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太子刘据》 第001章 前尘往事 征和年间的长安城,是笼罩在血色中的长安城。无论何时,无论居于城内何处,都能嗅到挥之不散的血腥味。 征和元年,夏,大旱。 年迈的帝王游幸建章宫,某日惊见一名陌生男子带剑进入中华龙门。皇帝怀疑此人来历不明,非同寻常,便命人捕捉。 岂料那名男子弃剑逃跑,侍卫们追赶不及,未能将其擒获。皇帝大怒,将掌管宫门出入的门候全部处死。 皇帝年近七旬,御极五十余年,随着年高体衰,疑心日渐深重,稍有异象,就会怀疑周围的人在用巫蛊诅咒于他。 那日,皇帝见到持剑男子是在午睡初醒之时,除他之外,旁人并未得见。可是,谁又敢说出是皇帝看花了眼之类的话,只能继续搜查,徒劳无功。 一日捉不到疑犯,皇帝一日不得安心。进入十一月,他征调三辅骑士对上林苑进行大搜查,并下令关闭长安城门搜索,十一天后方解除戒严。 至此,巫蛊大祸拉开帷幕。 征和二年,正月,丞相公孙贺与其子公孙敬声坐巫祭祠诅,下狱,死,公孙家,族。 岁首孟春,万物始发,刑杀乃不祥之兆,故而兴汉百年,皆在秋冬之际执行死刑。然天子一怒,遑论天意,在正月就将公孙家族灭,其中包括卫皇后的长姊卫君孺。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公孙敬声先是牵涉了阳石公主,继而又牵连上了诸邑公主。 夏,四月,大风,发屋折木。 闰月,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和长平侯卫伉皆坐巫蛊诛。 卫皇后育有三女一子,长女卫长公主早逝,离世已近二十年。而今,两位公主以祝诅皇帝的大逆罪名被处死,仅剩太子刘据一人。 事已至此,太子如何不知,所有的布局都是针对他而来的,可他进则不得见上,退则困于乱臣,根本已是别无他选。 最后的最后,就是那场血战五日,死伤数万人的大战。 庚寅,太子兵败,向南逃至长安城覆盎门。司直田仁率兵把守城门,他因觉得太子与皇帝是父子关系,不愿逼迫太甚,使得太子顺利出城。 …… 夜色漆黑,星月俱无,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透不过气的窒息感。夜风拂过,微弱的烛火明灭不定,昭示着风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脏乱不堪的狭小茅屋内,大汉尊贵的皇太子坐在侍卫们勉强收拾地齐整一些的稻草上,唇角透出些许自嘲的笑意。 有生以来,他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甚至于,他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亏他自诩体贴民生、体察民情、体恤民意,原来竟是什么也不知道…… 太子沉默不语,周围人等自然不敢发出声音,只把视线紧紧停留在他的脸上,试图从那波澜不惊的神情中看出些许端倪reads;绝色萌仙。 刘据垂首坐着,右手握紧了许多年前表兄赠与他的剑。他有些后悔,昔年表兄教他剑术的时候,从来不曾认真练习。 否则那日,丞相刘屈氂令执金吾封闭长安各门时,他是有机会强行出城并上甘泉面见皇帝的,后来的那些事,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只是,河水不能逆流,时光也不能回溯,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不可能再重来。 见太子迟迟没有决断,侍卫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道:“太子殿下,我们已经泄了踪迹,必须尽快离开!” 刘据抬首,淡然看他一眼,轻轻摇头:“离开此地,我们能去何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叛上作乱、背逆君父,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太子殿下!”侍卫长跪伏在地,无言以对。他有想过,劝太子去西域,或是更远的地方,可是大汉的皇太子,岂能苟且偷生至此,那与身死又有何异,所以他不敢开口。 刘据没有再看侍卫长,而是把目光投向并排跪在他面前却是一言不发的两个儿子,轻声问道:“你们可想离开?” 年幼的刘曜立即回道:“孩儿不走,孩儿愿跟随父亲。”年长的刘进却是稍有犹豫。 “兄长?”刘曜轻轻唤他,清澈的墨瞳里闪烁着疑惑的目光。 刘曜年方十五,是难产去世的太子妃为刘据留下的唯一骨血。刘进则是史良娣所出,因太子妃早逝,兄弟二人皆是史良娣抚养长大,素来倒也亲睦。 须臾,刘进抬起头,泣声道:“孩儿也愿追随父亲,只是……”他难以成句,只得默默转头,看着襁褓中出生不及百日的儿子。 他并不畏死,更不想背弃父亲,只是他的儿子如此年幼,甚至来不及取名,他如何忍心将他带走…… 可留下这个孩子,让他六亲皆无且背负着无法救赎的罪名苟活于世,他同样于心不忍…… 刘进思来想去,终是无法下定决心,只能交给刘据决定。 刘据思忖片刻,接过包裹着婴儿的襁褓。连日的奔波逃亡,让生来就娇生惯养的小婴儿极不适应,他微弱地抽泣着,哭声微不可闻。 不多时,他把婴儿递到侍卫长手里,待他小心地抱稳孩子,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从不离身的玉璜,塞进襁褓里。 刘据的眼神有些不舍,语气却是冷静而坚定的:“你带皇曾孙回长安,将他连同这枚玉璜交给霍光。” 侍卫长不想听命,却在太子坚持的目光下无可奈何:“卑职定然不辱使命!”他咬咬牙,领命离开。 目送侍卫长的背影离去,刘曜低声问道:“父亲,侄儿真的能活下去?”祖父尚且不肯原谅他们,又如何会放过一个血统更加遥远的曾孙。 刘据执剑而起,寒声道:“只要霍光还记得另外那枚玉璜在哪里,他定会拼死护住这个孩子的。”若是护不住,就是天意难违了。 刘曜不解其意,困惑地眨了眨眼,却没再追问下去。 静谧的深夜里,有隐约的马蹄声自远方传来。 刘据的手死死地握住剑,他是大汉的皇太子,他可以向自己的君王和父亲认错,乃至认输,但是其他人,那是绝对不行的reads;异世农妇种田记。 无论结局如何,他绝不能先行放弃,表兄给他的剑,可不是让他自杀用的。 …… “不可能!不可能!据儿怎么可能自杀!” “是他们!是他们杀了朕的儿子!” 建章宫中,痛失长子的皇帝状若癫狂,他如何不知道,太子的那番话与其说是说给霍光听的,不如说是说给他听的。 霍光跪于御前,不敢轻动,更不敢出声,只能战战兢兢地听着帝王悲愤的发泄。 良久,皇帝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他的神色平静到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有眼底,透出显而易见的衰老,那是任何外力都无法阻止的。 他留下一道口谕:“将皇曾孙交廷尉。”随即拂袖而去。 霍光颤抖着手,拿起从婴儿的襁褓里取出的玉璜,嘴唇微动,却是无法言语。 玉璜造型古朴,刻着精致的凤纹,玉身通透,几近透明,泛着极浅的紫色,摸上去细腻莹润,在玉璜最中央的部位,用大篆刻着四个小字,其萼相辉。 霍光当然记得另外那枚刻着“棠棣之花”的玉璜在哪里,它在茂陵,在他的兄长状如祁连山的墓冢里。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也比不过他?” 霍光对兄长的尊崇是毋庸置疑的,而他心底的疑问,则是没有人可以回答的,因为知道答案的人,都已经不在世上了。 后元二年,二月,皇帝行幸五柞宫。 皇帝病重,霍光涕泣问道:“如有不讳,谁当嗣者?” 皇帝回道:“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 乙丑,皇帝诏立幼子弗陵为皇太子,时年八岁。 丙寅,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桑弘羊为御史大夫,接受遗诏,共辅少主。 丁卯,皇帝崩于五柞宫,入殡未央宫前殿。 元平元年,夏,四月癸未,孝昭皇帝崩于未央宫,无嗣。 霍光与群臣商议,将孝武皇帝之孙昌邑王刘贺迎接到长安城。 六月,丙寅,刘贺接受皇帝玺绶,承袭帝位。 癸已,霍光与群臣奏皇太后昌邑王淫丨乱,诏废。 刘贺被废黜,霍光召集群臣共同议定皇位继承人,上奏皇太后曰:“孝武皇帝曾孙病已,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 皇太后诏曰:“可。” 庚申,刘病已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阳武侯。随即,由群臣奉上皇帝玺绶。 地节二年,春,霍光病重。 “太子殿下,臣不负所托,终于可以来见你了……”他手中紧紧握着的,是那枚刻有“其萼相辉”的玉璜。 三月,庚午,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薨。 第002章 雨夜惊魂 犀利的闪电犹如锋利的剑刃,猛然划破深蓝色的天幕,把天空劈成了两半。 足以将整个夜空照亮的骇人闪电刚刚消逝,美轮美奂的未央宫就在剧烈的震动下战栗起来。 又是一声炸雷响起,仿佛要把沉睡中的大地撕成碎片,也惊醒了无数早已进入梦乡的人们。 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降,奔腾的天河从闪电划开的裂缝喷涌而出,凶猛地流向人间。 椒房殿内,宫人们来往穿梭,点燃了全部的烛火,将宫室照耀地亮如白昼。 皇帝不悦地皱了皱眉,问道:“何人在外喧哗?” 皇后卫子夫坐在他的对面,表情平静,目中却依稀透出焦虑之色,纤纤十指也紧紧握起。 虽然民间有人流传“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可她心里却很清楚,自从三年前生下皇子据并被封为皇后,皇帝对她的心思,就已渐渐淡了。 今日,皇帝难得摆驾椒房殿,两人说起三位公主和小皇子,倒也有几分往日的亲密。 岂料到了晚间,先是风雨大作,后有宫人喧嚣。前者乃是天意,非人力所及,可后面这桩,明显就是她管束不力了,卫子夫难免有些忐忑。 须臾,有年长宫人从殿外进来,稽首道:“启禀陛下,是皇子的保姆求见皇后,说是皇子被惊雷吓醒,醒来啼哭不已,她们再三拍哄,实在是哄不住,只能来见皇后reads;渺渺兮予怀。” 卫子夫闻言,神色顿时一滞,既是担心儿子的状况,又是忧虑皇帝可能不喜小皇子的性情。 她进宫十数载,接连生了三个女儿才得了一个儿子,也是因为这个儿子得到了皇后之位,难免就把小皇子养得娇惯了些。 小皇子生性安静,又有母亲和姐姐们的悉心呵护,性子更显文弱,看在雄才大略的皇帝眼里,不免就是“不类己”。 当然,皇子眼下尚且年幼,又是宫里唯一的皇子,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皇帝对他恩宠有加,暂且不会对他计较太多。 小皇子天真无邪,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感知,可卫子夫身为人母,就不能不想得更深。 而今,皇帝宠着体质修颀、纤腰绰约的王夫人,再有皇子降生,不过是时间问题。届时,皇帝要看的,除了对母亲的喜爱程度,肯定就是皇子自身的资质。 大汉推崇孝道,讲究“以孝治天下”,皇帝对生母更是尊崇有加。卫子夫身为皇后,时常会带着小皇子去长乐宫给王太后请安,陪她聊天解闷。 王太后对卫子夫一向不咸不淡,对长孙却是疼爱甚深,不过她偶尔也会在言语间透露出,小皇子的文静乖巧和皇帝小时候的活泼好动相去甚远。 太后许是顺嘴一说,过后即忘,卫子夫却会想到,小皇子再过两年就要读书习剑,若他还是这般羞涩内向,只怕真会失了圣心。 卫子夫不是没想过扳扳儿子的性格,可惜收效甚微。昨年,卫青给他削了把木剑,他拿到的时候兴奋不已,“舅舅、舅舅”叫个不同,还在卫青怀里滚来滚去。 其后不久,霍去病进宫给她请安,逗着小皇子说要教他习剑。谁知小家伙一头扎了过去,嘴里甜甜叫着“表兄”,却是压根儿没有去拿剑的意思,更别说跟着练习了。 卫长公主姐妹几个见了,在旁边笑个不停,卫子夫却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的这个儿子,真是一点都不像皇帝。 若是皇帝不在此处,卫子夫定然直接就去偏殿照看孩子了。小皇子爱黏着亲人,不仅是母亲和姐姐,便是舅舅和表兄,见了也是亲热异常,可对身边伺候的人,反而不是很依赖。 卫子夫犹豫着,要不要让人把孩子抱过来,这样的风雨天气,电闪不休,雷鸣阵阵,保姆们根本哄不好小皇子。 谁知她刚要启唇,皇帝已出声道:“既是如此,还不快把皇子抱来,若是吓着了,为你等是问。” 不多时,年方三岁的小皇子就被保姆从偏殿抱了来,卫子夫正要把人接过来,却被皇帝抢了先,不由愣在了原地。 皇帝是疼爱儿子的,关于这一点,卫子夫从不怀疑。 三年前,她生下小皇子,年近而立方得一子的皇帝欣喜若狂,即命东方朔和枚皋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之赋,等于提前昭告天下这个刚出生的婴儿就是大汉的皇太子。 其后,为了感谢上苍赐予他的第一位皇子,皇帝又修建了婚育之神高禖的神祠以祭拜。 天家添丁,绝非家事,举朝臣子亦为这位迟来十余年的大汉皇长子的诞世而高兴。 此时,因皇后之位已空缺一年有余,中大夫主父偃上书皇帝,请立皇子据生母卫子夫为皇后。 同年三月甲子,皇帝册立卫子夫为皇后,大赦天下,小皇子的身份亦由庶长子变更为嫡长子。 只是,无论皇帝有多喜爱儿子,他都很少有抱他的行为,仅有的两次都是刚刚抱了一下,立即就递给旁人了reads;土匪攻略。 起初,皇帝是因为不敢,小婴儿的身体软软的,他碰都不大敢碰,更别说抱。后来就是所谓的皇帝尊严了,身为帝王,他要表达对儿女的宠爱,方式多得多,亲亲抱抱什么的,实在不成体统。 然而今夜,小皇子实在是哭得太惨了,他手足并用,在保姆怀中挣来挣去,哭得嗓子都有些哑了。 皇帝见此情形,顿时心疼不已,他顾不得多想,当即就从保姆手中接过了儿子。 许是皇帝抱孩子的姿势太过不熟练,小皇子落到他的怀里,哭得反而更凶了,他不单是哭,还伸出双手,使劲往外推着皇帝。 卫子夫见状,心内焦灼不堪,她心疼儿子沙哑的嗓音,更怕他闹得太过,触怒了皇帝。 皇帝可不知道皇后百转千回的复杂心思,他难得做回慈父,眼里心里全是宝贝儿子:“据儿乖,据儿不哭,阿翁在这里哦,据儿不怕……” 小皇子哭了好半晌,可能是有些累了,暂时消停下来。他抬起肉乎乎的小手,胡乱用手背在脸上擦了擦,把一张本就涕泪交加的小胖脸擦得更花了。 皇帝暗自松了口气,心道朕哄儿子还是有点天赋的,保姆们折腾了小半天,据儿哭得越发厉害,他不过刚接手,随意拍了两下,据儿就安静下来了。 不想小皇子歪着脑袋,瞪着清澈圆润的漆黑眸子死死地盯着皇帝的面容看,一眨不眨。 突然,他伸手抱住皇帝的脖子,猛地扑了过去,脸上的鼻涕眼泪全都蹭到了皇帝肩上。不等诧异的帝后二人出声,小皇子张开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皇帝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慌了神。卫子夫也是惊骇不已,据儿从小就是安静的孩子,甚少哭闹,偶尔不高兴了,也是默默地掉眼泪,再说是吓着了,也不至于像今晚这般。 卫子夫担忧小皇子是和皇帝不熟,不愿被他抱着,便想将他接过来哄。岂料刘据的小手紧紧箍着皇帝的脖子,压根儿不肯撒手,还连声叫着:“阿翁,不要不要……” 皇帝原本就不信邪,他不承认自己会有搞不定儿子的可能,此时见儿子对他如此依赖,更不愿把他交给皇后了:“据儿,阿翁在呢,据儿不要怕哦……” 卫子夫目瞪口呆,她忽然发现,自己对皇帝的了解,也许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深。在皇帝的心目中,嫡长子的分量是相当重的。 “阿翁,不要不要据儿……”刘据这回是真的哭累了,他用小胖脸贴了贴皇帝的脸颊,就在他怀里打了个呵欠,随即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小皇子睡着了,皇帝的脸色并未好转,反而变得阴沉了些,他压低声音问道:“皇后,可有人在据儿耳边说过什么不该说的?” 卫子夫咬了咬唇,心里虽有同样的疑惑,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儿子身边的宫人保姆都是她亲手挑选的,不可能存有外心,只是据儿今夜的表现,确是有些古怪。 皇帝没有再问,重新把视线投回儿子身上。小皇子睡得很熟,可他即使在睡梦中,小眉头也不时皱一下,让人不禁猜测,这么小的孩子,他的烦恼会是什么。 卫子夫见儿子已经睡得安稳了,伸出手轻声道:“陛下,还是让臣妾来抱着孩子吧?” 皇帝转头看她一眼,却没把儿子递过去:“不用,朕抱着就好,免得又把据儿弄醒了。”儿子如此黏他,皇帝心里也是颇自得的。 卫子夫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再没什么比皇帝父子亲睦更能令她安心的了。 第003章 梦中执念 前半夜哭闹了好半晌,刘据后半夜睡得格外香甜,舒舒服服睡到日上三竿才睁开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皇帝已经上朝去了,皇后则是处理宫务,两人都不在寝殿内。刘据首先看到的是他的三位姐姐,卫长公主刘妍,阳石公主刘姝和诸邑公主刘妆。 三位公主显然已经等候许久,见到弟弟醒了,她们中间性情最活泼的刘妆打趣道:“据儿小懒虫,你可真够懒的,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刘据抬手揉揉眼睛,神色茫然地看着眼前年幼稚嫩的姐姐们。 昨日夜里,他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梦里,父亲不要他了,也不要母亲和姐姐们了,表兄和舅舅不知去了哪里,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那个梦很长,长得刘据醒来时已经忘了梦中的大部分内容,只有那种浓烈地无法抹去的悲伤和某些强烈到刻骨铭心的执念留了下来,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reads;大宋辅牙。 “阿妆姐姐,我不是小懒虫。”刘据眨了眨眼,似是清醒过来,他看了诸邑公主一眼,朝她爬了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放。 卫皇后的四个儿女,年龄差非常有趣,卫长公主年长阳石公主三岁,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诸邑公主和刘据,同样也是相差三岁。 论及对弟弟的疼爱程度,三位公主不分伯仲,可要说和刘据玩得最好的,定是诸邑公主无疑。只是以往姐弟两个再要好,也没像今天这样,还没着衣梳洗,就滚到了一起。 刘妆反握住刘据的手,笑问道:“据儿今天怎么了?这么黏着三姐……” 刘据抿嘴笑笑,也不说话,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把阳石公主也给拉住了。 卫长公主不明白弟弟为何如此,尝试着猜测道:“据儿是昨晚被吓到了么?今天才拉着姐姐不放……”昨夜风大雨急,电闪雷鸣,不说年纪最小的刘据,就是刘姝和刘妆两个在被雷声惊醒后,也是吓得去了她的房间,姐妹三个同榻而眠,安睡到了天明。 刘据仍是笑笑,什么也不说,姐姐们都还在身边,真好。 过得片刻,他放开拉着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的手,爬到卫长公主身边,趴在她腿上问道:“阿妍姐姐,去病哥哥什么时候来陪我玩?” 卫长公主莞尔一笑,把弟弟抱到怀里柔声道:“据儿想去病哥哥了啊,他跟在阿翁身边做侍中,要阿翁放他假才能来陪你玩。” “哦。”刘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去问阿翁好了。” 一直沉默不言的阳石公主闻言秀眉一挑,她家弟弟的性子一向恬淡,虽然爱黏着舅舅和表兄,也只是在他们来椒房殿的时候会缠上去让他们抱,平时却不会刻意找人,更别说去找皇帝要人。 诸邑公主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她不像两位姐姐那般性格沉静,直接就问道:“据儿,你这么急着要找去病哥哥,是有什么事吗?” 刘据颔首,认真道:“舅舅给我削了把木剑,去病哥哥答应要教我练习的。”此言一出,公主们神色俱变,她们面面相觑,却都不知该说什么。 舅舅的确给弟弟削过一把木剑,可那都是昨年的事了,当时就说过要教他,后来表兄霍去病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惜刘据对舞刀弄剑毫无兴趣,这件事也就搁在那里了。 今日可倒好,谁都没有提起,他自己说要习剑了。虽说刘据是皇子,身边侍卫如云,用不着一定要有多高的身手,可他能有这样的举动,看在父亲眼里定会是很欣慰的。 只是先前那样长的时间,他对此事都是全无兴致,如今突然改了性子,难怪公主们深感惊诧。 卫长公主想了想,抚着弟弟的发顶问道:“据儿为何突然想要练剑了?” 刘据愣住了,迟疑片刻方道:“我就是要学。”语气十分坚决。 其实,他也说不出自己为何非要习剑的理由,只是在那个悲伤的梦里,他是这样想的。 小孩儿的脸,六月的天,善变是很正常的,再乖巧的也不例外。再说习剑也不是坏事,既能强身健体,又能讨得父亲欢心,公主们干脆就不多问了,免得说错哪句话,小家伙又改变主意了。 中午时分,皇帝又来了椒房殿,很明显他不是来看皇后的。 自从三年前皇子出生,皇帝对卫子夫就冷淡了许多,册后之后,更是鲜少临幸椒房殿reads;穿成豌豆射手怎么破[植物大战僵尸]。但是,他到椒房殿的次数并不少,即使政务繁忙,也会让人把皇子带去宣室,哄着玩一会儿。 多数时候,负责在这个时候照看皇子的人就是霍去病。霍去病生性沉默,对爱好哭闹的幼儿一向缺乏兴致,无论是三位公主表妹,还是母亲家的同母弟妹,又或是舅舅家的表弟表妹,他都极少表现出身为兄长该有的耐心,唯一的例外就是刘据。对此,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曾在背后讨论过,她们得出的一致结论是,据儿性子静,不会吵着去病哥哥,所以他才不会烦他。 皇帝是来看儿子的,今日处理政务的时候,小皇子昨夜抱着他哭得喘不过气的模样一直在他脑子里浮现。他有派人查过,刘据身边近日可有异常发生,答案却是没有。 于是,皇帝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刘据是宫里唯一的皇子,不仅他爱若珍宝,皇后更是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三位公主对弟弟亦是疼爱有加,谁能让他委屈成那个样子。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长乐未央!”卫长公主带着妹妹们迎驾,礼仪无可挑剔。 刘据却是喊了一声“阿翁”就开心地扑进了皇帝的怀抱,撒娇道:“阿翁,你能把去病哥哥借给我一段时间吗?我很快就会还你的。” 皇帝顿时乐了,扑哧笑道:“据儿想要借你‘去病哥哥’有何用?说不出个正经的理由朕可不借。” 去岁,霍去病被他扔进了羽林营,训练那些孤儿,可没空像以前那样,成天待在椒房殿陪着刘据玩。对于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得意门生,皇帝可是寄予了极高的期望的。 刘据闻言愣了愣,还抿着唇想了想,半晌方道:“我想跟着去病哥哥习剑,他说过要教我的。” 皇帝对儿子提出的要求不置可否,反而问道:“据儿为何突然想要练剑了?”他的这个问题,和卫长公主先前问的一模一样。 刘据这回没有再迟疑,不假思索道:“因为我想学了。” “哦。”皇帝意味深长地应了声,正色道:“既是据儿想学,你的要求,朕准了,把你的‘去病哥哥’借给你,可你要是半途而废……” 没等皇帝把话说完,刘据抢先道:“儿臣不会半途而废的。”那个噩梦太让他感到害怕了,哪怕看不懂,也记不清内容,可梦里后悔的事情,他不能让自己再后悔一遍了。 皇帝微微笑了,儿子是否习剑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可他若能有恒心有毅力地做好自己想做的事,他对这种态度却是极满意的,这才像是他刘彻的儿子。 晚些时候,霍去病来了椒房殿,他给皇后见了礼就带着刘据去了后面的花园。不是霍去病不待见公主表妹们,而是他和她们之间,素来没有共同话题,见面也是相对无言。 当然,由于十二岁的年龄差距,他和刘据也没多少可说的,不过两个不爱说话的人凑到一起,却有他们自己的相处之道,向来都很和谐。 霍去病做事一向直接,说了要教刘据习剑上手就开始教基本动作,根本不问他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只不过,他本人于武艺一道堪称天才,教人的时候难免以己度人,以至于他简洁明了的讲述,刘据基本听不懂,他觉得不算太难的动作,刘据完全做不到。 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在花园旁边偷看弟弟练剑,她们看到刘据手忙脚乱的动作,心里都有些担心,总觉得表兄兴许就会不耐烦了。 岂料霍去病并未如此,他大致了解刘据的功底后,把基本动作又给他分解了遍,然后规定了练习的次数和完成的规定时间,就拍拍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休息去了。 第004章 英雄归来 转眼间,刘据跟随霍去病习剑已有一月有余,进益如何两位公主不通剑术看不出来,但看他们教的人心平气和,学的人持之有恒,想来应该算是不差的。 霍去病并非每日都来椒房殿,对于一心想要跟舅舅上阵杀匈奴的他来说,训练好皇帝交给他的羽林孤儿,早日获得上阵杀敌的资格许可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刘据年方三岁,习剑不过是学点基本招式,宫里的侍卫谁都能教得下他。只是他个性腼腆,不爱跟外人打交道,而比起卫青,霍去病显然是更有空的那个,皇帝才把他暂时借给了儿子。 霍去病每次到椒房殿,都会先检查刘据的练习进度,再给他布置未来几日的任务。在霍去病看来,他的这位小表弟在学武一道的天分只能算是平常,唯有刻苦而已。 不过他也清楚,以刘据的身份而言,日后是用不着亲自上战场的,因而对他的要求不会太过苛刻,量力而行就好,倒是皇帝和舅舅先后看了刘据的表现,皆是点头称赞。 霍去病看得出来,刘据不像自己,对弓马骑射是天生的热爱,可不管他有没有进宫,他对他布置的任务从来不会懈怠,在没人强行要求的情况下,这是绝大多数三岁孩子都做不到的。 这日,霍去病难得沐休,大清早就来了椒房殿,手把手地握着刘据的手给他纠正动作。 午时将至,阳石公主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全无往日的端庄仪态,她边喘气边道:“去病哥哥,据儿,你们听说了吗?张骞回来了,张骞回来了reads;穿越之养儿不易!” 霍去病猛然怔住,素来处变不惊的脸上呈现出些许刘据看不懂的复杂表情,他顿了顿,随即问道:“他在哪里?陛下要接见他吗?” 阳石公主兴奋地直点头:“父皇已经下旨,要在承明殿接见张骞,命二千石以上朝官通通到场。”他们谁都没有见过张骞,可这丝毫不妨碍他们对他的敬佩。 刘据的神色有些茫然,张骞是谁,他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并且知道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半晌,他仰起头,定定地看着霍去病:“去病哥哥,我们去承明殿吧?” 霍去病正有此意,当即点头应下,又问阳石公主:“阿姝,你要去吗?” 阳石公主微有犹豫,随即摇头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霍去病再不多言,抱上刘据就往承明殿而去,这样的场合,他可不愿缺席。 途中,刘据小声问道:“去病哥哥,你见过张骞吗?” 霍去病摇头,张骞持节出使那年,他比现在的刘据还要小,怎么可能见过他。只是过去这些年,他听皇帝念叨张骞的次数不算少,对他的事迹也知之甚深。 刘据抿了抿唇,不再多问,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张骞。 霍去病带着刘据赶到承明殿的时候,文武百官早已就位,皇帝亦已入座,他们屏住呼吸,悄悄站到大殿边上,并未惊动他人。 此时,张骞尚未进殿,皇帝心有灵犀地往右一转头,正好对上刘据清澈的眼神。皇帝招了招手,示意霍去病带着刘据到他身边,但是不许出声。 刘据抬手捂着嘴,用力地点着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听话。 礼乐大响,编钟齐鸣,刘据瞪大了眼睛,朝着承明殿的门口看去。 须臾,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削身影出现在了那里,他的衣服破旧地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样式,他的右手持着十三年前出发时带着的汉节,那节也只剩下了一根木棍和一根麻绳。 