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夺妻之路》 1.不嫁 岁暮天寒,北风呼啸,青石台上碎雪飞旋,尘埃纷扰,还未干涸的血迹蜿蜒流开。秦修宁被推倒在地,沿边的尖石恰好戳进她的太阳穴。 猩红的血潺潺流出,秦修宁安静地睁着眼睛,看着连檐飞展,水珠一滴一滴落着,如断了线的珠子。 意识彻底消散前,她仿佛听到了那人沉重的脚步声,就如同那年春日,单纯温婉的少女在这样的脚步声中被救下一命,却从此跌入了叠叠算计,生不如死。 秦修宁本是淮安侯嫡女,母亲更是江南织造陆演最宠爱的小女儿,可谓身份尊贵,家世显赫。十年前那猎场政变,秦修宁恰好在围场,险些被流矢击中,是楚衍以命相搏救她一命。 那日之后,她便将所有的心思寄予他身上,甚至以命要挟父亲为他正名,让他可以享受到楚家子孙应有的待遇。 可最后呢? 她才发现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算计,他救她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回到楚家,他娶她不过是图谋她父亲的权势、她外祖母家的财力,而他也早就有了同生共死的心爱之人。 楚衍从未入族谱的外室子,步步为营,一跃成为詹事府少詹事,可谓是才智超群,手段了得。而她,曾经名彻京城的淮安侯嫡女,江南织造陆演最宠爱的外孙女,如今只能称病隐于这清冷的宅子,静静地看着落雁飞过。 秦修宁慢慢地闭上眼睛,枯黄的脸颊难得露出一个浅笑,波动的心绪渐渐平息。 这次终是阴阳两隔,七八年的昏暗生活不再存在,她松一口气,便彻底没了气息。 ............ 春日韶光,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京城秦府内,往日鲜少有人踏入的清香阁,此时人影憧憧。丫鬟小厮碰触跌撞,脸上无不惊慌畏惧。 刚传出要与詹事府楚衍定亲的秦三小姐撞了脑袋,昏迷了两天两夜,甚至喃喃地说着胡话。听到的丫鬟小厮皆死死地低着头,唯恐引起屋中主子的注意。 屋中富丽堂皇,面容秀丽的秦三小姐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神色痛苦,口中却依旧无力地说道:“楚衍,再不相见,真好。” 此时周围寂静一片,三小姐虽是轻哼,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却清楚得很,毫无遮掩地便传入众人耳中。一旁的小丫头端着药的手微微颤抖,完全不敢上前一步。 秦夫人见此,厉声喝道,“还不快上前给小姐喂药!” 说罢,秦夫人的目光再次转向小女儿,看着不过两日小女儿的脸就苍白了很多,心中更是一揪得疼痛,恨不得躺在床上代其受苦。 秦夫人的身后,身穿褐色官服的秦盛远看向小女儿,见她口中依旧胡言乱语,眉头皱起,语中怒气更胜,“你听听她这是在胡言乱语些什么!真是不知好歹!” 秦夫人见他这个时候还一副嫌弃的模样,眉宇间全是不悦,“你说的又是什么话!女儿已经昏迷了两天,就是胡言乱语又有什么关系!你明明知道......” 秦盛远面色阴沉下去,“若是你管好孩子,她又怎么会这样!楚衍那是什么人,那是她这样的丫头片子可以随意妄言的吗?” 楚衍虽是楚家的外室子,可弱冠之年便能够在詹事府任职,如今更是成了詹事,早就将楚家嫡出一脉压在脚下,无论手段还是相貌都是绝佳的人物。能够被这样的人看重,虽只能成为续弦,也是三女儿难得一遇的幸事,更是整个秦家的机遇,可她非但不识抬举,竟还为了一个厌弃她的人要死要活! 秦盛远气得咬牙,“待她醒来,好好地在屋中反省!” 话毕,秦盛远拂袖离去,再也不看屋中一眼。 秦夫人哪里管得了权势地位,她满心满意地都是小女儿的幸福,如今看到小女儿痛苦的面容,再也忍不住,瞬间趴在小女儿床边,呜咽着痛哭,心中不禁后悔不应该将女儿送到外祖母家。 她不过是江南织造陆家的二房庶女,女儿如何能在那里过上好日子! 这次,女儿从江南回来,便一直忧思重重,现如今可如何是好! 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传入耳中,秦修宁想要睁开眼睛,可脑袋却昏昏沉沉地仿佛要炸开,眼皮更是如同被灌了铅,完全无法掀开半分。 周围熙熙攘攘,人群走动的声音传来,她隐约听到了那个让她如坠噩梦的名字,身体本能地开始抗拒,随即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就这样昏睡了一整夜,秦修宁缓缓地睁开眼睛,意识浑浑噩噩,可脑子中却闪过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景象。直到一抹异常熟悉的身影闪过,秦修宁猛地清醒。 她手指颤抖着,拼尽了全力才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可她怎能冷静下来? 这人是她曾经的丈夫——内阁首辅楚文廉的孙子楚衍。 那年在春围猎场,楚衍一身石青色杭绸直裰,翻身将险些刺入她心口的剑挡住,自己却陷入昏迷,九死一生。秦修宁用力地捂着他的伤口,慌张颤抖地向人求救,少年的容貌却已深深刻入她的脑海,让她从此倾心爱慕。 秦修宁不禁捂住脸颊,发出痛苦的闷哼,转而又癫狂地笑出声,所幸这一切已经过去。前世,最后两年的软禁早已让她将那一切看淡,想不到她竟侥幸重生,成为了秦家的小女儿秦婉宜。 只不过...... 秦修宁看着这小丫头的记忆,玉葱般的手指再次颤抖。这小丫头原来竟然是她的表妹,母亲是陆家二房的庶女,更是曾凭着与她相仿的容貌而得到外祖母的宠爱。 本来这样的身份完全不会得到陆家的看重,可这小丫头却生了一副与她神似的面容。她死去后,回外祖母家游玩的秦婉宜被外祖母看到。 外祖母似乎是为了缓解内心的伤痛,竟然宠爱起这个偏房的秦婉宜。可这小丫头在家时便备受偏爱,嚣张跋扈,得到外祖母的宠爱后更是变本加厉,目中无人。在她屡次犯错后,外祖母终是明白这小丫头并不是她那温贤端庄的外孙女,彻底不再见她。 外祖母慈爱的目光在脑海中浮现,秦修宁心中哀痛欲绝,缓缓地捂住胸口,她多么想再见外祖母一面。自从母亲死后,唯一将她放在掌心的便是外祖母。 思及还有机会见到外祖母,秦修宁慢慢将心情平复,再次回想起这小丫头的记忆。 失去了外祖母的宠爱,小丫头再也无法留在江南,却在临走之际向嫡出表哥倾诉衷肠,只得到了对方的嫌恶斥责。那之后,小丫头一直郁郁寡欢,却在一次宴会上被楚衍见到。 而她死去不过一月,楚衍便成了詹事府詹事,手握大权,虽还未进入内阁,却俨然成了内阁首辅楚文廉的接班人。 看到这些,秦修宁并不惊讶,她早就知道楚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可在看到接下来的事情,她却不禁冷笑一声。 自她死后,楚衍一直都未曾娶妻,直到前些日子见了秦家的小女儿,竟是提起了续弦的心思。 秦修宁握紧双手,可是他心爱之人呢? 楚衍为了心爱之人,不过装模作样三年便将她彻底舍弃,之后更是屡次提出想让她让位,可为何又将容貌与她相似的人娶作续弦? 秦修宁当然不会自作多情认为楚衍还爱着她,只当这是他又兴起的一个阴谋诡计,而他的爱也不过如此,处处沾染着权欲的酸臭味,粗鄙不堪。 将思绪中纷纷杂杂的记忆理顺,身体的困乏再次袭来,秦修宁无力地躺在床上,眼帘缓缓落下,心中忍不住哀求。 若这是梦境,就让她再留上些许时间,看一看那爱着自己的亲人。 若小表妹再也无法回来,那她就作为秦婉宜好好地活下去,此生再也不踏错一步。 ............ 秦婉宜昏迷了不过一个时辰,便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吵醒。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面容秀美的中年妇人,快步地向她走来。 见她睁开眼睛,穿着淡蓝色锦缎长衣的美妇人眼睛瞬间亮了,一把将她搂在怀中,言语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我的儿啊!你可吓死母亲了!” 秦婉宜被她搂进怀里,脸贴近她的脖颈,却感觉到美妇人的泪水慢慢地落在她的脸颊。一滴滴冰凉的泪珠落在秦婉宜脸上,让她久未波动的心再次热烈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来自母亲的关怀。 心中涌起悲伤,秦婉宜也控制不住地落起泪来,带着哭腔道,“母亲。” 站在一旁的钱妈妈见小小姐终于醒了过来,也控制不住地擦拭着眼泪。小小姐若是去了,恐怕小姐也活不下去了。 顿时,屋中的人哭成一团,直到一声咕噜声将三个人打断。 秦婉宜有些尴尬地低着头,这身体似乎饿了。 陆氏这才反应过来,女儿这些日子仅仅靠着喂米粥挺过来,连忙道,“钱妈妈,先给小姐上些清淡的!” 钱妈妈立刻应下,转身就吩咐小厨房端上早就备好的膳食。 慢慢地将肚子吃了半饱,秦婉宜才有些犹豫地道,“母亲,我不想嫁给楚衍,不想做别人的替身。”外面现在谣传便是楚衍看上了秦婉宜那神似她前世的容貌。 陆氏握着秦婉宜的手一顿,愣了片刻,才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不愿意,便不嫁。” 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陆氏心中越发坚定。 大不了这层脸皮不要,求到嫡母面前,她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下! 2.来信 陆氏虽是陆家二房的庶女,随身的嫁妆却并不差,相反颇有资产。 小丫头作为陆氏唯一的骨肉,虽比不得名门贵女,却也极尽宠爱,吃穿住行无一不精致,无一不考究,不然也不会养成一副刁蛮任性的大家小姐做派。 看着面前又摆上来的菜色,秦婉宜此时感触更深。 白瓷碗里,数粒枸杞飘散着,散发淡淡清香的紫参野鸡汤,外焦里嫩,丝□□人的燕窝炒烧鸭丝,更有皮薄馅儿厚,似有鲜汁要流出的鲜肉灌汤包。 秦婉宜缓缓地端起其中最为清淡的红稻米粥,喝了两口,便轻轻地放下碗筷。 “姐儿,怎么了?”陆氏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己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女儿,只觉得她的小脸儿越发瘦了,越加怜惜,“是这些菜色不合口味吗?再喝点紫参野鸡汤,提气补血。” 秦婉宜听到“姐儿”这声称呼愣了愣,眼眶顿时红了,语气中的哭腔更重,“母亲。” 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后来更是因伤心过度,体弱多病。父亲为了让她开怀,将她送到了外祖母家。 而外祖母可怜她年幼丧母,对她始终宠爱有加,但待她回京后,却发现父亲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怀中更是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娃娃。 她从来未被父亲那样抱过。 此时听到这二十年都未曾听过称呼,秦婉宜双眼含泪,眼眸楚楚可怜,让陆氏顿时受不了。 女儿素来活泼开朗,哪里露出过这样委屈的神情,陆氏一把将小桌推开,轻轻地揉了揉秦婉宜的脸,转身对钱妈妈说道,“姐儿不喜欢这些菜色,换些儿别的上来!” 秦婉宜将头埋在陆氏身上,摇摇头,闷闷地说道,“不是这个,是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秦婉宜看着陆氏,隐约觉得陆氏眉宇间的□□跟记忆中的母亲很像,一把抱住陆氏,心里既是高兴,可更多的却是愧疚—鸠占鹊巢的愧疚。 她并不是陆氏的亲生女儿,可是小丫头已经回不来了。通过那断断续续的记忆,秦婉宜已经看到她是在这身体彻底没气后,才过来的。 “姐儿!”陆氏脸色一下变了,眉宇间满是怒气,一把将秦婉宜拽开,抓起她的手便重重地拍了几下,“你在胡说些什么!你若是去了,你让母亲可怎么活啊!” 似是想到了什么骇人的场景,陆氏顿时有些喘不过起来,捂住胸口,似乎要抽搐过去。 秦婉宜一下慌了,连忙在钱妈妈的帮忙下为陆氏顺气,眼中满是担忧害怕。 陆氏这才慢慢地缓了过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女儿,只怕女儿从眼前消失。 钱妈妈连忙端茶倒水,待陆氏渐渐平静下来后,才忍不住说道,“姑娘以后切莫说这样的话。” 小小姐是她从小奶大的,钱妈妈看着她便如同看着亲生女儿,见姐儿开口便带着死意,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姑娘从马上摔下来,碰到脑袋,曾经一度连气息都没有了,夫人听到后一夜之间都仿佛老了十岁,始终不肯离开床边一步,坚信姑娘没有事情。” “好在不过几许时刻,姑娘便有了动静,夫人这才喘了口气,可当下便晕了过去,今日才好了些。”钱妈妈看着秦婉宜,语气沉重,“姑娘是夫人的亲骨肉,若是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夫人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陆氏听到钱妈妈的话,眼中全是悲戚,可秦婉宜却能看出藏在深处的庆幸。 她再次环住陆氏,缓缓地闭上眼睛,“母亲,我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她明白自己永远也无法告知陆氏的真相,陆氏恐怕永远也承受不起女儿已经离开的事情。 见女儿认错,陆氏看着女儿手上的指印,又很是后悔,连忙让钱妈妈拿来碧玉膏,一点点地涂在女儿的手上,“母亲不好,母亲不应该动手。” “女儿明白的,”秦婉宜专注地看着陆氏,“女儿以后再也不会让母亲伤心了。” 陆氏看女儿突然懂事的样子,知道女儿已经听进话去,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面色也缓和了许多。 虽然已经有些饱了,秦婉宜为了让陆氏高兴,一样吃了几嘴才放下筷子。 陆氏也不多求,又细细地嘱咐了女儿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向外走去。她虽然想多待些时间,可屋中还有事情要处理,她绝对不相信姐儿是碰巧摔下去的。 现在姐儿没事了,她定要将这件事查个地翻天! 踏出房门之前,陆氏厉眼扫过屋子中的人,那些小丫鬟立时抖了抖,手脚更加利索,唯恐哪里让三小姐不满意,被发卖出去。 秦婉宜出身世家,房中素来丫鬟众多,并未觉得不妥。她既不是小丫头,自然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找那些小丫鬟的事。 一时之间,屋子中静谧异常,只听得到小丫鬟们轻手轻脚收拾屋子发出的细微动静。 这时,房门被推开。一个身穿淡粉色裙装的女子走了进来,头上插了个玉簪子,端的是一副秀气小巧的模样。 见她进来,屋中的几个小丫鬟顿时向她小心翼翼地笑了笑,态度更是尊敬。 秦婉宜微微挑眉,这才想起这丫头的身份。 这人名唤环绣,是秦婉宜身边的大丫鬟,素来得她的喜爱,行为做事破得小丫头真传,也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 见几位小丫鬟如此恭敬,环绣心中越发得意,可想到三小姐还在,也顾不得耀武扬威,快步地走到秦婉宜面前,嬉笑道,“小姐可知奴婢刚刚得到了什么消息?” 环绣眉尾带着喜悦,静静地等待着小姐的回答。 秦婉宜目光淡淡地从环绣身上瞟过,这才开口问道,“什么消息?” 她可没从小丫头的记忆中看到她吩咐过什么,想来这是环绣的自作主张。 沉浸在喜悦中的环绣,并未注意到秦婉宜的冷淡,而是看了看屋中的那些小丫头。 秦婉宜怔住,反应了片刻才明白环绣的意思。 这是让她将小丫鬟们支出去? 淮安侯府规矩很严,丫鬟小厮从来未干涉主子的事情。此时秦婉宜却并不生气,她倒要看看这环绣要说些什么。 环绣虽是小丫头最信任的丫鬟,可看了她的记忆,她并不觉得环绣可以担得起这份宠爱。 秦婉宜轻轻地摆摆手,小丫头们立刻福身退去,心中却越发明白环绣在三小姐心中的地位。 环绣心中更加自得,俯身在秦婉宜耳边轻声说道,“奴婢在驿馆得到了陆少爷的消息。” 陆少爷? 秦婉宜有些疑惑,随即明白了这陆少爷说的是谁。 这位陆少爷恐怕就是小丫头一直痴痴迷恋的江南织造陆家的长房嫡孙,也就是她前世亲舅舅的老来子,她的表弟陆临言。 她舅舅虽然娶妻很早,可却迟迟没有儿子,直到而立之年才有了一个儿子,也就是陆家的嫡长孙陆临言。当时恰好是她在江南修养,也算是看着陆临言长到调皮捣蛋的年纪。 曾经怀中抱着就只有几斤的小娃娃如今已经长到了这样的年纪,秦婉宜不禁感受到岁月的快速飞逝。 本以为会看到三小姐狂喜表情的环绣,却只看到小姐听到她话后便陷入了深思顿时有些忐忑。 秦婉宜回过神来,这才有些兴趣地问道,“什么消息?” 环绣见三小姐笑着,可却总觉得和往常有很大的不一样,动作稍微收敛了些,也不敢再拿乔,说道,“陆少爷给小姐寄了封信,奴婢已经给小姐拿过来了!” 说罢,环绣就从衣袖中拿出一封密封的信。 秦婉宜看着这封信,眼眶瞬间红了。 这信的正面印着淡淡的她最为熟悉的桂花印记,略微偏黄的颜色更是昭示着这纸张的产地——扬州陆家。 自从她被楚衍软禁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过来自陆家的信。 秦婉宜有些颤抖地将信接过来,脸上神色几番变化。 环绣一直注意着三小姐的表情,此时见她眼角含泪,以为她这是喜极而泣,心中大定,只觉得刚才想法是错觉,再次笑道,“奴婢可是每日都去驿馆问,才能第一时间将信拿回来。” 秦婉宜点点头,犹豫片刻,这才慢慢地将信打开,看了起来。 自她从外祖母家离开,便一直未曾回去,因而对陆临言最熟悉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几年前。小丫头虽经常跟在她的身后,可那些记忆终归有些隔阂。 她虽然并不想看写了些什么,可她既已经来到了这里,便要接受小丫头的一切,若将来回到了外祖母家,大不了躲着表弟行动。 可她刚刚看了两行信,便将自己刚才的想法抛去。 她竟是未想到这小表弟对小丫头是如此厌恶,恐怕不用她做些什么,小表弟就会如同躲避蛇蝎一样避着她。 3.锦衣卫 秦婉宜几眼便将整封信看了大半,视线落在其中的一句话上,“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这首诗出自《诗经》,语言尖锐,言辞辛辣,不难看出陆临言对小丫头的厌恶已经深入内心。似是怕小丫头看不懂,陆临言前面的话语更是直接斥责小丫头不知礼数,不明善恶,肆意妄为。 思及小丫头已经离开,秦婉宜微微叹气,说不出心中滋味如何。叹一口气,她刚要将这封信收起来,目光却注意到最后的几句话。 “祖母偏心于你,乃因你近似表姐的容貌,可你不但不知足感恩,还故意将表姐亲自为祖母雕刻的玉佩打碎,使得祖母急火攻心,卧床久病。你这样不孝不悌之人,我断不会娶你为妻。” 秦婉宜骤然握紧信纸,恍然想到那年母亲去世,外祖母卧病在床的样子,险些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戚。 一直侯在一旁的环绣本等着小姐的夸赞,却没想到三小姐的神色越加不好看了,心里暗道不好,这封信恐怕没有写什么好话。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秦婉宜的脸色,唯恐讨赏不成被小姐迁怒,福身轻轻地说道,“小姐,今日绣铺会送来一些新首饰,奴婢去看看到了吗。” 三小姐素来爱好梳妆打扮,每次听到绣铺送来新首饰,必定要第一个挑选。往日见三小姐脸色不愉,她便这样做,次次都能成功避险。 谁知,环绣却迟迟没有等到三小姐的回应,顿时有些心虚,害怕自己做的事情被发现。 秦婉宜目光冷冷地掠过环绣,见其神色躲避,脑海里却不停地回想着小丫头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 小丫头虽然嚣张跋扈,却从来未有害人之心,更没有胆量去摔碎外祖母珍藏起来的玉佩。细细地翻看了小丫头的记忆,秦婉宜更加确定,当时定是有人故意在外祖母派人整理里间的时候将小丫头引了过去。 而记忆中帮忙的显然就是站在她面前的环绣。 秦婉宜定定地看着环绣,目光渐冷。 她身边自然容不下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曾经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环绣到底起了什么作用,恐怕只有她最清楚。 环绣被这目光看得脊背绷直,见小姐依旧面无表情,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发冷,略带慌张道,“小姐今日不想看吗?再不看,绣铺定是会把首饰交到二小姐那边。” 秦婉宜冷笑一声,敛了神色,却并未提首饰的事情,而是淡淡地说道,“你去准备准备,我要去云禅寺祈福。” 环绣愣了愣,顺嘴便问道,“小姐要去云禅寺做什么?” 云禅寺是京城最大的寺院,素来是名门贵族常去祈福的地方,可三小姐却非常排斥去这样的地方,这次为何要前往? 环绣心中有些疑惑,猛地对上秦婉宜冰冷的目光,顿时清醒过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小姐冷冷地说道,“我的事也是你可以过问的?” 秦婉宜冰冷的目光注视着环绣,眼神淡漠。 环绣未想到小姐会因为一句话而责问她,顿时跪在地上,急忙道,“奴婢多嘴了,还望小姐原谅奴婢,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秦婉宜看了她半响儿,才将视线收回,淡淡的说道,“去准备!” 环绣立刻起身离去,莫非小姐已经发现了她做得那些事情? 心中的恐惧和害怕却仿佛要将她淹没,环绣完全不敢看三小姐的面色,寒着脸快速地走出屋子。 在扬州陆家之时,她已经从其他几位小姐那里得到了许多银两,更是在小姐被老夫人厌弃后投靠了二小姐。可谁能知道素来名声极差的三小姐竟是会被詹事府首座楚衍瞧上! 楚衍那是何人,那是内阁首辅楚文廉的孙子,楚家的接班人! 环绣越想越害怕,三小姐真嫁给楚大人,她若是被发现所作所为,恐怕更是会生不如死,只能寄希望于二小姐所说的事情能够成功。 不然...... 环绣不敢深想下去,只能冷着脸去准备三小姐出门所用的东西。 秦婉宜自然注意到环绣面上一闪而过的晦暗,并未在意。不过是个丫鬟,她还应付得了。 这秦家虽不大,内宅看起来并不简单,环绣恐怕早就投靠了别人。那人究竟是谁,左右不过是秦盛远宠爱已久的乔姨娘和她的宝贝女儿——秦家二小姐秦婉珠。 ............ 三月春末,天气已暖和起来,微风中却还透着凉意。 秦婉宜穿着一件浅色蓝锻薄棉衣,顺滑的乌丝垂在身后的秋香色锦缎迎枕上,她手里拿着一个刚刚绣好的香囊,做着最后的调整。 环绣坐在一旁打理着祈福上香要用的东西,眼角的余光却一直飘向小姐手上。 她既是叫环绣,便是刺绣非常好,往日里三小姐的绣品都是她完成的。可这几日,三小姐却一直在自己做绣品。 环绣忍不住偷看了几眼,心里更是慌乱,什么时候小姐的绣技竟是好到了这种程度。 秦婉宜注意到身边人的异常,面无改色地看了她一眼,才缓缓地将香囊收了起来,平静地问道,“还有多久?” “还有......” 环绣还未回答完,马车突然颠簸起来,她瞬间慌乱起来,连忙抓紧一遍的绳子,大声向外嚷道,“怎么回事?”现在明明走的是平路! 车夫慌张的声音传来,“锦衣卫来了!是锦衣卫!” 环绣脸瞬间惨白,看向秦婉宜的目光更是惊慌失措。 锦衣卫? 秦婉宜眉头轻蹙,心中疑惑,纤细的手将马车的窗帘掀开,只见一群穿着黑衣的男子骑着马狂奔而来,腰间别着官制腰刀——雁翎刀,绿鲨鱼皮鞘上锦字异常显眼。 “锦衣卫捉拿要犯,阻拦者当场格杀!”为首的黑衣男子面色凶恶,看到来不及离开的人避都未避,直接踏了过去。 那挡路的老人虽然未被踩到,却被带着跌倒在地上,脑袋磕在路上,鲜血瞬间流出。 可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人敢上前一步将他扶起。 直到那行人离开,两个母子模样的人才扑倒在老人面前,那年轻人大声的哭喊道,“父亲啊!快去找大夫!” 秦婉宜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天杀的啊!”那妇人看着明显已经有些缓不过来的丈夫,表情痛苦,“这帮作孽鬼啊!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死绝!” 那妇人的话刚刚说完,年轻人立刻捂住妇人的嘴,“母亲,这话可说不得!” 说完这话,两个人迅速地抬着临时包扎好脑袋的老人,快步地离去。 刚才混乱的街道渐渐平息下来,那一切似乎从未发生过。 秦婉宜心中的困惑却越加严重。 锦衣卫何时到了如此令人胆寒的地步,她明明记得锦衣卫一直被东厂压制,从来未敢这样光明正大地出现。 见环绣一副大难不死的模样,秦婉宜将心底的困惑压下,她并未从原主的记忆中看到更多的东西。 虽然经过了这场小波折,秦婉宜还是很快的到了云禅寺。 喝令环绣等在门外,秦婉宜在大殿上了三炷香,才缓缓地走向曾经自己熟悉的地方——北寺塔。 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秦婉宜压抑多年的痛苦袭了上来,她甚至可以清楚地几个踏上第九层需要走多少个台阶。 前世被楚衍软禁之后,她就从未来过云禅寺,更惶论登上这北寺塔,给母亲奉上三炷香。 终于走到第九层,秦婉宜早就泪流满面。 她趴在长桌前的蒲团上,注视着长桌上的那台长明灯,滚烫的泪水落下,一下一下地敲打在地上,只能心中痛喊出声,“母亲,不孝女终于来见您了。” 就这样跪了许久许久,秦婉宜将憋在了数年的话全部在心中说了出来,心中诉说着对母亲的关心。 再次磕了几个响头,秦婉宜才直起身来,将胸口的香囊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在淮安侯夫人的长明灯前,再次跪下道,“母亲,不孝女没有听外租母的话,这才身陷囹圄。现在不孝女终于明白了,不知道您会不会原谅女儿。如今女儿做了您最喜欢的香囊,希望母亲再也没有尘世间的痛苦。” 秦婉宜站在长桌前,满脸怀念地看着面前的长明灯,并未注意到她身后的不远处。 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似被鲜血染成深红的锦衣,站在阴影处,手中的绣春刀在黑暗中闪着尖锐的光芒。 他神色漠然地看着趴在蒲团中的少女,耳边萦绕着似鸟儿轻啄般的哭声。 4.捉拿 午前的光线透过暗黄色的纱布照进塔中,熹微柔和,光晕慵懒。秦婉宜伏在蒲团上,低声地抽泣了良久,才在午时的钟声里起身。 缓缓地收拾了一下妆容,秦婉宜久久地看着母亲的长明灯,才将灯架下的盒子抽开。 看着里面放这些什么,秦婉宜瞳孔紧缩,死死地盯着里面放着的经书,手指颤抖。泛着草木香的白纸置于供奉盒中,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笔走龙蛇,在昏暗的光线里直直刺入秦婉宜双眸。 颤抖着将那一沓纸张拿出,一股悲戚迅速弥漫上心头,秦婉宜看着这厚厚的一叠纸,眼中全是哀痛。 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楚衍曾经无数次用书写着这样字迹的纸张倾诉着对她的关心爱护,仿佛她真的就是他永生永世的挚爱。 楚衍不是最恨她吗,为何又要在她母亲这里供奉《楞严经》。 她犹记得,在楚家的时候,无论多忙他每月都会抽出时间,陪她来到这北寺塔跪拜母亲的长明灯,为母亲念上两个时辰的经文。可这一切在她发现楚衍的设计之后变了,楚衍甚至在她提出和离之时,将她以养病的名义软禁在了别院之中! 可现在...... 秦婉宜握紧这叠纸,忽地冷笑一声。这一切不过是楚衍沽名钓誉的计谋,不过是抄上几卷经书,他便能在朝堂博一个美名,何乐而不为? 握紧手中的香囊,此时秦婉宜有些犹豫,却还是没有将香囊装回去,而是将其压在了供奉盒的最底层。如今已经是月末,每月月底了尘大师都会让出家师父们将供奉盒中的东西做好标记,亲自持咒超度给故去的人。 这些纸张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恐怕楚衍才刚刚来过,短时间内定然不会再来第二次。 思及这里,秦婉宜松一口气,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走出北寺塔,秦婉宜并没有立刻去找环绣,而是按照记忆中的路走向了尘大师所在的院子。了尘大师院子里,有一个可以求签的佛堂,素来按照缘分给施主解签。秦婉宜虽然明白这样独自行动并不妥善,可若是让环绣跟着,定会引起那丫鬟的疑心。 鸟雀轻鸣,暖光肆意,秦婉宜穿过熟悉的小道,直接走进了小佛堂之中。 跪在蒲团上,秦婉宜看着慈祥的佛祖,心中真挚赤城。拿起身前的签筒,秦婉宜还未摇签,就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甚至可以听出短兵交接的声音。 她眉头微皱,心里震惊,了尘大师院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脑海闪过警示,秦婉宜立刻站起身来,快速地躲在门边的长桌后,透过窗纱的缝隙向外看去,眼眸立时溢出惊骇,只见身穿黑衣的男子手握腰刀,一刀划过穿着常服男子的脖颈。 男子仰面摔倒,鲜血溢出,淹没地上的杂草。 秦婉宜捂住嘴巴,屏住呼吸,一手撑住旁边的椅子,惊骇地说不出话来。秦婉宜快速地扫过佛堂,除了这长桌底下,她并未发现任何能够隐藏的地方。可若是现在出去,她定是会撞到外面那些黑衣男子。 就在秦婉宜举棋不定之时,她猛地看到一行人大步地向这个方向走来。 当先的男子身材高大,气质深沉,穿着一身深红色锦衣,衣上盘旋着深黑色巨蟒,行动间更是带着骇人的震慑力。他身后的人各个高大威猛,手握腰刀,神情肃穆,眼神冷酷。 而秦婉宜的目光却落在了为首那人的手上,他的手沉着有力,可手上的刀却有鲜血一滴滴地留下,落在地上,点出一个个骇人的痕迹。 楚秉行直直地走到院子前,一脸平静,眼神淡漠,他并未闯入主屋,而是站在门前,淡淡道,“在下北镇抚司楚秉行,奉命捉拿朝廷要犯。” 秦婉宜屏住呼吸,他在跟屋中的了尘大师说话。 此时已近午时,太阳渐渐抬高,屋外的日光越来越明亮。楚秉行看着毫无动静的屋子,面上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的身后,身穿黑衣的男子面露冷色,大步上前,在楚秉行耳边轻声道,“属下现在就去将那和尚抓出来。” 楚秉行摆摆手,面色沉静,并未说话。 黑衣男子点点头,态度恭敬地退回原位,却握紧手中的佩刀,显然已经做好了攻进去的准备。 秦婉宜看着这黑衣男子,略有些诧异,这个人便是来时碰到的那一行人中为首的一个。 猛地想起车夫和环绣说的话,秦婉宜的目光快速地扫过屋外的人。 飞鱼服、绣春刀、象牙腰牌,这是锦衣卫! 就在这时,门推开的声音响起,秦婉宜听到了尘大师那熟悉带着特别的安抚效果嗓音,“云禅寺乃佛门清净之地,还请楚大人高抬贵手。” “了尘大师,本官奉皇命而来。若没有将人带回去,在下恐怕也无法交差,而这云禅寺恐怕也安宁不了。”楚秉行嘴角带着细微的弧度,淡淡地道。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人便抽出腰间的佩刀,神色冰冷,目光包含杀意。 阳光落在楚秉行的身上,他深刻的五官上更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让人无法忽视。 了尘大师看着锦衣卫手中的绣春刀,久久地没有言语,良久后才沉声道,“还请楚大人不要伤及无辜。” “在下只捉拿要抓的人,”楚秉行停了片刻,继续道,“大雄宝殿、北寺塔乃云禅寺重地,不用去搜了。” 他身后的锦衣卫瞬间鱼贯而出,快速地分散向各处。 秦婉宜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在看到并未有人前来之时,才松一口气。 半柱香的时辰过去,那黑衣男子再次回到楚秉行一旁,轻轻地说道,“没有人。” 楚秉行轻嗯一声,扭头看向了尘大师,“了尘大师,锦衣卫也是奉命行事。詹事府少詹事徐绍大人藏在哪里,了尘大师应该很是清楚。出家人向来不管俗家之事,了尘大师为何这次要与锦衣卫为敌。” 楚秉行声音淡淡的,看向了尘大师之时,气势已完全不同,整个人宛如出鞘的刀,锋利而冷酷。 话音刚落,还未等到了尘大师回答,锦衣卫便压着一行人跪在院子里。 秦婉宜猛地睁大眼,瞳孔剧烈的收缩一瞬。 这些人穿着精致,明显都是官家女眷,而其中甚至还有几岁的孩子! “在下无意冒犯佛门清净之地,可皇命难为,还请徐大人自行出来,否则楚某也无法保证徐大人家人的安危。”楚秉行轻轻地说道,可这声音却在寂静的院子中异常清晰。 说罢,黑衣男子一脚将那行人中一个穿着直缀的男子踹倒在地,瞬间抽出佩刀插在男子的腿上。 口中的布被取下,男子发出悲惨的叫声,大声地呼救道,“大哥,你快出来!弟弟要死在这里了!” 黑衣男子再次将男子的嘴堵住,站在一旁。那一行人惊恐地看着这幅景象,想要将捆住自己的绳子挣脱,却无能为力,只能用祈求的目光看向为首的楚秉行。 秦婉宜被这叫声吓住,猛地后退,心剧烈地跳动,仿佛就要跳出嗓子。 时间再次流逝,就在黑衣男子再次将一个妇人踹到的时候,秦婉宜看到有东西从她眼前闪过。 她定睛看去,只见两支利箭飞快地刺向楚秉行,眼看着就要刺入他的胸口。 楚秉行面色平静,却在利箭临近之时,一手将其抓住,猛地将其捏碎。 秦婉宜倒吸一口气,这人的武艺竟是如此高强。 因这偷袭,几个人瞬间向秦婉宜的方向走来,她面色惊惧,却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眼看着这几个人越走越近,门开的声音再次响起,秦婉宜清楚地听到一个中年男人的怒吼声响起,“楚秉行你不必再作孽,我人就在这里!” 徐绍显然已经怒到极致,他双目通红地看着楚秉行,声音中带着吃人的愤怒,“你们锦衣卫罔顾陛下信任,丧尽天良,作恶多端,还不如东厂的阉狗!” 楚秉行神态平静,完全不被徐绍的话所刺激。他轻轻挥手,立刻有人上前将徐绍绑了起来。 徐绍并未挣扎,而是继续怒嚷道,“首辅大人清正廉洁,素来以百姓为先,处处以身作则。楚秉行,你身为首辅大人嫡子,却附膻逐臭,罔顾刑罚,指鹿为马,你对得起楚家的世代忠良、三代首辅吗!” 听到这话,秦婉宜瞬间睁大眼睛,忍不住看向为首的男子。 他竟然是楚文廉的嫡子,楚衍的叔叔! 前世,她一直在内宅,很少关心朝堂上的事情,却也听说过他。楚文廉的嫡子素来荒诞,克父克母克妻,许配给他的几位女子,不是投湖自尽便是无故猝死。他出生那日,便克死了自己的嫡长兄,后来更是将父母克得久卧病床。 直到楚秉行离家,楚文廉才康复起来,而楚秉行的名声却彻底没有回转的可能,就连同窗都不敢与其接触。 5.楚衍 楚文廉嫡三子楚秉行,克父克母克妻克子之名由来已久。 秦婉宜依稀记得,前世她还未出嫁之时,楚秉行便与其父楚文廉发生剧烈争执,直接将其气倒在地,而他则拂袖离家,数年未归。 詹事府少詹事徐绍的怒吼还在继续,“楚秉行,你可对得起楚家百年的清誉!” 楚秉行离开的脚步一顿,转身向徐绍走来,高大的身影冷冽而薄情。 秦婉宜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听到他走过来的脚步声,冷酷无情。虽然知道楚秉行并不是向她走来,可秦婉宜却还是忍不住心中颤抖,竭尽全力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似乎可以听到周围吸气的声音。 楚秉行站在徐绍面前,看着他,轻笑一声,“徐大人的教诲,晚辈明白了。晚辈定不会辜负徐大人的一番好意。” 属下立刻将徐绍拉了出去。 秦婉宜看着已然近在咫尺的楚秉行,竭力地屏住呼吸,却还是看到楚秉行扭头看了这边一眼,目光中有着看蝼蚁般的冷漠。 紧绷的身体被这目光一刺,秦婉宜猛地退后,竟是将身旁的椅子带出声来。 屋外顿时安静下来,两名锦衣卫瞬间抽出佩刀,向小佛堂的方向走来。 秦婉宜身体僵硬,慌张地不知如何是好。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见那两人已经走到她的面前。 黑沉沉的视线落在身上,秦婉宜瞬间被拎起来,她挣扎着想要脱离,却已经被那两人拎到楚秉行面前。 “大人,发现一名可疑人物。” 楚秉行淡淡的目光落在秦婉宜身上,她被他冰冷的目光注视着,甚至能够听到周围寂静的呼吸声。 抓着她的力道渐渐收紧,秦婉宜的视线在这一刻无比清晰起来,她甚至能够看到刀背上的条纹,细密而冷冽。 她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极淡玉蓝长裙,圆润的小脸上带着盈盈泪水。楚秉行看出她的害怕,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定格在她的衣袖上。她的袖口有着浅浅的灰色痕迹,似乎是蹭过有尘土的地方。 楚秉行看着她,轻笑一声,“躲在里面想做什么?” 楚秉行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小丫头刚刚到他胸口,此时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含着雾气,让人心生挑逗之意。 “求签。”秦婉宜身体僵硬,努力地保持平静。 楚秉行再次上前一步,走到她的面前。 未曾料到身后抓着的手会松开,秦婉宜有些悬空的身体骤然下降,她不禁伸手扶住离着最近的人,整个身体瞬间扑倒在那人胸口上,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锈味。 来自血液的味道让她瞬间清醒,她连忙想要退后几步,却被一双大手禁锢着腰际,动弹不得。 秦婉宜抓住楚秉行的手臂,忍不住再次颤抖起来,心中却突然倔强起来。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又有什么害怕的,至少她已经再次拜祭母亲一次,向母亲诉说内心深处的悔意。 楚秉行淡淡的看着她,触及她脸上骤然出现的坚强后,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一声,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小丫头眼眶通红地看着他,泪珠在眼中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感觉到身体渐渐被提起,秦婉宜终是忍不住,伸手就用力打在楚秉行胸口上,心中的怒意完全压下刚才的害怕,“你放我下来!我不过是过来求签的,你们这样要打要杀的,我怎么敢出来!我不想死,一点都不想死!” 说到最后,声音中的哭腔越来越重,秦婉宜终是哭出声来。她还没见过外祖母,她不想死。 楚秉行怔住,这鸟儿轻鸣般的哭声一下一下地啄在他的耳中。往日若是有人说不想死,他定会嗤笑一声,而此刻却从小丫头的声音中听出浓重的悲哀,就像刚才北寺塔的哭声。 他眉宇渐渐蹙起,就听到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随后传来一道低沉舒缓的声音。 身穿深黑色官服,楚衍站在不远处,神色淡淡地,嘴角挂着细微的嘲讽。他双目平静地看着楚秉行,视线落在楚秉行握着官家小姐的手上,徐徐地说道,“楚同知已经落到和小姑娘一较长短的地步了?” 秦婉宜听到这个曾经最为熟悉的声音,动作瞬间僵硬,脸上闪过惊惧,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楚衍为何会在这里! 想到徐绍詹事府少詹事的身份,秦婉宜瞬间明白,他恐怕是为了锦衣卫捉拿詹事府之人而来,她早就应该想到。 注意到手上人的变化,楚秉行目光再次从秦婉宜身上扫过。 察觉到这能够穿透内心的目光,秦婉宜握紧楚秉行的手臂,缓缓地低下头,掩住脸上的表情,心中却依旧掀起万顷波涛。 将目光收回,楚秉行将秦婉宜放下,这才看向楚衍,嘴角微微勾起,轻轻摩挲着左手的扳指,“楚大人刚从皇宫出来?大人虽比在下官职高,却还管不到锦衣卫做事。” 楚衍冷冷地看向楚秉行,目光带着威严,在看到一旁绑着的徐绍家人之时,脸色更冷,语气越更加沉稳,“虽是这样,本官却还要问上一句,锦衣卫为何捉拿詹事府徐少詹事。徐大人官居正四品,楚同知这样妄为,恐怕不妥!” 楚秉行轻笑一声,漆黑深沉的目光看着楚衍,冷冷地道,“徐绍贪赃枉法,结党营私,阻乱朝堂晴明,在下奉命捉拿。至于其他事情,楚大人完全可以自行面圣。” 两个人就这么冷冷的对视着,有些相似的容貌此时却是完全不同的气势。 楚衍深沉内敛,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既不拒人千里之外,又不显得平易近人,一举一动皆有界限。而楚秉行一身蟒服,气势凌冽,如同一柄出鞘的刀,冷酷无情,带着嗜血的震撼感。 秦婉宜定定地看着两个人,刚刚消下去的紧张再次泛起,手指掐着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身体却忍不住缓缓地向后退去。 她刚刚退后两步,兵器相接的声音便从她背后传出。秦婉宜扭过头去,就看到先前抓她的两个锦衣卫将腰上的佩刀抽出,十字交叉,满脸凶恶地看着她,大有她再走一步就会将她斩杀的气势。 秦婉宜再也不敢动作,却感受到两个无法忽视的目光传来。强压下心底的惊惧,秦婉宜轻轻道,“我是吏部员外郎之嫡女,丫鬟还在外院等候,不知锦衣卫大人可否让我先行离开。” 楚衍视线落在说话的小姑娘身上,脸上表情明显怔住,再次定睛看去,那莫名的熟悉感却愈来愈强烈。 吏部员外郎? 楚衍立刻想到那日在树下看到的那个有些消瘦的女子,侧脸和他的夫人一模一样。他之后才知道那个小丫头外祖母家同样是江南陆家,竟然是她的表妹。他虽然心中异样,却并未有在意,可那日祖父催促他成亲时,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小丫头的名字。 楚衍目光越加深沉,嘴角的弧度更加深刻。 现在看来......她的身形和气质也跟他的夫人相似,就连那有些害怕的表情,也如同他夫人小兔子般躲闪的样子。 聚集在身上的视线越来越炙热,秦婉宜垂着眼帘,忍不住轻轻地右侧迈了一步。 将刚才的一切收入眼中,楚秉行见她竟是藏在了他身后,周身冷冽的气势有了细微的收敛。锦衣卫负责暗查各处,上知朝堂政事下知百官琐事,他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吏部员外郎之女曾经被楚衍提起,很可能做他的续弦。 见这小丫头一副想要求庇佑的模样,楚秉行眼神深刻了些,再看向楚衍时眼中的不屑更加浓厚,“楚大人若是无事,在下便带着徐大人回官邸。若是楚大人能带来圣上的旨意,在下必立刻将徐大人放出锦衣卫。” 楚衍此时的表情有些深远,似乎想到什么。而秦婉宜听到锦衣卫离开,竟是有些慌张。此时她已经看出楚秉行对她根本没有恶意,可若是锦衣卫走了,她就只能面对楚衍。 对上楚衍清冷深沉的目光,她总觉得楚衍会发现什么! 看到小丫头有些哀求的表情,楚秉行顿了顿。这小丫头刚才还一副怕死的目光,现在竟是用这样哀求的目光看向他。 疑惑地目光扫过楚衍,楚秉行脸色平静,轻声道,“在下无意打扰秦三小姐求签,若是秦三小姐不介意,在下会派人将你送到寺外。” 秦婉宜迅速地点点头,就见楚衍猛地将目光转过来,眼神再也没有半点笑意,最终却没有说什么。 终于离开是非之地,秦婉宜身体顿时放松,完全没有在意环绣见到锦衣卫之时的惊慌与疑惑。 而楚衍在秦婉宜离开后也转身离开,楚秉行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后,从身上拿出一个红色的香囊,手指摩挲了两下,放在鼻尖轻嗅一下。 玫瑰、檀香、香需、白芷、丁香,这是一个疏肝解郁的方子。 将属下叫来,楚秉行轻声道,“查一下吏部员外郎之女是否和淮安侯嫡女接触过......再看一下淮安侯原配夫人有何疾病。” 6.病倒 似是受到了惊吓,从云禅寺上香回来,秦婉宜的身体就有些不适,脑袋的疼痛更加剧烈,她甚至感觉到眼前的视线都是模糊的。 秦婉宜隐约明白是何缘故。 小丫头是撞到脑袋才故去的,她虽然从小丫头的身体里醒来,但并不代表着脑袋上的伤已经完全康复。许是骤然的重生让她暂时忽略了身体的疼痛,可终究还是会彻底暴露出来。 秦婉宜迷迷糊糊地想着,才刚要及笄的身体终是受不了这样一抽一抽的疼痛,昏睡了过去。 不过安心了几日,陆氏没想到小女儿竟然又病了。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宝贝女儿,往日圆润的脸颊更瘦了,胸前一抽一抽地疼痛,竟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候在一旁的钱妈妈立刻上前一步,连忙将常备的药囊拿了出来,放在陆氏的鼻尖。淡淡的药香传来,陆氏身体这才慢慢地平静下来,可脸上的苍白没有退去。 想到女儿是从云禅寺回来之后便躺在床上的,陆氏厉眼扫过地下跪着的环绣,“你就是这么照顾小姐的?小姐身体不适,你也任由她出门!” “奴婢以为小姐已经好了,”环绣跪在屋中,手上还有着木板责罚的痕迹,眼睛更是通红,“奴婢不该自作主张,还请夫人恕罪!” 环绣一直受秦婉宜看重,即便处事嚣张,也嫌少受到指责。此时就这么跪在众目睽睽之下,环绣心中既有被人看到丑态的羞愧,可更多的却是对陆氏和小姐的埋怨。 小姐素来霸道任性,决定的事情更是从来不听悔改,她如何能说得了劝得动!到时候无端端受到指责,若是被厌弃了她要怎么办! 环绣心中不满,却不表现出来,只能跪在地上,一声声地求饶着。 “身为贴身丫鬟,你应该做些什么!你难道不明白?是不是还要让我来教!”想到这次骑马便是环绣怂恿的,陆氏眼底的怒火更胜,“你若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就滚去后厨!” 环绣大为惊慌,跪爬两步,用力地磕在地上,口中更是哀求道,“夫人饶过奴婢再也不敢了,夫人饶过奴婢!”后厨那是整个秦府最脏乱的地方,她还记得早前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被罚到后厨后,未出一个月光滑细嫩的手便满是褶皱。 陆氏心里的怒气哪里压得下,刚要继续说话,就见丫鬟带着大夫匆忙赶到院外。 陆氏这才压下一口气,片刻后冷声道,“你下去,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环绣顿时松一口气,连忙跪谢起身,快步地走出屋子,心里的害怕却没有消散。 见此,钱妈妈低声在陆氏耳边说道,“夫人,这丫鬟留不得了。”纵使小姐她脾气暴躁,她无法劝诫,可总要向主院通报一声。可现在呢?她竟是任由小姐独自去云禅寺,在小姐病倒的第一日也没有告诉主院的丫鬟婆子,也怎么能不罚! “她身后有人,”陆氏淡淡地看着环绣离去的身影,猛地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姐儿从来未对马有过兴趣,为何那日会前去围场骑马!这件事还未查清楚,她还要留着!钱妈妈,你派人盯着她,看看她和谁联系。” 即便陆氏素来性格温柔,查到有人想要害自己的女儿也冷厉起来。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绝对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女儿!若真的是柳姨娘按耐不住手脚,她便是撕破脸也要将她的脸扒下一层! 钱妈妈点点头,见大夫已经进屋,不再说话,而是连忙为大夫端上茶水。 李大夫摆摆手,并未耽误,快步地走到床前,皱眉询问道,“三小姐什么时候昏迷的?” 陆氏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己视为珍宝的小女儿,悔恨道,“从昨日傍晚就开始,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太疏忽了,竟是今日才发现!” 李大夫点点头。 秦三小姐落马之伤,他也看过,此时他心里觉得应该还是脑袋的缘故,先是查看了秦婉宜的后脑勺。 经过一番细细查看,李大夫脸上表情有些凝重,轻轻叹一口气。 陆氏见此,急忙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三小姐可是受到什么刺激?”李大夫并未回答,突然这样问了一句。 陆氏一愣,“姐儿昨日去了云禅寺,晚上便开始头疼不已。” 似是想到什么,陆氏猛地问道,“昨日云禅寺发生了什么?” 钱妈妈摇摇头,反而是李大夫沉思片刻,有些忧心道,“昨日锦衣卫去云禅寺捉拿詹事府之人,听说杀了不少人。” 陆氏猛地抬头,连忙看向躺在床上的女儿,心中再次后怕。 锦衣卫那是什么人,那些人完全没有道德伦理,杀人更是不眨眼。女儿竟是碰到了锦衣卫!她这日一直在内宅,并未与人通信,完全不知道昨日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李大夫理解陆氏的担忧,这才叹口气道,“三小姐虽然躲避了一场祸乱,可却受到了刺激。” “可为何会昏迷不醒?”陆氏心底闪过不好的预感,眼底露出惊慌。 果然,李大夫沉声道,“三小姐撞到脑部,头部有淤血的存在。若是不早日将脑部淤血化掉,这样的情况恐怕再出现。” 陆氏险些摔倒在地,钱妈妈早已准备,立时将她扶住。 “李大夫可有什么办法?”陆氏语气更加急促。 李大夫摇摇头,“我并没有什么稳妥的办法,夫人还需另请名医。” 李大夫话落,便留下一个方子,让陆氏尽快寻找名医。 陆氏强撑着身体目送李大夫离开,才趴在女儿的床前,呜呜地痛哭着,“我的心肝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昏睡中的秦婉宜迷迷糊糊地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意识不清地反握住陆氏的手,口中喃喃地说道,“娘亲,不要哭。” 陆氏听到这声虚弱的安慰,哀痛积累到了极致,几乎说不出话来。 钱妈妈也已经泪流满面,此时只能安抚道,“夫人,你千万要挺住啊!不然姐儿的苦日子就来了!为今之计,只能先寻找名医啊!” 听到这话,陆氏这才缓了过来。 轻轻地抽泣着,陆氏哀叹道,“可是这名医哪里好找!前几日便已经将太医院的魏太医请了过来,他也说过只能静养。”当时魏太医曾经提过女儿脑部有淤血,可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等待着自己化开。 可是现在......陆氏完全不敢再想下去。 屋内顿时只剩下抽泣的声音,可就是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氏刚刚回头,就看到秦盛远一脸怒气地大步走进来,张口便说道,“秦婉宜呢!我让她在屋中好好反省,她为何又出去惹是生非!” 见秦盛远这幅怒气冲冲的模样,陆氏心底冷笑一声,“你找姐儿作甚!莫非你想升官到急红了眼,准备卖女求荣!”自从大女儿去世后,陆氏一直对秦盛远心有怨言,此时见他不仅对生病的女儿漠不关心,还如此训斥更是压抑不住心中的火气。 秦盛远噎住,脸色顿时变了,“我卖女求荣?就凭她现在的作为,你以为她还能找到比楚衍更好的人不成?” “即便没有楚大人权势地位高,又怎么样!”陆氏猛地站起身来,眼底满是悲伤,“我只求姐儿寻得一个真心待她,而不是处处惦记着青梅竹马、莺歌燕舞的人!” 秦盛远虽出身不高,却踏实肯干,当初在扬州任职之时更是为人和善,处处为百姓着想。当得知他向嫡母求亲,她真的以为自己嫁给了一个会好好对她的夫君。可她却不知,京城等待她的竟然是一个早就与他私相授受的表妹!而他那些优点更是在踏入京城之后,便彻底消失了! 陆氏甚至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时时刻刻想要往上爬的人是她曾经爱的人! 秦盛远自然明白陆氏口中的意思,他刚要发怒,就对上陆氏溢满悲伤的双眸和她异常苍白的脸颊。他嘴唇一顿,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两个人这么对视着,就有一个小丫鬟快步地走进屋中,道,“柳姨娘带着二小姐过来看三小姐。” 陆氏脸色更加不好,她虽然没有证据,可直觉告诉她姐儿落马一事定和她们脱不开关系。 而秦盛远也有些尴尬,这件事终归是他对不起陆氏。可这样的愧疚不过持续了一瞬,在他看到柳姨娘时,瞬间消失。 柳姨娘仅仅穿着一件月白挑线裙,一双带着水意的眼睛,端的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她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秦盛远,才请安说道,“我听珠儿说三小姐受了刺激,昏倒在床上,这才匆匆地赶过去。大夫看过了吗?说了些什么?需要什么吗?若是有需要我做的,夫人定要告诉我。” 这一连串的问话下来,柳姨娘完全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就好像躺在床上的是她自己的女儿。 7.弱柳 临窗的梳妆台旁摆着一个梅花朱漆高几,正中央放着一个鎏金百花香炉,冒着淡淡的清香,静心舒适。秦婉宜躺在紫檀木荷花纹床上,身体晕沉沉地,脑袋更像是被灌了铅,完全无法移动半分。 周围说话的声音一声一声传来,她隐约听到母亲的哭喊,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可眼皮却始终没有掀开一丝。 看着躺在床上的脸色苍白无色的三小姐,柳姨娘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落下,“几天不见,宜姐儿怎么瘦了这么多!这样下去,老爷该是有多心疼啊!” 柳姨娘上前几步,随即忧心地看着秦盛远,那副疼在心尖尖的模样更是如同磕了脑袋的是秦盛远。 而她的身后,站着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一双眼睛水灵灵的,也是一副白皙柔弱的模样,看向秦盛远的目光更是楚楚可怜。 秦盛远被母子二人莹莹目光一看,心底柔软了一瞬,嗓音更加柔和,“你身体不爽利,怎么还要过来,赶快回去歇息!” 柳姨娘柔柔一叹,神色有些黯然,“妾身这么多年都是如此,休息也没有什么改善,不若过来看看宜姐儿才能放下心来。” “你都是操心的太多!”秦盛远上前轻轻地握住柳姨娘的手,眼底满是疼惜,“都是我害得你啊!” “老爷可别这么说,这是妾室的本分,只要老爷好,妾身就知足了。”柳姨娘仿佛半靠着秦盛远,声音更是柔柔缠缠,尾音轻轻挑起,似有万千情谊隐藏在未尽的话语中。 陆氏虽是二房庶女,却从未受过亏待,见两个人竟是在小女儿的病床前这般作态,眼底的怒火更是压制不住,忍着身体的不适就怒斥出声。 钱妈妈不赞成地拉了拉陆氏的衣袖,示意她看向躺在床上的秦婉宜。 思及女儿需要静养,陆氏这才强忍下来,转而开头想要撵两人离开。 谁知,柳姨娘竟是再次看向床上,不安地说道,“妾身听说宜姐儿昨日在云禅寺见到锦衣卫,才受了刺激?这可是真的?宜姐儿没有受伤,这要是被那些无情无义的人伤到可如何是好!” 柳姨娘说得轻柔,秦盛远脸色却越来越阴沉。待到‘无情无义’这四个字时,秦盛远已是盛怒。 “她真是无法无天!” 秦盛远气急,转身就看向秦婉宜。见她躺在床上满脸虚弱,秦盛远只觉得心中的怒火没处发泄,扭头怒视陆氏,咬牙说道,“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嚣张跋扈!任性妄为!锦衣卫,那是她能够招惹的?” 锦衣卫直属圣上,但凡发现可疑人物,直接抓捕,更甚还会连累同宗同族!她若是没做什么,凭她胆大妄为的模样,又怎么会因为见到锦衣卫而受到刺激! 陆氏看他仅凭柳姨娘的三言两句,便这样训斥小女儿,柳眉蹙起,“你这是什么话!昨日锦衣卫去云禅寺是谁能有预料到的事情!柳姨娘又是听谁说的此事,她如何能够得知宜姐儿为何会昏迷不醒!” 这件事情,她都是刚刚知晓,可柳姨娘却仿佛早就知道。 柳姨娘脸上一惊,仿佛受到了惊吓,连忙怯生生地解释道,“妾身无意探听三小姐的院中事,只不过昨日刚刚听说锦衣卫云禅寺抓人,就得知三小姐从那里回来后......” 一直跟在柳姨娘身后的秦婉珠,此时也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 见柳姨娘一副做错事,想要得到陆氏谅解的模样,而珠儿更是胆小成这样,再想到素来霸道任性的秦婉宜,秦盛远怒道,“不必解释了!她不过是关心宜姐儿,你何苦咄咄逼人!” 陆氏再也忍不住。柳姨娘张口就想要将得罪锦衣卫的帽子扣到女儿身上,现在竟然还如此惺惺作态。 就在此时,床上突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立时将屋中的目光吸引过去。 周围越来越剧烈的争吵声传来,秦婉宜脑袋疼得仿佛要炸开,她奋力地想要砸一砸脑袋,却完全没有办法做到。 眼见脑海中的意识越来越昏沉,秦婉宜终是破开那层疲倦,猛地睁开眼睛。可还未等她看清楚眼前的景象,胃中骤然出现强烈的饭费反胃,她猛地咳嗽两声,就趴在床边。 从昨晚到今日,秦婉宜完全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她根本吐不出东西来,只能硬生生的干呕着。 陆氏再也不管其他几人,连忙坐在床边,轻轻地抚着女儿的背部,“姐儿,你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 虽然这样问着,可看到女儿如此痛苦的模样,陆氏又怎么会不明白。 传来轻柔熟悉的声音,秦婉宜这才抬起头来,就看到屋子中站着两个陌生的人。可这两个人在小丫头的记忆中却完全不陌生。 柳姨娘穿着一贯的浅色衣裳,身姿在光线的照射下越发纤细,一举一动都似要被风吹倒,盈盈可握。而她的身后,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完全继承了她的优点,小脸消瘦,肌肤如雪,已经有了柳姨娘的大半身姿。 秦婉宜想到这小姑娘的名字—秦婉珠,跟她前世那个妹妹一模一样,掌上明珠之意。而这柳姨娘便是秦盛远的妾室,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在这秦府的地位和待遇堪比身为主母的陆氏。 见秦婉宜醒来,柳姨娘双眼立刻亮了,快速地上前几步,关切地问道,“宜姐儿,你好点了吗?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秦婉珠也上前一步,扎着小髻的脑袋一点一点地,顺着柳姨娘说道,“娘亲听到妹妹病了,担心得一夜都没睡。现在妹妹醒了,我和娘亲也放下心来,妹妹想吃什么?” 陆氏见两人完全不给女儿喘息的机会,刚要说话,就被女儿轻轻地握住手。 两个人的关心还在继续,秦婉宜靠在陆氏身上,轻轻地摇摇头,始终未发一言。她明白两个人为何这幅样子,可她却并不想与她们虚伪。 果然,秦盛远看到秦婉宜这幅软硬不吃的模样,气得额头直跳,“你这是怎么对待姨娘和姐姐的!你不会说话吗?你哑了不成?” 秦婉珠见秦盛远发火,立刻拉住他的手指,眼眶湿润,“父亲,妹妹病了,您莫要这样说,妹妹会不高兴的。” 秦盛远心中满是对秦婉珠的心疼,珠儿才是她的女儿,处处为他人着想,而不是像秦婉宜一样不分好歹! “还不快跟你姐姐道歉!”秦盛远怒视着秦婉宜。 秦婉宜定定地看着秦婉珠握着秦盛远的手。小手牵着大手,一副温情的景象,这是小丫头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也是她从来未能感受过的。 心中冷笑一声,秦婉宜也不知她在笑始终想要得到父亲宠爱的小丫头,还是在嘲笑妄图在楚衍那里寻找温情的自己。 拉住陆氏的手,秦婉宜并未说话,而是费力地坐起身来。她身体还没有彻底康复,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就让她脸色惨白。 陆氏连忙拦住女儿,却对上她坚定沉毅的双眼,顿时有些愣住。她从未在女儿身上,看到过这种眼神。 而就在这呆愣间,秦婉宜已经将腿脚移到床踏,此时她更是已经虚弱地站不起身来。 秦盛远也没想到秦婉宜会这样,一时之间也有些怔住,完全没有反应。 扶住床边的高几,秦婉宜艰难地站起来,连鞋也未穿,就这么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扑通一声跪下,看着秦盛远的眼神没有一丝怨恨,全是坚毅和不屈不挠。 陆氏连忙跪在女儿一旁,痛哭出声,“女儿啊,你昏睡了一天才刚刚清醒......” 秦婉宜按住陆氏的手,定定地看着秦盛远,“女儿不应该只用摇头回答姐姐和柳姨娘的关心,还请父亲责罚。” 说罢,秦婉宜磕了一下头。头碰地的声音响起,陆氏只觉得心都要疼裂了。 “女儿不该冒病去云禅寺为家人祈福,以至于看到锦衣卫杀人的场景受到惊吓,请父亲责罚。” 说落,秦婉宜就要再次磕头。 陆氏再也忍不下去,一把将秦婉宜护在自己胸口上,看着秦盛远凄惨道,“你难道要逼死我们母女吗?你看看姐儿这幅样子,你觉得她有何精力去应付柳姨娘和珠姐儿这样数十句接连不断的关心?姐儿冒病去云禅寺为家人祈福,难道错了吗?她哪里知道锦衣卫会在云禅寺出现?若她真冲撞了锦衣卫,你觉得她还能回来?” 陆氏长出一口气,眼神中满是悲戚。 秦盛远被陆氏的质问说得哑口无言,再看到宜姐儿脸苍白得仿佛能看到血丝的脸,脑袋顿时清醒了些,猛地想到前些日子大夫都已经在说让府里准备后事。 柳姨娘见情况不妙,急忙想要说上几句,可陆氏哪里会等她解释,再次厉声道,“柳姨娘素来做事谨慎,考虑事情更是周密,她难道不知道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根本经不得这样接连不断的询问?她难道不知道若是真的冒犯了锦衣卫,根本连活着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我现在还有几句话要问,”陆氏搂着怀中的女儿,一动不动地盯着秦盛远,“柳姨娘一直体弱多病,一年中有两个月都要在床上修养。那个时候,老爷是否也站在她的床边,连着询问几十句相似的内容!老爷难道不是下令让府中的人都不要打扰柳姨娘,让她能够有一个安静的可以休息的环境?姐儿向来爱恨分民,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一目了然,柳姨娘难道不知道姐儿的喜好,定要这样几十句的追问昏睡了一天一夜的姐儿?” 这一声一声的质问敲打在秦盛远的心口,他脑袋更是清醒。而站在一旁的柳姨娘却一下白了脸。 8.嫡庶 陆氏细眉弯弯,眉宇间却有种坚韧不拔的气质。此时,她定定地看着秦盛远,眼神越来越凌冽,看得他心头发寒,可心底却有一些柔软。柳姨娘站在床边,依旧是纤细娇弱的身影,似乎不如以往来得让人怜惜。 而秦婉宜被陆氏拦在怀中,脸色惨白,素来娇艳的双唇也干涸得没有血色,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竟是与陆氏出奇的像。 陆氏冷笑一声,“如今换到刚刚从鬼门关的姐儿身上,竟是连闭嘴不言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这是......” 秦盛远被陆氏的目光看得心虚,顿时说不出话来,“柳姨娘也是好心。”可这话,秦盛远都忍不住怀疑。她真的是没有想到吗? 秦盛远被陆氏一连串的质问敲打,心中的盛怒早就消了下去,看向柳姨娘的目光终是有了质疑。 柳姨娘第一次感受到地位将要动摇的危机,她能够从破落户之女走到拥有如今的生活,全靠的是秦盛远。 看到秦盛远明显因陆氏的话而有了动摇,柳姨娘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陆氏面前,泪如泉涌,声音凄惨,“妾身自然知道宜姐儿爱吃些什么,可这病时却与往日不同,难免会有些口味的变化。妾身就是因为考虑得太多了,总担心做清淡些,宜姐儿不爱吃,做口味重些,又对宜姐儿的病情不利,这才会如此慌张失措,连连询问。” 陆氏脸色顿变,脸色嘲讽,反而是窝在她怀中的秦婉宜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柳姨娘,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柳姨娘手一紧,定睛看去秦婉宜还是那副病容,可却无端端的心里发寒。她微微偏头,扭头看着一旁的秦盛远,抬起手帕轻轻地擦拭着眼泪,身体因为抽泣一抖一抖得,素来消瘦的身体更是弱不禁风,“老爷,妾身年幼失孤,一直寄居与哥哥嫂嫂家,无依无靠。只有早已故去的秦老夫人怜悯我,时常为我送些吃食,做些衣裳。妾身自幼与老爷相识,老爷难道不明白妾身的心吗?妾身全部的心都在老夫人和老爷身上,如今老夫人已经仙去,若是老爷再这样怀疑我,我可如何能够活下去啊!不如现在就让我死了算了!” 说罢,柳姨娘就站起身来,满脸泪光地就要向外冲去。自柳姨娘跪在便跟着跪在旁边的秦婉珠儿,一把抱住柳姨娘的腿,大声哭喊道,“姨娘,你莫要想不开啊!父亲,你劝劝姨娘!” 柳姨娘被女儿的动作弄得一顿,泪眼婆娑地看了秦盛远片刻,才低头揽住她,“我的珠儿啊!姨娘对不起你!” 柳姨娘这一声声哭泣,并不声嘶力竭,可却楚楚动人,将娇弱美人的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就连秦婉宜看到也不禁感叹,这柳姨娘绝对是姨娘中的翘楚,单单是这一副泪容便能让男人心软大半。 果然,秦盛远看着柳姨娘这幅样子,终是不忍心再责怪下去,上前见其拦住,轻轻地安抚着。 