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家不从良》 第1章 勾搭 烛火旖旎,芙蓉帐中的身影映衬在窗帷上,缱绻暧昧。 听着男子略微有些粗重的喘息,苏青朱唇微启,纤细的十指顺着他的下颌滑落,缓缓落在胸前,似柔似缓地打着转,声色撩人:“听说,李郎今日把陈府的那门亲事退了?” 男子在她的撩拨下,咽了下干涩的喉,反手握住了她白润如脂的玉手,痴声道:“媚娘放心,如今我身上再无婚约,明日就去求爹娘成全,许我们择日成婚。” “李郎待奴家真好。”苏青顺势倚上了男子的肩膀,眼底是浅淡氤氲的笑意,将桌上的酒杯递到他面前,神色极尽慵懒妩媚,“今日高兴,奴家敬你一杯。” 美人在怀,意乱情迷。男子二话不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心猿意马地将她抱到床上,急不可待地便想退去她半掩春|色的衣衫:“如今万事俱备再无顾虑,媚娘可总算可以从了我?” 回应他的,是苏青面上似笑非笑的浅淡弧度。 烛火忽明忽暗地衬着她妖娆魅人的容颜,双瞳剪水,若画卷中落出的姿容映进眼里,一时间恍若隔世,神智微散,不知不觉间让人仿似梦境。 其实,他确是真的入了梦境,酒杯跌落地上,整个人不省人事reads;腹黑总裁绝色妻。 看着跟前如死狗般瘫倒在床上的男子,苏青的眸底酿起一抹清晰分明的讥讽,将双肩散落的衣襟拢起,抬脚就往他身上狠狠地踹了两脚:“择日成婚?从了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贱样还指望能让老娘瞧上眼!” 随手从他怀里掏出一叠的银票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苏青愉快地哼着小曲推门而出。 府外暗处早就候了一辆马车,车前坐了个轻笠蓑衣的少年,见苏青钻进车里,便一拉缰绳,一路往城外驶去。 苏青懒洋洋地靠在车里的软塌上,有些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勾魂撩人的事实则做得极累,现在完了工,终于给了她充足的时间闭眸小憩。 不得不说,这种坏人姻缘的活计,也是一个体力活。必须先用充足的时间详细了解渣男的所有生活喜好与行为习惯,才能设计惊鸿一瞥的无意相识,然后郎情妾意,海誓山盟,最终让他与其他女子断绝纠缠,立誓非卿不娶。每次的委托都是这个样子,在她的细心安排下,永远都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然而,下一个委托却让苏青从未有过地感到有些头疼。 这是一场难度前所未有,酬劳也是前所未有的交易。 这么说吧,截止目前为止,苏青一共总计拆散过十八对青梅竹马,解除过二十四次婚约,搅黄过三十六场大婚,然而这些所有的报酬加起来,来不及这一笔新买卖的十分之一。再换个说法,若能顺风顺水地完成这次任务,即使她后半辈子再也不赚一分钱,也足够让她死后抱着大把的金砖入土为安、含笑九泉。 于是苏青当时脑子一热,一拍桌子,豪气万分地接下了这个有史以来最为艰巨的任务。 她仍需要扮演一个勾搭男人然后始乱终弃的角色,然而这个男人并不是哪家普普通通的公子,而是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顾渊。 顾渊是什么人?十五岁时便立派异党辅佐年五岁的幼弟登基,身居辅政要职,要说起来,手上的实权恐怕比这位摆设皇帝还要大得多。如今时隔七年,顾渊二十三岁。若换别的皇亲贵胄,恐怕早已妻妾成群,然而别说王妃了,顾渊的府里一清二白,连个侍妾都不曾有过。多少朝官大臣一车车地往他府上送去绝代美人,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即便如此,碍于他冷情绝性的性子,街头巷尾里甚至没人敢有半点相关他性趣的流言蜚语。 于是苏青关于顾渊的记录上,清清楚楚地写了几个字:孤僻乖张,不近女色。 所以,一个自诩风情无双的她,要如何搞定一个不近女色的男人? 前车可鉴,借由官员的手将她送进摄政王府是完全行不通的,苏青只有另辟蹊径。经过多方打探,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她得到每年的二月十八,顾渊都会上云湖山拜庙的消息。 一身简洁的粗布短衣,被苏青凹凸有致的身材硬是挤出了别样的一番韵味。将发迹的青丝凌乱地挑出几根,素面朝天的容颜间带上几分略有憔悴感的妆容,再将身上的粗衫狠狠意撕,衣襟顿时狼狈地落开,露出若隐若现的玉肌。垂落的衣摆也被整得七零八落,加上楚楚可怜的神情,显得格外的我见犹怜。 苏青蹲在山道旁的草丛中,遥遥看到渐行渐近的车队,看准时机拖着一条显是扭到的腿,跌跌撞撞地冲出道来,声色凄惨无比:“救命!有强盗,大人救我!救命——!” 声落,整个人便失重般狠狠栽在了地上,正正当当地拦在了道路中央,阻住了整个去路。 苏青一抬头,恰好驰到跟前的马匹在缰绳一拉下长嘶一声生生停下,飞扬而起的尘土顿时糊了她一脸,原本的假哭顿时真被呛出了一顿眼泪来reads;重生之白富美种田记。紧接着是接连不断“护驾”的声音,转瞬间,无数把明晃晃的刀抵在了她的脖子上。她脸色不由一白,强定心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愈发我见犹怜。 “王爷,是个民女。”跟前的男人回头禀报道。 “哦?” 从前方的轿中传来一个声音,平静却很冷漠,苏青暗暗吞下一口口水,抬头看去。 恰好此时车帘掀开了一个角,露出一张面若桃花的脸,他的眉眼淡淡,凤眸狭长,却是平淡无波的神色。这样柔和的容颜偏偏视线寒冷,落在身上极是轻描淡写的一眼,却是冻得苏青忍不住一下哆嗦,面额间竟然隐隐泛出一层薄汗来。 这个男人长了一张足以欺骗世人的脸,但这并不影响这一照面下苏青对他本质的判断。摄政王顾渊,一如传闻里所说的,他绝对不是什么善类。到了这个时候当然已经没了退路,她现在作为一个普通至极的农妇,面对此情此景,当然应该是一副吓破胆的模样。 苏青在顾渊进一步的探究之前慌忙低下头去,肩膀一上一下地开始啜泣,不多会,就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上滑下。伴随着唇角禁不住的微微触动,苏青故意侧了点身,露出自己弧线极美的侧颜,细长的眼睫略略抬起,神态甚是楚楚可怜:“这位大人,奴……奴家刚遭贼匪追杀……求大人,求大人救救奴家……” 周围在她断断续续的哭声中彻底静下,苏青边抬袖拭着眼角,边偷眼打量,却见一干士兵眼观鼻鼻观心地甚至没多看她一眼,更是没有人有怜香惜玉地上来扶一把的意思。她心里难得地泛上一种没底的感觉,这摄政王手下的军规难道就这么严明,美色当前所有人居然还能这么镇定自若? 苏青默默地咬起了唇,眼里的神色愈发凄然了,哭得更是梨花带雨。按照长久以来的经验,她确信自己现在的这幅模样定是勾魂至极、观之心怜,绝对没有哪个男人可以视而不见。 然而,周围依旧一片寂静。 就在她哭得嗓子都有些冒烟的时候,轿中的人终于开了口:“蔺影,把她丢旁边去。” 丢旁边,把谁?苏青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就在她哭声这么一停的功夫,已经有人拎着她的衣襟,“啪嗒”一声就真的将她整个人给扔在了路旁。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直愣愣地看去,中央的道路顿时又空落了出来,整个车队就这样仿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往前行去。 苏青盯着这个陆续从跟前经过的车队,整张脸顿时黑了下来。这算什么,顾渊那种身份的人不多看她一眼也就算了,居然连他手下的这些士兵在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居然也目不斜视?此情此景,简直是对她职业一种深刻至极的羞辱! 苏青保持着跌坐的姿势半晌,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拖着破碎的衣衫,一撒脚丫就三步并两步地狂奔上前。不顾拦阻在她跟前的刀剑,她哭得愈发触人心弦:“求求大人别抛下奴家……匪徒杀了奴家爹娘,现在只剩下奴家一人了……要是落在他们手里,定是不能活命的,求大人救我……奴家今生今世做牛做马都无以回报啊大人!” 这样声线颤得异样旖旎的哭声,听在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但跟前这个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良民而不是刺客,饶是摄政王府的亲兵,也不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就伤人性命,于是只能眼巴巴地等自家王爷发话。 “停车。”顾渊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怒,苏青瑟缩了一下,识相地将哭声放轻了一些,但依旧低着头绵延不绝地啜泣着。 在这没完没了的哭声中,车帘一掀,顾渊从马车中走了下来。到苏青的跟前,他微微垂眸,似是饶有兴趣地将她一番打量,唇角浅薄地抿了起来:“听这位姑娘的意思,好像是想卖身给本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毫无情绪的一句话,听到耳里的时候,苏青莫名泛起了一层冷汗。 第2章 少年 苏青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一些端倪,却是徒劳,她露出一副受惊的表情,嘴角更是以假乱真地一哆嗦,便应声跪在了地上:“王……你是王爷?” 顾渊沉默地看着她,忽然用修指轻轻地挑起了她的下颌,唇角抿出了一抹喜怒不明的弧度。拇指在她脸上抚过,肌肤相触的感觉让苏青心跳不由一滞。他好像分毫没有察觉到她的紧张,视线在她的面容间落过:“要是擦干净了脸,倒还有几分姿色。” 看着顾渊指尖染上的泥尘,苏青的脸略略僵了几分。 她说怎么死活勾不到男人的魂,敢情现在自己顶着的是张泥渍斑驳的大花脸? 待顾渊的手在脸上差不多彻底抚上了一圈,估摸着脸上应是干净了不少,苏青再次扬起双眸,语调楚楚可怜:“奴家现在无依无靠,若不能得到王爷收留,真不知该如何自处。王爷爱民如子,怎忍眼睁睁看奴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孤苦此生……” 顾渊的眉心触了两下,收回手,取巾帕漫不经心地拭了拭指尖,似是在品味她的话语,低低地笑了声:“爱民如子?恐怕你找错了人。”就当苏青愣神的功夫,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不过,确实有些意思。” 沉闷的笑声随着他的转身落入了轿里,不稍许,传出一句话来:“蔺影,带她上车。” 这是成了?苏青懵在原地,慢慢才回过神来,一抬腿就要跟着顾渊一起上车,却伸来了一只手将她拦在原地。 刚才动手“丢”她的那个少年正面色不豫地站在跟前,初时苏青一门心思落在顾渊身上没有留心,这时一眼看清他的样貌不禁眼睛一亮reads;重生之霸家世子妃。这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模样,倒是丝毫不比她家阿莫差上几分。只是这身形显然比阿莫要结实上不少,毕竟王府的伙食比跟着她东奔西走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蔺影在她这样露骨的打量下黑起了脸:“你算什么身份,居然还想上王爷的马车?” 苏青满脸委屈地看着他:“这位小哥,刚才明明是王爷这样吩咐的。” 蔺影被她给气乐了,冷笑道:“对,王爷让你上车没错,但这辆才是给你的!”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苏青的嘴角不由一抽。 风萧瑟,悬落的枯叶盘踞在周围,那一车满当的货物摇摇欲坠,老牛应景地打了个响鼻,整个情景就更加地萧条了几分。 这是一辆牛车。 “想留在王爷身边,就要做好当货品的准备。”蔺影讥诮地看了她一眼,“还不快上去?” 苏青在他的注视下心不甘情不愿地爬上车去,将整个人在货物堆里蜷成了一个团,身子就随着震动一上一下地晃动着。摇啊摇,摇到骨头酥。 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马车上,脸色阴恻恻的很是哀怨。 这也不怪她,毕竟前一刻还满心欢喜地自以为成功得了顾渊的垂怜,后一刻就落了个坐牛车的待遇,换谁都不免会有心理落差。说来也是奇了怪了,死在她手上的男人明明不计其数,怎么这个顾渊偏偏就这么不开窍呢? 待上山拜完庙,一行人启程返回摄政王府。 苏青衣衫褴褛的模样在一行人中无疑最是显眼,落在顾渊一行的最后方,这场面的盛大程度堪比游街示众。她的身子骨在这样的颠簸下麻木地没了感觉,就这样跟个动物一样面无表情地被人观赏了一路。 到摄政王府的时候,她全身僵硬地下了车,抬眼直勾勾地盯着“晋王府”三个大字满脸木然。 莫名感到有些凄凉,怎么越想越觉得这是个赔本的买卖呢? 跟前的光线一黯,顾渊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一顿,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就这样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来:“带去后府洗干净了。” 什么叫洗干净了?她难道是根萝卜吗!苏青额前的青筋微微一颤,却只能露出喜极而泣的神情:“王爷救命之恩,奴家无以为报。” 话音未落,顾渊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衣摆微扬的修长背影。 蔺影在前头不耐烦地催促:“还不快走。” 这小子自开始起就对她没过一个好脸色,知道的晓他是忠诚爱主,不知道的恐怕还得让人误会是被她抢了情人。苏青朝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却也不敢怠慢,提起精神跟了上去。 沿着石径往里走去,乱花迷眼,假山旖旎,让她有些惊讶的是,虽然是格外公正考究的布局,这个摄政王府却比她想象中的要简朴上很多。不说那些王公大臣的官宅,就是以前那些拜倒在她裙下的富商豪绅,恐怕也比这里要奢侈上很多。 两人刚进后院,忽然跳出一个人来,笑颜嫣然:“小影,王爷这是又看上了什么人?” 苏青垂着眸子细下打量,眼里不由有些惊叹。 要知道,蔺影已经是长了张极讨女孩子喜欢的一张俏脸了,只是平日里总是少年老成地板着一张脸,难免让人心生隔阂。但眼前的这个少年不同,他的双眸在笑颜中显得圆润可人,脸颊粉嫩地似是随时可以掐出水来,加上吹弹可破的肌肤,就算扮个女装,恐怕也要比不少女子要诱人得多reads;密宠娇妻老公太腹黑。 蔺影在少年的话语中显得有些不悦:“柳逸,我说过不要叫我‘小影’。” “有什么关系嘛。”叫柳逸的少年笑声微扬,视线一晃下落在苏青的身上,然后微微一滞,双唇微启,渐渐张开“啊”了一声,音调顿时高扬了起来,“骗人的吧,王爷居然带回来一个女人!” 苏青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微微一空,有些不能理解。 作为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顾渊带一个女人回家,莫非是什么天理难容的事吗? 随着柳逸的一声惊叹,院里顿时传来一片躁动,然后便见有人影陆续从里头冒出,把苏青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九个十个……各色不一的美少年一时间将整个别院衬托地春|色旖旎,苏青的脑海里却是“嗡”地一声,强作镇定才没让自己直接脚软地坐到地上。饶是她见过太多的大场面,也实在不能接受在这不近女色的摄政王顾渊的后院,居然足足养了近二十个风华迥异的翩翩少年郎? 此时被他们围在中间各怀心思地打量探究着,苏青的内心终于泪崩。 不带这么玩的,这难道是要她去跟一群如花似玉的少年们抢男人吗! “蔺影,让你跟王爷出去怎么不知道劝着点?这种邋遢的女人,怎也能往王府里带的?”冷冰冰的话语,语调与顾渊甚有几分相似,开口的少年脸色有些微白,却神如清泉,一眼看去有种不容亵近的高远。 蔺影看了他一眼,冷笑:“王爷是说劝就能劝得住的?白芷,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有意见的话,就自己去找王爷说去。”说罢,没好气地转头对苏青道:“看什么看,还不跟我进去。” 苏青几乎是无意识地跟着他往里面走,背后是依稀可闻窃窃私语声,其中有一个淡定温和的声音落进耳中,温润和煦:“何必在意这个女人,都散了吧。王爷的性子谁不知道,赶出府不过是几天的事。” 苏青脚下闻言一个踉跄,唇角不悦地微微一抽。嘿,老娘纵横情场多年,难道还能怕上你们这些黄毛小子不成? 进了间屋,蔺影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女装,丢在桌上就转身走了。 苏青将房门关上,整个人陷在氤氲的水汽中,清洗着身上的疲惫,脑子里却是有些一团乱。 按照原先的计划,由她先混进晋王府,待过上几天,再想办法把苏莫也给弄进来,这样一来也好多个照应。但是刚才的那种情景,让她有些深深郁卒了。倒不是说苏莫能叫那些少年给比下去,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他的毫不逊色,才让她更加深感忧虑啊! “看来,得想个办法通知阿莫,让他暂时按兵不动啊……”苏青琢磨着。 沐浴更衣完毕推门而出,便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少年,听到开门的声音,他也回眸望来。 当那张容颜落入眼中,苏青的神色不由微微一滞,不确定地张了张嘴角:“阿……莫?” 少年眼里落过一丝的困惑,片刻间温润地笑了起来:“姑娘是在叫我?” 好听地如泉落般的声音,不久之前刚在院中听过。黑白分明的眸,深邃浓郁的眼睫,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容貌,却是一种从不曾看到过的温润如水的神色。然而,最大的不同在于——苏莫并不能开口说话。 苏青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警惕地问:“你是谁?” 少年轻轻一笑,清逸如娴静的远山:“步羡音。” 第3章 游园 本名自然是不能用的,当步羡音问起时,苏青信手拈来,杜撰了个叫“淑幼兰”的假身份。 步羡音受了蔺影之托来带她四处走走,苏青以低眉顺首的温顺状跟在后面,更多的心思落在这张与苏莫如出一辙的脸上。实在是太像了,如果不是因为苏莫是个哑巴,就连她这个自小将他带大的人也几乎分辨不清这两人的区别。他与苏莫之间,一定有着某种关联。 苏青加快步子小跑了两步,与步羡音并肩走着,不动声色地打探:“不知步公子家住何方,是哪里人士?” 步羡音停下了步子,回眸看来,忽然问道:“淑姑娘今年芳龄几何?” 苏青困惑:“问这做什么?” 步羡音温润至极地一笑,儒雅得体:“我只是觉得以姑娘的年纪,老牛吃嫩草恐怕不大妥当。” 老牛?嫩草?苏青一下子噎住,额前的青筋微微一触,强忍怒意瞥开眼去,才没往这张笑颜如玉的面容一拳揍去。不想透露给她就直说,有必要这样拐弯抹角地攻击她的年龄?虽说她确实比步羡音虚长了几岁,但不轮摆到哪都是如花似玉的年华,怎么也不该称上一个“老”字! 步羡音仿似没看到她的脸色,依旧不徐不缓地往前走去。 过了不一会,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喧闹,他步子一顿,循声走了过去。 苏青跟着步羡音一前一后走进了侧面不远的院中,遥遥便有盆栽陶器接二连三地从屋子里抛出,在院里摔了一地碎片。绵延不绝的哭声格外响亮得铺满整个院子,显得格外不依不饶,还夹杂着声嘶力竭的质问:“浮生你太过分了!前日明明说好的要把《玉梅谱》给我,怎么可以说送就送了?” 另一个声音显得有些无奈,幽幽地道:“哎呀哎呀,你就别哭了reads;重生遇见穿越。都说了是王爷让我交给燕芜的。他年纪小,修习这个剑法正好,你硬要怪我,我也没有办法啊。” “你别真拿我当小孩哄,你前些日子常去那个燕芜的院子,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啧啧啧,什么叫拿你当小孩哄,你本来不就是个小孩吗?” “晏!浮!生!”暴怒的哭吼骤起,只听“嘭”地一声巨响,一团巨大的影子从门内飞旋而出。 苏青愣神间只觉这团黑影朝自己越飞越近,隐隐有剧烈的风声,忽然被步羡音轻描淡写得往后一拉,刚跌撞得退了几步。一抬头,恰好看到那只檀木圆桌在她脚尖的位置轰然镇裂了几块巨砖,木屑四散地溅了一地,瞬间支离破碎。 后知后觉,惊了一声冷汗出来。 “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我看以后也别主什么事了,何处需要拆房,直接把你派去就是。”步羡音的一句话,让前一刻还暴躁至极的争执瞬间寂静了下来。 不多会,从屋里走出一个男子,视线懒洋洋地掠过,轻轻笑了起来:“哟,羡音这是带人游园呢?我就说王爷带回来的女人怎可能像白芷说的那么不堪,未施粉黛就这么妖娆动人,确是一等一的品相。换成是我,都忍不住要多看上两眼。” 美至极则近妖。看到他时,苏青的脑海里莫名闪过这样一句话,还没来得及细品,便见从男子身后又钻出一个小孩的脑袋来,却是更加的可爱诱人。 因为刚才的嚎啕大哭,那双眼睛显得有些微红,白玉娃娃面上还带着几分委屈的神色,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道:“都还没我们家浮生长得好看,丢出去当粗使丫鬟还差不多。” 苏青把已经到嘴边的夸赞话语瞬间又咽了回去。 步羡音透过跌落的房门看到屋里狼狈不堪的情形,拎着衣襟把小孩提到面前,双眸平视:“季峦,这是你月里拆的第五次房子。如果你的个头能和脾气一样涨势,或许我会更高兴一些。”说完抬手随便地一丢,瞥了眼把季峦牢牢接在怀里的晏浮生,道:“若我没记错,你们的月俸已经没有了,没钱修葺也不错,正好多吹点冷风静静脑子。” 季峦不服:“才五次就不够用了?这不可能!” 步羡音道:“够不够用都是我说了算,可不可能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季峦气得从晏浮生的怀里跳了下来,在地上来回绕了好几圈,忽然抬起头来:“我们来比扳手腕,谁赢了就听谁的。” 步羡音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睫:“你怎么不干脆跟我比拆房子?” 季峦一噎,脸色更黑了。 苏青终于忍不住“噗哧”地笑出声来,一抬头触上季峦恶狠狠瞪来的视线,掩饰地轻咳一声,周旋道:“步公子,对小孩何必这样苛责。这几日夜寒露重的,要是让小公子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步羡音淡淡看了她一眼,苏青依稀觉得这眼神里隐含深意,正疑惑间,便听一声怒吼:“谁是小孩?谁是小公子?我哪里看起来小了!别以为你是王爷的女人,爷我就真的不敢动你!” “阿峦你别乱来!” 晏浮生见势不对想要阻止,然而季峦已经像撕纸片一样,一手扯下了另外半扇仅存的门扉,抬手朝苏青的方向狠狠掷去。 过大的力量下掀起一阵急剧的狂风,苏青还没回神,整个人就已被吹飞了起来,眼前景致凌乱,足足十余米后才重新跌落回地面reads;如何拿下男神大人。 “嘶——!”苏青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剧痛过后只觉得整个屁股都已经开花了。耳边呼啸的风好不容易停下,一抬头看到身边深深插陷在石砖地里的门扉,脸色微微一僵,顿时感觉自己全身上下……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这种麻木的空白感,一直持续到从院子里出来。 背后还落有如怨如艾的视线,苏青心里愈发凄楚,这小孩居然还委屈上劲了,受伤的明明是她好不好? 谁能想到这季峦个头看起来明明不过八岁的样子,居然有这么一身的怪力气!原本她还以为先前的桌子是晏浮生甩出的,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季峦闹脾气乱丢东西的结果。真是白瞎了这可爱诱人的好皮囊,这小屁孩子不止力气大,脾气还坏,以后再碰到他可更要留点心。 苏青拖着裂成几瓣的屁股一瘸一拐地在后头走着,留意到步羡音嘴角这扎眼至极的弧度,心里不由腾起一股怨气:“步公子,你刚才不出手相救也就算了,现在这样幸灾乐祸是不是有些过分?” 步羡音回头:“哦,是吗?” 苏青脸黑:“难道不是?” 步羡音温温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是好意让姑娘长个记性,以后在这后府中要记得谨言慎行,要不然连发善心替你收尸的人都未必会有。”他微仰头,下颌落上些许斑驳的光影,望着远处的楼阁声调淡缓:“后府九院,每院里住有两到三人,可不是每一个都像季峦这样好脾气的。” 这个小屁孩哪里好脾气了?苏青闻言唇角狠狠一抽,揉着屁股再品味这话中含义,感觉屁股上的痛觉隐隐泛到心口开始钻疼了起来。听步羡音的意思,看来这摄政王府中,恐怕还存在着更不好相处的角色。 又走了两步,苏青有些好奇地问:“步公子是和何人共住一院的?” 步羡音道:“一块冷漠死板又无趣的冰块。” 苏青惊叹,这形容听起来倒像是个妙人。 步羡音瞥了眼她的神色,悠悠补了一句:“他的脾气就不太好。淑姑娘如果喜欢,也可以多来走动走动。” 如果季峦算是好脾气,那脾气不好得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苏青脸色顿时一沉,忙道:“步公子不必这么客气。” “这里就是我的住处。”步羡音在一处庭院门前驻足,回头看着她轻笑,“可要进去看看?” 庭院里绿荫葱葱,较季峦那边稀疏寒碜的模样,不知道要好上多少。高低不一的亭台楼阁鳞次栉比,一眼看去,倒多有几分古色古香的意境。此时阁楼上站着一人,白衣轻扬,遥遥看去的身影有些清瘦,执笛轻吟,风起衣扬,仿佛随时欲乘风而去。 此情此景不似人间可见,却因苏青认出这人是在门口时羞辱他的病少年白芷,硬生生被她打上了七分折扣。她当然没有自取其辱的兴趣爱好,对步羡音显然只是客套的邀请,随口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道:“还是不要打扰这位公子的雅兴了。” 步羡音垂眸一笑,也不揭穿。 正交谈间远远跑来个丫鬟,给步羡音行了个礼,转身对苏青道:“姑娘,王爷传你去墨堂。” “王爷传我?”苏青眼睛顿时一亮,忙道,“劳烦这位姐姐稍等!”说着一把抓住了步羡音的袖子,问:“步公子,你可知道哪里能找到水粉胭脂?” 步羡音微愣后轻笑:“淑姑娘跟我来。” 第4章 堂问 墨堂。浓郁的酒香弥漫。 顾渊慵懒地靠着太师椅,指尖似有似无地敲击着桌案,视线透过窗棂落在屋外,语调甚是淡漠:“近几日皇上的课业抓得可紧?” 蔺影答:“一切如常。” 顾渊举杯抿了一口清酒,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翰林院新晋了几位大学士,都是学林鼎鼎有名的学识大家。你派人给曹阁老带句话,就说皇上最近学习文旨游刃有余,让他可以看着多安排一些新的课业。” 蔺影微微一愣,应道:“是。” 顾渊安排的课业是怎样的繁重程度蔺影向来清楚,也不知自家王爷到底是从哪里看出的“游刃有余”,一想到新加安排后恐怕连吃饭时间都要靠“挤”了,连他都忍不住要为小皇上默哀一番。 案上放了一封厚重的密函。里面是那个陌生女人的调查结果。 蔺影的视线从信封上瞥过,在顾渊喜怒难测的神情下,终于忍不住问:“王爷,这个女人到底是何来历?如果真的别有所图,直接赶出府就是,何必还要亲自见她?” “别有所图?”顾渊似品味般咀嚼着四个字的含义,有种意味深长的独特感觉自唇齿间散开,轻笑了一声,“或许正是因为别有所图,本王才更应该好好看看……” 蔺影只觉得自己愈发看不透自家王爷的心思。敛眉收息地候在一旁,静候差遣。 “奴家淑幼兰,参见王爷。”苏青盈盈的声色从门外传来。 “蔺影,你先退下。” 这样的吩咐让蔺影感到有些诧异,低头应了声,毕恭毕敬地退出屋子。 在门口擦肩而过时,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去,曼妙身姿入眼,步子忍不住微微一顿。只这么片刻的功夫,苏青已经进了屋里,只留下款款的背影落在眼底,散成了淡淡的惊诧。这真的是那个被捡回王府的女人? 苏青进屋后余光浅浅在顾渊身上掠过,就匆匆低下头去。 顾渊问:“你叫淑幼兰?” 苏青回道:“是。” 顾渊的视线似有似无地微微一沉,唇角意味深长地勾起:“你知道本王要问什么。” 无非是让她交待自己的身世。只是,苏青没想到顾渊会这么直白reads;重生之再世为皇。 她定了定神,语调微缓:“回王爷,奴家生在一户普通的商贾人家,因家道中落,不得不跟爹娘进京另谋出路。谁料竟在途中遇了贼匪……娘为护奴家逃命都已遇害,如今只剩奴家一人,除了留在王府,奴家实在是……实在是不知还能去哪……” 话落本欲垂泪,但瞥上顾渊淡漠无痕的神色,一时间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便举袖轻轻地拭了拭眼角,留下微红的眼眶,噙着晶莹未落的泪珠。 顾渊垂眸看着她,深幽的眼眸里隐隐透着暗光。 眼前的女子眉目间略施粉黛,淡如水墨。不染纤尘的青丝如瀑地落在身后,双眸垂垂欲泪,人畜无害的模样甚是让人心怜。倒不是因为何等的国色天香足以让所有花容都黯然失色,实在是他极少这样仔细地去看一个女人,真的静下心来一品,不得不说这个女人像极了寒冬中迎风独立的孤梅,落叶生香。 他支着手,纤指淡然地托着半面的脸,打量的视线露骨且毫无避讳。 过了许久,苏青的双脚已经开始发麻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青感觉刚刚有些愈合的屁股感觉好像又要被再次压裂。 然后时间依旧一点一滴地过去。 案上的檀香渐渐燃尽,顾渊垂眸俯视,语调甚淡:“就是府里最低微的侍女,也都要经过宫中的九重宫测选出,现在凭两三句话,你就想进摄政王府?未免,太看轻了一些。” 再这样跪下去,她的整个屁股都要给坐烂了! 苏青狠狠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原本还嗪在眼眶里的泪水顿时倾如泉涌,顺着脸颊缓缓滴落在地面上,片刻间泪流成河。 她拖着身子盘踞到顾渊身边,紧紧拽住他的衣袖,擦拭着眼角的眼泪:“奴家早已无家可归,只要王爷让奴家留下,让奴家做什么都心甘情愿!求您别赶奴家走!奴家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只要能在王爷身边,让奴家上刀山下火海都万死不辞……” 顾渊看着自己渐渐被泪水染透的长袖,微微眯了眯眼,顿时周身寒气大作:“松手。” 苏青在冰冷涉骨的语调中一哆嗦,下意识地松开了他的袖子。这样的眼神太冷冽,干脆将整张脸埋进了衣袖,直接趴在地上悲痛欲绝地哭了起来。她的哭功甚好,如泣如诉、如琢如磨,甚至还绵延有序地似带着悠长的节奏,漫漫地浮满了屋中的整个角落:“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像是一个无边无界的咒语,萦绕在耳边经久不散。 顾渊沉默半晌,眉梢微微一搐。 这个女人很吵。 在低沉的注视下,苏青的哭声识趣地轻了下来,幽幽地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话语依旧带着哽咽:“王爷若不留下奴家,奴家出去也不过是个去作坊的凄苦命……倒不如……不如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话未落,一柄长剑就“咣当”一声落在了她的跟前。 苏青的哭声戛然而止,恍惚间一脸木讷地抬头,只见顾渊在她这样久久的凝视下,语调甚是淡漠:“在这里留个全尸,确实比哪日身首异处要好得多。” 苏青:“……” 她的最终目的是要留在摄政王府而不是真的要自尽好不好! 这男人居然完全不懂怜香惜玉。苏青看着森然的剑刃,感觉有些生无可恋。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愣了片刻,她抬起婆娑的泪眼,幽幽地问:“王爷,您会不会算命?” 顾渊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会reads;[主韩娱]喂养请练胆(gd)。” 苏青拭干了眼角的泪水,露出格外真挚的神色,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奴家曾经师从钟鼓山太一真人,刚才在后府里曾经掐指一算,王爷命中有我,奴家命中有你。王爷要是赶了奴家出府,那可是逆天而行,若因此得罪了大罗神仙就万万不妙了!” 顾渊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被那双清冷的眸子紧紧锁着,苏青虽可以强作镇定,却也觉出不好,下意识地往后退去,但还没来得及拉开距离,已经被一把拽了过去。 咫尺的吐息擦过她的脸颊,她在深邃的瞳中看到了自己有些惶恐的神色。他的眸色锐利,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只逃不出手心的猎物。 苏青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顾渊却忽然笑了起来:“既然你那么想留下来,本王就成全你。” 苏青感到背脊渗上的凉气更加阴寒了。 顾渊的嘴角还挂着冷冷的笑意,冰凉彻骨的指尖顺着她的衣衫挑弄起下颌,轻抚上她的朱唇,弧度更盛:“不知淑姑娘厨艺如何?” 苏青看着眼前几近妖孽的脸,陡然回过神来。全身的紧张似在此时一松,她便顺势瘫软在了顾渊的身上,耳语厮磨:“奴家的手艺可是一等一的,不知王爷喜欢什么菜品,奴家来给您做。” 屋里的氛围片刻间旖旎了许多。 然而头上却落过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来:“正好,前几天后府死了个厨子。” 苏青有些困惑地抬头,视线掠过顾渊微微扬起的唇角,虽然极浅,总觉得这抹笑里意味深长。 这一瞬隐隐有种不安,总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又白演了这场卖力的戏。 果不其然,顾渊终究没有将她留下来当贴身侍女,而是扔去了后府的厨房。这无疑是让她当那些少年公子们的“饲主”,负责他们全部的膳食。 苏青面无表情地被人领到了一间空荡荡的茅屋门口。 窗户破了一半,残破的门靠一条宽重的锁链才勉强能半关上,屋顶上遥遥看去还有几个黝黑的大窟窿。不时有几只鸟雀飞进去,片刻后又骤然掠出,从她的头顶呀呀飞过…… 苏青的内心是抗拒的。 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天,才不得不认命地推门进去。 破旧的房门在“吱呀”的声响过后随风腾起了一片灰尘,顿时整个屋里都有了一种腾云驾雾的升仙感觉,莫名有些感慨,顾渊咋不让她上天呢。 屁股依旧火辣辣地疼,但晚上总得有地方落脚,她只能认命地挽起袖子开始勤勤恳恳地打扫。 不远处,层叠的树影间落有两个身影。 “王爷,为什么不把这个女人送走?”那封调查的密函格外厚重,蔺影怎么也不相信这个淑幼兰来历清白。 “送走她才更麻烦。”淡淡地看了蔺影一眼,顾渊转身离开,丢下一句话来,“看好她,别让她搞出什么乱子。要是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你也不用再留在王府了。” 蔺影遥遥看着屋里忙碌异常的人影,闻言,一张脸沉地铁青。真是大材小用! 第5章 馒头 苏青手脚麻利地把屋子打扫了一圈。 虽然还有浓重的土气,好歹不像开始那样随便一踩都能漫天飞尘。 天色渐渐暗下,她从角落的抽屉里找出几根蜡烛点上。坐上床头,只听下面的隔板“嘎吱”一声,稍稍一动就是磕碜至极的摩擦声,听得牙齿发麻。 借着昏暗的烛火看向周围。啧啧啧,家徒四壁、一平如洗。 惨,简直不能更惨。 