偌大的承明殿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的焦点都集中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他步履蹒跚地跨过殿门,一步一步朝着皇帝走来,步伐虽慢,却很坚定。 安静的大殿内渐渐有了微弱的抽泣声,而且越来越明显,许多人开始抬起衣袖,擦拭眼角怎么擦也擦不干的泪水,他们中的某些人,是见过十三年前张骞出发时的情形的,感悟因此更深。 张骞一步一步走到了承明殿的中央,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根使节捧在手上,跪倒呈前,神色无比虔诚:“臣张骞奉旨出使大月氏归朝,奉节于陛下,乃全使命。” 刘据早已泪流满面,张骞出使大月氏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却被匈奴人扣了十多年,最初出发的百人使团,仅仅只有两人归汉,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 感觉到肩膀上略微增加的重量,刘据好奇地回过头,却见霍去病一手放在自己肩上,一脸很紧绷的表情,严肃到了极致。 刘据把头转回来,就在扭头的瞬间,他看到了皇帝发红的眼尾和眼中的泪水。刘据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不禁呆住了,喃喃地叫了声“阿翁”。 皇帝没有听到儿子压低的声音,因为他已经起身离开御座,朝着张骞走去。 “陛下!陛下!”十三年的漫漫旅程,他终于回到故国,并且不辱使命,张骞跪倒在皇帝脚下,失声痛哭reads;异世农妇种田记。 “建元三年、四年、五年……元光一年、二年、三年……整整十三年……”皇帝伸手扶起张骞,迭声道:“张骞,你跑到哪儿去了?怎么一点音讯都不给朕?朕整整想了你十三年。” “陛下,臣虽远在天边,但心思无一日不在陛下身边。”张骞泣不成声,满朝文武更是无一不抬手拭泪。 就在此时,一个衣着破烂的小男孩赤着脚跑进了承明殿,他的眼神充满疑惑,但却没有畏惧。皇帝朝他招了招手,把小男孩叫到身边,并把他抱了起来。 看到父亲抱着那个孩子朝着殿门走去,刘据挣开霍去病牵着他的手,蹬蹬蹬跟了上去。 翻过承明殿高大的门槛,他听到父亲说了句:“英雄!你是我大汉朝的英雄!”刘据记住了这句话。 皇帝嘉勉了张骞和一直跟随他的堂邑氏奴甘父,拜张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 后来,刘据问过皇帝,张骞出使的西域是在哪里。皇帝见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干脆带着儿子到了宣室,指着巨大的舆图和沙盘给他解释,哪里是西域,哪里是大月氏,哪里又是匈奴。 刘据皱着小眉头,听得半懂不懂,然后困惑地问道:“阿翁,龙城又在哪里?”他听过这个名字,知道舅舅在那里打过胜仗。 皇帝抬手一指舆图上的某个点,笑道:“龙城是匈奴人的圣地!就像咱们的太庙一样!” 刘据惊讶地张开了嘴,半晌方道:“龙城好远哦!舅舅好厉害!” “对,你舅舅最厉害。”皇帝抱起儿子,笑呵呵地接过了他的后半句话。 刘据不解其意,只道父皇是在夸奖舅舅,笑得眉眼弯弯,好不得意。 过了会儿,他又问道:“阿翁,你以后还会派舅舅出去打战吗?”以刘据目前的年龄,对战争毫无概念,他只知道自己有个会打仗的舅舅,还有个很想上战场立功的去病哥哥。 “自然会的。”去岁,王太后崩,因丧中不宜用兵,皇帝咬牙忍着匈奴人的一再犯边,就是等着孝期一过,全面发起反击。 “哦。”这其实不是刘据的关注重点,他接着问道:“阿翁会让去病哥哥跟着舅舅去吗?” 皇帝愣了愣,以霍去病那小子少言不泄的性子,他会跟据儿说这些?他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反而问道:“据儿,你怎么知道你去病哥哥很想去战场,是他跟你说的?” 刘据摇了摇头,轻声道:“去病哥哥没说,可我就是知道。” 皇帝哑然失笑,意外地发现儿子观察能力不错,又问道:“你想不想让他去?” 刘据犹豫了,片刻方道:“去病哥哥不在,就没人教我练剑了,可是……” “可是什么?” “那是去病哥哥想做的事,我不能拦着他。”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笑够了方道:“据儿啊,你去告诉你去病哥哥,他能不能上战场,朕说了也不算,要你们舅舅同意了才行,知道吗?” “我知道了。”刘据想好了,下次见到舅舅,他要帮去病哥哥求情。 天真的小皇子完全没有想过,卫青疼爱霍去病的程度和他不相上下,霍去病自己软磨硬泡了好几次,连皇帝都点头了也不能让舅舅改变主意,他去求情,又能有什么效果。 第005章 元朔五年 元朔五年有个喜气的开端,宫里的王夫人和李美人先后有了身孕,这对子嗣单薄的皇帝来说,无疑是个极大的喜讯,而后宫平静多时的水面,也因此泛起了层层的涟漪。 在此之前,皇帝虽说冷落皇后已久,可他仅有的三女一子都是皇后所出,其他人就是心里再有成算,也不会明显地表现出来。因为谁都知道,在宫里,只有儿子才是最可靠的。 李美人素来不得宠,不过是在王夫人有孕后不便侍寝的情况下侍了回寝,竟然就有了身孕,运气实在是太好,让得宠了好几年才有了身孕的王夫人看了心里很是有些不平。 好在李美人很识趣,晓得自己论身份比不过皇后,论宠爱拼不过王夫人,表现地很是安分守己,就差没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为零了。 王夫人则不然,因着皇帝的偏宠,她在宫中的风头早已压过皇后,不过是输在没有儿子,始终不能表现地理直气壮,如今她终于有了身孕,自然是把头昂地更直了。 自从王夫人和李美人有了身孕,皇后就免了她们每日到椒房殿的请安。岂料王夫人并不领情,仍是每日准时报到,从无延误,李美人见此情形,也只得日日前来。 其实,卫子夫是很真心地希望王夫人和李美人不用来椒房殿。原因倒不是旁人误以为的“眼不见心不烦”,而是她的长女卫长公主即将出阁,她想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女儿的婚事上。 卫长公主生于建元四年,她的出生打破了人们对皇帝某方面能力的怀疑,因而生来备受宠爱,这是她的两个妹妹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远不能比的。 汉家素有规矩,只有列侯才能尚主,卫长公主身为皇帝的嫡长女,要下降的自然不会是普通人家。即将尚主的那位幸运儿是平阳公主的长子平阳侯曹襄,曹襄的先祖是汉朝的开国功臣平阳懿侯曹参,袭封万户侯。曹襄和卫长公主是表兄妹,自幼青梅竹马,长大后结亲也在情理之中。 皇后第一次嫁女儿,重视程度毋须多言,哪有心思理会王夫人和李美人reads;倾城绝世神灵师。偏偏王夫人就是存了不为人知的小心思,每次来了椒房殿都要和皇后细细拉家常,最后挺着并不明显的肚腹慢慢离开。 三位公主对王夫人都没有好感,每每她来了椒房殿就会主动避开,不想向她行礼,更不想跟她虚以为蛇。刘据对王夫人倒是无感,但是姐姐们通常会顺手把他也给带走。 这日,王夫人又来了椒房殿,刘据却不肯安分地待在后殿,他趁着诸邑公主不留神,悄悄跑去了前殿。 到了前殿,刘据没有去找皇后,而是一个人在门前的走廊上站住了,还不时地东张西望。 刘据说不清自己为何要来这里,可就在刚才,他的脑子里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个画面。王夫人离开椒房殿的时候摔倒了,阿翁很生气,骂了阿母,阿母很伤心,姐姐们也很难过。 刘据并不在乎王夫人会不会摔倒,可要是王夫人在阿母的宫殿里摔倒了,阿翁会不高兴的,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是刘据看来看去,也想不明白在平整的路面上,有宫女扶着的王夫人为何会无故摔倒。 他实在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打算进殿再去看看。 公主们发现弟弟不见了,赶紧让保姆跟了出来,好在刘据并不顽皮,一个人安静地在殿前玩着,她们找到了人就在旁边看着。 突然,刘据站起身来,转身往殿门跑去,可能是跑得太快,在门口滑了一跤。 保姆们吓坏了,纷纷涌了过去,其中一个在抱起刘据的时候摸了下地面,脸色顿时就变了。 小孩子骨头软,摔一跤不算什么,刘据甚至没有哭,只是紧紧咬住了下唇。 他知道王夫人为何会摔倒了,地上太滑了,可他不明白为何会是这样。 发生在殿前的事情很快传到了皇后那里,刘据被保姆抱了回去,地上的蜡迹迅速被人清理了,王夫人走的时候和往常一样,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事后回想起来,卫子夫后怕不已,不管下手的人是谁,只要王夫人在椒房殿摔倒了,责任就是她的,不是她容不得庶子,就是御下无方,给人可乘之机。 那天之后,王夫人似乎想起了皇后给她的特许,可不用每日请安,于是使人告了罪,真的就不来了。王夫人不来请安,李美人有样学样,也就不来了,倒让椒房殿清静不少。 随即,卫子夫对椒房殿上上下下进行了一通梳理,该免的免,该换的换。 三位公主知道了那天发生的事,在背后偷偷讨论过,那件事到底是谁做的。 诸邑公主看好李美人,觉得她是想一箭双雕,既能除掉王夫人的孩子,还能嫁祸给皇后。 阳石公主却觉得此事是王夫人所为,因为以李美人的实力,想在椒房殿做点手脚实在是不容易。 “她就不怕弄巧成拙,这样做风险太大了。”诸邑公主坚持己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据儿占齐嫡长二字,王夫人想要有所作为,就不能不冒险。 诸邑公主蹙眉,似乎有些动摇了,她转头看向卫长公主,问道:“长姐,你如何看?” 卫长公主抿唇笑道:“此事是谁所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为何?”两位公主异口同声,话里透出明显的疑惑之意reads;综穿之逆袭吧,男配。 “因为……”卫长公主缓缓道:“父皇要对匈奴用兵了。”当皇帝把心思转向战场的时候,谁敢在后宫给他生事,不管有理无理,都是会被他厌弃的,后宫没人敢触他的逆鳞。 原本,王太后的孝期还没过,皇帝是不打算在此时发兵的,但是匈奴人却揪住了这一点,从元朔三年起,连连犯边不断,给大汉造成了极大的损失。 今春,匈奴右贤王部数扰朔方,皇帝终于是忍无可忍,决心反击。朔方郡是他筹划中的大本营,意义十分重大,再被匈奴人这么袭扰下去,如何还能屯兵积重。 于是,皇帝命车骑将军卫青领兵三万骑,出高阙,命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又命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出右北平,咸击匈奴。 大军出征前,霍去病缠了卫青好几日,什么理由都用上了,最后还是没能成行。 看着气得好几日不肯理舅舅的去病哥哥,刘据倒是有心劝解,可他也帮着去病哥哥求过舅舅了,结果却是被他绕晕了,觉得舅舅的话似乎比表兄更有理,故而不知该劝什么。 在刘据略显焦灼的心情中,距离大军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怎么办呢?舅舅和去病哥哥还没和好,刘据急得就差没有团团转了,让皇帝看了暗自好笑。 最终,到了出征那日,霍去病抱着刘据跟着皇帝上了未央宫的高墙,目送大军远去。 相对于其他人或明或暗的心神不宁,刘据算是最气定神闲的,因为他知道,舅舅最厉害了,肯定会打胜仗回来的。 果然,过后不久,卫青的捷报就传到了长安城。 匈奴右贤王以为隔着茫茫大漠,汉朝军队不能到达他的驻地,便喝起酒来。谁知到了晚上,汉军竟然杀了过来,包围了他的驻地和军队。 右贤王大惊,带着一个爱妾和几百名精壮的骑兵连夜逃跑。他们急驰突围,向北而去,轻骑校尉郭成等人追了几百里,没有追上。 是役,卫青率部俘虏右贤裨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牲畜千百万,于是引兵而还。 宣室内,皇帝欣喜万分,拿着那份奏简看了无数遍,根本舍不得放下。 刘据眼巴巴地看了皇帝半天,就是不见他开口,只得问道:“阿翁,舅舅是不是要回来了?” 皇帝闻声看向儿子,颔首道:“据儿,等你舅舅回来,朕要给他一份重赏!” “哦。”刘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舅舅打了胜仗,阿翁要赏他,这是理所应当的。 旁边的霍去病听了这话却是微一挑眉,只是他的表情很不明显,皇帝和皇子都没有看到。 皇帝说要重赏,真的就是重赏,他的圣旨是这样下的——拜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 刘据年纪尚幼,不明白大将军意味着什么,只是笑笑而已。 霍去病却是明白的,因而他的震撼,不是眼下的刘据能理解的。 汉制,诸将军皆不常置,大将军更是鲜少,如高祖拜韩信,景帝任窦婴,皆是战后即罢,更没有诸将以兵属大将军的前例。 因此当今天子开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先例。 第006章 三子封侯 四月,乙未,卫青班师回朝,皇帝再次益封八千七百户,又封他的儿子卫伉为宜春侯,卫不疑为阴安侯,卫登为发干侯,均食邑一千三百户。 卫青不敢接旨,再三推辞道:“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尉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列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大军凯旋,皇帝有赏再是正常不过,只是升官也好,益封也罢,都不算是出阁,既然皇帝赏了,他接着就是,断无拒绝之理。 只不过…… 三子封侯这事,完全超出了卫青的意料,三个襁褓中的奶娃娃,寸功未有,却能凭着他的军功食邑千户,让底下的将士们看了,心里会如何想,他万万不能接受。 不曾想皇帝却道:“我非忘诸校尉功也,今固且图之。”他说完不等卫青再开口,便诏御史曰:“护军都尉公孙敖三从大将军击匈奴,常护军,傅校获王,以千五百户封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从大将军出窳浑,至匈奴右贤王庭,为麾下搏战获王,以千三百户封说为龙頟侯。骑将军公孙贺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贺为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再从大将军获王,以千六百户封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涉轵侯,以千三百户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户封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有功,赐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 卫青推却不过,只得山呼万岁,接旨谢恩。 且不说皇帝对卫青的重赏在朝上和军中引起了怎样的轰动,单说后宫,便因此消停不少。 早先,王夫人仗着皇帝的宠爱时不时就到椒房殿刷下存在感,随着北方战事兴起和卫青一再建功,她很快就变得安静随分reads;异世农妇种田记。 王夫人多半是想通了,皇后有占据嫡长名分的儿子,又有能征善战的弟弟,纵是红颜未老恩先断,她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也不是谁都能取代的。 反观自己,孩子尚未出世,性别亦未可知,娘家更没有可用之人,只靠着皇帝的恩宠就跟皇后对上,实在是很不明智的举动,还是暂且蛰伏,以观后效为妙。 听说舅舅家的三位小表弟都封了侯,刘据小朋友很高兴,同时也很不解,就向公主姐姐们讨教道:“阿翁为何只封了伉儿、不疑和登儿,却单单忘了无忧?” 卫青膝下四子,只有长子卫无忧是嫡出,其余三子卫伉、卫不疑和卫登皆是妾室所出,偏偏皇帝封了三个小的为列侯,却把卫无忧给错过了,让刘据很是想不通。 他话音未落,三位公主便吃吃笑了起来,笑得刘据甚为莫名,自己说错什么了吗。 诸邑公主伸手点点弟弟的额头,莞尔道:“无忧是舅舅的嫡长子,是日后袭封长平侯的人,阿翁给舅舅益封了八千七百户,以后可不都是无忧的,自然不必单独给他封侯。” ……无忧是未来的长平侯,所以不必单独封侯。 刘据听着姐姐的解释,小眉头却是微微皱了起来。诸邑公主的话说得没错,是他想漏了这一点,可他为何还是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再要细想,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于是,他从榻上站起来,大声宣布道:“我要去舅舅家玩。” 阳石公主偏过头,不解道:“据儿是想舅舅了吗?可是舅舅昨天刚进宫来过……” 刘据摇了摇头,正色道:“我要去找表弟们玩。” 此言一出,三位公主都惊呆了,她们互相看了两眼,谁也没有开口。 倒不是说小皇子不能去舅舅家玩,而是无忧刚满周岁的时候,舅母曾带着他和双胞胎妹妹无虑进宫给皇后请过安。当时刘据不过两岁多,皇后就让他和表弟表妹一起玩耍。 却不想舅舅舅母都是温顺平和的性子,一对龙凤胎却是完全相反,他们两个闹腾起来,差点没把椒房殿给拆了,小皇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彻底被表弟表妹给震住了。 打那以后,舅母再进宫来,从来不带孩子。而霍去病有次无意中说到,比起下面三个小的,无忧已经算是乖巧听话的了,她们都有些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就是因为和表弟们的性子南辕北辙,刘据那么喜欢舅舅的人,从来没到他家去过。 今日,他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公主们不太适应也是很正常的。 皇帝对儿子的合理要求倒是挺赞许的,他直接把这个事情交给了霍去病办。 于是,霍去病下次沐休的时候,直接把刘据拎到了大将军府。 进门之前,霍去病顿住脚步,沉声道:“据儿,今日是你自己要来的,陛下准你日落之前回宫,你可不许提前吵着要走。” 刘据愣了愣,反问道:“这是舅舅家,我为何要走?”去病哥哥说话的语气好奇怪,他们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至于这么紧张吗。 不多时,刘据就会明白他家表兄的未竟之意了。 霍去病出生之前,他亲爹霍仲孺就离开平阳公主府了,生下来没两年,他亲娘卫少儿又嫁人了,他不愿跟着继父,从小算是跟着卫青长大的,舅舅住哪里,他跟到哪里。 因而卫家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有他的屋子的,而且还是最好的reads;穿越之养儿不易。 进府以后,霍去病给舅母请了安就回了自己的院子。他并不是不喜欢表弟们,就是觉得几个小家伙凑到一起太闹腾,没心思陪他们玩,还是避开为妙。 刘据却是自己说了要找表弟们玩的,自然不能跟着他走。 当日,皇帝要给卫青的儿子们封侯,他说“臣子尚在襁褓中”,虽然稍有夸张,可基本也是符合事实的,因为卫家的几个孩子,年龄实在是太接近了。 卫无忧和卫无虑是龙凤胎,前不久刚满过两周岁生日,卫伉比他们小三个月,卫不疑比卫伉小一岁,两人并非同母,卫登是卫伉的同母弟弟,刚刚满了百日。 除了躺在摇车里不得动弹的卫登,刘据刚被带进屋就被几个小萝卜头团团围住了。 卫无忧和卫无虑长得极像,偏偏妹妹还穿着和哥哥一样的衣服,刘据眨了眨眼,愣是没把兄妹两个分辨出来,他摆了摆手,制止了小萝卜头们的叽叽喳喳,问道:“你们谁是无忧,谁是无虑?” “我不告诉你!”个头最高的小萝卜头骄傲地说道,可她娇嫩的嗓音却出卖了自己的身份。 刘据立时转头看向她,喃喃道:“你是无虑?” 小姑娘不甘心地点了点头:“这么快就被猜出来了,不好玩……” 刘据没有接话,看向小表妹的眼神却带上了些许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怜悯。 卫无虑被认出来了,卫无忧自然不用猜了,她旁边那个就是。 看到卫无忧的时候,刘据的表情变得更复杂了,胸口甚至有些隐隐作痛。 幸好刘据是背对着门站的,只有卫家几个小家伙能看到他的脸,他们年纪小,看不出任何异常,而保姆和侍女站在背后,则是看不到刘据脸上和他的年龄明显不相称的悲伤神色。 “表哥,你不要一直站着,陪我们玩好不好?”卫无忧扯着刘据的衣袖,打破了屋内短暂的沉默。 有他带头,卫无虑和卫伉立即跟着起哄,就是还说不清楚话的卫不疑,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着。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刘据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模糊的画面,没等他看清楚那个在水里挣扎的孩子是无忧还是无虑,他的思绪就被卫无忧打断了。 再要回想,那些画面却是消失无踪,仿佛从来就没出现过似的。 刘据到底还是小孩子,遇事不会深思,眼前的几个小家伙虽然闹得欢,可他们是舅舅的孩子,他自然愿意跟他们玩,很快就把先前的事情丢开了。 玩到后来,他们还去逗摇车里睡得正香的卫登,结果把人逗得哇哇直哭。 说起卫登的名字,背后还有个小故事。就是他刚出生时,有人给卫青送来一匹騧马,卫青最是爱马,收到礼物特别高兴,干脆给孩子取名卫騧,表字叔马。 霍去病第一次听到小表弟的名字,直接就傻眼了,这个名字能用吗,小表弟长大后肯定会被人笑话的,他要劝劝舅舅才行。 谁知卫青一意孤行,霍去病愣是劝不动他,为了小表弟的将来,他把这事儿告诉了皇帝。皇帝当时正在喝水,听了以后喷了,表示当爹的能忍这个名字,当姑父的不能忍。 在皇帝姐夫的干预下,卫青终究给儿子改了名字,改叫卫登,表字叔升。 第007章 勇冠全军 虽然几位小表弟闹起来差点把舅舅家的屋顶给掀掉了,刘据却是饶有兴致地陪着他们玩了大半日,直到日落时分才在小家伙们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被霍去病拎走了。 回宫路上,见刘据双手撑着脑袋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霍去病问道:“你竟不嫌无忧他们闹得慌?”刘据到底是皇子,哪怕屋里就有保姆和侍女守着,可人是他带出宫的,哪能一点不问不顾。午后不久,他怕刘据一向安静惯了的,受不了表弟们的闹腾又不好意思说,打算去解救他出苦海,却见他不声不响的,竟把几个小东西收拾地服服帖帖,围着他叽叽喳喳个不停。 刘据转过头,先是愣了愣,随即扑到霍去病身上,贴到他耳边小声说道:“我有点羡慕无忧……”他们兄弟几个年龄相近,整日玩在一起,再是亲密不过,而他…… 他倒是快有弟弟了,可他知道,自己不会像无忧对伉儿他们那样对待王夫人和李美人的儿子,他们不一样。至于他为何知道王夫人和李美人会生儿子,刘据自己也说不清。 霍去病略一挑眉,缓缓道:“无忧是你的弟弟,无忧的弟弟也是你的弟弟。” “我知道。”刘据说着在霍去病身上蹭了蹭,就是因为他们都是弟弟,他才更要搞清楚,那些凌乱的画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据从来不敢告诉任何人,在过去的一年里,他经常会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而那些诡异的事件往往会在不久的将来变成事实。 因为大多数的预示都是刘据乐于见到的,比如舅舅打了胜仗,比如阿翁给小表弟们封侯,所以他只用验证就好,无需分神牵挂。 只有两次,他看到了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上次是王夫人在椒房殿摔倒,害得阿母被阿翁责骂,被他想办法避免了,还有一次就是不知是无忧还是无虑,可怜兮兮在水里扑腾,眼看就要没顶。 刘据心里慌得很,还不着痕迹地问了问,舅舅家里有大的水池没有,若是有,他马上就让人给填了,绝不能让无忧无虑真的遇险reads;至尊女纨绔。 答案却是没有,刘据顿时松了口气,如此说来,要么是他看到的画面不真,要么就是那件事不是发生在舅舅家里。 舅母鲜有出门,偶尔进宫也都不会带上孩子,只要他不闹着让表弟表妹进宫陪他玩,那场意外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北方战事暂告一段落,宫里压抑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帝后二人又是欣喜又是不舍地将自己的长女嫁出了宫。 卫长公主离宫那日,刘据紧紧扯着她的裙摆不肯撒手,一路追到了宫门口,最后是被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两个人联手,才硬给抱了回来。 “为什么姐姐长大了就要嫁人呢?”刘据闷闷不乐地问道。 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弟弟稀奇古怪的问题。 长姐的出阁让从小就没和她分开过的刘据和两位公主颇为不适,他们消沉了好些天,直到王夫人为皇帝诞下次子刘闳,才重新打起精神来。 皇帝子嗣不丰,膝下仅有皇后所出的三女一子,看着实在是单薄得很,前不见刚嫁了长女,宫里更显寂寥,此时再添一子,又是宠妃所出,自是欣喜不已。 原本,宫里只有一个皇子,便是皇帝冷落皇后,人们也不会多想。 如今,王夫人得子,她是皇帝当下最宠爱的妃子,二皇子生来又是乖巧可爱,颇得皇帝的欢心,难免有人就会开始起了心思。 毕竟,皇帝还没有正式册封皇太子。 三个月后,李美人亦生下一子,皇帝赐名刘旦。 许是儿子多了就不值钱了,再说皇帝对李美人本来也没多少宠爱,刘旦出生后得到的赏赐比起刘闳相去甚远,更不用说当年的刘据了,根本就是不能比的。 但是李美人的运气却是极好的,刘旦百日赐名的时候,皇帝去她宫里住了一宿,她就又怀上了。 消息传到王夫人哪里,她抱着刘闳愣了好半晌,一句话没说。 她得宠了好些年,好容易才有了一个儿子,偏偏生来有些体弱,常常让她揪心不已。 李美人可倒好,一年之内承宠的次数加起来不及她一个月的,可才多长时间,就让她怀上第二个了,这让王夫人心里怎么平衡得起来。 皇后对此却不在意,皇帝连刘旦都不在意,李美人再生一个又能如何,如果再次有孕的是王夫人,她或许还会头痛,是李美人的话,按例赏赐即可,无甚可忧。 元朔五年秋,匈奴万骑入代郡,杀都尉朱英,掳掠百姓千余人。 皇帝闻讯震怒,随即制定了来年开春再度出击的计划。 这一次,霍去病终于说服了卫青,得以随军出塞。 元朔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率六将军骑兵十万,以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斩首数千级而还,休士马于定襄、云中、雁门。 刘据从来不怀疑自家舅舅的指挥能力,他欢欢喜喜地送舅舅和表哥出了长安城,就开始了每天往宣室跑打听消息的日子,他想早日看到舅舅和去病哥哥获胜的战报。 皇帝并不认为长子在眼下的年龄就能懂得这些军国大事,可他能有兴趣关注,他还是乐意为他进行讲解reads;重生之渣少。 然而,皇帝讲得越多,就越是惊心,他发现一个糟糕的事实。那就是,同样是大将军的外甥,刘据于军事一道的天赋比起他的表哥,简直是天壤之别。 无论他如何解释,小皇子就认定了一件事,以强胜弱。其他的,皇帝差点把自己绕进去了,也没让儿子明白打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也罢也罢,朕替你把战都打完了,你日后也就不必操心了。”最终,面对儿子懵懂的眼神,皇帝只能认输。 刘据全然不明白父亲的心思,他轻轻叹了口气,对已经到了前线却被舅舅困在中军帐不得出战的去病哥哥表示了深切的同情。 四月,卫青复将六将军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余人,其中霍去病斩获二千二十八级。 有好消息自然也就会有坏消息,苏建、赵信将三千余骑,独逢单于主力,与战一日有余,匈奴诱降赵信,遂将其余骑可八百奔降单于。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大将军。 是役,霍去病一战封侯,因其功绩勇冠全军,故号冠军。 霍去病回京的前夜,刘据又做了那个梦,那个在两年前的雨夜把他从睡梦中惊醒的噩梦。 这一回,他记住了更多的细节,尽管很多的细节是他五岁的年龄还不能理解的。 为什么…… 为什么去病哥哥那么早就会离开他?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他的身边? 无忧、长姐、嬗儿、无虑、舅舅、二姐、三姐、伉儿、宗儿、进儿、曜儿…… 刘据头痛地抚着额头,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可他做不到。 梦里的那些人,有些是他熟悉的,有些是他陌生的,可无论是谁,他们的离开都会让他痛彻心扉。 为什么…… 为什么阿翁会不相信他呢? 前次被噩梦惊醒,刘据身旁父母俱在,他可以在他们怀里尽情哭闹。 而这一回…… 他不想让母亲为自己担心,更不想见到父亲,至少现在不想。 