刚才的起身已经耗费了秦婉宜浑身的力气,此时纵使她再过意志坚强,撑到此刻已是极致,倒头便晕了过去。 见此,陆氏瞬间惊慌失措,惊呼出声,屋子内再次乱作一篇。 而刚刚还被柳姨娘样子打动的秦盛远看着素来坚强的陆氏一副难以承受的模样,看着秦婉宜惨白的小脸,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松手将柳姨娘放开,淡淡的吩咐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先离开。” 柳姨娘双眼通红地看着秦盛远,见他扭头不再看他,已是一副铁了心的模样,明白多说无益,这才带着秦婉珠一步两回头的离开。 秦盛远看着这屋子内来回忙碌,原本已经离去的李大夫也去而复返,看着秦三小姐没有血色的模样,他叹一口气,“这恐怕是情绪太过激动,才会再次昏睡过去。” 陆氏连忙问道,“可有什么问题?” 李大夫摇了摇头,转头看了一圈,见这屋子左左右右全是人,立刻说道,“丫鬟们留下一个随身侍候的,其他都离开!这屋子这样嘈杂,哪里是病人安静修养的地方,秦三小姐这伤最受不了熙熙攘攘了。” 这下屋子中那些侍立的丫鬟立刻鱼贯而出,李大夫又嘱咐了几句病人需要静养,切莫刺激她,才提着药箱离开。 一时之间,屋子中只剩下秦盛远和陆氏两人。 秦盛远看着躺在床上病弱的女儿,心里满是愧疚,刚才李大夫的话就如同针扎在他的身上。他现在完全明白,女儿刚刚清醒便昏迷就是因为刚才的那场闹剧,刚刚对柳姨娘升起的那些怜悯也完全消失。 可他终究还是对秦婉宜抗拒楚衍一事心有不满,环视了屋内一圈,轻轻说道,“若是需要什么,尽管让去通知我。” 说罢,秦盛远便转身离开。 回到屋中,柳姨娘有些失神地坐在床上,总是忍不住在脑海中回想刚刚秦盛远看她的眼神。那是他第一次这么陌生地看着她,此刻柳姨娘心里满是危机感。 秦婉珠坐在她的身旁,轻轻地挽住母亲的手,也对刚才被父亲严厉眼神扫过的样子弄得心有余悸,不安地说道,“母亲,父亲会不会责罚我们?”刚刚父亲很明显的生气了。 “母亲会护着你。”柳姨娘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坚定地说道。她太了解秦盛远了,他总会将刚才的那股怒气发泄出来。 说罢,柳姨娘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下巴尖尖的,脸颊绯红,一双眸子楚楚动人,将来必然是一个轻柔婉约的美人。这幅相貌比那嚣张跋扈肆意妄为的秦婉宜要漂亮许多,可却因为没有一个好的出身,处处被她压在脚下,只能像小丫鬟一样捧着秦婉宜。 秦婉珠穿着一身玫瑰红绫撒花裙装,端坐在床边,一双眉眼像泉水一样迷人。看到母亲有些悲切的神情,秦婉珠心中难过,抓紧母亲的手,“既然如此,我们以后莫要去夫人那里了。夫人一向不待见我,我们便不再去叨扰她。左右这府里是父亲说的算,谁还能亏待了我们不成?” 柳姨娘瞧着女儿一举一动都是风采的模样,心里的忧愁更重,“儿啊,你以后莫要说这样的话!母亲又如何能够舍得你在她哪里受她的冷待,可你我母女若是不这样做,又怎么能够有了今日的境况!” “母亲为何这么说?”秦婉珠素来聪慧,可经事尚少,远不如柳姨娘想得深远,“我名字的珠字便是父亲取得,掌上明珠之意。父亲待我们这样好,眼看我就要及笄,他定是会给我寻一个好人家,到时候我也能为母亲撑腰,怎么非要这样受气?” “我的儿啊,你什么都不懂啊!母亲自有无父无母,在哥嫂的施舍下长大,若不是紧紧攀附着你的父亲,早就被你舅舅卖了换银子。可即便是这样,那老太太也处处看不上母亲,竟是以死相逼也不同意你父亲娶我为妻。你父亲看似重情重义,实则内心更渴望权利地位,他不过是顺势而为,之后更是求娶了陆氏。”柳姨娘轻轻整了整秦婉珠的头发,叹一口气。 “可是夫人也不过是个庶女。”秦婉珠不太明白。 “陆氏虽是庶女,可她父亲却是江南织造陆家的嫡次子。扬州陆家那是什么人家,女儿你想想夫人那几个库房的陪嫁,仅仅是一个二房庶女便能有这样的嫁妆,陆家将会是多么的富贵奢华!”柳姨娘将秦婉珠抱在怀中,语气莫名有些愤恨,“虽说你父亲自幼便有才华,可他也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若没有陆家作为秦家,他焉能走到如今这吏部员外郎的地步。” “这样可如何是好!”秦婉珠没想到在他心中高大威猛的父亲,竟然还需要依靠别人,顿时有些慌张,“这我们哪里能够比得过她们。” 柳姨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一直以柔弱示人的脸上无端端多了些阴沉,“即便是这样,母亲也有办法!那陆氏一向要强,轻易不肯让人看到脆弱的样子,你父亲早些年是真的喜欢她,那刚刚及笄便故去的大小姐便是例子。你父亲当时恨不得将她宠到天上去,那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现在受的宠哪里又比的上个半分!” 秦婉珠当然记得当时大姐在世时的明眸皓齿的样子,她随便说一句话,便能让父亲开怀大笑。 “也多亏她去的早,不然母亲早就被那陆氏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丫头去世后,陆氏立刻对你父亲冷淡下来,却异常娇宠她那小女儿。秦婉宜小小年纪便被养得嚣张跋扈,这时我们母女的好才体现了出来!” “男人要的是什么?除了权势地位,便是女人一心为他的模样。有了陆氏的冷言冷语,母亲这样一心为他,他焉能不偏心你我,”柳姨娘看着女儿还不是很明白的眼神,心中忍不住有些悲哀。女儿马上就要及笄了,可作为一个从五品官员的庶女,她又怎么能找到绝好的夫婿。 思及此处,柳姨娘瞬间想到透露出要娶秦婉宜为续弦的詹事府詹事楚衍。楚衍那是何人,那是正三品官员,更何况他还是内阁首辅的长孙! 柳姨娘眼里忽地闪过厉色,悲伤道,“为何秦婉宜她都已经有了嫡女的身份和那样的外祖母家,却还能能够被楚衍看上!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秦婉珠也想到这里,她脸上瞬间满是羡慕。她只在一次宴会时,远远地看过楚衍一样。 那时,楚衍穿着一件石青色湖绸素面直裰,远远地站在凉亭边,面色平静地跟下属说着话。他的身影高大修长,站在逆光处,侧脸好看极了,仅仅站着便带着淡淡的压迫。 其他人看到他都羞红的低了头,可秦婉珠却一眼将他看入眼中,可谁曾想到就是那次宴会之后,他竟是向人表露出要娶秦婉宜为续弦的意思! “母亲!”秦婉珠眼泪缓缓地落下,“我......我......”她张口想要说话,可还未出口便红了脸。 她是柳姨娘的亲生女儿,柳姨娘怎能不明白女儿的心思,她顿时有些震惊,“你可不要乱想!这个可是想不得的!” “可为何秦婉宜便有机会!”秦婉珠睁开眼睛,“即便她母亲是扬州陆家的人,她又如何配得上楚大人!若她真嫁给楚衍为妻,凭她记仇的性格,到时候父亲还不会捧着她!母亲!” 秦婉珠惊呼一声。 柳姨娘哪里不明白,她看着女儿狠厉道,“你放心,你定然不会嫁给楚衍!”如果秦盛远的升官要靠着她们母女被踩在脚底下才能达到,她绝对不会同意! 秦婉珠心中欣喜,刚想问母亲有何办法,就听到有人大跨步的走进来,脸上立刻一僵。 柳姨娘看到秦盛远,也有些慌神,面上却做出一副欣喜的模样,心中却暗暗记恨外面哪个丫鬟在当值,竟然也不通传一声。 刚才的话要是被秦盛远听到,她恐怕吃不了好果子。 心里慌张,柳姨娘却站起身来,伸手便将秦盛远披着的鹤氅拿了下来,“老爷这是从哪里来?”院子里丫鬟众多,可秦盛远的事情,柳姨娘想来是亲力亲为,从不假他人之手。秦盛远现在身穿鹤氅,显然是从外面而来。 秦盛远态度不冷不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才质问道,“你到底从何得知锦衣卫之事?你又是如何得到宜姐儿见过了锦衣卫?” 柳姨娘不明白秦盛远为何如此问,斟酌片刻,才柔声说道,“您也知道妾身那哥哥素来无赖,三天两头便来找妾身要银子,妾身也是听他提的。这次宜姐儿去了云禅寺便病了,妾身这才怀疑是宜姐儿见过了锦衣卫。” 这样说着,柳姨娘看着秦盛远泪光闪闪,“老爷难道还在怀疑妾身?妾身也不过是好心,老爷就要这样逼死妾身吗?” 秦盛远不为所动,咬着牙说道,“这样的事情也是你一届妇人能够随便猜测的!你可知你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9.请帖 秦盛远阴沉着脸,只觉得这种柔弱的女子果真只能在后宅之后,完全拿不出手去。今日,他若真的因为云禅寺之事惩罚了秦婉宜,他又要如何面对的楚大人。 柳姨娘心中越发不安,柔弱的脸庞缓缓地落下泪来,“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 秦盛远冷冷道,“你可知道那日云禅寺之事,詹事楚大人也在现场!刚刚他竟然派人前来询问宜姐儿的身体,有没有受到什么惊吓!” 高几上的香炉飘着淡淡的清香,柳姨娘双眸微微睁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楚衍怎么会在那个地方!她快速地低下头,掩盖住脸上的震惊,慌张道,“妾身也不知道楚衍大人竟然在那里。” “你一个无知妇人如何能够得知!”秦盛远火气犹在。刚刚他去衙门,身边便来了楚衍的下属,对方竟是过来询问秦婉宜的状况,有没有在云禅寺受到惊吓。 秦盛远略一思索便明白这事的来龙去脉。他本以为楚衍对宜姐儿的兴趣只是一时的,却未曾想到这次竟然专门派人过来询问。 他心中大定,暗暗为之前的鲁莽行事有些懊悔。思及云禅寺之事乃出自柳姨娘口中,秦盛远刚刚回到府中,便径直去了柳姨娘房中。 见秦盛远怒火未消,柳姨娘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就这么柔柔地一跪,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这事是妾身的错,任凭老爷责罚。” 因楚衍再次表现出对秦婉宜的关心,秦盛远本就喜悦大于怒气,此时看到柳姨娘仅仅穿了一身白色梅花百水裙,身姿纤瘦,洁白如雪的脖颈更是单手可握,心中的怒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今日你在夫人那里,怎么能如此鲁莽?婉宜本就生病,你怎么能够去哪里惹她生气。”因楚衍之事,秦盛远对陆氏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柳姨娘听他这么说,便知他气已消,“妾身也是好心好意,想要关心宜姐儿。妾身出身卑微,无父无母,唯一依靠的只有老爷,唯一的家便是这里。夫人来自扬州陆家,妾身明白我这出身恐怕都轮不到给夫人当丫鬟,平时只有小心翼翼地尽心服侍,但凡夫人有个头疼脑热,妾身也定要问上一问!妾身这是为了什么,老爷难道不明白吗?妾身只不过是想在这秦府里过上一辈子,就这么一直看着老爷,一直看着珠儿,难道这也是妾身的错吗?” 听着柳姨娘这看似解释实则表露心意的话,秦盛远彻底释怀,伸手将柳姨娘抱在怀中,忙轻轻地安抚好一阵子,“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秦盛远的家世低于陆氏太多,他的升官依靠陆家太多,纵使陆氏从未提过这些事情,秦盛远心里却始终有着疙瘩,总觉得在陆氏面前抬不起颜面。他更加喜欢柳姨娘这样如同菟丝花般较弱的女子。 “能够一直看着老爷,这已经是妾身最幸福的事情,”柳姨娘饱含深情地看着秦盛远,似是想到什么,又有些娇羞的低下头,“府中人丁稀薄,若是能再为老爷填上一儿半女,这边更好了。” 秦盛远听到这话,大为感动。他虽然有几房妻妾,可到现在都还没有儿子。自生秦婉宜难产,陆氏多年来更是从未有过音信,这让秦盛远更是流连在妾室的房间。 柳姨娘此刻的话正中秦盛远下怀,秦盛远心中微动,忍不住想要与柳姨娘温存一会儿。而秦婉珠早在母亲将父亲哄住之后,便蹑手蹑脚离开。 可秦盛远刚刚轻轻地拦住柳姨娘的腰,将其放在床上,耳边就传来丫鬟的声音。 秦盛远脸色一变,颇有些扫兴,却也知道定是有急事,不然这个时候也不会有人过来。 柳姨娘服侍秦盛远穿上外衣,丫鬟才快步地走了进来,轻轻地说道,“楚府的大夫人派人给夫人送来请帖,邀请夫人参加她的寿宴。” 柳姨娘给秦盛远穿衣的手一顿,脸上闪过震惊。这整个京城只有一个楚府,便是首辅大人楚文廉的府邸。楚大夫人自然就是楚文廉的长房嫡媳儿,也就是楚衍的嫡母。 秦盛远自然也知道这楚大夫人的身份,立刻问道,“这请帖已经交到夫人手上?” 那丫鬟点点头,“楚大夫人还派人送来一些补品,说早就听到三小姐的佳名,想在那日见上一见。” 柳姨娘低着头,手指忍不住颤抖。楚大夫人这是点名要见上秦婉宜,如果真的成了,下一次恐怕就是提亲。柳姨娘完全不敢想下去,恐怕她生了儿子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得偿所愿。 这时,秦盛远哪里还有闲心,抬脚便要去陆氏那里。 柳姨娘一把拉住秦盛远,见他皱着眉看来,怯生生地说道,“妾身想求老爷一件事。” “待我回来再说!”此时秦盛远正是着急的时候,唯恐陆氏一时抽风,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放在往常,柳姨娘定不会耽误秦盛远的时间,可是想到快要及笄的女儿,柳姨娘咬牙道,“老爷可否让夫人带着珠儿前去。” 秦盛远停住脚步。 柳姨娘眼波流动,“妾身知道楚大夫人为何邀请夫人。夫人身为陆家女儿,老爷的嫡妻,自然有足够的资格参加这样的宴会。可珠儿既没有这样的外祖母家,也没有如此的运气。如果夫人不带着去,珠儿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这样的场合。珠儿马上就要及笄了,再过不久就要相看亲家,妾身也只是为母心切。” 本朝虽然不会出现苛待庶女的情况,可在家眷间应酬的是当家主母,对方完全有带不带庶女出府见人的权。 秦盛远听到柳姨娘这样说,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不会亏待珠儿的。” 话刚说完,柳姨娘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到秦盛远接着道,“这些日子,你多在屋中修养,夫人那里就不要去了。” 柳姨娘顿时愣住,呆呆地看着秦盛远离开,在女儿闻言过来的时候,更是直接抱着女儿痛哭起来。他这意思......他竟然让她少去碍陆氏的眼。 ............ 春末清风已经带着丝丝暖意,将地上的落叶轻轻吹起,在半空中飞舞片刻,再缓缓地落在地上。 秦婉宜靠在暖阁的软塌上,身上盖着湖蓝色滑丝薄被,面色如水,神态平静,手上拿着一本游记。 环绣侍立在软塌旁,态度异常恭敬,再也没有任何散漫。那日,她出去之后,便被夫人贬为三等丫鬟,不禁每月月钱减少,甚至还要将现在住的屋子腾出来,住到三等丫鬟的大通铺去。 环绣当时便急了眼,之后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跪在秦婉宜面前,苦苦地哀求着。 秦婉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表情淡漠,待她声嘶力竭之后,才轻轻地道,“回来。” 环绣松一口气,可仅仅是能够侍立在小姐身边,以往的一切待遇却还是没有回来,而小姐身边还多了两个大丫鬟。她只得越加小心翼翼,唯恐惹怒了小姐,被再次轰出去。 这时,云锦掀开暖阁的帘子走了进来,低声说道,“楚大夫人宴会要穿的衣服已经做好了,夫人派人送过来让姑娘瞅瞅。” 秦婉宜拿着书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环绣和云锦立时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自清醒之后,三小姐的脾气大为收敛,鲜少训斥院中的丫鬟,可清香阁的丫鬟们却更加谨慎,唯恐做错了什么,皆是因为就那么被小姐淡淡地看着,丫鬟们却忍不住心底发寒,对小姐越发恭敬。 良久之后,秦婉宜才轻轻地嗯了声,“把衣物送进来。” 云锦点点头,立刻向外走后。很快,她就带着三个丫鬟走了进来,这三个丫鬟一人拿着一件衣服,缓缓地展示给秦婉宜看。 秦婉宜早就过了热衷梳妆打扮的年纪,目光从这三件衣服飘过,她轻轻地一点,选了一个最简单的衣服。她本来无意参加这楚大夫人的宴会,可却看到陆氏带着期望的目光,终是不忍拒绝,点了点头。 陆氏并不想让她嫁给楚衍,可若是真的不参加这场宴会,恐怕之后的京城宴会,秦婉宜将再也没有机会参加。秦婉宜自然明白陆氏的顾虑,这场宴会可以算是她正式进入京城圈子的第一步,以往的宴会不过是小打小闹。 时间过得很快,似乎还没有做多少事情,宴会那日便到了。 那日一早,秦婉宜就被陆氏拎了起来,穿上那日选好的淡红色百褶裙,任由陆氏帮着她洗脸漱口。 用了半刻时间,终于将手里的小懒虫收拾妥当,陆氏无奈地点了点秦婉宜的额头,“姐儿,快醒醒,一会儿你父亲就要来了。” “母亲,再让我睡一会儿!”秦婉宜也不知为啥,自从醒来之后,她便一直头晕想睡,始终提不起精神来。 陆氏看着女儿的倦容,再想到她如此的原因,终是狠不下心来,让秦婉宜再睡了一会儿。 待到真的快要来不及的时候,陆氏才再次将秦婉宜叫醒。 将一切收拾妥当之后,秦婉宜便看到身穿月白挑线裙的柳姨娘带着秦婉珠走了进来。 站在堂中央,柳姨娘轻轻地向陆氏请安,可眼角的余光月不时地向屋中飘去。自从那日老爷从她屋中离开,已经半个月没有找她,大有冷着她的意思。听说昨日老爷宿在陆氏这里,柳姨娘更是早早地就挑了一件秦盛远素来喜欢的衣裳,带着秦婉珠过来。 “老爷官府有事,今日早早地便离开了。”陆氏淡淡地说道。 柳姨娘一顿,轻柔地笑了笑,这才将秦婉珠拉到自己面前,“快来谢谢夫人。” 一身淡红色衣裳的秦婉珠,细嫩的脸上笑容明媚,“谢谢夫人。” 就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丫鬟的通传,只见一个长相秀丽的女子捏着一个女孩儿的手怯生生地走进来。 那长相清丽态度拘谨的女子便是秦盛远的另一个姨娘——何氏,而她牵着的人便是秦府的四小姐秦婉兰。 看到这两人,柳姨娘和秦婉珠脸色顿时一变。秦婉宜也将目光投在来人身上。 秦婉宜明白这柳姨娘看到何姨娘为何会如此不悦。 这何姨娘自从进府后,便一直很低调,可她身上却有让人无法忽视的有点——能生养。何姨娘的母亲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每个女儿嫁人之后都是三年抱俩。而来到秦府之后,何姨娘也没有失去这个能力,三个月后便查出了怀孕,随后生下来这府里的四小姐。 可是令人遗憾的是何姨娘之后几次怀上孩子,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流产,至今还未再诞下第二个孩子。 秦婉宜目光从柳姨娘的身上飘过,她可不信这件事没有对方的手脚。 10.拜寿 四月的天气既不冷也不热,秦婉宜坐在马车中,觉得温度刚刚好,任由陆氏摆弄着脑袋上的发髻,目光缓缓地扫过车中的内饰。 宽敞的马车里铺着薄薄的地毡,柔软适宜,小桌上的鎏银百花香炉染着淡淡的香气。 秦婉宜对这些物件都很熟悉,它们应当全来自扬州陆家,极尽了陆家的奢华,就连小几上的小吃也是江南口味的居多。 煎得外焦里嫩的牛肉锅贴整齐地摆在青瓷盘上,一小碗如意回卤干散着熟悉的香气,旁边再配着几个五香蛋,皆是秦婉宜喜欢吃的食物。 陆氏见秦婉宜直勾勾地看着小几上的吃食,宠溺地笑了笑,“饿了?” 秦婉宜摸了摸自己有些干瘪的肚子,点点头,“母亲,我饿了。” 她今早儿赖床,根本没吃几口饭,柳姨娘和何姨娘就来了,她也不好意思再多吃几嘴。此时看着这熟悉的小吃,秦婉宜只觉得能吃好多。 陆氏温柔地贴了贴秦婉宜软软的小脸蛋,“就知道你这个小馋猫吃那么点会饿,这些都是刚刚做出来的,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秦婉宜亲了陆氏一口,这才拿起银筷轻轻地夹起一个牛肉锅贴,放在嘴里,依旧是熟悉的味道,想来是陆氏从扬州带来的厨子。 陆氏看着秦婉宜将小桌上的吃食吃了大半,笑得眉眼弯弯,心里的那点忧愁仿佛也消失不见。 待吃到八/九分饱,秦婉宜才恋恋不舍地将筷子放下,心底有些郁闷。她还想吃很多,奈何这肚子承受不了。 陆氏点了点秦婉宜的鼻子,“你啊,少吃点,到时候宴会吃不下,可是要被嘲笑的。” 秦婉宜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想到楚大夫人邀请她的意思,脸上的那点满足渐渐消失,轻唤了一声,“母亲,女儿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陆氏自然明白女儿的心结,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没有,母亲自有解决的方法。” 秦婉宜听得疑惑,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楚衍一贯以谦和的形象示人,实则是一个心思诡异之人。他若是想得到什么必会千方百计的得到。 她记得她与楚衍刚成婚的时候,她不过是与他身边的小厮多说了一句话,那小厮便被派往了别院。 她还记得,她养过一只小白狗,每日逗逗,可不久后,那小白狗便被楚衍送到了偏房,数个人服侍着,有人陪着玩耍有人伺候吃食,很快便将她忘了个彻底。 这些事总让她误以为楚衍是心悦她的,可现实却告诉她,她不过是被他划到所有物的范畴。 缓缓地握紧母亲的手,秦婉宜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陆氏的马车后,几辆较简单的马车缓缓地跟着,秦婉珠死死地咬着嘴唇,神色全是不满,“那秦婉兰为何能一起去楚府!” 一直跪坐在一旁服侍秦婉珠的喜哥闻言愣了片刻,才缓缓地道,“定是夫人要带着四小姐去的。” 这秦婉兰素来怯懦,在秦盛远心中几乎没有地位,只有夫人会想起她。 秦婉珠生气地拽了拽手中的绣帕,一向柔弱的脸颊此时异常阴冷,“凭什么!母亲和我明明做得比何姨娘要多很多,为何夫人有什么总是先紧着她!”往日绣铺若送来什么新首饰,嫡母总要给秦婉兰留下一份。 “奴婢也不知道,那何姨娘三天两头便怀孕,若真的生下儿子,那岂不是要和夫人和姨娘争一争。”喜哥也很疑惑,难不成夫人还盼着何姨娘生下儿子? 秦婉珠瞬间想到那日母亲无意中说的话,“夫人也不过是现在风光,等母亲生下儿子,有她羡慕嫉恨的时候,” 她总觉得这话似乎有些问题,难不成嫡母无法怀孕? 秦婉珠将这话从脑海中抛开,目光扫过喜哥,惊觉今日说了太多话,若是母亲知道,定要被骂。 秦盛远不过是从五品官员,家底也不丰厚,纵使夫人嫁妆多,也断不能拿出来购置繁华地段的房产,因而秦府所在的地方比较偏远,马车行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楚府。 秦婉宜先下了马车,才轻轻地撑着母亲下来。在楚府下人的带领下,陆氏携着秦婉宜一行人缓缓地穿过前院、前花园往宴会的地方走去。环绣等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跟在几人身后,完全不敢说话。 看着沿路这曾经异常熟悉的景色,秦婉宜脑海中不断闪现着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脸色渐渐有些苍白。 陆氏第一时间发现了女儿的异样,连忙拉住女儿的手,“哪里不舒服?” 秦婉宜摇摇头,安抚道,“没事。” 陆氏点点头,可还是放不下心来,时不时回头看上女儿一眼。 她们的身后,秦婉珠看着这幅场景,眼底的艳羡无法掩饰,而秦婉兰则越发低着头,完全不敢向四周瞄上一眼。 再穿过几个连廊,陆氏一行人才来到宴会的地方,楚大夫人早就等在了主屋。 见陆氏进来,楚大夫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和陆氏说了一句后,才缓缓地将目光移到秦婉宜身上,“这可是秦三小姐?” 陆氏点点头,秦婉宜上前一步,再次福身请安,目光落在楚大夫人明显多了的皱纹上。 不过是几年的光景,楚大夫人就好像老了很多。许是身份的转变让秦婉宜的立场也有了改变,此时看着她曾经的婆婆,秦婉宜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楚大夫人出身世家,嫁给楚家嫡子,也算是令人艳羡,可谁成想她不过刚刚生了一个女儿,丈夫便劳累过度猝死在了书房内,从此只有孤儿寡母。 数年后,楚衍出现,从私生子一步一步地成为楚家的继承人。而楚大夫人的唯一坚守便是,不肯将楚衍过继到自己名下,纵使对方已经入了詹事府。 定定地看着安静站在她面前的秦婉宜,楚大夫人不禁轻轻地说道,“真像,难怪他这样忍不住......” 秦婉宜只听清了前两个字,还未来得及细听,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外祖母!” 秦婉宜立刻看到楚大夫人的脸上露出笑容,她转头望去,就见一个穿着大红撒花裙的少女跑了进来,一下扑到楚大夫人怀中,“外祖母,我好想你。” “我的心肝儿,”楚大夫人看着来的少女,“外祖母也想你。” 秦婉宜看着这笑容明艳的少女,自然知道她是谁。她便是楚家长房嫡女的宝贝女儿,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魏明姝。 从楚大夫人怀中离开,魏明姝这才将目光投在秦婉宜身上,缓缓地扫了一下,状似疑惑地说道,“这就是那个跟舅母长得很像的女子吗?舅舅就是看上她这张脸了吗?” 陆氏脸立刻冷了,伸手就要将女儿拉回来。即便她是从五品官员的夫人,也断容不得别人这样欺辱她的女儿。 楚大夫人向来做事周到,听到外孙女这样说,立刻将她的手拉出来,重重地拍打了两下,“你这是怎么说话呢!难道外祖母教你的那些都是白教的吗?” 陆氏看得出楚大夫人完全没有留情,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轻轻地说没事。 魏明姝向来受宠,见外祖母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打自己手心,顿时跺跺脚,哭着跑了出去。 楚大夫人只得亲自跟陆氏道歉,陆氏忙说不介意。秦婉宜也轻轻附和,秦婉宜也算是看着魏明姝长大,自然不介意她这几句话。而且她本对楚衍无意,更不会介意楚衍为何要与她定亲。 经过一通寒暄,堂中的气氛渐渐好了起来,突然一个大丫头打扮的人走到楚大夫人身旁,低语几句。 楚大夫人脸色瞬间冷了,秦婉宜疑惑地抬头,就看到一个人从正门走了进来,身穿深红色官服,平静地说道,“弟弟给大嫂拜寿。” 堂中的人瞬间愣住,就连秦婉宜也不禁屏住呼吸。 这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楚秉行,他逆光而站,修长高大,那日握着绣春刀的手此时拿着一方锦盒,脸色平静,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度。 楚大夫人则淡淡地道,“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大嫂。” “弟弟自然记得。” 楚秉行自始至终神色都淡淡的,没有任何波动。可秦婉宜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日他在云禅寺的样子,与今日完全不同,今日的楚秉行似乎比那日更加冷冽。 秦婉宜虽在楚府住过几年,却从未见过楚秉行,此时在这里看到,总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不能和云禅寺的那杀伐果断的锦衣卫同知联系起来。 被陆氏轻轻拽了拽,秦婉宜才惊觉她盯了楚秉行太长时间。 可刚要收回目光,她就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深的双眸。等她再定睛看去,楚秉行已经转身离开,身影在日光下越发高大。 11.恶名 贺寿的人断断续续地都到了,他一言你一语的说着近些日子的趣事。 见寿宴渐渐进入气氛,楚大夫人目光慈爱地从在场的晚辈身上看过,才轻轻地说道,“守在这里怪无聊的,小辈儿们可以去隔壁玩会儿,里面有很多可以玩耍的小玩意儿。” 在场的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地附和道。 陆氏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小女儿。婉宜身体刚刚康复,她并不想女儿离了身边半步,只觉得要时时刻刻看着女儿,才能放下心来。 察觉到陆氏的担忧,秦婉宜嘴唇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低声说道,“母亲放心,我若不舒服定会第一时间回来。” 陆氏这才有些不舍地看着女儿,秦婉宜轻轻地握了握母亲的手,才缓缓地走进不远处的东隔间。 因为耽误了这么一会儿,还算宽敞的隔间内,那些小姐们早就三三两两的聚成一团,低声地说笑着。秦婉宜目光缓缓扫过屋子,这才从挨着窗户的一个边缘位置坐下。 而第一时间进来的秦婉珠早就已经坐在了人群的边缘,脸上是秦婉宜非常熟悉的柔弱笑容,此刻却夹杂着不太明显的讨好。秦婉兰素来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早就跑到院子里看那些花卉去了。 秦婉宜并不介意被孤立,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户旁,看着窗外飘扬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地。 她前世是淮安侯嫡长女,母亲又出自江南织造陆家,即便在京城这样百官聚首的地方,也是地位尊贵的存在,向来受到同龄人的簇拥追捧,可不过短短几年便落了个烟消云散的结局。 秦婉宜端起楚府丫鬟呈上来的茶杯,慢慢地拨动着里面的茶叶。这么多年,楚府待客的习惯还没有变化,依旧带着淡淡茶香的明前茶,暗喻“君子之交,淡如水”。 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秦婉宜的手微微一顿。 “刚刚进来那人是谁?”一个年龄稍小的女孩轻轻地开口道,表情满是疑惑。 这句话瞬间让屋子寂静了片刻,就在那小女孩以为自己说错话时,一个穿着华丽的姑娘惊讶地说道,“你竟然不知道那人是谁!” 随后还未等那小女孩回答,她就压低嗓音说道,“那人是锦衣卫同知楚秉行!” 似乎是这句话打开了女孩们心中的好奇,随即几个女孩儿就三言两语地说了起来,“据说他还未出生时,便有道士批示说此人有天煞孤星之气,是亲友死绝的命。本来楚家并不将这当回事儿,可在他出生那日,楚家长房嫡子猝死在了书房内。” 秦婉宜听到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显然非常震惊。 那小姑娘继续道,“紧接着他父亲被罢免,卧病在床数年。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小楚夫人生下他后,本来很好的身子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最后竟是食不下咽活活饿死的。” 猛地握紧双手,秦婉宜轻轻地瞥了那说话的女子一眼,这才眼帘微垂。她记得刚刚说话的女孩家里跟楚府关系亲密,可这些事她竟是没听人提起过。 这样的想法只闪现一下,秦婉宜便了然,这小楚夫人以及楚秉行的事在楚家向来是忌讳,她没听过也很正常。 许是因为隔间里没有楚家女眷的存在,几个女孩越说越胆大。秦婉珠自进了隔间,便寻找插话的机会儿,却一直被漠视,此时见终于有了话头,想要加入小圈子的心终于战胜了心中的犹豫,咬着牙说道,“我也听说过一些。” 听出是谁说话,秦婉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秦婉珠抿住嘴,只当这是秦婉宜对她有话可说的嫉妒,继续说道,“今年年初时,他曾经带锦衣卫突袭了户部尚书家。据说因为户部尚书不肯屈服,锦衣卫直接在里面动起手来。当户部尚书家的大门再打开的时候,里面血流遍地,很多人都是缺胳膊断腿的。” 几个女孩儿听得一怔一怔,忙看向一直坐在人群中央的张宝意,“宝意,真的是这样吗?” 秦婉珠见自己好不容易说的话,竟是被别人接了过去,心底不愉,却只能强露着微笑。 张宝意是当今太子妃的嫡亲妹妹,经常出入皇宫,在女眷中颇受追捧。此时看着人们期待的眼光,张宝意犹豫片刻后,才缓缓地说道,“我也就偷偷见过一次,楚同知曾经直接砍掉宫中可疑人物的脑袋。”她到现在还无法忘记,那日的楚秉行是如何脸色平静,又是如何气质冷冽入骨。 四周的讨论声越来越激烈,直到几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屋中骤然安静。刚才还嬉笑的人,顿时正襟危坐起来。 秦婉宜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就见几个穿着清秀的男子说着话走了过来,看样子是要去给楚大夫人拜寿。 当先那人身材修长俊秀无匹,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世家公子的风姿。 秦婉宜认得这人。 这人名唤谢恒,父亲是卫国公,母亲是惠宁长公主,他家虽没有实权,但跟皇帝的关系非常亲厚,可谓是京城贵女夫君的第一人选。 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谢恒微微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没有任何波动的双眸,不禁微微一愣。 待这行人走了过去,屋内的讨论声再次响起。秦婉宜坐在窗边,只觉得有些烦躁,起身向外走去。 这么多年,楚府还是原来的模样,秦婉宜走了几圈,似乎能从这熟悉的景色中看到她与楚衍嬉戏的场景。 轻叹一口气,秦婉宜就听到匆匆忙忙地的脚步声传来,她微微侧头,就见环绣快步地跑来,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四小姐出事了。” 秦婉宜怔住,“怎么回事?” “不知道四小姐如何招惹了楚大夫人的外孙女,她非要教训四小姐。” 魏明姝...... 魏明姝的脾气想来差,这事倒是极可能发生。可是...... 秦婉宜探究的目光从环绣身上扫过,“我要去见母亲。” 环绣刚要说话,想到二小姐的嘱咐,又生生地忍了下来。 秦婉宜快步地回到主堂,却发现几位夫人早就进了内室,聊一些私密的话题。现在贸然进去,恐怕会引起几位夫人的不快。 环绣见夫人真的进了内室,松一口气,“小姐,现在怎么办?要是去晚了,四小姐受了欺负可如何是好?” 秦婉宜定定地看着环绣焦急的模样,这才轻轻地说道,“在哪里,你带我去。” 环绣点点头,快步地向刚刚匆匆扫过的地方走去。 秦婉宜不动声色地跟在环绣的身后,目光却留意着周围的场景。 她在楚府生活了几年,自然能分清这是去哪里的路。环绣想要将她带去离着内院最远的院子,那个院子曾经是一个已经废弃的地方。 在即将到了的时候,秦婉宜停住脚步,轻轻地问道,“四妹在哪里?” 见小姐停住了脚步,环绣顿时有些着急,“四小姐就在前面屋子,四小姐的贴身丫鬟已经被拘进去了,奴婢这才慌张地去找小姐。” 秦婉宜点点头,视线落在环绣所说的屋子上。那屋子的门紧紧地关闭着,周围完全没有任何动静。 良久之后,秦婉宜这才开口道,“你先过去敲门。” “可是......”环绣犹豫着。 “你就说她姐姐要进门,我跟在你身后进去。” 环绣脸上闪过慌张,显得很害怕。 “你不敢吗?那我先回去找母亲。” “奴婢敢,奴婢怕自己带不出四小姐。”环绣咬牙道,二小姐既然说了她们藏在里面只是恶作剧,即便发现是她敲门,定然不会做什么。 可若是不按照二小姐说得做,她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不用担心,我就在你身后。”秦婉宜安静地说道。 环绣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脚向那个屋子走去。 谁知,她站在门前,刚刚抬起手来,就见门哗地一声打开。 她双眼猛地睁大,刚要发出一声惊叫,脖子就被一柄寒光四溢的细刀抵住。 她的脚下,隔着门槛,鲜红的血液缓缓地向外留着。而那血迹旁,一双黑色的官靴矗立着,环绣抬起头来便看到一张宛如阎王降临的脸。 12.怀抱 环绣被冰冷的刀抵住脖颈,惊恐的双眼扫过那人深红色的官服,瞬间明白这恐怕根本不是二小姐所说的恶作剧。她本以为这不过是二小姐想要加入圈子所开的玩笑,却没想到竟然是自己也会掉脑袋的事情。 环绣的双脚发软,吓得嘴唇发白,双腿打颤,看向楚秉行的目光全是哀求。 脖子上的刺痛传来,环绣再也忍不住,惊呼出声,“我不是坏人,我是跟着吏部员外郎夫人来的!我是正经人家的丫鬟!”这声音里满是颤抖,深刻的恐惧从话语中传来。 楚秉行冷冷地看着环绣,手中的动作没有停止,淡淡道,“是吗?” 环绣猛地点点头,却再次碰到锋利的刀刃,看到楚秉行面无表情的样子,她再次惊呼道,“奴婢不是有意来这里的,奴婢是被二小姐叫过来的!” 想到眼前这人是锦衣卫,恐怕不会为了二小姐而手下留情,环绣立刻想到了二小姐巴结的人,再次开口道,“是魏家大小姐魏明姝让她过来的!” 楚秉行手上的动作一顿,他本就是为了吓唬这明显藏不住话的丫鬟,听到这里也不由得一愣。他自然知道魏明姝是谁。 环绣见楚秉行的动作停止,再次喊道,“魏小姐想要跟我家小姐说话,我才带我家小姐过来了。” 楚秉行这才抬头看向不远处。 秦婉宜握紧双手,她也未曾想到这屋里竟然是他。她知道这个情况,可她更不能动,一旦动了必被扣上帽子。她抬起头看向楚秉行,表情始终淡淡的。 轻笑一声,楚秉行伸手将环绣扔到一边,慢慢地向秦婉宜走来,手上的绣春刀发着骇人的光芒。 环绣猛地被扔到地上,身体疼得蜷缩起来,眼睛却猛地瞥见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影,她定定地向屋内看去,就见数个人被绑着,身上满是血痕。 环绣一口气喘不上来,一下晕了过去。 微凉的风吹起,将地上的碎叶卷起,可空气却异常静匿。一动不动地看着气质冷峻的男子,秦婉宜心中一紧,似乎能够听到他走路的声音,沉着从容,敲人心弦。 眼见楚秉行越走越近,鼻尖骤然传来浓重的血腥味,直直地融入秦婉宜的呼吸。她脑袋顿时有些昏沉,后脑勺的疼痛传来,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甚至有些看不清楚秉行的脸。 楚秉行站住脚步,看着定定地看向她的小丫头,目光平静无波。 那日在云禅寺,这小丫头也是这幅模样,似乎完全不怕恶名远扬的锦衣卫。 这时,脑袋的刺痛越来越强烈,秦婉宜险些站不住,不禁一手扶住那人的胸口,脸上浮现出脆弱的神情。秦婉宜前世的身体很好,极少生病,更是没有体会过这样刺痛的感觉。 楚秉行静默片刻,那小丫头已经歪倒在他的身上,有些苍白的小脸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口中发出痛苦的轻喃。 感受到怀中的温暖,楚秉行低头看了她半响儿,眼神复杂难辨,手上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良久之后,楚秉行才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就看到属下快步地走来,恭敬地问道,“这人要怎么处理?”同知大人竟然抱着一个丫头,这是他从来未看见过的景象。 “把丫鬟带回去,”说完,楚秉行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孩儿,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道,“派个小丫鬟通知吏部员外郎秦盛远的夫人,就说她女儿晕倒了......不要声张。” 将秦婉宜抱进隔壁屋子,楚秉行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依旧有些意识不清的女孩,手指摩挲着之前的锦囊。 那日从格子中将香囊拿出来,他便一直将其待在身上,心中的疑惑始终没有消掉。秦盛远的夫人陆氏虽与淮安侯原配夫人是表姐妹,可却并未接触过几次。陆氏跟着秦盛远来到京城之时,淮安侯夫人早就已经过世,陆氏断不可能知道其生前一直佩戴着的香囊方子。 而秦婉宜更是没有跟秦修宁有过任何接触,她是如何得知秦修宁为母亲祈福的习惯,又是如何得知这香囊的方子。 楚秉行看向秦婉宜的目光更加复杂,平静地说道,“你到底是谁?” 静静地看了半响儿,刚才离去的属下快步地回来,在楚秉行的耳边轻声地说道,“首辅大人找您。” 楚秉行轻嗯一声,这才转身离开。临出门之前,他脚步顿住,道,“派人守着。”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秦婉宜从昏睡中醒来,就看到一众丫鬟守在她的床边。见小姐醒来,数位丫鬟立刻上前,七嘴八嘴的询问,其中一个快步地向隔间跑去。 片刻后,秦婉宜就看到脸色蜡黄的陆氏穿过屏风,快步地走了进来。看到已经醒来的女儿,陆氏眼眶顿时红了,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手上的吩咐不停,让丫鬟们端来热水,亲自擦拭着秦婉宜有些出汗的脖颈,虚弱地问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秦婉宜缓缓地摇摇头,她明明记得自己在楚府,看到了正在审问犯人的锦衣卫,为何现在会在这里? 将心中的疑问说出,秦婉宜却见陆氏的眼底泪意越加浓了。陆氏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这幅模样,连忙转身轻轻地擦拭着眼角的泪珠。 秦婉宜拉住陆氏的手,伸手手帕轻柔地擦拭着母亲的眼角,再次问道,“母亲,出了什么事情吗?” 陆氏望着女儿,见女儿的目光平静,心中竟奇异地安定下来,犹豫片刻后才缓缓地将大夫的诊断说出。 说罢,陆氏忍不住低声哭泣,“女儿,这可怎么办啊!”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寻找大夫,可这京城连太医都无能为力,其他的人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呢! 想到这里,陆氏呼吸一滞,险些喘不过气来。 秦婉宜连忙轻抚着陆氏的后背,“母亲不要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女儿定会没事的。” 陆氏将女儿揽入怀中,心中的疼惜仿佛就要溢出来,刚要说话,就被门外嘈杂的脚步声打断。 秦婉宜抬头看向门外,就见秦盛远一脸阴沉地冲了进来,张口便怒斥道,“你这个不孝女,简直就是家里的祸根!我今日若是不打断你的腿,我枉为人父!” 说着,秦盛远伸手就要往秦婉宜身上打去。 陆氏一下站起来,脸色立刻变了,伸手挡住秦盛远,“你这是要做什么!” 秦婉宜也平静地看向父亲,“不知道女儿做了什么事情,让父亲这样恼火?” 秦盛远冷冷地看着秦婉宜,气得怒火中烧,“你......你看看你做得好事!楚詹事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不仅不惜福,还蛮横娇纵,肆意妄为,竟然在楚府乱闯,惊扰了正在审问犯人的楚秉行,你......” 秦盛远颤抖着手,指着秦婉宜,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再次动手。 13.羞愧 秦盛远面脸怒容,伸手指着秦婉宜,握紧的左手青筋暴起。见秦婉宜一脸平静,完全没有任何羞愧,他大走两步,就要抬起手来。 始终候在一旁的钱妈妈见此情况,立刻跪在秦盛远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大声地恳求着,“老爷,您要打就打死老奴!小姐身子娇弱,才刚刚好点儿,万万使不得啊!” 陆氏见钱妈妈跪下,再看着秦盛远这幅恨不得打死女儿的样子,纵使脾气温和,也忍受不住,“老爷一进门便这这幅样子,是要将我们母女、主仆打死在这里吗?可即便是官服抓人,也要讲究一个理字,老爷今日为何这样?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也是忍受不了的!” 自从大女儿过世后,陆氏唯一的逆鳞就是小女儿,此时更是护女心切,面上满是坚决。 秦盛远停下动作,怒声道,“你问问她身边的大丫鬟去哪里了?” 秦婉宜怔住,这才想到秦盛远说的是环绣。她昏迷之前,便看到环绣被楚秉行单手支起,之后更是直接扔到地上。她面上不动,抬起头来,静静地对视着父亲,淡淡地说道,“女儿晕倒在楚家的花园,又是如何得知贴身丫鬟去了哪里?” 秦盛远哪里见过秦婉宜这样镇定的模样,他不禁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将刚才的震惊抛之脑后。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想要狡辩!”秦盛远冷哼一声,“我亲耳听人说你那大丫鬟因为冲撞锦衣卫被抓了!” 今日他刚在官府处理完事情,就听到同僚轻问他如何惹上了锦衣卫,还不快快打点一番。他瞬间一惊,忙与同僚好生的说上一番,这才明白对方为何会如此说!他本以为陆氏去楚府怎么也能好好地跟楚大夫人了解一番,却未想到秦婉宜的丫鬟能惹上锦衣卫! 再想到刚刚得到的秦婉宜受到刺激,旧病复发的消息,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于是,他从官府回来,连衣服都没换直接来到清香阁,怒气更是压制不住。 陆氏一惊,忙看向小女儿,却并不是怒气,而是担心小女儿被那些冷酷无情的人伤害。察觉到母亲的担忧,秦婉宜安抚地看了陆氏一眼,才扭头跟秦盛远说道,“女儿之所以会去后花园,就是被环绣带过去的,父亲难道不想一想这件事,真的是这么简单吗?她环绣如何能找到那样的地方?为何要跟我说四妹美出事了?女儿还未到达目的地,便发现异样,想要离开,环绣却坚持要过去,之后女儿便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晕倒在地。至于环绣在哪里,女儿如何得知?” 秦婉宜十分确定环绣敲门之后,完全没来得及回头看上她一眼,就被楚秉行用刀抵住脖颈。即便是环绣站在她面前,她也能面不改色地这样说。 秦盛远完全不肯相信,“你莫要花言巧语,环绣是你贴身的丫鬟,难道她还会害你不成?” 陆氏听到这里,开口道,“如何不会?这环绣早就已经背信弃义,我屡次发现她与柳姨娘联系!” 秦盛远额头一跳,怒声道,“好啊!你们冲撞了锦衣卫,现在竟然还想将这事污蔑到柳姨娘身上!我看你们是欺负她柔弱善良!” 秦盛远看向秦婉宜和陆氏的目光越加冰冷,柳姨娘跟他青梅竹马,从小连个飞蛾都舍不得打死,他如何能不了解她的为人! 如今,他听到这样的话,怒气再次沸腾起来,猛吸一口气,刚要上前就听到“啪”的一声响动,瓷器四分五裂的声音传来。 秦盛远皱眉看去,就见他的四女儿秦婉兰站在屏风的一旁,脸上满是害怕。她的脚前,瓷碗碎了一地,里面的粥全部洒了出来。 见是她,秦盛远眉头皱起,面上显出嫌恶。他同样不喜欢这个卑微怯懦的女儿,平时一直畏畏缩缩的,甚至还不如那些丫鬟! 秦婉兰被这目光看得,身体更是颤抖了一下,死死地咬住嘴唇,吓得完全不敢说话。 秦盛远再次转头看向秦婉宜,咬牙切齿道,“今日我定是要罚你的!来人,将小姐带到祠堂去,我要请家法!” 陆氏挡在秦婉宜面前,“你今日当真要这么做?”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人动她女儿一下。 “她现在这样就是你惯的!”秦盛远怒指着秦婉宜,“贴身丫鬟冒犯了锦衣卫同知,如今竟然还想栽赃给婉珠!我秦家断断容不得这样嚣张跋扈、说谎成性之人!” 秦婉兰听着这话,死死地低着头,既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一步,看着父亲越来越激动,就要惩罚三姐,秦婉兰圆圆的脸上满是怯懦和纠结。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完全不敢抬头,轻声地说道,“父......父......父亲,女儿有话要说。” 屋子瞬间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秦婉兰自幼随母,性格怯懦,见了人多的场景更是会早早地躲到一边,更何况这样的争执场景。就连暴怒中的秦盛远也不禁看向四女儿。 秦婉兰感觉到众人的目光凝聚到自己身上,犹豫了片刻,才颤着声音说道,“女儿在楚府的时候,曾经看到环绣和二姐姐说话,然后才跑去找三姐姐。” 秦婉宜愣住,看向秦婉兰的眼底满是诧异,她没想到素来胆小的秦婉兰竟然会替自己的说话,要知道小丫头虽没有伤害过她,却也从未跟她说过话。 见没人说话,秦婉兰用力地握着自己的双手,音调里带上了哭腔,“女儿没有说话,女儿真的看到了,女儿身边的丫鬟都可以作证。” 陆氏反应过来,看着秦盛远冷笑一声,“老爷,还有什么话可说!” “你当真看到了?”秦盛远口中满是怀疑,更是带着浓浓地质问。 秦婉兰此时终于坚持不住,连忙后退一步,一副自我保护的样子。 陆氏立刻向钱妈妈示意,钱妈妈快步地上前,将五小姐拦在怀中,轻轻地安抚着。 陆氏这才大声道,“既然老爷还不信,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楚府,我会亲自问问楚大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完,陆氏一动不动地看着秦盛远,眉宇间的坚决完全无法忽视。 听到这话,秦盛远瞬间后退一步,目光躲闪,“这种事情,怎么可以用去惊扰楚大夫人!” 他隐隐有些明白这事情恐怕真的不是那么简单,可是却还是不敢相信素来娇弱的女儿会故意让环绣带二女儿去锦衣卫在的地方,“她不过是个小孩子,更是从来未曾去过楚府,如何能够知道锦衣卫在哪里!” 秦婉宜看着秦盛远,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她早就料到秦盛远会是这个样子,因而并没有任何失望。通过母亲曾经透露的简单话语,她就能明白,秦盛远一直期待着陆氏的第二胎是个儿子,就连大夫也是这样说的,可陆氏却再次生下来一个女儿。 秦婉宜出生后,秦盛远看都未看一眼,便转身离开。在看到小女儿越发骄纵之后,他对她的不喜更是有增无减。 “父亲是认定我惊扰了锦衣卫吗?”秦婉宜看着秦盛远,半响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盛远被秦婉宜的动作弄得一顿,还未有何动作,就听到贴身小厮通传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丫鬟便拿着一张密封的信笺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惧,颤抖着说,“老爷,来人说这是锦衣卫楚大人送来的信。” 秦盛远顿住,双眼猛地睁大,连忙将信接了过来,脸上惊异不定。 看着这个场景,秦婉宜猛地握住手边的被褥,也不禁咬着嘴巴,她想到了之前扑倒在楚秉行怀中的画面。陆氏因为担忧,一直注视着女儿,看到女儿这幅样子,心中闪过一个想法,瞳孔骤然一缩,完全不敢相信。 这时,秦盛远没有任何耽搁,当即将这信笺拆开。视线缓缓地从信上扫过,秦盛远脸上越发阴沉,到最后额头青筋直冒,显然已经怒到极致。 这信上完全是环绣在锦衣卫的招供,最下面甚至有着明晃晃的手印。里面完全写清楚了事情发展的经过,她被秦婉珠叫到面前,在魏明姝丫头的带领下,熟悉了路线,然后才去以四小姐出事为由,想要将秦婉宜引过去,却没想到秦婉宜还未走到便不肯向前走去。 这跟二女儿说的话完全一致。 秦盛远握紧这张纸,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打了数十个巴掌,看着陆氏和秦婉宜更是羞愧难堪,先写抬不起头来。 秦婉宜不明所以地看着秦盛远,就看到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满脸难看。目光淡淡地从他手上的心扫过,她有些疑惑。 刚刚丫鬟说话的声音太小,她完全没有听清楚,不过这事情恐怕有了变化,不然秦盛远绝对不会是这幅模样。 见秦盛远还是没有动作,秦婉宜放软语气,眼眶微红地看着秦盛远,“父亲真的不要问清楚,现在就要将女儿代入祠堂?” 秦盛远更加羞愧,恨不得钻到地底下,连忙道,“这件事还没有确定,为夫先行去询问一番。” 说罢,秦盛远就逃也似得离开,直直地往柳姨娘的院子走去,眼底的怒气却没有消减。 14.转机 秦盛远走后,陆氏神色并未缓解,反而更加凝重,转身看向秦婉宜。 秦婉宜心情刚刚恢复,就被这么目光看得一顿,轻轻地问道,“母亲,怎么了?” 陆氏摇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带着浓重的担忧。良久之后,她才转身看向依旧被钱妈妈护住的秦婉兰,轻轻地招手,“兰姐儿,过来。” 轻轻咬住嘴唇,秦婉兰有些紧张地走到陆氏面前,低声说道,“夫人。” 陆氏慈祥地看着秦婉兰,柔声道,“谢谢兰姐儿为宜姐儿说话。” “是我应该的。”秦婉兰摇着头,小脑袋晃得如同拨浪鼓,实话实说道,“母亲一直让我好好敬重夫人,好好和二姐姐相处。” 陆氏知道何姨娘确实如此,见秦婉兰的衣服被刚才的粥溅到,让钱妈妈去库房拿几匹布,又嘱咐了一些其他物件,才让秦婉兰离开。 秦婉宜始终看着母亲的动作,见她始终一脸凝重,不由得有些忐忑。难道母亲发现了问题吗? 陆氏就仿佛被察觉到女儿的紧张,待屋中没人后,再次将刚才为秦盛远送信的丫头唤进来。静静地看着那丫头,陆氏开口问道,“刚才是谁要给老爷送信?” 似乎想到什么骇人的事情,那丫头抖了抖才答道:“是锦衣卫楚大人送来的,说是......说是......” 秦婉宜一愣,看似平静,手却紧紧攥着刚才擦脸的软帕。 “是什么?”陆氏的眼神也不禁凌冽起来。 “说是供词一类的,”被陆氏严厉的目光一扫,小丫头突然想起什么,再次说道,“楚大人还说给三小姐送了些药材,稍后会有人专门送上来。” 这句话再次让屋中寂静无声,似乎只有陆氏略微沉重的呼吸声。 摆摆手让那丫头离去,陆氏转头看向秦婉宜,神色不好,眼神充斥着疲惫和彷徨,眼眶竟是渐渐红了,眼角隐隐有泪珠溢出。 秦婉宜看着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女儿的陆氏,心底涌上酥酥麻麻的感觉,带着丝丝甜蜜,“母亲。” “姐儿,你晕倒之前真的没有看到锦衣卫同知楚秉行吗?”陆氏想让自己相信女儿的话,可现在的情况却在告诉她,女儿定是碰到过楚秉行的! 秦婉宜对上陆氏怜爱的双眼,终是没有隐瞒,缓缓地将碰到锦衣卫的事情说出,甚至连云禅寺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秦婉宜尽量将那些血腥的画面隐去,可陆氏怎会看不出女儿的隐瞒。随着女儿的诉说,陆氏脸色越发不好看,听到关键之处更是连连后怕,唯恐当时若是发生些什么,她将再也见不到女儿。 当秦婉宜说完,陆氏背后已完全湿透,再三检查,确定女儿没有什么事情,才神色稍霁,松一口气。 可不过片刻,她便再次将心提起来。 锦衣卫同知楚秉行,虽不是锦衣卫的一把手,可权利比之锦衣卫统领只大不小,深得皇帝以及太子的信任,做事冷酷阴沉,手段无情,恶名昭著。 女儿没遇到危险,陆氏心底高兴,可响起那即将送来的药材,陆氏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秦婉宜自然明白陆氏的顾忌,连忙挽住她的手,轻声地安抚着。 陆氏眉宇间带着疲惫,“你的病受不得刺激啊!”女儿两次碰到锦衣卫,两次便陷入昏迷,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陆氏茫然无措之时,送秦婉兰离开的钱妈妈也回来了,听到陆氏口中的轻喃,猛地想到一件事情,立刻上前一步,“夫人,老奴想到一件事情!” 秦婉宜抬头看向钱妈妈,脸上有些诱惑。 钱妈妈未等回复,便立刻说道,“老奴还在陆家做小丫鬟的时候就听到过一件事情,陆老夫人年轻时碰过脑袋,经常因为脑中硬块而陷入昏迷,后来是陆太爷亲自去请得大夫,为陆老夫人诊治。不到三个月,陆老夫人便康复如常。” 陆氏猛地抬起头来,惊喜道,“真的吗?”钱妈妈比陆氏要大上很多岁,在当她的贴身丫鬟之前,她不过是目前院子里的小丫鬟。想到这里,陆氏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确定。 秦婉宜也疑惑地看向钱妈妈,她隐约记得听外祖母提起过这件事。 钱妈妈点点头,“老奴绝对没有记错,夫人可以现在派人去娘家询问,只要快马加鞭,半个月应该就得到确切的消息。” 秦婉宜自然明白这意思,心里也不免有些激动。若真是这样,她就可以回扬州去看看,去看看外祖母。陆氏心中意动,恨不得现在便找人回娘家问。 钱妈妈只当秦婉宜是对找到医治的方法感到高兴,再次说道,“若真的是这样,小姐完全可以去外祖母家待上一阵子,正好也避一避这京城的事情。” 陆氏听了,当即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扬州,并再三嘱咐,在得到消息之后一定要立刻回来。 顿时,屋内主仆三人心里松一口气,秦婉宜心中也不禁有些期待。 另一边,秦盛远怒气冲冲地赶往柳姨娘院子,还未进门就听到丫鬟说,柳姨娘和二小姐去了小池塘边的凉亭,转身便往那边走去。 秦府后花园,柳姨娘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一只男式鞋底,正在缓缓地纳着。 秦婉珠看着母亲,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道,“母亲这可怎么办,若是在楚府的事情败露,父亲一定不会饶了我的。”说着,秦婉珠更加害怕,她本以为秦婉宜定能惊扰到锦衣卫,却未曾想到她什么事情都没有。 柳姨娘看着秦婉珠,劝慰道,“珠儿,你不要担心,到时候你只管给将刚刚弄上去的伤痕给父亲看,他定会心软的。” 秦婉珠还是很慌张,“母亲,这伤痕真的有用吗?环绣从那日起就再也灭有见过,完全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倒是是被藏起来了,还是被处理了?她若是被夫人关了起来,将我供出来,可如何是好!” 柳姨娘轻笑一声,“你不要怕,环绣被母亲拿着把柄,就是被夫人抓了,也断断不会将你咬出来,除非她不想活了。既然从楚府就不见了,她很有可能是被锦衣卫抓了,锦衣卫抓人更是从来不会放出来,事后也不会给任何人打招呼。若真的是这样,秦婉宜身边丫鬟得罪锦衣卫的事情更是跑不了。你父亲如此爱惜官路,唯恐犯下一点错,也定不会饶了她。” 听到母亲的话,秦婉珠心中大定,还未来得及再开口,就看到父亲大步地从外面走来,眼见就要走到她们面前。 秦婉珠立刻站起身来,轻唤一声父亲。 看着昔日宠爱的女儿,秦盛远只觉得心中憋着一口气,一把将走进的秦婉珠推倒在地,大声地说道,“来人!去祠堂把家法请过来,今日我便要将这个陷害嫡妹、心思歹毒的女儿!这次若不惩罚了你,你将来不定还要造什么孽!” 柳姨娘心下大惊,快步上前,慌声问道,“老爷,你这是要做什么!怎么还要请家法!” 秦盛远怒视柳姨娘,“你也跑不了,你看看你教得好女儿!等我惩罚完她,再说你的事情!夫人带着她去参加楚大夫人的寿宴,她竟然敢在寿宴上兴风作浪,得罪锦衣卫!锦衣卫同知楚大人都已经将环绣的供词送了过来,你难道还想狡辩不成?” 看着秦盛远手中印着鲜红手印的信笺,柳姨娘和秦婉珠脸刷得白了。她们完全没有想到,除了圣上,杀人都从来不跟任何人说上一声的锦衣卫竟然会将环绣的供词送过来! 15.落水 秦盛远早在清香阁之时,就已经排下人去请家法,因而很快便有人讲家法请了过来。 秦家的家法并不是别的,而是秦盛远祖父教训其父时的藤条。就是在这藤条的抽打下,秦盛远的父亲才考中了秀才,虽没有再进一步,但却教出了成功当官的秦盛远。 秦盛远一直将祖父留下来的藤条供奉在祠堂处,此时便要用它老教训一下这个自己看错的女儿! 眼看着女儿要被那些粗使婆子拉住,柳姨娘哭喊着上前一步,心里满是惊慌,连忙上前一步,“老爷啊,珠儿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此事一定有什么误会!你先听听珠儿的话!若真的是珠儿的心思歹毒,老爷纵是杀了珠儿,妾身也不会多说一句话的!” 秦婉珠见此,连忙挣扎着,眼角的泪珠缓缓地落下,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父亲,女儿知道此事做得不对,可女儿确实是被逼得无路可走啊!” 秦盛远此时满心都是仕途会不会受到影响,哪里听得进秦婉珠说话,伸手便要动家法。 柳姨娘一看,哪里还不明白秦盛远是动了真怒,她快步地跑了两步,来到池塘边,泪眼婆娑地看着秦盛远,话语中满是凄楚,“妾身明白珠儿确实不应该做下那样的事情,可这一切归根到底不过是妾身教导无方。珠儿自楚府回来之后,一直夜不能寐,时时刻刻担惊受怕,是妾身一直不知道要如何跟老爷说!妾身为老爷带来的麻烦,现在恐怕只能以死谢罪!老爷和珠儿是妾身活着的支柱,若是没有老爷的爱护,妾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妾身只能希望老爷能看在妾身对您痴心一片的份上,帮珠儿相看一个好人家。” 柳姨娘双眼通红地看着秦盛远,一声一声的话语如同琴音绵绵,丝丝哀泣,层层真心,一下一下地敲打在秦盛远心中。随着最后一句话的说完,柳姨娘双眼紧闭,快走几步,一下跳到池塘之中。 刚被柳姨娘所打动的下人们看到这场景顿时惊呼出声,可却没人敢有任何动作,刚才秦盛远的暴怒还在众人的心中。 见此场景,秦盛远暴怒的心一下子被打醒,猛地平静下来,顿时高声喊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下去救人!” 会水的婆子立刻跳下身去,一把抱住柳姨娘就往池边放下。 秦盛远大步地走过来,就看到柳姨娘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呼吸似乎都变得异常微弱。而在刚才的异动中,早就被人放开的秦婉珠,连滚带爬地来到柳姨娘身边,静静地握着她的手,慌张道,“姨娘,你怎么了!” 这时,她的手被轻轻地捏了下,秦婉珠顿时一楞,瞬间明白母亲的意思,立刻哭得更大声,恨不得抽搐过去。 秦盛远看到这样,纵使心中依旧有怒火,却也消下去大半,连忙让人去唤大夫,将柳姨娘送回院子去。待将柳姨娘送回院子里,秦盛远站在一旁,脸色阴沉,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手再次被母亲捏了两下,秦婉珠见身边的丫鬟婆子都已经出去,一下跪在秦盛远的面前,双眼红肿道,“女儿知道这件事是女儿做错了,可是女儿也是被逼的!” 说完,秦婉珠就将自己的袖子拽起来,露出满是青紫的手臂,低声地控诉道,“那日女儿被楚大夫人的外孙女拦在了暖阁,她本来看不惯三妹妹与楚詹事之事,非要去找三妹妹。女儿千方百计地想要阻拦,可是却完全做不到,还被她打伤,并且接女儿的名义让环绣过来!女儿当时完全分不清状况,等到清醒之后,这才得知三妹妹晕倒在后花园。女儿也不知道锦衣卫之事,是女儿的错,女儿就是拼死也应该拦住魏明姝的!” 秦盛远双眼睁大,看着秦婉珠手臂上的青紫,心底瞬间软了。秦婉珠是三个女儿中他最偏爱的,现在看到女儿身上竟然这样青紫,怒气也渐渐消散,却还是忍不住说道,“你为何不去找嫡母!” 秦婉珠哭道,“当时楚府的人很多,三妹妹身体似乎也有些不适,女儿不想让嫡母分心,这才一直没有说......” 秦盛远看着秦婉珠,终是叹一口气,语气明显缓和了很多。 躺在床上的柳姨娘这时才“悠悠转醒”,眼眶湿润地看着秦盛远,脉脉含情。 秦盛远上前一步,就见柳姨娘哀声地说道,“妾身还以为再也见不到表哥了。” 秦盛远被这声表哥喊得,心中的怒火也彻底消失,可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可知道若是真的得罪锦衣卫,我这仕途恐怕就是到头了。” 柳姨娘自然知道秦盛远最看重的是什么,眼见他火气又要上来,柳姨娘才嘘声道,“环绣真的被锦衣卫抓了吗?” “这信上还有手印,这还能有假?” “可......”柳姨娘有些胆怯地看了秦盛远手中的信一眼,缓缓地倒向秦盛远,柔弱地说道,“锦衣卫不是从来不给任何通知吗?妾身明白不该说这话,可是却真的是担心宜姐儿,上次宜姐儿在云禅寺看到锦衣卫便病倒,这次又牵扯到了锦衣卫,她若真的看到写不敢看到的,这......” 话还未说完,柳姨娘就猛地伸手拍向自己的嘴,“妾身不该多说话,可夫人那里,妾身......” 秦盛远听到柳姨娘这话,不禁陷入沉思。这锦衣卫拿人从来不会给人通知,为何这次会送上环绣的供词?锦衣卫若真的被得罪,从来都是连夜将人逮捕,又怎么会托人送信。 秦盛远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明白这并未是得罪了锦衣卫的事,口气更加舒缓,却还是看着柳姨娘说道,“虽然这样,可秦婉珠做错事却是无法更改的,这些日子便让她闭门思过。” 柳姨娘柔弱应下,明白这结局已经很好。虽然魏明姝那里说的是假话,可她知道秦盛远绝对不会冒着得罪秦府的事情去询问此事。 得知柳姨娘被罚每日跪在佛堂诵经、秦婉珠闭门思过,秦婉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早明白能够扮柔弱扮二十年的柳姨娘不会轻易被绊倒。 