这一坐下来,肚子就开始耐不住的咕咕叫了,生生折腾了一天倒忘记了吃东西。这间茅屋不知道多久没住人了,显然不可能有余粮。 苏青一琢磨,这里离厨房倒是很近,倒不如摸过去顺便踩个点。 侯府的厨房在夜色中依然透着显得富丽堂皇的感觉,跟先前的茅房相比,明明不过一条甬道的距离,却是天差地别。这难免产生一种那些土豆萝卜都过得比她金贵的错觉。 举着火舌子推门进去,很快就在灶头旁发现了两根小黄瓜。 这两根黄瓜又焉又扁,苏青满脸嫌弃地叼在嘴里咀嚼着。 侧一侧头,似有似无地闻到了一股子面香,她吸着鼻尖找去,在旁边的炉灶上发现了一笼蒸熟的馒头。 虽然已经凉了,看起来依旧松软香酥。 苏青本来就饥肠辘辘,哪还有挑剔的心思,不假思索地就要去掏,忽然有个诡异的影子一闪,就眼睁睁地看着那白糯糯的馒头凭空消失了。 手的动作还停在半空,隐隐掠过一阵凉风,渗入衣襟,让她忍不住地瑟缩了一下reads;傻女励志记。 有一道诡异的视线落在身后,让背脊下意识地一僵,暗暗吞了口口水,屏息转过身去。 这一眼,苏青的脸色顿时白了一片。 借着火舌子微弱的光线,咫尺的那张脸因遍目的深褶而显得明暗不定,像是裂开的枯木,镶嵌着一双几乎没有眼白的瞳孔。一只手住着一根破旧的拐杖,另一只手托着白地晃眼的馒头,在枯乏如柴的手指的比衬下显得格外阴森骇人。 黑色的袍子盖住了整个佝偻干枯的身子,两侧斑白的鬓发垂落,眸里映着蹿动的火焰,有些龟裂的唇缓缓勾起,弧度落在这样的一张脸上,诡异至极。 “鬼啊——!” 苏青的面色更加惨白了起来,看着那渐渐朝自己逼近的影子,终于忍不住尖叫一声,拔腿就要往门外跑去。 还没跑几步,后头拐杖豁然一扬,她的脚踝就被凌空掠去的石子击中,顿时跌坐在了地上。 火舌子掉落后跌撞了两下,顷刻熄灭。 苏青全身一哆嗦,自知跑不掉了,有些绝望地把眼睛一闭,躺在地上屏息装死。心里默默地猛念阿弥陀佛,诚心诚意地祈祷佛祖能看在她从不杀生的份上,让这鬼怪饶她一命。 就在她碎碎念不止的时候,头顶上响起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到底是哪里来的女娃子,连我的馒头都敢偷?” 她的馒头?难道是人不是鬼? 苏青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来,瞥到了地上的影子。 心里稍定,抬头看去。 那双瞳孔依旧透着诡异,借着月色,才慢慢看清是个装束古怪的婆婆。 苏青拍着身上的灰尘站起来,干笑一声掩饰刚才的尴尬:“婆婆啊,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干嘛呢,人吓人吓死人啊。” 话未落,拐杖当头就是一下,她不由抱着头蹿了起来:“痛啊,婆婆!” “谁是你婆婆,叫我覃姑。” 眉头一皱,整张脸就像是拧巴在了一起。 先有一个不愿服小的季峦,现在又来了个不服老的覃姑,这摄政王府的人怎么偏偏就跟年纪干上了呢?苏青生怕再这么来一下得把她脑袋砸个窟窿出来,忙道:“是是是,覃姑!覃姑!” “说吧,你这小女娃子是从哪冒出来的?以前可没见过你。” 终于是放过她了。苏青暗松了口气,答道:“奴家名叫淑幼兰,是新来这里的……厨娘。” 覃姑略感惊讶:“他们这回找人倒还挺利索。” 这回?苏青留意到话里的深意,试探地问:“后府经常换厨子吗?” 覃姑却没有多搭理她的意思,黑灯瞎火的好像分毫没有影响她的行动,也不见怎么迈动脚步,就似一片云一样悠悠地“飘”了进去。翻箱倒柜一阵,再飘出来时手里已经提了两只竹篮,随手就将其中一个就塞进了苏青的手里:“跟我来。” 苏青的肚子“咕噜”地叫了一声以示抗议,但覃姑转眼间早已飘远了。 沿着甬道走进一片竹林,然后越走越深。 风刮在脖子上的时候泛起了阵阵的冷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到阴寒的感觉越来越重,苏青跟在后头,不由拢紧了衣衫reads;快穿之即使你是龙套。 不多会,遥遥地看到一些漂浮的灯光。 覃姑黑色的衣衫在风中狂摆,愈发显得她整个人像是一个飘浮无踪的游魂。 继续行了片刻后终于停下步子,她俯身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一摆放了出来,嘴里喃喃:“阿南,今日是你的头七。覃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专门给你带了些酒菜来,希望你能早登极乐。” 苏青看着眼前的一幕,瞳孔不由微微缩起。 这深更半夜的,居然是来拜坟? 覃姑等了半天见她没有动静,不由有些不耐烦:“怵在那做什么,还不快把东西拿过来?” 苏青慌忙把篮子送去,却忍不住盯着墓碑上的字看,试探着问道:“覃姑,这位阿南哥是你的什么人啊?” 覃姑点燃了一本经烧着,火光映红了脸上的半边褶皱:“阿南生前是后府的厨子。” …… 既然你那么想留下来,本王就成全你。 不知淑姑娘厨艺如何? 正好,前几天后府死了个厨子。 …… 墨堂里顾渊似笑非笑的神色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苏青心头不安的感觉顿时浓郁了起来。 她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问道:“这位阿南哥,是怎么死的?” 覃姑这才回头看来,嘴角微微地勾起。恰好一阵风,她花白的鬓发散在嘴边,衬得她的唇角似染了层血迹般鲜红,语调空洞地响起:“你说呢?” 苏青没来由地全身一哆嗦,陡然站起身来,恰好踢翻了脚边的酒壶,“哗啦”一声洒了一片。 覃姑缓缓地站起身来,枯瘦的身子在月色下拉出了好长的一道影,如柴的手遥遥往远处一指,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中:“差点忘了介绍,这些啊都是以前后府里的厨子。这个是以豪,这个是东子,这个是阿空……” 后面说了些什么苏青已经完全没有反应了,只觉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个鳞次栉比的坟头是显得那么整齐,那么肃穆,简直要比后府那些的亭台楼阁更加让人望而生叹。 第一个反应是想跑,第二个反应则是——脚已经软了,完全跑不动。 现在深深感受到顾渊人面兽心的算计,她简直痛心疾首。 覃姑深深看了她一眼,难得带了些同情,拿了个馒头递到她手上,道:“饿很久了吧,先吃点东西充充饥。” 苏青的视线依旧悲痛欲绝地落在那些坟墓上,依稀间仿佛感觉,不久的将来在那些墓碑上,将也会加上自己的名字…… 几乎是无意识地接过馒头放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咬了两口,她忽然回过神来,问:“覃姑,这馒头不是贡品吗?” 覃姑淡淡道:“已经祭拜完了,拿去吃也不浪费。” 苏青视线掠过那些森然的墓碑,终于“呕——”地一声把吞进去的那些馒头全部都吐了出来。 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吃馒头了。 第6章 掌勺 整整一个晚上,苏青都睡得很不安生。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却又被外面的鸡鸣声给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谁料公鸡偏偏越叫越是兴起,此起彼伏地还甚有规律。苏青脸一黑就抽了把扫帚出去驱赶,结果这鸡脾气还挺倔,边在前头跑着,边还耀武扬威地跟她对啼,头顶上的鸡冠摇的花枝乱颤,生生就是一种嚣张至极的嘲讽。 在摄政王府里,居然连一只鸡都要欺负她?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苏青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遥遥看着络绎不绝往厨房里搬运食材的人影,睨了眼还在自己跟前活蹦乱跳的大花公鸡,冷冷地勾起了嘴角。蹦吧,跳吧,等会上了砧板还不是死鸡一只?到时候叫破喉咙也没人可以来救你! 这样一想心情甚好,她拖着扫帚走了过去,绕着新进的食材看了一圈,捡个番茄在嘴里咬上一口,拍了拍在那收拾篮筐的男子,问:“这位小哥,你们是哪家送来的食材啊?看起来倒很新鲜。” 被询问的男子闻声抬起头来,见她一身粗布简衣却貌若凝脂,眼睛不由一直,忙应道:“我们是玉贡楼的伙计,这些菜都是楼里运来的,绝对是京城里最新鲜的。”他忍不住多看了苏青几眼,问道:“这位姑娘是?以前可没见过你。” “奴家是新来的厨娘。”苏青三两口啃完了番茄,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这位小哥,恕我直言,你们的食材虽是新鲜,但品类好像未免太单一了些。奴家初来乍到的不懂规矩,不知按照以规矩,若有特殊的食材需求的话,往常都该怎么处理?” 伙计笑道:“这简单,不说别的,我们玉贡楼的食材保准是京城里最全的。只要是王府有需求,大可跟我们去楼里随意挑选。” 这不就有空出去找阿莫了?苏青闻言,笑得眯起了双眼来:“听小哥一席话,真是万分受用啊。日后有不懂的地方,还需要小哥多多担待了。” 伙计被她这么一笑惹得脸上顿时一烫,低头羞涩地挠了挠后脑勺:“姑娘客气了。” 能找到出府的机会无疑是好事,苏青又掏了个番茄靠在旁边的树下啃着,一边不由地开始琢磨reads;如何拿下男神大人。当初跟苏莫约定的是半个月,这半个月内的时间内,她必须要找机会去跟他见上一面,要不然这小子恐怕就得想尽办法混到王府里来了。 正想着,遥遥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过来。 覃姑穿了身普通妇人的粗布短衣,完全没了前一夜那诡异悚人的气息。用那双毫无眼白的眸子淡淡地看了一眼,就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那些伙计见她过来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身板,神色敬畏地带着她将食材逐一清点了一圈,最后取了账本签完字,这才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很显然,这覃姑在王府里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女娃子你过来。” 听这么一声招呼,苏青忙不迭跑了过去,一脸狗腿地应道:“覃姑何事?” 覃姑指了指厨房道:“今天中午你来掌勺,今日两餐要把这些食材都给煮了。菜式品类都由你定,手脚利索些,要是过了膳点可是要挨板子的。” 苏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觉得一片黑压压的菜筐将本来空旷的厨房挤了个满满当当,脸色顿时一沉。那么多全煮了?这王府里养的都是猪吗! 然不待她抱怨,覃姑已经转身慢吞吞地走远了,悠悠地又是先前的话语:“要挨板子的。” 一阵萧瑟的寒风吹过,苏青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厨房。 在此以前,她的这一身厨艺一直以来都是以驯服男人的胃为准则,每一道菜都是为了精益求精,何曾这样大批量地生产过?这一时间手忙脚乱地却偏偏提不起速,顿时急得汗透淋漓。当晌午丫鬟们来取午膳时,早已经累趴在了灶台前。 苏青精疲力尽地看着桌上的菜肴被一一端走,终于彻底松了口气。私藏的鸡肉不知道去了哪里,只能用余下的残羹冷炙填了填肚子,回屋子舒舒服服地洗上了一个澡。正准备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好好做个美梦,房门却又响了起来。 说是敲门,其实透过门的缝隙就能很清楚地看清楚彼此的情形。苏青一抬头,瞥见外头站着的人一身侍女装扮,也不敢怠慢,忙跑去开了门:“这位姐姐是有何事?” 侍女回道:“你就是淑姑娘吧?王爷传你去琴心院。” 一听“王爷”两字,苏青所有的困意顿时消散了一大半。现在这个时间,估摸正在用午膳,顾渊忽然找她,该不是她做的菜式出了什么问题?一路走去,整个心里难免一阵忐忑。待渐渐走近,看着一路有些眼熟的景致,她才稍稍反应过来,这不正是步羡音住的地方吗? 走近几步,遥遥传来一阵琴音。 苏青凝神聆听了片刻,琴声清丽中带几分脱俗,可惜额外带了几分不食烟火的高远,反而仿佛始终隔了一层薄纱,无法透入人心。片刻间可以看到人影,一眼最先看到的是中央抚琴的白芷,宽袍广袖随风微摆,举手投足是雅士之风,微白地有些病态的面容间,神情如他的琴音一般疏远。 左侧的桌旁坐了一人,正微偏着头,淡品佳酿。他的视线落在那道抚琴的身影上,指尖在桌上随着节拍轻轻地敲击着,阳光打上眉梢与侧颜的轮廓,难得渲染出了些许柔和。 年华静好,苏青一时不由恍了神,下意识慢下了步子。 身后忽然有只手在她肩上搭了一把,回头,只见步羡音微笑地看着她:“今日才知道,淑姑娘的厨艺原来也这么好。”苏青闻言一噎,正想委婉客套几句,又听他笑吟吟道:“只不过姑娘的刀工未免狠辣了点,刚上的那盆菜肴不知道是名为‘血肉模糊’呢,还应该叫做‘碎尸万段’?” 他一笑而过,苏青却是愣地怵在了原地。 琴音应声停下,白芷的视线遥遥落来,像极浅的风落过reads;重生遇见穿越。 步羡音站在顾渊旁边笑而不语。 苏青低着头,视线不由掠过桌子上那盆骨肉难辨的糊东西,默默把头埋地更低了。就说刚才怎么就找不到了呢,怎么好死不死的偏偏就被送到这来了。她单纯是为了要报这只大花公鸡的扰梦之仇,特意让它死无全尸以泄心头之恨,谁知道这只鸡居然到死都不肯放过她。 “如果厨子只需要比谁剁的肉末更细的话,让柳逸来就够了。至少他剁的肉泥里不至于会出现骨头。”顾渊饮下一杯酒,用筷子搅动着这盘肉糊糊,“只是不知道淑姑娘剁的这么得心应手,下刀子的时候想着的又是谁?” 总觉得这些位高权重的总喜欢疑神疑鬼,连说话里都要时不时地探究,难免让人慎得慌。 状似随意的一问,苏青不由缩了下脖子,面色真挚地道:“回王爷。鸡。奴家自始至终想着的只有那只鸡!” 步羡音在旁边一声轻笑:“倒是没想到就一夜的功夫,淑姑娘竟跟后府的一只鸡住出了感情。” “……”苏青默默地瞥开头去,有些不想再继续这个关于“鸡”的诡异话题,清咳了一声道,“其实奴家的厨艺真的不错,除了这盘炖肉,王爷难道就没觉得其他菜肴美味可口,色香俱全?” 一阵风过,带过几分淡淡的酒香。 顾渊像看白痴一样地看了她一眼:“比宫中御厨如何?” 差点忘了这位的身份。苏青被这么一噎反倒老脸一厚:“王爷吃惯了山珍海味,想必也早已厌了,指不定奴家的家常小菜反倒更合胃口。” “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家常小菜,本王保证,改天的饭桌上会摆上你的骨头。”顾渊轻轻地敲了敲盘子,凉薄地勾起了唇角。看了眼噤声不语的苏青,起身往外走去,丢下一句话来:“今夜晚膳做好后,直接送本王屋里来。” 苏青看着那冷峻修长的身影渐渐离开视线,愣愣地还在琢磨这话里的意思。 步羡音走过来将鸡肉糊搁到她手里,笑道:“要不是今日王爷留我房里用膳,还不知道王爷吃厌了那鲍参翅肚,如今居然真的想要换一换口味。这几天王爷食欲向来不佳,托了淑姑娘的福,中午倒是难得用了个好膳。” 苏青终于理会过来了这话中的含义,神色变了数变,强行压下了已经涌到嘴边的粗话。要是觉得她的菜式对口就直说,有必要拿着那只死鸡阴阳怪气半天吗!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步羡音一眼,毫无诚意地道:“那还真要谢过步公子邀王爷来院里用膳了。” 步羡音淡淡一笑:“昨晚王爷恰巧留宿琴心院,这是淑姑娘自己的福分。” “留,宿?”苏青的嘴角微微一抽。这孤男寡男的,着实难以让人不浮想联翩。不对,这院里还有一个白芷!昨天晚上难不成……看着这张和苏莫如出一辙的脸,她实在感到有些不能接受脑海里不断涌出的画面。 “啪”地一声,杯子摔在地上碎成万千,打断了她的臆想。 白芷脸色难耐地看着步羡音,语调低沉:“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步羡音轻笑一声,也不顾白芷反对,拉上他的手就往屋里走去:“好了别闹,午膳过后该吃药了,错过了时辰可不好。”临到门口时,回头看来一眼,遥遥摆了摆手:“淑姑娘,恕不远送啊。”然后,苏青眼睁睁地看着白芷在挣扎无效后,就这样被强行拖进了屋去。 她不由仰头看了看大好的天色,有些头疼:“果然不像是什么误会吧……” 第7章 故知 苏青在回来的路上,遥遥看到覃姑拄着那根拐杖在院子里晒太阳,便忍不住凑上去打了个招呼。 覃姑连眼睛都没睁,淡淡地“嗯”了声显然没有多搭理她的意思。 苏青在那腻了会,忍不住开口打探:“覃姑你在王府里住了这么久,可清楚王爷口味?” “你要给王爷备膳?”覃姑这才抬起眼来,见她连连点头,满脸褶皱微微一拧,就又闭上了眼去,语调慵懒,“要说我们王爷喜欢什么口味,该是,看他心情而定。” 苏青:“……” 得,还是要自己回去慢慢琢磨。 苏青一转身进了厨房,到了傍晚时分才从一堆柴火里钻出来,忙里偷闲地去换了身衣服。夕阳渐落,丫鬟们陆续来厨房领后府九院的菜肴,她作了简单的装扮,也将晚膳给顾渊送去。 经过几天的考量,苏青几乎已经放弃了从容貌上对顾渊进行攻克。很显然,这个男人对女人的长相丝毫没有兴趣,甚至对女人是否有兴趣也有待考量,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倒难得对自己的手艺有了些念想。与其执着要证实向来自恃的颜值,倒不如着手撩拨撩拨他的胃,要知道这也是抓住男人心的一大捷径。因此,今日给顾渊的晚膳是经过单独烹制的,可谓下足了功夫。 苏青到门口时,恰好撞见了从屋里走出的两人。 蔺影看到她后用鼻子冷冷地哼了一声,露出了与往日一样不屑一顾的神色。旁边的季峦脸色本来也不怎么好看,但吸了吸鼻尖后,忽然凑到了她带来的食盒旁边嗅了嗅:“女人,这里头装了什么,闻起来倒还挺香reads;蜕变之战争大师。” 苏青深知这小屁孩的不好惹,微不可识地向身后护了护食,答道:“这是给王爷的晚膳。” 季峦抬头看了眼苏青:“听说你来后府当厨娘了?那今天中午小爷府里的饭菜也是你做的?” 苏青警惕地点了点头。 季峦的眼睛亮了下,还想说什么,蔺影已经沉着一张脸拖起他就往外走去,语调显然不悦:“除了吃还知道什么,滚回去干正事!” 季峦有想反抗,却被反手一把制住,如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一样被拎了出去。这一身力气就像被完全卸了去,在蔺影面前显得毫无招架之力。遥遥的,是忍无可忍的一声爆吼:“蔺影你给小爷我放手!信不信哪天爷我拆了你的屋子!” 蔺影冷冷一笑:“你要敢拆我屋子,我就把你跟晏浮生的骨头全给拆了去喂狗。”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怕了,季峦居然真的就没了声响。 不得不说,一物降一物。 苏青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走远,稍稍静了静心神,轻敲了下门,道:“王爷,晚膳来了。”听顾渊说了声“进来”,才推门进屋。 一张木案,上面两盏烛台,周围的书架上放满了年代久远的古籍,书香旖旎。顾渊正在案边看折子,旁侧的书简厚厚地叠地如一座小山,盖住了些许烛光,半面容颜忽明忽暗地愈发让人难以探究。他的神色浅淡,并没有因她的来到受到半点打扰。 苏青本就善于察言观色,此时也不打扰,轻手轻脚地将饭菜从食盒里一一端出搁到桌上,见顾渊依旧是抿唇深思的模样,便退到一旁安静地候着。 天色渐渐暗下,靠着墙壁感到微疲,忍不住有些犯困。苏青无意中一抬头,恰见顾渊起身,到了嘴边的哈欠顿时被她强咽了回去。依然是低首的恭敬姿态,只是有意往旁侧偏了几分,就让自己弧度好看的侧言恰到好处地露在了烛光之下。 顾渊视线在她身上若有所思地掠过,举杯饮了一口,道:“这酒淡了些。” 苏青道:“奴家为王爷备的晚膳,就是配这竹叶青最好。” 顾渊道:“此话何解?” 苏青俯身替顾渊又斟上一杯,纤指细如葱根,捏着酒杯递到他的面前,盈盈一指:“王爷不妨试试这盘‘潋滟芳菲’。” 顾渊试吃了一口,再品清酒果然舒爽很多,终于朝她看来,意味不明地一笑:“有点意思。” 苏青在他的注视下垂首,略显受宠若惊地应道:“午时听步公子说起王爷今日食欲不佳,奴家回去一想,应是饮酒过多所致,这才会斗胆一试。这些菜肴一可清润脾肺,二可惯饮清酒而避烈酒。王爷的身子本是长年累月疲累所致,奴家所制皆有药膳功效,若王爷能长期食用,那是更好不过了。” “这么一说,本王道是该让淑姑娘帮忙好好调理了。”顾渊的视线落在她有些局促的面容间,指尖轻敲着桌面,意味深长地勾起了唇角。一个惯于戴上各种面具的女人,有些时候,倒的确能让他产生几分兴趣。 今日苏青的本意不过是想先引起此人的注意,见目的达成,便温顺地在旁侧敛眉收息,浅笑不语。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往往欲速则不达,在顾渊这种地位的男人身上更是如此。她可以感觉到一抹淡淡的视线在身上掠过,这样的探究下,粉黛微施的眉目显得愈发收敛。 两相无言地吃完了饭,顾渊看着苏青将碗筷收拾干净,就在她告退离开的时候,忽然开口:“城西山上的那些贼匪,本王已经让蔺影带人去清剿干净了reads;千金散尽妾难来。” 苏青刚迈出房门的步子微微一顿,回头恰好对上那抹深邃锐利的视线,眼帘一垂盖住了一闪而过的慌乱,脸上瞬间泛上一股解恨的释然,道:“谢王爷为奴家报仇雪恨!”款款欠身道谢,为显真实,还装腔作势地抬袖拭了拭干燥的眼角。 “不客气。”顾渊语调平淡,“夜深了,淑姑娘如果惜命的话,晚上还是不要在后府到处走动为好。” 最后一句话,仿似意味深长。 苏青却有些心不在焉,毕恭毕敬地抱着食盒退了出去。 刚走出院子,她满脸戚戚的神色就顷刻间一扫而空,痛心疾首地双手合十,朝着天上的月亮连连叩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城西的贼匪大哥,希望你们能早登极乐!小女子实在无意害你们性命,冤有头债有主,杀你们的是顾渊,要找就记得去找他,可千万别迁怒到我身上来……” 话是这么说着,但毕竟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苏青俯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两个大礼,在冷风下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地往回走去。 清剿干净城西的贼匪。顾渊说得倒是轻描淡写,谁又知道这背后是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结结实实被斩杀的人没有八十也得有五十,这血淋淋的人命在他的嘴里说出,居然不过是一句毫无起伏“不客气”。 这就是她需要去狠狠抛弃一次的男人,如果真的以这种方式替被他坑害过的人生生出口恶气的话,估计不管她跑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抓回来碎尸万段的吧?苏青简直要被自己这种舍己为人的伟大情怀给感动哭了。 回茅屋的一路,苏青满脑子都是那些就义的贼匪,正在心中狂念阿弥陀佛,忽然从暗处蹿出一个黑色的人影来,没来得及回神已经有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架在了脖子上。冰冷的刀刃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森然,让她不由更感凄凉。不会吧,报应来得这么快? 这人的喘息声格外沉重,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语调也是低沉地泛着生冷:“你有两个选择,带我出去或是死在这。” 换做平时,这俨然是要把人吓得花容失色的节奏,但话语一落入耳里,却让苏青不由有些愣神。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一时半会她又不敢乱攀交情,便迟疑地扯了扯嘴角,试探地问:“这位壮士,你该不会是从姑射城来的吧?” 抵在她脖子上的刀子闻言不由一松,男子沙哑的语调带上了几分惊诧:“你是谁?” 是你个大头鬼啊!苏青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转过头去盯着蒙面下仅存的那双黑眸,一字一顿道:“有没有搞错!你们姑射城的人都是属狗的吗?老娘在哪里就跟到哪里,还有完没完了,棱仿?” “苏……苏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男子看清她的面容后身子一晃,刀脱力地掉落在了地上。 “托你家少主的福,能让我留下的地方,除了能赚大把大把的钱之外,还会有其他的原因吗?”苏青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模样,忍不住拧起了眉。喘息得这样厉害,很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而既然能受这样重的伤,就表示他已经惊动到了王府里的那些守卫。 想了片刻,苏青慢悠悠地抬起了一根手指,唇角的笑渐渐浓郁了起来:“看在你家少主的面子上算你便宜些,一万两银票救你一条命,可是划算?” 眼前这个女人巧笑倩兮却黑心黑肺,棱仿只觉胸口一阵翻涌,生生吐出一口血来,眼前黑影盖过,就彻底昏了过去。 苏青看了眼已经不省人事的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样也算旧识一场,勉为其难就当他这是默认了这场交易吧。 第8章 惊夜 苏青把昏迷不醒的棱仿拖回了茅屋,奈何这间屋子实在有些太干净了,随便一眼看去就一览无余,她四下打量了一下,最后瞅准了空荡荡的床底。虽然还没来得及打扫脏是脏了点,但好歹算是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苏青狠狠地踹了几脚,才硬是把棱仿给塞进了那个狭隘空间里。刚大功告成松了口气,就遥遥听到一些渐渐临近的脚步声,透过镂空的门板,可以依稀看到陆续涌来的那些侍卫。眼底笑意一闪而过,也没多想,她不慌不忙地开始宽衣解带。 步声在门外不远的地方停下,苏青恰到时机地转过身去。 她宽衣的姿势停滞在那,衣襟微散,青丝如绸缎般柔软地垂在如脂的玉肩上,轻衣松散,与站在门口的人四目而对,双双愣在当场。 一屋子旖旎的春|色,让少年老成的蔺影难得地全身僵硬了一下,直愣愣地转过身去,还没开口说什么,就听到屋里“啊”地一声尖叫响彻天地:“色狼啊——!” 蔺影的嘴角猛然一抽。 停步在不远处的队列,各人的脸色均是异样的色彩纷呈,偶尔漏出几声憋笑。蔺影整张脸上异样的红晕顿时渐渐低沉,狠狠抬眼瞪去,所有人顿时满脸肃穆地端立当场。只是因为憋得太过痛苦,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这厢苏青衣衫不整地推门而出,不待蔺影解释,当着他的面就是一顿哭骂:“好你个蔺影,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喜欢奴家就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居然还做出这种偷看的勾当来,真是恬不知耻!” 蔺影怒道:“喜欢你?简直痴人说梦!我追赶逃犯来此,谁能知道你居然正在……正在……” “正在宽衣!”苏青一口接下了他的话语,低头啜泣地哭了起来,“你看到了对不对!你果然看到了!你居然偷看了奴家宽衣,奴家以后还要怎么出去见人,奴家的清白就此没了……还追赶逃犯,逃犯怎么会来这种偏远的地方,分明就是托辞!托辞!” 有人已经憋不住笑出声来,蔺影的脸色顿时更黑了:“你少信口雌黄,你的衣服根本没脱下来,哪有毁你清白!” 苏青得理不饶人地继续哭诉:“听听,听听,莫不是还没开始脱衣服让你失望了?小小年纪就做出这等好事,长大了还得了reads;位面炼金师!今日祸害了奴家一个,明日迟早还想着祸害别家姑娘去。这等人面兽心,奴家真真是看错了你!” 他人面兽心?她看错了他?蔺影怒极地看了她半晌,嘴角触了又触,最后居然找不出半句解释的话来,只能忿忿地一甩衣袖,黑着脸转身就走:“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全都跟我走!逃犯受了重伤应该跑不远,还不赶紧去别地方继续搜!”身后的哭声依旧好像绵延不绝地漏入耳里,让他只觉得整个头都难以抑制地疼了起来。 苏青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才面色悠然地擦了擦眼角,大摇大摆地走回了屋里。 跟老娘比手段?呵,蔺影这种年轻气盛的少年郎毕竟还嫩了点。 蔺影一时半会绝对不会再来这里给自己添堵,一千两银票唾手可得,苏青感到很是高兴。盯着黑漆漆的床底看了半天,她又不由摇头叹息,怎么也没想到棱仿居然是越狱出来的。照姑射城在他们少主带领下散发的那股极度自命清高的气息,现在居然开始跟朝廷扯上关系,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一想到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少主阁下,苏青的心情顿时又不好了起来。她心情一不好,就有再次涨价的冲动。姑射城是什么地方,里面的人命比外头的那些贱命可金贵着呢,一万两哪够啊,这不摆明了小瞧人吗! 床底下依稀有了些动静,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苏青抱着身子坐在嘎吱直响的藤椅上,眯长了眼睛看着慢慢探出来的那个脑袋,哂笑:“醒的还挺快,我还以为要等明天早上了呢。” 这张木床太过窄小,棱仿挣了一半就卡在了哪里,疑惑地抬眼瞅着苏青:“苏姑娘,你是怎么把我弄进去的?” 苏青默不作声作了两下踹的动作,在他黑沉的脸色下,曼声道:“也不坑你。踹进去一万两,拖出来也是一万两。” “……”果然是他认识的那个苏姑娘,乘火打劫这种事永远做得得心应手。棱仿默默又用力挣脱了两下,依旧无济于事,只能认命道:“成交。” “好嘞。”苏青笑眯眯地去搭把手,也不管棱仿是否身上有伤,在那副龇牙咧嘴痛得直哆嗦的表情下,把他硬生生给拽断了几根肋骨,才从床底下拯救出来。看着他蹲坐在地上一直喘着粗气,有些嫌弃地道:“暂时不会有人来这里搜查了,你怎么还不走?” 棱仿苦笑:“苏姑娘,我们好歹旧识一场,你就不能……” “不能。”苏青打断了他的话,垂着眼懒洋洋地看着他,“我跟你们姑射城并不熟,跟你家少主更只是普普通通的生意关系,甚至看他很不顺眼。想攀交情,可以,明码标价,要我亲自送你出王府,拿一百万两来。” 棱仿的嘴角狠狠一抽,肚子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问:“那如果想托苏姑娘弄些吃食呢?” “噢,那便宜多了。”棱仿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却听苏青淡淡地道,“也就收你一万两吧。”他身子一歪,“咔嚓”一下闪到了老腰,疼地不由落出了几滴眼泪来。确实,跟那一百万两天价比起来,这回还真是便宜多了…… 此时已到了夜半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后府遥遥看去,只有廊道上斑驳的灯火,在清风里忽明忽暗。苏青把白日里留下的玲珑糕找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用巾帕包好后藏进怀里,就又蹑手蹑脚地往回走去。 今日下来一共三万两,这波不亏。正这样心情愉悦地想着,不远的灌木丛忽然一阵异样的动静,苏青的步子不由微微一顿,然后飞速地加快了步子。这深更半夜的绝对不会遇到什么好东西,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灌木丛片刻后静了下来,然后声响骤然凌冽,仿似有什么在里面狂蹿,积得层层沙土飞扬,一路正是朝着她的方向。 这是什么东西reads;韩娱之国民女神!苏青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拔腿就跑。 棱仿还在茅屋里,现在回去要是惊动了其他人那才叫死无全尸。 苏青无处可去,一咬牙,就干脆往灯火通明的方向跑去,后头的那东西四肢奔走的却是极快,片刻间已经越来越近。气喘吁吁间,依稀想起顾渊似乎提醒过她晚上不要出门,难道就是因为这个鬼东西? “淑姑娘!” 寂静间听到一声呼喊,苏青一抬头看到了往这边赶来的晏浮生,不由有些喜出望外,撒腿就朝他的方向跑去。谁料乐极生悲,一脚在亭前的石阶上踩空,向前摔的瞬间,怀里的玲珑糕顿时在空中落地有如仙女散花。 身后只听一阵破裂的凌风,那个疾奔的影子直直朝她扑了过来。 晏浮生遥遥地大喊了一声:“快闪开!” 苏青下意识地往侧面慌忙连打了几个滚,一抬头,却见那东西径直撞上了柱子,然后,整个亭子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撞歪了一半。 这怪力……借着灯火,她终于稍稍看清了一些。这一看,脸色顿时难看到了谷底——那个蹲在地上一爪一把玲珑糕,吃得正甚是欢脱的,不是季峦还能有谁? 苏青刚想说什么,只见季峦已经吃完了糕点,抿着唇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上的甜味,忽然又转向她来。看到那双空洞无任何情绪的眼睛,她咧了咧嘴角,忽然说不出话来了。这样的神色,跟平日里完全不同,就像是灵魂出窍一样。此时的脑海里,无由地闪出三个字来:夜游症? 晏浮生见她呆在那久久不懂,慌忙喊道:“淑姑娘快跑,阿峦晚上从不认人,他会杀了你的!” 怎么不早说!苏青闻言才骤然回神,想要跑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峦一手劈倒了旁边的巨树,面露凶意地朝她飞扑而来。猛然间就被撞倒在地,屁股难免生疼,她有些认命地闭上眼去,怀里骤然一沉,接下去却没有预料中被撕裂的剧痛。 过了片刻,心有余悸地慢慢睁开眼来,只见季峦蜷着身子缩在她的怀里,满脸很是舒适的神色,不时还吸着鼻尖嗅一嗅,好像很是满意她身上的味道。 抬头看向匆匆跑来的晏浮生,苏青脸色微有难看地指了指怀里像极野猫的小屁孩,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晏浮生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奇道:“阿峦好像很喜欢你。” 好像为了证实他的话般,季峦毫无预兆地忽然抬头,凑到苏青的脸前懒懒散散地舔了一口,然后在她有些石化的姿势下又往怀里蹭了蹭。 这臭小子居然吃她豆腐?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苏青脸色变了数变,扬手想要一巴掌抽去,却被晏浮生一把拦住。他眉目微扬,好意地轻声提醒:“淑姑娘三思,阿峦的起床气更吓人。” 看了眼那摇摇欲坠的凉亭,苏青面无表情地把举起的手又收了回来。 晏浮生小心翼翼地抱起浅浅睡去的季峦,似是感慨地留下一句话来:“哎呀呀,看来我们后府的厨子,终于不用再换了……” 这句话她倒是听懂了。 所以,那些倒霉厨子都是因为撞上了夜游的季峦,才一命呜呼的? 回到茅屋时,苏青依旧冷着一张脸,没好气地把仅存的两块玲珑糕丢进棱仿怀里,沉声道:“涨价了,两块五万两!吃完速度给老娘走人。” 说完,也不看他那瞬间僵硬的脸色,一盖被子倒头就睡。 第9章 偷会 当苏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棱仿早就已经没了踪影,对此倒并不担心,想必是回姑射城去了。刚走出门就看到不远的树阴下站了两人,听闻动静,齐齐朝这边看来。她的眼睫微微一挑,一时半会想不出这两人来找她所谓何事,总不至于是为前一夜道歉来的吧? 不待苏青开口,只见季峦背着两只手步伐匆匆地走到了跟前,满脸严肃地盯着她上下看了许久,忽然道:“你放心,小爷会对你负责的。” 苏青低头看着这个身高刚刚到她胸部的小屁孩,噎了半天,扯了扯嘴角:“季公子何出此言?” 季峦仿似下了重大的决定,一字一顿说得格外清晰:“小爷我想过了,虽然你长得是不够贤良淑德了一点,出身是低贱卑微了一点,年纪也是稍微大了一点,不过看在下厨的手艺还过得去的份上,小爷也不会太过嫌弃reads;穿越之林小米。