上那一抹轻佻的弧度,尤显得暧昧调侃。她与帝释天眨了眨眼,故意压低了声音道:“本君虽然不稀罕,可你稀罕不是么?我也想看看能让你稀罕的美人,是个什么模样啊。” 帝释天只觉得热气噌得从脖颈冒出,瞬间便将自己的耳朵也烧得一阵发烫。对方那极尽暧昧的模样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想了一想却想抽对方一顿。 “谁,谁说本王稀罕她,你胡说什么!”少年天主从不曾在这位神君手里讨到过便宜,结结巴巴的反驳着,下意识地斜眼看了看琉秀。 还好,副女官长十分识相地坠在后面,看样子应当是听不到的。 “诶,你不稀罕么?”无念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将怀里的孩子换了个姿势又摸了摸下巴作思考状,“怎么可能,我听乾达婆说的,觉得你挺稀罕的啊。” “她最爱胡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乾达婆这个大嘴巴,回去不给这家伙找麻烦,她就不是帝释天! “噢,那你现在是去哪里?”无念神君那张被乾达婆极尽推崇的御姐脸便显出了彻底迷惑的神色。帝释天只觉得那表情傻到了极致,一双凤眼更是被瞪得蠢呼呼的。 “我去——”她转了头不打算再看这只货了,“我去哪里干嘛告诉你。你赶紧给我该干嘛干嘛去,别来烦我。” “烦烦烦,”无念便开始碎碎念了起来,“你这是烦我呢还是有事烦往我身上撒气呢,我就说你不对劲吧,还真不对劲儿。” “琉秀!”帝释天似是被她戳中了心事,再不打算忍她。提了声音叫落在后面的人去赶她,“请怜玉神君回善见城!” “是reads;明瓦。” “诶,陀螺,陀螺!”琉秀很是尽职的上前挡在了神君面前,虽然不敢硬来,倒也算是挡住了。只无念仍旧不死心的嚷嚷着,“你不能那么小气!” 小气个鬼,她就这么小气怎么着?她的美人凭什么给别人看! 她往前走了两步,还听得琉秀的声音在说:“神君,神君,还请您不要让小的为难。” 之后,无念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家伙哪里是这么好打发的主?帝释天心下奇怪,便回头一看。只见无念怀里的人正趴在她耳边嗫嗫嚅嚅的不知说什么,而这谁都治不了的神君此时神色真是既认真又宠溺。 得了这个好机会她还不赶紧摆脱这只瘟神? 帝释天转身疾步溜了。 她的脚步有些乱,心思一时也有些杂。被无念一闹,她原本沉郁的胸口倒松了一松,只对方刚才的那些玩笑话却不停的在她脑中转悠。 墨焰自然是美人。 可天下美人多了去了,单单她身边的人,八部的公主,哪一个不是姿色妍丽,美貌冠绝一方的?便就这四处捣乱的无念,那也是排得上号可以靠脸吃饭的神女。 但墨焰不一样,美人置于她身上,太过轻佻。 她才不能只用美人二字来形容。 在帝释天眼中,阿修罗族的公主,墨焰她,才不是光光只用美人二字就能形容的存在。 无念方才那番言语,简直便是在她面前调戏墨焰。而被别人调戏,竟让帝释天有种自己受到了侮辱的感觉。虽然她十分明白这无念也就口花花,没心没肺不存半丝恶意,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舒服。 可,可那,也不能代表她稀罕墨焰啊。 最多,最多就算得上有一些在意而已。 帝释天到的时候,墨焰并不在床上。蒹虚与她一起坐在桌边,正在帮她诊脉。 “大人。”蒹虚一看到帝释天便连忙放了手中的腕子,起身行礼。 墨焰抬眸淡淡地望了她一眼就要起身。 “不用多礼。”帝释天赶忙上了两步将她压回椅子上,口中十分关怀的道:“你身体还未大好,以后这些礼节便省了吧。” 她手下的肩膀几乎都是骨头,单薄又硌人。 墨焰被按着也不强求,模样平静看起来想到平静。 “墨焰谢过大人。” 很是被忽略的蒹虚医官此时很有眼力的将药箱一拎,躬身道:“大人,公主身体还有些虚,臣现在便去熬药,先行告退。” 帝释天很是满意地冲她点头,毫不客气地占了她原本坐着的凳子。 “身体可好些了?”帝释天知道墨焰是个比自己话还少的人,更何况她还不太喜欢自己,便十分努力的开始寻找话题。 可人阿修罗公主着实的言简意赅。她端正坐着,手垂落在桌下,目光不知落向何方,简洁应答。“嗯。” 对方竟然只用了一个字回答她,这话题可怎么继续? “那,在这可还住得习惯?”帝释天没话找话,却一问出口便后悔了reads;星际特别行动。 好说不说偏偏说到这个点上。不说墨焰与她这须弥山犯冲这点,光光当初是以阶下囚的身份回得这里,便没有半分舒服的道理。更何况,刚昨晚这公主还提到想要回去的事,自己便气得用那般恶劣的行为待她,如今提起来不是又要将话题引过去了么? 天主绞了双手,决定不给她回答的机会,连忙接道:“善见城的别院很快会建好了,那边定然比这边好。你便当在本王这作客,须弥山有很多别致景色的。” 墨焰沉默片刻,只搅得帝释天一阵紧张后才缓缓道:“大人何必如此,若是要墨焰的命,您自可拿去。若是连罪臣这条贱命也不屑,还请放墨焰回去吧。” 帝释天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才能勉强压下自己心中涌起的怒火。 墨焰怎可这般轻贱自己的性命,怎可不停拒绝她的好意,定要将她俩放在对立的位置上,又怎可,想要离开? 墨焰要离开这点,她是断断不会答应的。 