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末之龙》 序章 生而为人 “所以,这他妈见鬼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劳根·提尔克阴沉地瞪着同伴手里那一坨巨大的灰白,一点儿也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坏心情,他引以为傲的胡子在混战中被那个天杀的小贼有意无意地切掉了一大丛,即使他们刚刚在不知哪个神的眷顾下得到一次堪称伟大的胜利,他也有充足的理由让每一个人都知道,他现在很不高兴。 “显而易见,好矮人,这是个蛋。”斯科特,年轻的人类圣骑士快活地回答,满脸晕乎乎的傻笑多半是因为失血过多。他抱着那个布满灰色斑点,大得离谱的蛋,叉开双腿坐在地上,不管不顾地靠着被坚冰覆盖的岩石,血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脖子里,扔在一边的盔甲也残破不堪,却开心得像个刚刚掏到一窝鸟蛋的光屁股小孩。 “还有,好矮人,”即使笑得一脸恍惚他也没忘记补充,“跟你说过好多次啦,别说脏话,我们这儿有小孩儿呢。” “小孩儿”——命中注定这辈子都要被同伴们当成未成年小鬼的盗贼尼亚在一旁无精打采地吐了口唾沫,他断掉的手臂刚刚接好,没力气像平常那样表示更强烈的抗议。 在他身后稍远的地方,瘦弱的半精灵牧师凯勒布瑞恩裹紧了自己的白袍,默默地挪得更远一点。 “如果这是我想的那个蛋的话,鉴于我们刚刚宰了它妈,”矮人回过头,确认他们刚刚拼了老命才弄死的那条冰棘龙还好好地死在那儿,“我们这是要拿它干嘛?煎个蛋饼?” “不行,劳根,你不能吃它,艾伦让我好好抱着它,我就得好好抱着它。”斯科特一脸严肃,把他的蛋抱得更紧一点。 矮人嗤笑:“艾伦没让你把它孵出来?” 圣骑士疑惑地盯着蛋,稍稍放开了手:“我不会孵蛋。不过……它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 四双眼睛落在那个巨大的蛋上。 它现在躺在斯科特的肚子上,灰扑扑脏兮兮毫不起眼,粗糙的表面看起来更像是岩石,这情形让矮人很想开一个小孩子绝对不能听的玩笑,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蛋又动了一下,差点从年轻骑士的肚子上滚下来。 斯科特用手稳住蛋,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尼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斯科特的脸色在迅速地发青,青得就像之前被冰龙的喷吐扫到时一样。 “呃……”斯科特打了个哆嗦,“我觉得……有点冷?” 一瞬间,剧烈的痛楚从腹部炸开,席卷全身。年轻的圣骑士抽搐着,痉挛的双手中,龙蛋发出轻微的脆响。 “扔掉它斯科特!扔掉!” 他听见尼亚在尖叫,有人在用力从他手里夺走那个蛋,矮人的吼声大得像是在用锤子猛敲他的头。牧师的手放在他的额头,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波动,却一点也没能减轻那刺骨的寒冷,反而随着他体内所有的温暖一起涌向像是长在了他身上的龙蛋。 “艾伦!莉迪亚!你们在哪儿!斯科特要死了!”尼亚带着哭腔的尖细的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跌入黑暗的那一瞬,斯科特沮丧地意识到,他是被一个蛋给杀死的。 斯科特·克利瑟斯,因蛋而亡。 ——他毫不怀疑他的朋友们会以此作为他的墓志铭! . 斯科特没有死。 他醒来时阳光灿烂,照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不是矮人粗糙的、毛茸茸的大脸出现在他眼前,他大概会以为自己已经有幸回到了他的女神尼娥的殿堂。 “哦哟,爸爸醒了。”劳根一脸幸灾乐祸的窃笑,“你的小孩儿快哭死啦。” 震耳欲聋的哭声回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斯科特从来不知道尼亚能哭成这样——然后他意识到矮人说的“小孩儿”大概并不是指尼亚。 那是一个真正的婴儿的哭声。 “斯科特。” 莉迪亚·贝尔走了过来,尼亚·梅耶紧跟在她后面,兴奋得连鼻子都在发光。 “也许你得给他取个名字。”莉迪亚说,忙不迭地把那个正哭得天崩地裂的小东西塞到他的怀里,像扔掉什么会咬人的小怪物。尼亚在一边跳来跳去地叫着“我取了一个!”、“听听这个怎么样!”……但就像往常一样,没人拿他当回事。 斯科特低下头,目光呆滞地瞪着怀里的婴儿——当然啦,一个人类的婴儿,皱巴巴又红通通,丑得令人伤心,只有一双通透的浅蓝色眼睛里像是铺着碎金,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没哭了。事实上那小东西张开嘴,睁着红肿得一塌糊涂的眼睛,给了斯科特一个附送泪光、鼻涕和口水的,大大的笑容——老实说,依然丑得伤心,却充满莫名的、全身心的信任,让斯科特觉得心里猛地一痛,忽然间就柔软得不堪一击。 这样的笑容,大概能轻而易举征服整个世界。 “这到底是什么?……呃,谁?”年轻的圣骑士下意识地抱紧了婴儿,依然目光呆滞,浑身僵硬,这会儿甚至带上了隐隐的恐惧。矮人觉得他其实知道那到底是啥,他只是不敢承认,而好心的矮人不介意帮他一把。 “这是你孵出的那个蛋。”劳根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在矮人轰隆隆的笑声和再次响起的婴儿哭号声中,斯科特觉得,他可以再死过去一会儿。 . “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当天稍晚的时候,冒险者里最年长的人类战士艾伦·卡沃站在斯科特的床前向他道歉。是艾伦在冰龙洞穴的深处发现了那颗蛋,那时他以为它已经死透了——离开母亲的龙蛋从来没有被孵化的可能。只是因为法师莉迪亚表示她可能用得着,他才把龙蛋交给圣骑士,避免它被暴躁的矮人或者好奇的盗贼砸开看个究竟。如果知道那会险些要了斯科特的命,他会在一开始就毫不犹豫地把蛋砸个粉碎。 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破壳而出的会是一个人类模样的婴儿,而不是一条尖牙利爪,张嘴就能喷出寒气儿的小冰龙。即使是活了几百年的矮人劳根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而莉迪亚和凯勒布瑞恩轮流尝试了各种消除魔法,最成功的一次也不过是让那个小东西咯咯笑了一会儿而不是放声大哭。 “我曾在某个古代精灵的记述中看到过,成年的龙可以改变自己的形体,尽管他们不屑如此。但我不知道刚刚出生的龙也能有这种能力。” 莉迪亚说着,看起来兴致勃勃,凯勒布瑞恩却只是一声不响地缩在椅子里。过了好一阵儿,他才冷冷地问道:“所以,你们打算拿它怎么办?” 没人回答——尽管每个人都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牧师自顾自地说下去:“无论如何,那是一条冰棘龙,我们杀掉了它的母亲,没有任何理由要留下它。” “……你是在说我们要杀掉一个婴儿?”莉迪亚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真不敢相信,你可是一个牧师。” “而那是一条龙。”凯勒布瑞恩露出一个讥诮的微笑,“你们谁听说过有善良的巨龙?谁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变回那巨大而邪恶的魔法生物?” 矮人狠狠地淬了一口。 “我不杀婴儿。”他说。 “如果从蛋壳里钻出来的是条龙,我打赌你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踩碎它的头。”凯勒布瑞恩报以冷笑。 劳根哼了一声,却也无法否认,这让他又一次地十分地不高兴——对着这个总是冷言冷语半死不活的半精灵,他就不记得自己有高兴过。艾伦到底是从哪个坟墓的角落里把这家伙挖出来的? “你们是真的在谈论要不要杀掉斯科特的孩子吗!”尼亚大声抗议,“当着斯科特的面!” 斯科特在床上翻了个不体面的白眼,甚至懒得再费力申辩“那不是我的孩子!” 他依然浑身刺痛,认命地抱着那个——他依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小东西,因为只有在他怀里他才能保持安静,而他的哭声让每一个人都只想落荒而逃。即使他们个个身经百战,见多识广,身怀绝技……在这样的攻击下也只有丢盔弃甲的份儿。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所以谁也没办法断定他将来会怎样,我们没有权力就这样……对吗?”尼亚转向卡沃寻求支持,他知道最终大家都会听他的,就像他们每一次行动一样。 艾伦·卡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认真地注视着斯科特的双眼:“我讨厌这么说,不过斯科特·克利瑟斯,我想只有你才有权决定。这个险些夺走你的生命才能活下来的——小东西……你想要拿他怎么办呢?” 斯科特垂下头。那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怀里睡着了,打着小小的呼噜,嘴角冒着口水的泡泡,微微皱起的小脸红扑扑的,全然不知道这个世界对他怀着怎样的恶意。 他还能拿他怎么办呢? “我决定……” 圣骑士抬起头,沉重的表情让莉迪亚也忍不住绞紧了双手。 “朋友们,来认识一下伊斯康提亚·艾伦·克利瑟斯,”克利瑟斯家族年轻而贫穷的继承人咧开嘴,笑容明亮得能驱散任何阴影,“我的……呃,弟弟!” 尼亚欢呼着跳起来,他扑到床边,用力地亲在婴儿的脸颊上,被吵醒的小克利瑟斯用响亮的哭声宣告着他作为一个人类的诞生。 “伊斯什么什么……去他的!我要叫他伊斯!”小个子的盗贼如此宣布。 “尼亚!你不能在一个婴儿面前说脏话!”斯科特严肃地指责。 “哦,算了吧!他根本听不懂!” “你怎么知道?他可是一条龙!……” 火光在壁炉中跳动着,眼前的一幕简直美好得令人落泪。半精灵牧师却只是拉起兜帽,向后缩回属于他的阴影里。 他看了艾伦一眼。战士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皱纹里却隐藏着忧虑。 这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们都对此心知肚明。但人们依旧更愿意为虚伪的仁慈而欢呼,而无视那真实的冷酷。 第一章 黄金之瞳(上) 伊斯·克利瑟斯几乎记得出生以来的每一件事。 有些画面他并不确切地明白其中含义。比如,他记得自己睁开双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斯科特·克利瑟斯,他的哥哥,但他不明白为什么那时他紧闭着双眼,脸色是濒死的青白。 有好长一段时间,那一幕总是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让他带着无法言喻的恐惧颤抖着醒来,用他唯一能够使用的语言——哭声,召唤那个唯一能够让他安心入睡的人。 等他终于长到能够清楚地告诉哥哥那长久以来的噩梦,他在那双像他一样的浅蓝色眼睛里看到他从未见过的恐慌,尽管下一刻他就被拥进哥哥的怀里,听他笨拙地解释这样的梦如何荒谬而毫无意义,但他永远也不想再见到那样的神情。 他不再告诉斯科特每一件事。 很快,他也聪明地学会不去问父母在哪儿,不去问为什么他不能离开城堡。 耸立在寒风呼啸的高崖上的克利瑟斯城堡是伊斯太过空旷的家。这座古老的石头城堡年久失修,很多地方无法进入,但对小小的伊斯来说依然像个巨大无比的迷宫。城堡里的人很少,一个很老很老,已经有点糊涂的管家,在伊斯三岁的时候就死掉了。还有斯科特的侍女兼厨娘丽达,两个卫兵,一个是管家的儿子,一个是丽达的丈夫,再加上一个耳聋的车夫,是斯科特死去的父母外出旅行时捡回来的。 斯科特·克利瑟斯并不总是在家。作为水神尼娥的圣骑士,他需要经常外出执行各种任务,有时是和骑士团一起,有时是和他的冒险者朋友。 伊斯从来没有在城堡里见过斯科特之外的任何一个圣骑士,但冒险者们偶尔会出现在克利瑟斯城堡,那会是这里少有的,充满笑声的热闹时刻。 莉迪亚·贝尔曾用法术让他高高地飞上天空,俯瞰白雪覆盖的大地,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那种感觉仍让他小小的心里涨满无限的喜悦。尽管这个小游戏很快就因为“太过危险”而被斯科特和艾伦·卡沃严令禁止,莉迪亚还是想办法偷偷地让他飞了几次,就为这个,他也最喜欢莉迪亚了,更何况,她还有那么漂亮的绿眼睛和浓密的黑发。 他也喜欢尼亚。身材瘦小的盗贼知道好多连住在这里的他都不知道的,城堡里的秘密通道。和尼亚一起的小冒险总在黑夜里进行,他有点惊喜地发现尼亚像他一样,能够在黑暗中清楚地看到任何东西。尼亚很严肃地说那是他们的小秘密,所以他也没有告诉别人。直到有一次他们被困在城堡地底的迷宫里失踪了整整一天,而斯科特的怒吼让尼亚都再也笑不出来,伊斯便彻底失去了所有探险的机会。 “这不公平!斯科特,你可以去那么多地方,做那么多好玩的事,而我甚至不能在自己的家里钻地道!!”伊斯哭号着向哥哥表示抗议,不管斯科特把头压在枕头底下装听不见还是一脸严肃地坐在书房里装处理文书都没有放弃。他不屈不挠地寻找任何机会爬到哥哥的身上,膝盖上,对着他的耳朵叫嚷出他所有的不满,并且拒绝去听任何的解释。 在连续两天的尖叫攻击之后斯科特终于失去了耐心,他阴沉着脸一把拎起五岁的小男孩,丢进塔楼的小房间里关了一下午。 委屈,孤独,恐惧,以及他从未感受过的寒冷,像四面冰冷的墙壁一样包围了男孩,他茫然四顾,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如此对待。他想要放声大哭,但他知道除非有人站在门外,城堡里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斯科特。”他拍着门,对着门缝小声地呼唤,“哥哥”。 没有人回答,没有任何动静。他站在门边,小声地,不停地呼唤着,不肯承认自己是真的被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夜幕降临之前,是艾伦·卡沃打开了房间的门。他惊讶地看着那个安安静静站在门边的小男孩抬起头睁大眼睛,用一种恍惚的神情叫他:“斯科特。” 他的双眼是纯粹的金黄色。 “我要带走他。” 艾伦抱着小男孩迈进斯科特的书房,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立刻转身离开。等那惊呆的年轻人终于回过神来追上去的时候,艾伦正走进城堡的大厅。 “你带他去哪儿?我们正准备吃晚餐呢。”莉迪亚起身问道,小男孩趴在艾伦的肩头,像是睡着了,但莉迪亚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战士的脸上有某种令人不安的神情。 “艾伦!”斯科特冲进了大厅,“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试着接近卡沃把伊斯抱回来,但战士后退了一步,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这不安全。” “好吧,我不该把他一个人关起来,”斯科特焦躁地抓着头发:“但我绝对不会伤害他!” “你把他一个人关起来?!”尼亚叫道:“你怎么能这么做!” “闭嘴!”斯科特失去了往常的好脾气。小男孩一直没有醒过来,这实在很不正常。 艾伦摇了摇头:“你没听明白。我是说,他可能会伤害你。” 斯科特沉默了下来,然后他坚定地向战士伸出手:“我不知道你发现了什么,但那不可能发生。” “那么,你一直知道,而你选择了瞒着我们所有人?”艾伦纹丝不动,严厉地瞪着对方。 “哦哦,见鬼,小子们,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的餐前活动会弄坏我的胃口!”劳根不满地叫着,挺着他越来越大的肚子走到两个男人中间:“有人打算说得明白一点儿吗?” “这孩子的眼睛变成了金黄色,耳朵后面还有鳞片。”艾伦依然直视着斯科特:“而我想这不是第一次。” “当他情绪太过激动的时候偶尔会这样,但从来没有造成过任何伤害,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斯科特辩解着,努力想绕过矮人。 “什么才是大问题?当他完全变成一条龙的时候?一条五岁的龙已经足够咬断你的脖子!” “那么你想怎么办!”斯科特吼道:“要我杀了他吗?在我把他当成弟弟养了五年之后?!” “是我的错,或许一开始就不该留下他,但现在还来得及……” 斯科特怒吼一声,猛冲过去把艾伦掀翻在地。小男孩重重地倒在两个男人的手臂间,依然没有苏醒。 没有穿上盔甲的圣骑士比艾伦所熟悉的更为敏捷,他迅速地抱过男孩滚到一边,半跪起身,对着翻身而起的战士摆出防御的姿势。 下一个瞬间,矮人的斧柄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后脑上,让他在一阵头晕目眩中向前栽倒,怀里的男孩也被尼亚轻易地偷走。 “你踩了我的脚!”矮人轰轰的吼着,“还有你!艾伦·卡沃,你让他踩了我的脚!”他把斧头指向战士:“现在,在我砍掉你们身上随便什么东西之前,给我先好好地坐下来吃饭!” 第二章 黄金之瞳(下) 没人想要招惹一个暴怒的老矮人。他们坐下来,沉默地吃着简单但美味的食物——尼亚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能品尝出什么味道,反正他是没这个本事,吃下去的东西全都沉甸甸地坠在肚子里,简直像是一块石头。 伊斯裹着毯子蜷缩在莉迪亚和凯勒布瑞恩之间的椅子上,依然昏睡不醒,这情形实在诡异,但斯科特坚决不肯让男孩离开自己的视线,他们也只能这么干。 矮人打了一个嗝,推开了面前的盘子。诸神保佑,他依然吃下了像平常那么多的食物。 “现在,让我们谈谈。”他宣布,双手按在桌子上,严厉地左右看看两个黑着脸的男人,他们都比他年轻太多,却都不是会轻易动摇的人。 尼亚高高地举起手。 “我反对!”他叫道。 “闭嘴,小孩儿!”矮人抓起手边没啃完的苹果扔了过去。 “这次不行!”尼亚轻松地闪开,坚持道:“我以为我们已经谈过同一件事并且做出了决定!五年前,就在这里,我们说了谁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变成怎样,所以我们不能杀他,我们……好吧,斯科特会好好地养大他,教他做一个好人。如果这样不行,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我们再……我们再另作决定。我们都同意了不是吗!现在他做了什么?我们不能杀他!还有,我……”他停顿了一下:“我觉得让他坐在这里听我们谈论这个不是什么好主意,这实在太奇怪了!” “不用担心。”艾伦阴沉着脸:“我给他下了一点点药……以防万一。” 莉迪亚耸了耸肩:“以防万一,我刚刚加了另一个小法术,放心,他听不见我们说什么。” 斯科特硬邦邦地坐在那里,双拳紧握,身体挺得笔直。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他说。 艾伦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到底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了他?” “你看起来就是……那个样子。”尼亚嗫嚅着。 “我只是觉得他不适合再留在这里。首先,”艾伦瞪了斯科特一眼:“我想你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养育一个孩子。” “我好好地养了他五年!养得活蹦乱跳的!”斯科特抗议。 “你照顾他的时间还不如丽达多!你还把他一个人关在塔楼上一整个下午!”艾伦指责道:“如果是我的女儿,她会在那儿哭昏过去——不,她也可能把门给踢出一个洞……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斯科特,他可能差那么一点点就会变回一条龙!” “他在我耳朵边上又哭又闹了整整两天,我说什么都不肯听,就因为我不许他再跟尼亚去钻那些危险的地道!”斯科特吼道:“两天!而你们全都躲得远远的!” 所有人都瑟缩了一下。 “等一下,朋友们,”凯勒布瑞恩叹息着按住额头:“我还以为我们的问题是‘如何处理一个会变成龙的危险生物’,而不是‘如何对付一个死小孩’?” “所以,卡沃,你原本是打算带他去哪儿?”莉迪亚好奇地问。 “水神的神殿,我想,”艾伦·卡沃看了斯科特一眼:“柯林斯离这里很近。或者法师协会。那些能够养育他,也能够控制他的力量的地方。” “哇哦,我可不会建议你把他送到法师们的手上。”莉迪亚拨弄着头发,毫不在意地对自己的同行们冷嘲热讽:“跟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长大相比,他们大概更热衷于尝试任何能让他更快地变回龙的方法。” “那么,神殿?” “是啊,神殿。”凯勒布瑞恩冷笑着:“毫无疑问,那些圣洁的牧师会仁慈地让这半龙半人的怪物带着锁链在黑暗的地底平安度过一生,我猜他们还会每天三次念祈祷词给他听呢。” 尼亚打了个哆嗦:“我一直想问,凯勒布瑞恩,你真的是月神的牧师吗?” “我的神对我相当、相当的宽容。”牧师向后一靠,对盗贼露出一个冷森森的笑容。 “够了。”斯科特缓缓地站起来,目光坚定地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我不会让伊斯康提亚去任何地方。他是我的弟弟——五年前你们没有反对,五年后你们就没有权力这么做。他属于这里。” “属于一个冷冰冰的石头城堡,永远也不能离开,唯一的亲人每年有一半的时间不在他身边,甚至随时有可能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就是你想说的?”艾伦反问。 “艾伦·卡沃。”劳根不轻不重地捶了下桌子:“我最讨厌你这样绕着圈子说话。” “那么,斯科特·克利瑟斯,你不可能同时做一个称职的哥哥,一个随时听从召唤的圣骑士,和一个忙碌的,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的冒险者。”艾伦也站了起来,平静地面对着骑士:“你是否能决定要放弃什么?” . 克利瑟斯堡的夜晚总是分外寒冷,即使还没有到冬天,房间里的壁炉也早已燃起。斯科特交叉双手坐在床边发呆。他已经听不见楼下的争吵声了。 莉迪亚很生气。有一会儿她似乎很认真地在考虑要不要朝他和艾伦扔个火球。矮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地揪着他的胡子,尼亚一直茫然地看着他们,像是完全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凯勒布瑞恩——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乎这个。 古老的木门上响起叩击声,斯科特动也懒得动。 “门开着。”他说。 门被轻轻地推开,但来人并没有进来。 斯科特抬起头,看见艾伦靠在门边,向他举一举手里的小瓶子。 “只是来让小家伙尽快醒过来,他睡得有点久了。”他解释说。 斯科特站起来让到一边,看着艾伦把药水涂在伊斯的鼻子下面。 “别担心,这对他不会有什么伤害。”艾伦把药水收回腰间的小袋子里,对着斯科特叹了口气:“我想我不会再是克利瑟斯堡最受欢迎的客人了?” “为什么这么做?”斯科特问:“如果你不希望我再跟着你们,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斯科特,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根本没给我什么选择的余地。”斯科特低着头闷闷地说。他感觉被背叛,被抛弃,却没有任何可以发泄的方式,也没有可以指责的对象,到现在,他只觉得无力。 艾伦沉默了好一阵儿,最后他只是揉了揉年轻人蓬乱的金色短发。 “好好照顾自己和小家伙,”他说:“如果有什么异常,召唤我们,或者到下面的村子里找德利安。” 那个陌生的名字让斯科特楞了楞。艾伦没再解释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你在这里永远是受欢迎的,艾伦·卡沃。”年轻人轻声说道。 艾伦笑着挥了挥手,没有再回头。 斯科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小男孩在床上的毯子里蠕动起来。 他走过去,两手撑在床上,对着一脸懵懂的弟弟微笑:“嗨,伊斯,睡得好吗?你真的睡了很久呢。” 男孩一言不发看着他,怯怯的眼神令人心碎。 无法形容的愧疚让斯科特突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艾伦说得对,他从来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大半的时间里他都把伊斯丢在城堡里不闻不问,他不知道这小小的男孩为什么还能如此全身心地相信他,依赖他,仿佛他真是他血脉相连的,唯一的亲人。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 斯科特低下头,将一个略带不安的轻吻落在男孩的额头,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恐慌。 即使是自欺欺人也好,他现在不愿去考虑那个问题。 伊斯伸出双手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我会听话的。”过了一阵儿,男孩啜泣着小声说。 斯科特把男孩整个抱了起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你已经很听话了,抱歉,我不该把你关起来。” “我会更听话的。”男孩坚持着,在年轻人的肩膀上发出含糊的低语。 “那很好,伊斯,那很好……” 斯科特只能低声重复着,把幼小的男孩抱得更紧。 第三章 暗影 艾伦·卡沃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壁炉中摇曳的火光在地板上投下重重的黑影。 “这结果跟我们想要的可不太一样。” 黑暗中传出一个声音。 “是啊,多谢你的帮忙。”艾伦没好气地说。 “我只是说实话。” 半精灵牧师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拉下兜帽,纤细的五官在火光中也像是冰冷的雕像。 “也许你也该跟他说实话。”他说,“那个……孩子正渐渐长大,他只会变得越来越危险。” 艾伦摇摇头,反手关上门:“你觉得他会因此而改变主意?那可是斯科特·克利瑟斯,他固执起来不会听我的。” “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半精灵垂下眼睛,“一些或许不够好……但却是正确的办法。” “是啊,我们的确可以。”艾伦喃喃地说,“但这也是一种办法,不是吗?那孩子喜欢斯科特,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亲兄弟。” “他们不是。” “我知道你会觉得这是在犯傻,但有人告诉过我,记忆能改变灵魂,也许最终会改变一切。”艾伦说,但听起来他更想说服的是自己。 “若真如诸神所言,一条龙或许根本没有灵魂。” “那么姑且称之为‘心’,凯勒布瑞恩……希望他所记得的一切能让一颗龙的心也变得柔软。” “如果不能呢?” “那就做我们必须做的。这是我们的责任。”艾伦的声音里透着苦涩,如果当初他没有把那个蛋交给斯科特…… 牧师垂下头,不再说话。 . 那个秋天是伊斯最后一次看见冒险者们聚集在克利瑟斯城堡。之后只有莉迪亚独自来过一次,伊斯不知道她是为何而来,但她离去时充满愤怒,让伊斯甚至没敢呼唤她的名字。他爬到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女法师的模糊身影逐渐远去,风雪中散开的斗篷像是燃烧着的黑色火焰。 那个笑得慵懒而甜美的女子再不复见。 伊斯想念那些热闹的日子,想念那些在壁炉前讲述的惊心动魄的故事和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但斯科特从那之后花了更多时间跟他在一起,他似乎不再那么忙碌。虽然伊斯不喜欢他脸上偶尔浮现出的怅然若失的表情,但至少他总在他身边,那就足够了。 伊斯七岁那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伊斯并不怕冷,至少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怕,但他的确喜欢用寒冷的天气作为借口窝到斯科特的床上。 他记得那一天在半夜时分突然醒过来,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赤着脚跳下床,跑向门外。 走廊上有隐约的说话声,那声音指引着他准确地找到了斯科特所在的房间。那个好几年没有使用过的房间里现在挤满了人,人们快速又小声地说着话,带着焦急和恐惧的神情进进出出,有一种腥甜的味道让伊斯觉得一阵又一阵地燥热不安。 他缩在门边窥探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发现他。 “天哪!伊斯,你不该来这里!”斯科特的侍女丽达小声地惊叫着,手里抱着一大堆毛巾。 “伊斯!”哥哥走过来把他抱了起来。 现在他能看见床上的人了。 艾伦·卡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血迹从脖子蔓延到枕头上,脸色惨白得像死了一样。在他旁边,伊斯辨认出那个半精灵牧师银灰色的长发。他正恼怒地低声咆哮着什么。 斯科特摸了摸伊斯的脸,然后用手包住他赤.裸.的双脚,低声对他说:“我送你回房间,乖乖待在那儿好吗?” 他的声音微微地发抖,好像在害怕什么。 男孩点了点头:“我可以自己回去。”他说:“我认得路,我会没事的,卡沃也会没事的,对吗?” 斯科特用力抱紧了他,然后把他交到丽达的手上。 那一整晚,斯科特都没有回到房间。 两天之后伊斯在书房里见到了半精灵牧师,凯勒布瑞恩。他抱着手杖缩在厚重窗帘后的椅子上,看起来比伊斯记忆中的更加瘦弱。 牧师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出现,又或者察觉到了但完全不想理会。 伊斯躲在长椅背后偷偷地看了他好久,直到牧师抬起头,叹了口气,对着男孩招了招手。 “过来。”他说。 伊斯犹犹豫豫地背着双手蹭过去。他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冷冰冰的牧师,或者说,他有点怕他。 牧师伸手拉开了窗帘,午后的阳光直射在男孩的脸上,让他忍不住眯着眼扭开头。 “蓝色的。”他听见牧师低声说,然后问他:“你今年七岁?” 伊斯点点头,不安地扭来扭去,他很想跑开,但他总觉得牧师一定能抓住他。 “……你喜欢斯科特?” 伊斯用力地,认真地点头——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嘛?他不知道半精灵干嘛要问这个。 半精灵静静地盯着他,几乎与头发同色的银灰色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是悲哀还是厌倦的神情。 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开口,只是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漠然地闭上眼睛,看起来像是坟墓里覆盖着千年尘土的雕像。 伊斯屏住呼吸,踮着脚溜了出去。 一出门他就撒腿狂奔。辨认出走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立刻冲过去猛地一跳,跳到对方的背上。 斯科特伸手拉住男孩的双臂,继续往前走,任由他在吊在自己的背上晃来晃去。 “你跑去哪儿啦?”他问。 “书房。牧师在那儿。” 斯科特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起来怎样?” “不知道。大概就像平常那么奇怪吧。”男孩回答,无聊地踢着哥哥的大腿。 “别这么说,他很累。你没有打扰他吧?” 男孩用力摇头,他根本一个字都没说嘛。 “卡沃怎么样了?”他问哥哥。 “他还……活着。他会好起来的。”斯科特半蹲着,让男孩从他的背上滑下来,然后把他拉到自己的面前:“听着,我还有事要做,你能自己回房间玩吗?或者去找丽达,让她给你弄点吃的。” 他看起来悲伤而疲惫,眼里满是血丝。伊斯听话地点头。跑到走廊尽头时他忍不住回头,看见哥哥依然站在原地,一只手捂住脸,像是在哭。 男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慌与不安。那一刻他无比希望自己不是一个七岁的、无能无力的孩子,能有足够的力量去帮助他所爱的人。 . 艾伦·卡沃醒过来的时候,被床边阴影里的牧师吓了一跳。 他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那些人形的黑影,纯粹的噩梦的化身。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记忆里的最后一幕充满无尽的愤怒与绝望。有好一阵儿他真心希望自己已经死了。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会付出这样的代价,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那么坚持。 床边的黑影动了动。 “我见到了那个男孩。”凯勒布瑞恩说:“他看起来不错……也许你是对的。” 那完全不适合他的笨拙的安慰让战士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半精灵的下一句话就让笑容冻结在了他的脸上。 “还有……很抱歉我没办法让你的右腿重生。” 艾伦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他挣扎着半抬起身,看了一眼应该是他的右腿所在的地方,凸显在毯子下的残缺的形状让他僵硬在半空,然后重重地倒枕头上。 “见鬼,我正在奇怪为什么会没有任何感觉……你就不能先说这个吗?” “会有什么不同吗?” 艾伦没有回答,他精疲力尽地瞪着床顶木雕的花纹,一句话也不想说。然后他辨认出了这个房间。 “你是怎么把我弄到这儿来的?”他们原本所在的地方与这里远隔千里。 “塔楼里的传送阵。” “哦……”他都快忘了那个,“那么……都结束了?” “但愿如此。” “这可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 “没有人能在那样的情形下生存下来,但现在我无法确定。”牧师轻声说:“我可以道歉,如果……” “你告诉斯科特了?”艾伦声音粗哑地打断牧师。 “一切。与他无关的一切。” “也许我们还能找回尼亚……” “忘了那个,艾伦·卡沃。”牧师的声音低得像是呓语,却严厉得不容拒绝,“忘了那个。” 令人窒息的寂静再一次像黑雾一样笼罩下来。战士呆呆地躺在床上,疑惑着他是怎么把自己弄到如此境地。当然啦,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见鬼的选择,娜里亚差点就没了父亲——在她已经失去母亲之后。 “好吧,去他的,我要回家。”他说:“在这个世界掉进地狱烧成灰之前,别来找我。” “我可以送你一程。”牧师似乎丝毫不觉得意外。 战士扭过头瞪着他:“我不会让你知道我家在哪儿的,我女儿就喜欢你这种家伙。” 牧师低低地笑了起来:“你会活得很好的,艾伦·卡沃,活到两鬓斑白,寿终正寝。” “……知道吗?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第四章 离别 克利瑟斯城堡在夜色中总会显得有几分阴森。居住在这里的古老家族有着显赫的历史和并不怎么辉煌的现在。在现任领主连续几年刻意的低调之下,它几乎已被人遗忘。 希斯笔直地站在城墙上。在没有什么敌人需要防备的情况下,大多数时间他只是站在那里发呆。斯科特说过这毫无必要,但作为城堡的守卫,希斯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他不是什么骑士,连侍从都不是,但他毕竟是拿了钱的…… 然而此刻,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身后,东面的塔楼上闪过一阵微弱的光芒。 艾伦·卡沃站稳了身体,正准备伸手去开门的时候,那扇门突兀地被人推开,差点砸在他的脸上。 “斯科特!”他恼怒地叫道。 月光照在对面的年轻男人的笑容上。斯科特·克利瑟斯上前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真高兴见到你,艾伦·卡沃。” “我也是,斯科特,”艾伦叹着气:“发生了什么事?你那么着急地找我,我还担心推开这扇门会看见一条冰龙站在已经完全变成一片废墟的城堡上。” “……不会发生那种事的。”斯科特显得意外地认真。 “只是开个玩笑。到底什么事?” “别那么着急嘛艾伦,我准备了你最喜欢的葡萄酒,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喝一杯……”年轻人伸手想要搀扶艾伦,瘸了腿却依旧敏捷的战士向后一缩,避开了他。 “我女儿还在家等着呢。斯科特,到底怎么了?”他加重了语气。尽管斯科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看得出不善掩饰的年轻人隐藏在热情之下的忐忑。 “好吧……”斯科特挠了挠下巴,“我得离开这里一段时间,明早就走。” “骑士团的任务?”艾伦猜测着。 斯科特点点头。 “去哪儿?” 斯科特眼神飘忽。 “斯科特!”艾伦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斯顿布奇!”斯科特无奈地举起双手,“我得去斯顿布奇,而且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我才会找你,我需要有人照顾伊斯!” “……斯顿布奇正在打仗!”艾伦瞪着斯科特,“你是个圣骑士,可不是国王的骑士,干嘛要跑去凑热闹?” “不是凑热闹!”斯科特反驳着,因为依然被当成个孩子而多少有些沮丧,“你知道安特·博弗德?他写了封信给肖恩……有人在斯顿布奇看到了死灵法师。” “我没听说过有这种事!”艾伦说。即使已不再四处冒险,艾伦·卡沃的朋友依然遍布各地,如果有死灵法师在斯顿布奇出现,他绝不会没有听到一点风声。一切或许只是个阴谋,安特·博弗德特知道圣骑士出现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他不会允许自己的朋友被这样利用。 “告诉肖恩你不能去,你有个孩子需要照顾。”他语气强硬地说。 斯科特摇头:“有些圣骑士家里可有比伊斯更小的小孩!而且肖恩是我舅舅,我不能总是让他为难。” 艾伦狐疑地看了他好一阵儿:“……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轻易被看透的圣骑士尴尬地又挠了挠下巴。他留了胡子,但那也没让他看起来成熟多少。 “是我说服肖恩接受安特的请求的。”他说,“这是个结束战争的好机会。” “……你发什么疯!你觉得水神会喜欢让她的骑士卷入这样的战争?”艾伦忍不住吼道。 “已经快四年了,艾伦……如果能够有所帮助,我不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或者以神之名置身事外。”斯科特平静地说。 艾伦不停地摇着头。但斯科特在这样的时刻用这种方式召唤他来到这里……当他脸上露出那样的表情,就意味着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即使是艾伦也没办法改变。 “你知道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艾伦把身体的重心移到完好的那条腿上,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试图说服朋友,“你真的确信尼娥会允许这样的行为?” 斯科特摇了摇头:“我从不猜测神的安排,艾伦,我遵照我内心的指引,而我相信这是尼娥所希望的。我认识安特,他会是一个好国王,他只是需要一点帮助来尽快结束战乱。” 艾伦·卡沃感觉到深深的无力。他是一个强大的战士,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带领同伴们面对任何危险,但一场人类为了自身的权益相互杀戮的战争——他对此真的无能为力。 而且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斯科特依然有所隐瞒。 “拜托了,艾伦,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只是需要你照顾伊斯一段时间。”斯科特恳求着。和十年前一样单纯而热烈的目光让卡沃无法拒绝。他也很清楚,那个孩子需要被好好地看护着。 “他在哪儿?”他无奈地问:“他还……好吗?” “很好。”斯科特咧嘴笑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虽然不太爱说话。自从我把他扔在这里一下午之后,他就安静多了,”他愧疚地看了卡沃一眼:“也许有点太.过.安静了,他在这里交不上什么朋友,我也很少带他离开城堡,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年轻人看起来越来越自责:“也许你说得对,我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养育一个孩子……” “斯科特,斯科特,”艾伦叹气,“要么我们找个温暖舒适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如何养孩子,要么告诉我那孩子在哪儿。” “就在这儿。”斯科特回头叫了一声:“伊斯!到这儿来。” 艾伦听见楼下一扇门打开的声音,但没有听见脚步声,男孩无声无息地沿着旋转的楼梯走上来,靠在斯科特身边,抬头看着卡沃。 他还不到十岁,跟平常这个年纪的人类男孩差不多高矮,裹着厚重的斗篷,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安静而苍白。他的金发比哥哥的颜色要更浅,月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银白,五官纤细得像精灵,浅蓝色的眼睛仿佛坚硬却又易碎的宝石。 斯科特揉了揉男孩的头发:“跟你说的话都记得吗?要听艾伦的话,我很快就会去接你。” “很快?”伊斯仰起头确认。 “很快。”斯科特保证,弯腰吻了吻男孩的额头,把他的手交到艾伦的手中。 男孩的手很冷,艾伦知道,那或许并不只是因为天气。 他无言地捏了捏那只小手,对男孩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我有个女儿,比你大一岁,你们会相处得很好的。” 男孩没有回应。他跟着艾伦走到那个圆形的小房间的中央,在艾伦拨弄着戒指,让微弱的圆形光环从地板上浮现时,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退到门外的哥哥对他挥手微笑。 ——在伊斯·克利瑟斯的记忆中,那个夜晚,是他童年的终结。 第五章 归来 马车行驶在柯林斯平原上。 北方的春季短暂而热烈,白头翁、蓝钟花、点地梅、远志、小白菊……无数野花盛放在马蹄下,娜里亚不得不经常避开那些她喜欢的花儿,让马车在平坦的大地上留下曲曲折折的痕迹。 “如果你听我的话顺着路走,我们现在已经到了。”有人在她背后呻.吟.着。 “我喜欢这些花儿!”娜里亚头也不回地大声说。 “顺着路走一样能看到这些花儿!” “那完全不一样。”娜里亚理直气壮地说,继续驾驶着马车蜿蜒前行。 “你快把伊斯颠醒了。”背后的人提醒她。 娜里亚哼了一声:“他才不会像你一样抱怨。” 虽然这么说,她还是尽量让马儿们开始走直线。 艾伦·卡沃伸直了腰,捶一捶自己酸痛的后背,无奈又满足地看着女儿的背影。风有点大,浓密的黑色卷发披散在她肩头,随风舞动,让他想起妻子年轻的时候。 他过早地失去了她,而她去世时他甚至不在她身边。 他很庆幸娜里亚就像她的母亲一样爽朗而宽容。她原谅了他,尽管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有人在他身边动了动,伊斯真的醒了。 金发蓝眼的少年坐了起来,有点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们就快到了,伊斯,这里是柯林斯平原。”卡沃拍了拍少年的背,“你饿了吗?我有点饿。” “晚餐前一定能到!”娜里亚迎着风大声叫道:“艾伦·卡沃,吃你的苹果!” 艾伦叹着气摸出两个苹果,递了一个给伊斯:“小心别咬到自己的脸,你完全不知道这辆车什么时候会突然转向。” 伊斯笑着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风把他柔软的金发吹得乱糟糟的,看起来比平时要精神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曾经以为至少在回家的路上他不可能睡得着。 是的,回家,在离开了近六年之后,他即将回到……至少是看得见克利瑟斯城堡的地方。 六年前的夜晚,他离开哥哥,跟着艾伦·卡沃去到他隐藏在连绵的南方丘陵间的家。有好长一阵儿,他会花很长的时间呆坐在窗前,等待着那个许诺会很快来接他的人。 他并不是不喜欢卡沃,他甚至很喜欢娜里亚,她简单,直率,黑色的卷发有那么一点点像莉迪亚。但是没有人能够代替斯科特·克利瑟斯,他唯一的亲人。 而当战争结束的消息传来,斯科特却没有出现。 艾伦·卡沃离开了一段时间,回来时满身疲惫,独自一人,躲躲闪闪地不敢去看伊斯充满期待的双眼。 第二天他才告诉伊斯:“他失踪了。” 年长的男人小心地斟酌着用词:“在攻下斯顿布奇的最后那场战斗中。很多人见到过他,但是战斗结束的时候,他不见了。没人找到过他的尸体。他或许还活着,或许受了伤,或许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会找到他的。” 男孩长久地看着他,像是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小声说:“他还活着。” 他的语气那么肯定,简直要让艾伦疑心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然后他看见水滴滴在男孩交握的手上。 一直假装在一边忙碌的娜里亚扔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近乎粗鲁地抱住男孩的头,大声说:“他当然还活着。艾伦说了会找到他的,他说过的就一定能做到。”女孩瞪着自己的父亲:“艾伦·卡沃,来发誓。” 但她的脸上带着恳求,泛红的眼眶里,褐色的眼睛是湿润的。 艾伦郑重地举起一只手:“我发誓。我会找到你哥哥的,伊斯。” 从那时候起伊斯花了越来越长的时间用于睡觉。偶尔他会就那么突然倒下去,昏睡上好几天。艾伦担心那是因为人类的形体无法长时间地禁锢属于龙的力量,或许终有一天会导致他无法阻止的灾难。但除此之外,男孩很正常,眼睛一直是蓝色,脸上也从来没有出现过鳞片,虽然看起来有点瘦,却也从来没有生过病。 他只是一年比一年更加地沉默寡言,安静得令人担心。 时间就这样过去。伊斯十五岁的时候,北方传来了德利安的死讯。那个饱受折磨的男人死于长久无法治愈的病痛,对他而言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 “我们搬去卡尔纳克,德利安把他的一切都留给了我。”某天吃晚饭的时候,艾伦告诉两个孩子。他知道克利瑟斯堡里和附近已经没有什么认识伊斯和他的人留下,而那里靠近柯林斯神殿,他更方便打听消息,或许对伊斯也更好一些。 他们过几年总会搬一次家,娜里亚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严厉地瞪着伊斯的盘子:“你连一半都没有吃掉!” 伊斯冲她张开嘴表示自己还在吃,从前他会乖巧地保持着礼仪,但现在他越来越不在乎这些,艾伦不知道他是不是该为此而高兴。 “卡尔纳克。”艾伦重复:“伊斯,你不记得了吗?” 伊斯困惑地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戳着盘子里的烤鸡胸肉。 “那是克利瑟斯城堡附近的一个村庄。” 小刀重重地敲在盘子上。 “我们要回克利瑟斯?”伊斯望着艾伦,眼里充满期待。 “只是去卡尔纳克。”艾伦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城堡里现在……有其他人,你不认识的人,在找到斯科特之前,我们恐怕不方便住在那里。” 少年垂下了头。 “如果你不想去……”艾伦试探着。 “我想去。”伊斯迅速回答,然后小心地看着他:“可以吗?虽然我没去过卡尔纳克……除了城堡之外,斯科特只带我去过艾克伍德森林。” 艾伦点点头:“卡尔纳克就在森林的另一边。”斯科特显然把伊斯保护得很好——或许有点好过头了。 伊斯推开了盘子,他再也无心吃东西。 “我们明天就出发吗?”他问。 . 他们在三天后出发,骑马逆着维因兹河北上,几乎横穿整个大陆。在维萨城他们换了马车,购买了所有娜里亚觉得一个新家会用得上的东西,进入宽广的柯林斯平原。 这个富饶的平原点缀着大大小小的湖泊,从很久之前开始就被当做水神尼娥的圣地禁止放牧和狩猎,一片花海之中,只有成群的动物和偶尔出现的守护圣地的骑士。 艾伦认出了其中的一个,骑士微微地向他点头。 “你哥哥曾是他们之中的一员。”艾伦告诉伊斯。少年的眼睛闪闪发光,这片陌生的平原突然间变得熟悉而亲切。 他兴奋了一阵儿,但不久之后就昏睡过去,直到因为颠簸而醒来。 在伊斯啃着苹果的时候,艾伦探出头,他已经能隐约看见前方那座拔地而起的小山峰,与脚下繁盛的植物相比,那座几乎只有岩石的小山看起来突兀又奇怪。 “朝着那边,”他指给女儿看:“山脚下有条路,从那里穿过森林就到了。” “那座山看起来还真……光秃秃的,”娜里亚惊奇地感叹着:“它一直都这样吗?” 不是。 艾伦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他绝对不会告诉女儿关于这座山的故事。 尽管那是个好故事。 . 卡沃一家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村民们很自然地把艾伦当做“来继承木匠德利安的遗产的,他可怜的跛腿的弟弟——当然,也是个木匠”而接受了他们。他们甚至收到了不少礼物,能干的木匠一直是村里受欢迎的人物,而决定如何回礼让娜里亚连续好几天都兴致勃勃又板着脸假装不耐烦。 “你是我的儿子,艾伦·德利安的儿子伊斯·德利安,娜里亚·德利安是你的姐姐,明白吗?”艾伦向伊斯重复。出发前他就告诉过孩子们,伊斯犹豫了一下,那个姓氏是他与哥哥最后的联系,他不想放弃,但最后他还是勉强点点了头,让艾伦松了一口气。 他确信这里没人认识他们,但总是小心为妙。 “我喜欢‘姐姐’这个称呼。”娜里亚开心地说。 “姐姐。”伊斯很自然地叫她,像是已经叫过千百遍,没有一点勉强。 娜里亚的眉毛扬了起来。 “我们今晚吃烤小羊腿!”她宣布。 伊斯微笑着。生平第一次,艾伦觉得他的笑容其实有一点点像那个半精灵牧师,在他偶尔不那么阴沉的时候,凯勒布瑞恩笑起来就是这样,混合着精灵的纯真和人类的狡猾。 只花了十天左右,娜里亚就用她爽朗的笑容和拿手的美味小点心征服了整个村庄。北方人不太擅长那些精致的南方食物,但并不代表他们不爱吃。很快,德利安家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而出外做木匠活儿的卡沃回家之后才知道这个消息。 “克利瑟斯城堡派人来说他们的女主人想吃我做的小点心。”娜里亚叉着腰站在房子中央,有点得意地仰着头:“他们说我可以带弟弟一起去。”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但他没有办法拒绝伊斯满是期待的眼神。在这个村子里其实完全看不见克利瑟斯城堡,它被森林遮住了,发现这一点的伊斯大失所望。 “好吧。”最后他只好同意:“记得……” “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伊斯举手发誓。 “不会惹任何麻烦。”娜里亚保证。 艾伦沉重地点了点头。但他有预感,一切绝对不可能那么顺利。 第六章 “命运的安排” 那天至少有一大半的时间,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埃德·辛格尔的出现。 娜里亚一直在厨房里教厨娘和女佣们做点心。“女主人不喜欢有男人经手她的食物。”女佣们告诉她。无论如何,这让她们能够尽情聊天。而伊斯则被允许在厨房和城堡的后院里四处晃悠。虽然不能去其他地方,他看起来也挺满足的。 当蔓越莓饼干被放进烤炉之后,年长的女佣出去检查刚运到的新鲜水果,而剩下的女孩们不知为何开始拿留在手上的面粉互相乱撒,闹成一团。 她们还年轻,无论多么无聊的游戏也能玩得兴致勃勃。 娜里亚就是在这时听见了那个有点装腔作势的声音。 “嘿,这位年轻的小姐从哪里来?” 娜里亚抬起头,黑色的卷发上挂着面粉,脸上也脏兮兮的,她恼怒地瞪着那个笑嘻嘻的少年,没来由的满心厌恶。 少年的发际线稍稍有点高,黑发整齐地扎在脑后,颜色比伊斯要深得多的蓝色眼睛又大又深,笑得眯起来,穿着像个贵族,却随随便便地蹲在一条破旧的长椅上。 厨房里安静下来。女孩们不再玩闹,但依然偷偷地笑着,看起来并不害怕。娜里亚猜测少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就算是,她也没有容忍他的必要,她可不是这个城堡里的人。 “你又是从哪儿来?森林里没有野果子给你吃了吗?”她狠狠地擦着脸上的面粉,弄出一大片红印。 少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骂了,他看起来并不生气,只是有点疑惑地盯着女孩发红的脸:“你是在生气吗?你生气了。你为什么要生气?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听起来你好像挺想做点什么?”娜里亚气冲冲地瞪着他。 “我能做什么!我只是随便逛逛,找人说说话,免得无聊而死!”少年委屈地分辨:“为什么你要生气?” “或许我只是讨厌跟你说话?为什么不去其他地方随便逛逛呢,我们很忙,没空陪你聊天。” “……好吧,我想我能在其他地方找到乐子的。”少年抽了抽鼻子,有点沮丧地跳下长椅,晃晃悠悠地穿过厨房走进后院。 娜里亚呼一大口气,拍拍胸口:“这个讨厌的家伙是谁?” “这个家伙,”一个绑着辫子的金发姑娘笑嘻嘻地回答:“是这个城堡的小主人,埃德·辛格尔。” “……他看起来也可一点也不像!”伊斯看起来绝对比他更像个贵族。 “这有什么不好呢?他像他的父亲。辛格尔大人很随和,从来不对我们发脾气。话说,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他挺可爱的不是嘛?” 才不是呢。 娜里亚郁郁地想,用力地拍了拍手:“那么,让我们来给自己弄点好吃的吧!” . 埃德·辛格尔一点也不明白他是哪里招惹了那个秀气可爱的黑发女孩。上一刻她还笑得那么爽朗,下一刻就对他横眉怒目…… 诸神在上,他真的只是想要交个朋友,没有一点不.良.的企图! 他晃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伊斯。少年的金发在阳光下亮得简直有点晃眼,线条柔和的侧脸漂亮得像个女孩儿。他聚精会神地站在一边看佣人们分捡水果,好像那是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一样。 “又一个陌生面孔!”埃德喃喃自语,振作起来,又凑了上去。 “嗨,你好!”吸取刚才的教训,他用最简单的方式打着招呼,但金发的少年看起来还是吓了一跳。 “你好。”他说,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我叫埃德,你呢?我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埃德弯下腰抓起一个苹果就啃:“我讨厌苹果,太硬了,老是弄伤我的牙龈,看。”他指给少年看被他咬过的苹果上淡淡的血印,然后毫不介意地又咬了一大口:“你要吃嘛?” “谢谢,不用了……我叫伊斯,我跟姐姐一起来的,她在厨房里做点心。”伊斯解释着,显得有点过分认真。 “黑头发那个是你姐姐?她可真够凶的是不是?”埃德皱着眉,随手扔掉了没吃完的苹果:“你们长得不太像,她对你也那么凶吗?” 伊斯摇了摇头,有点好奇地盯着他看:“你住在这里?” “没错,”埃德冲着城堡挥挥手:“我出生在这儿,然后,过了十几年,我又回来啦!命运的安排!”但他看起来对命运并不是太满意 “你出生在这里?”伊斯的神色有点奇怪:“什么时候?” “十五年之前?”埃德回答:“你呢,你多大?” “十五。” “命运的安排!”埃德开心地叫道:“我们注定要成为朋友!要进城堡里玩嘛?这里面大得要命,我总是觉得阴森森的,夏天很凉快,但是冬天的时候好冷!阳光完全照不进来,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多开点窗户呢?”他抱怨了一大堆,然后意识到这样似乎不是吸引新朋友的好办法,于是赶紧补充了一句:“但是里面有一个超棒的武器陈列室,你要来嘛?” 伊斯犹豫了一下。他在院子里对着城堡看了很久,感觉却意外地陌生。原本残旧颓败的城堡显然被好好地修缮过,院子里还堆放着许多替换下来的破碎的石料,工匠们进进出出,继续着未完的工程。 他甚至有点害怕进入城堡,却发现他所熟悉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不见,就像他再也回不来的,生命里最初的十年。 埃德期待地看着他,没等到回答就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来嘛!” 伊斯踉跄了一下,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 他们没有再次穿过厨房,而是通过另一扇侧门进入了城堡。 “可不能让你姐姐知道,她准会以为我要把你拐走卖掉!”埃德说,看起来心有余悸,让伊斯忍不住有点同情。 “娜里亚是个好女孩,”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所以你们以后还会来?”埃德满怀希望地问。 “或许吧。”伊斯不太确定。 “来嘛!这里无聊死了!”埃德大声说:“我们是朋友嘛!朋友需要经常互相拜访!” 伊斯没有出声,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埃德的朋友的。即使是在南方度过的那几年,除了娜里亚之外,他也没交到什么朋友。卡沃并不反对他跟其他人有更多的接触,但他已经习惯了待在家里,而且他也不怎么喜欢跟人打交道。 但埃德·辛格尔……他并不令人讨厌。或许是因为他那坦率自然,像是彼此已经相识多年的样子,让伊斯总觉得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埃德突然停了下来,他们正顺着隐藏在侧门边的小楼梯往上爬。 “嘘!”他悄声说。 低低的说话声由远而近,然后又逐渐远去。 埃德松了口气。 “我妈妈。”他神神秘秘地解释:“可不能让她看见,她以为我在房间里看书呢,随便什么神保佑,我不在的时候她可千万别去我房间。” 他探出头看了看走廊的两端,对伊斯招招手:“没人!” 他们溜出了楼梯,蹑手蹑脚地走在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上。伊斯好奇地看着脚下的图案。以前走廊上是没有铺地毯的,有一年冬天斯科特甚至直接在打磨过的花岗岩地板上泼上水,等水变成坚硬光滑的冰面后带着他在上面滑着玩,后来大家不得不花了大力气把冰铲掉,因为没有人能够安全地通过那段走廊。丽达为了去拿斯科特要洗的衣服在那里摔了好几跤,完全站不起来,后来她就只是坐在那里笑得停不下来,看着来救她的人前仆后继摔成一团。 那时候他从来没有觉得无聊。 埃德一路小声地向他介绍着:“这是我的房间”、“这是我父母的房间。”、“那是书房,我恨那儿。”、“这是空房间、空房间和空房间。”、“那是妈妈最喜欢的小会客厅。”……伊斯发现他并不太介意有其他人住在这里,或许对他而言,这里被称为“家”,纯粹是因为有家人的存在。而如今,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 ——但他的确很高兴听到他和斯科特的房间都是“空房间。” 他们顺利地溜到了第三层。武器陈列室在第三层东边走廊的尽头,伊斯小时候在那里消磨过不少时间,事实上里面收藏的武器大多都很平常,只有寥寥几件承载着克利瑟斯家族漫长得令人疲惫的历史。 他的确记得每一件事——那些记忆是他唯一的财富。艾伦曾经说过遗忘也是诸神赐予的礼物,那会让生命变得更轻松一些。 “你不能总是背着所有的东西上路。”他说。 但对伊斯来说,遗忘却太过奢侈。 他沉默地跟在埃德身后,直到额头撞上埃德的后脑勺。 他们停在了走廊拐角的地方。 “老头子刚刚进了武器陈列室!”黑发的少年一脸惊奇地说:“他从来不进那个地方,他进去干嘛?他总是说那里面闹鬼!” 他伸了伸脖子,犹豫着要不要去一探究竟。 伊斯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们身后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个低沉地、带着怒气的声音似乎在发出什么命令。 埃德头皮发麻。 “我妈妈。”他嗓子像是被捏住了一样:“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命运在与我为敌!为什么!这不公平!” 伊斯无言地看着他。 他们原本还有机会跑到东走廊的另一边去,但是埃德现在已经完全惊慌失措,他一动不动地贴在墙上,像一只被猫盯住的壁虎,绝望地说:“好嘛,我们死定啦。”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把他拉进一片黑暗之中。 第七章 记忆 埃德有好一阵儿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浓稠的黑暗让他甚至无法呼吸,无数恐怖的传说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搅成一团,他开始真心后悔今天没有乖乖地待在房间里看书。他不能想象妈妈看见他干瘪的尸体时会是什么表情,他发誓他甚至看见半空总浮着一双红色的眼睛…… 一点微弱的火光闪了闪,然后亮了起来,伊斯把火把从架子上拿下来,若无其事地对他点点头:“你妈妈刚刚走过去了,你可以说话了。” 埃德眨了眨眼睛。 “我们在哪儿?”他粗声粗气地问,希望刚才恐惧的表情没有被他的新朋友看见。 “一个秘密通道,我猜。”伊斯平静地说——一个他在多年之前,和尼亚一起探索过的秘密通道。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秘密通道?”埃德愣愣地问。 “我不知道摸到了什么,然后墙上就开了一道缝。”伊斯看着他,表情天真又无辜:“你不知道这里有个秘密通道?” “我当然知道!”埃德不满地说,“我说,我当然知道城堡里有秘密通道,任何城堡里都有很多的秘密通道,但我不知道这一个。” 他打了一个喷嚏,皱起眉头:“什么味道?” “霉味儿。” “我们会生病吗?” “……不会。” 埃德拿过伊斯手里的火把,四周照了照。通道很窄,不知道通向哪里,前面依然又黑又冷又安静,但埃德已经不再害怕了,他只有不止一点点的兴奋。 “我们看看这个通向哪儿。”这一定是命运安排的新冒险。 伊斯犹豫了一下。 “我跟娜里亚天黑之前得回家。”他说。 “来嘛!”埃德怂恿着:“这不会花很长时间的。” 的确不会花很长时间,前面没多远就是死路。 伊斯默默地跟上了埃德。 石制的阶梯直直地倾斜向下,平整而牢固,走到一半的时候向右拐弯,经过一个小小的平台,原本只容一个人走过的通道也变得宽敞起来,足够两三个人并肩而行。 依然是往下。 厚厚的石壁隔绝了所有声音,埃德完全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在城堡的哪一部分,他只能从地上的尘土分辨,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 他一路不断地打喷嚏,起初还担心有人会听见,后来便肆无忌惮地打得越来越响。石壁间响着沉闷的回音。 “如果有人听见,他们会觉得墙壁里有鬼魂穿过。”他兴高采烈地说,然后把火把放低,照亮脚下:“小心点儿,这里的石头破了。” 伊斯楞了一下才意识到那句话是对他说的。即使没有火把,他也能看清墙上的每一道缝隙。当然,他不打算让埃德知道这个。 他们又向下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下来。 “这里有道门!”埃德大声说,就像伊斯看不见似的。 那是一扇铁门,满是斑驳的锈迹。埃德试着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响声。 埃德把火把凑近门边仔细地看了看。 “这里连个钥匙孔都没有!”他惊奇地说,严肃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得出结论:“这是扇被魔法封住的门。” 这个结论正确得让伊斯有点惊讶。上一次他们也是在这里停了下来,最后尼亚还是决定不要招惹上什么魔法的东西。 “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尼亚对小小的伊斯摇着手指:“魔法,很坏!”他生动的表情像是就在眼前。 伊斯靠在了墙壁上,他觉得有点喘不过气,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里还有两个手印!”埃德继续惊奇地大声说:“一个跟我的手差不多大,一个……这是小孩子的手印吗?”他用手指点了点,又随手在衣服上蹭掉指头上的白灰。 “伊斯,过来看看嘛?” 伊斯有点犹豫地走了过去,像埃德一样,用手指摸了摸较大的那个手印。 无数景象呼啸着冲进他的脑海。他看见像是神殿的废墟,燃烧的黑色火焰,有仿佛人形的黑影在火焰里诞生,发出无声的尖叫向他扑过来。他看见劳根·提尔克,那个老矮人坐在地上,靠着破碎的石柱,愤怒地瞪大的双眼里毫无生机,他听见有人在惊恐地尖叫着:“莉迪亚!”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那也是尼亚的声音。 他一头撞在铁门上,晕了过去。 . 埃德·辛格尔总是觉得日子过得太过无聊,但那不包括今天。 今天,绝对是丰富多彩得让他再也不想多来一次的一天。 当他的新朋友伊斯在他面前突然晕倒在地之后,埃德差不多是被吓呆了。确信没有办法弄醒伊斯的时候,他蹲在地上苦苦地思索了很久,终于还是咬着牙开始一个人把伊斯往上拖。 他点燃了墙壁上所有的火把,拖一段路歇一歇,一路喃喃抱怨着这一整天的坏运气,好不容易把伊斯拖到半路上的平台,他瘫开四肢在朋友的身边躺了下来,虽然感觉地面又冷又硬一点也不舒服,却一动也不想动。他的手臂和腰都快断了。 太重了。他不知道看起来瘦瘦的伊斯为什么会那么重,简直像是在拖着一具尸体…… 他像一条被扔上河岸的鱼一样弹起来,哆嗦着把手伸到伊斯的鼻子下面,感觉到呼吸后又迅速倒回地上。 他担心伊斯是不是被什么魔法击中,担心他会这样昏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担心上面墙壁上的门没有办法从内侧打开,他们两人最终都会死在这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多年之后,才有人发现他们干瘪的尸体…… 他一点也不喜欢干瘪的尸体,却无法控制地总是想起那个,他曾经在一个神殿的地下墓室里见到过。他当时一定是疯了才会跑到那种地方去玩,结果吓个半死。 他躺在那里,自怨自艾,直到冷得受不了,只好爬起来。 伊斯就算醒过来,也绝对会生病。 他愁眉苦脸地戳着朋友的脸,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伊斯的眼睛就在那个时候毫无预兆地睁开。 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埃德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伊斯眨了眨眼睛,困惑地问:“埃德……发生什么事?” 埃德蹲下来,又警惕地躲远一点。 那双眼睛现在又是浅蓝色了。他或许是看错了,伊斯的蓝眼睛里原本就带着一点点金色。 伊斯坐了起来,揉了揉脖子:“为什么我浑身都痛?” “你在下面的门那里晕倒了,我把你拖上来的。”在石头阶梯上磕了一路不可能不痛,埃德稍稍有点幸灾乐祸:“你不记得了吗?” 伊斯摇了摇头。他记得,但是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没事了吗?你刚刚看起来可不像没事,你中了魔法吗?” “不,我只是……偶尔就会这样。”伊斯转动着眼珠。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问。 “已经过了下午茶的时间。妈妈一定已经发现我不在房间了。”埃德垂头丧气地回答。 伊斯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拉起埃德:“我们得赶快离开,下午茶之后娜里亚跟我就得回去了!” 他们顺利地回到了后院。埃德听说他的父母(又)大吵了一架,幸运的是,妈妈因此取消了下午茶,把自己关在房里生气,完全不知道他曾经溜出房间。 他们钻进厨房的时候娜里亚正在收拾东西。 “伊斯,我正准备去找你,我们可以提前回去了。”娜里亚说:“还有,你为什么会和这个人在一起?” 她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们是朋友。”埃德得意地说,故意亲亲热热地把手搭在伊斯的肩膀上:“你弟弟喜欢我。” “哦,别介意,他的眼神儿一直不太好。”娜里亚提起装得满满的篮子——里面当然又塞满了各种礼物,过来拉走了弟弟。 “再来玩嘛!伊斯!”埃德冲着姐弟俩的背影大叫:“我会等你的!” 伊斯回头对他笑了笑,那大概算是答应了。 埃德心情愉快地伸了个懒腰,感受到浑身的酸痛,忍不住呻.吟.了一下。 不过说到底,这一天其实也不算太糟? . 那一天,木匠德利安家的晚餐时间异常地安静。娜里亚显然不太高兴,而伊斯一直在走神。艾伦原本打算如果孩子们不主动提起就不问,以表示对他们的信任,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那么,今天过得怎么样?” “棒极了。我做了最拿手的小饼干,然后他们取消了下午茶!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城堡的主人里弗·辛格尔大人偷偷在家里跟年轻的女佣幽会被他妻子抓个正着!而伊斯,”娜尼亚拿勺子指着弟弟,一脸不屑:“他居然跟城堡里那个‘很像他父亲’的讨厌的小鬼交了朋友!” “讨厌的小鬼?” “埃德,”伊斯说:“他叫埃德·辛格尔。” “讨厌的小鬼!”娜尼亚重复。 “那么,这个埃德,”艾伦看着伊斯不理她:“你们成了朋友?” 伊斯点点头:“他也十五岁。” “……是个好理由。” “他挺好的,虽然有点太多话。”伊斯又开始走神:“他有一点像尼亚……” 艾伦注意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惶。 “发生了什么事?”他敏锐地追问。 “没什么,他说他出生在克利瑟斯城堡里,”伊斯露出疑惑的神情:“那怎么可能?我一点也不记得。” “哦,那是真的。”艾伦说:“他跟你同一天出生。” 他想起了斯科特差点死掉的那一天,想起他们围着那个在碎掉的蛋壳里放声大哭的小婴儿面面相觑,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回过神,发现两个孩子都盯着他看。 “怎么了?” “怎么了?艾伦,故事只讲一半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娜里亚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当然,我没兴趣知道那个讨厌的家伙的任何事,但伊斯想知道。” 伊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艾伦叹了口气,推开盘子:“你们有见到城堡现在的女主人吗?” “那个让我去做点心然后取消了下午茶什么也没吃的女主人?”娜里亚对此似乎耿耿于怀:“不,没见到。”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伊斯说:“埃德很怕她。” “瓦拉·克利瑟斯,她是斯科特的某一个堂妹。当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爱上了里弗·辛格尔,但辛格尔大人那时只是一个不怎么有钱的小商人。毫无疑问,克利瑟斯家族不可能同意,于是瓦拉离家出走,嫁给了辛格尔,跟丈夫一起搬到了维萨。” 娜里亚若有所思地歪着头:“听起来真耳熟。” “贵族小姐和穷小子的爱情故事,吟游诗人的最爱,虽然事实上大半都没有什么好结局。” “然后呢?”伊斯听得聚精会神。 “然后她怀孕了,辛格尔得到了一个赚钱的好机会,他原本不想离开妻子,瓦拉说服了他,自己一个人留在维萨。她行动不便,生活窘迫,却不愿意向任何人求助,那时斯科特听说了这件事,找到她,不由分说地把她接到了克利瑟斯城堡。就在你出生的那一天,她生了个男孩,就是你的朋友,埃德·辛格尔。没过多久她就带着孩子离开了城堡。内战的时候辛格尔已经相当富裕,他出钱资助了现在的国王。战乱之后,斯科特失踪了,原本占据城堡的他的堂叔获罪被杀,瓦拉让丈夫向国王提出请求,接管了城堡和周围的领地。” “而她的丈夫现在城堡里跟别的女人约会,依然不是什么好结局。”娜里亚给出评价。 “那么,我出生的时候……”伊斯紧捏着手里的勺子,指节都开始泛白,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小声地问出那个问题:“我妈妈也在城堡里吗?” 艾伦呆住了。 “不,她不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语无伦次地回答:“瞧,你出生在那一天,但并不是出生在城堡里。” “那是在哪儿?”娜里亚困惑地问。 一个冷得要死的洞里。艾伦绝望地想,从一个蛋里生出来的。有人会相信吗? “我知道我并不真是斯科特的弟弟,”伊斯低下头:“我知道他的父母在我出生之前好几年就死了。他们说我是斯科特的……私生子。”少年的耳朵开始泛红:“那是真的吗?” 艾伦目瞪口呆。 “天哪,当然不是!”他大叫。 “也就是说,我跟斯科特其实没有任何关系。”伊斯说,眼神空洞,语气平静却无比沮丧。 艾伦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有问过斯科特吗?” “很小的时候。他没有回答,而且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想听到这个。”伊斯用力咬住嘴唇。 艾伦默默地抓着自己的胡子。他们曾经为伊斯的出生编造了一个完美的谎言:他们在冒险途中捡到的孩子,不知道父母是谁,斯科特收养了他。 但斯科特从来没有按照剧本演出,或许他觉得伊斯还太小,没有必要告诉他这些,或许他觉得需要给伊斯一个真正的亲人而不是一对抛弃他的父母,于是干脆自暴自弃地默认了“私生子”这种说法——而他刚刚还不小心表示了他确切地知道伊斯出生在哪一天。 谎言永远都不会完美。 最后他只好这么说:“听着,这件事有点复杂,我想斯科特更愿意自己告诉你——等我们找到他之后,他一定会告诉你的,你已经够大了。更重要的是,”他伸长手臂,越过桌面握住伊斯永远温度过低的手:“他的确像爱弟弟一样爱你,这样不够吗?” 伊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艾伦以为他再也不会开口说话,然后他终于抬起头,轻声回答:“足够了。” 第八章 寻龙(上) 埃德·辛格尔最喜欢夏天。 还住在维萨城的时候,这个季节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逃出母亲的视线,跟朋友们一起跳进维因兹河里。在上游显得凶猛狂暴的河水,流经维萨城时已经变得宽阔而平缓。埃德水性很好,他能够一口气游到对岸,那里传说曾经耸立着大陆上最古老的,由人类所修建的水神神殿,如今早已踪迹全无。在黑岩矮人的帮助下建起的坚固石桥连接了两岸,维萨城的有钱人们开始在原本荒芜的东岸修建起富丽堂皇的居所,漂亮的花园里在夏季开满艳丽的石榴花。 埃德五岁的时候也跟随父母搬到了东岸,但他更喜欢西岸热闹的集市和喧嚣的码头。他会花很长的时间趴在窗口,看着码头上进进出出的船只,猜想他们经过了多少奇妙的地方,经历过多少惊险刺激的冒险。 他甚至曾经见到过一艘精灵的船,纤长而优雅,静静地停在码头的一角,就像小时候妈妈会在他睡前讲给他听的精灵故事里形容的一样。他跳进水里,尽可能地接近那艘船,为它完美的形体和繁复的花纹而惊叹不已,却不敢触摸。直到船上有人探出头来提醒他:“小心,我们要开船了。” 那是个成年的精灵,英俊而优雅,金发流泻在肩头,对他温和地微笑着,看起来并不像传说中的精灵那样高傲冷漠,难以接近。 他恋恋不舍地游开,然后爬上岸冲到桥上,看着那艘船在几乎所有人的注视中向南驶去,消失在地平线上。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精灵。精灵们的王国在遥远的南方森林里,他们几乎从不到寒冷的北方来。 埃德喜欢那个精灵。他猜这也是他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伊斯就那么迫切地希望能和他成为朋友,他们有着相似的金发和同样纤细的五官。他曾经忍不住询问伊斯是否有精灵的血统,伊斯摇着头,拨开头发让他看自己的耳朵。 “半精灵的耳朵也是尖尖的。”他说:“我认识一个半精灵……”然后他闭上了嘴。 “半精灵!”埃德兴奋地大叫:“他在哪儿?他叫什么?他是你的朋友吗?我能见到他吗?” “凯勒布瑞恩,”伊斯有点不情不愿地说:“我们最好不要在背后谈论他,他会知道的,他可比娜里亚可怕多了。” 分手的时候他还不放心地叮嘱:“发誓不告诉任何人我跟你提起过半精灵。”他看起来真的有点不安。 埃德发了誓,转头就去问娜里亚。他已经认识姐弟俩好几个月,用死缠烂打的方式赢得了姐弟俩的友谊——虽然娜里亚会说那是为了看着他以免他欺骗伊斯。 “最近有见过凯勒布瑞恩吗?”他这么问。 “那个半精灵牧师?”娜里亚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看:“艾伦说他去了……”然后她也闭上了嘴,恼羞成怒地踹了他一脚。 “不许说出去一个字!”她警告他。 就这样,埃德至少知道了木匠德利安一家认识一个半精灵牧师,这可不是什么很寻常的事。他下定决心要追查下去,偷偷的。 但是很快,他就被更有趣的事吸引住了。 夏末的时候。埃德已经探索完了城堡里他能找到的每一条密道——事实上,只有一条。自从伊斯把他拉进了第一个秘密通道,这个在他眼里曾经冰冷空旷又无聊的石头房子,突然间充满了神秘和乐趣。 倒不是说他真的有多少收获。 被他找到的另一条通道从二楼的某个无人使用的房间通向城堡后的峭壁,大概是逃生用的路。只有那扇被封闭的铁门留给他无尽的遐想,但他可不敢去尝试打开。他完全知道魔法是多么难以预料的、强大又可怕的力量。 然后他偷拿了母亲的钥匙,一有机会就溜进那些紧锁的房间。虽然很快就被发现并且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以及关在房间里三天,但他绝对发现了某样超棒的东西。 大半个月之后他才有机会跟着父亲离开城堡,拿着那样东西去找他的朋友们。 那是一张地图,看起来相当古老,虽然被人细心卷好收藏了很久,边缘也还是磨损得很厉害,打开时散发出一股沉闷的香味。 娜里亚吸了吸鼻子:“我不认识这种香料。” “或许因为那不是可以吃的香料。”埃德严肃地敲着桌子:“听着,这很重要!” “是吗?”娜里亚怀疑地问。他们在埃德的坚持下缩在德利安家并不宽敞的地下室里,周围堆满了各种杂物,看起来完全不像在进行什么重要的活动。 “看看这张地图!”埃德激动地挥手,几乎打翻了烛台:“看看这些!” 他用手指用力地戳着地图上那些有点模糊的,像是某种动物的图案:“你们没有认出来吗?这是龙!” “龙?”伊斯不解地问。 “……难以置信!”埃德惊呆了,他叫道:“你居然没有听说过龙吗?从来没有?!” 伊斯疑惑地歪着头:“很奇怪么?” 斯科特给他讲过的故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龙”,卡沃也从来没有说过,甚至连他在克利瑟斯的书房里翻过的书中也没有。 “我小时候大概在吟游诗人唱的歌儿听过,”娜里亚说:“总之就是某种又大又邪恶的生物,头上有两只角,会飞还会喷火,非常稀罕,你不会每天走在路上都能碰到一条龙的,即使不知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会喷火的只有炎龙!……这真是难以置信!”埃德哀叹着重复:“龙!这个世界上最古老、最可怕、最强大的魔法生物,我不能相信居然有人没有听说过龙!你们到底是……” “好啦。”娜里亚不耐烦地打断他:“不是所有人都对这种奇怪的东西感兴趣的,你到底想让我们看什么?” 埃德的热情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他有气无力地瘫在了桌子上,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张地图标明了大陆上每一条龙的所在地,一共有五条……这里,你们总认得出这里吧?” 他的手指下画着一个小小的城堡。伊斯凑过去看了一眼。 “克利瑟斯。”他有点惊奇地说:“克利瑟斯有一条龙?它藏在……城堡的地底?”他想起了那扇斑驳的铁门。 “……相信我,它钻不进那道门。而且冰龙不会喜欢待在地底的。”埃德一脸痛心疾首地放弃了更多的解释:“瞧,它在这儿。”他看起来就差拿额头去撞桌面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一个小山峰上,峰顶画着一条伸展双翼的、有点像蜥蜴的白色动物,正长着大嘴像是在喷出白色的火焰,长着许多棘刺的尾巴用奇怪的姿势卷成一团。 “看起来不怎么可怕。”娜尼亚评价:“它也会喷火吗?” “那是冰……冰棘龙会喷出致命的寒气,一瞬间就能让你冻成冰条儿,过上一万年也不会融化。”埃德无精打采地说。 “哇哦!”伊斯不怎么激动地惊叹,听起来更像是为了安慰埃德。 “我知道这座山峰,从村子里看不见,它在龙翼之峰的后面,艾斯特洛,村子里的人说山上有个湖。”娜里亚说:“你的冰龙住在湖里?” “那不是‘我的’冰龙。”埃德强调,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一条龙,虽然听起来感觉很不错:“它也不住在湖里!它又不是一条鱼!……重要的是,如果那里有一条冰龙,就肯定会有宝藏!”他的眼睛闪闪发光。 “哦,这个我也听说过,龙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就像……乌鸦一样。”娜尼里亚说。 “不一样!”埃德哀号着跳起来,他觉得连自己都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龙收集的是真正的宝藏!金币、宝石、各种魔法物品,甚至可能拥有强大魔力的神器!” “所以,你是想去寻宝?可那里有一条龙,你觉得它会友好地让我们靠近它的宝藏吗?如果它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可怕的话。”伊斯说:“还是说你觉得我们能……”他用手指点着房间里的人数:“杀掉一条龙?” “没有任何可能。但你瞧,这张地图已经非常、非常古老了,虽然一条龙能活上几千年,但你们曾经听说过这附近有龙吗?” 姐弟俩一起摇头。 “我也没有。所以,这条龙要么已经被人杀掉了,你知道,那些伟大的冒险者什么的,要么它正在睡觉,冰龙总是会睡上很久,比伊斯还要久。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地方……” “会发现宝藏已经被伟大的冒险者们拿走了。”娜里亚说。 “那是一条龙的宝藏!他们总会留下点什么的!”埃德悲愤地抗议:“也可能它睡得正香,不会发现我们偷偷拿走点什么!就算什么也没有,能看到一条活生生的龙……或者能看到一条龙的骨架也行嘛!”他的野心真的不大。 “所以,你想让我们陪你一起去?”伊斯皱眉:“那得花上好几天呢,艾伦不会同意的。”他倒并不害怕会遇上什么危险,事实上他很少有“害怕”这种感觉。 “我父母也不会,所以,我们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埃德感觉又恢复了信心,至少他的朋友完全没有反对他的冒险计划。“娜里亚,你也一起来吗?”他满怀期待地问。 要是娜里亚不去,她也绝对不会放伊斯跟他一起去的。 娜里亚想了一想,然后耸耸肩:“好吧,我们可以去看看。” 艾伦偶尔会谈起他年轻时那些冒险的经历,但从来不许她和伊斯做任何危险的事,他们甚至不被允许独自到森林里去,那的确让娜里亚有些愤愤不平。 也许是时候让伟大的战士艾伦·卡沃知道,他的女儿也完全能够保护自己——以及她的弟弟。 第九章 寻龙(下) 年轻冒险者们的计划被一再推迟。里弗·辛格尔在维萨城的时间比在城堡里更多,瓦拉却很少出门,艾伦依然经常打个招呼就失踪好些日子,伊斯知道他从未停止打听斯科特的消息。 他们很难找到能避开双方家长,凑到一起独自行动好几天的时间。然后,寂寞又无聊的埃德在进行某种奇怪的攀援训练时从城堡的墙上摔了下来,幸运地只断了一条腿。瓦拉从柯林斯神殿请来牧师治好了他,却严厉地禁止他离开城堡。当禁令终于解除,寒风越过山脉呼啸而来,冬天已经来临。 第一场雪就覆盖了所有的道路。人们缩进温暖的家里尽量不再出门。时间在等待中总是分外漫长,回顾时却不过一瞬,转眼,另一个春天降临在卡尔纳克的群山之间。 冰雪尚未消融的时候,埃德终于有机会跟着以商谈生意为名跑到卡尔纳克村找人喝酒的父亲离开了城堡。当他照例溜进朋友的房间,伊斯才刚刚从睡梦中醒来。 “这真是不公平,”埃德抱怨:“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被逼着学各种没用的东西,你为什么可以睡到太阳下山!” 伊斯吓了一跳:“现在是傍晚了吗?” “……中午,你不饿吗?”埃德无聊地蹲在床边的椅子上。 “为什么你总是喜欢蹲着?”伊斯忍不住问他。 “因为他是只猴儿!”娜里亚在门外大声说。 “我小时候总是蹲在码头上看船,只是个习惯。”埃德跳下椅子,随随便便地坐在自己的脚印上:“德利安不在家吗?” 伊斯摇了摇头。艾伦几天前离开,说是去维萨拜访几位朋友,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多好的机会啊!”埃德哀叹:“如果我的父母也不在,我们就可以去艾斯特洛了!” “即使你的父母不在,城堡的管家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出门的。”伊斯说。城堡的管家是个有四个他那么粗的中年女人,他没跟她打过交道,但直觉告诉他,她绝对不好对付。 “那也比天天听着他们吵架要好多了。”埃德愁眉苦脸地说:“父亲想让我像他一样经商,妈妈却想把我送到斯顿布奇给哪个贵族骑士当侍从……她希望我能够成为骑士。从搬到这里开始他们就为这个吵个不停,他们为什么就不问问我想干什么呢!” “你想干什么?”伊斯顺口问。 “一个伟大的冒险者!”埃德挺直了腰大声回答。娜里亚在外面发出了“嗤”的一声笑。 记忆被触动,伊斯若有所思地看了埃德一眼:“为什么不试试圣骑士呢?” 伊斯六岁时的某个夜晚,斯科特曾经随口问过他:“你长大之后想做什么?” “圣骑士。”小男孩很干脆地回答。 “……因为我是圣骑士吗?” 伊斯认真地点头。 斯科特笑了:“这真的……伊斯,你没有必要做跟我一样的事,每个人的道路都是不同的。也许有一天你真的能找到自己的神祗,你会知道以谁之名,为何而战。在那之前,你得知道,你还有很多选择。没有必要急着决定,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呢……” . “你想成为圣骑士?”瓦拉·辛格尔怀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端整秀丽的面孔带着惯常的严肃表情。她才三十多岁,眉间的皱纹却再也无法抚平,浅褐色的发丝里也夹杂着银灰。 “我甚至不知道你有信奉过任何一位神。”她认定埃德不过是在胡闹,或者一时心血来潮。 “你总是希望我能够成为骑士。”埃德看起来前所未有地认真:“圣骑士不是也挺好吗?斯科特·克利瑟斯就是一位圣骑士。” “是啊,看看他的神都为他做了什么?”瓦拉讽刺地一笑。城堡的前任主人至今依然下落不明,大多数人都确信他已经死了。 再说,她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她希望他成为骑士,是想让辛格尔家能够跻身贵族之列……而圣骑士的生命、灵魂甚至所有财产都属于他所信奉的神祗——克利瑟斯家族是个例外,但这例外不可能因为她本姓克利瑟斯就延续到埃德的身上。 里弗要是知道他的儿子有意把所有财产都献给神殿,准会气得发疯。 “谁也不知道神的安排,”埃德一本正经地说,“我做了个梦……我觉得那像是神的启示。再说,试一试又有什么坏处呢?柯林斯平原就在附近,我想去水神的神殿里待一段时间,至少比在城堡里无所事事要好得多。” 瓦拉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儿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她猜测那或许是因为厌倦了她跟丈夫无休止的争吵。 十二岁那年埃德曾经在他们争吵时一声不响地溜出家门,失踪了好几天才被找回来。瓦拉从没有哭得那么失去控制,里弗第一次狠狠地揍了儿子一顿,但他们也向他保证再也不会争执不休。 ——他们坚持了多久?半年? 埃德没再离家出走。他学会了远远地躲开,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总是笑嘻嘻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那或许是他唯一可以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 瓦拉伸出手,将散落在埃德额头上的乱发理到他耳后。 “好吧,”她说,声音柔和又无奈,“你可以去住上半个月。” 埃德·辛格尔用上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在母亲的面前跳起来欢呼。 里弗·辛格尔对妻子的决定没有什么意见,显然,他也并不认为埃德是真心想成为一名圣骑士。 “要带上礼物!”他对于儿子的朝圣之旅只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建议,他甚至亲自挑选了礼物,一柄由精灵打造的长剑。虽然并不喜欢武器,但为了讨好妻子和儿子,他也为城堡那寒酸的武器陈列室增加了不少藏品。 埃德爽快地收下了礼物,顺便偷偷在武器室里顺走了另外几样。最终由城堡的卫兵们护送着上路时,他们不得不多带上一匹马来负担埃德过多的行李。 他们顺着大路穿过森林来到卡尔纳克村,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让埃德有时间去跟他的朋友们打声招呼,然后穿过另一片森林直达柯林斯平原,沿着平整宽阔的道路向东南方向走,用不了多久便抵达了水神的神殿。 这并不是埃德第一次来神殿。但夕阳之下,静静耸立在湛蓝的斯塔内斯特尔湖面上,犹如一条大船般的雪白大理石建筑,也依然让他在震撼中忘却了语言。 神殿不需要围墙。白色的石桥跨过湖面直达神殿前的广场,巨大的水神尼娥的雕像被永不间歇的喷泉环绕。许多远道而来的信徒端坐在雕像下一动也不动,任凭飞溅的水珠濡湿他们的衣服,让从他们旁边经过的埃德忍不住冷得打了一个哆嗦。他不太明白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是埃德无法理解的虔诚。如果诸神真如传说中那样创造了这个世界和所有的生灵,他愿意为此表示感激和尊重,但他不打算让任何一个神来主宰他的行为。 不过,如果水神愿意为他小小的冒险之旅提供一点幸运和祝福,他也绝对不会拒绝。毕竟,那是一位温柔又美丽的女神。 凭着克利瑟斯家族的名声——以及这片平原在几百年前毕竟是克利瑟斯家族的领地,埃德没有费什么力气便得到了像其他信徒一样居住在广场两侧的小屋里的许可。 “五天。”他让两个卫兵远远地站在一边,献上一小袋金币,灿烂地微笑着对负责人说:“我希望能够在这里停留五天,倾听水神的指引。”——他确信这里不需要那柄珍贵的长剑,至少不会比他更需要。 他在天黑之前遣走了卫兵。“十五天后的正午在森林边缘石峰下的路口等我。”他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会太过兴奋:“柯林斯平原是安全的,你们并不需要非得到这里来接我。” 他在第四天不出意料地收到了母亲的信,用最快的速度写完了回信并拜托同住的浅黑皮肤的男人三天之后再把回信交给信差。他相信余下的时间里妈妈不会再用其他方式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乖乖待在神殿——瓦拉·辛格尔不是那么啰嗦的女人。 第六天一早他急不可耐地离开了神殿。在正午时分到达石峰下的森林里,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等待着。 一颗松果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细碎的马蹄声在他身后响起。他回过头,德利安家的姐弟俩正骑在马上冲他微笑。 “成功了!”埃德终于可以放声欢呼,“真不敢相信会这么简单!” “等我们顺利爬上山再说吧,顺便祈祷艾伦不会提前回家。”娜里亚说。艾斯特洛山峰的积雪大半都还没有融化,这个季节并不那么适合爬山。 “会顺利的,毫无疑问!”埃德满怀信心:“现在,寻龙者们,出发!” 第十章 暗流 年轻的冒险者们在初春的森林里笑闹着前进。下午的阳光穿过高大的红松林落在他们身下,小溪在厚厚的落叶下时隐时现,用淙淙的水声陪伴着他们。 靠近平原和村落的森林里都没有什么危险,这里的地势也比较高,无论何时抬头,龙翼之峰上的白雪反射出的光芒都让他们不用担心迷路。冒险之旅的第一天,轻松得就像一场郊游。 傍晚时分他们已经开始深入艾克伍德森林。逐渐陌生的环境让少年们开始安静下来,隐约的不安随着夜色和寒冷一起降临。很多年前森林里会有地精和半兽人出没,雪山上偶尔还能够碰到雪巨人和食人魔,如今那些邪恶的生物都早已销声匿迹。只是谁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未知的危险,隐藏在黑暗的密林里。 他们在林间整理出小小的空地扎营,娜里亚对于生火做饭相当在行,当温暖的篝火燃起,三个人多少都松了口气。 简单的晚餐之后,埃德打开了行李。 “尽管最好是没有任何战斗,但我们还是需要武器。”他说,拔出被他偷偷留下的,送给神殿的礼物,着迷地欣赏着那仿佛一片羽毛般流线形的剑身,一行神秘的铭文仿佛流动着星辰的光芒:“安德利亚,精灵打造的长剑。” “我用这个。”娜里亚不由分说地伸手抢过了剑,在埃德的抗议声中站起身挥舞了几下。 “真轻。”她感叹道。 “精灵打造的!”埃德忿忿地重复,不得不承认娜里亚挥舞长剑的样子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好吧,我们还有其他。”他在行李里翻找着,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精灵的长剑、精灵的短剑、精灵的长弓……”娜里亚看着堆满一地的武器,撇了下嘴角:“埃德,你为什么没把精灵的尖耳朵也带上?” 已经习惯了被讽刺的少年毫不在意地转过头问一直沉默着的另一位朋友:“伊斯,挑你喜欢的嘛!” 伊斯伸手拿起了长弓。 “你会用嘛?”埃德怀疑地问,他自己射箭就相当的糟糕。 伊斯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轻松地拉满,向着天空射了出去,箭尖带着尖锐的啸声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姿势不错嘛。”埃德闭上了忍不住张开的嘴:“不过,你在射哪儿?” 伊斯对他笑了笑:“月亮。” “下次至少选只鸟来射好嘛?还可以烤来吃!”埃德有点心痛那支再也找不回来的箭,那也是某个精灵亲手做的呢…… 他挑了另一柄长剑,把一柄小巧的匕首插进腰带,然后把剩下的武器通通塞回行李里。 他们安排好了守夜的顺序,但除了伊斯之外,谁也没有真正地睡着。夜晚的森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安静,奔流的溪水,风掠过树梢,鸟儿扑腾着翅膀,分辨不出的动物的叫声会突兀地响起,树枝断裂的声音意外地响亮,只有马儿规律的咀嚼声是熟悉的。 即使裹着厚厚的毯子,埃德也能感觉到地面上坚硬的石块和树枝,他大睁着双眼,直到曙光降临,然后在马背上度过了东歪西倒昏昏欲睡的第二天,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第二天下午他们就到了龙翼之峰的脚下,绕过去要花费太长的时间,他们一早就决定从半山腰翻过去。娜里亚听村里的猎人们提起过有这样一条路,并不太难走,但也得花上一整天。 他们没有找到那条路。娜里亚犹豫了一会儿,建议先在森林的边沿扎营,第二天再爬山。 “晚上睡在山上也太冷了。”她说。 伊斯完全无所谓。埃德也没有反对,他迅速地整理好东西,说了声“吃晚餐再叫我”便立刻钻进毯子里昏睡过去,直到被一只摸到他脸上的冰冷的手唤醒。 他睁开眼看见伊斯,迷迷糊糊地问着:“晚餐时间?” 伊斯竖起食指放在双唇间:“听。” 他首先听到的是娜里亚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和一连串的树枝折断的声音。 “龙?”他无声地做着口形,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喜和惊恐之间。 伊斯没有回答,他半蹲在那里,弓箭都已经拿在手上,转头看着火光照不到的黑暗。安德利亚的光芒在埃德的眼角闪过。 埃德蠕动着,但他的毯子裹得实在太紧了,一时间很难挣脱。 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埃德现在已经能够隐约看见动物的轮廓,硕大的圆圆的头和耳朵,没有角。 那是一只从冬眠中醒来的棕熊,大概是被食物的味道吸引过来的。 饥饿的棕熊偶尔会到村子里游荡,但少年们从未独自面对过这种力大无穷的动物。埃德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加快,手终于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棕熊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摇晃着身体。它太饿了,火光在食物的**下不算什么威胁,三个未成年的人类看起来也并不难对付,它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但属于野兽的直觉却告诉它。 ——危险。 那种奇怪的,完全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压迫感让它不停地徘徊着,然后发出不甘的低沉吼叫,转身离开。 娜里亚呼出一口气,放下了长剑,她的手臂有点隐隐的酸痛。伊斯拍了拍还没有从毯子里挣扎出来的埃德:“现在可以出来吃晚餐啦。” “……但我才刚刚割破我的毯子!”少年的哀号惊起几只飞鸟,还没有走远的棕熊晃了晃耳朵。 . 清晨雾气弥漫,林间宛如仙境。但冒险者们已经失去了欣赏美景的心情,天亮之后他们开始爬山。他们挖了个洞把用不上的东西通通埋了进去,剩下的所有行李堆到那匹没人骑的马上,希望能在天黑之前越过龙翼之峰。 他们沿着比较平缓的山坡向上爬了好久才找到路。正在融雪的山坡满是泥泞,湿滑难行,被称为“路”的那条小道,也不过是在坚硬的岩石上凿出了窄窄的台阶。少年们开始意识到这场冒险不会像想象中那么轻易,但谁也没打算放弃。 埃德一路打着哆嗦向朋友们描述各种龙的外形和能力,以及那些大多数情况下总是为它们招来杀身之祸的宝藏,就算有时因为风太大而呛得咳个不停,也不愿意默不作声地埋头往前。 “这实在太蠢了。”娜里亚说:“花上一千年的时间囤积宝藏,就为了被觊觎宝藏的冒险者杀死?” “龙一点也不蠢!”埃德叫道:“它们的历史比精灵还要古老,它们能听懂任何一种语言,不需要学习就能掌握各种魔法。它们只是……太过贪婪,贪婪又骄傲,觉得世界上其他生物都只配做它们的食物……大概诸神觉得总得给它们什么弱点才算公平。不过也有人说,龙根本就不是诸神创造的生物。另外,也不是所有的冒险者都是为了宝藏!” “才怪。”娜里亚说。 “首先是龙,然后才是宝藏。”埃德大度地表示:“如果那里没有一条龙,我才不会在乎有什么宝藏呢!” “海盗的宝藏,听起来如何?”伊斯问,斯科特跟他讲过海盗的故事。 “听起来挺吸引人的。”埃德两眼发光地回答,他喜欢船,也喜欢海。里弗就曾乘船出海——虽然他一定不会喜欢遇上海盗。 “远古精灵王国的藏宝呢?” “也挺……吸引人的。”埃德不得不承认。 “我觉得你父亲是对的,埃德·辛格尔,你还是适合做生意。”娜里亚大笑着总结。 越过山腰,依然被白雪覆盖的艾斯洛特逐渐展现在他们眼前。它比龙翼之峰更高,也更陡峭,看起来却相当的秀丽。近在眼前的目标让三人再次振奋起来,但他们在下山时遇到了麻烦。路太滑又太过倾斜,感觉到危险的马儿们无论如何也不肯前进,他们只好下来牵着马往前走,行进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当两座山峰交界处的山谷出现在眼前,天已经快黑了,脚下传来一阵阵的轰鸣,附近似乎有一条湍急的河流。埃德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他走在最后面,突然加快的速度让娜里亚那匹原本就战战兢兢的小母马受了惊吓,猛地向前冲去。娜里亚惊叫一声,侧身躲过,下意识地紧紧抓住缰绳,大叫:“伊斯!小心!” 伊斯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路太窄,他根本没有办法避开冲过来的母马,只好放开自己的马,踉跄着往旁边退了两步,然后脚下一滑,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伊斯!”娜里亚尖叫着被母马带倒,几乎是与弟弟一起滚下了山坡。 埃德目瞪口呆地牵着自己的两匹马站在原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滚下去的两个人已经消失在视线中。他的马是经过训练的战马,并不容易受惊,此刻只是站在那里有点紧张地打着响鼻,不停地用蹄子刨着脚下的薄土。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阵儿才回过神来,大叫一声,丢开缰绳跌跌撞撞地往下冲,甚至干脆坐在地上往下滑,等他冲到那条两山之间的裂缝旁,已经能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震动。 那条裂缝黑黝黝的,看起来深不见底,探头出去只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水汽,河水奔流的声音轰然作响,仿佛雷鸣。他怀着微弱地希望大声呼唤:“伊斯!娜里亚……”那颤抖的声音轻易地消散在水汽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埃德呆呆地坐着,血液冻结在血管里,恐惧和悔恨铺天盖地的袭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跪在地上,再次探出头去,压下干脆跟着跳下去的冲动,考虑着姐弟俩是否还有活着的可能——那下面是水,不是岩石,也许他们只是被冲到了别的地方…… 一片阴影降临在他的身上,但他毫无察觉,直到整个身体突然腾空而起。 “什么?!……”他在半空里惊叫着,努力回过头去,正对上一双黝黑的眼睛。 那是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一身猎人的装扮,短短的黑发支楞着。肤色很深,仿佛岩石雕刻的五官看起来严厉而不近人情。他抓住了埃德的腰带,只用一只手就轻易地把他提了起来。 他们四目相对,沉默良久。然后男人板着脸把他扔到了一边,半跪在裂缝旁,皱着眉头往下看。 “我的朋友掉下去了。”埃德的心头燃起一丝希望,“你能不能……” 男人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即将西沉的太阳,对埃德抬了抬下巴:“牵上你的马跟着我。” “要去哪儿?”埃德惊慌地问:“我的朋友……” “这条暗河横穿整个森林,快到柯林斯才会流出地面,祈祷你的朋友能在它冲进地底前爬上岸吧。”男人阴沉着脸说:“这里下面没有立足的地方,我们得往前走。” 第十一章 不死者 娜里亚觉得自己被整个儿丢进了冰块里。 她头朝下跌进水里,几乎是立刻就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只看见头顶一线光明,月光透过一条窄窄的缝隙流泻下来,照在旁边翻腾的黑色河水上,有一种异样的美丽。 “娜里亚。”伊斯朝她俯下身,眼睛里有微弱的红光,“你还好吗?有受伤吗?” 感谢诸神,他们都还活着。 “好……冷。”娜里亚确定自己并没有受伤,她只是无法控制地发着抖,“你把我捞上来的?” “对不起,我想生火,但是附近所有的东西都是湿的。”伊斯把还在滴着水的头发向后抹,他并没有觉得很冷,但娜里亚的脸色看起来糟透了。 他试着把娜里亚抱进怀里,但他的体温比她高不了多少,很快他就意识到那毫无用处。 娜里亚牙齿打战也忍不住咯咯笑:“隔着快要结冰的衣服,你得是个火炉才能让我暖和起来。” 她坐起来,用颤抖僵硬的手指努力脱掉身上厚重的长裙和靴子,然后只穿着薄薄的贴身衣物在长裙里摸索着。 “啊,还在。”她摸出了一个皮质的酒袋,毫不在意伊斯诧异的眼神,迅速拧开盖子猛灌了几口。 辛辣的液体让她打了个哆嗦,感觉热意开始顺着血液散开。 “要喝么?”她把酒递给伊斯:“我就知道用得上。” 伊斯接过去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一脸纠结地瞪着酒袋。 娜里亚放声大笑,用力地搓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脚,然后站起来,在潮湿的岩石上像只兔子一样蹦跶着。 她现在感觉好多了。 “你得把湿衣服脱下来。”她对伊斯说,然后蹦到河边看着那黑色的水面。 “不知道这条河流向哪儿。”伊斯在她身后说,声音闷闷的,显然正听话地在脱衣服。 “不知道如果再跳下去,它能不能把我们带回地面。”娜里亚满怀希望地说。 “我不觉得。”伊斯走到她身边,跟她一样探头看着河水:“它看起来就像是……” “流向地狱。”娜里亚轻声说,忍不住又打个哆嗦。 “埃德应该没有掉下来。”伊斯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缝隙,太高了,两边的石壁都向内倾斜,他们不可能爬得上去。 “希望他没有坐在上面哭,那可一点用也没有。”娜里亚并不太指望埃德,他对这种事情毫无经验,“最好的情况,他至少知道回去找人帮忙……哦不,他更有可能会在森林里迷路。” 前景一片黯淡。 “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娜里亚。”伊斯笃定地说,双手合在嘴边对着上面大叫:“喂!有人吗!我们在这儿!埃德!朱尔斯!” 娜里亚盯着他看:“你疯了吗?就算是猎人们也很少来这里的。”伊斯刚刚叫了村里一个个猎人的名字。 “朱尔斯,或者其他人,一定会有人在附近。”伊斯对她笑了笑:“你真的以为艾伦会留我们两个人独自在家,或者四处乱跑吗?每次他离开的时候,都有人看着我们的,我一直在好奇他什么时候才会出来阻止我们。” 有点高兴,又有点生气,娜里亚不知道现在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最后她只好懊恼地抹了一下脸:“你是说,有人一路跟着我们?” 伊斯点了点头:“在山上的时候他没办法跟得太近。他现在应该和埃德在一起找我们。” 他抬起头继续大叫:“喂!有人听到吗!” 娜里亚呆了一会儿,也开始放声大叫。 . 拜厄突然停了下来,俯下身体。 “怎么了?为什么停下来?”埃德在他身边焦急地转来转去。他们已经走了好一会儿,那道裂缝很多地方是合在一起的,从地面上甚至看不出什么痕迹,只能依靠河水流动的声音判断方向。 “闭嘴!”拜厄很想把这个聒噪的小子的嘴给堵上,“听。” 埃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在依旧低沉的河水的轰鸣中,他听见了那一丝随风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娜里亚!”他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我就知道他们还活着。”他向前冲出去,又被拜厄一手抓回来。 “那边。”猎人无可奈何地说:“骑上马,走我左边。” 他们很快找到了那条裂缝。埃德趴在地上,努力想要把头钻进去:“娜里亚,伊斯,你们都在那儿吗?你们还好吗?没受伤吗?你们真的吓到我了!再也别这么干了!” “活蹦乱跳的!”娜里亚大声回答,“你以为我们想摔下来吗?!快点把我们弄出去!”就算不停地蹦跶,她也还是冷死了,这里甚至还有风! 拜厄再次抓起埃德扔到一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裂缝,然后摇摇头:“太窄了。”即使他能扔下绳子把姐弟俩拉上来,他们也挤不出来,他没有趁手的工具,也没办法凿开岩石。 他打量着四周的地形,默默在脑海中绘出附近的群山和森林,流水和…… “听着!”他对着下面大声说:“我没办法从这里把你们弄出来。这里附近有个洞穴,水量大时是这条河的出口之一,看看你们周围有没有通道!” “朱尔斯?”娜里亚觉得那声音似乎有点不一样,“我看不见!这里太黑了!” “有一个。”伊斯说。事实上,他们现在就站在另一个巨大通道的边缘。 拜厄抬头想了想,让两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孩子在黑夜里的地下洞穴钻来钻去似乎不是个好主意,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朱尔斯一定不会高兴的。他叹了口气——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乖乖地像往常那样待在家里呢? 埃德蹲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只小狗,让他有踢上一脚的冲动。 他忍了下去,大声跟德利安家的姐弟俩商量着。与待在下面等他回村里找人来凿开裂缝相比,他们显然更愿意尝试自己走出去。 最后他们决定,用绳子给姐弟俩送下火把、木材和食物,等太阳升起来再去寻找出路。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们的!”埃德大声喊道。 “为什么你不下来陪我们呢?”娜里亚没好气地说。 “我很想,但下不去。”埃德悲伤地说。要一整晚跟那个黑着脸随时一副想揍他的样子的猎人在一起,他真的情愿待在下面。 娜里亚翻个白眼,跳起来抓住了绳子末端晃过来的包裹。 他们用了好一会儿才烘干了衣服,一边吃着晚餐一边应付埃德停不下来的絮絮叨叨,直到上面传来“嗷”的一声惨叫——拜厄终于忍无可忍地揍了埃德,他才安静下来。 娜里亚很快就开始犯困,但她还没睡着就被伊斯推醒了。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他问,一动不动地望进黑暗里 娜里亚侧耳,只听见水声和火焰舔上潮湿的木料时噼啪作响的声音。她知道伊斯像精灵一样拥有夜视的能力,听力也比她好很多,但这会儿她并没有感到什么危险。 “或许只是只小动物,浣熊什么的。再说,我们还有这个,”她拍了拍身边的精灵长剑,安德利亚跟她的小母马都不知道去了哪儿,埃德把他的剑吊了下来以防万一,“睡吧,伊斯,朱尔斯会看着我们的。” 她打个哈欠,很快便沉沉睡去。伊斯却一直瞪大眼睛看着那条黑暗中的通道,寒冷总是让他更加清醒。 他并没有看到什么,甚至也没有再听见什么动静,但他始终觉得,在黑暗的另一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冰冷而邪恶的气息。 也许那里能通向冰龙的洞穴。 他想着,终于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睡梦之中。 清晨,当阳光射进裂缝,埃德敲打着岩石唤醒了姐弟俩。 “无论里面有多少岔道,向着你们的左边走。洞穴离这里不远,应该不难找,如果通道在水下,不要冒险,退回来,你们可能游不到另一边。埃德在这儿等着,我会从洞穴那边进去。”拜厄犹豫了一下,加上一句:“注意看看墙壁,如果上面有刻……一个猫头,朝着它睁着的那只眼睛的方向走。” “猫头?”埃德疑惑地问,被猎人狠狠地瞪了一眼。 . 娜里亚真的找到了一只猫头。 堪称巨大的猫头,在娜里亚半身高的位置,被人用某种相当暴力的方式歪歪扭扭地刻在石壁上,经过水流的冲刷和侵蚀依然清晰可辨。 “居然曾经有人来过这里!”娜里亚惊叹。她想不通这又湿又滑又冷的地底到底有什么好玩的。通道并不狭窄,有些地方甚至宽阔得犹如宫殿的大厅,但依然充满压抑,连火把的光能照亮的范围都无法抵御那无边的黑暗似的,看起来缩小了很多,让人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怪物。 “希望那条龙不在这里。”娜里亚说,她已经厌倦了这场冒险。伊斯却只是不住地环顾四周,似乎有些不安。 他们并没有走太多岔路,墙壁上的猫头的确是很好的指引,只是显然并非出自一个人的手笔。 终于,火光中,娜里亚隐约看见了前面的人影。 “朱尔斯!”她忍不住欢呼着迎上去,却似乎立刻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落后她几步的伊斯迅速追上来拉着她往后退:“那不是朱尔斯。”他的声音里有前所未有的紧张,但他的神情更像是厌恶而不是恐惧。 他把娜里亚挡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尽管他并不比娜里亚高多少。 娜里亚把火把塞进伊斯手里,一声不响地抽出了长剑。 那个人影纹丝不动了好一会儿,直到娜里亚开始疑心那不过是块突起的岩石,它突然开始大步向两个人走了过来,一路发出巨大的钢铁撞击的声音。当它的面容被火光照亮,娜里亚猛地伸手抓住伊斯的手臂,抽了一口冷气,努力压下嗓子眼里那一声尖叫。 那是一张人类的面孔,只是早已失去了血肉,只余下焦黑的骷髅,空洞的眼窝里仿佛有黑色的旋涡在一点一点吸走人类的魂魄。它的骨架上套着沉重的胸甲,肩甲只剩一边,残破不堪的指骨里依然紧握着长矛。 它张开嘴,如冲锋前的战士般发出无声的呐喊。 被仿佛摄住心脏的恐惧所击中,长剑从娜里亚的手中滑落。伊斯猛地把火把朝着骷髅扔过去,弯腰准确地拾起剑,砍向骷髅的头。 长矛挡开了剑刃,某种凄厉的叫声尖锐地钻进了娜里亚的脑子,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尖叫着,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伊斯愤怒地低吼着,挥剑荡开长矛,猛冲上去把那具骷髅撞倒在地上,在一片浅浅的水洼里翻滚着。一片混乱中,他抓住了骷髅的尺骨,用力一扯,随手折断之后直接把尖端狠狠戳进它的眼窝. 那里本该空无一物,他却明显地感觉到某种柔韧的阻力。他似乎隐约知道该如何终结那早已失去的生命,却又总是抓不住脑子里飘忽不定的念头,只是任凭怒火支配他近乎狂暴的战斗,直到一片突如其来的白光刺痛他的双眼。 他忍不住扭过头,拼命地眨着眼睛,等他擦掉涌出的眼泪回过头来,和他纠缠在一起的骷髅正一点点崩裂,变成一堆碎骨散落在水中,到最后,只剩残破的盔甲静静地躺在原地。 然而怒火并未平息。伊斯咆哮着抓起盔甲扔到墙上,巨大的撞击声在他的耳边响成一片,他握紧双拳,几乎无法克制那种想要破坏一切的冲动。 周围再次被火光照亮,一个充满讶异的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让他清醒了过来:“嘿,冷静点……你打起来简直像个疯子。” 拜厄用火把照了照地上的残骸,脸上阴云密布:“你有受伤吗?” 伊斯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似乎有血迹,但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伤的。他现在浑身都痛,也很难确定到底伤在哪里。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拜厄伸手把他拉了起来,伊斯回过头,娜里亚正脸色惨白地扶着石壁站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在颤抖。 “被唤醒的不死者……骷髅战士。”猎人的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我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这种鬼东西,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是安克坦恩的盔甲。”伊斯认出了胸甲上的标记,双层的菱形,中间交叉的剑锋上是一个狼头。斯科特教过他这个。 拜厄摇摇头:“骷髅们可不分国度。”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伊斯一眼:“但至少我们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了。” 这些在地底纵横交错的通道显然可以通到卡尔纳克山脉另一边的邻国。他不知道脚下这个骷髅战士在地底徘徊了多久,是没办法出去还是在寻找什么,但唤醒它的死灵法师必然还活着,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不是朱尔斯。”虽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伊斯认出面前的男人并不是那个他跟娜里亚都认识的猎人。 “拜厄·扬,朱尔斯是我的双胞胎哥哥。”男人回答。 “你是个法师?”伊斯问道,他想起了白光出现之前那一串咒语。 “不,”高大强壮,穿着陈旧的皮甲,看起来相当落魄的男人冲他咧嘴一笑: “我是个圣骑士。就像你的哥哥一样,伊斯·克利瑟斯。” 第十二章 失败的冒险 他们在拜厄的带领下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卡尔纳克——毫无疑问,他断然拒绝了寻龙者们继续他们小小的冒险。 “这个季节就算是最有经验的冒险者也很难爬上艾斯特洛,更别提那里根本就没有龙。”他说。 他之前并不知道这群孩子们到底要去哪儿,因为有其他事而让他来帮忙看孩子的朱尔斯说,如果没什么危险,孩子们想干什么都不用阻止。但他可不打算一直傻傻地跟到底,原本就准备在他们翻过龙翼之峰后把他们弄回来。虽然发生了不少意外,但目前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而他不打算再有任何改变。 “但是,我有这张地图!”埃德挥舞着他的地图努力抗争。 “从哪儿弄来的?你真的相信这个?花上几个铜币我就能买回一打这样的地图,上面有你想知道的各种宝藏和怪物。”拜厄扯过地图看了一眼又扔回去,嗤之以鼻:“烂在地底的那个骷髅骑士比这个可要真实多了,我得回神殿通知其他人,而你们,”他用最严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回到村子之后,给我乖乖待在家里。” 埃德沮丧地咬着嘴唇,他甚至连那个骷髅战士也没有看到!再也不会有被这更失败的冒险了。 伊斯和娜里亚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他们找回了伊斯的马,但娜里亚的小母马和精灵长剑安德利亚完全不知所踪,艾伦无疑会知道他们的小冒险。在伊斯的记忆里艾伦从来没有对他们发过脾气,但这一次他有相当不妙的预感。从娜里亚的神情判断,她也有同样的担忧。 少年们在夜晚宿营时凑到一起,用最小的声音商量如何瞒过他们的父母,假装睡着的拜厄在埃德建议拿石头用力砸他的头让他失去记忆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我想那不是什么好主意。”埃德立刻说,就像那根本不是他的主意。 “我有比向你们的父母告状要重要得多的事,所以,如果你们现在闭上嘴安安静静地睡觉,我也许真的会忘记点什么。”拜厄说,他连眼睛都没睁开。 短暂的安静,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根冰凉的手指犹犹豫豫地戳了戳他裸露在外的手。 “我可以守夜。”伊斯轻声说:“我一点儿也不困。” 他知道他对拜厄油然而生的好感从何而来——他认识斯科特,他们都是水神的骑士。单是这个已经足以让他相信和喜欢拜厄。 拜厄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听说过那个故事——关于冒险者们在回家的途中捡到的小男孩。他也听说过那个“斯科特和他的私生子”的版本。从他对斯科特的了解来说,他相信前者才是真实的,但看着少年跟斯科特几乎一模一样的,天真无畏的蓝眼睛,却很难相信他们其实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很轻松地治好了伊斯身上的伤口,那些基本都只是擦伤。以他所见到的伊斯那种狂战士般的战斗方式而言,这简直是个奇迹。斯科特绝对不会这样教自己的弟弟,艾伦的战斗也显然更有技巧,伊斯的表现更像是纯粹的本能,但那却与他平时安静乖巧的样子截然相反。 奇怪的孩子。 拜厄思索着,想起在黑暗地底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夜视者才有的红光。他的确有一点好奇,但那目前并不重要。 “你可以守上半夜。”他同意了。在少年露出笑容时感觉到心底突如其来的愧疚。 他不敢告诉他,圣骑士们已经在国王和神殿的命令下放弃了寻找他的哥哥,尽管他认为这命令并无不妥之处——斯科特显然已经死了。他的朋友们依然还在努力,但谁都知道那希望有多么渺茫。 . 艾伦·卡沃在很早之前就用光了他所有的好运气,这一点他心知肚明。而德利安这个姓氏带来的意味比“坏运气”更糟——那是纯粹的悲剧。 他真不该改姓的。 当他背负着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回到卡尔纳克村那暂时被称为“家”的地方时,迎接他的只有空空荡荡的房间,孩子们显然已经有好几天都不在家里,否则娜里亚绝对不会允许桌子上有一点点灰尘。 他起初以为孩子们去了克利瑟斯城堡,和他们的朋友埃德在一起,但很快得到消息,克利瑟斯堡的小主人正“在水神的神殿里学习如何成为圣骑士”。有人看见伊斯和娜里亚骑着马离开了村庄,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而无论“伊斯跟埃德一起去了神殿”还是“伊斯和娜里亚失踪了”都是绝对的坏消息。 他简直不知道哪一个更坏一点。 朱尔斯也刚刚回到村子。他告诉艾伦他让拜厄替他照顾孩子们——如果发生了什么,拜厄的确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们,但如果有什么事发生在伊斯身上……他不确定拜厄是否能够保守秘密。 他在无人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头痛得比那条断掉的腿还要厉害,满脑子翻腾着一个比一个更糟的景象,焦躁又无力。黑夜降临时他在每一个房间里都点上蜡烛,整夜不熄,并且决定明天一早就去神殿。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用一整晚想出各种计划。所以,当他在清晨听见门响,带着满眼的血丝看见孩子们完好无缺地站在门前时,真的不知道内心的那股按捺不住的冲动,到底是想扑上去拥抱他们还是暴打他们一顿。 他脸上的表情想必十分精彩,因为就连拜厄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你提前回来了,这真……不错,”他说:“我们尽快赶回来了,至少大家都没事。”他看起来似乎很想立刻离开。 “冷死了。”娜里亚说,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试图从艾伦的身边挤进门。这种勇敢的尝试让埃德心生敬意,他缩在最后都能感觉到艾伦的怒气,简直就像是有无数支箭唰唰地插在他身上。 艾伦一言不发地用拐杖挡住门。娜里亚咬住嘴唇,回头给了伊斯一个求助的眼神。伊斯迟疑地向前一步,又回头看了拜厄一眼。 圣骑士重重地叹了口气。 “听着,艾伦。孩子们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我有更重要的事得跟你商量,我们能进去再说吗?” 艾伦阴着脸让开了。他依然没有确定到底是要先拥抱后暴打还是先暴打后拥抱,也许过会再决定是个好主意。 “都回自己的房间待着。”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凶狠一些。但当他放松下来,如释重负地靠在门边,他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像是刚刚从一场大战里死里逃生。 “来吧。”拜厄拍拍他的肩膀:“你不会喜欢我带来的消息的。还有,”他情不自禁地咧开嘴笑:“我得说,真庆幸我没有孩子。” 艾伦用最最阴沉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第十三章 乱云 伊斯独自行走在艾斯特洛黑暗的地底。 暗河的通道比他记忆中更为狭窄和曲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又或者记忆欺骗了他,他们从未获救,至今仍徘徊在地底。 但娜里亚并不在他身后。 他意识到这不过是一场梦。他很少会做梦,而那寥寥可数的梦境都并不怎么令人愉快。 他试图醒来,大概成功地睁开了几次眼睛,但尚未清醒便再次被拖回同样的梦里,反反复复,令人焦躁而又无可奈何。 他不再挣扎。他看不透梦里的黑暗,那多少让他有些不安。他能感觉到周围有越来越多的影子,影影绰绰,像他一样茫无目的,走走停停,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伸出手挥舞着,眼前模糊的黑影消散又聚拢,带着无尽的悲哀与绝望,发出悠长的叹息,让伊斯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到最后,他跌跌撞撞地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通道里不停地奔跑着,被不知名的恐惧所追逐,仿佛永远也没有办法停下脚步。 然后他撞到了某个人。 他感觉到金属盔甲冰冷光滑的表面。他的头只到对方的腰间,但并不是因为那人分外高大,而是他不知为何缩回了十岁大小。 眼角晃过一点剑刃上的寒光时,他意识到对方腰腹间的线条他异常熟悉。 他抬起头,在完全的黑暗里看见斯科特·克利瑟斯惨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的双眼里旋转着黑色的漩涡。 . 伊斯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 心脏从未如此剧烈地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胸而出。他像婴儿一样把自己蜷起来,不停地发抖,直到那一阵恐慌在透窗而过的阳光的抚慰下渐渐消散。 他并不是从未怀疑过斯科特是否还活着,他只是固执地拒绝相信。 半阖的门被推开,埃德脚步轻快地走进来,嘴里还塞着半个白煮蛋。 “你醒了!”他含含糊糊地说,注意到朋友的脸色并不太好。 “你还好嘛?”他担忧地问。伊斯几乎是一回到房间就瘫到床上昏睡过去,连毯子都是埃德给他盖上的。 “只是有点累。”伊斯轻描淡写地说,用手指理过凌乱的金发。他的头发已经披到肩头,有点过长了。如果斯科特回来,不知道是否还认得出他。 埃德轻车熟路地跳上他床边的椅子蹲下,递给他一个盘子,里面装着水果、鸡蛋和几片冷面包:“饿吗?娜里亚说她心情很糟不想做饭,我们随便吃点好了。” 伊斯摇了摇头,他没什么胃口:“艾伦在哪儿?” “还在他的房间里,跟那个鬼鬼祟祟的猎人在一起。”埃德翻着白眼把面包咽下去,他忘记拿水了,“你说他会告诉艾伦嘛?” “他应该只是要跟艾伦商量那个骷髅骑士的事。” “没错,这样他就得告诉艾伦为什么你们会跑到地底,还差点死掉,艾伦会知道那都是我的错。”埃德把盘子扔到一边,皱着脸捧着肚子,他开始觉得胃痛。有些事情真的还是不要去想比较好。 “那不是你的错。”伊斯试图安慰他,“我们也可以选择不去的。” “我跟你打赌,艾伦才不会那么想。”埃德满脸愁容地说。 而他一点也没错。 接近正午时拜厄才从艾伦的房间里出来,看起来忧心忡忡。他没跟孩子们打招呼就径直离开,埃德都没来得及去打探点消息。过了一会艾伦才出现,他的脸色直接让埃德重新缩回了伊斯的房间。 “他会杀了我的!他已经把这主意写在脸上了!”他悲惨地蹲在房间的角落里哀号。 伊斯差点就忍不住脸上的笑容。他扯下椅背上的斗篷罩到了埃德身上:“别担心,现在他看不见你啦。” 斗篷底下安静了一会,然后传出埃德闷闷的声音:“多谢了,真的,我觉得我安全了。嘿,你能出去告诉艾伦我已经回家了吗?反正他肯定也看不见我的马和行李,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给他们都施了隐形的法术?” “下次最好记得给你的马施个沉默术。”艾伦在门口冷冷地说。埃德的马正在院子里嘶嘶地叫着。 埃德在僵在斗篷底下。然后他猛地拽下斗篷,顶着乱七八糟的黑发,一脸视死如归:“都是我的错!艾伦·德利安,我不该拉着娜里亚和伊斯去找什么冰龙,还害他们掉进水里,碰上骷髅骑士……” “去找什么?”艾伦的声音异常地尖锐。 埃德意识到他刚刚为他的尸体挖了个更深的坑。 “龙……”他绝望地说,已经完全听天由命:“你知道啦,就是那种又大又邪恶的,会飞又会喷火的怪物……” “你们怎么知道那里有条龙。”艾伦厉声问道。 “我在城堡里找到一张地图。”埃德愣愣地回答,“你也知道那里有条龙吗?” “根本没有龙这种生物,老早之前就没有了。”艾伦断然否认。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我想你是对的。”埃德真心诚意地说,他的冒险热情遭到了近乎灭顶的打击,他现在对任何宝藏和怪物都提不起一点兴趣了。 “我是个傻瓜,我再也不会拖着自己的朋友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他举起双手,严肃地发誓:“否则我就会变成不死的怪物,永远在黑暗里徘徊!” 伊斯打了个哆嗦。艾伦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我想你该回城堡了,辛格尔少爷,现在出发的话,天黑之前你就能到家。”艾伦的声音又冷又硬,如果不是考虑到埃德多少也算是斯科特的侄子,他大概真的会好好给他一点教训。 埃德迅速从墙角跳了起来:“马上,马上!德利安先生!”虽然还没到预定的回家时间,但一个“我觉得我还是不适合做圣骑士”的简单借口就能解决问题,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回家。 他小跑着冲出门口,又被艾伦扯回来。那个瘸了腿的、相貌平常的木匠在他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埃德·辛格尔活得出人意料地长久。当他回忆起自己漫长的一生,在经历了那么多精彩绝伦、危险又刺激的传奇般的故事之后,许多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初春正午,艾伦·卡沃在他耳边的低语,依然是他这辈子最毛骨悚然的一刻。 . “那里真的有条龙吗,艾伦?”埃德离开之后,伊斯轻声问道。他能察觉提到龙时艾伦隐藏在怒气下的紧张。冒险者们之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向他提起过“龙”这种显然在传说里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的生物,现在想一想,似乎有点奇怪。 “曾经,或许。”艾伦含糊地回答,“但它早就不在那儿了。” “地底的通道里有你们的标记,娜里亚不认识,但我认得出,尼亚画给我看过,”伊斯回忆起那些大大小小的猫头:“你们曾经去过那儿。” “是的。”艾伦勉勉强强地承认:“但可不是为了找龙!” “那是为了找什么?骷髅战士?”伊斯从来不问那些对方明显不太想回答的问题,那是他避免冲突的方式。他不想让任何他关心的人为难,他也懒得让那些他不关心的人为难。 “事实上,没错。”艾伦很高兴摆脱了“龙”这个话题,尽管现在这个话题也没好到哪里去:“后来山里发过几次大水,我们以为已经不可能有骷髅战士留在那里。” “而且还活着。”用“活着”来形容相当奇怪,但伊斯一时间想不出别的词儿:“莉迪亚说过,那表示唤醒它的死灵法师还活着。” 艾伦不安地动了动,为了掩饰,他走到伊斯身边,重重地坐到椅子上。 “你记得很多事。那时候你应该还很小。”他说。 “我没有太多事情可记的,所以我会努力记下一切。那时候斯科特总是不在家,我喜欢你们都在城堡的日子。”伊斯微笑着说。 艾伦想起来,伊斯从来没有问过劳根、尼亚和莉迪亚都去了哪儿。那总是让他如释重负又惴惴不安,像是身边永远藏着一个一触即发的陷阱。他不知道那些堆积如山的秘密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崩塌,让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 那一天或许已经不远。 . 拜厄崭新的盔甲没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任何脚印。这里是属于水神的圣地,它容不得任何形式的玷污。 每一次走进神殿他都因为自己能够成为水神的骑士而满怀骄傲。他生于猎人之家,他的双胞胎哥哥朱尔斯就是一个真正的猎人,自由是他唯一的信仰,如果非得给他的信仰选择一个名字,或许会是那个充满野性、难以捉摸的森林女神纳西安达。 而他虽然总是喜欢以跟朱尔斯一模一样的猎人装扮出现,却早已在多年前就通过了水神的考验,成为圣骑士。这个安静整洁,神圣肃穆的地方,虽然并不像他长大的森林那样让他感觉自由自在,却更有归宿感。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思索着命运的难解之谜,直到一个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抱歉让你久等。”山克斯·布劳德带着一丝不苟的礼貌向他点头致意,“恐怕佛雷切大人还得在斯顿布奇待很长时间,如果你带来了什么重要的消息,不知我是否能够代为转告?” “当然可以。”拜厄尽量不让他的失望之情流露在脸上。 正如他所预料的,他所带来的消息并没有让布劳德感到惊讶。 “我们早已怀疑几年前的战乱——无论是鲁特格尔的,还是安克坦恩的,都有死灵法师插手。值得庆幸的是,在他们带来更多的死亡之前,诸神阻止了他们的阴谋。有一两个逃过一劫的死灵法师游荡在黑暗中并不令人意外,我们会告知所有秉持正义与光明的力量多加小心,但我相信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布劳德向他躬身行礼:“感谢你的警惕,兄弟。” “但那或许是……”他迟疑了一下。他事实上本来也没觉得会有太大的问题,只是艾伦沉重的表情给了他太多不好的预感。 布劳德耐心地等待了一下,然后接了下去:“或许是一个强大的法师,但仍然不足为惧。” 拜厄沉默着,点了点头。 走出神殿时,昏暗得不同寻常的天色让他忍不住抬头。远远的地平线上,被狂风撕.扯.的灰黑色的乱云正逐渐堆积起来。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十四章 万泉之城(上) 美好的春天和一整个夏天在埃德·辛格尔百无聊赖的叹息中风一般逝去。他隔了一个月才敢再次去敲伊斯的窗户,三个多月后才敢再一次站在艾伦·德利安的面前。 对于那次失败的冒险,他各怀心事的父母完全被蒙在鼓里——或者至少是假装被蒙在鼓里。那让他幻想着能有机会得到更多的、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但独自一人的冒险实在缺乏吸引力,而他真的再也不敢把娜里亚和伊斯卷入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险中了。 夏末的某一天,当埃德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溜出城堡去透透气的时候,他在父母的房间外听见了母亲怒不可遏的低吼:“他们几个月前就放弃了,却没人敢来告诉我!” “也许他们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那是父亲漫不经心的声音。 听起来不像是平常的吵架。于是埃德好奇地在门边蹲了下来。 “他已经失踪了多久?七年?别告诉我你真的以为他还活着。你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瓦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下这个城堡只是为了交回给他,你好好地保留着他的房间就像他真的还会回来一样!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甚至都不怎么认识。” 现在埃德听出来了,他们在谈论的是斯科特·克利瑟斯,他那个失踪的圣骑士堂叔。 “为什么?因为当我独自一人濒临绝望的时候他是唯一向我伸出援手的人!而正如你所说的,他当时甚至都不认识我!也许这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他从不曾放在心上,但他救了我,还有你的儿子,里弗·辛格尔!” “瓦拉,讲讲道理,你记得当时是你让我离开的吧?你明知道可能发生些什么,你明知道我甚至有可能死在外面!别总是这样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 ——好吧,现在开始进入正题了。 埃德沮丧地准备开溜。他已经听够了这些相互的抱怨和指责,似乎从他记事开始就从来没有停止过,而且愈演愈烈。 门被猛地拉开,没来得及逃走的埃德尴尬地维持着半蹲的姿势。 他的母亲居高临下地对他皱着眉:“埃德,你在这儿干什么?”她没有留给儿子回答的时间:“回你的房间收拾东西,我们要去斯顿布奇。”她的怒火依然在眼底燃烧着,这种情况下最好不要违抗她。 更何况埃德一点儿也不想违抗。 那可是斯顿布奇!——但他衷心希望母亲带他去的原因不是为了把他塞给某个骑士,他这个年纪去当侍从可有点太大了。 . 斯顿布奇,万泉之城,鲁特格尔王国的都城,耸立在被维因兹河和尤利卡山脉所怀抱的南部平原上。一百多年前它还不过是维因兹河沿岸大大小小的港口城市之一,规模甚至比不上当时的维萨城,却因为一个新王朝的诞生而迅速地崛起。 遍布城市的喷泉得益于丰沛的地下水,成为这个城市最吸引游客的景观。相比之下,隐藏在几层石墙后的王宫除了高耸入云的三重尖塔之外乏善可陈——毕竟,没有多少人能见到它真实的面貌。 但正是重重的防御在几年前的战乱中保证了国王的安全,王宫甚至没有遭到任何毁灭性的破坏,城市的其他部分却几乎都沦为废墟。人们用难以想象的速度恢复了它原本的面貌,当埃德骑着马,缓慢地随着人流进入城市时,已经看不见一丁点战乱留下的痕迹。 他看见街道上随意走动的精灵时几乎欣喜若狂。这个北方难得一见的种族在这里甚至很难引起路人的关注,毕竟他们的王国就在隔河相望的森林里。精灵们依然谨慎地保持着与其他种族,尤其是矮人的距离,但人们看来对此都习以为常。 城市里甚至有精灵经营的店铺——至少招牌上是这么说的,如果不是母亲的马车就在旁边,埃德差点就立刻从马上跳下来。 他在马背上扭来扭去的样子和马车外仿佛永不停歇的喧闹声让瓦拉·辛格尔头痛不已。瓦拉的母亲在她年幼时便已死去,她并不确定怎样才能成为一个称职的母亲。她遵照她所接受的教育方式来教育自己的孩子,但那显然无法满足或束缚埃德过于旺盛的活力和好奇心。她不希望埃德成为商人——尽管她不顾父亲的反对嫁给了一个商人,事实证明那并不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瓦拉并不后悔,那样不顾一切的反抗为她赢得了如今的自由和某种程度上的尊敬。 除了为寻找斯科特·克利瑟斯寻求国王的支持之外,她也希望能在斯顿布奇为他的孩子找到更多的选择。一条好的出路,一个好的老师。 或者只是一个好的女孩。 她并不讨厌娜里亚。但那终究只是个木匠的女儿——身份与地位不相称的婚姻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她自己大概就是最好的例子。 喧闹声逐渐远去。马车轻微地摇晃了一下,停在了辛格尔家的宅邸前。里弗·辛格尔在五年前战乱结束后用极低的价格买下这栋原属于“叛乱者”的贵族旧宅,好好地修缮了一番,一年里总有一两个月会住在这里。与喜欢幽静的瓦拉不同,里弗更喜欢城市的繁华。如果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克利瑟斯那种地方,他大概会疯掉。 埃德至少在这一点上更像他的父亲。 瓦拉走下马车时看了一眼她的儿子。埃德牵着马,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让瓦拉想起小时候花园里的某种动物——但他看得更多的绝对不是面前的家门而是远处的人头涌动的街道。 “晚餐前你还有一点时间,我会让埃弗兰找人带你四处看看。”瓦拉无奈地说。当埃德反应过来“四处”的范围并不是他们有点过分华丽的宅邸而是这个城市时,他控制不住地冲过来给了母亲一个大力的拥抱。 “我爱你!”他大声叫嚷,年轻的脸庞因为单纯的喜悦而发亮。 尴尬和淡淡的喜悦在瓦拉从来表情淡漠的脸上激起一点红晕。她低下头整理衣服,尽量让声音更严厉一些:“别惹麻烦,这里可不是克利瑟斯,不会人人都让着你的。还有,换件衣服才能出门。” “当然!当然!”埃德快活地随口答应着冲上了台阶:“埃弗兰!谁是埃弗兰!埃弗兰在哪儿!” 身材矮壮的埃弗兰·肯,斯顿布奇的辛格尔宅邸的管理者,在瓦拉的身边大声地清了清嗓子。 “愿为您效劳,辛格尔少爷。” 第十五章 万泉之城(下) 多利安·肯最讨厌有人说他的家族有矮人的血统。但除了身材之外,他和他的父亲至少还有一点与矮人们相同:他们都不喜欢精灵。 所以,当发现第一次见面的辛格尔家的少爷对精灵有着异常的喜好,并且强烈要求多利安带他去城里“精灵最多的地方”逛一逛时,比矮人高不了多少却同样壮实的年轻人很难掩饰自己的闷闷不乐。 他有意先带着埃德去了城里唯一一家精灵开设的旅馆——当然,只接待精灵。然后远远等在门外,满意地看着黑发的少年很快便被礼貌地“请”了出来。 埃德完全没有泄气的样子,他兴奋得两眼闪闪发光:“好多精灵!里面全部都是精灵!”而多利安只好尴尬地左看右看,踱着步躲远一点,希望自己看起来完全不认识他。 这实在是太丢脸了!就算是城里脸皮最厚的女孩们也没有明明白白在光天化日之下露出这种痴迷的表情的! 埃德冲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多利安,我们去那个精灵开的商店!他们总不会也只接待精灵!” 多利安苦着脸点头同意,没打算告诉埃德那家店其实根本不是精灵开的。 那是一家号称售卖“精灵制作般”的手工艺品的小店,狡猾地在招牌上放大了“精灵”的字眼,既能吸引顾客又不至于招来精灵们的不满。事实上,偶尔也的确会有精灵光顾这里,因为店里的商品其实大多出自矮人之手,而矮人们的手艺,即使是精灵也无法抗拒。 即便是这样明摆着的骗局也没有让埃德·辛格尔失望——在发现看店的女孩其实是人类的时候可能小小地失望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跟那个虽然不是精灵但长得也相当不错的红发女孩聊得热火朝天。 “城里的精灵已经比我小时候少很多了,”泰丝,那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红发女孩说:“人们说精灵正在离开这个世界。” “为什么?他们要去哪儿?”埃德着急地问。 “谁知道呢。”泰丝无所谓地摆摆手。她身材娇小,俏丽的小脸上鼻子微翘,嘴唇总像是微微嘟起,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 “连矮人们也越来越少露面了,你不知道要弄到这些漂亮的小东西有多难。”她指着柜台上一排的戒指,“不给你心爱的女孩儿买上一个吗?我敢打赌,在北方你们绝对没有这样的货色。” “维萨城里的矮人可不少,北方的山脉下都是他们的地盘。”埃德忍不住要为他的故乡争辩一下。 “那可完全不一样。在北方,矮人们知道他们的小玩意儿大多是卖给人类的,而在这里,他们得面对最最挑剔的精灵们,那会让他们卯足了劲儿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泰丝笑意盈盈,“精灵和矮人,我得说,有时候他们真是绝配。” 多利安发出了一个极不赞同的、重重的鼻音,连埃德也忍不住因为脑海里出现的诡异画面而打了个哆嗦。 铜铃声清脆地响起,有人推门而入。 “欢迎光临。”泰丝直起身来。 埃德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进来的女人身材苗条,穿着一身绿色的长裙,脸上为了遮挡夏日炙热的阳光而罩着面纱。 “我猜你们应该能修好这个?”女人说,声音有点懒洋洋的,似乎也并不在意是不是真的能修好。她把一个银色的小盒子放在了柜台上。 泰丝打开盒子,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这可真漂亮!”她说,从盒子里拿出一件小小的饰品。那是一个银色的发梳,装饰只是两片简单的、自然舒展的叶子,其中一片叶子上停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蜻蜓,蜻蜓纤细的脚断了好几根,有一边的翅膀扭曲着,叶片上露珠般的无色宝石也只剩下一颗。 “我猜这真是精灵的手艺。”泰丝把发梳高高地举起来,迎着光,蜻蜓还完好的半边翅膀看起来就像是透明的,埃德不知道金属如何能做出这样的质感。 “你能看得出精灵和矮人做的东西有什么不一样?”埃德忍不住问。 “矮人喜欢更有规律的形状,而且会更华丽,他们会尽可能地加上各种宝石,精灵更喜欢用自然界的植物和动物原本的形态。”泰丝有点得意地解释。 “这的确是精灵做的。”女人揭开面纱,露出浓密黑发的映衬下有点过于苍白的脸,“我不会在斯顿布奇待太久,如果修不好就算了。” “哦,我们当然能修好。”泰丝赶紧说,“不过至少得花上五天的时间。” 女人点点头:“我五天后来取。” 她随手拿过泰丝给她的凭据,转身离开时目光掠过埃德的胸口,似乎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埃德的脸。 她的眼睛是与长裙相似的深绿色,嫣红的唇边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容貌介于端庄和艳丽之间,有点让人看不出年龄。 “这可绝对是精灵的手艺。”她的手指点上埃德的胸口。 埃德有点头昏脑胀地低下头。他的胸口挂着一条链子,链坠是一枚古老的精灵王国的银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领里掉了出来。那是伊斯在他们失败的冒险之后送给他的,看起来没有太大的价值,埃德也就毫不客气地接受了。 “我猜你并不知道它的价值,”女人歪着头问,这让她看起来像个好奇的小女孩,“你从哪儿弄来的?” “朋友送我的。”埃德呆呆地说,“这个很值钱吗?我完全不知道!” “这并不是钱能买到的东西,你的朋友一定很喜欢你。”女人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从哪儿来?北方?你的朋友是个精灵?” “维萨……克利瑟斯堡。”埃德回答:“伊斯……不,虽然他长得像精灵,但他不是。” “哦……”女人沉思着,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埃德的胸口,“如果我是你,我可不会把这个明目张胆地挂在脖子上。”她微笑着罩上面纱,转身离去。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能看看那个吗?”泰丝好奇地问。 埃德老老实实地把链子取下来准备递过去,然后被多利安牢牢抓住了手臂。 “我们得回去啦,辛格尔少爷,天快黑了,夫人会不高兴的。”多利安确信一点,有价值的财物越少给人看越好。 “我会再来的!”埃德大声叫着,跌跌撞撞地被多利安拖了出去。 泰丝笑着挥挥手,微微眯起她琥珀色的眼睛。 第十六章 盗贼与精灵(上) 晚上埃德在烛光下反复地看着那枚银币。银币的一面是一个精灵的侧脸,面目已经有点模糊,但优雅的尖耳还依稀可见,另一面他猜应该是某种徽记,盾形的图案中间有一只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的、长着翅膀的动物。两面都刻有难以辨认的铭文。埃德认识精灵文,但那显然是更古老的文字。 他依然不知道这枚银币到底有什么价值。精灵的历史长得超出人类的想象,他们的王朝更迭远不及人类的速度,却也依旧有太多的历史早已湮灭无闻,即便是一个精灵的历史学家也未必能弄清楚这到底是出自哪个时代。 他摩挲着银币的表面,仿佛触摸到那悠长的、失落的历史,被遗忘的精灵的哀歌。他想起泰丝所说的,精灵们正在离去。也许有一天那些古老的种族都会消失不见,就像传说中最初诞生的巨人一样。也许有一天人类终将独自统治这个世界,但那该是何等的寂寞。 埃德确定,他不会喜欢那样的世界。 他想他可以五天后再去问问那个神秘的女人。如果真的相当、相当地值钱,他得把这个还给伊斯。 他猜伊斯也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他把它送埃德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点歉意。 “也算是精灵的东西,我猜。”他这么说,“当然比不上一柄好剑。” “可我不需要赔偿!”埃德当时皱着眉:“是我让你们陷入危险,如果弄丢了什么,那是我活该!啊……我得赔德利安一匹马!” “就当做一个朋友的礼物吧。”伊斯笑着说。那是他第一次直接地承认他们是朋友,埃德为此高兴了一整天,并且偷偷地把放回武器室的,伊斯用过的那套弓箭又弄了出来,硬塞给了伊斯。 当然,德利安没要他的马也没要他的钱,他只想他离伊斯和娜里亚远一点。 埃斯把银币好好地藏起来,滚上了床,很快就睡着了。 窗子开着,夏末的凉风令人惬意,晚开的玫瑰花香弥漫在空气里。那已经是夏季最后一次的盛放,但无论是花香还是尖刺都无法阻止一个有所图谋的盗贼。 娇小纤细的身影轻巧地越过窗台,直奔埃德藏银币的地方——大概没人教过他藏东西的时候要关上窗。 盗贼举起银币在月光下看了一眼——又一眼。然后,她低声笑了起来。 房间里埃德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只在笑声响起的时候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盗贼无声无息地走到床边,弯腰凑近少年的耳边,吹了一口气。 埃德浑身一抖,迅速地滚到床的另一边,坐起来笑嘻嘻地看着盗贼,深蓝色的眼睛在微弱的月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 “你指望我会被这个骗过去?”盗贼趴在床上,小小的银币在她指间滚来滚去。 埃德揉了揉耳朵,那里还是感觉痒痒的:“我指望你看也不看立刻走掉的,泰丝。” 他原本只是直觉窗外有人在窥视。 被认出来的女盗贼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没人教你不能告诉一个盗贼你认出了他的脸吗?”她用手在脖子上轻轻一横。 “你才不会杀我呢。”埃德笃定地说。 泰丝拉下兜帽,撇了下嘴:“把银币给我,我可以考虑一下。” 埃德坚定地摇头。 “来嘛,有人很想看看它,如果那不是他想要的,我会还给你的。”泰丝的语气就像是在哄小孩子。 埃德继续摇头:“如果就是他想要的呢?” “我会买下来,说真的,你可以在我的店里随便拿走任何东西。”泰丝耐心地说。 “我正在想你店里的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呢。”埃德说。 泰丝有点生气了:“我可不卖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也不是小偷!”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补充道:“一般来说不是。” 埃德还是摇头:“那是我朋友的东西。” “那是属于精灵的东西!” “你又不是精灵!……还是说,‘他’是个精灵?”埃德的眼睛亮了起来。 泰丝瞪着他不说话。 “如果你能介绍我们认识,我会很乐意亲自拿给他看的。”埃德也趴在了床上,跟泰丝四目相对。 “如果我的朋友同意,我也不介意送给他。”他说,“其实你真的可以直接问我要的,我原本打算明天就去找你,虽然眼下这种情况也挺有趣。” 泰丝继续瞪着她,然后恼怒地甩甩头发,站了起来:“明天下午到我店里来。如果你跟他透露一点点今晚的事……” 埃德高高地举起手:“我发誓!没人比我更擅长保守秘密啦!!” 泰丝哼了一声,把那枚普通的银币塞进腰包,转身又从窗台跳了出去。 “不还给我吗?”埃德喃喃地说,然后一个人嘿嘿地傻笑着,在床上翻了个跟头。 . 刚过正午,埃德就出现在了泰丝的小店里,并且欣慰地一眼就看见了柜台后的女孩。 红发的店员兼盗贼用一双昏昏欲睡的眼睛瞪着他:“我说了下午!现在是我的午睡时间!” “对客人可不该用这种态度。”埃德不以为意地东张西望,“你的朋友呢?” “现在也是他的午睡时间!”泰丝恶狠狠地说。 “精灵也喜欢午睡吗?”埃德兴致勃勃地问,“我第一次听说!” 泰丝趴倒在柜台上不想理他,中午这个时间基本不会有客人上门,她也好久没有试过大半夜的出去折腾了,她是真的很想睡。 “泰丝,泰丝,泰丝。”埃德不屈不挠地叫:“你每天中午都这样吗?你不怕有人进来偷东西吗?” “没人敢偷我的东西!”泰丝把脸埋在双臂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回答这个傻瓜。 埃德偷偷地从柜台上拿起一条项链,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当他伸手去开门的时候,一道小小的黑影闪电般地冲到他的脚边,狠狠地一口咬上了他的小腿。 埃德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蹲下来抱住了腿。在他面前,一只只有他手臂的一半那么长的,毛茸茸的黄棕小动物正用尾巴支撑着身体,像人一样直立在他面前,凶猛地对着他呲牙,它新月形的小黑耳朵生在尖脸的两侧,圆溜溜的黑色的眼睛旁边还有一圈黑色的纹路。 泰丝抬起头来,笑得一脸得意:“我说过没人敢偷我的东西。” “这是什么?”埃德好奇地问,忍不住想伸出手摸一摸,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动物。然后他发现那只手上满是血迹,又惨叫了一声。 小动物迅速地抓回他另一只手上的项链,吱吱地叫着跳上柜台,交给了泰丝。 “乖小莫,棒极啦!”泰丝称赞着她可爱又忠心的小宠物,亲昵地挠了挠它的脖子。 “我在流血!”埃德控诉:“我昨晚可没这么对你!” “昨晚怎么了?”有个男人的声音好奇地问道。 “什么也没有!”泰丝迅速回答。 埃德这才注意到靠右的墙边有一条设计得极为隐蔽的楼梯,从他的位置只能看见刚才说话的人的腿,银灰色的长袍垂到他的脚面。 “我能下来吗?”那个声音有点犹豫地问。 “不能!”泰丝说。 “为什么?”埃德疑惑地问。 “因为这里有只见到精灵就会扑上去的小狗。”泰丝瞪着他。 楼梯上的人笑了起来:“是你说过的那位朋友?请上来吧,被莫奇咬到的地方需要治疗,不然你会生病的。” 埃德站起来,呲牙咧嘴地单脚跳向楼梯,泰丝扔给他一个十足残忍的眼神,用手在脖子上用力一横。 埃德做了个鬼脸,欢快地跳上楼梯。穿着长袍的男人弯腰向他伸出手来:“小心,楼梯很窄。” 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身后的阳光在他的金发上投下一圈光晕,尖耳的轮廓隐约可见。埃德觉得他的内心在欢唱着一支他从来没听过的歌,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真的像只小狗扑上去抱着精灵的腿摇尾巴,而是冷静地伸出没有被血弄脏的那只手。 “你好,我叫埃德·辛格尔。” “诺威。很高兴认识你。”精灵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温和。 第十七章 盗贼与精灵(下) 埃德还没跳完那又高又窄的楼梯已经开始喘气,关了店追上来的泰丝不耐烦地在后面推着他。 “你的体力简直连小莫都不如!”她埋怨着。 “泰丝!”精灵的斥责温和而无奈。 埃德终于爬到顶,努力让自己不要难看地瘫到地上吐舌头,他的小腿痛得一抽一抽的,被血濡湿的裤子难受地贴在伤口上。 诺威把他半拖到椅子上坐下,埃德终于才看清了精灵的脸。 “啊!”他大叫着跳起来又跌回去:“我见过你!” 精灵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我不太记得……” “在维萨城的码头!你在一条船上,我在水里,开船的时候你对我说‘小心’!” 记忆中那个炽热的夏天,精灵从船上向他探出头来,金色的长发流泻在肩头,明亮的绿色眼睛像新生的树叶般生机勃勃。 “我十年前的确去过维萨。”精灵的微笑带着歉意,“但是抱歉,我真的不太记得了。”精灵的记忆力并不差,但也很难记得住漫长生命里每一张萍水相逢的面孔。 埃德有点失望,但很快就振作起来:“没关系,我在维萨城住了十几年,只见过一个精灵,那一定是你!……这是命运的安排!” 泰丝抱着莫奇在一边嗤地一笑,翻了个白眼。 精灵半蹲下来剪开了埃德的裤子,对着伤口皱眉:“泰丝,你该教小莫别乱咬人了。” 埃德的小腿上留下了几个血肉模糊的牙印。 “他偷东西。”泰丝理直气壮地说。 “是假装要偷!”埃德反驳,在诺威清洗伤口的时候嘶嘶地吸着气。 “小莫很聪明,但还没聪明到那个地步,它才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泰丝说。那只凶狠的小动物现在在泰丝怀里乖巧得像只猫。 “所以,小莫到底是个什么?”埃德问,他小时候曾经偷偷养过一只从街上捡回来的猫,身上有奶牛样的斑纹,听话的时候会在他手指下呼噜呼噜地叫,凶起来也会对着他呲牙。那只猫很快就因为耐不住寂寞而离家出走,只会偶尔回来找他要吃的。某一个冬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猫鼬。”诺威回答,小心地在埃德的伤口上撒上药粉,“是我从很远的西部荒原带回来的。” “你去过很多地方?” “很多。”精灵包扎完伤口,站了起来。他的身材很高,也不像一般精灵那么纤细,“我喜欢到处旅行。” “他连矮人的矿坑都喜欢。”泰丝说,“你再也找不到这么奇怪的精灵了。” “所以,店里的东西是你带回来的?”埃德问。 “还有一些是我做的,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送给你。”诺威微笑着,埃德注意到昨天那把银色的发梳就放在他身边的桌子上。 “喂!你不能总是这样白送!”泰丝大声抗议,“你是不知道这里的店租有多贵吗!还有那些见鬼的材料!” “那我猜你一定知道这个是什么。”埃德摸出了那枚银币,还故意在泰丝眼前晃了晃,才放在诺威的手心。 精灵翻来覆去地查看着那枚银币,始终挂在脸上的微笑一点一点散去,埃德和泰丝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这个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诺威问。 “一个朋友送我的。”埃德小心翼翼地回答。 “什么样的朋友?” “呃……长得有点像精灵?他的父亲是个木匠。”一个认识半精灵牧师,能要求水神的圣骑士照顾他的儿女的木匠。埃德猜得出德利安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常,但那并不是他的秘密,他不能随意把这些告诉一个陌生人——即便对方是个精灵。 他甚至都没有告诉过自己的父母。 “我猜你的朋友也没有告诉过你他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 埃德摇摇头:“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还是被诅咒过什么的?” 精灵把那古老的银币紧握在手心,感觉到那数千年前被冶炼出的金属冰冷地烙在他的肌肤上。作为精灵他还相当年轻,但也已度过数百年的岁月,他的经历已经比许多精灵一生都还要丰富,凝聚在那小小的银币上的秘密,却仍然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从未想到过那会是真的——被精灵们竭尽全力掩盖了数千年的历史,只在博尔特矮人们保留下来的某本古老的日记中有着残缺不全的记载,如果没有看到这枚银币,他会一直以为那不过是被矮人们刻意扭曲的另一段完全不存在的故事。即便如此,当时他也勃然大怒,差点就断送了他与刚认识的博尔特矮人的友谊。 他有一瞬间想要毁掉这不该出现的证据,然后想起来这证据并不属于他。他缓缓松开手指,意识到他长久的沉默已经让那少年眼神中的不安渐渐累积成惊慌。 “我知道这是不当的请求,”他诚恳地说:“我拥有的一切也不足以交换它,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把它交给我,为此我可以答应你任何的要求,只要我能够做到。” 他明白那或许徒劳的——没有任何秘密能够被永久地掩盖,曾经发生过的事,总有一天会为人所知。他原本也相当热衷于揭开各种秘密,唯独这一件,他只希望能够隐藏得越久越好。 他的郑重其事显然吓坏了人类的少年。他抱着没受伤的那条腿缩在椅子上,用一种受惊的小动物的眼神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猛力地点头:“给你!” 他干脆得让精灵也怔了一下,才迟疑地确认:“真的?” “给你。”埃德认真地再次点头,“那本来就是精灵的东西,而且看你的脸色,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有点对不起伊斯,我也绝对不想再拿着它。” 诺威笑了,人类的坦率总让他觉得相当可爱:“作为交换,你有什么要求?” 埃德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仰起脸,大大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竭力隐藏的羞怯和不安,像是唯恐被拒绝:“可以做我的朋友吗?以及我的朋友伊斯的朋友?这银币是他送给我的,如果我们都是朋友,我想一切就都没问题啦!” 压在心底的黑暗仿佛也不可思议地减轻了重量。诺威笑着弯下腰,轻轻搂了搂少年尚且单薄的双肩:“当然,我的朋友。” “其实你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粘着他不放吧!”泰丝嗤之以鼻,“诺威,假装那枚银币没什么价值然后让我随便用什么东西给你换回来有那么难嘛!被这家伙粘上,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我想不会。你有后悔过被我粘上吗,泰丝?” 红发的盗贼脸红了一下,她懊恼地咬着嘴唇,把莫奇扔到了诺威的怀里:“我得去看店!总有人得赚钱养活一个总是惹麻烦的精灵!” 埃德的头跟着泰丝的身影转了一个圈,然后又转回诺威的身上。 “你,粘上她?”他眼中闪烁着好奇。 “哦,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诺威故意拖长了声调。 埃德在椅子上扭动着,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瘫了下来。 “有什么吃的嘛?”他充满期待地问:“我最喜欢听故事的时候来点小点心了!” 第十八章 迷踪(上) 埃德并没有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泰丝的小店里。他陪着母亲拜访了好几家他压根儿不认识的“朋友”,参加了好几次无聊到死的宴会,跟多利安或者诺威游览了这个城市的许多地方。 有个精灵作为向导固然令人开心,但多利安也是相当令人愉快的同伴,在他矮人般顽固而不知变通的表面之下,偶尔闪现的按捺不住却又竭力隐藏的孩子气让埃德觉得十分可爱。 如果多利安听到埃德用孩子气来形容他一定会气死——他再也没见过比埃德更孩子气的人了,而他居然还敢说他“孩子气”? 瓦拉在家的时间几乎和他一样少。从她越来越疲惫的面容判断,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埃德对斯科特·克利瑟斯怀着情理之中的尊敬。一个为了保护战乱中人们而失踪的圣骑士理应受到尊敬,但他并不十分理解瓦拉的执着。他甚至曾经因为“斯科特”这个名字时常成为父母争吵的起因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怀着轻微的怨怼。 当带着凉意的微风开始驱散夏季的炎热,而埃德无意中发现瓦拉在无人时独自落泪,他意识到,该是带母亲回家的时候了。 他从泰丝那里买了一条项链作为送给母亲的礼物。当他把项链给母亲戴上,注意到她因为惊讶和欣喜而微红的眼眶时才意识到,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送给过母亲什么礼物了,哪怕是一束小小的野花也好。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不是露出了愧疚的神情,因为母亲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那更像是个安慰而不是感谢。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他假装轻快地问。 这个问题让瓦拉的脸色沉了下来:“很快。”她勉强笑了笑,“如果你那么想回家的话,我们过两天就出发。” “我猜事情不太顺利?”他小心翼翼地问,估摸着母亲大概会像以前那样含糊地应付过去。在她眼里,他大概永远都是个孩子。 令他意外的是,瓦拉看了他一会儿,很直接地回答了他:“是的。我见过了国王,见过了水神的大祭司和圣骑士团的团长,他们不会再把寻找斯科特作为一个任务。” “我很……抱歉。”埃德说,那一刻他是真的为了母亲脸上难过的神情而难过。 瓦拉摇了摇头:“斯科特的朋友们还没有放弃,肖恩·佛雷切说如果有任何确实的消息,骑士团愿意随时提供帮助,我想我也没办法要求更多了。” “你已经尽力了,母亲。”埃德诚心诚意地说。 “他救了你和我,孩子。他让我觉得除了你之外我还有亲人。”瓦拉若有所思地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黑色,然后摇了摇头:“你说得对,我已经尽力了。我们回家吧。” 回克利瑟斯之前埃德被瓦拉拖着去参加了最后一个宴会,一个名字长得他根本记不住的年轻小姐的生日宴会。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带你来斯顿布奇?你得认识更多的朋友,埃德,我并不想强迫你做出任何选择,但很多跟你同龄的孩子都已经结了婚继承家业——你得对这个世界有更多了解,才有更多选择的余地。”瓦拉难得耐心的跟他解释,他也只能耐心地从头到尾保持了完美的礼节,除了到最后他也还是没记住那位长得并不难看的小姐的名字。 回家时候已接近午夜,路过泰丝的小店时埃德意外地发现店里的灯还亮着,他踌躇了一会儿,决定干脆顺路去道个别。 他跟母亲打了招呼,并且拒绝了护卫。 “我很快就会赶上你们的。”他保证,然后敲响了店门。 泰丝很快就开了门,看见他的时候显然并不怎么高兴。 “啊啊,是你。”她干巴巴地说。 “你以为会是谁?”埃德问道,随手把马栓在店门口的路灯柱子上,“诺威不在吗?” “他这几天晚上比我还要鬼鬼祟祟。”泰丝不满地说,把他让进店里,“这很不对劲……而且全都怪你!” “我还以为你已经开始喜欢我了。”埃德假装伤心。 “全都怪你!你和你那枚该死的银币!”泰丝和怀里的莫奇一起对着他呲牙,“去偷它的那天晚上回来时我就被奇怪的家伙攻击……自从弄到那个他就心神不宁,我知道他在找那个认出那玩意儿的女人,但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红发的盗贼焦躁地跺脚:“今晚我跟踪了他,但他居然敢甩掉我!” 埃德拉掉整齐的马尾,把头发挠得乱乱的,觉得这似乎的确是他的责任,但他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那怎么办?我明天就要回克利瑟斯了……”他喃喃地说。 “终于!”泰丝气呼呼地说,“再见!” 少年的脸上一瞬间闪过有点受伤的表情。泰丝愣了一下,感觉自己像是踢了一只小狗。 “好吧,”她尴尬地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诺威真的很喜欢你。” “你呢?”埃德迅速地恢复过来,笑嘻嘻地问。 “如果你的脸皮不这么厚的话,我大概会更喜欢你一点。”泰丝没好气地瞪他,“赶紧回家吧,这个地方的夜晚可不像看上去那么安全。” “诺威会没事的。”离开前埃德笨拙地安慰泰丝,“他可是个精灵呢。” “精灵又不是万能的,你这个傻瓜。”泰丝没精打采地叹着气,然后努力振作起来,“不过你说得对,他会没事的。快滚!”她轻轻踢了他一脚。 她的笑容稍稍驱散了埃德心里的不安,但回家的路上,那个神秘女人苍白的脸仍然不断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第二天一早,埃德在出发之前冲到了泰丝的店里,诺威依然不在,泰丝开始有点慌乱。但当埃德表示他可以留下的时候她摇头拒绝了:“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她直截了当地说,“如果有需要,我会去找他的族人和朋友。别担心,我会让诺威给你写信的。” 她的笑容有点勉强,但初升的阳光在她的红发上跳跃着,温暖而美好,那让埃德不由自主地相信,一切都会没事的。 离开斯顿布奇时,埃德一路上频频回头,无法安心。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跳下马来,叫停了整个队伍,把头探进进母亲的马车。 “我们再晚一天走行不行嘛?”他厚着脸皮要求,“我的朋友不见了,我不能就这样走掉!” 瓦拉看他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意外地没有生气。 埃德骑着马跑回去的时候,泰丝正关店准备出门。 “泰丝!”他叫道,“诺威回来了吗?” “没有……你不是今天走吗?” “我跟你一起去找他。”埃德从马背上弯下腰,向泰丝伸出手,“要上来嘛?” 泰丝没再犹豫,在马鞍上轻轻一撑就跳上了马背。 “这可是你自己要跟来的,如果遇上什么危险,我铁定会先救小莫!”她恶狠狠地在埃德耳边警告他,不想让那个家伙知道她的确因为他的出现而安心了许多。 “当然啦,当然啦。”埃德随口应着,“我们要去哪儿?” 泰丝知道城里几个诺威常去的地方,精灵的旅馆“星夜”是其中之一。那里的经营者认识泰丝,虽然对他们也并不热情,但至少没有立刻把他们请出门外。 “诺威昨晚的确来过,但他很快就离开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褐发绿眼的精灵告诉泰丝,特意放缓了语速的精灵语听起来有几分屈尊的意味。 “他是一个人离开的?”埃德在一边用流利的精灵语问道。 “他总是一个人来来去去。”精灵说,“他在这里并没有……太多的朋友。” 埃德有些奇怪,泰丝看起来却不以为意。 “谢谢。抱歉打扰了你们。”她客气地道谢,把似乎还想说什么的埃德拉了出去。 “就这样吗?都不需要说一句‘如果有诺威的消息,麻烦告知我们一声’吗?”埃德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他说诺威没有太多的朋友?诺威是那么好的精灵!” “只是‘在这里没有太多的朋友’!”泰丝抢先跳上了马,抓住缰绳,埃德只好坐到她身后,“诺威的朋友大多都不是精灵。” “为什么?”埃德还是不明白。 “因为大多数精灵都是装模作样自以为是,只看得见自己的鼻子尖的混蛋!”离开旅馆有一段距离之后泰丝才气呼呼地回答,“你问我为什么不留一句‘如果有诺威的消息,请怎样怎样’?因为如果连他们都已经有了诺威的消息,他不是好端端地又去了星夜,就是已经死掉啦!——” 她骤然停了下来,像是自己也被这样的“如果”吓到,好一阵儿没再说话。 第十九章 迷踪(下) 斯顿布奇的每个路口基本都有一座喷泉,但埃德已无心欣赏。他们走过小半个城市,在一家武器店前停了下来。 泰丝跳下马,一脚踹开半掩的门,大声叫着:“有人吗!” 埃德急急忙忙地栓好马跟了进去,只听见里面乒乒乓乓像是一堆重物掉落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惨叫。 “门罗?”泰丝皱着眉头在狭窄黑暗,到处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各种长剑、巨剑、细剑、弯刀、钉头锤、战斧、长弓、圆盾、塔盾……的小店里艰难地绕来绕去,不耐烦地叫道:“你被砸死了吗?” “还差一点!”那个声音呻.吟.着,“泰丝?是你吗?来帮帮我!” 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被一堆倒塌的武器压在下面的店主,一个看起来还没有埃德年纪大的男孩。挪开一面沉重的盾牌,能看见一柄长剑的剑尖直直地从男孩的大腿边扎进了老旧的木质地板,那让埃德都吓出一身冷汗,男孩看起来却对此习以为常。 “好险,好险。”他一迭声地说着,脸上却没有一点害怕的神情,白净的脸颊散布着不少雀斑,短短的褐色头发不怎么服帖地向各个方向支楞着。 “你家老头子呢?”泰丝拔起剑,“就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 “他去了尼奥,还得好几天才能回来。”名叫门罗的男孩回答,对伸手拉他起来的埃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你是泰丝的追求者吗?” “哈?”埃德呆呆地说。 “他是诺威的追求者。”泰丝用剑身啪地拍了一下门罗的屁股,一脸揶揄地代埃德回答,“你这几天有没有见过诺威?” “哦,爸爸走之前他来过,之后就没见过他啦。”男孩回答,“你是在查诺威有没有背着你偷偷地养其他女人吗?” 泰丝这次用剑柄猛敲了他的头:“老头子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泰丝!”男孩抱着头分辩,“我一直都有告诉帕蒂,诺威是泰丝的!” “帕蒂才四岁!”泰丝吼道,“你跟她说这些干嘛!” “因为帕蒂很肯定地说她长大会嫁给诺威。我是在为你减少未来的敌人。” 泰丝看起来很想用剑尖直接去戳男孩的胸口。埃德心惊胆战地向前一步,夺过了泰丝手里的武器。 “我们是来找诺威,记得吗?”他小心翼翼地提醒。 泰丝瞪了他一眼。 “诺威真的不见了吗?”男孩睁大眼睛,稍微严肃了一点,“我真的好几天没见过他啦,我只知道他向老头子打听过一个黑头发女人的消息。别担心,泰丝,我觉得诺威不像是喜欢那个女人。” “闭嘴!”泰丝说,她知道诺威在打听的是谁,“你父亲知道些什么?” “哦,虽然他几乎认识城里每一个漂亮的女人,但那个女人似乎是新来的,而且非常神秘,他也只知道她住在上城区。” 上城区是斯顿布奇的贵族和富商们居住的地方,占据了城西相当广阔的范围。辛格尔家也住在上城区,埃德对泰丝投来的目光摇摇头。自从在泰丝的店里见过那个女人一面之后,他再也没有看见过她。 “我在上城区认识一些人,我们可以去那里问问。”埃德建议,后悔自己没有像瓦拉希望的那样,“认识更多的朋友”。 泰丝点点头:“我们再去问问老乔伊,如果连他也不知道,我们就去上城区。” 当他们走出武器店时,门罗探出头来大声叫道:“泰丝!如果你需要帮忙……” “我会去找你姐姐的,乖乖看店吧小鬼。”泰丝头也不回地说。 “他还有个姐姐?”埃德有点羡慕。他是独生子,从小都很希望自己能有个兄弟或姐妹,但瓦拉生下他的时候是早产,或许因此对身体造成了伤害,再也没能怀上另一个孩子。 “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两个妹妹。”泰丝回答,“全都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他家的老头子可厉害啦。” 埃德瞠目结舌,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也会有一堆他不知道的兄弟姐妹,而且越想越觉得那很有可能,里弗·辛格尔如果是个忠诚的丈夫,瓦拉跟他也就没那么多可吵的了。 “他的姐姐是个雇佣兵,用起剑来像个男人。叛军冲进斯顿布奇的那一年,她拿着剑站在家门口,没让一个人闯进去,那些试图打倒她的士兵的血顺着台阶流了一地,之后所有的人,无论哪一方,路过他家门前时都不敢靠得太近。”泰丝不知道埃德在想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不停地说话能让她感觉轻松一些。 “那时你和诺威也在城里吗?”埃德问道。 “当然。诺威想带我去精灵的王国,可我不肯,他只好留下来陪我。”泰丝对此有些得意,“这里可是我的家,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才不会因为有一堆混蛋冲进来就逃之夭夭。” 她想起那些混乱的日子。因为担心她的安全,诺威寸步不离,没人想要得罪精灵,他们的小店因此而毫发无损。即使她偷溜出去自找麻烦,诺威也总是能迅速地找到她,把她安全地带回家…… 她突然拉住了马,向街边喊道:“乔伊!” 一个灰白的头发已经半秃,身形臃肿的男人转过身来,眼里是仿佛永远宿醉未醒的浑浊。 “泰丝!好女孩,你这是要去哪儿?”他注意到了和泰丝骑在一匹马上的埃德,“这是要打算和有钱人家的少爷私奔吗?虽然不是什么坏主意……” “乔伊!”泰丝不耐烦打断了他,“你昨晚见过诺威吗?” “你的精灵?哦,见过,昨天见过,今天也见过,他要是回到店里发现你跑了,说不定会伤心的……” “回到店里?”泰丝再次打断他,声音变得尖锐而急促。 “我刚刚看见他的时候,他的确是在往你们的小店里走呐,好姑娘,你今天是怎么啦?” 泰丝没有理他,策马向店里奔去,路上的行人纷纷躲避,有人干脆骂了起来。 “泰丝!”埃德不得不抱住女孩的腰,“你想让诺威刚刚回来就去监狱里接我们吗?!” 泰丝没说话,但总算冷静下来,开始把缰绳往回收,让那匹灰色的母马恢复到小步奔跑的速度。 “我绝对会让莫奇狠狠地咬他。”女孩喃喃自语,那只猫鼬一直缩在她的腰间的一个小包里睡觉,连头都没露过,似乎一早就知道精灵不会有什么危险。 “诺威真的有很多奇怪的朋友。”总觉得有点尴尬的埃德努力把话题岔开。 泰丝摇摇头:“他认识很多人,对每个人都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他,但没几个人是他真正的朋友。” 或许因为心不在焉,她说话比平常更为直接。 “……我呢?”埃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脱口问了出来。他知道自己简直就像一只自己找上门求收养的宠物,多少有点无赖,但他是真心喜欢诺威和泰丝。 但泰丝没有回答。 店门果然是打开的,红发女孩一声不响地跳下马冲了进去。埃德走进门时,正看见泰丝扑过去跳到了诺威的身上。 他本以为那是个亲密的拥抱,有点脸红地扭过头去,却听见精灵奇怪地叫了一声,忍不住又转过头,看见诺威正一脸苦笑地捂着脖子的一边。 “诺威·逐日者,“红发女孩恶狠狠地叫出精灵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点微颤的鼻音,”如果你敢再这么干,我绝对会咬断你的脖子!” “我知道,对不起,我只是遇上点麻烦。”诺威温柔地道歉。他看起来有点憔悴,但从头到脚依然完完整整,干干净净。 “只是不小心卷进了一场原本与我无关的麻烦,等我脱身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再次道歉,“对不起,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泰丝重重地哼了一声,终于放开了他。 精灵带着歉意向埃德微笑:“抱歉,她拖着你来找我吗?” 埃德摇摇头,他很高兴精灵没事,但他现在好像有点笑不出来:“不,是我自己要陪她的。” “埃德,你没事吧?”精灵担心地问,他年轻的人类朋友看起来不太像平常那个单纯快活得有点没心没肺的他。 埃德深吸了一口气。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你真正的朋友的!”他大声说。 “……什么?”诺威显然没听明白。 泰丝响亮地笑出声来。 “泰丝,你又欺负他了吗?”精灵无奈地问。 “不行吗?那真的很有趣嘛!”泰丝睁大眼睛。 “泰丝说你没有多少真正的朋友……所以,那是假的吗!”埃德大叫,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不,那是真的。”诺威说,“我是个不怎么像精灵的精灵,所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有很多人我认识了差不多一辈子,也无法称其为朋友,有些人我只见过一面,却很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他走到埃德面前,微笑着把手放在他的肩头。 “如果我称呼你为‘我的朋友’,那么你必定就是我的朋友。” 许多年后埃德还记得精灵手心的温暖。成为诺威·逐日者的朋友,是他一生之中最为自豪的成就之一。 第二十章 惊变 埃德·辛格尔兴高采烈地再次踏上了回家的路。分手时候诺威欲言又止地让他“路上小心”,埃德隐约觉得那并不是一句单纯的祝福,但也并没有放在心上。何况一路上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只不过,瓦拉一回家就开始生病。她的身体并不是很好,长途的旅行消耗了太多的体力,一点点带着秋意的凉风就能让她倒下。里弗去了尼奥,比斯顿布奇更遥远的海边的城市。埃德发现他必须在照顾母亲的同时开始学着打理城堡里大大小小的事。娜里亚偶尔会来看他,给瓦拉做些可口的小点心,但伊斯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你知道,他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突然睡着,最近比以前更严重些,他不想吓到你。”娜里亚告诉他。 等母亲的病痊愈,里弗从南方回到城堡,埃德才终于可以无事一身轻地去找伊斯玩。他还得告诉伊斯他交了个新朋友,一个精灵!还有那枚银币,也许他可以帮诺威问问伊斯他到底是从弄来的那个…… 德利安家的门开着,但是没有一个人在。 那也不是很奇怪,娜里亚常常会去村子里的酒馆帮忙,艾伦不在家的时,她会顺便把伊斯也带上。村子里的人出门经常都不会关门。 他掉头去酒馆,却在路上发现艾克伍德森林里冒出滚滚的黑烟,有人边跑边喊:“着火了!森林烧起来了!” 那是秋天,干燥的森林很容易就燃起大火,有经验的村民们开始自发地组织起来去救火,埃德不由自主地跟着人们一起跑。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娜里亚,她正挽起头发,似乎也准备去帮忙,但伊斯并不在她身边。 “伊斯在哪儿?”他问她。 “他在家啊。”娜里亚回答,“哦,你最好去告诉他,叫他别过来,要是他烧焦了头发,艾伦可不会高兴的。” 埃德开始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毫无来由的恐慌和不安,像是冰凉的水,一点点地漫上来。 他跟着人们跑进了森林,但他并不知道该怎么救火,他在黑烟中呛咳着,发现自己事实上只会妨碍到其他人后,死心地远远逃到了一边。 森林里没有着火的地方显得格外的安静,动物们大概都像他一样,早已远远逃开。在他为自己的无能而沮丧时,突然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回过头,他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伊斯!”他欣喜地大叫起来。 但他的朋友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伊斯身上挂着被火烧得破破烂烂的衣服,裸露的身体却泛出奇怪的、像是在闪光的银白色。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另一个方向,脚步迅速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沉重感。 埃德叫着朋友的名字追上去,担心他是被烧伤又被烟给熏晕了。但当他一把抓住伊斯的手臂,触手处却不是柔软的肌肤,而是金属般冰冷、光滑而坚硬的东西。 鳞片? 埃德疑惑地看着手指下那一片片银白。抬起头,在那张他熟悉的、彷佛精灵般的面孔上,一双金黄色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 伊斯并不是第一次听见那种奇怪的语言。 它偶尔会在他睡梦中出现,低沉而威严。那像是某种召唤,从遥远的时空中传来,试图唤醒沉睡在他血液中的某种力量。但一旦醒来,他就会立刻忘记。 但这一次并不是梦。 他放下了手里的凿子——艾伦经常不在,他知道那是为了寻找斯科特,所以他开始学着做一些木匠活儿,毕竟村里只有德利安这一个木匠。 侧耳倾听时,那声音又消失了。 他疑惑地发了一会儿呆,刚准备继续干活,那声音再次响起,模模糊糊,却让人更想听个真切。他不确定那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还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但那确实让他开始烦躁起来。 他失去了干活儿的兴趣,把凿子扔进工具箱,考虑着是去找娜里亚还是干脆睡上一觉。 但那声音不肯放过他。 “来。来这里。”它突然改变了腔调,变得柔软而甜美。 并不是被诱.惑.,而是纯粹的好奇驱使伊斯向森林中走去。他意识到那是某种陷阱,但一如往常,他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有一种微妙的恼怒。 稍微深入森林之后,他察觉到四周突如其来的安静。 不再有鸟叫,不再有草木窸窣,甚至连风声都仿佛被吞噬。只是一片死寂。 他停了一会儿,有些犹豫,但那声音再次响起。 “伊斯康提亚·艾伦·克利瑟斯。”它呼唤着他,用几乎从来没有人叫过的全名,“这并不是你的名字。” 那平静中蕴含着某种奇异的讥讽,成功地激怒了他。 “你是谁!”他出声叫道,向前迈步,“你到底……” 炽热的火焰轰然而至,打断了他未出口的疑问。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烈火将他整个包围。世界在扭曲中令人晕眩地晃动着,视野的边缘尽是火红,皮肤被烧灼时的剧痛让他在惊骇中张开嘴,一声惊呼还没能发出,就在瞬间席卷全身的寒意中失去了意识。 火苗贪婪地舔上了枯黄的树叶,疯狂地向周围蔓延,然而在那原本是火焰中心的地方,伊斯身上的火已经完全熄灭。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灰烬之中,黑红干枯、失去生命的皮肤正成片地脱落,迅速新生的肌肤上,银白的光芒一点一点闪烁着延伸。 “伊斯!”一个低沉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冲过火焰出现在他身边的男人有一头短短的黑发和线条坚毅的五官。他原本似乎想抓住伊斯的手臂,却又猛然停住,敏捷地向后退去,拉开长弓,用箭尖对准了那个他原本以为是他今天负责看护的少年的生物。 朱尔斯,拜厄的双胞胎哥哥,是个堪称见多识广的猎人,但他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的——怪物。 它有着人的形体,却从头到脚覆盖着银白色的鳞片,弯曲的利爪在手足的尖端泛着寒光。它漠无表情地看着他,金黄色的双眼里,像爬行动物般竖着的瞳孔微微收缩,显得冷酷而危险。 手一松,长箭呼啸而出,射向那怪物的右腿。 他并不想杀了它。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意识到这怪物或许与伊斯有关。 那支箭撞在鳞片上,无力地跌落,但显然还是让怪物感觉到了疼痛,它怒吼了一声,向面前的敌人挥出利爪。 身后便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黑烟干扰着猎人的视线。他意识到情况对自己相当不利,迅速退向火焰的间隙,同时再次射出一箭,将怪物引入火中。 然而火焰甚至无法靠近它的身体,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逼着它们向两边退去。那怪物动作极快,他能够依靠的只有对这片森林的熟悉。 但那怪物的动作变得迟疑起来,有好几次它茫然地停在原地,晃动着头,似乎想摆脱什么东西,然后它突然改变了方向,扔下措手不及的猎人,迅速消失在林中。 猎人疑惑地摇摇头,追了上去,他可不希望那东西出现在村子里。 . 他的意识仿佛漂浮在另一个世界——一个空旷无垠、混沌不明的世界里微小而孤独的一点,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绝望地坚持着,似乎明白再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纯然的力量正掀起无边无际的巨浪,顷刻间就能将他完全地吞没。恐惧像一个巨大的黑洞,而他深陷其中,一边尖叫着想要逃开,一边疯狂地想要把一切都撕成碎片。 他根本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当有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他几乎克制不住地想要立刻挥爪撕裂那柔软脆弱的身体。 然后视野中出现埃德被黑烟弄得脏兮兮的脸,每次瞪大时就会显得大得过分的蓝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伊斯?”他问他,“你怎么啦?” 像是在长久的挣扎之后终于看见透过水面射下的微光,他艰难地试图抓住自己零碎不堪的意识,浮出水面,眼角却突然划过蓝白色的弧线。 他本能地扑向埃德,把他压在自己的身体下面,那还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黑发少年一脸茫然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伊斯,你到底在干嘛?”他用力推他,然后在另一道闪电划下时候吓得大叫一声。 “搞什么!在打雷吗!我没有听见响声嘛!”他叫嚷着,蜷在伊斯的身体下一动不动,然后又开始用力推他:“伊斯,喂!这样你会受伤的,我们得离开这儿!” 他们得离开。 伊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被埃德拖着向前跑。 又一道闪电在他身边无声地炸开,强烈的光芒让他瞬间眼前一黑,视线里最后的画面是埃德被弹开的、毫无生气的躯体。 怒火咆哮着喷涌而出,主宰了一切。 那之后的一切都像是梦中的幻影,无论他如何努力地睁大眼睛都看不分明。面前仿佛有一个红色的身影飘忽不定,有时看起来又不过是一片虚无的黑暗。他看见朱尔斯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对他举剑,神情和动作却都奇怪地缓慢而扭曲。耳边一片令人心烦的噪音,唯一能够听清的只有血管里血液奔腾的声音,轰然如雷鸣。 他能感觉到愤怒。 愤怒、无助、狂躁、轻蔑、恐惧,都在他的脑海中沸腾,而愤怒仿佛一头凶猛的野兽,它吞噬一切。 当一道白光刺痛他的双眼也刺破了仿佛梦中的迷雾,伊斯茫然地眨着眼,清醒过来。 站在他面前的是拜厄。那个曾对他微笑的圣骑士此刻正居高临下,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神情面对着半跪在地上的他,锋利的长剑正对他的胸口。 “你对他做了什么?!”男人怒吼着,眼神中是赤.裸.裸.的惊惧、仇恨与厌恶。 伊斯低下头,困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细小的白色鳞片覆盖在手背上,银色的利爪从指尖伸出,鲜红的血液蜿蜒着,滴落在朱尔斯血肉模糊的尸体上。 恐慌与无助像一张冰冷而无法挣脱的网一般落下,牢牢禁锢了他的四肢,他无法动弹,无法开口,眼睁睁地看拜厄手中的长剑举起又落下,再次犹豫地停在他胸口。 心底的野兽再一次怒吼着,想要破笼而出。 ——“伊斯。” 他听见谁的呼唤,斯科特,艾伦,娜里亚,或埃德。 那是他的名字,他不是什么怪物,他只是一个人类。 他闭上双眼,拖着所有属于或不属于他的意识,沉进冰冷黑暗的水底。 第二十一章 囚徒 很冷,仿佛骨髓里都结着寒冰。 伊斯从来都不怕冷。小时候,哪怕是在泼水成冰的严冬,他也能赤着脚,穿着单薄的睡衣在走廊上跑来跑去。只要在家,斯科特总是会抓住他,坚持不懈地给他裹上厚厚的衣服,厚到他简直能像个球一样直接在走廊上滚。 他曾经因为不适而哭闹,把穿好的衣服一层一层地扯下来,而斯科特只是叹着气,再一层一层地给他套上去,有时候他也会失去耐心,只是板着脸瞪着他,直到他抽泣着自己把衣服乱七八糟地裹回去,再扑进哥哥的怀里寻求谅解和安慰。 现在想起来,斯科特从未解释过“为什么”。就像他从未解释过伊斯的母亲到底是谁,为什么他拥有夜视的能力,为什么他身上的伤口总是好得特别快。而城堡里的人们和哥哥的朋友们也总是熟视无睹,仿佛一切正常。只有艾伦·卡沃偶尔会告诉他,有些事永远不能让陌生人知道,因为“人们会害怕跟自己不一样的人”。 但他也从未解释伊斯为什么会跟其他人不一样。 伊斯曾经问过“为什么”,各种各样的为什么,如果斯科特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就绝对不会再问第二次。 现在他想问“为什么”,他想知道隐藏在所有那些“不一样”的背后的真相,却没有人可以回答。 他缩在房间的一角,把自己蜷得尽可能的小。被火烧过又被撕扯过的衣服破烂地挂在身上,干枯的血迹变成暗红色的硬块,但他浑身已经没有一点伤口。 没有伤口,没有鳞片,没有尖锐如匕首的指爪。伊斯真的希望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希望有人能打开那扇紧闭的铁门让他回家。但那扇门从他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知道门外一直都有人。脚步声来了又去,有人曾在外面激烈地争执,他听见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人们打开门上小小的窗户看进来的时候,会有昏黄的火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想躲开那些仿佛是在看一只令人恐惧和恶心的野兽的目光,但这个房间太小,他根本无处可逃。 从窗口送进的食物他碰也不想碰,就任由它们落在地上。房间的角落里有个水槽,他不知道水是从哪里引来又流向哪里,但那若有若无的流水声有时会让他烦躁得几乎要发疯。 有时候他会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克利瑟斯城堡塔楼里那个小小的房间,被斯科特,被整个世界所遗弃,无论如何呼喊,也没有人能听到。 他昏昏沉沉地睡去又醒来,越来越无法压抑的焦躁和愤怒在他的脑海中冲撞,像是有千百匹野马疯狂地来回奔跑。他模糊地记得自己似乎曾经狂乱地咆哮着用力捶打那扇沉重的铁门,锐利的指尖划过金属时的声音刺耳得令人疯狂。那或许是梦,或许是真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当埃德的声音从那扇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窗口传进来的时候,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伊斯!伊斯!”梦里的那个声音不屈不挠地叫着,让他莫名地恼怒起来。 他抬起头,小小的一点火光照在了他的脸上。 “伊斯!”那个声音变得更大也更清晰。 伊斯跳起来冲了过去,这个房间似乎半沉在地下,窗子太高,他即使踮起脚也看不见窗外。 一只手伸了进来,胡乱地摸索着。 “伊斯!你在那儿吗!”埃德在外面焦急地叫着。 伊斯伸手抓住朋友的手,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我以为你死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窗外安静了一小会儿。 “你哭了嘛?伊斯,别哭,我还活得好好的呢!虽然莫名其妙被雷劈……不过已经完全、完全没事啦!你受伤了吗?” “没有……这里是哪儿?” “柯林斯神殿的地底!”埃德听起来气急败坏,“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些混蛋居然在神殿底下修监狱!!我他妈居然曾经来这里想当圣骑士!……好吧也没有真的想!娜里亚被他们关在家里出不来,艾伦还没有回来……伊斯,伊斯,别担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伊斯听见了脚步声,埃德的声音也变得慌张起来。 “你是怎么进来的!”有人在厉声喝问,“守卫在哪儿?!” “你管不着!”埃德大声吼回去,“你们到底有什么权利把人关在这里!” “他不是人!”男人不耐烦地说。 埃德的手被人拽了出去,伊斯紧紧地贴在门上,忍不住浑身发抖。 ——不是人,那他到底是什么? “你才不是人呢!放开我!”埃德似乎被人抓住了,他挣扎着大骂,脚胡乱地踢在铁门上,“你们还有脸叫自己圣骑士!无耻!不穿衣服的兽人都不会欺负小孩子!!……” 叫骂声逐渐远去,终于消失。 伊斯在门边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缩回他的角落,无力地抱住了头。 他到底是什么? 在黑暗与寂静中很难判断时间,恐惧与愤怒再次来回撕扯着他的理智。脑海里的一切随着时间一点点流失,留下巨大的的空洞,只有记忆里残余的温暖仿佛一根纤细却异常坚韧的线,勉强维系着他身为人类的意识。 有好几次伊斯似乎再次听见那极为遥远而低沉的声音,用他梦中曾听过的异常熟悉的语言,侧耳细听时却又总是消失不见。 当伊斯开始感觉到干渴和饥饿的时候,终于听到了期待已久的脚步声。 一轻一重,有一声是包着布条的木头敲击地板的闷响。 门打开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就像许多年前艾伦·卡沃打开那扇塔楼房间的木门,金发金眼的小男孩站在那里,抬头恍惚地叫他:“斯科特”。 . “艾伦……”伊斯低声叫着,金色的眼睛里却不再只有迷茫、委屈与无助。 他清醒而警惕,随着跳动的火光变化不定的竖瞳里有被压抑的愤怒和彷佛天生的骄傲。那是艾伦从未在安静内向的伊斯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艾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是没有预料过眼前的情形,他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现在才知道那远远不够。 凯勒布瑞恩曾经说过,他们有太多的秘密,总有一天那些秘密会像雪崩一样倾塌,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彻底掩埋。 他宁可现在面对的是一场雪崩,或者干脆是一条完全被愤怒控制的冰龙,也好过在这里满怀苦涩,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无辜的少年解释那些他本不该承受的痛苦。 “艾伦·卡沃,我到底是什么?”少年轻声问道。 第二十二章 怪物 “你是……一个特别的孩子。”艾伦声音干涩地回答,“我们在旅行途中捡到了你,并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谁。我们大都是居无定所的冒险者,于是斯科特把你留在克利瑟斯城堡,当做是他的弟弟。我们曾经怀疑你多少有一点精灵的血统,但是已经太过稀薄而难以确认……” “精灵的身上会有鳞片和利爪吗?”伊斯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讥讽。 “那或许根本就不属于你,只是某种变形的法术。”艾伦不动声色地继续编织着谎言,他知道那几乎算是垂死挣扎——但只要面前的少年还没有完全变成一条龙,他总还有一丝机会让他继续保持人类的形态。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埃德只知道似乎有人操纵闪电来攻击你们,那里有一个法师?”他问道。 “我不知道……”伊斯喃喃地说。他告诉艾伦那个奇怪的声音,突然爆炸的火球,他零碎不全的记忆,他无法控制的愤怒和力量…… “你能听出那个声音是谁吗?”艾伦问他,不安地等待着答案,害怕某个熟悉的名字会被再次提起。 但伊斯只是摇头。 “所以,那里的确有个法师。他把你引进了一个火球陷阱……或许还控制了你。” “可是为什么?”伊斯困惑地问。他本能地知道他并未被其他人所控制——控制他的是另一个自己,就像他本能地知道他的利爪并不是某种法术的无中生有。但此刻他选择把这些置之脑后。 “我们曾经四处冒险,多少招惹过一些不该招惹的人,那大概是个想要报复的法师,因为没有找到我,就拿你来泄愤……对不起,孩子,那或许全是我们的错,你不该承受这些。”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眼泪从伊斯金色的眼睛里漫出来,“艾伦,他们看我就像看着一个怪物,是我杀了朱尔斯吗?” “你不是。”自从妻子死后,艾伦的心脏从未这样强烈地抽痛,他蹒跚地向前走了两步,用单手用力将伊斯紧紧抱在自己胸前,“你是伊斯康提亚·艾伦·克利瑟斯,斯科特·克利瑟斯的弟弟,斯科特用我的名字为你命名,你就像我的儿子,永远记得这个。至于朱尔斯,没人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他,但如果这一切都源自某个法师的操纵,无论怎样,都不是你的错。” 已经跟他差不多高的少年把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抽泣着。 “我很快就会带你离开这里,很快。”艾伦向他保证,“我得敲开那些比矮人还要顽固的圣骑士的脑壳,把真相塞进他们的脑子里。” “……你听起来像劳根。”少年闷闷地说。意识到这是长久以来他第一次提起矮人,自从半精灵带着血淋淋的艾伦回到克利瑟斯之后,无论劳根、莉迪亚还是尼亚都再也没有出现过。内心深处他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正如他在克利瑟斯堡密室门前的幻像里所看见的那样。 艾伦隐藏了很多秘密,他知道这个,他并不在意,他只希望他告诉他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得承认,他的法子总是最简单又有效。”艾伦放开了伊斯,揉了揉他乱糟糟还被烧焦了不少的金发,然后皱紧了眉头,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伊斯的肩膀上,“吃点东西,在这里乖乖等着我。如果你瘦了,娜里亚不会放过我的。” 他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才让娜里亚答应在家等他的消息,而她不会接受任何的坏消息。 伊斯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铁门再次关闭的声音仿佛直接撞击着他的心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忍受多久,但至少现在有了希望。 那种难以控制的愤怒似乎终于平息下来。但伊斯知道,它依然还在那儿,就像龙翼之峰的下山谷里的那条暗河,在黑暗里,在无人得见的地方汹涌地奔流不息,寻找一个可以在阳光下无拘无束的出口,或就此奔向地狱。 再一次不由自主的昏睡之后,他等来了艾伦,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位白袍的中年牧师和两位圣骑士。拜厄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让伊斯忍不住想起骷髅骑士如转动着黑色旋涡的双眼。 “伊斯。”艾伦轻声呼唤他的名字,“神殿需要一点证据。这位牧师,伊卡伯德,会在你身上施一个很小的,无害的法术,那会证明你并不是什么邪恶的怪物。别害怕,也别反抗你感受到的力量,它不会伤害你的,好吗?” 伊斯贴着墙壁站起来,无声地点点头。 艾伦松了一口气。那个法术,圣言术,会对任何邪恶的生物造成轻微的伤害,让他们感觉恐惧和不安。伊斯出生时凯勒布瑞恩就在他身上试过,并没有任何作用。 伊卡伯德相貌平常,看起来并没有敌意,他稍稍靠近伊斯,对着他伸出右手,低沉的咒语并不复杂,那原本就是一个简单的法术,在伊斯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结束。 伊卡伯德转过身,对着两位圣骑士摇了摇头。 “再试一次。”布劳德还没有开口,拜厄就冷冷地说。 即使有所不满,布劳德也没有表现在脸上,他用目光询问牧师和艾伦,然后点点头:“那就再试一次吧。” 伊斯有点烦躁。他看了艾伦一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第二次,然后是第三次。 拜厄要求第四次的时候艾伦低声吼了起来:“拜厄,我知道你失去了朱尔斯,但你不能迁怒于一个孩子!你认识他,你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吗?”拜厄的声音阴森得像是来自地底,“我只知道我所看到的。”他猛地转向伊斯,眼底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再试一次!” 这一次伊斯颤抖着后退了一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自己也弄不清楚,那让他全身刺痛抖个不停的,到底是法术的力量还是他无法遏制的愤怒。 牧师神情冷淡地盯着他,像是盯着一只无足轻重的飞虫。他从腰带上抽出一根短短的法杖,开始念起另一个咒语。 “等一下!”艾伦扑过来想要阻止,却被拜厄紧紧抓住,“那不是圣言术,你在干什么!!” 刺眼的白光笼罩了全身,伊斯在意料之外的痛楚中失声惨叫,他滑倒在地上,抽搐着爬向墙角,浑身的血肉仿佛一条一条被从骨头上撕扯开来,却没有一滴血流出。 “停下来!”他听见在艾伦怒吼,“你们要杀了他吗!伊斯,冷静下来!!” 但他不知道要如何在这样难以忍受的痛苦里保持冷静,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蜷缩在这里任人欺辱和伤害,他从来就不该属于这黑暗狭窄的牢笼。 他看着自己挡在眼前的双手,纤细易碎的,人类的骨骼,它们发出折断般的脆响延伸着,弯折着,一点一点改变了形状,锐利如刀的长爪有着异常优雅的弧度,银白的光芒柔和悦目。 那很痛。他漫不经心地想。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原本也很痛。 他低低地冲向前,挥出右手,牧师的身前似乎有什么屏障吸收了他的力量,但他仍轻易地在那令人厌恶的白袍上留下几道血红的痕迹。 他格开了不知是谁砍过来的长剑,没有来得及附魔的武器只在他的鳞片上划下转瞬即逝的白痕。然后他打飞了一支拐杖。 拐杖。 有什么东西在触碰着他那被怒火烧得一片空白的意识。奄奄一息,却依然固执地不肯消失的东西。 那让他犹豫了一下。他本能地知道在战斗中不该有丝毫的犹豫,但他没有办法对着眼前熟悉的浅褐色眼睛挥出致命的一击——那里流出的液体依然有着让他无法割舍的温暖。 在他迟疑的那一瞬间,一个黑色的圆环紧紧地锁在了他的手腕上,原本急遽地涌向全身的力量被硬生生地掐断,无法宣泄的痛苦让他凄厉地嘶吼出声。 黑暗降临之前,他凶狠地瞪向那个有着浅褐色眼睛的男人。 他知道他不该有丝毫的犹豫。 艾伦怔怔地看着地板上那个半龙半人的扭曲的形体,发不出任何声音。沉进艾斯特洛峰顶的冰湖,即将窒息而死时他也不曾这么痛苦。 “这就是我要的证据。”拜厄走过他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你该庆幸我们准备充分,否则连你也会像朱尔斯一样死在这里。” 艾伦不敢相信一个圣骑士的声音里能有这样的恶毒。 他被人拖出门外,几乎跌倒,看着那铁门在他眼前再一次紧闭,牧师漠然地用自己的鲜血画下繁复的符咒,施下一重又一重封印。 它或许再也不会被打开,或许再一次打开时便是那囚徒的死期。 第二十三章 生而为龙 那被禁锢的怪物异常安静。 年轻的守卫偶尔会不安地通过小小的窗口向黑暗的囚室里窥探,以确认水神的囚徒还在那里,以及,还活着。 怪物白色的形体极易辨认。守卫并没有亲眼看到,但他听说白色的鳞片已完全覆盖了那曾是一个人类少年的躯体,他的手足扭曲成野兽的利爪,能轻易撕开人的血肉。他甚至差一点就掏出了牧师伊卡伯德的内脏。 那些鲜血淋漓的描述让守卫不寒而栗。他太过年轻,还没有参加过任何真正的战斗。他曾经怀疑过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邪恶的生物可供圣骑士们消灭,那铁门后的怪物回答了他的疑问。 但他没有办法从记忆里抹去之前那个缩在墙角的人类少年的身影。他不由得心怀同情,却又因这份同情而不安,疑心自己是不是因为长久待在那怪物附近而不知不觉受到了诱.惑.。这让他的态度越发恶劣起来。从窗口递进去的食物从来也没人接,起初他会等待,会催促,后来他就干脆直接扔进去。 怪物偶尔会在墙壁上磨他的爪子,一下,又一下,单调刺耳,令人战栗不安。他会敲着铁门大声喝斥,但从来也没有用。那怪物只是置若罔闻地磨着,不声不响,不紧不慢,直到他厌烦为止——那大概已是他唯一能做到的反抗。 守卫一天一天地计算着日子。他需要在这里待上一整个月才能调换到地面,守护那条美丽的白色石桥。从那怪物关进这里的第一天算起,已经整整二十八天。再过两天,他就能沐浴在阳光下,呼吸湖边带着水气和草木清香的新鲜空气。 那让他的心情变好了许多。他把头靠在墙壁上,让一阵无法抗拒的困倦把他带入阳光明媚的梦境。 伊斯抬起头,漠然地看着囚室正中央,一个女人的身影正渐渐成形。 “伊斯。”那声音像是从虚空中传来,“好久不见。” 一身红衣的女法师在黑暗中出现,卷曲的黑发披在肩头,翡翠绿的眼睛如伊斯记忆中一样,脸色却异常苍白。 “莉迪亚。”他冷冷地回应。 “真冷淡,我以为你会很高兴见到我的。”莉迪亚歪着头向他伸出双手,“难道你没有说过‘最喜欢莉迪亚’吗?我是来救你的呀。” “所以在森林里用火球和闪电攻击我的是你。”破碎的记忆里那飘忽的红色影子是真实的,他记得她突然出现在林间,四周缤纷的色彩仿佛一瞬间褪成毫无生机的黑与白,只有法师的红裙和嘴唇艳丽得触目惊心。 那是血一般的鲜红色。 “应该感谢你的朋友,”莉迪亚微笑着缓缓走近,“如果不是他带着那枚尼亚送给你的银币,我真的猜不到艾伦·卡沃会带你回这里。” 不知从何而来的幻影再一次在他脑海中闪现。他看见劳根,那矮人失去生命的双眼里还带着不甘,满身鲜血的艾伦在一片废墟中艰难地撑起身,尼亚声嘶力竭的叫声仿佛穿越了时空在他的耳边回响: “莉迪亚!——” 莉迪亚站在燃烧的黑色火焰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沉沉的绿色的双眼里透着无边无际的绝望与狂喜。 伊斯把手背用力抵在额头上,耳边嗡嗡作响,头像是被劳根的斧头砍成两半一样剧烈地疼痛着,有一种令人焦躁的晕眩。 “你变成了死灵法师。”他总算明白艾伦和斯科特为什么从不愿提起这个。 “不,我依然是个法师,只不过学会了死灵法术。”女法师毫不在意地说。 她蹲下来,双手盖在伊斯右手手腕的黑色圆环上,并非实质的身影一阵晃动,双层的圆环转动起来,然后发出一声轻响。 伊斯厌恶地挥手,把那失去力量松脱开来的圆环甩到囚室的另一边,清脆的撞击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响。 但他依旧坐在那里,带着冷漠与猜疑,盯着那个人类法师的幻影。 “你还在等什么?这里已经没有可以束缚你的力量,施加在这个囚室上的法术对真正的你来说根本不堪一击。”莉迪亚伸出手,抚过他脸颊上白色的鳞片,“你自由了。” “而你又能从我的自由里得到什么?”伊斯低哑的声音再也没有那个人类少年的清朗。 狡黠的笑意从女法师翠绿的双眼里滑过,“我的自由,所以,瞧,你并不欠我什么。还是说……”她向后仰,好奇地打量着伊斯,“你还不知道你是谁?” 伊斯只能用沉默回答。 莉迪亚放声大笑,丝毫不担心她的声音会惊醒那些沉睡中的守卫。 “艾伦·卡沃,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正直又可靠的好男人,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不动声色地对着自己的同伴撒谎。他骗了我们所有人。”她的双眼在记忆中黯淡下来,“我知道他来看过你,最后的机会,他告诉你的却依旧是谎言。” 她提起长裙,在伊斯的面前坐了下来。 “那么让我来告诉你那些你早该知道的事实。是艾伦在你母亲的尸体旁发现了你,你却以你本不该有的形态诞生——一个人类的婴儿。我们没有办法对一个婴儿下手,即使它被认定是邪恶的。我们只能把你留在克利瑟斯,一个远离人烟的地方,让斯科特看着你长大。如果有一天你变回了原本的模样,斯科特会杀了你——” 利爪带着呼啸的风声急速地划开幻影,“撒谎!!”伊斯嘶嘶地低吼,血液迅猛地冲进大脑,浑身却冷得仿佛失去了知觉。 被扰乱的人影很快便恢复了原状,莉迪亚依然在那里,同情地看着他:“你没有为你母亲的死露出一点表情,你也没有打断我追问你到底是谁,你甚至似乎不介意艾伦……和我们所有人对你的欺骗,却无法接受这显而易见的事实?” “闭嘴!!”伊斯颤抖着咆哮,狂乱地撕开面前的空气,无法言喻的恐惧与绝望沿着每一根神经升起,寒冷刺骨的水面一点点上升,顷刻间就能将他淹没。 “他是水神的圣骑士,就像那些囚禁你,毫不在意地伤害你的人一样。”法师缺乏温度的声音不受干扰地继续,“他们立下誓言以生命对抗所有邪恶与黑暗。换了其他人或许会至少尝试控制你,但他不会。他知道你的弱点,他握有强大的武器,只要面对他时你有丝毫的迟疑——哦,毫无疑问你会的,他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如果他觉得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做到……你以为克里瑟斯堡塔楼上的传送阵是用来干什么的?就在他曾经关了你一个下午的地方。他随时可以召唤我们,而我们能杀了你母亲……是的,我们杀了它,以正义之名,”她的嘴唇扭曲着,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也能杀了你。哪怕你是存在于这世上最古老也最强大的生物,最令人恐惧与憎恨的邪恶——一条龙。” 伊斯停下了他徒劳的攻击,怔怔地看着她。 “是的,你是一条龙,没有半点人类的血脉。你曾拥有的形体不过是自我保护的本能创造出的幻影,甚至还不如你面前的我真实。”莉迪亚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你得明白,斯科特不可能真的把一个有着尖牙利爪的怪物当成弟弟对待——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一直知道,这才是真实的你。这就是人类,伊斯,他们犯下错远比任何一种生物都要多,却自欺欺人地认为他们有权判决比他们更古老而强大的生物的善恶。” 伊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被欺骗与背叛的愤怒却在冰冷的水面下绝望地沸腾。 “就做你自己吧,伊斯,”法师纤细苍白的手指缠上他的利爪,“那会轻松得多。你的种族远胜于人类,你拥有我们无法企及的力量和智慧,你的生命会比精灵更长久,你不该屈服于那些以神之名而行的审判与杀戮……”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捉摸不定,却有一种难以抗拒的蛊惑,一点点渗入他一片空白的灵魂。更加遥远,却又更加清晰的,他曾听过的低语自灵魂深处响起,苍老、冷漠,神圣而威严。那传自巨人与精灵诞生之前的古老语言,带着远古充盈在每点微尘中的魔力,历经数十万年的岁月传承在他的血液中,他天生就该懂得。 他感觉到那根细而坚韧的长线,挣断它时依然因痛苦而怒吼。 但他终得自由。 他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中看见他自己。那是他原本的模样,被所有拥有智慧的生物带着恐惧与敬畏一再描绘。银白双角锋利如剑,覆盖全身的鳞片仿佛星光铸就,巨大而优雅的身躯上,迎风展开的双翼能遮蔽整个天空。 蛰伏已久的力量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用尽全力伸展着,欢欣鼓舞。 它的灵魂宛如新生,它的世界如此宏大无边,深邃无极,而它有近乎无限的时间探索一切秘密。它环顾四周,数十万年的历史和智慧如宝石般铺洒在无垠的旷野上,它的目光却仍落在微小如尘埃的一隅: 一个金发蓝眼的小男孩犹自固守在他荒寂的城堡,徒劳地试图挽留他最后的珍宝——人类手心的温暖;在雪地上留下的第一串脚印,踩在另一串更大的脚印上;清晨醒来时闻到的小点心的香味;喋喋不休的欢快的语调……然而每一个瞬间它们破碎消散,不可复得。 它漠然旁观,带着残忍的快意和撕裂般的痛楚,看着那些鲜活的记忆褪色成无尽的灰白,曾经的温暖和爱意仿佛无根的草木般枯萎死去,到最后,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那沙上的城堡坍塌殆尽,空余一片死灰。 那是人类伊斯康提亚·艾伦·克利瑟斯的消亡之日,他尸骨无存,世上亦无处可安放他的墓碑。 第二十四章 不懂放弃的人类(上) 很久之后人们才敢小声提起那场发生在柯林斯圣地,斯塔内斯特尔湖面上水神神殿的灾难。 他们说神殿的地底传来轰然巨响,仿佛诸神的怒吼。雪白的石柱在强烈的震动中摇晃着,倾塌在信徒们的身上,鲜血沿着破裂的石板流进斯塔内斯特尔神圣的湖水,浪涛冲天而起,巨大的白色影子冲出水面,展翅飞向天空。 他们说那是水神的化身。它摧毁了自己的神殿,将沉重的石块砸在那些罪孽深重的人的头上,无法形容的恐惧让人们拜伏在地,甚至无力奔逃。即便是牧师和圣骑士们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怒火,他们仓皇四顾,不知道那素来温柔的女神到底因何而震怒。 然而有人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毋庸置疑,那是一条冰棘龙。”山克斯·布劳德说。他依然仪容整齐,礼节完美,只是眼角的皱纹里有无法掩饰的疲惫。神殿的损毁事实上并不严重,只有西侧的地下进了水,地上部分一角有几根石柱断裂坍塌,五个人受伤,其中最严重的是那个囚室的守卫,他断了腿和几根肋骨,头部也受到重击,但在牧师的治疗下已经没有生命的危险。 谣言是比事实更沉重的压力。龙这种生物已经在大陆上销声匿迹了一百多年,神殿的地下关了一条危险的冰龙,远不如“水神的愤怒”更易令人相信。对牧师和圣骑士们的忠诚和品德的质疑如风一般传开。肖恩·佛雷切和圣者费利西蒂都已经从斯顿布奇出发赶来柯林斯,在他们到来之前,布劳德至少得把事情给弄清楚。 “而你,你千方百计地让我们相信那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被不知道什么法师扭曲了形体。你是指望我们相信一个法师有能力把一个人类变成一条龙?!我们对法师们的伎俩并非一无所知,艾伦·卡沃,那是不可能的!”拜厄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从朱尔斯死去的那一天开始,他的理智在每一个无法安眠的夜晚一点点被复仇的火焰燃烧殆尽。 “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在从龙翼之峰下的地底暗河回来时,在森林的边缘捡到他,那时候他只是一个看不出任何异样的人类婴儿。”艾伦筋疲力尽地靠在椅背上,“也许那只是个幻影?” “那个幻影飞向北方,落在克利瑟斯,毁掉了大半个城堡。有几十个死里逃生的人会告诉你那个‘幻影’到底有多么真实,却没人能证明曾经有什么法师出现过!”拜厄的手用力地捶在桌子上,“艾伦·卡沃,你在愚弄我们!” “我怎么敢?”艾伦开始失去耐心,他已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你们不是应该有各种神赐的力量来分辨我是不是在说谎?” “我们不会如此对待朋友。”布劳德努力控制着局面,“各位,冷静下来,这种无谓的争执毫无益处。” “同意。”伊卡伯德平静地说,他似乎丝毫不受任何情绪的影响,“我们需要尽快找到那条龙,它应该还隐藏在卡尔纳克山脉中,现在已经是秋天,冬雪降临之后,我们将很难再找到它的踪迹。” “……那张地图。”记忆中的片段闪现在拜厄的眼前,“克利瑟斯城堡的那个小子,手里有一张地图,上面标记了大陆上每一条龙的位置,其中一条就在艾斯特洛峰顶。” 艾伦的心抽紧了一下,他就知道那张地图会惹出乱子,但那是斯科特的父母留下的遗物,他没办法干脆地毁了它。 “你相信那张地图?”他语气中的嘲讽不多不少,“你见过那张地图,拜厄,别告诉我你看不出那是伪造的,它的历史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十年。” “我打赌那条龙不知道,”拜厄黑色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他,“它会在那儿。我们该问问那个小子是从哪里弄来的那张地图,如果他是从克利瑟斯堡找到的,也许斯科特一早就知道那条龙……” “斯科特知道的跟我知道的一样多。”艾伦严厉地打断了他,“他跟你一样是个圣骑士,在你质疑他的诚实之前想想这个,他侍奉的神祗对他也不曾表示过任何不满!” “你是说,在他失踪之前?”拜厄眼中有汹涌的恶意。 “拜厄·扬!”布劳德站了起来。 失控的骑士紧紧地闭上嘴,猛然转身,僵硬地走了出去。 “如果我是你,我会牢牢地盯着他。”艾伦冷冷地说。 布劳德疲惫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几年前战乱平息之后柯林斯神殿就没剩下几个真正的圣骑士——他们大多数都留在了斯顿布奇新建的水神神殿里。那些年轻的见习骑士们基本指望不上,在佛雷切回来之前,他只能祈祷那个被仇恨吞噬的男人不会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 埃德·辛格尔在沁凉的秋风里打了个喷嚏。 他感冒了,拜伊斯所赐。 那天傍晚他正难得地待在书房里,努力寻找着是否有什么传说与伊斯现在的情形相似。他找到了几个小故事,法师们显然有一种变形术,可以把人变成各种动物,那也是艾伦·德利安一直坚持的说法,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他就是在那时听到了城堡外巨大的撞击声,一声饱含怒意的吼声震耳欲聋,让他一时间胸口一窒,差点跌倒在地。然后地面开始晃动,陈旧却结实的木质书架发出吱吱咯咯的声响,厚重的藏书一本接一本掉下来砸在他的头上。 他抱着头冲出书房,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所击中,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冲下楼梯,在二楼的走廊上找到了相互扶持着的父母。许多人甚至根本失去了逃跑的勇气,只是缩在原地惊恐万分地尖叫哭泣。 他可以感觉到父母就像他一样满怀恐惧,浑身颤抖,但母亲竭力保持着冷静,拉着他和她的女佣快步走下通向后院的楼梯。而父亲大声喝斥着那些缩成一团的男人,让他们站起来保护着女人和受伤人尽快离开城堡——尽管他的牙齿也在格格作响。 他们就在后院里震惊地仰望那只盘踞在城堡之上的巨兽——一条龙,浑身雪白的鳞片被夕阳染成金红,双翼下的阴影几乎能覆盖整个城堡,长长的尾巴上倒生着坚硬的棘刺。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怪物怒吼着,用利爪,用头,用强而有力的尾巴,甚至用整个身躯撞击,古老的石头城堡屈服在它巨大的力量下,叹息着,颤抖着,轰然倒塌。 在扬起的尘土中,埃德看见了那双巨大的、金黄色的眼睛,怒火在其中冻结成不破的坚冰,却仍有某些他熟悉的东西在其中一闪而逝。 “伊斯?”他脱口而出,然后高高地举起双手,跳起来放声大叫:“伊斯!!伊斯康提亚!!” 它听见了。 冰龙停下了它疯狂的破坏,微微展翅,强壮的四肢踏过一片废墟走近后院,无视那些尖叫着四散逃开的人类,对着埃德的方向,垂下长长的脖子。 瓦拉发出一声小小的、被压抑的惊呼,紧紧地抓住儿子的手臂想要把他拖开,但他用力挣开了母亲的手,小心翼翼地靠近,近到几乎伸手就能触到冰龙巨大的头颅。 他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他确定那就是他的朋友,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总能认得出来。 “伊斯,你变成了一条龙欸。”他小声地惊叹着,“这真是……”他原本想说“超棒的!”但情不自禁地瞟了一眼它脚下的那堆碎石,没能说出口。 毫无预兆地,冰龙从鼻孔里向他喷了一口气。 仿佛突然被一大盆冰水当头泼下,埃德猛地闭上双眼以躲避那扑面而来的细小冰渣,呛进气管的寒气让他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强烈的气流把他向后推开,他听见冰龙振动双翼时呼啸的风声和身后的人们又一阵惊叫。等他终于能睁开双眼,那巨龙已经高高地飞上天空,他伸手不及之处。 ——然后他就感冒了。 而这……全怪那些混蛋圣骑士。 第二十五章 不懂放弃的人类(下) 埃德裹紧身上厚厚的毯子,郁闷地瞪着眼前的石像。那真人大小的雕像是个披着盔甲的贵族骑士,不知道是克利瑟斯家族的哪一代,一直默默地站在后院的玫瑰架旁,虽然不幸被冰龙拍飞的石块砸掉了头,却还是顽强地站在那里。 瓦拉骨子里绝对有这个家族绝不退缩的固执。她跟丈夫大吵了一架,成功地让里弗同意重建城堡。城堡最上面一两层被毁得差不多,下面两层却还大半都结结实实地待在那儿。 “我差不多才刚刚勉强把它修好!”里弗忍不住对着儿子抱怨,“现在又得重来一次,你知道这得花多少钱吗!!” “我觉得你应该去找柯林斯神殿要求赔偿,他们可不穷。”因为发烧而满脸通红的埃德十分冷静地建议。 里弗带着沉思的表情走开了。 昨天他有点得意地称赞了埃德:“神殿同意赔钱,虽然不是很多,总好过没有。”然后他好奇地看着儿子的脸:“你知道他们说那条龙……不,它变成龙之前的那个人,你的朋友,其实不是艾伦·德利安的儿子而是斯科特·克利瑟斯的弟弟吗?就是据说是他私生子的那个。” 埃德因为吃惊而猛咳了一阵儿。但是想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听说过那个被所有人当成斯科特的私生子的男孩,他在斯科特离开城堡之后就失踪了。他一直觉得德利安不是普通的木匠,他们或许曾是朋友,而斯科特在离开前把伊斯交给他来照顾。 里弗因为儿子的反应而满意地点头:“你知道吗,他们差点就想用这个理由不给钱,因为伊斯·克利瑟斯毁掉的是他自己家的城堡。但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承认那是伊斯·克利瑟斯,一个人类,就得承认自己曾经把一个中了魔法的可怜孩子关在又黑又冷的地牢里,逼着他变成了一条龙。如果他们确定那是一条龙,伪装成人类的邪恶的怪物,他们就得赔钱,因为是他们疏于职守,没把它好好关住,而我们,被欺骗又被毁了家园的人,理应得到赔偿。” 埃德勉强笑了笑作为回应,心却沉了下去。 如果圣骑士们确信伊斯只是一条龙,他们会杀了他,根本不在意除了不知道是否死在伊斯手上的朱尔斯之外,神殿和城堡的灾难里并没有一个人死掉。 与其相信那是奇迹,埃德宁可相信伊斯并不真心想伤害任何人。或许改变了形体,或许根本就不是人类,但那个安静、善良,会毫不犹豫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开闪电的金发少年,必然还存在于某处。 他对此深信不疑。 . “那是伊斯。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得找到他,我们会带他回家。”娜里亚坚定地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抱着双臂站在艾伦面前的气势一点也没弱。 艾伦双手捧着一杯热甘菊茶默默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痛得好像下一刻就会散架,而每一块肌肉比娜里亚昨天心不在焉地扔给他的面包还要又酸又硬。 他想他是真的老了。 从伊斯以一条龙的形态飞出神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已经没有办法让圣骑士们相信那只是一个不幸被邪恶的法师施了魔法的少年——龙甚至并非诸神的造物,没人能强大到可以变出一条活生生的龙来。 他只能尽力撇清自己和斯科特跟那条龙的关系。到现在为止,除了因为双胞胎兄弟的死而在怒火中怀疑着一切的拜厄,所有人都相信他们只是被那太过狡猾的生物所欺骗。这让他很不好受,他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了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孩子……一条什么也不知道,就其种族的年龄来说还是个幼儿的冰龙身上。但如果不这样,他将没有机会帮助他逃离人们的捕杀。 他在心里诅咒了凯勒布瑞恩一万次。那个半精灵牧师就像斯科特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半点消息,而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 圣骑士们已经准备向艾斯特洛出发。冰龙的巢穴相当隐秘,但如果伊斯找到了那个地方——如果他知道了他们所作的一切,他或许会愤怒地飞回来,把他撕成碎片,甚至可能把卡尔纳克也夷为平地。 如果他找不到却一直在那里徘徊……准备充分的水神的骑士们绝不是现在的他可以应付的敌人。 艾伦失去了一条腿,就算能避开已经在山峰下巡逻的圣骑士,也不可能爬得上艾斯特洛,他没有任何办法警告那条强大却毫无生存经验,目前只是靠本能活着的冰龙。 ——况且很可能他再也不会听他说什么,而是干脆直接地把他拍成一滩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然后自己摇了摇头。他绝对不可能让她去冒险。 “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自己去找。”娜里亚说,她看得出来父亲的脑子里在转着什么念头,“在那之前,你得告诉我一切!” 她能肯定艾伦还有一大堆的秘密瞒着她。 “我既不打算放你出门,也不打算告诉你一切。”艾伦硬邦邦地说,“跟水神的圣骑士们对着干,一堆的你扎起来也没用。” 娜里亚恼怒地咬着嘴唇,那里已经留下了深深的牙印。她知道父亲说得没错。尽管自己曾经是个非常厉害的战士,但他没教过她任何战斗的技巧,显然从来没打算让女儿走上与他相同的道路。她原本也没什么意见,毕竟她对当厨子的兴趣远高于四处冒险,但眼下的情况却让她后悔不已。 “总会有办法的!”她固执地说,“你们就从来没有弄到过什么厉害的……那个叫什么,魔法物品?神器?” 艾伦苦笑:“找到过一件,它差点把我们全都弄死。还有这个,”他转动手上的戒指,“可以把我传送到克利瑟斯的塔楼上——但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并不是只能传送到那儿。”黑暗中有人低声说道。 娜里亚警惕地转过身,她并没有听到门响。 “……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个没人去过的世界里了。”艾伦没好气地说。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裹在身上的白袍更近乎灰色。 “我还以为你年纪大了脾气会更好一点。”半精灵牧师的声音里有难得的暖意,他微微躬身向娜里亚致意:“艾伦的女儿,很高兴见到你。” “你什么时候高兴过了。”艾伦说。娜里亚从来没有听过父亲这样对人说话,但她很高兴看见他像是突然恢复了活力,“我用了几千种办法来找你!” 凯勒布瑞恩不以为意地拉下兜帽:“我说过我会在必要的时候找到你。”他的头发更长了,却不再是艾伦熟悉的银灰,而是一种极其黯淡的灰白色。那接近死亡的颜色让艾伦生出不祥的预感。 “你这些年都干什么了?”他问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没什么重要的。”凯勒布瑞恩平静地回答,“没什么比现在该做的更重要。” 第二十六章 向北 冰龙低下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已经开始冰封的湖面。 这是接近艾斯特洛峰顶的一片平地,大半被人们简单地称为“冰湖”的小湖泊所占据。湖面的形状近乎浑圆,传说原本是巨人与诸神交战时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出的坑,融化的雪水注入其中,便成了湖。岩石的黑,冰雪的白,湖水映出的天蓝,是这个人迹罕至、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地方仅有的颜色。 这个小小的湖泊有着被花海环绕的斯塔内斯特尔没有的宁静与肃穆。被疾风撕扯的白云掠过湖面,露出深邃无边的湛蓝天空,在一块又一块的浮冰间不断泛起的涟漪仿佛有某种巨大的吸引力,诱.惑.着人们投身其中,穿越时间与空间,进入另一个世界。 它在那如镜般的水面上看见自己巨大的倒影,如此熟悉又陌生。 “这里很美是不是?”有人在不远处问道。 冰龙有点不耐烦地展开双翅。本能在驱使它像拍打一只可怜的小虫子一样把那个碍眼的人类远远拍出它的视线,但理智告诉它,这样对待一个强大的法师并不明智。 莉迪亚轻轻地漂浮到冰龙的双翼范围之外,微悬在距离地面一尺左右的地方,并没有遣散脚下那看起来像是小小一团旋风的元素精灵,被风掀起的黑色裙裾和长袖相互拍打着,猎猎作响。 “冬天来临的时候,整个湖面都会被冰雪覆盖。从水下向上看,那些半透明的冰层是浅浅的蓝色,那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景象。”莉迪亚柔声说,对冰龙微微一笑:“你母亲的巢穴就在湖底……不过看起来你似乎已经知道了?” 冰龙伸出前爪探入湖中,扰乱了水面上的波纹。冰冷的湖水温柔地沁入它爪上细密的鳞甲,让它感觉十分舒适。 “你的母亲,安克拉玛拉斯·冰芒,相当谨慎而低调。它在这里居住了许多年,却从来没有被人发现。” “你们发现了它。”冰龙说,声音低沉而浑厚,却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简单地陈述着事实。 但法师没有错过它骤然收缩的瞳仁。 “人类的好奇心是无限的,而它的运气实在不太好。如果你不想和它落得同样的下场,要么离开这里,要么藏进水底。水神的圣骑士们就快来了。” “我不会躲藏,也不会逃避。”它从极高的天空也能看见那些聚集在山脚的愚蠢的骑士,他们沉重、反光、会轻易陷入雪中的盔甲让它觉得可笑之极。 “你或许很强大,但他们人数众多。想要击败他们,你会需要帮助。” “你?”冰龙语带讥讽。 “荣幸之至。”莉迪亚挑起眉,突然又把注意力转回了水面。 “我们有伴儿了。”她饶有兴致地说,对着冰龙把食指竖在唇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湖面突然间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向西南方向倾斜,在那里,水面向下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低沉的轰鸣中旋转。紧接着,就像出现时那样突然,伴随着水下一声沉闷的爆裂声,漩涡消失了,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上,小小的波浪溅上冰龙的前爪。 一阵水花的轻响,两个人头冒出了水面。其中一个人正在大声地咒骂着。 “我到底为什么会相信你?!”艾伦·卡沃甩着头,用力抹掉眼睛里的水,“你把这个叫做‘安全又迅速’?!” “抱歉。”凯勒布瑞恩一手拉住他,一手举起手杖,手杖顶端的灰色宝石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放出月光似的水色光芒,把两个人包裹在其中,“这是个意外。” 他看了看岸边,声音平稳地把话说完:“总是会有意外的。” 冰龙发出愤怒的低吼,拍打着双翼飞上天空,又俯冲下来,轻盈地掠过水面,用后爪抓起正被柔光包围着缓缓上升的人飞回岸边,粗暴地扔在岩石突起的地面上。 气泡在砰然破裂前提供了尽可能的缓冲,艾伦仍然觉得骨头都被摔散了架。凯勒布瑞恩一声不吭地爬起来,伸手搭在艾伦的肩膀上。 已经两鬓微白的战士打了个哆嗦,湿透的衣服上冒出白色的水汽。 “你们干了什么!”冰龙咆哮着向他们逼近,“别以为我不会杀了你,艾伦·卡沃!” “试着救你的小命?”艾伦脸色阴郁地坐起来,看着眼前的巨龙,心中五味杂陈。 “或者毁尸灭迹。”冰龙蹲坐在后爪上,阴冷地瞪着他。 