既然轻薄了你,作为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大丈夫,小爷还是有必要对你负上责任的。” 乍听这话,苏青气得不由身子一歪。 她不就胸大了些,臀翘了些,怎么就成了长得不够贤良淑德了呢?何况一个八岁大的小屁孩,跟别人比年纪真的合适吗?还有,他那跟只宠物猫一样的舔一口脸也能算得上是轻薄?还男子汉大丈夫要负责任,怎么不干脆说是他现在动了心思想养一个童养媳? 晏浮生早已笑得花枝乱颤,苏青忍不住一眼瞪去,没好气道:“昨夜季公子还真没对奴家做出太过逾越的举动来,反而跟晏公子倒是搂搂抱抱很是亲密,要说负责任,也不该是对奴家吧。” 季峦闻言也是一眼扫去:“浮生你不是说我昨天轻薄了这个女人吗?怎么听她的意思,反而是被你轻薄去了?” 晏浮生硬生生被呛了一口,连连摆手无辜道:“昨晚要不是淑姑娘,我哪里能拦得住你?只不过趁你睡熟了把你抱回房罢了。” 季峦皱着眉头在苏青旁边转了又转,连连摇头:“被这个女人拦住,实在没道理啊……” 苏青可没心思多琢磨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没道理”,生怕这位小爷一时兴起说出什么非她不娶的话来,忙道:“昨晚季公子像是对奴家所制的糕点很有兴趣,若着实喜欢的话,奴家不妨多做一些给季公子送去?” 季峦闻言面色一喜:“这个甚好,有什么好吃的,尽管做了给小爷送来!” 苏青藏下眼底的笑意,面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来:“奴家拿手的点心倒是不少,可惜有些需要的食材特殊,恐怕是没法一展厨艺了……” “要什么食材尽管去买,有什么好磨磨唧唧的。”季峦不以为然地打断了她的话,道,“回头你跟玉贡楼的伙计一起出府走一趟就是。要有哪个不开眼的拦着,尽管报小爷名号。” “好嘞!我们季公子的面子就是大!”苏青闻言笑逐颜开,结结实实地拍了个响亮的马屁。 有了季峦的金口玉言,苏青跟着玉贡楼的伙计出府,居然还真是畅通无阻。没想到顾渊对后府的这几位倒是真好,锦衣玉食不说,看得出来全王府上下对他们均是毕恭毕敬,恭敬有加,甚至比不少大人府上那些个侧室的地位都要高上不少。 把满满当当的一张清单交给玉贡楼的伙计,苏青借口要去进点药膳辅材,独自一人溜了出去。沿途一路找去,终于在一个弄堂的转角口找到了熟悉的暗号图案,确定没人跟着,就偏身钻了进去。 在弄堂的深处停泊这一辆马车,随着几声清脆的口哨声落下,车帘一掀,露出来一张甚是熟悉的俊脸来。 那双终日无神的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光色,就见跟前的女子毫无形象地朝他直扑而来,就被顺势推倒在了车厢的软塌上。苏莫任由那双手蹂|躏着自己散乱的发线,便听她抱怨道:“阿莫你知道吗,昨天我能居然在摄政王府里碰到姑射城的人,也真是够了!” 苏莫的眼睫微一抬,端坐起身子看着她,表示自己在听。 苏青倒是显得对这个话题没太多的兴趣,反而盯着那张跟步羡音一模一样的脸看了许久,不禁有些感慨。虽然步羡音待人处事确实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但总觉得一直带着一个伪善的面具,一旦揭开,必然跟他的话语一样刻薄毒辣。倒不如自己家阿莫这样不苟言笑来得简简单单,虽然经常给人感觉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不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提防reads;魂兵纪。 想了一会,她道:“阿莫,这次我恐怕需要在摄政王府多待一段时日了。” 苏莫微微蹙眉,表示不解。 苏青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苏莫的背脊微微一僵,眼底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来,过了少许,默默点了点头。 “我在摄政王府遇到了一个人,叫‘步羡音’。他和你年龄相仿,长相相似。又或者说,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苏青拍了拍苏莫有些紧绷的手背,道,“这个步羡音一定跟你的身世存在某种关联,在王府期间,我会想办法去探他的底细,你现在不方便露面,暂时就先留在王府外静观其变。” 事关他的身世,苏青以为阿莫会很高兴地应下,却见他垂眸思酌了许久后才默默抬起头来,眼里是鲜少见到的坚毅神色。反手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掌心,拧着眉心摇了摇头,意思溢于言表,分明是拒绝她着手此事。 苏青不悦道:“摄政王府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还能把我怎么样不成?难得有一条可以追寻的线索,顺便查个清楚难道不好吗?像你这样瞻前顾后能成什么大事!” 苏莫看着她面色微沉。 每次阴着一张脸的时候,苏青就知道他定是不高兴了。但这次自己明明是为了他好又没有意胡闹,干脆决定对他无声的抗议置之不理,淡声道:“这回我做主,你就老实在外面待着,要有什么消息我会想办法通知你。如果实在闲得无聊,你也可以去姑射城找那朵水仙花,他手下刚欠了我七万两银票,可别让他赖了去。” 苏莫闻言眸色微微一动,不经瞥开眼去。苏青跟那位少主的事,他着实是不想搀和。 苏青向来喜欢看他这样别别扭扭的样子,两人一动不动地僵视片刻,便忍不住将苏莫抱在怀里又是一番上下其手,这才依依不舍地跳下了马车。临行时还忍不住叮嘱:“你这张脸在王府的人看来毕竟太过显眼,一定在记住按兵不动,若非什么大事千万别主动联系我。” 苏莫并不情愿,却不得不点头应下。 只要他点头,就定不会胡乱惹出什么幺蛾子。苏青放下心来,一哼小调心情甚好地走出了巷子。在旁边的药铺里买上了些许调制膳食所需的药材,绕到玉贡楼将满满当当的一车食材捎上,便施施然地回了摄政王府。 一路上遥遥看到几个少年郎在院中煮酒赏谈,画面甚美,便让心情也随之愈发愉悦了起来。虽然要查的事,要勾的人都有待努力,好歹苏莫那已经安排妥当,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苏青使唤着人将大筐小筐搬进厨房,好不容易安放妥当,一出门,就迎上了一个脸色黝黑又表情别扭的人。她压下险些脱口而出的那声喷笑,若有若无地紧了紧衣衫,在他愈发阴沉的脸色下开口问:“蔺公子找奴家有事?” 苏青刚才看似漫不经心拉紧衣领的动作,联想到昨夜的种种,让蔺影险些有吐血的冲动。在她嫣然的笑颜间瞥开眼去,他的语调生硬道:“王爷让我给你传句话。” 苏青奇道:“王爷?” 蔺影显然对所传的话语很是不屑,冷笑一声道:“王爷需去淮洲一趟,此次乔装出行尚少一个相陪的‘侍妾’,让你明日收拾收拾准备陪驾同行。” 苏青冷不丁闻言,难免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惊喜。 她这算不算是——升迁了? 不管这个侍妾的身份是真是假,只要有了跟顾渊朝夕相处的机会,日久生情还不是指日可待。 第10章 老爷 顾渊出门本来该算是件大事,不知为何偏偏安排在了摄政王府南面的侧门。这里离车水马龙的大街相距甚远,始终没有引起路人的注意。 几个小厮匆匆碌碌地在那忙碌地搬着箱子,苏青抱着所谓的行李在旁边巴巴看着,不由默默叹气,两相一比较,才更显自己的寒酸。其实也曾想过好好收拾细软,然而回到茅屋一看,除了几件单薄的轻衣,实在没有其他能让她捎上的东西。现在包裹里还藏了一些普用的药材,这是她以途中方便给王爷烹制药膳为由溜出去采购的,顺道也给苏莫通了个信。 苏青挨着门口等了半天,才终于瞅到有人从府里出来。 远远的先看到的是步羡音,旁边的男子看不清长相,待走近了些看清那一身的装束,她的身板不由的一挺,刚泛起的瞌睡顿时被压了下去。虽然穿的不是官服,但那双镶金锦绣玉麟靴却不是普通富贵人家可以穿得了的,这人摆在朝中,必是个不低于二品的大员。 苏青毕恭毕敬地收拾起了心思在侧面让了让,心里却不禁觉得有些有趣,这顾渊特地选了个侧门出府,偏偏还找了个朝廷大官来送行,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他是低调还是不低调。 两人经过门前,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步子,然后那个男子便意味深长地“咦”了声,问道:“莫非这位就是要跟王爷同去的淑姑娘?” 步羡音笑了笑:“正是。” 留意到男子的视线落在身上,苏青也不好装没看见,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奴家见过这位大人。” 男子轻巧地免了她的礼,微微点头道:“能让王爷看上的女子果然气质不凡,只是这一趟难免要苦了这位姑娘reads;魂兵纪。” 怎么这还没出发就开始苦了她呢?苏青被他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及她开口,在旁的步羡音已经温吞地接下话来:“弘大人谬赞了,能为王爷分忧这本就是淑姑娘的福气,何来受苦一说?” 男子正是当朝内阁首辅弘子宁,此时似也觉察到自己失言,轻轻一笑,道:“步公子所言甚是,是本官太过怜香惜玉了。” 苏青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谈,心里越发惊疑。惊的是步羡音一个区区后府面首,居然能跟这位弘大人毫无芥蒂地相谈甚欢,而对方竟也没有半分鄙夷的神色,要说是碍于顾渊的面子,这位大人的演技也未免太过如火纯清了些;疑的则是这趟出行他们莫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不然这字里行间的,为何总让她依稀感觉有些不安呢…… 苏青忍不住狐疑地看了眼步羡音,恰逢他也朝她这望来。视线相触时她微微挑了挑眉,却见步羡音意味深长地抿唇一笑,随即便慢悠悠地瞥开眼去。呼吸一噎下她难免有些气结,顿时对自己的怀疑愈发坚定了起来,本想找机会拉他过来细问,一抬头恰见倾涌而出的一行人。 “凭什么连燕芜都可以跟去,我偏偏得留下来?”甚是暴躁的一声怒吼,不用看也知道是季峦那位暴脾气的小爷。 晏浮生在旁边笑盈盈地连哄带骗:“燕芜是去给王爷当书童的,阿峦你这么金贵的气质,走出去告诉别人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书童,也不能有谁信呀,你说对不对?” 季峦冷哼一声,不悦道:“给小爷另外新安排个身份不就行了,王爷这次不是要乔装成了富商吗?就让小爷我扮作王爷的私生子同行多合适!” “噗!”苏青一个没忍住喷笑了出来,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大喊糟糕。 果然,季峦闻声看来,脸色顿时又难看了不少,指着她大叫道:“居然连这个女人都能跟去?这可不行,小爷我一定得去!” 晏浮生实在没辙了,只能双手一撒,满是无辜地看向步羡音。 “弘大人还在这里看着呢,你这撒泼的样子跟外头的地痞流氓有什么两样?”步羡音看了季峦一眼,漫不经心地指了指旁边一直噤声不语的那个小童,道,“你什么时候也能跟燕芜一样乖巧,什么时候就能带你出府。成天在外面闹事让人给你擦屁股,还指望带你远行?同是后府里的人,可没听说过谁能管谁叫爷的。” 苏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书童打扮的小孩在众人视线下羞得脸色微红。他长得本就格外精巧,此时微窘的神态更是惹人怜爱至极。这个叫燕芜的少年虽是跟季峦差不多身高,却更添了几分孩童该有的柔弱矜羞,顿时让人觉得亲昵不少。 季峦被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干脆开始就地撒泼:“我不管!我不服!就燕芜那三脚猫功夫也能出行,为什么小爷我就不能去?” 话音未落,遥遥有人平淡地答了一句:“本王亲定的人,倒想看看谁有意见。” 话音入耳,周围顿时一静。 季峦全身一个机灵,蓦地耷拉着脑袋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哪还有半分趾高气扬的样子。 顾渊经过时垂眸看了他一眼:“过阵子自有任务给你跟晏浮生,若再不受教,小心关去暗室。” 季峦听到“任务”时眼睛微微一亮,顿时心满意足地没再吱声。 跟弘子宁交待几句,顾渊回身向周围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苏青的身上,眉心微微一蹙,吩咐道:“蔺影,上城北的缎庄买几套女子的锦衣带上。” 苏青忍不住看了眼自己身上,这分明是在嫌她寒碜reads;穿越之林小米。 蔺影回道:“王爷,现在马上就要出发了,这量尺寸选衣服的多麻烦啊!一来一回还指不定要耽搁上多少个时间,何必费这事。” “把庄内每个款式每个尺寸的衣服都买上一套,用不了多少功夫。”顾渊掀帘进了车厢,过了片刻,传出一句话来,“带她上车。” 苏青自然知道顾渊是在说她,下意识拉长了脖子往车队后头望去。 蔺影见她半天没个动静,不由瞪她:“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没听到王爷叫你上车吗?” 苏青道:“可今日好像没有牛车啊……” 蔺影强忍头疼深吸了口气,才让语调平静了些:“谁让你坐牛车了?王爷这是让你上马车!” 苏青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有了坐马车的待遇,不禁有些受宠若惊。愣愣地站了片刻才蹑手蹑脚地爬进马车,在顾渊的注视下正琢磨着该说点什么感恩戴德的话,便听他道:“随后几日记得叫我老爷。” “是,老爷。”苏青俏生生地叫了一声,却见顾渊已经闭上了眼眸不再看她。 照理说此时她是该安静地做一个温婉体贴的侍妾,奈何心头的问题实在萦绕了太久,让她不禁想要弄个明白。斟酌了片刻,直到马车开始辘辘前行,终于开口问道:“老爷,关于这次出行,您就没有什么想要交待的吗?” 顾渊依旧靠着软塌小憩,不为所动。 苏青等了片刻没见回应,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始打量他的睡容。光从容貌而言,难得有人能像顾渊这样长了一张经得起万般挑剔的脸,只可惜经年累月处在权势顶峰,太过喜怒不形于色,难免会使人敬而远之。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简直禁欲至极,不得不说,可惜了一张好脸。 苏青这样想着,忍不住甚是惋惜地摇了摇头,不料此时顾渊的双眸忽然睁开,恰好四目相对。这样清冷的视线落入眸底,仿佛直刺入心,她只感到全身一哆嗦,慌忙移开眼去。 顾渊的眼睫微微一触,便又垂了下去,唇角微显玩味地抿起,问:“你想知道什么?” 苏青见他有了松口的意思,忙转回身来,道:“老爷想透露给奴家的,奴家自然都想知道。” 顾渊道:“我现在的身份是一名富商,而你,只需要做我最疼爱的侍妾,就这么简单。” 苏青在这样的交待后,愈发狐疑了起来,继续拐弯抹角地问道:“奴家可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要是奴家一不小心坏了老爷的好事,那就大大不妙了。” 顾渊看了她一眼,似是想到了什么:“也对。” 苏青正竖起耳朵准备静闻其详,却忽然被一把拉了过去。片刻间只闻一股扑面而来的檀香气息,夹杂着浅淡却极醉人的酒味,贴在耳边的是胸膛平稳的跳动声,微微抬头,是顾渊咫尺的眉目,以及淡淡的吐息:“传闻中我应该与宠妾形影不离,你需要多习惯这种相处方式,不要露了马脚。” 有那么片刻,骤然失神,心跳依稀也骤然快了些许。 然后苏青的眼睫似蝶翼般微微一垂,唇角的笑意逐渐浓郁,伸手静静地挽过他宽大的背脊,凑到他的耳边轻描淡写地琢了一口,眼里便染上了盈盈的微光,巧笑颜兮:“这样的话,老爷对奴家,可还满意?” 车厢内忽然一片寂静,然后才听到顾渊一声极淡的轻笑:“满意。” 第11章 做戏 赶了一天的路程,落脚的地方叫梅来镇,刚进镇口时遥遥就可以看到鸿宴楼巍峨耸立的楼阁,无疑是镇上最好的酒楼。 苏青从马车上下来时,只觉一阵的腰酸腿痛。顾渊能开窍固然是好,奈何他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软塌上小寐,她半伏在他身上偏是不敢多动半分,迷迷糊糊地一觉睡醒,姿势还是原来的姿势,四肢却已经僵硬地不能自控了。 顾渊一行人走进楼中,可谓前呼后拥,排场甚大,但再一想这人平日里的身份做派,恐怕还已经算是格外低调。 蔺影三言两语包下了一楼的整个后院,惹得掌柜的眼睛都笑成了两条狭长的缝,连连招呼小二要好生接待。 苏青跟在顾渊身后走着,经过几道长廊水榭,见他脚步不停地进了屋子,她才在门口停住步子站了片刻。回头看向蔺影,忍不住问:“蔺公子,奴家住在哪里?” 尚未听到回答,顾渊的声音就从屋内传出:“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蔺影的嘴角闻言微微一触,像吃了只苍蝇一样看了眼苏青,朝屋内指了指:“你现在既然是老爷的宠妾,自然是跟老爷一起住。” 苏青:“……” 天算不如人算,这种让人无法琢磨的言行举止,还真是让她长了见识。 几乎是被蔺影一把推进了屋里,苏青站稳身子,眸光扫过屋里的摆设,最后落在桌前的那个人影上,抿紧了唇,露出踟躇的神色来:“老爷,奴家不卖身。” 顾渊闻言抬头看来一眼,不予评价,只是又默默地挪开眼去reads;重生之幸福的80年代。 苏青准备好的后话忽然就噎在了那里。 有句话说得好,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得到。她原本是想装一把矜持,来一套男人都喜欢的欲拒还迎的戏码,然而顾渊的这幅神情,走的又是哪门子套路?先是把她叫来同屋而眠,现在又摆出一副压根就没把她放眼里的神态,这是准备给她演柳下惠坐怀不乱的那套不成? 正琢磨,顾渊随手丢来一个包裹,吩咐道:“拿去换上。” 苏青打开,只见是一件朱红色的锦缎琉璃镶金衣,这要穿出去随意走上一圈,恐怕会比惊才艳艳的戏子更要惹眼不少。 顾渊这种掌权者的眼光,实在让她感到有些惶恐。 抱着衣衫犹豫了半天,她忍不住讷讷开口:“老爷,奴家觉得这身……” 顾渊的视线淡淡扫来,清冷地没半分多余情绪。 苏青的话语一滞,咽下了后头的话,默默转身走去屏风后头更衣。 梳妆完毕,看着镜子里的人影,她只依稀感到自己此时的模样,俨然像极当初那只被她千刀万剐的大花公鸡。 别别扭扭地走出来,顾渊抬眸在她身上一眼扫过,淡淡地点了点头:“不错。” 苏青深沉且凝重地也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记下,原来摄政王喜欢的是这种口味。 梅来镇虽然是个小地方,鸿宴楼的生意却是格外兴隆,入夜时分,更是灯火通明。 苏青跟着顾渊走入大堂,分明感受到周围顷刻间投来的视线,也不知是在看她还是在看他。然后被顺势的一揽,就又被结结实实地搂在了怀里,姿势暧昧异常。 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顾渊很是习以为常,慢悠悠地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 指尖漫不经心地扰动着她的发线,唇角依稀是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副纨绔不羁的神色,与平日里判若两人,食指轻轻地挑起她的下颌,他的话语淡淡:“斟酒。” 苏青摸不透这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自己现在这身行头已经招摇至极,倒也不在乎会不会更加惹人瞩目,干脆笑颜婉转地取起酒壶将酒杯满上,纤指捻起送到顾渊唇边,语调尽是妩然:“老爷,奴家敬你一杯。” 佳酿随着微启的双唇渐渐融入喉间,顾渊眼里有什么微微一晃,就被垂落的眼睫盖下。 这番春|色旖旎的场景,早已惹得周围一阵议论纷纷。投来的视线里有惊叹、有不屑、也有倾羡,顾渊却是在这般万众瞩目下泰然自若,举手投足皆是风流倜傥的富绅风情,分毫没有平日里让人难以逼视的深沉气质。 然而苏青撩到最后,却觉得有些索然无趣了。 要知道一个戏子觉得最有成就感的,无疑是引得自己的观众一同共鸣。但如果自己勾魂的对象一副理所当然配合自己演戏的态度,任谁都会感到兴致缺缺。 更何况最要命的是,自己眼前的这人偏还有种隐隐要反客为主的趋势。 看这只不安分地随意搁置的手,这浅醉迷离的神情,以及微敞慵懒的衣襟,甚至让她一度有些错觉,现在的情形不论怎么看,都摆明是他在勾引她吧! 苏青难得地产生了一股挫败感,漫不经心地又倒上了一杯酒,结果头顶上落来顾渊有些不悦的声音:“认真些。” 看了眼那微蹙的眉心,在深凝的注视下,她又不得不提起精神,一手搭上他的腰间,往那宽广的怀抱深处依偎上几分reads;重生之霸家世子妃。 这种一饱手福的机会搁摄政王身上可是千年难求,且不说这人到底出于何种目的演的这一出,现在反正是人家主动要求让她去占他便宜,要是浪费实在是暴殄天物。 一顿饭没吃上多少,豆腐倒是吃了个饱,苏青挽着顾渊的手心满意足地往后院走去,就见店小二一脸讨好地凑了上来,视线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道:“这位老爷晚上可千万要注意门户,近日来我们镇上不大太平,尊夫人如此万中无一的样貌,恐怕会引来那嚣张的飞贼。” 世间小贼千千万,要谨防偷香窃玉的却只有一种。 苏青不由看向顾渊,却见他微迷的双眸里没过多的情愫,也不知有没有将小二的提醒放在心上,摆了摆手,就挽着她走进了院子。 背后的视线刚隔断,他面容间的风流纨绔顷刻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不识喜怒的神情。 才刚走入,蔺影就迎了上来,道:“老爷,人手都已经准备妥了。” 顾渊点了点头,视线从苏青的面容间落过,语调和缓地仿似在说几时吃饭般,平淡无痕:“你今晚跟我睡。” 轻描淡写间,就从跟他“住”过度到了跟他“睡”。 苏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全身霍地一片僵硬。 顾渊的意图已经很明显,就是要抓住那个镇上不知什么时候莫名就得罪到他的采花贼。 但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这抓人的过程部署中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既要跟她一起睡,又要用这种丝毫不兴奋甚至毫无起伏的语调来进行表达。天可怜见,这种完全不把她当成一个女人的表达方式实在让她感到很受伤好吗! 重点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猎物,从头到尾让她有些混淆,已是不记得第几次反复地询问自己,现在特么到底是谁在勾引谁! 顾渊没有留给她过多的时间,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苏青忙不迭也抬脚跟上,追问道:“老爷,您当初决定带上奴家,一开始就为了勾那采花贼?” 顾渊淡淡地“嗯”了声。 果然不是因为看上她才貌双全什么的……苏青有点挫败地瞥了他一眼,又问道:“刚才堂里这样演完一场戏,就真的能引那个飞贼上钩吗?” 顾渊的步子未停:“你觉得呢?” 苏青一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老爷英明,以奴家的样貌,想必那采花贼定会按捺不住。” 顾渊看了她一眼,不予评价。 苏青低头暗自纠结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问出了口:“老爷,既然一切是为了抓那飞贼,我们今晚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 顾渊刚迈进屋子的一只脚生生顿在那里,隔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半晌,启唇反问:“你说呢?” 他的眼里有淡淡的低光,就那么一落而过,就仿似足以浇灭心底蹿起的所有萤火。 苏青心头骤然一跳,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一低头默不作声地从旁侧钻进了屋,心里忍不住默默垂泪:实在太过禁欲了,根本无从下手啊!循序渐进,还是循序渐见吧…… 第12章 绑架 就在苏青捶胸顿足之际,顾渊也走入了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他的视线从身上扫过,吩咐道:“更衣。” 苏青一日下来心里也基本已经麻木了,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替他解开腰带,烛火旖旎中忍不住在这样好看的侧容上微滞了视线,开口打探:“老爷今晚要抓那采花贼,在外布置了多少人手?” 顾渊答道:“三人。” 他的语调平淡至极,苏青闻言却是手上的动作一顿,不由抬头:“老爷有如此大把握,光凭三人就足以抓住那个飞贼?” 顾渊道:“本就要他将你带走,捉他作甚。” “……!” 苏青不禁有些花容失色。 听顾渊的意思,故意造个严防的假象却不准备抓人,偏还要她来当这个鲜活水灵的诱饵,这分明是准备彻底卖了她!一旦落入那采花贼的手中,*事小(确定?),万一恰好遇到个变态,被先奸后杀了可怎么办!奴家实在做不到啊! 也不知是否感受到了她惊恐的视线,顾渊背对着她,声色甚淡地道:“你没有其他选择。” 平平淡淡的几个字,却是断绝了她所有的后路。 苏青神情木讷地替他脱下衣衫,露出背脊优美的弧线,每一寸肌肤都显得格外恰到好处,奈何此情此景实在让她有些无心观赏。心情沉重地伺候完更衣,满心却是今早弘子宁的话语——只是苦了这位姑娘了。 苦,确实是苦,心里苦! 在心里长叹一口气,趁着顾渊不注意,苏青偷偷地从行李里掏出一件东西,默默藏进了衣袖里。 顾渊坐在桌边翻开了一本书看了一会,忽然开口道:“待你被那飞贼带走后,多留心找个人reads;有间商号。此人姓‘柳’名‘芳华’,十八左右的年纪。” 苏青默默地应了声“是”,心里却是凄楚无比。好端端地要被迫去招惹那个采花贼不说,那么艰险的情况下她首先要考虑的还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要去找一个人!更让她有些无法接受的是,柳芳华,听这名字,还特么分明是一个女人! 同样身为女人,待遇差距怎就这么大呢,莫非是这位王爷的老情人? 她忍不住斜眼打量顾渊,却从那面容间看不到分毫焦躁急切的情绪,顿时又拿不准主意了。这么兴师动众深谋远虑地去寻觅的女子,难道不应该是他的心上人吗?怎么这副神态看起来,却又像是完全没放在心上一样…… 顾渊被她打量地有些不悦,从书中抬头看了她一眼,道:“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的人,没有留在我身边的价值。” 苏青一琢磨这话中的含义,稍稍有了些精神:“老爷的意思是,只要奴家替老爷找到了人……” 顾渊道:“留你在我内院中做事。” 苏青的眼睛顿时一亮。这正是她想要的! 顾渊又将注意投在了书卷中,不再说话。 烛火旖旎,映着他的侧颜惑人至甚。苏青静候在旁边伴他品读,不时替他倒上一杯清茶,两人的身影投落在窗扉间,甚有一种相敬如宾的协调感。 顾渊偶尔抬眸,娴静淡然的身影落入眼中,被垂落的眼睫淡淡覆下。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苏青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哈欠,遥遥听着外头打更的声音,不由有些失了耐心。正欲靠口询问,却在外面隐隐泛起的动静下堪堪滞住。 来了! 顾渊的眼里有什么一掠而过,随手又漫不经心地翻过一卷书页。 苏青听到外面远处愈发清晰的动静,假意诧异了一下,惊呼道:“老爷,外头是怎么了?” 顾渊依旧看着书,显然有些懒得同她搭戏。 苏青难免感到有些无聊,替他又斟上一杯茶水,忽然觉得手上的力量微微一软,险些有些握不住那壶柄,心里便骤然咯噔了一下。 这种疲软的感觉很快从四肢漫布上了全身,临昏迷之前,她看到顾渊抬头与自己对视了一眼,在那深邃了然的视线下,她也不经意地露出了一抹哂笑,便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知觉。 分明已经是被人彻底用烂了的伎俩,现在的采花飞贼居然还在用老套的迷药,简直土气! 迷迷糊糊中,有个人影如鬼魅般掠进了屋子,烛火微微一闪,便将她轻轻巧巧地抗在了背上,从窗棂一跃而出。 夜色在此刻之后,彻底静下。 苏青从昏睡中转醒的时候,被一股子霉味呛得一阵连连咳嗽。周身由一层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破麻布紧紧裹着,侧躺在榻上,双手在身后用麻绳牢牢捆住,耳边隐隐是诺有若无的啜泣声,显得格外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她忍不住一喜。此情此景俨然是被绑架成功了! 苏青用力地蹬了两下,终于把身上的破麻布给踢落在了地上。 周围一片昏暗,借着窗外微漏的晨光,依稀可以看清楚周围墙角瑟缩着的一群女子,个个泪眼婆娑。这些女子有的粗衣短服,有的轻衣锦杉,身份显然不一而足,对她这个新来的却多是没有搭理的兴趣,个个都沉浸在顾自忧伤的情绪中无法自拔reads;[快穿]女配的逆袭之路。 苏青四下看了一圈,压低了声音打探道:“你们中可有一个叫柳芳华的姑娘?” 一片啜泣中一个角落的女子抬起头来,苏青满是希冀地看过去,却见她双眸含泪地狠狠瞪了她一眼,道:“到了这里谁还有心思管别人,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苏青的脸色顿时一沉,心里忍不住郁闷:不是你你插什么嘴? 这时房门忽然被一把推开,阳光下修长的身影投落在地面上,前一刻还哭声彼浮的屋里一瞬间寂静一片。男子懒洋洋地靠在门口,一身绯衣比晨曦显得更为张扬,语调里有种说不出的慵懒:“来来来,让爷来挑一挑,今日该选上哪一个。” 苏青难免有些瞠目结舌。这把采花的行当做成了的,眼前这人还是她见过的头一个。 那道视线落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也往后缩了一下身子。奈何身上的这身行当太过招摇,转眼间男子已经凑到了她的近前,视线在面容间一寸一寸地落下,仿似品味般喃喃细语:“不错不错,倒是差点忘了昨夜新入手了一个好货色。” 苏青没料到着采花贼竟长得如此花容月貌,此时他的眉目从暗影中落出,一眼看去难免有些神滞。就在他侧身的时候,她的视线停留在了那道几乎盘踞了整张侧颜的骇人疤痕上,狰狞刺目。 半毁的容颜并不能掩去另一半面容对人的诱惑,却足以让她的心跳骤然一停。 半面恶鬼半菩提。 忽然知道了这人的身份——花蝴蝶,玉绯珏。 传闻此人性情乖张,喜怒不定,如果眼前的人真是花蝴蝶,苏青可实在不想是跟他扯上太大的关系。 正当她琢磨着该如何开口周旋,忽然有个女子自屋内跑出,一把拉住了玉绯珏的衣角,神色痴迷地看着那绝美的半边容颜,深情款款:“公子,请公子带我走,小女子早已仰慕公子许久,今生今世心甘情愿与公子长相厮守……” 话未说完,苏青已经被酸得一阵哆嗦。听这文绉绉的劲,该是哪个书香门第出来的闺阁小姐,却不知怎就看上这副妖孽的皮相,竟然痴狂成了这样,甚是病态。 玉绯珏低头看了一眼,纤指挑起女子的下颌,眉目间噙着一丝轻笑:“你可是觉得我的半边容颜甚美?” 女子在他倾城的一笑下险些丢了魂,痴痴地点头。她张了张口想再说什么,却在下一刻凄厉地一声惨叫,惊慌失措地捂着自己血流如注的半边脸颊挣扎着往后退去。 依旧有不绝的鲜血从她的指间渗出,如翻到了猩红的染料,将她的面容染地一片狰狞,前一看那种迷恋的神情在这一瞬只留下如见厉鬼的森然惊恐。 玉绯珏的舌苔轻轻舐过指尖割裂肌肤后留下的血迹,极魅却极冷地一笑:“想与我长相厮守?很可惜,你不配。” 他的视线在屋里淡淡地划过,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最后落在了苏青身上。 苏青有些惶恐地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和善可亲一些,生怕这个人一不高兴,在她的脸上也来上这么一下。 只见玉绯珏唇角悄无声息地微微一扬,忽然俯身将她轻描淡写地抱入了怀里,转瞬便如脚踏清风般掠了出去。衣袖一摆,房门再次落了锁。 苏青在这种堪称呵护有加的抱姿中,只觉内心深处一片翻涌不息的惊涛骇浪。 要是早知道在梅来镇扎窝的是这个魔头,她才不会鬼迷心窍地来做这出戏,简直是衰到家了! 第13章 摄魂 当玉绯珏将她放开的时候,苏青慌忙往角落里缩了缩,面上有意露出几分惊慌失措的表情来,双眸警惕地看着他。 花蝴蝶素来喜欢在征服女人的过程中带来的快感,她越是这副决绝凌然的神色,就越是让玉绯珏感到兴奋。他的视线露骨地抚过,啧啧感叹道:“倒是没想到,这种铜臭味十足的商贾手里,居然还能藏有这样绝品的货色。” 苏青用一副畏惧的神态看着他:“你……你想做什么?” 玉绯珏巧笑,语调轻浮:“这样大费周章地把你连夜带回来,你说,我应该想要做什么?” 苏青仿似忽然明白过来眼前人的身份,闻言惊慌失色,连连后退几步撞上了冰凉的墙壁:“你就是传闻里的那个采花贼!” 玉绯珏早已习惯了这种惶恐的反应,眼里讥笑的神色漾起,指尖已经抚上她的侧颜,将青丝微搅着,语调甚是魅惑:“不要怕,我又不会吃了你。”他唇角的弧度愈发浓烈,吐气如丝:“放心,我会给你做选择的机会。在名节与性命两者择其一,不论你选哪个,我都会成全你。说到做到。” 苏青愣愣地站着跟前那张残碎不堪的玉容,隐隐有阵冷意渗入骨髓。 让人做这种几近绝望的选择,这人是发自内心地为此事感到愉悦啊…… 曾有传闻,玉绯珏本不是什么采花大盗,而是让无数少女魂牵梦萦的玉面郎君,后因受了情创而性情大变,才成为今日这样扭曲而诡异的存在。现在看来,当年他所受的刺激估计着实不小,以至于到了今时今日,还在变态地以折磨女人的身心为乐,甚至乐此不疲。 苏青倒是接触过不少形形色|色的变态,只是从来没有哪一个变态得那么彻底罢了。 暗暗思索了一下,也就有了应对的办法。 她抬起一双盈盈垂泪的眼,哀恸至极地看着玉绯珏,语调凄凄:“奴家这种漂泊无依的人,在所有男人手里都不过是一件玩物,连真情真爱都不敢奢望,还能去在乎什么名节呢……公子若是想要奴家的身子,只要不嫌奴家脏,尽管拿去就是了。” 玉绯珏绑架数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干脆地朝他敞开怀抱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狭长的双眼眯起,将自己狰狞的伤疤朝她眼前凑了凑,语调不善:“你难道不怕我一不高兴就杀了你?” 苏青默默垂泪,神色惶恐不定:“奴家只有一个要求,还请公子答应reads;宠妻成瘾之本王跪了。” 玉绯珏这才微满意了些许,一偏身懒懒靠上旁侧的竹椅,等着看她苦苦哀求的模样,道:“说来听听。” 苏青情深意切地看着他:“还请公子做事的时候轻一些,奴家……奴家怕疼。” 玉绯珏的身子一歪,险些从竹椅上摔下来。不待苏青再开口,已经翩曳而至她的身边,一手捏起了她的下颌,语调微沉:“女人,你是不是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处境?落在我的手上,只要稍不高兴,就可以随时取你性命。” 苏青作惶恐状:“公子想要奴家做什么奴家就做什么,绝不忤逆公子的意思!” 玉绯珏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一声轻笑:“那好,宽衣上床。就现在。” 说罢,他转过身去,背朝着她缓缓抬起了双手。 得,一个两个的,全把她当成了丫鬟使唤? 苏青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伸手扒拉上了他的衣领,轻手轻脚地替他脱去。 一层一层衣衫褪下,当光滑的肌肤露出时,背脊上一片狰狞森然的疤痕格外刺眼。有些伤口因深入骨髓而无法愈合,落入眼里,让人不禁避开眼去。很难想像,经历过怎样炼狱般的情形,才能造就这样的遍体鳞伤。