刘据在榻上辗转反侧了半宿不能入眠,翌日醒来脸色雪白,眼圈青黑,看着好不可怜。 皇后看到儿子这个样子,也是担忧不已,忙问道:“据儿这是怎么了?可有哪里不适?”说着就要让宫女去传医官。 刘据急急摆手道:“阿母,我没事,我……我就是想去病哥哥了。”他不能说出梦里的事,情急之下也掰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只能顺口掰了个不是很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话音未落,诸邑公主就扑哧一声笑了。她笑着看了眼刘据,又转头去看阳石公主。阳石公主原本无事,却被妹妹略有深意的眼神看得脸上蒙了一层绯色。 “阿母,我先去见去病哥哥,回来再陪你。”想起那个糟糕的噩梦,刘据对母亲的依赖明显比往日更深。 见儿子精神尚好,并无大碍,皇后柔声道:“速去速回,路上小心。 刘据用力地点了点头,拔腿往承明殿跑去,皇帝要在那里封赏功臣。 第008章 如何面对 刘据赶到承明殿正殿时,皇帝正在封赏众将,他不敢出声,就悄悄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中常侍宣读旨意。 “剽姚校尉霍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冠军侯。” 刘据早先就从皇帝那里听过战报的,又从梦里得知了许多未来会发生的事,因而对霍去病排在封赏的头一个一点都不惊讶。勇冠全军,他的去病哥哥就是这么厉害! 听完中常侍的宣读,刘据朝着霍去病笑了笑,可惜他目不斜视,并未注意到躲在角落里的小皇子。 “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余人,以千一百户封众利侯。” “张骞从大将军,以尝使大夏,留匈奴中久,导军,知善水草处,军得以无饥渴,因前使绝国功,封博望侯。” …… 一路封赏下来,都是按军功、按定例,连尽亡其军的苏建的处置都说了——可赎为庶人——唯独卫青的名字一直没有出现,刘据不由地皱了皱眉。 他想起来了,由于赵信的临阵背叛,舅舅的战前计划被打乱了,虽有去病哥哥的奇兵制胜,但就整场战争而言,算不得是完胜,因此父亲这次没有益封舅舅,只是赏赐了一千金。 而就是这一千金,还被舅舅分了一半出来,送给了王夫人的父母。 刘据不过是胡思乱想了一小会儿,中常侍已经宣读完毕诏书,诏书里完全没有提到对卫青的处置,他小心地抬头看了舅舅一眼,只见他神色平静,与往日无异。 “大将军!”皇帝让中常侍退下,缓缓开口道:“大将军此战失两将军,亡翕侯,军功不多,不益封……”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刘据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看到卫青一如寻常的平静表情,才稍稍安稳了些,然而就在刹那间,偌大的承明殿突然安静下来。 “……另赐大将军千金!”刘据听到他的父亲这样说,和他在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骤然回首,把视线投向高台之上,却发现父亲的神情有些模糊,他看得不太清楚。 卫青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臣谢陛下隆恩!”他的语气波澜不惊,神色坦然至极,似乎并未察觉皇帝言语之中显而易见的疏远和热切。 今日朝会的主题是封赏众将,该封的都封了,该赏的也都赏了,便退朝了reads;鱼香满唐。 刘据多日未见舅舅和表兄,他扭头看了皇帝一眼,见他并未反对之意,就追了出去。 卫青走得比较急,霍去病却被一群祝贺他少年封侯的人团团围住,刘据略加思考,决定先去追舅舅,反正去病哥哥待会儿也要去的,他就两人都能见到了。 刘据步履匆匆地追了出去,他怕舅舅已经出宫了,而他是不能随意出去的。 好在他运气不错,卫青刚出正殿不远就被一个人拦住了,两人站在台阶上说了会儿话。 刘据不想打扰舅舅,就安静地守在一旁,直到有人轻拍他的肩膀。 “去病哥哥!”刘据扭过头,惊喜地叫道。 霍去病不解道:“据儿,你为何在此?” “我等舅舅。”刘据说着抬手一指,却见那人正转身离去。 霍去病见状再不多问,直接抱起刘据走了过去,两人异口同声唤道:“舅舅!” 卫青转头看他们,面上带着诧异:“去病,你怎么把据儿给带来了?” 霍去病挑了挑眉,不满道:“舅舅不帮我倒也罢了,竟然也不等我?”那帮子道贺的人啰里啰嗦,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差点就没赶上舅舅。 “就是。”刘据随声附和道:“舅舅也不等我。” 卫青从霍去病手上接过刘据,正色道:“据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刘据咬了咬唇,小声道:“我想舅舅和去病哥哥了……”要是没有昨夜那个梦,刘据也许还能安心等到卫青明日进宫看他,可现在,他是一刻钟也等不及。 “那你也不该一个人到处乱跑,皇后知道了会担心的。”卫青原是打算出宫回家的,眼下却不得不改变行程,他得先把刘据送回椒房殿才行。 刘据伸手搂住舅舅的脖子,解释道:“母亲知道我来了承明殿。” 去椒房殿的路上,霍去病好奇地问道:“舅舅,刚才那人是谁?他找你说什么?”在未央宫正殿前把人拦住说话,真是太奇怪了。 卫青顿了顿,轻声道:“没说什么,闲话几句而已。” “哦。”霍去病低低应了声,不知是信了卫青的话还是没有。 刘据偏头看了表兄一眼,眨了眨眼,又把头转了回去。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他对舅舅说了什么,只是他不能说出来。那个胆大妄为、多管闲事的家伙名叫宁乘,他竟敢说舅舅的功劳不算很多,却能食邑万户,三个儿子都封侯,是因为母亲的缘故。如今,王夫人得宠,她的家族却没有富贵,不如把千金拿给王夫人的亲人上寿。 想到这里,刘据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下。 宁乘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卫家的富贵的确是由皇后而起,然而时至今日,卫家的兴衰却不是系在皇后身上,而是系于大将军。 在那个他一点都不愿意回忆却又不得不牢牢记住的梦里,所有对他的攻击,都是在舅舅离去以后才开始的。 刘据还知道,舅舅听从了宁乘的建议,给王夫人的家人送去了五百金,而那个宁乘,也因为此事被皇帝看重,得到了东海都尉一职reads;[综漫]王,搅基否?。 此时,舅舅不愿把这件事说出来,大约是不希望他听到,也有可能是觉得宫里说话不方便,要是去病哥哥当场发作起来,岂不是很不好看。 数月之后,李美人又生一子,名唤刘胥。至此,宫里的皇子数目达到四名。 刘据对新生的弟弟们毫无兴趣,便是王夫人和李美人带着刘闳和刘旦到椒房殿给皇后请安,他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反正,他们是不可能像无忧和伉儿那样陪着他玩的。 皇帝对长子的疼爱并不因为儿子的增加就有所减少,反倒是刘据,不像以前那样喜欢黏着皇帝了,往宣室跑的次数也没那样勤了。 面对这样的局面,皇后心里是有些忐忑的。她并不担忧自己的失宠,因为色衰而爱弛是宫里每个女人注定的结局,即便身为皇后,也不可能例外。 但只要皇帝还重用她的家族,疼爱她的儿子,她就无所畏惧。 如今,卫氏一门五侯,再是风光不过,可她的丈夫和儿子之间,却出现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细小裂纹,她怎能不忧心忡忡。 起初,皇后以为是儿子做了什么让皇帝不喜的事,还细细盘问过他身边伺候的宫人,结果却是一无所获。毕竟,刘据年方五岁,还没正式启蒙,想要得罪皇帝都不容易。 渐渐地,皇后似有所悟,问题不是出在皇帝身上,而是她的儿子,在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的父亲。 皇后不解其意,遂把儿子叫到跟前问话,问他为何疏远皇帝。 “阿母,我……”刘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能说自己是在害怕吗,害怕那个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抛弃他们母子的父亲,他什么也不能说。 刘据很不想相信那个荒诞的梦境,他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父亲怎会是梦中那个听信谗言、刚愎自用的老人,他竟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要杀害,他不信,那不是真的…… 但是…… 那些画面、那些悲伤都太真实了。 而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也都逐一得到了验证。 刘据怕了,以他目前的年纪,完全无法理解梦里的那些事为什么会发生。 他不敢见皇帝,他怕自己在他面前露出不该有的表情。 所以他不去宣室,甚至皇帝来了椒房殿,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黏着他。 “据儿,你有什么事连阿母都不能说吗?”皇后的声音温婉柔约,让刘据焦灼不安的心稍微安宁了些。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极小声地说:“姐姐说,阿翁有了别的儿子就不会再疼我了。”阳石公主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刘据从来不信,因为几个弟弟加起来,也不及父亲对他一人的疼爱。 不过此刻,他实在说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借阳石公主的话当个借口了。 皇后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失笑道:“据儿,想要你阿翁更疼你,你如何能躲着他呢?”回想起儿子往日对刘闳等人忽视的态度,皇后并不怀疑他的话。 生在宫里的孩子,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必须学会争夺,学会虚伪。 如果有可能,皇后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永远不需要学会这些,然而,她别无选择。 良久,刘据看着母亲的眼睛,颔首道:“阿母,我知错了。” 第009章 无忧无虑 元狩元年,春,皇帝巡幸甘泉宫,携皇子刘据同行。 出行之前,他已命人开始筹备太子的册封仪式,只等北幸归来,就正式封刘据为皇太子。 皇帝此言一出,断了很多人的妄想。原本,他们都在等着卫氏失势,等着伺机有所动作,但是如今,太子的人选已经确定,所有的小动作都没有必要了。 甘泉之行,皇帝并未让皇后随行。当然,他也没有带上王夫人或是李美人,而是另外带了几名年轻的姬妾。 对此,皇后毫不介意,她的儿子马上就是太子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春陀,太子呢?现在何处?”御辇上,百无聊赖的皇帝问起了儿子的下落。他隐隐有种感觉,他家小皇子似乎没有小时候那么黏着他了,这种感觉让他的心情不是很愉快。 “回陛下的话,太子殿下跟着冠军侯骑马去了。”虽然册封仪式还没正式进行,不过皇帝自己都改口了,他身边的人自然是从善如流。 皇帝皱眉,略一沉吟,随即吩咐道:“传太子过来,朕有话跟他说。” 片刻后,一脸汗水的小皇子被带到了御辇上,稽首道:“儿臣参见父皇!父皇长乐未央!” 皇帝招了招手,笑道:“据儿,过来。”前两年,小皇子见到他根本不会正经行礼,都是嘴里叫着“阿翁”就直接扑过来,如今长大了懂事了,他却有点淡淡的失落。 刘据愣了愣,依言而行,乖乖走到皇帝身边坐下,改口道:“阿翁,你找我有事?” 早先很长一段时间,刘据被那个预泄天机的噩梦吓得惊恐不已,躲了皇帝好些日子,他不信那么疼爱他的父亲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不再信他,他不敢见他。 然而,皇后的话提醒了懵懂的小皇子,皇帝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他要是一直躲着他,他说不定就会疼爱弟弟们去了,真是那样的话,他的处境说不定比那个噩梦还要糟糕reads;鱼香满唐。 毕竟,在那个梦里,那些不好的事情都是在很多年以后才发生的,而在那之前,父亲对他还是很好的,真的很好。 他不能为了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搞得父亲现在就不喜欢自己了,要是那样的话,母亲肯定会很难过的,他舍不得。 更重要的是,刘据突然醒悟过来,既然梦里的事都是还没发生的,他也许可以阻止它们也说不定,就像那一回,他没让王夫人在椒房殿门口摔倒,从而避免了母亲被父亲责骂。 那天之后,刘据又开始有事没事就往宣室跑了,可他到底不再是原来不谙世事的小娃娃,在皇帝面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任性妄为了。 皇帝伸手敲敲儿子的额头,笑骂道:“朕是你的阿翁,还要有事才能找你吗?” 刘据抬手揉揉额角,嘟囔道:“阿翁,你怎么和去病哥哥一样,老是喜欢敲我?” 皇帝把脸一板,正色道:“什么叫朕和冠军侯一样,明明是那小子和朕一样才对。” 刘据闻言失笑,笑过方道:“那就是去病哥哥和你一样,老是喜欢敲我好了。” 见儿子纠正了语病,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他为何被敲。 刘据苦着一张小脸,坦白道:“去病哥哥说,我不用花太多时间在弓马骑射上。” “去病这话倒也没错。”皇帝赞许地颔首道:“据儿,你是太子,你要学的是将将,将兵之事,自有人为你去做。”便是他本人,弓马骑射也是平平,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皇帝,他只管要打那里,至于怎么打,那是将军们的事情,无需他亲力亲为。 “可我想早日跟阿翁去上林苑狩猎……”明白归明白,可舅舅和去病哥哥都很精通的事情,自己却不怎么擅长,刘据心里难免有点小小的不服气。 皇帝握着儿子的手,安慰道:“上林苑早晚总是能去的,倒是从甘泉宫回来,朕要给你找几个师傅,你要跟着他们好好读书,不得松懈,明白吗?” “儿臣明白。”刘据反握住皇帝的手,认真点头。 甘泉宫位于景致雄伟壮丽的甘泉山上,依山作宫、缘山劈道,气势极为恢弘。 御辇走得很慢,却也很稳,刘据先前在外面玩了小半日,已是有些累了,陪着皇帝坐了没多久就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皇帝见状笑笑,命人把他抱到榻上睡下,又亲手给他盖上了薄被。 刘据伸手扯了扯皇帝的衣袖,没扯住,又咕哝了句谁也没有听清楚的话,才蜷着身子继续睡了。 此时此刻,小皇子心里想的是,要是阿翁永远都是现在这样就好了。 从甘泉宫回来,皇后惊喜地发现,皇帝和儿子的关系变得比以往更融洽了。 之后便是立储仪式,虚岁七岁的刘据正式成为大汉王朝的皇太子。 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匈奴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 由于匈奴人的这次犯边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皇帝暂时也没有反击的计划,刘据听过战报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比起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匈奴人,刘据更关心的是师傅们布置的功课和前两天被接到宫里暂住的表弟表妹reads;末世之杀医。 开春不久,刘据的舅母就因病去了,留下一对还不怎么懂事的龙凤胎。 卫青常年练兵、征战,着家的时间很有限,几个儿女都是各自的生母在照料。如今,他的发妻一病去了,从未离开过母亲身边的龙凤胎如何能接受,一左一右抱着他的腿哭着要找阿母。 别看大将军在沙场上是所向无敌,可面对哭得泪眼婆娑的一双小儿女,却是束手无策。 他尝试着哄了哄两个孩子,结果卫无忧和卫无虑哭得更大声了。卫青无奈,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两位妾室,无论如何,她们和孩子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他要多些,脾性也更熟悉。 岂料两位妾室都是微微摇头,她们到底只是庶母,以往主母尚在,和无忧无虑的确能说上几句话,可如今主母去了,她们说什么,无忧无虑哪里会听。 “阿翁,我要阿母,我以后再也不淘气了。”卫无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翁,你最厉害了,你帮我们把阿母找回来好不好,呜呜……” 卫青一手搂着一个孩子,却是无言以对,斯人已逝,哪里还能回来。 直到母亲的丧事办完,龙凤胎仍然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不能自拔,还双双大病一场。 见卫青忧心忡忡,卫不疑的生母建议他,不如给无忧无虑换个环境,小孩子嘛,一直住在原来和母亲住的地方,却再也见不到母亲了,如何能不伤心,换个地方或许会好点。 卫青闻言觉得有理,遂进宫见了皇后,想让她帮忙照看无忧无虑一段时间。 皇后原就疼爱侄儿侄女,此刻心疼他们年幼丧母,如何会不答应。再则说,太子一直都很喜欢舅舅家的表弟表妹们,还专门去大将军府找他们玩过好几次,无忧无虑进了宫,他肯定很欢喜。 皇后哪里知道,比起欢喜,小太子此刻更多的却是担忧。 因为他已经想起来了,梦中失足坠湖的孩子就是无忧,只是梦里的内容纷繁复杂,那件事到底发生在哪一年,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使坏,他却是搞不清楚的。 只不过,舅母的病故无可挽回,无忧无虑进宫暂住也成了既定的事实,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提高警惕,务必保护好无忧,不管那件事因何而起,他都不会让它再重演。 于是,在卫无忧小朋友还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了太子殿下事实上的伴读,读书拉着他,习武也拉着他,简直就是形影不离。 至于卫无虑,太子殿下表示他只喜欢跟男孩子一起玩,就把表妹打发到两位公主姐姐身边去了。 皇后虽然有些不解儿子的态度,但她的长女早已出阁,次女和三女也相继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能有个天真可爱的小侄女养在身边,也是乐事一桩。 正如卫青的妾室所说,小孩子的忘性都是比较大的,他们虽然思念母亲,可是进宫后环境变了,兼之姑母慈爱,兄姐温和,渐渐也就恢复了原来闹腾的性子。 如此一来,便是生性安静的刘据,也被卫无忧带得多了几分活泼。 见此情形,皇帝极为满意,他甚至在卫青想把孩子接走时阻止了他。皇帝心里有了个美妙的想法,他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给他家大将军一个惊喜。 如果刘据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他估计会很郁闷的,因为那恰好是他想要避免的事。 第010章 两战河西 自从元朔六年正式开始带兵,霍去病就少有时间再亲自教导刘据习武,不过只要他进宫,还是会指导刘据一番的,免得他把仅有的那点功夫都给落下了。 如今,刘据身边多了个形影不离的卫无忧,他本着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放的原则,顺手也指点起了他,皇帝对太子的弓马骑射无甚要求,无忧却是舅舅的嫡长子,不仔细打磨可不行。 然后,卫无忧小朋友就傻眼了。 他名义上是太子的伴读,可年龄毕竟比刘据小了两岁,功课跟不上也属正常,师傅们并不会为难他,只要太子殿下认真读书了,他这个小伴读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可到了去病哥哥那里,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明明是练习相同的东西,太子哥哥只要完成去病哥哥规定的次数就好,动作有没有到位,箭有没有射中靶心,他根本不会细究。 但他却不是这样,一个动作不对,加练两遍,两个不对的话就是四遍,一定要完全到位才能得到休息。射箭倒是没有准度要求,就是每天练习各种分解动作,练得他都要烦死了。 卫无忧不明白,明明在家的时候去病哥哥都不爱和他们几个玩的,怎么到了宫里,他突然就盯上他了,还对他严厉地不得了。 小孩子总是比较藏不住心事的,卫无忧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实在想不明白,干脆直接去问霍去病了reads;综穿之逆袭吧,男配。 霍去病闻言怔住,他总不能告诉无忧,他和弟弟们凑在一起的时候太吵了,他躲他们还来不及,哪里有可能教他们什么。 如今只得他和太子两个,闹腾是闹不起来了,刘据习武的天赋和精力也有限,他就顺手把他也给捎上了。反正卫伉几个在家里,舅舅有空自己会教的,他暂时回不去,他就帮着搭把手。 沉默片刻,霍去病缓缓问道:“无忧,你不想练?” 卫无忧咬着下唇不说话,却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正在练习拉弓的刘据。 霍去病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家伙不是不想练习,就是心里不平衡了,于是开口道:“你每天陪着太子,知道他要完成多少功课吗?” 卫无忧点点头,面上浮现出些许畏惧的表情,幸好师傅们没有要他也完成同样的功课。 见小表弟似有所悟,霍去病又道:“我小时候,舅舅也是这样教我的。” 卫无忧的眸子顿时变得亮晶晶的,男孩子嘛,对父亲的崇拜乃是天性,尤其他的父亲,还是万人之上的大将军。卫小朋友握了握小拳头,蹬蹬蹬跑回刘据身边练习拉弓射箭的动作了。 元狩二年,经过近两年的蛰伏,皇帝又要对匈奴人有所动作了,他任命霍去病为骠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 “阿翁又要跟匈奴人打仗了。”椒房殿后面的花园里,刘据拉着卫无忧坐在树下,小声说道。 卫无忧抬头看他一眼,不解道:“我知道啊,去病哥哥说他这段时间都不能进宫来看我们了。要是我能快点长大就好了,哎……”语气之中竟是惋惜。 “无忧想跟去病哥哥一起上战场?”刘据侧目看着表弟。 “当然想啊。”卫无忧理所当然地点头。元朔六年之后,霍去病的经历成了卫家所有男孩子都期待的梦想。 刘据眨了眨眼,想起前几天在宣室听到的皇帝对霍去病说的话。 “朕要斩断匈奴大单于的羽翼!朕要交通西域,得西域之利以资战!霍去病,这一战你必须给朕好好打!”皇帝的眼神中,透出斩尽杀绝的阴狠,令人过目不忘,心生惧意。 霍去病的神情却是波澜不惊,他拱了拱手,平静地回道:“臣遵旨!” 坦白说,听到皇帝说的“好好打”三个字,刘据是为他的去病哥哥捏了把汗的。因为他明白,他的父亲想要的,不仅是胜仗,还要胜得漂漂亮亮。 但是看到霍去病平静的眼神,他的慌乱和担忧瞬间一扫而空。 他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他不能不信他的去病哥哥,他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的。 果然,来自河西的捷报很快传回了长安,和刘据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皇帝闻讯大喜,诏曰:“骠骑将军率戎士逾乌盭,讨脩濮,涉狐奴,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摄詟者弗取,几获单于子。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合短兵,鏖皋兰下,杀折兰王,斩卢侯王,锐悍者诛,全甲获丑,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捷首虏八千九百六十级,收休屠祭天金人,师率减什七,益封二千二百户。” 不久,霍去病回到长安,无忧兴奋地问着他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刘据却是罕见地保持着沉默,让霍去病感到些许的意外。 的确,小太子的性格和同龄的孩子比起来是要沉静许多,可他们许久未见,他见到他竟然没有想说的话,也是安静地过分了reads;倾城绝世神灵师。 好容易打发了化身好奇宝宝的卫无忧,霍去病走到廊下挨着刘据坐下,不经意地问道:“据儿,你在想什么?”小太子有心事,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可是这么小的孩子,他会烦恼什么。 刘据似乎犹豫不决,他咬了咬唇,半晌方略显艰难地问道:“去病哥哥,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据儿!”霍去病敛起笑容,正色道:“为何有此一问?” “我……”刘据的语气更显迟疑,可他终究还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我问过师傅,他们教我为君应仁爱万民,我也问过阿翁,他说我不喜欢打仗没关系,他会帮我都打完,可是……” “可是什么?”霍去病隐隐有种感觉,刘据要问他的,并不是他最初以为的那个问题。 刘据抬起头,直直与他对视,随即道:“我没说我不喜欢,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在梦里,那个小小的他是真的不喜欢打仗,并因此与阿翁悖逆,虽然阿翁当时没有生气,可是那句“子不类父”,就是由此而来。 如今的刘据,由于从小黏着霍去病习武,听他说过许多对阵匈奴的事,也经常爱跑宣室,听阿翁说起前方的战报,对战争的态度比较中立,说不上喜欢,也不至于厌恶。 他只是不明白,阿翁对匈奴一向主战,为何他的师傅们教他的,却是与之相反的内容,他们不是阿翁给他选的吗,阿翁究竟希望他怎样,刘据被自己的想法搞糊涂了。 “太子殿下,是否要与匈奴作战,这不是你我所能决定的。”除非是在正式场合,霍去病很少称呼刘据为太子,但是这一次,他用了这个称谓。 “那么,是阿翁吗?”原本,刘据对这个问题是没有疑问的,但是此刻,他不确定了。 “是,也不是。”霍去病正色望向刘据,最终这样说道。 霍去病的回答太过言简意赅,刘据想了许久才又问道:“去病哥哥,是不是即使我们不打匈奴人,他们也要来打我们,所以阿翁才要先下手为强?” “据儿,你既然明白这些,又何必要问出之前那个问题。”霍去病说着伸手揽住刘据的肩膀,看来在他没有看到的时候,小太子也成长了不少。 “我、我不确定。”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可刘据心里的茫然丝毫没有减少。 他想通了阿翁执意要对匈奴开战的缘由,可他想不明白,他想要一个怎样的太子。他让他的师傅们教会他宽和仁爱,可他又不喜欢他这样的性子,阿翁到底想要什么呢。 不管小太子如何迷惘,时光都是不急不慢地向前流淌着。 霍去病回京只待了一个月,皇帝就正式颁诏命他再次出征。 元狩二年,夏,冠军侯霍去病与合骑侯公孙敖出北地,卫尉张骞和郎中令李广出右北平,出塞后,行分兵合围之策。 此役,公孙敖部因迷失方向未能参战,霍去病遂帅部孤军深入,但这并未妨碍他取得最后的胜果。 刘据在宣室看到,皇帝诏曰:“骠骑将军涉钧耆,济居延,遂臻小月氏,攻祁连山,扬武乎鱳得,得单于单桓、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众降下者二千五百人,可谓能舍服知成而止矣。捷首虏三万二百,获五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五千四百户。” 班师回朝前,霍去病回了霍家一趟,顺道带了个人回长安,一个让刘据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第011章 未央初见 刘据第一次见到霍光是在椒房殿的前殿。 那日,霍去病刚从河西归来,带着弟弟进宫给皇后请安。 听说表兄要进宫来,刘据早早完成了师傅布置的功课,领着卫无忧在椒房殿等着。 若是以往,刘据看到霍去病直接就能扑上去。但是今日,看着那个小心翼翼跟在兄长身后的孩子,他顿住了急切的脚步,顺便还拉住了身旁跃跃欲试的卫无忧。 “太子哥哥,你怎么了?”卫无忧眨眨眼,不解地问道。去病哥哥回来之前,太子哥哥天天念叨他,他们还在宣室一起看过地图,猜测去病哥哥走到哪里了,怎么他回来了,他又不着急了。 刘据握紧了卫无忧的手,嘴唇略微抿了抿,却是一言不发,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了那个孩子身上,一眼都不曾挪开。 他见过他,在那个诡异的梦里。