艾伦愣一下——听起来他已经知道了一切,难道冰龙已经进入过巢穴? “没错,你母亲的尸骨就躺在下面。”半精灵牧师冷冷地开口:“我们的确不希望那些圣骑士找到这个地方,发现什么能跟我们扯上关系的线索,我猜你也不会喜欢他们把冰芒的骨架拖出来,跟你的尸体一起放在柯林斯神殿的广场上供人参观?” 艾伦吓了一跳。 “凯勒布瑞恩!”他叫道,这种时候激怒冰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冰龙怒吼了一声,被震松的石块弹跳着滚落,掉在他们的身上。 “等等!伊斯!……” “那不是我的名字!” “好吧,冰芒之子——”艾伦叹气,那条死掉的冰龙应该还没有给一个蛋取名字,“在你杀掉我们之前,你得知道,水神的骑士们正在上山。无论你是否相信,我并不想让你死在他们手里……你得离开这儿。也许你能够击败他们一两次,但这只会让那些冥顽不灵的骑士们更加不会放弃,而因为各种原因愿意帮忙他们的冒险者们会多到你难以想象。”艾伦喘了一口气,“你也许不会再相信我,但斯科特……” “你胆敢再提起这个名字。”冰龙的竖瞳危险地收缩起来,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真正的杀意。 一阵战栗从背后升起,艾伦迅速地改口:“那就相信你的本能!从来没有一条龙会蠢到坚持正面与人类对抗,那根本毫无意义!” 冰龙低下头,似乎在沉思。 艾伦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人类对龙所知甚少,但他们在杀掉冰芒之前多少也做过一些调查。在精灵们的记载中,冰龙——因为长尾上的棘刺又被称为冰棘龙或者棘尾龙,是所有龙类中天性最冷淡而懒散的一族,它们常常一睡就是上百年,除非为了掠夺宝藏或食物,或者有人侵入它的领地,它并不会像炎龙那样好斗。 这条年幼的冰龙还保留了太多人类的情绪,也许有一天他能借助那些情绪找回属于人类的伊斯,现在却只希望它的天性能让它远离这危险之地。 “我会离开。”冰龙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厌倦,“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留下。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永远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它后退几步,转身伸展双翼。永远被束缚于大地的人类无言地注视着那巨大的生物滑翔过蓝色湖面,然后猛地冲向天空。 无论作为人还是龙,它终究还是无家可归。 它最后一次在艾斯特洛的峰顶盘旋,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越飞越高,远远地消失在向北的地平线上。 “莉迪亚。”凯勒布瑞恩淡淡地叫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对艾伦惊异的目光视而不见,“出来。” 那隐形的法师在片刻之后再次现身,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他们已经十几年未见,她的容颜却没有任何改变。 莉迪亚笑意盈盈地看着昔日的同伴:“干得不错。不过无所谓,我本来也没打算弄死它。毕竟,在它只有那么一点点大的时候……”她用手比划着,低垂的双眼里掠过一丝无人可见的温柔,“我也曾经把它抱在怀里,想尽办法要逗它笑呢。” “那可没能阻止你往他的身上扔火球。”艾伦咬牙切齿,意识到在森林里逼着伊斯用龙的本能来保护自己的就是莉迪亚:“等等……为什么你还能扔火球?一个死灵法师……” “一个死灵法师不该能使用元素魔法?哦,艾伦,你对死灵法师又能知道多少。”莉迪亚懒懒地笑着。 “你了解我,莉迪亚。我会知道更多。”艾伦向她保证,“而你会为此付出代价——为你对伊斯所做的……为劳根和尼亚!” “他们死于你的愚蠢和欺骗,就像那条冰龙终究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莉迪亚稍稍失去了控制,但立刻又冷静下来,“再说,我可不确定你还有那个机会,毕竟,我可想不出有什么放过你们的理由。”她嫣红唇边依然有淡淡的笑意,绿色双眼却一点点变得阴森。 “那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凯勒布瑞恩抬起头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锐利逼人。 莉迪亚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快死了。”她突然说道。 “不是现在。”半精灵不为所动。 “好吧。”女法师做出一个放弃的姿势,“其实我也可以想办法让那些圣骑士知道你们是在明知那是一条龙的情况决定收养它的?我打赌他们不会让你们好过。” “那么我也不会介意告诉所有人莉迪亚·贝尔还活着,并且成为了一个死灵法师。” 莉迪亚耸耸肩:“哦,那些圣骑士可没那么容易再相信你。” “但还有很多人会——那些人也许不在意你到底变成了什么,但你是否做好了准备让更多人追在你后面打探冰龙宝藏的下落?”艾伦冷笑,“在这件事上你可脱不了关系,而他们会有绝对正当的理由去做些不那么正当的事。” 莉迪亚的脸色阴沉下来,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既然如此,我猜你们也会在那些圣骑士的面前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虽然我们是一定还会见面的。”她语调欢快地说。 驱使着脚下的风元素离开时,她忍不住幻想了一下像一条龙一样自由飞翔的感觉。风精灵托着人的时候根本无法离开地面五尺以上。 艾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倒在地上,女法师的话依然在耳边回响。 “你快死了?”他问道,心跳快速而沉重。 “谁都会死的。”凯勒布瑞恩漫不经心地回答,“接下来你打算怎样?” “……我得保护他。”艾伦回答,“我答应过斯科特,会好好照顾他……” “那是一条龙,艾伦,他远比我们强大。而且他恨我们远胜其他人。”半精灵语气平静。 “但他还是个孩子……”艾伦喃喃地说,想起那个他曾抱在怀中的婴儿,那只被斯科特交到他手心的冰凉的小手,想起那过分乖巧的少年脸上淡淡的笑容,心中一阵抽痛。 他怎么可能只把他当成一条龙? 更何况,就算他愿意放弃,娜里亚也绝对不会。她说了要找到伊斯,就一定会做到,哪怕会花去一生的时间。 第二十七章 不同的人生 大雨倾泻而下,永无止境。灰白色的雨幕将天与地连成模糊的一片,仿佛回到创世之初的混沌。 维萨城通往柯林斯平原的道路在连日的大雨中变得泥泞不堪。一辆装满货物的双轮车毫无意外地陷在厚厚的淤泥里,放弃了尝试的中年男人依旧徘徊在原地,似乎犹豫着要继续往前走,还是留下来守着他们的货物。 一辆艰难前行的马车在他的身边停了下来,有人从车厢里冲他大声喊:“要帮忙吗?” 男人在雨中拼命地眨着眼,车厢里一个黑发的年轻人正冲他挥手。 男人看了一眼那凄惨的双轮车,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让那堆南瓜烂在泥里吧!”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方便的话,能捎我到柯林斯平原那边的卡尔纳克村吗?” “当然!”年轻人爽快地打开了车门,“正好顺路。” 车厢里相当宽敞,但并不十分干爽,价值不菲的天鹅绒椅垫上尽是深色的水迹,木质的地板上也是一片狼藉。 “我刚刚忍不住开了窗。”年轻人抱歉地说。他的额头有点高,被打湿的黑发粘在上面,深蓝色的双眼又大又深,不算特别好看,但十分讨人喜欢。 “没关系,”刚上车的高个儿男人咧开嘴,牢牢地关上了门窗。 埃德·辛格尔仰头看着他,露出明朗的笑容。 “你住在卡尔纳克?我好久没去过那儿了。”他说。 他已经快二十岁了,过去的三年里他花了大半的时间跟随父亲在南方旅行,学习如何经商。正如娜里亚所说,那更符合他的天性。瓦拉对他的选择只是叹了一口气。她依然住在缓慢修缮中的克利瑟斯城堡,似乎已经打定主意把那里作为她永久的家园。 埃德依然喜欢克利瑟斯,但他并不想一辈子待在那个地方。 他几天前一回到维萨就收到了母亲的信。瓦拉希望他能尽快去一趟城堡,却没有说明为什么。他原本想立刻启程,但突如其来的大雨把他留在了维萨。今天一早,太阳终于从厚厚的云层后现身,他急急忙忙把各种礼物塞上马车就出发,却依然在半路遭遇了暴雨。 男人似乎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抱歉,”他对埃德咧开嘴笑,“你是个好孩子,除了车厢之外,应该不介意分享点别的?”他的左臂猛地压上埃德的脖子,用体重把年轻人牢牢地压倒在长椅上,右手的小刀在那双突然睁大的蓝眼睛前晃了晃。 “别担心,”他用一种安慰的口气说,“我不会杀你的,我喜欢你的脑门儿,跟我很像。” 埃德的目光飘向男人严重后移的发际线,心里莫名地一抖。 “我甚至都不会抢走你所有的东西。”男人继续耐心地絮絮叨叨,“分享!意思是你有一些,我也有一些。我比较喜欢那些又小又值钱,但是不那么特别的东西。你懂我的意思吧?我瞧你不爱戴什么珠宝?”他看了一眼年轻人光溜溜的手指,“你居然都还没有结婚!孩子,这样可不好!……不过那也不关我的事。金币吧,或者银币也行,其他的你都可以自己留着,怎么样?” 埃德在他的桎梏下努力摇了摇头。 “不行?你更喜欢我用刀在你脸上画个金币吗?我真的不太会画画。”男人遗憾地用刀尖点向埃德的脸,却突然感觉拿刀的手腕一阵难以忍受的酸麻。 埃德迅速接住那把差点就扎在他脸上的小刀,左腿的膝盖用力地顶向男人的小腹,猛一用力,将比他更矮上半个头却更壮实的男人掀翻在地板上,小刀轻轻抵上对方的咽喉,笑得一脸得意:“我想我可以教你。” 这一招是跟泰丝学的。他对于跟着一个女盗贼学防身术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做生意的人得讲究实际。 躺在地板上的男人也毫无心理障碍地迅速举手投降:“嘿!嘿!孩子,干得好!干得漂亮!如果我还有一个子儿,也一定会投到你的帽子里。”他褐色的眼珠跟着随马车起伏动来动去的小刀转,“要不下次再说?” “下次?什么时候?我可不知道维萨城的监狱会留你住多久呢。”埃德笑嘻嘻地说。 “别费那个劲儿了,孩子,你是不知道维萨城的监狱现在有多受欢迎吗?像我这种没做出什么大事儿的小角色,想在里面睡几天可难着呢。” 埃德有点不相信:“维萨城的治安有那么糟糕吗?”维萨是个港口城市,许多人来来往往,但城主奥·阿伊尔是个相当有影响力和手腕的男人,那里一直被治理得井井有条。他小时候经常满街跑来跑去,很少遇到什么危险。即使三年前冰龙从水神的神殿下飞出,维萨城突然间充满了形形色色的冒险者,也很快在圣骑士们的控制下平静下来,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乱。 “越来越糟,越来越糟。”男人叹着气回答,“几个月前的洪水冲垮了西岸老区,那里住的可都不是什么有钱人。雨总是下个不停,人们都说水神依旧愤怒。维因兹河上已经没有船了。更糟的是,矮人们越来越少出现,根本没有什么货物可以运出去。没钱又没地方住的人总得想办法活下去嘛。”他的脸上有真实的忧虑:“而且听说阿伊尔大人病得就快死了。” 埃德呆了一会儿,收起了刀。 维萨城最主要的货物是矮人们从北方山脉下深深的地底开采出的贵金属、宝石以及他们制作的珠宝首饰,人们从遥远的地方逆流而来,运来各种货物用于交换那些漂亮又昂贵的小石头,维萨城因此有了近两百年的繁荣。里弗·辛格尔的生意却以香料为主,这几年已经更多地转向南方城市和海运。 他在维萨城的时间越来越少,虽然在斯顿布奇听说过这些,回维萨也只能走陆路,但在城里待的那几天几乎都因为大雨而没出过门。被管家训练出的佣人们安静又谨慎,即使偶尔说起城里的情况,也总是轻描淡写。他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严重。 “我叫埃德,埃德·辛格尔。”他向着地板上犹自狐疑的男人伸出手,微笑着自我介绍,“其实我也不太会画画。” “邓恩·布朗。”男人呆呆地说,似乎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发展。 “我想出两个金币买你的刀,邓恩,”埃德把手里的小刀抛起来又接住,“成交?” “当然!当然!成交!”回过神来的男人用力点头,从腰上扯下破旧的刀鞘扔给他:“这个就当附送。”他浓黑的眉毛舒展开来,笑起来也相当爽朗。 埃德从腰包里掏着金币,忍不住问道:“没人去找过那些矮人吗?”他知道精灵们正悄无声息地离开,却不知道连矮人也是这样。 “我听说阿伊尔大人派人去找过,但你也知道那些矮人,他们可从不会让人类进入他们的矿坑。”邓恩接过金币,笑眯眯看了又看,仔细收好,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我们只能等他们来维萨,或者在他们的山下小镇跟他们交易,但回来的那些人说,山下小镇里一个矮人也没有,阴森森的就像一座死城。他们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矮人王国的大门,只好两手空空的回来。” 埃德忧郁的样子让他有些意外。 “别担心,孩子,就算没有那些矮人,我们也总有办法活下去的。”他忍不住安慰道。 “也许,”埃德若有所失地望向窗外,“但总是不一样的。” 雨势渐小的时候,邓恩在柯林斯平原下了车,说总有办法能回到维萨。埃德望着那个男人在雨中踽踽独行的背影,怔怔地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父亲跟他说过的话: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艰难。 他想起他即将选择的人生——那会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生活,而他完全不知道,那条路会带他走向何处。 第二十八章 幽魂 马车驶出森林,群山环绕中,悬崖之上孤独的古堡跃入视野,灰色的花岗岩石块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在巨龙的攻击下残存的部分和新修的部分颜色有什么不同。 在瓦拉的坚持下,克利瑟斯堡完全按照原本的样子重建,然而修建古堡时的图纸已经完全丢失,工匠们唯一可以拿来作为依照的,只有书房里一叠幸存下来、甚至不知道作者是谁的泛黄的素描。 修复的工作缓慢而艰难,瓦拉却始终不肯离开。有时候埃德也不明白,母亲所执着的到底是这座城堡,是曾经帮助过她的斯科特,还是她依旧眷念却再也回不去的家族——她的父亲已在埃德出生不久后死去,她在那里已经没有立足之地。 雨已经停了,城堡的院子里也满是泥泞。埃德无视那些飞溅在他长靴和裤腿上的灰泥,一边跟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打着招呼,一边迈着大步冲上通向城堡大门的台阶。 瓦拉在门外迎接他。她微笑着拥抱了儿子,又对他一身的狼狈皱起眉头。 “你可以等到雨停再回来的。”她埋怨着。 埃德裂开嘴笑:“我给你带了礼物!”他几乎给城堡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陆续搬进大厅的大大小小的包裹,在一个长长的木盒从一堆箱子顶上摇晃着差点掉下来时冲了过去。 “哇哦,小心点儿嘛!”他嚷嚷着,把木盒抱在怀里。 “这是我的?”瓦拉故意伸出双手。 埃德的脸红了一下:“这是,呃,给娜里亚的。” 瓦拉微微笑了起来:“她就在这儿,你可以亲手拿给她。” “在这儿?”埃德诧异又欣喜地问,“她知道我今天回来?” 瓦拉好笑地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好吗?她是陪她父亲一起来的。” “德利安……艾伦·卡沃?他来干嘛?”埃德有不太好的预感。 “我请他来的。”瓦拉挽着儿子的手臂,带他走进大门,“上个月他们在清理东边时候发现了一个密道。我原本以为跟之前发现的那个差不多,通往后院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被隐藏的侧门,但这个不太一样。” 埃德的脚下绊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条黑暗而狭长的通道,整齐的石阶在摇曳的火光下仿佛无止尽地延伸,金发的少年在他身后平稳地呼吸着,那让他因为兴奋和恐惧而狂跳的心脏稍稍得以平静。 他还记得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 “你们找到了那扇门?”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妙。 瓦拉转头瞥了他一眼,意外地没有露出任何生气或严厉的表情。 “我就知道。”她淡淡地说,“你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大概钻过了这个城堡里所有能钻进去的地方吧。” 埃德一脸讪笑。 “工匠们试过,但是没人能打开它。门上没有锁孔,我猜它是被魔法封印的。我原本打算让人用石块把它彻底封起来,但是当天晚上就下起了大雨,一连下了好几天,通道里积满了水,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迟疑了一下:“人们开始传说城堡里有鬼魂出没。它会在半夜出现,只是无声无息地在城堡里游荡,有个工匠非常肯定地说他看见一条白影像水一样渗进那道被封闭的铁门里。” “哇哦……”埃德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我并不相信这些。死者自有其居所,凡人的世界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处。” 埃德感觉到母亲的手臂在他的臂弯里一阵绷紧。 “直到我亲眼看到了……那个。”瓦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它就在我的房间里,站在窗前,一个朦胧的白影子,像是迷雾凝聚成人类的形状。” 她当时并不十分害怕,哀伤压倒了一切——从那飘忽不定的影子身上散发出的,浓重得令人窒息的哀伤。 它并没有做出任何试图伤害她的举动。瓦拉觉得它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或者一点也不在乎。 它并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便突然消失在黑暗中,像是从不曾出现过。但瓦拉知道那不是幻觉。 第二天她在那即将被封闭的通道前站了很久,透过还没有被抽干的积水,注视着那在粼粼波光下保持着缄默的铁门。 她改了主意。 “你想打开那扇门?”埃德惊讶地问,这可一点也不像瓦拉:“我们谁也不了解魔法,说不定会有什么危险。”伊斯在那扇门前晕倒过,他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主意。 “所以我请来了艾伦·卡沃,如果他曾是斯科特的朋友,一个著名的冒险者,他应该见过许多类似的东西。”瓦拉轻轻地拍拍他的手,“而且我知道你讨厌那些圣骑士,你不会喜欢让他们到这里来的,不是吗?” 的确如此。 埃德闭上了嘴,忍不住抽抽鼻子。他在得知圣骑士们准备登上艾斯特洛寻找并捕杀冰龙的时候气疯了。武器陈列室被压在成堆的碎石下,他拿不到那柄他曾带在身边,却从来没有派上用场的精灵长剑,就偷偷摸了一柄守卫的剑,骑着马冲进森林,准备想办法伏击那些无耻的铁皮。 他趴在枯黄的落叶上,听见悠长的鸣叫,仰起头,在被交错的树枝切割成一片片的蓝色天空上,最后一次看见伊斯。 冰龙的影子一掠而过。他听说,它向遥远的、更寒冷的地方飞去,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他找到娜里亚,女孩告诉了他她所知道的全部。 他现在知道艾伦并不姓德利安,也不是什么木匠,艾伦·卡沃,是曾和斯科特、法师莉迪亚、半精灵牧师凯勒布瑞恩,以及矮人战士劳根和一个盗贼尼亚一起四处冒险,探寻各种遗迹和传说的战士,连诺威和泰丝都曾经听说过他们的名字。他们在冒险途中捡回了伊斯,并不知道它是一条冰龙的儿子。 “至少艾伦是这么说的,”娜里亚气呼呼地说,“虽然他一定还有事情瞒着我。我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 她和艾伦的关系有一段时间里相当糟糕。之后不久埃德便离开了克利瑟斯,上一次他回来的时候,父女俩之间的气氛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艾伦似乎在教娜里亚如何用剑来战斗。 现在看来,艾伦·卡沃的身份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 潮湿的疾风扑面而来。埃德扶着母亲走过一小堆石料旁狭窄的通道。这里已经是城堡尚未被修复的地方。 娜里亚和艾伦就站在前面不远处,低头向下看着那又一次被雨水淹没的通道。 “如果快一点的话,天黑之前能把积水抽干。”他听见娜里亚说。 “没用的,一会儿还会下雨。”艾伦抬头看了看天空,密集的云层仍在疾风的驱使下不断堆积。 “你们今晚可以住在这儿。”瓦拉开口邀请,“我们有足够的房间。” 年轻的女子转过头,对埃德笑了笑:“好久不见。”她身材高挑,肌肉结实,肤色微深,黑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以前要沉稳了许多。 埃德用目光来回比划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还是比娜里亚高出半个头,这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埃德,”娜里亚有点好奇地问,“你拿着什么?” 埃德这才发现他一直把那个木盒抱在怀里。 “哦,这个是送你的。”他很自然地把盒子递过去,然后突然意识到双方的父母正盯着他们,手不由得停在了半空。 气氛突然间有点尴尬起来。 “谢谢。”娜里亚憋着笑把盒子接过来打开。盒子里躺着一把单手长剑,深褐色的木质剑柄嵌入了简单流畅的银色花纹,剑鞘上也有着同样的装饰,抽出来时,即使在阴暗的天空下也依然耀目的剑刃上,一层层水波般的纹路清晰可见。 “真漂亮!”她情不自禁地赞叹,那让埃德笑得咧开了嘴。 “精灵的手艺?”娜里亚忍不住想取笑他。 “不,正如我的朋友诺威所说,人类也有非常出色的工匠。这是来自东方的人类的手艺。”埃德得意地背着双手,“我知道你不喜欢繁复的装饰,但一点装饰也没有又未免太寡淡啦!虽然我也知道装饰什么的对一把剑来说并不重要…… 被冷落的父亲在一旁大声地清了清嗓子。 “总之,这个正适合你。”埃德赶紧把话说完。 “谢谢,真的。”娜里亚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还有,欢迎回家。” 第二十九章 雨夜 夏夜的空气清新而充满活力。埃德觉得挺累的,却一点也睡不着,在床上翻腾了好久,终于死心爬起来找吃的。 他不想吵醒佣人,自己点燃了蜡烛偷偷溜去厨房。幽暗的走廊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分外静谧,埃德一路东张西望,多少有点期待能见到那传说中的幽灵。但直到他从厨房里摸到一盘南瓜小甜饼又往回走,也没有见到任何白影或黑影。 几乎快到了卧室的门前,他才遭遇意料外的惊喜。 蜡烛猛地被吹熄,一双有力的手臂把他拖进窗帘下的阴影,有人在他耳边恶狠狠压低了声音:“偷小甜饼的贼!” 埃德护着盘子里的点心,努力咽下嘴里的那块:“我饿了!你要来点嘛?” 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夺过了整个盘子。 “有点硬。”娜里亚嫌弃地说。 “下次你可以自己去烤。”埃德迅速地又偷了一块。 娜里亚耸耸肩:“我想去烤来着,但辛格尔夫人坚持说我是客人,不该去干这个。” 瓦拉待她有点过分客气,那让她浑身不自在。 “你在这儿干嘛?”埃德很高兴那个他所熟悉的女孩又回来了,她之前稳重得让他都有点不太敢接近。 “跟踪艾伦。”娜里亚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就猜到他会半夜溜出来去鼓捣那扇门。” “门还泡在水里呢,他不可能打得开。” “我真讨厌他这样,把一切都弄得神神秘秘的,好像多一个人知道世界就会灭亡一样。”娜里亚愤愤地说,完全没注意埃德说了什么,“我敢发誓,他早就知道那儿有扇打不开的门,他知道一大堆有的没的……他就是什么也不告诉我!” “嘘……”埃德警告地竖起手指。 娜里亚随手把盘子搁在窗台上,拉住了埃德的手臂:“来吧,他下了一楼。”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蹑手蹑脚地爬下楼梯,那情形让埃德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遇见伊斯的那一天,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走在后面。 娜里亚穿着亚麻色的长裙,纤细的腰肢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埃德发现要把自己的目光从那周围挪开相当困难,那害他好几次差点绊倒在楼梯上。 手臂被猛地一扯,他乖乖地随着娜里亚在楼梯口蹲了下来。 拦在他们和未完工的部分城堡之间的简易木门已经被打开,雨丝随着风飘了进来。就算下着雨,无星无月的天空下看起来也比城堡里更亮一些。 “我就说了他在那儿。”娜里亚回过头在埃德耳边低语。 “我们一到门边他就会发现我们。”埃德努力无视耳边痒痒的感觉和迅速堆积的热度,“那儿一点能躲的地方都没有。” 娜里亚想了一想,又猛地站了起来。 “为什么要躲?”她冲他眨眨眼睛,“你才是这里的主人不是吗?” 话虽如此…… 埃德在心里哀叹着,身不由己地被拖了出去。 . 艾伦·卡沃对那两个年轻人的出现并没有觉得意外,他早就察觉娜里亚跟在他身后。自从伊斯离开之后,娜里亚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疑神疑鬼。 他其实原本打算过叫上娜里亚一起过来——但那样就没什么乐趣了嘛。 “过来这儿。”他大方地回头挥挥手。 两个年轻人低声彼此叽里咕噜了一阵儿,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你发现了什么?”娜里亚故作镇定地在他的身边蹲下。 “什么也没有。”艾伦说,“我猜那个鬼魂不太喜欢在有人蹲他门口的时候出门。”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娜里亚恼怒地问。 “因为我对魔法的认识相当粗浅,我得找人帮忙,而那个人并不想被其他人看见——顺便说一句,我已经告诉过辛格尔夫人,她对此毫无意见。” 瓦拉只想知道结局,并不在意过程。而城堡里的其他人都被传说中的鬼魂吓得不轻,没人会半夜出现在这里。 除了埃德·辛格尔。 “呃……”埃德犹犹豫豫地开口,“那我应该躲起来?” “你应该让开。”有人在他身后回答。 埃德惊跳起来,险些越过蹲着的娜里亚栽进水坑里。 “你从哪儿来的!”他扭过头嚷嚷着。 “另一个世界?”那人的回答听起来阴气逼人,灰白色的长袍空荡荡地挂在干瘦的身体上,雨丝仿佛都能直接穿过他,十足像个幽灵。 “艾伦,你召唤了个鬼魂?”埃德往后缩着,汗毛直竖,又忍不住想凑上去摸一把试试。 娜里亚站起来,毫不客气地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闭嘴!这是凯勒布瑞恩。” 埃德想起来了。 “半精灵?”他一直很想见到那个传说中的半精灵牧师,但是——半精灵都是这样……看起来像个鬼一样吗? 他没敢问出口。 半精灵飘过他身边,在娜里亚让出的位置停了下来。 “很高兴你这次叫我不是只为了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他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高兴的意思,“再提醒一次,戒指的使用次数是有限的。” 艾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半精灵的脸孔依然年轻,却散发着越来越无法掩饰的,衰败将死的气息。他在三年前破坏冰龙的巢穴后把那枚传送戒指塞给了凯勒布瑞恩,逼着他教会自己传送阵的画法以及无论半精灵身在何处都能最快地联系上他的方法。 “如果我找你,你最好尽快出现。”他用最阴沉的语气告诉凯勒布瑞恩。当年一起四处冒险的朋友,有的被埋葬在古老的、并不属于他们的坟墓里,再也不见天日,有的在黑暗中渐行渐远,从不回头,有的莫名地从这世界消失,没留下一点痕迹。 他们只剩下彼此。而他不会允许半精灵为了他那些疯狂的念头悄无声息地死在什么他不知道的地方。 “你想让我打开这扇门?”半精灵问。 “如果确定没什么危险的话。”艾伦回答。 “所有的秘密都是危险的。”半精灵走下几级破损得并不十分严重的台阶,用手杖的底端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看着那在黑暗中漾起的波纹,“我没感觉到有什么邪恶的气息。” 埃德的目光不停地飘向凯勒布瑞恩。半精灵牧师有一种超越性别的美丽,却美得太过虚幻,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很好奇,是所有的半精灵都是这样,还是他面前的这一个比较特别? 他看着半精灵蹲下来,将手伸进水里,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那一小片水面,落进光芒的雨丝消失无踪,细小的光点像拥有生命般颤抖着,凝聚成烟雾般的纽带,缓缓向水下的铁门蜿蜒伸展。 埃德伸长脖子,屏住了呼吸,出神地注视着那奇妙的景象。然后终于忍不住用力拉扯着娜里亚的手,让她不耐烦地转向他的脸。 他指着自己的嘴,发出了一个无声的、惊叹的“哇!”。 娜里亚翻个白眼,又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们再次把目光投向水面时,柔光正逐渐在铁门上描摹出一个熟悉的符号。 “水神。”埃德惊讶地开口,“那是一个水神的符号?”圆形中间有三道波纹,人们说那表示流水和生命,埃德倒觉得那更像是三条蛇。 “这不是魔法,是神术。这道门被一位水神的牧师或圣骑士封印。”半精灵说。他抬起头跟艾伦交换了一个眼神。 “斯科特?”艾伦低声问。 “他并没有这样的能力。这个封印更为古老。” “呃,事实上,那道门上还有过别的符号。”一直被无视的埃德忍不住插嘴。 半精灵终于施恩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手印。”埃德伸出双手比划,“白色的手印,大的那个比我手要小一些,小的那个非常小,像是一个小孩的手。一定是被水给冲掉了。” “那是尼亚……和伊斯。”艾伦叹了一口气,露出怀念的神情,“他们那时候差不多钻进过城堡里所有的密道。” 他注意到了埃德犹犹豫豫的样子。 “如果你还知道些什么,最好现在说出来。” “上次伊斯碰到这扇门的时候,他晕倒了,”埃德觉得那也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不能说的秘密,“但他说只是突然犯病。” “什么时候?”艾伦严厉地问。 “他第一次跟娜里亚一起来……一起回来的时候。” “我猜并不是你们才有秘密?”娜里亚不无讽刺地说。但伊斯也没有告诉过她,这让她不太高兴。 “要打开吗?”凯勒布瑞恩再一次问道。铁门上闪着柔光的标记已经开始消失,“门上没有陷阱,但我无法保证门里没有危险。” “打开它。”艾伦回答,久违的兴奋在血液中沸腾。他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我猜你带着武器?” “总是带着的。”娜里亚有点得意地说,拉起长裙,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短剑。 埃德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看。就算她随身带着铁锅也不会比随身带着剑更让他吃惊了。 半精灵猛地把手从水里拔出来,那像是花费了他不小的力气,连接在铁门上的光带被突然拉紧,水神的标记再一次明亮起来,然后突然消失。所有的积水随着光芒发出轰然的轻响冲上半空,然后洒落在旁边的空地上,发出的声音只比持续不断的雨声稍大一点点。 铁门已无声地洞开。 “哇!……哦……”埃德这一次是真的叫出声了。 艾伦再次不安地望向半精灵的背影。从头到尾他没有听见牧师念过任何咒语。那过于强大的力量让他觉得有些可怕。 但半精灵只是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直到夹杂着越来越小的雨丝的夜风带走那封闭了不知多久的密室里沉闷**的气息。 “可以进去了。”他站起来,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让手杖顶端的灰宝石发出月色般温柔明亮的光芒,走下台阶。 “娜里亚,跟上他。”艾伦吩咐,没有得到任何指示的埃德在一旁用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神盯着他看。 “……你也跟上。”艾伦说,无奈地看着那个年轻人欢呼一声跳下台阶,握紧拐杖走在了最后。 第三十章 时光中的迷雾 光芒流泻在数百年无人造访的隐秘之地,静止已久的空气却仿佛依然凝固着,无视那些不请自来的闯入者,仿佛犹自沉眠在那久远的时空中。 埃德用力地打了几个喷嚏,成功地打碎了至少一半的神秘和肃穆感,换来后脑勺上娜里亚恼怒无比的又一巴掌。 鼻子天生敏感的年轻人委屈地揉了揉后脑,没敢出声。 他环顾四周,密室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差不多有城堡大厅的一半那么大。但最先吸引他目光的是那几个一动不动的黑影。 “这是……石像?”在任何人来得及阻止之前,埃德已经把手放了上去,手指下的冰凉粗糙的坚硬质感告诉他那的确是石头,但作为雕像,他们看上去真实得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艾伦用力拍开了他的手。 “什么也别碰!”他警告那个多手多脚又多嘴的年轻人,瞪着他直到他吐着舌头背起双手溜到一边。 他们在一片寂静中看着那些诡异的雕像。六尊真人大小的灰色石像没有任何规律地被摆放在密室中央。一个身材丰满的,年轻的人类女子微微屈膝,身体前倾,似乎正准备俯身去捡什么东西,披肩有一边滑落到臂弯,卷发堆积在她低垂的脸颊旁,眉目舒展,神情平静;一个矮人,没穿戴任何盔甲,正盘腿坐在地上,两手攥着自己的胡子,抬头专注地倾听着什么;两个容貌极其相似的年轻人,大概是兄妹或姐弟,正面对面地交谈,女孩背着弓箭,左手亲密地搭在对方握住腰间剑柄的右臂上,笑容灿烂;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高大男人,胡子和头发像矮人一样连成一片,一手拄着一把又长又宽的巨剑,另一手像是在揉鼻子;一个穿着法师的长袍,留着奇怪的小胡子的男人,正仰头不知看着什么,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这些石像也太像真的了……”埃德喃喃自语,有点无法忍受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是真的。”凯勒布瑞恩轻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这些石像,曾是活生生的人。”半精灵平静地重复。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埃德的身体已经自动窜向了墙角,娜里亚也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什么?”埃德脸色煞白地问,“你是说,他们还活着吗?” “死了。在变成石像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埃德再一次看着那些石像,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他无法想象被活生生地变成石像会是什么感觉。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除了法师之外,那些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噩运的降临,也没有遭受什么痛苦。 艾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所有的传说里都隐藏着真实。”半精灵的手杖指向密室里唯一一件正常的、属于死者的东西。 一具极不起眼的石棺静静地躺在密室的一角。 “或许你该去询问一下你的母亲,埃德·辛格尔——我猜躺在那具石棺里的是她的先祖。”艾伦的语气有一点沉重,“我猜那也是她所见到的鬼魂。或许她会希望重新安葬他。” “……我可以先问问那到底是什么传说吗?如果那与我母亲的家族有关的话,我想我也应该知道?”埃德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那可是……一个非常古老的传说,或许连你的母亲也没有听说过。”艾伦有点疲惫的声音在密室中回响,“你知道,克利瑟斯城堡的历史相当的长。在这个王朝创立之前,上一个王朝的统治者,就诞生在这里……” 而在那一位王者诞生之前近百年,城堡的主人是一个像斯科特一样喜欢冒险的年轻人。他活泼爱笑,慷慨大方,十分受人喜爱。他时常出外旅行,归来时总爱举办盛大的聚会,邀请附近村庄里的所有人来城堡做客,听他讲述旅行途中的故事,畅饮他所钟爱的一种口味酸涩,后劲却非常大的蜂蜜酒,酒的配方来自生活在北方冰原的野蛮人,其中一位勇士正是他的朋友。 年轻人在新婚之后不久的某一次外出中失手杀死了一位女神所钟爱的牧师,作为报复,女神将他的妻子以及和他一起冒险的朋友们都变成了石像——他们当时正在他的城堡中做客——并让迷雾笼罩了从从柯林斯平原到艾克伍德森林的整片大地。那是阳光也无法穿透的迷雾,冰冷刺骨,所有的鲜花都在雾中凋谢,森林里的动物纷纷死去,人们被迫离开自己的家乡。 但那个年轻人无法离开,只能日复一日徘徊在那雾中的孤堡,独自面对妻子和朋友们的石像。当迷雾散去,人们终于回到这里,克利瑟斯依然耸立在原处,它的主人却不知所踪。 传说水神尼娥驱散了迷雾,也解救了那些变成石像的人,但因为对自己带来的灾难和痛苦感到愧疚,年轻人立誓成为水神的圣骑士,离开了这里,再也没有回来。 至今卡尔纳克的人们依然会酿造蜂蜜酒——尽管大多数人只爱喝啤酒。埃德曾经尝试过一次,那种琥珀色的液体闻起来还有着浓郁的蜂蜜香气,入口却不是一般的难喝。 “显然,不管水神到底有没有驱散迷雾什么的,她反正是没有把这些石像变回人。”娜里亚失望地说。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而死者有其居所,生者不可强求。”半精灵低声说。埃德想起来,他听瓦拉说过类似的话。 “就算是诸神也不能将已死之人重新带回这个世界。那是谁也不能违抗的法则,死灵法师因此在任何有智慧的种族中都不被接受,只能藏身于黑暗,逃避着永远也不会停止的追杀——而他们带回的甚至并不是真正的生命。”艾伦说,无法阻止那些黑色的火焰再次燃烧在他的脑海中,那些扭曲的黑影和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哀号绝不是真正的生命。 “如果是这样,那个鬼魂是怎么回事?”埃德的疑问把他的思绪带回现实。 “无处可去……或者哪里也不想去的灵魂迟早会消失。那个灵魂有着太过强烈的情绪,或许连诸神的殿堂也无法容纳,只能任由它徘徊在这里。铁门上的封印也许曾经封住或保护过它,但积水渗进了这里……过不了多久它就会自己消失的。这个世界太大,无论多么深重的悲哀,到最后都会像一滴雨水落在海里,再也无人知晓。”半精灵回答。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那几乎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怎么知道?”埃德忍不住追问。 “因为我能感觉到,”半精灵的声音听起来空洞而疲惫,“它就在这里。” 埃德仓皇四顾,满室柔和的光线突然间惨白刺目,周围仿佛鬼影重重。 “我们可以离开了吗?”娜里亚脸色苍白地问。 艾伦点点头:“我们明天会把一切告诉辛格尔夫人,让她决定该如何处理——我会建议她照原本的计划把这里封死。但如果她不愿生活在一个如此悲惨的传说之上,我也会帮她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让这些人重归安宁。” 他的眼睛盯着埃德,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埃德连连点头,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倒不是说特别害怕,只是感觉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当牧师走上台阶,让灰宝石重归黯淡,埃德忍不住回望那重新关闭的铁门,想象那个年轻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面对那些熟悉的、亲密的面孔,他们鲜活的生命被凝固和终止的瞬间——那些因他的错误而招致的灾难。他想象那永远得不到救赎的孤独与绝望,不知道如果换了自己,是会在疯狂中结束自己的生命,还是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生存,以此当做对自己的惩罚。 “如果是我,我会尽一切努力让他们活过来。我才不管诸神定下了什么样的法则,那个人根本不该得到这样的结局!”娜里亚在他身边低声说,声音抖个不停。 一只手用力抓住了她的肩膀。艾伦从更高的地方向她低下身来,他的眼中带着无法形容的恐惧。 “永远、永远、永远也不要有这样的念头!”他厉声告诉自己的女儿,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永远!” 第三十一章 梦 如果没有凯勒布瑞恩在,埃德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那对突然闹起别扭的的父女。 半精灵只用了一声听起来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艾伦。”就解决了那紧张僵硬得让他手足无措的气氛。艾伦沉默着放开了女儿,娜里亚不再怒视着父亲,却还是倔强地把头扭到了一边,再也没跟艾伦说一句话。 所以当半精灵出人意料地决定在城堡里待上一晚时,埃德几乎是欢天喜地地叫醒了管家,用最快的速度把房间安排在艾伦的房间附近。 他也注意到半精灵强行压抑的喘息和艾伦忧虑的目光,但那个比鬼魂还要冰冷的家伙从头到尾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让他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无法出口。 娜里亚仍在生气,但很快就去了厨房,打算为半精灵弄点吃的。 “他曾在我家待了两三天,几乎什么也没吃。”她怒气冲冲又忧心忡忡,“就算是月神的牧师也不能只靠月光活下去吧?” 埃德在她身边转来转去,试图帮忙,很快就被娜里亚不耐烦地赶出了厨房。 他又在半精灵和艾伦的房间附近转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死了心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着了。 他听见有人在呼唤他。那声音一时像是母亲,一时像是娜里亚,最后他分辨出来,那是伊斯的声音。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在梦里。房间里所有东西的边缘都在模糊地抖动着,只有站在他床前的金发少年,清晰得就像是真的。 伊斯还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样子,浅蓝色的眼睛里含着安静而内敛的笑意。 “伊斯,”埃德轻声呼唤,“你去了哪儿?” 少年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臂指向门口,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埃德立刻跳下床跟了过去——这是梦不是吗?在梦里就该随心所欲。 他们穿过走廊,像是行走在水中,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定,他能感觉到每走一步推开的冰凉的空气在皮肤上流淌着。起初只有他们两个人,然后他看见一个黑发的男孩迎面跑过,几乎撞到他身上。 “嘿!……那是我!”他惊奇地说。那是几年前刚刚搬进来的他,被兴奋和好奇驱使着,风一样跑过城堡的每一条走廊。 更多身影突然出现又消失。他看见一个金发的小男孩从后面跳上哥哥的背,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眼睛;他看见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初生的婴儿向彼此微笑;一对兄弟激烈地争执着;一个中年骑士独自走过,坚毅的面容上写满失落;他看见火焰凶猛地舔舐着窗帘,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被烈火包围,却只是平静地望向窗外;他看见身披铠甲的年轻王者,身后跟随着他忠诚的骑士;他看见一个金发垂地的少女踮着脚,如初生的小鹿般轻捷地跑过,微红的脸颊让他砰然心动…… “别跟着它们,”伊斯轻声警告,“你会迷路的。” “那些是什么?”埃德快走几步,跟上伊斯一时模糊一时清晰的背影,“我们要去哪儿?” “那些只是记忆。” “谁的记忆?” “城堡。” “……城堡是活的?” “某种意义上。” “哦哦……真棒!”埃德兴奋地跳了一下,“我听说远古时的矮人能与岩石交谈,所以,那是真的?城堡也会说话吗?我能听到吗?” 伊斯沉默地前行,不再回答。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呢?” 依然没有回答。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埃德的目光再次被身边不断掠过的“记忆”所吸引,等他回过神来,伊斯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伊斯!”埃德茫然四顾,惊讶地发现不断闪现的人影一瞬间全部消失,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央。 “伊斯?这样可不够朋友……”他喃喃自语。转过头,身后只是一团旋转的迷雾,不见退路。 他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这只是梦。只是梦只是梦只是梦……” 当再次看见前面模糊的影子,他兴奋得整个人都扑了上去。 “伊斯!”他大叫,但抱在怀中的只是一团雾气,在他的注视中袅袅四散。 他开始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害怕,却不知道该如何醒来。 迷雾再次凝聚成人类的形状,这次埃德小心地后退了一步。 那并不是伊斯。 那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身形佝偻,脚步蹒跚,在弥漫着,翻滚着,逐渐浓重起来的雾气中孤独前行。 一切都消失在浓雾中。埃德惊慌失措地转了几圈,别无选择地跟上了那个他唯一能看见的身影。 他试着跟老人说话,没有得到任何反应;他试图超过老人,看看是否能看清他的脸,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做到。 太过漫长的旅程让无聊压过了恐惧。当埃德开始考虑是不是该用力掐上自己一把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迷雾消散,六尊石像默然站立在他面前。 他回到了密室之中。 “……就只是这样?”埃德难以置信地摊开双手,“如果是要我回到这里的话,用不着这么麻烦嘛!告诉我一声就行了啊!”他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听见,但他真的相当、相当的不满。 ——以及,他真的有点害怕了。 铁门的位置依然是一团雾,他猜他现在是出不去的,索性再一次环顾四周。密室里依然充满柔和的光线,那是比月光更清冷的光芒,仿佛水波般流转不定。 他注意到他并非独自一人。石像另一边的地上,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把脸埋在双手之中,当他抬起头的时候,那张似曾相识的年轻的脸上满是无法形容的痛苦、悲伤与绝望。埃德心头一震,几乎想要落荒而逃。那太过强烈的情绪让他窒息般难受。 他意识到他所面对的正是传说中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克利瑟斯城堡数百年前的主人。而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尝试大声打招呼,在年轻人面前晃来晃去,忍着诡异的感觉把手伸过对方的身体,最后确认,他们完全无法交流。 他只是个无能无力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悔恨一点又一点吞噬那孤独的灵魂,看着他颤抖地抚摸过每一尊石像,又疯狂地将它们全部推倒,看着他永不停息地哭泣,诅咒,祈祷,肯求,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不知道人在梦里也会流泪。 那些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大叫起来。 “够了!停下!”他满腔怒火对那控制这一切的人吼叫,“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如果你想要做些什么,就别让我只是看着!我讨厌这样!” 一只冰冷的手轻触他的额头。他抬起头,在模糊的泪光里再次看见伊斯带着怜悯与歉疚的面孔。 金发的少年伸出手,指引他把目光转向密室的中央。 半空之中悬着一颗小小的光球,只有弹珠大小,发出极浅的蓝白色柔光,冰冷,却又无比温柔。 他发现对面的年轻人与他看着同一个方向。 年轻人站了起来,入迷地凝视着那一点微光。他似乎听见了什么,敬畏与希望出现在他憔悴不堪的脸上,然后又一点点淡去,最终被更深的绝望代替。 他一再摇头,愤怒而疲惫。当那颗光球闪烁着黯淡下来,似乎即将消失的时候,他猛地伸出手,把那一团光芒摄入手中。 突然降临的黑暗像是要将人拉入无底的深渊。埃德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拍着胸口安抚他疯狂跳动的心脏。 “我就知道这是梦。”他喘息着对自己嘟哝,把枕头抱进怀里蜷成一团滚来滚去。 当感觉已经完全地冷静下来,他一跃而起,光着脚冲出房间,不顾早起的佣人们被惊吓的神情,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毫无阻碍地冲回密室,用尽全身的力气挪开石棺上沉重的棺盖,在那双交叠在胸口的,已成枯骨的手掌下翻出一个小小,水晶般的圆球,被数百年的尘土和悲哀所覆盖,黯淡无光地躺在他的手心。 “我就知道那不是梦!”埃德得意地裂开嘴,大声对自己说。 第三十二章 诸神不言 现在,那颗被埃德从命运悲惨的先祖手中摸出的水晶球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桌子中央小小的深蓝色天鹅绒垫子上——埃德发誓他已经向那被惊扰的逝者的遗体道歉了无数次并且好好地把棺盖挪回了原位,也没能让瓦拉的脸色变得更好一点。 “你该对她发誓你再也不会一个人去做这种事才对。”娜里亚悄悄地在他耳边嘀咕。尽管总是跟自己的父亲吵架,她却十分清楚为人父母者最担心的是什么。 “我发誓再也不会一个人去做这种事!”埃德从善如流地举起手。 瓦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再也没办法阴沉下去。 “大多数人不会相信梦里发生的事。”凯勒布瑞恩饶有兴趣地看着埃德,“大多数人即使发现那并不是梦也会守口如瓶。”他的精神看起来好多了,但依然苍白像是随时有可能化成灰消失在空气里。 “你是说我该一声不吭地把它藏起来?那我找到它还有什么意义?它在那具棺材里一直藏得好好的。”埃德趴在桌子上盯着水晶球看。被擦拭干净之后,那颗不起眼的小球呈现出亘古冰川一样半透明的浅蓝色,“再说也没人在梦里告诉我要怎么做,所以我猜我可以自己做主。”埃德说,他又大又深的蓝眼睛闪闪发光,“而且,我猜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知道吗?”半精灵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笑。 “不管怎样,我大概知道一点。”埃德得意洋洋地说,“这东西跟那位想帮忙却没成功的水神有关。” 在他的梦里,那绝望的年轻人在他的祈祷终于得到回应时却拒绝了帮助——显然水神所能给他的,并不是他想要的。 半精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或者,这位尊敬的牧师,你可以带走它。”瓦拉一点也不想把那东西留在城堡,她一直对那些神秘的力量敬而远之。她不知道那会带来什么样的危险,更别提一旦水神的牧师和圣骑士知道它的存在后会惹来的麻烦。 “我不能,我的神是善妒的。”半精灵轻笑着,“我建议让您的儿子随身带着它,夫人。在梦中得到指引并找到它的人是埃德,在我们知道更多之前,他们最好待在一块儿。”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那种迷人的声调能说服任何人:“我可以向您保证,它并不危险。” 瓦拉犹豫了一会儿,勉强点了点头。 埃德迅速把水晶球抓到了自己手里。它圆溜溜地,冰凉又妥帖地待在他的手心,仿佛那里原本就是最适合它的位置。 艾伦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他的神情,微微皱了皱眉。 “保守你的秘密,埃德。”凯勒布瑞恩的声音轻如耳语,“让更多人知道它的存在并不明智。” 埃德不喜欢任何秘密——秘密总是会带来无数麻烦。但这一次,他却握紧了水晶球,用力点头,感觉如释重负。 它属于他。那让他有种无法形容的满足。 . 他们重新安置了密室中的石棺,用现成的石料在离城堡不远的家族墓地里修建了新的墓室,将石棺和石像全部埋葬在那里。 从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那不幸的男人的名字,他的墓碑上空无一物。再过许多年,不会有人记得这里埋葬了谁,甚至连他的传说,也不会再有人提起。 梦中曾经历过的悲恸像石块一样沉沉地压在埃德的心底。有时候他会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但回忆总在不经意间再次袭来。偶尔会有迷雾将他围困在梦里,醒来时他会取出收藏在链坠匣里的水晶球,紧紧地攥在手心。它冰冷如水的温度总能让他平静下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些只是梦而已,真正的梦。唯一遗憾的是,他再也没有梦见过伊斯,他的朋友。他不知道是谁曾潜入他梦中,用那金发少年的模样骗取他的信任,但那个人的确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他的朋友回来。那个即使变了样子也依然试图保护他的朋友,被逼着消失在遥远又危险的极北荒原。 他已经为此而做好了准备。 . 拜厄·扬在尼娥女神的雕像前单膝跪地,垂头祈祷。以前这总是能让他平静下来,但现在……他已经很久不知道平静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 他抬起头注视女神宁静的面孔。传说水神是诸神之中最喜欢人类的,因为人类的本性如水一般变幻不定。在鲁特格尔,人们却总喜欢把水神塑造成一位慈祥而温和的女神,宛如母亲一般哺育着整个大陆,而无视水也会有冷酷和狂暴的一面。 就像维因兹河也曾怒吼着吞噬沿岸无数生命。 如果他从神像那温柔的脸上看到冷漠,或许也并不是他的错觉。 他并不是期待尼娥会亲自用她强大的力量惩罚那条破坏了她的神殿的冰龙。诸神已有许多年不会直接插手这个世界的任何事。但她总该给他们更多的帮助,而不是任由那条龙远远地逃离,任由人们质疑她的骑士的力量与虔诚。 他渐渐心生怨怼——虽然明知不该如此,却难以控制。 独特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一轻一重,一轻一重,然后停了下来。 他蓦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神殿的另一边。 “拜厄,我的朋友……”那人叹息着开口。 “我不是你的朋友!”拜厄猛地回过头来,日复一日燃烧在他眼中的恨意从未冷却,“朱尔斯才是……但我猜你大概已经忘了。” 但他不可能忘记。 朱尔斯血肉模糊的尸体在他的脑海中一日比一日更为清晰。他的双胞胎哥哥,比他宽容,比他耐心,在他违背父亲的意愿选择成为一名圣骑士时也一如既往地支持着他——他总是一次又一次接受艾伦的请求,替他看护着那对姐弟。他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该遭受那样的命运! 他无数次地后悔没能在第一眼看见那个怪物就杀了他。他原本有那个机会,他原本该在地底暗河救出那对姐弟就察觉到他并非人类,他原本该毫不犹豫地对着那个跪在朱尔斯尸体边的怪物挥剑,却因为那逐渐恢复清明的,浅蓝色双眼中的困惑、恐惧与无助而迟疑。 而在那片刻的迟疑之后,他已经不可能当着赶到的其他村民的面,用长剑刺穿那个已经恢复成少年模样的怪物的身体。 悔恨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他。他眼中所见的每一样东西,即便是阳光下的鲜花,也无不沾染着他兄弟的血。而三年过去,他却依然无法为他复仇。 他们曾经追到了安克坦恩,鲁特格尔北方的邻国。但当冰龙飞往北部冰原,他们不得不退了回来。野蛮人惟一信奉的神灵是他们的祖先,也不喜欢有任何其他种族进入他们的领地。刚刚经历内乱的安克坦恩不愿为了一条冰龙招惹那些狂暴易怒的、巨人们的后代,圣骑士在那片危机四伏的荒凉大地上孤立无援。 他曾要求独自前去,却被肖恩·佛雷切断然拒绝。 “服从命令,骑士。”那个头发灰白的男人毫无表情地告诉他,“等待机会。不必要的消耗和牺牲都毫无意义。” 他愤然离去,想起肖恩·佛雷切是斯科特·克利瑟斯,那条冰龙名义上的“哥哥”的,惟一的舅舅。 圣骑士们花了近六年的时间寻找失踪的斯科特,那难道不是无意义的消耗? ——他没办法不去怀疑一切。 他已经再次得到那条冰龙的消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它逃掉。 “我会找到它。”他冷冷地告诉艾伦·卡沃,那居然还敢走进这座神殿,居然还敢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我会找到那个你们养大的怪物,我会把它的头扔在你的面前。我会查清楚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艾伦·卡沃,关于那条龙,你所说的全是谎言!” 艾伦哑口无言地看着圣骑士的背影。朱尔斯的死他的确负有责任,他也无法反驳拜厄的话——圣骑士的愤怒与仇恨都无可厚非,但他担心,渐渐变得盲目而偏激的拜厄会像莉迪亚一样,走上另一条无法回头的黑暗之路。 第三十三章 风与向日葵 位于悲泣森林和剑湖交界处,向北的十字路口旁,有一家开了超过一百年的小旅馆。它的第一任主人传说是一位有着兽人血统的的壮汉,却给旅馆取了一个温暖而美好,诗一样的名字——风与向日葵。 尽管外表看起来颇有兽人的风格——它就像是好几间歪歪扭扭的大房子强行拼凑在一起,随手一推就有可能倒个七零八落,但居住在附近的人和时常经过这里的旅行者都知道,这家旅馆有大陆中部最美味的黑胡椒土豆泥和最温暖舒适的房间。 秋季的夜晚,繁星缀满天空时,旅馆里照例人满为患。附近的农夫和渔民们喜欢拥挤在柜台附近大声交谈,而旅行者们则更喜欢坐在结实厚重、表面被磨得异常光滑的椅子上,享受旅途中可遇不可求的美味晚餐。 当吱吱嘎嘎,每推一次都让人疑心它会从门轴上掉下来的木门再次被人推开时,柜台旁的男人们大声地哄笑起来。 “伊莱!还以为明年夏天之前你都不会在天黑之后出门了呢!”有人哈哈大笑着说。 “呸!尽情地笑吧!要是你们看见了那天晚上我所看见的东西,这辈子你们都不会敢在晚上出门了!”新加入的客人愤愤不平地说,硕大的鼻子在瘦削的脸上分外醒目。 “算了吧,伊莱,外面那片森林被叫做‘悲泣森林’可不是没有理由的,这里的人谁没在黑夜里见过些诡异可怕的玩意儿呢,胆小的人可是没办法在这里生活的。” 男人们再次哄笑起来,为了勇敢无畏的他们自己而举杯欢呼,大鼻子的男人摇了摇头,发出喃喃的诅咒,从拥挤而杂乱的桌椅间挤过,准备加入他的朋友们。 他并不胖,但很多地方依然只能侧身挤过,甚至要举起双手,当无意间蹭掉了某位客人的兜帽时,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向下瞥了一眼,并没有打算道歉。 视野中突然出现的一片金黄色让他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停下了脚步。背对着他的客人有一头对风尘仆仆的旅行者来说太过顺滑明亮的金发,精灵独有的尖耳在闪耀的金发间若隐若现。 “诸神在上!”他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这儿是有个精灵吗?!”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像是突然被某个法师施了时间停止的法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头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金发上。 金发的主人头也没回,镇定自若地拉起兜帽,继续他没吃完的晚餐。坐在他对面的红发女孩睁大了眼睛,对所有人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甚至带着一点点挑衅的笑容。 但这里是“风与向日葵”,在它近百年的历史中接待过形形色色的旅行者,有些是十恶不赦的罪犯,有些是声名显赫的英雄,这里的人们即使还做不到处变不惊,也能在片刻的震惊后随即安之若素。 不过是一个精灵而已嘛。虽然定居南方森林的精灵极少在这里出现,但也实在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又不是一条龙! 寂静很快被嗡嗡的窃窃私语打破,然后柜台边的喧闹声再次响起,大鼻子的男人再次摇了摇头,含含糊糊地道了歉,继续奋力挤向柜台。偶尔还会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向精灵,但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 在这样小小的插曲之后,当冷风再一次从被推开的门那里灌进来,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时,很多人只回头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不再关注。 那不过是个法师学徒,穿着他们外出旅行时常穿的连帽的粗糙的褐色袍子,整张脸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中,只露出苍白的下巴。而大陆上的人们有着不成文的共识——不管是什么样的法师,对待他们最好的方法就是当他们不存在。 男人显然也并不想让人们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在相当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一个位置,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喝醉了酒正趴在那里呼呼大睡的中年男人。他甚至都没点这里最出名的土豆泥,只是要了一杯麦酒,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泰丝吹了声小小的口哨吸引诺威——她的精灵朋友的注意。 “那不是个法师。”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怎么知道?” “他身上没有一点法师的臭味。”泰丝用力抽了抽鼻子,小脸皱成一团,样子看起来像某种可爱的小动物。 “那是药草和材料的味道,泰丝。”诺威轻声笑着。 “你是想说干掉的蝙蝠粪什么的还不够臭吗?总之,他身上什么味道也没有。”泰丝少有地沉思了一下,“这真奇怪,很少有人身上一点味道也没有的,尤其是在外旅行的人。” “能在这种地方闻到每个人身上的气味的你也很奇怪。”诺威低头继续慢慢品尝他的晚餐,他并不十分喜欢土豆泥,但撒上了坚果,淋上了热橄榄油的生菜很合他的胃口,“泰丝,奇怪的人哪里都有,没必要那么在意。” 泰丝不满地皱起眉:“我才没有在意,不过是想告诉你一声啦!” 像是附和一样,她的宠物猫鼬——莫奇,从她的怀里钻了出来,发出了吱吱的声音。 “嘘,小莫。”泰丝低声警告,又把猫鼬的头压了回去。 “我猜它已经忘记当初是谁把它救回来的了。”诺威故意拖长了声音叹气,换来泰丝得意的一笑。 “那个每天喂它、跟它玩、收拾它的便便,在它冷的时候把它抱在怀里睡觉的的可都是我!”红发女孩温柔地拍拍怀里那个微微隆起的小包,“它很聪明,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们很快便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门时泰丝忍不住又探头向下扫了一眼,那个不是法师的法师依旧坐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大厅里一片喧闹,他周围的温度却都仿佛比其他地方要低了许多。 “奇怪的人。”泰丝轻声说,不过管他呢,他们的旅程即将抵达终点,现在可不是多管闲事的好时机。 第三十四章 悲泣森林 第二天一早,诺威和泰丝在薄薄的晨雾中离开了旅馆。和他们一样早起上路的人很多,但当他们拐向通往悲泣森林的小路时,便再也没有人与他们同行。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声音陪伴着他们,偶尔有几声凄厉的鸟叫,响起和消失时都突兀得让人心里一颤。连风都似乎避开了这片森林,枯黄、金色和红色铺成的景色并不难看,但却凝固在视野里,仿佛并不是会生长,会变绿,会在阳光下伸展枝叶,开花结果的植物,而只是一幅巨大的画卷,一成不变地永远在他们面前延伸。 “我不喜欢这地方,简直比被人盗过几百次的墓穴还要无趣。”泰丝闷闷地说。 “悲泣森林从来都不是让人喜欢的。所以我才让你留在斯顿布奇,或者去维萨城找埃德。”诺威说。 “哦,算了吧,你没我可不行。”泰丝嗤之以鼻,或许只有她能听得出精灵平稳镇定的语调里那一丝紧绷。 “这里到底为什么叫做‘悲泣森林’?”她改变了话题。 “在人类的传说里,这里曾经有一个人类的村庄,人们以打猎为生。其中有一对夫妻,生了三个孩子,过得并不富裕,但很幸福。后来一场瘟疫夺走了他们的全部,他们的孩子相继死去,最后只剩下了年轻的妻子,她悲痛欲绝,以致开始疯狂地诅咒神明,即使在她死后,她的灵魂不该堕入地狱,却也不愿寻求任何一个神祗的庇护。她永远游荡在这片森林里,在每一个夜晚哭泣不停,村子里活下来的人再也无法忍受,就抛弃了整个村庄,搬到了剑湖的边上,并且告诫每一个后人,如果在夜晚进入悲泣森林,听到那个女人的哭声,就会变成一棵树,永远忍受那令人发狂的悲泣。” “……你还真不会讲故事。”泰丝说,然后又忍不住问:“那是真的吗?半夜里真的会有女人哭个不停?” “大多数曾在夜晚进入过这里并且活着出来的人会告诉你,那只是风声。但有人遇到过诡异的事,也有人再也没有出现。”诺威叹了口气,“泰丝,你知道这些‘传说中的森林’是怎么回事,它们通常总是有些危险,但大多数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危险。” “就是随便一问嘛。”泰丝无辜地睁大眼睛。 “说真的,我甚至都不能完全确定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诺威看着四周,单调的景色里没有任何东西能指向他们的目标。这已经不是他们搜寻过的第一个森林,或许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我们就转遍整个森林,让你彻底死心。”泰丝说,“尽管我从一开始就反对你去找那个被抛弃了几千年、连你们自己的族人都不肯承认的破地方。你知道吗?我真的怀疑那枚硬币上有什么见鬼的诅咒,只要得到它的人,就会像中了某种魅惑术,千里迢迢跋山涉水闭着眼睛往陷阱里跳。” “埃德可没想跟我们一起来。” “那是因为你压根儿就没告诉他!或者诅咒只对精灵有效,而我,就是那个头脑清醒,意志坚定,会在你犯傻的时候一脚踢醒你的人。”泰丝信心满满地说。 诺威脸上的笑容放大了:“怎样都好,到时可别让莫奇咬我,它的牙齿都快能穿透金属了。” “哦,那可说不定,也许只有小莫充满爱意的小咬才能让你摆脱诅咒呢。”泰丝亲昵地拍了拍马鞍旁挂着的一个小竹篓,那是小猫鼬睡觉的地方。 竹篓里一阵响动,莫奇窜了出来,迅速地爬上泰丝的肩头,人一样用两只后爪直立着,发出尖锐的叫声。 那是警告的声音。 泰丝楞了一下。发现身下的马也开始紧张地喷着鼻息,扬起脖子,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脚步。莫奇一转眼已经缩进了她的怀里,蜷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 “诺威!”她叫道,拉紧了缰绳。 “我知道。”精灵保持着冷静,尽力安抚着受惊的马匹,环顾四周。 秋季的天空明净无比,蓝得惊人,连一丝云也没有,阳光下的树林里依然安静得异乎寻常,让他怀疑刚刚一掠而过的阴影不过是某种幻觉。但动物的直觉比精灵更为敏锐,他相信那不会只是一只兔子或一片落叶。 无论那是什么,它现在已经离开了他们的视野。马儿们很快就安静下来,莫奇也再次爬回主人的肩头,警惕地望着周围。 泰丝松了一口气:“怎么回事?我什么也没看见。” “有什么东西经过。”诺威若有所思地说,“希望它只是路过。” “希望那是一只兔子,我有点饿了。”泰丝半趴在马鞍上,不抱什么希望地说,她好久没骑过马了,真的有点背疼。 一双眼睛在树木的阴影中注视着精灵和红发女孩逐渐远去的背影,意识到他们的目的地或许与自己相同。 但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同伴。 . 他们还没有走多久,泰丝就被迫下了马。 她的马不小心踩进兔子窝里扭伤了左前腿,显然没办法再负担起她的重量。 “这见鬼的地方居然还真有兔子!!”她怒气冲冲地踢着地上的落叶,露出那个小小的洞口,“我要把它挖出来做成今天的晚餐!” “泰丝,冷静点,它不可能还在窝里的。”诺威无奈地安慰着,“我们可以骑一匹马。” 莫奇从洞口伸出头来,吱吱叫了几声,又缩了回去。 “小莫找到它了!”泰丝欢呼着,趴在地上,几乎要把头伸进洞里去。 “泰丝……”诺威叹着气,突然感觉到脚下微微的震动。泰丝发出一声惊叫,随着向下塌陷的地面,头朝下地跌了进去。 诺威迅速地抱住女孩的双腿向外拉,已经被埋进半个身体的女孩在土里发出沉闷的叫声,拼命地扭动,几乎把精灵甩到一边去。 “泰丝!冷静点!”诺威竭力抱紧泰丝的双腿,但很快就被拉得跌倒在地,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而他的力量和体重都显然无法与把泰丝拉进土里的东西相抗衡。他的头随着泰丝的双腿一点点被拖进地下,黑色的泥土倾泻在他的脸旁,几乎让他窒息。但更令他心慌的是,他已经听不见泰丝的叫声,她的双腿也渐渐不再动弹。 他知道他应该放开手,但他也知道那不可能。 ——埃德会因为他们的失约而失望的。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感觉沉重的泥土挤压着他的身体,慢慢吞噬着他最后一丝气息和温暖。 然后似乎有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腿,力量大得像是要捏碎骨骼。他被猛力向外拖去,每一个关节都在惨叫着发出轻响,肌肉撕裂般剧痛。他紧闭双眼,下意识地死死抱住泰丝的腿,感觉到那将他们拖入地底的力量正一点点松动。 那力量骤然间消失。精灵和泰丝像两个连在一块儿的萝卜一样被人粗鲁地从地里拔出来,头晕脑胀地被甩在了地上。 浑身都痛,眼前和耳边一片模糊。精灵摇着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挣扎着爬到泰丝身边,摸索着她的脖子。感觉到手指下的搏动时,他感激地吐出一串含混不清的精灵语,瘫倒在地上。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迟疑地戳了戳他的脸。 “我还活着,”诺威的声音微弱而清晰,“还有,谢谢你。” 他睁开双眼,注视着那张还过于年轻的面孔,用最诚挚的语气再一次道谢:“谢谢你救了我们。” 一缕浅金色的长发从粗糙的褐色兜帽里掉出来,几乎要垂到精灵的脸颊上,被冰冻般的浅蓝色的双眼里闪过一丝混合了慌乱、恼怒和好奇的……相当复杂的神情。 有趣。 活了几百年的精灵想着,露出他难以抗拒的、温和友善的完美笑容:“我叫诺威,可以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 第三十五章 奇怪的陌生人 泰丝醒过来的时候,睁眼看见漫天星辰。 起初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地狱里可不该有这些亮闪闪的星星。然后全身的疼痛都开始叫嚣着提醒她:你还活着呢! 她身上裹着毯子,直挺挺地躺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比肿胀酸痛的关节更让她担心,而她的脖子一定是扭到了,完全没办法移动。她能感觉到左边的火堆散发出的温暖烘烤着她的半边身子,但她一直没有听到精灵的声音。 她心慌地咬了一会儿嘴唇,然后小心地发出一点呻.吟.,有人立刻地出现在她身边,熟悉的感觉让她安下心来。 “我的脸怎么啦?”——死里逃生的女盗贼的第一个问题。 诺威笑了起来:“只是一些擦伤,不会留下痕迹的。” “最好不会。”泰丝嘟哝着,然后心里一颤,几乎坐起来:“小莫!” “它很好,只是受了惊吓。”诺威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盘坐在树下的身影,那个有趣的年轻人正默不作声地盯着面前的莫奇,可怜的小猫鼬浑身发抖地趴在那里,像中了石化术一样动弹不得。 ——正受着惊吓。 精灵默默在心里补上一句。 “你救了我。”泰丝说。“那把我往地下拖的到底是什么?什么变异的兔子吗?”她打了个冷战。 “那是……某种变异的树根,中了魔法或者诅咒之类,我们也许不该太过小看那些传说。”精灵有些自责,“还记得‘风与向日葵’里那个法师吗?他救了我们。” “……这么说他真的是个法师?”泰丝诧异地问。 “我不知道,但他……力气很大。”有点太大了,精灵在自己的脚腕上发现那对乌青的手印时也有些无语,他不知道那么大的力气是怎么从那具不算太高也不算太壮的普通身体里爆发出来的。 “他还在这儿吗?在哪儿?我的脖子完全动不了。”泰丝抱怨着。 “就在那边的树底下,他在……跟莫奇玩。”那应该也能算“玩”吧。 “哦,如果莫奇愿意跟他玩而不是咬他一口,那他或许不是坏人。” “……泰丝,他刚刚救了我们,你不需要用莫奇来判断‘他不是坏人’。”虽然跟泰丝相处了很久,精灵有时还是弄不太清人类的逻辑。 “他叫什么?”泰丝不理他,挣来挣去的想转动下脖子,但只能勉强往右边转转,瞪着旁边的树,却没办法往左转,“嘿,你不能叫他过来让我看一眼吗?看不出来我很好奇吗?” “他说他叫艾斯。”诺威施展了他全部作为精灵和一个几百岁的老人家的技巧和耐心才挖出这个名字,而那很可能还不是真名,“而且,你不能‘叫他过来给你看一下’,他救了我们,记得吗。” 他大概有一半儿的耐心是被眼前的红发女孩磨练出来的。 “那就叫他过来让我道谢,”泰丝不屈不挠地说。 “不。我会给你再擦一次药,你要乖乖地躺在这里,明天早上你就能动了,到时候你可以自己走到他面前向他道谢。”诺威不为所动。 泰丝安静了一会儿,妥协了:“好吧,但是我要小莫,没它暖呼呼地躺在我肚子上我睡不着。” 精灵压下一声长叹,起身走向那依然一动不动地互相瞪着的人和猫鼬。 “我想你听见了,我可以抱走它吗?”他带着歉意问道。 年轻人一声不吭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诺威抱起那个抖抖索索的小身体,放到泰丝的身上,小东西立刻一道灰烟一样钻进了毯子里,找到自己的熟悉的位置,团成一团继续发抖。 “别害怕,小莫。”泰丝把手指伸进那温暖柔软的短毛里,喃喃地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意识很快又模糊起来。 一整个夜晚,并没有任何悲泣之声吵醒她的安眠。 . 艾斯——当精灵问他的名字时,舌尖上呼之欲出的并不是这个。 他曾经有过一个名字,但已经随着那个虚假的身份烟消云散。而他的母亲还没有来得及给他一个名字就已经死在了人类的手里。 ——他怀疑她有没有想过要给他取一个名字。 他注视着火光里睡得香甜的女孩和安静地坐在一边看护着她的精灵,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会去救人……和精灵。对他而言,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在他一路向北的漫长旅程中,那些向他举起武器的并不只有人类。 他不喜欢杀戮,对他的种族痴迷不已的宝石和金币也没有太大的兴趣,第一次顺从天性和食欲捕杀驯鹿的时候他一边因为那温暖的血液和鲜美的嫩肉而兴奋不已一边恶心得想吐,但也从来没打算吃个人换换口味。 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 他反击过,费了一些力气才打败一队准备充分,趁他没有选择难以攀登的山峰,而是在一个湖畔的洞穴里休息时找上门来的冒险者,当鲜血染上指爪时醉心于那隐隐的快意,但最终还是没有杀掉其中的任何一个。 他不可能永远飞翔在云层之上,但只要停留在地面一段时间,哪怕他刻意隐藏行踪,也总有人能找到他。他只能一路向北、再向北,直到人类无法生存的极寒之地,连北部冰原的野蛮人也不会踏足的,冰海之中的一座岛屿。 它漂浮在茫茫大海之中,完全被冰雪覆盖,四周环绕着任何船只都难以穿越的巨大冰山和厚厚的冰层,只有海豹和鲸群会造访这冰封之地。对冰龙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可以成为“家”的地方。 岛的面积很大,不高的山脉从西向东绵延大半个岛屿,他盘旋往复,寻找一个适合栖息的地方,却意外地感觉到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自己的同族。 尽管他知道冰龙更喜欢独居,而且不会欢迎任何侵入自己领地的同类,却仍然忍不住怀着一丝兴奋与期待走近那身形比它更为庞大、不知道已经存在了多少个世纪的冰龙。 他得到的是一场几乎让它丧命的,疯狂而野蛮的搏斗。 “你闻起来满是人类的臭气。” 那冰龙喷着鼻息在它耳边轻蔑的低语,每一次想起时依然会让他颤抖。愤怒、悲伤、绝望……和恐惧,一条龙和一个人一样无法逃避。 那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不得不再一次回到人类的世界时,他选择了从前那个人类的形体。说到底,他们总有一点是相似的——在任何种族里,他们都是永远的异类。 他闭上眼,在对自己的骄傲和厌弃中,静静等待天明,跳动的火焰散发着他并不需要的温暖。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离开。 第三十六章 意料外的向导 “你打算去哪儿?” 第二天一早,诺威问那个似乎准备独自离去的年轻人。 “你为什么会来悲泣森林?”泰丝好奇地接着问,吞下了那句“你跟着我们吗?” 名叫艾斯的年轻人正把他披散的金发塞回兜帽里,看也没看她一眼。 “我以为只有发了疯的精灵才会来这儿呢。”泰丝轻快地自言自语,精灵的药总是相当有效,好好地睡上一晚之后,她又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女孩了。“话说,你在林子里除了跟精灵一样发疯的树根啦兔子啦之外,有没有看到过像什么城市遗迹之类的东西?拜托请一定要告诉我没有!” “泰丝!” “干嘛?”泰丝瞪着诺威,“我什么都没说嘛!“ “你在找安克兰?”艾斯突然问道。 精灵的瞳孔猛然间收缩。 “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名字?”他小心地选择措辞。 “这片森林里只存在过一个城市,属于一个不被承认的精灵王国。”艾斯答非所问,“最不该来寻找它的就是精灵,你的族人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嘿,那跟你有什么关系?”泰丝不满地嚷嚷。 “他们不知道。他们甚至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个被遗忘的国度。”诺威紧紧地盯着艾斯的双眼,“一个人类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它的城墙上生满荒草时人类甚至还没有自己的语言。” “那么你又如何得知它的存在?它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精灵的史书中,也没有任何一个生者会讲述它的故事。” 精灵低头沉思。他能相信他多少,又能告诉他多少? “我曾在矮人的……某本书里看到只言片语,提及一个在黑暗中建立,因诅咒而灭亡的精灵王国,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存在于一片山之南,湖之北的森林。” 艾斯年轻的脸上流露出真实的好奇:“我从没听说过一个精灵会如此相信矮人的记载。” “我的确曾以为那不过是矮人编造出的历史,直到我得到了这个。”诺威掏出了埃德·辛格尔送给他的那枚银币,没有忽略艾斯眼中一掠而过的诧异,和恍惚是某种怀念,但转瞬便被冰霜覆盖的暖意。 “我检查了很多次……它的确有数千年的历史,但我不能确定那是否只是个古老的玩笑。” “你从哪儿得到的这个?”艾斯问。 “一个朋友的礼物,来自他的另一个朋友。”诺威没有说出埃德的名字。 艾斯念出了银币上的铭文,它们清晰地刻在他脑海中。 “终获自由.安克兰.零二五年。” 那是非常古老的精灵语,但诺威能够听懂。 “那些字迹锈蚀得相当厉害,我做了一些处理,但也只能看清‘安克兰’和‘零二五’。”精灵说,“而你却能如此确定……你在别的地方看到过同样的东西吗?” 艾斯没有回答,一些古老的历史和知识就在他的脑海中,它们像是一本又一本摊开在他面前的书,可以随时查阅,就像他可以随时利用流淌在血液中的魔法的力量施放与冰雪相关的法术,无需刻意牢记,也不必像法师们一样使用材料和念诵咒语。 但他显然不可能跟精灵解释这个,只能置之不理。他把硬币翻到另一面,那是个同样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动物的形状。 “……一条龙。”他说。 尼亚给了他这枚银币,作为一个小小的生日礼物,他起初并没有觉得那有什么特别,也从未在意过那模糊不清的动物到底是什么,所以之后才因为另一面的精灵头像而把它转送给埃德。 三年来他从未想起过它,直到现在,他意识到那个小个子的盗贼一直都知道他是一条龙。他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银币背面的动物,不知道他送给他这个只是随意为之的无心之举,还是某种微妙的讽刺。 那让他的心情莫名地烦躁起来。所有身为人类时的记忆,都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那些欺骗和耻辱。而他却无法简单地将其全部抹杀。斯科特、艾伦、尼亚、娜里亚…… 娜里亚和埃德,他们或许没有欺骗过他,但那又如何呢?发生过的事不会因此而改变——他是一条龙,也只能是一条龙。 精灵敏锐地察觉到了艾斯那不知来由的怒火,他绷紧了神经,暗自警惕,直到冷漠再次如冰晶般代替了一切。 “你确定?我之前以为那是一条仙女龙。”他小心地问。 “那被诅咒的精灵王国的恶行之一,是与一条年轻而邪恶的红龙结盟,我猜矮人的史书也怯于记下这令人发指的行径。”艾斯的脸上漠无表情,言语里却含着嘲讽的刺,“就算它真的曾经存在,你又为什么要寻找它?” “我只想确认它真的存在过,那会是一种警醒,以保证我们不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它的确存在过。” “而你又从何而知?” “我可以带你找到它。”艾斯轻描淡写地说。 “哦,真是多谢了,可我们有地图。”泰丝忍不住插嘴。他们的确有一张悲泣森林的地图,里面没有标记处任何城市的废墟。 但她一点也不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 “没有任何地图会带你们进入安克兰,哪怕地图上标记的是正确的位置,当你们走到那里,也只会见到一片树林,和周围的没什么两样。” “说得好像你去过一样。”泰丝说。 那奇怪的年轻人意外地像是地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我没有。”他承认,“但我知道该如何找到它。” “而我们就该相信你,乖乖地跟着你走?”泰丝有点猜不透这个“不是法师的法师”到底有什么目的,他显然不想要他们的命,否则用不着救他们;如果他只是想引诱他们去某个地方,他的技巧又太过蹩脚。 艾斯看了她一眼,突然冷到极点的浅蓝色眼睛让她心里一颤,瞬间毛发直竖。 “你们用不着相信我。”他冷冷地说。 “我相信。”诺威说,“步行可以到吗?恐怕我们没有足够的马了。”他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胡萝卜好吗?恐怕我们没有肉了。” 过了好一会儿艾斯才点头。 “可以。”他冷硬地说,还是满脸的不高兴。 但这一次,直觉告诉泰丝,那与她无关。 第三十七章 安克兰 无论泰丝怎样在诺威耳边嘀咕“我浑身的每根寒毛和莫奇留下的每条爪印都在大叫‘危险’!”他们还是默默地跟着艾斯深入森林。 起初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同样一成不变的景色,同样的枯燥无聊,在被艾斯浑身散发的寒意冰冻的空气里,泰丝都没心情跟诺威聊天了。 她开始期盼着再来一次昨天那样的意外——这次她会准备好武器,给那不知死活的、不管中了魔法还是诅咒的树根一个深刻的教训。 当第三次走到跟艾斯完全不同的方向上,然后被年轻人冷冰冰的声音拖回来之后,泰丝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我完完全全,是跟着你走的!”她对着艾斯的背影叫道。 “我也是,但看来我们总是会不知不觉地走向别处。”诺威说,“这是某种魔法?” “差不多。”艾斯回答。安克兰是个不被任何人祝福的城市,它的建造与守卫者们的确曾用强大的魔法保护着这片森林,但那些强横的法术早已被解除,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温和,仿佛与自然融为一体的魔法。 微弱的魔法气息让它免于好奇的法师们过多的关注。匆匆路过的旅人会毫无阻碍地离开森林,即便是刻意来寻找什么,如果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也最多不过遇上几棵不怎么安分的树木。 但那城市的位置就在他的脑海之中,而他的双眼也能看透绝大多数的魔法。 有几次他停了下来,像是倾听着无风的森林里某种诡异的低语,或者皱着眉头查看脚下枯萎的草丛。 “有什么不对劲吗?”诺威忍不住问。 艾斯跨过一丛枯死的灌木,扯下自己被挂在枝叶上的长袍,淡然回答:“没什么。” 他抖了抖长袍,让那些充满死亡气息的黑色树叶飘落到地面,恼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这里浪费着时间,而他跨越了半个大陆追踪至此的人,此刻或许已经再一次躲入连他也无法看透的黑暗里。 “明明什么事都不对劲。”泰丝在他身后小声哼哼。 他沉着脸不做任何回应,认真考虑着变回冰龙把身后的两个人抓起来直接飞到安克兰然后扔下去的可能性。即使暴露行踪又怎样呢?反正人们很快就会找到他的。 但他不希望有任何人知道他再次使用了人类的形体——而他又并不想杀掉这两个人。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给自己惹上这样的麻烦?还是说变身成人就会不可抗拒地用人类的方式来思考?他所继承的浩如星海的知识也给不出任何答案。 “把受伤的马留下,加快脚步。”他头也不回地说,突然间焦躁起来,“我们要在天黑前到达。” 他对女孩的抗议置若罔闻,在时而密集时而稀疏的林间加速前行,打定主意即使他们跟不上他而迷失了方向也不管了。 那对他们而言或许还更安全。 他们停下时,围绕他们的依然只是树——栎树、山毛榉、槭树、桦树……即便那些深深浅浅的金与红也算是一种美景,他们也已经看得太多而心生厌倦。 “我们这是要停下来休息吗?”泰丝不是太期待地问。 “……我们到了。”艾斯说。这情形也同样出乎他的意料,他的记忆里有那座城市初建时的辉煌,关于它的陨落,却只有寥寥数行。他本以为至少会有些残存的废墟供那执着的精灵凭吊,然后他们便可以尽快离开,分道扬镳。 “哇哦……真是座伟大的城市!——我是该这么说吗?”泰丝环顾着四周,没能忍得住挖苦。 “我也什么都没看见,泰丝。”诺威有些失落,但并不惊讶,“安克兰想必被毁灭得相当彻底,不过精灵所建的城市,哪怕只剩一段残破的城墙,也不会只过了几千年就不剩一砖一瓦,我们总能发现点什么的。” “也可能这里根本就不是安克兰?我不是说有人故意骗我们啦,”泰丝冲着那有点闷闷不乐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或许他的消息就像我们得到的上一个消息一样,都是错的呢?” 艾斯冷着脸没有理她。 “我们至少可以四处看看,”精灵安慰着因为疲劳却一无所获而越来越暴躁的女孩,“那跟我们原本的计划也没什么两样。” “好吧,”泰丝只好叹气,“这是属于你的冒险,你说了算。” 精灵的冒险终结在黄昏之时。 他们发现一片奇怪的空地,像是地面沿着一条长长的裂缝向下坍塌,最宽的地方足有数米,粗细不一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土中,用泰丝的话来说,“就像是一堆发疯的树好好打了一架。” “我从没听说这里发生过地震。”诺威沉吟着,然后他的目光被某样东西所吸引。 他突兀地跳上一棵倒地的杉树,沿着那覆满青苔的树干走向根须纠结的另一端,在那棵不大的树开始危险地向裂缝内倾斜时迅速俯身拽下某样缠绕在树根里的东西,轻快地跑了回来。 “……你最好是弄回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泰丝狠狠地瞪他。 清理掉泥土之后,精灵手中是一小块青灰色的石像残片。 那是小半个头颅。被几缕线条细腻的发丝覆盖的半边额头,向下是半边左眼和一点点弧度柔和的下颌,耳朵的的尖端断掉了,但谁也不会认错——那是一个精灵的头像。 “它就在这里。”精灵低声说,在瞬间的兴奋之后,心却一点点往下沉入浓重的苦涩里。 那被灭亡的城市,被抹杀的历史,或许他本该任由它的秘密深藏地底。它只会让他一日比一日封闭的族人陷入更大的混乱与不安。 他们眼前的道路原本已模糊不清。 落日西沉,夜色仿佛在瞬间降临。 “这能说明什么?”泰丝试图安慰那情绪低落的精灵,“或许只是曾经住在这里的人买下的一件精灵的工艺品。” “或许。”诺威勉强笑笑,女孩的猜测不无道理,但属于精灵的直觉让他相信艾斯带他们来到了正确的地方。一半的他想要留下来挖开裂缝寻找更多的证据,一半的他却只想尽快离开。 一时间他们相对无言,直到一直窝在泰丝背后的小竹篓里睡觉的莫奇突然尖叫着窜上女孩的肩头,顺着她的手臂跳到精灵的身上,又慌乱地跳回去,来来回回不停地绕着圈儿。 “小莫?”泰丝纳闷地问,“你又怎么啦?” 精灵警觉地抬头,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随风而来的,断断续续的哀鸣。 第三十八章 死灵法师(上) “该走了。”艾斯突然开口,转身走向与他们来时相反的方向,当发现精灵和女孩并没有立刻跟上的时候,他冷着脸退回来,粗鲁地抓住了精灵的手臂。 “我们现在就得走。”他沉声重复。 现在连泰丝也听见了那若有若无的,哭泣般的声音。她惊惶地向后看了看,像是现在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那听起来……可不太像个女人。”她想起那个传说,紧紧地抱着莫奇退到诺威身边,勉强开着不像玩笑的玩笑,战栗如蛇一般爬上脊背。 那声音低哑粗砺,直刺人心,如来自地狱最深处的悲泣,但当你不由自主地凝神倾听,却又是如此黑暗而甜美的诱.惑.,让你心甘情愿放弃世上一切温暖与爱意,投身那冰冷空虚却永恒的怀抱。 唯有死亡是真正的安眠。 “别听那个!”艾斯低吼,诺威已经回过神来,用力拍着开始陷入恍惚的泰丝的脸颊,但似乎那没什么用。 莫奇一口咬上了泰丝的肩膀——它很害怕,但也仅此而已,动物可没有人类那么复杂的情绪。 女孩尖叫一声清醒过来,茫然地盯着精灵的脸。 “我们得走啦。”他向她温柔地低语,紧拉着女孩的手,跟随艾斯跑向黑暗的另一边。 “那到底……是什么?……”跑出一段距离之后,泰丝才气喘吁吁地问,想想这两天的经历,倒霉的似乎总是她。 “死灵法师。”精灵低声说,仿佛那个永远被黑暗和死亡笼罩的名字本身便是一种诅咒。 “你怎么知道?”泰丝问,即便是奔跑也不能让她闭上嘴,而且不停地说话会让她不那么紧张和害怕——她和埃德·辛格尔在这一点上十分相像,那让他们有时亲密无比,有时又互相厌弃。 “我……研究过他们。”精灵简短地回答。事实并不那么简单,但他可不打算让泰丝知道。 艾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精灵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一直跑到听不见任何声音才停了下来,泰丝把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懊恼于自己的体力在无所事事的几年后居然变得如此之差,而诺威则静静地看着连呼吸都没有变粗的艾斯。 “你知道他在附近。”精灵说,那不是责备或猜疑,只是简单的确认。 “我跟踪他到剑湖边,前天晚上跟丢了。”艾斯坦然承认,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 “他们似乎能消失在任何阴影里。”诺威回忆起他失败的跟踪。 “而且逃得比耗子还要快。”艾斯脸色阴沉。从冰原到大陆中部,他跟得极其艰难,而且为了避开那些依然没有放弃追捕他的人,还不得不变成人类的样子。 “死灵法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又是为什么要招惹这些难缠的家伙?”精灵脱口问,然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抱歉,我总是无法控制地想知道一切。” 为什么? 艾斯垂下眼帘。他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 年轻的冰龙在那条成年冰龙的爪下受了极重的伤,跌跌撞撞地躲进一处冰洞,万念俱灰,了无生意。它折断了翅膀和一条后腿,满身伤痕,其中有一条既深且长,从胸口直拖到腹部,涌出的血液迅速凝结成冰。有很长一段时间,它只是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等死。 这个世界没有它的容身之地。 当它从模糊的意识中惊醒时,一个野蛮人正试图把手放到它的鼻子上。 看见原本以为已死的冰龙突然睁开眼睛,那两米多高的强壮男人在惊吓中连连后退,跌坐在地上,随即又立刻爬起来,低吼了一声,似乎因为自己的胆怯而脸红。 冰龙冷冷地瞪着他。男人褐色的须发纠结在一起,黑色的眼睛藏在突起的眉弓之下,看不出年纪。像所有野蛮人一样,他身上裹着厚厚的毛皮,散发出极其浓重的腥臭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海豹的油脂。 ——如果男人再靠近一点,它依然可以把他那没有任何盔甲保护的身体拦腰咬成两截。 它是快死了,但那并不意味着它他会接受任何来自人类……或野蛮人的侮辱。 但野蛮人似乎并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他没有再接近它,只是站在一定距离之外,沉默地打量着那浑身血块凝结,一边翅膀扭曲地搭在地上的,垂死的巨兽。 在长久的、无声的对峙中,冰龙再次昏迷过去。无论命运安排了什么,它已无力反抗。 但它没有死。巨龙强大的自愈能力让它撑过了那些严重的外伤,每次睁开眼时都能看见的眼前那一堆剥了皮的海豹给了它足够的力气。 它一点也不明白那个野蛮人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但在因为饥饿而吞掉第一口被冻得硬邦邦的血肉之后——那对一条龙来说也就是不多不少的一口——它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拒绝更多的馈赠。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任何的交流。即使在冰龙清醒的时候,它也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拖进一条又一条血肉模糊的海豹,在男人离去之后伸长脖子一口吞下,然后闭上眼睛,在沉睡中缓缓恢复。 等它能够抖落覆盖在身上的冰层,蹒跚地走出冰洞之后,野蛮人在洞口留下了最后一堆海豹,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冰龙在那座孤岛上待了很久,等待所有伤口痊愈,然后在寂寞中陷入长眠,醒来时身体都被厚厚的冰层覆盖,让它恍惚间觉得千万年已流逝,世上再无人知晓它的存在。 曾经燃烧在心中的愤怒、仇恨和不甘都变得有些可笑——那些它爱过也恨过的人类,在它的一梦之间,就可能已烟消云散。 它留在了冰岛上。这远离尘嚣的地方,或许会是它永远的家园。 当吃腻了孤岛附近的海豹,而只有白与蓝的景色让它越来越焦躁烦闷,它说服自己展翅飞向有更多动物生存的地方。 那是春天,北部冰原上的野花在转瞬即逝的花期里燃烧般怒放,似曾相识的花海让他降落在地面,一条龙不该有的柔软的情绪在它的内心蠢蠢欲动。被某种愚蠢的冲动所支配,它在花海之中打了一个巨大的滚,飞扬的花粉让他鼻子痒痒的,然后它立刻翻身坐起,为自己幼稚的举动懊恼不已。 飞过某个野蛮人的营地时,它忍不住盘旋了好一阵儿,然后落在那并不太大的营地中央,知道自己并没有危险。 那是个被人匆忙遗弃的营地,一切都还放在原处——木架上还没剥制完成的兽皮,火炉上冷透了的炖肉,桌子上无人收拾的酒杯里还散发着余香。人们像是凭空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第三十九章 死灵法师(下) 那与它无关——冰龙这样告诉自己。 冰原北部的巨人之脊山脉曾是许多冰龙选择的栖身之地,但它们与野蛮人的关系,与它们和人类或精灵或矮人的关系没有任何不同。巨龙永远是被惧怕和憎恨的生物,哪怕它们绝大多数其实并不喜欢吃人,而除了牲畜之外,野蛮人也没有任何能让巨龙看得上眼的东西可供掠夺。 但它的双翼不受控制地带着它飞向另一个营地,下一个,再一个……全都一样空无一人。 它一边对自己的举动恼怒不已一边冒险飞向更靠近内陆的地方,寻找更大的聚居地,终于在接近某个山谷时找到了活着的野蛮人。 野蛮人是凶蛮强悍的种族。但此刻,那些面对一条龙也不会轻易退缩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像绵羊般顺服地跟在一个裹着灰袍的身影后,缓慢前行。这奇怪的景象让它无法视而不见。 它想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想出落在附近又不被发现的方法,周围太过空旷,没有任何足够一条龙隐藏身体的地方,它从天空落下时的影子不可能逃过人们的目光。 它索性就直接降落在了那个灰袍男人的面前。 男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苍白平凡的面孔流露一丝惊讶,却并没有恐惧。 “一条龙,不属于诸神的伟大造物,我听说过你的存在。”他向他弯腰致意,声音意外地柔和低沉。而他身后随之停下的野蛮人却没有一个抬头看那伟大的造物一眼。 “您想要什么,冰龙?如果是食物,您可以从这些人里挑选你喜欢的,我猜您并不需要全部带走?当然,那也没关系,我无意因此而与您有任何冲突。”那男人彬彬有礼,待它比它成为冰龙之后遇见的任何人都要平静自然,轻描淡写的语句里透出的阴森与残忍却让它非常的——不舒服。 “我不吃人。”它不耐烦地低吼,“你在这里干什么?” “您有什么必要关心这些呢?伟大的冰龙,我所做的事对您不会有任何威胁。”男人回答。 “回答我!”它踏前一步,冰冷的吐息化成小小的雪花降落在男人的身上。 “如果您一定要知道的话——给这些可怜的、为生存而艰难挣扎的人另一种生命。”那男人淡然回答。 他身上有某种气息让冰龙厌恶地把脖子向后扬。 “死灵法师。”它想起了那个称呼,像它一样,被所有人恐惧和厌恶。 “拥有漫长生命的您或许无法理解我们所寻求的东西,但您想必也不会如凡人一般视我们为敌。”男人对他做出恭敬的手势,“正如我们也从不曾与您的种族为敌。” 莉迪亚。 那个名字在脑海中出现的时候,它情不自禁地问出口:“你认识莉迪亚?” 男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莉迪亚·贝尔,我们的……首领。” “是她让你来这儿的?” “她成为首领,因为她是我们之中最强大的,但并不意味着她能操纵骷髅一样操纵我们。” 冰龙听出了深深的不满,但那与它无关。那个宣称要让它自由的女法师不过是想要利用它的出现引开圣骑士们对她的注意,它在艾斯特洛的峰顶就已经想明白了。 “放了这些人。”它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恕我直言,伟大的冰龙,你比莉迪亚更无权命令我做任何事。”男人脸上的刻痕里有根深蒂固的傲慢。 “但我有能力让你做任何事。”冰龙冷冷地说,渐渐开始不耐烦。死灵法师的力量来自被他所操纵的骷髅和僵尸,那些不死者无法在阳光下出现。 男人却似乎有恃无恐:“我很清楚你的力量,但你恐怕对我一无所知。请容我提醒,你不会喜欢与我为敌的后果。” 那语气中的轻蔑激怒了冰龙,它扬起前爪,轻易地把男人按在地上。 “后果如何?”它嗤笑,“我等着呢。” 男人的兜帽向后滑落,没有一丝毛发的光头毫无血色,青红交错的血管在半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毫无惧色地咧开嘴,给了冰龙一个诡异的笑容。 一块岩石沉重地砸到了冰龙的背上。它咆哮着回头,寻找那卑鄙的偷袭者,但它原本以为是石块的那团东西滚落到一边,冲它发出了毫无理智的嘶吼。 冰龙在惊讶中松开了前爪。它从未见过如此扭曲的造物,像是把无数团血肉堆砌在一个高大的人类骨架上。暗红色的肌肉纠结成团,裸露在破损不堪的肌肤之外,关节处有颜色暗沉的金属链条随着那“东西”的动作时隐时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它僵硬肿胀的脸凝固了身为人类时的最后一个表情——痛苦,恐惧,和愤怒。 冰龙认出了那张脸。 它在它扑来时不由自主地后退,胸口被结结实实地撞上。那东西有着惊人的力量,肌肉坚硬如岩石,并没有太多腐臭的气息,动作也远比它曾见过的骷髅骑士灵活。一击成功之后,它再次高高跃起,冲向冰龙的脖子。 冰龙直起半身把它拍向地面,迟疑着未用全力。那足以让普通人类粉身碎骨,却没有对它造成太大的伤害,它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如野兽般四肢着地,仰起头冲他嘶嘶地叫着,失去眼皮的双眼空洞无物。 冰龙不得不承认,那其中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东西存在。 它振动双翼,疾风扬起尘土和破碎的花瓣,离他较近的几个野蛮人在巨大的风压下连连后退,却依旧神情恍惚,那裹着灰袍的光头男人已经消失了踪影。 它向后低飞出一段距离,然后轰然落地,对着那疾冲而来的怪物使用了它天生的、最为强大的致命武器。 足以冻僵任何生物的寒冷的吐息。 地面上的花草被瞬间冰冻,一触即碎。但那怪物已没有温暖的血肉可以被冻结,只是在那极寒的的喷吐中变得僵硬而缓慢。冰龙甩出强韧有力的长尾,将它击飞出很远的距离。 它完全不想再用爪子碰它,就像人类不想用手去碰任何恶心的东西。 怪物再次爬起,脖子和左腿扭曲成奇怪的角度,但它早已感受不到任何的痛苦,它收到了一个命令,在这个身躯碎裂成无法拼凑的肉块之前,它不会停止。 冰龙长长的脖颈伸向天空,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它再也无法忍受这个。 它冲过去,在那残破的、可怖的躯体上发泄出全部的怒火,用尽全力撕扯着,践踏着,直到模糊的血肉铺满一地。 那个沉默坚毅,在它最无助的时候毫无缘由地帮助过他的野蛮人,那勉强尚可辨认的、须发纠结的头颅滚到了他的脚边。 它低下头,长久地凝视着那空洞的双眼。 它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有一瞬间它真切地希望被扭曲的只有那具身体,希望那野蛮人信奉的无论哪个神祗或祖先,已经接受了他无辜的灵魂。 而它的愤怒远未平息。 第四十章 月下骷髅 艾斯发现自己面对一个本不该成为难题的难题。 他必须回到安克兰。他不知道也不在意那个死灵法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但他可能得变回冰龙才能击败被召唤出的亡灵,运气好的话,还能顺利地撕碎那个法师而不是让他再次从他爪下逃脱。但眼下的情况,精灵很显然不可能放他独自回去。 “你想回去。”诺威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焦躁。 “我是想回去,一个人。”他口气生硬地强调。 “我的确不懂魔法,但我毕竟是个精灵,我对法术有不错的抵抗,我的剑也或许能帮上忙。”诺威诚恳柔和的语调让人难以拒绝, “你们不会想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吧!”泰丝抗议,但没敢太大声。 “除非你愿意堵上耳朵,并且让莫奇随时准备再咬你一口。”精灵说,“不然你最好还是待在这儿……” “我愿意。”泰丝斩钉截铁地说。 艾斯瞪着她——他们似乎没打算问他愿不愿意。 “好吧。”最后他答应了,“你们最好跟紧点。” 人类的身体真的很不方便——但他还是可以比普通的人类要快一点的。 . “……这真是一点也不奇怪。”泰丝对着月光下闪了几闪就完全消失的艾斯的背影,都没打算试着跟上去。 “的确如此。”诺威微笑着说,“这个人不太会撒谎。” 艾斯的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但他说“好吧”的时候眼睛有一瞬间不自觉地看向别处。明亮的月光之下,精灵可不会漏看了那个。 “所以你干了什么?”泰丝问,然后皱起鼻子,用力嗅了嗅,分辨出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气味。 “试一试你的鼻子到底有多灵吧,他身上现在可不是一点味道都没有了。”精灵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希望不要起风。” “我又不是狗!”泰丝不满地抱怨,但还是听话地堵上耳朵,循着那微弱却不易消散的味道,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 当他们顺利抵达那条奇怪的裂缝附近时,艾斯正干脆利落地一拳击飞一个骷髅的头。 “哦哦!”泰丝给出了简洁有力的称赞,因为堵着耳朵,声音格外地大。 一堆感觉到活人的气息而齐刷刷转向她的森森的骨架,让她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它们黑洞洞的眼窝像是真的能看见她的存在。 诺威拔出长剑迎了上去。临时被召唤出的不死生物动作僵硬,并不难对付,但游荡在周围的骷髅数量相当多——虽然大多残缺不全。 精灵不得不避开好几个土坑。骷髅们爬出地面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而它们自己也时常被绊倒,由魔法强行维系的骨架有时会散落一地,又颤抖着拼凑到一起。 “这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疯狂……又最好笑的事了!”泰丝大声说。诺威不得不在战斗的间隙用手势示意她把耳塞取出来。现在这里已经没有那类似哭号的声音了。 红发女孩掏出耳朵里的软木块,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枝,用力砸向面前的骷髅——对付眼前的敌人,那显然比她腰带里插着的小匕首好用。当被她砸翻在地的骨架再次颤巍巍地站起来,她开始觉得没那么好笑了。 诺威的长剑上泛着幽幽的白光。那是一把被祝福过的武器。他向左侧身,避开带着呼啸的风声,却毫无技巧地直劈下来的弯刀,认出那刀身优雅的弧度和镌刻其上的、数千年的时光也没能完全磨灭的精灵文字。 这些可怕又可笑的骷髅曾是他的同族——他们随那被诅咒的城市一起埋葬,无论他们灵魂归于何处,遗骸都不该遭受这样的亵渎。 怒火使他双眼的颜色变得更深,但并未使他失去理智。他注意到泰丝的困境,在解决眼前的对手后回到女孩的身边,与她并肩战斗,同时诧异地发现,被艾斯空手打倒的骷髅比他和泰丝加在一起的还要多。 “他打起架来可完全不像个法师,对吧?”泰丝兴高采烈地说,“我喜欢他这样,比那个冷冰冰的别扭小孩可爱多了。” “冷冰冰的别扭小孩”粗暴地用力踩断脚下的胸骨,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咒骂。 “法师在哪儿?”诺威大声问道。 “下面!”艾斯没好气地吼。 精灵之前已经留意到那些乱七八糟架在裂缝上的树木被挪到了一旁,泥土和石块堆积在裂缝的两边。死灵法师显然是利用了这里的骷髅作为苦力,迅速地完成了正常情况下需要十几天才能完成的工作。 安克兰的地底到底埋藏了什么秘密,值得一个死灵法师这样大费功夫?要召唤如此多的亡灵并不轻松。 艾斯确定的回答让他更加不安。 而艾斯心中此刻更多的却是烦躁。一条龙不可能挤进那样的裂缝,而从那裂缝中散发出的气息又是如此不祥,他不能大意。 他只能选择用人类的身体战斗——用人类的身体,像龙一样战斗。简单粗暴,却又缚手缚脚,他还没有把自己绊倒在地上真是奇迹。 他们最终解决掉了地面上全部的骷髅,满地颤动的碎骨依然诡异,但在很长的时间里,它们已经不具威胁。艾斯可以肯定死灵法师能够感觉得到这里的变化,那说明地底有更重要的事让他冒险留下。 “我们得下去。”精灵说。 他们站在边上俯视裂缝的底部,那里被挖出一个斜斜向下的洞,看起来活像是地狱的入口。 泰丝打了个冷战。 “不是个好主意。”她说:“不过我猜也没得选啦。” 艾斯皱着眉:“你们没必要……” “他亵渎了我族人的遗骨。”精灵第一次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而一次成功的冒险绝对不能缺少像我这么棒的盗贼。”泰丝面不改色地说。 “好吧……”沉默半晌之后,艾斯说,这一次不再目光飘忽,只是完全的无可奈何。 不知为什么,耳边似乎隐约响起一个人类少年轻快的语调: “这是命运的安排!” 第四十一章 地底 艾斯走在最前面,诺威则是最后一个。他们点起了火把,否则“很棒的盗贼”泰丝就只能像个瞎子一样紧抓住艾斯的兜帽不放,什么也干不了。 通道并不矮。艾斯对那法师的傲慢印象深刻,他显然不会委屈自己四肢着地爬进去,只是有些地方裸露出粗大的树根,泥土不断地簌簌往下落。 “不会塌下来的。”泰丝偶尔也会表现得像个专业的盗贼,“树根把大多数泥都缠在一起。只有没有太强烈的震动……或者这些树根不突然发疯就没事。”她对这个心有余悸。 再往下走,越来越多显然被打磨过的石块从泥土中暴露出来,甚至有一段石柱横在他们脚下。 艾斯突然回头,迅速地熄灭了泰丝手里的火把。 泰丝一声也没出,她知道他不会毫无理由就这么做。 在瞬间完全的黑暗之后,她看见了前方微弱的光芒。那不是会随空气的流动晃动不停的火光,而是某种惨白的、魔法发出的冷光。 “有什么计划?”泰丝悄声问。 “冲进去。”艾斯说。 “……听着,我知道你不是法师,但你总不会真的是个狂战士吧?”泰丝觉得额头有青筋跳动,“让开点,我先过去看看。” 她前方的身体一动没动。 “嘿,我可是个很棒的盗贼,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的,而且我逃起来很快。”泰丝拍了拍年轻人瘦削但颇为结实的屁股,满意地感觉到手下的身体突然紧绷起来。 但他还是没有动。 “艾斯,她能行的。”诺威低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过在那之前,泰丝,让我先处理下你肩膀上的伤口。” 伤口并不严重,莫奇显然有口下留情,但精灵还是好好地清理了一下,擦上药,裹上厚厚的绷带。 “我猜里面还有骷髅,它们能感觉到鲜血的味道。”他低声说。 “别故意吓我。”泰丝轻笑,“我很快就回来啦。” 艾斯侧开身,极不情愿地让泰丝挤了过去,她的红发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感觉有些奇怪。 他不得不承认,泰丝轻巧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贴着通道一边的绷直的脊背看起来也相当的……顺眼。 艾斯低下头,对自己的鞋子怒目而视。他变成人太久了,他想念他寒光闪闪的爪子和他的翅膀,想念飞翔时在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痛恨这黑暗的地底,尽管这里寂静无声,并没有咆哮的暗河在不远处奔腾不息。 . 脚下的泥土松软得恰到好处,空气里也没有泰丝讨厌的腐烂潮湿。她并没有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而是快速前进,停下,然后再快速前进。即使有人无意间看到她的影子,也会疑心那不过是自己眼角的幻影。 通道笔直向前,越来越接近发出冷光的地方时,泰丝的脚步慢了下来,考虑着要如何在这样情况下尽可能地接近目标却又不被发现。当前方显然好好清理过的某个入口在幽幽的光线中显现出来时,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入口处的门框超出通道的两边一点点,那已经足够让泰丝隐藏在阴影中。 她迅速地窜到门边,担心泥土会掉落下来而不敢太过紧贴通道,屏息向门内看去。 那是一个大得出乎她意料的房间。最先跳入她视线的是离门口不远处两根倾斜的石柱,它们的上端抵在一起,搭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支撑住了房顶的石梁。她的目光向下移动,石制地面上一条明显的裂缝从一个黝黑的、不知用什么材料制作的平台下方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意识到,那或许就是地面上那整条裂缝开始的地方,而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方或许原本就是一条地下通道,地面开裂时的震动使得通道坍塌,倾泄而下的泥土掩埋了一切,而房间却因为地面开裂的缝隙不是很大,以及那两根坚固的石柱而奇迹般得以幸存。 只不过,房间里的裂缝也因此而大半没有被泥土掩埋,从她的位置看过去,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像是随时都会有什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窜出来。裂缝旁另外两根在地上摔成几段的石柱——以及石柱上隐约可见的骸骨更加重了那不祥的气息 她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跳缓慢而平稳,看向房间里发出冷光的角落。那里有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面散乱地堆放着杂物,光源是桌面上一个像是水晶球的东西,有三个人站在桌前,其中两个纹丝不动,另一个正急切地在桌上翻找着什么。 突然之间,其中一个人向她的方向转过头来。 泰丝咬住嘴唇,压下那一声惊呼,同时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她知道它看不见她,但它可以感觉到那些属于生命的跳动和血肉的温暖。 那是一具骷髅。 与地面上那些被他们击倒的不同,这一具套着虽然像是拼凑起来,但几乎完整的盔甲,从背后很难发现它只剩下枯骨,但当它转向他,那令人心寒的深黑的眼窝和残缺的齿列昭示着它不知已消逝多少年的生命。 或许距离尚远难以察觉泰丝的存在,那骷髅回过头去,再次一动不动地守护着它的创造者。 真该庆幸骷髅没有什么好奇心。 泰丝大着胆子继续躲在那里,同样的盔甲告诉她,另一个一动不动的家伙应该也并非活人,而唯一的活人,那个死灵法师,正突然爆发出一阵咒骂。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他将手里的东西猛摔到桌子上,“我需要……”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泰丝悄悄缩回忍不住探出门口的头,无声地向后退去,直到退出一段距离才转过身,迅速回到有同伴等候的地方。 . “一个法师,两个骷髅。”红发盗贼竖起三根手指,“那骷髅看起来可不像地面上的那么好对付。地面上还有一两具骨架,不知道是不是会随时爬起来。” “那就别给他那个时间。”诺威说,“我们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拖住骷髅,另一个想办法干掉法师,他的法术就会解除。” “听起来很简单嘛。”泰丝想起那张转向她的脸,一点也没觉得轻松。 艾斯摇摇头:“那是骷髅战士,它们拥有更完整的灵魂,可以接受法师赋予的更强大的力量,甚至能抵抗魔法。它们还能发出——某种嚎叫,我不知道精灵是否能抵抗,但泰丝肯定不行。” “多谢安慰。”泰丝臭着脸,“我可以塞上耳朵!”虽然她也不想面对任何不死生物,但更不喜欢被人小看。 “那是无声的,它会直接钻进你脑子里,塞上耳朵不会有任何用处。” “那我可以……”泰丝想了想,不知道她还可以干什么。 “你可以待在这儿,等我们回来,就像我们刚才等你一样。”诺威安慰她,然后转向艾斯:“我想你比我更清楚要如何对付一个死灵法师,我会想办法拖住那两个骷髅。” 泰丝发出几声不满的哼哼,没再说什么。 诺威把缩在他怀里的莫奇交给泰丝,但她摇了摇头:“带上它吧,它在‘吸引注意’上相当有用,虽然它可能会有点害怕。”她温柔地摸了摸那小东西的头,“加油,小莫!” 第四十二章 幻象 精灵独自冲进房间的时候,那桌前的死灵法师漫不经心地回头扫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精灵没有什么该死的好奇心,看来我错了,”他说,“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儿在哪儿?你们居然能找到这里,还真是令人意外。” 他在森林中见过他们,也知道他们和他寻找的是同一个地方,但当时他们看起来完全弄不清方向。他本想杀了他们,但随即放弃。如果森林里的魔法能阻止他们,他也犯不上给自己找麻烦。 连他自己都差点迷失。他在昨晚召唤森林中的亡者,唤出的却是一无所知的人类,只知道森林里有一个地方即便是亡灵也不愿靠近。他靠着那含糊的指引,绕了一大圈才找到这里,即使地面上没有任何痕迹他也知道,这里就是安克兰。 他能感觉到冰冷而甜美的死亡的气息——数以千计死于非命的精灵就躺在他脚下的泥土里,不甘的灵魂可以被轻易唤醒。 他召唤了他们。那些数千年前的反叛者成为他惟命是从的奴仆,它们指引他找到那条裂缝,为他挖掘出被掩埋的通道,他想要的一切本该就在这里。 地面上的骷髅被打倒时他能够察觉,每一个骷髅都与他相连,它们的每一次倒下和重组都在消耗他的力量,但他需要它们拖延时间。他不打算空手而归。 他在他最强大的仆人冲向精灵时依然没有停止搜寻。 而精灵发现想要“引开”两个骷髅战士对他而言似乎有些吃力。 他能听见艾斯所描述的嚎叫,那对他并非全无影响。在抵抗脑子里那些恐怖的声音的同时,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他的武器没有在地面时那么有用,骷髅身上的盔甲像是不同的盔甲拼凑起来的,但依然有很好的防御作用。而这两具骷髅的力量和敏捷都出乎他的意料。 “刺它们的眼窝……或者干脆砍掉它们的头。”艾斯曾这么说,但那可不怎么容易。 他向后急跳,留意着房间里的情形,如果能把它们引到裂缝边…… 一道棕色的影子从他怀里窜了出来,直扑到一个骷髅的脸上。 莫奇发出尖锐的叫声,在那具骷髅的身上毫无规律地乱窜,那种疯狂的舞蹈是猫鼬在对付毒蛇的时候用的,显然对骷髅也一样有效。亡灵看不见莫奇,对它而言那是一团窜来窜去的、明亮温暖的光球,它没有办法克制要抓住它的**,即使它得到的命令并非如此。 它开始双手乱拍着自己的身体,原地打转。 诺威的压力被减轻了一半,他顺利地把另一个骷髅骑士引到裂缝前那座黑色平台的后面。眼角的余光里,艾斯的身影如计划中一样冲进房间。他绕过依然执着于莫奇的骷髅,冲向刚刚意识到自己的危机的死灵法师。他跨过躺在一根石柱上的骨骸…… 他骤然停了下来。 精灵也看到了那副奇怪的骨头,矮小粗壮,套着完整的、风格明显的盔甲——那是个矮人。他没有余暇去考虑为什么一个矮人会出现这在这里,但那显然对艾斯意味着更多。 “艾斯!”他焦急地大叫。他们的机会稍纵即逝。 . 无数破碎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无数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成一片。 “我觉得我们应该离开。” “看,斯科特,银币!” “这里全是精灵的臭气!为什么我们不……” “放下那个,莉迪亚!” “……不能再回来。” “……最伟大的发现!” “保守秘密……” “你们拒绝帮助我的时候就失去了让我停止的权力。” “停下来!小法师!” “但这不能……” “莉迪亚!” “……可我喜欢你。” …… 他看见他们的影子的影子晃来晃去,但他抓不住其中的任何一个,斯科特的背影一闪而过;莉迪亚的双眼绿得发黑;劳根举起他巨大的战斧;黑色的火焰冲出裂开的地面;凯勒布瑞恩像挥舞长剑一样挥舞着他的手杖;艾伦被压在倒塌的石柱下,鲜红的血液流到他脚边…… 一柄匕首扎上莉迪亚的小腹。 ——“可我喜欢你。” 那是尼亚·梅耶留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在刺伤那个他默默地喜欢了许多年却从不敢说出口的女人之后,在被那些扭曲的黑影拖入地狱之前。 小腿上传来一阵剧痛。从幻觉中挣脱出来的艾斯一阵晕眩,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上,劳根……那个矮人的遗骨就在他的面前。 “艾斯!”那是泰丝的尖叫。 艾斯用力摇头,靠着身体的本能而不是他混乱不堪的意识撞开了正向抱头缩成一团的女孩挥剑的骷髅。莫奇窜上他的肩头吱吱乱叫,牙齿上还沾着他的血。 当他失去意识的时候,这具人类的躯体甚至不能抵挡一只猫鼬的尖牙。如果不是泰丝突然出现,他或许已经死在骷髅战士的剑下,或者任由自我保护的本能支配一切,在所有人的面前变回一条冰龙。 怀着突然涌起的深深的厌恶——他分不清那是对他自己,对这个身体,还是面前的亡灵——他再一次一拳把那试图爬起来的骷髅击倒在地。 诺威刚刚解决掉他的对手,冲过来将他的长剑刺入那骷髅的眼窝。 他喘着气,关切地望着艾斯,“你还好吗?” 艾斯摇摇头,又点点头,还没有完全从那些记忆的冲击里恢复过来。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种……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的幻境里,而是似乎总是以尼亚的双眼看着一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而龙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那个法师跑进了通道,他好像找到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现在追上去是不是还来得及,但我怀疑……” 沉闷的低响打断了诺威的话。 “……正如我所担心的,他把通道弄塌了。”精灵苦笑着望向入口处漫进的泥土。那填不满整个房间,但他们也出不去了。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他说。 刚刚清醒过来的泰丝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看看他,又扭头看看门口依然在缓慢涌入的泥土,哀叹一声用双手捂住脸,让自己斜斜地瘫倒在地上。 “我最讨厌的死法!”她大声说。 第四十三章 埃德的冰龙 “我们还活着,所以总会有办法的。”精灵乐观地地说。 他经历过比这更糟的情况,和一群矮人一起被困在一个塌陷的矿洞的一角——但那里有一群矮人,以及矿洞里更多的矮人。他们没花多久就把那里清理得跟从来没有塌陷过一样。 而这里唯一的矮人,是一副躺在地上的骨架。 艾斯坐在一边盯着那副骨架发呆。诺威很担心他的情形,但无论他如何尝试,那年轻人始终不肯开口。 房间里依然有光,桌上那个发光的水晶球并没有因为法师的离去而黯淡,那或许原本就不属于法师。但那惨白的光芒并没有任何安抚人心的作用。 艾斯突然站了起来,脱下自己的长袍盖住了那副骨架。 “过不了多久,我们也会变成那样的。”泰丝凄惨地说,“除非莫奇能变得超大,然后打个洞让我们出去。”她把那只累瘫了的小东西捧起来,举到面前,殷切地盯着它:“你能吗,小莫?” 莫奇不明所以地叽了一声,湿润的黑眼睛茫然又无辜。 “至少,如果我们死在这里,你也还是可以出去的。”泰丝用鼻子蹭了蹭它柔软的小肚子,“放心,就算我饿了也不会吃掉你的。” 诺威抬头看向房顶,那里也是石制的,但已经有不少的裂缝。从走下通道时的感觉判断,上面的土层并不是很厚,如果他们可以让其中的某处坍塌—— 他摇了摇头,需要有精确的计算才能避免整个房顶都塌下来,而他既不是建筑师,也不是矮人,想要成功,他们得非常、非常走运才行,而今天,幸运之神显然并没有站在他们这边。 艾斯也在看着同样的地方。 他能够撞穿那里,变回龙的话。比这里更坚固的地方也关不住他。 如果他能让精灵和女孩昏迷过去的话…… 轰地一声低响,房顶开始震动,石块掉落下来,泥土从开始扩大的裂缝里往下滑,几条粗大的树根从裂缝里钻了出来,如巨蛇一般扭动着。 诺威抓住艾斯的手臂迅速向后退。艾斯往前挣了一下,本能地想把那具正被泥土掩埋的骸骨拖出来,但随即意识到那毫无意义。 “那个死灵法师,大概是想确定我们这次是死透了。”诺威苦笑着说。泰丝已经迅速地跑到了他身边。 更多的泥土和石块掉了下来,那两根倾斜了几千年的石柱也终于轰然倒地。 “退到桌子那边!”精灵吼道,那张巨大的木桌沉重结实,或许可以保护他们。 艾斯用力挣脱了他一直没有放开的手。 “来不及了。”他说,声音异常冷静。 那是极为短暂又漫长的一刹那。精灵看见有什么东西撕裂艾斯背后的衣服钻出来的时候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那是翅膀。 白色的翅膀。 即便曾经有所怀疑,亲眼目睹那奇妙的情形,即便是对一个四百岁的精灵来说也是颇大的冲击。在诺威难得地瞠目结舌的时候它们迅速地伸展开来,将精灵和泰丝笼罩在下面。巨大的、银白色的身体占据了他们的整个视线。 “……操!”泰丝爆出了她被禁多年的粗口。 诺威没顾得上责备她。他们被一双强壮的后爪不怎么温柔地抓了起来,一声巨响之后,他们冲了出去,呆呆地在一片突然洒下的灿烂阳光中,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远、正塌陷出一个大坑的地面,大脑仿佛完全停止了运转。 他们在飞。 意识到这个没多久,他们又迅速下降,被粗鲁地甩到了地上,一阵天旋地转。 周围的树木在巨龙的身体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劈头盖脸地向他们砸过来,又被回过神的冰龙不耐烦地一尾巴扫到一边。当他们终于挣扎着爬起来,看见不远处冰龙前爪下那个动弹不得的身体,才明白它刚刚那一阵扑腾到底是在做什么。 它抓住了那个死灵法师。 或许是太过吃惊,或许是消耗了太多的力量,这一次,狡猾的法师没能逃脱。 他在冰龙的抓下疯狂地笑着:“我……” 一声轻响,血液飞溅。冰龙干脆地一把撕裂了他的身体。它第一次把他按在爪下的时候就该这么做,而不是听他说什么废话。 那景象多少吓到了泰丝,她情不自禁地往诺威身后缩了一缩。 冰龙抬起前爪,盯着上面的鲜血看了一会儿,泰丝很担心它会伸出舌头舔一舔,像所有传说中邪恶的生物一样…… 但冰龙兴趣索然地放下了爪子,转身向他们走过来。 它沉重的脚步让地面也微微震动。诺威随着它的接近而不得不仰起头看着它的双眼,但他一步也没有后退。 “伊斯……伊斯康提亚,是你吗?”他大声问道。 冰龙停了下来,显然有些吃惊。 “那不是我的名字。”它隆隆地说,恼怒多于愤怒。 “那我就还是叫你艾斯吧。”精灵没有坚持,“谢谢你救了我们,又一次。” 冰龙眨了一下眼,即使变成一条龙,不知所措时的目光却没多少不同。 精灵试图接近它的时候它猛然向后退去,开始扇动双翼。 “等等!……”精灵不得不侧过头,把手臂挡在面前以抵挡令人无法呼吸的风压,直到冰龙飞上天空他才能喘过气来,把那句话说完:“埃德一直想找到你!……” 他仰望天空,看着那向上疾冲的白色身影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他的视野之外。 他不知道它有没有听见他的话。 “你什么时候怀疑他是埃德的冰龙的?”泰丝在他身后问,听起来不太惊讶。她干脆地顺着风压坐到了地上。 “他的眼睛有好几次变成了金黄色。”诺威说,“那个故事听埃德讲了太多次,很难忘掉什么细节。” “我还以为你没发现呢。” “我可是个精灵……你呢?” “我可是个盗贼。” 一阵沉默之后,泰丝得意地自言自语:“这下我可有个更好的故事了。” 诺威笑了起来,目光扫过地上那摊血肉模糊的尸体时又皱起眉头。 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打量那个死状凄惨的法师。如果不是非得置他们于死地,他或许已经顺利地逃走了。他很想知道一个死灵法师到底如何得知安克兰的存在,又是来寻找什么的。如果是为了寻找某种古老精灵的魔法,他必须保证它不会落到任何邪恶的手中。 “那堆死得烂烂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可看的!”泰丝叫着,一步也不肯靠近。 精灵在一堆内脏里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忍着恶心用树枝把它挑了出来。那是一块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的石板,上面刻着一些符号和看似是精灵文字、他却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不管那是什么,你可别想把那东西带在身上!”泰丝远远地警告他。 诺威一声不响地找了一块石头,举起来想要砸下去,又犹豫地停在半空,然后再次举起,又停下。 最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泰丝,总有一天我会因好奇而死。”他用几片枯叶裹起了那被鲜血浸透的石板。 “……算了,到时候我会救你的。”红发女孩听天由命地说,“还有,那个东西,给我先扔到水里洗上一百次!!” 第四十四章 为人父母 “你以为我会答应?”瓦拉瞪着笔直地站在她面前的儿子,满脸的不可思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荒谬的主意?” “从冰龙落在克利瑟斯堡的时候?”埃德说,“或许更早,在那些圣骑士把我的朋友关在神殿下的监牢里的时候。” 他背着双手,直挺挺地站着。需要的时候,他也可以收起所有嬉笑,严肃又认真。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认真过。 “我知道他曾是你的朋友,埃德,但那是一条龙!你亲眼见到过它的力量,它轻而易举就把克利瑟斯变成了一堆废墟!” “但他没有伤害我,他还认得我,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埃德分辩,“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 “它不是‘变’成了那样,那才是它真实的样子,埃德,我的孩子啊,没有什么能‘变’成一条龙!”瓦拉挫败地向后躺,让椅背支撑她的重量。 “但他像个人类一样生活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一条龙!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能抹消那个存在了十几年的灵魂——” “那么你想怎么做,告诉一条龙‘因为我更喜欢你人类的样子,所以麻烦你变成人跟我一起回家?’”那样的天真让瓦拉哭笑不得。 “不,我只想让他知道,他对很多人来说并不只是一条龙,”埃德很想像小时候那样垂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但他坚持着,直视母亲的双眼。 “我想告诉他,就算他是一条龙,也还是我的朋友。我不管他是不是被认定为邪恶的化身,他救了我的命。他从未有意伤害任何人,他不该这样被逼着离开自己的家,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外游荡,被人惧怕,被人追赶和伤害,以为自己被所有人欺骗和背叛……如果没有人找到他,告诉他这些,总有一天他的心里除了仇恨和怒火再也不会有别的剩下,他会真的,完完全全地变成一个邪恶的生物,然后总有一天,他会死在人们手中,而那些人会被称为屠龙的英雄,在整个大陆上受人敬仰。没人会在意那条龙也曾经有一颗人类的心,有爱他的父亲和姐姐,有朋友……还曾经有一个保护着他,让他远离所有伤害的哥哥。”埃德想起梦中所见到的,属于城堡的记忆,那个用力跳到哥哥背上的男孩,眼中充满信任。 他从未见过斯科特……他不能确定那个失踪的圣骑士知道他养大的其实是条龙后到底会怎么做,老实说他如今对“圣骑士”没有任何好感,但他希望提到斯科特能更容易打动他的母亲。 瓦拉沉默着,想起那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男孩,浅蓝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纯净通透。她早该认出他是谁的,他跟斯科特有如此相似的双眼。 “你出生的那一晚,”长久的静默之后,她缓缓开口,“斯科特受了伤,刚刚被他的朋友们送回城堡。我……或许是有点害怕,我早产了。但斯科特,他已经让城堡里的人做好了一切准备。我顺利生下了你,第二天早上,当乳娘抱着你进来的时,她的怀里有两个孩子。” 她叹息着向儿子伸出双手:“每个人都在说那是斯科特的私生子,可我并不在乎,他就像你一样可爱。有好几天你们就睡在一张小床上,因为斯科特显然没有预料到他的‘私生子’的出现。有时候你们一起哭个不停,有时候就躺在那里,对着彼此哼哼,像是在说什么大人们听不懂的话。” 埃德弯下腰,把头埋在瓦拉的肩上,有点意外的惊喜,也有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些。 “我猜那就是你常说的,‘命运的安排’。”瓦拉轻声说,“也许一切注定如此。” 埃德抬起头,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你答应了?”他试探着问,深蓝双眼中的欣喜如火花般闪动。 “我猜就算我不答应你也会留下一封信偷偷溜掉,是不是?”瓦拉用自己的额头抵上儿子的,“你会至少给我留一封信的吧?”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太过了解,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至少她还能控制某些事。 “我当然会!”埃德红着脸嘟哝,“老实说,我都已经写了好几封……可我还是觉得直接告诉你更好。” “是的,这样更好……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哦,先得等娜里亚决定什么时候告诉她的父亲,或者等她决定什么时候不辞而别。然后,我在斯顿布奇的朋友,就是我告诉过你那个精灵诺威,还有泰丝,他们一旦完成手上的事就会到北方来,我们计划在维萨城碰面,明年春天的时候出发。”埃德眉飞色舞地说,“你瞧,我可没打算莽莽撞撞就冲到北方去,我会做好准备,打听好消息,我还有非常可靠、很有经验的朋友。我们会找到伊斯,顺顺利利地回来的。”他向母亲保证。 “但愿如此。”瓦拉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 . 埃德在一个雪夜迎来了娜里亚,那已是入冬后的第二场雪。 当被告知娜里亚的到来时,瘫在自己房间壁炉前的年轻人一跃而起,迈开大步连蹦带跳地窜下楼梯。 “娜里亚!”他对着那正努力把自己卷发里的雪弄出来的女孩大声嚷嚷,“你告诉他了?” “唔,我跟他吵翻了。”娜里亚满不在乎的语调也掩饰不了眉目间的沮丧,“反正如果我想走,他也追不上我。” 埃德挠了挠额头,他原本还指望娜里亚能像他说服瓦拉那么顺利地说服艾伦。 “他是追不上啦,但他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你会去哪儿。”他真的不太想再次面对一个愤怒的父亲。 “胆小鬼!”娜里亚呸他。 “等等,我有个主意!”埃德假装没听到,“有个人说不定能说服他!” 于是,第二天,当艾伦·卡沃来到克利瑟斯堡寻找他那离家出走的女儿时,迎接他的是瓦拉·辛格尔。 城堡的女主人穿着一身朴素的长裙,如平常一般略带矜持的微笑里还有些别的东西,而她开门见山的话语立刻证实了艾伦不好的预感。 “欢迎,艾伦·卡沃,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娜里亚把自己关在房间不肯出来,埃德只好自己一个人偷偷躲到书房的门外偷听。那是相当漫长的一次谈话,穿廊而过的寒风把他冻得够呛,而实际上,新修好的书房隔音效果非常不错,他基本什么也听不见。 他在门突然打开时妄图逃走,却还是慢了一步。 “埃德·辛格尔。”艾伦的脸阴得像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我需要见见你的朋友们。” 埃德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所以你答应了!”他跳起来欢呼,几乎想冲过去给跟在艾伦身后走出门的瓦拉一个最热烈的拥抱。 “还没有!”那被另一个母亲打败的父亲挫败地低吼,“如果只有你们两个人,永远也别指望我会放她出门。” “哦,是的!没问题!诺威和泰丝很快就会到维萨城了,我已经接到了他们的信!你会满意的,艾伦,诺威已经快四百岁了!” “作为一个精灵,那还嫩着呢。”艾伦依旧阴沉着脸,但他的确听说过那个精灵的名字,他的独立特行让他比自己意识到的更为出名,而如果传说属实,他也是一个相当厉害的精灵战士。 一个四百岁的精灵加三个二十岁左右的人类——这依然不是什么能令人放心的队伍。 “我得见见你的朋友们。”艾伦再次强调,“以及,我会试试能不能找到凯勒布瑞恩。如果最后这支队伍依然不能让我满意,告诉娜里亚,就算我断了一条腿,也有几百种方法让她哪儿也去不了。”他给了那不知死活的年轻人一个警告的眼神。 “当然!当然!没问题!”埃德拼命点头。 “还有,如果她真想跨越半个大陆找到伊斯,告诉她,她的剑术还差得远呢。”艾伦冷哼一声,拄着他的拐杖转身离开。 埃德摸了一把额头,他觉得他都出汗了。 用退后三步的距离恭恭敬敬送走艾伦之后,他忍不住冲到母亲的房间。 “你怎么做到的!”他大声问。虽然这是他的主意,但之前他真的不确定能成功。 瓦拉用一种好笑又忍耐的神情看着她似乎永远也长不大的儿子,再一次怀疑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否正确:“他是一位父亲,我是一位母亲,我知道他最担心的什么,也知道最能打动他的是什么……说到底,他也把伊斯当成自己的儿子,他跟你们一样想找到那个孩子。” ——这当然不是全部,但她的儿子只需要知道这些。 “你最棒了!”埃德真心诚意地说,在母亲的脸颊上留下响亮的一吻,转身风一样冲出去告诉娜里亚这个好消息。 瓦拉发了一会儿呆,叹着气摇摇头,再次把目光落到手中的书上。 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第四十五章 即将开始的旅程 娜里亚别扭了好几天才回到父亲身边,继续她的训练。又一场大雪覆盖森林与大地时,埃德接到了诺威从维萨城发来的信,他们在旅途中似乎遭遇了一些小小的意外,但还是顺利到达了维萨,直接住进了辛格尔家在维萨城的宅邸。 埃德急不可耐地骑上马直奔维萨,用最快的速度把精灵和红发女孩接到克利瑟斯。 “你其实不用这样来回奔波的,”路上诺威不解地说,“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去城堡。” “别管他,他只是精力太多无处发泄。”泰丝把自己埋在厚厚的衣服和围巾堆里,闷声闷气地说,坐在马背上就像一个巨大的球。她在温暖的南方出生和长大,还从来没在冬天跑到这么冷的地方,一路上都和莫奇一起瑟瑟发抖。 她开始后悔没有选择马车——但马车在这样的雪里走不了多久就会陷进去。如果可以,她真想把整个头都包起来,让一丝冷风也钻不进。但这样她就看不到那到处一片雪白的奇异景色了。 “我们得去北方的冰原,泰丝,那里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在下雪。”埃德吓唬她,“你穿成这样可没办法去冒险。” “哦,我们可不一定非去那么冷的地方不可。”泰丝狡黠地眨眼,她还没告诉埃德那个“更好的故事”,那得留到一个更好的时机……和一点小小的偷工减料。 “你们可不能反悔!”埃德叫起来,“艾伦和娜里亚都会杀了我的!……”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紧紧闭上了嘴。 “听起来似乎有什么计划之外的变故?”泰丝幸灾乐祸。 埃德绷着脸坚持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就泄了气。 “艾伦·卡沃要求见你们,然后他才决定是不是会让娜里亚出门。如果他不同意而娜里亚偷偷跑了,他迟早会杀了我,而如果娜里亚没跑成,她迟早也会杀了我。”他垂头丧气地说。 就快四百岁的精灵感觉到了莫名的压力,而泰丝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 穿过柯林斯平原时,连泰丝也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话。一望无际的银白让整个世界纯净无比,神圣得仿佛诸神居住之地。 他们到达克利瑟斯堡时雪下得更大,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泰丝活像一个雪球。埃德一边笑得差点跌倒一边忧心忡忡,如果艾伦看到这样的景象可不会只是觉得可爱。 幸好精灵完美地保持了他的优雅。他穿得不算多,行动时也完全没有因为寒冷而导致的僵硬。他在院子里拉下帽子露出灿烂的金发和尖耳,仰头看着古老的城堡。 “我差不多三百年前就听说过这座城堡,它看起来就像传说中一样雄伟。”他赞叹着。 “你所看到的部分,一大半都是四年前开始重修的。”埃德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伊斯那时候可不太高兴,你不知道他的力气能有多大。”他的口气听起来充满骄傲,好像被摧毁的压根儿不是他家的房子。 精灵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要撞破那间密室的屋顶和土层可得要些力气——而他脚腕上的手印也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完全消失。 “母亲!”埃德叫起来,迎向出现在门口,端整得近乎严谨的妇人。 瓦拉微笑着向客人致意,并没有因为泰丝的圆滚滚和诺威的精灵特征而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 “艾伦·卡沃和娜里亚都在这儿。”当把客人迎进大门之后,她低声对儿子说:“我不知道是谁更迫不及待——不过他们的消息还真灵通。” 埃德一愣之后,立刻冲向了泰丝。 “脱衣服!”他急吼吼地伸手去抓泰丝裹在最外面的羊毛披肩。 下一个瞬间他已经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呻.吟.。即使圆滚滚也轻易背摔出一个男人的红发女孩低下头,从毛茸茸的帽子里露出半张脸,充满威胁地对他眯细了眼睛。 “好男人可不能这样对女孩儿说话。”她一本正经地说,与之同时响起的是娜里亚清脆响亮的、没能忍住的笑声。 “泰丝!” “娜里亚!” 同时出声阻止的“家长”们交换了第一个眼神。然后诺威伸手拉起摔得有点迷糊的埃德,诚恳地向瓦拉道歉:“对不起,泰丝她总是……动手比动脑快。” 泰丝拉下披肩,吐吐舌头,脸都没红一下。 回过神来的瓦拉摇摇头,责备地看着儿子:“我可从来没教过你对女孩子说那种话。” ——就现在,再来一条龙摧毁城堡嘛! 埃德·辛格尔绝望地想着,滚烫的脸颊是这辈子也没有过的通红。 . 他们共同享用丰盛的晚餐。埃德从头到尾失魂落魄食之无味,两个女孩因为有共同的嘲笑对象迅速建立起深厚的友谊,而莫奇的出现更让娜里亚惊喜不已,诺威艾伦看似平和友好地交流着旅行中有趣又无害的见闻,瓦拉听得相当认真——当她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外出冒险的冲动,只是另一种冲动更为强烈,那让她成为了现在的辛格尔夫人。 而她的儿子,却即将踏上旅途。 当晚餐结束,他们转移到更温暖的小会客厅开始讨论寻找伊斯的计划,埃德碎了一地的自尊和自信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点。 他在桌子上摊开整个大陆的地图,用随手摸来的一套小小的、硬木雕刻的各种动物一个接一个标出伊斯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他从艾斯特洛向北飞,第一次被人发现是在红松岭,安克坦恩国境内的一座小山峰……” 冰龙向北的旅途并不是一条直线。一开始它飞得随心所欲,似乎并不在意会被人们发现,它降落的地方也未加选择,山谷中,山顶上,甚至旁若无人地落在农田里,只为了在农场附近的湖里喝水。它总是能在人们开始攻击它之前迅速离开,在人们的头顶留下嘲弄似的风压或一小阵风雪。在接近安克坦恩北部边境的山谷里,它一次被人成功地追上,留下几个受伤的冒险者,继续向北。 在那之后它谨慎了许多。有人看见在它从卡斯丹森林上空飞过,消失在北部冰原。那里环境恶劣,而且是野蛮人的地盘,充满未知的危险,即使是有经验的冒险者也极少会进入那里。之后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再没人找到过它的踪迹,直到今年的春天。 “几个月前,传说银牙山脉的矮人射下了一条冰龙……那当然不可能是真的。然后就再没有任何消息。”埃德把一只木头小鹿放在银牙山脉矮人矿坑的位置,又一指头弹开,“我猜矮人那个故事完全就是瞎编,那么伊斯现在应该还在北部冰原。” 诺威看了泰丝一眼——他可不敢剥夺泰丝期待已久的乐趣。 红发女孩毫无必要地咳嗽一声,双手十指缓缓交握在胸前,双眼在烛光中闪闪发亮得有些诡异,一直乖乖趴在桌上的莫奇警惕地爬了起来,犹豫着是不是又该咬主人一口。 “泰丝……”诺威无奈地打断她故弄玄虚的开场。 “好吧,”泰丝深感无趣地撇嘴,“两个多月前,它在悲泣森林救了我和诺威,两次。” . 下章需大改,所以今天就只有这一章了TAT。下周继续双更,求收藏求推荐~~ 第四十六章 夜谈 一片寂静。 时间仿佛停顿了好久,然后娜里亚猛地抓住了泰丝的手。 “你确定那是他?……他还好吗?他看起来怎样?他……” 在声音开始颤抖时,她停下来,咬住了嘴唇。 “哦,他好着呢。”泰丝安慰地轻拍她的手,“别扭又生猛,不愧是条龙。” “你们居然没有告诉我!!”埃德猛力地拍着桌子,神情委屈得让泰丝都有了那么一点点负罪感。 “闭嘴!”娜里亚极其顺手地拍向他的后脑勺,突然意识到瓦拉——辛格尔夫人就坐在她的对面,脸忽地一红,僵在半空的手尴尬地收了回来。 “请说下去,谢帕德小姐。”瓦拉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你说它……‘别扭又生猛’?我记得它……伊斯是个很安静听话的……孩子。” 到底该把伊斯当成一条龙还是一个人,似乎让辛格尔夫人颇有些为难。 “拜托,夫人,叫我泰丝就行了。”泰丝做了个鬼脸,那一声“小姐”让她浑身不自在,“我和诺威原本只是去拜访一位住在剑湖附近的朋友……” 精灵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心中对埃德却有一丝歉疚。他不想对朋友撒谎,但知道安克兰的存在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对他们的寻龙之旅也不会有任何帮助。最好的办法,是让那个秘密继续安眠于黑暗之中,再也无人知晓。 在泰丝绘声绘色,手舞足蹈的描述中,诺威注意到艾伦·卡沃如岩石般坚毅、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他显得太过平静,像是早已知道了一切。 诺威垂下双眼,啜饮杯中金黄色的葡萄酒,微妙的不安从心底划过。 他听过许多关于艾伦和他的朋友们的故事,那是一个令人羡慕的队伍,除了艾伦,一个成熟有力的战士,他们有年轻且火辣的女法师莉迪亚,有勇往直前从不回头的圣骑士斯科特,有神秘的半精灵牧师凯勒布瑞恩,敏捷灵巧的盗贼尼亚和脾气暴躁却无人可挡的矮人战士劳根……他们在短暂的几年时间里创造过许多传奇,却又迅速地从人们的话题里消失。 如今他知道斯科特消失在近十年前的内战中,埃德曾在向他提起过凯勒布瑞恩,艾伦断了一条腿,而莉迪亚、尼亚和劳根…… 密室中那具突兀的矮人骨骸突然浮现在他眼前。 冰龙显然认出了那个矮人。而他唯一可能认识并出现在那种地方的矮人恐怕只有一个——那是劳根·提尔克。 精灵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酒杯。 他们曾经去过那儿。艾伦和他的伙伴们,他们比他更早发现了安克兰。 如果劳根死在那里……他们到底在那里遭遇了什么? 抬起头时,艾伦正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精灵忍不住想要苦笑。拥有秘密的看来不止他一个。 泰丝既偷工减料又添油加醋的故事已经到了尾声,艾伦·卡沃从头到尾一言未发,连脸上的皱纹都没有动过一下。但在他与瓦拉交换眼神时,诺威依旧能看出其中的释然。 “听起来……他并不邪恶。”瓦拉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千里迢迢去寻找一条有可能只将人类视为食物的巨龙是相当疯狂的冒险,诺威一直很好奇像瓦拉这样的母亲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同意让自己唯一的儿子踏上旅程。 “我告诉过你嘛!”埃德兴奋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伊斯是不一样的!” 诺威看了他一眼。有一个可能他一直藏在心中,从未说出来打击他年轻的朋友。他知道埃德的计划,那听起来充满爱与希望,仿佛人们会用欢呼来迎接一条善良的巨龙——但这个世界还远远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 现在,他不得不提醒埃德:“你得知道,即使能顺利找到伊斯……一切也无法回到从前。他毕竟是一条龙。你可以说服他,让他相信你们依然是他的朋友,相信只要能证明他并不邪恶,就不会被恐惧和厌恶……结果却反而可能会害死他,他的善良会成为他最大的弱点,在被接受之前,他很可能已经死在人们手中。” “那么我们会保护他。”娜里亚坚定地说,“反正,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 诺威微笑起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年轻朋友们的希望近乎天真,它几乎不可能实现,却又美好得让人不忍放弃。 艾伦静静地听着。他曾和斯科特无数次地商议过,如果有一天伊斯变回了一条冰龙,他们该怎么办。 最糟的情况,他完全顺从龙的天性,贪婪,冷酷,那么总有一天他会伤害人类,并被人们追杀至死。与其如此,他们宁可亲手在那之前结束他的生命。如果他还保存了哪怕一丝人性,他们会不计一切代价阻止他伤害人或被人伤害,即使会因此而与整个世界为敌。 这本是他们的责任,从他们决定保护那个从龙蛋里破壳而出的小男孩开始。几年来他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止一次地枯坐在黑暗中,忍受自责与绝望的吞噬,甚至对失踪的斯科特心生怨气。 那个混蛋的小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无影无踪,留下他独自面对这一切。 而今晚,坐在这个房间里的年轻人们,正准备接过这并不属于他们的重担。 不得不说,泰丝和诺威带来的故事让他有些许宽慰,但那并不会让他们的任务简单多少。他相信娜里亚和埃德的坚定,而诺威和泰丝……他们隐瞒了些什么,但他们似乎并无恶意,他们的故事也至少大半是真的,那能解释许多他所得到的消息。 这个队伍还远远不够好——再没有任何队伍会比他曾拥有的更好——但当他环顾那一张张年轻鲜活、尚未被时光和世事摧折得晦暗枯槁的面孔,感觉到一丝微小的希望,正如阳光刺破阴霾。 “还有一些事你们需要知道。”他缓缓开口,打断那正渐渐热烈起来、却大多太过天真的“如何拯救一条龙”的计划,“首先,你们并不是唯一在寻找伊斯的人。” “我知道,水神的圣骑士把找到冰龙作为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因为伊斯毁掉了他们神殿的那么小小的一个角。”埃德不屑地用手指比划出一个超小的范围,“还有那些冒险者……虽然我也得承认,对于他们来说,打倒一条冰龙实在是巨大的诱.惑.,毕竟这个世界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出现过龙的影子了。” “更糟的是,有人在暗中帮助他们。”艾伦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四处跑动,他失去了右腿,而且或多或少依然处于监视之下,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会坐以待毙。 “冰龙可以飞在云层之上,降落在高山之巅,完全避过人们的耳目。但只要他失去踪影超过一段时间,总会有人得到确切的消息,找到伊斯,或者至少是他留下的踪迹,如果不是这样,人们很难保持这么长久的狂热。直到他飞到了北部冰原,才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即便如此,依旧有人曾冒着被野蛮人驱赶和杀掉的危险追到冰原上,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人们传说他去了比冰原更远也更寒冷的地方——即便是野蛮人也不会冒险进入的冰海。而一旦它再次出现于冰原以南……埃德认为是瞎编的‘矮人射下了一条冰龙’的故事,其实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人告诉银牙矿坑的矮人,一条冰龙会来掠夺他们刚刚开采出的宝石。矮人们对此将信将疑,出于谨慎,他们加强了山顶的岗哨,冰龙飞过时他们也的确射出了几箭。” “那或许是那个死掉的死灵法师给他们的消息,他知道伊斯就紧追在他身后,而银牙山脉是必经之路。”诺威到最后也没能问到冰龙追踪死灵法师的理由。 “或许……但现在,知道伊斯曾经出现在悲泣森林的并不止你们。”艾伦说。 “所以,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吗?”娜里亚恼怒地问。她知道艾伦依旧消息灵通,却总是什么都瞒着她,他们为此吵了又吵,情况却没有任何改变。 她已经不是孩子了,艾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如果他依旧固执地阻止她去寻找伊斯…… 艾伦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果你们想要在其他人之前找到他,恐怕不能再等到明年春天。” “……你同意了?”娜里亚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希望你们知道,这会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困难,你们所面对的或许不止圣骑士和冒险者,还有死灵法师,甚至更多……”艾伦看着自己的女儿,她有与母亲极为相似的容貌,却有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神。他早该知道,她总有一天会离开,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创造属于自己的传奇。 “是的,我同意了。”他说,“但无论能不能找到他,你们得保证在明年秋天之前回来。” 埃德脸上既大且傻的笑容让泰丝忍不住也想冲他的后脑勺来上一巴掌,但娜里亚却只是低垂着头一声不吭,直到其他人再次开始讨论需要准备的东西,她才突然侧过身,给了父亲一个短暂而轻柔的拥抱。 当夜色深沉,瓦拉不得不把过于兴奋的年轻人们赶去休息,诺威却刻意放慢了脚步。 “请留步,诺威·逐日者。” 艾伦的声音完全在精灵的意料之中:“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第四十七章 前路 泰丝对着天空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看着白烟飘散。 “好冷。”她抱怨。 没人理她。大家似乎都在忙着检查行李,而她的行李自有诺威操心。 他们几天前刚从克利瑟斯回到维萨,为出发做着各种准备。埃德原本买回来的许多东西都被艾伦和诺威扔到了一边。 “如果你想假扮成商队上路,倒是可以带上这些。”艾伦说,“不过得加上两辆马车,再雇上几个人。这样的话,你们明年春天大概能走出安克坦恩的边境。” 埃德挠着脑门嘿嘿嘿地笑着,又在墙角那一堆被鄙视的装备和物质里挖了半天,拖出一些让佣人们拿出去送人。 维萨城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矮人们在秋天再次带着货物出现,甚至帮忙重修了夏季被大水冲坏的桥梁。城主阿伊尔却也在秋天时去世。 瓦拉带着埃德回来参加了葬礼,接替阿伊尔的是他的大儿子奎林·阿伊尔,那个已经三十多岁的男人刚从斯顿布奇回来,看起来沉着稳健,足以担起一个城市的重担。他似乎也意识到,单是依靠矮人们的宝石来维持的繁荣太过脆弱,并为此而特意拜访过瓦拉,希望里弗·辛格尔回到维萨之后,能与他详细讨论辛格尔家香料生意。 然而冬天来得太快,夏天被冲毁的房屋大多还没有来得及重建,第一场雪便已经降临。即使设立了收容所,柯林斯神殿两侧的房间也向所有信徒免费开放,每天依然会有冻饿而死的尸体出现在路边。 瓦拉允许辛格尔家的佣人把他们需要帮助的亲人或朋友带回来,不知不觉,原本空旷的宅子里已经差不多住满了人,连克利瑟斯城堡也添了许多并不需要的人手。 瓦拉不得不把她带到克利瑟斯堡的女管家帕蒂·蒙森送回维萨负责管理,那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妇女有着与外貌不符的轻柔的嗓音,做起事情来安静又快速。尽管家里挤得满满的,她还是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没有让突然回维萨的主人和少见的客人们觉得有任何不便。 完全帮不上忙的埃德热情地带着泰丝游览维萨城。然而天寒地冻,泰丝在“游览”了半天死气沉沉的街道后便再也不肯出门,埃德只好无聊地蹲在家里看着娜里亚练剑。 某天娜里亚终于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精灵就不用说了,我和泰丝至少也能自保,你到底有什么用?”她毫不留情地取笑他。 埃德低头一声不哼,当娜里亚以为自己真的伤到了他的自尊心而有点不安的时候,他仰起脸,理直气壮地说:“我出钱啊!” 娜里亚没好气地又补上了一脚。 无人时埃德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他知道自己擅长跟人打交道,那在旅途中会非常有用,诺威也曾经这样告诉过他: “我是个精灵,而泰丝和娜里亚都是女孩,大多数情况下只能由你去打探消息。” 是的,他会精灵的语言,矮人的也不成问题,他会非常有用……但他还是希望能在其他地方也更有用。 比如,打个响指就能燃起火焰什么的。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他在被子里翻滚着,幻想着自己拥有各种神奇的力量——然后又因为那孩子气的想法而羞愧地把头埋进被子里。 最后他取出了那个被他藏在链坠里的水晶球。 “我到底有什么用?”他轻声问道。 黑暗之中,无人回应。 . 他们像所有的旅人一样在清晨出发。 “用正常的速度,两天后你们就能抵达边境,关卡前有个旅店,你们可以在那里停留一晚,第二天再进入安克坦恩,不到一天的路程内有个村庄,叫做塔普……在库兹河口寻找向导时要小心……”如果可以,艾伦想要为他们安排好每一天的行程,但他也知道,那不可能,旅途中有太多不可预料的变化,他只能寄望于四百岁的精灵堪称丰富的经验。 但精灵从未去过比维萨更靠北的地方。 “凯勒布瑞恩可能在任何时间或地点加入你们。”这是他的另一个指望,听起来却更不靠。他给了凯勒布瑞恩一样原本属于斯科特的东西,却希望它永远也用不上。 “我们会没事的,爸爸。”娜里亚很少会这么叫他,艾伦却还是只想叹气,他不知道他说过的话有多少她真的记在心里,埃德至少还独自往来过维萨和斯顿布奇,她却真的是第一次在没有他陪伴的情况下远行。 “我教你的剑术只是为了自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尽量避免跟其他人起冲突……”他无视女儿的心不在焉继续唠叨。 “你会告诉父亲吗?虽然我本来想给他写封信……”埃德向下看着母亲正为他整理衣襟的手,惊讶又心疼地发现那比他记忆中的要干瘦许多。 “哦,我想用不着,他可是去了夏之海的另一边,至少到明年秋天才能回来,而那时候你也一定早就回来了,你可以自己告诉他每一件事。”瓦拉咽下自己第一千次的反悔,拍拍儿子的胸口,“照顾好女孩们。无论你喜欢哪一个,我都会为你高兴的。” 埃德的脸瞬间红透,张口结舌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泰丝再次对着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有点无聊。 她从未经历过这种温情脉脉耗时长久的告别,那让她有些不自在。她很小就失去了父母。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她有诺威,还有莫奇。 然而瓦拉过来拥抱了她,亲吻她的脸颊,然后是艾伦,他们甚至也拥抱了精灵,幸好诺威并不像其他精灵一样抗拒这种太过“人类”的身体接触。 泰丝有些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睛。 “我不知道是否有神会祝福你们的旅程,但至少能给你们亲人的祝福。”艾伦说,“找到伊斯,平安归来。” 他和瓦拉一直站在那座横跨维因兹河的长桥上。旅行者们走出很远之后回头,依然能看见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 “我们被跟踪了。”诺威说。 “艾伦还真是没猜错。”娜里亚说,忍着没有回头看,“是圣骑士?他们一直盯着我们家呢。” 诺威笑了笑,没说什么。 圣骑士?当然,但或许并不止圣骑士。 他们并没有试着保密,有一个精灵加入的旅程在北方太过醒目,他们迟早都会被人盯上,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坦然行事。没人有理由阻止他们寻找冰龙,再说他们也同样不知道冰龙的踪迹,跟踪他们和跟踪任何一个冒险者的小队没有区别。但愿圣骑士们发现这一点后会放弃这无意义的举动——无论如何,被人跟踪总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艾伦猜测伊斯会回到北部冰原,或者更北,毕竟,他在那里度过了无人打扰的一年多。 “他说不定都在哪里筑了个巢,准备睡上几十年。”泰丝打着哆嗦说,“而我听说没人能越过冰海。” “总会有办法的嘛。”埃德乐观地说,“等我们到了冰海边就会发现,哎呀,办法就在那里。” “如果没有,你要用金币铺出一条光闪闪的路来吗?”泰丝挖苦他。她已经听娜里亚说过了埃德那句恬不知耻的“我出钱啊!” 埃德嘿嘿地笑着,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 诺威始终微笑着,看着他年轻的人类伙伴们。曾经有精灵问过他,怎么能够忍受长时间地和那些无知、粗鲁、善变的人类待在一块儿,他回答说,只要想一想他出生时那些人类的父亲的父亲的父亲都还没有出生,而他死亡时他们的儿子的儿子的儿子的墓上都已经长满青草,就会觉得没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那的确是最初的原因之一,也是精灵们能够接受的原因。但他知道,现在,他是真心享受与人类朋友们相处的每一刻,他们的生命如山谷里的花,或许朝开暮落,却比大多数长寿的精灵更生动鲜活。 遗憾的是,这一次寻龙之旅恐怕会让埃德和娜里亚失望——精灵为此心怀愧疚,但他又如何拒绝两个为自己的儿女而担心的父母? 但……谁知道呢?旅途中总是充满意外。 第四十八章 北国 冒险者们沿着维因兹河的东岸前进。与多山的西岸相比,东岸大多是森林、平原和丘陵,离河岸更远的地方是现存最古老的矮人王国阿克鲁伊所在的黑岩山脉,它几乎与维因兹河平行,一直向北延伸至冰原,在那里突然被截断似的,形成被称为巨人之斧的,高耸入云的断崖。 路上积雪未消,他们如艾伦所计算的那样,在两天后抵达边境,却在通过安克坦恩的关卡遇到了麻烦。 “把帽子拉下来。”关卡上像矮人一样留着大胡子的卫兵相当无礼地命令。这个天气里还向北走的家伙总是有点可疑。 当目光落在精灵的脸上时,他猛然后退了一步,露出一丝被惊吓的表情。 安克坦恩人从来没见过精灵,他的眼睛像是钉在了诺威的尖耳上。 “你是……什么?”他问,伸出手似乎想要撩开精灵的长发看个究竟。 “嘿,等等!他只是个精灵啦!”埃德开口阻止,但那只手已经在泰丝恶狠狠的目光和莫奇一口锐利的白牙下讪讪地收了回去。 “一个精灵。”大胡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对着诺威上下打量。精灵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 另一个更为年长的卫兵撞了大胡子一下,似乎觉得他大惊小怪的样子有点丢脸:“行啦,我们的法律可没禁止精灵进入。” 他挥手让他们通过。而走出很远之后,他们还能听见卫兵们太过大声的窃窃私语。 “矮人们说尖耳朵的家伙都有恶魔的法术,我们应该上报。” “算了吧,谁都知道矮人跟精灵天生不对路。那个精灵,他的腰还没我老婆的粗呢,有什么可怕的?不过他的头发可是比我老婆的好看多了。” 他们爆发出一阵大笑,娜里亚不悦地皱起了眉,泰丝的表情却在生气和想笑之间变幻不停。 “别生气。”埃德有点不好意思地为他的同类向精灵道歉:“安克坦恩人虽然比较简单粗鲁,但也并不会比其他人更坏,他们只是没见过精灵。” 诺威笑着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把帽子拉上,遮住他的头发和耳朵。 他所见过的其他人类多少会含蓄一些,但这些生活在寒冷北方的人们,所有情绪都表现得太过直接,那种因为无知而生的害怕甚至厌恶,比上万年来都互相看不顺眼,却也互相了如指掌的矮人还难应付,但也并非不能理解。 . 进入安克坦恩之后,维因兹河边的道路上便渐渐失去了人迹。 安克坦恩是一个比鲁特格尔更为封闭的国度。尚武的北方人大多以打猎为生,与鲁特格尔、矮人和冰原蛮人都曾经有过短暂而频繁的战争,维萨城也曾经在安克坦恩战士的号角声中燃烧,几乎毁于一旦。但与鲁特格尔一样,安克坦恩经历了一场历时更久的内战,刚刚登基不久的国王正尝试与邻国通商以解决国内的物质匮乏,但人们最感兴趣的安克坦恩群山下的矿产,却又让这个国家与矮人们面临更多争端。 到达艾伦所提及的村庄塔普时还只是下午,看起来与卡尔纳克没有多少不同的小村子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在虽然好奇却没有太多敌意的村民的指引下顺利地找到了旅馆,准备休息一晚再出发。接下来的旅程只会更加艰难。 娜里亚还是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国家,但好奇心远不及曾经跟着诺威到处乱跑的泰丝。哪怕天气依然寒冷,红发女孩还是忍不住拖着娜里亚跑了出去。 诺威看起来一点也没打算要跟上去,埃德却忍不住有点担心。 “真的没问题吗?”他不知道是第几次问精灵。 “别小看女孩儿们,埃德,她们能照顾自己。而且这里离维萨城很近,村子里的人看来经常和外来者打交道,也没有任何语言交流的问题……她们会没事的。”诺威对泰丝很有信心,她是个聪明的女孩,不该惹麻烦的时候一定不会惹麻烦——该惹麻烦的时候也一定会惹出大.麻.烦。 但他小看了娜里亚的破坏力。没过多久泰丝就哈哈大笑着拖着一脸怒容的娜里亚跑了回来。 “娜里亚把两个男人摔进雪里,我就顺便帮忙踩了几脚。”她笑嘻嘻地对精灵说。 “……然后呢?”诺威有不太好的预感。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三个男人怒气冲冲地跑进来,大声叫骂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然后呢,就是这样啦!”泰丝说,“谁叫他们要拍娜里亚的屁股,换了我,最多摸回去就算啦!” 娜里亚红着脸低下了头。 “唉……”埃德挠着额头,探出头看了一眼,在那几个男人挤上楼梯时冲了下去。 泰丝好奇地想跟过去,诺威一脸无奈地把她拖回来,和娜里亚一起往房间里推。 她们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楼梯上的声音。埃德在慌慌张张地大叫:“对不起,请让一让……哎呀!”,以及金属钱币滚落在楼梯时的声音。 泰丝闷笑着蹲在了地上。 “哦,谢谢!”埃德声音听起来无比真诚,“嘿,来嘛!我该为这个请你喝一杯,这是你的朋友吗?一起来吧!天气这么冷,没什么比跟朋友一起喝酒更开心的啦!” 他们的声音逐渐远离。 “女孩?什么女孩?哦,我刚刚在街上看到一个……” 没过多久,楼下就传来了另一种喧闹和男人们豪爽得没心没肺的“再来一杯!” 站在门口的诺威转过身。 “泰丝……你故意的。”他还真不怎么意外。 “年轻的骑士需要磨练。”泰丝一本正经地说,“瓦拉说了,让他‘好好照顾两个女孩’。”那时正是顺风,她听得一清二楚——后面那句她就当没听见了。 精灵摇了摇头:“但愿他有足够的酒量,否则明天可不会好受。” “或者足够的花招。”泰丝得意洋洋,“可别说我没教过他。” 她教过埃德一大堆有用没用乱七八糟的东西。 娜里亚看起来有一点担心,也有一点沮丧。她答应过艾伦不会随便跟人起冲突,但这才进入安克坦恩多久? “对不起,我搞砸了。”她愧疚地向精灵和泰丝道歉。她得承认她一直有点紧张,但她会尽快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 “哦哦,甜心,相信我,这离‘搞砸’还远着呢!”泰丝笑眯眯地抱住她,回头瞪了诺威一眼,“你干嘛不也去喝一杯?我们需要一点女孩儿们的时间。” 精灵笑着离开,体贴地为女孩儿们关上了门。 第四十九章 蛮人 埃德神清气爽,笑容满面。而他那毫无心机的笑容总能轻易让人卸下防备。 他并不需要耍什么花招,男人们根本没在意他喝了多少,而且他还轻松地把话题从“街上的陌生女孩”转到了“最近出现在街上的陌生人”。 “那是个冰原蛮人。”坐在他对面的棕发男人非常肯定地说,他叫杜雷德,身上并不像他的两个朋友那样有一块一块雪融化后的痕迹,原本就只是跟过来凑个热闹,在捡起埃德故意掉落的银币,犹豫着是要还给那冒冒失失的年轻人还是自己收起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埃德拖到桌边,满意地喝起了免费的麦酒。 “才不是。”一时顺手摸了娜里亚的屁股,瞬间被膝盖上狠狠的一脚踢倒在地的是肯,灌下两杯酒之后,他早就把之前的不快丢在了脑后,“蛮人才不会剃胡子,他们跟矮人一样,把他们乱糟糟的胡子当宝贝。而且,蛮人们的皮肤都硬得像石头一样,你看见他露在外面的肌肉了吧?那跟我的可没什么不一样!” “没错,我听说蛮人是巨人的后代,皮肤硬得用刀砍都砍不透。”杜瓦,另一个男人附和道。在他肯被踢到后去抓女孩的头发,同样也被迅速击倒在地,还不知被谁踩了几脚。 “真的嘛?”埃德睁大的眼睛里有真实无比的好奇,他对野蛮人的印象仅限于传说和克利瑟斯堡密室里那个石像,而且他还不确定那个石像就一定是野蛮人。 他专注的神情给了男人们强烈的满足感。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安克坦恩人的传说里对冰原蛮人的描述。 居住在北部冰原的野蛮人,据说是从巨人的尸体中诞生。巨人们在冰原上与诸神的最后一战漫长而惨烈,当最后一个巨人倒下,他碎裂的尸体散落在平原上,曾与他共同作战的野兽,一条巨大的冬狼,徘徊哀鸣,不肯离去,最终死在那里。诸神怜悯它的忠诚,也不愿他们最初的造物就这样化为虚无,于是用巨人的尸体和野兽的灵魂创造了一个新的种族,让他们生活在冰原之上,但必须永远面对最严酷的环境,为生存而挣扎。 在安克坦恩的北部边境,野蛮人在缺乏食物时会去抢掠安克坦恩人的村落,但他们从不进入安克坦恩的腹地,因为“温暖的气候会软化他们的意志。” “所以,虽然他们高大又强壮,历史有人类的几倍那么长,却到现在连个像样儿的房子都不会建,因为他们的这里,”肯敲敲自己的头,“有点不够用。” “而且他们不喜欢跟其他任何种族打交道,顽固又易怒,比矮人还难缠。”杜瓦补充。 “好吧,就算那不是个冰原蛮人,你也得承认,那个家伙是真够高,也真够壮的。”杜雷德没有再坚持最初的说法,“还有他扛在肩膀上那把锤子。”他露出一点畏惧的神情。 男人们沉默了下来。那巨大的战锤足有两个成年人的头那么大,是他们所见过的最为恐怖的武器。 “那个大家伙,他是一个人吗?”埃德问。 “他还有几个同伴,都是普通人。我猜他们是所谓的冒险者什么的。”杜雷德说。 “他们准是去找矮人说的那条龙。”肯的话让埃德的心里突地一跳,“你从维萨城来,一定听说过,就是从柯林斯的水神神殿底下飞出去的那条。它现在就在银牙那边的矮人矿坑里躲着呢。” 埃德把眼睛无辜地再睁大一点:“可是我听说那条龙已经消失在北部冰原了。” “银牙山脉那边的矮人说它又回来啦,还想抢他们的宝石来着。”肯说,“不过谁知道呢,我们反正是没见过什么龙。矮人们的话当不得真。” “我猜偷他们宝贝石头的根本不是什么冰龙,就是那些自称冒险者的家伙。”杜雷德有点幸灾乐祸地笑着,安克坦恩人对他们的矮人邻居总是又爱又恨。 “谁知道怎么钻进去?那些岩石脑袋把他们的大门藏得可严实啦。”肯说,“再说,谁又敢钻进去?矮人的斧子砍起人的腿来都不需要第二下。” “那可说不准,如果有那种扛锤子的大家伙……” 没过多久,那就变成了一场唾沫横飞,全无逻辑,关于矮人、野蛮人甚至人类的战斗力的争论,吵得埃德头晕脑胀,还得辛苦地阻止他们为此动起手来——他可不想把什么砸坏的桌椅也算到自己头上。 好不容易把醉醺醺的男人们弄出去,终于解脱的埃德飞奔上楼,告诉同伴们他得到的消息。 “那几个冒险者差不多十天前就离开这里了。”埃德忧虑地说,“我们应该更早一点出发的。” “艾斯……我是说伊斯,他真的会在银牙山脉吗?”泰丝问。 “伊斯才不会偷矮人的东西呢!他又不是贼!”娜里亚为这无端的指责愤愤不平,完全忘记了身边娇小漂亮的红发女孩就是个货真价值的贼。 泰丝挑眉一笑,浑不在意。 “如果他真的曾被矮人射伤,有可能会想要报复。”诺威知道他必须是更理智的那一个,“他毕竟是一条龙。” 而龙可是相当记仇的。 “他被圣骑士关在神殿下面的囚室里好久,可没杀掉一个圣骑士!”娜里亚依然坚持为她的“弟弟”辩护。 “无论如何,去冰原也得经过银牙山脉,我们可以稍稍绕一段路,去矮人的矿坑附近看看嘛。”埃德赶紧说。 诺威对年轻人的天真笑而不语——去看看?找到矮人的矿坑恐怕是比找到伊斯还要艰难的任务。 “要去钻矿坑吗?”泰丝扁了扁嘴。她讨厌地底!在差一点被活埋之后,这完全情有可原。 “如果有必要的话。嘿,我们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好东西呢!”埃德安抚她。 “你是说从矮人的鼻子底下拿走他们的小石头?在所有找死的主意里,这个至少也能算第二棒的了。” “第一棒的呢?”埃德总是相当捧场。 “从我的鼻子底下拿走我的东西。”泰丝学着莫奇对他呲牙。 埃德恍若无事地掉头去问精灵:“诺威,你有听说过什么用锤子的、野蛮人一样的战士吗?”他对那几个男人脸上畏惧的神情印象深刻。 诺威摇摇头:“没有。我跟冒险者们其实不太熟。” 他也曾经加入过两个冒险者的队伍,却很快就离开。那之后他大多一个人行动,有时也会带上泰丝。而他去的地方,大多数冒险者根本不屑一顾,他也总是尽量避免与冒险者们打交道。 埃德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好吧,那个大家伙要么其实一点也不厉害,要么是个新手,没什么可怕的。”他说。 “埃德·辛格尔,在你面前可没人是‘新手’。”泰丝不遗余力地打击他,又转头安慰娜里亚,“别在意,甜心,你跟他可不一样。” 娜里亚忍着笑,用力点头。 . “她对我到底有什么不满意!”当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埃德蹲在椅子上对着旅馆晦暗破旧的天花板哀号。他一早已经放弃在精灵面前保持形象了。 “她对你挺满意的。”诺威笑着安慰他,“她只是觉得欺负你很有趣。” 埃德立刻挺直了腰,然后又塌下去,脸上的神情不停变换着,像是不知道到底该不该高兴。 ——像是即使手里没有肉骨头,虚晃一下也会欢天喜地扑过来的小狗。 那是泰丝的原话,精灵想了一想,决定还是别告诉他了。 . “跟着这种家伙到底有什么用?”隔着几个房间,有人在低声问自己的同伴,“他们显然根本不知道冰龙在哪儿!我打赌他们走不到银牙山脉就会退回去。” “你可以自己去告诉拜厄。”同伴的回答带着疲惫和无奈。 房间里安静下来,再也没人说话。 第五十章 地精 越往北走,景色越单调,方方正正拘谨古板的石头房子渐渐取代了温暖的木屋,房前房后不再有花园和菜园,而是牲畜的棚子和堆积的木材。投向他们的目光也从好奇渐渐变成陌生、警惕,甚至微微的敌意。 一路用聊天来打发时间的女孩们开始沉默下来,紧张的气氛让埃德浑身不自在。这种时候,他倒希望泰丝还有精神来欺负他了。 他们在出发后的第十天到达卡姆,安克坦恩第二大的城市,像维萨城一样坐落在维因兹河边,河道在这里向东绕着整个城市拐了一个大弯,又继续向南。 在像每个城市一样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们不再那么受人瞩目。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女孩们迅速恢复了活力。泰丝成功地用超低的价格买到了一小盒未经琢磨的石榴石,那是安克坦恩盛产的宝石之一,但这个国家的人并不太擅长把它加工成更吸引人的珠宝。 “诺威可以拿这个做很多东西,石榴石在斯顿布奇正受欢迎呢。”泰丝开心地说。 “为什么你还会制作珠宝?”娜里亚好奇地问,“我以为你是个战士。” “我父亲教我的。”诺威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人,“他曾为精灵王室设计和制作珠宝。” “他还会做菜,你会喜欢他的手艺的。”泰丝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开。 娜里亚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也喜欢做菜!” 他们开始讨论起不同的食材应该如何搭配时,诺威向泰丝投去感激的一瞥。 她回以微笑,继续好奇地东张西望。埃德走在她前面,正不自量力地用身体在越来越拥挤的人群中奋力开路。相对于普遍比较魁梧的安克坦恩人来说,他简直单薄得有点可怜。 “我觉得我们走错了路!”他气喘吁吁地说。 前面看起来已经水泄不通。 他们试图往后退,但仿佛逆水而行,越发艰难,只能被人潮推挤着向前。 “到底怎么啦!”泰丝喊道,她两脚都快离地了,莫奇被挤得受不了,已经跳到了个子最高的精灵的帽子上,趴在那里不肯下来。 “前面在卖什么动物。”诺威眯着眼睛,“不对……那不是动物。”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是一个地精。” . 他们最终靠着莫奇制造的小小混乱挤到了最前面。广场的一角搭起了一个不高的台子,台上裹着一身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皮的男人正高声地叫卖。 “世界上最后一个地精!邪恶的小怪物!绿皮的小妖魔!签下契约成为它的主人,它会服从你的任何命令!……” 台子的中央,一个绿色皮肤的小怪物被沉重的铁链栓在那里,裹着一团乱布抖抖索索。它大概只有人类十岁左右的小孩儿那么高,小脸上无数深深的纹路,皱巴巴地缩成一团,鼻子塌得几乎只剩两个鼻孔,突出的圆眼睛里满是恐惧,占掉了整张脸的一半,过大的绿色尖耳边缘破破烂烂,像是被什么动物啃过一样。 “我还以为地精几百年前就已经死绝了。”泰丝厌恶地皱起脸,“它还真……挺丑的。” “地精可以拿来卖吗?”娜里亚疑惑地问,她没法说她喜欢地精——但眼前的情形还是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从前人们都只是杀掉他们。”精灵语气沉重,“那时地精会成群地攻击人类的村庄,甚至落单的精灵和矮人,抢走他们能拿走的一切,毁掉所有他们拿不走的。” 但人类的力量逐渐强大起来,他们不能允许这种显然比人类更弱小和低级的生物造成什么威胁。他们组织起强大的武力,进攻一个又一个地精的巢穴,杀掉每一个活着的地精。 精灵和矮人都默许了这样的行为,兽人早已自顾不暇,而地精并不擅长团结起来为自己的生存而战。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整个大陆上的地精被迅速灭绝,只有极少数躲藏到了深山和人类无法到达的地底。 冬天对它们来说十分难熬,台上的地精或许是在觅食的时候不小心太过接近有人类居住的地方。一只地精造成的威胁不会比一条野狗更大,成群的,或有准备的猎人很容易就能捕捉到它。 诺威一向知道人类能将各种奇怪的东西都当成商品,但一只地精……那有点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呃……它是在哭吗?”泰丝问。 那台上的地精抽抽噎噎,过大的眼睛里滚出一颗又一颗眼泪,和它混浊还大半凝结在了脸上的鼻涕混成一团,看起来恶心又可怜。 台下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在开始出价。地精事实上没有任何魔力,也根本不可能好好地服从什么命令,最多只能关在笼子里,或者拴上铁链供人取乐。 “让我们离开这儿。”精灵低声说,眼前这一幕让他恶心。 两个女孩点点头,开始跟着精灵向外移动。 但埃德站在那里没动。 “埃德?”娜里亚拉了他一下。 埃德突然举起手来,大声吼道:“我出十个金币!!” . 埃德·辛格尔买下了一个地精。他完全不知道要拿它怎么办。 它现在被栓在旅馆马厩的一角,为某些更凶猛的宠物准备的铁栏后,继续在那一团破布里抖抖索索,对着它的新主人抹着眼泪和鼻涕。 埃德原本试图把它带进旅馆的房间,被连脸上都长满肌肉的老板娘严词拒绝。 “牲畜和野兽都只能住在马棚。”她说,毫不理会埃德“地精不算牲畜和野兽”的争辩,却对泰丝肩膀上的莫奇大献殷勤。 “多么可爱的小东西!”她把双手交握在胸前,像是心都融化了一般地惊叹,不停地询问莫奇爱吃什么,需不需要给它准备个温暖舒适的小窝,还慷慨地给两个女孩的房间打了折。 而埃德只能在臭烘烘的马厩里,对着他一点也不可爱的地精愁眉苦脸。 “你到底为什么要买下他。”诺威在他身后皱着眉。 “因为它在哭。”埃德没精打采地说。 他的确太过冲动,但现在也只能面对现实。 “埃德……你的确知道地精是什么样的种族吧?”诺威问。 “我知道,”埃德叹着气蹲到地上,“地精是邪恶的生物……可他们也说冰龙是邪恶的生物。” “……伊斯听到这个恐怕不会太高兴。”精灵说,但他大概明白了埃德的意思,“我猜你也并不真想‘签下契约’,成为它的主人什么的。” “一点儿也不!!” “也不想杀了它?” “完全不想!!” “那我们只能暂时把它留在这儿,明天带出城,在更偏僻的地方放走它了。”精灵有点好笑地看着那一直抖个不停的小怪物突然支起了耳朵,一动不动地听着。 它能听懂他们的语言。 “哦哦,就这么办!!”埃德跳了起来,“为什么我没想到!” “因为那是你花钱买下来的。”娜里亚的声音从马厩门口传来,“商人的天性在阻止你把钱扔进水里。” 她听起来还挺高兴的。 “没准儿它会为了报恩送我什么呢。”埃德一身轻松地向门外走,笑容灿烂。 “我听说地精喜欢收集吃剩的骨头,你想要那个吗?” “呃……” 在跟着年轻的人类朋友一起离开马厩前,诺威回头看了那依然缩在角落的地精一眼。 他的确能明白埃德的想法。但他如果想从这个地精的身上找到什么答案,结果或许会令他非常失望。 并不是所有生物都能违背自己的天性。 第五十一章 哈塔 牵着地精走出城门时,埃德得独自硬着头皮接受所有人的指指点点,因为就连精灵也不肯跟他走在一起。 “如果被人发现我是精灵,情况会更糟。”诺威解释说。 埃德觉得自己应该相信诺威……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 “只有你跟我,可怜的小家伙。”他对着地精叹气,心中一片悲凉。好在那个小家伙显然已经知道自己即将获得自由,几乎是欢天喜地地跟着他跑,好几次甚至冲到了他前面,拖着他向前走,让埃德恍惚觉得自己是在遛狗……或者被遛。 直到他们远远地离开城市,路上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诺威和女孩们才跟了上来。 “不够朋友!”埃德伤心地指责。 泰丝冲他吐舌头,娜里亚装没听见,只有精灵给了他带着歉意的一笑。 “我们得走多远才能放了它嘛!”埃德问,带着地精没办法让马跑起来,谁都不愿意与地精共骑,而他们也没有多余的马。 “也许可以问问它自己。”诺威低头看着地精,“你家在哪儿?” 那地精不停地东张西望,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我们没打算跟踪你,告诉我们在哪儿能把你放开就行。” “森林,森林。”那地精伸出细瘦的手臂向北指,终于开口说话:“离河远远的,离矮人远远的。”它的声音尖细刺耳,又快又含糊,但还是勉强能听懂。 诺威看向它所指的地方。 “风语森林。”他说,那是位于银牙山脉和维因兹河之间的森林。 “好吧,反正我们也得向北走。”埃德叹气,“我能拿个袋子把它装起来放在马背上嘛!这样还能快一点。” “放你马上。”泰丝立刻表示,“我对此毫无意见!” 埃德抓耳挠腮,总觉得那样看起来像是虐待小孩子,最后还是给地精套上了一件他的衣服,想让它坐在他的背后。但地精从来没有骑过马,对那高大且不耐烦地喷着鼻息,还对它威胁地抬起蹄子露出白牙的动物满怀恐惧,尖叫着逃来逃去,就是不肯上马。 埃德还是不得不把它像行李一样捆在了马背上,忍受着它悲惨的、像是即将被人剥了皮放上烤架一样的哭号。 他们踏着厚厚的冰面横渡冰封的维因兹河,在天黑之前到达了风语森林的边缘。埃德解开了地精身上的绳子,把它放下马。 “行啦,别哭啦,你可以回家了。”他被它哭得头痛欲裂。 地精看看近在咫尺的森林,又看看他们,似乎不太相信这些人会真的就这样放走它。 “等等!”娜里亚突然开口,“如果它一直住在这里,说不定知道点什么消息。” “好吧……”埃德蹲下来问地精,“你有在这附近看见过一条龙吗?” 那张皱巴巴的丑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龙!很大很大,头上长角,会飞的!”埃德扑腾着比划。 地精明白过来,恐惧地睁大了眼睛:“白色的大怪物!恶魔!”它激动地尖叫着就往森林里冲,被埃德一把抓了回来。 “你见过!”他兴奋地大叫,“他在哪儿?我是说,你在哪儿见到他的?” 地精挣扎着,一边尖叫一边拼命扭动,嘴里冒出一连串叽里咕噜埃德完全听不懂的东西。 诺威走过来,努力回想了一下记忆中那简陋粗俗的语言。 “它说那个白色的大怪物会吃掉他们,全部,连骨头都吃下去。” 埃德抬头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你能听懂地精的语言!” “它们的语言相当简单。”精灵说,开始用那种奇怪的叽里咕噜与地精交流。 或许是因为听到自己熟悉的语言,地精终于不再疯狂地乱扭。它胡乱比划着,脸上的肌肉因恐惧而扭曲,越发难看得惨不忍睹,尖细的音调像某种调错了弦的乐器,刺得人耳朵隐隐作痛。 终于结束对话之后,精灵揉着他饱受折磨的、敏感的耳朵,一脸隐忍的痛苦:“曾经有一条冰龙落在它们居住的洞穴附近的山谷里,它们根本没敢靠近。因为担心会被吃掉,它们立刻搬了家,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冰龙去了哪儿。最近又有矮人和人类出现在它们的新家附近,它被派出来寻找另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却不小心被人抓住,卖给了附近的猎人。” “那是多久之前?”娜里亚急切地问,“它什么时候看见冰龙的?” “不知道。”诺威叹着气,“我猜它们对时间没什么概念,一时说是几年前,然后立刻又变成了几天前。” “那山谷在哪儿?”埃德问。 诺威又用地精语问了几句,在得到回答后皱着眉摇头:“我不觉得我们能靠它那种乱七八糟的描述找到任何地方。” “那它能带我们去吗?” 精灵愣了一下,直觉告诉他那不是个好主意。但他还是再次询问了地精。 那小怪物死命地摇头,埃德不得不使用他最拿手的武器——他摸出一枚银币,在地精的面前晃了晃:“带我们去,你就能得到这个。” 那银光闪闪的钱币立刻吸引了地精全部的注意,它突出的黄绿色眼球里的恐惧迅速被毫无掩饰的贪婪所代替。 “闪亮亮,”它说,“给我?” “对,给你。”埃德把银币放进它脏兮兮的小爪子里,“只要你带我们去那个曾有冰龙出现的山谷,我会给你更多。”他掏出另一枚,抛起来又接住,满意地看着地精的头随着银币上下晃动。 地精低下头,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它闪亮亮的宝贝,眼睛飞快地乱转。有更多这个,它甚至能成为首领! “跟我来!跟我来!”它打定主意,拽住了埃德衣服的下摆,“哈塔带你们去找大怪物!” “等等!”诺威拉住埃德的手臂,“天快黑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扎营,明早再出发。”他可不想带着三个人类在夜晚的森林里跟着一个地精去任何地方。再说他们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路线……艾伦·卡沃绝对不会喜欢这个的。 精灵并不打算阻止他年轻的同伴们,这毕竟是属于他们的冒险,但他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 他们进入森林,找到一片合适的空地,燃起篝火准备晚餐。即使是在艰苦的旅行途中,娜里亚也依然坚持把每一顿饭都做得像模像样,那让泰丝感觉无比幸福。精灵也会做饭,但在旅行途中,他通常也就是扔给她随便加热一下的干粮和水果而已。 当她对着香喷喷的,加了土豆、蘑菇和各种香料的炖肉心醉神迷时,精灵正悄悄走到地精的身后,蹲下身去。 “我几百年前就跟你的同类打过交道,我很清楚你是什么。”他让自己压低的声音里带上最冰冷的威胁,“别耍任何花招,你知道我会盯着你。” 他停留得足够久,看着那小怪物僵硬地缩成一团,才起身离开。 他相信地精曾经见到过冰龙,但他一点也不相信它会乖乖地带他们去什么山谷。地精是胆小又残忍,愚蠢又狡猾,贪婪又善变的扭曲的生物——他记忆中那个被地精毁灭的人类村庄的惨状永远无法磨灭,那让他牢记这一点。 当他的人类朋友只把它当成一个肮脏、丑陋却无害的可怜的小家伙时,他需要足够警醒。 第五十二章 陷阱 即使是天亮之后,在林间雪地上跋涉也比埃德想象中要困难得多。这里的积雪比艾克伍德森林里的更厚,而且总是得爬过一个又一个小山坡,他们干脆下马步行。 名叫哈塔的地精体重很轻,几乎不会陷进雪里,看起来轻松得令人羡慕。埃德曾以为精灵也能敏捷地在雪地上行走,甚至都不会留下什么脚印,但那显然是言过其实的传闻。 不过诺威的个子很高,他的长腿还是让他占了不少便宜。 虽然有点逞强,埃德还是坚持在最前面开路,让精灵留在后面照顾两个女孩。泰丝和娜里亚都没有任何抱怨,这让他十分感激。 他们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叫做风语森林。风永不停歇地掠过树梢,呜呜作响,宛如私语,把冰冷的雪花摇落在他们头上。他们还遇见一只孤独的野狼,被厚实的灰白色长毛包裹得甚至有几分可爱。 它漠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就走开了。但它的出现让旅行者们意识到森林里还有更现实的危险。 “在一个地精的带领下寻找一条龙的时候被一群狼咬死,怎么听都很可笑。”娜里亚说,几年前她可想象不出自己的生活会变得这么奇怪。 “我们有个精灵呢!”埃德喘着气大声说,“什么野兽都不会攻击我们的!” “哦,伟大的、万能的精灵,”泰丝故作惊讶地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用处?” “很抱歉,我没有,”诺威苦笑着,“的确有精灵能够与动物沟通,那需要学习,以及长时间地和动物们待在一起。但如果是不那么饿或者不那么生气的野兽,我大概能让它们平静一些,不来找我们的麻烦。” “所以,你还是很有用的嘛。”埃德说,随后“啊!”地叫了一声:“哈塔去哪儿啦?” 诺威随手捏了一个雪球,用力掷出,砸在前面的一棵树上。 树后一个影子慌慌张张地窜出来:“在这里,在这里!哈塔尿尿!” “……不用告诉我。到底还有多远啊。”埃德出了一身汗,一停下来就冷得不行,只好继续努力向前。 “越过山坡,再一个山坡,一片树林,再一个……” “好嘛,带路吧。”埃德认命地叹气。 他们爬过一道山坡之后休息了一会儿,开始越过另一个,风把雪吹向地势更低的地方,这里反而比平地更好走一些,娜里亚走得太急,不小心滑倒在山坡上,骨碌碌地滚了下去,泰丝伸手去拉却没有拉住。埃德已经爬到了坡顶,正准备往下,诺威示意让他看紧地精,自己退回去帮助女孩们。 哈塔紧张地抖动着耳朵,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好时机。 它转过身,像只兔子一样在雪地上飞快地窜过,没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喂!”埃德猝不及防,扔下缰绳跌跌撞撞地紧跟上去。 “埃德!”诺威叫起来,他听见了埃德的声音,但看不见坡顶的情形。 没有人回应。 “去追他!”牵着马的泰丝冲他喊,开始往回走,“我们会跟上你的!” 滚到坡下的娜里亚已经自己爬了起来,用力拍打着身上的雪,向他们挥了挥手,看起来没事。 精灵冲上山坡,眼前已经没有了地精和埃德的身影,只有一匹马呆呆地站在那里,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他跟着脚印往前跑,暗自责备自己的大意。早该用绳子拴住那个绿皮的小怪物的……或者由他自己看着地精。埃德对哈塔没有丝毫戒心,而那绝对是一个错误。 哈塔如果有留下什么痕迹,也已经被埃德留下的全部盖住,脚印,手印,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追着地精。诺威真心希望哈塔只是因为害怕而逃走,如果不是…… 他抽出了一直背在背上的折叠式轻弩,把那小巧的武器展开。 . 埃德知道自己追不上地精,他只是有点不甘心。 何况那可恶的家伙还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嘲笑他似的。 “喂!……你不想要……闪亮亮了吗!”他断断续续地大声问,奋力向前,呼吸困难,胸口痛得有点想吐。 他听见了精灵叫他的声音,却反而跑得更快。 在诺威追上来之前,他发誓要抓住那个小混蛋! 前面是一小片空地,雪不厚,地精直直地窜了过去。这里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他只要再快一点点…… 他憋足了劲儿冲过去,突然感觉胸口一凉,一种奇怪的感觉让他瞬间毛发直竖。他猛地停下脚步,却又因为惯性向前扑倒,双手撑住的地方,原本看起来毫无异样的雪地无声地塌了下去,他头朝下地往一个大坑里栽,心中一片冰凉。 陷阱。 卡尔纳克的猎人也会用这种陷阱来捕捉野兽,他很清楚坑底有什么在等着他。 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一头撞上坑底的木桩他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头朝下斜插在坑边。 幸运之神眷顾了他。因为是从边缘滑下来而不是直接掉落,他并没有插到尖锐的木桩顶端,而是卡在了木桩和坑边的缝隙里。 “埃德!” 诺威焦急的呼唤让他回过神来。他觉得他的脖子好像断了……但他还活着。 他想告诉精灵他没事,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直到精灵把他从坑里拔出来,他还是有点恍恍惚惚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发呆,过了好一阵儿才对精灵发出一声傻笑。 “嘿!”他说,“我还活着欸。” 诺威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绿得发黑的眼睛里沉沉的怒火让埃德吓了一大跳。 “对不起!”他脱口道,“是我的错……” 精灵摇摇头,检查了下他是否有受伤,然后一声不吭地把他拉起来。 他沉默得可怕,连埃德也不敢再开口,忐忑地跟着他往回走,没走多远,精灵猛然转身,一抬手,手心的轻弩上,一支小小弩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疾射而出。 陷阱另一边的树上,一团破布发出惨叫,掉了下来。 埃德呆住了。 “……你杀了它?” 第五十三章 离散 埃德盯着还在抽搐的地精,神情复杂。 精灵的弩箭深深地扎在它的胸口,几乎穿胸而过,如果就这样置之不理,它很快就会死掉。 他蹲下去试图拔出弩箭,那地精挣扎着惨叫,更多的绿色液体从它的嘴角流出来。埃德吓得缩回手,求助地望向诺威。 精灵坚决地摇头:“我警告过它。如果它只是想要逃走,我不会阻止它。但它显然想杀了你,我不会给它第二次机会。” 埃德默默地低下头,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位曾独自走过许多地方的精灵战士,他的脸上并不是只会有他熟悉的温和表情。 必要时,他的眼神犹如剑锋般冷厉。 地精在埃德的注视中猛地抽动了一下,咽下最后一口气,失去焦距的圆眼睛依然带着怨恨与恐惧,直直地瞪着天空。 埃德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他知道它的名字,它能听懂他的话,他曾经以为…… “我不明白。”他呆呆地说,“我救了它,它却想杀了我?” “或许它只是想用更简单的方法得到你的银币。” “那么它其实不知道伊斯在哪儿?” “就算知道,它也不会真的带你去,它不会想接近任何像冰龙那样强大到它无法伤害的生物。” “你一直都知道……会变成这样吗?”埃德轻声问道。 诺威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而你没有阻止我。”埃德不确定那是不是责备,他只是觉得……非常难受。许多他从未有过的晦暗情绪郁结在胸口,而他没办法像平常那样假装他没事。 精灵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你愿意相信即使一个地精也未必是完全的邪恶,而我希望……我不想毁掉这样的信念,即使它太过天真。” 埃德低着头不说话。 “埃德……”诺威想不出什么可以安慰他的话。如果他从此不再天真,或许也是好事,但依旧有淡淡的悲哀和遗憾在他心中萦绕不去。 年轻的人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还是相信嘛!”他大声说,“我只是……运气不太好!”他坚定地握拳,“我以后会小心一点的!就算不赚,至少不能赔!” 精灵惊讶地看着他,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上扬。那笑容越来越大,终于灿烂如暖阳。 . 简单地掩埋了地精的尸体,他们开始往回走,去寻找两个还没有跟上来的女孩。 他们留下的足迹很明显,女孩们应该不会迷路,但走到一半也还是没有发现她们的踪影。两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始跑起来。 跑回了之前那个山坡时,眼前的情景让埃德脑子里嗡地一响,如遭重击——那里空无一人,所有的马匹也全部失踪,雪地上一片狼藉,零星的血迹红得触目惊心。 “……娜里亚!!泰丝!!”埃德放声高呼,心乱如麻,惊慌失措地转着圈,脑海中一瞬间闪现出无数可怕的画面。 “是我的错。”他喃喃自语,几乎是下意识地责备自己,“是我……” “埃德……埃德!”精灵扭过他的脸,让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现在没空去想到底是谁的错,我们得尽快找到她们!” 他同样也在责怪自己,他居然弄丢了泰丝……他是最有经验的那一个,他活了快足足四百年了,却无法保护三个年轻的人类,他太过低估这片陌生森林里的危险,他太过相信艾伦的安排……但那于事无补。 埃德用力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竭力让目光停留在那些凌乱的脚印甚至殷红的血迹上。 ——请保护她们。 内心小小的祈求,却不知该献于何处。 . 泰丝盯着眼前晃来晃去的雪地和自己飘来飘去的红头发,心情恶劣之极。 居然把她像行李一样头朝下搭在马背上……她可不是地精! 但她没办法开口大骂,她还晕着呢。 当走在她身后的娜里亚突然莫名其妙地一头栽倒在雪地上的时候她就知道出事啦。她一转身就看见了那一点向她射过来的银光。 ……无耻! 她在心里大骂,稍稍侧身,那支细细的小箭扎在了她厚厚的衣服上,没能穿透,她把它拔下来,假装晃了几下,仰天摔倒。 单听声音她也知道这些会在暗中偷袭女孩的是些什么东西——几个粗鲁且臭烘烘的男人,闻起来不知已经有多少天没有洗过澡。她听见他们提起冰龙,如同她所预料的,这些卑鄙的家伙根本没想过要跟冰龙正面冲突,只是跑来凑个热闹,看看是否能捞到什么好处。 但那似乎并不是他们惟一的目的。 他们还提起银牙矮人的矿坑,似乎他们曾经成功地溜了进去,却对那个帮助他们的人讳莫如深。 她听到了熟悉的斯顿布奇口音。用涂了药的小箭放倒娜里亚的是个南方人。泰丝真心喜欢斯顿布奇——尽管有些糟糕的回忆,但那可不是斯顿布奇的错。对于这种给她美丽的万泉之城抹黑的家伙,她可不会轻易放过。 男人们正讨论着要如何对付她们的“同伙”。他们不是傻瓜,四匹马,两个人,雪地上明显的脚印说明女孩们还有同伴,他们并不打算追上去,而是决定回到他们熟悉的地盘,找个合适的地方,等另外两个人找过来的时候再次偷袭。 精灵可没这么傻,对这一点,泰丝还是有信心的。她不打算乖乖等人来救,但她得先确保娜里亚的安全。毕竟这里有五个男人,而娜里亚还昏迷未醒。 她倒下的时候就把莫奇放了出去,那机警的小东西应该能照顾好自己。她本希望它会去找精灵,但从附近树丛里轻微的响动判断,猫鼬在它不习惯的寒冷天气和厚厚的积雪中一直努力跟着她。男人们以为那是一只松鼠或松貂,还试图用箭射它,虽然没有射中,却成功地让泰丝更加怒火中烧。 她绝对会把他们串成一串,架在火堆上烤一烤,再半生不熟地扔给地精吃! 如果这些人停下来开始准备埋伏,应该会把她和娜里亚丢到一边。被绑在背后的双手只是个小问题,如果娜里亚到时还没醒过来…… 她刚刚想好在不惊动这帮蠢货的情况下弄醒娜里亚的好主意,他们停了下来。 第五十四章 银牙矮人 一堆轰隆隆的咆哮声传进泰丝的耳中,听起来简直像是准备进攻的兽人,受惊的马差点把她抛到地上,某个试图逃跑的男人还撞到了她的头。 哦,他死定了! 红发的女孩咒骂着,顾不得再装晕,扭动着挺起腰来。 一群身材粗壮个子矮小的大胡子轰隆隆地从她面前跑了过去。 一瞬间的目瞪口呆之后泰丝清脆地笑出声来。 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矮人呐!他们迈着小短腿在过深的积雪里努力奔跑的样子还真可爱!……如果脸上的肌肉不是那么怒气冲冲地挤成一团就更好了。 十几个怒气冲天的矮人把他们包围了起来,那五个男人已经被在他们下巴底下晃悠的斧头和阔剑逼到了一起,其中一个在大声地解释着:“我们只是路过!我们是善良的冒险者,我们只为正义而战!……” 但矮人们显然一句也没听进去。 干得好! 泰丝忍不住要喝彩,目光却正对上一双藏在毛茸茸的眉毛下面、充满狐疑和怒气的眼睛。 他就站在她的鼻子下面。 “好矮人!”红发女孩露出她最甜美的微笑,如酒般醉人的琥珀色眼睛里闪闪的全是崇拜和感激,“谢谢你救了我们!”——附加一个亲吻或许会有更好的效果,但她对着那显然不怎么干净的毛茸茸的大脸犹豫了一下,没能亲下去。 矮人疑惑地挠了挠下巴,转头对着围住男人们的同伴吼了一句什么,其中一个矮人跑了过来。 “你们不是一伙儿的吗?”这个矮人红褐色的胡子更长,只好把它掖在腰带上。 但立刻就吸引了泰丝目光的是他插在腰带上的一把小刀,刀身微微弯曲,银色的刀柄是一头狼的形状,狼的眼睛上镶着两颗蓝色的宝石,黑色的皮鞘末端也包着雕刻成某种盾形的白银。 那绝对是一把好刀!而泰丝对漂亮的小刀毫无抵抗力——她也从来没怎么抵抗过就是了。 对着小刀垂涎欲滴的女孩完全没听见矮人在说什么,直到对方又重复了一次。 “你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他说的是这片大陆上人类通用的语言,而且还相当流畅。 “当然不是!”泰丝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那把漂亮的小刀上移开,动了动胳膊给矮人看她被捆住的双手,“这些男人袭击了我们。”她露出害怕又无助的表情,“我们只是经过这里……” “‘经过’风语森林?你们是不认识路吗?”这个矮人显然没有那么好骗。 “好矮人,你得听我把话说完,我们原本是打算从风语森林外的路去北边的巴拉赫,可是我的小莫——莫奇,一只猫鼬,它是我的宠物,对我来说就像亲人一样,它不知道被什么吓到,突然窜进了森林!我们只是进来找他,却碰上了这群——”她对那几个男人做出没有一点虚假的厌恶表情:“他们用不知道什么东西射中了我和我的朋友,让我们昏迷不醒,我才刚刚醒过来。” 两个矮人依旧用那种狐疑的目光瞪着他,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表情,活像一对儿双胞胎。 “诸神在上,我说的全是真话!”反正她也不信神,“小莫!哦,我的小莫,它一定是被什么野兽吃掉了。” 她泫然欲泣的样子至少有一半是出自真心,她好一阵儿没听见莫奇的动静了。 雪地上一道灰影窜过,一只松鼠样的小东西以极快的速度爬上胡子短点的那个矮人的腿,在吓了一大跳的矮人吼起来去抓它的时候,一溜烟地窜上他的肩膀,然后准确地跳到了泰丝的头上。 “小莫!”泰丝兴高采烈地大叫。虽然它的尖爪子抓得她的头皮有点痛。 猫鼬顺着她的脖子钻进了她怀里,瑟瑟发抖,它大概是冻坏了。它短短的绒毛可不是用来抵御这样的严寒的。 两个矮人对视了一眼,看起来似乎有点相信了。 “可以把我放下来吗?”泰丝满怀希望地问,这种在横在马上挺着腰说话的姿势真难受,她的腰都快断了。虽然她自己也能下来,但现在需要的是示弱——她可是一个娇弱的女孩儿呐。 另外,她真的有点担心到现在还一动没动的娜里亚:“我得去看看我的朋友有没有受伤。” 长胡子的矮人点点头,另一个矮人绕到马的另一边,抓住泰丝的腿把她从马上拖了下来,还给她解开了手上的绳子。 “谢谢你,好矮人。”她甜蜜地说。 矮人粗糙的深色皮肤里透出一点红,但他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迈开小短腿儿跑回他的同伴那里去。 脖子里突然被塞进一团雪的娜里亚成功地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见泰丝笑嘻嘻的脸。 “真可惜,你要是晚醒一点点,就能享受到莫奇充满爱意的小咬了。”她说 娜里亚呻吟着把手伸到脖子后面,那里除了冷冰冰还有点钝痛。 “别摸那儿,你被那边的某个混蛋用抹了麻药的箭给射中啦,不过不用担心,伤口很小,已经没有流血了。”泰丝向那依然围成一团,开始互相叫骂的矮人和男人抬抬下巴,“然后这些可爱的小矮人突然出现,把我们给救啦!” 长胡子的矮人现在正跟另一个矮人说着什么,还对她们指指点点。 娜里亚懊恼地皱起眉,她最近好像不怎么走运,即使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己找上门。 “埃德和精灵呢?”她问。 “大概正找过来。”泰丝回答,注意到长胡子矮人正向她们走过来。娜里亚正准备道谢,那矮人开口道:“我们不能放你们走。” “为什么?”泰丝委屈又无助地望着他,眼睛里又开始有泪光点点,“你不相信我们吗?我们的家人还在找我们呢,他们一定担心死了。” 矮人有点尴尬地抓抓胡子:“这是国王的命令,最近在森林里出现的人类都得带回去,等待国王的裁决。”他的脸色阴沉下来:“人类跑进我们的矿坑,到处乱钻,偷走我们的宝石,还打伤了我们的人。” “可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娜里亚忍不住有点生气,“我们根本连你们的矿坑在哪儿都不知道!” “或许吧,不过我们得服从国王的命令,他现在可气得要命。”矮人安慰她们:“别担心,他是个好国王,我会告诉他你们的情况,他很快就会放你们走的。你们的家人长什么样?我会告诉其他矮人,如果发现了他们,就好好地把他们带回矿坑,不要伤害他们。” 泰丝看了娜里亚一眼,现在告诉矮人他们之中有个精灵大概不是什么好主意。如果连北方的人类都对精灵充满猜疑,他们的矮人邻居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个黑头发的年轻男人,叫埃德,脑门儿有点高,眼睛很大,是蓝色的,另一个的头发是金色。”娜里亚含含糊糊地说,不打算再反抗。虽然不是以她喜欢的方式……但这下她们是真的能“去矮人的矿坑看看”了。 矮人点点头,跑开了,过了一会儿,之前把泰丝拖下马的矮人跑了过来。 “我们要回去啦!”他粗声粗气地说,“你们得跟着我。”他说起人类的语言来又硬又响,从胸腔里闷闷地发出来,像他们成天敲打的岩石从山上滚下来的声音。 “当然,好矮人,”泰丝懒洋洋地笑着,“你会好好保护我们的对吧?” 她满意地看见一丝红色再一次从矮人毛茸茸的脸上透出来。既然事与愿违,不得不去钻黑乎乎的矿坑,她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第五十五章 寻踪 因为泰丝抱怨腰疼而且“害怕得浑身发软”,她和娜里亚被允许骑在马上,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顺便调.戏.虽然腿短却走得一点也不慢的“好矮人”。 他们走在一道越来越高的山坡的背风处,两天之后,随着地势升高,树木渐渐稀少起来,积雪下开始有黑色的岩石显露。越过朔风呼啸的山岭之后,另一队人数更少一些的矮人押着一个猎人装扮的男人与他们会合。 与那几个绑架了泰丝和娜里亚的人不同,这个男人没有目光阴沉满脸怨恨,也没有骂骂咧咧抱怨个不停,而是一脸问心无愧的满不在乎,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没多久就得到了与女孩们差不多的待遇,不再需要绑着绳子上路,而是轻松地迈着大步走在女孩们的马后。 路又开始向下,但周围依旧光秃秃的。他们已经离开风语森林,进入银牙山脉。 “你们离开家可真够远的。”娜里亚对走在她们马边的矮人说。除非是为了做生意,黑岩矮人从来不会离自己的矿坑超过两天的距离,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大概更愿意一辈子待在矿坑里哪儿也不去。 “有人偷了国王陛下很重要的东西!”矮人愤愤地说,“卑鄙的贼!被我们发现之后就逃出来了,我们是跟着他的踪迹找过来的,还差点跟丢了……” “桑提诺!” 旁边有人恼怒地阻止年轻的矮人再说下去,那可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矮人红着脸闭上了嘴。 “听我说,偷东西的准是后面那群男人,看那个小个子!他那么小,要是藏起来,谁也找不着他,他还会用药让人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呐,就像他对我们做的那样。”泰丝微微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对矮人说。 她一直在想着要怎么报复那个小个儿的斯顿布奇男人,但他们被严密地看管着,很难接近。 矮人回头看了一眼,愤怒地挥了挥手中的战斧,但到底还是没有冲过去把小个子暴打一顿。 “国王陛下会弄清楚的!如果真的是他,他会受到非常严厉的惩罚。”他说,言语中对他们的国王充满了信任。 “对你们的国王可真有信心啊。”泰丝喃喃道。 娜里亚回头冲她笑了笑:“为了我们自己好,但愿那真是一个英明的好国王吧。” 矮人在旁边用力点头:“寇根·铜焰,最伟大的国王!” 他们在黑夜降临时再一次扎营,负责准备食物的已经变成了娜里亚。 娜里亚在第二次扎营时就因为无法忍受矮人们简单粗糙的饮食而劈手夺过锅勺自己动手,现在,她在“好矮人”心目中的魅力已经超过了泰丝。 “无论什么种族,男人们在某些地方还是一样的嘛。”泰丝暗自嘀咕着,就算有一点小小的嫉妒,也迅速被食物击败了。 在开始接近矿坑的时候,她们被要求蒙上眼睛。虽然不知道那些人类到底是从什么地方钻进矿坑的,矮人们坚信至少他们的大门依然是个秘密。 “莫奇的眼睛也要蒙上吗?”泰丝故意一脸无辜地问。 她没料到认真过头的矮人真的把莫奇装进了一个小袋子里,并且为此而付出了血的代价——看起来温顺可爱的猫鼬可一点儿也不好对付。 “这也太蠢了。”她喃喃自语,安抚着怀里正撕咬着袋子想要钻出来的莫奇,“好啦,就乖乖地待一会儿嘛,不然好矮人会拿斧头把你的小脑袋砍下来的,他们可厉害啦。” 一旁年轻的矮人发出了不知道该懊恼还是该得意的嘟哝声。 泰丝叹了一口气。她猜精灵应该就跟在他们的后面,希望他发现了她留给他的消息,先找个地方等上几天,而不要做出什么冒险的事情来。 她对矮人们的“好国王”好到什么地步心存疑虑,但她敢肯定,他绝对不会喜欢有一个精灵出现在他的矿坑里。 . 精灵蹲下来,尽量让一块岩石完全遮住他的身影,目光却仍紧紧跟随着远处的队伍。 他跟埃德两天前就追上了矮人,看到女孩们安然无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发现矮人的脚印时精灵便意识到情况已经变得更加复杂。他不知道矮人为什么要把女孩们带回矿坑,也不确定一个精灵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会有什么结果,更不敢冒险让埃德去跟矮人们打交道——虽然埃德本人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精灵本以为泰丝会留下什么消息。她跟娜里亚看起来并没有像那些男人一样被当成囚犯对待。但他一路留意,却只发现了一块被砍过的树皮,上面没有一个字。如果泰丝曾经想要留下什么,也大概是被人发现了。 矮人们相当警觉,精灵只能远远地跟着,而埃德,就只好离得更远。越接近矿坑,矮人们就越小心谨慎,精灵不得不把距离一再拉远,而大雪又开始飘落,很快,前面的足迹就会消失不见。 他担心会失去矮人们的踪迹。矮人矿坑的大门相当隐秘,而这里的地势也越来越复杂,只要稍稍让矮人离开视线,就有可能再也找不到他们。 但如果他要紧跟矮人,就可能得把埃德丢下。 精灵蹲在那里,左右为难。再一次意识到他实在低估了这次旅行的难度——或者高估了自己的力量。 . “跟上去嘛,我能照顾自己。” 矮人们停下来吃东西的时候,精灵终于有机会迅速地退回去,让埃德了解目前的情况。埃德明白他拖累了精灵,那是他无法接受的。 “你可以留下一些记号,我能跟上去。”他坚持让诺威跟着矮人,找机会救出女孩们:“他们完全没有理由带走泰丝和娜里亚,但他们这么做了,那她们或许就会有危险。如果是黑岩矮人,我还可以跟他们谈谈……但我们完全不了解银牙这边的矮人,他们离开黑岩好几百年了。” 埃德对这个世界的信心的确遇到了一点挫折,他不得不考虑更多的可能。 诺威摇头:“靠近矿坑的地方可能会有矮人监视和巡逻,就算我能通过……” “我大概是不行。”埃德承认。 “你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我回来。”诺威说,这已经是唯一的办法,“我会给你留下足够的干粮。”他在想是否该去再猎一头狍子,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也许时间还够…… “可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一起去。”埃德垂头丧气地说,娜里亚说得没错,他还真没什么用。 精灵无视了他的提议:“你可以回去我们之前发现那个洞穴。”那是他无意间发现的,狭小而隐蔽,并没有被野兽占据,埃德藏在那里应该很安全。 黑发的年轻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不情愿地答应了。 精灵再次出发没多久就发现有人跟在他后面。跟踪者已经非常、非常地小心,他的技巧进步之快让诺威都有点吃惊,他并没有教他什么,年轻的人类想必相当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并努力学习。 但想要不被一个精灵发现,那还远远不够。 第五十六章 矿坑 被精灵抓个正着的埃德一脸沮丧。 “对不起……可我们应该一直在一起的,我们应该互相照顾。我一开始就不该一个人跑去追地精……”他也不想陷入这样的自怨自艾,但这显然是他的错。 精灵有点无奈。他并没有太多与其他人一起行动的经验,保护三个年轻人类的安全就是他在这次旅行中的任务,但目前的情况却让他顾此失彼。 “想要照顾他们,你一个人是不够的。”艾伦·卡沃曾经这么说过,那时他还有些微微的不服气,现在他必须承认,他的确有些力不从心,而那个“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现”的半精灵牧师,却始终不见踪影。 “我觉得我还是可以帮上忙的……”埃德蹲在那里自言自语。锲而不舍——或者叫做脸皮够厚——是他的优点,虽然深受打击,他也还没打算放弃努力。 诺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是年轻人们的冒险,最终的结果或许不会尽如人意,但他们不该就这么一无所获地回去。 他也许的确不该只是把他们当做需要保护的对象。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吧,我们一起行动。” 埃德说得对,他们应该在一起,就算被矮人发现,他们至少也能与泰丝和娜里亚会合。他们会在一起,应付同样的危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分开,各自面对不同的危机。 埃德抬起头盯着他,看起来又惊又喜。 “跟紧我,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如果我让你停下,你就停下,就算我消失了也不要动,我会回来找你。如果被矮人发现,实话告诉他们我们是来找泰丝和娜里亚,有必要的话,就说我们只是在路上认识的,并不熟悉。” 埃德却对此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会告诉他们你是我的朋友,我们得在一起。” “你真是……”精灵说,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 “我知道你是想称赞我。”埃德面不改色地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另找时间嘛。” 精灵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 他们追上去时矮人正准备出发。之后的路程精灵再不想经历第二次——只有他一个人时,只需要小心翼翼,加上埃德,他每一步都都提心吊胆。比起被矮人发现,他还更担心年轻人从山崖上滚下去摔个半死。 或许真有幸运之神在看护着埃德,他们有惊无险。有一次差点与一个突然从某个阴影里钻出来的矮人守卫撞个正着都没被发现。精灵暗自在心底献给诸神的赞美比过去一年都要多,他希望这样的好运能够坚持到他们旅行的结束。 但他们最终还是失去了矮人的踪迹。 那时矮人们似乎正准备停下来休息,岩石高高地从他们上方伸出,架在另一边的山崖上,形成天然的屏障。精灵只是缩回岩缝调整了下自己的位置,再探出头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示意埃德待在原地,尝试靠得更近一些。从下方接近太过危险,岩石下的空间比外面要暗得多,他不知道是否有守卫在暗中监视着道路。 他只得利用上方岩石间的缝隙,用手脚紧紧攀附着那些小小的突起,缓慢而无声地挪进去。 活像一只大蜥蜴。 埃德一身冷汗地看着,只能想出这个不怎么优雅的形容。 精灵潜入黑暗,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他安静又紧张地等待着、等待着,感觉等了差不多有一百年那么漫长的时间,实在忍不住探出头,却差点撞到精灵的下巴。 “过来吧。”诺威皱着眉对他说,“下面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没有积雪,矮人们脚上带着的残雪融化后留下的水渍杂乱无章,另一边却没有任何人离开的痕迹,矮人们像是突然消失在了岩石里。 “这里应该有道门。”精灵看着两边的岩壁,无法确定是在哪一边,两边都有足够的高度,而矮人王国的秘门一旦关上,从外面是不可能找到的。他们离得太远,不知道矮人是否使用了咒语或机关,这里无人看守,只能说明矮人们对大门的隐秘相当自信,精灵不认为自己能有办法打开它。 “你是说,我们只能等在这里了吗?”埃德缩了缩脖子,呼啸而过的风像刀一样刮着他的脸。 “不,那可不知道得等上多久。我们得想办法让他们开门。”诺威四下张望着,“如果我们在这里弄出足够大的动静,也许矮人们会开门出来看看,让我们有机会混进去。” “你上次进入矮人的矿坑也是用的这个法子吗?”埃德一直认为诺威是谨慎而温和的,但在旅行的途中,他开始发现,他之前对精灵的了解实在非常有限。 “不,”精灵对他笑了笑,“那一次我是被邀请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埃德也明白现在不是什么讲故事的好时机。他们找到一个背风又隐蔽的地方,开始商议要怎样才能惊动坚实厚重的石门里的矮人。 . 娜里亚并没有听见想象中石门开启时沉重的声音。 事实上,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进入了银牙矮人的王国。周围的温度开始升高,扑面而来的风里带着属于火焰的温暖气息,铁锤敲打着岩石和金属的声音渐渐取代了呼啸的风声,矮人们低沉浑厚的交谈里不再充满警惕的坚硬,而染上了回到家中时的放松和满足。 有人不轻不重地拍着她的小腿,她知道那是路上一直跟在她们身边的年轻矮人,桑提诺·铜焰。 “你可以拿掉布条,下马啦。”他说,声音里充满自豪。 娜里亚一把扯掉眼睛上矮人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烂布条,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她一直觉得布条上黏糊糊的,绷着脸恶心了好久。 但那或许是值得的。 她睁大双眼,环顾四周,因惊叹而沉默。 夏林霍尔,铜焰矮人的王国,那隐藏在山脉之下,岩石之中,从不曾对人类敞开大门的神秘之地,就展现在她的眼前。 第五十七章 矮人王国 他们正站在一段台阶之下,向上看去,既高且宽的石阶上方,是两扇高大的石门,尽管真正通向外界的门被小心地隐藏起来,矮人还是为他们的王国修建了另一座恢宏的大门。 两边巨大的火盆明亮而温暖,坚硬的花岗岩石门被矮人工匠的巧手雕琢出栩栩如生的场景。越过沉默的群山,奔腾的河流,高举战斧和铁锤的矮人从黑岩山脉迁徙至此,开创自己的王国。 娜里亚知道,那已是六百多年前的事了,黑岩山脉的矮人分裂成三支,其中缘由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因为黑岩地底已经容不下越来越多的矮人,也有人说是因为老国王死后,矮人们拥护不同的继承人……无论如何,其中一支矮人来到银牙山脉,一支前往靠近西部荒漠的博尔特群山,一支留在了黑岩。 她在维萨城见过黑岩矮人,与他们北方的同胞相比,那些矮人更加沉默而严肃,对待人类的态度与其说是友善,不如说是忍耐和容让,仿佛面对的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门后便是被人类称之为“矿坑”的矮人王国。无数燃烧的火把照亮了娜里亚面前巨大的空间。无论向哪一个方向看去,层层叠叠的通道上,矮人们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目不斜视,就像脚下不是不足两尺的狭窄道路,旁边也不是千仞的深渊。通道旁的洞窟里大多都透出明亮的火光,沉重而响亮的击打声此起彼伏,各种石桥、吊桥、索桥、杠杆……以令人叹为观止的技巧纵横交错,有些看起来几乎是悬空在深渊之上—— 是的,那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深渊,六百年的时间里,矮人们被与生俱来的热忱驱使着,永不停息地向下挖掘,低头看去,会让人疑心那是倒悬的夜空,火光,以及在火光中闪耀在岩壁上、矿车里、矮人手中的宝石,便是布满天空的星辰。 在那个深坑两旁,有两尊巨大的矮人战士的石像,拄着战斧笔直地站在那里,仿佛是从岩石中生长出来一般,整个身体的后半部分都与山体相连,单是眼珠的大小就已经超过了娜里亚的身高,还有不少矮人腰上绑着绳索,趴在石像的胡须上忙碌地敲打,似乎那些石头胡须也像他们自己的胡子一样,需要定期打理,悉心照顾。 娜里亚低头看了一会儿,头晕目眩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把整座山都挖空了,它还没有塌下来真是个奇迹。”泰丝在他身后说,一半儿赞叹,一半儿调侃。但桑提诺显然只明白了赞叹的部分,他得意地点头,充满自豪地向她们介绍:“这就是夏林霍尔,铜焰矮人的家!” 他们从不称呼自己为银牙矮人,那是人类对他们的称呼。 “你们的国王陛下在哪儿?我等不及要向他表示我们的敬意啦。”——以及等不及要离开这里。泰丝承认眼前的景象恢弘壮观,令人惊叹,但她讨厌任何看不见天空的地方。 “你们可能得等上一阵儿了,国王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有人在他们身后回答。 单凭口音,娜里亚也能听出那是长胡子矮人莫克·铜焰,他是这群矮人里最精通人类语言的。 “我们会为你们安排住处,放心,你们会被当做客人而不是囚犯,至少在寇根国王宣判你们有罪之前。”看见泰丝的脸迅速黑下来,以及眼里又开始有委屈的泪光,他也并没有像一路上那样急着安慰她,而是补充道:“如果我们在外面的队伍抓到你们的同伴,他们也会得到同样的对待。” 他似乎意有所指,泰丝眼里的泪光立刻收了回去,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她猜矮人是发现了她留给诺威和埃德的消息,她趁方便的时候刻在树皮上并且把树皮原样卡了回去,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Y形符号。她不知道矮人也会有这么敏锐的观察力。 “你应该相信我的,小女孩,给你的同伴留下任何消息都不是什么好主意,那只会让情况对你们更加不利。”年长的矮人对泰丝摇着头,他是整个王国里跟人类打交道最多的一个,早已了解人类的狡诈与贪婪,没有多少伎俩能逃出他的眼睛。 他相信两个女孩并不是矮人们的敌人,但也显然并不像她们自己所说的那么单纯无害——娜里亚马背上的长剑绝不只是用来吓唬人的,而如果把泰丝提起来抖一抖,掉出来的各种东西绝对能让人大吃一惊。 他没有打算拿走女孩们的什么东西,也没打算把她们跟其他人一样关起来。这里是矮人们的家,两个人类的女孩不可能逃得出去。 就这样,娜里亚和泰丝被客客气气地请进了一个小小的房间,矮人们在她们门前留下了一个显然心不在焉的守卫。 从岩石中开凿出的圆形房间并不狭窄阴暗,洞顶够高,也够温暖,两张稍嫌短了点的小木床上铺着厚厚的被褥,看起来柔软又舒适,泰丝与娜里亚对望了一眼,却都有点愁眉苦脸。 “臭烘烘的小短腿儿……”泰丝嘟嘟哝哝地抱怨,无视矮人们其实并不怎么臭的事实,“我真没想到矮人的眼睛也这么毒。幸好我只是告诉诺威他们我们很安全,让他们别追上来而已……哦,我还差点用了精灵语呢!” “如果埃德和精灵没有收到消息,一定会想办法来救我们。”娜里亚说,而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那么只有祈祷他们别被发现,或者进不了门了。”泰丝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外面看守很容易解决,但通道上的矮人来来去去,一刻不停,两个人类女孩在这里也实在太过醒目,她们不大可能逃得出去。 她们面面相觑,犯了一会儿愁,直到泰丝听天由命地倒在床上,大声地说出埃德的口头禅:“不管啦!总会有办法的!……” 话音未落,外面轰然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随之震动。 第五十八章 白色巨兽 泰丝从床上滚了下来。 “见鬼!山要塌了吗?!为什么我在地下的时候总是会有什么要塌下来呢!!……所以我才讨厌在地底溜达!” 一队矮人轰隆隆地从她们的门外跑了过去,紧接着又是一队,第三队矮人跑过去之后,外面安静了下来。 娜里亚拉开门,探头出去,左右看了看。 “没人了。连守卫都不见了!”她回头对泰丝说,“我们出去看看。” 泰丝不肯动:“山会塌下来!这次可不会再有一条冰龙来救我啦!” 娜里亚一把抓住她往外拉:“如果山真的的塌了,你待在这里也一样会死。” “……甜心,没人说过你嘴很毒吗?”泰丝无可奈何地跟着她往外走。 “埃德说过。”娜里亚满不在乎,“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嘛。” “斯顿布奇人常说,实话就像玫瑰的花枝一样满是棘刺。有时候你得学会把它们刮掉才行呀甜心,否则埃德可不敢娶你。”泰丝叹着气。 娜里亚差点在平整的、还特意凿出了斜斜的条纹防止滑倒的路面上摔上一跤。 “你到底听说什么啦!”她的脸整个儿红透了,“谁说我会嫁给他!” “那么你更喜欢伊斯?虽然他是一条龙,不过也能变成人嘛,我想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伊斯是我弟弟!”娜里亚面红耳赤地打断她,因为分心而没有注意到前面,一头撞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她吃了一惊,突然停下,跟在她后面的泰丝已经反应敏捷地把一柄短剑塞进了她的手心。 “菲利?”娜里亚认出了差点被她撞进深渊的男人。 她还是把短剑藏进了袖子里以防万一。她已经被人暗算过一次,可不打算再来一次。 泰丝也认出了那个跟她们一样被矮人带进矿坑的安克坦恩猎人,从娜里亚背后探出头打着招呼:“菲利!真高兴见到你,你也‘是客人而不是囚犯’吗?” 猎人不置可否地冲她点点头,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相貌普通,笑起来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眼神却显得十分年轻。因为摘下了帽子,他满头不长不短的卷发乱得像鸟窝一样。 他们在路上有过简短的交谈。他还帮娜里亚做过晚餐,然后因为豪放地扔下了一大把盐而被娜里亚一脚踢到了一边。 “你们想去哪儿?”他问,“这里好像不怎么安全。” “只是想出来问问刚才那一声巨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娜里亚回答,“你知道吗?” “好像是下面哪里塌了。”猎人说,“守在我门口的矮人都跑了——我要说,他们这么缺乏警惕真不好,难怪有人钻进矿坑他们也抓不住……不过,正好我饿了,就出来找点吃的。”他的确相当能吃,泰丝对此印象深刻。 “我猜他们现在顾不上招待客人啦,你最好还是回房间,如果矮人有派人看着你,肯定不会喜欢看见你到处乱跑。”泰丝不希望身边多一个人让她分心。 “你们呢?”菲利疑惑地问。 泰丝挺起胸:“我们可是客人,出来参观一下城市……矿坑,可没什么不对!” “可我真的很饿。”菲利说,“我能跟着你们吗?找到吃的我就回去。” 在泰丝眯着眼考虑要如何甩掉这个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的男人时,又一声巨响震动了整个矿坑,三个人立刻紧贴一边的墙壁,避免因为晃动而跌进深渊。他们听见低沉而巨大的怒吼自深渊下升起,如雷鸣般响彻整个王国,矮人们的叫声混杂在其中,显得微弱而渺小,一阵阵像是铁链被拉动的声音尖锐刺耳。对面的通道上,更多矮人蜂拥而出,向下冲去,没人分神来注意他们,如果想要逃走,现在或许是个好时机。 娜里亚迟疑了一下,转向泰丝:“那是什么声音?” 她的语气中有期待也有不安,而泰丝明白那是为什么。 “矮人们从地底挖出了什么怪物吗?”菲利好奇地探出头,看向那不知有多深的矿坑底部。 又一声怒吼传来,岩石塌陷和滚落的声音在四面岩壁上反射着,响亮得令人心惊。菲利猛地缩回头,满头乱发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中狂舞。 “危险!危险!”他叫道,扯住离他最近的娜里亚,向两边张望着,想要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但女孩呆了一下,立刻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冲向通道的边缘。 “伊斯!!”她大声叫着。 巨大的身影从深渊下升起,在摇晃的火光之下,银白色的反光灿如群星。它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一样摇摇晃晃,一路撞散许多桥梁。 娜里亚苗条的身体在那白色双翼带起的强风中摇摇欲坠,却一步也不肯后退。 他们也只来得及看清那双仿佛遮蔽了整个深渊的翅膀,白色巨兽的身体猛然间顿住,双翼胡乱地挥舞着,扑面而来的风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 随着一声长长的、不甘的咆哮,巨龙沉重地向下坠去。恐惧仿佛某种具有实质的东西,重重地击打在每一个人的胸口,娜里亚.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但立刻又冲向前。 “伊斯!!”她再次大叫,身体前倾,似乎不顾一切地想要跳下去,回过神来的泰丝和菲利同时扑过去,把她硬拖了回来。 眨眼间,剧烈的震动再次摇撼整个矿坑,大大小小的石块从他们头顶落下,把他们逼进附近一个浅浅的凹槽,一座石桥在震动中断裂,整个桥面的岩石轰然坠落,重重地砸在下面的一座桥上,然后是另一座、再一座……石块和木头滚落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算平息下来。原本几乎布满整个矿坑中央的各种桥梁,在冰龙和岩石的撞击中损坏了大半。 “诸神在上,那家伙可真够大的!”菲利惊讶地说,仿佛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脸上却没有多少恐惧的表情,泰丝瞟了她一眼,把还有点恍惚的娜里亚拉得更靠近自己一些。 她看见了那双翅膀。那毫无疑问是冰龙的双翼,比她记忆中的更为巨大。 “我们得找到他!”娜里亚从泰丝的怀里挣脱出来,眼眶微微泛红。 她第一次见到变成龙的伊斯……他很大,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可那仍然是伊斯,曾叫过她姐姐的男孩,她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你们想去找那条龙?那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它显然是被矮人们抓住了,或许已经被杀死了……”菲利的声音在娜里亚愤怒的目光中弱了下来。 “当然啦,甜心。”泰丝柔声安抚,“但我们可不能就这么冲下去,就算矮人们现在有事儿要忙,也不会由着我们到处乱跑的。我们得回去拿点东西,做好准备。一条龙可没那么容易死,但如果我们不小心一点,死的就会是我们啦。” 