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拥有这样破碎不堪身体的人,竟然还能活在这个世上…… 苏青的手微微一陡,感受到跟前的男子眼睫略微垂落,似隐隐泛起一层深浓的寒意。 她忙按捺住骤然蹿动的心跳,将脱下的衣衫挂上屏风,平淡地仿似什么都不曾看到。 一片寂静中,玉绯珏转过身来,神色间似含有另一种意味:“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可以这样平静的女人。” 苏青道:“奴家这样低贱的命,本就不配去打探任何多余的事。” 玉绯珏一把将她拉入怀里,眼里的笑意渐渐浓郁了起来:“很好,我忽然对你有了一些兴趣。” 苏青垂眸浅笑,眸若含星:“这是奴家的荣幸。” 在这种暧昧的氛围中,她轻轻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衫。腰带垂落在地的片刻,就已被玉绯珏拦腰抱起,带到了床上。帘幕落下,视线落过男子咫尺旖旎的面容,苏青轻轻地“嘘”了声:“公子请不要着急。” 玉绯珏轻笑:“我不急。” 苏青眼里噙着一丝浅笑,缓缓地散开几缕衣衫,如脂的肌肤落在浅薄的晨曦间。 她探手入怀,忽然扬手在他的鼻息间轻描淡写地抚过,看着那双眼里的神色渐渐有些离散,话语轻迷:“若公子太过心急的话,奴家可是会很头疼的……” 声未落,玉绯珏的眉心因不适而微微蹙起,身上的力量一松,整个人便彻底脱力地一头栽下。 “砰”地一声,苏青全身的骨头被压得一阵轻响。 “老娘的腰啊!快给我起来!” 随着沉闷地一声怒吼,仿似遵从了某种指示,玉绯珏缓缓支起身来,默不作声地下了床,双目无神地站在了旁侧。 苏青两三下收拾整洁了自己的衣衫,把私藏的药瓶拿出来瞅了瞅,见里面的药粉依稀有些见底,不禁感到很是肉疼。要知道这一小瓶摄魂散就价值千金,偏偏一共还用不上几次,下次再买一定得找阿软更加优惠一些。 站在玉绯珏的跟前仔细打量了几眼脸上狰狞的伤口,苏青难免对这好端端破相的玉容感到有些惋惜,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跟他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居然能心狠手辣地辣手摧花至此reads;有间商号。 视线瞥过裸|露的胸膛,她轻咳一声,扫过屏风上的衣衫扔到了他脸上:“你先把这些穿上。” 玉绯珏伸手抓下盖住他脑袋的杂衣,面无表情地开始往身上套。 苏青坐在桌旁喝了一杯清茶润润喉,抬头见玉绯珏已经穿回了衣服,终于开始询问正题:“玉大公子,请问最近几天你在这梅来镇上搜刮了多少的姑娘?” 玉绯珏道:“十五个。” 苏青又问:“里面可有一个叫柳芳华的?” 玉绯珏道:“没有。” 苏青蹙眉:“你再仔细想想?” 玉绯珏道:“那夜我确实有想下手,但在动手之前,已经有人先我一步。” 苏青不禁有些惊叹,这位柳姑娘实乃奇女子也,摄政王找她,采花贼盯她,居然还有另外不知名的什么什么人也绑她。只是不知道顾渊千方百计把她送过来卧底,结果却没找到想要的人,会不会把账算在她的头上? 默默喝了口茶压压惊,苏青盯着玉绯珏这张残缺的脸看了许久,忍不住八卦道:“毁你容和虐待你的都是谁?是同个人吗?” 没有预料中的回答,玉绯珏无神的面容间泛起一层痛苦的神色,从紧锁的眉心向周围蔓延,层层薄汗渗出,渐渐让整片五官都逐渐扭曲了起来。 摄魂散足以让所有人失去神智而对人言听计从,但若是触碰到心里极度刻苦铭心的记忆时,就会引起强烈的反噬。 虽然当初交待药效时阿软曾经详细说过,但苏青曾用过多次,还是第一次遇到眼前的情形,心头顿时一跳,慌忙制止道:“好了好了,不想说就不需要你说了,不需要你说了!” 玉绯珏面上的神情闻言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真没想到这个让人闻之色变的杀人狂魔花蝴蝶,心里竟然藏了一片不可让人触碰的沉重往事。 苏青长叹了口气,也没多心思去探究他身上的隐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心里不禁有些拿不定主意。 现在虽然已经确定了柳芳华并不在这里,照理说她也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可是如果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回去找顾渊,一来不能解释自己是如何从玉绯珏手中逃脱的,二来就算她宣称那位柳姑娘不在采花贼的手上,会不会反而会被认为是推卸责任的托词? 正琢磨着,忽然遥遥地传来几声狗叫。 好端端的,哪里来的狗?她微有些出神。 片刻间,女子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地传来,显然是关押着的人被解救了出来。 在一片混乱中,蔺影的声音尤为清晰:“真要命!白糕快找!那死女人到底被带到哪里去了!” 随着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苏青的视线扫过屋里的一切,顿时有些难看。 他们居然这么快就追到这里来了?但眼下这种情形,她好像有些不好交待啊! 一眼扫过站在旁边一动未动的玉绯珏,苏青一咬牙,狠声吩咐道:“赶紧打晕我,然后弄昏自己!速度着些!” 第14章 把柄 “你进去的时候只看到他们两人吗?” “是的,老爷。” “可否有人在你抵达之前脱逃?” “基本不可能。外面早已被我们的人包围,就算是顶尖的高手也很难避开所有人耳目。” “知道了,你退下吧。” 蔺影退出了屋外,顾渊将视线投向屋内床上躺着的女子,若有所思。半个时辰前蔺影将昏迷不醒的两个人带回,玉绯珏已被单独关押起来,转醒后却是一问三不知的状态,如今就只剩下这个还未醒来的女人。 蔺影既然说了不可能会让一个人从包围中平白消失,那么就只有唯一的一种可能——从头到尾,这间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人。至于她是怎么做到让两人都晕厥在屋中的,他并不清楚,只能说这个女人做事的方式,确实有些超乎他的想象。 顾渊坐到床边,撩起苏青垂落在耳侧的青丝,视线掠过颈边时微微一顿。 全是一片春|色无边的吻痕。 看了半晌,伸手将她的衣襟拉高了几分。 苏青轻微地沉吟了一声,迷糊地睁开眼来,恰好与顾渊四目相对,然后微微一愣,顿时一把抱住被子吱溜溜退到了床角,片刻间已与他隔开了一段距离。 顾渊的姿势顿在半空,看了她一眼,将抬起的手收了回来:“你在怕什么?” 看周围的摆设陈列,显然已经被带回了鸿宴楼的别院。苏青在临晕倒之前尚在想着要如何蒙混过关,因此乍一见顾渊就做出了这样警惕的反应,片刻间就已经后悔了。打量了一眼顾渊的神色,她心下一定,面色惶恐道:“老爷?你怎么会在这里?采花贼呢!奴家……奴家是被救了吗?” “……” 顾渊静静地看着她,苏青不由地感到背脊一阵地发麻。 一片寂静中,她不得不再次搭话:“采花贼已经抓到了吗?老爷可有找到柳姑娘?” 顾渊终于开了口:“芳华不在他手上。” 看来玉绯珏已经受过了审讯,这个消息不用通过她的口就传达到顾渊耳中,那自然是最好的。苏青稍稍松了口气,心里却不由掂量,芳华,叫得倒是亲昵。 顾渊站起了身子,忽然唤道:“淑幼兰。” 苏青的背脊不由骤地一直,下意识回道:“老爷何事?” 顾渊道:“沐浴完毕后来前厅找我,换件高领的衣服。” 话落,就转身走出了房去。 苏青被这莫名其妙的话语弄得有些恍神,懵然地起身宽衣,只觉得脖颈一片酸楚。无意中视线瞥过旁边的铜镜,姿势不由僵硬地顿住。一转身凑近了又仔细照了照,一片鲜明惹眼的吻痕,心里顿时有一抹不详的阴影掠过reads;重生之回来爱你。 顾渊刚才那表情,再联系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语,他分明是已经看到了吧! 若是平时,苏青倒也不会有什么太过的感觉,做她这行本就有风险,如果被吃了几次豆腐就寻死觅活,就根本不过考虑赚钱的问题。但现在不同!要知道,顾渊正是她的目标对象! 苏青有些欲哭无泪。 玉绯珏到底是用什么方式把她弄晕的?又或者说,在弄晕她之后又做了些什么! 如今竟然被看到了自己曾经让其他男子轻薄过的一面,若王爷大人自身存有精神洁癖,会不会就此格外的嫌弃她?又或者更严重些,会不会直接将她视作一只破鞋而如弃草芥? 苏青越想越感到惶恐。 她怀着有些悲怆的情绪沐浴更衣完毕,一路无人地来到了前厅。里面除了顾渊外也没有其他人的身影,甚至连蔺影都不知去向,这让她不免感到有些诧异。要说玉绯珏虽然是个恶名昭彰的角色,总不至于把所有人都派去看守他吧? 顾渊没有看她,只是垂首翻看着书卷,身边缭绕着旖旎的檀香。 苏青睨了半天他的神色,都琢磨不出这人的心思,但这对她恍若未见的态度,难免要让她往被嫌弃的方面作猜想。扭捏了半天,终究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一下存在感,琢磨了下便开口搭话:“老爷,那个采花贼现在被关在了何处?你们可有对他用刑?” 顾渊抬起了头来,语调莫名有些低沉:“你很关心他。” 怎么可以平白无故跟玉绯珏扯上关系,这样她岂不是永远都洗不清了!苏青慌忙摇头表忠心道:“奴家怎可能关心一个恶贯满盈的采花贼,奴家明明是在关心老爷!” 顾渊看着她,视线在那“真挚”的神情间逡巡了片刻,又垂眸翻起了书卷:“如此最好。” 苏青见他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心里不由默默叹了口气,低眉顺首地到了案旁,极尽温顺地在旁边伺候阅卷。 顾渊抬头瞥了眼她斟茶倒水的侧影,也没拒绝。 过了片刻,有一行人自院外走入。 苏青一抬头,瞥见蔺影身边那个老神在在的身影,面色不由一僵。说好的关押囚禁呢?怎的现在看起来反而是一副座上宾的模样? 不待她多想,转眼间那人已经掠到了跟前,轻笑着在耳边吹了口气,笑颜宛然:“这位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苏青脸色铁青地看了玉绯珏一眼,只见他双眸含笑地看着她,倒是只字未提莫名昏厥一事,只能默默地也朝他扯了扯嘴角。 “玉公子,请上座。”玉绯珏还欲说什么,顾渊已经淡淡地开了口,“幼兰,给玉公子看茶。” 玉绯珏一笑置之,懒洋洋地靠上了紫檀椅,二郎腿悠悠荡起:“倒是没想到,我花蝴蝶居然还有失手的一天,顾公子手下倒真是人才济济。” 说话间,似有似无的,他的视线从苏青的身上一抚而过。 苏青的眉目愈发收敛,替他倒上一杯茶,转身又退回了顾渊身后。 蔺影不耐烦道:“废话少说,你说能带我们找到柳姑娘,以什么为证?” 玉绯珏轻笑:“还需要以什么为证?当然是凭我‘花蝴蝶’的名号咯。” 在这样的回答下,蔺影的嘴角顿时一抽reads;商家五女系列之追爱成双。 “玉公子可知,若是言而无信,会是什么下场?”顾渊的语调淡淡的,面容间也没什么情绪,落入耳里却分明感觉含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胁。 玉绯珏晃着二郎腿的姿势一顿,搅动着垂落耳侧的青丝,似笑非笑:“有我出马,怎么会有失手的可能?” 顾渊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推至他跟前:“很好。事成之后,这个就是你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蔺影脸色的却是骤然一变:“老爷,这个人万万不可!” 顾渊却是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眼前的男子。 当看清令牌上的纹路时,玉绯珏面容间的神色有那么一瞬的僵滞。“原来你是……”他的视线落在顾渊的身上许久,才从震惊中缓缓恢复过来,唇角勾起,轻笑道,“看来今天这个跟头我栽的并不冤枉。” 顿了顿,他抬手,笑盈盈地将这块令牌又推了回去:“只可惜玉某游戏人间惯了,受不得沽名钓誉。只求事成之后,能依诺放我走人就是。” 蔺影不悦至极地冷哼一声:“简直不识抬举。” 这种态度难免有些奇怪,前面顾渊要给令牌的时候蔺影显然不喜,此时玉绯珏主动拒绝偏又更加恼怒了他。这样前后矛盾的模样让苏青不免感到好奇,刚想凑上去看个究竟,顾渊便已经将令牌收回了袖中,道:“也不强人所难。” 话落,一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玉绯珏施施然起身的功夫,微微望苏青身边凑了凑,语调暧昧:“这位姑娘好歹旧识一场,不妨送我一路也当叙叙旧?”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旧好叙?苏青暗暗翻了个白眼,却见顾渊并无阻拦的意思,只能跟着玉绯珏身后走了出去。 她有意地走在最后面,尽量与前面的一行人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好在一路上这人并没有有意找茬的意思,倒也安稳。 直到到了左偏房的屋外,玉绯珏将其他人留在了外头,忽然转过身来,笑盈盈地问道:“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苏青心中警惕大作,答道:“奴家淑幼兰。” 玉绯珏道:“听闻当时有人偷袭了别院,将你我二人击晕在了屋中,可有此事?” 用过摄魂散的人绝对不可能记得发生过什么,苏青心里笃定,面色未改地答道:“奴家也不甚清楚,当时只是依稀看到个人影,别的却是不记得了……” 玉绯珏忽然笑了起来,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道:“很可惜,玉某的嗅觉向来异于常人,当时方圆十里,除了姑娘之外,恐怕并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要说起来,当时淑姑娘身上的味道,也甚是奇特呢……” 苏青不由心头一跳,抬眼打量着那副嫣然含笑的玉容。 刚在前堂的时候他未出言质问,一直留到现下没有旁人了才开口敲打,显然是不想当众揭穿。她一收唯唯诺诺的神情,缓缓地眯起了双眼:“玉公子想怎样大可明说,何必拐弯抹角?” “倒没想到,在摄政王府中居然还有这么有趣的女人。”玉绯珏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笑得有如轻铃摇曳,“姑娘放心,此事你知我知,绝对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至于报偿,只要姑娘记得欠我一件事即可,具体何事,待我想到后自然会说。” 苏青闻言不由一噎,纵使万般不情愿,也只能无比凄楚地点头应下。这人分明是在仗着此事强行卖她一个人情,万一将来狮子大开口她该怎么办?不带这么玩的! 第15章 乱葬 蔺影抱着剑靠在柱子上,正巧拦住了回去的路,就在她从跟前擦身而过时,一抬手拦了下来。 苏青本就心里不痛快,有些不耐烦地挑眉问道:“蔺公子何事?” 蔺影面色古怪地看了她半晌,却始终不开口。直到苏青渐渐有些耐不住性子,才微微蹙起了眉,问:“你跟那花蝴蝶搞上了?” 苏青身子一歪,险些撞到柱子上。深吸了一口气,她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些:“蔺公子,药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蔺影语调狐疑:“但是昨天我进屋的时候分明看到你们‘纠缠’在一起……” 苏青咬牙道:“蔺公子!奴家一个弱质女流,你认为面对花蝴蝶这样心狠手辣的角色,还可能会有反抗的机会吗?” 蔺影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沉重:“但当时是你压在他身上。” “……!?”所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青震惊过后,开始四下一阵搜索。 蔺影被她的举动弄得莫名:“你在找什么?” 苏青正色道:“找刀子,剁了玉绯珏以证实清白。” 蔺影的表情一时间丰富多彩:“不必如此……这里并没有人在意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但她在意啊!苏青默然许久,最终长吁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其实吧,一切都是个误会。真的,只是个误会。一如那天晚上,蔺公子偷看了奴家宽衣时的……那种误会。” 蔺影的脸色变了数变,转身就走。 苏青慌忙撒腿跟上,心里想起一事来,问道:“奴家还有一事不明,想请蔺公子解答一二。那天奴家明明被撸去了荒郊野外的那处废宅中,你们是如何一夜之间就找到那里的?” 蔺影道:“白糕熟悉你那件衣服上特殊的味道,自然能找得到。” 苏青本欲想问白糕是又什么东西,此时恰好传来几声狗叫,一抬头便见燕芜抱着一团白绒绒的东西站在门口。一人一狗都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脑袋微耷,表情如出一辙reads;天羽之下。她看着那只软萌至极的京巴,联想到了当时听到的狗叫声,尝试地喊了声:“白糕?”回应她的是两声欢脱清脆的吠叫。 ……不愧是摄政王府,连一只京巴都不是凡狗! 带着满腔的惊叹,苏青回到了新备好的房中。 她虽然名义上仍是顾渊的侍妾,但现在已经不用再当什么诱饵,自然不用像之前那样跟顾渊同住一屋了。为此她尚且感到有些惋惜。这两天发生的事毕竟比较多,一个玉绯珏,一个没露过面的柳芳华,直觉上都是不得不让人警惕的人物,胡思乱想了一夜,第二天迷迷糊糊地醒来,头不禁有些微微生疼。 屋外传来敲门声,有人唤道:“淑姑娘,可起来了吗?要出发了。” 苏青顿时精神一震,回道:“马上就来。” 火急火燎地收拾妥当一路赶去,刚出鸿宴楼遥遥便见玉绯珏坐在车前,朝她抛来一个媚眼,巧笑道:“淑姑娘好早。” 为了避免太过惹人注意,今日那狰狞的半面面容上掩了个月牙状的精雕面具,显得愈发的风华动人。然而经玉绯珏这么招摇至极的一叫,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就都聚拢了过来,在这样的万众瞩目中,饶是再绝代的容颜进了眼里,都难免让苏青感到扎眼。 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苏青侧过头来也不理他,一掀帘跳上了马车,恰好与车中的人四目相对。 被一气下她竟险些忘了顾渊尚在车上,微微一愣,还未来得及反省自己有欠妥当的礼数,玉绯珏忽然长鞭一扬,马车顿时辘辘地向开去。她的身子骤然一晃险些摔倒,就被一只手拉了过去,跌撞下径直倒进了宽广的怀里。 苏青感到心头略微一跳,片刻间娇弱地“哎呀”了一声,干脆顺势往顾渊身上靠了靠。 顾渊垂眸凝视着她,并没有伸手推开,直到车辆行驶地平稳了,才伸手将她一把拎到旁边的软塌上,道:“自己坐稳。” 苏青想多腻一会的如意算盘落了空,看了眼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得了无生趣。 瞥了眼外面如风飞掠的景致,问:“老爷,我们这是去哪啊?” 顾渊道:“樵头山。” 苏青不由诧异:“樵头山?那不是出了名的匪窝吗?” 顾渊靠在软塌上,嘴角微微勾起:“玉绯珏说芳华被掳到了山上。” 他面上没有过多的情绪,但眼里却有一层浅浅低沉的光色。极淡的一句话,莫名地就让车厢里的氛围顷刻压抑了起来,苏青不由暗暗缩了缩脖子不再搭话。很显然,如果那位柳姑娘出了什么意外,很可能连整座樵头山都会被移为平地。 默默打量了一眼顾渊的神色,不禁感到有些吃味。什么女人居然能让这个男人如此在意? 经过半日路程的颠簸到了山脚,樵头山地势陡峭,马车无法行驶,只能徒步上山。 因为贼匪横行的关系,樵头山方圆百里都没什么人烟,杂草丛生难免有些荒凉。周围层层叠叠的枯木遮盖了不少视线,一行人穿行了好一阵,在玉绯珏的带领下只觉越走越深,后头的来路也渐渐地消失在了视野中。 蔺影有些按捺不住了,扬声道:“花蝴蝶,这种荒郊野外哪里有人。你该不是故意框我们吧?” 玉绯珏瞥了他一眼,嗔道:“快到了,快到了,急什么。” 苏青跟在后头只觉得双腿发酸,一抬头见燕芜一脸温顺地抱着白糕走在旁边,只觉这两小只的模样都可爱至极,忍不住凑上去道:“燕芜啊,你累不累?要不让姐姐帮你抱会白糕吧?” 燕芜稍稍思考了一下,乖巧地笑了笑,糯糯道:“好啊reads;大神的小助理。”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小白狗递来。 苏青伸手刚要接过,前一刻还温顺的白糕仿似觉察到什么,双耳忽然一竖,一反刚才顺从的模样陡地一机灵,豁然就从燕芜怀里跳了出来,转眼望草丛深处狂奔而去。 苏青心头一跳,想拦已经拦不住了,只能忙不迭狂追上去:“白糕别跑!快回来!” 一群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一人一狗在一片荒林中狂奔,随着顾渊的一句“都跟上”,这才回神,慌忙尾随而去。 苏青在一阵狂奔后只觉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追上了这只白毛球,却见它站定在一块岩石上朝着远处一阵狂吠。稍定了下喘息,顺着它叫的方向抬头看去,她只觉得到了胸口的那口气骤然又被吸了回去,刚才狂奔下激出的汗迹在背脊渗出浓烈的寒意。 前方的一条小道同往一处逶迤的山寨,在一片高树深林中,显得格外深幽森然。不远处是层次不齐的坟堆,诡异的半圆形遍布了半边视线。 山寨的大门紧紧锁着,了无生机的一片,与遥遥升起的炊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透过破旧的围栏,依稀可以看到一具具凌乱地错落在寨里的尸体,其中绞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影显得格外刺眼,半断未断的头颅连着脖颈,悬挂在半空中,仿似一枚摇曳讥嘲的旗帜。 苏青强忍着作呕的感觉后退了几步,抵在了身后那人身上。 顾渊深邃的眸色微微一动,顺势抬手就将她拉到了身后。瞥了眼被下意识紧紧攥住的手,没多说什么,回头对玉绯珏道:“可是这里?” 玉绯珏也没想到让人闻风丧胆的黑樵寨会成了这样一副情境,哑然地点了点头。 蔺影冷笑道:“还以为响当当的花蝴蝶有什么能耐呢,没想到还没我们白糕来得管用。” 玉绯珏闻言,似乎丝毫不觉这番话是对他的羞辱,不怒反笑:“那也是没有办法,昨日恰巧得了风寒,嗅觉倒是比不上白糕兄台了。说起来也是惭愧,惭愧。” 蔺影一噎,竟是接不下话来。 这樵头山的匪贼素来以凶悍残暴著称,就连官府也一直对此处避而远之,但看这山寨的模样,显然是刚刚遭遇了人的血洗。 到底是谁人下此狠手?顾渊微微蹙眉,刚想上前,却发现被身后的女人紧紧拽住而迈不开步子。垂眸看着那瑟瑟发抖的纤细身影,道:“放开。”见她唯唯诺诺地松开了手,又道:“里面的场面会更加不适,你留在外面不用进去。” 苏青一听,看了眼周围萧瑟荒芜的景象,不由缩了缩脖子:“奴家……奴家想跟王爷在一起。” 顾渊沉默片刻,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衣摆,几乎是拖着她往山寨里走去。 越往里面走,周围的血气就越浓。 这样浓烈的血腥味,伴随着路边一具比一具更加狰狞恶心的碎尸,让苏青的脸色愈发的煞白。 白糕缩在燕芜的怀里低声呜咽着,玉绯珏不适地捂了捂鼻息,刺鼻的气味让他有了些许痛苦的神情。忽然微蹙的眉心紧紧一拧,朝前方不远处的瓦房豁然望去,道:“那间屋里有人!” 所有人警惕地朝那个方向望去,恰见房门似被一股力量忽然推开,在无风的虚空中隐隐晃动着。 第16章 挑衅 最先落入众人眼中的是一缕水蓝色的衣摆,随后从屋里走出了一个女人。这种素净至极的颜色落在满目的荒芜里显得愈发格格不入,就像在一片鲜红浓烈的火海里川流而过的一汪清泉,周身的气场却如寒冰笼罩。 这一眼看去众人都有些晃神,周围片刻间静地只剩风声。 女子的视线冷飕飕地扫来,最后停在顾渊身上时,才微有一丝情绪一闪而过。 顾渊看着她被血染透的半边衣袖蹙了蹙眉,开口道:“芳华,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女人就是柳芳华。苏青原本紧抓着衣摆的手闻言不由一松,眼里的神色莫测了起来。 柳芳华刚想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凛,翩身往庭院掠过来。就在这么一瞬的功夫,方才站立的地方落了一把巨大的关刀,一声巨响后,生生将地面劈开了一道深邃的裂缝。她的眼里不由掠过一丝诧异:“居然还没死。” 话未落,有个魁梧的身影自屋里缓慢地走出,待看清这人的样子,所有人的脸色均是不由一变。 要说这人没死,恐怕任谁都不会相信。 显然是中毒已深的样子,他的整张脸黑地隐约可见里面的颅骨。左臂显是脱了臼,毫无生机地垂落在旁侧,右手僵硬地一把将地缝里的关刀拔出,转身的时候依稀可听到骨架“咯吱”的摩擦声。他的胸口上直直地扎了几根消骨钉,血液染透了一大片衣襟,此时也已经干涸地凝固在了身上。整副身躯显得支离破碎。 看着这个形同走尸的怪人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在场的人一个个难免惶恐起来reads;如何拿下男神大人。 顾渊看着柳芳华退到身边,才开了口:“不是说了让你在镇上静候。” 柳芳华道:“既然有人将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干脆将计就计。” 顾渊皱眉:“这就是你将计就计的结果?” 柳芳华闻言沉默,抬手将配剑甩给了他。她面容间一片宁静,纤衣已经染了一片浓烈的血迹,却依旧清雅至极,微咬了下唇角,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就忽然发了疯,竟然六亲不认地见人就下毒手。这种着魔的样子,就与我爹当年一模一样……根本就,杀不死他。” 顾渊看着那步步逼近的怪人,冷然道:“不,这个人确实已经死了。” 苏青躲在顾渊身后,听着两人的对话,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此情此景感觉甚是耳熟,好像某人在某时某处的时候曾经容光焕发地跟她描述过。一拍脑袋,就骤然想了起来。 “你可知道当年宋安生的《毒集》里还有过第三百七十九味毒|药?此毒名作‘血蛊’,可以让人身死却人不亡,因此又被称为‘死活人’。但这药实在是太霸道了,中毒者虽能爆发体内所有潜能,却无一不是神志尽失且屠戮成性,动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当年宋安生思酌再三,终究还是决定将此药从毒集中除去,以免酿成人间惨剧。现在想想,要是真让人拿到了这药的配方,啧啧啧……” 当时阿软同她说的时候俨然双眼冒光,一副恨不得当场去感受一下此毒的模样。 但眼前的怪人真是中了血蛊之毒吗?苏青从未见过,阿软当时也没具体跟她描述过毒发的情形,这一时半会的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依稀间好似记得当时好似跟她提起过破解之法,若要死马当活马医,现在越是急切地回想却越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正焦躁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她感到身子一轻,却是被顾渊一把提起扔到了玉绯珏的怀中。 他的话语甚淡:“玉公子既已兑现允诺,就不留你下来一同犯险了。但请行个方便,把闲杂人等帮忙带走,免得让我们无故分神。多谢。” 柳芳华这才留意到苏青的存在,凉飕飕的视线微微掠过。 一听要送她走,苏青不由面上一慌,挣扎着就想扒拉回顾渊身边。但等不及她动作,玉绯珏已经二话不说抗麻袋一样将她往肩膀上一甩,如一阵风般,片刻间已经足不点地地掠回了来时那片林中。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如果真的是血蛊那东西,那可是永生不休的存在!若顾渊有什么三长两短,要她上哪再去找这样的一笔大买卖!遥遥盛起的打斗声让心头越来越慌,苏青的脸色也跟着愈发难看了起来。 “混蛋,死蝴蝶,放我回去!”狠狠捶了几下不见生效,她一仰头,当着肩膀就狠狠咬下。谁料这一口下去,玉绯珏的身影在这么一瞬居然真的骤然一歪,倒头栽下的时候便将她整个人都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这一跤摔得苏青直眼冒晶星,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正准备兴师问罪,看到玉绯珏一张惨无人色的脸后反而被吓了一跳,忙上去扶了他一把,问:“你这是怎么了?” 玉绯珏勉力支起身子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有气无力地白了她一眼,道:“被熏的。” “……”苏青忽然觉得,自己要是再去指责他刚才临阵逃窜的熊样,简直有些太不仁道。难怪有人说物极则必反,玉绯珏这天赋异禀的嗅觉,有的时候还真是有够拖后腿的。叹了口气,道:“那你自己休息好了就赶紧走吧,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玉绯珏喘息还有些沉重,闻言是一副见鬼的表情:“不是吧,你回去除了拖后腿还能做什么,就不怕被那怪物剁成肉泥?那里尸体已经够多了,恐怕还真不介意多上你这么一具reads;重生遇见穿越。” 刚才突如其来的那一摔,反倒是让她记起了阿软那些被遗忘了的话。面对玉绯珏的鄙夷,苏青回报了一个更加鄙夷的白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道:“我就是要回去告诉他们怎么灭那怪物。断头!断头懂吗?只有彻底让那怪物尸首分离了,才能让他死透!” 玉绯珏一愣过后啧啧称奇:“你怎么知道的?” 苏青朝他撇了撇嘴,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色,转身就往回赶去。 还没走几步,身上一轻,却是被玉绯珏拦腰抱了起来,耳边景致呼啸如风。一抬头,只见半面面具下柔和好看的弧度,她不由愣神:“你不走?” 玉绯珏一脸饶有兴趣的笑意:“这么难得一见的奇闻怎么可以轻易放过日后遇到其他美人,岂不是多了一件很有趣的谈资?” “……”这人是真的确定,这种血腥恐怖的事适合来作*时候的谈资?苏青有些无力地移开了视线,问道:“你就不怕等会直接被熏晕过去?” 玉绯珏甩来一个看白痴一样的表情:“只要不用鼻子呼吸不就行了?” 苏青竟然无言以对。 言语间,两人已经又返回了山寨。 遥遥看去,留下的一行人已经死的死伤的伤,此时蔺影独自一人拦在面前,显然已经有些吃力。 顾渊站在不远的地方,身后是已经着了伤的柳芳华。他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神情,唯有眉目间是更盛的冷意,却让人看不出是什么心思。 跟前的怪人根本毫无理智,面目狰狞地正在步步逼近,形势紧迫。 苏青等不到玉绯珏松手,就挣扎着从他的怀里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狂奔过去,抢到顾渊跟前时已经喘气连连:“老爷,砍断他的头!砍断他的头就不能再动了!” 顾渊没料到她会去而复返,姿势微微一震,垂眸看着她这幅狼狈不堪的模样。 苏青见他状似犹豫,不由急道:“这人中的可能是血蛊,只有这个法子能解!老爷若相信奴家的话,还请一试!” 然而顾渊还是未动。 前面的蔺影已经支撑不住了,被怪人一抬手掀翻在了地上,一声闷哼下,顿时一片尘土飞扬。 苏青大惊,一把抓住了顾渊的袖子正要开口发誓,却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好看的唇角微微抿起,她到了嘴边的话就又被生生堵了回去。 甚至没有回头,顾渊骤然一扬手,长剑出鞘,带着凌厉的风,迎着怪人的脖颈直掠而去。 四溢的血花在他身后溅起,相似化作一道沉静的背景。 怪人硕大的身躯在断头之后轰然坠地,近在咫尺的画面极尽残忍,让蔺影的呼吸艰难地一滞。 没有回眸多看一眼,顾渊的指尖抚过苏青跌撞下红肿的前额,淡声道:“不要急。” 指尖的温度有些微凉,在这一瞬的注视下她不由微微有些恍神,便见顾渊已经转过身去。 面朝山寨里一片有如炼狱的血腥场面,常年深邃无痕的眼里渐渐漾起了一层异样的神色。 他似是找到了一个格外有趣的猎物般,捡起地上的长剑拭干血迹,垂眸看着地上已经毫无生机的尸首,自语般喃喃:“旧事重来?居然用这种方式向我挑衅,有点意思。” 第17章 情敌 下山的时候,来的人已经伤亡了大半,可谓损失惨重。所有人的情绪都显得有些低迷。 苏青跟在队伍的后方,视线却时不时地往前面并肩走着的两人身上瞅,竖直了耳朵,屏息凝神地聆听着他们的对话。 柳芳华道:“这些匪子显然是受了人利用,幕后的人既然如此张狂地将当年的手法重新使出,想必是没准备让我活着离开。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有援兵。” 顾渊道:“那可未必。” 柳芳华道:“此话怎讲?” 顾渊道:“正是因为知道我会来,才会有今日的这出戏。” 柳芳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 顾渊冷笑:“对方很显然与恩师仇深似海。如今恩师已死,他现在最想毁掉的,恐怕正是作为恩师最得意门生的我。他不过是想要通过今日的事告诉我,不论他做任何事情,我都将无计可施。” 柳芳华沉默片刻,道:“如果师兄真是那人的目标,我们最好先回……” 顾渊打断了她的话:“等到了淮洲,我们再从长计议。” 他们的对话很简单,只言片语间,苏青联系了近日种种,稍稍有了一些推断。毕竟,能被顾渊认作恩师的,举天之下唯有被奉为“江淮柳氏”之首的柳承恩一人。 五年前柳家庄惨案轰动天下,一夜之间庄中二十余口无一生还reads;老婆,太难追。当柳承恩被发现时,他的头颅被高悬于堂中,血泪不断,因而此案又被人称为“血咒案”。后来也曾有传闻说,柳家当夜尚有一女幸免于难,现在看来恐怕就是这位柳芳华姑娘。这么一算,她与顾渊当是师兄妹关系。 让苏青感到诧异的是,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当年柳氏的灭门惨案,竟是跟血蛊有关?难怪刚才顾渊那么生气,被人明目张胆地将不愿回首的往事再演上一次,简直是态度轻蔑地给了个下马威。 不过,她明明只是老实本分地做本职的事儿,怎么莫名其妙就牵扯进这滔天大案中去了!? 苏青只觉内心一片惊涛骇浪翻涌不息,连上马车时顾渊屈尊降贵地搀了她一把都没有察觉。 柳芳华的视线在两人相交的手上落过,片刻间就收了回来,问:“这位姑娘是?” 不及苏青回话,顾渊已答道:“府上的厨娘。” 苏青一噎,不免有些憋屈。这男人前头还卿卿我我的,现在居然转眼就翻脸不认人。经历了那么多事,怎么还能说她是府上的厨娘呢?明明他就——已经答应让她做使唤丫鬟了吧! 心里忿忿,嘴上便也开了口:“柳姑娘,奴家刚得了老爷恩准留在房里伺候,你叫我‘幼兰’就好。” 话落的时候,顾渊忽然轻轻咳了咳,就在柳芳华略带疑惑的目光下,他靠着软塌闭上了眸。 柳芳华眼里的光色微动,便将视线投向车帘外辘辘驶过的景致,神情显得浅淡且有些落寞。 今日这么一闹,每个人难免都有些心事。 苏青也靠着车壁出神,车中一片寂静,随着马车的起起伏伏下,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再待悠悠醒来的时候,咫尺是一双满是不悦的眼,吓得她心头陡然一跳,惊醒过来连连后退了几步,叫到:“你……你要做什么!人吓人吓死人知道吗!” 蔺影脸色不善地道:“老爷让我别叫醒你,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能睡上多久。” 苏青这才留意到马车中只留了她一人,跟着蔺影下车,不由问道:“老爷他们呢?” 蔺影道:“你以为个个都跟你这么清闲?这都已经到了淮洲,我们现在借宿在卢学士的府上,老爷和柳姑娘现在正在大堂议事。” 苏青往周围看了一圈,却没见到另一个花枝招展的人影,随口问道:“玉绯珏总不能也一起去了吧?” 蔺影轻哼一声:“那个花蝴蝶到了淮洲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说什么有要事在身。