梦的最后,他走投无路,把去病哥哥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连同那个小小的婴儿都托付给了他。 此刻的刘据尚且不会明白,那样的孤注一掷背后隐藏着怎样的信任。但他知道,那个孩子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应该抓住他reads;穿越之养儿不易。 不等刘据开口,卫无忧就朝着那个孩子招手道:“你是谁?过来陪我们玩!” 那个孩子闻声转过头,看到刘据和卫无忧时,他的眼中闪过了转瞬即逝的惊诧,快得令人难以察觉。 他没有立即过来,而是凑到霍去病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直到霍去病点了点头,才疾步走了过来。 “你是谁啊?为什么跟着去病哥哥一起进宫来?”卫无忧先声夺人。 “我叫霍光,是骠骑将军同父异母的弟弟,我刚从老家来。”霍光虽然在回答卫无忧的问题,可他视线的焦点始终是落在刘据身上。 打从霍光进入椒房殿,刘据就没开口说过话,但他并未错过霍光眼神中的诧异。 好像是有哪里不对?刘据困惑地眨了眨眼。 蓦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清晰到仿佛那是他的亲身经历。 同样是在椒房殿,同样是跟着兄长第一次来到长安的霍光。 小太子开心地跑到殿内,一手拉起紧张到说不出话的霍光的手,温和道:“你是去病哥哥的弟弟?我也是哦!”他的眼神清澈而纯粹,极好地安抚了对面那个不安的孩子。 那时,椒房殿里只有他们两个孩子,没有卫无忧。 那时的霍光是兴奋而惶恐的,他的眼中有小心谨慎,却不会有狐疑之色。 思及于此,刘据的神色凝住了,站在他眼前的这个孩子真的是霍光吗?那个他在某个尚未发生的未来把仅有的一切都托付给他的人。 “太子哥哥,你在想什么?”察觉到刘据的异常,卫无忧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刘据回过神来,他伸出手,在卫无忧不解的目光中拉起霍光的手,轻笑道:“原来你是去病哥哥的弟弟,我也是哦。”然后,他看到霍光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卫无忧踮起脚,把手放到他们的手背上,急道:“我也是,我也是!” 见霍光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无忧,刘据为他释疑道:“他是无忧,姓卫,是我舅舅的长子。”霍光顿悟,又和无忧各自见礼。 刘据不清楚霍去病对皇帝说了什么,反正那天之后,霍光就留在他的太子宫了。 比起伴而不读的卫无忧,霍光这个伴读特别称职,刘据学什么,他就跟着学什么,有时候师傅教的东西刘据不喜欢,他就陪他去翻藏书阁,两人课余时间悄悄研究。 人前,霍光的表现中规中矩,既不会抢了太子的风头,也不会让人觉得他的存在是多余。 人后,霍光从来不对刘据隐瞒什么,只要是刘据提出的问题,他都会给出自己的答复,绝不敷衍。 霍光从一开始就知道,刘据和他一样,身上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可刘据既然不问,他也不必主动提起,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毕竟,一个十来岁的乡下少年,就算有着两年的年龄优势,又怎么可能有比大汉的皇太子更丰富的学识。 霍光永远都会记得,当年的小太子兴致勃勃教他读书的场景。 只是那样的时日并不算长,兄长过世之后,由于太子和皇帝有所疏远,两人的联系渐渐淡了。 那个时候,年少的霍光根本不明白,明明很疼爱长子的皇帝为何要那样做reads;丧尸重生。 太子的师傅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他们灌输给他的思想全是经过他允许的,可让太子和皇帝渐行渐远的,恰恰就是太子那些“理所当然”的想法,皇帝说“子不类父”。 霍光开始觉得,皇帝的做法对太子很不公平,因为太子从来就没机会选择,自己究竟要做怎样的人。他的整个人生,都是皇帝为他规划好了的,他只能沿着那条路走下去。 很多年后,当霍光站到整个帝国的权力巅峰时,他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想法。 在孝武皇帝的心目中,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他的大汉江山更重要。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大汉的江山需要一个怎样的继承人,于是他把自己的太子培养成了这样的人。 遗憾的是,命运和皇帝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一场巫蛊之祸,一切物是人非。 费尽心力把太子托付给他的孩子送上帝位之后,霍光稍微松了口气。他辜负了兄长要他“守护太子殿下”的嘱托,但是没有辜负太子对他的期望,他答应他的事,终究做到了。 而后,霍光开始期待重逢,他想过无数次,再见到太子,他要对他说些什么。 只是霍光没有想到,他们的再次相见,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重新睁开双眼,他竟是在河东郡的霍家。霍光愣了愣,突然仰天笑了起来。上苍终是待他不薄,兜兜转转二十多年,最后还是给了他追悔改变的机会。 从此,霍光一边在脑海中推演,如何能帮太子化解那场危机,一边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兄长出征河西,顺便在战胜以后把他带回长安。 霍光想象过无数次,重新见到太子他要说什么、做什么。却不想所有的预设都是多余的,他和太子的隔世重逢,竟和原来截然不同。 太子没有扑到兄长面前,更没有主动拉起他的手。倒是太子身边那个陌生的小娃娃,把他叫了过去,而且抢了太子的台词。 太子打量了他许久,他的目光甚至说得上是审视,好在他最终还是说了那句让霍光记住了很多年的话。他和太子没有血缘之亲,他们之间最大的联系就是兄长。 霍光很早就明白,他的兄长把他带回长安并非一时兴起,更不是对霍家有所弥补。 霍去病从来不欠霍家什么,反倒是霍家,一直将他拒之门外,他的字“子孟”就是做好的佐证。 兄长看中的,应该是他的冷静和自持,他希望他能帮到太子。就像兄长曾经对他说的那样,“子孟,太子从小被人宠惯了,根本不知凶险为何物,你要多提点他。” “我会的。”他郑重地向兄长承诺了,却最终辜负了自己的诺言。 天真的小娃娃叫做卫无忧,是大将军的长子,也是兄长和太子的表弟。 霍光从未见过无忧,但他听过卫无忧的名字,他的兄长是用很遗憾的语气提到这个表弟的。因为他说,大将军四子里头,于兵事最有天赋的就是无忧,可惜早夭了,卫家后继无人。 但是此刻,他见到了卫无忧,一个在他的记忆里此时应该已经不在人世的孩子。 因着太子初见他时那些异于原来的表现,霍光一度怀疑,太子和他一样有着前世的记忆。 随着时间的推移,霍光推翻了自己的想法,真相似乎比他想象地更加有趣。 第012章 请封皇子 太子不是重活一世的人,他无论心智还是表现,都还是个孩子,只不过是个聪慧而早熟的孩子,这是霍光进入太子宫半个月以后得出的结论。 如若不然,经历过巫蛊之祸的刘据在面对皇帝的时候,哪里还会有这般清澈、纯粹的眼神。那个从小被人保护地极好的皇太子,可没有如此无可挑剔的演技。 若是有,他不会到了局面无可挽回的时候才勘破钩弋夫人和李广利、刘屈氂等人设下的局。 刘据的人生太过顺遂了,顺遂地令人感到不安。求而不得之于他,完全是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词语,他的父亲往往会在他想到之前,就把他想要的东西送到他的面前。 正是因为如此,兄长和舅舅在去世之前,才会对太子的未来忧虑不已。 元狩六年,除了行军打仗从不过问朝政的霍去病一改往日作风,给皇帝上了封折子,请立二皇子刘闳、三皇子刘旦和四皇子刘胥为诸侯王。 霍光最初听到这个消息就愣住了,插手皇帝的家务事,这不符合兄长的做事风格。 汉制,皇子封王必须就国,无诏不得回京。若是刘闳等人去了自己的封地,那么无论王夫人和李美人如何折腾,刘据的太子之位都无人可以动摇。 只是,太子尚在读书,远不到入朝议事的年龄,三位小皇子更是年幼,都还没有正式启蒙,兄长的这份奏折,是否上得过于急切了reads;废材萌后,太狂野。 果然,皇帝看到骠骑将军的上书并未给出答复,只说容后再议。 这让霍光稍微松了口气,他以为这件事就算暂告一段落了。毕竟,兄长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而皇帝没有应允,这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霍光没有想到,兄长竟然给皇帝上了第二封折子,说的还是同样的事。 当时的霍光还没有跟随皇帝,他只是跟着兄长和太子见过皇帝数次,可他敏锐的观察力和精准的直觉告诉他,皇帝不会喜欢兄长这样的做法。 当然,这并不意外着皇帝有想让刘闳或者刘旦取代刘据太子之位的意思。 而是给皇子封王这种事,为人臣者不该参与太多,上书建议也就罢了,往好了说算是为君分忧,可皇帝既然已经说了容后再议,那就是暂时没有分封皇子的打算。 凡是了解今上性情的人这个时候都该知道,此时最该做的事就是装作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霍光深信,如果那个冒大不韪的人不是他的兄长,皇帝一定会恨得把他踩到泥里去。 可就算是皇帝从小宠到大的冠军侯,谁又能保证皇帝在事后不会对他耿耿于怀,哪怕他最终允了他的折子。 霍光不明白,他素来冷静自持的兄长,那个时候怎会如此的沉不住气。 兄长的表现出人意料,皇帝的反应更是难以琢磨。他原先明明是不打算给儿子封王的,起码短时期内不想,可是霍去病第二次上书后,他马上就同意了不说,册封的速度还快得吓人。 霍去病给皇帝上折子是在元狩六年的三月,到了四月,皇帝就下旨封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并且随即让他们去了各自的封国。 其后不久,王夫人病逝,临死前她曾为儿子向皇帝讨要过洛阳作为封地,被皇帝以“洛阳有武库敖仓,是天下要冲之地”为由拒绝。 纵是如此,皇帝还是给了宠妃之子富庶的齐地当做封国。李美人无宠,她的两个儿子刘旦和刘胥的封地比起刘闳,就要差了许多。 霍光不关心皇子们的去向,反正他们只要离开了长安,就对太子殿下再无威胁。 他担心的是兄长,他那样旗帜鲜明地护着太子,会不会让皇帝起了别的心思。 事实上,霍光的担心是多余的,不等皇帝对他的冠军侯有所不满,时年九月,霍去病的死讯就从朔方传回了长安,让人猝不及防。 痛失爱将的皇帝悲痛不已,发边郡属国将士尽着黑甲吊唁,自长安陈玄甲兵直至茂陵,起冢形如祁连山,谥号景桓侯,以彰其生前孔武力战、广边地之功。 霍光是个聪明人,他顿时明白兄长为何要上那两道看似不合时宜的折子了。他定是知晓自己不久于世,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 若是兄长还能继续守护太子,他的确没有必要上书,因为三位皇子的封王只是早晚的差别,可他既然没有时间了,也就不用担心会不会引起皇帝的猜忌或是其他什么心思。 人们对于已经不在的人,总是会比较宽容的,皇帝亦是如此。 回到元狩二年的长安,发现刘据和记忆中的小太子有所不同,原本已经早夭的卫无忧也还活蹦乱跳着,霍光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太子殿下也回来了。 否则,他不会用似曾相识的目光反复打量审视他reads;pk首席医师。 思及于此,霍光心里忐忑了。如果太子真的回来了,他固然可以告诉他,自己不负所托,终于把原就属于他的帝位还给了他的血裔。 只是那样的话,无论他做什么,在太子心里的地位都不可能超过兄长。 幸运的是,霍光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太子或许由于某种机缘得以窥得天机,但他在本质上,还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太子。 年初两次对匈奴作战都是大捷,皇帝的心情很不错。六月,皇帝巡幸上林苑,霍光以太子伴读的身份得以随行。 刘据早就想来上林苑打猎了,起初是他年纪太小,皇帝皇后不放心不让,后来去病哥哥说他的骑射功夫勉强合格了,又老是遇上各种事情没去成,如今终于得以成行,自然是兴奋不已。 见刘据一到上林苑就拿出自己的弓箭擦拭,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霍光有些惊奇,他轻轻挑眉,好奇道:“殿下喜欢狩猎?”这和原来的小太子倒是有些不同。 刘据转头看着霍光,眨眼道:“尚可,说不上喜欢,也没不喜欢,可我能在骑射上赢过无忧的机会不多,趁着他年纪还小,赢他一次也不错。” 霍光失笑,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不等他开口就听刘据又道:“子孟,我知道你在笑我,说我以大欺小,不过……”他拖长了声音,却故意不把后面的话说完。 “不过什么?”霍光哪里不明白太子的意思,只能把话接了下去。 “我尚且有机会能赢无忧,你却没有机会赢我。”同样都是姓霍,霍光擅长的东西和霍去病完全不在一个方向,他的骑射功夫,那是真的不能看,看过的人都觉得对不起他的姓氏。 霍光顿时无语,心里却在想着,他家温和善良的小太子跑到哪里去了。 随即,他反应过来,不对啊,他只陪太子读过书,没有陪他骑马射箭之类的,他怎么可以如此明显地嫌弃他,他们之间没有开诚布公到这样的程度吧。 “殿下,你……”霍光欲言又止,他怀疑刘据是不是想要问他什么。 谁知刘据挑了挑眉,却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可以把我的猎物分你一点。” 霍光懵了,太子什么意思,怕他打到的猎物太少在兄长面前没有面子?可是刘据的武力值,他以前又不是没见过,比他强不到哪里去,分了他的话,他还能赢那个兄长都很看好的小表弟吗。 到底是有哪里不对,明明是他认识的小太子没错,只看他对帝后的孺慕之情,对卫青和霍去病的亲昵依赖就知道是如假包换,可在他面前,怎么就有点怪怪的,还说不出来是怎么个怪法。 霍光绝对不会想到,刘据什么目的都没有,他真是好心想帮帮他。 在刘据知道的未来里,霍光始终是忠于他的,哪怕在外人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显得有些平淡,可霍光一直是站在他一边的。 反而是他自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狠狠算计了霍光一把。 如今的刘据还没有经历梦里的那些风风雨雨,也没对任何人展现过他骨子里属于刘家人的那部分狠厉,因而他对霍光,是有着小小的歉意的。 上林狩猎,怎么可能没有比试,子孟是去病哥哥的弟弟,要是他的成绩太丢人了,岂不是很丢去病哥哥的脸,而他的功底如何,刘据岂有不知道的。 一心助人的刘据哪里知道,霍光会把他的话掰开了、捏碎了来细细分析。 第013章 上林遇险 转眼到了狩猎那日,夏日的上林苑草长莺飞,百兽鸣窜,别有一番生气。 参加狩猎的主角是帝国年轻的将军们,小太子和他的伴读们不过是来凑趣的。饶是如此,卫无忧还是认认真真给刘据下了战书,然后背着他的小弓箭拍马而去。 “子孟,我们也出发吧。”刘据倒是不急不缓,还有空招呼比他更慢的霍光。 “是的,殿下。”霍光颔首应是,思绪却是不自觉地飘向了前世的这个时候。 那是霍光第一次来到上林苑,心中充满了忐忑不安。毕竟,霍仲孺只是个小吏,家资不厚,不可能养得起昂贵的马匹,因而在来到长安之前,霍光根本是不会骑马的。 霍去病是个很负责的兄长,他既然把弟弟接到了身边,就肯定会让人教他各种长安城的贵族少年应会的技艺。 无奈霍光于武事一道真的是毫无天分,他刻苦练习了月余,也就只能勉强控制自己不从马背上掉下来,跑马尚且不稳,更不用说骑射了。 原本,霍光一个刚进京的乡下少年,谁也不会对他的马上功夫有过高的期待,只是骠骑将军少年英武,一战成名,霍光身为他的弟弟,很难不让人有所联想reads;[洪荒]天道,别闹!。 霍光生怕自己的表现坠了兄长的威名,很是忧愁了好几日。 然后他就发现,有个人比他更愁,那个人就是太子刘据。 霍光曾听太子对他说过:“子孟,若是明日的狩猎我一无所获,阿翁肯定会不高兴的。” 看着小太子微微皱起的眉头,霍光沉默不语,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只能说是同命相怜。 却不曾想,轮回再来一次,刘据都成被人挑战的对象了——虽然挑战他的小朋友比他还要年幼——霍光不禁好奇,刘据对未来究竟了解多少,才会有了如今的转变。 上林苑是皇家园林,饲养的珍禽猛兽无数,可太子年纪尚幼,侍卫们并不敢把大个的猎物赶到他的面前,因此刘据和霍光逛了小半日,见到的都是野兔山鸡等物。 不过刘据并不挑剔,见到什么就射什么,他的箭法比霍光预料地要好,虽然不是百发百中,却也不会偏差太大,兼之这些猎物都是人工喂养的,不是太机灵,收获算起来很不错。 反而是霍光,跟着刘据跑了小半日,拉弓都没拉过几次,更谈不上收获了。 看着两手空空的霍光,刘据想起之前承诺过他的话,不由扭头朝他一笑,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霍光抬手指着天空,惊呼道:“太子殿下,你快看……” 刘据循声望去,他看到碧蓝的天际下,一只漆黑的鹰隼疾速掉落下来,落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前方。 随即,有欢呼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刘据抿唇一笑,喜悦道:“是去病哥哥,一定是他!” 霍光当然知道那是兄长,因为上回,他就在他的身边。可是看到刘据毫不掩饰的笑容和明显的崇拜之色,霍光在骄傲之余,也有些小小的失落。 无论何时,兄长在太子心目中的地位都是无可取代的。 霍光尚在怔愣之际,刘据策马走到他的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子孟,我们再去前面看看。” 不等霍光点头应是,刘据的眼神忽地一亮,忙道:“子孟,我们快追。”言罢拍马向前。 霍光转头一看,竟是一只慌不择路的小鹿从林子里冲了出来,也不知是谁在后面追它。他见刘据已经跑得快要没影,不敢再耽搁,急急追了上去。 霍光赶到之时,刘据早已一箭射了出去,射中了鹿的后背,可惜力度不够,惊得受伤的鹿子四处乱窜。 与此同时,刘据身边的侍卫们纷纷散开,封住了鹿的去路。 刘据勒住马,气定神闲地张开弓,从容地补出一箭,受伤的鹿子应声倒下。 尽管是在侍卫们的协助下才有的收获,可这毕竟是刘据独立猎到的最大只的猎物,在小伙伴的面前,难免有点小小的得意,他见霍光赶了过来,高兴地举起弓,朝他挥了挥手。 然而霍光面上毫无惊喜之色,他冲着刘据挥了挥手,大声喊着什么。 风声太大,刘据听不清霍光的声音,但他脸上的惊恐神色,他却是马上就读懂了。 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刘据身下原本很温顺的马匹不知突然受到什么刺激,只听它高声嘶鸣一声,猛地双蹄朝上,直直立了起来。 刘据反应不及,差点被狠狠摔下马背。 “太子殿下reads;网配之大神攻略战!” “殿下,小心!” 侍卫们惊慌失措,纷纷抢上前去,试图把刘据从失控的马背上救下来。 霍光一生,经历的危机风险无数,可像眼前这般令他束手无策的却不多,上次还是发生在征和二年的时候。 他极有自知之明,晓得以自己微末的骑术若是挤上去,只会帮倒忙,便屏住呼吸,安静地等在一旁,只是心头的无力感,愈发变得厚重。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刘据除了死死抱住马脖子,不让自己摔下去什么也不能做。 “嘶!”马儿长鸣一声,忽地落下双蹄,向前猛地冲了出去,快得侍卫们根本拦不住。 呼呼的风声从耳旁刮过,马儿不停加速,同时还在挣扎,企图把背上的人甩下去。 刘据的双手已经酸软地没有感觉,可他不敢松手,只能咬牙强撑着。 刘据和霍光射鹿的地方距离皇帝和群臣不远,太子遇险的消息很快传了过去。 不等眉宇紧蹙的皇帝下令,伴驾而行的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就策马追了出去。 其余人等看到皇帝铁青的脸色不敢有误,分别行动起来。 霍去病速度极快,他第一个追上了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刘据。 “去病哥哥!”刘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他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霍去病长剑出鞘,猛地插丨进了疯马的脖子,他反手一捞,把随着倒下去的马儿摔倒的刘据捞了回来,抱到自己的马背上坐好。 刘据长出口气,脸色煞白地靠在霍去病怀里,之前的事情发生地太快,他只顾着搂住马脖子,根本来不及害怕,如今回过神来,方觉后怕不已。 “去病,据儿怎么样了?”卫青策马走了过来。 霍去病摸摸刘据汗湿的后背,轻声道:“无碍,只是吓着了,但没受伤。” 刘据猛然抬起头来,分辩道:“去病哥哥,我没事。” 见他情绪还算平稳,卫青稍稍松了口气,他把刘据抱了过去,吩咐道:“我带据儿去见陛下,去病,你把这里收拾一下。” “舅舅放心,我明白的。”霍去病说完转头看了霍光一眼,“阿光,你跟舅舅回去吗?” 霍光轻轻摇头,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全程在场,正好有些话想告诉兄长。 卫青带着刘据缓缓往皇帝的驻地行去,边走边安慰道:“据儿莫怕,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不管今天的事是不是真的意外,他都不会让它再重演。 刘据窝在舅舅怀里,轻声道:“舅舅,阿翁会不会嫌我的骑术不够精湛?”虽然身为太子不需要有太高的武功,可如果帝国的皇太子是个允文允武的人物,皇帝肯定会更满意的。 “据儿为何会这样想?陛下知道你遇险,担心还来不及……”当时,卫青就在皇帝身旁,他清楚地看到了皇帝神色的变化。 “哦。”刘据低低应了声,转而又道:“舅舅,我刚刚猎到一只鹿,无忧呢,他今天收获如何,他先前还说一定要赢过我呢?” 卫青愕然,卫无忧给太子下战书的事,他可是一点都不知情。 第014章 有子名嬗 尽管是有惊无险,可狩猎途中发生这样的事,皇帝的兴致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他当即命令打道回宫,又把刘据叫到身边好生安慰了一番。至于刘据猎到的那只鹿,皇帝自然不会忽视,他叫人把鹿首拿回宫里,有事没事就会在群臣面前炫耀下儿子。 至于刘据和卫无忧的比试,由于上林之行结束地太过匆忙,只能是无疾而终。 惊马事件的真相是什么,是意外还是巧合,刘据没有过问,反正有舅舅和去病哥哥呢,他们会帮他处理好的,再说皇帝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霍光目睹了整件事的全过程,对刘据的表现刮目相看,若是他记忆中的小太子,不可能这样冷静的,可他事后的不管不问,却又透着明显的孩子气,越发让人看不懂了。 皇帝之所以提前结束了上林苑狩猎,不仅是因为发生了太子惊马遇险的事,而是河西匈奴有了新的动向,他必须赶回去处理。 大行李息送来一份奏章和一个匈奴使节,传递的信息令人稍感惊讶,河西匈奴打算自谋生路了。 随即,皇帝召见了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再无第三人。 太子宫内,刘据认真写着功课,霍光作陪。卫无忧无所事事,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走到刘据身边跪坐下,扯着他的衣袖问道:“太子哥哥,我听说浑邪王和休屠王要投降了。” 刘据停下笔,转头看着卫无忧,不解道:“那又如何?” 浑邪王和休屠王请降的事他是知道的,由于匈奴人以前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请降,皇帝欣喜的同时不免有些担心,不受,显示不出大汉的实力和气度,受之又怕其中有诈reads;废材萌后,太狂野。 眼下的皇帝应该是有所犹豫,尚未作出最后决定,所以才会和卫青与霍去病在宣室商议许久,但刘据早已清楚河西受降的结果,因此并未表现出过度的关注。 曾经,在第一次清楚记住那个梦的内容时,刘据有想过,要尽力避开所有不好的事。可是后来,他却渐渐发现,需要自己做的事并不太多,顺其自然就好。 刘据生在大汉帝国最辉煌和荣光的时代,诸王皆已平定,西域也已开通,对匈奴人的作战一扫以往的颓势,而他的出生,满足了帝国所有臣民对储君的期待。 仔细算算,除了把无忧拴在自己身边不发生意外,刘据没有做出任何改变,不是他不想,而是没有必要,他怕弄巧成拙。 卫无忧鼓起腮帮子,一脸期待地道:“不知道陛下会派谁去招降匈奴人,我好想跟去看看。”他年龄不大,眼中的期盼之色却是毫不作假。 刘据看他两眼,没撑住,扑哧笑了,然后揉着卫无忧的脑袋说道:“小无忧,相信我,不管去的是舅舅还是去病哥哥,都不会带上你的。你真想去,再等十年再说。” 其实,卫无忧不过是说说而已,也没想过真的能去,只是直接就被刘据否决了,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不爽,不由道:“十年后还有匈奴人吗?他们会不会都被打光了?” 闻及此言,刘据和霍光的神色同时一滞。十年后,怎么可能没有匈奴人,只是…… 刘据与霍光想到的是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却不能在卫无忧面前说出来,刘据眨了眨眼,话题一转道:“无忧,我听阿母说,等舅舅和姑母成了婚,就要把你和无虑接回家去。” 卫青的原配病逝之后,卫无忧兄妹就被卫子夫接到了宫里抚养。在两个孩子逐渐走出丧母的阴影之后,卫青提出过要把孩子接回去,却被皇后阻止了。 皇后的理由很中肯,卫家连个当家主母都没有,卫青在家的时间也不算多,两个孩子与其跟着庶母,还不如进宫由姑母照顾,反正他们的年纪和太子相近,正好能玩到一起去。 前不久,寡居多年的平阳公主打算再婚,看中了同样也是丧偶的大将军。此前,平阳公主的独子曹襄尚了帝后的长女卫长公主,皇帝很满意两家亲上加亲,高兴地下了赐婚的旨意。 卫无忧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当场愣住了,半晌方道:“太子哥哥,你以后是要叫阿翁姑父,还是叫公主舅母呢?”两边都是嫡亲的,无忧真心实意为太子发愁了。 刘据哪能想到卫无忧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也是傻眼了,想了想回道:“我原来怎么叫的,以后还怎么叫啊,你差点把我绕晕了。” 卫无忧懵懂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回过神没有。 晚些时候,皇帝下了旨意,命骠骑将军霍去病前往河西,受降浑邪王和休屠王。 霍去病此行的结果,刘据和霍光都是知道的,有惊无险,载誉而归。 起初,汉匈双方都比较矜持,严阵以待,隔河相对,谁也不肯率先渡河,就怕有何不测。 随后,霍去病采取主动,他令三军戒备,又命李息的人马坐镇后方,开始以可攻可守的阵势接近匈奴人。漫无休止地拖下去,原本没事的,也有可能生出事来。 不想汉军过河之后,匈奴人阵中陡生变故,浑邪王和休屠王的人马竟然发生了内讧reads;pk首席医师。 究其原因,是浑邪王坚持要降,而休屠王却反悔了,双方一言不和,立时打了起来。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霍去病毫不犹豫,带着亲兵冲了过去,同时命令士兵从两翼包抄。 匈奴人原本内部就有分歧,兼之阵中有不少老幼妇孺,战斗意志并不算强,在休屠王的部下被砍杀了不少之后很快就失去了战斗力,选择了老实投降。 霍去病接管了浑邪王的部众,又让部下先行一步,送浑邪王回京谒见皇帝。 此时的长安,皇帝心情大好,他对归降的匈奴十分礼遇,发车两万乘以迎,震惊了满朝文武。 “太子哥哥,匈奴人不是我们的敌人吗?陛下为何要对他们那么好?”卫无忧的疑问其实也是所有人的疑问,只是他们不敢出声,无忧年幼不懂事,反而无所顾忌。 刘据抬首瞥了霍光一眼,淡然道:“因为阿翁要告诉天下人,只要是真心降汉,大汉必善待之,与子民无异……” 不等刘据把话说完,卫无忧急急道:“这样就能化解他们的民心,对不对?” 刘据莞尔颔首,霍光则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太子和他的小表弟。刘据今日说出的这番话,有些超出他的预料,原来小太子对皇帝的了解,比他预计的还要深。 霍光却不知道,那些话并不是刘据一个人想出来的,而是他曾经有过和卫无忧相同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便去问了霍去病,得到了这样一个回答。 河西受降,霍去病功不可没,皇帝除了给他例行的赏赐,还另赐了一所大宅子。 当时,霍去病尚未回京,皇帝是在家宴上说出这些话的,不等他话音落下,卫无忧就天真道:“姑父,去病哥哥不是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你赐他宅子,他会要么?” 