她说服了娜里亚跟她先回一次房间,菲利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身后,当娜里亚翻出了她的长剑,收拾着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时,泰丝随便拿了点东西,慢慢地向后退去,一把揪住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菲利的衣襟,把他拖到一边。 “圣骑士,还是牧师?”她笑眯眯地压低了声音问。莫奇从她怀里露出头来,呲出一口尖利的小白牙。 第五十九章 雪崩 “很明显吗?”菲利显得有些好奇,但并不慌乱,“我觉得我看起来还是挺像个猎人的。” 泰丝真不知道他的自信是打哪儿来的。他看起来的确不像是个坏人,但也绝对不像猎人……说实话,也不像那些总是一本正经的圣骑士或者牧师,倒更像是城市街头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混混。 “我猜的。”泰丝干脆地说,“面对龙威却没什么反应的人也就那么几种了。听着,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干什么,别跟着我们,否则,我发誓,我会在你的脖子上留个漂亮的小洞。你也许会觉得我不是你的对手,哦,是的,也许不是,但如果你惹到我,可就得小心留意每一个阴影里是否藏着一把绝对锋利的小刀。” 她始终笑容满面,眼神却森冷如刀。 菲利抓抓他已经够乱的头发,抬头看天——不,看看石头,然后低声开口: “你知道,除非冰龙死掉,否则水神的骑士是不会放弃的。跟着你们的可不止我一个,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们进来了没有……如果你们想要救那条冰龙,我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拜厄·扬……那家伙固执得要命。” 他的坦率多少给了泰丝一点好感,但她还是坚决地摇头:“那是我们的事,你只要离我们远远的,别给我惹麻烦就行啦!” “泰丝!我收拾好了!”娜里亚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你们在干嘛?” “在告诉他哪里可能有吃的。”泰丝说,友好地拍了拍菲利的胸口,“那么,祝你顺利找到矮人们脏兮兮的小厨房!” “也祝你们好运。”菲利笑出一口白牙,看起来真心实意的。 他看着两个女孩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也无法完全照亮的黑暗中,摸着后脑勺叹了一口气。踌躇了一会儿之后,他决定还是先去找点吃的填饱肚子。他是真的很饿了,再说,独自一个人去屠龙?还得越过满坑满谷的矮人和一心一意保护自己弟弟的漂亮女孩儿? 别开玩笑了。 . 身在矿坑之外的人也同样感觉到了那巨大的震动。第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时,精灵便迅速伏低了身子,埃德也忙不迭地照做,尽管他的耳力比精灵差得很远,也还是依稀听见了积雪和岩石下的响动。 “矿坑会塌吗?”他担心地问。 诺威摇了摇头:“矮人的矿坑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建筑,就算里面有一群巨人横冲直撞,也未必能把它完全摧毁。” 他们原本打算在外面的山峰上制造一次雪崩,当矮人们出来查看大门是否被雪封闭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寻找机会溜进去,或者至少知道矮人是如何开门的。 想要让雪崩大到足以惊动地下的矮人,又不至于真的埋住了大门,还得保证自己的安全,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曾在西北的高山上经历过一次雪崩的精灵相当清楚雪崩的威力,但他对雪也实在谈不上有多少认识,这会是一次极其冒险的行动。 在比较平缓的山坡上做过几次小小的试验之后,他们便相当干脆地准备动手——就算不成功,精灵也已经找好了可以躲避的地方,足够保证他们的安全。 然而他们刚刚爬到半山腰,地底传来的响声和震动便接二连三,松散的积雪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动,察觉到危险的诺威果断地拉着埃德滑下山。在埃德的建议下,他们在鞋底绑上了长条形的树皮,虽然滑起来并不是十分灵便,也比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行走要快多了。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滑到山脚,最后一次震动让整座山峰都微微地抖动了一下,沉沉的轰鸣如从天际传来,大量崩塌的积雪席卷而下,声势惊人。不用回头,诺威和埃德也感觉到了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紧逼而来的、铺天盖地的雪浪,那让埃德毛骨悚然,心跳如鼓,却又有种难以形容的兴奋。 所有感觉在生死的边缘变得分外明晰,耳边血液急速流动的声音仿佛某种神秘的咒语,让他在面临灭顶之灾时逃离了恐惧的束缚,咬着牙冷静平稳地跟着诺威,顺利地冲进了精灵之前就确认好的安全之地。 借着一块突出在雪地之上的巨大岩石,他们惊险万分地逃过了一劫。白色的巨浪擦着他们的肩膀滚过,震耳欲聋,整个世界晃动不停,仿佛随时都可以把渺小又脆弱的他们捏个粉碎。视线和呼吸里都是飞扬的雪沫,裸露在外的肌肤像被无数小刀快速地划过。埃德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但几乎是在一瞬间,所有声音和震动都突然间停止,周围静得让埃德疑心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震聋了。 他先转头看了一眼诺威,精灵也正转向他,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他们看着彼此白茫茫一片的眉毛和睫毛,释然一笑。埃德长吁一口气,蹲了下来。 “我还活着欸!又一次!”他充满自豪地大声说,探头出去看了看天空。轻盈的雪花依然在飘着,不紧不慢,优哉游哉,跟刚才险些要了他们命的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我们的计划算是已经完成了一半。”诺威摇着头,甩掉耳朵里还在隐隐作响的嗡嗡的声音,“现在只需要去确认矮人的门有没有被埋上就行了。” “但下面到底是怎么啦?”埃德的确想到了一种可能,那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伊斯……如果他真的钻进了矮人的矿坑,想要出来可没那么容易。”诺威很清楚埃德在想什么,那个年轻人的脸上藏不住任何东西。 “他真的去找矮人的麻烦了吗?”埃德烦恼地挠着额头。他所熟悉的那个伊斯,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对什么都不是很在意,很难想象他会为了几个月前的一点纷争而特地跑到敌人的老窝里去报复。 “他有理由因为无端被攻击而生气……但我不确定他一定在下面。龙的确记仇,但也是相当聪明的生物,他不会为了报复就变成龙在满是矮人的矿坑里撞来撞去,那样行动不便,对他更加危险,熟悉地形的矮人很容易就能困住他。” “可是作为一条龙,他还不到五岁呢。” 那是娜里亚的说法,她对在她没有看护到的时候变成龙的弟弟心痛不已。在她看来,即便伊斯是一条龙,也依然是一条需要她照顾的、天真又无辜的幼龙。 “只有进入矮人的王国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诺威伸手把埃德拉起来,“准备好了吗?” 埃德用力点头。 第六十章 泰丝的复仇 “他才只有五岁!”娜里亚怒气冲冲地说,“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他!” 泰丝又一次在心中哀叹。那可是一条龙!不管是哪种生物,看见一条龙在自己家里乱撞的时候都只会有两种反应——逃跑,或者反击。除了这个对弟弟保护过度的女孩,谁也不会在意那条龙今年几岁,是不是个还没成年的小孩子。 “就算抓住了他,矮人们大概也有不小的伤亡。”泰丝试着想让娜里亚理智一些。冰龙的确救了她和诺威,她也挺喜欢那个打起架来简单粗暴,说谎时眼神飘忽的“冷冰冰的别扭小孩”。 但那毕竟是一条龙。 在所有的传说里,龙永远是邪恶而残忍的生物,那不会毫无理由。她并没有埃德和娜里亚那样的信心,坚信伊斯依旧,或将永远善良而天真。 矮人们可能遭遇到的悲惨命运让娜里亚安静了一小会儿,但对弟弟的担忧很快就压过了对矮人的愧疚。 “即便如此,也一定是矮人们先动手的!……” 想到一路上其实对她们颇为照顾的矮人,娜里亚的气势明显地弱了下来。 泰丝咽下一声叹息,伸手把她拉进路旁一个无人的洞窟,片刻之后,一小队矮人排成整齐的一列,从门外走了过去。 她们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泰丝点点头,她们才离开洞窟,继续往前。墙上的火把在刚才的混乱中熄灭了许多,有足够的阴影供她们躲藏,但越往下走,遇到的矮人也越多。 “你怎么知道有矮人过来?”娜里亚问道。她们现在走在一条在岩壁里开凿出的向下的阶梯上,两边都是矮人们居住的地方,前面有光,但大部分地方都是黑的,好在旁边已经不是深渊,至少不用担心会掉下去。 “精灵的脚步声都逃不过我的耳朵,矮人们走起路来轰隆隆轰隆隆的,对我来说跟一条龙冲过来没什么两样,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啦。”泰丝得意地说。 但路上来往的矮人太多,不久之后,她们不得不再次躲藏起来。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她们就得被矮人抓个正着。 “我们得另找路下去。”泰丝皱着眉环顾四周。 她们正躲在另一个房间里。矮人们大概都跑出去对付龙了,几乎所有房间都是空的,但很快,他们就会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抡起铁锤,不知疲倦地打造武器、盔甲、珠宝……娜里亚的目光落在每个房间都会有的火炉和铁毡上,虽然无人照料,火依然烧得挺旺盛,红红的火苗向上窜得高高的,房间很温暖,也没有太多烟薰的味道。 娜里亚一直以为地底的空气会是污浊而沉闷的,但矿坑里的空气虽然算不上清新宜人,却也足够她们顺畅地呼吸,还得保证如此多的火炉里永远燃烧着火焰…… “烟囱!”她说,拉过泰丝,脸颊因为兴奋而微红,“这里这么多火炉,一定有可以通风的地方!” “……我可不爱爬那玩意儿。而且你确定我们能钻得进去?”泰丝皱着小脸,但还是开始寻找通风口。 当她在路边一个角落感觉到拂过发间的微热的气流,找到一个向下的通风口,并确定通风口的大小足够她们爬过去,回过头时,娜里亚已经找到一罐清水,抱在怀里。 “得把下面的火炉熄掉,如果有的话。”她说。 她可不想变成吊在炉子上的薰肉。 泰丝耸耸肩,向下看了一眼,正对着通风口上的铁栏皱眉,突然抬起头,神情古怪地瞪了下旁边的地面,又探头去看一眼,在娜里亚疑惑地准备开口询问时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又侧耳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直起腰来,喃喃说道:“我猜我们不是惟一想到要拿通风口当路走的人。” 现在连娜里亚也能听见了,从通风口里传出模糊不清的说话声,还有什么东西敲击在岩石上的声音。 泰丝拉着娜里亚退回到黑暗里,静静地等待着。 通风口里传出来的敲击声越来越清晰,像是里面向上攀爬的人身上带着什么金属做的东西,在他爬动时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岩石。 “笨蛋。”泰丝低声说,“矮人们能听见岩石里传递出的声音,要是有人在附近,很快就会发现这里有问题。” 终于,几根手指从盖住通风口的铁栏里伸了出来,试着往上抬了抬,又收了回去。铁栏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什么东西掉下去,间隔很小,就算一个地精也钻不进去。再次出现时,那只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小心地将里面的液体倒在一根铁栏的两边,然后稍一用力,轻松地弄断了那跟手指粗细的铁棍。 女孩们屏声静气地看着那只手如法炮制,弄断了其他几根铁栏,然后一个头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缓缓地环顾着四周。 泰丝平稳的呼吸突然中断了一会儿。她猛地抢过娜里亚怀里的水罐,大步走出去,先弯腰似乎确认了一下,然后一脚朝着那个冒出来的头狠狠地踹下去,在对方发出惨叫掉下去的时候又把一整罐冰凉的水全倒了下去。 她弯下腰,听着通风口里传来一连串的惨叫和乒乒乓乓的声音,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容灿烂如花。 娜里亚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在干嘛?” “你没认出来吗?那就是用毒箭射倒你的家伙呀!他还想射莫奇,我早说过绝对不会放过他的。”泰丝对自己的复仇行动十分满意。 没人能在真的惹怒她之后还有好结果。在路上她就想动手了,但矮人把她们和那几个男人隔得远远的,她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 “可是,他都已经帮我们把铁栏弄断了,只要在这里等着他爬出来,敲晕他拖到一边,我们就可以下去了呀!”娜里亚的复仇之心远没有泰丝那么强烈,她都差不多忘记这回事了,更重要的当然是找到伊斯。 “啊……矮人肯定已经听见这里的声音了,我们得赶紧离开!”知道自己太过冲动,泰丝难得地脸红了一下,拖着娜里亚迅速离开,“别急,甜心,我能找到另外的路的!” 第六十一章 坠落 矮人的矿坑里的确到处都是路。除了在岩石中开凿出的坡道,阶梯,连接各处的桥梁,还有架在岩壁上的长梯,脚手架,又软又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垂下来,也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的绳梯,在几乎垂直的岩石上凿出的浅坑…… “这地方简直是盗贼们梦寐以求的地方。”泰丝如此评价,“矮人们把自己的矿坑弄成这样,居然到现在还没被偷光!北方真是民风淳朴。” 她们找到了一条隐藏在岩石的缝隙里,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使用过的绳梯,顺着它向下攀爬,并祈祷下面不会有一堆矮人在等着她们。 绳梯有些老旧,但还足够结实,它经过很多层通道,女孩们每过一层时都要小心地等待一会儿,确定四周无人才敢继续往下。岩缝有些地方窄得连她们都很难挤过去,泰丝越来越怀疑这个绳梯并不是矮人留下的,他们那粗壮的身材只会卡在石头中间动弹不得。 “我们到底该在哪儿停下?”娜里亚小声问道,下面的光线越来越暗,也越来越安静,她们似乎已经进入无人之地。 “最下面?”泰丝也不太确定,“冰龙肯定是掉到了坑底,在这种地方,他们可没办法把一条龙抬到别的地方去。” 娜里亚点点头,她们已经爬了很久,她紧抓住绳子的手稍稍有点发抖,周围也已经太暗,她们只能摸索着,一点一点向下蹭。 她想起伊斯安静的浅蓝色眼睛,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下,在她下面的泰丝似乎已经离她有一点距离了。 左手上突然一松,娜里亚的心也随之一沉。 “泰丝!”她大声警告,再也顾不上是不是会被人听到,同时用力蹬腿,踩上对面的岩石,让背部紧紧地贴在后面的石头上。 绳梯断了。 沉重的绳梯掉了下来,抽打在娜里亚的头上和身上,她奋力抬起手臂护住头,紧绷着双腿和背上的肌肉,让自己能够卡在岩缝中而不是掉下去砸到泰丝的身上。 她没有听见泰丝的声音,但她相信那个敏捷的盗贼有办法应付这样的险境。 掉落在她身上的绳子越来越重,用力把她向下拖,她的双腿开始抽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即使隔着厚厚的衣服,背在背上的长剑也几乎要压进她的肉里,痛得她忍不住想要尖叫出声。 她的一只脚当时还踩在绳梯上,现在已经完全被缠住,无法摆脱。她腾出一只手摸向长靴,那里藏着一柄短剑,但她的腿被绳子压得严严实实。 她绝望地摸索着,双腿一软,再也无法支撑,身不由己地坠了下去。 “泰丝!”她再次大叫,说不清是希望她能够拉住自己,还是希望她不会被自己拖累。 一只手从半空里伸了出来,准确地抓住了她的腰带,但泰丝的力量显然不足以承担娜里亚和缠在她腿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绳子,原本缩进了另一条窄缝中的红发女孩很快也被拖了出来。 “泰丝……你得放开我。”娜里亚努力扭过头,却还是看不见泰丝的情况,她不知道泰丝怎么能拉得住她,但她应该不可能坚持很久。 “别傻了,甜心。”女盗贼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太吃力,“能拔出你的剑吗?” 娜里亚反手成功地拔出了长剑。 “现在,把缠在你身上的绳子割掉,小心点儿,可别割到你自己,也别把腰带给割断了。” 绳梯已经完全掉落,现在全部挂在娜里亚的腿上,但感觉却不像刚才那么重了。眼前一片黑暗,她只能凭着感觉一点一点割着被勒得最紧的地方,泰丝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开口催促,反而轻声哼起了曲子,那让娜里亚安心了许多。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把绳子给弄掉,腿上一松,她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欢呼。 绳子掉落到地上的声音听起来不远,她们大概原本就快到底了。 “好吧,现在我们没法上去,也不能吊在这里,只能继续往下啦。”泰丝说,娜里亚刚想问一声“怎么下?”就感觉到身体开始慢慢往下降,每降一点点就停顿一下。 她闭上嘴,乖乖地保持不动,用力瞪大眼睛,两脚微微分开,试探着两边岩石间的距离,免得不小心撞上去。 她们缓慢地下降了一段,然后停了下来。 “哎呀……”泰丝喃喃地说,“绳子不够长。” 娜里亚感觉到腰上一松,泰丝的手放开了,她吓了一跳,但并没有掉下去,而是继续往下降。她忍不住反手摸了一下,腰带上似乎系着一根细细的绳子,细到让她有点胆战心惊的地步,她不敢再动,任凭自己被慢慢地吊下去,直到双脚接触到坚实的地面,还用力踩了踩确定那是真的,才长舒了一口气。 “到底了!”她抬头向上喊道,只能隐约看见泰丝的影子。 “看看能不能挪开一点儿,甜心,我得跳下来。” 娜里亚把脚下的绳子踢到一边,摸着石头,小心地向后退,一阵阴冷的风掠过,她回头看了一看,模糊地感觉到下面有更多的裂缝通往各个方向。 “行啦!”她叫道。 没过多久,泰丝也下到了地面,她并没有跳,而是谨慎地用双脚蹬着两边的岩石慢慢爬下来的。 “好黑!”一落地她就嚷嚷,不知点燃了什么,一团小却明亮的火焰照亮了她的脸。 她把小火把递给娜里亚,在娜里亚好奇地欣赏着那精致的小东西时开始收着两边手腕上的绳子。 “用起来很方便,收起来却真麻烦。”她抱怨着,“等这次旅行结束,我得好好把它改造一下!” 娜里亚这才发现,她的手腕上一边有一个皮套,平常都藏在衣袖里看不见。皮套上镶着一个扁扁的金属管。泰丝拨弄着金属管底部的什么机关,那细细的、在火光中微微闪耀出一点光芒的绳子慢慢被收回管里,绳子末端有同样材质的小钩,被铸成向两边弯曲的蛇形,其中一个刚刚就钩在她的腰带上,另一只手腕上的绳子大概是缠住了什么突起的岩石,不然单靠泰丝的力量,她们两个早就掉下来了。 “真棒!”娜里亚由衷地赞叹。 “当然!我一向准备充分。”泰丝得意地抬起下巴,吹了声口哨,一个小小的灰影很快便从岩石上窜下来,落在泰丝的肩头,跳来跳去地叽叽叫,像是在祝贺她们的死里逃生。 泰丝蹲下身,在地上堆成一团的绳梯里摸了半天,摸出了断头。娜里亚把火把靠得更近,晃动的火光下,那断头平整得一眼就能看出是被利器割断的。 “混蛋圣骑士!”泰丝脱口就骂。 第六十二章 各自的麻烦 “圣骑士?”娜里亚疑惑地问。 泰丝闭上嘴,过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回答:“那个你以为是猎人的家伙,菲利,他是水神的骑士。” 娜里亚并没有很意外,他们一早就知道有圣骑士跟在后面。 “但菲利看起来不会做这种事。”她想起那个男人坦然的神情。 “哦,这里可不止他一个圣骑士,他自己说的。”泰丝对水神的骑士没什么好感,虽然他们或许的确拯救了斯顿布奇,但看见那些自大的家伙趾高气扬又故作谦逊地走在大街上的样子她就气得不行——拯救城市的又不止他们! “也可能是那个被你踹下去的家伙,或者……”娜里亚想了一想,“好吧,矮人应该不会这么干。” “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好像掉到了比我们想到的更深的地方。”泰丝拿过娜里亚手上的火把,举得更高一些,查看着四周。 火光照不了太远,但已经足够让她们看清周围的情况,就像刚才娜里亚察觉到的那样,几条有宽有窄的裂缝通往各个方向,而且似乎每个方向都有风吹过来。 泰丝伸出手感觉了一下。 “冷的,冷的,全都是冷的。”她说,“我猜这里已经不是矮人的地盘了。” 娜里亚抬头看着那些坚硬厚重的岩石,有种窒息的感觉。她不知道矮人如何能忍受这样成年累月不见天空。她在矿坑里待了没多久,已经无比怀念外面的阳光与白雪,疾风与林木。 “走这边!”泰丝干脆地指向一条裂缝,那条至少看起来最宽。 娜里亚把长剑插回背后——那武器在这里用起来似乎不太方便,拔出插在靴子里的短剑,走向泰丝所指的方向。 “最好不要有什么东西掉下来,除非是宝石或者金币……不,算了,如果宝石掉下来,矮人肯定也会跟着一起蹦下来的。”泰丝举着火把念念有词地走在她前面,反正现在也不用担心有谁会听见她们的声音了。 绳梯掉下来的地方很快便再次陷入黑暗与静谧,只有从岩缝上方漏下的一点微光照在地上。在女孩们走出很远之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似乎被地上的东西绊了一下,那身影弯下腰来,捡起地上的绳子,发出几声高兴的哼哼,把那堆绳子全部抱了起来,扛到自己的肩膀上。 “你拿那个干嘛?”黑暗中另一个声音不耐烦地问。 高大的男人挥舞着一只手,做着奇怪的手势。 “……随便你。”另一个人恼怒地说,走向泰丝和娜里亚刚刚走过的裂缝,“要是又卡在哪里动不了,我可不会再救你!” 有着野蛮人的身材大个子呵呵地笑着,什么也没说,跟着同伴挤进了那条对他来说依然有点狭窄的缝隙。 . 埃德和诺威一起挤在一块岩石的后面,一筹莫展地看着外面一大堆跑来跑去的矮人,一动也不敢动。 计划的前一部分进行得非常顺利。虽然等了好一会儿,他们还是成功地趁矮人们打开大门,对着原本半埋住门口、突然涌进去的大堆积雪手忙脚乱的时候混进了矿坑。但后面的情况就越来越糟。起初看起来空荡荡的矮人王国,没多久就被纷纷从下层跑上来的矮人挤得满满的。从他们听到的情况猜测,矮人们从外面带进来的囚犯趁着之前他们去抓冰龙的时候逃走了,他们现在正满坑跑着找人。 听到冰龙的消息让埃德激动又不安。 “他们抓到他了!”他知道他应该保持安静,但现在他实在做不到,他尽量压低声音,向精灵表达他的担忧。 “抓到,不是杀掉。”诺威轻声用最简短的句子回答他,同时安抚地拍了拍年轻人类的肩膀。 那并没有让埃德轻松多少。他还清楚地记得伊斯上一次被抓起来时的情景,再一次被锁在黑暗里,那会让他发疯的。 “娜里亚和泰丝一定是去找他了。”埃德就是忍不住要说话,哪怕连他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而我们却困在这里,一点忙也帮不上……”矮人们已经开始向这边搜索,他们很快就会被发现。 诺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在他耳边急速地说了几句话。 “我跳出去的时候,待在这里不要动。向下走,冰龙只可能在最底层。这是你的冒险,埃德·辛格尔,看看你自己能走多远。” 埃德还来不及阻止,精灵已经猛地掀掉帽子跳了出去,敏捷地穿过一堆矮人,消失在另一边的阴影中时,他金发上闪耀的余光还留在所有人的眼底。 大吃一惊的矮人们呆了一会儿才怒吼着追上去,埃德目光所及的地方很快便再次空无一人。 埃德呆在那里没有动。倒不是因为精灵让他别动,而是被惊呆了。他们说好了要一起行动!他根本没想过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该怎么办。 他猛地站起来,又蹲回去,犹豫着是要追上诺威,还是照他说的去找伊斯。 以他的速度,显然不可能追得上精灵,他会被精灵更早被抓,然后害不得不回来救他的精灵也被抓住。 “好吧,埃德·辛格尔,看看你自己能走多远。”他小声为自己鼓劲,再一次缓缓地站起来,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努力回想精灵一路上教给他的跟踪矮人的技巧——反正,重要的都是“不被人发现。” 他鼓起勇气,沿着岩石下的阴影溜了出来,又无声地滑进另一片阴影,寻找向下的通道,同时祈祷那一直陪伴着他的幸运之神不要过早离去。 . 精灵跳上一条断了一半的石桥,纵身而起,轻巧地落到另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矮人们已经看见了他的尖耳,如他所愿地紧追不舍。 “精灵派来的奸细!” “尖耳朵的贼!” 矮人的咒骂千篇一律,没什么惊喜,但他们的愤怒可是实实在在,半点没掺假。精灵担心自己一旦被抓住,很有可能来不及分辩就被剁成碎片——矮人并不残暴,但他们冲动起来就像蛮牛一样,没人能阻止。 他也不想丢下埃德,不过现在的情况总比两个人一起被抓要好。而且他也并不太担心埃德会遇到什么危险。 毕竟,那年轻人并非真的独自一人。 一支箭险险地擦过他耳边,紧接着是一把掷过来的飞斧,让他意识到现在不是担心埃德的时候。他的面前还有更现实的危险。 他叹了一口气,迈开长腿,继续一个人的奔逃之路。 他也不知道,自己又能走多远。 第六十三章 看不见的埃德 参观矮人的矿坑,是埃德·辛格尔童年的愿望之一,但他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造访矮人的国度,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他像只壁虎一样紧贴着墙壁,瞪着眼前灯火通明的道路和往来巡逻的矮人,左思右想,举棋不定。他已经顺利地……或者说幸运地向下移动了一段距离。起初还能隐隐听见矮人们追捕精灵时的叫骂,即便是那令人不安的声音,也能让他感觉自己并不孤单,但现在,那声音早已消失,他不知道是精灵已经被抓,还是逃到了更远的地方。 精灵的确为他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但矮人们迅速恢复了秩序,继续在每一条小路、每一个缝隙里寻找逃跑的囚犯,尽管人比刚才少了许多,对埃德来说依然是个考验。他惊险万分地躲过了几个搜寻者,其中一个就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走过去,他绝望地以为自己一定会被发现,但那矮人却直直地看着前方,目不斜视地走过他身边。 那已经不能用“幸运”来形容,那是奇迹。而埃德·辛格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相当实际的人,他相信奇迹的存在,但也相信任何奇迹的发生都必然有其缘由。 ——好吧,那是他家老头子教给他的无数有用没用的人生格言之一。作为一个商人,里弗·辛格尔半心半意地信奉着许多神明,该祈祷的时候绝对不会吝啬那一点口水。他去过够多的地方,见识过够多的奇迹,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许多普通人难以接受的事物,但同时,他也相当实际地只相信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埃德怀疑自己被隐形了,因为精灵的法术……但诺威不是法师也不是牧师,他压根儿不会任何法术。 或者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半精灵牧师的法术?要不就是他胸前那个小小的水晶球……他确信它在他快要踩上那个陷阱时用某种方式警告了他。但当他大着胆子挪出阴影时,立刻看见自己的半个影子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吓得他立刻又缩了回去。 但他总不能永远像只被拍扁的蟑螂一样贴在这里。 ——埃德·辛格尔,看看你自己能走多远! 他再一次为自己鼓劲,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面对各种情况的心理准备以及“管他去死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的自暴自弃,向前两步,迈入光明之中。 通道上有两个矮人来回巡逻,同时有一个三人的小队正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查,他们这会儿正闹哄哄地走出一个房间,因为再次一无所获而恼怒不已。 没人看他一眼。 埃德终于可以确信,他是真的被隐形了。 他想要跳起来欢呼,但理智告诉他那可能超出了隐形术的能力,所以他只是握紧了双拳胡乱挥舞着,原地转了一个欢快无比的圈儿,对那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施法者献上最真挚的感激。 蹑手蹑脚地走过第一个矮人身边时,他但愿那法术也能够屏蔽他的心跳声——它跳得又快又响,咚咚咚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在矮人疑惑地转着头像是在寻找什么时屏住了呼吸。 矮人的确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存在,但他什么也没有看见,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阵微风。 他迈开脚步,继续向前,并不知道有个无声地松了口气的年轻人类,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下到某一层的时候,埃德停下来,撑着腰歇了一口气,对于把一座山挖成这种迷宫般王国的矮人佩服不已。他在任何城市里都没迷过路,在这里却至少已经走错了两次,有时明明看着是向下的通道,却会莫名其妙地把他带回上面一层。如果路的一边是矿坑中央的深渊,他还可以把那些断裂的桥梁作为参照,但如果走进了两边都是洞窟的小路,就完全无法预料那条路会把他带到哪里。 他在半路看见一队矮人押着三个男人走了过去,那应该就是被他们抓回来的,逃跑的囚犯,但他没有看见娜里亚和泰丝。 他也听见矮人们低声谈起被他们锁在矿坑最深处的冰龙。有十几个矮人死在与冰龙的战斗中,受伤的则更多,但冰龙也在下坠时摔伤,似乎一直昏迷不醒。 埃德用了好一会儿来消化这些坏消息,苦涩地承认,他那太过天真的计划尚未实施便已宣告失败。冰龙的手上沾染了矮人的鲜血,即便是矮人先开始的攻击,即便他只是为了自卫,也不会再有人相信,他并不是邪恶的化身。 但他依然拒绝接受另一个可能,一个艾伦和诺威都曾隐晦地提醒他,他却一直充耳不闻的可能——龙终究是龙,他无法抗拒自己的天性,在那巨大的白色身躯里的灵魂,早已不是伊斯·克利瑟斯,他那安静内向的朋友。 他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盘踞在克利瑟斯古堡废墟上的巨兽,仿佛盛着融化的黄金般的双眼里,只有冰冷的怒火。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伤害他,他还救了诺威和泰丝,就在不久之前。 埃德轻轻地拍了拍脸。他该对伊斯更有信心一些,他的朋友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的帮助,他得先把他救出来,然后再去解决其他的麻烦。 “总会有办法的。”他无声地告诉自己,左右乱扭着试图缓和因为一直紧绷而酸痛不已的肌肉,目送又一群矮人经过他身边,吵吵嚷嚷地讨论着度过这漫长的一天后要去哪里放松一下。 埃德现在也非常想来上一杯麦酒,再加上一份烩饭就更好了——他跟诺威在门外等着矮人开门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吃了一点东西,但现在早已被消耗得一干二净。他担心再不弄点吃的,他会因为肚子咕咕叫而被矮人发现。 他环顾四周,开始寻找看起来像是酒馆或者储藏食物的地方。矮人们的洞窟大同小异,但他们还是会在商店、酒馆之类的地方挂上招牌。 但最后,帮他找到食物的还是他的鼻子。 第六十四章 骑士菲利 跨进那个看起来跟其他洞窟差不多大小的门,埃德差一点就转身拔腿而逃。他是被烤肉的香味和奇怪的敲打声吸引过来的,原本以为这里只是个小酒馆,然而一眼望去,洞内的面积大得超出他的想象,几根石柱支撑着洞顶,同样石制的长桌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坐在桌旁的矮人加起来大概有两百多个。 他猜矮人们都不怎么喜欢自己做饭,所以才会需要如此巨大的大厅,为他们提供食物。 现在大概是矮人的用餐时间,每张桌子旁边都几乎坐满了人。矮人们吃起东西来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么喧闹,他们专心致志,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地灌下麦酒,对沾到胡子上的泡沫啦肉汁啦油渍啦通通视若无睹。 靠着墙边站了一会儿埃德才发现,并不是矮人们用餐时特别遵守什么礼节,这里出人意料的安静,纯粹是因为一旦有人开始吵闹,一个大概是这里管理者的光头矮人,就会暴跳如雷地爬到桌子上,哐哐哐地狂敲着一面几乎有他一半那么高的大铜锣,大声咒骂着让他们滚蛋。 “禁止吵闹!”他指着墙上的一行大字咆哮,埃德好奇地蹭过去瞧了一眼,那上面刻着“克雷普·铜焰的神圣大饭堂,禁止吵闹!”,下面还充满威胁地刻了一把滴着血的战斧。 他差点就笑出声来,这里最吵的就是克雷普——他猜这就是那个光头矮人的名字——他本人了。 但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他小心地避开每一个矮人——就算没喝酒他们走起路来也总是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才摸到了厨房,然后又差点拔腿而逃。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厨房,它更像是一个混乱不堪的战场,厨师们互相吼来吼去,各种食材——当然,主要是肉——甚至工具漫天乱飞。他们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挥舞着手里的锅勺、铁叉和厨刀撞到一起打个你死我活,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和平,只是怒火冲天地不停忙碌着。看来要供应外面那么多矮人的食物也是相当巨大的压力。 埃德拍着狂跳不停的胸口,觉得自己现在就算没隐形也没人有兴趣看他一眼。但他还是谨慎地继续贴着墙边,避开矮人和各种砸到墙上的东西,试图摸到应该没有这么热闹的储藏室。 他让过一个抱着一大堆堆得高过他头顶的奶酪冲出来的矮人,惊叹着他即使看不见路也能准确地跳过地上乱七八糟的障碍物的纯熟技巧,终于找到了同样相当巨大,而且意外地摆得井井有条的储藏室。 没有人! “呼哈!” 他欢呼出声,反正也没人听得见。 他不知道抱着食物出去是否会出现一大块硬面包自己穿过大厅的奇妙景象,谨慎起见,他决定还是就在这里吃个饱。 他抓了两个苹果,拖过一小桶麦酒,掀起一个又一个木箱和藤筐的盖子,想找一点不那么硬的东西,他这几天已经啃够又冷又硬的肉干了。 又一个矮人冲了进来,嘴里嘀嘀咕咕地四处翻找着,埃德屏住呼吸,瞬间一身冷汗——他嘴里还见鬼地咬着半个苹果呢! 但矮人并没有看见那悬在半空的半个苹果。他从埃德面前冲过去,随手掀开一个角落里的箱子,然后突然像中了定身术一样呆在了那里。 埃德张开嘴,任由那半个苹果寂寞地跌落地面上。 ——箱子里有一个人! 那人居然还有心情对矮人笑了笑,才一跃而起,右手闪过武器的寒光。 埃德·辛格尔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事实上他大概根本什么也没想。他猛地伸出手,把那个惊呆的矮人用力推开。 箱子里的男人一击落空,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了埃德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埃德终于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隐形的。 被推倒在地的矮人回过神来,怒吼一声,试图从地上跳起来。木箱里的男人干脆利落地用剑柄猛敲他额头,让他晕晕乎乎地向后倒去。 男人补上一击,让矮人彻底昏迷过去,然后踢了踢那个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急着去检查矮人是否还有呼吸的年轻人。 “放心,矮人的头结实得像石头一样。” 他向后靠上木箱,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咧嘴一笑:“你好啊,埃德·辛格尔。” . 菲利·泽里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个正满腹狐疑地打量他的年轻人,有点好奇他到底是怎么隐形的,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有这种能力。 于是他就直接问了:“你到底是怎么隐形的?” “你到底是谁?”埃德反问。 “水神的骑士。”菲利干脆地回答,他最不擅长遮遮掩掩,那简直麻烦透了,天知道肖恩·佛雷切为什么偏要派他来跟着拜厄。 埃德警惕地向后缩。 “我不会伤害你的。”菲利的口气像是在安慰小孩子,但他是真心的,他根本对杀掉冰龙都没什么兴趣。 埃德看了地上的矮人一眼,嘴角不屑地向下撇。 “我也没打算杀他呀。”菲利耐心地解释,他对小孩子总是很有耐心,“再说,我们现在是不是该担心点儿别的,比如,如果再有人进来怎么办?” 埃德的脸垮了下来。 “你不能再隐形了吗?”菲利问。这孩子的脸就像一张摊开的书,什么都写得一清二楚,实在非常有趣。 埃德不情愿地点点头。 外面有人在吼着什么,反正他们一直在吼,菲利完全不以为意,埃德却立刻紧张起来。 “他们发现他一直没出去了!” “你真的能听懂矮人的语言?”菲利兴致勃勃地问。 “他们很快就会进来的!” “大不了再被抓一次。”必要的时候只好让矮人知道他的身份,相信他们不会想与圣骑士为敌——所谓“身份”这种东西,就是该这么用的。 “我可不想被抓!”埃德对着他低吼。 “蠢货。”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让埃德感觉一阵寒意爬过后背。他能听出这个声音,那让他既高兴又心虚,还有一点点害怕。 菲利抬起头来,对着逐渐显出身形的半精灵热络地打着招呼:“凯勒布瑞恩!好久不见,大家都说你已经死了呢。” 半精灵牧师阴沉地瞪着他,他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灰白的长发垂到腰间,唯有银灰双眼中的光芒还透露着一丝生气。 “……说实话,你看起来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你到底干嘛了?”菲利不知死活地问,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半精灵浑身散发的寒气。 凯勒布瑞恩没有理他,只是把手放在埃德僵硬的肩头。 年轻人总算鼓起勇气回头对他勉强地笑了笑:“对不起,我把你的隐形术给弄坏啦。” 埃德不知道半精灵是什么时候跟上他们的,但他猜到诺威跳出去吸引矮人注意的时候已经知道半精灵就在他身边,否则他大概不会那么放心地一个人离开。 他终究还是不值得信任的。 他有点沮丧,但立刻又振作起来——除了生命力顽强之外,他也没什么优点了。诺威总是说,这是他的冒险。即使必须借助他人,他也一定会坚持到底,然后一点一点的,变得更值得信赖和依靠。 现在,重要的事优先。 “我们要怎么离开这儿?”他问。 “还有,可以把我也带上吗?”菲利笑眯眯地问。 第六十五章 铜焰国王 诺威伸直右臂,能够单手控制的轻弩稳稳地对着面前的矮人。 他猜这矮人应该是这堆围着他愤怒地又吼又跳的矮人里地位最高的,胡子够长,也足够冷静,而其他矮人在他被轻弩对准之后,也没敢再拼命地往精灵身上扔斧头。 他一点也不想让事情变成现在这样,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差点就能逃脱,但那些暴躁的矮人一旦发现他们可能追不上精灵,就开始不顾一切地攻击,背上挨了一斧头之后,精灵差点就没忍住回身反击——那是把小小的飞斧,被皮甲挡了一下,扎得并不深,但也还是挺痛的,而且影响了他的左臂。 他不可能再像之前那么灵活。他会被抓住,然后被剁成血肉模糊的一堆。 那可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放缓了速度,当矮人们已经追到他背后时突然转身,冲进矮人的队伍,准确地找到那个他已经注意了好久的长胡子矮人,用上好箭的轻弩对准了他的额头。 “就算你杀了我,你也一样会死。”矮人毫无惧色地说,令人惊讶地使用了精灵的语言。 诺威不动声色,也没有回答,他等待了足够长的时间,等到周围暴跳如雷的矮人们逐渐安静下来,才平静地开口。 “我从来没打算伤害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他同样用精灵语说,缓缓地解下腰间的长剑,半蹲下来,扔到矮人们的脚下,然后放下轻弩,扔到一边,空无一物的双手向前摊开,“我叫诺威,我只是来寻找我的朋友。” 长胡子矮人挥挥手阻止了一拥而上的矮人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金发:“我是莫克·铜焰。你是那两个人类女孩的朋友?” 诺威点点头:“我猜她们提起过我。” “她们提起了两个同伴,一个黑发的年轻人,一个金发的……可没说是个精灵。”长胡子矮人对女孩们的隐瞒一点也不奇怪,“另一个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诺威面不改色地回答,“我们走散了。他只是个年轻的商人,一个人应该进不了矿坑。” 诸神在上,他的确没有一句话是在说谎。 “如果那两个女孩没有趁乱逃走,也许你们都能很快离开这里。”莫克摇了摇头,“现在……” 他转头对矮人们说了几句话,几个看起来装备更好、更加训练有素的矮人走出来,捡起精灵的武器,并且绑住了精灵的双手。其他人极不情愿地四散离开,还不时回头看。 在矮人们搜查精灵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武器时,诺威配合地动也没动,但当有个矮人掏出了他腰包中那块石板,他忍不住站起身来。 那是他在安克兰从那个被冰龙杀掉的死灵法师尸体里找到的东西,却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它的用途,只是小心地把它带在身边。 矮人们警惕地举起了武器。诺威恳切地看先莫克:“那个……是个重要的纪念品,我保证它没有任何危险,可以把它还给我吗?” 莫克从矮人手里接过那块石头看了看,却没有还给精灵。 “如果国王陛下决定让你离开,我会把这个还给你。”他说,“如果你死在这里,我可以保证有它作为陪葬。除此之外,我可不敢给你什么保证。” 他也注意到了诺威背上的血迹,“我们会治疗你的伤口。你不会因为是个精灵而受到任何不同的对待。” 诺威苦笑着,没有反抗,这已经比他预料的情况要好得多。 漫长的回程中,剩下矮人们虽然不时抬头好奇地看上精灵一眼,却始终一言不发。他们大概是受过训练的士兵,而离开的那些不过是普通的矮人。一旦有意外发生,任何矮人拿起武器就可以成为战士,这一点倒是与精灵相同。 他知道这些矮人大概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活生生的精灵。黑岩和博尔特的矮人还偶尔会出现在南方,银牙矮人的活动范围却不会超过安克坦恩。他们六百年前迁徙至此的祖先中或许还有人跟精灵打过交道,但矮人的寿命也不过只有六、七百年而已。他从上一次与博尔特矮人打交道的经历中学会了分辨矮人的年龄,周围的这些矮人显然都还相当年轻,即使看起来最年长的莫克,也可能还没有他的年纪大。 不同种族间奇妙的差异常常会让诺威着迷。他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沉默地跟随着矮人。到达目的地时,他意识到那并不是监狱,而是国王的议事厅。 “让我们尽快结束这一切。”莫克叹着气说。精灵对他语气中透露的疲惫心怀同情——对矮人来说,这的确是漫长而痛苦的一天。 但他担心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莫克让其他矮人都留在门外,带着精灵没有任何通报就直接进入了议事厅。国王的宫殿从外面看起来与矮人的其他建筑没有太大区别,里面却宽敞而明亮,高高的穹顶足够容下一条龙,粗大的石柱上雕刻着规律的图案,古老祖先和英雄的雕像占据着每一面墙壁,其间以各种传说中的、矮人们引以自豪的强大武器作为间隔,其下则是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巨大火盆。 精灵无法让自己的目光离开其中一柄看起来大得离谱的战斧——这种武器恐怕只有巨人才能使用,他真的很想知道关于它的传说。 “这绝对不是全部!” 一声怒吼让他回到现实。那声音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 诺威跟着莫克一起停下,注意到大厅里的人并不少。 怒吼的矮人乍看之下非常高,但再看一眼便会发现,他是站在自己简朴却坚实的石制王座上,长长的白色胡子看起来跟铺在王座上的、不知道属于什么生物的白色毛皮浑然一体,正因为愤怒而微微地颤抖着。 “这绝对不是全部!”他再次怒吼,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陛下,你的战士们已经拿回了我们全部的东西,我承认,的确有些宝石不小心掉进了我们的行李……和腰包里,但这真的就是全部了。”跪在地上的人类男子辩解着。 诺威认出他是和泰丝与娜里亚一起被矮人们押进矿坑的那群人之一。在他的身后还跪着另外两个。 “剩下的人在哪儿!!”国王陛下的每一句话都是吼出来的。 “已经发现了另外几个的踪迹,很快就能抓到他们。还有两个女孩……不知道去了哪儿。”回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尴尬,毕竟,那是他们之前完全没有放在眼中的“两个柔弱的人类女孩儿。” “克雷普·铜焰刚刚报告,他的一个手下在储藏室里失踪了,他怀疑有人藏在货车里溜进了储藏室,还偷吃了不少……” “那个可以晚点再说,”在寇根国王的胡子再次因为愤怒而开始乱抖时,莫克打断了那不着边际的回报,“我们抓到一个精灵。” 诺威向前一步,走出石柱下的阴影。 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他镇定地保持着微笑。 “你好,寇根·铜焰陛下,夏林霍尔的统治者,铜焰矮人的国王,很荣幸能见到你。”他以精灵的礼节向矮人的国王致敬,使用的却是人类的通用语,那是精灵和矮人勉强达成的统一。 “荣幸个屁。”国王陛下隔了一会儿才以矮人的风格回答,用鄙夷的目光瞪着精灵,“我都有好几百年没有见过精灵了,你们还是这么装模作样的嘛。” 诺威只好继续装模作样地微笑。 “他说他是那人类两个女孩儿的同伴,只是来找她们的。”莫克代他回答,“我已经检查过她们的行李,没什么属于矮人的东西。”泰丝的包里的确有一盒石榴石,但那种粗糙的加工方式绝对不可能出自矮人的手中。 “精灵什么时候喜欢跟人类混在一起了?”寇根嗤之以鼻,“你们不是很会说谎的吗?” 诺威的微笑渐渐变成了苦笑。 “因为那两个女孩儿,其中一个是我养大的,另一个是我的朋友。你或许会觉得这也是谎言,可我到底有什么必要用这么拙劣的谎言来愚弄你呢?”越老的矮人越固执,精灵对这一点相当清楚,他只能希望一个身为国王的老矮人不至于蛮不讲理。 “我才懒得理会精灵的脑袋里在打什么鬼主意。”老国王回答,“等我们抓到你的女孩儿们再说,在那之前,你最好乖乖待在你的笼子里!” 他挥了挥手,又开始吼起来:“都先塞进笼子!等你们抓到所有人再来问我怎么办!——见鬼,你们是不是连到底有几个人都没弄清楚过!!” 莫克又一次疲惫地叹气,示意精灵跟着他离开。 “也许是精灵偷走了那个。”诺威听见有人用矮人语建议,“没人搜过他的东西吗?” “精灵有很多可恶的毛病,偷窃可不是其中之一,而且他全身上下到底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下那么大的东西!!”老国王不耐烦地吼着:“把你的脑子用在别的地方!它本来就已经够小了!” 第六十六章 笼中与地底 老国王所说的“笼子”是名副其实的笼子——铁质的,对于一个精灵来说太过矮小的笼子,他甚至没办法在里面站直。 “我们本来让你的女孩们住在洞窟里,但很显然,现在不可能给你同样的待遇。”莫克说,“这些本来是用来关那些讨厌的地精和犯错的矮人的,希望你不用在里面待得太久。”他割断了精灵手腕上的绳子,打开笼子让他钻进去。 诺威在笼子的中央坐了下来,倒也没有很在意目前的处境。 “我应该感谢你,并向你道歉,很少有矮人会如此友好地对待一个精灵——而且还是一个曾经用武器指着你的精灵。”他开口向莫克道谢。 “用不着,我用同样的态度对待所有人,跟你是矮人还是精灵没什么关系,但那可不表示我相信你,如果你真的做了什么该死的事儿,我会毫不犹豫地照你这里来上一斧子。”莫克敲敲自己坚硬的头壳。 “如果我是一条龙呢?”诺威忍不住脱口问道,随即又有些后悔。 莫克疑惑地看着他:“你是听说了我们抓到那条龙吗?那是一条龙!它可不会在乎我怎么对它,只会在乎我够不够塞它的牙缝。”他摇了摇头,“虽然矮人看起来不太对它的胃口,但它撕碎矮人的时候就像撕一张纸那么容易,哪怕它只剩下了一支前爪……” “只剩下一支前爪?”精灵的语调不由自主地升高了。 矮人愣了一下:“那看起来是旧伤。我听说水神的骑士们和大堆的冒险者一直在追它,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只是不明白它为什么……” “莫克!”装满笼子的洞窟门口有人大声叫道,“国王陛下在找你呢!” 矮人匆匆忙忙地跑开,把精灵一个人留在笼子里,陷入沉思。 他上次见到冰龙的时候他还毫发无损,这几个月里他们也从未听说有谁找到了冰龙,如果不是矮人,到底是谁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让冰龙失去了他的前爪? 他想起了死灵法师,但那些不死者面对冰龙并不具有面对其他种族时的优势。冰龙不会因为他们而感到恐惧。 “嘿!精灵!” 有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诺威抬起头,皱着眉看向那几个像他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的男人。 “杜安·科图拉。”那个曾在寇根·铜焰面前为自己辩解的男人指指自己,像精灵一样坐着,斜靠在铁笼的一边:“做个交易如何?” 他审视着精灵的脸,失望而恼怒地发现精灵对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 “你一定有办法离开这儿吧?如果你能放我们出去,我们可以给你意想不到的报酬。”男人说着,跟自己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想你们对‘精灵’有些误解。”诺威冷冷地回答:“事实上,我没办法离开这儿,更没办法救你们。” “如果我们能告诉你那两个女孩儿在哪儿呢?”男人狡猾地一笑。 “我不认为你们真的知道。”诺威最讨厌的就是像他们这样以冒险者自居的强盗和小偷,他没有一点跟他们打交道的兴趣,“而且我也真的出不去。” 事实上他能,他毕竟养大了一个盗贼。但这一点没必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也的确没打算从这里逃出去。 即使他能够逃脱,也只会更加激怒矮人,他们成功地离开这里的希望将更加渺茫。与埃德一起藏在岩石后时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声音让他相信,艾伦·卡沃和埃德的描述没有任何夸张,那个神秘的半精灵牧师,凯勒布瑞恩,应该有足够的力量救出伊斯。他可以等他们离开之后再想办法脱身。 男人看起来并不相信他的话,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诺威干脆地闭上眼睛向后靠去。 莫克,那个长胡子矮人像承诺的那样让人包扎了他的伤口,至少,他不想辜负那一点难得的信任。 他相信矮人们也不会伤害泰丝和娜里亚——如果泰丝没有“先下手为强”的话。 . “现在往哪边?”娜里亚用火把轮流照着眼前的三条通道,犹豫不决。 “上次是我决定的,这次轮到你了。”泰丝无精打采地说,伸直手臂把一块啃了一半的硬面包放在火把上烤了烤。地底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迷宫,无数岩石间的缝隙通往各个方向,其中大多数是死路,但在走进去之前,谁也没办法知道。她们已经在这里晃悠了不知多久,泰丝庆幸自己带了吃的,否则就得考虑在途中经过的那一片暗沉沉的湖泊里摸鱼了。 “说真的,”娜里亚佩服地看着她大口往嘴里塞面包,噎得翻着白眼,“你居然还记得带食物!” “这得感谢那个混蛋圣骑士。”泰丝说:“他一直叫着饿呀饿呀,我就忍不住拿了点儿吃的。但如果两天内走不出这里,我们还是得去抓鱼。” 娜里亚打了个哆嗦,她一点儿也不想靠近那个暗湖,那会让她想起上一次在地底的遭遇,那个骷髅站士无声的嚎叫现在还会让她做噩梦。 但那时,至少伊斯还在她身边。 她把移动向右边,觉得从那边吹过来的风似乎更大一点。 “这边!”她做了决定,举步向前,泰丝却停留在原地。 “泰丝!”她回头催促。 红发女孩冲她摆了摆手,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 娜里亚疑惑地歪着头照做。起初她没有听见任何声音,这里一直很安静,有时会让她们感觉自己已经掉到了另一个世界。但渐渐地,她听出了那隐隐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极其规律。 “是矮人?”她问,猜想是矮人在他们的矿洞里不知疲惫地敲击着岩石。 “如果有矿洞通到下面,我们就能出去啦!”泰丝雀跃地抢过火把,分辨了一下方向,又从她们之前钻出的地方钻了回去,娜里亚只好紧紧跟上。 她们往回走了好远,又拐进了之前没有走过的岔路,那敲击声一度中断,但没过多久又再次响起,指引着她们的方向。 泰丝犹豫着停了下来。 “为什么我觉得这像是个陷阱?”她说。 “就算是我们也得往下跳,总比没头没脑地在这里绕圈子要好多了。”娜里亚回答。 接近发出声音的地方时,她们放慢了脚步,熄灭了火把以隐藏自己的身影。本以为前面会有矮人点亮的火光让她们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结果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只有一两点微弱的光芒在敲击声响起时闪过。 她们只好再次点起火把,谨慎地向前。 敲击声又一次停了下来。 “这绝对是个陷阱!”泰丝低声嘟哝着。娜里亚没说话,只是拔出了短剑。 没走多久,泰丝突然在一小片空地中央停下脚步,呆呆地站在那里,然后尖叫一声转身抓住娜里亚就跑。 娜里亚用力把她扯了回来,虽然相处的时间还不是很长,她已经有些了解这个红发的女孩,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很厉害,事实上胆子挺小的。 她劈手抢过火把,拖着泰丝往前走。她没感觉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追上来,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再逃也不迟。 摇摇晃晃的火光中,前面是一条狭窄的缝隙,透过缝隙,一只大大的眼睛似乎悬在半空,正瞪得圆圆的看着她们。 娜里亚倒抽一口气,后退了一步。 泰丝拼命把她往后拽:“那是邪灵!是独眼巨人!……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快逃嘛!” “如果真的有危险,莫奇不是会警告你吗?”娜里亚说。那只小猫鼬正从泰丝的怀里露出头,半睁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那无论是什么的东西都并没有向她们逼近,娜里亚稳住心神,放开了泰丝,又大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 泰丝发出低低的呻.吟.,叽叽咕咕地抱怨着,还是紧跟在了她身后。 缝隙那边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似乎有什么正努力想要挤过来。娜里亚高高地举起火把,终于看清了对面的身影。 第六十七章 大个子 那看起来只是个人类,不过身材极其高大壮硕,娜里亚已经不矮了,却还不到对方的胸口。 “是个人。”娜里亚回头安慰泰丝,“看,他有两只眼睛呢!” 泰丝从她背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哪里会有这么高的人!” 娜里亚想了想,“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塔普遇见的那几个男人?他们不是告诉埃德有一个高大得像野蛮人一样的家伙曾经路过吗?而且不管怎么样,他根本过不来啊。” 那高大的家伙发出一声沮丧的吼叫,向后退去,沉重巨大的敲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因为离得太近,两个女孩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感觉周围的岩石和地面都在随之震动。 泰丝跳了出来:“停下!笨蛋!你是想把这里砸塌下来吗!” 比起野蛮人,崩塌的岩石要可怕多了。 那人听话地停了下来,再次贴近岩缝,把一张大脸卡在缝隙里,伤心地看着她们。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娜里亚试探着问道,如果他真是野蛮人,有可能听不懂她的话。 那人用手在自己的喉咙那里比划了一下,发出几声含混的咕噜。 “你不能说话?”娜里亚猜测着。 那人点了一下头,额头磕在岩石上,发出梆的一声响,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只有你一个人吗?”泰丝终于不再害怕,她走近岩缝,抬头看着那个似乎有点傻乎乎的大个子。 大个子露出一脸委屈的神情,又比划了一通,但大半被岩石挡住,泰丝什么也没看清。 泰丝回头看了娜里亚一眼,娜里亚的眼神里已经满是同情。 “他有可能跟抓我们的那帮家伙是一起的。”泰丝不得不提醒她。埃德也好,娜里亚也好,这两个家伙也未免太容易相信别人。 “但他显然是被丢下了,”娜里亚说,“而且他准是被骗来的,瞧瞧他的眼睛,他一点儿也不像坏人。” 大个子依然瞪着她们,他有一双天真得像孩子一样的蓝绿色眼睛——天真里透着一丝茫然,看起来脑子似乎有点问题。 泰丝摇了摇头,严肃地说:“我看起也不像坏人,但我可坏啦!” 娜里亚嗤地笑出声来。红发的女孩总是千方百计地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就像那是一个盗贼所必需的成就一样。娜里亚自认阅历不够,但她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挺有自信的。 泰丝叹了口气,把莫奇从怀里抓了出来,捧在手心,让它对着岩缝那边的男人。 “小莫啊小莫,那是个坏家伙吗?如果是的话,就过去咬他一口!” 莫奇挠着屁股,茫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只大手突然从岩缝那边伸了过来,那大个子显然对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十分好奇。 受惊的莫奇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在拇指上,但那只手的主人却像是没有任何感觉,只是用食指挠着猫鼬柔软的肚皮,发出呵呵的笑声。 莫奇疑惑地松开了嘴,叽叽地叫了两声,还没等泰丝出声阻止就跳上那只大手,沿着手臂跑到了另一边。 “小莫!”泰丝尖叫,“不许吃掉我的小莫!” 那张大脸离开了岩缝,泰丝担心地凑过去,听着那呼噜呼噜的奇怪笑声和小莫的叽叽声响成一片,没一会儿,莫奇溜了回来,跳上她的肩膀,用爪子捋着自己的毛,看起来玩得挺开心的。 大个子的脸再次出现在岩缝的另一边,视线依依不舍地黏在莫奇身上。 “瞧,他不是坏人。”娜里亚忍着笑说。 “那又怎样?”泰丝气恼地弹了那个小叛徒一指头,“这条缝连我们都挤不过去,他就更别想过来了。” “也许我们可以给他找一条能过来的路,这里的路都是相通的。”娜里亚建议。 “那还不如让他直接砸掉这里快呢。”泰丝想也没想地脱口道。 大个子眼睛一亮,敲击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哦,这个傻瓜!”泰丝叫了起来。 娜里亚拉住了想要阻止他的泰丝:“这里不会塌下来的。矮人们都在上面敲了几百年了不是吗?” “照他这种敲法,我可不敢肯定!”泰丝说着,无奈地掏出一把形状奇特,更像是铁锥的匕首扔了过去。 “拿这个当凿子……你明白什么是凿子吗?在岩石上找条缝,把匕首插进去,然后用你的大锤子敲匕首的另一端——别太用力!如果你敲断了我的匕首,我就……挖掉你的眼睛!”她恶狠狠地说。 当另一种敲击声响起,她点点头,退后一点坐到地上,又皱着眉头摸出两个软木塞堵住耳朵,再掏出一块面包,掰成两半,扔了一半给娜里亚。 娜里亚接住面包,走到了岩缝边。 “嘿!”她叫道,“你饿吗?” 那张大脸立刻凑过来,两眼放光地盯着她,娜里亚笑着把面包塞过去,看着它迅速消失在那张大嘴里。 “泰丝,还有吃的吗?”娜里亚回头问道。 泰丝真的很想装没听见,但实在受不了那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里期待的目光,叹着气又从不知什么地方摸出一大块肉干,用力扔了过去。 “就只有这么多啦!”她叫道,气呼呼地大口啃着她的面包。 娜里亚接过肉干,塞了过去,很快,被撕下来的一小块又塞了回来。 娜里亚走回泰丝身边,向她炫耀着那细细的一小块肉:“瞧,他一点也不笨,而且真的不坏。” 泰丝认命地翻个白眼,抢过娜里亚手里的肉狠狠地全部塞进自己嘴里,又摸出一块面包,一声不吭地扔给那天真善良、未经世事的黑发女孩。 她们并肩坐着,轮流用火把烤烤那冷冰冰、硬得磕牙的面包和她们同样冷冰冰的手,听着那重新响起的敲击声,以及不时传来的,碎石掉落地面的声音。 等得泰丝几乎睡着,才听见娜里亚一声欢呼,跳了起来。 她睁开眼,看见那个大个子正从被他凿开了不少的缝隙里挤过来,棱角分明的大脸因为用力而涨红扭曲,看起来有点狰狞。 泰丝爬起来,微笑着握紧了袖子里滑下的小刀。 第六十八章 脱困 泰丝的警惕被证明是毫无必要的。那终于挤过来的大个子高兴得挥舞着锤子跳来跳去,看起来就像是在跳什么奇怪的舞蹈,完全没在意他近乎赤.裸.的前胸和后背上鲜血淋漓的擦伤。 他给了娜里亚一个让她呲牙咧嘴的大力拥抱。当他向泰丝走过来的时候,泰丝立刻伸出一只手挡在面前。 “停!停!”她警告他,既不想被勒断骨头,也不想被血糊上一脸,“我的匕首呢?” 大个子停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摊开给她看。她那别致的、诺威从遥远的城市给她带回来的小匕首可怜兮兮地躺在那里,虽然没断,却也秃得再也不可能用来插进任何生物的后脑勺。 她拈起它,凶恶地瞪着那个罪魁祸首,对方却只是笑嘻嘻地低头看着她,像是随时有可能再抱过来。 泰丝向后退出足够安全的距离,一脸牙疼的表情:“你不冷吗?或者,你不痛吗?”那个大个子只穿了一件已经看不出质地的衬衣,破破烂烂,满是血迹,绷得紧紧的长裤下是一双破旧的长靴,半长不短的胡渣胡乱地从下巴上冒出来,褐色的短发油腻腻地纠结在一起,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洗过。 大个子用力摇头,又轻松地挥了几下铁锤,带起的呼呼风声逼得泰丝又退了一步,似乎这样就能带给他足够的热量。 “我猜我们顾不上这些了。”娜里亚走过来,一边使劲儿擦着脸上刚刚蹭上的血迹,一边把泰丝往岩缝那边拉:“我觉得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她对自己的耳力不是太有自信。 泰丝把耳朵贴近岩缝,一时皱眉,一时微笑,被她诡异的笑容弄得有点忐忑不安的娜里亚拍了拍她的肩头:“那是什么?” 泰丝回头一笑:“我猜矮人也听见我们的野蛮人弄出的声音了。”隔着老远她也能听出矮人们的大嗓门。 “那算是好消息?” “当然,既然他们能下来,我们就能上去。”泰丝得意地说。 “你是说,被他们抓上去吗?”娜里亚可不想辛辛苦苦地跑了一大圈又回到原地。 “当然不是。”泰丝瞥了那个好奇地看着她们的大个子一眼,把娜里亚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不行!”那是娜里亚的第一个反应,“我们不能这么做!“ “我们带着他能走到哪儿?大多数地方他都根本钻不过去!让矮人们想办法带他出去,我们跟在后面,那是最好的办法。”泰丝知道她的主意很难让娜里亚接受,只能尽力说服:“等我们救出伊斯,再想办法救他。他这样傻乎乎的,矮人们不会为难他的,说不定还会让他帮他们敲石头呢。” 娜里亚依然坚决地摇头。 “好吧,那让我们来问一问他自己。”泰丝走到大个子面前,吃力地抬着头跟他说话:“听着,矮人们发现我们了,但我猜他们不知道这里到底有几个人,我们不认识路,如果想要离开这里,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发现你,然后带你出去,我们会跟在后面,找机会救你,你觉得这样如何?” 大个子干脆地点头。 “呃……”泰丝怀疑地问,“你真的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 大个子再次点头,原地坐了下来,视线仍比泰丝的只低了一点点,他对她咧嘴一笑,单纯而充满信任的目光让泰丝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感觉像是在摸一只吐着舌头直摇尾巴的大狗。 “这不公平!”娜里亚抗议:“他可能根本就不明白!” 大个子的头转向他,敲了敲自己的头,又拍了拍胸口,大概是在表示他明白。 “娜里亚,想想你的弟弟,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出去,那些矮人可能会杀了他。”泰丝轻声说。 她讨厌用这种方式来逼娜里亚做出选择。但如果想要前进,总得学会舍弃。 娜里亚的眼圈红了,她咬着嘴唇呆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抱住大个子粗壮的头颈。 “我们就在附近藏着,”她向他保证,“我们会一直跟在你后面,如果矮人要伤害你,我们也一定会阻止他们,不管怎样,我们会救你出来。” 她们把火把留给了大个子,藏进另一条狭窄的,矮人们也很难通过的缝隙,静静地等待。 大个子无聊地坐在那里,用他的大铁锤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地面,像是在给矮人们引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索性歪倒在岩壁上,开始打呼噜。 当矮人们终于发现他的时候,似乎一时间也被他异于常人的身材所震慑,围着他接头交耳了好一阵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拿斧头柄用力戳醒了他。 大个子茫然地睁开眼睛,看着周围一圈用武器对准了他的矮人。 “我们奉国王之命逮捕你!”矮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你最好不要反抗。”他们原本想偷偷地先拖开他的铁锤,但大个子把它握得很紧。 大个子挠了挠头,把他的大锤子举起来——周围的矮人立刻紧张地开始低吼——然后抱在了怀里,一脸天真地看着矮人们。 那大概就是他“不反抗”的表示,但如果有人想夺走他的铁锤,大概还是免不了一场大战。 矮人们面面相觑,又接头接耳了好一阵儿,最后用他们带来的绳子把大个子的双手连同他的锤子一起一圈一圈地结结实实捆住,直到他上半身几乎变成一个绳索包成的圆球,才推着他离开。 泰丝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至少他现在不会冷了。”她十分庆幸矮人们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好斗又死脑筋,没有执意抢走大个子的铁锤,虽然把强大的敌人弄醒之后再宣布要逮捕他的方式傻得颇有些可爱。 娜里亚看起来依然忧心忡忡。 “我们可以跟上去了吗?”她压着嗓子不耐烦地问。 “耐心是美德……”泰丝说,目光跟随着那越来越微弱的光线,在它即将离开她的视线时轻拍娜里亚的肩头,“现在,我的甜心战士,出发!” 第六十九章 黑暗中的朋友 通向上一层的道路隐藏在一块像尖牙一样倒刺下来的岩石背后,近乎垂直的小路被人工凿出整整齐齐的阶梯,一看就是矮人的手艺。 但这条小路虽然整齐却依然陡峭而狭窄,泰丝在心里抱怨个不停,但也只能手脚并用地向上爬,顶端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火光是她们惟一的指引。如果任何一个矮人不小心失足滚下来,她们两个将避无可避地被一起撞下去。 幸好,矮人们可能会在草地上滑倒,却从来不会在岩石上失足。当女孩们眼中那一点光芒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又突然间完全消失,一声沉重的关门声让娜里亚心中一颤。 “他们关上了门。”她低声告诉泰丝以减轻她的不安。 “能关上,就能被打开——这就是门。”泰丝气喘吁吁却依然自信满满的声音给了她想要的安慰。 她们继续摸索着向上,那是一条笔直的道路,什么都看不见反而减轻了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度和极其危险的角度带来的压力。她们终于成功地爬到顶端,歇过一口气的泰丝准备检查那道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铁门,然而稍一用力,门便无声地向内开启了一半,又像是被什么卡住一样不动了,女孩们愣了片刻,随即听到矮人的怒吼和隐约的打斗声。 “……他们打起来了!”娜里亚叫起来,用力推着在她前面的泰丝。 “别急,别急!”泰丝爬进门,看了一眼人事不省地躺在门后的矮人,正想过去查看一下,娜里亚已经急匆匆地擦过她身边,沿着依然狭窄却终于是平地的通道向前猛冲。 “等等!”泰丝头痛地叫着,挪动酸痛僵硬的双腿追了上去。 当她追上娜里亚,正看见那个急性子的女孩跳起来拥抱那个大概是回来找他们的大个子,他身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铁锤轻松地扛在肩上,满脸笑容地单手把娜里亚抱起来转了一个圈才放下。 “你怎么……做到的?”泰丝喘着气惊奇地问。 大个子把铁锥放到脚下,用双手比划了一通,娜里亚完全看不懂手语,只好疑惑地看着泰丝。 “他说他的朋友突然出现,打倒那些矮人,救了他。”泰丝微微皱眉,她原本以为那些在森林里偷袭她们的就是大个子的同伴,但那些人可不是会“打倒矮人,拯救同伴”的家伙。 “你的朋友在哪儿?”她问。 大个子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抓起锤子就往回跑,又回过身示意让她们跟上。 泰丝追上娜里亚,拉住了她的手臂,在她耳边小声提醒:“小心。” 娜里亚点点头,一边跑一边把背上的长剑调整到更容易拔出的位置。 他们跑进一条更为宽阔,却有些黑暗的通道,墙上的火把像是被人故意熄灭了大半,通道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矮人,正是把大个子押上来的那一群。 大个子跑前跑后,四周转了一圈,又不解地挠着头回到他们身边。 “你的朋友不见了?”泰丝问。 大个子沮丧地点头。 “有多少人?他们是跟你一样的大个子吗?”看着脚下躺倒的这一堆矮人,泰丝不得不如此猜测。 大个子用力摇头,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在还不到他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一个人?一个人就打倒了这些矮人?”泰丝有些难以置信,她蹲下身查看了下脚下的一个矮人,矮人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还有呼吸,只是额头上肿了一个大包,像是狠狠地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我也有帮忙。 大个子自豪地比划着。 我踢倒了好几个。 泰丝愣愣的,没心思理他。 娜里亚走到她身边:“那边几个也都没死。”她听起来也很惊讶,“那到底是谁?” 大个子又比划了一堆,泰丝却越看越糊涂:“金色头发的……精灵?” “……诺威?”娜里亚疑惑地问。 “不可能,就算诺威能够打倒这些矮人,也必须得用剑,这可不像是他的攻击方式。”她的脑海里隐约闪过一个身影,但那似乎更不可能。 她抱住头,它现在真的开始痛了。 诺威不在身边,娜里亚冲动又没有任何经验,一路上状况百出,至今她都没有甩手不管一个人走掉,连她都有点佩服自己。 等再次见到诺威和埃德,她得狠狠地要上一大堆礼物才行! 大概是感觉到她突然低沉下来的心情,娜里亚和大个子都没敢再说话。过了好一阵儿,娜里亚才伸手碰了碰她的肩头。 “你累了吗?”她小心翼翼,有点愧疚地问,“我想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 泰丝笑了。 “这可不像你,甜心,”她取笑她,“你该说,‘还不走吗?伊斯等着我们呢。’” 娜里亚脸红了:“好吧,还不走吗?”她索性拉起了泰丝,“对不起,我知道我一点儿没听艾伦的话,除了惹麻烦什么也没干过,但是,伊斯等着我们呢。” 她伸出双手,轻轻拥抱那个比她还要矮上半个头,却一路照顾着她的红发女孩,在她耳边说出她最由衷的感激:“泰丝,你就像我从未有过的姐姐。”然后她红着脸放开她,对着她狡猾地微笑,“所以,伊斯也是你的弟弟,我们可不能让矮人欺负他。” “有一条冰龙是我的弟弟——听起来还真不错。”泰丝喃喃自语,用冰冷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振作起来。 “好吧,矮人们应该也没办法移动一条龙,它只可能在矿坑的中央,应该会有很多路通向那里。不过,在那之前……”泰丝小心地踢了踢脚下的矮人,“我们得把这些家伙弄到别的地方去。” 她们最终在大个子的帮助下把昏迷不醒的矮人们一个接一个捆起来,拖到铁门后陡峭的阶梯上排成整齐的一溜——那情形让泰丝忍不住撑着腰笑了半天——然后锁上了门。 矮人们迟早会发现同伴的失踪,但在那之前,她们很可能已经找到伊斯了。 大个子很自然地跟在了她们身后,泰丝也没有反对,她甚至还给他取了名字。 “阿坎,”她说,那是她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里一个野蛮人的名字,“你就叫这个吧。” 大个子比划了一通,似乎是表示他不叫这个,他有名字。 但泰丝可不管那个。 “你的名字,就是阿坎。”她一脸“否则就把你赶走”的威胁。 大个子困惑又委屈地抽抽鼻子,接受了这个新名字。 第七十章 迷路 “泰丝和娜里亚怎么样了?” “精灵被抓到了吗?” “伊斯真的是来报复矮人的吗?” “他真的杀了矮人吗?” ……埃德不屈不挠地对着半精灵牧师的背影问了无数个问题,终于得到了两个字的简短回答。 “闭嘴。” 埃德闭上了嘴,正考虑着下一个问题,不知为什么一直跟着他们的圣骑士菲利·泽里已经接替了他:“凯勒布瑞恩……你真的知道该往哪儿走吗?” 半精灵一直毫不犹豫匆匆向前,埃德怀疑那瘦弱的白色身影一瞬间的停顿只是他眼花,但菲利已经用肯定的语气说出了他的担忧:“你迷路了。” 他得到的是同样两个字。 “闭嘴!” 但那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些微的情绪。 埃德也觉得他们好像好几次走过同一个地方,但半精灵没有半点迟疑的脚步迷惑了他,让他没敢出声质疑。 如果是在地面,身为半精灵和月神的牧师,凯勒布瑞恩不可能会迷路,但这里是属于矮人的世界,月光照不到的岩石之下。半精灵并不是第一次进入矮人的矿坑,但那时从来都不需要他引路。 他从来都只需要默默跟随。 半精灵突然停了下来,侧过身,冷冷地对埃德说:“你走前面。” “……哈?”埃德不明所以地张大了嘴。 “我的任务是帮助你,而不是引导你。”牧师不耐烦地拿手杖敲了一下他的腿,“走前面!” “你迷路了,然后你决定让一个小孩子来找路。”菲林靠在岩壁上,乐不可支。 半精灵板着脸没理他。 “我不是小孩子!……”大概是觉得这样的反驳太过孩子气,埃德很快又转向另一个问题:“你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菲利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想让我们带着你去杀伊斯?”埃德叫起来,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脸皮比他更厚的人,“你认真的吗?!” “别担心,我对杀掉你的冰龙小朋友一点兴趣也没有。”菲利摊开双手,“我好歹也算是斯科特的朋友。” 那丝毫也没打消埃德对他的怀疑:“很多圣骑士认识斯科特,他们对付伊斯的时候可一点也没有手软!” ——“斯科特自己也会这么做。”曾经有一位圣骑士到访克利瑟斯城堡,为辛格尔家带来神殿的赔偿,并向他打听伊斯的消息。当埃德愤怒地质疑圣骑士为何不问情由地伤害他们同袍的亲人时,他如此回答。 “一旦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居然是一条冰龙,他会比我们更加愤怒。毕竟他被那邪恶的生物所欺骗,用心抚养了他十年。” 从那以后,埃德·辛格尔坚信,圣骑士通通都是这个世界上最顽固、冷酷、不知变通,擅长把正义作为所有卑鄙行径的借口的无耻之徒。 他面前的这一个——甚至斯科特·克利瑟斯本人,也没理由就是例外。 “你不能再跟着我们。”他坚决地说。 “那么,你想怎么办?瞧,你不可能打得过我,除非那边那位只剩下半口气但依然很吓人的牧师帮你的忙……但我怀疑他不会那么做。”菲利有恃无恐地冲他笑。 埃德看向凯勒布瑞恩,半精灵一脸漠然,不知看着哪里。 他完全拿不准他会不会帮忙。 “……你会后悔的。”年轻人只好虚张声势地恐吓着,转过身向前走去,一边认命地开始找路,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要如何摆脱身后这个讨厌的家伙。 半精灵一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菲利·泽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我也觉得。” 然后他摇摇头,继续做一个不受欢迎的跟随者。 他们离开“克雷普的神圣大饭堂”已经很远,那个晕倒的矮人被他们塞进菲利原本藏身的箱子,并封上了箱盖。 “他会睡上又长又香的一觉……反正总比我们舒服多了。”菲利说,埃德相信他用了什么卑鄙的圣骑士法术让那个矮人无法轻易醒来。而半精灵抓住埃德的肩膀,一眨眼就把他带到了附近一条入口被封闭的、废弃的矿洞之中,眼疾手快地抓住埃德手臂的菲利也一起被带了过来。 封闭入口的木条间有些微的空隙,他们甚至还能闻到克雷普招牌烤肉的香味——而埃德根本没吃饱! 当然,他可不敢抱怨这个。 矿洞里没有照明,他们借着透过缝隙的微光走了一段路,半精灵手杖上的宝石渐渐发出柔和的光芒,比火把更为稳定和明亮的白光驱散了黑暗,却无法为他们指明方向。 埃德原本以为半精灵知道废弃的矿洞里有一条路可以通往伊斯所在的地方,现在才明白,牧师也并非无所不能,他很可能只是纯粹地找了一条看起来没那么多麻烦的路,完全没想过它可能根本走不出去。 矿洞里除了许多岔路,还有很多直直地向上或向下的通道,埃德在半精灵沉默的帮助下尝试了其中几个,全都是死路,尽头只有坚硬的、密不透风的岩石。 最后他只好放弃这安全却无用的方法。 “我们得到外面去。”他对半精灵说,“你还能让我们隐形吧?” “你和我,可以。”半精灵回答。 埃德眼睛一亮,这是摆脱菲利的大好机会。 “哦,那我一定会被矮人抓住……我最不会撒谎了,如果矮人们问起什么,我该怎么说呢?”菲利故作烦恼地挠头。 “……就算你不能杀他,有没有办法让他失去知觉什么的?”埃德看得出半精灵和菲利是旧识,但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圣骑士了。 ——当多年前他自己厚着脸皮去纠缠德利安家的姐弟,以及诺威和泰丝时,他们是不是也曾经觉得讨厌? 埃德·辛格尔拒绝去想这个问题。 半精灵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水神和月神是同一个领域的神祗,他的大多数法术对我无效。”菲利依旧笑嘻嘻的,“你是想让他用那根手杖敲我的头吗?” “大多数。”半精灵冷冰冰地开口,“而且我的确可以用手杖敲你的头。” 明亮的灰色宝石在埃德眼前划出优雅的弧线,毫无预兆地砸向圣骑士的头,这显然在菲利的意料之外,他仓促地向后仰,半精灵的手杖却像是突然长长了一截,依然准确地敲在他的头上。 菲利应声倒地,埃德欢呼着跳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干!”他问。 凯勒布瑞恩收回手杖,神色还是淡淡的:“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埃德哑然。半精灵牧师对他“协助者”的身份似乎有着奇怪的坚持。 “好吧,那么现在,我们隐身离开这里。”他搓着手,急不可耐地想要再次享受那种明明站在人群之中,却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他的兴奋和刺激。 “别离开我两尺之外,别碰到任何人,也别让任何人碰到你。”半精灵警告他。 像在克利瑟斯打开被魔法封闭的铁门时一样,他没有念诵任何咒语,只是轻轻地用手杖底端敲了敲地面,从灰宝石中散发出的光芒里似乎有一部分摇摇晃晃地分离了出来,如闪烁微光的尘埃,渐渐附着在牧师的身上,一点一点地隐藏了他,以及离他不远的埃德的身体。 “……所以,这个法术其实是施在你自己身上?你一直跟着我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们得靠得很紧不是吗……” “闭嘴。” “好的。可是,如果你施展另一个法术让我们出去,隐身术不会消失吗?还有,如果我拿了你的手杖……” “闭嘴!” 那两个字的尾音突然消失。在夺回对这被遗忘之地的控制权的、完全的黑暗里,静静躺在地上的圣骑士动弹了一下,坐了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圣骑士变得这么令人厌恶了呢?”菲利叹着气,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令人厌恶”多少并不是因为身份。 他摸着依然疼痛的头顶爬起来,有着奇特韵律的咒语从他的双唇间吐出,微弱的光芒似乎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照亮了周围。 “尼娥,我的女神,至少你还没有抛弃我。”圣骑士用不那么标准的姿势向他另一个世界里的神祗致敬——如果布劳德看见一定会紧缩眉头,用指责的目光让他落荒而逃。但他相信他的女神不会介意。 ——大概不会介意。 他开始往回走。途中他们曾经过另一处被封闭的入口,那里的门外似乎比较安静,他相信,那也是半精灵会选择的地方。 第七十一章 群山之名 诺威听见沉重而果断的脚步声在他的铁笼前停下,却良久没有人说话,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白胡子的矮人国王正在笼子外瞪着他。 精灵觉得自己现在大概已经用不着什么“装模作样的礼节”,便只是沉默以对。 “你知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被叫做银牙山脉?” 老国王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诺威不知道老矮人到底是想要得到答案,还是想以此作为某种交谈的开始,只能试探着回答:“因为这里积雪的山峰像银色的尖牙?” 矮人王再次露出鄙夷的神情:“你多大?” “……四百岁。” 矮人王重重地哼了一声,又瞪了他半天,似乎是在判断他脸上的困惑到底是真是假,然后突然转身,踏着像来时一样沉重而果断的脚步离开了。 精灵的目光茫然地追随他的背影,依然完全不明白这次奇怪的对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在自己的记忆中寻找所有关于银牙山脉的传说,但精灵在一前多千年前便已经从整个北方地区撤出,那时这里的山脉和森林都有着不同的名字,他们对于这片寒冷广阔的大地之后的历史知之甚少,也漠不关心,而他所接触到的矮人和人类的记录里,也从来没有解释过这座山脉因何而得名。 对面笼子里的杜安·科图拉笑了起来:“我还以为精灵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无所不知。显然,你们漫长的生命纯粹是浪费。” 诺威没有理会那无聊的挑衅。他很熟悉这种隐藏在嘲讽后的怨恨与妒意,那是许多人类永远也无法消除的怨怼——精灵和矮人可以活上几百甚至上千年,而人类的生命却只有短短的数十年。 他的冷淡更激怒了对方,那个男人抓紧了笼子上的铁栏,对着他叫道:“这座山脉被叫做银牙,是因为这里曾经是一条冰龙的巢穴,而那条龙的名字就叫做‘银牙’!白痴精灵!” “你怎么知道?”精灵随口问道,看起来对这个消息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他的心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想到一种可能——而那会让他年轻的人类朋友面临死亡的威胁。 杜安脸上突然掠过一丝恐慌。他退回去,紧紧地闭上了嘴,而他同伴们——包括之后又被关进来的另外两个,看着他的眼神里夹杂着同情和幸灾乐祸,仿佛他已经是一个死人。 精灵已经无心去感叹这些人类天性中的凉薄,他的脑子在疯狂地转动着,努力把所有零碎的消息拼凑到一起,得出的结论令人难以置信,却又无法置之脑后。 哪怕只有微弱的可能,他也付不起置之不理的代价。 他坐直了身体,大声叫起来:“守卫!嘿!外面有人吗!” 一个矮人匆匆跑了进来。 “我想见你们的国王。他刚刚离开这儿,麻烦追上他,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尽快告诉他。” 矮人守卫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又跑了回来。 “国王陛下去坑底了,他不许任何人跟着,你不能等一等吗?” 他不能。 “……莫克,莫克·铜焰,他在哪儿?能让他到这儿来吗?” 矮人抓了抓胡子,不太情愿地又跑了出去。 精灵心急如焚,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铁笼上的锁。 那并不是很难打开。 幸好莫克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 “我想让你知道,我和朋友们来到北方,是为了找一条冰龙。”还没等莫克询问,精灵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而进入矿坑之后,我们听说矮人抓到了他。” 他毫不理会莫克脸上惊讶的表情,急速地说下去:“泰丝和娜里亚并不是逃走,她们会不顾一切去救出那条龙,但我刚刚才知道,那可能根本就不是同一条!……而她们很可能无从分辨。”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能够分辨出两条冰龙有什么不同,毕竟,那是一种几乎已经完全消失的生物。 “无论是否成功,她们可能会有危险,矿坑可能会再次遭到攻击,而且……你们的国王刚刚去了坑底,我相信他是去见那条冰龙,他也可能会有危险。”精灵恳切地请求:“莫克,你得带我去坑底。” “……太多‘可能’了,精灵。”莫克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话:“我听过很多匪夷所思的故事,但是,先不说你们为什么会想要救一条龙,”他皱着眉摇了摇头,“两条冰龙?我们几百年里都没有听说过有一条龙出现,而现在却突然有了两条?”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诺威直视着莫克的双眼,一只手缓缓地推开了铁笼的门,无视吓了一跳的矮人最直接的反应——他迅速伸手去摸他的战斧。 “我能够离开这里,但我没有。我们可以一起阻止一切,或者任由灾难发生。”精灵从他的博尔特矮人朋友那里了解到一点,两个种族之间延续数千年的敌对,或许多少是因为他们截然相反的天性,更多的摩擦和争斗,却是因为由此而导致的、毫无必要的猜疑,如果从一开始就对彼此多一些信任,这个世界会变得完全不同。 他从眼前这个长胡子的矮人身上看到一丝希望,此刻,他只能紧紧地抓住它。如果那最终变成失望……精灵不动声色地估量着他与矮人之间的距离,一旦他不得不出手攻击,就必须一击即中。 莫克缓缓地把放在他战斧上的手收了回来。 “冰龙被我们锁得很牢,你的女孩儿们甚至不可能靠近它。”他说,但他的语气已经有些松动。 “你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她们的踪影,”诺威提醒他,“永远别小看‘女孩儿们’,无论她们属于哪个种族。” 何况还有埃德和那个半精灵。诺威希望半精灵能够认得出那条冰龙是不是伊斯,但他对此同样也无法确定。 莫克迟疑了很久——或者只是精灵感觉中的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想去看看也没什么坏处。”他说。 精灵忍不住闭上眼,把额头抵在铁栏上,无言地感激任何一位成全了这一刻的神灵,然后尽量不那么快地钻出铁笼,以免再次让矮人受惊。 “我们得尽快。”他说。 “哦,我们有条刚刚搭好的捷径。”莫克迈开短腿向门外走去,精灵跟在他身后,有种想要夹起矮人往前跑的冲动。 但他确信莫克一定不会喜欢那个。 他只能祈祷矮人们的“捷径”足够快。 第七十二章 银牙 “他一动也没动过。”娜里亚担忧地说,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指节发白。 “也许他只是睡着了。换了我一个人无聊地躺在这里也会睡着的。”泰丝安慰她,很高兴娜里亚这次终于没有一看见冰龙的影子就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她们很快就找到了这里。正如之前所预料的,冰龙被锁在矿坑底部的中央,但她们只能远远地躲在一条通道的尽头的洞窟里,偷偷探出头来看上几眼,没有办法靠得更近。 冰龙身上十几条粗大的铁链如同一张牢不可破的铁网把它死死地禁锢在地上。泰丝静静地观察了许久,从她能看到的部分推测,每一条铁链的两端都有一个巨大的绞车,而每个绞车旁都有至少三个矮人。冰龙周围还有不少矮人在看守着。泰丝相信,一旦有什么情况,上面还有更多矮人会蹦下来。 她想起刚进矿坑,从深渊的上方往下看时那些挂在边缘的粗大的铁索,她曾经以为那是让不小心掉下去的矮人可以伸手抓住以免摔死的,但现在看起来,那像是一个陷阱的一部分。 一个专为巨龙而设的陷阱。 只要让锁链脱离岩壁上铁钩,然后转动绞车,那些向下坠落的铁索就会落到冰龙的身上,它们的重量加上绞车的力量,足够把一条在这狭窄的矿坑里无处可去的冰龙拉到地面。 那是让泰丝越想越不安的地方。她冒险靠近过离他们最近的绞车,它被牢牢地钉在地上,虽然保养得很不错,但从岩石上残留的锈迹看来,绝对不是几个月前刚刚被钉在那里的。 难道矮人们几年前就知道会有一条龙飞进他们的矿坑?那实在是有点说不通。 娜里亚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说道:“有人下来了。” 泰丝探头看了一眼,一个矮人正从刚刚从上面吊下来的篮子里爬出来,周围的矮人纷纷向他行礼,看起来似乎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大人物”暴躁地把冰龙周围所有的守卫都赶开。连离冰龙较近的几台绞车旁的守卫都被他连吼带跳地赶到了一边。矮人们远远地退到了一处通道里,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束手无策的泰丝似乎看到了一丝机会。她瞪大眼睛,也不顾可能会有人看见她,半个身体都几乎探出洞外。 “泰丝!”娜里亚紧张地抓住她,“你有办法了吗?” 那些铁链开始震动起来,冰龙醒了,也或者它根本没有昏迷或沉睡过。它咆哮着开始挣扎,铁链相互撞击时的声音在整个地底回响。 它面前的矮人站得稳稳的,一步也没有后退,那让泰丝不禁有点佩服,离得很远的她都能感觉到一阵让头皮发麻的恐惧。矮人在那么近的距离不可能不受龙威的影响。 老矮人似乎开口在说些什么,但隔得太远,泰丝什么也听不清,再说,她也不懂矮人语。 她缩了回来。 “大好机会,”她说,双眼因为即将上演的惊险剧目而灿若宝石,声音却还是那么满不在乎:“阿坎,准备好你的锤子。娜里亚……让我们去救那个比你更会惹麻烦的弟弟。” . “……我以为你已经死在野蛮人的手里——或者那些喜欢到处乱钻的冒险者,但你却突然跑了回来。”寇根·铜焰停了下来,看着那双他一刻也不曾忘记的、金黄色的眼睛,尽管其中一只似乎有些浑浊,却依旧像他记忆中一样冰冷。年轻时的他曾在这双眼的注视下满怀恐惧,如今取而代之的却是更为复杂的情绪。 白色的巨兽只是一刻不停地挣扎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寇根听着沉重的铁链不停地撞击,对那古老、并在包括他在内的每一代国王监督下时常修理更新的机关有着足够的信心。 他继续说下去,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该回来,即使你弄丢了一只手……”他看看冰龙残缺的前爪,那伤口巨大而丑陋,似乎刚刚冒出来一点的残肢则更加刺眼,“也总有一天会好的。你也可以在野蛮人的地盘上找到足够的食物,重新积累你的财富,或者飞到更远的地方。我听说那里的冰雪永不消融,不是很适合你吗?” 冰龙突然停止了挣扎,但铁链发出的响声却并没有随之而停。 ——不太对劲。 一种焦虑让年迈的矮人国王开始不安地环顾四周,但冰龙低沉的声音很快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小偷。” 虽然声音不大,但那个轻蔑的称呼让老矮人迅速涨红了脸:“你才是小偷!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你偷走了它!哦,一定是你偷走了它!” “那你们又做了什么?正直的矮人,你们从我这里拿走了它们,然后归还给它们的真正的主人了吗?”冰龙嘲讽地压低了头,“就算我拿走了什么,那也原本就属于我。” “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们的主人是谁!”老矮人跳起来吼道,然后意识到他的声音有点太大了,即使那些被他赶得远远的矮人也能听到他在说什么。 “你们甚至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你们把一条龙赶出了它的家,你们放弃那巨大的荣耀,因为你们很清楚,会有无数双贪婪的目光紧盯着你们,让你们一刻也无法安心。”冰龙有意压低了声音,几百年前的失败对它来说也是巨大的耻辱,它并无意让更多人知道。 它又轻轻挣扎了一下。在这个啰嗦的老矮人开始絮絮叨叨那一堆陈年往事时,它就感觉束缚全身的铁链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开。 被称为“银牙”的古老冰龙想不出有谁会来帮助他——它真实的名字已经只有它自己知道。 来救它的人必然有着其他的目的。 数千年前,当唯一属于巨龙的王国分崩离析,每一条龙都是孤独的。它们在几乎所有生物的恐惧和憎恨中孤独地生存,也孤独地死去。 银牙知道有些巨龙绝望地飞向荒芜的世界边缘,在沉睡中渐渐停止呼吸,它们巨大的白骨永远无人凭吊。 它唾弃那样的懦弱与逃避,却也不得不一退再退,直退到冰海之上的孤岛。 即使是那里也并不安全。它在与一条年轻冰龙的战斗中身负重伤,逃回野蛮人的冰原,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治愈伤口,但它的前爪仍未恢复,它的左眼也只拥有微弱的视力。 银牙的躯体已经渐渐衰老,自愈的速度非常缓慢。给它足够的时间,它有可能完全复原,但某一天,它刚刚离开藏身的洞穴,就看见了那个飞翔在天空之上的白色身影。 那条年轻的冰龙追了过来,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它。 它在狂怒与挫败之中想起了六百年前被铜焰族的矮人们夺去的宝藏,矮人们已经在它原本的巢穴附近建立起自己的王国。骄傲如它也只能承认,想要抢回那些属于它的财富是不可能的,但它至少可以想办法取回其中的一件。 银牙怀疑矮人是否知道那件东西的珍贵之处。有了它,它将能迅速地恢复昔日的强壮,即使还不足以夺回银牙山脉——那以它的名字命名的地方,也足以杀掉年轻的冰龙,夺回它冰海之上的巢穴。 它不得不屈辱地变成一个断臂的矮人才混进矿坑。它不知道那条年轻的冰龙如何得知他的行踪,很快出现在银牙山脉。 它似乎是被矮人们赶走了,但银牙毫不怀疑,那条冰龙就躲藏在附近的山脉里,等待它的出现。它也重伤了那条冰龙,它知道复仇是多么强烈的**。 它躲躲藏藏地与矮人们一起生活,惊讶于这些年轻矮人的松懈大意与天真无知,与他们顽强而果断的祖先相比,被保护得太好的他们简直不堪一击。几个人类的冒险者也能够偷偷地溜进矿坑,随意偷走矮人的宝石和黄金,还轻易地逃了出去。 但银牙没料到那些死去的矮人祖先给它留下了这样的惊喜——当它不慎显露出的金黄色眼睛和覆盖脸颊的白色鳞片被矮人发现,它干脆变回巨龙,希望能冲破上方的岩层,先离开矿坑。然而那年轻的矮人们甚至完全不知用途的古老陷阱发挥了作用,它被那些铁索困住,拉回了地面。 它不知道眼前的一线生机后是否还隐藏了更大的危险,但它不会坐以待毙。 第七十三章 双龙 银牙漫不经心地听着老矮人为他们数百年前的行为找出种种理由,只觉得有些可笑——偷了就是偷了,抢了就抢了,一条龙从不屑于为自己解释什么。 它再次扯动铁链,满意地眯起眼,避开坠落时撞断的肋骨,伏低,然后猛地站了起来,用头颈和翅膀甩开那几条松脱的锁链,向前一冲,成功地让大半身体摆脱了束缚,剩下的几条铁链困住了他的后腿和下半身,但它已经有足够的空间来使力。 身后的矮人守卫们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声,但银牙毫不在意,不理会从更高的地方传来的警报,也不去看面前在它前冲时踉跄后退,摔倒在地的老国王,只是绷紧了后腿,甩动它有力的长尾。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的声音,终于在几声脆响之后,屈服在它强大力量之下,一一断裂。 它自由了。 古老的冰龙发出胜利的咆哮,巨大的声音如雷般回响在整个矿坑。 很快,矮人们会再一次蜂拥而上,但没有陷阱,那些可怜又可恶的小东西怎么可能抓得住一条龙? 但在离开之前,它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银牙用剩下的那只前爪掀翻刚刚爬起来的老矮人,按住了他。它可以轻易撕碎矮人的身体,也可以抓住他作为威胁,让其他的矮人们放弃攻击。 银牙犹豫了一下,在那短暂的一瞬,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的角落里冲了出来,在它面前挥动着双手大叫: “伊斯!住手!你不能伤害他!” 它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那是个有着一头长长的黑色卷发的人类女孩。 指间一阵疼痛,它不由得松开了前爪,那个顽强的老矮人居然拔出了插在腰间的斧头,狠狠地给了他一下。 冰龙轻易地追上了迅速滚开的老家伙,给了他干脆利落的一击,满意地看着鲜血从他背后深可见骨的伤口中迸出,然后转向那个惊呆了的黑发女孩。 她冲它叫了谁的名字?——这世上还剩下几条冰龙? “你认识它。”它冷冷地笑着:“那个沾满人类臭气的家伙。” 又一个更为娇小的身影冲了出来,拼命把黑发女孩往后拖。 “真他妈的见鬼!”她粗鲁地咒骂着,“这他妈根本不是那个别扭的混蛋!” 在她身后紧跟着一个如同野蛮人般高大强壮的男人,他怒吼着,毫不畏惧地用铁锤猛砸向冰龙的前胸。 那种恐怖的力量让银牙也畏缩了一下,向右避开。 又一柄战斧砍在了它的后腿上,矮人守卫们已经咆哮着冲了过来。 银牙不想停留在地面与矮人纠缠。它挥动双翼,后腿猛蹬地面,在有限的空间里迅速原地飞了起来,稍稍向前,抓起那两个还没有来得及逃开的女孩,向上飞去。 已经没有另一个陷阱可以阻止它。上面的岩层已在矮人的敲凿下变薄,只需要几次撞击,它就能冲破它,重回天空。 阿坎对着冰龙用力地掷出了铁锤。他从来没有这样使用过他的锤子,但他必须阻止那条龙,它抓走了他刚刚认识的朋友。 铁锤旋转着,重重地砸到了冰龙的屁股上,冰龙愤怒地吼叫了一声,似乎准备降落下来收拾掉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但四周如雨般落下的箭矢、斧头甚至石块让他改变了主意。 它微微抬起上半身,伸直了脖子,奋力向上。 铁锤掉下来,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砸出明亮的火星,阿坎想要跑过去捡起来,却因为身后矮人的攻击趔趄了一下。一柄斧头砍在了他的腿上。无法追上冰龙的矮人守卫们一部分涌向了他们受伤的国王,一部分开始向上层冲去,还有一部分把阿坎当成了目标。 阿坎在逃跑和投降之间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跟一群愤怒的小矮人打架,他们看起来都挺可怕的,但如果他被抓住,谁会去救他的朋友呢? 一个身影出现在矮人们的背后,直直地冲向阿坎,并不那么强壮的身体轻易地撞飞了所有挡在他面前矮人。 “白痴!” 那人不耐烦地骂道,熟悉的声音和语气让阿坎高兴地裂开了嘴,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绝对出乎他的意料——白色双翼从那人的背后展开,一阵疾风掠过,让他不由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双眼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另一条冰龙。 冰龙一把抓起了愣在原地的阿坎,用力挥动双翼,向上追去。在向矿坑的一边侧身以避开上方掉落的岩石时,突然感觉到有人跳到了他的脖子上。 它愤怒地甩着头,那人却死死地用四肢紧抱着它的脖子,大声叫道:“我知道斯科特·克利瑟斯在哪儿!” 冰龙迟疑了一下,恼怒地低吼一声,急速向上冲去。 . 银牙矿坑的矮人们在那一天目睹了他们的灭顶之灾。然而许多年后,在他们给自己的子孙讲述的故事里,更难忘记的却是那恐怖而奇特的壮丽景象——一条巨大的冰龙从矿坑中央的深渊中冲出,硕大无朋的身体撞向上方的岩层,撼动整个矿坑,大大小小的石块掉落下来,逃避不及的矮人的惨叫此起彼伏,将恐惧传递到夏林霍尔的每一个角落。几次撞击之后,岩层悲叹着裂开,一线月光洒向它从无缘造访的矮人的国度,为那传说中的巨兽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让这恐怖的一刻有了几分诡异的静谧和神圣。 几块巨大的岩石擦过冰龙的身体直直地砸向坑底。岩层上出现了一个大洞。 冰龙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迎着月光飞出了矿坑。紧接着,另一条白色的影子如闪电般疾冲而上。 那是另一条冰龙。身形比刚刚那条要小了许多,却更加敏捷和迅速,轻易地在半空中扭动着身体,避开砸向它的石块,大多数矮人还没来得及再次举起武器射上一箭,它就已经从那个大洞里冲了出去。 惊魂未定的矮人们慢慢地离开躲避之处,无言地抬头看向他们极少见到的星空。更多的月光连同纷纷扬扬的雪花和雪块一起倾泻而下,他们的王国已面目全非。 莫克·铜焰有好长一段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与诺威站在可以直接从上层下降到矿坑底部的吊篮里,随时有可能被从天而降的石块砸个头破血流,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两条一前一后飞出矿坑的冰龙,脸上一片空白。 “……你是对的。”他抬头看看精灵,神色复杂,但终于恢复了冷静。 诺威收回了同样仰望着那个大洞的目光,探头向下看了看,掉下来的岩石对矿坑底部的矮人守卫造成了的伤害最为直接,他担心那位固执的老国王已遭遇不测。 莫克向上吼了几句,很快,停在半空的吊篮开始继续下落。他们在巨大的龙吼声从坑底传出时才刚刚跨进吊篮,以危险的速度迅速下降到一半的时候,第一条冰龙飞了出去,双翼掠起的风差点把吊篮掀翻,紧接着石块开始掉落,负责转动绞索让吊篮移动的矮人大概是被砸伤或吓呆了,他们就这样卡在了半空,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当他们到达底部,眼前的景象让精灵的心沉了下去,坑底一片狼藉,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一地,十几个矮人被石块砸中,有几个还在呻吟,其中的两个正依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大概伤得不重,一个被压住了腿的矮人正向同伴呼救,剩下的却都无声无息。已经有矮人陆续从旁边的通道里跑了出来,莫克大声叫了起来,指挥者他们帮助受伤的同伴们,同时寻找着他们的国王。 他们从两个矮人的尸体下找到了寇根·铜焰。被守卫们以生命保护的国王没有被石块砸到,但背后有着深深的伤口,暗色的血迹浸透了他的衣服和周围的地面。 他已奄奄一息。 . 改文中,下周一三五七单更,二四六双更,见谅~ . 第七十四章 月光 埃德和凯勒布瑞恩同样目睹了那恐怖又奇特的一幕。第一声龙吼传出之后埃德趴到了矿坑边缘,探出大半个身体,想要看清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离下面还有一段距离,虽然已经不是很高,但跳下去至少也会摔断腿。 “你有没有办法让我们跳下去也不会摔死?”他不是那么认真地问半精灵。如果真有,半精灵应该早就把他推下去了,总不会连这个也等着他来问。 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向上的气流,低头看见一个巨大的白影扑面而来,半精灵一弯腰抓住他的腰带往后猛拖,第一条冰龙的翼尖险险地擦过埃德的头顶。 埃德没有看清那条冰龙,但他看见了冰龙爪下的泰丝和娜里亚,正疑惑间,地面开始震动,石块从天而降的同时,另一条冰龙从他眼前掠过。 “伊斯!”他脱口叫道,惊讶而疑惑,从那熟悉的气息辨认出那条正以惊险的姿势避开差点砸到他翅膀的巨大石块、体型较小的冰龙才是他的朋友。 “为什么会有两条龙?!”他抬着头吼出声来,看着一个人影敏捷地跳到了伊斯的脖子上。 一瞬间他也很想跳过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望向凯勒布瑞恩,半精灵也正低头看着他。 “我们得离开。”半精灵说。 “什么?”埃德呆呆地问。 “从那里。”半精灵抬头看向头顶那个被巨龙装出的大洞,流泻而下的月光温柔地披在他半边身体上。 埃德眼睛一亮,心中升起一线希望:“你能追上伊斯?” 半精灵摇摇头:“不能。它们的速度太快。” 他的眉心皱出细小的纹路,显然也十分不快。 埃德的沮丧地猛咬嘴唇。 他毫不容易才找到伊斯!却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飞走吗?而且泰丝和娜里亚还被另一条冰龙抓走——一条显然不那么友好的冰龙。天真如他也不至于相信每一条龙都是善良的。伊斯或许能救出她们,可诺威也还不知所踪…… 当半精灵抓住他的手臂时,埃德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等等!……” 可他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再等一等,矮人们的斧头就会照着我们的头飞过来。”凯勒布瑞恩不耐烦地挑眉。事实上,因为隐形术失效,已经有矮人发现了他们,正冲着他们大呼小叫。 “可是,诺威……” “我会回来救他。”半精灵的语气似乎不容置疑。 埃德依旧犹豫着,在半精灵的咒语声中,他隐约听见从坑底传来的吼声。 “牧师呢?!给我叫一个牧师过来!” 牧师…… “等等!”埃德不知死活地打断了半精灵的咒语。 凯勒布瑞恩低头看他,灰色双眼杀气逼人,声音冷得能让他的血液冻结:“如果你想死在这里,我可以成全你,但那可没半点用处!” “没错,不管是死是活,我的确是没什么用。” 承认这一点让埃德比意料中更为受伤,但他咬着牙把话说完,“可……你有。” . 诺威跪了下来,他没有治疗的能力,只能尽力为老国王止血。 莫克再次咆哮起来:“那些笨蛋牧师都跑去了哪儿!” 但他也知道,夏林霍尔的牧师寥寥可数,现在或许分散在矿坑里治疗那些受伤的矮人,他们很可能来不及赶到这里。 他周围的矮人突然喧哗起来,莫克抬起头,眼前的一幕十分奇妙,却已经无法再让他吃惊——他的神经已经因为接二连三的刺激而近乎麻木。 一个光球包裹着两个人轻轻地降落下来,其中一个穿着看起来有点发灰的白色长袍,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灰白的长发垂在两边,另一个黑发齐肩,额头有点高,是个年轻的人类,脸色有些苍白。 “等等!我们这里有个牧师!”他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无敌意,同时对精灵咧嘴一笑。 “诺威……真高兴你没事。” . 半精灵牧师将手杖竖在身前,两手向左右张开,手杖却稳稳地,笔直地立在那里,顶端的灰色宝石像是拥有生命一般闪烁起来。 月光完全笼罩了他,那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的痛苦之源。 牧师微微抬起头,向他的神灵祈祷。那是埃德第一次听见半精灵念出咒语,也是他第一次觉得半精灵像个牧师,神圣肃穆,不可侵犯。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与他瘦弱的身体毫不相称,响彻了整个矿坑。 月光开始凝聚在灰宝石上,宝石里那总是柔和得有些黯淡的光芒越来越明亮,仿佛千亿的星辰都藏在其中,几乎所有人都被迫闭上双眼或者扭过头去,只有埃德流着泪拼命地睁大眼睛,想要把那奇迹的每一个瞬间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明亮的光芒猛然间收缩了一下,然后无声地爆裂开来,无数闪光的微尘散向四面八方,附着在所有的伤口之上。 半精灵牧师无法让逝者的灵魂重新回到他们的躯体之中,但他在短暂的时间里,治愈了坑底所有受伤的矮人,包括那失去意识的、垂死的老国王。 当寇根·铜焰突然睁开双眼,矮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莫克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拍着半跪在地上的精灵的肩膀,让诺威差点趴到老国王的身上去。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微笑,只有半精灵依然没有丝毫表情,他拄着手杖站在欢腾的人群之外,仿佛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随时有可能消失在月光之中。 “……你没事吧?”埃德担忧地问道,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半精灵的手臂。凯勒布瑞恩瞪了他一样,像是厌恶被人碰触一般向后缩了缩。 埃德讪讪地缩回手,正准备说点什么让气氛不那么尴尬,月光突然间像是闪了一下,他的面前瞬间已空无一人。 他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去,面对着同样目瞪口呆的矮人们。 “他消失了?” 埃德开始怀疑跟在他身边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幻影——但他刚刚明明碰到了半精灵的身体,那单薄的白袍下的确是带着一点点温热的、实实在在的躯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茫然地问道。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第七十五章 龙战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泰丝在呼啸的冷风中大声吼道,“为什么会有两条冰龙?!到底是那个混蛋说这世界上已经没剩几条龙的!!” 娜里亚只是一脸恍惚地盯着后面那条紧追不舍的冰龙:“我猜那个才是伊斯?” “他最好是!!”泰丝继续吼,又被冷风呛到,猛咳了一阵儿。扭头看了一会儿,后面那只的确更像他们在悲泣森林见到的冰龙,但她看不清趴在他脖子上的那个人,只能从那一头深色的头发判断,那或许是埃德。 那个傻瓜胆子倒是挺大…… 她也终于弄明白之前那种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的不安到底从何而来——她们救出的这条冰龙太大了,她一直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见鬼,她又不知道龙是怎么长的,也许他们就是长得那么快呢?! 她们被银牙抓在右边的后爪里挤成一团,泰丝可以感觉到腿上尖锐的刺痛和那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莫奇肯定是抓破了她的皮,但谢天谢地,它还没有掉下去。 她怀疑如果如果冰龙再往上飞,她和娜里亚都会被冻成冰条,就算伊斯追上来也救不了她们。伊斯的速度很快,但抓住她们的冰龙更有经验,它急速地拐着弯,在山与山的间隙间侧身滑过。 泰丝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吐出来。 她无比想念坚实的地面,哪怕是在矮人黑乎乎的矿坑里也好过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半空喝冷风! 但银牙再次向上冲去,高到让女孩们难以呼吸,耳朵里也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隐隐作痛。 然后冰龙松开了爪子。 尖叫声被堵在胸口,泰丝和娜里亚紧紧地抱在一起,像沉重的石头一样坠向地面。视线之中,皑皑的白雪反射着明亮的月光向她们逼近,其间还有黑色的岩石裸露出来。 就算是摔在雪地上,她们也必死无疑。 然而又一只爪子准确地抓住了她们。 差点就追上银牙的伊斯不得不回头接住女孩们,娜里亚晕乎乎地睁开眼睛,阿坎正在伊斯的另一只后爪里高兴地向她们挥着手。 伊斯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它怒吼一声,娜里亚的心脏几乎随之停止了跳动。从她的角度能看见那条更大的冰龙似乎是用整个身体砸在了伊斯的身上,鲜血被风刮得向上飞起,又向下坠落。 “怎么回事!”泰丝叫道,她脸朝下,只能看见落下来的血。 娜里亚没有回答,只是把脸贴在冰龙的爪子上。她的眼泪轻易地被疾风刮走,没有留下一点温度。 她原本想要救他,却很可能会害死他。 伊斯用更快的速度向下飞去,抓着三个人它没办法战斗。 在接近地面的时候,它把泰丝、娜里亚和大个子都扔了下去。那绝对不算温柔,他们在雪地上滚了好一阵儿才停下。 他们听见伊斯吼道:“下来!” 然后又一个人掉到了他们附近。 浑身僵硬的菲利·泽里从伊斯的脖子上滑了下来,摔进雪地里,好半天连根手指都动不了——他再也不会往一条龙身上跳了,那简直是发疯。 他们落在靠近某座山峰半腰一片坡度较缓的雪地上,看着伊斯在半空里甩动长尾转了个弯,迎向那条正向他猛扑过来的巨大冰龙。 他背上的伤痕清晰可见。 泰丝搂过娜里亚,喃喃地说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些什么的、安慰的话语,但如果不说点什么,她觉得她会被娜里亚眼泪弄得也哭起来。 菲利蹒跚地走到了她们身边。 “他正在战斗,为他自己,或者也为你们,哭泣可不算什么祝福。”圣骑士脸色发青,一边说话一边不由自主地哆嗦,看着十分滑稽,但他成功地让娜里亚冷静下来,狠狠地擦干了眼泪,仰头看着天空中那活着的生物里谁也不曾见过的,巨龙之间的战斗。 那战斗极为原始,却依旧惊心动魄——冰龙的魔法对彼此无效,惟一能造成伤害的,是它们天生的尖牙利爪,它们足以击碎岩石的长尾和有力的脖子。 而它们巨大的身体在月光之下互相撞击着,撕咬着,不时有鲜血伴着怒吼从天空中洒落,让雪地上的四个人目不转睛,几乎忘记了呼吸。 . 伊斯背上的伤口很深,但它很清楚,银牙的情况不会比它好多少。 它从未想过还能见到银牙。在孤岛上的那一场大战之后,它以为自己会死,但却莫名其妙地在一个野蛮人的帮助下活了下来,银牙则再没有出现。 它回到过发现银牙的地方,那里空荡荡的,只留下了一堆冻在冰里的宝藏。于是它以为,银牙已经死了。 它把那些东西留在那里,再也没有回去。 它想不出银牙为什么会出现在矮人的矿坑,但它暗中帮忙救出了那条被困住的冰龙。无论如何,它也不希望他的同族死在矮人的手中。 看见娜里亚的一瞬间它本能地转身想逃,犹豫间,泰丝和娜里亚却都落在了银牙手中。 它来不及多想,身体就已经自己冲了出去。再次变成人类绝对是一个坏主意,它连把那个傻乎乎的大个子扔下不理都做不到。那让它对自己气恼又失望。 还有那个胆大包天地骑到了它脖子上的家伙……它绝对会撕开他的喉咙!——在它说出斯科特的消息之后。 那个许久没有听过,也被它刻意遗忘的名字依然轻而易举地扰乱了它的心神。它真该为此而把自己撞到山峰上,或者埋进雪堆,沉进冰海……好好地清醒一下! 但现在,它有更好的发泄方法。 它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击败银牙。而如果它失败……也就没什么好烦心的了。 战斗和杀戮带来的快意在它的血管中沸腾,那让它暂时忘却了其他。它敏捷地侧身前冲,避开银牙引以为傲的、巨大而尖锐的牙齿,同时狠狠地蹬向对方的侧腹。 距离稍微有一些偏差,留下的伤口不深。对银牙庞大的身体来说,那不值一提。 但它没必要着急。 它还年轻,而银牙已开始衰老,如果能把战斗的时间拖长,胜利的天平就会渐渐向它倾斜。 它能看见银牙那还没有完全长出的左爪,那让那条古老的冰龙有时会失去平衡。银牙的胸前也有一处地方微微凹陷,他猜测那里断了一两根肋骨。还有银牙的左眼,试探几次之后,它确定,那只眼睛还看不太清楚。 那大概是它留下的伤害,但它没料到它们至今尚未痊愈。上一次战斗时它几乎全凭着勃然的怒气拼死反击,混乱的记忆里,它根本不记得到底对银牙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它所受的伤绝对不会比银牙少,现在却没留下一点疤痕。 它向上疾飞,然后乘着一股气流在半空中迅捷地翻身,收拢双翼,用整个身体作为武器砸向银牙,但的目标不是银牙厚实的脊背,而是它的翅膀。 它再次失误。银牙向右滑开,利爪只轻微地撕裂了银牙左翼的一角。 伊斯开始不耐烦。它冲到银牙下方,猛然扭转身体,凶猛地咬向银牙的脖子,全然不顾自己的腹部就暴露在对方的利爪之下。 银牙发出一声胜利的吼叫,扬起脖子,两只后爪划向年轻冰龙全身最柔软的地方。 伊斯也同样用力蹬出后爪,与它的后爪紧紧地抓在一起,同时用前爪在银牙的颈侧拉出几道深深的伤口,另一只前爪抓住银牙仅剩的右爪,向上猛推,长长的脖子仰了起来,绞上对方的脖子,以免被咬到。 激烈的战斗中,这奇怪的、亲密无比的姿势让银牙突然间觉得有些可笑——就像它们不是正试图杀死对方的敌人,而是认识了一辈子的朋友,彼此紧紧地拥抱着,坠向地面。 但以这样的姿势,它也可以把他砸到下面的岩石上,粉碎它的脊骨。 它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看着一点点接近的地面,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它会赢。 但身下的冰龙在半空中猛然发力,挤压着他受伤的肋骨,在它因为疼痛而畏缩的一瞬间成功地翻过身来,把它压在了下面。 银牙愤怒地咆哮着,想要再次夺回上方的位置,却为时已晚。 它的背部撞上了坚硬的、如刀锋般耸立的岩石,粗大的脊骨发出无法承受的巨响,断成了两截。 剧痛造成的晕眩模糊了它的双眼,当视线再次清晰起来,它看见一轮圆月,就像它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仰望天空时一样,如此冰冷,却又如此温柔。 只有它一直陪伴着它,从来不曾离去。 银牙强悍、冷酷,曾以无数敌人的鲜血成就它的声名。当它逐渐衰老,却一天比一天更惧怕死亡。 漫长的岁月里它在这个已经不属于巨龙的世界挣扎求生,然而真正面临死亡的这一刻,恐惧、绝望与不甘却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无比的安宁。 “你赢了。”它平静地望着它年轻的同族,“杀了我。” 它们都明白,它伤得太重,已经不可能复原,与其在这里等死……或因为残废而死在其他人手中,被同族所杀反而是一种慈悲。 伊斯低头看进那双如它一样的金黄色的双眼,沉默良久,一口咬断了老冰龙的脖子。 银牙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间,不知为什么,伊斯突然知道,它已是这世上最后一条冰龙。 第七十六章 突变 雪地上的四个人只看见两条龙扭在一起从天空中坠落,然后山峰遮蔽了他们的视线。随之传来的那一声悠长响亮的鸣叫让他们仿佛被紧捏成一团的心脏终于恢复了跳动。 那是伊斯的声音,年轻冰龙的音色如同黄金的琴弦,在巨龙特有的浑厚低沉中透出悦耳的清越。 但那声鸣叫里浓重而复杂的情感让他们无法开口欢呼。那是胜利的喜悦,绝望的质问,永恒的孤独,和巨大的悲伤。 他们颤抖着,情不自禁地向彼此靠近。 月光之下,伊斯飞了回来,落在他们面前,巨大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斯科特·克利瑟斯在哪儿!”它对着圣骑士低吼,没有看娜里亚和泰丝一眼,鲜红的血液冻结在它银白色的身躯上,显得分外狰狞。 无所畏惧的圣骑士向后退了一步。 “呃……我不知道?” 冰龙怒吼着向他逼近,菲利可以感觉到那寒冷的吐息就在他的头顶。 “圣骑士也可以撒谎吗?”泰丝在一边火上浇油。 “如果是为了正确的目的……等等!我的确是斯科特的朋友!”菲利狼狈地向后退,“而且,你真的打算在你姐姐的面前杀人吗!” 菲利不知道是那句话打动了冰龙,伊斯停了下来,但眼中的怒火依然在燃烧。 “菲利·泽里,依然如此天真。”圣骑士的背后,一个阴冷的声音传了过来,“你的真的以为它会在意斯科特,或者那边的小姑娘?它是一条龙,它在意的只有它自己。” “拜厄……”娜里亚低声吐出那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那个曾经救了她和伊斯的圣骑士。她还记得他总是充满自信、多少显得有些骄傲的笑容,和他那双深邃的黑眼睛。 但出现在她眼前的人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那似乎冻结在拜厄唇边的扭曲的笑容让她觉得觉得害怕,黑色的双眼在消瘦的面孔上陷得更深,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他让她颤抖想起在龙翼之峰下的暗河通道里,那个空洞的眼窝中旋转着黑色漩涡的骷髅骑士。 伊斯向前踏出一步,又猛地后退,用两条后腿直立起来,高高地扬起上半身,发出愤怒的吼声。 泰丝环顾四周。他们被包围了。 那些突然出现的圣骑士和牧师大概是看到了天空中两条巨龙的战斗,但她很好奇他们是如何迅速而准确地找到了这里。 “菲利……你做了什么?”她微笑着,甜美的笑容里似乎只有好奇,眼神却冷得让圣骑士缩了缩脖子。 除了发疯一样跳到一条冰龙的脖子上之外他真的什么也没做,但面前的小姑娘绝对不打算相信他。 何况他现在要做的,也绝对不会得到她们的原谅。 他沉默地退回他的同伴中,接过一柄长剑,在心底对艾伦·卡沃……和斯科特无声地道歉。 他终究是个圣骑士,他有自己的责任。 牧师的吟唱开始响起,圣骑士们整齐划一地举剑轻抵额头,然后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伊斯低吼着后退了一步。两个牧师,六位圣骑士,显然是有备而来,否则它不会让他们靠得这么近却没有任何察觉。它背上的伤口在牧师的咒语中再次开裂,血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它挥动双翼,却感觉空气粘稠而沉重。 它无法逃走,也不想再逃。 银牙的死熄灭了燃烧在它心中的火焰,那一片灰烬里只剩了满心绝望,疲惫不堪。它杀死了它最后的同族,它注定孤独的生命将漫长得可怕。即使今天能够活下来,之后又如何?像银牙那样躲藏在遥远冰海中无人的孤岛上等死,还是像它母亲那样,无论如何小心地隐藏踪迹,也还是死在冒险者的手中? 它看不见一点希望。 年轻的冰龙冷冷地注视着那些渺小脆弱,却一点一点控制了整个世界的人类,无视从它脊背上蜿蜒而下的血流,骄傲地扬起头,伸展双翼,发出一声怒吼。 它终究是最后一条冰龙,即使会死在今天,也不会不战而亡。 娜里亚沉默地拔出长剑,面对着圣骑士,挡在他身前。 一直有些茫然地站在一边的阿坎突然怒吼一声,冲到娜里亚的身边,微微弯下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凶猛地瞪着向对面的圣骑士们。 他没了锤子,他的脑子里装不下太多的东西,但只有一点他很清楚:救过他的,就是朋友。他不会允许有人伤害他的朋友。 泰丝叹了口气,似乎低低的骂了一句什么,双手向前挥出,两柄锋利的匕首在月光中闪过微微泛蓝的光芒,莫奇跳上她的肩头,无声地呲出尖牙。 冰龙垂下了头看着他们,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娜里亚·卡沃,让开,我不想把你的尸体带给你的父亲。”拜厄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我的父亲会为我而骄傲。”黑发的女孩昂头回答。 “……如你所愿。”拜厄阴沉地说,挥手发出进攻的命令。 “等等!”有人大叫。 拜厄回过头,怒不可遏地咆哮:“菲利·泽里!” 菲利没有理他,只是顺手把剑插进雪地里 “这事儿我干不了!”他大声宣布。 “你发过誓!”拜厄的长剑挥向了菲利:“在尼娥的面前!你想成为堕落者吗?!” “没错,我发过誓。”菲利举起双手,“保护弱小和无辜,谨守荣誉与责任……可这到底有什么荣誉可言!” 他指向挡在他们面前的“敌人”,目光一个个掠过自己年轻的同伴:“说真的,你们真打算踩过两个女孩,一个傻大个儿……和一只松鼠的尸体,去杀一条刚刚为了救人而受了重伤的冰龙?你们的荣誉都是写在脚底下的吗?” 牧师的声音已经弱了下来。几乎有一半的圣骑士犹豫着互相看了看,放下了剑。 “谁敢!”拜厄怒吼:“立刻进攻!” 水神的侍奉者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到底该听谁的。 “我,菲利·泽里,以高阶圣骑士之名,现在命令你们,停止进攻!”菲利笔直地站着,摆出了严肃的面孔,但立刻又恢复原形,“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听着,小鬼们,我会承担一切责任,如果肖恩……” 拜厄的剑照直向着菲利劈了下去。 第七十七章 堕落者 “我也是高阶圣骑士!”拜厄吼道,怒火在眼中沉沉地燃烧,“我命令你们,抓住这个叛徒!” 菲利迅速拔剑格挡,满不在乎地咧了咧嘴:“可我年纪比你大啊。我得提醒你,疯小子,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指控自己的同伴是叛徒或者堕落者什么的……那可是相当严重的指控。更别提对年长者拔剑相向……” 他嘴里一刻未停,拜厄的攻击也同样一刻未停。菲利应付得不算轻松,那总算让他闭上嘴,一心一意地对付那个已经把他当成了敌人的同伴。 一位年轻的圣骑士向前踏了一步。 “两位……大人!”他犹犹豫豫,虚弱无力地喊着:“女神在上!请停手……” “对!就是这样!砍他左腿!”泰丝兴高采烈的叫声完全压过了他的声音。 几乎所有剩下的圣骑士和牧师都对她怒目而视。 娜里亚忍住笑轻轻拉了泰丝一把,在她头顶上,伊斯轻蔑地打鼻孔里喷出了一团雪花。 愚蠢的人类……愚蠢而虚伪。 但它无法摆脱另一个念头——如果斯科特在这里……他是会为它而战,还是向它举剑? . 月光之下,长剑交击之声清脆得近乎悦耳。 菲利·泽里看起来大大咧咧,每一击却都十分稳重。他并不想伤害拜厄——当然也不想被拜厄所伤。 他也明白其他圣骑士无法出手帮任何一方。他得自己解决这个麻烦。 除了他和拜厄,剩下的同伴都还太过年轻,这几乎是他们的第一次任务……还被他搞砸了。 但他对此并没有多少歉意。这是个见鬼的任务,他早该在肖恩·佛雷切和艾伦·卡沃轮流找上他之前就有多远逃多远的。 眼前的拜厄紧闭双唇,面孔扭曲而僵硬,黑色的眼睛仿佛深不见底。 ——他本是个挺帅气的小伙子。虽说骄傲了些。 菲利有点遗憾地想着。 亲眼目睹双胞胎兄弟的惨死让拜厄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偏执,多疑,眼中除了那条冰龙再也没有其他。 那种近乎疯狂的执著情有可原……对一个圣骑士来说,却也是危险的。 菲利还记得肖恩向他交代任务时的语气。 “你和拜厄·扬一起去。”——那个仿佛钢铁铸就,永远面无表情的老头子这么说,“多留心。” 他倒是聪明地没说让菲利到底留心些什么…… 菲利侧身挡开拜厄迅猛的一击,这一天里不知道第几次想要叹气。 年轻的小鬼们都以为肖恩·佛雷切只有一种语气,冰冷,坚毅,掷地有声,不容置疑。而像菲利这样的老家伙多少能分辨出点什么。 拜厄·扬大概是做了些不怎么地道的事,但老头子没有证据。而对一个圣骑士的任何质疑都是相当严重的指控……虽说拜厄倒是毫不犹豫地指控了他。 菲利猛地前冲,几乎撞进拜厄的怀里,长剑入蛇般直刺那敏捷却急躁的对手露出的破绽,拜厄却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有可能重伤,没有丝毫退缩地回手砍向菲利的脖子。 “嘿!”菲利大叫起来,险险避过,剑锋上那一丝寒意还留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层寒栗。 “拜厄·扬!……你是真疯了吗?!” 但回答他的却只有长剑破空的呼啸。 拜厄是真想杀了他——意识到这一点,菲利的脸上终于有了怒意。 他挥剑反击,在勃然而生的怒气中用上了全力。明亮的火星迸射开来,与之相伴的是一声脆响。 ——声音不太对劲。 菲利本能地向后退去。月光之下,拜厄手中的长剑在一瞬间碎裂成千百片,轰然四散。 雪地上响起一阵无法压抑的惊呼。 拜厄手握残剑,呆呆地站在那里,茫然睁大的双眼中是无法形容的震惊。 “……你干了什么?”他对着菲利惶然低语,一遍又一遍,“你干了什么?” 然后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大。 “你到底干了什么!”他的怒吼中有着难以置信的绝望和恐惧。 “我怎么知道!”菲利冲着他吼回去,一瞬间连他都有些茫然失措,“断的可是你的剑!……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听说过这种事,却从未亲眼目睹。 圣骑士的长剑在女神的祝福下打造。它或许并非无尽不催的神兵利器,却代表着骑士的忠诚与荣誉。在任何情况之下,它都不可能会像这样在战斗中碎裂,除非持剑者违背了他在神前发下的誓言。 背誓者……堕落骑士——那对每一个圣骑士来说都是最可怕的惩罚和最绝望的结局,连死亡也无法摆脱的耻辱。 对拜厄这样骄傲的人来说,他或许宁可死在了菲利的剑下。 菲利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拜厄·扬……你到底干了什么?” 仿佛被冻结在那里的拜厄突然发出一声绝望而狂暴的吼声,那声音已几乎不像人类。他扔下了菲利,转身疯狂地冲向冰龙,眼中的仇恨仿佛无形的利刃,让娜里亚和泰丝都忍不住向后退。 阿坎低下头,像一头蛮牛一样对着拜厄冲过去,直接用肌肉纠结的手臂把只剩小半截的长剑格挡到一边,用头猛撞对方的头,在拜厄因为晕眩而踉跄着后退时,抱住拜厄的腰轻松地举到半空,用力扔了出去。 拜厄在雪地上滑出很远,当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时候,阿坎再次扑了上去,用他巨大的身体把拜厄整个人牢牢地压在了下面,任凭拜厄如何诅咒挣扎都稳如磐石。 菲利愣了一会儿才摇摇头,走过去半跪在拜厄身边。 “听着。”他试图让语气保持往常的轻松随意,却显然是失败了。 他觉得嘴里苦得厉害。他并不曾料到……也根本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 “咱们打个商量,”他说,“你保证不挣扎,不逃走,我们一起回柯林斯,肖恩……和圣者会把这事儿弄个明白,无论如何,你依旧是我们的同伴……” 暴怒的拜厄一口唾沫吐在了他脸上,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咆哮。 “疯小子……”菲利用肩膀蹭掉脸上的口水,喃喃地叹着气:“你可让我没得选。” 他倒转长剑,剑柄结结实实地敲在了拜厄的头上。 第七十八章 归处 “把他绑起来!”菲利回头叫道。对待一个失去理智的家伙还是小心为妙。 年轻的圣骑士们在沉默中互望,全然不知所措。他们本为屠龙而来,满心以为将荣耀而归……或至少荣耀而死,却意外地面对了一场两个高阶圣骑士之间的战斗,而其中的一个,就在他们的面前失去了女神的祝福。 菲利抓了抓胡子,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对这些年轻又天真的小伙子们大概是种莫大的打击。 “我说了,我会承担一切责任。”他不由自主地叹气,“把他绑起来,免得他伤到自己……我们先回柯林斯,这事儿总会解决的。” 他从来不擅长安慰人,这番话他自己听着也觉得毫无说服力,但终于还是有两个圣骑士走了过来,将被他敲晕的拜厄的双手绑在背后。 他们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仓皇,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更小。 菲利又想叹气了——他是怎么落到得照顾一帮小鬼的地步的?人人都说水神神殿的势力在整个鲁特格尔所信奉的诸神神殿中首屈一指,他却只觉得身边可靠的同伴越来越少……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泰丝和娜里亚,女孩们正试图包扎阿坎手臂上的伤口,那是拜厄的长剑留下的。 冰龙站在一边,前爪烦躁地刨着地上的雪。 “让我试试?”菲利讨好地凑过去,泰丝斜着眼睛看他一眼,哼了一声,拉着娜里亚退开一点点。 菲利伸出手,罩在大个子的伤口上。阿坎感觉到一阵暖意,像是温暖的流水缓缓淌过他的伤口,渐渐减弱了疼痛。他惊奇地看着伤口逐渐缩小,最后只留下一点点像是擦伤的痕迹。 然后他向圣骑士抬起了腿——他的腿上有矮人的斧头留下的伤口,血液已经冻结在腿上。 菲利似乎笑了一声,但还是治疗了那个伤口。 “我就只能做到这样啦,幸好都不是很严重。”菲利忍不住捏了一下阿坎的肌肉:“……真不错,你平常都怎么锻炼?天生的吗?” 阿坎冲他呵呵地笑着,把面前一头乱发的男人归入了“朋友”的行列。 菲利搓了搓手,走向那条年轻的冰龙,在它面前仰起头。 “我们不会再攻击你……至少这次不会。回到神殿之后,我会告诉肖恩·佛雷切我所见到的一切。我不能保证什么,如果……”他停顿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是会一时冲动地给自己惹上一堆麻烦,而他最怕的就是麻烦。 他答应过艾伦会照顾他的女儿和那个黑头发的傻小子,但对伊斯,艾伦明智地没有提出任何请求。那位曾经的战士很清楚,身为圣骑士,菲利必须得服从命令。 他原本只是打算尽力让冰龙死得不那么痛苦……但既然走到这一步,也只能顺其自然。以后的麻烦,就丢给以后吧。 “总之,很高兴终于能见到你,伊斯。”他说,“斯科特常常提到你……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但如果你还记得他……也许他就还在这里。” 他指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向女孩们挥挥手,转身加入他的同伴们,向山下走去。 当他们的身影渐渐远离,一阵风吹过突然安静下来的雪地,扬起细细的雪粉,如果不是那些凌乱的足迹,娜里亚会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在做梦。 阿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娜里亚像是被那一声惊醒过来。她缓缓地走向冰龙,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冰龙的低垂的头。 冰龙不安地抬起头,把脖子向后仰,往后退了一点。 黑发的女孩看起来与它记忆中不太一样。 她长大了,当然,人类总是长得很快……她更成熟,也更漂亮,原本圆润而健康的脸颊消瘦了许多,鼻梁上那几点熟悉的小雀斑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娜里亚仰望着它,它从未在她温润又充满活力的褐色双眼中见过这样的悲喜交集,而那让它心慌不已。 它再次向后退去,娜里亚只好不再靠近。 “伊斯,”她轻声说,“我终于找到你啦。” 她不想再哭,但是眼泪自己往下掉。 “……你不应该在这里。”冰龙生硬地开口,“回去,娜里亚,回家。” 在属于另一种生物的低沉声线里,娜里亚依然能听出那个安静的,总是带着点恍惚的神情冲她微笑的少年,每一次想起那样的笑容都会让她觉得心疼。 “那你要去哪儿呢?”她问道,“你也有地方可以回去吗?” 冰龙沉默下来,它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回家呢?”娜里亚脱口而出,“我知道你可以变成人类……” 那句话轻易地激怒了冰龙。 “我是一条龙!”它低低地吼道,“也会永远是一条龙!忘掉那个曾经叫你姐姐的软弱的人类,他已经死了!” 它猛地伸展双翼,用力拍打着,娜里亚被风吹得睁不开眼,连退了好几步。 “等等!伊斯!我不是……” 她的声音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冰龙腾空而起,低飞着掠过雪地,然后转了一个弯,越过她的头顶,贴着山峰向上,像是要飞进那一轮圆月之中一样,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不见。 “……天杀的小混蛋!!”娜里亚终于生气了,她对着天空大骂,“我没教过你要好好听人把话说完吗!!你是一条龙又怎样!等你把这些年吃过的我做的饭全都吐出来才有资格对我吼!自以为是的小混蛋!” 她发泄般用力猛踢地上的雪。 “……甜心,你要是早这么对他吼,他大概已经乖乖趴在地上让你摸他的头了。”泰丝说。 阿坎在一边用力点头。 “下一次!”娜里亚挥舞着拳头,“提醒我别再对那个混蛋低声下气!我也一点也不欠他的!他要么一口吞了我,要么就乖乖听我说话!” “当然,当然。”泰丝满口答应,在寒风中打了个抖,莫奇早就又钻回她怀里了。 “现在我们去哪儿?”她问。 “……矿坑。”娜里亚说,“我们被抓着飞出来的时候,我看见诺威了,他和莫克·铜焰在一起。” “好吧,可是,矿坑又在哪儿?”泰丝环顾四周,完全不知道他们身处银牙山脉的那一个角落。 阿坎嗬嗬地叫了两声,比划了一阵儿。 “你认识路?”泰丝有点怀疑。 大个子充满自信地点头。 “那我们跟你走。”娜里亚干脆地决定。 “你认真的吗!”泰丝叫起来。 “当然,泰丝,我们可不知道他是怎么进的矮人的矿坑,说不定他真的知道路呢,而且,我们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不再一心一意为她的弟弟唉声叹气忧心忡忡之后,娜里亚是个相当强势的女孩。 “……好吧。”泰丝把她冻僵的双手缩到袖子里,没精打采地说,“希望我们还能赶得上晚餐……哦,不,早餐!” 月亮露出最后一丝苍白的笑容,遥远的天际,暗紫色的流云之下,曙光已隐约可见。 第七十九章 交易 莫克还没有走进房间就听见了寇根的咆哮。 “你把我当成那些精灵吗?!矮人不需要消除什么疤痕!你们这些白痴!滚出去!全都滚出去!” 两个矮人垂头丧气被赶了出来,经过莫克身边时,其中一个愁眉苦脸地提醒长胡子矮人:“小心说话,国王的心情糟得不能再糟啦!” 莫克苦笑着点点头。对着矿坑顶上那个大洞,他的心情能好得起来才怪呢。 即使看见莫克走进来,老国王依然气呼呼的。他坐在床上,暴躁地扯着自己的白胡子,看也没看莫克一眼。 莫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陛下,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人类……和精灵呢?” “通通锁起来,让他们在矿坑里敲一辈子石头!!”寇根轰隆隆地吼。 “可是,陛下,”莫克提醒他:“其中有几位的朋友救了你,和其他好几个矮人的命。” “他们还放走了一条冰龙,让它在我矿坑里撞出一个大窟窿!!” “情况原本会更糟的。”莫克冷静地劝道,“现在,至少那条冰龙已经死了,而杀了它的也是那几个人的……朋友。” “一条龙的朋友!”寇根不屑地说。他派出去寻找银牙尸体的矮人已经向他回报,那条巨龙躺在无人能到达的山峰之上,他们只能从下面看到白色积雪上刺目的鲜红,和冰龙依然银光闪闪的鳞片。没有任何动物会去动一条龙的尸体,它会一直躺在那里,直到变成一堆巨大的白骨。 寇根从来也没打算放过银牙,但它死在另外一条龙而不是他的手里,还是让他松了一口气。 莫克摸摸胡子,放弃了这个筹码,换上另一个:“埃德·辛格尔,那个黑头发的年轻人类,表示他有办法让我们的货物卖出更高的价钱。而我们的确需要一大笔钱。” 矿坑被破坏得相当严重,连那两尊贴着山体开凿出来的巨大的矮人石像,其中一尊的鼻子也被砸掉了一小半。矮人牧师可以从岩石中召唤元素精灵,修补那个大洞,但单凭他们自己的牧师,那得花费很长一段时间,而寇根绝对不会向拥有更多牧师的黑岩矮人求助。 没有岩石的庇护,矿坑里会变得很冷,他们需要更多的木材,更多的兽皮,更多的衣服和被褥,更多的食物……而重建矿坑的工作会让很多矮人没办法继续在矿洞里敲敲打打,寻找他们喜爱、同时也能为他们换来各种生活物资的宝石。 对银牙矮人来说,这个冬天剩下的日子会变得相当漫长。 “那个小鬼连胡子都还没有长出来!我才不会相信他许诺的任何狗屁!”寇根依然吼得很大声,但长年跟他相处的莫克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松动。 “我听说过他的父亲,里弗·辛格尔是维萨城里相当有名的商人。我会确保这笔生意顺顺当当的。”莫克说,“这样如何?在我们拿到合适的价格之前,他们谁也不能离开矿坑。” 寇根绷着脸生闷气,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决。 莫克点了点头:“那么,我们就这么干啦。” . “但如果不能离开矿坑,我可没办法做成这笔生意。”埃德·辛格尔摊开手,表示无能为力。莫克带来的消息并没有让他们太过吃惊。毕竟,在矮人的矿坑里开了一个大洞,可不是能轻易解决的麻烦。 他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伊斯救下了泰丝和而娜里亚,而凯勒布瑞恩救了寇根·铜焰,矮人们的国王,那让他们有机会与莫克讨价还价而不是蹲在铁笼子里等死。 莫克痛快地让步:“好吧,你可以离开。” “我还需要诺威跟我一起。”埃德说。 莫克皱了皱眉。 “相信我,一个出现在北地的精灵比一个维萨城商人的儿子更有说服力。”埃德看起来自信满满,“另外,我还需要一些消息……” 泰丝怨恨的目光像小刀一样往他身上扎,埃德硬着头皮继续低声与莫克商议,假装什么也没看到。他知道泰丝讨厌矿坑,但他对此也无能为力,就算是莫克也不可能答应让他把所有人都带上的。 莫克最终还是同意了让精灵和埃德一起离开,他相信会为了救泰丝和娜里亚闯进矿坑的他们,以及发现同伴还在矿坑里而自己跑回来的女孩们,不会放弃彼此。 . “早点回来。” 送埃德和诺威离开矿坑的时候,娜里亚没有多说什么,她已经摆脱了眼睁睁看着伊斯跑掉的沮丧。 “还有,不许卖掉精灵!”泰丝恶狠狠地补充,心里和怀里都空荡荡的,感觉糟透了。阿坎没跟他们关在一起,也不被允许离开房间,泰丝只好把莫奇留下安慰那个伤心的大个子,以免他一时不开心又砸破门冲出去,敲晕一堆倒霉的矮人。 “就像一阵风那么快!”埃德保证,“我连诺威的一根头发都不会卖!” 虽然他确信会有安克坦恩人愿意花大价钱去买,但他明智地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们风一样离开矿坑之后的第三天,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粗鲁地敲开了百无聊赖的泰丝和娜里亚的门。 “跟我说说你们那条龙!”须发皆白的老国王命令。 娜里亚诧异地低头看着他。 “莫克说你们跟那条龙是朋友!”老国王烦躁地跺着脚,“我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哦,你想要听个好故事?”泰丝笑眯眯地弯下腰,像对小孩子那样柔声细气,“我们可有大把的好故事。” 女孩儿们一点一点告诉老国王那条年轻冰龙的故事。那个曾以为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类,有爱他的亲人和朋友的金发少年,如何毫无准备地面对了他其实是一条冰龙的事实。他不得不远离他曾经的家园,逃避人们的追杀,却并没有真正伤害过任何人。 寇根听得非常入迷。其间莫克曾经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想要把那年纪越大越像小孩子一样任性的国王带回他的房间,被老矮人又跳又吼地赶了回去。 “所以,”老国王说,“你们确信那条龙并不邪恶。” “当然!”娜里亚挺直了腰,“他可是我弟弟!” “他还从死灵法师的手里救了我和诺威,那时候他可不认识我们。”泰丝说。 “死灵法师!”寇根厌恶地吐口水,“那又是什么故事?” 泰丝眨眨眼,把故事简化成了她和诺威在悲泣森林中不小心遇到一个死灵法师正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他们中了陷阱,差点被埋在土里,而正巧经过的冰龙给救了素不相识的他们。 “正巧经过?”寇根嗤之以鼻,“你们不会想说它出现在我的矿坑里也是正巧经过,顺便救了你们吧?” 泰丝和娜里亚面面相觑,那是她们也不知道的故事。 “正巧,我知道点儿你们不知道的。”老矮人得意地挺起胸,他已经从被抓的其他几个人那里得知了真相。 “你们的朋友,那条冰龙,他变成一个该死的法师,怂恿那几个贼,带着他们从矮人的墓穴里找到另一条钻进矿坑的路,他让他们偷走我们的宝石,故意让他们被发现,然后趁乱偷走了我的——” 老矮人突然闭上了嘴。 第八十章 审判(上) “偷走了你的什么?”泰丝好奇地追问。 “那不关你的事!”矮人气呼呼地说,“总之,如果你们想证明他变成一条龙之后还会像从前一样,有一个善良软弱的人类的灵魂,那可是大错特错!” “我们没想证明什么,”娜里亚平静地说,“是你先来问我们的,记得吗?听起来,是你更想证明些什么。” 泰丝几乎想要为娜里亚拍手欢呼,但老矮人铁青的脸色让她打消了这个主意。 人在石头下嘛……她对自己说。 “好矮人,虽然我对你的睿智和公正没有任何疑问……但你真的相信那些贼会对你说实话吗?”泰丝问道。 看起来,老矮人对人类的了解远远不如莫克。 “我刚刚分别问了他们每一个人!”老矮人对泰丝的质疑报以怒吼,他的确老了,但脑子还清醒着呐。 “在那之前,你把他们关在一起了吗?” 老矮人犹豫了一下。 泰丝点点头,肯定地说:“你把他们关在一起了。我敢打赌,他们一定像我们一样听到了不少好故事。”一条龙在矿坑里撞了个洞,然后一个人类变成一条龙追上去杀死了它——泰丝缩在床上都能听见门外的守卫们争先恐后地为这个原本就已经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添上各种匪夷所思的细节,而人们居然还以为矮人没什么想象力。 总之,她确信那些被关起来的家伙既不是聋子,也不是傻瓜。 “没人敢在我面前隐瞒真相!”寇根涨红了脸。 “你问了阿坎吗?”娜里亚突然问道。 “……谁?”寇根没听过这个名字。 泰丝比划了一下:“那个大个子。” “那个傻瓜?他甚至都不会说话!” “阿坎或许不那么聪明,但他不会撒谎。”娜里亚说,“矮人里难道找不出一个能看懂手语的人吗?” 矮人们对忌惮阿坎超出常人的力量,把他单独囚禁在另外的房间中。她们在回矿坑的路上太过疲惫又心事重重,走到一半就遇上了莫克派出来寻找她们的矮人,还没有来得及询问阿坎到底是怎么进入矿坑,又是如何遇上了伊斯。但娜里亚相信,那很可能与老矮人听到的不尽相同。 “我们当然能找得出!”老矮人怒气冲冲地吼道,踏着重重的脚步走了出去。 “也许他说的没错。”泰丝突然开口,“也许真是伊斯带那群人进来的。如果他想要偷走矮人的什么宝物作为复仇,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伊斯或许会想要报复矮人,但他绝对不会偷东西。”娜里亚坚定地说。 “哦,可我就会。”泰丝趴在床上,漫不经心地晃着两条腿。 娜里亚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才突然意识到她好像说错了什么,她立刻摇醒了还把自己紧紧地卷在被子里的泰丝。 “怎么啦?洞要塌了吗?”还有点迷糊的泰丝被娜里亚脸上严肃的表情吓到了, “泰丝!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你是个盗贼。”娜里亚大声说。 “什么?……哦,天哪,你把我从暖呼呼的被子里拖出来就为了说这个?”泰丝哀叹着又缩回去,“我也不在乎!” “可我在乎!”娜里亚看起来有点激动,“不,我是说,如果我又说了什么蠢话……” “你只是说了实话,甜心,而我真的、真的一点都不介意。”泰丝重新把自己卷成结结实实的一条,只露出半个头,含含糊糊地说:“我是个超棒的盗贼,我偷过不少超难到手的东西,而且一点都不后悔,但我也不会把那些认为偷东西不怎么光彩的人都当成装模作样的傻瓜——诺威就最讨厌我偷东西啦,但他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显然对此得意洋洋。 “……可你到底是怎么变成盗贼的?”娜里亚好奇地问。她还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她总觉得那似乎……不大恰当。 “哦,那个故事会无聊得让你睡着,等哪一天你睡不着的时候,我再讲给你听。”泰丝轻描淡写地说,“现在,你得让我再睡一会儿!我做了整整一晚被埋在矿坑里的噩梦!今晚一定得把我的小莫抢回来才行!” 但她还没能睡上多久就再次被叫醒。 “我们得一块儿去议事厅‘旁听国王的审判’——莫克是这么说的。”娜里亚抱歉地拍拍红发女孩的头。泰丝比她要大,但在最初相识时努力装出来的那一点点成熟可靠被熟悉后越来越多的撒娇耍赖代替之后,娜里亚不时会有泰丝是个小妹妹的错觉。 泰丝又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发了一堆的牢骚才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 “这个什么审判最好不会太无聊!”她说,“不然说不定我会忍不住睡着——或者一不小心让它变得有趣一点。” 娜里亚衷心希望第二种情形不会出现,她已经领教了老国王暴躁的脾气,也不想再给莫克添更多的麻烦——她觉得这短短的几天里,长胡子矮人引以为傲的胡子都失去光泽,变得稀疏起来,实在令人同情。 走进议事厅时,那曾令精灵赞叹不已的、矮人们宏伟的建筑也同样让泰丝和娜里亚目不转睛,心生敬畏。 “我喜欢这儿,比精灵的宫殿还要喜欢。”泰丝看着挂在墙上的武器、盔甲和盾牌,眼睛闪闪发光,不过它们都实在有点大,就算她能摸点什么下来,藏在哪里也是一个问题…… “你去过精灵的宫殿?”娜里亚羡慕地问,“每个人都说精灵的王国宛如仙境,我在南方住过几年,却从来没有机会去看上一眼。” “哦,那地方确实……”泰丝歪了歪头,“宛如仙境。” 听起来有些言不由衷,但娜里亚已经没有时间再问下去。 莫克向她们走了过来。 “抱歉,我曾经建议吾王等精灵和埃德回来再做决定,但他说他一天也等不下去了。”矮人无奈地摸着他的长胡子,老国王的任性几乎是从前的两倍,那让本来就分身乏术的他委实有些招架不住。 他带着女孩们挤过一堆矮人,走到最前排,站到了一边。寇根·铜焰没什么形象地盘腿坐在他的王座上,王座前跪着几个人,其中最高大的一个扭过头来,高兴地挥着手对着她们呵呵笑。 那是阿坎。他事实上是坐在地上,但依然比矮人们高出太多。他天真的表情和头顶上那只双腿直立,好奇地看着四周的可爱小动物让他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但还是有两个守卫谨慎地站在他身后,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武器。 “没心没肺的小叛徒!”泰丝哀怨地悄声骂道,莫奇没有一看见她就窜过来让她有点伤心。 娜里亚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笑容,在这种地方笑出声来可不大合适。 寇根得意地看了女孩们一眼,向旁边点点头,王座边一个矮人站了出来,用洪亮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矮人们轰然响应。当他们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莫克在寇根的示意下站到了他的王座前。 “你猜莫克在这里到底是什么身份?”泰丝在娜里亚耳边问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莫克腰间那柄小刀。她一直惦记着那漂亮的小玩意儿,却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下手,那让她心痒难挠。 娜里亚对她竖起一根手指,莫克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第八十一章 审判(下) “我能看到你们的愤怒,夏林霍尔的矮人们!我能看到你们的悲伤和疲惫,就像每一天我在自己的内心所看到的一样。”长胡子矮人的声音如雷鸣般在宫殿中回响,“我们失去了朋友和亲人,我们的家园被毁,但我们并未被击败。那是一条龙!古老而强大的生物,它狡猾地变成我们的样子进入了矿坑,却依然被我们识破;我们抓住了他,我们曾将它锁在坑底,俯视它高傲的头颅垂在冰冷的地面上——从未有人能宣称他行过如此壮举!” 矮人们欢呼起来,巨大的声浪让泰丝很想塞上耳朵,莫克用的是矮人语,她跟娜里亚都听不懂,但莫克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更有说服力。 “我们该为自己的而骄傲!”莫克高声说道,显得威严而自信,之前的疲惫和无奈像是从不曾出现,“是的,它逃了,但它最终死在它的同类手中,我们可以相信,那是诸神的意志——因为所有邪恶终将自我毁灭。” 寇根看了女孩们一眼,她们正茫然地盯着莫克,显然没听懂。 “而那几个因为无知而犯下大错,让它得以逃出矿坑的人类,他们已为此而后悔,他们也做出了补偿——他们救了我们的国王,救了威伯尔,埃利斯,救了石盔家的兄弟和其他更多勇敢的好矮人!” 几个矮人举起了双手,大概是被半精灵治愈的那几个,有些矮人开始拍起手来,投向女孩们的目光中带着友善和感激。 女孩们回以微笑,大概能猜到莫克刚刚说了什么。 “好矮人。”泰丝满意地称赞,“如果他真的能把我们弄出去,我就不打他腰带上那把小刀的主意啦。” 娜里亚给了她无奈的一瞥。她现在开始明白诺威为什么总是用各种不同声调的“泰丝!”来阻止和责备红发的女孩,有时除了叹气,你是真的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夏林霍尔的矮人懂得宽恕和原谅,也能够分清敌友,曾经帮助过我们的,会得到我们的善意,而那些闯进我们的家园,偷走我们的东西,伤害我们的,将得到应得的惩罚!”莫克改用了通用语,让那几个人类也能够听懂,“现在,在我们伟大的国王寇根·铜焰的面前,在他公正的审判之下,我们将见证这一切!” 他衷心希望身后那伟大的国王有稍微坐得更像个国王一点,但说完这些,回过身来向国王致意时,他有点绝望地发现,伟大的国王又习惯性地站到了王座上。 “现在,那个人类!”寇根向地上跪着的某个人指了指,“叫什么来着……告诉所有人你昨天告诉我的一切!” “杜安·科图拉,国王陛下,我叫杜安·科图拉。”男人谦卑地低头。 “不是让你告诉我名字!”寇根吼道:“你们是怎么进入矿坑的,告诉他们!” 男人的叙述与昨天女孩们听到的没什么不同,矮人们因为祖先的坟墓被亵渎而又一阵激动,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 寇根点点头。 “昨天,”他继续用怒吼的音量说话,“我分别审问了每一个人,而他们告诉了我同样的经过。但有人告诉我,我并没有真的问到‘每一个人’。”他特意停顿下来,瞪了娜里亚一眼,女孩毫无惧色地瞪回去。 “有人说,我应该问问那个傻大个儿,尽管他不会说话。”寇根不屑地说,矮人们有些在点头,有些开始哄笑。 “那么,我们就来问问看。”寇根挥了挥手,莫克站到了阿坎的面前。 “总是莫克,只有莫克。”泰丝喃喃自语,“没有莫克你们可怎么办。” 娜里亚紧紧地盯着阿坎,在莫克开始发问,而阿坎开始比划的时候紧张地扯着泰丝的手臂:“他在说什么?” 泰丝看着阿坎的手势,渐渐开始皱眉。 “你不会喜欢这个的。”她说。 “他说的与其他人并无不同,一个法师把他们带入了矿坑。”莫克高声说,“正如我们之中有人所见到的,那个法师变成了另一条冰龙。” 矮人们喧哗起来,他们早已经听过这个不止一次,但每次听到依然会激动不已。有一条冰龙出现都已经算是奇迹,而他们却在同一天里见到了两条。 “甜心……”泰丝哀哀地低声叫道,“你真的抓疼我啦。” 娜里亚一声不响地放开了手。 “现在,”寇根得意地开口,“我想没人会说什么啦!” “等等!”娜里亚向前迈了一步,她还是不能相信伊斯会带人进来偷东西,那既不像那个人,也不像那条龙。 “我能问他几句话吗?”她大胆地要求。 寇根不高兴地哼哼,但还是点了点头。 “阿坎,那个法师,他从什么时候跟你们在一起的?”娜里亚柔声问道。 阿坎仰着头想了想,开始比划。 “他说他们原本只有六个人,总是跑来跑去,那个男人——杜安,带着他们向北走,他们在森林里发现了那个法师,就变成了七个人……”莫克停了一下,他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在你们发现那个法师之前,你们原本打算去哪儿?”他直接问道。 “‘杜安说带我去小矮人的家里玩’。”泰丝在一边兴致勃勃给阿坎做翻译,事情终于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那为什么你刚才告诉我们,是法师带你们进入矿坑?”莫克疑惑地问。 “‘杜安让法师走在最前面,因为法师不怕黑。’”泰丝继续翻译。 “所以,知道如何进入矿坑的根本就不是法师,而是杜安。”娜里亚脸上露出笑容,她望向杜安·科图拉,那个男人也正狠狠地瞪着她,原本还算端正的脸扭曲而僵硬,显出几分狰狞。 “到底是谁告诉你们如何进入矿坑!”寇根怒气冲冲地吼道,“再撒一句谎,我就把你们全部扔去喂独牙!” “独牙是什么?”泰丝悄悄问莫克。 矮人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第八十二章 独牙 “我所说的都是实话,那个傻瓜根本什么也弄不清!”杜安坚持着,“我们向北走只是为了寻找那条破坏了柯林斯神殿的冰龙!是那条龙用某种法术诱惑了我们,否则我们绝不敢这样偷偷跑进矮人的国王,拿走任何东西!在我们被发现之后,是他帮助我们逃走,又故意留下线索的,这样他才有机会拿走他想要的东西!” “‘我不是傻瓜。’”泰丝很认真地代阿坎出声抗议,“‘法师什么也没拿,他跟阿坎一起掉进洞里了。’” “他说他看到地上有一块大铁板,打开之后是个奇怪的大洞,然后不知道被谁撞了下去,摔进了地下的水里,而他不会游泳——那个暗湖,”莫克接着翻译,中间含含糊糊地向娜里亚低声解释,“那是我们用来处理……某些东西的地方。然后……那个法师跳下来救了他,他们在地下转悠了好多天,一直找不到出口。” “‘那湖里的鱼很好吃。’”泰丝用一种天真的声音补充,再次注意到莫克那奇怪的表情。不止是他,其他矮人们也都神情古怪。 她十分好奇那个湖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也许当时没靠近它是明智的。 “我们的确是在地下找到他的,那时他身边可没什么法师。”有一个矮人站了出来,大声说道,他是那天去地下把阿坎带上来的守卫之一,“但等我们上来之后的时候,就发现守门的人被打晕了,我们也遭到了攻击,那个法师……力气很大。”矮人摸了摸头,被撞到墙上的地方似乎还在痛,“不过如果他其实是条龙,那就没什么奇怪的啦。” “‘法师很聪明,他能在黑暗里看见一切,他能听见开门的声音,他也没有丢下阿坎。’”泰丝继续一派天真地补充,她相当地乐在其中。 她猜伊斯是像她们一样,故意把阿坎一个人留在了岩缝边,任由大个子用力敲开岩缝的声音引来矮人,然后发现了矮人下去的通道。 聪明的家伙……但还是别扭! “所以,法师并没有偷任何东西。”娜里亚舒了一口气,她就知道伊斯是个好孩子。 “但他的确偷偷溜了进来!”寇根看起来很不高兴。 娜里亚耸耸肩:“你永远不知道小孩子的好奇心会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这世上或许也只有娜里亚·卡沃会理所当然地把一条龙叫做小孩子。 莫克注意到矮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对他们的国王和娜里亚争论的重点感到迷惑,他只得站出来,让这场越来越偏离初衷的审判回到正轨。 “你们有多少人相信这个男人!”他在寇根与娜里亚用力互瞪的时候高声喊道,指向杜安·科图拉。 一小半矮人举起了手。 “那么又有多少人相信这个大个子。”他又指向阿坎。 “‘阿坎喜欢吃鱼,阿坎不会说谎。’”泰丝无辜地眨着她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继续模仿阿坎的口气说话。 这次大多数矮人都举起了手。 莫克走到了杜安的面前,严厉地看着那个男人:“你在撒谎。说出你们从哪里得知进入矿坑的路,或者,去面对独牙——相信我,一条龙都不及它可怕。” 他看了看另外几个人:“你们之中有谁愿意说出真相的,或许无法离开矿坑,但至少不会死无全尸。” 那几个人犹豫着互相看了看,但谁也没有开口。莫克隐隐觉得,他们害怕的并不是杜安。 泰丝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他身后,神神秘秘地在他耳边说:“好矮人,我得说,你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吓唬人,我有一个超棒的主意,如果你肯把你腰上那把漂亮的小刀送给我,也许我可以教教你。” “……我可以先知道那个‘超棒的主意’是什么吗?”莫克问,寇根已经在他身后开始吼:“莫克!把他们都扔给独牙,全部!” “你不能把阿坎也扔下去!”娜里亚抗议。 “如果他每天还是吃得那么多,我迟早会把他扔下去!” 而矮人们也已经开始起哄:“独牙!独牙!独牙!……” 莫克头痛欲裂,泰丝笑吟吟地看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莫克叹了一口气,把那第一次见面时就被泰丝看中的小刀解下来,放到了女孩的手里。 “这就是你的好主意?”娜里亚一脸不赞同,“这下可好,连我都会做噩梦了。” 那五个人类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从她们脚下的大洞里传出来,听起来凄惨又恐怖。他们被一个个单独关在小小的铁笼里,用铁链拉着从洞里放了下去。矮人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既能让男人们充分享受到从独牙的大嘴里喷出的臭气,又不至于真的让独牙跳起来一口咬到的距离,还不时拉动铁链,让男人们在半空中忽上忽下,晃来晃去,没过多久就有人吐了出来。 矮人们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连寇根都好奇地跑来看了一会儿,但很快又失去了兴趣,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开了。 泰丝和娜里亚也终于知道“独牙”的真面目。她们特意跟着莫克跑到地下,在火光下看到了那条硕大无朋的鱼,它事实上有着满嘴的尖牙,身体表面还覆盖着一截一截像是骨头一样的硬壳,可以靠尾巴的力量跃出水面很高,矮人们说的“独牙”并不是真正的牙齿,而是从它的下颌伸出的一条惨白尖锐的骨刺。 “至少它的嘴是比龙都要大多啦。”泰丝忍不住感叹,“阿坎没被它一口吞掉真是走运,他大概刚刚够它塞牙缝。” 矮人们也不知道那条鱼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生活在那个深不可测的暗湖里的。他们勘测到这里时发现了它,矮人从来都不喜欢水,想尽办法也没能把它弄死,就干脆不再管它,直接封闭了通道,准备挖到这里时再说——说不定那时候这条大鱼已经死了呢。 而那个大洞,是某天矮人们发现有一条裂缝可以通向暗湖中央的顶上之后,寇根突发奇想,让人顺着裂缝凿了一个洞,把矮人吃剩的食物残渣,不要的动物内脏等等各种垃圾,甚至偶尔抓到的地精都直接扔下去。没过多久,只要听见盖住洞口的铁板拉扯铁链的声音,独牙就会从深深的水底浮上来找吃的。 它总是很饿。 它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已经失去了视力,但它能闻到从头顶那几个人身上传出来的血腥味。那足够让它坚持不懈地跳上好一会儿了。 从洞口投下的光芒足够让男人们看到那张恐怖的大嘴,从那里面喷出的臭气让他们完全无法呼吸,不止一排的尖牙可以轻而易举地咬烂小小的铁笼,而那根巨大的尖刺不断在他们的脚下戳来戳去,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将他们整个刺穿。 让那些男人崩溃并没有花上太长的时间。当听见有人心胆俱裂地用嘶哑的声音大叫“拉我上去!拉我上去!我什么都告诉你们!所有的一切!”时,泰丝颇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我还以为他们能坚持得久一点呢。” 矮人们开始把笼子往上拉,泰丝蹲在那里撑着下巴看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跳起来大叫一声:“等等!!” 拉铁链的矮人停了手,一双双大眼睛瞪着她,不知这红发的女孩又有什么花招。 “到底是哪个混蛋割断了那条绳梯?——敢说不知道就继续在下面吊着哟。” 她语气轻松,甚至算得上甜蜜可爱,但没人敢不拿她的话当真。 “……是我。”没隔多久,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飘了上来,“我以为那是……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你……” 泰丝往下瞧了瞧,根本看不清是谁。 “好矮人,可以把他扔下去吗?”她甜笑着问莫克。矮人严肃又无奈地摇头。 泰丝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总得给以后留点乐子嘛。” 莫克才真的想叹气,他听够那些惨叫了。 “说出真相,或者再来一次。”他对那些被拉上来的家伙说,然后让守卫把他们分开关押,前去向寇根回报。 看着那些男人比死人还要可怕的脸色,他确信不会有人想要再来一次。 第八十三章 不尽之暗 再次走进卡姆的城门,埃德·辛格尔只觉得恍如隔世。 短短十几天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想起那天牵着哈塔,在所有人的瞩目中走出城门,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他没有买下哈塔,那个地精或许现在还活着…… 他无法责怪诺威。精灵的愤怒是因为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他更无法责怪泰丝和娜里亚,她们只是太想救出伊斯。再说,谁又能想到居然还会有另一条冰龙? 沮丧和后悔都无济于事,他们必须尽快离开矮人的矿坑,继续未完的旅程。 “你有什么计划?”诺威问他。 “我的计划?”埃德把心里的那团乱七八糟通通塞到某个角落,露出诡异的笑容,“计划是——精灵,我得卖了你,一整个儿卖掉。” 精灵只是好笑地看着他:“我可以要求一个闻起来不那么糟糕的主人吗?”安克坦恩人似乎不喜欢洗澡,又爱往头发上涂抹一种动物的油脂,混合起来的气味对一个精灵来说实在是种折磨。 被提醒的埃德忍不住闻了闻自己,他也好多天没有洗过澡了,闻起来馊馊的一股酸臭,像是放坏了的面包。他不明白为什么跟他一样满地摸爬滚打还受过伤的精灵依然清清爽爽的,那实在很不公平。 “计划是——先去洗个澡!”他立刻改变了计划。 毕竟,他是要连自己一起卖掉的。 那天下午,来自维萨城的大商人里弗·辛格尔的儿子带着一个从千里之外的斯顿布奇来到这寒冷北地的金发精灵,拜访了好几个卡姆城里专跟矮人做交易的商人,询问是否有更多的矮人工艺品——宝石,首饰,餐具,各种各样的装饰品来者不拒,却又对商人们拿出的货品大摇其头。 “这可不够,远远不够。”那个年轻的人类一直不停地摇头。当商人们开始疑惑时,年轻人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们,因为黑岩矮人今年只出现了一次,从维萨一直到斯顿布奇的矮人工艺品的供货通通受到了极大影响,南方的贵族们对这些漂亮又昂贵的小东西有着永不餍足的需求,甚至连精灵们,即使他们不怎么愿意承认,也非常喜欢矮人的手艺。 没有人怀疑他的话。维萨城在今年所面临的困境,卡姆的商人们也有耳闻,更何况,连那些高傲的尖耳朵们都派出了一个精灵到他们数千年没有踏足的北方来寻找货源,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等到春天,积雪一融化,就会有大堆来自维萨和其他城市的商人涌进来,银牙矮人会被他们围得连头顶都看不见。”年轻人笃定地说,“我原本想抢在他们之前来看看你们还有什么存货,是否能先带些回去,不过——”他露出嫌弃的神情,看起来十足就是个讨人厌的傲慢小鬼,“你们真是浪费了大好的机会。”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以用比平常要高一些的价格买下了不少容易携带的小东西。 从头到尾,诺威甚至连一句话都不用说,只需要保持埃德要求的“高傲而矜持的微笑”就行了。 当他们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行程,诺威的脸已经矜持得无比僵硬,隔了好一阵儿都没有恢复过来。 “你确定这样有用?”他忍不住揉着脸问埃德。 “当然,”埃德对此很有信心,“我一点也没说谎,维萨城的新城主原本就打算向北方寻找新的货源,只是担心是否会引起黑岩矮人的不满,但维萨城的商人们可不会管那么多。现在安克坦恩的战乱也已经平息,明年他们一定会来的。只不过,这样或许会压低明年黑岩矮人得到的价格……矮人们总不会因为这个而打起来吧?” 他为此而担忧了一小会儿,随即又摇摇头:“我问过莫克,他们每年能拿出来与人类交易的货物,比黑岩矮人可少多了,即使把他们现在所有的存货都拿出来,也未必能补上今年的缺口,应该不会影响到明年的价格。” “那么你买的这一堆……难道是打算拿去卖吗?”诺威看了看他马背上不小的包裹。 “哦,那只是礼物,送给妈妈,还有娜里亚……虽然她好像从来都不戴什么首饰,但女孩子应该没有不喜欢这个的吧?当然,还有泰丝,我可不敢忘了她的份……”埃德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完全没有注意到精灵是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走出好远才疑惑地回头。 “诺威!你在看什么?” 诺威一动不动地站在路边,注视着远远的街市一角。即使他已经藏起了尖耳,那奇怪的举止和与北方人截然不同的容貌也已经让不少路人频频回头。 “你在看什么?”埃德走回诺威的身边,顺着精灵的视线看了又看,没发现任何有趣的东西。 意识到他们已经引起太多人的注目,诺威收回了目光,恍若无事地开口:“没什么。我们最好还是在这里待上一晚,明早再出发。” 时间还是傍晚,天却已经开始黑了下来,气温也随之迅速下降,停留一晚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埃德点了点头。但他怀疑,精灵的建议并非只是出自他旅行的经验。 仿佛是在刹那间,浓黑的夜色如幕般降下,月亮从急速流动的云层之后透出微弱的光晕,又一场风雪或许即将降临。 . 被独牙惊吓过度的男人们很快说出了真相。 莫克眼中阴云密布,他看了看寇根,老国王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 告诉男人们如何进入矿坑的,的确是一个法师。 “死灵法师。” 那个词即使只是被简单地说出,也似乎带着黑暗和死亡的气息。莫克知道他们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死灵法师行踪隐秘,一举一动都有明确的目标,他们不会无端地用财富的诱惑和生命的威胁让几个冒险者跑进矮人的矿坑,偷一些对他们并没有太大用处的宝石和金币——那个死灵法师根本就没有要求那几个男人把偷到的任何东西交给他。 莫克只能想到一个理由,他相信寇根对此也一清二楚。 “吾王,”他语气沉重而恭敬地开口,“为了保护夏林霍尔,我需要知道我们面对的到底是怎样的威胁。” “如果他已经拿到他想要的东西,那他对我们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兴趣啦。”老国王避重就轻地回答,但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因此而觉得轻松。 “他到底偷走了什么?”莫克终于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道。 每个矮人都知道,一件对老国王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被偷了,那让他原本就暴躁的脾气变本加厉,弄得大家都胆战心惊,却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老国王左顾右盼,就是不肯开口。 “他到底偷走了什么?值得一个死灵法师为此而大费周章的东西,可能会导致无法预料的灾难!””莫克加重了语气,“你得告诉我,祖父!” 那个称呼让寇根知道,莫克是真的生气了。 . 下周继续分强,继续一三五七单更二四六双更……求收藏推荐评论各种~~ . 第八十四章 秘密 祖孙俩走下长长的阶梯,厚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摇曳的火光中,他们的影子拖在地上,四周成堆的宝石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这里是夏林霍尔的藏宝室,唯有国王和他选定的继承人持有开门的钥匙。 银牙山脉与黑岩不同,这里有各种宝石,但并不盛产金属,银牙矮人的宝藏便以各种各样的宝石为主。铜焰族矮人与人类的交易也远不及黑岩矮人。他们珍爱自己挖掘和创造出的东西,少量的交易仅仅为交换他们生存所需的物品和必要的金属。 巨大的石室中央,矮人们崇拜的神明之一,守卫山岳的安都赫的石像沉默地坐在他的宝座之上,两个由黄金铸造的火盆安放在他的宝座两边,其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矮人们相信安都赫创造了矮人并赐予他们财富,而火焰与锻造之神,又被称为矮人之神的霍克,则赐予他们将埋藏在群山中的财富打造成各种物品的技艺。他们把霍克的标志,一把被燃烧的火焰环绕的铁锤,镌刻在他们引以为傲的创造物上,同时也谦卑地把他们拥有的一切都献于安都赫的脚下。 莫克和寇根一起单膝跪地,向安都赫简单地行礼,当他站起来的时,寇根却趴了下去。 老国王取下了一颗镶嵌在宝座下方,安都赫双脚之间的宝石,用另一颗散发着珍珠般柔光的宝石代替——它原本就挂在他的脖子上。 寇根的身下,宝座前的一片空地上,柔光流过无形的线条,一条冰龙的形象迅速出现又消失。寇根爬起来,退后几步,念出一个词。 令莫克惊讶不已的是,那是精灵语中的“银牙”。 他们面前那一小片地面突然向下陷去,形成一条黑暗而狭窄的黑暗阶梯,通往安都赫的宝座之下。 莫克一言不发,意识到真相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他经常出入藏宝室,却从来不知道安都赫的脚下还隐藏着这样的秘密。如果不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寇根大概会把这个秘密一直隐藏到他临死之前。 老国王异常地安静,他长久地瞪着那个黑暗的入口,像是里面有什么噬人的怪兽,最后终于摇了摇头,在火盆上点燃一根火把,向莫克招招手,嘟嘟哝哝地走了下去。 下面的空间并不是很大,几乎被各种箱子塞得满满的。 寇根向左边走去,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它曾经就放在这里。” 他盯着那空荡荡的箱子,神情恍惚,然后他回过神来,故作轻松地向莫克摊了摊手:“这就是啦!” “……这就是什么?”莫克耐心地问。 “宝藏!”老国王大声说,似乎那样就能掩饰他的不安,“曾经属于一条龙的宝藏!在我们拿走所有宝石,熔化所有能熔化的金属之后,就只剩下了这些。” 他偷偷看了一眼莫克。他的孙子,他王国的继承人,正面无表情地摸着自己的胡子。 “……说点什么!”他忍不住吼道,“问问我们如何得到这些!” “银牙,那条死掉的冰龙。铜焰族的矮人们来到这里时赶走了它,将它的宝藏据为己有,并且用那些宝藏换来的东西建立了夏林霍尔,我们的家。”莫克说。他早已从精灵那里得知银牙山脉因何而得名,再看看眼前的一切,真相似乎呼之欲出。 “……猜得不错。”老国王表情从未如此沉重,“但如果那就是一切,又有什么需要隐瞒?我们会在莫林霍尔的大门上刻上那伟大的一战,让所有后代都记得我们曾经的荣耀,甚至在自己的姓名前骄傲地冠以屠龙者的称号——矮人们对自己的胜利从不谦逊。” 那也正是让莫克疑惑不解的。 “银牙说我们隐藏这个秘密是因为害怕,害怕一条巨龙的宝藏会引来太多贪婪的目光。但它错了,我们害怕的并不是那个,我们的恐惧源于羞愧。”寇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六百年了,那一天所有矮人都发誓会让这个秘密烂在心里,到现在……活着的已经只剩下我一个。” 他的声音低下来,肩膀也垮了下去,显得苍老而疲惫。那个秘密把他们所有的胜利都变成了耻辱,让他在面对银牙时满怀羞愧,也让他对另一条冰龙的故事无法释怀。他不能相信生而为龙并不就意味着邪恶,那会让他们曾犯下的错更加不可原谅。 “我曾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而不是让你像我一样,永远生活在它的阴影之下,但我从未想过会银牙会回来,也从未想过……莫克,我的孩子,你不会想知道我们是如何战胜银牙,又是如何得到了它的宝藏……” . 莫克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沉默了多久。 他宁可自己从不曾追问,宁可这个秘密永远埋藏在岩石之下,在黑暗中腐烂成灰。他觉得厌恶,羞愧,无地自容,无法相信那些传说中勇敢、坚毅,缔造了这个王国的英雄们——他的祖先们,会犯下如此血腥而卑劣的罪行。 即便是在暴怒之下的失控,也依然无法原谅。 内脏在沸腾,血液却是冰冷的。如果能就这样化为一尊雕像,或许还幸福得多。但他的老祖父还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他,他没有逃避现实的权力。 “这件事永远不会再有人提起,永远不会再有人知道。”他挺直了身体,接下这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有分毫减轻的重担。 老国王沉重地垂下头,并没有因此而觉得轻松多少。 “让我们离开这儿。”他烦闷地说,“我都快喘不过气啦。” 但莫克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还忘记了什么?祖父?” 寇根不情愿地停下了走向出口的脚步,很想装作没听懂,但从莫克的语气里,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再敷衍过去。 “好吧,”他哼哼着,转了回来,再次站在那个空空如也的箱子前面,一脸懊恼:“我真该把它留在这里的!” 第八十五章 镜子 那是面镜子。 寇根最后一次和父亲一起来到这里,已经是三百多年前,那时他就像现在的莫克一样,还不到四百岁,对矮人来说正当壮年,强壮,自信……却也像现在的他自己一样鲁莽又暴躁。 被藏在这里的都是被当年被牧师确定带有某种魔法,或者他们舍不得扔进熔炉,但一旦使用,又有可能会被认出来历的物品,也有一些只是纯粹的没有用——奇怪的木质雕像,某种早已灭绝的动物的头骨,像铁一样坚硬的植物果实串成的项链……寇根也不知道一条龙为什么会收集那些东西。 那面易碎的琉璃镜是圆形的,没有任何装饰,比矮人的头还要大,当时被放在一个破损的,看起来有些老旧的木盒里,被寇根随手一掀就打开了,他无意识地向镜子里看了一眼,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全身都倒映在其中。 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灵魂被吸到了镜子里,但很快他就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依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他的父亲迈着重重的脚步走过来,用力盖上箱子。 “离这些危险的玩意儿远一点!”那个同样脾气暴躁的老矮人吼道。矮人们对所有不是由他们的牧师施展出的法术都充满怀疑。 他们检视了那些被牧师认为可能会有危险的魔法物品,确定它们还被好好地封闭着,然后离开。 再一次回到这里时,寇根是独自一人。他的父亲早已死去,他已成为国王多年。 他像自己的父亲一样检视那些剩下的宝藏时,又看见了那面镜子。 这一次,装镜子的木盒已经完全腐朽散落,露出装在里面的东西。寇根本该因此而警惕,但在他的记忆中,那面镜子是无害的。 他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一个容貌没有太多的变化,胡子却已经开始灰白,正逐渐衰老的矮人出现在镜子里。 矮人比人类有更长的生命,他们也能够平静地面对死亡,但衰老依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寇根本打算把镜子扔到一边,但只是眨眼间,镜子里的矮人变成了一百多年前的那一个,年轻,强壮,正当壮年。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红色的胡须正泛着健康的光泽,漂亮地卷曲着,一根根亮得就像是刚刚拉出的红铜丝。 寇根手一抖,差点就把镜子摔到了地上。 那一天寇根在这里待了很久,才敢确定自己除了身体变得年轻之外,并没有其他被改变,他的记忆,他的灵魂,都没有因此而受到任何影响。 他走了出去,脚步轻快,满心欢喜,重回年轻的兴奋完全压倒了内心深处的忐忑,虽然不得不以保养胡子的名义把他的红胡子滑稽地藏在一个布袋里好多天,但那是值得的。 在那之后,很多矮人都学着他把胡子装在布袋里,甚至把各种布一圈一圈地裹在胡子上,然后用绳子扎紧,作为某种装饰,认为那样可以让他们的胡子像老国王一样重新变得又红又亮。即使从来也没有真的有什么作用,依然变成了一种习惯——至少,那可以让他们的胡子保持干净。 寇根给那面镜子换了一个铁盒,依然放在密室里。他发誓再也不会使用它,因为那是不对的——所有生命都有注定的终点,他不能向诸神偷取时间。何况矮人的寿命虽然比不上精灵,却也已经比其他种族都要长得多。 他相信安都赫会原谅他的无心之过,他确实不知道那面镜子拥有这样的魔力。 之后许多年寇根过得并不安宁,他总是患得患失,担心那魔法突然消失,或疑心它总有一天会显现出邪恶的一面。又过了许多年,寇根渐渐几乎忘掉了那面镜子的存在,直到他再次开始衰老,老得须发皆白,连全身的骨头都开始酸痛,他再次想起了它。 对衰老和死亡的恐惧以及对诸神的敬畏交相袭来,让他日夜难安。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把那面镜子从密室里拿了出来,藏在他的卧室里,却没敢看上一眼。 当得知有一群人类的冒险者钻进矿坑时,寇根一身冷汗地冲回房间,拖出他藏在床底的箱子,打开惟有他才知道的暗格。 那面镜子还好好地躺在那里。 他松了一口气,却没有把镜子放回藏宝室,而是重新设置好机关,把箱子塞回了床底,似乎它只是待在那里便足以给他安慰。 但当冒险者们逃出矿坑,他再一次打开暗格时,镜子却已经不翼而飞。 . “会不会是银牙偷走了它?”莫克怀着一丝侥幸问道。银牙已经死了,如果它把镜子藏在了某个地方,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找到,那总比落进死灵法师的手中要好得多。 寇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银牙没有回答。但如果银牙想要的是这个,它当然知道那面镜子有什么用途,它随时都可以用它,而不该到死还是那副残缺的样子。” 莫克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他们甚至都不清楚那面镜子到底拥有什么样的力量,更不知道死灵法师能拿它做什么,如果真的因此而引来灾祸,他们也无法置身事外。 “不管怎样,我们得把那面镜子找回来。”莫克说。但要如何找到一个永远隐藏在黑暗中,连杜安都说不清他到底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的死灵法师? 他对此毫无头绪。 “我很抱歉,孩子,”老矮人愧疚地绞紧双手,“我很抱歉让我们……让我犯下的错成为你的负担。” 莫克摇了摇头。 “我很高兴能接过这样的负担,祖父,”他轻声说道,“那意味着我并非独自一人。” 他曾独自漂泊多年,以为永远都找不到归宿,但如今他已经回家。“家人”这个词所带来的温暖与慰藉,远远超过随之而来的责任的重压。 “我会把那面镜子找回来。”他坚定地承诺,“或者毁了它。” 寇根垂下头,不敢让莫克看见他眼中的恐慌。 ——他不想让任何人毁了它。 第八十六章 阴影之中 埃德和诺威尚未归来,已经为焦头烂额的莫克·铜焰带来了一点难得的好消息。他收到了在卡姆的联络人发来的消息,银牙矮人在当地最大的两个交易商不约而同地大幅提高了购买矮人工艺品的价格,并且迫切地想要与莫克尽快见面商谈。 莫克摇着头,不禁好奇埃德是如何带着那张年轻,天真,还没有学会如何掩饰情绪的面孔成功地说服北地那些苛刻而多疑的珠宝商人的。 这多少减轻了他的重担,但他并没有立刻前往卡姆。他与人类打过很多次交道,知道在这种情形之下,适当的拖延是有益的。 他把更多的精力花在寻找那个神秘的死灵法师的线索上。杜安事实上是惟一与死灵法师说过话的人,但即便是他,也只能给出模糊的描述。 他们在黑夜中被那个法师堵在维萨城码头附近一条无人的暗巷里。法师的黑袍仿佛能融入夜色之中,宽大的兜帽遮盖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苍白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双唇。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他在城市之中就召唤了亡灵。 暗巷里从来不缺不知因何而亡的枯骨,当看见一只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手臂从脚下的泥土中伸出,男人们就已经吓破了胆,深悔没有把他们力大无穷,也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同伴带在身边——他们只是出来**作乐,谁也不想带上一个不会说话的傻瓜。 那法师告诉了他们进入矿坑的路,还给了他们一瓶可以隐身的药水。虽然明知法师必然另有目的,但在财富的诱惑和死亡的威胁之下,他们还是以寻找冰龙为借口,来到了银牙山脉。 他们是在半路上碰见伊斯的。突然看见那个冰龙变成的,一身褐袍的法师学徒时,他们原本以为那是死灵法师派来的人,却不敢直接询问。年轻的法师在他们的旁敲侧击下只是冷冰冰地一言不发,浅蓝色的眼睛仿佛山顶万年不化的冰川。 他们大着胆子问他是否要一同前往矮人的矿坑,年轻的法师点了点头。直到进入矮人的墓穴他们才意识到他可能与死灵法师根本没有关系。他能在黑暗中视物,但也仅此而已,对付任何障碍他更喜欢使用蛮力而不是法术,而在杜安假装无意间提起死灵法师这个词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厌恶。 于是,当阿坎探身去看那个深不可测的大洞时,他们猛地用力把法师撞了下去,完全没有顾及同时被撞下去的阿坎——他们无法预料如果死灵法师听说他们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带进了矮人的矿坑会有什么结果,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那个年轻的法师彻底消失。 他们又怎么可能想到那会是一条龙! 他们同样也忘记了那会让隐形药水的魔力失效。后来他们发现,即使不接触到任何人,那药水的作用也是有时效的。他们注定会被发现。 那个死灵法师需要的不是他们偷到的任何东西,而是他们制造出的混乱,在这一点上,他们倒是相当称职地完成了任务。 莫克惟一的收获是那个死灵法师曾出现在维萨。那是个在水神的圣骑士守护下的城市,离水神的圣地柯林斯平原不到半天的路程,照理说,一个死灵法师不该敢如此明目张胆。 他衷心希望来自维萨的埃德能告诉他更多。 . 埃德和诺威回来得比莫克预料中更早,而他们带回的消息也超出了他的期待。 埃德第一次听说死灵法师这个词还是来自多年前与伊斯和娜里亚那一次失败的冒险。那个在地底暗河的通道中不知迷失了多久的骷髅战士,他也并没有亲眼见到,只是从伊斯的口中得知,那证明召唤了它的死灵法师还活着,骷髅战士的身上还穿着安克坦恩的盔甲。想一想安克坦恩多年的战乱,有死灵法师趁机混迹其中也并不奇怪。 “为什么你会突然问起死灵法师?”埃德有些不解地问。 他本以为莫克会更想知道他是如何说服了那些商人提高价格,但他们一回来就被莫克拖进一个小房间,询问是否知道什么与死灵法师相关的消息。他早已准备好的充满自信又不失谦虚的讲述失去了听众,那让他有点微微的失落。 “感谢那个红发的小姑娘,我们已经从那些男人的嘴里得知了真相。一个死灵法师故意让他们进入矿坑引起混乱,然后从寇根国王那里偷走了一件有强大魔法的物品。而那个法师曾经出现在维萨。” 莫克没有说明那是什么,埃德也聪明地没问。矮人们喜欢对自己拥有的财富保密,莫克能够告诉他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事实上,我几天前刚刚见到过一个死灵法师。”一直坐在一边沉默不语的诺威突然开口,而这句话让埃德也有些吃惊。 “在卡姆?”他问道,想起精灵曾突然在街边停下,看向街市的一角。 诺威点了点头。 “你居然都没有告诉我!”埃德伤心地说,他从来都没有什么事会瞒着精灵。 “在确定他的出现与我们的旅程有关之前,我不想惹来更多的麻烦。”诺威带着歉意解释,“我看见他走进了街角一家旅馆。那天晚上我去找过,但旅馆的人说他天黑之后没多久就已经离开,他们甚至说不清他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你也没有告诉我这个!”埃德叫道。那一晚他的确有点疑心诺威会一个人偷偷跑出去,还特意坚持要与精灵住在同一个房间,但很快就没用地睡着了,睁开眼时,诺威已经在收拾行李,看起来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房间。 “……埃德,你越来越像泰丝了。”诺威忍不住叹气。 这句话让埃德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为什么你能认出他?”莫克问道,精灵的话在他听来有些奇怪,“我不认为一个死灵法师会穿着一身黑袍住进旅馆。” “因为我跟踪过他,在斯顿布奇。”诺威平静地回答。 第八十七章 再次启程 精灵擅于追踪,他们敏锐的感官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诺威在同族之中并非个中翘楚,但也比人类要强上许多。 他惟一的一次失败,是在斯顿布奇跟踪一个跟踪他却被他发现的男人,那让他深深地记住了那个男人的背影。 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但如果仔细观察,那个男人走路的时候,右边的肩膀会微微抬起,左手摆动的幅度比右手要小一些,像是右肩曾受过什么无法治愈的伤。 在斯顿布奇,那个男人是在某种法术的帮助下摆脱了他。从城市夜晚的雾霾中诞生出宛如梦魇的灰影,在他的腰侧留下了乌青的瘀痕。那天他连武器都没有携带,如果不是某个圣骑士出手相助,他或许已经无声无息地死在黑暗中。 也是那个圣骑士告诉他,那是一种死灵法术,并告诫他离那些危险的死灵法师远一点。圣骑士们一直监视着他们,试图查清那些宛如幽魂的法师到底在策划些什么,但骑士们也很难无时无刻地保护所有人。 埃德记得那一天。诺威彻夜未归,他从回维萨的路上又跑回来,和泰丝一起几乎找遍了整个斯顿布奇,回到店里却发现诺威已经回来了,泰丝没让莫奇代劳,自己狠狠地扑过去咬了精灵一口。 那时诺威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遇上了一点麻烦,从来没说过他差点死掉。 “泰丝知道这个吗?”他不禁问道。 诺威摇摇头:“别告诉她。” 他可不想真的被咬断脖子。 诺威知道,在冰龙破坏了水神的神殿之后,很多圣骑士都从斯顿布奇回到了柯林斯,参与对冰龙的追捕。那个死灵法师或许因此而摆脱了监视。 “为什么死灵法师会跟踪你?”莫克问道,“据我所知,死灵法师会远远地避开精灵,因为无论是生是死,精灵都比人类要难以控制,他们不会轻易招惹一个精灵的。” 诺威惊讶于矮人的敏锐。他怀疑他被跟踪是因为当时他曾四处打探那个黑发女人的消息,或者因为他手中握有那枚银币,但此刻他只能含糊地回答:“我想我手上不巧也有一件他们想要的东西。” 莫克默默地点了点头,陷入沉思。埃德偷偷地看了诺威一眼,那枚银币带给精灵的麻烦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多……泰丝迟早会因为这个而揍他一顿。 诺威却想起了那块石板。 是否有人知道那东西在他手中?在卡姆见到死灵法师是否因他而来? 他或许真的该如泰丝所说,一开始就毁掉它的。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三个不同种族陷入各自的困扰,直到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诺威!”泰丝在外面大叫,“埃德·辛格尔,你们在里面吗?你们到底又做了什么让好矮人不开心的事啦?嘿,桑提诺,我们不是朋友吗?让我们进去嘛,你这样可真让人伤心……” 莫克这才意识到,他把埃德和精灵留在这里太久了,听说了他们归来的消息,却迟迟没有见到他们的女孩们自然开始担心起来。 “感谢你们所做的一切。”他站了起来,“你们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而我也会实现我的承诺。在我得到吾王的确认之后,你们可以随时离开。我不能代表这里的每一个矮人,但莫克·铜焰会永远是你们的朋友。” 许多天以来,埃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由衷的笑容。 “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能听见这个!”他大声说,“埃德·辛格尔,也会永远是你的朋友!” “诺威·逐日者,很高兴能有此荣幸。”诺威微笑着,“我还认识一个年轻的博尔特矮人……或许有一天我们能有机会坐下来,好好听一听彼此的故事。” “我很期待那一天。”莫克也终于笑了,“现在,在你的女孩儿砸破我的门之前,让我们离开这里吧。” . 离开矿坑之前,泰丝找到了莫克。 “诺威说不能敲诈朋友,所以……”她别别扭扭地把那把小刀还给了他。 “我猜它对你很重要。” 矮人并不喜欢使用小刀这样的武器,莫克却一直把它插在腰上,显然,它对他别具意义。 莫克接过那把刀。它的确代表着一段记忆,但也许是时候让它也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他把刀又递给了泰丝:“留着它吧,现在它是一件来自朋友的礼物。传说这把刀里沉睡着一条冬狼的灵魂,它的名字就叫‘北方’。当刀的拥有者遇上危险时,它会现身相助。我不知道该祝你有幸能见到它,还是祝你永远也没有必要见到它。” “哦,好矮人!“泰丝开心地拥抱了他,“你只需要祝我们一路平安就行啦!” . 一天之后,旅行者们再次踏上了向北的道路。莫克把所有的东西都还给了他们,包括阿坎的大铁锥——他让阿坎也跟着他们一起离开,当阿坎比比划划地问起他曾经的“同伴”们的时候,莫克回答:“他们决定留在这里,和矮人们一起工作。” 当然,比起死亡,在矿坑中敲一辈子石头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而阿坎无处可去。 娜里亚问过他:“你家在哪儿?” 大个子茫然地看着她。 “家。”娜里亚重复,不知道他是没有家还是没有听懂她的话,“就是……有人会一直在那里等你回去的地方。” 阿坎比划了一下,娜里亚已经能够看懂简单的手语。 “他没有家。”娜里亚看着埃德,轻声说。 埃德完全明白她目光中的含义。 “当然,他可以跟着我们,如果他愿意的话。” 就这样,他们有了新的旅伴,对此感到最高兴的可能是莫奇。大个子会用巨大的手掌把它在抱在胸口,让它在那里睡上温暖又安心的一觉,在它睡饱之后,阿坎也有发泄不完的精力陪它玩个不停,而不会像泰丝一样,玩上一会儿就把它不耐烦地塞回包里,仍由它寂寞地叽叽叫。 但当夜晚降临时,它还是会回到泰丝的身边,用它小小的温暖,陪伴那个怕冷的南方女孩。 第八十八章 山中之路 冒险者们没有再次穿越风语森林,回到从卡姆通往北部冰原的路。莫克告诉了他们一条穿越山脉,直通冰原的小路。 那是一个隐秘的溪谷,藏在群山之间,穿过溪谷可以到达卡斯丹森林,那里有一些安克坦恩人的村落,森林之外,便是广阔寒冷的冰原。 莫克几十年前曾经走过那条路,有些地方被坍塌的岩石损坏,但仍可通行。 “我不知道它现在是不是还能走,不过你们可以先去看一看。从那里只需要两天就能横穿山脉,而穿过风语森林走到卡姆就得花上五天。”矮人说。 “但我听说只有在库兹河口才能找到能带我们去冰原的向导。”埃德听说过,如果没有向导,他们在冰原会寸步难行,那里比森林和矿坑都更容易迷路,而且野蛮人也不是什么友好的种族。 但要去库兹河口,他们只能穿越风语森林,继续沿着维因兹河北上。 莫克摇了摇头:“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你们的确能在库兹河口找到向导,他们也的确能带你们避开很多危险,但同时,他们只会带你们在那里兜圈子,让你们以为已经踏遍了整个冰原,然后再带你们平安回到河口,顺利拿到他的报酬——跟着这样的向导,你们什么也不可能找到。” 埃德有点尴尬地看了娜里亚一眼。娜里亚挑起的眉毛和紧抿的双唇表示她在生气,但埃德知道那怒气并不是冲他而来的。 “在库兹河口寻找向导”的确是埃德打探到的消息,但艾伦·卡沃对此也没有任何异议。要么他像“大多数人”一样并不知道真实的情况,要么这其实才是他真正的计划——他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找到伊斯,只是放他们出去遛一圈儿,然后一无所获、垂头丧气地回来,再也不会有什么愚蠢幼稚的念头,以免他执拗、不听话的女儿背着他做出什么更危险的事情来。 埃德愿意相信艾伦是真的不知情,但从娜里亚的表情判断,她更倾向于艾伦再次欺骗了他。 泰丝偷偷地掐了诺威一把,唇边挂着一丝窃笑,精灵却只能不动声色地在心中叹气。认真的好矮人纯然是出于好心。而事已至此,如果他坚持要走原路,只会让娜里亚更加疑心。 在这种时候让埃德和娜里亚知道他也参与了艾伦和瓦拉的“阴谋”可不是明智之举。 “你们应该去巨人之斧。”莫克说,“那是个危险的地方——也许我根本不该告诉你们。巨人之斧下面,靠近卡斯丹森林的地方有一个小镇。穿过卡斯丹森林,沿着森林与冰原交界的地方一直向东北方向走就能找到。它既不属于野蛮人,也不属于安克坦恩。无人管辖,无人约束,没有任何规则可言,聚集着被驱逐的野蛮人,和在其他地方没有容身之地的罪犯……强盗,小偷,杀人犯,以及一些野蛮人和人类的混血儿。但那也是你们唯一能找到一个真正的向导的地方。” “听起来你曾经去过那儿。”埃德说,“你跟野蛮人打过交道吗?他们……像传说那么……野蛮吗?” 莫克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给他回答。 “他们称自己为‘艾萨’,巨人之子。他们不敬神明,不惧死亡,凶狠好斗……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文明,有他们的荣誉与骄傲。埃德,据我所知,大部分野蛮人都会通用语,至少能够听懂,而人类……甚至精灵和矮人之中,懂得艾萨语的却屈指可数。我们对他们了解得太少,少得根本不足以判断他们是不是真的野蛮……或许你们能找出答案。” 埃德认真地点头,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为什么你不跟我们一块儿去呢?”他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 果然,莫克笑着拒绝了他:“我很乐意,也很荣幸。我有预感,你们的冒险会成为一个传说——但我还有自己的责任,不过至少,我可以送你们一程。” 旅行者们接受了建议。他们在莫克的带领下穿过一片岩石的迷宫,找到了那条路的入口。高耸的岩石向内倾斜,在许多地方形成天然的穹顶,地面的积雪很少,温度也比外面要高一些。 “那么,祝你们一路平安。”莫克在这里向他们告别,“虽然我很怀疑,即使你们再一次找到那条龙,也没办法改变什么,但它应该庆幸有你们这样的朋友。” 莫克勉强认同了一条龙也可能并不邪恶,但他不认为他们能让其他人也相信这一点。 “别这样嘛,好矮人,也许我们有一天会带他回来探望你呢!”泰丝笑嘻嘻地说。 “不,谢谢。”莫克想起矿坑里那个还没有补好的大洞,“至少,别让他再进矿坑了,那地方实在不适合接待一条龙。” 他们会心一笑,挥手告别。 矮人看着他新结识的朋友们的背影,想起他曾经四处流浪的生活,突然之间有一点想念那时无牵无挂的自由。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怀念。 莫克·铜焰,当他冠上这个姓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告别过去的一切。现在,他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 . “你知道,莫克是对的。”诺威对埃德说。 那时他们已经停了下来,点亮篝火。娜里亚正在做饭,泰丝和阿坎蹲在她身边,垂涎欲滴地等待。 这一天的旅程十分轻松。穿过溪谷的水流已经结了冰,但两边的石块如同天然形成的阶梯,平缓地向上延伸。中间有些地方被从山上滚落巨大的岩石所阻拦,他们也很轻易地借用阿坎的蛮力把石块撬到了一边。阿坎没有骑马,扛着锤子轻松地跟着他们,身上穿着娜里亚给他做的衣服,看起来开心又满足。 “我们走了那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无论如何都得试试。”埃德知道精灵说的是什么,“至少,我们又多了一个矮人朋友,而下一次伊斯再飞过银牙山脉,矮人们或许也不会想也不想就朝他射箭了。” “你从来没想过我们有可能会失败吗?”诺威微笑着问。 “如果失败了,那一定是因为方法不对,我会换个法子再试一次。”埃德毫不犹豫地回答,“所有正确的事都一定可以做到!” 如此天真。天真而无畏——诺威的笑容里有了一丝怅然。那是终将被岁月消磨掉的东西,却因此而愈显珍贵。 “你又如何能肯定这是正确的事?”他轻声问道。 “我想不了那么多。可那是伊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他受到伤害,也不希望他伤害任何人。如果连这也是错的,那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对的。”埃德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去看过银牙的尸体,之后他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梦见躺在那里的是伊斯,在冰冷的月光之下,那条冰龙变回他记忆中少年的模样,用失去生命的双眼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某种无声的控诉。 他绝对不想看到那样的情景真的出现在他面前。 “再说,”埃德看了看不远处火堆边的黑发女孩,“我要是不做点什么,娜里亚准会一个人偷偷地跑去找伊斯,谁也没办法阻止她……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冒险嘛。” 火光之下,娜里亚的脸颊红扑扑的,正笑得爽朗,犹如几年前他们初次相遇时。那时娜里亚可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但现在他们是朋友。 他,娜里亚,伊斯,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那是命运的安排。 而他不该再奢求更多。 第八十九章 家人 “埃德!你们要是再不过来,就没什么东西可以吃啦!”娜里亚叫道。她已经准备了双倍的食物,却还是低估了阿坎。连泰丝也吃得比平时还要多。 “看见这家伙还在吃,我就完全没办法停下。”泰丝呻吟着把自己摊平,痛苦又满足地看着自己微微突起的肚子,在莫奇殷勤地跳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惨叫,吓得那只猫鼬又逃回了阿坎的头顶。 娜里亚托着下巴微笑。她喜欢做吃的,美味的小点心,各式各样的菜肴,人们品尝时脸上的表情会让她觉得十分满足。而此刻她衷心希望,坐在火堆边的,还有艾伦和伊斯。 她很早就失去了母亲,而艾伦总是不在。等他带着残缺的身体回到她身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意志消沉。她尝试做各种好吃的,只为了能让父亲高兴一点,但艾伦脸上的笑容总是稍纵即逝。 只有当伊斯出现之后,她才觉得像是真正拥有了一个家。 那个有些瘦弱的男孩,起初总是客气而疏远,用低低的声音对她的任何帮助致以谢意。她曾经有些生气,也想过就这么算啦,反正那又不真是她的弟弟,只不过是暂时待上一阵儿就会离开,可能永远不会再见。 ——但她就是不甘心。 她用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耐心一点点撬开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的心防,直到他对她露出真心的微笑,直到他在品尝她的新作时会皱着眉头直言“不好吃”…… 在听说斯科特失踪的时候她心底甚至有一丝黑暗的窃喜。伊斯不会离开了,他会是她的。她的弟弟,她的家人。 而她想要她的家人都在一起。 如果伊斯坚持非得做一条龙……好吧,她相信艾伦也不会介意跟她一起搬进一条龙的巢穴。 她不知道伊斯现在在哪儿,又在做些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还记得那些琐碎却温暖的时光。但至少有一件事她是可以确定的——如果他肚子饿了,可没人会给他做这么好吃的晚餐。 “最后的培根鸡蛋卷!!”她敲着铁锅叫道,看着埃德跳过瘫在地上的泰丝,在红发女孩的尖叫和骂声中冲了过来。 . 冰龙飞在厚厚的云层之上,阳光直射它银白的鳞片,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它知道它在兜圈子。漫无目的,一圈又一圈,它根本不在意飞到了哪里,反正它也无处可去。它也并不是担心被人发现,它只是喜欢这个高度。没有其他任何生物能飞到这么高,云海之上,阳光之下,无边无际的世界里,它是唯一的存在。 有时它想要就这样一直一直飞下去,或许能飞到世界的尽头,或许筋疲力尽,坠落在大地之上;有时它想要直直地向着太阳飞过去,不知道是能冲进诸神所在之地,还是会在炙热的阳光中化为灰烬。 无论如何,那总归是一种结束,总归会好过它现在——没有目的,没有归宿,没有希望,连绝望都似乎已不复存在。 或许飞回冰海上的孤岛长眠至死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反正已经不可能再有一条龙来打扰它了。 它急速地拍动了几下翅膀,对自己有些隐隐的恼怒。它想了那么多,每一个主意都挺适合世界上最后一条冰龙,孤独、悲壮、骄傲,不会被任何人所左右——但它却还是在这里毫无用处地转着圈儿…… 而且,它肚子饿了。 它发出一声不怎么有力的咆哮,听到的人会大概会觉得那是一声闷雷,然后一头扎进了云里,撕破云层,冲进漫天风雪之中。 这里是北部冰原的深冬季节,皑皑白雪之上几乎看不见任何还在活动的生物,巨人之脊高耸的山峰在不远处隐约可见。冰龙飞得更低一些,视野中出现一小片野蛮人的营帐时它心中泛起小小的恶意。扑下去抓上几个人其实比抓一头驯鹿还要来得容易,而且……当看见它的嘴里叼着一条野蛮人的手臂之后,娜里亚或许也再不用为它而哭泣。 无论如何努力去遗忘,她的温度也还是在它手心。 它以为它变回一条龙的时候那个人类的灵魂已经如幻影般消失,但它错了。伊斯·克利瑟斯,他变成了一个幽灵,飘荡在它的灵魂之内,让它永远也不得安宁。 ——不,他只是片又轻又薄,恼人的蛛网,若有若无地粘在那里,如果不去在意他,他根本就什么都不是! 它终究还是越过了那片营地,告诉自己,野蛮人一点也不好吃,他们比冰原上的任何动物都还要臭。 冰龙飞得很低,现在还是白天,即使雪下得有点大,它确信地面上的人能看见它——没错,它故意的,它可是一条龙。龙想吃人的时候就吃人,不想吃的时候也可以吓吓人,它听够了风声,来点尖叫也没什么不好。 但它没听见一点惊呼,也没看见半个人影。 它绕着营地转了一圈,确定那片营地是空的,就像它春天从冰海飞回来时见到的那些营地一样。 冰龙喷出一小团雪花,飞走了。不管他们发生了什么,反正不关它的事。 但正准备拉高的时候,它听见了一阵哭声。 极其微弱的婴儿的哭声,在风雪中时断时续。 ——不关我的事。 冰龙用力地挥动了一下翅膀,加速往上,顺着风飞向东北方,专注地寻找着它的食物。但无论它飞得多高,飞了多远,总会有一两声婴儿的啼哭在它耳边响起,若隐若现,却不屈不挠地往它脑子里钻。 它怒吼一声,一甩尾巴,飞了回去。 还是干脆一指头戳死那个婴儿比较省心,反正他也不可能活下去。 营地里却已经听不见哭声,那个婴儿大概是已经死了。 冰龙不耐烦地掀翻一个又一个帐篷,终于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兽皮底下找到了那个孩子——或许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叫,然后突然又没了声音。 冰龙拿它尖尖的爪子轻轻戳了戳了婴儿的脸,多少有点好奇。虽然长大之后犹如岩石般粗糙,但野蛮人的婴儿和人类的一样,有着柔嫩的皮肤,只是现在已经开始发青。 匕首般尖锐的爪子悬在婴儿的脸颊边。他偶尔会哼两声,或者有气无力地哭一阵儿,但很快就会被冻死,根本用不着冰龙多费那一指头。 冰龙盯着自己的指头尖发呆。 它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简直是蠢透了,它根本就不该飞回来。 雪下得越来越大,风却小了下来。被掀得一片狼藉的野蛮人营地里飞起一条巨大的冰龙,寒光闪闪的指爪间拈着一个小小的兽皮包裹。 它扬起头,在一片迷茫的天地间发出一声咆哮。 但依然是足以令所有生物胆寒的声音,但听起来却不像是愤怒或骄傲,倒有几分气急败坏的味道。 第九十章 冰瀑 按照莫克所说,旅行者们第二天就能越过山脉,看到森林。但一个意外拖慢了他们的脚步。 走在最前面的诺威突然停下,打开轻弩,对准了那个从一块岩石后面冒出来的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地精。和哈塔一样,身上只捆着破破烂烂的布片和树皮,个子比哈塔高一些,因为太瘦,身上每一个露出的骨节都极为突出。 一个落单的地精并不是值得畏惧的敌人,但令诺威不安的是,地精通常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落荒而逃,而不是站在那里,微微晃动身体,无声地看着他们。 在他身后,整个队伍停了下来。娜里亚拔出了武器,她已经听说了哈塔,那只被埃德买下的地精试图杀死他,她会从此对这种看起来没什么危险的、丑陋的小东西多加提防。 泰丝悠闲地看着,她知道轮不到她动手。 阿坎的锤子依然放在肩上,只是好奇地盯着地精看。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地精,但它那么小,对他而言实在算不上是个威胁,他单用拳头就能把它砸进地里。 埃德张了张嘴,没说什么。他应该相信精灵的判断。 如果那个地精不打算攻击,诺威也不想杀了它。它的种族已经濒临灭绝,用不着精灵帮忙,它们也会很快消亡。 他微微放低了轻弩。地精却突然尖叫起来。 那是一种疯狂的叫声。尖锐,突兀,声嘶力竭,全无理智,像是铁锯切割着岩石。 地精在尖叫声中向诺威扑过去,动作迅速得出乎意料。精灵仓促地射出一箭,那只弩箭擦过地精的耳边,没能射中。 精灵顺势用弩把地精砸开。摔到一旁的地精立刻又跳了起来,继续尖叫着,不顾死活地扑向离它更近的娜里亚。 娜里亚一手拉住缰绳控制受惊的马,另一只手不假思索地挥剑下砍,锋利的剑刃利落地切开地精的左臂,黄绿色的血液溅到了她的手上。那种恶心的感觉让娜里亚差点把剑扔出去。 地精再次跌落到地上,却又挣扎起来,冲过去抱住娜里亚的马腿乱咬一气。 马嘶声叫了起来,拼命地蹬着腿想要地精甩出去,娜里亚只能俯下身紧紧地抱住马脖子。剩下的三匹马也受到了惊吓,要么前冲,要么后退,要么原地乱蹦,一片混乱之中,精灵跳下了马,一边大声地用精灵语安抚着动物们,一边向娜里亚跑过来。 一声怒吼,一把巨大的锤子擦过乱动的马腿,准确地砸中了地精的头,黄绿色的液体爆开,终于摆脱地精的马被诺威一把拉住,渐渐安静下来。 泰丝终于控制住自己马,看着地上那被砸得稀烂的尸体,一脸恶心。 “疯狂的家伙。”她说,“传说里那种胆小又狡猾的可爱小怪物都是骗人的吗?真让人伤心。” 阿坎正满不在乎地想把锤子重新扛上肩头,娜里亚叫了起来:“等等!” 她跳下马,把阿坎拉到路边,用雪、落叶和枯草清理他的铁锤。埃德则跑到诺威的身边,和他一起蹲下来,皱着眉头看着那个死得极其难看的地精。 那小小的尸体与雪地上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哈塔重合起来,埃德觉得像是有一根针刺在了心上。 “这个地精被人抓到过。”诺威说。地精的脖子上套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圈,上面还残留着一段铁链。 “也许他被人虐待过,所以才会这么疯狂地攻击我们?”埃德猜测,“他大概以为我们是来抓他回去的。” “她。”精灵更正他,“如果你非得用这种称呼的话。这个地精是个……女性。” 埃德瞪着那堆东西,不大想知道精灵是怎么看出来的。 “无论如何,我们得小心。”诺威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地精不喜欢独居,如果有一个地精出现,附近很可能会有它的同伴,而它们也一定听见了刚才的声音。” “它们会来攻击吗?”娜里亚问,她刚刚用残雪弄干净手上的血迹,正走过来为她的马清理伤口。 “它们会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它们觉得打不过我们,只会远远地逃走,但是……”精灵不太确定死掉的地精为什么会如此疯狂。如果再来一堆发了疯的地精,场面可不会太好看。 “阿坎!”他叫过了大个子,“你走前面。” 他希望阿坎的身高能吓退那些不知道躲在那里偷看的小怪物,他则牵着马走在阿坎身边,留心是否会有陷阱。地精的陷阱都十分简陋,只要稍微留意,并不难发现。 为了避免再次因为马受惊而陷入混乱,他们全都下了马,把重要的东西背在自己的身上,谨慎地继续向前。 但他们的小心似乎是多余的。接下来的路风平浪静,他们也渐渐松懈下来,欣赏溪谷中难得一见的美景。 路开始陡峭起来,视野却逐渐开阔,两边逼仄的山峰向后退去,被冰雪覆盖的谷地在群山的怀抱之中温柔地沉睡,白与黑涂抹出的世界简单、宁静而壮美,没有鸟叫,连风声都宛如低吟,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唯恐一不小心就惊碎了这梦一般的景色。 “看。”精灵轻声说,带着敬畏与赞叹。 他们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冰封的瀑布,高逾百尺的冰柱层层叠叠地倒垂下来,像是冰雪女神垂下了她的长发,莹白之中隐约透出一抹微蓝,细碎悦耳的水流声若有若无,撩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 旅行者们屏息抬头。那是大自然独有的魔法,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与之比肩。 “呃……我们要怎么过去?”埃德·辛格尔第一个回到现实,“要顺着冰柱爬上去吗?” 诺威让他们留在原地,自己在四周探路,甚至从瀑布下方滑溜溜的冰面上跳过去,跑到了瀑布的另一边,但很快就回到他们身边。 “这边原本应该可以走上去,但看起来像是被水冲毁了。而另一边的瀑布紧贴着岩石,也一样无路可走。”他说,“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回头穿过风语森林。” “你可以爬上去,再用绳子拉我们上去嘛!”埃德说。他见识过诺威的攀爬技巧,那对他来说应该不成问题。 精灵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恐怕我们只能把马留下了。” 事实上马对他们早已没有太大的用处,只是用来驮运行李。他们把行李都卸了下来,重新整理,尽量减轻需要背负的重量。泰丝一如既往地把她的行李扔给了诺威,抱着莫奇在周围溜达。 “嘿!”她突然叫了起来,“你们得来看看这个!” 第九十一章 失落的城市 泰丝在瀑布的一角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口,显然是被敲破的冰层边缘留下了一些已经被冻结的黄绿色的液体。 “那个地精,”诺威说,“它是从这里钻出来的。” “里面是地精的窝吗?”娜里亚说,“那我们最好还是离它远点。” 精灵沉吟不语。 “阿坎,你能把这里再敲开一点吗?”他回头向好奇地蹲在他身后的大个子求助。 阿坎爽快地点头,抡起了锤子,围成一圈的人立刻向两边躲开。 “别太用力!”精灵补充,他担心阿坎的蛮力会把整片瀑布都震得崩塌下来。 幸好那冰雪的瀑布比他想象的更为结实,在阿坎的锤击之下,只有那一角崩落,露出的洞口已经大得连阿坎都可以挤过去。 “够了!”诺威阻止了大个子的下一击,“留在这儿,如果有地精钻出来——”他做了一个用力砸的姿势,阿坎咧嘴一笑,用力点头。 精灵钻了进去。 连一个解释都没有就被丢下的三个人很是茫然了一阵儿。 “他是想把那些地精轰出来以绝后患吗?”娜里亚问。 “听起来不像是他的爱好。”泰丝说,“我打赌他有什么瞒着我们。” 埃德竖起耳朵,很高兴没有听见什么打斗的声音。 很快精灵就钻了出来。 “里面有一条路。”他说,但在他绿色双眼中闪烁的光芒显然并不只是为此而发。 “还有呢?”泰丝问。 “就只是一条路。”诺威笑了起来,再也无法掩饰他的兴奋,“一条精灵修建的路!” 走到半路时他就已有所怀疑。溪谷中的路像是天然形成的,但仍有些地方天然得太过凑巧,那让他想起精灵的习惯。他们在修建道路时总是尽力让它们浑然天成,那是为了隐秘和安全,也是一种技艺的夸耀。但工匠们总会忍不住要留下一点自己的标记,而诺威在瀑布背后的岩石上找到了他需要的证据——一个花体的精灵字母,被刻成一条盘旋的小蛇,只有在一定的角度才能看得出来。 数千年前精灵的足迹遍布整个大陆,建立起无数城邦。诺威知道,精灵在北地曾经有过一座城市。在关于它的记载中,描述过它被群山和森林所包围。诺威曾以为它会在卡尔纳克山脉,如今的人类王国鲁特格尔和安克坦恩长长的边境线上连绵的高山密林中。但它或许比他想象的更靠北。 那座城市在一千多年前因为人口的急剧下降而被放弃,剩下的精灵迁到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过。而他的家族,逐日者,正是那些来自北方的精灵的一支。 “所以,顺着这条路,可以到达你的祖先曾居住过的地方,一座精灵的城市?”埃德欣喜而急切地问道。 “是的。精灵的城市不会只有一个出口与外界相连,我相信穿过它也能到达莫克所说的森林。”诺威微笑着回答。 “那我们还等什么!”埃德开心地大叫着,第一个冲进了冰洞。 “可是,”娜里亚问,“为什么会有一个地精从里面跑出来?” 因为一时的兴奋而把地精忘到脑后的精灵终于想到了这个问题。 “也许它只是无意间跑到了瀑布背后……”他说。 “也有可能地精们发现了那座城市的废墟,高高兴兴地搬进去啦。”泰丝知道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故意表现得幸灾乐祸,但她就是忍不住。 诺威的脸色因为这句话而阴沉下来。 埃德的头从冰洞里伸了出来。 “你们不来吗?”他有点不安地问。 “马上!”娜里亚大声说,抓起行李,拉住阿坎,迅速逃离精灵和泰丝之间突然变得有点奇怪的、像是有无数小小的尖刺扎着她的皮肤的空气。 诺威解下了所有马的缰绳,让它们走上回家的路,或从此自由地生活在森林之中,然后捡起剩下的行李,一言不发地钻进了冰洞。 莫奇“叽”地叫了一声,从泰丝怀里跳出来追上去,又在洞口停下来,不解地回头,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宠爱它的女主人会突然用力捏疼了它。 泰丝站在那里,委屈又后悔。但她很清楚,精灵不会回头来找她。 她大步走过去,弯腰一把捞起莫奇塞进怀里,跟了上去,一边低低地咒骂着一边安慰自己——至少,诺威没有把她的行李扔在那里让她自己拿。 . 那条藏在瀑布背后的路通向一个小小的山洞,山洞另一边的出口隐藏在几块岩石之后,同样仿佛由流水侵蚀成的小路蜿蜒着绕过一座山峰,向着偏东的方向延伸。 他们一路向上,山势逐渐平缓,却没有人因此而觉得轻松起来。 “我喜欢走路。骑马当然更快,可是会让我的腿和屁股和腰都痛得好像不是我的一样。不过我更喜欢游泳,你们喜欢嘛?我能从维萨城的码头一直游到阿圭勒灯塔!如果这里的水没有结冰,说不定我可以顺着溪水一直游到冰原去,就像一条鱼一样。说起鱼,我父亲说海上有一种鱼就像一艘船一样大,就算独牙也比不上……嘿,你们不觉得矮人们挺喜欢独牙的嘛?如果有一天它死了,他们说不定会挺伤心的……” 埃德一路上喋喋不休,诺威和泰丝之间从未有过的僵持的气氛让他莫名其妙,沉重的空气比背上的行李更让人喘不过气,如果他不说点什么,一定会难受死的。 但不停说话的结果就是他比谁都累,最后不得不蹲在路边,大张着嘴,胸口和头上突突直跳的血管都像随时准备爆开一样。 娜里亚回头丢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低声对阿坎说了些什么,大个子点点头,走回埃德身边,一把抓起他,轻松地把他像行李一样丢到另一边的肩膀上。 “等等!……”埃德大叫起来,慌乱地伸出手抓住了阿坎背后的衣服,突然上升的高度让他有点胆战心惊。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个姿势安全又舒适,便自暴自弃地瘫了下来,坚持不懈地自言自语:“我平常不会这么容易累的,一定是因为山太高。传说北方的山原本是诸神为巨人所创造的,所以对人类来说都太高了……嘿,阿坎,你真的不是野蛮人吗?你的锤子是从哪儿来的……阿坎?你为什么停下来?如果……” “闭嘴!”娜里亚说,“我们到了。” 埃德从未听过她用那样的语气说话,满怀敬畏,无限向往,仿佛诸神的殿堂就在眼前。 他在阿坎的肩膀上拼命地扭过身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忘却了所有的语言。 第九十二章 极北之光 那座城市并不大,比不上斯顿布奇,甚至比不上维萨,却有种埃德从未见过的气势。 它仿佛一颗白色的巨树,从一片盆地中拔地而起,与周围的每一座山峰都若即若离。无数在半空中飞跃的桥梁连接着大大小小每一栋建筑,白雪覆盖其上,冰柱倒悬其下,所能看清的只有大概的轮廓,却依然能想见它冰雪之下舒展自如的优雅与宏伟。它已沉寂千年,却又宛如初生,带着建造它的种族曾经拥有的、无所畏惧的骄傲与自信,仿佛它即使藏于深山,也依然是世界的中心。 “这真是……难以形容。”埃德轻声说。他已经找不出更好的词来描述眼前的一切,它远胜过他曾贪婪地反复阅读的所有记载,远胜过那些没有生命的风景画,远胜过他的幻想。 “格里瓦尔也是这样吗?”娜里亚憧憬地问站在她身边的精灵。她完全无法让目光移开。 精灵的目光突然间有些黯淡。 “不,”他回答,“它们……不太一样。” 格里瓦尔是如今惟一的精灵王国奎灵最大的城市,也是大多数精灵居住的地方。在娜里亚的想象中,那个城市应该会比眼前的遗迹更精巧恢宏。 精灵的回答让她有些意外,但她没有再问下去。埃德已经从阿坎的身上跳了下来,冲向那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古城。 “埃德·辛格尔!”娜里亚大叫着追上去,她可不会让埃德第一个跑进城门。 她冲过埃德身边,顺手猛推了一把,让埃德脸朝下地扑进雪里。 “嘿!”埃德气急败坏地爬起来,“朋友可不该这么做!” 娜里亚哈哈大笑着跑远了。阿坎高兴地大叫一声,冲出去加入了追逐的游戏。 诺威站在那里摇了摇头,年轻人类们的兴奋驱散了他心头那一丝阴云。 “它看起来比格里瓦尔好多啦。”泰丝轻声说,那是她在钻进冰洞之后第一次说话。 诺威回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无奈地微笑着,向她伸出一只手。 泰丝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跳过来抱住了他的手臂。 “你不生气了吗?”她问。 “我也希望真能对你生气。” “所以你不生气了吗?” “……不,我不生气了。” “我不是不喜欢你的家,或者你祖先的家什么的……” “我知道,你只是讨厌精灵。” “……没错。” “但我是个精灵。” “你是‘红发泰丝的精灵’,斯顿布奇的每个人都知道。”泰丝毫不掩饰她的得意。她看着雪地上那几个人你追我赶地跑远,问道:“你不想第一个进入那座城市吗?” “红发泰丝想要她的精灵如何呢?”诺威微笑着问。 泰丝抬头看了看他,大笑着放开了手。 “快跑!”她叫道。 . 即使最后一个出发,还背负着两个人的行李,诺威也轻松地超过了所有人。当其他人到达城门前,精灵已经从那尊断成几截横躺在地,被积雪模糊了面目的雕像底座上找到了他需要的一切。 “欢迎,我的朋友们,来到米亚兹-维斯,极北之光,逐日者古老的家园!”精灵站在横卧的雕像上,向他的朋友们伸开双臂,骄傲与自豪如同春日从浓绿的枝叶间漏下的光斑一样在他的眼中跳跃。 “我喜欢这个名字。”埃德由衷地说。 “哦,不管它叫什么名字你都会喜欢的。”娜里亚双手一撑,跃过雕像,冲进了城门,“我还是第一!” 精灵笑着跳了下来,一直等到泰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才拉着她的手进入了城市。 从远处无法看见的,被时光侵蚀的痕迹一点一点显露在他们面前。建造城墙的巨大石砖散落一地,粗大的树根和丛生的灌木占据了它们原本的位置。空旷的街道上,偶尔可见的只有动物们的足迹。一只雪鸮落到他们附近,歪着头用奇怪的角度看了他们好一阵儿才忽地展翅飞走。 白雪可以覆盖石板上纵横交错的裂缝和堆积千年的尘土,却无法掩饰断裂的石柱和倾颓的门楣。几乎没有一间房子还拥有完整的屋顶,冰雪之神的双手无法触及的地方,枯萎的藤蔓重重包裹着雕刻精美的扶梯,石制的台阶虽然残破却依稀可辨,木质的栏杆却早已朽烂成泥。 但这丝毫没有减少他们的兴奋,尤其是埃德和娜里亚,他们从一个房间窜到另一个房间,一栋建筑窜到另一栋建筑,猜想每一个曾经居住在其中的人是如何生活,一小群天鼠被吓得四散奔逃。阿坎跟着他们跑来跑去,即使不明白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单是这样已经足以让他高兴得停不下来。 精灵反而显得更为平静。他发现这座城市事实上并非像外表那样无所依附,凭空而建,而是围绕着一座不高的山峰建筑起来的。古代的精灵们将那座突兀地屹立在盆地中间的岩石山峰作为城市的中心,在上面开凿出几层平台和连接上下的台阶与坡道,同时以山峰和大地为支点,每一层都向外伸展出一两条宽阔结实的拱桥,再以拱桥为支撑,连接其他更为纤细的桥梁。 较为沉重的建筑大多位于地面和平台,一些精巧的小建筑则悬空于桥梁之间,有些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坠落到地面,跌成无数碎片,大多数却还静静地悬在半空,似乎还在等待精灵们的归来。 从城门有一条宽阔的道路直达中央,两旁的建筑看起来大多是住宅而非商铺。他们沿着长长的斜坡爬上第二层平台,这里有更多大型的建筑,甚至有一座冰雪女神的神殿,卡露缇巨大的雕像完好无缺,向上高举的双手中央却空无一物。 诺威相信,当精灵们还居住在这里时,她的牧师们会让那里旋转着蓝白色的光焰,象征她所掌握的冰霜的力量,那力量在一年中近二分之一的时间里统治着这片大地。 他们还没有探索完整个平台,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我们可以找个房间住下来。”埃德憧憬地说。可以在精灵的城市中居住——就算是座被遗弃的城市,感觉也像是在做梦。 他们正商量着是否应该分头去找合适的房间,诺威突然向后转过头,用手势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隐隐的人声从街道的另一边传来。 “……还有精灵没有离开这里吗?”埃德疑惑地小声问道。 精灵摇了摇头。 “人类。”他听出了北方人带有更多鼻音的独特腔调。 在没有弄清对方的来历之前,他们决定还是先躲藏起来。当所有人都藏进附近一个小小的房间之后,泰丝轻声说:“脚印。” 雪地上留下了他们清晰的脚印,只要离得足够近就一定会被发现。 幸运的是,那些人在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他们的声音穿过空旷的街道,清清楚楚地传到他们耳中。 “看那座桥!”其中一个人说,“只要把它砸断,我们就有足够的石头可以用了。” “哦,我不确定那是个好主意。看看那边,再看看那边,都靠那座桥撑着呐,如果桥塌了,整个城市都有可能砸到我们头上。”另一个人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回去再看看前面那条街两边的房子,光是掉在地上的石砖都够我们用上好一阵儿了。” 埃德拧起了眉毛,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诺威也开始皱眉。即便这是座被精灵抛弃的城市,他也不希望那些古老的建筑被人类砸碎之后拿去修建别的什么东西。 “是的……可是,那些都不够大,”第一个声音不怎么强硬地坚持,“我觉得我们需要更大的石头。” “就算是,我们也得有更多的人手才能把更大的石头从这里搬下去,那些半死不活的小怪物可干不了这个。” “哈利亚特说里塞克几天之后就能带来更多的人。” “哦哦,那真是个好消息,不过我现在真的有点饿了,艾瑞克,你不饿吗?这座城市不会突然消失的,我们明天再去其他地方看看也来得及。” “可是,是你说要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材料的……” “不,我没说过,艾瑞克,你又忘掉什么了吗?” “是吗?可是……” “晚餐!我希望今天的肉至少是熟的……” 他们的声音逐渐远去。娜里亚戳了戳泰丝:“听出来了吗?” “真是一点也不意外。”泰丝说,“我就知道圣骑士没一个信得过!” “菲利·泽里!”这个名字让埃德从头发到脚趾都开始不舒服,“他不是应该带着拜厄回柯林斯吗?!他们跑到这里来干嘛!” “我们会弄清楚的。”诺威说,“但恐怕我们得找一个更隐蔽的房间了。” 第九十三章 失忆的圣骑士 他们最终选择了一个带有地下室的商铺作为藏身之地,当其他人在地下室里清理杂物,准备扎营的时候,诺威和泰丝出去简单地清理了他们留下的痕迹。 “今晚应该会下雪。”回来时精灵说,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好消息,“天黑之后,埃德,你和我去看看菲利他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我吗?”埃德惊喜又有点不安地确认,诺威和泰丝之间紧张的气氛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他以为精灵会选择泰丝去完成这样的任务。 “那不会比跟踪矮人更难,你会做得很好的。”诺威微笑着说,没必要让那个年轻人知道,他只是不放心让缺乏警惕心的他、娜里亚和阿坎留在这里——泰丝有时不那么可靠,但她至少有足够的经验去应付突发的危机。 他们离开藏身处时风已经刮了起来,穿过空旷的街道,洞开的门窗,在千年无人踏足的城市里低低地呜咽着,天空是奇异晦暗的灰黄色,白天里即使倾颓衰败也不失优雅的美景,在无星无月的夜色里显出了几分凄厉。 埃德把衣服裹得更紧一些,说服自己刚才的哆嗦是因为寒冷而不是害怕。 有雪地的反射,即使是埃德也不需要火把就能看清脚下的路。他们找到了之前那两个人留下的脚印,踩着它们走向城市的另一边。 在绕过两条街道和一个小小的喷泉广场之后,微弱的火光代替脚印指引着他们。在逐渐开始飘落的雪花中,他们溜到了第二层平台另一侧的边缘,藏身于一个已经开裂的石制花坛的后面,向下方看去。 在他们的下方是一个很大的圆形广场,中央有一个突起的平台。广场上一部分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架起一堆篝火,旁边却空无一人。地面上隐约可见的花纹像是用不同色的花岗岩拼出来的,几级台阶之下,两边是呈弧形散开的街道和更多的建筑,正前方则是一条比他们之间见过的更宽阔的道路,覆盖其上的白雪一片凌乱,接近广场的地方,一堆堆石料随意地码放在路上,其间散落着几个小小的火堆,蜷缩在火堆边取暖的却并非人类。 “地精……”埃德低声说,那些小怪物被铁链拴住,甚至无法离开街道,躲进旁边更温暖的房间。怜悯与羞愧带来的燥热让他无法控制地动来动去,直到诺威的手按在他的肩头,他才诚惶诚恐地僵硬下来,不敢扭头去看精灵一眼。 唯有人类曾驱使自己的同族作为奴隶。如今,使用奴隶在整个大陆上都已被禁止,但埃德不知道把地精当做奴隶是否触犯任何一个国家的法律。 他曾以为哈塔,那个在市场的中心被公开出售的地精的遭遇只是因为人们对这个即将灭绝的种族的好奇,但现在看来,在人类的眼里,这些地精或许更像是某种牲畜——他们对待自己的牲畜或许都会更仁慈一些。 或许丑陋而卑劣,但一个会说话和流泪的种族不该被如此对待。即便不是为了地精,而是为了人类自己,这样的行为也不该再发生。 “我们能放了它们吗?”埃德低声问道。 “现在不行。”诺威回答。他也同样厌恶眼前这一幕,尤其还是在他的故乡,曾属于精灵的城市之中。 有人从旁边的房子里走了出来,走过每一个地精身边,逐一拉扯着它们脖子上的铁链。 “好好互相看着,你们这些丑八怪!”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市里传得很远,“如果再有一只逃走,我会把你们全部都扔进火堆里!” 地精们发出一阵悲惨的哀号,噪杂而刺耳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让男人暴躁地大吼起来:“闭嘴!通通闭上嘴!想让我把你们的舌头切下来扔给你们自己吃掉吗!” 街道上再次安静下来,男人高声咒骂着走向广场,消失在诺威和埃德藏身的花坛正下方,那里应该有一栋从岩石中开凿出来的建筑。 没过多久,另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那个人在广场中央停留了一会儿,抬起头仰望上方,像是在欣赏从天而降的雪花,或者精灵留下的奇迹,然后摇摇头,迈开步子走向街道。 “那是菲利。”埃德认出了圣骑士那种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却总是慢吞吞的,懒散而随意的走路方式。 菲利走过那群地精,但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绕了一个圈,拐进了街边的小路。 “要跟上去吗?”埃德跃跃欲试。 