看他那神神叨叨的样子,鬼知道是不是又跑哪里祸害姑娘去了。” 苏青点头,对他精准的推断表示理解。 蔺影随便地往院里一指,道:“这几日我们就暂住在这个别院里。沿那走廊就能到后院,西厢有几间空屋子你可以随便挑上一间。” 靠廊道的第一间是桃字房,苏青瞥了眼见里面布局干净,便随手把包裹往床上一丢,坐桌旁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抱着杯盏在手中来回地搓着。静下来一想,眼下显然有个不得不需要重视的问题——她好像不再是顾渊身边唯一的女人了! 柳芳华?情敌? 苏青低头,默默地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心里尽量客观地比较着。 其一,柳芳华纤细修长的身材,加上一张清新脱俗的脸,很容易让男子产生一种强烈的保护*;而她的身材则是要凹就凹,要凸就凸,更可以使人产生一种想要征服的冲动reads;臣妻。可惜顾渊这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男人,征服的东西已经太多,恐怕少了很多刺激感,如果从理性上进行分析,保护欲显然更加吸引他。这一点上,完败。 其二,柳芳华出身名门望族,虽然现在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她这个籍籍无名且来历不明的“商贾之女”要与顾渊门当户对很多。而且这两人本就相识已久,师兄师妹的称呼简直不要太过亲昵,片刻间就可以撩动起美好的往事,回忆起如梦的曾经。而她跟顾渊……做饭那段不知道能不能算是种回忆?显然,又是完败。 其三,原来被她准备拿来打悲情牌的“凄惨身世”,落在柳芳华的跟前一比就更加不值一提了。一夜之间二十多口人的灭门惨案啊!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一个人漂泊江湖就为了追查真凶,坚强且隐忍,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恨不得片刻间就搂在怀里好好安慰才是。而她当初安排的被土匪一刀一个砍死了爹娘的戏码算什么鬼?茶余饭后拿来当谈资都感到寒碜!简直完败地不能再败。 其实如果柳芳华对顾渊毫无兴趣,以上三战惨败的战绩就根本不足为惧。关键就在于,凭着多年来磨练出来的敏锐直觉,苏青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这位柳姑娘对自家王爷的依赖之情,根本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兄妹情谊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忍不住重重扶了扶额。半路杀出个陈咬金,眼前的形势简直急转直下,她想静静。 怀着沉重的心情,苏青把一身狼狈不堪的行头梳理干净,便去找了蔺影,语调柔软道:“蔺公子,奴家这是第一次来这淮洲,想要出门逛逛……” “女人就是麻烦。”蔺影正忙得焦头烂额,见她居然还有这闲情雅致,不由嫌弃地瞪了一眼,交待道,“别逛太晚,早点回来。” 淮洲是出了名的富庶地方,苏青倒还真是头一次来,在路边的店铺连番看过去,一时玩得有些流连忘返。 偏身进了一间首饰铺子,里面做工精致的簪子衬得满屋一片珠光宝气。既然注定要争宠,以前那朴素的模样万万是不能取了。毕竟对手是堂堂世家小姐,好歹不能在行头上就落了下成,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好好挑上一挑。 苏青拿着几根簪子在镜子前比划着有些不能取舍,忽然有只手拈起了她的簪子,一个仿似捏着嗓子的声音就从身后响了起来:“有句话说得好,好簪赠美人。这位姑娘要是看上了这枚珠簪,小生送你可好?” 苏青一回头,就看到一个长得歪瓜裂枣模样的富家公子,脸上一颗惹眼的大痣,正明晃晃地在眼前晃动。那枚簪子就落在他的手上,此时正尽量摆着一副玉树临风的造型看着自己。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不时往酥胸上抹过,纵使有意故作斯文,但依旧掩不住那浓浓的猥琐气息。 这大庭广众之下,她居然是这脸怀大痣的丑公子给被调戏了?苏青不由乐了。看这公子哥虽然长得颇是感人,但从穿着打扮上看显然非富即贵,毕竟淮洲这里颇是鱼龙混杂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地儿,能这样当众轻薄民女的,自然都有一定的身份背景。 这种人她一贯就看不上,教训教训更是应该。何况有钱人家的公子又往往人傻钱多,玩起来有意思的很。 苏青的打量一过即收,从痣公子手上取过簪子,眼里一抹盈盈的笑意:“奴家多谢公子抬爱。” 痣公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过如此识时务的女人,不由有些受宠若惊。为显豪气,随手就甩了一张银票到柜台上,颇有风范地扬了扬头,道:“这支簪子本公子买下了!” 就在此时,苏青有些倾慕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凑过来轻轻在他的耳边吹了口气:“这位公子,这家店铺的首饰格外精致,奴家真的都好喜欢,还想再好好挑一挑呢。” 痣公子脸色一热,只觉得脑子顿时空了一大片,只愣愣道:“挑!想要什么都尽管挑!” 第18章 逛楼 “公子觉得,这个镯子是否很衬奴家的肤色?” “确是确是,买了!” “这个项链做工极是考究,可惜,看起来太过金贵了些……” “小钱而已,姑娘喜欢就让掌柜包起来。” “公子,对面那家玉铺的首饰好像也很精致的样子。” “走,一起去看看!买买买!” 苏青在街上一圈溜达下来,可谓满载而归。在一旁的茶铺小憩,痣公子显得依旧兴致盎然,问道:“姑娘还想去哪里?”想了想,又道:“要是觉得走累了,不妨跟我回府上坐坐。” 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苏青心里嗤笑一声,面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来:“今日出来甚久,奴家再不回去,恐怕舅舅担心。” 痣公子道:“无妨。姑娘住在哪里,我让人告之一声就是。” 苏青作势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奴家现在暂住城南卢府,劳烦公子派人通传了。” “卢府!?”痣公子的神色一时间莫幻了起来,“敢问卢学士是姑娘的……” 苏青诧异地抬起头来,问道:“怎么,公子认识舅舅吗?” 几乎话落的同时,痣公子已经“嗖”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脸吃了满嘴黄连的表情,噎了半晌才道:“卢、卢姑娘,卢府向来家教森严,太晚回去恐怕会得遭卢学士怪罪,小生现在就送你回去可好?” 苏青面色含羞地看了他一眼,很是倾慕地道:“公子真是位温柔体贴的谦谦君子!” 痣公子扯起嘴角,僵硬地干笑了几声,心里却是欲哭无泪。跟卢学士沾亲带故的人,别说他了,放眼整个淮洲有谁敢碰上一下?今天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美人没捞着不说,几千两银票就这样白白打了水漂。 送到了卢府一条街开外的地方,痣公子反复交待了几次绝对不要提起与他相遇一事之后,在苏青深情款款的注视下,脚底抹油地落荒而逃了。 苏青本是琢磨着卢学士作为淮洲内赫赫有名的儒林大家,想来在地界上该有一定的威望,所以才会临时起意,拿他来做上这个挡箭牌。但这位公子的态度,却像是把卢家视为洪水猛兽一般,倒真是让她有些始料不及。看来,这位卢学士却还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在外头把包装拆了,只留下里面的物什藏在怀里,苏青本准备偷偷摸摸地回屋去,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又停了一辆偌大的马车,看起来还有些眼熟。再走近些,撞见了在站在外头的人,不由奇道:“步公子,你不是在京城吗,怎么会来这里?” 步羡音循声投来视线,温温一笑:“王爷短期内无法回京,我需送些公文前来,顺便代白芷聊表一下相思之情。没有王爷留在府中,他那茶饭不思的模样甚是让人心疼。” 没想到那白芷表面上冷冰冰的,倒还是个痴情人。苏青恍然,露出了“我懂”的神情:“那步公子好好与王爷长谈,奴家就先回屋了。” 步羡音却是拦住了她,垂眸一笑:“今晚我们要去一个有趣的地方,不知淑姑娘可有兴趣?” 苏青抬头问:“王爷去吗?” 步羡音含笑点头:“那是自然reads;重生遇见穿越。” 苏青又问:“那柳姑娘呢?” 步羡音凝神一想,道:“想是不去。” 苏青眼睛一亮,没多考虑就答应了下来,但不知为何,总感觉步羡音的笑里依稀有些别的意味。 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傍晚,几个丫鬟送来了一套男装让她换上,等赶到大堂时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离地近了,“醉红楼”的字眼依稀落入耳中。 苏青的步子闻言微微一顿,嘴角猛地一抽。 难怪!难怪柳芳华没有同行。听这名字里浓浓的缱绻意境,他们居然是准备要去逛青楼? 步羡音低沉带笑的声音在此时悠悠响起:“哟,淑公子来了。” 苏青循声一眼蹬去,恰好顾渊往她这边看来,就顿时又把头埋了起来。这步羡音绝对是故意的,男人去青楼寻花问柳,她这样死皮赖脸地跟了去,恐怕只会平白讨上个无趣。这时顾渊的视线显得有些耐人寻味,她默默低着头,恨不得找个缝把自己埋起来。 然而顾渊一眼即收,话语不轻不重,恰好让场中的人听了个清楚:“模样倒还俊俏。” 联想到摄政王府后院的春|色旖旎,苏青被这一夸,脸色反而阴晴不定了起来。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女装时未得到他顾渊青睐,反而一身少年郎的装扮倒是博了一句好评。心里不由琢磨,要不日后投其所好,天天穿个男装招摇过市?好像,值得考虑。 临出门时在门口遇到了柳芳华,她就这样视线淡淡地目送他们离开,一袭青衣随风微摆。 苏青坐在轿里看着那身影渐渐远去,心里不由唏嘘,卿本佳人,奈何为敌…… 醉红楼是淮洲最有名的风月场所,平日里便客似云来,今夜更是门庭若市。楼外的马车遍布整条街道,甚至连邻街也停靠地满满当当,来来往往的均是行人,景况甚为壮观。 一行人里任何一个放在外面都是惹眼的主,更何况今日一同出行,没过片刻,就引得老鸨子殷娘亲自迎了出来。她穿着一身腊红色长裙,三十开外的年纪却是风韵犹存,一张八面玲珑的脸,谈吐间显得滴水不漏:“这几位公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想是第一次来我醉红楼吧?若有哪里招待不周的,还请诸位多担待些。” 步羡音笑吟吟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殷娘不动声色打量着,却下意识地不敢看顾渊,只是打量了片刻藏在他身后的苏青,又瞥过脸色略显难看的蔺影,朝看起来好说话些的步羡音打探道:“不知几位公子想要找的美色,是姑娘还是……男倌?” “谁要玩男人了!”蔺影闻言脸色愈发低沉,狠狠地抬眼瞪去。 狠戾的神色吓得殷娘脚下一软,被步羡音眼疾手快地一把搀住,笑道:“老鸨子不必太客气,我们是冲红鸾姑娘来的,随便安排一间敞亮的雅阁就行。至于其他的,你看着办就是。”说着,将一张银票塞进了她的手中。 殷娘接了票子,脸上顿时恢复了不少血色,喜笑颜开地招了个龟公过来带路进楼。 雅间的位置不错,相比外面的嘈杂显得很是僻静,并能将一楼正堂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reads;如何拿下男神大人。 一关上门,步羡音打量了两眼蔺影的脸色,忍不住轻笑了起来:“我说你能不能收一收你的臭脾气?这里是青楼,你那副仇深似海的样子,就跟你娘子被谁拐到这里卖了一样。” 蔺影脸色微窘,依旧不服气地沉着脸:“这种纵情声色的场所,都是些不知耻的女人。” “人家是不知羞耻,但又关你什么事?”步羡音眺望着楼下的情景,双瞳含笑地回眸看来,道,“今晚也是你自己硬要跟来的,那就识情趣一点。待会该给那些姑娘们摸上几把的时候可别小气,反正也不会掉你几块肉。” 苏青偷偷抬眼瞥向蔺影,心下惊叹,这黑脸小子平时里看不出来,没想到居然这么纯。好想找机会再撩拨一下啊…… 顾渊纤长的指尖敲了敲桌面,勾回了几人的注意:“来人了。” 话刚落,房门自外推开。 几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嫣然巧笑地款款走入,原本清静的房间片刻间脂香浓郁。 随着两个女子旁若无人地在身边落了坐,娇躯倚上,蔺影额角隐隐一突,几乎有种想要掀桌的冲动,最后还是在步羡音浅浅含笑的注视下,强行忍了。 步羡音缓缓走到桌旁,也轻描淡写地揽了两人在自己怀中,闲淡从容地抿了一口递来的清酒。 苏青在一旁看得兴趣盎然,本想揣摩一下顾渊被女人撩拨后是什么反应,谁料他只是微抬眼眸冷冷一扫,原本直奔他去的女人只觉背脊一寒,本能地生了怯意。去势这么生生一转,片刻间就成了一窝蜂地朝她的方向投怀送抱。 一时的莺莺燕燕让苏青顿觉眼花缭乱,忙里偷闲,忍不住哀怨地瞥了眼在那自饮自酌的顾渊。 他的身边仿似有一层浅迷的气场,再多的莺声燕语都扰不进他的世界。 他品他的酒,旁人采旁人的香。 这个男人,果然是不近女色?苏青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为表示忠心地替顾渊拦截骚扰,她对那些姑娘倒是配合至极。上下其手之间,竟然真的觉得喝花酒确实挺有乐趣。嗯……至少这手感确实很是不错,难怪这些臭男人都那么喜欢这种风月场所,就连她都萌生了流连忘返的感觉。 她这幅来者不拒的模样顿时又多围上几个姑娘来,春光旖旎,转眼间就入肚了数杯。 满眼明晃晃的酒杯依旧在跟前摇曳着,依稀间与咫尺的烛火遥相辉映。 苏青打了个酒嗝,正要饮下又一杯递到她唇边的酒杯,忽然被一只手劫了过去。一抬头,顾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跟前,垂眸淡淡地看着她:“以前怎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喝酒。” 许是酒味起了些许反应,苏青浅醉迷离地一笑,道:“老爷不知道的东西可多了。” “确实是。”似是想起什么,顾渊眼里的神色微微一沉,一扬手,酒杯片刻间摔在地上溅开一地的水迹。在周围片刻的沉寂中,他的视线扫过一众女人,语调平稳地没带一丝情绪:“全都出去。” 苏青的脑海中混沌片刻,也依稀反应过来。 对啊,这满屋子都是女人,难怪顾渊会感到不悦。 她顿时张嘴帮腔,道:“就是,都出去!要什么姑娘,还不给爷换一波男倌进来!” 蔺影刚喝进嘴里的清酒“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第19章 命案 步羡音把脸撇开,不忍让人看到那弧度张扬的唇角,肩膀却忍不住地上下颤抖着。 在屋内死一样的寂静中,顾渊的眸光已经深邃了起来,视线冷飕飕地往周围一扫,几个女人只觉得通体发凉,片刻不敢多呆地就匆匆退出屋去。 苏青感到有些冷,伸手把自己的衣襟拉紧了一些,面上依旧有些疑惑:“嗯?怎么忽然间就都走了?” 她看了看蔺影,却见他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不解。 又朝步羡音看去,他也是笑眯眯的模样,虽然没蔺影那么明显,但总觉得不怀好意。 后知后觉的,苏青忽然明白了过来。 顾渊对外一定是一直避讳着自己好男色的癖好,更何况今日还有这两人相伴左右。喜欢男人这种事,被她这样当面拆穿,当然是——丢了面子的。 莫名触及了顾渊的逆鳞,苏青有些惶恐地尝试着圆回去:“老爷千万别误会,奴家刚刚叫的男倌并不是给老爷用的,是给奴家自己用的!毕竟奴家这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日后也未必再有机会踏足了,一时情不自禁,才想要来点男倌尝尝鲜!” 顾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苏青是有些微醉,但神智尚还清醒,陡然有种危险的感觉,让她下意识闭了嘴。 在这样的注视下,她的头不由埋地越来越低,背脊禁不住渗出一层冷汗来。 然而顾渊却始终没有说话,苏青忍不住胆战心惊地抬头瞄了他一眼,谁料恰好触上一道意味莫名的视线,心头骤然一跳,便见他唇齿微启,挤出几个字来:“你很想尝男倌?” 苏青顿时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顾渊那么难琢磨的心思,这句话却让她清晰地有种感觉——如果她说一个“想”,今晚恐怕就会直接被卖进这醉红楼去。 她惶恐地缩了缩脖子,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步羡音忽然敲了敲窗棂,打破了两人僵持无言的情境:“老爷,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准备看好戏了。” 苏青一早就知道他们来这醉红楼一定别有目的,毕竟这种市井里的货色再好,也不至于能让顾渊这种身份的人屈尊降贵reads;臣妻。她偷偷地瞟了眼顾渊的神色,见他闷不做声地饮着酒并无反对的意思,顿时好奇地扒拉到了步羡音身边,透过窗棂往楼下瞧去。 此时一阵旖旎的琵琶弹奏从大堂悠悠飘来,伴随着女子莺儿婉转的嗓音。 大堂中端坐的女子一身朱红色的绣裙,指尖乐律频出,像只手撩拨着听众的心弦,丝痒难耐下让人忍不住想要掀开纱幔一睹芳容。 苏青趴在窗边向下眺望,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侧脸极好看的弧度,即使作为一个女人来看,依稀也觉得这个红衣女子甚美。想来,就是先前步羡音说起过的红鸾姑娘了。 今夜的门庭若市本来就是由红鸾的挂牌竞价引起的,一曲终了,场内一片寂静后顿时叫好不绝,不少人在四下起哄,嚷嚷着要求她接下面纱。殷娘急匆匆地跑出来主持大局,一番周旋后终于吵吵闹闹地进入了竞价的环节。 红鸾站在场中,任由价格被叫得漫天飞起,始终没表示出过大的意思。 苏青饶有兴趣地正看着,眼见那价码从初始的五百两径直飞升到了五千两,不由啧啧称呼,正此时,忽听旁侧步羡音忽然轻笑道:“来了。” 苏青一愣。什么来了? 仿似为了解答她的疑惑,一个哭声凄凄惨惨地从外头传来,渗得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机灵:“阎红鸾你这个贱蹄子,居然还敢在这里抛头露面……你……你还我夫君的命来……” 在场人无不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白衣素缟的民妇手执灵位,自楼外期期艾艾地走入。她身后的女童仿似因为悲恸过度,整张脸上的表情也显得甚是扭曲,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瞪视着一个个好奇观望的旁人。 民妇衣着简谱,容颜的绝美却让众人一眼看去就移不开视线。她双眸含泪,更带了几分凄凉的悲情气息,话语娓娓道来,愈发让人感到我见犹怜:“阎红鸾,你几日前将我夫君约至八里凉亭暗害……今日,今日竟还在这里挂牌接客……你,你就真以为这世上没有王法了吗?” 自进门起,苏青的视线就从她们身上没移开过。 总觉得,这样的两道身影让人觉得眼熟。 再仔细地盯了许久,才从那淡妆素抹的面容间依稀辨识出轮廓来。难怪有种说不出的熟悉,那举手投足风情万种的寡妇除了宴浮生还能有谁,至于那个一脸所有人欠了他万八万两钱的丫鬟,不正是我们的尊贵无比的小爷——季峦吗? 苏青一口气没喘上来,顿时一阵连连的咳嗽,忍不住回头问道:“这两人男扮女装的,是在唱的哪出?” 步羡音看着已经议论纷纷的大堂,却是笑而不语。 顾渊的声音不咸不淡地传来:“好好看戏。” 苏青到嘴边的一堆问话,就这样被一句话给全部堵了回去。只能把注意力又投向了楼下。 这时候,场内的情形俨然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了。 要知道,这民妇指控的可不是什么小事,而是出人命了! 但好端端的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被红鸾姑娘这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给暗害呢?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议论声越来越大,整片大堂渐渐一片混乱。 在众人的注视下,阎红鸾却显得尤为不骄不躁,只是垂眸轻蔑地看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妇人,道:“这位姐姐是否认错人了?我们好像从未见过,无冤无仇的,你为何要这样诬赖我?” 晏浮生提着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水,神色哀怨至极:“我夫君是高源乡西口的秀才何子全,那日分明就是你将他勾去的八里凉亭,有我女儿季儿作证reads;老婆,太难追!阎红鸾,此时此地,你难道还想抵赖不成?” 说着,随手一推,硬是把季峦给一把推到了前头。 感受到众人投来的视线,季峦脸色一黑,有些僵硬地道:“没错,那日我亲眼看到,就是她把我……我‘爹’……给叫去西山的。” 说到那个“爹”字时,他的语调分明颤了一下。听在众人耳中难免感到心酸。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寡妇,加上这么个年幼丧父的可爱闺女,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人间惨剧。 在听到“何子全”的名字时,阎红鸾眼里的神色微微晃了一下,看向晏浮生的视线里也分明带上了依稀的冷意。片刻间,却忽然笑了起来:“这个小丫头恐怕真的搞错了,淮洲离高源乡起码有一日的路程,但我每日都留在醉红楼中修习乐律,怎可能有时间往返?这些,殷娘和楼里的姐妹们都可作证。” 好端端的头牌突然被指控杀人,殷娘的脸色难看至极,这时闻言,忙帮腔道:“就是就是,我们都能作证。” “有什么证词等到了衙门再说吧。”一个粗狂的嗓音忽然响起,顺势接下了她的话来。 当一行凶神恶煞的官差蜂拥而至,在场的人都惊讶地不由从席上站了起来,个个面面相觑。 官为财,商从权。醉红楼在淮洲立足多年,谁人不知道是因为背后跟朝廷有着极为“融洽”的关系。从前但凡醉红楼里有事,官府哪次不是恨不得尽快帮殷娘尽快摆平的?怎么,今日这穷乡僻壤里的寡妇来醉红楼里随便一哭闹,衙役就这么急不可待地来抓人了?这不是摆明了在断自己的财路吗? 殷娘的脸色一时间也有些阴晴不定,暗暗掏出几张银票送过去,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道:“刘捕头,今日这事,是不是哪里有什么误会?” 刘捕头看了她一眼,这种有钱不能收的场面,也真是叫他有苦难言。 今日京城里忽然来了人,差点就掀飞了衙门的大门,说是今晚拿不到人就要府尹大人乌纱不保。他倒是有意想要周旋,但也要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这趟来的是什么人啊?挥挥手指头就能把他们碾死在手心里的主!要是办不好这趟差事,恐怕连命都要没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指着那些个钱了! 他心下一狠,颤抖着手将殷娘递来的钱又摁了回去,做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道:“人命关天的大事,岂能徇私枉法?来人,还不把阎红鸾带回衙门去好好审讯审讯!” 在晏浮生依旧期期艾艾的哭声中,阎红鸾眼里的神色变了数变,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扬起,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放了下去,由着衙役给她扣上了链锁一路出了醉红楼。 雅间中,步羡音回眸看了眼顾渊,笑道:“老爷,没想到这淮洲的府尹倒还是个明白人。” 顾渊冷笑:“那老狐狸自然明白得很。” 听这样的对话,显然一切都是经过了有意安排的。 只是这位红鸾姑娘不过是一位风尘女子,要想捉拿,何必要拐上这么大一个圈子? 苏青站在一旁暗自琢磨,忽然听到有人在外头轻轻地敲了敲房门,语调有些畏缩地低声道:“客……客官,你们要的男倌都送来了……” 很轻的一句话,却是顷刻间掀起了苏青内心的惊涛骇浪。 不及她做出反应,顾渊已经开了口,道:“很好,都进来。” 随着房门的推入,苏青顿时感到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20章 醉酒 龟公点头哈腰地带了人进来,笑容满面道:“各位公子,我们的姑娘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担待。这坛绝品‘醉神仙’就当赔罪,现在送来的都是楼里最好的男倌,还请公子们好好享用……” 顾渊看都没看他,抬手随意一指:“都去伺候那位公子。” 龟公有些愣神,瞅了眼表情已经僵硬的苏青,但见房里的其他人都没反对的意思,便一把把旁边花枝招展的男倌给一把推了过去:“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去!” 说完,便带着一副了然的神色,笑眯眯地退出了雅间。 低低含笑的一声从耳边擦过,苏青回过神来时,却已经陷入了一片左拥右抱的局面。下意识张嘴把递来的酒水一饮而尽,她的心思却始终在偷看打量着顾渊的表情,整颗心悬在胸口都快紧张地停止跳动了。 顾渊的指尖似有似无地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就像是敲在自己的心头,让她忍不住暗暗擦冷汗。 似乎是留意到苏青的视线,顾渊抬眼看来,审视一样地看着她:“不用顾虑我们,好好玩。” 被他这样看着简直比挨刀子都还难受,怎么可能还能好好玩!? 苏青感觉自己都快哭了。 但是顾渊的表情又分明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心里琢磨了一下,感觉自己还是不要忤逆比较好。 这次来的男倌一共有四人,此时都围绕在她身边,画面太过香艳,实在有些无福消受。顾渊是不敢招惹的,至于季峦,如果有男人敢动他他恐怕会直接把人砍了以示清白。苏青想了想,便只能赶了两个去伺候步羡音。 步羡音的眉梢轻轻一挑,倒也不抗拒,牵牵人家娇弱的小手便笑眯眯地调戏上了。 苏青对他这种义气的行为深深感动,这厢搂着那个叫箜篌的男倌坐在桌边,仰头又喝下了一杯酒去。不得不说这醉红楼的酒就是高端,入口回味无穷,甚是诱人。忍不住问:“这酒叫什么名字?” 箜篌答道:“这酒就是‘醉神仙’,可是一等一的佳酿,公子若是喜欢,不妨多喝几杯。” 苏青也不客气,笑道:“甚好甚好。” 顾渊在旁边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浅杯低斟,手中的杯盏在不知不觉中放了下来。 蔺影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落了又落,眉心微微蹙起,把到了嘴边的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醉神仙酒如其名,入口虽然淡雅,却是后劲极大。苏青初时没有什么反应,不多会酒劲上来,隐隐感到头脑发热,本就有些混沌的脑海就更加迷糊了。 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耳边的穴道,她懒洋洋地靠在箜篌身边,吸了吸鼻间,嗅着那好闻的脂粉香气道:“酒是好酒……就是,有些乏了……走走走,我们去睡觉觉……” 箜篌闻言一愣,片刻间巧笑了起来:“公子醉了,箜篌这就扶公子去休息reads;语言恋人。” 说着,伸手就要去搀,顾渊已经豁然站起身来,拂袖间将他推翻在了地上,顺势就将苏青拉进了怀里。 箜篌吃痛下不敢吱声,在一眼极冷的扫视下,只能委屈地慌忙退到了角落。 顾渊垂眸看着苏青,眉心越拧越紧:“还玩不够?” 话语从耳边轻飘飘地掠过,便飞去了九霄云外。苏青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看着那张咫尺的脸有些出神。 这张脸怎么就长得这么好看呢?虽然眉头紧皱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凶,但一点都不影响这完好的五官组合在一起的美感。眼眸好深,让人好想知道底下藏着的到底是怎样的心思。也只有借着在梦里她才敢这样堂而皇之地打量——这个让她垂涎三尺的男人。 唔,这样近地靠在跟前的嘴唇,好诱惑…… 摄政王又怎么样,老娘一定要吃了你! 苏青的舌尖暗暗舔了舔自己有些干涸的唇,吞了口口水,忽然嘴角懒洋洋地勾起,伸手一把拉住衣襟将顾渊扯了过来,一仰头,仿似品尝一件美食般,小心翼翼却又深沉地吻了上去。 这一瞬,屋里静得针落可闻。 步羡音唇角的弧度难得地僵硬在了那里。 “啪”地一声,是蔺影手里的酒杯一抖,整个摔碎在了地上。 顾渊在她这种充满侵略性的占领下,眸色渐渐深邃了起来。 柔软的唇带着女子浅浅的香气,显得有些诱人。她微醉的眸子就这样浅浅含笑地看着他,没有平日里伪作出来的敬畏,也没有深思熟虑过后的算计,浅笑嫣然,妩媚地让他在这一瞬间也有些晃神。 只这么一瞬的功夫,苏青已经品尝完了美味,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嘴。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了他许久,忽然转向步羡音的方向,挣扎着想要从怀里挣脱出来,嘴里喃喃有词:“阿莫乖……来跟姐姐抱抱……” 顾渊一把拦住了她,眉梢微微挑起。 抱? 沉默地看着一阵,怀里女人依旧张牙舞爪地想要挣脱,他的心里莫名一阵烦躁,一抬手就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苏青好像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唬到了,愣愣地看着他那冰冷的视线,动是不动了,却依旧没有领会到其中暗含的冷意。一把搂上了他的脖颈,毫不客气地一通乱摸。 蔺影脸色僵硬地终于忍不住了,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见顾渊一抬腿已经头都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下了四个字:“打道回府。” 瞠目结舌地看向步羡音,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桌上笑得快断了气。 蔺影不由感到更加郁闷,沉声道:“老爷不会真的看上她了吧?” 旁边的男倌闻言,忍不住面面相觑,暗暗抹了把冷汗。原来那两人竟然是那种关系,难怪自他们进屋后,那位公子就一直是一脸想要杀人的表情…… 步羡音笑了半天才支起身来,丢了一叠银票到桌上,抬步走出房去,悠悠道:“老爷的事,你我最好少管为妙。” 蔺影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把话吞回了肚子,跟着他走了出去。 顾渊一路抱着苏青回了卢府,除了吓掉了院门口扫地丫鬟的扫帚外,倒是没遇到什么人reads;重生之回来爱你。他一脚踹开了房门,就把苏青直直地丢到了床上。 苏青的骨头被震地咯噔作响,哼哼唧唧地把身子缩了缩。 顾渊关上门,转过身来。 前面没有注意,这时候伴着烛光,才见她的衣襟在先前的折腾下已经略微敞开,依稀可见微露的玉肌。因醉酒的关系,双颊微红,束起的发丝垂落,凌乱而慵懒地散在好看的锁骨上,有种说不出的魅惑。 无意识地用指尖拭了拭自己的双唇,上面仿似还留有淡淡的香气。顾渊眼里的眸色微微一晃,一抬手,掀起了旁边的被褥盖在她身上。 顾渊转身,正欲走出屋子,却见苏青许是觉得太热,一脚踢翻了被子,嘴里略带慵懒地呢喃道:“水……要水……” 他的步子微微一顿,沉默地看了一阵,转过身倒了杯茶给她递去,眉心始终紧锁。 苏青像只小猫一样温顺地低头喝了几口水,顾渊正要起身,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 习惯了所有人在他面前诚惶诚恐的样子,忽然有人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举动来,他在一瞬难得有些微愣。 这时苏青却已经支起了身子。 双瞳剪水,被褥从她的身上滑下,露出如脂的玉肌,春光无限。 她随手拿过他手中的杯盏,漫不经心往旁边的地上一丢。就在顾渊那片刻愣神的功夫,已经将他一把拽了过去,翻身一扑,就压在了他的身上。 不待咫尺的那双眼里的怒气盛起,她的双手交缠在他的脖颈后,一俯身,又是一口吻了下来,硬生生堵住了他刚到嘴边的话语。 这一吻,不同与先前在醉红楼里的缱绻小心,更显得有些霸道而带些掠夺。 顾渊想要将她推开的动作就顿在了那里。 肌肤像是着火一样烫了起来,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这个浅醉迷离的女人,眼里有火花一闪而过,忽然,反击似地在她的唇上一口咬下。 苏青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片刻后,却似是很高兴的地勾起了嘴角,忽然凑到他的耳垂上啄了一小口,还意犹未尽地在柔软的地方吮了一下。 顾渊的十指骤然握紧。 苏青见他又不动了,俯身在胸前,在他的发间轻轻细吻,格外小心翼翼。 顾渊闭了闭眼,胸膛徐缓地起伏着,并没有伸手推开,却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屋内的氛围缱绻旖旎,夜很静,静地只能听到彼此低沉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青亲吻的动作渐渐地缓了下来,最后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像只蜷缩入睡的猫。 顾渊的眸子微微垂落,看着咫尺这张毫无警惕的睡容,眼里的神情瞬息万变。 过了许久,他提起苏青的衣襟将她从自己身上拎起来,丢进被褥之间,理了理被她翻弄得有些凌乱的衣衫,站起身来。 在寂静的房里独立了许久,他猛地摇了摇头,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夜风很凉,让周身的热意渐渐散了不少。 顾渊微微抬眸,浅薄的月色覆在他身上,衬地容颜格外疏远。 面对这个处心积虑留在自己身边的女人,他今晚貌似显得有些失态了。 第21章 协议 阳光轻落。顾渊坐在院里的石椅上,指尖轻轻地敲击着桌面,神色里看不出情绪。 步羡音走入时,留意到他身上依旧是前一夜的衣服,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情绪,将手里的信函递了上去,道:“昨夜已经对那个女人用了刑,不过,她什么都不肯说。” 顾渊没看一眼,就将信封丢到了旁边,道:“情理之中。” 步羡音道:“是否要将她带来这里?” 顾渊想了想,点头:“带来吧。” 步羡音正要转身,忽然顿住了步子,唇角微扬:“老爷是否需要回屋去换身衣服?这酒味难免重了一些。” 顾渊的神色微微一滞,抬眼瞪去时步羡音早已经轻飘飘地掠了出去。 他眼里的眸色略深,下意识回头,往身后那层叠的楼台望去,眉心渐渐拧起。 照理说到了现在这个时辰,早就该醒了才对。 遥遥蹲坐在顾渊房里的苏青沉沉地打了个喷嚏,一双猩红的眼睛跟兔子一样有些眼泪汪汪。 