皇帝闻言,脸色顿时一黑,咬牙道:“他不要也得要!都要成家的人了,老住在舅舅家里像什么话。” 身为帝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刘彻鲜有被人拒绝的经历,而上一个如此不给他面子的人,正是霍去病。 霍去病拒绝皇帝的,可不单单是一所华丽的宅子,他顺便还拒绝了成为皇帝的女婿。 卫长公主和曹襄的婚事,也是在那之后才定下的。当然,刘妍本人并不知道她曾经被表兄拒婚过,因为那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皇帝个人的一厢情愿,他压根儿就没征求过女儿的意见。 卫无忧听得一头雾水,他眨了眨眼,半晌方问道:“太子哥哥,为什么去病哥哥成了家就不能住在我们家里了?啊,不对,去病哥哥什么时候要成家了,我怎么不知道?” 刘据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却不说话。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小嬗儿,他最喜欢的乖巧可爱的小嬗儿。 只不过,阿翁赐给去病哥哥的宅子最终还是空置了,因为他并不负责养孩子。 倒不是霍去病不愿意养儿子,而是在他的那名侍妾生下霍嬗难产身亡以后,他家中所有的女性长辈都对他独自抚养儿子表示不放心,哪怕冠军侯府并不缺乏乳母和保姆。 霍嬗出世不过三日就被平阳公主接了过去,儿子都去了舅舅家里,霍去病没道理不跟着去,反正他在卫家的院子卫青一直都是给他空着的,他住着可比空旷的冠军侯府更习惯。 小家伙满过百日之后,皇后把他抱到宫里养了些日子。刘据特别喜欢这个小侄儿,每天都要跑去逗他玩,逗得小嬗儿只要见到他就会咯咯直笑。 第015章 左右为难 那日,刘据像往常一样,完成功课就拖着霍光去了椒房殿,趁着小嬗儿还在宫里,他可要抓紧机会陪他多玩玩,一旦回了卫家,他见他就没这么方便了。 不料尚未跨进殿门,刘据就听到了一阵响亮的婴儿哭闹声,仔细分辨,那还不是一个孩子的声音,与小孩子的咿咿呀呀相辉映的,是诸邑公主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刘据展颜一笑,欣喜道:“定是长姐回宫来了,她还带着宗儿。”卫长公主出阁已经四年,却是前不久才生下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名唤曹宗,比霍嬗小了十来天。 曹宗…… 霍光听到这个名字神色略微一滞,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刘据的表情reads;女配重生修仙记。 征和二年,曹宗受到牵连卷入巫蛊之祸,先是失了曹家传承六代的平阳侯爵位,后与阳石公主、诸邑公主等人坐巫蛊诛,直到元康四年,才由其子曹喜奉诏复家。 曹襄和卫长公主皆是年寿不永,刘据怜惜外甥幼失怙恃,一向对他颇为疼爱。 霍光原以为,他能在刘据脸上看到些许不同寻常的表情,不想刘据只是拉着他的手,加快了往前走的步伐,边走边道:“肯定是嬗儿和宗儿打起来了,我们快去看看!” 霍光闻言无语地挑了挑眉,两个四五个月大的婴儿,爬都爬不利索,哪里就能打起来了。看着一脸兴奋的太子殿下,霍光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进京之前,霍光对自己的未来进行了准确的规划,他要守护太子,他要保住兄长和嬗儿。 便是发现太子可能和自己是同类,霍光也没有太多的担忧。毕竟,较之他人的百般维护,太子自己能有警惕之心和应对之策是最好不过的。 却不曾想,和刘据相处的时间越长,霍光越是看不懂他了。 说他是原来那个天真无忧的小太子吧,他时不时有惊人之举,绝不是原来的小太子能做到的,他甚至改变了一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比如说,他保住了前世早夭的卫无忧;再比如说,他说服了皇后,让阳石公主嫁给了表兄公孙敬声,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两人各自婚嫁,后来又闹出通奸的丑闻。 可说他是征和二年遇难又回来的太子殿下,霍光又没法说服自己,因为刘据的一举一动,真的就是小孩子应有的表现,而不是像他那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孩子。 拉着霍光跑进后殿,刘据一把放开他的手,朝着榻边跑去。 木榻上,两个裹着红肚兜的奶娃娃正靠坐在一起,你推我一下,我挠你一下,稍微哪个手重了,另一个就哇哇大叫,可惜是干打雷不下雨,就没一个掉眼泪的。 也正因为如此,卫长公主不但不叫人把两个孩子分开,反而和诸邑公主一起,在旁边笑着看热闹。椒房殿冷清了好些年,难得今天热闹,皇后自然是不会阻止的。 “嬗儿,宗儿,你们谁打赢了啊?”刘据在榻边坐下,他伸出手,强行把两个小家伙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 霍嬗近些日子天天见着刘据,眨了眨眼认出他来,立即不理曹宗了,他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咿咿呀呀,朝着刘据伸出两只小胖手,意思是想要他抱。 曹宗此前少有进宫,只见过刘据一两回,根本不认得他。他见霍嬗不跟自己玩了,还要刘据抱他,很不高兴,啊啊叫着从后面扯住霍嬗的裤腿,死活不放他走。 偏偏刘据就在这个时候把霍嬗抱了起来,曹宗手一滑,向后摔下去,哇地哭了。 刘据顿时慌了,可他手里抱着霍嬗,根本腾不出手去看曹宗的情况,只好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卫长公主:“长姐,宗儿怎么了,没有摔着哪里吧?” 没等刘据开口,就有几位保姆围过来,把哭闹的曹宗抱起来浑身上下检查了遍,别说伤口了,连个红印子都没有,可他就是哭个不停,眼角的眼泪毫不作假。 众人起初还在纳闷,这是还有哪里没有注意到吗,要不要把医官请来瞧瞧。 卫长公主先是微微蹙眉,见儿子哭归哭,眼神却是死死盯着霍嬗,顿时就明白了,轻笑道:“据儿,宗儿是在不高兴你把嬗儿抱走了呢。” “啊?reads;重生册!”刘据一脸愕然,写着显而易见的不可思议,“他们不是在打架吗?怎么还舍不得分开了?” 刘据不明所以,他怀里的霍嬗更是懵懵懂懂,他欢快地吐着口水泡泡,还把肉乎乎的双手不停地往刘据的脸上拍去,笑得可欢了。 “嬗儿,你别乱动,你再不听话我就不抱你了。”霍嬗年纪小,力气也不大,打人倒是不疼,不过他的手晃来晃去,挡住了刘据的视线。 刘据手忙脚乱地握住霍嬗不听话的手,把他往榻上一放,挨在曹宗身边坐好。 果然,曹宗看到霍嬗回来就不哭了,还伸手去拉他的手,想要和他一起玩。 但是霍嬗却舍不得离开刘据,他以为是自己刚才打了刘据的脸让他不高兴了,不仅扯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还不停地把自己的小胖脸往他的脸上贴去,像是要讨好他似的。 曹宗见霍嬗只顾讨好小舅舅却不肯陪自己玩,扁扁嘴巴就开始哭。 刘据被霍嬗扯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刚想换个不那么别扭的姿势,却被霍嬗误会,以为他不理自己了,于是小家伙张开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一时间,椒房殿内哭声震天,保姆们倒是尽心尽责地上前哄着,只是两位小朋友哭的频率有点不同步,好容易哄好了一个,他见另一个还在哭,马上就很有义气地陪着哭上了。 见此情形,卫长公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诸邑公主更是笑得喘不过气。 刘据夹在小侄子和小外甥中间左右为难,他跟霍嬗亲近,曹宗不高兴,他不理会霍嬗,霍嬗又不满意了。至于他去亲近曹宗,不好意思,那样更糟,曹宗不理他,霍嬗不乐意。 那一天,刘据可以说是从椒房殿落荒而逃的,走的时候很是有些狼狈,衣服都被两个小恶魔给扯乱了。这对刘据而言,算是一次极为难得的经历。 回到太子宫,刘据忍不住向霍光抱怨,明明嬗儿和宗儿都是很可爱的小孩子,为什么他们两个遇到一起,就会变得那么可怕,他简直招架不住。 霍光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道:“难怪兄长会说,殿下小时候不爱跟卫家表弟一起玩。”霍嬗和曹宗只有两个人,还是偶尔遇到的,卫家却有四个年龄相近的小男孩,光是想想就很可怕。 刘据似是被霍光的话触动了,他凑到他的耳边,小声道:“阿翁让路博德在昆明池操练水战,去病哥哥经常会去那边,无忧和伉儿他们也都过去玩过,子孟,我们也去吧?” 霍光闻言有些惊诧,再一细想又觉得理所当然,便问道:“陛下会让你去吗?” 刘据一愣,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某个很重要的问题,忙补充道:“应该会吧,要不我去问问他好了。” 晚些时候,刘据特地去了宣室,问皇帝自己能不能在完成功课以后去昆明池那边玩。 皇帝扬了扬眉,笑道:“为何不能?大汉的太子岂能不通军事,据儿啊,你就该多往军营跑跑,多看看,多学学,不要一天到晚就埋在五经六艺里头。” 得了皇帝的允许,刘据往昆明池跑得可勤了,让被卫青管束着只有得到特许才能去一回的卫无忧兄弟几个特别羡慕。 看多了士兵们的操练,刘据经常也会提出自己的问题,结果却是问得骠骑将军抓狂。 最后,霍去病这样告诉刘据:“据儿,你闹不明白仗究竟要怎样打没关系,现在有舅舅、有我,以后会有更多的人为你做这件事,你只要知道该往哪里打就行了。” 第016章 必战之战 霍去病的话,刘据似懂非懂,他隐隐觉得很有道理,可仔细想想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但他知道,表兄肯定是为自己好的,就轻轻点了点头。 见他皱着眉头、咬着下唇,似在思索自己刚刚说的话,霍去病问道:“据儿,你可见过陛下问起每场战事的细节吗?” 刘据下意识地摇摇头,阿翁如何会问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只有他会缠着舅舅和表兄讲打匈奴的故事,姐姐们更夸张,她们甚至问过匈奴女子穿什么衣服之类的怪问题,舅舅和表兄哪里会留意。 不等刘据开口,霍去病继续道:“陛下自然是不会过问的,他想要的,只是最后的结果。”刘据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他不能对兵事一无所知,可他也不需要样样皆知。 刘据眨了眨眼,漆黑的眸子忽地亮了,他唇角微扬,笑道:“去病哥哥,我明白了。” 那日过后,刘据往军中跑的次数就有所收敛了,更多的时候,他会去宣室陪皇帝处理政事reads;无赖走洪荒。 长子愿意亲近自己,皇帝是极满意的。毕竟,刘据是皇太子,虽然他给他安排的师傅都是饱学之人,可有些东西,师傅们是不能教他的,只能靠他自己领悟。 许是被霍去病在河西的三战三捷吓到了,元狩三年的匈奴人格外安分,没有挑起任何战事。 皇帝并不满足于这种安分,他在积极地筹划战事,他想越过大漠,和匈奴人打一场决战。 满朝文武都不理解皇帝的野心,在他们看来,匈奴人已经先后失掉河南和河西之地,退居大漠以北,无法再对大汉造成大的威胁。 如此情形之下,皇帝不想着如何填满由于连连战事空掉的国库,反而还要继续和匈奴人开战,实在是有些不明智,也让人看不懂。 刘据便是属于看不懂的人之一,但他不会再像梦里那个天真的小太子那样直白地对皇帝说:“阿翁,我们不要再打仗了好不好?”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场大战是不可避免的,好在那场战争的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从此以后,漠南再无王庭。 然而此刻,皇帝看着大将军和大农令分别呈上来的折子,面色却是铁青。 刘据原本在写自己的功课,他写一会儿就停下笔,往皇帝那边看一眼,再重新提起笔接着写,写不多时又故态复萌,再一次把笔停下,小心翼翼地往皇帝脸上撇去。 刘据觉着自己的动作很小心,肯定不会被注意到,却不知皇帝早就看到他的小动作了,只是想看看他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开口,故而一直没有搭理他。 不想刘据就是时不时地偷看下,愣是一句话都不肯说。终于,皇帝看不下去了,厉声道:“据儿,凡事不可三心二意,你在宣室尚且如此,在老师面前岂不更加放肆?” 刘据没料到自己会被皇帝抓个正着,还被指责学业不认真,忙认错道:“阿翁,儿臣知错了。可我平日上课,都没有走神的,真的没有。” “那你今日频频走神又是为何?”皇帝不紧不慢地问道。他当然知道太子素日都是极用功的,否则他问话的语气,也不会是这般缓和。 刘据抬眼,见皇帝的脸色比起先前似乎好看了些,方鼓足勇气问道:“阿翁,你是在生舅舅的气吗?他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皇帝闻言一愣,随即失笑道:“据儿为何会这样想?” “嗯……”刘据犹豫了下,缓缓道:“阿翁在看舅舅写的折子,看了很久……” 皇帝的眼神顿时变得幽深难解,他伸出手,揉揉儿子的脑袋,一时却不说话。 刘据紧张地吸了口气,忐忑道:“阿翁,我是不是问错了?”皇帝虽然同意让他在宣室待着,却没说过他可以随意开口,今日要不是看皇帝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他也不会多看了几眼。 “据儿,你来看看你舅舅写的折子。”皇帝并未生气,反而把竹简递给了儿子。 刘据接过竹简,没有马上翻看,而是仰脸问道:“我真的能看?”以往,皇帝心情好的时候会主动跟他说起朝上的事,可奏折什么,却是从来没有给他看过。 “朕给你的,有何不能?”皇帝需要担心的,是太子能不能看懂大将军的折子。 果然,刘据刚看了两列字就遇到了不认识的,此外还有认识却不解其意的,好不容易才在皇帝的指点下连蒙带猜地把折子看完了。 看到儿子放下竹简,皇帝挑眉问道:“看完了?可看懂了?” 刘据微微点头:“这是大军远征漠北需要的用度?”他的语气并不是很确切reads;大宋辅牙。 “你再看看这个。”皇帝说着把大农令的折子也给了儿子。 刘据这回倒是看得很快,也没问皇帝不认识的字,直接道:“大农令说国库没钱?”这事儿他有印象,兼之皇帝难看的脸色,猜到并不算稀奇。 如此一来,刘据有点明白皇帝为何如此生气了,因为国库没钱支撑他的远征计划。 于是他问道:“阿翁,匈奴人已经退到漠北了,还能对我们构成威胁吗?”这也是许多人反对跨漠作战的原因,战线太长,补给困难,又是深入匈奴腹地,稍有闪失,后果就是不堪设想。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据儿,你知道漠北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刘据想了想,沉吟道:“儿臣听说,漠北是苦寒之地,水草不丰,人畜不旺……” “是啊,水草不丰,人畜不旺。”皇帝重复着儿子的话,随即肃色道:“匈奴远遁,逃至漠北的蛮荒之地,可不是扎地生根,而是暂避汉军锋芒,休养生息,发展壮大,以图日后南下劫掠。” “所以阿翁要趁匈奴人尚未缓过神来,给他们致命一击?”虽然是疑问的语句,可刘据的语气却是很肯定的。 皇帝赞许地点点头:“据儿,你说得对,是要给匈奴人致命一击,毕其功于一役。” 刘据汗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若不是知道漠北决战就发生在明年,他如何能说出这些。 仗是肯定要打的,没钱不是理由,东郭咸阳、孔堇和桑弘羊等人被皇帝指使地团团转,内朝每日的议题就是商议各种敛财的方法。 刘据对战事的筹备不感兴趣,他唯一担心的,是届时会跟着卫青出征的李广。 这位终其一生也难封侯的老将军在人生的最后一战再次迷路了,未能参与至关重要的漠北决战,愤愧之下,以死谢罪。 李广死后,他的儿子李敢把他的死归罪于大将军卫青,并因此闹上了长平侯府,甚至用匕首刺伤了毫无防备的卫青。 霍去病得知此事,在上林苑公然射杀了李敢。皇帝闻讯气极,遂把霍去病逐去了朔方。皇帝的本意倒不是真要冷落冠军侯,只不过想让他去边境晾一晾,暂且避避风头。 毕竟,李敢是皇帝亲封的关内侯,是在漠北之战跟着霍去病立过功的。 若是换成其他人,胆敢公然射杀朝廷大将,皇帝直接就会了结了他。也就是那个人是霍去病,皇帝才会想方设法为他隐瞒,并且打算风头过后再对他委以重任。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的是,霍去病此去朔方,就再也没有回来。 尽管梦里的事尚未发生,可只要想到那一幕,刘据就会冷汗涔涔。 不行,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梦中的悲剧真的成为现实。 刘据首先想到的,就是阻止李广出征。他不出征,就不会迷路,更不会自尽,李敢也就不会因此去找舅舅的麻烦。李敢不做出伤害舅舅的行为,去病哥哥自然不会杀他,也就不会去朔方。 至于霍去病的死和朔方有没有直接联系,刘据不敢深想。 可是怎样才能说服阿翁放弃李广呢,刘据被自己出的题目给难住了。 第017章 呼之欲出 关于漠北之战,刘据知道的只有大概过程和最后结果,却不清楚其中具体的细节。 若不是李广的死会牵扯出后面的诸多事宜,刘据根本不敢插手他并不熟悉而且目前也没有发言权的军中要事,他只要安安静静地等着舅舅和去病哥哥传回捷报就好,就像之前的河西之战。 刘据很怕自己无意中触及了什么东西,影响到舅舅和去病哥哥原本可以顺利取得的大捷。 但是李广的自杀实在是影响深远,如果不能阻止他随军出征,后面那些他根本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就会一件件的发生,比起现在更加让人感到棘手。 只要李广死了,李敢不记恨舅舅是不可能的,把愤怒和仇恨记在他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大将军,也比承认自己的父亲不擅长主动出击,战场失期乃是自身无能更容易接受。 而李敢既然有胆量冲进长平侯府去找舅舅算账,就要有迎接来自去病哥哥的满腔怒火的觉悟。 刘据一向觉得,他的舅舅是个待人很温和的人,有时候甚至是以德报怨。比如李敢上门刺伤了他,他不仅没有追究李敢的责任,还让人把消息瞒得死死的,谁也没有透露。 刘据就是在霍去病射杀李敢被皇帝打发去朔方郡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而且只晓得大概情形,他想追问更清楚的细节,却没有人肯告诉他了。 比起身处深宫,消息不便的太子殿下,霍去病作为与卫青比肩的大司马骠骑将军,消息来源就要广泛得多,尽管卫青下了封口令,但是李敢闯到长平侯府行凶一事终究是传到了霍去病耳朵里。 刘据认真想过,事情只要走到了这一步,基本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他的去病哥哥下定决心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包括他的父亲reads;皇子难为(女扮男)。 但是…… 怎样才能不让李广出征呢,刘据坐在椒房殿的廊下,抱着脑袋冥思苦想。 去跟阿翁说,李老将军运气不好,每逢大战必定失期,汉军这回要打的,是跟匈奴人的总决战,要是李老将军又迷路了,破坏了舅舅的部署,影响了最后的战果,岂不是很不妙。 只是…… 刘据隐隐约约回想起来,漠北决战之前,他的阿翁好像真的想过不让李广上战场,理由就是嫌他运气不好,生怕他又迷路。 不过李广苦苦求了皇帝,说自己一生征战无数,却始终无缘封侯,如今汉匈之间要进行最后的决战了,他哪怕是当个前锋将军,也希望能为陛下杀敌。 看着满头白发的老将军,素来行事果决的皇帝心软了,他想起李广当年镇守右北平,匈奴人十余年不敢来犯,也是劳苦功高的。他年纪大了,这次再不能以军功封侯,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皇帝难得心软一回,结果却是怕什么来什么,李广他竟然真的又迷路了…… 刘据咬唇想着,若是自己多跟阿翁说几次,强化李广在他心中擅长守城却不擅攻击,而且每逢出征必定失期的印象,他会不会就会坚持原来的想法了。 可是…… 他家阿翁是个心智何等坚定的人,李广连他的想法都能改变,可见不是普通人,至少口才是极好的。 如此一来,他的敲边鼓计划未必能行得通,届时老将军找阿翁苦求一回,说不定就让他回心转意了。 不行,他必须得有更加周全的计划才行。 刘据正想得入神,突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两下,他回头一看,竟是个粉嫩嫩的小男孩,身上穿着皇子的服色,朝他甜甜一笑,咧嘴道:“哥哥……” 刘据顿时就傻眼了,这是他哪个弟弟来着,刘闳、刘旦、刘胥几个的年纪差不多,如今都是两三岁的样子,每次到椒房殿也是凑到一起,他从没认真看过他们,根本分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皇子身边不该都有保姆跟着吗?怎么这个小家伙一个人就溜达到这里来了? “哥哥陪我玩!”见刘据只顾凝眉思考,却不搭理自己,小皇子不高兴了,伸手抱住他的肩膀。 刘据的确是不怎么待见自己的弟弟们,跟刘闳兄弟几个比起来,他觉得无忧他们更像是自己的亲弟弟,不过被人抱住了,他也不可能强行把人拂开,只得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跟阿母来的,阿母跟母后请安,我就跑出来了。”小皇子说着有些得意地笑了。 刘据不能直接问对方的名字,可又想把人送走,便道:“那你快回去吧,你一个人跑出来,你阿母会着急的。”更重要的是,不管哪个小皇子在椒房殿出了什么意外,责任都是皇后的。 “我不要。”小皇子倔强地摇了摇头,“我要跟哥哥玩,旦儿和胥儿一起玩,他们不跟我玩,我也不跟他们玩,我找哥哥玩。” 不是刘旦,也不是刘胥,那他就是刘闳了,刘据仔细看看,他的五官生得的确和王夫人有几分相似,不过他不喜欢王夫人,自然也不高兴陪着刘闳玩。 刘据没有甩开刘闳拉着他的手,而是站起身,温言道:“闳儿乖,我带你去找王夫人。” 刘闳不高兴地扁了扁嘴,可也没说什么,乖巧地就让刘据牵着走了reads;贵妃晋升记。 到了椒房殿前殿,王夫人已经发现儿子不见了,正惊慌失措地向皇后求助,让她派人帮忙寻找,她就刘闳一个儿子,看得比眼珠子还要重,要是儿子出了问题,她也不想活了。 卫子夫对待庶子一向淡然,不会亲近,也不会为难,很好地维持着皇后应有的气度。 听说刘闳不见了,卫子夫毫不耽搁,立刻命椒房殿的宫人四处找寻,不想宫人还没传来消息,刘据牵着弟弟出现了,让人大吃一惊。 “闳儿……”虽然只是短短片刻不见踪影,可王夫人的表情很容易让人误会,她和她的儿子是失散多年久别重逢,若不是不想在椒房殿失仪,她只怕就要冲到刘闳身边了。 反而是刘闳,看到生母一点都不激动,精致的小脸上甚至透出一丝浅浅的不耐烦。 刘据可不管刘闳是否愿意,他把人还给王夫人就算完成任务了。低头看了眼生着小闷气的刘闳,刘据松开手,在他背上轻推了把,低声道:“快过去吧,别让你阿母担心了。” 刘闳抬起头,委委屈屈地看了兄长一眼,磨磨蹭蹭地朝着王夫人的方向挪了过去。 事后,刘据跟霍光说起这件事,一脸的莫名其妙。他和刘闳从来没有打过交道,王夫人也不像是会在儿子面前说他好话,或是让他来亲近自己的人,他怎么就突然想到来找自己玩的。 “殿下不喜欢二皇子?”霍光答非所问。 刘据抬眼瞥他,见霍光的神情风轻云淡,好像就是随口一问,于是答道:“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平时见面就少,他们几个又比我小了好几岁,话都说不到一起去,有什么好玩的。” 霍光对刘据的答案并不感到惊奇,因为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弟弟这种生物对太子殿下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有他们不多,无他们不少。 霍光还知道,刘据对弟弟们的视若无睹源自何因,不是太子生性凉薄,而是皇帝从来就没考虑过让太子去亲近他的弟弟们,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 在雄才大略的皇帝心目中,妻妾儿女都是不重要的,只有他的大汉江山,是他真正付出了无数心血的。卫长公主和刘据能在皇帝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得益于他们抓住了有利的出生时间。 卫长公主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她的出生打破了朝野上下的种种传言,皇帝怎能不对她另眼相看。卫长公主之后,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同样是皇后所出,可皇帝待她们就是很平常了。 刘据则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也是他属意的大汉帝国继承人,精心呵护、悉心培养自然是必须的。至于刘闳等人,只能说是生不逢时,他们没有赶上皇帝对儿子强烈需求的年代。 沉默片刻,刘据突然问道:“子孟,你知道吗?阿翁又要对匈奴用兵了。” 霍光颔首,轻声道:“舅舅和兄长都在忙着练兵,经常数日不曾回府。”皇帝想打匈奴,这根本算不得秘密,再说漠北之战的情况,霍光知道的比刘据还要多些。 “哦。”刘据低低应了一声,却没有再开口。 霍光直直看着刘据,眼神中有着不明显的期待。遗憾的是,刘据没给他想要的回应。 想要改变漠北之战某些细节的人不止刘据一个,只是比起刘据太子的身份,霍光才是真正的人微言轻。他想过要跟太子联手,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至今不能确定刘据对未来知晓多少。 就在刚刚,霍光真的以为刘据会先向他坦白的,不料他问了那一句,就没有下文了。 第018章 别无选择 元狩四年,春,有星孛于东北。 夏,有长星出于西北。 就连星象都在预示着,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皇帝忙于筹备战事所需的马匹、粮草等辎重,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忙于训练麾下的人马,但是具体的出征人选尚未提上议程,刘据虽有心阻止李广出征,却也没到可以开口的时候。 这日,内朝议事结束,皇帝留下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商议出兵漠北的路线。 刘据那时原在太子宫跟着师傅读书的,也被皇帝命人叫了去,说是允他旁听。 尽管皇帝派去给太子传话的小黄门没说具体事宜,可刘据和霍光对视一眼,顿时就猜到了是什么事。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惊诧,原来的这个时候,可是没有发生这件事的。 见刘据有些怔住,霍光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道:“太子殿下,既是陛下传你,你就快些过去吧,免得陛下久等。” 刘据回过神来,略微颔首,就起身跟着小黄门去了宣室reads;末世之杀医。 刘据不明白皇帝为何会有此一举,霍光倒是隐隐猜到了几分。 一个合格的皇太子,不是只靠师傅就能教出来的,最重要的还是来自皇帝的言传身教。当今皇帝在这一点上是个很合格的父亲,他从不吝啬于给太子锻炼的机会。 只是原来的小太子,性子比现在更天真些,皇帝直到元鼎年间,才开始带着他慢慢涉足朝政之事。 如今,见太子聪慧早熟,又恰逢汉匈决战这样的军国大事,皇帝想让儿子长点见识,并不足为奇,反正只是听听而已,又不需要太子拍板拿主意。 刘据赶到宣室的时候,皇帝已经跟人讨论上了,他刚进门就听到卫青在说:“……匈奴右贤王部已衰,河西之地亦已尽归,度漠之战,臣以为分兵出定襄与代郡为宜。” 刘据听不大明白,忙转头看向皇帝身后挂着的巨幅舆图,多看了几眼,方理解了一些。 皇帝见儿子来了,对他略微一颔首,示意他悄声坐下,不必行礼,更不要打搅他们。 刘据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走到皇帝的书案旁边坐下,又扭头分别冲着卫青和霍去病笑了笑。 “去病呢?说说你的看法。”皇帝问过了卫青,转而又问霍去病。 霍去病拱了拱手,沉声道:“臣以为,出代郡可令右北平亦出兵,度漠合兵;出定襄……” 刘据越听越迷糊,他不时回头看一眼舆图,再回想下梦中所知的此役的结果,才没有彻底昏了头。 不料皇帝问完霍去病,马上就看着他了,问道:“据儿,你明白了多少?” 刘据陡然愣住了,他皱了皱眉,犹豫半晌方道:“请恕儿臣驽钝,刚刚大将军说要对匈奴分兵合围,可儿臣搞不懂,单于的主力在哪里,怎样才能确定会把他们围住呢?” 皇帝闻言一愣,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笑得刘据莫名其妙。皇帝伸手揉揉儿子的脑袋,笑道:“能想到这一点,朕的太子哪里驽钝了?” 刘据仍然不明白,可他已经不打算向皇帝寻求答案了,而是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卫青。 卫青一向疼爱外甥,此时见他一脸的疑惑不解,自然会为他解疑:“大漠广阔无垠,匈奴人徒居不定,不到正式交战那一刻,谁都不清楚他们的主力在哪一边?” 