诺威注视着下方,菲利消失的地方一片黑暗,无声无息。 “再等等。”他回答。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细碎的脚步声就传进了精灵的耳中。 “他朝我们走过来了。” “……他知道我们在这儿?”埃德的声音因为惊讶而稍稍提高了一些,然后因为意识到这一点而迅速闭嘴,狠狠地咬到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让他瞬间热泪盈眶,以至于精灵扭头看到他的脸时都吓了一跳。 “如果你这么不想见到那个圣骑士……”他不太确定地轻声说。 埃德苦着脸摇头,吐了吐舌头,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跟着精灵换了另一个藏身的地方,满怀怨恨地把舌尖上血淋淋的伤口归咎于菲利·泽里,那个他无论如何也看不顺眼的家伙。即使他阻止了拜厄,放走了伊斯,谁又能确定他不是另有图谋? 圣骑士走上了第二层平台,似乎并未发现他们留在花坛边的脚印,只是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当他走进喷泉广场旁边的另一条小路时,精灵和埃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埃德曾示意直接从背后敲晕那个男人,被诺威摇头否决。当确定已经离下面那些地精和安克坦恩人足够远,不会轻易惊动他们之后,精灵让埃德留在原地,自己走到了路中央。 “菲利·泽里,尼娥女神的骑士。”他开口呼唤。 前面的男人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菲利……那是我的名字吗?你是在叫我?” 这绝对是精灵意料之外的回答。他微微皱眉,谨慎地缓缓走近那个男人,仔细地打量着。 菲利·泽里曾假装猎人和泰丝和娜里亚一起被矮人们带进矿坑,精灵只在跟踪矮人时远远地看见过他,但连埃德都能认出他独特的走路方式,精灵更不可能认错。 男人依旧是那一身猎人的装束,头发也还是一样乱糟糟的,胡子已经快像矮人一样跟头发连成一片,脸上带着一丝茫然。 “你知道我是谁?”他追问道,“你又是谁?” “骗子!”埃德按捺不住地跳了出来,大着舌头含含糊糊地指责,“你又想干嘛!” 男人疑惑地看着他,但嘴角已经情不自禁地向上翘,最后终于忍不住裂开嘴笑了起来:“你绝对猜不到我有多高兴又见到你,埃德·辛格尔,还有你,诺威·逐日者。感谢女神!我还以为她已经听不见我的祈祷了呢。如果你们没有出现,再过上几天,我说不定真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诺威问道,“拜厄……还有你的同伴们,他们在哪儿?” “有一个正躺在下面无忧无虑地呼呼大睡——老实说,那让我羡慕得要死。”菲利脸上的疲惫看起来倒是货真价实,他眼下的黑影已经比眼睛还要大了,“两个回了柯林斯,希望他们没遇上什么麻烦,至于其他的,如果我知道他们在哪儿,就不会待在这儿了。” “别信他,诺威。”埃德四处张望,“他们说不定就躲在附近呢……不,等等,你是说拜厄也失踪了吗?!” “我说,你这样到底算是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呢?” “不信!”埃德斩钉截铁地说。 “……孩子,你这么疑神疑鬼的可真让人伤心,我们难道不曾一起在矮人的储藏室里偷过吃的吗?”菲利无辜地摊开双手。 “别叫我‘孩子’!”埃德愤愤地走了过来。 “虽然比不上精灵,但我好歹也快四十岁啦。”菲利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胡子,“这称呼有哪里不对?” “诺威四百岁了!他也没叫过我‘孩子’!”埃德叫道。 “……我们可以换个时间来讨论这个吗?”诺威已经跟人类打了快两百年的交道,有时候还是弄不懂人类的逻辑,他们似乎总喜欢在面对危机时把更重要的事丢到一边,转而争论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还曾经以为只有矮人才有这种毛病呢。 “嘿,精灵,别像个圣骑士一样。”菲利语气轻松地说,“如果不花点时间用来浪费,活着也未免太无趣啦。” 这是个更加奇怪的逻辑,精灵愣了一会儿才坚决地摇头,不让自己被绕进去。 “让我们找个合适的地方,你得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说。 . 下周继续分强~更新频率同本周!继续求各种…… . 第九十四章 菲利的麻烦 他们最后选择了冰雪女神的神殿。 “你可不能在这里撒谎。”埃德警告菲利,“你的女神,尼娥的女儿正看着你呐。”冰雪女神卡露缇是水神尼娥和暴风之神海因斯的女儿,但埃德显然无视了卡露缇与她的母亲关系并不怎么和睦的传说。 菲利无言地抬头看了看卡露缇身姿曼妙的雕像,又看了看对面精灵的脸色,决定还是先放弃与埃德好好讨论一下诸神丰富多彩的家庭生活——他有预感,他们还有段日子得待在一块儿呢,留些乐趣到日后也不错。 “我能告诉你们的实在不多,连我自己都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菲利双腿交叉,坐到了地上,“我还以为我的麻烦得把拜厄带回柯林斯神殿之后才会开始……” 但他没有料到,他们才刚刚离开风语森林就遇上了麻烦。 拜厄·扬一路上都十分安静,这让他们放松了警惕。他们在卡姆停留了一晚,当天晚上,拜厄逃走了。 “看守他的两个小家伙说他们是被拜厄打晕的,窗和门全都一推就开,但隔壁的人却没有听到一点声音,等我回来的时候……”菲利满脸沮丧地回忆着。 “你去了哪儿?”埃德怀疑地问。 “去看望一个老朋友,安都赫的牧师,你需要他的名字和住址以便查证吗?”菲利有些好笑地反问。 埃德悻悻地闭上了嘴。 拜厄失踪之后,菲利万分后悔因为嫌弃卡姆的水神神殿太小而住进了旅馆,但他不得不负起全部的责任。他让一个圣骑士保护一位牧师先回柯林斯神殿向肖恩·佛雷切回报,剩下的四个人分成两队四处打探消息,而他则像往常一样独自行动。 几天之后,菲利失去了其中两个人的消息。当他赶到那两个人最后出现的地方,附近的人却表示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们,也没有见过任何像拜厄的人。 那时菲利已经意识到他的麻烦正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他立刻去找另外两个人,他们因为发现了什么而在停留在卡姆郊外的一个村子里。但他只找到了其中的一个,另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牧师,也同样失踪了。 而他唯一找到的那个圣骑士,已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某种瘟疫袭击了整个村落,人们的身上长出奇怪的红斑,并渐渐溃烂,记忆和神智都迅速在高烧中消失,不到三天就会死亡。 据说更远的地方几年前也有村子因为同样的病而死得一个不剩。艾瑞克和与他同行的牧师大概就是因此而停留,但即使他们曾经尝试进行治疗,也显然是失败了。幸运的是,另一位神祗的牧师来到这里,治愈了所有人,虽然恢复健康的人们多多少少因病失去了些记忆,但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他们说那位牧师告诉他们,记忆会慢慢恢复,即使无法恢复也不用太担心,因为一切存在诞生于虚无,他们还有机会创造更好的记忆。” “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埃德说,“虽然我之前没听过有哪位神祗曾这样教诲过信徒……” “哦哦,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菲利竖起了一根手指,“那位牧师所信奉的神,我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你的同伴,那位圣骑士……他也生病了吗?”诺威问道。 菲利叹了一口气:“哎呀,这就是另一个有趣……见鬼的地方,作为一个圣骑士,他根本不应该被任何疾病所击倒,但他却完全失去了记忆,照村民的说法,那表示他曾经病得很重。” “为什么不干脆告诉他他是谁,然后带他回神殿?也许你们的牧师会有办法让他恢复记忆。”埃德不解地问。 菲利尴尬地挠着头,诺威代他回答了这个问题:“这样会让人质疑那位圣骑士的信仰。” “比那更糟,那个混蛋什么也不知道,懵懵懂懂地改信了新神……圣骑士可不是普通人,这样的行为会被视为背叛。如果我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证明这并不是艾瑞克的错……总之,有拜厄一个就够了,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又失去一个同伴……或者更多。”菲利默认了精灵的解释。 “你见过那位新神的牧师吗?”精灵对于一个新的神祗的出现并不意外,那或许是一个新诞生的神,或许是一个被遗忘的古老神灵,在精灵漫长的历史中曾有过这样的记载。 “恐怕我没有那样的幸运。我只知道,那个牧师身材高大,金发蓝眼,还很年轻,跟大多数安克坦恩人没什么区别……应该长得挺讨人喜欢。” 安克坦恩人大多数崇拜安都赫,即使失去了记忆,他们也依然对伟大的山岳之神满怀敬意,但他们的信仰,却迅速而坚定地转而投向了那位派遣使者拯救了他们生命的,新的神祗。以菲利·泽里的经验,想要有这样的效果,除了展示神灵的力量,那位牧师本人也必然相当容易博取人们的好感。 “那位神……他们如何称呼他?”诺威终于问道。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问了呢!”菲利说:“他们叫他耐瑟斯,创造之神……也许精灵会听过这个名字?” 诺威低头回忆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个名字并不在精灵的记载之中。创造之神通常是指至高神欧默,据我所知,他在人类之中并没有另一个名字。”一些神祗会在不同的种族之中以不同的形象出现,也因此而拥有不同的名字,但欧默并非如此。 “所以,你瞧,一个逃跑的堕落骑士,一场莫名其妙的瘟疫,一位从未听说过的新神,一堆不是失忆就是失踪的同伴……”菲利揉着鼻子诉苦。 “或许……这件事与死灵法师有关?”诺威猜测着。 菲利一怔,不由自主地严肃了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在卡姆发现过一个死灵法师。”诺威回答,“银牙矿坑里失窃的东西也与死灵法师有关。” 他把矮人从那些自称冒险者的家伙嘴里挖出的消息告诉了菲利。死灵法师擅长精神控制,也擅长毒药和诅咒,如果那场瘟疫是死灵法师的杰作,倒也说得通。 “这真是……越来越精彩了。”菲利干巴巴地说,一脸愁苦地撑着头,“我得说,如果这是尼娥对我的考验,她对我也未免太有信心了。” 诺威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腕上——那里有一个奇怪的符号。 他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抓过了菲利的手,急促地问道:“这是什么?” 精灵很少会有如此失礼的举动,那让菲利和埃德都吓了一跳。 “那是……耐瑟斯的符号,那些人相信我也是耐瑟斯的信徒,就给我画上了这个……”艾瑞克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耐瑟斯的信徒,这个身份显然更利于进行调查,当村民们误以为他是艾瑞克的哥哥时,菲利也就默认了。 “尼娥女神不会介意吗?”埃德有些不怀好意地问。 “嘿!她会知道我是为了弄清楚这一切才没有解释的!”菲利不满地瞪着他,“你需要我发个光来证明一下吗?”他又看了看依然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的精灵:“你认识这个?” 诺威沉默着放开了手。 第九十五章 鬼城 精灵的确认识那个符号,像是一个横放的,失去了两边底座的沙漏。几个月前他才第一次见到它——在那块从死灵法师的内脏中找到的石板上。 它现在就沉沉地躺在他的腰包里。 他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那或许并不是什么邪恶的符号,或许是远古精灵们对那位神祗惟一的记载,或许…… 无论他如何安慰自己,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仍盘绕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我曾经见过……在某个古老的记载中,但关于它的意义,或代表着什么,都没有任何解释。”他最终如此回答。 “也就是说,我们依然一无所知。”菲利收回手,看着那个简单的黑色符号。他之前也没觉得怎样,现在却突然有些别扭。 也许还是偷偷擦掉它比较好。 “你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精灵换了一个问题。 “为耐瑟斯修建一座宏伟的神殿——我不知道这是那位牧师的要求,还是他的信徒们急不可耐地想要表达自己的虔诚。” 那是另一个让菲利头疼的问题,他原本想以向更多人传颂耐瑟斯的力量为名将艾瑞克带走,但那家伙却像是把对尼娥所有的热爱和激情都奉献给了他的新神,执意要跟着其他人跑到这里来修建神殿。在听说有其他地方的信徒也会来到这里,甚至耐瑟斯的牧师也有可能出现之后,他也跟了过来,希望能打听到那几位失踪的同伴的消息。 那场瘟疫袭击了不止一个村落,他有理由相信其他人也失去了记忆,而那已经是最好的情况。那些圣骑士都还很年轻,艾瑞克甚至还是第一次离开柯林斯神殿参加任务,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肖恩·佛雷切大概会默默地把菲利派到某个偏远的神殿里度过一生——虽然那样似乎也不错,但他可不想带着任何人的死讯回去面对他们的亲人。 “你们要把神殿建在一座被废弃的精灵城市?”诺威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选择。 “事实上,是建在外面,我们只是进来……呃,借些材料。”菲利突然明白了精灵脸上的不悦因何而来,“反正,这座城市你们也不要了嘛……” “我不认为那位神——不管他是谁,会因为你们用从一座废城里……借用的材料来修建他的神殿而感到高兴。”精灵神色不愉地评价,“那显然毫无诚意。” “嘿,这事儿跟我没关系,记得吗?”菲利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的无辜,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可不想再莫名其妙地代人承担一个精灵的怒火,“我得说,我已经尽力阻止他们把这座城市拆个乱七八糟了。” 第一次见到这座城市时他也一样被这精灵的杰作而震撼,即使终将消亡,它也只该毁于时间,而不是被人类粗暴地敲成碎片。但事实上,在人类发现这里之前,它已经被另一个种族所亵渎。 安克坦恩人最初为耐瑟斯的神殿选择的位置并不是这个盆地。当他们进入山脉开采石料的时候,意外地抓到了一个地精。为了自己的自由,那个地精指引他们找到了它的同族们藏身的巢穴。令人们意外的是,那个山坳里肮脏狭小的巢穴,却是用精心打磨过的花岗岩和大理石块堆砌起来的,有些石块上还带着极其精美的花纹。 好奇的安克坦恩人驱使那群地精带他们来到了这座已经在深山里静静地藏了一千多年的城市,并相信这是神的指引——在安克坦恩人眼里,放着这样一座显然已经没人要的城市里大堆现成的材料不用,那才是连诸神都不会允许的浪费。 地精们起初不肯进入这里,它们哭号着说这座城市闹鬼。那是它们只从城墙外偷走砖块远远地建造自己的巢穴而不是住在这里的原因。人们将信将疑地在这里停留了一晚,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便认定那不过是地精们逃避工作的借口,或他们得到了神灵的庇佑。 “闹鬼?”埃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除了撞上一只猞猁——哦,别瞪我,虽然安克坦恩人很想抓住它,但它逃走了——没有发生过任何奇怪的事,也许那些鬼魂只是不喜欢地精。” “那也不是把它们当成奴隶的理由。”埃德不高兴地说。 菲利挠了挠头:“……那些地精里也有你的朋友吗?你从卡姆买到的那个?”他比埃德他们更早钻进风语森林,试图查证关于银牙矮人和冰龙的传言。“埃德·辛格尔买下了一个地精”的故事,还是他的同伴们之后告诉他的。没人知道那个地精去了哪儿,但似乎也没人关心。 这句话绝对是碰到了什么他不该碰的地方,埃德像是只瞬间竖起了浑身的尖刺的小刺猬,随时准备冲过来戳得他满脸是血。 “……这个问题我们也可以换个时间来讨论。”精灵拿出他磨练了几百年的耐心,努力让谈话顺利地进行下去。 “没什么可讨论的。”埃德愤愤地说,“无论是失踪的圣骑士还是什么神,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明天早上就离开这里!” 在那之前,就算精灵不愿意帮忙,他也绝对会想办法放走那群地精。 菲利不怎么意外地耸耸肩:“虽然我一直在想要怎么把你们拖下水,不过,你说得没错,这不关你们的事。” 没有预料中死皮赖脸的纠缠,反而让埃德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很自然地向诺威求助,精灵却只是回望着他,似乎在等他做出决定。 “……你一个人跑出来干嘛?你发现我们了吗?”埃德生硬地憋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菲利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另有深意:“就只是……出来逛逛?我总得从这一团糟里喘口气儿。” 他站了起来,拍拍屁股:“我得走了。明天会有更多人过来,我建议你们尽早离开。顺便,告诉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她的炖蘑菇汤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里面甚至都不需要一点肉沫!” 他咧嘴笑着,向诺威和埃德比出一个拇指,然后转身离开。 当他迈进门外的风雪之中时,一直蹲在地上的埃德跳了起来,从门边探出头去,看着那个摇摇晃晃走远的身影。 依然是不紧不慢的大步,散漫之中却透出几分孤单。 “等等!“他也不知道这个词怎么就自己蹦了出来。 菲利可不只是应声回头——他应声开开心心地跑了回来。 “怎样?”他两眼发亮的样子让埃德觉得自己像是被骗了,但他已经来不及把那句话吞回去: “我们可以帮你。” . 幽影停驻在半空之中,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它喜欢这个位置。即使已经看了一千多年,看着它曾经繁华的街道再也无人踏足,曾被精心打理家园一天天倾颓倒塌,杂草丛生,也还是喜欢。 再说,它也没有多少选择。 它也喜欢那些决定将这里作为安居之所的小动物们。它知道一头棕熊正缩在蓝铃旅馆曾经塞满食物的储藏室里呼呼大睡,知道林菲尔德家的花园里那一窝小狐狸依然活泼健康,一群狼曾在东边的城墙附近出没,但已经因为人类的到来而选择离开——它不喜欢那些不请自来,以为这里已经被抛弃和遗忘便可以肆意破坏的地精,或人类,但它很难阻止他们。它只能希望他们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或像很久之前曾经来到这里的人一样,发现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能尽快离开。 它或许也该提醒其他动物们尽快离开。尤其是那窝白狐。 它也看到了那个精灵——一个逐日者的后代终于回到他古老的故乡。那让它欣喜雀跃,却又惆怅难言。精灵顽强的意志是有力的屏障,它无法与他有任何交流。 它低头看着他耀眼的金发,却看见不详的阴影。 它飘飘荡荡,徘徊良久,终于发出无声的轻叹,消失在虚空之中。 它对此无能为力。 第九十六章 世上没有的传说 冰龙知道自己做过很多蠢事,但这个绝对是蠢中之蠢。 它用两根指头夹起那个哭个不停的野蛮人婴儿的脚,看在他在半空里荡来荡去,哭得越发大声,认真地考虑着要不要直接把他扔到石头上去。 “请……请放下他。”一个声音哆哆嗦嗦地请求着,“他还……还那么瘦……” 冰龙垂下头,一个更加瘦骨嶙峋的女人战战兢兢地站在他面前,伸出细弱的双臂。她枯草般的褐色卷发胡乱挽在脑后,微翘的鼻子是那张极其平常的长脸上唯一算得上好看的,尖尖的下巴几乎能戳得死人,像娜里亚一样有一双褐色的眼睛,但远不及娜里亚那么生动…… ——不,不要想起娜里亚! 冰龙无言地伸出前爪,松开指头,让那个婴儿掉进女人怀里。 女人抱紧对她的身材来说显得有点过大的婴儿,立刻逃到了洞穴的角落。在那里还有一头没精打采地嚼着枯草的母羊,两个同样一脸惊恐到呆滞的小女孩。 冰龙趴回了地上,继续对自己生闷气。只有这个,它是越来越擅长了。 它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它原本是打算把那个半死不活的婴儿扔进某个野蛮人的营地。但野蛮人的营地相聚很远,还经常搬来搬去,它根本不知道得往哪个方向去找。 最后,它直飞巨人之脊,总算找到了这个它之前寻找死灵法师时发现的洞窟,甚至不得不变回人类生了一堆火,让那个已经哭不出声的婴儿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然后他就开始在火堆边哭得让它只想一巴掌拍死他。 它一肚子闷气地飞出洞穴,绕了老大一个圈才总算找到一个有人的营地,准备待会儿就把那个惹人厌的丑东西扔过来,临走时还顺便抓了两头牛给自己填肚子。 这是它应得的! 等它抓着那个包得严严实实,哭得死去活来的婴儿回到营地时,野蛮人当然已经拿起了武器,严阵以待。 但野蛮人的武器对冰龙没什么用处,如果不是那声大喊钻进它耳朵里的话,它真的打算扔下婴儿就走的。 “它喜欢吃婴儿!把孩子们藏好!” 那个如此大叫起来的男人大概是听见了包裹里婴儿的哭声。 冰龙知道自己应该无视这可笑的污蔑——但它没能做到。 无边的怒火轰地一声被点燃,它咆哮着掀翻一个又一个斗篷,一把抓出了两个小女孩,以及那个紧抱个女孩发抖的干干瘦瘦的小女人,怒气冲冲地飞回了洞穴。 它不知道那算是报复还是什么……但它根本不喜欢吃人! 结果,它只能把他们都养在洞里。 再也没有哪条龙会比它更蠢了!它干嘛不干脆低头一口咬断自己的脖子呢?! . “嘘,别害怕,别害怕。”玛蒂尔达轻拍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婴儿,柔声安慰着,也让那两个才不过五、六岁,却已经长得跟十岁的人类小孩差不多大小的野蛮人女孩儿紧紧靠在她身边。她只不过是个人类,瘦小的身体,软弱的性格,但在这里,她是这些孩子们唯一的依靠。 她惊魂未定地看看那条趴回地面,显然非常不高兴的冰龙,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 她是安克坦恩人,被野蛮人从卡斯丹森林里抢来时才十来岁。她试过逃走,没逃多远就被抓了回来,再后来,她被送给一个死了妻子的野蛮人,替他照顾他的两个女儿,他对她还算不错,她也就渐渐死了心——即使回到森林,被野蛮人抢走过的女孩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听过那巨大又凶恶的怪兽——龙。小时候母亲给她讲过那些可怕的故事,躺在金币和宝石之上的巨龙,以人类为食,喷出的火焰能把整个城市都化为灰烬,直到有一天,身披铠甲的勇者自远方而来,杀掉恶龙,拯救世界,与美丽的公主永远生活在一起……一两年前野蛮人的部落里开始传说冰原上来了一条巨大的冰龙,会掠走人类蓄养的牲畜甚至人类,但它的影子从未掠过他们的帐篷,大多数人都并没有把传说当真。 她从未想到过自己真的有一天会见到一条活的龙,而既然她也不是什么美丽的公主,大概注定会被吃掉,变成金币堆下累累的白骨之一。 ——但这里根本一枚金币也没有。所以传说果然还是不能全信。 那条冰龙第一次飞到他们的营地时只是抓走了两头牛。野蛮人们拿起了武器,却没人真的以为冰龙会很快再回来。 但它回来了。 她抱着两个女孩缩在帐篷的一角瑟瑟发抖,不停地向安都赫祈祷着,或许因为这里是不信神的野蛮人的地盘,她的祈祷以完全相反的情形得以实现——她,和她怀里两个女孩,被那条掀翻帐篷的冰龙一把抓在了爪子里。 它飞起来时那一声怒吼让她魂飞魄散,等她回过神,已经是在这个黑黢黢,只有一堆快要灭掉的火的洞穴里,而那条冰龙正把那个已经快要哭不出来的婴儿头朝下地提着,放在火上烤。 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她扑了过去,尖叫着:“等一下!你不能吃他!” 冰龙巨大的头颅向她转过来,金黄色的眼睛冷冷的,带着尖锐的怒意。 “为什么?”它开口说话,声音低沉而威严,透着一股不耐烦。 “……因为……”她根本吓得动弹不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太瘦……他……不好吃……” 冰龙愣了一下,有一瞬间她觉得它像是要笑出来——如果龙也会笑的话。 它哼了一声,把那个婴儿扔到了她怀里。 “那就把他养胖!”它低吼着,转身走出了洞穴,每一步都沉重得让她的心也随之猛跳。 她偷偷溜去洞口边看了一眼,又绝望地缩了回来。这个洞位于高高的峭壁中间,他们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 冰龙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些木头,用几块兽皮包裹着,扔在她面前,那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营地里弄来的。某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她愧疚得好久都抬不起头来——她暗自希望它已经又吃掉了几个野蛮人,不会再想吃她和这几个孩子们。 但那个婴儿还是哭个不停。 “让他闭嘴!!”冰龙怒吼着,巨大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洞穴里如雷般轰隆隆地滚着,恐惧让他们紧抱在一起缩进角落。但她知道那孩子应该只是饿了,她鼓起所有勇气向那条冰龙提出了一个请求。 “请给我一只会产奶的母羊……这样我才能……喂肥这个孩子……”她一边说一边打着哆嗦。 冰龙非常不高兴地从鼻子喷出一股冰冷的气息,但它还是飞了出去,给她拎回了好几只羊。 显然,它可不知道那只羊会产奶。 幸好,那之中有一只母羊正在哺乳中,剩下的她以为会被冰龙吃掉,但它只是把它们扔了出去——它大概不喜欢吃羊,她只能如此猜测。 从那时起到现在,她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天。她甚至已经有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冰龙会给她带回新鲜的肉,半条鹿腿的什么的,大概是它吃剩下的——她很庆幸它从来没有扔给她一条人腿,她绝对会晕过去的。 它还会应她的请求给她带回喂羊的草,装奶的罐子,一把小刀,铁锅……那应该都是从野蛮人的营地里抢回来的东西。 她怀着微小的希望,希望会有人因此而找到这里来,把她和孩子们都救出去。 而那些人当然会杀掉它——玛蒂尔达偷偷地抬眼看着那条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的冰龙。有时候它看起来似乎也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凶恶,尤其是在没有谁哭得让它心烦的时候。偶尔它会平静地趴在一边,看着她烤肉,或者喂孩子,巨大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些她看不明白的东西,火光照着它的鳞片,看起来就像是闪闪发光的宝石。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并不想看着它被人杀死。 但在所有她听过的故事里,那是一条龙唯一的结局。 第九十七章 何以为神 吃力地把一块“借用”的石砖从它原本的位置拖下来的时候,埃德·辛格尔很想因为那句“我们帮你”而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他现在是菲利·泽里的弟弟——菲利在找到艾瑞克,那个失去记忆的圣骑士的时候,就是用艾瑞克的哥哥的身份留下来的,他同时也顺便为自己编造了其他几个弟弟,以便寻找另外几个圣骑士和牧师。埃德成为了其中的一个,他“原本留在家中等待消息,后来接到菲利的信,特地赶来,为感谢拯救了艾瑞克的神祗,帮助祂的信徒们建造神殿”,同时,“很希望能对耐瑟斯,那伟大的创造之神了解更多”。 埃德不知道这种蹩脚的借口是怎么让他成功地混进来的。他怀疑那些安克坦恩人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大概还有相当的一部分的脑子。他只跟那些人相处了两天,他们脸上的幸福和满足他已许久未见——也许过得单纯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并不是所有人都失去了记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因为被治愈了伤病而投入新的神祗的怀抱。耐瑟斯的牧师已经在安克坦恩与北部冰原交界处,散布在森林中的许多偏远村庄里默默地传教了好几年。 战乱并未波及那些村落,但贫穷和疾病从未放过他们。他们原本也崇拜安都赫,但那位神灵显然遗忘了这些人,安都赫的牧师从未踏足他们的森林,他们的祈祷也从不曾有回应,简陋的神殿日渐荒废,无所依靠的人们很容易就拜伏在任何一位愿意照看他们的神祗脚下。 耐瑟斯的牧师们教他们如何改进打猎的武器,修建更为牢固的房屋,帮助他们抵抗野蛮人不时的抢掠,而要求的回报不过是虔诚的信仰——安克坦恩和鲁特格尔一样,很多人都同时信奉好几个神祗,他们在维因兹河边向水神尼娥祈祷风调雨顺,在森林中祈求森林女神纳西安达赐予他们更多猎物,在群山脚下念咏安都赫之名…… 但耐瑟斯要求全身心的信奉。你可以承认其他神祗的存在,但你的灵魂将从此属于耐瑟斯。 那通常是诸神对牧师和圣骑士的要求。正是这一点让菲利和埃德都有些不安。信仰有其力量,却也极易被利用。如诺威所担心的,这很可能是死灵法师的某种阴谋 但在那几个已经改信耐瑟斯多年的猎人身上,埃德看到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不是另有所求,不是畏惧某种强大的力量,而是真心相信那位神祗能为他们创造一个全新的、更好的世界。 “牧师会告诉你更多。”哈利亚特,一位猎人这样告诉埃德。猎人有一头金色的卷发和明亮的、偏绿的蓝眼睛,肌肉结实得令人羡慕。他是最早改信耐瑟斯的安克坦恩人之一,一位中年牧师经常到他的村落,教他们识字和战斗。 “战斗?”埃德疑惑地问。 “每一个信徒都是耐瑟斯的骑士,总有一天我们会为他而战。”哈利亚特回答。 “可是,到底要跟谁战斗?”埃德不安地追问。这世界已经和平了许多年,惟一的战乱是人类自身为了争权夺利而发起的战争,即使传说在鲁特格尔的内乱中有几位神祗插手,也不过只是传说,在斯顿布奇,许多人怀疑那只是水神的骑士们为了自身的利益而借用了神的名义。 “任何与耐瑟斯为敌的人。但你无需畏惧。”哈利亚特以为埃德是在害怕,“耐瑟斯会与你同在,你会在他的世界里得到重生。” “死灵法师……或者冰龙,以及地精,这些也都是耐瑟斯的敌人吗?”埃德试探着问道。 “当然。”哈利亚特皱起了眉,“那都是邪恶之物。” 埃德呵呵地傻笑着,结束了这令人不安的对话。 当天稍晚的时候,他找到了机会与菲利独处。 “我不知道是否诸神都会如此教导他们的骑士,但听起来总觉得不太妙。”埃德问菲利,“尼娥也会让你们时刻准备为她而战吗?” “当然。”菲利回答,“不然你以为圣骑士是干什么的?但尼娥可不会把她的每一个信徒都当成骑士。” 任何得到启示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尼娥的牧师或圣骑士,但在那之前还需要经过许多考验才能得到女神的承认。她会赐予他们力量,但与力量相对的是责任。 “可你们要如何分辨谁是尼娥的敌人,谁又是邪恶的?尼娥会告诉你们吗?”埃德后悔自己没有对诸神和他们的追随者多些了解。里弗的生意主要靠船运,所以辛格尔家勉强算是水神的信徒,但尼娥大概不会承认他们这些连祈祷词都不会念的人。如果不想死后落入无信者的地狱,大不了请一位牧师来做临终的祈祷就行了。 而他胸前的那颗水晶球……就算有什么力量,在毫无信仰的他手中,大概就真的只是个球而已。他都快忘了自己带着那个小玩意儿了。 菲利用力挠头,他可不是牧师,为人解答疑惑绝对不是他的专长,而圣骑士的守则有一本书那么厚,里面大多连他都不记得——但眼前的年轻人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最后他想起了某个人曾经告诉他的话:“也许我们信仰的只是自己,我们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然后为那声音找到一个名字,让我们不会太过骄傲,或太过孤独。” 他原样说了出来,满意地看到埃德为此苦苦思索了好久,才茫然地问出一句:“所以,神其实是不存在的吗?” “不,他们当然存在,在我们的信仰之中。”菲利得意地回答。他当初也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如果你没有偏离自己的道路,就不会偏离女神的指引。” 在埃德再次低头沉思的时候,菲利悄悄地逃走了。他能拿出来糊弄人的也只有这几句。但当他独自一人时,才突然意识到,那几句话对他的影响之深,胜过任何牧师和守则的教导。 而此刻,他内心的声音告诉他,是该吃午饭的时候了。 第九十八章 少年 另一只队伍在午后到达,三十几个人的到来让修建神殿的人数增加到近六十人——以及不到十来个地精。 “还有更多人会来。”领队的是与哈利亚特来自同一个村落的猎人里塞克,长得让埃德怀疑他跟哈利亚特是亲兄弟。 “安克坦恩人都长得差不多,尤其是靠近北部的地方。不过在他们眼里,我们长得大概也挺像是亲兄弟。”菲利指了指他跟埃德一样乱糟糟的黑色卷发,和深浅不一,但同样是蓝色的眼睛,回答埃德的疑惑。 “我们一点儿也不像!”埃德用力把头发捋得更整齐一点,“看……你有我这样的脑门吗?” 菲利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埃德黑着脸没再理他。 他注意到刚来的队伍里有一个看起来还未成年的少年,一头细软的,有些黯淡的金发,身材细瘦,漂亮而单薄,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天真的蓝眼睛让他想起了伊斯——当然,伊斯看起来会更加迷糊,像是总也睡不够,而不是那种怯弱的,容易受惊的小动物似的神情。 新来的人们很快就开始工作。埃德一边努力表现出没有偷懒的样子,一边接近了那个少年。 少年正用力从地上搬起一块石砖,那对他来说似乎有点太重了——埃德怀疑他的力气可能还不如一个地精。 埃德伸手去帮了一把,少年垂着头低声道谢,埃德只能看到他头顶小小的发旋。 “我不是想质疑你的虔诚或者其他什么的……不过修建神殿这种工作可不怎么适合你这样的小孩子。”他开口说道。 “不,我可以做到的!”少年抬起头来,惊慌地把石砖向自己的方向拉扯。 “……喂!”埃德可不想让那块石头掉下来砸到他的脚,不得不用力夺了过来,两三步冲到路边,跟其他石砖堆在一起。 回过头,那少年一副被惊吓的表情,让埃德心中顿时充满了罪恶感。 他只是想交个朋友!但或许正如娜里亚所说,他自以为高明的搭讪技巧一向蹩脚得让人无言以对。 “我吓到你了吗?抱歉,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是说……呃,你是在找人吗?”埃德干脆放弃解释,换了一个问题。他之前注意到少年频频抬头四顾,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 少年紧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低头用力搓着手指上的灰尘。 “我也在找人。在找……我的哥哥们,你从哪儿来?也许你见过他们。”埃德小心翼翼地接近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试图安抚一只惊惶的小猫。 “他们……失踪了吗?”少年畏畏缩缩地试着与他交流,但至少不再一副随时准备逃走的样子。 “是呀!”埃德说,因为得到回应而兴高采烈,少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才让他意识到这种语气对于一个有亲人失踪的人来说未免太过高兴了一点。 “我叫埃德,你呢?”他决定用自我介绍来岔开话题。 “霍安·肖。”少年低声回答,转身继续干活。 埃德没敢再帮忙,只是在少年身边装作干活的样子继续坚持不懈地没话找话。 “我有……很多哥哥,瞧,那边那个黑头发的就是,我们长得很像不是吗?”埃德指指菲利,“你在找谁?之前在这里的人他都认识,也许他能帮你呢。” “我父亲。”霍安头也不抬地说。 “你父亲……他也是耐瑟斯的信徒吗?” “……” “他也失忆了吗?” “我不知道……事实上,失忆的是我。”霍安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我也不知道我在找谁……我只是希望有人能认出我。”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又迅速低下头去。 “呃……别担心。艾瑞克,我的另一个哥哥也是这样,你会想起来的,艾瑞克就想起来一点点。”埃德笨拙地安慰他,事实上,艾瑞克“想起”的那一点点,是菲利硬塞到他脑子里的——“我叫艾瑞克,我有很多兄弟,这个是菲利,这个是埃德,我们一家都是风语森林里的猎人,我倒霉地经过了一个正发生瘟疫的村子……”等艾瑞克恢复记忆,对菲利这样乱来大概不会怎么高兴。 在这里,失忆的人反而更容易得到信任,一片空白的过去使他们成为耐瑟斯最虔诚的信徒。也许埃德该庆幸,就算失去了记忆,艾瑞克也一如既往地相信着菲利,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任何质疑地完全接受,仿佛那已是一种本能。否则像他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弟弟,不管怎么看都很可疑。 “至少你还知道你的名字,以及你有一个父亲,艾瑞克一开始什么都记得了。”埃德说。 “这个名字是别人告诉我的,可他也不太确定那是不是我……”霍安直起身来,环顾四周每一张陌生的面孔,“而霍安·肖有一个父亲……但他或许也已经不记得……” 这会儿他是真的哭起来了。埃德惊慌失措,几乎就想逃走,但霍安很快擦干了眼泪,对他羞涩地一笑:“抱歉。希望我失忆以前不是这么爱哭……我现在总是……觉得有点害怕。” 不认识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认识,独自一人惶然行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没有过去,也看不清未来,埃德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感觉。他突然能够理解那些人的虔诚——急切地想要寻找一个依靠是如此正常的反应。但对一个少年来说,再伟大的神祗也不能替代一个平常的父亲。 “别怕,霍安,就像牧师说的,就算无法恢复记忆,也还是可以创造新的记忆,你还会有更多的朋友和亲人的。”埃德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至少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而我可是有很多的……哥哥!他们会喜欢你的!” 埃德很快就把他的新朋友介绍给了菲利和艾瑞克,艾瑞克只是憨厚地笑笑,菲利却意有所指地取笑他“真的很爱交朋友”。 “总比没有朋友要好。”他不屑地回敬。如果有合适的时机,他还希望能把霍安介绍给精灵和娜里亚他们。 他的同伴们换了个隐藏的地点。而精灵此刻很可能就趴在他们头顶某座摇摇欲坠的石桥上,把一切都尽收眼底。高空偶尔会有石头掉落下来,城市的其他地方也会传出一两声重物坠地的闷响,人们似乎都不怎么在意,埃德却有些胆战心惊——既担心被砸破头,也担心精灵会摔下来。 诺威本打算只在暗中帮忙,是埃德自告奋勇地要求和菲利一起混进修建神殿的人群中。他依旧有些信不过圣骑士,也希望能更快找到机会放走地精们——虽然他发现那些小怪物比他更擅长偷懒,惨叫起来的确很大声,却也没有受到多么惨不忍睹的虐待。他有点想不通那个逃跑的地精为什么会那么疯狂。 他也用心记下所有对耐瑟斯和他的牧师的描述。精灵会需要这个,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看到菲利手腕上的符号时的反应并不寻常。 第九十九章 泰丝的意外冒险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啦!”泰丝突然坐直了身体叫道,“我得出去,我都快不能呼吸了!”她大声抱怨。 “哦,你可以出去帮我弄点干净的雪回来烧水。”娜里亚说。泰丝每天都会这么叫上几次,她已经习惯了。天还亮着,安克坦恩人正忙于他们神圣的工作,周围一直很安静。精灵谨慎地禁止她们独自外出,但她觉得那真没有什么必要。 泰丝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说:“所以,如果诺威回来发现我不在,你会告诉他是你让我出去挖雪的吧?” “呃……”娜里亚正迟疑着,泰丝已经开心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抱起莫奇跑了出去。 阿坎羡慕地看着她的背影,冲娜里亚比划了一下。 “不,阿坎,你不能跟她一起出去。”娜里亚严厉地说,她已经开始觉得没有阻止泰丝都是一个错误,那女孩绝对不可能乖乖在门边滚个雪球就回来的。 泰丝的确没有走得太远,她只是溜到了下一层,在整条街的商铺里窜来窜去,试图从商铺门口挂着的标志判断里面原本卖的是什么东西,还因为莫奇突然从她怀里跳出来去追一只看起来跟它很有几分相似的小动物而不得不追出两条街,最后还是小莫因为太冷而自己跑了回来。 那些金属制作的标志有些已经不知掉到了那里,有些还勉强挂在墙上,只是锈蚀得难以辨认。她认出了两柄交叉的细剑,钻进去寻找了一下是否有什么主人离开时遗忘的武器,得到的只是一堆灰尘和几个大喷嚏。然后她转进了另一家店,从标志看来似乎是卖花草、药材或者首饰的——她当然希望是后者啦。这家店也有一间地下室,泰丝轻轻地踢了踢那扇半挂在门框上的烂木片,整扇门就无声地碎了一地。 她看了看黑洞洞的门口,好奇压过了恐惧,点亮火把,大着胆子走下了台阶。 地下室里空荡荡的,泰丝正准备离开,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地上完全变黑的毯子被踢出一个洞,火光下,破损的地毯里露出了地面上现出隐约的花纹。她低下头,拿脚尖蹭了蹭。 眼前似乎闪过一片缤纷的光点。她疑惑地抬起头,却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整个房间都突然变了样子。 不。她环顾四周,这是个圆形的,更大一点的房间,但仍一眼就能看尽。歪歪扭扭的桌椅被火光拉扯出奇怪的黑影,靠墙的位置还有一张保持了原样的床,床上甚至好像还躺着一个人…… 那真的是一个人。 泰丝差点就把火把扔了过去。她并不怕死人,诸神为证,她可是在悲泣森林里拿棍子玩过敲骷髅头的游戏的。但突然被弄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哦,这鬼地方甚至都没有一扇门!——然后发现床上躺了个死人,她只是有点吃惊而已! 她拍着胸口,让狂跳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想了想,还是后退几步,离那个死人更远一点。 但她实在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退。 她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没有门,没有窗,周围的墙壁上有几个长方形的狭窄的缝隙,勉强透进一点光,她踮起脚尖朝外面看了看——很好,至少她还在废城里。 这样的建筑实在不太符合精灵的风格,但她对一千多年前的精灵又有多少了解? 如果不是独自被困在这里,她会很有兴趣研究一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天已经快黑了,她可不想天黑之后还一个人跟一具死了一千多年的尸体待在一块儿! 莫奇在她怀里蠕动着翻了个身。她抬头看看那几条细长的缝隙,小莫大概能钻出去。 . 忙碌一天的结果,是埃德没能像计划的那样,在晚上与精灵约好的时间之前精神十足地拍醒昏睡不醒的菲利。 一睁眼就看见菲利得意的大脸让他有些懊恼,但也只能迅速地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跟着菲利走出门外。 几乎所有人都住在那个圆形广场内侧,从岩石中开凿出的巨大建筑里,那大概是被废弃的城市中少数还有门的地方——它厚重的大门由铁箍包裹着铁木制成,虽然多少有些锈蚀和破损,却依旧好好地挂在门框上。门后有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两侧向内延伸的走廊两边还有不少房间,但大家还是更喜欢聚集在温暖的大厅里。有人在外面街道旁的房间里看守着地精,它们曾经成功地逃跑过一次,但大多数都被重新抓了回来。虽然事实上并没有太大的用处,但没人考虑过干脆放走它们。埃德知道有人建议在神殿建成时杀掉所有的地精作为祭品,里赛克和哈利亚特都没有反对,只是表示它们的命运将由牧师来决定。 那更坚定了埃德尽快放掉地精们的决心。它们并不曾像几百年前的同族那样掠夺人类的村庄,杀掉所有来不及逃走的人,只是苟延残喘,挣扎求生,杀掉它们不再有任何正义的理由,只是无意义的屠杀。 昨晚飘起的雪已在清晨停止降落,广场上依然点起一堆篝火,哈利亚特正和一个埃德还不知道名字的、今天刚来的男人坐在篝火边低声交谈。 埃德没料到这里还会有人,那让他有些不安,但菲利若无其事地晃了过去,跟两个男人说了几句话,又若无其事地晃了回来。 “走吧。”他说。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埃德才小声问:“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们你是卡露缇的信徒,而现在你的心中充满了疑惑,我正打算带你去卡露缇的神殿,让你可以跟你的女神好好谈谈。” “……你是故意要让他们起疑心吗?!” “不,这样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坦率而诚实。埃德,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神,在几个神之间徘徊不定,甚至同时信奉好几个不同的神,对普通人来说都没什么不对。再说,你现在还不是耐瑟斯的信徒呢,他们只会对你更加热情,让你更快放弃你那喜怒无常的女神,转而追随伟大的耐瑟斯。” “……至少那是个女神,她的身材很不错呢!”埃德闷闷不乐地说,如果非得选择一个神来信,不管怎样也还是女神更好。 菲利摸着下巴,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他们与诺威约定的地点的确是冰雪女神的神殿,但精灵并不在那里。菲利东张西望着,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娜里亚!”菲利向从黑发女孩伸开双臂,“你是给我带来了蘑菇汤吗?” 娜里亚疑惑地皱眉:“蘑菇早就吃完啦。”她从家里带来的干蘑菇被矮人们在两天之内吃得一干二净。 “出了什么事吗?”埃德不安地问,精灵是个相当遵守约定的人,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他不会让娜里亚代他出现。 “唔……”娜里亚说:“泰丝不知道怎么跑到上面某个房间里了,诺威正想办法救她下来。如果你们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再去叫他。” “她自己爬上去的吗?”埃德忍不住想起总是爬到树上却下不来的猫,那跟泰丝还真的有点象。 “呃……好像她也不知道。”想起困在高处的泰丝,娜里亚担心又自责,她果然不该让泰丝一个人溜出去的。当只有莫奇跑回来的时候,刚刚回来的精灵立刻紧张起来。他独自出门去寻找泰丝,回来时神情古怪,说泰丝被困在他们头顶上那种悬空的房间里。 娜里亚跑出去看了看,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团,精灵说那个房间还算结实,应该不会塌下来。但要救出泰丝,他需要阿坎的帮忙。娜里亚便代替他来与埃德和菲利见面。 “……地精们有说过这个城市是怎么闹鬼的吗?”埃德问菲利,整件事听起来有点奇怪,他只能想出这个原因。 “你不觉得更像是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儿自己乱跑困在那里,又担心被骂而撒谎的吗?”菲利说,“她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第一百章 赎罪之塔 “我发誓,这绝对不是我的错!”泰丝坐在地上,委屈地分辩:“我只是帮娜里亚去弄点雪,然后一眨眼,人就已经在这里啦!又黑又冷,还有个死人躺在那里……” 她侧过头听了听,外面还是没人说话。 “诺威?”她忐忑地呼唤,“你还在吗?” 精灵令人安心的声音飘了进来:“我还在。泰丝,我不会因为这个骂你的,待在那儿别动,别碰任何东西。”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三次啦。”泰丝看看周围,抱紧又跑回来的小莫,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因为担心火光会被安克坦恩人看见,她已经弄熄了火把,只有微弱的雪光从那几条缝隙里透进来,周围的黑影似乎都在蠢蠢欲动,就算床上的骷髅突然坐起来她也不会觉得奇怪,精灵反复的叮嘱只是让她更加不安。 这地方一定有什么不对劲,她能从诺威的语气里听出来。 精灵猜测把泰丝从地下室转移到这里的是一个传送阵,但她已经在地面上蹭了又蹭也回不去,那个魔法准是已经失效了。诺威只好叫来了阿坎,打算敲开墙壁救他出来。 “泰丝?”精灵叫道,一根绳子的一端从狭窄的窗子里扔了进来,“把这个系在你的腰上。” “你是想把我拉出去吗?可我觉得我不可能从窗子里挤出去。”尽管知道那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整个建筑塌下去……哦,她不该让那画面出现在脑子里! 假装什么也不明白,泰丝一边系一边继续说下去,“就算我一个月不吃东西也不可能。”就算变成骷髅也不可能,她想着,突然意识到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监狱……这里是个监狱,是不是,诺威?”她早该猜到的,她只是天真地以为精灵没有监狱这种东西,更别说是这种显然不打算再把人放出来的监狱。 “……他们全都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却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死掉。”泰丝喃喃地说,她的确讨厌精灵,但她无法相信精灵也有如此残忍的一面。 “让我们先把你弄出来,泰丝。”诺威叹息着,“这不是监狱,我也不知道这种……这种地方居然真的存在。” 外面传来沉闷的敲击声,整个房间都在微微地震动着。泰丝猛盯着面前的墙壁,试图让自己不去想床上的骷髅——他听着满城居民渐渐离去,留他孤独一人在这里等死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是否满怀怨恨,即使死去也无法平息?他到底犯下了怎样的罪行,以至于得到这样的惩罚? 等待的每一个瞬间都像一整年那么漫长。从这里出去之后,泰丝发誓她再也不会独自踏出藏身的地方一步,哪怕憋死在里面也不会再有一句怨言。 墙壁上的石砖终于开始松动,当一块石砖向内突出的时候,泰丝急切地扑过去抓住它,用力抽了出来,从未如此高兴地感觉寒冷的空气扑在她的脸上。 一双大手伸了进来,用力地扒出另外一块松动的石砖,然后另一双手也加入了他。墙上的洞足够大之后,泰丝迫不及待地手脚并用爬了出去,一声不响地钻进诺威的怀里。 精灵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她还是十几年前那个小小的女孩。当身体终于停止颤抖,泰丝爬了起来,用力拥抱蹲在一边看着他们傻笑的大个子。 “谢谢你,阿坎。”她轻声说,然后拉了拉若有所思地盯着墙壁上那个洞口的精灵,“我们回去吧?” 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精灵犹豫了一下。 “就……再等我一小会儿?”他说,没等泰丝开口就从那个洞里钻了进去。 泰丝恼怒地抓起一把雪扔了过去,她就知道会这样。 她看了看四周,不明白精灵们为什么会把监狱建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它孤悬在半空,两条交叉的石桥托起了它,她和阿坎现在就挤在其中一座桥上,大个子紧紧地攥着他包上了几层布以免发出太大响声的铁锤,不时紧张地向下看看,似乎担心桥会塌下去,他能爬到这里来一定很不容易。 “我再也不跟你抢吃的啦!”泰丝说,再次拥抱了阿坎,“现在,再等我们一小会儿!” 她又从那个洞里爬了回去。 阿坎弯腰朝洞里看了一眼,困惑地摇摇头,有时候他实在弄不懂这些小家伙们。 泰丝眨了眨眼,慢慢重新适应房间里的黑暗。诺威正站在床前,低头注视着那具遗骸。她走了过去,紧紧地靠在精灵身边,借着微弱的光芒,只能看清那惨白的头骨。 她移开目光,视线落在床边的墙壁上。灰尘的覆盖之下,像是有些模糊的花纹,但她盯着看得越久,越觉得像是精灵的文字。 她走过去,轻轻拂掉灰尘,努力睁大眼睛。 诺威比她更容易看清那些文字,他突然伸手去拉泰丝,但女孩挣脱了他,她已经分辨出了那些模糊的字迹。 “我即将死去。他们夺走了我的一切,将我的坟墓竖成虚伪的高塔,冠以神圣之名。那些怯懦之人,甚至不敢大声在众人前宣告我的罪行——我惟一的过错,只是想揭开安克兰的秘密。当一个种族试图掩盖过去的错误而不是勇于面对,便已走上灭亡之途。若这看起来像是一个诅咒,那就让它如此吧,时间会给出所有答案……” 那段话似乎没有写完,大而缭乱的字迹不知是用什么写上去的,即使在千年之后,蕴含在其中的悲愤与绝望依旧触目惊心,而那个熟悉的名字更让泰丝浑身冰冷。 “安克兰。”她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几乎说不出话,“他们把他关在这里,只因为他知道了安克兰的秘密。” 精灵的手心也是一片冰凉。他紧握着她的手,沉默不语。 ——还有谁知道?有谁知道他们曾去过安克兰? 泰丝的脑子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后悔没有阻止诺威去寻找那该死的地方,活该被诅咒的城市…… “伊斯……那条龙知道。” 红发女孩语气中的寒意让诺威心中一颤。 “泰丝……泰丝!”他捧住了女孩的脸,想要让她冷静下来:“那没关系。伊斯知道那地方精灵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再说,又有谁会听他说这个呢?” “埃德会知道,娜里亚也会知道。”泰丝固执地坚持,“然后精灵们也会知道……” “他们是我们的朋友,泰丝……”诺威无奈地叹息着。 没错,朋友。泰丝承认她喜欢他们……可没人比她的精灵更重要。 “精灵们会把你永远地关起来!”她深深地陷在自己的恐慌里,“那些混蛋才不会关心你到底找到了什么,他们从来就不喜欢你!” 她会失去他,就像许多年前失去父亲那样——当她终于在肮脏的下水道里找到他,连骨骸都已残缺。而她的父亲或许临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无数景象混乱地交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她的恐惧滋生的幻觉。 阿坎担忧的大脸出现在洞口,敲了敲墙壁,似乎在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 诺威冲他摇了摇头,紧紧地搂住泰丝,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能猜得出泰丝想起了什么——那些记忆,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从她的脑海中全部抹去。但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不断重复“我不会有事的,我不会有事的……” 他不知道过了过久,女孩才终于冷静下来,在他怀里闷闷地发出一句:“当然,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稍稍推开了他,仰起头,泪水未干的双眼坚定而无畏:“知道吗?如果你真被抓了,就算一把火烧掉格里瓦尔,我也会把你救出来的!” 诺威笑了。这才是泰丝·谢帕德,他的红发女孩,曾独自从城市最黑暗的角落里顽强地活了下来,勇敢,倔强,永不退缩。 “我知道,”他只能叹息着回答,“我知道。” “现在我们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泰丝厌恶地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你居然还说它不是监狱。” . “它的确不是监狱……至少在我看过的记载中,它被称为‘赎罪之塔’。” 在回去的路上,诺威轻声向泰丝解释。 “对精灵来说那是个神圣的地方。唯有愿意放弃一切的人才能居住在其中,用漫长的生命为所有精灵祈求诸神的宽恕和护佑。” 据说住在赎罪之塔中的精灵不用饮食也能活得比很多精灵更长久,因为他生命已经完全交在诸神的手中。每个精灵抬头都能看见那座神圣的建筑,却谁也无法接近。很久之前,这种建筑已经从精灵的城市中消失,成为一个传说。或许已经没有精灵还愿意为他人而献出一切。 “也是个拿来做监狱的好地方。”泰丝冷冷地评价,但有一点她依然想不明白,“但那个传送阵又是怎么回事?” “或许有人知道了真相,想要救他出来,他的朋友或亲人……”诺威也只能猜测。 “但或许在他们想办法进去之后才发现,那个人已经死了……”泰丝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这座城市没有被抛弃,他们或许还能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如今,连这座城都已被人遗忘,谁还会记得那高塔之上孤独的殉道者? “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对泰丝来说,这种方式还更容易接受。 “我不知道,泰丝。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但诸神会知道,如果他们真的存在的话。” “是的……诸神会知道。” “可诸神到底会惩罚谁?以他们的名义隐瞒真相谋杀同族的人,还是或许违背了他们的意愿寻找真相的人?” “泰丝……那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一阵小小的旋风卷起雪花,从他们身边刮了过去,又在不远处无声地消失。转瞬即逝的风声,像是一声叹息。 第一百零一章 不负责任的神灵 不要妄自猜测神灵的意志。 每一个神祗的牧师都会如此告诫所有的信徒。埃德总觉得,那其实是在说——不要怀疑,神不会错,如果你觉得神错了,那一定是你理解错了;以及,如果你因为理解错误而做错了什么,也别推到神的头上。 这样的神祗,埃德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不负责任。 即便会因此而下地狱,他也无法停止这样的想法,尤其是在看到一堆一个比一个虔诚的耐瑟斯的信徒为把他的神像雕塑成什么样子而吵得几乎打起来的时候。 牧师从未形容过耐瑟斯的容貌。有人觉得他应该是个威严的长者,也有人觉得他应该是个强壮的战士。 埃德坐在一边,踢了踢跟他一样撑着头发呆的菲利:“你们怎么知道尼娥是个女神的?”从他有记忆开始,人们信奉的诸神都已经有了固定的形象,他从来没有想到要去了解那些形象到底从何而来。 “有一个人——或者精灵,或者矮人,据说也曾经有兽人……总之,他们被称为‘圣者’,是诸神在这个世界的代言人,有时也会成为诸神的容器。最初关于神灵的一切,都是由他们叙述,然后被记载下来的。”菲利的神情依然有些呆滞,“而且每一位牧师和圣骑士都会得到启示,有时神会以某种化身出现……” “如果那些人撒谎呢?”埃德问,“或者记载是错的,比如,尼娥其实不是女神,但她……他的圣者是女性,于是记载就变成了‘尼娥是位女神’,那也是很有可能的嘛!启示什么的……你怎么知道那是神的启示?” “……” 菲利开始后悔向诺威寻求帮助——真的,他原本只是想要精灵帮忙而已!无论跟踪、观察还是寻找线索,精灵的能力都胜过人类。他可没想过会给自己弄来这样一个甩不掉、永远有无数问题的麻烦! “你觉得,如果我们对着一位女神的形象祈祷,原本是位长胡子的威武男神的那位会鸟我们吗?!”他忍不住低低地咆哮。 “谁知道呢,也许他不在意?” “如果他都不在意,你又为什么要在意!!”菲利吼了出来。坐在他们附近的艾瑞克和霍安显然都吓了一跳,开始不安地看着他们。 “……说得也是。”这个答案意外地让埃德满意了,他扭过头去,继续旁观安克坦恩人已经持续了半天的争吵。 菲利愣在那里,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但没过多久也泄了气,继续撑着头发呆,但却没有办法把埃德的疑问从他的脑海中驱赶出去。 菲利从不会想太多。他一直觉得做一个圣骑士是很简单的事,尤其是一位极受爱戴的女神的骑士。他只需要服从命令,帮助他人,对抗邪恶。肖恩·佛雷切或许太过严肃,却是圣骑士们值得信任和尊敬的领袖。费利西蒂,如今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圣者之一,虽然已经垂垂老矣,很少出现在人们面前,但他见识过她强大的力量,也折服于她的宽容与睿智。 但这世界正悄悄改变,惫懒如他也能感觉得到。人们有更强的**,更多的激情,诸神却在人类的生活中逐渐隐去,唯有精灵和矮人还固守着他们的信仰。 曾经有人告诉他,总有一天诸神会因为人类对他们的轻慢而降下灾难,那时人们才会学会畏惧,重拾信仰。那对一个神的骑士来说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对,甚至是值得期待的,直到他被人提醒,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才突然觉得恐惧——他希望诸神能重回人们心中,希望得到更多的尊敬和信任,但那如果需要无数堆积的尸体来交换,他宁可不要。 他摇摇头,从那些不着边际的恐慌中挣脱出来。 他注意到没有参与争吵的人并不止他们几个。艾瑞克认为耐瑟斯是位勇敢的战士,但他只说了一句话就坐了下来。没人会去问霍安那样的小孩子,他就只是怯怯地躲在一边,菲利模糊地表示他跟他的兄弟意见一致之后也没人再来理他。埃德在他们眼中还不是耐瑟斯的信徒,至于其他人…… 他眯着眼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些人或许只是像艾瑞克一样不擅争论,却一直在认真地听着,有些人却开始显得漫不经心。少数几位女性几乎没有开口,北方的女性即使和男人一样强壮,也会听从自己的父亲、丈夫甚至儿子,她们很少会有自己的意见。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流露出一点关心的样子,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像他一样,冷眼观察着每一个人。 当目光相接时,菲利友好地咧嘴一笑,对方却只是漠然地把眼神移开。 那是个即将步入中年的男人,褐色的头发已经掺杂着许多银丝,脸上却没有太多皱纹,也没有高原地区的北方人常有的黝黑皮肤,苍白的脸因为寒冷的刺激而变红,灰色的眼睛总是像畏光一样半闭着。菲利记得他的名字,奈杰尔·艾斯蒂斯,又一个失去记忆的信徒。 至少,是自称失去记忆。那实在是一个很有效的伪装,菲利不知道耐瑟斯的牧师要如何分辨真假。 如果让艾斯蒂斯披上黑袍,说不定会有几分像死灵法师。 菲利在脑海中勾勒着,但他自己也知道那仅是猜测。他与精灵讨论过,这位新出现的神祗有可能是死灵法师的杰作。制造一场瘟疫,再假扮成牧师来治愈疾病以博取信任,甚至让许多人失去记忆来让一切都变得更容易,那并不是做不到。 但要证明这一点,他们需要更多的证据。否则,倘若那真是一位神祗,他们贸然的举动将成为亵渎,即使那并非他们信奉的神明,挑起无谓的争端也是不智之举。 “小家伙!”他向缩在角落的霍安招招手,“过来这儿!” “你要干嘛?”埃德警觉地问。 “吃了他。”菲利露出两颗尖尖的犬牙,一脸凶恶,“像一条恶龙一样!” 埃德的脸色在“别理他”和“揍他!”之间精彩地变幻了一阵儿,终于还是虚张声势地哼了一声,扭过脸去。 霍安乖巧地走过来坐在菲利身边。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悄无声息,考虑到他瘦弱的身材,倒也不怎么奇怪。 “你认识那些人吗?”菲利随意地指了几个与霍安一起来到这里的人,有些他已经交谈过,有些他还只知道名字。 霍安知道的并不比他多多少。有几个人是和他从同一个村子里出来的,但他们彼此已经毫不相识,有些人是在半路上加入,包括奈杰尔·艾斯蒂斯,他和另一个名叫伯纳德的男人同行,表示听说了修建神殿的事,并自愿加入。 里赛克并不是征集人手的人。他们甚至说不清到底是谁发起了此事,但牧师们开始在传教时提到正在修建的神殿,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坎特里尔,第一个完全信奉耐瑟斯的村落,然后由村里的笃信者一批一批地带来此处。 “那个治愈了你们的牧师……他是什么样的?”菲利问到。 霍安露出敬畏和憧憬的神情:“像一位……父亲。”那对他或许已经是最高的评价。 那是位中年牧师,有着温和而深邃的褐色眼睛和极富感染力的浑厚低音,藏着风霜的皱纹里有值得信赖的稳健与平和。 从菲利所听到的描述中,已经至少有三位牧师,没有一位自称是圣者。他们似乎也并不在意信徒们因不同的理解而争吵不休。 即使有着种种疑点,他们也依旧将死灵法师归入耐瑟斯的敌人。菲利不知道这是某种避免猜疑的权宜之计,还是他和精灵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 广场中央传来一阵喧闹,头脑简单的安克坦恩人终于将争论付诸拳脚。 “停下!”有人大声叫道,那声音中的威严和力量让人们安静下来。 哈利亚特站了起来。他强壮而英俊,是坎特里尔的猎人,虽然多少有些急躁,但已凭借他的热情和公正在这群信徒中渐渐树立起威信。 “我们都是家人,”他大声说,“正如牧师所说。我们可以争论,那或许能让我们更接近耐瑟斯的智慧,但我们永远也不该互相伤害。我已被告知,一位圣者已降临,所有的疑问都会得到解答,而在那之前,我们做我们能做的。耐瑟斯能看到一切,我们必不会令他失望!” 争吵顺利地变成了欢呼,人们开始互相拥抱的场面让菲利觉得有些滑稽,埃德却赞许地点点头。 “我觉得至少耐瑟斯的骑士比尼娥的要值得尊敬。”他说。 菲利完全明白他的偏见和敌意从何而来,而他对此也无可奈何。 “你大概会喜欢肖恩·佛雷切。”他闷闷不乐地说,“但他一定不会喜欢你。” 他突然发现霍安还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男孩是那种很容易被忽视的人。他应该什么都能听到,但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可能什么都没在听,只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哈利亚特。成为那样的人大概是每个男孩的梦想。 “已经有够多的人喜欢我啦!”埃德得意地回敬,“来嘛,霍安,我们该干活儿啦!” 男孩回过神来,用力点头,跟着埃德跑下了广场。 “肖恩·佛雷切……”艾瑞克也听到了,“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他看起来有些不安。 “他是……我们的舅舅,”菲利随口乱编,“他是个非常、非常、非常严肃又认真的人,我们都很怕他。” 至少这句话是真的,对肖恩·佛雷切的畏惧是每个尼娥女神的圣骑士刻在骨髓里的本能。 艾瑞克沉思着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第一百零二章 猜疑 一旦开始怀疑某个人,他的一切都会变得分外可疑。 菲利力图让自己更客观一些,但他就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注意奈杰尔·艾斯蒂斯的一举一动。 男人做事很有条理。与许多全凭热情的信徒相比,他的效率更高。哈利亚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让艾斯蒂斯负责一个小队,分配和协调他们的工作,埃德和霍安也在其中。 他们要干的活儿简单而枯燥,只需要将指定的位置的石块搬到街道两边堆放整齐,其他人会运走石砖,拖到城外。神殿的地基尚未挖好,在被冻硬的土地上,那并不容易,但没谁提议春天的时候再来。埃德不知道这种热情到底是愚蠢还是值得敬佩。 他每一天都累得够呛,每一天都在怀疑菲利是不是对他释了什么圣骑士的法术,才让他脑子一热答应帮忙。几天下来,除了对诸神有更多的了解之外,他根本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失踪的圣骑士和牧师也没有出现在陆续前来的信徒中,艾瑞克的记忆依然一片空白,胶着的进展令人烦躁,埃德觉得他们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他下定决心,如果下一批人里还是没有他们要找的,或那些传说中的牧师或圣者还没有出现,他一定会收拾行李,继续上路——说不定直接去找伊斯还能更快地发现拜厄的踪迹。 他在他们与精灵的又一次见面时如此宣布。诺威对此并无异议。埃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精灵对这座城市的热情显然已经消退,他看起来比他更想尽快离开这里。菲利也只是抓了抓头,没有反对。事实上,他打着同样的主意。如果到时艾瑞克不肯跟他离开,他还没有确定是要敲晕了他拖回卡姆的水神神殿再做打算,还是让他留在这里,永远成为耐瑟斯的信徒。 菲利暗中确认过,尼娥的力量已经从艾瑞克的体内消失,他不知道那是女神的意愿,还是某种诅咒。无论哪一位神,或代表他们的人,对背叛者都并不宽容。留在这里,他的“家人”们或许能够保护他—— “也或许会因此而导致两个神灵的信徒之间的矛盾。”精灵冷静地指出,“如果那是一位真神的话。” “或者更糟,他会变成死灵法师的骑士。”埃德补充,即便他讨厌水神的骑士,也不想看到那样的情形。 “让他被打上背叛者的烙印,从此没有立足之地难道会更好吗?”菲利问。 “你对你们的领导者相当缺乏信心。”精灵一针见血,“他们难道不会考虑艾瑞克的改变是另有原因,至少等到查清真相再做决定吗?” 菲利无言以对,只有继续挠头,他相信佛雷切,也相信费利西蒂,但他无法解释,那两个人并不能控制一切,尤其在水神神殿的势力已经与鲁特格尔的王室紧密相关的情况下,相比费时费力地查清真相,有人会更愿意选择抹消一切不利的消息,用无辜者的鲜血粉饰太平。 他不想让艾瑞克成为另一个牺牲者。 总之,菲利打算到最后一刻再做决定,那是他的习惯。因为最后一刻的选择总是会更少,而在那一刻到来之前,谁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 埃德称其为逃避现实,菲利称其为成年人的智慧。但无论如何,至少有一点他是对的——总会有意料之外的变故。 . 好不容易才挖好的神殿地基被人破坏了。 耐瑟斯的信徒们简直不能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因为天气寒冷,所有人夜晚都会回到废城里休息,从来没有要想到留下人去看守,只在地基上方搭起简易的帐篷遮挡雨雪。毕竟,这里地处深山,偶尔出没的狼群和冬眠醒来的棕熊对一个大坑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兴趣。 又一番喧哗和争执之后,人们勉强达成了一致——这是耐瑟斯对他们的考验。整个地基已经被毁坏得完全看不出形状,连周围岩石般坚硬的土地都向下塌陷出一个大坑,里面堆满混杂着积雪和杂草的浮土,即便是这里全部的人花一整晚都不大可能做到。 “闹鬼?”埃德大着胆子说。他总觉得地精们不会无端地说这里闹鬼。哈利亚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菲利紧盯着泥土中一截露出的白骨发呆,然后摇摇头。他大概是想太多了,那根骨头看起来太过粗壮,大概是某种动物的骨骸。 锲而不舍的信徒们决定在原地挖一个更大的地基——哈利亚特认为这也是神灵的暗示,而更为谨慎的里赛克则建议每晚留下一些人在地基边看守。 即使是为了神,重复的工作也不会令人愉快,人们脸上的笑容减少了许多,疲惫和不安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之中涌动。 “他们说这里有人触怒了耐瑟斯。”霍安低声告诉埃德,紧张而惶恐地缩着肩膀。 “反正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埃德非常坦然地说,完全忘记了他跟菲利其实相当值得怀疑——他们可不止一次在夜晚出去“到卡露缇的神殿中祈祷”。 又一天过去,埃德嚼着晚餐的面包时突然想起来,今晚又是与精灵见面的时间。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是许多人的怀疑对象,而霍安或许是在委婉地提醒他。 “也许这几天晚上我们还是不要出去比较好。”他找到机会悄悄与菲利商量。 菲利摇了摇头:“这种时候,反常会更容易被人怀疑,表现得越问心无愧就越安全——而且我们确实问心无愧嘛。当你一脸天真,傻乎乎地说‘闹鬼?’的时候,就已经打消了一大半人的怀疑。干得好!”他猛拍他的肩膀。 “——如果有人跟踪我们呢?”埃德决定大度地无视菲利的讽刺。 “你觉得精灵和我会想不到这一点吗?”菲利问,“或者你以为我们没有被跟踪过吗?” “……我们被跟踪过吗?!”埃德尽量不那么大声。 “……无知是福。孩子,你这样就很好。”菲利像个慈爱的大哥哥那样用力揉了揉埃德的头发,大笑着走开了。 没多久里赛克就找到了他。 “菲利告诉我你因为担心被其他人排斥和猜疑而不敢再去卡露缇的神殿,”他说,“我不想质疑你的信仰,但耐瑟斯并不是狭隘易怒的神祗,你完全不需要因此而担心。菲利还说你不太相信他,所以才让我来安慰你……埃德,菲利已经因为艾瑞克的的失忆而自责,你这样让他有点伤心。无论如何,我们都该信任自己的亲人。” 同样来自坎特里尔的里赛克比哈利亚特更为温和,也一直很照顾年龄最小的埃德和霍安——他自己也有好几个弟弟和妹妹。埃德必须承认,他很喜欢那种感觉。里赛克绝对是比菲利更称职的哥哥。 他衷心希望耐瑟斯是位善良的真神,像里赛克和哈利亚特这样的人不该受到欺骗。 但此时,他也只能怀抱着自己的秘密,用不好意思的傻笑敷衍面前的男人,同时在心里向他“伤心的哥哥”射上十几箭。 那天晚上他真诚地向着卡露缇的神像祈祷。 “请用你的严寒冻结某人的双唇!”他大声说,“他怎么能这么讨人厌呢?!” “觉得某人讨厌,那是你的罪,而不是我的。”菲利笑嘻嘻地在一边说,“再说卡露缇也管不着我。” “这里是冰雪女神的领域,在她的神殿之中最好还是保持谦逊。”精灵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有人跟踪我们吗?”菲利故意问道。 从门廊的上方跳落的精灵摇了摇头:“我想你们已经得到了他们的信任,但我担心那不会长久……我有其他事要告诉你们。” 第一百零三章 史上最穷的冰龙 “莫兰之须?”冰龙格格地磨着牙。 玛蒂尔达战战兢兢地点头:“那是一种草药,我们村里的人……我是说瓦兰德……我们总是用它……” “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冰龙咬牙切齿地咆哮。 玛蒂尔达向后一缩,像是猛地抽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小、老鼠似的尖叫,几乎跳了起来。她看起来只想掉头逃走躲回她的角落里,却还是勇敢地站在冰龙面前……瑟瑟发抖。 而在她的怀里,那个被她取名为卡提的小小的野蛮人婴儿则更为勇敢——他声嘶力竭地哭着,毫不理会冰龙金黄色双眼里熊熊燃烧的怒火,胡乱挥舞着双手,用力蹬来蹬去,让瘦小的玛蒂尔达几乎抱不住。 婴儿大概是这世界上最任性最可怕的生物,他不舒服的时候谁也别想好过。卡提哭闹得理直气壮,他的脸颊上长了一片又一片小小的红疹,又被他自己抓得乱七八糟,原本就不怎么可爱的脸越发惨不忍睹。 最可恶的是,它对他根本无计可施!它的咆哮和冷得足以冻结灵魂的目光都只会让他哭得更厉害,想要他彻底地安静下来,除非它真能一口吞了他,或者把索性他扔到洞外…… 它不能。 它试了又试,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那让它感觉无比挫败。。 事到如今,它才多少能明白当初那些冒险者们为什么明知它是一条龙也没办法干脆地了结了它。 保护幼小而无辜的的生命,对人类来说大概是一种本能,即便是只有十五年人类的记忆的冰龙,也完全无法对一个婴儿下手。 何况……它确信它小时候要比这臭烘烘的小鬼可爱多了!它也绝对没有长过什么见鬼的湿疹!斯科特总夸它从来不生病…… 巨大的瞳孔猛地收缩。 它不该想起他。不该想起那些它曾经拥有过的……那些属于它又不属于它的东西。 亲人,朋友,家。艾伦,娜里亚,埃德,悬崖之上孤独的古堡…… 他们从未真正属于它。 当那声带着愤怒与伤痛的低吼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发出,锐利的尖爪在岩石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玛蒂尔达迅速地抱着卡提逃回了角落,竭尽全力地安抚着怀里的孩子,细弱的声音微微颤抖。 冰龙总觉得这个不算漂亮的女人天真又愚蠢,但她却总能准确地分辨出什么时候它只是不耐烦,什么时候它是真的生气了。 它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某种属于弱者的生存智慧——她从来没有在它真正发怒的时候不知死活地招惹过它。 冰龙只能独自生了会儿闷气,然后认命地走向洞外。 莫兰之须是相当普通的草药,但现在可是冬天,它到底要怎么弄到那玩意儿?……去森林里刨雪吗?! . 接近黄昏时,零星的小雪开始飘落在库兹河口泥泞的街道上。 小镇里异常安静,狭窄的街道旁,一排排灰黑色的房屋粗一看还算整齐,细看却大多残败破旧,石砌的底层之上,木制的小阁楼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毫无规律地连成一片。 对于一个偏僻破败的小镇来说,库兹河口一年里会有几个月热闹得异乎寻常。一百多年前它就已经不是真正的“河口”。从冰原蜿蜒而至的鹿影河曾经从这里注入维因兹河,聚居在两河交汇处的人们建起了这个小镇,但当维因兹河在一场洪水之后改道,这个繁华过一阵儿的小镇便迅速衰败下来,直到它开始以另一种方式闻名于整个大陆。 许多冒险者慕名而来,在这里寻找能带他们进入冰原探险的向导,有时甚至会是一个混血儿,或者真正的冰原蛮人。广袤荒芜的冰原是这片大陆上所剩不多的神秘之地,如果能进去转上一圈,哪怕回来时两手空空一无所获,也已是值得夸耀的伟大冒险。 但再大胆的冒险者,通常也不会刻意选择隆冬季节跑进冰原,去面对饥饿的狼群和可怕的暴风雪。 当伊斯悄悄地从小镇东北的森林里钻出来,走进库兹河口时,忍不住对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皱起了眉头。 他可没料到这里还会有这么多人。 更令他惊讶的是,其中大多数并不是人类。高大魁梧的身体,突出的眉弓,粗糙的皮肤……整个小镇就像是被野蛮人占领了一般,偶尔有普通的人类脚步匆匆地从屋檐下走过,扫向那些大块头的目光里多少透着恐惧与不安。即使是野蛮人之间看起来似乎也不怎么友好,他们阴沉地互相瞪视着,像是每一个不小心的碰撞都有可能挑起一场血腥的斗殴。 伊斯裹紧了斗篷,黑着脸沿着街边向前走去。 他既然已经来了这里,才不会空手而返! 镇上的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却又奇妙地保持着和平。伊斯注意到有人看守着每一条街巷。他们并没有穿什么制服,看起来只是普通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中间甚至会有混血儿和野蛮人。 他们或者沿街走来走去,或者停留在街角大声谈笑,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与从容,也毫不掩饰腰间的武器。 伊斯垂下头,希望他看起来足够普通。他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质斗篷,醒目的浅金色长发通通塞在了帽子里。 他只是来找药的,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知道他或许该问个路什么的……但他真的一点也不想跟任何人多打交道。好在小镇并不大,他绕过几条街,终于找到一个小小的集市。 但集市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买。焦躁在失望中越来越强烈,渐渐变成了一股难以压抑的怒气,伊斯咬着牙加快了脚步,匆匆地扫视着街边那些烂土豆臭薰肉黑面包…… 那一团枯草一样的东西从眼角掠过时,伊斯差点没认出来。 他冲过了那个小小的菜摊,又倒退回来,猛盯着几颗芜菁和一堆大蒜中间那坨深褐色的须根,几乎想要欢呼。 但他最终克制住了自己,板着脸指向那堆蔫蔫地躺在木板上的莫兰之须。 “要多少?”摊后身材粗壮的中年女人冷冷淡淡地问。 “……全部!”伊斯愣了一下才回答。 “两索里。” 索里是安克坦恩的铜币。这价钱还算地道,但伊斯却呆呆地站在那里,一丝红晕染上他苍白的脸颊,渐渐蔓延至耳边。 他身无分文。 其实他曾经在剑湖附近赚到过几个铜币……在追踪那个死灵法师的路上,一个农夫的小女儿看上了他在森林里顺手抓来玩的一只小山猫,缠着他和她的父亲非要买下它。那时他一半儿的灵魂想要把铜币连同山猫一起扔到农夫的脸上,一半儿的灵魂却因为生平第一次靠自己赚到了钱而高兴……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接过了那几枚铜币,而那个一头卷卷的稻草黄色头发的小女孩儿正抱着那只打呵欠的小山猫冲他笑。 他不由自主地回了一个微笑。 多么荒谬的一幕!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在风与向日葵,那家歪歪扭扭的小旅馆里拿那些铜币通通换了麦酒。 他可是一条龙啊…… 那时他坐在角落里,无声地对自己喃喃自语——一条一枚金币也没有的龙,唯一的财富是拿一只山猫换来的,还用了买来酒,冰龙几十万年的骄傲都被他碎成渣了…… 但那也比不上眼前的尴尬。 他当然可以一把抢走那些枯草,然后逃跑……那也太丢脸了!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的妇人纳闷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忽红忽白的脸,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要这个干嘛?有人得了湿疹?”她把双手叉在腰间,淡淡地问。 “嗯……”伊斯呐呐地回答,不知为什么有种说不出的心虚:“一个婴儿……长了满脸……” 妇人从那一堆莫兰之须里扯出了一小半,随手团成一团,扔给了伊斯。 “这就够啦。”她说,“拿去吧。” “可我……”伊斯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团药草,有点茫然地盯着她。 “没钱。我看出来啦。”妇人的语气依旧淡淡的,眼中却有了笑意:“这不值钱,拿去吧……你从哪儿来?你不是这镇上的人。如果镇上有你这么漂亮的小伙子,我可不会不知道。” 她随口开着玩笑,伊斯的脸却再次变得通红。 “瓦兰……瓦兰德。”他吭吭哧哧地吐出那个名字,那是他唯一知道的人类村落的名字,洞里那个蠢女人念念不忘的家…… “那你可走得够远的。”妇人摇了摇头,“快回去吧,孩子,最近镇上可不怎么太平。” 她看着集市上走来走去的野蛮人,脸色沉了下去。 “他们来这儿干嘛?”伊斯脱口问道。 “谁知道呢。”妇人耸耸肩,神情不悦地压低了声音:“听说他们是被死人赶出冰原的……死人,还有一条白色的龙。要我说,尽是瞎编,他们准是想占了这个镇子,从前他们也来烧过一回……博雷纳真不该放他们进来。” 死人? 伊斯皱眉。那些死灵法师们到底想在冰原干什么?还有一条龙……那是指他?他不过是抓了三个人而已!他可不觉得野蛮人会胆小到因此就抛弃自己的家园。 ——但他干嘛要关心这些? “谢……谢谢……” 他大可以什么都不说掉头离去,却不知是什么逼着他尴尬地憋出那个简单的词语,然后才转身逃走,脑子比他手里那团草还要乱。 他不该变成人的……那会让他弄不清自己到底算是什么。 也许从来都没有弄清过。 说不出的委屈与气恼,愤怒与悲哀,焦躁与无奈交错成一张巨大的网,牢牢地缚住了他,像是永远也无法挣脱。 他在一片混乱中茫然低头向前,直至撞上一个堪称巨大的身躯。 . 下周起改单更,不过每章保证3000字以上~总之绝对不坑! . 第一百零四章 冲突 一头撞上那个野蛮人的胸口时伊斯便知道不妙,一瞬间的紧张之后,愤怒油然而生。 那是对他自己的愤怒。 他是一条龙!没钱也就算了,反正巨龙们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收集宝藏的……可他干嘛要这么畏畏缩缩的?! “瞎眼的小老鼠!!” 野蛮人恼怒地咆哮着,不出所料地伸手向他抓来。 那是艾萨语,野蛮人的语言,但一条龙能听懂这世上任何语言。 伊斯的脸上阴云密布。他张了张嘴,想要反唇相讥,一时间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儿。抚养他长大的人都从未教过他该如何骂人。 但他可不会让那野蛮人黑乎乎的脏手落到他的头上。 他紧抿双唇,架住当头落下的巨大手掌,攀住那粗壮的手臂用力向外一扭。 啪地一声轻响,关节脱臼的声音在伊斯听来还挺悦耳,但野蛮人在突如其来的疼痛中爆发的怒吼却震得他皱起眉头。 野蛮人是这片大陆上最强悍的种族。一个人类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会选择逃走,受伤的野蛮人却只是在抱着扭曲的手臂向后晃了晃之后,立刻又吼叫着扑了上来,喷出口水几乎落到伊斯的头上,须发纠结的大脸上肌肉扭曲,突起的眉弓下,深邃的黑色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怒火,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一个发泄的机会。 伊斯厌恶地皱眉,觉得自己委实有点冤。这暴躁的野蛮人的怒气显然不是全因他而起,但此刻,他也只能微微躬身前冲,一手依旧牢牢地抓着那团得来不易的见鬼的草药,一手托在了野蛮人的腰间,顺势借力一掀,将那个比他高出好几个头的大家伙脸朝下摔在了身后的地面上。 薄薄的积雪完全不能覆盖被踩得稀烂的黑泥,身材高大的野蛮人滑出了好一截才停下,那让他充满愤怒的咆哮变得有些可笑。 周围的野蛮人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一阵愕然的沉默之后,好几个人咆哮着围了上来。 野蛮人并不团结,不同的部落之间总是你来我往打个不停,延续了一代又一代的世仇纠结在一起,深入骨血之中,像是再过上一万年也不可能解开。但此刻,在这个属于人类的小镇上,流落至此的野蛮人自然不会在自己的同族受到侮辱时袖手旁观。 “巫师!” 伊斯听到不远处一个野蛮人大声吼着,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用邪术的巫师!杀了他!” “砸碎他!” 更多野蛮人人开始附和。 伊斯的嘴角不上不下地扯了扯,几乎想要大笑出声。在野蛮人看来,以他这样在人类中算是高挑却偏瘦的身材,能用单手就把一个野蛮人摔出去,必然是一种邪术。 但他靠的可真是他自己的力气。 他环顾着向他逼近的野蛮人们,注意到他们都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即使以他现在的样子,想要打倒他们冲出去或许也不算太难。 如果没有必要,他实在不想变回冰龙,虽然那样会简单得多,但他真的一点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曾经变成人类跑到这里来买草药……还可悲地没钱付账。那绝对是巨龙的历史上最荒谬可笑的故事! 他把那团草药绕得更紧实一点,塞进怀里,冷冷地面对着包围而来的敌人。 “等等!等等!朋友们,你们这是在干嘛?” 过分夸张的语气里透着隐隐的紧张,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伊斯循声望去,三个人类和一个像是混血儿的大个子向他们走来。为首的男人个子不高,约莫三十来岁,暗金色的头发垂在肩上,相貌平常,肚子微微凸起,看起来更像是个小商贩而非战士,但他腰间的长剑显然价值不菲,灰黑色的羊毛外套上还加了一件颜色晦暗的旧皮甲,颇有些不伦不类。 无论是他还是他身后的人,都把手紧紧地按在腰间的武器上,大概对顺利解决眼前的争端没什么信心。 他们的紧张情有可原,这些奇怪的守卫显然不属于安克坦恩的军队,倒像是镇上的人自己组织起来的。如果真打起来,即使有武器,他们也不会是这些野蛮人的对手。 但出乎伊斯的意料,野蛮人们听话地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一张张粗糙的大脸上交织着尴尬与恼怒。 “朋友们!”那个为首的男人再次开口,“你们知道规矩,你们也许下过承诺,我听说野蛮人一诺千金,但愿那是真的。” “那当然是真的!”一个野蛮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咆哮。 “当然,当然,我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嗯,这里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男人好奇地望向伊斯,却在目光相接时忽地一愣,瞬间变了脸色。 “诸神在上!”他大叫着,猛地向后退去,仓皇出鞘的长剑直直地指向伊斯:“你是……你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伊斯危险地眯细了双眼,这个词让他十分不高兴,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露了馅儿……脸上长出鳞片了吗? 眼前突然的变故让那男人的同伴也惊讶不已。 “海耶斯!”其中一个不满地叫着,“你这是发什么疯!” “发疯?我才没发疯!眼睛!看他的眼睛……金色的……他的眼睛就像蛇一样!”海耶斯语无伦次,神色惊慌,目光却定定地粘在伊斯的脸上,像是完全没办法移开。如果伊斯真的是一条蛇,他倒是挺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所有人都转向伊斯,那些讶异、好奇或惊恐的目光让伊斯觉得脸上有虫爬过般的痒痒。 他也不由自主地想去摸自己的眼睛,他真不知道他的眼睛会变色。 但是……蛇?他敢说他像那种只能在地上扭来扭去的冷血小爬虫? 那让他怒气上冲。随即,一声带着恐惧的低语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龙……” 浑厚却微颤的艾萨语出自某个野蛮人。 他们见过他,或者银牙,飞翔于天空的银白巨龙,有着巨大的金黄色眼眸,那冰冷神秘黑色竖瞳对他们来说或许就意味着恐怖与残忍。 他们怕他……他们恨他。与他做过什么根本毫无关系,他们永远只看得见他是什么。 伊斯的牙齿用力咬上颜色浅淡的嘴唇。 他似乎别无选择。 . 然而再一次的,一个意料外的声音阻止了伊斯。 “嘿!大家都在这儿,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如果不是声音和语气都有太多不同,伊斯大概会以为这句话出自埃德的口中。那个多嘴多舌,总是停不下来的家伙,绝对会这样大叫着,充满天真与好奇,毫无戒备地冲进他根本无法应付的危险之中。 但那不是埃德。成年男人低沉带笑的声音里有着仿佛与生俱来的自信,轻松得像是面对的不是剑拔弩张,而是和乐融融。 伊斯在他面前每一张人类的脸上看到如释重负的神情,似乎这个人的出现能解决一切问题。 海耶斯,那个一直紧张地拿剑直指着伊斯的男人显然也松了一口气。他向旁边让开几步,终于能把目光从伊斯的脸上移开。 “博雷纳!”他大声叫道,“你得来看看这个家伙……” ——我可不是什么关在笼子里供人欣赏的动物! 伊斯恼怒地握紧了双拳,但也不由自主地打量起那个大摇大摆地走到他面前的男人。 最先吸引住他的是男人肩上那一块巨大的白色毛皮斗篷。男人身材高大,但那块毛皮依然能在反折了一部分搭在肩背之后,还从他的肩头直垂到脚后跟,宽大得足够将他整个人完全裹在里面。 雪猿? 伊斯惊讶地辨认出那如今已几乎完全灭绝,即便是在荒无人迹的巨人之脊上也难得一见的动物柔软又坚韧的白色长毛。 他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个? 伊斯的目光转到那个把这稀世的、足以献给一个国王的珍宝大大咧咧地披在身上的男人脸上。 博雷纳——他在那个送了他一团莫兰之须的妇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现在看来,他大概是这个小镇的统治者。 男人应该还不到四十岁,有一头削得极短的金褐色头发,同样颜色的胡须却拉拉杂杂留得挺长,掩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皮肤像所有在这寒冷的北地生活的人一样干裂泛红,颧骨微凸,鼻梁高挺,算不上十分英俊,却也颇有几分魅力。 博雷纳蓝灰色的眼睛也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伊斯。目光相接时,伊斯并没有感觉到意料中的厌恶和恐惧。 他的眼中有一丝警惕,但也仅此而已。 “我叫博雷纳。”男人颇为友好地开口,“博雷纳·克鲁兹。你不是这镇上的人……这里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吗?或许我可以帮上忙。” ——我想要的是一团只值一索里的草药,它现在就在我怀里。 伊斯恨恨地想着,吐出一句冰冷生硬的拒绝:“不需要,我正准备离开。” “有事要忙?”博雷纳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可别让我们耽误了你。” 他向后退了一步,抬起一只手,为伊斯让出一条路。 第一百零五章 林中亡者 “博雷纳!” 海耶斯有些恼怒地叫着,抓住了男人的肩膀,“看看他的眼睛!……” “我看见了。漂亮的颜色,像融化的黄金。”博雷纳轻描淡写地说,“你是怎么啦?海耶斯,这镇上又不是没出现过更……特别的客人。哦,看起来这位朋友和我们的野蛮人朋友有什么误会?” 他像是刚刚注意到周围那一圈沉默的大个子。 “他撞上了那个满身泥的家伙。”他身后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人冲着一边那个抱住自己脱臼手臂的野蛮人抬抬下巴,“然后……打了一架。” “一个小意外。”博雷纳语气轻松,“艾萨人有着巨人般的心胸,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他特意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够听见。 受伤的野蛮人指着伊斯吼出了一个简单的句子。 “龙?”博雷纳爽朗地笑了起来,“我承认这个世界上或许还真的有龙,但一条龙有什么理由要变成人类?它轻易而举就能把我们全部踩在脚下,可不需要忍受我们对它指指点点。”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而唯一知道答案的伊斯一点都不想回答。 再说,又有谁会相信他呢? 头脑简单的野蛮人们眼中有了疑惑,他们开始大声地交头接耳,彼此争论,反而没有多少人再注意伊斯。 “也许他是……”海耶斯不甘心地开口,却被博雷纳打断。 “路上小心,朋友。”他对伊斯微笑着,“听说最近森林里不**全。” 伊斯瞪了他好一会儿。 他猜不透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他是真的打算就这么放走他? 不过……管他呢,总是少了些麻烦。 他僵硬地对博雷纳点点头,目不斜视地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就根本不该来这儿! . 冬日白昼短暂,迅速降临的夜色让茂密的卡斯丹森林更显阴森。高大的云杉犹如沉默的巨人,从四面逼迫着林中孤独的旅人。 伊斯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天。被树枝分割的天空呈现出诡异的暗红,明天应该会有一场大雪。 当然,那对一条冰龙不会有任何影响。 伊斯掀掉兜帽,环顾四周,想要寻找一片足够他变身的空地。 尾随着他的人早已远远消失在他身后——他就知道,那个叫博雷纳的男人不会如此轻易就放过他,但他不知道他只是想确认他乖乖地离开了小镇,还是打算一直盯着,看看他到底有什么邪恶的企图。 镇上的人熟悉周围的森林,甩开那两个家伙稍稍费了他一点工夫。随他们去疑神疑鬼好了,他可不喜欢变身的时候有人盯着他。 伊斯撇撇嘴角,想要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最终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苦涩。他从怀里拉出那团堪称万恶之源的草药,皱着眉头考虑变身之后要怎么把这玩意儿带回去,它小得让一条龙根本没法抓住。 就在那时,远处一声凄厉的惨叫钻进了他的耳中。 伊斯疑惑地回头。那是库兹河口的方向,从他所在的位置,已经完全看不见小镇上的灯火,那声惨叫也离他很远,远到人类的耳力所不能及,但对他来说则虽微弱却依然清晰。 “不!滚开!……雷纳德!雷纳德!诸神在上!……” 那声音里满是惊恐,仿佛正面对一条巨龙。 ——别多管闲事! 真正的巨龙严厉地告诫着自己,却还是在那一声声绝望的“救命!救命!”传来时,无奈地转身飞奔。 也许是碰上了狼群?但他没听见狼嚎的声音啊。 伊斯边跑边想着,被积雪掩盖下的树枝一绊,险些脸朝下扑倒在雪地上,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焦躁。 人类的身体真的很不方便,脆弱又笨拙……但如果他真的变成龙飞过去,那个因为碰到狼群而呼救却引来一条龙的家伙脸上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接近惨叫声发出的地方时,微风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送到伊斯的鼻端,其中却没有任何属于野兽的腥臭,原本凄厉的叫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近乎崩溃般的呜咽,听起来几乎像个受惊的,无助的孩子。 伊斯一惊,加快了脚步。当雪地上那一片血红扑入眼中,连他也在震惊中倒吸了一口气。 他并不惧怕鲜血,也不惧怕杀戮,他曾经毫不犹豫地撕开过一个人类的身体……但眼前的惨状依旧令人心惊。 这里并没有什么野兽,只有人。唯一站着的那个背对着他,身材矮小却极其粗壮,手中锋利的战斧正一下一下地砍向他脚下另一具无声无息的躯体,沉闷的响声在夜色中越发让人毛骨悚然。 被砍的人无疑已经死去。他被斩断的一条腿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脊骨也在战斧的重击下扭曲出可怕的形状,却依旧紧紧地抱着敌人的腿。 或许是听到了伊斯的脚步声,手持战斧的矮个子缓缓地向他转过身来,拖在腿上的尸体随之诡异地颤动。 一个矮人。 伊斯惊讶地眨眨眼。 一个死掉的矮人。 他整整齐齐地穿着全套的铠甲,或许还是他自己亲手打造,只是没了头盔。那双茫然瞪大的眼睛里毫无生机,脸上的肌肉却还保持着死去时惊疑而愤怒的模样,脖子上一道斜斜的切口里早已没有血液流出,长而浓密的胡须上凝结着一片片红黑色的东西。 伊斯不喜欢矮人——他们在他追着那个死灵法师的踪迹飞过银牙山脉时莫名其妙地朝他放箭,一支附有魔法的箭矢穿透了他的翅膀,虽不致命,却让他心中满是愤懑。那时他唯恐弄丢了那个狡猾的死灵法师,只怒吼了一声便忍气吞声地飞走了。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会宽容地原谅那些矮人。 巨龙当然有无数优点!但宽容绝对不是其中之一。 回程时他找到机会钻进矿坑,想给矮人们一个小小的教训,结果……不提也罢。 但他更不喜欢变成亡灵的矮人。尤其矮人脸上的神情,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曾经帮助过他,却毁在死灵法师手中的野蛮人。 亡灵呆呆地面对着他,却没有向他挥起战斧,反而被雪地另一边的动静所吸引。 那或许是这里唯一的活人。一个似乎才刚刚脱离少年的青涩的家伙,像是被吓破了胆,仰躺在雪地上抽泣着,用绝望的眼神直直地望向伊斯,却连一声呼救都再也叫不出来。 死矮人放过了伊斯,拖着腿上的尸体蹒跚地走向那个年轻人。伊斯有着人类的形体却没有人类的体温,对亡灵来说跟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除非有直接的命令,永远渴求着生命的温暖的亡灵不会对他有任何兴趣。 伊斯皱皱眉,捡起雪地上那柄应该属于死者的长剑,用力砍向矮人的头。 毛茸茸的大头应声而落,滚向那眼神发直的年轻人,让他从嗓子眼里憋出了一声尖细的哀嚎,拼命地挣扎着想要爬得更远一点。 矮人的身体沉重地倒向地面,再也没了动静。 伊斯沉默地看着那具依旧紧抱在矮人腿上的尸体,隐隐有些后悔。也许他还是应该干脆地变成冰龙飞过来的…… 他用力将尸体的双臂从矮人的腿上掰开,尸体的头软软地耷向了一边,露出的面容也同样年轻,比他……比埃德大不了多少。他大概是拼了命想要为同伴的逃离争取一点时间,但即使那个年轻人没有被吓得魂飞魄散也很难逃脱。 伊斯走向那倒霉却又命大的家伙。年轻人的大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显然是被矮人……亡灵的斧头砍的,血几乎浸透了他身下的雪地。 伊斯俯下身去。年轻人冲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蠕动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话没出口就翻了个白眼,彻底晕死过去。 倒真是选了个好时机。 伊斯无奈地瞪着他。这下可没办法把他扔在这里了。他可能会冻死,或者真被循着血腥味而来野兽吃掉。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伊斯警惕地抬头。控制那个矮人亡灵的死灵法师很可能还在附近,而藏在森林中的亡灵也很可能不止一个。 ——最近森林里不**全。 博雷纳是这么说的。他对这些亡灵又知道多少? 林间黑影重重,当伊斯分辨出那些晃动着的影子并非亡灵时,一个混血儿咆哮着冲了出来。 “巫师!恶魔!” 他冲伊斯大吼着。 伊斯愣了一下,才意识眼前的情形看起来像是什么。 两个人类紧跟着混血儿钻了出来,伊斯身后的树丛中有着同样的声响和无法压抑的惊呼,看来听到呼救声的并不只是他。 而他们以为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他们盯着他的目光足以说明一切。那是伊斯无比熟悉的目光,充满厌恶与恐惧,仿佛他是个…… “怪物。” 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柯林斯神殿黑暗的地底,那充满轻蔑的低语他一刻也无法忘记。 他蓦然起身,伴随着尖锐的痛楚,怒火从心中燃起。 他能轻而易举杀掉这里所有人……可那又能改变什么? 风声自脑后袭来,他侧身躲避时却全然心不在焉。 第一百零六章 亡灵 埃德吸了吸鼻子。广场里的风又大又冷,他真的很想缩回温暖的大厅里,但他不能。 面前的人群正乱糟糟地吵成一团,而那多少算是他的功劳,这种时候,他可没办法悄悄地溜走。 他努力想从那一张张日渐熟悉的脸上看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什么隐藏的秘密,邪恶的眼神等等……但那实在不是他所擅长的。他觉得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挺正常。 就是都有点激动。 那也不怪他们,最近怪事频出,而耐瑟斯像是忘掉了他的信徒,要么就是铁了心要给他们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考验。继神殿地基被毁之后,又有一个倒霉的家伙被倒下来的石墙压到脚,整个脚掌的骨头都碎了。埃德觉得菲利至少可以偷偷地去给那个可怜人治下伤什么的,他那讨厌的“哥哥”却一脸严肃地说,在这种时候暴露他的身份是非常不明智的,他们甚至都还没弄清敌人到底是谁呢! 而现在,又有人失踪了。 失踪的是伯纳德。那个与奈杰尔·艾斯蒂斯一起加入修建神殿的队伍的男人缺乏存在感,人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不断有新的面孔加入,大多数人又并不相识——即使有些曾经是朋友或亲人也已经彼此遗忘。 一些人不再住在广场内侧的大厅里,而是各自寻找合适的房间,三三两两地住在一起。来自不同村落的人并没有太强的纪律性,只是因为有共同的目标才没有显得太过混乱。 哈利亚特和里赛克并没有领导上百人的经验,但至少他们分派的任务还算合理,人们也就自然地接受了。 但在工作之外,人们开始自发地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团体,用不同的理由分出了亲疏。即使有着同样的信仰,想要像哈利亚特所说的那样,把每一位信徒都当成自己的家人,那大概有违人类的天性。 奈杰尔·艾斯蒂斯对于哈利亚特分给他的一小队人显然不怎么用心。伯纳德也是队中的一员,但直到埃德跑来问他知不知道伯纳德去了哪儿——那个男人借了他一把小刀却一直没还,而埃德到处都找不到他的人影——他才发现伯纳德似乎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了。 直到晚餐前奈杰尔才不怎么情愿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哈利亚特。里赛克借着晚餐的机会将所有人集合起来清点人数时才发现,他们甚至不知道现在到底应该有多少人……人们乱哄哄地互相辨认和寻找了好一阵儿,也不能确定到底失踪了几个人——但很可能不止一个。 不安和猜疑如疾病般迅速传开。人们吵吵嚷嚷闹到现在,也没能得出任何确定的答案。 有人担心他们是被什么猛兽拖走了,但一小群野狼在他们刚到这里不久后就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并不大,里赛克已经派人搜索过一次,甚至没有再发现比松貂和猫头鹰更大的动物。即使从夜晚的宁静判断,里面也不可能再有另外一群狼。随着人类的增加,独自游荡的野兽会远远避开他们,再说,如果只是遇上熊或又一只猞猁,失踪的人也是强壮而有经验的猎人,不可能都连一声呼救也没有就安安静静地被吃掉。 有人猜测他们是因为太过艰苦的工作或想念亲人而逃走,这种说法立刻遭到了哈利亚特的斥责。来这里的人绝大多数是附近的村民,他们平常的生活并不比现在轻松,而如果想念亲人,他们大可以直接告诉哈利亚特之后再离开,那并不羞耻,也没人会阻止他们。逃走只会让他们无法面对自己的亲人。 “也许就是他们破坏了地基,然后逃走了?” “他们又怎么能做到?” ——依然无法解释。 “也许真的闹鬼?” 埃德提高了声音,再次一脸天真地开口。 许多人看向他,有些人显得不屑,却有更多人犹豫着互望,也有人的脸上带着怀疑。 这个原本出自地精之口的传闻从来没有人当真,但此刻,它听起来却似乎没那么可笑了。 哈利亚特冲他皱了皱眉,显然很不喜欢这种说法。当然啦,如果一位神灵甚至不能从鬼魂的手中保护为他修建神殿的信徒,他是否还值得信仰? 像哈利亚特这样虔诚的信徒不会允许任何类似的质疑。 埃德依旧笑得一脸天真。但愿哈利亚特会被他的傻笑糊弄过去。 如他所愿,哈利亚特转过了头,不再注意他。他开始大声说话,安抚也鼓励着所有人,并依然坚称这是耐瑟斯的考验,但这毫无新意的理由还不如里赛克一再重复的“牧师即将到来”的消息更能令人们安心。 那天晚上,除了看守地精的人之外,哈利亚特第一次安排人手在周围巡逻,守在地基旁的人数增加了一倍,而大多数人又回到了广场上的大厅。埃德也被里赛克特意告知“最好不要在夜晚离开大家”。 “现在我真成了‘最值得怀疑的对象’啦……”埃德有点烦恼地喃喃自语。 惟一的非信徒,总是提醒大家这里有可能闹鬼,第一个发现有人失踪——连他也会觉得自己别有用心。 . 半夜时埃德被霍安推醒了。少年一脸尴尬地问他,能否陪他出去一下。 “唔……你要尿尿吗?”埃德半睡半醒地问。 就算看不见他也似乎能感觉到霍安脸上突然升高的温度,那真是……有点可爱。有个弟弟的感觉似乎也很不错嘛! “菲利!”他踢了他亲爱的哥哥一脚,“我跟霍安出去尿尿!” “……快滚!”菲利咆哮一声蒙住了头,附近其他被吵醒的人发出了类似的抱怨,艾瑞克含糊地问他们是否需要陪同,埃德笑嘻嘻地拒绝了,拉着霍安,跨过一堆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艰难地走出去。 “我们出去尿尿!”埃德大声向守卫在门口的里塞克报告,金发的男人有点好笑地看了他们一眼。 “用不着出去,后面的走廊里有很多空房间,你们可以随意找一个离大厅远点的……” 霍安在埃德耳边嗫嚅着。 “……他说,里面有女人欸。”埃德的嘴咧得更开了。 里赛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走太远。”他说,声音里几乎带着一点宠溺,“待在有人能看见你们的地方。” 埃德随口答应着,走出门外。 “真的有必要告诉每一个人吗?”霍安显然很不好意思。 “哦,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埃德满不在乎地说,“总比让人怀疑我们要偷偷去干什么坏事要好,你瞧,我现在的处境可不怎么妙……” 霍安突然轻轻地拉了他一把,在他回头的时候用一种有点奇怪的表情盯着他的眼睛,既轻又快地说了几句话。 “……什么?”埃德茫然地问,他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少年垂下了头。 “无论如何,我相信你。”隔了一会儿他才说,这次声音总算大了一点。 埃德感动地猛拍霍安的肩膀。 “当然,我们是朋友嘛!”他大声说。 前面不远有一条小路,从路口拐进去就有一个人们平常方便的地方,一堵半塌的墙多少也能遮挡一下寒风和视线。 霍安无论如何也不肯跟他一起尿尿,埃德只好一个人寂寞地尿完,在路口等着。身体里的温暖似乎被尿液带走了许多,他在冷风中连打了几个哆嗦,忍不住回头叫道:“霍安!……” 那声呼唤冻结在了舌尖。 霍安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一个比他高大许多的身影前。雪光映出一张已不成人形的脸,圆睁到几乎要裂开的双眼里是令人寒彻心肺的惊骇,眼睛以上勉强保持着完整,眼睛以下却只剩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恐惧如巨浪般将埃德·辛格尔整个吞没,血液、力量和勇气都在一瞬间被抽干,空荡荡的身体里惟一能感觉到的只有直冲头顶的麻痹。 无法呼吸,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眼珠也无法移动分毫。 在那极短又极长的,如死亡般静止的一刻之后,内心深处燃起的某种火焰给了埃德对抗恐惧的武器——那是极端的愤怒。 他无法接受任何生命被如此亵渎,更无法接受看着自己的朋友死在眼前。 他爆发出一声咆哮,猛冲过去,一手拉开霍安,再一脚狠狠地踹在那个显然已经死去的男人身上。 埃德没多大力气,那一脚的力量只是让对方微微地向后晃了一下,而埃德已经明智地紧拉着霍安跟他一样毫无温度的手冲出了路口——愤怒还没能给他跟亡灵法师的傀儡单挑的勇气。 “诺……菲利!菲利!救命啊!里赛克!有死人!!亡灵!!僵尸!!救命啊混蛋!!”他语无伦次地大叫着,跌跌撞撞地在雪地上不要命地跑着,霍安已经完全被吓呆了,拖在手里沉重得像一具尸体。 接连两支箭和一柄短剑擦着他的耳边飞过,菲利已经冲他们跑了过来,里赛克紧跟在他身后。 一声恐怖的嚎叫狠狠地砸中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埃德脆弱的神经,他极其没用地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雪地上。 第一百零七章 看不见的敌人 无论向那个方向望去,都是一片令人窒息的乳白色迷雾,寒气侵入肌肤,让人不由自主地发抖。 埃德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是去要哪里,心中一片迷茫,却无法停下脚步。 他并非独自一人。但身边的人隐隐绰绰,面目模糊,他似乎是认识他们的,又似乎不认识。 他们在无尽的迷雾中茫然前行,彼此一言不发。一路上无数模模糊糊的雕像高耸入云,仿佛远古巨人的遗迹,巨大、冷漠而狰狞。 然后,一个接一个,他们无声地消失在雾中。当迷雾终于散去,无边无际的旷野之上,只剩了埃德自己,脚下满地苍白的枯骨,映着冰冷的月光。 他抬头望向天空,深不可测的黑暗里,一只巨大的金黄色眼眸正冷冷地凝视着他。 在一阵彻骨的寒意之中,埃德颤抖着醒了过来。 有好一会儿他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克利瑟斯堡,他自己的卧室里,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但映入眼中的石制天花板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模糊图案…… 一张写满关切的脸凑到了他的眼前。 “埃德!”那熟悉又陌生的年轻男人的面孔上带着由衷的欣喜,“你醒了!” 埃德缓慢地眨着眼睛,记忆一瞬间涌入脑海。 他猛地弹了起来,差点结结实实地撞上艾瑞克的头。 “亡灵!”他叫道,“霍安……” “霍安没事。”艾瑞克安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又笨拙,仿佛他是个刚喝了奶需要打嗝儿的婴儿,“他就在隔壁,也许已经醒了呢。” “那个亡灵呢?”埃德声音发涩。 “那是伯纳德。”艾瑞克说,看起来不安又骄傲,“菲利砍了他的头。” 埃德眼神呆滞,软趴趴地倒回那勉强可以称之为床的兽皮上。 “你冷吗?”艾瑞克关切地问,“你在发抖……我去弄点木柴,再给你带点吃的,你一定饿了。” 埃德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目送着艾瑞克离开。 他一点也不想让这个体贴地照顾着他的“哥哥”知道,他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 心突突地跳着,怎么也冷静不下来。他脑子里全是黑暗中那张可怕的脸,越是想要忘记便越是清晰。 但这大概算是……成功? 他不想说他宁可失败,但如果知道会面对如此恐怖的一幕,甚至可能会害霍安和他自己都丢掉小命,他绝对会再多考虑一下。 是诺威发现了伯纳德的失踪。 暗中行动的精灵并不能时刻盯住所有人,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信徒们的领袖,哈利亚特和里赛克,以及菲利的怀疑对象奈杰尔·艾斯蒂斯身上。但除了其中的两个都曾经跟踪过看起来更为可疑的菲利和埃德之外,这三个人似乎都没什么问题。 在黑夜中出没的并不止他们,剩下几个却不过是想偷偷从精灵城市的废墟中找到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或借着黑暗偷偷来一场幽会。或许沉寂千年的城市里实在没什么可拿,那些人很快便放弃了。 诺威无法离开城市,但他记住了每一个进入城市的人的脸。当哈利亚特因为神殿的地基被破坏而第一次召集所有人时,精灵才发现,有几个他记忆中的面孔已经消失。询问了菲利是否曾有人离开,以及留在城外看守地基的人数之后,他才确定至少已经有三个人失踪,其中一个就是与曾埃德一起工作的伯纳德。 “抱歉,我应该能更早发现的。”诺威说,“但是……” 他那时欲言又止,似乎被什么东西所困扰,而埃德一点也不觉得这是精灵的错。他自觉已经很仔细地在观察每一个人,却连自己身边的人消失了好几天都没能发现。相比之下,他觉得应该说抱歉的是自己……不,应该是菲利·泽里! 那个混蛋圣骑士却没有丝毫歉意。他声称他原本就不怎么记得住人的脸,更别说突然面对一大堆根本不认识的人。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长处,善加利用才是正确的做法。” 他甚至一本正经地说。 对这种脸皮比自己还厚的家伙,埃德实在无话可说。 如果有更多人失踪,人们迟早会发现,但那时或许为时已晚。 “我们应该主动出击!”埃德如此决定。 他们已经在这里耽误得够久,如果伊斯真的飞回了冰海上某个不知名的小岛睡大觉怎么办?他很可能一直找到胡子都白了也找不到他…… 埃德拍拍胸口,这才意识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他很可能还没找到伊斯就死在了路上。 这样的结果可没办法成为什么伟大的传说! . 艾瑞克一手端着吃的,另一只手臂下夹着一条粗糙的羊毛毯回来的时候,埃德依旧呆呆地瞪着天花板,无聊地试图分辨出那被岁月侵蚀的图案到底是什么。 他其实一点也不觉得饿,只是浑身无力,精神恍惚,却无论如何都再也睡不着。 而艾瑞克还带回了另一个人。 “感觉如何?”里赛克的笑容依旧温暖。 埃德赶紧爬了起来。 “我没事。”他嘿嘿地笑着,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被吓了一跳,又不是生病。” “你是个幸运的家伙。你和霍安都是。”里赛克似乎心有余悸,“那可是个亡灵……而你们身上连把刀都没有。” 埃德傻笑着,接过艾瑞克递过来的食物,都没分辨那是什么东西就开始大口往嘴里塞,同时不自然地缩了缩脚——他学着娜里亚在靴子里插了一柄精灵打造的短剑以防万一……谢天谢地,他们把他扔床上的时候没有体贴帮他脱掉靴子,那柄短剑可一点也不像“普通的猎人家”能拥有的东西。 “霍安怎么样了?”他咽下一大块土豆,开口问道,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他所在的房间处于大厅后方两边的走廊里。所有的房间都没了门,不算暖和,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女人,而男人们更喜欢拥挤在温暖的大厅。每个房间至少能容得下四个人休息,实在没有必要把他和霍安安置在不同的房间。 “他还没醒。但我想他应该像你一样,只是被吓坏了。”里赛克微笑着,笑容里却像是多了些埃德不怎么喜欢的东西。 当里赛克开始向他问起昨晚遇见那个亡灵的情景时,埃德再一次确定,那并不是他的错觉。 里赛克问得小心翼翼,但实在太过小心,反而不太像是为了照顾埃德被惊吓后脆弱的神经。那些不经意的试探,仿佛无意义地重复的问题,让埃德觉得越来越难受,最后连胃都开始抽搐起来。 ——大概是吃太快了。 他如此安慰自己。 或许是注意到埃德开始变得愈发难看的脸色,或许是再也没什么可问,里赛克终于告辞离开。 埃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手里硬面包挖成的盘子扔到了一边。 “他怀疑我。” 他闷声闷气地说。 而被人怀疑的感觉真是糟透了——尤其当对方是你喜欢的人的时候。 “你说什么呀。”艾瑞克疑惑地望着他,“他能怀疑你什么?” “怀疑我是个死灵法师……之类吧。”埃德不怎么确定地说。 艾瑞克笑出声来。 大概是觉得这念头实在太过荒谬,他笑得几乎停不下来,摇着头收走了埃德吃剩下的东西,临走时还用力揉了揉埃德的头发。 埃德心情低落地呆坐了一阵儿,也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因为心虚而太过敏感。毕竟,认真说起来,他也不是那么清白无辜的。 他爬起来走向门边。也许去看看霍安能让他更冷静一点。 但他才刚刚迈出门口便被人拦住。 门边居然有两个守卫。他认得他们的脸,却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你不能离开这里。”高个儿的家伙生着一双距离太近的眼睛,语气生硬地开口。 “……为什么?”埃德不由得有些生气。 “只是为了保护你。”另一个年轻人赶紧解释,刻意放大的笑容却显出几分紧张:“你知道,那些亡灵……听说他们的叫声能摧毁人类的灵魂!里赛克说最好让你们安静地休息几天,这对你们有好处,真的。” 埃德猛瞪着他——这么拙劣的谎言是谁教他的?就算是霍安都不可能被这个骗过去吧?! 但他显然也不可能拔出靴子里的短剑冲出去,只能退回房间,重新倒回床上生闷气。 这全是菲利的错!! 他第一千次诅咒那个可恶的圣骑士,责骂心一软就拖着同伴们一起陷在这个泥潭里的自己,翻来滚去,沮丧不已。 诺威曾经警告过他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但他不知道那会让他如此难受。 如今他只能像之前计划的那样,等着菲利·泽里向哈利亚特和里赛克证明自己。圣骑士的身份在这种时候总算还有一点用处。 但他等来等去,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醒过来,等来的却不是菲利。 “霍安!” 埃德跳起来,扑过去给了那脸色苍白的少年一个大力的拥抱,然后疑惑地看向门外:“他们肯放你进来?” 霍安一声不响地推开了他,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外拉。 他抓得异常紧,细瘦的手指让埃德感觉就像是被一具骷髅抓住了似的…… 埃德打个冷战,踉跄而茫然地跟着,他以为门口的守卫会像上次一样拦住他们,但走出门外,那两个守卫却两眼发直地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们。 “呃……这是怎么回事?”埃德不安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离开这儿!”少年头也不回,急促的声音轻飘飘地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否则你会死在这里!” 第一百零八章 恶兆 匆忙架起的火堆上,借着风势向上窜起的火舌吞噬了伯纳德的尸体。 除了牧师和圣骑士的法术之外,火焰是唯一能净化亡灵的东西。 哈利亚特站在火堆边,高大的身体微微有些佝偻。他不过是个普通的猎人,没有任何神赐的力量,正在发生的一切让这个原本热情爽朗的年轻人颇有些不知所措。 菲利远远地站在一边,突然觉得有些悲哀。伯纳德来自一个被瘟疫袭击的村落,患病而死的人的尸体通常都会被扔进村外的火坑,有时病人甚至可能并未死去…… 伯纳德逃过了那一劫,如今却还是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是他干脆利落地用长剑砍掉了伯纳德的头。随后赶到的里赛克脸色惨白地瞪着那尸首分离的亡灵,半晌无语。 安克坦恩人对死灵法师和他们的亡灵仆从并不陌生。他们的国土辽阔却寒冷,人口密集的城市屈指可数,每一个村落和城镇之间都相距甚远,中间隔着荒无人烟的群山和森林,却隐藏着许多远古精灵、矮人和兽人的遗迹与战场。 一直以来都有许多死灵法师在暗夜中行走,不厌其烦地寻找着,尝试着,试图得到诸神禁止人类掌握的力量——死亡与重生,永恒不灭的生命。或许最初创造这种法术的人也曾怀有美好的期望,但在黑暗中隐藏了千百年之后,它早已被扭曲得只剩下憎恨与诅咒。 黑夜中的亡灵是安克坦恩人从小到大最深的恐惧,他们相信那些失去生命的凝视和无声的哀嚎都能轻易毁灭人类的灵魂。而如今,亡灵出现在为耐瑟斯修建神殿的圣地,他们无从分辨那是考验还是恶兆。 埃德和那个叫霍安的孩子都差点丢了小命,恐慌如野火般蔓延,让菲利开始怀疑当初同意埃德的“主动出击”,是不是太过急躁。 他对自己的大意后悔不已,他是真没料到一直暗中活动的敌人会如此迅速且明目张胆地行动。 但如果对方是想要引起人们的恐慌,方便在混乱之中借机行事,那他显然是成功了。 菲利在每个角落里听见人们不安的低语,恐惧撕开了信徒间虚伪的温情。他们用阴沉的目光彼此打量,一小群一小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他们之间的维系原本就并不牢固,在之前的信徒和新加入的、失去记忆的人们之间,甚至失忆的人彼此之间,因为共同的信仰而带来信任盲目而脆弱,一旦有了裂缝便会迅速崩溃。 同样不被信任的圣骑士随随便便地斜靠在门边,对那些投向他的充满怀疑的目光视而不见。即便是从僵尸面前拖回了霍安的埃德,都有人质疑他的勇敢是因为知道自己并不会受到伤害。他们说那亡灵很可能就是由埃德,或他的同伙——比如菲利——召唤而来,演一出戏以洗刷他的嫌疑并制造更多的恐慌。否则,那扭曲的不死者又怎会如此轻易被击倒? 菲利知道里赛克让人看住了那两个被亡灵吓晕过去的小家伙。那是好事,至少他用不着再分神去保护埃德,而艾瑞克会好好地照顾他们的“弟弟”。 他知道自己也同样被人盯得牢牢的,但既然还没人来兴师问罪,他便乐得缩在一边,静静地观察着一切。 他所怀疑的对象,奈杰尔·艾斯蒂斯也同样选择了冷眼旁观。偶尔他们目光交接,又若无其事地各自移开。而菲利依旧找不到任何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个男人便是罪魁祸首。 如今他相信耐瑟斯的出现与死灵法师无关。伪造一个神灵无非为了凝聚信徒们的力量去做成某些亡灵无法做到的事,但那个僵尸的出现显然破坏了一切。现在的情形,更像是死灵法师想要阻止一股新的势力的崛起。那场瘟疫倒有可能是他们的杰作,却被耐瑟斯的牧师们及时阻止,或许他们正是因此而想要复仇。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找到那个法师。 . 那一天还没到午后,已经有人找到哈利亚特,以各种显然是借口的理由要求离开。 哈利亚特没有答应,但他强硬的态度显然引起了人们的不满,如果不是里赛克匆忙赶来安抚,一场骚乱在所难免。 “亡灵会在夜晚出没,而从这里回到最近的村庄也至少需要三天,谁能确定路上不会有危险?而留在这里……只要不独自外出,和大家待在一起会更安全。何况牧师就在路上,亡灵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里赛克阻止人们离开的理由相当实际且容易接受——至少比哈利亚特黑着脸吼出的“在这种时候逃离是对耐瑟斯的背叛”要容易接受得多。 当夜色开始降临,按照哈利亚特的命令,所有人都集中到了大厅里,却再也听不见往常的笑闹。 恐惧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一个人的眼底。菲利有点担心,他至今不清楚死灵法师是隐藏在废城之中,还是人群里……而恐慌一旦在人群中爆发,局面将很难控制。 他把目光移向大厅的一角,哈利亚特和里赛克正在那里低声争执着什么。两位年轻的领导者显然缺乏经验——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情况之下,即便意见不一,好歹也找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再吵嘛。 菲利抓了抓越来越长的胡子,走向哈利亚特和里赛克,两个年轻人在他接近的时候不约而同地紧紧闭上了嘴。 他们怀疑他大概就像他怀疑奈杰尔一个样。 菲利无奈地想着,用拇指向后面指了指:“说真的,让所有人这么挤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有人打个响点儿的喷嚏他们都会像被捅了窝的老鼠一样吓得四处乱窜……” 这显然不是什么合适的比喻。哈利亚特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他们可没有你手上那样的利剑可以防身!” 他低吼道。 菲利的长剑剑柄用旧皮革包过一层,剑鞘也在他从柯林斯神殿出发时特地换了旧的,以免看起来太过醒目,但只要拔出来,即便是对武器没多少认识的普通人也能看得出,那可不是什么市集上随便花一两枚银币就能买到的。 而面不改色地一剑砍断一个亡灵的脖子,当然也不是一个普通猎人能做得到的。 菲利不自觉地又去抓胡子。 “我还没向你道谢。”里赛克看了他的同伴一眼,礼貌地开口,他比哈利亚特更沉得住气,但他用温和的语气委婉地表达出的却是同样的怀疑:“那亡灵发出的嚎叫声让我完全没办法动……但那对你似乎没有什么影响。” “是没有。”菲利说,“我是个圣骑士嘛。” 好一阵沉默。 菲利左右看了看面前两张同样金发碧眼,也同样神情呆滞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简单的称呼对两个年轻人的冲击,似乎不比已经被烧成灰烬的亡灵带来的要小。 “圣骑……士……”哈利亚特磕磕巴巴地重复,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却好像还是没有恢复过来。 “没错,圣骑士。”菲利笑眯眯地说,“怎么,耐瑟斯还没有找到他的骑士们吗?” “没有……牧师说我们之中或许会有第一个圣骑士……”里赛克有些茫然地回答,随即神情一凛,回过神来:“你不是耐瑟斯的骑士?” 菲利摇了摇头:“水神尼娥是我的女神,我奉她的意旨行事。” 恼怒渐渐取代了惊愕,哈利亚特语气不善地质问:“那么是你的女神让你隐瞒自己的身份混进另一个神祗的信徒里?” “呃?什么?当然不是!” 菲利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他总算明白了“怀疑”是怎样一种可怕的毒药,他不过是顺口说出了平常自我介绍时会说的那一套而已! “那么你同时欺骗和背叛了两位神祗。”哈利亚特紧绷着一张端正的脸,执拗得像换了一个人。 “哦哦,孩子们,别这么紧张!”菲利啼笑皆非地举起双手,“我可不是你们的敌人!” “敌人有很多种。”哈利亚特依旧瞪着他。 “你们的牧师是这么教你们的吗?”菲利的脸上是纯然的好奇,心里却多少有了一点恼怒,“侍奉其他神祗的人都是你们的敌人?” 哈利亚特脸上神情变幻,目光飘向了里赛克。 “当然不是。”里赛克回答,“但我们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圣骑士?” 这个疑问要容易接受得多。 “我可以证明。”菲利坦然地说,“但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这是个偏僻的角落,或许没人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背后那些人们的目光让一向大大咧咧神经迟钝的菲利都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他们在大厅后的走廊里挑了个无人的房间,但菲利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年轻人匆匆跑了进来,在里赛克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里赛克沉默了好一阵儿,低声回了一句,在那个年轻人离开之后,他转向菲利,脸上的神情立刻让菲利觉得事情不妙。 “在你‘证明’什么之前,圣骑士大人,”里赛克紧盯着他,缓缓开口:“是不是能先告诉我们,你的两个‘弟弟’去了哪里?” 第一百零九章 是敌非敌 步下监狱的台阶时,博雷纳的脚步有些沉重。 他是真的有点累了。入冬以来,几乎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连一夜安眠都渐成奢求。依旧在不断涌入的野蛮人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他的同伴和镇上人对此都颇有微词,但他至今也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库兹河口正北就是冰原,与野蛮人的领地之间甚至没有森林的阻隔。人类与野蛮人相互敌视的时间已经够久,有任何能让彼此和平共处的机会,他都不想放过。 所以当灰须切姆,他忠实的野蛮人朋友找到他,吞吞吐吐地表示他的同族们需要帮助时,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援手。 但他不知道冰原上的动乱到底会持续到几时。切姆曾经断言野蛮人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解决掉那些在黑夜中出没的黑衣巫师和亡者,情况却似乎越来越糟,而库兹河口也无力再容纳更多人,他甚至不得不派人到更远的地方去购买粮食。 诸神保佑,至少他有足够的钱。 即便物质还不至于匮乏,镇上的气氛还是越来越紧张,昨晚发生的一切则是雪上加霜。 亡灵。还是一个矮人。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糟。 库兹河口有两百年前全盛时留下来的坚固城墙,几经战乱也并未坍塌殆尽。几年前他把城墙好好地修缮了一番,加固城门,派上守卫……那时原本是为了抵御野蛮人的抢掠,但如今,只要小心一些,应该也能阻止亡灵的进入。 但如果亡灵出现在城里…… 博雷纳打了个哆嗦,而他将之归咎于从寒冷的室外进入温暖的室内时突然改变的温度。 他和他年轻手下的脚步在布满灰尘的走廊上沉闷地响着,墙上的火把燃得有气无力,锈蚀的铁栏后一间间无人的囚室仿佛一只只空洞的黑眼睛。 这荒废已久的地方阴森得瘆人。 “简直像是会闹鬼。”索诺恩在他身后嘀咕着,显然有些不安。 博雷纳拉了拉斗篷,回头对那褐发蓝眼,瘦高结实的年轻人开着不怎么高明的玩笑,“说不定是个漂亮的女鬼呢。” 索诺恩配合地咧了咧嘴,但笑得有点难看。 监狱也是两百年前留下的,破败但依旧结实,这是博雷纳唯一能想到的,能关住一条龙的地方——如果那真是一条龙的话。 他对手下的小伙子们能抓回那个金发的年轻人颇感意外,他还以为他会更厉害一点……特克斯,一个高大的混血儿扔出的石头砸中了年轻人的头。野蛮人的祖先,巨人,传说中有一手扔石头的绝活儿,那种天赋大概还流淌在野蛮人的血液中。 以防万一,博雷纳还是把那昏迷不醒的年轻人牢牢地锁在了监狱最深处。 海耶斯坚持认为那个年轻人就是几年从柯林斯的水神神殿地底飞出的冰龙。各种传言曾一度在冒险者们之间传得沸沸扬扬,他就听过好几个不同的版本,一个比一个更匪夷所思。 其中唯一相同的是,那条龙擅长以人类的形象掩饰自己——他原本就是以人类的身份,被一个曾经的冒险者战士抚养长大。 而那在博雷纳看来,是所有匪夷所思中最匪夷所思的,他一直拿这当成个笑话,甚至开玩笑地编过一出短剧让孩子们演着玩儿,故事里那条被人养大的狡猾的冰龙长到足够大之后一口吞掉了他的“父亲”,抢走了他的姐姐,一个漂亮女孩儿。结局嘛,当然是一群伟大的冒险者杀掉了恶龙救出了美人儿…… 嗯,他衷心希望那条龙没听过这故事。 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叫喊,然后是一声惨叫,野蛮人的怒吼和含糊的咒骂。 博雷纳一惊,从他不着边际的思绪里回过神来,与索诺恩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抽出长剑向前冲去。 . 伊斯的头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置之不理。 他居然没用到被一块石头砸晕! 在黑暗中醒来时,他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柯林斯神殿的地底……他慌乱而无助地蜷起身子,感觉到身上重重的铁链,它们相互摩擦时刺耳的声音让他想要放声尖叫。 然后他清醒过来,一瞬间羞愤难当。 ——我是一条龙! 他咬着牙对自己无声地怒吼。 ——我无所畏惧! 他根本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挣脱铁链破门而出,怒火之中,眼前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人类满是惊惧的面孔在他面前晃动着,却不肯消失。 质朴但做工精良的长剑斜砍过来,他伸手格挡,尖锐的指爪在剑身上划过,溅起一串明亮的火花。指尖触到人类柔软的身体,血色晕开在灰蓝的布衣上。 他能轻易而举撕开这些不堪一击的家伙……轻而易举。 伊斯恼怒地把面前脸色惨白的男人远远扫到一边,转身面对另一个更为高大的家伙。 野蛮人怒吼着,手中包着铁皮的木棍挥向他时带起强烈的风声,连他也不得不在这样的力量之下选择闪避,利爪顺势划过野蛮人毫无遮蔽。肌肉隆起的手臂。 飞溅的鲜血激起了杀意。伊斯怀疑眼前这个野蛮人这就是朝他扔石头的家伙……而他该为此付出代价。 “等等!住手!”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大喊着,又有两个男人顺着走廊跑了过来。 伊斯置之不理。 他矮身避过横扫过来的木棍,闪着银光的长爪在野蛮人的腿上留下深深的伤痕。 “住手!林德!” 来人再次大吼。 野蛮人愤怒地咆哮着,却居然听话地停止了攻击。他向后退去,木棍只是防御性地在身前挥舞,在他身后,那个被扔到角落的男人正呻吟着试图爬起来。 伊斯皱了皱眉,放弃了追击,转身一把抓住了那个逼近他的男人的衣襟按向墙壁,随手挥开另一个年轻人向他砍来的长剑。 “住手!索诺恩!住手!” 被他压在墙壁上的博雷纳连声叫着。 伊斯眯起了眼睛。 “这是个误会!”博雷纳转向他的面孔苍白得毫无血色,眼中有竭力隐藏的恐惧。 “这是个误会!”他再次重复,松手让自己的长剑掉落地面,双手向两边摊开。 伊斯几乎有点想笑。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白色鳞片,尖利的长爪……这其中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误会”。 但博雷纳所说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抱歉,我的人攻击了你,还把你锁在这里……我们那时都以为是你杀了雷纳德。但这只是个误会。” 博雷纳直视着伊斯的双眼,似乎对他的利爪和鳞片,以及必然已经变成金黄色的双眼视而不见。 “奥兰已经醒了,他告诉了我们发生的一切……是你杀了那个亡灵,你救了他,我欠你一个道歉,以及感谢……我是来这里释放你的,”他勉强笑了一笑,“但我或许早该知道这地方关不住你。” “骗子。”伊斯轻蔑地低语。面前这个男人很清楚自己性命在他的手中,而人类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可以说出上百个比这更漂亮的谎言。 “我有时的确会说谎。”博雷纳坦然承认,“但这次真没有。我们不是敌人……” “我们是!”伊斯低声咆哮着,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怒,“即便我什么也没做,你们也永远只会把我当成敌人!” 他的爪子微微陷入博雷纳的脖子,几丝血迹随之滑落。 他身后一直沉默僵硬地站在那里的年轻人不安地向前,又被博雷纳挥手制止。 “听着,我不关心你是谁,也不关心你是什么。”男人的声音坚定而沉稳,“只要你没有袭击这个镇,没有伤害我的人……没有故意伤害我的人,你就不是我的敌人,也不是库兹河口的敌人。我发誓,只要你离开这里,这镇上不会有任何人主动攻击你。今后也是一样,除非你先动手,否则我们不会以你为敌!” ——人类不可信任。 伊斯告诉自己。但他恼怒地看着自己手上的鳞片闪烁着,一点点消失。 有时他的身体要比他的灵魂诚实得多。 “为什么我要相信你?”他依旧没有放手,“人类的誓言就像风。” “你可以不信。”男人叹了口气,“你可以杀了我,然后冲出去……这个季节镇上连一个冒险者都没有,我想没人能拦得住你,但我看得出你并不想惹麻烦。” 他心平气和地看着伊斯:“说实话,我也一点都不想惹麻烦,否则昨天在街上的时候我就没必要放你走……” 伊斯冷冷地哼了一声:“放我走?你派人跟着我。” “只是为了确保你离开了这个镇。”博雷纳脸色一暗,“我说过让他们跟到城门就回来……” 但好奇心过盛的年轻人总是不那么听话。 伊斯垂下双眼。他能看得出这个男人的确关心自己的手下,但他无法相信他会真的信守誓言。 “如果不放心,你可以拿我当人质。”博雷纳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 伊斯冷着脸放开了手。他才不需要什么人质。 男人至少有一句话是对的——如果他要离开,没人拦得住他,区别只在于要不要杀人。 而他……懒得杀。 博雷纳松了口气,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咧了咧嘴。 “我送你到城门。”他说,“这样对我们都……更好。” 伊斯没有反对。 “还有。”博雷纳从自己腰包里掏出一团乱草,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好奇,“我想这是……你的东西?” 伊斯脸一热,咬着牙劈手夺过了那团见鬼的玩意儿。 . 下周也继续单更……每天11点定时更新已设置完毕~多谢阅读,周末愉快!! 第一百一十章 来自何方 大雪簌簌而落,林间却显得愈发寂静。 伊斯站在昨晚那片犹如噩梦般的血腥之地上,洁白晶莹的雪花却已经覆盖了一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本该回去,回那个还有人被迫等待着他的洞穴。他留下了食物和木柴,但如果再拖上一两天,洞里的人将不可避免地挨饿受冻。 但在回去之前,他必须确定一些事。 矮人亡灵的盔甲和战斧上都有他认识的标志,那是个银牙矮人。而银牙矮人通常不会跑到离自己的矿坑这么远的地方来。 伊斯不关心矮人。如果不是那些家伙,他或许根本没必要杀了银牙……但那个矮人亡灵的出现让他不得不想起那些被他扔在雪山之上,扔在了银牙矿坑里的人。 娜里亚……他就那么把她扔在了雪地上,这绝对会让她气个半死,但她会因此而放弃寻找他,听他的话乖乖回家吗? ——当然不会。 伊斯十分清楚,只是不想面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他们为什么要来找他?他们难道不明白,他已经不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人类少年……就算他们不明白,艾伦·卡沃又到底为什么肯放他们出门? 他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 他原本确信他们至少不会有危险。他飞离矿坑时看见了埃德,而凯勒布瑞恩,那个总是神神秘秘的半精灵牧师就站在他身边。有他跟着,埃德和娜里亚应该都是安全的。 但现在他突然不那么确定了。 他开始后悔当时没有干脆抓着娜里亚他们飞回南方,扔到艾克伍德森林去……他们现在在哪儿?还被矮人们关在矿坑吗?如果他们逃出了矿坑,会不会遇上其他危险? 比如,死灵法师。 那些跟他一起进入银牙矿坑的家伙似乎是受了某个死灵法师的挑唆,或威胁。而任何牵扯到死灵法师的事都充满难以预料的危险。如今,一个矮人亡灵又出现在库兹河口,这不可能全无关联,而娜里亚和埃德会不会被卷入其中? 不安如水面上的涟漪,一点点扩散。 他甚至想起了莉迪亚。他杀了她的手下,那个光头的死灵法师,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而莉迪亚不是什么宽容的人。从前在克利瑟斯,老矮人寇根曾经拿她的小心眼儿开过玩笑,而莉迪亚那时的目光几乎让他觉得有些害怕…… 如今身为死灵法师,她更加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 她会怎么对付他?她会不会利用娜里亚和埃德?他是不是害他们追着他一步步走进黑暗与危险之中? 太多的不确定让他心烦意乱。 凯勒布瑞恩或许很厉害,但他不一定能对付得了莉迪亚。 伊斯知道,他不可能跟娜里亚回家,再天真的梦里都不会有那样的情景……但也不希望他们因为他而受到任何伤害。 ——那见鬼的,本该消失却阴魂不散的,属于人类的灵魂。它让他变得如此软弱……却又无可奈何。 伊斯觉得他最好再抓个死灵法师问问消息,但上一次跨越了半个大陆的追踪让他明白,这一点也不容易。他希望能借那个矮人亡灵找到一些线索,而博雷纳显然不会让他去检查那具亡灵的尸体。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记忆。 闭上双眼,他再次看见那片夜色中暗红的血迹。 鲜血。鲜血。鲜血。扬起又落下的战斧。断折变形的脊背。拖曳的痕迹。混乱的脚印……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向着东南方走去。 . 那间孤立林中的破败的木屋出现在视线之中时,伊斯已经几乎想要放弃了。 他只能凭着记忆里的匆匆一瞥判断出矮人的脚印是从东南方而来。但一路走来,他再没发现任何踪迹。 他盯着那间木屋犹豫了一阵儿。死灵法师通常不会选择如此醒目的地方作为藏身之处,他们更喜欢隐秘的洞穴,无人造访的闹鬼的遗迹之类原本就透着阴森的地方。 但这里的确足够偏僻。像是已经被人抛弃了许久的木屋破破烂烂,几近坍塌,连门都已经倒在了地上,一边墙上还有个大洞…… 一个破得有些蹊跷的大洞。 伊斯踏着积雪走过去,摸了摸木板上明显是新茬的断面,望向光线阴暗的屋内。 雪花随风飘了进去,在地面上积起薄薄的一层,但仍能依稀看出那一片狼藉。屋里像是有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地打过了一架,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还是完整的。 伊斯钻了进去,在大滩大滩已经暗得难以分辨的血迹之间,找到另外几摊形状像是溅落的血,却呈现出诡异的、像是腐烂的植物般灰绿色的东西,隐隐散发出一种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沉闷的香味。 这里或许便是那个矮人真正死去的地方。 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矮人从不会有一点畏缩,他大概在这里好好地打了一场,但可惜,终究没能摆脱被变成亡灵的噩运。 他所信奉的神又在哪里? 伊斯心中闪过一丝讥讽,更多的却是不安。矮人和精灵一样有着虔诚的信仰,意志也更为顽强,无论是生是死,都不是那么容易被控制的。 而野蛮人……野蛮人只信奉自己的祖先,但他们的灵魂彼此维系,同样不易操纵。 但如今,一切似乎都在悄悄地改变。 他再也找不到更多的线索。踏出屋外时,不安与忧虑郁结在胸口,却又茫然不知所措。 天色渐暗,夜幕将再一次降临,这片古老的森林里,还会有多少亡灵在黑夜中游荡? 不远处,似乎有一只鸟从树梢惊起,几团雪块簌簌地掉落下来。伊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一时无法决定到底是该继续找下去,还是先回冰原。 雪依旧不紧不慢地飘着,隔上一两天,能找到的线索会更少…… 他低头迈步向北,走出没多远,突然大吼了一声。 那不是属于人类的吼声。恐惧如利箭般直刺所有能听见的生物心中。这个季节森林里的动物不多,却仍有一阵小小的骚乱。松鼠尖叫着在树枝间飞窜,几只鸟扑棱着翅膀急速地飞走,以及…… 有人发出一声惊叫,从一棵云杉上掉了下来。林间回响着压断的树枝发出的一连串折断的声音,然后又归于寂静。 伊斯歪着头看看地上那团黑影,无法否认他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积雪很厚,那家伙应该没受什么伤,却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伊斯走过去的时候,他才突然跳了起来。 一团雪砸向伊斯的脸,被他伸手拍开,雪屑在他的眼前散开时,那狡猾的小个子已经再一次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敏捷得像只猴儿。 不管他是谁,反正不可能是矮人……伊斯从未听说过矮人这么会爬树。 他及时冲过去抓住那家伙的脚腕,把他拽下来再次扔到雪地上,一脚踩了上去,在看清楚那团毛皮里拼命挣扎着的人时又讪讪地收回了脚,莫名地感觉到一丝羞愧—— 他可没料到掉下来的会是这么个皮包骨头的小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最多只有十岁,脏兮兮的小脸上也不知糊了些什么,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头发也像是一堆乱草,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在月光之下凶狠地瞪着伊斯。 伊斯一松开脚他就像只兔子一样跳起来猛窜了出去。他裹着一件对他来说不算太长,却显得过宽的斗篷,边缘还颇为讲究地滚了一圈灰白色的毛皮…… 那是矮人的斗篷。 伊斯赶上几步,一把扯住了斗篷,把那个动作和神情都更像野兽而不是人的小鬼拉了回来。 “别跑!” 他恼怒地用最最严厉可怕的语气对着那个扭个不停的小孩吼道,“否则我吃了你!” ……他刚刚是说了“吃”吗? 还有,为什么他总是会碰到小孩子?! 一瞬间他有点走神,而那个丝毫没有被吓到的野孩子狠狠地一口咬在了他手上。 . 就算是对付野蛮人……不,就算是对付银牙他也没这么费力过! 伊斯挫败地瞪着面前正同样睁大眼睛瞪着他,同时啃着自己指甲的死小孩。 他连哄带吓,手忙脚乱,也没能让这个孩子乖乖地待着不动,气急之下怒吼了一声,才总算让他又瘫在雪地上。 他猜自己的眼睛大概是又变成了金色。因为那孩子与他目光相接的时候,眼中的恐惧就渐渐变成了好奇,甚至伸出小小的脏手摸了过来。 他居然不怕他的眼睛……那非人的金色双眼。 这会儿他倒是肯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动了,但无论伊斯问他什么,他都是那样瞪着一双圆眼睛盯着他看,一个字也没说过。 “你听不见吗?还是不会说话?”伊斯无奈地撑着头。 ——他为什么就这么擅长给自己找麻烦呢? 那小鬼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挠了挠自己的脖子。 显然,他听得见,也会说话。 ——人类的小孩子为什么就这么讨厌呢?! 伊斯在心底怒吼着。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对面的死小孩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他大概是已经习惯了饿肚子。 伊斯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会独自在森林中生活,又是怎样活下来的,但他活得几乎不像个人类。 不过,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自己不也活得完全不像一条龙…… 第一百一十一章 野孩子 把剥了皮的兔子架在火堆上时,伊斯的脸色阴沉得犹如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心情却只能用自暴自弃来形容。 他,世上唯一的冰龙,最伟大的魔法生物……在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小野人烤兔子。 不过,跟为一个野蛮人婴儿买治湿疹的药相比,这又能蠢到哪里去? 他蔫蔫地转动着树枝,看着滋滋冒出的油脂滴进火里。娜里亚教过他如何用炭火烤他最爱的小羊腿,这也没什么不一样,可惜没有任何调料,烤得再漂亮也好吃不到哪里去…… 但至少闻起来还是挺香的。 对面那孩子继续啃着自己的手指头,贪婪地猛盯着兔子的眼神活像只饿了三天的小狼崽。 伊斯去抓兔子的时候他又窜上了树,但当伊斯开始拆了木屋的墙板烤兔子时他又窜了下来,缩在树底下警惕地盯了伊斯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抗拒不了食物的诱惑,一声不响地摸过来蹲到了火堆边。 偶尔他会用那双亮亮的黑眼睛看一眼伊斯,但很快就会转回兔子上,专心致志,一眨不眨,像是担心一眨眼面前的兔子就会窜下火堆飞奔而去。 还没等烤熟那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火上抢过了兔子,一边烫得不停地换手一边闷声不响狼吞虎咽。顷刻之间,那只不大不小的兔子就变成了一堆骨头。 他连兔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伊斯瞪着那堆骨头。他实在没什么理由高兴,但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嘴角却正不由自主地微微往上翘。 吃得心满意足的小男孩挺直了腰,满意地摸了摸肚皮,突然跑向一边开始刨雪挖坑,然后在伊斯惊讶的目光中抱回一个比他的头还要大的金属的玩意儿,装上雪往火堆上一架,开始烧水。 那是个头盔——矮人的头盔。打造得精美而实用,护颊上环环相交的菱形花纹在火光中闪耀。 这很有可能就是那个矮人亡灵弄丢的头盔。 伊斯完全不知道该用这么样的表情来面对眼前这一幕。他有点想笑,却又觉得实在有些诡异。 “你从哪儿弄到这个的?” 最后他问道。 或许是那只兔子的功劳,这次那孩子终于不再装聋作哑。 “捡的!”他简短地回答,然后又警惕地看了伊斯一眼。 “我的!”他郑重宣布,一脸严肃。 “……你的。”伊斯点头同意,“可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男孩儿又丢给他一个轻蔑的眼神:“矮胖子戴头上的!” 所以,他看到过他——那个亡灵,却依然敢用他的头盔烧水喝? “……那你知道那个矮胖子死了吗?”伊斯问,“死了又活了?” 这一次,他终于在那孩子圆圆的眼睛里看见一丝恐惧。 “不是那个矮胖子!” 男孩显得愤怒又惊慌。 “另一个!没有死!没有活过来!没有!” 伊斯皱了皱眉。 “到底有几个矮胖子?他们怎么死的?你全看见了吗?” 男孩猛盯着火堆,似乎一个字也不想再回答。 威胁——还是诱惑? 伊斯权衡了一番,无奈地意识到,似乎后者更为有效。 “告诉我……我就再给你抓只兔子来烤。”他板着一张脸用威胁的语气诱惑。 “……先烤兔子。”男孩说。 ——他们成交了。 . 小猴仔儿——伊斯决定如此称呼这个猴子般敏捷又瘦小的男孩。 与猴仔的交流颇有些吃力。男孩儿大概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总是磕磕巴巴言不及义,着急的时候就挥着手吱哇乱叫。伊斯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快耗尽了,才一点点将他所看到的一切挤了出来。 那个破破烂烂的木屋原本算是男孩儿的家,直到几天前的某个夜晚,三个矮人突然破门而入。 他们从南而来,气喘嘘嘘,颇有些狼狈,像是在逃避什么凶猛的野兽。 男孩儿没来得及逃出去,被一个矮人一把抓住。他起初以为自己会被杀掉——他之前从未见过矮人,而那些矮矮胖胖满脸大胡子的家伙看起来气势汹汹,身上还带着血迹,实在不像是什么好人。 但矮人只是把他丢出了屋外,并且告诉他:“快跑!越快越好!远远离开这儿!” 男孩听话地跑了,但是并没有跑远。他爬上了那棵高大的云杉,树上有他的另一个窝。以他的经验,要躲避野兽,爬到大树上比“快跑”要有用得多。 但追来的却不是野兽,而是一群野蛮人。 那些野蛮人与男孩儿曾经见过的不太一样。他们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而且极其沉默,从头到尾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三个矮人发出的咆哮却会让人以为木屋里有几倍多的矮人。 矮人们利用木屋抵抗了好一阵儿,但最终还是没能逃出去。一个矮人蹒跚地冲出木屋,然后扑倒在地,血在积雪上染出一片暗色的痕迹。 但最令男孩恐惧的一刻,却是当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从不知何处的阴影里钻出来的时候。 他用树枝在地上那个已经死去的矮人周围划来划去,撒下某种微光闪烁的粉末,念着奇怪的咒语。那诡异的旋律让男孩儿的心中充满恐惧,却也充满了渴望。因为害怕和寒冷而僵硬的四肢阻止了他,让他安全地待在高高的树上,躲过了所有人的耳目。 他看着木屋旁原本已经死去的矮人又站了起来,呆呆地站在那里,然后像是接到了某种命令,僵硬地扭转身体,缓缓走进森林之中。 而那个可怕的男人则带着那群野蛮人向北而去,另一个不知死活的矮人被扛在一个野蛮人的肩头,他的头盔掉落在地面,无人理会。 男孩儿在树上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整个人几乎冻僵也不敢爬下树。他记得很清楚,一共有三个矮人,还有一个……是已经死了,还是死了又活了,正在那黑暗的木屋里静静地等着他? 直到苍白的太阳升到他的头顶,男孩儿才鼓起勇气爬了下去,战战兢兢地挪进已经被砸得破烂不堪的木屋。 最后那个矮人死在木屋里,他的头被什么重物击中,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男孩儿又缩在角落等了很久,确定那个死人不会再爬起来才敢靠近。 他想把矮人拖出屋外,但以他的力气根本做不到。几条循着血腥味而来的野狼帮了他的忙——在它们把那具尸体啃得只剩白骨之后,男孩儿再次从他高高的避难所里爬下来,把矮人剩下的东西拖出去,挖了个坑埋了起来。 但他留下了那件斗篷。即使满是血迹,洗一洗再烤干之后也足够暖和,一个死得只剩骨头的矮人不会比他更需要它。 . 伊斯凝视着跳动的火焰。他从未听说过死灵法师会如此明目张胆地行动,他们到底是得到了什么样的力量,能如此轻易驱使矮人和野蛮人的亡灵? 莉迪亚……他再次想起那黑发绿眼,慵懒艳丽的女法师。小时候他很喜欢她。她的法术总是华丽而夸张,即便只是一个简单的光亮术,她也喜欢让光芒绽放成花朵的模样。劳根取笑说她像个玩戏法的,千方百计想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但事实上,谁也不敢小看她的力量。 “她或许是我们之中最厉害的。”尼亚曾经这样对他说,“也有可能半精灵最厉害。嘿,什么时候我们想办法让他们打一架如何?” 盗贼那时笑嘻嘻的,显然并没有当真。如果几个月前在安克兰地底伊斯所见的幻像是真的发生过……那么他们确实打了一架,而凯勒布瑞恩显然并没有获胜。 四个人对一个人,劳根死了,尼亚死了,而艾伦失去了一条腿。 半精灵输得彻底。 如果莉迪亚成为死灵法师的领袖,她当然不可能满足于死灵法师们从前那种躲躲藏藏的生活,可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伊斯甚至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会成为死灵法师。 艾伦显然是知道的,但从未透露过一个字。那个他曾称呼为“父亲”的男人隐藏了太多的秘密,以至于伊斯都不敢确定那张日渐苍老的脸上曾经对他显露的和蔼,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伊斯猛地一惊,回过神来。但却已经没有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在死灵法师的阴谋上。 在他对面,小猴仔儿已经开始啃他的第二只兔子。 “你父母呢?”伊斯终于忍不住问道。 男孩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知道库兹河口在哪儿吗?”伊斯问。 男孩儿一边抠着牙缝一边点头。 “你可以去那儿……找一个叫博雷纳的人,把你看到的一切告诉他……他会照顾你的。” 无论博雷纳对他所说的是真是假,伊斯相信他至少相当照顾自己人,否则也不会在那个鱼龙混杂的小镇上得到人们如此的拥戴,他应该不会亏待一个给他带去了消息的小男孩。 但男孩儿相当干脆地摇头。 “我也可以送你去附近的村子……瓦兰德之类。” 男孩儿再次摇头。 “为什么?你不想可以每天睡在床上,不会饿肚子,也不用担心野兽吗?”伊斯不解地问。 这次男孩沉默了许久才给了他回答。 “我是坏的。”他认真地看着他,“很坏。” 伊斯一阵愕然之后,不由得心生怒意。 “谁跟你这么说的?你多大?十岁?你能坏到哪里去?” 男孩儿低头一心一意地啃着兔子,再没说话。 伊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离开时他看着那孩子又爬回了树上。或许多少还是有些害怕,他再也没有住在木屋里,但却固执地不肯离开这附近。 “我的。”他曾经拍着肮脏的地面认真地对伊斯解释,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 “我的”什么?……家吗? 一瞬间伊斯几乎想要把他带回洞穴,但他最终只是默然离开。 那是不对的。无论是由人类去养育一条龙,还是由一条龙去养育一个人,都是不对的。 他会弄不清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上的位置…… 那是不对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乱局 菲利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颗心直沉到谷底。 他几乎算是被哈利亚特和里赛克押到这里来的。他真心希望自己能回答他们的问题——“埃德和艾瑞克去了哪儿?” 可他是真的不知道啊!那两个天杀小混蛋到底跑去了哪儿?! “外面的守卫说他们根本没看见埃德离开房间。而且这整个地方只有两个出口,后面那道小门早已经坍塌,前面的大门入夜后就一直关着,门内门外都有人看守……他们不可能从那里出去。” 里赛克紧盯着菲利,从头到脚不停地打量着他,像是怀疑菲利把那两个大活人藏在了身上似的。 “就算我说我不知道……你们也不会相信我吧?”菲利苦笑着,干巴巴地说。眼前的麻烦都是小事,更要命的是,如果那两个家伙真的出了事,他要怎么跟艾伦,跟精灵和娜里亚交代,又要怎么跟佛雷切交代…… 让埃德掺和进这件事里真是天大的错误! “我们应该相信吗?”里赛克语气平淡地反问,“我猜他们也不是你的弟弟吧。” 菲利抓了抓头。 “不是。”他说,“他们是见习骑士。但艾瑞克是真的失忆了,这个我可真没骗你们,你们也认识那小子……他看起来像是假装失忆吗?他根本连什么叫‘假装’都不知道!” 哈利亚特哼了一声,没说话。里赛克回忆片刻,倒是诚实地摇了摇头:“的确不像。” “瞧,这就是我为什么会混进耐瑟斯的信徒里——他是水神的骑士,却因为一场瘟疫而失忆,还改变了信仰……”菲利趁机解释,“和他在一起的原本还有一位水神的牧师,至今下落不明。而艾瑞克,那小子非得跟着你们跑到这荒山野岭来为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神修神殿,我还能怎么办?” “你可以告诉我们实话!”哈利亚特愤然开口,“耐瑟斯要求全身心的信仰,但并不会强迫,更不会趁机欺骗任何人!” “我对此毫无疑问。”菲利摊开双手,“可你们也得为我想想。那场瘟疫可够奇怪的不是吗?而我恰巧知道最近有死灵法师在附近出没,所以,就算我怀疑瘟疫的事儿跟死灵法师多少有点关系,也不算太离谱吧?而当我赶到被瘟疫袭击的村落,我的人一个失踪一个失忆,又被告知一位新神的牧师已经治愈了所有人——告诉我,如果你们站在我的位置,难道不会觉得这像是一场死灵法师的阴谋?” “这才不是什么见鬼的阴谋!”哈利亚特怒吼。 “现在我已经知道,耐瑟斯是一位伟大的真神。”菲利躬身向两位真正的信徒致歉,“我相信他能宽恕我的冒犯,正如我的女神会原谅我不得已的谎言。” 他自觉这句话还挺像模像样的——但哈利亚特怒视着他,显然没这么容易就被敷衍过去。 菲利再次无奈地叹气:“至少你们得承认这个——现在,那个不知道藏在哪儿的死灵法师和他操纵的亡灵才是我们的敌人,真正的,共同的敌人……也许是他带走了埃德和艾瑞克……” 哦,女神保佑,可千万不要! “怎么带走?”哈里亚特对着空空的房间愤怒地挥手,“死灵法师能钻墙吗?” “不能。”菲利说,“但他们有一种精神控制的法术……你们说外面的守卫没看见埃德离开?也许他们看见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真是越说越像就是那么回事儿了。 菲利绝望地想着,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霍安……那个跟埃德一样被吓晕过去的孩子,他在哪儿?” “他好好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赛克回答,“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那还是个孩子!你总不会怀疑他是什么死灵法师吧?”哈利亚特毫不掩饰他的讽刺。 菲利的确有一瞬间想到了这种可能。但再想想那个看起来单薄瘦弱,总是怯生生的男孩,他对自己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弄明白我的人到底去了哪儿,”他喃喃道,“他们也还都是孩子啊……” 如果他们真的落到了死灵法师手里——他不敢再往下想。 或许是他语气中的忧虑与绝望终于换得了一点点微弱的信任,里赛克清了清嗓子,回到了他们原本被中断的话题:“所以……你之前说你可以证明自己是圣骑士?” 这可再简单不过。 菲利点点头,几乎是有点心不在焉地抽出了剑——然后对着面前警惕地后退,伸手摸向腰间武器的年轻人咧嘴苦笑,随手在自己的手背了划了一道,然后低声念出咒语,让那小小的伤口缓缓愈合。 “唯有诸神能赐予治愈的力量。”他把手举起来,“你们的牧师应该告诉过你们这个?” 里赛克与哈利亚特互望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听说过死灵法师的传说……和他们邪恶的伎俩,但的确对他们了解不多。”再次开口时,里赛克显然客气了不少,“你说得没错,他们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关于他们,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吗?” “很多。”菲利说,“但首先……我建议你们再次搜索大厅这里所有走廊和房间,将里面剩下的人……包括那些地精,全部转移到离大厅最近的地方,然后派人封住走廊。危险或许并不只是在外面。” 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没经验,固执,多疑……但不是傻瓜。他相信他们听得出他在说什么。 如果耐瑟斯的信徒里隐藏着水神的圣骑士,也同样可能隐藏着死灵法师。最好的方法,就是让所有人警惕地盯着所有人。 . “需要帮忙吗?”泰丝跳起来,跃跃欲试。 他们在第二批信徒到来之前搬到了城市中心的最顶层,宏伟的太阳神神殿里。太阳神维伊兰是米亚兹-维斯的精灵们最为崇拜的神祗,诺威的家族“逐日者”这个名字便由此而来。神殿建立在峭壁之上,坍塌的道路阻止了所有人的脚步——精灵是拿绳子把其他人拉上去的。他们有当初为牧师们提供的温暖舒适的房间,有更大的活动空间,风景极佳的视野,有精灵毫无愧疚地从安克坦恩人那里“借”来的食物供娜里亚精心烹饪……但无所事事地待久了也一样令人厌烦。 “不。”诺威一口回绝,“你们待在这儿。” 那一晚发现亡灵时他离得实在太远,幸好菲利出现得及时……但他至今心有余悸。而到现在还没有接到菲利或埃德的任何消息,也让他实在放心不下。 有些事不对劲……很不对劲,他能感觉得到,却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他今晚已经出去过一次,废城里像平常一样安静,或者说比平常更安静。之前,有时他会隐隐有点讨厌那些吵吵嚷嚷的安克坦恩人破坏了这里的静谧之美,但现在他宁可他们还在继续吵吵嚷嚷。 他得再出去看看。实在不行就直接去找那些人……在亡灵的威胁面前,一个精灵应该也不算什么了吧? “我都快发霉了!”泰丝大声抱怨,“闻闻我身上的味道——”她拉扯着衣服,“闻到了吗?全是霉味儿!” “不行。”诺威严肃地说,“阿坎,守住她们,不许让她们跟上来。” 他有点后悔告诉了她们城里出现了亡灵,但他没敢告诉她们埃德碰上了亡灵,否则娜里亚大概早就跳起来拿着剑冲出去了。 大个子认真地点头,他会一丝不苟地执行精灵的命令。女孩儿们对他很好,他喜欢女孩儿们,但他能分清谁才是该服从的人。 “这不公平!!”泰丝哭号着,试图抓住诺威,“你明知道我多喜欢敲骷髅的!!” 精灵充耳不闻,背起武器迅速地离开了。 “你得有点正常的爱好,泰丝。”娜里亚头也不抬,平静地坐在火堆边缝衣服,“要跟我学做点心吗?我记得诺威在克利瑟斯挺喜欢吃小南瓜饼的。” “……很难吗?”泰丝立刻收起了眼泪。 “哦,一点也不难,你只需要有一个南瓜……” “我要上哪儿去弄个南瓜!” “……闭嘴!你到底要不要学?” “……甜心,你其实也很想去敲骷髅的对吗?你的剑可不是用来放着生锈的!”泰丝说。 娜里亚正在忙碌的手停了下来。 泰丝逼近娜里亚,让她的脸占据黑发女孩的整个视野—— “对吗?”她问。 娜里**不自禁地点头。 她们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杵在门口,忠实地履行着他的职责的阿坎。 “我有一个好主意。” 泰丝笑眯眯地说。 . 幽影十分不安。 城市中沉睡已久的黑暗正渐渐苏醒。那些唤醒它的人绝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黑暗无法伤害它。那是它的一部分,它无法抗拒,也无法阻止。 但那黑暗会伤害它的孩子——那个精灵。这城市里诞生的每一个精灵和他们的后代都是它的孩子。它等了那么多年才等到他的到来,即使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它的存在,它也绝不能让他受到伤害。 至少,不会是在这里,在它的领域之中。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失控 “小莫!” 泰丝大叫着,那每天吃饱喝足便只是找个暖和的地方睡觉的小猫鼬已经长肥了一圈,但窜出门外的速度依然很快。 阿坎伸手去抓,动作对于一个像他那样的大个子来说已经相当敏捷,但还不足以与一只肥嘟嘟的猫鼬较量。 他们追出了神殿。莫奇爬上神殿前那颗枯死的大树,又迅速地爬下来,一溜烟地跑到了峭壁的边缘。 它停了下来,直立起身,回头看看,像是有点犹豫。 “莫奇!”泰丝再次大叫着扑过去。阿坎觉得那动作更像是在驱赶而不是试图抓住它——不过那一定是他看错了。 小猫鼬叽叽地叫了两声,从峭壁边缘消失了。 泰丝探出头,看着莫奇连窜带跳地轻轻松松跑到下一层平台上,然后委屈地抬头看着她,像是在问:“你到底想干嘛呀主人?我做错了什么吗?” 泰丝遥遥地向她的小宠物送上一个充满歉意的亲吻,然后转过头用一脸恳求面对紧跟过来的大个子:“阿坎!我们得把它救上来,它在外面呆不了多久就会冻死的!” 大个子为难地抓抓下巴。他记得自己的任务,但莫奇是他亲密的小伙伴,他也已经知道那来自更温暖干燥的地方的动物无法忍受严寒。 “阿坎!”泰丝恳切地呼唤。 阿坎看向娜里亚,想要寻求帮忙,黑发女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脸扭到了一边——她拿着剑,这有点不对劲。阿坎从不离开他的锤子,但娜里亚对她的剑可没那么执着。 “阿坎,你不爱小莫了吗?”泰丝的眼泪永远收发自如,“它那么喜欢你!” 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袭来,阿坎疑惑地摇了摇头。 这动作绝对出乎泰丝的预料,在她发愣的一瞬间,阿坎突然掉头跑向神殿的方向。 “阿坎!”女孩们同时大叫起来。 大个子回过头,蓝绿色的眼睛不再是她们熟悉的,孩子般的单纯。 它看起来年轻而苍老,清浅如镜,又悠远如时光。 “叽!”莫奇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它已经自己跑了回来,冲泰丝叫了一声,便追上阿坎,爬到了大个子的怀里。 阿坎再次向神殿跑去,女孩们茫然地对望一眼,只好跟了上去。 “这是怎么了?”娜里亚不解地问,“为什么他们看起来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哦,甜心,我们会知道的。”泰丝回答,“我有预感,这绝对会比我们想象的更有趣!” . 诺威一点也不觉得眼前的情况可以被形容为“有趣”。 他先是莫名其妙地被一群天鼠挡住了路——是的,一群天鼠,足有几百只那种吱吱乱叫的小东西挤挤挨挨地铺在他面前的路上,让他完全无处落脚,那情形让面对骷髅骑士都不曾恐惧的精灵也心中发怵。 他不得不跳上旁边的屋顶转到另一条街上。那些天鼠们没有跟过来,但没过多久,一只雪鸮开始不屈不挠地往他脸上扑。 身为一个精灵,如此不受动物们的欢迎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诺威意识到,有人——或某种他不知道的存在,正试图警告他。 他无法判断那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但他现在不能被阻止。 直到他拔出剑来用以威胁,那只雪鸮才飞到了一边,紧盯着他,发出凄厉不详的鸣叫。 ——片刻之后精灵便开始后悔。 他已经提高了警惕,但面对眼前的危机,那还远远不够。 精灵跳上半截残破的雕像,危险地避过两柄从不同方向砍来的弯刀。锋利依旧的武器砍在了墓碑上,溅出几点火星。 他迅速下蹲,长剑从左至右挥出一道圆弧,面前的敌人一个敏捷地滚开,一个直接用手臂格挡。长剑击碎了锈蚀的臂甲,砍下半截手臂,但对方的动作没有因此而受到任何影响——当然,骷髅是不会觉得痛的。 向上斜砍的弯刀削过耳边,诺威翻身跳到雕像的后面,心情有点复杂。 第二次面对不死者,对方依然是精灵,而且还很有可能是他的祖先。 他刚刚跳到城市的最底层,转过一个街角就看见十几个骷髅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中游荡,像是重回故园,正惆怅地徘徊,但一察觉到他的出现,便立刻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整齐地冲了过来。 他差点因为惊愕而没能避开迎面劈过来的长钩刀——那种武器曾用于对抗高大强壮的兽人,精灵们已经许久不曾使用。 诺威曾以为亡灵不过是无意识的傀儡,它们只有本能而无法思考,但他面前的骷髅们不但行动自如,甚至能互相合作,封住他的攻击,将他一点一点逼向角落。他长剑上所附的魔法依然有效,但无论砍头还是刺眼,在被围攻的时候,都有点难度——他真应该请求咏者给他的弩箭也附上魔法的! 他利用各种障碍击倒了三个,同时也发现这些骷髅并不会发出那种令人心寒的嚎叫,似乎它们的力量更多地来自它们本身,而非死灵法师的赋予,那让他能够专注于战斗,坚持得更久。但那些曾与兽人作战的,强悍的精灵战士,即使已经死去,也依然拥有熟练的战斗技巧。攻击距离更远的长刀对诺威十分不利,他能够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小。 他很想知道到底是怎样强大的死灵法师才能召唤出数量如此之多又如此强大的骷髅战士,但他可能已经没有那个机会。 钩刀划过诺威的胸口,拉出又一道血痕。精灵咬着牙在雪地上翻滚着,一脚踢上一个骷髅的膝盖,让它撞上旁边的骷髅,挥出的长剑挡开另一把钩刀,试图从空隙里冲出去。但一个使用弯刀的骷髅迅速地补上了空位。 诺威心中一沉,他从未听说过不死者也能配合得如此完美。 也许一开始他就该选择逃走而不是战斗。至少,他能警告其他人,但现在即使他放声呼喊,集中在前面广场和大厅里的人们也根本听不见。 无论如何,他得冲出去。 他翻身跳了起来,却因为意料之外的攻击而踉跄着失去了平衡,一个失去双腿的骷髅抓住了他的左腿。 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死在这里的一瞬间,精灵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泰丝会气疯的,她说不定会把整座城都砸成碎片…… “诺威!” 他还以为那声呼唤是他的幻觉,但一把巨大的铁锤呼啸着飞过他身边,将一个骷髅重重地砸到一堵墙上。整面墙轰然倒塌,压在了骷髅的身上。 紧接着,一道小小的灰影从雪地上窜过。莫奇再次开始它疯狂的舞蹈,从一个骷髅迅速爬到另一个骷髅的身上——它们嶙峋的骨架实在很便于攀爬。至少一半的骷髅都开始试图抓住它,但它甚至能钻进它们空空如也的肋骨下面! 阿坎咆哮着冲过来,用身体撞向另一个骷髅,在倒塌的墙上将对方压成了一堆碎片,然后从石堆里抓起他的锤子,转身轻易砸飞了一个试图用剑砍断他手臂的骷髅的头。 “干得好!阿坎!”泰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气喘吁吁,但她迅速地冲到了诺威的身边,与他背靠着背,就像在悲泣森林中时一样,共同对敌。 “惊喜!”她开心地大叫,手里挥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抡圆了砸向面前的骷髅,在对方用长剑拍开木棍时啧啧称赞:“变得厉害一点了嘛!” “这跟你说的可不一样啊!”娜里亚也大喊着,但一点儿也没因为这个而生气。她看起来神采奕奕,双手握紧长剑,劈断了一个骷髅的肋骨,一脚踹开对方,然后冲到阿坎的身边,替他挡开那些骷髅的攻击,让大个子能够专心致志地抡着他的锤子,砸飞一个又一个敌人。 “我说过让你们待在那儿!”逼开眼前的骷髅,精灵大声叫道。他很高兴同伴们及时赶到,但更担心他们会跟他一起陷入危险。 “哦,不用谢!”泰丝把木棍用力扔进骷髅堆里,拔出了她心爱的两把小匕首。她已经发现这次的不死者们与上次不太一样,它们是相当熟练的战士,不是用一根木棍就能打发的、行动迟钝的破烂骨架。 “我们得警告菲利和其他人!”诺威放弃了追究责任,现在可不是什么合适的时机。 “我从来都觉得我俩在一起战无不胜,何况现在是四个人。不过还是得告诉你,如果你觉得周围这一堆是惟一的一堆,那可就大错特错啦!”泰丝似乎有些兴奋过头,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就不能说得简单点吗!”娜里亚叫道:“诺威,还有十几个……管它是什么,正冲着我们过来呢!” “……我看到了。”精灵心情沉重地说,看着又一群骷髅出现在路口,简直要怀疑这是个见鬼的玩笑——他们是不小心触怒了什么神吗? “都是跟着我们过来的!”泰丝兴高采烈地一刀戳进一个被诺威压制住的骷髅的眼窝,“我们本来没想招惹它们,可还隔着老远呢,它们就像被捅了窝的蜜蜂一样追过来啦!不愧是精灵的祖先!” “多谢夸奖。”诺威苦笑着,“阿坎!向南打出一条路!我们得去广场那边!” 阿坎大吼一声表示已经听到,调转了方向用他心爱的铁锤开路。娜里亚紧跟着大个子,泰丝试图叫回莫奇,小猫鼬却像是被它的女主人兴奋所传染,无论如何也停不下那狂乱的死亡之舞。 “它会没事的!”诺威一把拉住泰丝,躲过从他们头顶削过去的长刀,“我们得快点,菲利和埃德可能会有危险!“ “如果这就是他们惹出来的麻烦,我可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泰丝叫道,“我跟你说过圣骑士都信不过!”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尴尬的同盟 一阵充满恐惧的尖叫声顺着幽深的走廊传了进来。 房间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身跑了出去。 见鬼,让他猜中了吗? 菲利苦笑着,暗自心惊,一天里不知道第几次向女神祈祷。如果出现在大厅里的亡灵是埃德和艾瑞克…… 那他最好的结局大概是战死在这里。 . 大厅里的人们先是听见一阵慌乱的叫喊声,离门较近的人疑惑而不安地看向门口,随之而来的声音似乎像是兵刃交接,紧接着,沉重的大门被人敲响,急促而混乱的节奏在整个大厅里降下不详的阴影。 “开门!开门!”声嘶力竭的叫声从门缝中传来,门内的守卫辨认出了同伴的声音,虽然有些犹豫,却还是打开了大门。 沉重的、铁木制成的门两扇大门刚缓缓打开一条缝,一个男人便挤了进来,手里还拖着他浑身是血的同伴。 “怎么回事?”有人在大声地问着。 一只挥舞着长剑的手臂从门缝里伸了进来,早已失去血肉的白骨回答了一切疑问。 一片死寂之中,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惊恐的尖叫,有人开始逃向大厅的内侧,有人拔出武器冲向门口,大厅里顿时一片混乱。 哈利亚特最先冲进了大厅。 “冷静!!”他大吼道,一时间根本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挤到门前才猛然呆住。 紧跟着他的菲利冲过去一剑砍断了那正试图挤进门的骷髅的手臂。 “关上门!”他大叫,用肩膀抵住了木门,想要帮助门边的人先把门合上。精灵打造的铁木门相当牢固,应该可以支撑一段时间。 “不!把外面的人救回来!”哈利亚特却像是想要冲出去。他在门外安排了六名守卫,逃进门的只有两名。 菲利的脸扭曲了一下,简直想要照着这勇敢却鲁莽的年轻人脸上来一拳,却也能明白他的心情。 “来不及了!”跌进门里的那个男人叫道,“它们数量太多……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准备!” 又一个骷髅挤了进来,哈利亚特从门缝里只能看见无数白骨重重叠叠,再没有任何活人的身影。 “关上门!”在哈利亚特还在犹豫的时候,里赛克果断地发出了命令,“不能让它们进来!” 更多的人冲到门边,有人勇敢地从火堆里抽出还在燃烧的木材,直戳到骷髅的脸上,那个不死生物向后退去,其他人趁机合力关上了大门,落上了所有的门闩。两根坚硬的铁木门闩与大门同样质地,在连金属都已开始锈蚀的一千多年后依然沉重而结实。 “他快死了!”有人叫道。那个被同伴拖进来的守卫已经失去了意识。 哈利亚特带着恳求的目光望向菲利,之前的敌意瞬间丢到了脑后。 ——看来我总算还是有点用处。 菲利在心底自嘲着,跑向那已被人群包围的伤者。 但低低的咒语声已在人群中响起。菲利惊讶地盯着那个半跪在受伤将死的男人身边,低声呼唤神灵帮助的人。 奈杰尔·艾斯蒂斯。这些天里他紧盯不放的怀疑对象。 女神在上……他这一天里到底还要经历多少“惊喜”?无论奈杰尔是谁……他反正不可能是死灵法师了。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敬畏的眼神看着柔和的白光散落在男人的伤口上,血很快被止住,但男人依然昏迷不醒。 “他失血太多,需要休息一会儿。”奈杰尔站了起来,当周围的人开始向他伏地行礼时皱起了眉头,却并没有出声。大门依旧在不停地震动着,武器砍在门上的声音愈发清晰,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 里赛克走到了奈杰尔身边。 “您是……牧师?”他低声问道,语气中交织着恭敬与疑惑。 “我是。”奈杰尔看起也不怎么高兴,他在里赛克耳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里赛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了然地点点头。 “站起来,我的兄弟们!”他大声说道,“一切或许还没有结束,但没有什么值得畏惧,冷静下来,让牧师……让耐瑟斯看见你们的勇敢和虔诚!” 人们开始站起来,虽然大门上武器敲击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他们却似乎已经不再被恐惧所支配。 拥有信仰的人或许会因信仰而盲目,却也会因信仰而强大。 里赛克带着奈杰尔走向哈利亚特,示意他们找个更不易被打扰的角落,菲利默然地跟在后面。 “这位是奈杰尔·洛维……安都赫的牧师。”里赛克向那满心疑虑的两个人低声介绍。 “……菲利·泽里,水神尼娥的圣骑士。”菲利干巴巴地自我介绍,一直以来的怀疑对象突然成为与自己处境相同的神职者,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 “给出证明。”奈杰尔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菲利愣了一下。 “证明你是个圣骑士。我不在乎你信奉那个神。”男人的声音又冷又硬,一点也没有牧师应有的温和。 “我对他们证明过!”菲利指着哈利亚特和里赛克低吼。 “我很怀疑他们是否能够分辨。” 判断能力被质疑的两个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菲利无奈地两眼瞪天,再次咬着牙抽出剑在手上划了一道,然后念出咒语,让那道伤口在三个人的目光中消失——他非常讨厌这种方式!虽然有效但是愚蠢而且会痛……但与争执相比,还是这样更加直截了当。 奈杰尔沉默片刻,不怎么高兴地点了点头。人类之中唯有牧师与圣骑士拥有治疗的能力,连法师也不可能做到,跟别提死灵法师。而任何神职者都不可能与死灵法师为伍。 信奉不同神祗的四个人默然相对,陷入尴尬之中。 “我猜你也是为了寻找死灵法师而假冒耐瑟斯的信徒的?”最后还是里赛克打破了沉默。他或许没什么别的意思,但菲利的耳朵还是因为“假冒”这个不怎么好听的词而抖了抖。 奈杰尔犹豫片刻,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么两位是否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哈利亚特压低的声音里依然有隐隐的怒火。 “我怎么知道?”奈杰尔冷冷地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菲利无辜地摊手。 他明白这个年轻人刚刚失去了他的手下,甚至可能是朋友……但他的怒火实在发泄得不是地方。 里赛克轻轻地扯了扯哈利亚特,神情有些无奈。 “他的意思是,两位都比我们更了解这些……为什么它们会突然这样攻击过来?之前这里一直很平静……” “也许你该问问你们的神,这是不是某种太过危险的考验。”奈杰尔依然语气不善,“哦,我忘了,你们好像还没有一个可以直接与耐瑟斯交流的圣者?” 哈利亚特的手按上了武器,连里赛克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至少我们的牧师不会撒谎!”哈利亚特吼道,“也不会鬼鬼祟祟假冒信徒溜进其他神祗的神殿!” “他们这么干的时候可用不着告诉你。”奈杰尔反唇相讥,“再说,你们的神殿在哪儿?外面那个大坑吗?” “嘿!等等!”突然紧张的气氛让菲利头痛无比,为什么安都赫的牧师不能学一学他的神祗的沉稳? “听听那个!” 大门被刀剑砍劈的声音能传到每一个角落。 “那才是我们的敌人,朋友们,在外面,而不是这里!” “……你们是牧师和圣骑士,难道不能在这里净化外面那些亡灵吗?”里赛克问道。 “唔……那就像想透过关着的门用一桶水浇熄外面的篝火一样。”菲利不无尴尬地回答。 “意思是,不行。”奈杰尔的回答更为直接:“恕我直言,如果早点知道你们这个愚蠢的主意,即使暴露身份我也会阻止你们——把一群惊慌失措的人全关在一起,外面还有一群不死生物等着大快朵颐?不等它们冲进来里面的人就都得发疯。到底是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菲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来他跟这位不高兴牧师至少在这一点上意见一致。 哈利亚特和里赛克尴尬地互望。 “至少,我们现在是安全的。”菲利勉强为他们分辩了一句。 “你确定?”奈杰尔反问,“顺便问一句,你的‘弟弟们’在哪儿?我可有好一会儿没看见他们的人影了。” 他对着菲利惊讶的神情讽刺地一笑:“没错,可不是只有你们盯着我,我也一直盯着你们呢,我猜作为‘家人’,我们有点缺乏信任?” “你以为我不想知道吗?!”菲利终于忍不住冲他吼。这位牧师在惹人讨厌方面简直比他还要拿手。 “有人!”门边一个守卫突然叫了起来,“外面有人还活着!” 哈利亚特立刻跑了过去,其他三个人也紧跟着他。 “我们的人?”里赛克问道。 “开门!”门外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有人听到吗?把门打开!” 菲利听出了那个声音。 “开门开门!”他立刻开始搬动门栓,旁边的人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帮忙。 “那不是我们的人。”哈利亚特皱着眉,那个声音他从来没有听过。 “嘿!里面的人都死光了吗!”这次是一个女孩儿的声音。 “那是我的人!”菲利吼道。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里面的人真的都死光了。”娜里亚说。她的额头上被划了一道,腿上也受了一点轻伤,但还算镇定。 “不,最坏的情况,里面的人不仅死光光,还全都变成了……”泰丝双手的匕首交叉向上,挡住一柄当头劈下来的剑,顺势向旁边一推,“这样!”她一脚踹断一个骷髅的腿骨,很高兴精灵的骨头没有矮人那么粗壮。 “……你是对的。”娜里亚承认,挥剑架开一把砍向大个子的弯刀。 “甜心,你都不担心埃德会变成这样吗?他一定会伤心的。还是说即使他变成这样你也不会抛弃他,就像不会抛弃变成龙的弟弟一样?”泰丝随口调侃。 “埃德·辛格尔?哦,他一定会活到人憎鬼厌,老而不死。”娜里亚回答。 “女孩儿们……”诺威叹着气,他都不知道她们的精力从何而来,“我们还被包围着!” “我们刚才没死,现在也不会死的!”泰丝信心满满地大叫,“诸神……和所有勇敢又可爱的小动物们都站在我们这边!” . 他们一路从城市的另一边跑过来,身后一群骷髅紧追不舍。精灵这个种族天生的敏捷和迅速在变成白骨之后似乎更发挥到了极致——毕竟,它们确实是变得更轻了。 在快要再次陷入包围时,一群像它们的名字一样,“从天而降”的天鼠救了他们——诺威怀疑那就是之前挡在他的路上的那群。几百只叽叽乱叫,满地乱爬的活物让骷髅们陷入了混乱,它们对温暖的血肉有本能的**,无论那血肉是多是少,是大是小。 在泰丝无法克制的大笑声中,他们顺利地冲到了广场,才发现菲利·泽里可能并不需要他们的提醒——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更多的骷髅,一些堆积在岩石大厅的门前,试图破门而入,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躺在广场的台阶上,几乎已只剩了骨架。稍远的地方,一小群骷髅堵住了一个房间的门口。 三个人类的守卫在骷髅们冲过来时及时地躲了进去,利用倒在门口的石柱坚持了一阵儿,但骷髅们最终还是冲破了他们的防御。当阿坎砸开那些骷髅,让精灵跳进去救人时,里面已经只有一个人还剩下一口气。 “菲利也许能救他!”娜里亚说,她曾见过菲利治愈阿坎的伤口。 他们回头看着那扇被骷髅们锲而不舍地乱砸着的大门,意识到即使不冲过去,他们也已经被发现。那些缓缓转向他们的、空洞的眼窝让每个人都一阵头皮发麻。 “来嘛!我们需要另一群可爱的小老鼠!”泰丝对着天空大叫,但可爱的小老鼠们或许分身乏术,或许已经疲劳过度,并没有再次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小莫也已经累瘫在她怀里急促地喘着气,再也疯不起来。 一只雪鸮落在了他们身边,歪着头看他们。 “……多谢。”诺威觉得有点傻,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用精灵语对着它说话,“但我想你帮不上什么忙。离这里远一点会比较好。” 雪鸮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听懂了似的,展翅飞走了。 “埃德看到这个一定又会开心得跳个不停。”娜里亚对埃德的精灵中毒症十分了解,“诺威,他真的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奇怪的事吗?” “……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稍后再谈。”精灵叹着气举起了剑,骷髅们已经向他们冲了过来,“我把它们引开,你们带着那个人进门……” “不行!” “想也别想!” 异口同声的反驳让诺威一愣。 “我们得待在一起。”泰丝坚定地说。 阿坎用一声大吼表示了赞同,然后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类不怎么温柔地甩上肩膀,对着骷髅们冲了过去。 “阿坎!”娜里亚追了上去,“等等!这次我们不能这么干啦!那个人还活着呐!……” “第二场!”泰丝高举匕首,互相敲击,那清脆的余音尚未消失便大笑着冲了出去。 诺威忍不住摇头,他果然还是弄不懂人类。但当他挥剑准确地斩断一个骷髅的头时,脸上也带着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他们最终顺利地冲到了门边,一边背靠着门抵挡不死者们的攻击,一边大声叫。需要保护肩上的人类的阿坎失去了部分的战斗能力,如果门迟迟不开……精灵得决定,他们是不是得放弃些什么。否则还没等救出埃德,他们就会死在这里。 ——但娜里亚不会同意。女孩拥有和埃德相似的单纯与善良,她不会用即使是不认识的人的生命来换取自己的,哪怕那人已经濒临死亡。 她并不懂得什么是必要的取舍……也或许她心中的取舍更接近诸神。 诺威不再去看阿坎肩头的男人,感觉到一丝羞愧。但如果真的有必要,他可以让阿坎把娜里亚抗走…… 一声尖叫,失去平衡的娜里亚向后跌进了突然打开的门里。 . 菲利伸手抱住了黑发的女孩,紧跟着跳进来的是泰丝,她手上寒光闪闪的小匕首总让菲利觉得脖子有点凉飕飕的。 大个子扛着一个不知死活的男人冲了进来,腰带上还挂着一只骷髅的断手。最后退进来是诺威。他用力一脚踢开身后的骷髅,向内一跳,同时大叫道:“关门!” 两边的人同时发力,再次关上了大门。 诺威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向菲利指指在娜里亚的指示下,正被阿坎尽量轻柔地放到地上的男人:“我想那个人需要你的治疗。” 奈杰尔冷着脸走了过去。 菲利对着精灵疑惑的目光耸了耸肩,轻声告诉他:“他是安都赫的牧师……” 诺威怔了一下,这又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情况。 “外面情况怎样?”菲利问道,“有多少不死生物?” “三十多……可能还会更多,有大概二十左右原本跟在我们后面,虽然被我们暂时摆脱,但很有可能会跟到这里来。” 菲利心烦意乱地挠头:“你们没看见死灵法师?” “没有……”精灵回忆着,“如果跟踪那些骷髅的足迹,找到他们出现的地方,也许能发现那个死灵法师。不过……那些骷髅都曾是精灵的战士,在这个城市之中,惟一有可能大量召唤它们的地方,只有墓园。” 只是他们当时实在没有那个余暇去寻找法师。 “墓园在哪儿?我们是否有可能冲出去,找到那个法师?”一直默默地站在一边的里赛克问道。 “即使能冲出去,我们也不知道城里还有多少骷髅在游荡……而且那位法师不大可能留在原处等我们去找。”诺威回答,“还有,这些骷髅……有点不寻常。” 他告诉菲利那些骷髅战士娴熟的战斗技巧,仿佛拥有自我意识般完美的配合……却不自觉地想起赎罪之塔里那具躯体——他还没有找到机会将他好好安葬。但那写在墙壁上的,触目惊心的字迹里,有一个词一直让他不安。 诅咒——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诅咒…… 然后另一个词钻进了他的耳朵。 “尖耳的妖魔。” 那声音很轻,精灵假装没有听见。但嗡嗡的议论声随之开始变大,一个突然出现的精灵显然引起了人们的不安。 “尖耳朵的妖魔!”人群中有人大着胆子叫了出来,“是他召唤了那些骷髅!” 愠怒笼罩在诺威的眉间。他可以接受被从未见过精灵的北方人误解和惧怕,但被指责为死灵法师,对一个精灵来说是莫大的侮辱。 “哈,我就知道好心没好报!”泰丝毫不客气地开口骂道,“如果不是为了救你们的人,我们才不会钻进这个臭哄哄的地方被一群脑子跟放臭的牛奶没两样的白痴指指点点呢!” “谁知道是你们救了他还是你们杀了他!”被叫做白痴的人恼怒地说。 “他还没死呢!”哈利亚特吼道,“都给我闭嘴!” “他没死,但也没那么快能醒。”结束治疗的奈杰尔站了起来。 “这就是你们的牧师?”泰丝并没有听到菲利告诉精灵的话,“只不过一个人也没办法完全治好!那也比凯勒布瑞恩差太远了!” 她没有见到半精灵,但听说过他所创造的奇迹,便随口拿来作为攻击的武器。 脾气相当不好的安都赫的牧师却意外地没有生气。 “凯勒布瑞恩……你们认识那个半精灵?”他问道。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娜里亚回答。 “你父亲又是谁?” “艾伦·卡沃。” 奈杰尔沉思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最好让你的朋友们保持冷静,这里的人可不需要更多刺激。”里赛克低声提醒菲利。 菲利求助地看向诺威。 精灵拉住了泰丝的手,把那个像一只发怒的野猫一样对着周围的人张牙舞爪,随时准备跳过去来上一架的女孩拖到了角落。菲利和里赛克也跟了过去。没过多久,娜里亚、哈利亚特和奈杰尔也加入了他们。阿坎抱着他的锤子坐在门口,无视所有好奇和猜忌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依然被不停敲打撞击的大门。 菲利故作冷静地介绍:“这是来自南方的精灵,诺威·逐日者,这是泰丝,这是娜里亚……他们正在附近旅行,是我叫他们过来帮忙的。” “你的‘朋友’可真不少,圣骑士大人,”哈利亚特哼了一声,“外面不会还有‘你的人’吧?” 菲利只好嘿嘿地傻笑。 “埃德在哪儿?”一直东张西望的娜里亚突然问道。 菲利绝望地环顾四周,万分希望能看到那个臭小子自己从某个地方冒出来,对他露出一脸可恶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但今天……尼娥女神大概有其他事情要忙。 该来的逃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埃德和艾瑞克……他们失踪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水中之梦(上) 埃德·辛格尔不愿醒来。 他蜷着身体,感觉像是沉在温暖的水里,宁静、舒适而安全,仿佛尚未诞生,还不用去面对这个世界的冷酷与残忍。 “埃德。”有人轻声呼唤着。 埃德埋着头缩起双肩,拒绝回应。 “埃德。”那声音耐心地一次又一次重复,“埃德·辛格尔。” “我不想醒。”他喃喃地说。 “你不用醒过来,埃德,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埃德终于还是睁开了双眼。 他翻过身,展开的四肢被温柔地托起,满目湛蓝无边无际,粼粼的波光闪烁着,他像是躺在夏日的维萨河河底,透过清澈的河水仰望蓝天。 待在这里挺好的。 永远,永远待在这里,也挺好的。 俯身向他的人有一双通透的,淡蓝色的眼睛,浅金色的头发漂浮着,仿佛是在水中化为实体的光线。 “嗨,伊斯。”埃德轻声向他的朋友打着招呼。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但现在,他打定主意就当他是真的。 “对不起……”他说。 “因为什么,埃德?你并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 这个世界里的伊斯永远是少年的模样,但他的眼中没有那种漫不经心的迷糊和未曾直视黑暗的纯净,近乎透明的淡蓝色里似乎包含了一切,又似乎一无所有。 “我有。”埃德坚持着,“你救了我,我却让你被圣骑士关在监狱里,我没能救你出来,我没告诉你我不在乎,不管你变成什么……我没能让你留下来,我让娜里亚伤心了……” 伊斯对他无奈地微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 埃德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于停了下来。他已经把伊斯第一次进入克利瑟斯时晕倒在密室的铁门前都说成了自己的错,再继续下去,他大概只能说“对不起,我没找到你失踪的哥哥。” 就算不怎么清醒,他也知道那实在不是他的错。 “对不起。”他说。 有些事他根本无法阻止——太多事他根本无法阻止,他不知道那些到底算是谁的错,但他就是没办法停止道歉。 “埃德。”伊斯伸手碰碰他的额头,“这句话,你真的是想对我说吗?” 埃德瞪着他,突然间开始生气。 “你不是他。”他粗哑地开口,“你是谁?从我的梦里滚出去!” “这不是你的梦,埃德,这更像是……我的梦。”少年平静地回答,“你想离开这里吗?” 一阵恐慌包围了埃德。 他不想离开这里,一点也不想。外面又黑又冷——整个世界只都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充满危险和恶意。 他不能离开这里。 “告诉我,埃德。” 伊斯的声音让他想起维萨河的流水声,唯有在没有船只进港,没有水手们大声喧哗的夜晚才能听见的低语。 埃德开始记事的时候辛格尔家已经搬到了维萨城的商业区,但瓦拉告诉过他,到他三岁为止,他们一直住在码头区,日复一日听着永不停息的河水流过枕边,那对小小的埃德来说,是最好的催眠曲。 那声音让埃德安静下来。他茫然地看着伊斯的脸,少年的金发一点点变得卷曲,染上不那么明亮的棕褐色,线条柔和的脸颊逐渐丰满,蓝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铁灰。 “拉弗蒂……”埃德认出了那张脸。他以为他已经忘掉了,他甚至很久很久没有梦到过他。 “对不起,”他抽泣着,不明白为什么在别人的梦里也能感觉到眼泪的温度,“对不起……” . 埃德·辛格尔从小就有很多朋友。 他的父亲总是不在家,而瓦拉那时经常生病,没有太多的精力管束和照料他。年幼的埃德总是偷偷溜出家门,从商业区熙熙攘攘的街道,到码头区樯橹林立的港口,都是他的乐园。 维萨城像他一样没人管的小孩满街都是。埃德以他讨人喜欢的笑容和天真坦率不记仇的性格,很快交到了一堆的朋友。一群不到十岁的小男孩聚在一起,有永远花不完的精力和无所畏惧的莽撞,是足以令所有成年人头痛的小恶魔。 那时拉弗蒂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比埃德大上一两岁,或许因为发育太快,衣服看起来总是不太合身。他比其他孩子都要高大,也更为大胆,却因为总是一言不合就开始动手揍人而不怎么受人欢迎。 埃德没有多少成为领袖的**,但他有层出不穷的花样,他带着男孩们捉弄总是一脸严肃的黑岩矮人,惹哭同龄的女孩,蹲在码头上看着形形色色的船与人来来往往,甚至溜进来自遥远城市的商船,妄图不被发现地随船远行……偶尔他会察觉到拉弗蒂羡慕的目光,但当他友善地冲他微笑,那个高大的的男孩却总是不屑地扭过脸去。 但拉弗蒂救过他。那时他们正无聊地追赶一条流浪的野狗,被逼急的野兽终于掉头反击,吓坏的男孩们四散奔逃,埃德很没用地摔了一跤,是拉弗蒂冲过来挡在他身后,虽然赶走了野狗,手臂上却也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过了好一段时间拉弗蒂才再次出现,那个伤口成为他炫耀的资本。但在他一次次地当众露出那个丑陋的疤痕,夸耀他的勇敢和强大,得意洋洋地接受男孩们的赞叹时,不得不一次次表示感谢,傻笑着承认自己胆小无用的埃德多少也会有些尴尬。 一直到埃德十二岁的时,那个故事依然是同伴间偶尔被提起的笑话。连埃德自己也已经不怎么在意——如果不是拉弗蒂非得在他喜欢的女孩面前一再说起他曾经怎样勇敢地救过埃德,笨拙而夸张地形容当时埃德吓得放声大哭的样子逗女孩笑的话,他真的不介意只是被朋友们取笑和调侃。 然后他无意间发现了拉弗蒂的秘密——那时他正跟母亲一起坐在马车里,无聊地看着外面晃过夜幕下的街道,却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几个人追赶着,然后在离马车不远地地方被扑倒在地。 他惊讶地坐直,几乎把整个头都探了出去。 那是拉弗蒂。 少年在地上挣扎着。但即使身材比同龄人要高大许多,他也不可能是几个成年男人的对手。埃德正准备叫瓦拉停下马车,想办法阻止那些男人,那些叫骂声已经随风传入他耳中。 “没用的小鬼!只会欺负比你更小的人吗?把你从我弟弟那儿抢走的钱都吐出来!” 埃德一时间无法理解他所听到的——他并不是没听过勒索之类的恶行,但他从不知道拉弗蒂会做这种事。 瓦拉皱着眉叫停了马车,一把拉开埃德,推开了车门。 “停下!”她对着马车外那些男人叫道,“那只是个孩子!就算他抢了你的钱,你们也该打够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威严,男人们骂骂咧咧地走开了。瓦拉直到看见那个少年爬起来蹒跚地离开才关上了车门,让马车继续前进。埃德始终僵直地坐在那里,没有跳下去询问他的朋友是否受伤,也没敢告诉瓦拉那个被打的人是他的朋友——一个会勒索他人、被人追打的家伙,显然不会是瓦拉希望他认识的朋友。 第二天再见到拉弗蒂的时候,那满脸的青肿告诉埃德,他昨晚并没有认错人。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往港口的水面上扔石头,一边心情复杂地听着拉弗蒂为他浑身的伤编造又一个会为他带来荣耀的故事——那是为了救一个被人抢劫的女孩,而被一帮贼打伤的。 如果故事的最后没有转到那个他曾经勇敢地救过埃德的老话题上,也许埃德不会突然间无法控制那一股不知从而来的怒火,脱口说出一句:“真的吗?那不是因为勒索比你更小的人,而被他的哥哥打伤的吗?” 拉弗蒂忽地安静下来。周围的男孩们爆发出一阵哄笑,埃德头也没回地继续往河里扔石头,他确信他没有做错什么——但他不敢回头去看拉弗蒂的脸。 他不知道拉弗蒂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但不得不回头的时候发现拉弗蒂已经不在,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男孩们并不在意拉弗蒂的离开,他们甚至为此而高兴。埃德意外地发现,大多数人都知道拉弗蒂经常在街头恐吓和勒索那些比他更小的孩子,也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打,他们甚至嘲笑他直到现在才知道。 “可你们从来没有告诉我!”埃德不满地分辩,他以为朋友之间是没有秘密的。 “他救过你,你看起来也挺喜欢他的,谁会跟你说这些?皮痒想被他揍吗?”一个男孩说,“反正,他也从来没有勒索过我们。” 那之后拉弗蒂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之中。埃德有些不安,但其他人都觉得那是件好事——没有谁真的喜欢那个总是拿拳头吓唬人的大个子。 或许远离那样一个朋友真的是件好事——埃德如此安慰自己,并开始渐渐淡忘。直到有一天,一个身材高大,骨架突出的女孩把他堵在了家门口。 . 下周继续单更~每天中午11点准点发布…… 多谢阅读,周末愉快! . 第一百一十七章 水中之梦(下) “你怎么能那么对他!” 站在埃德面前的女孩有着跟拉弗蒂相似的褐色头发和蓝灰色的眼睛,那让埃德立刻意识到她是谁——拉弗蒂那一堆他只见过一次,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姐姐妹妹之一。 女孩狠狠地对着挥着拳头,像是打算立刻冲过来揍他一顿,让比她矮了整整一个头的埃德忍不住往后退。 “他是你的朋友!‘埃德·辛格尔是我的朋友’,他总是这么说!”女孩的眼睛红红的,“你怎么能这样!就算他勒索别人又怎样,我们需要钱!——他从来没有做过一点对不起你的事,他也没有开口找你要过一个铜币,哪怕他曾经因为救你而被狗咬,病得差点死掉!你以为每天围在你身边的那些家伙才是你的朋友吗?他们跟着你,不过是因为你有钱又傻而已!” 埃德懵然听着这一切,直到辛格尔家的女管家帕蒂·蒙森走了出来,女孩才冲他吐了一口唾沫,转身跑开了。 他应该去道歉。 埃德·辛格尔魂不守舍地度过那一天之后终于决定。他应该对拉弗蒂说对不起,然后他可以帮助他。 但是第二天他又告诉自己,他并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拉弗蒂。他不该去勒索别人,不该什么也不告诉他。如果拉弗蒂回来向他道歉,向所有人道歉,他可以原谅他,然后他可以帮助他。 几天之后,他再次决定,只要拉弗蒂回到朋友们之中,他就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还是朋友,他还是可以帮助他。 一个多月之后……拉弗蒂失踪了。 确切来说,是逃走了。或许因为连名义上的“朋友”也不复存在,拉弗蒂的行为更加肆无忌惮。因为偷窃失败,他在码头区的酒馆后巷里刺伤了一个水手,然后逃之夭夭。埃德从朋友那里得到消息时候飞奔到码头区,在水手们的叫骂声中从一艘船窜到另一艘船,试图找到拉弗蒂——他怀疑少年会像他们小时候做过的那样,藏在某艘船上,远远地离开维萨。 但他没有找到。他偷偷溜到拉弗蒂家附近,想看看少年是否躲在家中,从他的姐妹们的反应来看,她们显然也不知道拉弗蒂逃到了那里。而他还很不走运地被那个曾把他堵在家门口的女孩发现,大声地咒骂着追得他狼狈地逃出好几条街。 也许在所有人眼里,拉弗蒂都是一个恶棍,一个贼……甚至很有可能成为一个凶手,但埃德知道他爱他的家人,就像他的姐妹们爱他。在失去父母之后,他照顾着所有亲人,他让他的妹妹们不至于因为冻饿而死……那本不是他应该承担的重担。 埃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意识到,他的朋友需要他的帮助。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那一天是如何回到家里。在被瓦拉关切地问起时他就坐在餐桌边紧握着手里的刀叉放声大哭。 那是他的朋友,他曾经救过他,他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埃德原本可以帮助他,但现在,他甚至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一声“对不起”。 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少年。有好长一段时间埃德总是会做噩梦,梦见拉弗蒂淹死在维因兹河里,就像他们曾经在河边见过的浮尸一样,苍白浮肿的脸上有一双永远也无法闭上的眼睛。 那时里弗·辛格尔从刚刚结束战乱的斯顿布奇回到了维萨。他们开始计划搬到克利瑟斯,那个里弗为瓦拉夺回的城堡。因为相处时间不多而跟儿子并不是太亲近的父亲被他的妻子踢出房门安慰他们无精打采的儿子,花了不少的时间一点一点挖出埃德的小秘密之后,已经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的里弗也只能这样安慰埃德: “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艰难,你做出了选择,就得承担后果。” 完全没有听懂的十二岁男孩茫然地看着他的父亲,难得深沉的大商人只好耸耸肩:“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再说,与其为了没有说出口的道歉而后悔,还不如更实际一些,想想你还能做些什么。” 这句话埃德听懂了。 离开维萨之前,埃德把所有他积攒下来,准备拿给父亲帮他“做点投资”的零用钱全都掏了出来,装进一个小袋子里,趁着夜晚扔进了拉弗蒂家的窗户。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从那之后他似乎总是急着向每一个人道歉……他对朋友不会有任何隐瞒,他不会说任何一句会伤害他们的话,发生任何不对的事他总觉得那是他自己的错…… 可那也没办法让拉弗蒂回来。 . “我以为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埃德呆呆地看着那个一时像是拉弗蒂,一时又像是伊斯的幻影,轻声自言自语。 “或许。”幻影说。 “所以我会找到你,伊斯,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需要一个人承担,你有朋友,我们会帮你……”埃德自顾自地说着。 “但你不可能在这里找到我。”幻影又变回了金发的少年。 埃德警惕地缩了回去,防御似的把身体团成一个球。 “我就不能多待一会儿吗?”他不高兴地说,“就算这是你的梦,也一定是你把我拉进来的,你不能这样赶我出去!你还说过如果我不愿意的话甚至不用醒过来,我当然也可以不用离开!” 一直温柔又耐心的幻影也终于忍不住叹气:“是的。但如果你永远留在这里,或许就只能对更多的人,说更多再也来不及的‘对不起’。” 埃德疑惑地紧盯着他,那句话里有个词听起来像是…… 他猛扑过去,试图抓住伊斯。 幻影轻轻荡开,变幻着,像是水中的一缕烟。 “你说‘或许’……他还活着!!”埃德充满希望地大声问道,“对吗?他还活着!” 那幻影冲他微笑,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让我离开这儿!”埃德跳起来,感觉四肢不再懒洋洋的,没有一点力气。光与水都渐渐退去,黑暗将再次袭来。 “下一次!”在幻影消失之前,埃德只来得及吼出一句,“麻烦直接告诉我行吗?!” . 埃德猛地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 他坐起身,额头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一块石板。 “棒极了。”他暗自想着,试图赶走恐惧,“我在一具棺材里吗?!” 他躺在那里,伸出手摸索着,上下左右似乎都是石头,感觉确实是具石棺材,但却是斜的,他动了几下,便头朝下滑了一截,却没有撞上什么东西。 他把手臂伸过头顶摸了摸。 ——空的。 但稍微一用力,他又向下滑了一点。 埃德在一片黑暗中瞪着眼睛,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但他能听到一点隐约的声音从他头顶的方向传来。 “……艾瑞克?”他怀着希冀小心问道。 没有人回答,也许离得太远了。而他又不敢放声叫喊——谁知道黑暗中还隐藏着什么? “好吧……”他对自己说,翻个身,开始小心地大头朝下慢慢爬动,那并不怎么费力。但在完全的黑暗中听着不知是什么发出的动静,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到无数可怕的东西。 埃德停了下来,对着自己的胸口犹犹豫豫地说了句:“……来点光?” 那大概不是呼唤神灵的正确方法,挂在他脖子上的水晶球没有半点回应。 埃德喃喃地抱怨着,继续向下爬,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有时埃德会好奇如果自己浑身放松就这么滑下去会滑到哪里……也许最好还是不要尝试。 不知滑了多久,从前面传来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艾瑞克?”他忐忑地叫道,突然意识到自己以为那声音来自艾瑞克的想法太过一厢情愿——那搞不好是只动物,或者更糟,是具被唤醒的尸体。 没人回答。 埃德犹豫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退回去,但狭窄的空间似乎不够他转身,以这个姿势倒退着爬上斜坡?他又不是精灵! 他只有咬着牙继续往前爬。一路上他已经隐隐猜到他在哪里——长长,狭窄的,向下倾斜的通道,这大概是个排水管,向下有可能通到下水道,那里至少有空间让他转身,或者试着找到另一个出口。 当感觉到更强烈的空气的流动,埃德在心里欢呼一声,加快了速度。 他就知道他没猜错! 但刚刚把头探入一个似乎更宽阔的空间,有什么东西突然擦过他的头发,又发现自己弄错位置似的,立刻下沉卡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感觉像是一只手,却冰冷而僵硬。 随之而来的声音让如堕冰窟,以为自己真的又碰上僵尸的埃德松了一口气。 “你是谁?”那声音低吼:“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艾瑞克!”埃德吃力地叫着,猛拍对方的手让他松开:“是我!埃德!” “……埃德·辛格尔?”艾瑞克听起来十分疑惑:“你怎么会认识我?”但他的手还是松开了一些。 “……”埃德无言以对,脑子里翻腾着无数亵渎神明的抱怨——为什么就不能让事情简单一点呢?或者至少先提醒他一声嘛! 艾瑞克·沃恩,那个倒霉的年轻圣骑士,显然又一次失去了记忆。 “如果你能放开我的脖子。”埃德认命地叹气,“也许我可以解释给你听?” 第一百一十八章 生死之间 埃德用最简洁的语言把菲利·泽里告诉他,以及他们一起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艾瑞克,换来的却只是长久的沉默。 “我发誓我说的全是真的!”埃德不安地说。他们现在坐在米亚兹-维斯干枯的下水道里。积雪融化时,这些下水道大概依然能发挥作用,把水排出城外。 “或许,”艾瑞克沉重的语气里隐隐透出一丝绝望,“至少我确实记得,我和丹弗斯——那个牧师,我们到达那个闹瘟疫的村庄时还以为我们能帮上忙。丹弗斯的治疗和祈祷的确有用,但疾病很快便卷土重来,甚至更加严重,连我们自己很快也染上了瘟疫……我不明白,尼娥女神为什么抛弃了我们?我并没有做任何……那条冰龙!” 他突然激动起来:“我们放走了那条冰龙!女神一定是因此而……” “等等!等等!让你们放走伊斯的是菲利·泽里,他可还活蹦乱跳的呐!”埃德更喜欢他那个老实憨厚的“艾瑞克哥哥”,而不是眼前这个因为失去神赐的力量而恐慌不已的年轻圣骑士。 “……真的?”艾瑞克听起来不怎么相信。 “我发誓!”埃德·辛格尔并没有亲眼见到,但现在也管不不了那么多啦:“他能在黑暗里像颗星星一样发光!” “所以圣光依然照耀着他……可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并没有做任何有辱女神的荣耀,或背叛她的事!”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埃德真不知道尼娥是用什么标准来挑选她的骑士。足够忠诚,还是足够死心眼? 但菲利·泽里又完全不死心眼,他只是纯粹的讨人厌。 默默地叹着气,埃德突然想起了这些天被灌输进脑子里的,耐瑟斯的牧师的教导。 “你不该质疑神的决定。”他语重心长得似模似样,“也许尼娥女神只是想给你另一个考验,而一旦你通过,她会赐予你更大的力量。” “……真的?”这次的语气里至少有了点希望。 “当然!至少她救了你的命……你可是被一刀穿胸,记得这个吗?” “……不记得。” 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声。 “……这里有个洞!我的衣服胸前有个破洞!” 埃德一时无语,真没听过哪个被刺过一刀的人能这么开心的。 “就跟你说嘛,这是个考验!”他重重地往后一靠,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也有一个洞,但奇怪的是,似乎没流什么血,破洞的边缘只能摸到极少的、像是血液干涸后凝结的硬块。 “我一点也不记得了……”艾瑞克自言自语,似乎有点欣慰,又似乎有点遗憾。 幸运的家伙。 埃德心情复杂地想着。 他也很想忘掉那一幕,但即使是现在,他也能够感觉到那冰冷又灼热的利刃,深深地扎在他的心肺之间。 . “你会死在这里!” 当从霍安口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埃德的脑子里嗡地一响,一时间几乎没办法理解。 “……他们真的以为我是死灵法师?”他愣了好久才挤出这句话。 霍安没有回答,只是拼命拉着他跑向走廊的深处。 “不……等等!菲利呢?还有艾瑞克?他们怎么样了?” 埃德试图从少年的手中挣脱。 “那些圣骑士能保护自己!” 霍安头也不回地说。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圣骑士?”埃德呆呆地问,那两个守卫茫然如失魂般的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有什么不对劲。 他停下了脚步,甚至用力把霍安往回拖。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圣骑士?!” 他的声音里带着惊疑与不安。如果菲利已经向耐瑟斯的信徒们坦承了自己的身份,那么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把埃德当成死灵法师,又有什么理由要杀他? 霍安回过了头,原本就苍白的小脸像一张浮在黑暗中的面具。 “拜托,跟我走,埃德,否则连我也会死在这里的!” 少年细弱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埃德不由自主地又跟着他向前跑了一段,心中一片茫然,直到身后传来慌乱的呼唤:“埃德?埃德!你在哪儿?” 那是艾瑞克的声音。 埃德再次停下了脚步。 他依然有太多事想不明白,甚至不敢去想,但他不能就这么走掉。艾瑞克和菲利会担心,以及,即使菲利能证明自己是圣骑士,如果他失踪了,那些人也会怀疑他另有所图…… 他用力挣脱了霍安的手,却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 “我不能走。如果……如果你能离开这里,那就自己走吧。” 他转过身,没走几步就开始跑了起来,心慌得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鬼魂。 看见艾瑞克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感觉像是真的看见了自己的亲人。但下个一瞬间……他看见的却是艾瑞克胸口冒出的那一截锋利的刀尖。 那张原本交织着欣喜与责怪的年轻的脸在惊愕中变得僵硬,艾瑞克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像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声音都冻结在喉间。埃德张大了嘴,却挤不出一个字,犹如身处噩梦。 ——如果这是梦,求你让我醒过来。 当另一把刀同样从后背扎进他的胸口时,他甚至感觉不到痛楚。 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冒出水泡破裂般的声响,却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艾瑞克倒向地面的身体……和他背后那个一头金发的女人。 “埃德……你该跟我走的。” 耳边是那个曾被他当成朋友的少年带着怨恨的声音。 “你该跟我走的……” 濒死的那一刻,他心中只有无尽的愤怒与自责,以及难以言喻的悲哀。 . 但他还活着。 相似的感觉让他确信是胸前那颗水晶球救了他和艾瑞克,那是属于水神的力量。无论是他们其实命大没死还是女神作弊——违背规则救活了他们,这一切还没完! 埃德用力拍着自己的脸振作起来。没错,他是个傻瓜,但总不会永远都是个傻瓜。 “我们得警告菲利,那个女人……还有霍安……那些安克坦恩人可能会有危险。”埃德站了起来,试图从穿过下水道的风里判断该往那个方向走,但再一次的——他不是精灵,他甚至不是泰丝,他对此毫无经验。 “当然,我接受这次考验,我会再一次成功!”艾瑞克坚定地说,“菲利·泽里大人一定有什么计划,如果我们能知道……” “哦,他的确有,但他不告诉我!”埃德愤愤地说,“这本来是我的决定!让哈利亚特知道有人失踪,逼死灵法师有所行动…… “……无意冒犯,但我觉得,这显然不是个思虑周全的决定,尤其考虑到,你似乎缺乏自我保护的能力。”艾瑞克开始恢复圣骑士的彬彬有礼,但却让他的话听起来更加可恶。 ——你似乎也一样嘛。 埃德很想如此回敬,但还是忍住了,只是哼唧了一句:“它原本看起来没那么糟……” 诺威提醒过他:“你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甚至可能会有危险。” “但幕后的人可能会因此而大意,或者急躁,他会更容易露出破绽。而且,你们会保护我的嘛!”埃德对自己的运气和同伴们的能力一向很有信心,即使是菲利,既然能成为高阶的圣骑士,也总不会一无是处——至少,那种凭着一时的冲动就往一条龙脖子上跳的胆量……或疯狂,埃德自认是没有的。 他也不希望有更多人失踪。如果真有死灵法师在黑暗中出没,那些人很可能都已经死了。 谁也不该无端遭受那样的命运。 但现在埃德开始怀疑说不定失踪的人里也有死灵法师——被人欺骗,死而复生的结果就是学会了怀疑,埃德不知道这样的变化到底是好是坏。 “这是很有道理的猜测,”艾瑞克表示赞同,“我相信菲里·泽里大人也会想到这一点,说不定他也已经识破了霍安·肖和那个女人的真面目。” “……那你说他会不会连我们在下水道也知道,威风凛凛,圣光万丈,从天而降拯救我们呢?”埃德问。 “大概……不会……”艾瑞克终于听出了埃德的讽刺。 “这是对你的考验,艾瑞克,可不能总是依靠菲利·泽里的英明神武——再说那种东西他压根儿就没有!”埃德鼓励着年轻的圣骑士,“来嘛,让我们先离开这儿!” “我们可以爬回大厅?”艾瑞克建议,“那两个死灵法师一定没想到我们还活着。” 虽然诈尸吓吓那两个混蛋听起来很不错,但埃德还是摇头表示反对:“如果我们是从同一条路下来的……中间那个斜坡,你确定你能爬得上去?” “或许不能。”圣骑士有点丧气地承认。 “我们得试试别的路。瞧,这里是个下水道,维萨城的下水道都有门可以通往外界,那是为了方便维修……我打赌这里也有,除非精灵相信他们修的下水道就是那么该死的坚固,用上一万年也不会坏……” “也许我们最好安静一点,这里没有光明的护佑,如果有不死生物隐藏在暗处,对我们会很不利。” “唔……好吧。”埃德不情愿地说。 第一百一十九章 脆弱的信任 他们沉默着,沿着下水道的一边摸索前行。埃德总是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艾瑞克的背,以确定他还在前面,最后干脆抓住了艾瑞克的腰带。被惊吓了好几次的圣骑士默许了他孩子气的举动,那至少比后面总有一只手摸来摸去,让人脊背发寒要好得多。 他们走了一段距离,突然听见像是石头被敲击和刮擦的声音,一点微弱的光芒突然从他们前面某处的上方透了下来。他们惊讶而谨慎地走过去,抬头仰望,以为那是某种神迹,但几点碎雪掉落在他们的头上,透过一个竖井上方雕刻着优美花纹的井盖,一张奇怪的脸正向下看着他们。 “那是……什么?”埃德问道。 那张脸扁扁的,雪一样白,看起来依稀有点像人,在他们呆望着它的时候,那生物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埃德听见翅膀拍打的声音,更多的雪掉了下来。 “猫头鹰!白色的猫头鹰!”他兴奋地叫道,想起了刚进入城市时那只曾落在他们附近的大鸟。 “一只雪鸮!”艾瑞克惊喜地说,“冰雪女神的象征!这一定是神的指引,你知道,冰雪女神是水神的女儿……” “是呀是呀,我还知道她们关系不是很好呢。”埃德不耐烦地说,“这里有个梯子,我们到底要不要上去?” “埃德,我们不能妄议诸神……”艾瑞克一边爬一边絮絮叨叨,埃德忍耐着没有再发出什么渎神的言论,毕竟他们的确是被神所救,也的确需要更多的帮助——而且,他已经意识到,任何的不敬都只会引来艾瑞克更多的唠叨。 当艾瑞克还是他的“哥哥”的时候,他可没发现他有这么啰嗦! . “你怎么能让他离开你的视线!”娜里亚责问,“他根本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诺威的脸上更多的是自责。是他同意了埃德的计划,而他当时并非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危险。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和责备,菲利·泽里只想把头往墙上撞。 “我告诉过艾瑞克要看着埃德……”他无力地分辩。但现在两个人都失踪了。 “你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是在哪儿?”诺威问道。 “埃德一直待在他的房间,门口还有人看守。艾瑞克中午的时候出来告诉过我埃德醒了,还帮他拿过一次吃的……”菲利努力回忆着。 “埃德醒过来之后我去看过他。”里赛克说,“他失踪后我们也去过他的房间,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 “可以让我再去看看吗?”诺威问道 “霍安还没醒吗?也许他知道点什么。”菲利心中总有一丝不安,“我能去看看他吗?” “我们会搜查后面所有的走廊和房间,但你们……或许需要休息一下。”里赛克客气地建议。 “我猜他的意思是,我们需要被关起来,就算不能像那些小地精一样加上几条铁链作为装饰,也最好乖乖地不要乱跑。”泰丝说。 哈利亚特沉着脸没有说话,那大概算是默认。 “嘿!我是个圣骑士,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他们可以信任!”菲利叫道。 “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否可以信任,圣骑士大人。”哈利亚特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意思是,也许耐瑟斯的信徒不该接受其他神祗的帮助。”里赛克找了一个更婉转的理由。 “我猜我也需要休息一下?”奈杰尔冷笑着说。 “我保证你们会得到如客人般的对待。”里赛克说,“但你们也能看到,这里的条件并不太好……” “可你们打算怎么对付外面那群骷髅!”菲利·泽里不甘心地挣扎。 “我们的牧师会来的,你们因为他们的强大而震惊。”哈利亚特显然有点虚张声势。 “是吗?什么时候?当他们解决那些小骷髅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可以旁观?他们会放那种漂亮的焰火吗?如果会的话,就算来条铁链我也可以暂时忍受一下的。”泰丝故作天真地问。 哈利亚特与里赛克沉默着,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不知道。”娜里亚肯定地说。 “他们该出现的时候就会出现!”哈利亚特低吼一声,转身大步走开。很快,一群守卫默默地围了上来。 “但是……”菲利还不想放弃,诺威伸手拉住了他,冲他微微地摇头。 如果彼此之间充满猜疑,勉强合作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他们或许应该考虑一下别的办法。 . 哈利亚特走进霍安的房间。少年在草草铺就的床上缩成一团,看起来更加瘦小。 “霍安……”跟在他身后的里赛克叫了一声,少年没有任何反应。 “发生什么事了吗?”床边的女人不安地问道。 “没什么。埃莉诺,他醒过吗?” “没有……我看着的时候没有。”女人紧张地回答。 “你看着的时候?”哈利亚特皱眉。 “我去洗衣服的时候让格洛丽亚来帮我看过他一会儿,”埃莉诺回答,毫无必要地理了理盘紧的金发,“我知道我不该离开,可我丈夫不喜欢让别人洗他的衣服……” “埃莉诺,我们只是想知道他是否醒过,并不是想责备你什么。”里赛克温和地安慰她。 女人松了一口气,“哦,格洛丽亚什么也没说,我想是没有。” “格洛丽亚在哪儿?” “我想应该是和其他人在一起准备晚餐。”埃莉诺回答,“需要我去叫她吗?” “不用了。”哈利亚特说,然后又对里赛克摇摇头,“我说过这是白费力气。” “你真的怀疑埃德和艾瑞克?”离开房间时里赛克问。 “怀疑他们是死灵法师?不,他们看起来实在不像。但那位圣骑士大人肯定还有什么瞒着我们。还有那位安都赫的牧师……”哈利亚特停下了脚步,背靠着墙壁,守卫已经被他遣去大厅,很快会有人来把霍安挪去更靠近大厅的房间。那位圣骑士看起来相当不靠谱,但这样似乎的确更安全。 可真有哪里是安全的吗?他茫然地觉得他们已经被敌人所包围,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 “我更担心埃德和艾瑞克并不是自己‘失踪’……”里赛克忧心忡忡地说。 “也许我们不该把自己关在这里。谁知道那扇门能撑多久?还不如冲出去……”哈利亚特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他是个战士,战斗是他的本能,对不死者的畏惧的确根深蒂固,但如果连泰丝和娜里亚那样的女孩都能与骷髅作战…… “我们的确应该做好准备,但这里有很多人并没有受过任何战斗的训练,也不知道真正的敌人隐藏在哪里。”里赛克提醒他,“在有更好的计划之前,我们最好还是谨慎些。” “……你是对的。”哈利亚特颓丧地抱起双臂,“拜托告诉我,你有个计划!” “首先,我想我们得相信奈杰尔和菲利,甚至菲利的那些朋友……至少是现在。” “你能相信一个精灵?”在安克坦恩人的心目中,精灵即使不像死灵法师那么邪恶,也绝对不是可以信任的对象。传说他们骄傲而狡猾,总是觊觎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当然,那些传说大多来自矮人。 “但我确实听说过精灵有超出人类的敏锐感官。也许他能发现些我们注意不到的东西……而且,这里可是精灵的城市。” “是的。而外面那些骷髅很可能是他的祖先——瞧,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相信他。”哈利亚特打断他。 “我原本想说,他对这座城市会比我们更熟悉。”里赛克叹着气,“你会喜欢看着自己的祖先成为死灵法师的傀儡吗?他只会比我们更痛恨那些法师。” “前提是,他不是其中的一员。”哈利亚特依旧坚持。 “一个死灵法师,带着两个女人和一个壮得能赶上野蛮人的大个子,还有一个圣骑士朋友?”里赛克摇摇头,“我更相信他是来寻找这座精灵城市,他或许不会喜欢我们在这里做的……他有可能想把我们从这里赶出去,甚至有可能是他设法破坏了神殿的地基,但他不会是死灵法师。” “好吧,”哈利亚特终于被说服,“你觉得他能找到藏在这里的死灵法师?” “试试总没有坏处。”里赛克乐观地回答,“再说,失踪的埃德似乎也是他的朋友,至少在这一切结束之前,我想他不会是我们敌人。” “希望你是对的。”哈利亚特站直身体,和朋友一起向大厅走去,“但我们最好还是盯紧他……” 埃莉诺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真正放松下来。那两个男人让她紧张——但至少不会像她的丈夫一样让她恐惧。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有一瞬间她甚至希望哈利亚特会打开大门,让男人们去战斗,而她的丈夫或许会勇敢地战死……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跪在地上,垂下头开始祈祷。 虔诚的女人并没有注意到,就在她身边,用兽皮铺成的简陋的床上,一直僵硬呆滞,无声无息的孱弱少年,正缓缓地移动着手臂。 第一百二十章 捷径 “有点小看了那些白痴。”泰丝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诺威,无聊地轮流跟所有敢盯着他们看的人玩瞪眼游戏,“这还真是个让人‘乖乖地不要到处乱跑’的好办法。” 他们被聚集在大厅的一角,两面是墙壁,另外两面被燃烧的火堆所包围,惟一的出口外站着几个虎视眈眈的年轻人。 “有什么不好呢?这里够暖和,而且如果又发生什么意外,至少我们不会再成为怀疑对象。”奈杰尔闭着眼睛,冷冷地说。即使坐在地上,他的背也似乎习惯性地挺直,那让他看起来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并以此博得那些依旧把他当成耐瑟斯的牧师的人们敬畏和崇拜的眼神。 “但他们会怀疑埃德和艾瑞克……那两个傻瓜到底能去哪儿?”与安都赫的牧师相比,菲利的坐姿惨不忍睹,即使背后有墙可靠,他也几乎快要瘫到地上去了。 娜里亚在火圈里不停地转来转去,而每一个人都知道那是为什么。 “别担心,娜里亚,埃德·辛格尔有着见鬼的好运,他可不会那么容易死,这是你自己说的。” 泰丝的话并没能让娜里亚安心。 “我父亲曾经说过,没有比运气更不可靠的东西了。”她不停地绞着双手,时不时看看火圈,似乎在考虑着跳出去的可能。 “说得没错。”诺威表示赞同,“我们不能被困在这儿,但我们得等待机会,如果引起混乱……我们甚至不知道有多少敌人正等着这个。” “菲利·泽里,你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奈杰尔突然问道。 “我看起来有愚蠢或大胆到在这种情况下还安排一个屁也不会的臭小子去进行什么阴谋的地步吗?”菲利指着自己的鼻子,终于爆了粗口,“他要是出了一点意外,这些家伙绝对不可能让我活着离开这座城市!更别提还有那个阴森森神出鬼没的半精灵牧师!如果你也认识他,你肯定知道,他一声不吭会把我弄到什么连尼娥女神都找不到的地方,让我死得连灰也不剩!” “那么……”奈杰尔终于睁开了眼睛,“你对霍安·肖到底知道多少?” “霍安·肖?他说他是来寻找他的父亲的,不过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他父亲是谁……”菲利向奈杰尔讲述着他知道的一切——那实在不多,谁会去怀疑那样一个怯懦少年? “听起来真值得信任。”奈杰尔冷嘲热讽。 “……如果你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可疑,至少多出门晒晒太阳!”菲利不高兴地说,“照照镜子!牧师!你的脸白得像个鬼!” “我的力量在于灵魂而非身体,并不需要像圣骑士一样只能以强壮自夸。” “我的灵魂和身体一样强壮!……” 诺威一边听着两位神职者停不下来的唇枪舌剑,一边抬头环顾着四周。 他注意到哈利亚特和里赛克已经有一阵儿没有出现,他们也许正在寻找埃德和艾瑞克。现在的情况让精灵有些困惑。他看不出什么明确的目的,如果事情的背后真的有人在策划,也一定有什么脱离了控制。 娜里亚终于停止转圈,坐在他身边,有点担忧地看着阿坎,大个子靠在墙边,不停地点着头,像是困倦已极。 “诺威……我得告诉你,阿坎……他有一阵儿不太像阿坎。”她还一直没有机会告诉精灵这件事。 “哦,我都差点忘记啦!”泰丝说,“他变聪明了!有好几次我差点以为他都要开口说话了。” 她扑过去掰着阿坎的脸猛看。大个子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曾出现在他眼中的洞察一切的智慧,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现在里面只剩下了“想睡觉”。 “像是有另一个灵魂进入了他的体内……我们不是用绳子爬下来的,”娜里亚告诉诺威,“阿坎带我们走了另一条路。” “捷径!”