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所处的地方,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昨晚大概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以前,每次她喝醉醒来的时候,苏莫往往是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虽然他不能说话,但是怎样的恐怖经历能让素来沉稳的苏莫忍耐不能,还是让人多少可以做出些,猜测的。 其实她酒量一直还不错,加上在外面的时候通常也很克制。只是昨晚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栽在那壶“醉神仙”的手上。所以,既然顾渊可以容许她还四肢完好地留在房里,应该,大约,可能并没有做出太过失态的事来吧…… 心里斗争再三,苏青终于决定勇敢地迈步走出去,不管怎么样,总得先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只是,现在到底要不要去找顾渊呢? 毕竟不确定因素太多,苏青在门外面来回走了好几圈,依旧没有鼓起足够的勇气。犹犹豫豫地往花园走去,路过偏门的时候,被遥遥的争执声引去了视线。 这一眼看去,熟悉的身影落入眼里,她不由乐了——这不是那只花蝴蝶吗? 玉绯珏被小厮拦着,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指着他们的鼻子道:“都说了我是那位顾老爷的朋友!老朋友!懂吗?放我进去听到没有?” 小厮一脸犹豫:“这位公子你就耐心等等,我们已经派人去问了,你说的要都是真的,保准一会就让你进去reads;作家养成日记。” 玉绯珏脸色低沉:“你们这是在怀疑我骗人了?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以我的这种身份,难道还会骗你们不成吗!这种小门小户的,要不是看在顾老爷的面子上,本公子压根不用在门口看你们脸色。” 亏他说的出来,卢府能被人说是小门小户?小厮不屑地斜眼睨他。 玉绯珏面上微恼,一扬手,作势就要打人。 苏青顿时吓了一跳,她可不能真看玉绯珏把人家平白无故地揍上一顿,要不然这账要是算到摄政王府头上,到时候可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了。 她慌忙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去,拦在了当中,道:“这位公子确实是老爷的故人,几位小哥还请行个方便。” 玉绯珏趾高气扬地扬了扬头:“都听到了没有!听到了?现在信了?” 几个小厮还是认得苏青的,虽然看玉绯珏那副模样很是不爽,面面相觑了一阵,还是松开了手。 苏青生怕玉绯珏没完没了下去,一把拉起他就走,边走边问道:“玉公子不是有要事离开了吗?怎么忽然间又回来了?” 玉绯珏摇了摇脑袋:“天机不可泄露。” 苏青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继续搭话。 这边抓着玉绯珏,一路去花园找顾渊也就有了由头,倒是让她莫名觉得底气足了许多。 后花园里的人比她想象中的要多上许多,随着他们的走入,片刻间视线便都落了过来。 晏浮生已经换了一套正常的男装,一改昨日的期期艾艾,虽然还有几份妩媚的弱柳之姿,但已经风姿飒爽不少。此时笑眯眯地率先开了口,道:“淑姑娘来了。听说,昨夜你也去了醉红楼?我们演的那一出戏可觉得好看?” 随着他的话,顾渊抬了抬眸,也看了过来。 视线落在苏青的身上,也不知道是想起什么,眸色略略一沉,愈发让人不好琢磨。 这个晏浮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的说什么昨晚的事!苏青扯了扯嘴角,不敢看旁侧顾渊的表情,干巴巴笑道:“好看,好看,晏公子最好看。” 晏浮生轻轻一笑:“多谢淑姑娘夸奖。” 倒是一如既往的自恋,苏青暗暗翻了个白眼。 说话间,却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已经跑到了她跟前朝身上嗅了嗅。 季峦一抬头,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狐疑地问:“你怎么跟老爷身上一个味儿?” 一句话,让苏青也有些懵在了那里。 她和顾渊,怎么可能一个味儿? 片刻间,顾渊视线里的冷意在这一瞬分明沉重了不少。 苏青不知为什么莫名萌生了一种心虚的感觉,陡然低下头去。 噫,她昨晚喝醉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峦蹙着眉刚还想说什么,顾渊的声音淡淡地响了起来,不咸不淡地止住了他的话:“玉公子,特地找上府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玉绯珏的视线在几个人身上来回一番打量,笑盈盈地道:“我听人说,醉红楼的红鸾姑娘害了人命被抓入狱,先前还只是猜测,现在看来确实是王爷所为了?” 顾渊道:“玉公子与那阎红鸾有交情?” 玉绯珏道:“交情谈不上,甚至并不认识reads;天羽之下。” 顾渊的眉梢微微挑起:“哦?” 玉绯珏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仿佛一汪沉凝的死水。 他一改先前的嬉皮笑脸的样子,语调片刻间也阴寒了起来:“我虽不认识她,但她却认得我的一位故人。王爷当初不是想要我加入十三庭吗?找到那位故人便是玉某最后的心事,只要了了这桩,日后我花蝴蝶,这辈子便都是王爷你的人。就算哪日要我这条命,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顾渊凝视了他片刻,意味深长地淡淡一笑:“原来,传闻都是真的。” 玉绯珏的眸色隐隐一荡,没再说话。 许久之后,只听顾渊淡声道:“人一会就会带来这里。到时候玉公子想如何就如何,只要记得,最后留一口气给本王问话即可。” 他说得很简单,却莫名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残忍。 玉绯珏双眸微睁,片刻间,便有些诡异扭曲地笑了起来:“谢王爷成全。” 顾渊垂眸勾了勾唇角,朝苏青招手:“过来斟茶。” 苏青在有些渗人的氛围中不禁拉了拉衣襟,木讷地替他将茶水倒上,心里却难免是暗暗惊诧。 怎么也没想到,那日顾渊给玉绯珏的令牌,竟然是十三庭的信物。 早在很久以前,她就曾听闻过这个神秘组织的传言。 它是独立于朝廷的存在,里面的成员虽然无官无爵,却因直属摄政王旗下,而拥有一种足以让任何朝廷大院都深深顾忌的权利。 传闻,十三庭里的成员有的有经天纬地之才,有的有权衡天下之智,有的有万夫莫开之勇,有的有纵横天下之武……文武双辅,却又行踪诡异,因其行事手段有如顾渊个人的风格一般阴戾乖张,在传闻中往往是让人闻之色变的存在。 至于这只花蝴蝶……非要让他跟传说中的十三庭扯上关系,难免隐隐感觉有些画风不对。不过,如果照现在这幅诡异变态的神情,恐怕也不妨多让了。 苏青的视线落正落在玉绯珏身上正出神,顾渊忽然抬了抬眼,双手捏住了下颌迫使她转过头来,双唇微启:“好看吗?” 苏青被迫与他对视却猜不到心思,心头骤然一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渊的视线毫无避讳地在她面容间一番打量,这才慢慢松开了手:“看来昨夜睡得不错,现倒是精神。” 苏青忙后退了几步,毕恭毕敬地回道:“奴家托老爷的福。” 顾渊瞥了眼两人之间保留的距离,睨了她一会,面色淡淡:“但,我睡得不好。” “……”苏青这才依稀想起来,昨晚自己好像鸠占鹊巢了,斟酌着话语,“要不,奴家稍后为老爷炖一盅安睡养神的药汤?” 顾渊点头,算是接受:“甚好。” 身上的压迫感终于松了一些,让苏青暗暗地松了口气。此时,忽然听到玉绯珏语调清冷地一声低笑,像是一阵凉风擦过背脊:“哟,来了。” 第22章 审讯 很快,苏青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被步羡音牵着一路走来。 说是“牵”一点都不过分。 她全身上下都被沉重的锁链牢牢捆着,几乎碎成了破布的衣衫很难遮挡住微露的肌肤。只是现在的这幅血肉模糊的样子,一眼看去狰狞地让人忍不住移开视线,恐怕谁都没有心思去欣赏她的酮|体。 她的脖子上系这的铁链就在步羡音的手里,偏偏他是这样信步闲庭的神态,不徐不缓,更像是闲暇时候悠然散步的样子。 当苏青看清女人的那张脸时,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这不正是昨夜那位风姿绰约的红鸾姑娘吗? 步羡音把锁链往空地上一扔,笑道:“老爷,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 阎红鸾眸色清冷地盯着顾渊,唇角是讥诮的弧度:“这位大人,你这样大费周章地把我抓来这里,有意思吗?不知道朝廷什么时候开始,也管起我们江湖上的事来了?” “阎姑娘,我们的事先不急。”顾渊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微微侧眸,看向玉绯珏,“这里有位公子想先跟你说些话。” 阎红鸾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初时微微不解地蹙了下眉,当视线掠过那半边锦绣精致的面具时,眸里仿似有股轩然大波涌起,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忽然没了一丝血色。 玉绯珏噙着淡却冰冷的笑,在她的注视下,徐缓地将面具揭下,语调悠长且诡异:“阎红鸾,既然你提到了江湖,那我们就来算算江湖上的账如何?” 当那道狰狞的伤口一览无遗地暴露在跟前的时候,阎红鸾手上的抖动如闪电般传遍了全身,整个人已经禁不住地哆嗦了起来。 她挣扎着,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去,却只觉眼前疾风一掠,咽喉已经被那人禁在了手中,呼吸困难下,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玉绯珏轻轻地笑了起来:“我是什么人,不需要再介绍了吧?阎红鸾,你应该清楚,我一直都在找你们。就像,你们也一直在找机会取我性命一样……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就要这么怕我呢?” 仿似被眼前这样痛苦的表情勾起了兴致,他的指尖缓缓地抚过阎红鸾的脸颊,如一把锐利的刀子,缓慢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透淋漓reads;作家养成日记。 玉绯珏凑近了,徐徐舔过渗出的血迹,狂热的情绪席卷着他的整片眸底,不知不觉间,语调也愈发低沉沙哑:“阎红鸾,我对你可不感兴趣。我有兴趣的始终只是那个人的下落,你知道的,我说的人是谁。” “你,别妄想……从我身上,得到任何线索……”阎红鸾的身子抖得似是一个筛子,毁容的恐惧比*上的痛处更让她感到煎熬,却依旧狠狠咬着唇,绝望却依旧不肯开口。 “哦?”玉绯珏眸底的神色微微一荡,一扬手,仿似弃置一件肮脏的东西一样,厌恶地将她朝地上狠狠甩去。 在一声可怕的折断声后,阎红鸾仿似一只飞蛾般直直地飞掠了出去,最后沉沉坠落,伴随着周围溅开的厚重的尘土,一动不动地倒在了地上。 苏青被玉绯珏的残忍吓得忍不住摒住了呼吸。 季峦的声音显得心有余悸:“她不会就这样死了吧……” 看着那毫无生机的娇躯,苏青不由暗暗吞了口口水。是啊,这个女人不会已经死了吧? 玉绯珏好似没听到季峦的话,慢悠悠地走了过去,一把拽住阎红鸾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嘴角清冷无痕地勾了勾:“女人,要知道,这样嘴硬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又或者,你想试试其他更刺激的东西?” 语音落在最后,有些格外意味深长。 他转身看向顾渊:“可介意借间客房给我?” 顾渊的唇角淡然勾起:“随你高兴。” 步羡音意会过来,也跟着温温地笑了笑:“玉公子请跟我来。” 看着阎红鸾像一件死物一样被玉绯珏一路拖走,苏青感觉从骨子里不自禁地泛出一股冷意。 很显然,玉绯珏要用的另一种办法,只会更加让阎红鸾生不如死。 能让顾渊设计抓来的女人,绝对不可能是简单的人物。而且这个阎红鸾,又分明与玉绯珏沉重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看过太多人情冷暖,她从来不会去同情任何一个人,更何况是一个不知底细的女人。然而此时,她却感到心里格外不是滋味——不是为了阎红鸾,而是因为玉绯珏。 虽然一直跟这个男人不对付,但毕竟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看到玉绯珏现在这副冷情冷性的模样,心里难免有些压抑。他心里的伤疤不会让任何人触及,偏偏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自我剖析。不过,也许正是这样,他才能迫使自己铭记曾经那些这辈子都不容许忘记的过去。 说到底,可恨人自有可怜之处。 季峦看着他们走远,脸色有些不豫:“老爷,我们这样辛辛苦苦演戏抓回来的人,还没审呢,可别被那男人给直接玩死了。” 顾渊道:“放心,我们要的答案,他会问出来的。” 季峦不解:“老爷就这么信他?” 顾渊抬了抬眼睫,唇角淡漠至极地抿起:“玉绯珏会拿到我们想要的消息的,因为,他有必须得到答案的理由。” 漫不经心的语调,深入骨髓的凉薄。 权势顶峰的人拿捏一件事情,总是理智地让人觉得畏惧。 苏青听得有些恍惚,忽然见顾渊站起身来走到了自己跟前,心头不由一跳。 顾渊垂眸看着她,问:“你在想什么?” 苏青心生警惕,干脆借用了季峦刚才的话:“奴家在担心,玉公子会否直接将红鸾姑娘给……” 顾渊打断了她的话:“这些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reads;天羽之下。” 玉绯珏也不是你需要挂记的人。 苏青不解:“那奴家该考虑什么啊?” 顾渊看了她一眼:“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今日该炖些什么药膳。” 苏青一愣:“……老爷饿了吗?” “老爷,我们忽然想起还有些要事,就先告退了。”晏浮生忽然轻咳了两声,抬头看了看大好的天色,拖起季峦就往外走去。 “我们什么时候有……唔!”季峦刚想说什么,已经被一把捂住了嘴,因生怕弄疼晏浮生而不敢掰开他好看的细指,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就被拖了出去。 几乎是被强拽着到了门口,待晏浮生终于松手,季峦猛地蹿了起来,面红耳赤道:“浮生你这是干什么啊!差点没把小爷我闷死!” 晏浮生无奈地搓了搓他的脑袋,道:“刚才的氛围你没看出来吗?识趣点走,别等着到时候让王爷开口撵人。” 季峦不解:“王爷撵我做什么?我这还有重要的事没汇报呢!你以为看个小小的青庭就容易吗?事情多的小爷我头都大了!” 说着,转身又要回去。 晏浮生叹了口气,只能抬手拉着他继续朝外走,语重心长道:“有什么事晚些再说吧,我们的王爷现在的事情可比你要报告的那些重要一百倍。” 季峦不服:“你少忽悠小爷!还能有什么大事可以比得过十三庭的事务?” 晏浮生没有回答,默默地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际。回想起昨天晚上来卢府后,蔺影跟他描述的全过程,忍不住感到有些头疼。要是其他的事,他可一点都不会为自家王爷担心,但从这次的情况特殊,莫名总让他有一种迟早要操碎了心的不好预感。 庭院中,顾渊抬眸看了眼两人离开的方向,又回头看向了苏青。 垂眸端倪了片刻,伸手捻起落在她发梢间的一片落叶,忽然开口道:“以后不要喝酒了。” 苏青的脸色瞬间多彩斑斓了起来。 能让顾渊这样郑重其事地对她交待,果然,昨天晚上她是做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吗? 犹豫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道昨晚奴家醉酒,可有唐突了王爷?” 顾渊无波的眸色微微晃过,唇上似漫上一道极淡极撩人的热意,在她注视下不由瞥开眼去:“……没有。” “……” 如果真的没有,为什么要避开她的视线?苏青眼里狐疑的神色渐渐浓郁了起来。 顾渊沉默半晌,感受到她投来的视线,想了想,又道:“我在时,喝点也无妨。” “是,老爷……”苏青面上应着,心里的疑惑却是更加重了。 她到底是怎么样的酒品,可以让顾渊既不许她喝酒,又偏偏容许她在他面前破戒呢?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只能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自家王爷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懂了。 第23章 护短 最后还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留给苏青揣摩,正寻思,就来了个小厮将两人带去了前堂。 卢学士全名“卢松雪”,据说是与柳承恩一同求学问仕的师弟,也就是柳芳华与顾渊的师伯。与摄政王有这样的一层关系在,难怪即使在淮洲这个富庶的地界上,也没有人敢得罪卢府半分。当然,卢松雪本身也是个人物,当年就曾与柳承恩齐名,也是位桃李天下的学孺大家。 苏青第一眼看到卢松雪的时候,不由有些愣神。与想象中不同,他虽然已过知命之年,面容间除了些许白头,却并没有多少老态。反而穿着一身随性至极的轻衣,大有几分文人墨客的张狂之态。观之十分可亲,没有丝毫前辈的架子。 顾渊到后不久,柳芳华也来到了前堂,视线从苏青身上极淡地扫过,便移了开去。 卢松雪开门见山道:“临近的那些乡镇,我已经派人做过查访,那樵头山上的贼匪最后出没的地方是南面不远的松溪镇。据说他们扫荡离开后不久,镇上有家药铺一不小心走了水,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柳芳华好看的眉微微蹙起:“那药铺可与樵头山上的异变有关?” 卢松雪摇头道:“这场大火发生的时间有些怪异,具体是否有关,还未可知。你们描述的那些情形有些太过诡异,一时半会实在摸不到其他头绪。” 顾渊一直沉默不语,此时忽然垂下头来,问苏青道:“你那日说过的‘血蛊’是何物?” 苏青没想到他会想起问这个,忙把阿软当时说过的话详详细细地交待了一遍。 周围陷入一阵寂静。 卢松雪的视线打量着苏青,忽然道:“若真如这位淑姑娘所说,那种叫‘血蛊’的毒物,无疑是一条可以摸索的新线索。这样一来,那间药铺突如其来的大火,似乎也就说得通了。” 柳芳华道:“既是世间罕见的毒物,又怎么可能出现在那种偏僻的小镇上?” 顾渊道:“如果那间药铺早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铺子了呢?” 柳芳华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早就有人潜伏在了药铺里?这不可能。松溪镇的人口本就不多,如果出现生人,其他镇民不可能没有察觉。” 顾渊淡淡地笑了笑,启唇吐出两字来:“易容。” 不是在匪子来洗劫当日才来的松溪镇上,而是早在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前,那些人恐怕就已经埋伏在了镇里。又或者说,他们当日是与那樵头山的匪子约好在镇上碰头,互相试探一下虚实,所谓的洗劫,不过是为了掩饰而上演的戏码。 “淑姑娘,不知道你之前提到的那位阿软姑娘,是否方便约来见上一面?” 苏青被这种阴谋算计正有弄得有些头疼,忽然听卢松雪貌似漫不经心的一问,不由有些愣神。表面上是想询问阿软一些详情,但话背后藏着的那份深意,分明是对她产生了一些猜疑reads;魂兵纪。 她的眉心皱了皱,想都没想就开口回绝道:“阿软向来行踪不定,上次见她也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了,一时半会实在不知道能去哪里找她。” 卢松雪道:“那位阿软姑娘倒也是个奇人。” 居然怀疑到她身上来了,真是莫名其妙!在探究的视线下,苏青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顾渊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卢师伯,我身边的人就不牢你多费心了。” 卢松雪一愣过后,干声一笑:“说的也是。” 柳芳华始终没有作声,清冷的视线在顾渊与苏青身上来回游离一番,开口道:“师兄,你有时候还是太过偏执。” “即使偏执,也自然有我的道理。”顾渊在这样的对话中显得有些无趣,施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明日前往松溪镇。” 苏青不敢看卢松雪的脸色,把头一低避开柳芳华的视线,慌忙亦步亦趋地跟着顾渊走了出去。 暗暗品味顾渊话语里的含义,一想到卢松雪那一刻僵硬的脸色,她就忍不住想要偷笑。倒是没想到摄政王爷居然这么护短,即使她只是他身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女,也一样一点都不给卢松雪这位师伯面子。越想就越感到苏爽,从未想过,她如今居然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前方顾渊迈动的步子忽然顿了下来,忽然转身看来,问道:“笑什么?” 太过猝不及防,苏青脸上的弧度不由一僵,忙道:“奴家没笑什么……” 顾渊也没追问,道:“此行去松溪镇会有些风险,你可以在淮洲等我们回来。” 这是要把她单独留下的意思?这怎么可以!苏青心头一跳,慌忙道:“奴家要跟老爷一起去!” 顾渊眸里的神色动了动。 苏青以为他还在犹豫,再接再厉地露出些许委屈的表情来,语调坚持:“刚才看卢学士的样子,似是不怎么喜欢奴家。现在老爷又要远行,留下奴家一个人,奴家心里实在有些害怕。还请老爷带着奴家一起去,奴家保证,绝对不会给老爷添麻烦的。” 过了片刻,依旧没有回应。 苏青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去,正好对上顾渊深邃的视线,不由又垂下头去。 顾渊眼里有一丝不同于寻常那样淡然的情愫晃过,忽然开口问:“为何一定要留在我的身边?” 苏青愣了愣,有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回过神来又压了回去。这样的问题让她有些犹豫,凝神想了想,斟酌着用词道:“老爷在奴家最危难的时候收留了奴家,就像是奴家的再生父母一样,为了报答老爷的大恩,奴家自然应该……” “可以了。”不等她说完,顾渊的眼帘缓缓垂下,声色清冷地打断了她的话。 明明知道这个女人接近自己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来。 他心头有些恼怒,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苏青看着前面的背影,有点回不过味来。虽然并没有多少言语,但依稀有种感觉,自己好像在无意间把顾渊给得罪了?她想了想,有意以退为进地搭着话,语调甚是委屈:“老爷是否觉得,奴家这样总是纠缠着老爷,对奴家,感到厌恶了……” 顾渊的步子微微顿了顿,道:“没有。” 苏青心里一喜,当即顺着杆子往上爬,道:“那奴家以后天天跟着老爷,给老爷做吃食可好?” 顾渊沉默片刻,道:“好reads;(修仙)长生门。” 苏青一听他居然应下,顿时觉得有种难以抑制的欣喜。面上不禁泛上几分笑意悠然的弧度,几乎是没经大脑就脱口而出道:“要是奴家将老爷的胃口养刁钻了怎么样,若是这样,说不定老爷就再也离不开奴家了。” 待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由一愣,见前头顾渊也停下了步子,不由萌生一种惨烈的感觉。这杆子爬得太顺爬过了头,恐怕得从上面很惨地摔下来…… 她顿时把头一垂,整张脸就埋了起来。 可以感受到一道落在身上的清晰分明的视线。 一段比平常更加悠长的沉默,就当苏青屏息地几乎就要窒息时,顾渊才开口道:“既然习惯了,自然不会让你离开。” 话语落下后,他又提步向前走去,留下苏青一个人懵然地站在原地。 这样的语调太过理所当然,太过简单至极,以至于让她不由有些犹豫了。 到底要不要再往厨艺的路上继续走远呢?听着顾渊的意思,要是真的习惯了她的手艺,岂不是要被他强行扣留在摄政王府,做一个暗无天日的厨娘?王府的待遇再好,一个厨子的工钱又能高到哪里去?这并不是她的目的啊! 顾渊走了几步没见她跟上,蹙着眉心回头看来。 苏青被这样淡淡的视线一刮,慌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的身边,顾渊才又迈开了步子。 两人刚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便见玉绯珏面色淡漠地疾步走来。 一眼看去,只觉得他的脸色,比先前愈发苍白了不少。 苏青不由朝着他身后的厢房看去,只觉敞开的房门在风中荒芜地摇曳着,有些低沉的死气。 玉绯珏也不进屋,在门口拦下两人,话语言简意赅:“我需要去一趟姑射城。” 苏青闻言身子一震,有些惊诧地抬起头来。 怎么平白无故地又跟姑射城扯上关系了?要知道那朵水仙花虽然不问世事,但他手下四位阁主却一直严守戒律,从来只收钱办事,绝对不会牵扯进所谓的恩怨纠葛里才对。 顾渊也略微显出些许诧异,片刻已平静地问道:“还活着吗?” 玉绯珏知道他问的是阎红鸾,冷冷一笑道:“当然。只不过对现在的她来说,或许死了反而会更好。” 话未落,不远处响起丫鬟的尖叫声,紧接着是一片莫名的慌乱。 不多会,蔺影沉着一张脸走了过来,禀报道:“老爷,阎红鸾她,自尽了。” 顾渊点了点头,漠然道:“我想知道的事玉公子已经问出来了,这个女人是否活着,并没有什么区别。” 蔺影有些疑惑地道:“这阎红鸾既然连死都不怕,何以当日在醉红楼里甘心这样轻易被捕?” 顾渊抬头看了看悠远的天际,语调也有些疏散:“因为她只能是醉红楼里的‘红鸾姑娘’,而不能让人知道她与百鸟门的关联。只有像这样落在我们手中,她至少还有选择死的权利。” 话落,他转身走进了屋内:“回去准备,明日启程松溪镇。” 第24章 珠宝 次日一早,一行人出发松溪镇,卢松雪也亲自出门送行。 他拍了拍顾渊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此行前途未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芳华,万不能让她有什么闪失。” 柳芳华道:“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卢伯伯无需挂心。” 卢松雪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向来要强,但毕竟是个女子。在你师兄身边时,大可以放下一些戒备,偶尔示弱些并不是什么坏事,要知道,你迟早也是要嫁人的。” 柳芳华略有些晃神,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苏青在旁边听着,不由心里嘟囔。听这卢学士话里的意思,像是有意要撮合柳芳华和顾渊。她与柳芳华比本来就处在劣势,现在居然又掺和进来这样一个长辈,未免也太过作弊了吧! 她偷偷打量顾渊的脸色,只见他依旧是无波无痕的淡然模样。正稍稍松了口气,便听旁边一声惊喜至极的“卢姑娘”。同众人一道将视线移去,便见一位面怀大痣的公子哥一脸惊喜地看着自己。 她忍不住默默瞥开脸去。 卢松雪难得露面,早已吸引了不少人,而此时含情脉脉与她相认的,还真是算得上是位故人。 上回这位痣公子担心自己的风流韵事会被揭发,自然不敢声张露面,但今日就不一样了。卢松雪的交情不是谁都能攀附上的,痣公子这样亲切至极的一声呼唤,无疑是想借“卢学士侄女好友”的身份混个眼熟。 苏青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但见众人都是一副疑惑不解的神色,顿时万分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然而,痣公子见她没有反应,又凑近了些许,喊了声:“卢姑娘不会忘记小生了吧?” 这回,他面朝的方向格外鲜明,苏青感受到周围落来的视线,恨不得当下直接动手把他脸上那颗明晃晃的大痣给抠下来。 步羡音笑眯眯地抬高几分语调:“哪位卢姑娘?” 痣公子奇道:“当然是卢学士的侄女了。” 步羡音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苏青:“原来是这样。” 苏青的头顿时埋得更低了。要知道冒充皇亲国戚是重罪,卢松雪虽然算跟皇室没有直接关系,但也不妨多让了。假冒的事现在被这样当面拆穿,也不知道会怎么收拾她。 卢松雪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不待说什么,旁边有的人先一步冷冰冰地开了口:“这位公子,如果是想找人叙旧,今日恐怕没那个时间。” 能跟卢学士比肩的显然也是个大人物,何况顾渊一身掌权者的凛冽气度。痣公子在凉薄的语调下身子不由地抖了抖,当即识相地干笑了两声:“各位先忙,小生改日再来拜会。”说完,抹了抹脸上的冷汗,就灰溜溜地跑了。 待他走远,卢松雪才开口:“我何时有过一个同姓的侄女?” 苏青背脊一僵,却听顾渊道:“都是我之前的安排,改日再同师伯详说。”说罢,冷冷地扫了眼苏青,道:“上车出发。” 苏青哪里敢违抗,匆匆向卢松雪行了个礼,一撒狗腿就跟着顾渊跳上车去reads;重生遇见穿越。 她这车上得娴熟至极,等进了车厢才反应过来,之前她是以侍妾的身份不得不跟顾渊同车,现在既然他们已经无需伪装了,摄政王的车驾哪里是她这样的身份可以随便坐的? “老爷恕罪,奴家马上换车!”当顾渊看过来的时候,苏青慌忙起身要走,却听他淡淡道:“坐下,我有话问你。” 苏青:“……” 果然刚才堵住卢松雪的嘴只是为了家丑不可外扬,现在才是真正的审讯时间。 车队开始辘辘前行,顾渊靠着软榻微懒地闭上了眸,唇齿间落出三个字:“自己说。” 如果交待不满意,就让她有好果子吃。 苏青从三个字里品出了近一层的深意,有些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把当天的经过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边说边偷偷抬眼看顾渊脸色,见看不出什么端倪,心里难免更加忐忑不安,她暗暗咽了咽口水道:“奴家发誓,那日真的只是为了能不惹纠纷,才斗胆借用了卢学士的大名。但是,奴家绝对没有做有辱学士府门风的恶事!” 大庭广众下险些被公然调戏?顾渊的唇角很难觉察地勾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缓缓睁开眼来,道:“想来,那日收获不少?” “那倒的确……呃?”苏青下意识点头答道,回神时候几乎要被自己蠢哭。跟顾渊对话实在压力太大,简直感觉自己硬生生被带回了八岁的智商。她的脸不由苦了起来,心塞地答道:“其实也没有多少,就是买了一些……珠宝首饰。” 顾渊垂眸看着她,也不说话,指尖在一片安静中轻敲着窗檐。 在这样的注视下,苏青心如刀绞地把行李拿出来摆到跟前,缓缓解开,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将那日新入手的首饰一件件摆出来:“这是金铺买的镯子,这是玉行买的发簪,这是……” 每拿出一样东西,总是感觉心头是那么痛。 苏青摆完最后一样,强忍住了眼角的泪,慎重地向顾渊表衷心:“老爷,就这些了。”她留意到顾渊的视线仍落在包裹上,慌忙一把捂住,真挚道:“剩下的都是奴家自己的!” 顾渊这才将视线收回。眸色掠过一地的珠光宝气时微微一晃,忽然抬手,金银珠宝就悉数被他卷去,直直地从车上如仙女散花般扔了出去。 “不要啊——!”苏青回神时候慌忙伸手去接,却只能看着它们消失在自己视线。 策马跟随在旁的蔺影冷不丁看到车中洒出一片珠宝不由一愣,紧接着被那声嘶力竭的嘶喊吓得他身子一歪,差点从马上摔下去。慌忙策马到车前,问:“老爷,出了什么事?” “没事。” 虽然只有两个字,却透着一种比起平常还要浓烈的低沉。 几乎没有多想,蔺影当机立断直接一拉缰绳,本能地跟马车保持开了一段距离。默默朝众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顿时让他们打消了去捡珠宝的念头,目不斜视地继续赶路。 钱财与小命,很然还是后者更宝贵些。 车厢里,顾渊支着身子打量着苏青已经收敛起来的脸色,哂笑道:“别的男人送的东西有那么舍不得?” 苏青闻言,心头顿时警惕道,一脸讨好的笑:“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老爷想扔就扔,只要能博老爷一笑,奴家又怎会舍不得呢?”大不了,回去后做个小人好好扎一顿而已reads;错婚厚爱。 顾渊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眉梢不悦地一挑:“扔了你的东西,也不会亏你,回头想要什么只管说,都买给你。” 苏青心头仿似在瞬间停止了滴血,一双眼睛陡然亮腾腾的,口是心非地客气道:“让老爷破费,奴家怎么好意思呢!” 但这种勇于担当的精神甚是让人钦佩! “……”顾渊在她过于炽热的视线下不由瞥开眼去,轻咳一声道,“高兴了?” “高兴!”苏青语调真挚至极,“毕竟,其他人送的那些,怎么能跟老爷相提并论!” 摄政王送礼物,每件没有千百两银票怎么拿得出手!不然多丢面子! 顾渊瞥了眼她容光焕发的模样,淡淡“嗯”了声,眼里的沉色也舒缓了不少。 早知道她喜欢钱,没想到居然这么喜欢。不过也不错,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什么大问题。看来,以后可以考虑多送她一些好东西。等这趟回京,找机会理一理库房就是了。 松溪镇。到时,诸人都难免诧异了一番。 这里本该是个富庶的地方,却因那次匪子的扫荡显得一片荒凉。莫名来到的车队更是引起了镇民的警惕,周围的店铺一个个大门紧闭,一派死气沉沉的样子。 蔺影在路上想找人询问,不及开口就一个个见鬼一样跑开老远。他脸色一沉,干脆轻功一展将人一把抓了回来,不悦道:“我们就想问你两句话,跑什么跑!” 男人被他吓得脸色顿时一白,差点跪下:“饶命啊,这位壮士饶命!我说!你问什么我都说!” 蔺影:“……我长得有这么可怕?” “松手,你这哪是问人的态度?”步羡音轻轻拉开了蔺影,朝男人温文一笑,道,“这位大哥,我们只是想打听点事,并没有什么恶意,你别害怕。” 他的笑容格外温和,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无害且温婉。 男人稍稍定了定心,看了眼一行人明显身份斐然的装束,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你说。” 蔺影被他截然相反的态度惹得忍不住冷哼一声。 步羡音问:“我们来贵镇是想找人,不知道近日可有其他外乡人来过?” “有啊。”男人几乎想都没想,脱口答道,“前几日来了一对姐弟,还帮我们治好了不少乡亲的伤病呢!” 姐弟?步羡音与蔺影对视一眼,又问:“可知道他们现在何处” 男人伸手一指:“呐,那个孩子就是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白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蹿了下来,此时正钻在一个小孩的怀里撒娇,蹭得他咯咯直笑。 旁边站着脸色难看的季峦,怒气冲冲地指着他的鼻子道:“不要用你的脏手碰小爷的狗!” 小孩乌润如墨的视线在季峦身上转了一圈,将小手往旁边一撒,无辜地道:“狗狗自己要粘着我的,怎么能怪我。不信你看!” 看着白糕一脸舒适地赖在他怀里的样子,季峦不由气得在心里暗暗吐了一口老血,怒道:“白糕你个死没良心的,到底谁才是你主人!” 第25章 姐弟 小孩看着季峦皱了皱眉,道:“你既然那么喜欢,直接抱走就是了啊。”说着,抱起白糕递了过去:“呐,我比你大,作为哥哥让你也是应该的。” 