帝释天知道,只要她一走,自己便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而墨焰,就会过着如当初自己第一眼见到她时所过的生活。然后,在不知哪一个时间,不知哪一个地点,不着痕迹地,消逝。 她将心神稳住,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强自镇定地道:“既然墨焰公主这般说了,那本王不要你的性命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墨焰终于将目光放到了她的脸上。 喝了一口茶,帝释天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墨焰,既然你连性命也是本王的,那么是不是在哪里都得由本王说了算?” 墨焰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微微皱了皱眉道:“大人还请莫要强词夺理。” 帝释天既然已经说开,这时反而不再束手束脚。只挑了挑眉,为自己想到的理由很是自得。 “本王哪里有强词夺理?既是命归本王那你的人也便归了本王,要生要死,是去是留自然都是本王说了算,这是正理。” 她越说越溜,心里也为自己的说法感到了愉悦起来。 对啊,既然墨焰不爱护自己的性命,那就给她好了。她想怎样就怎样,为什么要拒绝呢? 墨焰似是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帝释天陡然想起她昨日的模样,立马转了口着实也不敢将话说得太过,“实则,本王只是爱才,对你并无恶意,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墨焰却只是沉默的望着她,眸色逐渐复杂了起来,仿若连那层薄冰也染上了墨色一般。 “你如今便先好好养伤吧。”帝释天想得一想,决定先结束今日的会面。虽然宴席的准备一切正常,她还是需要回去看一看的。“明日我大约没时间过来探望了,墨焰还且注意身体。” 她说着也站起了身。 对面人复杂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她的脸上,此时便也跟着缓缓仰了头。墨焰抬眼从下往上望着她的模样,竟有几分楚楚姿态,直看得帝释天的心口被狠狠撞了一撞。 大约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太过肆无忌惮,墨焰轻轻转了头,望向了别处。 她这般欲盖弥彰的模样又更是让帝释天那被撞过一阵的心口微微发痒,镇定了一番后才道:“本王告辞。” 第68章 墨焰番外【八】 在年末宴的前一晚,婉璃所谓的主人来见了她。 一身青衣,神情淡然又戏谑。 她说,“公主,若是我有办法让你逃出去,你该怎么感谢我呢?” 墨焰冷笑。 “你既然决定帮忙自然是已经看到了好处,何必拐弯抹角。” 她不善谋略,却并不代表迟钝。 “公主聪慧,”那人点着头,一脸笑意,“这件事我们可以后再谈,如今且说说这逃脱之法。” 这人不但在善见城中来去自如,甚至连副女官长也是她的人,却让婉璃这么多年隐而不发,可见其心思之深,城府之重,手段之精妙。而如今,连她自己都来了这善见城…… 墨焰有些晃神,而晃神之后是更多的懊恼。 她竟然,又在担忧了。 “嗯,不过说这方法之前,我想知道的是,您是真的这般想要逃离善见城,”那人一边玩着鬓角散落的发丝,一边问,“逃离帝释大人么?要知道,若您真的成为须弥山的天妃,那可是无上的殊荣啊。” 对方的话让墨焰皱了眉,原本冰凉的语气已然现了几分怒意,“哼,殊荣?这荣耀谁要谁拿去,墨焰只求离开。” “哦?”这人轻轻的应了一声,转了几转的尾音让她十分不舒服,“说来,我是挺想要的,可惜啊……” 墨焰的眼神不自觉的凌厉起来,却在看到对方眸底的嘲讽时,有些狼狈的撇开了脸。 “依我之见,公主对大人可不像如您表现的那般冷漠。” 墨焰只觉得忍无可忍,沉声问道:“你究竟是来帮我逃脱的,还是帮帝释天来说服的?” 放了指上的发,青衣人佯装歉意的道:“唉,公主莫气,只怪小人好奇心重,您要逃脱其实不是难事。”她顿了一顿,观察了一下墨焰的表情才继续道:“帝释天不是喜欢您么?只要您的表现不要这么冷淡,稍稍有那么一些的动摇,让她觉得自己有希望,您自然能少许多的限制,到时候,红莲骨尺便有了用武之地了。” 墨焰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手,几乎要为对方的提议而发怒。她本性中有阿修罗一族固有的耿直,故而对于谋算之事十分厌恶,尤其是,让她在心里恨着一个人时却做出笑脸相迎这种事。 “我不会!”她的声音虽然轻,却透着冷然的倔强。 “啊,公主您为人光明磊落,自然是不屑这些算计之事的。”对方接口得十分自然,“只是如今为形势所逼,实乃无奈之举,况且……” 她望着墨焰皱眉的模样,微微一笑,并不算靓丽的脸上竟有一种妖艳的魅惑,“况且小人并不需要您做什么过分的事,毕竟那般反而让人看出破绽来了reads;妃子无耻。只要您稍稍不要压抑一下自己的心情——” 她的话被此刻已经怒气盈面之人凌厉的眼神打断。 墨焰狠狠的盯着她,心中却有种莫名的狼狈。 “咳咳,”说实话,被舍脂公主这般看着,还是让她很有压迫感的,她微微偏开了头,轻声道:“公主不必如此,帝释天虽然有些恶习,作为天主却还是十分有魅力的,任何人被她如此求爱,会心动也实属正常。” “……”墨焰眯了眯眼,不禁有些怀疑眼前这人真正的目的。 “诶,好了好了,我不说还不行么,”那人终于讨饶,语调也转为正经,“我听阿修罗王说,公主识路的能力不是很好?” 皱了皱眉,不置可否。 她虽然对于自己这点并不十分为意,却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承认。 “您只要让大人晓得这点便可,也不算得说谎对不对?这般不管您走到善见城哪里,都会自然很多。” “你觉得她会相信么?”墨焰并不觉得自己拙劣的演技能够骗到对方。毕竟,那人的心思是如此缜密。 “公主,重点不是在她信不信,而是让她看到您的态度。帝释天优点很多,缺点也不少,其中最致命的一点便是,太过自大。她即便是知道您在骗她,她也不会放过机会的。” “呵,你倒是了解她。”说完这一句,连墨焰也不晓得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了。 这般了解她,今后也将会在她身边的人,却怀有这般歹意...... “公主过奖,若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小人到还真十分钦慕帝释大人的。” 对方的话让她更加沉默。 “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今夜已深,小人先行告退,还望公主仔细思量,”那人终于起身要走,却在步出房门前停了脚步,“哦,对了,公主明日还是打扮得隆重一些,也好为之后的事做些准备。大人可是十分的迷恋您呢。” 墨焰颓然而坐。 似乎,只要与她扯上关系,自己便永远镇定不了。 也许,她们之间永远便只有互相欺骗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爱那个人,却知道自己该恨她,也知道自己无法待在他的身边。 大约,与自己来说,死才是最好的解脱。但她如今,却是求死不能。 而最让墨焰恐惧的是,她近来竟然越来越频繁的想起那段被自己刻意遗忘的往事。而一想起那人的温存与恶劣,便疼痛得难以入睡。面对如今这个人近乎于执拗的纠缠,她几乎想不出什么切实可行的摆脱方法。最难堪的是,那个曾经将她的心亲手摔碎的人,信誓旦旦又毫无负担的叙述着自己的感情。 或许,她根本是从开始便没有做到过如自己所强迫的那般,将如今的她与过往分开过,故而,才无法将她仅仅当做陌生人来看。 且不说,自己会不会相信这人所说的感情,便真如她所说的那般……真如她所说的那般,自己又怎可能去接受呢? 所以说——墨焰抬头,望向窗外皎洁的银辉——自己与她终究是要将过往做个了结的。 帝释天,如今这一次,我便去到一个你再不能伸手触及的地方吧。 第69章 墨焰番外【九】 “你会是我的王妃,”她闭着眼,贴合在自己唇上的轻声低喃,“能够成为你爱人的,只有我。” 唇间的温软合着对方独有的清香,让墨焰忍不住的颤抖,胸腔中的悸动像是一双手紧紧的攥住了她的心脏。 无法呼吸。 指尖掐入掌心的痛楚让她勉力保持着最后一分的清醒,却已无力去推开对方。她从来便无法抗拒这个人的亲昵。 这是身体所记忆的依赖。 这样讽刺的事,是多么让人狼狈不堪呢? 就在她以为这个人会有接下去的行动时,那么自然的轻薄着自己的人,竟是一脸惊慌失措的放开了她。 那碧色眼眸中的慌乱,皱眉的懊恼,咬唇的委屈,让方才还霸道无理的她仿佛在突然之间变作了一个青涩的少女。 墨焰冷着眸子看她,强自压着心中涌出的异样暖流。 帝释天粉色莹润的唇被她自己咬得殷红微肿,呼吸起伏间扬起的尖削下颚让她保持着自己的傲气,如水流转的眸光却已然现了惊愕,隐隐透了几分恐惧。 她一步步的退着,蠕动的唇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直到门口才转身惶然而逃。 墨焰陡然记起自己与她初次相遇时,她被自己抱出水面的模样。 娇软却冰凉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湿润柔顺的白发垂落在空中,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溺水的痛苦,反而有着解脱的平静。 那是她与自己第一次亲密的接触,即便是经历了她那么恶劣的态度,只看到这副模样后,又哪里还起得了怪罪的心思呢? 她曾经以为,帝释天,除去那些作为帝王的骄傲后,也不过是一个脆弱的少女。 一度的怜惜,步步陷落。 “帝……释天……” 她轻轻的叹息。 是恨,是怨,还是,仍旧带怜存爱? 那人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已经没有一丝当时的窘迫,惯有的骄矜与霸道。 她说:“本王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诏书今日已下,不久以后,你就会嫁给我了。” 她说:“至于你们阿修罗族,本王也不会因着你手软的,反正不管我做什么,也无法改变你,不是么?” 她说:“这些年,你应当装得很累了,我也,觉得有些疲惫。