泰丝说,“滑起来真带劲儿!我还以为我的背会烧起来呢。别我问阿坎怎么知道的,我觉得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那是神殿后面的一条粗大的排水管,原本被从屋顶掉下来的石头埋得严严实实,阿坎准确地搬开了必要的几块石头,像是他一早就知道那里有个入口,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了进去。女孩们都来不及问上一声,只能跟着阿坎跳下去,一路滑进了下水道。泰丝点亮了火把,而阿坎似乎根本用不着那个,他砸穿了一个干枯的喷泉水池的底部,爬上地面,带着她们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诺威。 “下水道……”诺威沉吟着,格里瓦尔和斯顿布奇都有纵横交错的排水系统,那从来不是精灵的活动领域,但对于某些喜欢隐藏在黑暗中的生物而言,那是相当不错的地方。 他或许忽略了什么。 “小莫那时候也有点奇怪……就像它知道阿坎在干什么。”泰丝举起了莫奇,小猫鼬现在跟阿坎一样,困得连动都不想动。 “还有那些动物……它们可不是埃德,绝对不会因为你是个精灵就欢天喜地跑来帮忙。”娜里亚说。 泰丝立刻在脑海中把所有动物的脸都换成了埃德,然后一个人咯咯地笑倒在地。 “有人在帮助我们……凯勒布瑞恩?”诺威猜测。 “他干嘛不行行好,干脆让外面的死人们都好好地、真正地死掉?”泰丝对那个只闻其名的强大牧师好奇又不满。 “我父亲很信任他,但我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有时候,他让人觉得有点害怕。”娜里亚想起凯勒布瑞恩,他银灰色的眼睛里藏了太多的东西。 “你的确应该害怕,”菲利从与奈杰尔热情而友好的交流中分神说了一句,“说不定他现在就站在你旁边,低头看着你呢!” 娜里亚打了个哆嗦,忍不住真的抬头看了一眼。 “如果他不想出现,那必定是有什么原因。”诺威说,“我们得靠自己。” “当然啦,不然还能指望谁?这两只对着吠个不停的大狗吗?”泰丝用手指不屑地点点菲利与奈杰尔。 “大狗”们同时安静了下来,用恼怒的目光瞪着她。 “二位,我知道你们之前大概有些误会,但是否可以……”诺威不知道自己已经是第几次重复类似的话。 “晚点再说。”菲利心领神会地举起双手表示妥协,“事有轻重,我知道,抱歉。以及,我向你道歉,奈杰尔·艾斯蒂斯……洛维大人,无论如何,我们总归不是敌人。” 安都赫的牧师紧绷着脸,似乎没办法像菲利一样突然转换角色,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不再吭声。 “恕我冒昧,洛维大人,但这些人尊敬你,如果你要离开这里,应该不会被阻止。而那两位人类的领袖,他们也会相信你而胜过相信我。”诺威注视着火堆边的守卫,低声说道。 “……你想让我干什么?”奈杰尔问。 “警告他们,进入这里……或离开这里的办法也许并不只有通过大门。” . “排水管?”这个词让哈利亚特一愣。 他和里赛克刚刚进入大厅就被人告知:“牧师正在找你们。” 是他们决定先将奈杰尔的真实身份秘而不宣以稳定人心,但奈杰尔堂而皇之地使用“耐瑟斯的牧师”这个身份也还是让他们高兴不起来。 “那是城市里用来……排水的管道。”奈杰尔皱着眉,不知该如何解释,耐瑟斯的信徒基本都是偏僻山村里的农民和猎人,他们居住的地方可用不着这种东西。 幸好,哈利亚特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你觉得埃德和艾瑞克是利用排水管离开了这里?”他对这个更为关注。 “我没有说是谁离开了这里。”奈杰尔不高兴地说,“任何人都可能通过排水管离开,或进入。你们最好再一次检查这里,排水管的入口通常在房间角落的地面,或墙角,有些或许很小,但有些足够人类通过……这里是精灵的城市,他们会喜欢在井盖上弄些镂空的花纹。” “这些是你刚刚想到的……还是有谁告诉你的?”里赛克看了一眼不远处火堆包围中的精灵。诺威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当察觉到他的目光时,精灵只是坦然回望。 “这很重要吗?”奈杰尔不悦地反问。 “并不是。只不过,正如你所说,这里是精灵的城市,也许一个精灵能更快地找到那些……排水管。”里赛克回答。 奈杰尔狐疑地看着他。他能理解这些人对精灵的猜疑,毕竟他也是安克坦恩人,尽管对精灵这个种族的历史有更多的了解,见到一个活生生的精灵也还是第一次——他对自己冷静的表现还是颇为满意的。但如果不是听见了诺威和女孩们全部的对话,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相信那个精灵。 “我们需要那个精灵的能力。”里赛克承认,“所以我们选择相信他……暂时。” “明智的选择。”奈杰尔点头赞同,“我会告诉他。” 当他向诺威走去的时候,哈利亚特低声重复:“‘明智的选择’……是指‘相信’还是‘暂时’?” 里赛克没有回答,把忧虑藏在心底。 共同的敌人让他们勉强团结在一起,但这会是一个极其脆弱的联盟。一旦眼前的危机消除,所有被压下的猜疑和不满依然会爆发。尼娥和安都赫是北方最受人崇拜的神,如果他们的神职者有意压制,耐瑟斯的信徒将很难得到发展。 但那或许不该是他所关心的事——牧师们自会处理一切。里赛克如此安慰自己,把目光转向似乎依旧坚固的大门。外面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零乱的敲打变成了有规律的、巨大的撞击声,骷髅们或许已经在法师的控制之下找到了更有效的攻破大门的方法。 他不知道它还能坚持多久。 第一百二十一章墓园 再次行走在天空之下——即使头顶惨淡的月光照得周围一片阴森,也令人无比欣慰。 埃德对着天空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尽管差点就变成一个厌世的幽灵,现在他衷心感觉,还是活着比较好。 “看看它。”艾瑞克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那只神圣的动物。 雪鸮在他们不远处一座半塌的屋顶上扑扇着翅膀,用尖尖的嘴巴梳理着身上的羽毛。 “它扒开了井盖上的雪。”埃德踢了踢脚下被掀开的井盖。积雪很厚,那只动物大概费了些力气。它或许真是冰雪女神遣来帮助他们的,否则很难解释它怎么会知道他们在哪儿,以及怎么救他们出来,而精灵已经说过他并没有与动物沟通的能力——哦,他现在万分希望诺威能在他身边! 雪鸮飞了过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又飞向远处,在发现他们停在原地发呆的时候飞了回来,不耐烦地咕咕叫着,再次飞向同一个方向。 “我猜那是在说……”艾瑞克猜测着。 “跟着我,笨蛋。”埃德咕咕地嘟着嘴说。 艾瑞克看着他,一脸无话可说的表情。 “来嘛!可不能让冰雪女神的宠物生气!”埃德拍拍艾瑞克的肩膀,朝着雪鸮追了过去。 “是象征……”艾瑞克虚弱地反驳着,紧跟在他身后。 没跑多久他们就看见了雪地上凌乱的脚印。 “骷髅。”艾瑞克神色凝重地说,“很多。” “是嘛?我还以为是一群大鸟呢。”埃德随口胡诌,心跳开始加快,撞上一个僵尸就已经让他吓得半死,想象一群骷髅向自己冲过来,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画面。 艾瑞克看都没看他一样,大概已经没有心情再理会他的胡说八道。 从雪地上的脚印判断,骷髅们向南而去,那是大厅的方向。 他们犹豫了一阵儿才决定顺着脚印追下去,但那只雪鸮发出厉声的鸣叫,俯冲下来直扑向埃德,尖锐的利爪毫不客气地在他下巴上拉出了一道血印。 “……它不想让我们去那边。”埃德摸摸脸,看着手上的血迹,忧伤地说,“冰雪女神的脾气不大好对吗?” “那是对你的不敬的惩罚。”艾瑞克严肃地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跟着它。” 雪鸮指引着他们跑向骷髅出现的地方。那是城北靠近城墙的一大片空地,林立的墓碑和雕像向他们揭示出它的用途——那是一片墓地。 在白雪覆盖下的墓园原本该是一片肃穆和圣洁,如今却满目疮痍。许多墓穴都被打开,墓碑倒塌下来,混杂了泥土的雪变得肮脏而卑微,被无数脚印踩得稀烂。 “现在我知道冰雪女神为什么会生气啦。”埃德悄声说。 但墓园里静悄悄的。无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如今都已结束。 “所以你到底带我们来这里干嘛?”埃德问落在一边的墓碑上,悠闲地转着头四处张望,一副已经完成任务的样子的白色大猫头鹰。 雪鸮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拍拍翅膀飞走了。 “这里一定有什么线索。”艾瑞克已经踏进了墓园,绕过地上一个又一个墓坑,低头仔细地寻找着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线索,直到埃德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拖得一个趔趄,险些栽进一个打开的石棺。 “埃德!”他恼怒地叫道,“如果你害怕,可以找个地方待着别动!” 他不想承认他也有点害怕……他可是个圣骑士!虽然暂时失去了力量…… 如果不是背后这个家伙总是一惊一乍地吓唬他,他说不定根本不会这么害怕! 一只手臂从他的肩膀上伸过来,发着抖直直地指向远处一座雕像:“它在动!” 远远看去,那是一座没有什么特别的雕像,跪在地上,双手微微向两边伸开,低垂着头。但如果看得久了就会发现,当风稍大一些的时候,它的身体会膨胀开来,随风而动。 “……那不是座雕像。”艾瑞克的声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那是个人……死灵法师!” ——月光之下,一个跪在墓地里的家伙还能是什么呢? . 这其实是艾瑞克第一次遇上死灵法师,而且还是在失去力量的时候——他紧张地想要抽出腰边的长剑,才发现他根本没有武器。 他愣了一下,完全想不起他的剑的去了哪儿,那可是女神祝福过的长剑,肖恩·弗雷切亲手交给他的…… 埃德塞给他一柄闻起来有点奇怪的短剑:“精灵打造,绝对锋利!” 艾瑞克盯着手里的短剑发了一会儿呆,又摇摇头把它还给埃德,一边紧盯着那个似乎还没有发现他们存在的死灵法师,一边挪动着身体,弯腰从脚下的石棺里摸出一把弯刀,它被唤醒的主人或许还有其他的武器,便把它遗弃在了这里。 历经千年的武器早已蒙尘,但轻轻抹去灰尘之后,它依旧骄傲地闪烁着寒光。 “精灵的武器!”埃德压低了声音得意地说,语气活像那把弯刀是他打造的一样。 艾瑞克反手用还沾着墓灰的手准确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们屏声静气,借助每一个还没有倒进泥土的墓碑和雕像,一点一点地接近那个死灵法师。离得够近的时,他们终于看出来,那是个女人。 厚厚的灰色斗篷掩饰了她的身形,但他们已经可以看见她丰满的胸部和兜帽下小巧的下巴。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和一座石像没什么两样,只是身上的斗篷偶尔会被风吹起,露出她似乎在微微颤抖的身体。在她的身体周围,地上画着一圈符文,并不像埃德以为的那样是血红色,而是一种不怎么起眼的灰色,闪着微微的金属光泽。 她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比如传说中如同鬼泣般的咒语。 但寂静在此时也同样能带来恐惧。而莫名的恐惧有时比显而易见的危险更令人难以忍受,空气仿佛拥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情不自禁地想要跪倒在地。 艾瑞克猛地冲出了藏身之处,弯刀指向面前的女人。 “法师!你的罪恶即将在此结束!”圣骑士义正词严,只是声音和刀尖都在微微地发抖,听起来未免有些无力。 埃德只好也拔出了短剑。如果有骷髅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保护它们的主人,他大概能给那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年轻骑士争取一点时间——他听说戳眼窝挺有用的。当然,前提是他能戳得中。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埋伏在一旁就等他们送上门的死灵,也没有抬头冲他们露出诡异笑容的死灵法师——那女人对一切都置若罔闻,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姿势从容而优雅,更像是在祈祷,倒显得突然跳出来的圣骑士冒昧而失礼。 艾瑞克的弯刀放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这跟他听过的死灵法师可不太一样……但周围的符文又确实是召唤亡灵用的。 埃德犹犹豫豫地走了出来。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他问。 艾瑞克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用弯刀挑开了女人的兜帽,几根被削断的金发随风飘落,女人依旧没动。 埃德壮着胆子蹲下来,歪头去看女人的脸。 一双布满血丝,因惊骇和痛苦而瞪圆的眼睛转向了他,似乎带着某种祈求。 埃德大叫一声向后坐倒:“她还活着!” 艾瑞克下意识地举刀猛砍,弯刀带起尖锐的风声,劈进了女人的头。 埃德耳边响起一阵奇异的尖啸,一阵风卷过整个墓园。他感觉肩头一松,再没有之前那种沉重得无法呼吸的感觉,空气变得澄澈,即使地面依然脏乱不堪,精灵的墓园却像是再次恢复了宁静。 艾瑞克稍一用力,没能把刀拔出来,只好放开刀,倒退几步,呆呆地看着那个头上插了把刀的尸体软软地倒向地面。 埃德连滚带爬地往后逃开,女人的脸差点就压到他的脚上。 好一阵儿都没人开口说话。 “恭喜……你为自己报仇了。”埃德把目光从那头被鲜血浸透的金发上移开。 艾瑞克怔怔地把头转向他。 “哦,我忘记你已经忘记了……这个女人,”埃德朝死掉的女人抬抬下巴,“就是一刀捅进你胸口的那个。” 艾瑞克摸摸胸口:“……所以我没杀错人。” 他的表情如释重负。 “……第一次杀人?”埃德猜道,虽然他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有人在他面前被杀。 艾瑞克默默地点头。 “为什么像你这种一点经验也没有的圣骑士会被派出来屠龙?是想让你们送死嘛?”埃德不乏恶意地猜测。 “许多人被调往别处,我们人手不足……”艾瑞克心不在焉地回答,依旧看着地上的尸体发呆,“被她召唤的不死生物现在应该都……死了。” “这话听起来可真怪……听着,我也很想说,‘她死啦!这里的事儿结啦!正义必胜!’……但她刚才的表情实在不太对劲。” 埃德爬起身,心有余悸地再次蹲在女人身边,“帮我把她翻过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祈祷的意义 脸朝下倒在自己的血泊里的女人看起来挺瘦,两个男人却束手束脚地费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才把她翻过来。 她表情就像埃德之前所看到的那样,凝固在了充满恐惧的一刻,仿佛召唤亡灵并不是她情愿的,要么就是中间发生了什么可怕的意外。 埃德挪开脚,地上符文已经被他们踩得一团糟。他伸出手,碰到尸体的衣服的时候又僵住,缩了回来。 “我觉得你应该搜搜她身上,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他殷勤地向圣骑士建议。 “……为什么不是你来搜?”艾瑞克显然不太情愿。 “因为这是对你的考验!忘了嘛?!”埃德用大声掩饰自己的心虚。 艾瑞克紧皱着眉头蹲了下来。 “可是……这是位……女士。”他支支吾吾地说,“这样似乎不太好……” 埃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是位女士’……她捅了你一刀,你把她的头劈成了两半,现在你才来计较‘这是位女士’?!你认真的吗?!” 艾瑞克带着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把手伸进了女人的怀里。 他们找到了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个已经空掉的银制扁瓶;一个黑色的小袋子,装着几颗白色的骨珠,在想到那东西有可能是用人骨制作的时候,埃德手一抖,让珠子散落了一地,又在艾瑞克的瞪视中默默地捡回来;还有一支炭笔,一小把已经没有什么味道的草药,几根漂亮的羽毛……都不像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看看这个。”艾瑞克又翻出了一个小小的皮套扔给他。 埃德展开皮套,里面只卷着一张纸条。 “这是张地图。”埃德说,辨认出了那些潦草的线条,“唔……是这个城市的地图。” 地图画得并不精致,但十分详细,几乎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平台上分布着什么重要的建筑,全都标示在图上。 “他们怎么可能勘察了整个城市,却没有被精灵发现?”埃德大声说出自己的疑问。 “也许你的精灵朋友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厉害。”艾瑞克说。 埃德瞪了他一眼。这话如果从菲利嘴里说出来一定是挖苦,但艾瑞克就只是诚实地就事论事,反而让他无话可说。 “也许里赛克派出来检查这座城市是否安全的队伍里也有他们的人……”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有几个地方被做上了标记,一个是他们所处的墓园,一个是城市东边的另一个墓园,一个是那座广场内侧的大厅靠后的位置,简单的线条连接着三处之间,标出了最近的路。 “这应该是他们准备召唤亡灵的地方。”艾瑞克指点着两处墓园,“我们也许应该再去东边的墓园看看,说不定另一个死灵法师就在那儿……可他们是怎么从大厅里出来的,你不是说那里的门都被封住了吗?” “我们就出来了啊。”埃德说,“他们要么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路,要么有人给他们开门。嘿,他们可是法师呢,说不定他们不用什么门也能唰一声离开那里。” 艾瑞克摇着头:“死灵法师没有那种法术。即使他们曾经是法师,在研习死灵法术之后,魔法之神也会收回给他们的力量。” “真的吗?可我就知道有一个死灵法师,她拿闪电劈过我……”他的声音突然弱了下来。 地图上有个地方不太对——广场中央原本有一座巨大的雕像,现在只剩下底座。他在广场边见过它的部分残骸。安克坦恩人说他们来到这里时那座雕像就已经倒在地上,断成好几截,连头都不知道滚去了哪里,但在地图上,广场中央画了一个笔法拙劣的持剑小人儿,绘画者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还给小人儿加上了一个有点滑稽,又有点诡异的微笑的表情。 “这不是最近才画出来的地图!”埃德叫了起来,“有人……或许就是那些死灵法师,他们之前就来过这里!” 他早该注意到,那地图的边缘已经泛黄,显然是在很久之前绘制,只有那几处标记是新的。 “这不奇怪。我听说北方的群山之中,一直有死灵法师在寻找各种城市和战场的遗迹。”艾瑞克探头看着地图,努力回忆着,“但精灵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适合召唤的对象……”他停了下来,看看周围一个个空空的墓坑,没再说下去。 “圣骑士们那套经验或者记载,在这里不太管用是吗?”埃德说。他已经没有了幸灾乐祸的心情,现在的情况对他而言也一样糟糕。菲利知道这些吗?诺威呢?女孩儿们现在安全吗?…… “还有什么吗?”他岔开这个让人不安的话题。 艾瑞克摸索着,从女人的腰带里掏出了一枚戒指。他低头看着它,脸色惨白地僵在了那里。 “……这是牧师的戒指……” 纯金的符文戒指上刻着女神尼娥的标记,旁边饰以一圈浅蓝色的细小宝石。 艾瑞克翻过戒指,在内圈上找到了佩戴者姓名的缩写。 “丹弗斯……”年轻圣骑士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埃德同情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这场瘟疫不对劲……他得去寻求帮助……”艾瑞克哽咽着,“那是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我或许亲手焚烧或埋葬了他的尸体却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也或许他只是……弄丢了这枚戒指……”埃德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个原因他甚至没办法说服自己。 艾瑞克把戒指紧握在双手中,抽泣着开始祈祷。起初他的声音小得埃德几乎听不见,渐渐的,圣骑士的声音大了起来: “……使我们得以在你的永恒之中看见我们自己。生命如水流转不息,微如雾霭,宏如江海,永在你手心……” 埃德没有听过这段祈祷词,那或许是圣骑士所独有的。他也没有料到自己也有一天会如此安静而专注,近乎虔诚地倾听一个人的祈祷。当感觉到勇气和力量一点一点回到圣骑士挺直的身体里,埃德意识到,他从不曾真正在意过的,对诸神的信仰,它存在的价值或许比他愿意承认的更为重要。 祈祷结束时,艾瑞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站了起来。 “我们去另一个地方。”他说。 “哦……当然!”埃德如梦初醒地跳了起来,觉得脸上一片冰凉。他伸手拭过,才惊讶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 . 月亮在薄薄的云雾间时隐时现。不需要火把,积雪的城市里,一切也都清晰可见。他们一路上没碰见半个骷髅,但没了那只坏脾气的雪鸮引路,埃德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他甚至不时望向天空,希望那白色的大鸟会再次飞回来对着他们咕咕叫。 他不知道艾瑞克是不是和他有着同样的感觉。 离开那个墓园之后艾瑞克一句话也没说过,他也不敢再对着刚从失去同伴的悲痛中恢复过来的年轻人没话找话胡言乱语。 此刻艾瑞克紧绷的脸和微微下沉的嘴角显出坚毅的表情,比永远没个正经的菲利·泽里看起来更像个圣骑士。 去另一个墓园要横穿整个城市,初见时在埃德眼中倾颓却依旧美丽的“极北之光”,如今看起来就像是座死城。 跟确切地说……亡灵之城。 埃德哆嗦了一下,目光移向地面。大堆骷髅的脚印再一次出现在雪地上。 “好多脚印……”他喃喃自语。 好多骷髅。大家都会没事吗?…… “艾瑞克!等等!” 在发现另一种脚印时他习惯性地一把拉住了圣骑士的腰带,“这是人的脚印!” 人类的脚印在只剩下骨架的骷髅脚印中十分明显。经过精灵训练的埃德很快辨认出了雪地上那个异常巨大的脚印。 “阿坎……还有娜里亚和泰丝……这是莫奇……”他低声念出一个个朋友的名字,心也随之一点点下沉。他偏离了地图上所标示的路线,直接循着脚印向前跑,恐惧紧紧地摄住了他的心脏。 艾瑞克一身不响地跟在他身后,并没有阻止他。 乱七八糟的脚印混合在另一片狼藉的雪地上,街道中心留下了点点血迹和几具倒地的骷髅,有些整个头都被敲得粉碎,有些看起来却几乎完整无缺。 “诺威……”埃德的手拂过一个齐腰的花坛上浅浅的脚印——精灵的脚印总是很浅。 “他们知道该如何对付这些骷髅。”艾瑞克赞许地说,“我想他们应该没事。” “他们在一起。”埃德说。这让他冷静了一些。 “想要确保他们的安全,最好的办法是……” “找到霍安……另一个死灵法师,”埃德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抱歉。”他打开地图,迅速地找到了他们现在的位置。 “走这边。”他指向西南方的小路,竭力让自己的目光不再追随地上的脚印。 ——请保护他们。 他第一次用心祈祷,且不曾索要任何实际的回应。 第一百二十三章 待战 哈利亚特俯身看了看小小的洞口,摇了摇头。 “能钻进来的只有老鼠。”他语带讥讽地说。 “并不是所有的排水管道都是同样的大小。”诺威不得不解释,“它们有不同规格,以适应不同的需要。像这样的建筑,还需要通风的管道以保持空气流通,因为它并没有窗……” 他发现这座建筑事实上更像是一座堡垒,或许是用于暂时抵御有可能突破城门的兽人军队,所以它才有着格外坚固的大门。众多房间平时可以供正接受训练的年轻战士居住,也可以用于安置市民和储藏物质——但它也很可能会有一条密道通往外界,甚至直通到城市之外的荒野。 “所以,精灵们也会藏起来……和逃走?” 诺威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但哈利亚特的声音听起来只是纯粹的好奇,并没有什么恶意。 “精灵和人类……并没有多少不同。”最终他轻声说道,“我们或许有更长的历史,更长的生命,更敏锐的感官,但我们也会高兴,会恐惧,会忧伤,会战斗,会流血,会死……会犯错。” 赎罪之塔里那具遗骸的影子从他眼前一晃而过,他希望至少高悬在半空的它不会回应死灵法师的召唤,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警告自己摆脱那低沉的情绪,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瞧,至少在外表上,和矮人相比,我们看起来更相似不是吗?” 哈利亚特哼了一声。面前这个精灵的身上带着某种仿佛天生的宁静平和的气息,而且温和有礼,实在让人很难讨厌得起来, “那些石头脑袋!”他说,语气已经不再那么生硬,“我们并不是非得拆掉这座城市来修建神殿,但最好的石料在银牙山脉,我们可不知道敲哪里才不会让那群矮人跳出来吹胡子瞪眼地说我们想要砸穿他们的矿坑。” ——他们的矿坑已经被砸穿了。 精灵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们可以使用这座城市里的材料——精灵们在一千多年以前就已经放弃了它,我猜现在才回来宣示主权有点晚。”诺威的笑容有些苦涩,“用于修建一座神殿,或许比在这里默默地被荒草掩埋更好……当然,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尽量保持它的完整……” “唔……我觉得那些塌下来的石块就已经够我们用的了。”哈利亚特说。 他们侧过身,让那一堆又哭又喊的地精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这些地精当然不能和人类一起待在大厅里。虽然没有什么强大的力量,还带着铁链,但地精疯起来的样子……诺威一点也不想再面对一次。 它们会被安置在靠近大厅的房间。即便安克坦恩人不在乎地精的性命,也不想让它们死在黑暗里然后变成地精亡灵什么的,想一想那画面,真是又可怕又可笑。 里赛克从另一个方向皱着眉挤过地精身边,匆匆向他们走过来。 “坏消息。”他开门见山地说,“埃莉诺死了……被一刀刺中心脏。” “……那个孩子呢?” “霍安·肖……他失踪了。还有格洛丽亚,我去问了,已经有一阵儿没人见过她了。”里赛克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们或许是被死灵法师带走……” “也可能他们就是死灵法师。”诺威说。 “……女人和小孩子也会是死灵法师?”哈利亚特惊讶地问。 “我不知道十几岁的人类是否能有足够的技巧掌握任何法术,但我确实知道有个相当强大的死灵法师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女性。” “但他看起来……”里赛克没有把话说完。 “他并不是你的弟弟,朋友。”哈利亚特叹了一口气,“而且我们确实对他一无所知。” “我们得尽快,无论是谁……或许还没来得及离开这里。”诺威把目光转向黑暗。 里赛克点点头:“我会带人从另外一边开始搜。” “让菲利,或者那位牧师带人去。”诺威建议,“他们知道该如何对付死灵法师。你们之中最好有一个留在大厅……” 里赛克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会去安排。你们是不是也该带上一位神职者?” 哈利亚特看了看精灵。 “我能抵抗精神控制之类的法术……”诺威说,“我也很擅长让人没有时间施展任何法术。”他的自信仿佛与生俱来,并不会让人觉得傲慢。 “那就够了。”哈利亚特自然而然地相信了他。里赛克转身跑向大厅。 哈利亚特转过头,注意到一直跟踪着他们的两个年轻人脸色都有些苍白,他们什么都听到了。 “……没什么可怕的,你们可都是耐瑟斯的战士。”他伸出双臂,用力地抱住他们的脖子,“我们会一起回家的。不过现在,让我们先找出那个混蛋!” . 泰丝托着下巴对着门看。 “它撑不了多久啦。”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娜里亚已经听见了。 “……它不像会被砸破的样子。”虽然的确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但那两扇门和门闩看起来都还很结实。 泰丝摇摇头:“门或许还能撑一阵儿,可是把门固定在门框上的活页不行啦,我能听得出来,它们锈得太厉害……很奇怪是不是?过了一千多年,木头还硬着呐,金属却不行啦。” 娜里亚霍然起身。 “我们得想想办法!”她说,向四周张望着。 “没办法。这里根本没什么东西可以撑住门。”泰丝依旧一动不动地托着下巴发呆。 “我们至少可以警告这些人!”娜里亚踢了瘫在墙边的菲利一脚,“你听到了吗?” “听着呢。”菲利说,“但如果由我来告诉这些人,大概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当里赛克的身影从走廊那边匆匆忙忙的跑过来,他也立刻一跃而起。 “有件事……” “我得……”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门要塌了。”菲利直截了当地说。 “……霍安·肖可能是死灵法师。”里赛克脸色铁青,“他失踪了,他房间里的女人死了。” “精彩的一天。”泰丝懒懒地说,“每时每刻充满惊喜……我可以鼓个掌吗?” “埃德……他会不会也……”娜里亚担忧地问。 “艾瑞克跟着他呢,一个霍安·肖不可能对付得了他们两个,还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菲利只能这样安慰她。 “不止一个……还有一个女人也失踪了。”里赛克说,“哈利亚特和精灵正在找,需要有人从另一侧进入走廊,但这道门……”他转头看着大门,眉头紧皱:“我之前就担心这个。” “我去找。”菲利会意地说,“给我两个人。 “我们也能帮忙,如果你需要的话。”娜里亚说。 拒绝几乎脱口而出,但里赛克随即意识到,他面前的两个女人是冲破了外面那些不死生物的包围进入这里的,她们绝非弱者。 “也许你能告诉我们要如何对付那些骷髅。”他改口道。 “戳眼睛!”在诺威离开之后就一直有点闷闷不乐的泰丝终于恢复了点活力,她跳起来,手里的匕首寒光闪闪,“如果你们没有这样附了魔法的武器,那就砍头。还有这些围着我们的火堆,”她撇了一下嘴,“小骷髅可爱它们啦,给它们多准备点。” “好消息是,那些骷髅不会发出那种……像是直接钻到你脑子里,让你害怕得只想逃走的声音。”娜里亚说, “保护好牧师,给他时间施法净化亡灵,否则只要死灵法师不死,那些骷髅就会不停地爬起来,砍头只能暂时阻止它们。”菲利补充。 “我不想打击你们的信心,不过你们最好明白,外面有太多不死生物,以我的力量恐怕很难完全净化。”端坐在地上的奈杰尔淡淡地开口。 “我们会战斗到底。”里赛克坚定地说。他转身大步走进人群之中,开始让靠近大门的人向后撤,将火堆集中起来,隔在大门与人群之间,并让所有带有武器的人——大多是来自坎特里尔的猎人,最好战斗的准备。 意识到终将面对一场与那些恐怖的不死者的战斗,人群中有片刻的慌乱,里赛克成功地用与哈利亚特不同的方式激起了安克坦恩人的斗志。 “你们是安克坦恩的男人,你们曾面对森林中的野兽和来自冰原的野蛮人,为什么要害怕那些甚至没有灵魂的的怪物?别告诉我你们还不如那个小个子的红头发女人!” 在他所指的方向,红头发的小个子泰丝开心地向大家挥了挥手。 “耐瑟斯不会把力量与荣耀赐予懦弱之人,让他看见你们的勇气!”里赛克吼道。 人群中响起回应,然后开始忙碌起来。虽然依然有些混乱,但至少,人们开始准备战斗,而不是准备逃走或只是跪地祈祷。 “阿坎!”泰丝跳到了大个子身上,抱着他的头用力晃醒他,“听见没?我们又有一场好架可打啦!”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最漫长的一夜 埃德从未像此刻一般期待着天明。 通常,天明对他而言只意味着“要起床了”……那么单纯的生活,不过是几个月前他所拥有的东西,现在想起来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他和艾瑞克终于到达另一个墓园。像他们之前发现的那一个一样,这里也有许多墓坑是空的,凌乱的脚印到处都是,但已经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不死生物的影子。 他们下意识地伏低,在墓碑与雕像间寻找另一个跪在地上的身影,却一无所获。但这里的空气有着他们熟悉的沉重,甚至更令人难以呼吸。 “他会不会已经离开了这儿?”艾瑞克小声问。 “你不觉得之前那个女人的样子……像是无法脱身?”埃德反问。 “是有一点……”艾瑞克承认。 “我们再找找。”埃德大着胆子直起了腰。 他们在墓碑与墓坑间穿梭着。埃德的目光时常掠过墓碑。与人类的墓碑有一点不同,精灵的墓碑之上没有墓志铭——他们将所有的评价全然交予诸神之手。墓碑最上方是死者所信仰的神祗的徽记,下面是家族的徽记,然后是简单的姓名和生卒年。 米亚兹-维斯在被抛弃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近千年,墓园的历史也同样古老,埃德却惊讶地发现,几乎所有被唤醒的精灵都死于同一个时间。 他在艾瑞克不解的目光中倒退回去,再一次仔细地查看每一个被从里向外挖开的墓坑上的墓碑,终于确定那不是几个偶然的巧合——他们都死在同一年。 “死灵法师可以选择召唤在某一个固定的时间死掉的人吗?”他问艾瑞克。 年轻的圣骑士茫然摇头:“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们在一天的时间里经历了太多“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到现在似乎已经有点麻木。埃德耸耸肩,像诺威常说的那样,把这个问题留给了“以后”。 他们在靠近墓园正中的位置找到了那个“死灵法师”,他的样子却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这不是死灵法师……这是个祭品。”艾瑞克对躺在地上那具被符文环绕的尸体皱眉,那大概是某个失踪的安克坦恩人,仰面朝天,双手放在胸前,躺得端端正正,灰白僵硬的脸上还带着一种奇怪的安详,就像他不是躺在一坐废弃墓园的雪地之中,而是躺在自己的棺材里。 献上祭品作为交易,换取地狱中扭曲破碎的灵魂,需要召唤大量亡灵时,死灵法师们会使用这种方式以免消耗太多自己的力量。 “你确定?地上这些符号,好像是这位‘祭品’自己画的。”埃德眼尖地看到了尸体右手指尖沾染的铁灰色。 他不安地向后挪了一步。 在另一边的墓园,他毫不在意地踩上了那个女人身下的符文,但在这里,他却一点也不想碰那些奇怪的符号。 一声凄厉的鸣叫在他们身后响起。埃德回过头,那只白色的大猫头鹰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墓碑上,紧盯着他们,它的目光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你一定知道些什么……能明白一点告诉我们吗?……”埃德用精灵语跟它说话。 “也许它说了,只是我们听不懂。”艾瑞克回头看了看,又把注意力转回尸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些符号……”埃德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一脚踩上那圈泛着微光的符文。 一瞬间埃德毛发直竖,他有糟得不能再糟的预感。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倒是他的表情让艾瑞克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 埃德呆呆地摇头,他还是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碰他。”他说。 “……让我搜那个女人的可是你,现在你让我别碰这个?”艾瑞克不解地问,“为什么?” “不知道。”埃德老实回答。 艾瑞克一脸挫败地弯下腰,想要试着拉起尸体的手:“你说得对,这些大概真是他自己画的,我不知道死灵法师还能操纵尸体做这个……” 雪鸮突兀地大叫起来,艾瑞克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停止。 . 诺威将手指穿过镂空的忍冬花纹,稍一用力,沉重的金属盖便被他拉了起来来。 这里是一条走廊的尽头。诺威将小半桶水倒进了一个小的入水口,顺着水流声找了过来, 哈利亚特把火把靠近洞口,火光中,延伸至地面下的墙壁上有另一个方形的洞口,大小绝对能把他塞进去。 “那里原本应该有另一个镂空的盖子,或者至少有几条铁栏杆,避免有太大的东西被冲进去,堵塞管道……”诺威轻声解释。 “什么也没有。”哈利亚特沉着脸说,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有人打开过这里。” 爬进去寻找显然是不明智的,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封上它!”哈利亚特回头叫到。 两个年轻人应声上前,又面面相觑。 “怎么封?”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问道。 “砸破这些石砖,把石头扔进去塞住它!”哈利亚特恼怒地说。如果是在外面,有大堆石头可供使用,但在这里,直接从岩石中开凿的建筑内几乎没有任何坍塌破损的地方。 “等等!”诺威急忙阻止了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破坏这里,但这是最简单的办法!”哈利亚特不耐烦地说。 “之前被你们当做厨房的房间里有从外面搬进来的石砖,用那个绝对更合适。”诺威坚持着。 “……那可有点远。” “不会比砸破地板花的时间更长。”诺威不肯让步。 在这种时候争论这些简直有些可笑,但精灵认真的表情和他目光中的某些东西让哈利亚特没再说什么。 他挥挥手让两个年轻人跑回去搬石头,诺威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你们费力在石头上凿出这种东西,就为了排水?”这纯粹是为了避免尴尬而没话找话,但哈利亚特也确实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诺威没有回答,他看着身后黑暗之中的某个地方,像是发现了什么。 “跟我来。”他向哈利亚特示意,向走廊的另一端跑去。 哈利亚特愣了一下,独自和一个精灵一起跑进黑暗里,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好主意,但……他摇摇头,跟了上去。 在他的脚步声消失之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走廊边的一个房间里悄悄地溜了出来。 . 安克坦恩人和精灵还没来得及搜查每个房间,少年觉得他的霉运大概终于要结束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黑暗中没有任何动静。他无声地跑向排水管,只要能钻进去…… 尖锐的破空声在他耳边响起,刚刚蹲下的少年僵在了那里。 “别动。”身后传来那个精灵平静的声音,“在你钻进去之前,我的箭就能插进你后脑。” 火光再次亮了起来,少年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印在墙壁之上,方形的洞口就在他脚下,他死死地咬着牙,面对近在咫尺的自由,却没敢再动。 精灵的影子就叠在他的影子之上,随即是另一个更为高大强壮的影子。 哈利亚特大步走了过来,伸手就把他抓了起来。 “霍安·肖……” 少年的脸上有惊恐,愤怒,和被逼到绝路的野兽般的凶狠。他直视着哈利亚特的双眼,缺乏血色的双唇间开始急速地吐出某种奇怪的语言。 哈利亚特愣了愣,眼前的世界像是突然间晃动了一下。 “哈利亚特!”诺威大声叫道。那个男人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应该阻止他过去的。他听见了房间里的动静,带着哈利亚特离开这里,引出敌人,原本是因为不知道黑暗中隐藏的到底是谁,是否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但那个小小的身影让他有些失去警惕。 男人把手里瘦小的身体扔到一边,应声回头,失去焦距的双眼让精灵的心沉了下去。 他见过类似的法术,但可没见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发挥作用的。 哈利亚特大吼一声,向诺威猛冲过去。精灵跳起来,翻身越过他的肩头,再次射出一支弩箭,阻止了正向排水管入口爬去的少年。 “别动!”他再次警告,声音里染上了怒意。 他近乎无声地落地,又低头避过哈利亚特横扫过来的火把,冲向前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解除魔法!”他叫道。如果那两个年轻人回来,看见他们首领正在攻击精灵,恐怕不会听他什么解释就会立刻加入攻击。 少年一声不响,只是用怨恨的目光阴沉地瞪着他。 诺威拖着他向左闪开,再次避开哈利亚特虽不够敏捷却极其有力的攻击。 但男人一直只是挥舞着火把,并没有拔出武器,有时还会突然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少年对他的控制似乎极其有限。 诺威不喜欢太过粗鲁,那不是精灵的风格——但眼下单纯地拖延时间可能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用力一拉少年,右手顺势切在他纤细的脖子上,在他软软地倒向地面时向后缩,从哈利亚特的手臂下穿过,然后一脚踢在男人的膝盖后方。 哈利亚特踉跄着向前扑倒,一头撞在了墙壁上。 “你在干什么?!”诺威身后传来惊讶而愤怒的质问,那两个年轻人终于抱着石头跑回来,却正看见哈利亚特在精灵的攻击中倒下。 在武器出鞘的声音中,诺威忍不住叹气,转身迎接另一轮攻击。眼下的情况有点麻烦,他还不如干脆连这两个也弄倒了再想办法。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与死亡共舞 当听见响动的菲利·泽里带着两外两个安克坦恩人跑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绝对可疑的场面——地上躺了四个人,包括哈利亚特和霍安·肖,站着的却只有一个精灵。 “……诺威,你知道这样看起来像什么对吧?”菲利揉着额头问,他身后冲动的年轻战士已经拔出了武器。 “哈利亚特被控制了。”精灵简单地回答,这的确能够解释一切,却不是每个人都会相信。菲利倒是能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另两个人已经向诺威冲了过去。 “嘿!别冲动!”菲利拖住了一个,看着诺威轻松地闪过另一个,一抬腿将对方绊倒在地,直直地砸到了哈利亚特的身上。 倒霉的男人呻吟着醒了过来,大声地咒骂着:“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你被控制啦!”菲利大声地告诉他,也顾不上是不是会有损年轻领袖的威严了。 哈利亚特顺手把倒在他身上的人推到一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就记得那个小鬼看了我一眼……”他厌恶地扫了一眼躺在一边的少年,“所以,他还真是个死灵法师?” “他的确会使用精神控制,而且显然想要逃走……”诺威说。控制活人的灵魂与召唤死者一样,并不是只有死灵法师才会使用的法术,但在这种情况之下,霍安的确十分可疑。 “我们杀了他,外面那些骷髅就会停下来?”哈利亚特有点犹豫地问。 “如果他一直待在这里,外面那些应该不是他召唤的,即使杀了他也没用。”菲利回答。 哈利亚特似乎松了一口气。即使确定那是个死灵法师,躺在他们面前的,怎么看也不过是个身形单薄,还没有成年的孩子。 “但他应该知道些什么,我们可以……” 轰然一声巨响穿过长长的走廊传了过来,打断了菲利。 “……门。”精灵沉声说,紧绷的声线里透出一丝紧张:“门倒了。” . “我就说那些火堆离门太近了嘛!”泰丝抱怨着拍熄阿坎身上的火。大门轰然倒地的时拍飞了一堆燃烧的木柴,目标太大的阿坎不幸被砸中,大个子只顾着对被火焰包围,暂时没有冲过来的骷髅们咆哮,完全没在意身上窜起来的小火苗。 面对那些完全违背常理,活动自如的森森骨架和它们古老却显然更为精良的武器,即使隔着火焰,人们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大门之外,夜色早已降临,从明亮的大厅向外看,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已被黑暗所吞噬,只有更多的骷髅正被生命的气息所吸引,疯狂地涌进来。 牧师的祈祷声适时地响起。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听出那并非是在向耐瑟斯祈祷,但安都赫的祝福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在他们心底激起勇气与希望。另一个咒语让靠近牧师的人手中的武器泛起幽幽的蓝光。没有武器的人捡起了燃烧的木头,人们屏息相对同样沉默无声的敌人,除了牧师的声音和和骨架撞击在一起时的响声,大厅里静得有些…… “诡异。”娜里亚喃喃自语。 一个骷髅高高地跳了起来,似乎想要跃过火堆,阿坎大吼一声,把锤子扔了出去,将那个倒霉的家伙砸飞到门外。 “……傻瓜!你要怎么把它捡回来!”娜里亚叫道,随后又不得不用力拖住想要跟着他的铁锤一起冲出门外的大个子。 泰丝大笑着塞给阿坎一根木棍。前排的骷髅在牧师的咒语中倒下,但更多的骷髅开始跳过火堆,冲进人群。 第一声人类的惨叫响起。战斗已开始。 “砍它们的头!”里赛克吼道,“保护牧师!” 他很快便意识到,即使能够胜利,他们也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人类的数量比骷髅要多。但无论从武器还是战斗技巧上,这些不死生物都远胜人类,每一个骷髅的倒下都伴随着更多人类的死亡。大个子和两个女孩——以及一只猫鼬的配合是最强大的。莫奇能引开敌人的注意,让阿坎得以用最快的速度把骷髅打倒在地,娜里亚会保护她只懂得攻击的大朋友,泰丝则欢快而利落地将匕首插进被阿坎打倒的敌人空洞的双眼,让它们死个彻底。但他们没过多久就陷入包围,被同样配合密切的骷髅们极其有效地封锁在大厅的一角,仅仅能够自保。 牧师的咒语所能到达的范围之内堆叠起十几具终得安息的骸骨,但当奈杰尔闷声不响地捡起一柄骷髅丢下的长剑站起来,推开保护他的人开始以武器对敌,里赛克知道,牧师的力量已经用尽。 有人退向左侧黑暗的走廊,里赛克心中一紧——那个走廊旁边房间里的女人们毫无自保的能力。 另一种咒语响起,几个人从走廊里冲了出来。 “哈利亚特!”里赛克大叫着,微微松了一口气。 “我们抓到了死灵法师!”哈利亚特吼道,“砸烂这些破骨架!” 没人问他为什么抓到了死灵法师这些骷髅也依然生猛,竭尽全力为自己的生命而战的人们简单地被激励。几个熟练的战士让情况变得不那么糟糕。在净化掉两三个骷髅之后,菲利闭上嘴开始一心一意地挥剑——他用剑可比念咒语要快得多。诺威敏捷地穿梭在混战的人群中,将骷髅从已无力抵抗的人身边引开,一直冲到角落,在将被包围的同伴们解救出来的同时,也为他们带来了更多的敌人。 泰丝伤到了脸颊,这让她怒火冲天:“没人教过你们不能弄伤女孩子的脸吗?我就知道精灵骨子里都是混蛋!” 无辜被波及的诺威只有苦笑着当做没听见。 “坚持下去!”里赛克大吼,“坚持到天亮!” 只要能坚持到太阳升起来的那一刻,他们就能活下去。 战况变得僵持。但骷髅们有另一个人类不及的优势——它们永不疲倦。 . 夜晚的寒风几乎能冻结人的血液,埃德此刻却满头是汗。 “放手,埃德·辛格尔。”艾瑞克无力的声音像是已经听天由命,“这没用。” “不。”埃德咬着牙迸出一个字,他现在也没力气多说些什么有的没的了。 他半蹲着,几乎已经坐到地上,双脚在雪地上蹬出深深的两个小坑,用力抱着艾瑞克的腰向后拉——这个姿势极其可笑,但他可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无比后悔自己阻止艾瑞克时不够坚决。 圣骑士的右手在接触到尸体的那一刹那就陷了进去,就像在那里的根本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团淤泥,一股巨大力量把艾瑞克向下拉去,当他慌乱的用左手去撑尸体试图让自己摆脱的时候……当然啦,就连左手也一起陷了进去。 埃德就是在那个时候回过神来,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腰拼命往后拖。不然艾瑞克很可能已经一头栽到尸体上,跟那个不知是谁的死人融为一体。但凭他的力量,根本没办法把艾瑞克拖出来,而跪在地上的艾瑞克自己也没办法用力,坚持到现在,艾瑞克的半截手臂都已经没入尸体——他们或许迟早还是得融为一体。 埃德抬头望天,努力想象些美好的东西,把那副恶心的画面赶出自己的脑海——就算不想那个他肚子里的东西也已经翻腾得够厉害了。艾瑞克到现在还没有吐出来简直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是道门。”艾瑞克轻声说。 “什么?”埃德没听清。 “里面是空的……一道门,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也许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圣骑士恍惚地低语。 “屁咧!”埃德情不自禁地破口大骂,“什么见鬼的世界会拿一具尸体当门!” “地狱?”艾瑞克茫然地回答。 “你的女神救了你的小命就为了让你进地狱?!”埃德吼道,“清醒一点!” 他感觉到艾瑞克的身体微微一颤,像是真的从噩梦中被惊醒。 “……但这样真的没用。”年轻圣骑士的声音冷静了一些。 “我知道!”埃德没好气地吼,所剩无几的力量又随之减少了一点点,“……你说里面是空的?” 听起来比摸到内脏还是好多了。 “空的……不,陷进去的部分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就像完全消失了一样,但这的确像是通向……某个地方的门。” “……是门就能关上!”埃德斩钉截铁地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自信一点。 泰丝常说,是门就能打开,反之应该也一样。 “想想你们圣骑士的小故事!难道没有类似嘛?!伟大的圣骑士关上恐怖的地狱之门什么的……快想想!” “如果我还拥有圣骑士的力量……女神的力量或许可以与之对抗,但是……埃德,或许这就是对我的考验,就像传说中第一位圣骑士,我需要走过地狱才能重获她的恩宠……” “闭嘴!”埃德气急败坏地说。他的脑子里刚刚晃过点什么,又被艾瑞克自寻死路的异想天开给气到了九霄云外。 女神的力量…… 他的目光向下,落在自己的胸口。 第一百二十六章 苦涩的胜利 那颗小小的,浅蓝色的水晶球。 埃德看不见它,但他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它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根本不知道这样是否有用……他很可能会失去它,再也得不到它的保护和帮助。他或许原本可以变得更强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无是处…… ——但如果为了那种种可能而舍弃一个可以救出差点因他而死的“哥哥”的机会,那他就真的一无是处了。 “艾瑞克!我得放开你一下,你得自己坚持住,千万不能被拉进去!相信我,你的女神绝对绝对没那个打算!就算有,你不觉得她也该挑菲利·泽里吗?!……总之,你给我发誓,就坚持一下!” 没有回答。 “艾瑞克·沃恩!发誓!”他这辈子没用过这么严厉的语气。 年轻人被他吓到似的点头:“我发誓!” 埃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放开手,一屁股坐到地上,僵硬颤抖的手指完全不听使唤,但他还是成功地扯下了胸前的链子,倒出那颗看起来依然黯淡无光的水晶球,连滚带爬地扑倒尸体边,屏住呼吸,准确地把它丢到了艾瑞克的脸和尸体之间——艾瑞克的双臂已经整个被尸体吞没。 等待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是全然的空白。 浅蓝色的光芒突然在黑暗之中无声地绽放,水晶球就悬在了那里,照亮艾瑞克因用力而有些扭曲的、汗湿的面孔,那景象绝对算不上美好,却让埃德爆发出由衷的欢呼。 “上啊!加油嘛!干得好!”他没头没脑地振臂高呼,看着艾瑞克像是被那具尸体嫌弃了似的,又慢慢被吐了出来,最后完好无缺,一脸怔忡地跪在了那里,呆呆地盯着那颗水晶球。 光芒渐渐变得柔和,在埃德以为一切都已经顺利结束的时候,它突然又明亮地闪烁了一下,流星般直冲向他,重重地砸在他的额头上。 埃德痛得大叫一声,向后坐倒,水晶球黯淡下来,正掉在他的手边。 他捡起它,有些疑惑地看着其中尚未完全消失的光芒,揉着额头,犹犹豫豫地问:“……你……在生气?为什么嘛?我救了你的骑士,你不是应该感谢我嘛?……” 微光一闪,像是泄气似的暗了下来。 寒风吹过无人的墓地,浑身是汗的埃德连打了好几个哆嗦。 ——很好,他一准又得发烧啦。 . 高举的弯刀掉落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随之倒下的骨架散落一地。 菲利·泽里还保持着防御的姿势,哑然看着这一切。 武器掉落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当最后一个骷髅倒在地上,摔断的头骨碌碌滚到泰丝的脚下,大多数人才开始反应过来,交织着惊喜和茫然的表情出现在每一张死里逃生的脸上。 “我们……赢了?”哈利亚特有点不敢相信。他们竭尽全力,却已经开始精疲力竭,而那些骷髅们却不会有这样的困扰。受伤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而倒下基本就意味着死亡——他已经在考虑让所有人撤退,却不知该撤往哪里,犹豫间,眼前的骷髅却突然在同一时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 “……我们赢啦!”泰丝一脚踩上那个骷髅头,高举双手的武器,兴高采烈地大叫。 欢呼声在整个大厅里轰然响起,人们彼此拥抱着庆贺,或跪倒在地失声痛哭。他们大多数不过是普通的猎人和农夫,从未想过会经历如此可怕而激烈的战斗,还能生存下来。 “但这是……怎么赢的?”里赛克擦掉淌到眼角的汗,却让自己的小半张脸都染上了手上的血迹,他的右手被划了长长一道伤口。 哈利亚特把剑扛到肩上,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黎明之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只有一片寂静,并没有新的敌人蜂拥而上,但他的血液依旧在沸腾,那让他的耳边一直嗡嗡作响。 诺威走到他身边,静静地望着门外。 “你看见了什么?”哈利亚特不由自主地问,他知道精灵在黑暗中的视力远胜人类。 “……有人来了。”精灵轻声说。 哈利亚特立刻紧张起来。 “人?不是骷髅?死灵法师?”他再次把剑握在手中,一叠声地问道。 “不是,只是……两个人。” 宽阔的大路从主城门直通广场,一眼望去,安克坦恩人随意堆放的石料间,两个人影正缓缓走来,经过倒在雪地里的一具骷髅时,其中一个人弯下腰,另一个人的手上开始放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一个满头灰发,身材挺拔的中年人。 “……牧师……”哈利亚特用敬畏的语气低声吐出那个称呼,然后猛地回头叫道:“是牧师!牧师们来了!!” . 广场上再次燃起篝火,巨大的火堆照亮天空,驱散了寒冷、黑暗与恐惧,却无法驱散浓重的血腥味。 他们的确获得了胜利,但也有三十多人倒在血泊之中,即使牧师的到来也无法唤回他们的生命。人们愿意相信牧师的的话——死去的人也同样是幸运的,因他们的勇气和牺牲,他们将在另一个世界里,在耐瑟斯的保护之下,过着更幸福的生活。 唯有如此,死亡才更易于接受。 尸体被一具一具抬出大厅,整齐地安放在广场的一边,另一边则是零散的骨架。精灵无从得知那其中是否也有他的祖先,也不可能让他们重新安睡在自己的墓穴,他唯一能做的,是用火焰净化那些无辜的白骨,让它们再也不会被侵扰和利用。阿坎和泰丝在战斗结束之后没一会儿就缩在墙边,靠在一起沉沉睡去,莫奇也蜷缩在阿坎的手心,他们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 没人叫醒他们。“可疑的陌生人”们用勇敢而有力的战斗赢得了安克坦恩人的尊重。 娜里亚也十分疲惫,却坚持帮助诺威清理着那些古代精灵战士的遗骸。但忧虑笼罩在她的眉间——埃德和艾瑞克依旧不见踪影。 当那两个同样死里逃生的年轻人拖着僵硬酸痛的身体蹒跚地挪到广场边,看到的便是那样一副灯火通明,忙忙碌碌,却格外安静的景象。 “……发生了什么事?”埃德低声问艾瑞克,尽管明知他也跟自己一样一无所知。他从未见过那么多尸体,那让他觉得十分不安。 “我也不知道。”艾瑞克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看起来,无论发生过什么,现在都已经结束了。” “……你说,我们做的那些,到底有没有……帮上一点忙?” “希望如此。”艾瑞克不怎么确定地说。 已经恢复力量的圣骑士依然缺乏自信,他总觉得自己根本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到最后还被一个普通人从地狱门前拉了回来。 诺威最先发现了他们。他轻拍娜里亚的肩头,微笑着用目光向她指出那两个人所在的方向。 “……埃德!”娜里亚叫了起来,冲向黑发的年轻人,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在埃德因为这难得的享受而嘿嘿傻笑时,头上又挨了熟悉而有力的一掌。 “你到底跑去哪儿啦!以后再也不许一声不响地消失!” “她一直很担心你。”跟着她走过来的诺威笑着上前,轻触埃德的肩头,“但我知道你一定没事。” “哦,我只是担心没办法向辛格尔夫人交代而已。”娜里亚挑着眉否认,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生气,忍不住又给了埃德结结实实的一掌,转身走开了。 埃德茫然地摸着头:“……我什么也没说!为什么她又生气了呢!” “你会知道的。不过,你们到底去了哪儿?”诺威对一直有点尴尬地站在一边的圣骑士笑了笑,“菲利也很担心你们。” “哦,我有事要告诉他!还有哈利亚特和里赛克……他们……还活着吧?”埃德不安地看了一眼地上一排排的尸体。 “他们没事。”诺威带着他们向大厅走去,“他们的牧师……耐瑟斯的牧师来了。” “真的?”埃德一直对那些牧师非常好奇,“哦,诺威,我得告诉你,霍安·肖……” “我们抓到他了。” 他们在仓促中用铁链捆住了霍安,把他和地精们锁在一个房间,战斗结束时精灵还去看过一眼。少年已经醒了,静静地坐在一堆号哭不停的地精里,即使被堵住了嘴以防止他施法,周围也没有一个地精敢靠近他。那些吵闹的生物似乎对危险有比人类更敏锐的直觉。里赛克把他换到了另一个房间,有人正看守着他。 “……是吗……”埃德本应该觉得高兴,心满意足或至少如释重负,但他却只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个洞,有点难受。 “还有一个女人,是个死灵法师,我……我们杀了她。”艾瑞克在一边补充。 “女人……”诺威想起了里赛克提起过的那个名字,“格洛丽亚?你们杀了她?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之前刺了艾瑞克一刀,就像霍安给了我一刀……”埃德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 诺威已经停了下来,惊讶地拉住他,想要检查他胸前的伤口。 但那里只有衣服上一道被刀刺穿的细缝和边缘一点点血迹。 “我没事。”埃德笑得有些无力。 精灵却依然皱着眉头:“你的运气真的很好,埃德,这一刀正中心脏,如果真的刺了进去,你们就没命了。”他似乎是认为那一刀并没有扎得很深。 埃德和艾瑞克对望一眼,默认了他的“好运气”。即使是因为神迹,“死而复生”在此时也不是什么适合谈论的话题。 他们走进大厅。人们正从外面挖来积雪用力擦洗,但地上的血迹依然触目惊心。他们以后大概再也不会喜欢住在这里了。 菲利靠着墙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大厅一角,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那里,包括哈利亚特和里赛克在内的好几个人站成了一圈,埃德完全看不见被他们围在里面的人,只能听到隐约的,像是念诵咒语的声音。 “耐瑟斯的牧师在为受伤的人治疗。”诺威轻声向他解释,然后叫了一声:“菲利·泽里!” 第一百二十七章 故人 菲利有点心不在焉地转过头,在看见埃德和艾瑞克的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大大的笑容绽放在他的脸上,让埃德突然觉得他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小混蛋!”他冲过来用双臂紧紧地箍住两个年轻人的脖子,“我就知道你们死不了!” 埃德翻着白眼——但他很可能会被他勒死! 菲利终于放开了他们。 “抱歉,泽里大人,我好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艾瑞克紧张地道歉。 “……大人?”菲利疑惑地重复这个他好久没有听到过的称呼。 “他想起来啦,他的力量也已经恢复……但他忘记他失忆之后的事了,超棒的对不?”埃德不无揶揄地说。忘记失忆之后菲利对艾瑞克说的那些乱七八糟胡编的故事,对菲利来说绝对是件好事。 “但是丹弗斯……”艾瑞克伸出手,那枚属于牧师的戒指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我们从那个女死灵法师的身上找到这个……” 菲利沉默着拿起戒指。他一直心存希望,想要把所有人都好好地带回去,但内心深处,他其实知道,失踪的人很可能都凶多吉少。 “他们杀掉的女死灵法师,或许就是那个失踪的格洛丽亚。”诺威望了望依然紧跟着他们的牧师的哈利亚特和里赛克,“也许你应该找个合适的时间与耐瑟斯的牧师们好好谈谈,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很不对劲。” “你们什么时候杀掉的那个女人,在哪儿?”菲利皱着眉问道。虽然牧师们其实什么也没说,一直忙于治疗,但安克坦恩人相信是他们的牧师消灭了那些骷髅和藏在废城中的死灵法师。但如果其实是埃德和艾瑞克杀了死灵法师…… “大概是上半夜?在墓园里,她看起来有点奇怪。”艾瑞克回答。 “……那时候骷髅们还在猛敲大门呢。”菲利抓着头发叹气,今天一整天就没有什么事不奇怪的。 “那你们为什么现在才回来?”诺威问。他知道两个墓园的位置,从其中的任何一个地方走到这里都不需要走到这么晚。 “哦,我们碰上了……另一个麻烦。” 想起那具尸体还是让埃德忍不住打哆嗦。他用最简洁的语言讲述了一切,连把对自己小小的吹嘘都省了。 “那具尸体还在那儿呐,但我们可不敢再碰他了,你得让其他人也知道这个。” “这还真是……”菲利喃喃地说。 “恶心。”埃德说,“我知道。” 他明明差不多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现在还是又想吐了。 “我是想说‘诡异’……不过也确实挺恶心的。”菲利承认,带着好奇的目光飘向埃德的胸口。 “你想看看那个球吗?”埃德伸手去腰包里掏,他把盒子和链子都给弄丢了。 “不。不是现在。”菲利压住了他的手,“事实上,你们最好都当它不存在。”他看了艾瑞克一眼,年轻圣骑士愣了一下,然后了然地点点头。 “那个时间……似乎就是那些骷髅们倒下的时间。”诺威轻声提醒他。 “……嘿,你们不是抓到了霍安吗?也许他能知道些什么。”埃德的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想见到霍安。他得费好大的力气才能假装已经把那把刀插进他胸口时感觉给忘了,但他真的很想问他“为什么”。 他完全想不出霍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那个少年,他原本……其实是想救他的不是吗? “菲利·泽里,水神的骑士,和他的朋友们。”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 埃德好奇地猛盯着眼前的人——从一边哈利亚特和里赛克的神情看来,那就是传说中耐瑟斯的牧师们。他们穿着朴素,也没有长长的法杖用于帮助施法和揍人,年长的牧师有一头短短的、整齐的灰发,黑色眼睛和瘦削的脸颊看起来有些严肃,笔直的站姿更像是个战士,年轻的牧师比诺威稍矮一些,是安克坦恩人里最常见的金发蓝眼,短短的金发因为天然的卷曲而显得有些蓬乱,再加上那双让埃德宗感觉有些熟悉的、剔透的浅蓝色双眼和明亮的笑容,很自然地便让人心生好感。 “哈利亚特已经告诉了我们一切。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年长的牧师礼貌地道谢,并没有提及假冒信徒暗中监视之类的细节。 “那是……我们的职责……”菲利有点结结巴巴地说,他最不擅长应付这种……看起来就跟肖恩·佛雷切没两样,认真又严肃的人。 “我听说还有一位安都赫的牧师……”灰发的中年牧师环顾着四周。 “他说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我送他去了那边的房间。”菲利指向右侧的走廊。 “我可以去叫他。”哈利亚特一边开口一边走了过去,却被那位年轻的牧师阻止。 “别去打扰他。”他说,随即转向菲利和埃德他们:“我想你们也都累了。这一天已经足够漫长,确实该是休息的时候,明天……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谈任何我们想谈的事。” 没人对此有异议。他们早已精疲力竭。 “好好休息,朋友们。”年轻的金发牧师微笑着说,“今晚不会再有任何事打扰你们的好梦。” 诺威不想叫醒正睡得香甜的阿坎和泰丝。重新聚集在一起的伙伴们在大厅的一角彼此紧靠在一起入睡,连菲利和艾瑞克也很自然地加入了他们。 埃德不断地被惊醒——阿坎时断时续的呼噜,娜里亚轻轻地翻了个身,走过他们身边的脚步声,被火光投映在他身上的影子……他不愿承认,霍安插在他的胸口的那一刀虽然没能要了他的命,却在他的心底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所以当菲利·泽里悄悄起身离开的时候,埃德也立刻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圣骑士走出门外,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 无论是广场上还是大厅里都无人守卫,疲惫的人们沉沉睡去,相信牧师会守护着他们,远离一切邪恶和危险——年轻的牧师的确独自站在广场上,静静眺望着依旧黑沉沉的天际。 当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时,他微微地笑着,头也没回地说:“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菲利·泽里,你的耐心还是跟从前一样,不过聊胜于无。” 水神的骑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而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也失忆了’这种话,要怎么才能说得更加婉转而不失礼……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擅长这个。不过我的绞尽脑汁,看来也是白费工夫——你没有失忆。” 他走到了牧师的身边,和他一样注视着火光照亮的范围之外,那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 “斯科特·克利瑟斯……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再一次叫出那个熟悉的名字,让菲利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几年之前的斯顿布奇,即将面对最后的战役。那一晚,他们也曾这样并肩站在一起,注视着不同的风景和同样的夜色。 “你怎么会……你怎么能……”他有无数个问题,一时间却不知该从何开始。 “我怎么会成为耐瑟斯的牧师,我怎么能背叛尼娥。”斯科特轻声代他说出心中的疑问,“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菲利,也许你最好还是一无所知。” “……那你是否依旧能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 “它一直在那儿,就像从前一样清晰。” “你是否没有偏离自己的道路?” 斯科特无声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你还记得那些话,那时候你看起来就快睡着了。” “回答我,斯科特。”菲利的声音听起来极其认真。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菲利·泽里,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但不是现在……抱歉。”斯科特望向昔日的好友,他浅蓝色的眼睛依旧明亮得近乎天真,也依旧藏着一往无前的坚定与无畏。 “……好吧。”菲利无奈地抓抓头发,“你知道,没什么能瞒过肖恩·佛雷切,就算我不说,他也迟早会知道的。” “所以你不会说?”斯科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哦,我当然得告诉他,但身为高阶圣骑士,我有权决定在查清一切之后再向他回报,所以……也许你能告诉我那需要多久?” “不会太久。”斯科特眨眨眼。 “……你撒谎。”菲利懊恼地说,“在这方面你可真是一点进步也没有!” “多谢夸奖,诚实永远是美德。”斯科特咧嘴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孩子,“老实说,我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变成了一条龙?” 笑容凝固在唇边,斯科特的目光黯淡下来。 “那么你知道。和我在一起的那些人,埃德·辛格尔,那两个女孩儿,还有他的精灵朋友,他们一直在找伊斯,他们似乎想带他回家。而更多的人,包括肖恩·佛雷切,更想杀了他。但我见过那条冰龙,斯科特,当我提到你的名字,当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即使变成了一条龙,你对他来说依然很重要……如果有人能带他回家,那会是你;如果你想杀了他,也会比其他人更容易——我不知道你到底想怎么做,但那是你的责任,斯科特,你不能就这样把他扔在一边。那一点也不像你。” 斯科特垂下了头,一言不发。直到菲利离开,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在寒风中化成了雕像。 第一百二十八章 进退 泰丝用手肘捅了捅正对着硬到硌牙的面包皱眉的娜里亚,小声问她:“你的埃德怎么啦?他真的决定要去做耐瑟斯的信徒了吗?” “没有神会要他的。”娜里亚放弃地把她的早晨塞给了阿坎,“而且,他才不是‘我的埃德’!” 她恼怒地扭头去看埃德。那个傻瓜正一脸呆滞,魂不守舍地用力把他的面包揪得碎碎的,也不知道是想拿去喂老鼠还是喂鸟。 埃德·辛格尔从一大早就表现得不太正常——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年轻的耐瑟斯的牧师,即使偶尔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而努力收回目光,也很快又情不自禁地让他的头像一棵向日葵一样对着那头金发转动。 “他厌倦了你,诺威!”泰丝给了精灵一个充满同情的拥抱,“喜新厌旧的家伙,他看上了另一个金头发!——不过没关系,你知道我和小莫永远会在你身边的!” 艾瑞克猛地咳嗽了起来,娜里亚怀着真实的同情拍拍他的背。年轻又老实的圣骑士还不怎么习惯泰丝说话的方式。 菲利·泽里把剩下的面包通通塞进嘴里,鼓着脸颊一把拖起埃德,远远地拉到了一边。而诺威则迅速抓住正偷偷向着他们爬过去的泰丝。 “你刚才不是说会永远在我身边吗?”他微笑着问。 泰丝气恼地瞪了他一眼,嘟嘟哝哝地又坐了回去。没安静多大一会儿,又忍不住在诺威的耳边低声问道:“你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对不?” “不能。”精灵回答,“这里太吵了。而且,我的耳朵知道什么不该听。” 除了地上一片又一片浅浅的血印,大厅里已经几乎看不出前一晚激烈战斗的痕迹。安克坦恩人仿佛迎接新生般开始了新的一天,他们大声说话,大声地笑,用力地拍着彼此的肩膀,还活着的人似乎真正的成为了一家人。 耐瑟斯的牧师们正与安都赫的牧师在友好地交谈着,奈杰尔的坏脾气大概只有对着菲利才会变本加厉,他现在看起来沉稳有礼,文质彬彬,几乎像是另外一个人。周围的人们怀着敬意留给了他们足够的空间。 诺威把目光转向另一边——菲利·泽里严肃的表情让他看起来也几乎像是另外一个人。 . “你听到了多少?”菲利厉声问道。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埃德试图装傻。 “那为什么你的眼睛就像粘在了那个牧师身上?” “因为他的眼睛很像伊斯,越看越像。”埃德回答得很流利。 “是啊,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菲利顺势接下去。 “因为他是伊斯的哥哥嘛。” 这句话下意识地从嘴里溜了出来,仿佛它自己拥有生命似的,完全不受控制。 埃德对着菲利阴沉的目光缩了缩脖子。 “那么你也应该知道这件事为什么得保密。”菲利弯下腰,直视着埃德的双眼:“你不想让伊斯的哥哥也成为被人追捕的对象吧?”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埃德分辩道。 “你觉得你的脸能瞒得了谁!” “因为你知道我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觉得我知道,可是对于不知道的人来说,他们只会觉得……嗯,他们会觉得我很仰慕那位牧师,那有什么不对?”埃德越说越理直气壮。 菲利愣了一下,这句绕来绕去的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但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用不了三句话就能从你这里挖出真相!”他扭头看了一眼泰丝,红头发的小姑娘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 “没错,所以我根本没打算瞒着……他们有权知道这个。”埃德坦白承认,“对着不可能隐瞒得了的人隐瞒真相,只会让她以更糟糕的方式知道真相,那会把事情变得更麻烦,简直蠢透了。而你,”他戳戳菲利的胸口,让他离自己远一点,“你这样鬼鬼祟祟把我拖到一边叽里咕噜,才更容易让人怀疑呐。” “我同意。”一个带笑的声音说道。 斯科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 “……你以前走路可不是像个精灵一样一点声音也没有的!”被吓到的菲利低吼。 “因为以前我总是成天得穿着盔甲嘛。”斯科特毫不在意地说,对着同样被吓到的埃德笑了笑,“埃德·辛格尔……我们得找时间谈谈。不过现在,让我们先弄清楚那些死灵法师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 “你还活着?……” 那是被称为霍安·肖的少年见到埃德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的一句。 他神情木然,眼神空洞,唯有在看见埃德的一瞬间有一丝愕然。埃德愿意相信他在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欣喜,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他无法理解的怨恨。 仿佛是埃德欺骗和伤害了他,而不是相反。 菲利原本希望埃德能从少年的嘴里问出些什么来。太多疑问无法解答,那些强大得异常的骷髅,差点吞噬了艾瑞克的尸体,以及,是谁把埃德和艾瑞克塞进了排水管?如果格洛丽亚可以无声无息地离开,霍安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但少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漠然低头看着地面。 埃德心里像是堵了块什么东西,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在其他人继续询问的时候,他悄悄地走开了。 他走出大厅,走下广场。昨晚那些尸体已经被人们小心地转移到了还将继续修建的神殿旁,他们会在那里埋葬死去的信徒,他们的灵魂和身体都将在耐瑟斯的保护之下——但他们再也无法与家人团聚,用拥抱分享彼此的温暖,用笑容分享彼此的欢乐。 ——他差点就再也见不到瓦拉。 想到这个他总是不寒而栗,无边无际的恐慌漫上来,将他整个淹没。他无法想象殷切地等待他归去的母亲最终等到的只是他的死讯,会是怎样一种情形。他几乎是她的一切,他一直都知道,而他却如此任性地离开了她,明知道这旅途的尽头很可能根本没有结果。 也许是时候回家了。斯科特还活着,他才是伊斯的家人。这并不是他的责任…… “埃德!”娜里亚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突然间有些慌乱。 “你又要去哪儿?”娜里亚跑过来,神色间带着恼怒和不安。 “我只是……散散步。”埃德嗫嚅着回答,他已经不知不觉离广场有一段距离。 “你已经走得够远啦,”娜里亚的语气柔和下来,“回去吧。我已经弄丢了一个弟弟,可不能把你也弄丢了。” 他们并肩走着,一言不发。埃德很想问她是否也有过犹豫和恐惧,是否也曾想过回头,但他不敢开口,他害怕他的怯懦和软弱会在她褐色的眼眸里无所遁形。 诺威匆匆从大厅里走出来,看见他们的时候显然松了一口气。 “埃德,你还好吗?”精灵关切地问,他从未见过埃德如此情绪低落的时候。 埃德耸耸肩,尽量笑得不那么勉强:“还活着呐。他们……结束了?” “是的,不过恐怕没什么收获。那个孩子不肯开口,他们拿他毫无办法。”那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即使牧师们有什么可以应付这种情况的方法,显然也不愿意在拥有其他信仰的神职者面前使用。 他们找到了格洛丽亚,但并没有找到另一个男人的尸体。埃德所说的地方只剩下了模糊不清的符号,那具诡异的尸体完全消失无踪,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甚至没人知道他是谁。 除了伯纳德之外,另两个失踪的男人的尸体也一直没有找到。耐瑟斯的牧师坦率地承认,最终在大厅中倒下的骷髅并非他们的功绩,但谁也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埃德和艾瑞克的功劳——艾瑞克在菲利的示意下对那颗水晶球的存在守口如瓶,如果那真是属于尼娥的神器,越少人知道它的存在就越安全 奈杰尔和菲利会尽快回到各自的神殿。菲利相信死灵法师一直在策划什么,从几年前就已经开始。 水神的骑士曾经严密监视着斯顿布奇的死灵法师,但在冰龙出现之后,那些黑暗中的影子也随之销声匿迹,圣骑士们的视线被转移到了冰龙的身上,而神殿则忙于应付因为冰龙而带来另一种危机。 不单是普通的信徒,连鲁特格尔的宫廷之中,也有人质疑水神的神职者们是否称职,质疑肖恩·佛雷切——他们说他控制了圣者费利西蒂,让属于神殿的力量为他个人谋取权益。佛雷切对一切质疑沉默不语,菲利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在人们忙于互相指责的时候,死灵法师显然正日益强大,却没人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又能做到些什么。 “他们会互通消息,一起查明真相——至少这是个好消息。”诺威说。 他一直担心一位新神的出现会带来一系列的明争暗斗,甚至战争。人类的信仰与精灵不同,他们更为实际,总是与各种不同的利益纠缠在一起。而现在,在死灵法师的威胁面前,至少安都赫和水神的神殿会默许耐瑟斯的牧师们继续在偏僻的山村里传教。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离开这儿了?”娜里亚高兴地问,敲骷髅的确是不错的游戏,但她还是更想尽快找到伊斯。 诺威看了看埃德,年轻人对此似乎缺乏因有的兴奋。 “是的。”他说,“我们随时可以离开,哈利亚特说他可以派人带我们去坎特里尔,他们的村子就在卡斯丹森林里,向北穿过森林就能到达北部冰原。”他告诉哈利亚特他们要去冰原寻找一位失踪的朋友。哈里亚特对此一再摇头,说进入冰原的人很少能活着回来,但他还是答应提供帮助。即使称不上是朋友,精灵也至少获得了他的尊重。 “我们什么时候走?”娜里亚问埃德。 埃德抓抓脖子,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她的双眼。 “也许……晚一点?那个……牧师说有还有事要找我,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他有点心虚地解释。 “那我们就去找他。”娜里亚拉住他就往大厅里走。 “等等!娜里亚!他看起来很忙,也许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打扰他……”埃德慌乱地想要挣脱她的手。 娜里亚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埃德……”她回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要放弃了吗?” 第一百二十九章 娜里亚的宣战 埃德张了张嘴,想要说不是,却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 娜里亚放开了他。 她的胸口快速地起伏着,被愤怒与失望点燃的双眼让埃德觉得她会挥起拳头猛揍他一顿。但片刻之后,女孩垂下了头。 “那么,再见,埃德·辛格尔,”她的声音异乎寻常地冷静,“代我向辛格尔夫人问好。” 然后她迅速转身冲进了大厅,再也没看埃德一眼。 被扔下的埃德呆了好一会儿,愤懑和委屈渐渐充塞在他的胸口。 “她甚至都没有问我‘为什么’,”他低声说,知道精灵总能听见,“在她心里,我一直都只是一个任性妄为,随随便便就会放弃承诺,一无是处的人吗?” “也许她正在等你告诉她,埃德。”诺威轻声安慰他。 “……你也不问我吗?”埃德心里有隐隐的怒意,“你是相信我,还是根本毫不在意?” 一丝惊愕从精灵的眼中滑过。埃德立刻开始后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对不起!”道歉脱口而出,很多年前他就已经知道,只有这句话是不能等的。 “对不起……”愧疚染红了他的脸颊,“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什么都不对劲……” 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让诺威忍不住像菲利常做的那样,揉了揉年轻人凌乱的黑发。 “这没什么,埃德,我们是朋友,你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 他总觉得埃德对待友情的态度像是捧着珍贵易碎的琉璃,唯恐一不小心就会失去,那让人在感动的同时也会觉得有点累。 泰丝从大厅里冲了出来。 “埃德·辛格尔!”她气势汹汹地大叫着,“你对我的甜心做了什么?!” . 娜里亚正在用准备去砍翻几个骷髅的气势收拾行李——其实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们的大部分东西都还扔在太阳神的神殿里。 “娜里亚,”埃德有点胆战心惊地靠近她,“你得听我说……” “这没什么,埃德。”娜里亚故作轻松的语气只是让埃德更加不安,“作为一个朋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我可以自己去冰原,艾伦说那些野蛮人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 “娜里亚……”埃德难过的声音终于让女孩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抱起双臂,直视着埃德,生硬地说了句:“好吧,我在听。” 埃德呆在那里,额头开始冒汗,事实上,他还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 在娜里亚的怒火显然开始熊熊燃烧起来的时候,一个声音解救了埃德。 “埃德,不知道你是否……” 年轻的金发牧师看了看整横眉怒目的娜里亚和满头大汗的埃德:“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 “不!没有!一点也没有!”埃德一脸感激涕零的样子,几乎要扑过去抱住他,“我正想找你!” 这位高大英俊,有着跟伊斯一模一样的眼睛的牧师就是他最好的解释,但…… “我们也许应该找个更合适的地方?”牧师问。 “我跟我的朋友之间没有秘密,而且你应该能帮我解开一些小小的误会,所以……”埃德寻找着他的朋友们,娜里亚在他身后一脸怒气,泰丝在不远处虎视眈眈,阿坎好奇地盯着他们,诺威站在更远的地方,注视着一切。 “当然,”牧师微笑着说,“这件事本来就跟你们所有人都有关系。” . 太阳神的神殿宏伟宽阔——就是有点冷飕飕的,但现在,即使是泰丝也顾不上这个了。她钻进诺威的怀里,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看看埃德,一时看看牧师,无论表情还是姿势都跟莫奇一模一样。 “为什么我也得来这儿?”菲利·泽里满脸的不情愿,“我已经背了一大堆的麻烦,我什么秘密也不想知道!” “对你而言这不是什么秘密,菲利,如果他们不相信我,只有你能证明我的身份。”牧师说。 菲利悻悻地闭上了嘴,还是不怎么高兴。 娜里亚更不高兴:“我什么秘密都不喜欢!你到底想说什么?” 牧师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像是不知道该从何开始,最后他说:“好吧,我知道你们在找我弟弟……我想你们应该回家了。” 在长长的、长长的寂静之中,埃德不安地动了动靴子里的脚趾。 娜里亚从地上跳了起来:“这算什么?!你凭什么让我们回家!你……”然后她才突然意识到牧师的前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那让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你是伊斯的哥哥?斯科特……” “斯科特·克利瑟斯。”牧师冲她露出灿烂的笑容,“你是艾伦的女儿?你们长得不太像。” “我像我妈妈……”娜里亚茫然地回答,又坐了回去,她有点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你去了哪儿?你为什么不回来?艾伦一直在找你……伊斯一直在等你!”短暂的震惊之后是更加强烈的不满,娜里亚怒视着斯科特。他看起来过得不过,依然年轻而充满活力,笑容明亮,眼神清澈。 与之相比,艾伦,她的父亲,衰老得要快得多…… “可那个别扭家伙的哥哥不是水神的圣骑士嘛?”泰丝大声问出另一个问题,“水神的圣骑士可以兼任其他神的牧师吗?” 菲利木无表情,假装没有听到。 “不能。所以我们才会在这儿——”斯科特环顾四周,“我希望你们能暂时为我保密。” “没问题!”泰丝一口答应,“我最喜欢这种有趣的小秘密啦!” “我对你的秘密没有一点兴趣!”娜里亚怒气冲冲。斯科特显然无视了她的问题,她也用不着对这种不负责任的家伙客气,“你也没有任何权力让我回家!” “可是,娜里亚……”埃德小心翼翼地叫她,“他是伊斯的哥哥……” “伊斯是一条龙!”娜里亚吼回去,“他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就算伊斯叫过他‘哥哥’……他还叫过我‘姐姐’呢!” 埃斯缩了缩脖子,乖乖地闭上嘴。 “可你也是艾伦的女儿。”斯科特试图劝服她,“冰原是一个危险的地方……” “艾伦说,‘找到伊斯,平安回家。’”娜里亚昂起头打断他,“没错,我是他女儿,所以我会听他的话,而不是你的!” 斯科特眨眨眼,在片刻的哑口无言之后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你跟艾伦形容的简直一摸一样。” “而你跟伊斯形容的一点也不像!”娜里亚毫不客气地回敬。 伊斯——至少是没变成龙之前那个伊斯,像几乎所有的男孩儿一样,崇拜着他身为圣骑士的哥哥。但娜里亚可一点也没觉得眼前的人有什么可崇拜的。 他抛下个小男孩一去不回,他对信徒隐瞒着自己的身份,他在他们面对亡灵时姗姗来迟,什么忙都没帮上,只能对着一堆的尸体说一些不知是真是假的,安抚人心的空话……他甚至连侍奉神明都未能始终如一不是吗?而他看起来甚至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斯科特眼神一黯,笑容僵在了嘴角。 “无论我们是否要放弃……”诺威看了看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埃德,缓缓开口,“你打算怎么做?你会去找伊斯?你有他的消息吗?” 如果斯科特一直在卡斯丹森林,在冰原附近出没,他应该能掌握比他们更多的消息。 但斯科特摇了摇头。 “我会去找他,但我并不知道他在哪儿……我甚至不知道找到他又能怎样。”他坦率地承认,“但正如菲利所说,这是我的责任,而不是你们的。从我给他取名伊斯康提亚·艾伦·克利瑟斯,让他成为我的弟弟开始,无论他变成怎样,都是我的责任。在知道他变成一条龙的时候我就该去找他,可我没有……如果我一直在他身边,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似乎那个小小的婴儿还在他的怀中。 那恍惚间温柔下来的表情让埃德吞回了他的问题。他没办法忘记那个他连名字不记得的圣骑士的话——“一旦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居然是一条冰龙,他会比我们更加愤怒。毕竟他被那邪恶的生物所欺骗,用心抚养了他十年。” 但显然,无论斯科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养大的男孩是条龙,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想杀他。 那些话听在娜里亚的耳朵里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不是什么见鬼的‘责任’!”娜里亚猛拍地面,确定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斯科特,“就算我不是那个养大了他,给他取名字的人……” 承认这一点让她很不高兴,却也无可奈何。 “但他叫过我‘姐姐’!他的中间名是我父亲的名字!如果你想去找他,没问题,如果埃德想回家,也没问题,但我没找到他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她站起身,至少是为自己做出了不容任何人反对的决定:“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比你先找到他,斯科特·克利瑟斯,让你,还有艾伦,跟你们所有的秘密都下地狱去吧!” 第一百三十章 真正的勇气 “为什么我觉得什么问题都没解决呢?”埃德蹲在那棵枯死的树下,仰天哀叹。 娜里亚气势十足地说完那番话之后就扬长而去,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阿坎用同样的姿势蹲在一边,同情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虽然同样参加了那秘密的小会议,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听懂了多少。 “阿坎……”埃德依旧抬头看着似乎永远灰白的天空,“你要跟我回家吗?我家有一个城堡……啊,如果瓦拉知道斯科特还活着,那城堡大概就不是我家的了,不过没关系,我家在维萨城有一个很大的房子,在斯顿布奇也有。你去过南方吗?斯顿布奇有很多很多喷泉,人们叫它万泉之城,那儿很漂亮,又暖和,泰丝和诺威也住在那里,你可以每天去找莫奇玩……”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是平和美好的景象,普通却幸福的生活,却激不起他一点向往。 而且,他又怎么可能丢下娜里亚独自回家。 “阿坎,”他忍不住叹气,“死过一次之后才怕死是不是很丢脸的事?” “也许死过一次之后才会明白自己到底会失去什么,因此而害怕一点也不丢脸。”有人在他身后回答。 斯科特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们。 “你也会害怕吗?哦,我忘了,你是耐瑟斯的牧师,即使死后你的灵魂也会在他神圣的殿堂之上,拥有无限荣耀,受万人敬仰。”埃德没精打采地说。 “是啊……但我再也不会有血液沸腾的感觉,再也不可能喝黑岩矮人的麦酒喝到晕乎乎的,再也……再也没机会对伊斯说‘冬天不许打赤脚在走廊上乱跑!’”他带笑的声音中满是怀念,“埃德,怕死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你留恋的东西,那并不是什么坏事,你或许只需要问问自己,为了那些东西,你愿意付出多少。” “如果我只是因为留恋躺在金币堆上打滚的感觉而不想死,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吗?”埃德闷声闷气地问。 斯科特笑了起来:“那你愿意为了躺在金币堆上打滚而死吗?” “斯科特!” 菲利在神殿里大声叫道。斯科特应声而去,留下埃德和阿坎,继续呆呆地望着天空。 . “如果我为了躺在金币堆上打滚而死了,我还怎么躺在金币堆上打滚!”泰丝不耐烦地把埃德傻乎乎的脸推到一边,“谁让你来问这种蠢问题的!” 天已经黑了,除了斯科特之外,他们都留在了太阳神神殿,没过多久,艾瑞克也摸了上来。这里比下面的大厅更干净和自在。 但娜里亚的怒火显然还没有平息,她谁也不理,就像这里只有她一个人,自己找了一个房间,点起火做了她一个人的晚餐,吃完就背对着门口躺下了。于是精灵只好接过了为大家准备晚餐的重任。 埃德一脸期待地把头转向菲利。 “我没有那种嗜好。”菲利咧着嘴笑,“这种问题你应该去问一条龙。” “我只认识一条龙,我很确定他对金币一点兴趣都没有。”埃德愁苦地说。 “你怎么知道?也许他现在就躺在金币上打滚呢。”泰丝坏笑着。 “……泰丝,用不着你帮忙他的脑子里也已经够乱了。”诺威拿来了更多的食物,泰丝的胃口一天一天向菲利和阿坎靠近,这让精灵有点担忧。 “他有脑子吗?我以为那东西已经被他自己吃掉了呢。” “泰丝……” “嘿,阿坎,别吃那个!那是埃德的脑子!” “泰丝!”诺威无奈地提高了声音。 埃德一脸想把自己往墙上撞的表情。 “埃德,别管那堆金币了。”诺威叹着气,“我确定那不是重点。” “我知道。”埃德呆呆地说,“他想问我是否愿意为什么而死,可我一点儿也不想死。我自私又胆小,根本不配做你的朋友,也不配做伊斯的朋友。” “埃德,”诺威认真地看着他垂头丧气的人类朋友,“我们终归都是要死的,事实上,我们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死掉。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我可以告诉你那或许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但在那之前,你更该问自己,你想怎样完成在这个世界的旅程,无论它何时突然终结,即使有遗憾,也绝不会后悔?” “……我想找到伊斯。”过了好一会儿,埃德才轻声说,“我想骑在他的背上越过冰海……我想去看看冰原,交上几个野蛮人朋友,再去看看传说中巨人的遗迹……我还想去精灵王国的都城,去你去过的西部荒原,认识你的博尔特矮人朋友……我想和你们,和娜里亚,和伊斯一起去做那些。” 他用力抽抽鼻子:“好吧,现在我自私胆小又贪心了,如果你再也不愿意做我的朋友,我一点也不会怪你。” 精灵笑了起来: “那就一起去做吧,我的朋友。” . 娜里亚在清晨独自上路——至少她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她承认她是在赌气。就像从前在家里那样,她别扭起来就会摆出一张臭脸,谁也不理,告诉艾伦“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我根本一点也不需要你”,同时忐忑地想着艾伦什么时候会来低声下气地安抚她,或者拿拐杖猛拍她的门跟她吵上一架,然后一切恢复如初,他们依然是相依为命,亲亲热热的父女,谁也离不开谁。 她倒是从来没跟伊斯闹过别扭。至少是那个不知道自己是条龙之前乖巧听话的伊斯。而且,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姐姐嘛,总得有个姐姐的样子。 至少埃德……有时她也觉得自己对埃德似乎太凶了一点。又凶又没耐心,骂起来毫不客气,揍起来毫不手软。可如果她真的不高兴了,埃德总是会来哄着她,不管那是不是他的错。 但一整晚,埃德没有来向她道歉,泰丝没有扑过来说甜心别怕我会跟你在一起,精灵也没有来温和又耐心地安慰她,连阿坎都没有担心地在门口探出头来。 那真的让她有点伤心。 她走出房间,走进太阳神神殿空旷冷清的大厅,火堆已经熄灭,飘出一缕淡淡的青烟。她在晚上还听到过他们的说笑声,却根本没有听见他们是在什么时候离开——他们甚至都没来跟她说声再见。 不过,那又能怪谁呢?是她自己先转过身,用冷冰冰的后背对着所有人,像是他们都辜负了她的信任,都对不起伊斯一样。 可他们谁都不欠她什么呀。 ——所以,这全都是斯科特和艾伦的错! 她自怨自艾又怒气冲冲地跨出门外,走到平台的边缘,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下不去。 昨天把所有人都拖到这里来是埃德的主意。反正他们总得回来拿行李,还可以顺便看看耐瑟斯的牧师——斯科特,是不是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埃德还记得凯勒布瑞恩那根镶着灰色宝石的法杖,但斯科特显然没有那种神奇东西,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儿,最后还是靠诺威先爬上来,然后用绳子把大家拉上来。 但现在,平常栓绳子的那根石柱上空空的,她也根本不知道精灵把绳子放在哪里。 她有点生气——那些家伙是真的完全把她给忘掉了吗?! 不过没关系,她还记得阿坎带她们下去时用的那个排水管入口。 但那个入口居然被一块大石头严严实实地盖住,以她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推得动。 娜里亚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深吸一口气,怒吼道:“埃德·辛格尔!给我滚出来!” 右侧的阴影中爆发出一阵她熟悉的,清脆的大笑声,一个人影被踢了出来,嘴里还嚷嚷着:“这明明不是我的主意!” 娜里亚怒视着那个惊慌失措的家伙,扔下行李,大步走了过去,在他转身似乎想要逃走,又硬着头皮转回来的时候,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然后是后脑勺上利落的一掌。 “不许再这么干!”她气呼呼地说。 埃德只好摸着头傻笑。 泰丝跳了出来,扑到娜里亚的身上:“甜心!你不会真的要丢下我吧!诺威做的晚餐简直糟透了,没有你我会瘦得连骷髅都不愿意多瞧我一眼的!” 被她紧紧压在两个身体中间的小莫发出了不满的叫声。 谁也没办法再板起脸来生气,娜里亚拿脸颊蹭蹭她柔软的红发,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你会找到他的,娜里亚,但你不会是一个人。”诺威走过来捡起了她的行李,“我们一起出发,也会一起回去。” “现在的问题是,”泰丝笑嘻嘻地说,“我们是走捷径,走捷径,还是走捷径呢?” “排水管吗……”埃德喃喃自语,看着阿坎挪开那块大石头,露出黑乎乎的洞口,心里多少有点阴影。 不过……所有的同伴都在他身边,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捷径!”泰丝大笑着,第一个跳了进去。 . 他们与安克坦恩人告别。菲利和艾瑞克已经比他们更早离开了这里,返回卡姆,希望能得到那两位依然失踪的圣骑士的消息。艾瑞克失而复得的力量也让菲利烦恼不已——他担心他对拜厄的的判断太过鲁莽,如果失去力量并不是因为拜厄本人的过错,那他的武断很可能会毁了那个原本就变得偏激易怒的圣骑士。 他在还能依稀辨认出昔日巍峨的城门边,他们找到了哈利亚特答应为他们安排的向导,他一头金发,笑容明亮。 “斯科特……”埃德有些惊讶,“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斯科特摇摇头:“我跟艾伦的女儿有个比赛呐,如果跟你们待在一起,那不就没法比了吗?但我也得去坎特里尔,总可以顺便为你们带个路。” “……忘了我的蠢话吧,斯科特,你应该跟我们一起去。”娜里亚有些羞赧地说,“冰原可不是适合一个人旅行的地方。” “来嘛,斯科特。”埃德殷勤地邀请,他还想知道更多伊斯小时候的故事……和艾伦·卡沃与他的朋友们的冒险故事。 斯科特不置可否地笑了起来:“让我们出发吧。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才能到坎特里尔呢。”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埃德回头看了一眼那初见时令他震撼不已的城市,它看起来依然优雅而宏伟,却被迷雾所笼罩。 精灵与他望着同一个方向——他古老的家园,精灵们曾经的骄傲,却终将消逝于时间的洪流。他只希望那赎罪之塔中的精灵能在他为他选择的安息之地静静长眠,希望那宣泄在墙壁上文字里的愤怒,不会真的成为诅咒。 . 许多许多年以来,幽影第一次将目光投向城外。怀着欢欣与忧虑,注视着它的孩子再一次踏上旅途。 他或许再也不会回来,就像一千多年前缓缓走出城门的精灵们,一次次悲伤地回望家园,却再也不曾回到它的怀抱。 但它会依然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直至时间的尽头。 第一百三十一章 间奏 稳健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地板上响起,由远及近,被墙壁所反射,回响在显得异常空旷的柯林斯神殿的深处。这里没有高大的神像供人瞻仰伏拜,也没有神秘的符号在信徒心中激起敬畏,只有一小股天然的喷泉,从地板正中一个小小的圆形水池里温柔地喷射出来,四周的天窗让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开始,到傍晚的最后一线光线,都能够照射在喷泉上,在那些不断跳跃的水珠之间,架起小小的彩虹。 脚步声停在了一位正在水池前驻足沉思的老人身后。老人的白发已经几乎与她身上的白袍同一个颜色,不再窈窕的身材依然挺拔。 “圣者。”来人用低沉的嗓音尊敬地称呼。 “你大概永远也学不会叫我的名字了,肖恩,我知道它的发音比你的名字要复杂得多,但你就不能至少试着念一次吗?”老人说话的速度很快,听起来依然充满活力。 “圣者。”肖恩·佛雷切用没有任何改变的语调重复。 “……大人。”费利西蒂无奈地回应着,转过身来。她有一双如斯塔内斯特尔湖一样湛蓝的眼睛,即使依旧满脸皱纹,垂垂老矣,那双眼睛却似乎还保持着永远的年轻。 “也许您已经知道,拜厄·扬,一位水神的骑士……已经不再受到尼娥的祝福,并且失去了踪迹。”肖恩·佛雷切的语气十分平静,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费利西蒂知道,如果他真的如此认为,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不,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我知道?”费利西蒂说着,走向房间一侧正对喷泉的长椅,“来吧,大人,陪我坐坐。” 佛雷切走到她身边,但依旧笔直地站着。 “……盔甲太硬坐不下来吗?”费利西蒂同情地问,“如果你非得坚持不管什么时候都套着那层铁皮的话,我在斯顿布奇时听说精灵有种技巧,可以让金属变得更加轻薄而富有弹性,也许我们可以问问他们能不能也教教我们,以水神的圣者之名,也许他们……” 佛雷切笔直地坐了下来。 费利西蒂满意地点点头:“现在,让我们谈谈这位圣骑士……拜厄·扬,我记得他的名字。” “他目睹他的双胞胎哥哥死于那条冰龙之手。我一直担心复仇之心会让他变得盲目,但我从未想到他会走上黑暗之途。”佛雷切的声音里终于透露出一丝沉重,“我听说如果有骑士堕入黑暗之中,圣者会知道他的名字。” “我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这里的高阶圣骑士总共也只有五个,我还不至于老到连五个名字都记不住。”费利西蒂叹了一口气,“好吧,现在大概只有四个了。” “我们依旧没有任何菲利·泽里和其他几个人的消息。” “……肖恩,你真的不该让那些孩子们去找什么冰龙的。” “那是他们的职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轻柔的流水声永不停息。 “我没有感觉到有哪位骑士背弃了女神所指引的道路,肖恩,如果你是来问我这个。但我确实感觉到黑暗……就像秋天会在湖面上升起的迷雾。我无法看透它,也不知道阳光是否能让它消散。”费利西蒂的声音随着流水渐渐缓慢而低沉,“找到那些孩子们,肖恩,即使是拜厄,在查清一切之前,他依然是水神的骑士。尼娥不会如此轻易放弃那些立誓为她而战的人,我们不能失去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佛雷切郑重地点头,站起身来,再次向她致意。 “圣者。” 他转身离去,没有再等她有所回应。 费利西蒂呆呆地看着盯着喷泉。她已经活的比大多数人类都要长久,依旧健健康康,无病无痛,但她知道,她在这个世界的旅程即将结束。 穿过流动不息的水,她看见黑雾弥漫。漫长的一生里她从未有过如此的不安。 ——还不是时候。 她告诉自己。 还不是时候。 . 巴拉赫,安克坦恩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坐落在卡尔纳克山脉北端的森林边缘,高踞于艾肯山的山坡之上,遥望维因兹河。它事实上建立于一座兽人要塞的废墟之上,据说在修建之时,还曾挖掘出许多尸骨。无论属于兽人、精灵、人类还是矮人,它们全都被运进城外一个废弃的矮人矿坑,然后一封了之。那里曾有过许多恐怖的故事,无论是否真实,在安都赫的牧师们在城中建起神殿之后,都渐渐变成了没有多少人记得的传说。 整座城市看起来混合着兽人与矮人的风格。厚重,粗犷,结实,旧城区高高的城墙甚至胜过了安克坦恩的都城卢埃林。那时的人类还需要抵御兽人的攻击,这样坚实的防御十分必要,但在数百年后的现在,许多地方已经开始显出年久失修的颓败。新城区则顺着山坡向维因兹河岸延伸,没有城墙的守卫,只有几队卫兵往来巡逻。 它依旧是一座重要的城市,但已远不及卢埃林和卡姆,但在统治者的日渐忽视之中,它反而拥有了令人惊讶的开放与自由。 清晨是新城西区的集市上最热闹的时刻。即便是在冬天,提着冻得硬邦邦的野鸡和银狐的猎人,推着鱼车的小贩,藤篮里装着大块面包的女人,空着两手眼神飘忽的小贼……依旧将狭窄的街道塞得水泄不通。 一个高个儿的黑发男人在街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皱了皱眉,转向了另一条看起来没那么多人的小巷。 他不想引人注目,但也不想在那条泥泞的街道上跟一堆臭烘烘的安克坦恩人挤来挤去。 这或许是个正确的决定。小巷里的安静让他更快地注意到了身后的尾巴。 男人有些焦躁地裹紧了斗篷,将帽子拉得更低,但他没办法压抑心中越来越炽热的怒火。 他本该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旧城区宽阔平整的大路上,他本该受人尊敬,得人礼遇…… 他一声不响地快步走出小巷,隐身在一堆破烂的木桶之后,在那个鬼鬼祟祟地跟在他身后的人冒出头时猛地冲了出去,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拖向阴影之中。 “轻点儿!大人,轻点儿!” 他还没有开口,被他抓住的人已经叫了起来。 男人微微一怔,依稀觉得面前的人有几分眼熟。 “拜厄·扬大人。”那人平静地开口,“用不着紧张,我对您没有一点恶意,只是来给您送个消息。” 拜厄阴沉地瞪着他,依旧没有松手。 “我的主人,亚伦·曼西尼,您最忠实的朋友,希望能跟你见上一面。他有很重要的事想与您商议——他相信那对您来说也同样重要。” “曼西尼?”拜厄拧起眉毛,“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与那个油腔滑调的贵族的有数面之缘,但根本算不上朋友。 “和您一样的理由,大人。”信使的语气从头到尾保持着谦恭,“和您一样的理由。” . 亚伦·曼西尼早已经不再年轻。他四十多岁,身材不高,长着一张随和的圆脸,精心打理过的褐色卷发和圆圆的黑眼睛让他看起来温和友善,值得信赖。 但拜厄知道眼前这家伙有多么善于伪装。 他们身处的小旅馆半新不旧,位于新城区最接近旧城的街道上,从窗口望出去就能看见旧城高耸的城墙和雄伟的大门。那让拜厄多少有些不安。 他不知消息传到了哪里。巴拉赫城中没有水神的神殿,但安都赫的牧师与圣骑士会相当乐于协助追捕一个堕落者…… ——不,他不是!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人都明白! 拜厄阴沉着脸粗鲁地推开了曼西尼送到他眼前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溅在了地上,散发出浓郁的酒香。 “不来一点吗?真可惜,这可是撒恩宁产的冰晶呢。”曼西尼收回了手,似乎不以为意。 “你怎么找到我的?”拜厄直截了当地问,他没有心情与这些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的贵族虚与委蛇。 “我有很多朋友。”曼西尼微笑着,“有朋友总是件好事,不是吗?” 这根本不算什么回答。 “我知道您还在追那条龙。”在拜厄的怒火爆发之前,曼西尼开口道,“即使是……在您自己身处危险的情况之下,这真是令人敬佩。” 逃亡中的堕落骑士坐在那里,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 他随手就能要了他的命,他们都知道。 “请相信我,我和你有同样的目的。”曼西尼悠闲地向他举杯。 “……你为什么会对那条龙感兴趣?”拜厄问道。 “谁能对它不感兴趣呢?”曼西尼微笑着反问,“那可是一条龙!” 他夸张的语气没能换来拜厄的任何反应。 “您想要它的命,大人,我也一样。”曼西尼只得耸了耸肩,“而我可以帮助您。我绝对无意质疑您的勇气和力量,但我想您自己也很清楚,您不可能独自对付一条龙。” 拜厄目光闪烁,他无法否认这个。 “你有钱,也有势力,你找得到大堆愿意为你卖命的冒险者,为什么要找上我?” 沉默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 “因为没人会比你更加执著。”曼西尼弹了弹透明的水晶酒杯,“我的确花钱请了几个不错的冒险者,但我需要有人确保他们尽心尽力。所有的荣耀都可以归于您,大人,我只需要它的尸体。” 拜厄皱了皱眉。 “只是作为收藏。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嗜好。”曼西尼对他殷勤地笑着,“所以,大人……您意下如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夜袭 冰龙猛地睁开眼睛,怒视着鼻子前面那两个试图往它脸上爬的小女孩,吓得她们惊叫着缩回了角落。 这些小鬼最近越来越肆无忌惮,连惊叫声都更像是因为兴奋而不是真的害怕。它觉得她们正在把成功地爬到它身上当成一种游戏。但这根本一点都不好玩! 冰龙恼怒地甩甩头,爬了起来。它居然在她们已经碰到它的时候才醒过来,一条龙可不该这样失去警惕,即使是在它自己的巢穴里,谁知道那些闲得无聊的冒险者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摸到它面前来?就像它的母亲…… ——还是不要想她比较好。 冰龙舒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双翼。它睡得太沉,可它实在是有点累了。从卡斯丹森林飞回来之后,它几乎每天都在冰原上不停地绕着圈子,试图找到死灵法师和亡灵的踪迹……那让它想起几个月前满怀怒火地追着那个光头法师到处跑的时候。 与那时相比,如今的冰原更加荒凉。 这并不只是因为季节的转变。野蛮人的营地也比从前少得多,时常飞上大半天也看不见一个人影。 冰龙自从抓回洞里这几个“养肥了吃”的家伙之后,通常都只在附近狩猎,它没料到情况已经变得如此严重……它没兴趣干涉死灵法师与野蛮人之间的冲突,但这情形还是让它觉得十分不快。 就算是野蛮人,活的也比亡灵要好得多。它可不希望有一天俯瞰冰原时,只能看见满地死人蹒跚而行,更不希望埃德和娜里亚撞上一群亡灵,落得死无全尸,或者更糟…… 天已经黑了,是亡灵出没的时间,它希望今天多少能有点收获。它不知那些死灵法师是有意在躲着它还是怎样,这几天都踪影全无,倒是野蛮人有不小的动静。 原本分散居住的野蛮人正渐渐聚集起来,形成了好几个大的营地,如果他们打算与亡灵开战而不是彼此打来打去,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胜算,至少现在,他们的数量加起来,应该还是比亡灵要多得多的。 冰龙迈步走向洞外,却又被那个瘦小的女人犹犹豫豫地叫住。 “那个……如果你出去找吃的,能不能带点蔬菜回来?芜菁也行……孩子们不能只吃肉……” 冰龙眨了一下眼睛,几乎是有点茫然地瞪着她——她到底当它是什么?她以为它带回了给那个死小鬼治湿疹的药就会有求必应了吗?下一次她不会还想让它带新鲜水果和炖肉用香料回来吧?! 大概是看懂了它凶恶的目光,女人哆嗦了一下。 “其实……不要也……也行的……” 她迅速地逃走了。 冰龙哼了一声,踏着重重的步子走了出去。 . 寒冷的夜风让冰龙觉得十分舒适。它伸展双翼,顺风滑翔。星月都隐藏在厚重的云层之后,但一片银白的大地依旧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即便是一只在雪地上飞窜的雪兔也逃不过冰龙的眼睛。 它向东飞去。死灵法师的活动最早便是从东部沿海的地方开始,如今,那里已几乎荒无人烟。昨晚它发现一个较大的营地建立在接近中部平原的东南方,营地飘扬的旗帜上,是一条正在奔跑的巨大的白狼。 那是冬狼部落的旗帜。 它稍微走神想了一下在那里是不是能抢到蔬菜什么的……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可悲。巨龙们要抢的从来都是宝藏!宝石!金币!或者漂亮又尊贵的女孩……那是几千年前才开始形成的习惯,但至少不辱巨龙之名——哪怕不是什么好名声,也总算是被人们所敬畏。 跑去抢菜又算是怎么回事! 它懊恼地对自己发出了一声咆哮。 接近那个营地的时候,它看见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冬季木柴得来不易,燃起如此大的篝火,对野蛮人来说,就只有一个理由。 他们准备举行祭祀,召唤祖先的灵魂。 冰龙隐约觉得现在并不是举行这种仪式的合适时机。虽然形式和目的都不相同,但召唤灵魂也同样是死灵法师的拿手好戏……野蛮人的灵魂有独特的力量,与他们的族人,与这片大地密切相联。死灵法师游荡在冰原已经不是一两年的事。几百年前,被人们追得无路可逃的死灵法师就有冒险进入冰原以求得生存的,但他们从未能控制野蛮人的灵魂,更别提将野蛮人变成亡灵。 而如今…… 飞得更近的时候,冰龙听见了伴随鼓声响起的吟唱。千万年前,它的祖先也曾在这片冰原上聆听过同样的歌声,千万年后,那古老的旋律竟没有丝毫改变。 一瞬间,冰龙陷入了不属于它的记忆。久远的时光之中,高举武器的野蛮人咆哮着冲撞在一起,拥有同一个祖先的兄弟们的血洒在白雪之上;忽然而至的暴风雪犹如诸神的震怒,一片迷茫之中,巨大的城市里,黑色高塔直刺天空,那是巨人唯一的城市,却永无完工之日;成群的驯鹿奔跑过一望无际的花海,融化的雪水流过广阔的平原,在阳光下闪亮如银色的丝带…… 它的祖先曾栖息在这里,战斗在这里,死在这里……现在,却只剩下了它,看着雪地上它自己的影子,不知道这漫长的一生到底该如何度过。 它不知不觉地飞得更低了一些,但地面上并没有人发现它。所有人都伏向地面,轻声吟唱,他们此刻或许都像它一样,借着灵魂之间的联系,分享着那些久远的记忆。 但愿他们的祖先能告诉他们该如何度过面对的危机。 冰龙看向那巨大的火堆,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火焰依旧是黄色的。它的记忆不会骗它,如果萨满举行的仪式成功了,火焰应该会变成蓝色。 视野的边缘有什么吸引了它的注意。它向上攀升,看着那群正向营地跑来的身影。 野蛮人……然而正像卡斯丹森林里那个小男孩儿形容的一样,他们跑起来姿势怪异,驼着背,身体前倾,双臂摆动的幅度异常地小,看起来更像是雪猿而不是人。 亡灵。 营地里的人同样不会留意到他们的到来。野蛮人之间有着不成文的规矩,即便是两个交战正酣的部落,如果其中一方需要举行祭祀,召唤祖先,另一方绝对不会趁机攻击。而任何野兽都会谨慎地远离那一大堆火。 野蛮人在这个时候其实是最为脆弱的,他们根本不会有任何防备。而死灵法师们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冰龙没有在亡灵之中发现任何人类的身影,控制他们的人想必隐身于远处。 它犹豫了一阵儿。 它完全可以等亡灵攻击完这里,返回他们白天隐藏的地方时在高空静静地跟过去,以找到他们的主人…… 巨大的咆哮如雷般在半空中炸响,冰龙疾冲向下,双翼掠起的风扬起一阵雪雾。趴在地上的野蛮人再也无法平静地等待祖先的灵魂归来,他们大叫着跳了起来,慌乱地四散奔逃, 自西向东,冰龙低低地飞过所有人的头顶,喷出的气息凝结成小小的雪花飘落在人们头上。 男人们很快拿起了自己的武器,怒吼着追向冰龙。长矛投向向冰龙的背部,虽不至于穿透鳞甲,却也带来一阵剧痛。 冰龙愤怒地咆哮着,再次冲上天空。 它的怒吼让许多野蛮人不由自主地扔下了武器,抱着头大叫起来。当他们从恐惧中挣脱时,冰龙已经飞到了他们的武器所不及之处……但他们的面前,是另一群更可怕的敌人。 . 冰龙在半空中盘旋着,俯视那一场血腥的战斗。 野蛮人的数量的确更多,但他们措手不及。即使它提醒了他们敌人的到来,也依旧太过仓促。而那些与他们有着同样的面孔,却再也没有活人的气息的亡灵……其中说不定还有他们的亲人或朋友。 那即使对野蛮人来说也是巨大的冲击。他们很快溃不成军,大批人失去了战斗下去的勇气,向四面逃散。 冰龙不打算再帮任何一方,这是野蛮人自己的战斗,他们总得为自己的生存而战。而它背上隐隐的痛楚也在提醒它,多管闲事没什么好下场。 在那些野蛮人眼里,它说不定是比亡灵更可怕的怪物。 死灵法师大概也会为这次的收获而失望。太多人逃走,真正死在战斗中的人倒并不是很多。 冰龙注意到一个年轻的野蛮人正组织起更有效的抵抗,拖住了敌人,让更多人得以逃生。他们且战且退,一点点退向南方。 但亡灵们也开始聚集起来,围攻这一队还没有溃逃的人。 冰龙沉默的在他们头顶转了几圈,再一次冲了下去,重重地落在亡灵之中,也不管它压倒了多少,冲着对面的野蛮人发出怒吼。 他们逃走了。 冰龙满意地甩了甩尾巴,抡飞了几个亡灵。 亡灵跑起来没有活人快,只要那些野蛮人肯逃,总还能保住小命。 周围的亡灵没有攻击它,那或许不在他们得到的命令之中。他们甚至也没再去追那些逃走的人。 相反,他们几乎是同时停止了动作,又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开始向不同的方向跑去。 冰龙稍稍愣了一下,然后恼怒地大吼了一声。 它原本是想跟着这些亡灵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但现在,它根本不知道该跟着谁! 隐藏在暗处的死灵法师显然猜到了它的意图……但他在哪里?他必然得能看到这一切才能判断形势,发出新的命令,可它却根本找不到他的身影。 ——难道野蛮人也有可能成为死灵法师? 冰龙挫败地低吼着,飞向高空。 它总能发现点儿什么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奇怪的关系 “休息一会儿!” 听到这句话,埃德立刻不雅地滚倒在地,即使被泰丝嫌弃地用脚推到一边他也没动,只是大张着嘴喘气儿。去坎特里尔的路是纯粹的山路,有时根本就没路,他们经常需要手脚并用,爬上爬下,比从银牙矿坑到米亚兹-维斯的路难走太多了。 “你的身体看起来不太好?”斯科特有点担忧地问,“是因为早产吗?” “是因为懒。”娜里亚代他回答,“如果有马车可以坐,他连马都懒得骑。” “这是污蔑!”埃德上气不接下气地反驳,“我喜欢骑马!我的身体棒极了!我可以从维萨城的码头游到……” “阿圭勒灯塔,我听过啦,那是你做梦的时候游的吗?”娜里亚把一捧雪洒到了埃德的脸上。 埃德的体力在普通人里并不算差,但他走路时实在话太多,即使没人搭理他也停不下来,在高原之上,那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那就好。你早产的时候,瓦拉看起来伤心又自责,她一直担心你会长不到成年,就像她的妹妹一样。”斯科特笑着帮埃德把掉进他头发和脖子里的雪拍掉,“你那时候比伊斯轻好多。” 埃德躺在地上,有点尴尬地意识到,说起来,斯科特算是他的舅舅——但他看起来也实在太年轻了,简直比菲利还要年轻,那难道也是神赐的某种祝福吗? “我不会叫你舅舅的!”他坚决地说,然后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我也不会叫伊斯舅舅!” 泰丝哈哈大笑着倒在诺威的怀里。 “娜里亚说我也是伊斯的姐姐!所以埃德,你得叫我……什么来着,姨妈?”她笑得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个不停。 “听起来真不错。在我不在的时候,伊斯好像有了很好的朋友。”斯科特的笑容里带着愧疚和怅然。 “你消失了十年……即使不能回来,难道不能给伊斯写一封信,告诉他你还活着吗?”娜里亚想起那个刚到卡沃家时总是坐在窗前发呆的小男孩,语气里就忍不住有了责备。 斯科特笑了笑,没说话,关于那十年间的一切,他似乎一个字也不想提。 “斯科特,斯科特,你给埃德换过尿布吗?”泰丝对小小埃德和小小伊斯的故事完全听不腻,一路上她已经从斯科特那里挖到了不少可以用来嘲笑埃德和那条冰龙一辈子的故事。 埃德立刻紧张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没有。”斯科特回答。 埃德松了一口气,又倒了回去。 “我只抱过他几次,但他一被我抱就会哭个不停,就像伊斯只要从我怀里被抱走就会哭个不停一样。那些天他们要么一起大哭,要么轮流哭来哭去,没有多少消停的时候,我记得我都快疯了。”他冲埃德笑笑,“所以,虽然有点对不起瓦拉,但她说要带你离开的时候,我是真的挺高兴的。” 埃德不由自主地回了个笑容。被人提起连自己都不记得的童年,总会让人在尴尬的同时,心也变得分外柔软。 “克利瑟斯城堡还在那儿,它是你的,瓦拉一直为你留着它……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回来。”他说,“我们重修了它……重修了两次。哦,我们还打开了那道门……”他突然停了下来,他不知道告诉斯科特那颗水晶球的事是否合适,菲利临走之前曾经再次提醒他,不要再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斯科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迟疑。“哪道门?”他随意地问,“那里有好多门打不开,我一直懒得管他它们,那时候城堡里根本没几个人,我们用不了那么多房间。” “它现在热闹得会让你吃惊的。”埃德顺口把话题带开。 “也许把它交给瓦拉比交给我更合适。”斯科特说着,伸手把埃德拉了起来,“走吧,前面只有一个地方适合扎营,我们到那儿再休息。” . “适合扎营的地方”是原本属于地精的巢穴。 安克坦恩人就是在这里发现了那些从米亚兹-维斯搬来的石块,然后让地精带着他们找到了那座被废弃的城市。 疾风早已经吹散了地精留下的恶臭。狭小的洞穴还算温暖,娜里亚皱着眉头踢开一堆堆不知道是什么的垃圾。 “埃德,来帮我收拾这些……”她回过头,看见埃德还呆呆地站在洞口。 “埃德!”她叫道。 埃德掉头就跑。 诺威伸手抓住了他:“在这里乱跑会迷路的。” “可是,那群地精……”他挣扎着。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临走的时候他完全忘记了那群地精——他还曾下定决心一定要放走它们的。 “地精?”斯科特微微一惊,“那群地精有什么问题吗?” 埃德这才想起来,斯科特是那些安克坦恩人所尊敬的牧师,他们会听他的话。 “你能让那些信徒放了它们吗?它们也许……不怎么好看,也……不怎么好,可它们也不该被当做奴隶,或被当成祭品杀掉。”他恳切地说。 “祭品?”斯科特摇了摇头,“耐瑟斯又不是地狱里的恶魔,他用不着那种祭品。”提到耐瑟斯时,牧师的语气似乎缺乏应有的敬畏,“修建神殿它们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会让哈利亚特放了它们的。不过……你跟地精有什么交情吗?” “哦,交情可大啦,他花十块金币在卡姆的市场上买了一只,然后那个小家伙差点弄死他。”泰丝说,又在诺威对着她微微皱眉时一吐舌头,迅速地跑开。 “……即使这样你也还是想要救它们?” “他相信地精也并不是全然的邪恶之物……就像冰龙一样。”诺威轻声解释。 “……伊斯不会喜欢听到这个的。”斯科特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了跟当时的精灵几乎一模一样的话,那让埃德忍不住抓了抓耳朵。 “但你是个好孩子,埃德。”斯科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很高兴伊斯能有你这样的朋友,虽然……” 他没有把话说完,阴影从他明亮的蓝眼睛里掠过。 他走过埃德身边,很自然地拉起袖子开始帮娜里亚和阿坎收拾洞穴里的杂物,生火扎营,准备晚餐。 他的动作十分熟练,那让娜里亚有些吃惊。 “你看起来可真不像一个牧师……也不像圣骑士。”她说。 “我猜这算是称赞?”斯科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居然有些得意的样子,“艾伦一定没有告诉过你,以前一起出去冒险的时候,这些全都是我的活儿。” “……因为你很会做菜?”娜里亚眼睛一亮。 “不……我只是逃得不够快。” 埃德依旧站在洞口,心里有一点发冷——那双几乎和伊斯一样的蓝眼睛里有些东西让他觉得害怕。 如果伊斯做错了什么,斯科特也许会真的杀了他。他或许会因此而悲伤,自责,甚至心碎,但不得不拔剑的时候他不会犹豫……就像精灵射向哈塔,那个地精胸口的一箭,坚决,果断,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现在他只能祈祷,在他们找到伊斯之前,那个变成龙之后似乎更加幼稚和冲动的家伙,不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 两天之后,埃德他们终于越过了从银牙山脉向西北方向延伸的安诸斯群山,进入狭长的卡斯丹森林。林间无路可循,只有兽迹,连斯科特也好几次停下来,辨认着方向,让埃德十分担心他又是另一个凯勒布瑞恩,即使迷路也不会承认。但斯科特终于找到了那条掩埋在积雪之下的林间小溪。 “松溪!”他高兴地说,“这条小溪从坎特里尔外面流过,现在只要沿着它走就行啦!” 直到天黑他们也没有找到那个森林里的小村庄。诺威爬上树看了看,也没有发现任何灯火。 “……如果迷路了,你就早说嘛,这没关系的。”埃德的语气简直有点语重心长,他又想起了凯勒布瑞恩,那个迷了路也不肯承认的家伙……真想知道艾伦是如何带着这样的同伴四处冒险的。 “它应该就在附近。”斯科特皱着眉,“虽然我只来过一两次,但我记得很清楚,它就在松溪的边上。” “我们再找找,如果找不到,就在森林里住一晚也没什么。明天直接向北走。我们原本的目的地就是冰原。”诺威说,“除非斯科特还有其他事需要到坎特里尔。” 斯科特摇摇头:“我只是想问问他们有没有更多的消息……就照你说的吧。” “你在坎特里尔听到过伊斯的消息吗?”埃德努力紧跟在斯科特的身后。 “没什么重要的,他们也只是听到一些毫无根据的传言。”斯科特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传言里的龙从来都不会是什么善良美好的角色。 “你知道他不会做什么坏事的,对吧?我告诉过你,他救过我,救过诺威和泰丝,救过娜里亚和阿坎……他绝对不会拿野蛮人当食物的。”埃德坚定地说。 “你真的很相信他,埃德。”斯科特冲他笑笑,大步向前走去。 埃德愣了一下才追上去。 “你不是应该比我更相信他吗?”他大声问,“他可是你养大的!” 诺威走过他身边,低声说道:“我猜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然后他追上了斯科特,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走这边!”斯科特回头叫了一声,稍稍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找到路了吗?”娜里亚有点高兴地问。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更喜欢住在村子里,而不是林间的雪地上。 “比那更好。”泰丝凑近她,神神秘秘地给了她另一个答案。 . 接连收到两个打赏又兼新一卷开始,于是今天加一更~ . 第一百三十四章 蛮人来袭 他们跟着斯科特在林间绕来绕去,走走停停。当身后传来一声惊叫,泰丝开心地跳起来往回跑的时候,娜里亚才明白她所说的“更好”是什么意思。 诺威让斯科特带着他们,把一个跟踪他们的人引入了泰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下的简易小陷阱。 “最近的死灵法师都不喜欢穿漂亮的黑袍子了吗?”泰丝看着那个被坚韧的绳索缠住双腿,正在雪地上挣扎着试图摆脱的男人,“嘿,你敢割我的绳子,我就在你脖子扎个小洞!” “解开他,泰丝,他不是死灵法师。”刚刚走过来的斯科特说。 男人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停止了挣扎。 “牧师大人!”他叫着,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那个墓地里的死法师,大家还都以为她是个可怜的**呐。”刚刚抽出小刀的泰丝不死心地说。 “泰丝……”诺威无奈地叫道。 泰丝撇撇嘴,伸手没两下就扯开了男人身上的绳子。 “牧师大人。”男人诚惶诚恐地跪在了地上,“请宽恕我,我没能认出您,我以为他是……野蛮人……”他扭头看了看阿坎。 “‘牧师’,没有‘大人’。”斯科特显然不怎么喜欢那个称呼,他伸手把男人拉了起来,“野蛮人又来了吗?” “他们昨天袭击了瓦兰德,那里的人逃了过来。我们担心他们也会来袭击坎特里尔。”男人恭恭敬敬地回答,“我负责在这里看着这条路。” “这条路……”斯科特看了看周围,不太确定地问:“通往荧苔洞穴?” “是的,文斯说我们人手不够,可能没办法守住村子。他让我们把女人和孩子都送进了荧苔洞穴,他带人在从瓦兰德过来的小路上埋伏。” 斯科特点了点头,坎特里尔的人原本就不多,又有不少人去了米亚兹-维斯。 “自从三年前牧师帮助我们赶走他们一次之后,野蛮人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男人有点不安地说,“瓦兰德的人说这次来的野蛮人比从前都要多,而且并没有抢完东西就走。他们留在了瓦兰德……也许他们是来复仇的?” 斯科特低头想了想。 “先带我们去荧苔洞穴。”他说,“我们会弄清楚的。” . “我一定是中了什么诅咒,才会总是得往洞里钻。”泰丝在黑乎乎的洞口外嘀咕着。 “你会喜欢这儿的。”斯科特笑着,“进来吧。” 微弱的光芒从洞穴里透了出来,那不像是火光,倒像是雪地上反射的月光。 洞口不大,他们一个接一个走了进去。即使没有火把,也没有精灵的视力,他们也能隐约看见周围的一切,向里走得越深,视线就越清晰。在钻进一处较大的空间时,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们被微微泛绿的荧光所包围。那些梦幻般的清冷光芒来自洞穴顶部,大小不一的光斑遍布其上,像在呼吸一般时明时暗,一些纤长的、发光的细丝从其中探了出来,在半空中随着空气的流动而轻轻地舞动着。 “……我喜欢这儿!”泰丝满意地大声宣布,跳起来想要摸一摸那些发光的植物。 “萤苔。只有这个洞穴里才有。”斯科特说。 “以前我们从不敢来这儿。”名叫凯西的男人说,“大家都说这里有鬼魂出没,直到牧师净化了这里,让我们把这里作为必要时的藏身之处。” “鬼魂?”埃德好奇地问。 “事实上……”斯科特在他耳边低语,“这里很早很早之前被某个死灵法师使用过,我们只是把他那堆东西和他自己的骨头清出去了而已。” 埃德打了个哆嗦,突然觉得那些漂亮的荧光失去了吸引力。 “别担心,这些荧光绝对跟鬼魂没关系。”斯科特拍拍他的肩,跟上了凯西。 火焰跳动的光芒渐渐盖过了荧光。洞穴的深处有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火堆边取暖,认出斯科特的人们恭敬地伏在了地上,跟着他一起走过去的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从斯科特有点僵硬的步伐判断,他也不怎么喜欢。但他并没有阻止那些人。 “有些从瓦兰德来的人受了伤。”凯西说,指向洞穴的一角,“他们的伤口都已经被处理过,但有两个重伤的人……” 斯科特点点头:“带我的朋友找个地方休息,我去看看他们。” 凯西答应着,把埃德他们带向一个安静的角落,同时叫起几个女人,让她们赶紧为“牧师大人尊贵的朋友们”再点两堆火。 “我们可以自己来。”诺威阻止了他。 凯西的目光飘向他的尖耳,连连点头:“那么,我……去给你们找点吃的。” 他匆匆地离开了他们。对牧师的敬畏多少抵消了对“尖耳的妖魔”的惧怕,但他还是不愿在诺威身边多待。 更多混杂了尊敬、羡慕、好奇和惊异的目光落在“牧师的朋友们”身上。窃窃的低语声在牧师的声音响起时立刻停了下来,但精灵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他听过人类牧师和圣骑士用于疗伤的咒语,那被人们称为“神语”的,其实是一种十分古老的精灵语。传说诸神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巨人,却把自己的语言给了精灵。现在精灵们使用的语言已经与最初相距甚远,但仍有些词语和发音流传下来。即使是在米亚兹-维斯,那位灰发的耐瑟斯牧师也是使用的这种语言,但此刻,从斯科特的双唇间吐出的铿锵有力的音节,却绝对是诺威此前从来没有听过的,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语言。 洞穴一侧的墙壁上有一个巨大的符号——耐瑟斯的符号,像是一个失去了上下底座的沙漏。诺威久久地凝视着那个符号,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那块小小的石板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其中隐藏的秘密,却沉重得让精灵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双手缠上了他的手臂,泰丝抬头看着他,忧虑和不安在她的眉间留下细细的纹路。 “你饿了吗?”她故作轻快地问他,“饿了就说嘛!我藏了好大一块昨晚的烤肉呐!” “我还有个苹果。”埃德说,在他的包里摸索着,“还是从银牙矮人那儿带出来的……” “你居然还偷偷藏了个苹果!”泰丝跳了过去,把他压倒在地上,提起他的包一阵乱抖。一个沉甸甸的盒子掉到了地上,摔开一条缝的盒盖里闪烁着宝石的光芒。 “……这是什么?”泰丝的眼睛眯了起来。 “在卡姆买的……送给我母亲的礼物。”埃德说,他都快忘了这个了,而且也一直没有机会拿出来,“还有你和娜里亚的……” “我的!”泰丝开心地叫着,打开了盒子,“埃德·辛格尔,你真是个好孩子!” “……不用谢,泰丝姨妈。”好孩子一脸无奈地说。 “甜心!”泰丝拉出一条镶着红宝石的项链,“这个很适合你嘛!” “……你们在干嘛?分赃吗?”斯科特问道。 他已经迅速地完成治疗,走了过来。 泰丝迅速把盒子盖了起来:“没有你的份!” 斯科特笑了:“跟你们在一起冒险一定会很开心……但恐怕我得在这里待几天了。森林里有其他安全的路可以通往冰原,明天我会找人带你们离开。” 他甚至没等其他人说些什么就转身离开了。 “……你要赢啦,娜里亚。”泰丝说。 娜里亚看起来却不怎么高兴。 “他们在说什么?”她问诺威,扭头看着正跟两个男人说话的斯科特。 “那两个人来自瓦兰德,斯科特在问袭击他们的野蛮人的情况。”精灵轻声告诉她。 往洞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凯西匆匆地跑了过来。 “他们回来了!牧师大人!……牧师!文斯他们回来了。” 一个在北方人里算是瘦小的中年男人跟在他身后,路过埃德他们时匆匆一瞥,锐利的蓝灰色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牧师。”文斯恭敬地向斯科特行礼,但并没有跪倒在地,“您是知道了野蛮人要来吗?” “不,只是凑巧……我并非无所不知。”斯科特坦率地回答,“那些野蛮人走了吗?” “不,他们依然待在瓦兰德……”文斯有些迟疑地回答,“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看起来,他们打算把瓦兰德当成他们的营地……我看到其中有女人和小孩。” 野蛮人通常只在食物匮乏的冬季抢夺森林里的村庄,杀掉任何敢于抵抗的男人,抢走女人作为战利品。他们如疾风般掠过,从不久待,更喜欢一把火烧掉村庄,而不是将其占为己有。在野蛮人的心目中,只有冰原,有他们祖先的灵魂徘徊其上的地方,才是他们可以栖身的家园。 “有人在监视着他们。我想他们今晚应该不会攻击坎特里尔。”文斯说,“如果有更多人手,我们也许可以把瓦兰德抢回来……” 斯科特摇摇头:“如果那些野蛮人没有主动攻击,你们也没必要冒险。你做得很好,文斯,休息一下吧。我明天会去……跟他们谈谈。” 第一百三十五章 责任 埃德一边收拾着行李,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那也不算是偷听。说话的人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里又没有任何屏障,那些句子自己就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您确定要一个人过去?”文斯问道,“当然,耐瑟斯与您同在。但那些野蛮人根本不信神……他们不会听您说什么的。” “但他们也无法伤害我,所以用不着担心,照顾好这里的人。无论结果如何,我会尽快回来的。”斯科特说,“还有,能不能找人把我的朋友带到森林的边缘?” “库兹河口?” “不,向北,他们要去巨人之斧。” “他们……难道想进入冰原?”文斯惊讶地问。 “是的。”斯科特简单地回答。 文斯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斯科特向他们走了过来。 “准备好了吗?”他问。 埃德胡乱地点头。 斯科特把他们送到了洞口,在等着文斯安排的人赶上来时,他一直不怎么放心地嘱咐着埃德。 “我原本打算至少跟你们一起去巨人之斧……虽然这不是最合适的季节,但我猜你应该有足够的钱找个好向导。”斯科特对他笑着,“那里也能买到马,但最好还是别让人看到那些矮人的珠宝。我没去过那儿,但我听说过,那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别相信那些人类,找一个野蛮人,或者混血儿,他们或许残暴易怒,但依然还有自己的骄傲与信仰——你们得让他以自己祖先的名义起誓,这样,至少在冰原之上,他不会敢违背自己的誓言。” 埃德点头。 “春天就快到了。无论你们能不能找到他,夏天结束之前离开冰原,那时我也会回到坎特里尔。你们不是答应过瓦拉和艾伦秋天时一定回去吗?别让他们久等,不然……谁也不知道艾伦会做出什么事来,他疯起来可比谁都厉害,就算劳根也不会敢拦他。” 埃德继续点头。他能感觉到斯科特的关心,就算他不肯叫他舅舅……他到底也还是他舅舅。伊斯其实与斯科特并没有血缘关系,而他却有……这种感觉让他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如果艾伦让凯勒布瑞恩跟着你们,他就一定会跟着,但我担心他有自己的麻烦。”斯科特也无法解释埃德所说的,半精灵牧师在月光下突然消失的情形,忧虑写在他的眼中,“你们得自己小心。向导会带你们尽量避开野蛮人聚居的地方,但据说死灵法师一直在那片冰原上活动。如果他们的力量变得强大起来……那里会比以前更加危险。” “如果你跟我们一起去,不就没那么危险了吗?”娜里亚突然开口,“我们可以等你。” “我记得我们好像有个比赛?”斯科特笑着说,显然想要绕开这个话题。 “我都说了,忘掉那句蠢话!”娜里亚突然有些生气,“知道吗,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你想赶我们走!” “哦,说不定他根本就知道伊斯在哪儿,等我们走了,他就可以偷偷地一个人去找,然后……嗒哒!他就赢啦!”泰丝顺势开始发挥她的想象。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斯科特在娜里亚带着怀疑的目光中苦笑,他的确不想和埃德他们一起出发,但绝对不是因为那个理由。 “或者你知道只要你站在那里大声叫伊斯的名字,他就会乖乖自己飞过来——相信我,只要他能听到,他绝对会的。然后,嗒哒!你又赢啦!……说起来,你们的赌注到底是什么?我可以下注吗?”泰丝噼里啪啦地说着,冰龙虽然救了他们,但把他们扔在半山腰上揪着心吹了半天冷风,落下来第一句话问的却是“斯科特·克利瑟斯在哪儿”,就像他们根本都不存在……这个仇她可也记得牢牢的。 这次斯科特笑不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无法形容的悲伤与愧疚像是瞬间压垮了他,明亮浅蓝色的眼睛暗下来,脆弱得仿佛一击既碎。 泰丝闭上了嘴,有点不安地挪到诺威身边。 “抱歉……”诺威说,“泰丝并没有任何指责你的意思,她只是……” “她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对伊斯来说很重要……如果你想要一个人去找他,那就这样吧。但是……别相信那些传言,别轻易放弃他,”娜里亚直视着斯科特的双眼,“就像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找到你。” .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扎进斯科特脚下的雪地,箭身大半没入雪中,只剩下黑色的尾羽微微颤动。 “停下,人类。”一个声音警告他,并不流畅的通用语听起来有些吃力,“再前进一步,你会死在那里。” 斯科特低头看着那支箭,有点惊讶于野蛮人的长弓能射出的距离。 “我是……一个牧师。”他扬声道,“我想跟你们的首领谈谈。” “野蛮人不相信你们的神,人类,你的身份毫无意义。”那个声音告诉他,“你没有资格与我们的首领交谈。” “如果你们并不信神,又为什么要畏惧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类?” “……我已经警告过你!”恼怒的吼声中,又一支箭射向斯科特的胸口。 但那只箭并没能穿透人类脆弱的身体,它在碰到斯科特的一瞬间失去了力量,仿佛一只折翼的鸟,无力地掉落在斯科特的脚边。 “……你是谁?那是什么巫术?”依然响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 “我已经说过了,我是个牧师,我只是想跟你们的首领谈谈。”斯科特平静地说。 他并没有等太久。 “让他进来!”有人叫道。 村口的木栅栏被搬开,斯科特缓步向前,并不是忌惮依然对准他的箭,而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那已经一次比一次更难。 野蛮人的首领坐在白天也依然燃烧的篝火边,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已经不算矮的斯科特也不过只到他的胸口。他有着野蛮人标志性的高高的眉弓,那让他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黑色的长发和胡须辫成了许多条小辫子,其中装饰着兽骨。粗糙的皮肤看起来犹如岩石,青灰色的刺青突起在他的额头和裸露的双臂上,斯科特从其中辨认出一条冬狼的形象。 那是距离这里最近的一个野蛮人部落的标志,但绘着冬狼的旗帜并没有飘扬在篝火旁。 “我是图伦。”年轻的首领同样打量着斯科特,眼神中有更多的好奇。他听说过这些诸神在人类之中的代言者,他们就像部落中的萨满,能与他们所信奉的神祗交流。 “你想谈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 “你们抢走了这个属于人类的村庄。”斯科特环顾四周,“……但你们并没烧了它,也没有杀掉任何一个人。” “它现在属于野蛮人。”图伦坦然地说,似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们抢走了它,”斯科特强调,“并不意味着你们有权占有它。我也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一群野蛮人居然抛弃祖先的灵魂守护的大地,把诸神赐予人类的森林当做自己的家园。” “……那不关你的事。”图伦怒气冲冲地说。 “你们是流亡者?”斯科特大胆地猜测,“你们是否被部落所驱逐而无处可去?如果是这样……” “我们不是流亡者!”图伦怒吼着逼近斯科特,他身体的阴影整个笼罩了人类的牧师,但对方只是抬头用浅蓝色的眼睛无所畏惧地望着他。 “我们是幸存者。”野蛮人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他的愤怒却愈发炽烈,“你问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先问问你们人类,为什么要跑到我们的冰原上?!我看到过他们,那些人类的巫师。他们污染了我们的土地,祖先的灵魂再也不会回应萨满的召唤,死者变成了怪物,回来杀死他们自己的亲人!那些披着黑袍的魔鬼,他们甚至能指使一条巨大的冰龙,它从天而降,用魔法摧毁我们的勇士的斗志……我不知道是否有更多人逃往其他部落,但这里——”图伦环顾这个小小的、可悲的,被太多的树木包围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人类村落,满怀悲愤,“这里剩下的,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我们所有的族人!” 血色从人类牧师的脸上消失,图伦起初以为那是因为恐惧,或羞愧,但牧师始终没有后退一步,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你们不能待在这里。” 他在野蛮人的怒吼声中直视着图伦黑色的双眼,冷静地说下去:“但那些法师也同样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可以帮助你们在这片森林里落脚,我……我们可以让黑暗和邪恶远离你们的孩子,并不需要你们信仰任何一位神明。但在那之前,你得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关于那些法师,关于……那条龙。” 翻腾在他眼底是愤怒,忧虑,甚至悲伤,那让野蛮人迷惑不解。 “……我不相信你,人类。”图伦轻蔑地说,“你们的神甚至不能保护他信徒家园,他又凭什么会保护我们?” 牧师凝视着他——他告诫过自己要更有耐心,但此刻,他的耐心轻易被耗尽。 他把目光转向篝火。 火焰发出轰的一声轻响,突然猛烈地燃烧起来,火舌仿佛拥有生命般彼此相拥,纠缠着,飞舞着,渐渐化为一条巨大的火龙,它伸开双翼,似乎要用火焰吞没整个村庄,又似乎要冲上天空。 图伦咆哮着后退,抽出了他的武器,一柄巨大的双手剑,但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对抗这样的敌人——但转眼间,那条龙消失了。 篝火平静地燃烧着,懒懒的火焰显出几分无力。图伦疑惑地看向周围,那些与他一样,露出惊讶与恐惧的面孔告诉他,那条火龙并不是他的幻觉。 “现在,”牧师平静地转向他,蓝色双眼印出金红色的火光,“做出你的选择,图伦——接受我的建议,你会得到我的承诺。或者坚持你愚蠢和顽固,带着你最后的族人一起化为灰烬。” 他看起来如此强大,却又如此冷漠。他曾经生动而充满活力的眼里如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而不过一位神祗在这个世界的幻影。 图伦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甚至更愿意相信之前那个坚定而无所畏惧的年轻人,而不是某种他所不能理解的,强大的力量。战斗的**在他骄傲的灵魂中咆哮——但这并不是他们抛弃故土来到这里的目的。 年轻的首领缓缓放下了武器。 “你想知道什么?”带着屈辱与疲惫,他语气生硬地问。 第一百三十六章 白骨与玫瑰 少年有些惊讶地环顾着四周。他想过自己会被带进某个阴森黑暗的洞穴,或者墓地,或者什么远古的废墟……但如今,他身处的却是一个精巧美丽的庭院。 庭院中心的喷泉旁是一个栩栩如生的精灵少女的雕像。她微微弯腰拉起裙裾,像是担心会被水雾浸湿,纤细的身体上那一层薄纱仿佛能随风而动。 少年盯着雕像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她精致的脸庞上那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恬静与神秘让他微微有些着迷。 他或许应该更关心附近走廊边那两个正低声争执着什么的男人——他们争执的结果大概会与他的性命相关。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座被精灵抛弃的城市里。那个耐瑟斯的牧师除了反复地逼问之外并没有对他怎么样,但他清楚自己的结局,杰·奥伊兰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过他。 他不想死,却看不见一点逃脱的希望。直到某个夜晚……有人把他救了出去。 救他出来的人显然不是真心想要帮助他。他甚至都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就被交到了其他人手中。 一个还没到中年的陌生男人,褐色的头发里已经夹杂着灰白,瘦长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厌倦而茫然的表情。他穿着像个小商贩,但身上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息,虽不明显,却是少年熟悉得不可能错认的味道——死灵法师的味道。 男人带着少年行走于安克坦恩的荒山野岭之中,除了最初那句“跟着我,别乱跑,你或许还能活下去。”之外,没有再开口对他说过一个字,少年也明智地保持着沉默,从不试图逃走。 他们同样都是不容于这个世界的人,但少年毫不怀疑,如果他做了任何不该做的,男人对他下手时不会有一点犹豫,甚至会比那些不得不装模作样的牧师还要干脆。 离开那座废城的第十天,男人一言不发地蒙住了他的眼睛。跌跌撞撞地走了大半天,再一次见到光明时,他已经身处这个即使在冬季也盛开着玫瑰的庭院。 深红色的玫瑰,开在白色的大理石花盆里,在白雪的映衬之下娇艳异常。 花盆上装饰性的雕刻确实骷髅。 两个男人结束了争执,向他走了过来,带他来的男人依旧一脸厌倦,只是显得更为不快。另一个男人则要年轻许多,毫不避讳地穿着一身黑袍,衬出一张雕像般端正漂亮却苍白的面孔,黑色的卷发显然精心打理过,优雅地垂在肩头。 他的动作却丝毫谈不上优雅。 他粗鲁地猛拉了少年一把,让他面对着他,抬起眉用傲慢而挑剔的神情扫了他几眼,然后抽出一条黑色的丝带紧紧地蒙住了少年的眼睛。被压迫的眼球一阵胀痛,但少年一言不发,在双手也被绑在身后时也依然没有半点反抗。 他被推向走廊的方向,纳闷着现在蒙住他的眼睛到底还有什么用处。 少年习惯了黑暗,但并不习惯盲目, 他走得小心翼翼,速度便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身后的人不耐烦地猛推了他一下,让他踉跄着向前冲去,险些跌倒在地。 少年的心中涌出怒意,但他早已习惯了忍耐。他紧咬着自己的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在无人提醒直直地撞了墙壁时也只是默不作声地转身继续走下去。 暖意扑面而来,他们进入了一个房间。某个男人用低沉而平板的声音在不远处说着什么,听起来像是某种账目。少年安静地等待着,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那孩子是谁?” 她的语气懒散而漫不经心,但房间里顿时一片寂静。 即使看不见,少年也能感觉到,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干嘛绑着他?可别告诉我你们连这样的小孩子也怕。” 这一次的声音里带上了嘲弄。 眼睛和双手上的束缚都被迅速地解开,少年眨着一片模糊的双眼,视线过了好一阵儿才逐渐清晰。 那一片如玫瑰般的殷红立刻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一个一身红裙的黑发女人,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张临床的高背扶手椅上,一双绿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她很漂亮。不是庭院里那个精灵少女的雕像般精致易碎的美丽,显得成熟而艳丽,但同样难以捉摸。 “过来。” 女人向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少年听话地靠近,在一臂的距离之外停下脚步,垂眼盯着地面。 “这孩子有格洛丽亚的消息。”那个把他带来的男人开口道,“格洛丽亚……和那个废城里的消息。” “格洛丽亚……”女人轻声叹息,“我亲爱的格洛丽亚,总是少那么一点点耐心。抬起头来,孩子,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少年怯怯地抬起头,脑子里却开始疯狂地转了起来。 “亲爱的”格洛丽亚……那个长得乖巧秀丽的疯女人和面前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关系?他能说出多少又要隐瞒多少才能保住自己的命?这些人又到底已经知道了多少?…… “我在一个闹瘟疫的村子外面遇见她……” 他轻声开口。 . 是那个该死的女人让他陷入了眼前的困境——他该像老师吩咐的那样,买到东西就尽快回去,而不是因为好奇停留在那个染上瘟疫的村庄外,看着那个女人干脆利落地杀掉了一个踉跄着试图逃离村庄的男人。 她发现了他,在他慌乱地试图控制她的精神的时候嘲弄地一笑。 “一个小小的死灵法师……有这么年轻的同行真是令人惊喜。你的法术是从哪个坟墓爬出来的尸体教你的吗?我都能闻到它腐朽的味道,那对我可没什么用。” 他们是黑暗中的同行者——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朋友。 “你的法术和我的又能有什么不同?”少年恼怒地反驳。老师告诉过他,所有的死灵法师使用的法术说到底其实都一样,他们无法从任何神灵那里得到帮忙,只能与地狱中的恶魔交易以换取力量。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他。 “看看他。”她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男人的尸体,“知道他是谁吗?” 少年沉默着,这个问题并不需要他回答。 “一个牧师,水神尼娥的牧师。”女人的指间玩弄着一枚堪称华丽的符文戒指,无法掩饰她的得意,“但他既不能治愈这场瘟疫,也不能避免让自己被感染,即使是他的神也无法保护他——我散布了这场瘟疫,没人能阻止它,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同。” 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别担心,你会没事的。”她对他阴冷地微笑:“但如果今天你所听到和看到的一切有一点泄露出去,你将死去,而我会活着,这是另一个不同。” 她扬长而去,再没有看他一眼。 女人强大的力量的确让少年害怕,但更多的却是愤恨和疑惑。他离开那座即将灭亡的村庄,却在途经另一个村庄时见到了与那个女人自大的描述不同的结局——这个村庄也同样被瘟疫所袭击,但耐瑟斯的牧师出现在村里满是泥泞的、唯一的一条道路上,治愈了所有人。尽管有些病重的人失去了记忆,但那与死亡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他大着胆子溜进村庄,却没有见到那个传说中创造奇迹的牧师,只是被一个男人拉住,不断询问他是不是霍安·肖,他的父亲去了哪里。 或许失忆多少还是会让人觉得慌乱不安。 他挣脱那个男人,回到他从不愿称之为家的居所,忍不住还是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的老师——杰·奥伊兰,一个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已经像如今这样苍老的死灵法师。 老人沉默了很久,突然问他:“你说有个男人说你是他朋友的儿子?” 少年吃了一惊,分辩道:“他根本什么也不记得……”他担心老人误以为他想要逃走——他的确曾经逃过,但现在,他还能逃到哪里去?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他朋友的儿子。”老人漠然地打断了他,“我需要你混进那些失忆的信徒之中。” 老法师想要知道的不仅仅是那些神秘的牧师的力量从何而来,他更想知道那个女死灵法师的力量从何而来。 “没人会怀疑你,你也不需要做任何事。去听,去看,然后把一切都告诉我。” ——如果真那么简单就好了。 霍安·肖,他的确用这个名字轻易地混进了信徒之中,还加入了前去参与修建耐瑟斯的神殿的人群,因为据说在那里可以见到牧师。 他没有见到牧师,倒是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女死灵法师,混在另一队信徒之中加入了他们,称自己为格洛丽亚。更令他惊讶的是,她并不需要像他一样假装失忆,与她同行的的人都与她来自同一个村落,他们认识她,却只当她是一个安静勤快的、可怜的年轻**。 他还没来得及打探什么关于她的消息,女人已经找上了他。 “我告诉过你……”她的笑容里像是藏着毒药般令他胆寒。 “我没告诉任何人!”他说,“我的老师,杰·奥伊兰只是让我来看看那位新神到底有什么力量!” 女人半信半疑,但没再追究。 “奥伊兰,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她眯着眼睛看他,“如果你是他的学徒……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帮我一些小忙?” “……什么忙?”他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太过危险,他还不如趁早逃走。 “你会知道的……在必要的时候。”女人狡猾地回答。 而他就此错过了逃走的机会。 格洛丽亚总是能轻易把那些不怎么惹人注意的男人弄到无人之处,再叫霍安来控制他们的精神,说出他们知道的一切,然后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 女法师虽然能够抵抗他的法术,却似乎不怎么擅长精神控制,而那正是让杰·奥伊兰在死灵法师中闻名的拿手好戏。 无视那个女人停不下来的冷嘲热讽和她总喜欢把那些尸体弄得奇形怪状的古怪嗜好的话,他们合作得几乎还算愉快。 如果不是他最后想要带走埃德…… . 少年停了下来,舔了舔嘴唇。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起埃德。杀掉格洛丽亚的并不是埃德而是他的“哥哥”,但认真追究起来,是他害死了那个女人……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杰·奥伊兰。”他面前的黑发女人沉吟着,像是完全忘掉了格洛丽亚和她悲惨的死亡,“我一直很想见他一面,但他实在很擅长躲藏。” 少年沉默着。他知道奥伊兰躲在哪里,但是…… “我饿了。”女人突兀地说,并且对他微笑着,“我想你也一定饿了,是不是?” 她没等他开口就站起来向他伸出了手,拉着他走向另一个房间,仿佛其他人根本不存在。 “我们去吃点东西,也许顺便交换些有趣的小故事?”她低头轻笑,呼吸让他感觉耳边有一丝轻微的酥痒,而她拉着他的那只手冰凉而柔软。 “我叫莉迪亚,莉迪亚·贝尔,你呢?” 少年蠕动着嘴唇。他有一个名字,但他厌恶着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霍安……”最后他低声说,“如果您允许,从今天开始,我叫霍安·肖。” 第一百三十七章 巨人之斧 埃德拼命地仰头,仰得脖子都快断掉,也没能看见巨人之斧的顶端。 他们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它,但走到它下面足足花了近两天的时间。那黑色的断崖高耸入云,顶端始终被缭绕的灰色云雾所遮掩。它朝向冰原的一面是完全垂直的,黑色的岩石裸露着,即使冰雪也无法覆盖。即使已经过了上万年,巨人们所显露出的力量与愤怒也依然令人心惊。 “它看起来还真像是被人用斧头砍过……”埃德说,“那真的是巨人干的吗?就一斧头?那他们得有多高!” “传说中,他们一步就能轻松地跨过维因兹河。”诺威回答。 “为什么它不叫‘被巨人用斧头砍过的倒霉石头’?我还以为是巨人的斧头留在那儿变成了山呢!”泰丝为那座断崖的名不副实而不满。 “事实上,巨人之斧原本是指附近冰原上一片裸露的岩石,据说那看起像是巨人遗留的斧头,但它常年被积雪覆盖,所以人们干脆把这里叫做‘巨人之斧’,至少它很显眼,比没人能看见的岩石更值得有一个好名字。”诺威耐心地解释。 泰丝翻了个白眼:“见鬼,死心眼的精灵,我知道你年纪够大,看过很多很多人类几辈子也看不完的书,但我只是随口抱怨一下,你用不着解释得这么详细。” 诺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不管怎么说,它们还真是绝配。”泰丝用双手朝断崖比划了一下,“黑色的,又高,又光秃秃。”然后再朝他们左侧的冰原比划一下“白色的,又大,又光秃秃。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这儿更让人绝望又无聊的地方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冰原。白色的雪似乎无边无际,一直铺到世界的尽头,看上去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谁也无法否认那是令人震撼的景色,他们在踏出森林的一瞬间就被扑面而来的苍茫与冷寂逼得无法呼吸,但即使没有传说中恐怖的暴风雪,那片无情的冰原也像是在拒绝任何人的进入。 “我们得在一个雪白雪白的世界里,找一条雪白雪白的龙——也许走到它鼻子底下我们都还不知道它在那儿呐。”泰丝说。 “那我们只好祈祷他没有又躺在那儿睡觉——至少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嘛。”埃德说。 诺威笑着摇头,这两个年轻的人类应付压力的独特方式,总是让他觉得自己的紧张也变得多余又可笑。 “别忘了,我们还得找到一个向导,才不至于在那个雪白雪白的世界里晕头转向。”比精灵更认真的娜里亚皱着眉头在右侧的森林里搜寻着,“我可没看到有什么像个镇子的地方。” “哦,别担心,甜心,它绝对就在附近。”泰丝点点自己的鼻子尖,“我都能闻得到它散发出的臭味儿了。” “以及,”诺威轻声提醒大家,“小心点儿……我想我们正被人盯着呢。” . 拉掉一堆枯萎的攀缘植物,顺带弄掉白雪织就的斗篷,一个不知该用狰狞还是滑稽来形容的雕像出现在埃德的眼前。 他后退了一步,疑惑又不安地欣赏着这不知出于何人之手的石像。它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待了很多年,时间模糊了那些原本粗糙却有力的刻痕,却并没有让它变得更加平易近人。它比他要高出一个头,近乎方形的脸上有一双大而凸出的圆眼睛,扁平的鼻子只是两个浅浅的小洞,野猪一样的獠牙从嘴里伸出来,嘴角却生硬地往上翘着,露出诡异的笑容——它的嘴唇和牙齿甚至还是红色的。 “这是血。”诺威的手指擦过那些暗红色的涂料,皱着眉闻了闻,“这大概是……兽人留下的东西,但被人改过了。感觉像是某种警告。” 不只是嘴唇和牙齿,石像抱在自己肚子上的双手和踩在脚下的像是人头的东西似乎也曾经被染红过,但已在积雪下褪得几乎看不见,而为它补色的人显然不怎么负责,只是草草地在嘴唇上随便涂了涂了事。 石像旁有一条小路,安静又幽深地向森林中延伸,那应该能通向他们的目的地。 娜里亚毫不犹豫地向前迈步,却被埃德一把拖了回来。 “娜里亚,我知道你很着急,但莫克和斯科特都说过那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闯进去,似乎不是什么好主意。”他说。 “哦,埃德·辛格尔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真是令人欣慰!”泰丝夸张地用一只手按住胸口。 埃德有点脸红:“我一直都很小心谨慎!” “难道你没有指望过那其实是一个和平又友善的小镇,人人都会笑着跟我们打招呼,或者指望你的金币能摆平一切问题吗?”泰丝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埃德的脸又开始变白。如果他们一路顺利,没有任何波折地到达了这里,他说不定真会这么觉得。 “泰丝……”诺威用他惯有的语调警告开始口无遮拦的红发女孩,头痛地意识到,他大概真的太过纵容她了。 “我有个主意。”当泰丝一脸无辜地扭过头,装作欣赏风景时,他压低了声音说,“那位一直跟着我们的朋友……也许我们该给他一点小小的惊喜。” . 冒险者们小心翼翼地踏入被遗弃者和自我放逐的人们无名的小镇。它在夕阳的余晖中安静得几乎有些温柔,但那些胡乱搭在唯一一条路边的,风格混杂的建筑——石砌的矮墙,歪歪扭扭的木制小楼,兽皮搭的帐篷……毫无规律的混乱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人安心。更何况,这里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许多破碎的木板还躺在黑乎乎的雪地里,随处可见的血迹像是有意泼洒的颜料,完全无人理会……或许真的无人理会,整个小镇看起来就像是空的,街上无人行走,也完全听不见任何说话的声音。 “这里看起来像是……被野蛮人攻击了?”娜里亚想起了那个被野蛮人攻击的人类村庄。 “那这里的人也都逃走,或者藏起来了吗?”埃德不安地东张西望,尽管看不见半个人影,他却似乎能感觉到有许多目光正窥视着他们。 “我不知道这里是被人攻击还是他们自己打了一架……但这里可不是空的。”诺威轻声回答,证明了埃德的猜测。精灵能听得见那些沉重的呼吸声,从他们周围的每栋房子里传出来。 “欢迎!” 一个高大的人影突然从他们前面一栋房子低矮的屋顶上冒了出来,用有些生硬却过分准确的通用语大声叫道:“你们看起来不像是死人,所以,欢迎你们,陌生人!你们是来加入我们,还是只是好心地来给我们找点儿乐子?” 那大概是某种信号。他话音未落,周围的房子里发出轰然的响声,几十个男人挥舞着各种武器从门、从窗子、从破烂得随手一推就会到底的木板后吼叫着跳了出来,团团围住了像是落入陷阱的猎物般只能仍由他们处置的外来者。 但如果他们想从那些人脸上看见惊慌失措甚至恐惧的表情,那他们大概是要失望了——虽然的确是被吓了一跳,但早有心理准备的冒险者们很快恢复了镇定,面对十几倍的敌人和近在咫尺的武器,除了阿坎有来有往地对着他们吼了一嗓子之外,其他人看起来一副“就只是这样而已嘛?”的神情——毕竟,他们大多数可是面对过几十个挥舞着更为锋利的武器、技艺高超的精灵族骷髅战士,或者(大概)亲手关闭过地狱之门的。 娜里亚好奇又有些厌恶地打量着这些男人。他们全都又脏又臭,比那些白森森的骷髅更让她难以忍受,也不知道他们是懒得洗澡还是故意把自己弄成这种鬼样子。 这里大概也没有什么地方供他们修剪自己的头发和胡子,那些乱七八糟又油腻腻地粘在一起,几乎能遮住整张脸的长毛让娜里亚很想干脆拿剑给他们好好修理一番。 其中有些个子特别高大的——包括屋顶上那个,无一例外地有着极为明显的突起的眉弓,有些皮肤粗糙得大概可以直接拿来磨剑,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刺青,那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野蛮人。 没有达到期待中效果似乎让这些男人们有些不太高兴。 “撕了他们!”有人高声叫道,“让他们变成死灵法师也凑不起来的碎渣!” “至少他们跟我们一样讨厌死灵法师,”埃德不抱什么希望地说,“如果我告诉他们我杀过……帮人杀过一个死灵法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愿意跟我们谈谈?” “你指望这些人会相信你——一个白白嫩嫩,干干净净,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还扎了个辫子,连胡子也没有的家伙?”娜里亚取笑他。 埃德摸摸下巴,很想辩驳说他已经有胡子了,他只是习惯性地剃掉了。 “我们无意跟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动手,”诺威高声说道,“但如果你们执意如此,也别以为自己必胜无疑!” 他猛地掀掉了帽子,露出飘扬的金发和尖尖的耳朵。 人群中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有很多人不安地向后退缩了一下,但也有人在片刻的惊疑之后哈哈大笑起来:“一个精灵!你们这种漂亮又纤细的家伙可不该跑到冰天雪地的北方来!” 看来这里并不是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精灵。 “如果你曾经见过,或听说我的种族,”诺威镇定自若地开口,他抬起左手,精巧的轻弩稳稳地对准了那个还没能停止笑声的男人,“那么你也应该知道,一个精灵从不会失手。” 笑声突兀地停了下来。 “谁想成为第一个?我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射中他的额头。”精灵自信的笑容让更多人开始犹豫地互望,但埃德知道,诺威或许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冷静。 第一百三十八章 杰穆恩 从旅行者们踏进小镇的那一刻起杰穆恩就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但在他犹豫不决,想要弄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的时候,罗泽,那个冲动鲁莽的混血儿,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出去,叫出了他教给他的台词——值得称赞的是,他倒是说得一字不差,似模似样。 但说完那句,他也就只会两手叉腰,高高兴兴地在那里看热闹,等着他的下一个指示了。 杰穆恩紧盯着那群看起来太过镇定的陌生人。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死灵法师,但却有可能是强大的法师——他听说过他们的能力,那些火球,或闪电,甚至一场冰风暴……法师通常不会携带什么武器,因为他们用不上,所以那个大个子,那个高个的男人,还有那个黑发的女人都不会是…… “女人。”他喃喃自语,终于想起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应该有两个女人!”他叫出声来,他果然是年纪大了,连他的探子不久之前告诉他的消息都能忘记。 “当然。”一个甜美的声音回应道:“你现在才发现?还真让人伤心,你的人没有告诉过你吗?我明明是最惹人注目的那一个!” 他僵硬地想要回过头,后脑靠近脖子,那最柔软和脆弱的地方却被什么尖锐冰冷的东西轻轻地戳了一下。 “别动。”那声音警告他,“包括手,以及不管哪里都别动,也不许大声说话,在上面那个家伙跳下来之前我就能在你头上开个小洞再轻轻松松地逃走。我可清楚你们那些小花样啦,不管在哪个城市,或者世界的哪个角落,也没什么新鲜的嘛。” 老人摸向桌子底下的手也停了下来。 “也别去想你那些除了个子大之外,脑子还不如阿坎和埃德够用的守卫啦。”泰丝有些得意洋洋地说。她在银牙矮人的矿坑里把那个暗算过她的南方人一脚踹下通风口之前,也把他的麻醉箭通通摸了过来,一直到现在才派上用场。 那原本是精灵的计划——无论是谁在森林跟踪着他们,他们可以抓住他,逼他说出小镇里的情况,让他带他们进去,直接找到这个小镇里的首脑。但泰丝了解这些人,他们的嘴里可没多少实话,更可能把他们带进某个陷阱。她改变了计划,跟踪在他们就要进入小镇时一定会回头通风报信的人,直接找到那个首领,并且在埃德强烈反对的情况下,让诺威同意了由她来完成这个有趣的小任务。 让她独自去做什么危险的事,通常需要在她诺威的耳边各种威逼利诱,死缠烂打,花上足以让监视他们的人起疑的时间。但诺威很清楚,泰丝讨厌……或者说害怕那些她无法掌控的危险,但那些生活在黑暗和泥泞之中,卑劣凶残的家伙,她可是再了解不过了。 在他确定她有足够的能力去应付需要面对的危险的时候,他总是会放手的——所以红发泰丝永远也不会放开她的精灵。 有点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幕后控制这个小镇的居然是个干瘪瘦小的老头儿,有着稀稀落落的白发和混浊的灰色眼睛。他甚至都不是个野蛮人! 当然,她也不会因此而放松警惕就是了。 “瞧,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啦。”泰丝用堪称温柔的语气与老人商量,“我猜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来陪我们。但如果你能让外面那些人离我的朋友们远远的,他们还是会挺愿意来陪一个老人聊聊天的。” “你一定是弄错了什么。”杰穆恩用惊惶的声音说,“我只是个偶尔出点小主意,让自己能够处于罗泽——屋顶上那个大个子野蛮人的保护之下的可怜的老家伙,外面那些人可不会在意我的死活!” “我可没瞎,”泰丝笑嘻嘻地说,“也没聋。” 杰穆恩闭上了嘴,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不会在他教罗泽那几句话,还不耐烦地骂他蠢货的时候就已经藏在哪里了吧? 脑后的刀尖又戳了戳,似乎有些不耐烦:“我得告诉你,我连晚餐都还没吃呢,说不定会饿得一时手抖什么的……” “我是说真的,”杰穆恩让自己的声音在诚恳里带上点绝望,“即使你拿刀抵着我的脖子把我拖上屋顶,让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些人也只会开始打赌我的血能溅到多远而已。” “他们也许真的不在乎,但那个野蛮人在乎,而下面那些人,他们害怕那个野蛮人。不是吗?”泰丝把他的话堵了回去,“让你的野蛮人叫那些家伙有多远滚多远!” “……你不会杀我的。”杰穆恩冷静地说,“你大概根本就没有杀过人吧,小女孩儿……”他能从泰丝的声音里判断,那是个还很年轻的女人。 “……哦,靠,真的吗?你要来这招?我不但杀过人,我还杀过死人呢。”“小女孩儿”的语气鄙夷又不耐烦,“瞧,我那些朋友可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家伙,他们只是不想惹麻烦。就算那些人现在动手,他们也有一半儿的机会能冲出去,而只要他们受了一点点伤,你可连半点儿活下来的机会也没有。” 杰穆恩沉默下来。他并不是没有逃生的办法,只是可能有些狼狈,而他的老骨头也已经越来越不经摔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那个法子。 天色渐渐晚了下来,他能从前面窗子那片仅剩的玻璃上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女人映在其中的影子,她的腰间有什么东西闪烁着金属的光泽——那似乎是一把刀,刀柄却有着被他烙印在记忆深处的,熟悉的形状。 “……你是不是认识一个矮人?”他突然问道。 “我认识好多矮人呢。”女人毫不迟疑地回答。 “莫克,他叫莫克。” 女人犹豫了一下。那片刻的犹豫已经足够杰穆恩证实自己的猜测——再说他现在也没什么可以选择的。 “罗泽!”他吼道,“让那些人都滚远一点儿!让……让我们的客人到我这儿来!” “不是这里。”泰丝立刻说道,谁知道这里还有什么见鬼的花样,“他们可以去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听着,小女孩儿,这里是唯一能保证你们安全的地方。如果你们是莫克的朋友,我不会伤害你们。再说你的刀不是还在我脖子后面嘛?如果你乐意,你可以一直让它待在那儿,直到你的朋友们平平安安离开这里——但你们大老远的跑到这儿来,总不会是为了看看风景?无论你们想要做什么,我也会是这里唯一能帮你们的人。” 野蛮人的吼声已经从屋顶上传了下来:“滚开,全都滚开,杰穆恩要见他的客人!” “……好吧。”泰丝勉强同意了,“让那个大家伙离我们远远儿的,但是不可以离开我的视线!” . 在即将开战的时候听到那一声大吼,诺威多少松了一口气,有他和阿坎,想冲出去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他们就别想在这里找向导什么的了。 但直到走进杰穆恩那歪歪扭扭,却异常结实的小楼,跨过几个躺在地上或楼梯上,正睡得香甜的男人,看见泰丝笑眯眯地坐在那个老人身边,一只手还亲昵地放在他脖子上——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完全无视旁边那个站得远远的,比阿坎还要高上一个头的野蛮人恶狠狠的目光时,他才真的放下心来。 “欢迎!”老人似乎也不怎么在乎脖子上的小匕首,笑容满面地向他们伸开双臂,“我叫杰穆恩,这里的……嗯,用你们的话来说,镇长。” “你好,镇长,我是埃德,埃德·辛格尔,来自维萨,这些是我的朋友,精灵诺威,娜里亚,还有阿坎……以及你应该已经认识了的泰丝。”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埃德也能笑得轻松自如,就像平常那么讨人喜欢,那多少缓和了一下紧张的气氛,却让它变得越发奇怪。 “欢迎!埃德·辛格尔,已经有很多年没人在我面前连名带姓地说出自己真正的名字了,你看起来是个好孩子。”杰穆恩说,似乎很有些感慨。 莫名其妙被称赞的埃德稍稍愣了一下。 “因为我们并没有什么需要隐藏。”诺威说,“泰丝……你可以把刀收起来了。” 泰丝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收起了刀,在老人耳边叽里咕噜地说了句什么,才开心地回到诺威身边,寻求夸奖的小孩子一样抬头露出一脸得意的笑容。 杰穆恩向角落里似乎准备冲过来的罗泽挥挥手,制止了他。 “看看那个精灵,他射一支箭的速度可比我用刀还要快。”那个女人的话还凉飕飕地留在他耳边,他可不想冒险一试,而且他还有更想知道的事。 “诺威说得对,我们没什么可隐藏的,也没有任何敌意。我们只是想在这里找一个合适的向导,带我们进入冰原。”埃德说。他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们是在开玩笑吗?”杰穆恩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在这个季节,这种时候,你们打算去冰原?” “我们有一个朋友……他在冰原上失踪了。”埃德说,“我们得找到他。” 第一百三十九章 来自冰原的消息 “你们的朋友,他是个野蛮人?” 杰穆恩猜测着。 埃德摇摇头。 “那他已经死了。”杰穆恩相当确定地说,“有你们这样的朋友,他是个幸运的家伙,但,抱歉,我不知道他是发了什么疯才会跑进冰原,但如果他在冰原失踪,那他肯定是死了,如果你们跟去找他,你们也一样是发疯,一样会死在那儿。” “他才不会死呢!”娜里亚怒气冲冲地向前跨了一步。 埃德赶紧拉住了她。 “我们的朋友,他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战士,他不可能那么容易死的。”他向杰穆恩解释,“你只需要告诉我们有谁能带我们去冰原就行。” 杰穆恩依然摇头。 “听着,”他说,“我完全可以随便找个人带你们进冰原,然后把你们扔在那里,过不了多久你们就全会死在那儿,根本用不着我动手。但既然你们是莫克的朋友,我总不能让你们去送死。” “你怎么知道莫克的名字?”诺威问道。 杰穆恩看了一眼泰丝,目光落在她腰边的小刀上。 “那把刀,那是矮人莫克的刀。”他说,“我认得它……莫克可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家伙,而你们看起来也不像是会随便杀个矮人的人,所以我猜你们是他的朋友,那把刀是件礼物?” 泰丝歪着头,不置可否。她从不使用能在她身上看得见的武器,但她确实会把最漂亮和她最喜欢的挂在身上。 杰穆恩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确认。 “莫克救了我的命。”他说。一瞬间出现在那个其貌不扬,让人很难有什么好感的干瘦老人脸上的,是真实的怀念和感激,甚至一丝遥远的憧憬。 “他可从来没说过在这里有个朋友。”泰丝说。虽然的确是莫克告诉了他们这个地方的存在,但他根本没提过杰穆恩的名字。 “他也许已经忘了,也许以为我已经死了……毕竟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而在这里,还从来没人能活到我这个年纪。”杰穆恩有些自嘲地一笑,“我听说他已经回到了他的族人之中……那很好,那比四处漂泊的生活更适合他。” “是莫克告诉我们能在这里找到真正的向导。”埃德试图说服杰穆恩,“所以……” “几十年前,当然。”老人打断了他,“即使是几年前,只要有足够的报酬,也没有太大问题。但现在……”他摇摇头,“你们进来的时候,应该可以看得出,这个镇被袭击了。” “被野蛮人?”娜里亚理所当然地猜测。 “是啊……死的野蛮人。” 杰穆恩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连旁边那个野蛮人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恐惧。 “你是说……亡灵攻击了这个镇?”埃德惊疑地问,“为什么?” “好问题。”杰穆恩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下次他们再来的时候,我会认真地问问那些死人的。” “我知道冰原上一直有死灵法师在游荡,但我也听说,他们数量很少,从来不足为患。而且他们并不能控制野蛮人的灵魂。”诺威说。 “从前大家都这么以为。没有哪个野蛮人把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放在眼里,老实说,他们大概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但现在……没人说得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那些死灵法师,他们就像得到了什么帮助,开始变得更加大胆,起初只是偷走死者的尸体,很快就开始带走活人,甚至一整个营地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等他们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连自己亲人都不认得…… 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的野蛮人突然大声地说了几句什么,杰穆恩不耐烦地以同样的语言回了几句。 “他说什么?”埃德好奇地问。 “他说那根本与什么法师无关,人类没有力量召唤野蛮人的祖先,也没有力量伤害野蛮人。那些野蛮人冒犯了祖先的灵魂,所以被诅咒了。他们不是任何人的傀儡。”杰穆恩不以为然地说,“就算是死,野蛮人也不会承认自己会受人类摆布的。新来的家伙们倒是说起过一条龙……” 诺威和泰丝可以做到不动声色,埃德和娜里亚却不能,他们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而杰穆恩立刻就看了出来。 “所以……你们是去找那条龙的?”他露出了然的笑容,“你们是冒险者?我得说,作为冒险者,你们也太年轻了点儿。不管是为了那条龙的宝藏还是想用它的命来捞个好名声,奉劝你们,那都不值得拿命去换。据说那条龙现在和死灵法师是一伙儿的,你们不会有任何胜算。” “我知道有其他冒险者进入冰原找过那条冰龙,”既然无法否认,诺威干脆默认了老人的误解,“他们从未说过它与死灵法师有什么关系。” “其他冒险者?”杰穆恩哈哈大笑起来,“你是说那几个刚摸到冰原的边儿就幸运地被野蛮人赶回去的家伙?” “我们一定得找到那条龙。”娜里亚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不是没对付过死灵法师,别拿这个来吓唬我们。” “……你们是跟那条龙有仇吗?”杰穆恩猜测着。 娜里亚只是一脸怒气地瞪着他,老人自以为是地点了点头:“好吧,我已经尽力劝过你们。但如果你们执意要去送死,我可也拦不住。有个家伙会很乐意带你们去冰原……以及跟你们好好谈谈那条龙的。” “很乐意?”埃德有点疑惑地问。 “他在哪儿?”娜里亚问,“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哦,那家伙可不在这儿。高贵的、真正的野蛮人怎么会住在这种肮脏、卑贱又堕落的地方?”杰穆恩讽刺地笑着,摊开双手,一边的罗泽吐了口唾沫,大声地说出一个谁也听不懂的词,显得愤怒又不屑。 “现在天已经黑了,根本没人会愿意离开自己的窝,你们得等到明天早上,我会派人带你们去找那家伙的,如果那家伙还活着的话……” “如果我们也都还活着的话。”泰丝微笑着补充。 “你们可以住在这儿。老实说,这也是全镇你们唯一能住的地儿啦。”杰穆恩假装根本没听出这句话中的暗示。 “多谢你的邀请。我们明天再来。”埃德礼貌地谢绝了。 “让我给大家都省点事儿吧。明天一早,会有人在路口的石像旁边等着你们。”杰穆恩说,“如果那家伙已经死了,我建议你们还是直接回家,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愿意带你们进冰原的。” “如果这里有马,我们也想买上几匹。”埃德补充道。 “我们曾经有,虽然不多。”杰穆恩说,做了一个无能无力的手势,“但全让那些死人吓走或者弄死啦!” 埃德看看诺威和泰丝,泰丝耸了耸肩:“我倒是真没有看到什么马。” 诺威也摇了摇头。 “走吧。”他说,“如果有向导的话,我们应该可以在某个野蛮人的营地弄到马。” 在他们离开之后,罗泽大步走向杰穆恩。 “要告诉他吗?”他没头没脑地问道。 杰穆恩能从野蛮人的语气中听出他真正的问题,他没一点犹豫地回答:“当然,为什么不呢?” “我以为他们是你救命恩人的朋友。”野蛮人讽刺地说。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罗泽一向懒得对这个老得早该死掉的家伙表现出什么尊敬,他们彼此需要,但也仅此而已。 “我已经劝过他们了。”杰穆恩交叉起十指,对罗泽的讽刺毫不在意,“是他们自己非得去送掉自己的小命,我说或不说又有什么区别?至少,说出去还能保住我自己的命——那也让他们死得没那么浪费,就为这个,我觉得他们该感谢我才对。” 罗泽没再说什么。他觉得他也该学学这个……人类是怎么形容它来着? ——厚颜无耻。 . 那一晚埃德他们就露营在小镇附近的森林里。他们不知道杰穆恩的话有多少值得相信,但在米亚兹-维斯经历的一切让他们不得不提高警惕。而那条传说中和死灵法师在一起的冰龙,他们更愿意相信那是银牙而非伊斯。 “莫克说一个死灵法师从矮人那里偷走了一样东西……也许银牙也是为那个去的,只不过它不小心暴露了自己,而死灵法师可不会冒险去救它。”埃德说。 这个推测听起来十分合理。他们知道伊斯出现在悲泣森林就是为了追杀一个死灵法师,他跟那些法师们显然不可能有什么交情。 “但恐怕很难让其他人相信,那并不是同一条冰龙。”诺威低声说出他的忧虑。 而他没说出口的是,即便人们知道那并不是同一条冰龙又怎样?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龙就是龙,这一条和另一条,对他们而言并无区别,都不过是一种巨大而邪恶的怪物。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总会有办法的。”最后埃德低声说,“我们都已经走到了这里……” 这句话他说过无数次,却从未有一次如此无力。 第一百四十章 向导 并没有什么不死者的打扰,埃德他们度过了安静却无眠的一晚。第二天,那位不幸被泰丝跟踪过的探子鼻青脸肿地等在石像边,阴沉地带着他们走向巨人之斧。在那如斧凿般垂直的峭壁之下,有一顶小小的帐篷,已经有一半被埋在了雪里。 “早知道向导就在这里,我们就不用进那个见鬼的镇了嘛。”娜里亚说。那个带他们来这里的男人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看着埃德踩过厚厚的积雪走向帐篷,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笑意。 诺威快走几步,拉住了埃德。 “小心。”他说。 他们在离帐篷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 “呃……请问,有人在吗?”埃德大声叫道,同时又转头跟精灵嘀咕,“如果他根本听不懂通用语怎么办?” “别担心,我们这位朋友会很乐意为我们翻译的。”泰丝笑嘻嘻地说,她用匕首逼着那个男人一起跟了过来。 帐篷猛地被人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钻了出来。 “……女人?”埃德怔怔地说。 那是个跟阿坎差不多的女性,高挺的鼻梁让她突起的眉弓显得不那么突兀,肤色很深,粗糙但很干净,看起来比昨天见到的那些野蛮人要顺眼很多,身材丰满,五官端正,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深邃的眼睛像是黑色,却又微微泛出些蓝,毫无表情的脸冷漠而严肃,更像石雕而非活人 她并没有开口,只是淡淡地俯视着埃德和诺威,目光稍稍在诺威的尖耳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去,即使感到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来。 “我们是……呃……我们想去冰原找那条冰龙,杰穆恩说……”埃德不知为什么有点结结巴巴。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面对一位女性——在他的脑子里,一直以为野蛮人里的女性和矮人族的女性一样,跟男性没什么区别,而眼前这位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她长得挺好看的,也没有胡子……倒是有着他从未见过的丰.胸,还毫不在意地袒.露了大半。无论在维萨还是斯顿布奇,女人们都以如精灵般纤细优雅的身材为美,安克坦恩的女人倒是更丰满,但她们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腰上猛力的一堆终于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从他的脑子里赶了出来。埃德毫无准备地踉跄着跌倒在雪地上,耳边响起女孩儿们的惊呼,和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那个女性野蛮人毫无预兆地抽出一柄厚重的宽刃剑对着埃德就砍了下去,站在埃德身边的诺威用力推开了他,长剑连鞘一起上挥,挡开了那沉重的一击,木质的剑鞘发出破裂的脆响,精灵也因为那巨大的冲击力而向后退了两步。 “疯女人!”泰丝叫道,推开面前那个碍事的男人就冲了上去。 “都别过来!”诺威高声叫道,闪过女人的又一次劈砍,泰丝的脚步稍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冲,娜里亚也拔出了剑,却突然被身后的阿坎拦腰抱了起来,双脚都离开了地面。 “阿坎!放我下来!”她叫着,用力踢着阿坎的腿,拿剑柄敲他的手,这个单纯的大个子明明是她和泰丝救出来的,现在却只听诺威的话,有时候还真让人有点生气。 阿坎迈开大步,一弯腰,似乎准备把泰丝也抱起来,却被泰丝敏捷地缩身躲过。 “坏阿坎!”泰丝叫着,差点就一刀戳在阿坎的手上,“为什么只听精灵的话?小莫,咬他!” 阿坎有点委屈地盯着她。 “也许诺威的意思是他们得一对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埃德还有点茫然地拍着自己身上的雪。 “这是什么野蛮人奇怪的见面礼吗?”娜里亚放弃了挣扎,看着那个两个正打成一团的人。 “野蛮人的见面礼就是把刚见面的人都劈成两半儿?”泰丝对这个解释相当不满,但精灵又抽空高声叫了一句:“待那儿别动!”她只好怒气冲冲地一脚踢倒那个正准备溜到一边看热闹的男人,凶狠地叫道:“给我乖乖趴着!” 不知道她昨天到底用了手段,那个吃过苦头的男人虽然一脸怒意,眼中带着仇恨与怨毒,却还是乖乖地趴在了雪地上。 诺威一脚蹬在旁边的峭壁上,借力回身砍向那个女人的左臂。在最初因为对方突然动手而生的惊愕和愤怒之后,他很快意识到,那个女人并不是真的想把谁劈成两半。砍向他的剑控制着力道,直到试探出诺威的实力才开始放手攻击。 就像阿坎一样,女人的优势在于力量而非敏捷,但她显然比阿坎更有技巧。她的每一剑都收发自如,不会因为用力过猛而让自己露出破绽,不断移动的脚步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有时连诺威都摸不准她会砍向哪里。她甚至能找到精灵攻击中的弱点——她只是跟不上。但诺威也同样不敢硬碰她的任何一剑,只能想办法闪开。 在精灵战士之中,诺威的速度绝对不是最快的,但面对此刻的对手,如果不能将精灵天生的优势发挥出来,诺威怀疑自己很有可能无法取胜。 他开始绕着女人转来转去,长剑不断地改变着方向,叮叮当当地敲打在宽刃剑的剑身上,他甚至有好几次都能击中女人,只是必然得付出受伤的代价。精灵并不介意接受平手的结局,但却不知道在野蛮人的习俗里,有没有“平手”这种说法——谨慎起见,他最好还是全胜。 他时常跳跃起来,那似乎是一种会让女人有一些不知所措的攻击方式,她之前可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有时精灵甚至直接踩在了宽刃剑上,在围观者的眼中,他或许显得游刃有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太高,他的身体并不像精灵中的剑舞者那么轻盈,再这么跳下去,他的体力会消耗得比那个女人还要快。 他翻身落回地面,长剑削向还没有来得及转身的女人腰间,女人再次依靠那种奇特的步伐侧身躲过,高大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失去平衡,宽刃剑带着呼呼的风声掠过精灵的头顶,在一击落空之后她翻转手腕,顺势向下回砍,但诺威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 没人看清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精灵已经转回了女人的另一侧,长剑由下至上抵在女人的咽喉。 泰丝欢呼着跳起来,她的精灵赢了。娜里亚也很高兴,但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那个女人身上,猜测着不知道她是不是会愿意教她几招——泰丝和阿坎的攻击方式都与她截然不同,诺威的又通常华丽得让她敬而远之,努特卡用剑的方式却相当合她的胃口。 女人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爽快地放下剑。 “你赢了。”她用通用语说,“你有资格与我同行。” 诺威收回了剑。 “诺威·逐日者,我很荣幸。” “雪鹰部落的努特卡,普特之女。” 诺威当然不知道普特是谁,但从女人的表情看来,她的父亲也应该是个令她骄傲的勇士。 “下一个。”努特卡再次扬起剑。 “等等!”诺威赶紧阻止她劈向另一个人,虽然泰丝看起来跃跃欲试的样子,但她可不是这个野蛮人的对手。 “我们得每一个人都打赢了你,才能请你做向导吗?”埃德疑惑地问,这还真是奇特的风俗。 “向导?”努特卡皱眉,“你们不是镇长找来跟我一起去杀掉那条冰龙的人类勇士吗?我会付你们钱的。” “杀掉?!”娜里亚的声音尖锐地拔高。 “……我想这之间有点误会,努特卡。”诺威叹息着说,“我们最好还是先坐下来谈一谈。” . “如果你们不是来和我一起去杀掉那条冰龙,你们为什么来找我?”努特卡不解地问。 他们团团坐在雪地上,照诺威的建议,“好好谈一谈”,只不过,埃德照例是蹲着的。 那个带他们来的男人已经被泰丝打发走了,没能看到他们打个你死我活似乎大概让他非常不高兴。 “我们只是想找一个向导带我们进冰原,而杰穆恩说你是唯一能带我们进去的人。”诺威说。 “但你们进冰原不是为了找冰龙吗?”努特卡指指埃德,“他说的。” “我叫埃德……”埃德摸摸头,“我们的确是想去找冰龙……” “如果不是为了杀它,你们为什么找它?”努特卡看起来更加疑惑,然后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鄙夷,“如果你们想要它的宝藏,我知道它藏在哪里,和我一起杀了它,就送给你们,全部。” “……他连宝藏都有了吗?!”泰丝的眼睛亮了。 “泰丝!”诺威轻声斥责。 “那应该是银牙的……”埃德说。 娜里亚摇摇头:“我们不要什么宝藏。” 努特卡看起来更加疑惑了。 “你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找人和你一起去杀冰龙?”诺威换了一个问题,“你的族人呢?” 努特卡岩石般的面孔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那条龙杀了我的父亲。” 第一百四十一章 死灵法师的朋友 巨人之脊横亘在北部冰原的最北端,越过它便是一望无际的冰海。这条传说由巨人的尸骨堆积而成的山脉极高且险,根本无法翻越。它寸草不生,除了飞鸟偶尔掠过,巨大的冰原苔虫栖息于黑暗的洞穴里,几乎没有任何动物生存。 但在中东部靠近冰原的山脚下,有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洞穴,野蛮人的祖先曾经生活在其中。当他们走出洞穴,习惯了无拘无束地奔跑在平原上,这些洞穴便渐渐被荒废和遗忘。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它们不过是聊聊可数的死灵法师,或一些犯下罪行,无处可去的野蛮人藏身的地方,但现在,许多洞窟的深处被凿穿相接,向下挖得更深,巨大的空间里灯火通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会让人误以为自己进入了矮人的矿坑,但那些敲击声里没有矮人们的专注与热忱。 “瞧瞧我们,都变成了什么?只会敲石头的矮人吗?” 身披黑袍的法师对脚下那一片忙碌却没有任何生气的景象发出抱怨,但他身边的人并没有任何回应。 开口的人对此不以为意——他们是死灵法师,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有多少人喜欢说话,或者擅长跟活人打交道,即使聚集在一起,通常也不过沉默着完成各自的任务。他原本就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回答,只是那些敲打声实在令惯于安静的法师头痛不已,如果再不抱怨两句,他觉得自己的头壳都快炸开了。 “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绝望地喃喃自语。 “到莉迪亚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为止。” 一个匆匆从他们身后走过的法师顺口回答了他,声音里多少也带着一丝怨气,“别抱怨了,图姆大师不会喜欢听到这个的,就算他自己也一样讨厌这些声音。” 站在路边的法师们注视着他沿着高低不平的石阶向下,穿过一群又一群死气沉沉地挥动着铁锤和凿子,敲打着岩石的野蛮人,消失在洞穴的深处。 那位一直没有出声的法师突然转过身,走向相同的方向,甚至没有跟旁边的人打一声招呼。 被无视的法师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他不认识他,但那些年轻又漂亮的家伙多半是莉迪亚的人,他可不想给自己找什么麻烦。 “年轻又漂亮”的法师走得很快,浅浅的金发从黑色的兜帽里滑了出来。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一脸麻木的野蛮人,微微皱起眉头,他们几乎全都是老人和妇女,额头上都刻着一个印记——他认出了那个符号,这些人已被标记,他们将成为祭品。即便如此,野蛮人的天性本该让他们强悍而不易屈服,宁死也会反抗这样的奴役,但他们却像是几乎已经失去了生存的意志,而原因,或许是他们身后那些明明更加强壮和高大,却只是无声地看守着他们的野蛮人。 那些都并不是活人。 虽然看起来跟普通的野蛮人没有什么区别,但那些守卫早已失去心跳和呼吸。在火光之下,他们毫无生命的双眼动也不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却并不僵硬,也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他们走动时脚步沉重而有力,除了姿势稍有些怪异,几乎看不出是死人。 法师并没有隐藏他眼中的怒意。他不喜欢野蛮人,但更不喜欢死了还能动的野蛮人,更更不喜欢的,是那些让死人爬起来的家伙。 他已经杀过一个,不介意再多杀几个,但从刚才那个法师口中吐出的名字让他有些好奇——他很想知道,莉迪亚·贝尔到底在这里干些什么。 他在一堆碎石后停了下来,这里已经足够让他听清不远处那两个死灵法师对话。 . “图姆大师。”莱纳恭敬地向托斯卡纳·图姆行礼。已经步入老年的大师是连莉迪亚也多少会表示出一些尊敬的强**师,尽管他的白发已几乎脱光,瘦削的身材也有些佝偻,但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 托斯卡纳阴郁地看了他一眼,这些叮叮当当的声音让他头痛,所以他很少会到这里来,但今天早些时候,洞里又发生了一次塌陷,他不得不过来看看情况。早知如此,他根本不该让人告诉莉迪亚,他们在凿开岩石连接不同的洞穴,以便有更大的空间容纳更多人时,无意间挖出了一根像是巨人骸骨的东西。 现在,那位对骨头有着无限热爱的女法师,他们的“首领”,要求他们把那根巨大的骨头完好无缺地挖出来给他。他很担心,如果那真是巨人的骨头,她会要求他们把整座山挖空,给她挖出一具完整的巨人骨架来。 但她也很有可能因此而召唤出巨人的灵魂,拥有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巨人骷髅战士——那就是莉迪亚的可怕之处,他们根本不知道她的力量从何而来,只是她教给他们的那一部分,已经让他们得以解决死灵法师们几百年来没有任何突破的难题。 他没有开口,莱纳就只好安静地站在一边,直到托斯卡纳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让他说下去。 “从杰穆恩那里传来消息,有一队冒险者准备进入冰原杀掉那条冰龙。” “杰穆恩?”托斯卡纳皱眉,“那是谁?” “巨人之斧下那个……” “哦……”托斯卡纳想了起来,“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杰穆恩似乎认为那条冰龙……是我们的朋友。他说,如果有任何需要,他随时听候吩咐。” “我们的朋友?”托斯卡纳冷笑着,“死灵法师可没有活着的朋友。” 他们之前倒的确曾经与一条冰龙有过一些小小的交易,但那条冰龙已经死在了银牙山脉某个无名的山峰上,而不久之前飞回冰原的那条,曾经满地转着圈儿地追杀一个死灵法师,还破坏了他们的上一次行动,显然没兴趣跟他们建立什么深厚的友谊。 莉迪亚让他们离那条冰龙远点,现在他只希望,那条冰龙也能离他们远点。 “似乎并不是只有他那么认为……野蛮人都以为是银牙,那条死掉的冰龙又回来了,他们可分辨不出两条冰龙有什么区别。我们袭击冬狼部落的那一晚……那些野蛮人以为它是在帮助我们。而且它之前也袭击过另一个野蛮人的营地。现在那些蛮人要么逃向卡斯丹森林和库兹河口,要么聚集在一起。我们最近找到的那个营地里有近千人,而且防守严密,想要像以前那样行动,恐怕不太容易。” 托斯卡纳的脸色更加阴沉——那是另一件让他头痛的事,他们的试验并没有完成,他们的力量也还远远不够强大,年轻的法师们却因为急躁和骄傲开始疏忽大意,过早地让那些野蛮人们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即使没有那条冰龙,身处从未有过的威胁之中的野蛮人,也迟早会抱成一团。但任由一条强大的、并不友好的冰龙在头顶上飞来飞去,始终让他有些不安。 如果那些冒险者们真的能杀掉那条冰龙,倒是给他们减少了一个威胁。但很可惜,他所知的大部分冒险者,在一条巨龙面前都不堪一击,更何况这里是冰原,冰龙有着天然的优势。 “让杰穆恩别去管那些冒险者,他只需要尽快找到我们想找的人……”最后他说,“还有,不管用什么办法,弄回更多的人——尽量活着弄回来,我们得尽快把那根该死的骨头从石头里给敲出来。” 有机会的话,他不介意帮那几个至少有胆子进入冰原的人一把。莉迪亚对此也无话可说,毕竟最后杀死冰龙的会是冒险者。不过,即使是所有种族的死敌——死灵法师,也能与人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想到这一点,又让他觉得有些微的讽刺。 以及,对那条冰龙微妙的同情。 . 冰龙冲进洞穴的时候挟着无边的怒火,玛蒂尔达和那几个孩子们更加惊恐地缩成一堆,仿佛最悲惨的命运终于要降临在他们的头上,那让冰龙越发愤怒。 婴儿再次放声大哭。野蛮人的生命力原本就十分顽强,再加上玛蒂尔达的照顾,他很快恢复了健康——他能哭得比以前更大声了。 “让他闭嘴!!”冰龙咆哮着,它直立起来,又重重地落回地面,整个洞穴都随之颤动,长长的尾巴暴躁地横扫过地面,带起呼啸的风声,拍在了墙壁上,破碎的岩石飞溅开来,砸得到处都是。 连那两个女孩儿都尖叫着开始哭了起来。 冰龙张开了嘴。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吐息,它就能让这个世界安静下来。 玛蒂尔达竭尽全力地安抚着孩子们,声音哽咽着,泪水无法抑制地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 冰龙的脖子硬生生地转向洞口,寒冷的吐息变成一声闷闷的喷嚏,洞穴里瞬间冷得刺骨。 它泄气地轰一声趴到地上——除了眼睛的颜色之外,那个女人根本一点也不像娜里亚……就算像娜里亚又怎样?它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一条龙怎么可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几滴眼泪击败! 它开始后悔,不该因为听见那些敲打岩石的声音而一时好奇,变成人类的样子钻进死灵法师的地盘。它总觉得每一次使用人类的形体都会让它变得更加软弱……那大概是一种惩罚。 它是在顺着巨人之脊向东飞的时候听见那些敲击声的。在无法跟踪那些亡灵找到他们的巢穴之后,它突然意识到,他们能隐身的地方事实上只有巨人之脊的群山,而他们是从东向西而来。 但如果不是那些奇怪的声音,它不会如此顺利地找到这里,好奇心一时压过了其他,混进洞里也一点都不难,但现在…… 听见那些冒险者的消息它就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根本忘掉了原本的目的。它不知道是什么让它更生气,是它一退再退,却依然还有人宁可冒着生命危险进入冰原也要杀了它,还是被当成死灵法师的朋友。 它忽地扬起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也可能是埃德和娜里亚。 它一直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都怀疑他们已经放弃了…… 但或许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了冰原。 第一百四十二章 父仇 诺威抬起头。天一直是灰蒙蒙的,就算不下雪,也从来没有放晴的时候,即便是精灵的眼睛也无法穿透云雾,但他有总觉得云雾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飞过。 “你在看什么?”努特卡问。 “好像有……一只大鸟飞过去。” “那是雪鹰。”努特卡骄傲地告诉他,“白色的大鹰,我们部落的守护者,能飞得很高,看见一切,不惧寒冷,即使在暴风雪中也能够飞行。” 诺威笑了笑,没说什么,那东西感觉可比一只鹰要大多了——更像是一条龙。 但那或许也只是他的希望。 眼下的情形有些微妙。他既希望能尽快找到伊斯,又希望它不会真的突然从天空中飞下来,落在他们面前——努特卡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拔出她的宽刃剑砍过去。 他不得不隐瞒他们真实的目的,娜里亚为此一直怏怏不乐。她半点也不相信是伊斯杀了努特卡的父亲,并且坚持将“真相”告诉努特卡,埃德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而诺威坚决地阻止了她。 “就算她相信冰原上曾经有两条冰龙,”他这样告诉固执的黑发女孩,“她也不会觉得它们有任何不同。或许一条冰龙杀了她的父亲而另一条没有,但它们都同样是‘白色的恶魔’,同样邪恶……你的故事只会被她当成谎言,或某种冒犯。我们会失去向导,或者更糟。我知道你不喜欢撒谎,但有时谎言是必要的。跟着她,我们才有可能尽快找到伊斯,才有可能在它与她,以及其他野蛮人发生任何冲突的时候想办法阻止,那样不是更好吗?”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的确有可能是伊斯杀了努特卡的父亲……如果无端遭到攻击,一条龙在盛怒下的反击绝对是致命的。 但这样的理由,绝对不可能说服得了努特卡。攻击一条龙,对她而言是绝对正义而且无比勇敢的行为,她只会为自己的父亲感到骄傲,而她的仇恨不会因此减少分毫。 娜里亚当时只能默默点头,但她依旧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一路上,他们终于从并不健谈的女战士口中问出,她为何坚持是冰龙杀了她的父亲。 努特卡所在的部落,雪鹰部落的领地,在冰原最靠近东部的位置,再向北是无法翻越的巨人之脊,再向东是是如巨人之斧般垂直的断崖,崖下是无法渡过的冰海。他们并不是野蛮人里最强大的部落,也不是最富裕的,因为只有靠近卡斯丹森林的冬狼部落一个邻居而保持着长久的和平,但那条冰龙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野蛮人的营地之间相距很远,即便是同一个部落,一年之中也只有大的节日和祭祀祖先的时候会聚集在一起。每个营地通常只有几家人,有时较大的家族甚至会独自居住,且时常随着猎物迁移,彼此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联系。 有一家人在迁移的途中发现了一个空荡荡的营地,人们像是突然失踪,一个都没剩下,所有的东西却都还好好地放在原处。疑惑而不安的他们将此事告知了雪鹰部落的酋长,萨满求助于祖先的灵魂,指给了他们方向,正在跟随萨满学习的努特卡带人去寻找,却一无所获,只发现了更多空无一人的营地。 在人们开始恐慌的时候,一些人逃了回来,带回努特卡的父亲,普特的头,说他们被一条冰龙的魔法所迷惑,当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正看见那条冰龙撕碎普特的身体。 “……有没有人说过,那条龙只有一只前爪?”埃德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努特卡摇头:“没人说过。为什么你这么问?” “我知道这不容易相信,但事实上,有两条冰龙。”诺威回答,“其中一条失去了一只前爪,不久之前被……被另一条冰龙杀死在银牙山脉。它的尸体现在应该还在那里,所有的银牙矮人都能证明,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切。” 努特卡沉默片刻,严肃地点了点头:“恶魔总会自相残杀。” 她没有对“有两条冰龙”的说法提出任何疑问,反而让诺威有些惊讶。他以为不曾亲眼见到的人应该很难接受这个。 “你要知道,或许杀了你父亲的是死掉的那条冰龙。”他谨慎地提醒。 努特卡皱起眉头想了想。 “或许。”她承认,“但那没什么不同,活着的龙如果不死,总有一天会杀掉另一个人的父亲,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诺威只有苦笑。他忍不住担忧地回头看了走在最后的娜里亚一眼。黑发女孩满脸怒容,但终于还是努力克制了自己,低头不语。 努特卡曾经独自越过冰海,甚至找到了冰龙的巢穴,那些冻在厚厚的冰层里的宝藏无人看管。她在那里等待了一段时间,冰龙却从未回来过。她只好回到了部落,而她的族人们却完全失去了踪影。 她不知道他们是逃走了还是被龙吃了,只能一路向西,走到巨人之斧附近的时候,她想起曾听到的传言,说巨人之斧下有个小镇,里面居住着一些并不值得尊敬,但消息十分灵通的家伙。 像埃德他们一样,她进了小镇,却并没有遭到攻击。那个小镇似乎刚刚被袭击过,所有人都如同惊弓之鸟一样躲在黑暗中。她在镇子的中心大声说出她的来意,才有一个野蛮人出现,带她去见了杰穆恩,那个自称镇长的老人。 杰穆恩让她在巨人之斧下等着,说会给她消息,说不定还会有人愿意帮助她。诺威他们并不是第一拨去找她的人。另一群人在那之前找过他,告诉她冰龙最近曾出现在冬狼部落的领地,还破坏了他们召唤祖先的仪式。但他们打起来实在太差,差得根本根本不配做她的同伴。 “让我猜猜,那些人,是他们先攻击你的吧?”泰丝问道。 努特卡点了点头,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他们或许不是来帮我的。” “而那些被你打败后才给你的消息,也很难说有几句是真的。”泰丝翘起了嘴角。 “如果找到冬狼部落的人,我们就能知道。”努特卡说。 困扰精灵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找到冰龙栖身的那座岛的?”他问,“我听说冰海上有许多孤岛……” 如果没有确切的消息,在茫茫的大海上准确地找到一座小岛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这一次,努特卡却紧紧地闭上了嘴,没有回答。 ——她也同样有所隐瞒。 诺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因此而释然一些。 他们已经在冰原上跋涉了三天,连泰丝都有些无精打采。冰原上偶尔会有一小片丛林,或低矮的灌木林,但大多数时间,周围都只是白茫茫的一片,犹如沙漠一般——只不过又白又冷。起初或许会让人有些兴奋,时间久了却很容易疲倦,甚至生出一丝绝望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消失,只剩下他们,在这空无一物的大地上不停地走着,永远也找不到尽头。 努特卡却说他们是幸运的,没有很大的风,也没有很大的雪,要是不幸遇上暴风雪,他们根本寸步难行。如果天气晴朗,向北看就能看见一线连绵的雪山,那就是他们的目标,巨人之脊。努特卡相信,那片山脉是唯一可能成为冰龙的栖身之地的地方。如果他们能找到附近一个有人的营地,也许能打听到更多的消息,缩小范围。 但诺威担心,恶劣的天气不是冰原上唯一的危险。 他们问过努特卡是否听说过死灵法师,或看见过那些在黑夜里游荡的不死生物,但努特卡只是疑惑地摇头。那是在她的部落里不曾发生过的,那里的人们只是失踪,再不曾回来。带回她父亲的头颅,亲眼目睹他被冰龙所杀的人,甚至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营地,走到那片接近巨人之脊的岩石堆附近去的,他们只能认为那是冰龙的魔法。 “冰龙没有这种魔法。”诺威耐心地向她解释,希望能一点一点改变她对冰龙的看法。 “所有的龙在发怒时都有一种天生的威慑力,能让其他生物感到无比恐惧,被称为‘龙威’,但除此之外,龙根本不屑使用其他控制精神的魔法,死灵法师对此倒是颇为擅长。” 但努特卡拒绝承认她的族人会被人类的法师所控制。在这一点上,她骄傲而固执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们是巨人的后代,我们的灵魂强壮而自由,即使是你们的神也无法控制,被神所创造出来的人又如何能做到?” 诺威无法回答。他想起米亚兹-维斯里那些被唤醒的骷髅,它们同样强大得不可思议,远超出人们从前对亡灵的认知。 越来越深的不安在他绿色的双眼中投下阴影。诅咒,安克兰,亡灵……他隐约觉得其中必有关联,但他对魔法实在知之甚少,而历史又早已湮没无闻。 在他身后,埃德突然发出一声惊叫,不知道被什么绊倒,整个人扑进了雪里,爬起来时满头满脸的雪,看上去十分滑稽。泰丝哈哈大笑,连娜里亚也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诺威回头看着他们,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次旅行结束之后,他或许该再去一次安克兰……但现在,他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这些人,让他们平安回家。 第一百四十三章 混血儿 “营地!”泰丝兴奋地大叫起来,埃德随之欢呼雀跃,向前冲去。在这片雪地上无论看见什么不是雪的东西——顽强地从雪里冒出点头的灌木枯枝,死去的动物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都能让他们兴奋一下,更何况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野蛮人营帐。 兴奋很快便被失望所代替。 “空的!”泰丝从一个帐篷里钻出来,极不开心地大叫。从其他帐篷里钻出来的埃德和娜里亚也都一脸失望。 这座营地被废弃的时间应该不长,有几个帐篷还立在原地,入口被风扬起的雪盖了大半,有几个地方却只留下圆形的浅坑。野蛮人搭帐篷时会先在雪地上挖一个近半人高的坑,再用兽骨和兽皮搭起圆顶,这样会更暖和,低矮的帐篷也更难被风摧垮。 “看起来,至少他们是自己离开的。”诺威说,这里并不像遭到过什么攻击,大多数人离开时也带走了自己全部的东西。 “好吧,至少我们今晚可以住在这里?”埃德说。在雪地上露营是一件极其费力的事,他们得在雪里刨个坑钻进去,互相紧靠在一起,才能勉强抵挡夜间的寒气,还得小心翼翼地让所有的东西都保持干燥。他真不知道野蛮人在这种地方是怎么活下去的。 诺威看了看努特卡,他不知道住在被遗弃的帐篷里是不是会犯了某种野蛮人的禁忌。 努特卡点点头:“我们住在一个帐篷里,这样更温暖,也更安全。” 他们才刚刚升起火来,诺威便听见风中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他站在营地边极目远眺,视野中,几只动物出现在茫茫的雪地上 “那是什么?”泰丝走到他身边,努力分辨着那些小小的黑点。 “看起来像是鹿。”诺威说。 “驯养的驯鹿。”努特卡说,“听,铃声。” 清脆的铃声随着驯鹿不紧不慢的步伐一声一声地响着,响着营地而来。当它们渐渐走近时,泰丝睁大了眼睛。 “它们拖着雪橇!”她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娜里亚!甜心!来看鹿拉的雪橇!!” 他们离开卡姆时,曾经在冰冻的维因兹河面上看到过狗拉雪橇,那时泰丝就恨不能扑过去把那些毛茸茸的大狗抢过来。而鹿拉的雪橇,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 正在准备晚餐的娜里亚和埃德也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惊讶地看着那些有着树枝一样的大角的动物,而驯鹿的主人在看清营地里的人时,也同样惊讶地停下了雪橇,大声地问了几句什么。 “他问我们是谁,在这儿干什么。”埃德说。 娜里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连野蛮人的话也能听懂了?努特卡教你的吗?” 埃德嘿嘿地笑:“听不懂。不过在这种情形下还能问出什么来?” 他们看着努特卡走上前去,跟对方交谈了好一阵儿,泰丝已经按捺不住地想要跑过去摸摸那看起来极其温顺的鹿,却被诺威硬拉着留在原地。 过了好久,坐在雪橇上的男人才跳下来,跟着努特卡走了回来。 “这是哈尔。”努特卡说,“他有些消息可以告诉我们。” . 名叫哈尔的男人有着野蛮人粗糙的皮肤和高大的身材,五官却更接近人类,他来自冬狼部落,那是最接近卡斯丹森林,最常与人类打交道的野蛮人部落——虽然大多数交流都并不怎么愉快。 冬狼部落遇到了与努特卡的部落相同的情况,甚至更糟。他们也遭到过冰龙的攻击,但那条冰龙并不常出现,还有其他东西更令他们恐惧。哈尔并没有亲眼看到,但听逃到他们营地的人描述过,一个突然出现在他们营地的野蛮人像是失去了神智,会攻击见到的每一个人。他们抓到了他,才发现他已经失去了心跳和呼吸,却比活着时更加强壮和有力。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努特卡不悦地皱着眉,“你们一定是触怒了祖先。” “一开始,大家都这么以为。”哈尔说,他的通用语带着安克坦恩口音,但比努特卡更流畅:“大家都觉得这是某种警告。但萨满日夜在火堆前祈求,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的首领派出了勇敢的战士,想要聚集所有的族人举行仪式,找到祖先震怒的原因,才发现许多营地已经空无一人,而首领的儿子图伦则带回了更令他们惊恐的消息。变成那种怪物的野蛮人并不止一个,他看见几个身披黑袍的人类,驱使着十几个同样的怪物,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夷平了一个不大的营地,带走了所有人。他怀疑那些无人的营地都是遭到了同样的袭击。 但这样的说法遭到了酋长和萨满的斥责。 就像努特卡一样,他们不相信人类能有这样的力量。疑惑与恐惧滋生了无数种猜测,在酋长犹豫不决的时候,他们遭到了攻击。冰龙在他们举行祭祀,召唤祖先的神圣的夜晚从天而降,用吼声把恐惧塞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在他们惊慌失措的时候,更多的怪物冲进了每一个帐篷,如果不是图伦带着一群年轻的战士引开那些怪物和冰龙,或许没有一个人能逃得掉。 “唔,那条冰龙,它是不是只有一只前爪?”埃德不得不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没人提过这个,所有我想,应该不是?”哈尔并没有见过冰龙,他对此也难以确定。 “你不在那儿吗?”娜里亚问,“你们的首领不是让所有族人都聚集到一起吗?” 哈尔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看起来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个混血儿。”努特卡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似乎这就能解释一切。 哈尔垂下了头,尽管他比努特卡更高大,在努特卡的面前,他总是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我们住在……另一个营地。”他说。 作为混血儿的哈尔与另一些混血儿聚居在另一个营地,没人告知他们首领的命令。远离集会之地的他们侥幸逃过了一劫,但那几个逃来的人带来的消息也同样吓坏了他们。混血儿大多不像野蛮人那么强壮,也很少有机会学习如何战斗,如果遭到同样的攻击,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抛弃了自己的营地,有些逃向有更大的部落聚居的地方,有些逃向卡斯丹森林或库兹河口。哈尔和几个同伴原本想去库兹河口,那个人类的小镇有坚固的城墙可以抵御亡灵的进攻,而且那里的统治者愿意接纳任何寻求帮助的野蛮人和混血儿。但他们还没到那里,就听说镇上出了乱子,现在已经被封锁,不允许任何人的进入。 无奈之下,哈尔和同伴们只能另寻安全的栖身之地。他们听说奔鹿部落的首领正召集所有部落的野蛮人聚集到鹿湖边,共同应付他们面对的危机,即使是混血儿也会受到欢迎。在商议之后,哈尔冒险再次进入冰原,看看黑鹿部落的首领是否真的对混血儿也一视同仁,而他的另一位同伴则去向卡斯丹森林——据说有一群野蛮人如今已在森林中有了定居之地。 “我们大概听说过那些在卡斯丹森林定居的野蛮人……”埃德说,他猜那就是他们在荧苔洞穴时听说的,攻击并占据了人类村庄的野蛮人。但他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已经被赶走,还是与安克坦恩人达成了某种协议,毕竟他们离开的时候,斯科特是打算去跟那些野蛮人“谈谈”,而不是攻击他们。 “艾萨人不该居住在森林里。”努特卡严肃的表情就像那是多么严重的错误。 “总比待在冰原上等死好嘛。”埃德说,“他们更不该的难道不是去抢人类的村子吗?” 他不讨厌努特卡,相处几天之后,女战士看起来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她坚毅,勇敢,值得尊敬,但野蛮人的许多想法,却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我们可以和哈尔一起去鹿湖。”娜里亚对努特卡说,“如果那里有很多人,也许有人知道……冰龙的消息。” 努特卡看了哈尔一眼。或许是诺威漂亮地赢了她,她并不曾因为需要与人类和精灵同行而表现出什么反感或蔑视,但要与混血儿同行,她神情却像是会因此而受到侮辱。甚至哈尔所说的一切,她看起来也不怎么愿意相信。 “你一个人进入冰原,不怕会被那些不死的怪物发现吗?”诺威问哈尔。 哈尔笑了笑,他一直有些本能地畏惧着精灵,那传说中尖耳的妖魔,而现在,自豪仿佛冲淡了他的恐惧:“我的鹿跑起来很快,那些怪物追不上我的雪橇。” “那如果是那条龙飞过来呢?”泰丝问,她知道诺威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鹿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一条龙。” “那我猜,我得有点好运气才行了。”哈尔说,“我们不能总是逃来逃去的,总得有人去看看情况,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待下来。” “那需要运气,也需要勇气。”诺威说,“哈尔,你是个勇敢的人。” 他能理解哈尔的处境。身为精灵和人类的混血儿,半精灵也很难得到精灵的承认。只不过半精灵通常更为骄傲,他们不会让自己卑微地生活在精灵的轻视之中,而更倾向于用各种方式证明自己的能力——像凯勒布瑞恩那样强大的牧师,在精灵的咏者之中都极为罕见。 如此直白的称赞大概是哈尔从来没有听过的,尤其是出自一个精灵之口,那让他变得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惶恐地偷偷瞄了努特卡一眼。 女战士看了看精灵。她开始觉得那句话有一半是说给她听的,但她不得不承认,在知道一切危险的情况下还独自进入冰原,对任何艾萨人来说都需要勇气,更何况是一个混血儿。 “我们跟你一起去鹿湖。”她对哈尔说,语气依然生硬,“到那里,我们会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棒!”泰丝兴奋地高举起双手,“我可以坐在雪橇上吗?” 第一百四十四章 黑鬃 泰丝一爬上雪橇就赖着再也不肯下来,甚至得寸进尺地想爬到鹿背上去,在诺威无奈的斥责下才撅着嘴放弃骑鹿的打算。哈尔的雪橇够大,两只驯鹿也有足够的力气,最后连娜里亚也爬了上去。 哈尔让走得气喘吁吁的埃德也坐上去,他自己可以跟着走,却被埃德拒绝了。他在努特卡的眼里已经够弱,可不想变得更不堪。 即使风箱一样大声地喘着气,他还是边走边跟哈尔聊天。哈尔和善而健谈,绝对是比努特卡更好的,能让他更多地了解野蛮人,甚至学上几句野蛮人的语言的对象。 但哈尔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努特卡。 “……你喜欢她吗?”埃德悄声问道。 这个问题让哈尔吓了一跳,他矢口否认。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如果把头发和胡子理一理,哈尔也是个相貌堂堂的男人,埃德觉得他跟努特卡还是挺配的。 哈尔苦笑:“我可是个混血儿。” 埃德沉默了一下,这种纯因血统而生的自卑感,在他看来,就跟人类之中因地位和身份而生的自卑感一样毫无必要。 “也许森林更适合你们居住。”他对哈尔说,“我认识个……牧师,他是个不错的人,在安克坦恩人里很受尊敬。他能帮助你们在那里安家,不需要去抢夺别人的村子,也不会被任何人瞧不起……你们可比人类要强壮多了。” “多谢你的好意。也许有一天我们真的会回到森林,不过……我们可是在冰原上长大的……”哈尔的声音低了下去。 混血儿的处境十分艰难,他们大多是被抢走的安克坦恩妇女生下的孩子,既不被野蛮人所接受,也不被人类所接受。但他们从小在野蛮人之中长大,如果有可能,他们还是会希望能在野蛮人聚居的地方找到容身之地。 . 鹿湖位于冰原的中部,巨人之脊上融化的冰雪将水注入其中,使它成为冰原上最大的湖泊,也是维因兹河的源头之一。春夏季节,那里会聚集数量众多的肥美的猎物,在许多年的争夺之后,冰原上的部落才终于达成共识,将鹿湖周围作为所有野蛮人共同拥有的狩猎场。夏天的时候,他们还会在鹿湖南侧举行盛大的比赛,整整十天的时间,每个部落都会派出自己最好的战士和猎手,比赛骑马,射箭,角斗,甚至喝酒,那是每个野蛮人都不会错过的狂欢。但在冬季,湖面会被完全冰封,皑皑白雪之上罕见人迹。 “没人在湖里捕鱼吗?”埃德问。维因兹河在冬天也会结冰,但那可不会妨碍人们凿开冰面捕鱼,埃德试过几次,那不太容易,但也挺有趣的。 “野蛮人不吃鱼。”哈尔向他解释,“传说最后一个巨人倒在荒原上的时候,任何动物都没有碰过他的尸体,但他的脚落进了水里,而水里的鱼吃掉了他的一根脚趾。从此之后所有的鱼都被诅咒了,是不能吃的。” “哦哦,我猜野蛮人的诅咒大概对人类无效,我们可以去捕鱼吃吗?”泰丝大声叫道,眼睛都绿了,她已经好久没吃过什么新鲜的东西,更别说是鱼了。 “不行。”诺威无情地粉碎了她的希望,“我们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客人,最好不要再触犯任何禁忌。” “偷偷地吃也不行吗?”泰丝哀号着。 “如果你们真的能杀掉那条冰龙,就会成为最受尊敬的客人。”哈尔笑着说,“就算你们吃了鱼,也不会有人指责你们。” 泰丝闭上了嘴,庆幸哈尔看不见坐在他背后的娜里亚的脸色。 娜里亚把脸转到了一边,心烦意乱地看着白茫茫的雪原。这当然不是哈尔的错,也不是努特卡的错,甚至不是任何野蛮人的错——和死灵法师们合作的绝对是银牙,但银牙却已经死了。 她要怎么才能让人们相信,她的伊斯一点也不邪恶? 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正渐渐开始动摇。并不是认为伊斯会真的伤害了谁,只是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的一切努力,最后可能终究是徒劳。 “小心!”诺威突然出声提醒,“前面有人。” 他们放慢了脚步,看着一队野蛮人出现在视野之中,在发现他们之后改变了方向,策马而来。 . 他们被十几个骑马的野蛮人团团围住,带着猜疑的目光并不友善,响亮的呼喝声和不断让马逼近的动作也充满威胁。尽管精灵在他们眼中和人类没有太大区别,但这样的一队人——野蛮人,混血儿,人类,还有两个是女人——无论怎么看也不算正常。 诺威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剑柄,看着努特卡昂然向前,开口与那些人交涉。 “他们在说什么嘛?”埃德凑近哈尔,低声问道,但哈尔只是紧张地摇了摇头,似乎不太敢在这样的情况下给他们充当翻译。 “‘你们是谁?你们来这儿干什么?’这种情况下还能问些什么呢?”娜里亚没什么精神地重复着埃德说过的话。 泰丝则兴致勃勃地观察着那些野蛮人。 “他们骑马都不用鞍!”她说,“我以为只有爱显摆自己天生敏捷的精灵才不用鞍呢。” 野蛮人的马高大雄壮,长长的鬃毛未经修剪,看起来野性未驯,一直不耐烦地喷着鼻息,刨着地上的雪,不停地动来动去。 “他们是黑鬃部落的人。”哈尔终于轻声说了一句,“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整个平原上没有哪个部落能比他们更擅长骑马了。” 他停了一会儿,把声音放得更低,低到只有半靠在他肩上的埃德才能听见。 “也没有哪个部落比他们更好战的了……” “在这种时候,好战也许不是什么坏事嘛。”埃德用同样的音量安慰他,“你们可是有一堆不死的怪物要对付呢。” 哈尔却回给他一个苦笑。 片刻之后,埃德终于明白了那个笑容的含义。 . “他们让我们去另一个地方。”努特卡皱着眉,显然也没有意料到这样的情况,“去他们的营地,而不是黑鹿部落的。他们在鹿湖的西南建起了另一个营地,同样是召集所有的野蛮人,共同对付那些怪物和冰龙。” 她花了一些时间才说服那些黑鬃部落的人是她花钱雇来的冒险者,不是什么可疑的人,而那个混血儿是他们在路上碰到的,正为冬狼部落的幸存者寻找合适的地方落脚。听起来,那些人对哈尔更感兴趣,他们已经把混血儿拉到一边,开始询问他有多少同伴,现在在哪里,库兹河口还有多少野蛮人,卡斯丹森林又有多少,他们是否能带来更多人…… 努特卡摇了摇头。很显然,黑鬃部落的酋长更感兴趣的是扩张自己的势力,如果能顺便击败敌人,建立威信,那当然更好。 “我们只是要打探消息,去哪个营地倒没有太大区别。”诺威说。 身后的说话声突然大了起来,他们回过头,正看见一个野蛮人扬起手,重重地给了哈尔一拳。并不比对方矮小的混血儿向后退了两步,低下头,一声不响地摸着自己的脸。 “嘿!你们干嘛!”埃德叫起来,冲了过去。 娜里**不自禁地摇摇头:“他知道自己连剑都不会握的吧?” “正确来说,他会的,诺威教过他。”泰丝笑嘻嘻地说,“但他也就会那个啦。” 虽然总是忍不住要取笑几句,她们还是紧跟了过去。 埃德被一个野蛮人随手推了一把,向后撞到阿坎的身上,大个子扶住了他,不高兴地吼了一声,手上的锤子已经抡了起来。 “阿坎!”诺威制止了他,也拉住了两个女孩儿,和努特卡一起站到了野蛮人和自己的同伴之间。 “到底怎么啦?”被推的埃德倒也没怎么生气,在努特卡提高了声音,似乎在质问什么的时候,他问哈尔。 混血儿苦笑着:“他们让我立刻带他们的人去找我的同伴和族人,一起去他们的营地……我只是说我不能代所有人做决定……” “所以你拒绝了他们,干得好!”如果不是踮起脚来也够不着,泰丝大概会像对待阿坎那样拍拍哈尔的头顶。 “但我担心……”哈尔不安的声音伴随着武器出鞘的声音,努特卡在对方拔出武器的瞬间也抽出了自己的宽刃剑,愤怒地吼了一句什么。 一种奇特的哨声响起,悠长却尖锐,那十几匹野蛮人的马突然受惊似的乱跳起来,扬起前蹄,嘶声乱叫,或者拼命地晃着头向后退,几个还坐在马上的野蛮人差点掉下来,他们大声地呵斥着,想要让马安静下来。哈尔的驯鹿也惊恐地跳着,努力想要摆脱背上的挽具,当那一片混乱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向诺威。 是精灵吹出了那一阵奇怪的口哨。 “哈尔想去哪里得由他自己决定。”诺威平静地开口,“我想你们酋长的命令是‘召集’而不是‘胁迫’,冰原上还有更多的野蛮人,他们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召集方式,而你们的酋长也不会喜欢最后的结果。” 