季峦气结,怒道:“你说谁是哥哥?你从哪里看出比我大的?” 小孩左手抱着白糕,温吞地伸出右手来比了比他的身高,然后比了比自己的,就带着笑容看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因为季峦没有他高啊! 季峦的脸色沉得铁青:“小爷我十三了,十三懂吗!你个小屁孩又是多大?” “九岁。”小孩答道,乌黑的双眼还是看着季峦,一脸诧异,“你骗人,十三岁哪能这么矮reads;霸天穹!” 话刚落出口时,他感到身子忽然一轻,白糕呜咽一声从他的怀里逃窜了出来。待回神,整个人已经被季峦用一只手举在半空中,眼里不由露出几分惊叹:“小哥哥你力气好大啊!” 季峦只觉得胸口憋得甚慌,既说他矮,又叫他小哥哥,还夸他力气大?现在被他这样举着,这个熊孩子居然依旧一点都不见害怕! 必须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小屁孩,也不犹豫,他一抬手就把人整个扔了出去。 小孩像个沙包一样向后掠去,直直下坠,最后没有预料中的疼痛,落在一个软绵绵的怀里,反而听到身下的人闷哼了一声。 他转头看去,喜道:“阿祖你来啦!” 话没说完,迎面而来一个暴栗揍在头上,让他忍不住痛呼一声。 被他当初软垫的少女穿了一身俭朴的粗衣短服,两根辫子捆在脑后,一双乌黑的眸子不悦地眯起,戳着小孩的脑袋骂骂咧咧道:“干嘛呢?这是干嘛呢!我平时教你的都是白教的不成!被人欺负到头上了都,你自己说说,丢不丢人?” 身为堂堂青庭之首,居然说被他欺负很丢人?季峦冷不丁听到这话,顿时被气乐了。刚想说什么,便听那小孩委屈兮兮地道:“阿宝没忘啊,阿宝刚刚都有照阿祖平时教的做了。” “真的?”少女闻言眼睛顿时一亮,与小孩齐齐转头看来。 两双如出一辙的乌亮眼眸,不知为何让季峦顿时有种不安的感觉。几乎与此同时,有一股禁不住的痒意从全身泛上,让他忍不住就要伸手去挠。他的脸色顿时一沉,片刻间已经知道自己是中招了。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栽在那个小屁孩手里!季峦心头羞辱的情绪刚冒了个苗头,来不及细品,已经剧痒难耐地扭动了起来。 少女看了一眼,很是失望叹了口气:“痒痒粉?你别告诉阿祖,前两天你鼓捣了半天就是在做这东西?” 小孩一脸期待地求表扬:“没错!阿宝厉害吧!” 少女无语凝噎。 季峦听着他们云淡风轻的对话差点岔气,身上的痒意片刻间已经汹涌腾起,让他忍不住地在地上打起滚来,气急败坏地叫道:“晏浮生!” 话落,一道身影翩曳而至时,发现纠葛的蔺影和步羡音也一道赶了过来。 奈何季峦的力气太大,没人能拉得住他,只能看着他忍无可忍地在地上痒地连连打滚,顿时一片尘土飞杨的一阵,就连身影都被彻底埋藏在了中间。 小孩在旁边看得拍手连连:“这位小哥哥真的厉害,连打滚都这么厉害!” 众人:“……” 步羡音与晏浮生交换了下眼色,缓步走上前去,微微施了一礼,道:“这位姑娘。” 少女显然对他们一行印象不佳,脸色不悦地哼了一声才抬头看来,神色忽然一滞:“苏莫?”不过也只片刻,又惊疑地摇了摇头:“不对不对,苏莫是根木头,而且,他不能说话……” 步羡音在她莫名其妙的话语下温和一笑:“姑娘这是认错人了?” 少女上下把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还逗留在“太像了”的震惊中,迟疑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轻轻一笑:“步羡音。” 晏浮生看着滚成一团的季峦有些焦心:“别聊了,快让他们给阿峦解毒reads;千金散尽妾难来!” 步羡音礼貌地道:“这位姑娘,你看……” “阿宝。”少女叫了一声,一双眼始终没从他身上挪开,眉心微蹙地打量着。 饶是步羡音再喜怒不形如色,被这样露骨地看,脸色难免有些微僵:“我与姑娘的那位朋友真的那么像吗?” 少女点头:“何止是像,简直一模一样。这位公子家中可有什么兄弟姐妹?” 步羡音唇角的弧度微微一滞,片刻间依旧笑得浅淡无痕:“没有。” 少女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去。 那边,小孩从怀里掏了些粉末朝那片飞扬的尘土上一撒。 不消片刻,季峦终于渐渐安分了下来。他睁着一双猩红的眼怒火冲天地想要找人算账,然而此时身子已经脱力,被蔺影一把拦住。 小孩咧嘴一笑,跑到少女身边拉着她的衣角,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们,嘴角依稀可见湿润的口水。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场的人都是什么身手,都给听了个清楚:“阿祖,这些哥哥姐姐长得都真好看啊……” 赞叹的话早就听得很多,哥哥可以理解,至于所谓的姐姐……众人不由把视线投向晏浮生,却见他一副媚笑嫣然的模样,显然甚是高兴:“果然是个孩子,就喜欢说些大实话。” 众人:“……” 步羡音轻咳了一声,问:“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少女答道:“他叫宋宝,我叫宋软薇,我们二人在到处游历行医,前几天刚来的镇上。” 步羡音了然一笑:“真是凑巧,镇上那么多伤患,就恰好来了姑娘这样一位医者。” 宋软薇瞅了他一眼,阴测测地笑了起来:“虽然是医者不假,但比起救人,我恐怕对杀人更有兴趣点。不知道,诸位公子有没有兴趣试试啊?” 刚吃过亏的季峦闻言,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这两人很可疑。 蔺影暗暗看了眼步羡音,见他微微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又将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忽然,一声诧异的惊呼打断了几人的对话:“阿软?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软薇抬头看去,看清来人,不由也诧异地张了张口:“阿……”后面的字没出口,已经被女人如狼似虎地一把扑倒在了地上,嘴巴被纤手牢牢捂住,耳边传来苏青压低了的声音:“叫我幼蓝,别露馅。” 宋软薇眼里的神色一晃,大致猜到了她又在隐姓埋名,也就乐得不拆穿她,一把掰开了她的手才稍微喘上一口气。也低声问道:“知道了,不会拆穿你。话说那个步羡音又是怎么回事?” 苏青朝她撇了撇嘴,道:“我也在查。” 宋软薇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顾渊身上,反应过来这人的身份——苏青的新目标?看着人模人样的,却被人找上阿青来教训他,难道又是一个衣冠禽兽?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语调似有似无地微微拉长了些:“这位是……” “阿软。这位是奴家现在的家主顾老爷。”苏青俏生生地回道。 宋软薇在这样的语调下,不由打了个机灵reads;蜕变之战争大师。不论多少次,她恐怕永远都不会习惯这个女人这幅装模作样说话的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 万万想不到,居然可以在这种地方碰到这位传闻中的阿软姑娘。以前听苏青描述,都以为是一位医龄深长的成熟女子,谁都想不到,居然会是这么一个黄毛丫头。 顾渊将少女打量了一番,却是直接开门见山道:“看来,宋姑娘也是为了血蛊之事来的?” 宋软薇先是一惊,片刻间眼里的神色慢慢亮了起来,分毫没有隐瞒的意思:“这么说来,你们也知道血蛊?” 苏青一见她神色,就知道是老毛病又犯了,忙道:“这事不着急,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 宋软薇道:“落脚?现在这镇上哪还有地方敢让外乡人借宿。” 苏青道:“那你和宋宝都住在哪?” 宋软薇看了她一眼,唇角意味深长地勾了起来,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怎么,你们要和我们一起住吗?倒也不错,正好也更容易找那血蛊的下落,那里想必有不错的线索。” 能让宋软薇感到愉悦的地方?苏青不由萌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愣神的功夫,却被顾渊一把拉回了身后。 瞥了眼她刚刚被“轻薄”的脸,他神情淡淡地问:“不过是个落脚的地方,哪里都一样。” 宋软薇愉快地吹了吹口哨:“那就出发吧,要不然上山后天都黑了。” 蔺影不解地问:“山上有地方留宿?” 宋软薇笑了起来:“既然活人不肯借宿,那就只能找死人咯。北面断魂坡上的义庄,你说,是不是个好地方?” 果然不是活人该去的地,苏青顿时被口水呛了一下。 季峦原本就疲倦地有些泛白的脸色,在这一刻显得更白了。 燕芜抱着白糕站在他旁边,见状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季哥哥别害怕,我保护你。” 季峦看着一人一狗如出一辙的神色,嘴角顿时一抽:“开、开玩笑!小爷怎、怎么可能会怕!”说着,转身就跳上了马车,喊道:“再磨蹭天就要黑了,还不快出发!” 苏青没有想到宋软薇居然真的是为了血蛊找来的。这就意味着,她之前的所有猜测十之*都是正确的。能下得了手使用血蛊这种毒物,该是怎样的心狠手辣。而这样的幕后黑手,最后的目标却是顾渊…… 重新上了马车后,苏青满脑子都是这样的事。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她心思微沉,不禁有些担忧地拧起了眉。 忽然一根手指触上了她的眉心,将其缓缓揉平,才放下手来。 顾渊支着身子看着她,问道:“怕?” 苏青摇头。 “放心,没人可以伤得了你。”顾渊随手将旁侧的绒毯扔到她身上,道,“盖上,患上风寒就麻烦了。要是不想住义庄就睡马车,今晚让蔺影在外头守着。” 让蔺影守夜?她还不直接被他捅死?苏青用绒毯裹住身子,继续摇头:“奴家跟大家一起。” 顾渊看了她一眼:“随你。” 第26章 义庄 断魂坡上的义庄,是松溪镇镇民专门用来暂时存放尸体的地方,平时没有什么人出没,显得格外阴气沉沉。 屋子内外都挂着一道道破旧的白条,院子里搁着一具具木棺,散着阵阵死尸的恶臭。 季峦紧紧抓着晏浮生的衣角,脸色难看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不敢往周围多看,结巴道:“这……这个地方邪门得很,我、我们要不再去别地找找,看看有没有空闲的寺庙吧reads;忠犬男主记录志!” 蔺影忍不住嘲笑道道:“就你害怕。” 柳芳华已经独自将周围视察了一圈,此时从大堂内走出,如平常一样神色淡然:“没有异状,都进来吧。” 晏浮生噗嗤地笑了一声,对季峦道:“阿峦你胆子真小,居然还不如柳姑娘。” “谁说小爷我胆子小了!”怒气冲冲的一句话未落,只见季峦足下生风,已经嗖地冲了进去。 晏浮生瞥了眼蔺影朝他暗暗竖起的大拇指,唇角微扬,也迈步跟上。 宋软薇将室内的蜡烛点上,让周围顿时亮堂了很多。她指了指旁边的草垛子,交待道:“都自己找地方睡啊,我就不招待了。” 蔺影环顾一圈没看过有干净的地方,不由问:“你们之前都睡的哪里?” 宋软薇轻轻一笑,指了指旁边两口被收拾干净的棺材。 蔺影脸色不由一僵。 步羡音走中央的供台前,有趣道:“这里又不烧香供佛,设这种供台做什么?” 宋软薇散散地道:“听说这间义庄原来是个佛堂,后来因为镇上死人太多,就莫名奇妙摆起尸体来了。” 步羡音诧异:“佛堂变义庄?这倒新奇。” “这就新奇了?”宋软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了诡异的弧度,“你们知道为什么松溪镇附近没有乱葬岗只有这处义庄吗?我听镇民们说,这间义庄古怪得紧,经常入夜会有奇怪的声响,甚至会——吞尸体哦……” “别说了!”季峦吓得一声尖叫,直接蹿进了步羡音的怀里。 晏浮生也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只能没好气地拍着他的背脊安慰。 柳芳华看着周围满眼的荒芜皱了皱眉,道:“有这时间说鬼故事,不如先把周围打扫打扫,毕竟还要过夜。” 步羡音闻言点头道:“趁着天还没黑,确实需要打扫一下。蔺影,你来。” 被他指名道姓,蔺影有些不悦,但不得不把长剑搁在一旁,动手收拾起来,不多会燕芜也卷起袖子参与了进来。 宋宝在旁边看得有趣就过来一道凑热闹,很快就被宋软薇拎走了。 平时见蔺影目空一切的样子,没想到竟然这样听步羡音的话?苏青不由有些惊叹,正准备上去帮忙,就被顾渊拦了下来。 他指了指从车上带下来的茶具,吩咐道:“去沏壶茶。” 苏青:“……” 在这荒郊野外还有心思喝茶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不过,看这屋内尘土飞扬的样子,显然还是安静地呆在角落更加让人容易接受。 苏青找了个位置生火沏茶,不多会便见宋软薇拖着宋宝走了过来。 一屁股在地上坐下,宋软薇伸手拍着宋宝一脑袋厚重的灰尘,看着她问:“老实告诉我,你们到底是怎么跟血蛊扯上关系的?我找这□□的配方已经找很久了,虽然还不知道它到底落在了谁的手里,但也不难发现那人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 苏青翻动着柴火,有些无奈道:“你问我也没用,我只知道那些人想要对付老爷reads;重生之贤妻难为。” “啧啧啧,老爷老爷的,叫得挺亲。我看你是疯了吧!连血蛊都敢用的会是什么人,你为了点钱难道连命都不要了?我说……”宋软薇数落的话语忽然微微一顿,抬起乌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迟疑地问,“我说,你这回不会假戏真做了吧?” 苏青茫然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寂静了许久,她忽然摆了摆手,笑了几声道:“假戏真做?怎么可能!” 然后,就一言不发地起身拿烧开的的水壶沏了一壶茶,倒上一杯,一言不发地给顾渊送去。 “……”宋软薇搓着宋宝柔软的碎发,紧紧地抿着嘴吐出四个字来,“真的完了。” 苏青把茶递给顾渊,脑子依旧是空空的。 顾渊浅浅呷了一口,留意到她神色,问:“想什么?” 苏青有些游离地抬眸看去。 那双狭长的眸深邃至极,落在这样一副绝好的面容间,不由间,竟看得有些痴。刚才宋软薇的话似乎还依稀在耳,下意识看着他的唇,一时晃神下不知为何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味道很好的样子,可是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似乎尝过呢…… 余光中,后知后觉地发现,那道眉心似在微微拧起。 苏青陡然精神一阵,回过神来,顿作敛眉屏息的神态道:“回老爷,奴家没想什么!” 她刚才的走神早就尽收眼底,顾渊意味深长地抹了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哦。” 忽然一阵剧烈的声响,浓烟滚滚中,供台后面的墙体片刻间已经轰坠一地。 蔺影的训斥声低沉地响起:“你们又在闹什么!季峦,你怎么能把燕芜这样摔出去!” 季峦显得有些尴尬,道:“谁让他无聊来吓我,我也是一时没控制住……” “阿峦,刚才燕芜也只是走近的时候没出声罢了。”晏浮生一脸“我也帮不了你”的表情,匆匆跑去查看情况,“燕芜,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深陷的窟窿中传来了燕芜温吞的声音,就在大家稍稍松口气时,只听他犹豫着道,“但是,这里好像……有个暗道。” 义庄里为什么会有暗道?众人不由心头一跳。 宋软薇闻言已经从地上跳了起来,兴奋道:“该不会和传闻中义庄吞尸的事件有关吧?” 话落,场内所有人依稀感到背脊骤然一凉。 “我进去看看。”柳芳华没有多言,躬身钻了进去。 紧接着,宋软薇拉着宋宝的小手,也兴趣盎然地尾随其后。 步羡音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走吧。” 一行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入,苏青在最后面跟着顾渊,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地挪着步子。 好可怕,她不想去啊! 单薄的火光昏沉地照着周围,重度紧张下,苏青一时没注意前方的石阶,一脚踩空后整个人顿时失重地往前栽去。 顾渊听到动静,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接住,双眸相视,彼此的朱唇离地不过半寸的距离reads;大神的小助理。 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甚至可以感受到一瞬间顾渊有些深沉的吐息。 苏青眼里的眸色慌乱地一荡。 心跳骤然加速下,她迫使自己平静下来,面露怯意地娇声道:“老爷,奴家好怕。” 说着,顺势就往顾渊的怀里钻。 胸膛的起伏声落在耳中,很沉,很重,好似不同寻常的急促。 苏青本来以为顾渊会恼怒地推开她,然后喝斥她不要跟进去,结果他却久久没有动作,顿时有些懵逼。 ——这剧本貌似不对? 忽然,暗道深处遥遥传来季峦的惊叫声,顾渊眸色骤然一沉,一把将苏青拦腰抱起,就步履生风地疾步行去。 两个人突兀的心跳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苏青久久没有回神,肌肤透过衣衫紧贴,迎面是男子熟悉好闻的气息,似乎渗来微暖的体温。恍惚间几乎忘记了前一刻那样分明的惧意,有种莫名安心的感觉。 两人以这种万分古怪的姿势进入暗室时,所有人的眼里都闪过一丝诧异,然后默契地选择视而不见地移开了视线,只留下柳芳华神色间一缕微不可识的黯然。 室内的场面太过诡异,众人除了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渊将苏青放下,环顾周围,面色微沉:“看来,这义庄果然会‘吃’尸体。” 苏青有些作呕的感觉。 暗室周围的架子上放置着大小不一的瓦罐。 有些瓦罐的盖子微开,露出里面浸泡着着东西——尸块,各种部位不一,新旧不一的尸块。 这些瓦罐有的显然已经搁置了很长时间,里面的尸块上也隐隐有了尸斑,而有些却是很新,似乎刚刚泡制没多久的样子。 然而与外面的义庄不同,暗室里没有丝毫尸臭的味道,反而有股犹如女子闺房的淡淡的脂香,却让周围的氛围显得越发诡异了起来。 正对暗道的墙上有个精雕细琢的图腾,形状似凤非凤,尖锐的鸟嘴上叼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石榴石,双眼却是空洞无珠,格外诡异的空洞一片。 “是百鸟阁。”柳芳华的声音平静地没有一丝起伏,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在火光间的脸色苍如白纸。 “看来是这里没错。”顾渊的视线落在那些渗人的瓦罐上,眸色愈发深幽,“但是,她们要这些尸体做什么?” “我也很好奇这点。这一屋子的尸体可不是小数目,而且都是死尸,一定是有很有趣的用处。”宋软薇双眼冒光地跑到架子跟前,兴奋地拎起一截浸泡着的手臂,考验性地问,“阿宝你来看看,这些尸块为什么可以保存不烂呢?” 宋宝凑上去用鼻尖嗅了嗅,大声答道:“回阿祖,这些尸块都是用素柚草的汁液浸泡的,可以保证至少十年不腐!” 宋软薇满意地把那只手扔回了瓦罐里,揉了揉他脑袋:“阿宝真棒!” 在他们这样的举动下,众人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起来。 季峦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在了角落,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去招惹这对姐弟了! 第27章 陷阱 柳芳华看了看图腾上染料的痕迹,判断道:“从新旧痕迹推断,这里应该建成几年了。” 宋软薇道:“但是从药水的浑浊度来看,这里的人应该刚走两三天。” 蔺影皱了皱眉,疑惑道:“既然留了那么长时间,为什么忽然离开?除非……” 众人的神色在他没说完的半句话中古怪了起来reads;龙吟倾城。 ——除非,那些人知道他们会来。 但是,既然知道,又为什么不销毁暗室,偏偏要把这些诡异的瓦罐原封不动地留下来呢?难道就那么放心,即使让他们看到,也一样无济于事吗? 蔺影不悦至极:“那些人,简直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步羡音笑道:“你要让别人看重你,倒先拿出点本事来。不可否认的,到现在为止,我们的确一直在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苏青站在旁边看着壁上的百鸟图腾,不知为何,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真的会是百鸟门在挑衅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先前阎红鸾为什么不直接将玉绯珏一起引来松溪镇,而让他去了姑射城?唯一的可能只能是——阎红鸾并不知道松溪镇,又或者说,百鸟门不可能事先知道他们会来这里。 苏青觉得脑子有些乱。 宋软薇在架子旁边饶有兴趣地鼓捣着尸块,嘴里念念有词:“啧啧啧,这下手的人刀工可真好,完全没有破坏掉骨头的关节。这些玩意,缝缝补补组装一下,指不定还能凑出个全尸来。” 顾渊的侧容落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间有些变幻莫测,这个时候忽然开口问:“宋姑娘,可有发现血蛊的痕迹?” 宋软薇终于将注意力从尸块中挪开,摇头道:“这里都是一些防腐与固血功效的药配,跟血蛊都毫无关系。” 柳芳华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难道我们找错了?” “没有错!”有个念头从苏青脑海里一闪而过,顿时觉得背脊一凉,几乎脱口而出道,“但是,现在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季峦几乎举双手赞成:“对对对,出去!赶紧出去!” 蔺影一眼把他后面的话瞪了回去,道:“好不容易找来这里,什么都还没有查清楚,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晏浮生想了想,点头道:“总不能白来这一趟。” “老爷!”苏青见他们不为所动,只能焦急地看向顾渊,却见他此时正用那双深邃无痕的眸子看着自己。 顾渊平时不论做任何决断都需要明确的理由,现在凭她无端的一句话就撤退几乎是毫无道理。 苏青想着,正准备详细解释上两句,刚张开嘴,确是被顾渊的一句话给堵上了:“出去再说。” 苏青愣住。 蔺影大惊道:“老爷,这怎么行!” 柳芳华也不解地看向顾渊:“师兄?” “都先出去。”顾渊说着,拉起苏青的手便进了暗道。 “……”苏青直勾勾地盯着紧紧相连的双手,神智忍不住飘忽了起来。 顾渊显然是无条件信她了。但是……为什么? 后面的人很快也跟了上来。 到半途的时候,地面冷不丁地忽然一震,整个暗道顷刻间骤然天旋地转地摇晃了起来。所有人一惊下慌忙足不停步地往出口奔去,几乎在冲出暗道的最后一刻,身后的一切轰然坍塌reads;重生之再世为皇。一片尘土飞扬过后,整个暗道已经被砖石彻底掩埋。 众人面面相觑。要是再晚离开片刻,所有人恐怕都要被埋在里面。 季峦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诧异地问苏青道:“你怎么知道暗道会塌?” 苏青也被这蔚为壮观的场面吓了一跳,扯了扯嘴角道:“我只是猜想会有人要对我们下手,但也没想到,他们居然是想活埋了我们……” 步羡音饶有兴趣地笑了笑:“猜想不错。” 苏青解释道:“我刚才一直觉得,这个暗室有些太奇怪了。如果他们知道我们会来,为何不提前将东西都运走?即便是自信地相信我们从这间暗室里找不到痕迹,但既然有充足的撤离时间,居然连图腾都不作销毁,就未免太说不过去了。从之前红鸾姑娘的态度来看,百鸟门自始至终都没想要暴露行踪,不是吗?” 话落,众人不由陷入了沉思。 顾渊的眼里掠过一抹不易觉察的赞许,嘴角缓缓勾起,缓声道:“不愿意暴露行踪的百鸟门,偏偏留下了最重要最让我们感到有兴趣的线索,只有一种可能……” 话语稍稍一顿。 “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两人在同时说出四个字来。 苏青没想到顾渊居然跟自己想到了一处,惊喜地朝他看去,却间那唇角的弧度在此刻又浓郁了几分,不由微一愣神。这个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居然一直用的是“我”而没用谦称,显然已经有些逾越了。 她慌忙将脸上兴奋的神色顿时一收,垂首诺诺道:“老爷,奴家刚才……” 顾渊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道:“用‘我’字挺好,不需要改口。” 苏青闻言一愣:“……啊?” 这一刻的氛围有些有些旖旎暧昧,站在旁边的人难免有种莫名手足无措的感觉,一个个下意识地不由东张西望了起来。 步羡音打量了一圈周围,眸里的神色微微一晃,掩唇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道:“刚才你们进暗道之前,有谁把这堂里的灯熄灭了吗?” 话一落,周围顿时一片寂静。 清晰分明地记得,当初进这义庄的时候,大堂的所有蜡烛分明都已经点上了。 然而此时天色已经暗下,室外皎洁的月色透过空荡的门扉落入,一条条白布透着皎白的薄色,随风飘动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诡异。 所有的烛火,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悉数熄灭了。 荒郊野外的义庄,在一片幽暗中只能看到整齐排布着的一具具棺木,格外阴森。 季峦觉得心快跳到了嗓子眼,重重地吞了口干涸的口水,结巴道:“别……别自己吓自己了,蜡、蜡烛可能是被风吹灭的吧……” 晏浮生将他拉到身边,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却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苏青不由地缩在顾渊身后,感到有人拉了拉她的一脚,回头一眼,见是宋软薇朝她一顿挤眉弄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两口偌大的棺木,在一众棺材中间,显得平常至极。 苏青狐疑地拧起了眉心,正有些不解,宋软薇已经拉着她凑到耳边,用极地的声音哑声道:“那是我和阿宝睡觉的地方reads;[主韩娱]喂养请练胆(gd)。” 苏青背脊不由一震,此时回想起来——他们作床用的两口棺材,先前明明是开着的。 那里有埋伏!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刚想开口提醒顾渊,却间他已经招了步羡音过来,深邃的眸色落在那两具棺盖上面。 步羡音会意,悠悠一笑,忽然扬声道:“都别自己吓自己了,赶紧先把蜡烛都点起来才是。”说着,与蔺影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作不经心地缓缓踱步走去。 苏青默然。好吧,刚才离的那么近,顾渊果然听到了她们两人的对话。 “别发呆,一会跟紧我。”在耳边咫尺响起厚重好听的声音。 苏青一愣间骤然回神,一抬头就对上顾渊的视线,不由有些结巴道:“是!奴、奴家……”那双眼里微微眯起,眸色清晰分明地一沉,她一机灵下顿时改口:“我……我知道了!” 顾渊眼里满意的神色一闪而过,这才缓缓站直了身子。 苏青脸上微微有些燥热,默默伸手捂了捂,胡思乱想间才反应过来当前局势,忙凝神看去,忍不住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步羡音与蔺影二人走到棺材前,步伐放地愈发轻盈,彼此对望一眼,摸上了自己腰间的佩剑。 “今晚天气凉爽,只是不知道棺材里的这位睡得舒不舒服?”步羡音轻轻一笑间,忽然暗中用力,一掌将棺盖批开了。 一缕黑影受惊下如鬼魅般掠出,堪堪躲过两人的来袭时,嗓间一声尖锐的轻啸。 随着声落,堂内所有的棺木忽然悉数炸开,又有数个黑影掠出,穿梭在堂中的檐柱之间,身法快地几乎捕捉不到残影。 忽然,齐齐有一阵白色的粉末四溢撒开,铺天盖地地充满了周围。 “都别呼吸!”宋软薇鼻尖微微吸了吸,忽然扬声喊道。 众人慌忙憋气,便见她三两下从破旧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暗红色的药瓶,麻溜地跑着圈地在所有人身边都撒上了一些。最后满意地拍拍手收了工,才笑盈盈地朝顾渊挑了挑眉,道:“这一瓶解药五百两银子,这位老爷,可别赖账啊。” “好说。”顾渊淡淡地一声,忽然抬手将苏青拉到了身后,偏身闪过了惊险万分的一剑。 没想到毒|药竟然毫无效果,黑影诧异间,手上的剑招顿时更加凛冽了。 顾渊拔出腰间的软剑,连连接下数招,低沉地轻嗤一声:“竟然连暗魉院的杀手都请来了,真是安排得滴水不漏。” 黑影不答,依旧杀招连连。 苏青在他的左拖右拽下不由有些头脑发昏,一抬头,恰见另一个黑影直直朝着宋宝掠去,忍不住大喊一声:“阿宝小心!” 宋宝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看着迎面而来的刀光面上也不见惧意,不慌不忙地大声喊了一声:“阿祖救我!” 话未落,不知从哪掷来一个药瓶,被黑影偏身躲过的瞬间,在地上碎开,溅起的粉末依旧随风染上了那人的肌肤。 顷刻间,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义庄。 在旁打斗的人闻声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那个人影在地上翻滚扭曲,四肢怪异地蜷曲着,最后在这个姿势下再也没了动作,如枯木般彻底僵死在了那里。 第28章 水仙 宋软薇把宋宝拖到身边,把玩着手里的药瓶,阴恻恻地笑起来:“宋家的独苗,也是你们随便什么人想碰就能碰的?” 在这样的笑容下,本来想上前援助的杀手身影忽然一顿,无声中达成了默契,忽然转了方向,朝其他的人直直掠去。 看着又迎面来了一个黑影,苏青忍不住想要骂街——这些该死的墙头草! 她一缩身子往后退了两步,恰好顾渊一招犀利的剑招劈来,瞬间将来人逼地连腿了数步。这样的配合甚好,忍不住赞上一句:“老爷我们真是默契!” 顾渊垂眸看了她一眼,受下了这声夸赞。 他的招式行云流水般一转,刚掠到跟前的黑衣人还不见怎样动作,就被硬生生地劈落了一只手臂,沉沉地一声呜咽后,跌坐在了地上。 收剑归鞘,周围的战局也已经明细落幕,顾渊的话语冷漠至极:“总不会只有这些能耐?” 刀光剑影不再的义庄大堂里充斥着浓浓的血气。 随着这句话落,黑影们口中传出了尖锐高亢的笑声。 所有的笑声犹如出自同一个人,层层叠叠的话语落在周围,说不出的诡异悚人:“咯咯咯,你们真以为,今天可以活着离开这里吗?咯咯咯,今天的夜晚,可是安静得很呢……” 他们的动作整齐地如出一辙的举动,双指扣入嘴中,刺耳尖锐的哨声顿时充斥环伺,生生划破寂静的夜。 如一场浩大整齐的葬礼,哨声中,血液自他们的唇角汩汩渗出,随着豁然坠地的身躯溅洒在地。 义庄外头隐隐泛起的火光,浩大的声势仿佛凭空冒出,顷刻间涌起的浩大动荡,与先前的阴沉死寂形成鲜明的对比。 季峦跑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叫道:“现在怎么办?我们被包围了!” 柳芳华低头看了眼自己染血的长剑,眼里漫上了凛冽的寒意:“杀出去。” 蔺影吓了一跳,慌忙将她拦住:“外面还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柳姑娘切莫冲动。”说着,半询问半下决心地道:“我先去探探虚实。” 步羡音瞥了他一眼,道:“叫别人别冲动,自己却急着赶去送死?今晚那么乱,可没人能空到给你收尸。” 话语幽幽地沉下,在这样的氛围中,落在心里总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宋软薇看不过去他们别别扭扭的样子,没好气道:“我可不管这样接二连三对你们动手的是什么人,反正我跟阿宝必须毫发无损地出去,要不然,死也要拖下你们陪葬。” 说完,便在旁边拖了条椅子一翘二郎腿坐下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神情。 苏青拧着眉心,在她的话语下也有些焦虑,一抬头看到顾渊正好朝自己看来,心头一跳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脱口道:“我哪也不去,就要跟着老爷!” 顾渊神色稍稍一顿,片刻间,唇角微微勾了起来:“我本就想说,让你跟紧我些。” 此话甚合心意,苏青顿时连连点头。 正此时,忽然遥遥投来一根燃火的箭矢,一头扎在大堂的门槛上,火球滋滋地蹿了两下,随后渐渐熄灭了reads;天羽之下。 紧接着,又是一根。 接二连三射来的长箭密密麻麻地射来,渐渐形成了一层箭网,悬挂的白布着火燃起,瞬间开始漫开一片火海,熊熊地向周围无止尽地四溢而去。 季峦往后蹿了一大步,堪堪躲开射到脚边的箭矢,顿时又跑了回来:“那些人是想烧死我们!” 蔺影皱了皱眉,道:“只能冲出去,不然都得死在这里。” 宋软薇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指着密集的箭雨道:“冲出去?你冲一个试试,只要你能活着回来,就算被扎成了刺猬本祖奶奶也保你身上不会留下一个窟窿。” 蔺影怒道:“难道你有其他办法?” 宋软薇瞪他一眼:“没有!” 苏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火势都已经烧上屋檐了,现在整座房子已经摇摇欲坠地随时可能坍塌,这两人居然还有心情吵架,也是佩服。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蹿入了她的眸,看着余光中自己紧紧抓着的衣袖,周围微热的感觉让她不由有些恍惚。 现在明明处在生死一线之间,让她感到诧异的是,心情不知为什么竟是这样的平静。 她抬头看去,对上顾渊深沉的视线,唇角微微勾起,忽然展颜一笑。 这一瞬的容颜是至极的狼狈,然而那双眸是这样的清亮,未施粉黛,简衣素服,这样浅笑嫣然的一抹弧度,偏偏有一种盛却万千火焰的惊艳夺目。 顾渊的心微微一顿。 ——这个经过蓄谋计划,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身边的女人。 他抬头看了眼周围狂涌的火光,开口道:“冲出去。” “是!”众人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无人反对。 宋软薇本就是心情浮躁下随便发发脾气,冷哼一声就沉着脸不再说话。 就在众人蓄势待发的时候,嚣杂纷扰的周围,隐隐浮起一阵如泣如诉的箫声。 低沉动人的曲律扰动着人的心弦,浇灭了炽焰下的浮躁,冷然如万年雪山之上中年不化的寒冰,又似是缥缈无着的照月清风。 宋软薇的眸色在这一瞬间亮了起来:“有救了!” 比起宋软薇的欣喜,苏青释然之下,眼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深深的疑惑——这个人怎么会来这里? 随着空灵的箫声,外面一片纷沓至来的马蹄,密集如网的箭矢仿佛受了干扰,纷纷停落。随着四起的杀戮声,血的气息愈发浓郁地蔓延,亦渐渐安静了下来。 一个白衣的身影缓缓走来,身处修罗炼狱之间,却洁净地仿似不染纤尘。 身后是浅薄如纱的月色,身前是明暗蹿动的火光,他容颜的弧度如水墨画中精笔细啄的勾勒,空灵无神的视线穿越火海落在苏青身上时,仿似才微微有了些许虚无的焦点,再也没有移开分毫。 他的唇角勾起了几分,已是最为温存的弧度:“总算找到你了,阿青。” 