刘据闻讯更显惊诧,咋舌道:“这样的话,岂不是很容易迷路,也很容易找不到敌人?”除了李广之外,汉军的其他将领也有过迷路的经历,只是李老将军迷路的次数,雄踞众将之上。 “大漠虽然宽广,可也不是全无规律可循,水源、绿洲,甚至星象都是可以用来判断方向的,再说还有向导,他们都是识路的……”霍去病伸手敲了敲刘据的额角,可还是耐心向他解释道。 “去病哥哥,你又敲我!”刘据抬首捂脸,心里却在想着,都是同样的方法,舅舅和去病哥哥就从来不迷路,看来还是各人的水平问题,当然运气可能也有一点小小的成分。 “据儿,别闹!”皇帝眼见儿子把话题给带偏了,不由瞪了他一眼。 刘据撇了撇嘴,乖乖地坐了回去,明明是去病哥哥先闹的,阿翁真是偏心。 “因匈奴人主力不定,朕打算由你二人各领五万骑,分兵度漠!”此役,皇帝有意彻底摧毁匈奴人的有生力量,无论他们的主力部队撞上谁,保准都是有来无回reads;嫌妻不自弃。 “臣遵旨!”卫青与霍去病异口同声地回道。 听到这里,刘据紧张地眼睛都不敢眨。他知道,下一步就是确定出征的将士了。 果然,皇帝允了霍去病优先挑人。刘据见状忙问道:“阿翁,我能去看看去病哥哥怎么挑选将士吗?” 皇帝还有事要与大将军商议,便挥了挥手道:“去罢去罢,记得早些回宫。” 刘据高高兴兴应了是,便跟着霍去病去了军营。 骠骑将军选人的方式十分简单,先是之前随他出征过的老兵,再是没有跟过他但上过战场正值当打之年的士兵,没等刘据看过明白,他就已经把五万人马点齐了。 刘据特别留意了下,在霍去病挑中的校尉里头,没有李敢的名字。 不对啊…… 他明明记得很清楚,李敢就是跟着去病哥哥立了功,才被封了关内侯的。 怎么在去病哥哥挑中的将士里头,根本就没有李敢呢? 刘据百思不得其解,刚要开口,就听霍去病说道:“据儿,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宫了。” “哦,我知道了。”刘据随意应道,难不成后面还有什么变故不成。 回到宫里,刘据仍是闷闷不乐,他想不明白,李敢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此情形,霍光状似无意地问道:“殿下,你是在担心什么事情吗?” 刘据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脱口而道:“我在想,去病哥哥明明没有挑中李敢,他怎么就跟着他出征了?” 此话出口,刘据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是扑通直跳。这不是他第一次试探霍光,却是有史以来把话说得最直白的一次,若是霍光还不肯接茬,他就不打算再做无用功了。 霍光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四下环顾了一圈,确定那些站在廊下的宫人不可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对话才轻声道:“自然是陛下的意思。” “阿翁?”刘据怔住,有些不敢相信,霍光的话不会真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然后,刘据就听到霍光继续说道:“李老将军一直没有封侯,陛下担心他这次也未能如愿,才把李敢放到兄长身边的。”提到李敢,霍光的语气很平淡,他对这个人没有好感。 漠北决战过后,皇帝很明显地表示出“尊霍抑卫”的态度。当时,跟随霍去病出塞的将士都得到了很高的封赏,而跟卫青出塞的,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面对莫测的君心,卫青的表现是很坦然的,倒是被皇帝拱上了和舅舅并肩地位的霍去病,显得有些忐忑。皇帝想要“尊谁抑谁”,和他没有关系,他对舅舅的尊敬,是从来不会变的。 偏偏李敢那个不长脑子的愣头青,也不知是被谁挑拨了几句,竟然就到长平侯府去挑衅滋事了,还敢刺伤了卫青,他简直就是自己在往死路上闯。 霍光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兄长听到那个消息时铁青的脸色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李敢是霍去病的部下,他的举动太容易被人发散了,卫青不会乱想,但是其他人呢,他们会不会认为这是出自骠骑将军的授意,反正皇帝对他的宠爱和重视,似乎已经超过了大将军。 所以李敢必须死,霍去病必须亲手杀了他,他没有第二种选择。 第019章 开诚布公 “什么?”听完霍光的话,刘据彻底惊呆了,敢情让舅舅带上李广出征还不够,李敢也是阿翁硬塞给去病哥哥的,他家阿翁对李家可真是厚爱,生怕他们不能封侯。 见刘据惊诧到无语了,好半晌没有出声,霍光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轻声问道:“太子殿下不信?”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刘据找他摊牌,自然不会错过机会。 “我信。”刘据默然点了点头,除了皇帝,谁能把李敢塞进骠骑将军的阵营里。 只是这样一来,他要劝说阿翁不用李广,难度就更高了,成功的机会几乎为零。 “殿下没有其他话想要问我的吗?”霍光就不明白了,刘据听到自己的回答为何没有一点惊奇的反应,他就不想问问,自己是否是和他一样的人,或是后来那些年,又发生了什么事reads;极品夫妻。 刘据抬起头,直直和霍光对视,目光清澈而坦然:“我需要问你什么?”征和二年之前发生的事,他大概都是知道的,至于以后,他的目标就是要变得不一样,也就没有问的必要了。 霍光哪能想到,刘据的反应会是如此的别具一格,不由愣住了。他皱眉想了想,正要说话,就听刘据问道:“子孟,你说除了劝说阿翁,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李广出征?” 刘据说完眨眨眼,明亮的眼神注视着霍光。他相信,在这件事上他们两个的立场是完全相同的。因为去病哥哥之于他们,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想要李老将军不出征,只有三种可能,一是病到爬不起来,二是伤到不能上马,三是……”霍光没把最后那种可能说出来,转而做了总结陈词:“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刘据认真想了想,叹气道:“不可能的,我们做不到,也不能这样做。” 他虽是太子,可限于年龄,手上并无一兵一卒,想给李广下点绊子都是不可能的,即便勉强做了,也肯定会被人发现,到时候就更说不清了,况且刘据也不屑于如此行径。 “如此一来,殿下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改变陛下的心意了。”霍光很不想打击刘据,以他跟随皇帝几十年对他性情的了解,凡是他作出决定的事,极少有能被旁人左右的。 果然,刘据长出口气,幽幽道:“如果此事真的不能改变,我们有办法让李广不迷路吗?”看得出来,刘据对这件事已经没有信心了,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可惜霍光不解风情,还跟他头上浇了盆冷水:“殿下,莫说你我了,就是舅舅和兄长重来一次,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毕竟他们走的,和李广都不是同一条线,让他自己再来一次或许还成。 刘据深深地被霍光打击到了,好半天没有说话。半晌,他后知后觉地道:“你说什么?什么重来一次?”霍光的意思是,他是重新活了一回吗,和他原来想象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莫非殿下不是如此?”霍光晓得刘据不是,可他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岂料刘据朝他笑笑,挑眉道:“我就说嘛,子孟你每日前来太子宫,都是右脚跨过门槛,向前直走二十四步,再向左转身,直走十八步,走到第十块青砖的时候跟我打招呼,都不带走错的。” 霍光顿时傻眼了,几十年形成的习惯,哪是说改就能改的,可他更没想到的是,刘据竟然能有这个闲心,把他每日走路的步伐都给数清楚了,还暗暗记在心里,留待关键时刻拿出来说。 不给霍光开口的机会,刘据继续道:“我原先以为,你这个习惯是从小就有的,可我仔细想过,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师傅们教的内容,你本来就会的,都不用重新学。” 霍光思忖片刻,坦然道:“臣对殿下毫无隐瞒,殿下呢?”循规蹈矩是他疏忽了,但是学识上的那些,他是真心没有隐瞒,太子生平所学甚杂,还跟皇帝不对盘,他不想他跑得太偏。 刘据犹豫了,良久方沉吟道:“子孟,若你真是从征和二年之后的某一年回来,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位太子——至少现在不是——虽然我知道很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霍光了然地点点头,能和小太子开诚布公到这个地步,他已经很满意了。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他有耐心,他可以等着太子慢慢长大,最终成为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而此刻,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霍光轻声提醒道:“殿下,你先去找陛下吧,旁敲侧击说说李老将军的事,不要太刻意,能成最好,不成也不要紧,我们另想他策reads;重生册。” 刘据认为阻止李广出征是当务之急,霍光却不这么看。毕竟,要改变皇帝的心意谈何容易,弄清楚当年在朔方发生了什么事才是重中之重,否则他们做的一切,都有可能是无用功。 只可惜,兄长昔年前往朔方郡是独自前行,临出发前把他和嬗儿都给送到了长平侯府。所以霍光至今都不知道,兄长所谓的“暴病”而亡,究竟是什么病,怎会来得如此毫无征兆。 更重要的是,兄长请封三王的折子是年初的时候呈上的,而他的死讯是在九月传回长安城的。之前大半年就有所察觉的病症,无论如何也是称不上“暴病”的,偏偏他们对此就是一无所知。 晚些时候,刘据听说了卫青选择的将领名单:前将军李广、左将军公孙贺、右将军赵食其、中将军公孙敖、后将军曹襄。 当时,他的心里就咯噔了下。李广和赵食其,就是他们两个,若非他们迷了路,未能及时合围,舅舅在迎战单于主力部队的时候,也不至于赢得那般惨烈,最后未得益封。 想到这里,刘据哪里还能坐得住,马上就想去找皇帝,可是想到霍光说的不要刻意,他走了两步就转了回来,打算明日再去,不然皇帝准得以为,他对李广是有多不待见。 翌日,刘据耐心地等到下课之后才去了宣室,然后挑了个皇帝看起来不太忙的时机貌似无意地问起了即将到来的漠北之战。 皇帝固然希望自己百年之后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帝国有个温和的能让他得到休养生息的继承人,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就愿意看到自己的太子对兵事毫无了解和兴致。 因而当刘据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兴致勃勃地给他讲解上了。 刘据认真听着,继而问道:“阿翁,你让李老将军打前锋啊?你就不怕他再迷路吗?” 皇帝顿时就无语了,心里却在叫嚣着,当然怕啊,他怎么可能不怕。 但是…… 人家老将军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他不让人上战场也不大好,再说除了李广,两位公孙将军也有迷路的前科,曹襄是平阳长公主的独子,又是第一次领兵出征,更不可能充当前锋将军的角色。 刘据这才明白,皇帝为何非要任用李广为前将军,原来是无人可用。像舅舅和兄长那样从不迷路的将领,在军中其实是非常罕见的,其他人偶尔失期一两回,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 李广这一回迷路的后果真的很严重啊,他还得再争取争取,如果阿翁实在不能改变主意,他也得多提醒舅舅两句,他迷路了不要紧,把舅舅的原定计划破坏了可就不好了。 刘据原是想着去趟长平侯府的,但是霍光告诉他,大军即将出发,舅舅和兄长近些日子都是歇在军营,鲜少回家,他就是去了,多半也见不着人。 刘据无奈了,这个时候他也不能跑到军中去找舅舅,只能耐心等着。他相信,在出征之前,阿翁怎么也得召见舅舅和去病哥哥一回的。 不想那日,他亲耳听到皇帝对卫青说道:“李广年老,命数亦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 刘据顿时哭笑不得,转眼一看,霍去病微微挑了挑眉,然后把脸偏开了。不等皇帝话音落下,刘据忙道:“舅舅,你可千万要给李老将军多配几个向导,免得他又迷路了。” 就连小太子都对李广如此的不信任,卫青愣了愣,无言以对,拱手道:“臣遵旨。” 第020章 漠北决战 没有拦住李广出征,其实算是在刘据的意料当中。毕竟皇帝都那样不信任李广的能力了,可他还是要用他,可见他手中并没有可以替代李广的适当人选,乃是不得已而为之。 倒是另一件事,刘据犹豫了许久,还跟霍光进行了商量,最后才作出决定,他们保持沉默,不对漠北之战进行任何人为的干扰。 按照战前制定的作战计划,霍去病率五万骑出定襄,找伊稚斜的主力进行决战,卫青则率五万骑出代郡,应战左贤王部。 出长安不久,卫青与霍去病正要各奔东西,皇帝听闻伊稚斜在东边,紧急下了诏命,改令霍去病出代郡,而卫青出定襄。 然而,皇帝在最后关头得到的这份情报是错误的,伊稚斜的主力部队不在东面,而是在西面,临阵换将的目的没有达到。 是役,卫青率李广、公孙贺、赵食其、公孙敖、曹襄等人出塞后,捕获俘虏,得知伊稚斜并未东去,遂自领精兵疾进,令李广、赵食其从东路迂回策应reads;我觉得,我室友,病不轻。 卫青领军疾行千余里,越过茫茫大漠,与早就严阵以待的单于本部碰面。卫青见匈奴军早有准备,便下令用武刚车环绕为营,稳住阵脚,随即遣五千骑出战,伊稚斜也令万骑出动应战。 两军激战至黄昏时分,大风骤起,沙石扑面,卫青乘势指挥大军从左右两翼包抄,将匈奴军阵团团围住。 伊稚斜见势不妙,自料汉军兵强马壮,难以取胜,便率壮骑数百,从西北方向突围逃走,匈奴军溃散。 天色将黒,两军仍在混战,死伤相当。此时,汉军左校捕到俘虏,得知伊稚斜已逃脱,急报卫青。 卫青急派轻骑连夜追击,自率主力跟进。至天明,汉军追出两百余里,未能追上伊稚斜,沿途歼敌万余人。直至窴颜山赵信城,歼敌一万九千人,烧其积粟还师。 李广、赵食其因迷失道路,未能与卫青会师漠北。 与此同时,霍去病率校尉赵破奴、李敢等人出塞后,同右北平郡守路博德及其部下会师。 在深入漠北寻找匈奴主力的过程中,霍去病保持着惯有的风格和做法,他只让士兵携带少量的、必要的辎重粮草,驱使俘获的匈奴人为前锋,为汉兵开路,一路勇往直前。 跨过大漠之后,赵破奴活捉了单于大臣章渠,并通过拷问他得知,伊稚斜的主力都在定襄那边,此地只有左大将一支主力,另外还有一些小王的部落。 为了验证章渠的口供,霍去病让赵安稽率部袭击了一个小王比车耆的部落,诛杀了北车耆王,证实章渠没有说谎后,方令大军直扑左大将的营地。 是役,霍去病率部大胜左大将部,缴获对方的军旗战鼓。之后,他率部翻越离侯山,渡过弓闾河,抓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 此役,霍去病以一万余人的战损数量,前后一共斩获胡虏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至此,匈奴左、右贤王两只臂膀被彻底斩断。霍去病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临瀚海而还。 经此一战,匈奴两路被歼九万余人,元气大伤,随后远遁漠北,漠南再无王庭,实力日渐衰落。 但是刘据知道,如果没有临阵的换兵换将,漠北之战的战果很有可能会更加辉煌。 毕竟,皇帝原计划是让霍去病去打匈奴主力的,也给他配备了最精锐的士卒。 谁料情报有误,他和卫青交换了对手,后来又发生了李广和赵食其失期之事,导致卫青这一战打得特别艰辛,因战功不能超过战损而未得益封,其部下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刘据有想过,如果皇帝没下战前那道诏命就好了。可是这件事,他完全没有发言权,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向皇帝解释他知道伊稚斜的去向这个问题,这根本是说不通的。 刘据想来想去,最后找了霍光商量。霍光的意思很明确,他什么都不要说。 霍光这样想的原因很简单,刘据无法自圆其说,皇帝也不可能采信他的说法,除了徒增他的疑虑,别无它用。 而且霍光还很担心,他和刘据都是不通军务的,便是按照原来的出征计划,也不能保证不发生其他的意外。 与其如此,不如看着曾经的战局重演一遍好了。当然,李广和赵食其能不迷路是更好的。 刘据也是害怕这点,万一因为他们的插手,战事反而不顺利怎么办,所以他虽然心有不甘,最终还是听从了霍光的劝阻,保持了绝对的沉默,对此事只字不提reads;皇子难为(女扮男)。 自从卫青和霍去病领兵离开长安,刘据就回到了之前霍去病参加河西之战时的状态,他每日只要用空,就会跑去宣室,打听有最新的战报没有。 除此之外,他还要分出一些时间去椒房殿陪霍嬗玩。小家伙连着一段时间没有见过父亲了,想得不得了,经常一个人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似的。 这日,刘据心血来潮,非要教霍嬗说话,可惜他教了很多遍,霍嬗就是不肯叫他一声小叔,而且小家伙最后烦了,干脆转过脸去不理他。 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刘据顶多认为小家伙还不会,慢慢再教就好了。 谁知霍光推门进屋的时候,霍嬗竟然扭头朝他一笑,甜甜地叫了声小叔。尽管霍嬗的发音很不标准,说话也是含含糊糊的,但是刘据听得分明,他就是叫了霍光小叔。 太子殿下顿时就不高兴了,凭什么啊。虽说霍光是去病哥哥的亲弟弟,是霍嬗的亲叔叔,比他这个表弟以及表叔是要更亲些,可他陪嬗儿玩的时间,真的比霍光要多哎。 “小嬗儿,快叫我小叔,不然以后我就不陪你玩了。”刘据伸出手,把霍嬗的脸转过来,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偏偏小家伙是个脾气倔强的,他越逼迫他,他越不爱搭理他。只见他看了刘据两眼,大眼睛眨了眨,小嘴一咧,哇地一声就嚎哭起来。 刘据慌了,一面向霍嬗的保姆求救,一面好言好语地哄着:“小嬗儿乖啊,你别哭了,我不要你叫我了还不行吗?” 霍嬗得意地笑了笑,奶声奶气地叫道:“小叔……”声音软软糯糯,听着特别舒心。 霍嬗被保姆抱走后,霍光在刘据对面坐下来,问道:“殿下心情不好?” 刘据默然颔首,沉色道:“前方一直没有战报传来,我很担心。”战前,他一个劲儿想着,千万要阻止那些不好的事情发生。 真正等到开战以后,他又惧怕起来,生怕自己的无意之举弄巧成拙,给舅舅和去病哥哥带来无谓的麻烦。若是那样,刘据简直没办法原谅自己。 “殿下,我们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你无需太过忧虑。”除了在李广的问题上多说了几句,霍光并不认为刘据做了多少足以影响战局的事。 毕竟,刘据的年龄摆在那里,一个还在读书的小太子,对军国大事的影响力其实是及其有限的。霍光深信,漠北决战的战果十有八丨九和前世相差不大。 三日后,在刘据翘首以盼的急切心情中,卫青的战报终于快马加鞭送到了长安。 就跟霍光猜想的那样,此役的开端、过程和结局都和他知晓的一样。只有一点,迷路的那个人竟然不是李广,而是公孙贺。 这是怎么回事,舅舅竟然没让李广和赵食其从东路迂回策应,刘据和霍光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惊诧。 原本,卫青是想用李广的,但他想起临出发前,不但皇帝对李广的命数表示担忧,就是不谙军事的小太子,也是认认真真提醒他,千万要给李老将军多配向导。 卫青并非信命之人,但是李广屡次失期,除却运气不好的因素,想来也有自身的缘故在里头,此事并不是非他不可,以防万一,干脆换人好了。 不巧的是,公孙贺步了李广的后尘,他和赵食其难逃一劫,还是迷路了。 良久,刘据幽幽叹道:“看来李老将军真是没有封侯的命。” 第021章 班师回朝 霍光抬起头,怔怔看着刘据,很是无言以对。虽然卫青用公孙贺换了李广,可他和赵食其迷路了,导致卫青此役战功不能超过战损,自然不可能得到封赏。 刘据叹了口气,轻声道:“子孟,我们好像连累大姨父了。”原本,公孙贺跟着卫青,起码算是无功无过的。如今他失道失期,虽说罪不至死,可缴纳罚金、贬为庶人是逃不掉的。 公孙贺的妻子卫君孺是卫子夫的长姐,他们的独子公孙敬声又尚了刘据的姐姐阳石公主刘姝,和皇家的关系着实匪浅,如今遭受无妄之灾,刘据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霍光没有马上接话,他四下一看,见无人注意他们,压低声音道:“殿下所言差矣,公孙家有此一劫,未必就是坏事……” “此话怎讲?”刘据眨了眨眼,神情显得有些困惑reads;我觉得,我室友,病不轻。 霍光凑到刘据耳边,用第三个人绝对听不到的音量说道:“殿下可还记得征和二年,公孙敬声挪用北军军饷一千九百万钱之事?” 刘据想了想,偏头问道:“那是真的?”他一直以为公孙表兄是被人陷害的。 霍光并不意外刘据对公孙敬声的误解,到底是自家亲戚,比旁人多几分信任是很正常的,尤其是征和二年,被栽赃、被陷害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抿了抿唇,轻声道:“挪用军饷以及和阳石公主的事是真的。”言下之意便是,公孙敬声没有指使巫师在祭祀时诅咒皇帝,更没有在上甘泉宫的驰道上埋偶人,用很恶毒的语言诅咒皇帝。 刘据闻言沉默了会儿,疑惑道:“即便如此,失道失期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好事吧?”李广只是不能封侯,公孙贺这一迷路,可是把他辛辛苦苦挣来的南奅侯给搞没了。 霍光平静道:“公孙将军乃是太子舍人出身,自来颇得陛下信赖,他才德军功俱有,陛下不可能永远晾着他。殿下还记得元鼎五年的酎金案么?” 刘据不假思索,微微点头,元鼎五年的酎金案,他印象可是很深的。 当时,由于列侯无人响应号召从军赴南越,皇帝便借口酎金不如法,夺去一百零六名列侯的爵位,其中就包括刘据的姨父南奅侯公孙贺,还有两位表弟阴安侯卫不疑和发干侯卫登。 尽管夺了公孙贺的侯位,皇帝仍然在第二年就给了他军功复侯的机会。元鼎六年,皇帝封公孙贺浮沮将军号,遣其领兵一万五千骑从九原郡出击匈奴。 只可惜,匈奴在汉军前些年的反击中元气大伤,元狩四年的漠北之战后更是远遁漠北。故而公孙贺远走两千余里至浮苴井却并未遇见匈奴一人,最终无功而返。 太初二年,丞相石庆薨,皇帝欲拜公孙贺为三公之首。因自汉高祖以来,丞相皆用列侯任之,故皇帝封公孙贺为葛绎侯,并诏其续任丞相之职。 公孙贺升任后,太仆之位空缺。于是,皇帝又将自己的外甥,时为侍中的公孙贺与卫君孺之子公孙敬声擢升为太仆。 前世,公孙敬声没有尚主,公孙贺父子照样能在失侯的情况下复起,且是父子两人同居三公九卿的高位,可见手段运气都是不缺的。 如今,公孙贺虽然被贬成了庶人,可有公主儿媳和太子外甥的双重保障在,霍光对公孙家的未来是丝毫不担心的。 可以这么说,较之刘据的担忧和不安,霍光对公孙家的现状是称得上满意的,他们稍微蛰伏几年,说不定能把公孙敬声行事骄奢的性子给扳一扳,省得日后老给太子殿下惹麻烦。 在霍光看来,卫家人的聪明才智总是很集中的。比如卫皇后那一辈,兄弟姐妹共有七人,除开早逝的兄长卫长君不谈,真正聪明的就只有皇后和大将军两人,余者皆属寻常。 到了下一代,除了他的兄长堪称天纵奇才,也就只有太子和卫长公主算得上是出类拔萃,其余皆不过是凡人。 可问题是,无论卫君孺、卫少儿姐妹,还是卫步、卫广兄弟,都是极有自知之明的人,他们或嫁做人妇,从此相夫教子,或买田置地,过着富家翁的悠闲生活,总归是中规中矩。 然而到了太子的表兄表弟们,情况就有所不同了,他们沾着皇后和大将军的光,从小过着优渥的生活,并且对未来有着更高的期许。更有甚者,就是公孙敬声那样,才不配位reads;皇子难为(女扮男)。 若是太子殿下地位稳固,日后能顺利登基,卫家人作为皇亲国戚,如此做派并不为过。 偏偏霍光是知道刘据的前路有多艰辛的,像卫伉兄弟那样不功不过倒也好说,可像公孙敬声那种拖后腿的,他是真的看不惯。日后有机会,他非得把他弄回家“相妻教子”不可。 见刘据微微蹙眉,仍是有些不高兴的样子,霍光转移话题道:“不管怎么说,李老将军平安回来了,卫家和李家的恩怨没有结下,日后的事情,也该会有些不同了。” “这倒也是,我们算是误打误撞吧。”刘据转念一想,李广没死,李敢就不会擅闯长平侯府,去病哥哥也不会射杀李敢,更不会被阿翁发落去朔方,他最初的目的竟然达到了。 霍光挑眉笑笑,沉默不语。几十年的从政经验告诉他,问题总是层出不穷的,旧的解决了,新的马上就来了,不可能有轻松的时候,不过小太子的心情好容易好了点,他就不打击他了。 三日过后,霍去病的战报也送回了长安,和霍光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其后不久,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先后班师回朝。刘据向皇帝请旨,说想要亲自去迎接舅舅和去病哥哥。皇帝欣然应允,还让他以太子的身份代天子郊迎,可把刘据给乐坏了。 郊迎卫青那日,刘据带上了卫无忧一起,虽说表弟已经不怎么陪他读书了,可他毕竟挂着他伴读的名号,跟他出门名正言顺。 霍光每次看到卫无忧都会有种很欣慰的感觉,不仅是因为他的存在证明着前世发生过的事情是可以改变的,更因为这个活泼好动的男孩子身上隐隐能看到几分大将军的风范。 霍光从来不敢奢望,卫家能有第二个卫青,霍家能有第二个霍去病,但他仍然期待,卫霍两家的后人能有那么一两个可堪重用的。就目前而言,卫无忧是最值得他期待的。 可能是霍光看人的目光太过殷切了,卫无忧有些时候会有些怕他,因为很莫名的,他会有种偷懒的时候被阿翁逮到的错觉,他有点应付不过来。 元朔五年之后,卫青对皇帝的心血来潮已经是波澜不惊,可是太子代天子郊迎,这个非同一般的待遇还是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 前一刻,刘据还在正正经经叫着大将军,赞着汉军将士勇往直前、英勇杀敌。没等卫青感叹一句,小太子终于长大了,他就莞尔一笑,甜甜地叫了声舅舅。 若非身在诸位将士之前,要维护大汉太子应有的风仪,刘据很可能就直接扑到卫青怀里了。 明明跟着出了城,却没机会跟阿翁说上几句话的卫无忧撇了撇嘴,心里腹诽道,你还是太子哥哥呢,居然一直霸着阿翁不放,你好意思吗。 到了郊迎霍去病那日,刘据做了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他把霍嬗给带了去。 卫无忧不无担忧地表示:“太子哥哥,嬗儿太小了,说不定都忘了去病哥哥的样子,你带他去有必要吗?”他更担心的是,要是太子哥哥再霸着去病哥哥不放,小嬗儿会不会哭给他看。 刘据在霍嬗粉嫩嫩的脸颊上亲了下,柔声道:“我们小嬗儿最聪明了,肯定不会忘记阿翁的,对不对?”他好不容易教会了嬗儿叫阿翁,当然要尽快让去病哥哥听到。 霍嬗扬起小胖脸,朝着刘据甜甜一笑,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小叔……”然后咯咯笑了起来,边笑还边点头,似乎在表明自己听懂了刘据说的话。 卫无忧无话可说,只得嚷嚷道:“太子哥哥,你不能只教嬗儿叫小叔啊,他见了你,见了子孟,见了我和伉儿他们,都是这么叫,根本分不清哎……” 第022章 父子重逢 霍嬗刚满过周岁不久,平日里不是呆在长平侯府,就是被皇后接到宫里小住,从来没有出城玩过,今日陡然被刘据带出了城,一路上兴奋地不得了,一面伸手去掀车帘,一面高声笑个不停。 见此情形,卫无忧无奈地直捂耳朵,小嬗儿实在是太吵了,他之前在家的时候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真不知道太子哥哥怎么着他了,更不知道太子哥哥怎么就能受得了他的魔音贯耳。 卫无忧哪里记得,在他像霍嬗这个年纪甚至更大一些的时候,他比他吵得可厉害多了。 而且卫家不止有卫无忧一个孩子,他有同龄的弟弟妹妹各一个,还有两个分别比他小一岁和两岁的弟弟,兄妹五个一起哭闹起来,能把长平侯府的屋顶掀到天上去。 刘据早些年是领教过表弟表妹们的功力的,区区一个霍嬗,算不了什么。 “小嬗儿,你是不是知道今天能见到阿翁了,所以才这么高兴的?”出城的马车上,刘据兴致勃勃地逗着霍嬗,他知道霍去病一回京,小家伙就要从宫里搬回去了,很是有些舍不得。 霍嬗不明所以地瞪大了双眼,他的眼睛生得极漂亮,瞳仁又黑又亮,晶莹剔透地就像白水银里涵养着两丸黑水银。半晌,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表明自己听懂了刘据的话。 “就知道我家小嬗儿最聪明了!”刘据说着抱起霍嬗,在他左右脸颊各亲了一下,亲得小家伙咯咯直笑,还用小胖胳膊抱住他,用口水给他洗脸,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小叔”。 