努特卡看了他一眼,又用他们的语言重复了一次。 诺威从那些黑鬃部落的人的目光中判断出他们的首领,一个依旧坐在马上,黑发黑须的家伙。他不动声色地移动着,如果最终还是得动手,一击擒下首领是能最快地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我想先去黑鬃部落的营地看看也不错……”在他身后,哈尔有点忐忑地开口,这场因他而导致的冲突让他觉得十分不安,他几乎是习惯性地做出了妥协。 “而我们会和他一起去。” 努特卡宣布。她并不喜欢混血儿,但更讨厌黑鬃部落的蛮横无理。 没人对此有任何异议。 第一百四十五章 玛蒂尔达 冰龙在天空盘旋了一圈,落回洞口,收拢双翼,端端正正地蹲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它最近经常发呆。 它找到了埃德和娜里亚,精灵和那个红发的女孩依然跟他们在一起……他们甚至还带上了那个不会说话的傻大个儿!他们到底是在想什么?!这可不是什么悠闲的旅行!…… 它在他们头顶转悠了好久,却终究还是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到底在怕什么?!——它这样恼怒地问自己。 每一天它都会在外出捕猎时有意无意地从冒险者们头上的云雾中无声地滑过。有好几次它甚至想干脆落在他们面前,结束这一切。 但最终,每一天它还是没用地飞回了洞穴。 它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们,无论他们是对它拔剑相向,还是再次劝它回家。 家——这个词已经离它如此遥远,远得它都几乎忘记了它意味着什么。 它也不允许那些记忆再次回到自己的脑海。那些虚假的记忆,唯一真实的只有隐藏在温柔之后的欺骗。它经历了撕心裂肺的痛楚才挣脱那一切,绝不可能让它们再次束缚它的双翼。 但娜里亚的眼泪……它没办法告诉自己那也是假的。 一阵夹杂着雪花的朔风呼啸而过,它居然打了个哆嗦。恼怒地弄掉头上的雪,它转身走进了洞穴。 那个瘦小的女人正蹲在火堆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居然没有像之前那样一看见它的影子就飞快地抱着孩子缩回角落去。 她逐渐瞪大了眼睛,疑惑,惊讶与欣喜,那些它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让她平淡无奇的面孔变得生动起来。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怀疑自己在做梦。 冰龙愣了一下,低下头,熟悉又陌生的装束让它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它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变回了人类。 它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还是……你也是被它抓来的?”那个傻女人显然也意识到这样一个年轻人不大可能有从这里把他们救走的能力。 冰龙依旧瞪着自己的手发呆。它结结实实地被自己给吓到了,这会儿根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哦,别害怕。”女人走了过来,虽然有些失望,却极其温柔地安慰着他:“如果它把抓到这里来,一时半会儿好像不打算吃掉我们的样子。” 她握住了它的手。女人的手粗糙却温暖,暖得简直有些发烫。 “你的手真冷。”女人皱着眉把它拉到火堆前,让它坐下,又把一碗热乎乎的肉汤塞进它僵硬的手里。 它下意识地捧住了碗,依旧呆滞地盯着里面晃动的,冒着热气的东西,飘着厚厚一层油的表面清清楚楚地映出一张人类的脸。 “我叫玛蒂尔达。你呢?”女人问道。 “……伊斯。”它不知道那个名字为什么会自己从它嘴里冒出来,不,它肯定是从碗里那个影子的嘴里冒出来的。 “伊斯,你得吃点东西,但不能吃得太多,如果你长胖了,或许真的会被吃掉。”玛蒂尔达说。 这蠢到无话可说的猜测终于让冰龙稍稍找回一点自己的脑子。 它该把手里的东西扔到这个蠢女人脸上去——但它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喝了一口,因为太烫而且太油腻而皱起眉头。 那实在比娜里亚的手艺差得太远,但它是热的……而且是熟的。 “你不是野蛮人,它是从哪儿把你抓来的?卡斯丹森林?我以前也住在那儿。哦,我不是说我也是从那儿被抓来的。不,我是被野蛮人抓到冰原的,然后那条龙又从野蛮人那里把我们抓到了这儿……”玛蒂尔达絮絮叨叨地说着,在它头痛得就要让她闭嘴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对它羞涩地笑了笑:“抱歉,我说得太多了,我猜我是太久没有……用自己的语言跟人聊过天了。” 这可不叫聊天。它根本一句话也没说。 冰龙——伊斯,渐渐无可奈何地冷静下来,既然已经变成了这样,也只能把它当成另一个游戏。它很好奇,如果它就在这个女人的面前变成一条冰龙,她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有人看见你被抓走了吗?会不会……有人来救你?”玛蒂尔达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最近那条冰龙越来越喜怒无常,每一天她的心都悬在半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消失在那张大嘴里。 “……有一队冒险者,他们正在找冰龙。”伊斯轻声回答。 “冒险者?”玛蒂尔达的眼睛亮了起来,“哦,我听说过冒险者,他们很厉害吗?他们一定能找到这里的是不是?” 伊斯没吭声。 “我真希望他们能快点来……”玛蒂尔达抱起自己的膝盖,怔怔地盯着火焰,“也许他们还能带我回家……我是说,瓦兰德,它就在卡斯丹森林里。我的父母,他们大概以为我早就死了……伊斯,你的父母一定都很担心你。” “我没有父母。”伊斯冷冷地回答。 “那……兄弟姐妹呢?” “没有。”简单而不耐烦的回答像冰块一样又冷又硬,终于让那个聒噪的女人闭上了嘴,但她那充满同情的目光更令人难以忍受。 那两个缩在角落里睡觉的野蛮人小女孩儿也醒了过来,她们围在火堆边,好奇地看着新来的倒霉家伙,低声议论着伊斯过分白皙的皮肤和浅浅的金发,更小的那个女孩甚至伸手摸了摸伊斯的头发,在伊斯皱着眉想要一把拎起她扔到一边去的时候,那个婴儿理直气壮地用哭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吃饱喝足之后,婴儿很快安静了下来。玛蒂尔达熟练地拍着他,摇晃着,突然若有所思地看了伊斯一样,脸上露出的笑容让冰龙突然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在他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之前,玛蒂尔达已经把那个婴儿塞到了它怀里。 “你要抱抱它吗?”她温柔地问。 ——这个问题问得是不是晚了一点?! 伊斯瞪着怀里那个沉甸甸还散发出一种奇怪的臭味的家伙,那双黑幽幽的眼睛简直让一条龙都毛骨悚然。婴儿也本能地觉得这个怀抱既不温暖也不安全,他毫不犹豫地张开了嘴,放声大哭。 伊斯手一抖,立刻把他扔了出去,一瞬间脑子里晃过一个念头——如果斯科特·克利瑟斯真的想要杀了他,他大概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他现在就非常想把那个哭闹不停的家伙一把捏死,而他绝对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他记得很清楚,在他小的时候,哭起来绝对不会比这个小声,而斯科特总是抱着他…… 胸口突然有一种无法忍受的抽痛,像是猛地被谁紧紧地捏住。那颗脆弱的、容易受伤的人类的心脏,它沉沉地跳动着,将一幕又一幕他已经扯成了碎片烧成灰的记忆重新带回他面前。 ——他早该把它挖出来扔到外面的寒风里冻成冰块! 玛蒂尔达顺利地接到了婴儿——她跟冰龙玩这种抛接婴儿的游戏已经玩得十分熟练。她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伊斯,小孩子可不能这么乱扔,你这样看起来简直就像那条龙。” 伊斯阴沉着脸——他现在就可以变成那条龙给她看看。 女人的笑容却渐渐有些恍惚。 “那些冒险者……他们会杀掉那条龙的,是不是?” “为什么不呢?”伊斯冷冷地回答,金色在他逐渐冰冻的眼底蔓延。 但玛蒂尔达并没有注意到。 “你一定会觉得我很奇怪,伊斯,”女人叹息着,“可我并不想让他们杀掉那条龙……” 伊斯瞪着她,像是看着什么怪物——多么可笑,他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怪物! 他好歹当过十几年的人类,却完全不明白面前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无数从未见过他的人都想要他死,养了他十几年的人想杀了他,这个被他抓来“养肥了吃”的女人却说,她不想他被人杀掉? “你到底是哪里有毛病?”他不由自主地就问出了口。如果娜里亚在,一定会为这种粗鲁的问题而一巴掌打在他头上,但那个女人却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觉得我蠢透了。谁都会觉得我一定是疯了……我大概是真的疯了也说不定,或许只是我希望是那样……我是说,有时候那条龙看起来并不坏,至少它并没有真的伤害过我们……不,忘了这些傻话吧,那一定只是因为我希望它不会真的吃掉我们……”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低下了头,让乱糟糟的褐色头发遮住她通红的脸,却又忍不住偷眼看看伊斯,羞愧又紧张,像是万分后悔把这种愚蠢的念头说了出来。 伊斯呆在那里,弄不清心里那种乱七八糟的感觉到底是什么。那是一条龙被人轻视的愤怒,还是因为被这样一个显然并不聪明的女人轻易看穿的慌乱,抑或是他永远也不会承认的软弱……和一丝绝对荒谬的希望。 “你……要再来点汤吗?”一片沉默中,玛蒂尔达尴尬地问着。 伊斯默默地递出了已经空掉的碗。 第一百四十六章 错误的时间 黑鬃部落的营地位于鹿湖的西南方,对于埃德他们来说,等于是在向回走,娜里亚显得焦躁又不耐烦,让埃德衷心希望他们真的能在这里得到点确切的消息。 娜里亚最近的心情可是糟得不能再糟,连对泰丝都不怎么搭理了,更不会对他有任何好脸色。 营地里十分热闹。还没走进去就能听见响亮的马嘶声,那些马在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帐篷之间大摇大摆地乱跑,看起来更像是这里的主人。营地外围了一圈高高的围栏,也不知道是为了保护其中的人们,还是为了让马不至于撒着欢儿跑得踪影全无。营地外便是冰封的鹿湖,平平整整的雪地让泰丝很想坐着雪橇上去滑上几圈。 埃德已经听哈尔说过,黑鬃部落的男人对自己的马比对妻子和儿女还要爱护,他们也喜欢让马保持它们自由的天性,但眼前这太过自由的情形还是让他有些目瞪口呆。据说那些跟野蛮人一起长大的马即使看起来跟野马没什么区别,却只需要一个呼哨就会立刻回到主人身边,忠诚而勇敢。所以用一声口哨让那些马全都突然失去了控制的诺威,一路上都被野蛮人们不停地打量,却又尽量离得远远的。 他们大概以为精灵有什么奇怪的魔法。 哈尔和努特卡都很快被带去见黑鬃部落的酋长,埃德他们却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帐篷。 “为什么我们总是会被人当成坏人呢?”泰丝坐在一边,一脸无聊地撑着头,装作百思不解的样子,“被矮人当成贼,被安克坦恩人当成坏法师……要来猜这里的人会把我们当成什么吗?” “我们是被努特卡雇佣的屠龙者……我猜也不会有谁来问我们,但如果被问起的话,暂时就当是这样吧。”诺威说。 娜里亚心不在焉地扯着打结的头发,没说什么。 “至少我们没有像其他冒险者一样被立刻赶走,而是住进了野蛮人的营地,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嘛!”埃德说着,把头从门缝里探了出去,但很快就被一只大手粗鲁地推了回来。 “是呀,简直如同创造历史般的了不起。”泰丝嘲笑他。 埃德揉了揉鼻子,只好开始研究帐篷上粗犷的花纹,直到确认那不过是多年积累的古老污渍,哈尔和努特卡终于回来了。 哈尔看起来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显然又被好好盘问了一番。努特卡却带回了冰龙的消息。 “他们说那条龙消失过一段时间,大概一个多月前又再次出现……”努特卡凝重的脸色让所有人都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们说它抓走了几个孩子。” . 娜里亚直挺挺地躺着,瞪着帐篷的顶部,那里有一块奇怪的污渍,在火光中看起来像是一张狞笑的脸。 她睡不着。不可能有人睡得着,就连阿坎都没有发出一点鼾声,只有泰丝不停地翻来翻去的声音和莫奇不满的叽叽声。哈尔被那种诡异的气氛吓走了,就算这里更暖和,那些人类待他也一直很好,他还是更愿意去跟他的驯鹿待在一起。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去杀冰龙的人听到那条龙的消息时没有一点兴奋,反而一个比一个阴沉。 他们去确认了努特卡带回来的消息——反复地确认,盘问着每一个细节,直到那个失去两个女儿的野蛮人暴怒地抡起了斧头。 那只能是伊斯。它从那个野蛮人的营地里抓走了两头牛,三个人,而那时它的爪子里已经有一个正在哭泣的孩子。 埃德依旧坚信伊斯并没有伤害任何人。 “他们只看见他抓走了那些人,可没看见他吃掉他们。”即使脸色苍白,埃德也如此坚持,“也许他……只是觉得寂寞,想抓几个小孩子去陪他而已。” 娜里亚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抑或只是尽力让自己相信,那个拥有巨龙的躯体的,依旧是他的朋友。 她没法再往下想——她记忆里的伊斯一直都是那个连动物都没杀过,手上从不曾沾染任何血迹的少年。即使曾经见过那条冰龙,她也只记得它救了他们。 但现在想想,她确实知道它是会杀人的,它在诺威和泰丝的面前毫不犹豫地撕碎过一个死灵法师。 “但它绝对没有吃掉他,它连它爪子上的血都没有舔一下!”泰丝用力强调,像是这样就能改变什么似的。 它能杀它厌恶和痛恨的人,或许也能杀它不在意的人,说不定有一天,当娜里亚站在它的面前,那双巨大的金黄色眼睛里,也已经只剩下冷漠和残忍。毕竟,对于一条龙来说,人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甚至不是它的同类——而它也不是没杀过自己的同类。 娜里亚拉起毯子蒙住了自己的头——她不能再想下去。 “如果你们害怕,可以离开。”努特卡显然把他们一切奇怪的举动和神情都当成了畏惧。“我的同族会帮助我。” 黑鬃部落的人蛮横好斗却也勇敢无畏,努特卡知道她很容易在这里找到愿意与她去屠龙的勇士。 “不。我们跟你一起去。”娜里亚执拗地说,即使她内心无比想要逃走。也许她早该听斯科特的话,这样至少在她心里,伊斯永远是无辜的。但现在,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她无法允许自己背过身去,假装她的无所作为,只是因为没有看见。 谁都清楚努特卡一个人是不可能杀得了冰龙的——至少,她或许还可以阻止它做错更多事。 . 冰龙掠过夜空,双翼划开云雾,飞得更低一些。 它并不在意被人发现,甚至,它有些期待被人发现。那些惊叫声或许能让它更加确定自己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 它在那些人类睡着之后才偷偷溜出来——它当然不会再继续那个愚蠢的游戏,只是失去了在他们面前变成龙的兴趣。 它无法克制地搜寻着娜里亚和埃德他们的踪迹。那行人一直在向北走,如果任由他们走下去,说不定真的能找到它的洞穴。不过,它可以在那之前离开,飞回冰海。他们总不可能越过冰海去找它,如果他们真的顽固到那种地步…… 即使他们真的顽固到那种地步,它也不可能跟他们回家。 它有很多事无法确定,唯有这一点确凿无疑——它回不去了,就像时间永远不可能回到最初。 它可以一直这样逃下去。与它相比,人类的生命短暂得就像一个梦。只需要几十年,所有曾经认识那个人类少年的人都会从这个世上消失,再也没有谁回来烦它,提醒它曾有过的样子……它该为此而绝对欣慰,却又莫名地烦躁起来。 或许它应该更干脆一些,索性出现在他们面前,让娜里亚明白她想做的事根本没有一点希望,让她心甘情愿地回家去,好好过她自己的生活,忘掉那个叫做伊斯的少年……就像它自己一样。 那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它告诉自己。 事实上,它的身体却再一次背叛了它,几乎是不自觉地转向西南,远离了埃德他们前进的方向,并竭力为自己寻找着理由。 等喂饱肚子再去找他们也不迟。 但它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甚至都没有发现一个还有人居住的营地,雪地上毫无生机,即使对于一条龙来说,这样的景象也未免太过荒凉死寂。 冰龙很不高兴。它最近实在没什么心情去找那些死灵法师的麻烦,但显然,他们需要一些教训。 它向上拉高,看见远远的鹿湖边上那隐约的火光。它还没去过那儿,但它知道野蛮人正在那里聚集起来,也许那些人自己也能对付死灵法师,用不着它帮什么忙——毕竟,在那些野蛮人眼里,它跟那帮披着黑袍的人类可是一伙的。 它向着火光飞去。既然不喜欢吃人也不喜欢金币和宝石,吓唬人已经成为它屈指可数的乐趣之一,而且,那里多少也有一些东西是它用得上的。 . “龙!” 听见那个词,整个帐篷里的人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 “……我没听错吧?那是在说‘龙’?”埃德呆呆地问了一句,在任何一种语言中,“龙”的发音都几乎是一样的。 努特卡一声不响地用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拿起她的剑冲了出去。 “我猜是没错。”泰丝说,她还卷在几层兽皮里,只露出头,像一条奇怪的,半折起身体的虫。 娜里亚伸手拿起斗篷裹在身上,连鞋都没穿就跑出去了。 “娜里亚!”埃德大叫着,奋力拉上他的靴子,“等等我!” 等他终于掀开厚厚的门帘,跑出帐篷,外面已经是一片混乱。满地乱跑的马成了最大的麻烦,在人们惊慌地跑来跑去的时候,同样受惊的马四处乱撞,将许多人撞倒在地。 埃德抬头看向天空,根本没有看到什么龙的影子。 “去找娜里亚!”诺威推了他一下,他才清醒过来,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黑发女孩的身影,她在这里显得格外娇小的个子很容易被那些高大的野蛮人给挡住,但埃德知道该如何找到她。 “她会往龙出现的地方跑!”他叫道。 “那边!”诺威给他指出了方向,而埃德也已经听见了那一声怒吼。 第一百四十七章 重逢 龙威的力量一向能让冰龙满意。它不能否认,看着人们吓得抱头鼠窜或者蹲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样子会让它有一种隐隐的快意,就像小时候故意弄乱一群蚂蚁整整齐齐的队伍,看着它们没头没脑地乱跑一样。 但这些野蛮人的强悍的确值得佩服。他们很快克服了恐惧,开始举起武器,怒吼着向它冲过来,火箭擦过它的身体,斧头砍在它的鳞片上,让它不高兴地大吼了一声。那些伤不了它,但会让它生气,而它生气的时候,连自己也不确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大多数都会让它后悔,比如抓回个傻女人之类。 也许今天最好还是到此为止。 它掀开另一个帐篷,扯出一块够大够厚的粗布毯子,顺手抓起两件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的衣服,然后低低地滑到柴堆旁——看那些燃得旺旺的篝火,它就知道这里会有足够的木柴。它不怕冷,但洞里那几个人类没了火可不行。 在它用爪子把木柴向毯子里扒拉的时候,一柄剑重重地砍在了它的尾巴上。 冰龙怒吼一声,展开了双翼,巨大身体迅速地扭转过来,冲着那个大胆的野蛮人发出了一声咆哮——那真的很痛! 那是个女人,正高举起一柄对她来说也显得颇为沉重的宽刃剑再次向它劈过来。 冰龙甩起长尾,想要把那个女人拍到一边去,却被她敏捷的避开。 各种武器如雨般向它飞来。野蛮人已经开始组织起来,一根长矛带着粗大的绳索从它的左翼上飞过,它恼怒地拍动翅膀,在另一边的人还没来得及拉起绳子的时候就把长矛拔了出来,远远地扔到一边。 它看见了弩车——这里的人们似乎早有准备,它或许不该这么大意。 它扇动双翼,准备离开,但那个女人顶着风压向它猛冲过来,似乎不惜殒命也要在它胸口来上一剑。 金黄色的双眼中有了真正的愤怒。如果它真的想要伤害这些人,即使有所准备,他们也根本不堪一击。 它舒展身体,扬起长颈,发出愤怒的吼声。它很少使用龙息——事实上,只在对付那些冒险者,以及那个变成亡灵的野蛮人时用过一次,而且大半也只是吓吓他们,但现在,如果这些人真的如此想要面对一条冰龙的怒火,它也不介意让他们见识一下。 但一声呼唤轻易地阻止了它。 “伊斯!停下!” 那是娜里亚的声音。 黑发的女孩就站在它面前,她裹着一件斗篷,连鞋也没穿,黑色的卷发乱糟糟地飞着,满脸泪痕,看起来单薄、脆弱又狼狈。 她跟它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待在一起时间不过短短的五年而已。它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但看到这样的娜里亚,却让它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在它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它依然会为她而心痛。它比它愿意承认的更在意这个女孩儿。 冰龙迟疑了一下,那柄宽刃剑已经砍在了它的胸部,比身体其他部位更柔韧的鳞片上泛起一条白色的痕迹。它因痛楚而大叫着,直立起来,又重重地落地,用整个身体撞向那个不知死活的野蛮人。 “不!伊斯!住手!”娜里亚大喊着,她冲过来把努特卡拖倒在地,扭住了女战士的手臂,让她无法再攻击,同时也让她的身体置于冰龙和努特卡之间。 冰龙只能恼怒地低吼着,向后退去。 娜里亚扭过头,她含泪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让冰龙的心底瞬间一片冰冷,像是那未能喷出的寒冷致命的吐息,全都一口喷在了它自己的心上。 “你相信了他们?”它难以置信地低语。 她相信了它不过是个怪物,会杀人,会吃人——它早该知道的,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会放弃所有天真的念头,忘记他们曾经朋友,认定它不过是一条邪恶的巨龙,有着残忍贪婪的天性…… 它早该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 埃德、诺威和阿坎终于绕过那些乱跑的马和人找到娜里亚的时候,冰龙正拍打着双翼,渐渐向上升去。 “伊斯!等等!”他大叫着,但冰龙理也没理。 那声低语隐隐约约地钻进了埃德的耳朵里,而它的语气让埃德明白,如果现在让它走掉了,他们大概再也不可能找到它。 他得把它留下来——不,留下来只会更糟,它会被抓,或者伤害更多的野蛮人,让事情越发不可收拾。 他得想个办法,他不能在终于又见到伊斯的时候彻底地失去了他! 埃德猛地回头,抓住了阿坎的胸口。 “扔我上去!”他的眼睛亮得让大个子以为他是要疯了,“阿坎,把我扔到那条龙身上!” 诺威在一边摇着头:“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但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埃德叫道,“诺威,相信我,他绝对不会伤害我的!” “……阿坎,”精灵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奈,“照他说的做。” 他绝对会因此而后悔——但看着埃德的眼神,他却没办法再阻止他。 . 飞向天空之前,冰龙最后一次微微下沉,让身体恢复平衡,就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到了它的侧腹。 冰龙稍稍歪了一下,再次愤怒地大吼。 “伊斯!……别让我掉下去嘛!” 埃德慌乱地大叫着,抓挠着冰龙光滑的鳞片,沿着它的身体一路下滑。 它肯定听出了他的声音,但它还是没理他。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他倒是摔不死,但他好不容易才上来的! 幸运的是,埃德顺着冰龙腰部到后腿的肌肉一直滑到了它的腿上,然后就紧紧地抱住了它的一条腿。 “……松手!”冰龙恼怒地大叫。 “不干!”埃德干脆地回答,他现在坐在冰龙的后爪上,用四肢死命地抱紧它的腿,后悔没有带上一条绳子,把自己牢牢地捆在上面——菲利·泽里可以骑在伊斯的脖子上,为什么他就只能抱腿呢?! 弩车射出的长矛向冰龙飞来,它不得不向一旁闪开,飞得更高。 它蹬了蹬腿,埃德立刻发出夸张的惊叫,让它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 埃德满意地蠕动了一下,抱得更紧。 冰龙升得更高,飞离了营地,将那些又跳又吼的家伙留在他们永远也无法脱离的地面——他们至少可以夸耀自己赶走了一条冰龙了。 埃德看着营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心中有一丝雀跃。 所以,这就是飞翔的感觉!……希望下次的位置能好一点。 冰龙一声不吭地疾飞着,埃德不知道它是要去哪儿,但扑面而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裸露的脸和手,他很快就冻得想松手都松不开了。 “好……好冷,伊斯……飞……飞慢一点嘛。” 他哆哆嗦嗦地开口。 现在已经离那个营地够远,冰龙俯身向下,落到了雪地上,冷冷地开口:“下来。” “不。”埃德依旧紧抱着它的腿不放。如果觉得寒冷就能让他松手,伊斯也太小看他的决心了。 冰龙闭上了嘴,提起后腿,用力地甩着。埃德惊叫了一声,尾音却带上了无法控制的笑意,这种尴尬的情形,他打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或一条龙遇到过。 而他打赌伊斯也不敢真的太用力,即使它低下了头,气急败坏地亮出尖锐锋利,寒光闪闪的前爪,对他吼着“埃德·辛格尔,给我滚下来!”它也不会真的伤到他。 “不。”埃德瞪着冰龙,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眨眼的时候甚至能看到自己睫毛上的白霜。他的头发和眉毛也一定都白了,脸色估计也不会好看,毕竟他是仓促地从帐篷里跑出来的,根本没来得及穿多少衣服。 冰龙的前爪在埃德紧盘在它腿上的四肢边划来划去,似乎找不到地方下手。它当然可以轻易把他拉下来,但它不知道会不会弄伤他。 它不想弄伤他——埃德再次确定。 “如果你……把我扔在这里……我很快就会死掉。”他可怜兮兮地睁大眼睛看着冰龙,不管它打什么主意,他反正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冰龙挫败地低吼。 “我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告诉你,不过……我们能找个……暖和一点的地方吗?”再待在雪地上他说不定真的会冻死。 “我没兴趣听你说任何事!”冰龙不耐烦地咆哮。 “即使是……斯科特的消息?” “闭嘴!闭嘴!”冰龙暴躁得几乎在雪地上跳起来,“你们只会撒谎!” 埃德这才想起来,已经有人用过这一招了。 “菲利·泽里……圣骑士爱撒谎……我可从来没有骗过你!”最后一句他差不多是吼出来的,多少觉得有点委屈。他可是真的,真的,一丁点儿谎言都没有对伊斯说过。 冰龙怔了一下。 “而且……真的好冷,伊斯……”埃德颤抖着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他好像有点犯困。 冰龙再次飞了起来。这次似乎放慢了速度,也没有飞得太高。 埃德渐渐不再觉得冷,他大概是习惯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渐渐连四肢也似乎离他而去,只有胸口始终有一点暖意。他撑开越来越重的眼皮,确认自己的手脚都还缠在冰龙的腿上。 很好。 他满意地想着。也许他可以小睡一会儿,等醒过来,说不定会发现自己正躺在金币堆上,旁边的火堆噼啪响着,燃着温暖的火焰…… “埃德……埃德·辛格尔!……”他恍恍惚惚地听见冰龙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点惊慌和焦急。 “我很好,”他轻声回答,懒懒地阖上了眼睛,“还有,我找到你啦!伊斯……我就知道我们一定能……” 第一百四十八章 埃德的计划 冰龙收拢双翼,直接对着洞口冲了进去。 它冲得太快,而且有一条后腿不敢着地,结果跌倒在地面上,几乎是翘着一条腿滑进洞里的。 玛蒂尔达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但冰龙已经顾不上去想它的样子到底有多么狼狈和滑稽。 “把他弄下来!!”它对着女人吼道,把右腿伸到她面前。埃德·辛格尔还紧紧地扒在上面,但它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心跳。 它从来没有这么慌乱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它带着一个野蛮人的婴儿飞过,他可没死!它不知道原来人类是如此脆弱的生物……那是它唯一的朋友……不,那是伊斯·克利瑟斯唯一的朋友……不管怎样,它不能让他死掉! 玛蒂尔达手忙脚乱地努力想把埃德的手掰开,但他的四肢都像是粘在了它的腿上。 “……让开!”冰龙冲着她吼,它现在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白色的光芒闪烁着,冰龙的身体扭曲着渐渐缩小,在那个几个人类因太过惊讶而呆滞得几乎失去了焦距的目光里,变成一个金发的年轻人。 他扑向冻僵的埃德,粗暴地拍打着他的脸。 “埃德·辛格尔,睁开眼睛!” 那个厚脸皮、总是说个不停的家伙,这会儿却没有任何回应。 “埃德……”他轻声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寒冷是他的武器,他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驱散寒冷。 有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玛蒂尔达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他居然哭了!变成龙之后他还从来没有哭过。 “让我来吧。”那个女人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他习惯的惊恐不安,显得温柔而从容:“他被冻坏了……让我来照顾他。” . 诺威低头看着地上——那里铺着一张毯子,上面散落地堆着些木柴,木柴下好像还压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把那个布片抽了出来。 那是件小孩子的衣服。 “你们跟那条龙到底是什么关系!!”努特卡在他身后咆哮着,“你叫了它的名字?……你怎么会知道它的名字!!” “嘿!我的甜心可是救了你的命!在你冲她大吼大叫的时候先想想这个!”泰丝不满地叫着。 诺威赶紧退到女孩们身边,以防她们真的打起来。 “冷静点,努特卡,我们的确认识那条龙……” 他还在考虑着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娜里亚已经轻声开口: “他是我弟弟。” 努特卡瞪大了眼睛,在惊愕中后退了一步,伸手去拔她的剑。 “你也是一条龙?” 她难以置信地问。 “她哪里看起来像一条龙!”泰丝跳了起来,“一条龙怎么可能这么可爱!” “她当然不是。”诺威叹着气,“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那条龙是以人类的样子,被人类养大的,他们之前并不知道他是一条龙……” “就算他是一条龙,他也还是我弟弟!”娜里亚固执地说。 诺威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四周的人们已经渐渐恢复了冷静,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正对他们指指点点。 这里可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 “也许我们可以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他对努特卡说,“我们可以告诉你……” “你们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努特卡怒视着他。 “但你不可能会相信。”诺威保持着冷静,下垂的双手却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那是另一回事!”努特卡吼道。 ——这样纠缠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 诺威微微皱眉,察觉到一群野蛮人正慢慢向他们逼近,将他们团团围住。 努特卡恼怒地高声说了句什么,有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酋长要见那个人类的女人!”他用通用语大声说道。 “只有她吗?”诺威扬声问,“为什么?” “有人看见她跟那条龙说话。”那人阴沉地回答,“她是个女巫。” “你才是女巫呐!”泰丝不高兴地说,“她是在……用咒语驱赶那条龙!它飞走了不是吗?你们的武器根本伤不到它,它为什么要飞走?因为它害怕她的咒语!” “她或许是个好女巫,或许是个坏女巫,所以酋长要见她。”那人谨慎地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诺威给了泰丝一个眼神,红发的女孩心领神会地眯了眯眼。如果此时努特卡告诉他们娜里亚刚才所说的……他们就只能打出去了。 但努特卡满脸怒容地站在一边,却一声不吭。也许她毕竟还是得承认娜里亚救了她的命。 娜里亚抬头看着诺威,精灵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去。”他说。 他希望埃德·辛格尔那疯狂的计划进行得还顺利,因为显然,他们很可能在短时间内无法离开这里了。 . 埃德做了很多梦,几乎是从一个梦直接跳到另一个。他梦见他在飞,身下忽而是白茫茫的冰原,忽而是斯顿布奇整齐的街道,无数喷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在顷刻间又挤满无数骷髅;他梦见幽深的地底,迷宫一般的通道伸向四面八方,墙壁上满满地雕刻着他从未听过的传说故事,无数巨龙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城市在火焰与雷电中倒塌成废墟;他梦见精灵之国,他从未去过的格里瓦尔,巨木参天,浓荫匝地,精巧绝伦,却显得太过繁复的建筑间,没有一个精灵的影子;他梦见堆得高高的金币与宝石,那是巨龙的宝藏,一柄长剑斜斜地插在其中,剑柄上有一颗深蓝色的宝石;他梦见凯勒布瑞恩,半精灵牧师背对着他,匆匆前行,但他前方的风景永远不停地变幻着……然后那变成了他自己,在无数个不同的世界里穿行,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他梦见一个女孩,站在一片虚空之中,有着长长的白发和海水般湛蓝的眼睛,他应该从未见过她,但她歪着头对他笑的时候,却让他觉得十分熟悉;他还梦见伊斯,小小的伊斯,就躺在他的对面,浅蓝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嗯嗯啊啊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的头顶是灰色的岩石,身下也只有不怎么好闻的兽皮,头有点发胀,整个身体都微微地刺痛着,软绵绵的提不起一点力气。 有人遮住了明亮的火光,影子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个野蛮人的小孩子,一时间分辨不出是男是女,正好奇地低头看着他,然后回头叫了声:“玛蒂尔达!” 一个女人匆匆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欣喜地伸手摸摸他的头:“你醒了?你恢复得真快。” 埃德眨眨眼,突然想起,他应该是紧抱着伊斯的腿的……到底那是梦?还是眼前的一切才是梦? 他用力一挺身坐了起来,同时拼命睁大眼睛,这样通常都能让他摆脱梦境,但这次他只是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又直挺挺地倒了回去。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埃德转动着眼珠,对上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伊斯!”他高兴地打着招呼,“你又变成人了嘛!” “不许动!”他许久不见的朋友恶狠狠地回应,“你这个疯子!” “但我找到你了。”埃德得意地说,他简直想要翻几个跟头,“我找到了你,我找到了一条龙!我就知道那张地图是真的!不过真可惜,我们不能告诉别人,瓦拉还以为我在柯林斯神殿呐,神殿才不会这么有趣!这里可是精灵的城市!被精灵抛弃的城市也是精灵的城市对吧?” “埃德……”伊斯担忧地看着那个语无伦次的家伙,他好像把很多事情都混在了一起,“你还好吗?” 埃德闭上嘴,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好久。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时间和空间毫无规律地搅在一起,让他晕乎乎的,还有点想吐。 “我想吐。”他老老实实地说。 “不许吐在这里。”伊斯黑着脸,玛蒂尔达刚刚给那个婴儿换过尿片,这里的味道已经够难闻了。 “伊斯,”埃德伤心地说,“你不喜欢我了。” 那个女人笑出声来,然后又赶紧低下头去,偷偷地看了伊斯一眼,她看起来有点怕他。埃德有点疑惑,怎么会有人害怕一个安安静静的少年呢? 然后他再次想起来,是啊,伊斯是一条龙嘛,但埃德是他的朋友,所以他不用怕他。 “伊斯,”他笑嘻嘻地说,“你是一条龙欸!” 伊斯的神情徘徊在担忧和恼怒之间。埃德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朋友表情这么丰富的时候,那让他看得兴致勃勃。 但他脑子里那团搅在一起的东西像是突然膨胀起来,填满每一个缝隙,甚至想要撑开他的头,爆出一朵灿烂的烟火。 他蜷缩起来,抱住了头,它正突突地痛着,痛得他想拿锤子猛敲它一这儿。 “伊斯,”他呻吟着,“我真的很想吐,我可以吐嘛?……” 他没有听到伊斯的回答。突如其来的黑暗再次将他拖回仿佛永无止境的梦中。 他甚至不知道刚刚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也不过是场梦。 第一百四十九章 龙不开玩笑 伊斯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埃德的额头,他分辨不出那温度算不算是在发烧,人类的温度对他来说总是太高。小时候他更喜欢寒冷的天气却也同样喜欢人类身上的温暖,但现在……他几乎都已经忘掉那是什么感觉了。 埃德醒来过几次,每次要么说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再睡过去,要么连他的脸都认不出,即使睁着眼睛也神情恍惚,像是在做梦。玛蒂尔达说那是因为他发烧烧坏了脑子,但伊斯总是觉得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他能感觉到埃德的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时强时弱,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总觉得他的日子已经过得够精彩,但埃德的经历似乎也不遑多让。 有时他甚至会情不自禁地有些嫉妒。他总是独自一个,而埃德却有许多朋友相伴。 但无论如何,他来找他了,即使明知他是一条龙,那个笑嘻嘻的家伙似乎也毫不在意。 玛蒂尔达走了过来,伸手探了探埃德的温度,轻声对他说:“他看起来好多啦。” 伊斯没有吭声。这几天他已经自暴自弃地在所有人面前变来变去,但玛蒂尔达,那个他一直以为懦弱、愚蠢又无用的女人,对此却表现出令人意外的冷静。她对一切视若无睹,闭口不谈,就像一条龙会变成一个人,或者一条龙有一个人类的朋友,都是理所当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大概也已经告诫过那两个小女孩儿,她们总是忍不住会在他变身的时候盯着他看,但谢天谢地,她们总是离他远远的。 那很好,他对小孩子实在没什么耐心,也许一不小心就会拍扁了她们,尤其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 “伊斯……” 他低下头去,埃德睁开了眼睛,正呆呆地盯着他看。 “我醒了吗?”他问。 “我怎么知道!”伊斯恼怒地回答。但玛蒂尔达说得没错,他的脸色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了。 “我一定是还没醒。”埃德叹着气自言自语,“伊斯不会对我这么凶的!” 伊斯忍无可忍,一掌拍在了那个傻瓜的头上——反正他也不可能更傻了。 埃德惨叫一声,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头。 “好吧,我醒了。”他呻吟着说。 “真的吗?你记得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吗?”伊斯怀疑地问,有好几次他都以为埃德已经恢复正常,但他总是在下一秒就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抱住了你的腿!”埃德得意地说,“我就知道这计划能行!……然后我好像睡着了?” “那不是睡着,你差点冻死!”伊斯没好气地说。 “是吗……”埃德恍然大悟,“难怪我觉得自己睡了好久。伊斯,我做了好多梦,好多好多。” 他疑惑地瞪着眼睛,也不知道看着哪里,当伊斯担心他又要开始胡言乱语的时候,埃德摇了摇头。 “真奇怪,我一点也不记得了。”他说。那些梦现在都变成了影子,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却怎么也抓不住,他只恍惚地记得一个小女孩,白色长发,蓝色眼睛,总是反复地出现。他唯一能记得的,是她最后那个带着歉意与无奈的笑容,那让他的心里也充满了愧疚,但他明明根本就不认识她。 “很好。”伊斯说,语气变得冷淡,“你没事了。” 埃德警惕地盯着他,立刻就猜到了他想干什么。 “你不能把我扔回去!”他叫道,滚到角落里缩成一个球。 “不能吗?”伊斯冷冷地反问。 埃德开始考虑现在闭上眼睛装死还来不来得及……但如果一直装死,他这么辛辛苦苦的,差点冻死才抓住伊斯,又有什么意义! “你不想知道斯科特的消息了吗?”他再次使用同样的招数。 “不想。”伊斯冷着脸,那不是真话,但他不想再因为这个而被任何人要挟。 埃德愣了愣,这倒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你都没有把他们扔回去!”他只好指向玛蒂尔达和那几个孩子,“为什么不能连我一起养着呢!我是你的朋友!” 他的冰龙朋友洞里没有成堆的金币和宝石,倒是养了几个小孩,这还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我养着他们是拿来吃的!”伊斯咬牙切齿地说,“你也想被我吃掉吗?” 埃德斜眼看他:“伊斯,知道吗?你这个样子说这种话一点威胁也没有。” 玛蒂尔达忍着笑迅速地走开了。她喜欢看他们像小孩子一样吵来吵去的样子,但这种时候伊斯的心情都不会太好,她可不想被无辜牵连——那无论怎么说也还是一条龙,虽然现在她已经确信他不可能吃掉他们。 果然,她才刚刚走开,洞穴里一阵风刮过,一条巨龙趴在了埃德的旁边,张开布满尖牙的大口,低低地咆哮:“现在呢?!” 埃德不由自主地又向后缩了缩,靠着背后的岩石坐了起来,那张嘴足够把他一口吞下去,的确会让人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本能的畏惧。 他看着那条冰龙抬起了身体,巨大的金黄色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他总能轻易看出伊斯在想些什么,但现在,冰龙所有的表情都像是被封在了厚厚的冰层之下。 “你到底想要从一条龙这里得到什么呢?埃德·辛格尔。”冰龙问他,声音低沉,姿态威严,感觉突然一下子陌生起来。 埃德呆呆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他幻想过无数次同样的情形,他准备了好多好多的说辞,自信满满地以为足以说服一条龙甚至整个世界,让伊斯·克利瑟斯的故事拥有一个童话般的美好结局。但一路走到这里,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那些自以为是的句子有多么苍白无力,他再也没办法天真地把它们说出口。 他总是安慰自己说,只要找到伊斯,他总会有办法的,但现在,伊斯就在他的面前,他的脑子却像是糊住了一样,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那么,或许只能回到最初的念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伊斯,我是你的朋友,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他轻声说。 但冰龙凝视他良久,摇了摇头:“你叫我‘伊斯’,但那并不是我的名字。你看着我,只看到那个人类影子。但我不是他……他死了,我杀了他,在这里。”冰龙指指自己的胸口,“这样我才得以我真正的样子诞生。埃德,你们所寻找的只是一个幻影,他不存在了。” 埃德瞪着他,心底有一股小火苗嗖嗖地窜了上来——所有的努力都这样轻易被否认,即便是他也忍不住怒上心头。 他开始明白娜里亚为什么会生气,明白泰丝为什么总是说伊斯是个“别扭的小孩儿”——他的确别扭得让人想要抱住他的大头用力摇晃,看看能不能让他清醒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在意我是不是会冻死,或者在意娜里亚到底相信了什么?”他气恼地问,“我都懒得问你为什么还会变成那个已经被你杀掉的家伙的样子了!你就是伊斯!为什么不能接受这个呢?我都能接受你是条龙了!开什么玩笑……” “这不是玩笑!” 他的话被一声怒吼打断,整个身体被轻易地抓了起来,扔到洞穴的另一边墙上,撞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在咔咔地发出抗议。他听见玛蒂尔达的一声惊叫,晕头胀脑地滑到地面,正试图爬起来,一只巨大的爪子已经牢牢地把他按在地面上,力量大得像是随时能把他压成薄薄的一片。 恐惧摄住了他的心脏,让他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 “一条龙不开玩笑!”冰龙把头凑近那个可恶的家伙,怒火融化了它冰冷的面具,或许也将它的愤怒和恐慌和茫然都暴露在一个人类的面前——它最不需要的就是有谁提醒它那些无时不刻不在困扰着它的东西,更不需要有谁告诉它,它甚至做不好一条真正的龙。 它分明天生就是一条龙,强大,冷酷,不可战胜,那已经是它唯一仅剩的骄傲,但它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 它也许真的该杀了这个在它的爪子里扭动着,竭力想要逃脱的家伙,从此之后再无退路,再没有那些虚妄的牵挂——他跟那个被它撕碎的死灵法师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人类而已,有着一样脆弱的血肉和骨骼,一样软弱多变的灵魂……即使前一刻还自称是它的朋友,这一刻眼中已经充满了恐惧,像是终于认清他所面对的不过是个怪物。 “怪物”——那个遥远的,充满轻蔑的称呼再一次刺痛它的心脏,它低低地吼着,前爪不由自主地,更加用力地压了下去。 它想起娜里亚伤心的眼神,她曾经滴在它手上的眼泪……也许让她彻底心碎之后,她便再不会为它而流泪。 它再也听不见那些声音。玛蒂尔达的惊呼和恳求,孩子们压抑的抽泣,人类的骨骼断裂时的脆响,它们在它的耳边回荡,却传不进它的心里。 第一百五十章 女巫和勇士 泰丝骑在驯鹿背上,荒腔走板地唱着一支南方的小调,呼呼的风声是她唯一的伴奏,大团大团的雪花或许算是伴舞,除了习以为常的精灵,她所有的听众都皱着眉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连两只驯鹿都不停地摇着头,但那丝毫也不能影响她突然高涨的兴致。 有个野蛮人吼了一声,大概是让泰丝闭嘴。 “她这是在驱散风雪!”娜里亚回过头,一本正经地说,“没看见雪越来越小了吗?” 事实上,风的确是小了些,雪却没见小,那些野蛮人狐疑地互相看看,倒也没再说什么,他们一点也弄不懂人类的魔法。 他们离开了黑鬃部落的营地,正确来说,是被赶出来的。 在努特卡绷着脸说她一无所知,而泰丝一口咬定是她的甜心赶走了冰龙,其他看到的人也只能表示那条龙确实是在娜里亚跟它说过话之后才离开的情况下,那些野蛮人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也没能确定娜里亚到底是个好女巫还是个坏女巫,于是,他们做了唯一能做的决定,就像对待其他那些不受欢迎的冒险者一样,把这些奇怪的家伙,精灵也好,人类也好,通通驱逐出野蛮人的领地。 诺威倒是松了一口气。这些人显然并不像传说中那么野蛮。 他们被十几个人人押送着,连同得回去劝说他的同伴们接受黑鬃部落的“邀请”的哈尔一起,踏上了向南的归途。他们似乎还想去一趟库兹河口,召唤之前曾经去那里避难的野蛮人重新回到冰原。 “我们真的就这样回去?”娜里亚偷偷地问过诺威。 “不。但至少我们可以和平地离开这里,其他的……路上再说嘛。”精灵回答。 他找到机会告诉了娜里亚他的疑惑——冰龙原本想要带走的,似乎是几件小孩子的衣服和一些木柴。 “一条龙要这些干嘛?”泰丝疑惑地问,它不是应该去抢点宝石啦,金币啦什么的吗?虽然野蛮人好像没有多少这种东西,它也不该堕落到抢木柴嘛! “它的确用不上,但或许有人用得上。”诺威对着娜里亚微笑,黑发女孩起初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然后她渐渐明白了什么,小小的火星在她眼中燃起。 “它没有吃掉那些小孩儿!”她说,“它没有吃掉他们!” 希望和活力再次回到她身上。但他们失去了向导——努特卡决定留在营地,召集愿意和她一起去寻找和杀掉冰龙的人。她没有因为他们的欺骗而让他们变成一辈子的囚徒,或者木桩上的死人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诺威有办法摆脱跟着他们的这些野蛮人,唯一的问题是,没有了向导,他们又能走多远? 无论如何,泰丝终于如愿以偿地骑到了驯鹿,这好像就已经足够让她高兴了。 诺威在泰丝的歌声里注视着哈尔的背影。他觉得有点对不起这个友善的混血儿,但目前他还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那些野蛮人的第一件事不是喂饱自己的肚子,而是从哈尔的雪橇上拖下草料,去喂他们的马——黑鬃部落的人的确爱马如命,精灵真心替那些马儿高兴,但他的计划也就指望着这个了。 他看了看泰丝,女孩儿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在心底暗暗地说了声抱歉,诺威深吸一口气,尖锐高昂的鸣叫声划开呼啸的寒风,他曾经用过这一招,真难相信那些野蛮人对此依然毫无防备——他模仿的是狮鹫兽的声音,那种甚至敢与巨龙搏斗的猛兽是所有食草动物的天敌,即使它们已经濒临灭绝,动物们对那种声音的恐惧也依然深入骨髓。 马儿们嘶叫着惊跳起来,在主人不在它们背上的情况下,它们顺从了躲避危险的天性,迅速逃开,野蛮人呼喝着,本能地追了上去。 哈尔有点茫然地看着这一幕,这次他的驯鹿却还乖乖地站在原地,只是有些不安地晃动着耳朵。 “上雪橇!”诺威叫道,一把拉起了哈尔,把他推了上去,其他人早就迅速的爬上了雪橇,而泰丝正从驯鹿的耳朵里扯出什么东西。 “抱歉,哈尔。”诺威对混血儿说,“恐怕我们得借用一下你的驯鹿和雪橇了。” “让它们跑起来,好哈尔!”泰丝一边叫一边笑,“我们保证赔给你一千只驯鹿,只要我们能找到那个出钱的家伙!” 不知为什么,哈尔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这绝对会给他惹上**烦,但他已经不由自主地问道:“往哪边?” “东边!”诺威说,那是冰龙飞去的方向。 哈尔一拉缰绳,大喝了一声,两只健壮的驯鹿开始迈开四条腿,在风雪中奋力向前。 驯鹿跑起来并没有马快,尤其是在拖着雪橇和好几个人的情况下,但诺威知道马在受惊时能跑得多快,那些野蛮人得有好一会儿才能追上他们的马,而等他们找到自己的同伴再追过来,大雪应该已经足以覆盖雪橇留下的痕迹,在茫茫的风雪之中,找几个不知道跑去了那里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应该能够顺利逃脱。 “如果他们找到你,你可以告诉他们你是被迫的。”娜里亚带着歉意对哈尔说,“我想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毕竟我们……”她看了看同伴,忍着笑说:“是可怕的尖耳妖魔和女巫嘛。” “我还挺喜欢被叫做女巫的!”泰丝大笑着,她已经从驯鹿背上跳回了雪橇。 哈尔摇了摇头:“你们是想去追那条冰龙?你们准是发疯了。”他远远地看见了那条巨大的龙,也听说野蛮人的武器根本穿不透它的鳞片,他不知道这几个人要怎么才能打败它——不过谁知道呢,他们或许真的有什么厉害的魔法。 “再疯也疯不过那个跳到龙身上的家伙了。”娜里亚忍不住叹气。 “希望祖先……和神灵会保佑他。”哈尔说,“你们的朋友是个勇士。” “勇士?他只是时不时地脑子抽风而已。”泰丝说,“如果不是运气好,他早就死了一百次啦!” . 勇士埃德·辛格尔鼓起勇气,用力按按自己的肋骨。 不痛。 他明明有听见过自己的骨头断掉的声音,也记得他痛得要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就晕了过去。但现在看来,那大概只是因为恐惧而生的幻觉。 他舒了一口气,在兽皮上摊开了四肢。 他差点又死了一次,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那可是真的很痛……比被一把刀扎进胸口要痛多了。 玛蒂尔达悲伤又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快死的人。 “我没事。”他冲她挥挥手,“一点事也没有!伊斯在哪儿?”他环顾四周,一时也说不清现在还想不想再看见那条龙,他是真的有点被吓到了。 “它飞走了。我想它不是故意的,它看起来也吓坏了……你最好别再激怒它了,或许它曾经是你的朋友,可它也是一条龙……它差点就杀了你。”想起那一幕玛蒂尔达依然忍不住要打哆嗦,她从来没有从冰龙身上感觉到那么强烈的杀意。她只能缩在一边哭泣着恳求,眼睁睁看着鲜血从那个年轻人的嘴和鼻子里冒出来——不久之前,他还分明被那个冰龙变成的少年关心和在意着。 它会杀了他,然后杀了她和孩子们。 那一瞬间她是真的对此确信无疑——而她之前还天真地以为一条会变成人,会因为朋友差点冻死而哭泣的龙不可能杀人。 但那条巨龙突然吼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松开了爪子,向后退去。它显得愤怒又茫然,像是根本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它的目光落在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上,惊恐与绝望让那巨大的生物看起来如此脆弱而无助,它不停地向后退,然后猛地转身冲了出去,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你应该躲得远远的。”玛蒂尔达真心真意地劝着埃德,“趁它心情好的时候,让它把你扔回……不管什么地方去,你的运气不会一直都这么好的。” 她原本以为他已经死了,但她战战兢兢地凑过去的时候,却发现他还在呼吸。她不敢挪动他,只能尽力擦干净了他脸上的血,给他盖上几张毯子。但过了一会儿,那个只剩半口气的家伙却自己茫然地坐了起来,她才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回他躺了好几天的地方。 埃德摸摸胸口,像是在认真地考虑着她的建议。 那大概不是什么单纯的好运——很有可能,如果不是那颗水晶球保护了他,他就已经死了。他还不至于真的傻到相信在那种力量之下,他还能没过多大一会儿就活蹦乱跳,身上连一点淤青都没有。 但他依旧不能相信伊斯是真的想要杀他,他大概只是一时失去了控制。是埃德自己太过有恃无恐……或者像伊斯所说,在他心里,即使面前站着的是一条冰龙,他所看见的也还是那个安静的少年,总觉得吵吵闹闹甚至打上一架也没什么。 他从前也不是没有跟其他朋友挥拳相向,打到鼻青脸肿的时候,但普通朋友用尽全力的一拳最多打断他的鼻梁,一条龙却弹弹手指就能要了他的小命,何况是一个作为人没长到成年,作为龙还“不到五岁”,根本没有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力量的家伙。 那也正是艾伦一直以来所担心的——哪怕只有一次,一条失去控制的龙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哪怕之后他自己因此而后悔不已,也不会有人再给他第二次机会……他原本就连得到第一次机会的幸运都极其渺茫。 但幸好,在他失去控制时差点被他弄死的是埃德,而埃德既没有死,也不会跟他的朋友计较。那个混蛋大概也把自己吓得要死,所以才会逃之夭夭,这让埃德心里多少有点安慰。 等他回来,他们得好好谈谈……像两个成年人那样,冷静地,好好谈谈。 玛蒂尔达说得对,那是他的朋友,但也的确是一条龙。他不会畏惧他的朋友——如果他曾经流露出恐惧,那也只是一时被吓到了。 但他的确该学会畏惧他的力量。 第一百五十一章 雪夜 雪橇停了下来,哈尔看着那几个他并不熟悉的人类收拾起自己的行李跳下雪橇,却有一些不舍。 他喜欢这些奇怪的家伙。他们没有因为他是个混血儿而露出一点歧视,或同情。他们认同他的行为,尊重他的选择——即使事实上他们算是抢了他的雪橇,他也一点都不生气,他本来就不想跟那帮黑鬃部落的家伙回去找他的同伴,他们或许能保证他和同伴们的安全,却半点没打算给他们想要的认同。 “你们确定自己能找到方向吗?”他只能这样笨拙地表示他的关心。 “总会有办法的。”诺威微笑着说,“抱歉,我们大概给你惹了一堆麻烦。” 哈尔点了点头:“你们得小心,有时你觉得自己好像是直着走,但其实是在转圈……”他停了下来,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管闲事,这些人显然不是普通人——他们还有一个尖耳朵的呢。 泰丝扑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尽管她的手臂甚至没办法环住他的腰。 “我一定会想你和你的驯鹿的,让它们别忘了我!” “我打赌他至少很难忘掉你美妙的歌声。”娜里亚笑着说。 在泰丝又依依不舍地去拥抱了驯鹿之后,他们告别了哈尔,看着他的雪橇渐渐远去,然后转过身,向北继续他们的旅程,但没有走太远,又再次听见那叮叮当当的鹿铃声。 “我们走错了方向吗?”娜里亚疑惑地问。 诺威回头看了看,他觉得他好像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弄错了方向。 没过多久,雪橇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哈尔看着他们,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我想我可以送你们到至少能看见巨人之脊的地方……那花不了几天,而且我也想避开黑鬃部落的人,所以……”他没再说下去,被头发和胡子遮得没露出多少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表情。 泰丝没有丝毫犹豫地欢呼着冲上了雪橇。 “谢谢你,哈尔。”诺威真的松了一口气,他对于在几乎从来没有看见过太阳,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辨别方向,确实没有太大的把握,而他们的干粮也已经剩得不多。 “我们会送你两千只驯鹿!不,三千只!”泰丝大声许诺。 “如果我真有那么多驯鹿,也只会被人抢走而已。”哈尔苦笑着,“不过,埃德曾经告诉我,如果我们想回到卡斯丹森林生活,有一个牧师可以帮助我们……” “哦,他一定是指斯科特。”娜里亚说,“他的确能够帮助你们。”但她不知道斯科特现在还在不在卡斯丹森林——他或许跟他们一样,正在茫茫雪原上,寻找着他不知去向的弟弟。 . 斯科特静静地在雪地中等待着。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他让他的野蛮人向导独自去营地打探消息。他并不担心他会一去不回,他发过誓,而且,斯科特帮助他的族人在卡斯丹森林找到了安居之处,即使没有赢得他们的信任与爱戴,也得到了足够的尊敬。 但等候的时间越来越长,斯科特也渐渐失去了耐心。他一拉缰绳,准备前去寻找那迟迟不归的向导,希望他是因为得到了什么消息才有所延误,但没走多远,就看见那个野蛮人策马向着他跑了过来。 “向您致歉,牧师大人,但那个营地里有一些我的族人,他们迫切地想知道更多图伦首领的消息,我不得不多待了一会儿。” 年轻的野蛮人向导操着与他粗犷的相貌极其不符的,流畅却有一种奇怪的文质彬彬味道的通用语,让斯科特有些好奇到底是谁教的他这种语言。 但此时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能够理解。 “有什么消息吗?”他问。 “自从聚集到一起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遭受过任何攻击,无论是来自冰龙的,还是来自那些不死的怪物的。”野蛮人回答。 也许他们早就该这么干——聚集在一起生活,像人类的城市一样,而不是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广阔的平原上,彼此之间连消息都不通。斯科特暗自思忖着,不过他也没什么资格对另一个种族延续了几千年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 “但他们得到消息,几天之前,那条冰龙攻击了另外一个营地。” 斯科特的手握紧了缰绳,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几乎撞痛了他的肋骨,然后迅速地沉了下去。图伦已经向他描述过一条冰龙如何与不死生物一起攻击冬狼部落的营地。算一算时间,那只是是伊斯,而不是埃德和娜里亚所希望的那样,能把一切过错都推到银牙身上…… 他再也不想听到更多的坏消息,他也无法再承受多少。 但他仍旧忍不住带着一丝希望问道:“有人……受伤吗?” 野蛮人愣了一下才回答:“没人说起这个,但这是必然的。那是一条龙,我们的武器甚至伤不了它分毫。但他们说,黑鬃部落——另一个营地的勇士们赶走了那条龙。” 他的语气里带着自豪,即使那些勇士并不属于他的部落,也还是与他同一个种族,面对一条冰龙而取得胜利,无论如何都是值得自豪的。 斯科特闭上眼。 他还在指望什么呢?一条冰龙跑到人类的营地总不会是为了友善地拜访一下朋友,巨龙所到之处永远只有破坏与杀戮,他只是无法想象他的弟弟,那个小小的男孩双手沾满鲜血的样子,那让他感觉像是有一把寒冰做成的匕首直直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那是他的责任——所有的鲜血都同样沾在他的手上。 他不能再逃避,不能再欺骗自己他有更重要的事……他得尽快找到伊斯,他会问他,如娜里亚所恳求的,他不会因为任何传言就判了他的罪,如果他告诉他,他是无辜的,他愿意相信。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条龙,他相信他的弟弟不会骗他。 但他却欺骗了他那么久。他违背诺言,留下他独自一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得到原谅。 “我们需要去另一个营地,以便得到更多的消息吗?”野蛮人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他总是看不太懂这个人类牧师脸上的表情,也不明白为什么得知那条冰龙的消息,他看上去却如此悲伤。 “不。”斯科特回答,“我们继续向北,到巨人之脊。” 无论是冰龙还是死灵法师,在这片冰封的大地之上,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躲藏——那绵延在北方的,高耸的山脉。 即使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他们依旧向北疾驰,并没有停留。这几天他们一直如此,日夜兼程,只在人和马都太过疲劳的时候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照野蛮人所说,平常在这个位置已经能够看到那一线银白的山峰,但天空从未放晴,灰色的云雾低垂着,在他们的头顶翻腾,风从西北方刮过来,雪花像是横着在飞,几乎从未停止。 斯科特忽地拉住了缰绳,他的向导也正停下马,惊疑不定地向后望。 他们都听见了雪地上隐约的脚步声,像是有一大群动物正向他们奔来。 “狼?”斯科特问道,在冰原上遇到饥饿的狼群是十分危险的事。 野蛮人摇了摇头:“狼的脚步没有这么重,而且我没有听到叫声。” 那像是某种更大型的动物,但在这个季节,靠近平原中部的地区已经不可能有这样大群的驯鹿或野马,他也猜不出那会是什么。 “下马。”斯科特说,他依然感觉到危险,那很可能不是什么温顺的食草动物,而坐在马上的他们是太过明显的目标。 他们向回走了一小段,借着一个被风堆积而成的雪坡伏了下来,紧张地注视着那一群出现在风雪之中的黑影。 雪花扑在他们脸上,甚至飘进他们眼睛里,但那些向西而去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看起来像是一大群人。 “……怪物……那些不死的怪物!”野蛮人发出了惊恐的低语,他见过那种奔跑的样子,活着的野蛮人总是昂首挺胸,但那些死者,他们会微微弯下腰,身体前倾,远看起来更像是雪猿而非野蛮人。 斯科特紧皱起眉头,他没有料到会撞上这么大一群不死生物,而且其中并没有死灵法师的身影。他看着它们行进的方向,猛地一拉年轻的野蛮人。 “上你的马!”他低低地吼道,“冲回营地警告你的族人!它们是去攻击营地的。” 野蛮人转身拉过他的马,又回过头来:“您不与我同行吗?” “我想办法引开他们。”斯科特回答,在野蛮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的时候便一跃上马,直直地向着那群不死者冲了过去。 野蛮人瞠目结舌,他以为他是个牧师——人类的牧师都是这样战斗的吗?即使是野蛮人的勇士也不会如此疯狂!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他很清楚这些怪物有多么可怕,而营地里那些野蛮人已经开始松懈,如果他不能及时警告他们,后果会不堪设想。 记忆中那些恐怖的画面几乎让他开始发抖,他咬着牙跳上了马,不再去看那冲进怪物群里的牧师,全力向营地飞奔。 他不知道祖先们是否还能听见,不知道那位牧师的神灵是否在这片冰原上也依旧能保护他。 他衷心希望他能够安然无恙。 第一百五十二章 孤斗 斯科特挥剑砍掉一个不死者的头。那怪物在雪地上直立了一会儿,然后沉重地倒下,再也没有动弹。 所以,这一招还是有效的。 斯科特松了一口气。他冲进这群怪物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是个牧师,他明明有着更有效的对付这些不死生物的方法,却本能地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圣骑士……或者战士的方式。 他永远都更习惯用剑,而不是用咒语来解决问题。再说,没其他人的保护,凝神施法也同样危险。现在他身边可没有同伴,而且换了一个神来侍奉之后,他也还从未试过净化亡灵……更别提这么大一群,那让他不由自主地踌躇不决。 如果那些野蛮人不能及时赶到,独自战斗的他并没有多少胜算,但那些怪物已经围了上来,现在已经来不及抽身。 马被蜂拥而至的怪物扑倒。那是匹勇敢的老马,来自安克坦恩的军队,但依旧不敌不死生物令人畏惧的力量。斯科特在雪地上翻了一个身,迅速地跳起来,庆幸自己至少没穿那些重得要死的盔甲。 马没有挣扎太久就失去了声息。令斯科特惊讶的是,这些不死者似乎能够克制对血肉的**,它们像是得到了某种命令,放弃了马的尸体,向他扑了过来。 应该至少有一个死灵法师隐藏在附近,看着这一切,才能及时地发出命令。但他现在根本无暇寻找。 简短的咒语从斯科特的嘴里发出,治愈了一处正流血不止的伤口。 挥起的长剑上闪出红色的光芒。他突然想起他拥有的第一柄魔法长剑……在水神尼娥赐予的祝福下打造,从不曾在他战斗时背叛过他,但他弄丢了它,再也找不回来。 他没去数已经有多少不死者倒在雪地上,没那个时间,但他挥剑的手臂已经开始酸软,那些怪物的力气大概比他们活着的时候还要大……也大概是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战斗过了。最近他用剑的时间屈指可数。言语是另一种武器,尽管他并不喜欢。 周围依然是重重的黑影。这些不死者没有声音,它们沉默地战斗,凶猛,无畏,让沉默本身也成为了一种威胁。 除了咒语之外,斯科特也没有发出多少声音。他被绊倒在雪地上,尸体中间,狼狈地翻滚着躲过两个不死生物同时向下的斧头和阔剑。它们的武器撞在了一起,溅起几点火星。 斯科特意识到,如果他不想死——他当然不想死,他还有大把的事情没做完呢——他只能试试他一开始就该用的方法。 他半跪起来,长剑横在头顶,挡下另一波攻击,无视那些会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的伤口但暂时要不了命的武器,集中精神。 嗓音有些干涩,但简短的音节如战士的斩击一般干脆而有力,火焰般的光芒无声地绽放,弹开了牧师周围所有的敌人。它们倒向地面,被强塞进躯体的灵魂与力量终得解放。 那火焰也似乎在烧灼着斯科特的血管,沸腾的血液让他觉得自己无比强大,却又无比虚弱。他把长剑插进雪地,紧握住剑柄,静静地跪在那里,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一些距离较远的怪物并没有倒下,但它们没有再攻击,而是静立了一会儿转过身,向着它们来时的方向,迅速地离开。 斯科特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他没有力气再追上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人在看着他,但如果那些怪物再回来,他不确定他还有办法应付。 他只能撑着剑,半跪在雪地上,直至听见群马奔腾的声音。 ——他知道如今这些怪物的力量不同以往,但可别告诉他不死生物也学会了骑马! . 野蛮人们勒住马,举起火把,惊讶地看着满地尸体——火光下,那些不死者留在白雪上的血迹并不是红色,而是诡异的青黄。 尸体足有六七十具,中间只有一个人还没有倒下,他跪在那里,无声无息,越靠近他的尸体越是黑乎乎的,像是被烧灼过一般。 “牧师大人!”年轻的野蛮人向导认出那个身影,他跳下马冲了过去,越过尸体,用力拉起那个比他矮小太多的人类。他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做到的。 斯科特踉跄了一下才站直,如果不是野蛮人冲过来之前叫了一声,他大概已经一剑砍过去了。 “您到底是如何……您只有一个人!”他的向导似乎因为太过惊讶而有些语无伦次,斯科特忍不住想笑——每一次战斗到脱力,或者死里逃生的时候他总是想笑,这毛病大概是改不过来了。 “我的神与我同在,记得吗?”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野蛮人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轻快的语气说话,而他明明满身是血,筋疲力尽,看起来简直糟透了。他真的越来越弄不懂人类……或者人类的牧师了。 但那并不妨碍他由衷的敬畏,他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对一个弱小的人类产生这样的情绪,但这个人类以一己之力做到了他们从未能做到的事,他保护了他的族人。 “您需要休息。”他说,轻松地一把将斯科特扛上肩头,放到了他的马上。 . 托斯卡纳·图姆向后靠上椅背,脸上似乎没有什么表情,但莱纳知道,老死灵法师这会儿说不定正考虑着是不是也干脆把他变成不死生物。 “我记得我是让你去带回更多人,还是说我记错了?”老法师讥讽地问。 莱纳没敢出声,他知道他把事情搞砸了——但他又怎么猜得到会有一个人类的牧师跑到冰雪上来,还正好撞上他派去攻击野蛮人的队伍? “一个人。”托斯卡纳阴沉着脸,他对莱纳从来都没有太高的期望,但这样的愚蠢和无能也还是令人无法忍受,“一个人就阻止了你们全部?” “那是个……很厉害的牧师,他能……”莱纳小声分辩。 “你已经说过了。”老法师打断了他,“但他只有一个人,你们有上百个!分散开来绕过他,或者拖住他,直接去攻击营地——那里根本没人会反抗!你们可以杀掉更多人,制造更多亡灵,然后再回头去对付那个牧师,那能有多难!!但你们没有,你们就像只看得见面前那一块肉骨头的狗一样死盯着他,围着他挤成一团,然后轻而易举被他用一个咒语消灭了一半!” 他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 莱纳把头垂得更低,再也不敢开口。他们起初以为那只是一个人类战士,发现他似乎是一个圣骑士的时候,三个死灵法师不约而同地想要把他抓到自己手里——圣骑士不可能成为亡灵,却是十分有价值的祭品。等他们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莱纳觉得他已经尽力了。将自己的意识与一个不死者连接是费力且危险的事,在借着不属于他们的双眼看到那个牧师的力量之后,另外两个死灵法师都毫不犹豫地命令自己控制的不死生物退了回来,他又能有什么选择? 他不敢再冒险进攻,如果与他连接的不死者被净化,他也可能会死,或者更糟,他会疯掉,而那时托斯卡纳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拿他去做试验。 托斯卡纳沉默了很久,让自己的怒气平息下来——对这些蠢货生气根本毫无用处。 “我们得有一个好消息。”他说。 莱纳有些莫名其妙,老法师不得不重复了一次:“如果我们要把一个坏消息告诉莉迪亚·贝尔,你必须得加上一个好消息——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莱纳连连点头,这个他还是明白的。 “找到那个牧师,查清楚他的底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法术……或力量,如果你没有撒谎的话。安克坦恩那边的人曾经说过有一个新神的牧师正在卡斯丹森林附近传教,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这个家伙……抓活的,他或许还能有更多的用处。还有,确保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 “雪已经完全盖住了任何痕迹……” “但盖不住那些见鬼的声音!”老法师吼道,“让他们加快速度,不然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就有可能遭到攻击,如果真是如此,任何好消息也不可能让你逃过莉迪亚的愤怒,她可不会在意这是不是她的错!” 他闭上了嘴,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意间将对莉迪亚的不满脱口而出。 但那根本不是什么秘密,莉迪亚大概也心知肚明,她只是毫不在乎——或早有准备。 也许莱纳还是更适合变成一个不死生物……老法师考虑着,手指轻挠着扶手。 最后他还是厌烦地挥了挥手,让莱纳离开。这个死灵法师平庸无奇,但至少还算听话,他还用得上他。 看着莱纳匆匆离开的背影,托斯卡纳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厌恶,他甚至开始怀念自己一个人安静地避世而居的时候。 老法师站了起来。他得去做一些有益身心的活动,才能继续忍受这些愚蠢的家伙。 第一百五十三章 讲和 埃德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这座山很高,无论向下还是向下,他都看不到头,也或许是越来越大的风雪遮蔽了他的视线,但无论如何,他没看到冰龙的影子。 伊斯已经两三天没有回来。埃德也不想只是缩在这里等着,但这个洞,即使是精灵恐怕也爬不下去,而他只是探头向下看一眼都胆战心惊两腿发软。 他担心伊斯以为他已经死了,从此心灰意冷一去不回,但被困在这种地方,他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他试过向尼娥祈祷,大声叫凯勒布瑞恩的名字,通通没用。 “伊——斯——!……” 他趴在那里,对着漫天风雪大叫,并没指望能有什么奇迹发生。这么大的风,他的声音能传得出去才怪呢。 但他很快就听见了另一种风声——巨大的双翼带起的,极有规律的风声。 他瞪大了眼睛,担心这只是他的幻觉。那冰龙渐渐飞近,它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伊斯!”埃德挥着手,开心地大叫,但冰龙只是停在半空,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并没有再靠近。 埃德花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大概挡了冰龙的路,立刻爬起来往洞里跑。 “玛蒂尔达!”他大叫着正跪在地上,努力维持最后一点小火苗的女人,“他回来了!伊斯回来了!” 玛蒂尔达回过头,她本该觉得害怕,或者至少有点紧张,但从嘴里冒出来的却是目前她最关心的问题:“他带了木柴和吃的回来吗?” 埃德愣了一下,这种对话实在有点诡异,让他感觉他们像是一窝等着父亲狩猎归来的小孩子。玛蒂尔达也茫然地对自己摇了摇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风从埃德背后吹来,他赶紧让到一边。冰龙半收起双翼,低低地滑过地面,将一堆枯枝和一条冻得硬邦邦的羊腿扔给他们,沉重地落地。 它几乎都没有看上埃德一样,拖着脚步走到洞穴的更深处,轰地一声趴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伊斯?”埃德走过去,疑惑地挠挠冰龙的肚皮,不知道它为什么一副当他不存在的样子,“嘿,伙计,我还活着呐!” 冰龙恼怒地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还是没睁开眼睛。 它当然知道他还活着,它也知道如果不是某种力量保护了他——某种力量在它失控的时候狠狠地刺痛了它的掌心,他早就已经死了。 死在它的手里。 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洞穴,但它记得那种感觉,惊恐,无助,全然不知所措,它不敢去想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拼命地拍着翅膀,想要远远地,远远地逃开。 但它怎么也不可能逃开自己。 做为一条龙,它不是该为此而骄傲吗?更加冷酷,更加强大,没有弱点……它却只想找个地方放声大哭。 可它哭不出来,一条龙不会流泪。 它只能一刻不停地飞,躲在云层里,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用它最快的速度,盲目地向前猛冲,直到精疲力尽,开始向下落去。 它看见了冰海,无垠的湛蓝之上点缀着巨大的冰山。它可以随便找一个岛,无止尽地睡下去,直到世界毁灭,宇宙重归于虚无。没人能找到它,没人会再来用各种问题烦它。 也正是在那时,它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洞穴,也同样没人能找到,没人能爬上去,没人能逃出来。 如果它不回去,洞里的人迟早会饿死,或者冻死,缓慢而不为人知地死掉,痛苦得还不如被它一掌拍死。 而它不确定那个半精灵牧师是不是能找得到埃德。 它犹豫地绕了好几个圈,还是无可奈何地飞了回来。 它打定主意不再听埃德的胡言乱语。它现在累得半死,需要休息,等它休息够了,就把这几个烦人的家伙通通提出去扔掉,然后再回冰海,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待着,待到海枯石烂,连神都不复存在。 但埃德不肯放过它。他开始只是轻轻地试探着挠它肚皮,然后开始挠到它的前腿。 “嘿,伊斯……”他拖长了声调叫那个不属于它的名字,像往常那样啰啰嗦嗦地停不下来,“你不高兴吗?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我可是差点死掉,可你瞧,我现在一点也没有不高兴……好吧,我大概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不过你知道的,我总是会说错话,但我都没有怪你差点不小心压死我了,你也用不着一直这么生气嘛。我们讲和啦,行不行?” 他轻轻拍了拍那支差点要了他的命的前爪。 冰龙把眼睛张开了一条缝。 他说“讲和”……就好像他们只是不痛不痒地打了一架,而不是险些死在它的爪下。 埃德笑嘻嘻地看着它,依然没有任何害怕它,想要远远地从它身边逃开的样子,让它简直想敲开他的脑子,看看到底是怎么长的。 但它不能,它只能气恼地紧闭上眼,完全不知道要拿这家伙怎么办。 “好吧……”无论怎样都得不到回应的埃德终于叹了一口气,背靠着它的胸口坐了下来,但依然在叽里咕噜:“你累了吗?你看起来挺累的样子。你可以睡上一会儿,我会一直在这儿待着的。不过,伊斯,别睡太久行吗?我知道你有多能睡,可如果你就这么一睡几十年,等你醒过来,我都已经变成老头子了……我还有好多事想跟你一起去做呢,如果变成个老头子,可就没力气啦,只能蔫蔫地坐在你的脖子上兜风晒太阳……你会让我坐在你的脖子上兜风的吧?你都让菲利坐过!他可是讨厌圣骑士里最讨厌的一个!……” 冰龙听着那些无聊的废话,呼吸渐渐变得缓慢而平稳。 它倒是真的很想一睡几十年,把所有烦恼都睡过去,但很可惜,只要它三天不醒,这个多话的家伙就会饿肚子。 它很高兴他还活着——但它一点也不打算告诉他,埃德·辛格尔一向擅长得寸进尺死缠烂打,它很清楚这个。 他可是它的朋友。 冰龙发出一声含糊而低沉的咕噜,沉入了许久以来最安稳的一场睡眠。 . 斯科特掀开厚厚的门帘,寒风裹着搅成一团的雪花直扑进他怀里,让他只得老老实实地退回来。 他睡得太久,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之后,本想立刻出发,他的向导却摇着头告诉他,暴风雪即将降临,他们最好还是再等等。 他还没有见识过平原上的暴风雪,但看营地里的野蛮人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想来确实不是可以单凭意志就对抗过去的灾难,只好留了下来。 他的伤口都已经消失。那个跟着他的年轻野蛮人,邦普,并没有因此而觉得惊讶——从他无限崇拜的目光和恭敬的态度判断,在他的眼里,斯科特大概已经是无所不能的了。 那让斯科特只能苦笑,如果真是那样,他干嘛不对着天空大叫几声,让暴风雪滚去别的地方呢?他可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有人在外面重重地拍打着门帘,斯科特跳起来,一把扯开它,让邦普和另一个野蛮人低头扎了进来。 “抱歉,牧师大人,我们无意打搅您的休息。”邦普说,依旧彬彬有礼得让人浑身不自在。他的胡子和头发上全都是棉絮一样的雪花,看起来简直像是须发皆白的老人,另一个野蛮人也是一样,但他们自己对此浑不在意。 “找我有事?”斯科特不自觉地有点期待,无所事事的等待实在令人厌倦。 “达顿,奔鹿部落的酋长,希望能与您面谈。”邦普说着,想他介绍旁边的野蛮人,“杜林是他的使者。” 杜林简单地向他行了个礼,开门见山地说:“我们的酋长有更多那些怪物的消息,他想让你也知道。” 他的通用语不如邦普流畅,但听在被无休止的“牧师大人”和“您”之类的尊称叫到头痛的斯科特耳里,感觉分外地神清气爽。 “当然!”斯科特微笑着问,“现在吗?” . 达顿的帐篷并不比其他人更大,斯科特不知道那是因为酋长本人的意愿,还是因为帐篷太大会更容易被风吹走。但当他步入帐篷,里面的温暖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什么客套和寒暄,也没有什么繁琐或奇怪的礼节,火炉边一个野蛮人向他做出邀请的手势。 “到这儿来,牧师,坐到我身边来。” 斯科特依言坐下。野蛮人随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达顿。”他说。 斯科特笑了,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斯科特。”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严肃而骄傲,只差把“我是个首领”写在脸上的图伦完全不同的酋长。野蛮人皮肤粗糙,却不怎么长皱纹,因此对人类来说很难分辨年纪。达顿的身体依旧强壮,但头发和胡子已经开始变灰,或许已步入老年。 但他右手边坐着的那个野蛮人一定比他更老——老得脸和身体都已经开始收缩,毛发也稀稀落落,与其他人不同的红色刺青看起来有几分狰狞,脸上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 “斯奥,我们的萨满。”达顿简单地向他介绍。 萨满——斯科特知道萨满在部落中的地位几乎比酋长还要高,因为他们是唯一能与祖先沟通的人,有点像人类之中的牧师。 哦,他就是一个牧师……他时常会忘记这个。不信神的萨满和见到任何还在这个世界飘荡的幽灵,第一反应就是净化的牧师相对而坐,这情形倒是十分有趣。他记得图伦告诉过他,冬狼部落的萨满已经无法召唤祖先的灵魂,他很好奇这位老人是否还能做到。 或许他眼中的疑问太过明显,一直沉默的老人突然开口说了几句话,而达顿大笑着为他翻译:“他说,别猜了,孩子,作为一个就快去跟祖先们待在一块儿的老头子,我多少还是能帮上一点忙的。” 斯科特有些尴尬地笑着向老人躬身致歉。 “而他是对的。”达顿收敛了笑容,“他为我们找到了那些魔鬼隐藏的地方。被雪掩盖的脚印无法追踪,但他找到了线索。” 第一百五十四章 难得的信任 达顿向斯科特伸出一只摊开的手,掌心有一块小小的碎石。 “这是……某种宝石?”斯科特猜测着,半透明的碎石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像是某种水晶。 “驯鹿石。”达顿向他解释,“斯奥在焚化那些尸体时,从好几个人的靴子里发现这种石头的碎片。” 那些被斯科特击倒的不死生物被野蛮人收殓。无论他们的身体被驱使着做了什么,他们本身是无辜的。按照野蛮人的习俗,他们的尸体被焚烧成灰,洒在大地上,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所侵扰。他们的力量将回归大地,被新的生命所继承,而他们的灵魂将加入祖先的行列,永远守护着家园——至少,从前是这样的。 作为萨满,斯奥负责将那些人送归大地的仪式。他们**着消失在火焰之中,正如诞生之时,他们的遗物通常由家人继承,但这些人里,只有少数几个的家人身在营地之中。斯奥在收拾那些无人领去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些漂亮的碎石。 驯鹿石是一种稀少的宝石,女人们偶尔能在从巨人之脊流出河水和溪流中捡到这种石头作为饰品,但野蛮人从不会到巨人之脊的群山中开采它,他们不是矮人,敲石头不是他们的爱好,况且他们相信巨人之脊是由巨人们倒下的尸体化成的,他们可不会为了某种只能用来做装饰的石头而在自己的始祖的尸体上敲敲打打。 现在是冬季,所有的水都停止了流动,唯一有可能让这些碎石落入死者们的靴子里的地方,是巨人之脊山脚下的洞穴,野蛮人们几千年前居住过的地方。而斯奥在年轻时去过那些洞穴,倾听祖先的声音,在他的记忆中,从那些死者来时的方向上,只有一处,他曾见过那粉红色的矿脉,分散在相距不远的两三个洞穴里。 “我们会派人去查探。”达顿说,“我们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些人类的法师——虽然有人说他们其实并不是人类,而是魔鬼变成了人类的样子。” “不……他们就是人类。”想起图伦的指责,斯科特不自在地搓了搓手,尽管他一点也不冷,“他们被叫做死灵法师,即使在人类之中,也从来不受欢迎……所以才会远远地躲到这里来。” 达顿点点头:“我知道,一直有人躲在巨人之脊,但他们非常狡猾,很难寻找,却也从来没有危害到我们。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突然拥有这样的力量,但我们不可能退缩——这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家,我们会消灭他们,赶走他们,让他们永远也不敢再踏上冰原一步。” 斯科特沉默了一会儿,他赞同达顿的话,但他担心达顿并不明白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黑暗中还隐藏着多少不死生物,而死灵法师们新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他考虑了片刻才谨慎地开口:“我在卡斯丹森林见过冬狼部落的首领,图伦。他是个年轻而勇敢的战士,但他选择了逃离家园。” “是的,邦普告诉过我,图伦带着一些他们部落的幸存者住在人类的森林里,而你帮助了他们。”达顿说,“我不能责备那个年轻人,冬狼部落是目前为止唯一与那些魔鬼和怪物交战过的部落,我知道他们伤亡惨重,图伦的父亲也因此而死,而他甚至不知道那些死者是不是也变成了怪物。他的族人所剩不多,这对他来说也是十分艰难的选择。我曾派人告诉他,奔鹿部落愿意为他提供帮助,但是……很可惜,作为相邻的部落,奔鹿和冬狼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友好,我们都有亲人在对彼此的战斗中死去……因为这个,他大概不怎么相信我。” 世仇在任何种族中大概都是最难消弭的仇恨,斯科特对此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如果你是想告诉我这场战斗不会那么容易,相信我,孩子,我知道。几千年以来,野蛮人还是第一次失去祖先的指引,想象一下你们所信奉的神都突然消失吧,牧师,然后你或许能明白我们的处境。看不见的恐惧比看得见的敌人更难对付。”达顿停了下来,忧虑让他显得苍老起来。 “我能帮上什么忙?”斯科特直截了当地问道,相信这正是达顿把他叫来这里的目的。 “你已经帮助了我们,我还没有向你表示感谢。”达顿郑重地向斯科特低下头,斯科特便以同样的姿势回礼。 “我们从来没有向人类寻求过帮助,但你显然更了解那些……死灵法师,邦普说你进入冰原就是为了寻找那些死灵法师和冰龙,我们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他们的能力,他们的弱点……我更希望你能带上我们的勇士,一起去寻找他们的藏身之地。”达顿诚恳地直视着斯科特。 斯科特犹豫一下才谨慎地开口:“我很高兴能得到这样的信任,但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如果死灵法师确实躲藏在那里,我无法保证能把他们每一个人都安全带回来。尤其是……我也明白并不是每一个野蛮人都能够相信人类。” 他在这里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尊敬,但也不是没听到过怀疑的声音——仅凭一个人类怎么可能消灭那么多不死的怪物?他或许是死灵法师派来,用这种方式博取野蛮人的信任,然后伺机破坏营地。 这样的传言显然不怎么令人愉快,但他也并不十分在意。在不久之前,他也把野蛮人当成狂暴而不通情理的,人类的敌人,甚至有人说他们会吃掉自己敌人的尸体。两个种族之间的误解由来已久,并不奇怪。但如果要答应达顿的请求,带着无法互相信任的同伴上路则无异于自杀和杀人。 “我明白其中的危险,这也是我想让那些急躁又自大的年轻人明白的,他们得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而我也向你保证,所有人……包括我的儿子多姆特,会像服从我一样服从你的任何命令。”达顿严肃地承诺。 “那么我也向你保证,我会尽我所能。”斯科特微笑着说。 即使他拒绝,达顿显然也不会放弃这个线索,而他派出的人极有可能有去无回。 事已至此,他只能先解决掉死灵法师的问题再说。这原本也是他的职责,以及……为伊斯所做的一切,做出些微的补偿。 . “恐怕会有一场暴风雪。”哈尔担心地看着天际急遽翻滚着的黑色云团。 “……现在这个不算暴风雪吗?”娜里亚大声问道。大朵大朵的雪花已经落了好一阵儿,呜呜的风声响了一整个上午,他们的身上都落满了雪,几乎与大地融为一体,倒是更加不用担心会被黑鬃部落的人发现了。 “这个?差远了。”哈尔摇着头,“我们得找个地方避一避……奔鹿部落的营地应该就在附近。” “另一个营地?”娜里亚对此有些疑虑,“我们不会又被关上几天吧?” “总比在暴风雪里冻死或者迷失方向要好。”哈尔也拿不准奔鹿部落的人能与黑鬃部落有多少不同,但平原上的暴风雪威力巨大,他不敢冒险。 “听你的。”诺威说。他在沙漠中遭遇过风暴,十分清楚,面对大自然的威力,最好不要心存侥幸或过于自大,乖乖听当地人的话才能保住小命。 哈尔分辨了一下方向,大喝着让他的驯鹿向偏西的方向疾驰。 但暴风雪还是追上了他们。狂风犹如巨浪,仿佛随时能把雪橇掀翻,哈尔给驯鹿盖上了厚厚的毯子,飓风之中,它们的绒毛也无法抵御寒冷的侵袭,每年都有许多动物在快要熬过寒冬的时候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雪花也似乎变成了某种武器,重重地拍打在每个人身上,他们只能把整张脸都包起来,在雪橇上互相紧靠着缩成一团。诺威眯着眼看着周围,现在已经不单是无法分辨方向,连天与地都不怎么分得清了。 泰丝在他怀里嗤嗤地笑着,一边发抖一边大声说:“我终于明白野蛮人为什么要留着跟矮人一样的长头发和大胡子了,这样至少他们的耳朵和下巴不会冻掉!” 诺威微笑着抱紧了她,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能保持乐观,没有沮丧,没有焦躁,没有抱怨——这个他养大的女孩总能让他为之骄傲。 雪橇的速度越来越慢,然后停了下来,哈尔顶着风摇摇晃晃地爬下去,在驯鹿前胸摸索着。 “怎么了?要帮忙吗?”诺威大声问道。 “胸带断了!”哈尔有些沮丧地回答,他在离开黑鬃部落的营地时应该好好检查一下的,但那时他的心情实在不怎么样,就忘了这个。现在,这一点疏忽可能会害他们全都冻死在这里。 诺威把泰丝交给阿坎,爬下雪橇,一阵狂风吹过时他甚至有些站立不稳,只能把脚深深地踩进雪里才能避免被风吹走。 驯鹿的胸带显然是被谁划上了一刀,却没有切断,长时间的拉扯之后,却在这种时候断开。 “大概是某个小孩子干的。”哈尔无奈地说,他解下了自己的腰带,比量着长度,现在只能暂时用这个代替了。 诺威帮他安抚着驯鹿,让它们乖乖地待在原地,却突然听见一身惊叫和阿坎的吼声。 他回过头,正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一般,骤然消失在风雪中。 第一百五十五章 暴风雪 女孩儿的斗篷在风里张开时就像翅膀,红色长发漫天飞舞……但她可不会飞! “……泰丝!”被惊呆的精灵大叫着,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说过让你抓住她!!”他对着阿坎怒吼,却又不得不用力拖住那个想要冲出去把泰丝找回来的大个子,“留在这儿!照顾娜里亚,我去找她。” 连脑子都快冻成冰的娜里亚看起来才刚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她只能焦急而担忧地睁大了眼睛,紧抱住身体的双手根本没办法松开。 “你不能去!”哈尔拉住了诺威,“只会连你自己也赔上。” “我会找到她。”诺威坚定地说,“修好胸带,带他们继续走……我会追上你们的。” “诺威……”娜里亚充满忧虑的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相信我。”诺威只能用微笑安慰她,“我可是个精灵。” . 晕乎乎地掉在雪地上的时候,泰丝觉得她的内脏都已经被甩出来了。 被风卷走的那一刻她完全懵了,她不知道真的有风能把人都吹走! 只能庆幸她把莫奇交给了身体温度更高的阿坎,不然这会儿那小东西大概都已经被吹上天了。 她趴在雪地上有好一会儿动弹不得,也不敢动,但那阵狂风过去之后,现在的风似乎稍稍小了点。 她爬了起来,依旧小心翼翼地弯着腰,用近乎爬行的姿势在雪地里缓慢地移动。 诺威会来找她,她对此深信不疑,在那之前,她得保证自己不被冻死。 身体的温度正被迅速地带走,没过多久她就感觉身体僵硬又麻木,像是木头做的。风声似乎变小了,乱飞的雪花模模糊糊的,几乎看不见。 泰丝知道,她正在渐渐失去意识。 “走过小石桥,向南是回家的路……”她大声地唱起歌来,努力保持着清醒。 她觉得声音还是挺大的,让她自己听着都头痛,但事实上,那声音微弱如耳语,完全被风声所吞噬。 泰丝停了下来,她爬不动了,而且她根本弄不清方向,说不定越爬离诺威越远了。 她有点茫然。说真的,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是这种死法,在暴风雪里被风吹走而冻死?斯顿布奇那些家伙会因为这个而笑上几十年的! 早知道就该吃更多,让自己更胖一点!——但再胖下去,站在诺威身边,她就会像一个球了。 “诺威……”她轻声呼唤,再次爬了起来。 她要是真死了,那个只会微笑,好奇心过剩的傻精灵不到半年就会穷得又要把自己卖出去。 但她开始出现幻觉——风雪中似乎有一条大狗正冲着她摇尾巴。 她揉揉眼睛,皱着眉,看着那条浑身雪白的大狗在她身边窜来窜去,雪直接从它的身体里穿过,所以那肯定不是真的。 她不理它,继续艰难地推开风雪,一步一步地向前,但那只狗跑向另一个方向,又跑回来,反反复复,终于让泰丝疑惑地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了一个她压根儿没当真的传说。 手摸向腰间,她根本已经感觉不到莫克送她的那把小刀是不是还在那儿。 “北方?”她试探着叫了一声,觉得自己傻得要死。 但那条大狗欢快地跳了起来,围着她绕了好几个圈,拼命地摇着尾巴。 “北方!”她高兴地大叫,“带我去找诺威!” 管它是不是真的,反正她现在也弄不清方向了。 大狗似乎叫了一声,但她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奋力跟上了它,在风雪中一心一意地挪着脚步,直到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泰丝!”诺威欣喜若狂地抱住她,感激得几乎跪倒在地。他还以为他要失去她了。 但泰丝的反应让他十分担心。 “乖狗狗!”她叫着,咯咯地笑个不停,“你找到了!” “泰丝……”他担忧地抱起她,女孩有可能撞到了头,或者被冻傻了。 “你还好吗?我们得找到雪橇……或者营地。”或者不如干脆原地挖个雪坑躲一躲?诺威考虑着,将女孩抱得更紧。 “跟着北方。”泰丝努力抬起手指向某个方向。 诺威疑惑地看过去,那里什么也没有。 “跟着狗狗。”泰丝坚持着,声音虚弱,却又无法抑制地笑了起来:“莫克骗人!他说那是一条冬狼……屁咧,那明明是一只狗!” 现在诺威有点明白了,泰丝告诉过他那把小刀的传说。 “好吧……那条狗在哪儿?”他问道,选择了相信奇迹。 泰丝的头转向他的右侧。 “很好,我们跟着你的狗狗走,它叫什么?北方?泰丝,我看不见它,所以你得保持清醒,行吗?” 泰丝点点头,她很想睡,但还是可以坚持一下的,毕竟,难得有精灵看不见她却能看见的东西呢。 当精灵能听见风雪中微弱的鹿铃声时,泰丝也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但在她的梦中,那只白色的大狗依然在她身边,更清晰,更真实……它和她一起躺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之上,温暖的身体紧靠着她,欢快地猛舔着她的脸。 “她还好吗?”哈尔大声问道,“你们真是些走运的家伙!” “我想应该没事。”诺威回答,他能感觉到泰丝的身体正渐渐温暖起来,那只他看不见的狗能做的似乎不只是引路。 阿坎沮丧地比划着,娜里亚紧缩在他怀里,看起来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诺威把泰丝放在她身边,让阿坎紧紧地抱住她们两个,希望泰丝的好运能让他们都熬过这场暴风雪。 不是你的错。 他跳上了雪橇,向阿坎做着手势,心中突然有些愧疚,他知道泰丝被风吹走多半是她自己的错,但他不假思索地责备了阿坎。阿坎并不聪明,却一直尽心尽力地帮助着他们,认真地执行他的每一个命令……此刻诺威才察觉到,在他心底,并没有把这个大个子当成朋友——他几乎是拿他当莫奇在对待,甚至可能还不如。 或许属于精灵这个种族的骄傲自大太过根深蒂固且不可救药,即使他这个最不像精灵的精灵也没能逃脱。 不是你的错,我的朋友。 他郑重而诚恳地重复。 “我的鹿在自己改变方向!”哈尔惊奇地大叫着。 “那就相信它们!”诺威说。他不知道它们是在依靠自己生存的本能,还是能看见泰丝所说的那只狗,但在这无法抵抗的,强大而恐怖的自然之力面前,他愿意相信比他们更接近自然的力量。 哈尔没再说什么,直到一片营地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他眼前,他才禁不住大声欢呼起来。 现在他确定,这帮家伙绝对不只是走运——他们简直如有神助。 . 娜里亚做了一个让她几乎不愿意醒来的美梦。 她梦见柯林斯平原的花海,就像几年前她驾着马车行驶其上时所见的那般令人沉醉,艾伦和母亲并肩走在她前面,他们相拥的背影亲昵得让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她能听见埃德喋喋不休的声音,却看不见他在哪里,而伊斯就走在她身边,他转过头对她微笑,但那安静的笑容渐渐变成担忧的皱眉,少年脸上纤细的轮廓也突然变得棱角分明——他甚至还长了胡子! 受惊的女孩清醒过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面孔。 那不是伊斯,虽然有着几乎一样的眼睛。 “斯科特?”她疑惑又有些失望地开口。 斯科特显然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人推到了一边。 “甜心!”泰丝神采奕奕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你睡得比我还久!” 娜里亚笑着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我就知道诺威能找到你。” “哦,才不呢,是我的狗狗找到了他!”泰丝得意地说,“而且带我们找到了营地!” “狗?”娜里亚不解地问。 “白色的大狗!名叫北方,我得说,虽然都是白的,它可比你的伊斯要乖多了,记得这把刀吗?莫克给我的……” 在泰丝爬上床,兴奋地向娜里亚介绍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新朋友的时候,诺威再次向微笑着站在一边的斯科特道谢,他们虽然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营地,也没有受到任何刁难就得到了救助,但如果不是斯科特碰巧正在营地里,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健康,甚至很可能没办法这么完完整整的。冻伤的肢体如果坏死便只能切除,即使牧师也没办法让它们重新长出来。 “我猜这是命运的安排?”斯科特笑着说。 “埃德也经常这么说,但他事实上并不相信什么命运。”诺威想起了还不知身在何处的朋友。 “说起埃德……你真该阻止他那个疯狂的计划。”斯科特已经听说了埃德要求阿坎把他扔到冰龙身上的壮举。 “我试过了,但他确信伊斯不会伤害他。”诺威说,“机会稍纵即逝,我只能选择相信他。他的确经常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但每一次都能奇迹般死里逃生……那也算是一种难得的技能。我只希望他能留下些线索,让我们尽快找到他们。”他也并不十分放心让埃德单独和伊斯待在一起——那无论如何也是一条龙,睡觉时翻个身也有可能不小心把埃德给压死。 “你们最好在这里休息一天再出发。”斯科特建议,“这里的人不错,如果有任何需要,他们会帮你们的。” “听起来你还是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诺威问道,“即使有这样……命运的安排。” “是的……抱歉。何况我已经答应了奔鹿部落的酋长,带几个野蛮人去找死灵法师的藏身之地。” “需要帮忙吗?”诺威脱口问道,那些死灵法师一直让他十分不安。 “求之不得。”斯科特回答,“一个精灵能看到太多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但我想你还有自己的责任。” 诺威回头看了看泰丝和娜里亚——他的确有。 “那我们只能祝彼此好运了。”他说。 “像埃德·辛格尔那么好运。”斯科特笑着补充,没有打扰正聊得开心的女孩们,转身离开。 他希望埃德真的能有足够的好运——他的朋友们似乎坚信伊斯不可能会伤害他,他却没办法拥有同样的坚定。 “你养大了他!你不是应该更了解他吗?”埃德曾经这样质问过他。 他了解的是那个小小的男孩,和一条龙能有多么可怕……而他不知道那两者结合,到底会是怎样的结果。 第一百五十六章 他和它 “美味!”埃德用力地嚼着烤羊肉,大声赞美:“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烤肉!” 他把手伸到冰龙的鼻子前面晃了晃:“不想来一点嘛?虽然对一条龙来说是有点少,不过我就只有这么多啦……” 他蹲在那里,期待地看着冰龙:“真的不想来一点?” 冰龙连眼珠都懒得动。它又不是没吃过玛蒂尔达做的东西,连盐都没放的烤肉好吃个鬼!而且多半都半生不熟,还不如它自己的手艺! 埃德有点泄气。他知道伊斯醒着,但就是不理他,无论他怎么跳来跳去,叽里呱啦,他就是当他不存在。 “好吧,”他说,“你睁开眼睛,我就告诉你斯科特的消息。”——这绝对是贱价销售!里弗要是知道都不会肯承认他是他的儿子,但这条龙也太难讨好了。 冰龙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睛大得能把蹲着的他整个儿装进去,难以形容的金色漂亮得有点可怕。 埃德立刻开始后悔标价太低,不过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他可不想再被拍在地上一次。 “斯科特还活着。”他微笑着说,“我见过他了。” 巨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那是纯粹的欣喜。 它花了太长的时间来期待这个消息,以至于在听到的一瞬间,所有的愤怒和恨意都消融在如它冲破云层时沐浴它全身的阳光般的喜悦之中。 但那光芒很快便黯淡下去,冰龙又闭上了眼睛。 “我见过他哦,伊斯,活生生的斯科特·克利瑟斯……你明明很高兴的是不是?”埃德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他不知怎么又开始别扭起来的朋友。 “为什么高兴?因为又多了一个想要杀我的人?”冰龙冷冷地回答,埃德却高兴得想要翻个跟头——不管怎样,它总算开口说话了。 “他在找你,伊斯……” 冰龙抬起头,坐了起来,它的怒火又回来了。 “现在?不觉得太晚了吗?”它低沉的声音在洞穴里轰然作响,“他得排个长队才有机会砍上我一剑!” “他不会那么做的!”埃德努力安抚着那个又开始暴躁起来的大家伙,“也许他养大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条龙,可他真心把你当成……” “他知道!!”冰龙的怒吼震下的碎石簌簌地掉在埃德的头上,“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和艾伦,尼亚……他们对我撒谎,他们对所有人撒谎!你问我为什么不能接受那个人类的身份?因为他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谎言!” 玛蒂尔达迅速地把孩子们从火堆边拖到了角落,两三天就这么来上一次她可真有点受不了了。 埃德呆住了,他真的完全不知道这个。他不由得开始怨恨艾伦和斯科特——这也不是多么大不了的秘密嘛,就不能先告诉他一声吗?! 冰龙开始在不大的洞穴里来回地走,但那一点儿也没能让它的怒气稍微平息一些。 “他们杀了我的母亲!”它咆哮着,“它甚至没有来得及给我一个名字!而它做了什么?……” 它的确是做了点什么……但那对一条龙来说又有什么不对?! 是的,它什么都知道,关于冰龙的一切,关于它的每一个祖先,数十万年的历史和记忆就像一本书一样清清楚楚,条理分明,没有任何秘密。但那短暂的十几年人类的记忆,它却根本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他想杀了我,他一直都想杀了我……”它开始自言自语,在怒火之下,悲伤却无法抑制地蔓延。 他为什么不能在它刚出生的时候就杀了它呢?哦,它想起来了,莉迪亚说过,破壳而出的时它是一个人类婴儿的样子,连它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只因为那个虚伪的形体,他们没有让它死在母亲的身边——虚伪的仁慈,虚伪的人类,没有谁值得信任…… “他一点都不想杀你好吗?”埃德又开始萌生那种抱住它的大头用力摇一摇的冲动。 冰龙停下来,盯住了他,它的眼神像是很想再拍他一次。埃德的身体向后晃了晃,没有听从内心的警告拔腿而逃,而是执拗地站在了原地。 但冰龙把头扭到了一边,不再看他。它大步走向洞口,像是又准备飞走,埃德不死心地追了上去。 “伊斯!你不能总是这样逃走!你不是一条龙嘛!”他大叫着,考虑着要不要再抱一次龙腿。 “我没想逃走!”冰龙转过来对着他怒吼,“我会找到他!……” 它停了下来,显然不知道找到斯科特之后又能怎么办。 然后干嘛?杀了他吗?别傻了,你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埃德很想这么说,但他已经有血的教训,刺激一条龙是没有好结果的。 “听我说嘛,伊斯。”埃德尽量让他的语气像诺威那样柔和又耐心,“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想杀了你,我跟他不熟,虽然说起来他是我舅舅……不,这个不重要。我是说,他提起你……他告诉我们你小时候的故事,每一件事他都记得那么清楚,而他说起的时候,我能看到他的脸上的表情,就像……就像我能从我父母的脸上看到的那样。他真的把你当做弟弟,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不,我不知道!”冰龙固执地回答,“那些全都是假的!” “伊斯……就算你曾经有过的那个人类的躯体是假的,你的记忆不可能是假的,即使其中隐藏着秘密。他曾经伤害过你吗?他有把你丢在一边当你不存在吗?如果他一直都只是等你变回一条龙然后杀了你,他就该那么做,否则他陪你一起度过的每一天,他为你付出的每一分,最后都只会变成痛苦落回他自己身上。”埃德轻声说。 他的确并不那么了解斯科特,他甚至不能确定斯科特会不会真的杀了伊斯,但他看得出他的犹豫和痛苦,看得出他对伊斯的疼爱是真实的,即使明知那是一条龙。而如果连他都能看得出来,他不信伊斯会没有任何感觉。 “那是……假的……”冰龙依旧坚持,声音却变得犹豫而无力,“他只是……骗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会因此而犹豫,否则他怎么可能会有机会杀掉一条龙……” 埃德叹着气蹲了下来,觉得又累又失望,完全不知道要拿这个像十几岁小女孩一样别扭的龙怎么办:“告诉我,伊斯,你是真的这么相信吗?你该比我要更了解他,你真的相信斯科特·克利瑟斯,那个养了你十年的人,是这么糟糕的家伙吗?如果是真的,我简直都愿意帮你杀他了。” 冰龙瑟缩了一下。即使是在最愤怒与绝望的时候,它也从不曾想过要杀了斯科特——那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 或许它也只是想问他,那些都是假的吗? 斯科特并不是个完美无缺的哥哥,尤其最初那几年,他很少在家,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照顾小孩子,不耐烦或者太累的时候,他真的会当他不存在。但如果伊斯开始哭泣,最后他总是会无奈地抱起他,一边抱怨一边安慰。 他会很认真地陪他玩幼稚又可笑的游戏,会把他高高地举在头顶大笑着跑过长长的走廊,让他感觉像是可以飞起来,他也会给他讲睡前故事,有时因为那些太过荒谬的童话故事而笑得讲不下去,有时还没等伊斯睡着他自己就睡着了…… “不……”它终于低声承认,不自在地在地上磨着爪子。斯科特根本不会骗人,他撒谎的时候任何人都能看出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所以不想回答的问题他通常会选择避而不谈。他温暖的怀抱和明亮的笑容都不会是假的,它只是不能相信真的会有人愿意把一个怪物当成弟弟——它总是坚持自己是一条龙,强大而骄傲,但内心深处,在柯林斯神殿冰冷而黑暗的地底,那个带着轻蔑、厌恶与畏惧的称呼,永远也无法抹去。 埃德仰起头看着它,表情有点呆滞,似乎没想到它居然会承认。 “但那又能改变什么?”冰龙恹恹地趴了下来,它也许会永远被骄傲与自卑所拉扯,被两个不同的灵魂所拉扯,弄不清自己到底算是什么。 “那能改变一切!”终于反应过来的埃德兴奋地扑到它的鼻子上,简直不敢相信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进展,“我知道你一直以为我们跑来找你只是因为还把你当成人类而拒绝承认你是一条龙,而你拒绝承认你曾经是一个人……可是,你瞧,有人即使一直都知道你是龙也依然爱你,连你自己也承认!所以你是什么根本就不重要!——不,那也挺重要的……”意识到自己又开始语无伦次,埃德停了下来,敲打着自己的头试图理清思绪,然后郑重地开口:“重要的是,伊斯,你有我们,也许事情还是会一团糟,但无论如何,我们会陪着你的……你得相信这个,伊斯,我们走了那么远的路来到这里,只是想要告诉你这个,你并非独自一人,你永远也不会独自一人。” 冰龙看着他,它弱小的人类朋友。它怀疑他是否清楚“永远”对他们来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他们只有几十年可活,它却能活上几千年,即使它相信这一切,终有一天,它依然会失去他们,而曾经拥有的记忆,只会让它漫长的生命更加孤独得难以忍受。 但现在,面对那双又大又深的蓝眼睛里满满的期待,它却只能如此回答: “……我相信。” 第一百五十七章 尼娥的选择 冰龙轻巧地将玛蒂尔达和孩子们放在雪地上,向后退开一点才落到地面。 “我觉得还是直接把他们送回营地比较好。”埃德不死心地说。那绝对会是更令人震撼的画面,他希望娜里亚他们和努特卡都还在营地里,能亲眼看到这这个,那是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力的解释。 他劝伊斯把抓来的人送回营地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但冰龙虽然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却完全没打算再让人看见它的影子。这样一来,埃德想要的效果绝对大打折扣。 “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也扔下来。”冰龙冷冷地说,它一点也不想再靠近那个营地,如果不是埃德说那两个女孩儿的父亲就在营地里,它才懒得再飞这么远把人送回来。鹿湖西北有另一个更靠近巨人之脊的营地。 好不容易才如愿以偿地坐到龙背上的埃德紧紧地闭上了嘴,他正在努力学习见好就收绝不多嘴,不然通常只能收到相反的效果——伊斯的脾气既不像从前那个安静又好说话的少年,也不像一条强大而充满智慧的龙,倒更像个任性的孩子,只能连哄带劝的,才能让它勉强听进去一点点。 “这里就行了!”玛蒂尔达赶紧说道。她回头看了看,夜色之中,从黑鬃部落的营地里燃起的火光是最好的指引。 “也许附近会有野兽呢……她们只有女人和小孩……”埃德忍不住小声嘀咕着。 “附近没有任何危险。”冰龙不耐烦地说,又向后退了一步,“快走。” 它以为那几个人一被放下就会拔腿而逃,飞奔回营地,但他们却还站在原地——正确来说,是玛蒂尔达还犹犹豫豫地抱着婴儿站在原地,两个女孩儿紧靠着她。 玛蒂尔达终于抬头看着它,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 “伊斯……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吗?谢谢你没吃了我们……哦,这听起来真有点奇怪。”她自己笑了起来,但很快又尴尬地停下来,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我是想说……你一点儿也不像传说里那些邪恶的巨龙,你很……特别。至少,我会告诉我的孩子们,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我有自己的孩子的话……我会告诉他们我遇上过一条特别的龙,它一点儿也不坏,虽然或许有点凶……哦,别生气……”她开始慌乱起来。 “……我没生气。”冰龙闷声闷气地说。它对她才不是只有一点凶。 “没错!告诉你的孩子,告诉你认识的所有人嘛!”埃德兴奋地怂恿着,“大家会喜欢这个故事的!” 在她们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埃德拍了拍冰龙的脖子:“瞧!我说过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一直在竭力说服伊斯,如果可以改变人们对龙的看法,它就能活得更自由自在,他们甚至能一起去冒险,像斯科特和艾伦,像诺威一样,四处旅行,寻找传说中的宝藏,欣赏很多不同的风景,认识更多的朋友,而不用担心后面跟着一堆想成为屠龙英雄,或者觊觎着它根本不存在的宝藏的人。 但伊斯却对此嗤之以鼻。 “那是不可能的。”它说。只要稍稍认真一点,冰龙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就会无比威严,那是令埃德既羡慕又不满的天赋,会让它的话显得格外令人信服——但埃德可没这么容易放弃,而玛蒂尔达的话更让他的信心开始加速膨胀。 “伊斯,你会成为一条伟大的龙,一个传说,一个奇迹!”他兴高采烈,嘿嘿地笑着,陶醉在那美好的想象之中 冰龙一言不发地扇动双翼,飞了起来。 它很想告诉埃德,在漫长的历史之中,并不是没有人或龙做过同样的尝试,但无一例外地都以失败告终,那些悲伤或惨烈的结局让它从来没有对此抱有任何希望。 但它不想打击它的朋友——虽然有时也挺烦的,它还是更喜欢埃德得意洋洋精力过剩,而不是泄气地塌下双肩的样子,那一点也不适合他。 有人陪伴的感觉真的很好。内心深处那些从未止息的混乱,总是如潮般涌动的愤怒、困惑与不安,也渐渐变成无风时的海面,宁静而宽广。 它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平静的感觉。或者说,从被关进柯林斯神殿的地底开始,它就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所以它迟迟无法下定决心让埃德回到他应该属于的地方。 它该找到娜里亚他们,让埃德回到自己的同伴之中,让他们离开这里,如果有必要,它甚至可以抓起他们飞越冰原和安克坦恩,把他们扔回维萨城,那大概又会让它成为圣骑士们的目标,但反正他们也从未放弃过,那又会有什么不同呢?如果它只是想要逃开,没人能追得上它。 它还是无法抑制地想要再见斯科特一面——最好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不用去烦恼真正面对面时斯科特到底会怎么做,不用害怕自己印在那双眼睛里的影子。 “伊斯……你在找吃的嘛?”埃德的声音有点哆嗦,尽管他裹着兽皮和毯子,坐在龙背上也还是挺冷的,而冰龙虽然飞得不快也不高,却一直像是心不在焉地兜着圈子,他可没办法陪它兜一晚上——兜风还是选个有太阳的日子比较好吧! 冰龙改变了方向,向着巨人之脊飞去。如果背上这个家伙再冻个半死,可没人帮它照顾了。 雪地上掠过几个小黑点时,埃德叫了起来: “有人!” 飞在空中时的视野真的很好,即使是夜晚他也能辨认出那些小小的,移动的身影,他不知道那些人是否也能看见他们。 冰龙早已看见了那些人影。 “死人。”它说,“它们有时会在晚上出来捕捉猎物?” “……你怎么知道?”埃德扭过头,那些小黑点已经离得太远。 “这附近根本已经没有野蛮人的营地。倒是有些死灵法师藏在洞里。”它都快忘了,把埃德弄走之后,它还得再去“拜访”一下那些法师们。 “死灵法师……”埃德自言自语。在米亚兹-维斯的经历让他再也不想跟那些栖身于黑暗中的家伙打交道,但现在…… 低头看看冰龙锋利的长角,他有了新的主意。 . “你是又被冻坏了脑子吗?!”冰龙低低地吼着。 “一点也没有。”埃德一边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做晚餐,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只是很好奇那些法师在干什么……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吗?” “不想。”冰龙说。它才不在乎他们在干什么,总之冲进去乱撞几下那个地方就会塌下来,干脆利落,一了百了,只要小心点别把自己埋进去就行……它上次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法师们显然不知道该怎么挖洞,很多地方都塌下来过,跟矮人矿坑的坚固程度完全不能比。 “可我真的想知道嘛,伊斯,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你知道他们攻击了野蛮人吗?然后那些无家可归的野蛮人又去抢了人类的村庄,虽然不知道斯科特是不是已经解决了那个麻烦……” 冰龙没有吭声,它突然想起——对哦,见鬼,里面还有活人,它大概得想个别的主意……但任何主意里都不会有“带埃德·辛格尔一起去”,它的脑子可不会被冻坏! “如果没人阻止他们,一定会发生更糟的事。”埃德说。他无法理解那些死灵法师,那是真正让他害怕的一点,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如此对待生命与灵魂。 “即便如此,那也与你无关。还是说你已经真的成了什么圣骑士?”冰龙忍不住语带讥讽。 “当然没有!”埃德叫道,“只是……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些事。我见过死灵法师,伊斯,我对付过他们。”他情不自禁地摸摸胸口。那里留下了一道伤痕,很奇怪,因为他全身只剩下了这一个疤,其他哪怕是小时候摔跤磕伤的痕迹都已经消失,只有心口上的这一道还留着,像是在时刻提醒他什么。 “我被人刺了一刀,差点死掉。”他说,“如果不是……” 他的手指触到了那个小小的盒子。 “别再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的存在。”——菲利·泽里和艾瑞克都这样警告过他。 他把盒子掏了出来。伊斯是他的朋友,朋友之间不该有什么秘密。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大概已经死了。” 他打开盒子,露出那颗小水晶球。 冰龙盯着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东西。就是它阻止了它——在它差点杀掉埃德的时候。它能感觉到蕴藏在其中的强大的力量,柔和而坚定,还有一种难以解释的熟悉感。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它问。 “说来话长。记得你第一次到克利瑟斯……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城堡见面的时候吗?那个密道里被魔法封住的铁门,我们重修城堡的时候,它被发现了……” 埃德把一切都告诉了伊斯。城堡里流传的鬼故事,他们如何打开那扇门,发现那些石像和石棺,艾伦讲述的那个古老而悲伤的故事,以及他的梦中之旅如何指引他找到那颗水晶球。 “我想它救了我不止一次。”埃德盯着水晶球,它现在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小孩子们玩的玻璃弹珠,“凯勒布瑞恩一定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但他不肯告诉我,我只知道,它一定与水神尼娥有什么关系。” 不只是“有什么关系”而已——冰龙很想这么告诉他,但它沉默了很久,最终却只是说道:“它拥有强大的力量……你最好别再让其他人知道你拥有这个,它能保护你,但也会给你带来想象不到的麻烦。” 埃德把盒子塞回了怀里:“诺威这么说,菲利这么说,你也这么说,每个人都这么说——我怎么没觉得它有那么大的用处?” “无论如何,它选择了你,虽然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冰龙懒洋洋地把头搁到爪子上。 “所以,我反正是死不了,而你也不会害怕那些死灵法师,我们干嘛不去看看呢?”埃德又绕回了之前的话题。 “你就是不会死心吗?”冰龙有些挫败地低吼,坐了起来,它还以为埃德会忘掉这个。 “我的诸多优点之一。”埃德得意地拍拍胸口,“现在你明白尼娥为什么会选择我了吧?” “不,我不会带你一起去。”冰龙断然拒绝。 “‘不会带我一起去’……”埃德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句话,然后不高兴地跳了起来:“所以你打算一个人去?这样可不行!伊斯!这明明是我的主意!!” “那也得你有这个能力!” “我还有你嘛!”埃德扑到它面前,大而深的蓝眼睛里满是期冀,“好朋友应该一起冒险的!你知道我期待这个有多久了吗?” “不行!” “伊斯,伊斯!听我说……” 第一百五十八章 故友 斯科特看着巨人之脊陡峭的山峰,积雪反射的阳光直刺他的眼睛,让他几乎流泪,但他还是没办法移开目光。 他从小就看着卡尔纳克连绵的雪峰长大,而安克坦恩更是一个被高山环绕的帝国,本以为已经不会再对雪山的景色有什么感觉,但巨人之脊的险峻与巍峨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它寸草不生的严苛也只是增添了它的冷峻与威严,犹如曾经在这里倒下的巨人一样,沉默而骄傲地屹立着,不容接近,无法征服。 斯科特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伊斯真的把他的巢穴安在这群山之上,他可能根本就爬不上去——难道真的要像泰丝说的那样,站在山脚下大叫伊斯的名字吗? “我们所有人的灵魂,总有一天都会归于此处。”同样仰望着山峰的邦普告诉他,“而那一天,巨人会复活,生活在巨人之脊另一边的乐土之上。” 他显得如此骄傲,斯科特不知道他是否明白,如果真是如此,巨人的复活也就意味着野蛮人的灭绝——不过这些生活在荒原上的人们,从未觉得现在的躯体是自己真实的模样。他们坚信自己本该是巨人,连诸神也敢反抗的强者。 多姆特,达顿酋长的小儿子策马跑到了他们身边,这个刚刚脱离少年的野蛮人有些过分活泼,总是一个人远远地冲在前面。 “前面有人!”他说。 “活人?”斯科特问道。 野蛮人肯定地点头:“我看见黑鬃部落的旗子。” 他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斯科特已经听说过黑鬃部落。他们像奔鹿部落一样,在鹿湖的另一边建起了营地——那个冰龙去过的营地,半强迫地收留冬狼部落的幸存者,以及其他较为弱小的部落的人。当斯科特问起时,达顿对此只是搔着下巴,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奔鹿部落的年轻人却对此愤愤不平。 “他们说黑鬃只是想要扩大的自己势力。”邦普曾经这样告诉过他。 但如果黑鬃部落的人也出现在这里,或许能证明他们并不是对其他漠不关心。他们很可能也是在寻找死灵法师的藏身之地。 两个强大的部落联合起来,形势或许会对他们更加有利。 “……你们还不至于见面就开打吧?”他问道。 多姆特想了一想,才不怎么情愿地摇头。 “如果你不让我们打的话。”他说,“那就不打。” “……邦普!”斯科特叫过了自己的向导,他不是奔鹿部落的人,或许更容易与对方交流,“去看看那些黑鬃部落的人是来干什么的。” 邦普爽快地答应着,策马而去,没过多久就冲了回来。 “他们围住了一个死灵法师!!”他大声叫道。 “……死灵法师?”斯科特惊讶地确认。 “看起来好像是……虽然他没有穿着黑袍。”邦普说,“但他看起来就像个死人,太阳都照不出他的影子!” 斯科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算是死灵法师也是人……甚至死人都是有影子的,而鬼魂在这么灿烂的阳光之下根本不可能出现。 “黑鬃部落的人似乎需要帮忙,他们没办法靠近那个死灵法师。”邦普说。 聚集到他们周围的年轻野蛮人们互望着,又把期待的目光转向斯科特,每个人都无法按捺自己的兴奋。 他们被酋长要求服从牧师的一切命令,但这实在是个好机会,他们可以在对手的面前展示自己的力量,还能把那个死灵法师抓回自己的营地。 “好吧,”斯科特忍不住想叹气,“那我们就去帮忙……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手!” . 努特卡再次向前,大叫一声,一剑砍了下去。这样的一剑曾经让一条冰龙也痛得跳起来,此刻却像是从什么滑溜溜的东西上弹开,碰都没能碰到那个神秘的家伙。 但对方也没有反击,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近乎透明的眼睛里透出几分不耐烦。 不只是眼睛,这个奇怪的人类……如果他是人类的话,整个人都感觉像是透明的。 努特卡问过他是谁,但他只是微微地皱眉,没有回答,而那些黑鬃部落的家伙已经不由分说地开始了攻击。 在他不知用什么办法让所有冲向他的人都狼狈地滑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之后,努特卡也只得加入了攻击,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双方都耗在这里。 她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既不打也不逃,倒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似的。 当身后响起马蹄声时她心中一凛——他或许在等自己的帮手。 好几个野蛮人都想到了这一点,有些惊慌地回过头去,那个骑马而来的却也只是个野蛮人,他看了他们几眼,惊疑不定地打量了下他们的对手,又掉头跑掉了。 很快,更多人策马而来,努特卡再次回头,跑在一群野蛮人前面的,却是个人类。 这样的情形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马上的男人与被包围的“死灵法师”惊讶地互望,然后男人咧开了嘴,带着像孩子一样单纯而热烈的笑容跳下马,冲向神秘的法师,就像其他人根本不存在,黑鬃部落的野蛮人不由自主地让开,他们或许以为这个男人也会被那无形的屏障挡住,但他没有,他直接扑到了“死灵法师”的身上,紧紧地拥抱着他,大叫着:“凯勒布瑞恩!” 半精灵牧师被撞得后退了两步,有点恼怒地叫道:“斯科特!” 但他的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活人。 斯科特依旧紧抱着他。 “好久不见!”他大笑着说,不愿松手,直到凯勒布瑞恩开始拿手杖敲他的头。 “斯科特。”牧师把他的朋友推开一点距离,免得他又扑上来,热情得像只想舔他一脸口水的大狗,但他的笑容无法隐藏:“你看起来……很好。” “当然,我很好,凯伦,而你……”斯科特打量着半精灵,他的笑容里渐渐带上了忧虑,半精灵灰白的长发几乎垂到膝盖,兜帽下的脸比他记忆中更加苍白,他银灰色的眼睛原本总让斯科特觉得有一种奇特的金属光泽,现在却变得透明。 “你还好吗?”他问。 “什么时候你们才能停止问这个问题?”凯勒布瑞恩挑起了同样几近灰白的眉毛,“我很好。” “你怎么会在这儿?”斯科特有无数个问题,“埃德说你在矮人矿坑里莫名其妙就消失了,你到底去了哪儿?你……真的没事吗?” “啊,你见过了埃德和娜里亚……”半精灵已经懒得再回答那个他的朋友们问了无数遍的问题,“我在这里等他们。但来的却是你……还带着一群野蛮人?” 他的目光投向斯科特的身后。斯科特这才想起那群被他完全忘在脑后的人,他回过头,两个部落的人都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脸上神情各异。 “我是斯科特,而这是我的朋友,月神密西狄亚的牧师,半精灵凯勒布瑞恩。”他大声向所有人介绍,“他不是死灵法师。”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一个黑鬃部落的野蛮人大声质疑,“我们甚至都不认识你。” “我们相信!”多姆特大声说,年轻的野蛮人相信斯科特说的每一句话。 “而我们就该相信一帮奔鹿部落的傻瓜?”一个黑鬃部落的人开口道,他已经认出了对方脸上的刺青。 奔鹿部落的年轻人们因此而哗然。他们用两种不同的语言彼此争论着,黑鬃部落的人开始用哨声召唤自己的马,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 “冷静一点!嘿!别动手!”斯科特叫道。 但那似乎没什么用,即使是奔鹿部落的人,在被激怒时也完全忘了要服从他的命令。邦普原本想要听话地退到一边,却被一个黑鬃部落的人不由分说地拉下马来,年轻人怒吼着猛地扭住对方的腿,让那人和他一起滚在了雪地上。 “我说,住手!!”斯科特吼道,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每个人的心脏都像是突然被撞击了一下,并不重,却不容忽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惊疑地望着斯科特。 凯勒布瑞恩皱起眉,连他也受到了影响。 “如果你们想要证明,我可以给你们证明!”斯科特大声说着,拔出一柄小刀,在自己手心割下深深的伤口,然后举到凯勒布瑞恩的面前。 凯勒布瑞恩瞪着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证明,你永远都挑最笨的那种。” “凯伦,我在流血。”斯科特不以为意地提醒。 牧师板着脸吐出简单的咒语,即使在阳光之下,凝聚在伤口上的白色柔光也隐约可见,扭打在一起的野蛮人放开了彼此,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那伤口迅速地愈合,连疤痕也没有留下。 斯科特举起左手:“唯有代诸神行走于世间之人才能获得治愈之力。我知道你们不信神,但你们总该听说过这个。” 但他早该想到,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 第一百五十九章 同行 “我不关心你们是牧师还是什么,滚回你们自己的地方去!这里是野蛮人的土地,不需要你们,更不需要你们的神!” 最先开口的那个黑鬃部落的野蛮人叫道,他看起来似乎是这些人的首领。 “这里又不是你们的地盘,轮不到你们说这种话!”多姆特大声顶回去。 “这里也不是奔鹿部落的地盘。”对方针锋相对。 多姆他看向邦普——这片区域属于冬狼部落,但冬狼部落已经在亡灵的攻击下几近消亡,在很多部落的眼中,这里只是一块待占领的无主之地。 “我是冬狼部落的邦普,奉酋长图伦的之命,陪同这位人类的牧师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邦普高声宣布。 “图伦?我听说他逃到了卡斯丹森林,他已经不配做一个野蛮人,不配做一个部落的酋长,更不配拥有祖先留下的土地!” 这句话中的轻蔑激怒了邦普。 “报上你的名字!”他吼道,“如果是这宣战,你现在就可以得到回答!只要冬狼的勇士还没有死绝,这片土地就永远属于我们!” “而我们的部落会站在冬狼这边!”多姆特在一边火上浇油。 “萨克。”对方傲然回答,“我们没打算跟冬狼或奔鹿的人开战,但如果你们想要战,我们也不会害怕!” 争吵声越来越大,更多的人加入了战团,好斗的年轻人们挥舞着拳头和武器,似乎随时都准备扑到对方身上,而原本是争执的起因的人类和半精灵,却彻底沦为了旁观者。 “相当精彩。”凯勒布瑞恩悠闲地开口,“不是吗?” 斯科特苦笑着看他一眼。 “够了!”他放声吼道。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并没有那种仿佛直接击打在每个人心脏上的力量,但所有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我们在寻找那些死灵法师的藏身之地,如果你们有同样的目的,没有理由彼此争斗。”斯科特用更为平缓的语气劝说着,“无论你们不同的部落之间有什么问题,现在你们要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 “我们在找那条龙。”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斯科特的身体微微一僵,望向那唯一的女性,她一直保持着冷静,只是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们。 “我知道……那条龙攻击过你们的营地,它伤到了什么人吗?”他绷紧了声音。 “没有。但我并不是黑鬃部落的人,那条龙杀了我的父亲,而这些勇士愿意与我一起去复仇。” 女人说。 斯科特低下头。他知道她是谁了。诺威向他提起过这位女战士,他们的向导……他只是想不到她的行动会如此迅速。他看向黑鬃部落带来的马,马背上驮着一些大型的工具,那是用来屠龙的……意识到这一点,心中油然而生的最初的情绪却是愤怒——他们怎么敢伤害他弟弟! 而后无数种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纠结成一团,他想要质问那野蛮人为何能如此确信,想要阻止他们,哪怕使用武力,想要独自离开,找到伊斯,把他远远带走……他扭头看看凯勒布瑞恩,半精灵牧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知道半精灵从不给人任何建议——也从不接受任何人的建议。 他只能自己做出决定。而他接受了一个任务,就得好好地完成它。 “达顿首领发现了那些死灵法师的线索。如果你们愿意与我们同行,那是最好的,我们可以一起确定他们的藏身之处,让冰原上两个最强大的部落有机会联手消灭你们的敌人……或许,你们也可以继续去找那条冰龙,没人会阻止你们。”斯科特大声说着,让所有黑鬃部落的人都能听见,但最后一句话却不由自主显得有些生硬。 他没有去看努特卡。 那些野蛮人聚到了一起。他们的语言音节短促而响亮,听起来总像是在争吵。 在等待他们做出决定的时候,斯科特回到了半精灵身边。 “你又想去哪儿呢?”他问道,“我不能要求你跟我们一起去找死灵法师,那并不是你的任务。但娜里亚现在很可能已经离开了奔鹿部落的营地,我也说不准她会在哪里,而埃德……他应该是跟伊斯在一起,至少我希望如此。” “……他找到他了?” “事实上算伊斯找到了他们……说来话长。”斯科特忍不住想叹气。 凯勒布瑞恩垂下双眼,并没有考虑太久。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 而黑鬃部落的人最终也决定与他们同行。这是斯科特想要的结果,却也让他隐隐有些头痛。 “希望他们半路上不会再因为什么而打起来。”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伸手把凯勒布瑞恩拉上马。他们没有多余的坐骑,半精灵只能与他共乘。 半精灵的手冷得像冰,让斯科特不由自主地又问了一次:“你真的没事吗?” 他记得从前牧师的手一直是温暖的,即使他看起来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半精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声音意外地温和:“我很好,斯科特。” 他们再次上路,队伍更加壮大,气氛却极其沉闷,之前总在像争吵般彼此交谈的奔鹿部落的年轻人都紧闭着嘴。他们不能质疑斯科特的决定,却显然对此十分不满。但斯科特并不在意这些。他只需要把这些人平安地带回去就行了。 他会解决掉那些死灵法师,然后去找伊斯,但他到底会在巨人之脊的哪个角落? “凯勒布瑞恩,”他若有所思地问自己的朋友,“你之前说你在等娜里亚和埃德……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哪儿?” “我曾在他们身下留下标记,那应该能让我准确地传送到他们附近……但它已经不是第一次失败了。”半精灵淡然回答,“至少这一次似乎离得还不算太远。” “……你的力量变弱了吗?”斯科特绕着弯问。他担心如果他再问一次“你还好吗?”,半精灵会干脆地消失掉。 “不。它很强大,斯科特,从未如此强大……只是难以控制。”凯勒布瑞恩的语气十分平静,“我能解决这个。” 斯科特了解半精灵,他从不认命。他不会停止反抗,不会让步,不会妥协,要么完全控制那股力量,要么被那力量所吞噬,没有第三种选择。 这个半精灵骨子里比矮人还要固执。 “你能不能试试再找找埃德?如果他还跟伊斯在一起……” “可以。但别抱太大希望。” “每次你这么说的时候,总能成为我们最大的希望。”斯科特笑了起来,他真心怀念从前那些和同伴们一起冒险的日子,彼此信任,彼此依靠,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他们。 “凯伦,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真的很高兴能够再见到你?”他叹息着说,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我知道。”半精灵轻声回答。 . 他们在下午时分就停下来扎营,黑鬃部落的人对此无法理解。难道他们不该日夜兼程,尽快找到那些死灵法师吗? 斯科特不得不再解释一次。死灵法师和不死生物都只在夜间出没,所以他们的计划是在白天安心休息,不用担心被偷袭,而夜晚继续前行,最好能在正午之前找到斯奥所说的那个洞穴,那对他们会更加有利。 好不容易说服了那些对敌人一无所知,大胆又急躁的年轻人之后,斯科特重重地坐到了凯勒布瑞恩的身边。 “真希望艾伦在这儿,他总是能让大家都听他的,而我一点也不擅长这个。”他低声抱怨。 “如果那些死灵法师躲在洞里,白天和夜晚对他们根本没有区别。”凯勒布瑞恩看了他一眼,“你根本没打算让这些人进洞吧?” 斯科特对他咧嘴一笑,对半精灵轻易看穿他真正的计划一点也不意外:“我只打算带几个人进去,毕竟我们的目的是搜寻和确认,而不是攻击,人多会更容易暴露——而我也更难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些死灵法师不再各自为战,而是成为一个组织……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力量有多大,很可能连你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唔……总得试过才知道。” “我还以为你没有‘自大’这种毛病。”凯勒布瑞恩说。 斯科特无言以对。半精灵没问他为什么会失踪,这十年里到底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不回克利瑟斯,为什么不早点去找伊斯……他就像从前一样,什么也不问。即使听见邦普叫斯科特“牧师大人”,他也没有问过一句话。 斯科特从前很喜欢找半精灵聊天,哪怕他有时看起来根本就没在听,有时还会用一种“别拿这种无聊的事情来烦我”的眼神瞪他,却能让他在说完之后感觉浑身轻松,像是什么都能解决——但这次不行。 半精灵的目光却似乎看穿了他,仿佛什么都已经知道。 “秘密是一种武器,斯科特。”他说,“但小心,它也会伤到你自己。” 斯科特只能回以复杂的微笑。不知道是不是久别重逢后的错觉,他总觉得,凯勒布瑞恩变得更加温柔和耐心。(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五十九章 女人之间的谈话 泰丝钻出帐篷,准备去找她的新朋友——哈尔和他的驯鹿。 门两边的雪堆得比她的头还高。阿坎和精灵一大早就起来清出了一条路,不然以她的个子,只能在厚厚的积雪里以游泳的姿势奋勇前进。 踏着已经被野蛮人踩得结结实实的雪路,泰丝轻轻松松地向前跑,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艳丽的红发分外耀眼,吸引了许多野蛮人的目光——这样鲜艳的发色在他们的种族里是没有的。 泰丝对所有人都回以更加耀眼的笑容。有些人情不自禁地回以微笑,有些人迅速地扭过头像是从未注意过她,有些人放肆地大叫着什么,引起一阵哄笑,但泰丝通通都不在意。她刚刚死里逃走,认识了新的朋友,天气又这么好,根本没有什么能影响她的好心情! 她找到了哈尔。混血儿正在跟一个野蛮人的女**谈着,看起来紧张又拘束。 既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谈话,就算打断他们也没什么吧? “哈尔!”泰丝大叫着冲过去。 那个女人扫了她一眼,似乎也有些紧张,什么也没说便立刻走开了。 泰丝皱了皱鼻子,女人的身上除了野蛮人常有的各种味道之外,还有一种奇怪的、淡淡的香味,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到两只驯鹿的身上,它们厚厚的绒毛被太阳晒得蓬松又暖和,让泰丝只想把整个人都埋在里面。 阿普和阿达——那是泰丝为两只驯鹿取的名字,似乎已经习惯了个子娇小的人类女孩在它们身上蹭来蹭去,在泰丝拼命地揉着它们胸前白色的鬃毛时,它们只是一脸淡然地嚼着枯草。 哈尔也只是看着泰丝微笑。相比黑鬃部落的营地,哈尔更喜欢这里。虽然也没有谁对一个混血儿表现得特别友善,但这里的气氛显得更为平和。 “刚刚那个女人是谁?”泰丝笑嘻嘻地调侃,“哈尔,你挺受女人欢迎的嘛!” 哈尔紧张地连连摇头:“别这么说!她结婚了!她只是我的族人,冬狼部落的幸存者。她想知道你们跟那个一个人消灭了几十个不死怪物的牧师是什么关系……他就是埃德提起过的那个牧师吗?他在这里很受尊敬,还从来没有人类能像这样得到野蛮人的尊敬。”哈尔的语气带着兴奋与敬畏。 “哦,就是他。”泰丝不以为意地说,不知道那些野蛮人知道这位牧师还是一条冰龙的哥哥,还会不会那么尊敬他。 某段记忆从脑海里跳了出来,泰丝停下了给阿普捋毛的手,怔怔地站着,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忽地转身就跑掉了。 哈尔疑惑又不安地望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 泰丝直冲进帐篷,整个人跳到了诺威的背上。 “野蛮人也能做死灵法师吗?”在阿坎响亮的鼾声里,她没头没脑地问。 “……没听说过。”精灵把他正在修理的剑鞘放到了一边,“你发现了什么吗?”泰丝时常会问很多奇怪的问题,但他能从语气分辨出她什么时候是认真的。 “悲泣森林里那个死灵法师,他的身上有一种很讨厌的香味。我从来没有在其他人身上闻到过同样的味道,但刚才,一个女野蛮人,哈尔说他是冬狼部落的幸存者,她的身上也带着那种香味。”泰丝皱起鼻子,她对气味十分敏感。 “也许只是某种这里才有的少见的香料?”娜里亚在一边猜测着,“那个死灵法师不是也曾经在冰原待过吗?” 诺威点点头:“应该是。”他知道泰丝对于任何与安克兰相关的事都分外紧张,但总不能凭一点香味就判断一个野蛮人跟死灵法师有关。 泰丝从他背上滑下来,没吭声,她也知道这有点荒谬,但心中那隐约的不安却无法消散。 她咬着嘴唇想了想,又转身准备钻出去。 “泰丝!”诺威叫住了她,“我们明天就会离开这儿,而且我们在这里受到礼遇是因为我们是斯科特的朋友,所以……” “别惹麻烦,我知道,我知道。我在这里就像一只在雪地上蹦跶的红毛狐狸那么醒目,我还能干什么呢?”泰丝随口敷衍着,跑了出去。 “……要打赌吗?”娜里亚开口道。 “不了。”诺威认命地叹着气,“我最好还是去盯住她。” . 精灵几步就追上了泰丝,轻轻扯住她垂在背后的帽子。 “我只是散散步!”泰丝仰头不满地瞪他。 “我陪你。” “……我想一个人散散步!” “可我想陪你。”诺威微笑着说。 “……好吧,这下我们就像一起在雪地上蹦跶的红毛狐狸和金毛大狗一样醒目了。”泰丝悻悻地说,但还是很自然地抱住了精灵的手臂。 “我还是觉得那个女人很可疑。”没走几步她就忍不住开口,“她在问哈尔我们跟斯科特关系!” “这里谁都想更了解一个神秘又强大的人类牧师,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看到我的时候很紧张!” “她正在打听跟我们有关的消息,看见你突然跑过去当然会紧张。” “可她身上的味道真的很奇怪。”泰丝回忆着,“不会有人拿那种气味的东西当熏香的,它闻着叫人难受。” “那么或许是某种草药……但都不可能证明她跟死灵法师有关。泰丝,如果她不在人们面前使用法术,就算是牧师和圣骑士也无法判断她是不是死灵法师的。” “我知道,我知道。”泰丝漫不经心地回答,忽地眼睛一亮,“我们去问她嘛!” “……问她是不是死灵法师?” “当然不是。”泰丝故作神秘地一笑,“我们要进行一场女人之间的谈话!” . 面对女人脸上狐疑又警惕的神情,哈尔紧张地咽着口水。泰丝把他拖过来说只是想请他做翻译,但他直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这些人类做事总是神神秘秘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何况女人根本就不需要翻译,尽管她一言不发,但从泰丝说话时她的神情判断,她至少是能听懂通用语的。 “你身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香味,”泰丝面不改色地撒谎,“你是有什么珍贵的香料吗?我在斯顿布奇开着一家香料店,你愿意告诉我能在哪儿找到那种香料吗?或者卖给我一点也行嘛。” 女人迅速地摇头,看起来有点紧张。 “哦,别这样,好东西是应该给大家分享的,我会给你个好价钱,或者……”泰丝从包里拿出一条项链,整整一圈都是金丝扭成的小玫瑰,每朵花的中心都镶嵌着一颗海蓝宝石,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泰丝把项链递过去,女人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接过了它。即使心中隐藏着秘密,她的目光也完全被那从未见过的美丽造物所吸引,连哈尔的双眼也一眨不眨地跟随着宝石的光芒。银牙矮人的手艺原本就十分精巧,冰原上的野蛮人更是从未见过这样精美的饰物,它反射出的光辉甚至吸引来了更多的人,用惊叹而艳羡的眼神看着它,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宝石上每一个炫目的切面。 诺威的目光向后飘去,他知道泰丝想干什么。现在,他们被一堆人挤在中间,个子小小的泰丝似乎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站立不稳,踉跄着扑在女人身上。 女人像是被惊醒似的猛地推开了她,粗鲁地将项链扔到她头上,转身挤出了人群。 “哦,就算不愿意换也用不着这样嘛。”泰丝抱怨着,再次高高地举起项链,“如果谁手里有珍贵稀少,只有冰原上才有的香料,欢迎交换哟!” 人群过了好一阵儿才散去,泰丝用那条价值不菲的项链换到了一袋真正的香料,那是一种白色的植物种子,每一颗只有米粒大小,十分坚硬,形状像一片小小的向内卷缩的叶子,表面上还带着紫色的条纹,味道浓烈刺鼻,但如果只拿出少量,远远地闻起来,却有一种略带辛辣,令人精神一振的独特香气。 “猜我能把这个用多少钱卖给香料商人的儿子埃德.辛格尔少爷?”回到他们的帐篷里之后,泰丝得意地说,“这可是我用他送我的礼物换来的!” 诺威向她伸出手:“拿出来。” “干嘛,你真的要改行卖香料吗?”泰丝把那一袋种子都扔给他。 精灵把种子随手放到一边,再次一声不响地伸出手去,直视着泰丝。 红发的盗贼撇撇嘴,掏出一卷颜色奇怪,看起来像是宽皮绳一样的东西,那是她趁机在女人身上乱摸时摸到的唯一一样比较可疑的东西——因为她摸不出它到底是什么。 她好奇地扯开它,那像是某种动物的皮制成的,呈现出黯淡的灰白色,一边很光滑,一边摸起来却颇有些粗糙,弹性不大,看起来也不怎么结实,让人猜不出它的用途。 “就是这种味道!”泰丝确定,皮绳上散发着那种令人厌恶的,带着腥味的香气,比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更浓。 “但这到底是什么?腰带?”她猜测着。 诺威的神色渐渐凝重,他劈手从抢过了那东西,在火光中展开,仔仔细细地查看,其中一段的边缘沾染了另一种颜色,他用一点水沾湿了那里,摩擦几下之后,手指上留下了浅浅的暗红色痕迹。 “……血?”泰丝凑近他指尖嗅了嗅,皱起眉头,有非常不妙的预感,精灵的脸色则让她觉得更加不妙。 “如果我所看到的记载没有错……”诺威缓缓开口,“这是人皮。”(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六十章 内奸 泰丝头皮一炸,立刻远远地弹开。 诺威厌恶地盯着手里那卷皮绳,也很想把它直接扔进火里去。 “野蛮人……有这种奇怪的习俗吗?”娜里亚很庆幸自己没有碰过那玩意儿,但还是不自在地向后缩了缩。 “这不是野蛮人的习俗,而是死灵法师的法术,已经相当古老,他们以此来传递信息……用鲜血把文字书写在上面,扔进火里烧掉,持有同属于一个人的皮肤的法师,无论身在何处,都能立刻看到那些文字……” 泰丝现在不止头皮发麻,她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那个女人真的是死灵法师?”娜里亚惊讶地问,她从来没有想到过野蛮人里也会有死灵法师。 诺威摇摇头:“看起来不像。但她很可能在给那些死灵法师传递消息。” 娜里亚立刻想起了正带着几个奔鹿部落的年轻人寻找死灵法师的藏身之处的斯科特,那在营地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斯科特。”她低声说。 “他们或许正自投罗网。”诺威握紧了手里的皮绳。 “我们得去警告他们!”娜里亚跳了起来。 “他们已经出发一天多了,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往什么方向去的。”泰丝说,“哦,为什么我们没有这么方便的法术呢?——我是说,方便,但没有这么恶心的法术!” “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而且如果这里有死灵法师的奸细,我们也必须警告野蛮人,他们可能会因此而遇到危险。” 泰丝看着精灵,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可这里没人会相信我们的!” “那是另一回事。”娜里亚说,“但如果因为我们隐藏这个秘密而导致什么不幸,这会是我们的错。” 这与他们对努特卡隐瞒真相多少有些不同。 诺威点头同意:“斯科特说这里的酋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也许我们可以跟他谈谈。” . 即使是一位通情达理的酋长也很难接受他的族人里有人愿意为死灵法师服务。他们虽然并不属于同一个部落,却拥有同样的信仰,他不相信任何一个活着的野蛮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达顿并没有对牧师的朋友们发怒,只是不停地摇着头。 “你并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你说的那种东西,你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怎样得到它的,我们不能就这么断定一个野蛮人在为死灵法师干活儿。” 泰丝用脚尖快速地拍打着地面,她对这种谈话总是没什么耐心,但诺威表现得十分冷静——他惯于预想到最坏的情况。而现在,至少这位酋长并没有质疑他们是故意栽赃,或者有意引起混乱,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开始。 “我知道这猜测并没有太多根据,所以我只是希望您能告诉我们斯科特是往哪个方向走的。我们是他的朋友,不能冒险让他陷入危险之中。至于那个女人,我也并没有要求您把她抓起来或者怎样,但对她多加注意一些,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达顿还在犹豫。他的小儿子也跟着斯科特,他很明白这些人的心情,但那个女人并不是奔鹿部落的人,如果他因为几个人类和精灵并没有多少证据的指控就去质疑她,很可能会导致营地中不同部落的分裂。 他看向斯奥,老萨满开口说了几句话。 酋长考虑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让我们问问她。”他说。 . 那是与泰丝完全不同的问话方式。 即使听不懂野蛮人的语言,旁观的人类和精灵都能感受到从那个老人的神情、姿态和语气中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力量,即使他已经失去了祖先灵魂的帮助,却还保留着他在漫长的时间里积累下的智慧,和数千年的信仰所赋予他的权威。 让那个女人从愤怒地争辩,指责他们,到惶恐而羞愧地伏地所花的时间短得令人不敢相信。 “……就这样?”意识到那个女人已经承认自己的罪行的时候,泰丝忍不住问出声来:“这么简单吗?”她都做好了一刀押在老萨满或者酋长的脖子上逼他们说出斯科特去了哪里的准备了。 “泰丝!”诺威低声斥责。 达顿对她笑了笑,笑容却有些沉重,如果那黑暗的力量已经侵蚀到活着的人身上,他们所面临的战斗会更加困难。 “那么,是不是能告诉我们斯科特他们到底去了哪个方向?”娜里亚急切地问道。 “当然,但他们已经离开了一天多,我知道他们的计划,他们会走得很快,我们或许已经来不及追上他们。”达顿眉间的皱纹里藏着忧虑,他也同样担心牧师和那些跟随他而去的年轻人。 “我能追上他们。”精灵说,“只需要给我一匹马和明确的方向——只要能看见太阳或月亮,我不会迷路。” “……你想扔下我们吗?”泰丝大声抗议。 娜里亚轻轻把她拉进自己怀里:“他是对的,我们会拖累他。” 即使经过了斯科特的治疗和一天多的休息,她依然觉得浑身酸软,她相信泰丝也是如此,尽管她看起来依然充满活力,眉目间多少还是会流露出一丝疲惫。 泰丝不高兴地说:“也许我们可以让她再给那些死灵法师传个消息?告诉他们斯科特没找到地方已经回到营地什么的……” 诺威摇摇头:“时间对不上,而且那些死灵法师十分多疑……但泰丝是对的。”他转向达顿和斯奥,“留下这个女人对你们会更有用。” “我明白,而且……”达顿看向那个女人,“营地差点被攻击的那一晚,她原本该在我们的篝火里下药,但她没有。” 女人在这个收留他们的营地即将遭到和冬狼部落同样的命运时犹豫了。斯科特赶走了那些来攻击营地的不死生物,也同时掩饰了她对死灵法师的背叛。 “这件事不会再有更多人知道。你可以挑选任何一匹你想要的马。”达顿告诉精灵,“他们在夜晚也会急行,下午到太阳落山前才会休息。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他们的目的地在加拉卡什,巨人之脊东北那三座几乎完全一样高的山峰之下。” “带上小莫。”泰丝把圆滚滚又睡眼朦胧的猫鼬交给了诺威,“对付骷髅什么的,它一个能顶上十个精灵!” . 北部荒原的冬天通常会持续到五月,但一场暴风雪过后,阔别近一个月的阳光终于再一次洒落在冰雪之上,风依然是冷的,却让人隐约有了春天即将到来的错觉,白云之间露出大片大片蓝色的天空,纯净得令人窒息。 埃德被晒得暖烘烘的,但无论是过分灿烂的阳光,还是冰龙的鳞片与雪地反射出的更加耀眼的光芒,都让他完全睁不开眼睛。 “我要瞎了!”他呻吟着,下面的风景如此壮美,他却没办法好好欣赏。 “告诉过你别来。”冰龙毫不掩饰它的幸灾乐祸,“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绝不!”埃德坚决地说。他软磨硬缠了好久才让冰龙答应带着他一起去死灵法师们藏身的洞穴,都已经走到半路了,怎么可能为了“阳光太刺眼”这种理由而放弃! 冰龙尽量让自己的影子藏在山峰的阴影中。如果任由阳光把它的身影清清楚楚地印在雪地上,它会很容易被人发现,而现在,它不想招来更多的麻烦。 它在洞穴附近一座山峰的背阴处落了下来,几乎没发出多少声音。 埃德从它的背上滑到地面,退开一点,目不转睛地看着冰龙变成一个年轻的黑袍法师,发出由衷的赞叹。 他们进入阴暗寂静的洞穴,走了好一阵儿都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你确定是这儿?”埃德忍不住低声问道,因为光线太暗而一脚绊到石头,直扑到伊斯的背上。 伊斯不耐烦地一把抓住了他,拦腰夹在胳膊底下。 “……能换个姿势吗?”埃德挣扎了两下,这样也太难看了,他的脚还拖在地上呢! “闭嘴!”伊斯没好气地说,把他换到了肩头。 埃德乖乖地闭上了嘴。即使变成人,伊斯的脾气也没变得好一点。 伊斯在黑暗中毫不迟疑地大步走着,埃德渐渐听到隐约的敲击声,感觉到从洞穴深处吹来的,更为温暖的风,带着微微腐烂的气息,扑到他的脸上。 ——那并不只是来自洞穴深处的风而已。 当埃德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向他们扑过来,伊斯已经毫不客气地一脚把一个不死生物揣得远远的。 他没有放下埃德,侧身躲过另一个不死生物,在它从他身边擦过的一瞬间猛地伸手抓住对方的头发,顺势用力拍在另一边的墙上,头骨碎裂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埃德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他完全不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但某个巨大的身躯沉重地倒在一边,他看不见,只能闻到扑鼻而来的气味,极淡的腐烂的臭气,血肉的腥气,混合着一种让人有点头晕的闷香。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似乎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忍不住大叫出声:“伊斯!它还在动!” 伊斯补上一脚,粉碎了头骨,彻底切断了不死者与他的召唤者之间的联系。手上黏糊糊的液体让他厌恶地甩了甩手,人手和他尖利的、有鳞甲保护的爪子感觉到的不太一样。 埃德浑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擦着脸——有什么冰冷又粘稠的东西溅到了他的脸上,让他觉得那一整块皮肤都在发痒。 被伊斯揣开的不死生物再次无声地冲了过来。它的目标只是埃德——他温暖的躯体在它仅剩的,黑雾弥漫的意识里仿佛一团明亮的火焰。 消灭任何靠近这里的,没有印记的活着的生物,那是它得到的命令。它能看到另一个生物,但他的身体几乎就像它自己的一样冷,因此对它来说跟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但“那块石头”是危险的。 即使失去头颅,重归于黑暗,不死者也并不能意识到这一点。(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两个朋友的冒险 又一具尸体倒在伊斯的脚下,他把它踢到一边,继续向前。 “等等……伊斯,难道你就打算这样冲进去,杀掉你看到的每一个死灵法师和不死生物吗?”埃德问道。 “不行吗?”伊斯反问,“反正已经被发现了。” “先放我下来,不然我要吐你身上了。”埃德的声音听起来半死不活。 伊斯黑着脸把他放了下来。 埃德叉着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恶心的感觉压下来。 “我们得有个计划!”他说,“你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敌人……” “我知道。”伊斯打断他,“我进去过。” “……你都没告诉我!” “你没问。” “别告诉我你上次也是这么进去的!如果是那样他们现在早就跑了!” “不。他们根本不知道……应该不知道。” “没人攻击你嘛?为什么!” “因为我是死灵法师的盟友?”伊斯冷冷地说。 “别开玩笑了。”埃德完全没拿句话当真。 伊斯注视着他,即使只有微弱的光线他也能看见埃德脸上的表情,他是真的相信他——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敢如此相信。 “说真的,也许是你上次惊动了他们,他们才会加强戒备的。”埃德说,“你的错!” “不,你的。即使变成人,我的体温也很低。”伊斯故意拿弄脏的那只手去摸埃德的额头,让他不满地大叫一声向后跳开,“没人知道不死生物眼里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但如果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命令,它们通常只对有着温暖血肉的东西感兴趣。” “死灵法师不也都是活人吗?” “他们大概有某种标记。” “……见鬼。” “没错。” “既然你进去过……有其他更隐秘的入口吗?” “没有。就算有也一样都有守卫,你不知道死灵法师是多么胆小的家伙吗?” “……不管怎样,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你别想扔下我一个人在那里等着!” 伊斯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可以扛着你冲进去,反正你也死不了,说不定还能当盾牌用用。” “……伊斯,你故意的!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被发现!” “当然。” 埃德气呼呼地蹲到了地上:“不够朋友!” “等我真拿你当盾牌的时候再说这句话吧。”伊斯不为所动。他的确是故意的,埃德不屈不挠喋喋不休,而他又懒得多费唇舌,让埃德实实在在地感受一下这地方到底有多危险,或许能彻底让他死心。 但他还是低估了他的朋友。 “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死心!”埃德坚定地说,“我们都已经到这儿了!” 伊斯很想叹气,他忍住了。埃德绝对会把他的叹息当成让步。 “现在里面的人大概都已经知道有敌人找上门了,想要混进去是不可能的,你真想当盾牌吗?”他问。 “哦,伊斯,别以为我对死灵法师一无所知,只有那个召唤者能感觉到他失去了两个傀儡。”埃德炫耀着他从菲利和斯科特那里得到的一点点关于死灵法师的小常识。 “或许。”伊斯勉强承认,“但他很可能已经告诉了其他人。” “也可能没有?我听说死灵法师可从来都不是什么会抱成一团,彼此信任和依靠的家伙。”埃德说。 伊斯没吭声,而埃德很自然地把那当成了默认。 “我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埃德搓着手,“里面有什么……老大之类的家伙吗?” “大概吧。”伊斯不情愿地回答,“一个老法师,他们叫他图姆大师。” “他们很怕他吗?” “多少有点,但他们或许更怕莉迪亚,她一直有点喜怒无常……而那个老家伙老得都快死了。”伊斯随口说。 “莉迪亚?”埃德一愣,他依稀记得跟艾伦他们一起冒险的女法师也叫这个名字,“‘那个’莉迪亚?她不是艾伦和斯科特的朋友吗?死灵法师为什么会怕她?” “……她变成了死灵法师。”伊斯只能这么简单地回答,“而且是他们的首领。” 他也希望自己能知道更多。 埃德发了一会儿的呆。莉迪亚变成了死灵法师,斯科特变成了另一个神的牧师,凯勒布瑞恩总是半死不活还莫名其妙地消失……跟艾伦一起冒险的同伴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但至少,他们可以利用一下莉迪亚的身份。 “所以,现在莉迪亚才是真正的老大?”他问道。 “似乎是。莉迪亚想要什么东西,所以他们才会像矮人一样在这里敲来敲去。” “那么,我有一个计划!”埃德说。 “……如果失败呢?”伊斯问。 “那我就给你当盾牌嘛!”埃德一脸悲壮。 伊斯看着他,终于忍不住无奈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 死灵法师隐身于黑暗之中。在他不死的奴仆们的环绕之下,他觉得自己是安全的,但他不知道失去的那两个到底是遭遇了什么,那让他还是有些忐忑。 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他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托斯卡纳最近的心情可不算好,他最好悄无声息地解决一切,否则很可能只会成为那个老家伙怒火之下的牺牲品,以及其他人的笑柄。 他不安地等待着,直到那模糊的黑影毫无提防地进入包围才放下心来。 来者只有两个人,从身高来看不过是普通的人类。他们停下了脚步,在死灵法师思索着该如何对付他们的时候,其中一个人不耐烦地开口: “出来。” 年轻的声音,冷冰冰的语气,命令的口吻,让死灵法师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当然不会就这么听话地出去。 “我们奉莉迪亚.贝尔之命而来。”另一个人说,声音一样年轻,只是要温和一些,“这本该是个秘密……但我猜现在已经不是了。”他似乎叹了一口气,“外面那两个看门的家伙是你的吗?抱歉,它们大概没什么用了,我的同伴有点性急。” “我从未听说过有人要来这里。我也很愿意把你们的秘密和你们一起埋葬,或者让你们代替我的仆人。” 死灵法师用阴森而飘渺的声音开口,那通常能吓到一些人,但眼前两个显然不在此列。他原本并不打算多说什么,莉迪亚的名字让他改变了主意。 “你当然没有听说过,这就是为什么它被叫做‘秘密’。”年轻人说,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莉迪亚想让我们来看看她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她想要的东西。我得说,她对你们的进度可不太满意。” 死灵法师沉默着,他开始有一点点相信了,在死灵法师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莉迪亚如今是他们的首领,更不可能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敲敲打打就是因为莉迪亚想要一根巨人的骨头。 “我需要通知大师。”他说。 “图姆大师?如果你还没有通知他,那么我建议你忘了这个,毕竟他是莉迪亚最大的不满——对他的位置来说,他有点太老了不是吗?” 死灵法师没吭声。他还从未听过如此露骨地对托斯卡纳.图姆的质疑——但这两个人甚至知道图姆。他都是直到冰原上的死灵法师们全部被聚集到此处之后才知道那个通常被称为“镰刀”的老法师的名字。 “当然,如果你非得这么做,我们可以等等……虽然莉迪亚或许会不太高兴。你知道莉迪亚,我可说不准她是会赞赏你们的守卫森严,还是会因为你们的不知变通而生气。” 死灵法师犹豫了一会儿,他意识到他大概是碰上了传说中莉迪亚的学徒,通常都是些漂亮的年轻人,骄傲自大,我行我素,甚至可能比莉迪亚还难讨好——他可不想得罪这些家伙。 “你们可以进去。”他说,虽然不怎么情愿,“但你们需要一个标记,否则还会遭到攻击,里面那些可不由我控制。” “而我猜你应该可以帮我们这个小忙?”年轻人漫不经心地问,“哦,我都忘了问该如何称呼你?也许莉迪亚会想知道。” “道特.德雷布勒斯,乐意效劳。”死灵法师说,声音缓和下来。 . “我就说过这个计划能行!”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埃德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在朋友耳边炫耀。 “……看一眼你的脸他就会知道你在撒谎。”伊斯不屑地说。 埃德擦了擦额角的汗,却还是一脸得意:“他喜欢的黑暗骗了他,这可不是我的错。 “里面还有大堆的死灵法师和比矮人矿坑里还要多的火把,凭着你说谎时差不多要抽筋的脸可骗不了其他人,所以你最好还是闭嘴。”伊斯没好气地说。事实上埃德除了有点冒汗之外看起来还挺镇定。身体没有发抖,语气煞有介事,只是神情略嫌夸张——如果不是他对自己的朋友太过熟悉的话,或许会觉得那是正常的。 “没问题!”埃德满口答应,“……不过这东西到底是用什么画的,好痒!”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手,那里被画上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你不会想知道的。”伊斯回答,他一点也不喜欢被画上这个连他都不认识的符号。 “我们不会因为这个印记就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地狱吧?”埃德也有些不安。 “你现在才想起来要问这个?” “……伊斯,你认识这个记号嘛?!” “不认识,所以才更糟!”伊斯恶狠狠地说。 “……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埃德自我安慰着。 伊斯无话可说地扭过了头。 敲击声越来越清晰,火光渐渐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埃德扯了扯自己不伦不类的衣服,嘟哝着:“我觉得我还是得弄上一件黑袍子。” 黑暗中没人看得见,但火光之下,他有着精美刺绣的外套外面胡乱地裹着兽皮,看起来极其可笑。 伊斯看他一眼,伸手把兽皮扯下来扔到一边。 “行了。”他说,“而且根本没人看你好吗?” “……有点冷。”埃德打了个哆嗦,说不清是真的冷还是有点害怕,这里的活人也许真的不多,但死人一定不少。 “闭嘴!” 埃德只好把衣服再裹紧一点,鼓起勇气钻进那在他的幻想中填满用僵硬的姿势四处走动的骷髅,或者腐烂了一半,臭哄哄地拖着脚步的僵尸的洞穴。 但眼前的情形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六十二章 莫克 整个洞穴的中心向下凹去,空间不小,地形也并不复杂,却显得十分拥挤,而且杂乱无章,许多石柱突兀地立在各种奇怪的地方,地面凸凹不平,阶梯扭曲得像是被啃出来的。在他们所处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见几百个野蛮人聚集在某个巨大的东西的两边,不停地敲击着,岩石里显露出那个东西的轮廓,它斜斜地插在岩石里,已经被挖出一大半。 “这里的人都还活着?”埃德惊讶地问,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正常,他甚至看见一个野蛮人正抬起胳膊擦汗——死人可不会流汗! “有些还活着。”伊斯回答,“或许莉迪亚不想里面的东西被破坏,而死人做不了那么精细的活儿。”但那些人都已经被打上祭品的印记,挖出莉迪亚想要的东西之后,他们的生命也将结束。 “他们到底在敲什么?那是什么城市的废墟吗?”埃德问,那看起来有点像道城墙。 伊斯皱着眉看了看。 “那是根骨头。”他说。 “……你认真的吗?”埃德差点大声叫起来,“什么东西有那么大的骨头!你的都没那么大!” “巨人。” 埃德看起来有点被吓到。他转过头去,又盯着那根骨头看了好久才说得出话来:“……好大!原来巨人也是真的吗?!它为什么会在石头里面?这座山真的是巨人的尸体变成的吗?!” “……你要是再这么大惊小怪,我就直接把你提到图姆面前,反正迟早也会被发现。” 埃德闭上了嘴,努力做出一副淡漠、阴森、冷冰冰的样子。 他们走向歪歪扭扭的台阶,一阵阴冷的风从他们走过的通道一侧直吹过来,那里有一条既高且窄的缝隙,像是两座山挤压在一起形成的,看进去一片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埃德探头进去看了看,心中有点忐忑。 “我们要进去看看吗?”他问伊斯。 伊斯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好一阵儿,一把抓住他往更明亮的地方推。 “没必要。”他说。 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还有这么一条缝,看起来似乎无人通行,但那阵风里有太过阴暗的气息,让他都觉得最好还是避开,更别提他还拖着一个埃德.辛格尔。 埃德没有反对,即使身处一个满是亡灵的洞里,他也还是想尽量待在光明之中。 他们走下台阶,穿过沉默的人群,生者与死者同样一言不发。当埃德意识到那些充当守卫的野蛮人其实全是亡灵的时候,只觉得毛发直竖,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渗入血液。年轻而强壮的亡灵,隆起的肌肉依稀还带着生命的力量,憔悴而绝望的活人,眼底却只剩一片冰冷的死灰。生与死的界限模糊而扭曲,让埃德恍惚觉得自己已经身在地狱,脚下的岩石随时都会裂开,喷出黑色的火焰,顷刻间将他的灵魂都焚烧成灰烬。 像是察觉到他的恐惧,伊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指一如亡灵般冰冷而有力,却能带给埃德无言的安慰,让他渐渐冷静下来。 埃德暗自数着不死生物和活人的数量。单从他眼前所见,活着的野蛮人远比变成亡灵的要多,但如果他指望能像在米亚兹-维斯时那样,让野蛮人们自己组织起来反抗,似乎不大可能。精灵告诉过他那惨烈的一站,他也亲眼看见过尸体,安克坦恩人的数量也比骷髅要多上许多,他们大多都很年轻,还有一个牧师,一个圣骑士,却依然死伤惨重,更何况这里活着的野蛮人基本是老人和女人,他们的脚还被锁在一根长长的铁链上,而他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激励他们的——安克坦恩人至少还拥有信仰,这些人却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希望。 这里的能看到死灵法师倒是不多,大多脚步匆匆。他们与其中的一两个擦肩而过,埃德很担心会被人认出并不属于这里,但那些法师只是垂着头漠然向前,根本不关心他们到底是谁,似乎活着且能在这里自由行动,就足够让他们被默认为同类。 “这里到底会有多少死灵法师,才能控制这些守卫?”埃德不安地低声问道。他能看到的不死生物就有一百多,而那很可能不是全部。 伊斯没有回答。他也有着同样的疑惑,他所继承的知识告诉他,野蛮人的灵魂有着独特的力量,他们本不该成为死灵法师的奴仆。但在被那个曾经帮助过他的野蛮人……那个被拼凑起来的不死生物攻击时他就意识到,在他也看不见的黑暗之中,有什么正在无声地改变。 他们走到了那根被包裹在岩石里的骨头的尽头——或许还不是真正的尽头,只是剩余的部分还没有显现出来。眼前的景象看起来颇为凄惨,顶上的岩石似乎在人们挖掘时垮了下来,有人被压在了下面,鲜血流了满地,几个野蛮人木然地清理着石块和族人的尸体。 “……它们被控制得很好。”伊斯低声说。 “什么?”埃德问道。 “那些不死生物。即使鲜血就在面前,它们也没动。” 埃德看了看那个几个不死的守卫,忧心忡忡地问:“所以他们更难对付?” “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伊斯颇有些傲慢地回答,把埃德拉到自己面前,挡住了他的身体,“待着别动。” 埃德老老实实地待着,没过多久就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与之相伴的是铁链拖地的声音。 当那刺耳的声音停下来的时候,有人充满恶意地开口:“没错,看看那个,矮人,好好看看,那是你的功劳!” 埃德竖起了耳朵——矮人? 没人回应,脚步和铁链的声音再次在他们身后响起,渐渐远离。 . 托斯卡纳.图姆仔细地擦着手。他并不喜欢那些沉淀在他的皱纹里的颜色,但在长久地浸淫与鲜血和各种汁液之后,那些颜色已经很难去除,纵横交错的深色纹路让他的手显得越发干枯。 他原本可以得到一具更为年轻的躯体——但现在为时已晚。那让他对眼前的矮人有无端的怨恨。 但他却不能杀了他,也无法控制他的精神。矮人没有精灵那样天生的抵抗魔法的能力,但他们有极其顽强的意志。 “莫克.铜焰。”他在自己宽大舒适的椅子上坐下,阴沉地看着面前的矮人,“你该知道,你还能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是我们需要一个矮人来保证这个洞不会塌下来。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去银牙矿坑再抓一个——而我一直很好奇,一个死掉的矮人,敲石头的本事是不是也会比其他种族要更高明一些?” “你的人再也不可能进入我们的矿坑。”莫克镇定自如地回答,“不信的话,尽可一试。”至于他自己的命运,他看起来完全没放在心上。 托斯卡纳长长的指甲轻挠着扶手,挫败感让他更为愤怒和焦躁,但他很好地掩饰了这一点。 “我猜你看到了那些被压死的人,矮人,那得算在你的账上。”他改变了攻击的方式。 “诸神知道我的双手是干净的。”莫克对此也问心无愧,“我已经告诉过那些野蛮人哪里能敲,哪里不能,哪里需要多大的力度,看到什么时就必须停下来……但他们不是矮人,他们不了解石头,也根本不想去了解,我没办法改变这个,我也不可能看着每一个地方。”眼前这个老法师不会知道,如果他想的话,这个洞早就塌下来,把所有人都埋在下面——要不是这里有太多还活着的野蛮人,他早就这么干了。 “这里在诸神的领域之外,他们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的祈求,你已经被标记,你的灵魂最终只会落入地狱,矮人,越早接受这个,你的痛苦会越少!”托斯卡纳的声音在最后终于变成了恼怒而嘶哑的咆哮,每次面对这个矮人,他都会感觉到深深的无力,他无法击败他,甚至不曾从他的脸上看到过一丝恐惧和动摇。 “我从不祈求。”矮人坦然地说,“而我的灵魂自有归处。至于地狱,至少有一点我能确定——你会在那儿,也许你也该尽早接受这个。” 托斯卡纳的手指蜷了起来,怒火和恐惧让他开始颤抖。他就不该让他说这么多话。 “矮人,你的每一分不敬都只会给你带来更大的痛苦……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到这个教训。”老法师低吼道。 “得了吧。”矮人说,“我开不开口都没什么区别,你只是纯粹地喜欢折磨人而已,如果你喜欢那些惨叫,那你从我身上永远也得不到什么乐趣——老家伙,你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个?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他满意地看着老死灵法师霍然起身,扭曲的的五官再也不见假装的冷静。既然没办法逃走,他也总得给自己找点乐趣。 “我会让你后悔,矮人!!”老法师咆哮着。 “走着瞧,老家伙。”莫克毫无惧色地回应,“走着瞧。” 当肌肉被切割时的剧痛让矮人的意识开始模糊时,他却在想着一个奇怪的问题:能把人弄成这样也死不了,这些死灵法师如果改行行医,说不定还有些前途?(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密室 “莫克……莫克!” 埃德焦急地呼唤着,却又不敢太大声。 他之前根本没有认出矮人的背影,毕竟他认识这个朋友的时间并不长,而莫克已经瘦了很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的头发和漂亮的长胡子也被剪得乱七八糟。 他和伊斯远远地跟着那些押送矮人的人,看着他们拐进了黑暗之中,洞穴里更安全和隐秘的地方。为了避免被发现,他们离得很远,但伊斯的耳力与精灵不相上下,他简单地向埃德重复图姆和矮人的对话。当听见莫克的名字时埃德几乎跳了起来, 他就知道,离这里最近的矮人王国就是银牙矿坑,而唯一有可能离开矿坑跑到这种鬼地方来的只有莫克,他应该是在寻找矮人们那件被死灵法师偷走的东西。 他没办法帮助他的朋友。那地方守卫森严,如果伊斯强冲进去,很可能只会害莫克死得更早——他从那个老法师的话里听出他并不打算杀了莫克,至少是在他们在需要矮人的时候,但当莫克被高大的不死者像扛一具尸体那样扛出来的时候,埃德还是情不自禁地抓紧了伊斯的手臂。 然后他们一直跟到了这里,不算什么牢房,只是洞穴的一个角落,那个负责押送的死灵法师离开之后,仍有两个不死者看守着矮人。他的铁链并没有锁在任何地方——只需要带着那个,矮人就已经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何况他还受了伤。 埃德试过把他那颗浅蓝色的小球放在矮人的伤口上,却没有任何用处,即使他小声地说了“拜托帮个忙?”以及“仁慈的女神请帮助善良之人”之类的祈祷词,那东西也无动于衷地黯淡着。 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它。 “伊斯……你能背得动他吧?”埃德问。他没办法弄醒莫克,他们最好还是尽快把他从这里弄出去。 伊斯满脸不高兴,但还是走过来把矮人扛了起来。他刚迈出一步,那两个一直当他们不存在的不死者就立刻动了起来。 伊斯放下了矮人。 “不行。”他说,“这样会惊动其他人,我没办法在冲出去的时候同时保护你们两个,除非我在这里变成龙……但这样洞可能会塌下来,我可不知道那会压死多少人。”这种束手束脚的情况让他十分不悦。 他猜这个矮人就是卡斯丹森林里的男孩看到的,被扛走的那一个……他居然还活着。 埃德无奈地蹲回莫克身边。他知道伊斯是绝对不可能把他扔下而带矮人离开的,冰龙跟矮人的关系可不怎么样。 “莫克……”他一筹莫展地轻轻推了推矮人,那些伤口让他根本不敢用力,它们都已经被缝合过,看起来却依然狰狞。 莫克突兀地睁开了眼睛,显得清醒又警觉,但那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神很快就恍惚起来。但他还是认出了埃德。 “埃德.辛格尔?”他疑惑地问。 “莫克!”埃德兴奋得几乎要给他一个拥抱。 莫克扫了一眼一身黑袍,脸色苍白又面无表情的伊斯。 “……你也被抓进来了吗?”他问。 “哦,不,我们是自己溜进来的。”埃德看看伊斯,又看看莫克,有点尴尬地介绍:“这是我的朋友伊斯……” 莫克皱起了眉头,他记得这个名字。 “那条龙?” “对,就是那条龙。”埃德急急忙忙的解释,“虽然他穿着黑袍,但他不是死灵法师……” “我知道。”莫克说,“你说过了,你们是溜进来的。你们最好再尽快溜出去,这是个见鬼的地方……他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那些野蛮人太性急……这里随时都有可能会塌下来。” “我们不会丢下你的!可你怎么会在这里……”话问到一半,埃德猛地想起了矮人国王失窃的宝物。 “我太大意了。”矮人脸色阴沉,“但我还没打算离开。不是现在。” 他要找的东西在这儿——埃德立刻意识到这一点,但他并没有说出口。莫克对一条人形冰龙的出现表现得十分冷静,但他投向伊斯的目光带着疑虑,而那无可厚非。想想银牙矿坑里那个也不知补上了没有的大洞,莫克对一条冰龙的态度已经算相当友善。 “那么你是更想被活埋在这里?”伊斯的口气同样说不上友好。 “伊斯!”埃德扯了他的黑袍一把,“别这样,莫克是我的朋友。” “……为什么这些不死生物不会攻击你们?”莫克注意到那两个不死者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 “因为这个。”埃德把左手摊开给他看,突然想到个主意:“如果我们给你画上一个,说不定这些守卫就会也当你不存在了。” “不行。”伊斯冷冰冰地说,“他的额头上已经有了祭品的标记,我不知道再加上这个会不会出什么问题。而且你准备拿什么画?” 埃德这才发现莫克的额头上刻了一个跟那些野蛮人一样的符号,只是被血迹和一缕一缕粘在上面的头发给盖住了。 莫克的目光有些涣散,他很快再次昏迷过去。埃德在他身边待了好一阵儿,才沮丧地承认他帮不上什么忙。 “矮人的命硬得就像石头,他没那么容易死。”伊斯说,对他来说,这样的话就已经算是最贴心的安慰。 “但我们得救他出去,伊斯,否则他一定会在死这里的。” “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他根本不想离开。”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离开的理由。” . “没有!”埃德小心翼翼地把那一整瓶不知道泡着什么——他也不想知道泡着什么的液体挪回原处。 “去他的!!”伊斯把手里缠成一团的某种植物远远地扔到了角落,他的怒气在迅速积累,“我是一条龙,为什么得为了一个矮人,在一个死灵法师的洞里当贼!——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偷什么!” “嘘!嘘!伊斯!小声点!”埃德把手指竖在唇前,跑到角落把那团植物捡回来,好好地放回架子上。他只是含糊地告诉伊斯他们得找到某个魔法物品,但伊斯立刻就明白那是属于矮人的东西,那让他更不高兴。 “……为什么我觉得你也根本不知道要找什么?”伊斯怀疑地问。 “也许我们该去其他地方找找看,这里像是他的实验室,也许他把它藏在自己的卧室……”埃德目光游移,开始转移话题。 “谁知道他睡在什么地方!说不定是棺材里呢!”伊斯暴躁地说,“算了,我直接去把他抓过来!” “伊斯!”埃德冲过去拖住他,“莫克还在他们手里!” “不能用图姆要挟他们放人吗?” “他们说不定正盼着图姆早点死呢!” 伊斯没有反驳,那的确更有可能。 “我们再找找。”埃德环顾着整个房间,靠左有一张石台,上面钉着镣铐,打磨得十分平整,被染成黑红色的表面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埃德移开了目光——那上面也有莫克的血。 他们一确定这里没人就溜进来四处乱翻,埃德也知道这个法子有点傻,但矮人弄丢那件魔法物品,或多或少与伊斯有关,如果他能够帮莫克找回它,不但能说服矮人离开这里,或许还能让矮人们与冰龙的关系不那么糟糕。 但他们翻了好久,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看起来像是件“宝物”的东西。这个房间很大,但极其简陋,是个奇怪的三角形,只是利用了洞穴的一角,用石头砌起一面墙,留出了入口。 “太简陋了……”埃德喃喃地说出了口,“这可不像一个‘大师’的房间。 “他们是死灵法师,一生都在东躲西藏,能有地方栖身就不错了,可没办法像人类的贵族……或者有钱的商人那么讲究。”伊斯又冷冷地刺了他一句。 埃德.辛格尔哪会在乎这个,他只是专注于自己新的想法:“那个图姆,他看起来可不像是一个不讲究这些的人。”他远远地看到过图姆一眼,老死灵法师身上那件空荡荡的黑袍飘起时,隐约现出金线刺绣的花纹,其他死灵法师可没有这么豪华的袍子。 “而且现在,他们可不只是东躲西藏了,他们简直像是在准备开战……”这句随口而出的话让埃德自己也吓了一跳,脑子里有些令人不安的画面一闪而过,他还没有来得及抓住就已经消失。 他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集中到眼下。 “这里连个守卫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我猜这里只是个临时的实验室,他一定很少使用这儿。” 他再次环顾四周,整个房间里唯一跟“华丽”或“讲究”沾点边是那把宽大舒适的木椅,看起来都已经有些年头,扶手被磨得光可鉴人,椅子上还铺着软软的坐垫和靠垫, 埃德已经翻过那些垫子,下面没有藏任何东西,只不过整个底座都是用某种半透明的灰白色石头做成的,夏天坐起来应该十分凉爽。 他歪着头想了想,大着胆子坐到了椅子上,扭来扭去地在扶手和椅子下面任何能摸到的地方摸索着,希望能找到什么类似机关的东西。 “如果这里只是个临时的实验室,你到底还想找到什么?”伊斯不耐烦地问。 “一个开关?这里一定有个密室或者密道什么的,通往图姆的房间——真正的房间,他是个老人,一定不喜欢多走路……或者他会什么传送法术?凯勒布瑞恩就会,哦,如果他现在在这里就好了,他还能让我们隐形……” “死灵法师不会传送法术。”伊斯打断他又开始不着边际的啰啰嗦嗦。 “可你知道吗?娜里亚说凯勒布瑞恩有个传送戒指,能嗖的一声就把他传送到任何地方,不会任何魔法的艾伦也能用……” “不是任何地方。”伊斯冷冷地说,“是一个事先标记过的地方……一个传送阵。你以为像那样的魔法物品能有多少?”他知道得很清楚,克利瑟斯的塔楼上就曾经有一个传送阵——那个斯科特把才五岁的他关了一整个下午的地方。莉迪亚告诉过他,那是为他而设的,如果斯科特无法对付变成龙的他,就可以用那个召唤他的同伴……而当年,艾伦也是从那里把他从克利瑟斯带走的。 回忆让他越发焦躁。他走向埃德,想要一把拉起他离开这里,但他刚刚抓到他的手臂,那个在椅子上低着头乱动的家伙突然发出一声欢呼,一道属于魔法的光线沿着木椅上的线条迅速地延伸,只是一瞬间,那些光线便包围了他们。(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六十四章 魔像 埃德那声欢呼的尾音消散在另一个空间里。 他眨眨眼,兴奋地振臂高呼:“我就知道!!” 伊斯却猛地转过身,用尽全力才架住了身后骤然而止的攻击。敌人那金属制成的双臂中蕴藏的力量或许比不上一条龙,却让还禁锢在人类躯体中的冰龙几乎招架不住。 “你也知道这个吗?!”他怒气冲冲地吼道,手臂上的肌肉渐渐隆起,改变了形状,白色的鳞片代替了柔软的肌肤,眼中的浅蓝也变成黄金般的颜色。 “一个守卫……我知道,我知道,这里当然会有个守卫!”埃德慌慌张张地念叨着,随手抓起靠在椅子旁的一根手杖,用力敲在那个守卫的头上。 并不粗的木质的手杖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却也奇迹般的没有断掉,守卫的头向他转了过来,那张更像是一个金属头盔的脸上,眼睛只是窄窄的两条细线,白色的光芒从其中放射出来,像是真的能够看见他。 伊斯低吼一声,趁机发力推开了对方,又一脚踹翻隔在他们之间的桌子,让沉重的木桌撞向敌人。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守卫,这他妈是个魔像!”他恼怒地吼着,一把推开了埃德,“给我站得远远的……什么也别碰!” 埃德跌倒在厚厚的地毯上,听话地手脚并用爬到角落,手里还牢牢地抓着那根手杖。那具魔像有点像是穿着全身盔甲的骑士,只是比野蛮人更为高大,动作也十分敏捷。他看着魔像高举起双臂,轻易把结实的木桌砸成一堆碎片,伊斯趁它还没能直起腰,双手握拳猛击它的后脑。魔像巨大的身躯晃了一下,向前栽倒,但埃德还没来得及欢呼,就看见它用双手撑住了地面,然后以脚蹬地,一头撞向伊斯的胸口。 伊斯侧身躲开,不假思索地顺手抄起椅子砸在魔像的头上,魔像应声倒地,古老却结实的木椅发出开裂的响声时埃德“啊!”地叫了一声——他们大概是没办法用同样的方法回去了。 伊斯也意识到这个,他稍稍愣了一下,那具魔像的反应却快得不可思议,它一把抓住了伊斯的脚腕猛地一拖,让伊斯狼狈地仰天倒在它旁边,然后迅速翻身,手肘带着风声击向伊斯的胸口,而伊斯只来得及举起右臂挡在胸前。 骨骼断裂的声音让埃德惊跳起来。 “伊斯!”他大叫着,眼睁睁看着魔像抡起失去反抗能力的伊斯扔了出去,让他飞进垂着重重帷幕的大床,床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然后便再没了声音。 魔像缓缓把没有任何表情的金属面孔转向了埃德。 埃德下意识地把那毫无杀伤力的手杖举到胸前做出防御的姿势,慌乱地东张西望,想要找到一样更有攻击力的武器,但他所在的这个角落,就只有书架上一堆堆泛黄的纸页,甚至连比较厚重结实的书都没有几本。 床上传来一声呻吟,再次吸引了魔像的注意,它改变了方向,大步走向床边。 “嘿!等等!”埃德大叫起来,没头没脑地把手杖扔向魔像,然后猛冲向另一边,一颗心狂跳不停——他就知道一条龙没那么容易死掉! 在他死之前,他绝不会再让那个铁家伙靠近他的朋友!而且……他伸手紧握住胸前的小盒子,拼命地安慰自己——我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嘛! 目光扫过身边的架子上一丛比他的头还大的绿色萤石晶体,他想也没想地举起来就往后砸。沉重的石头正砸在魔像的肚子上,一些透明的碎片飞散开来,在房间里冷冷的魔法光焰下闪出绿色的光芒。 一阵哭泣般的声音如风般掠过,绿色的光芒落地时,一个淡淡的人形的影子出现在满地碎石上。 埃德愕然地张开嘴,突然想起了伊斯的那句警告——“什么也别碰!” 这里毕竟是一个老死灵法师的秘密房间,谁知道都放了些什么被诅咒的东西? 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他不知道是不是放出了什么恶魔,但魔像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似乎有些疑惑。 那淡淡的影子在空气中摇晃着,越来越模糊,当它快要消失时,一声怒吼让魔像转过身去。 一件黑袍落在它的头上,在它伸手去扯的时候,泛着蓝光的锋利长剑由下至上,从它的头与身躯的间隙里直插了进去。 黑袍从它身上滑落,细长双眼里的光芒闪烁了几下,终于变成一片黑暗。魔像的双手垂了下来,安静地站那里,就像一套挂在展示架上的骑士盔甲。 伊斯抽出了剑,蹒跚地向后退了几步。 “伊斯!”埃德欣喜若狂地大叫着冲过来,想要给朋友一个拥抱,却又紧张地弹开,“你还好吗?你受伤了吗?我好像听见骨头断掉的声音……” 伊斯随手把长剑塞到他手里,堵住了他还没出口的各种担忧与愧疚。 “剑不错,”他漫不经心地说,“精灵的武器。老家伙还是有点好东西的。” “伊斯……”埃德担忧地叫着,注意到朋友的脸上也布满白色的鳞片,右臂只是软软地垂着。 伊斯用左手推倒铁魔像,一脚踩在它胸口,蹲下身扯掉了魔像的头,皱着眉伸手进去摸索着,扯出一块还没有指尖大的乳白色宝石。那是魔像的生命与力量之源,权石,一种拥有魔法之力的石头。天然的权石极其罕见,大多数权石都是牧师或法师用其他宝石制造出来的。他手上的这一块虽然并没有十分强大的力量,却是花了几十万年的时间自然生成的,对擅长制造魔法物品的人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珍宝。 埃德在他身边不安地转来转去,不死心地想要问出个结果:“伊斯,你真的没事嘛?你要不要休息一下?那张床看起来还不错……” “闭嘴!”伊斯终于忍不住吼道,“没错,我现在痛得要死,所以你能不能别再烦我!!” 他原本想要假装若无其事地撑过去——一条龙被一具魔像打伤,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那甚至都不是一具多么强大的魔像! 他会痊愈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一只围着他呜呜叫唤的小狗对此一点帮助也没有。 埃德安静了下来,好久没有一丝声音,反而让伊斯开始不安。他回过头,埃德正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巴巴地看着他,眼角有着极其可疑的痕迹。 “……你要敢哭出来,我就把你拍到墙上去!”他恶狠狠地开口。 埃德抽抽鼻子,呐呐地说:“对不起……” 他也很想把自己拍到墙上去。他总是冒冒失失又不自量力,已经不止一次把自己和朋友都拖进麻烦里,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为此而付出代价。 “等我死了再说对不起吧。”伊斯随口说道,看着埃德越发愧疚的眼神和缩得更小的身体,又恼怒补充了一句:“……我没那么容易死!我的伤好得比人类快很多。” 他可是一条龙。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保护他喜欢的人——那是许多年前,一个看到自己的哥哥流泪时却无能为力的小男孩默默在心中许下的愿望。 跳动在人类躯体里的心脏突然变得柔软。伊斯伸出手,猛地把埃德的头往下按,让他高高的额头差点磕到地上,然后在埃德一脸茫然地抬头看他时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没让朋友看见他眉目间隐约的笑意。 几年来第一次,他真心因为自己是一条强大的巨龙而觉得高兴。 . 他们终于有机会仔细查看这间曾经华丽而舒适,如今却满地狼藉的房间。察觉到伊斯已经不再生气,埃德几乎是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 四面墙上都挂着暗红色的天鹅绒帘,连门都遮住了。伊斯拉开帘子往外看,他有点好奇,他们在这里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为什么连一个过来看看的人都没有。 埃德也挤了过来,拉动更多的帘子,才发现这个房间根本就没有门——它只是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帐篷而已。 帐篷搭在一片平地上,藉着白色的魔法光焰,埃德甚至看不到边缘,只有左侧能远远看见一个透出火光的洞口,其他的地方,就只是无尽的黑暗。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埃德蹭蹭脚下的岩石,如此大面积的平整的地面可不是短时间里能够弄出来的,而他甚至都看不到石砖之间的接缝。 伊斯有好一阵儿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能看到埃德所不能看到的宏伟,即便是对于龙来说,这黑暗里残存的一角也是值得敬畏的奇迹。 “尼梅因……”他在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里找到了那个古老的名字,唯一可能存在于此处的城市遗迹,“巨人之城,还没能完成便被诸神所摧毁,安都赫让隆起的群山掩盖了它……这里只是某个房间的一角。” “……巨人的遗迹?!”埃德没想到自己的梦想之一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他拼命地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稀感觉到前面有一个巨大的空间,而他们所处的这个帐篷,就像是黑暗无边的海面上一叶孤独又危险的小船。 伊斯收回了目光,凝视着正对帐篷的地方,脸色变得有点难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六十五章 寻宝 “那里又有什么?”埃德忍不住轻声问道,“很可怕的东西吗?” 他拼命睁大了眼睛,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你不会想知道的。”伊斯说。 “告诉我,伊斯!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害怕!” “所以你承认你害怕了?” “我是一个人,又不是一条龙,就算害怕也没什么丢脸的!” “……死人。”伊斯说,“很多、很多的死人。”他的声音里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死的巨人?”埃德问。 “野蛮人……这里的空间最多只能放下一具巨人的尸体!”伊斯对人类的无知表示着轻蔑。 恐惧与好奇交相袭来,后者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埃德退回去,想要找一支火把什么,但帐篷里除了那个吊在顶上,靠魔法发光的玻璃球之外,似乎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做光源的东西。 跟着他退回来的伊斯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拍得他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蹦出去。 “找你要找的东西,然后赶紧离开这里。”伊斯催促着,“你想等到外面那些死人都涌过来吗?” . 埃德坚持要用东西固定伊斯折断的右臂。唯一合用的是那根手杖,但即使用上了那柄连铁都能轻易穿透的长剑,木制的手杖却没有丝毫损坏。 “魔法手杖!”埃德兴奋得高举起手杖,他就觉得这手杖对图姆来说朴素得有点可疑。 伊斯皱着眉头劈手把手杖抢过去,那是一根其貌不扬的红褐色橡木手杖,坚硬而沉重,杖首也只是天然形成的枝节,未加雕琢,像是直接拿一根橡树枝随便削了一削。 “有魔法的,对吗?”埃德期待地问。 伊斯没有回答,似乎陷入了沉思。他迟疑了好久,才轻声用埃德听不懂的语言念了句什么。 那根手杖起初并没有任何变化,在伊斯准备把它仍回地上的时候,却突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像是突然拥有了生命,木杖粗糙而不成形的顶端缓缓生长着,每一根枝节盘旋扭曲,向上伸展,然后纠结在一起,当它停止变化的时候,看起来已经更像一团静止的火焰,或一朵含苞待发的花朵。 “……那是真的?”伊斯惊讶而欣喜地抚摸着手杖变得更加光滑的表面,似乎也有些不敢相信,“真的是它!” “什么真的?你刚刚念了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它能干什么?”埃德张嘴就是一连串的问题,“它是矮人弄丢的东西吗?” 伊斯的脸色沉了下来:“不管这是不是矮人弄丢的东西,它原本都不属于矮人。” 埃德听懂了——就算那是矮人弄丢的东西,伊斯也不打算还给莫克。 “可它也不属于你嘛……”他嘀咕着,却不敢太大声。 他一直都觉得身为一条龙,伊斯还是像作为人类时那样,对什么金币宝石和宝物都毫无兴趣,连那块权石都扔给了他,实在有点奇怪,现在看起来,他并不是不感兴趣,只是没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已。埃德不知道自己该为此觉得宽慰还是担心。 “这手杖是一条斑叶龙制作,送给一个精灵的,跟矮人没有半点关系。”伊斯瞪着他,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难道它在我手里不比在矮人手里更合适吗?至少我还是一条龙,我能够使用它,而它在矮人手里就是一根普通的橡木手杖而已!” 他怀疑图姆,那个老法师,根本不清楚这根手杖的价值,否则不会随随便便就把它放在这里。活着的人里不会有人知道那个故事……而曾经知道它的精灵与龙都不会想要让那个故事以任何形式流传下去。 如今它只存在于巨龙的记忆之中。 那是一个错误,绝对不该再犯的错误。对精灵和龙来说都是一样。 “一条龙……做了根手杖送给精灵?”埃德睁大了眼睛,听起来真奇怪,诺威从未说过精灵曾经和任何龙是朋友。 “没时间跟你讲什么故事,总之,这个我要了!”伊斯无视了朋友充满好奇的眼神。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故事——对他来说尤其如此。 埃德挠了挠下巴,没敢反对。一个成熟稳重通情达理的矮人和一条爱闹别扭脾气又坏的龙相比,显然还是前者更容易说服一些。 “好吧……如果我们能把莫克救出去,也许矮人们也不会太在意一根拐杖的。”他如此安慰着自己。 “等等,你刚才问‘它是矮人弄丢的东西吗’……”伊斯突然反应过来,“就是说,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弄丢了什么?” 埃德再次目光游移,左顾右盼。 “……见鬼!你真的不知道!”伊斯吼了起来,然后捂住了胸口——他愈合中的肋骨正在发出抗议。 他的确怀疑过这个,但他没想到埃德真的能有这么傻……不过再想想,只要找到东西他就会知道那是什么,埃德的确没有任何理由隐瞒。 “别生气!别生气!”埃德慌乱地说,“我知道死灵法师从银牙矿坑里偷走了一件对矮人们很重要的魔法物品,我猜那东西就在这里,所以莫克才不肯离开……但我的确不知道那是什么。” “……看来你的矮人朋友也不怎么相信你嘛。” “哦,那可是矮人,他们天生就喜欢把自己的宝贝藏起来,谁也不告诉,就像母岩把宝石深藏其中——就像龙喜欢躺在金币堆上,那是天性!你不能因为这个而责怪他。”埃德为莫克辩解着。 “我连一枚金币也没有!”伊斯气恼地说,“而且照我的天性,我该一口把那个矮人吞下去,他也不能因此而责怪我!” “但你是一条奇迹之龙!伊斯!”埃德拼命安抚着他,“你不会跟一个岩石脑袋的矮人计较的,对嘛?” 奇迹之龙怒视着他。 “总之,”埃德视而不见,面不改色地搓着手,“那是矮人的宝物,也许我们应该找一样看起来像是矮人制造的东西?” 伊斯的眉毛都拧成了一团:“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魔法物品?” 埃德提起手里的剑,又指指伊斯手里的橡木杖:“不就是像这样的东西嘛?” 伊斯踢踢身首异处的魔像:“这种也算,但可不是所有的魔法物品都会发光,或者因为一个咒语而改变形状……那两把能在相互之间进行传送的椅子,如果不是你运气好触发了它,你能看出它拥有魔法之力吗?许多最强大的魔法物品毫不起眼,它可能是一片羽毛,一把破锤子……如果不知道是什么,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到它!” “你不能……感觉到其中的魔法吗?我听说龙对这些东西可在行啦……”埃德小声说。 “现在还不能。”伊斯不情愿地承认,“我还太……年轻,没有足够的力量。” 龙是强大的魔法生物,但它们的力量需要漫长岁月里的积累,需要从传承自祖先的知识中学习,而伊斯两样都没有,至今为止他都是靠本能活着。他花了太长的时间沉浸在愤怒和自怨自艾之中,却让那些已经只有他能够继承和掌握的东西在记忆中蒙尘。 而现在,他还是在一个人类无心的提醒下才意识到这一点。 “可你刚刚就认出了那根手杖!”埃德说。 “那是凑巧。由巨龙所制造的魔法物品相当稀少,而且几乎所有的龙都听说过那个故事……”伊斯低下头盯着那根手杖,神情复杂。 “那你的记忆里还有没有其他你的祖先曾经见过或者听说过的魔法物品呢?”埃德知趣地没有再追问那个故事。 伊斯皱着眉想了想才开口:“能让夏林霍尔的王位继承人命都不要也要弄回去的东西应该不是什么简单的宝物……真正强大的魔法物品并不多,我大概能认出来一些……这需要一点时间。” “夏林霍尔的王位继承人?”埃德茫然地重复。 “……所以你也不知道莫克.铜焰是寇根.铜焰的孙子?”伊斯摇摇头,已经懒得再说什么了。 埃德只知道莫克是银牙矮人里非常重要的人物,却从来没有想到这个——会为自己的血统而骄傲的矮人在介绍自己时通常都会带上父亲甚至祖父的名字,莫克却从来都只是简单地说一句“我是莫克.铜焰。”诺威说那通常表示矮人因为某种原因不愿提及自己的祖先,所以他也从来没有问过。 “我们成为朋友可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矮人王子,而是因为他是个好矮人!”埃德分辩,但随即又忍不住用带着得意的语气惊叹:“我有一个朋友是龙,一个朋友是精灵,还有一个朋友将来会成为矮人国王!” “或者一个还没能成为国王就死掉的矮人。”伊斯冷冷地提醒。 “……我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日记之类的!”埃德立刻积极地行动起来,一边四处乱翻一边唠唠叨叨:“希望图姆不会那么快回来,除了他似乎没人会来这儿。不过……他到底去哪儿了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六十六章 陷阱 不死的战士在它的牢笼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它低吼着,有时听起来就像是在说些什么,但那既不是野蛮人的语言,也不是通用语,不是图姆能听懂的任何一种语言——那或许就真的只是无意义的吼叫而已。 图姆仔细地观察着。它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任何一种简单的表情都需要能够精确地控制脸上每一块肌肉细微的颤动,那是失去生命的人不可能做到的事。但它仿佛无法停止的吼叫似乎还能流露出一丝情绪,愤怒,恐惧,疯狂……有时它甚至会站在原地,晃动着身体喃喃自语,失去焦距的双眼空茫地望着某个方向,看起来几乎有些悲伤。 笼门被打开,一个野蛮人的少年被推了进去。少年紧贴着笼子的一边,惊恐却沉默。但当他认出那不死者的面孔的时候,他大叫了起来,几乎想要冲过去,却又犹豫着退回了角落,开始抽泣起来。 似乎被那声大叫所激怒,不死者咆哮着扑过去,一把掐住了少年的脖子。 在少年挣扎着,渐渐因为窒息而失去生命的时候,不死者只是茫然地盯着那个他原本该熟悉和深爱的人的脸,谁也不知道它看见的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它残缺的灵魂里是不是还有一点点记忆,记得正在它手中死去的人曾经是它的儿子。 当它放开手的时候,少年的尸体已经冰冷。 不死者长久地站立在那里,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只能用哀号来形容的叫声,它开始疯狂地拍打着笼子,嘶声吼叫着,困兽般在笼子里转来转去,却再也不肯靠近那具尸体。 图姆摇了摇头。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但多少也算有点收获。 “它是你的了。”他说。 静静地站在一边的莱纳只能一言不发地躬身接受。他已经能料到其他死灵法师们会想些什么——愚蠢的莱纳,又一次可笑的失败。 尽管他们不会说出口。 他们并不需要保留任何死者生前的记忆,不需要那些亡灵拥有理智或任何类似的东西,他们需要的只是灵魂拥有的力量。 几乎所有的死灵法师都已经能够成功地做到这一点,只有莱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失败,如果不是因为得到托斯卡纳.图姆的欢心,他大概早就成为实验品之一了。 没人知道图姆的实验完全是向着全然不同的方向,他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一点,所以那些大量被消耗的试验品全都算在莱纳的头上。莱纳对图姆的目的心知肚明,他甚至热切地盼望老法师能够尽快成功,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够忍受到那个时候。 “还没有找到那个逃走的家伙吗?”图姆突然开口问道。 “杰穆恩说他的人已经在黑岩山脉发现他的踪迹……” “我要的可不是‘踪迹’。” 莱纳深深地垂下头去,知道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再给我挑两个人来,尽快……这次要年纪大一些的。” 莱纳恭敬地躬身:“是的。不过,大师,那位牧师今天就能到这里……”他知道图姆一旦开始实验,很可能几天都不会离开这里。 “他们只有十几个人,我也已经给了你对付那个牧师最好的武器,别告诉我你连这个也解决不了。”老法师不耐烦地说。 莱纳只得再次躬身,目送图姆走向这个隐秘的实验室的一角,准备开始又一次新的尝试。 他回过头,看着牢笼里转着圈子大声咆哮的不死者和那具尸体,不禁恶意地开始幻想托斯卡纳.图姆成为其中之一的景象。 . “我们就快到了。”邦普告诉斯科特。 斯科特点点头:“让所有人都停下来。” 邦普大声地叫着,但前面的人依旧冲出去很远才不情愿地回来。两个部落的人似乎在进行某种比赛,那让他们比计划前进得更快。斯科特担心这些一边骑马狂奔还一边大吼的野蛮人会过早惊动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只能让邦普在离目的地还有一定距离的时候就提醒他。 “把你们的马留在这里,多留几个人看守,剩下的路我们步行。”斯科特说。 黑鬃部落的人叫嚷起来,他们很少离开自己的马。 “如果你们想让那些死灵法师在数公里之外就听见你们的马蹄声和吼叫声,然后逃得踪影全无……请便。”这些好斗的家伙一路上没少给他添麻烦,那让斯科特的口气变得有些不耐烦。 他径自下了马,很自然地伸手去扶凯勒布瑞恩,半精灵瞪了他一眼,他才讪讪地收回手。 凯勒布瑞恩自己跳下了马,落地时一点声音也没有,轻得好像那身灰白的袍子下面根本没有任何东西。 “我们还得走上一会儿,如果你……” “如果你再当我弱不禁风需要小心照顾,”半精灵截住了斯科特的话,“我就拿手杖敲你的头。” 他语气平平,但斯科特知道他绝对说到做到。 他有点尴尬地闭上嘴,转头去看其他人。奔鹿部落的人已经都下了马,正在呼喝着用某种类似猜拳的方式决定让谁留下看马,而黑鬃部落的人依然习惯性地骑在马上围成一圈,没完没了地争论着。努特卡独自站在一边,脸上的神情比他还要不耐烦,她大概已经开始后悔与这些“勇士们”同行了。 “我到底为什么要带上他们……”斯科特喃喃自语,他也很后悔。 “因为你不想让他们去找伊斯。”凯勒布瑞恩一针见血地说,“事实上,让他们自己去找,他们几乎不可能找到,但你不敢冒险,你只想让他们在你的视线之内,确保他们不会伤害你的弟弟——斯科特,伊斯是条龙,我很确信这些人根本伤不了他。” 斯科特哑口无言,他的确是顾虑太多,自作自受。 “还有一个消息,你大概不会喜欢……你让我寻找埃德.辛格尔,我找到了。”半精灵看向他们前进的方向,“在山脚下,离这里不到半天的路程。” 斯科特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唇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去:“……埃德在死灵法师手里?” “他还活着。”半精灵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但如果他在那里……” “伊斯……”斯科特低声吐出那个名字。 “恐怕你得做最坏的打算。”凯勒布瑞恩依然十分平静。 黑鬃部落的人还在争论不休,斯科特移开目光,脑子里嗡嗡作响,烦躁之中渐生的愤怒,强烈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恐慌。 他独自走向一边,渐渐远离人群。凯勒布瑞恩阻止了想要紧跟上去的邦普,知道他的朋友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斯科特爬上一个雪坡,茫然眺望着远方,壮丽的雪原映在他的眼睛里,它的宁静与广阔却无法传到他的心底。阳光依然灿烂,甚至被雪地反射得有些灼人,他却在一阵又一阵地发冷。消退的愤怒留下令人窒息的灰烬,让他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最坏的结果,现在才发现那只是自欺欺人。 雪地上一个黑影跃入的他的视线,快速地由远及近,他却只是呆呆地凝视着,直到那一人一马已经快要冲到他面前,他才猛地清醒过来。 听见了马蹄声,比他更快反应过来的努特卡已经迎了上去。 “……诺威?”她惊讶地叫道。 马上的精灵也愣了一下才跳下来,向她点头致意,然后径直走向斯科特。 “死灵法师知道你们会去。”他直截了当地说,“有人给他们传了消息。” 斯科特将冰冷的双手覆在脸上,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们最好还是先回营地另做打算,但达顿说一切由你决定。”诺威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他一路上没有歇过一口气,这些人行进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他还以为自己会追不上。 斯科特沉默着——他当然不能就这么回去。埃德随时有变成亡灵的危险,而伊斯…… “那些死灵法师知道多少?”他问道。 “你们出发的时间,人数,以及……”诺威回忆着从那个因为家人被抓而被迫为死灵法师充当奸细的女人那里得到的消息:“他们想要抓住你,活的。他们原本打算给你下药,但在成功之前你就已经带人离开了营地……你们很可能一路都被监视着。” “活的吗……”斯科特沉吟着,那倒是个机会。 但他得甩开那些年轻的野蛮人,独自前往原本的目的地,至多是和凯勒布瑞恩一起。但他很快意识到,要说服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奔鹿部落的人勉强服从了他的命令,黑鬃部落的人也绝对不会听他的。 他顶着努特卡怀疑的目光用精灵语向诺威求助——精灵有必要的时候相当擅长说服他人。 诺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问道:“你会跟他们一起回营地吗?” 蹩脚的谎言不可能骗得过一个活了四百年的精灵,斯科特选择了坦率地摇头。 “我不得不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最坏的打算和最好的希望 “如果你打算和他们一起回去,重新计划,再做安排,我会认为是谨慎之举,但如果你是想独自应敌……或许你只是想要保护这些人,但恕我直言,这里是他们的家园,这是他们的战斗,他们迟早要面对自己的敌人,你不可能代他们解决一切。” 诺威对此并不赞同,但他似乎把斯科特的目的理解得太过崇高。 “我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救世主。”斯科特苦笑着告诉精灵实情:“埃德在死灵法师手里,伊斯很可能也在那儿……我不能带着这些人一起去。” 诺威惊疑地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你确定?我不认为伊斯会跟死灵法师联手,更不可能会把埃德交给死灵法师。” 精灵肯定的语气让斯科特心中五味杂陈。 “我能确定埃德在死灵法师的藏身之地,而他原本应该和伊斯在一起……为什么你们能比我更相信他不会为恶?”他忍不住问道,那也是他一直想问的,“你,还有埃德……你只见过他一次,而我养大了他……” “埃德天性如此,他总是看着最好的一面。而我,或许只是因为我并不像你那么关心和在意他,所以反而能看得更加清楚。”诺威坦言,“你的弟弟,他的眼睛里没有阴影,斯科特。如果说他因为一时的失控而伤害了谁,那是有可能的,但像把不顾一切跑来找他的朋友交给死灵法师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出来。” 斯科特垂下头,良久无法开口。 “我原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说,声音微微地颤抖着,“但你却又给了我希望,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总是做最坏的打算。”诺威微笑着说,“但我也总是抱着最好的希望,而事实证明,希望永远都不会是什么坏事。” 斯科特深吸一口气,渐渐恢复冷静,才意识到他原本的计划不单自大且自私,还有可能破坏达顿对人类难得的信任,而那原本可以成为两个种族之间友好相处的契机。 “真高兴你能来。”他对精灵露出由衷的笑容。凯勒布瑞恩是值得信任的朋友,但半精灵更喜欢在他做错事之后一边冷嘲热讽一边帮他收拾残局,而不是在他做错事之前阻止他。 “……也许你很快就不会这么高兴了。”诺威苦笑着看向渐渐围过来的野蛮人。他与黑鬃部落的上一次交道可算不上愉快。 . 果然,精灵的出现让黑鬃部落的人一阵哗然。 “你不是应该和那两个女巫一起被逐出冰原了吗?”萨克大声质问,“押送你们的人在哪儿?!” “我们碰上暴风雪,迷失了方向,碰巧找到了奔鹿的营地。”诺威半真半假地回答,庆幸这些人在被他弄惊了马的同族回去之前就已经离开了营地,“那之前我们就跟你们的人走散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萨克狐疑地瞪着他。那场暴风雪与他们擦肩而过,他无法判断它的威力,也无从知道精灵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他只是觉得这也太过凑巧。 但他们无法质疑诺威带来的消息。知道自己有可能不被信任,细心又谨慎的精灵特地带上了达顿的信物和一封措辞简单的信,多姆特能够确认那是他父亲的笔迹。 但正如斯科特所预料的,无论哪个部落的人都不愿就此放弃。 “黑鬃部落的人不用服从达顿或者什么人类,如果你们想要退出,我们可以自己去。”萨克对此求之不得。 “只剩下半天的路程!”多姆特不甘心地叫道,“难道我们就这么回去吗?!” “我可没这么说。”斯科特回答,“我只是希望你们都能明白,这个任务比之前预料的更为危险。” “我们并不害怕危险。”萨克昂然道。 “我害怕。”斯科特说,平静地接受种种愕然或蔑视的目光,“我们原本就不清楚敌人的力量——黑暗之中很可能隐藏着几百甚至上千的亡灵……甚至更可怕的敌人,而且他们现在已经有所准备。一步不慎我们就会全军覆没,除了给死灵法师增加几十个不死的奴仆之外,对你们的族人不会有任何帮助。所以,如果我们要一起去完成这个任务,就必须彼此信任。”他抬头直视着萨克。 “……你想说什么?”个子比许多同族都还要高的野蛮人皱着眉问。 “我有一个计划。”斯科特回答,“但如果你们依旧视自己为黑鬃、奔鹿、冬狼……而不是冰原蛮人,不是同为巨人之后的兄弟,就不可能成功。” “我们为什么要接受一个人类的计划?”萨克下意识地反问。 “你可以不用接受。”斯科特尽力保持着耐心,“你可以继续怀疑人类,怀疑精灵,怀疑和你同一个种族的人……但这些怀疑能带给你什么?能让你变得更强大吗?我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如果你们连信任他人的勇气都没有,现在就可以离开。你们已经知道那几个洞穴的位置,可以骑上你们的战马,直奔敌人的巢穴,然后呢?你对他们一无所知!你们可以勇敢地挑战,然后毫无意义地死去,沦为不死的怪物——那将是你们唯一能得到的,但那真是你们想要的吗?在明知只需要放下一点骄傲和猜疑,就能避免这样愚蠢的牺牲的时候,还是说那一点骄傲真的比你们祖先的灵魂和你们亲人的未来都更加重要?”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沉稳有力。萨克回头看看自己同伴们,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似乎有些动容,却仍犹豫不决。 “这计划需要每一个人才能成功,而我知道你们都不会放弃。所以——”斯科特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一个年轻的野蛮人充满活力面孔:“我不能保证会全无牺牲,但我们可以选择一起战斗……或独自死去。” 沉默笼罩在雪地之上。不同部落,不同种族的人们在期待与不安中互相打量,直到多姆特一言不发地向萨克伸出手去。 萨克盯着那只手,犹豫片刻,终于也伸出右手,与多姆特交握在一起。 “我们一起战斗。”他说。声音仍有一丝僵硬,神情却轻松了许多。 在野蛮人的欢呼声中,斯科特暗暗松了一口气。 . “你们认识。” 努特卡说。 她打量着诺威和斯科特,深邃的蓝眼睛平静中充满警惕。 她不相信他们——诺威意识到,而且她有足够的理由。 谎言总得付出代价,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 但至少,努特卡选择了私下与他们交谈,而不是当众宣布他们是骗子。这位女战士已经比大多数野蛮人都要冷静得多。 诺威看了斯科特一眼,斯科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们的确认识。”诺威轻声说,“记得我告诉过你,那条冰龙是被人类养大的?” “另一个谎言!”努特卡低吼,脸上隐隐有怒容。她来给人类和精灵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们却依然在骗她! 但她也不由得想起了娜里亚的话。 “他是我弟弟。” 人类女孩固执,坚定,却又带着一丝悲伤的神情仿佛就在她眼前,那不像是在说谎。 “不是谎言。”斯科特平静地开口:“他叫伊斯……伊斯.克利瑟斯,我养大了他。” “……为什么你要养一条龙!” 努特卡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 诺威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有几个野蛮人疑惑地看着他们,但风是从他们身后刮来,而他们在雪地上走得颇为分散,应该没有人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除了凯勒布瑞恩。 半精灵牧师就跟在他们身后几步的地方,漠然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他知道的秘密或许比他们都要多。 斯科特没有给努特卡任何解释,只是沉默前行。 “他那时是个人类婴儿的样子……”诺威只好代他解释,“没人知道他是一条龙。” 这听起来越发难以置信,但诺威的神情却又无比诚恳。努特卡困惑地皱着眉,摇了摇头,决定放弃纠缠这个她想不明白的问题。 “但你们现在知道了!”她恼怒地开口,“它袭击我们的营地,杀了我的父亲……它与我们要去找的那些死灵法师是一样的恶魔!” 斯科特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不一样!” 他低吼着,浅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他的意思是,我们并不能确定那些事是伊斯干的。我告诉过你还有另外一条冰龙,那也不是谎言。”诺威有些无奈地担任着那个安抚女战士的角色。 “如果那是它干的呢?!”努特卡寸步不让地逼问。 斯科特抬起头,有一瞬间诺威几乎以为他的双眼也变成了耀眼的金黄色。 阳光落在他亮得异常的眼睛里,他的脸却苍白冰冷。 “我会杀了他。”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那句话,“是我开始这一切,我也会结束这一切。” 他的神色让努特卡心里突然紧抽,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会结束一切。”斯科特低声重复。另一句话他差点脱口而出,却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而你,和你的人,最好离他远一点!(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六十八章 暗中之暗 “没有!”伊斯吼道。他右臂和胸口依然在痛,现在还加上了头痛。 图姆房间里的东西又多又杂,他盯着它们,搜遍了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所有与那些传说中的魔法物品相关的消息来一一对照,却一无所获。 “没有什么是对得上的!”他的语气懊恼又烦躁。 “那一定是因为你们这些龙的眼光太高。”埃德说,“来看看这个嘛。” 他没有找到什么日记,所以一直在寻找各种盒子——照他的解释,死灵法师也是人,而人类的习惯,最重要的东西,要么放在自己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要么就找个盒子藏起来。 但至今为止他找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也不过是一块被伊斯用鄙视的目光扫了一眼,就确定为“某个牧师做的没用的东西”的护身符,上面还有着安都赫的标记。 考虑到安都赫也是矮人信奉的神祗,埃德还是小心地把那个没用的护符收了起来。 其他还有一些只是比较稀少的法术材料,但如伊斯所说,全部加起来也不及他从魔像里扯出的那一小块权石值钱。 埃德把那个从老法师床边的柜子里找到的木盒放到了空地上。它十分精美,但并不古老,盒盖四周包着一圈打造成浪花形状的黄金装饰,盒面上镶嵌着玳瑁,看起来倒像是南方城市的贵族妇女们常用的首饰盒。 盒子没有上锁,里面分了两层,第一层放着一叠纸,埃德拿起来煞有介事地翻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伊斯。 “看不懂!”他说。那些符号他当然弄不明白,即使文字也都像是谜语,埃德最讨厌谜语了。 在伊斯盘腿坐在地上,不耐烦地皱着眉研究那叠纸的时候,埃德打开了盒子的第二层。 第二层被隔成了几十个小格,一半是空的,一半放着许多只有拇指大小的宝石。 埃德在维萨城长大,即使家里并不做宝石生意,也耳濡目染地认识了许多种宝石和矿石,但这种石头他从来没有见过。它如同无色的水晶般透明,却带着奇特的金属光泽。 他好奇地拿出一颗仔细看着,那些毫无规则,应该未经切磨的表面也能够清晰地印出人影。 伊斯的目光还停留在纸上,有些符号他也看不明白,那些人类法师们爱用的暗语他懂的也不多,但他认出了其中几张的字迹。 “这是莉迪亚的字。” “你能认得出莉迪亚的字迹?”埃德有些惊讶地道。 “……我的记忆力很好。”伊斯冷冷地扔给他一句。很小的时候,莉迪亚曾经教他写花体字,并不很认真,只是无聊时教着玩玩,伊斯也并不喜欢那种花哨难认的字体,但他喜欢莉迪亚看着他拙劣幼稚的模仿时毫无心机地大笑的样子——那些遥远却温暖的碎片总是让他心烦意乱。 “她写了什么?”尽管明知看不懂,埃德还是好奇地探头去看。 “她找到了控制野蛮人的灵魂的办法。”伊斯把纸塞回给他。 “怎么做到的?”埃德瞪着那些奇怪的图案和文字,试图看出些什么来。 “你觉得我们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研究这个?” “唔……没有。”埃德把纸塞进了怀里,也许斯科特和菲利能用得上,“那这些石头呢?” “他们制造的灵魂石……类似权石的东西。” 埃德手一松,让那颗石头掉回了盒子里:“……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不是。那需要大量强壮而纯粹的灵魂和极其罕见的材料……看起来他们两样都有了。” 埃德想起了之前那块萤石碎裂时出现的影子:“你是说他们把野蛮人的灵魂封在石头里?” “差不多。”伊斯一掀盒子,然后抡起铁魔像的头把石头一颗颗拍碎,破裂的声音让埃德心里一颤。 “里面的灵魂……会怎样?”他问,“会被释放,还是消失?” “不怎样。那些早就已经不是完整的灵魂,只是某种类似魔法的力量。”伊斯扫了他一眼,“你之前看到的那个影子也不过是一点残缺不全的灵魂,即使你没有砸碎那块石头,它也迟早会消失的。” 埃德看看地上那些碎片,还是默默地挪开了一点。 “他们要这些石头干嘛?”他问道,“制造魔像?……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些不死生物难道都是魔像?” “不知道……但他们应该不会有那么多石头,而且那些野蛮人的额头上也有祭品的标记。有如此多的灵魂却不与地狱分享,那些恶魔们知道了可不会高兴。我猜他们两种方法都有用,跟地狱做交易更简单些,但魔像的力量更强,不会失控发狂,不怕阳光,也不会被净化,虽然失去了与死灵法师之间的联系,只能用咒语控制,也不能发出什么令人恐惧的声音……”伊斯一边砸一边像是照着脑子里某本书念一样随口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伊斯?”埃德不安地叫道。 “这个应该是用来对付牧师和圣骑士的。”伊斯用力砸碎了最后一颗灵魂石,“无论莉迪亚有什么计划,她感兴趣的可不是冰原和野蛮人。”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埃德说,他有强烈又糟糕的预感。 . 他们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也不知道离他们之前进入的洞穴到底有多远,既然那把能够传送的椅子已经被砸坏,他们也只能通过那个能远远看到的、有光透出的洞口离开。 埃德不死心地想要多少看一眼黑暗中的巨人遗迹,他用那柄长剑削下了吊在头顶的魔法光球,钻出帐篷,高举着它,但光源能够照到的范围依然有限,他抬头向上,看不到顶端,向后只能看见一面仿佛无止境地向上延伸的高墙。他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段,没过多久就脸色惨白地退了回来。 “好看吗?”伊斯故意问道。 埃德摇摇头。那些排得整整齐齐,静静站立在那里的尸体,像一支等待召唤的不死的军队,简直是噩梦里才会有的情景。 “告诉我它到底是怎样的嘛!……我是说遗迹!”埃德央求着。 “很大。”伊斯仰头看看,这样告诉他可怜的朋友,“巨人的建筑很朴素,没有多少雕刻之类的东西,它只是……特别大。” “……多谢啦,真是精彩的描述。”埃德蔫蔫地说。 那失望的语气让不怎么耐烦的伊斯有点心软,他想了想,将手杖轻轻地抵在了魔法光球上,清冷的白色光芒如水波般渐渐扩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弥漫至整个空间。 埃德发出小小的赞叹,带着由衷的敬畏,仰望这唯一的巨人之城留下的一角。 谁也无从得知这到底是哪个角落,埃德能够看见的只有两面残墙,倾斜的山峰压在墙上,切出的空间已经巨大得能装下克利瑟斯城堡。埃德不禁幻想着那两面被岩石截断的高墙原本到底有多高,而这整个房间又到底有多大——那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想象。 光芒突然间完全消失,黑暗之中,埃德满足地叹了口气。 “真的……很大!”他说,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形容。 但遗迹之中那被死亡的气息所笼罩,足有上千的不死的战士,在埃德的心底留下深深的阴影。 “我们不能摧毁这些……随时可以变成亡灵的尸体吗?”他突然间想到,“他们还并没有被唤醒,就算被摧毁应该也不会有人察觉?” “那可不像砸碎几十颗石头那么容易。”伊斯说,“如果我是一条炎龙,倒可以把他们都烧成灰,但我的吐息对尸体可没那么有用,何况我现在也没办法变成龙。”他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现在贸然变身只会加重伤势,更别提最后他还得变回来,不然根本出不了洞口。 “……或者我也可以用人类的身体试试。”他突发奇想,“这根手杖能增强法术的力量……” “不!等等!别那么干!”埃德握紧手里短暂的爆发后就油枯灯尽再也发不出一点光的魔法光球,慌张地阻止了他,“留点乐趣到下一次也好嘛!” 伊斯轻轻地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埃德扔掉已经没用的光球,它落地的声音像是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忽然意识到这里有多么安静。被封闭了数万年的历史里隐藏的愤怒与不甘,毫无敬意地侵扰了此处的邪恶与死亡,全都被浓稠的黑暗所吸收,突然间一起重重地压了过来,让人心慌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走吧。”伊斯轻声说。 黑暗之中,他们无声地走向唯一的光源——那个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火光的洞口,直到全身都被那属于自然之力的火光所照亮,埃德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洞口两个不死的守卫如雕像般站立,但幸运的是,它们就像其他守卫一样,对他们不理不睬。洞口之后狭窄的通道昏暗而曲折,疲惫与沉默之中,埃德的肚子里突然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噜的声音。 伊斯一声不响地停下了脚步。 “我饿了……”埃德对着他的后脑勺尴尬地红着脸解释,“现在大概都到下午啦,我们都没有吃午餐,早知道来之前就该多吃点,可是一大早就吃烤肉也挺难受的,你都不饿吗?……” 伊斯回头瞪他一眼,继续前进时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六十九章 祭坛 摸着肚子走出通道之后,眼前出现的却是另一个洞穴,火把标出的小路通往不同的方向,让埃德一时之间有点傻眼。 “往那边?我好像听到有敲打的声音。”他指向右侧。 “不一样,那是打铁的声音,可不是敲石头的。”伊斯侧耳辨认着,忽地用手杖敲敲埃德的腿,示意他向后退进通道里。 没过多久,埃德也听见了那些沉重的脚步声。他从伊斯身后探出头去,看见一个死灵法师正带着几十个亡灵,匆匆地走向他们右前方的小路。 “莱纳!”远远地有个声音叫道,“这么匆匆忙忙要去哪儿?是我们的尊贵的朋友们到了吗?” 伊斯眯起眼睛——他听出了这个声音。那是上次他独自一人溜进来的时候,站在他身边一直自说自话的死灵法师。如此多话的家伙在死灵法师里大概也算是异类。 莱纳含糊地回应了一声,甚至都没有停下脚步。 “需要帮忙吗?不过看起来你已经准备得够周到了。”依然喋喋不休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羡慕,“当然啦,我其实也不是很想去那边,听说昨晚又塌了一次是吗?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从这边再开一个出口,你觉得呢……” 即使没人理他,那人也自言自语了好一阵儿才寂寞地闭上嘴。 “……这人简直像你一样多嘴。”伊斯的声音里藏着笑意。 “你不觉得我们该感谢他吗?而且他可比那些低着头阴森森飘来飘去的死灵法师有趣多了……至少不会吓人一跳!”埃德轻轻地推了他一把,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通道,跟上了莱纳。 弯弯曲曲,高低不平的小路绕过一个巨大的祭坛,诡异的黑红色火焰环绕着它,距离还远的时候埃德就已经感觉到那难以形容的气息,让他的脚步都开始虚软。 “那是什么?”他低声问道,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着,无法克制的恐惧像无数条冰冷的小蛇一样流窜在他的血液里。 “向地狱献上祭品的地方。” “……像是通向地狱的门?” “差不多。” 埃德想起了米亚兹-维斯的墓园里那个险些将艾瑞克和他都吞噬掉的东西,艾瑞克说那就是地狱之门,但当时他所感觉到的只有无尽的空虚,让人想要放弃一切。而埃德此刻却被许多种感觉冲击着,时而沮丧,时而惊恐,时而疑惑,时而愤怒,时而绝望,时而又欣喜若狂……耳边像是有无数人在喃喃细语,越是听不清楚,越是让人忍不住凝神去倾听。 “埃德……埃德……”有人在轻声呼唤着他,甜美的声音似曾相识。 他不知不觉地走向祭坛,没走几步又摇着头向后退去,下意识地反抗着,然后猛地清醒过来,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察觉到不对的伊斯转身一把将他拉回来,情急中用了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右手,担忧和疼痛让他的怒火立刻就窜了起来。 “你在干嘛?!”他低吼道,浅蓝色的眼睛亮得像是在发光。 “我没事,我没事!”埃德拍拍胸口,“现在没事了。” 那些声音已经消失,而他也已经能够抵抗从祭坛那边传来的阴暗而混乱的气息,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他对自己不算软弱的意志还挺满意。 伊斯怒视了他好一会儿才猛地转过身,大步向前,埃德急急忙忙地跟上去,不明白他为什么好端端的又生起气来。 他们已经能够听见从另一个洞穴传来的敲击声时,却遇上了一点麻烦。在他们的前方,三、四个死灵法师带着各自的不死战士拥挤在了狭窄的路口,以沉默互相对峙,莱纳喃喃的劝解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根本没人在听,那情形让埃德险些笑出声来。但他们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后退去,走进另一个岔道,等待那些死灵法师用眼神确定通行的顺序。 “如果有那么多人去迎接他们‘尊贵的朋友’……那会不会是莉迪亚?”埃德惴惴不安地问。 “是又怎样?”伊斯余怒未消,“我可从来没有怕过她!” “当然!当然!你是一条龙嘛!”埃德东张西望着,随口安抚。 他们走进的这条岔道很短,一眼就能看到头,却有着更多的守卫,那意味着这里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埃德双腿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自动带着他往里走——明白过盛的好奇心有多么危险是一回事,能不能克制住又是另一回事了。 伊斯低低地诅咒一声,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然后他们听见了哭声。 一群野蛮人的小孩拥挤在洞穴一角被铁栏杆封做牢房的地方,大多数人沉默不语,但婴儿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哭泣。 伊斯下意识就想放声大吼“让他闭嘴!”——他已经习惯了每次听到这让人头痛欲裂的声音时就冲着玛蒂尔达怒吼。 ——不知道那个女人现在怎样了。 这念头转瞬即逝,因为埃德正哐当哐当地摇着铁质的牢门,引起一阵更刺耳的哭声和低低的惊叫声。 “埃德!”伊斯吼道。 埃德立刻松开了手,从门前退开,讪讪地说:“我只是觉得这门挺容易弄开的……” “没错,我一把就能扯开它。然后怎样?拖着一帮只会哭和尖叫的小孩子对付一堆扑上来的亡灵吗?你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伊斯冲着他低吼。 埃德拼命摇头,咧开嘴对两眼喷火的朋友露出讨好的笑容。 伊斯瞪了他好一会儿,才没好气地扭开头。 没过多久,一个死灵法师走了过来,埃德有些紧张地握紧了藏在黑袍下的剑柄。 “来领人的?”死灵法师淡淡地问道,对他们站在这里似乎并不觉得奇怪。 “是呀。”埃德下意识地回答。 “有许可吗?” “许可?”埃德傻傻地重复。 “没人告诉你们新规矩吗?”死灵法师语带讽刺地说,“剩下的活人不多了,小孩子就更少,所以不管你们是要领去做试验,制造灵魂石还是献祭,都得先得到图姆大师的许可……正确来说,是得到莱纳的许可,有他的符文石你们才能领人。” 他没再理他们,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拐进了旁边一个用木板隔出的小小的空间。 “做试验……”埃德盯着铁门里那些无助地彼此紧紧依靠着的孩子,心被揪成一团,无法想象他们会有怎样悲惨的遭遇。 “……如果你真的想把他们弄出去,我可以试试。”伊斯面无表情地说。 埃德低下头。他知道如果他执意要救人,伊斯就算会抱怨或生气,也一定会帮他。但是…… 他偷偷地瞄了一眼伊斯垂在身侧的右手。伊斯并不是左撇子,却一直用左手拿着手杖,显然,他的右手还无法使用。 那是因为埃德的莽撞而受的伤。如果他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不计后果,可能会让伊斯置身于更危险的境地。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朋友,可不是为了要害死他的。 “不。”他轻声说。 伊斯惊讶地挑起眉,这可是他意料之外的答案。 “至少不是现在。”埃德冲他笑笑,“我们已经差不多摸清楚了情况,应该先离开这里,找更多人来帮忙……不过最好还是能把莫克带走,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他还是没办法扔下矮人。 “如果他还是不肯走呢?” “那就敲晕他扛出去。”埃德说,“那些死灵法师都去迎接他们的朋友了,这是难得的机会,而我有这把剑,至少能保护自己……我们还是有机会逃出去的,是不是?然后下次来的时候,再好好地计划,救出其他人……” 伊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能听得出埃德更想说服的是自己。他们都很清楚,就算真的能找到人帮忙,死灵法师们必然会有更严密的防守——黑暗中还有近千个无所畏惧的战士正等待召唤。而他们也不可能再像这样轻易地溜进来,想要救人依然会很难。 “来吧。”埃德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们去找莫克。” . 莫克还在原来的地方。顽强的矮人已经能够坐起身来,看见他们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一点儿没有高兴的样子。 “所以那不是梦,你们真的在这儿。可你们为什么还在这儿?”他问,“如果那不是梦的话,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尽快离开吗?精灵呢,别告诉我是他带你们进来的!” “哦,诺威不知道,他和娜里亚和泰丝她们在别的地方……你觉得我们自己就没办法溜进来吗?别小看我嘛莫克,再说,我不是也说了我们不会扔下你一个人吗?”埃德回答。 伊斯翻了个白眼。 “……你简直顽固得像个矮人。”莫克无奈地说。 “我可以把这个当成称赞吗?”埃德咧开嘴。 “听着,我有办法离开这里,但不是现在,而你们……” “不,是你该听我说,莫克。”埃德从他偷来的黑袍底下摸出那柄魔法长剑,“这个是你们被偷走的东西吗?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安都赫的护符。 莫克愣了一下,久经风霜的脸上露出难以察觉的悲伤和愤怒。(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七十章 矮人的计划 “托本……” 矮人接过了护符,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银色吊坠上山岳之神的标志。他离开矿坑去追寻那个死灵法师的踪迹时带上了安都赫的牧师托本和战士纳达尔,原本以为这样已经足够…… 他太过大意,也已经在矿坑里待得太久,久得几乎忘掉了这个世界有多么危险。 埃德察觉到矮人低落的心情,安静了下来,同时也意识到那大概并不是矮人真正寻找的东西。 “我很抱歉……”他下意识地说。 矮人摇了摇头,神情坚毅。 “这是我的错。”他说,“这个债我总会讨回来的。” “哦,对了,还有一根手杖……”埃德回头看了看伊斯,而伊斯面无表情地把脸扭到一边。 “如果你要找的是那个的话,唔,可以拿其他的东西交换吗?……”埃德只好这么说。 “我什么也不要!!埃德,你们到底干了什么?”莫克低声吼道。 “哦,我们溜进了图姆的房间……真正的那个房间,拿走了他几样收藏品。”埃德故作轻松地说。 “……没人发现你们?” “那里没人,只有个魔像,伊斯把它干掉了。但图姆迟早会发现的,所以我们得尽快离开。”埃德用剑对着矮人身上的铁链比划着。 矮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现在不行。”他依然坚持着。 “莫克!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就不能以后再想办法找回来吗?别逼我真的敲晕了你扛出去!”埃德挥舞着剑,对矮人顽固气恼又无奈。 莫克摇着头:“不是因为那个。相信我,我真的有办法离开这里,那些死灵法师也不会轻易杀了我。你们只要自己离开就行,越快越好。” “什么办法?”埃德非常怀疑那只是矮人骗他们离开的谎言,“不能告诉我们吗?也许我们还能帮上忙呢。” 莫克没有回答。 “他或许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相信你。”伊斯冷冷地开口,“……或者他不相信的是我。” 矮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否认。 “莫克……”埃德为难地来回看着自己的两个朋友,“你可以相信他的……” 伊斯蓦然转身离开。 “伊斯!”埃德跳起来拽住了他的黑袍,“你去哪儿?” 他睁大了眼睛,一副被抛弃的小狗似的表情。 “……我就在附近。”伊斯黑着脸说,“如果有什么不想让我听见的秘密,最好小声点。” 他挣脱了埃德,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 埃德的目光跟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停下,才蹲回矮人身边,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你知道,我并不是不相信你。”莫克有点尴尬地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但我的确没有办法相信你的朋友,无论如何那都是一条龙,而且他确实偷偷溜进过我们的矿坑,如果不是被那些冒险者撞进暗湖,谁知道他会做出些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因为他可能会做的事怀疑他,而不是因为他做过的事对他多一点信心呢?就因为他是一条龙吗?他救了我不止一次!诺威一直称赞你是个不会只以外表和种族评判他人,睿智而公正的好矮人……却连你也不肯给他一个被信任的机会!”埃德为伊斯觉得不平。 莫克抓抓胡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这件事只关系到我,我愿意冒险去相信一条冰龙,但这关系到更多人,而我无权为他们做出决定。” “更多人……”埃德明白过来,“你是说那些野蛮人?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放弃了反抗……他们看起来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那可是野蛮人,埃德,他们可没这么容易就放弃反抗,任人摆布。” “你们有个计划可以一起逃出去?” “是的。” “那就让我们帮忙,一起离开这儿!我不明白你到底还在等什么!”埃德急得猛抓头发,“现在是最好的机会!那些死灵法师都去……招待不知什么朋友了,就算发生什么事,他们也没那么快能反应过来。可要是等图姆发现他的房间被弄成那样……哦,他会发疯的!他说不定又会把你拖过去切上一次,尽管那根本不关你的事!” “倒也不算不关我的事。”莫克相当冷静地说,“如果我早点告诉你,你们就不会胡乱猜测,为了救我而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抱歉,小家伙。野蛮人并不相信人类,更别提一条龙——想想他们的遭遇,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让你们卷进来不会有任何帮助。”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我不想当什么英雄,但我也不会扔下自己的朋友不管!除非你也不相信我!”埃德干脆坐在了地上,一副打算死缠到底的样子。 莫克无奈地看着他。这只是一个人类……却是一个会为了寻找变成了一条龙的朋友而千里迢迢从安全舒适的家园跑到天寒地冻的冰原的家伙,他踏上旅程的时候甚至根本不知道是否能找到他的朋友——而他居然还真的找到了。 这样的家伙不懂得放弃,也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恐怕你帮不上忙。”莫克叹息着,语气已经软了下来,“除非能找到他们的孩子,否则这些野蛮人是不会离开的,但孩子们都被关在另一个地方,我们甚至没办法接近。” “那些小孩子?”埃德说,“我知道他们关在哪儿!” “……在哪儿?”矮人猛地坐直,急切地问道。 埃德比手画脚地告诉了矮人准确的位置,守卫的数量,以及只有一个死灵法师看守着那里,而且并不会一直在那儿。 “那么你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孩子。”矮人感激地拍拍埃德的肩膀。 “想救出他们可不容易,两个洞穴之间的通道十分狭窄,只需要几个人就能守住……”埃德回忆着另一个洞穴里的地形,“除非那边有人接应。” 莫克摇摇头:“所有活着的成年人……甚至挥得动铁镐的少年都已经在这里。只有孩子们被关在那边。我们有办法解决掉这边的守卫,但无论我们多么迅速,另一个洞穴里的死灵法师都有足够的时间让那些亡灵把通道堵上。孩子们在他们手上,一旦他们以此作为要挟,无论离自由有多近,所有的野蛮人都只能放弃反抗。在我来之前他们就已经试过,那让他们几乎失去了一半的人——你不会想知道他们曾被迫目睹怎样的情形。” 埃德低下头,不去看矮人脸上痛苦的神情。 “但那些死灵法师已经渐渐放松了警惕,就像你一样,他们认为野蛮人已经放弃了反抗。每隔一段时间他们都会挑选一批人作为祭品,而祭坛在另一个洞穴——那就是我们在等待的机会。”莫克向后靠回墙壁,他依然还很虚弱。 “很多人会死……”埃德喃喃地说,他已经大致明白莫克和野蛮人的计划。 “死不会比现在情况更糟。”矮人平静地说。 “……你也可能会死。寇根会很伤心的。” “如果我真的死了,希望你能够回到莫林霍尔,告诉矮人们我因何而死。如果矮人能与野蛮人联手,会更容易消灭这些死灵法师。”莫克显然早已经想清楚了一切。 埃德沉默下来,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如果伊斯没有受伤,也许还能在另一个洞穴接应野蛮人,一条龙巨大的身躯能把大多数亡灵都堵在岔道的另一边……但现在,他根本没脸要求因为他而受伤的伊斯再去冒险。 . “还以为你能有什么完美的计划。”一个冷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伊斯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埃德身后。 “……你都听到啦?”埃德问道。 “矮人的声音太大,我得用蜡封住耳朵才有可能听不见。”伊斯板着脸说。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在偷听。 “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莫克心平气和地问,既然埃德如此相信他的冰龙朋友,也许他也该试着相信他。 “当然。”伊斯傲然回答,“我可是一条龙。” “……伊斯,你受伤了,你没办法变回龙。”埃德提醒他。 “我不需要变回去!”伊斯恼怒地说,“我只需要让图姆知道我是谁。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死灵法师的朋友,我干嘛不干脆跟他们做个交易?他们会需要一条龙作为盟友,而我也会需要……”他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带着厌恶的表情吐出那个词:“食物。” “你真的愿意这么做吗?”埃德欣喜地跳起来,那个主意曾经从他的脑子里一晃而过,但他相当确信伊斯不可能答应,所以很快就把它丢在了脑后。 “不愿意。”伊斯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但我实在听够了‘别管我,你得尽快离开’,‘不,我不会丢下你’——你当你们是什么爱情故事里生离死别的悲剧主角吗?我还以为只有娜里亚才爱听那种愚蠢的烂故事!” “你真的会这么做?”莫克忍不住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会这么做,但我说不定会真的一口吞掉那些只会乱哭乱叫的小鬼,说到底,我可是一条邪恶的巨龙,你最好还是别相信我。”伊斯凶恶地露出一口白牙。(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七十一章 冰芒 莫克忍不住笑了起来。 娜里亚,那个黑发的女孩至少有一点没有说错,这条冰龙真的还完全是个孩子。 “我相信你。”他脱口而出,然后摇了摇头,一脸不可思议:“简直不敢相信我会对一条龙说出这句话。” “你不会后悔的!”埃德兴奋地跳着,深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可不保证一定能成功。说不定最后我们都会死在这儿。”伊斯冷冷地说。 “这是个好主意,一定能行的!不过我先得教教你如何扮演一条邪恶的巨龙,伊斯,你一点都不会骗人。”埃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你教我?”伊斯嗤之以鼻,“你所有的想法都挂在脸上!如果我真想骗人的话,就算艾伦?卡沃也看不出来!” “……你骗过艾伦?” “……那不重要!” “但是我骗过了外面的死灵法师!” “那是因为他根本看不清你的脸!” “孩子们,孩子们。”莫克用铁铐敲敲地面,“我可还没答应呢。” “为什么!”埃德叫起来。 “让你们这样两个没什么心机的小孩子去面对一个多疑的老死灵法师?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莫克对此真的没有多少信心。 “我也没有征求你的同意。”伊斯冷冰冰地顶回去,“我会去做我想做的事,至于你要不要趁机带那些野蛮人逃走,那与我无关。” 莫克哑口无言。 “你的朋友脾气不太好。”他转向埃德。 “嗯……”埃德含糊地承认,“龙嘛,你知道的。” 伊斯怒视着他。 “好吧,看来我似乎没什么选择。”莫克叹了一口气,“在那些迎接朋友的死灵法师回来之前,我们大概也没有多少时间。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跟野蛮人原本的计划,看看我们要如何配合……愿诸神保佑,这次真的能够成功。” ——有什么神会保佑一条龙? 伊斯很想这么问,但他张开嘴,说出的却是另一句话:“不得不提醒你,那些死灵法师们去迎接的很可能是一个相当厉害的法师……而且他们还带着大堆的亡灵,如果你们要从那个入口出去,只会被堵个正着。” “谁说我们要从那儿出去?和这里所有的通道一样,它太窄了,我们可不打算在里面挤成一堆。”莫克的笑容充满矮人的自信,“石头会为我们让开一条路。” . 灵魂起初总是有着不同的颜色,甚至不止一种颜色,它流转变幻,令人着迷。但它注定无法停留在这个世界,一旦离开孕育它的生命,它很快便开始黯淡消散。死灵法师们花了近千年的时间想要留住那珍贵却易逝的东西,从诸神的手中争夺和偷取,付出无数代价与地狱里的恶魔交易,却从来没有成功过。 托斯卡纳?图姆正接近成功,他对此深信不疑。 刚刚得到的灵魂呈现深沉的紫红色,但仅仅是在他注视着的片刻间,便一点一点变成深蓝。 图姆对此不甚满意。他低头看看那已失去生命的野蛮人的面孔——或许还是太过年轻,所以灵魂虽强壮却不够稳定。 即便如此也并非毫无价值。也许…… “图姆大师。” 有人在他身后恭敬地叫道。 图姆阴沉地把原本无色的魂水晶放在天鹅绒垫上,银线绣出的符文能让寄生其中的灵魂更为安定。 他不喜欢在这个时候被打搅——他不喜欢在这个地方受到任何打搅,他以为在上一个胆敢这么做的死灵法师的灵魂变成他架子上最没有价值的收藏品之后,其他人已经很明白这一点,但或许他们需要再一次被提醒。 他转过身,面对那两个年轻的死灵法师——两个,而且他一个也不认识。他突然想起他应该已经给过门口的肉魔像新的命令,他们不会在此时放任何人进来。 一丝警惕油然而生。但他们离他尚远,而他的守卫近在咫尺。 “图姆大师。”其中一个再次行礼,另一个却站得笔直,像是不知道该如何低头,清亮的浅蓝色的双眼里没有丝毫即使是假装的畏惧或尊敬,冰冷且锐利的目光刺得人皮肤生痛。 图姆缓缓地擦拭双手,保持着沉默。开始有些后悔为了避免分散精神而只使用肉魔像作为守卫,它们强大而忠诚,但却不如亡灵那么易于操纵。 “我知道不该在此时打搅您。”开口说话的死灵法师的头垂得更低,“但这位……要求立刻见到您。” “立刻?”图姆语带嘲讽。他不知道一个年轻的死灵法师怎会如此大胆,除非…… “莉迪亚让你来的吗?”他冷淡地问道,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我的确认识莉迪亚?贝尔,但她无权命令我做任何事。”对方冷冷地回答。 图姆打量着这个年轻却狂妄的法师——他甚至还像一个真正的法师一样拿着一根死灵法师们很少使用的手杖——用沉默拖延着时间,开始调动他的亡灵。 他的确让它们离得太远了! “那么你到底是谁?”在对方的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时他开口问道。 年轻人没有回答,但他的双眼就在老法师的注视之中渐渐变成灿烂的金黄色,人类绝不可能拥有的竖瞳带着与生俱来的,属于捕猎者的冷酷与残忍,银白色的鳞片一点点覆盖了他苍白的肌肤。 “我很乐意让你更清楚地知道我是谁,”那年轻的声音变得更为低沉而威严,“如果你不介意被压在崩塌的岩石下……或者我的爪子底下。” “你想说你是……”图姆忍不住发笑,但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左手边桌子上那面镜子,镜中的影像却让他无比惊愕。 “一条龙。”图姆改变了语气,低声说,“这真是……令人惊喜。” 事情开始变得有点麻烦。他没什么把握对付一条巨龙,但一条龙变成死灵法师的样子溜进他的地盘,这个甚至容纳不下它真正的身躯的地方,显然另有目的——他只希望那与桌面上的镜子无关。 他的身体动了动。但现在过去收起镜子只是欲盖弥彰,而且冰龙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镜子上……也许他想得太多了。 他挥手让那个把冰龙带来的死灵法师离开,但冰龙阻止了他。 “让他待在那儿。”他说,却似乎懒得解释为什么。 图姆只好作罢。 “我曾有幸认识您的同类。”老法师斟酌着开口,“一条古老的冰龙,它……” “银牙。”对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它死了。” 那确凿的语气让图姆明白了什么。 “你杀了它?那真是……”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即使失去了一支前爪,一只眼睛似乎也有问题,那条巨大的冰龙也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他曾经疑惑过那条龙为什么会带着伤突然出现在冰原上,现在他大概知道了。 “你击败了它,不止一次。”老法师向这个世界上最古老且强大的种族微微躬身,给予它应得的尊敬,“我该如何称呼一条伟大的巨龙?” “……冰芒。”冰龙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你可以叫我冰芒。” . 埃德在伊斯开始与老法师对话的时候就悄悄地向后退去,一直退进阴影里。倒不是担心图姆能看见他的脸或表情——他的头绝对垂得够低了。只是伊斯警告过他,尽量离得远一些,以免他跟图姆一言不合突然开打的时候碍手碍脚,但也不要离得太远,以免他要抓起他跑路的时候找不到人。 总之,言下之意,他是个大麻烦。但埃德早已学会不因为这个而沮丧——一个垂头丧气的麻烦只会是更大的麻烦。 他们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顺利找到图姆还得感谢那个多话的死灵法师——他居然还记得伊斯的脸,甚至好心地警告这两个新来的家伙,谁都不会想在这个时候去打搅图姆的。 但他们可没时间等。 伊斯在门口的守卫阻止他们进入时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了它们——它们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门外,只是冻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埃德不知道伊斯是怎么做到的,只听见他满意地低语“就知道这样能行!”之后几乎是立刻又喃喃地咒骂了一声“见鬼!” 他都没来得及问一声到底怎么了,伊斯就大步走了进去,他也只能满怀忐忑地跟上。 到目前为止,事情的进展似乎还是顺利——太过顺利,图姆轻易就相信了伊斯身份,他语气中微妙的转折让埃德十分在意,但现在或许不是展现他过人的好奇心的时机。 图姆在伊斯指责死灵法师们让他的捕猎变得更加麻烦的时候立刻表示了歉意,并且主动提出合作,显然,之前与银牙的合作让他们受益匪浅。 “那么我能得到什么?”伊斯冷冷地问。 “你想要什么呢?”图姆反问,“这片冰原上大概不会有多少你看得上眼的东西,但我们在安克坦恩,鲁特格尔……整个大陆都会有人为您效劳,甚至可以帮你对付那些讨厌的圣骑士和冒险者——我恰巧知道有一队冒险者正在找你,如果你不想亲自动手,我们会很乐意把他们的尸体献到你脚下。哦,当然,还有食物,如果你需要,我们甚至可以送到你嘴边。” 老法师笑了起来,但伊斯可没觉得有哪里好笑。 “把那些冒险者留给我。”他面无表情地说,“还有,我要那面镜子。”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七十二章 石头在上 图姆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那是他唯一一样绝对不能给出去的东西。 “我确信这里会有更有价值的东西……” “我确信那是这里最有价值的东西。”伊斯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瓜,我认识那面镜子,也知道它能做到些什么,银牙为了它而丧命,它却在你这里——把它给我,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它。” 身后的埃德大概正惊愕地呆望着他,但他现在没空解释。 拜之前的经历所赐,他现在对那些魔法物品了如指掌,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面镜子,在片刻的惊讶之后恍然大悟——他确定那就矮人们弄丢的东西,而一切疑团都有了解释。他知道那镜子曾经落在银牙手中,在它被矮人们从银牙山脉赶走时,显然也弄丢了它。那能解释寇根?铜焰异乎寻常的长寿,也能解释受伤的银牙为什么会冒险进入矮人的矿坑。 “我可以给你更多……除了这面镜子。”老法师缓缓开口。那可是他寻找了几十年才到手的东西。 伊斯的眼神冰冷而不屑:“我不需要你的允许。” “我无意否认你的力量,但这里是我的地盘。”图姆脸色阴沉,“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能离开这里。” “要试试吗?”伊斯傲然而无所畏惧,“至少我能保证你是第一个死在这里的。” 阴影中的埃德开始冒汗——他就担心这个!这条龙根本不会控制自己的脾气!难道这不是他们之前一致同意要极力避免的状况吗?! 图姆脸上的肌肉在微微地抽搐,但他最终压下了自己的怒火,面对一条年轻、狂妄,却也无可置疑地强大的冰龙,硬碰硬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更何况他还被堵在了这里。 “我并不是这里唯一的死灵法师,即使我死了,你也很难离开……但我相信事情不必如此。”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如果我的消息没有错,你还很年轻——非常年轻,而且几乎没有什么能伤害到你,尤其是在你成为我们的盟友之后。你用不上这面镜子,也实在没有必要因此而与死灵法师为敌,你知道我们正日渐强大,甚至超出你的想象……” 冰龙看他一眼,又看向那面镜子,神色淡淡的,似乎正在考虑。 “我可以把它给你……在我完成实验之后,或者在我死之前,无论哪种情况,对你漫长的生命来说都只不过是一眨眼。”图姆小心地劝诱着,“而你知道如何使用它……那能让我们等待的时间都变得更短。” 他对这面镜子的确所知甚少,如果这条冰龙有更多的了解,或许能让他更快地获得成功。 “……你想让我帮你?”冰龙挑起眉,倒也不像是完全没有兴趣。 “你有力量与知识,而我有经验与耐心。”图姆摊开双手,“想想看,我们可以创造出……如神造万物般的奇迹!” 那似乎终于打动了一条龙。 “听起来还算有趣。”他说。 “的确很有趣,我向你保证。”图姆松了一口气。 冰龙有些勉强地哼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那面镜子上。 “当然,我们也不会让你两手空空地离开。”图姆赶紧说道,“死灵法师可不会如此对待自己的朋友。” “是吗?”冰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们都是怎么打发银牙的?” “银牙……”图姆想起那条贪婪而易怒的老冰龙,“它喜欢……一些比较容易入口的食物,而我们恰巧有一些。” 冰龙厌恶地皱起眉:“你是说那些皮糙肉厚的野蛮人?除了小孩子之外根本没办法下口。” “我们的确有一些……能够下口的。”图姆有些生硬地说,即使是死灵法师,拿人当食物讨论也让他觉得有些别扭。在冰龙的眼里,他很有可能也不过是一个“没什么肉”的食物而已吧。 “是吗?”冰龙漫不经心地说,“带我去看看。” 即使满腹怨气,图姆也只得答应。 离开时他注意到了还站在阴影中的埃德。 “跟上。”他说。 这个死灵法师已经知道太多,他不能让他留下。 “他看起来味道不错。”伊斯的语气近乎轻快,脸上甚至有了一点笑意,“你应该也不会介意我带走这个吧?” “……当然。”图姆勉勉强强地回答。 . 莫克坐在那里,用他手上的铁铐敲打着地面。他经常这么干,那声音没什么规律,仿佛只是某种打发时间的,下意识的行为。 他的守卫对此无动于衷。莫克试过在它们的眼皮底下用石头敲击自己的镣铐,它们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当他试图离开这洞穴一角的方寸之地时,它们才会围上来。 他砸断铁链掀翻守卫逃过一次,失败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不知道图姆在他的右腿上做了什么手脚——那时他大概是晕过去了。它没断,但走起路来痛得像是里面有把锯子在来回地割。 他身上的铁链也变得更粗。 “你可以再砸一次。”那时死灵法师嘲弄地说。 他执拗地真的又砸了一次——并没有试着逃走,只是纯粹地告诉那些死灵法师,他们吓唬不了一个矮人。 这次图姆没有再伤害他。老法师在他的面前缓慢地弄死了一个野蛮人——那还是个孩子,他的惨叫声会永远回响在矮人的耳边。 就像托本临死时的咆哮,纳达尔脖子上喷出的鲜血…… 是他害死了他们。 他们是在去巴拉赫的路上找到了那个死灵法师的踪迹。现在想起来,那实在太过轻易,如果他不是那么急躁,再谨慎一些,或许能看出那是个陷阱,但那时他满脑子想着要尽快找到东西回矿坑。矿坑里那个大洞还没能完全补起来,矮人们总有些不安,而寇根越发爱疑神疑鬼,暴躁得人人避而远之…… 他们在卡斯丹森林里,接近库兹河口的地方陷入了包围。那群野蛮人围上来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冰原游荡过几年,知道那里有死灵法师,却从未听说过他们能把野蛮人变成亡灵。 矿坑里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而这世界的变化却快得不可思议。矮人们总觉得矿坑外的世界与他们无关,但那或许是个天大的错误。 这世界是一个整体。森林,河流,山岳……天空与大地,矮人从来不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也从来无意如此,但他们终究还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如果黑暗与死亡的阴影渐渐笼罩整个世界,矮人也绝对不可能独善其身。 莫克留了下来。教那些野蛮人如何才能把死灵法师们想要的东西完完整整地从石头里弄出来。这里的岩石不是坚硬的花岗岩或玄武岩,而是片岩,它不难被敲碎,问题是,它也很容易被敲塌下来。野蛮人因此而失去了不少同伴,但对矮人的建议,他们根本就听而不闻。 矮人最初以为是他们听不懂,但后来,他从一个男人阴沉却冷静得如同死亡般的眼神里读懂了他们绝望的反抗——他们的身体无法逃走,所有人都被锁在一根长长的铁链上,他们的灵魂也已经被打上标记,最终只会成为献给恶魔的祭品,而那些在他们身后看守着他们的亡灵,却正是他们的亲人与朋友。 意识到野蛮人打算让整个洞穴塌下来,埋葬掉一切,莫克花了不少的功夫才让他们放弃了这个同归于尽的计划。 他有更好的计划,而他的计划全靠石头。就像不死生物不会背叛死灵法师,石头也不会背叛矮人。但野蛮人太过急躁,甚至因此而付出了更高的代价,岩石间那些隐约的轰鸣告诉矮人,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他却还是犹豫着,觉得计划还不够完美,将它一天又一天地拖延下去——事实上,计划永远不可能完美,他只是不想放弃找到那面镜子的机会。 它已经被使用过,矮人已经明白那拥有强大魔力的物品是多么危险的东西。他亲眼看见了它所导致的结果,那足以让整个世界都陷入混乱之中。幸运的是,图姆的实验只成功了一次,他还没能掌握其中的规律,但镜子在他手中的时间越长,情况就会变得越糟——而他却还怀着一丝侥幸,想要把它完整地带回银牙矿坑。 寇根不想失去那面镜子,他能从那个老矮人的眼神里看出来。 如果对朋友有足够的信任,他该告诉埃德矮人丢失的宝物到底是什么的……但既然已经错过了机会,他不会再让埃德去冒险。 而那面镜子,它或许注定被毁灭,被埋葬,连同这个见鬼的地方,连同那些死灵法师一起。 铁制的镣铐敲击地面的声音能传得足够远,他知道有人能听见,有人能听懂。那些曾经对他充满怀疑甚至仇恨的野蛮人如今对他深信不疑,那是他用这具身体上的累累伤痕,坚如磐石般的意志和三百多年里积累的智慧与经验换来的。 石头在上,他绝不会令他们失望。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七十三章 自由 死灵法师们在黑暗中等待着。尽管他们的力量比敌人要强大许多,却还是更愿意待在这里,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但等待的时间也未免太长,除了一只不知什么小动物窜进过洞里,让隐藏在洞口附近的亡灵蠢蠢欲动,让死灵法师们虚惊一场,然后又逃了出去之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死灵法师通常有不错的耐心,但那是在做他们自己的事,而不是被迫去帮其他人的时候。 有人开始不耐烦起来。 “莱纳。”一个声音问道,“你确定没有弄错消息?” 莱纳没有吭声。他昨晚派出过亡灵,通过它的双眼看到了那些策马在雪地上疾驰的人,人数比他之前得到的消息要多出近十个。所以他才借图姆之名叫来了更多的帮手——虽然那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麻烦。 “莱纳! 被无视的人不满地提高了声音,在黑暗之中突兀而响亮。 尖锐的破风声几乎与之同时响起,细细的白光划破黑暗,以为自己是猎人的死灵法师成为了第一个猎物——一支小小的弩箭端端正正地插在了他的额头,可怜的家伙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低低的惊呼里,接连响起十几下沉闷的响声,那是失去了召唤者的亡灵倒地的声音。 偷袭者反被偷袭。惊慌的死灵法师们下意识地驱使各自的奴仆围绕在自己身边,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里,原本严密的包围圈一瞬间混乱起来。 破空声再次响起,显然经过附魔的弩箭射出时带出一道道光芒,准确地击中亡灵的头部,却也暴露出攻击者的位置,更多亡灵在各自召唤者的操纵下向敌人扑去,但对方的动作显然十分迅速,开始带着亡灵在洞里兜圈子,而莱纳精心布置的陷阱,至此也完全失去了用处。 莱纳几乎想要跳起来大吼“蠢货!”,但他可不想让自己也变成目标。 他不知道偷袭者是如何绕过他布置在洞口附近的亡灵,也不知道野蛮人怎么可能在黑暗中如此精准地命中目标。疑惑中,脑海里传来微弱的波动,他不死的仆人已经发现了生者的踪迹,更多敌人正从洞口进入。 莱纳并没有发出攻击的命令。这里的陷阱已经被破坏,但他们依然拥有数倍于敌人的不死的战士,只要在对方进入洞穴之后堵住洞口,依然能形成包围,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那个牧师的力量。 在其他死灵法师按照计划让不死生物们向洞口逼近的时候,莱纳悄悄撤回了自己的亡灵,换上了以灵魂石控制的肉魔像。虽然外表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但这些魔像能够抵抗牧师的法术,那是图姆交给他的秘密武器。 隐藏在岩石的缝隙里和亡灵的保护之下,低声用咒语驱使魔像的时候,莱纳听见了意料之中的声音——人类牧师的声音。 “砍它们的头!”那个年轻的声音大叫着,完全是一个战士而非牧师的方式指挥着战斗。 然后他隐约听见了那有些奇特的咒语声,那个夜晚曾见过的如火焰般的红光在接近洞口的位置猛地爆开,从他隐藏的位置都能够看见。 他在心底默默地咒骂了一句。因为撤得不够快,他还是失去了几个亡灵。其他法师的损失比他更重,但此刻他们已经学会默默地各自作战。沉重的脚步声在莱纳身后响起,法师们从洞穴里召来了更多的亡灵。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单凭人数也足够耗死一打的牧师,而法师们也已经意识到,现在不是保存力量时候。 莱纳不得不冒险连接了一个亡灵的意识,在看见魔像们终于渐渐包围了那唯一的人类,将他与野蛮人们分隔开来的时候,他立刻切断了连接,重新组织起自己的亡灵,切向野蛮人的身后。 他们已经失去了比预料中更多的战力,总得有所收获。除了抓住那个牧师之外,莱纳也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野蛮人。 虽然最初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混乱,但形势依然对他们有利。莱纳相信这一次他能够成功——也必须成功。他已经让图姆失望了太多次,可不想再一次挑战老法师的耐心和极其有限的宽容。 . 几十个野蛮人的小孩被栓在一条长长的铁链上,更小的婴儿被较大的孩子抱着,一个接一个走出牢门,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却已经连惊恐的力气都没有了。 图姆在一边阴沉地看着,一言不发。那年轻的冰龙只扫了一眼铁栏里挤成一堆的“食物”,就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全要了。” 即使是银牙也不会如此贪婪。图姆心生疑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冰龙始终就站在他的身边,在看见那两个被完全冻硬的肉魔像之后,图姆可不打算拿自己的身体去试一试冰龙的吐息——即使是条人形的冰龙。 他们还没有走出岔道就被堵在了路口。一群群亡灵飞奔而过,让图姆皱起了眉头。显然,莱纳“接待朋友”的活儿又出了什么岔子——他到底是为什么还留着他? “这是在干什么?训练吗?我不知道亡灵也需要这个。”伊斯冷冷地发问,他讨厌意外,尤其身边有一堆小孩子串成一串等着他拖出洞外的时候。 “我们有一些特别的访客。”图姆回答着,因为需要向冰龙解释这并非针对它而更加恼怒:“十几个野蛮人……和一个人类的牧师。” “那需要如此兴师动众?”伊斯语带讥讽,心情烦躁。来的人不是莉迪亚,那似乎值得高兴,但现在有更多的亡灵堵在外面的洞口和通向内部的入口之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们通常更喜欢谨慎一些。”图姆伸出手,让冰龙先行。 伊斯大步走了出去,并没有注意到图姆与他拉开距离,让他的守卫拦在了他们之间。 . 率先走出两个洞穴之间狭窄的通道时埃德松了一口气,让到一边,看着那群疲惫的孩子们木然地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他知道野蛮人的孩子长到十一、二岁时就已经有普通人类的身高,这些孩子显然都还不到十岁。 敲击岩石的声音在第一个孩子走出洞穴时便开始发生变化,从杂乱无章一点点变得规律起来。埃德背贴着岩石,既兴奋又担心——野蛮人太过急躁,他们的行动比计划要提前了不少。 一个死灵法师在他下方不远处停下了脚步,这些声音对被严格控制的亡灵没有意义,它们也无法理解,但他能听见,而且显然已经察觉到什么。 “嘿!”埃德大声地打着招呼,试图拖延一点时间,“你知道吗?我们刚刚跟另一条冰龙结盟了,它就在这里!” 死灵法师困惑地皱起眉:“你带那些小孩子去哪儿?” “这些都是送给冰龙的礼物!”埃德知道自己的声音有点太大,但他没办法控制。 所有的铁镐开始同时举起,同时落下,越来越整齐划一的声音让埃德觉得自己的心跳渐渐都与之同步。 死灵法师扭过了头,再迟钝的人也能发现不对劲了。 埃德别无选择。 他跳下去扑到死灵法师的身上,抽出长剑横拉过对方的脖子,溅在他手上和脸上的血滚烫得像是火焰在灼烧。在那极短又极长的一瞬,他只是盯着剑下迅速惨白的面孔和喷涌而出的鲜血发呆,那双带着惊恐与不甘瞪大然后突然静止下来的眼睛烙印在他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周围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所有的声音与画面都变得模糊不清。 “埃德!” 伊斯的叫声让他抬起头,最后一个孩子终于从通道里出来,有些茫然地倾听着那像是战鼓般的声音,紧跟着他钻出来是一脸气恼的伊斯。 “图姆跑了!”他叫道,“这些见鬼的野蛮人就不能再多那么一点点耐心吗?!” 埃德拼命摇头,挣脱那梦境般的恍惚,在伊斯粗暴地用手杖敲碎守在通道边的亡灵的头的时候挣扎着爬起身,竭力不去理会那黏腻得让人恶心的感觉,紧握着长剑放声大吼:“莫克!就是现在!” 他听见一声怒吼,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仿佛雷声般滚过。 在他的视线之中,所有的野蛮人在同一时间猛地转身,手中的铁镐重重地敲在了身后守卫的头上。那前所未有的景象激动人心,埃德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一位老人的脸上——他沟壑纵横的面孔满是泪痕,眼中的悲恸如此强烈,压过了一切情绪,让人情不自禁地随之落泪。 他认识他,那个亡灵……那甚至有可能曾经是他的儿子。 埃德眨眨眼,惊讶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第一场战斗已在转瞬间结束,大多数亡灵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经倒在了地面,敲断铁链的声音清脆刺耳。埃德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当一群野蛮人举着武器咆哮着向他冲过来的时候,他才猛地意识到,在这些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身披黑袍的死灵法师而已。 “不!等等!我不是……”他语无伦次地叫着,仓皇后退,却一脚绊在那个死灵法师的尸体上,仰天摔倒,心中一片惊惶。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交错的轨迹 伊斯从上方的通道跳了下来,落在埃德身前,挥舞着手杖挡开所有的攻击,发出一声怒吼。无法抵抗的恐惧让近乎疯狂的野蛮人们也不由自主地退缩。在伊斯手中不会比任何武器逊色的手杖带着风声砸向一个野蛮人的头顶,埃德猛地清醒过来,扑上去抓住了伊斯的黑袍。 “别杀他!”他尖锐的声音变了调,“伊斯!你不能杀他!” 冰龙恼怒地大吼一声,手杖在半空里改变了方向,然后一脚踹开了面前的人。 莫克的声音终于从一片混乱中传来:“别杀那两个人!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救了你们的孩子!” 他反复地大叫了几次,又用野蛮人的语言重复着,围在埃德和伊斯前面的野蛮人才渐渐停止了攻击。伊斯把手杖重重地杵在地上,依旧对所有人怒目而视。 埃德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野蛮人一个个抱走那些在这种时候却开始哭喊起来的孩子,如释重负的同时又觉得浑身无力。 他努力不去看地上那具尸体——那个死在他手上的男人,即便是个死灵法师,他的血也还是那么烫…… 他不由自主地猛搓着手上的血迹。 ——你没做错什么。你不杀他,死的就会的是你。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双手依旧抖个不停。 一声巨响让他几乎跳起来,抬起头时,正看见莫克坐在一个野蛮人的肩膀上,推开人流想他们挤了过来。 “干得好!”矮人的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现在,快走!” 埃德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野蛮人就一把抓住他扛到了肩上,另一个人想要对伊斯如法炮制的时候,却被他闪着寒光的眼神逼退。 “我自己会走!”他冷冷地说,同时不耐烦地夺下了埃德还茫然地紧握在手中的长剑,扔给莫克。 “图姆跑了。”他告诉矮人,“不想被前后夹击的话最好想办法堵住上面那个通道。” 莫克摇摇头,有些沮丧地说:“来不及了,我们得先砸开个够大的门冲出去。” 上方的通道上,已经有亡灵从洞穴的入口和另一个洞穴冲过来,一些野蛮人堵住了它们,奋力抵抗着。 “快走!”莫克催促着。 扛着埃德的野蛮人大步跑向发出巨响的方向,伊斯回头看了一眼,还是跟了上去。 第二声巨响传来,欢呼声中,原本就已经十分脆弱的岩壁破开一个大洞,人们迫不及待地涌了出去,奔向他们原以为已经不可能得到的自由。 但在他们与雪地上灿烂的阳光和凛冽的寒风之间,依然隔着一片黑暗与死亡。 . “撤退!”斯科特吼道,“撤到外面!” 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力量。但幸好,他们原本也没打算就靠这几十个人冲进去解决所有的敌人,而他也不只是一个牧师。 他挥剑挡开敌人沉重的一击,手臂被震得发麻,也暗自惊讶于对方的敏捷。他的法术对包围着他的这些亡灵没有丝毫影响——它们显然不是普通的不死生物。 一支弩箭射中了另一个正举起斧头向他当头劈下的敌人,即使是附魔的武器也同样没能让它倒下,只是让它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 “别管它们!撤出去!”斯科特避过了那一击,再次吼道。他看不见精灵在哪儿,但他并不希望诺威因为试图帮他而同样陷入包围。 诺威明白了他的意图,弩箭射向堵在洞口的亡灵。但他的箭数量有限,没过多久,他便不得不从隐身处跳了出来,挥舞着长剑加入了战团。 精灵并不执着于击倒敌人,而是凭借快速的移动吸引更多亡灵的注意,以减轻野蛮人战士的压力。被包围的年轻战士们怒吼着,半精灵牧师的祝福让他们在面对不死者时也不会被恐惧所击倒,在法术的效力逐渐减弱时,他们从自己的心底找到了另一种力量——愤怒。 那些大多与他们同样年轻的面孔僵硬而冰冷。它们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力和死后的安宁,被操纵着伤害自己的族人,手上甚至可能沾染着自己的亲人的鲜血,即使被净化,他们的灵魂也再也无法回到祖先的身边。 努特卡认出了其中的一个——那是她的族人。想到那些失踪的人很可能已经全部死去,而她已是雪鹰部落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悲伤与怒火让她原本富有韵律的攻击方式失去了节奏。她咆哮着,不顾一切地冲向敌人,却险些被阔剑下破碎的肢体所绊倒。 不知是谁猛地拉了她一把,将她拖回同伴之中。 “努特卡,冷静些!”有人大声叫道,“你不是一个人!” 那声音多少唤回她的理智。但没过多久她便发现,即使他们全都冷静地一起战斗到底,也可能没办法再冲出去。 越来越多的亡灵仿佛源源不断地涌来。火焰般的红光再次爆开,包围着斯科特的亡灵依然没有一个倒下,围攻着野蛮人的倒是倒下了一些,但斯科特已经被隔得与他们相距太远,而且自顾不暇,他帮不了他们太多。 另一种颜色的光芒在洞口处亮了起来,那是耀眼的银白,仿佛雪地反射出的阳光突然间猛烈了千百倍。大批拥堵在洞口的亡灵无声地倒下,为野蛮人战士们让出一条通路。 死灵法师们立刻意识到那片白光的中心并不是斯科特,洞外显然还隐藏着另一个牧师,但那并不是他们唯一需要担心的问题。 一阵剧烈的震动让交战的双方都始料未及——那并不是他们任何一方所制造的。 亡灵们并不受此影响,它们依然忠实地执行着自己的命令。野蛮人只要能够冲破洞口的封锁就能进入阳光的保护之下,但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而年轻的战士们在斯科特不厌其烦地告诫过多次之后依然鲁莽地向洞内冲得太深。即使半精灵的法术能够在包围圈上扯出一个裂口,也会迅速地被更多的亡灵补上,而原本只是围攻着斯科特的那些无惧净化的亡灵,也分出了一部分转向洞口。 它们显然也不害怕阳光,如果让它们发现了凯勒布瑞恩……半精灵牧师通常都能够保护自己,但想起他苍白得几乎能看清皮肤下每一根血管的脸色,斯科特怎么也放心不下来。 他有些烦躁,也有些恼怒——他大概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服从他的每一个命令。按照计划,凯勒布瑞恩本不该在此时出手,但冷静点想一想,半精灵的决定并没有错。 “诺威!”他大声吼道,“去保护凯伦!” 精灵砍翻了一个敌人,抽身踩着对方逐渐倒下的身体跳了起来,冒险踏着所有人的头顶冲向洞外。 斯科特放弃了原本的计划,握紧长剑冲向洞口。他现在已经无暇——也不敢再念什么咒语,只能希望这些亡灵得到的命令依然是活捉他而不是杀死他。 伴随着岩石塌陷的巨响,又一阵震动传来。斯科特惊讶地听见了唯有生者才能发出的声音——那是野蛮人的战吼,却来自洞穴的深处。 死灵法师们显然也开始慌乱起来,一时间,许多亡灵因为互相矛盾的命令而茫然地站在原地,或者相互撞在一起。 短暂的混乱里,野蛮人抓住机会冲出了洞外。他们大多数都受了伤,但凯勒布瑞恩能够治愈他们,而在阳光的保护之下,他们也只需要面对数量与他们相当的敌人。 但原本向着半精灵牧师而去的亡灵也退了回来,再次加入对斯科特的包围。其他则一部分堵在洞口,让野蛮人战士们无法再次进入,一部分改变了方向,向洞穴深处进发。 斯科特反而松了一口气。显然,死灵法师们已经打算放弃那些年轻人,把目标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顺利的话,他依然可以进入洞穴的内部,而他需要做的,只是在被抓进去之前避免伤得太重。 他半是故意半是被逼地退向黑暗之中,然而那黑暗却又迅速地被火光所照亮。被远高于他的亡灵牢牢围住,斯科特很难看到外面的情形,但他再次听见了战吼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甚至婴儿的啼哭声。 洞穴里有人逃了出来。 很快,逃跑的人潮与返回的亡灵便撞在了一起。混战再一次开始,对斯科特的包围也不再坚如磐石。 斯科特有片刻的犹豫,但在发现逃出来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女人的时候,他不得不做出选择——他得帮这些人逃出去。 他大吼着告诉洞外的人准备接应逃出去的人们,希望精灵能够听到他的声音。一时的分神让他的长剑被不会感觉到疼痛的敌人直接用手抓住了剑刃,用力夺走,又因为背后重重的一击而向前跪倒。 在双脚被不同的手抓住并倒提起来的时候斯科特放弃了反抗,抓住最后的机会吼出总是显得太过冗长的咒语。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后脑上,黑暗降临之前,火红的光芒印在了他的眼底。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七十五章 命运 埃德有好一会儿都浑浑噩噩,那大概是因为他被人头朝下扛在肩上颠来颠去。起初他还能看见伊斯,就紧跟在他们身后,虽然满脸不高兴,还是让他觉得十分安心。 而且他们做到了——虽然野蛮人现在还不知道帮助他们的是一条冰龙。 埃德忍不住开始幻想他们得知真相后的表情,那一定十分精彩。但无论如何,他们总不会再把曾经帮助过他们的冰龙当成敌人。 但或许他该更担心眼下的情况——外面的亡灵比他们预料中更多,混战之中,更多的人倒在了地上。 埃德依稀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然后眼前闪过一阵红光。他疑惑地抬起头,鼻子重重地撞在一个野蛮人胸前,眼泪立刻就涌了出来。等他模糊的视线终于恢复清晰的时候,却惊慌地发现,伊斯不见了。 “伊斯!”他大声地叫着,但那声音立刻淹没在混乱之中,他不得不双手抱头以免被撞个鼻青脸肿,拼命在人群的缝隙中寻找着自己的朋友。 “冲出去!冲出去!外面有人接应!”莫克高举长剑大声地吼着,他像骑马一样坐在野蛮人的肩膀上,可以看得更远。 那一点意料之外的希望重新为疲惫不堪的野蛮人们注入了力量。人群将没有战斗能力的孩子包围在中央,一点一点向前推进。 突然之间,亡灵全都停止了攻击,开始向后退去。死灵法师们放弃了阻拦这些逃走的囚犯,转而守卫他们不再隐秘的藏身之地。 耀眼的阳光再一次刺痛埃德的双眼,扛着他的野蛮人在仰天欢呼的时候松开了手。埃德猝不及防地从他背上滑下来,一头栽进了雪地里,被人拔出来的时候却无法抑制地大笑着。 “很高兴看到你还是这么精神。”耳边熟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诺威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诺威!”埃德欣喜若狂地拥抱着精灵,“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止是我。”诺威微笑着回答。 埃德向四周张望着,在一堆野蛮人里轻易地发现了凯勒布瑞恩一身灰袍的身影。 “你受伤了吗?”诺威注意到了埃德脸上和手上的血迹。 埃德一愣,不自然地把手用力往衣服上猛擦:“没有……不是我的血……”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伊斯!”他叫道,“有没有看见伊斯?他穿着一件黑袍,就跟在我们后面!” 诺威摇摇头:“没有。他……没有真的跟死灵法师们待在一起吧?” “当然没有!”埃德几乎有点生气,“是我把他拖进去的……我想如果他能帮忙对付死灵法师,也许人们不会再那么害怕他……他真的做到了!你可以去问莫克!如果不是他救出了那些野蛮人的小孩,他们根本就不可能逃出来!” “我相信你。”诺威温和地安抚着有些激动的年轻人,“他或许是不想跟这么多人待在一起,所以悄悄地离开了。” 听起来像是伊斯会做的事,但埃德依然十分不安:“可他之前就受了伤,他没办法变回龙,只有一只手能用……我得回去看看!” 诺威拖住了他:“那些亡灵只是撤退,并不是完全被击败,洞里并不安全……他可是冰龙,埃德,你也得相信他能够保护自己。而且……” 他欲言又止。 “而且?”埃德追问着。 “斯科特也在里面……那些亡灵带走了他。”诺威叹息着,“这的确在他的计划之中,但因为野蛮人恰巧逃了出来,我们的目的事实上已经达到,他本不必如此。他或许是失手被抓,或许以为你和伊斯还在洞里而不肯放弃……无论如何,希望他还活着,否则他的朋友……那个半精灵,凯勒布瑞恩,我完全猜不出他会怎么做,老实说,这真的让人放不下心。” 埃德终于知道在看见那片红光之前听到的似曾相识声音属于谁——而如果连他都听见了,伊斯也不可能没有听见。 . 图姆的脸上阴云密布。他已经懒得掩饰自己的情绪而表现出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眼下的情况让他彻底失去了那个心情。 “莱纳在哪儿?!”他吼道,虽然在这一连串的事情里,莱纳似乎也不是罪魁祸首,但他总得找个人开刀。 死灵法师们面面相觑,虽然损失了很多亡灵,但他们的伤亡并不多,只是没人知道莱纳的下落。 “死了?也许……”有人小声说。莱纳操纵的亡灵似乎都已经倒下,而那些肉魔像忠实地按照最后的命令活着带回了那个人类牧师。 “给我找到他,无论死活!”图姆暴躁地拍着桌子,“还有……找到那条冰龙!他很可能还在这里……” “然后呢?”一个冷冷的声音问道,那自称冰芒的冰龙从门口走了进来,依然身披黑袍,一副人类的模样。 图姆一时语塞。他隐约觉得冰龙带走那些孩子的时机太过凑巧,简直像是故意在帮野蛮人逃出去,但他并没有证据,也想不出一条龙会去帮助那些人的理由。它追杀过一个死灵法师,干扰过他们的偷袭,但也攻击过野蛮人的营地,他甚至听说它掳走过孩童和女人——一条邪恶的巨龙,死灵法师天然的盟友,毫无疑问。 除此之外,它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老法师改变了语气,“很抱歉让你卷入这场混乱之中,不过我可以保证——尤其在你的帮助之下,那些野蛮人很快就会付出代价。” “担心我的安危?”冰龙嘲弄似的说,“发现有危险的时候你可是逃得够快的,作为一个老家伙,简直令人敬佩。” 一阵怒火冲上心头,图姆勉强把它压了下去,他们的损失不小,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惹怒一条冰龙。 ——他们也的确用得上一条冰龙,就是现在。那些逃出去的人很快就离开了洞口附近,显然也明白他们并未脱离危险。天黑之后,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亡灵会出现。 图姆原本并不打算追击,就让他们以为自己得到了一次胜利也无妨。他需要花点时间对目前的情况有更多的了解。这个地方虽然已经不再隐秘,却依旧易守难攻,而摆脱了那些老弱病残,他们也能轻易地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他甚至打算干脆把旁边那个洞穴整个弄塌,让那根见鬼的巨人之骨再也不见天日。 但既然这里有一条龙,不让它发挥一点作用实在说不过去。 “那些野蛮人正向西逃窜,当然,他们怎么也不可能快得过一条巨龙……” “你想让我去追那些半死不活的家伙?”冰芒无礼地打断了他,“不。” 图姆一时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隔了好一会儿才阴沉地开口:“请恕我……” “我说‘不’。”那该死的冰龙满不在乎地重复,“没兴趣。” “……我希望我们还是盟友。”图姆的声音里有了无法克制的愤怒,“如果你不打算帮忙,我们……” “哦,我会帮忙。”冰龙再次打断了他,“当你们有胆量带着自己的军队离开这个耗子洞,与那些野蛮人开战的时候——你们有那个能力,却只会胆怯地缩在这里。我不是银牙,我没有兴趣与只会躲躲藏藏的老鼠为伍。” 那轻蔑的语气激起了图姆几乎未曾有过的感觉——热血沸腾的感觉。他在那些更年轻的死灵法师脸上看到同样的愤慨。 他们的确有那个能力,也早已厌倦了只能藏身于黑暗之中,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服从于莉迪亚?贝尔,那个嚣张而傲慢的女人虽然有可恶之处,却也的确让他们看到了不一样的未来。 那是他们从未有过的希望。 “你会看到我们如何获胜”老法师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们只是在等待时机。” “如果真有那一天,”那骄傲的冰芒第一次向他微微低头,“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条冰龙会为你们的勇气表示敬意。” 图姆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有一种微醺的感觉。 “也许你愿意再多待一会儿?”他说,“这里的确不是什么适合接待一条巨龙的地方,但我们应该对彼此更多一些了解。等我解决掉一些麻烦,我会很愿意向你展示我们真正的力量。” 冰龙点点头:“听起来不错。” “格雷!”图姆叫出了那个除了莱纳之外他唯一能记得的死灵法师的名字,“带我们的朋友去看看你们成果。” 冰芒并没有拒绝。转身时他的目光落在一侧的铁笼上,那里并排有三个铁笼,一个是空的,中间一个里关着个不停地走来走去,时而咆哮时而呜咽的野蛮人,最靠近他的笼子里躺着一个男人,一动不动。 那是个人类。 “我们抓到了那个送上门来牧师。”格雷有些得意地告诉他,完全忽略了他们因此而付出的代价。 “他还没死?”冰龙淡淡地问。 “没有。图姆大师不会那么容易让他死的,在他挖出一切他想要的消息之前。” “很好。”冰龙说,随即转身离去,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宽大而随风起伏的黑袍掩饰了他无法控制的颤抖,尖锐的指尖没入掌心。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命运却如此难以预料。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七十六章 记忆中的面孔 耳边传来的声音其实极为陌生。 年轻,冰冷,吐字清晰而干脆,带着仿佛天生的傲慢,与斯科特记忆中那个含糊稚嫩,总喜欢拖长某个音节的声音全然不同。 只要睁开双眼他就能确认那到底是不是伊斯……他却宁可一直紧闭着眼睛欺骗自己说那不是。 但那还能是谁? 那个他离开还只有十岁的男孩,如今是一条强大的冰龙。它骄傲而残忍,但似乎至少并不卑劣——他是不是该为此而稍觉安慰? 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对自己放声大笑。绝望像一条冰冷的蛇,游走在他的身体之中,随之而生的炽热,是燃烧的怒火。 他不知道那是对伊斯,还是对他自己。 也许一开始就错了……正如凯勒布瑞恩所说,“那是一条龙,你们谁听说过善良的巨龙?” 半精灵总是对的。冷酷,却绝对正确。 斯科特有些恍惚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直到他想起埃德——精灵如此确信伊斯不会把他交给死灵法师,但他或许错了。 那是瓦拉的儿子,与伊斯出生在同一天的,他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他却也还是没能保护他。 他不知道埃德是否还活着,是否跟着那些野蛮人一起逃出了这里。他得弄清楚这个……无论如何,他总得救回一个亲人。 他睁开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尽量转动眼珠,观察着四周。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也被堵上了,皮带勒得他的脸生痛。 当然,他是牧师,那些死灵法师们不可能把他最强大的武器留给他。 笼子外面站着四个亡灵,稍远的地方还有两个,守护着图姆,那个正恼怒地冲着面前的死灵法师大叫“那就把所有的尸体都拖回来!”的老人。 需要收拾残局的图姆大师似乎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他。 斯科特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听着脚步声进进出出,直至周围安静下来。 他扭动着身体坐了起来,却立刻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和什么东西撞到铁栏上的声音。 旁边的笼子里还关着一个野蛮人,此刻正嘶吼着疯狂地摇动铁栏,甚至拼命把手伸向他这边,像是想要抓住他撕个粉碎。 斯科特站起身,走近一些,疑惑地看着他,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个失控的亡灵还是发疯的活人。 巨大的声音惊动了其他人,一个死灵法师跑了过来。 “啊,你醒了。”他说,“走运的家伙,图姆大师现在稍稍有点忙,但他很快就会回来——相信我,那时候你会宁愿自己已经死了。” 他看了斯科特好一会儿,上下打量着,像是在研究着图姆大师会怎样仔细地切开这个牧师的身体,直到斯科特皱着眉转过身才窃窃地低笑着走开。 斯科特低头注视着依旧咆哮着向他伸出手的野蛮人。两个铁笼之间隔着一点距离,无论野蛮人如何用力,也只有扭曲变形的指尖能够伸进斯科特的牢笼而已。那乌黑的手指上几乎所有的指甲都已经开裂或脱落,甚至隐约能看见白骨,但依然显得十分有力。但从伤口渗出的血液依旧不是红色,而是灰绿色。 那种液体能让尸体更长时间地保持不腐——却也证明了死亡。但他面前这个亡灵显然还遭受着另一种痛苦的折磨。它残缺的灵魂还不肯放弃,却注定失败。 愤怒一点点盖过悲伤与疲惫,给了斯科特一点坚持下去的力量。 他小心地靠近野蛮人,判断着角度,让自己的脸一点一点接近那些不停地屈伸着,像是不抓到什么就不肯罢休似的手指,在脸颊被划出深深的血痕时一声不吭,只直到那些指尖紧紧地扯住封住了他的嘴的皮带边缘才猛地抬头。 伴随着右脸的肌肉被撕裂时的剧痛,皮带被扯了下来。斯科特吐出嘴里的布团,在野蛮人更加疯狂的吼声里低而快速地念着咒语。 净化或许无效,但有一种力量,任何血肉之躯——甚至岩石与金属都无法抵抗。 . 托斯卡纳?图姆惊愕地停下脚步,看着明亮的火光突然间从他的实验室里冲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突兀地响起,又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 命令守卫向前的同时,图姆迅速地向后退去。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一个身影大步从实验室里走了出来,对于看惯了野蛮人的老法师来说,那人并不算高大,但他身后正渐渐暗下去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到岩石上,巨大而狰狞的影子几乎不似人形,沉沉地笼罩了大半个洞穴。 周围的亡灵已经发现了敌人的存在,迅速地围了上去。但它们大多还没来得及冲到那个人面前,便已经被熊熊的火焰所包围。 那并不是一般的火焰,带着奇异的金红色,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一个野蛮人的身体烧成一堆灰烬,即使离得还远,图姆也已经能够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高温。 他立即唤回了守卫,拉起长袍,掉头往后跑。活到这个岁数,东躲西藏了几十年,他早已知道什么时候该把风度和尊严都扔到一边。 他还是低估了那个人类牧师的力量——他或许同时还是个法师?但以那样的年纪来说,他依然强大得不可思议……或许他其实是个精灵或者半精灵? 老死灵法师一边逃向他的秘所一边后悔着当时太过仓促,没有仔细地看看那个被亡灵扛回来的、昏迷不醒的男人。或者,他该索性先拔掉他的舌头的,法术默发早已是一种传说,牧师也好,法师也好,没办法说话就等于是个废物,…… 他拐了一个弯,差点一头撞到了某个死灵法师的身上,对方敏捷地侧身,带着讥讽说了句:“依然跑得很快嘛,图姆大师。” 那是冰芒——那条年轻的冰龙。 图姆停了下来,急切地一把抓住了冰芒的肩膀:“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现在!” 冰芒皱着眉开口:“我好像已经说得很清楚……” “那个牧师!”图姆打断了他,“他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牧师,他能够操纵火焰!……不,那也不是普通的火焰,那简直就像是……龙息!” 对着眼前的冰龙,老法师终于想到了最合适的形容:“就像是传说中炎龙喷吐出的火焰!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对付这个?” 冰芒脸上难以置信的神情让图姆觉得自己的慌乱完全情有可原——这世上能有多少东西能让一条巨龙也震惊不已? “牧师?”他问道,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斯……那个你们抓回来的男人?金发的那个?” “就是他!”图姆肯定地说。 冰芒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瞪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把推开他,冲向他来时的路。 . 曾经有很短、很短的一段时间,那些属于人类的记忆,在冰龙的脑海中是不存在的。 当它恢复成自己原本的样子,撑破柯林斯神殿地底黑暗狭小的监狱,冲出水面飞向天空时,脑子里只装着它还来不及吸收的、传承自祖先的一切。而关于它自己,除了知道它是一条冰龙之外,只有一片空白。 空白的记忆,和满腔的愤怒,怒火铺天盖地,焚烧着一切。 它本能地向北飞去。当克利瑟斯,那小小的,人类的城堡进入它的视线,最初它能记起的也是安克拉玛拉斯?冰芒,它母亲的记忆里那座城堡初建时的模样。 然后一张人类的面孔突兀地冒了出来。短短的金发,通透的浅蓝色眼睛,年轻而俊朗,明亮的笑容里没有一丝阴影。 斯科特——它在自己的心底听见那稚嫩的声音。 斯科特。 哥哥。 我会听话的。 你会很快来接我吗? 你到底在哪儿?…… 无数画面蜂拥而至,让它几乎无法承受地一头栽向地面,勉勉强强地滑翔着撞在了克利瑟斯城堡上。 伊斯?克利瑟斯。那个脆弱而无用的人类却有着坚韧得不可思议的灵魂。即便他短暂的生命不过是谎言堆就的幻影,却依旧顽强地盘踞在它的灵魂里,无论如何也不肯消失。 斯科特的面容在它的记忆里如此清晰。伊斯花了太长的时间去凝望那张脸——在斯科特哄着还是婴儿的他睡觉却自己睡死过去的时候;在斯科特一步一步地倒退着,哄骗刚学走路的伊斯蹒跚地走向他的时候;当他们用可笑的游戏一起打发漫长午后的时候…… 但那些全都是假的。 那时冰龙怒吼着几乎摧毁了整个克利瑟斯城堡,如果不是那个自称是他朋友的傻瓜叫了它的名字——它曾经的名字,它不愿承认却又无法抛弃的名字。 愤怒被茫然所代替。它头也不回地飞离了克利瑟斯,但它从来没有逃开那个人类的名字。 那时的茫然至今仍萦绕不去。它从来没有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又该是谁。即使埃德?辛格尔追上了它,不屈不挠地让它承认他们依旧是朋友,那份不知该归向何处茫然依旧如故。 记忆里最熟悉的面孔也依然清晰如故。 大笑,发呆,生气,认真,悲伤,不耐烦……它知道他每一个表情。 ——除了眼前的这一个。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冰与火 “……你是谁?” 伊斯脱口问道。 即使右脸上带着严重的伤痕,眼前这个男人有着他不会错认的,和斯科特一模一样的面孔,却有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如同融化的黄金,带着一点如火般的微红,除了瞳孔不是竖着的之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条龙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是不是这样,骄傲,冷漠,空茫,高高在上,睥睨众生……但那绝不会是斯科特的眼睛。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凝视着他,眼神突然间像是有一丝动摇。 在他的身后,又有几个亡灵冲了过来。它们没有恐惧,没有痛楚,在得到新的命令之前,只会前仆后继,哪怕化为灰烬。 男人回过头,铿锵而怪异的咒语从唇边吐出,炽热的火焰轰然而起,让伊斯都忍不住往后退。 炎龙的吐息。 伊斯想起图姆的形容。那的确很像,虽然威力还不及一条真正的炎龙。但以人类的形态,或许也只能做到这样了。男人说出的那些简短的句子让他惊讶不已——那的确是龙的语言,但人类即使能够学会,也根本不可能掌握蕴藏在其中的力量。 “你是……一条炎龙?”伊斯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他也只能想到这个原因了。如果他能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其他巨龙又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你要变成……这样?”他的质问里带着怒意。一条炎龙变成的人类长得像斯科特,那绝对不可能只是巧合,但他想不出自己或斯科特曾经跟什么炎龙有过任何交集。 男人再次望向他。 “伊斯。”他轻声叫道。 那熟悉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伊斯的心上。 他握紧了手杖,突然间惊恐而慌乱,只想转身逃走。 “斯……不,你不是……他不是……”他语无伦次,僵硬地向后退去。 男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黑袍上。怒火在一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向前冲去,把斯科特撞倒在地,一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紧握成拳,重重地揍在伊斯的脸上。 伊斯脑子里嗡地一响。他毫无防备,只是怔怔地望着斯科特,惊讶而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甚至没有一点反抗。无论他曾对埃德说过什么,无论他否认过什么……在他心底,他始终以为,斯科特不可能会伤害他。 而现在,眼前的那张脸是伊斯从未见过的狰狞。 他听见心底某个灵魂哭泣的声音,像个孩子般伤心又委屈,无助地看着那深藏得连他也不曾发现,微小却从没有消失过的希望,一点点碎为齑粉。 “你想杀我?” 带着困惑与绝望,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能被呼吸吹走。 像是那句话被吓到了似的,斯科特的手忽地一松,没能落下的第二拳在半空中迟疑着,神情变幻不定。 “埃德……”他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埃德在哪儿?” ——他以为他杀了埃德? “死了。”伊斯冷冷地注视着他,冰封已久的怒火咆哮而出,“我杀了他。” 斯科特摇着头,脸色惨白。他张开嘴,微微颤抖的双唇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圣骑士大人。”伊斯冷笑着,金色在眼底蔓延,指尖化为利爪,紧紧地抓住了斯科特的手腕,“一个杀我的好理由!” 他猛地用力,拉开斯科特扣住他咽喉的手,用整个身体将斯科特远远地撞了出去。 . 脊背撞在坚硬的岩石上,疼痛让怒火再次包围了斯科特混乱不安的灵魂,他不假思索地召唤着火焰,那象征毁灭的红光却被一片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完全掩盖。 龙鸣之声悠长而威严,震动了整个洞穴。 斯科特呼吸一窒。他第一次见到伊斯原本的模样——它还年轻,身躯却已经与它的母亲同样巨大,白色鳞片光亮如骑士的铠甲,锐利的长角带着一连串火星在洞穴顶端的岩石上划过。 冰龙伸展着双翼,这洞穴里最宽阔的空间也不过堪堪能容它走上十几步。 战斗的**和想要静静欣赏甚至抚摸那神奇的生物的冲动交相冲击着斯科特的意识。但那巨兽已经低吼一声,直直地向他冲了过来。 斯科特本能地倒地滚开。冰龙敏捷地收住了脚步,转身时右手却像是无力支撑,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柔韧有力的长尾抽打下一大片岩石。 它恼怒地低吼,抬起左爪,重重地拍向斯科特。 斯科特没有武器,只能再一次狼狈地逃开,爬起来冲进了一个通道。 冰龙无法钻进那狭小的洞口,它垂下头,对着洞口张开嘴,胸腔里发出的声音像是冬日呼啸的寒风。 斯科特曾经听过同样的声音——二十年前他们面对安克拉玛拉斯?冰芒时,那虚弱的冰龙最令人生畏的武器便是它比寒冰更冷,能在瞬间将一切冰冻的喷吐。如果他们不是同时拥有一个厉害的法师和一个神秘莫测的牧师,根本不可能在那样的攻击下生还。 斯科特别无选择地以火焰对抗。 冰与火撞击在一起时,连岩石与山峰都开始颤抖。 没有任何东西能经得住这样的冰火交融,斯科特所在的通道顶端的岩石垮了下来,地面也渐渐开裂。斯科特避无可避,只能不断地向后退去。 冰龙带着棘刺的长尾冲过掉落的岩石直钻进通道,盲目地拍打着,在碰到斯科特的时候猛地一卷,勒住他的腰,把他拖了出去,甩在地面上。 斯科特的头撞到了地面,好半天爬不起来。 几个亡灵围了上来,斯科特瞪着向他当头劈下的武器想要避开,被摔得几乎散架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一声咆哮,那条长长的尾巴再次甩了过来,将那几个亡灵远远拍开。 ——它救了他。 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在种种疑惑与不安中,冰龙巨大的头颅出现在他的视野。 它向他垂下头。洞穴中的光线极其昏暗,它金黄色的眼睛却像是在发光,那令人胆寒的怒火与杀意之下,似乎还翻涌着什么斯科特不敢相信和承认的东西。 它注视着他,却迟迟没有攻击,带着寒意的呼吸在斯科特的脸上凝起一层白霜。 斯科特的指尖触到了一点冰冷的金属,锋利的边缘带给他一丝疼痛。那大概是某个亡灵掉在地上的武器。 战斗与生存的本能让斯科特摸索着抓住了那件武器——一柄双手巨剑,用力砍在了冰龙的头上。 即使无法穿透鳞片,这一击带来的痛楚也让冰龙猛地抬起头,怒吼着挥下左爪。 斯科特滚向右边,翻身而起。他已经注意到冰龙右边的前爪似乎有些问题。 一个简单的咒语能在短暂的时间里提升他的力量。吼出那个词的时候,斯科特跳起来,重重地击向右爪。 冰龙痛苦地大叫一声,整个身体向后退缩。它的右前爪明显地变了形,再也无法承担它的体重。 那声音让斯科特的心猛地一沉。但他根本没有时间犹豫。冰龙正在深深地吸气,他只能一边尽力逃出喷吐的范围,一边再次召唤火焰。 那火焰也像是同时在烧灼着他的灵魂。他的意识奇怪地忽远忽近,似乎已经交给了本能——或者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去操纵。 ——滚开!! 他在心底怒吼着,身体奇怪地僵住,召唤出的火焰突然改变了方向,莫名地轰向洞穴的顶部,而冰龙明明可以划开他身体的利爪也只是在他身侧掠过。 . “还要派出更多的亡灵吗?” 发现他们派出的战士被冰龙拍飞的比被那个牧师消灭的还要多的时候,一个死灵法师鼓起勇气发出了疑问:“那条冰龙……好像不太喜欢我们插手。” 图姆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所有人撤出这个地方。” 头顶和脚下一阵阵的颤抖让他有些不安。火焰和寒冰胡乱地交替轰击着岩石,已经有大块大块的石头开始往下掉,地面也有好几处塌陷。那个祭坛已经被毁得乱七八糟。图姆衷心希望地狱里那些家伙不会把这个算在死灵法师的头上。 又一阵剧烈的震动让他连连后退。他觉得说不定整座山都会被那条龙和那个简直强得毫无道理的牧师轰塌下来。他的秘所在隔得较远的另一个洞穴里——巨人留下的遗迹的一角,但也很难说是不是会受到波及。 “天已经黑了,先撤到陨雷之谷。”他说,“再去新发现的那个附近有温泉的洞。” 而他也得赶紧召唤那些他隐藏在秘所之中的亡灵,收拾好他所有的东西,尽快离开——尽管眼前的战斗确实难得一见,有些人大概就算冒着生命的危险也不想错过。 冰龙巨大的身体在洞穴里显得不太灵活,它似乎也已经受了一点伤,但它聪明地用上了自己的长尾。那个牧师大部分的时间只是尽力逃来逃去,在奔逃、躲藏和打滚的间隙使用法术进行攻击。让图姆觉得有些奇怪的是,有时看起来明明可以击中对方的时候,双方都会莫名其妙地失手。 或许那也是因为某种防护的法术——图姆只能如此猜测。 但如果头顶上的山峰真的跨了下来,就算是一条防护周全的冰龙也没有多少生存的可能。 图姆带着惋惜,最后看了一眼洞穴中只有一人一龙,却混乱且声势惊人的战斗,转身离开。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七十八章 正确的选择 冰龙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和艰难。 除了受伤的右爪,它还得尽力躲避头顶上掉落的大块岩石。它尽量缩起了双翼,能供它行动的空间原本就不太,很多时候它根本不可能避开,只能崩紧了肌肉,任由那些石头砸在它的身上。而它的脚下,大片大片的地面陷落下去,让它几乎无处落脚,就像下面并非坚实的大地和岩石,而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或许下面就是地狱。 目光掠过那个被毁的祭坛时,冰龙想到了这个。 一条堕入地狱的龙——听起来倒是个人们会喜欢的故事。 冰龙自嘲地想着,一不留神用上了断裂的右爪,剧痛让它的身体向一边倾斜,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后腿下的地面却突然整个垮了下去。它用一只前爪抓住地面突起的岩石,扇动着翅膀才爬了上来。 一大块石头砸在了它的左翼上,让它痛得一缩,身体下更多的地面开始塌陷。冰龙不敢再动,疲惫地趴了下去。 它其实知道不该在这种地方变回巨龙。它有那根手杖——即使它似乎会迅速消耗它的力量,但以人类的形体战斗显然更加方便。 可它就是忍不住要让斯科特看到它原本的样子,却说不清那到底算是惩罚还是成全。只是……如果他想要成为一个屠龙的英雄,那就这样吧。 冰龙垂下了头,岩浆般翻涌的愤怒突然间消失,如漩涡一般,一瞬间卷走了它所有悲哀,怨恨,与绝望。 就这么结束也没什么不好。 它注视着斯科特拖着巨剑,缓缓走到它面前。 他看起来不比它好多少,伤痕累累,筋疲力尽,涣散的眼神一片迷茫。 他高举起巨剑,干枯开裂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要念出什么咒语,最后却只是茫然地闭上嘴,无力地垂下双手,呆呆看着它。 “拿走你的胜利,斯科特?克利瑟斯。”冰龙恹恹地开口,“用你的火焰煅烧你的剑,它就能刺进我的胸口——最后一条冰龙死在你手里,那应该已经足够让你得到无人可及的荣耀,愿你的神会满意……” 锵然一声,斯科特手中的巨剑跌落地面。他步伐僵硬地靠近了它,直到能伸手触及它的头。 冰龙困惑地盯着他,在他真的向它伸出手的时候猛然慌乱地向后退去,地面继续崩塌,甚至能听见石头掉进深深的地底的声音,在它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身体已经无法控制地掉了下去。 “伊斯!!” 坠入黑暗之前,它听见那一声大叫,带着难以形容的惊恐。 . 感觉到地面的第一阵震动时,埃德与诺威互望一眼,立刻跳了起来。 这情形太过熟悉——当他们在银牙矿坑上的山坡试图引起一场雪崩的时候,从脚下传来的就是这样的震动。 “伊斯?”埃德惊慌地问。 “莫克说那里的岩石的结构原本就不太稳定,也许跟伊斯没关系。”诺威试图更加冷静地去解释。 “……可我觉得那是伊斯。”埃德依旧愁眉不展,“他也许是为了救斯科特跟亡灵们打起来了。” “或者更糟——他跟斯科特打起来了。”凯勒布瑞恩说,声音平淡得就像在说一对兄弟之间无伤大雅的打闹。 “……我就说让我再进去找他们嘛!”埃德叫道。 凯勒布瑞恩斜眼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 “埃德,没人知道是不是有死灵法师看到你做了什么,你可能根本找不到伊斯,也没办法接近斯科特——那太冒险了。”诺威只好继续充当那个安抚小孩子的角色。 埃德泄气地蹲了下来:“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他立刻忘掉了是他先提起的。 因为担心亡灵会在夜色降临后追击逃走的野蛮人,其他人都已经在多姆特的带领下向奔鹿部落的营地出发。但他们三个留了下来,等待斯科特的消息。 斯科特原本的计划因为野蛮人的出逃而全盘被打乱——虽然他的计划至少有一半都只能叫做“随机应变”,但他还是像计划的那样被活着抓了进去。 斯科特还活着——那是他们唯一能确定的事。埃德不知道凯勒布瑞恩是如何得知,他也没费力去问,半精灵牧师对他所有的问题都最多只有“闭嘴!”作为答案,这一点他已经深有体会。 “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自己出来吗?”埃德有些绝望地喃喃自语,这可不是他喜欢的方式。 诺威看了一眼凯勒布瑞恩,半精灵面无表情,稳如磐石地坐着没动,看起来就像是完全不担心朋友的安危。 “他真的能自己出来?”他忍不住问道,“那里面可是有一整支军队……” 埃德已经告诉了他们站立在黑暗中的巨人遗迹里的,等待召唤的亡灵。否则那些年轻的野蛮人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听话,护送他们的族人离开。 凯勒布瑞恩扫了他一眼,居然给了他回答:“如果他说能,那就是能;如果不能……他知道怎么找我。” 他笃定的语气让诺威对那同伴之间的信任心生羡慕。 “如果有什么意外呢?”埃德带着怀疑问道,“你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吗?”反正他是做不到那么冷静。 凯勒布瑞恩抬头看看天空,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并不是很圆,那清冷的光芒照得大地纤毫毕现。 “没有什么‘意外’。”他淡淡地回答,“从来都没有。” . 黑暗之中,斯科特猛地坐了起来。 他大概是做了个噩梦,心脏狂跳不已,恐慌无边无际,额角全是冷汗,却不太记得自己到底梦到了什么。 然后他才感觉到疼痛。像是被人往地上猛摔了无数次那样,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痛。 头顶上是一个大洞,微弱的光线落了下来,却根本无法照亮他周围的黑暗。 斯科特恍惚了好一阵儿,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摔下来了。 正确来说,是跳下来了。伊斯——那条冰龙随着掉塌陷的地面掉下去的时候他本能地伸手想要抓住它…… ——蠢货! 他几乎能听见凯勒布瑞恩冷冰冰的责骂。 那个牧师每一次治疗他因为乱来而导致的伤口时都会这么骂他……但那现在不是他所担心的问题。 混乱的记忆一点点回到他的脑海,却也像是同时抽走了他全身的血液,代之以刻骨的寒意。 “伊斯……”他叫道,声音艰涩而微小。 他杀了他——正如他向努特卡所承诺的那样。他结束了一切。 但此刻包围着他的不是悲伤,不是疲惫,更不是完成任务后的释然……而是恐慌。 无边无际的恐慌包围了他,让他情不自禁地打着哆嗦。这一生里他还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害怕——哪怕是漂浮在那无尽的虚空之中的时候。 这样不对。 一个声音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这是正确的选择。 这样一点都不对。 你做了正确的事。 ——这根本不对!! 他几乎怒吼出声。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黑暗中急速下坠的白色的影子……不,他记得那在半空中竭力翻转身体,艰难地拍打着双翼向它迎来的巨龙,记得它恼怒却又无奈的金黄色双眼,记得扑面而来的银白利爪…… 它救了他。 “伊斯!!”他竭尽全力地大叫着,嘶哑而破碎的声音在黑暗中激起冰冷的回响。 寂静之中,斯科特却能听见无数的声音。 “至少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娜里亚曾经如此恳求。 “你的弟弟,他的眼睛里没有阴影。” 精灵这样提醒过他。 “你不该是最相信他的那一个吗?”那是埃德?辛格尔的质问,“是你养大了他!” 而他无视这一切,无视那条巨龙有无数机会可以置他于死地却在犹豫中一次又一次错过…… 他杀了它。 ——他杀了它吗? 至少它掉下来的时候还有力气飞起来接住他……那么它很可能还活着! 那一丝微弱的希望让斯科特挣扎着爬了起来。 “伊斯!……”他再次大叫,却意识到它很可能已经离去,或者即使听到也根本不会想给他任何回应。 他想要施展一个简单的法术照亮周围的黑暗,身体里却空荡荡的,再也找不到一丝力量。 另一个神祗离他而去——世上大概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如此可悲。 但此刻他却根本毫不在意。 他大声呼唤着那个熟悉的名字,蹒跚地在黑暗中摸索。至少,他得确认它是真的已经离开……确认它还活着。 习惯了黑暗的双眼逐渐能分辨出模糊的轮廓。他隐约看见了一大片白色的东西,仿佛是无生命的岩石,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急切地冲过去,却被绊倒在地。爬起来时他摸到了脚下那根棍子——一根手杖,倒的确是他现在所需要的东西。 双手终于触及那片白色时,巨龙的鳞片如金属般冰冷而坚硬的感觉让斯科特欣喜而又恐慌。 “伊斯……伊斯!”他急切地叫着。一时因为双手下的身体没有一丝温度而担忧,一时又想起冰龙原本就没什么温度。 但他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呼吸带来的起伏,他甚至弄不清自己摸到的到底是冰龙身体的哪一部分。 终于,掌心下的巨兽猛地一颤,黑暗中一个恼怒的声音低沉地响了起来:“滚开!”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另一个誓言 斯科特愣了好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没死……”他低声说。 “用不着这么失望。”冰龙无视他语气中显而易见的欣喜,带着无法控制的焦躁怒气冲冲地开口,“你还有机会!” 它一定是疯了才会救这个人! “伊斯……我很抱歉……”黑暗中,斯科特喃喃低语,“对不起……” ——这又算是什么把戏?! “滚开!”它再次怒吼。 如果它现在能动,一定会一脚踩死这个……这个…… 冰龙绝望地躺了回去。它差点就摔断脖子,一边的翅膀有严重的扭伤,而它现在甚至没力气把它从身体下面拉出来,还有右爪,肋骨,被砸伤的这里和那里……它可能还掉了些鳞片,它该把它们捡回来以免被人拿去制成屠龙的武器…… 它到处都痛,拼命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却还是没办法忽略贴在它身上的那只手,和掌心里熟悉的温暖。 它总算找到了斯科特……斯科特找到了它。他还想杀了它呢,但它没用到甚至没办法恨他,所有的怒火大概都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光了。 他的父母死在它母亲手里。 它有些茫然地想着。 然后他杀了它的母亲,如果再杀了它,两条命抵两条命,大概也算公平…… ——那么他抚养它的那十年,他给过他的温暖到底又算什么? 如果这真是诸神安排的命运,它就算是死也会诅咒所有的神明!! 斯科特一步也没有后退,只是靠着它无力地坐了下来,一只手仍旧不放心地贴在冰龙的身上,像是担心一旦放开手它就会忽然消失。 黑暗中只有长久的静默。 “我不会杀你……”斯科特终于开口,“不管你做了什么,我再也不会伤害你……” “不管我做了什么?”冰龙冷笑着,“我杀过人,抢过东西,摧毁过神殿和城堡……”它努力想着它还做过什么可怕的事。 “伊斯……”斯科特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我不在乎。我发誓……” “你发过誓会对抗所有邪恶。”冰龙再次打断他,没办法掩饰中的讽刺,“圣骑士大人!” “我养大的邪恶。”斯科特没生气,反而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伊斯,我给你取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违背了一个誓言……总得守住另一个。” 冰龙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第一次意识到斯科特内心的挣扎或许并不比他少。它至少可以把一切推给人类的谎言,他却从一开始就知道它是什么…… “所以你才会离开吗?”它不自觉的问出了声,“因为不想面对我总有一天会变成……会变回这个样子?” “什么?”斯科特的声音里有一丝疑惑,然后立刻否认,“不!不是因为那个。” “那么你确定可以接受我继续杀人,抢东西,摧毁神殿和城堡?”冰龙闷闷地问。 “我会阻止你。”斯科特立刻回答。 冰龙恼怒地哼了一声:“如果阻止不了呢?” 长久的、长久的静默。 “我确定我杀不了你。”最后斯科特平静地回答,“但如果你不想被我阻止……倒是可以很轻易地杀了我。” ——狡猾的人类!! 冰龙几乎要生起气来。 但斯科特的手似乎下意识地轻拍着它的身体,那熟悉的节奏让它的怒火转瞬间烟消云散。 “……埃德没死。”隔了好一会儿它才不怎么情愿地承认,“我才不会杀那种傻瓜!” “我知道。”斯科特继续轻拍冰龙的肚皮。 “你知道?”冰龙不高兴地哼哼,“你不是差点因为我杀了他而烧死我吗?” 斯科特低下头,轻声叹息:“是我的错……我该更相信你,埃德总说我该是最相信你的那一个……你有个不错的朋友。” “……算了。”冰龙无精打采地说。 “但你怎么能操纵那些火焰?你已经不再是尼娥的圣骑士了吗?那些死灵法师叫你牧师。”隔了一会儿,它忍不住又问道。 “是啊……我是耐瑟斯的牧师。”斯科特耸耸肩,“现在大概也不是了。” “……没听说这个神。” 斯科特似乎笑了笑。 “你也一点都不像个牧师。”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你消失了十年,到底是去了哪儿……你能使用龙的语言,你的力量就像来自一条炎龙……那是怎么回事?你也是……一条龙?半龙?”冰龙猜测着。 “……半龙?有这种生物吗?”斯科特疑惑地问。 “曾经有过一个,死了。”冰龙不耐烦地说,“回答我的问题,斯科特!你已经欺骗了我够久了!”欺骗和隐瞒,那总是能轻易地燃起它的怒火——那个人类的灵魂并不怎么在乎,一条龙却无法原谅。 “……不。”斯科特说,“现在不行。” 冰龙愤怒地扬起了长颈:“斯科特!” “我的确骗了你很久,但是——抱歉,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个。”斯科特坦然地迎着它的目光,“如果没有那个谎言,你不可能成为我的弟弟,伊斯,那会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或许不会有那么多痛苦……可也不会有那十年。在你出现之前,我从来不喜欢那个又大又冷清的城堡,宁可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外面。在我的父母去世之后,你让那儿重新变得像一个家。我知道这很自私,但即使一切重来,我也还是只会告诉你,你是伊斯?克利瑟斯,我的弟弟。我只是……不会再那样不负责任地离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冰龙瞪了他很久,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所以……现在到底要怎么办?”它自暴自弃地问,“我动不了。我们要待在这儿等那些死灵法师回来吗?” “我也用不了任何法术。”斯科特说,“不过幸好……我们还有朋友。” . 光芒在线条与符文之间流动,眨眼之间,凯勒布瑞恩的身影出现在斯科特的面前。 “真快!”斯科特咧嘴笑着,拍拍朋友的肩膀,“你是一直在等着我吗?” 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在黑暗中靠着感觉和伊斯的提醒画出一个传送阵真的很不容易。 半精灵牧师没有理他,用手杖轻敲地面,柔和的光芒弥漫在黑暗的空间里。 斯科特带着惊讶与赞叹地环顾四周。伊斯已经告诉过他这里是尼梅因,传说中的巨人之城残存的部分,但亲眼看见那质朴,却因巨大而宏伟得无可比拟的建筑……的一部分,也依然令人惊叹不已。 “你们打完了?”半精灵淡淡地问道。 “……打完了。”斯科特有点尴尬地承认,“伊斯受了伤!”他一把抓住半精灵的手拖向冰龙。 “也不杀它了?”半精灵继续问,脸上平静无波。 斯科特一愣,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凯伦,你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半精灵就点了点头:“我就知道。” 他看起来有一些无奈,唇边却也似乎有一丝笑意。 斯科特有些茫然地抓了抓胡子。 冰龙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没动。不知为什么,即使确信它要比那个牧师更厉害,知道得更多……它也还是有点怕他。 凯勒布瑞恩一眼看见了斯科特的手杖,毫不客气地抽了过来,用古老的精灵语念出简短的咒语: “周而复始,万物皆然。” 那原本毫不起眼的橡木手杖渐渐变化着,亮红、深绿与橙红的枝叶从手杖的顶端冒了出来,开出纯白色的花朵,结出绿色和褐色的橡实…… “那是我的!”冰龙大声抗议,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凯勒布瑞恩也同样毫不理会,只是将两根手杖交叉在一起,当被增强的治疗法术几乎完全治愈了冰龙所受的伤,他就把手杖扔回给了斯科特。 手杖在斯科特手中很快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斯科特好奇地挥了挥它,没有深究。 “过来,伊斯,我们离开这儿。”他催促着。 冰龙站了起来,舒展着身体。 “离开这儿,然后呢?”它问道,“我还是一条龙……也只能是一条龙。” “总会有办法的。”斯科特向它伸出手,“我只知道待在这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知道你听起来有多像埃德那个傻瓜吗?”冰龙气恼又无奈地走向他。 “那不奇怪,我可是他舅舅。”斯科特毫不在意地笑着。 凯勒布瑞恩抬头看看冰龙巨大的身躯,摇了摇头。 “变小一点。”他说。 “什么?”冰龙气恼地咆哮,“为什么?!我是条龙!龙就是这么大!” “我对你的大小没有任何意见。”半精灵牧师平静地回答,“但这枚戒指传送不了你这么大的东西。” “你可以用那根手杖!” “那会毁掉戒指。” “你不是很强吗?!用你自己的法术!” “没传送过龙。如果你不介意被传到另一个世界或者卡在石头里,我不介意试试。” “……我自己飞出去!” “别傻了,再撞一次整座山峰都会倒在你头上。”凯勒布瑞恩开始不耐烦,“变成人对你来说不是很容易吗?还是要我帮忙?” 冰龙怒视他片刻,低吼一声,白色光芒猛地一闪,比任何一次都更快地完成了变身。 斯科特惊讶地挑起眉,笑意却不自觉地沿着脸上的每一条纹路蔓延:“倒不是说我不喜欢这样……” 伊斯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瞪着自己的手,神情呆滞。 “这什么鬼!……”他吼道,突然间双腿一软,向前栽倒。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八十章 猎物 “斯科特!”埃德大叫着跳起来。 从凯勒布瑞恩扔下一句“等着。”就突然消失之后,他就一直托着下巴蹲在牧师画下的传送阵边眼巴巴地等着。 “伊斯在哪儿?”他问,注意到出现的只有斯科特和半精灵两个人,以及…… “哪儿来的小孩儿?”诺威好奇地问道。 斯科特的怀里蜷缩着一个七岁大小的男孩,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头浅浅的金发。 “这就是伊斯……”斯科特一脸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的表情。 “……什么?!”埃德大叫,随即忍不住大笑出声,“这到底是怎么……是你干的?牧师有这种法术吗?” 斯科特只好转头看向半精灵。 “与我无关。”凯勒布瑞恩神情淡然,“是他自己变成这样的。” “……然后被自己吓晕了吗?”埃德伸手揉着男孩的脑袋,脸上得意的笑容既大又蠢:“我摸到了小时候的伊斯的头!我还以为‘我有个朋友是条龙”已经够不可思议了!……唔,他睡着了吗?” 他多少还是有点担心。 “差不多。”斯科特熟练地把伊斯往上抱,让男孩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凯伦说他需要睡眠来恢复力量。” “哦,他以前还没有变成龙的时候也偶尔一睡好久。”埃德紧盯着小小的伊斯,急切地搓着手,“可以给我抱抱嘛?就一下!” ——“我抱过小时候的你。” 这句话够他取笑伊斯一辈子的了! 斯科特笑了笑,把男孩放到了他的怀里。 埃德用笨拙的姿势抱着他变小的冰龙朋友,笑得浑身发软。这漫长一天里所有的疲惫,不安和恐惧,死亡的阴影,鲜血的颜色……终于烟消云散。 . 半精灵牧师的力量强大却不稳定,他也从未去过奔鹿的营地,谨慎起见,他们没有使用传送,而是步行回去。回程的第三天,伊斯依然昏睡不醒。斯科特开始担心,但凯勒布瑞恩也说不准男孩到底会睡上多久。 “让他多睡一会儿没什么坏处。”半精灵带着一贯的冷淡说,“我讨厌小孩子。” “……他已经二十岁了,加起来的话。”埃德说。虽然他也承认现在的伊斯确实是个相当别扭,有时连他都有点受不了的小孩子。 凯勒布瑞恩只是不屑地扫了他一眼。 那让埃德想到一个问题。 “凯勒布瑞恩有多大?”宿营的时候,他趁着半精灵不在悄悄地问斯科特。 “大概两百岁?”斯科特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他已经活得比大多数半精灵都要久。” “半精灵的寿命差不多是人类的一倍。”诺威告诉埃德。 “……但他甚至都还没有老!虽然……”埃德看了一眼斯科特,没敢说出那句“看起来像个鬼魂。” 他冒着生命危险假装无意地撞过凯勒布瑞恩一下,以确认那不是幻影。在上一次半精灵突然消失之后,他一直对此心存疑惑。 “我觉得他好像已经活得比我还要久。”诺威沉吟着,“他身上有……古老的气息。” 古老得仿佛被遗忘的图书馆里陈旧泛黄的纸张,几乎要开始腐烂。 “我的确活得比你久。” 凯勒布瑞恩淡淡的声音让诺威都差点跳了起来。作为一个精灵,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半精灵的靠近,那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我去……找点吃的!”诺威微红着脸匆匆逃走,背后议论他人对精灵来说是相当无礼的行为,更别提还被人抓个正着。窘迫让他甚至没有心思去考虑一个半精灵怎么可能活得那么久。 “那到底是多久?”埃德好奇地问,他的脸皮可比精灵厚多了。 凯勒布瑞恩没有理他。他在火堆旁坐下,凝视着斯科特怀里的伊斯,或许是因为火光的缘故,他的神情几乎算是温柔的。但当斯科特想要把那沉睡中的男孩交给他的时候,他却皱了皱眉,一脸嫌弃地退开。 “他真的没事吗?”斯科特有些不安地问。 男孩沉沉地睡着,呼吸轻浅但均匀,身体有些发冷,但那已经是他正常的体温。 “娜里亚说他曾经连睡过三天,醒过来时就像冬眠后的熊一样吃了一大堆东西……”埃德在一边絮絮叨叨地安慰他,“我想应该没事。” “那不一样,但他没事。”半精灵轻描淡写地说,“就当他是被砸到头吧,睡眠能让他恢复得更快。没人教过他该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他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 “他说他继承了所有祖先的知识和记忆,那些不能教他吗?”埃德问道。伊斯向他解释过巨龙的记忆如此传承,埃德觉得那简直就像是作弊——不用学就能知道一切!难怪龙都那么厉害。 “他坐拥无数藏书,却未必有耐心去看。”凯勒布瑞恩把手放在伊斯的额头,“而且我很怀疑有哪本书能告诉他该怎么做。像他这样的情形从未有过——不是被雌龙,而是被人类孵化。” “……孵……化?”埃德呆呆地问,脑子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奇怪的画面。 “那个蛋是在我手里碎掉的!!”斯科特面红耳赤,“这个玩笑你们开了十年……二十年了!” 一声咆哮远远传来,像是某种野兽的声音。 “诺威大概找到吃的了。”埃德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略微有些不安。那声音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家伙。 他们宿营的地方是雪地上一片小小的树林,稀疏的树木间有着丛生的灌木,即使在冬天,这里也会有少量的动物生存。但野蛮人不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宿营,因为视线会被遮蔽,很多危险的动物都会隐藏在树林里——这是冬天最有可能找到食物的地方。 但这群人里没有一个野蛮人,他们并不知道这些。 “你们最好去找找那个精灵。”接连几声咆哮和树木折断倒下的声音传来时,凯勒布瑞恩平静地开口,“我想他才是猎物。” . 诺威跳过一丛灌木,对自己的好奇多少有点后悔。 他原本只是想着,既然以寻找食物为借口逃走,怎么也得带点猎物回去——一只雪兔就挺不错。 但他找到的却是一只从背后看起来挺像兔子的庞然大物。 那浑身长满雪白长毛的大家伙趴在雪地上,原本并不容易被发现,但它正像一只兔子一样把头埋进雪地里使劲儿挖洞,那奇怪的声音吸引了正寻找猎物的精灵。 精灵并不打算捕杀如此巨大的生物,他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好奇心驱使着他仗着自己轻捷无声的脚步悄悄靠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站在足够安全的距离,盯着那比熊还要厚实肥硕的屁股,短短的尾巴正随着它的身体抖动,看上去有几分滑稽。它挖洞的速度也相当快,没过多久就刨出一个大坑,整个身体都消失在其中。 精灵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睡足觉的莫奇从他的怀里探出头来,发出了叽叽的叫声。那声音不大,纯粹只是睡饱了要吃的,但一个巨大的头颅几乎立刻就从坑里冒了出来。 它的粗长扁平的头既不像兔子也不像熊,短短的耳朵紧贴在头的两侧,突出的吻部没有长毛覆盖,裸露着粗糙坚硬的鳞片状的皮肤。精灵几乎看不到它的眼睛,但它显然已经发了他的存在。它长开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一口尖牙告诉精灵,这只“兔子”可不是吃草的。 察觉到危险的莫奇叽叽尖叫几声,恪尽警戒之责,然后便迅速缩回了诺威的怀里。 诺威有些哭笑不得,那个大家伙已经猛地从它挖出的坑里冲了出来,直扑向他。精灵只能迅速地后退着,拔出了剑。 一击落空的动物像熊一样直立起来,发出了一声咆哮。它站起来比野蛮人还要高。 精灵挥出的长剑削断了它的长毛,希望能赶走它。可能的话,他并不想伤害这个巨大的生物。这片大陆上曾经生存着千奇百怪的动物,但在短短的几百年时间里,它们就像兽人和地精一样快速地消失,有许多已经完全灭绝。面前这奇怪的家伙看起来像是传说中的雪犷兽——甚至有可能是最后一只雪犷兽,它或许不像冰龙那样拥有智慧和魔法,强大得令人敬畏,但如果真的就此灭绝,也依然令人遗憾。 雪犷兽在剑锋之下向后退了两步,突然用巨掌猛地掀起地上的雪,劈头盖脸地向诺威砸去。这样的攻击方式倒是出乎精灵的预料,他向一旁跳开,在那动物发出连续而高昂的叫声,像是在呼唤着什么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大概处境不妙。 树木断裂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面传来微微的震动,一只身形比他面前那只还要足足大上两三倍的雪犷兽怒吼着,声势惊人地向他直冲过来,身后还跟着另外一只小兽。 ——显然,这是一家子。 精灵收起长剑,掉头就跑。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八十一章 所求与所得 精灵不想把危险带给同伴,只能向着另一个方向飞奔,尽量兜着圈子,从比较密集的林木间直穿过去,身后的被撞折的树木发出巨大的响声,让他有些心生愧疚,对这些在寒冷的冰原上好不容易生存下来的树木来说,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精灵对自己奔跑的速度很有自信——倒不是说他总是在逃跑。但身后的动物也同样速度惊人,它们锲而不舍地紧追不放,大概已经把他当成了难得的猎物。 转了一大圈,几乎毁掉小半个树林之后,诺威迎面撞上了斯科特。 “……那是什么东西!”斯科特瞪着精灵身后怪模怪样的巨大动物叫道。 “雪犷兽!大概!”诺威已经有点气喘吁吁。他回头看了一眼,与那些大家伙的距离似乎已经拉开了一些。 “快跑!”他大叫,但斯科特却摇了摇头。 “如果我们今晚还打算待在这片树林,最好还是解决掉这些家伙。”他说。 诺威收回了脚步,意识到斯科特说得没错。他们还有一个睡得醒不过来的男孩和一个没什么自保能力的埃德需要保护,让这些危险的动物留在林子里不是什么好主意。 斯科特拔出了埃德从图姆那里带出的锋利长剑,迎向那只猛冲过来的母兽——和一条巨龙打过一架之后,面前的敌人好像也算不上什么。 即将相撞的时候斯科特猛地仰天倒地,从母兽的肚皮底下滑了过去,长剑划过对方的腹部,却在那些意外地坚韧的白色长毛上滑了一下,虽然拉出一道血色的痕迹,但伤口并不是很深。 母兽愤怒地吼叫着直立起身,猛转向斯科特,一掌拍下。疼痛彻底激怒了它。 诺威跳到一边,从地上抓起一团雪扔向刚刚赶到的小兽——他的弩箭在对付亡灵的时候用光了,只能用这种没什么伤害力的方式把小兽的注意引向他。 即使已经在追逐中消耗了不少的体力,体型巨大的雪犷兽依然不是好对付的敌人。精灵堪堪能缠住两只小兽,想要杀掉它们却不那么容易。 斯科特险险地避过母兽的巨掌,那沉重的一击带起的风刮得他的脸都有些痛。他接二连三地在母兽身上留下了伤口,但都并不致命。雪犷兽的白毛和厚皮即使对附魔的武器也有着相当不错的防御。 或许他该使用法术……没有什么能抵抗那金红色的火焰。 斯科特对自己摇摇头,翻滚着躲开母兽的又一击,长剑刺向对方的右腿,留下一个新的伤口。 他该重新习惯完全以战士的方式解决敌人,毕竟,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神会回应他的祈祷。 小兽重伤时的嚎叫让母兽放弃了斯科特,疯狂地咆哮着冲向诺威。背靠着一颗树,被夹在两只小兽之间的精灵一时间避无可避,只能尽力高高地跃起,从一只小兽的身上翻了过去,但却仍未能完全避过母兽快得不可思议的攻击,整个人在半空里被拍到了一边。 斯科特一惊,熟悉的咒语未经思索便冲出了双唇。 灼热的力量喷涌而出,一瞬间他觉得流淌在自己身体里的都并非血液而是翻滚的岩浆。 烈火轰然而起,包围了巨大的母兽。带着油脂的长毛能够抵抗寒冷与刀剑,却无法抵抗这样的火焰。一只靠近它的小兽也瞬间被火焰所吞没。 那凄厉的哀嚎声迅速把斯科特有些茫然的意识拉了回来。他后退着,脸色苍白,看着那对母子在火焰中盲目地乱窜,没过多久便倒地而亡,化为灰烬。幸存的小兽本能地转身逃走,却仍不住回头,哀哀鸣叫。 诺威从雪地上爬了起来,愕然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半边肩膀大概是碎了,但此刻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那强大到令人恐惧的力量来自一个年轻的人类——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附近的林木被点燃,火势开始蔓延,灼人的温度让精灵回过神来。 “斯科特!”他叫道,冲向那个还在发呆的男人,“我们得离开这儿!” 斯科特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慌乱地环顾四周,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一个清朗的声音冲破了火焰,漫天月光突然间像是真的变成了流水,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将熄灭了所有的火焰。 冷冷的月光洒满一片混乱,却重新恢复了宁静的林间,诺威吐出一口气,恍然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凯勒布瑞恩的身影出现月光之下,对着眼前的惨状微微皱眉。 “……你们到底碰到了什么?”埃德抱着伊斯跟在半精灵身后,看着周围倒了一地,又被烧得焦黑的树木,惊诧地问道。 “雪犷兽。”诺威叹着气回答。 “那是什么?会喷火的吗?” 诺威看了斯科特一眼,没有回答。 . 斯科特垂头看着伊斯。他不需要总是抱着他,但现在,他不想松开手。 沉睡中的男孩像是恢复了他所熟悉的安静乖巧的模样。他不知道当伊斯醒来的时候,是会像从前那样安静,还是像埃德含含糊糊地抱怨的那样别扭。 他担心他再也没办法知道。 耐瑟斯再次回应了他,他的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当那本不属于他的力量开始成为本能……他原本的自信看起来多么愚蠢! 手杖轻敲在他的腿边。斯科特往一边让了让,凯勒布瑞恩缓缓地在他身边坐下。 “你又不需要守夜,为什么不多睡会儿。”斯科特装作若无其事地对朋友笑道。 “如果你想要不辞而别,别挑我在的时候。”凯勒布瑞恩看都没看他一眼,“我答应过艾伦一旦找到你立刻送到他面前。如果我让你跑了……你知道他能有多烦人。” “……什么都瞒不过你,是吗?”斯科特苦笑,“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有时觉得太多,有时又觉得太少。”半精灵低头凝视着伊斯被火光映红的脸,“但不用什么预知的能力我也能告诉你,如果他醒来时要再一次面对你的失踪……说不定会一口咬掉埃德的头。” “……这跟埃德有什么关系?” “他是你外甥。”半精灵语气平平地说。 斯科特只好继续苦笑。即使认识这么多年,有时他也弄不清半精灵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 他们安静地坐着,听见命运堪忧的埃德嘟哝着意义不明的梦话,翻了一个身。 “你曾说过你的力量比从前更强……只是难以控制。”斯科特轻声开口,“但你控制得很好,不是吗?” “‘很好’?”凯勒布瑞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想笑,“我随时有可能就在你眼前突然消失,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如果这样也算‘很好’的话。” “为什么会这样?”斯科特担忧地追问,立刻忘掉了自己的麻烦,“那不是很危险吗?” 凯勒布瑞恩斜眼看他:“你觉得我会掉进火山化成灰,或者从半空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不会吗?” “我倒希望是那样。”半精灵喃喃道,他握紧手杖,微微佝偻的身影透出一丝疲惫,但很快又恢复了淡漠从容的样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没有答案可以给你,即便我真的能看见未来,未来也有太多种可能,连神也不知道一个微不足道的选择能改变多少事,而在所有的世界都走到尽头之前,也没人能知道任何一种改变导致的结果到底是好是坏……斯科特,我只能告诉你这个——永远别忘了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 暗红色的液体表面,莉迪亚显得愈发艳丽的面容渐渐模糊,然后消失不见。 图姆向后一靠,陷入了沉思。 他认识莉迪亚?贝尔已经有好几年,她依然喜怒无常——越来越喜怒无常,但起初那个年轻的女法师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不能,或者懒得控制自己的任性,而现在,“喜怒无常”已经更像是她运用自如的武器,让人完全摸不清她真实的想法。 他不得不告诉她这里发生的一切——被埋得可能再也挖不出来的骨头,损失的亡灵,逃走的野蛮人……还有那被砸得粉碎的几十颗魂石,而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到底是谁干的。那个牧师的同伙?莱纳?或者那条冰龙? 还能那些不能告诉莉迪亚的损失。他以为安全无虞的藏身之地一片狼藉,最让他心疼的是那个铁魔像,那是他用从某个远古精灵的墓穴里找到的天然权石制造出的最强大的战士,而那些神秘的闯入者不但击败了它,还连权石都拿走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把那面镜子带在了身边,就藏在他的黑袍之下。 莉迪亚只是平静地听着,甚至心平气和地安慰他,这也算不上什么失败,至少他们及时撤离,保存了大部分的力量,他们的实验也都极其成功……她似乎对冰龙与那个牧师的战斗更感兴趣,但图姆都不知道那条龙是不是还活着——那座山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就塌下去一大片,而他并没有看见冰龙飞出来。 “死了吗?……”他听见莉迪亚喃喃自语,一瞬间竟显得有些怀念和伤感——但也只是一瞬间,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我会让人带给你一件新的……武器。”最后莉迪亚微笑着告诉他,“你会用得上的。我的学徒会告诉你该如何使用,以及,我希望能让那个孩子跟着你一段时间,他对制造魂石很感兴趣,而你会是最好的老师。他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我想你会喜欢他的。” 听谁的话? 图姆很想这么问,但只是淡然地点点头。他手下的死灵法师里肯定会有莉迪亚的人,再多一个也无所谓,他知道该让他们掌握多少消息。 他站了起来,准备去泡个温泉。这个新的藏身之地还有许多需要改造的地方,那些重新开始的叮叮当当的声音让他头疼,但洞穴外的温泉却是一个老人欲罢不能的享受。 再说,接下来他可得准备面对一场真正的战斗,他有权好好地放松一下。 那条冰龙无法履行它的承诺了——想到这个,老法师不禁有些遗憾,毕竟,一条龙的敬意,那是诸神都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八十二章 转机 泰丝捏住伊斯软软的脸颊向两边扯,男孩毫无知觉地继续睡着,口水从张开的嘴角淌了出来。 “泰丝!”娜里亚拍掉她的手,又生气又想笑,甚至有一点想哭。 她怎么也想不到伊斯会以这种样子重新出现在她面前——一个沉睡不醒的,七岁的小男孩,还没有艾伦将他带回家的时候大。那感觉奇怪又甜蜜,像是那些快乐的日子都能重新再来一次似的。 泰丝咯咯地笑得停不下来,腰都软了,只能半瘫在床边,笑一阵儿,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笑。 等终于累得无法继续时候,她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我觉得他醒过来会把所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人通通吃掉。” “在那之前我会喂饱他,让他谁也吃不下的。”娜里亚用同样一本正经的口吻告诉她。 “……好主意!”泰丝大声称赞,拼命点头,忍不住又开始笑,却又因为脸酸肚子痛而露出痛苦的表情。 一阵冷风刮了进来,斯科特钻进了帐篷。 “还在睡吗?”他问。 “还在睡呢。”娜里亚的语气温柔而满是宠溺,让泰丝硬生生地打了个哆嗦,滚过去抱住她:“你是谁?!把我的甜心还回来!我的甜心应该对着他吼‘再不醒过来我拿铁锅拍你的头’才对!” “如果他明天还不醒,也许我们可以试试这个法子。”斯科特叹着气在床边蹲下来。 “哦,如果这个法子也不行,我们还有小莫!它干这个可拿手!”泰丝得意地捧起她的小猫鼬。 伊斯的手从毯子边伸了出来。尽管知道他并不怕冷,斯科特还是习惯性地给他塞了回去,泰丝却在那一瞬间眼尖地看见了男孩手心奇怪的符号。 “这是什么?”她问道,手快地又把伊斯的手拖了出来。 伊斯左手的掌心上有一个灰绿色的标记,像是某种符文,颜色不深,却十分清晰 “我不知道。”斯科特皱起眉,他之前一直用精灵的斗篷把男孩整个包起来抱在怀里,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他试着擦了擦,那颜色却像是渗进了皮肤里,一点也擦不掉。 娜里亚凑过去看了一眼:“诺威也许认识。” 等泰丝跑出去把诺威拖回来的时候,斯科特和娜里亚已经试过了用雪球擦,用水洗……却都没有用处。 “啊!这个我也有!”跟着诺威一起跑进来的埃德几乎有些得意地张开手。 ——他的手上干干净净。 “呃……”埃德疑惑地搓着掌心:“消失了?” 他只记得手心之前在洞里的时候有些发痒,皮肤沿着符文的线条肿了起来,大概是过敏,之后发生了太多事,他就完全忘记了这个。 “诺威……你认识这个?”斯科特问道,注意到精灵的脸色似乎不是太好。 诺威的双手握紧又松开,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我好像见过这个符号……”他说,“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同样的符号刻在那块石板上——与耐瑟斯的标志一起,精灵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也许该问问凯勒布瑞恩?”他小心地建议。 . 凯勒布瑞恩盯着那个小小的符号,沉默不语。 “凯伦?”斯科特不安地催促。 半精灵把手盖在了伊斯的手上,念出的咒语比他斯科特听过的任何一个都要长,长得让他渐渐有些恐慌。 当半精灵移开手的时候,那个符号已经完全消失。 “没事了。”他淡淡地说。 “……这样就完了?不能解释一下嘛!”埃德叫道。 “下次别让人在自己手上乱画。”半精灵说。 “这不算解释!”埃德不屈不挠。 半精灵没理他。 “嗯……他从不解释。”斯科特只好代他的朋友解释。 这显然不能让埃德满意,但他对此也无可奈何,只能气哼哼地去捏伊斯的脸。 男孩全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埃德的手还停留在他的脸上,一时间僵在了那里,与他面面相觑。 “……你在干嘛?!”伊斯怒视着他,用力挥开他的手。 “伊斯!”埃德大笑着用整个身体压下去,“你醒了!” 下一个瞬间他就飞了出去,精灵好心地冲过去接住了他,以免他难看地冲破帐篷飞到外面的雪地上。 “他会吃掉我们所有人。”泰丝露出预言家般深沉的表情,严肃地点着头,“从埃德开始。” . “这是怎么回事!!” 伊斯缩在帐篷的一角,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以充满威胁的姿势和愤怒的眼神拒绝任何人的接近。 “你们干了什么……为什么我变不回去!” 他吼道。 发现自己依然保持着七岁小男孩的形体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变回冰龙,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管眼前有多少人。 但他变不回去了,那让他愤怒又惊恐。他能想到的唯一的理由,是这些自称是他的朋友和亲人的人不想让他变回去——无论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信誓旦旦,他们依然更希望他是一个人,而不是一条龙。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凯勒布瑞恩。如果真有人能做些什么,那也只有他了。 “与我无关。”半精灵说。 伊斯满是怒火的目光转向斯科特。 “我不会这么做的。”斯科特叹气,“我发誓。” 伊斯咬着牙一言不发地瞪着所有人,然后突然向前冲去。 他得离开——他不能待在这儿,不能以这种样子。 娜里亚一把抱住了他。 “伊斯!你要去哪儿?”她慌乱地叫道。 伊斯用力挣扎着。即使被禁锢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他的力气也远比正常的人类要大,但抬头看见娜里亚惊慌的表情和眼中的泪光时,他僵硬地停止了动作。 他不想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一双更有力的大手把他从娜里亚的怀中抱走。娜里亚稍微抗拒了一下才不情愿地松手。 “我带他出去走。”斯科特说。伊斯依然僵硬地待在他怀里。 “不行!”娜里亚立刻想要把伊斯抢回去,“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娜里亚……”斯科特躲避着她的双手,“我知道你不想让他离开,但不能是用这种方法。难道你想往他脖子上套根铁链吗?” 娜里亚停了下来。 “那怎么可能!”她恼怒地说。 “如果他要留下,那得是他自己愿意,无论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不是小孩子了。”斯科特耐心地劝慰他,“而且我只是带他出去,让他可以冷静一下……我们会回来的,好吗?” 娜里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让开。 “至少不要一声不响地离开?”她轻声恳求。 伊斯避开她的目光,慌乱地点了下头。 斯科特抱着伊斯钻出了帐篷,男孩立刻开始挣扎。 “放我下来!”他低吼,觉得浑身不自在。 斯科特把他放到了地上,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向娜里亚保证过了,所以……你不会就这么跑掉的对吧?” 伊斯瞪了他一会儿,再次点头。 当斯科特很自然地向他伸出一只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抓住,又忙不迭地放开,一脸怒气的把双手交握在背后。 斯科特有点好笑地叹了口气,带着他慢慢走出营地。接连几天的阳光让积雪开始融化,有些地方已经可以看到黑色的土地。伊斯头也不抬,在一片泥泞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得极其别扭,他一点也不习惯这个小小的身体,尽管那是他曾经有过的样子。 许多人对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没有人来打搅他们的散步。 “我带他在附近走走——他睡了太久,需要清醒一下。” 斯科特微笑着告诉营地门旁的守卫。 守卫点点头,没有任何疑问地让他们通过了。 “……你怎么告诉那些野蛮人的?” 离开营地有一段距离之后,伊斯忍不住问道。 “告诉他们实话,你是我弟弟。” “我猜你没有告诉他们全部的实话?比如,‘你的弟弟’是一条凶恶的冰龙。”伊斯没好气地说。 “我的确不想引起什么混乱,但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他们。”斯科特坦然注视着他的双眼。 很可能已经有人猜到了伊斯是谁……比如努特卡,但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事实上他也告诉了达顿和斯奥,虽然他们当时看他的眼神就像他是个疯子,但他们到底也算接受了这个,或试图当做从未听说。 “……不要!”伊斯说。他也一点都不想让人知道“这样”的他是一条龙。 斯科特蹲了下来,让他们能直视彼此的双眼:“如果凯勒布瑞恩说这与他无关,那肯定不会是他做的,但他或许能找到答案……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伊斯,你用不着害怕。” “我没有害怕!”伊斯怒气冲冲地反驳。但他知道斯科特说得没错——他是在害怕,他不喜欢被困在这个弱小的身体里,他必须要足够强大才能够保护自己…… “我们会找到原因,让你可以变回你真正的样子,在那之前,我会在你身边——你的朋友都会在你身边。”斯科特认真地看着他,根本没有在意他言不由衷的反驳。 “在那之后呢?”伊斯垂下目光。 “在那之后……你是自由的。”斯科特说,“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离开。但你得知道,娜里亚不会放弃带你回家,埃德不会放弃让人们相信一条龙并不一定就代表邪恶……” “……你呢?” 斯科特沉默了很久。 愤怒与不安浮现在伊斯的双眼中时,斯科特伸手抱紧了他:“你永远是我弟弟,而我爱你。伊斯,我很抱歉,但现在,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承诺。”他的声音疲惫而悲伤,“我知道这不够……” 出乎他的意料,伊斯用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这就够了。”他说,“至少……如果我想要做什么坏事的话,你会来阻止我的,你发过誓,不是吗?” 斯科特只能默默点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八十三章 人或非人 斯科特有麻烦,而他得弄清楚那是什么麻烦。 这让伊斯在面对凯勒布瑞恩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你不想变回龙了吗?”半精灵问。难得他有耐心在这里跟一条龙解释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他可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被无视。 伊斯瞪他一眼,坐直了一点。 他当然想!如果只能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就算知道斯科特有什么麻烦,他也可能帮不上忙。 “龙的确天生就具有魔法之力——来自自然的魔法,但变身不是什么简单的法术,也不像你的喷吐那样是生来就能够使用的。” “这个我比你清楚!”伊斯不耐烦地说,“说点我不知道的!” 半精灵一声不响地抬手就用手杖敲他的头。 “……你干什么?!”伊斯吼道,控制不住地想要扑上去咬对方一口——但以他现在的样子,那根本无法造成多大的伤害,而且会十分难看。 “你有求于我,就最好表现出一些尊敬。”半精灵冷冷地看着他,他才不在乎自己面对的是一条龙还是个七岁的小男孩。 伊斯怒气冲冲地瞪了他好一会儿才压下还击的冲动。 “我相信斯科特教过你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半精灵说,从容而优雅地恢复他端正的坐姿。 “请说点我不知道的!”伊斯气鼓鼓地开口。 半精灵只是微微抬起半边眉毛。 “……请告诉我那些我不知道的。”伊斯勉勉强强地让出口的话听起来像是请求,意识到跟这个比他看起来还像条冰龙的半精灵硬碰硬没有什么好处——而且他现在很可能打不过他。 他只能庆幸现在帐篷里就只有他跟凯勒布瑞恩,没人看到他被半精灵打了头,他的自尊不会因此而受到更大的伤害。 “既然你比我更清楚,”半精灵终于继续了下去,“你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变身吗?” 伊斯目光游移。 他的确没想过,那对他来说原本就如同呼吸一样简单,几乎像是种本能。 “你从蛋壳里出来时就是人类婴儿的样子……离开雌龙的蛋原本根本不可能被孵化,你也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因为那需要的不是温度或时间,而是巨龙天生的魔法之力。你的诞生,最后依靠的却是斯科特的力量,生命之力一如魔法……所以他才差点死掉。” “……差点死掉?”伊斯不安地问。他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缠绕着他的噩梦,梦见斯科特脸色发青,像是濒临死亡。 “毫无疑问,你是条龙,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是个人类——至少是一部分。”凯勒布瑞恩淡淡地说。 伊斯沉默着。如果半个月前听到这个,就算只有七岁小孩的牙齿和手指甲可用,他也会咆哮着扑过去把半精灵撕个粉碎。但现在,那听起来并不难接受。 “我想那使你变成人类时尤为容易。你有没有试过变成其他的样子?”半精灵问道。 伊斯茫然地摇头。 “一条龙应该能轻易变成任何形体,如果它已经能变成人类的话。但你不一样,你并没有足够的能力,你甚至并不确切地知道该如何变身,你只是按照自己的本能在你两种不同的形态之间变化。” “……那也不能解释我为什么会变不回去!”伊斯没办法反驳半精灵的话。他第一次想要从冰龙变回人类的时候真的就只是“想”了一下,而结果让他大吃一惊,如果不是当时已经落到地面而是正在飞行,他很有可能以一副人类的样子从半空掉下来摔死。 那之后他稍稍掌握了一些窍门,能够避免类似的危险,但他的确从未细想过。这些年他不过得过且过,根本懒得思考太多。 “按你的方法,正常情况下你只能变成与你年龄相当的人类——一个二十岁的人类男性,但现在……”半精灵打量着面前的七岁小男孩,“我想这大概是你真正意义上,或者接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变身,因为这说到底也还是你……但显然你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所以你没办法变回去。” 伊斯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然后懊恼地摇头。那就是一瞬间的事,他现在完全不记得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又做了什么。 “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半精灵平静地说,“既然你已经继承了所有祖先的智慧与记忆,你该认真学学一条正常的龙是如何变身的了。” “……你想说我不正常吗?”伊斯恼怒地问,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但听人当面说出来也还是高兴不起来。 半精灵压根儿没理会,他只是从容地把自己的话说完:“或许你也该问问自己——你是真的还想变回一条冰龙吗?” . “他凭什么这么说!我是真的想变回去!” 伊斯一边往嘴里塞吃的一边怒气冲冲地对着埃德发牢骚。 他现在躲在埃德和斯科特他们的帐篷里,因为娜里亚给他做了一大堆吃的之后就笑眯眯地坐在那里看着他,那笑容里有太多他无法承受的东西,让他如坐针毡,食不下咽,只能胡乱抓了些东西逃了出来。 还好娜里亚没有追上来——或者想要追上来而被泰丝阻止了,他听见那个红发女孩在说:“甜心,我想你有点吓到他了……” 他才没有被吓到!!他只是…… 不太习惯。 他甚至都不怎么习惯吃烤熟的小羊腿了,那是从前他最爱吃的东西,但即使埃德两眼发光地猛盯着他,他也没把剩下的分给他垂涎欲滴的朋友——他很饿,非常非常地饿,现在就算是玛蒂尔达做的东西他也能全塞下去。 “……斯科特在哪儿?”他问。 自从斯科特把他送回娜里亚那里他就再没见过他。 “记得我们从图姆那儿摸来的那几张纸吗?你说上面有莉迪亚的笔迹的那些,之前斯科科和凯勒布瑞恩一直在研究那个,现在他们得去告诉这里的族长和萨满。” “他们不需要问你吗?你看到的比他们都要多。”伊斯隐隐为埃德有些不平——他的确又傻有没什么用,但他也确实溜进了死灵法师的洞穴还帮忙救了人,并没有多少人拥有这样的勇气……和运气的。 他也一样值得尊敬。但在那些厉害的长辈们面前,他大概依然被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 “我已经全都告诉了斯科特。而且我想你很可能会逃过来。”埃德笑嘻嘻地说,“娜里亚是不是温柔得有点可怕?” “……她以前不这样。”伊斯勉强承认。 “她以前也没有差点失去你。”埃德轻声说,“我很想告诉你跑来找你全是我的主意,但事实上,起初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我只能接受这个了,我的朋友是一条龙,而他已经飞到了我一辈子也到不了的地方,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也不可能告诉他我一点也不在乎他是什么。可娜里亚说她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儿,不管要花多少时间……所以,我只好开始计划——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冒险嘛。” 伊斯咬着骨头瞪他——这人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个吗?!他又没有要抱怨娜里亚的意思! 他默默地把手里另一根小羊腿递给了埃德。而埃德笑出的白牙让他简直要怀疑他刚刚是故意的。 “伊斯?”钻进帐篷的斯科特惊喜又揶揄地问,“娜里亚肯放你出来了吗?我以为她会喂到你走不动路为止。” “他逃出来的。”埃德含含糊糊地代伊斯回答。 “我没有逃!”伊斯怒道。 斯科特笑而不语。 “凯勒布瑞恩没跟你一起回来?”埃德问道,“他又消失了吗?” 他对这个有点心理阴影。 “他在晒月亮。” 斯科特通常如此形容凯勒布瑞恩在月光下发呆的样子。 伊斯嗤笑一声:“他都快晒褪色了。” 斯科特皱眉:“别这样,伊斯,我知道他看起来很冷淡……但他比你愿意相信的更关心你。” 埃德点头表示赞同:“我觉得他喜欢你。”他还记得半精灵看着沉睡的伊斯时突然温柔得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的神情。 “才怪!”伊斯气呼呼地说,“他讨厌我……从我小时候开始!” 斯科特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孩子气的指责。 “我今晚可以待在这儿吗?”隔了一阵儿,伊斯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那边帐篷里有两个女孩儿呢。” “可你才七岁,有什么好在意的?”埃德脱口道。 “我跟你一样大!”伊斯气恼地吼着,用七岁小孩不可能有的力量把埃德掀翻在地,压了上去,“再说一次试试!别以为我忘了你揪过我的脸!” 他忘了他只有七岁小孩的体重,埃德轻易从他的压制下挣脱,大笑着逃走,还没站稳就被伊斯拉住脚腕,再一次拖倒。但无论以怎样狼狈的姿势倒地,埃德都高举着他还没有啃完的小羊腿。 “认输!我认输!”埃德大叫,一点也不以输给一个小男孩为耻。 伊斯放开他,爬了起来,脸上带着无法抑制的笑容,却又突然想起凯勒布瑞恩的话,猛地一阵心慌。 也许半精灵并没有说错。他喜欢这样,被亲人照顾,和朋友打闹,知道自己不会一时失控就能置人于死地…… 他喜欢这样平常的生活,那却是一条巨龙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八十四章 守候 努特卡找上他的时候,伊斯因为尴尬而怒气冲冲,埃德紧张地溜出去想找来娜里亚或者斯科特。他觉得要是没人阻止,他们肯定会打上一架。 伊斯已经听说了努特卡的指控——他杀了她父亲。 可她见鬼的父亲到底是谁?!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杀过什么野蛮人……死的不算。 真要动手他也不怕,只不过以这种样子来面对这个声称与他有杀父之仇的女野蛮人,感觉实在有点荒谬。 努特卡看起来虽然心事重重,却也十分平静,似乎并不想动手。 “莫克你救了我的族人,我不杀你,但我一定得知道真相——到底是不是你杀了我的父亲?” “我怎么知道你父亲是谁?!”伊斯毫不客气地反问。 努特卡踌躇片刻才像是下定了决心。 “是不是曾经有一个野蛮人……在你受伤快要死掉的时候,抓来海豹喂你?”她问道。 伊斯愣了一下,虽然对“喂”这个词不太高兴,还是以一个七岁小孩能表现出的最傲慢的姿势点了点头。 “所以他没有撒谎。”努特卡喃喃自语,神情却有些奇怪。 “……你觉得他不该救一条龙。”伊斯几乎一眼看穿了她,却也不怎么生气,连他自己都至今想不明白,那个野蛮人为什么会救他。 努特卡并没有否认。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我告诉族里的萨满,普特……我的父亲曾经救过一条冰龙,他们要么指责我撒谎,要么说是普特带来了所有的灾难,他甚至根本不该越过冰海,那是不被允许的行为,他的灵魂将被诅咒,永远也无法安息。” 她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而伊斯只能沉默以对。这难道也算是他的错吗?他并没有向任何人求救…… “但即使他救过你……你还是杀了他,为什么?!”女战士在愤怒中逼近了伊斯。 伊斯皱起眉:“我杀了他?” “你要否认吗?我有许多族人都看到了这个。”努特卡的表情说不出是期待还是失望,“还是说那不是你,而是另一条龙?” “……那是我。”伊斯沉默半晌才回答。 努特卡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这并不是她期待的答案。 娜里亚一头冲了进来,差撞到努特卡的背上。 “伊斯!”她叫道,就像她曾经做过的那样,本能地挡在了伊斯和努特卡之间。 伊斯原本并不想解释什么,他习惯了被当成邪恶的巨龙,再多一件罪行也无所谓……但他盯着娜里亚的背影,不由自主地说了下去:“可那个时候你父亲已经死了。” 努特卡的眼神疑惑而恐惧:“你是说他变成了……那些亡灵?” 似乎比那些更糟——伊斯想起那像是拼凑起来的身体,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努特卡低下头,神情复杂。她长久以来的仇恨完全弄错了方向,那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受。 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注视着娜里亚因为发自内心的欣喜而分外明亮的笑容,叹了口气,突然间如释重负。 “我会记得你为我们做的一切,即使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我会继续保守这个秘密。”努特卡低头直视着男孩浅蓝色的双眼,认真地说。 伊斯眨了眨眼,还没想到该如何回答,努特卡已经准备离开。 “等等!”伊斯脱口叫住了她,“你的父亲……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想要救一条冰龙?” 那是一直深藏在他心底的疑问。他的亲人和朋友一开始认识和熟悉的都是一个人类的男孩,他们放不下他,即使他变成了一条龙也不愿放弃。他相信他们的爱毫无虚假,但永远有不安隐藏在信任之下——即使是斯科特,伊斯也确信他在见到一条根本不认识的冰龙时第一反应是杀了它。 而那个野蛮人,他们素不相识,他眼中所见只是一条重伤待死的冰龙,在他死去之后切掉他的角作为屠龙的证明都更容易接受,但那个野蛮人却没有任何理由地选择了救他。 “……他说他不能看着一条龙这样神奇的生物在他面前默默地死去。”努特卡回答,带着微微的骄傲之情,转身离去。 伊斯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话来。这样的理由实在太过简单和直接,甚至让人无法判断到底是因为敬畏还是同情,所以他也不知道到底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瞧,这个世界对你也不是太糟嘛。”偷偷溜回来的埃德脸上挂着名为“我告诉过你了”的讨人厌的笑容,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是你追着那个死灵法师一直到悲泣森林还杀了他的原因吗?因为他把救过你的人变成了亡灵?” “……不是!”伊斯恼怒地否认:“我杀他是因为他对我不敬——” 那句话的尾音消失在了娜里亚的怀里。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娜里亚的语气中满是骄傲。 埃德以为伊斯会像往常那样因为“好孩子”这样的形容而暴跳起来,但他没有。男孩在娜里亚的怀中一动不动,安静得异乎寻常。 他看不见伊斯的脸,也无从知道,那张小脸上前所未有地一片通红。 . 过了十天左右,伊斯依然没有多少进展,那让他变得喜怒无常,难以应付。娜里亚终于摆脱了对他过分温柔的状态,开始在他闹别扭的时候毫不客气地叉着腰开骂,泰丝总是乐不可支地在一边观战,而伊斯除了低头认错和逃跑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他又不能真的对娜里亚怎么样! 倒霉的总是埃德。年轻人对此笑嘻嘻地不以为意,甚至热衷于和他暴躁易怒却失去了杀伤力的朋友追逐打闹。但斯科特发现,埃德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没心没肺,无忧无虑。 他在一个夜晚被埃德惊醒,被噩梦缠绕的年轻人发出窒息般的声音,端正的面孔因为惊恐而扭曲,在他含糊的呓语中,斯科特只听清了一个词——“血”。 “他杀了个死灵法师。”同样被埃德惊醒的伊斯低声告诉他,“大概是他第一次杀人……那时他的脸白得就像死人。” “……他该回家了。”斯科特说。瓦拉的儿子理应得到另一种生活——更平静,更安全的生活。 第二天,当斯科特对埃德提起这个的时候,年轻人愣了一下。 “回家?” 他已经找到了伊斯,他们依然是朋友。他甚至还找到了斯科特——他人生的第一次冒险之旅难以置信地成功,而瓦拉还在等着他……他的确没有理由不尽快回家。 “可是……”埃德犹犹豫豫地看了伊斯一眼,“他还没办法变身呢……”虽然他留在这里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会照顾他。”斯科特微笑着说,“告诉瓦拉不用为我留着城堡,那是她的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看她。” “可是……”埃德依旧犹豫着,他想念瓦拉,就这么回去却又总觉得不怎么甘心。 “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斯科特只好用另一种办法:“听说圣者费利西蒂已经回到柯林斯神殿,我需要有人尽快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或者肖恩?佛雷切。我们还弄不清莉迪亚到底想干什么,但她的目的绝对不止这片冰原和野蛮人。你得警告他们,以及艾伦……告诉艾伦我很抱歉,也许有一天我会回去向他解释一切,但现在还不行。” 埃德点点头:“我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他似乎接受了“回家”这个建议。 “但我觉得娜里亚大概不会肯跟我一起回去。”他说。 . “好吧。”娜里亚平静地说。 “我知道你想带伊斯一起回去,但是你瞧……呃,什么?”埃德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好吧’。”娜里亚瞪他一眼,“我的确是想带伊斯回家,但我也知道这没那么容易……” 埃德松了一口气:“是呀!而且即使回家我们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记得泰丝那个印一大堆书的主意吗?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 泰丝曾经突发奇想地说过不如干脆把一切都写下来,靠辛格尔家的财力印上无数本,像诸神的告诫或智者的箴言那样,铺天盖地地发到鲁特格尔、安克坦恩、北部冰原,甚至东南的自由城邦,西部荒漠另一边的诺瓦尔……发到整个大陆的每个角落,让它变成每个孩子的睡前故事书,每个女人垫在针线下,放在茶桌上的漂亮小绘本,插在书架上的经典之作,每人都会捧在手中的流行读物……这样坚持个上百年,应该就能够成功地改掉人们非得在“龙”前面加个“恶”的习惯了。 但娜里亚根本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虽然我真的想过敲晕了他装在袋子里拖回家去。” 伊斯打了个哆嗦,叫道:“什么?!” “可诺威说那样不行。”娜里亚叹气,“连泰丝都觉得那不是个好法子。” “当然不是!”伊斯吼道,“你们到底还瞒着我打了多少这样的主意?!” “也不是太多,然后我算是明白了,至少现在,是真的没办法带你回家。”娜里亚忧伤地说。 伊斯差点就脱口说出“感谢诸神”。 “你真的一点也不想回家吗,伊斯?”娜里亚掩饰不住她的伤心,“我知道我和艾伦并不真的算是你的亲人……” “别说傻话!”伊斯的语气因为恼怒和慌乱而有些粗鲁,“你知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所以你还是愿意叫我‘姐姐’?”娜里亚的笑容充满期待。 伊斯憋了很久,脸上神情变幻,终于还是低着头叫了一声“姐姐”。 娜里亚叹了口气,伸出双手,轻轻拥抱他,“我知道你会好好的,斯科特会照顾你……你也知道,有人会永远等你回家,是不是?” 伊斯无法开口,却突然间想要感谢他曾经怨恨过的一切。 即使他永远也无法成为一条真正的巨龙,即使他会被同族所排斥,也依旧被人们所惧怕,即使在更漫长的时间里他只能因怀念而更觉孤独,但至少,他曾经拥有这些—— 家人,朋友,和爱。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八十五章 惊变 在埃德和娜里亚他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回维萨的时候,奔鹿部落的营地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黑鬃部落的酋长巴罗派来了他的儿子德尔加作为使者,与达顿商讨联合起来彻底消灭巨人之脊下的死灵法师和亡灵。 那是人们期待之中的好消息,几乎营地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议论这个,邦普也被斯科特遣回了卡斯丹森林询问图伦的意向。即使已经在森林里有了安身之地,毕竟冰原才是野蛮人真正的故乡,如果有机会夺回家园,图伦应该十分乐意。 斯科特在使者之中见到了萨克,但当他向萨克点头致意的时候,野蛮人却神色僵硬地扭过了头,像是没有看到,那斯科特在疑惑的同时也对德尔玛真正的来意有些生疑。 埃德却在来者中见到了另一个他认识的面孔。 “那是那对双胞胎女孩的父亲!”他指着那个男人告诉伊斯,“玛蒂尔达是他的……”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奴隶。”伊斯冷冷地说。 “嗯……”埃德也不喜欢这个,但那不是他能够改变的事。 “玛蒂尔达说他对她还不错。”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我们该去问问他玛蒂尔达怎么样了!” 伊斯不太愿意,但埃德还是硬拖着他找到了那个男人。 “嘿!还记得我吗?”他满脸笑容地跟对方打招呼,男人却只是一脸阴沉地看着他。 “我听说你的女儿们回来了,是吗?就像我说过的,那条冰龙不会吃掉她们。”埃德有些得意,没有注意到男人的脸色正一点点变得更加难看,“玛蒂尔达有没有告诉你……” “那个女人死了!”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你说什么?”埃德愣愣地问,像是被人猛砸了一棍。 “她死了。那个蠢女人,她疯了,要么就是被下了咒,她说那条冰龙一点也不邪恶,她还让我的女儿也这么说!我只能杀了她……” 埃德茫然地看着他,他的脑子本能地拒绝着他听到的东西。即使伊斯在狂怒中扑上去将男人撞翻在地,紧紧地扼住了对方的咽喉,他也只是怔怔地看着,像是被噩梦魇住,无论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 猝不及防的野蛮人试图反抗,却在那个小男孩的怒吼声中完全失去了力量。 “伊斯!”闻声而来斯科特冲过来把伊斯用力拖开,“松手!你快掐死他了!” “他杀了玛蒂尔达。”埃德在一边用恍惚的声音告诉他,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任何人的命——但这一刻他真心觉得那个野蛮人死有余辜。 “玛蒂尔达?”斯科特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个名字,埃德提起过那个被伊斯抓走又送回去的女人和那几个孩子,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伊斯当众掐死一个野蛮人。 “伊斯!!”他吼着,试图掰开伊斯的手指,“别这样!想想你在干什么!” 伊斯猛地扭头看着他,双眼在近乎疯狂的怒火中烧成一片金黄,白色的鳞片开始在脸上蔓延,尖利的爪子刺穿了野蛮人的喉咙,鲜血涌了出来,但伊斯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他面无表情地回答,声音冷得像冰。 “……退后!”斯科特向身后越来越多的人群吼道,意识到事情不太妙。 再回过头时,眼前已经一片银白,突然伸展开来的巨龙的双翼轻易把他拍到一边。他迅速翻身而起,那个小小的男孩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条巨大的冰龙盘踞在雪地之上,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重重地把恐惧敲进每个人的心底。 声音和动作都在瞬间凝固,周围一片死寂,片刻之后才爆发出慌乱的叫声。围观者四散而逃,但更多人开始寻找武器。 斯科特大声叫着也同样摔倒在地,爬起来时看起来多少清醒了一点的埃德。 “去找凯伦和精灵!”他冲他大叫,“还有达顿!别让他们攻击伊斯!” 埃德点着头,盯着已经变成冰龙的朋友,神色间依然有些茫然,但还是很快转身跑开,只是不断回头。 冰龙垂下头,爪下的野蛮人已经一动不动,涣散的双眼里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已经死了。 它知道它干了什么,但它并不后悔。 它后悔的是没有送玛蒂尔达回家——卡斯丹森林,她真正的家,那里或许还有她的亲人,即使她真的愚蠢到去告诉每一个人她遇到了一条并不邪恶的冰龙,也至少不会被杀。她可能会被当成疯子关起来……但至少还能活下去。 那个天真的蠢女人。它差点真的就杀了她,它让她平白地担惊受怕了那么久,甚至不记得自己对她说过哪怕一句稍微温和一些的话……她却因为它而死了。 哪怕她说的是实话。 它不介意她撒谎,不介意她慌乱地笑着对它说了“我会告诉我的孩子们我遇上了一条有点凶但一点也不坏的冰龙”之后转头就去控诉它有多么可怕。它能够接受那些。 可它不能接受她的死,无论如何也不能。 十几天里短暂而虚幻的假象如此轻易被粉碎,在绝望之后它反而平静下来——它怎么会变得跟埃德一样天真得可笑?还是说形体的改变真的会改变心智?这没用……无论它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都没用,人们根本不打算去了解一条龙,它永远都只是一个邪恶的象征,永远只能得到畏惧与憎恨。 “伊斯!” 它听见娜里亚的叫声,但竭力不去看她一眼。它也能听见斯科特咆哮着阻止那些想要攻击它的野蛮人,即使明知那些攻击根本伤害不了它。 龙没有眼泪,但它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脏破碎的声音。 那是它一直想要避免的——让它在意的人伤心,给他们带来麻烦和危险。但它终究还是没办法做到。 一切注定如此。 冰龙拍打着双翼,飞了起来。它得离开——远远地离开,带着那些它会永远视如珍宝的记忆,去一个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找到的地方。 它早该这么做的。 冰龙冲上天空,一次也没有回头。蓝天之下,它白色的身躯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上。 . “一团糟。”莫克对着诺威摇头,“完全一团糟。” 诺威也只能苦笑。 伊斯在最不恰当的时间和地点变成了冰龙,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一个野蛮人——斯科特绝望地试了无数次,直到半精灵厉声制止了他也没能救回来。 整件事情简直没法收拾,而且给达顿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好不容易似乎要团结起来的野蛮人部落也面临更大的危机。 斯科特完全没能帮上忙,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他像是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燃烧的怒火,不需要靠近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他似乎也根本不在意野蛮人对他的尊敬变成了猜疑和恐惧——他们相信他其实也是一条龙。 如果不是凯勒布瑞恩干脆利落地用手杖猛敲他的头让他晕倒在地,他差点就扑上去扭断了宣称伊斯跟死灵法师一样是野蛮人的敌人、应该被消灭的德尔玛的脖子,而在那之前,他已经一拳打碎了德尔玛的下巴。 “我还以为斯科特是个成熟可靠的家伙。”莫克叹着气,“至少之前看起来是这样。”他跟斯科特不熟,但多多少少还有点佩服那个人类所做的一切,无论是独自面对上百亡灵,还是迅速地让两个原本彼此看不顺眼的部落的年轻人团结起来,完全依照他的计划行事,以及,坦然地对着达顿和斯奥承认他弟弟是一条龙,并且强调“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好吧,或许算不上成熟,但至少还是可靠的。但现在…… 因为冲动之下差点对凯勒布瑞恩用了法术,他被半精灵一怒之下用一根显然附有魔法的链子锁在了帐篷里,由阿坎看着,让他“冷静一下”。 “凯勒布瑞恩说他‘自大、冲动、没脑子、幼稚得令人发指’……我想他比我们更了解斯科特。”诺威回忆着半精灵冷着脸大骂斯科特那难得一见的场面,当时诺威尴尬地想要离开,却被执意偷听到底的泰丝拖住不放。而斯科特一句也没有反驳。 “艾伦?卡沃到底有多可怕才能压得住这些家伙,让他们都乖乖听话?”泰丝在那之后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连带着投向娜里亚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尊敬。 埃德失魂落魄了一阵儿,令人意外地更快冷静下来,恢复了精神。虽然他深信一切都是他的错——玛蒂尔达的死是他的错,他不该怂恿她告诉每一个人伊斯并不邪恶;伊斯在最坏的时机变身还杀了人也是他的错,他不该得意忘形地拖着他去找那个野蛮人……但抱着头缩在角落里骂自己该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现在愿意让莫克带着他向所有人介绍“这就是死灵法师的洞穴里帮野蛮人救出了几十个小孩的年轻人”了,也并没有像泰丝预言的那样,锲而不舍得像个疯子一样抓住每一个人,告诉他们“另一个年轻人就是那条冰龙”或者“冰龙杀了那个野蛮人因为那个野蛮人杀了他朋友”。 “他们不会相信我。”埃德说,“在我变得更值得相信之前。” 这句话让泰丝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久,差点以为他跟斯科特交换了灵魂。 即使是“更值得信任”的矮人莫克告诉了野蛮人同样的事实,也没有多少人相信他。早已知道真相的达顿和斯奥让营地恢复了稳定,但没有办法改变德尔玛的决定——那个恼羞成怒的野蛮人几乎是立刻带人离开了营地,甚至有些人其他部落的人选择了跟他一起离开。原本可能达成的联盟就这样毁于一旦。 虽然斯奥貌似淡然地说了句“巴罗原本也没什么诚意”,但达顿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他没有把营地里这些非野蛮人都赶出去已经很不错了。 娜里亚计划着去追伊斯,反正离艾伦给她的期限还有一段时间,她可不会让伊斯以这种方式离开。 但看着凯勒布瑞恩漠无表情的脸,诺威就是知道,伊斯恐怕根本没有脱离他的掌握。 生平第一次,他对一个半精灵心生畏惧。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八十六章 风中之声 冰龙走进洞穴的时候,迎接它的只有一片黑暗和寂静。 那才是它应该习惯的东西。 它走到熟悉的位置,趴了下来。这里不会再有某个多嘴的家伙,即使它没有任何回应也会说个不停,不会再有小小的火堆边那个瘦弱的女人,一头乱发,羞怯而紧张,总是炖着难喝的肉汤,在婴儿放声哭泣的时候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柔声安慰,连看都不敢看它一眼。 闭上眼睛的时候,冰龙隐约还能够听到那响亮的啼哭声——现在,似乎连那个都让它有些怀念。周围实在太过安静,静得令人发狂。 但冰龙没有动弹,它得习惯这个。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回到这里。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收起双翼滑了进来。 它得飞上很远很远的距离才能回到那座孤岛,所以应该先睡上一觉——它只能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将头藏在了翅膀下面。 对不起…… 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哭泣着道歉,可它不愿去想那是谁,又是为谁而发。 . 斯科特只听见了阿坎离开时的脚步声,但他能感觉到凯勒布瑞恩站在了他的面前。 曾经打算用来对付伊斯的链子现在牢牢地困在他自己身上。斯科特知道,他纯粹是自作自受。那个时候,如果不是凯勒布瑞恩制服了他,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再一次,他让自己的意识消失在怒火之中。即使是治疗而不是攻击法术,过度使用力量也依然能让他失控。他很清楚那个男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却还是绝望地想要救回他——只要他不死,哪怕伊斯在所有人面前变成了冰龙,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他毕竟不是神,更何况神明都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让死者复生的奇迹出现在这个世界。 他能记得他做了什么,那让他满心愧疚——不包括给德尔玛的那一拳,那个不听任何解释,一心想要杀掉伊斯的野蛮人活该被揍。 但他甚至想对凯勒布瑞恩动手……现在想起来简直毛骨悚然。 “还想连我都烧了吗?”半精灵冷冷地问。 斯科特垂头不语,隔了好一会儿才沮丧地摇摇头。 半精灵伸手扯掉了斯科特身上细细的铁链,就像它原本就只是随随便便地搭在那儿而已。 “白痴。”他骂道。 斯科特没敢反驳。 “有多糟?”沉默了片刻他才问道,声音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而干涩难听。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有多糟?”半精灵毫不客气地用手杖戳戳他的胸口,“下一次你发疯的时候我可不一定还能在这里阻止你,你想变成比伊斯更受欢迎的追杀对象吗?真是一对好兄弟。” 斯科特缩了一下,没有吭声。 “劳根一点也没说错,有时候你简直像驴一样又倔又蠢,还自以为聪明又伟大。” 那一针见血的评价让斯科特把头垂得更低,但依然一声不吭。 “当初就不该把那个孩子交给你。让他跟着尼亚都会好得多,至少不会这么别扭。” 这次斯科特终于抬起头,恼怒地瞪着半精灵:“他十岁之前一点也不别扭!” “你想说这是艾伦的错?我很愿意代你转告。” 斯科特又把头低下去了。但之前那沉重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掉进地狱的气息也轻松了一些,让他至少能够呼吸。 凯勒布瑞恩终于盘腿坐在了他面前的毯子上。 “不算太糟。”他现在才回答斯科特最初的问题,“那个所谓的联盟原本就不可能成功,达顿自己也知道。最糟的是大部分人都相信你也是条龙,你所有的举动都别有用心——” “我不在乎这个。”斯科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没有伊斯的消息吗?” 半精灵没说话,但他阴森的目光让斯科特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嘴,正襟危坐。 半精灵这才冷冷地继续:“如果你曾经想要让人类和野蛮人之间的关系没那么糟,恐怕是没什么指望了。而达顿如果再继续袒护你,很可能会被其他部落,甚至被他自己的部落所孤立。认识你算他倒霉。” 最后这句话让斯科特无言以对。他的确辜负了达顿对他的信任。 “……但这些麻烦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凯勒布瑞恩淡淡地说。 斯科特并不怎么惊讶地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扩散开来:“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 . 冰龙懒洋洋地乘着气流,沿着巨人之脊向北飞去。 即使睡了长长的一觉,它也还是无精打采。好有几次它都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偏离了方向,似乎想要飞回营地。 每一次它都只是默默地把自己拉回来,更加地无精打采。 它知道这样相当不负责任——它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然后就拍拍翅膀飞走了,让斯科特和埃德他们为它收拾残局。 但即使回去,除了把事情弄得更糟,它又能帮上什么忙呢?它又不可能真的以死谢罪。而且老实说,它也一点儿都不想因为弄死杀了玛蒂尔达的野蛮人而死。 “伊斯!” 耳边突然传来的清晰的声音让冰龙吓了一跳,猛地向下坠了一段才又摇摇晃晃地拉起来。 它偶尔也会有些幻听,隐隐约约地觉得像是有人在叫它,但从来没有像这样,清楚得就像有人对着它的耳朵在喊。 “伊斯!你能听见吗?” “……斯科特?”又一声呼唤让冰龙疑惑地叫出声,它能听得出那个声音,而且那绝对不是幻听。 它开始左右张望,又觉得自己是在犯傻,除非斯科特真的也是一条龙,否则他不可能出现在这云层之上的高空。 而且斯科特显然听不见它的声音。 它听见斯科特叹了一口气——它居然能听见他在叹气!——然后说道:“伊斯,你得回来,我们需要你。” “不,你们不需要。”既然斯科特听不到,冰龙干脆说给自己听。 “我在上次我们从地下传送出来的地方等你,伊斯……别这么轻易放弃。你知道我们不会,不管你——” 那声音突然消失,让冰龙忍不住叫了一声“斯科特?” 它当然没有得到回答。 它并没有往回飞。耳边除了风声之外也再没有别的声音,让它怀疑之前那个真的只是幻觉。 但那显然不是。那个神神秘秘的半精灵一定在它身上做了什么手脚,说不定即使它逃到孤岛上他也能知道它在哪儿,然后那些不死心的家伙就会追上来…… 它不觉得斯科特真的需要它,它更在意的是那突然断掉的声音——斯科特等它的地方并不安全。 冰龙懊恼地低吼一声,唾弃着自己从来就坚定不起来的决心,转身飞了回去。 . 图姆打量着眼前身材细弱,像是还没有开始发育的少年。他知道莉迪亚的学徒都很年轻——但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年轻的,他显然都还没有成年。 少年十分安静,甚至显得有些羞怯,暗金色的短发伏贴地搭在额头上,在图姆打量他的时候就只是微微垂下头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 “你叫什么?”图姆问到,“还是叫你‘学徒’就行了?” “霍安?肖。”少年轻声回答,短暂地抬了下眼睛。那种纯净的天蓝色让他看起来跟“死灵法师”这个名字完全不相称。 “莉迪亚让你带来了什么?” 霍安默不作声地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交给了图姆。 图姆盯着瓶子里那一点点无色的液体,皱了皱眉:“毒药?”这种东西他自己就能做出一堆来。 “和疾病……或诅咒。”霍安说。 图姆终于有了一点兴趣:“说下去。” “只需要让一个人喝下它就能制造一场瘟疫——至少看起来像是一场瘟疫,但事实上,那是一种诅咒,能够吞噬人的生命和灵魂,十天内就能消灭一整个村子的人。它已经被试验过,对人类十分有效。” “如果连灵魂都被吞噬……那对我们有什么用?” “最先消失的是记忆,最后留下的是本能,只要能掌握好时机,它能为我们节省很多时间。 “……但对野蛮人可不一定。” 霍安再次低下头,算是默认。 “所以莉迪亚是想让我拿它再做一次试验?”图姆笑了笑,并不怎么介意。莉迪亚的实验通常都有十分有趣的结果,“她是想为疫病之神增加信徒吗?那位神祗可不会因此而垂青于我们——而这里的野蛮人也根本不信神。” 霍安事实上也并不明白莉迪亚真正的用意。她有无数奇怪的实验分散给不同地方的死灵法师,从不说明原因,对结果算成功还是失败也不置一词,有些看起来就像是她一时的突发奇想——因为过不了多久她自己就会忘掉,而在死灵法师们告诉她结果时惊讶地挑眉。 他只能告诉图姆他知道的东西:“没有任何神祗的牧师能够完全治疗这种疾病……除了那位新神,耐瑟斯,但我们还不知道原因。” 莉迪亚似乎已经知道了一些,但在她能够完全确定之前,她不会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任何人。 “耐瑟斯……”图姆皱眉,他还没有弄清那个牧师到底信奉哪个神祗,那个神秘的家伙就和冰龙一起消失在了塌陷的山峰之下。无论如何,他至少不会再爬出来给他找麻烦。 “图姆大师!”有人匆匆地走了进来,比平常提得更高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得的兴奋:“那条冰龙还活着!它刚刚从我们头顶飞过。”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八十七章 乘龙 斯科特心神不定地踱来踱去,不停地抬头看向天空。虽然泰丝曾经说过只要他站在那里大叫一声“伊斯!”,他听话的弟弟就会乖乖飞过来,但他可没有那样的信心。而凯勒布瑞恩又不肯让他再多说哪怕半句。 半精灵看起来倒是十分笃定。阳光之下,他微微眯着眼睛,靠着手杖站在那里,斯科特偶尔会觉得光线像是透过了他的身体,他装作无意地去碰了一下——半精灵还在那儿,实实在在的,而且像是知道他在干什么一样瞪了他一眼。 他只好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继续踱来踱去。 当冰龙从一大团云里冲出来的时候,斯科特差点像小孩子那样跳起来。 “伊斯!”他放声大叫,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笑容。 冰龙在他们上空转了好几圈才落了下来,然后就蹲在了他们不远处,不肯靠近。 “你们不该来这儿。”它不高兴地说,“谁知道这附近还有什么东西?还有……那个老家伙是谁?” 斯奥,奔鹿部落的老萨满,并没有因为这样无礼的称呼而生气,也没有因为面对一条巨龙而退缩。“斯奥。”他指指自己,算是介绍,依然泰然自若地佝偻着,并未随衰老而浑浊的双眼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冰龙。 凯勒布瑞恩向冰龙招招手:“过来,我们得尽快解决这件事。” 冰龙疑惑地瞪了他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很想知道半精灵到底想干什么。 “低头。” “……为什么?!” “把你耳朵里的东西弄出来。”半精灵平静地说,“如果它死在里面,你这辈子都会有幻听。” 冰龙恼怒地咆哮:“果然是你!你到底还对我做过什么!——等下,什么叫‘死在里面’?!那东西是活的吗?!” 它拼命摇着头,那爪子去挠着,突然觉得耳朵里痒得要死, 半精灵皱眉:“你到底要不要拿出来。” 冰龙从鼻孔里喷出一团寒气,不情愿地趴下来,把头搁在半精灵的面前。 半精灵打量着一下它巨大的头颅,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单手一撑,轻松地跳到了它的脖子上。 “……我的耳朵不在那儿!”冰龙吼道,隐约觉得自己是被骗了。 “我们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好好谈谈,之后我会帮你弄出来。”半精灵安慰似的拍拍它。 冰龙觉得它该把这个可恶的家伙甩到半空去。但看着站在一边的斯科特带着越来越无法掩饰的笑容,向它警告似的摇头,它气恼地在喉咙里咕噜一声,没敢付诸行动。 在斯科特试图帮助斯奥也爬上它的脖子的时候冰龙愤怒地咆哮了一声,向一边闪开——它好歹也是一条龙,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骑在它脖子上的! “伊斯……就当帮我一个忙。”斯科特有点哭笑不得地安抚着它,“这件事很重要,我们得带上斯奥,他是个值得尊敬的萨满,而且可比你老多了……即使让他骑在你脖子上也不会有损你的威严……” 斯奥只是微笑着在一边观赏一个人类如何安抚一条龙,似乎觉得那非常有趣。 冰龙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让步了,等斯奥和斯科特都坐到了它脖子上,它扇动着翅膀,怒气冲冲地问:“去哪儿?” “去寻找野蛮人的祖先们。”凯勒布瑞恩回答,“去寻找那些消失的灵魂。” “徘徊在这个世界的灵魂都迟早会消失!”冰龙没好气地回答,低低地飞了起来。 “不是像这样。”半精灵平静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到它耳边,“你明白我的意思,伊斯,你的许多祖先都选择生活在冰原,生活在巨人之脊的高山之巅,可不只是因为喜欢这里寒冷的天气。你该比我更了解野蛮人,他们的诞生与命运……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种族都更像你们。” “……一点也不像!”冰龙恼怒地否认,半精灵却只是轻声一笑,恍若未闻。 . 泰丝钻出帐篷,开开心心去找哈尔和他的驯鹿。 前两天又下了一场大雪——就在伊斯变成一条冰龙头也不回地飞走之后,像是在告诉人们,寒冷的冬天还没那么快结束。太阳很快又回来了,阳光依然照得泰丝满头红发艳丽夺目,只不过,现在人们看她的目光可没有从前那么友好了。 但泰丝?谢帕德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目光?她依然灿烂地对着每个人微笑——更加灿烂地微笑,直到对方神色尴尬地快步离开为止。 即使被各种猜疑所包围,他们现在也依然还是达顿的客人,没人能把他们怎么样。 幸好哈尔对他们的态度没有什么改变,不然泰丝可能真的会有一点小小的伤心,她喜欢哈尔的驯鹿,也喜欢哈尔。 “哈尔!”她大叫着冲向高大的混血儿,阿坎正坐在他的雪橇上,对着他比比划划,他们现在是很好的朋友,因为哈尔耐心又温和——而且也没什么事可做,有大把的时间陪阿坎“聊天”。 哈尔冲她笑笑。老实的混血儿刚从卡斯丹森林带回了他的同伴们,就跟他们一起目睹了伊斯从一个小男孩变成一条冰龙的,令人震撼的场面——小男孩在他回来的那天还跟埃德一起来看过他,当时伊斯没什么兴趣地看了他的驯鹿几眼,而那两只驯鹿却像是突然受到了什么惊吓,乱跳了好一阵儿,差点挣脱挽带逃走。 显然,动物们的直觉要比人类和野蛮人都厉害多了,可惜它们没办法告诉哈尔。 但即使如此,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哈尔还是像从前一样对待他的人类和精灵朋友。埃德还特意来解释了一切,并向他道歉。但哈尔其实并不在意——他们都不在意他是个混血儿,他又为什么要在意他们有一个冰龙朋友? “为什么不带娜里亚一起来呢?”哈尔问正往驯鹿身上爬的泰丝,“整天待在帐篷里只会让心情更糟的。” “哦,她不肯出来。”泰丝回答,“她说她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找人打架,所以就还是算啦。” 即使斯科特离开时向她保证过一定会把伊斯带回来,娜里亚的心情还是十分恶劣,泰丝一点也不怀疑她一出帐篷就能迅速找到打架的理由。黑发女孩正在学习如何控制自己容易激动的坏脾气,但还远远达不到泰丝这种视所有她不在意的人为无物的境界。 “泰丝!” 埃德冲着他们跑了过来,神色有点慌张:“诺威在哪儿?” “多半是跟莫克在一起。”泰丝说,“你又闯什么祸了吗?” 埃德摇头:“纳普回来了,但是他……” “哎呀……如果那家伙听说自己最尊敬的牧师大人是一条龙的哥哥,脸上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泰丝露出诡异的笑容。 “那可不是我们唯一需要担心的东西。”埃德愁眉苦脸地说,“他还为我们带回了……几个朋友。” 他已经不需要解释,因为泰丝正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身后几个正向他们走过来的人:“见鬼!柯林斯神殿那些不可靠的家伙连一个疯掉的圣骑士都抓不住吗?” 她只见过他一面,但那张压抑着怒火和仇恨的阴沉面孔很难忘记。 “拜厄……”埃德呻吟着把头埋进驯鹿的长毛里,“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伊斯的……他居然还找到人帮他!” “哦,那些家伙是雇佣兵,只要有人出钱什么都肯干。”泰丝耸耸肩。 “意思是,如果我出更多钱的话,他们就会离开?”埃德抬起头,带着一丝希望问道。 “真可惜,钱不是万能的,出钱的家伙。”泰丝拍拍他的头,“即使是雇佣兵也得守自己的规矩,除非雇主变卦,他们已经接下来的生意就一定会做到底,要么成功,要么死——至少我认识的那个是这样。” 她举起双手,兴高采烈地呼唤着:“罗莎!你是来杀我们的吗?” “……罗莎?”埃德想起了这个名字,那让他的脸色渐渐苍白:“门罗的姐姐?那个……” “那个守在自己家门前杀人杀得血流成河的家伙。”泰丝对他眨眨眼,“恭喜!你不是一直很想见到她的吗?” “不是在她收了钱要杀我们的时候!”埃德叫道。 “我只收了杀那条龙的钱。”身后有人这样告诉他,语气平静。 埃德僵硬地转过身,努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面前是一个清爽秀丽,身材窈窕的女人,合身的旧皮甲外披着一件厚厚的羊毛斗篷,浅褐色的头发削得比他还要短,既不高大魁梧,也没有满脸杀气,平平常常,一点也看不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战士。 她甚至对他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向泰丝伸出双手,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自己宠爱的小妹妹:“泰丝,你的精灵呢?你这次可跑得真够远的。” 泰丝直接从驯鹿上扑进了罗莎的怀里,而罗莎也稳稳地接住了她。 “想我了吗?”泰丝大笑着问。 “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跑到这种冰天雪地的地方来?”罗莎半开玩笑地说。 “罗莎!”有人在不远处叫着,生硬的语气里带着不满。 罗莎回头看了一眼,随口应道“就来!”然后对泰丝叹了一口气:“麻烦的男人。” 埃德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她们微笑着拥抱,挥手道别,如果不是拜厄冰冷的目光还像刀子一样往他身上扎,险些以为这些跟着邦普而来的家伙真的是他们的朋友。 “她看起来很喜欢你。”他只能干巴巴地说。 “是很喜欢,他们一家都很喜欢我。”泰丝得意地挺胸,“她的父亲也是诺威的朋友。” “那她为什么还会接下这个……生意?她不知道你们在帮我和娜里亚吗?” 泰丝若有所思地歪着头:“我想她知道。” 埃德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泰丝看他一眼,伸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头:“别担心,我不会扔下你和甜心的。” 埃德倒真没有担心过这个。 他看着诺威和莫克匆匆地走过来——精灵脸上的表情甚至比他还要惊讶——想了一想,还是硬着头皮挪了过去。 该面对的逃也逃不过,是他把诺威和泰丝拖进这场冒险,即使是在这种莫名尴尬又麻烦的情况下,他又怎么能置身事外? 如果能通知斯科特找到伊斯直接逃走就好了——他绝望地想着,但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八十八章 灵魂陷阱(上) 伊斯的头再一次靠在了斯科特的肩膀上,然后开始往下滑。 斯科特小心地接住了他,让他慢慢地躺倒在毯子上,这一次,累坏了的冰龙在他身边缩成一团,没再醒过来。 这个洞穴是凯勒布瑞恩看到的,它狭小得几乎不能称之为洞穴,顶多算是一条缝隙,冰龙只有变成人才能待在这里,但在巨人之脊寒风呼啸的群山间找到一个栖身之地并不容易,累得够呛的伊斯也没力气计较那么多了。 他们已经在巨人之脊的群山间盘旋了好几天,斯科特开始觉得这是徒劳,但他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如果能够成功的话,这的确是消除野蛮人敌意的最好的方法。 一直在闭幕冥想的斯奥突然睁开眼睛,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我们已经很近了。”凯勒布瑞恩说。 斯科特希望那是真的,这几天斯奥所感觉到的飘忽不定的召唤是他们唯一的指引。 “我快要死了。”老萨满曾经如此平静地向他解释,“那让我的灵魂与所有逝者的灵魂更加接近,他们在召唤我,我能听见。” 听起来实在不怎么可靠,但既然凯勒布瑞恩觉得行得通,试一试也无妨。半精灵的主意经常匪夷所思,却总是能通过某种奇怪的方式达到原本的目的。如果他们真能让那些野蛮人的灵魂重回冰原,回应萨满们的召唤,斯科特希望他们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的后代,现在在他身边睡得迷迷糊糊……甚至丢脸地流着口水的冰龙,绝对不是他们的敌人。 伊斯的身体突然抽搐似的一抖,猛地坐了起来。 “……伊斯?”斯科特疑惑地问。 伊斯却只是茫然地把头扭向洞外:“你有没有听见那个?” 斯科特侧耳细听,外面只有呜呜的风声。 “你听见了什么?”凯勒布瑞恩开口问道。 伊斯眨眨眼,像是慢慢清醒了过来。 “……没什么。”他有些恼怒地说,“我听错了。” 半精灵却不肯放过他:“你是一条龙,得相信自己的直觉,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吼声……一条龙的怒吼,那不可能。”伊斯懊恼地揉着脸。 “别那么轻易说‘不可能’。”半精灵淡淡地说, “这个世界还能剩下几条龙?我已经杀死了一条,你想说我还能在巨人之脊碰上另外一条吗?”伊斯声音里的沮丧渐渐变成悲哀,“这里一向是冰龙的地盘……而我已经是最后一条冰龙。” 洞里安静了好一阵儿,直到斯奥又突兀地开始唱起歌来。 他苍老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并不难听。斯科特从那简单的、不断重复的旋律里听出几分悲壮,情不自禁地轻声问道:“他在唱什么?” 他知道伊斯能听得懂。 “……巨人与诸神的最后之战。”伊斯怔怔地回答,“你知道吗?这真有点奇怪,野蛮人只有自己的语言,没有文字,可他们用歌谣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历史,却比精灵、矮人和人类郑重其事地用各种文字书写在纸上的历史都更接近真实。” 斯科特很想问一问那真实的历史,却又不想错过老萨满低低的吟唱。巨人,传说中诸神的第一个造物,以极其惨烈的方式被灭绝。在精灵的记载之中,是因为对精灵——诸神创造的第二个种族的嫉妒,使得巨人对自己的创造者有了诸多不满,最终开始反抗,想要将诸神逐出这个世界。他们的灭亡纯属咎由自取,但他们的强大,和甚至敢于与自己的创造者对抗的勇气,却也在传说中以极其隐讳的方式被敬畏着。 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人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巨人的文明和他们本身一样被彻底抹去,极北之地的严酷和粗暴蛮横,不敬诸神的野蛮人阻止了好奇的冒险者。当传说逐渐远去,甚至有越来越多的人怀疑巨人是否真的存在过。 但埃德带着惊叹跟斯科特提起过死灵法师们想要挖掘出来的那根巨人的骨头——他们是存在的,而野蛮人更是从未怀疑过自己是巨人的后代。 老人悠长的歌声中,斯科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那遥远的,一万多年前的历史,在他的梦中隐约浮现。 他梦见自己飞向尼梅因,那尚未建成便被毁去的城市。它巍峨的塔楼高过这世界最高的山峰,一些巨大的身影盘旋于城市的上空,伸展的双翼有无法飞行的生物永远难以企及的优雅,披满全身的鳞甲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那是远古的巨龙。 . “那边。”凯勒布瑞恩用左脚踢了踢冰龙的脖子,换来一声恼怒的咆哮。 “我又不是马!”冰龙不满地吼着,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向着左边飞去。 “低一点。”凯勒布瑞恩吩咐着,对冰龙的抱怨完全不以为意。 半精灵的视力并不比冰龙敏锐,但他比冰龙要更加细心。斯奥已经表示他所感觉到的召唤就来自附近,地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异常,银白的雪,浅蓝的冰川,黑色的岩石,仿佛从它们被创造之日起就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 “往回绕,再低一点。”半精灵整个身体都几乎趴在了冰龙的脖子上,银灰色的双眼紧盯着地面上的某一点。 “那边好像有个洞口?”在冰龙低低地掠过一片倾斜的岩石时,斯科特不太确定地开口。被雪地发射的光晃了这么久,他早已两眼发花。 “下去看看。”半精灵说。 冰龙轰然降落,低下头让骑在它脖子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跳下来,挑剔地扫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小小的,黑乎乎的洞口。 “我进不去!”它大声宣布。 “变成人。”半精灵头也不回地说,“大小都行,就当练习。” 冰龙怒吼一声,非常认真地考虑着要不要干脆拦腰一口把这个讨厌的牧师咬成两截,或者冻成一根冰条儿,就挂在它刚刚飞过的那个断崖上面! “伊斯,伊斯。”斯科特赶紧安抚地拍拍它的前腿,“你就待在这儿也行,说不定里面什么也没有,你还得继续飞。” 冰龙不高兴地喷出一团寒气,拿爪子猛刨着雪地。斯科特转身几步跟上了半精灵,在进入那隐藏在岩石之下,有些过圆的洞口时,不出意料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伊斯一声不吭地跟在了他后面。 柔和的光芒从凯勒布瑞恩的手杖上漾开。斯科特好奇地伸手去触摸光滑得微微反光的石壁,那里面几乎能印出他们的影子。 “这可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喜。 “事实上,它是。”半精灵牧师毫无起伏的声音表现出毫无掩饰的鄙视,“这是冰原苔虫吐出的液体侵蚀了岩石,然后用身体钻出来的洞。” 在半精灵面前永远显得孤陋寡闻的斯科特讪讪地一笑:“所以里面只是有条虫?” “或许不止如此。”半精灵淡淡地说。 他们继续前进,在一条虫开出来的弯弯曲曲的通道里蜿蜒前行,没过多久,突然显得急切起来的老萨满证明了半精灵的话。 他激动地大叫着,粗鲁地把凯勒布瑞恩推到了一边,以对一个老人来说快得不正常的速度向前跑去。斯科特还从未见过老人如此失控的样子,惊讶地愣了一愣,正准备向前追去,伊斯已经迅速地从他身边越过。 “让他去。”半精灵拦住了想要追上去的斯科特,“如果里面真有条冰原苔虫,他生存下来的机会比你大。” 斯科特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就沿着黑暗的通道往前追,有点心惊胆战地听着前面突然传来的带着怒气的吼声和重物倒地的声音,没追多远就撞上了已经拖着老人往回走的伊斯。 “……怎么回事?!”就着身后透过来的光线,斯科特瞪着大半个身体拖在地上,软软地被伊斯揪着后领提在手里的还流了一脸血的老萨满,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他想打我,我敲晕了他。”伊斯一脸的理所当然。 “……” 斯科特无话可说地蹲下来,战战兢兢地去探老人的呼吸。 “他还活着呢!”伊斯不耐烦地说,“野蛮人没那么脆弱。” “他说不定都超过一百岁了,而你可是条龙!”斯科特不放心地查看着斯奥的头部,老人的头大概是被伊斯直接撞到了石头上,血糊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委实有点可怕。 “干得不错。”慢条斯理地跟上来的半精灵开口称赞。 斯特科抬头瞪着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总比让他跑去喂了虫要好。”半精灵屈尊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不觉得他进来之后就不太对劲吗?” “也许他感觉到了那些召唤他的灵魂?”斯科特说。 “召唤?召唤不会让他这样失去理智。”凯勒布瑞恩弯下腰,伸手虚虚地抹过老人的脸,血迹和伤口转瞬间消失。 “你是说这里是个陷阱?”斯科特警觉地问。 “或许。”半精灵漫不经心地说,“我们会知道的。” “可我们不需要他带路吗?”斯科特低头看着依然昏迷不醒的斯奥。 “不。”半精灵说,“我可以带路。伊斯,拖上他。” 斯科特简直想要叹气,他对着伊斯摇摇头,将老人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也许一条龙和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半精灵没必要给一个近百岁的老野蛮人一点尊重,但他可不能如此失礼。(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八十九章 灵魂陷阱(下) 没人向斯科特解释冰原苔虫到底是种什么虫,但一条吐出的液体能腐蚀岩石,钻出的洞比野蛮人还要高那么一点点的虫,显而易见不会是什么温顺可爱的小东西,那让斯科特一直半是期待半是担心地提防着前面会突然出现一条巨大的虫轰隆隆地朝着他们冲过来。 他们渐渐深入地底。当圆溜溜的,虽然弯来弯去却没有岔路的通道走到了尽头,那条虫却始终没有踪影时,斯科特既松了一口气,又有那么一点点失望。 眼下的情形有那么一点像二十多年前他跟艾伦他们一起冒险时……那短暂的时光或许是他一生里最快乐的,虽然总是充满了危险,甚至疯狂。 不过…… 他看了一眼伊斯。 就算是那时的他也没想过养一条龙当弟弟这么疯狂的事。 凯勒布瑞恩手杖上的魔法光芒照亮了更为广阔的空间。黑色的岩石里丛生着一簇簇的水晶,像是在石头上开出了无数永不凋谢的花朵,反射着如梦幻般七彩的光芒。矮人们要是发现了这地方准会开心得发疯。 斯奥在斯科特的肩头咕哝一声,醒了过来。伊斯扭头看了一眼,斯科特立刻提高了警惕。 “……他不动手,我就不动手。”伊斯向他保证。 “他动手你也不能动手!”斯科特严厉地说。 他把斯奥放了下来,歉意地看着老萨满神情恍惚地摇晃着头,在他有些站立不稳地东倒西歪的时候赶紧伸手搀扶。 老人似乎冷静了一些,至少没有再试图大叫大嚷地乱跑,但他的目光依旧直直地望着某个方向,完全无视那些美丽的水晶花朵。 他含糊地吐出了几个词,不顾一切的无限向往和竭尽全力的冷静自控在老人的双眼中纠结在一起,脸上的肌肉都开始抽搐,稀疏的胡子也随之抖动。 凯勒布瑞恩退回来,凝视着斯奥的双眼,开口道:“我可以施法让你的灵魂稳定一些……但我们还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情况,所以你最好还是努力控制一下自己,或者我也可以敲晕你。” 斯科特努力忍下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老萨满倒是没在意半精灵的无礼,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过了好一阵儿才睁开,冲半精灵点点头,眼中狂热的光芒至少是暂时被压在了睿智的平静之下。 半精灵转身前行,斯奥紧跟在后,他们的脚步没有一点犹豫,像是十分确定自己的方向。 斯科特故意落后几步,一把抓住了伊斯,在他耳边低语:“看着点凯伦。” “半精灵?”伊斯疑惑地看了一眼凯勒布瑞恩瘦削的背影,“不是那个老头?” “……两个都看着点。”斯科特无奈地叹气。 倔强的半精灵牧师看起来神色如常,但斯科特注意到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无论这里深藏着什么吸引了老萨满的东西,它对半精灵似乎也有着同样的影响,而斯科特和伊斯却没有丝毫感觉。 “我快要死了。” 斯奥平静的声音再次回响在斯科特的耳边。 “总之,小心一点。”斯科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他拍拍伊斯的肩膀,向着半精灵追了上去。 . 一路上丛生的水晶渐渐从小巧的花朵变成巨大的獠牙,或锋利的爪子,像是疯长得失去了控制,高高地在他们头顶交错着,让斯科特觉得自己像是行走在水晶的宫殿,满心赞叹的同时又担心那华丽的屋顶会塌到他们的头上。一些碎裂的水晶掉落在他们脚边,证明他的担心并非毫无缘由。 在这些水晶间穿行很容易迷路,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森林里的树,这一丛那一丛都没什么区别,甚至比树木还要密集,映在其中的人影也更容易使人迷惑。 但凯勒布瑞恩的脚步几乎没有丝毫停顿,而且越来越快,最后斯科特不得不追上去抓住了他,伊斯也赶紧抓住了两眼发直,旁若无人地继续往前的斯奥。 半精灵转过头瞪着斯科特,近乎透明的银灰色眼睛亮得异乎寻常。 “凯伦!”斯科特用双手紧抓着他的肩膀,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厉声叫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要是敢说‘我没事’,我就敲晕了你拖出去,说到做到!” 凯勒布瑞恩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微微垂下头,沉默了一阵儿才开口,语气中有着微妙的恼怒:“这是个陷阱。” . 光滑平坦的石面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打磨,微微闪光的符文仿佛水晶的粉末凝结而成,深深地嵌入石上的刻痕,包围着符文的是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圆圈,它们相互交错着,看似毫无规律,但将所有交错的点相连,便形成一个漩涡状的符号。一颗只有拳头大小的宝石悬浮在那个符号的上方,缓缓地转动着,无数个棱面映出周围一圈宛如巨树般的水晶。 “就是那个。”凯勒布瑞恩低声说,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停下。” 斯科特远远看着那奇妙的景象,一时间竟也有些入迷。他们此刻正站在一片高地之上,越过一片犹如森林般的水晶,已经能够清晰地看见那颗宝石,它吸收着光芒,也同时放射出光芒,变幻着难以描述的千万种色彩,又仿佛始终如一地纯粹,如刚刚融化的雪水般清澈透明,没有一丝杂质。 眼前的一切证明了凯勒布瑞恩的猜测——这是一个陷阱。 灵魂陷阱,犹如漩涡一般,能把所有无主的灵魂卷入,禁锢在宝石之中,拥有魔法之力的水晶增强了它的力量,徘徊在这个冰原上的灵魂都无法抗拒它的诱惑,那便是萨满们再也无法召唤到祖先的灵魂的原因。 这陷阱对活着的生物无效。生命是对灵魂最好的保护,一如灵魂是对生命最好的指引。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斯奥即将离开身体的灵魂原本对此只有微弱的感觉,他也把那当成了祖先的召唤,只是平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当他无意间对凯勒布瑞恩提起时,半精灵牧师沉思片刻,告诉他,这或许能够帮助他们找到那些消失的灵魂。 他们的确找到了。但斯科特怀疑半精灵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陷阱,怀疑他也能感觉到同样的诱惑,尽管这样的猜测背后隐藏的真相让他的心慌不已。 凯勒布瑞恩轻轻挣开了一直抓着他手臂的斯科特,从腰包里摸索出一颗暗红色的果实,用力捏碎了它,在飞散的红色粉末中划出无形的符号,低声念出一长串咒语。 一连串小小的符文出现在空气中,它们闪着光,依次环绕在半精灵的头顶,首尾相连成一个光环,又如被风吹散般缓缓消失。 “现在没事了。”他说,“这个法术的力量可以成为灵魂的屏障。” 那原本是一种保护心智的法术,但同样也可以用于现在的情形。 斯科特盯了他好一会儿,直到半精灵开始恼怒地瞪他,才犹犹豫豫地收回了保护般环绕在他身侧的双手。 “能给这个老……这位老人家也来上一发吗?!”伊斯用力扭住斯奥的手臂,在老人低吼着挣扎时竭力忍耐着往他脑袋上来一拳的冲动。 “这个法术只能用于自身。”半精灵搓着手指上残留的红色碎末,“而且材料也不够。我们得尽快解决。” 绝大多数法术都有一定的时效,越是复杂,能维持的时间便越短。 斯科特忽然转身用剑柄结结实实地敲在了斯奥的头上。伊斯拖起翻着白眼软倒在地的老萨满,有点不满地瞪着斯科特——凭什么他就可以敲! “没时间了。”斯科特理直气壮地解释。 凯勒布瑞恩低下头,无声地笑了。 “小心。”在斯科特抽出长剑,一步步走向那陷阱的时候,他开口道:“无论是谁设下了这个陷阱,都不可能对它毫无保护。” 尽管这个地方已经足够隐蔽,如果不是那个冰原苔虫钻出的洞口,即使半精灵和斯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哪怕有一条冰龙供他们驱使,能轻易到达其他生物都无法到达的地方,想找到这里也极为困难。 伊斯把老萨满扛到肩上,跟上了斯科特,心中有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小时候他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和哥哥一起去冒险,他们会并肩作战,消灭最可怕的怪物,看见最不可思议的风景——而现在,那多少也算是实现了吧? . 虽然从高处看过去,他们离那个陷阱已经没有多少距离。但一旦进入那一片水晶之林,找出一条通路却不那么容易。 最终,不耐烦的伊斯把斯奥丢到一边,连一声提醒都没有地变成了冰龙,巨大的身躯旁,生长了千百年的水晶被挤压着,发出清脆的声响碎裂开来,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让开!”它吼道。 斯科特无奈地摇着头让到一边,看着冰龙挥起爪子和长长的尾巴,用最粗暴的方式开出一条最短的路。 “早就该这么干了!”冰龙的语气中透着几分得意,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银白色的身影从水晶中高高地跃起,扑向它的脖子。 “伊斯!!”斯科特吼道,半精灵的咒语声几乎同时响起,一道白色的光芒如无声的雷霆般从天而降,打在其中一个偷袭者的身上,却丝毫没能影响到他的动作。 半精灵挑起了半边的眉毛——他的魔法居然毫无用处,这可是颇为少见的情况。 冰龙及时地歪头,避过了一个,有力的长尾甩开了另一个。那力量足击碎岩石,但掉进水晶丛里的身影几乎是立刻就跳了起来,对着冰龙喷出一发火球,像是根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冰龙收拢双翼,惊讶地看着那两个不过比人类稍高一些,全身上下都像它一样闪烁着银白色的光泽,刻满无数符文的家伙,那似曾相识的模样勾起了它不好的回忆。 虽然身材略为娇小一下,材质也显然有所不同,但这两个家伙和之前在图姆的密室里弄断它的右臂和两根肋骨的铁魔像长得就像是兄弟。 “能抵御和施放魔法的魔像……”半精灵喃喃地说,“要制作这种东西可不容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九十章 囚魂 “别再靠近陷阱!”凯勒布瑞恩出声警告,“解决这两个之前,触发更多的防御不是什么好主意。” 斯科特依言后退,长剑砍在一个魔像的身上时,他意识到,这见鬼的守卫者并不只是能抵御魔法那么简单。 他在与死灵法师的洞穴里弄丢了自己的剑,现在使用的是伊斯从图姆那儿摸出来的那柄。没有任何铭文或标记的单手长剑有着简单优雅的外形和附有魔法的锋利剑刃。对斯科特来说,这柄剑稍微嫌轻了一些,不是十分顺手,但他知道伊斯曾经用它一剑就刺穿了铁魔像的脖子,足以证明它绝非凡品。 而此刻,斯科特用尽全力的一击,也只让它在魔像的身上留下浅浅一条白色的痕迹,对人类来说,大概相当于连血都没怎么流的划伤而已。 斯科特发出挫败的低吼,翻滚着躲避随之而来的反击和向他当头砸下来的水晶。冰龙那声势巨大的战斗方式正不可避免地把周围都夷为平地,大块大块水晶石倒下来,在他身边砸得粉碎,让他花在躲避上的时间比花在攻击上的时间还要多。 “秘银。”凯勒布瑞恩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赞叹,“我都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见过这种金属……这两个魔像可足够买下好几个王国了。” 半精灵现在显得十分悠闲。他试过了几种不同类型的魔法,全都无效,只得尽其所能地为斯科特和伊斯加上了防御和辅助,然后站在一边观战。而那两个魔像也完全当他,以及他脚边的斯奥都不存在。 无论使用了多么珍贵的金属,附加了多么强大的魔法,魔像毕竟无法拥有智慧,也无法接受太过复杂的命令。这两个魔像显然不知道“先干掉牧师”的重要性,或许因为冰龙是最接近陷阱的那一个,它们的攻击几乎全都击中在冰龙的身上。 魔像所能施放的魔法极其有限,很快便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来战斗。它们的力气也与图姆的铁魔像相差无几,动作却敏捷得多。最让冰龙难以应付的是,它们居然还持有武器! 同样是秘银制造的双刃斧已经在冰龙的身上留下了好几处伤痕,即便有凯勒布瑞恩及时的治疗,也让它恼怒不已。它变成人类的时候已经输给过魔像一次,可不打算再输第二次!但它却很难对那两个招式简单却动作灵活的家伙造成伤害。 它的爪子和牙齿都无法穿透秘银,而它如今掌握的唯一一种攻击性的魔法只有喷吐,那对魔像又能有什么用处?它试过拔掉魔像的头或者四肢,但即便是它的力量也做不到这一点。它所能做的,只有一次又一次地把它们拍飞,扔飞,或者砸飞出去,在一片脆响之中又摧毁几丛水晶,这徒劳无益的攻击让它开始暴躁起来。 在好几次差一点被咆哮着的冰龙踩在脚底下之后,斯科特不得不承认他实在不怎么擅长与一条龙联手对敌,即便那条龙是他的弟弟。而伊斯显然也完全不懂得配合——龙从来都是单打独斗的生物。 这情形实在令人头痛,但斯科特多少也有所发现。 “太重了!”他大声吼道,“它们只是包了层秘银的壳儿!” 秘银是一种极轻的金属,而从那两个魔像砸到水晶丛里的响动判断,它们可是分量十足。 凯勒布瑞恩对此并不意外,秘银极其罕有,而且魔像的重量也能成为它们的优势之一,完全用秘银来制造魔像奢侈且毫无必要。 但这一发现对他们能有多大的用处?就算只是一层秘银壳儿,也一样无法穿透。 “……斯科特,用你的火焰。”半精灵开口道,“尽量持续得久一些。” 这主意听起来有些奇怪,斯科特不认为他的火焰能融化秘银,尤其周围又没有什么可以燃烧的东西,即使它的温度的确比普通的火焰要高一些。但凯勒布瑞恩的主意通常都有他的道理。斯科特没有质疑,而是看准时机,对着一个刚被冰龙甩出去的魔像召唤出了那金红色的火焰,用他的力量维持着火焰的燃烧。 当那个浑身冒火的家伙撞击在冰龙身上的时候,冰龙爆发出了一声怒吼。被烧得发红的魔像本身成为了一件更为可怕的武器,在银白的鳞甲上留下了一片焦黑的痕迹。 斯科特的咒语停了下来,火焰随之熄灭。 “现在,伊斯,你的喷吐!”凯勒布瑞恩叫道,“对准烧红的那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威严,冰龙恼怒地咆哮了一声,还是执行了来自一个半精灵的命令。它高扬起头,深深地吸气,而斯科特则冲向他的左侧,尽力引开另一个魔像的注意。一阵巨大的,如万箭破空时的呼啸声之后,洞里被高温炙烤过的空气突然间又冷得刺骨,周围的水晶和岩石发出一连串连续不断的噼啪声,破裂开来,在那之中,金属不一样的断裂声依旧清晰可辨。 高温之后的急速冷却让魔像身上那一层无比珍贵的秘银盔甲开始破裂,甚至蜷曲着翘了起来,随着魔像的动作成片成片地掉落在地上。原本银白闪亮,线条流畅,带着几分致命的优雅的魔像转眼间破破烂烂,狼狈不堪,看起来简直有些可怜。但那并没有影响它的动作,它高举起双刃斧,砍向冰龙的腹部。 伴随着一声咒语,一阵无形却巨大的冲击力砸在它的身上,将它远远抛开。 凯勒布瑞恩的魔法终于有了用处——正像他所判断的那样,魔像对魔法的防御源于刻在秘银上的咒文,一旦那一层盔甲脱落,他能做的就不只是给伊斯和斯科特疗伤而已。 不需要半精灵的吩咐,斯科特和冰龙对另一个魔像如法炮制。当斯科特咆哮着砍断被冰龙踩在脚下的魔像失去秘银防护的脖子的时候,凯勒布瑞恩也已经解决了他那个。 斯科特闭着眼睛摇了摇头,甩开脑子里那种奇怪的沉重感——像是被某种炽热的雾气塞得太满,有些喘不过气似的烦躁。 “……斯奥在哪儿?”清醒一些之后,他立刻发现原本躺在一边的老萨满失去了踪影。 . 冰龙一把就将快要冲进陷阱的斯奥按在了前爪之下。 “轻一点!”斯科特不得不提醒。 冰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抱怨似的咕噜。 谁也不知道这个老萨满是什么时候醒过来,又是怎么从那一团混乱之中闯过去,跑到距离陷阱如此之近的地方的。还差个几步,他的灵魂就有可能从他尚未结束的生命之中脱离出来,成为灵魂陷阱的牺牲品之一。 斯科特谨慎在站在凯勒布瑞恩的身边。此刻连他都似乎能够感觉到某种诱惑,想要踏入陷阱之中,离那颗奇异的宝石更近一些,甚至融入其中,成为它的一部分……他不知道凯勒布瑞恩之前为自己施加的防护还能持续多久,他得随时防着半精灵也像老萨满一般失去理智。 半精灵正垂头看着那颗宝石,他长久的沉默让斯科特有些不安。 “看起来这里已经没有其他的防御。”他说着,向前一步,挡住了半精灵的视线,举剑砍向宝石。 “斯科特!”半精灵厉声喝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某种巨大的声响直接撞击在斯科特的脑子里,像是将他的灵魂都砸了出来,视线之中一片纯白的光线无声无息地爆开,吞噬了一切。 斯科特在一阵晕眩中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整个世界像是突然远离,他拼命地睁大眼睛,努力想要抓住些什么,但眼前只有一片混乱,像是过去几十年岁月里发生过的每一幕都在他面前疯狂地旋转着,一点点绞成粉碎,不复存在。 他觉得他在呕吐,吐出所有的内脏,然后是骨骼和血肉,带着难以形容的痛苦和一种奇异的,像是放弃一切,终得解脱的轻松,感觉他的生命随着最后一丝血液消散在无尽的虚空。 他的灵魂却并没有随之而去——它依旧被什么东西固执地拉扯着,不得自由。 “斯科特……斯科特!!” 那熟悉又陌生的呼唤执拗地不肯停止,一声又一声,慌乱渐渐变成惊恐,那其中的无助让他明明已经消失的心猛地一痛——他又感觉到了他的心脏。 它再次跳动起来,那逐渐平稳下来的节奏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神秘的咒语,它一点一滴地带回了一切,从那个黑暗的、空无一物的世界边缘把斯科特拉了回来。 “蠢货!” 睁开眼睛时,迎接他的是伊斯红通通的眼眶和凯勒布瑞恩燃烧的怒火。 “你的脑子是被烧成灰了吗?!” 半精灵的声音近乎咆哮,斯科特还从来没有见过他气成这个样子。 但他没能骂下去。伊斯扑到了斯科特的身上,一声不吭地紧紧地抱住了他,僵硬的身体像是在发抖。 斯科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格格作响,但他只是轻拍着伊斯的背,轻声安慰:“我没事,伊斯,我没死……” “就差一点!” 凯勒布瑞恩看起来依然非常想用手杖猛敲他的头,那让斯科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伊斯终于放开了他。他真的哭了,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无论他怎么恼怒地猛擦也擦不干净,反而把整张脸都擦得通红。 现在他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什么骄傲伟大的巨龙了,更像十年前那个被他抛下的小男孩。 “……抱歉。”斯科特讷讷地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冲动,想也没想就举剑砍了过去。 “等会再道歉吧。”半精灵脸色阴沉,“我们有新的同伴了。” 空气中有着微微的波动,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熟悉的声音温柔地响起:“这真是……令人惊喜,或者可以称之为奇迹,不是吗?” 斯科特一瞬间脸色苍白。 他早该猜到,能布下这样的陷阱的人,在这世上又能有几个? “莉迪亚……” 熟悉的名字仿佛还带着旧日的温度——一切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九十一章 对峙 莉迪亚就站在灵魂陷阱的另一边。半精灵漠无表情地看着女法师,银灰色双眼犹如冰封的宝石,没人能猜得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他们之间,陷阱中心那颗宝石依旧不停旋转,投射出迷惑人心的光芒,却已经无法吸引任何人——或许除了一个。 斯科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目光短暂地投向陷阱边斯奥倒卧在地的身体。不知是谁再次敲晕了老萨满,但这一次斯科特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他已经无暇去担心这倒霉的旅程会不会让老人悲哀地在死亡之前就先失去了他长久岁月里积累的智慧,只衷心希望他这次能够晕得久一点,至少不要引起莉迪亚的任何注意。 女法师从来喜怒无常,而她一弹指就能老斯奥灰飞烟灭,连凯勒布瑞恩也未必来得及出手相救。 他凝视着莉迪亚艳丽如昔的面孔,难言的苦涩自心底漫上喉间,连舌尖都似乎能品尝得到。 他曾以为她已经死了……她大概也曾以为他已经死了。然而这样的相逢——或许真是一种奇迹,却还不如在记忆中留着彼此最美好的笑容,永世不见。 莉迪亚?贝尔,他们曾经亲密无间,可以在任何危险之中以命相托……即使是现在,斯科特也无法否认,他曾经喜欢过她,在他刚刚加入艾伦的队伍的时候。 谁能不喜欢她呢?那个艳丽而狡黠,风姿绰约的女人,即使总显出几分傲慢也只是增添了她的魅力。那时斯科特才刚过二十岁,年轻得无法抗拒女法师那懒洋洋似笑非笑的双眼,深绿如幽潭,如此难解却迷人,让人情不自禁地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然而走进莉迪亚的心中就像是另一种冒险。斯科特总也弄不明白她若即若离的笑容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为她品尝过嫉妒和失落,也曾为她与人拔剑相向,血溅当场,却在回头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时突然间一阵心寒。 那之后他停下了脚步,默默停留在喜欢与爱之间,保持着“同伴”之间应有的距离。他知道有人比他更有勇气,如今却身在地狱——字面意思上的,身在地狱。 想起那个小个子的盗贼,让斯科特猛地清醒过来。尼亚……那个瘦瘦的小家伙才是真正的奇迹,他生于黑暗,行走于阴影,心中却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充满光明。 他不该落得那样的结局。 但他张开嘴,却依然说不出一句话,哽在喉间的每一个词都被无数种不同的情绪撕扯成碎片,难以成句。 凯勒布瑞恩毫无起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停下。”他说,“以及现身吧,莉迪亚,你知道我看得见你。” 陷阱另一边的身影缓缓消失不见,莉迪亚出现在离他们更近的地方,在长袖的掩饰下微微动着的手指停了下来,轻笑出声:“就知道瞒不过你。” 她索性抱起了双臂,歪着头眯起了双眼:“凯勒布瑞恩……你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为什么还不肯离去?” 那语气中的阴冷让斯科特一阵颤栗。他终于意识到面前的女人已经不是从前的莉迪亚……他们是敌非友。 “你也一样。”半精灵淡然回答。 “难道你是为我才留下的吗?真贴心。”女法师故意曲解着半精灵的话,声音甜得有些发腻,即便还是一起冒险的同伴时候她跟这个牧师都从来看不对眼,但她也很清楚他有多难对付,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不会冒险出手。 “伊斯。”她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冰龙露出更真实的笑容,“图姆说你死了——我就知道那不可能。” 斯科特本能地把伊斯往自己的身后拖,但伊斯无声地扭开了他的手,站在他身边,无所畏惧地对着女法师微微扬起头,然后又尴尬地抹一抹脸,像是才想起自己脸上的泪痕都还没有干透。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斯科特没有杀你……所以你就又成了他乖巧听话的弟弟?”莉迪亚像是有些遗憾地摇着头。 “你可是一条冰龙,伊斯,别忘了这个。”她的语气带着温柔的责备,几乎可以用慈祥来形容,那反而让伊斯头皮发麻。 “用不着你提醒!”他恼怒地说,“我要做什么也不关你的事!” “我只是想要保护你。”莉迪亚笑眯眯的,一点也没生气,“我不会再让斯科特伤害你。” 斯科特皱起眉——从出现到现在,她似乎一直都有意当斯科特不存在,那让他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他没伤害我!”伊斯低吼。 “总有一天他会的。”莉迪亚笃定地说,“他没杀你。他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如此死心塌地?他爱你?哦,或许是的,斯科特?克利瑟斯,他爱世间万物——也许除了死灵法师。” 她语气中的嘲讽如此明显,但某种闪烁在她眼中的东西却让斯科特忘记了反驳。他只是愣在那里,茫然地注视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美丽的女人。 “可你知道吗,伊斯,这世上最虚伪的莫过于此。他爱得太多,在他无法顾及所有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他会选择什么又会放弃什么……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被他放弃的那一个,哪怕是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会对你说抱歉,他真的很抱歉,但你得靠自己——伊斯,你得靠自己。” 女法师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得学会这个,然后你才不会再受伤。” “……你喜欢斯科特。”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伊斯脱口而出。 莉迪亚脸色微变,那让伊斯确信他没有猜错。 他望向斯科特,斯科特低头猛盯着地面,爱或不爱如今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他的确曾经拒绝过莉迪亚的求助,因为那远超他的能力之外……即便他代莉迪亚去求费利西蒂,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神之圣者之一,那位老人也不可能答应。让死者复生是唯有神祗才能施行的奇迹,而那奇迹已经有近两百年不曾出现。 他不是不明白莉迪亚的悲恸——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害死了所有的亲人,没有人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将一切交予诸神之手,更别提从来都心高气傲的莉迪亚,但他是真的无可奈何。 或许他至少该尝试一下……或许莉迪亚所需要的也只是他尝试一下。而他却太过冷静与理智地拒绝了她,试图劝她接受亲人的离去,就像他自己一样。 “莉迪亚……”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难听,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该说的话似乎都已经说过。事已至此,莉迪亚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他很清楚这一点。她选择了一条路,就会毫不犹豫地走到底,哪怕路的尽头只有无尽燃烧的地狱之火。 “够了。”半精灵的手杖轻敲地面,显得有些不耐烦,“莉迪亚?贝尔,‘受害者’这种角色不适合你。” 女法师嫣红的唇边勾起一丝冷笑:“我知道自己的角色。诸神在上,我怎敢让他们失望。可你呢?半精灵,你已经搞砸了一次,赔上了劳根和尼亚的命,还有艾伦的一条腿——这一次你又想为自己那徒劳无益的挣扎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斯科特,还是伊斯?” 斯科特愕然望向凯勒布瑞恩,他不太明白莉迪亚到底在说些什么。 半精灵一言不发,苍白如鬼魂,线条柔和的下颌紧绷着,单薄得近乎锋利。 “劳根和尼亚是因你而死……是为了阻止你,无论如何,你没有任何理由指责凯伦!”斯科特不由自主地开口为他辩驳。 “你什么也不知道,斯科特?克利瑟斯,不敢相信我真的差点爱上你这样的蠢货。”莉迪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这一切因他而起!你以为他会在意你,艾伦,会在意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他在意的只有他那见鬼的被诅咒的命运,如果能摆脱那个,他可以牺牲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她抬手指向半精灵,一道微红的光线突然从她的指尖冒出,疾射而来。 谁也没有料到她会在此时攻击,那看起来只是激动之中一个情不自禁的动作。半精灵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他一直都防着莉迪亚,但他没想到目标并不是他,而是斯科特。 斯科特愣在那里,难以置信地微微张大了眼睛。但伊斯的身体动得比脑子更快。他飞快地转身撞倒了斯科特,顺带着也把站在斯科特身边的半精灵整个儿压在了最下面。红光擦过伊斯的肩膀,炸开他们身后的一丛水晶,尖锐的碎片四射开来,变成了另一种武器,让伊斯也不得不缩起肩膀,把头埋进手臂之中。 那短暂的时间已经足够莉迪亚解除陷阱,收回那颗宝石。在眼前的情形之下,那是唯一重要的事。 它安静地躺在了她的手心,不再旋转,不再变幻出无数色彩,看起来和周围碎了一地的无色的水晶没有任何区别,但莉迪亚知道那其中蕴藏着多么强大的力量——足以改变这世界的力量。 但眨眼间,它就在她的眼前消失无踪。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九十二章 魂魄归来 短暂的兴奋与满足被铺天盖地的怒火所淹没,莉迪亚却反而笑了起来。 “不错的小把戏。可以教教我么,半精灵?”她柔声问道。 斯科特正伸手把凯勒布瑞恩拉起来,瘦弱的牧师抚着长袍上的褶皱,神色淡然。 “多谢你解开陷阱。”他说,“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把宝石和陷阱分开。” “什么时候一个牧师学会了盗贼的把戏?”莉迪亚冷笑着。她甚至不知道凯勒布瑞恩是如何做到的,要从她手里弄走那颗宝石,他得在石头或者她的手心施咒才行。但她没听见任何咒语,没看见任何手势——他再强大也不过是一个半精灵,总不可能像神一样单凭意志便能做到这个。 她甚至完全感觉不到那颗宝石……他能把它传送到哪里? “离开这儿,莉迪亚。”凯勒布瑞恩没有理会女法师的冷嘲热讽,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再浪费时间。 “不然呢?”女法师懒懒地挑起眉。 “我会杀了你。” “当着斯科特和伊斯的面?我不觉得你做得出。” “正如你所说——我不在意。”半精灵平静地回答,而莉迪亚无言以对。 斯科特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向前挪了一步,像是想要对莉迪亚说些什么。 莉迪亚眯起了眼睛,唇边再次漾起笑容:“下次见,半精灵……希望你还能活到那个时候。” 再没有半句废话,女法师消失在空气之中,就像她来时那么突然。 过了好一阵儿斯科特才眨了下眼睛,他没法相信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这就……算完了?”他不自觉地说出口。 “你觉得我该杀了她?”半精灵斜了他一眼,语气平平。 “不!”斯科特脱口道,“当然不是!” 半精灵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显出一丝疲惫:“也许我真的该杀了她……用最简单的方法结束一切。” “……杀人从来都不是最简单的方法。”斯科特说。 半精灵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低声念出一个词,那消失的宝石便重新出现在他手中。 斯科特不由自主地警惕地环顾四周。 “她不会再来了。”凯勒布瑞恩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担心些什么,“她知道无法从我手里夺走这个。” 他手中的宝石此刻显得毫不起眼,很难相信所有消失的灵魂都在其中。 “他们……还活着吗?”问出口时斯科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半精灵能听得懂,他知道斯科特所担心的是什么。 他们见过莉迪亚写给那些死灵法师的,制造灵魂石的方法。那是完全将灵魂转化为另一种形式,不再有回忆,不再有情感,不再有意志,只是某种类似魔法的,纯粹的力量。 如果真是这样,对斯奥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尽管所有徘徊在冰原上的野蛮人的灵魂,总有一天都会变成同样的力量,渗入天空与大地,空气与流水,岩石与花朵,驯鹿与蝴蝶……但老人想要的,是能够证明他们并没有被祖先所抛弃或诅咒,他需要的是让所有野蛮人能够在同样的信仰之下团结起来,为他们的家园,生命……和灵魂而战。 “我也不能确定。”凯勒布瑞恩告诉斯科特,“但这陷阱看起来与制造灵魂石的并不一样……也许得毁掉这块石头我们才能知道。但它毁灭时爆发的力量,却很有可能让我们全都尸骨无存。” 斯科特愣了好一会儿——这的确是个两难的选择。 但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要怎么做才能毁掉它?”他挥挥手里的剑,“显然这个没什么用。” “你确定?”半精灵问道。 “他们或许还活着……即便是以另一种形式。灵魂原本是比生命更自由的东西,他们不该被这样禁锢在一块石头里。” “火与冰。”凯勒布瑞恩把宝石放到他手中,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它能够抵抗一切力量和魔法……但终究也只是块石头。” 斯科特掂了掂手里的石头,反而犹豫起来。如果是他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他会毫不迟疑,但他不想把伊斯也卷入可能存在的危险里。 也许他可以把烧热的石头扔进海里…… “它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石头。”半精灵再次一眼看穿了他,“你和伊斯,这需要你们两个。” “……你刚才是想扔下我吗?”伊斯不满地问。 “好吧……至少我们可以选一个不会被炸塌下来的地方?”斯科特无奈地说。 . 冰龙展翅飞向天空,迎接它的是漫天繁星。 它忍不住毫无必要地绕了一个大圈,享受着掠过身边的,冰冷澄澈的夜风。从逼仄的地底钻出来让它浑身轻松。 “去最近的海边!”斯科特大叫着,努力让他的声音能穿透风声。事实上,那根本没必要,冰龙能听见他说的每一个字,清清楚楚。 它可是一条龙。 最近的海边需要翻越巨人之脊,对人类来说绝不可能,对一条龙而言再轻松不过。 斯科特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斯奥,但他没办法说服凯勒布瑞恩带着老萨满留在更安全的地方。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身边——对他和对你们都一样。”半精灵的回答噎得他说不出话。而且他还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如果真的发生什么爆炸,半精灵的法术能最大程度地保住他们的性命。而他自己,虽然说来也是个牧师,但他都不敢告诉凯勒布瑞恩,他压根儿没学过什么法术,他所会的一切,更像是出自本能。 他怀疑,如果半精灵知道他干了什么才把自己变成这样,会毫不犹豫地直接把即将爆炸的宝石端端正正地扔到他脸上,连“蠢货”都懒得再骂一声。 他们没多久就飞临海上,越过冰封的海面,直至那一片汪洋,风不大,黑色的波浪里摇曳着无尽星光,新月浅如眉弯,在海面上投下淡淡的一抹。 这是个美好的夜晚。美好得让斯科特突然生出无端的信心——一切都会有个好结果。 “够远了伊斯!停下!”他叫道。 “真的吗?我还可以飞得更远!”冰龙的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快活得像个出门玩耍的孩子,像是这星夜之中蕴藏了什么神秘的力量,能驱散所有不安。 “我知道。”斯科特笑了起来,“下一次吧!” 冰龙又绕了一个圈儿才总算按捺下心中不知从何而来的兴奋,挥动双翼悬停在半空。 “开始吧。”凯勒布瑞恩说。 老萨满抚摸着斯科特手中的宝石,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十分平静,像是准备好了接受任何一种结局。 半精灵牧师清朗的声音在夜空之下,细碎的海浪声中响起,那颗宝石缓缓升向空中,沐浴着群星遥远却永恒的光芒,再一次光华流转。 斯科特声音加入其中,音节铿锵,简短而有力,在一次次的反复中变得越来越快,当无色的宝石在火光中几乎变成血红,斯科特的声音骤然消失,冰龙深吸一口气,用力吐了出去。 它本该立刻上升,尽快远远地退开。但它却只是停在了那里,好奇地看着那颗开始碎裂的宝石如流星般下坠。 或许是某种本能告诉它,这并没有什么危险。 没有想象中剧烈的爆炸,刺目的白光,或震动空气的巨大波动。只有点点微光一路飞散,像是有无数萤火虫——或无数颗星辰从那颗宝石里飞了出来,无声地散向天空。就像伊斯小时候远远看见的,升起在卡尔纳克上空的焰火。 但它们不会落向地面。 它们飞向四面八方,或者在冰龙周围盘旋。斯科特渐渐能看出些若有若无的影子——鬼魂,不该停留在这世间之物,某一个瞬间,想要驱散他们的冲动从心底升起,但立刻又被他压了下去。 不是现在,不是这里。野蛮人的灵魂属于他们的故土,那是连诸神都默许的自由。 “不错的结果。”连凯勒布瑞恩的声音里都有了一丝笑意。 “最好的结果。”斯科特纠正。 老萨满的歌声在他身后响起,那歌声会为所有徘徊的灵魂指出回家的路。 ——或许并不是所有。 “我得走了。”半精灵突然开口。 “……什么?”斯科特茫然地问。 “我不得不走。”半精灵叹了一口气,瘦削的身体被包裹在一个光球中,仿佛真是个幽灵一般轻轻地飘了起来,“莉迪亚至少有一点没有说错……我得付出代价。” “不……等等!凯伦!”斯科特试图伸手去抓他,在差点从冰龙的脖子上滑下去的时候呼唤了帮助:“伊斯!抓住他!” “别犯傻,斯科特。”凯勒布瑞恩的语气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在冰龙好奇又听话地冲他伸出爪子的时候飘得更远。 “我要去的地方你们无法跟随……也不该跟随。”他轻声说。 “……你要死了吗?”冰龙问出声来。它还是不能说它喜欢这个牧师,可也不想让他死。 “伊斯!”斯科特慌乱地斥责。 “还没有,至少不是现在。”半精灵并没有生气,正相反,他微微地笑了起来,“也许我们还能再见面……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别说‘也许’!”斯科特叫道,“见鬼!你得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哪儿!如果我不弄清楚这个就让你走了,艾伦会剥了我的皮的!” 但半精灵没有理会。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冰龙说的。 “看好你哥哥,伊斯。” 没头没脑,当然,也没有解释。余音尚未消散,他已经消失在空气中。 “……凯伦!!”斯科特放声叫着,心里像是突然空掉了一大块。 他完全没料到他能得到回应——但那突然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声音却并不属于半精灵。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九十三章 黑镰 “凯伦?谁是凯伦?我不是凯伦!” 低沉浑厚的声音透出天生的威严,语气却显得有些怪异。 斯科特愕然张开嘴,花了一点时间来确认这是不是某种幻觉。 “……你们听见了吗?”伊斯犹犹豫豫地问。 ——很好,不是幻觉。 “那么你是谁?”斯科特试探着问道。 “影龙!赫西克兰恩?黑镰!最伟大的影龙!”那声音骄傲地回答,“你们把我的石头怎么了!!” 伴着那一声咆哮,他们面前的空气开始扭曲,一个巨大的影子隐隐约约地浮现,像是星光凝聚而成。 冰龙忍不住向后退了一点。即便只是个影子,那家伙也比它大太多了,在它面前,它真的就像是个孩子。影龙原本就是巨龙之中体型最大的一种,而赫西克兰恩?黑镰——它听过这个名字,那是条活了几千的老影龙,但在一万多年前就该死了……哦,它的确是死了。 “我想是我们救了你,我们把你从那颗石头里放了出来……多少表示一点感谢怎么样?”冰龙说。 赫西克兰恩?黑镰在传说中是一条可怕的影龙,但无论如何,它也用不着怕一条死龙。灵魂的确有其力量,而人类总是惧怕着那些黑暗中徘徊不去的幽灵,以为他们能做出许多可怕的事,事实上,灵魂在这个世界能做的事极其有限。 但冰龙意识到,之前它在睡梦中隐约听到了那一声怒吼,或许就来自黑镰。同为巨龙,它们的灵魂或许多少有些感应。 “石头?什么石头?我会什么会在一颗石头里?我是一条影龙!”黑镰的咆哮气势十足,却让伊斯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它不知道这条影龙是原本就这么傻,还是因为在漫长的时间里灵魂逐渐消散才变得这么傻。如果它在一万多年前就已经死掉,能坚持到现在还没有归于虚无,倒也算是奇迹。 “如果那块石头是你的……为什么它会落到一个死灵法师手里?你还有其他的石头吗?”斯科特也听出这条龙的脑子不太正常,但他仍试图问出些有用的东西。如果还有同样的石头,莉迪亚轻易就能做出另一个陷阱。 “死灵法师……”影龙喃喃自语,似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暴怒起来,“骗子!骗子!人类都是骗子!!” 那巨大的影子猛冲向冰龙。即使知道那对自己不会有什么伤害,伊斯还是吓了一跳,收起双翼,突然下沉了好长一段距离,差一点就坠落至海面。而这一时的胆怯让它有些恼羞成怒。 “影龙都是傻瓜!”它吼道,“你已经死了好吗!” 斯科特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再次听见黑镰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它闷闷不乐地说,“我死了。” . 赫西克兰恩?黑镰,在一万多年前不怎么明智地卷入了巨人与诸神之战,战斗结束后,再也没有谁见过它的踪影,就像其他许多卷入战斗的巨龙一样。 而明智如伊斯的祖先,即便原本就居住在巨人之脊,也聪明地暂时远避至冰海。 “我怎么死的?”在影龙疑惑地喃喃自语时,冰龙绕着它转着一圈儿,长时间地停在半空比飞过整个冰原还要累。而斯奥一直沉默地盯着那巨龙之魂,连歌都没再唱下去。 “与那颗宝石有关吗?”斯科特大声问着,依旧没有放弃努力。 “我得看好那颗宝石。”黑龙下意识地回答,“那些巨人好不容易才找到它,我看着它,然后我就死了。” 它再次闷闷不乐起来。 “……我知道他们想用那颗宝石干什么了,那些巨人。”伊斯惊奇地说,“他们想抓住一个神。” “……什么?!”斯科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巨龙们曾经这么干过一次……准是它们教给巨人的。”伊斯沉浸在那些属于它的血脉的记忆中,而斯科特完全瞠目结舌。