感受到顾渊骤然深沉的视线,苏青看着眼前犹如谪仙般脱俗的男子,对刚刚的死里逃生忽然感到悲喜交加,默默地抬起一脸真挚地道:“老爷你听我解释,其实我有一个乳名,叫阿青……” 第29章 三更 顾渊垂眸看着她,眼里尽是无法琢磨的神色,半晌过后,唇角微启,才吐出一句话来:“出去再说。” 苏青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向外走去,只觉千言万语在心头难开。 到了门口时,瞥见顾渊那双眸色微冷,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是白衣修长的人影。然而,这朵水仙花仿似丝毫没有察觉到微沉的氛围,始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作为姑射城的少主,荀月楼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是她始终没有想通的事情。 而现在,她却根本没有思考其他事情的*。当即伸手指了指门外,道:“我们外头说话。” 火光映衬着苍白清俊的脸庞,荀月楼的唇角抿起,应道:“好。” 走出义庄,外面是一片被铁骑纷尘践踏过的痕迹。 血的气息很浓,伴着深夜的清风,显得更加清冷荒芜。 有人策马驰来,到荀月楼跟前,自枣红马上一跃而下恭敬地跪秉道:“周围共计埋伏五十余人,现已全部歼灭,一个未留。” 众人闻言只觉得全身一震。 五十余人?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为了困死他们,居然用了这么大的手笔。如果没有这些人前来相救,刚才即使他们拼尽全力厮杀冲出,恐怕也只会凶多吉少。 顾渊打量过枣红马的配装,赞道:“姑射城荀氏的铁骑,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倒是欠了荀少主的一个人情。” 荀月楼道:“人情不用,我只要一个人。” 顾渊的神色骤然一凝。 不等荀月楼的视线落来,苏青已经差点跳了起来:“荀月楼,你别闹了,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荀月楼的眉心微微蹙起,仿似不解地道:“为何。” 苏青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觉得一口气没接上来,险些被他噎死。 她根本不敢回头看顾渊的脸色,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尽可能语重心长一些:“荀月楼,你作为姑射城的少主,应当以大事为重。当日离开时候我就已经与你说得明白,为什么非要到处打听我的下落呢?” 几乎无需思索,荀月楼无比平静地回道:“因为我喜欢你。” 如此绝世脱俗的容颜,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如此低沉婉转的语调,说的偏偏又是如此恶俗直白的话,而且次数多得简直耳朵都要听出老茧来。 苏青牢牢地盯着那空灵无神的眸子,有些气结道:“每次一见面就说这样的话,真的合适吗!” 荀月楼轻微地勾起唇角,依旧是那种很难辨识的弧度:“合适。” “……”苏青终于彻底无言以对了。 荀月楼终于将视线自她身上移开,却是转向了顾渊,问:“如何?” 苏青扶额,好有一种想要一头撞死的冲动。 顾渊深深看了苏青一眼,道:“你喜欢她是你的事,她是否要跟你走是她的事,荀少主恐怕勉强不来。” 他的眼睫微微垂落,似是颇有几分兴趣地用指尖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语调不带喜怒:“不过,即使她要跟你走,恐怕也由不得她做主reads;紫藤花开海棠千年。现在,我才是她卖身契的主人。” 他抬眸瞥了一眼苏青,道:“阿青,过来我身边。” 这样的语调,苏青分明感到小心肝生生颤了两下。 余光瞥过顾渊抚摩扳指的动作,莫名感到这个男人此时的心情像是很糟糕。 她表示很能理解,毕竟刚刚被人一个接一个圈套地玩弄了一路,没谁的心情可以好得起来。更何况,偏偏现在还有一个无故找上门来的荀月楼。 忽然改口叫自己“阿青”,这难道是准备秋后算账的预兆…… 苏青按捺下心中涌起的惊涛骇浪,强作镇定地走到了顾渊的身边,却见他似笑非笑地垂下了眸子,道:“明确地告诉他,你选择谁?” 这样的神情让人直觉感到危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当然是跟着老爷。” “很好。”顾渊抬头看向荀月楼,道,“荀少主,很抱歉。” 深缓的语调落在幽冷的夜里显得愈发低沉,却有一种清风间微露的愉悦感。 季峦看着氛围有些诡异的场面,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道:“这个女人本来就是我们府里的人,老爷何必要跟他说什么抱歉,真是……唔!” 晏浮生没等他把话说完,一把拉过去再次捂住了他的嘴,道:“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 季峦一怒下从他的怀里跳了出来,叫道:“小爷我哪里像小孩了!” 话刚落,跟前人影一晃,已经被一脸沉闷的蔺影拎起衣襟一路拖了开去,语调也是透着不悦:“再嚷嚷信不信直接把你埋在土里。” 季峦脸色大变,顿时一捂嘴巴,表示自己不会再说了。 宋软薇看着这个无药可救的孩子摇了摇头,抱着宋宝继续看热闹,顺势捅了捅站在身旁的步羡音道:“我说,你们家老爷平常说话都喜欢这么拐弯抹角的吗?这样说话,可迟早会吃亏的。” 步羡音闻言一愣,旋即轻笑:“谁说不是呢。” 留意到旁边的人居然一个个兴致盎然地看起了热闹,苏青为简直交友不慎感到很是头大。 此时荀月楼忖思了片刻,开口道:“我知道你。” 顾渊道:“我也是。” 荀月楼道:“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我不能让阿青继续跟着你们。” 顾渊抬头看了他一眼:“即使跟着我们,我也一样不会让她有任何危险。” 荀月楼的眸色空灵地如一汪清泉,对上他的视线,仿佛在陈述一件必然的事:“不,你保护不了她。” 顾渊看着跟前仿似无欲无求的容颜,神色有这么一瞬的动容,沉默片刻,最后只留下唇角一抹了然冷漠的弧度:“看来,荀少主果然知道些什么。” 荀月楼看着他,默而不答,并不否认。 顾渊道:“看来,我们确实需要去姑射城走上一趟了。” 荀月楼道:“请便,姑射城从不闭门谢客。” 天下没有姑射城不知道的事,却有很多姑射城不能说的事reads;龙吟倾城。但凡牵扯到登门的访客所求之事,姑射城里的人永远不会告诉第三人知。正因如此,他们才既是江湖风卷云用的参与者,又是所有恩怨纷杀里的过客。 琢磨他们对话当中的含义,苏青终于知道荀月楼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断魂坡了。 ——荀月楼知道她现在跟在顾渊身边,也知道有人要对顾渊痛下杀手,所以专程赶来救她。 想到这里,她就有些不淡定了。要知道姑射城对内向来严谨,荀月楼本就是个墨守陈规的人,她刚认识他的时候,严苛地仿似是一切规章的样示。但今日这样堪称荒唐的千里救人的戏码,居然能出现在他的身上,甚至可以称之为匪夷所思。 联系了前因后果后再细细想来,苏青感到本就存在的感激之心里莫名又有了几分愧疚。她拉了下白皙无暇的衣袖,道:“荀月楼,你再让我想想。” 荀月楼点了点头,与众人保持开了一定的距离,在远处的树叶之下,遥遥地望着。 义庄在大火中坍塌成一片废墟,只留下一股沉沉的焦气。 没有地方落脚,众人找了块空旷的平地生起了篝火。 荀月楼将所有铁骑遣了回去,留下独自一人。修长的身影落在树下,月色无痕,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仿似不论何时都是这样的出尘高洁。也正因此,愈发有一种不该身处浊世的疏离感。 苏青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走了过去。 感受到有人走近,荀月楼转身看来,道:“不用着急回答我,今日累了就该早些休息。” 苏青:“……” 这么接地气的话,总让人觉得不该从荀月楼这样的男子口中听到。偏偏,他可以对所有人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态度,却唯独对她的一日三餐与作息规律尤为一丝不苟。 见她没有反应,荀月楼寻思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道:“睡太晚对养颜不好。” 看着这张脸说出这样的话,苏青终于忍不住吐槽,道:“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荀月楼回道:“书里。”想了想,又道:“你上次说我无趣,我就多看了些。” 这些没见的日子里,他到底都看了一些什么书啊?姑射城的人采购的时候也不看着,果然是越来越会做事了。 想想水仙花以前不染凡尘的模样,苏青忍住了扶额的冲动,道:“你以后别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了。现在这样就挺好。” 荀月楼点头应道:“嗯。” 话语过后,苏青却是陷入了沉默。 她很清楚,如果荀月楼肯出力帮忙的话,对顾渊而来无疑是如虎添翼。 只要她开口,他们就不需要再这样被动难堪,就可以轻松揪出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可以消除目前这样随时面临危机的艰险处境。 但是,就算她心里清楚,但根本无法开这个口。 这件事本来就不该跟荀月楼有任何关系的,即使是她也没有让他无故涉入的权力。正因为知道这人对自己的态度,才更加不能对他加以利用。 片刻间苏青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抬头道:“荀月楼,今晚的救命之恩我会一直记得,也一定会找机会还你。不过现在你不该留下来,回姑射城去,可好?” 荀月楼愣了愣,眼里神色盈盈一晃,眸中透着几分微扬的光色,唇角勾起:“琴心他又输了reads;丑颜狂妃。” 前不搭村后不搭调的一句话,苏青却偏偏听懂了,顿时脸色一沉:“陆琴心又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了?” 在她的心目中,姑射城里除了荀月楼这么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水仙花之外,其他人每一个都长了一肚子的坏心眼。每个人都是三句话不离个算计,不论跟谁打交道都是没安个好心,其中就以这个身为辅士的陆琴心为最。 然而,还多亏了这样,致使在即使荀月楼几乎不与外人往来的情况下,姑射城在那些人的打理下才依旧可以运作地有条不紊。 所以,对这些个大小狐狸们,苏青的评判是毁誉参半。 荀月楼道:“琴心说朝堂中的事,姑射城毕竟不便插手。我若今日出手救你,难免会被你牵扯进来。”语调微微一顿,他看着苏青,淡然道:“但我觉得你不会。” “我在他的心中,从来就不是个好形象。”苏青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心里觉得有些有趣,便随口问了句,“但是荀月楼,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刚刚真的开口的话,你又准备怎么做?” 几乎没有考虑,荀月楼答道:“你要求的事,我都会答应。” 苏青凝视着他看起来不似玩笑的神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砸吧了下有些干燥的嘴,道:“那我让你先回姑射城,你也听我的?” 荀月楼道:“嗯。” 这样完全顺从的模样,苏青张了张嘴,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后,只能干咳了一声,有些哀叹:“荀月楼,你难道真的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我的想法并不重要。”荀月楼看着她,有些认真地寻思道,“琴心说,女人经常会说一些反话。如果你想话中的意思是想让我陪你,我便留下来。” “……你想多了,赶紧回去!”苏青终于不想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怎么也想不明白,从以前起直到现在,跟这个人的对话为什么永远都是以她的无话可说而告终。 烛火忽明忽暗地蹿动着,经历了一整夜的折腾,众人都已经精疲力尽地倒下了。 苏青蹑手蹑脚地让自己尽量不发出动静,一抬头,刚好对上顾渊深沉不明的视线。 她脸色微僵,只能默默地挪了过去,扯着讨好的笑,低声道:“好巧,老爷也还没睡呢。” 顾渊的声音不识喜怒,道:“坐。” 苏青看了圈周围,确定没有旁人,才慢吞吞地坐在了旁边的草垛上。 “叙旧叙完了。”说这句话的时候顾渊垂着眼帘,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青知道刚才去找荀月楼的时候被他看到了,这事本就没想隐瞒,便干脆地点了点头:“荀月楼毕竟是个大人物,一直跟我们一起怕是不方便。所以,我就让他先回姑射城了。” 蹿动的火焰“啪”地一声烧裂了一块木柴。 顾渊淡声道:“让荀月楼先回去,到底是为了我们好,还是为了他好呢?” 苏青的眉梢微微一颤。 ——她能想到的事,顾渊当然也想得到。 刚才他们两人的对话中,荀月楼既然已经明确表示了知道今晚将要发生的这些事,难免会让人猜测,他恐怕甚至知道幕后人的真实身份reads;[主韩娱]喂养请练胆(gd)。 然而,姑射城口风严谨是天下皆知的事,不可能强行让他们透露原访客的消息,唯一可行的便只有人情这条路了。 顾渊虽然不知道她与荀月楼之间的具体关系,但从堂堂少主亲自赶来救人这一举动中,恐怕也不难看出,那份关系怕是只深不浅。眼下的情形而言,用她来与姑射城攀交情不论成与不成,都该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她方才让荀月楼离开的举动,却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没有在顾渊的同意下,她自作聪明地强行抹杀了这条路。 ——堂堂摄政王的盛怒,她可承受不起。 苏青决定装疯卖傻,睁眼说瞎话:“当然是为了老爷好!” 顾渊一把将她拉了过去,直接揽入怀中。他垂眸,修长的指尖貌似漫不经心地搅动着她发侧零落的青丝,语调格外意味深长:“挂心荀月楼?你应该清楚,自己‘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是什么。” 现在最需要做的事?当然是搞定王爷大大你,然后卷钱跑路啦!对于这个目标苏青一直是格外清晰明确的。 在这样有些氛围的调调里,她的唇角微微勾起,顺势攀上了顾渊的脖颈,在耳边轻轻吹了口气,语调极近低柔地撩拨道:“老爷,你现在为何要一脸这么吓人的神色?要是不知道的人,恐怕都要以为你在吃我的醋呢……” 话语过耳,顾渊的姿势微微一僵。 感受到自耳边泛上的热意,苏青的眼眸顿时一眨,对他难得有些羞涩的反应顿时觉得很是有趣。 她便瞬间又朝顾渊身上贴了贴,指尖缓缓顺着他的背脊向下抚去,朱唇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垂,舌尖蜻蜓点水般地轻轻一舔,浅笑轻语:“老爷你说,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顾渊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容上,难得地闪过一丝错愕。 这样拦腰抱着的姿势并不是第一次,甚至可以说是娴熟,然而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双手却有些不知道该放在何处。 这样软言厮磨的话语落在耳里的片刻,他的脑海中似有瞬间的空白,说出口的声音莫名有些微微发紧:“不要做一些不可能的假设。” 是意料中的回答,苏青倒也没有多少失落,反正是故意借此方式转移话题,眼见颇有成效,便继续随口挑弄道:“既然是假设,老爷又如何能断言绝不可能呢?” “你就那么希望假设成真。”顾渊原本微紧的神色,在她这样似带浅笑的声色下,忽然带上了一种饶有兴趣的意味,低沉的声音微微扬起。 差点忘了这个女人是为了占有他而接近他。 他不否认任何的假设确实都存在成真的可能,但有一点必须确定——只要是他的女人,就必然是唯一,他的唯一,也将他视为唯一。 所以,作为交换,她也必须为他沦陷。 苏青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由愣了下神,也只片刻的功夫,只觉得在一股巨大的力量下,眼前顿时一片天旋地转了起来,最后重重地压倒在了地上。 待回神时候,双手已被顾渊紧紧握住。 他压在她的身上,冷冷的眸直直地视着她的眸子,唇角微扬:“你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姿势吗。” 这样的语调,不是疑问而是一种陈述reads;天羽之下。 苏青来不及琢磨话里的深一层含义,只觉得双方的吐息混淆在了一处,不由有些痴离,下意识讷讷道:“其实,也没有那么的喜欢……” 话没说完,顾渊已经俯下身来,堵住了她的嘴。 万籁寂静。 深幽空旷的荒山野地,那一瞬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篝火蹿动的声音,以及呼啸而过的风。 他们的身子紧紧贴着,苏青仿佛感受到他肌肤上传来的灼热,以及胸前疯狂攒动的心跳,脑海里顷刻间一片空白,没来得及回神,身体却诚实地开始小心翼翼地回应。 这样的回应似是一种撩拨,让掠夺变得更加兴奋诱人。 绵长至极的一吻过后,顾渊意犹未尽地松开她,声音又低又沉地落过周围:“你会喜欢的。” 苏青直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还没回过味来,却有些享受他这副呼吸凌乱的模样,恍惚中伸手,想要抚上他的侧颜。 遥遥一阵天崩地裂的轰响,巨大的震荡吓得她陡然一个机灵,顿时周身的燥意全消。 一抬头,恰好瞥见晏浮生从跟前目不斜视地匆匆跑过,一脸“我什么都没看到”的严肃神色。 顾渊脸色一沉,一言不发地翻身站了起来。 苏青再厚的脸皮,也敌不过此时尴尬至极的感觉。 只是眼前的景象太过诡异,让她根本没时间去顾虑脑海中想挖地洞钻下去的念头。 林间的一连排大树,仿佛受到了什么野兽的冲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棵接一棵地横倒了下去。 这种气氛似曾相识,她好像忽然明白过来刚才晏浮生在追什么了,忍不住暗暗扶了扶额。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定是季峦那小破孩又开始梦游了。 果不其然,仿佛在印证她的猜想,林中忽然一阵汹汹腾起的尘土,仔细凝视,才可以看到正中那个混乱狂奔的人影。不消片刻,便见那东西呜咽一声直直朝她的身上飞扑而来。 她叹了口气,端坐在那无奈地摊开了手,准备迎接这只扑进怀里的小破孩。 然而,跟前忽然站了一人,脸色低沉地抬手,直接把直掠而来的人影硬生生地掀翻在了地上。 季峦在地上自溜溜地滚了一路,接连撞飞了一路的巨石后,才终于停了下来。迷迷糊糊地醒来后,小脸上顿时怒起,一巴掌劈碎了身边的巨石,吼道:“谁敢打扰小爷睡!” 晏浮生来不及堵住他的嘴,闻言脸上只能闪过一抹节哀的神色。 “正好,以后都不需要睡了。”冷冰冰的一句话,将周围的温度压得一片低沉。 对危险的直觉,让季峦在一个机灵下顷刻间清醒过来,打量了一番周围的情景后,也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敢再喊,耷拉着脑袋委屈道:“老爷,这些破坏掉的树我回头找人重新种上还不行吗……” 顾渊瞥了他一眼:“不行。” 季峦欲哭无泪地看向晏浮生,见他暗暗朝自己摇了摇头,知道毫无挽回的余地,心里顿时一片凄楚。不就是片野外的林子吗,当初他们十三庭火烧的山林都不计其数,也不知怎么,这次就偏偏惹怒王爷了呢? 走到晏浮生声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听他低声安慰道:“你就知足吧reads;重生之再世为皇。现在只是没觉睡而已,王爷刚才一掌没直接劈死你,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季峦满脸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更加困惑,难道刚才他不只是平常的梦游,还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恶事了? 这件事他强睁着眼睛整整想了一晚上,直到次日回淮州的路上被勒令不许坐马车只能骑马尾随,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一行人中为何除了懵懂的燕芜与前一夜睡马车中的柳芳华之外,其他人看他的眼里总让他感觉有一种莫名深沉的同情呢? 前往姑射城之前,众人先回淮州去与卢松雪告别。 宋软薇表示没有兴趣跟他们去姑射城玩,临走前卖给苏青几瓶好用的药剂,再三交待清楚了药效后,就带着宋宝哼着小曲走了。 在得知前一晚在义庄里发生的事,卢松雪不免有些自责,道:“是我派去调查的人办事不力,没有提前洞察出蓄意留下的陷阱,才让你们险些遇难。” 柳芳华道:“这事不能怪您,无需自责。今日我们回来也只是与师伯说上一声,马上就走。” 卢松雪问:“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可是有了新的线索?” 柳芳华回道:“我们要去姑射城,至于是不是新的线索还未可知。” “怎么会与姑射城扯上关系?”卢松雪面上露出几分诧异来,“时隔那么久的悬案,难道他们连这件事都能调查清楚?” 顾渊淡淡道:“这要去了才知道。” 卢松雪点头,道:“也对,总比毫无头绪强。前车之鉴,你们路上一定要万分小心。” 柳芳华应道:“我们会的。” 告别卢松雪后出府,一行人分为了两路。步羡音自京城带来的文书需要有人捎回,便交给了季峦与晏浮生二人。虽然季峦是满肚子的委屈,但一想到不在顾渊的眼皮子底下至少可以偷偷睡觉,便把心里的牢骚给吞了回去。 精简了行装后,两匹骏马带着一前一后两辆马车,一路离开淮州南上。 蔺影策马在前方探路,经过前日的事之后更是警惕万分,忽见有道身影犹如鬼魅落下,几乎未有思索,转眼已经拔剑出鞘。 步羡音抬头一看,慌忙将他拉住,道:“你先看清是什么人。” 那道声音来势极快,却毫无方向可言,几乎笔直掠来,直勾勾地坠在跟前的地上,溅开一地浑浊的尘埃。便犹如断翅的蝴蝶,死物一般无声息地躺在那里,未再动弹分毫,了无生机。 蔺影经提醒后定睛一看,这才认出了那身衣服,惊道:“这是玉绯珏!?” 他慌忙跳下马来想要去扶。 步羡音先一步挡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托起玉绯珏的身子,皱眉道:“他这样的伤势恐怕已经流了过多的血,你这毛手毛脚的样子,是嫌他死得还不够快吗?” 受到外头的惊扰,马车随之停了下来,车厢中传来顾渊的声音:“何事?” 蔺影匆匆跑去,回禀道:“老爷,玉公子不知被何人所伤,似是伤势很重的样子。” “玉绯珏?”话音刚落,顾渊一掀帘子便跳下车来,眉心一拧,道,“扶他上车。” 车里的软塌松软,虽然卸去了不少马车的颠簸,但对玉绯珏此时过分虚弱的身子而言,每一下都是锥心刺骨的痛reads;作家养成日记。 他的呼吸很绵薄,身子也很烫,在这样神志涣散的情况下,根本无法从他口中问出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才一日的功夫,谁都没有想到,明明应该在他们之前动身前往姑射城的玉绯珏,竟然会伤成了这幅样子。 苏青小心翼翼地替他拭着颊边渗出的绵薄的冷汗,看着那依旧不断的血水,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不禁焦急道:“老爷,现在怎么办?这样下去不行!” 顾渊看了她一眼,随手按了几个玉绯珏身上的的穴位,片刻间便止住了血势,道:“死不了。” 苏青面上顿时一喜,再看玉绯珏这幅样子,顿时又有些忧心,蹙眉道:“昨日玉公子听了阎红鸾的消息前往姑射城,如今又莫名遭人袭击。难道,这些事情果然都跟百鸟门有关?这样看来,她们是否已经知道我们在暗中调查当年的事了?” 顾渊倚着车壁,曼声道:“与其说是与百鸟门有关,倒不如说是想让我们误以为是百鸟门。” 苏青惊讶道:“百鸟门是被人栽赃陷害的?” 顾渊看了她一眼,否认道:“倒也未必。” 苏青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晕头了,皱着眉头准备想清一些:“既是有人要让我们调查百鸟门,却又跟百鸟门脱不了关系?” 顾渊伸手轻轻抚平了她的眉心,并没有再接她的话:“这些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 苏青不由问:“那我需要考虑什么?” 顾渊道:“我说过的,想想平日里做些什么药膳。” 苏青看着跟前这人,神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为何这样的话语听到耳里,莫名有种让她什么事都不需要做,安静地接受圈养就好的错觉。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读懂了她神色中的含义,这一瞬,顾渊唇角的弧度莫名地柔和了些许。 苏青刚想再说什么,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只苍白如纸的手,飘渺无力地一晃,便彻底脱力地又坠了下去。 慌忙低头看去,只见玉绯珏苍白地无一丝血色的脸上,眼眸空洞地转过来看着自己,游丝般的声音颤颤悠悠地在车厢中响起:“你们……交流情话……也稍微……分下场合可好……” 因过分虚弱的关系,他的声音显得绵薄而透着哀怨,莫名地让寒毛都不由竖了起来。 周围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苏青被他这样一吓,差点直接从榻子上弹起来,好在顾渊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醒了正好。”顾渊垂眸看着刚转醒的玉绯珏,唇角微微勾起,等他开口。 玉绯珏轻咳一声,沉声道:“对我动手的那些人,恐怕知道你们在调查当年的案子……而且,并不想让我,接触到百鸟门的人……”他淡淡地笑了起来,苍白的面容间,有那么一瞬间的冷然:“至于颜莺儿……这个女人,呵……或许正是那年惨案中一个重要的角色啊。” 顾渊抬头,轻且无情地淡声道:“放心,这个女人,一定会送到你的手里。” 玉绯珏抓住了他的手,默默握紧了些:“小心前面,恐怕……有人等着你。” “哦?”顾渊眼底的眸色冷冽地一闪而过,阴戾的笑意渐渐渗起,“正好,我也要找他们。” 第30章 传闻 玉绯珏没想到顾渊居然是这样的态度,疲惫地喘着粗气,轻轻嗤笑了一声,显然明白他话里的想法:“确实……能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当然是最好的法子。” 苏青听着他们的对话,慢慢地抿起了嘴角。 顾渊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将计就计地等着对面先开始动手。 很显然,义庄那一晚的事让他感到很不愉快,现在准备要让对方在自己设计的陷阱里,狠狠栽上一个跟头。 这个想法本身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一想到那些人心狠手辣的劲,以及那些匪夷所思的恋尸的癖好,总让她在想起来时不由有些头皮发麻,难免会为顾渊如此冒险的行径而感到不妥。 她抬头看了顾渊一眼,开口问道:“老爷,再往前去可是鹤山郡的地界?” 顾渊点头,道:“有何问题。” 苏青想了想,道:“鹤山郡周围山林野立,地势复杂得很。或许我们可以考虑从水路绕过那里,直去后面的沉水县?避开这段险恶之地,先进了姑射城势力所及的地段,正好也可以让对方乱一乱阵脚。这样一来,对方会因此忙里出错也不一定。” 一边说着,她一边打量着顾渊的神色,初始没有什么端倪,不知为何说到后来却见他脸色略沉了下来,不由识趣地住了口。 顾渊沉声道:“你对姑射城,倒是依赖得紧。” 苏青在这样的语调下微微一愣,当即否决:“没有的事。” 片刻后,又补充道:“我这么说,都是在为老爷考虑!” 然而顾渊没有什么多余的回应,只是淡声地转开了话题:“我们不会经过鹤山郡,此行将绕道去图州一趟。” 苏青诧异:“图州不是刚经历了水患吗?去那做什么?” 既然顾渊会提出来,就表示不是突发奇想想要去图州的,自然也不会是因为她提议改道而突然改变的主意。 毕竟,要从图州绕道去姑射城,可比走水路去沉水县要来得遥远上许多。 见顾渊久久没有回答,苏青蹙了蹙眉愈发感觉自己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去图州的原因,或许跟之前经历的那些事那些人都有着数不清道不明的因由。但再往细想,又有些想不明白。 图州前阵子水患频繁,也一度引发疫情,为此朝廷拨下了大量的钱款物资赈灾,前阵子已经稳定了不少。难道顾渊是想借此路过的机会去视察一下府尹的工作?这样想虽然也说得通,但苏青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隐隐不对。 玉绯珏不知什么时候起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苏青看着他那煞白的脸色,抿了抿唇,便没再出声打扰。 顾渊也不知道突然在不悦什么,一直也没再说话,闭眸小憩reads;绝世兵王。 因为始终想不明白的缘故,苏青忍不住盯着顾渊微垂的眼睫有些发呆,视线从他的眉目渐渐落到他的鼻梢,又渐渐抚上微抿的朱唇。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是因为自己刚才的某句话而闹脾气? 似是感受到视线,顾渊忽然睁开眼来。 苏青就这样被人抓了包,心头一跳下,莫名竟没有半点心虚的感觉,直接对上他的视线,勾起唇角连自己都不知为何地笑了起来。 顾渊眼底的神色微微一晃,先前的沉凝终于渐渐散了不少。 抵达图州郡地界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附近村中只有一件简陋的客栈,虽然陈旧倒也干净。 步羡音抬头看了看客栈的悬悬欲坠的匾额,提议道:“天色也不早了,玉公子也需要静息休养,不如今晚我们就暂时在这里留宿吧。” 话刚落,就有一个伙计模样的男人从客栈里迎了出来,一脸热情地道:“几位客官可是住店?都请里面走!” 步羡音点了点头,与蔺影两人从车上搀下玉绯珏。 伙计一路领着众人往里走,一边道:“诸位舟车劳顿,晚膳已经备好,用完膳便可以回屋洗漱沐浴了,今晚夜凉,诸位还请早些休息。” 听这话中的意思,这家店竟然早知道他们会来? 步羡音眼里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问道:“这些都是谁人安排的?” 伙计笑盈盈回道:“对方只说是诸位的朋友,其他的话,我可不便说。” 步羡音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却似是想起什么来,回眸意味深长地看了苏青一眼。 坐在桌前,看着一道道显然是按自己口味来点的菜肴,苏青脸色难免有些不定了起来,头也感觉有些隐隐作痛。 ——几乎可以断定,这位安排好一切的朋友,到底是哪位仁兄了。 她伸手拦住了伙计,问道:“这位小哥,不知可否透露一下,安排这些东西的人现在何处” 伙计面色犹豫,苦着一张脸道:“姑娘,那位公子特地交待,小的真的不便透露啊。” 公子?苏青挑眉。 不待她追问,顾渊已经取了一张银票搁在桌上,淡声道:“现在可以说了。” 伙计的视线瞥过银票上的面额,眼睛顿时亮了亮,一把将银票藏进怀里,讨好地顿时露了底,笑道:“那位公子,现在就在二楼的祥云间里,可需要小的带路?” “不用,我自己去。”话未落,苏青已经嗖地站了起来,径直冲上了楼去。 柳芳华微微蹙眉看了眼顾渊顿时沉下的神色,眼里的眸色隐隐晃了晃,也缓缓站了起来:“回头送几个菜进我房里,我先休息了。” 蔺影看着两人离开,有些哑然:“那我们……” 顾渊沉声道:“吃饭。” 餐桌旁的氛围顿时一片寂静,蔺影与步羡音交换了个视线,作未见顾渊低沉的脸色一般,安静地吃着饭菜,轻巧地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苏青找到祥云间门口,一抬手,直接推了进去reads;重生之写文系统。 屋里的人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出神,闻声转过头来,眼里神色微微一晃,唤道:“阿青,你怎么来了。” 他面色间没有惶恐,没有诧异,甚至连语调都平淡如水,一如眸色间的空灵无痕。 苏青被他这么一噎,到了嘴边的话莫名就堵在了那里。 随着眉心越拧越紧,她终于憋出一句话来:“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不是听我的回姑射城去了吗,怎么又平白无故出现在了这里?” 荀月楼道:“本是准备回去,途中遇到了琴心派来的人,便又回来了。” 陆琴心居然会放任荀月楼留下来跟她同行?苏青闻言,心里越发有些局促不安了起来:“这样有意让你暂时别回去,你就不担心姑射城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荀月楼摇头:“应该没有,姑射城最近在准备万壑典。” 苏青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种天下瞩目的盛会,若有发生了什么大事,肯定天下皆知,绝对不会这样风平浪静。 但若不是姑射城的缘故,那就说明与她有关了。 苏青狐疑地问道:“难道是因为,我们转道图州的途中,莫非又会遇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荀月楼依旧摇头:“琴心未说。” 他既然说不知道,那肯定就是真的不清楚了。 苏青一时间就真的捉摸不透了,只能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是准备继续跟着我们呢,还是直接表明身份,干脆与我们一道走?” 其实现在的情况,与表明身份也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荀月楼道:“跟你们一起。” 苏青点头:“也好。”但看他略有沉思的神情,不由问:“还有什么事?” 荀月楼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纠正道:“之前我没有跟着你们,是你们在跟着我。” “……” 苏青不想再和他说话了。 这时,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这位姑娘,你们这是准备,去图州吗?” 苏青一转头,瞥见端着水盆站在廊道上的客栈伙计。 留意到他脸色上有些惶恐的迟疑,她心头有些异样地一跳,问道:“我们是要去图州没错,这位小哥,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其实,也没什么不妥……”伙计显得有些犹豫,视线有些飘忽地晃了晃,道,“不过你们最好听我一句劝,图州啊,还是能不去就别去了。” 果然有问题!苏青眼里的神色一闪,拐弯抹角地问道:“图州的水患不是已经在朝廷的赈灾措施下已经受到控制了吗?原先的疫情听说也已缓解,莫非,现在还存在着一些没有得到根治的疫症?” 伙计的脸色微微一白,似是不想提及这个话题,犹豫了很久,才道:“疫症确实得到了控制不错,朝廷已经找到了根治的药剂,即便有人新染上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他顿了顿,暗暗吞了一口口水:“只是最近图州邪门得很,四起的流言很甚,说是,城里不少家里的死人一个个都——诈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