霍光见状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无论哪一世,刘据最喜欢的孩子都是霍嬗,便是日后的小皇孙,也没霍嬗这般得他的心,兴许这就叫做丨爱屋及乌吧。 下车之前,刘据说想要给他的去病哥哥一个惊喜,就没让霍嬗跟着他们下车,而是让乳母抱着他,暂时在车里等着,待会儿再出来reads;重生册。 但是霍嬗一个奶娃娃,哪里明白什么叫做惊喜,他还记不记得他父亲是谁都是个问题,因而见到刘据等人纷纷下车,霍嬗急了,呜呜叫了起来,就连“小叔”两个字的发音都变得清楚了。 乳母见状不妙,赶紧抱着霍嬗柔声拍哄,可惜不大见效。刘据已经走出去几步了,此时又折返回来,抱着霍嬗哄道:“小嬗儿乖,我们玩捉迷藏,你在这里等着,小叔待会儿来找你。” 闻及此言,卫无忧毫不犹豫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太子哥哥,你搞错没有,嬗儿那么小,怎么可能听得懂你在说什么。霍光也有些忍俊不禁,但他的涵养比卫无忧好,面上基本看不出来。 霍嬗伸手紧紧抓着刘据的肩膀,漆黑的大眼睛直直地和他对视着。就在卫无忧看不下去,打算劝刘据干脆抱着霍嬗下车时,小家伙居然放手了,还冲着他们做了个挥手的动作。 卫无忧顿时就傻眼了,要不要这么神奇,小嬗儿好像真的听懂了太子哥哥说的话。 因为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刘据不敢再耽搁,匆匆带着霍光和卫无忧赶到了指定的地点。由于是第二次代天子郊迎,刘据在跟将士们说话的时候,比前几天流畅多了。 待他话音落下,数万将士齐声吼道:“皇上万岁!汉军威武!”声震如雷,气势磅礴。 随后,刘据故态复萌,拉着霍去病话起了家常:“去病哥哥,今日阿翁在椒房殿给你设了接风宴,我和子孟、无忧出宫时,舅舅和姑母已经带着伉儿他们进宫了,我们也快些回去吧。” 霍去病略一颔首,正要开口说话,就见卫无忧轻轻扯了扯刘据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太子哥哥,你给去病哥哥的惊喜呢?” 卫无忧很怀疑,他家太子哥哥见异思迁,见到去病哥哥,就把小嬗儿抛之脑后了,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提醒下他。 尽管卫无忧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但霍去病距离他和刘据实在太近,因而把他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惊喜?太子要给自己什么惊喜?霍去病不解地挑了挑眉。 刘据见卫无忧抢了自己的台词,只能偏过头,用眼神示意霍光。 然后霍光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后面走去。 霍去病被他们无声的默契交流搞得莫名其妙,但他转念一想,这样的场合刘据也不可能胡闹,就轻轻扯了扯唇角,不动声色地微笑着看他们究竟要搞什么花样。 很快,霍光抱着一个咿咿呀呀叫着的小娃娃走过来,霍去病的眼神顿时一亮。 嬗儿!那是他家小嬗儿!果然是个很大的惊喜! 由于先前是刘据说要和他玩捉迷藏的,所以霍嬗在被霍光带过来以后,就笑着朝刘据伸出了双手:“小叔,抱抱……” 刘据接过霍嬗,指着霍去病对他说道:“小嬗儿,还记得这是谁吗?” 霍嬗不假思索,当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认识。 刘据不甘心,抱着他继续哄道:“在宫里的时候,小叔不是教过你吗?快叫阿翁……”嬗儿明明会的,他为什么不肯叫呢,他说着就把霍嬗往霍去病怀里递。 小孩子的记性通常不是太好的,霍嬗有些日子没见过霍去病了,不记得他不足为奇。因此他不但不肯靠近霍去病,反而一个劲儿往刘据怀里钻:“要小叔抱。” “去病哥哥,对不起……”刘据歉意地看着霍去病,他觉得自己好像把事情搞砸了reads;身陷囹圄。 霍去病倒不在意,安慰刘据道:“嬗儿年幼,过几天就好了,我们先回宫吧。” 刘据无奈,只好把霍嬗交给他的乳母,准备带他回宫。 不想他们刚要上马车,霍嬗看到霍去病翻身上马的动作,突然大声叫起来:“马!马!骑马!马!”他不仅大声叫着,整个人也开始挣扎,似乎想要扑到霍去病那边去。 乳母哪会想到霍嬗忽然间就挣扎起来,差点没有抱住他,好容易抱稳当了,想要把他安抚下来,谁知霍嬗根本不听,只是高声喊着:“骑马!要骑马!阿翁!骑马!” 霍嬗的嗓音极具穿透性,霍去病闻声控马走过来,从乳母手中抱走了儿子,放到自己身前坐好。 霍嬗到了马上也不安分,竟然伸出双手,想要去抓马的鬃毛,好在霍去病眼疾手快,及时制止了他的动作,厉声道:“不许乱动!不然不许你骑马!” 黑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霍嬗顿时不敢动了,还用小胖脸往霍去病身上贴去,似乎想要讨好他,其变脸速度之快,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见刘据他们几个愣在了原地,连上车的动作都给忘了,霍去病淡然道:“你们坐车走吧,嬗儿跟着我骑马回去好了。” 回宫路上,卫无忧惊叹道:“小嬗儿真幸福,去病哥哥这样都愿意纵着他。” “你羡慕了?”刘据明知故问,“说得好像你骑马不是去病哥哥教的似的?” “我是说,我阿翁都没有抱着我骑过马。”卫无忧和他的弟弟们出世的时候,卫青正忙着连年征战,不要说带着儿子骑马了,连见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也没抱过几次。 刘据撇撇嘴,无所谓道:“我阿翁也没教过我,有什么关系。而且你实在想的话,待会儿从宫里回家的时候,可以爬到舅舅的马背上。”比起皇帝的骑射功夫,他还是更愿意让去病哥哥教他。 卫无忧忙不迭地摇了摇头,连声道:“我才不要。”他又不是嬗儿那样的小娃娃,再说他还有一个妹妹三个弟弟,他怎么能当着他们的面在阿翁面前撒娇呢,真是太没面子了。 车窗外,霍嬗开心的笑声不时传来,让人根本意想不到,一刻钟前他还不认得自己的父亲。 一行人回到宫里,接风宴尚未开始,皇帝在宣室和大将军说话,并传骠骑将军也去。于是,刘据带着意犹未尽的霍嬗和霍光、卫无忧先去了椒房殿。 因是家宴,已经出阁的两位公主也带着自己的夫婿回宫来了,卫长公主还带了自己的儿子曹宗。 前些日子,由于曹襄跟着卫青出征了,卫长公主带着曹宗回宫小住了一段时间,直到曹襄回京才搬回家去,因此曹宗和霍嬗也是比较熟了。 此时,曹宗远远看到霍嬗,就摇摇晃晃地迈开了两条小短腿跑过来:“嬗儿!” 霍嬗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手挥了挥,也蹬蹬蹬跑了出去:“宗儿!” 卫无忧不解地眨了眨眼,转头看着刘据:“太子哥哥,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刘据想了想,回答道:“在我们没有留意的时候。”早前,霍嬗和曹宗见面就闹,他有点怕了他们,都是单独逗着他们玩,要是两个小家伙凑到一起,他就不去凑热闹了。 谁知一个错眼不见,人家小朋友已经是好朋友了,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第023章 抑卫尊霍 可能是同龄人之间更有共同语言的关系,霍嬗一见到曹宗就把刘据、霍光等人给抛弃了,两个小朋友手牵手玩去了。 霍嬗和曹宗凑到一起玩,自有他们的保姆在旁边照顾,也就不用刘据费心了。 卫无忧到了椒房殿,则是先去找卫伉他们了,那几个没得到允许可以出宫的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他讲述今日郊迎时的见闻呢。 皇后和平阳公主在聊天,卫长公主姐妹三个作陪,卫无虑坐在平阳公主身边,目光却不时投向卫无忧,她对他们说话的内容更感兴趣。 霍光往殿内瞥了一眼,突然就不想进去了,他见皇帝尚未过来,干脆拉着刘据在殿外的廊下坐下了,悄声道:“我们先在外面坐会儿吧。” 刘据有点莫名其妙,他总觉得霍光好像是在躲着谁似的,可里面又没有外人,不是他的姐姐姐夫,就是卫家的人,霍光能是躲谁呢,没有道理啊。 不过刘据虽然好奇,却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是轻声道:“我估计啊,阿翁这会儿就在跟舅舅和去病哥哥说他要设立大司马一职的事情了。” 霍光默然颔首,眼神波澜不惊reads;逆天修罗魔医。皇帝设立大司马一职,可不只是为了给舅舅和兄长加官,他是在向人们传递一个信号,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 元狩四年,为了尊崇卫青与霍去病的惊天之功,皇帝特设大司马为将军加官,以卫青为大司马大将军,以霍去病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两人秩禄相同,但是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 自此,章奏的拆读与审议,转归以大将军为首的尚书。大臣有罪,由尚书劾奏;选任御史大夫,由尚书品定高下;官吏有功迁升,上报尚书;州郡官吏入朝奏事,则面见尚书;丞相若有过失,反由尚书问状劾奏。由此,丞相的权力被一步一步剥夺,只是在礼仪上还是百官之首。 见霍光沉默不语,刘据微微启唇,他刚要开口,突然感觉一股不小的冲击力撞到了自己背上,让他收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小叔!”猛冲过来的霍嬗趴在刘据背上,贴到他耳边大声叫着他。 刘据反应不及,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耳朵。小孩子的声音本身就很尖锐,霍嬗又是贴着他的耳根大声喊的,一时间他的脑袋都被震懵了,哪里还能有别的回应。 不等刘据醒过神来,又一颗小肉球重重地砸了过来,同时伴着欢悦的呼喊:“小舅!”不用说了,这个自然是曹宗。 被两个不听话的小家伙这么一捣乱,刘据顿时忘了他原本要跟霍光说的话是什么。只见刘据一手拉着一个,把霍嬗和曹宗拉到自己面前,厉声喝道:“霍嬗!曹宗!你们两个给我站好!” 通常来说,平时不爱发脾气的人突然发火都是比较有威慑力的,无奈霍嬗和曹宗年纪太小,都是被人宠惯了的孩子,也见惯了刘据对他们温和客气的模样,他难得板回脸,他们根本不怕他。 不但如此,两位小侯爷嘻嘻哈哈、推推搡搡一番过后,居然自顾自地在刘据面前盘腿坐下了,就是小短腿上肉肉多了点,有点盘不稳,怎么看怎么好笑。 刘据原本就没有生气,他只是心血来潮,想给两个不听话的小东西立点规矩,见此情形,哪里还绷得住,扑哧一声就笑了。 霍嬗和曹宗并不明白刘据的表情为何转换地那么快,先前明明是不高兴的,突然就乐得笑不可支,他们还想着要哄哄他的,于是也跟着笑起来,笑得脸上的小肉肉跟着抖啊抖。 霍光也在笑,虽然笑得比较收敛,不仔细观察未必能察觉他眼中隐约的笑意。 在霍光的记忆中,刘据对霍嬗与曹宗,疼爱肯定是有的,但是却少有像今天这般亲自陪他们玩耍的举动,他会有这样的转变,想来是因为预知未来的缘故。 一个是早夭的侄子,一个是被自己连累的外甥,再说要努力改变自己以及他们的未来,趁着小团子粉嫩嫩、肉嘟嘟的年纪,多玩玩也是人之常情。 过不多时,皇帝驾到,身后跟着大将军和骠骑将军。 霍嬗眼尖,一骨碌从地上翻身而起,蹬蹬蹬迎了上去,嘴里大声叫道:“舅公!” 不用怀疑,霍嬗小朋友的目标不是霍去病,就是卫青。他一头扎进大将军的怀抱,还得意地冲着骠骑将军笑了想,笑容得意洋洋。 刘据见状,无奈地和霍光对视一笑,他好同情他的去病哥哥。 曹宗的动作比霍嬗慢了半拍,可他的胆子却是一点不小,他跟着霍嬗冲过去,猛地抱住了皇帝的大腿,叫道:“外祖父!” 因是平素最疼爱的长女所出,又是自己的第一个孙辈,皇帝待曹宗比起后面两个不受宠的小皇子更要亲近些,难怪曹宗见了他一点惧意都没有。 “宗儿乖reads;倾城绝世神灵师!”皇帝伸手揉了揉小外孙的发顶。而霍嬗在被霍去病瞪了几眼之后,乖乖地从卫青身上下来了,跑到曹宗身旁和他手拉着手站着。 接风宴是家宴,就是阳石公主有心给公孙贺说情,也不过是尽力讨好父亲,只字不提朝上之事,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霍去病被一群表弟表妹围着,纷纷要他讲出征途中遇到的趣事,卫无忧尤其好奇,狼居胥山在哪里,姑衍山又在哪里,瀚海长得什么模样,他有机会能不能去看看。 骠骑将军本就是寡言少语之人,卫无忧、卫伉几个你一言、我一句叽叽喳喳,他怀里还有个霍嬗不时尖叫两声昭示自己的存在感,搞得他差点应付不过来。 如此一来,刘据对他的去病哥哥就更加同情了,他这一日是别想再要清静了。 翌日大朝,由于出征将士已经如数回京,皇帝也该论功行赏了。 其中,霍去病部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恩赏,他本人益封五千八百户食邑,他的属下将领亦纷纷封侯。 右北平郡守路博德属骠骑将军,会与城,不失期,从至梼余山,斩首捕虏二千七百级,以千六百户封符离侯。 北地都尉邢山从骠骑将军获王,以千二百户封义阳侯。 故归义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皆从骠骑将军有功,以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以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 从骠侯赵破奴、昌武侯赵安稽从骠骑将军有功,益封各三百户。 校尉李敢得旗鼓,封为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徐自为封为大庶长;除此之外,骠骑将军麾下小吏士卒当官和受赏的人也很多。 与此相反的是卫青部,由于战功不能超过战损,故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更有倒霉者公孙贺与赵食其,两人从大将军出定襄,失道失期,按律当斩,赎为庶人。和他们比起来,李广只是不得封侯,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由于皇帝对卫霍两部的奖赏对比太过鲜明,一时间,长安城内流言四起,都说是大将军功高震主,已经失宠。 自是之后,大将军日退,而骠骑将军日益贵。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将军,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便是皇帝特意设立大司马一职,大多数人也只注意到了两位大司马秩禄相同,而骠骑将军后来居上,明显更有前程,却忽略了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 面对这样的局面,卫青始终表现地很平静,他不过是骑奴出身,能有今日的一切,皆是拜皇帝所赐,故而他对皇帝的做法,是不会提出任何异议的。 再者说了,卫霍一家,皇帝重用他或者是去病,其实并无区别,因为在忠于陛下的同时,他们要守护的人,都是太子殿下。 然而平阳公主却道:“陛下此举,也许是在提醒将军……”作为长姐,她比所有人都要更了解坐在御座上的那位天子莫测的心思。 不会有皇帝高兴看到手下最得力的两位将军抱成一团的,哪怕他们对他的忠诚无可置疑。尤其霍去病几乎算是跟着卫青长大的,他住在长平侯府的日子远远超过了他自己的冠军侯府。 尽管平阳公主没有明说皇帝在提醒他们什么,但是卫青还是立即就想到了。他微微蹙眉,沉吟道:“明日有空,我会跟去病谈谈的。” 平阳公主颔首,随即轻叹道:“府里没了小嬗儿,想必会冷清许多。” 第024章 初现端倪 没过几日,卫青把霍去病叫到书房谈了回话。由于大将军清了场,不允许家里其他人靠近书房,所以他们具体的谈话内容,霍光不得而知,但是卫青的大概意思,他还是能猜到的。 因为前世,他和兄长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搬离卫家的。为此,兄长闷闷不乐了好些日子,就连小嬗儿,也跟着没精打采了好几天,谁逗他都是耷拉着一张小脸,连个笑容也吝啬于奉送。 果然,在跟卫青谈过话的第二天,霍去病就跟霍光说了他们要搬回去的事reads;霸道。 霍光想了想,并未像前世那般保持沉默,而是笃定道:“不管我们住在哪里,舅舅都是舅舅。” 霍去病眉宇微扬,神情略微一滞,他大概是没有想到,霍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良久,他伸手搭上弟弟还不算宽厚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唇角露出一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又过几日,霍去病从长平侯府搬了出来,回到了他空置已久的冠军侯府。当然,他不是一个人搬回去的,他还带着霍光和霍嬗两个。 霍光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对住处全无所谓。对他而言,有兄长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兄长在哪里,他就在哪里。至于卫家,他和卫家所有的关系都是通过兄长才联系起来的。 倒是小嬗儿,他在长平侯府和宫里住惯了,陡然回到自己家很不习惯,有时候还会一个人在屋里跑来跑去,像是在找什么人似的,偏偏又找不到,便会委屈地皱起小脸,让人看了好不心疼。 前些天,皇帝在宫里设宴,宴请群臣。当时,众臣皆是恭贺皇帝漠北大捷,汉军威武势不可挡,只有汲黯大夫一个人,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 他说:“大将军马放南山之日,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 此话引起了皇帝极大的不满,什么马放南山,什么天下太平…… 他要建立的,是亘古未有的伟大功业;他要让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如今,漠北大战虽然胜了,匈奴人也被打残了,但是伊稚斜逃走了…… 假以时日,匈奴人未必不会卷土重来,他们就像是草原上的野草,斩不断、烧不尽,等到春风拂过,一眨眼就能绿了一大片。 皇帝不甘心,他要对匈奴人赶尽杀绝,让后世子孙再无此忧。 汲黯的话触了皇帝的逆鳞,自然讨不到好,没几日就被皇帝打发回家养老去了。 然而,不管皇帝是否乐意听,汲黯的话有一点却是对的。那就是朝廷连年用兵,对国力的消耗是极大的,眼下无论如何,都到了必须与民休息的时候了。 战事告一段落,霍去病又是个不爱过问政事的,自然就闲了下来。 霍光看得出来,他的兄长最近心情很不好,不管舅舅是出于怎样的考虑,他在划清他们之间的界线都是不争的事实,而冠军侯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这让他有一种被家人抛弃的错觉。 尽管都是姓霍,但是霍去病永远不可能像霍光那样,把自己当成是霍家的人。他从小在卫家长大,从骨子里觉得自己是卫家的人,在霍去病的眼里,卫霍二字毫无区别。 可惜的是,除了骠骑将军,其他人并不是这样看的,否然何来皇帝“抑卫尊霍”的说法。 看着比往日更加沉默的兄长,霍光有想过要去安慰他,但是话到临头,他又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霍光明白,他的兄长看似寡言冷漠,其实心思极其敏锐,他未必就是不清楚皇帝的用意和大将军的苦心,他只是难以接受而已。 更重要的是,有些话不是如今的他能够说的,若是他真的说了,兄长只怕就会怀疑上他了,他可没有把握在兄长面前还能瞒天过海,稳如泰山。 而把真相和盘托出这种事,霍光是从来没有想过的,那是他与太子之间的秘密,只属于他们的,旁人若是知道了,未必有益,包括他的兄长。 作为过来人,霍光看得很清楚,皇帝“尊霍”是真的,到底是国之重器,放在一个人手里他不放心,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姐夫兼小舅子,且从来对他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这是帝王的本能猜疑,无论是谁坐在那个位置都无可避免,而少年英武的骠骑将军,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reads;废材萌后,太狂野。 但是霍光更清楚,皇帝绝对没有“抑卫”的意思,不然他把卫家打压下去了,又该找谁来抑制霍家呢,难道还要再扶持一个张家或者李家出来,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若是皇帝真心想要打压舅舅,元狩六年兄长过世之后,他就该再抬一个人起来,分掉大将军的权柄,可是皇帝并没有那样做。 一直到元封五年,大汉朝的大司马都只有大将军一人;而在元封五年之后,内朝更是多年未设这一职位,直到皇帝临终之前,将年幼的小皇子托孤给他,方封了他为大司马大将军。 而且,元鼎五年的时候,皇帝还让大将军的独生女儿卫无虑做了太子妃。 只凭这一点,但凡长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对大将军,那是百分之百信任的。不然互相当了对方的姐夫和小舅子还不够,非得结成儿女亲家,让未来的两代皇帝身上都有卫家的血统。 很多年后,霍光把太子托付给他的那个孩子扶上了帝位。有些时候他忍不住会想,御座上的那个年轻人对昔年的巫蛊之祸,究竟会有怎样的想法。 因为那场血洗长安的灾劫,襁褓中的皇曾孙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也因为他是卫太子唯一留下的血脉,刘病已在孝昭皇帝早逝之后,才有机会登上大宝。 如果没有巫蛊之祸,如果刘据能够顺利登基,霍光不用想都知道,刘据的太子只会是刘曜,因为他是卫无虑的儿子,是大将军的外孙,仅此一条理由就足够了。 想到那位爽直明丽的太子妃,霍光的思绪陡然怔住了,然后他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霍去病搬回家不久,刘据去了冠军侯府一趟,理由是他想小嬗儿了,而去病哥哥老是不肯带他进宫,他就只好自己来了。 “去病哥哥,你在练剑啊,你都好久没有教过我了……”刘据找到霍去病时,他正在后院练剑,霍光和霍嬗亦在,他们各自拿着把剑,像是在模仿他的动作。 “据儿,你找个地方先坐下。”霍去病嘴上说着叮嘱刘据的话,可他手上的动作和脚下的步伐却是丝毫未受影响,行云流水、一气贯通。 刘据微微点头,直接就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了。大约是天赋不在此处的关系,便是刘据自身的剑法只能用平平二字形容,他看了霍光舞剑的动作,也觉得别扭得很。 反而是小嬗儿,拎着把小木剑挥来挥去,招式什么的暂时还说不上,气势却是足够的,看着像模像样,让刘据不禁猜想,去病哥哥小时候是否就是嬗儿此时这般模样。 “小叔!抱抱!”霍嬗看到刘据出现,马上停止了挥剑的动作,拿着小木剑扑过来,用小胖脸在刘据的左右脸颊各贴了一下。 霍光瞥了刘据一眼,仍在一丝不苟地比划着招式,大约是要把这套剑招练完。 刘据伸出手,想把霍嬗抱过来,岂料小家伙只是叫了他一声,又折回去挥舞他的小木剑了,嘴里还“哼哼哈哈”叫个不停。 此时,霍去病一套剑法使完,他收起剑,打算走到刘据身边陪他,脚下不知怎地突然踉跄一下,亏得他反应够快,及时以剑抵地,才撑住了身体。 “去病哥哥,你怎么了?”刘据腾地就从地上站起来了,语气显得很急。 霍去病抬手揉了揉额角,似是有些惊讶刘据如此激烈的反应,随即道:“无碍,一时晕眩而已,现在没事了。” 第025章 棠棣之花 刘据却不相信,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回宫就传两位太医过来给去病哥哥看病,务必要做到防微杜渐,防患于未然,绝不能让那个噩梦,在现实里重演一遍。 霍光虽然在专心致志地舞剑,却也被刘据陡然拔高的音量给惊住了,刺出去的剑僵在了半空。原来兄长的病情这么早就露出了征兆,可是当年,他们谁都没有留意到,包括兄长本人。 以至于后来有所察觉的时候,却是已经晚了,所以他才会一反常态,做出公然射杀李敢和上书请封三王的事,那是他最后为舅舅和太子殿下做的事。 到底是当过二十多年权相的人,霍光控制情绪的能力目前远远超过刘据,他把剑收回来的时候,面上的惊诧已经消失无踪,恢复到平常的波澜不惊,还淡淡地瞥了刘据一眼reads;综穿之逆袭吧,男配。 刘据是关心则乱,之前才会方寸大乱,此时经过霍光提醒,他蓦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是有些过激了,落在去病哥哥眼里,定是奇怪得很,多半还会觉得自己是在大惊小怪。 想到这里,刘据眨了眨眼,收起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他伸出手,拉住霍去病的手,拉着他在石阶上陪着自己坐下,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道:“子孟还不如我呢,去病哥哥教他也不教我……” 霍去病失笑,伸手在刘据头上揉了揉,温言道:“我可没教阿光,是他自己非要跟着我练的。”练得还乱七八糟,若是传了出去,简直是丢他的脸。 前些年,霍去病奉命教过刘据习剑,但他不久就跟皇帝说了实话,太子虽然聪慧,在学武上头却没多高的天赋,要是学来强身健体,倒也无妨,想要学出个名堂,却是不可能的。 皇帝闻言并未在意,只让霍去病继续教太子习武,倒没提过太子非要学成什么样的话。 原本,皇帝让太子多和表兄接触,就是想让他沾染上几分军人的剽锐气息,却没想过让他学个十成十。 若是大汉的太子是骠骑将军那种看什么不顺眼就直接碾压过去的性子,天下岂不是要大乱了。 所以到了后来,霍去病每每进宫,指点卫无忧的次数比刘据要多得多。 毕竟太子志不在此,而且他的身份也决定了,他的精力不需要过多地花在习武上。 元狩二年,霍去病出征河西,顺路捡了个弟弟回长安。起初,他是动过要让霍光继承自己衣钵的念头的,但是第一次看到霍光拿剑,霍去病就放弃了这样的想法。 有那么一瞬间,骠骑将军甚至感觉自己有点对不起太子表弟,他不该嫌弃他没有习武的天分的,和霍光比起来,刘据的天赋不知高到了哪里去,是他冤枉小太子了。 让霍光给太子当伴读,是霍去病给皇帝建议的。当时,皇帝笑着问他,为何不把霍光留在身边。以霍去病在军中的威望和地位,霍光跟着他,前途自不用说,而太子,不过刚启蒙不久。 霍去病不动声色地回答,霍光不善武艺,更不通兵事,他若进了军中,无异于以己之短攻人之长,于人于己皆无益处,还是老老实实读书,以图日后报效朝廷为好。 皇帝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准了霍去病的请求,让霍光给刘据当了伴读。 霍去病原以为,霍光进了太子宫,就不会再执着于向他学剑了。岂料他的坚持,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便是霍去病再三说了,他的天赋不在这上头,霍光仍是毫不气馁,有机会就会向他请教。 霍去病哪里知道,霍光的执念源自前世,那套剑法一直到兄长过世,他都没有学完整。 此后很多年,霍光经常会在自家的后院练习自己仅会的半套剑法,且不许任何人打扰,那是他怀念兄长的特殊方式,他很遗憾,自己没能把那套剑法学完。 重新回到长安,霍光向霍去病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跟他习剑,他必须把那套剑法学完。 如此一来,郁闷的人就变成骠骑将军了。他不明白自家弟弟那么聪明一个人,为何就非要把精力放在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上,他再练下去又能如何,不说上阵杀敌了,就是保护太子都轮不到他。 因为太子殿下的剑法,远在霍光之上,根本轮不到他来保护。 霍光从来不缺乏百折不饶的决心和毅力,霍去病见劝不住他,也就懒得管了,随他去吧reads;我觉得,我室友,病不轻。 刘据对霍光的心情倒是有几分感同身受,他默默地在心里表示着对他的同情,同时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移开了,指着不知疲倦的霍嬗说道:“去病哥哥,我小时候是不是也像嬗儿这样?” 霍去病瞥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缓缓道:“据儿啊,你以为你现在就不小了吗?” 刘据皱了皱鼻头,不以为然地硬撑道:“我是说我像嬗儿这样大的时候。”他的姐姐们说过,他从小最喜欢去病哥哥,两个人碰到一起,不声不响就能玩上一整天。 于是,霍去病唇角微挑,愣是扯出一抹罕见的笑容:“那时候啊,舅舅倒是也给你削了木剑,可你就是不高兴学,舅舅哄你都没用,我稍微说了两句,你还哭鼻子来着。” “啊?”刘据目瞪口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有那样的黑历史。 刘据懵住的表情成功地取悦了刚刚使完一套剑法的霍光。他放好剑,走到刘据身侧坐下,不经意地问道:“这样的话,太子殿下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呢?” 