你父王确然死在了我的手中,以后也许还会有你的王兄。” “你看。”她的脸上,带着恶劣又病态的笑,“现在是选择后悔还是选择付出代价,权利都在你的手里。” 墨焰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为着眼前这张与过往那人重叠起来的脸,为着她如此轻松的叙述着两人之间最无法跨越的禁忌,为着,她对自己的残忍reads;异世崛起-废物大小姐。 “帝释天……”她的声音颤抖着,身体颤抖着,一颗心也在颤抖。 “你终于又肯叫我了,”她的模样仿佛在笑,眉眼之间却柔柔的皱着,用着同样颤抖的声音说,“我等了好多年。” 对面坐着的人,声音那么欣喜,又那么忧愁,让墨焰的心酸软微麻,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便是你所谓的喜欢,”死死的咬着唇,她不断的告诫着自己,将一颗几乎要活过来的心牢牢囚住。这个人,最擅长的,不就是让自己心疼么?无法平复的声音那么的颤栗,“用伤害别人来满足自己的空虚。” 是了,自己早应清醒,早该认清的事实。 她们之间还如何言爱?如今便是连一丝一毫的怜惜也不该有了。 “你说错了,”墨焰倔强的望着帝释天的脸,坚定着自己的想法,不肯退缩,却在下一刻见到了她的泪。一身骄傲矜贵的帝释天,从来不肯示弱倔强的帝释天,此刻用那么平静的脸望着自己,哭得却像一个孩子一般。她说,“那不是喜欢,而是爱。” 她说,墨焰,我爱你。 泪,终于从墨焰的眼眶溢出。 死死的咬着唇,闭了眼,伸手,掩盖自己再也难以收敛的神情。 她忆起了,这人曾经唯一一次说爱她时候的场景。 “焰儿,”那人从身后将她圈在怀里,下颚硌得她的肩膀生疼。耳边湿漉的温暖是她清亮的声音,呢喃一般的对自己道:“我爱你。” 墨焰曾经多次后悔,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自己背对着她,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这个时候,突然袭来的记忆,让她分明的想起,脖颈之间那人眼泪的温度,冰凉彻骨。 “墨焰,你为何哭。”帝释天的声音带着哭音,而她,半睁开眼眸,透过泪近乎贪婪的睨视着对方被模糊掉的面容。 “你就当,救救我......”那人起身,走到自己身边,带着浑身的颤抖将她抱入怀中。她的语气仿佛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绝望的乞求着最后一丝的生机,“墨焰,你就当救救我可不可以……我求你……” 她,几乎便要控制不住的伸出双手,将这个发出近乎是孱弱呼救的人,抱在怀里了。 “我骗你的,墨焰,”这人单薄的身体,毫无暖意,拥着自己低声的喃着,“只要你爱我,我绝对不会动你哥哥的。” 她瞬间的清醒过来。 在帝释天的眼中,一切都是可以代偿的。用哥哥的安危来换取自己的感情,而当有一天,更重要的东西出现后,她便会像过去一样,再一次被付出。 墨焰,你早应该明了的。 “你不过是,在为自己找借口而已,”她的神色倔强又固执,她的心,冷得失去知觉,“你所说的爱,不过是你完全不顾他人的感受,一个人的游戏而已。帝释天,你又无聊了是不是?” 帝释天,你万年前与万年后,也不会有一丝的改变。 “可是我这一次已经没有力气陪你玩了,”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输的东西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能不能,放过她? 第二十六章 苏摩找到帝释天的时候,墨焰已经逃出了善见城,并且带走了婉璃。红莲尺骨缩地成寸的本领在善见城中谁也赶不上。 乾达婆教训完帝释天后便去处理后续的问题了,墨焰虽然走得低调,却还是引出了一些风波。 青筝被苏摩领来时,蒹虚正胆战心惊的为帝释天处理伤口。比起房中的其他几人,她可称得上悠然自若,垂眼看了看帝释天的伤,便说出了第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的话。 “大人真是使得一手好苦肉计。” 蒹虚心中叫苦,想着自己不过一个医官却总是要听到许多机密,真是十分忧愁。 帝释天看了一眼苏摩,明晃晃的狡辩道:“本王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她与青筝打赌,唯一瞒着苏摩与乾达婆的便是这最后的苦肉计。如果不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她或许也不会那么轻易的放墨焰离开了。 青筝眯着眼,脸色略显苍白,神情却戏谑,“您别告诉微臣,这手不是您故意毁的,这般大的代价可换得您满意答案了?” 苏摩的神色已是极其难看,只要仔细想一想便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苏摩,你先去主持一下大局,琉秀怕是难以应付周全。” 帝释天怕苏摩听到更多的事,自己难免要招架不住,只好先将她调走。她伤得并不轻,虽然因蒹虚的药将内伤暂时压了下去,声音听起来也难免虚弱。 苏摩终究不忍再这时让自家大人为难,犹豫了片刻还是恭敬的退下。 “蒹虚,你也下去吧。” 蒹虚已经帮帝释天包好了手,此刻听得吩咐也不声不响的退下。 待她一出房门,青筝便挑了眉道,“大人可称心如意了?” 帝释天并不回答她,只动了一下身子,对她道,“帮我垫下枕头。” 见对方卖起了关子,青筝只能撇了撇嘴,将旁边的枕头塞进了帝释天的颈下。 “大人伤成这般模样,公主怎么说也该不忍心了吧。” 帝释天见她探究半天,神色从容的很,终于阴沉了脸色质问道:“是你让墨焰那样做的?” 青筝终于将眯起的眼睁开了一些,笑着道:“不是大人您要用苦肉计么?我想着,您故意败给她,被她打成个重伤定然不如救她受伤来得苦啊。” 帝释天自然知道她说得有理,心中却已气急。“那你为什么不提早和我说一下?万一本王反应不及,她真的伤到了自己怎么办?” 青筝辩驳得头头是道。“臣这不是怕您演技不行露了马脚么。而且就现在来看,您不但阻止了她,而且收获不错啊。” 帝释天想起墨焰那时候的眼神,直到如今也是后怕不已reads;转身的幸福。“你这个提议恐怕对她来说也是两全吧,若是我阻挡不及,她便解脱了。” 青筝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口中敷衍的安慰道:“大人您现在也不要多想啦,反正事已至此。我们如今该想的,难道不是如何将公主抢回来么?” 帝释天冷哼了一声,算是就此揭过了。“反正她如今是逃不掉了,就算她不回阿修罗界,整个阿修罗族总跑不掉吧。” “我看大人您是多了什么把握吧,如今可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帝释天笑了一笑,反问道:“你知道,墨焰的弱点在哪里么?” 她与墨焰相处了二十年,总不算白白浪费了的。 青筝并不回答,只是浅笑的望着她。 “她不够狠心。”帝释天想起墨焰过往顺从的模样,想到她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心中一时怅然。她知道她恨自己,但那眼神中却不仅仅是恨而已。“你觉得她是个心软的人么?” 青筝神情玩味,只摇了摇头道:“据微臣所知不多的几件事看来,公主委实算不上是个心软之人。您看她砍了人家修罗王的手臂眼也不眨一下,事后也没表现出丝毫的愧疚之色,这可实在不是心性软的人能做到的。” 帝释天满意的点了点头,颇有几分骄傲的道:“墨焰的心软,自然不会对上修罗王。” 话音一落,青筝便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一边笑着一边拿手戳帝释天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大人,您可真有信心。按您的意思是,她就对您心软么?” “青筝!”帝释天疼得额头直冒冷汗,赶紧拍开她的手指,几乎要被气死了。蒹虚走之前施了一个禁锢咒,被她一戳差点移了位。“你大胆!” 青筝讪讪的收了手,继续道:“所以您就觉得她是欢喜你的?” 帝释天觉得自己简直无法再和她谈下去了,只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气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只对着我心软,但只要知道,她待我比待修罗王好便够了。” 青筝愣了一愣,“您的要求不会太低么?” “你是不知道她的性子,”帝释天并不打算理她的嘲讽,“至于今日,我想自己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青筝见没讽到她倒也不再调侃了,只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道:“行吧,臣对大人你们这点事也没甚大兴趣,如今这个结果是微臣喜闻乐见的。” “既然喜闻乐见,你现在应该说一下自己的计划了吧。” 墨焰不走,须弥山只能等待阿修罗族的反叛。虽然能够预料这事也必然会在这半年之内,却不免还是有些被动。而她离开了善见城的话,须弥山便师出有名,可主动出击了。 但这些都是帝释天对阿修罗族的想法,罗刹族她全权交给了青筝,而青筝至今还未对她说过自己的计划。 青筝沉吟了一下,才皱眉道:“如今须弥山明里暗里蠢蠢欲动的部族不在少数,期间最显眼的只有罗刹与阿修罗两族。罗刹一族自当初夜叉一族被剔除出八部之后一直对于剩下的部名虎视眈眈,但这些年来大人您一直没有明确的表示,故而他们已然失了耐心。而阿修罗作为八部之一,却遭到须弥山大部分部族的忌惮与厌恶,加上您如今要强娶人家公主,自然难以再奢望那原本便只是表面文章的和睦。” 帝释天点了点头,自然是知道这些的。 罗刹一族原先便与夜叉有间隙。但有趣的是,夜叉被从八部剔除后,剩下的残部有一部分却是入了罗刹族reads;赤焰剑之崛起。夜叉当初反叛之事书有记载,但其中却有多处隐晦生涩之处。因着这件事与帝释天上一世涅槃有着最直接的干系,故而在一万年前掌握了大权之后一直在暗中调查,可惜收效甚微。也因此,她才将这部族之位空留至今。 至于阿修罗族,在夜叉反叛被屠族三千多年后,也叛出了须弥山。当时五位八部首领死于毗摩质之手。也因这一战,阿修罗恶鬼战神之名响彻六界。