倒是站在一旁的云锦有些愤愤不乐,“这两人害得小姐生病这么长时间,竟然只得到这些惩罚!” 自环绣消失之后,这云锦便彻底成了秦婉宜身边的大丫鬟,在清香阁顿时有些风头无两。 秦婉宜轻轻地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 云锦心中一紧,此时竟然觉得小姐这目光颇有些凌冽,顿时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即便是老爷的惩罚过轻,这也不是她应该置喙的。 秦婉宜将手中的药膳慢慢放下,“将这药端出去,以后这些话莫要说了。” 云锦立刻松一口气,连忙将药膳端出去。 捻起一个草莓放在口中,秦婉宜还未来得及将其咽下,就看到刚刚走出去的秦婉宜再次转身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价值不菲的檀木箱。 秦婉宜眉头蹙起,就看到云锦将一个香囊放在箱子上,“这个是刚刚小厮送来的,说是楚大夫人点名要送给您的。” 瞳孔猛地一缩,秦婉宜手指不禁有些颤抖,这香囊跟自己上次在云禅寺做得一模一样,可针脚处却能看出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这香囊到底是谁送过来的?她虽然曾经和楚大夫人是婆媳关系,可却十分疏离,对方从未见过她的绣品。 16.表哥 楚府,楚大夫人院内。 “跪下!”楚大夫人面色痛苦地看着站在躺下的女儿,手里紧紧握着一张印着血印的供词。 魏明姝倔强地站着,神色坚决,没有丝毫动作,一如既往的执拗。 楚大夫人见此,险些气背过去,怒斥道,“姝姝儿!你真的要气死外祖母吗?” 魏明姝抬头,看向外祖母,哽咽道,“外祖母为何要为了一个小官之女罚外孙女儿!外孙女儿不服!” 楚大夫人猛地站起身来,直接将手上的信纸扔给魏明姝,生气道,“你看看这是什么!你怎么可以故意将人引去你小爷爷那里!你难道不知他的性格,你难道不知锦衣卫是什么地位!” 若不是她那弟弟将这供词送过来,她还想不到外孙女竟然能够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陆氏之女若真的死在锦衣卫的刀下,这楚家恐怕更是会四分五裂! “外孙女儿不喜欢那个女的!她父亲不过是从五品官员,她缘何有资格参加外祖母的寿宴,又怎么可以嫁给表舅!若只是为了她那张脸,外孙女儿现在就让人将她的脸划花!”魏明姝眼底不服,表情坚决,终是忍不住开口道。 话音刚落,啪得一声传来,魏明珠被打得偏头,用手捂住左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外祖母,眼底泪光闪动。 “你......你竟然......” 楚大夫人震惊地看着魏明姝,手指颤抖,眉宇间的惊骇更是掩藏不住。外孙女这幅样子,她如何能不明白女孩儿家的心思,她这是......这是对楚衍起了心思! 就在此时,楚大夫人的女儿魏氏也赶了过来,看到这个场景立刻将魏明姝揽在怀中,一脸心疼地说道,“母亲,这是做什么!女儿还小。” 楚大夫人看着一脸纵容的魏氏,良久之后才沉声道,“你小舅送来的东西在那里,你自己去看。” 魏氏这才将地上的信纸拿了起来,每看一行脸色就越加阴沉。 没等魏氏发作,楚大夫人就直接说道,“你太纵容她了,她已经到了要说亲的年纪,如此下去可还如何得了?他既然将这供词送了过来,你便要给他一个交代。” 魏氏握着手中的纸,迟迟没有说话。 魏明姝心中依旧不满,刚要哭喊就被母亲猛地拉住,这才将刚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只不过表情依旧不服。 楚大夫人叹一口气,“姝姝儿最近不要回去了,我会亲自去宫中给她求两个教养嬷嬷,定是要将她这浮浮躁躁的毛病改过来。” 京城很多名门都会从宫中请教养嬷嬷,可皆是在定亲之后,教养嬷嬷也并不会过分苛求。可若是真的按照严格的要求来,女儿必定要受上不少罪。 魏氏立刻惊呼道,“母亲,这可使不得!” 楚大夫人定定地看着女儿和外孙女,咬牙道,“我心意已决,你们不要再说了!” 她如何不心疼唯一的外孙女儿,可此时若不给楚秉行一个交代,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可即便是楚大夫人再了解楚秉行,也没有想到他还会将这封信笺再送一份去秦府。 秦婉宜并不知道楚府的事情。那日昏迷之后,她头上的疼痛似乎有了减轻,终是被陆氏放了出来,不再只是拘在清香阁。 这日,秦婉宜穿好衣裳,坐在池塘边,一点一点地为陆氏绣着香囊。前世母亲总是生病,秦婉宜对很多香囊的配方都有所了解,思及陆氏有哮喘之症,秦婉宜便决定亲自为陆氏做个香囊。 她刚刚起头,做了不到一半,就看到云锦快步地跑过来,轻声道,“三小姐,舅老爷过来了。” 秦婉宜手上一顿,脸上现出疑惑,随后猛地反应过来。 云锦口中的舅老爷应当是二房嫡长子。陆氏虽是陆家二房庶女,却跟嫡亲兄长关系非常亲厚,舅老爷几次来到京城,都会亲自过来看望陆氏。 让云锦稍稍整了整衣服,秦婉宜这才匆匆地赶往主院。等她到的时候,舅舅还未秦婉珠和秦婉兰已经坐在了下首的位置上。 见秦婉宜过来,秦婉兰立刻站起身来,弯腰给她行礼,可目光里却多了些亲近。 秦婉宜柔和地笑了笑,这才扭头看向一直注视着她的另一道目光。 半月不见,秦婉珠较前些日子更加消瘦,皮肤雪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秦婉宜心底好笑,明白对方这幅样子是做给谁看。 自那日之后,秦盛远心中怒气虽有所缓解,却也足足半个月没有踏入柳姨娘的院子。柳姨娘和秦婉珠皆被禁足,自然也寻不到机会挽回秦盛远的心。 这次舅老爷过来是秦婉珠半月来唯一的机会,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秦婉宜面上没有任何泄露,轻轻地唤了声二姐姐。 许是秦盛远还未到,秦婉珠的演技还未得到充足的发挥,她有些僵硬地说道,“三妹妹。” 三姐妹在这边打着招呼,门外却隐隐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 “这次要待多久?”这声音清婉动人,是陆氏的声音。 “最短半个月,”一个有些清儒的男声响起,“这次主要是为了送......” 话还未说完,陆仲棠就来到主屋前,看到一抹熟悉的娇小身影。 陆仲棠素来严肃的脸也露出笑容,看着秦婉宜道,“几年不见,宜姐儿越来越漂亮了。” 秦婉宜眼眶顿时红了,眼泪如何也压制不住。前世,她几岁的时候也曾在扬州住过一段时间,每次都会被他带着出去玩耍。 秦婉宜本以为她早已经忘记这些事情,此刻却知道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些曾经关爱她的人。 看到外甥女哭成一团,陆仲棠大惊,手忙脚乱地安抚着。 他没有嫡亲妹妹,从小便将陆氏作为亲妹妹对待,对其女儿更是多番爱护。 此时见宜姐儿哭成一副泪人的模样,再想到她落马受伤,心中更是不忍。 陆氏看着到这幅场景,也不禁拿着手帕轻轻地抹着眼泪。 良久之后,秦婉宜才慢慢地止住抽泣,就对上了舅舅有些戏谑的目光,顿时小脸一红,“外甥女不过是想舅舅了。” 陆仲棠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从怀中将一个玉锁拿了出来,伸手戴在秦婉宜的脖子上,“这是舅舅前些日子从南边带来的,特地让人给了雕刻的。” 秦婉宜轻轻地捏着垂在胸前的玉锁,声音还有些抽泣。 陆仲棠自然没有落下秦婉珠和秦婉兰的礼物,可终归是比秦婉宜差上很多。 秦婉珠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长命锁,目光却从那玉锁上扫过,眼底闪过嫉恨。她明明处处比秦婉宜优秀,可所有人都会给秦婉宜上好的东西。这玉锁水色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相对于秦婉珠,秦婉兰却是真心感谢,她不过是姨娘的女儿,能够得到舅舅的礼物便已很知足。 将带给女孩儿的礼物分发出去,陆仲棠这才低声开口道,“我刚刚要动身便得到你传去扬州的消息,可是当真?” 陆氏脸上的愉悦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神色,“妹妹怎么会那这种事开玩笑,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会......” “若不是没办法,二妹就不会通知陆家吗?二妹这是翅膀硬了,就不再将我们放在眼里?”陆仲棠知道此时定是真的,可他却始终对二妹有气。 惊马!险些夭折! 这如何是平平常常的事情,二妹竟然隐瞒如此之久,他如何能不生气! 可见到二妹的样子和一旁站着的外甥女,陆仲棠终是叹一口气,“不要担心,大伯已经派人去请那大夫,会在请到的第一时间派人过来送信。到时候,我会亲自带人回去。” 说罢,陆仲棠再次揉了揉秦婉宜的脑袋,秦婉宜眼底闪过信赖。 陆氏也明白兄长不会说假话,一直提着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这时,外面再次传来说话的声音。 秦婉宜能够听出,这是得到消息的秦盛远刚刚从官府赶回来。 可旁边似乎还有一个陌生的少年的声音。 秦婉宜抬头向外看去,就见被树木遮挡的青石小径,秦盛远身穿官服快步地走来。 而他的后面,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缓缓而来,一举一动皆是清儒气息。 他仅仅穿着石青色杭绸直裰,却不掩周身气质,更是貌若潘安,颇有夺冠之色。此时,这少年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和煦笑容。站在他一旁的秦盛远对他的态度也很是恭敬。 眼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秦婉宜心底难掩惊讶。 这人是她前世的表弟,陆家的长房嫡孙,今生秦婉宜的心悦之人,她的表哥。 17.晕倒 面如冠玉、眉清目朗的少年,气质文雅,风姿出众,端的是一副温雅公子的模样。 他身穿石青色杭绸直裰,腰身上别了个淡绿色玉佩,上面的雕饰简单明了,可秦婉宜却知道这是扬州陆家的身份标志,作为长房嫡女的母亲也有一块,在临终前交给了她。 少年刚刚穿过种满树的院子,乌黑的发丝上零星地落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却让他温雅的气息更重。 秦婉宜有些沉默,淡淡地看了少年一眼,便撇开眼睛,将目光放在进来的父亲身上,缓缓行礼。她还记得前些日子少年派人送来的那份满是斥责的信,小丫头既然和他有这样的牵扯,她自然不会再去接触他。 陆临言刚踏入房门,就感受到了一抹熟悉的目光,思及那目光来自于嚣张跋扈肆意妄为的二房表妹,他眉头不易察觉地轻皱,嘴角闪过不耐烦。若不是家父定要他跟着大伯,他定是不会来到这秦府,更是不愿意见到秦婉宜。 掩住神情,陆临言一如往常的清儒温雅,缓缓地向陆氏一拜。 陆氏嫁到秦府之后,陆临言才出生,她也不过是在陆临言很小的时候见过他。 此时,见到那小小的婴儿竟是长成了这幅风姿,陆氏也不禁心中欢喜,连连询问。 陆临言没有丝毫不耐,一一笑着回答,直到最后才缓缓地将目光落在秦婉宜脸上,淡淡地说道,“表妹。” 秦婉宜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小表哥舟车劳顿辛苦了。” 陆临言怔住,再次将目光扫过秦婉宜,他倒是从未见过她这幅疏离的模样。 陆临言只当是秦婉宜换了个新招数,目光微微下垂,平静点头算是回应。 就在此时,一个轻柔温婉的声音响起,秦婉珠泛着水光的眸子看向堂中的少年,声音婉转动听,“表妹见过表哥。” 为了讨得秦盛远的欢心,秦婉珠穿了一件水红色云锦长裙,腰间搭着一条波纹丝绦,越加瘦弱的身体让整个人的身姿更是楚楚可怜,极尽柔弱。 陆临言轻轻点头,眼底的不愉越重,眼角的余光缓缓地扫向站在一旁的秦婉宜。 秦婉宜面色平静,闻若未闻。 陆临言虽是幼子,却也长在江南织造陆家那样繁杂的家族,自幼就见过许多的腥风血雨,怎么会看不出秦婉珠这幅作态。 可他却没想到那个素来一点就炸的表妹竟然一脸平静,明艳的侧脸让他忍不住想起外祖母时常拿出来看的那画卷。 秦婉珠并未注意到暗流涌动,她眉目微垂,尽力保持着最完美的姿态。 陆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而继续道,“言哥儿准备在文和书院读多久?” 文和书院是□□年间的一代国学泰斗顾居善主持创办的,至今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但凡书生学子无不以在文和书院读书为目标。陆临言此次来京,便是为了在文和书院读书。 “一年,”陆临言道,“此次过来祖母已是不舍,千叮咛万嘱咐望孙儿早日归家。” 听到外祖母,秦婉宜怔住,轻轻地压住了颤抖的手。 那年,她从扬州离开,外祖母也是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反复叮嘱,“依依儿,记得回来看外祖母。”谁知,那日一别便是永别。 秦婉宜不禁眼眶发红,连忙垂下眼帘。 秦婉珠一直站在一边,见那温润的少年再也没有看她一眼,心中更是失落,却始终插不上任何话。 秦盛远见到陆家人正是高兴的时候,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秦婉珠的异样。 眼见着几个人畅谈结束,少年也起身准备离开,秦婉珠顿时有些急了,轻柔地唤了一声,“父亲。” 正要送陆仲棠和陆临言去外院住所的秦盛远听到此声呼唤,顿住脚步,扭头看见秦婉珠,就见半月未见的女儿消瘦了很多,原本还有些肉的脸颊更是凹了下去,心中因为打断而升起的不愉瞬间消失,“可是旧疾复发,丫鬟在哪里?怎么还不快送二小姐回院子。” 秦婉珠顿时有些慌张,思及柳姨娘的嘱托更是连忙道,“女儿不应该打扰父亲,可是女儿有一些东西想要交给父亲。” 陆仲棠见此,眼底发冷,面上却没有变化,温和地说道,“既然是这样,盛远兄不必相送。我在这也小住过几次,还是认得道路的。等到今晚,我们再喝酒畅聊一番。” 他早就听说秦盛远偏爱庶出女儿,对自己的外甥女多有苛责,现在一看果真如此。 秦盛远刚要拒绝,就见陆仲棠神色坚决,也点头同意,可心底已隐隐有些不悦。待再次转头看向秦婉珠时,目光发发冷。 秦婉宜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秦婉珠连忙将怀中的东西拿出来,带着哭腔说道,“姨娘惦念着父亲,想着这几日天气渐暖,书房的软垫定该换了,所以专门做了一个春秋的。” 秦盛远看着这薄厚适宜的软垫,立刻便想起了当年他熬夜苦读之时,柳姨娘怕他挨冷受饿,每次都会给他做很多坐垫护手。 秦盛远心底更加柔和,陆氏见此神色更冷。当年,她和秦盛远回到京城之后,柳姨娘便是用着一件件琐碎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曾经心爱的人拉离身边。 未等母亲说话,秦婉宜淡淡地瞥了这坐垫一眼,便开口道,“柳姨娘难道还担心母亲照看不了父亲吗?” “不是,”秦婉珠慌忙地解释道,“姨娘不是这个意思,姨娘只是关心父亲,这才......” “二姐姐就急于这一时吗?”秦婉宜直接打断秦婉珠的话,“妹妹虽然不该说这话,可却还是不得不提一句。舅舅刚刚来到这里,也许三日也许一日便会离开,定是有很多关于朝堂的事情与父亲探讨一番,可现在这样......” 秦婉宜话未说话,可意思已经非常明显。她知道秦盛远最在意的便是她的官场,因而只点到这个方面。 秦盛远这才想到,陆仲棠的行踪向来飘忽不定,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 秦婉珠未想到她不仅没得到父亲的怜惜,还看到他的冷脸,敦实有些急眼。眼见父亲就要开口训斥,秦婉珠面露愁容,猛地睁大眼睛,仿佛掐住喉咙的模样,向秦盛远倒去。 秦盛远连忙接住女儿,见她一副娇弱的样子,哪里还记得刚刚的怒火,立刻让周边侍立的丫鬟去找大夫。 堂中顿时乱作一团。 还未走出主院的陆仲棠听到动静,停住脚步,向后看去,就见几个丫鬟从屋子中跑出,惊呼道,“二小姐晕倒了,你快去找大夫!我去找柳姨娘。” 陆临言自然也听到了这丫鬟吩咐的声音,表情一顿,似乎能透过小径看到屋内那穿着淡蓝色衣裳的少女,神态平静,仿佛与堂中的糟乱完全无关。 他本以为按照秦婉宜那样骄纵跋扈的样子,定是被秦家上下捧在手心中,却未想到秦盛远明显更喜欢哪个庶出的女儿。 陆仲棠自然能看出陆临言的疑惑,注目良久后,才缓缓地说道,“宜姐儿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这外甥女虽是嫡女,可自出生便不得父亲喜爱,又身体娇弱。上面更是有着两个受宠的姐姐,嫡姐从小明亮如太阳,庶姐自小娇弱柔嫩,倒是显得身体不好的宜姐儿是如何的脆弱。若是明姐儿还在,定会百般维护姐儿,可明姐儿却早早故去。 陆临言并未说话。 “大伯只希望,”陆仲棠叹一口气,“在她危难之时,你不要袖手旁观。” 他行踪不定,妹妹又是那样的性格,如何能够护得住宜姐儿。 18.春心 秦婉珠急火攻心而晕倒,柳姨娘得知后更是哭得险些断气。 秦盛远看着昏迷中还紧紧握着那坐垫的二女儿,纵使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柳姨娘趁此机会,连忙婉转哭诉,将她这半月来如何忏悔,又如何想念秦盛远,缓缓道来。 看着半靠在怀中的娇弱美人,秦盛远心底化成了水,小心安抚一顿,又耳鬓厮磨一番,再也不见之前的冷淡。而经此一事,柳姨娘也终于从禁闭中走出,却也小心翼翼很多。 清香阁,听着耳边传来的丫鬟的抱怨,秦婉宜依旧缓缓地绣着手中的香囊。 “小姐,奴婢刚刚去厨房给您端蜜饯儿,竟被二小姐身边的喜哥儿截了胡!”云锦还对刚才的事情愤愤不平,“奴婢问她为何将清香阁吩咐的蜜饯儿拿走,她竟然说‘二小姐这些日子喝药,离不了这些小点心,还望云锦谅解’。” 云锦捏着嗓子,将喜哥儿当时的样子学得几乎一模一样。 秦婉宜嘴角也漏了些笑意,“她要拿走便拿走,左右不过是一些小吃。” 母亲的院子里不仅有小厨房,还有从扬州带来的厨子,每日都会为她送来一些特色小吃。柳姨娘就是再受宠,也不敢越制建一个小厨房,也就能在这些小事上动动手脚。 秦婉宜只觉得好笑。 而另一边,秦婉珠咽下一个蜜饯儿之后,才深吸一口气,有些着急地问道,“母亲,我和陆家小表哥真的没可能吗?”这话一出口,秦婉珠顿时又有些羞赧,连忙低下脑袋,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 柳姨娘静静地看着女儿,不由地有些出神。她的女儿已经要及笄了,容貌更是紧随了她,早早地便展露出姿色。她当年若不是小心翼翼地讨好着秦家的人,恐怕早就被哥哥嫂嫂卖给那些粗鄙的商人为妾。她吃够了寄人篱下的苦,她定要让女儿嫁给一个地位尊贵的人为正室。 思及此处,柳姨娘那日看过一眼的少年,心中微动。 夫人不过是二房庶女,便能带来那样丰厚的嫁妆。那少年是长房嫡孙,扬州陆家的继承人,地位尊贵,将来会掌管多少产业完全无法预估。这让柳姨娘怎么能不动心? 凝视着女儿娇艳柔弱的容貌,柳姨娘忽地说了一句,“也不是没有办法。” 秦婉珠双眸骤然一亮,连忙拉住柳姨娘的手,“真的吗?母亲真的有办法吗?” “文和书院还有半月才开学,”柳姨娘反握住女儿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段时间便是你的机会。”当年,她便是利用在秦家借住的半个月,才彻底将秦盛远的性情摸清。若不是姑母定要让秦盛远娶一个官宦之家之女,她现在便是秦家唯一的女主人。 “可是......”秦婉珠想到那日,若不是她突然出声,陆临言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可是夫人若想要让三妹和陆临言,那女儿岂不是完全没有机会。”陆临言是陆氏的侄子,他和秦婉宜才是正经的表兄妹,而她不过是一个庶出的女儿。 柳姨娘握住女儿的一双手,声音低柔,“现在你只能自己争取,秦婉宜性格骄纵,环绣早就说过她不讨陆家欢喜,这更是你的机会。我的珠儿啊,母亲不过是个妾,完全没有资格为你去寻觅个绝佳的夫婿。眼看着你和秦婉宜都要及笄,即便是被夫人一同带着出门,你也不是她们的首选,若不自己争取,又怎么能赛过她去!” “可是女儿样样都比秦婉宜好,”秦婉珠趴在柳姨娘怀中,默默流泪,“可为何没人看到?” 秦婉宜行事乖张,动辄打骂下人,容貌又太过明艳,不符合本朝的审美,学识更是一无是处。她处处都做得比秦婉宜好,可却从来没有人看到! 柳姨娘也不禁有些伤感,眉宇间闪过一抹厉色,坚定道,“你若是能抓住陆临言,将来的荣华富贵绝不会缺少。即便没有,只要母亲生下儿子,你将来也有所依仗,你父亲更不会亏待你。” “可是夫人......”秦婉珠想到母亲所说的夫人不过是现在风光,左右看了两眼,才伏在柳姨娘耳边,轻声问道,“她生不了儿子吗?” 柳姨娘见女儿似乎有所开窍,这才将女儿扶起来,正色道,“珠儿,你已经大了,母亲如今与你说的话,你不要泄露出去。” 秦婉宜面色凝重,点点头。 “母亲八岁那年,你外祖父赌博将家产败光,外祖母急病而逝,留下我被哥哥嫂嫂养着,动辄劳碌打骂,没有一天轻松的日子。在偷听到你舅母想将我卖到不惑之年的商人为妾时,我抓住了见到你祖母的机会,这才逃离一难。可即便是我再怎么小心翼翼地侍奉讨好她,她却始终不肯松口,母亲只得一天一天的强忍着,直到你父亲在扬州娶妻,带回来一个怀着孕的妻子。” 秦婉珠脸色怔住,神色难看,她还记得长姐。长姐在时,她竭力维持柔弱的样子就如同一个粗鄙不堪的小丑,妄图夺取从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柳姨娘也想起那耀眼的女子,表情不由得有些庆幸,“幸好她去的早,不然你我母女定是会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来。那几乎是我最难熬的时候,可我还是等到了一个机会,夫人生秦婉宜时难产。” 秦婉珠不禁呼吸一紧。 “当时夫人和我各生了一个女儿,大小姐耀眼如火,你柔弱如花,你父亲虽然心有遗憾,可终归还是疼惜你。谁知,夫人却再次怀上孩子,母亲当时日夜难眠,每日都在你父亲面前为夫人祈福,盼她早日生下儿子,更是日日在你父亲面前念叨。你父亲面上虽没表情,我却知道他心中也希望这胎是个儿子。” 秦婉珠神色紧张,也仿佛看到了当时对柳姨娘如此不利的情景。 停顿片刻,柳姨娘冷笑一声,“可母亲却明白,夫人这胎不稳。夫人从小便有哮喘之症,心思敏感却总要做出一副豁然通达的模样,实则内心脆弱,不堪一击。以我对你父亲的了解,当年他求娶夫人定是一副奋发的模样,更不可能将我的存在告知于她。夫人自来到这里,便气滞于心,与你父亲心生隔阂,从来不肯将自己的不适表现出来。生你长姐之时,夫人就因为气结于心伤了身子,第二胎又怎么会安稳,偏偏她还要做出一副无事的模样,更是不肯将那天天送进院里的苦药给你父亲看上一眼。” “果不其然,她生产时痛了两天两夜,直到挺不过来才生下一个女儿,身体娇弱不堪,仿佛第二日便要夭折。你父亲怎么会高兴?可更让母亲觉得上天也怜悯我的是,夫人这胎伤了根本,恐怕再也怀不上孩子。尽管她竭力想要隐瞒,可她自生产后便一直请大夫的事情,却还是将这件事泄露出来。” 秦婉珠眼底闪过欣喜,“这样夫人不久再也没有威胁?”夫人若是生不了儿子,按照父亲对姨娘的偏爱,只要母亲生下儿子,恐怕夫人也难以撼动她们的位置。 看出女儿心中所想,柳姨娘点点头,眼底厉色却并未退去,“可母亲还有一个威胁,那边是何姨娘。” 秦婉珠猛地想到何姨娘能生养的本事。 “我怀疑她再次怀孕。”柳姨娘咬着牙,心底颇为气愤。 夫人生下秦婉宜不久,便做主为秦盛远拿了何姨娘。何姨娘性格懦弱,她并未感觉到威胁,却未想到她竟然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怀孕,胎胎都显男相。 19.考试 第二日,秦婉宜从床上醒来,听见外面滴滴答答地响动着。 轻唤丫鬟打开隔窗,她歪头看去,粒粒水珠顺着飞展的连檐落下,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响动。 秦婉宜出神地看着外面,前世她死时也是这样绵绵细雨的模样。转眼间,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个月。 沉默间,云锦已经将所有的一切收拾妥当,带着几个小丫鬟走了进来,轻轻地道,“小姐,夫人吩咐今日去主院用膳。” 柳姨娘一向以娇弱示人,早就被免了请安。而何姨娘日日请安,时辰向来拿捏得当,从来不曾打扰过陆氏和三小姐用膳。 这一个月来,秦婉宜与陆氏几乎都在小隔间吃早膳,因而才有了云锦这次特意嘱咐。 秦婉宜目光扫过中间那丫鬟手上拿着的并不招摇的裙子,缓缓地点点头。她可不想让陆临言以为自己特意打扮了一番。 若是让母亲知道了小婉宜和陆临言的纠葛,恐怕又要郁结于心。 略作打扮后,秦婉宜穿过长长的青石小径,来到主院内堂,就看到极少过来的秦婉珠,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了一旁。 今日的秦婉珠难得没有像以往见秦盛远那样,穿得极其素净,反而穿着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腕上带着一对琉璃翠镯子,青翠如枝蔓。 见到三妹妹,秦婉珠轻声问好,动作轻柔,越加娇嫩,就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般。随着她的动作,她发髻上插着的粉色珍珠圆簪一晃一晃地,更是衬得她肌肤如雪。 这时,坐在她一旁的秦婉兰越显得越发的渺小,只怯生生地向秦婉宜露了个微笑,便飞快地低下头。 秦婉宜同样回应后,才坐在陆氏旁边,仿佛并未发现屋子中异于往日的安静气氛。 秦府所处的位置较偏,可却足够宽敞,内外院都有一个单独的小院,还有连同的小花园,也算是一块宜居的府邸。 此次陆仲棠便带着陆临言住在外院的一个小院里,很是安定。今日一大早,他先去见了在书房的秦盛远,几个人才一起来到主院的内堂。 刚刚喝了一口钱妈妈端来的蜜糖汁,秦婉宜就看到一行人走进堂内。 似乎是被连檐上滴落的雨水沾湿了发丝,陆临言身上有几处细小的水痕。 秦婉宜向父亲和舅舅请安后,便再次低下头,眼角的余光却看到秦婉珠一脸娇羞地看着陆临言,越发得可人。 再次感受到令人生厌的目光,陆临言眉宇不易察觉地皱起,眼底闪过嫌恶。 若不是此番还有其他的事情,他定是不会跟着大伯住在此处。 他尤记得秦婉宜还在陆家之时,每次吃早膳都会这样地看着他,更是数次想要给他夹菜。若非想让祖母开心,他定是忍不了这样不顾礼法之人。 手指缓缓握紧,陆临言刚想要说些什么,就听到大伯在跟他说话,这才抬起头来,“大伯刚才唤侄子吗?” 陆仲棠看着陆临言,“在想些什么?” “在想......”陆临言话还未说完,就猛地一顿,眼底闪过惊讶。 秦婉宜并未察觉到陆临言的失态,她正看着陆氏,露出一个带着依赖的微笑。 这微笑不同于陆临言曾经看过的讨好,反而透着丝丝纯真,嵌着女儿对母亲浓浓的爱护依靠。 陆临言怔住,若刚刚不是秦婉宜看他,那令人厌恶的目光又是谁的? 再次感受到那束目光,陆临言这才装作不经意地向一旁看去,只见那日始终一脸娇弱的秦婉珠正看着他。 见他转头,秦婉珠立刻露出一个笑容。 陆临言脸色越加难看。 这时,秦婉宜也注意到陆临言的异样,疑惑地转头望去。 这目光中有疑惑,有坦然,亦有清澈,独独没有他以往看过的迷恋。 不知为何,陆临言并没有想象中的庆幸。 陆氏也疑惑地看向侄子,轻轻地说道,“是在担忧文和书院的选拔考试吗?” 文和书院开学前会有一场选拔考试,陆临言即便是江南织造陆演的嫡孙,若通不过考试,恐怕也只能以旁听的身份去文和书院学习。 陆临言点点头。 陆仲棠瞥了他一眼,并未留情,“你若考不过,就趁早回去熟悉熟悉织造方面的事情,也省得你祖父天天追着我问。” 江南织造陆家虽极为富贵,却男丁稀少,大房孙子辈只有陆临言一个,二房甚至都没有嫡孙,只有陆仲棠一个嫡子。 陆演哪能不着急,恨不得天天在陆仲棠耳边念叨,让他早日成家,奈何陆仲棠喜爱此处游荡,从来不肯娶妻生子。 因此,对于陆临言想考科举当文官一事,陆仲棠一向持反对意见,可陆临言显然也不是听话的人。 秦婉宜心底再次升起疑惑,小婉宜的记忆中陆临言读书一向极好,府中的先生从来都是交口称赞。那些先生的学识都非常渊博,陆临言被他们都看好,又怎么会担心区区文和书院的选拔考试。 陆氏自然不知道陆临言真实的水平,只当他是真的担忧,连连询问了很多问题,恨不得让秦盛远去请京城的先生补习一番。 陆临言连忙推辞,却注意到陆氏的一旁,秦婉宜每听到她母亲说一句,便轻轻地迎合一番,似乎也对他的考试无比担忧。 可实际上,她的目光却缓缓地从桌子上的菜色上扫过,当看到某些菜的时候,眼睛便一亮,眼中完全没有他的存在。站在她身边的大丫鬟显然已经很了解她的样子,立刻轻轻地给她盛上一份放在一旁。 眼见陆氏还在不停地询问陆临言,秦婉宜轻轻地抿着嘴,目光多次从菜上面飘过,再可怜兮兮地看向陆氏,可陆氏完全没察觉到女儿已经饿了。 见到这幕,陆临言刚才郁闷的心情却突然消失,心中反而生气了挑逗的心思,认真地答复着陆氏的话,偶尔伸出话头让陆氏继续问下去。 直到表妹似乎要忍不住动手夹菜的时候,陆临言才慢慢敛住话语。 屋内这才正式开始用早膳。 一直注视着陆临言的秦婉珠,自然发现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间看向秦婉宜。一次两次,她还能自我安慰是巧合,可次数多了,秦婉珠却知道他是真的在看三妹妹。 想到内阁首辅的孙子、詹事府首席楚衍对秦婉宜表露好感,现在她想接近的陆临言同样将目光放在三妹妹身上,秦婉珠放在桌下的手用力地拉扯着绣帕,眼底满是嫉恨。 这日吃完早膳,陆仲棠先行带着陆临言离开,而秦盛远看着穿得如仙似玉的秦婉珠,也想到了始终默默陪在他身边的柳姨娘,心中的火气终是彻底消散,并未去书房,而是掉头来到了柳姨娘的院子。 见到半月未见的秦盛远,柳姨娘未语先泪,看向秦盛远的目光更是柔情似水,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宣泄出来。 秦盛远心中动容,连忙拉着柳姨娘温柔惬意一番。 半依在秦盛远的胸口,柳姨娘见秦盛远眉宇柔和,心情很好,这才斟酌着开口,“妾身听珠儿说,夫人的娘家来人了。” 秦盛远点点头,“夫人的嫡亲兄长带着大房嫡孙过来,为了在文和书院读书。” 柳姨娘心下大动,这意味着珠儿可以跟他接触的时间更长,“那岂不是要留在这里很长时间?” “一年,”秦盛远道,“一年后才会回去。” “这是要参加科举考试吗?”柳姨娘虽然出身不高,当年为了迎合秦盛远也刻苦学习过四书五经。 秦盛远再次点头。 柳姨娘双眼亮了,表情有些迟疑,显得有些犹豫。 秦盛远正是高兴的时候,见此立刻问道,“怎么了?” “妾身想......”柳姨娘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三小姐已经有了楚詹事这样绝佳的夫婿人选,可珠儿眼看着就要及笄,却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秦盛远虽然容易被柳姨娘的柔情迷惑,可在官场上的灵敏却并未丧失,几乎立刻便明白,“你想将珠儿嫁给陆临言?” 柳姨娘轻嗯一声。 秦盛远板起脸,“你可知陆临言是何人?他可是江南织造陆演的嫡孙,珠儿虽是我最宠爱的女儿,可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珠儿的身份恐怕只能给他做妾!” 柳姨娘听到这话,顿时红了眼睛,看向秦盛远的目光满是哀痛,“珠儿生在我肚子里,妾身又能如何!难道妾身做了妾室,珠儿就只能做妾室了吗?”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姨娘默默流泪,继续道,“三小姐若真的嫁给楚衍,咱们秦家便是内阁首辅的亲家,珠儿的身份自然能够水涨船高,又如何配不上那江南织造的孙子?” 柳姨娘虽然并不想秦婉宜嫁给楚衍,可这个时候却只能这样劝解秦盛远。婚事若真的确定下来,珠儿比秦婉宜大上几个月,定是要提前成亲的,到时候秦婉宜能不能顺利嫁给楚衍便要看天地人和了。 20.婚约 “若三小姐真的能嫁给楚衍,咱们秦家便是另一种光景。”柳姨娘看向秦盛远的目光满是希翼,言语中全是对未来的畅想,让秦盛远心中也不由得一晃。 他不过是从五品官员,即便能力再强想要在五年内连升三级也非易事。可他若真成了内阁首辅楚文廉的亲家,将来定时会官运亨通,更别说楚衍顶替楚文廉首辅地位的趋势已越加明显。 思及此,秦盛远脑海中思绪翻腾,心中不禁有些意动,可待想到当今陛下之时,那些蠢蠢欲动又瞬间冷了下来,不由得呵斥道,“这些事情岂是你能妄言的!珠儿排行老二,纵使相看亲事,也应当在婉宜之前!你如今这是要让我拿着还未有定数的事情去跟陆家卖好?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 秦盛远每说一句,脸色便阴沉一分,显然已经预料到了局面。 柳姨娘见此,一下便慌张起来,双目含泪地看着秦盛远,脸色苍白道,“老爷,您这可是冤枉妾身了!我哪里不知道珠儿会在三小姐之前相看亲事,可妾身真的是爱女心切啊!楚大人虽然还未向老爷提亲,可前些日子宜姐儿昏迷,楚大夫人数次派人送来补品。这种种迹象都表示楚家对咱们秦府的三小姐很满意,提亲定是早晚的事情。” 秦盛远同样明白这些事情,这几日也越发春风得意。身边的同僚对他的态度更是明显的改变,这让他很是受用。 见秦盛远面容松动,柳姨娘再接再厉,一滴滴泪珠缓缓从脸颊滑落,“眼看着宜姐儿就要找到绝佳的夫婿,珠儿却迟迟没有着落,妾身如何能不着急?女人一辈子的幸事就是能够嫁个好夫君,妾身能够嫁给从小爱慕的老爷,是我的福气。老爷还记得珠儿出生的时候吗?她是那样小,那样娇弱,我就这么抱着,都担心伤害了她,当时妾身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珠儿找个和老爷一样的丈夫!” 柳姨娘本就消瘦,这半月来被关禁闭,越加的羸弱,仿佛微风就能将吹倒。此时她仅仅穿着淡薄的衣裳,呼吸缓慢,眼眶通红,目光哀痛,哭得伤心,似乎下一瞬间就能抽搐过去。 秦盛远被这一声声压抑着的声音,哭得动容,再次伸手将柳姨娘揽在怀中。 柳姨娘这才柔弱道,“如今陆家少爷过来,妾身明白他地位尊贵,珠儿高攀不起。可老爷不是说过,陆家素来开明吗?珠儿和陆少爷本就是表兄妹,若真的能够结亲,不也是一桩大大的喜事吗?更别说老爷眼看着就要飞黄腾达。” 说完这话,柳姨娘又提了几件秦盛远当官以来的业绩,眼底还带着少女时的崇拜。 秦盛远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再提及陆家的事情,可柳姨娘却明白,他不会阻拦自己,只要她不做得太过。可是若不积极一些,又怎么能够让江南织造的嫡孙动心。 她当年若不主动算计,现在就只是一个商人的贱妾。 柳姨娘预想并没有错,她的那番话显然起了作用。 翌日午膳的时候,秦盛远突然说道,“仲棠兄最近可有闲暇?” 秦婉宜夹菜的手顿了一瞬,继续面不改色地吃着饭。 陆仲棠道,“最近无事,秦兄但说无妨。” 秦盛远这才说道,“我只有这么三个女儿,身体皆有些柔弱,一直担心不已。前些日子,我曾听夫人提起,仲棠兄跟一代名医钱几学过六兽拳,不知能否传授一下我这三个女儿。”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就连陆氏也抬起头看向秦盛远,眼神疑惑。 秦盛远早就将仅有的关心放在秦婉珠身上,今日为何会突然突然提起这事? 秦婉宜沉默几秒,眼角余光看向秦婉珠,果然见其脸上难掩欣喜。 秦婉兰性格懦弱,身体并不差,可以说是几个姐妹中身体最好的。而小婉宜出生时身体很差,却比不得秦婉珠时时柔弱,素来娇气,动辄晕倒。 秦婉宜敛住神色,嘴唇微微勾起,偏头向陆临言看去,对方紧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不愉。 原本安静的少女骤然明艳起来,陆临言愣了愣,表情险些收敛不住。可待他再细细看去,秦婉宜早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陆仲棠自然不会拒绝秦盛远,想到宜姐儿身体不好,也不禁起了心思。 见两个人已谈妥,陆氏沉默片刻,才不动声色地说道,“言哥儿这几日跟曹府递过拜贴吗?” 秦婉宜怔住,突然想起一件小婉宜非常在意的事情。 陆临言明显也有些呆愣,片刻后答道,“我已经递过,待正式入学文和书院之后,就亲自去拜访曹伯父。” 陆氏点点头,“该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陆临言郑重道,“外甥定会注意。”说完话,陆临言目光扫过秦婉宜,见其依旧面色平静,全然不复扬州时的激动。 秦婉宜似是没察觉到陆临言的目光,反而状似疑惑地看向陆氏,单纯地说道,“表哥要去曹府做什么?” 陆氏轻柔地笑了笑,这才说道,“言哥儿这次来京,除了要在文和书院读书,还要将幼时的亲事确定下来。这也是你大舅要亲自过来的缘由。” 此话一落,秦婉珠脸色瞬间苍白,连忙低下头掩盖住神色,死死地咬住嘴唇,眼底全是狠厉。 而坐在陆氏身旁的秦盛远脸色更是难看,就如同被人打了数个巴掌。好在他当官已久,几乎一瞬间便将表情收敛起来,轻声问道,“陆贤侄已经定亲了吗?” 陆临言道,“幼时祖父定下的亲事,这次便是要交换庚帖。” 秦婉宜神色淡淡地看着屋中神色各异的人,并未说话。 一时之间,屋中沉默下来。 等到所有的人都离开后,秦婉宜这才松一口气,抬脚走向内间。 陆氏正吩咐丫鬟为她准备学六兽拳的衣裳,唯恐秦婉宜受到一点伤害。 见母亲恨不得将所有的一切都重新安排一遍,秦婉宜轻柔道,“母亲,只是几天的功夫,用不了这么多东西。” 陆氏叹一口气,缓缓地拉住女儿有些肉乎的小手,“六兽拳看似简单,可却十分考验毅力。你啊,独独缺的就是这个。” 陆氏虽然这样说着,可眼底却异常柔和,显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现在担心的只是女儿会不会受伤。 秦婉宜自重生之后,便一直跟着陆氏,许久未体会到母爱的心越发柔软,嗔怒道,“母亲这是在嘲笑女儿!” 陆氏状似疑惑道,“难道不是吗?” 秦婉宜露出一个调皮的微笑,轻轻地依靠在陆氏的怀中,眼底有些眷念,“若是练这个可以身体康复,女儿一定好好练,让母亲不再担心。” 陆氏见女儿越加懂事,也笑着道,“这样母亲就放心了!” 这话说完,陆氏看着女儿,不禁有些沉默。 秦婉宜疑惑地抬起头来,就听到陆氏缓缓地开口,“我的孩儿,你觉得表哥怎么样?” 秦婉宜怔住,几乎以为陆氏知道了小婉宜在扬州时的事情,“怎么了?” 见女儿神情疑惑,显然不像是钟情于陆临言的样子,陆氏松一口气,“你以后要与表哥保持距离。” 秦婉宜瞬间明白陆氏的顾虑,点点头。 秦盛远提出那个请求,定是柳姨娘说过什么。即便母亲已经点明陆临言已有婚约之事,柳姨娘恐怕也不会罢手。 陆氏轻轻地揉着女儿的手,“母亲定会为你找个好夫婿。”柳姨娘若是想要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情,影响到女儿,她第一个便饶不了她。 不知为何,秦婉宜突然想起那日见过的人,忍不住问道,“母亲,你见过锦衣卫吗?” 陆氏看向女儿,见他眼中全是好奇,又怕她做些傻事,斟酌片刻才道,“三年前见过一次。” “他们在做什么?”秦婉宜刚问出口就有些后悔。她两次碰到锦衣卫,都是血流一片。 “三年前,母亲参加一场宴会,刚刚开始的时候,锦衣卫就冲了进来,直接将那场宴会的主人全部抓了起来,男的关入诏狱,”陆氏停顿片刻,“......女的充入教坊司。” 秦婉宜手中握紧,教坊司是官/妓所在的地方。只要进了那个地方,能够出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当时带队冲进来的便是如今的锦衣卫同知楚秉行,”陆氏静静地看着秦婉宜,并没有隐瞒,“当年楚秉行不过是锦衣卫的一个小小的百夫长,现在已经成了锦衣卫同知,甚至隐隐有越过指挥使的趋势。” 三年的时间,她死了又会活过来,楚秉行从众人厌恶一跃成为畏惧忌惮的存在。 21.上课 “最后那些人呢?”秦婉宜轻轻地问道,她问的是三年前被抓的人。 陆氏坐在床上,看了女儿一眼,缓缓道,“再也没有出现过。” 秦婉宜沉默下来。只有这么一句话,她却明白这些人已经凶多吉少,就如同那日楚府暖阁女眷们的私语,进了锦衣卫便没有了出来的机会。即便是指鹿为马,也没有人敢出来质疑一句。 见女儿脸色有些不适,陆氏叹一口气,“他是个可怜的人,他母亲更是个可怜的人。” 秦婉宜有些疑惑,“母亲,您见过她?”秦婉宜在楚家生活了数年,也仅仅是在拜堂成亲之后,见过楚秉行生母在祠堂的牌位一次。 陆氏陷入回忆,半响后轻柔地说道,“我也只是在小的时候见过她一面。当年,楚秉行母亲名冠江南,就连我早已故去的长房嫡姐也以她为榜样。” 长房嫡姐?秦婉宜未曾想到她母亲也见过楚秉行的生母,可她却从未听母亲提过。 秦婉宜更加好奇,“她是扬州人吗?” 陆氏点点头,“她父亲是扬州名儒,从未当官,可名声极好。你外祖父见了也是恭恭敬敬地对待。她母亲更是出自簪缨世家,如今扬州知名的女学便是她开办。当年想要迎娶她的人,可以塞满整个扬州城,纵使她后来嫁给了楚家嫡孙,也没有人说出一句高攀。可谁又能想到,那样冰清玉洁气质如雪的女子会落得惨死院中无人知的地步。” 陆氏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不禁连声叹息,心中也不禁觉得楚秉行会走到如今这步,并不是他个人的缘故。 “惨死?”秦婉宜眼底困惑,“她不是内阁首辅的继室吗?”秦婉宜知道楚秉行生母死前过得并不痛苦,可母亲为何说成惨死? 陆氏定定地看着秦婉宜,目光怜惜,“我的孩儿,你再过几个月便要及笄,有些事情也该明白了。那些世家看起清明,可内里是如何的,绝对不会想表面一样。” “母亲为何这样说?可是楚家有什么事情?”秦婉宜抬起头看向陆氏。 “母亲刚来京城之时,还曾见过楚秉行生母一面。”陆氏没有再隐瞒下去,“那时你父亲刚刚进入吏部,正值当时在吏部任职的楚家二夫人办宴会,这才得以被邀请去一趟楚府。那次宴会举行到一半的时候,她抱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冲了进来,跪下便向楚大夫人磕头,一会儿求楚家放过她和孩子,一会儿又质问楚大夫人如此丧心病狂。可不过几瞬,她就被人捂着嘴巴拖了出去。” 陆氏依然记得,那瘦弱的少年被人抱在怀中,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可眼底却满是倔强和不屈。也是因为这幅画面,即便是楚秉行再被人唾弃,陆氏都无法相信那个孩子是那样残酷的人。 这日,秦婉宜躺下后,久久都没有入睡,脑海中总是想到楚秉行浑身鲜血的模样,又不停想到一个柔弱的女子抱着小小少年痛哭的场景。她似乎能够看到瘦弱的少年脊背挺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坚毅,一次又一次地质问,为何他会被这样的对待。 鲜血横流的画面再次袭来,秦婉宜猛地坐起身来,才发现已是清晨,天刚蒙蒙亮。昨日她竟然想着那些画面进入了睡眠。 思及今儿便是学习六兽拳的第一日,秦婉宜揉了揉脑袋,便让人服侍更衣,略作简单收拾后,便向着平日里学琴棋书画的地方走去。 第一天上课,秦婉宜再次感受到了陆氏对女儿的宠爱。 秦婉宜还未踏出房门,就第三次被陆氏拦了下来。 再三确定女儿一切安好之后,陆氏表情有些纠结,最后还是说道,“你若是觉得不舒服,就早早地回来。这六兽拳随时都可以学。” 秦婉宜只得给陆氏一个安抚的眼神,“母亲不用担心,我不会强求自己的,而且这六兽拳还有舒筋活血的作用,说不定还对女儿脑袋上的伤有好处。” 陆氏心里明白,只得再次嘱咐女儿身边的丫鬟,“好好照顾小姐,有什么事立刻过来禀报。” 几个小丫鬟顿时应成一片,唯恐让夫人生气。 秦婉宜终于前往上课的地方。 六兽拳并不难,难的是日日坚持,因而几人被教授六兽拳的地点就是一间不大的院子。 秦婉宜刚到不久,秦婉兰和秦婉珠就到了。此时秦婉宜才发现,三个人竟然穿得都是相同款式的轻薄圆领袍,既不失美观也不会动作不便。 想到这些日子陆氏找绣房的人过来,秦婉宜知道这是母亲做得,恐怕是为了让这几日少些波折。 可即便是这样,秦婉珠却还是花了心思,只见她梳了个回心髻,插着一个淡粉色圆珠玉钗,趁得雪白的肌肤越加晶莹,显然做了细致的打扮。 秦婉珠目光扫过屋中的人,见两人都没有她夺目,刚要松一口气,目光就落在秦婉宜脖子上的玉锁上。 “这玉锁便是那日舅舅送给二妹妹的吗?”秦婉珠看着秦婉宜脖颈上那玉锁色泽纯粹毫无瑕疵,不由得显出艳羡。 她早将舅舅送给她的礼物研究过一遍,不过是一般大家小姐所佩戴的玩意,虽然足够贵重,可哪里比得上秦婉宜带得稀有。 秦婉珠暗生嫉恨,笑着说道,“三妹可要小心一些。这么贵重的玉锁,若是摔了,可是辜负了舅舅对三妹的一篇心意。这心意可是我和四妹妹从来未曾感受过的。” 屋中只有三个人在,秦婉珠说话并无顾忌。而秦婉兰发现自己被秦婉珠扯了过去,连忙低下头,完全不敢说上一句话。 这话要是让父亲听到,又要心疼秦婉珠被亏待。秦婉宜轻笑一声,才缓缓道,“舅舅送过来便是想让我带着,藏起来让它蒙了尘才叫辜负了心意。” 秦婉珠未想到秦婉宜回嘴,愣了几瞬,才好奇地说道,“三妹这么一说,姐姐这才恍然大悟。前日姐姐都没有好好看上这玉锁一眼,不知三妹能让姐姐看看吗?” 秦婉宜最忌讳别人碰她的首饰。若是以往,三妹妹听到她开口,必定会急了眼。 22.画卷 秦婉珠目光灼灼地看着秦婉宜脖颈上的玉锁,细看两眼,越发觉得这玉锁晶莹剔透,清越纯粹,质地绝佳,属于难得一见的佳品,心中不禁暗暗嫉恨,又坚定了嫁给陆临言的信念。 她再如何得父亲的欢心,也比不得夫人丰厚的嫁妆。她若真的能够嫁到陆家,成为陆家长房嫡孙媳妇儿,这样的珍品恐怕随手可得。 闻言,秦婉宜抬起头来,淡淡地看着她,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秦婉珠何曾见过她这个样子,一时之间竟被秦婉宜这幅样貌震慑住,险些颠覆她一直以来对三妹妹愚笨无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看法。 很快,她便嗤笑一声,只觉得自己多心了,三妹妹素来娇贵,又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威慑力。 另一边的秦婉兰紧紧地抓着圆领长袍的下摆,神色紧张,完全不敢上前一步。 秦婉宜看了秦婉珠半响,才缓缓地说道,“二姐姐忘了吗?去年舅舅过来,母亲便将一块同样质地的金镶玉的长命锁送给姐姐?姐姐忘了吗?” 那长命锁本是陆仲棠提前带给秦婉宜的生辰礼物,可陆仲棠行踪不定,当时过来正好赶上了秦婉珠生辰。在秦婉珠的‘婉拒’中,舅舅送来的这长命锁便顺理成章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秦婉珠噎住,这才想起去年那块长命锁,可她并不觉得那块长命锁可以比得上秦婉宜佩戴的这块。 秦婉珠却不能表现出来,最近父亲对她冷淡了很多,她完全不敢再生什么事端。可她却还是忍不下这口气,看到秦婉兰一副唯恐被殃及鱼池的模样,心底更是生气,张口刚要训斥,就看到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从侧门缓缓地走了过来,面色俊秀,有种淡淡的书香气。 秦婉珠只得将心中的怒火生生地忍了下来,脸上再次挂上一贯的柔弱,上前一步,轻轻地唤道,“表哥。” 陆临言只看了秦婉珠一眼便偏过头去,轻轻地点头。 秦婉珠脸上有了些许尴尬,再次想要上前,就见陆仲棠已经走到了院子的中间,慢慢地开始讲解钱几所创的六兽拳的功效。 秦婉宜站在秦婉珠的一旁,只当未曾看到这幅景象,始终专注地听着舅舅的讲解。 前世,她也曾学过这套强身健体的拳法,却并没有坚持下来。后来被软禁在别院的时候,她百无聊赖之际,才想起这套被扔在记忆深处的拳法,那时她早已经忘得差不多,只记得前面的几招。 可即便是这样,她练了一年,发现身体竟然好了很多。思及此处,秦婉宜心中摇了摇头,这恐怕也是那人急眼的原因。 那人陪在楚衍身边如此之久,却连一个名分都没有,本以为自己这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会在别院抑郁而终,却未想到几次下毒都没害死。 若不是这样,那人又如何会亲自动手。 正是感受过这六兽拳的好处,秦婉宜练习起来越加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 太阳渐渐高了起来,不大不小的院子中,穿着收腰圆领袍的三个姑娘一下一下地练习着。秦婉珠看似在练拳,可目光却始终注意着陆临言的动作,只恨不得让其过来亲自指点一番。 陆仲棠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地看着三个姑娘,见素来跳脱的外甥女此时越发的稳重,眼底也闪过赞许。 当他目光触及秦婉珠的时候,脸色却有些不好看,并未顾忌,直接扬声地训斥了两句。秦婉珠一半的心思都在陆临言身上,动作完全不标准,此时听到训斥,更是羞红了脸,只觉得陆仲棠是在偏心,却不得不收敛一些。 一个时辰后,几个姑娘皆有出汗,陆仲棠这才给了三人半个时辰休息的时间。 话音刚落,秦婉珠连忙上前一步,冲着陆临言,娇弱地喊道,“表哥。” 秦婉宜被秦婉珠这声尾音弄得身体颤了颤,连忙坐在一旁的石椅上休息,再次当起了透明人。 “我曾经听三妹妹提起过,”秦婉珠将一直酝酿的说辞说出,“表哥的书画非常好,不知表妹是否能有幸求上一幅?。” 秦婉宜一怔,心中叹一口气,她就知道,秦婉珠怎么可能让她作壁上观。 陆临言嘴角微微勾起,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我的画并不出色,远远不如大伯画的好。”陆仲棠现在虽然做些跑商的生意,可少年时也是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秦婉珠只当陆临言是谦虚,低声轻语道,“表妹总是听婉宜提起表哥的画作,心中早已惦记了许久,只想看上一看。” 秦婉宜低着头,气定神闲。 陆临言顿了顿,刚要开口,就见秦婉宜端坐在一旁,一缕青丝缓缓地从额边落下,一时之间岁月静好。 陆临言就这么看着,实在忍不住,开口说道,“说起此事,三妹妹的画练得如何?” 秦婉宜在陆家之时,他在祖母的要求下,也曾亲自教过秦婉宜几日。现在见始作俑者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不知为何挑逗之心浮起。 秦婉宜顿了顿,这才抬起头来,就见少年的侧脸隐于日光之下,仿佛带着淡淡的光晕。 “疏于练习,已不作画。”秦婉宜简单地概括了一下。 陆临言突然说道,“三妹妹可以过来找我,我既然教了,便能负责到底。” 这话一出,院中瞬间寂静下来,就连陆临言也怔住,他完全未想到自己竟然会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心中不禁有些懊悔,却见秦婉宜直截了当地说道,“不用麻烦表哥了,我既然已经放下,便不会再捡起来。” 说完话,秦婉宜就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陆临言,表情带着淡淡的冷漠。 当初小婉宜每天都想要讨好陆临言,得到的却只有冷漠。为了将画学好,小婉宜练得甚至抬不起手来,可最后得到了什么? 冷漠、无视、批评。 陆临言脸色有些不好,他这才想起当时在激愤之中写下的那封信。 秦婉珠仿若未觉,见陆临言有意教秦婉宜,心里更是着急,“我的画技也有些问题,不知表哥可否指点一二?” “二妹妹画技已经足够出色,对画技的要求甚高,再要教导,我恐怕无能为力。”陆临言脸色淡淡的,始终挂在嘴角的微笑也消失不见。 秦婉珠素来聪慧,极其善于审时度势,此时哪里不明白陆临言这只是不想教自己的借口,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是表妹唐突了。” 可想到母亲说起她是庶女,若不自己争取,如何能够嫁给这样的家族,又笑着跟陆临言说起话来。 秦婉宜乐得自在,自然不管两人。正在她思索刚刚所学的招式之时,衣摆却被人轻轻地拽了拽。 秦婉宜疑惑地偏头。 一直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秦婉兰怯生生地说道,“三姐姐学得好,可以指导妹妹吗?” 说罢,秦婉兰就低下头,唯恐听到训斥的话语,小声地解释道,“我太笨了,学得不好。舅舅说这拳法对休养的女子效用尤其大,我......我想回去教姨娘。” 秦婉宜恍然大悟。 何姨娘自成了秦盛远的妾室,怀孕数次,只成功生下了秦婉兰一人,其他皆小产,身体一直有些不好。 刚刚舅舅为了鼓励几个人认真学习,特意讲了几件女子练习之后的益事。秦婉兰这才动了心思,想要好好学后教给何姨娘。 秦婉宜对秦婉兰一直很有好感,这时更不会拒绝她的话,立刻就认真地给秦婉兰讲解起来。她前世练习了几年,早就有了些心得体会,此时说起来也头头是道,颇能说到点子上。 陆临言家教甚严,早前给秦婉宜寄出的那封信已经是将他对待女子的原则摒弃,可此时他却觉得秦婉珠似乎更加难忍,心中早已烦躁不堪。 看到秦婉宜认认真真地给秦婉兰讲解着动作,必要的时候甚至亲自示范。秦婉兰做得好的时候,她也不吝啬夸奖,只夸得秦婉兰脸色发红,可动作却伸展开来,竟是没有了之前的拘束。 两个人的喜怒哀乐都是如此的明显,完全没有任何掩饰。 再次与秦婉珠说上几句之后,陆临言见秦婉宜明显有些动作不太清楚,他立刻站起身来,严肃地道,“三妹妹这个动作是错的。” 秦婉宜站起身,疑惑地看向陆临言。 陆临言挺直腰板,缓慢地将这个动作示范了一下,同时将注意的方面讲了讲,“这个动作此处应该用力,若用错地方恐怕会后背疼。” 秦婉珠站在一旁,用力将手上的细枝掰成两节。 上午的课程很快就结束,陆临言刚刚上课时,便借口有事,先行离开,而秦婉珠郁结于心,下课后立刻起身离开。 这时,陆氏身边的大丫鬟才过来,轻轻地说道,“夫人叫两位小姐。” 秦婉宜点点头,带着秦婉兰向陆氏的院子走去。 陆氏早就让人在屋中备上了一些吃食,在两人回来后,连忙让人端上。秦婉兰虽然还有些拘谨,可有了秦婉宜上午的亲身教导,终归是放开了很多。 陆氏静静地看着女儿,不由得想到了已经逝去的大女儿,眼神放空,有些出神,直到听到有人唤她才回过神来。 “母亲?”秦婉宜疑惑道。 “母亲刚刚想别的事情,”陆氏将秦婉宜和秦婉兰拉过来,细细地询问了两人一番,才让身边的丫鬟带着秦婉兰回去,顺便让人给何姨娘那里送了一些补品和首饰。 “你二姐和言哥儿说话了?”待人都走后,陆氏才问道。 秦婉宜点点头,这才将今儿上午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陆氏轻轻地说道,“你可知你二姐错在哪里?” 秦婉宜摇摇头。 “错在看不清形势,”陆氏拉住女儿的手,“错在过度夸大了自己的优势。柳姨娘以为她已经得到了你父亲的首肯,却也不彻底明白他的态度随时可以变。”或者说,柳姨娘是明白的,只不过丰厚的利益已经迷了她的眼睛。 秦婉宜有些困惑,不知母亲为何这样说。 “母亲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绝佳的丈夫,”陆氏叹一口气,“可姐儿要明白,一味地迎合是得不到幸福的。” 秦婉宜猛地想到前世的自己,一味地顺从楚衍,最后却落得了被厌弃的下场。 见女儿隐隐有些明白,陆氏放下心来,眉宇间闪过厉色,“这件事必须让你父亲知道,他恐怕还不知道言哥儿幼时定的亲家是谁。” 23.变故 秦婉宜静静地看着母亲,这才知道母亲明白应该如何和丈夫相处,可母亲却不想去这样做。秦盛远的欺骗让她心灰意冷,小女儿多年所受的冷遇更让她与丈夫渐行渐远,全然放任柳姨娘渐渐坐大。 这天晚上秦婉宜厚着脸皮站在床边,怀里抱着一块大红枕头,看到母亲的一瞬间,立刻扑倒在床上,盖住脑袋,装作熟睡的样子。 陆氏无奈地看着小女儿,口中责备,可话音里全是宠溺,“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要赖在母亲床上,成何体统?你父亲知道,又要训斥你了!” 秦婉宜将头枕在母亲腿上,眨了眨眼睛,“父亲整天忙于公事,怎么会知道这些小事。”说罢,冲着站在一旁的大丫鬟吐了吐舌头。 小婉宜性格骄纵,却真心对待陆氏身边的人,颇受陆氏身边大大小小的宠爱。那大丫鬟见三小姐俏皮的模样,低声笑了一声,将隔窗放下,高几上的蜡烛吹灭,才快步的走出外间。 陆氏揉了揉女儿这些日子有些消瘦的脸颊,叹一口气,“难过吗?” 秦婉宜明白陆氏说的是秦盛远,她摇了摇头,“有母亲就好。”至于父亲,她前世也未曾体会过多少父爱,没有得到过就不会因为失去而伤心。 陆氏久久地看着女儿,心中却很不是滋味。小女儿自出生就被秦盛远嫌弃,后来更是从未感受到他的爱护。陆氏本来想着若是能生个儿子,女儿将来也有个依靠,可却也无能为力,大夫早就断定她身体受伤,极难受孕。 秦婉宜不知道母亲的想法,被陆氏拥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陆氏照例帮着秦婉宜收拾妥当,看着她去小院学六兽拳。 令人没想到的是,秦婉兰早早地就来到陆氏的门前,手里拿着一盒糕点,抿着嘴巴愣了半天,才小声地说道,“我来找三姐姐,一起去学拳。” 说完,秦婉兰又将手上的食盒拿起来,“这是女儿清晨刚刚做得,拿过来给夫人和三姐姐尝一尝。” 陆氏点点头,嘱咐秦婉宜好好地对待妹妹。看着两个人相偕离去,心里微微安心,她以前总是劝婉宜好好对待兰姐儿,女儿觉得兰姐儿太闷,宁愿去跟秦婉珠争执。 如今看到女儿对兰姐儿的态度变化,陆氏越加放心,有姐妹帮衬着总比孤身一人强。 坐在檀木椅上,陆氏静静地看摆在桌上的糕点,半响后才道,“何姨娘那里有什么动静吗?” 钱妈妈点点头,低声说道,“何姨娘这个月没来葵水。” 陆氏手指微动,抬起眼皮,“多久了?”葵水偶有推迟也是正常的。 “距离上次已经有五十多日了,”钱妈妈道,“这七日若不来,便是两个月。” 陆氏点点头,“派人给两个院子送些补品。” 钱妈妈明白,送到何姨娘那里的补品定要细细挑选一番。临走之际,她想到夫人的身体,有些皱纹的脸显出担忧,“夫人不如再寻人看看?” 陆氏摇摇头,“已经寻过很多,不用再费心力。” “可是大夫也说了夫人这是郁结于心,若是能解开心结,也不是不可能怀孕。”钱妈妈心疼地看着陆氏,她七八岁时就跟在了还是娃娃的陆氏身边,从小看着她长大。 陆氏从小便是个听话的孩子,懂事之后更是日日在嫡母身边侍奉,真心对待嫡兄。秦盛远来求亲之时,她本以为小姐寻了个好夫君,却未想到对方竟然早已和柳姨娘暗度陈仓,直将夫人气的久卧病床。 见夫人神色抗拒,钱妈妈眼眶湿润,“夫人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小姐考虑考虑。没有同胞兄长,姐儿将来受了气,可如何是好?” “我也没有同胞兄长,嫡兄同样将我视为亲妹,”陆氏轻轻地说道,“即便现在怀了孩子,生下来时,姐儿也到了将要出嫁的年纪,他又能对姐儿有几分感情?最后也不过是为了名声维护罢了,姐儿实际过得怎么样又怎么会在意?” 钱妈妈如何不明白,她只是看不得将来小小姐也像夫人这样受罪。 陆氏轻叹口气,“我明白你的心意,这么多年也只有你不畏劳苦,守在我的身边。你自幼看着我长大,待我不是长姐胜似长姐。我成亲那边,你孙儿才刚刚满月,就坚决要跟着我来到这苦闷的地方,一留便是近二十年。这样的真心,不是我一声姐姐可以报答的。” “夫人,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这可折煞老奴了,以后万万不可再这样说!当年我不过是三等丫鬟,若不是夫人有意偏袒,早就被我那恶毒的继母弄死,扔到了乱葬岗去,哪里还能过着这样吃喝不愁的日子。老奴这辈子的心愿,除了盼着我那孙儿能够考上个举人,就是能看着夫人和小姐一直健康开怀。” 这话说着,钱妈妈早就已经泪流满面。虽然她全家早就被夫人开恩,脱了奴籍,可能够得到夫人如今这样真心的感激,已经是一个奴才最大的荣耀。 一时之间,主仆二人皆是泪容。 良久之后,钱妈妈才猛地道,“夫人的娘家早就派人去请了那位大夫,到时候夫人定是要跟着姐儿回陆家的。” 陆氏抬起头来,目光闪了闪。 钱妈妈哑声道,“到时候夫人完全可以给小姐在陆家寻一个品学兼优知知根知底的夫婿,即便陆家没有,夫人的连襟姐妹身边也有不少好儿郎可供选择。到时候有陆家在一旁护着,又有大舅爷的偏袒,小姐何愁过得不爽快。” 陆氏顿住,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合适的人选,缓缓地点了点头。 秦盛远从官府回来,刚要去柳姨娘那里,就听到夫人寻他有事。思及夫人这么多年来极少这样直接派人来寻他,秦盛远微有动容,抬脚就想陆氏那里走去。 陆氏早早地派人准备好了茶水,待秦盛远歇息片刻后,直截了当地说道,“老爷可知道珠姐儿今日做得事情?” 秦盛远怔住,疑惑地看向陆氏。 陆氏微微示意,候在她一旁的钱妈妈就上前一步,缓缓地将秦婉珠如何与陆临言搭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件事秦盛远虽并未反对,可当真的被这么摆在面前,他脸色越加难看,直到最后才闷声说道,“夫人是当家主母,只管将她叫过来多加训斥。”话虽这样说,可秦盛远却还是觉得陆氏小题大做,珠儿还未及笄,又与陆临言是表兄妹关系,请教些问题也无可厚非。 陆氏怎么会不明白秦盛远的想法,心底冷笑一声。果然是家风不正,他早早地与表妹柳姨娘眉目传情,竟是觉得这样的事很正常。 府里三位小姐已经接近及笄,即便陆临言是表哥,也可以算作是外男,怎可这样明晃晃地与几位小姐接触,而秦盛远竟还暗示陆临言在一旁协助兄长。若非长兄过来说此事,她竟是不知道秦盛远竟然如此糊涂! 仿若未看到秦盛远不愉的神色,陆氏深吸一口气,“我虽是这府里的主母,可却从来不插手柳姨娘教养女儿的事情。这也是老爷曾经提过的,珠姐儿身体娇弱,离不开生母,就由柳姨娘亲自抚养。” 秦盛远完全无法反驳,这话他确实说过。 陆氏继续道,“若非这件事关系到老爷的前程,我也不会这么将此事摆在明面。” 静静地注视着秦盛远,陆氏接着说道,“老爷可知道言哥儿定亲的人家是哪里?” 秦盛远面带疑惑。京城从来未有人提过这事,他更是无从得知。思及那日提起的曹家,秦盛远心中还是不明。 曹乃大姓,京城官员中姓曹的比比皆是,官职有大有小,秦盛远更加不知道当年与陆家交好的是哪家。 陆氏自然明白她不知道,秦盛远虽然做到了吏部员外郎的位置,可终归家底浅薄,对早些年交好的人家全然不清楚。 “与言哥儿定娃娃亲的姑娘,就是吏部曹大人的嫡女。”陆氏道。 秦盛远顿时睁大眼睛,眼底满是不敢相信,随即惊惧起来。吏部曹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吾辈为官,在一众官员中颇有地位,若他真的截了曹大人与江南织造陆家的婚事,他在吏部也就走到了尽头。 秦盛远出了一身冷汗,只庆幸现在还没走到那个地步。 24.等待 曹久远, 现任吏部左侍郎,乃朝中正三品大员。他虽不及吏部尚书位高权重, 但家世渊源, 人脉深厚, 在吏部颇有地位。秦盛远而立之年能成为吏部员外郎, 其中一点便是他得到了曹久远的赏识。若这次得罪了曹久远...... 秦盛远完全不敢深想下去, 只觉得身上冷汗溢出, 后怕不已。 “言哥儿若是对珠姐儿心生好感, 毁了与曹家的婚事,老爷将如何与曹大人相处?又要如何在吏部立足?”陆氏盯着秦盛远,完全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秦盛远强装镇定。 “珠姐儿和言哥儿是表兄妹关系, 有些接触倒也无妨, 可眼看着珠姐儿就要及笄, ”陆氏目光凌冽起来,神态带着以往从来未有的厉色, “此事若传到外面, 别人会怎么想?到时候真有什么不好的传言, 她又如何相看亲事?老爷又如何面对左右同僚!” 秦盛远再次镇定不下,他如何不明白这些事情, 却不愿意往深处想去,只觉得现在不过是珠姐儿想要表哥教下画技。可他却也明白, 眼看着珠儿就要及笄, 这样的事情传出去终归是对女儿家的名誉是一种损伤。 可陆氏为何不早点将这件事告诉他?若他早点知道这件事, 绝不会纵容柳姨娘的提议, 更不会提出让陆仲棠教她们六兽拳的话语! 秦盛远不由得有些愤怒,抬头对上陆氏平静无波的目光,又讷讷地闭上嘴巴,转而道,“我一会儿就去让珠儿在屋子里好好学习女红。” “老爷既然提出让兄长教授几位姐儿修身养性的拳法,既不能中途停止,又如何能单单将珠姐儿一个人撇下?”陆氏叹口气,可惜道,“钱几医术高明,所创的六兽拳更是能让耄耋老人行动如常。珠姐儿自幼身体娇弱,是最该学习这套拳法的。这个时候让她退出,难道任由她身体这样孱弱下去?府中的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为何三个小姐独独缺了珠姐儿,到时候府中的人又将如何看如何想,老爷考虑过吗?” 陆氏说话条理清楚,言辞诚恳,句句都是从珠姐儿的立场考虑,这让秦盛远不由得担心。珠姐儿向来身体柔弱,这件事也是他没有提前说清楚,到时候府中若是传出闲言碎语,珠姐儿又如何自处? 思及此处,秦盛远态度越发和缓,诚恳道,“夫人自幼受陆家教养,不如将珠姐儿唤过来,夫人亲自开导一番。” 陆氏嘴唇微微勾起,面容柔和下来,仿若显出未婚时的□□,让秦盛远不由得一愣,竟有些看呆。自宜姐儿出生,他已经多年没有看到过夫人这个模样。 不过仅仅一瞬,陆氏脸上柔软消失不见,淡淡地说道,“我虽是几位小姐的嫡母,却从来没有插手过两位小姐的教养。若猛然出手,恐怕会适得其反,引起柳姨娘的不满。” “夫人是当家主母,本就可以教导几个姐儿,”秦盛远正色道,“若是谁又不满,尽管让她们来找我!”这话说出,秦盛远却有些底气不足,他知道柳姨娘定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可眼见着三个姐儿要想看亲事,又如何能够耽误得起。 