霍去病并不觉得霍光的问题很突兀,略加思索回答道:“大约是在元朔四年吧,我记得博望侯那时还没从西域回来。他回京那日,我和据儿是扔下剑直接跑去承明殿的。” 霍光默默点了点头,他心里已经明白,刘据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知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的,所以他的性情有了些不同原来的改变。 意识到霍光是在套话,刘据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又飞快转了回去。 见父亲和叔父都放下剑不练了,霍嬗也没了兴致,他把小木剑放好,摇摇晃晃冲到了刘据怀里,还习惯性地在他身上翻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带给自己的小礼物。 “嬗儿!不得无礼!”看到儿子毫无规矩的表现,霍去病厉声喝道。 霍嬗从未见过父亲如此严厉的表情,顿时被吓懵了,刚刚从刘据腰带上解下来拿到手上的一枚玉佩也被吓得掉到了地上,摔成了两块。 低头看了眼摔坏的玉佩,霍嬗张了张嘴,猛地抱住刘据,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小叔!呜呜……我不故意,呜呜……” “嬗儿乖!嬗儿不哭!”刘据被霍嬗抱住不得动弹,只能一边放缓语气安慰他,一边用眼神示意霍光把掉到地上的玉佩捡起来。 霍嬗把整个脑袋都埋在了刘据怀里,说话的声音也因此变得含含糊糊:“阿翁生气了……嬗儿怕怕,呜呜……”他说完还偷偷抬起了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瞄霍去病的神情。 霍去病哪里看不出来儿子讨好求饶的小表情,可他并不准备纵容他。 霍嬗生来就是个漂亮娃娃,五官俊秀,眉目明亮,像极了缩小版的骠骑将军。而且与他少言不泄的父亲相比,霍嬗的性子要活泼开朗许多,见谁都笑,谁逗都乐,特别擅长讨得长辈的欢心。 在卫家,大将军和长公主疼他,在宫里,皇帝和皇后宠他,再加上那群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叔叔小姑姑,愣是把个小娃娃的性格惯得骄纵霸道,要星星绝对不能给月亮,否则就会闹个没完。 霍去病之前不养孩子,只管有空的时候逗着霍嬗玩,倒也没有发现什么。 但是如今,他带着弟弟儿子搬了出来,与霍嬗的接触机会明显比以往增多。然后骠骑将军就发现了,要是他再不加以管教,他家小嬗儿长大以后,妥妥是个纨绔子弟。 比如今日,他在刘据面前就是放肆到了极点。虽说霍嬗年幼,如今的刘据肯定不会跟他计较,可这样的性子要是养成了,他日后面对皇帝,面对太子,何来敬畏之心reads;倾城绝世神灵师。 刘据却不知道霍去病的想法,他一心想着,如何能把霍嬗哄好不哭:“嬗儿不怕,小叔帮你说情,不让阿翁骂你好不好?乖嬗儿,不要再哭了……” 而在此时,霍光已经捡起了霍嬗不小心掉到地上的玉佩。他发现,玉佩并不是被摔坏的,而是它本身就是由两块玉璜组成的,所以并不算高的高度摔下去,也能让它散成两块。 霍光捡起玉璜放在手心,微微低下了头,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晦暗不明的眼神。 那不是两枚普通的玉璜,尽管霍光竭力想要控制,可是他的右手,仍在不停地颤抖着。 玉璜造型古朴,刻有精致的凤纹,玉身通透,几近透明,泛着极浅的紫色,摸上去细腻莹润,在玉璜最中央的部位,用大篆刻着四个小字,一枚是“棠棣之花”,另一枚是“其萼相辉”。 在未来漫长的时光里,这两枚玉璜分别伴着大汉的冠军景桓侯和博陆宣成侯长眠于茂陵,而它们原来的主人,却是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过长安城。 无论刘据如何安抚,霍嬗始终不曾停止抽泣:“东西摔坏了,阿翁会生气……”因为是跟刘据嬉闹惯了的,霍嬗完全搞不懂,阿翁为什么会不高兴,只能本能地把原因归结在自己搞坏东西上。 刘据其实也是不明所以,但是霍嬗的话提醒了他,他忙向霍光伸出手:“子孟,把玉璜给我。”刘据很清楚,以霍嬗的身高,从他手上掉到地上的玉佩是不可能摔坏的,最多不过是散开。 霍光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想起了征和二年的夏天,布满血色的长安城,辗转送到建章宫的小婴儿,还在塞在他襁褓中的“其萼相辉”,那是他最后能够握住的东西了。 刘据的话唤回了霍光的意识,他浑身一震,猛然回过神来,怔怔地抬眼看着他。 “子孟,玉璜……”发现霍光似乎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刘据又重复了一遍,还把手伸了出去。 霍光犹豫了下,伸出手,把两枚玉璜放在了刘据摊开的手心。 刘据接过玉璜,把两枚合在一起,重新拼回一块玉佩,在霍嬗面前晃了晃,微笑道:“嬗儿你看,玉佩没有坏。”他只顾着哄霍嬗,并未察觉到霍光脸上几许转瞬即逝的沉郁与执着。 反而是霍去病,他略微抬眼,不动声色地睨了霍光一眼,随即便把视线挪开了。 霍嬗从刘据手里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碰到霍去病面前,小声道:“阿翁,没有坏……”说完眼巴巴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霍去病,一脸的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霍去病顿了顿,终究是放缓语气轻声道:“下次不许再胡闹了,知道吗?”嬗儿到底是太小了,当着刘据的面他也不可能真的训孩子,只能以后慢慢再教了。 “我知道了。”霍嬗用力点点头,小表情格外真诚。过得片刻,他又转过头对刘据说道:“小叔,好漂亮……” 刘据闻言一怔,这话从何说起,待到看清霍嬗举起的玉佩,他面上一赧,恍然道:“小嬗儿喜欢这枚玉佩?”他就说嘛,小嬗儿没理由会突然夸他长得好看的。 霍嬗用力点头,在他的小脑袋瓜的领悟里,刘据接下来要说的一句话肯定是:“既然嬗儿喜欢,小叔送你好了。” 岂料刘据朝他笑了笑,却是说道:“小嬗儿,对不起啊,这枚玉璜不能送给你。” “……”霍嬗懵圈了,脑门上挂了一整排的问号。 刘据说完把玉佩掰开,重新分成两枚玉璜,再把其中一枚递给了霍去病:“去病哥哥,这是给你的reads;[修仙]师父,我们来谈谈人生。”看到这对玉璜的第一眼,他就想好要分一枚给去病哥哥了。 霍去病一愣,可他拿过玉璜一看,顿时就明白了刘据的用意,那枚玉璜上面刻着“棠棣之花”。 看到刘据的举动,霍光藏在衣袖下的双手不由地紧紧握成拳。 但是很快,他就松开了双手,面色也恢复如常。眼下不是细究太子心中谁最重要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真正要重视的,应该是兄长的身体状况。 霍嬗看到刘据把玉璜给了霍去病,咯咯笑了起来,给了阿翁的和给了他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那日,刘据在冠军侯府玩到日落西山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打道回宫。 霍去病亲自抱了他上马车,又在刘据耳旁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话:“据儿,日后若是无事,你就不要过来了,你有什么话,让阿光带给我即可。” 刘据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回宫路上,他一直在细细思索霍去病的话,越想越是心惊。去病哥哥是想告诉他,阿翁不希望他和他走得太近吗,还是说…… 阿翁不想看到卫家和霍家抱成一团,所以他这个做太子的,跟舅舅亲近了,就不要跟表兄太亲近。 可是这样的话,去病哥哥岂不是很孤单,他从卫家搬出来后,一次都没有回去过,而他又不喜欢跟外人打交道,偏偏还有人在说,骠骑将军忘本,一朝位极人臣就忘了自己和卫家的渊源了。 明明是阿翁把去病哥哥架起来的,让他和舅舅并列大司马的位置,又不许他和舅舅太亲近。 是不是皇帝当久了,疑心就会越来越重,哪怕明知道对方不会背叛自己,也无法给予更多的信任,总想妄图把所有的事情都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所以现在,阿翁开始不那么信任舅舅和表兄了,至少不是像原来那样毫无顾忌地给予全部的信任,他在设法增加他们之间的沟壑,让他们眼中只有自己,而没有彼此。 而以后,随着他的疑心的增加,他会怀疑姐姐们想要害他,进而怀疑他会谋反,会抢夺他身下的御座。其实,若非阿翁先对他有了疑心,他堂堂太子,如何会败在一个佞臣手上。 他不是输给了江充,而是输给了自己的父亲和君王。 早年间,刘据年纪尚幼,想到梦里看到的未来更多的是害怕,却不会细想,那些事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他的年龄不足以让他看清那些纷繁复杂的事件。 而今,他年龄渐长,跟着师傅们学习六经五艺,跟着去病哥哥学过兵书和剑法,也旁听过皇帝和朝臣议政,还有个同样知晓未来且对政务极其精通的霍光从旁指点…… 渐渐地,刘据对那些他曾经畏惧不已的事有了自己的看法。他惊恐地发现,哪怕就是预知未来,有些事情仍然不是他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而且,他还有份小小的对谁都没有说过的心思。那就是,阿翁在皇位上坐久了会变,那么他自己呢,未来的某一天,如果他真的能坐上那个位置,他能保证自己的初心永远不会改变吗? 刘据想到让自己头痛,他抬手捂住脑袋,决定什么也不想了,回宫就去缠着阿翁,让他派个厉害点的太医到去病哥哥家里给他看看。这一次,他不想再听到来自朔方的丧报了,绝对不要。 较之刘据的纠结和不安,霍光的心情更加复杂和烦闷。 目送太子的马车渐渐远离冠军侯府,霍光无声地叹了口气,正要跟着兄长转身回府,却听到霍去病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道:“阿光,据儿是太子,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reads;逆天修罗魔医。” 此话如同五雷轰顶,炸得霍光当时就愣在了原地,半晌不得动弹。 伴驾孝武皇帝二十多年,辅政孝昭皇帝和刘病已又是二十多年,霍光自认为掩饰情绪的功力极其到家,却不知哪里露出了破绽,竟被兄长看得清清楚楚,此时一语道破,让他无从反驳。 霍光深吸口气,缓缓抬起头来。他必须承认,无论经历过多少事情,在霍去病的面前,他都只是弟弟,没有任何和他对抗的可能。 刹那之间,霍光的脑海里闪现出无数个念头,他想象不出,此刻的兄长会是怎样的表情看着他。 真正抬起头面对的时候,霍光才发现,霍去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却让自己有种整个人都被他看透了的感觉,霍光启了启唇,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霍嬗不明白父亲和叔父为什么要站在家门口说话,他伸出小胖手,在霍去病脸上轻轻拍了拍,喃喃道:“阿翁,我们回家。” 霍去病仍旧看着霍光,扔下一句:“阿光,你好自为之。”然后抱着霍嬗进了门。 霍光站在原地,只觉背心一片冰凉。过了许久,他才微微摇了摇头,迈步跨过府门。他不知道,兄长看穿了几分他对太子的心思,但他可以肯定,无论再过多少年,这份心思都是不会变的。 刘据回到宫里,照例先去给皇帝请安。皇帝问他去哪里了,他如实回答;皇帝又问他为何玩到这么晚,刘据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是小嬗儿太可爱了,他玩着玩着就忘了时间。 皇帝无语失笑,却道:“嬗儿前段时间一直养在宫里,刚回家没几天,你可别想着又把他抱回来。” 刘据摇了摇头,忙道:“阿翁放心,我不会的,嬗儿刚和去病哥哥熟起来,我何苦又把他抱进宫。”从舅舅家里搬出来,去病哥哥已经很不开心了,他如何忍心这个时候跟他抢小嬗儿。 皇帝颔首,赞许道:“吾家太子长大了。”他说话时是带着笑意的,笑容极是欣慰。 欣慰之余,皇帝不免又有些忧虑,太子是个心地柔软的好孩子,为人父亲他固然是满意的,可是他的性情太过温和,日后继承自己的位置,真的能有足够的果断和坚决吗。 见皇帝的神色变换不明,刘据眨了眨眼,困惑道:“阿翁,你是在担心什么事情吗?如果可以的话你说出来,儿臣帮你分忧。”能不能帮到是一回事,表明态度是很重要的。 果然,皇帝面上的忧色因为他的话淡了不少,还把手搭上他的肩膀,温言道:“有太子此言,朕有何可忧。”皇帝转念一想,自己还有无数的征伐计划摆在前头,日后留给太子的,必定是一个亟待休养生息的庞大帝国,他性情温和些也好,于天下苍生是好事,若是太子的性子和自己如出一辙,他恐怕就更有得担心的。 皇帝从来不知道,在他不曾留意过的时候,他家小太子对他的态度已经是变了好几遭了。 幼时的天真无虑暂且不论,单说那个奇怪的梦境之后,刘据的心思就是百转千回,转了好几个弯。 最初梦到那些事情,他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根本记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晓得阿翁以后会不要他了,害怕的同时对皇帝反而是更加的依恋,在小孩子的世界里,父亲就是他最大的靠山。 霍去病第一次随卫青出征的时候,刘据又做了那个梦。那时,他又长大了两岁,对梦里看到的情景也能记住了。然后,他更害怕了,对皇帝也有所疏远,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皇后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表现,尽管她并不清楚背后的真实原因,她告诉儿子,对生在宫里的孩子而言,推开皇帝是最不明智的举动reads;女主,求放过!。 刘据不是很明白皇后的话,但他深信,母亲是不会害自己的,所以他尝试着重新去亲近皇帝。 刘据是幸运的,他的迷惘来得太早,早到皇帝只会认为他的举动是小孩子喜怒无常的天性,根本不会有任何苛责。而当他再度和皇帝亲近时,得到的只会是更多的疼爱和关注。 到底是父子天性,又是自己苦苦盼了十余年的长子,看着满眼对自己充满孺慕之情的儿子,皇帝如何可能不满足,如何可能对这样的孩子生出不满。 两年后,霍光重新回到长安城,他惊讶地发现,皇帝和太子的关系,比自己记忆中要亲密得多。 霍光的意思并不是说前世的皇帝就不疼爱太子,而是他觉得,他以前看到的皇帝和太子的相处方式,总是皇帝主动地对太子很好,太子则是被动地接受这一切,他们之间缺乏互动和沟通。 在太子年幼的时候,这样的相处方式没有问题,任谁看了都是标准的父慈子孝。 可是太子总是要长大的,随着年龄的增加,他和皇帝在政见上出现了明显的分歧。 霍光从不认为这是太子不识时务,因为他的思想、他的学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皇帝指定的人选灌输的。从一开始,皇帝就没想过,培养一个是自己翻版的皇太子,他不需要。 天家无私事,皇帝和太子关于朝政的不同看法注定会被人放大,继而扩散到他们的父子关系上。 而皇帝和太子从一开始就存在的沟通不善这个问题,将在极大程度上加深他们之间的裂痕。 因而在霍光的计划里,从小改善太子和皇帝的相处模式是很重要的一环。让霍光深感意外的是,这件事已经不需要他去做了,小太子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一招。 没有哪个孩子会不喜欢来自父亲的赞扬,即使那个孩子是高高在上的大汉皇太子,刘据微微眯起双眸,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格外地心满意足。 少时,他轻轻蹙眉,扯着皇帝的衣袖貌似不经意地说道:“阿翁,我今日到去病哥哥家里玩,子孟告诉我,去病哥哥身体不舒服,但却不肯就医,你要不要给他指派个太医过去?” 刘据原以为,皇帝听了他的话肯定会问一问,去病哥哥到底生了什么病。 岂料皇帝握笔的手马上就僵在了半空,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刘据问道:“去病病了?什么时候的事?严不严重?你怎么不早说?” 刘据没想到皇帝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一连串的问题噼里啪啦就砸了下来,不由愣了愣,随即说道:“说是头晕,去病哥哥自己说不碍事,但是我和子孟都很担心……” 皇帝搁下笔,略微点点头,正色道:“那小子,从小最恨扎针喝药,还曾经……”皇帝说到这里,突然就打住了,嘴角微微抽了抽,面色变得很是有些古怪。 “曾经什么?”刘据不明白皇帝的话为什么只说了一半,好奇地追问道。 皇帝挥了挥衣袖,生硬地转移话题道:“讳疾忌医最是要不得了,朕这就派太医去冠军侯府。”他肯定不会告诉儿子,自己曾经被团子状的骠骑将军砸了一头一脸的汤药,真是太没面子了。 刘据不算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孩子,他见皇帝不肯说,又已经派了太医过去,就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向皇帝讨教了两个学业上的问题后,就告辞回椒房殿了,他还要去给皇后问安。 听说刘据今日在冠军侯府玩了一整日,皇后没有多说别的,只淡淡提醒儿子不要疏忽了学业,王夫人生的二皇子刘闳,李美人生的三皇子刘旦,来年就都要启蒙了reads;史上最弱丧尸。 虽说皇帝对三个小儿子的态度不算热衷,三个加起来也不及对刘据一个的重视,可刘闳和刘旦,他也是在言语中提到过他们颇有几分聪慧的,太子是兄长,务必各方面给弟弟们做表率才好。 刘据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住了,其实在他心里,对弟弟们的印象都是极模糊的。 他隐约记得,刘闳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继承了王夫人的美貌,也继承了她的体弱多病。刘旦和刘胥倒是身强体壮,无奈李美人无宠,母族亦无势力,给他们提供不了任何的帮助。 刘据想了想,暗自下定决心,要在皇帝面前多刷好感,把弟弟们都给压过去,免得去病哥哥怕他储君之位不稳,又要冒着触怒阿翁的风险,上书请封三位皇子为王。 刘据很感激霍去病为他做的一切,可是只要一想到,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决定上书的,他的心里就难受得很。他要让太医治好他的病,他不要让他去朔方郡,他想让他长长久久地陪着他。 晚些时候,太医回宫给皇帝回了话,刘据有心过去打听,又怕让人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惹出不必要的风言风语,愣是忍住了,在太子宫纠结了一个晚上,打算第二天问霍光,到底是什么情况。 翌日,霍光进宫极早,表情看上去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刘据趁着师傅讲课前的短暂时间,拉着霍光到了外面无人的廊下,压低声音问道:“子孟,去病哥哥怎么样?太医是如何说的?” 霍光轻轻摇头,低声道:“太医说是无碍,脉息平稳,并无异常,方子都没有开就走了。”然后他就被兄长狠狠训斥了一顿,说是他小题大做,不然太子哪里会急匆匆地就把太医派了来。 “怎么会是这样?”闻及此言,刘据的担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 原本,他和霍光都是想着,去病哥哥的病多半是前期失之疏忽,没有给予重视,于是小病拖成了重症,然后朔方郡那个地方,肯定又是缺医少药的,最后才会…… 只要他们能够早点发现,早点让太医给他治病,一切就会没事的。 刘据根本没有想过,事情并不想他想象得那么简单,甚至有种无从下手的挫败感。 “太医确是这样说的。”霍光脸上也能看到些许的凝重。兄长过世之后,他从未见过他的脉案,也不知道是没有,还是被人销毁了,更不知道他的具体病因,只晓得是一病而亡。 之所以得出结论,兄长并非暴病身亡,霍光凭的是猜测,因为射杀李敢和请封三王这两件事,太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了,只有是在清楚自己命不久矣的情况下,他的行为才能解释得通。 而且霍光还知道,他的兄长虽然勇武过人,幼时的身体却是很不好的,让卫家人操透了心,就怕他养不大,还给取了“去病”这样一个名字。 两出河西,远征漠北,霍去病的战法都是狂风暴雨一般,带着部下一路狂飙,千里突击,痛快倒是痛快了,就是极其伤身,因此带出儿时的旧疾,也不是没有可能。 霍光突然很害怕,他怕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 “子孟,我们眼下该如何做?”刘据咬着唇,语气显得很不甘。 霍光深吸口气,缓缓道:“除了盯紧兄长,我们还有别的法子么?” 如果有可能,他倒是想弄两个太医安置在府里,天天给兄长请平安脉。只是那样的话,太医估计刚进门,就会被兄长赶走的,不提也罢。 第026章 命运变轨 转眼到了元狩五年,在原来的这一年,关内侯李敢因为父亲李广的自杀身亡记恨上了大将军卫青,由于他的冲动之举,不但他个人丢掉了性命,也惹出了后续一系列的风波。 如今,李广好端端地活着,虽然仍是无缘封侯,偶尔还会在暗地里抱怨,如果大将军当初派出的不是公孙贺,而是他,说不定就不会迷路了,若是那样,全军也不至于惨胜如败。 此话传到太子宫,饶是刘据一贯脾气很好,对李广也是无语了。尽管昨年,他竭力说服阿翁和舅舅不用李广的目的不在于救他,可从客观效果来说,确是他救了他的性命没错。 刘据从不指望李家人会感激他,可这种明明是救人一命的好事,最后还要落得对方的埋怨——哪怕他并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无论换成是谁,心里总会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的。 “太子殿下不高兴了?”看着刘据脸上生动活泼的表情,霍光不自觉地扯了扯唇角reads;[综童话]渣王子滚粗童话界。他现在的心情很矛盾,既盼着太子快点长大,又有点希望他永远都不要长大。 刘据点点头,坦白道:“我当然不高兴了,子孟难道就很高兴?”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同样是面无表情,子孟心情好和不好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有细微的区别的,他看得很清楚。 霍光好整以暇地笑笑,似乎是很满意刘据对他细致入微的观察,继而笑道:“殿下千万不要忘了,你此举的初衷是什么?”他们真正要避免的,是霍去病公然射杀李敢这件事,余者皆是附带。 刘据想了想,似是接受了霍光的这个说法,颔首道:“子孟,是我想差了。”霍光的话很有道理,李家父子就不该是他关注的重点,他也不需要,他们对他的感激。 见刘据瞬间领悟了自己的意思,霍光唇角上扬的弧度更明显了。 从元狩二年算起,他和刘据重新认识也有三年了,霍光很清楚地可以感受到,如今的刘据比原来更信任他,也更亲近他,但是对他而言,这是远远不够的,他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刘据原本想着,李广都还活着,李家这一年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事了。 岂料世事难料,有些事就像是注定会发生的,根本无从避免。 李广有个堂弟,名叫李蔡。文帝后元十四年,匈奴入侵萧关,李蔡跟随堂兄李广参军,两人同为孝文皇帝的侍从,后任武骑常侍。 比起倒霉催的堂兄,李蔡的运气就要好上许多,到了景帝初年,他已有军功赐二千石禄。元朔五年,李蔡任轻骑将军,后与卫青一同出兵朔方,击败匈奴右贤王。 由于在此役立下了显赫战功,李蔡被皇帝封为乐安侯,从此弃武从政。不久,他升任御史大夫,位列三公,银印青绶。 元狩二年,丞相公孙弘死,又因李蔡击战匈奴有功,被皇帝任命为丞相。李蔡任丞相的四五年间政绩卓著,尤以协助皇帝治吏、改币、统禁盐铁等项大计中成就最大。 年初,一向为人谨慎的李蔡犯了个按说不该犯的错误,他私自侵占了孝景皇帝陵园前路旁的一块空地。 李蔡被问罪,按律应送交法吏查办,可他不愿受审对质,竟然自杀了,他的封国也被废除。 “李蔡之罪,非死不可吗?”刘据不比霍光,他对未来之事只能说是大致知晓,并没有深入具体的了解。 霍光蹙眉,沉吟良久方道:“李蔡罪不至死,可是他若不死,李敢未必就敢冒犯舅舅。” “你说什么?”刘据陡然愣住,思忖片刻方明白了霍光的意思。 李广畏罪自杀是在元狩四年,而李敢刺伤卫青却是在一年以后,考虑到李敢是贸然冲到长平侯府行事的,说他蓄谋已久为父报仇都是说不通的。 真要报仇,早干什么去了,非得等上一年多,最后却是凭着意气用事。 因此霍光有理由相信,李敢记恨卫青是真,可要说找他报仇,他最初是没有这个想法的。 是李蔡的畏罪自杀加深了李敢的恨意,至于他如何会把李蔡的死和卫家联系到一起,那就不是霍光能理解的了,因为在他,这根本就是毫无关系的两件事。 遗憾的是,李敢不是这样认为的,父亲和叔父的相继自杀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刘据明白了,李广的自杀是意外,可李蔡的…… 未必就是reads;重生之星际冒险王。 他是丞相,不可能连先帝的陵园范围都搞不清楚,更不可能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 之所以被人抓住这个把柄,还是证据确凿,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有人要陷害他,借此达到某种目的。否则的话,皇帝看人的眼光也要被人质疑了,他挑选的丞相,不至于如此无能。 于是,刘据皱着眉头问道:“子孟,你知道是谁吗?”究竟是谁,非要挑起李家和卫家的恩怨,他只晓得李蔡是他阿翁在位期间多位自杀的丞相之一,可他自杀的背后原因,他就不清楚了。 通常来说,只要是刘据提出的问题,在霍光那里都会得到满意的答复。 但是这一回,霍光轻轻摇了摇头,拱手回道:“我不知道。” 刘据挑眉,似笑非笑道:“你不知道?”好吧,他有点不习惯这样的回答。 霍光点头,肯定道:“回殿下,我确实不知。”元狩年间,他只是个小小的期门郎,平日值宿太子宫,纵然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可他知道的事情,未必就比刘据更多。到他权倾朝野的年代,诸多昔年的往事都被隐藏在了岁月的尘埃之下,让人无从查起,只得作罢。 霍光说完抬眼直视刘据,他以为他还会追问下去,不想刘据挥了挥手,洒脱道:“既然不知道,那就算了吧,无论事情的起因是什么,不过是个堂叔父,以前的那些事不会再发生的。” 对于刘据的这番话,霍光表示赞同。虽说李敢这个人,是有点性格冲动,行事鲁莽,可没有李广自杀这个前提,也不是谁随便煽风点火,就能把他鼓惑去做傻事的,李蔡的分量远远不够。 而就像李敢这样的人,对那些看不惯卫霍的风光的人而言,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在皇帝对北方战事还有所图的情况下,霍光眼下关注的焦点,根本就不是来自外部。 刘据的判断是正确的,尽管李蔡的死引起了一些不小的争论,还有人把这件事和李广扯到一起,认为是卫家针对李家的阴谋,但是皇帝什么也没说,议论的声音渐渐小了,最终消失无踪。 皇帝近来的心情很不错,朝上风平浪静,后宫花团锦簇,还有他的儿子们,个个表现优异,看得他这个当父亲的,成就感十足。 这日,皇帝心血来潮,在宣室考察了四位皇子的功课。要知道,以往这都是太子独享的特权,今日却是三位小皇子都叫上了,王夫人和李美人不知内情,乐得心花怒放。 她们哪里知道,皇帝的确是赞扬了刘闳的聪慧,刘旦的善言以及刘胥的好武,但他夸完他们每个人,都在后面补充了句,不如太子矣。 皇帝说的,可不是现在的刘据,而是跟刘闳他们差不多年龄时的小太子。见刘胥不服气地鼓了鼓脸,皇帝抬手指向他跟很多人都炫耀过的太子亲自猎到的鹿首。 刘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阿翁,儿臣也想去狩猎。”四位皇子里头,就属刘胥最有习武的天分,当即跃跃欲试。 没等刘胥把话说完,站在他身旁的刘旦就紧张地扯了扯弟弟的衣袖,示意他不要乱说话,免得惹了阿翁生气。 毕竟,皇帝对儿女一向都不是很上心,除了太子和卫长公主能得到他几分疼爱,其他的和他的见面机会都不多,今日能被叫来考察功课,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却不曾想,皇帝抬手一挥,扬眉道:“这有何难?朕下月巡幸甘泉宫,把你们几个都带上。” 阿翁要巡幸甘泉宫?刘据闻言一震,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去病哥哥射杀李敢就是发生在这个时候。不过李敢都没有上舅舅家寻衅了,想来这件事,也是不可能再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