只不过,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阿修罗族后来并没有如夜叉族般被从八部除名。在前代阿修罗王也就是墨焰的父王死后,上一代的帝释不但让孤昔接任了王位,甚至没有做出一点实质性的惩罚。 “罗刹一族的计划酝酿已久,多年来一直与妖魔鬼界秘密交流,想要突破本是十分困难的事。红韶虽然看着不靠谱,但于大事上还是有些谋划的。不过魔界一直想要拉拢阿修罗族,正巧您如今想阿修罗族开刀……”青筝娓娓道来,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接道:“这阿修罗族便是我们的突破口了。阿修罗族对妖魔鬼界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助力,但也是最不稳定的因素。他们被逼反,最大的原因是他们的公主墨焰。” “这些我都知道。”帝释天听了半日发现都是些知道的事,这时便难免有些不耐了,“说了这么多,也没说到你对罗刹族是什么办法。” 青筝见她急了,终于舒服了,“办法很简单,让他们窝里斗。” “妖魔鬼界原本是许了罗刹族很多好处,这些好处也不外乎在须弥之地的地位。只比起罗刹,阿修罗族的战力显然更高一筹。这利益之上便有了冲突。您打阿修罗族抢媳妇,我去罗刹族煽风点火。” 就算是帝释天,乍听青筝的计划那也是感到了万分的恶毒。她显然是在意红韶的,可这设计得一套一套,真是不留半分情面。“你不是说罗刹族不好突破么?” 青筝笑了一笑,显出了几分诡异。“罗刹族长心慕我。” 帝释天几乎要冷不丁倒抽口凉气了,这关系也是乱。她毕竟不爱管这种事,只有几分嫌弃的道:“你这样做,红韶还能和你好吗?” 青筝只是笑眯眯的望着她,缓缓的反问道:“那这件事说来阿修罗族还是那最无辜的呢。你就不怕,那位公主在知道您做得是将整个阿修罗族当做暗子的打算而恨你么?” 帝释天又被堵了一句,一时气塞,闭了眼不去看她的脸。“她原本便恨我,也不在乎这些了。” 从第一次接触阿修罗族之后,她便开始确认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爱上墨焰。期间要说没有犹豫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她其实是给了墨焰选择的权利的。既然她最终选择了离开,如今计划便只能执行下去了。 “本王是帝释天。” 她可以为了得到墨焰不折手段,但为了须弥山,同样可以不折手段。一万多年,她惯多算计,早已变作本能。她要墨焰,也要阿修罗族,更要须弥山的安定。 讽刺的是,她一直希望墨焰能喜欢上自己,却又因着她对自己所表现的无情而没有负担的做出这些决定。 假如,墨焰真的喜欢她,愿意留在她的身边,她又会不会将她与阿修罗族当做这盘大棋间的一颗子呢? 她想自己大约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夜已深了,大人还是身子要紧。微臣先行告退,明日再来与您讨论。”青筝见她神色有些恍惚,低声告退,“这件事,也不能再瞒着月神大人与乾达婆王了吧,亲征之事比派将镇压可不知凶险多少倍。” 是了,苦肉计之后她还要亲征,这又是一件难事。 帝释天叹息了一声道:“去吧。” 第71章 红莲之焰 爱可以被遗忘,恨却能够长久。 本王从来不曾怀疑过这点。 须弥山众族跪在本王面前,请愿之声震耳欲聋。 “臣等跪请大人以身封咒,救须弥之众于水火reads;爱默经年开未开!” 那时的我不过千岁,年幼又孱弱,连带兵征讨夜叉也无法做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天界派来的将军帮忙镇压。 面对各族之长的请愿,面对须弥山万千部族,我,是怎么怎样想的呢? “本王愿以身祭咒。” 这是帝释天所该当承受的责任。 如今,对于当初天真的想法,我只觉得着实可笑。 曾经那些恭敬的,钦佩的,欣喜的脸已然变成了傲慢,不屑与放肆。 我能怎么办呢? 在决定以身祭咒的那一刻开始,本王便只是个等死的无用帝释,没有力量也没有时间。我如今唯一的用处便是各部争夺权力的棋子,在死前接受他们最后的压榨。 可是,没有关系,反正我已没有时间了,这些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我也,再没有当初的仁爱之心,所以各部的混乱与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 我只剩下了怨恨,怨恨他们的欺凌本王年幼无知,怨恨他们利用本王的真心,践踏本王的尊严。 我知道,爱可以被遗忘,恨却能够长久。 “帝释大人。”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她。 靡颜腻理,姱容修态。 在我睁开眼的一霎,晃了我的眼。 略显冷清的神情,端正得体的坐姿,她就倚在床边,用那好听的清冽声音低低的唤着我。 “帝释大人。” 这个称呼,有多少人叫过? 可又有多少人,是带着崇敬与爱戴的呢? 我看得懂,他们眼中的轻视,因为,他们从来不会隐藏。 可是,她的眼,是那么的清澈,虽然极力的保持着镇静,却仍旧让我看到了微恼与不安。 但,没有轻视,更没有鄙夷。 她的声音清冽微沉,不似一般女子的娇柔,却如醇酒,让人沉醉。 “帝释大人。” 我不曾想,自己竟然还能活下来,更没想到,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她。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墨焰已然再次开口。 “请恕小人无礼。” “公主何罪之有?”我轻笑,伸手将她放在膝上的柔荑执进手中,“是本王太过孟浪,只是觉着公主着实可亲,故而才生了玩闹的心思。” 手中的柔软僵了一僵,她的神情似有尴尬又有不解,黑眸之中,隐有探究。 放开了她的手,缓缓坐起身来,我定定的望着她的脸。 “是公主救了本王,本王还要好好的感谢你才是。” “大人言重。”她微微皱眉,轻轻移开了目光,“医师说您身体并无大碍,歇息几日便可痊愈。” 顿了一顿reads;惊世之龙女嫁到。 “大人还且注意身体,玩闹之事切不可放浪过甚。” 她的耿直实在是出人意料。 “多谢公主关心。” 可爱得,也出人意料。 那隐在发间也难以掩饰的微红耳根,让我心中莫名的生出了几分雀跃与欣喜。 看来,在阿修罗界,应当不会无聊了,是么? 墨焰是个十足的禁欲主义者。 这是我三个月下来观察所得出的结论。 她每日卯时起身,亥时就寝,练剑习琴,下棋看书,会在午后喝几杯茶,暮了时分沐浴更衣,戌时之后便不再踏出寝宫,宴席之间,滴酒不沾,饭食不言。 我猜这三个月与她过往这些年唯一的不同,大概也只是身边多了一个我,午后暮前这段时光带游览一下阿修罗界的风光。 虽然,安静沉默的她,委实不是一个合格的主人。 阿修罗界的风景独特绮丽,确然难得,可在我看来,在这阿修罗界中,有另一样东西比这风景更让人赏心悦目。 “婆娑舞实在不愧是阿修罗界的秘传。”忍不住出声赞叹,即便每日都能看一遍,却丝毫都不会让人觉得厌倦,“果然翩然风流,婀娜潇洒。” “大人过奖。”收了剑势的人垂眸敛目,恭谦有礼。 “一点儿也不过,”眯着眼笑,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她的神情一边继续道:“婆娑舞自然受得了任何夸赞。只不过,本王要说的是,公主的剑势......” 她微微的皱眉,抬眼望将过来,向来淡然持重的神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大人可有指教?” “指教是谈不上,”笑眯眯的起身走至她的身边,垂眼看向她手中握着的长剑,伸手指了一指道:“公主的剑招虽已甄至炉火纯青的地步,可似乎,对于手中的剑并不能很好的运用吧。” 面前的人似是呆了一呆,握着剑柄的手微紧。 “不过此剑实乃神器,相信假以时日定能在公主手中大放光彩,嗯,不知能否借本王一看?” “大人言重,”墨焰很是坦然的将举起手中的红色长剑,左手托着剑身呈递过来,“此剑乃是阿修罗族镇族之宝‘红莲之焰’,原本是父王的佩剑,后来赠予我作为生辰贺礼。” 伸手接过那把红莲之焰。此刻剑身上的火焰早已消失,露出了它原本的面目。 她很少说这么多的话,我知晓她下面定还有话,一边听着,一边细细观察手中的长剑。 剑身四尺有余,二指宽,中段有一半寸深浅的宅槽,整个半透明红色剑身上隐隐流动着金色的密纹,也不知是何材料制成。 我托着细看,知觉从手掌开始不停有热流涌入,灵气逼人。 “想来大人应当看出来了,红莲之焰已蕴出剑灵,”她的眼也紧紧盯着我手中的长剑,目光专注带着怜爱却又有几分羞恼,“说来惭愧,墨焰至今不能驾驭此剑,实在是辜负父王的期望。” 这么多天都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神情,也就只有在此刻,她才像是个刚刚三千岁的阿修罗族少女,单纯得让人忍不住想…… “公主可知晓自己为什么无法驾驭么?”将手中的剑递还给她,等了三个月,如今终于时机成熟reads;穿越,九系全能元素师。 墨焰愣了一愣,接过剑柄的手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讶然的睁着一双大眼看我,“大人知道是为何?” 笑着点头,将金刚杵招出握在手中,在她惊讶的目光中,缓缓的道:“本王也有一件有灵气的神器,虽然……本王的力量不够,无法完全发挥它的威力,但,她很乖哦。” 眼前从来都是一脸清冷神情的人,望着金刚杵的目光之中几分惊喜,“还请大人赐教。” “公主,”将手中的长杵收回,“赐教实在是不敢,不过是一些经验罢了。” 阿修罗族崇尚武力,他们的公主,似乎也是个武痴呢。 此刻的墨焰,哪里像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冷然?带着几分兴奋与喜悦,对着我连声谢道:“多谢大人,还请大人内坐详谈。” “噗,公主,”忍不住笑出声,语带幽怨的对她道:“本王好像这三个月来第一次见你那么热情,实在是让人很伤心得很呢。” 她的寝宫,我可是一次都没有去过,如今倒是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去了么? 墨焰的脸上有几分尴尬与羞愧,白皙的皮肤上透着微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决定适可而止。 “本王玩笑而已,公主莫要见怪,还请带路。” “不,是墨焰招待不周,恳请大人恕罪。” “哈哈,咱们这是相互谢罪么?说来也是,本王与公主相识三月,到得如今还是大人来,公主去的,未免太过生疏了吧,不若我唤你墨焰,你唤我因陀罗,如何?” 试探着墨焰的底线,果然见着她肃穆的锁眉否决道:“墨焰不敢如此逾矩,大人还请莫要勉强。” “嗯,那么……”适宜的退步才能更好的前进,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之情,“本王唤你墨焰总可以吧,你不肯叫也不要阻止我叫好不好?本王一开始就说过了,觉着你委实可亲,想要与你交个朋友的,只不过也许公主并不愿意与本王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大人,”她慌乱的模样可爱得紧,看冷静自持的人手足无措真是怎样都很有趣啊,“小人只是,只是……” “公主不要紧张,本王明白的,也不会勉强你,不过,叫你墨焰,可以吧。” 她的模样有些踌躇,咬着唇似是在思考,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道:“若是大人不嫌弃……” “墨焰!”脱口而出的称呼打断了她的话,我只觉得,自己胸口憋了三个月的气终于顺畅了,一股欢欣涌出心脏,紧紧的盯着眼前的人,柔着声音叫她,“墨焰。” 她的脸,那么红,甚至是,那纤长白皙的脖颈,也微微透出了粉色,低垂着的脸上似羞似恼,沉默着不来看我。 我望着她被刘海微微盖着的眉际,用带着失望的语气问她,“你不肯应么?” 墨焰的肩头轻轻颤着,似乎在酝酿某种情绪。 而我的笑容,终于在听到那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应后,再也难以掩饰的跃上嘴角。 被咬上,就摆脱不了了哦,公主。 第72章 三楔 佛祖便坐于我的身侧,堂下是万千信徒。他们虔诚的模样,坚定的信仰,一日又一日,仿佛什么也无法动摇他们的意志。 红尘尽在身后,俗世已成过往。 手持金刚杵。这个位置,我已站了一万多年。 诵佛之语,述法之言,佛理佛经,本王皆可倒背如流。 我也,曾以为自己有一天能够摆脱轮回,修得法身,除去这最尊贵,却也最束缚的天主之位。 我命三千六百五十万,能活到寿终正寝的帝释万中无一,本王也并不以为自己能够幸免reads;赤焰剑之崛起。也许,会殁于不知哪一个场战事,也或许,功德散尽天人五衰。而这些,在我看来不过是天理循常。 我以为,这便是所谓的看破红尘。 可,帝释天,注定,离佛祖最近,距佛法最远。 偶尔,会从座上慈爱的目光中看到怜悯。 我不是看破红尘,而不过,是屈服于命运。 佛法修身,修性,最重要的,却不过是个缘字。我知晓,自己与佛无缘。或而,不如说,若为帝释,注定无法破身得道。 心若有所动,便为执念。 我的执念,是一个人。一个,如水冷清,如烟飘渺,如莲妖娆的阿修罗女子。 她,有一双如墨漆黑的眸子,总是,用淡薄又寒冽的目光来抗拒我。 青筝说,你太霸道,她太倔强,你们不合适。 可,情爱,哪里有合适不合适呢? 你是不是也会有一个,怎样也想抓在手里不肯放的人呢?即便,她不爱你,也没有关系。 本王,该庆幸有将她抓在手里的力量的,是也不是? 我用整个阿修罗族将她换了回来,多少人反对这个决定。可是他们哪里知道,便是整个须弥山也抵不过墨焰的一个笑容。就连我自己,也只有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才明了,再多谋略,在情爱之中,都无处可用。 无念将我从废墟之中拖出来后一度唏嘘不已,而我却只是贪婪的回味几年不见的人的模样。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她的剑下时,唯一能够回忆起来的,竟然是她哭的样子。又安静,又绝望。 我突然意识到,原来身体上几乎致命的伤痛比起她让我的心疼,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我算计自己的感情,甚至,用自己的感情来算计,却不知道,感情之事最怕的,就是算计。 “墨焰,”本王是否应该佩服自己,在红莲之焰当胸而过的时候,还能站稳身子,笑着对她伸手,说,“与我回家。” 乾达婆反反复复的说,因陀罗,你疯了。 而我只想告诉她,你也疯过。 谁没有想要疯一次呢?可谁又真正可以无所顾忌的疯一次?也许,只有疯魔这一次,你才能觉到生命的意义。 找到了,最重要的东西,是值得高兴庆贺的。 当她为了阿修罗族而回来的时候,当她站在我的面前长剑直指的时候,当她妥协应下那句话的时候,当她终于一身火红嫁衣立于身侧的时候,甚至是,当她几乎与我裸裎相对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仍旧在一场梦境里。 你是不是,也会有幸福到让自己觉得不真实的时候?即便,那幸福在他人看来是那么的可笑。 无数次梦醒,都会害怕得起身寻找她。怕,这些才是一场梦,醒来之后,仍旧只有我一人。 我不知道,原来得到才是忐忑与恐惧的开始。 本王耍尽手段,最后换来的也不过是她的一副冰颜。 可她,确实在我的身边了。是我名正言顺的,天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