陆氏的目的自然不是好好地教养珠姐儿一番。柳姨娘总觉得陆氏从未与她争斗,任由她在府中肆意,是陆氏怯懦无用,却不明白陆氏不屑与她争斗。 她虽是庶女,却也在嫡母身边接受过数年的教养,学得从来都是当家主母应当做得事情。纵使丈夫有几个姨娘,她都是嫡母,只需要管好府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又有谁能越得过陆家?柳姨娘总想着可以压她一头,却不明白陆家不倒,她在秦府的地位不变,秦府的所有子孙都要敬着她。 可若是柳姨娘想要做些伤害她女儿的事情,她也不会轻饶。 目光缓缓地落在秦盛远身上,见他面色诚恳,陆氏便知已到了火候,“老爷既然这么说了,我就是被珠姐儿怨恨,也会对她开导一番,可这件事却不能立刻进行,还需等到言哥儿离开才好。我会先找言哥儿谈一谈,言哥儿早就有避嫌的言语,到时候我只要轻轻一点,他便会明白。” “言哥儿要以什么理由离开?”秦盛远有些犹豫,他怕的是传出秦家苛待陆家嫡孙的流言。 “文和学院开学前,一些学子便可以通过先行选拔进入学院读书。”陆氏轻轻地道,“这个选拔所有的考试流程都非常明确,难度比之后的要高上一个台阶,言哥儿同样又意向参加。” 秦盛远这才松一口气。他虽然从未在文和书院读书,却也知道参加先行选拔的学子不是世家子弟的佼佼者,就是地方上天赋卓绝的书生,将来都大有可为。 身为江南织造陆家的嫡子,陆临言想要提前进入学院读书,再正常不过。 这场谈话,陆氏一直占着主导地位,她平静地看着秦盛远,全然没有了刚刚及笄时那懵懂崇拜的少女心态。 秦盛远全然未知,只觉得曹家若能和陆家联姻,对他也是一件有益的事。陆家本身就是他夫人的娘家,而曹大人若将女儿嫁给陆临言,两个人同样多了一层纽带,比起往前关系更为稳固。 思及此,秦盛远只等着夫人先跟陆临言探上一探,却未想到中途竟然又生变故。而陆氏听到这个消息冷笑一声,她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柳姨娘如何忍得了到手的佳婿飞了,定要有一些动作。 她之所以会先找言哥儿谈话,便是要给柳姨娘伸手的机会。柳姨娘得知言哥儿要离开,必定会心急手乱,到时候她会让柳姨娘明白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 秦婉宜并不知道母亲推了柳姨娘一把,她虽想到秦婉珠定不会善罢甘休,却未想到她竟是这么急切,还未与表哥好好培养“感情”,就做下那样的事情。 这一日,三个姑娘照样在小院上课。 经过几日的练习,三人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不知是否是这拳法起了作用,她们越发精神起来,就连素来有些怯懦的秦婉兰身姿也挺拔起来。 将随身的物品放在小盘上,秦婉宜静静地看着四周,目光落在四周。云锦将小盘端起,走到小院的一旁,静静地侯在一遍等着小姐上课结束,身后跟着几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皆站得挺直。 一开始小院里只有几个贴身大丫鬟候着,近几日却多了起来。秦婉宜心中疑惑,目光落在秦婉珠身上,见她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与舅舅商量事情的陆临言,跟前几日完全没有异常,心中有些了然。 第一堂课时,秦婉珠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不禁想到今日清晨母亲的话语。 “母亲听说,夫人昨日找陆家少爷谈话,陆家少爷已经确定明日便动身前往文和学院参加先选考试,到时候你如何能够见到他!”柳姨娘咬牙切齿道,“这个女人,她就是怕你嫁给陆临言,咱们母女将她压过去,才这样做的!” “这可怎么办?”秦婉珠有些慌张,“这几日言表哥待我很是冷淡,我岂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了。秦婉宜那样刁钻,对言表哥态度很差,为何言表哥还处处维护教导她!”秦婉珠忍不住落下泪来,满腹委屈。 “女儿,你不要气馁!母亲太了解这样道貌岸然的人,”柳姨娘冷笑一声,“他们装得越正经,骨子里就越容易被人左右,你父亲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当年若不是我主动为他研磨倒茶,他如何看得见我?” “可是这样若是被人发现了......”秦婉珠有些犹豫,她还未被逼到母亲的境地,并不想冒太大的风险。这种事情若是被人发现,她有何脸面在两位妹妹前自处。 “女儿不要担心,”柳姨娘自信道,“我太了解你父亲了,你父亲一贯要面子,即便是发现了,也不会将这件事声张出去,只会竭力促成这件对他有益无害的事情。至于那些下人,这府里都是签了死契的丫鬟婆子,哪个敢嘴碎,母亲第一个就将她乱杖打死。到时候,陆家少爷就会名正言顺地向你提亲,夫人为了她女儿的名声,也只会竭力促成这事。” 秦婉珠这么听着,心里却还是担心,到了小院后,更是忍不住连连向陆临言看去。 今日,他穿着一身暗青色杭绸直缀,腰间别着块墨玉,举手投足间与她以往见过的小官之子全然不同。想到母亲列举的父亲同僚之女嫁得人物,秦婉珠心里更是不愿。 那些人如何比得了如此长身玉立的少年,她将来难道也要嫁给一个五六品的官员,从此奔波于后宅,看着秦婉宜成着首辅夫人,衣食华丽,逍遥惬意,万人敬仰。 25.暖阁 她不要!她明明哪个方面都比秦婉宜出色, 她绝对不要再在婚事上被三妹踩在脚下! 秦婉珠柔弱的目光罕见地狠厉起来,偏头看了秦婉宜一眼, 眼底满是嫉恨, 又很快的隐藏起来。 秦婉宜被这目光看得一愣, 一脸莫名, 只觉得秦婉珠今儿很是异常, 心中不禁有些警惕。谁知, 秦婉珠之后的时间却安静下来, 认真地学习着拳法,不再有任何异常。 眼见着六兽拳的练习就要到了尾声,秦婉兰越加勤奋地练习, 在近两个时辰的学习后, 再次轻轻地唤住秦婉宜, 小心翼翼地询问能否请教三姐姐。 秦婉宜微笑着点点头。 待四小姐先前往小院练习后,始终站在秦婉宜身边的云锦, 这才有些生气道, “小姐都已经练了两个时辰, 足够累了,这四小姐怎么还要耽误小姐休息的时间。” 这些日子, 秦婉兰渐渐胆大,有日见秦婉宜上课结束后还在练习, 便大着胆子上前请教三姐姐。秦婉宜向来对这个妹妹有好感, 因而也顺承下来, 于是便有了每日练习结束, 她给四妹妹补课一事。 看着满脸愤慨的云锦,秦婉宜叹一口气,“学拳这事重在温习,学完立刻复习一遍,才能记得住。” “可是小姐明明学得很好,而且夫人还在等着小姐呢。”云锦还是难掩愤慨。她早就看出,小姐这是特意在给四小姐补习,可是四小姐学得太慢了。好几次自家小姐回院,匆匆沐浴之后,便赶往夫人那里。 看到小姐这么劳累,云锦心中难掩心疼。 见云锦越说越激动,秦婉宜神色越淡,喝止住,“以后莫要说这些话,我与四妹妹是姐妹,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若是以后再让我听到这话,我定不轻饶你。”比起环绣,云锦对秦婉宜很是尽心,只是这嘴上极易犯错,恐怕将来会招惹祸事。 云锦怔住,这才堪堪闭上嘴巴。 秦婉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缓缓地说道,“兰姐儿再如何,也是这府中的四小姐,岂是你能随意妄言的?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明白你是心疼我太过劳累,可这话若是让别人听到,恐怕我也护不住你!” 本觉得有些委屈的云锦恍然大悟,连忙看向周围,见没有之后才松一口气,可心中却再次升起对小姐的感激。这话要是真被柳姨娘那边的人听到,再加以利用,恐怕她会逃脱不了惩处。 秦婉宜见她终是明白一点,才缓缓地道,“你去跟母亲说,我想吃些清凉的东西,让小厨房看着做些。我看今日四妹妹学得不错,应该不久就能回去。” 云锦点点头,待将秦婉宜送到两人约好的地点,才转身向夫人那边走去。 主仆二人都未注意到本来已经离开的秦婉珠去而复返,孤身一人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秦婉宜走远,眉宇不愉,转身走进了不远处的一间暖阁。 目光环视暖阁四周,秦婉珠端坐在小几上,面容紧张,心底犹豫不决,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母亲说的话。 “你还记不记得宜姐儿去扬州陆家的事情?”柳姨娘低声说道。 秦婉珠点点头,“记得,母亲当时为我哀求了很久,想让女儿也跟着去,却还是被夫人严词拒绝。”秦婉珠依旧记得当时陆氏全然不同意她跟着的模样,决然而蔑视。 “你没去才算对了!”柳姨娘轻笑一声,“当时秦婉宜曾经厚着脸皮与陆临言私通信件。” 秦婉珠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可这些日子,三妹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她待陆临言,甚至是冷漠的。 “这件事情跟着她去扬州的两个小丫鬟都有所察觉,”柳姨娘再次道,“两个人现在这样说不定是掩人耳目,指不定已经有了什么事情。到时候,事情若是没有被人发现,你大可以将秦婉宜拎出来,那两个丫鬟皆可以为你作证。夫人总觉得我和你父亲的感情是耻辱的,到时候我还真想看看她如何看她的亲生女儿。” 母亲的话反复在秦婉珠脑海中出现,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平静下来,静静地等待着。 今日的天气并不很热,天空中白云密布,将太阳遮住。 陆临言站在长桌前,笔下游龙,将一首诗句一气呵成。他缓缓地注目片刻,就听到隔窗外传来声响,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的窗户,就见原本无物的窗台上放着一张纸条。 陆临言凝望片刻,猛地想起在陆家时的场景,却又有些难以置信。他这次来本以为会再次面对她的纠缠,心里不停地想着如何能够解脱,却未想到她已先行撤离,静静地看着他一个人在原地纠结挣扎。 笔尖的墨汁缓缓地滴在宣纸上,晕出一块痕迹,将最后一个字遮盖。陆临言回神,将毛笔放下,一手却将那张纸条捡起。 淡淡的清香传来,陆临言眸色有一瞬间的暗沉,他轻轻地把纸条展开,看到上面写着几行字,秀气的梅花小楷显示出字迹的主人是大家闺秀。 莫兰院暖阁一见,三妹。 陆临言握紧双手,面容隐在阴影下,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他应该将这张纸条烧掉,当做从来未曾见过,可他却忍不住向莫兰院走去。 或许三妹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到时候他只说上几句话,便离开。 若在平时,陆临言第一时间便会发现此事的不寻常之处,可思及明日便离开,陆临言脑海中一片混乱,完全理不清头绪,更觉应见上表妹一面。 此时已近午时,府中的丫鬟小厮皆在忙碌中。陆临言走到莫兰院的这段路,竟是没有几个人存在,他站在暖阁前,犹豫片刻,上前一步推开门,就见身穿月白色长衣的女子背坐在一旁。 一时之间,屋中安静异样。 陆临言轻轻地唤道,“表妹可有事情?” 秦婉珠身体崩直,心中既是陆临言来了的欣喜,更多的却是陆临言对三妹妹果然不一般的嫉恨。她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身,柔弱地道,“表哥。” 陆临言怔住,脸上的表情消失不见,语气冷了下来,“原来是二小姐,我还有些事情,现在先行告辞。”秦府三个小姐这几日学习都同样的打扮,他竟没看清楚。 见其要离开,秦婉珠一把将陆临言的衣袖拉住,轻轻地说道,“表哥,妹妹有话要跟你说。” 陆临言脸色阴沉,“二小姐自重!你我虽是亲戚,却也应当避嫌。” 秦婉珠怎么会不明白,他这话恐怕只是说的自己。可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秦婉珠明白已经无法后退,她开口道,“表妹一直倾心于表哥,不知表哥......” 话还未说完,陆临言一把将秦婉珠甩开,“二小姐恐怕糊涂了,陆某早已有婚约在身,还望二小姐诶清醒一些。” 秦婉珠猛地被甩开,瞬间磕在桌角上,桌子上的茶杯跌落,将她的衣衫打湿,贴住肌肤,显出若隐若现的弧度。 陆临言连忙转过身去,抬脚就向外走去。这幅场景若是被人看到,他完全无法解释清楚。 眼看着陆临言开门,秦婉珠注意到桌上摇摇欲坠的青瓷瓶,咬一口牙,再次推了桌子一下。 瓷瓶碎裂的声音传来,院外异常明显。 秦婉宜教完四妹妹,见其已经完全将这几日所学得掌握,才转身向后走去。 走从莫兰院穿过之时,秦婉宜听到瓷器破裂的声音,停住脚步,面容疑惑,“四妹妹,你可听到动静?” 秦婉兰点点头,“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 秦婉宜顺着四妹妹的目光看去,还未来得及走进,就见暖阁的房门猛地被推开,陆临言脸若寒冰地站在门口。 她瞬间怔住,就看到陆临言素来清雅稳重的面容显出惊慌。 她静静地注视了片刻,目光却落在了陆临言的后面。 身穿月白色长衣的秦婉珠,跌坐在地上,面容垂泪,一副娇弱的模样。她的胸口中,隐隐全是湿润,轻薄的布料贴在胸口,仿佛能看到里面如玉的肌肤。 秦婉宜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可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声惊呼,一个丫鬟端着东西站在不远处,看着暖阁中的场景,脸上满是惊慌骇然。 陆家表少爷和二小姐衣衫不整地待在一个屋子。 眼见着这小丫头将引来更多的人,秦婉宜快步地上前一步,厉声道,“闭嘴!你想要将整个秦府的人引来?” 那小丫鬟被秦婉宜的呵斥震得清醒过来,连忙跪在地上,低声地磕头道,“我什么也没看到,我什么也没看到,三小姐让我离开!” 秦婉宜冷冷地看着她,这才转头向秦婉兰道,“劳烦妹妹去通传母亲一声。”两个人的贴身丫鬟都不在身边。 秦婉兰同样被眼前的场景骇住,闻言连忙点点头,快步地向陆氏那里跑去。 将一切安排妥当,秦婉宜冷冷地环视一圈四周跪着的丫鬟,“你们最好闭紧嘴巴,否则夫人定然不会轻饶了你们。” 秦婉宜站在阳光下,脊背挺直,面容平静,竟是多了些骇人的气势。 陆临言看着秦婉宜平静无波的侧脸,只觉得仿佛从来未曾认识过她。 26.不服 连廊外, 细雨纷纷,雨声淅沥, 在地上打出一个个水洼, 显得屋子里格外的寂静。撞见二小姐衣衫不整的几个丫鬟跪在外堂, 皆闭着嘴巴, 面容死寂, 身体颤抖, 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屋内静得异常, 渗着雨意的冷风穿过窗户,更显得阴风阵阵,冷冽入骨。秦婉珠跪在堂中央的位置, 肩膀一抽一抽地, 趴在地上轻声呜咽着, 低垂的双眸满是不甘和怨恨。 秦婉宜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墙角点亮的烛火, 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早该想到柳姨娘不会这么简单了事。陆氏坐在上首的位置, 面色冰冷, 右手紧紧地握着椅子的把手。 房门开合的声音响起,柳姨娘快步地走过来, 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身体颤了颤, 连忙问道, “夫人, 珠儿这是犯了什么错!她前些日子刚刚伤寒好转, 还请夫人多多体谅。” 柳姨娘想要上前一步,正对上陆氏有些冷冽的双目,堪堪停了下来,不再有动作,心中却期盼着秦盛远快点回来。 “秦婉珠,你可知道错了?”陆氏的声音在堂中响起,再次将堂中的寂静打碎。 秦婉珠呜咽声慢慢止住,抬起头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陆氏,面容带着不屈服,“珠儿没有错,我不过是和表哥说了几句话。” 堂内再次死寂下来,秦婉兰咬着牙,低着头,缓缓地靠后一步,眼中闪过害怕。 秦婉宜察觉到四妹的恐惧,不易察觉地伸手将秦婉兰拦在身后,目光再次落在秦婉珠身上,心中叹一口气。 江南织造陆家的嫡长子,那是多么尊贵的身份。虽在官职上比不得很多京官,确是货真价实的实权在握,在江南更是数一数二。论家产,在江南这样富庶繁华的地方,陆家同样是富甲一方。 陆临言放在哪家都是处处满意的佳婿,秦婉珠的身份又如何能配得上?即便是他们有了首尾,以秦婉宜对外祖母的了解,她更是容不得这样伤风败俗的人进门,最多看在陆氏的面子上纳为妾室。 陆氏冷笑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婉珠,没想到她到现在都还未认错,“怎样的说话需要你单独等在莫兰院的偏房?又是怎么样的说话需要你打翻茶杯、跌碎青瓷?你来说说,你在和陆临言说了什么话?” 这一声一声地质问打在秦婉珠的胸口,让她羞耻地抬不起头来。 陆氏目光收回,再次落在柳姨娘身上,缓缓地道,“你跪下。” 柳姨娘怔住,满脸不敢相信,她成为秦盛远姨娘这么多年,从来未曾这样跪在陆氏的面前。 “怎么?难道我已经不是这秦府的当家主母,你们一个个的听不懂我的吗?”陆氏冷冷地说道,表情凌冽。 柳姨娘被这么怒吼一震,不禁跪在地上,口中却说道,“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总要让我明白明白。” 陆氏冷哼一声,“等老爷回来,我自会让你们明白。” 今日有雨,秦盛远早早地就从官府回来,谁知刚进门就得到小厮的通传,说夫人那里出了大事,柳姨娘和秦婉珠都被夫人罚跪在内堂。 闻言,秦盛远皱着眉头,大步地向青竹院走去。青竹院位于府中的中心地带,秦盛远穿过几条青石小径,便来到堂前,刚一进门就看到数名丫鬟跪在外堂,身体颤抖。 他眉头皱得越发离开,转身走进内堂,就看到柳姨娘和秦婉珠并排着跪在堂中央的。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柳姨娘立刻回头,低声地唤了声,“老爷。”话语的尾音颤抖,夹杂着无限的委屈和不安。 秦盛远怜惜地看着他们,转头看向陆氏,“夫人,这是为何?” 秦婉宜握紧双手,她实在是怕秦盛远到现在还会那样糊涂不堪,不明白这件事到底有多么严重。 陆氏并未说话,而是冷冷地看向秦婉珠,再次问道,“现在可以说说,你和陆临言在莫兰院的偏房说了什么吗?” 莫兰院是连接内外院的一个小院,平时鲜少有人在。秦盛远猛地看向秦婉珠,心中一惊,这才注意到她前襟潮湿,似乎是被水扣在身上,沉声问道,“你如何会和陆家少爷在莫兰院的偏房内?” 见父亲完全没有袒护她的样子,秦婉珠有些慌张,连忙说道,“我也不知道表哥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秦盛远气急,“那你为何在莫兰院?陆少爷又为何刚刚好去了你在的地方!” 秦婉珠慌张中对上柳姨娘的双眼,猛地想起之前的事情,偏头看向秦婉宜,就见她神色平静,仿佛看戏般站在一旁,心中怒火战胜羞愧,开口便道,“当时......当时......当时表哥以为我是三妹妹,定是三妹妹做了些什么!” 秦盛远看向秦婉宜,显然有些相信秦婉珠的话,可想到那日陆氏的劝解,她再次看向秦婉珠,怒斥道,“你自己做了错事,如何能够埋怨到宜姐儿身上!” 秦婉宜心下一跳,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秦婉珠开口道,“三妹妹身边的丫鬟说过,三妹妹在陆家的时候,经常派人给表哥传信,更是时常跑去找表哥说话!表哥之所以会去那里,定是被三妹妹缓了过去。” 此话一出,陆氏脸色也变了,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秦婉宜手抖了抖,看向秦婉珠,淡淡地说道,“二姐犯了错,莫要栽赃到别人的头上。即是我唤陆家表哥过去,二姐又为何会在那里?难不成去看日光?” 话到最后,秦婉宜甚至带上了细微的嘲讽。 秦盛远目光狐疑,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游动,显然还未确定要相信谁的话。 柳姨娘惊呼出声,跪行到秦盛远面前,双眼红肿地说道,“妾身本不想将这件事说出来,可事到如今妾身却不得不说!三小姐去扬州陆家之时,带着三个丫鬟,分别是一个大丫鬟环绣、两个小丫鬟。前些日子,那两小丫鬟说私话,被妾身和女儿听到,内容便是三小姐曾经多次与陆家少爷私通信件之事。” 秦盛远睁大眼睛,“你当时为何不说!” “妾身是考虑到夫人的身体和二小姐的名誉,才没有说话。老爷,现在就可以将那两个丫鬟唤过来。”柳姨娘痛哭出声,一脸受伤地看向秦婉宜,“宜姐儿,珠儿一直真心待你,你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秦婉宜脸色难看。 屋外,陆临言已经跟着陆仲棠站在了院中,却没有开门进去。 陆仲棠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侄子,轻轻地问道,“你为何要去莫兰院?”他很了解自己这个侄子,自幼便成熟稳重,目标明确,鲜少在儿女之事上出错。 陆临言握紧双手,久久地没有说话。这是他干得第二件糊涂事,上一次便是给秦婉宜写下一封言辞激烈的信笺。 他两次失措都是因为她。 陆仲棠叹一口气,“宜姐儿担当不起陆家主母的压力。” 陆临言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弱下去,可堂中的气氛却越加压抑。 始终躲在她身后的秦婉兰见三姐姐要被扣上私通男子的帽子,瞬间慌了,连忙上前一步,斥责道,“你胡说!我亲眼看到二姐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想要去拉陆少爷的手!三姐姐难道还能逼着你拉他的手不成?” 三姐姐这些日子一直认真地教导她学习六兽拳,从来都没有嫌弃她笨,秦婉兰打从心底感激。此时她的勇气战胜了胆怯,注视着秦婉宜,“这些日子,二姐姐一直想方设法地想与陆少爷接触,天天去寻陆少爷说话,难道也是三姐姐逼得吗?” 秦婉兰喘着粗气,异常生气。秦婉珠总觉得秦婉兰性格怯懦,轻易不说一句话,某些事情极少顾忌着她,反而给秦婉兰漏了很多破绽出来。 秦婉珠没想到会被素来胆小的四妹妹质问,瞬间顿住呼吸,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而柳姨娘显然侵染多年,快速地反应过来,大声地哭泣道,“兰姐儿,你不能因为和宜姐儿关系好,就这样在污蔑珠儿啊!” 秦婉兰涨红了脸,喘着气想要反驳。 秦婉宜对秦婉兰站出来已经很感动,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冷冷地说道,“柳姨娘这是觉得我和四妹妹说的是假话?那你又如何能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呢?” 柳姨娘轻轻地抚着泪痕,“那两个丫鬟都可以作证!” 秦婉宜嘲讽地看向柳姨娘,“四妹妹所说的,上课时候着的丫鬟婆子皆可以作证,难道不比那两个丫鬟人数多?” 柳姨娘噎住。她知道秦婉宜曾与陆临言通信之后,一直想要寻找两个人之间私通的证明,可却始终找不到,不然早就拿到了秦盛远的面前。 一时之间,几个人皆没有说话。 秦盛远脸色阴沉地环视了一圈,看到柳姨娘泪眼婆娑的双眼,深吸一口气,看向陆氏,“夫人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陆氏轻轻地道,“既然这样,不如将言哥儿唤进来,说个清楚。珠儿既然不肯说她到底说过什么,那就让言哥儿来说!” 27.反击 狂风大骤, 雨又大了起来,噼里作响, 敲打在窗户上, 渐渐将院中的整个青石小径淹没。 京城秦府此时压抑沉默, 府内的丫鬟小厮全部躲在屋中, 衣角都没有露出一片。而青竹院更是一片寂静, 两个修长高大的身影站在连廊下, 静静地看着冷风将地上的落叶吹得旋转。 陆仲棠的声音很轻, 轻得仿佛要被雨声淹没,“我从来都知道你不喜欢被惯得骄纵的宜姐儿,我也从来不求你能像对亲妹妹一样对她, 只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上不时拉她一把。” 陆临言双手握紧。 “言哥儿, 你知道宜姐儿是在什么环境下出生的吗?”陆仲棠静静地看着陆临言, 未等他回答就继续道,“三妹临产之际, 我在京城暂住几日。她顶着上次生产时受损的身体, 强撑着身体, 不让垮掉,而秦盛远却一心想着她能生下秦家长子。可最后生下来的孩子羸弱不堪, 瘦弱蜡黄,经过稳婆的几次拍打才缓缓地发出小声的细弱的哭泣。秦盛远只看了一眼, 一个月都未踏入青竹院一次, 甚至连宜姐儿的满月宴也只是露了一面。” “大伯......”陆临言声音嘶哑。 陆仲棠叹一口气, “你总觉得宜姐儿骄纵, 可又有几个人能看得清宜姐儿本性纯善,从未真正做过害人之事情。她若不刁蛮一些,她如何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得到想要的关爱,护住喜欢的温暖?” 陆临言说不出话来。他还记得初见时,秦婉宜小心翼翼地捧起从树上跌落的麻雀,费力地将其放回原处。可那时见面的美好,完全被后面发生的事情淹没。 被冷风卷起的落叶进了连廊,缓缓地下沉,落在陆临言的脚边。他却仿佛看到了那年树上的落叶落在女孩发髻上,女孩发出清脆的笑声,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止住。 这时推门的声音响起,陆临言抬起头来,就见陆氏身边的钱妈妈来到两人身边,恭敬地福礼后道,“老爷和夫人请陆少爷进去。” 陆临言顿了一瞬,才抬起脚来,跟着钱妈妈向内走去。陆仲棠自始至终就站在原地,清儒温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秦婉宜静静地看着柳姨娘和秦婉珠母女两个,脸色平静,完全没有被质问的不安。反而站在她面前的两人,衣衫凌乱,双眼通红,显得激动异常。 不知为何,以往会让秦盛远怜惜的画面,此刻所能引起的波动却很小很小,反而是三女儿平静的模样让他想起了那个被他真心疼过的大女儿,心底不禁闪过针扎的刺痛。 陆临言一进来,就看到堂中这幅对峙的画面,目光不由得向秦婉宜看去。 见此,陆氏呼吸不禁一顿,方才说道,“言哥儿来说,今日在莫兰院,珠姐儿与你说了些什么?” 陆临言顿住,面色有些难看,始终无法将秦婉珠所说的那句倾心于他说出口。 秦婉珠眼底立时有些喜色,只要陆表哥不说出来,她便不会有任何事情。就连她一旁的柳姨娘也暗暗松一口气。 时间静静地流逝,最终陆临言轻轻地说道,“姑姑,孔孟之道不允许侄子将那话说出口。” 这话宛如落在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屋中掀起波浪。秦婉珠脸刷得一下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羞愧地恨不得将整个人隐藏起来。 秦婉珠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向陆临言。她本以为陆临言会置身事外,这是他一贯的处事作风。 而秦盛远脸色更是阴沉地就如同能够滴出水来,看着秦婉珠的眼神就如同淬了毒,显然已经怒到极致。 孔孟之道不允许他说出这话! 陆临言这话比直接将秦婉珠的话说出还要直戳心脏。孔孟之道乃本朝崇尚的学说,朝中百官无不以孔孟之道来正身行事,而孔孟之道完全不允许说出口的话,可想而知是多么的寡义廉耻! 此时秦盛远已完全不想听柳姨娘的辩解,抬手就要将两个人拖到祠堂,“将这两个人抬出去,我一眼都不想看到她们。” 柳姨娘瞬间慌了,再次跪在地上,发出咚得一声,显然用了大力。她死死地拉住秦盛远的袖子,泪流满面道,“老爷啊,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万万不可啊!” 此时的秦盛远,怒气远胜过前两次,一抬脚便将柳姨娘踹到在地,“你看看你教得好女儿!她到底说了什么不要脸的话,才能让陆少爷连口都开不了!” 柳姨娘被秦盛远这一脚踹得,肚子瞬间疼痛难当,可她哪里顾得了这疼痛,顿时坐起身来。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仪态完好端坐在一旁的陆氏,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口中说道,“陆家少爷是夫人的亲侄子,定是会向着她说话!” 这话如果放在平时,柳姨娘不会说出口,可此时她哪里想的那么多,一心只想先把秦盛远的怒火压下去。 一直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的陆氏,这是才轻笑一声,抬起头来看向陆临言,“言哥儿可有证据?” 陆临言在众人的目光中点点头,“我今日所穿的长衣因二表妹的动作有些撕裂,上面还有着她的指痕。” 一般情况下,大家闺秀的小姐定是有不了灰尘的。可那莫兰院本来就是个有些荒废的院子,屋子纵使每日打扫,也免不了有些灰尘存在。秦婉珠那时全身紧张,完全没有注意到手扶着的地方还有淡淡的灰尘。而陆临言在回院的第一时间便发现,早就让人拿好。 秦婉宜不禁抬头看向陆临言,正对上一双有些漆黑的双眸,眼神里似乎还有些苦楚。秦婉宜有些疑惑,再定睛看去时,陆临言已经偏过头,再次说道,“我早就让小厮等在了院外,随时可以进来。” 秦婉珠瞬间瘫软在地,面无血色。 待两个婆子就要将她们母女架起来的时候,秦婉珠猛地挣扎起来,一把将身上的人推开,手指颤抖地指着秦婉宜,声音尖锐如刀,“我明明听秦婉宜身边的丫鬟说过,秦婉宜暗自倾心于陆表哥,多次给陆表哥送东西写信,这些父亲一查便知!为何秦婉宜就可以这样做,我不过是与表哥说了句话,便要面对这样的羞辱!” 陆氏看到这里,眼底更冷。而秦盛远也不由得有些相信,瞬间想到秦婉宜刚回来的时候情绪低落,数次让身边的那个环绣前往驿站。 他本以为是与陆家小姐妹的来信,现在想来恐怕有些蹊跷。 秦婉宜静静地回望秦婉珠,“二姐姐和柳姨娘如何这么清楚我院子的事情?真的只是随意听说?” 她并不怕这事暴露出来,小婉宜虽然胆大妄为,可到底顾忌着母亲,每次给陆临言写信都是写着学画相关的。小婉宜在信中做得最大胆的事情,也不过是说到今年的桃花开得很好,暗示她那有些欣喜的心。 看着秦婉宜坚挺的脊背,陆临言再次想到大伯刚刚说的话,眼底甚至带上了他也没有察觉到的怜惜,又开口道,“二表妹这是想说我与三表妹写信的事情?我和三表妹确实有过通信,可那些通信全部都是指导表妹画技的。说是信笺,其实不过是一场长幼的问答,表妹提问,我将答案写到纸上,便与表妹理解温习。这些祖母都已经确定过,在表妹十三岁之后,我们也彻底断了练习。” “二表妹若想看,我大可以让人将那些信快马加鞭地从扬州送来。” 陆临言简单几句,便将这次的通信说成了长幼师徒之前的问答,这在本朝并不稀奇,很多文人学子都通过这种方式互相交流。 秦婉宜手指握紧,抿住嘴唇,心中也不禁感激陆临言替小婉宜隐瞒。 听着陆临言的这些话,秦盛远只觉得他太过糊涂,怎么相信现在这个脸色狠毒的女孩竟然是他那柔弱娇小的二女儿,再次怒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秦婉珠此时哪里还能说出话来,只剩下默默流泪,恨不得一头撞死。 几个婆子瞬间将两个人抬起来,就要将她们扔到祠堂去。这时,柳姨娘鼓足了力气,大声地说道,“老爷,夫人,你们不能这样啊!” “珠儿已经和陆家少爷待在一个屋子,”柳姨娘脸颊上满是泪痕,大声道,“陆家少爷若不去,又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珠儿只是以为陆家少爷倾心于她,才一时糊涂!现在已经这样了,不如就将珠儿许配给陆家少爷!” 这次,陆临言也有些惊讶,看向柳姨娘。 柳姨娘早已看出陆临言完全对珠儿无意,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她磕头道,“珠儿和陆家少爷乃表兄妹,只有成亲才是对两家最好的,不然珠儿恐怕也活不下去了,陆家少爷的名声也会受到影响!” 28.惩戒 此言一出, 屋子霎时寂静无声,就连雨声似乎都小了下来。因着这份安静,众人的表情仿佛在一瞬间被放大,细微可见。 柳姨娘颤抖着手, 摇摇欲坠地看向秦盛远, 却并未看到预想中的表情,心里猛地一沉,柔声道, “老爷。” 秦盛远胸口发闷,脑袋嗡的一声,似要炸开,猛地想起那日陆氏所说的话。他若真得罪了曹大人, 以后要如何在吏部立足! 眼看柳姨娘就要伸手过来, 他猛地一挥手, 冷冷地说道, “你休要多说!这次你犯下如此寡廉鲜耻之事, 将亲家置于不义,若再妄言,我绝不会轻饶你!” 话毕,秦盛远看向陆临言,果然看其脸色难看, 显然已经动怒。 陆氏沉默半响儿, 待柳姨娘呜咽着不再说话, 才转头看向陆临言, 轻声道,“言哥儿,之后便是秦家的家事,这关系到几位小姐的脸面,你先回院子。今日收拾收拾,明日就前往文和书院。” 陆临言点点头,这才转头向外走去。路过秦婉珠身边之时,更是目光也未曾留给她一下。 临出门之际,陆临言隐约听到声响,脚步一顿,不禁偏头看向始终站在一旁的秦婉宜,终是缓缓离开。 收回目光,陆氏再次将视线落在柳姨娘身上,“你如何觉得秦婉珠和言哥儿成亲,才是最好的办法?” 柳姨娘抬起头来,对上陆氏的目光,猛地感受到刻骨的寒意,就如同对方从来为将她看在眼里。可当她在定睛看去,陆氏还是以往那平静安详的模样,似乎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将心中的异样压下,柳姨娘坚持道,“若非陆家少爷擅闯内院之地,珠儿又怎么会与他产生纠葛?如今既然已经发生这样的事情,不如就让两家再结良缘,也算是亲上加亲。不然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对三小姐和四小姐的名声也是一种伤害。” 柳姨娘柔弱地说着,可话语却没有任何停顿,眼神中甚至带着一种笃定。她料定陆氏不会舍得秦婉宜的名声因此受到损害。 秦盛远早已坐在主位上,听着柳姨娘的话,脸上却越发阴沉,仿若从未见过柳姨娘一般。他做官至今已有近二十年,因家世浅薄,从来未曾得罪过任何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无论婚事还是其他,他都是小心谋划,细细思量,如今竟是面对得罪亲家与上级的局面。 他不禁有些后怕,若当初真的应了柳姨娘,他以后要如何为官! 陆氏见秦盛远面色越加难看,才冷冷地开口道,“你可知你这个要求是要将秦家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陆家定亲的姑娘是吏部侍郎曹家人的嫡女!陆家和曹家在十几年前有过命的交情,这才定了下此件婚事!若是言哥儿娶了秦婉珠,曹家会怎么看待老爷,又会怎么看待陆家?到时候莫说是曹家,恐怕是陆家也会与我们秦家断绝往来!” 秦婉珠满脸泪痕,目光中难掩惊慌。她也未曾想到陆表哥定亲的对象竟是父亲的上级。 过了一会儿,陆氏再次说道,“你可知陆家老太太是什么身份?她祖父乃顾居廉。顾居廉鲜少有人知道,那顾居善你总会知道吗?如今文和学院的创始人,一代国学泰斗顾居善,便是顾居廉的兄长!” 秦盛远刚刚拿起的茶杯险些掉落在地上,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冷汗不断冒出,他从来未曾知道陆家老夫人还有这样的出身! 此时屋中人或多或少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唯独秦婉宜脸色始终不变,她自然知道外祖母的出身,只不过因为早些年的事情,外祖母已经鲜少提起当年的事情。 秦婉珠此时只能瘫坐在地上,面容灰败,可她却还是不死心。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周围的人,在看到秦婉宜平静的脸色时,猛地起身撞向身旁的柱子,开口说道,“既然这样,珠儿只有以死谢罪了!” 秦婉宜怔住,陆氏身边的两个嬷嬷早就一把将秦婉珠抓了起来。 事到如今,秦婉珠还是这样冥顽不灵。陆氏缓缓地站起身来,偏头看向秦盛远,“接下来的事情还请老爷先行避到内堂。” “可......”秦盛远看着屋中这幅杂乱的场景,有些犹豫。 “此事虽说涉及到老爷的名声,可归根到底是家宅私事。我身为当家主母,就应当做出应有的处理,”陆氏平静地看着秦盛远,“老爷如何认为?” 秦盛远知道这是陆氏想要让他不再干涉接下来的惩处。沉思良久,秦盛远不顾柳姨娘和秦婉珠哀求的眼神,转身向内间走去。 “珠姐儿可以去扬州。”陆氏静静地说道。 秦婉珠抬头看向陆氏,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可还未等她接着高兴,就听到陆氏接着说道,“可你的身份断断当不得陆家长房嫡媳,你若旨意想要将此事脑袋,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会写一封信给陆老太太,你拿着这封信带着贴身丫鬟去扬州,从此你与秦家恩断义绝,将来的造化全看你自己。秦家绝容不得上赶着给人做妾室的女儿!”陆氏淡淡地说道。 秦婉珠瞳孔猛地一缩,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她拿着信去,这即便是入了陆家,也是个惹人嫌的贱妾! “第二,秦家对外宣称你染上急症去了,之后会派人送你去乡下,找个殷实的人家嫁了。” “万万不可啊!”柳姨娘先惊呼出声。 陆氏毫不留情地质问道,“柳姨娘真想让老爷得罪曹家,在朝中背上为权利不择手段的名声吗?” 坐在内室的秦盛远镇住,双拳紧握,手上青筋暴起,而柳姨娘瘫软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她能够走到今日便是靠着秦盛远,她如何能够应下陆氏的话。 良久之后,她看着陆氏,只觉得浑身发寒,她竟是从来都未真正地看清过陆氏。 秦婉宜始终站在一旁,抬头看向母亲,心中只剩暖流。她现在如何还不明白,这是母亲为了她才做的事情。她早就看出母亲如今已对秦盛远完全没有感情,更加不在乎柳姨娘的所作所为。 而如今这些事情,母亲就是为了让秦盛远看看,那一心为了他的柳姨娘到底是什么样的,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将柳姨娘的依仗打碎。 思及此,秦婉宜不禁眼眶发红,前世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从来未曾有人为她这样细细谋划,只为她能够不被诬害。 狂风渐弱,院外的雨声小了下去。秦婉珠终于认清局面,缓缓地跪在陆氏面前,面容悲切,哀求道,“夫人,我错了!我后悔了,求夫人网开一面!” 说着,秦婉珠一下一下地将头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柳姨娘面无血色,柔弱的身体仿佛一吹便倒,却也只能哀声地求着陆氏。 良久之后,见陆氏始终未发一言,秦婉珠猛地拉住秦婉宜的衣袖,哭泣道,“三妹妹,姐姐知道错了。三妹妹,你向母亲说说好话,我不要做妾,也不想嫁到乡下。” 秦婉宜被秦婉珠拽得浑身僵硬,猛地将衣袖抽出,缓缓地后退一步,轻轻地说道,“二姐,这件事并不是我能决定的。” 连檐处,雨珠滑下,滴答滴答。陆氏缓缓地道,“罢了,将外面的丫鬟带进来。” 始终候在一旁的钱妈妈立刻出去,将外面跪着的三个丫鬟带了进来。一进门,几个丫鬟就跪倒在地,哀声祈求。 陆氏扭头看向秦婉珠,“这便是撞见此事的三个丫鬟,你要如何处理?” 秦婉珠握紧手指,她知道这是陆氏想要将此事彻底淹没在内宅。她猛地抬头看向几个丫鬟,眼底划过狠厉,低声道,“毒哑发卖。” 几个丫鬟哭成一团,就再次被钱妈妈派人来了出去。 陆氏似乎早就料到秦婉珠会这样选择,挥挥手,“你们关禁闭半年,这半年院中的丫鬟一概不许出来。” 柳姨娘和秦婉珠哭着被人待了出去。内室中,秦盛远耳边还久久地回响着‘毒哑发卖’那四个字。 秦婉珠自小便被他捧在手心中,从小心软善良,可此时却如此轻易地说出了毒哑发卖这四个字。他甚至可以想象到秦婉珠当时狠厉的表情。 即便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可他却还是不能接受自己还未及笄的女儿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做出这样的决定。 陆氏回到内堂,就见秦盛远失魂落魄的离开,她并未任何阻拦,她今日的目的已经全部达到,可现在却还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思及小女儿在扬州回来后的样子,陆氏看向秦婉宜,压下声音中的痛苦,“你跪下。” 29.行宫 屋外雨声已渐渐停了下来, 乌云散去, 黄昏的日光透过窗户射进来,地上昏黄一片。秦婉宜看向母亲, 手指握紧衣袖,缓缓地跪在内堂的地面上。 陆氏疲惫地闭上眼睛,良久后, 才再次睁开, 淡淡地说道,“姐儿,你知道错在哪里吗?” 秦婉宜跪在地上,秀美的五官在隔窗透进来的余晖中如含苞待放的牡丹花,娇艳欲滴。她低着脑袋,声音平缓和煦,“女儿错在不该与表哥过多接触。” 小婉宜在陆家做的事情并不出格, 也还隐秘, 可却经不得细细深究,若真被有心人探查一二,她是绝对逃不了众人的指责。好在陆临言始终与小婉宜保持一定的距离,唯一一份出格的信也是在看到祖母久病后才写出, 路上送信的也都是陆家的亲信,绝对不会节外生枝。 听着女儿平静的声音,陆氏深吸一口气, 堪堪压下胸口的苦楚, “你只错在这里吗?” 秦婉宜抬起头来, 看着母亲眼角的湿意,低声道,“女儿还错在没有提早将此事告诉母亲,甚至泄露给了身边的丫鬟知道,” 陆氏眼眶含泪地看着跪着的秦婉宜,怒气道,“你为何这样糊涂!若不是这次言哥儿维护你,你可知今日会面对的结果?” 陆氏气得险些喘不过气来,身上冷汗溢出,不禁后怕连连。若不是这次正好言哥儿在,小女儿定是逃脱不了一场责罚。 站在一旁的钱妈妈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抚着陆氏的后背,将茶水递到她的面前。 秦婉宜见此,眼眶也红了,想要上前,却被陆氏喝止,“跪着。” 闻言,秦婉宜动作顿住,好好地跪在原地,发出低声的抽泣。 这声音让陆氏眼角的泪水缓缓地留下,半响后才向钱妈妈道,“把佛堂的藤条拿过来。” 钱妈妈轻抚的手顿住,惊呼一声,急忙道,“夫人,姐儿还病着,可经不起这藤条的责打。” “拿过来。”陆氏语气坚决,再次说道。 见钱妈妈完全没有动作,她握住扶手,就要站起身去拿。 钱妈妈连忙道,“老奴去拿,老奴去拿,夫人不要乱动。”说罢,一步三回头地向佛堂走去,想要等到陆氏拦着她,可直到她拿回来,陆氏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秦婉宜眼泪缓缓流下,想要站起身来拉住母亲的手,却还是听话的跪在原地。 轻轻地握了握手中的藤条,陆氏心中钝痛,猛地咳嗽了两声,才在秦婉宜和钱妈妈的担忧中,压抑着说道,“跪到这里。” 秦婉宜站起身来,身体因为孱弱有一瞬间的倾倒,她缓缓上前,跪在母亲的身前,带着哭腔道,“母亲,女儿错了。” 陆氏重重地闭上眼睛,仿若未闻,却抑制不住眼角的泪水,一字一顿道,“伸出手。” 秦婉宜低着头,伸出手,慢慢地将五指伸开,纤细的小手越发显得无力。 “啪”得一声传来,细长的藤条打在白皙的手心上,秦婉宜的手顿时肿起一道红痕,她死死地压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鞭打手掌心的声音再次响起,足足十下之后才停了下来,而此时秦婉宜的手心早已红肿一片。 钱妈妈站在一旁,脸上的皱纹折起,眼角满是泪水,终是忍不住偏过头去,轻轻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重重地捏着手中的藤条,陆氏却仿佛用尽了全力,颓败地靠在椅子上,“我本以为你懂事了,却未想到......” “母亲!”秦婉宜强忍着手心的疼痛,抱住陆氏的手臂,哭泣道,“女儿知道错了,女儿早就已经醒悟过来。我只是贪恋表哥的保护,他几次将我免于欺负。” 秦婉宜将小婉宜的内心说了出来。这些日子,她早已明白,小婉宜真的是喜欢陆临言吗?小婉宜小的时候被长姐保护着,从来未曾受到过秦婉珠的欺负。可长姐走后,她屡屡面对秦婉珠的针对,总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偏爱二姐责备自己。 于是,在被陆表哥维护几次后,她迫切地想要找回长姐在时的感觉,却不明白陆临言的保护不过是看在陆老夫人的面子上。当外祖母对她失望后,陆临言的保护就再也不在。 陆氏怎么会不明白女儿的想法,她心中刺痛如被针扎,终是忍不住将女儿揽在怀中,痛苦道,“我可怜的女儿啊!都是母亲不好,若不是母亲这些年来消沉低迷,你怎么会受这么多的罪!” 陆氏心中越发埋怨自己的无能,竟然连自己仅剩的女儿都保护不好。 “这不是母亲的错,”秦婉宜将头放在母亲的肩膀上,低声地说道,“是女儿太笨,不明白得不到的就是得不到,强求也挽回不了。” 小婉宜曾经试图做一个人人说好的人,可到头来却被身边的人欺负。她前世也曾一次一次地想要明白楚衍到底对她有没有真心,最后却倒在了连廊下。 陆氏抱住秦婉宜,心中后怕,连连让女儿将来不要瞒着她,语气中满是惊慌。秦婉宜连忙安抚着母亲,哄了好一阵子,才将母亲的心情平复下来。 哭到最后,陆氏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见她脸色坚毅,这十多年来的抑郁竟是有消散的感觉。她拉起女儿的左手,见她手上红肿一片,泪水再次珠子般落下,“你真的明白了?” “女儿明白了,女儿以后再也不会做让母亲难过的事情。”秦婉宜轻轻地道,“女儿只希望母亲能够身体康健,一直陪着女儿。” 这真挚的话让陆氏久久不能平静,直到钱妈妈将药膏拿来,才红着眼眶,一点一点地给女儿擦拭手心。 秦婉宜闭紧双唇,克制住将手抽回的动作,死死地压抑着口中的痛哼,却还是不小心泄出一丝。 陆氏早已经泪流满面,她打在女儿的身上,可是心中却恨不得打的是自己。可若真的轻轻放下,她如何能确定女儿是记住这次教训,真的悔过。她再也承受不起女儿有一点闪失。 秦婉宜明白陆氏的恐慌,另一只手拉住母亲,让母亲放心。 钱妈妈看到小姐明显的成长,苦涩中夹着喜悦。待看到夫人长久以来的心结似乎也有打开的趋势,她更是满脸泪痕,连连点头。 ...... 那日之后,陆氏的心情好了起来,就连一直以来都有些压抑的青竹院,都开始透着淡淡的轻快。这样的气氛传到清香阁,秦婉宜身边的丫鬟们也有面容欣喜,却努力压制着,不让外人看出来。 秦婉珠和柳姨娘被彻底关了起来,清香阁的下人们更是扬眉吐气了一番。秦婉珠虽是庶女,可一直以来都极受老爷宠爱,院中的丫鬟更是颐指气使,似乎都要比清香阁的要高出一头。 秦婉宜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着身后的小丫鬟为自己扎着发髻,就听一旁的云锦兴高采烈地说道,“小姐,刚刚柳姨娘和二小姐那边的贴身丫鬟全部被老爷派人捆了出去。” 秦婉宜拿着玉钗的动作一顿,不禁看向云锦。 “据说现在柳姨娘和二小姐身边只剩了下三等丫鬟,那些有些地位的全部都被捆了出去。犯过错的直接卖了出去,从来没有出格举动的也给了银子打发了。”云锦难掩口中的高兴。 秦婉宜低下头,表情并未变化。 父亲绝对是做不到这个程度的,这必定是母亲说了什么,才使得父亲做下这样的决定。这意味着柳姨娘这些年来在府中的人脉几乎被全部打净,要想再次恢复以往的地位,极难做到。半年的禁闭更是能够让柳姨娘母女失去最后挽救的机会。 秦婉宜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再过半年,秦婉珠就要及笄,若那个时候她还被关禁闭。这样不同寻常的事情,定是会让外面传起流言蜚语,对她和兰姐儿的名声也会有所损伤。 “据说柳姨娘哭了一夜,哀求着要见老爷。”云锦继续说道,“夫人让人去通传,老爷直接说‘以后柳姨娘的事情直接报给夫人,莫要再传到他耳朵里。’” 不光是柳姨娘那里,陆氏对秦婉珠身边的人也不放心,更是细细地将清香阁的丫鬟们筛选了一遍,将几个曾经给柳姨娘传过信的直接发卖了出去。 经过这事,原本还有些松散的丫鬟们也绷直脊背,认认真真地忙碌起来,一时之间清香阁规矩甚好。 这日,秦婉宜站在内堂,缓缓地收拾着小婉宜的东西,就看到一个檀香木的盒子,完好无损地藏在箱子的深处,不知道放着什么东西。 她还未来得及细看,就听到有人走了进来,一把将箱子盖住,疑惑地看向门口。 云锦带着喜色,快步地走到秦婉宜的身边,“夫人派人过来说,陛下这些日子身体大康,想要带着文武百官去郊外的行宫住一段时间。咱们老爷也在其中。” 秦婉宜怔住,手指握紧,不由得想到之前那穿着飞鱼服、面容俊朗的楚秉行。他既然是锦衣卫,定是要随身护卫陛下的。 而楚衍作为詹事府詹事,必然会跟着当今圣上。 秦婉宜轻笑一声,笑自己胡思乱想,她这样的身份又怎么会碰到这两个位高权重的人。 30.玉佩 云锦见三小姐陷入沉思, 面露疑惑, 心中不由戚戚, 唯恐自己说错话。她知道三小姐是为了她好, 可她有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秦婉宜注意到云锦的异样, 淡淡地看了云锦一眼,才摆摆手让她退了出去,“我要歇息会儿,不要让人进来。”至于云锦的担忧,胆小一点总比不管不顾的强, 不然将来惹了事,谁也护不了。 云锦松一口气,连忙后退几步, 在门外细细叮嘱着小丫鬟将门看好, 不要让人打扰了小姐。 待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再无杂乱之声,秦婉宜才再次打开一旁的箱子, 静静地看了那明显造价不菲的檀木盒一会儿。 秦婉宜脑海中虽然有着小婉宜的记忆,可到底只是如镜花水月, 并不能真正的感受到。很多事情, 她若不细细地想, 很难想到非常细节的情况。 修长的手缓缓打开箱子,秦婉宜表情一怔, 不由得再次怜惜起已经逝去的小婉宜。箱子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很多东西, 甚至还有根断掉的毛笔。 秦婉宜记得, 那毛笔是小婉宜在陆临言某日练字后,悄悄地藏起来的,当时高兴的就如同得到了珍宝一样。 轻叹一口气,秦婉宜一个一个地看着檀香木盒里面的东西,叠好的护身符、有些破旧的字帖、已经枯萎的花瓣,都在诉说着小婉宜曾经懵懂的心思。 有的时候,秦婉宜甚至也分不清楚,小婉宜到底是不是喜欢陆临言,还是仅仅是迷恋他带来的与长姐相似的安全感? 秦婉宜心中微叹,刚想要将盒子收起来,就看到隐藏在盒子最里面的一个东西,露着白皙的颜色,猛地想起这个东西的来源。 这是初次见面时,陆临言送给小婉宜的玉佩。 她将那玉佩拿了出来。这是块羊脂玉的玉佩,触手微亮顺滑,纯白无暇,长长的流苏垂落,可以看出这块玉佩价值不菲。 猛地将盒子拿起来,秦婉宜想要将这些东西彻底毁掉,却在看到那断掉的毛笔之后,停了下来,若小婉宜在定是不会将这些东西扔掉。 罢了,她只要将这些东西封存起来,将来找个机会在云禅寺供一盏长明灯,将这些放在哪里。 这样想着,秦婉宜再次将整个屋子看了看,确定没其他东西之后,才放下心来。 眼看着就要立夏,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秦婉宜任由着母亲摆弄着头上的发丝,在被拉扯到发丝之后,故作深沉地叹道,“母亲已经抓着我数十根青丝。” 陆氏轻轻地点了秦婉宜脑门一下,笑道,“你这个小冤家,现在是要嫌弃母亲技术不好?” 陆氏虽然暂时还不打算给女儿相看亲家,却还是希望女儿能够打扮得漂漂亮亮。 今儿一早,她就将女儿拎了起来,开始给女儿弄发髻。 “我这不是怕头发没了,就没法让母亲扎头发了吗!”秦婉宜吐了吐舌头,娇嗔道。 陆氏越发觉得女儿可爱,连连抱了一下,才佯怒道,“放心,母亲定会将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收拾好之后,秦婉宜看向妆镜,不由得怔住。 精美的铜镜中,秀美明艳的女子梳着流云髻,明眸皓齿,甜美中带着夺目,一如前世的她。母亲绾得流云髻是陆家女儿最喜欢的发髻,经过稍稍调整之后,更是显得脸颊温润,秀美无匹。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前世,她发现楚衍的算计,也曾一遍一遍地梳妆打扮,最后却明白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怎么了?”陆氏见女儿不说话,轻柔地问道。 秦婉宜对上母亲期待的目光,终是将刚到嘴边的话压下,轻轻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很好看!女儿很喜欢!” “真的吗?”陆氏有些疑惑。 秦婉宜点点头,环住母亲,不让脸上的神色露出来,假意揶揄道,“母亲难道还不信任自己的手艺?” 陆氏显然还是有些自信的,这才点点头,轻声道,“我们快点,不然就要晚了。” 秦婉宜点点头,动身同母亲离去,一同前往郊外的行宫。 柳姨娘这几日过得很是不好,仿佛回到了那些年在哥哥嫂嫂家里借住的日子,心慌不安,日日忧虑。她哀求着看守院落的人去寻老爷,却只得到了陆氏送来的一本又一本的佛经,只说让她好好反思。 满脸颓败的坐在床上,柳姨娘看着一旁几天就消瘦了很多的女儿,不由得痛哭出声,心中恨毒了陆氏,想着能冲出门去掐死她才算是痛快。 秦婉珠看着柳姨娘,想到刚刚门外丫鬟所说的话,看向柳姨娘的目光,不由地充满怨怼,“我听院里的丫鬟说,夫人带着秦婉宜去了陛下的行宫。” 想到丫鬟们提起此事时口中的艳羡,秦婉珠更是怒不自制,不禁埋怨道,“我早觉得不该做那事,可母亲你偏偏让我做,现在可如何是好?”此时的秦婉珠显然已经忘了,她同样也想得嫁给陆临言,当时的犹豫不过片刻便被心中的**所碾压。 柳姨娘猛地停住哭声,抬起头来,“她们为何会去当今圣上的行宫?” 秦婉珠哭道,“那几个丫鬟说,陛下这几日身体大康,想要去行宫住上一段时间,这才让文武百官带着家眷去。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何那秦婉宜就能跟着一起去!” 秦婉珠不知道的是,秦盛远此次能够前往跟陆氏母女脱不开联系。她不过从五品官员,本不够资格,还是吏部看在他与楚家、陆家皆有联系的份上,才将他安排上去。 见秦婉珠满脸的后悔,柳姨娘握住她的手,愣了半响,才定定地说道,“儿啊,你不要担心。只要母亲还在一日,就定能挽回你父亲的心。” 虽然这样说着,柳姨娘心中却还是没底。这次老爷已是怒到了极致,她想要挽回,恐怕还要细细地谋划一番。 马车缓缓地进行着,秦婉宜靠在迎枕上,透过轩窗看着外面翠绿的景色。距离她上次来这个行宫,已有十多年的时间。 陛下要去的行宫,位于京城的郊外,背靠青山,比邻弱水,上可以打猎爬山,下可以赛马游湖,可谓是一个修养的绝佳胜地。 而这个行宫所建设的位置可以非常精巧,被青山环绕,易守难攻,只需安排上少量的人手,就能将各个位置护卫起来,更别说青山上还建着高架,可以俯瞰全体,以防异变。 陆氏见女儿一直盯着窗外,以为是女儿久不出来,觉得新鲜,柔声道,“想出去玩?等母亲带你回了陆家,你可以天天出去玩。” 秦婉宜第一次听母亲提起回陆家的话题,不由得问道,“舅舅有消息了?” 陆氏脸上掩不住喜色,说道,“刚刚那小厮便是跟我说,你大伯已经寻到了那个神医。不过他还在外地,需要一个多月才能赶到扬州。” 秦婉宜这才想起,临出门前,母亲被舅舅身边的小厮拦住,低声说了几句。 她不由得也带上了喜色,“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过陆家。 “咱们再过半个月出发,也来得及赶到。”看到女儿瞬间露出的笑颜,陆氏心中更高兴,“这些日子,你好好玩玩。这行宫据说有很多好玩的地方,马场、游湖、猎场等都有。” 秦婉宜明白早去也见不到神医,母亲怕自己无聊,这才将她带来这里,心中更是暖流划过。 秦婉宜到行宫的时候,要去的大部分的官员已经到了。她躲在马车上,悄悄地向外看去,就看到不少曾经很熟悉的身影。 那些官员,秦婉宜很多都在前世见过。而他们带着的女眷都躲在车内,等着马车缓缓地进入行宫后的院子。 就在这时,周围传来几声惊呼,秦婉宜疑惑地向外看去,就见很多偷偷掀开轩窗帘子的女眷已经将帘子放下。 行宫前,一行人快步地围在行宫周围,脸色肃穆,腰上别着的弯刀异常明显,很快地分守在行宫的各个位置,脊背挺直,面带杀意。 而他们身后,身材高大的俊朗男子骑着枣红色的战马,冷冷地环视周围一圈。 秦婉宜看到那些官员看到此人,面色各异。有的装作未见,直接走进行宫;有的面露讨好,握手行礼;而更多的却是面露鄙视,掉头离开。 秦婉宜定定地看着马上身姿玉立,气质不凡的男子,只觉得几日未见,他竟是越发俊朗起来。 31.匕首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小丫头是撞到脑袋才故去的,她虽然从小丫头的身体里醒来,但并不代表着脑袋上的伤已经完全康复。许是骤然的重生让她暂时忽略了身体的疼痛,可终究还是会彻底暴露出来。 秦婉宜迷迷糊糊地想着, 才刚要及笄的身体终是受不了这样一抽一抽的疼痛, 昏睡了过去。 不过安心了几日,陆氏没想到小女儿竟然又病了。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宝贝女儿,往日圆润的脸颊更瘦了,胸前一抽一抽地疼痛, 竟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候在一旁的钱妈妈立刻上前一步,连忙将常备的药囊拿了出来, 放在陆氏的鼻尖。淡淡的药香传来, 陆氏身体这才慢慢地平静下来,可脸上的苍白没有退去。 想到女儿是从云禅寺回来之后便躺在床上的,陆氏厉眼扫过地下跪着的环绣,“你就是这么照顾小姐的?小姐身体不适, 你也任由她出门!” “奴婢以为小姐已经好了, ”环绣跪在屋中,手上还有着木板责罚的痕迹, 眼睛更是通红,“奴婢不该自作主张, 还请夫人恕罪!” 环绣一直受秦婉宜看重, 即便处事嚣张, 也嫌少受到指责。此时就这么跪在众目睽睽之下, 环绣心中既有被人看到丑态的羞愧,可更多的却是对陆氏和小姐的埋怨。 小姐素来霸道任性,决定的事情更是从来不听悔改,她如何能说得了劝得动!到时候无端端受到指责,若是被厌弃了她要怎么办! 环绣心中不满,却不表现出来,只能跪在地上,一声声地求饶着。 “身为贴身丫鬟,你应该做些什么!你难道不明白?是不是还要让我来教!”想到这次骑马便是环绣怂恿的,陆氏眼底的怒火更胜,“你若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就滚去后厨!” 环绣大为惊慌,跪爬两步,用力地磕在地上,口中更是哀求道,“夫人饶过奴婢再也不敢了,夫人饶过奴婢!”后厨那是整个秦府最脏乱的地方,她还记得早前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被罚到后厨后,未出一个月光滑细嫩的手便满是褶皱。 陆氏心里的怒气哪里压得下,刚要继续说话,就见丫鬟带着大夫匆忙赶到院外。 陆氏这才压下一口气,片刻后冷声道,“你下去,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环绣顿时松一口气,连忙跪谢起身,快步地走出屋子,心里的害怕却没有消散。 见此,钱妈妈低声在陆氏耳边说道,“夫人,这丫鬟留不得了。”纵使小姐她脾气暴躁,她无法劝诫,可总要向主院通报一声。可现在呢?她竟是任由小姐独自去云禅寺,在小姐病倒的第一日也没有告诉主院的丫鬟婆子,也怎么能不罚! “她身后有人,”陆氏淡淡地看着环绣离去的身影,猛地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姐儿从来未对马有过兴趣,为何那日会前去围场骑马!这件事还未查清楚,她还要留着!钱妈妈,你派人盯着她,看看她和谁联系。” 即便陆氏素来性格温柔,查到有人想要害自己的女儿也冷厉起来。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绝对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女儿!若真的是柳姨娘按耐不住手脚,她便是撕破脸也要将她的脸扒下一层! 钱妈妈点点头,见大夫已经进屋,不再说话,而是连忙为大夫端上茶水。 李大夫摆摆手,并未耽误,快步地走到床前,皱眉询问道,“三小姐什么时候昏迷的?” 陆氏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己视为珍宝的小女儿,悔恨道,“从昨日傍晚就开始,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太疏忽了,竟是今日才发现!” 李大夫点点头。 秦三小姐落马之伤,他也看过,此时他心里觉得应该还是脑袋的缘故,先是查看了秦婉宜的后脑勺。 经过一番细细查看,李大夫脸上表情有些凝重,轻轻叹一口气。 陆氏见此,急忙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三小姐可是受到什么刺激?”李大夫并未回答,突然这样问了一句。 陆氏一愣,“姐儿昨日去了云禅寺,晚上便开始头疼不已。” 似是想到什么,陆氏猛地问道,“昨日云禅寺发生了什么?” 钱妈妈摇摇头,反而是李大夫沉思片刻,有些忧心道,“昨日锦衣卫去云禅寺捉拿詹事府之人,听说杀了不少人。” 陆氏猛地抬头,连忙看向躺在床上的女儿,心中再次后怕。 锦衣卫那是什么人,那些人完全没有道德伦理,杀人更是不眨眼。女儿竟是碰到了锦衣卫!她这日一直在内宅,并未与人通信,完全不知道昨日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李大夫理解陆氏的担忧,这才叹口气道,“三小姐虽然躲避了一场祸乱,可却受到了刺激。” “可为何会昏迷不醒?”陆氏心底闪过不好的预感,眼底露出惊慌。 果然,李大夫沉声道,“三小姐撞到脑部,头部有淤血的存在。若是不早日将脑部淤血化掉,这样的情况恐怕再出现。” 陆氏险些摔倒在地,钱妈妈早已准备,立时将她扶住。 “李大夫可有什么办法?”陆氏语气更加急促。 李大夫摇摇头,“我并没有什么稳妥的办法,夫人还需另请名医。” 李大夫话落,便留下一个方子,让陆氏尽快寻找名医。 陆氏强撑着身体目送李大夫离开,才趴在女儿的床前,呜呜地痛哭着,“我的心肝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昏睡中的秦婉宜迷迷糊糊地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意识不清地反握住陆氏的手,口中喃喃地说道,“娘亲,不要哭。” 陆氏听到这声虚弱的安慰,哀痛积累到了极致,几乎说不出话来。 钱妈妈也已经泪流满面,此时只能安抚道,“夫人,你千万要挺住啊!不然姐儿的苦日子就来了!为今之计,只能先寻找名医啊!” 听到这话,陆氏这才缓了过来。 轻轻地抽泣着,陆氏哀叹道,“可是这名医哪里好找!前几日便已经将太医院的魏太医请了过来,他也说过只能静养。”当时魏太医曾经提过女儿脑部有淤血,可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等待着自己化开。 可是现在......陆氏完全不敢再想下去。 屋内顿时只剩下抽泣的声音,可就是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氏刚刚回头,就看到秦盛远一脸怒气地大步走进来,张口便说道,“秦婉宜呢!我让她在屋中好好反省,她为何又出去惹是生非!” 见秦盛远这幅怒气冲冲的模样,陆氏心底冷笑一声,“你找姐儿作甚!莫非你想升官到急红了眼,准备卖女求荣!”自从大女儿去世后,陆氏一直对秦盛远心有怨言,此时见他不仅对生病的女儿漠不关心,还如此训斥更是压抑不住心中的火气。 秦盛远噎住,脸色顿时变了,“我卖女求荣?就凭她现在的作为,你以为她还能找到比楚衍更好的人不成?” “即便没有楚大人权势地位高,又怎么样!”陆氏猛地站起身来,眼底满是悲伤,“我只求姐儿寻得一个真心待她,而不是处处惦记着青梅竹马、莺歌燕舞的人!” 秦盛远虽出身不高,却踏实肯干,当初在扬州任职之时更是为人和善,处处为百姓着想。当得知他向嫡母求亲,她真的以为自己嫁给了一个会好好对她的夫君。可她却不知,京城等待她的竟然是一个早就与他私相授受的表妹!而他那些优点更是在踏入京城之后,便彻底消失了! 陆氏甚至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时时刻刻想要往上爬的人是她曾经爱的人! 秦盛远自然明白陆氏口中的意思,他刚要发怒,就对上陆氏溢满悲伤的双眸和她异常苍白的脸颊。他嘴唇一顿,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两个人这么对视着,就有一个小丫鬟快步地走进屋中,道,“柳姨娘带着二小姐过来看三小姐。” 陆氏脸色更加不好,她虽然没有证据,可直觉告诉她姐儿落马一事定和她们脱不开关系。 而秦盛远也有些尴尬,这件事终归是他对不起陆氏。可这样的愧疚不过持续了一瞬,在他看到柳姨娘时,瞬间消失。 柳姨娘仅仅穿着一件月白挑线裙,一双带着水意的眼睛,端的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她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秦盛远,才请安说道,“我听珠儿说三小姐受了刺激,昏倒在床上,这才匆匆地赶过去。大夫看过了吗?说了些什么?需要什么吗?若是有需要我做的,夫人定要告诉我。” 这一连串的问话下来,柳姨娘完全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就好像躺在床上的是她自己的女儿。 看着躺在床上的脸色苍白无色的三小姐,柳姨娘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落下,“几天不见,宜姐儿怎么瘦了这么多!这样下去,老爷该是有多心疼啊!” 32.画卷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小丫头是撞到脑袋才故去的, 她虽然从小丫头的身体里醒来, 但并不代表着脑袋上的伤已经完全康复。许是骤然的重生让她暂时忽略了身体的疼痛,可终究还是会彻底暴露出来。 秦婉宜迷迷糊糊地想着,才刚要及笄的身体终是受不了这样一抽一抽的疼痛,昏睡了过去。 不过安心了几日,陆氏没想到小女儿竟然又病了。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宝贝女儿, 往日圆润的脸颊更瘦了,胸前一抽一抽地疼痛, 竟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候在一旁的钱妈妈立刻上前一步,连忙将常备的药囊拿了出来, 放在陆氏的鼻尖。淡淡的药香传来,陆氏身体这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可脸上的苍白没有退去。 想到女儿是从云禅寺回来之后便躺在床上的,陆氏厉眼扫过地下跪着的环绣,“你就是这么照顾小姐的?小姐身体不适, 你也任由她出门!” “奴婢以为小姐已经好了,”环绣跪在屋中, 手上还有着木板责罚的痕迹, 眼睛更是通红,“奴婢不该自作主张,还请夫人恕罪!” 环绣一直受秦婉宜看重, 即便处事嚣张, 也嫌少受到指责。此时就这么跪在众目睽睽之下, 环绣心中既有被人看到丑态的羞愧,可更多的却是对陆氏和小姐的埋怨。 小姐素来霸道任性,决定的事情更是从来不听悔改,她如何能说得了劝得动!到时候无端端受到指责,若是被厌弃了她要怎么办! 环绣心中不满,却不表现出来,只能跪在地上,一声声地求饶着。 “身为贴身丫鬟,你应该做些什么!你难道不明白?是不是还要让我来教!”想到这次骑马便是环绣怂恿的,陆氏眼底的怒火更胜,“你若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就滚去后厨!” 环绣大为惊慌,跪爬两步,用力地磕在地上,口中更是哀求道,“夫人饶过奴婢再也不敢了,夫人饶过奴婢!”后厨那是整个秦府最脏乱的地方,她还记得早前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被罚到后厨后,未出一个月光滑细嫩的手便满是褶皱。 陆氏心里的怒气哪里压得下,刚要继续说话,就见丫鬟带着大夫匆忙赶到院外。 陆氏这才压下一口气,片刻后冷声道,“你下去,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环绣顿时松一口气,连忙跪谢起身,快步地走出屋子,心里的害怕却没有消散。 见此,钱妈妈低声在陆氏耳边说道,“夫人,这丫鬟留不得了。”纵使小姐她脾气暴躁,她无法劝诫,可总要向主院通报一声。可现在呢?她竟是任由小姐独自去云禅寺,在小姐病倒的第一日也没有告诉主院的丫鬟婆子,也怎么能不罚! “她身后有人,”陆氏淡淡地看着环绣离去的身影,猛地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姐儿从来未对马有过兴趣,为何那日会前去围场骑马!这件事还未查清楚,她还要留着!钱妈妈,你派人盯着她,看看她和谁联系。” 即便陆氏素来性格温柔,查到有人想要害自己的女儿也冷厉起来。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绝对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女儿!若真的是柳姨娘按耐不住手脚,她便是撕破脸也要将她的脸扒下一层! 钱妈妈点点头,见大夫已经进屋,不再说话,而是连忙为大夫端上茶水。 李大夫摆摆手,并未耽误,快步地走到床前,皱眉询问道,“三小姐什么时候昏迷的?” 陆氏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己视为珍宝的小女儿,悔恨道,“从昨日傍晚就开始,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太疏忽了,竟是今日才发现!” 李大夫点点头。 秦三小姐落马之伤,他也看过,此时他心里觉得应该还是脑袋的缘故,先是查看了秦婉宜的后脑勺。 经过一番细细查看,李大夫脸上表情有些凝重,轻轻叹一口气。 陆氏见此,急忙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三小姐可是受到什么刺激?”李大夫并未回答,突然这样问了一句。 陆氏一愣,“姐儿昨日去了云禅寺,晚上便开始头疼不已。” 似是想到什么,陆氏猛地问道,“昨日云禅寺发生了什么?” 钱妈妈摇摇头,反而是李大夫沉思片刻,有些忧心道,“昨日锦衣卫去云禅寺捉拿詹事府之人,听说杀了不少人。” 陆氏猛地抬头,连忙看向躺在床上的女儿,心中再次后怕。 锦衣卫那是什么人,那些人完全没有道德伦理,杀人更是不眨眼。女儿竟是碰到了锦衣卫!她这日一直在内宅,并未与人通信,完全不知道昨日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李大夫理解陆氏的担忧,这才叹口气道,“三小姐虽然躲避了一场祸乱,可却受到了刺激。” “可为何会昏迷不醒?”陆氏心底闪过不好的预感,眼底露出惊慌。 果然,李大夫沉声道,“三小姐撞到脑部,头部有淤血的存在。若是不早日将脑部淤血化掉,这样的情况恐怕再出现。” 陆氏险些摔倒在地,钱妈妈早已准备,立时将她扶住。 “李大夫可有什么办法?”陆氏语气更加急促。 李大夫摇摇头,“我并没有什么稳妥的办法,夫人还需另请名医。” 李大夫话落,便留下一个方子,让陆氏尽快寻找名医。 陆氏强撑着身体目送李大夫离开,才趴在女儿的床前,呜呜地痛哭着,“我的心肝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昏睡中的秦婉宜迷迷糊糊地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意识不清地反握住陆氏的手,口中喃喃地说道,“娘亲,不要哭。” 陆氏听到这声虚弱的安慰,哀痛积累到了极致,几乎说不出话来。 钱妈妈也已经泪流满面,此时只能安抚道,“夫人,你千万要挺住啊!不然姐儿的苦日子就来了!为今之计,只能先寻找名医啊!” 听到这话,陆氏这才缓了过来。 轻轻地抽泣着,陆氏哀叹道,“可是这名医哪里好找!前几日便已经将太医院的魏太医请了过来,他也说过只能静养。”当时魏太医曾经提过女儿脑部有淤血,可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等待着自己化开。 可是现在......陆氏完全不敢再想下去。 屋内顿时只剩下抽泣的声音,可就是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氏刚刚回头,就看到秦盛远一脸怒气地大步走进来,张口便说道,“秦婉宜呢!我让她在屋中好好反省,她为何又出去惹是生非!” 见秦盛远这幅怒气冲冲的模样,陆氏心底冷笑一声,“你找姐儿作甚!莫非你想升官到急红了眼,准备卖女求荣!”自从大女儿去世后,陆氏一直对秦盛远心有怨言,此时见他不仅对生病的女儿漠不关心,还如此训斥更是压抑不住心中的火气。 秦盛远噎住,脸色顿时变了,“我卖女求荣?就凭她现在的作为,你以为她还能找到比楚衍更好的人不成?” “即便没有楚大人权势地位高,又怎么样!”陆氏猛地站起身来,眼底满是悲伤,“我只求姐儿寻得一个真心待她,而不是处处惦记着青梅竹马、莺歌燕舞的人!” 秦盛远虽出身不高,却踏实肯干,当初在扬州任职之时更是为人和善,处处为百姓着想。当得知他向嫡母求亲,她真的以为自己嫁给了一个会好好对她的夫君。可她却不知,京城等待她的竟然是一个早就与他私相授受的表妹!而他那些优点更是在踏入京城之后,便彻底消失了! 陆氏甚至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时时刻刻想要往上爬的人是她曾经爱的人! 秦盛远自然明白陆氏口中的意思,他刚要发怒,就对上陆氏溢满悲伤的双眸和她异常苍白的脸颊。他嘴唇一顿,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两个人这么对视着,就有一个小丫鬟快步地走进屋中,道,“柳姨娘带着二小姐过来看三小姐。” 陆氏脸色更加不好,她虽然没有证据,可直觉告诉她姐儿落马一事定和她们脱不开关系。 33.竞价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柳姨娘心中越发不安, 柔弱的脸庞缓缓地落下泪来, “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 秦盛远冷冷道, “你可知道那日云禅寺之事, 詹事楚大人也在现场!刚刚他竟然派人前来询问宜姐儿的身体, 有没有受到什么惊吓!” 高几上的香炉飘着淡淡的清香, 柳姨娘双眸微微睁大, 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楚衍怎么会在那个地方!她快速地低下头,掩盖住脸上的震惊,慌张道, “妾身也不知道楚衍大人竟然在那里。” “你一个无知妇人如何能够得知!”秦盛远火气犹在。刚刚他去衙门, 身边便来了楚衍的下属,对方竟是过来询问秦婉宜的状况,有没有在云禅寺受到惊吓。 秦盛远略一思索便明白这事的来龙去脉。他本以为楚衍对宜姐儿的兴趣只是一时的,却未曾想到这次竟然专门派人过来询问。 他心中大定, 暗暗为之前的鲁莽行事有些懊悔。思及云禅寺之事乃出自柳姨娘口中,秦盛远刚刚回到府中,便径直去了柳姨娘房中。 见秦盛远怒火未消, 柳姨娘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就这么柔柔地一跪,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这事是妾身的错, 任凭老爷责罚。” 因楚衍再次表现出对秦婉宜的关心, 秦盛远本就喜悦大于怒气,此时看到柳姨娘仅仅穿了一身白色梅花百水裙,身姿纤瘦,洁白如雪的脖颈更是单手可握,心中的怒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今日你在夫人那里,怎么能如此鲁莽?婉宜本就生病,你怎么能够去哪里惹她生气。”因楚衍之事,秦盛远对陆氏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柳姨娘听他这么说,便知他气已消,“妾身也是好心好意,想要关心宜姐儿。妾身出身卑微,无父无母,唯一依靠的只有老爷,唯一的家便是这里。夫人来自扬州陆家,妾身明白我这出身恐怕都轮不到给夫人当丫鬟,平时只有小心翼翼地尽心服侍,但凡夫人有个头疼脑热,妾身也定要问上一问!妾身这是为了什么,老爷难道不明白吗?妾身只不过是想在这秦府里过上一辈子,就这么一直看着老爷,一直看着珠儿,难道这也是妾身的错吗?” 听着柳姨娘这看似解释实则表露心意的话,秦盛远彻底释怀,伸手将柳姨娘抱在怀中,忙轻轻地安抚好一阵子,“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秦盛远的家世低于陆氏太多,他的升官依靠陆家太多,纵使陆氏从未提过这些事情,秦盛远心里却始终有着疙瘩,总觉得在陆氏面前抬不起颜面。他更加喜欢柳姨娘这样如同菟丝花般较弱的女子。 “能够一直看着老爷,这已经是妾身最幸福的事情,”柳姨娘饱含深情地看着秦盛远,似是想到什么,又有些娇羞的低下头,“府中人丁稀薄,若是能再为老爷填上一儿半女,这边更好了。” 秦盛远听到这话,大为感动。他虽然有几房妻妾,可到现在都还没有儿子。自生秦婉宜难产,陆氏多年来更是从未有过音信,这让秦盛远更是流连在妾室的房间。 柳姨娘此刻的话正中秦盛远下怀,秦盛远心中微动,忍不住想要与柳姨娘温存一会儿。而秦婉珠早在母亲将父亲哄住之后,便蹑手蹑脚离开。 可秦盛远刚刚轻轻地拦住柳姨娘的腰,将其放在床上,耳边就传来丫鬟的声音。 秦盛远脸色一变,颇有些扫兴,却也知道定是有急事,不然这个时候也不会有人过来。 柳姨娘服侍秦盛远穿上外衣,丫鬟才快步地走了进来,轻轻地说道,“楚府的大夫人派人给夫人送来请帖,邀请夫人参加她的寿宴。” 柳姨娘给秦盛远穿衣的手一顿,脸上闪过震惊。这整个京城只有一个楚府,便是首辅大人楚文廉的府邸。楚大夫人自然就是楚文廉的长房嫡媳儿,也就是楚衍的嫡母。 秦盛远自然也知道这楚大夫人的身份,立刻问道,“这请帖已经交到夫人手上?” 那丫鬟点点头,“楚大夫人还派人送来一些补品,说早就听到三小姐的佳名,想在那日见上一见。” 柳姨娘低着头,手指忍不住颤抖。楚大夫人这是点名要见上秦婉宜,如果真的成了,下一次恐怕就是提亲。柳姨娘完全不敢想下去,恐怕她生了儿子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得偿所愿。 这时,秦盛远哪里还有闲心,抬脚便要去陆氏那里。 柳姨娘一把拉住秦盛远,见他皱着眉看来,怯生生地说道,“妾身想求老爷一件事。” “待我回来再说!”此时秦盛远正是着急的时候,唯恐陆氏一时抽风,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放在往常,柳姨娘定不会耽误秦盛远的时间,可是想到快要及笄的女儿,柳姨娘咬牙道,“老爷可否让夫人带着珠儿前去。” 秦盛远停住脚步。 柳姨娘眼波流动,“妾身知道楚大夫人为何邀请夫人。夫人身为陆家女儿,老爷的嫡妻,自然有足够的资格参加这样的宴会。可珠儿既没有这样的外祖母家,也没有如此的运气。如果夫人不带着去,珠儿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这样的场合。珠儿马上就要及笄了,再过不久就要相看亲家,妾身也只是为母心切。” 本朝虽然不会出现苛待庶女的情况,可在家眷间应酬的是当家主母,对方完全有带不带庶女出府见人的权。 秦盛远听到柳姨娘这样说,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不会亏待珠儿的。” 话刚说完,柳姨娘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到秦盛远接着道,“这些日子,你多在屋中修养,夫人那里就不要去了。” 柳姨娘顿时愣住,呆呆地看着秦盛远离开,在女儿闻言过来的时候,更是直接抱着女儿痛哭起来。他这意思......他竟然让她少去碍陆氏的眼。 ............ 春末清风已经带着丝丝暖意,将地上的落叶轻轻吹起,在半空中飞舞片刻,再缓缓地落在地上。 秦婉宜靠在暖阁的软塌上,身上盖着湖蓝色滑丝薄被,面色如水,神态平静,手上拿着一本游记。 环绣侍立在软塌旁,态度异常恭敬,再也没有任何散漫。那日,她出去之后,便被夫人贬为三等丫鬟,不禁每月月钱减少,甚至还要将现在住的屋子腾出来,住到三等丫鬟的大通铺去。 环绣当时便急了眼,之后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跪在秦婉宜面前,苦苦地哀求着。 秦婉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表情淡漠,待她声嘶力竭之后,才轻轻地道,“回来。” 环绣松一口气,可仅仅是能够侍立在小姐身边,以往的一切待遇却还是没有回来,而小姐身边还多了两个大丫鬟。她只得越加小心翼翼,唯恐惹怒了小姐,被再次轰出去。 这时,云锦掀开暖阁的帘子走了进来,低声说道,“楚大夫人宴会要穿的衣服已经做好了,夫人派人送过来让姑娘瞅瞅。” 秦婉宜拿着书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环绣和云锦立时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自清醒之后,三小姐的脾气大为收敛,鲜少训斥院中的丫鬟,可清香阁的丫鬟们却更加谨慎,唯恐做错了什么,皆是因为就那么被小姐淡淡地看着,丫鬟们却忍不住心底发寒,对小姐越发恭敬。 良久之后,秦婉宜才轻轻地嗯了声,“把衣物送进来。” 云锦点点头,立刻向外走后。很快,她就带着三个丫鬟走了进来,这三个丫鬟一人拿着一件衣服,缓缓地展示给秦婉宜看。 秦婉宜早就过了热衷梳妆打扮的年纪,目光从这三件衣服飘过,她轻轻地一点,选了一个最简单的衣服。她本来无意参加这楚大夫人的宴会,可却看到陆氏带着期望的目光,终是不忍拒绝,点了点头。 陆氏并不想让她嫁给楚衍,可若是真的不参加这场宴会,恐怕之后的京城宴会,秦婉宜将再也没有机会参加。秦婉宜自然明白陆氏的顾虑,这场宴会可以算是她正式进入京城圈子的第一步,以往的宴会不过是小打小闹。 时间过得很快,似乎还没有做多少事情,宴会那日便到了。 那日一早,秦婉宜就被陆氏拎了起来,穿上那日选好的淡红色百褶裙,任由陆氏帮着她洗脸漱口。 34.狩猎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秦婉珠何曾见过她这个样子,一时之间竟被秦婉宜这幅样貌震慑住, 险些颠覆她一直以来对三妹妹愚笨无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看法。 很快,她便嗤笑一声,只觉得自己多心了,三妹妹素来娇贵, 又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威慑力。 另一边的秦婉兰紧紧地抓着圆领长袍的下摆, 神色紧张,完全不敢上前一步。 秦婉宜看了秦婉珠半响, 才缓缓地说道, “二姐姐忘了吗?去年舅舅过来,母亲便将一块同样质地的金镶玉的长命锁送给姐姐?姐姐忘了吗?” 那长命锁本是陆仲棠提前带给秦婉宜的生辰礼物,可陆仲棠行踪不定,当时过来正好赶上了秦婉珠生辰。在秦婉珠的‘婉拒’中, 舅舅送来的这长命锁便顺理成章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秦婉珠噎住,这才想起去年那块长命锁,可她并不觉得那块长命锁可以比得上秦婉宜佩戴的这块。 秦婉珠却不能表现出来, 最近父亲对她冷淡了很多, 她完全不敢再生什么事端。可她却还是忍不下这口气, 看到秦婉兰一副唯恐被殃及鱼池的模样, 心底更是生气, 张口刚要训斥, 就看到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从侧门缓缓地走了过来, 面色俊秀, 有种淡淡的书香气。 秦婉珠只得将心中的怒火生生地忍了下来,脸上再次挂上一贯的柔弱,上前一步,轻轻地唤道,“表哥。” 陆临言只看了秦婉珠一眼便偏过头去,轻轻地点头。 秦婉珠脸上有了些许尴尬,再次想要上前,就见陆仲棠已经走到了院子的中间,慢慢地开始讲解钱几所创的六兽拳的功效。 秦婉宜站在秦婉珠的一旁,只当未曾看到这幅景象,始终专注地听着舅舅的讲解。 前世,她也曾学过这套强身健体的拳法,却并没有坚持下来。后来被软禁在别院的时候,她百无聊赖之际,才想起这套被扔在记忆深处的拳法,那时她早已经忘得差不多,只记得前面的几招。 可即便是这样,她练了一年,发现身体竟然好了很多。思及此处,秦婉宜心中摇了摇头,这恐怕也是那人急眼的原因。 那人陪在楚衍身边如此之久,却连一个名分都没有,本以为自己这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会在别院抑郁而终,却未想到几次下毒都没害死。 若不是这样,那人又如何会亲自动手。 正是感受过这六兽拳的好处,秦婉宜练习起来越加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 太阳渐渐高了起来,不大不小的院子中,穿着收腰圆领袍的三个姑娘一下一下地练习着。秦婉珠看似在练拳,可目光却始终注意着陆临言的动作,只恨不得让其过来亲自指点一番。 陆仲棠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地看着三个姑娘,见素来跳脱的外甥女此时越发的稳重,眼底也闪过赞许。 当他目光触及秦婉珠的时候,脸色却有些不好看,并未顾忌,直接扬声地训斥了两句。秦婉珠一半的心思都在陆临言身上,动作完全不标准,此时听到训斥,更是羞红了脸,只觉得陆仲棠是在偏心,却不得不收敛一些。 一个时辰后,几个姑娘皆有出汗,陆仲棠这才给了三人半个时辰休息的时间。 话音刚落,秦婉珠连忙上前一步,冲着陆临言,娇弱地喊道,“表哥。” 秦婉宜被秦婉珠这声尾音弄得身体颤了颤,连忙坐在一旁的石椅上休息,再次当起了透明人。 “我曾经听三妹妹提起过,”秦婉珠将一直酝酿的说辞说出,“表哥的书画非常好,不知表妹是否能有幸求上一幅?。” 秦婉宜一怔,心中叹一口气,她就知道,秦婉珠怎么可能让她作壁上观。 陆临言嘴角微微勾起,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我的画并不出色,远远不如大伯画的好。”陆仲棠现在虽然做些跑商的生意,可少年时也是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秦婉珠只当陆临言是谦虚,低声轻语道,“表妹总是听婉宜提起表哥的画作,心中早已惦记了许久,只想看上一看。” 秦婉宜低着头,气定神闲。 陆临言顿了顿,刚要开口,就见秦婉宜端坐在一旁,一缕青丝缓缓地从额边落下,一时之间岁月静好。 陆临言就这么看着,实在忍不住,开口说道,“说起此事,三妹妹的画练得如何?” 秦婉宜在陆家之时,他在祖母的要求下,也曾亲自教过秦婉宜几日。现在见始作俑者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不知为何挑逗之心浮起。 秦婉宜顿了顿,这才抬起头来,就见少年的侧脸隐于日光之下,仿佛带着淡淡的光晕。 “疏于练习,已不作画。”秦婉宜简单地概括了一下。 陆临言突然说道,“三妹妹可以过来找我,我既然教了,便能负责到底。” 这话一出,院中瞬间寂静下来,就连陆临言也怔住,他完全未想到自己竟然会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心中不禁有些懊悔,却见秦婉宜直截了当地说道,“不用麻烦表哥了,我既然已经放下,便不会再捡起来。” 说完话,秦婉宜就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陆临言,表情带着淡淡的冷漠。 当初小婉宜每天都想要讨好陆临言,得到的却只有冷漠。为了将画学好,小婉宜练得甚至抬不起手来,可最后得到了什么? 冷漠、无视、批评。 陆临言脸色有些不好,他这才想起当时在激愤之中写下的那封信。 秦婉珠仿若未觉,见陆临言有意教秦婉宜,心里更是着急,“我的画技也有些问题,不知表哥可否指点一二?” “二妹妹画技已经足够出色,对画技的要求甚高,再要教导,我恐怕无能为力。”陆临言脸色淡淡的,始终挂在嘴角的微笑也消失不见。 秦婉珠素来聪慧,极其善于审时度势,此时哪里不明白陆临言这只是不想教自己的借口,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是表妹唐突了。” 可想到母亲说起她是庶女,若不自己争取,如何能够嫁给这样的家族,又笑着跟陆临言说起话来。 秦婉宜乐得自在,自然不管两人。正在她思索刚刚所学的招式之时,衣摆却被人轻轻地拽了拽。 秦婉宜疑惑地偏头。 一直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秦婉兰怯生生地说道,“三姐姐学得好,可以指导妹妹吗?” 说罢,秦婉兰就低下头,唯恐听到训斥的话语,小声地解释道,“我太笨了,学得不好。舅舅说这拳法对休养的女子效用尤其大,我......我想回去教姨娘。” 秦婉宜恍然大悟。 何姨娘自成了秦盛远的妾室,怀孕数次,只成功生下了秦婉兰一人,其他皆小产,身体一直有些不好。 刚刚舅舅为了鼓励几个人认真学习,特意讲了几件女子练习之后的益事。秦婉兰这才动了心思,想要好好学后教给何姨娘。 秦婉宜对秦婉兰一直很有好感,这时更不会拒绝她的话,立刻就认真地给秦婉兰讲解起来。她前世练习了几年,早就有了些心得体会,此时说起来也头头是道,颇能说到点子上。 陆临言家教甚严,早前给秦婉宜寄出的那封信已经是将他对待女子的原则摒弃,可此时他却觉得秦婉珠似乎更加难忍,心中早已烦躁不堪。 看到秦婉宜认认真真地给秦婉兰讲解着动作,必要的时候甚至亲自示范。秦婉兰做得好的时候,她也不吝啬夸奖,只夸得秦婉兰脸色发红,可动作却伸展开来,竟是没有了之前的拘束。 两个人的喜怒哀乐都是如此的明显,完全没有任何掩饰。 再次与秦婉珠说上几句之后,陆临言见秦婉宜明显有些动作不太清楚,他立刻站起身来,严肃地道,“三妹妹这个动作是错的。” 秦婉宜站起身,疑惑地看向陆临言。 陆临言挺直腰板,缓慢地将这个动作示范了一下,同时将注意的方面讲了讲,“这个动作此处应该用力,若用错地方恐怕会后背疼。” 秦婉珠站在一旁,用力将手上的细枝掰成两节。 上午的课程很快就结束,陆临言刚刚上课时,便借口有事,先行离开,而秦婉珠郁结于心,下课后立刻起身离开。 35.对峙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秦盛远面脸怒容, 伸手指着秦婉宜, 握紧的左手青筋暴起。见秦婉宜一脸平静,完全没有任何羞愧,他大走两步,就要抬起手来。 始终候在一旁的钱妈妈见此情况,立刻跪在秦盛远的面前, 挡住他的去路, 大声地恳求着,“老爷,您要打就打死老奴!小姐身子娇弱,才刚刚好点儿,万万使不得啊!” 陆氏见钱妈妈跪下, 再看着秦盛远这幅恨不得打死女儿的样子, 纵使脾气温和, 也忍受不住,“老爷一进门便这这幅样子,是要将我们母女、主仆打死在这里吗?可即便是官服抓人,也要讲究一个理字, 老爷今日为何这样?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也是忍受不了的!” 自从大女儿过世后, 陆氏唯一的逆鳞就是小女儿, 此时更是护女心切, 面上满是坚决。 秦盛远停下动作, 怒声道,“你问问她身边的大丫鬟去哪里了?” 秦婉宜怔住,这才想到秦盛远说的是环绣。她昏迷之前,便看到环绣被楚秉行单手支起,之后更是直接扔到地上。她面上不动,抬起头来,静静地对视着父亲,淡淡地说道,“女儿晕倒在楚家的花园,又是如何得知贴身丫鬟去了哪里?” 秦盛远哪里见过秦婉宜这样镇定的模样,他不禁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将刚才的震惊抛之脑后。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想要狡辩!”秦盛远冷哼一声,“我亲耳听人说你那大丫鬟因为冲撞锦衣卫被抓了!” 今日他刚在官府处理完事情,就听到同僚轻问他如何惹上了锦衣卫,还不快快打点一番。他瞬间一惊,忙与同僚好生的说上一番,这才明白对方为何会如此说!他本以为陆氏去楚府怎么也能好好地跟楚大夫人了解一番,却未想到秦婉宜的丫鬟能惹上锦衣卫! 再想到刚刚得到的秦婉宜受到刺激,旧病复发的消息,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于是,他从官府回来,连衣服都没换直接来到清香阁,怒气更是压制不住。 陆氏一惊,忙看向小女儿,却并不是怒气,而是担心小女儿被那些冷酷无情的人伤害。察觉到母亲的担忧,秦婉宜安抚地看了陆氏一眼,才扭头跟秦盛远说道,“女儿之所以会去后花园,就是被环绣带过去的,父亲难道不想一想这件事,真的是这么简单吗?她环绣如何能找到那样的地方?为何要跟我说四妹美出事了?女儿还未到达目的地,便发现异样,想要离开,环绣却坚持要过去,之后女儿便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晕倒在地。至于环绣在哪里,女儿如何得知?” 秦婉宜十分确定环绣敲门之后,完全没来得及回头看上她一眼,就被楚秉行用刀抵住脖颈。即便是环绣站在她面前,她也能面不改色地这样说。 秦盛远完全不肯相信,“你莫要花言巧语,环绣是你贴身的丫鬟,难道她还会害你不成?” 陆氏听到这里,开口道,“如何不会?这环绣早就已经背信弃义,我屡次发现她与柳姨娘联系!” 秦盛远额头一跳,怒声道,“好啊!你们冲撞了锦衣卫,现在竟然还想将这事污蔑到柳姨娘身上!我看你们是欺负她柔弱善良!” 秦盛远看向秦婉宜和陆氏的目光越加冰冷,柳姨娘跟他青梅竹马,从小连个飞蛾都舍不得打死,他如何能不了解她的为人! 如今,他听到这样的话,怒气再次沸腾起来,猛吸一口气,刚要上前就听到“啪”的一声响动,瓷器四分五裂的声音传来。 秦盛远皱眉看去,就见他的四女儿秦婉兰站在屏风的一旁,脸上满是害怕。她的脚前,瓷碗碎了一地,里面的粥全部洒了出来。 见是她,秦盛远眉头皱起,面上显出嫌恶。他同样不喜欢这个卑微怯懦的女儿,平时一直畏畏缩缩的,甚至还不如那些丫鬟! 秦婉兰被这目光看得,身体更是颤抖了一下,死死地咬住嘴唇,吓得完全不敢说话。 秦盛远再次转头看向秦婉宜,咬牙切齿道,“今日我定是要罚你的!来人,将小姐带到祠堂去,我要请家法!” 陆氏挡在秦婉宜面前,“你今日当真要这么做?”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人动她女儿一下。 “她现在这样就是你惯的!”秦盛远怒指着秦婉宜,“贴身丫鬟冒犯了锦衣卫同知,如今竟然还想栽赃给婉珠!我秦家断断容不得这样嚣张跋扈、说谎成性之人!” 秦婉兰听着这话,死死地低着头,既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一步,看着父亲越来越激动,就要惩罚三姐,秦婉兰圆圆的脸上满是怯懦和纠结。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完全不敢抬头,轻声地说道,“父......父......父亲,女儿有话要说。” 屋子瞬间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秦婉兰自幼随母,性格怯懦,见了人多的场景更是会早早地躲到一边,更何况这样的争执场景。就连暴怒中的秦盛远也不禁看向四女儿。 秦婉兰感觉到众人的目光凝聚到自己身上,犹豫了片刻,才颤着声音说道,“女儿在楚府的时候,曾经看到环绣和二姐姐说话,然后才跑去找三姐姐。” 秦婉宜愣住,看向秦婉兰的眼底满是诧异,她没想到素来胆小的秦婉兰竟然会替自己的说话,要知道小丫头虽没有伤害过她,却也从未跟她说过话。 见没人说话,秦婉兰用力地握着自己的双手,音调里带上了哭腔,“女儿没有说话,女儿真的看到了,女儿身边的丫鬟都可以作证。” 陆氏反应过来,看着秦盛远冷笑一声,“老爷,还有什么话可说!” “你当真看到了?”秦盛远口中满是怀疑,更是带着浓浓地质问。 秦婉兰此时终于坚持不住,连忙后退一步,一副自我保护的样子。 陆氏立刻向钱妈妈示意,钱妈妈快步地上前,将五小姐拦在怀中,轻轻地安抚着。 陆氏这才大声道,“既然老爷还不信,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楚府,我会亲自问问楚大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完,陆氏一动不动地看着秦盛远,眉宇间的坚决完全无法忽视。 听到这话,秦盛远瞬间后退一步,目光躲闪,“这种事情,怎么可以用去惊扰楚大夫人!” 他隐隐有些明白这事情恐怕真的不是那么简单,可是却还是不敢相信素来娇弱的女儿会故意让环绣带二女儿去锦衣卫在的地方,“她不过是个小孩子,更是从来未曾去过楚府,如何能够知道锦衣卫在哪里!” 秦婉宜看着秦盛远,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她早就料到秦盛远会是这个样子,因而并没有任何失望。通过母亲曾经透露的简单话语,她就能明白,秦盛远一直期待着陆氏的第二胎是个儿子,就连大夫也是这样说的,可陆氏却再次生下来一个女儿。 秦婉宜出生后,秦盛远看都未看一眼,便转身离开。在看到小女儿越发骄纵之后,他对她的不喜更是有增无减。 “父亲是认定我惊扰了锦衣卫吗?”秦婉宜看着秦盛远,半响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盛远被秦婉宜的动作弄得一顿,还未有何动作,就听到贴身小厮通传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丫鬟便拿着一张密封的信笺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惧,颤抖着说,“老爷,来人说这是锦衣卫楚大人送来的信。” 秦盛远顿住,双眼猛地睁大,连忙将信接了过来,脸上惊异不定。 看着这个场景,秦婉宜猛地握住手边的被褥,也不禁咬着嘴巴,她想到了之前扑倒在楚秉行怀中的画面。陆氏因为担忧,一直注视着女儿,看到女儿这幅样子,心中闪过一个想法,瞳孔骤然一缩,完全不敢相信。 这时,秦盛远没有任何耽搁,当即将这信笺拆开。视线缓缓地从信上扫过,秦盛远脸上越发阴沉,到最后额头青筋直冒,显然已经怒到极致。 这信上完全是环绣在锦衣卫的招供,最下面甚至有着明晃晃的手印。里面完全写清楚了事情发展的经过,她被秦婉珠叫到面前,在魏明姝丫头的带领下,熟悉了路线,然后才去以四小姐出事为由,想要将秦婉宜引过去,却没想到秦婉宜还未走到便不肯向前走去。 这跟二女儿说的话完全一致。 秦盛远握紧这张纸,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打了数十个巴掌,看着陆氏和秦婉宜更是羞愧难堪,先写抬不起头来。 36.变故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陆氏虽是陆家二房的庶女,随身的嫁妆却并不差, 相反颇有资产。 小丫头作为陆氏唯一的骨肉,虽比不得名门贵女,却也极尽宠爱, 吃穿住行无一不精致, 无一不考究,不然也不会养成一副刁蛮任性的大家小姐做派。 看着面前又摆上来的菜色,秦婉宜此时感触更深。 白瓷碗里,数粒枸杞飘散着,散发淡淡清香的紫参野鸡汤, 外焦里嫩,丝□□人的燕窝炒烧鸭丝,更有皮薄馅儿厚,似有鲜汁要流出的鲜肉灌汤包。 秦婉宜缓缓地端起其中最为清淡的红稻米粥, 喝了两口, 便轻轻地放下碗筷。 “姐儿, 怎么了?”陆氏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己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女儿, 只觉得她的小脸儿越发瘦了,越加怜惜,“是这些菜色不合口味吗?再喝点紫参野鸡汤, 提气补血。” 秦婉宜听到“姐儿”这声称呼愣了愣, 眼眶顿时红了, 语气中的哭腔更重,“母亲。” 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后来更是因伤心过度,体弱多病。父亲为了让她开怀,将她送到了外祖母家。 而外祖母可怜她年幼丧母,对她始终宠爱有加,但待她回京后,却发现父亲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怀中更是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娃娃。 她从来未被父亲那样抱过。 此时听到这二十年都未曾听过称呼,秦婉宜双眼含泪,眼眸楚楚可怜,让陆氏顿时受不了。 女儿素来活泼开朗,哪里露出过这样委屈的神情,陆氏一把将小桌推开,轻轻地揉了揉秦婉宜的脸,转身对钱妈妈说道,“姐儿不喜欢这些菜色,换些儿别的上来!” 秦婉宜将头埋在陆氏身上,摇摇头,闷闷地说道,“不是这个,是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秦婉宜看着陆氏,隐约觉得陆氏眉宇间的□□跟记忆中的母亲很像,一把抱住陆氏,心里既是高兴,可更多的却是愧疚—鸠占鹊巢的愧疚。 她并不是陆氏的亲生女儿,可是小丫头已经回不来了。通过那断断续续的记忆,秦婉宜已经看到她是在这身体彻底没气后,才过来的。 “姐儿!”陆氏脸色一下变了,眉宇间满是怒气,一把将秦婉宜拽开,抓起她的手便重重地拍了几下,“你在胡说些什么!你若是去了,你让母亲可怎么活啊!” 似是想到了什么骇人的场景,陆氏顿时有些喘不过起来,捂住胸口,似乎要抽搐过去。 秦婉宜一下慌了,连忙在钱妈妈的帮忙下为陆氏顺气,眼中满是担忧害怕。 陆氏这才慢慢地缓了过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女儿,只怕女儿从眼前消失。 钱妈妈连忙端茶倒水,待陆氏渐渐平静下来后,才忍不住说道,“姑娘以后切莫说这样的话。” 小小姐是她从小奶大的,钱妈妈看着她便如同看着亲生女儿,见姐儿开口便带着死意,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姑娘从马上摔下来,碰到脑袋,曾经一度连气息都没有了,夫人听到后一夜之间都仿佛老了十岁,始终不肯离开床边一步,坚信姑娘没有事情。” “好在不过几许时刻,姑娘便有了动静,夫人这才喘了口气,可当下便晕了过去,今日才好了些。”钱妈妈看着秦婉宜,语气沉重,“姑娘是夫人的亲骨肉,若是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夫人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陆氏听到钱妈妈的话,眼中全是悲戚,可秦婉宜却能看出藏在深处的庆幸。 她再次环住陆氏,缓缓地闭上眼睛,“母亲,我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她明白自己永远也无法告知陆氏的真相,陆氏恐怕永远也承受不起女儿已经离开的事情。 见女儿认错,陆氏看着女儿手上的指印,又很是后悔,连忙让钱妈妈拿来碧玉膏,一点点地涂在女儿的手上,“母亲不好,母亲不应该动手。” “女儿明白的,”秦婉宜专注地看着陆氏,“女儿以后再也不会让母亲伤心了。” 陆氏看女儿突然懂事的样子,知道女儿已经听进话去,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面色也缓和了许多。 虽然已经有些饱了,秦婉宜为了让陆氏高兴,一样吃了几嘴才放下筷子。 陆氏也不多求,又细细地嘱咐了女儿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向外走去。她虽然想多待些时间,可屋中还有事情要处理,她绝对不相信姐儿是碰巧摔下去的。 现在姐儿没事了,她定要将这件事查个地翻天! 踏出房门之前,陆氏厉眼扫过屋子中的人,那些小丫鬟立时抖了抖,手脚更加利索,唯恐哪里让三小姐不满意,被发卖出去。 秦婉宜出身世家,房中素来丫鬟众多,并未觉得不妥。她既不是小丫头,自然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找那些小丫鬟的事。 一时之间,屋子中静谧异常,只听得到小丫鬟们轻手轻脚收拾屋子发出的细微动静。 这时,房门被推开。一个身穿淡粉色裙装的女子走了进来,头上插了个玉簪子,端的是一副秀气小巧的模样。 见她进来,屋中的几个小丫鬟顿时向她小心翼翼地笑了笑,态度更是尊敬。 秦婉宜微微挑眉,这才想起这丫头的身份。 这人名唤环绣,是秦婉宜身边的大丫鬟,素来得她的喜爱,行为做事破得小丫头真传,也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 见几位小丫鬟如此恭敬,环绣心中越发得意,可想到三小姐还在,也顾不得耀武扬威,快步地走到秦婉宜面前,嬉笑道,“小姐可知奴婢刚刚得到了什么消息?” 环绣眉尾带着喜悦,静静地等待着小姐的回答。 秦婉宜目光淡淡地从环绣身上瞟过,这才开口问道,“什么消息?” 她可没从小丫头的记忆中看到她吩咐过什么,想来这是环绣的自作主张。 沉浸在喜悦中的环绣,并未注意到秦婉宜的冷淡,而是看了看屋中的那些小丫头。 秦婉宜怔住,反应了片刻才明白环绣的意思。 这是让她将小丫鬟们支出去? 淮安侯府规矩很严,丫鬟小厮从来未干涉主子的事情。此时秦婉宜却并不生气,她倒要看看这环绣要说些什么。 环绣虽是小丫头最信任的丫鬟,可看了她的记忆,她并不觉得环绣可以担得起这份宠爱。 秦婉宜轻轻地摆摆手,小丫头们立刻福身退去,心中却越发明白环绣在三小姐心中的地位。 环绣心中更加自得,俯身在秦婉宜耳边轻声说道,“奴婢在驿馆得到了陆少爷的消息。” 陆少爷? 秦婉宜有些疑惑,随即明白了这陆少爷说的是谁。 这位陆少爷恐怕就是小丫头一直痴痴迷恋的江南织造陆家的长房嫡孙,也就是她前世亲舅舅的老来子,她的表弟陆临言。 她舅舅虽然娶妻很早,可却迟迟没有儿子,直到而立之年才有了一个儿子,也就是陆家的嫡长孙陆临言。当时恰好是她在江南修养,也算是看着陆临言长到调皮捣蛋的年纪。 曾经怀中抱着就只有几斤的小娃娃如今已经长到了这样的年纪,秦婉宜不禁感受到岁月的快速飞逝。 本以为会看到三小姐狂喜表情的环绣,却只看到小姐听到她话后便陷入了深思顿时有些忐忑。 秦婉宜回过神来,这才有些兴趣地问道,“什么消息?” 环绣见三小姐笑着,可却总觉得和往常有很大的不一样,动作稍微收敛了些,也不敢再拿乔,说道,“陆少爷给小姐寄了封信,奴婢已经给小姐拿过来了!” 说罢,环绣就从衣袖中拿出一封密封的信。 秦婉宜看着这封信,眼眶瞬间红了。 这信的正面印着淡淡的她最为熟悉的桂花印记,略微偏黄的颜色更是昭示着这纸张的产地——扬州陆家。 自从她被楚衍软禁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过来自陆家的信。 秦婉宜有些颤抖地将信接过来,脸上神色几番变化。 环绣一直注意着三小姐的表情,此时见她眼角含泪,以为她这是喜极而泣,心中大定,只觉得刚才想法是错觉,再次笑道,“奴婢可是每日都去驿馆问,才能第一时间将信拿回来。” 37.首级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而秦婉宜被陆氏拦在怀中,脸色惨白, 素来娇艳的双唇也干涸得没有血色,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 竟是与陆氏出奇的像。 陆氏冷笑一声,“如今换到刚刚从鬼门关的姐儿身上,竟是连闭嘴不言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这是......” 秦盛远被陆氏的目光看得心虚, 顿时说不出话来,“柳姨娘也是好心。”可这话,秦盛远都忍不住怀疑。她真的是没有想到吗? 秦盛远被陆氏一连串的质问敲打, 心中的盛怒早就消了下去,看向柳姨娘的目光终是有了质疑。 柳姨娘第一次感受到地位将要动摇的危机,她能够从破落户之女走到拥有如今的生活,全靠的是秦盛远。 看到秦盛远明显因陆氏的话而有了动摇, 柳姨娘上前一步, 扑通一声跪在陆氏面前, 泪如泉涌, 声音凄惨,“妾身自然知道宜姐儿爱吃些什么,可这病时却与往日不同, 难免会有些口味的变化。妾身就是因为考虑得太多了, 总担心做清淡些, 宜姐儿不爱吃, 做口味重些,又对宜姐儿的病情不利,这才会如此慌张失措,连连询问。” 陆氏脸色顿变,脸色嘲讽,反而是窝在她怀中的秦婉宜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柳姨娘,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柳姨娘手一紧,定睛看去秦婉宜还是那副病容,可却无端端的心里发寒。她微微偏头,扭头看着一旁的秦盛远,抬起手帕轻轻地擦拭着眼泪,身体因为抽泣一抖一抖得,素来消瘦的身体更是弱不禁风,“老爷,妾身年幼失孤,一直寄居与哥哥嫂嫂家,无依无靠。只有早已故去的秦老夫人怜悯我,时常为我送些吃食,做些衣裳。妾身自幼与老爷相识,老爷难道不明白妾身的心吗?妾身全部的心都在老夫人和老爷身上,如今老夫人已经仙去,若是老爷再这样怀疑我,我可如何能够活下去啊!不如现在就让我死了算了!” 说罢,柳姨娘就站起身来,满脸泪光地就要向外冲去。自柳姨娘跪在便跟着跪在旁边的秦婉珠儿,一把抱住柳姨娘的腿,大声哭喊道,“姨娘,你莫要想不开啊!父亲,你劝劝姨娘!” 柳姨娘被女儿的动作弄得一顿,泪眼婆娑地看了秦盛远片刻,才低头揽住她,“我的珠儿啊!姨娘对不起你!” 柳姨娘这一声声哭泣,并不声嘶力竭,可却楚楚动人,将娇弱美人的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就连秦婉宜看到也不禁感叹,这柳姨娘绝对是姨娘中的翘楚,单单是这一副泪容便能让男人心软大半。 果然,秦盛远看着柳姨娘这幅样子,终是不忍心再责怪下去,上前见其拦住,轻轻地安抚着。 刚才的起身已经耗费了秦婉宜浑身的力气,此时纵使她再过意志坚强,撑到此刻已是极致,倒头便晕了过去。 见此,陆氏瞬间惊慌失措,惊呼出声,屋子内再次乱作一篇。 而刚刚还被柳姨娘样子打动的秦盛远看着素来坚强的陆氏一副难以承受的模样,看着秦婉宜惨白的小脸,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松手将柳姨娘放开,淡淡的吩咐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先离开。” 柳姨娘双眼通红地看着秦盛远,见他扭头不再看他,已是一副铁了心的模样,明白多说无益,这才带着秦婉珠一步两回头的离开。 秦盛远看着这屋子内来回忙碌,原本已经离去的李大夫也去而复返,看着秦三小姐没有血色的模样,他叹一口气,“这恐怕是情绪太过激动,才会再次昏睡过去。” 陆氏连忙问道,“可有什么问题?” 李大夫摇了摇头,转头看了一圈,见这屋子左左右右全是人,立刻说道,“丫鬟们留下一个随身侍候的,其他都离开!这屋子这样嘈杂,哪里是病人安静修养的地方,秦三小姐这伤最受不了熙熙攘攘了。” 这下屋子中那些侍立的丫鬟立刻鱼贯而出,李大夫又嘱咐了几句病人需要静养,切莫刺激她,才提着药箱离开。 一时之间,屋子中只剩下秦盛远和陆氏两人。 秦盛远看着躺在床上病弱的女儿,心里满是愧疚,刚才李大夫的话就如同针扎在他的身上。他现在完全明白,女儿刚刚清醒便昏迷就是因为刚才的那场闹剧,刚刚对柳姨娘升起的那些怜悯也完全消失。 可他终究还是对秦婉宜抗拒楚衍一事心有不满,环视了屋内一圈,轻轻说道,“若是需要什么,尽管让去通知我。” 说罢,秦盛远便转身离开。 回到屋中,柳姨娘有些失神地坐在床上,总是忍不住在脑海中回想刚刚秦盛远看她的眼神。那是他第一次这么陌生地看着她,此刻柳姨娘心里满是危机感。 秦婉珠坐在她的身旁,轻轻地挽住母亲的手,也对刚才被父亲严厉眼神扫过的样子弄得心有余悸,不安地说道,“母亲,父亲会不会责罚我们?”刚刚父亲很明显的生气了。 “母亲会护着你。”柳姨娘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坚定地说道。她太了解秦盛远了,他总会将刚才的那股怒气发泄出来。 说罢,柳姨娘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下巴尖尖的,脸颊绯红,一双眸子楚楚动人,将来必然是一个轻柔婉约的美人。这幅相貌比那嚣张跋扈肆意妄为的秦婉宜要漂亮许多,可却因为没有一个好的出身,处处被她压在脚下,只能像小丫鬟一样捧着秦婉宜。 秦婉珠穿着一身玫瑰红绫撒花裙装,端坐在床边,一双眉眼像泉水一样迷人。看到母亲有些悲切的神情,秦婉珠心中难过,抓紧母亲的手,“既然如此,我们以后莫要去夫人那里了。夫人一向不待见我,我们便不再去叨扰她。左右这府里是父亲说的算,谁还能亏待了我们不成?” 柳姨娘瞧着女儿一举一动都是风采的模样,心里的忧愁更重,“儿啊,你以后莫要说这样的话!母亲又如何能够舍得你在她哪里受她的冷待,可你我母女若是不这样做,又怎么能够有了今日的境况!” “母亲为何这么说?”秦婉珠素来聪慧,可经事尚少,远不如柳姨娘想得深远,“我名字的珠字便是父亲取得,掌上明珠之意。父亲待我们这样好,眼看我就要及笄,他定是会给我寻一个好人家,到时候我也能为母亲撑腰,怎么非要这样受气?” “我的儿啊,你什么都不懂啊!母亲自有无父无母,在哥嫂的施舍下长大,若不是紧紧攀附着你的父亲,早就被你舅舅卖了换银子。可即便是这样,那老太太也处处看不上母亲,竟是以死相逼也不同意你父亲娶我为妻。你父亲看似重情重义,实则内心更渴望权利地位,他不过是顺势而为,之后更是求娶了陆氏。”柳姨娘轻轻整了整秦婉珠的头发,叹一口气。 “可是夫人也不过是个庶女。”秦婉珠不太明白。 “陆氏虽是庶女,可她父亲却是江南织造陆家的嫡次子。扬州陆家那是什么人家,女儿你想想夫人那几个库房的陪嫁,仅仅是一个二房庶女便能有这样的嫁妆,陆家将会是多么的富贵奢华!”柳姨娘将秦婉珠抱在怀中,语气莫名有些愤恨,“虽说你父亲自幼便有才华,可他也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若没有陆家作为秦家,他焉能走到如今这吏部员外郎的地步。” “这样可如何是好!”秦婉珠没想到在他心中高大威猛的父亲,竟然还需要依靠别人,顿时有些慌张,“这我们哪里能够比得过她们。” 柳姨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一直以柔弱示人的脸上无端端多了些阴沉,“即便是这样,母亲也有办法!那陆氏一向要强,轻易不肯让人看到脆弱的样子,你父亲早些年是真的喜欢她,那刚刚及笄便故去的大小姐便是例子。你父亲当时恨不得将她宠到天上去,那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现在受的宠哪里又比的上个半分!” 秦婉珠当然记得当时大姐在世时的明眸皓齿的样子,她随便说一句话,便能让父亲开怀大笑。 “也多亏她去的早,不然母亲早就被那陆氏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丫头去世后,陆氏立刻对你父亲冷淡下来,却异常娇宠她那小女儿。秦婉宜小小年纪便被养得嚣张跋扈,这时我们母女的好才体现了出来!” “男人要的是什么?除了权势地位,便是女人一心为他的模样。有了陆氏的冷言冷语,母亲这样一心为他,他焉能不偏心你我,”柳姨娘看着女儿还不是很明白的眼神,心中忍不住有些悲哀。女儿马上就要及笄了,可作为一个从五品官员的庶女,她又怎么能找到绝好的夫婿。 38.逆贼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这天晚上秦婉宜厚着脸皮站在床边, 怀里抱着一块大红枕头,看到母亲的一瞬间, 立刻扑倒在床上, 盖住脑袋, 装作熟睡的样子。 陆氏无奈地看着小女儿,口中责备, 可话音里全是宠溺,“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要赖在母亲床上,成何体统?你父亲知道,又要训斥你了!” 秦婉宜将头枕在母亲腿上, 眨了眨眼睛, “父亲整天忙于公事,怎么会知道这些小事。”说罢,冲着站在一旁的大丫鬟吐了吐舌头。 小婉宜性格骄纵,却真心对待陆氏身边的人,颇受陆氏身边大大小小的宠爱。那大丫鬟见三小姐俏皮的模样,低声笑了一声, 将隔窗放下,高几上的蜡烛吹灭, 才快步的走出外间。 陆氏揉了揉女儿这些日子有些消瘦的脸颊, 叹一口气, “难过吗?” 秦婉宜明白陆氏说的是秦盛远,她摇了摇头,“有母亲就好。”至于父亲,她前世也未曾体会过多少父爱,没有得到过就不会因为失去而伤心。 陆氏久久地看着女儿,心中却很不是滋味。小女儿自出生就被秦盛远嫌弃,后来更是从未感受到他的爱护。陆氏本来想着若是能生个儿子,女儿将来也有个依靠,可却也无能为力,大夫早就断定她身体受伤,极难受孕。 秦婉宜不知道母亲的想法,被陆氏拥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陆氏照例帮着秦婉宜收拾妥当,看着她去小院学六兽拳。 令人没想到的是,秦婉兰早早地就来到陆氏的门前,手里拿着一盒糕点,抿着嘴巴愣了半天,才小声地说道,“我来找三姐姐,一起去学拳。” 说完,秦婉兰又将手上的食盒拿起来,“这是女儿清晨刚刚做得,拿过来给夫人和三姐姐尝一尝。” 陆氏点点头,嘱咐秦婉宜好好地对待妹妹。看着两个人相偕离去,心里微微安心,她以前总是劝婉宜好好对待兰姐儿,女儿觉得兰姐儿太闷,宁愿去跟秦婉珠争执。 如今看到女儿对兰姐儿的态度变化,陆氏越加放心,有姐妹帮衬着总比孤身一人强。 坐在檀木椅上,陆氏静静地看摆在桌上的糕点,半响后才道,“何姨娘那里有什么动静吗?” 钱妈妈点点头,低声说道,“何姨娘这个月没来葵水。” 陆氏手指微动,抬起眼皮,“多久了?”葵水偶有推迟也是正常的。 “距离上次已经有五十多日了,”钱妈妈道,“这七日若不来,便是两个月。” 陆氏点点头,“派人给两个院子送些补品。” 钱妈妈明白,送到何姨娘那里的补品定要细细挑选一番。临走之际,她想到夫人的身体,有些皱纹的脸显出担忧,“夫人不如再寻人看看?” 陆氏摇摇头,“已经寻过很多,不用再费心力。” “可是大夫也说了夫人这是郁结于心,若是能解开心结,也不是不可能怀孕。”钱妈妈心疼地看着陆氏,她七八岁时就跟在了还是娃娃的陆氏身边,从小看着她长大。 陆氏从小便是个听话的孩子,懂事之后更是日日在嫡母身边侍奉,真心对待嫡兄。秦盛远来求亲之时,她本以为小姐寻了个好夫君,却未想到对方竟然早已和柳姨娘暗度陈仓,直将夫人气的久卧病床。 见夫人神色抗拒,钱妈妈眼眶湿润,“夫人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小姐考虑考虑。没有同胞兄长,姐儿将来受了气,可如何是好?” “我也没有同胞兄长,嫡兄同样将我视为亲妹,”陆氏轻轻地说道,“即便现在怀了孩子,生下来时,姐儿也到了将要出嫁的年纪,他又能对姐儿有几分感情?最后也不过是为了名声维护罢了,姐儿实际过得怎么样又怎么会在意?” 钱妈妈如何不明白,她只是看不得将来小小姐也像夫人这样受罪。 陆氏轻叹口气,“我明白你的心意,这么多年也只有你不畏劳苦,守在我的身边。你自幼看着我长大,待我不是长姐胜似长姐。我成亲那边,你孙儿才刚刚满月,就坚决要跟着我来到这苦闷的地方,一留便是近二十年。这样的真心,不是我一声姐姐可以报答的。” “夫人,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这可折煞老奴了,以后万万不可再这样说!当年我不过是三等丫鬟,若不是夫人有意偏袒,早就被我那恶毒的继母弄死,扔到了乱葬岗去,哪里还能过着这样吃喝不愁的日子。老奴这辈子的心愿,除了盼着我那孙儿能够考上个举人,就是能看着夫人和小姐一直健康开怀。” 这话说着,钱妈妈早就已经泪流满面。虽然她全家早就被夫人开恩,脱了奴籍,可能够得到夫人如今这样真心的感激,已经是一个奴才最大的荣耀。 一时之间,主仆二人皆是泪容。 良久之后,钱妈妈才猛地道,“夫人的娘家早就派人去请了那位大夫,到时候夫人定是要跟着姐儿回陆家的。” 陆氏抬起头来,目光闪了闪。 钱妈妈哑声道,“到时候夫人完全可以给小姐在陆家寻一个品学兼优知知根知底的夫婿,即便陆家没有,夫人的连襟姐妹身边也有不少好儿郎可供选择。到时候有陆家在一旁护着,又有大舅爷的偏袒,小姐何愁过得不爽快。” 陆氏顿住,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合适的人选,缓缓地点了点头。 秦盛远从官府回来,刚要去柳姨娘那里,就听到夫人寻他有事。思及夫人这么多年来极少这样直接派人来寻他,秦盛远微有动容,抬脚就想陆氏那里走去。 陆氏早早地派人准备好了茶水,待秦盛远歇息片刻后,直截了当地说道,“老爷可知道珠姐儿今日做得事情?” 秦盛远怔住,疑惑地看向陆氏。 陆氏微微示意,候在她一旁的钱妈妈就上前一步,缓缓地将秦婉珠如何与陆临言搭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件事秦盛远虽并未反对,可当真的被这么摆在面前,他脸色越加难看,直到最后才闷声说道,“夫人是当家主母,只管将她叫过来多加训斥。”话虽这样说,可秦盛远却还是觉得陆氏小题大做,珠儿还未及笄,又与陆临言是表兄妹关系,请教些问题也无可厚非。 陆氏怎么会不明白秦盛远的想法,心底冷笑一声。果然是家风不正,他早早地与表妹柳姨娘眉目传情,竟是觉得这样的事很正常。 府里三位小姐已经接近及笄,即便陆临言是表哥,也可以算作是外男,怎可这样明晃晃地与几位小姐接触,而秦盛远竟还暗示陆临言在一旁协助兄长。若非长兄过来说此事,她竟是不知道秦盛远竟然如此糊涂! 仿若未看到秦盛远不愉的神色,陆氏深吸一口气,“我虽是这府里的主母,可却从来不插手柳姨娘教养女儿的事情。这也是老爷曾经提过的,珠姐儿身体娇弱,离不开生母,就由柳姨娘亲自抚养。” 秦盛远完全无法反驳,这话他确实说过。 陆氏继续道,“若非这件事关系到老爷的前程,我也不会这么将此事摆在明面。” 静静地注视着秦盛远,陆氏接着说道,“老爷可知道言哥儿定亲的人家是哪里?” 秦盛远面带疑惑。京城从来未有人提过这事,他更是无从得知。思及那日提起的曹家,秦盛远心中还是不明。 曹乃大姓,京城官员中姓曹的比比皆是,官职有大有小,秦盛远更加不知道当年与陆家交好的是哪家。 陆氏自然明白她不知道,秦盛远虽然做到了吏部员外郎的位置,可终归家底浅薄,对早些年交好的人家全然不清楚。 “与言哥儿定娃娃亲的姑娘,就是吏部曹大人的嫡女。”陆氏道。 秦盛远顿时睁大眼睛,眼底满是不敢相信,随即惊惧起来。吏部曹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吾辈为官,在一众官员中颇有地位,若他真的截了曹大人与江南织造陆家的婚事,他在吏部也就走到了尽头。 秦盛远出了一身冷汗,只庆幸现在还没走到那个地步。 四月的天气既不冷也不热,秦婉宜坐在马车中,觉得温度刚刚好,任由陆氏摆弄着脑袋上的发髻,目光缓缓地扫过车中的内饰。 39.化险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楚秉行冷冷地看着环绣,手中的动作没有停止, 淡淡道, “是吗?” 环绣猛地点点头,却再次碰到锋利的刀刃, 看到楚秉行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再次惊呼道,“奴婢不是有意来这里的, 奴婢是被二小姐叫过来的!” 想到眼前这人是锦衣卫,恐怕不会为了二小姐而手下留情,环绣立刻想到了二小姐巴结的人,再次开口道, “是魏家大小姐魏明姝让她过来的!” 楚秉行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本就是为了吓唬这明显藏不住话的丫鬟, 听到这里也不由得一愣。他自然知道魏明姝是谁。 环绣见楚秉行的动作停止, 再次喊道, “魏小姐想要跟我家小姐说话,我才带我家小姐过来了。” 楚秉行这才抬头看向不远处。 秦婉宜握紧双手, 她也未曾想到这屋里竟然是他。她知道这个情况, 可她更不能动, 一旦动了必被扣上帽子。她抬起头看向楚秉行, 表情始终淡淡的。 轻笑一声, 楚秉行伸手将环绣扔到一边, 慢慢地向秦婉宜走来,手上的绣春刀发着骇人的光芒。 环绣猛地被扔到地上,身体疼得蜷缩起来,眼睛却猛地瞥见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影,她定定地向屋内看去,就见数个人被绑着,身上满是血痕。 环绣一口气喘不上来,一下晕了过去。 微凉的风吹起,将地上的碎叶卷起,可空气却异常静匿。一动不动地看着气质冷峻的男子,秦婉宜心中一紧,似乎能够听到他走路的声音,沉着从容,敲人心弦。 眼见楚秉行越走越近,鼻尖骤然传来浓重的血腥味,直直地融入秦婉宜的呼吸。她脑袋顿时有些昏沉,后脑勺的疼痛传来,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甚至有些看不清楚秉行的脸。 楚秉行站住脚步,看着定定地看向她的小丫头,目光平静无波。 那日在云禅寺,这小丫头也是这幅模样,似乎完全不怕恶名远扬的锦衣卫。 这时,脑袋的刺痛越来越强烈,秦婉宜险些站不住,不禁一手扶住那人的胸口,脸上浮现出脆弱的神情。秦婉宜前世的身体很好,极少生病,更是没有体会过这样刺痛的感觉。 楚秉行静默片刻,那小丫头已经歪倒在他的身上,有些苍白的小脸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口中发出痛苦的轻喃。 感受到怀中的温暖,楚秉行低头看了她半响儿,眼神复杂难辨,手上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良久之后,楚秉行才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就看到属下快步地走来,恭敬地问道,“这人要怎么处理?”同知大人竟然抱着一个丫头,这是他从来未看见过的景象。 “把丫鬟带回去,”说完,楚秉行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孩儿,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道,“派个小丫鬟通知吏部员外郎秦盛远的夫人,就说她女儿晕倒了......不要声张。” 将秦婉宜抱进隔壁屋子,楚秉行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依旧有些意识不清的女孩,手指摩挲着之前的锦囊。 那日从格子中将香囊拿出来,他便一直将其待在身上,心中的疑惑始终没有消掉。秦盛远的夫人陆氏虽与淮安侯原配夫人是表姐妹,可却并未接触过几次。陆氏跟着秦盛远来到京城之时,淮安侯夫人早就已经过世,陆氏断不可能知道其生前一直佩戴着的香囊方子。 而秦婉宜更是没有跟秦修宁有过任何接触,她是如何得知秦修宁为母亲祈福的习惯,又是如何得知这香囊的方子。 楚秉行看向秦婉宜的目光更加复杂,平静地说道,“你到底是谁?” 静静地看了半响儿,刚才离去的属下快步地回来,在楚秉行的耳边轻声地说道,“首辅大人找您。” 楚秉行轻嗯一声,这才转身离开。临出门之前,他脚步顿住,道,“派人守着。”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秦婉宜从昏睡中醒来,就看到一众丫鬟守在她的床边。见小姐醒来,数位丫鬟立刻上前,七嘴八嘴的询问,其中一个快步地向隔间跑去。 片刻后,秦婉宜就看到脸色蜡黄的陆氏穿过屏风,快步地走了进来。看到已经醒来的女儿,陆氏眼眶顿时红了,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手上的吩咐不停,让丫鬟们端来热水,亲自擦拭着秦婉宜有些出汗的脖颈,虚弱地问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秦婉宜缓缓地摇摇头,她明明记得自己在楚府,看到了正在审问犯人的锦衣卫,为何现在会在这里? 将心中的疑问说出,秦婉宜却见陆氏的眼底泪意越加浓了。陆氏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这幅模样,连忙转身轻轻地擦拭着眼角的泪珠。 秦婉宜拉住陆氏的手,伸手手帕轻柔地擦拭着母亲的眼角,再次问道,“母亲,出了什么事情吗?” 陆氏望着女儿,见女儿的目光平静,心中竟奇异地安定下来,犹豫片刻后才缓缓地将大夫的诊断说出。 说罢,陆氏忍不住低声哭泣,“女儿,这可怎么办啊!”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寻找大夫,可这京城连太医都无能为力,其他的人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呢! 想到这里,陆氏呼吸一滞,险些喘不过气来。 秦婉宜连忙轻抚着陆氏的后背,“母亲不要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女儿定会没事的。” 陆氏将女儿揽入怀中,心中的疼惜仿佛就要溢出来,刚要说话,就被门外嘈杂的脚步声打断。 秦婉宜抬头看向门外,就见秦盛远一脸阴沉地冲了进来,张口便怒斥道,“你这个不孝女,简直就是家里的祸根!我今日若是不打断你的腿,我枉为人父!” 说着,秦盛远伸手就要往秦婉宜身上打去。 陆氏一下站起来,脸色立刻变了,伸手挡住秦盛远,“你这是要做什么!” 秦婉宜也平静地看向父亲,“不知道女儿做了什么事情,让父亲这样恼火?” 秦盛远冷冷地看着秦婉宜,气得怒火中烧,“你......你看看你做得好事!楚詹事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不仅不惜福,还蛮横娇纵,肆意妄为,竟然在楚府乱闯,惊扰了正在审问犯人的楚秉行,你......” 秦盛远颤抖着手,指着秦婉宜,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再次动手。 40.太子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秦婉宜对这些物件都很熟悉,它们应当全来自扬州陆家,极尽了陆家的奢华, 就连小几上的小吃也是江南口味的居多。 煎得外焦里嫩的牛肉锅贴整齐地摆在青瓷盘上, 一小碗如意回卤干散着熟悉的香气, 旁边再配着几个五香蛋,皆是秦婉宜喜欢吃的食物。 陆氏见秦婉宜直勾勾地看着小几上的吃食,宠溺地笑了笑,“饿了?” 秦婉宜摸了摸自己有些干瘪的肚子,点点头,“母亲,我饿了。” 她今早儿赖床, 根本没吃几口饭,柳姨娘和何姨娘就来了,她也不好意思再多吃几嘴。此时看着这熟悉的小吃,秦婉宜只觉得能吃好多。 陆氏温柔地贴了贴秦婉宜软软的小脸蛋,“就知道你这个小馋猫吃那么点会饿, 这些都是刚刚做出来的,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秦婉宜亲了陆氏一口, 这才拿起银筷轻轻地夹起一个牛肉锅贴, 放在嘴里, 依旧是熟悉的味道, 想来是陆氏从扬州带来的厨子。 陆氏看着秦婉宜将小桌上的吃食吃了大半, 笑得眉眼弯弯,心里的那点忧愁仿佛也消失不见。 待吃到八/九分饱,秦婉宜才恋恋不舍地将筷子放下,心底有些郁闷。她还想吃很多,奈何这肚子承受不了。 陆氏点了点秦婉宜的鼻子,“你啊,少吃点,到时候宴会吃不下,可是要被嘲笑的。” 秦婉宜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想到楚大夫人邀请她的意思,脸上的那点满足渐渐消失,轻唤了一声,“母亲,女儿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陆氏自然明白女儿的心结,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没有,母亲自有解决的方法。” 秦婉宜听得疑惑,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楚衍一贯以谦和的形象示人,实则是一个心思诡异之人。他若是想得到什么必会千方百计的得到。 她记得她与楚衍刚成婚的时候,她不过是与他身边的小厮多说了一句话,那小厮便被派往了别院。 她还记得,她养过一只小白狗,每日逗逗,可不久后,那小白狗便被楚衍送到了偏房,数个人服侍着,有人陪着玩耍有人伺候吃食,很快便将她忘了个彻底。 这些事总让她误以为楚衍是心悦她的,可现实却告诉她,她不过是被他划到所有物的范畴。 缓缓地握紧母亲的手,秦婉宜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陆氏的马车后,几辆较简单的马车缓缓地跟着,秦婉珠死死地咬着嘴唇,神色全是不满,“那秦婉兰为何能一起去楚府!” 一直跪坐在一旁服侍秦婉珠的喜哥闻言愣了片刻,才缓缓地道,“定是夫人要带着四小姐去的。” 这秦婉兰素来怯懦,在秦盛远心中几乎没有地位,只有夫人会想起她。 秦婉珠生气地拽了拽手中的绣帕,一向柔弱的脸颊此时异常阴冷,“凭什么!母亲和我明明做得比何姨娘要多很多,为何夫人有什么总是先紧着她!”往日绣铺若送来什么新首饰,嫡母总要给秦婉兰留下一份。 “奴婢也不知道,那何姨娘三天两头便怀孕,若真的生下儿子,那岂不是要和夫人和姨娘争一争。”喜哥也很疑惑,难不成夫人还盼着何姨娘生下儿子? 秦婉珠瞬间想到那日母亲无意中说的话,“夫人也不过是现在风光,等母亲生下儿子,有她羡慕嫉恨的时候,” 她总觉得这话似乎有些问题,难不成嫡母无法怀孕? 秦婉珠将这话从脑海中抛开,目光扫过喜哥,惊觉今日说了太多话,若是母亲知道,定要被骂。 秦盛远不过是从五品官员,家底也不丰厚,纵使夫人嫁妆多,也断不能拿出来购置繁华地段的房产,因而秦府所在的地方比较偏远,马车行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楚府。 秦婉宜先下了马车,才轻轻地撑着母亲下来。在楚府下人的带领下,陆氏携着秦婉宜一行人缓缓地穿过前院、前花园往宴会的地方走去。环绣等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跟在几人身后,完全不敢说话。 看着沿路这曾经异常熟悉的景色,秦婉宜脑海中不断闪现着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脸色渐渐有些苍白。 陆氏第一时间发现了女儿的异样,连忙拉住女儿的手,“哪里不舒服?” 秦婉宜摇摇头,安抚道,“没事。” 陆氏点点头,可还是放不下心来,时不时回头看上女儿一眼。 她们的身后,秦婉珠看着这幅场景,眼底的艳羡无法掩饰,而秦婉兰则越发低着头,完全不敢向四周瞄上一眼。 再穿过几个连廊,陆氏一行人才来到宴会的地方,楚大夫人早就等在了主屋。 见陆氏进来,楚大夫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和陆氏说了一句后,才缓缓地将目光移到秦婉宜身上,“这可是秦三小姐?” 陆氏点点头,秦婉宜上前一步,再次福身请安,目光落在楚大夫人明显多了的皱纹上。 不过是几年的光景,楚大夫人就好像老了很多。许是身份的转变让秦婉宜的立场也有了改变,此时看着她曾经的婆婆,秦婉宜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楚大夫人出身世家,嫁给楚家嫡子,也算是令人艳羡,可谁成想她不过刚刚生了一个女儿,丈夫便劳累过度猝死在了书房内,从此只有孤儿寡母。 数年后,楚衍出现,从私生子一步一步地成为楚家的继承人。而楚大夫人的唯一坚守便是,不肯将楚衍过继到自己名下,纵使对方已经入了詹事府。 定定地看着安静站在她面前的秦婉宜,楚大夫人不禁轻轻地说道,“真像,难怪他这样忍不住......” 秦婉宜只听清了前两个字,还未来得及细听,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外祖母!” 秦婉宜立刻看到楚大夫人的脸上露出笑容,她转头望去,就见一个穿着大红撒花裙的少女跑了进来,一下扑到楚大夫人怀中,“外祖母,我好想你。” “我的心肝儿,”楚大夫人看着来的少女,“外祖母也想你。” 秦婉宜看着这笑容明艳的少女,自然知道她是谁。她便是楚家长房嫡女的宝贝女儿,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魏明姝。 从楚大夫人怀中离开,魏明姝这才将目光投在秦婉宜身上,缓缓地扫了一下,状似疑惑地说道,“这就是那个跟舅母长得很像的女子吗?舅舅就是看上她这张脸了吗?” 陆氏脸立刻冷了,伸手就要将女儿拉回来。即便她是从五品官员的夫人,也断容不得别人这样欺辱她的女儿。 楚大夫人向来做事周到,听到外孙女这样说,立刻将她的手拉出来,重重地拍打了两下,“你这是怎么说话呢!难道外祖母教你的那些都是白教的吗?” 陆氏看得出楚大夫人完全没有留情,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轻轻地说没事。 魏明姝向来受宠,见外祖母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打自己手心,顿时跺跺脚,哭着跑了出去。 楚大夫人只得亲自跟陆氏道歉,陆氏忙说不介意。秦婉宜也轻轻附和,秦婉宜也算是看着魏明姝长大,自然不介意她这几句话。而且她本对楚衍无意,更不会介意楚衍为何要与她定亲。 经过一通寒暄,堂中的气氛渐渐好了起来,突然一个大丫头打扮的人走到楚大夫人身旁,低语几句。 楚大夫人脸色瞬间冷了,秦婉宜疑惑地抬头,就看到一个人从正门走了进来,身穿深红色官服,平静地说道,“弟弟给大嫂拜寿。” 堂中的人瞬间愣住,就连秦婉宜也不禁屏住呼吸。 这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楚秉行,他逆光而站,修长高大,那日握着绣春刀的手此时拿着一方锦盒,脸色平静,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度。 楚大夫人则淡淡地道,“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大嫂。” “弟弟自然记得。” 41.晕船 本文设有防盗章,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周围说话的声音一声一声传来, 她隐约听到母亲的哭喊, 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可眼皮却始终没有掀开一丝。 看着躺在床上的脸色苍白无色的三小姐, 柳姨娘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落下,“几天不见,宜姐儿怎么瘦了这么多!这样下去, 老爷该是有多心疼啊!” 柳姨娘上前几步, 随即忧心地看着秦盛远, 那副疼在心尖尖的模样更是如同磕了脑袋的是秦盛远。 而她的身后, 站着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一双眼睛水灵灵的, 也是一副白皙柔弱的模样,看向秦盛远的目光更是楚楚可怜。 秦盛远被母子二人莹莹目光一看, 心底柔软了一瞬,嗓音更加柔和, “你身体不爽利,怎么还要过来, 赶快回去歇息!” 柳姨娘柔柔一叹, 神色有些黯然, “妾身这么多年都是如此, 休息也没有什么改善, 不若过来看看宜姐儿才能放下心来。” “你都是操心的太多!”秦盛远上前轻轻地握住柳姨娘的手,眼底满是疼惜,“都是我害得你啊!” “老爷可别这么说,这是妾室的本分,只要老爷好,妾身就知足了。”柳姨娘仿佛半靠着秦盛远,声音更是柔柔缠缠,尾音轻轻挑起,似有万千情谊隐藏在未尽的话语中。 陆氏虽是二房庶女,却从未受过亏待,见两个人竟是在小女儿的病床前这般作态,眼底的怒火更是压制不住,忍着身体的不适就怒斥出声。 钱妈妈不赞成地拉了拉陆氏的衣袖,示意她看向躺在床上的秦婉宜。 思及女儿需要静养,陆氏这才强忍下来,转而开头想要撵两人离开。 谁知,柳姨娘竟是再次看向床上,不安地说道,“妾身听说宜姐儿昨日在云禅寺见到锦衣卫,才受了刺激?这可是真的?宜姐儿没有受伤,这要是被那些无情无义的人伤到可如何是好!” 柳姨娘说得轻柔,秦盛远脸色却越来越阴沉。待到‘无情无义’这四个字时,秦盛远已是盛怒。 “她真是无法无天!” 秦盛远气急,转身就看向秦婉宜。见她躺在床上满脸虚弱,秦盛远只觉得心中的怒火没处发泄,扭头怒视陆氏,咬牙说道,“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嚣张跋扈!任性妄为!锦衣卫,那是她能够招惹的?” 锦衣卫直属圣上,但凡发现可疑人物,直接抓捕,更甚还会连累同宗同族!她若是没做什么,凭她胆大妄为的模样,又怎么会因为见到锦衣卫而受到刺激! 陆氏看他仅凭柳姨娘的三言两句,便这样训斥小女儿,柳眉蹙起,“你这是什么话!昨日锦衣卫去云禅寺是谁能有预料到的事情!柳姨娘又是听谁说的此事,她如何能够得知宜姐儿为何会昏迷不醒!” 这件事情,她都是刚刚知晓,可柳姨娘却仿佛早就知道。 柳姨娘脸上一惊,仿佛受到了惊吓,连忙怯生生地解释道,“妾身无意探听三小姐的院中事,只不过昨日刚刚听说锦衣卫云禅寺抓人,就得知三小姐从那里回来后......” 一直跟在柳姨娘身后的秦婉珠,此时也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 见柳姨娘一副做错事,想要得到陆氏谅解的模样,而珠儿更是胆小成这样,再想到素来霸道任性的秦婉宜,秦盛远怒道,“不必解释了!她不过是关心宜姐儿,你何苦咄咄逼人!” 陆氏再也忍不住。柳姨娘张口就想要将得罪锦衣卫的帽子扣到女儿身上,现在竟然还如此惺惺作态。 就在此时,床上突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立时将屋中的目光吸引过去。 周围越来越剧烈的争吵声传来,秦婉宜脑袋疼得仿佛要炸开,她奋力地想要砸一砸脑袋,却完全没有办法做到。 眼见脑海中的意识越来越昏沉,秦婉宜终是破开那层疲倦,猛地睁开眼睛。可还未等她看清楚眼前的景象,胃中骤然出现强烈的饭费反胃,她猛地咳嗽两声,就趴在床边。 从昨晚到今日,秦婉宜完全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她根本吐不出东西来,只能硬生生的干呕着。 陆氏再也不管其他几人,连忙坐在床边,轻轻地抚着女儿的背部,“姐儿,你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 虽然这样问着,可看到女儿如此痛苦的模样,陆氏又怎么会不明白。 传来轻柔熟悉的声音,秦婉宜这才抬起头来,就看到屋子中站着两个陌生的人。可这两个人在小丫头的记忆中却完全不陌生。 柳姨娘穿着一贯的浅色衣裳,身姿在光线的照射下越发纤细,一举一动都似要被风吹倒,盈盈可握。而她的身后,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完全继承了她的优点,小脸消瘦,肌肤如雪,已经有了柳姨娘的大半身姿。 秦婉宜想到这小姑娘的名字—秦婉珠,跟她前世那个妹妹一模一样,掌上明珠之意。而这柳姨娘便是秦盛远的妾室,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在这秦府的地位和待遇堪比身为主母的陆氏。 见秦婉宜醒来,柳姨娘双眼立刻亮了,快速地上前几步,关切地问道,“宜姐儿,你好点了吗?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秦婉珠也上前一步,扎着小髻的脑袋一点一点地,顺着柳姨娘说道,“娘亲听到妹妹病了,担心得一夜都没睡。现在妹妹醒了,我和娘亲也放下心来,妹妹想吃什么?” 陆氏见两人完全不给女儿喘息的机会,刚要说话,就被女儿轻轻地握住手。 两个人的关心还在继续,秦婉宜靠在陆氏身上,轻轻地摇摇头,始终未发一言。她明白两个人为何这幅样子,可她却并不想与她们虚伪。 果然,秦盛远看到秦婉宜这幅软硬不吃的模样,气得额头直跳,“你这是怎么对待姨娘和姐姐的!你不会说话吗?你哑了不成?” 秦婉珠见秦盛远发火,立刻拉住他的手指,眼眶湿润,“父亲,妹妹病了,您莫要这样说,妹妹会不高兴的。” 秦盛远心中满是对秦婉珠的心疼,珠儿才是她的女儿,处处为他人着想,而不是像秦婉宜一样不分好歹! 42.少年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环绣的双脚发软, 吓得嘴唇发白, 双腿打颤,看向楚秉行的目光全是哀求。 脖子上的刺痛传来, 环绣再也忍不住, 惊呼出声,“我不是坏人, 我是跟着吏部员外郎夫人来的!我是正经人家的丫鬟!”这声音里满是颤抖, 深刻的恐惧从话语中传来。 楚秉行冷冷地看着环绣, 手中的动作没有停止,淡淡道, “是吗?” 环绣猛地点点头,却再次碰到锋利的刀刃, 看到楚秉行面无表情的样子,她再次惊呼道, “奴婢不是有意来这里的, 奴婢是被二小姐叫过来的!” 想到眼前这人是锦衣卫, 恐怕不会为了二小姐而手下留情,环绣立刻想到了二小姐巴结的人,再次开口道,“是魏家大小姐魏明姝让她过来的!” 楚秉行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本就是为了吓唬这明显藏不住话的丫鬟, 听到这里也不由得一愣。他自然知道魏明姝是谁。 环绣见楚秉行的动作停止, 再次喊道,“魏小姐想要跟我家小姐说话,我才带我家小姐过来了。” 楚秉行这才抬头看向不远处。 秦婉宜握紧双手,她也未曾想到这屋里竟然是他。她知道这个情况,可她更不能动,一旦动了必被扣上帽子。她抬起头看向楚秉行,表情始终淡淡的。 轻笑一声,楚秉行伸手将环绣扔到一边,慢慢地向秦婉宜走来,手上的绣春刀发着骇人的光芒。 环绣猛地被扔到地上,身体疼得蜷缩起来,眼睛却猛地瞥见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影,她定定地向屋内看去,就见数个人被绑着,身上满是血痕。 环绣一口气喘不上来,一下晕了过去。 微凉的风吹起,将地上的碎叶卷起,可空气却异常静匿。一动不动地看着气质冷峻的男子,秦婉宜心中一紧,似乎能够听到他走路的声音,沉着从容,敲人心弦。 眼见楚秉行越走越近,鼻尖骤然传来浓重的血腥味,直直地融入秦婉宜的呼吸。她脑袋顿时有些昏沉,后脑勺的疼痛传来,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甚至有些看不清楚秉行的脸。 楚秉行站住脚步,看着定定地看向她的小丫头,目光平静无波。 那日在云禅寺,这小丫头也是这幅模样,似乎完全不怕恶名远扬的锦衣卫。 这时,脑袋的刺痛越来越强烈,秦婉宜险些站不住,不禁一手扶住那人的胸口,脸上浮现出脆弱的神情。秦婉宜前世的身体很好,极少生病,更是没有体会过这样刺痛的感觉。 楚秉行静默片刻,那小丫头已经歪倒在他的身上,有些苍白的小脸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口中发出痛苦的轻喃。 感受到怀中的温暖,楚秉行低头看了她半响儿,眼神复杂难辨,手上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良久之后,楚秉行才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就看到属下快步地走来,恭敬地问道,“这人要怎么处理?”同知大人竟然抱着一个丫头,这是他从来未看见过的景象。 “把丫鬟带回去,”说完,楚秉行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孩儿,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道,“派个小丫鬟通知吏部员外郎秦盛远的夫人,就说她女儿晕倒了......不要声张。” 将秦婉宜抱进隔壁屋子,楚秉行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依旧有些意识不清的女孩,手指摩挲着之前的锦囊。 那日从格子中将香囊拿出来,他便一直将其待在身上,心中的疑惑始终没有消掉。秦盛远的夫人陆氏虽与淮安侯原配夫人是表姐妹,可却并未接触过几次。陆氏跟着秦盛远来到京城之时,淮安侯夫人早就已经过世,陆氏断不可能知道其生前一直佩戴着的香囊方子。 而秦婉宜更是没有跟秦修宁有过任何接触,她是如何得知秦修宁为母亲祈福的习惯,又是如何得知这香囊的方子。 楚秉行看向秦婉宜的目光更加复杂,平静地说道,“你到底是谁?” 静静地看了半响儿,刚才离去的属下快步地回来,在楚秉行的耳边轻声地说道,“首辅大人找您。” 楚秉行轻嗯一声,这才转身离开。临出门之前,他脚步顿住,道,“派人守着。”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秦婉宜从昏睡中醒来,就看到一众丫鬟守在她的床边。见小姐醒来,数位丫鬟立刻上前,七嘴八嘴的询问,其中一个快步地向隔间跑去。 片刻后,秦婉宜就看到脸色蜡黄的陆氏穿过屏风,快步地走了进来。看到已经醒来的女儿,陆氏眼眶顿时红了,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手上的吩咐不停,让丫鬟们端来热水,亲自擦拭着秦婉宜有些出汗的脖颈,虚弱地问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秦婉宜缓缓地摇摇头,她明明记得自己在楚府,看到了正在审问犯人的锦衣卫,为何现在会在这里? 将心中的疑问说出,秦婉宜却见陆氏的眼底泪意越加浓了。陆氏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这幅模样,连忙转身轻轻地擦拭着眼角的泪珠。 秦婉宜拉住陆氏的手,伸手手帕轻柔地擦拭着母亲的眼角,再次问道,“母亲,出了什么事情吗?” 陆氏望着女儿,见女儿的目光平静,心中竟奇异地安定下来,犹豫片刻后才缓缓地将大夫的诊断说出。 说罢,陆氏忍不住低声哭泣,“女儿,这可怎么办啊!”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寻找大夫,可这京城连太医都无能为力,其他的人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呢! 想到这里,陆氏呼吸一滞,险些喘不过气来。 秦婉宜连忙轻抚着陆氏的后背,“母亲不要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女儿定会没事的。” 陆氏将女儿揽入怀中,心中的疼惜仿佛就要溢出来,刚要说话,就被门外嘈杂的脚步声打断。 秦婉宜抬头看向门外,就见秦盛远一脸阴沉地冲了进来,张口便怒斥道,“你这个不孝女,简直就是家里的祸根!我今日若是不打断你的腿,我枉为人父!” 说着,秦盛远伸手就要往秦婉宜身上打去。 陆氏一下站起来,脸色立刻变了,伸手挡住秦盛远,“你这是要做什么!” 秦婉宜也平静地看向父亲,“不知道女儿做了什么事情,让父亲这样恼火?” 秦盛远冷冷地看着秦婉宜,气得怒火中烧,“你......你看看你做得好事!楚詹事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不仅不惜福,还蛮横娇纵,肆意妄为,竟然在楚府乱闯,惊扰了正在审问犯人的楚秉行,你......” 秦盛远颤抖着手,指着秦婉宜,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再次动手。 陆氏细眉弯弯,眉宇间却有种坚韧不拔的气质。此时,她定定地看着秦盛远,眼神越来越凌冽,看得他心头发寒,可心底却有一些柔软。柳姨娘站在床边,依旧是纤细娇弱的身影,似乎不如以往来得让人怜惜。 而秦婉宜被陆氏拦在怀中,脸色惨白,素来娇艳的双唇也干涸得没有血色,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竟是与陆氏出奇的像。 陆氏冷笑一声,“如今换到刚刚从鬼门关的姐儿身上,竟是连闭嘴不言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这是......” 秦盛远被陆氏的目光看得心虚,顿时说不出话来,“柳姨娘也是好心。”可这话,秦盛远都忍不住怀疑。她真的是没有想到吗? 秦盛远被陆氏一连串的质问敲打,心中的盛怒早就消了下去,看向柳姨娘的目光终是有了质疑。 柳姨娘第一次感受到地位将要动摇的危机,她能够从破落户之女走到拥有如今的生活,全靠的是秦盛远。 看到秦盛远明显因陆氏的话而有了动摇,柳姨娘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陆氏面前,泪如泉涌,声音凄惨,“妾身自然知道宜姐儿爱吃些什么,可这病时却与往日不同,难免会有些口味的变化。妾身就是因为考虑得太多了,总担心做清淡些,宜姐儿不爱吃,做口味重些,又对宜姐儿的病情不利,这才会如此慌张失措,连连询问。” 陆氏脸色顿变,脸色嘲讽,反而是窝在她怀中的秦婉宜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柳姨娘,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柳姨娘手一紧,定睛看去秦婉宜还是那副病容,可却无端端的心里发寒。她微微偏头,扭头看着一旁的秦盛远,抬起手帕轻轻地擦拭着眼泪,身体因为抽泣一抖一抖得,素来消瘦的身体更是弱不禁风,“老爷,妾身年幼失孤,一直寄居与哥哥嫂嫂家,无依无靠。只有早已故去的秦老夫人怜悯我,时常为我送些吃食,做些衣裳。妾身自幼与老爷相识,老爷难道不明白妾身的心吗?妾身全部的心都在老夫人和老爷身上,如今老夫人已经仙去,若是老爷再这样怀疑我,我可如何能够活下去啊!不如现在就让我死了算了!” 43.小姑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这天晚上秦婉宜厚着脸皮站在床边, 怀里抱着一块大红枕头, 看到母亲的一瞬间, 立刻扑倒在床上, 盖住脑袋,装作熟睡的样子。 陆氏无奈地看着小女儿, 口中责备, 可话音里全是宠溺, “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要赖在母亲床上,成何体统?你父亲知道, 又要训斥你了!” 秦婉宜将头枕在母亲腿上, 眨了眨眼睛,“父亲整天忙于公事, 怎么会知道这些小事。”说罢,冲着站在一旁的大丫鬟吐了吐舌头。 小婉宜性格骄纵, 却真心对待陆氏身边的人,颇受陆氏身边大大小小的宠爱。那大丫鬟见三小姐俏皮的模样, 低声笑了一声, 将隔窗放下, 高几上的蜡烛吹灭, 才快步的走出外间。 陆氏揉了揉女儿这些日子有些消瘦的脸颊, 叹一口气, “难过吗?” 秦婉宜明白陆氏说的是秦盛远,她摇了摇头,“有母亲就好。”至于父亲,她前世也未曾体会过多少父爱,没有得到过就不会因为失去而伤心。 陆氏久久地看着女儿,心中却很不是滋味。小女儿自出生就被秦盛远嫌弃,后来更是从未感受到他的爱护。陆氏本来想着若是能生个儿子,女儿将来也有个依靠,可却也无能为力,大夫早就断定她身体受伤,极难受孕。 秦婉宜不知道母亲的想法,被陆氏拥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陆氏照例帮着秦婉宜收拾妥当,看着她去小院学六兽拳。 令人没想到的是,秦婉兰早早地就来到陆氏的门前,手里拿着一盒糕点,抿着嘴巴愣了半天,才小声地说道,“我来找三姐姐,一起去学拳。” 说完,秦婉兰又将手上的食盒拿起来,“这是女儿清晨刚刚做得,拿过来给夫人和三姐姐尝一尝。” 陆氏点点头,嘱咐秦婉宜好好地对待妹妹。看着两个人相偕离去,心里微微安心,她以前总是劝婉宜好好对待兰姐儿,女儿觉得兰姐儿太闷,宁愿去跟秦婉珠争执。 如今看到女儿对兰姐儿的态度变化,陆氏越加放心,有姐妹帮衬着总比孤身一人强。 坐在檀木椅上,陆氏静静地看摆在桌上的糕点,半响后才道,“何姨娘那里有什么动静吗?” 钱妈妈点点头,低声说道,“何姨娘这个月没来葵水。” 陆氏手指微动,抬起眼皮,“多久了?”葵水偶有推迟也是正常的。 “距离上次已经有五十多日了,”钱妈妈道,“这七日若不来,便是两个月。” 陆氏点点头,“派人给两个院子送些补品。” 钱妈妈明白,送到何姨娘那里的补品定要细细挑选一番。临走之际,她想到夫人的身体,有些皱纹的脸显出担忧,“夫人不如再寻人看看?” 陆氏摇摇头,“已经寻过很多,不用再费心力。” “可是大夫也说了夫人这是郁结于心,若是能解开心结,也不是不可能怀孕。”钱妈妈心疼地看着陆氏,她七八岁时就跟在了还是娃娃的陆氏身边,从小看着她长大。 陆氏从小便是个听话的孩子,懂事之后更是日日在嫡母身边侍奉,真心对待嫡兄。秦盛远来求亲之时,她本以为小姐寻了个好夫君,却未想到对方竟然早已和柳姨娘暗度陈仓,直将夫人气的久卧病床。 见夫人神色抗拒,钱妈妈眼眶湿润,“夫人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小姐考虑考虑。没有同胞兄长,姐儿将来受了气,可如何是好?” “我也没有同胞兄长,嫡兄同样将我视为亲妹,”陆氏轻轻地说道,“即便现在怀了孩子,生下来时,姐儿也到了将要出嫁的年纪,他又能对姐儿有几分感情?最后也不过是为了名声维护罢了,姐儿实际过得怎么样又怎么会在意?” 钱妈妈如何不明白,她只是看不得将来小小姐也像夫人这样受罪。 陆氏轻叹口气,“我明白你的心意,这么多年也只有你不畏劳苦,守在我的身边。你自幼看着我长大,待我不是长姐胜似长姐。我成亲那边,你孙儿才刚刚满月,就坚决要跟着我来到这苦闷的地方,一留便是近二十年。这样的真心,不是我一声姐姐可以报答的。” “夫人,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这可折煞老奴了,以后万万不可再这样说!当年我不过是三等丫鬟,若不是夫人有意偏袒,早就被我那恶毒的继母弄死,扔到了乱葬岗去,哪里还能过着这样吃喝不愁的日子。老奴这辈子的心愿,除了盼着我那孙儿能够考上个举人,就是能看着夫人和小姐一直健康开怀。” 这话说着,钱妈妈早就已经泪流满面。虽然她全家早就被夫人开恩,脱了奴籍,可能够得到夫人如今这样真心的感激,已经是一个奴才最大的荣耀。 一时之间,主仆二人皆是泪容。 良久之后,钱妈妈才猛地道,“夫人的娘家早就派人去请了那位大夫,到时候夫人定是要跟着姐儿回陆家的。” 陆氏抬起头来,目光闪了闪。 钱妈妈哑声道,“到时候夫人完全可以给小姐在陆家寻一个品学兼优知知根知底的夫婿,即便陆家没有,夫人的连襟姐妹身边也有不少好儿郎可供选择。到时候有陆家在一旁护着,又有大舅爷的偏袒,小姐何愁过得不爽快。” 陆氏顿住,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合适的人选,缓缓地点了点头。 秦盛远从官府回来,刚要去柳姨娘那里,就听到夫人寻他有事。思及夫人这么多年来极少这样直接派人来寻他,秦盛远微有动容,抬脚就想陆氏那里走去。 陆氏早早地派人准备好了茶水,待秦盛远歇息片刻后,直截了当地说道,“老爷可知道珠姐儿今日做得事情?” 秦盛远怔住,疑惑地看向陆氏。 陆氏微微示意,候在她一旁的钱妈妈就上前一步,缓缓地将秦婉珠如何与陆临言搭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件事秦盛远虽并未反对,可当真的被这么摆在面前,他脸色越加难看,直到最后才闷声说道,“夫人是当家主母,只管将她叫过来多加训斥。”话虽这样说,可秦盛远却还是觉得陆氏小题大做,珠儿还未及笄,又与陆临言是表兄妹关系,请教些问题也无可厚非。 44.有孕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秦婉宜摸了摸自己有些干瘪的肚子,点点头,“母亲,我饿了。” 她今早儿赖床,根本没吃几口饭, 柳姨娘和何姨娘就来了, 她也不好意思再多吃几嘴。此时看着这熟悉的小吃,秦婉宜只觉得能吃好多。 陆氏温柔地贴了贴秦婉宜软软的小脸蛋,“就知道你这个小馋猫吃那么点会饿, 这些都是刚刚做出来的,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秦婉宜亲了陆氏一口, 这才拿起银筷轻轻地夹起一个牛肉锅贴,放在嘴里, 依旧是熟悉的味道,想来是陆氏从扬州带来的厨子。 陆氏看着秦婉宜将小桌上的吃食吃了大半,笑得眉眼弯弯, 心里的那点忧愁仿佛也消失不见。 待吃到八/九分饱, 秦婉宜才恋恋不舍地将筷子放下,心底有些郁闷。她还想吃很多, 奈何这肚子承受不了。 陆氏点了点秦婉宜的鼻子, “你啊, 少吃点, 到时候宴会吃不下, 可是要被嘲笑的。” 秦婉宜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想到楚大夫人邀请她的意思,脸上的那点满足渐渐消失,轻唤了一声,“母亲,女儿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陆氏自然明白女儿的心结,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没有,母亲自有解决的方法。” 秦婉宜听得疑惑,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楚衍一贯以谦和的形象示人,实则是一个心思诡异之人。他若是想得到什么必会千方百计的得到。 她记得她与楚衍刚成婚的时候,她不过是与他身边的小厮多说了一句话,那小厮便被派往了别院。 她还记得,她养过一只小白狗,每日逗逗,可不久后,那小白狗便被楚衍送到了偏房,数个人服侍着,有人陪着玩耍有人伺候吃食,很快便将她忘了个彻底。 这些事总让她误以为楚衍是心悦她的,可现实却告诉她,她不过是被他划到所有物的范畴。 缓缓地握紧母亲的手,秦婉宜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陆氏的马车后,几辆较简单的马车缓缓地跟着,秦婉珠死死地咬着嘴唇,神色全是不满,“那秦婉兰为何能一起去楚府!” 一直跪坐在一旁服侍秦婉珠的喜哥闻言愣了片刻,才缓缓地道,“定是夫人要带着四小姐去的。” 这秦婉兰素来怯懦,在秦盛远心中几乎没有地位,只有夫人会想起她。 秦婉珠生气地拽了拽手中的绣帕,一向柔弱的脸颊此时异常阴冷,“凭什么!母亲和我明明做得比何姨娘要多很多,为何夫人有什么总是先紧着她!”往日绣铺若送来什么新首饰,嫡母总要给秦婉兰留下一份。 “奴婢也不知道,那何姨娘三天两头便怀孕,若真的生下儿子,那岂不是要和夫人和姨娘争一争。”喜哥也很疑惑,难不成夫人还盼着何姨娘生下儿子? 秦婉珠瞬间想到那日母亲无意中说的话,“夫人也不过是现在风光,等母亲生下儿子,有她羡慕嫉恨的时候,” 她总觉得这话似乎有些问题,难不成嫡母无法怀孕? 秦婉珠将这话从脑海中抛开,目光扫过喜哥,惊觉今日说了太多话,若是母亲知道,定要被骂。 秦盛远不过是从五品官员,家底也不丰厚,纵使夫人嫁妆多,也断不能拿出来购置繁华地段的房产,因而秦府所在的地方比较偏远,马车行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楚府。 秦婉宜先下了马车,才轻轻地撑着母亲下来。在楚府下人的带领下,陆氏携着秦婉宜一行人缓缓地穿过前院、前花园往宴会的地方走去。环绣等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跟在几人身后,完全不敢说话。 看着沿路这曾经异常熟悉的景色,秦婉宜脑海中不断闪现着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脸色渐渐有些苍白。 陆氏第一时间发现了女儿的异样,连忙拉住女儿的手,“哪里不舒服?” 秦婉宜摇摇头,安抚道,“没事。” 陆氏点点头,可还是放不下心来,时不时回头看上女儿一眼。 她们的身后,秦婉珠看着这幅场景,眼底的艳羡无法掩饰,而秦婉兰则越发低着头,完全不敢向四周瞄上一眼。 再穿过几个连廊,陆氏一行人才来到宴会的地方,楚大夫人早就等在了主屋。 见陆氏进来,楚大夫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和陆氏说了一句后,才缓缓地将目光移到秦婉宜身上,“这可是秦三小姐?” 陆氏点点头,秦婉宜上前一步,再次福身请安,目光落在楚大夫人明显多了的皱纹上。 不过是几年的光景,楚大夫人就好像老了很多。许是身份的转变让秦婉宜的立场也有了改变,此时看着她曾经的婆婆,秦婉宜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楚大夫人出身世家,嫁给楚家嫡子,也算是令人艳羡,可谁成想她不过刚刚生了一个女儿,丈夫便劳累过度猝死在了书房内,从此只有孤儿寡母。 数年后,楚衍出现,从私生子一步一步地成为楚家的继承人。而楚大夫人的唯一坚守便是,不肯将楚衍过继到自己名下,纵使对方已经入了詹事府。 定定地看着安静站在她面前的秦婉宜,楚大夫人不禁轻轻地说道,“真像,难怪他这样忍不住......” 秦婉宜只听清了前两个字,还未来得及细听,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外祖母!” 秦婉宜立刻看到楚大夫人的脸上露出笑容,她转头望去,就见一个穿着大红撒花裙的少女跑了进来,一下扑到楚大夫人怀中,“外祖母,我好想你。” “我的心肝儿,”楚大夫人看着来的少女,“外祖母也想你。” 秦婉宜看着这笑容明艳的少女,自然知道她是谁。她便是楚家长房嫡女的宝贝女儿,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魏明姝。 从楚大夫人怀中离开,魏明姝这才将目光投在秦婉宜身上,缓缓地扫了一下,状似疑惑地说道,“这就是那个跟舅母长得很像的女子吗?舅舅就是看上她这张脸了吗?” 陆氏脸立刻冷了,伸手就要将女儿拉回来。即便她是从五品官员的夫人,也断容不得别人这样欺辱她的女儿。 楚大夫人向来做事周到,听到外孙女这样说,立刻将她的手拉出来,重重地拍打了两下,“你这是怎么说话呢!难道外祖母教你的那些都是白教的吗?” 陆氏看得出楚大夫人完全没有留情,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轻轻地说没事。 魏明姝向来受宠,见外祖母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打自己手心,顿时跺跺脚,哭着跑了出去。 楚大夫人只得亲自跟陆氏道歉,陆氏忙说不介意。秦婉宜也轻轻附和,秦婉宜也算是看着魏明姝长大,自然不介意她这几句话。而且她本对楚衍无意,更不会介意楚衍为何要与她定亲。 经过一通寒暄,堂中的气氛渐渐好了起来,突然一个大丫头打扮的人走到楚大夫人身旁,低语几句。 楚大夫人脸色瞬间冷了,秦婉宜疑惑地抬头,就看到一个人从正门走了进来,身穿深红色官服,平静地说道,“弟弟给大嫂拜寿。” 堂中的人瞬间愣住,就连秦婉宜也不禁屏住呼吸。 这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楚秉行,他逆光而站,修长高大,那日握着绣春刀的手此时拿着一方锦盒,脸色平静,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度。 楚大夫人则淡淡地道,“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大嫂。” “弟弟自然记得。” 楚秉行自始至终神色都淡淡的,没有任何波动。可秦婉宜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日他在云禅寺的样子,与今日完全不同,今日的楚秉行似乎比那日更加冷冽。 秦婉宜虽在楚府住过几年,却从未见过楚秉行,此时在这里看到,总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不能和云禅寺的那杀伐果断的锦衣卫同知联系起来。 被陆氏轻轻拽了拽,秦婉宜才惊觉她盯了楚秉行太长时间。 可刚要收回目光,她就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深的双眸。等她再定睛看去,楚秉行已经转身离开,身影在日光下越发高大。 陆氏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小女儿。婉宜身体刚刚康复,她并不想女儿离了身边半步,只觉得要时时刻刻看着女儿,才能放下心来。 察觉到陆氏的担忧,秦婉宜嘴唇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低声说道,“母亲放心,我若不舒服定会第一时间回来。” 45.投湖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高几上的香炉飘着淡淡的清香,柳姨娘双眸微微睁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楚衍怎么会在那个地方!她快速地低下头,掩盖住脸上的震惊, 慌张道, “妾身也不知道楚衍大人竟然在那里。” “你一个无知妇人如何能够得知!”秦盛远火气犹在。刚刚他去衙门,身边便来了楚衍的下属,对方竟是过来询问秦婉宜的状况, 有没有在云禅寺受到惊吓。 秦盛远略一思索便明白这事的来龙去脉。他本以为楚衍对宜姐儿的兴趣只是一时的,却未曾想到这次竟然专门派人过来询问。 他心中大定, 暗暗为之前的鲁莽行事有些懊悔。思及云禅寺之事乃出自柳姨娘口中,秦盛远刚刚回到府中, 便径直去了柳姨娘房中。 见秦盛远怒火未消,柳姨娘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就这么柔柔地一跪,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这事是妾身的错,任凭老爷责罚。” 因楚衍再次表现出对秦婉宜的关心, 秦盛远本就喜悦大于怒气, 此时看到柳姨娘仅仅穿了一身白色梅花百水裙, 身姿纤瘦, 洁白如雪的脖颈更是单手可握, 心中的怒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今日你在夫人那里,怎么能如此鲁莽?婉宜本就生病,你怎么能够去哪里惹她生气。”因楚衍之事,秦盛远对陆氏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柳姨娘听他这么说,便知他气已消,“妾身也是好心好意,想要关心宜姐儿。妾身出身卑微,无父无母,唯一依靠的只有老爷,唯一的家便是这里。夫人来自扬州陆家,妾身明白我这出身恐怕都轮不到给夫人当丫鬟,平时只有小心翼翼地尽心服侍,但凡夫人有个头疼脑热,妾身也定要问上一问!妾身这是为了什么,老爷难道不明白吗?妾身只不过是想在这秦府里过上一辈子,就这么一直看着老爷,一直看着珠儿,难道这也是妾身的错吗?” 听着柳姨娘这看似解释实则表露心意的话,秦盛远彻底释怀,伸手将柳姨娘抱在怀中,忙轻轻地安抚好一阵子,“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秦盛远的家世低于陆氏太多,他的升官依靠陆家太多,纵使陆氏从未提过这些事情,秦盛远心里却始终有着疙瘩,总觉得在陆氏面前抬不起颜面。他更加喜欢柳姨娘这样如同菟丝花般较弱的女子。 “能够一直看着老爷,这已经是妾身最幸福的事情,”柳姨娘饱含深情地看着秦盛远,似是想到什么,又有些娇羞的低下头,“府中人丁稀薄,若是能再为老爷填上一儿半女,这边更好了。” 秦盛远听到这话,大为感动。他虽然有几房妻妾,可到现在都还没有儿子。自生秦婉宜难产,陆氏多年来更是从未有过音信,这让秦盛远更是流连在妾室的房间。 柳姨娘此刻的话正中秦盛远下怀,秦盛远心中微动,忍不住想要与柳姨娘温存一会儿。而秦婉珠早在母亲将父亲哄住之后,便蹑手蹑脚离开。 可秦盛远刚刚轻轻地拦住柳姨娘的腰,将其放在床上,耳边就传来丫鬟的声音。 秦盛远脸色一变,颇有些扫兴,却也知道定是有急事,不然这个时候也不会有人过来。 柳姨娘服侍秦盛远穿上外衣,丫鬟才快步地走了进来,轻轻地说道,“楚府的大夫人派人给夫人送来请帖,邀请夫人参加她的寿宴。” 柳姨娘给秦盛远穿衣的手一顿,脸上闪过震惊。这整个京城只有一个楚府,便是首辅大人楚文廉的府邸。楚大夫人自然就是楚文廉的长房嫡媳儿,也就是楚衍的嫡母。 秦盛远自然也知道这楚大夫人的身份,立刻问道,“这请帖已经交到夫人手上?” 那丫鬟点点头,“楚大夫人还派人送来一些补品,说早就听到三小姐的佳名,想在那日见上一见。” 柳姨娘低着头,手指忍不住颤抖。楚大夫人这是点名要见上秦婉宜,如果真的成了,下一次恐怕就是提亲。柳姨娘完全不敢想下去,恐怕她生了儿子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得偿所愿。 这时,秦盛远哪里还有闲心,抬脚便要去陆氏那里。 柳姨娘一把拉住秦盛远,见他皱着眉看来,怯生生地说道,“妾身想求老爷一件事。” “待我回来再说!”此时秦盛远正是着急的时候,唯恐陆氏一时抽风,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放在往常,柳姨娘定不会耽误秦盛远的时间,可是想到快要及笄的女儿,柳姨娘咬牙道,“老爷可否让夫人带着珠儿前去。” 秦盛远停住脚步。 柳姨娘眼波流动,“妾身知道楚大夫人为何邀请夫人。夫人身为陆家女儿,老爷的嫡妻,自然有足够的资格参加这样的宴会。可珠儿既没有这样的外祖母家,也没有如此的运气。如果夫人不带着去,珠儿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这样的场合。珠儿马上就要及笄了,再过不久就要相看亲家,妾身也只是为母心切。” 本朝虽然不会出现苛待庶女的情况,可在家眷间应酬的是当家主母,对方完全有带不带庶女出府见人的权。 秦盛远听到柳姨娘这样说,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不会亏待珠儿的。” 话刚说完,柳姨娘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到秦盛远接着道,“这些日子,你多在屋中修养,夫人那里就不要去了。” 柳姨娘顿时愣住,呆呆地看着秦盛远离开,在女儿闻言过来的时候,更是直接抱着女儿痛哭起来。他这意思......他竟然让她少去碍陆氏的眼。 ............ 春末清风已经带着丝丝暖意,将地上的落叶轻轻吹起,在半空中飞舞片刻,再缓缓地落在地上。 秦婉宜靠在暖阁的软塌上,身上盖着湖蓝色滑丝薄被,面色如水,神态平静,手上拿着一本游记。 环绣侍立在软塌旁,态度异常恭敬,再也没有任何散漫。那日,她出去之后,便被夫人贬为三等丫鬟,不禁每月月钱减少,甚至还要将现在住的屋子腾出来,住到三等丫鬟的大通铺去。 环绣当时便急了眼,之后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跪在秦婉宜面前,苦苦地哀求着。 秦婉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表情淡漠,待她声嘶力竭之后,才轻轻地道,“回来。” 环绣松一口气,可仅仅是能够侍立在小姐身边,以往的一切待遇却还是没有回来,而小姐身边还多了两个大丫鬟。她只得越加小心翼翼,唯恐惹怒了小姐,被再次轰出去。 这时,云锦掀开暖阁的帘子走了进来,低声说道,“楚大夫人宴会要穿的衣服已经做好了,夫人派人送过来让姑娘瞅瞅。” 秦婉宜拿着书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环绣和云锦立时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自清醒之后,三小姐的脾气大为收敛,鲜少训斥院中的丫鬟,可清香阁的丫鬟们却更加谨慎,唯恐做错了什么,皆是因为就那么被小姐淡淡地看着,丫鬟们却忍不住心底发寒,对小姐越发恭敬。 良久之后,秦婉宜才轻轻地嗯了声,“把衣物送进来。” 云锦点点头,立刻向外走后。很快,她就带着三个丫鬟走了进来,这三个丫鬟一人拿着一件衣服,缓缓地展示给秦婉宜看。 秦婉宜早就过了热衷梳妆打扮的年纪,目光从这三件衣服飘过,她轻轻地一点,选了一个最简单的衣服。她本来无意参加这楚大夫人的宴会,可却看到陆氏带着期望的目光,终是不忍拒绝,点了点头。 陆氏并不想让她嫁给楚衍,可若是真的不参加这场宴会,恐怕之后的京城宴会,秦婉宜将再也没有机会参加。秦婉宜自然明白陆氏的顾虑,这场宴会可以算是她正式进入京城圈子的第一步,以往的宴会不过是小打小闹。 时间过得很快,似乎还没有做多少事情,宴会那日便到了。 那日一早,秦婉宜就被陆氏拎了起来,穿上那日选好的淡红色百褶裙,任由陆氏帮着她洗脸漱口。 用了半刻时间,终于将手里的小懒虫收拾妥当,陆氏无奈地点了点秦婉宜的额头,“姐儿,快醒醒,一会儿你父亲就要来了。” “母亲,再让我睡一会儿!”秦婉宜也不知为啥,自从醒来之后,她便一直头晕想睡,始终提不起精神来。 陆氏看着女儿的倦容,再想到她如此的原因,终是狠不下心来,让秦婉宜再睡了一会儿。 46.男子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清香阁,听着耳边传来的丫鬟的抱怨,秦婉宜依旧缓缓地绣着手中的香囊。 “小姐, 奴婢刚刚去厨房给您端蜜饯儿, 竟被二小姐身边的喜哥儿截了胡!”云锦还对刚才的事情愤愤不平,“奴婢问她为何将清香阁吩咐的蜜饯儿拿走,她竟然说‘二小姐这些日子喝药, 离不了这些小点心, 还望云锦谅解’。” 云锦捏着嗓子, 将喜哥儿当时的样子学得几乎一模一样。 秦婉宜嘴角也漏了些笑意, “她要拿走便拿走, 左右不过是一些小吃。” 母亲的院子里不仅有小厨房, 还有从扬州带来的厨子,每日都会为她送来一些特色小吃。柳姨娘就是再受宠, 也不敢越制建一个小厨房,也就能在这些小事上动动手脚。 秦婉宜只觉得好笑。 而另一边, 秦婉珠咽下一个蜜饯儿之后,才深吸一口气,有些着急地问道, “母亲,我和陆家小表哥真的没可能吗?”这话一出口, 秦婉珠顿时又有些羞赧, 连忙低下脑袋, 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 柳姨娘静静地看着女儿,不由地有些出神。她的女儿已经要及笄了,容貌更是紧随了她,早早地便展露出姿色。她当年若不是小心翼翼地讨好着秦家的人,恐怕早就被哥哥嫂嫂卖给那些粗鄙的商人为妾。她吃够了寄人篱下的苦,她定要让女儿嫁给一个地位尊贵的人为正室。 思及此处,柳姨娘那日看过一眼的少年,心中微动。 夫人不过是二房庶女,便能带来那样丰厚的嫁妆。那少年是长房嫡孙,扬州陆家的继承人,地位尊贵,将来会掌管多少产业完全无法预估。这让柳姨娘怎么能不动心? 凝视着女儿娇艳柔弱的容貌,柳姨娘忽地说了一句,“也不是没有办法。” 秦婉珠双眸骤然一亮,连忙拉住柳姨娘的手,“真的吗?母亲真的有办法吗?” “文和书院还有半月才开学,”柳姨娘反握住女儿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段时间便是你的机会。”当年,她便是利用在秦家借住的半个月,才彻底将秦盛远的性情摸清。若不是姑母定要让秦盛远娶一个官宦之家之女,她现在便是秦家唯一的女主人。 “可是......”秦婉珠想到那日,若不是她突然出声,陆临言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可是夫人若想要让三妹和陆临言,那女儿岂不是完全没有机会。”陆临言是陆氏的侄子,他和秦婉宜才是正经的表兄妹,而她不过是一个庶出的女儿。 柳姨娘握住女儿的一双手,声音低柔,“现在你只能自己争取,秦婉宜性格骄纵,环绣早就说过她不讨陆家欢喜,这更是你的机会。我的珠儿啊,母亲不过是个妾,完全没有资格为你去寻觅个绝佳的夫婿。眼看着你和秦婉宜都要及笄,即便是被夫人一同带着出门,你也不是她们的首选,若不自己争取,又怎么能赛过她去!” “可是女儿样样都比秦婉宜好,”秦婉珠趴在柳姨娘怀中,默默流泪,“可为何没人看到?” 秦婉宜行事乖张,动辄打骂下人,容貌又太过明艳,不符合本朝的审美,学识更是一无是处。她处处都做得比秦婉宜好,可却从来没有人看到! 柳姨娘也不禁有些伤感,眉宇间闪过一抹厉色,坚定道,“你若是能抓住陆临言,将来的荣华富贵绝不会缺少。即便没有,只要母亲生下儿子,你将来也有所依仗,你父亲更不会亏待你。” “可是夫人......”秦婉珠想到母亲所说的夫人不过是现在风光,左右看了两眼,才伏在柳姨娘耳边,轻声问道,“她生不了儿子吗?” 柳姨娘见女儿似乎有所开窍,这才将女儿扶起来,正色道,“珠儿,你已经大了,母亲如今与你说的话,你不要泄露出去。” 秦婉宜面色凝重,点点头。 “母亲八岁那年,你外祖父赌博将家产败光,外祖母急病而逝,留下我被哥哥嫂嫂养着,动辄劳碌打骂,没有一天轻松的日子。在偷听到你舅母想将我卖到不惑之年的商人为妾时,我抓住了见到你祖母的机会,这才逃离一难。可即便是我再怎么小心翼翼地侍奉讨好她,她却始终不肯松口,母亲只得一天一天的强忍着,直到你父亲在扬州娶妻,带回来一个怀着孕的妻子。” 秦婉珠脸色怔住,神色难看,她还记得长姐。长姐在时,她竭力维持柔弱的样子就如同一个粗鄙不堪的小丑,妄图夺取从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柳姨娘也想起那耀眼的女子,表情不由得有些庆幸,“幸好她去的早,不然你我母女定是会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来。那几乎是我最难熬的时候,可我还是等到了一个机会,夫人生秦婉宜时难产。” 秦婉珠不禁呼吸一紧。 “当时夫人和我各生了一个女儿,大小姐耀眼如火,你柔弱如花,你父亲虽然心有遗憾,可终归还是疼惜你。谁知,夫人却再次怀上孩子,母亲当时日夜难眠,每日都在你父亲面前为夫人祈福,盼她早日生下儿子,更是日日在你父亲面前念叨。你父亲面上虽没表情,我却知道他心中也希望这胎是个儿子。” 秦婉珠神色紧张,也仿佛看到了当时对柳姨娘如此不利的情景。 停顿片刻,柳姨娘冷笑一声,“可母亲却明白,夫人这胎不稳。夫人从小便有哮喘之症,心思敏感却总要做出一副豁然通达的模样,实则内心脆弱,不堪一击。以我对你父亲的了解,当年他求娶夫人定是一副奋发的模样,更不可能将我的存在告知于她。夫人自来到这里,便气滞于心,与你父亲心生隔阂,从来不肯将自己的不适表现出来。生你长姐之时,夫人就因为气结于心伤了身子,第二胎又怎么会安稳,偏偏她还要做出一副无事的模样,更是不肯将那天天送进院里的苦药给你父亲看上一眼。” “果不其然,她生产时痛了两天两夜,直到挺不过来才生下一个女儿,身体娇弱不堪,仿佛第二日便要夭折。你父亲怎么会高兴?可更让母亲觉得上天也怜悯我的是,夫人这胎伤了根本,恐怕再也怀不上孩子。尽管她竭力想要隐瞒,可她自生产后便一直请大夫的事情,却还是将这件事泄露出来。” 47.扬州 本文设有防盗章,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秦盛远被母子二人莹莹目光一看, 心底柔软了一瞬, 嗓音更加柔和, “你身体不爽利, 怎么还要过来,赶快回去歇息!” 柳姨娘柔柔一叹,神色有些黯然, “妾身这么多年都是如此, 休息也没有什么改善,不若过来看看宜姐儿才能放下心来。” “你都是操心的太多!”秦盛远上前轻轻地握住柳姨娘的手,眼底满是疼惜, “都是我害得你啊!” “老爷可别这么说, 这是妾室的本分, 只要老爷好, 妾身就知足了。”柳姨娘仿佛半靠着秦盛远,声音更是柔柔缠缠,尾音轻轻挑起,似有万千情谊隐藏在未尽的话语中。 陆氏虽是二房庶女, 却从未受过亏待, 见两个人竟是在小女儿的病床前这般作态,眼底的怒火更是压制不住, 忍着身体的不适就怒斥出声。 钱妈妈不赞成地拉了拉陆氏的衣袖, 示意她看向躺在床上的秦婉宜。 思及女儿需要静养, 陆氏这才强忍下来,转而开头想要撵两人离开。 谁知,柳姨娘竟是再次看向床上,不安地说道,“妾身听说宜姐儿昨日在云禅寺见到锦衣卫,才受了刺激?这可是真的?宜姐儿没有受伤,这要是被那些无情无义的人伤到可如何是好!” 柳姨娘说得轻柔,秦盛远脸色却越来越阴沉。待到‘无情无义’这四个字时,秦盛远已是盛怒。 “她真是无法无天!” 秦盛远气急,转身就看向秦婉宜。见她躺在床上满脸虚弱,秦盛远只觉得心中的怒火没处发泄,扭头怒视陆氏,咬牙说道,“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嚣张跋扈!任性妄为!锦衣卫,那是她能够招惹的?” 锦衣卫直属圣上,但凡发现可疑人物,直接抓捕,更甚还会连累同宗同族!她若是没做什么,凭她胆大妄为的模样,又怎么会因为见到锦衣卫而受到刺激! 陆氏看他仅凭柳姨娘的三言两句,便这样训斥小女儿,柳眉蹙起,“你这是什么话!昨日锦衣卫去云禅寺是谁能有预料到的事情!柳姨娘又是听谁说的此事,她如何能够得知宜姐儿为何会昏迷不醒!” 这件事情,她都是刚刚知晓,可柳姨娘却仿佛早就知道。 柳姨娘脸上一惊,仿佛受到了惊吓,连忙怯生生地解释道,“妾身无意探听三小姐的院中事,只不过昨日刚刚听说锦衣卫云禅寺抓人,就得知三小姐从那里回来后......” 一直跟在柳姨娘身后的秦婉珠,此时也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 见柳姨娘一副做错事,想要得到陆氏谅解的模样,而珠儿更是胆小成这样,再想到素来霸道任性的秦婉宜,秦盛远怒道,“不必解释了!她不过是关心宜姐儿,你何苦咄咄逼人!” 陆氏再也忍不住。柳姨娘张口就想要将得罪锦衣卫的帽子扣到女儿身上,现在竟然还如此惺惺作态。 就在此时,床上突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立时将屋中的目光吸引过去。 周围越来越剧烈的争吵声传来,秦婉宜脑袋疼得仿佛要炸开,她奋力地想要砸一砸脑袋,却完全没有办法做到。 眼见脑海中的意识越来越昏沉,秦婉宜终是破开那层疲倦,猛地睁开眼睛。可还未等她看清楚眼前的景象,胃中骤然出现强烈的饭费反胃,她猛地咳嗽两声,就趴在床边。 从昨晚到今日,秦婉宜完全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她根本吐不出东西来,只能硬生生的干呕着。 陆氏再也不管其他几人,连忙坐在床边,轻轻地抚着女儿的背部,“姐儿,你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 虽然这样问着,可看到女儿如此痛苦的模样,陆氏又怎么会不明白。 传来轻柔熟悉的声音,秦婉宜这才抬起头来,就看到屋子中站着两个陌生的人。可这两个人在小丫头的记忆中却完全不陌生。 柳姨娘穿着一贯的浅色衣裳,身姿在光线的照射下越发纤细,一举一动都似要被风吹倒,盈盈可握。而她的身后,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完全继承了她的优点,小脸消瘦,肌肤如雪,已经有了柳姨娘的大半身姿。 秦婉宜想到这小姑娘的名字—秦婉珠,跟她前世那个妹妹一模一样,掌上明珠之意。而这柳姨娘便是秦盛远的妾室,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在这秦府的地位和待遇堪比身为主母的陆氏。 见秦婉宜醒来,柳姨娘双眼立刻亮了,快速地上前几步,关切地问道,“宜姐儿,你好点了吗?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秦婉珠也上前一步,扎着小髻的脑袋一点一点地,顺着柳姨娘说道,“娘亲听到妹妹病了,担心得一夜都没睡。现在妹妹醒了,我和娘亲也放下心来,妹妹想吃什么?” 陆氏见两人完全不给女儿喘息的机会,刚要说话,就被女儿轻轻地握住手。 两个人的关心还在继续,秦婉宜靠在陆氏身上,轻轻地摇摇头,始终未发一言。她明白两个人为何这幅样子,可她却并不想与她们虚伪。 果然,秦盛远看到秦婉宜这幅软硬不吃的模样,气得额头直跳,“你这是怎么对待姨娘和姐姐的!你不会说话吗?你哑了不成?” 秦婉珠见秦盛远发火,立刻拉住他的手指,眼眶湿润,“父亲,妹妹病了,您莫要这样说,妹妹会不高兴的。” 秦盛远心中满是对秦婉珠的心疼,珠儿才是她的女儿,处处为他人着想,而不是像秦婉宜一样不分好歹! “还不快跟你姐姐道歉!”秦盛远怒视着秦婉宜。 秦婉宜定定地看着秦婉珠握着秦盛远的手。小手牵着大手,一副温情的景象,这是小丫头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也是她从来未能感受过的。 心中冷笑一声,秦婉宜也不知她在笑始终想要得到父亲宠爱的小丫头,还是在嘲笑妄图在楚衍那里寻找温情的自己。 拉住陆氏的手,秦婉宜并未说话,而是费力地坐起身来。她身体还没有彻底康复,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就让她脸色惨白。 陆氏连忙拦住女儿,却对上她坚定沉毅的双眼,顿时有些愣住。她从未在女儿身上,看到过这种眼神。 而就在这呆愣间,秦婉宜已经将腿脚移到床踏,此时她更是已经虚弱地站不起身来。 秦盛远也没想到秦婉宜会这样,一时之间也有些怔住,完全没有反应。 扶住床边的高几,秦婉宜艰难地站起来,连鞋也未穿,就这么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扑通一声跪下,看着秦盛远的眼神没有一丝怨恨,全是坚毅和不屈不挠。 陆氏连忙跪在女儿一旁,痛哭出声,“女儿啊,你昏睡了一天才刚刚清醒......” 秦婉宜按住陆氏的手,定定地看着秦盛远,“女儿不应该只用摇头回答姐姐和柳姨娘的关心,还请父亲责罚。” 说罢,秦婉宜磕了一下头。头碰地的声音响起,陆氏只觉得心都要疼裂了。 “女儿不该冒病去云禅寺为家人祈福,以至于看到锦衣卫杀人的场景受到惊吓,请父亲责罚。” 说落,秦婉宜就要再次磕头。 陆氏再也忍不下去,一把将秦婉宜护在自己胸口上,看着秦盛远凄惨道,“你难道要逼死我们母女吗?你看看姐儿这幅样子,你觉得她有何精力去应付柳姨娘和珠姐儿这样数十句接连不断的关心?姐儿冒病去云禅寺为家人祈福,难道错了吗?她哪里知道锦衣卫会在云禅寺出现?若她真冲撞了锦衣卫,你觉得她还能回来?” 陆氏长出一口气,眼神中满是悲戚。 秦盛远被陆氏的质问说得哑口无言,再看到宜姐儿脸苍白得仿佛能看到血丝的脸,脑袋顿时清醒了些,猛地想到前些日子大夫都已经在说让府里准备后事。 柳姨娘见情况不妙,急忙想要说上几句,可陆氏哪里会等她解释,再次厉声道,“柳姨娘素来做事谨慎,考虑事情更是周密,她难道不知道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根本经不得这样接连不断的询问?她难道不知道若是真的冒犯了锦衣卫,根本连活着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我现在还有几句话要问,”陆氏搂着怀中的女儿,一动不动地盯着秦盛远,“柳姨娘一直体弱多病,一年中有两个月都要在床上修养。那个时候,老爷是否也站在她的床边,连着询问几十句相似的内容!老爷难道不是下令让府中的人都不要打扰柳姨娘,让她能够有一个安静的可以休息的环境?姐儿向来爱恨分民,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一目了然,柳姨娘难道不知道姐儿的喜好,定要这样几十句的追问昏睡了一天一夜的姐儿?” 这一声一声的质问敲打在秦盛远的心口,他脑袋更是清醒。而站在一旁的柳姨娘却一下白了脸。 秦婉宜沉默下来。只有这么一句话,她却明白这些人已经凶多吉少,就如同那日楚府暖阁女眷们的私语,进了锦衣卫便没有了出来的机会。即便是指鹿为马,也没有人敢出来质疑一句。 见女儿脸色有些不适,陆氏叹一口气,“他是个可怜的人,他母亲更是个可怜的人。” 秦婉宜有些疑惑,“母亲,您见过她?”秦婉宜在楚家生活了数年,也仅仅是在拜堂成亲之后,见过楚秉行生母在祠堂的牌位一次。 陆氏陷入回忆,半响后轻柔地说道,“我也只是在小的时候见过她一面。当年,楚秉行母亲名冠江南,就连我早已故去的长房嫡姐也以她为榜样。” 长房嫡姐?秦婉宜未曾想到她母亲也见过楚秉行的生母,可她却从未听母亲提过。 秦婉宜更加好奇,“她是扬州人吗?” 陆氏点点头,“她父亲是扬州名儒,从未当官,可名声极好。你外祖父见了也是恭恭敬敬地对待。她母亲更是出自簪缨世家,如今扬州知名的女学便是她开办。当年想要迎娶她的人,可以塞满整个扬州城,纵使她后来嫁给了楚家嫡孙,也没有人说出一句高攀。可谁又能想到,那样冰清玉洁气质如雪的女子会落得惨死院中无人知的地步。” 陆氏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不禁连声叹息,心中也不禁觉得楚秉行会走到如今这步,并不是他个人的缘故。 “惨死?”秦婉宜眼底困惑,“她不是内阁首辅的继室吗?”秦婉宜知道楚秉行生母死前过得并不痛苦,可母亲为何说成惨死? 陆氏定定地看着秦婉宜,目光怜惜,“我的孩儿,你再过几个月便要及笄,有些事情也该明白了。那些世家看起清明,可内里是如何的,绝对不会想表面一样。” “母亲为何这样说?可是楚家有什么事情?”秦婉宜抬起头看向陆氏。 “母亲刚来京城之时,还曾见过楚秉行生母一面。”陆氏没有再隐瞒下去,“那时你父亲刚刚进入吏部,正值当时在吏部任职的楚家二夫人办宴会,这才得以被邀请去一趟楚府。那次宴会举行到一半的时候,她抱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冲了进来,跪下便向楚大夫人磕头,一会儿求楚家放过她和孩子,一会儿又质问楚大夫人如此丧心病狂。可不过几瞬,她就被人捂着嘴巴拖了出去。” 陆氏依然记得,那瘦弱的少年被人抱在怀中,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可眼底却满是倔强和不屈。也是因为这幅画面,即便是楚秉行再被人唾弃,陆氏都无法相信那个孩子是那样残酷的人。 这日,秦婉宜躺下后,久久都没有入睡,脑海中总是想到楚秉行浑身鲜血的模样,又不停想到一个柔弱的女子抱着小小少年痛哭的场景。她似乎能够看到瘦弱的少年脊背挺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坚毅,一次又一次地质问,为何他会被这样的对待。 鲜血横流的画面再次袭来,秦婉宜猛地坐起身来,才发现已是清晨,天刚蒙蒙亮。昨日她竟然想着那些画面进入了睡眠。 思及今儿便是学习六兽拳的第一日,秦婉宜揉了揉脑袋,便让人服侍更衣,略作简单收拾后,便向着平日里学琴棋书画的地方走去。 第一天上课,秦婉宜再次感受到了陆氏对女儿的宠爱。 秦婉宜还未踏出房门,就第三次被陆氏拦了下来。 再三确定女儿一切安好之后,陆氏表情有些纠结,最后还是说道,“你若是觉得不舒服,就早早地回来。这六兽拳随时都可以学。” 秦婉宜只得给陆氏一个安抚的眼神,“母亲不用担心,我不会强求自己的,而且这六兽拳还有舒筋活血的作用,说不定还对女儿脑袋上的伤有好处。” 陆氏心里明白,只得再次嘱咐女儿身边的丫鬟,“好好照顾小姐,有什么事立刻过来禀报。” 几个小丫鬟顿时应成一片,唯恐让夫人生气。 秦婉宜终于前往上课的地方。 六兽拳并不难,难的是日日坚持,因而几人被教授六兽拳的地点就是一间不大的院子。 秦婉宜刚到不久,秦婉兰和秦婉珠就到了。此时秦婉宜才发现,三个人竟然穿得都是相同款式的轻薄圆领袍,既不失美观也不会动作不便。 想到这些日子陆氏找绣房的人过来,秦婉宜知道这是母亲做得,恐怕是为了让这几日少些波折。 可即便是这样,秦婉珠却还是花了心思,只见她梳了个回心髻,插着一个淡粉色圆珠玉钗,趁得雪白的肌肤越加晶莹,显然做了细致的打扮。 秦婉珠目光扫过屋中的人,见两人都没有她夺目,刚要松一口气,目光就落在秦婉宜脖子上的玉锁上。 “这玉锁便是那日舅舅送给二妹妹的吗?”秦婉珠看着秦婉宜脖颈上那玉锁色泽纯粹毫无瑕疵,不由得显出艳羡。 她早将舅舅送给她的礼物研究过一遍,不过是一般大家小姐所佩戴的玩意,虽然足够贵重,可哪里比得上秦婉宜带得稀有。 秦婉珠暗生嫉恨,笑着说道,“三妹可要小心一些。这么贵重的玉锁,若是摔了,可是辜负了舅舅对三妹的一篇心意。这心意可是我和四妹妹从来未曾感受过的。” 屋中只有三个人在,秦婉珠说话并无顾忌。而秦婉兰发现自己被秦婉珠扯了过去,连忙低下头,完全不敢说上一句话。 这话要是让父亲听到,又要心疼秦婉珠被亏待。秦婉宜轻笑一声,才缓缓道,“舅舅送过来便是想让我带着,藏起来让它蒙了尘才叫辜负了心意。” 秦婉珠未想到秦婉宜回嘴,愣了几瞬,才好奇地说道,“三妹这么一说,姐姐这才恍然大悟。前日姐姐都没有好好看上这玉锁一眼,不知三妹能让姐姐看看吗?” 秦婉宜最忌讳别人碰她的首饰。若是以往,三妹妹听到她开口,必定会急了眼。 柳姨娘心中越发不安,柔弱的脸庞缓缓地落下泪来,“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 秦盛远冷冷道,“你可知道那日云禅寺之事,詹事楚大人也在现场!刚刚他竟然派人前来询问宜姐儿的身体,有没有受到什么惊吓!” 高几上的香炉飘着淡淡的清香,柳姨娘双眸微微睁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楚衍怎么会在那个地方!她快速地低下头,掩盖住脸上的震惊,慌张道,“妾身也不知道楚衍大人竟然在那里。” “你一个无知妇人如何能够得知!”秦盛远火气犹在。刚刚他去衙门,身边便来了楚衍的下属,对方竟是过来询问秦婉宜的状况,有没有在云禅寺受到惊吓。 秦盛远略一思索便明白这事的来龙去脉。他本以为楚衍对宜姐儿的兴趣只是一时的,却未曾想到这次竟然专门派人过来询问。 他心中大定,暗暗为之前的鲁莽行事有些懊悔。思及云禅寺之事乃出自柳姨娘口中,秦盛远刚刚回到府中,便径直去了柳姨娘房中。 见秦盛远怒火未消,柳姨娘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就这么柔柔地一跪,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这事是妾身的错,任凭老爷责罚。” 因楚衍再次表现出对秦婉宜的关心,秦盛远本就喜悦大于怒气,此时看到柳姨娘仅仅穿了一身白色梅花百水裙,身姿纤瘦,洁白如雪的脖颈更是单手可握,心中的怒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今日你在夫人那里,怎么能如此鲁莽?婉宜本就生病,你怎么能够去哪里惹她生气。”因楚衍之事,秦盛远对陆氏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柳姨娘听他这么说,便知他气已消,“妾身也是好心好意,想要关心宜姐儿。妾身出身卑微,无父无母,唯一依靠的只有老爷,唯一的家便是这里。夫人来自扬州陆家,妾身明白我这出身恐怕都轮不到给夫人当丫鬟,平时只有小心翼翼地尽心服侍,但凡夫人有个头疼脑热,妾身也定要问上一问!妾身这是为了什么,老爷难道不明白吗?妾身只不过是想在这秦府里过上一辈子,就这么一直看着老爷,一直看着珠儿,难道这也是妾身的错吗?” 听着柳姨娘这看似解释实则表露心意的话,秦盛远彻底释怀,伸手将柳姨娘抱在怀中,忙轻轻地安抚好一阵子,“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秦盛远的家世低于陆氏太多,他的升官依靠陆家太多,纵使陆氏从未提过这些事情,秦盛远心里却始终有着疙瘩,总觉得在陆氏面前抬不起颜面。他更加喜欢柳姨娘这样如同菟丝花般较弱的女子。 “能够一直看着老爷,这已经是妾身最幸福的事情,”柳姨娘饱含深情地看着秦盛远,似是想到什么,又有些娇羞的低下头,“府中人丁稀薄,若是能再为老爷填上一儿半女,这边更好了。” 秦盛远听到这话,大为感动。他虽然有几房妻妾,可到现在都还没有儿子。自生秦婉宜难产,陆氏多年来更是从未有过音信,这让秦盛远更是流连在妾室的房间。 柳姨娘此刻的话正中秦盛远下怀,秦盛远心中微动,忍不住想要与柳姨娘温存一会儿。而秦婉珠早在母亲将父亲哄住之后,便蹑手蹑脚离开。 可秦盛远刚刚轻轻地拦住柳姨娘的腰,将其放在床上,耳边就传来丫鬟的声音。 秦盛远脸色一变,颇有些扫兴,却也知道定是有急事,不然这个时候也不会有人过来。 柳姨娘服侍秦盛远穿上外衣,丫鬟才快步地走了进来,轻轻地说道,“楚府的大夫人派人给夫人送来请帖,邀请夫人参加她的寿宴。” 柳姨娘给秦盛远穿衣的手一顿,脸上闪过震惊。这整个京城只有一个楚府,便是首辅大人楚文廉的府邸。楚大夫人自然就是楚文廉的长房嫡媳儿,也就是楚衍的嫡母。 秦盛远自然也知道这楚大夫人的身份,立刻问道,“这请帖已经交到夫人手上?” 48.梦回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面如冠玉、眉清目朗的少年,气质文雅, 风姿出众,端的是一副温雅公子的模样。 他身穿石青色杭绸直裰, 腰身上别了个淡绿色玉佩, 上面的雕饰简单明了,可秦婉宜却知道这是扬州陆家的身份标志,作为长房嫡女的母亲也有一块, 在临终前交给了她。 少年刚刚穿过种满树的院子, 乌黑的发丝上零星地落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却让他温雅的气息更重。 秦婉宜有些沉默, 淡淡地看了少年一眼,便撇开眼睛, 将目光放在进来的父亲身上,缓缓行礼。她还记得前些日子少年派人送来的那份满是斥责的信, 小丫头既然和他有这样的牵扯, 她自然不会再去接触他。 陆临言刚踏入房门, 就感受到了一抹熟悉的目光, 思及那目光来自于嚣张跋扈肆意妄为的二房表妹, 他眉头不易察觉地轻皱,嘴角闪过不耐烦。若不是家父定要他跟着大伯, 他定是不会来到这秦府, 更是不愿意见到秦婉宜。 掩住神情, 陆临言一如往常的清儒温雅,缓缓地向陆氏一拜。 陆氏嫁到秦府之后,陆临言才出生,她也不过是在陆临言很小的时候见过他。 此时,见到那小小的婴儿竟是长成了这幅风姿,陆氏也不禁心中欢喜,连连询问。 陆临言没有丝毫不耐,一一笑着回答,直到最后才缓缓地将目光落在秦婉宜脸上,淡淡地说道,“表妹。” 秦婉宜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小表哥舟车劳顿辛苦了。” 陆临言怔住,再次将目光扫过秦婉宜,他倒是从未见过她这幅疏离的模样。 陆临言只当是秦婉宜换了个新招数,目光微微下垂,平静点头算是回应。 就在此时,一个轻柔温婉的声音响起,秦婉珠泛着水光的眸子看向堂中的少年,声音婉转动听,“表妹见过表哥。” 为了讨得秦盛远的欢心,秦婉珠穿了一件水红色云锦长裙,腰间搭着一条波纹丝绦,越加瘦弱的身体让整个人的身姿更是楚楚可怜,极尽柔弱。 陆临言轻轻点头,眼底的不愉越重,眼角的余光缓缓地扫向站在一旁的秦婉宜。 秦婉宜面色平静,闻若未闻。 陆临言虽是幼子,却也长在江南织造陆家那样繁杂的家族,自幼就见过许多的腥风血雨,怎么会看不出秦婉珠这幅作态。 可他却没想到那个素来一点就炸的表妹竟然一脸平静,明艳的侧脸让他忍不住想起外祖母时常拿出来看的那画卷。 秦婉珠并未注意到暗流涌动,她眉目微垂,尽力保持着最完美的姿态。 陆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而继续道,“言哥儿准备在文和书院读多久?” 文和书院是□□年间的一代国学泰斗顾居善主持创办的,至今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但凡书生学子无不以在文和书院读书为目标。陆临言此次来京,便是为了在文和书院读书。 “一年,”陆临言道,“此次过来祖母已是不舍,千叮咛万嘱咐望孙儿早日归家。” 听到外祖母,秦婉宜怔住,轻轻地压住了颤抖的手。 那年,她从扬州离开,外祖母也是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反复叮嘱,“依依儿,记得回来看外祖母。”谁知,那日一别便是永别。 秦婉宜不禁眼眶发红,连忙垂下眼帘。 秦婉珠一直站在一边,见那温润的少年再也没有看她一眼,心中更是失落,却始终插不上任何话。 秦盛远见到陆家人正是高兴的时候,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秦婉珠的异样。 眼见着几个人畅谈结束,少年也起身准备离开,秦婉珠顿时有些急了,轻柔地唤了一声,“父亲。” 正要送陆仲棠和陆临言去外院住所的秦盛远听到此声呼唤,顿住脚步,扭头看见秦婉珠,就见半月未见的女儿消瘦了很多,原本还有些肉的脸颊更是凹了下去,心中因为打断而升起的不愉瞬间消失,“可是旧疾复发,丫鬟在哪里?怎么还不快送二小姐回院子。” 秦婉珠顿时有些慌张,思及柳姨娘的嘱托更是连忙道,“女儿不应该打扰父亲,可是女儿有一些东西想要交给父亲。” 陆仲棠见此,眼底发冷,面上却没有变化,温和地说道,“既然是这样,盛远兄不必相送。我在这也小住过几次,还是认得道路的。等到今晚,我们再喝酒畅聊一番。” 他早就听说秦盛远偏爱庶出女儿,对自己的外甥女多有苛责,现在一看果真如此。 秦盛远刚要拒绝,就见陆仲棠神色坚决,也点头同意,可心底已隐隐有些不悦。待再次转头看向秦婉珠时,目光发发冷。 秦婉宜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秦婉珠连忙将怀中的东西拿出来,带着哭腔说道,“姨娘惦念着父亲,想着这几日天气渐暖,书房的软垫定该换了,所以专门做了一个春秋的。” 秦盛远看着这薄厚适宜的软垫,立刻便想起了当年他熬夜苦读之时,柳姨娘怕他挨冷受饿,每次都会给他做很多坐垫护手。 秦盛远心底更加柔和,陆氏见此神色更冷。当年,她和秦盛远回到京城之后,柳姨娘便是用着一件件琐碎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曾经心爱的人拉离身边。 未等母亲说话,秦婉宜淡淡地瞥了这坐垫一眼,便开口道,“柳姨娘难道还担心母亲照看不了父亲吗?” “不是,”秦婉珠慌忙地解释道,“姨娘不是这个意思,姨娘只是关心父亲,这才......” “二姐姐就急于这一时吗?”秦婉宜直接打断秦婉珠的话,“妹妹虽然不该说这话,可却还是不得不提一句。舅舅刚刚来到这里,也许三日也许一日便会离开,定是有很多关于朝堂的事情与父亲探讨一番,可现在这样......” 秦婉宜话未说话,可意思已经非常明显。她知道秦盛远最在意的便是她的官场,因而只点到这个方面。 秦盛远这才想到,陆仲棠的行踪向来飘忽不定,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 秦婉珠未想到她不仅没得到父亲的怜惜,还看到他的冷脸,敦实有些急眼。眼见父亲就要开口训斥,秦婉珠面露愁容,猛地睁大眼睛,仿佛掐住喉咙的模样,向秦盛远倒去。 秦盛远连忙接住女儿,见她一副娇弱的样子,哪里还记得刚刚的怒火,立刻让周边侍立的丫鬟去找大夫。 堂中顿时乱作一团。 还未走出主院的陆仲棠听到动静,停住脚步,向后看去,就见几个丫鬟从屋子中跑出,惊呼道,“二小姐晕倒了,你快去找大夫!我去找柳姨娘。” 49.杨家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他身穿石青色杭绸直裰,腰身上别了个淡绿色玉佩,上面的雕饰简单明了,可秦婉宜却知道这是扬州陆家的身份标志,作为长房嫡女的母亲也有一块,在临终前交给了她。 少年刚刚穿过种满树的院子, 乌黑的发丝上零星地落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却让他温雅的气息更重。 秦婉宜有些沉默,淡淡地看了少年一眼, 便撇开眼睛, 将目光放在进来的父亲身上,缓缓行礼。她还记得前些日子少年派人送来的那份满是斥责的信, 小丫头既然和他有这样的牵扯, 她自然不会再去接触他。 陆临言刚踏入房门, 就感受到了一抹熟悉的目光,思及那目光来自于嚣张跋扈肆意妄为的二房表妹, 他眉头不易察觉地轻皱,嘴角闪过不耐烦。若不是家父定要他跟着大伯, 他定是不会来到这秦府,更是不愿意见到秦婉宜。 掩住神情, 陆临言一如往常的清儒温雅, 缓缓地向陆氏一拜。 陆氏嫁到秦府之后, 陆临言才出生, 她也不过是在陆临言很小的时候见过他。 此时,见到那小小的婴儿竟是长成了这幅风姿,陆氏也不禁心中欢喜,连连询问。 陆临言没有丝毫不耐,一一笑着回答,直到最后才缓缓地将目光落在秦婉宜脸上,淡淡地说道,“表妹。” 秦婉宜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小表哥舟车劳顿辛苦了。” 陆临言怔住,再次将目光扫过秦婉宜,他倒是从未见过她这幅疏离的模样。 陆临言只当是秦婉宜换了个新招数,目光微微下垂,平静点头算是回应。 就在此时,一个轻柔温婉的声音响起,秦婉珠泛着水光的眸子看向堂中的少年,声音婉转动听,“表妹见过表哥。” 为了讨得秦盛远的欢心,秦婉珠穿了一件水红色云锦长裙,腰间搭着一条波纹丝绦,越加瘦弱的身体让整个人的身姿更是楚楚可怜,极尽柔弱。 陆临言轻轻点头,眼底的不愉越重,眼角的余光缓缓地扫向站在一旁的秦婉宜。 秦婉宜面色平静,闻若未闻。 陆临言虽是幼子,却也长在江南织造陆家那样繁杂的家族,自幼就见过许多的腥风血雨,怎么会看不出秦婉珠这幅作态。 可他却没想到那个素来一点就炸的表妹竟然一脸平静,明艳的侧脸让他忍不住想起外祖母时常拿出来看的那画卷。 秦婉珠并未注意到暗流涌动,她眉目微垂,尽力保持着最完美的姿态。 陆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而继续道,“言哥儿准备在文和书院读多久?” 文和书院是□□年间的一代国学泰斗顾居善主持创办的,至今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但凡书生学子无不以在文和书院读书为目标。陆临言此次来京,便是为了在文和书院读书。 “一年,”陆临言道,“此次过来祖母已是不舍,千叮咛万嘱咐望孙儿早日归家。” 听到外祖母,秦婉宜怔住,轻轻地压住了颤抖的手。 那年,她从扬州离开,外祖母也是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反复叮嘱,“依依儿,记得回来看外祖母。”谁知,那日一别便是永别。 秦婉宜不禁眼眶发红,连忙垂下眼帘。 秦婉珠一直站在一边,见那温润的少年再也没有看她一眼,心中更是失落,却始终插不上任何话。 秦盛远见到陆家人正是高兴的时候,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秦婉珠的异样。 眼见着几个人畅谈结束,少年也起身准备离开,秦婉珠顿时有些急了,轻柔地唤了一声,“父亲。” 正要送陆仲棠和陆临言去外院住所的秦盛远听到此声呼唤,顿住脚步,扭头看见秦婉珠,就见半月未见的女儿消瘦了很多,原本还有些肉的脸颊更是凹了下去,心中因为打断而升起的不愉瞬间消失,“可是旧疾复发,丫鬟在哪里?怎么还不快送二小姐回院子。” 秦婉珠顿时有些慌张,思及柳姨娘的嘱托更是连忙道,“女儿不应该打扰父亲,可是女儿有一些东西想要交给父亲。” 陆仲棠见此,眼底发冷,面上却没有变化,温和地说道,“既然是这样,盛远兄不必相送。我在这也小住过几次,还是认得道路的。等到今晚,我们再喝酒畅聊一番。” 他早就听说秦盛远偏爱庶出女儿,对自己的外甥女多有苛责,现在一看果真如此。 秦盛远刚要拒绝,就见陆仲棠神色坚决,也点头同意,可心底已隐隐有些不悦。待再次转头看向秦婉珠时,目光发发冷。 秦婉宜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秦婉珠连忙将怀中的东西拿出来,带着哭腔说道,“姨娘惦念着父亲,想着这几日天气渐暖,书房的软垫定该换了,所以专门做了一个春秋的。” 秦盛远看着这薄厚适宜的软垫,立刻便想起了当年他熬夜苦读之时,柳姨娘怕他挨冷受饿,每次都会给他做很多坐垫护手。 秦盛远心底更加柔和,陆氏见此神色更冷。当年,她和秦盛远回到京城之后,柳姨娘便是用着一件件琐碎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曾经心爱的人拉离身边。 未等母亲说话,秦婉宜淡淡地瞥了这坐垫一眼,便开口道,“柳姨娘难道还担心母亲照看不了父亲吗?” “不是,”秦婉珠慌忙地解释道,“姨娘不是这个意思,姨娘只是关心父亲,这才......” “二姐姐就急于这一时吗?”秦婉宜直接打断秦婉珠的话,“妹妹虽然不该说这话,可却还是不得不提一句。舅舅刚刚来到这里,也许三日也许一日便会离开,定是有很多关于朝堂的事情与父亲探讨一番,可现在这样......” 秦婉宜话未说话,可意思已经非常明显。她知道秦盛远最在意的便是她的官场,因而只点到这个方面。 秦盛远这才想到,陆仲棠的行踪向来飘忽不定,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 秦婉珠未想到她不仅没得到父亲的怜惜,还看到他的冷脸,敦实有些急眼。眼见父亲就要开口训斥,秦婉珠面露愁容,猛地睁大眼睛,仿佛掐住喉咙的模样,向秦盛远倒去。 秦盛远连忙接住女儿,见她一副娇弱的样子,哪里还记得刚刚的怒火,立刻让周边侍立的丫鬟去找大夫。 堂中顿时乱作一团。 还未走出主院的陆仲棠听到动静,停住脚步,向后看去,就见几个丫鬟从屋子中跑出,惊呼道,“二小姐晕倒了,你快去找大夫!我去找柳姨娘。” 陆临言自然也听到了这丫鬟吩咐的声音,表情一顿,似乎能透过小径看到屋内那穿着淡蓝色衣裳的少女,神态平静,仿佛与堂中的糟乱完全无关。 他本以为按照秦婉宜那样骄纵跋扈的样子,定是被秦家上下捧在手心中,却未想到秦盛远明显更喜欢哪个庶出的女儿。 陆仲棠自然能看出陆临言的疑惑,注目良久后,才缓缓地说道,“宜姐儿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这外甥女虽是嫡女,可自出生便不得父亲喜爱,又身体娇弱。上面更是有着两个受宠的姐姐,嫡姐从小明亮如太阳,庶姐自小娇弱柔嫩,倒是显得身体不好的宜姐儿是如何的脆弱。若是明姐儿还在,定会百般维护姐儿,可明姐儿却早早故去。 陆临言并未说话。 “大伯只希望,”陆仲棠叹一口气,“在她危难之时,你不要袖手旁观。” 他行踪不定,妹妹又是那样的性格,如何能够护得住宜姐儿。 秦盛远走后,陆氏神色并未缓解,反而更加凝重,转身看向秦婉宜。 秦婉宜心情刚刚恢复,就被这么目光看得一顿,轻轻地问道,“母亲,怎么了?” 陆氏摇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带着浓重的担忧。良久之后,她才转身看向依旧被钱妈妈护住的秦婉兰,轻轻地招手,“兰姐儿,过来。” 轻轻咬住嘴唇,秦婉兰有些紧张地走到陆氏面前,低声说道,“夫人。” 陆氏慈祥地看着秦婉兰,柔声道,“谢谢兰姐儿为宜姐儿说话。” “是我应该的。”秦婉兰摇着头,小脑袋晃得如同拨浪鼓,实话实说道,“母亲一直让我好好敬重夫人,好好和二姐姐相处。” 陆氏知道何姨娘确实如此,见秦婉兰的衣服被刚才的粥溅到,让钱妈妈去库房拿几匹布,又嘱咐了一些其他物件,才让秦婉兰离开。 秦婉宜始终看着母亲的动作,见她始终一脸凝重,不由得有些忐忑。难道母亲发现了问题吗? 陆氏就仿佛被察觉到女儿的紧张,待屋中没人后,再次将刚才为秦盛远送信的丫头唤进来。静静地看着那丫头,陆氏开口问道,“刚才是谁要给老爷送信?” 50.世侄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楚府,楚大夫人院内。 “跪下!”楚大夫人面色痛苦地看着站在躺下的女儿,手里紧紧握着一张印着血印的供词。 魏明姝倔强地站着, 神色坚决,没有丝毫动作, 一如既往的执拗。 楚大夫人见此,险些气背过去,怒斥道,“姝姝儿!你真的要气死外祖母吗?” 魏明姝抬头,看向外祖母, 哽咽道, “外祖母为何要为了一个小官之女罚外孙女儿!外孙女儿不服!” 楚大夫人猛地站起身来,直接将手上的信纸扔给魏明姝, 生气道, “你看看这是什么!你怎么可以故意将人引去你小爷爷那里!你难道不知他的性格, 你难道不知锦衣卫是什么地位!” 若不是她那弟弟将这供词送过来, 她还想不到外孙女竟然能够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陆氏之女若真的死在锦衣卫的刀下,这楚家恐怕更是会四分五裂! “外孙女儿不喜欢那个女的!她父亲不过是从五品官员,她缘何有资格参加外祖母的寿宴, 又怎么可以嫁给表舅!若只是为了她那张脸,外孙女儿现在就让人将她的脸划花!”魏明姝眼底不服, 表情坚决, 终是忍不住开口道。 话音刚落, 啪得一声传来,魏明珠被打得偏头,用手捂住左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外祖母,眼底泪光闪动。 “你......你竟然......” 楚大夫人震惊地看着魏明姝,手指颤抖,眉宇间的惊骇更是掩藏不住。外孙女这幅样子,她如何能不明白女孩儿家的心思,她这是......这是对楚衍起了心思! 就在此时,楚大夫人的女儿魏氏也赶了过来,看到这个场景立刻将魏明姝揽在怀中,一脸心疼地说道,“母亲,这是做什么!女儿还小。” 楚大夫人看着一脸纵容的魏氏,良久之后才沉声道,“你小舅送来的东西在那里,你自己去看。” 魏氏这才将地上的信纸拿了起来,每看一行脸色就越加阴沉。 没等魏氏发作,楚大夫人就直接说道,“你太纵容她了,她已经到了要说亲的年纪,如此下去可还如何得了?他既然将这供词送了过来,你便要给他一个交代。” 魏氏握着手中的纸,迟迟没有说话。 魏明姝心中依旧不满,刚要哭喊就被母亲猛地拉住,这才将刚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只不过表情依旧不服。 楚大夫人叹一口气,“姝姝儿最近不要回去了,我会亲自去宫中给她求两个教养嬷嬷,定是要将她这浮浮躁躁的毛病改过来。” 京城很多名门都会从宫中请教养嬷嬷,可皆是在定亲之后,教养嬷嬷也并不会过分苛求。可若是真的按照严格的要求来,女儿必定要受上不少罪。 魏氏立刻惊呼道,“母亲,这可使不得!” 楚大夫人定定地看着女儿和外孙女,咬牙道,“我心意已决,你们不要再说了!” 她如何不心疼唯一的外孙女儿,可此时若不给楚秉行一个交代,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可即便是楚大夫人再了解楚秉行,也没有想到他还会将这封信笺再送一份去秦府。 秦婉宜并不知道楚府的事情。那日昏迷之后,她头上的疼痛似乎有了减轻,终是被陆氏放了出来,不再只是拘在清香阁。 这日,秦婉宜穿好衣裳,坐在池塘边,一点一点地为陆氏绣着香囊。前世母亲总是生病,秦婉宜对很多香囊的配方都有所了解,思及陆氏有哮喘之症,秦婉宜便决定亲自为陆氏做个香囊。 她刚刚起头,做了不到一半,就看到云锦快步地跑过来,轻声道,“三小姐,舅老爷过来了。” 秦婉宜手上一顿,脸上现出疑惑,随后猛地反应过来。 云锦口中的舅老爷应当是二房嫡长子。陆氏虽是陆家二房庶女,却跟嫡亲兄长关系非常亲厚,舅老爷几次来到京城,都会亲自过来看望陆氏。 让云锦稍稍整了整衣服,秦婉宜这才匆匆地赶往主院。等她到的时候,舅舅还未秦婉珠和秦婉兰已经坐在了下首的位置上。 见秦婉宜过来,秦婉兰立刻站起身来,弯腰给她行礼,可目光里却多了些亲近。 秦婉宜柔和地笑了笑,这才扭头看向一直注视着她的另一道目光。 半月不见,秦婉珠较前些日子更加消瘦,皮肤雪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秦婉宜心底好笑,明白对方这幅样子是做给谁看。 自那日之后,秦盛远心中怒气虽有所缓解,却也足足半个月没有踏入柳姨娘的院子。柳姨娘和秦婉珠皆被禁足,自然也寻不到机会挽回秦盛远的心。 这次舅老爷过来是秦婉珠半月来唯一的机会,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秦婉宜面上没有任何泄露,轻轻地唤了声二姐姐。 许是秦盛远还未到,秦婉珠的演技还未得到充足的发挥,她有些僵硬地说道,“三妹妹。” 三姐妹在这边打着招呼,门外却隐隐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 “这次要待多久?”这声音清婉动人,是陆氏的声音。 “最短半个月,”一个有些清儒的男声响起,“这次主要是为了送......” 话还未说完,陆仲棠就来到主屋前,看到一抹熟悉的娇小身影。 陆仲棠素来严肃的脸也露出笑容,看着秦婉宜道,“几年不见,宜姐儿越来越漂亮了。” 秦婉宜眼眶顿时红了,眼泪如何也压制不住。前世,她几岁的时候也曾在扬州住过一段时间,每次都会被他带着出去玩耍。 秦婉宜本以为她早已经忘记这些事情,此刻却知道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些曾经关爱她的人。 看到外甥女哭成一团,陆仲棠大惊,手忙脚乱地安抚着。 他没有嫡亲妹妹,从小便将陆氏作为亲妹妹对待,对其女儿更是多番爱护。 此时见宜姐儿哭成一副泪人的模样,再想到她落马受伤,心中更是不忍。 陆氏看着到这幅场景,也不禁拿着手帕轻轻地抹着眼泪。 良久之后,秦婉宜才慢慢地止住抽泣,就对上了舅舅有些戏谑的目光,顿时小脸一红,“外甥女不过是想舅舅了。” 陆仲棠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从怀中将一个玉锁拿了出来,伸手戴在秦婉宜的脖子上,“这是舅舅前些日子从南边带来的,特地让人给了雕刻的。” 秦婉宜轻轻地捏着垂在胸前的玉锁,声音还有些抽泣。 陆仲棠自然没有落下秦婉珠和秦婉兰的礼物,可终归是比秦婉宜差上很多。 秦婉珠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长命锁,目光却从那玉锁上扫过,眼底闪过嫉恨。她明明处处比秦婉宜优秀,可所有人都会给秦婉宜上好的东西。这玉锁水色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相对于秦婉珠,秦婉兰却是真心感谢,她不过是姨娘的女儿,能够得到舅舅的礼物便已很知足。 将带给女孩儿的礼物分发出去,陆仲棠这才低声开口道,“我刚刚要动身便得到你传去扬州的消息,可是当真?” 陆氏脸上的愉悦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神色,“妹妹怎么会那这种事开玩笑,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会......” “若不是没办法,二妹就不会通知陆家吗?二妹这是翅膀硬了,就不再将我们放在眼里?”陆仲棠知道此时定是真的,可他却始终对二妹有气。 惊马!险些夭折! 这如何是平平常常的事情,二妹竟然隐瞒如此之久,他如何能不生气! 可见到二妹的样子和一旁站着的外甥女,陆仲棠终是叹一口气,“不要担心,大伯已经派人去请那大夫,会在请到的第一时间派人过来送信。到时候,我会亲自带人回去。” 说罢,陆仲棠再次揉了揉秦婉宜的脑袋,秦婉宜眼底闪过信赖。 陆氏也明白兄长不会说假话,一直提着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这时,外面再次传来说话的声音。 秦婉宜能够听出,这是得到消息的秦盛远刚刚从官府赶回来。 可旁边似乎还有一个陌生的少年的声音。 秦婉宜抬头向外看去,就见被树木遮挡的青石小径,秦盛远身穿官服快步地走来。 而他的后面,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缓缓而来,一举一动皆是清儒气息。 他仅仅穿着石青色杭绸直裰,却不掩周身气质,更是貌若潘安,颇有夺冠之色。此时,这少年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和煦笑容。站在他一旁的秦盛远对他的态度也很是恭敬。 眼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秦婉宜心底难掩惊讶。 这人是她前世的表弟,陆家的长房嫡孙,今生秦婉宜的心悦之人,她的表哥。 第二日,秦婉宜从床上醒来,听见外面滴滴答答地响动着。 51.骑射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秦婉宜对这些物件都很熟悉, 它们应当全来自扬州陆家, 极尽了陆家的奢华,就连小几上的小吃也是江南口味的居多。 煎得外焦里嫩的牛肉锅贴整齐地摆在青瓷盘上,一小碗如意回卤干散着熟悉的香气,旁边再配着几个五香蛋,皆是秦婉宜喜欢吃的食物。 陆氏见秦婉宜直勾勾地看着小几上的吃食,宠溺地笑了笑, “饿了?” 秦婉宜摸了摸自己有些干瘪的肚子,点点头, “母亲, 我饿了。” 她今早儿赖床,根本没吃几口饭, 柳姨娘和何姨娘就来了, 她也不好意思再多吃几嘴。此时看着这熟悉的小吃, 秦婉宜只觉得能吃好多。 陆氏温柔地贴了贴秦婉宜软软的小脸蛋,“就知道你这个小馋猫吃那么点会饿,这些都是刚刚做出来的, 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秦婉宜亲了陆氏一口,这才拿起银筷轻轻地夹起一个牛肉锅贴,放在嘴里, 依旧是熟悉的味道, 想来是陆氏从扬州带来的厨子。 陆氏看着秦婉宜将小桌上的吃食吃了大半, 笑得眉眼弯弯,心里的那点忧愁仿佛也消失不见。 待吃到八/九分饱,秦婉宜才恋恋不舍地将筷子放下,心底有些郁闷。她还想吃很多,奈何这肚子承受不了。 陆氏点了点秦婉宜的鼻子,“你啊,少吃点,到时候宴会吃不下,可是要被嘲笑的。” 秦婉宜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想到楚大夫人邀请她的意思,脸上的那点满足渐渐消失,轻唤了一声,“母亲,女儿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陆氏自然明白女儿的心结,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没有,母亲自有解决的方法。” 秦婉宜听得疑惑,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楚衍一贯以谦和的形象示人,实则是一个心思诡异之人。他若是想得到什么必会千方百计的得到。 她记得她与楚衍刚成婚的时候,她不过是与他身边的小厮多说了一句话,那小厮便被派往了别院。 她还记得,她养过一只小白狗,每日逗逗,可不久后,那小白狗便被楚衍送到了偏房,数个人服侍着,有人陪着玩耍有人伺候吃食,很快便将她忘了个彻底。 这些事总让她误以为楚衍是心悦她的,可现实却告诉她,她不过是被他划到所有物的范畴。 缓缓地握紧母亲的手,秦婉宜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陆氏的马车后,几辆较简单的马车缓缓地跟着,秦婉珠死死地咬着嘴唇,神色全是不满,“那秦婉兰为何能一起去楚府!” 一直跪坐在一旁服侍秦婉珠的喜哥闻言愣了片刻,才缓缓地道,“定是夫人要带着四小姐去的。” 这秦婉兰素来怯懦,在秦盛远心中几乎没有地位,只有夫人会想起她。 秦婉珠生气地拽了拽手中的绣帕,一向柔弱的脸颊此时异常阴冷,“凭什么!母亲和我明明做得比何姨娘要多很多,为何夫人有什么总是先紧着她!”往日绣铺若送来什么新首饰,嫡母总要给秦婉兰留下一份。 “奴婢也不知道,那何姨娘三天两头便怀孕,若真的生下儿子,那岂不是要和夫人和姨娘争一争。”喜哥也很疑惑,难不成夫人还盼着何姨娘生下儿子? 秦婉珠瞬间想到那日母亲无意中说的话,“夫人也不过是现在风光,等母亲生下儿子,有她羡慕嫉恨的时候,” 她总觉得这话似乎有些问题,难不成嫡母无法怀孕? 秦婉珠将这话从脑海中抛开,目光扫过喜哥,惊觉今日说了太多话,若是母亲知道,定要被骂。 秦盛远不过是从五品官员,家底也不丰厚,纵使夫人嫁妆多,也断不能拿出来购置繁华地段的房产,因而秦府所在的地方比较偏远,马车行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楚府。 秦婉宜先下了马车,才轻轻地撑着母亲下来。在楚府下人的带领下,陆氏携着秦婉宜一行人缓缓地穿过前院、前花园往宴会的地方走去。环绣等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跟在几人身后,完全不敢说话。 看着沿路这曾经异常熟悉的景色,秦婉宜脑海中不断闪现着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脸色渐渐有些苍白。 陆氏第一时间发现了女儿的异样,连忙拉住女儿的手,“哪里不舒服?” 秦婉宜摇摇头,安抚道,“没事。” 陆氏点点头,可还是放不下心来,时不时回头看上女儿一眼。 她们的身后,秦婉珠看着这幅场景,眼底的艳羡无法掩饰,而秦婉兰则越发低着头,完全不敢向四周瞄上一眼。 再穿过几个连廊,陆氏一行人才来到宴会的地方,楚大夫人早就等在了主屋。 见陆氏进来,楚大夫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和陆氏说了一句后,才缓缓地将目光移到秦婉宜身上,“这可是秦三小姐?” 陆氏点点头,秦婉宜上前一步,再次福身请安,目光落在楚大夫人明显多了的皱纹上。 不过是几年的光景,楚大夫人就好像老了很多。许是身份的转变让秦婉宜的立场也有了改变,此时看着她曾经的婆婆,秦婉宜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楚大夫人出身世家,嫁给楚家嫡子,也算是令人艳羡,可谁成想她不过刚刚生了一个女儿,丈夫便劳累过度猝死在了书房内,从此只有孤儿寡母。 数年后,楚衍出现,从私生子一步一步地成为楚家的继承人。而楚大夫人的唯一坚守便是,不肯将楚衍过继到自己名下,纵使对方已经入了詹事府。 定定地看着安静站在她面前的秦婉宜,楚大夫人不禁轻轻地说道,“真像,难怪他这样忍不住......” 秦婉宜只听清了前两个字,还未来得及细听,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外祖母!” 秦婉宜立刻看到楚大夫人的脸上露出笑容,她转头望去,就见一个穿着大红撒花裙的少女跑了进来,一下扑到楚大夫人怀中,“外祖母,我好想你。” “我的心肝儿,”楚大夫人看着来的少女,“外祖母也想你。” 秦婉宜看着这笑容明艳的少女,自然知道她是谁。她便是楚家长房嫡女的宝贝女儿,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魏明姝。 从楚大夫人怀中离开,魏明姝这才将目光投在秦婉宜身上,缓缓地扫了一下,状似疑惑地说道,“这就是那个跟舅母长得很像的女子吗?舅舅就是看上她这张脸了吗?” 陆氏脸立刻冷了,伸手就要将女儿拉回来。即便她是从五品官员的夫人,也断容不得别人这样欺辱她的女儿。 楚大夫人向来做事周到,听到外孙女这样说,立刻将她的手拉出来,重重地拍打了两下,“你这是怎么说话呢!难道外祖母教你的那些都是白教的吗?” 陆氏看得出楚大夫人完全没有留情,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轻轻地说没事。 魏明姝向来受宠,见外祖母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打自己手心,顿时跺跺脚,哭着跑了出去。 楚大夫人只得亲自跟陆氏道歉,陆氏忙说不介意。秦婉宜也轻轻附和,秦婉宜也算是看着魏明姝长大,自然不介意她这几句话。而且她本对楚衍无意,更不会介意楚衍为何要与她定亲。 经过一通寒暄,堂中的气氛渐渐好了起来,突然一个大丫头打扮的人走到楚大夫人身旁,低语几句。 楚大夫人脸色瞬间冷了,秦婉宜疑惑地抬头,就看到一个人从正门走了进来,身穿深红色官服,平静地说道,“弟弟给大嫂拜寿。” 堂中的人瞬间愣住,就连秦婉宜也不禁屏住呼吸。 这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楚秉行,他逆光而站,修长高大,那日握着绣春刀的手此时拿着一方锦盒,脸色平静,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度。 楚大夫人则淡淡地道,“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大嫂。” “弟弟自然记得。” 楚秉行自始至终神色都淡淡的,没有任何波动。可秦婉宜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日他在云禅寺的样子,与今日完全不同,今日的楚秉行似乎比那日更加冷冽。 秦婉宜虽在楚府住过几年,却从未见过楚秉行,此时在这里看到,总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不能和云禅寺的那杀伐果断的锦衣卫同知联系起来。 被陆氏轻轻拽了拽,秦婉宜才惊觉她盯了楚秉行太长时间。 可刚要收回目光,她就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深的双眸。等她再定睛看去,楚秉行已经转身离开,身影在日光下越发高大。 高几上的香炉飘着淡淡的清香,柳姨娘双眸微微睁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楚衍怎么会在那个地方!她快速地低下头,掩盖住脸上的震惊,慌张道,“妾身也不知道楚衍大人竟然在那里。” “你一个无知妇人如何能够得知!”秦盛远火气犹在。刚刚他去衙门,身边便来了楚衍的下属,对方竟是过来询问秦婉宜的状况,有没有在云禅寺受到惊吓。 秦盛远略一思索便明白这事的来龙去脉。他本以为楚衍对宜姐儿的兴趣只是一时的,却未曾想到这次竟然专门派人过来询问。 他心中大定,暗暗为之前的鲁莽行事有些懊悔。思及云禅寺之事乃出自柳姨娘口中,秦盛远刚刚回到府中,便径直去了柳姨娘房中。 见秦盛远怒火未消,柳姨娘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就这么柔柔地一跪,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这事是妾身的错,任凭老爷责罚。” 因楚衍再次表现出对秦婉宜的关心,秦盛远本就喜悦大于怒气,此时看到柳姨娘仅仅穿了一身白色梅花百水裙,身姿纤瘦,洁白如雪的脖颈更是单手可握,心中的怒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今日你在夫人那里,怎么能如此鲁莽?婉宜本就生病,你怎么能够去哪里惹她生气。”因楚衍之事,秦盛远对陆氏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柳姨娘听他这么说,便知他气已消,“妾身也是好心好意,想要关心宜姐儿。妾身出身卑微,无父无母,唯一依靠的只有老爷,唯一的家便是这里。夫人来自扬州陆家,妾身明白我这出身恐怕都轮不到给夫人当丫鬟,平时只有小心翼翼地尽心服侍,但凡夫人有个头疼脑热,妾身也定要问上一问!妾身这是为了什么,老爷难道不明白吗?妾身只不过是想在这秦府里过上一辈子,就这么一直看着老爷,一直看着珠儿,难道这也是妾身的错吗?” 听着柳姨娘这看似解释实则表露心意的话,秦盛远彻底释怀,伸手将柳姨娘抱在怀中,忙轻轻地安抚好一阵子,“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秦盛远的家世低于陆氏太多,他的升官依靠陆家太多,纵使陆氏从未提过这些事情,秦盛远心里却始终有着疙瘩,总觉得在陆氏面前抬不起颜面。他更加喜欢柳姨娘这样如同菟丝花般较弱的女子。 “能够一直看着老爷,这已经是妾身最幸福的事情,”柳姨娘饱含深情地看着秦盛远,似是想到什么,又有些娇羞的低下头,“府中人丁稀薄,若是能再为老爷填上一儿半女,这边更好了。” 秦盛远听到这话,大为感动。他虽然有几房妻妾,可到现在都还没有儿子。自生秦婉宜难产,陆氏多年来更是从未有过音信,这让秦盛远更是流连在妾室的房间。 柳姨娘此刻的话正中秦盛远下怀,秦盛远心中微动,忍不住想要与柳姨娘温存一会儿。而秦婉珠早在母亲将父亲哄住之后,便蹑手蹑脚离开。 可秦盛远刚刚轻轻地拦住柳姨娘的腰,将其放在床上,耳边就传来丫鬟的声音。 秦盛远脸色一变,颇有些扫兴,却也知道定是有急事,不然这个时候也不会有人过来。 柳姨娘服侍秦盛远穿上外衣,丫鬟才快步地走了进来,轻轻地说道,“楚府的大夫人派人给夫人送来请帖,邀请夫人参加她的寿宴。” 柳姨娘给秦盛远穿衣的手一顿,脸上闪过震惊。这整个京城只有一个楚府,便是首辅大人楚文廉的府邸。楚大夫人自然就是楚文廉的长房嫡媳儿,也就是楚衍的嫡母。 秦盛远自然也知道这楚大夫人的身份,立刻问道,“这请帖已经交到夫人手上?” 那丫鬟点点头,“楚大夫人还派人送来一些补品,说早就听到三小姐的佳名,想在那日见上一见。” 柳姨娘低着头,手指忍不住颤抖。楚大夫人这是点名要见上秦婉宜,如果真的成了,下一次恐怕就是提亲。柳姨娘完全不敢想下去,恐怕她生了儿子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得偿所愿。 这时,秦盛远哪里还有闲心,抬脚便要去陆氏那里。 柳姨娘一把拉住秦盛远,见他皱着眉看来,怯生生地说道,“妾身想求老爷一件事。” “待我回来再说!”此时秦盛远正是着急的时候,唯恐陆氏一时抽风,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放在往常,柳姨娘定不会耽误秦盛远的时间,可是想到快要及笄的女儿,柳姨娘咬牙道,“老爷可否让夫人带着珠儿前去。” 秦盛远停住脚步。 柳姨娘眼波流动,“妾身知道楚大夫人为何邀请夫人。夫人身为陆家女儿,老爷的嫡妻,自然有足够的资格参加这样的宴会。可珠儿既没有这样的外祖母家,也没有如此的运气。如果夫人不带着去,珠儿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这样的场合。珠儿马上就要及笄了,再过不久就要相看亲家,妾身也只是为母心切。” 本朝虽然不会出现苛待庶女的情况,可在家眷间应酬的是当家主母,对方完全有带不带庶女出府见人的权。 秦盛远听到柳姨娘这样说,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不会亏待珠儿的。” 话刚说完,柳姨娘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到秦盛远接着道,“这些日子,你多在屋中修养,夫人那里就不要去了。” 柳姨娘顿时愣住,呆呆地看着秦盛远离开,在女儿闻言过来的时候,更是直接抱着女儿痛哭起来。他这意思......他竟然让她少去碍陆氏的眼。 ............ 春末清风已经带着丝丝暖意,将地上的落叶轻轻吹起,在半空中飞舞片刻,再缓缓地落在地上。 秦婉宜靠在暖阁的软塌上,身上盖着湖蓝色滑丝薄被,面色如水,神态平静,手上拿着一本游记。 环绣侍立在软塌旁,态度异常恭敬,再也没有任何散漫。那日,她出去之后,便被夫人贬为三等丫鬟,不禁每月月钱减少,甚至还要将现在住的屋子腾出来,住到三等丫鬟的大通铺去。 环绣当时便急了眼,之后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跪在秦婉宜面前,苦苦地哀求着。 秦婉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表情淡漠,待她声嘶力竭之后,才轻轻地道,“回来。” 环绣松一口气,可仅仅是能够侍立在小姐身边,以往的一切待遇却还是没有回来,而小姐身边还多了两个大丫鬟。她只得越加小心翼翼,唯恐惹怒了小姐,被再次轰出去。 这时,云锦掀开暖阁的帘子走了进来,低声说道,“楚大夫人宴会要穿的衣服已经做好了,夫人派人送过来让姑娘瞅瞅。” 秦婉宜拿着书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环绣和云锦立时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自清醒之后,三小姐的脾气大为收敛,鲜少训斥院中的丫鬟,可清香阁的丫鬟们却更加谨慎,唯恐做错了什么,皆是因为就那么被小姐淡淡地看着,丫鬟们却忍不住心底发寒,对小姐越发恭敬。 良久之后,秦婉宜才轻轻地嗯了声,“把衣物送进来。” 云锦点点头,立刻向外走后。很快,她就带着三个丫鬟走了进来,这三个丫鬟一人拿着一件衣服,缓缓地展示给秦婉宜看。 秦婉宜早就过了热衷梳妆打扮的年纪,目光从这三件衣服飘过,她轻轻地一点,选了一个最简单的衣服。她本来无意参加这楚大夫人的宴会,可却看到陆氏带着期望的目光,终是不忍拒绝,点了点头。 陆氏并不想让她嫁给楚衍,可若是真的不参加这场宴会,恐怕之后的京城宴会,秦婉宜将再也没有机会参加。秦婉宜自然明白陆氏的顾虑,这场宴会可以算是她正式进入京城圈子的第一步,以往的宴会不过是小打小闹。 时间过得很快,似乎还没有做多少事情,宴会那日便到了。 那日一早,秦婉宜就被陆氏拎了起来,穿上那日选好的淡红色百褶裙,任由陆氏帮着她洗脸漱口。 用了半刻时间,终于将手里的小懒虫收拾妥当,陆氏无奈地点了点秦婉宜的额头,“姐儿,快醒醒,一会儿你父亲就要来了。” “母亲,再让我睡一会儿!”秦婉宜也不知为啥,自从醒来之后,她便一直头晕想睡,始终提不起精神来。 陆氏看着女儿的倦容,再想到她如此的原因,终是狠不下心来,让秦婉宜再睡了一会儿。 待到真的快要来不及的时候,陆氏才再次将秦婉宜叫醒。 将一切收拾妥当之后,秦婉宜便看到身穿月白挑线裙的柳姨娘带着秦婉珠走了进来。 站在堂中央,柳姨娘轻轻地向陆氏请安,可眼角的余光月不时地向屋中飘去。自从那日老爷从她屋中离开,已经半个月没有找她,大有冷着她的意思。听说昨日老爷宿在陆氏这里,柳姨娘更是早早地就挑了一件秦盛远素来喜欢的衣裳,带着秦婉珠过来。 “老爷官府有事,今日早早地便离开了。”陆氏淡淡地说道。 柳姨娘一顿,轻柔地笑了笑,这才将秦婉珠拉到自己面前,“快来谢谢夫人。” 一身淡红色衣裳的秦婉珠,细嫩的脸上笑容明媚,“谢谢夫人。” 就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丫鬟的通传,只见一个长相秀丽的女子捏着一个女孩儿的手怯生生地走进来。 那长相清丽态度拘谨的女子便是秦盛远的另一个姨娘——何氏,而她牵着的人便是秦府的四小姐秦婉兰。 看到这两人,柳姨娘和秦婉珠脸色顿时一变。秦婉宜也将目光投在来人身上。 秦婉宜明白这柳姨娘看到何姨娘为何会如此不悦。 这何姨娘自从进府后,便一直很低调,可她身上却有让人无法忽视的有点——能生养。何姨娘的母亲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每个女儿嫁人之后都是三年抱俩。而来到秦府之后,何姨娘也没有失去这个能力,三个月后便查出了怀孕,随后生下来这府里的四小姐。 可是令人遗憾的是何姨娘之后几次怀上孩子,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流产,至今还未再诞下第二个孩子。 秦婉宜目光从柳姨娘的身上飘过,她可不信这件事没有对方的手脚。 自从大女儿过世后,陆氏唯一的逆鳞就是小女儿,此时更是护女心切,面上满是坚决。 秦盛远停下动作,怒声道,“你问问她身边的大丫鬟去哪里了?” 秦婉宜怔住,这才想到秦盛远说的是环绣。她昏迷之前,便看到环绣被楚秉行单手支起,之后更是直接扔到地上。她面上不动,抬起头来,静静地对视着父亲,淡淡地说道,“女儿晕倒在楚家的花园,又是如何得知贴身丫鬟去了哪里?” 秦盛远哪里见过秦婉宜这样镇定的模样,他不禁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将刚才的震惊抛之脑后。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想要狡辩!”秦盛远冷哼一声,“我亲耳听人说你那大丫鬟因为冲撞锦衣卫被抓了!” 今日他刚在官府处理完事情,就听到同僚轻问他如何惹上了锦衣卫,还不快快打点一番。他瞬间一惊,忙与同僚好生的说上一番,这才明白对方为何会如此说!他本以为陆氏去楚府怎么也能好好地跟楚大夫人了解一番,却未想到秦婉宜的丫鬟能惹上锦衣卫! 再想到刚刚得到的秦婉宜受到刺激,旧病复发的消息,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于是,他从官府回来,连衣服都没换直接来到清香阁,怒气更是压制不住。 陆氏一惊,忙看向小女儿,却并不是怒气,而是担心小女儿被那些冷酷无情的人伤害。察觉到母亲的担忧,秦婉宜安抚地看了陆氏一眼,才扭头跟秦盛远说道,“女儿之所以会去后花园,就是被环绣带过去的,父亲难道不想一想这件事,真的是这么简单吗?她环绣如何能找到那样的地方?为何要跟我说四妹美出事了?女儿还未到达目的地,便发现异样,想要离开,环绣却坚持要过去,之后女儿便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晕倒在地。至于环绣在哪里,女儿如何得知?” 秦婉宜十分确定环绣敲门之后,完全没来得及回头看上她一眼,就被楚秉行用刀抵住脖颈。即便是环绣站在她面前,她也能面不改色地这样说。 秦盛远完全不肯相信,“你莫要花言巧语,环绣是你贴身的丫鬟,难道她还会害你不成?” 陆氏听到这里,开口道,“如何不会?这环绣早就已经背信弃义,我屡次发现她与柳姨娘联系!” 秦盛远额头一跳,怒声道,“好啊!你们冲撞了锦衣卫,现在竟然还想将这事污蔑到柳姨娘身上!我看你们是欺负她柔弱善良!” 秦盛远看向秦婉宜和陆氏的目光越加冰冷,柳姨娘跟他青梅竹马,从小连个飞蛾都舍不得打死,他如何能不了解她的为人! 如今,他听到这样的话,怒气再次沸腾起来,猛吸一口气,刚要上前就听到“啪”的一声响动,瓷器四分五裂的声音传来。 秦盛远皱眉看去,就见他的四女儿秦婉兰站在屏风的一旁,脸上满是害怕。她的脚前,瓷碗碎了一地,里面的粥全部洒了出来。 见是她,秦盛远眉头皱起,面上显出嫌恶。他同样不喜欢这个卑微怯懦的女儿,平时一直畏畏缩缩的,甚至还不如那些丫鬟! 秦婉兰被这目光看得,身体更是颤抖了一下,死死地咬住嘴唇,吓得完全不敢说话。 秦盛远再次转头看向秦婉宜,咬牙切齿道,“今日我定是要罚你的!来人,将小姐带到祠堂去,我要请家法!” 陆氏挡在秦婉宜面前,“你今日当真要这么做?”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人动她女儿一下。 “她现在这样就是你惯的!”秦盛远怒指着秦婉宜,“贴身丫鬟冒犯了锦衣卫同知,如今竟然还想栽赃给婉珠!我秦家断断容不得这样嚣张跋扈、说谎成性之人!” 秦婉兰听着这话,死死地低着头,既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一步,看着父亲越来越激动,就要惩罚三姐,秦婉兰圆圆的脸上满是怯懦和纠结。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完全不敢抬头,轻声地说道,“父......父......父亲,女儿有话要说。” 屋子瞬间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秦婉兰自幼随母,性格怯懦,见了人多的场景更是会早早地躲到一边,更何况这样的争执场景。就连暴怒中的秦盛远也不禁看向四女儿。 秦婉兰感觉到众人的目光凝聚到自己身上,犹豫了片刻,才颤着声音说道,“女儿在楚府的时候,曾经看到环绣和二姐姐说话,然后才跑去找三姐姐。” 秦婉宜愣住,看向秦婉兰的眼底满是诧异,她没想到素来胆小的秦婉兰竟然会替自己的说话,要知道小丫头虽没有伤害过她,却也从未跟她说过话。 见没人说话,秦婉兰用力地握着自己的双手,音调里带上了哭腔,“女儿没有说话,女儿真的看到了,女儿身边的丫鬟都可以作证。” 陆氏反应过来,看着秦盛远冷笑一声,“老爷,还有什么话可说!” “你当真看到了?”秦盛远口中满是怀疑,更是带着浓浓地质问。 秦婉兰此时终于坚持不住,连忙后退一步,一副自我保护的样子。 陆氏立刻向钱妈妈示意,钱妈妈快步地上前,将五小姐拦在怀中,轻轻地安抚着。 陆氏这才大声道,“既然老爷还不信,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楚府,我会亲自问问楚大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完,陆氏一动不动地看着秦盛远,眉宇间的坚决完全无法忽视。 听到这话,秦盛远瞬间后退一步,目光躲闪,“这种事情,怎么可以用去惊扰楚大夫人!” 他隐隐有些明白这事情恐怕真的不是那么简单,可是却还是不敢相信素来娇弱的女儿会故意让环绣带二女儿去锦衣卫在的地方,“她不过是个小孩子,更是从来未曾去过楚府,如何能够知道锦衣卫在哪里!” 秦婉宜看着秦盛远,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她早就料到秦盛远会是这个样子,因而并没有任何失望。通过母亲曾经透露的简单话语,她就能明白,秦盛远一直期待着陆氏的第二胎是个儿子,就连大夫也是这样说的,可陆氏却再次生下来一个女儿。 秦婉宜出生后,秦盛远看都未看一眼,便转身离开。在看到小女儿越发骄纵之后,他对她的不喜更是有增无减。 “父亲是认定我惊扰了锦衣卫吗?”秦婉宜看着秦盛远,半响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盛远被秦婉宜的动作弄得一顿,还未有何动作,就听到贴身小厮通传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丫鬟便拿着一张密封的信笺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惧,颤抖着说,“老爷,来人说这是锦衣卫楚大人送来的信。” 秦盛远顿住,双眼猛地睁大,连忙将信接了过来,脸上惊异不定。 看着这个场景,秦婉宜猛地握住手边的被褥,也不禁咬着嘴巴,她想到了之前扑倒在楚秉行怀中的画面。陆氏因为担忧,一直注视着女儿,看到女儿这幅样子,心中闪过一个想法,瞳孔骤然一缩,完全不敢相信。 这时,秦盛远没有任何耽搁,当即将这信笺拆开。视线缓缓地从信上扫过,秦盛远脸上越发阴沉,到最后额头青筋直冒,显然已经怒到极致。 这信上完全是环绣在锦衣卫的招供,最下面甚至有着明晃晃的手印。里面完全写清楚了事情发展的经过,她被秦婉珠叫到面前,在魏明姝丫头的带领下,熟悉了路线,然后才去以四小姐出事为由,想要将秦婉宜引过去,却没想到秦婉宜还未走到便不肯向前走去。 这跟二女儿说的话完全一致。 秦盛远握紧这张纸,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打了数十个巴掌,看着陆氏和秦婉宜更是羞愧难堪,先写抬不起头来。 秦婉宜不明所以地看着秦盛远,就看到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满脸难看。目光淡淡地从他手上的心扫过,她有些疑惑。 刚刚丫鬟说话的声音太小,她完全没有听清楚,不过这事情恐怕有了变化,不然秦盛远绝对不会是这幅模样。 见秦盛远还是没有动作,秦婉宜放软语气,眼眶微红地看着秦盛远,“父亲真的不要问清楚,现在就要将女儿代入祠堂?” 秦盛远更加羞愧,恨不得钻到地底下,连忙道,“这件事还没有确定,为夫先行去询问一番。” 说罢,秦盛远就逃也似得离开,直直地往柳姨娘的院子走去,眼底的怒气却没有消减。 秦婉宜摸了摸自己有些干瘪的肚子,点点头,“母亲,我饿了。” 她今早儿赖床,根本没吃几口饭,柳姨娘和何姨娘就来了,她也不好意思再多吃几嘴。此时看着这熟悉的小吃,秦婉宜只觉得能吃好多。 陆氏温柔地贴了贴秦婉宜软软的小脸蛋,“就知道你这个小馋猫吃那么点会饿,这些都是刚刚做出来的,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秦婉宜亲了陆氏一口,这才拿起银筷轻轻地夹起一个牛肉锅贴,放在嘴里,依旧是熟悉的味道,想来是陆氏从扬州带来的厨子。 陆氏看着秦婉宜将小桌上的吃食吃了大半,笑得眉眼弯弯,心里的那点忧愁仿佛也消失不见。 待吃到八/九分饱,秦婉宜才恋恋不舍地将筷子放下,心底有些郁闷。她还想吃很多,奈何这肚子承受不了。 陆氏点了点秦婉宜的鼻子,“你啊,少吃点,到时候宴会吃不下,可是要被嘲笑的。” 秦婉宜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想到楚大夫人邀请她的意思,脸上的那点满足渐渐消失,轻唤了一声,“母亲,女儿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陆氏自然明白女儿的心结,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没有,母亲自有解决的方法。” 秦婉宜听得疑惑,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楚衍一贯以谦和的形象示人,实则是一个心思诡异之人。他若是想得到什么必会千方百计的得到。 她记得她与楚衍刚成婚的时候,她不过是与他身边的小厮多说了一句话,那小厮便被派往了别院。 她还记得,她养过一只小白狗,每日逗逗,可不久后,那小白狗便被楚衍送到了偏房,数个人服侍着,有人陪着玩耍有人伺候吃食,很快便将她忘了个彻底。 这些事总让她误以为楚衍是心悦她的,可现实却告诉她,她不过是被他划到所有物的范畴。 缓缓地握紧母亲的手,秦婉宜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陆氏的马车后,几辆较简单的马车缓缓地跟着,秦婉珠死死地咬着嘴唇,神色全是不满,“那秦婉兰为何能一起去楚府!” 一直跪坐在一旁服侍秦婉珠的喜哥闻言愣了片刻,才缓缓地道,“定是夫人要带着四小姐去的。” 这秦婉兰素来怯懦,在秦盛远心中几乎没有地位,只有夫人会想起她。 秦婉珠生气地拽了拽手中的绣帕,一向柔弱的脸颊此时异常阴冷,“凭什么!母亲和我明明做得比何姨娘要多很多,为何夫人有什么总是先紧着她!”往日绣铺若送来什么新首饰,嫡母总要给秦婉兰留下一份。 “奴婢也不知道,那何姨娘三天两头便怀孕,若真的生下儿子,那岂不是要和夫人和姨娘争一争。”喜哥也很疑惑,难不成夫人还盼着何姨娘生下儿子? 秦婉珠瞬间想到那日母亲无意中说的话,“夫人也不过是现在风光,等母亲生下儿子,有她羡慕嫉恨的时候,” 她总觉得这话似乎有些问题,难不成嫡母无法怀孕? 秦婉珠将这话从脑海中抛开,目光扫过喜哥,惊觉今日说了太多话,若是母亲知道,定要被骂。 秦盛远不过是从五品官员,家底也不丰厚,纵使夫人嫁妆多,也断不能拿出来购置繁华地段的房产,因而秦府所在的地方比较偏远,马车行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楚府。 秦婉宜先下了马车,才轻轻地撑着母亲下来。在楚府下人的带领下,陆氏携着秦婉宜一行人缓缓地穿过前院、前花园往宴会的地方走去。环绣等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跟在几人身后,完全不敢说话。 看着沿路这曾经异常熟悉的景色,秦婉宜脑海中不断闪现着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脸色渐渐有些苍白。 陆氏第一时间发现了女儿的异样,连忙拉住女儿的手,“哪里不舒服?” 秦婉宜摇摇头,安抚道,“没事。” 陆氏点点头,可还是放不下心来,时不时回头看上女儿一眼。 她们的身后,秦婉珠看着这幅场景,眼底的艳羡无法掩饰,而秦婉兰则越发低着头,完全不敢向四周瞄上一眼。 52.危机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宽敞的马车里铺着薄薄的地毡,柔软适宜,小桌上的鎏银百花香炉染着淡淡的香气。 秦婉宜对这些物件都很熟悉, 它们应当全来自扬州陆家, 极尽了陆家的奢华,就连小几上的小吃也是江南口味的居多。 煎得外焦里嫩的牛肉锅贴整齐地摆在青瓷盘上,一小碗如意回卤干散着熟悉的香气, 旁边再配着几个五香蛋,皆是秦婉宜喜欢吃的食物。 陆氏见秦婉宜直勾勾地看着小几上的吃食,宠溺地笑了笑,“饿了?” 秦婉宜摸了摸自己有些干瘪的肚子,点点头, “母亲, 我饿了。” 她今早儿赖床,根本没吃几口饭,柳姨娘和何姨娘就来了,她也不好意思再多吃几嘴。此时看着这熟悉的小吃, 秦婉宜只觉得能吃好多。 陆氏温柔地贴了贴秦婉宜软软的小脸蛋,“就知道你这个小馋猫吃那么点会饿,这些都是刚刚做出来的,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秦婉宜亲了陆氏一口, 这才拿起银筷轻轻地夹起一个牛肉锅贴, 放在嘴里, 依旧是熟悉的味道,想来是陆氏从扬州带来的厨子。 陆氏看着秦婉宜将小桌上的吃食吃了大半,笑得眉眼弯弯,心里的那点忧愁仿佛也消失不见。 待吃到八/九分饱,秦婉宜才恋恋不舍地将筷子放下,心底有些郁闷。她还想吃很多,奈何这肚子承受不了。 陆氏点了点秦婉宜的鼻子,“你啊,少吃点,到时候宴会吃不下,可是要被嘲笑的。” 秦婉宜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想到楚大夫人邀请她的意思,脸上的那点满足渐渐消失,轻唤了一声,“母亲,女儿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陆氏自然明白女儿的心结,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没有,母亲自有解决的方法。” 秦婉宜听得疑惑,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楚衍一贯以谦和的形象示人,实则是一个心思诡异之人。他若是想得到什么必会千方百计的得到。 她记得她与楚衍刚成婚的时候,她不过是与他身边的小厮多说了一句话,那小厮便被派往了别院。 她还记得,她养过一只小白狗,每日逗逗,可不久后,那小白狗便被楚衍送到了偏房,数个人服侍着,有人陪着玩耍有人伺候吃食,很快便将她忘了个彻底。 这些事总让她误以为楚衍是心悦她的,可现实却告诉她,她不过是被他划到所有物的范畴。 缓缓地握紧母亲的手,秦婉宜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陆氏的马车后,几辆较简单的马车缓缓地跟着,秦婉珠死死地咬着嘴唇,神色全是不满,“那秦婉兰为何能一起去楚府!” 一直跪坐在一旁服侍秦婉珠的喜哥闻言愣了片刻,才缓缓地道,“定是夫人要带着四小姐去的。” 这秦婉兰素来怯懦,在秦盛远心中几乎没有地位,只有夫人会想起她。 秦婉珠生气地拽了拽手中的绣帕,一向柔弱的脸颊此时异常阴冷,“凭什么!母亲和我明明做得比何姨娘要多很多,为何夫人有什么总是先紧着她!”往日绣铺若送来什么新首饰,嫡母总要给秦婉兰留下一份。 “奴婢也不知道,那何姨娘三天两头便怀孕,若真的生下儿子,那岂不是要和夫人和姨娘争一争。”喜哥也很疑惑,难不成夫人还盼着何姨娘生下儿子? 秦婉珠瞬间想到那日母亲无意中说的话,“夫人也不过是现在风光,等母亲生下儿子,有她羡慕嫉恨的时候,” 她总觉得这话似乎有些问题,难不成嫡母无法怀孕? 秦婉珠将这话从脑海中抛开,目光扫过喜哥,惊觉今日说了太多话,若是母亲知道,定要被骂。 秦盛远不过是从五品官员,家底也不丰厚,纵使夫人嫁妆多,也断不能拿出来购置繁华地段的房产,因而秦府所在的地方比较偏远,马车行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楚府。 秦婉宜先下了马车,才轻轻地撑着母亲下来。在楚府下人的带领下,陆氏携着秦婉宜一行人缓缓地穿过前院、前花园往宴会的地方走去。环绣等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跟在几人身后,完全不敢说话。 看着沿路这曾经异常熟悉的景色,秦婉宜脑海中不断闪现着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脸色渐渐有些苍白。 陆氏第一时间发现了女儿的异样,连忙拉住女儿的手,“哪里不舒服?” 秦婉宜摇摇头,安抚道,“没事。” 陆氏点点头,可还是放不下心来,时不时回头看上女儿一眼。 她们的身后,秦婉珠看着这幅场景,眼底的艳羡无法掩饰,而秦婉兰则越发低着头,完全不敢向四周瞄上一眼。 再穿过几个连廊,陆氏一行人才来到宴会的地方,楚大夫人早就等在了主屋。 见陆氏进来,楚大夫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和陆氏说了一句后,才缓缓地将目光移到秦婉宜身上,“这可是秦三小姐?” 陆氏点点头,秦婉宜上前一步,再次福身请安,目光落在楚大夫人明显多了的皱纹上。 不过是几年的光景,楚大夫人就好像老了很多。许是身份的转变让秦婉宜的立场也有了改变,此时看着她曾经的婆婆,秦婉宜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楚大夫人出身世家,嫁给楚家嫡子,也算是令人艳羡,可谁成想她不过刚刚生了一个女儿,丈夫便劳累过度猝死在了书房内,从此只有孤儿寡母。 数年后,楚衍出现,从私生子一步一步地成为楚家的继承人。而楚大夫人的唯一坚守便是,不肯将楚衍过继到自己名下,纵使对方已经入了詹事府。 定定地看着安静站在她面前的秦婉宜,楚大夫人不禁轻轻地说道,“真像,难怪他这样忍不住......” 秦婉宜只听清了前两个字,还未来得及细听,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外祖母!” 秦婉宜立刻看到楚大夫人的脸上露出笑容,她转头望去,就见一个穿着大红撒花裙的少女跑了进来,一下扑到楚大夫人怀中,“外祖母,我好想你。” “我的心肝儿,”楚大夫人看着来的少女,“外祖母也想你。” 秦婉宜看着这笑容明艳的少女,自然知道她是谁。她便是楚家长房嫡女的宝贝女儿,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魏明姝。 从楚大夫人怀中离开,魏明姝这才将目光投在秦婉宜身上,缓缓地扫了一下,状似疑惑地说道,“这就是那个跟舅母长得很像的女子吗?舅舅就是看上她这张脸了吗?” 53.强吻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秦盛远被陆氏的目光看得心虚,顿时说不出话来,“柳姨娘也是好心。”可这话, 秦盛远都忍不住怀疑。她真的是没有想到吗? 秦盛远被陆氏一连串的质问敲打, 心中的盛怒早就消了下去, 看向柳姨娘的目光终是有了质疑。 柳姨娘第一次感受到地位将要动摇的危机,她能够从破落户之女走到拥有如今的生活,全靠的是秦盛远。 看到秦盛远明显因陆氏的话而有了动摇,柳姨娘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陆氏面前, 泪如泉涌, 声音凄惨,“妾身自然知道宜姐儿爱吃些什么, 可这病时却与往日不同, 难免会有些口味的变化。妾身就是因为考虑得太多了, 总担心做清淡些,宜姐儿不爱吃,做口味重些, 又对宜姐儿的病情不利, 这才会如此慌张失措,连连询问。” 陆氏脸色顿变, 脸色嘲讽, 反而是窝在她怀中的秦婉宜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柳姨娘, 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柳姨娘手一紧,定睛看去秦婉宜还是那副病容,可却无端端的心里发寒。她微微偏头,扭头看着一旁的秦盛远,抬起手帕轻轻地擦拭着眼泪,身体因为抽泣一抖一抖得,素来消瘦的身体更是弱不禁风,“老爷,妾身年幼失孤,一直寄居与哥哥嫂嫂家,无依无靠。只有早已故去的秦老夫人怜悯我,时常为我送些吃食,做些衣裳。妾身自幼与老爷相识,老爷难道不明白妾身的心吗?妾身全部的心都在老夫人和老爷身上,如今老夫人已经仙去,若是老爷再这样怀疑我,我可如何能够活下去啊!不如现在就让我死了算了!” 说罢,柳姨娘就站起身来,满脸泪光地就要向外冲去。自柳姨娘跪在便跟着跪在旁边的秦婉珠儿,一把抱住柳姨娘的腿,大声哭喊道,“姨娘,你莫要想不开啊!父亲,你劝劝姨娘!” 柳姨娘被女儿的动作弄得一顿,泪眼婆娑地看了秦盛远片刻,才低头揽住她,“我的珠儿啊!姨娘对不起你!” 柳姨娘这一声声哭泣,并不声嘶力竭,可却楚楚动人,将娇弱美人的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就连秦婉宜看到也不禁感叹,这柳姨娘绝对是姨娘中的翘楚,单单是这一副泪容便能让男人心软大半。 果然,秦盛远看着柳姨娘这幅样子,终是不忍心再责怪下去,上前见其拦住,轻轻地安抚着。 刚才的起身已经耗费了秦婉宜浑身的力气,此时纵使她再过意志坚强,撑到此刻已是极致,倒头便晕了过去。 见此,陆氏瞬间惊慌失措,惊呼出声,屋子内再次乱作一篇。 而刚刚还被柳姨娘样子打动的秦盛远看着素来坚强的陆氏一副难以承受的模样,看着秦婉宜惨白的小脸,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松手将柳姨娘放开,淡淡的吩咐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先离开。” 柳姨娘双眼通红地看着秦盛远,见他扭头不再看他,已是一副铁了心的模样,明白多说无益,这才带着秦婉珠一步两回头的离开。 秦盛远看着这屋子内来回忙碌,原本已经离去的李大夫也去而复返,看着秦三小姐没有血色的模样,他叹一口气,“这恐怕是情绪太过激动,才会再次昏睡过去。” 陆氏连忙问道,“可有什么问题?” 李大夫摇了摇头,转头看了一圈,见这屋子左左右右全是人,立刻说道,“丫鬟们留下一个随身侍候的,其他都离开!这屋子这样嘈杂,哪里是病人安静修养的地方,秦三小姐这伤最受不了熙熙攘攘了。” 这下屋子中那些侍立的丫鬟立刻鱼贯而出,李大夫又嘱咐了几句病人需要静养,切莫刺激她,才提着药箱离开。 一时之间,屋子中只剩下秦盛远和陆氏两人。 秦盛远看着躺在床上病弱的女儿,心里满是愧疚,刚才李大夫的话就如同针扎在他的身上。他现在完全明白,女儿刚刚清醒便昏迷就是因为刚才的那场闹剧,刚刚对柳姨娘升起的那些怜悯也完全消失。 可他终究还是对秦婉宜抗拒楚衍一事心有不满,环视了屋内一圈,轻轻说道,“若是需要什么,尽管让去通知我。” 说罢,秦盛远便转身离开。 回到屋中,柳姨娘有些失神地坐在床上,总是忍不住在脑海中回想刚刚秦盛远看她的眼神。那是他第一次这么陌生地看着她,此刻柳姨娘心里满是危机感。 秦婉珠坐在她的身旁,轻轻地挽住母亲的手,也对刚才被父亲严厉眼神扫过的样子弄得心有余悸,不安地说道,“母亲,父亲会不会责罚我们?”刚刚父亲很明显的生气了。 “母亲会护着你。”柳姨娘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坚定地说道。她太了解秦盛远了,他总会将刚才的那股怒气发泄出来。 说罢,柳姨娘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下巴尖尖的,脸颊绯红,一双眸子楚楚动人,将来必然是一个轻柔婉约的美人。这幅相貌比那嚣张跋扈肆意妄为的秦婉宜要漂亮许多,可却因为没有一个好的出身,处处被她压在脚下,只能像小丫鬟一样捧着秦婉宜。 秦婉珠穿着一身玫瑰红绫撒花裙装,端坐在床边,一双眉眼像泉水一样迷人。看到母亲有些悲切的神情,秦婉珠心中难过,抓紧母亲的手,“既然如此,我们以后莫要去夫人那里了。夫人一向不待见我,我们便不再去叨扰她。左右这府里是父亲说的算,谁还能亏待了我们不成?” 柳姨娘瞧着女儿一举一动都是风采的模样,心里的忧愁更重,“儿啊,你以后莫要说这样的话!母亲又如何能够舍得你在她哪里受她的冷待,可你我母女若是不这样做,又怎么能够有了今日的境况!” “母亲为何这么说?”秦婉珠素来聪慧,可经事尚少,远不如柳姨娘想得深远,“我名字的珠字便是父亲取得,掌上明珠之意。父亲待我们这样好,眼看我就要及笄,他定是会给我寻一个好人家,到时候我也能为母亲撑腰,怎么非要这样受气?” “我的儿啊,你什么都不懂啊!母亲自有无父无母,在哥嫂的施舍下长大,若不是紧紧攀附着你的父亲,早就被你舅舅卖了换银子。可即便是这样,那老太太也处处看不上母亲,竟是以死相逼也不同意你父亲娶我为妻。你父亲看似重情重义,实则内心更渴望权利地位,他不过是顺势而为,之后更是求娶了陆氏。”柳姨娘轻轻整了整秦婉珠的头发,叹一口气。 “可是夫人也不过是个庶女。”秦婉珠不太明白。 “陆氏虽是庶女,可她父亲却是江南织造陆家的嫡次子。扬州陆家那是什么人家,女儿你想想夫人那几个库房的陪嫁,仅仅是一个二房庶女便能有这样的嫁妆,陆家将会是多么的富贵奢华!”柳姨娘将秦婉珠抱在怀中,语气莫名有些愤恨,“虽说你父亲自幼便有才华,可他也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若没有陆家作为秦家,他焉能走到如今这吏部员外郎的地步。” “这样可如何是好!”秦婉珠没想到在他心中高大威猛的父亲,竟然还需要依靠别人,顿时有些慌张,“这我们哪里能够比得过她们。” 柳姨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一直以柔弱示人的脸上无端端多了些阴沉,“即便是这样,母亲也有办法!那陆氏一向要强,轻易不肯让人看到脆弱的样子,你父亲早些年是真的喜欢她,那刚刚及笄便故去的大小姐便是例子。你父亲当时恨不得将她宠到天上去,那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现在受的宠哪里又比的上个半分!” 秦婉珠当然记得当时大姐在世时的明眸皓齿的样子,她随便说一句话,便能让父亲开怀大笑。 “也多亏她去的早,不然母亲早就被那陆氏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丫头去世后,陆氏立刻对你父亲冷淡下来,却异常娇宠她那小女儿。秦婉宜小小年纪便被养得嚣张跋扈,这时我们母女的好才体现了出来!” “男人要的是什么?除了权势地位,便是女人一心为他的模样。有了陆氏的冷言冷语,母亲这样一心为他,他焉能不偏心你我,”柳姨娘看着女儿还不是很明白的眼神,心中忍不住有些悲哀。女儿马上就要及笄了,可作为一个从五品官员的庶女,她又怎么能找到绝好的夫婿。 思及此处,柳姨娘瞬间想到透露出要娶秦婉宜为续弦的詹事府詹事楚衍。楚衍那是何人,那是正三品官员,更何况他还是内阁首辅的长孙! 柳姨娘眼里忽地闪过厉色,悲伤道,“为何秦婉宜她都已经有了嫡女的身份和那样的外祖母家,却还能能够被楚衍看上!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秦婉珠也想到这里,她脸上瞬间满是羡慕。她只在一次宴会时,远远地看过楚衍一样。 54.口脂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眼看着女儿要被那些粗使婆子拉住, 柳姨娘哭喊着上前一步, 心里满是惊慌,连忙上前一步,“老爷啊, 珠儿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此事一定有什么误会!你先听听珠儿的话!若真的是珠儿的心思歹毒,老爷纵是杀了珠儿,妾身也不会多说一句话的!” 秦婉珠见此,连忙挣扎着, 眼角的泪珠缓缓地落下,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父亲,女儿知道此事做得不对, 可女儿确实是被逼得无路可走啊!” 秦盛远此时满心都是仕途会不会受到影响,哪里听得进秦婉珠说话,伸手便要动家法。 柳姨娘一看,哪里还不明白秦盛远是动了真怒, 她快步地跑了两步,来到池塘边, 泪眼婆娑地看着秦盛远, 话语中满是凄楚, “妾身明白珠儿确实不应该做下那样的事情, 可这一切归根到底不过是妾身教导无方。珠儿自楚府回来之后,一直夜不能寐,时时刻刻担惊受怕,是妾身一直不知道要如何跟老爷说!妾身为老爷带来的麻烦,现在恐怕只能以死谢罪!老爷和珠儿是妾身活着的支柱,若是没有老爷的爱护,妾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妾身只能希望老爷能看在妾身对您痴心一片的份上,帮珠儿相看一个好人家。” 柳姨娘双眼通红地看着秦盛远,一声一声的话语如同琴音绵绵,丝丝哀泣,层层真心,一下一下地敲打在秦盛远心中。随着最后一句话的说完,柳姨娘双眼紧闭,快走几步,一下跳到池塘之中。 刚被柳姨娘所打动的下人们看到这场景顿时惊呼出声,可却没人敢有任何动作,刚才秦盛远的暴怒还在众人的心中。 见此场景,秦盛远暴怒的心一下子被打醒,猛地平静下来,顿时高声喊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下去救人!” 会水的婆子立刻跳下身去,一把抱住柳姨娘就往池边放下。 秦盛远大步地走过来,就看到柳姨娘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呼吸似乎都变得异常微弱。而在刚才的异动中,早就被人放开的秦婉珠,连滚带爬地来到柳姨娘身边,静静地握着她的手,慌张道,“姨娘,你怎么了!” 这时,她的手被轻轻地捏了下,秦婉珠顿时一楞,瞬间明白母亲的意思,立刻哭得更大声,恨不得抽搐过去。 秦盛远看到这样,纵使心中依旧有怒火,却也消下去大半,连忙让人去唤大夫,将柳姨娘送回院子去。待将柳姨娘送回院子里,秦盛远站在一旁,脸色阴沉,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手再次被母亲捏了两下,秦婉珠见身边的丫鬟婆子都已经出去,一下跪在秦盛远的面前,双眼红肿道,“女儿知道这件事是女儿做错了,可是女儿也是被逼的!” 说完,秦婉珠就将自己的袖子拽起来,露出满是青紫的手臂,低声地控诉道,“那日女儿被楚大夫人的外孙女拦在了暖阁,她本来看不惯三妹妹与楚詹事之事,非要去找三妹妹。女儿千方百计地想要阻拦,可是却完全做不到,还被她打伤,并且接女儿的名义让环绣过来!女儿当时完全分不清状况,等到清醒之后,这才得知三妹妹晕倒在后花园。女儿也不知道锦衣卫之事,是女儿的错,女儿就是拼死也应该拦住魏明姝的!” 秦盛远双眼睁大,看着秦婉珠手臂上的青紫,心底瞬间软了。秦婉珠是三个女儿中他最偏爱的,现在看到女儿身上竟然这样青紫,怒气也渐渐消散,却还是忍不住说道,“你为何不去找嫡母!” 秦婉珠哭道,“当时楚府的人很多,三妹妹身体似乎也有些不适,女儿不想让嫡母分心,这才一直没有说......” 秦盛远看着秦婉珠,终是叹一口气,语气明显缓和了很多。 躺在床上的柳姨娘这时才“悠悠转醒”,眼眶湿润地看着秦盛远,脉脉含情。 秦盛远上前一步,就见柳姨娘哀声地说道,“妾身还以为再也见不到表哥了。” 秦盛远被这声表哥喊得,心中的怒火也彻底消失,可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可知道若是真的得罪锦衣卫,我这仕途恐怕就是到头了。” 柳姨娘自然知道秦盛远最看重的是什么,眼见他火气又要上来,柳姨娘才嘘声道,“环绣真的被锦衣卫抓了吗?” “这信上还有手印,这还能有假?” “可......”柳姨娘有些胆怯地看了秦盛远手中的信一眼,缓缓地倒向秦盛远,柔弱地说道,“锦衣卫不是从来不给任何通知吗?妾身明白不该说这话,可是却真的是担心宜姐儿,上次宜姐儿在云禅寺看到锦衣卫便病倒,这次又牵扯到了锦衣卫,她若真的看到写不敢看到的,这......” 话还未说完,柳姨娘就猛地伸手拍向自己的嘴,“妾身不该多说话,可夫人那里,妾身......” 秦盛远听到柳姨娘这话,不禁陷入沉思。这锦衣卫拿人从来不会给人通知,为何这次会送上环绣的供词?锦衣卫若真的被得罪,从来都是连夜将人逮捕,又怎么会托人送信。 秦盛远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明白这并未是得罪了锦衣卫的事,口气更加舒缓,却还是看着柳姨娘说道,“虽然这样,可秦婉珠做错事却是无法更改的,这些日子便让她闭门思过。” 柳姨娘柔弱应下,明白这结局已经很好。虽然魏明姝那里说的是假话,可她知道秦盛远绝对不会冒着得罪秦府的事情去询问此事。 得知柳姨娘被罚每日跪在佛堂诵经、秦婉珠闭门思过,秦婉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早明白能够扮柔弱扮二十年的柳姨娘不会轻易被绊倒。 倒是站在一旁的云锦有些愤愤不乐,“这两人害得小姐生病这么长时间,竟然只得到这些惩罚!” 自环绣消失之后,这云锦便彻底成了秦婉宜身边的大丫鬟,在清香阁顿时有些风头无两。 秦婉宜轻轻地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 云锦心中一紧,此时竟然觉得小姐这目光颇有些凌冽,顿时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即便是老爷的惩罚过轻,这也不是她应该置喙的。 55.病重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见寿宴渐渐进入气氛,楚大夫人目光慈爱地从在场的晚辈身上看过,才轻轻地说道,“守在这里怪无聊的,小辈儿们可以去隔壁玩会儿,里面有很多可以玩耍的小玩意儿。” 在场的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地附和道。 陆氏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小女儿。婉宜身体刚刚康复,她并不想女儿离了身边半步,只觉得要时时刻刻看着女儿,才能放下心来。 察觉到陆氏的担忧, 秦婉宜嘴唇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低声说道,“母亲放心,我若不舒服定会第一时间回来。” 陆氏这才有些不舍地看着女儿, 秦婉宜轻轻地握了握母亲的手,才缓缓地走进不远处的东隔间。 因为耽误了这么一会儿,还算宽敞的隔间内,那些小姐们早就三三两两的聚成一团, 低声地说笑着。秦婉宜目光缓缓扫过屋子, 这才从挨着窗户的一个边缘位置坐下。 而第一时间进来的秦婉珠早就已经坐在了人群的边缘,脸上是秦婉宜非常熟悉的柔弱笑容, 此刻却夹杂着不太明显的讨好。秦婉兰素来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早就跑到院子里看那些花卉去了。 秦婉宜并不介意被孤立, 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户旁,看着窗外飘扬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地。 她前世是淮安侯嫡长女,母亲又出自江南织造陆家,即便在京城这样百官聚首的地方,也是地位尊贵的存在,向来受到同龄人的簇拥追捧,可不过短短几年便落了个烟消云散的结局。 秦婉宜端起楚府丫鬟呈上来的茶杯,慢慢地拨动着里面的茶叶。这么多年,楚府待客的习惯还没有变化,依旧带着淡淡茶香的明前茶,暗喻“君子之交,淡如水”。 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秦婉宜的手微微一顿。 “刚刚进来那人是谁?”一个年龄稍小的女孩轻轻地开口道,表情满是疑惑。 这句话瞬间让屋子寂静了片刻,就在那小女孩以为自己说错话时,一个穿着华丽的姑娘惊讶地说道,“你竟然不知道那人是谁!” 随后还未等那小女孩回答,她就压低嗓音说道,“那人是锦衣卫同知楚秉行!” 似乎是这句话打开了女孩们心中的好奇,随即几个女孩儿就三言两语地说了起来,“据说他还未出生时,便有道士批示说此人有天煞孤星之气,是亲友死绝的命。本来楚家并不将这当回事儿,可在他出生那日,楚家长房嫡子猝死在了书房内。” 秦婉宜听到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显然非常震惊。 那小姑娘继续道,“紧接着他父亲被罢免,卧病在床数年。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小楚夫人生下他后,本来很好的身子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最后竟是食不下咽活活饿死的。” 猛地握紧双手,秦婉宜轻轻地瞥了那说话的女子一眼,这才眼帘微垂。她记得刚刚说话的女孩家里跟楚府关系亲密,可这些事她竟是没听人提起过。 这样的想法只闪现一下,秦婉宜便了然,这小楚夫人以及楚秉行的事在楚家向来是忌讳,她没听过也很正常。 许是因为隔间里没有楚家女眷的存在,几个女孩越说越胆大。秦婉珠自进了隔间,便寻找插话的机会儿,却一直被漠视,此时见终于有了话头,想要加入小圈子的心终于战胜了心中的犹豫,咬着牙说道,“我也听说过一些。” 听出是谁说话,秦婉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秦婉珠抿住嘴,只当这是秦婉宜对她有话可说的嫉妒,继续说道,“今年年初时,他曾经带锦衣卫突袭了户部尚书家。据说因为户部尚书不肯屈服,锦衣卫直接在里面动起手来。当户部尚书家的大门再打开的时候,里面血流遍地,很多人都是缺胳膊断腿的。” 几个女孩儿听得一怔一怔,忙看向一直坐在人群中央的张宝意,“宝意,真的是这样吗?” 秦婉珠见自己好不容易说的话,竟是被别人接了过去,心底不愉,却只能强露着微笑。 张宝意是当今太子妃的嫡亲妹妹,经常出入皇宫,在女眷中颇受追捧。此时看着人们期待的眼光,张宝意犹豫片刻后,才缓缓地说道,“我也就偷偷见过一次,楚同知曾经直接砍掉宫中可疑人物的脑袋。”她到现在还无法忘记,那日的楚秉行是如何脸色平静,又是如何气质冷冽入骨。 四周的讨论声越来越激烈,直到几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屋中骤然安静。刚才还嬉笑的人,顿时正襟危坐起来。 秦婉宜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就见几个穿着清秀的男子说着话走了过来,看样子是要去给楚大夫人拜寿。 当先那人身材修长俊秀无匹,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世家公子的风姿。 秦婉宜认得这人。 这人名唤谢恒,父亲是卫国公,母亲是惠宁长公主,他家虽没有实权,但跟皇帝的关系非常亲厚,可谓是京城贵女夫君的第一人选。 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谢恒微微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没有任何波动的双眸,不禁微微一愣。 待这行人走了过去,屋内的讨论声再次响起。秦婉宜坐在窗边,只觉得有些烦躁,起身向外走去。 这么多年,楚府还是原来的模样,秦婉宜走了几圈,似乎能从这熟悉的景色中看到她与楚衍嬉戏的场景。 轻叹一口气,秦婉宜就听到匆匆忙忙地的脚步声传来,她微微侧头,就见环绣快步地跑来,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四小姐出事了。” 秦婉宜怔住,“怎么回事?” “不知道四小姐如何招惹了楚大夫人的外孙女,她非要教训四小姐。” 魏明姝...... 魏明姝的脾气想来差,这事倒是极可能发生。可是...... 秦婉宜探究的目光从环绣身上扫过,“我要去见母亲。” 环绣刚要说话,想到二小姐的嘱咐,又生生地忍了下来。 秦婉宜快步地回到主堂,却发现几位夫人早就进了内室,聊一些私密的话题。现在贸然进去,恐怕会引起几位夫人的不快。 环绣见夫人真的进了内室,松一口气,“小姐,现在怎么办?要是去晚了,四小姐受了欺负可如何是好?” 秦婉宜定定地看着环绣焦急的模样,这才轻轻地说道,“在哪里,你带我去。” 环绣点点头,快步地向刚刚匆匆扫过的地方走去。 秦婉宜不动声色地跟在环绣的身后,目光却留意着周围的场景。 她在楚府生活了几年,自然能分清这是去哪里的路。环绣想要将她带去离着内院最远的院子,那个院子曾经是一个已经废弃的地方。 在即将到了的时候,秦婉宜停住脚步,轻轻地问道,“四妹在哪里?” 见小姐停住了脚步,环绣顿时有些着急,“四小姐就在前面屋子,四小姐的贴身丫鬟已经被拘进去了,奴婢这才慌张地去找小姐。” 秦婉宜点点头,视线落在环绣所说的屋子上。那屋子的门紧紧地关闭着,周围完全没有任何动静。 良久之后,秦婉宜这才开口道,“你先过去敲门。” “可是......”环绣犹豫着。 “你就说她姐姐要进门,我跟在你身后进去。” 环绣脸上闪过慌张,显得很害怕。 “你不敢吗?那我先回去找母亲。” “奴婢敢,奴婢怕自己带不出四小姐。”环绣咬牙道,二小姐既然说了她们藏在里面只是恶作剧,即便发现是她敲门,定然不会做什么。 可若是不按照二小姐说得做,她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不用担心,我就在你身后。”秦婉宜安静地说道。 环绣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脚向那个屋子走去。 谁知,她站在门前,刚刚抬起手来,就见门哗地一声打开。 她双眼猛地睁大,刚要发出一声惊叫,脖子就被一柄寒光四溢的细刀抵住。 她的脚下,隔着门槛,鲜红的血液缓缓地向外留着。而那血迹旁,一双黑色的官靴矗立着,环绣抬起头来便看到一张宛如阎王降临的脸。 秦盛远被陆氏的目光看得心虚,顿时说不出话来,“柳姨娘也是好心。”可这话,秦盛远都忍不住怀疑。她真的是没有想到吗? 秦盛远被陆氏一连串的质问敲打,心中的盛怒早就消了下去,看向柳姨娘的目光终是有了质疑。 柳姨娘第一次感受到地位将要动摇的危机,她能够从破落户之女走到拥有如今的生活,全靠的是秦盛远。 看到秦盛远明显因陆氏的话而有了动摇,柳姨娘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陆氏面前,泪如泉涌,声音凄惨,“妾身自然知道宜姐儿爱吃些什么,可这病时却与往日不同,难免会有些口味的变化。妾身就是因为考虑得太多了,总担心做清淡些,宜姐儿不爱吃,做口味重些,又对宜姐儿的病情不利,这才会如此慌张失措,连连询问。” 陆氏脸色顿变,脸色嘲讽,反而是窝在她怀中的秦婉宜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柳姨娘,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柳姨娘手一紧,定睛看去秦婉宜还是那副病容,可却无端端的心里发寒。她微微偏头,扭头看着一旁的秦盛远,抬起手帕轻轻地擦拭着眼泪,身体因为抽泣一抖一抖得,素来消瘦的身体更是弱不禁风,“老爷,妾身年幼失孤,一直寄居与哥哥嫂嫂家,无依无靠。只有早已故去的秦老夫人怜悯我,时常为我送些吃食,做些衣裳。妾身自幼与老爷相识,老爷难道不明白妾身的心吗?妾身全部的心都在老夫人和老爷身上,如今老夫人已经仙去,若是老爷再这样怀疑我,我可如何能够活下去啊!不如现在就让我死了算了!” 说罢,柳姨娘就站起身来,满脸泪光地就要向外冲去。自柳姨娘跪在便跟着跪在旁边的秦婉珠儿,一把抱住柳姨娘的腿,大声哭喊道,“姨娘,你莫要想不开啊!父亲,你劝劝姨娘!” 柳姨娘被女儿的动作弄得一顿,泪眼婆娑地看了秦盛远片刻,才低头揽住她,“我的珠儿啊!姨娘对不起你!” 柳姨娘这一声声哭泣,并不声嘶力竭,可却楚楚动人,将娇弱美人的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就连秦婉宜看到也不禁感叹,这柳姨娘绝对是姨娘中的翘楚,单单是这一副泪容便能让男人心软大半。 果然,秦盛远看着柳姨娘这幅样子,终是不忍心再责怪下去,上前见其拦住,轻轻地安抚着。 刚才的起身已经耗费了秦婉宜浑身的力气,此时纵使她再过意志坚强,撑到此刻已是极致,倒头便晕了过去。 见此,陆氏瞬间惊慌失措,惊呼出声,屋子内再次乱作一篇。 而刚刚还被柳姨娘样子打动的秦盛远看着素来坚强的陆氏一副难以承受的模样,看着秦婉宜惨白的小脸,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松手将柳姨娘放开,淡淡的吩咐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先离开。” 56.昏迷 本文设有防盗章,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你一个无知妇人如何能够得知!”秦盛远火气犹在。刚刚他去衙门, 身边便来了楚衍的下属, 对方竟是过来询问秦婉宜的状况,有没有在云禅寺受到惊吓。 秦盛远略一思索便明白这事的来龙去脉。他本以为楚衍对宜姐儿的兴趣只是一时的,却未曾想到这次竟然专门派人过来询问。 他心中大定, 暗暗为之前的鲁莽行事有些懊悔。思及云禅寺之事乃出自柳姨娘口中, 秦盛远刚刚回到府中,便径直去了柳姨娘房中。 见秦盛远怒火未消, 柳姨娘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就这么柔柔地一跪,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这事是妾身的错,任凭老爷责罚。” 因楚衍再次表现出对秦婉宜的关心, 秦盛远本就喜悦大于怒气,此时看到柳姨娘仅仅穿了一身白色梅花百水裙,身姿纤瘦, 洁白如雪的脖颈更是单手可握, 心中的怒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今日你在夫人那里,怎么能如此鲁莽?婉宜本就生病, 你怎么能够去哪里惹她生气。”因楚衍之事,秦盛远对陆氏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柳姨娘听他这么说, 便知他气已消, “妾身也是好心好意, 想要关心宜姐儿。妾身出身卑微,无父无母,唯一依靠的只有老爷,唯一的家便是这里。夫人来自扬州陆家,妾身明白我这出身恐怕都轮不到给夫人当丫鬟,平时只有小心翼翼地尽心服侍,但凡夫人有个头疼脑热,妾身也定要问上一问!妾身这是为了什么,老爷难道不明白吗?妾身只不过是想在这秦府里过上一辈子,就这么一直看着老爷,一直看着珠儿,难道这也是妾身的错吗?” 听着柳姨娘这看似解释实则表露心意的话,秦盛远彻底释怀,伸手将柳姨娘抱在怀中,忙轻轻地安抚好一阵子,“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秦盛远的家世低于陆氏太多,他的升官依靠陆家太多,纵使陆氏从未提过这些事情,秦盛远心里却始终有着疙瘩,总觉得在陆氏面前抬不起颜面。他更加喜欢柳姨娘这样如同菟丝花般较弱的女子。 “能够一直看着老爷,这已经是妾身最幸福的事情,”柳姨娘饱含深情地看着秦盛远,似是想到什么,又有些娇羞的低下头,“府中人丁稀薄,若是能再为老爷填上一儿半女,这边更好了。” 秦盛远听到这话,大为感动。他虽然有几房妻妾,可到现在都还没有儿子。自生秦婉宜难产,陆氏多年来更是从未有过音信,这让秦盛远更是流连在妾室的房间。 柳姨娘此刻的话正中秦盛远下怀,秦盛远心中微动,忍不住想要与柳姨娘温存一会儿。而秦婉珠早在母亲将父亲哄住之后,便蹑手蹑脚离开。 可秦盛远刚刚轻轻地拦住柳姨娘的腰,将其放在床上,耳边就传来丫鬟的声音。 秦盛远脸色一变,颇有些扫兴,却也知道定是有急事,不然这个时候也不会有人过来。 柳姨娘服侍秦盛远穿上外衣,丫鬟才快步地走了进来,轻轻地说道,“楚府的大夫人派人给夫人送来请帖,邀请夫人参加她的寿宴。” 柳姨娘给秦盛远穿衣的手一顿,脸上闪过震惊。这整个京城只有一个楚府,便是首辅大人楚文廉的府邸。楚大夫人自然就是楚文廉的长房嫡媳儿,也就是楚衍的嫡母。 秦盛远自然也知道这楚大夫人的身份,立刻问道,“这请帖已经交到夫人手上?” 那丫鬟点点头,“楚大夫人还派人送来一些补品,说早就听到三小姐的佳名,想在那日见上一见。” 柳姨娘低着头,手指忍不住颤抖。楚大夫人这是点名要见上秦婉宜,如果真的成了,下一次恐怕就是提亲。柳姨娘完全不敢想下去,恐怕她生了儿子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得偿所愿。 这时,秦盛远哪里还有闲心,抬脚便要去陆氏那里。 柳姨娘一把拉住秦盛远,见他皱着眉看来,怯生生地说道,“妾身想求老爷一件事。” “待我回来再说!”此时秦盛远正是着急的时候,唯恐陆氏一时抽风,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放在往常,柳姨娘定不会耽误秦盛远的时间,可是想到快要及笄的女儿,柳姨娘咬牙道,“老爷可否让夫人带着珠儿前去。” 秦盛远停住脚步。 柳姨娘眼波流动,“妾身知道楚大夫人为何邀请夫人。夫人身为陆家女儿,老爷的嫡妻,自然有足够的资格参加这样的宴会。可珠儿既没有这样的外祖母家,也没有如此的运气。如果夫人不带着去,珠儿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这样的场合。珠儿马上就要及笄了,再过不久就要相看亲家,妾身也只是为母心切。” 本朝虽然不会出现苛待庶女的情况,可在家眷间应酬的是当家主母,对方完全有带不带庶女出府见人的权。 秦盛远听到柳姨娘这样说,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不会亏待珠儿的。” 话刚说完,柳姨娘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到秦盛远接着道,“这些日子,你多在屋中修养,夫人那里就不要去了。” 柳姨娘顿时愣住,呆呆地看着秦盛远离开,在女儿闻言过来的时候,更是直接抱着女儿痛哭起来。他这意思......他竟然让她少去碍陆氏的眼。 ............ 春末清风已经带着丝丝暖意,将地上的落叶轻轻吹起,在半空中飞舞片刻,再缓缓地落在地上。 秦婉宜靠在暖阁的软塌上,身上盖着湖蓝色滑丝薄被,面色如水,神态平静,手上拿着一本游记。 环绣侍立在软塌旁,态度异常恭敬,再也没有任何散漫。那日,她出去之后,便被夫人贬为三等丫鬟,不禁每月月钱减少,甚至还要将现在住的屋子腾出来,住到三等丫鬟的大通铺去。 环绣当时便急了眼,之后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跪在秦婉宜面前,苦苦地哀求着。 秦婉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表情淡漠,待她声嘶力竭之后,才轻轻地道,“回来。” 环绣松一口气,可仅仅是能够侍立在小姐身边,以往的一切待遇却还是没有回来,而小姐身边还多了两个大丫鬟。她只得越加小心翼翼,唯恐惹怒了小姐,被再次轰出去。 这时,云锦掀开暖阁的帘子走了进来,低声说道,“楚大夫人宴会要穿的衣服已经做好了,夫人派人送过来让姑娘瞅瞅。” 秦婉宜拿着书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环绣和云锦立时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自清醒之后,三小姐的脾气大为收敛,鲜少训斥院中的丫鬟,可清香阁的丫鬟们却更加谨慎,唯恐做错了什么,皆是因为就那么被小姐淡淡地看着,丫鬟们却忍不住心底发寒,对小姐越发恭敬。 良久之后,秦婉宜才轻轻地嗯了声,“把衣物送进来。” 云锦点点头,立刻向外走后。很快,她就带着三个丫鬟走了进来,这三个丫鬟一人拿着一件衣服,缓缓地展示给秦婉宜看。 秦婉宜早就过了热衷梳妆打扮的年纪,目光从这三件衣服飘过,她轻轻地一点,选了一个最简单的衣服。她本来无意参加这楚大夫人的宴会,可却看到陆氏带着期望的目光,终是不忍拒绝,点了点头。 陆氏并不想让她嫁给楚衍,可若是真的不参加这场宴会,恐怕之后的京城宴会,秦婉宜将再也没有机会参加。秦婉宜自然明白陆氏的顾虑,这场宴会可以算是她正式进入京城圈子的第一步,以往的宴会不过是小打小闹。 时间过得很快,似乎还没有做多少事情,宴会那日便到了。 那日一早,秦婉宜就被陆氏拎了起来,穿上那日选好的淡红色百褶裙,任由陆氏帮着她洗脸漱口。 用了半刻时间,终于将手里的小懒虫收拾妥当,陆氏无奈地点了点秦婉宜的额头,“姐儿,快醒醒,一会儿你父亲就要来了。” “母亲,再让我睡一会儿!”秦婉宜也不知为啥,自从醒来之后,她便一直头晕想睡,始终提不起精神来。 陆氏看着女儿的倦容,再想到她如此的原因,终是狠不下心来,让秦婉宜再睡了一会儿。 待到真的快要来不及的时候,陆氏才再次将秦婉宜叫醒。 将一切收拾妥当之后,秦婉宜便看到身穿月白挑线裙的柳姨娘带着秦婉珠走了进来。 站在堂中央,柳姨娘轻轻地向陆氏请安,可眼角的余光月不时地向屋中飘去。自从那日老爷从她屋中离开,已经半个月没有找她,大有冷着她的意思。听说昨日老爷宿在陆氏这里,柳姨娘更是早早地就挑了一件秦盛远素来喜欢的衣裳,带着秦婉珠过来。 “老爷官府有事,今日早早地便离开了。”陆氏淡淡地说道。 柳姨娘一顿,轻柔地笑了笑,这才将秦婉珠拉到自己面前,“快来谢谢夫人。” 57.苏醒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而秦婉宜被陆氏拦在怀中, 脸色惨白, 素来娇艳的双唇也干涸得没有血色,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 竟是与陆氏出奇的像。 陆氏冷笑一声,“如今换到刚刚从鬼门关的姐儿身上, 竟是连闭嘴不言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这是......” 秦盛远被陆氏的目光看得心虚,顿时说不出话来,“柳姨娘也是好心。”可这话, 秦盛远都忍不住怀疑。她真的是没有想到吗? 秦盛远被陆氏一连串的质问敲打,心中的盛怒早就消了下去,看向柳姨娘的目光终是有了质疑。 柳姨娘第一次感受到地位将要动摇的危机, 她能够从破落户之女走到拥有如今的生活, 全靠的是秦盛远。 看到秦盛远明显因陆氏的话而有了动摇,柳姨娘上前一步, 扑通一声跪在陆氏面前, 泪如泉涌, 声音凄惨,“妾身自然知道宜姐儿爱吃些什么, 可这病时却与往日不同, 难免会有些口味的变化。妾身就是因为考虑得太多了, 总担心做清淡些, 宜姐儿不爱吃, 做口味重些,又对宜姐儿的病情不利,这才会如此慌张失措,连连询问。” 陆氏脸色顿变,脸色嘲讽,反而是窝在她怀中的秦婉宜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柳姨娘,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柳姨娘手一紧,定睛看去秦婉宜还是那副病容,可却无端端的心里发寒。她微微偏头,扭头看着一旁的秦盛远,抬起手帕轻轻地擦拭着眼泪,身体因为抽泣一抖一抖得,素来消瘦的身体更是弱不禁风,“老爷,妾身年幼失孤,一直寄居与哥哥嫂嫂家,无依无靠。只有早已故去的秦老夫人怜悯我,时常为我送些吃食,做些衣裳。妾身自幼与老爷相识,老爷难道不明白妾身的心吗?妾身全部的心都在老夫人和老爷身上,如今老夫人已经仙去,若是老爷再这样怀疑我,我可如何能够活下去啊!不如现在就让我死了算了!” 说罢,柳姨娘就站起身来,满脸泪光地就要向外冲去。自柳姨娘跪在便跟着跪在旁边的秦婉珠儿,一把抱住柳姨娘的腿,大声哭喊道,“姨娘,你莫要想不开啊!父亲,你劝劝姨娘!” 柳姨娘被女儿的动作弄得一顿,泪眼婆娑地看了秦盛远片刻,才低头揽住她,“我的珠儿啊!姨娘对不起你!” 柳姨娘这一声声哭泣,并不声嘶力竭,可却楚楚动人,将娇弱美人的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就连秦婉宜看到也不禁感叹,这柳姨娘绝对是姨娘中的翘楚,单单是这一副泪容便能让男人心软大半。 果然,秦盛远看着柳姨娘这幅样子,终是不忍心再责怪下去,上前见其拦住,轻轻地安抚着。 刚才的起身已经耗费了秦婉宜浑身的力气,此时纵使她再过意志坚强,撑到此刻已是极致,倒头便晕了过去。 见此,陆氏瞬间惊慌失措,惊呼出声,屋子内再次乱作一篇。 而刚刚还被柳姨娘样子打动的秦盛远看着素来坚强的陆氏一副难以承受的模样,看着秦婉宜惨白的小脸,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松手将柳姨娘放开,淡淡的吩咐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先离开。” 柳姨娘双眼通红地看着秦盛远,见他扭头不再看他,已是一副铁了心的模样,明白多说无益,这才带着秦婉珠一步两回头的离开。 秦盛远看着这屋子内来回忙碌,原本已经离去的李大夫也去而复返,看着秦三小姐没有血色的模样,他叹一口气,“这恐怕是情绪太过激动,才会再次昏睡过去。” 陆氏连忙问道,“可有什么问题?” 李大夫摇了摇头,转头看了一圈,见这屋子左左右右全是人,立刻说道,“丫鬟们留下一个随身侍候的,其他都离开!这屋子这样嘈杂,哪里是病人安静修养的地方,秦三小姐这伤最受不了熙熙攘攘了。” 这下屋子中那些侍立的丫鬟立刻鱼贯而出,李大夫又嘱咐了几句病人需要静养,切莫刺激她,才提着药箱离开。 一时之间,屋子中只剩下秦盛远和陆氏两人。 秦盛远看着躺在床上病弱的女儿,心里满是愧疚,刚才李大夫的话就如同针扎在他的身上。他现在完全明白,女儿刚刚清醒便昏迷就是因为刚才的那场闹剧,刚刚对柳姨娘升起的那些怜悯也完全消失。 可他终究还是对秦婉宜抗拒楚衍一事心有不满,环视了屋内一圈,轻轻说道,“若是需要什么,尽管让去通知我。” 说罢,秦盛远便转身离开。 回到屋中,柳姨娘有些失神地坐在床上,总是忍不住在脑海中回想刚刚秦盛远看她的眼神。那是他第一次这么陌生地看着她,此刻柳姨娘心里满是危机感。 秦婉珠坐在她的身旁,轻轻地挽住母亲的手,也对刚才被父亲严厉眼神扫过的样子弄得心有余悸,不安地说道,“母亲,父亲会不会责罚我们?”刚刚父亲很明显的生气了。 “母亲会护着你。”柳姨娘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坚定地说道。她太了解秦盛远了,他总会将刚才的那股怒气发泄出来。 说罢,柳姨娘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下巴尖尖的,脸颊绯红,一双眸子楚楚动人,将来必然是一个轻柔婉约的美人。这幅相貌比那嚣张跋扈肆意妄为的秦婉宜要漂亮许多,可却因为没有一个好的出身,处处被她压在脚下,只能像小丫鬟一样捧着秦婉宜。 秦婉珠穿着一身玫瑰红绫撒花裙装,端坐在床边,一双眉眼像泉水一样迷人。看到母亲有些悲切的神情,秦婉珠心中难过,抓紧母亲的手,“既然如此,我们以后莫要去夫人那里了。夫人一向不待见我,我们便不再去叨扰她。左右这府里是父亲说的算,谁还能亏待了我们不成?” 柳姨娘瞧着女儿一举一动都是风采的模样,心里的忧愁更重,“儿啊,你以后莫要说这样的话!母亲又如何能够舍得你在她哪里受她的冷待,可你我母女若是不这样做,又怎么能够有了今日的境况!” “母亲为何这么说?”秦婉珠素来聪慧,可经事尚少,远不如柳姨娘想得深远,“我名字的珠字便是父亲取得,掌上明珠之意。父亲待我们这样好,眼看我就要及笄,他定是会给我寻一个好人家,到时候我也能为母亲撑腰,怎么非要这样受气?” “我的儿啊,你什么都不懂啊!母亲自有无父无母,在哥嫂的施舍下长大,若不是紧紧攀附着你的父亲,早就被你舅舅卖了换银子。可即便是这样,那老太太也处处看不上母亲,竟是以死相逼也不同意你父亲娶我为妻。你父亲看似重情重义,实则内心更渴望权利地位,他不过是顺势而为,之后更是求娶了陆氏。”柳姨娘轻轻整了整秦婉珠的头发,叹一口气。 “可是夫人也不过是个庶女。”秦婉珠不太明白。 “陆氏虽是庶女,可她父亲却是江南织造陆家的嫡次子。扬州陆家那是什么人家,女儿你想想夫人那几个库房的陪嫁,仅仅是一个二房庶女便能有这样的嫁妆,陆家将会是多么的富贵奢华!”柳姨娘将秦婉珠抱在怀中,语气莫名有些愤恨,“虽说你父亲自幼便有才华,可他也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若没有陆家作为秦家,他焉能走到如今这吏部员外郎的地步。” “这样可如何是好!”秦婉珠没想到在他心中高大威猛的父亲,竟然还需要依靠别人,顿时有些慌张,“这我们哪里能够比得过她们。” 柳姨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一直以柔弱示人的脸上无端端多了些阴沉,“即便是这样,母亲也有办法!那陆氏一向要强,轻易不肯让人看到脆弱的样子,你父亲早些年是真的喜欢她,那刚刚及笄便故去的大小姐便是例子。你父亲当时恨不得将她宠到天上去,那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现在受的宠哪里又比的上个半分!” 秦婉珠当然记得当时大姐在世时的明眸皓齿的样子,她随便说一句话,便能让父亲开怀大笑。 “也多亏她去的早,不然母亲早就被那陆氏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丫头去世后,陆氏立刻对你父亲冷淡下来,却异常娇宠她那小女儿。秦婉宜小小年纪便被养得嚣张跋扈,这时我们母女的好才体现了出来!” “男人要的是什么?除了权势地位,便是女人一心为他的模样。有了陆氏的冷言冷语,母亲这样一心为他,他焉能不偏心你我,”柳姨娘看着女儿还不是很明白的眼神,心中忍不住有些悲哀。女儿马上就要及笄了,可作为一个从五品官员的庶女,她又怎么能找到绝好的夫婿。 思及此处,柳姨娘瞬间想到透露出要娶秦婉宜为续弦的詹事府詹事楚衍。楚衍那是何人,那是正三品官员,更何况他还是内阁首辅的长孙! 柳姨娘眼里忽地闪过厉色,悲伤道,“为何秦婉宜她都已经有了嫡女的身份和那样的外祖母家,却还能能够被楚衍看上!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58.容貌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秦盛远停下动作,怒声道,“你问问她身边的大丫鬟去哪里了?” 秦婉宜怔住, 这才想到秦盛远说的是环绣。她昏迷之前,便看到环绣被楚秉行单手支起, 之后更是直接扔到地上。她面上不动,抬起头来,静静地对视着父亲, 淡淡地说道, “女儿晕倒在楚家的花园,又是如何得知贴身丫鬟去了哪里?” 秦盛远哪里见过秦婉宜这样镇定的模样,他不禁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将刚才的震惊抛之脑后。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想要狡辩!”秦盛远冷哼一声,“我亲耳听人说你那大丫鬟因为冲撞锦衣卫被抓了!” 今日他刚在官府处理完事情,就听到同僚轻问他如何惹上了锦衣卫, 还不快快打点一番。他瞬间一惊,忙与同僚好生的说上一番,这才明白对方为何会如此说!他本以为陆氏去楚府怎么也能好好地跟楚大夫人了解一番, 却未想到秦婉宜的丫鬟能惹上锦衣卫! 再想到刚刚得到的秦婉宜受到刺激, 旧病复发的消息, 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于是, 他从官府回来,连衣服都没换直接来到清香阁,怒气更是压制不住。 陆氏一惊,忙看向小女儿,却并不是怒气,而是担心小女儿被那些冷酷无情的人伤害。察觉到母亲的担忧,秦婉宜安抚地看了陆氏一眼,才扭头跟秦盛远说道,“女儿之所以会去后花园,就是被环绣带过去的,父亲难道不想一想这件事,真的是这么简单吗?她环绣如何能找到那样的地方?为何要跟我说四妹美出事了?女儿还未到达目的地,便发现异样,想要离开,环绣却坚持要过去,之后女儿便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晕倒在地。至于环绣在哪里,女儿如何得知?” 秦婉宜十分确定环绣敲门之后,完全没来得及回头看上她一眼,就被楚秉行用刀抵住脖颈。即便是环绣站在她面前,她也能面不改色地这样说。 秦盛远完全不肯相信,“你莫要花言巧语,环绣是你贴身的丫鬟,难道她还会害你不成?” 陆氏听到这里,开口道,“如何不会?这环绣早就已经背信弃义,我屡次发现她与柳姨娘联系!” 秦盛远额头一跳,怒声道,“好啊!你们冲撞了锦衣卫,现在竟然还想将这事污蔑到柳姨娘身上!我看你们是欺负她柔弱善良!” 秦盛远看向秦婉宜和陆氏的目光越加冰冷,柳姨娘跟他青梅竹马,从小连个飞蛾都舍不得打死,他如何能不了解她的为人! 如今,他听到这样的话,怒气再次沸腾起来,猛吸一口气,刚要上前就听到“啪”的一声响动,瓷器四分五裂的声音传来。 秦盛远皱眉看去,就见他的四女儿秦婉兰站在屏风的一旁,脸上满是害怕。她的脚前,瓷碗碎了一地,里面的粥全部洒了出来。 见是她,秦盛远眉头皱起,面上显出嫌恶。他同样不喜欢这个卑微怯懦的女儿,平时一直畏畏缩缩的,甚至还不如那些丫鬟! 秦婉兰被这目光看得,身体更是颤抖了一下,死死地咬住嘴唇,吓得完全不敢说话。 秦盛远再次转头看向秦婉宜,咬牙切齿道,“今日我定是要罚你的!来人,将小姐带到祠堂去,我要请家法!” 陆氏挡在秦婉宜面前,“你今日当真要这么做?”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人动她女儿一下。 “她现在这样就是你惯的!”秦盛远怒指着秦婉宜,“贴身丫鬟冒犯了锦衣卫同知,如今竟然还想栽赃给婉珠!我秦家断断容不得这样嚣张跋扈、说谎成性之人!” 秦婉兰听着这话,死死地低着头,既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一步,看着父亲越来越激动,就要惩罚三姐,秦婉兰圆圆的脸上满是怯懦和纠结。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完全不敢抬头,轻声地说道,“父......父......父亲,女儿有话要说。” 屋子瞬间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秦婉兰自幼随母,性格怯懦,见了人多的场景更是会早早地躲到一边,更何况这样的争执场景。就连暴怒中的秦盛远也不禁看向四女儿。 秦婉兰感觉到众人的目光凝聚到自己身上,犹豫了片刻,才颤着声音说道,“女儿在楚府的时候,曾经看到环绣和二姐姐说话,然后才跑去找三姐姐。” 秦婉宜愣住,看向秦婉兰的眼底满是诧异,她没想到素来胆小的秦婉兰竟然会替自己的说话,要知道小丫头虽没有伤害过她,却也从未跟她说过话。 见没人说话,秦婉兰用力地握着自己的双手,音调里带上了哭腔,“女儿没有说话,女儿真的看到了,女儿身边的丫鬟都可以作证。” 陆氏反应过来,看着秦盛远冷笑一声,“老爷,还有什么话可说!” “你当真看到了?”秦盛远口中满是怀疑,更是带着浓浓地质问。 秦婉兰此时终于坚持不住,连忙后退一步,一副自我保护的样子。 陆氏立刻向钱妈妈示意,钱妈妈快步地上前,将五小姐拦在怀中,轻轻地安抚着。 陆氏这才大声道,“既然老爷还不信,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楚府,我会亲自问问楚大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完,陆氏一动不动地看着秦盛远,眉宇间的坚决完全无法忽视。 听到这话,秦盛远瞬间后退一步,目光躲闪,“这种事情,怎么可以用去惊扰楚大夫人!” 他隐隐有些明白这事情恐怕真的不是那么简单,可是却还是不敢相信素来娇弱的女儿会故意让环绣带二女儿去锦衣卫在的地方,“她不过是个小孩子,更是从来未曾去过楚府,如何能够知道锦衣卫在哪里!” 秦婉宜看着秦盛远,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她早就料到秦盛远会是这个样子,因而并没有任何失望。通过母亲曾经透露的简单话语,她就能明白,秦盛远一直期待着陆氏的第二胎是个儿子,就连大夫也是这样说的,可陆氏却再次生下来一个女儿。 秦婉宜出生后,秦盛远看都未看一眼,便转身离开。在看到小女儿越发骄纵之后,他对她的不喜更是有增无减。 “父亲是认定我惊扰了锦衣卫吗?”秦婉宜看着秦盛远,半响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盛远被秦婉宜的动作弄得一顿,还未有何动作,就听到贴身小厮通传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丫鬟便拿着一张密封的信笺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惧,颤抖着说,“老爷,来人说这是锦衣卫楚大人送来的信。” 秦盛远顿住,双眼猛地睁大,连忙将信接了过来,脸上惊异不定。 看着这个场景,秦婉宜猛地握住手边的被褥,也不禁咬着嘴巴,她想到了之前扑倒在楚秉行怀中的画面。陆氏因为担忧,一直注视着女儿,看到女儿这幅样子,心中闪过一个想法,瞳孔骤然一缩,完全不敢相信。 这时,秦盛远没有任何耽搁,当即将这信笺拆开。视线缓缓地从信上扫过,秦盛远脸上越发阴沉,到最后额头青筋直冒,显然已经怒到极致。 这信上完全是环绣在锦衣卫的招供,最下面甚至有着明晃晃的手印。里面完全写清楚了事情发展的经过,她被秦婉珠叫到面前,在魏明姝丫头的带领下,熟悉了路线,然后才去以四小姐出事为由,想要将秦婉宜引过去,却没想到秦婉宜还未走到便不肯向前走去。 这跟二女儿说的话完全一致。 秦盛远握紧这张纸,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打了数十个巴掌,看着陆氏和秦婉宜更是羞愧难堪,先写抬不起头来。 秦婉宜不明所以地看着秦盛远,就看到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满脸难看。目光淡淡地从他手上的心扫过,她有些疑惑。 刚刚丫鬟说话的声音太小,她完全没有听清楚,不过这事情恐怕有了变化,不然秦盛远绝对不会是这幅模样。 见秦盛远还是没有动作,秦婉宜放软语气,眼眶微红地看着秦盛远,“父亲真的不要问清楚,现在就要将女儿代入祠堂?” 秦盛远更加羞愧,恨不得钻到地底下,连忙道,“这件事还没有确定,为夫先行去询问一番。” 说罢,秦盛远就逃也似得离开,直直地往柳姨娘的院子走去,眼底的怒气却没有消减。 他不过是从五品官员,即便能力再强想要在五年内连升三级也非易事。可他若真成了内阁首辅楚文廉的亲家,将来定时会官运亨通,更别说楚衍顶替楚文廉首辅地位的趋势已越加明显。 59.三房 本文设有防盗章, 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脖子上的刺痛传来, 环绣再也忍不住,惊呼出声,“我不是坏人, 我是跟着吏部员外郎夫人来的!我是正经人家的丫鬟!”这声音里满是颤抖,深刻的恐惧从话语中传来。 楚秉行冷冷地看着环绣,手中的动作没有停止,淡淡道,“是吗?” 环绣猛地点点头,却再次碰到锋利的刀刃, 看到楚秉行面无表情的样子,她再次惊呼道,“奴婢不是有意来这里的,奴婢是被二小姐叫过来的!” 想到眼前这人是锦衣卫,恐怕不会为了二小姐而手下留情, 环绣立刻想到了二小姐巴结的人,再次开口道, “是魏家大小姐魏明姝让她过来的!” 楚秉行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本就是为了吓唬这明显藏不住话的丫鬟,听到这里也不由得一愣。他自然知道魏明姝是谁。 环绣见楚秉行的动作停止, 再次喊道, “魏小姐想要跟我家小姐说话, 我才带我家小姐过来了。” 楚秉行这才抬头看向不远处。 秦婉宜握紧双手, 她也未曾想到这屋里竟然是他。她知道这个情况,可她更不能动,一旦动了必被扣上帽子。她抬起头看向楚秉行,表情始终淡淡的。 轻笑一声,楚秉行伸手将环绣扔到一边,慢慢地向秦婉宜走来,手上的绣春刀发着骇人的光芒。 环绣猛地被扔到地上,身体疼得蜷缩起来,眼睛却猛地瞥见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影,她定定地向屋内看去,就见数个人被绑着,身上满是血痕。 环绣一口气喘不上来,一下晕了过去。 微凉的风吹起,将地上的碎叶卷起,可空气却异常静匿。一动不动地看着气质冷峻的男子,秦婉宜心中一紧,似乎能够听到他走路的声音,沉着从容,敲人心弦。 眼见楚秉行越走越近,鼻尖骤然传来浓重的血腥味,直直地融入秦婉宜的呼吸。她脑袋顿时有些昏沉,后脑勺的疼痛传来,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甚至有些看不清楚秉行的脸。 楚秉行站住脚步,看着定定地看向她的小丫头,目光平静无波。 那日在云禅寺,这小丫头也是这幅模样,似乎完全不怕恶名远扬的锦衣卫。 这时,脑袋的刺痛越来越强烈,秦婉宜险些站不住,不禁一手扶住那人的胸口,脸上浮现出脆弱的神情。秦婉宜前世的身体很好,极少生病,更是没有体会过这样刺痛的感觉。 楚秉行静默片刻,那小丫头已经歪倒在他的身上,有些苍白的小脸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口中发出痛苦的轻喃。 感受到怀中的温暖,楚秉行低头看了她半响儿,眼神复杂难辨,手上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良久之后,楚秉行才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就看到属下快步地走来,恭敬地问道,“这人要怎么处理?”同知大人竟然抱着一个丫头,这是他从来未看见过的景象。 “把丫鬟带回去,”说完,楚秉行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孩儿,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道,“派个小丫鬟通知吏部员外郎秦盛远的夫人,就说她女儿晕倒了......不要声张。” 将秦婉宜抱进隔壁屋子,楚秉行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依旧有些意识不清的女孩,手指摩挲着之前的锦囊。 那日从格子中将香囊拿出来,他便一直将其待在身上,心中的疑惑始终没有消掉。秦盛远的夫人陆氏虽与淮安侯原配夫人是表姐妹,可却并未接触过几次。陆氏跟着秦盛远来到京城之时,淮安侯夫人早就已经过世,陆氏断不可能知道其生前一直佩戴着的香囊方子。 而秦婉宜更是没有跟秦修宁有过任何接触,她是如何得知秦修宁为母亲祈福的习惯,又是如何得知这香囊的方子。 楚秉行看向秦婉宜的目光更加复杂,平静地说道,“你到底是谁?” 静静地看了半响儿,刚才离去的属下快步地回来,在楚秉行的耳边轻声地说道,“首辅大人找您。” 楚秉行轻嗯一声,这才转身离开。临出门之前,他脚步顿住,道,“派人守着。”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秦婉宜从昏睡中醒来,就看到一众丫鬟守在她的床边。见小姐醒来,数位丫鬟立刻上前,七嘴八嘴的询问,其中一个快步地向隔间跑去。 片刻后,秦婉宜就看到脸色蜡黄的陆氏穿过屏风,快步地走了进来。看到已经醒来的女儿,陆氏眼眶顿时红了,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手上的吩咐不停,让丫鬟们端来热水,亲自擦拭着秦婉宜有些出汗的脖颈,虚弱地问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秦婉宜缓缓地摇摇头,她明明记得自己在楚府,看到了正在审问犯人的锦衣卫,为何现在会在这里? 将心中的疑问说出,秦婉宜却见陆氏的眼底泪意越加浓了。陆氏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这幅模样,连忙转身轻轻地擦拭着眼角的泪珠。 秦婉宜拉住陆氏的手,伸手手帕轻柔地擦拭着母亲的眼角,再次问道,“母亲,出了什么事情吗?” 陆氏望着女儿,见女儿的目光平静,心中竟奇异地安定下来,犹豫片刻后才缓缓地将大夫的诊断说出。 说罢,陆氏忍不住低声哭泣,“女儿,这可怎么办啊!” 60.佛堂 本文设有防盗章,v章购买比例需达到80%, 陆氏揉了揉女儿这些日子有些消瘦的脸颊, 叹一口气, “难过吗?” 秦婉宜明白陆氏说的是秦盛远, 她摇了摇头,“有母亲就好。”至于父亲,她前世也未曾体会过多少父爱,没有得到过就不会因为失去而伤心。 陆氏久久地看着女儿, 心中却很不是滋味。小女儿自出生就被秦盛远嫌弃,后来更是从未感受到他的爱护。陆氏本来想着若是能生个儿子, 女儿将来也有个依靠, 可却也无能为力, 大夫早就断定她身体受伤,极难受孕。 秦婉宜不知道母亲的想法,被陆氏拥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 陆氏照例帮着秦婉宜收拾妥当, 看着她去小院学六兽拳。 令人没想到的是, 秦婉兰早早地就来到陆氏的门前,手里拿着一盒糕点,抿着嘴巴愣了半天, 才小声地说道,“我来找三姐姐, 一起去学拳。” 说完, 秦婉兰又将手上的食盒拿起来, “这是女儿清晨刚刚做得,拿过来给夫人和三姐姐尝一尝。” 陆氏点点头,嘱咐秦婉宜好好地对待妹妹。看着两个人相偕离去,心里微微安心,她以前总是劝婉宜好好对待兰姐儿,女儿觉得兰姐儿太闷,宁愿去跟秦婉珠争执。 如今看到女儿对兰姐儿的态度变化,陆氏越加放心,有姐妹帮衬着总比孤身一人强。 坐在檀木椅上,陆氏静静地看摆在桌上的糕点,半响后才道,“何姨娘那里有什么动静吗?” 钱妈妈点点头,低声说道,“何姨娘这个月没来葵水。” 陆氏手指微动,抬起眼皮,“多久了?”葵水偶有推迟也是正常的。 “距离上次已经有五十多日了,”钱妈妈道,“这七日若不来,便是两个月。” 陆氏点点头,“派人给两个院子送些补品。” 钱妈妈明白,送到何姨娘那里的补品定要细细挑选一番。临走之际,她想到夫人的身体,有些皱纹的脸显出担忧,“夫人不如再寻人看看?” 陆氏摇摇头,“已经寻过很多,不用再费心力。” “可是大夫也说了夫人这是郁结于心,若是能解开心结,也不是不可能怀孕。”钱妈妈心疼地看着陆氏,她七八岁时就跟在了还是娃娃的陆氏身边,从小看着她长大。 陆氏从小便是个听话的孩子,懂事之后更是日日在嫡母身边侍奉,真心对待嫡兄。秦盛远来求亲之时,她本以为小姐寻了个好夫君,却未想到对方竟然早已和柳姨娘暗度陈仓,直将夫人气的久卧病床。 见夫人神色抗拒,钱妈妈眼眶湿润,“夫人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小姐考虑考虑。没有同胞兄长,姐儿将来受了气,可如何是好?” “我也没有同胞兄长,嫡兄同样将我视为亲妹,”陆氏轻轻地说道,“即便现在怀了孩子,生下来时,姐儿也到了将要出嫁的年纪,他又能对姐儿有几分感情?最后也不过是为了名声维护罢了,姐儿实际过得怎么样又怎么会在意?” 钱妈妈如何不明白,她只是看不得将来小小姐也像夫人这样受罪。 陆氏轻叹口气,“我明白你的心意,这么多年也只有你不畏劳苦,守在我的身边。你自幼看着我长大,待我不是长姐胜似长姐。我成亲那边,你孙儿才刚刚满月,就坚决要跟着我来到这苦闷的地方,一留便是近二十年。这样的真心,不是我一声姐姐可以报答的。” “夫人,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这可折煞老奴了,以后万万不可再这样说!当年我不过是三等丫鬟,若不是夫人有意偏袒,早就被我那恶毒的继母弄死,扔到了乱葬岗去,哪里还能过着这样吃喝不愁的日子。老奴这辈子的心愿,除了盼着我那孙儿能够考上个举人,就是能看着夫人和小姐一直健康开怀。” 这话说着,钱妈妈早就已经泪流满面。虽然她全家早就被夫人开恩,脱了奴籍,可能够得到夫人如今这样真心的感激,已经是一个奴才最大的荣耀。 一时之间,主仆二人皆是泪容。 良久之后,钱妈妈才猛地道,“夫人的娘家早就派人去请了那位大夫,到时候夫人定是要跟着姐儿回陆家的。” 陆氏抬起头来,目光闪了闪。 钱妈妈哑声道,“到时候夫人完全可以给小姐在陆家寻一个品学兼优知知根知底的夫婿,即便陆家没有,夫人的连襟姐妹身边也有不少好儿郎可供选择。到时候有陆家在一旁护着,又有大舅爷的偏袒,小姐何愁过得不爽快。” 陆氏顿住,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合适的人选,缓缓地点了点头。 秦盛远从官府回来,刚要去柳姨娘那里,就听到夫人寻他有事。思及夫人这么多年来极少这样直接派人来寻他,秦盛远微有动容,抬脚就想陆氏那里走去。 陆氏早早地派人准备好了茶水,待秦盛远歇息片刻后,直截了当地说道,“老爷可知道珠姐儿今日做得事情?” 秦盛远怔住,疑惑地看向陆氏。 陆氏微微示意,候在她一旁的钱妈妈就上前一步,缓缓地将秦婉珠如何与陆临言搭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件事秦盛远虽并未反对,可当真的被这么摆在面前,他脸色越加难看,直到最后才闷声说道,“夫人是当家主母,只管将她叫过来多加训斥。”话虽这样说,可秦盛远却还是觉得陆氏小题大做,珠儿还未及笄,又与陆临言是表兄妹关系,请教些问题也无可厚非。 陆氏怎么会不明白秦盛远的想法,心底冷笑一声。果然是家风不正,他早早地与表妹柳姨娘眉目传情,竟是觉得这样的事很正常。 府里三位小姐已经接近及笄,即便陆临言是表哥,也可以算作是外男,怎可这样明晃晃地与几位小姐接触,而秦盛远竟还暗示陆临言在一旁协助兄长。若非长兄过来说此事,她竟是不知道秦盛远竟然如此糊涂! 仿若未看到秦盛远不愉的神色,陆氏深吸一口气,“我虽是这府里的主母,可却从来不插手柳姨娘教养女儿的事情。这也是老爷曾经提过的,珠姐儿身体娇弱,离不开生母,就由柳姨娘亲自抚养。” 秦盛远完全无法反驳,这话他确实说过。 陆氏继续道,“若非这件事关系到老爷的前程,我也不会这么将此事摆在明面。” 静静地注视着秦盛远,陆氏接着说道,“老爷可知道言哥儿定亲的人家是哪里?” 秦盛远面带疑惑。京城从来未有人提过这事,他更是无从得知。思及那日提起的曹家,秦盛远心中还是不明。 曹乃大姓,京城官员中姓曹的比比皆是,官职有大有小,秦盛远更加不知道当年与陆家交好的是哪家。 陆氏自然明白她不知道,秦盛远虽然做到了吏部员外郎的位置,可终归家底浅薄,对早些年交好的人家全然不清楚。 “与言哥儿定娃娃亲的姑娘,就是吏部曹大人的嫡女。”陆氏道。 秦盛远顿时睁大眼睛,眼底满是不敢相信,随即惊惧起来。吏部曹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吾辈为官,在一众官员中颇有地位,若他真的截了曹大人与江南织造陆家的婚事,他在吏部也就走到了尽头。 秦盛远出了一身冷汗,只庆幸现在还没走到那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