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和伊斯是如此不同的两种生物——古老而强大的魔法生物,谈论起神灵就像谈论“某些讨厌的家伙”,而脆弱渺小的人类,却从来都只能低伏在尘埃中仰望诸神的荣光。 “真可惜,看来他们没能成功。”伊斯遗憾地说,而在它的脖子上,某个还不被承认的神祗的牧师在混乱中陷入了沉默。 “嘿!黑镰!”冰龙大声叫着,“听着,你已经死了,所以别再管什么宝石……或者你怎么死的了,你自由了,不是吗?谁也没你这么自由,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直到你回归天空。” “……听起来不错。”伟大的黑镰说,似乎高兴起来。 它巨大的影子渐渐与漫天星光融为一体,终于消失不见。 “……它不会……做什么不好的事吧?”斯科特有点小心翼翼地问道。 “除了吓吓人之外它什么也做不了。”冰龙说,“而且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完全消失……大概,如果不是一直守着那颗宝石,它早就该消失了。” 守了上万年,然后被一个人类的法师把它自己给骗了进去——伊斯想,八成就是这样了,影龙们的脑子本来都不怎么好使。 但那毕竟是条龙……即便只是灵魂。伊斯还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和另一条龙对话的机会。它沉默下来,有些怅然若失。 “我听说龙没有灵魂……”斯科特喃喃道。 “我们有。任何生物都有灵魂。只不过,当我们死去,我们的记忆会传承给后代,我们的力量回归这个世界,所以我们的灵魂通常不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但黑镰……它的血脉显然已经断绝。”冰龙语气平静,声音却还是一点点低了下去。 它没法不沮丧,因为那也会是它的结局。变成一个孤独的灵魂,一点一点消散,到最后,它不会记得斯科特,不会记得自己的名字,它漫长的一生将留不下任何东西,证明它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 “伊斯……伊斯?”斯科特连叫了几声才让冰龙回过神来。 “我们该回去了。”他说。 “回哪儿?”冰龙有些无精打采地问,意识到或许到了它跟斯科特说再见的时候。 “奔鹿的营地附近……尽量离得远一些,别惊动营地里的人。”斯科特说。 冰龙闷声不响地掉头往回飞,夜色依旧安宁美好,夜风清醒而自由,但它所有的好心情都已经彻底消失得一干二净。 ——也许它不该让黑镰离开的。 . 冰龙低下头,让老萨满能够顺利地滑到地面。 “记住,不许告诉任何人你曾经骑过一条龙!” 它气哼哼威胁道。 “伊斯……”斯科特无奈地拖长了声音。他依旧坐在冰龙的脖子上,动也没动。 “……你不下来吗?”冰龙问道,努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斯奥仰起头,冲着斯科特说了几句话。 “他说所有的野蛮人都会感谢你,你会永远是每一个营地的最尊贵的客人。”冰龙不情愿地充当着翻译,“他希望你跟他一起回去。” 斯科特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别告诉任何人我们是怎么找回的那些消失的灵魂……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过一段时间再召唤你们的祖先。莉迪亚失去了宝石,可不会就这么算了,你那时晕倒在地,还带着帽子……她应该不知道你是谁。” “莉迪亚可不傻,她很快就能查出来的。”冰龙插嘴道。 “总能拖些时间。”斯科特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希望她会先来找我们……而且,让其他野蛮人知道这件事与一条冰龙……和两个与死灵法师有点老交情的牧师有关,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个,而你们得尽快团结起来,如果莉迪亚出现在这里,事情只会变得越来越糟。” 帮助野蛮人找回他们祖先的灵魂,然后让他们接受伊斯的存在——至少不再对他充满敌意,那的确是凯勒布瑞恩和他之前的打算,但在回来的路,斯科特想了很久。想要改变人们对一条冰龙的看法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何况它的确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而且现在,那也并不是最重要的事。 斯奥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再次开口。 “他说,这一切总有一天会为人所知。等他死掉,成为祖先之中的一员时,他会告诉每一个召唤他的萨满,有一条好冰龙,而且他还曾经骑过它……不!没有什么‘好冰龙’!而且不!我跟你说了!不许告诉任何人你曾经骑过一条龙!就算死了也不行!”冰龙咆哮起来,“还有!你明明会说通用语!” 老萨满呵呵地笑了起来,高高地向他们扬起手,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营地。 冰龙恼怒地吼了几声,但并没有真的生气。 “……现在我们去哪儿?”它闷声闷气地问。 “埃德说你在附近有个洞?”斯科特说,“虽然里面一枚金币也没有……说真的,你对那些宝藏什么的,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带着遗憾。 或许一条连宝藏都没有的龙听起来总是不大对劲? “……你真想要的话我可以去弄点来。”冰龙说,银牙的金币都还冻在冰里呢。 “不,用不着。”斯科特笑了起来,“反正这冰原上的食物用不着花钱买。我们也不需要更多了。” 的确不需要。 冰龙扇动着翅膀,满意地飞了起来。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九十四章 剑舞者 埃德?辛格尔,还不到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类,觉得他头发都快白了。 但当他忧伤地把头伸到娜里亚面前,让她看看“是不是有很多白头发”的时候,换来的只是后脑勺上熟悉而有力的一掌。 “你的头发黑着呢,与其担心会白,还不如担心会秃。”娜里亚没好气地说。 “……我宁可它全都白掉!”埃德抱着自己的头哀号。 娜里亚差点就习惯性地把他一脚踹开,但转念一想,这可怜的家伙最近确实压力有点大,便随手拍了拍他的头,权当安慰。 “我一点也弄不懂泰丝和诺威……还有那个罗莎。明知道可能很快就得兵刃相向,为什么他们还能像朋友一样笑着聊天?”埃德继续哀号。 他最大的压力来自罗莎?拉图斯,这个女人比永远都在用阴沉的目光瞪着他的拜厄还要可怕。至少他清楚地知道拜厄是敌人,却始终摸不准罗莎到底算什么,那种忐忑让他不知不觉间揪掉了自己不少头发。 罗莎是那种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好感的女人。或许是因为从小就需要照顾一堆同父异母的弟妹,她比娜里亚看起来更像是“朋友家温柔的姐姐”。说话柔声细气,脸上时常带笑,对泰丝就像对一个任性调皮的小妹妹一样耐心又宽容,面对诺威时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羞涩——但一想到泰丝告诉过他的那些耸人听闻的故事,再想想罗莎来这里的目的,埃德连睡觉都在做噩梦,梦见那笑靥如花的女人转身就成了浑身浴血的恶魔,脚下尸横遍野,他,以及依旧是个小男孩模样的伊斯,甚至泰丝和诺威,都是尸体之一。 那绝对是因为当他向泰丝表示“罗莎看起来简直拿你当自己的妹妹,她应该不会伤害你?”的时候,泰丝诡笑着回了一句:“那可说不定,罗莎的身体里就像装了两个灵魂,所以就连她家老头子都不敢惹她。” 事实上罗莎始终与埃德和娜里亚保持着距离,即使埃德试图接近她,想看看是否能让她放弃这次的任务,她也只是礼貌地对埃德笑笑,然后迅速找个借口离开。 泰丝对他的尝试报以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同时向他转述了罗莎对他的评价——“长得挺可爱,就是有点傻,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埃德当时脸一红,傻笑着逃走了,也说不清自己的脸红到底是因为“可爱”还是“傻”。 除了罗莎之外,另几个雇佣兵也全都住在营地里。库兹河口的野蛮人和混血儿都已经被安克坦恩人赶走,他们是在横穿卡斯丹森林去巨人之斧寻找向导的时候遇上了邦普,年轻的野蛮人一听说他们在寻找冰龙以及一队有个金发精灵的冒险者便以为他们是埃德和诺威的朋友,热情地把他们带了回来。 他们身份**,但达顿的态度也十分**,既然没有明明白白地被驱赶,那些家伙就自行其事地在营地里找了个角落,搭起了自己的帐篷。 娜里亚起初很想把他们赶出这里,最好像之前黑鹿部落的人对待他们一样,直接赶出冰原,但埃德却觉得让他们留在这里也好。以拜厄的执着,是绝对不可能就此放手的,与其让他们在外面晃悠,暗中做什么手脚,不如把他们放在眼前。 而且盯着那些家伙的可不止埃德他们,达顿也让野蛮人盯着他们所有人——不管是冰龙的朋友,还是冰龙的敌人。不需要诺威告诉他,埃德自己就能看得出来,因为野蛮人相当不擅长掩饰。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虽然让人不怎么舒服,但至少能保证拜厄和雇佣兵们也惹不出什么乱子。 但事实证明,关于这一点,埃德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甜心!” 泰丝兴奋地从帐篷外窜了进来:“快来快来!你绝对不会想要错过这个!” 还没等娜里亚反应过来,她一把拖起黑发女孩就往外跑,埃德自然也跟着跑了出去。 “有麻烦吗?那些家伙跟野蛮人打起来了吗?要不要去找诺威或者莫克?”看着许多野蛮人跑向同一个方向,他一边跑一边不安地问。 “一点麻烦也没有!他们自己打起来了!”泰丝的语气里充满幸灾乐祸,“我就说那两个黑着脸的家伙迟早会先捅彼此一刀嘛!” 埃德立刻明白了她说的是谁:“拜厄和赛斯亚纳打起来了?” 拜厄带来的人里除了罗莎,还有两个法师和一个战士,较为年轻的法师名叫德阿莫,大概三十来岁,总是面目浮肿,神情愁苦,除了偶尔会目光呆滞地在营地里沿着固定的路线散个步,基本就待在帐篷里不出来。与他住在同一个帐篷里的法师迪西玛却是完全不同的类型。那个健壮得简直不像法师的中年男人精神十足,笑容满面,每天都在营地里转来转去地兜售他的各种秘制药水,即使被拒绝甚至被粗鲁地推开也从不生气,甚至笑得更加灿烂。 诺威不认识德阿莫,但警告过他们要小心迪西玛。那个法师以他表里不一的冷酷和残忍出名。另一个战士则让诺威更为头痛——赛斯亚纳,被驱逐的流亡精灵,曾经受到所有精灵的尊敬,被称为剑舞者的强大战士。 赛斯亚纳和拜厄住在一个帐篷。埃德每次想起那两个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的人待在一起对坐磨剑的情形都觉得肠子打结。即使知道了斯科特再次出现,而且背叛了尼娥成为另一个神祗的牧师,也没有让拜厄的心情变好一点。而赛斯亚纳,一个永远也回不了家的精灵还能有什么好脸色? 拜厄显然应该是领头的,但谁也没拿他当回事,据罗莎所说,连雇佣他们的钱都不是拜厄出的——出生于猎人之家的堕落圣骑士根本没那么多钱。而已经习惯了被人们尊敬的拜厄对任何不敬都十分敏感。 迪西玛总是笑脸迎人,罗莎至少表现得十分客气,德阿莫根本不跟他打照面,能惹到他的就只剩了即使不说话也明摆瞧不起任何人的赛斯亚纳——绝大部分精灵原本就十分高傲,那是即使被驱逐也改变不了的天性。赛斯亚纳的目中无人在埃德看来根本不算严重,但对拜厄来说绝对难以忍受。 泰丝早就断言他们迟早会打上一架。显然,又让她给说中了。 他们跑到地方的时候,那里已经被野蛮人挤得水泄不通。即使是野蛮人也一样爱看热闹嘛——埃德哀叹着用身体为女孩们开路。圆滚滚的莫奇时常跟着泰丝跑来跑去,对这里的野蛮人来说已经失去了出其不意吓人一跳的用处。 等他们终于挤到最里面的时候,那两个人早已经开打,但即使从中间开始看,泰丝口中的“好戏”也算得十分精彩。 埃德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剑舞者——赛斯亚纳用剑的方式的确像是在跳舞一般,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优美如舞蹈。年轻的精灵身材纤细而高挑,直直的黑发束在脑后,动起来就像一头猎豹,挥舞的双剑快得让人只能看见残影。他的每一击都像是在划着大大小小的圆弧,柔韧的身体允许他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转来转去。在所有人的眼里,他就像是一阵旋风,而拜厄大概像是一棵快要被风把叶子刮个精光的树。 拜厄并不弱。即使失去了圣骑士的能力,单纯作为一个战士,的拜厄也算得上十分厉害,但他还从未遇上过向赛斯亚纳这样的对手。剑舞者一向是作为精灵王国最后的防线而存在,即使发生战争,他们也不会是最先被派遣出去的战士,何况人类与精灵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发生过冲突,剑舞者这个称号在人类之中不过是个传说,没人真正见识过他们的力量,没人了解他们是如何战斗。 拜厄完全无法抵挡赛斯亚纳快如闪电般的攻击,他甚至无法判断对方的下一击会来自哪里。年轻的精灵显然并不真的想杀他,只是不停地敲着他的长剑,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伤口。 他在戏弄他——这让拜厄更加怒不可遏。他近乎疯狂的神情让埃德暗自心惊,而他骤然加快,变得毫无章法的攻击一时间让赛斯亚纳的节奏也随之乱了起来。但剑舞者很快控制住了自己,动作反而变得比之前要慢了许多。 “要结束了。”泰丝说。 娜里亚目不转睛地看着,完全被这场战斗吸引住了,听见泰丝的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微微向她侧过脸,眼睛却还盯在那两个人身上,微张的嘴唇里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他们身后,大堆的野蛮人都几乎没有发出多少声音,显然也像她一样看得入迷。 打斗中的两个人突然静止,像是被人变成了雕像。拜厄半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赛斯亚纳的双剑端端正正地交叉压在他的脖子上。 胜负已分,这场不知因何而起的战斗结束得毫无悬念。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九十五章 控制你自己 “杀了我!无家可归的精灵!”拜厄毫无惧色地吼道,“如果你有那个胆子的话!” 泰丝摇摇头:“最讨厌输了也不肯认,只能表现自己不怕死的家伙了。不过他死了也好,我们的麻烦就全解决啦!——至少解决一半!” 那声“无家可归的精灵”大概刺痛了年轻剑舞者,他没有多少表情的面孔阴沉得可怕。下压的双剑轻易在拜厄的脖子上拉出了伤口。 埃德的心狂跳不已。他不想就这样看着拜厄死掉,他毕竟曾经救过他们,但泰丝说得也没错,只要他死了,他们的麻烦起码少了一半。 他看向娜里亚,女孩也正看着他,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同样的犹豫。但即使他们想要阻止,恐怕也没有这样的能力,因为拜厄还在不屈不挠地找死。 “被赶出家门的狗!”他轻蔑地骂着。 赛斯亚纳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杀意,绷紧了双臂上的肌肉。 “剑舞者!控制你自己!” 突然响起的精灵语让年轻的剑舞者浑身一颤,缓缓收回了双剑,转身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迅速离开。高大的野蛮人为这个强大的战士让开了一条路,甚至有人为他大声喝彩,但他就像没有听见一样置之不理。 诺威松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看着赛斯亚纳的背影。 拜厄闷声不响地站起来,愤然离去。 “就这样吗?连一声道谢也没有?”唯恐天下不乱的泰丝高声叫着,“圣骑士不是最讲究礼节的吗?还是说一旦堕落连这个也都扔去喂狗了?” “泰丝!” 向他们走过来的诺威无奈地呵斥。泰丝深感无趣地拍了拍手:“散场!甜心我饿了。” 娜里亚似乎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好吧,我去弄点吃的。”她说。 “可以叫上罗莎吗?她也很想尝尝你的手艺,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吃了我的东西就不许碰我弟弟,她能做到吗?” “唔……我想不行。她都收了一半儿的钱了,我得说,那真是很大一笔,都够她把几个弟弟妹妹婚礼全都安排妥当的了。” “那就不行。”娜里亚断然说。 “哦,甜心,如果我偷偷带给她一点,你可以当做没看见吗?她自己做的东西虽然也不算差,但比起你来可差远啦!”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一被恭维就会变得十分大方的娜里亚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埃德没有跟着女孩儿回去——他发现诺威还在对着赛斯亚纳消失的方向发呆。 “……你认识他?”他不由自主地问道。 诺威点点头:“见过几次面。” 他们并不熟悉。不到一百岁的赛斯亚纳还相当年轻,他出生时诺威就已经离开了森林深处的精灵王国,只是在回到格里瓦尔,去剑舞者的学院探访他的老师费南时,曾见过几次那个身手矫捷,颇受赞许的年轻战士,甚至比试过一次。但他上一次回去的时,却惊讶地听闻,赛斯亚纳杀死了费南的朋友瓦里芬,他自己的老师。 年轻的剑舞者并没有逃走,被抓到时只是静坐在尸体边,浑身是血,脸色苍白。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平常十分爱戴的老师下手,赛斯亚纳对此也没有吐露一个字。格里瓦尔废除死刑已经有许多年,赛斯亚纳面临终身的监禁,但他的母亲是精灵古老王室的后代,极受尊敬的贵族,在她的请求之下,监禁变成了流放,年轻的战士再也不被允许踏入自己的故乡。 那不过是几年之前的事。诺威曾听说赛斯亚纳去了北方,却没有料到他会成为雇佣兵,更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再次见面。赛斯亚纳总是面无表情,像是从来没见过诺威,或者根本不记得。 诺威却没办法装作与他素不相识。费南对朋友之死一直耿耿于怀,如果有机会,诺威很想弄明白赛斯亚纳为什么会杀掉自己的老师。但赛斯亚纳却总是看都不看他一眼,一声不吭地躲开他,像躲开每一个人一样。诺威根本找不到机会跟他说话。 “罗莎说从未听他开口说过话,她还以为他是哑巴。” 诺威叹息着。 成为一个剑舞者并不容易。赛斯亚纳从十几岁就被送进学院,花费了几十年的时间不断地学习和磨练,甚至从未离开过那个地方。即使拥有高超的技艺,他的心智却基本还是个少年。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与学院里那些泛黄的书籍,而精灵原本就已经脱离这个世界很久了。 “……他一个人生活到现在一定很不容易。”埃德说。 “我担心他会毁掉自己……我认识一些雇佣兵,他们的生活绝对不适合像他这样的孩子。”诺威担忧地皱眉。即使被逐出家园,那也是他的同族,他没办法置之不理。他也相信费南所说的,那个有点好胜,但还算听话的孩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起疯来杀掉自己的老师,那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孩子?”埃德不由得重复。 “不到一百岁,在精灵之中只能算是少年。” 埃德点点头,他其实知道这个,精灵能活到上千岁,一百岁只是他们生命的十分之一。只不过拥有如此令人吃惊的战斗技巧的人只是个“孩子”,委实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你们比试过一次?”他忍不住好奇地追问:“……谁赢了?” “……那时他比现在还要小,埃德。” “所以是你赢了?”埃德不由得有点高兴。 “如果我连一个那么小的孩子都打不过,费南,我的老师,会拒绝承认他曾经教过我的。”诺威无奈地说,“但现在,我可不确定我一定能打得过他。” “但就算是他,也不可能打得过伊斯,是不是?”埃德不怎么放心地问,“我是说,一条龙,不是之前那样……”他拿手比划到自己胸口下面,突然间有点难过。 他真心怀念那十几天短暂却快乐的时光,和小小的伊斯一起打闹,那感觉既奇怪又理所当然,仿佛他们重新一起长大,又像是他多了一个弟弟——他其实一直都很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哥哥也行,姐姐也无所谓…… “他的武器是非常古老的双剑,远古的精灵用秘银打造了它们……即使是龙的鳞甲也无法抵抗。但如果真的打起来,我应该还是能挡住他的。而泰丝有办法缠住罗莎,至于拜厄和那两个法师……我们还有阿坎,有斯科特和凯勒布瑞恩,难道你觉得我们会输吗?”诺威拍拍埃德的肩,安慰着他。 “……都没有把我和娜里亚算在内吗?”埃德半开玩笑地说,“老实说,我觉得搞不好凯勒布瑞恩一个人就够了。” “嗯,但他很可能会等到我们打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慢条斯理地出来收拾残局。”诺威说。 他们相视一笑。 “他们会没事的,对吧?”埃德轻声问道。凯勒布瑞恩和斯科特已经离开了好几天,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他们一定能找带伊斯,带他回来……不,最好还是别回来。有什么办法能告诉他们先别回来吗?” “先别告诉娜里亚。但我想,他们原本就没打算再回来。” 埃德一愣,随即意识到那是正确的选择。 ——而对于他来说,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 “我们应该回家了。”埃德说。 娜里亚瞪着他,像是他说了什么她听不懂的语言。 “如果伊斯他们回来……”她突然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埃德,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他们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埃德低下头,没有回答。 娜里亚沉默良久,一下一下地揪着毯子上磨损的线头。 “可是,还没到春天呢……”她低声说。 “即使留在这里,我们也帮不上他什么忙。想要让他知道的,我们都已经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也已经足够证明他依然是那个我们认识的伊斯……虽然不完全一样,我是说,他以前可乖巧多了,当然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娜里亚看着他,脸上开始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总之,”埃德放弃了纠缠伊斯的性格问题,“如果我们离开,拜厄他们应该也会跟着我们走。” “他们会以为我们有了伊斯的消息?” 埃德用力点头:“他们会赖在这里不走就是因为这个。如果我们突然说要回家,他们一定会跟上来。” “这样至少能让他们离伊斯远远的。”娜里亚说,“我知道,我知道……” 她至少这是更好的选择,却让人如此不甘。 “这样至少能给他减少一点麻烦,诺威和泰丝也不用跟自己的朋友和同族动手……等那些家伙发现不对再回来的时候,只要伊斯不露面,他们根本不可能找到他。而如果我们继续待在这里……” “伊斯说不定会回来找我们。”娜里亚用力扯断了一根线,“我明白,可我就是……” 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别哭,娜里亚。”埃德说。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娜里亚真的哭起来,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没哭!”娜里亚恼怒地瞪他。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放弃过带他回家的打算……我也没有。娜里亚,我一直希望我们可以再一次一起出去冒险,就像失败的那一次一样。当然,这次可不用去找什么龙了。”埃德的声音又轻又快,“我们可以乘船出海……不,我们可以骑着龙出海,去另一片大陆,赫特兰德,我父亲去过那儿,那里还有牛头人和半身人,有隐藏在森林里的半人马,那里的人皮肤是褐色的,比这个大陆的人更友善和好客,他们会酿造一种很烈的酒,说不定你会喜欢……” “你说得就像那真有可能发生。”娜里亚低着头。 “为什么不呢?我们只是回家,又不是要放弃努力。”埃德说,“我们还可以做很多事,娜里亚,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也许有一天伊斯回到卡尔纳克,落在村子里最大的那片草地上,人们看到时也只会说‘啊,德利安家的小儿子回来了’。” “不是克利瑟斯家的小主人吗?” “如果他飞回克利瑟斯,人们就会这么说。”埃德一本正经地回答,“虽然斯科特已经把城堡给瓦拉,正确说来我才是那里的小主人,不过我不介意跟他分享,瓦拉也不会介意。我父亲也许会有一点点介意,可他的意见在那里一向不重要。” 娜里亚终于笑了起来,虽然还带着一丝忧伤,却也有无法放弃的希望。 “所以,我们回家?”埃德轻声问道。 娜里亚点点头。 “我们回家。”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不一样的朋友 “这是个好主意!”泰丝说,“哦,真是等不及想看看罗莎知道他们被骗时候的表情!” “……你们真的是朋友吗?”埃德怀疑地问。 “朋友分很多种,埃德。”泰丝竖起一根手指对他晃悠:“很多很多种。” “我们得给伊斯留个消息。”娜里亚依旧有无数放心不下,“让他知道我们并没有丢下他。” “相信我,他知道。”诺威说,“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告诉莫克,他还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直到死灵法师的事情解决——但他也未必还能见到伊斯。” “他叫了矮人来帮忙吗?”埃德问道。 矮人和野蛮人联手对付亡灵——听起来既奇怪又让人热血沸腾。 “还没有,但他已经托哈尔传了消息到河口,那里有他们的联系人,只要有需要,矮人们就会立刻出发。” 埃德有一瞬间在想是不是该留下帮忙,然后立刻否决了自己。就像矮人在死灵法师的洞穴里说过的,他们离开就算是帮了最大了忙了——这次是真的。他们的确能帮忙砍上几个亡灵,但如果他们离开,愿意团结起来一起砍亡灵的野蛮人的力量,会比他们强大得多。 他已经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什么当英雄的材料,他能帮到自己的朋友就已经是最伟大的成就,消灭死灵法师或者拯救世界之类的壮举,大概还轮不到他。 “我们难道不该做些什么让罗莎他们觉得‘哦,他们知道那条冰龙在哪儿!’吗?”泰丝跃跃欲试地问,“我有一个主意!……” “不。”诺威说,“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要回家了。你总是会把戏演过头,泰丝,罗莎会看出来的。” 泰丝撇撇嘴:“真无趣。” “答应我别做什么多余的事。”诺威不放心地说。 “嘿,他们有两个法师!说不定我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能听到呢!”泰丝不死心地说,“我也可以去偷听他们在说什么,就算是最厉害的法师也不会发现我……” “泰丝!”诺威加重了语气,“别惹麻烦。” “……真的有那种法术吗?”埃德有点不安地看看四周。 “或许。”诺威对他笑笑,“但除了跟着我们,他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埃德歪着头想了一想,似乎的确如此,在这片茫茫冰原上找一条龙可没他们当初想的那么容易,如果不是伊斯恰巧出现在黑鬃部落的营地,而埃德不顾死活地抱住了冰龙的腿,他们现在还在冰原上茫无目的地打转呢。即使知道了冰龙的巢穴在哪儿,那也的确是一条龙才能到达的地方。 “他们还可以绑架娜里亚逼伊斯出现!”泰丝异想天开地说。 “忘了拜厄曾经说过什么吗?他根本不会相信这招有用。”娜里亚说。她一点儿也没生气,反而有点高兴的样子。 “真可惜。”泰丝叹气,“我是真的很喜欢英雄救美的戏呐。” “……我猜那个英雄会是你?”埃德问。 “你有时候也没那么傻嘛,埃德?辛格尔。”泰丝笑嘻嘻地说,“当然!我怎么可能让别心去救我的甜心!” 娜里亚笑着摇头,随手拈起一块肉饼塞进了泰丝的嘴里。 “就凭这个!”泰丝含含糊糊地说,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甜心也永远都是我的!” . 走出帐篷没多远诺威就发现他被跟踪了。 那并不是达顿安排的野蛮人——野蛮人的跟踪在精灵眼里压根儿就不能算跟踪。当然,如果他真想偷偷地做什么事,那些野蛮人也根本盯不住他。 跟踪他的人脚步更为轻捷,混在野蛮人沉重的脚步声中,无论他去跟哈尔交谈,还是去找莫克,甚至在他走向达顿的帐篷时都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在转了一大圈,准备回到自己的帐篷时,那脚步声也还是在他身后。 “……你到底想干什么?” 诺威转过身,对着阴影中的跟踪者开口,“如果你真的想要跟踪我,看看我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我发现。你的脚步声连埃德都能听见。” 他以为对方会立刻转身逃走,就像前几次一样。 但这一次,对方无声地站在那里,在诺威摇着头想要离开的时候,突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赛斯亚纳,年轻的剑舞者,站在那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诺威。诺威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他没有带剑出来,如果赛斯亚纳今天没有打够,他也不想奉陪。 “跟我说话。”剑舞者突兀地开口。或许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年轻的声音干涩而僵硬。 “……什么?”诺威疑惑地反问。 “跟我说话,用我们自己的语言。”赛斯亚纳重复。 诺威愣了一下,意识到他一直习惯地用着通用语。这些年他已经很少有使用精灵语的机会。今天对着赛斯亚纳叫出的那句话,是剑舞者学院中的老师经常用来教导他们的学生的。控制自己,对以速度和敏捷取胜的剑舞者来说十分重要,太过追求速度上的极致,往往会导致失败。 “你想让我说什么?”诺威改用了精灵语,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意识到这被赶出家园的年轻精灵只会远远避开自己的族人——而北方也根本没有什么精灵。他或许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听过那熟悉的语言。 “什么都行。”赛斯亚纳喃喃道,“什么都行……别问我为什么杀人,我不想谈这个!”他又高又瘦的身体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绷紧,突然间又充满了敌意。 “……好吧,我们不谈这个。”诺威说,语气温和,“不过我们也许该换个地方。” 赛斯亚纳僵硬地点头,在诺威走向原本属于斯科特他们,现在被埃德独占的帐篷时,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晃动的火光之中,两个精灵面对面地站着,让诺威觉得他们好像真的是在暗中商量什么阴谋。不知道外面的野蛮人和赛斯亚纳的同伴们会怎么想,精灵只能庆幸,至少他自己的同伴对他充满信任——顶多是有些好奇,却不会有怀疑。 他确定泰丝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他就是了。 “那么……”诺威斟酌着开口,“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跟拜厄动手?那看起来可不像是比试。” “不知道。”赛斯亚纳有些茫然地回答,“他好像说了什么,我根本没听,所以也没理,然后他突然就拔出剑扑了过来,我只好还手。” 诺威忍不住想叹气,对有些人来说,无视就已经是一种不可原谅的冒犯。 “我不喜欢那个人类。”赛斯亚纳皱着眉,“他是个疯子,总是自己对自己说话。” “……你怎么认识他的?”诺威问道。 “我……在维萨城惹了一些麻烦。”赛斯亚纳目光闪烁,显得有些慌张。 诺威只是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他,并没有追问什么。年轻的剑舞者像是松了一口气,生涩的母语也渐渐流畅起来。 . “你就这么乖乖地被赶出来了吗?”泰丝跳起来大叫,“我可不是这样教你的!” “不行,泰丝。”埃德对着她摇头,“诺威让我‘死也不能放你去偷听’。” “他才不会说那种话!” “……好吧,他说‘别让泰丝知道’,可是,莫克不在自己的帐篷,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外面天寒地冻的,我又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埃德伤心地说,“我又骗不过你……” “那倒是真的。”泰丝得意地说。 “总之,我死也不能让你去偷听!”埃德张开双臂,露出悲壮的表情。 “你死了也拦不住我。”泰丝实事求是地说,“我一点也不介意跨过你的尸体,真的。” 埃德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娜里亚。 “如果你真去偷听,诺威一定会发现……那个精灵说不定也会发现,他不会高兴的。”娜里亚说。 “……我应该在意这个吗?”泰丝问道。作为一个盗贼,她对自己任何偷偷摸摸的行为都理直气壮,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想。 “但诺威也会生气。”娜里亚不得不提醒他,“你知道,他是真的会生气。他一直很想跟那个精灵谈谈,如果因此而失去机会的话……” 泰丝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帐篷顶,重重地躺回厚厚的兽皮上。 “我讨厌这样!”她大声叫着,放弃了偷听的计划。 埃德松了口气,对娜里亚比划出无声的感激。 “你们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吗?”泰丝不甘心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你可以去问诺威。只要能告诉你的,他都一定会告诉你,不是吗?”娜里亚回答。 这句话终于让泰丝满意了。 “我都用不着问!”她得意地说。 “当然,当然。”娜里亚随口安慰,对着忍不住翻着白眼摇头的埃德微微一笑。有时她会有些羡慕泰丝,甚至微微地嫉妒,但大多数时候,她为泰丝感到高兴。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幸运地,找到那个属于自己的“精灵”。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九十七章 赛斯亚纳 “有人找到我,说可以帮我解决所有的麻烦,只要我帮他们去杀那条冰龙。我想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就答应了。那个疯子是在我们出发的那天才出现的,出钱的家伙说我们都得听他的。” 赛斯亚纳停顿了一下,对此似乎颇有些不满。 诺威很清楚他的不满从何而来。他出身精灵贵族,从小需要服从的只有母亲与老师,当然不会愿意服从一个人类。如果那个人类比他厉害倒也可以勉强接受,但拜厄显然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会在今晚跑来找诺威,除了被太久没有听到的精灵语勾起了对故乡的怀念之外,大概也是没办法继续跟拜厄待在同一个帐篷里。 “坐下吧。”诺威温和地说,随意地坐在了火堆边,“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 赛斯亚纳犹豫片刻才坐了下来,呆呆地望着跳动的火焰,身体依然挺得笔直。 “你怎么会去维萨?那里离家很远了。”诺威用火钳拨动着木柴,随口问道。 “我没有家了。”赛斯亚纳轻声回答,声音茫然而疲惫,“再也不会有了。“ “……还会有的。”诺威只能如此安慰,“赛斯亚纳,你的生命才度过了十分之一,别那么早就断言自己的未来。” 赛斯亚纳摇着头,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喜欢北方吗?既然你已经来了这里。”诺威换了一个更安全的问题,他不想把这个好不容易自己送上门的剑舞者逼得太紧。 “不喜欢。”赛斯亚纳很干脆地回答,“到处都光秃秃的,又冷又光秃秃,所有的人都又臭又脏,粗鲁无礼,一点也比不上……” 他突然停了下来,故乡的名字就在嘴边,却再也无法说出口。 “这里与南方的森林的确很不一样,但我听说春天的时候这片平原上会开满各种野花,那样的美景在别处是看不到的。即使是完全被白雪覆盖的时候,它看起来也没那么糟吧?”诺威并不奇怪会从年轻精灵的口中听到那样的回答,精灵喜欢南方绿色的、永远生机勃勃的森林。尤其是生活在格里瓦尔的精灵,他们从小就被告知,再没有任何地方及得上精灵王城的优雅与宏伟,除了格里瓦尔和它附近的森林,整个世界的其他地方都乏善可陈。而所有精灵之外的种族都粗鄙而低劣,没有任何去了解的必要。 “雪地有时候看起来……很安静。”赛斯亚纳低声说,算是某种承认。 “你知道,我们的祖先也曾经生活在北方。”诺威说,“或许没有远到冰原。我在来时的路上经过米亚兹-维斯,极北之光,曾经的精灵城市留下的废墟,逐日者精灵古老的家园……” 他用平缓的声音为年轻的精灵讲述那个宛如奇迹般的城市。即使被抛弃了近千年,它依旧傲然屹立在群山之间,如一颗圣洁而巨大的白树,依稀可见昔日的辉煌。 他也说起那一场意料之外的冒险,新神的信徒,被召唤的亡灵,白色的灵禽,普通的农夫和猎人如何为信仰和生存面对恐惧,战斗至死…… 赛斯亚纳听得入神,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不断地询问更多细节。他在学院里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会被一再讲述的只有诸神所行的奇迹,和精灵漫长而辉煌的历史。最伟大的英雄们总是指挥千军万马,或孤身拯救世界,平凡之人根本不值一提。 “我想看看它……极北之光。”他开口时犹自出神。 “会有机会的。”诺威微笑着说。 “如果那些人没有拆光它的话。”赛斯亚纳皱起眉,“你应该把那些安克坦恩人赶走的。”即使刚才多少也对那些普通人的勇气有一丝敬意,也瞬间消弭于精灵仿佛天生的骄傲。 “他们向我保证过不会。何况是我们自己抛弃了那座城市,我们的祖先离开了北地,而且再也不打算回来,现在那片山脉都属于人类的帝国。我们没有权力要求什么,赛斯亚纳,这个世界并不只属于我们。” 赛斯亚纳无法反驳。没有离开格里瓦尔的时候,他也曾以为这个世界还像从前那样,精灵依旧是诸神最宠爱的孩子,整个世界都是诸神送给他们的礼物。但在外漂泊了这几年之后,他已经很清楚,那不过是精灵们自欺欺人的谎言。 “他们都说你是个奇怪的精灵。”他突然说道。 “‘奇怪’吗?”诺威笑了笑,“这是个……很温和的评价。” 他听过更糟的——他的妹妹曾经把无数更糟的形容当面扔给他,与其相比,“奇怪”听起来简直像是种称赞。 “你怎么能忍受这个?”赛斯亚纳十分认真地问他,“四处游荡,跟那些讨厌的、盯着你的耳朵就像你是什么怪物的一样的人打交道,被所有的精灵在背后议论……” “事实上,我很享受四处游荡。这个世界变了很多,但依然十分有趣。我也喜欢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如果你试着去了解他们,就会发现大多数人其实并不那么讨厌。至于被精灵们指指点点……那的确是需要忍受的东西,但他们的议论并不能决定我到底是谁——只有我自己才能决定。”诺威坦然地望着他。赛斯亚纳有一双榛绿色的眼睛,被火光镀上了一层浅金,抱着双膝的样子看起来已经完全放松。 他的眼里有无法驱散的阴影,但被流放的这几年似乎并没有让他改变太多。他认真起来的时候眼神会特别安静而专注,有时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避开。诺威记得很清楚,三十几年前,就是因为被这样的眼神盯着不放,他才一时头脑发热,不由自主地接受一个孩子的挑战,跟他打了一场。 他的确是赢了,但赢得可不怎么轻松。 “跟我说说那条龙。”赛斯亚纳毫不客气地要求。天都已经快亮了,他依然精神十足。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呢。”诺威笑了起来,“那条龙有名字——一个人类的名字……” . “他有说放弃任务,再也不会追杀伊斯了吗?”埃德充满期待地问。 “没有。”诺威回答。 埃德的脸迅速地垮了下去。 “告诉我,埃德,你不会真的想过要靠诺威说服所有人吧?”娜里亚有点好笑地问道,“虽然他的确很擅长这个,但他可不是万能的。” “心怀希望又不是什么坏事!”埃德不服气地说。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泰丝笑嘻嘻地用力掐了一把他的脸,让他嗷嗷直叫,“只有你才能天真得这么理直气壮。” “泰丝……”诺威无奈地看着埃德脸上那一片红肿,“我还得带他去跟达顿告别。” 泰丝随手在埃德的另一边脸上捏了一把。 “这样就行了,多好的气色!” 她大笑着拖走了娜里亚和阿坎:“我们去跟哈尔和他的驯鹿告别!埃德,别忘了,你还欠哈尔三千只驯鹿!” 埃德用手捂住脸,痛得眼泪汪汪。 “……你可以躲开的。”诺威只好说。 “躲开只会被掐得更重。”埃德认命地揉着脸,他已经很习惯这种泰丝独有的表示喜欢的方式。 诺威有点怒其不争地摇着头,带他去见达顿。 . 好几天没有出现的斯奥又坐在了达顿旁边。奔鹿部落的酋长对他们的决定有些惊讶,他看了斯奥一眼,老萨满摇摇头,对他说了几句什么。 “对于我们带来的麻烦,我很抱歉,”埃德以为那是拒绝,“但我们待在这里也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达顿笑了起来。 “我并不打算把你们软禁在营地里,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 埃德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再多待两天。”达顿说,“过两天我们会举行仪式,再一次召唤祖先,你们应该留下来,好好看看,因为如果没有你们的朋友,我们不可能做到。” 埃德惊讶地看着他,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斯科特和凯勒布瑞恩……他们就是去干这个了吗?找到你们祖先的灵魂?”他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他们成功了吗?” 达顿点点头:“那条冰龙……它正跟斯科特在一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稍稍迟疑了一下,但埃德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们找到它了吗?!”他的嘴笑得几乎要裂到耳边。 “我们还不能把这个告诉所有人,但野蛮人知恩图报。”达顿对着他微笑,“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 埃德用力点头。他想起了玛蒂尔达,如果他不是那么着急地想要把他以为是正确的事告诉所有人,而是学会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她或许还活着。 “我会保密。”他郑重地承诺。 “如果真是这样……”诺威开口道:“我想我们还有另一件事需要商量。” 达顿心领神会地一笑。埃德茫然地看着他们,问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诺威微笑着说,“现在,为什么不去告诉娜里亚,斯科特他们已经找到伊斯了呢?”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九十八章 祭典 两天之后,夜幕降临时,营地里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所有人都开始聚集到篝火旁,埃德他们也情不自禁地开始兴奋起来。召唤亡者的灵魂在人类和精灵之中都是禁忌,那是只有死灵法师才会做的事。但在这里,召唤祖先的灵魂却是如同召唤神祗一般神圣的祭典。 所有人都精心地修饰过自己,粗犷的刺青被重新描绘,显得更加鲜艳,男人的头发和胡子都被扎成许多小辫,饰以染过色的骨珠和简单打磨过的各种宝石。女人则高高地盘起长发,将颜色艳丽的彩线缠绕其中。用一袋香料跟泰丝交换了那一条金玫瑰项链的女人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得意地享受着所有羡慕的目光。 “……我们是不是应该穿得更讲究一点?”娜里亚低头看看自己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的装束,有点不安地问:“这样是不是有点失礼?” “哦,甜心,你这样就已经很美啦。”泰丝安慰她,但也忍不住抓了抓自己披散的红发,“我是不是该把头发扎起来?” 罗莎笑了笑,就在拥挤的人群中快手快脚地给泰丝盘了个漂亮的发髻。当娜里亚情不自禁地投以羡慕的目光时,罗莎犹豫了一下,走到她身边,在自己没什么可修饰的短发上比划了一下。 “可以吗?”她笑着问,“就当是回报你的肉饼。” 娜里亚还有些迟疑,泰丝已经抱住了她的手臂。 “来嘛!甜心,罗莎做菜的手艺当然比不上你,但对付头发可比你厉害多啦!” 娜里亚不好再拒绝,轻轻地点了点头。 当女孩们尽力打扮着自己的时候,埃德却频频地望向天空。 “……他不会出现的。”诺威说。 埃德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希望他也能看见这个。” “也许他能看见一点。”诺威也抬头看看隐隐泛出一丝紫色的、太阳刚刚下山时的夜空,“这可是很大的一堆火。” 的确是很大的一堆——埃德怀疑为了这个,野蛮人大概把附近那个可怜的小树林里的树都砍光了。 “死灵法师也会看到吗?”他有点不安地问。 “别担心,我想达顿和斯奥已经考虑过这个。”莫克安慰他。野蛮人或许在许多方面对人类而言显得十分粗鲁,但并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脑子不够用”。 鼓声响了起来,野蛮人开始跳起简单有力的舞蹈。不同部落的人带着不同的面具,跳出的却是完全相同的动作。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分成不同的部落?他们的一切……信仰,风俗,生活习惯,甚至跳的舞,全都是一样的嘛。”埃德忍不住低声嘀咕。 诺威笑了:“你们人类在精灵看来也没什么不同,不是也一样分成了许多不同的国家和城邦?” “……精灵没分过吗?” “……分过。” 精灵没有人类那么好战,但也曾经有过分成三个国家,彼此征战不休的时候,而三个王国的统治者甚至还是亲兄弟。 莫克嘿地一笑,没说什么,银牙矮人就是从黑岩矮人中分出去的一支,他实在也没什么可说的。 三个来自不同种族的朋友相视一笑,把那些无法改变的历史和现实都扔到脑后,开始专心欣赏野蛮人别具风格的舞蹈。泰丝已经拉着娜里亚和罗莎混了进去,一边跟着学跳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但跳得最像模像样的却是阿坎——那简单舞蹈倒是十分适合他,他高大的身材也很像野蛮人。埃德甚至觉得有好几个女人都在对着阿坎暗送秋波,只是那单纯的家伙大概根本意识不到。 之前对他们并不十分友好的野蛮人,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投以微笑。但诺威能看得出来,那些笑容里还是有着隐隐的不安,在斯奥成功地召唤出祖先之前,那种不安大概都不会消失。 拜厄根本没有出现。赛斯亚纳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这热闹的场景,两个法师则站在另一边,颇有兴趣地观察着,毕竟,没有多少人类有机会看到野蛮人召唤和祭拜祖先的仪式。 所有人都跪坐在地的时候,连泰丝也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好奇地看着斯奥站了出来。老萨满脸上红色的刺青越发醒目,但除了脖子上挂着一串沉重的骨饰,手里拿了一根一边磨尖,刻着一些符号的长长的骨杖之外,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朴素。 老人哼唱着古老的歌谣,围着篝火转了一整圈,由好几种植物和动物的油脂混合成的香料被撒进了火力,淡淡的蓝色烟雾弥漫开来,但既不呛鼻,也不刺激眼睛,只是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 “我猜这个他们不卖?”泰丝悄声对娜里亚说。 娜里亚瞪她一眼,做出噤声的手势。 斯奥把骨杖插在了地上。 再也没有任何人发出一点声音,寂静之中,只有风声和木柴燃烧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老萨满的吟唱再次响了起来。 弥漫在人们周围的烟雾抖动着,像是被歌声赋予了生命,化成一只只淡蓝色的驯鹿的影子,在火光中出现又消失,它们奔跑,跳跃,悠闲地踱步,就像真的拥有生命。 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个白色的,半透明的影子猛地窜了出来。 “……北方?”泰丝愕然地叫出声,然后立刻被娜里亚捂住了嘴。 斯奥冲她们笑了笑,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好奇地看着那只欢快得过分的冬狼——它实在是更像一只狗。 泰丝摸了摸腰间的小刀。自从在暴风雪里被它救过,泰丝曾经试过无数次,想要把北方再次叫出来,莫克到营地之后,她也缠着莫克问了无数问题,但矮人其实从来没有见过那只狼——或者狗,只能告诉她这是某个朋友送他的礼物,它的来历他也并不是十分清楚。 但现在,北方正在一群驯鹿里扑来扑去,开心得简直要发疯——而且所有的人都能够看见它。 北方的身体并不像那些鹿,它也是半透明的,但不会随风飘散又聚拢,而是被一层柔和的白光所包围,看起来十分清晰。 人们的脸上出现各种不同的表情,惊讶,好奇,兴奋——冬狼部落的幸存者们当然更兴奋一些,却没有不满或者愤怒,野蛮人像崇拜自己的祖先的灵魂一样崇拜冰原上各种动物的灵魂,毕竟在传说中,那也是他们的起源之一,否则他们也不会用各种动物为自己的部落命名。 但大概谁也说不清这只有着狼的模样和狗的性格的动物到底算是什么,只能看着它满地乱窜,追着所有的驯鹿跑,在发现人们似乎都能看见它的时候兴奋得拼命转圈,然后蹲坐在地上,对着天空发出了嚎叫。 人们惊讶地互望,确定并不是只有自己听见了那若有若无的声音。 远远的,一声真实的狼嚎回应了北方的呼唤,然后一声接一声,冰原上更多的狼加入了进来。它们离营地都很远,但叫声在空旷的雪地上此起彼伏,依然能隐约传入营地里人们的耳中。 “……它不会真的把狼群引过来吧?”埃德觉得自己开始冒汗。 “我想它刚刚证明了它其实还是一只狼。”泰丝认真地说,“对不起,北方,我不该叫你狗狗。” 无法控制的惊呼声响起,更多动物的影子出现在了弥漫着烟雾的篝火周围,驯鹿,狼,熊,狐狸,鹰,兔子,大角羊,雪猿,野马…… “就这样吗?”远远站在一边的迪西玛低声笑着,“这种戏法我也能变出来,说不定比这个还更好看呢!” 德阿莫一声不吭,依旧神情愁苦。 但仪式还远没有结束。当烟雾飘散,所有动物的影子渐渐消失,斯奥的吟唱也突然停了下来,连北方也乖乖地回到了泰丝的身边,严肃地蹲坐在那里。静穆之中,所有野蛮人的脸上渐渐现出狂喜。 燃烧的篝火在人们的注视中一点点变成蓝白色,无声地向上窜升。 埃德下意识地地想要随着所有人拜伏在地,却又犹豫了一下——他连神都没这么拜过呢! “那是他们的信仰,不是你的。”精灵在他耳边悄声说道,“你可以尊敬,但用不着崇拜。” 埃德想了一想,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还是像诺威一样,只是微微地垂下了头。 泰丝直挺挺地跪坐着,仰头望着那个野蛮人的灵魂,似乎很想说些什么,被娜里亚再次一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按下了头,罗莎在一边无声地笑着。 她们也只是用低头表示了敬意。 他们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震动,在灵魂之中,像是什么东西被拨动,有一种莫名的安宁。 但野蛮人能听到他们听不到的声音。每一个野蛮人的灵魂都彼此相连。他们能听到那个浑厚有力的声音,响彻在他们灵魂的深处,即便每一句话都晦涩难解,对他们而言却已经足够。 他们并未被抛弃——那也是他们唯一想要确认的。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一百九十九章 传讯 埃德屏声静气,直到感觉火焰再一次变成正常的、温暖的金黄色,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斯奥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围的野蛮人纷纷坐了起来,那些如岩石般的面孔欣喜而平静,不再有彷徨不安,和无法言说的恐惧。 “……泰丝在哪儿?”埃德问道。他抬起头就只看见了娜里亚和罗莎,她们显然也在寻找着泰丝。 诺威倒一点也不担心。 “她有活儿要干。”他微笑着说。 莫克摇了摇头,想起泰丝在银牙矿坑里给他出的那个“好主意”,不由得对被红发女孩盯上的人有了一丝同情。 又一轮狂欢开始——真正的狂欢。大桶大桶的蜜酒被搬了出来,莫克迅速被两个野蛮人抬走——他右腿的骨头被图姆磨出细细的锯齿,即使是凯勒布瑞恩也很花了些功夫才治好他,有一段时间他没办法走路,两个跟他一起从死灵法师的洞穴里逃出来的野蛮人少年就抬着他跑来跑去。即使他的伤已经完全好了,那个两个照顾他的野蛮人少年却似乎已经养成了抬着他到处跑的习惯,不管莫克怎么大叫都没有用。 埃德觉得他们似乎挺享受这个的。 眼看着就要被抓去拼酒,或者参加什么不可能会赢的比赛,埃德这才想到要逃走,而诺威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不够朋友!”埃德喃喃地抱怨着,对着第一个把满满一大杯的蜜酒递到他面前的野蛮人露出真挚又灿烂,完美得无可挑剔的笑容,捧住了杯子,认命地往下灌。 ——他觉得他们明天也不可能出发了。 . 略显呆板的字迹出现在有些枯涩的皮纸上,在寒冷干燥的天气里迅速开始粘稠的液体散发出淡淡的腥气。书写者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但依然花了不少功夫来斟酌字句。等他仔仔细细地写完那一行小字,认认真真检查过一遍,耐心地把字吹干到一半又想起没有这个必要,工整地切下那一条准备扔进火里的时候,一柄锋利的匕首无声地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尖锐的触感瞬间激起一层寒栗。 “抓住你啦!” 轻快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书写者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灰棕色的小动物窜过来抢走了他手里的东西,一时有些茫然。 “你在干什么?”他问。 “……居然抢走我的问题!”尖尖的匕首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脖子。书写者开始后悔今天没有一醒过来就先给自己来一层石肤——说实话,在被罗莎有意无意地取笑过一次之后,他已经好久没这么做了,那绝对是一个错误!石肤对一个法师来说比女人重要多了,他一定得记住这个教训! 他的确有一两个瞬发的小法术,但在面前那只小动物叽叽叫了两声,警告地对他呲出一嘴小尖牙,然后帐篷的门帘被掀起,那个该死精灵微笑着用上好弦的轻弩对准他的时候,他放弃了反抗。 他讨厌精灵。他们动作又快又警觉,对一个没有防护到位的法师而言,是最不想面对的敌人。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用匕首戳起那条写了字的皮质纸条,念了出来:“今夜得见蛮人祭祖之仪式。亡者归来之声……这什么鬼!你是在写诗吗!” “材料有限,古雅的文字更为简洁,比较节省。”书写者认认真真地回答。 “……为什么我觉得我们抓错了人?”一直藏在他身后的人站了起来,把头探过来猛盯着他的脸。 身材娇小,模样甜美的红发女盗贼盘起了一头红发,看起来与平常不太一样,书写者目光躲躲闪闪地看了她两眼,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写了那个,我真的会以为我们抓错了人。”泰丝直起腰,叹了口气,“为什么不是迪西玛,而是这个成天苦着脸的傻瓜!” 德阿莫有点不高兴。 “天生的容貌无法改变,但我并不傻,我已经能够使用连环闪电,就算是迪西玛也还不能做到……”他认真地反驳着。 “哦,饶了我吧。”泰丝翻了个白眼,但抵在法师脖子上的匕首一点也没有放松。 “拿上东西,先押他出来。”诺威说。 泰丝皱眉:“为什么你不拿?我一点也不想碰那个东西!” “因为背后有柄剑指着我?”诺威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早说嘛!” 泰丝一把抓起纸条,指示莫奇抓起没有使用过的那一卷,踩着法师的头跳到了她的肩头。 诺威一步步后退,让泰丝押着法师钻出了帐篷。 从篝火那边传来的笑声、吼声和歌声让这片小小的空地上的情形显得更加诡异。罗莎又细又长的剑指在诺威的背心,诺威手中的弩箭对准了德阿莫,拜厄阴沉地站在一边,几个野蛮人战士沉默地将所有人围在中间,赛斯亚纳站在更远的地方,看起来根本不打算插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偷袭我的人?”拜厄恼怒地吼道。 “我们本来就是敌人,偷袭有什么不对?”泰丝睁大眼睛,理直气壮地反问,“每天开开心心地一起玩耍才对吗?那你也没来找埃德和娜里亚玩过嘛!” 罗莎低下头,轻笑出声。 “也许你应该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人在给死灵法师传消息?”诺威把话题拉回重点。 “死灵法师?”拜厄疑惑地重复,“我们跟死灵法师没有任何关系!” 泰丝扬了扬手里的纸条:“这难道不是只有死灵法师才会用的恶心玩意儿吗?” “哦,这是个误会,这是个可怕的误会!”德阿莫这才反应过来,“我才不是死灵法师,绝对不是!我也不认识任何死灵法师!” “无论如何,这是别人的地盘。”诺威说,“我想我们应该换个地方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 达顿接过泰丝递给他的那条人皮制成的纸,皱了皱眉,转手递给斯奥。 莫奇从泰丝的肩膀上跳了下来,乖巧地窜上老萨满盘坐的腿,把还没有使用过的那一卷也递给了他。 “没有什么瞒得过我的鼻子!”泰丝得意地说,两柄小匕首在手里抛来抛去。 她一早就闻出那两个法师的身上有那种奇怪的香味,只是摸不准到底谁有问题,还是两个都有问题,或者那种材料普通的法师也会使用。 今晚的祭典难得一见,死灵法师们绝对会对这个感兴趣,而且如果死灵法师与之前野蛮人无法召唤祖先灵魂的事情有关,他们的联系人也一定会立刻把斯奥成功的消息传回去。 她什么都猜中了,就是没有猜中有问题的那个人——她一直以为会是迪西玛,或者希望是迪西玛,结果却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德阿莫。 “听着,诸位,这只是个误会。”德阿莫分辨着,“我是在给曼西尼大人传消息。” “你一直在给曼西尼传消息?”拜厄沉着脸问道,他对此一无所知,“为什么不告诉我?” “也许你也是被监视的对象?”泰丝笑眯眯地挑拨。 拜厄瞪了他一眼,没再出声。 卡罗?曼西尼,鲁特格尔的贵族,真正出钱请了这些雇佣兵的家伙。虽然不知道他真实的目的,但出了那么一大笔钱,想要知道事情进展得如何,倒也很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用于传讯的方式。 “那东西是曼西尼给你的?他为什么会有那个?死灵法师可不会像迪西玛兜售他的神秘小药水一样兜售这种东西。”泰丝问道。 “我不知道。”德阿莫说。 “像他那样有钱有势的贵族总会有些奇怪的门路。”罗莎插口道。 泰丝想了想,只能勉强点头承认。 “他不会是死灵法师吗?”达顿问道,“那个曼西尼?” “哦,那倒不会。”泰丝说,“跟死灵法师扯点随时可以推得一干二净的关系的是一回事,把自己弄成死灵法师是另一回事,那种出身贵族的家伙可不会拿自己拥有的一切去冒这种险,而且卡罗?曼西尼的野心完全在另一个地方,他可没什么时间分心去做些神神叨叨的实验,没事儿召唤个亡灵什么的。” 她在斯顿布奇长大,又是个盗贼,对城里那些贵族们的鬼鬼祟祟了如指掌。卡罗?曼西尼想要把国王拉下王座,那几乎已经不算是什么秘密。 德阿莫赞同地点头:“任何法师之路都劳心劳力,并不适合曼西尼大人那样的人。” “不管怎样,你用那种东西的时候都不会觉得恶心吗?那可是皮,像你一样的人类的皮!”泰丝厌恶地看了看放在斯奥面前的那卷东西,拿匕首对着德阿莫比比划划。 “可它的确很方便。而且它已经被做出来了,就算我不用也会有其他人用,就算没有任何人用,死去的人也是不可能活过来的,所以……为什么要浪费呢?”德阿莫用一种理所当然地语气反问。 “……我错了,你还是挺像死灵法师的。”泰丝一脸厌弃地躲远一点。 “我不是。”德阿莫认真地分辨,“我已经能够使用连环闪电,我没有必要……” “够了!”拜厄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他向前一步,直视着达顿:“你们不能证明任何事,结束这场闹剧吧。” “的确不能。”达顿承认,“但在这里,即使是使用这种东西也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你们得离开营地,离开冰原。野蛮人不欢迎你们。”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目的?”拜厄冷笑,“赶走我们,就用这种可笑的理由。而这些与龙为伍的人,”他指向诺威和泰丝,“却能够在这里成为你们的客人?” “这里是我们的家,我有权决定谁是客人,谁该被请出家门。”达顿的语气也强硬起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那条冰龙帮助过我们,而死灵法师是我们的死敌——这个理由一点也不可笑。 “……很好。”拜厄冷冷地扔下一句,转身离去。 罗莎歉意地对诺威耸耸肩,跟着他离开了。 德阿莫回头看看离他而去的同伴,指了指自己:“我也……可以走了吗?” “可以。”泰丝对他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切掉你的手就行啦!”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章 放逐 最后他们还是让德阿莫毫发无伤地回去了,只是没有把那卷人皮还给他。 “就这样吗?”泰丝不甘心地问,“我牺牲了那么多!我扔下了甜心,北方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相信那些蜜酒还没有喝完。”诺威只好安慰她,“听,他们还在唱歌,祭典还没有结束呢。” “直到太阳升起才会结束。”达顿笑着补充,“去跟你们的朋友待在一起,好好享受这一切吧,但我建议你们别喝太多蜜酒,那可能不怎么适合人类和精灵。” “我要来上一桶!”泰丝大声宣布。 他们在人群里找到了已经只会傻笑的埃德和面色如常,只是变得分外温顺的娜里亚,阿坎在跟野蛮人比赛扔锤子,他们把酒桶排成一排,看看谁能一次砸穿更多的酒桶。而醉醺醺的迪西玛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在人群里狂笑着跑来跑去,直到几个野蛮人把他按倒在地,胡乱地裹在他的法师袍里扔回了他的帐篷。 诺威没看到赛斯亚纳,他或许又躲回了他们昨晚待了一整夜的帐篷,埃德已经慷慨地把那个帐篷让出来了。 “无知的人真幸福。”泰丝故作深沉地感叹着,然后又大叫了起来“嘿!离我的甜心远一点!” 她冲向娜里亚,气势汹汹地赶走了她身边那几个看起来另有所图的野蛮人, 诺威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手。他低下头,莫克正向他举起杯子。 “你得来点这个!”矮人大声地说,显然也已经喝了不少,“我都快忘了……这见鬼的玩意儿比矮人的酒还要烈!我要告诉达顿,矮人们愿意用黄金和宝石来交换这个!” “那我可一定不能错过。”精灵微笑着,跟着矮人走向狂欢的人群。 . 埃德觉得他的头痛得像是里面有一千只驯鹿和一千个野蛮人手拉手地在跳舞,而任何一点光都让那些家伙跳得更加起劲。 他呻吟着把自己缩在毯子里,连头一起埋住,恨不能干脆去死。 从帐篷另一边娜里亚呻吟判断,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宣称要来上一桶却其实滴酒未沾的泰丝散完了步回来时只看见毯子里隆起的两坨,难得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们。但等她想要找人一起去旁观完拜厄他们如何被礼貌地“请”出营地,并且与罗莎挥泪告别,却发现毯子里的人还是原样缩在那里的时候,就没办法继续那么好心肠了。 “亡灵!亡灵!”她叫着,一把抓住埃德身上的毯子,把他从里面抖出来,“亡灵来进攻营地了!” 埃德抱着头动也不动:“让他们杀了我吧……” “冰龙!冰龙!”泰丝继续叫,“伊斯飞回来啦!” “你要是先叫这个,大概还能骗到他们。”诺威笑着说,把毯子又盖回了埃德的身上。 娜里亚蠕动了半天,终于爬了起来。 “我再也不喝酒了。”她痛苦地说。 “阿坎喝你比你们加起来都要多,现在还神清气爽地在外面帮野蛮人敲木桩呢。”泰丝自豪地扬头,好像那些酒是她自己喝的一样。 “你昨晚去哪儿了?我都不记得你什么回来的……嗯,我也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娜里亚把毯子拉过头顶,又躺了下去。 “所以你也不记得你昨晚跟埃德?辛格尔在所有人的面前结婚了吗?” “……什么?!”娜里亚跳了起来,这下彻底醒了。 . 当所有人终于被泰丝拖到营地的入口时,拜厄和雇佣兵们已经准备出发,达顿派遣的战士会保证他们离开奔鹿部落的领地。但想也知道,他们不会就此离开冰原。 拜厄依旧保持着他阴沉的表情,那已经像是一张无法摆脱的面具一样扣在了他的脸上,德阿莫看起来倒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迪西玛双目无神,满脸痛苦,刚刚听说了他昨晚的疯狂举动的埃德不禁庆幸自己酒醉之后的举止还算得体,同时也对那位法师有着微妙的同情。赛斯亚纳看了诺威一样,诺威对他歉意地一笑,剑舞者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再一次被驱逐对他来说不可能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只有罗莎依旧面带笑容。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送我了。”她对泰丝说。 “哦,我会想你的,罗莎!”泰丝给了她一个热情得过分的拥抱,“我们斯顿布奇见!” “我有预感,我们会更早见面的。”罗莎摸摸她的头,笑着骑上了马。 “要打赌吗?”目送着雇佣兵们离开营地的背影,泰丝说:“赌他们是会半路甩掉野蛮人,还是乖乖走到领地外再偷溜回来盯着我们?” “我赌他们会甩掉野蛮人,拜厄可没什么耐心。”埃德说。 “不,他们不会。”诺威说,“这个营地差不多建在奔鹿部落领地的最南边。如果他们想要逃走,从营地的箭塔上就能看见。罗莎绝对会注意到这个,拜厄或许没有耐心,但也不是傻瓜。他们会离开奔鹿的领地,然后找一个地势高一点的地方盯着营地。” “……诺威,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有时候真的非常、非常的无趣?”泰丝不高兴地瞪他,“人生需要惊喜!我不需要它像是一本摊开的书,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还圈圈点点加满了见鬼的旁注!” 诺威笑了起来:“只要有你在,我确信我们不会缺少惊喜。” . 斯科特闭上眼睛,能听到的只有风声。 但光比声音传得更远。昨晚,即使是坐在这里——冰龙位于巨人之脊山峰之上的洞穴的外面,他也能隐隐看见奔鹿营地里那一堆巨大的篝火。 火焰在短暂的时间里曾经变成蓝色,斯科特知道,那意味着斯奥成功地召唤出了祖先,那让他如释重负,却又担忧起再次不知所踪的半精灵。也许他该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再次相逢,或许会是在比上次更令人意外的情况之下……但他无法忘掉凯勒布瑞恩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而他一点忙也帮不上,甚至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伊斯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你不冷吗?”他对着面前的风问,别扭地不去看斯科特 “我还以为如果没有必要,你再也不打算变成人类的样子了。”斯科特说,用微笑掩饰了忧虑。 “如果不变成这样,我走到这里就会把你挤下去……或者踩扁。”伊斯闷闷地说。 ——这句话比什么都要效地驱散了阴云。 斯科特笑出声来,伸手用力揉了揉伊斯的头。 伊斯没有反抗。他望着洞外,轻声问道:“你真的不回去吗?” “不回去。”斯科特笑眯眯地说,用手在头上比出两根长角,“他们以为我也是一条龙。我还是离他们远远的比较好……” 伊斯瞪着他,过了好一阵儿才说:“我是条龙,你比的那是兔子。” 斯科特哈哈大笑。伊斯听着他熟悉的笑声,轻声说出一句:“对不起……” 他知道斯科特在那些野蛮人里原本很受尊敬,那是从未有人做到过的。他本该是那个祭典上最尊贵也最特别的客人,但现在,因为他,斯科特只能坐在这里远远地看着那一点火光。 斯科特停了下来。 “你七八岁该调皮得连狗都会躲着你的时候乖得不像话,”他说,“十几岁该反驳我的每一句话,让我气得拿剑追着你砍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诸神在上,他们大概是觉得我这个哥哥做得也未免太轻松,总得让你惹出些麻烦来让我收拾才算公平。” 伊斯有些尴尬地垂下头,认出了斯科特压在腿上那几张画满各种符号的纸。 “你在干嘛?”他问道。 那是他和埃德在图姆隐秘又豪华的天鹅绒帐篷里发现的东西,上面记录着如何捕获野蛮人的灵魂,以及如何制造魂石。 “我以为你跟凯勒布瑞恩已经把这些都弄明白了。”伊斯拖过一张纸,对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皱起眉头,“不过莉迪亚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死灵法师们花了几百年也没弄明白的问题,她只花了……十年?” “她一直都很聪明。”斯科特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变成死灵法师的?”伊斯问道。 “凯勒布瑞恩带着满身是血,断了一条腿的艾伦传送到克利瑟斯的第二天。”斯科特低下头,盯着女法师优雅流畅,只是稍显花哨的字迹,“从那时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曾经有机会阻止这一切?我们是不是曾经有机会帮她……她来过克利瑟斯,在她的亲人死去之后。” 伊斯点点头:“我记得。她的亲人……怎么死的?” 他记得一身黑衣的莉迪亚看起来有多么苍白和脆弱,记得她头也不回地离去时在雪地上散开的长裙仿佛黑色的火焰,燃烧着愤怒与绝望。 但斯科特和艾伦都从不曾提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从来不问。 “她……召唤出了恶魔。”斯科特苦笑,“真正的恶魔。”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零一章 渎神者 那是艾伦告诉斯科特的。 年轻的女法师一时心血来潮,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里召唤出某个远非她能控制的恶魔,虽然最后成功地将其送回地狱,却引发一场巨大的爆炸,害死了自己的父母和两个妹妹。 那个过分聪明而自信,总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从未遭遇任何挫折的女法师无法接受这样的后果,疯狂地地想要救回自己的亲人。然而这一点,即便是斯科特和凯勒布瑞恩也无法给她任何帮助。 她开始寻求死灵法师的力量,但死灵法师并无法让生命重回已经死亡的躯体。绝望之中,莉迪亚独自回到了安克兰,那个他们在一次冒险途中无意间发现的地下的密室。 凯勒布瑞恩说过那是个被诅咒,而且精灵们极其忌讳的地方,当时他们一致同意最好忘掉他们曾经来过,却因为矮人极其不悦地坚持“即使不去揭精灵的老底儿,也没必要帮他们隐藏秘密”,最终没有如斯科特所建议的那样彻底毁掉整个地穴,只是象征性地敲掉了那个祭坛上的符号。 那是个错误。 那时莉迪亚便已经认出黑色祭坛内侧奇怪的符号——尽管有些不太一样,但那是属于死灵法师专有的印记,为召唤地底的亡魂而设。但谁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回到那里,祈求来自地狱的帮助。 艾伦没有告诉斯科特,带着其他同伴追上了莉迪亚,想要阻止她,结果—— “我看见了……”伊斯轻声告诉斯科特他在安克兰地底所经历的幻像,那显然便是曾发生过的一切,但他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看见那些。 斯科特也同样茫然摇头。凯勒布瑞恩也许能解释……但他现在又在哪里? “至少你埋葬了劳根。”斯科特勉强对伊斯笑了笑,“艾伦以为那地方早已经塌了……” 他想起那个笑起来像打雷,打起呼噜来更像打雷的老矮人。尼亚总喜欢捉弄他,然后躲得远远的,让矮人暴跳如雷地大叫:“我要把那个小贼头劈成两半!!” 但现在……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伊斯似乎开始不安,而习惯性地用手指戳了戳了他,这才回过神来。 “我该尽力帮莉迪亚……至少不该就那么让她离开。”斯科特轻声说,“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也曾经看着父母冰冷的尸体躺在我的面前,想着如果有任何方法可以让他们醒过来,我都愿意去做,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可她现在做的这一切,跟复活她的亲人可没什么关系。”伊斯说。 斯科特提起死去的父母时他几乎屏住了呼吸——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死在安克拉玛拉斯?冰芒的手上?毕竟冰芒把尸体扔下了山…… 但这个话题,他永远也不会主动提起。 他也不喜欢斯科特那种觉得自己需要为莉迪亚变成现在这样而负责的语气。那毕竟是她自己的选择。 “的确。”斯科特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她已经死在了安克兰,直到我看见这个……直到凯勒布瑞恩告诉我她还活着。她一定是在安克兰找到了什么东西。” “可那地方已经塌了,而且里面似乎也已经没留下什么……那个精灵或许知道些什么。”伊斯想起那个被他杀掉的死灵法师,他很可能在那里发现了什么东西,而精灵相当细心,他应该会搜索那个法师的尸体。 “凯勒布瑞恩说过,精灵们绝对不会提及那个地方……不,他那时说,精灵们大概已经不知道曾经有过这个地方。”斯科特回想着,“诺威怎么知道的?” “尼亚从那里带出了一枚银币,他送给了我,我送给了埃德,埃德送给了精灵……”伊斯解释着,突然觉得这或许真是命运的安排。 “也许诺威知道的还不如你所记得的。”斯科特若有所思地看着伊斯,“关于安克兰,你……或者你的祖先又知道些什么?” “不太多。”伊斯努力回忆着,“大部分也只是听说的……” . 安克兰存在的时间极其短暂,从建立到毁灭,还不到一百年。那时人类的文明才刚刚开始萌芽,这个世界在精灵、矮人与兽人的争斗中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和相对的安宁。 那也是精灵的文明开始衰落之前最辉煌的时代。原本分裂的族群重新统一,生活在北方的精灵渐渐南移,在南方茂密的森林里,格里瓦尔取代了更为古老的德莱亚,成为精灵王国的中心。那座奇迹之城是所有精灵的骄傲,即便是矮人,也会为那些巨树之上精巧绝伦的建筑而惊叹。而在人类的眼中,那些优雅高贵的生灵如神一般值得崇拜。 但精灵并不是神。他们对诸神的信仰比人类更为虔诚,与诸神之间的联系也比人类更为紧密。所以当听说有一群精灵宣称真正的神祗只有一个,他创造了一切然后离去,诸神也不过是他的造物之一,却妄自窃取了这个世界,试图控制所有种族的时候,一条居住在格里瓦尔附近的斑叶龙幸灾乐祸地几乎绕着整个大陆飞了一圈,通知了它所认识的所有的巨龙来看热闹,连远在极北之地的冰龙也忍不住千里迢迢地飞到南方一探究竟。 那群精灵的领袖是一个法师。他的父亲也同样是法师,在其他精灵的眼中沉默寡言,平庸无奇,但在某一个方面却是无人可及的天才——他创造了新的生命。 那原本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行为。唯有诸神才能创造生命,每个精灵从小就知道这个。但那个连名字都已经没人记得的法师,不知是因为单纯的好奇,还是受了什么恶魔的挑唆,默默地在自己家中的地下室里,创造出了不止一种生物。 如果不是一只背生双翼的小狗溜出了地下室,又在被发现时惊慌地逃了回去,将一个好奇的精灵少女引到了那个渎神之地,没人知道他还能创造出什么。 那个法师迅速,且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同他的妻子,两个儿子,以及他所创造的所有生物一起。然而三百多年后,那个法师的小儿子,安克兰,却再次出现,以谁也无法想象的方式开始了他的报复。 三百年足够一个人类的王国从建立到兴盛,再衰败至毁灭,却不过是一个精灵少年长到成年的时间。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安克兰到底经历了了什么,但他归来时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摧毁了献给至高神欧默的高塔,格里瓦尔唯一一座高出森林中所有树冠,并且随着树木的生长一点点加高的宏伟建筑,大声宣称他的魔法并非诸神赐予,因此也无法被诸神剥夺。唯一的真神指引他的道路,让他来将所有的精灵,甚至所有的生物,自那些伪神的控制中解放。 精灵们在惊愕之中没能及时作出任何反应,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然而诸神的惩罚并没有如咏者——精灵中的牧师所预言的那样降临在那个狂妄的法师身上。正相反,越来越多年轻的精灵被那绝对的力量所吸引,选择了跟随。 巨龙那时的数量就已经极少,它们大多数根本不打算卷入这场争斗,只是想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一出好戏。它们也并不认为安克兰真的能获胜。即使是巨龙也不知道安克兰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但诸神已经控制这个世界许多年,他们的确越来越少亲自插手,却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就此放手,对这样明目张胆的亵渎也置之不理。 但有一条龙——埃斯塔纳瑞,一条被称为“炽翼”的炎龙,年轻,大胆,像所有的炎龙一样冲动而好斗,毫无顾忌地加入了安克兰的队伍,成为那个法师最强大的盟友。 它从未表示是否相信安克兰所宣称的一切。但巨龙是公认的这个世界上唯一并非诸神所创造的古老生物。当安克兰骑着炎龙掠过森林上方,用他的魔法和炎龙的龙息瞬间毁灭了从格里瓦尔派出的抓捕他的军队,却没有伤到任何一棵树木,更多的精灵加入了他的队伍。 他们在如今被称为悲泣森林的地方建立起了自己的城市,以安克兰的名字为之命名。伊斯的祖先,一条冰龙,曾经在那座城市建成的时候去看过一眼。它没有精灵的建筑通常拥有的纤巧和优雅,与其说是一座城市,更像是一个堡垒。 沉浸在和平和骄傲之中太久,习惯了悠闲度日的精灵王塞夫迪恩直到那时才真正地意识到危机。他的军队依旧比安克兰所拥有的要强大无数倍,但借着安克兰的魔法,那个小小的城市却一次又一次成功地抵御了对它的攻击。 精灵王国的内部因此而经历了一场动乱。安克兰在近五十年的时间里几乎无人理会,却也奇怪地固守在那片森林里,既没有乘机扩张自己的势力,也没有四处宣扬那唯一的真神——因为“无人可以呼唤神之名”,那位“真神”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深感无聊的巨龙们一一离去,到最后,只有最初那条斑叶龙目睹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当格里瓦尔的内乱结束,新的精灵王阿尔默斯登上王座,才重新派遣军队去讨伐那座亵渎神灵的城市。那场战争胜得无声无息。伊斯的祖先那时已经回到北方,它只听说,当精灵们破除了那片森林里的防御魔法,没有遭到任何抵抗,第一次进入那座城市时,却发现城中已经没有一个活人。 那已是一座死城,满地枯骨,悄无声息,甚至没人知道那些叛逆的精灵是何时,因何而亡。精灵们声称那是诸神的惩罚。一场以神为名的叛乱就这样草草落幕。而炽翼,那条炎龙,也不知所踪,再也没人听说过关于它的任何消息。 阿尔默斯和他的继承者花了近千年的时间抹去安克兰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安克兰所宣称的一切,哪怕有一点火星留下,都足以对精灵们越来越脆弱的信仰造成冲击。 到现在,大概只有巨龙还记得那被刻意遗忘的城市——但又有谁会去倾听一条龙讲述这一切?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零二章 归途 “为什么去库兹河口?”埃德问道,“哈尔不是说过那里最近有点乱吗?” 娜里亚赞同地点头:“而且,如果是要把那些雇佣兵引开,不是越偏僻的地方越好吗?也许我们还能在路上把他们甩开,让他们在山谷里转不出去。” “听起来真不错。”泰丝叹气,“可惜罗莎没那么容易被甩开。” “而且他们还有赛斯亚纳……剑舞者受过训练,他们的感觉比一般精灵更为敏锐。”诺威说。 “以及,”泰丝竖起两根手指,“他们还有两个法师,而我们的牧师全都失踪啦!” “我们无法抵抗法术的力量。”诺威向埃德和娜里亚解释,“如果是在荒郊野外,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使用大范围的法术,而我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但在人多的地方,他们就没办法用什么连环闪电啦!”泰丝接口道,“那只会给他们自己招来一堆的麻烦。” “所以……”娜里亚看看埃德,“这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她总觉得自己一路上似乎没有帮上任何忙——只是不断地制造各种麻烦。 “我向你们的父母保证过会把你们毫发无伤地送回去。”诺威坦率地承认,“那的确是我首先要考虑的。” 他们的旅程与原本的计划偏离得实在太远,艾伦说不定都已经在找他们的路上……但至少埃德和娜里亚现在还毫发无伤,精灵衷心希望回程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放心,我们离开冰原之前他们应该都不会起疑,等我们到了库兹河口,他们怀疑也没用啦!”泰丝眉飞色舞地说,“我喜欢人多的地方,越乱越好,我有超多的好主意可以把罗莎他们绊在那里,然后逃之夭夭,他们都不会知道我们去了哪儿!” “就去库兹河口吧?”埃德看着娜里亚。 黑发的女孩点了点头,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沮丧。她已经够没用了,总不能还老是让人来安慰她。 “那么,再一次告别!”泰丝欢呼,她已经把不停地跟认识的人告别当成了一种特别的消遣。 “别再去找哈尔的驯鹿告别了,我觉得它们都快被你挠秃了。”埃德深深地同情那两只被泰丝看上的驯鹿,它们在营地里原本只需要无忧无虑地吃草就行了,现在却几乎每天都要忍受一个有发泄不完的精力的泰丝在它们身上爬来爬去。 “它们喜欢我!”泰丝叫道,“你这是嫉妒!” 她如此断言着,欢快地跳出了帐篷。 . 出发的那一天天气晴朗。娜里亚总觉得春天将近,但他们恐怕还是看不见那传说中冰原上绚丽无比的花海了。 “会有机会的。”埃德安慰她,“也许我们有一天能骑着冰龙来看花呢!” 那的确是美好得让人无法放弃的希望……或许太过美好,让娜里亚都无法相信它能够实现。 并没有太多人来送行。哈尔会充当他们的向导,把他们送到库兹河口,那已经让泰丝无比满意。 “上一次跟你们告别的时候是送你们来这里,这一次却是在这里送你们回家。”莫克摸着胡子,“感觉真有点奇怪。” “这样才有趣嘛。”泰丝笑着拥抱他,“如果找到了召唤北方的办法,记得一定要告诉我!” 她又叫不出北方了,总是充满同情地觉得那么一条活泼的狗……狼,一直困在一把小刀里,该有多么寂寞。她就绝对受不了这个。 努特卡的出现让娜里亚有些意外。她总是跟自己那些幸存的族人们待在一起,即使同在一个营地,她们也很少能见到彼此。 “精灵说你曾经想要跟我学如何用剑,可惜没有更多的时间。”努特卡对娜里亚露出难得的微笑:“希望还有机会见到你。” 她原谅了他们的欺骗……娜里亚只能用力点头,突然觉得,即使她并没有帮上太多的忙,这旅途上的一点一滴,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足够让她学到更多。 也许总有一天,她也不再只是会做菜……和惹麻烦。 离开营地之后,娜里亚依然忍不住频频回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会想念这个地方的。”她说。 “是啊,他们还送了你一小桶蜜酒呢。”泰丝说。 娜里亚脸红了:“不是因为这个!” 她似乎在喝醉酒的时候莫名其妙地交到了几个朋友,其中一个在她离开的时候送了一小桶酒给她。泰丝已经从她收到礼物开始取笑她到现在了。 “那是因为那个送酒来的野蛮人?虽然皮肤是粗糙了一点儿,但他长得很不错呐。”泰丝相当认真的评头论足,“我得说,野蛮人的眼睛很好看,又深又大……” 她回头看了埃德一眼,特意补充:“比你的还要深,还要大。那样深情地看着娜里亚的时候……” “他也没有深情地看着我!”娜里亚叫道。 埃德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头扭到一边,但他记得很清楚,送酒来的是个刚成年的野蛮人,跟娜里亚一共说了三句话,眼睛的确很深很大……而且娜里亚还有点羞涩地对他笑了——她可从来没有对他那样笑过! 泰丝猛盯着埃德,几乎两眼发光,盯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满意地对着诺威说:“还有一点救!” 诺威笑了笑,没有搭话。 “哈尔!”就是没办法坐着不动的泰丝又开始从雪橇往驯鹿背上爬:“你肯送我们真是太好了,我简直没办法离开阿普和阿塔……不如你跟我们回家吧!”她异想天开地说,“和阿坎一起跟我们回家!” 哈尔憨厚地对她笑笑:“可我的家就在这里。”他指指一望无际的冰原,“我很喜欢这儿,自由自在的。而且,我身上流着野蛮人的血,据说只要越过卡斯丹森林就会生病。变得越来越虚弱,然后就会死掉。” “那些都是骗人的。”泰丝肯定地说。 “那倒不一定。”诺威说,“野蛮人从不到卡斯丹森林以南,或许有他们的原因。” 泰丝不高兴地整个瘫在了驯鹿背上,搂住驯鹿的脖子不放。 “但我可以送你一只驯鹿……”哈尔说,“虽然我不知道驯鹿在南方能不能活下来。” “不,哈尔,别理她。”诺威连忙阻止,“她只是像小孩子一样,看见喜欢的东西都想带回家,别再纵容她了。” 泰丝回过头狠狠地瞪他:“你也是我看中了带回家的,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诺威叹气,“一点也没有。” 泰丝得意地哼了一声,立刻又换到了新的话题:“看见罗莎他们了吗?” “还没有,但他们应该已经看见了我们。”诺威回答。 “那就让他们好好地看着吧!”泰丝说,“来时的路上还算有趣,回去的路上也不能太无聊嘛!” ——我倒宁可无聊一些。 诺威苦笑着,当然,这句话可不能说出口。 . 斯科特舒舒服服地坐在冰龙的脖子上,他已经越来越习惯骑着龙到处飞了,当年把那个哭得天崩地裂的婴儿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可真没想过还能有今天这样的享受。 莉迪亚再也没有出现。他们只能在群山之间搜寻着其他死灵法师的踪迹。在之前的洞穴塌陷之后,那些死灵法师应该是带着他们的亡灵躲到了别的地方。但现在,他们更加谨慎,即使是冰龙在夜晚出来捕猎的时候,也没有见到过任何一个亡灵。 这样不正常的平静让斯科特更加不安。图姆的藏身之处还有一支近千人的亡灵军队,他不可能就此销声匿迹。 他曾经偷偷溜进过奔鹿部落的营地,询问斯奥是否能召唤某个祖先。在冰原上飘荡的灵魂能知道许多活人不知道的事,有他们的帮助,对付死灵法师会容易许多。但斯奥大笑着摇头,达顿则问他:“如果你向你的神祗询问一个问题,他会给你明确又详细的答案吗?” 斯科特只好摇头。他知道某些强大的牧师能直接与神祗交流,但每一次只能询问一个问题,而得到的答案从来都晦涩难懂。 “我们所能得到的回答也是一样。”达顿说,“斯奥说这便是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不能对其多加干涉,连诸神都必须遵守,何况我们的祖先。我们只知道,黑暗依旧笼罩着冰原,亡灵依旧徘徊在巨人之脊——而想要战胜,我们得靠自己的力量。” 至少,野蛮人的军队也已经开始集结起来,黑鬃和奔鹿部落之间似乎也达成了某种协议。冰龙已经发现有好几个部落的人从更远的西部向鹿湖周围进发,但如果不能尽快找到敌人确切的位置,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量很快就会分散。 部落之间的联盟依然困难重重,互相争斗了那么多年之后,谁也不肯服从另一个部落的指挥。最后他们只能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举行一场比赛,认为自己有资格成为联盟领袖的人都可以在所有部落代表的面前显示自己的力量和智慧,然后由代表们选出最后的胜利者,领导他们战胜死灵法师和亡灵。 简直蠢透了——冰龙给出这样的评价。野蛮人的数量的确比它所见的亡灵要多得多,但冰龙能在它的记忆里找出无数因骄傲和自大而导致的毁灭。 也许一次惨痛的失败才能让他们得到教训。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零三章 瘟疫 斯科特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野蛮人经历什么惨痛的失败才意识到他们的错误。 他已经认识了那些人——斯奥,达顿,努特卡,邦普,哈尔……他不能在他们身陷困境时做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诸神有意为之,但在漫长的岁月里,野蛮人的部落之间总是不停地打来打去,互相吞并又分裂,即使他们有着同样的信仰,同样的语言,同样的生活习惯,那种争斗的本能像是在创造他们时便有意加进了他们的血液里。 他收回漫无边际的思绪,将目光投向宽阔的冰原。冰雪已经开始消融,许多地方露出了黑色的土地,但风雪随时可能再次降临,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冰原上的冬天才会悄然结束,迎接短暂而又热烈的春夏季节。 在冰龙突然开始往下降的时候斯科特开口问道:“发现了什么吗?” 冰龙总是飞得很高,即使冰原上有人看见它的身影,也有可能把它当成一只鸟,它也总是飞向现在空无一人的东部平原去捕猎,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尽管那里的猎物很少。 “那个营地,”冰龙回答,“看起来不太对劲。” 斯科特低头向下看,终于找到了那个不大不小的营地。在冰龙越飞越近的时候,他意识到的确有什么不对劲。 那看起来不像是个暂时定居的营地,它比野蛮人一般的营地要大得多,帐篷也都十分简易,更像是行军途中扎营的地方,应该是某个部落派向鹿湖边的军队,但现在是下午——他们没理由在这种时候扎营。 近到能看清营地里的人时斯科特忍不住向前倾身。营地里有人,但却没有一个在走动,甚至没有一个是站着的。 那不像是被亡灵袭击。死灵法师们总是需要更多的傀儡,如果是亡灵攻击了这里,它们不会留下这么多尸体。 冰龙平稳地落地,还没有低下头,斯科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冲向营地,还没有进去就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留在那儿,别过来!”他对着冰龙叫道,语气有些紧张。 但冰龙已经看清了营地中的情形——人们倒卧在地上,或者一动不动,歪歪斜斜地坐在帐篷边。整个营地无声无息,没有一个活物,不只是野蛮人,连他们的马都已经倒地而亡。 它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像是死亡本身袭击了这个地方,没有战斗,没有挣扎,人们就这样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夺走了生命。 冰龙在斯科特的制止之下本能地停了下来,但很快又继续向前,紧跟着斯科特踏进了营地。 斯科特无奈地抬头看看它,蹲下身检查每一具尸体。 他们像是病死的。大块大块的红斑遍布他们的身体,人们的脸上却没有痛苦和惊恐,只是带着一种仿佛死亡之前就已经失去了灵魂的茫然。 “某种瘟疫?”冰龙问道,它只知道这一种能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但野蛮人从来没有染上过什么瘟疫,他们几乎从不生病。” “不是普通的瘟疫。”斯科特叹了一口气,他见过类似的情形,在安克坦恩的某些村庄里,他也能够治愈这些人——如果他不是来得太晚的话。他原本并没有觉得这种疾病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直到在米亚兹-维斯遇见菲利?泽里。 菲利告诉他,水神的圣骑士和牧师都无法抵抗这种疾病,但耐瑟斯的牧师却能够治疗,虽然被治愈的人多少会失去些记忆,很多人因此而成为耐瑟斯的信徒,那曾经让菲林怀疑这瘟疫与耐瑟斯,这位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新的神祗有关。 但斯科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耐瑟斯或许不算是什么善良的神祗,却也不至于用这种方式来增加信徒,更何况野蛮人根本不信神,他让他们染病而亡又有什么用处? ——死灵法师。那是他唯一能想到原因,但再一次,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制造一场瘟疫或许不难,但制造一场连水神的圣骑士也会被感染,并且一点点失去记忆的瘟疫?莉迪亚到底从安克兰的地底找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才能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 “伊斯……你得看看周围有没有逃出去的人,这些人死去的时间并不久,他们应该也逃不了多远。无论是死是活,你得把他们带回来,他们很可能会感染其他人。” 如果被其他野蛮人发现,或许又会造成新的误会,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冰龙展开双翼,正准备起飞,斯科特又制止了他。 “虽然不知道龙会不会被传染……”他把手贴在冰龙的身上,低声念出简单的咒语。冰龙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斯科特的咒语都是用的龙语,但如果斯科特不打算告诉他,他也不会再问。那个小时候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即使到现在也很难改变。 它低低地在周围绕了几圈,只找回两具没跑多远就倒在积雪融化后泥泞的土地上的尸体,飞回营地时,那曾经见过的金红色火焰已经吞没了整个营地。 冰龙将那两具尸体也扔进火里,落在稍远的地方,原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凝视着火焰的斯科特依然警惕地转身,目光在看见它的瞬间慢慢柔和下来。 “来吧,伊斯。”他向它走来,“我们得去警告其他人。” 冰龙犹豫了一下。 “他们不会相信你的。”它说,“他们甚至会怀疑是你干的。” 斯科特回头看看那些残留的灰烬——他没办法留下什么证据,那只会感染更多人,而他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能够治疗。谁知道莉迪亚会带给他们多少惊喜? “至少达顿和斯奥会相信。”他说,“他们得提高警惕……我可以偷偷溜进营地,像上次那样,让斯奥再次召唤他们的祖先,就算不能明言,那些灵魂总能透露些什么。” “好吧,就算他们相信了,”冰龙说,“那也没用,你知道的。” 斯科特沉默下来。那的确没用,他甚至不知道死灵法师是用什么办法让这些人感染上的,又该让那些野蛮人小心些什么呢?他们的祖先只能给他们某种精神上的支持,在这种情况下可没多大用处。 如果野蛮人都已经集中到同一个营地,他还可以留在那里,随时帮忙,但现在的情况却是,不同的部落依旧住在不同的营地,相距最远的距离已经超过三天,更多的人还在路上……无论他待在哪里,都无法顾及所有人。 “也许我们应该待在这儿。”斯科特说,“如果这真是死灵法师干的,他们应该还回回来。死去的人都是……都曾经是强壮的战士,他们不会浪费这些尸体。” “也可能不会回来。”冰龙说,“如果他们能做到这个……他们还能有更多尸体。” “……伊斯,你到底想说什么?”斯科特有些疑惑地问,伊斯很少这样明确地反对他的每一个主意。 冰龙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它说,“我带你去奔鹿的营地。” . “我听说龙从不撒谎,它们不屑于此。”莉迪亚带着遗憾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伊斯,你已经被人类的虚伪污染了吗?” 冰龙低吼一声,显出几分慌乱。斯科特的手一瞬间握紧了剑柄,随即又松开。尽量平静地转身,面对莉迪亚。 剑对莉迪亚这样的法师没多大用处——何况出现在他面前的也依然是个幻影,她像是漂浮在雪地上,一点也没有陷进去。 “这是你干的?”他问道,那金红色的火焰也映红了他浅蓝色的眼睛,“就为了把我们引到这里来?” “哦,那也算目的之一。”莉迪亚毫不在意地歪了歪头,“你们也在找我,不是吗?” 斯科特咬紧了牙,无法再控制油然而生的怒火——那是近百人的生命,却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他们的意义不过是一堆传讯的烽火。 “别这么看着我。”女法师随意地拨弄着头发,“这可不是我的错。我一直在等着伊斯带你们直接上门来找我,可你们总也不来。我很忙,斯科特,可没办法一直就这么等着。说起来,半精灵去了哪儿?”她左右张望着,“我还特地为他准备了花草茶呢。” 斯科特望向冰龙——它的双翼紧紧地收在身体两侧,低着头端端正正地蹲坐在那里,紧张得像是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 显然,它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但他可以稍晚一点再来解决这个。 “莉迪亚,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他问道。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斯科特,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女法师的微笑如面具般停留在脸上,“杀了我?” “不!”斯科特脱口道,“我只是想要……阻止你。” “那么你只能杀了我。”莉迪亚冷笑着,“可你做不到。就算有一百具死在我手中的尸体正在一边被烧成灰烬,你还是妄想着我能迷途知返,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犯下的罪并祈求诸神的宽恕吗?” 斯科特脸色苍白地看向那即将熄灭的火焰,无法否认莉迪亚所说的每一句话。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零四章 谎言 “你让我恶心,斯科特。”莉迪亚喃喃低语,右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腹部,“你真让我恶心。你一点也比不上尼亚——至少他有勇气在告诉我他喜欢我的时候给我这一刀。” “你说得没错。”斯科特神色惨淡,这一点他愿意承认,“我比不上尼亚……可你让他活着掉进了地狱。” “你也没去救他,伟大的斯科特?克利瑟斯。”莉迪亚讥讽地翘起一边的唇角,“你说你想要阻止这一切,那么我给你这个机会,我会在巨人之脊死灵法师们藏身的地方等你——你听话的弟弟知道在哪儿。” “你是说,一个陷阱?”斯科特无视她的含沙射影。 “当然,一个陷阱。”莉迪亚冷笑,“可也是你最好的机会。我会等你五天,你可以去找来所有能帮你的人,你可以呼唤你的神祗——你想做什么都行,但如果五天之后你没有出现,无论是什么原因,你知道,我可以轻而易举让这片冰原上再没有一个活物。” 女法师的幻影伴着最后一个音节消失。斯科特默立良久,一言不发。 也许这的确是他最好的机会。尽管凯勒布瑞恩不在,他或许并没有多少成功的可能,却总能结束些什么。何况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要飞回奔鹿的营地吗?去告诉那些野蛮人,他们总能帮得上一点忙的……”冰龙惴惴不安地开口。 “当然。”斯科特转身面向他,“但在那之前,伊斯……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他想要尽量温和一些,但说出口的话依然更像是斥责而非询问。 “……我知道那些死灵法师在哪儿。”冰龙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斯科特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语气中透着隐隐的失望。冰龙向后缩了缩,头垂得更低。 “告诉我,伊斯。”斯科特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他当然不会以为伊斯和死灵法师们有什么阴谋,他只是不明白伊斯为什么会向他隐瞒这个。 “上次……我们弄塌他们上一个藏身的地方之前……某个家伙告诉我的,在他带我去看他们那些‘实验’的时候,他说他们在陨雷之谷的温泉附近还有另外一个更好的藏身之地……可我以为他们早就离开那儿了。莉迪亚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他们不可能还待在那儿不是吗?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冰龙努力分辨着。 那是不错的理由,但斯科特摇着头打断了它,愤怒而失望:“我想要相信你,伊斯,但你在撒谎,我能看得出来。” 冰龙沉默不语。 眼前仿佛笼着一层血红色的雾,斯科特不知道那是因为下沉的夕阳,还是那些将灭未灭的火焰,在一阵强烈的怒意中,他失去了耐心:“伊斯,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这些野蛮人或许不会死!” 冰龙猛地抬起了头,低吼出声:“你想说是我害死他们的吗?!” 斯科特捂住眼睛,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这并不是伊斯的错,他更想责怪是他自己,他不知道那句话为什么会从他嘴里冒出来。 “不……”他说,“我只是希望你别对我撒谎。” 又一次长久的沉默。 “你会离开。”冰龙说。 斯科特放下手,愕然睁大眼睛。 “你会离开。”冰龙的语气变得更加肯定,“如果解决掉这些死灵法师,你就会离开。你是为了这个才留下来的。” 斯科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无法否认,无法反驳,也不想再欺骗它。 “你已经长大了,伊斯……”他只能如此回答,“你不再需要我的保护……” “而且也没有变成什么你非杀掉不可的邪恶的怪物——幸运的我。”冰龙再次打断他,它的平静和无奈近乎悲哀,连嘲讽都显得无力,“所以你能放心离开,去做什么更重要的事……拯救世界?我猜。反正你也不打算告诉我。” 斯科特哑口无言。 “我不会阻止你……虽然我想过干脆把你关在洞里。简直像娜里亚一样傻,是不是?”冰龙自嘲地说,声音越来越低。 “我只是想……至少让你待得更久一些。” . 它的确撒了谎。 起初它是真的觉得那没有必要。死灵法师们很快就会知道它跟斯科特待在一起,知道它是他的弟弟,他们不可能还待在原处等着敌人找上门来,尤其是在他们刚刚惨败了一场的情况下。 但在摧毁了那颗宝石之后,某个夜晚它外出捕猎时经过一个山谷,却隐约看见一片冷光,在水雾之中朦朦胧胧地亮着,闪烁不定,依稀组成一个难以分辨的图案。 它知道那个山谷——死灵法师曾提到的陨雷之谷。那里有一连串大大小小的温泉,甚至有一个小小的瀑布。一片银白之中,几汪碧蓝的水池看起来颇为可爱。但再可爱的温泉也不会突然无缘无故地发起光来。 它盘旋了一圈,还是飞了下去。唯有从高空飞过的生物才能看见那些光,那毫无疑问是给它看的,它也能猜到有谁会干这种事。 那必然是一个陷阱。但它还是决定先飞下去一探究竟,只要小心一点,就算莉迪亚又能拿它怎样? 冰龙落在了离光点稍远的地方,最大的温泉旁边。升腾的热气让它人类的那部分很想进去打个滚,属于冰龙的那部分却觉得有点难受。 它现在可以更清楚地看见那些发光的东西——不过是一些石头,被施了光亮术之类的法术,散落在温泉旁。水汽隐藏下阴影中,它依旧能察觉到有什么在小心翼翼地移动着。 “谁在那里?”它低沉的声音在山谷中如巨石滚落,“出来。” 它并没有等太久。一个人影穿过迷蒙的水雾,在他面前恭敬地低下头:“老师让我在这里等候您,伟大的冰龙……冰芒。”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少年。 “你是谁?”冰龙问道,“谁是你的老师?” “霍安?肖,莉迪亚?贝尔的学徒。”少年把头垂得更低。 冰龙沉默了一会儿,心中闪过一丝杀意。 它记得这个名字。埃德从来没有提起过,是娜里亚告诉他那个年少的死灵法师如何差点就要了埃德的命。 他轻易地骗过了埃德,骗过了很多人——所以冰龙觉得大概也不需要对他能从那些耐瑟斯的信徒手里逃出来感到奇怪。 “莉迪亚在哪儿?” 冰龙决定暂时放过这个家伙。 “她一直在等您,请跟我来……” “不。”冰龙冷冷地拒绝,“让她来见我。” 霍安迟疑了一下,对它躬身行礼:“请稍等。” “我可不喜欢等太久。”冰龙傲慢地告诉他。 在霍安快步离开时,冰龙蹲在那里,无聊地拿尾巴拍打着水面,有点好奇死灵法师们是不是也经常出来泡个温泉什么的。 “伊斯。”甜美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莉迪亚的身影出现在它面前。 那不是幻影。水汽无法穿透她的身影,而是在她的黑发上凝成小小的水珠,微光闪烁。 冰龙提高了警惕。它并没有看到其他人,但即便只是莉迪亚一个人,也已经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你一个人吗?”莉迪亚微笑着走近它,在它发出威胁的低吼时叹着气停下了脚步。 “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呢。”她微嗔的神情依旧迷人。冰龙甩了甩尾巴,突然有点懊悔就这么冲动地落了下来。如果立刻开打它倒能应付,但陷入这样的对话里,它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很快就会带斯科特……和半精灵来,你干嘛不尽快离开呢?那颗宝石已经毁了,你留在这里也没用。”它有点烦躁地说。 “所以你也不想伤害我吗?”莉迪亚似乎对此十分高兴,而一点也没有关心那颗宝石,她大概早就知道了。 冰龙闷声不响地展开了翅膀——如果真的不打,它还是尽快告诉斯科特,让他来应付这个女人好了。 “等等!伊斯!就再听我说一句话!” 它的双翼带起的风里,莉迪亚的黑发和衣裙飞舞着,举手遮住了眼睛,却没有后退一步。 “什么?”它没好气地问。 “离开斯科特,离他远远的。” “是啊,是啊,因为他会杀了我嘛。”冰龙不耐烦地说,“你可以再换个理由吗?”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相信我,可当你相信的那一天或许已经太晚了。”莉迪亚平静的语气听起来却分外真诚,“我以为你能看得出,伊斯,他来到这里,留在这里,都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他的责任,为了他自己。你没有变成什么邪恶的家伙,那很好,他用不着杀你了,然后他做了什么?他让你帮他对付死灵法师——而这一切结束之后,如果你们都走运地还活着,你以为他会怎么做?” ——他会离开。 用不着莉迪亚告诉它,它很清楚这一点。 冰龙沉默着飞向天空。但当它飞回洞穴的时候,它没有告诉斯科特它见到了莉迪亚,它知道死灵法师们藏身于何处。 那毫无疑问是个陷阱,但斯科特肯定会往里跳,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告诉它——它这样告诉自己。 尽管它知道那并不是事实。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零五章 自投罗网 “莉迪亚!” 冰龙怒气冲冲地吼着,落在山谷之中,脚下溅起的温泉有些发烫,那让它的心情更加糟糕。 它扬起脖子,展开双翼,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去,一阵呼啸的寒风之后,它面前那些碧蓝的、热气腾腾的温泉发出清脆的响声,变成了大大小小的冰池。山谷中永不停歇的风迅速带走了蒸腾的雾气,视线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它们迟早会再变回温泉。一条冰龙也无法对抗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力量——自然之力,即使它无声无息,不可捉摸。 但至少此时此刻,冰龙的心里多少觉得舒服了一点点。而且它也终于能够看清死灵法师们藏身的洞穴的入口。只有那里还冒出几丝白气。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传了出来。那不是莉迪亚,也不是图姆,而是霍安?肖。 少年谨慎地待在阴影之中,离它远远的。当一条龙显然心情不好的时候,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非常抱歉。莉迪亚现在不在这里,如果有什么要事,您可以——” 冰龙怒吼一声。它现在没什么心情听这样的废话。 巨大的身躯眨眼间化为人形,冲进狭小的洞口,一把抓住少年的衣襟,随手扔了出去。 霍安重重地撞在洞里一块突起的石柱上,发出一声低而短促,像是从胸腔里被挤出来的惨叫,软软地倒在地上。 伊斯大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看也懒得看他一眼。 “莉迪亚?贝尔!”他大叫着,“滚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洞穴里弥漫着他已经熟悉的味道——微微腐烂的气息,混杂着沉闷的香味,如今还多了一股硫磺的味道,越发令人厌恶。 他能察觉到那些黑暗中蠢蠢欲动的身影,但没有谁出来阻拦显然怒气冲天的冰龙,无论是死人还是活人。 他们也无力阻拦他。 没有什么脆弱不堪的人类需要他担心照顾,也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伊斯坚定地告诉自己,他喜欢这种毫无顾虑的感觉——无论为善还是为恶,也许一条龙注定就该是孤独的。 他会为斯科特完成他的任务,然后两不相欠,各奔东西。 他早就该这么做了。 ——不,他才不是在赌气,一点也没有!哪怕是在愚蠢之极地跟斯科特吵了那一架之后。 “莉迪亚!”他吼道,暴躁地一脚踢飞一个只是木然地站在一边的亡灵。 “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黑暗中传来托斯卡纳?图姆,老死灵法师的声音谦恭中隐隐透出一丝紧张。 伊斯毫不迟疑地循声冲进另一条狭窄的通道,在几个高大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的去路时只是冷笑着,急速地向前冲去。 如果那个老家伙以为把他引进这种窄得无法变身的地方就能困住他,也未免太小看一条龙了。 他猛撞在面前第一个亡灵的身上,野蛮人高大强壮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后飞出,砸倒了后面那几个。 在那些亡灵爬起来之前,伊斯已经踩着它们的身体冲到了隐藏在后面,正惊慌失措地准备逃走的图姆的面前,一把掐住老法师的脖子,用力按在了洞壁上。 “你真觉得它们拦得住我?”他冷冷地问。 “噢,它们当然不能。”一个温柔甜美的声音如此回答,某个冰冷的东西如蛇般攀上他掐在图姆脖子上的右手的手腕。 ——那是一个似曾相识的,乌黑的圆环。 所有的力量骤然间消失。痛楚与震惊之中,伊斯缩回了手,紧握着自己的手腕踉跄着后退。像是有无数根冷而尖锐的针扎进了冰龙的身体和因为无法抑制的怒火而烧得一片炽热的灵魂。 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错认那最危险的敌人。 “莉迪亚……” “你怎么会一个人来这儿?”女法师笑眯眯地看着他,“跟你哥哥吵架了吗?我早说过让你离开他的。” 伊斯铁青着脸一拳揍了过去,双手却立刻被一个亡灵扭在了身后,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 “斯科特到底都教了你什么?”莉迪亚不悦地皱起眉头,“你可不能这样对着一个曾经抱过你,哼歌儿哄你睡觉的女人挥起拳头!” 伊斯怒视着她,一言不发。 “等你哥哥找上门的时候,我可要好好地跟他说说这个。”莉迪亚微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现在,乖乖地等着他好吗?” . 伊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现在能有的所有的力气,想要把那个乌黑的圆环从他的手腕上拔下来,反复被金属摩擦的皮肤很快就开始破皮渗血。 伊斯停了下来,厌恶地瞪着那柔软的人类的肌肤,瞪了好一会儿才恹恹地放下手。 他知道那是徒劳,除了让自己痛得更厉害之外没有半点用处,他只是不能忍受它紧扣在他手腕上的感觉。 事实上,现在的情形已经比他第一次被这玩意儿困住时好得多——那时他差一点就变回冰龙,这不起眼的铁环生生地扼住了本该奔涌在他全身的力量,让他每一天每一刻都觉得自己的身体会爆裂开来。 与那时的痛苦相比,现在浑身针扎似的痛和虚软无力根本算不了什么。 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随之而来的那些遥远却无法磨灭的记忆——柯林斯神殿地底黑暗狭小的囚室,永不停息的令人发疯的滴水声,小小的窗口里透进昏黄的火光,无论缩到哪个角落都无法躲开的,充满厌恶与恐惧的目光…… 他把头埋在双臂之中,无声地唾骂着自己的愚蠢和自大。 他该听斯科特的话的。 但是见鬼,他现在几乎完全不记得斯科特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只记得他们前所未有地大吵了一架,内容混乱且幼稚得令人发指,他这会儿根本都已经想不起来,也一点都不愿意想起来。 意识到再吵下去很可能又得打上一架的时候他气冲冲地飞走了——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根本用不着一个人类的同意! 他会为斯科特完成他见鬼的任务,让他在这里再也没有什么见鬼的责任,可以早早离开,而不用对着他一脸为难,像是他在逼他做出什么选择。 但结果,他就这么一头撞进了陷阱里,而没有他,斯科特得花上十几天才有可能找到陨雷之谷……照莉迪亚所说,她不会让这片冰原上还有一个活物,而埃德和娜里亚可能都还没离开冰原! 他会害死他们——他会害死许多人。而他没办法不在乎那个。 斯科特呼唤过他一次,用半精灵偷偷塞在他耳朵里,现在已经没人知道该怎么弄出来的东西。那时他显然余怒未消。 “伊斯康提亚?艾伦?克利瑟斯,你给我滚回来!” 那一声不耐烦的,气势汹汹的咆哮突然在耳朵里炸响时,伊斯吓了一跳,然后没用地鼻子一酸,差点就哭了出来。 他或许还在原地等他……他大概不相信他真的会蠢到这个地步,以为他只是一怒之下飞开了而已。 但他很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就算莉迪亚真的不会杀他,他也没脸再回去。 .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唤醒他的是某种诡异的感觉。 有人在窥视着他。 他抬起头,栏杆外是一个裹在黑袍里的瘦弱的身影。 霍安?肖,那年少的死灵法师,正睁着一双天蓝色的,看起来脆弱又无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她说埃德是你的朋友。”少年的声音轻而无力,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他明明是我的朋友。” 伊斯忍不住皱眉:“朋友?你一刀扎在他的胸口!没人会这么对自己的朋友。” 话出口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他也差点踩死埃德——但他不是故意的! “他是我的朋友。”少年固执地坚持。 伊斯疑惑地瞪着他,这少年的脑子似乎比黑镰的脑子还有问题:“他有很多朋友——其中可不包括死灵法师!” “你是一条冰龙。我们有什么区别?”霍安轻声问,“我们同样被人厌恶,被人恐惧……” “区别很大!”伊斯恼怒地吼着。 霍安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没错,至少我还是个人,和他一样,我是个人类。” 他细瘦苍白的手指指向伊斯:“而你,你只是个……怪物。” 伊斯霍然起身,握紧了双拳,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冲过去砸向铁栏——他恨那个词,但他才不会因为一个小死灵法师的话就失去控制。 他又坐了回去,重新把头埋进交叠的双臂。也许他根本不该理会这个奇怪的家伙。 霍安不再开口,却也没有离开,只是像一开始那样静静地注视着伊斯。就算闭上眼睛装睡,伊斯都能感觉到那奇怪的目光,像是一条虫一般冷冷地爬在他的皮肤上。 “莉迪亚的学徒都这么闲吗?”他终于忍不住抬头吼道,“滚开!” 少年依旧安静地看了他好一阵儿才转身离开,消失在黑暗中。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却让伊斯觉得那条爬在他皮肤上虫突然钻进了他的身体,有一种无法控制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是我的朋友……你会知道的。”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零六章 封锁 “这个镇被封锁了,谁也不能进入——尤其是野蛮人,就算是混血也不行。” 身着盔甲的安克坦恩士兵打量着阿坎,表情不善。 “哦,阿坎只是个子大了一点,你一定能认得出来,他可没什么野蛮人的血统。”埃德正微笑着解释,不知为什么突然打了个寒战,然后又赶紧恢复他最讨人喜欢的笑容,“他是我在卡姆请到的冒险者,留着野蛮人的血的家伙可到不了那个地方,不是吗?” 在卫兵再次摇头之前,他已经友好地伸出手,送出了没人能抗拒的礼物。 年轻的卫兵看了看被塞在手心的金币,犹豫了一下,挥手让人打开了大门。 “别惹麻烦!”他严厉地警告。 “当然,我们只想尽快回家。”埃德的表情十分真诚——他说的原本也是实话。 一旦踏上归途,立刻归心似箭,他一天比一天更想念瓦拉,而娜里亚也更多地提起艾伦,提起即将降临在艾克伍德森林的春天,甚至开始担心她养的那一群鸡是不是还活着……而不是一再地望向天空。 但他们还没能甩掉身后的尾巴。拜厄和雇佣兵们如他们预料的那样紧跟着他们不放,诺威特地嘱咐哈尔回去时绕个圈儿远远地避开那些危险的家伙,从那些越来越接近他们的身影判断,拜厄的耐心已经渐渐消磨殆尽,还是小心为妙。 库兹河口看起来与巨人之斧下那个无名的小镇十分相似,虽然建筑更为整齐一些,却大多十分破败,打斗造成的破坏随处可见,被砸坏的窗子勉勉强强地用纸糊着,还没有来得及清洗掉的血迹在墙壁上留下暗色的痕迹。狭窄泥泞的街道上行人极少,大多都会警惕地避开他们,少数人则漠然地走过,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令人掩鼻的腐烂气息弥漫在整个小镇,与之相比,野蛮人的营地真是干净整洁。 一小队巡逻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领队的人停了下来,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 “抱歉。”埃德抢先开口,“请问镇上最近的旅馆在哪儿?” 遮遮掩掩只会显得更加可疑,他一向明白这个。 领队的人犹豫了一下,指给了他们方向。 “你们是冒险者?”他打量着他们。 “哦,是的,我们原本打算去找那条冰龙……”埃德露出怅然的表情。 “被野蛮人赶回来了吗?”男人冷笑着,“你们可不是第一队被赶回来的。” 埃德无奈地耸耸肩,算是承认。 “别惹麻烦!”男人再次警告,离开了他们。 “别惹麻烦,别惹麻烦。”泰丝小声地嘀咕,“干嘛不把这句话刻在他们的盔甲上算了?” “我们的确不想惹什么麻烦。”娜里亚说。 “哦,可是麻烦找上门的时候,谁又能拒绝呢?”泰丝冲她眨眨眼。 连挂招牌的铁链都断了一边的旅馆“河口旅馆”就像整个镇子的缩影,昏暗破败,气味可疑,让埃德一进门就开始猛打喷嚏。旅馆的老板是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埃德,等他打完了喷嚏才懒懒地开口:“几间房?” 埃德一边擦着鼻涕一边伸出两根手指:“要靠在一起的房间。” “只有一间。”老板说,依旧面无表情。 埃德瞪着他——那又何必问他要几间! 一队士兵突然冲了进来,两个守住了门口,剩下的跑上楼梯,没过多久就拖下一个男人,男人身材高大,但也只是普通人类的高大,一头油腻腻的金褐色头发,半长不短的胡子遮住了半张脸,一路又吼又叫,不停地挣扎着,满脸惊恐和茫然地被带走了。 整个过程快得让埃德有些目瞪口呆,但旅馆里的其他人像是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甚至都没几个人有兴趣看上一眼。 “现在两间了。”老板说,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要,还是不要?” “要!”泰丝笑容满面地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埃德做出了决定。 . 埃德原本以为安克坦恩的士兵来到这里只是为了驱赶闹事的野蛮人,恢复小镇的秩序,但被他们带走的那个男人显然并不是野蛮人,甚至连混血儿都不是。 事情或许并不像哈尔之前听说的那么简单。但埃德也不打算去打听什么消息,毕竟这似乎与他们没什么关系,他们自己的麻烦都还没有解决呢,实在没必要招惹其他的麻烦。但泰丝毫不客气地把他踢了出去,说她需要这个镇上任何有用的消息——却没有告诉埃德到底什么才算是“有用的”。 埃德不得不挂上最无害,最讨人喜欢的笑容出去晃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满脸傻笑——这里的人似乎相当不喜欢说话,酒量又大得跟野蛮人没两样,要从他们那里挖到点消息真的很不容易。 他不断地走神又犯困,在泰丝的的逼问下,毫不容易才把那些他也不知道算不算有用的消息全都吐了出来。 库兹河口早已不是真正的河口,河流的改道让这个曾经繁华的小镇渐渐破败不堪,虽然位于安克坦恩境内,却根本无人管辖,只有一个虚设的,从来没有露过面的镇长。一个名叫博雷纳?克鲁兹的男人和他的手下控制着这个小镇,他们并不拒绝野蛮人和混血儿的进入,甚至会帮助他们在这里生存下去,但这些人必须听从他们的安排,为来到这里的各式各样的冒险者或只是想去冰原转一转的闲得无聊的家伙做向导。他们不问目的,不问身份,而且保证能把带进冰原的人安全地带出来。虽然大多数真正有目的的冒险者都无功而返,但由他们安排的向导带出去的人确实很少出现伤亡或者失踪。 他们的生意一直不错,小镇甚至因为许多冒险者和旅行者的来来往往而颇有些繁荣的气象。即使亡灵出现在冰原上,越来越多的野蛮人涌进库兹河口,情况起初也还在博雷纳的控制之下,镇上虽然有一些小的骚乱,也还不至于人人自危。 但博雷纳死了——凶手至今也没找到。他的尸体被扔在镇里从前横跨鹿影河,现在已经没什么用处的石桥边,还披着那件人们熟悉的,珍贵的雪猿毛斗篷,浑身却像是被人用重物猛击过无数次,连头骨都碎得凹了下去。 这样粗暴而残忍的手段让人们立刻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野蛮人。原本就在博雷纳手下的野蛮人和新来的家伙们互相指责,在没人可以控制局面的情况下终于爆发了一场极为血腥的战斗,还连累了不少无辜的路人。在那之后,情况便完全失去了控制,整个镇子乱成一团,野蛮人、混血儿和人类在各种地方,因为各种理由大打出手。几天之后,全副武装的安克坦恩士兵出现在这个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边境小镇上,开始抓捕和驱赶所有的野蛮人和混血儿。 镇上的人起初松了一口气,以为至少可以恢复平静的生活。但没过多久,安克坦恩的士兵开始逮捕人类,大部分是博雷纳的手下,也有一些和博雷纳完全没有关系。疑惑的人们最终发现了他们的相似之处——他们看起来都有点像博雷纳,或者博雷纳的手下。 但无论是以什么罪名被抓,那些人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是博雷纳不是死了吗?”娜里亚问。 埃德用力点头:“死了,死得透透的,他们说他全身的骨头都断了,真惨是不是?” 他把下巴搁在桌子上,吸了吸鼻子,眼圈有点红。 “我想他应该没死……或者只是派遣那些士兵来的人认为他没死。”诺威说,“可这个博雷纳到底是谁?听起来可不像只是一个边境小镇上控制着野蛮人向导来赚钱的家伙。” “我不在乎他是谁,也不在乎他是死是活……好吧,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好奇。”泰丝开口道,脸上露出娜里亚越来越熟悉的,总有那么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有一个主意?”娜里亚脱口代她说了出来。 泰丝得意地点头:“我有一个主意。” 她的主意说起来很简单,只要让安克坦恩的士兵认为拜厄和他的雇佣兵们与博雷纳有关,自然就有人去找这些麻烦的麻烦,让他们自顾不暇。 “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溜走,让罗莎和那个精灵也找不到踪迹。”泰丝说。 诺威却摇头否决了这个计划:“不行,这样太危险。” “危险?你是担心罗莎和你的剑舞者?哦,他们不可能被那些安克坦恩人抓住的,他们会逃走,或者被逼着躲起来一阵儿,我们需要的只是那一段时间。” “但问题是,泰丝,剑舞者不会逃走,不会躲藏。而我想他的同伴们也不会陪着他战斗到底,或者冒着受伤的危险拖走他。”诺威叹了口气,“他会独自一人面对敌人,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或者受伤被抓……无论哪一种情况,我都不想看到。” “……你们精灵真是麻烦的家伙!”泰丝不高兴地抱怨着,没有再坚持。 “会有别的办法的。”诺威微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现在,先好好休息吧。”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零七章 交易 疲惫的旅行者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张真正的床上休息过。阿坎很快就开始打起幸福的呼噜,埃德脸朝下倒到床上就再也没有动,直到房门突然被人撞开的时候才猛地弹起来,茫然地眨着眼,试图驱散脑子里那一团混沌。 几个安克坦恩士兵冲了进来,带头的人正一脸惊讶地盯着诺威的尖耳:“见鬼!……你是个精灵?” “是的。”诺威平静地回答,“所以我想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他猜大概是有人会向这些士兵报告各种“可疑的人”以获得些好处,但他们要抓的怎么也不可能是个精灵。 男人踌躇片刻,还是挥了挥手:“带走他。” “等等!”埃德这下吓醒了,“你们要抓的不是博雷纳吗?” “……你知道什么?”男人用怀疑的目光紧盯着他。 “……什么也不知道?”即使脑子还不太清醒,埃德也明白他情急之下说得有些太多了。 “你就是那个四处打听消息的家伙?” “呃……”埃德的目光垂向地面,意识到这或许是他惹回来的麻烦。他当时又累又不怎么情愿,在打听消息的时候大概显得太过性急而引起了怀疑。 “这个也带走!”男人叫道。 刚刚醒过来的阿坎怒吼一声,抡起了锤子,逼退向他靠近的士兵,把还有些呆呆怔怔的埃德拖到身后,置于他的保护之下。 诺威只好拔剑荡开那些指着他的武器,用人类无法企及的敏捷避开围向他的士兵,在那个小头目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锋利的长剑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抱歉。”精灵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能不能让你的手下放下武器?” . 原本想引到别人身上的麻烦落到了自己身上,大家都多少有些郁闷,只有泰丝还能笑得出来。 “这样不是很有趣吗?”她说。 在泰丝?谢帕德的人生里,只有“无聊”才是最大的敌人和最可怕的危险。 他们已经扔掉了那个小头目,在黑暗中四处躲藏着,溜向镇外。只要能进入卡斯丹森林,就能甩开那些越来越多的搜捕他们的士兵。但他们对镇上的地形并不熟悉,花了一些时间才绕到能看见东门的地方。守门的士兵只有十个左右,诺威观察着每一个人的位置,想要尽可能地减少伤亡。 但他才刚刚打开弩箭,又一队士兵赶了过来,守门的人增加了近一倍。 诺威微微皱眉,猛地转身,轻弩对准了黑暗之中的某个方向。 泰丝拔出匕首,转向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有人从他们的后面悄悄包围了上来。 娜里亚拔出了长剑,阿坎举起了锤子,埃德自觉地退向最不碍事的地方。片刻无声的对峙之后,黑暗中有人高举双手走了出来。 那并不是全身盔甲的士兵,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在北方人里不算高大,褐色的头发像这里所有人一样纠结成一缕一缕的。 “别这么紧张,朋友们。”男人压低了声音开口,“我并不是你们的敌人……如果你们不想与我为敌的话。” “我们不想与任何人为敌。”诺威说,轻弩依然稳稳地对着他,“但也没兴趣跟鬼鬼祟祟地包围我们……以及用箭对着我们所有人的家伙交朋友。” 男人回头看了看,问道:“你能看见其他人?” 他倒是没有否认。 “我能看见,也能听见。”诺威冷冷地回答,“四个人,你身后两个,左边一个,右边楼上还有一个。” “所以那些传说是真的,精灵真的有比人类更敏锐的感觉。”男人的声音里透出羡慕和惊叹。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诺威微微有些焦躁,更多的脚步声向着他们的方向而来,那些士兵已经搜寻到了附近。 “只是想帮忙。”男人摊开手,“我知道你们想离开这里,但想突破那边的守卫可不怎么容易。还没等你们冲出去,就会有更多的士兵赶过来。” “而我们就该相信你们是乐于助人,不求回报的好心人?”泰丝冷嘲热讽。 “毕竟我们没有大声叫嚷,让那些士兵知道你们躲在这里,不是吗?”男人说,“我们可以让你们安全地离开这里,不会惊动任何人——” “你们想要报酬?”埃德猜测着。 “……可以这么说。”男人回答,“瞧,你们并不是没有选择,我们可以离开,让你们面对那些士兵,或者,给彼此一点信任,也给你们自己一个机会。” 诺威放下了轻弩,向他点点头。 “明智的选择。”男人轻声笑了起来,“跟我来。” . 男人和他的同伴显然是本地人,他们对这个小镇十分熟悉,甚至颇有人脉——他们一路敲开了三户人家的门,前门进,后门出,而那些人神色如常,仿佛对此司空见惯。 他们绕过了半个小镇,从一个裁缝铺的后门溜了进去,跟着那几个人钻进了地下室,又从地下室的秘门钻进另一个长长的通道,通道尽头的门打开时,埃德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再有那种腐烂的气息,不再沉闷发霉,令人窒息,夜色中,风掠过茂密的卡斯丹森林,树叶上的积雪簌簌而落,空气里带着云杉特有的味道,冰冷而清新地沁入心脾,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诺威有些惊讶。他没有料到这些人如此干脆地就把他们带出了镇,甚至都没有要求先付一半的钱之类,而周围似乎也没有什么埋伏。 “你们想要多少钱?”埃德高高兴兴地去掏钱包。 “事实上,”男人说,“我们想要的不是钱。” “……那你们想要什么?”诺威警惕地问。 “你。”男人咧嘴一笑,“精灵,我们想请你帮我们一个忙。” “哦,不,他才不会去帮你们做任何事。”泰丝挡在了诺威面前,气势汹汹地抬头瞪着那个男人,“我建议你们最好还是乖乖地收钱走人。” “泰丝,至少先听听是什么事。”诺威温和地对着泰丝的头顶说。这几个男人的态度和行事的方式倒并不令人讨厌。 “没错,如果你们不想帮忙,可以自己离开——我想我们现在也拦不住你们。”男人坦率地说,他只带着两个同伴,另外两个并没有跟他们一起出来。 泰丝疑惑地挑挑眉毛,既然这些人并不要求精灵先许下什么诺言,她倒也不介意听一听。 “说吧。”她抱起双臂,匕首却依然隐藏在袖子里。 . 离库兹河口不远,向西的森林里,有一个不知哪个种族,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石制建筑的遗迹。它被当地人称为无首鬼之冢,那里有一座遗留下来的没了头的石像。而传说中,胆敢进入那个地方的人也都会失去头颅。 索诺恩,那个把埃德他们从库兹河口带出来的男人告诉他们,被那些安克坦恩士兵抓走的人,的确有许多被关押在镇上的监狱,但也有一些人被偷偷地押送出镇,关在了那座遗迹里。 索诺恩和他的同伴们亲眼看着那些人消失在遗迹里,却再也没有人出来。不管是犯人,还是负责押送的那些士兵。 他们冒险溜了进去,却没有发现任何人,也没有发现任何密道之类的东西,人们像是被遗迹本身吞噬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就是索诺恩想要诺威帮忙的地方——他希望精灵超越人类的感知能找到些线索。被送进遗迹的人里有他们的朋友,他们只是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哦,我敢肯定有一个人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泰丝说,“你们就没想过去问一问把那些人送进遗迹的家伙吗?谁有那个权力派遣士兵押送犯人到那个地方?” “德布,带领那些士兵来这里的百夫长。”索诺恩说,“是的,我们也想问问他……但可惜,我们之前已经找过他一次——显然,他觉得我们不太友好。所以现在,他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想要再抓住他一次可不怎么容易,但如果我们能够在那个遗迹里有所发现,如果我们能够证明什么,就能让镇上所有的人站出来赶走他们——” “那才是你们真正想要做的,是吗?”诺威问道,“赶走那些安克坦恩的士兵,让库兹河口重新回到你们的控制之下……我想你们应该是博雷纳的人?或者你们其中之一就是博雷纳?” 索诺恩和他的同伴们交换着眼神,然后点了点头:“我们的确是博雷纳的人,也的确想要让镇子重新恢复正常——一百多年来安克坦恩的国王陛下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个地方,即使是野蛮人攻进来,几乎将整个镇夷为平地的时候,他们也不闻不问,凭什么这样突然出现,胡乱抓人?那些被送进遗迹的人里的确有我们的朋友,而且他们绝对是无辜的,这个我可没有骗你。” “你们倒是没有否认博雷纳还活着嘛。”泰丝眯着眼神观察着他们的神情,“他在哪儿?” “……受了重伤。”索诺恩沉默了好一阵儿才回答,“我们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 “你们倒是挺老实的。”原本打算在对方撒谎的时候揪住不放,让诺威不用去什么见鬼的遗迹的泰丝对他们出人意料的诚实反而有点恼怒。 索诺恩笑了:“我听说没人能骗得过精灵,而且显然,你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骗的人。” 被奉承的泰丝多少高兴了一点点,她抬起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诺威:“你可以去——但得带上我。” 诺威不由看了看埃德和娜里亚。 “不用担心你的朋友。”索诺恩立刻说道,“我会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那么……恐怕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诺威说,“有几个雇佣兵跟在我们后面。一个女战士,一个黑发的精灵,两个法师,还有一个……” “一个曾经是圣骑士的家伙,黑头发,看起来就像整个世界都欠他的。”泰丝补充道。 “敌人?” “差不多……”诺威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解释,“但别伤害他们。” 索诺恩并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没问题,我们会把他们引到另一个方向。” “……你们不会再去勾搭那个黑发的精灵,然后把我们卖出去吧?”泰丝怀疑地问。 “我们见过很多冒险者。”索诺恩平静地看着他们,“大多数人只是因为利益才聚在一起,像你们这样互相照顾,互相信任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们能够辨认什么样的人值得相信,也从不会让相信我们的人失望。” “……成交。”泰丝说,“那个什么鬼的遗迹在哪儿?”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零八章 无首鬼之冢(上) 卡斯丹是一座古老的森林。精灵和兽人都曾占据过这片位于冰原和银牙山脉,以及西北延伸至海的马塔瓦丘陵之间的狭长地带。对维萨河河口的争夺曾经十分激烈,但维萨河已经几次改道,汹涌的河水吞没了原本建立在河口上的城镇和白骨累累的战场。 几百年前人类来到这里时,精灵早已离去,兽人向东躲进了连绵的群山,或出海,但仍有一些属于精灵和兽人的遗迹隐藏在高大的云杉之间。除了冒险者和死灵法师之外,当地人很少会接近那些古老的遗迹。在人类看来,那些异族文明留下的残骸,总带着几分难言的神秘与恐怖,残缺不全的雕像里可能隐藏着徘徊不去的幽魂,难以辨识和文字和符号或许是某种诅咒,连掠过残墙的风里都像是有隐约的哭号。 无首鬼之冢,这个拥有可怕的名字的地方,在诺威的眼里不过是一座兽人留下的瞭望塔。它耸立在一条汇入穆里河的小溪边,溪水尚未解冻,周围便更显得异常寂静。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兽人们喜欢在墙上涂抹鲜艳的色彩,装上金属的尖刺,但这些都已经被时光抹去,只留下了最朴素的石块,被一层又一层的植物和落叶所覆盖,如果不是砌成尖角的碟口还没有完全坍塌,精灵也无法立刻判断出它到底属于哪个种族。 “以前曾经有人进去过吗?”诺威问道,“或者发生过什么意外?” “镇上的人通常不会来这儿,但总有些胆子大的年轻人喜欢钻进去看看,倒没听说过有什么意外……只有些捕风捉影的故事,看见飘来飘去的黑影,听见哭声之类的。”索诺恩说,“老实说,我十几二十年前也往里钻过,但里面实在没什么东西……除了那个没头的石像。” “也没人失踪过?” 索诺恩愣了一下:“那倒是有的。但这附近都是森林,就算有人失踪,也很难知道他们是去了哪儿。至少据我所知,以前并没有能够很确定地说是在这里失踪的人。” 诺威点了点头,看着脚下的雪地。 最近的雪都不大,但总是时断时续地飘着,索诺恩他们之前留下的足迹早已消失不见。 “你们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也没有看见那些犯人和士兵留下的脚印吗?” “没有。”索诺恩叹着气,“那天的风雪很大,我们犹豫了一阵儿,等我们进去的时候,已经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从远处看,瞭望塔保存得还算完整,塔外还残留着短短的一段围墙,相距不远的地方是一堆已经看不出原样的碎石,那里应该曾经是兽人卫兵们的营房。 但走近它便会发现,墙上已经有多处坍塌,从好几个地方都能钻进去,原本的门洞上方的石头歪歪斜斜,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沿着内壁,石砌的阶梯依旧可以通向第二层,但第二层的地面已经完全塌了下来,第三层更是只剩下一点摇摇欲坠的墙面。第一层中间有一片空地,站在那里,抬头就能毫无遮蔽地看到灰色的天空。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 传说中的无首石像靠墙而立——一个完全**的,蹲坐的人形,骨骼突出,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既尖且长,犹如匕首一般,姿势和形象看起来并不是兽人。它半埋在塌下来的石块里,只露出半个身体,线条简单却生动有力,那粗犷的风格无疑出自兽人之手。 诺威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蹊跷,在瞭望塔里放一座纯装饰用的石像,那似乎不是讲究实用的兽人会做的事。 它披着腐烂的落叶和积雪,静立在那里,显出几分诡异,但看起来已经多年没有人移动过。精灵仔细地查看着周围,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石像面前,皱着眉打量,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它原本就没有头。”他说。 头颅断裂的地方十分平整——太过平整,而且与底座完全平行,那不像是被砍断或者砸断的。 “兽人喜欢没有头的雕像吗?”泰丝无聊地用手指戳着雕像的胸口。 “他们的确喜欢让敌人没有头……” “可怜的家伙。”泰丝说,“没了头,还要被人砍。” 她摸到了几条像是被武器劈砍过的痕迹。事实上这座石像几乎全身都是这样的痕迹,深深浅浅,大多集中在肩膀和胸部。 诺威的目光落在那些刻痕上,若有所思。 “这个是你们留下的吗?”他回头问索诺恩。 “不是……”索诺恩回答,“我们从来不碰它们。”就算是胆子最大的人也对这座诡异的雕像有些忌讳。 “那天晚上,那些人消失之前,你们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声音?” “没有。”索诺恩有些沮丧地摇头:“就像我之前说的,那天的风雪太大,我们只隐约听见像是有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没有打斗的声音?” 索诺恩想了想,还是摇头:“没有,就算有打斗,应该也不会很激烈。” 诺威伸出手,拂掉石像肩头薄薄的积雪,手指停在一条既长且深的刻痕上。它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两边拖长的痕迹却又像是新留下的,像是有人反复地用刀划过。 断头的石像,满身的伤痕——那让他隐约想起一个不知在哪里看到过,也从来没有当真的小故事。 “泰丝……用你的匕首在这里划上一道。”他说。 这要求有点奇怪。泰丝耸耸肩,并没有追问什么,拔出匕首随手一划,准确地沿着诺威指给她的那条刻痕划了下去。 地面微微的震动几不可察,原本贴着墙壁向第二层延伸的阶梯下,近乎无声地出现了一个方形的洞口。 “……奇怪的机关!”泰丝终于有了几分兴趣,“你怎么知道的?” 诺威只是对她一笑,拔出了长剑。 . 他们留下了一个人在外面。诺威最前,泰丝紧跟着他,索诺恩和另一个同伴跟在他们身后,小心翼翼地步下石阶。被隐藏在地下的阶梯比暴露在外的更加完整和结实,天已经亮了,从洞口透下的光能够照亮阶梯,却让阶下的密室显得更加黑暗。 诺威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静立了一会儿,环顾着整个密室。它就像是另一层瞭望塔,圆形的空间里,靠墙的一侧堆着几个不大的木桶和一些袋子,一扇木门通向更深处。 空气里有一丝微腐的甜香,即使嗅觉比不上泰丝,诺威也能分辨出来,那是某种水果腐烂的味道。 有人住在这里。 隐藏在黑暗之中,还有人在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能推测可能又遇上了他们的老朋友。 “这附近曾经有亡灵出没吗?”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没有。”索诺恩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声音显得有些紧张,“你是说这里有个死灵法师?” “希望不是。”诺威微微叹气。他从前四处游历的时候,遇见死灵法师或者亡灵的机会聊聊可数,但自从得到了那枚银币,几乎不管去哪儿都能碰上。 泰丝左右看了看,一手拍在墙上,通向上放的出口静静地关了起来,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 “等等!”索诺恩下意识地叫道。 “别担心,”黑暗中传来泰丝轻快的声音,“能关就能开,如果你们害怕的话,我可以再打开它。” “……算了。”索诺恩说。 他点起火把的时候,诺威并没有阻止。如果这里真的有亡灵,血肉的气息对它们来说就像火光一样明亮,根本无法隐藏。 他们最先进入的这个地方似乎被当做储藏室使用。木桶里装着相当不错的葡萄酒和油,袋子里则装着发霉的硬面包,已经长芽的土豆,烂掉的水果和椰菜…… “主人不在家嘛。”泰丝说。 住在这里的人看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回来,那些失踪的人显然也没有消耗这些食物——从索诺恩和他的同伴不安的低语判断,他们也已经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失踪的人要么离开了这里,要么已经死了。 泰丝走向那唯一的一扇门,手还没有碰到门把,莫奇突然从她的怀里钻了出来,尖锐的叫声让索诺恩他们吓了一跳。 在寒冷的天气里大半时间用来睡觉的小猫鼬大概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哦,小莫别怕。”泰丝轻轻挠了挠莫奇的脖子,又把它塞回怀里,“乖乖待着。” “小心……”索诺恩的话刚出口,泰丝已经快手快脚地打开了那扇门。 “我猜这扇门后面不会只有烂水果啦!”她说,声音里甚至带着点兴致勃勃的期待。 “……已经很久没见过像你这样真心喜欢冒险的冒险者了。”索诺恩只好这么说。 泰丝回头一笑,颇有些得意,然后矮身向前一窜,敏捷地避过了诺恩准备一把把她拎到一边的手。 “这次换我走前面!”她宣布。 诺威无奈地摇头,紧跟了上去。 门后是一段狭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人通过。泰丝走得很慢——她的确喜欢冒险,但也有足够的谨慎让自己不会因为冒险而死。 尽管地上的石砖隐约有奇怪的花纹,但通道之中并没有什么陷阱。在确定通道尽头的另一扇门上也没有陷阱之后,泰丝伸手推开了它。 一股奇怪的腥臭扑面而来,前一扇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诺威下意识地把泰丝拉向自己身后,但随之而来的声音让他愣了一下——起初像是一连串微颤的铃声,之后,飘渺的歌声隐约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举步向前。 那是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的声音。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零九章 无首鬼之冢(下) 从诞生之初到现在,漫长的时光里,精灵们改变了许多,但有一点从未变过——他们依旧喜欢在星光下相聚,歌唱,起舞。不为赞颂哪一位神祗,不为炫耀天赋和技艺,只是纯粹地沉浸于他们所拥有的一切美好,满怀感激,且尽情享受。 诺威不记得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聚会。一百年,还是两百年?在父亲去世之后,他越来越少回到格里瓦尔,偶尔回去也总是行色匆匆。最近这十几年里,对他来说,斯顿布奇的小店似乎已经更像是一个家——泰丝会喜欢听到这个,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依旧眷念着森林深处的家园,被巨大的银杏树冠遮蔽的院落,落在草地上斑驳的金色阳光,是最出色的画师也无法描绘出的美景。 以及,维奥莉塔的歌声。 维奥莉塔,他唯一的妹妹。他已经不记得那次激烈的争吵到底是因何而起,但在那之后,维奥莉塔再也不曾对他露出笑容。 他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歌声时,她大概甚至不知道他回到了格里瓦尔。 他那时已经准备离开,却被熟悉的歌声绊住了双脚,不由自主地被一步步牵引着,走向森林的深处。 维奥莉塔的歌声并不十分婉转,不像很多精灵的吟唱那样空灵。她的声音清冽如初春时的溪流,在亘古未变的星光之下,流淌在静谧的森林里,仿佛能够洗去旅人们所有的疲惫与哀伤,只留下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安然。 谁也无法抗拒那样的召唤。 那时他却只能远远地停下脚步,看着星光闪耀在维奥莉塔长长的金发之上,知道他的出现会让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她的歌声会被冰冻,她会垂下明亮的绿色双眸,甚至不肯看他一眼。 ——但这一次,这一次不会。 这一次他不会被拒绝,这一次那些围坐在篝火旁的精灵会拉着他,让他坐在维奥莉塔的身边,把竖琴赛进他的手里。他会为她伴奏,就像她第一次在星光下歌唱时那样,而她会对他微笑,就像数百年来他们从不曾分离。 他走向维奥莉塔——她已经站了起来,向他伸出双手。她的歌声并未停止,她在邀请,在等待,而他绝对不能再一次让她失望。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脚步会如此沉重,仿佛脚下的草叶疯长着缠绕上来,让他一步比一步更为艰难。有什么声音在告诉他这不对劲……但维奥莉塔的笑容看起来如此真实,那不可能是假的。 他们会和好如初。他会把泰丝带回家,小小的泰丝,红发像燃烧的火焰…… ——泰丝,泰丝应该就在他身边。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到底在哪儿? 一种奇怪的尖叫声扰乱了歌声,眼前的景象突然晃动了一下,让他有些晕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定,只有手中紧握的某样东西,冰冷又火热地贴着他的手心,感觉真实又可靠。 他低下头——那不是竖琴,也不是长笛,是一柄锋利的长剑,泛着幽幽的白色光芒。 . 幻境在瞬间碎裂成千百片,消失于一片黑暗。诺威猛地停下脚步,一根还在燃烧的火把就掉落在他的脚边。 惊惧之中,意识逐渐清明,像是在即将窒息时突然从深深的水底冲出了水面。那种清脆的铃声依旧在昏暗的光线和污浊的空气中颤抖,但已经无法再次侵入精灵的灵魂。 诺威的依然有一丝恍惚,直到他看见泰丝。 红发的女孩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一个灰白色的影子面前,莫奇被她用力抓在手里,凄厉地尖叫着,那正是精灵在幻境中听到的声音,泰丝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仰头看着它——那人形的怪物全身**,没有一根毛发,皮肤像是紧绷在骨骼上,过膝的双手末端是利如匕首的尖爪。它似乎没有耳朵,也没有鼻子,深陷的眼窝里闪着黄色的光芒,舌尖在薄薄的双唇间颤抖着,发出奇怪的铃声。 正是那种铃声让他们都陷入幻境了之中。精灵天生对精神控制有一定的抵抗力,都如此轻易地被迷惑,无法想象那些人类正经历着怎样的幻觉,是否还能够清醒过来。 担忧和愤怒驱散了脑海中最后的迷雾,精灵握紧了长剑,缓步向前。 索诺恩和他的同伴都已经躺在那怪物的脚下,不知死活。诺威知道他或许该保持神情恍惚的样子慢慢接近,直到弄清情况再伺机而动,但当泰丝也软软地倒向地面时,他本能地冲向前抱住了她向后拖,长剑划出一道圆弧,逼开那个怪物。 铃声变成了奇异的尖啸,意识到精灵已经脱离控制的怪物向后退去。诺威急切地摸索着,直到指尖感觉到泰丝平稳的呼吸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莫奇终于从泰丝僵硬的手指间挣脱,一溜烟地窜进精灵的怀里,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它温暖的小身体正不停地瑟瑟发抖。它大概是在试图让泰丝清醒过来的时候被她抓在了手里。 诺威轻轻拍了拍那可怜的小东西,警惕地盯着那个缩到墙角的灰影,长剑挡在胸前,单手把泰丝抱了起来——他得让她尽量远离这里。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他更该做的是尽快解决那个怪物。 另一种声音响起,更多人影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蹒跚地围向精灵,拖在地上的铁链摩擦着石板——那是那些被送到这里的犯人。 诺威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但无论死活,他们并不难对付。 当索诺恩和他的同伴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的时候,诺威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却在那短暂的时间里犹豫着没有立刻放开泰丝。 那是另一个错误。 腹部一阵尖锐的痛楚让他猛地一颤。低下头,泰丝琥珀色的双眼正呆滞地望着他,像是完全认不出他的面孔。 她左手的匕首深深地扎进了他的侧腹,有一瞬间她显得不知所措,但很快就灵活地翻身,从他怀中挣脱, 诺威苦笑着向后退,背靠着墙壁。即使是在被控制的情况下,泰丝的动作依旧敏捷而干脆,她会是这一堆人里最令他头痛的对手。 腹部的伤口很深,虽然不会立刻致命,但如果不及时处理,泰丝的匕首上附着的魔法会让他不停流血,直至死亡——在那之前,他得杀掉那个令人厌恶的怪物。 幸好,他熟悉泰丝的一招一式。 他侧身避开另一把匕首,将泰丝撞向门边,长剑的平面猛地拍击在正向他冲来的索诺恩的脸上——他的鼻梁大概会断掉,现在诺威可没办法再温柔一点了。 他所有的力量正随着鲜血从伤口里一点点流逝,但他的目光已经牢牢地锁住了那躲在远处的怪物,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杀意从心底升起。 他想起了地面上无首的石像——那才是那怪物该有的样子。 . 泰丝醒过来的时候,头痛得就像有人把手伸进了她的脑子里,揪住那一团用力往外拽。她恍惚以为她是宿醉,但见鬼,她怎么不记得她喝过酒? 她呻吟着坐起来,昏暗中,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就像她的记忆一样——诺威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她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依稀记得她回到了斯顿布奇,回到了家里,父亲张开双臂迎接她的归来……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直刺后脑。 父亲早就死了。她亲手埋葬了他。 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蹭过她手边,在她猛然抬手的时候又迅速地逃开。 “小莫……”她轻声呼唤,“发生了什么?” 小猫鼬当然不可能回答她的问题。它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亲昵地靠近她,跳上她肩头,钻进她怀里,而是离得远远的,叽叽叫着,警惕地盯着她,像是随时准备逃得更远。 它在害怕她——那是从未有过的事。 泰丝咬紧牙关,举起匕首,不管发生了什么,她得保护自己。手中粘糊糊的感觉让她知道,她必然是刺中过什么人,但她根本没有一点印象。 她环顾四周,不远处的地面上,一根火把还在苟延残喘,模模糊糊地照出地上几个横七竖八的人影,离她最近的是索诺恩—— 认出那个鼻血流到下巴的家伙时,记忆一瞬间涌入脑海。夜半时分的逃亡,裁缝铺里的密道,披着白雪的高高的云杉,森林深处的遗迹,无首的石像,地底的密室…… “诺威!”她大叫着,爬起来寻找那熟悉的身影。 “小莫,小莫……诺威在哪儿?”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要哭起来。她看不清那些黑暗的角落,即使举起了火把也依然看不清。她胡乱踩过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全不在意他们是死是活,她只想找到她的精灵。 “叽!” 莫奇小小的身影从她面前窜过,停了一下,回头看看她,又向一个角落窜去。 它带她找到了他。 精灵靠墙坐着,头垂向一边,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如纸,一手仍然紧握着长剑,另一只手却按在一个看起来让人恶心,被砍断的光秃秃的头上。 “诺威……”匕首掉落在地面,泰丝轻声叫着,跪在精灵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拂开垂落在他脸上的金发。 精灵的皮肤冰冷而潮湿,在她的触摸之下依旧一动不动。泰丝低下头,茫然地盯着那几乎浸透他半个身体的血迹。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一十章 死灵法师的居所 这不可能……诺恩不可能死掉!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那就一定不会发生! 但她僵在那里,尖叫声在脑子里撞来撞去,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甚至不敢去确认精灵是不是还有呼吸。 一只手轻拍她的肩头。她猛地转身,袖子里弹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却在刺入对方身体前的一瞬间停了下来。 “是我!是我!”索诺恩慌乱地举起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点也不记得……” 他的目光落在诺威的身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绕过泰丝,蹲在了诺威的另一边,把手伸向精灵因为失去血色而显得异常脆弱的脖子。 泰丝本能地想要举起刀想要扎过去,却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索诺恩的手指在诺威的脖子上停留了太长的时间,长得让她几乎窒息而亡。 “……他还活着。”索诺恩说,显然也松了一口气。 泰丝闭上双眼,几乎软倒在精灵的身上。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冷静。 “这是什么鬼东西?”索诺恩盯着精灵手里那个奇怪的断头,突然猛跳起来——那具灰白色的,光溜溜的无头尸体就躺在他的身后。 “他杀了它……这是什么怪物?”他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呻吟声在黑暗中响起,索诺恩警觉地举起了武器,但那只是倒在地上的人陆续醒来的声音。 “法尔博!”索诺恩叫着他刚刚醒来的同伴,“看看还有多少人活着!” 那些都不是泰丝现在所关心的。她小心地让诺威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对刚才的不知所措恼怒不已——她可是泰丝?谢帕德,不是什么柔弱无助的小女孩!……许多年前就已经不是了! 她在诺威的腰间摸索着,精灵总是会把一些必要的东西带在身上。而她需要止血的药剂…… “看看他到底伤在哪儿!”泰丝对着索诺恩吼道,她的手依然抖得不行。 索诺恩赶紧蹲了下来,拿起了泰丝扔在一边的火把,但他摸索了半天也只找到手臂上几道刮伤,和腹部一个伤口——很小的伤口,但几乎所有的血都是从那里涌出来的,而且依然没有停止。 泰丝脸色惨白,她知道什么武器能造成那样的伤口。她也大概能猜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可以,她很想给自己也来一下,但现在可不是责备自己的时候。 她闷声不响地给精灵处理着伤口,拒绝所有的帮助,时不时小心地试探着他的呼吸。那呼吸轻浅,微弱,却不曾停止。 莫奇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过了好一阵儿才爬上她的肩头,安静地趴在了那里。 她一定也对它做过什么不好的事,而它已经原谅了她。 她知道诺威也一定会原谅她,他甚至根本都不会责怪她。 泪水沿着脸颊滚下来,又被她迅速地擦去。 当吱呀一声门响传来时,她差点跳了起来:“别开那扇门!” 她早就看见了那扇门,但谁知道里面还藏着什么怪物?如果再有什么东西窜出来,她绝对会扔下这些蠢货拖着诺威逃跑,或者干脆给某个家伙一刀扔给怪物做早餐! “我就是……随便碰了它一下……”索诺恩嗫嚅着,不想承认他被这身材娇小的红发女人杀气腾腾的语气吓了一跳。 但门里没有再窜出什么怪物,索诺恩大着胆子推开门,把火把探进去照了照。 “这个房间……真的有人住在这里。”他惊奇地说。 泰丝阴沉着脸瞪他。 “……里面有张床,也许我们应该把精灵弄进去休息一下。”索诺恩用几乎像是讨好的口气对她说。 泰丝想了想,勉强点点头。诺威应该只是失血过多,他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 从隔壁房间里传来的腥臭被一种浓烈的味道盖了过去。那是属于植物的味道,辛烈却并不难闻——至少比腐烂的肉要好多了。 空气并不沉闷。这个有人居住的房间里不再有其他更深处的门,但应该有什么地方可以通风。泰丝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的出口,但她现在也顾不上那些了。 房间里有两张床——那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躲在这种地方的死灵法师都是一个人住的呢。 索诺恩帮着泰丝把诺威安置到了一张床上,又让法尔博把其他人也带了进来——五个有气无力,半死不活的家伙,全是失踪在这里的犯人,其中一个是法尔博的兄弟。 “谢谢你们,真的。”那年轻人眼睛红红地过来向泰丝道谢,“我愿意为你们做任何事!任何事都行!” “……先把外面的葡萄酒搬一桶进来吧。”泰丝说,失血的精灵会需要那个。 法尔博立刻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就抱回了一桶酒和一堆大概还能吃的东西,分给了那些已经失踪了好几天天,幸运地既没有饿死,也没有被杀掉的家伙。 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法尔博没敢仔细看,但其他人都已经身首分离,就像那个怪物自己一样,干瘪的头颅还被它炫耀似的插在木棍上。 “埃罗夫问我们还要待多久。”他低声告诉索诺恩。伶俐的年轻人除了搬东西进来,还找到开门的机关,跑出去跟提心吊胆地守在外面的同伴打了个招呼。 “别急,我想大家都得休息一会儿……让他回去叫几个人来,我们得守住这地方。”索诺恩说。 法尔博点点头,又跑了出去。 索诺恩点燃了房间里他能找到的所有的蜡烛,甚至还多做了几个火把,让整个房间都明亮起来。尽管待在这里是他的主意,但这个平常得透出几分诡异的房间还是让他有些不安。 房间布置得十分简单,但井井有条。两张床,两把椅子,冰冷的火炉上吊着一口铁锅,索诺恩不禁怀疑里面曾经煮过什么东西,然后被自己的想象弄得脸色发白,默默地走开了。他的胆子一向很大——但这很可能是死灵法师住过的地方! 一张方桌上的篮子里塞满某种晒干的草药,散发出弥漫在整个房间的辛烈气息,除了除臭之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用处。另一张靠墙的桌子上则摆满坩埚,药碾,各种奇怪的植物,矿石,和动物的骨头、羽毛之类的东西,索诺恩连碰都不想碰。 桌子的抽屉里有一本黑色皮面的书,索诺恩小小翼翼地把它拖出来扔到了一边。他不打算看它,但博雷纳对这种东西总是很有兴趣。 一堆被扎起来的泛黄的信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打开了其中的一封,那是一个名叫艾芙莉的女人写给她的父亲的信,内容极其平常,不过是告诉父亲家里最近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比如,她的儿子刚刚学会了走路。 索诺恩看着那些充满幸福和喜悦的句子,再看看桌面上那一堆古怪的玩意儿,想起外面那个怪物和一堆正在腐烂的尸体,心中升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他知道死灵法师也不过是人类——选择与恶魔为伍的人类。很难想象他们也曾经有过正常的生活。在成为死灵法师之前,他们或许也曾拥有亲人,朋友……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他们放弃那一切。 他摇了摇头,把那堆信扔到了那本黑皮书上。 他还找到了一枚仔细地存放在一个衬着天鹅绒的精致小盒子里的纹章戒指,那让他更为诧异。普通人家可不会有这种东西。 “这里住着的真的是个死灵法师吗?”他忍不住问道。 没人回答。泰丝现在除了怀里的精灵之外什么都不关心,而其他人像他一样一无所知。 最后法尔博的哥哥有气无力地回了他一句:“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人。” ——那倒是真的。 索诺恩叹了口气,把戒指扔到了信上。博雷纳能认得出那纹章属于哪个家族——如果他醒着的话。 想到这个总是让他心情沉重。如果博雷纳死了……他不知道他们还能怎么办。 . 他们一直待到天黑,精灵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和均匀的时候才离开。临走时索诺恩还忍着恶心带走了那个怪物的头。 而他们藏身的地方虽然隐秘,却可能还没有死灵法师的密室来得舒适——那不过是森林里一个天然的洞穴,唯一的好处是出口甚多,需要逃跑的时候相当方便。 那也是索诺恩一心一意想要尽快把德布和他的士兵们赶跑的原因。待在那种黑暗潮湿的洞里,对受重伤的人可没什么好处。 “……发生什么事?”看到诺威被抬回来,埃德和娜里亚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埃德跳起来冲到了简陋的担架旁,完全惊慌失措:“他还好吗?怎么会受伤的?他伤到哪里?” 他手忙脚乱想要把脖子上那个盒子里的水晶球取出来——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用它,但如果这种时候它都派不上用场,他还不如干脆把它扔进维因兹河里! “他没事。”泰丝伸手按在他胸前,阻止了他,“他已经醒过来一次,他会没事的。” 她看起来苍白又疲惫,不比诺威好多少。 “你也没事吗?”娜里亚担忧地抱住了她。 “看见你就什么事都没有啦,甜心!”泰丝勉强打起精神,用力回抱娜里亚。 娜里亚摇摇头,不知道该对这个爱逞强的女孩说什么好。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一十一章 忘却的祈祷 阿坎小心翼翼地抱起诺威,放到床上。娜里亚忙碌起来。她把泰丝拖去洗脸,让埃德给诺威换掉那身满是血迹的衣服,匆匆忙忙地做了点吃的,逼着泰丝吃下去,才允许她蜷缩在诺威身边睡着了——没人能让她离开这个位置。 索诺恩消失了好一阵儿才回来带着歉意向埃德解释了一切。他必须把事情告诉博雷纳,即使他们那个神秘的首领似乎伤得比诺威还要重,他们也依然十分依赖和信任他。 埃德垂下头,一言不发。这似乎怪不了任何人,没人能想到遗迹的地下藏着这样的怪物。 “我们派了人在附近看着,如果那个死灵法师回来,我们就能抓住他。还有德布……有了那个怪物的头和被救出来的那些人的证词,我们就能把那些士兵全部赶回卢埃林!”索诺恩说着,显得有些兴奋。 卢埃林是安克坦恩的都城。埃德不知道那些士兵为什么不是从最近的城市巴拉赫,而是从卢埃林派出的,但他现在并不关心那些——每一个国家都有这样或那样内部的冲突,他也根本管不上这些,他只是后悔让诺威和泰丝卷了进去。从维萨到冰原,他们追着一条龙走了那么远的路,钻进过矮人的矿坑,对抗过成群的亡灵,都没让诺威受过那么重的伤。他实在不习惯看到诺威这么苍白脆弱的样子。 “这里附近没有牧师吗?”他忧心忡忡地问。 “如果有的话,我们早就找来给博雷纳治疗了。”索诺恩脸色也阴沉下来,“我们派了人去巴拉赫,但再没有消息……牧师可不会来库兹河口这种地方,我们也很久没在冒险者里见到什么牧师了,他们大概更喜欢舒舒服服地在神殿里待着。” “附近的村里呢?”娜里亚问,“比如坎特里尔?耐瑟斯的牧师不是经常去那里传教吗?” “耐瑟斯的牧师?”索诺恩一愣:“我的确听说过他们……但他们现在应该全都躲起来了,想找到他们可不那么容易。” “躲起来?”埃德有些惊讶,“为什么?” “你们大概还没有听说,国王不久之前发出的命令,耐瑟斯是不被承认的伪神,他的牧师是信奉魔鬼的邪恶法师。”索诺恩说,“那些士兵抓走一些镇上的人时强加在他们身上的就是这个罪名,可耐瑟斯的牧师从来没有来过这儿,他们只在森林深处那些偏僻的村子里出现过。” 埃德与娜里亚面面相觑。 “安都赫的神殿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吗?”埃德问道。他还记得在米亚兹-维斯认识的那个总是满脸不高兴的安都赫的牧师,奈杰尔。他看起来已经承认了耐瑟斯的存在,甚至曾经表示会与向神殿建议与耐瑟斯的牧师一起对付死灵法师,而他也不像是那种口是心非的家伙。 “没听说过。”索诺恩说,“再说他们能有什么意见?耐瑟斯的信徒原本大半都是安都赫的信徒,这说不定就是他们的主意。” 埃德茫然地盯着诺威苍白的脸,一时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斯科特大概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他毕竟是耐瑟斯的牧师,如果他听说了这些,必然会回到卡斯丹森林,帮助他的同伴和那些虔诚的信徒。 而那时……伊斯又会何去何从? “也许我们不该那么快就离开冰原的。”娜里亚低声说,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埃德摇摇头:“我们在那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胸前挂着的那个小盒子。每一个知道的人都说尼娥选择了他,他的手里握着那么强大的力量,却依然什么忙都帮不上……那到底是他的错,还是尼娥的错? .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埃德几乎都蹲在诺威身边发呆。 他把那颗小小的水晶球握在掌心。刚刚得到它的那一阵儿,他连睡觉的时候都喜欢握着它,让那冰冷的、圆圆的小东西紧贴着他的手心,会让那时常被噩梦惊醒的他感觉到一丝安宁。 但踏上旅途之后,发生了越来越多的事,噩梦消失在一次比一次更疲倦的夜晚,有时他甚至想不起自己身上带着这个神秘的小圆球,直到它在米亚兹-维斯救了他的命——它不止一次地救了他的命,却又在更多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不理不睬……难道身为女神的尼娥,是比伊斯还要任性的家伙吗? 他把水晶球举得高高的,眯着眼睛看它。黯淡无光的时候,它看起来就像个平常无奇的玻璃球,但如果仔细地盯着它看,那如冰川般的极浅的蓝色,似乎总是在不停地流动着,没有一刻止息。 它或许是活的。 埃德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轻声开口,“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闭上了嘴,觉得这样实在有点傻。 一片阴影笼罩了他。他抬起头,娜里亚正站在他面前,微微皱起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大概是看见他对着颗水晶球说话了。 “我只是……”他张嘴结舌,不知该如何解释。 娜里亚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就非得像只猴子一样蹲着,不能好好坐着吗?” 埃德讪笑着向后一靠,坐了下来。 “给我瞧瞧。”娜里亚向他伸出手。 埃德毫不犹豫地把水晶球放在她的手心。 “……你知道有多少人会不惜代价,愿意付出一切来得到它吧?”娜里亚低声问道。 埃德点点头,凯勒布瑞恩、艾伦、诺威、菲利、伊斯……他得到过无数次警告。 “而你就这么扔给我,好像它是什么毫无价值的东西。” “我没有‘扔’给你。”埃德有点委屈地说,不知道娜里亚到底是对什么不满,“再说,你是娜里亚?卡沃,我什么可以给你。” 娜里亚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一下,脸迅速地红了:“我不是说这个!……” 她咬住了嘴唇。 埃德有些茫然地看着她。过了好一阵儿,娜里亚才摇摇头,拉过他的手,把水晶球小心地塞进去。 “我只是觉得……它不只是什么有着强大力量的宝物,不像凯勒布瑞恩的传送戒指,或者伊斯留下的那根手杖——我敢说,你对那根手杖都要比对它更在意呢。” “因为那是伊斯的东西,也许有一天他会想拿回去嘛……”那根手杖现在就靠在他身边。他的确成天都拿着它,却从没拿它当手杖用过,只是小心翼翼地保管着。 “而这个倒霉的家伙选择了你,就因此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吗?”娜里亚用手指弹了弹他握着水晶球的手。 “……你是说,它会嫉妒?”埃德疑惑地问,“嫉妒一根手杖?” 娜里亚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埃德嗷地叫了一声:“我刚刚才想说你变得温柔了一点点!” 他甚至都有一点点感动了! “对你这种傻瓜不需要温柔!”娜里亚恼怒地在他耳边低吼,就只差揪住他的耳朵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它真的与一个女神有关,也许它并不只是一件物品!不是个什么可以要用的时候就掏出来让它做这做那,用不着的时候就扔在一边的东西!你得给它一点尊敬——你得给尼娥一点尊敬!” “我也没让她做什么嘛……”埃德分辩着。就算有,她不也没理他嘛? “我知道你并不信神,埃德,我也不信。可它救过你,就为这个,你也该感谢它,或者感谢尼娥——告诉我你至少曾经感谢过她吧?” 埃德愣了一下——的确是没有,即使是他在米亚兹-维斯的排水管里,从那场深深的梦境中醒来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似乎是一句抱怨。 “……也许凯勒布瑞恩弄错了。它根本没有选择你,我完全想不出它选择你的理由。”娜里亚不客气地说,“你对任何一个给了你一丁点帮助的人都会认认真真地道谢,却对一个救了你小命的女神一个谢字也没有?” 她的语气让埃德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或许他真是。他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想到至少该对尼娥说一声谢谢。 他摊开手,盯着那颗水晶球。他想他其实从未真正地相信过他是被选择的——什么样的瞎了眼的女神才会选择他?他甚至从未真正地相信过自己。 他总是努力表现得乐观又自信,脸皮厚得可以防御一切攻击,但是天知道,他的信心每一天都在摇摇欲坠,而他所有的坚持,只是因为他太过害怕失去。 那些他不敢直视的自卑、胆怯与沮丧,突然间沉沉地压了过来,它们积累得太久,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娜里亚是什么时候离开他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在梦里,他再一次见到那个白发蓝眼的小女孩。 “埃德。”她对他微笑着,笑容里依稀还有伊斯的影子。 粼粼的波光之中,他们仿佛置身水底。 “……你真的能听到?”埃德轻声问道,“一直都能听到吗?” “我总是能听到的——只要你真的用心呼唤。”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一十二章 困兽 伊斯焦躁地在笼子里转着圈,他知道这样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野兽,但他停不下来。 “耐心一点,孩子。”莉迪亚施施然向他走来。 “别那么叫我!”伊斯吼回去。 “这才第二天。我确信你亲爱的哥哥会想到办法及时出现拯救那些野蛮人的。”莉迪亚对他的粗鲁不以为意。 “那你又为他准备了什么样的陷阱?”伊斯愤然问道。 “别担心,我不会杀他。”莉迪亚悠闲地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我对他侍奉的那位新的神祗很有兴趣……图姆说他的力量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炎龙——那是真的吗?我想一条龙会知道得更加清楚。” 伊斯紧闭双唇,怒视着她。 “——但你什么也不会告诉我。知道了,知道了。”莉迪亚摇头叹气,“还是说,你其实也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走近伊斯,笑得一脸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同情:“他什么也没有告诉你,是不是?” 伊斯依旧一声不吭,却不由自主地把脸扭到了一边。 像小时候一样,如果是斯科特不想说的事,他也绝对不会提起。那几乎已经是一种习惯,但并不意味着他对此真的没有一点怨言。 “你总是很听他的话,伊斯。”莉迪亚柔声说,“也许太听话了……” 伊斯猛地一怔,神情古怪——他的耳朵里突然啪地响了一声,像是干裂的豆荚突然爆开。声音不大,却仿佛径直钻进他脑子里,让他一阵恍惚。 熟悉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他身边时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疑心自己是陷入了某种幻觉,或者莉迪亚的另一个小花招。 “我真该揍你一顿!”恼怒而又如释重负的低吼声中,来人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得让他觉得有点痛。 “……斯科特?”伊斯愣愣地叫着,依然不那么确定。 斯科特一把将他扯到身后,沉默而警惕地面对着莉迪亚。 莉迪亚的惊讶绝对不比伊斯要少,但她很快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斯科特……我知道你会自投罗网,却想不到你会这么——”她一脸揶揄地对着笼子摊摊手:“‘自投罗网’。” 斯科特一声不吭地朝着铁栏挥出长剑,然而一道白亮的电光闪过,他被震得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手臂在一阵剧痛后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长剑却依然紧握在手中。 他皱了皱眉,暗自为他的冒失和大意而懊恼,随之而生的挫败感伴随着无法克制的焦躁与愤怒。 “笼子上有陷阱……”伊斯说。他根本没来得及阻止斯科特。 “永远动手比动脑要快。”莉迪亚似乎颇为遗憾地摇头,“你依然更像个战士——没人教过你该怎么做一个牧师吗?” 的确没有……但斯科特没有理会她的嘲弄,只是环顾着四周,考虑着脱身的办法。 “也许我该提醒你一句。”莉迪亚悠闲地开口,“如果不想伊斯变成一堆焦炭,别使用任何法术。他现在可没有一点抵抗的能力。” 斯科特疑惑地回头看了伊斯一眼。无法变身的冰龙尴尬地冲他露出手腕上的铁环。 “……这是什么东西?”斯科特低低地吼道,怒气在血液中翻滚,他现在的耐心极其有限。 “你不知道吗?”伊斯有些意外,“我以为这是柯林斯神殿的东西……几年前他们把我锁在柯林斯神殿地底的时候就是用这个困住我的,它让我完全无法使用龙天生的力量,后来莉迪亚解开了它……” 斯科特无言地转向莉迪亚,浅蓝双眼中冰冷而锐利的光芒让女法师以为自己早已连跳动都停止的心感觉到一丝令人恼怒的痛楚。那个笑容明亮的年轻圣骑士还固执地停留在她的记忆之中,即便是燃烧的恨意也未曾将之焚烧殆尽。 然而十几年倏忽而过,改变的并不止是她。 伊斯的目光落在斯科特的长剑上,突然有了一个不那么好,但或许有用的法子——他可以砍掉手腕。 他是一条龙,年轻的冰龙,断掉的肢体还会再长出来,虽然或许要花一些时间,但总好过这样受制于人。 但他才刚刚向长剑伸出手,莉迪亚便立刻看出他想干什么。 “最好别那么做,伊斯。”她的声音近乎温柔,“如果不用正确的方法解开它……你们不会喜欢后果的,我也不会喜欢。我说过了,我并不想伤害你。” 斯科特立刻抓住了伊斯的手,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她只是在危言耸听!”伊斯恼怒地想要挣脱他,但他现在的力气可比不上斯科特。 或许的确如此——但斯科特一点也不想冒险。 “让他离开!”他第一次对着莉迪亚开口,声音低哑,“如果你真的不想伤害他,让他离开!” 莉迪亚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眼底忽有怒火燃起。 “不。”她说,“太晚了。” “莉迪亚?贝尔!”斯科特怒吼着向前,几乎要撞上铁栏。 “是你把他从天空拉回地面,斯科特。”女法师冷冷地看着他,“是你把一条龙拉入不属于他的争斗。所有的错误都得付出代价,你又凭什么能够例外?” . 伊斯不安地用手指戳了戳斯科特的后背。 莉迪亚扬长而去之后斯科特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阴沉得让他都觉得有一点害怕。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小心翼翼地问,试图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斯科特从未来过这里,就算是使用传送术也不可能如此精确地传送到他身边。 “……捏死了一只虫。”斯科特回答得心不在焉且莫名其妙,但随即身体一震,转头扫了伊斯一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说不能使用任何法术?”他低声问着,显然并不需要回答。 “我觉得她只是在吓唬我们。”伊斯说。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很有效。他们摸不清莉迪亚的底细,无法确定她到底能做到些什么,而斯科特不会拿他的生命冒险。 斯科特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还有一点点黑色的粉末残留在他的指尖。 那是凯勒布瑞恩留下的东西——一个还没有指甲盖大的小雕像,像是某种甲虫,黑色的表面光滑冰冷,看起来像是石头,却极易脆弱。一个简单的咒语就能让它像一只真正的甲虫一样震动着双翅飞起来。 但它并不能把他带到伊斯的身边。它只能让伊斯听到他的声音。 那时他在暴躁中差点想要把这无用的东西远远扔开——他用这个让伊斯回到了他身边,但如果当初他没有把伊斯叫回来,他现在或许还是安全的。 安全而自由。 凯勒布瑞恩告诉他如何使用时他甚至还忐忑地问了一句:“如果他听见了也不肯回来该怎么办?” 半精灵淡淡地回答:“捏碎它。”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根本就没有当真。但在完全无计可施的时候突然想起那句话,感觉却像是另有深意。 于是他怀着一丝侥幸捏碎了雕像,而它一瞬间就把他送到了伊斯的身边。 那同样也是一种魔法,却显然并没有触动莉迪亚设置在这里的任何一种陷阱。 他并不认为莉迪亚的威胁纯粹只是某种诡计,但她的陷阱或许并非毫无漏洞。 . “恢复得如何?”图姆问道。 “我没事。多谢您的关心,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吗?”霍安乖巧地回答。他被冰龙随手扔到石头上撞伤了背,被允许躺在床上休息,而不是被所有人使唤着跑来跑去,但他很清楚图姆恐怕并不是真的关心他的身体。 事实上图姆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他只是是走到了这里,顺便进来看看。或许他多少有些喜欢这个安静听话的少年——或许只是因为他老了。 想到这一点,又有一丝怒意从无法消除的嫉妒之中油然而生。 他冷漠地点点头,想着有什么可以支派这个小家伙去做的。霍安手脚利落,比他手下几乎所有人都更懂得察言观色,但可惜,他是莉迪亚的学徒。 他还没能想出些什么,地面猛地一阵晃动,霍安站立不稳,本能地抓住了老法师的黑袍,脸上滑过一丝惊惶。 图姆伸手扶住了洞壁,惊疑不定。 低沉的轰鸣声自地底传来,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巨兽正渐渐苏醒,接连不断的震动从岩石传自老法师的手心,并不剧烈,却仿佛隐而未发的诸神之怒,令人心生惧意。 图姆抹了抹自己额头渗出的汗——那并不是因为恐惧,不全是。洞里的温度显然正迅速升高,越来越浓烈的刺鼻的气息渐渐让人无法呼吸。 突然明白过来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老死灵法师发出了低低的诅咒。他毫不犹豫地冲向洞外,没对正茫然四顾的霍安多说一句话。 被抛下的少年迟疑了一下,随即紧紧地跟上了图姆。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大地之怒 斯科特抓住伊斯的手臂,努力在不断摇晃的地面上站稳,而不至于撞到任何一边的铁栏。 “你做了什么?”伊斯惊讶地问着。 “我可以问同样的问题吗?”莉迪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她饶有兴致地紧盯着斯科特:“我得说,这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你到底做了什么?” “……祈祷。”斯科特冷冷地扔给她最简单的回答。 “祈祷什么?让火山爆发,吞噬包括你们在内的所有人吗?”莉迪亚不由自主地嘲讽着。又一次震动让她也狼狈地险些摔倒在地。 斯科特脸色铁青地紧闭双唇。他并没有料到眼前的情况,但现在后悔也晚了。 莉迪亚向他们伸出手,婉转如歌的咒语因为地面不断的震动听起来有一丝颤抖。斯科特本能地挡在伊斯的面前,但那并不是什么攻击的法术。 坚固的铁门发出一声轻响,向内打开。 “出来。”莉迪亚说,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恼怒,“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斯科特一时间有点茫然。他站在原地,狐疑地打量着他。 “信不信由你。我并不想让你们死在这里——用这种方式。”莉迪亚冷冷地抱起双臂,“还是说你们更愿意死在这里也不想接受一个死灵法师的好意?” “这算什么好意!”伊斯叫道。 斯科特一声不响地拖着他离开了铁笼,目光片刻也没有离开那个他依旧捉摸不透的女人。 “我猜你应该会传送术?”莉迪亚挑着眉问。 “当然。”斯科特毫不迟疑地回答。 女法师冷笑一声,瞬间消失了踪影。 “……你会传送术?”伊斯疑惑地问。 “不会。”斯科特回答得同样毫不迟疑。 伊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在学!”斯科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躁。 “现在?”伊斯没办法不让他的语气里带上几分怀疑,“从哪儿学?你知道传送术不是那么……” 眼前一花,他们已经从黑暗洞穴回到了一片银白的冰原。 伊斯眨眨眼,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有点惊讶。 斯科特放开了他,跌坐在雪地上。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带上了奇异的红光,而他的耳边正轰然作响,让他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痛得想要炸开的头。 “斯科特……”伊斯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了他的手上,“你没事吧?” 斯科特摇摇头,抓了一把雪按在自己发烫的脸上,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没事。”他说,察觉到眼前的红光和耳边的轰鸣并不是他的幻觉。 他抬起头,远处的天空像是被最沉最暗的乌云遮蔽,又被火焰点燃,整个大地都在微微地颤抖着,屈服在那巨大的力量脚下。 数千年未曾喷发的火山被唤醒了。不断向上升腾的烟雾半是火红半是灰黑,涌动着漫向天际和山脚,低沉的轰鸣声远远传来,仿佛埋葬在群山脚下的巨人们正怒吼着醒来。 “……见鬼!”斯科特喃喃地诅咒着,吓出一身冷汗,“奔鹿的营地!” “他们没事。”伊斯安慰他,“并不是很大的喷发。野蛮人的营地里那里都够远,也许会下上几天黑色的雪什么的……吓吓他们也没什么不好。倒是那些死灵法师……他们大概没有足够的时间逃走。” 斯科特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任务似乎以一种从未料想过的方式完成了。 伊斯目光闪烁地看着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个。 “你……要离开了吗?”他犹犹豫豫地小声问道。 “不是现在。”斯科特叹着气,“我得先把这玩意儿从你手上弄下来。” 他拖过伊斯的右手,猛瞪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铁环。柯林斯神殿里有什么用得上的魔法物品他一清二楚——至少是曾经一清二楚,却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个。 “你说过莉迪亚很轻易就解开过它……她那时做了什么?”他问道。 “就是把手放在上面而已。”伊斯回忆着,“那其实只是她的一个幻影……” “一个幻影?”斯科特阴沉地重复。 “也许可以试试砍断……”伊斯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着。 “想也别想。”斯科特绷着脸。 “那我没办法了。”伊斯蔫蔫地说。他觉得斯科特依然在生他的气,虽然那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得带你回去。”沉默半晌之后,斯科特作出了决定。 “回哪儿?克利瑟斯?”伊斯多少有点期待地问。 “不,卡斯丹森林……我有个朋友在那里,他也许知道更多。” 科帕斯?芬顿,那个一头灰发,严肃而沉默的中年牧师在人类之中算得上见多识广。他大半的时间都待在坎特里尔附近,找到他应该不会太难。 而在那之前,他得再去一次奔鹿的营地。或许有一些死灵法师们逃了出来——莉迪亚也还活着,一切并未结束。他讨厌这样半途而废,但或许剩下战斗只能依靠野蛮人自己。他相信那个顽强的种族总能找到自己的生存之路。 而他和伊斯……他确信莉迪亚不会就此放手,也许远离冰原,是他能为那些野蛮人所做的最后……也是最好的一件事。 . 霍安拼命地奔跑着。 胸口疼痛而僵硬,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像是再也吸不进一点空气,双腿也沉重得仿佛肌肉已经变成了岩石。但他不敢停下脚步,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他是紧跟着图姆跑出来的。那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之下爆出时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一股火红的熔岩高高地喷出岩层,然后如焰火般四溅,滚滚的黑烟随之涌动,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直扑向天空,然后不甘地呼啸着,随风而散。 一瞬间他以为来自地狱的火焰终于冲出了地面,想要焚尽这个世界。那景象如此可怕却又如此迷人,让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风挟着炙热的烟雾,如巨兽般咆哮着向他伸出手来。 他掉头狂奔,意识到陷入烟与火的地狱中的,正是他不久前栖身的洞穴。 他几乎能隐隐听见还留在洞里的人的惨叫声……聪明地跟着他和图姆跑出洞穴不过两三人,而现在,图姆大师早已不见踪影。那个带着几个肉魔像的老法师逃得比他要快得多。 他没办法带上自己的亡灵。即使浓烟几乎转瞬间就遮蔽了天空,周围暗沉如夜,现在也依然还是白天。 不会有人来帮他,不会有人来救他。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 他只能拖着受伤的身体独自向着山谷狂奔,即使在地面的颤抖中跌倒在地,连滚带爬,也不敢再有丝毫停留。 从地底而来的震动其实并没有持续太久,但霍安听得见身后的轰鸣。崩塌的积雪在高温中变成滚烫的蒸汽,而融化的雪水正裹着黑色的砂石疾冲而下,那是比灼热的烟与火更恐怖的黑色怪兽,而它紧追不放。 少年心中隐隐生出绝望,更多的却是不甘。他不想死在这里。他好不容易才能有一个的新的开始……他毫不容易才能摆脱那个黑暗狭小的地穴,沉默阴冷的老人,即使他的朋友依旧只有黑暗与死亡…… 他还有那么多想要的东西,虽然现在他几乎都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说不清他到底渴望着什么,可他不想就这么死去! 那是唯一支撑着他的力量。 再也挪不动双腿时他开始咬着牙试图爬上陡峭的山坡,并且懊悔地意识到这应该是他一开始就选择的路,而不是愚蠢与向着山谷飞泄的泥石流去比谁跑得更快。 但现在他几乎已经没有半点力气,不停颤抖的四肢无法支撑住他单薄的身体。他抠着山坡上残留的积雪,手指被雪下坚硬的岩石刮得鲜血淋漓,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却绝望地明白,他根本无法在那狂啸而来的黑色巨兽追上他之前爬到足够高的距离…… 突然间,一片巨大的黑影笼罩了他。少年茫然地抬头,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向他当头落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轻松地提了起来。 一个野蛮人……没有表情,没有呼吸,没有自己的意志。 死灵法师最忠实的朋友。 那沉默的守卫粗鲁地将少年甩上肩头,霍安立刻牢牢地抱住了它粗壮的脖子。它的肌肉僵硬而缺乏温度,却让少年突然有了一种仿佛身处亲人的怀抱般的,奇怪的安全感。 最可笑的是……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亲人的怀抱”到底是什么感觉。 肉魔像的动作并不敏捷,但足够有力,它手脚并用,没费多少力气就攀上了坡顶,在那里,它的主人,托斯卡纳?图姆,正一脸阴沉地被另一个肉魔像像抱小孩一样抱在怀里。这种姿势或许有些丢脸,但却是最安全的。 “图姆……大师……”霍安有点茫然地嗫嚅着。他没有料到这个老法师会出手救他。死灵法师们向来只顾自己,他根本没指望能得到任何帮助,即便是他狡黠艳丽的老师,莉迪亚?贝尔……他猜她应该是能够平安逃出去的,她会传送术,而且颇为擅长,但她恐怕压根儿没想过要来找一找她孱弱的小学徒,将他从这个地狱中拯救出去。 图姆冷冷地哼了一声,满头满脸的黑灰让他看起来颇为狼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指挥着肉魔像继续远离那似乎渐渐平静下来,却依然还在喷发中的火山。 远到几乎听不见山谷中泥石流撞击出的轰鸣声时,霍安的头终于一点一点地垂向他的守护者的胸口,沉入不安的睡眠。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一十四章 密林 “我是博雷纳,博雷纳?克鲁兹。” 陷在厚厚的几层兽皮里的男人虚弱地向诺威笑了笑:“抱歉,让你们卷进这样的麻烦。” “索诺恩遵守承诺把我们安全带出了镇,也给过我们选择,所以……没什么好抱歉的。”诺威微笑着,多少有点好奇地打量着库兹河口神秘的地下统治者。 博雷纳大概年近四十,或许曾经是个相貌堂堂的男人,但这些日子在死亡边缘的挣扎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脸色焦黄黯淡,颧骨突出,双目深陷,周围一圈不祥的暗影,看起来几乎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检查一下你的伤口吗?”诺威忍不住问道。他不是多么高明的医生,但活了四百年,又总是满世界乱跑的好处,就是他有够多的经验。 博雷纳爽快地答应了。在诺威查看着他的伤势,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时候有些无奈地笑着:“我快死了,我知道。” 诺威看了他一眼。 男人全身有多处严重的骨折,而且很可能伤到了内脏,他能撑到现在,对一个人类来说已经算是奇迹。 “我有一些药,也许没有太大的用处……但至少可以让你好受一些。”他说。 “谢谢。”博雷纳诚恳地道谢。 “我该让你更好地休息。”诺威不得不继续下去,“我也知道这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我听说你们想用那个怪物的头作为证据煽动镇上的人赶走那些士兵?” 博雷纳盯着他,即使重伤待死,他的眼神也依然锐利:“看来你不怎么赞同?” “的确如此。”诺威坦率地承认,“那不是个好主意。北方人或许彪悍,但他们要面对的是装备精良的士兵,你们也还不知道死灵法师在安克坦恩的军队中到底渗透到了什么地步……在掌握更多的消息之前,这样做或许太过冒险。你们会引起恐慌,也有可能会招来更难对付的敌人。” 他的伤并不重,只是单纯地失血过多,没过多久就能活动自如。埃德告诉他索诺恩那个大胆的计划时他就觉得不妥——这件事里有太多的疑点,借着一点小小的胜利就轻举妄动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 但他一直没找到索诺恩,只能借着博雷纳想要对他表示谢意的时机,向真正的首领说出他的忧虑。 博雷纳狡黠地眨眨眼:“没错,所以我没同意。” 诺威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他并不是第一次低估人类。库兹河口虽然只是一个偏远的小镇,却一直面对着各种复杂的形式,能成为那里的地下统治者的人,显然不至于那么莽撞。 “但我担心如果我死了……他们很可能会变得不顾一切。”博雷纳叹了一口气,眼神一瞬间有些茫然和无力。 诺威沉默不语,即使并不十分了解这些人,他也看得出博雷纳的手下对他十分忠诚。现在博雷纳还能控制他们,一旦他死去,随之而来的复仇很可能会让那个历史悠久又多灾多难的小镇再次经历一场腥风血雨。 “这里的情况或许会变得更糟,你们最好还是尽快离开。”博雷纳直言不讳,“你们想去哪儿,告诉法尔博,那个跟你们一起去过无首鬼之冢的小家伙,他熟悉这片森林,他可以带你们走最近的路。”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不大,但还是开始喘气。诺威只能带着歉意点头接受他的好意,然后迅速离开。 . “所以……他真的快死了?”埃德不安地问。 “他是个顽强的家伙,但恐怕撑不了太久了。”诺威声音低沉。看着一个人就这样等死让他有些难受,但除了稍稍减轻博雷纳的痛苦,他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埃德神情恍惚地玩弄着挂在胸前的小盒子。他还依稀记得那个梦——梦里有谁回应了他的呼唤。但他不确定那到底意味着这么,或许只是个梦而已…… 他不可能救得了一个快死掉的人。 他揉了揉有点呼吸不畅的鼻子,对自己失望透顶。他曾经满怀自信——或许不算是真正的自信,至少也让他能硬起头皮,迅速去解决眼前的任何问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犹豫不决,患得患失,蔫蔫乎乎…… “埃德……埃德!”被无视的娜里亚恼怒地猛拍了他一下,让他吓得差点跳起来。 “什么?”他茫然地问,完全不知道娜里亚刚刚跟他说了什么。 “……算了。”娜里亚皱皱眉头,突然间连她自己也不记得要说什么了。 “哦,埃德,你又把自己的脑子给吃了吗?”泰丝随口取笑。 埃德勉强笑了笑:“我去收拾行李。” 他迅速地溜走了。 “……那个傻瓜到底怎么啦?”泰丝疑惑地问,“有谁欺负他了吗?还是太久没人欺负他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没精打采的。虽然他太有精神的时候也挺烦人,但没精神的时候看起来更烦人了。” 诺威若有所思地看着埃德的背影。他一直知道埃德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没心没肺,但他也猜不出到底是什么在困扰着他年轻的朋友。 “他会没事的。”娜里亚倒似乎不怎么担心,“会没精神至少证明他还有点儿心,挺好的。” 泰丝认真地点头:“这话倒是没错。” 诺威笑着摇了摇头。也许真的没什么可担心的——但他最好还是找个时间跟埃德谈谈。 . 他们打算先去巴拉赫,然后顺着来时的路回去,那是最快也最安全的一条路。拜厄和罗莎他们被索诺恩安排的人指引着,钻进了卡斯丹森林的东部,大概得有好一阵儿才能绕出来,那时他们说不定都已经到了维萨。他们可以告诉菲利?泽里,让柯林斯神殿的家伙们去找拜厄和那个出钱的家伙的麻烦。曼西尼可能会再考虑是不是真的有必要继续花钱,让雇佣兵们再一次回到冰原,重复那徒劳的搜寻。 “我们明早出发。”诺威如此决定。 法尔博当天下午就跑来找他们。 “现在就得走了!”他说,“这地方被发现了,那些士兵正在路上。我们全都得走!” 他们别无选择,匆匆忙忙地在法尔博的带领下离开。 山洞有好几个出口。他们钻出其中的一个时,周围一片安静,看起来没有什么危险。无论安克坦恩的士兵是如何得知这个地方,他们大概也没能掌握所有的出口。 法尔博一言不发,埋头向前,显得有些紧张。他身材高大,看起来比埃德还要成熟,但事实上还不到十六岁,因为哥哥的失踪才缠着索诺恩加入了博雷纳的队伍。博雷纳把他远远支开,送埃德他们去巴拉赫,大概也是不想让他遇上什么危险。 但事情往往不如人意。 诺威比心神不定的法尔博更早发现了林中异常的响动。他一把抓住那个大个子的小家伙,拖着他蹲了下来。 不需要他再有什么多余的手势,同伴们敏捷而无声地跟着他蹲了下来,或者伏在地上,迅速地隐藏好了自己。 没过多久,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偶尔从阴云中露出面孔的苍白的太阳在士兵们的盔甲和武器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法尔博在诺威的手臂下不安地动弹了一下,又被精灵用力按住。 他们并没有被发现。但也不可能再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地继续向前。 “我得回去!”在那些士兵远去之后,法尔博低声说,声音有些颤抖,“他们会被包围!如果贡纳再被他们抓住……” 贡纳是他的哥哥,被他们从无首鬼之冢救出的人之一。无论原本是不是博雷纳的手下,被救出的几个人都留在山洞里以免走漏消息。被送给死灵法师的人又活着出现,一旦被发现,无论背后的主谋到底是谁,都会明白他们的秘密已经被发现,而他们不可能会坐以待毙。 “你们只要一直向南走就行了!”法尔博语音未落就开始往回跑,急切地想要回去。 “不行。”诺威抓住了他,语气坚定,“你哥哥他们很可能已经逃向了其他方向,你这样冒冒失失地冲回去,不但帮不了他们,还很有可能丢掉自己的小命。” “他会跟着博雷纳!博雷纳伤得那么重,他们根本走不快!”法尔博有点恼怒地挣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从精灵手里挣脱,兔子一样窜了出去,三两下就消失在森林里。 “……挺厉害嘛!”泰丝称赞道。 诺威有些无语,再次提醒自己不要低估人类——即使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我们就让他这样一个人跑回去吗?”娜里亚问,“他还是个孩子呢。”——甚至都还没有伊斯离开的时候大。 “当然不能。”诺威叹气,“待在这儿,我去追他。” “你要把我们丢在这里?”泰丝伸手拉住他,瞪大了眼睛,一幅委屈又害怕的样子,“丢在个陌生的、随时可能有亡灵跳出来的森林里?” 诺威刚刚迈出的脚步又停了下来,无奈地看着她。 “我们一起去。”埃德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一十五章 呼唤 熟悉森林的法尔博跑得很快,但当精灵想要追上某个人时,他几乎从来不曾失败。 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少年再次像条鱼一样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地挣扎,但这次他可没那么容易逃脱了。 “放开我!你这个……你这个……”大概是突然想起面前的精灵曾经救过他和他哥哥的命,法尔博没能骂出任何难听的话,只是懊恼地在原地乱跳着。平常颇为成熟稳重的少年在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时候显出了几分孩子气。 “听着,你得相信其他人,他们像你一样熟悉这个森林不是吗?他们也肯定在每个出口附近都安排了巡逻的人不是吗?再说博雷纳可是说过让你一定要把我们平安带到巴拉赫,这是你的任务,如果你就这么把我们扔在森林里,博雷纳会怎么说?你哥哥会怎么说?” 诺威耐心地劝说着,但法尔博多半没听进去几句。在他试图去咬精灵的手腕时诺威哭笑不得地反手一扭,轻松地把他摔在了地上,固执的少年却依旧没有停止反抗。 树枝折断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埃德和娜里亚他们终于追上了精灵。 “阿坎!敲晕他扛走!”娜里亚气喘吁吁地叉着腰叫道。对付不听话的小孩子有时候就得粗鲁一点,她对此深有体会。 这句话成功地让法尔博停止了挣扎,抬起头怒气冲冲地瞪着每一个人。 “我不想敲晕你也不想绑住你,但我可阻止不了他们,所以你最好还是听话一点。”诺威叹着气,把少年拉了起来。 “我能保护自己!”法尔博争辩着。他明白诺威和他的同伴追着他不放并不是真的需要他带路去巴拉赫。 诺威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再次把他按到了地上。 “我讨厌这个!”泰丝在趴到雪地上时用极低的声音和夸张的表情抱怨着。 细碎的脚步声从他们的东北方传来,又逐渐远去,另一阵更沉重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紧随其后。 “……他们可能会被追上。”诺威说。单从脚步声他就能判断出来,法尔博说得没错,抬着博雷纳逃走的那些人走不快,无论他们有多么熟悉这片森林。来追捕他们的人聪明地选择了在白天袭击,匆忙逃走的人很难掩饰他们留下的痕迹。 法尔博扭过头,恳求般看着他,而精灵没办法拒绝那样的眼神。 . “停下!”索诺恩吼道。 “我们不能停下!”贡纳叫道,“他们很快就追上来了!” “没错。”索诺恩脸色阴沉,“这样我们谁都逃不了。” 他环顾着所剩不多的同伴们,懊悔不已,他曾相信那些被抓的人不会透露他们的藏身之处,但显然,有人没能熬过逼供。虽然及时发现了向着洞穴包围而来的士兵,他们还是没能迅速逃脱。他不得不分散原本就不多的人手以引开几路士兵,但还是有一路盯上了他们,紧追不放。 加上被抬在担架上的博雷纳他们也只有六个人,再分散一次,追来的人很容易就会发现脚印对不上…… “索诺恩!”有人催促着,他明白他得尽快拿个主意。如果博雷纳还醒着,他说不定会有办法,但是…… 索诺恩看了一眼担架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他们逃出洞穴没多久博雷纳就晕了过去,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 身后一阵响动,几个人从森林里钻了出来,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是敌人。 “……精灵?”索诺恩惊讶地叫道。 “法尔博!”贡纳在他的弟弟向他冲过来的时候吼了一声,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恼怒,“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们不是应该去巴拉赫吗?!” “我们发现了一队士兵……法尔博想回来通知你们。”诺威解释着。 “蠢货!”贡纳骂道,“你以为我们发现不了那些家伙吗?!” “诺威……”索诺恩在瞬间做出了决定,“我知道这件事与你们无关,但是拜托,请带走博雷纳!” 他知道眼前的冒险者是可以信任的——他们完全可以丢下法尔博不管,而不是冒着危险跟他一起跑回来。 精灵用询问的目光看过自己的同伴,没人表示反对。 “带去哪儿?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索诺恩苦笑着,“就……先带他离开!” “有个村子,”贡纳说,“就在——” “不用告诉我。”索诺恩打断了他,“我们不知道会更好一些。我们已经遇到过一个能控制我们的灵魂的怪物,谁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个?你带着法尔博跟他们一起去,我和其他人留下来引开追兵。” “可是……”贡纳犹豫了一下,“我们不需要确定一个能碰头的地方吗?” “只要还活着,总能再见面的。”索诺恩拍了拍他的肩膀。 诺威让阿坎尽量轻柔地抱起了博雷纳。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可能会有更多人死去,但精灵明白,有很多事并不能如此简单地权衡得失。 “请好好照顾他。”索诺恩轻声说道,带着由衷的感激,“我们欠你们一个人情。” 诺威笑了笑:“下次见面时再说吧。” . 夜色在不知不觉间降临。流云后透出若有若无的月光,惨淡地照着林间。 “我想他们成功了。”诺威从树上跳了下来,“没人追过来。” “那我们可以歇一会儿吗?”娜里亚问道,“博雷纳看起来不太好。” 他很可能好不起来了——诺威低头注视着男人在月光下发青的脸,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 “我不想这么说……”精灵犹豫着,“但他可能没办法撑到……不管是哪里。” 贡纳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博雷纳曾经拒绝离开洞穴。他说他快死了,甚至很可能死在逃走的路上,还会害更多人因他而死。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们都没办法死心,更不会丢下他。 “他不能死……”他喃喃地,一遍遍地重复,“他不能死……” “那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事。”诺威轻声叹息,“或许诸神对他另有安排。” “诸神?”贡纳的面孔有一丝扭曲,“当野蛮人烧掉大半个镇子的时候诸神在哪儿?当那些冒险者毫无顾虑地用魔法轰掉凯里家的铺子时候诸神在哪儿?是博雷纳让库兹重新变成一个让我们能活得下去,甚至有那么一点尊严的地方,而诸神所做的就是让一个被他救过的野蛮人杀了他?!” 他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捂住了脸。 法尔博看看自己的哥哥,又看看博雷纳,带着歉意对诺威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一直呆呆地坐在一边一声不吭的埃德突然站了起来,在依旧被阿坎抱在怀里的博雷纳身边蹲下,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停,一时茫然,一时坚定,一时犹豫,一时沮丧…… “埃德,”娜里亚轻声叫道,“没什么可担心的,你不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了是吗?” 泰丝笑咪咪地在埃德身边蹲了下来,她已经猜出了埃德想干什么:“没错,别担心,死马当成活马医嘛,但如果你再这么犹犹豫豫的,他可就真的要死透啦,就算是凯勒布瑞恩也救不回来。” “……他要干嘛?”贡纳疑惑地问,本能地想要把那个看起来就不怎么可靠的年轻人拉开。 诺威阻止了他。 “让他试试。” “试什么?”贡纳依旧不安。 埃德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一手紧紧地握住那个早已在他手心,被捏得几乎开始发烫的水晶球,另一只手放在了博雷纳的胸口。 他并不知道该如何祈祷,也从来没有学过什么神秘又难念的咒语,但他记得有谁曾对他说过——“只要你真心呼唤,我就能够听见。” 他闭上双眼,努力把所有的杂念,把他的彷徨与不安都赶出脑海,让自己沉入梦境中微凉的水底,祈求那滋养万物,能毁灭一切也能让一切重生的力量在此刻展露一丝仁慈。 古老的语言如水流般静静地淌进他的灵魂,又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近乎纯白的冰蓝色光芒从他的手心一点点展开,渐渐笼罩了博雷纳的全身,又缓缓退去。 埃德睁开眼睛,忐忑地收回手,揉了揉他不怎么通气的鼻子。 每一个人都屏声静气地盯着博雷纳,但他并没有奇迹般地立刻醒来。 埃德的脚趾在靴子里不安地扭来扭去,他想拔腿逃走,或者把头埋进雪里,或者——或者他可以再试一次。他确定他刚才的确是有感觉到什么的。 他咬咬牙,吸气,闭眼,再一次把手放上博雷纳的胸口。 “埃德。”娜里亚突然开口叫道,声音里带着惊讶与欣喜。 埃德已经感觉到了手心上那更为强壮和平稳的搏动。睁开眼,他的目光正对上博雷纳蓝灰色的眼睛,男人眨着眼,从刚刚醒来的恍惚中挣脱,好奇地看了看埃德还放在他胸口的手。 “……你是个牧师?”他开口问道。 “呃……”埃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博雷纳!”猛冲过来的贡纳差点把埃德撞到一边,又忙不迭地道歉,眼中充满了惊讶和感激。 “感觉如何?”诺威问道,没办法控制脸上越来越深的笑意。 “好多了。”博雷纳努力想要从阿坎的怀里挣脱出来,被一个大个子像抱小孩一样抱着大概让他有点不自在。 但他很快停止了挣扎,乖乖地躺着不动。 “还是有点痛。”他说,“但是……我想我不会死了,至少不是现在。” 他终于咧开嘴笑出声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大声宣布:“我不会死了!”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一十六章 警讯 长长的通道向下延伸,墙壁两侧镶嵌的水晶在女法师走过时依次亮起,柔和的光芒落在她深红色的长裙上。裙裾拖曳在地面,边缘和宽大的袖边一样,密密地绣着金色的玫瑰,缠绕的枝叶在光芒中闪耀时,更像是燃烧的火焰。 莉迪亚披散的卷发间栖着一只小小的蝴蝶,像她的双眼一样翠绿的宝石镶嵌在金丝掐出的薄翼上,那精巧而繁复的工艺出自某个精灵纤细的手指。 某个精灵——女法师的唇边挑起一丝带着嘲讽的笑意。 每次她来到这里时都会忍不住刻意装扮一下自己,无论她怎么提醒自己,那双不断变换的双眼里的轻蔑并不会因此而减少分毫。 神圣,高贵,伟大的精灵啊……即便半死不活了几千年也依然不改他的傲慢。 通道尽头的房间明亮得几乎不像是在地底,简单却精致的家具和装饰将这里布置得仿佛某个精灵贵族的居室,空气里飘散着不知名的花香,但依旧无法完全盖住那种若有若无的,**腐烂的气息。 “你来迟了。” 迎接女法师的低沉的声音里有着奇怪的僵硬感,其中的愠怒与焦躁却依然如此明显。 “请见谅,陛下,我可是刚刚从一座燃烧的山上逃出来不久。一个柔弱的人类的女法师总得花点时间恢复一下,才能继续为您效劳。” 莉迪亚随手提起桌子上的银壶,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嫣红色的葡萄酒,才转身面向房间里那个瘦高的身影。 即便是隐居在这地底下密室,此地的主人也依旧从头到尾裹着一件暗绿色的斗篷,连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你失败了。” 他带着轻蔑的声音依旧能轻易激起女法师的愤怒,但她现在已经学会如何去控制自己的怒火。 “哦,我的确弄丢了那块石头。”她轻描淡写地说,“但我难道没有给你带回更好的礼物吗?” “那东西没有用!” 裹着斗篷的男人恼怒地低吼。 “所以,你还没清是什么让那东西变成了……‘那东西’?”莉迪亚懒懒地比划了一下,语气里透着嘲弄,“我还以为没有你做不到的事呢。” 她预料着另一声怒吼,但男人却意外地沉默了下来,再次开口时,他像是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显得温文有礼。 “某个神祗的力量参与其中,那应该是来自某件传自远古的器物,如果你找不到它,那东西对我们来说便全无用处。” 莉迪亚眯了眯眼。她大概知道能在哪里找到它。 “我会尽力。”她说。 “那就尽快。” 男人的下一句话再次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莉迪亚不由得摇了摇头。她常被人形容为善变而难以捉摸……那些人真该来跟这位地底的“陛下”打打交道。 “还有。”男人缓缓向她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体。”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淡淡的白光下,那只原本纤细优雅的手上,几点青灰色的斑痕清晰可见。 “当然。”莉迪亚微笑着,“请告诉我……您觉得金发如何?” . 离开冰原进入森林,会让人觉得像是突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不再空旷寂寥,一览无遗,即使是在万物萧瑟的冬季,森林也比冰原更加生机勃勃。卡斯丹森林里最多的是云杉,那些生长多年的大树高大笔直,在薄薄的积雪覆盖下,已经隐约透出春天的气息。 伊斯不讨厌森林,但他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冰原,至少,在那里他可以自由地伸开双翼舒展下身体,而不会在树木间磕磕绊绊。 但斯科特显然更喜欢森林。当一只小小的松鼠从一颗树上窜下来,蹦蹦跳跳地从雪地上跑过,又爬上另一颗树的时候,斯科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那毛茸茸的小家伙,几天来都绷得紧紧的,显得过分严肃的脸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我们先去瓦兰德。”他告诉伊斯,那个村庄离他们更近。 瓦兰德——伊斯记得这个名字,玛蒂尔达告诉过他,那是她真正的家。奇怪的是,他从未注意过那个女人,现在却能清楚地回忆起她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紧张和惊慌时过多的小动作……她的死亡让那些都变得无法磨灭。 至少她的灵魂能回到家园——伊斯只能如此希望。 还没有看到那个村庄,伊斯就已经感觉到空气中不祥的阴影。他失去了龙的力量,但依然还有龙的本能。 “斯科特!”他叫住了刚刚找到林间那条蜿蜒的小路,正加快脚步的哥哥,“小心……有点不对劲。 斯科特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似乎也察觉到一丝异样。 但当小路尽头的村庄出现在他们眼前时候,他们才发现事情远不是“不对劲”可以形容的。 “这到底是……”斯科特无法置信地喃喃的低语。 那已经不再是一个虽偏僻而贫穷却依然充满活力的村庄,而只是一片被彻底焚烧后的废墟。 斯科特冲进了村庄,脚步却又不自主地慢了下来,像是唯恐惊醒了什么。周围寂静得像这里从来没有存在过生命。那是真正的,死亡般的寂静。薄雪覆盖着焦黑的残骸,断裂的木梁斜斜向天空,一面兀自直立的残墙上,空洞洞的窗户上还挂着歪斜的窗棂。 斯科特怔怔地盯着它——那看起就像是一张扭曲的、狞笑着的面孔。 没有一丝青烟飘起。无论是什么灾难降临在了这里,都至少已是几天之前。 “斯科特!”伊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本该无所畏惧的冰龙的声音带着令人不安的颤抖。 他立刻冲了过去,心中满是惊慌。 伊斯正站在村庄中心那片空地上。斯科特记得野蛮人曾经在这里架起高高的柴垛,彻夜燃起篝火,就像在他们冰原上的营地那样。瓦兰德的村民们回到这里后大概没有把那堆还未烧尽的木柴移走,它现在依旧堆在伊斯的面前…… 斯科特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重重地抽了一鞭,脑子里轰然一响,然后一片空白。 ——那不是什么没有烧完的木头。 那是人。被烧得焦黑的人类的尸体,一具一具地堆叠起来,还有一些残缺不全地散落在附近,像是被野兽啃食过,内脏,断肢,暗色的血迹铺成一片狼藉,即使是白雪也无法掩盖。 斯科特经历过战争,他并不是没见过如此凄惨而恐怖的景象。但这村庄里的人不过是与世无争的普通人,安克坦恩的内乱都未曾殃及此处,到底是谁会对他们做出如此令人发指的事? 斯科特按住了额角。迅速升起的极端的愤怒让他即使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一片如血与火般的红色光焰在他的眼底燃烧。他想要放声怒吼,那声音却被堵在心里,像是就要在他的胸腔里炸裂开来。 “斯科特?”伊斯不安地轻声呼唤着。 过了很久斯科特才有所回应。他摇了摇头,像是终于冷静下来,对伊斯极其勉强地扯扯嘴角:“我没事。” “……才怪。”伊斯说,目光投向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又迅速移开。他不知道其中是不是会有玛蒂尔达的家人…… “会是野蛮人干的吗?”他脱口道。 “不……我想不是。”斯科特回答。 不可能是野蛮人——他们会点燃房屋,焚烧村庄,然后扬长而去,根本不会这样把尸体堆起来焚烧,而且现在的野蛮人哪里会有心情来抢劫人类的村庄?曾经占据这里的图伦和他的族人被他安排在相距甚远的森林的另一边定居下来,他们得到了人类不少帮助,即使回应达顿的召唤重新回到冰原,也没有理由在回去的路上做出如此残忍的暴行。 “那么……或许是死灵法师制造的那种瘟疫?”伊斯猜测着。 “如果真是那样,人们会在村外焚烧尸体,而不是村子的中心。”斯科特语气中透着无法遏制的愤怒,“这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恐吓。” “也许我们该在附近找找,一定有人逃了出去。这里最多只有二十几个人……一个村子里不会只有这些人不是吗?”伊斯有些笨拙地努力让对话继续下去,那比让斯科特像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一样闷声不响要好多了。 “是的……没错。”斯科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声念出咒语,用更炽热的火焰让那些死去的人们完全化为灰烬,伴着融化的雪水渗入大地。 会有新的生命诞生在这片土地之上。无论是花草树木,是动物还是人类,逝者的生命都会在他们的生命里,以另一种形式重生。 坎特里尔离瓦兰德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斯科特担心那里有同样的遭遇,那让他一路都沉默得可怕,连伊斯也不敢再出声。 远远看见那些被烧得焦黑的残骸时斯科特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但情况却比他预料的要好一些。 “我没看到什么尸体。”伊斯的声音里带着欣喜。他并不认识这里的人,但斯科特认识——他不想再在斯科特的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斯科特松了一口气:“我也没有。” 他环顾着和瓦兰德一样几乎被烧成一片白地的村庄,他对这里比对瓦兰德更加熟悉。科帕斯把坎特里尔的年轻人们训练得很好。他们大概在接到警告之后就带着全村人,甚至可能包括那些从瓦兰德逃来的人,迅速地逃走了。 这附近唯一能容下那么多人的藏身之处只有荧苔洞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一十七章 河口 荧苔洞穴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些小小的苔藓依然无知无觉地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斯科特在那奇异的光芒中带着伊斯谨慎地前进,他不得不考虑到是死灵法师攻击了村庄的可能性,而这个洞穴原本就属于死灵法师,他们很可能知道这个地方。 在洞穴的最深处,他们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伊斯疑惑地看着石壁上那个巨大的符号。 “……耐瑟斯的象征。”斯科特回答,“至少曾经是。那些村民把这里当做耐瑟斯的祭坛。” 那个被深深刻进石头里的符号已被砍得面目全非。 降临在瓦兰德和坎特里尔的灾难,无论来自何方,看来都与他们的信仰脱不了关系。 斯科特握紧了双拳。他知道作为一个牧师,他的信仰甚至还不如那些淳朴的人们虔诚,但无论如何,他原本都该在这里保护他们——他们如此相信他,如相信他们的神祗。 而他选择了伊斯,他的弟弟。他并不为此而后悔,他后悔的是因为那发自心底的恐惧而拒绝接受那些本该可以为他所用的力量。 他原本可以更加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每一个他想要保护的人,而不是顾此失彼,总是要面对他的软弱所带来的伤害。 一根手指犹犹豫豫地戳了戳他的腰间,让他不由自主地一抖,有些恼怒地转头看着伊斯——他从小就喜欢拿手指戳人的毛病到现在也没有改过来。 也许他得教教他,那对一个已经过了二十岁的男人可不是什么合适的举动。 “现在我们去哪儿?”伊斯问道。每次斯科特沉默得太久的时候他都忍不住有点担心。 “……去一个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斯科特回答。牧师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消息,大概是来不及,但两个村庄被烧成这样,附近的人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 “巨人之斧?”伊斯听说过聚集在那里的人不可信任却消息灵通。 “太远了。”斯科特说,“我们去河口。” . 斯科特所说的河口并不是库兹河口,而是如今真正的“河口”,位于改名叫做穆里河的鹿影河与维因兹河的交汇处。 与冒险者们来来往往的库兹河口不同,河口是附近村庄里的人们最常来的地方,在这里,人们可以互相交换各自带来的物品,或者卖给从更远的城市而来的商人。 伊斯紧跟着斯科特,一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挤来挤去,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很少进入这种与其说是繁华,不如说是混乱的小镇——而他祖先们更没有兴趣钻进这种全是臭哄哄的人类的地方。 没过多久,厌恶就压过了好奇。弥漫在空气中的,那混合了许许多多正在腐烂的动植物、奇怪的香料、呛人的烟草、漫出下水道的排泄物、人们身上的汗臭……等等等等的味道薰得他头晕脑胀,简直不想再呼吸。 在跟着斯科特拐进一条较为偏僻,没有那么多人的小巷时,他才张口嘴透了口气,又厌恶地拧起眉——这里的味道也好不了多少。 也许他真该听斯科特的话,乖乖留在荧苔洞穴等他回来的。但其实他都还没说什么斯科特就自己改变了主意,他大概不放心把如今只是个普通人类——甚至还没有北方很多同龄的年轻人强壮的伊斯一个人留下。 “伊斯!跟紧点。”斯科特回头吩咐。 不再强大的冰龙默默地跳过一滩污水,心情有点复杂。 斯科特裹紧了斗篷,毫不在意地踩着跟烂泥差不了多少的污雪大步向前。有一位耐瑟斯的牧师就住在这里——隐藏了身份。从一开始他们就明白让一位新神获得承认和信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少会需要一些暗中的活动,不单是在河口,他们在安克坦恩的好几个城镇都有秘密的联系人。斯科特曾经觉得把信仰变得像政治一样充满了阴谋是件很可笑的事,但现在看来,更可笑的大概是如此天真的自己。 接近目的地的时候他就开始察觉到事情或许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小巷里有个铁匠铺,平常总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今天却没有一点声音。 他不动声色地从铺子前走过,那往日熊熊燃烧的炉火如今冷得像是被人遗弃了很久,炉上的铁毡和周围各种工具踪影全无,铺子的门像是被人砸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斯科特心中一紧,脚步未停,直接从铺子前面走了过去。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他和伊斯身上,但当他们穿过小巷,走进另一头的街道时,那感觉便消失了。 在确信并没有人跟踪他们之后,斯科特只能带着伊斯钻进了一家酒馆。他并不擅长在这种地方打听消息——无论是作为圣骑士还是牧师,他都更习惯有什么问题就直截了当地问出来。他不得不回想尼亚在这种地方怎样如鱼得水地弄到自己想要的消息,而不会让人怀疑到他真实的目的。 在为自己和伊斯要了两杯啤酒之后,斯科特开口问柜台后那个一边忙忙碌碌一边自得其乐地哼着曲子,看起来颇为快活的年轻伙计:“嘿!你知道前面巷子里那个铁匠去了哪儿吗?” “安塞尔?你找他干嘛?”年轻人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警惕。 “还能干嘛?我上次来的时候找他订过一把剑,来取货的时候他却不见踪影。”斯科特恼怒地皱眉,“我可连订金都付了!” 年轻伙计同情地摇摇头:“哦,你要是早来几天,说不定还能从他的铺子里捞回点值钱的东西,现在里面可什么都没剩啦!” “到底发生什么事?他被人杀了吗?”斯科特疑惑地问。 年轻伙计耸耸肩:“应该还没死,至少我没听说。” 斯科特暗暗松了一口气,灌下一口酒。 “惹上了不好惹的家伙?”他看似随意地猜测着。 “最不好惹的家伙。”伙计点着头,“你知道他是个牧师吗?” “……什么?!”斯科特不知道自己的惊讶会不会太过夸张,但那年轻伙计对他的反应看起来十分满意。 “没人知道!”他得意地说,“从我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铁匠了,镇上没人不认识他,谁能想到这个?寇米特?安塞尔,河口最好的铁匠,信仰一个伪神!但他的消息倒是灵通,几天前镇长派人去抓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跑了,那些兵把他的铺子翻了个底朝天。你也知道这地方,没过半天里面就已经什么都不剩啦,你订的那把剑现在说不定就在某个兵的腰上插着呢——或者这里的某个人腰上。” “我猜就算上面刻着我的名字他也不会还给我。”斯科特回头扫了一眼店里的人,脸色阴沉,“那见鬼的铁匠到底信了哪个见鬼的神,居然能惊动你们的镇长?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他会管这种事儿。” “我都没听说过他会管事儿。”年轻伙计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可这是国王的命令,就算是他也得把屁股从床上挪下来。” 河口镇的镇长从来都是人们取笑的对象,真正掌管这个地方的是镇上的商会,安塞尔事实上也是商会中的一员,他能够得到消息迅速逃走,斯科特倒不觉得奇怪。 他奇怪的是耐瑟斯为什么会被安克坦恩的国王陛下宣布为伪神——涉及神祗,任何王国和城邦的统治者都不会轻易做出这样的决定,再说耐瑟斯的信徒在安克坦恩也还根本没有重要到会吸引卢埃林的注意的地步。 “国王陛下也开始插手神殿的活儿了吗?”他漫不经心地问,“我还以为他挺忙的,他坐上王位可还没多久。” “谁知道呢。”伙计说,“也许他得到了某个神的启示什么的。” 旁边有人嗤地笑了一声:“你们以为这事儿跟什么神有关?狗屁!所有的事儿都是人的事儿!” “这话又怎么说?”斯科特流露出真实的好奇。 “你们知道另一个河口?”长了一脸大胡子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斯科特点点头:“库兹河口。” “我有个兄弟住在那儿,十几天前就逃到了我家,他说那地方彻底乱套了,国王陛下直接从卢埃林派了军队过去——去那个他们几百年没管过的地儿,就因为野蛮人在那儿打了一架?鬼才信呢!” “说得没错。”年轻的伙计赞同地点头,“这事儿是挺奇怪。” “可这跟那个伪神或者他的信徒又有什么关系?”斯科特疑惑地问。他听说过库兹河口的骚乱,但那显然跟耐瑟斯的信徒没有半点关系,他们的势力都还没有影响到那个小镇呢。 “耐心点儿,朋友。”有些微醺的中年男人向他竖起一根手指,“那些兵们可在镇上抓了不少人,许多人的罪名就是这个——耐瑟斯,就是那个伪神的牧师,或者信徒,可我兄弟说,他们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这么个神,那些兵们要找的其实是个人,库兹河口管事儿的那个,博雷纳?克鲁兹。没人知道他怎么就得罪了国王,可抓人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那个什么神,谁知道是不是国王陛下自己编出来的?” “可我听说附近有几个村子的人都信那个神呢。”伙计提出了异议。 中年男人不满地打了个嗝:“听说?听谁说?哪个神会尽在那些没人知道的村子里找信徒?我知道的这些可都是我兄弟告诉我的!” 斯科特微微皱眉,有些烦躁起来。中年男人的兄弟告诉他的或许是事实,但跟耐瑟斯的关系却扯得十分牵强,那或许根本是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件事。 中年男人开始与那个年轻的伙计争论起来,话题越扯越远,那是在这种酒馆里打听消息时最常见的情况,而斯科特也已经无意参与。 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下去,如果命令由卢埃林发出,这里的人也不会知道多少真相。 在他扔给伙计几个铜币,想要不被注意地离开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喝酒的伊斯突然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恼怒与痛楚。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一十八章 争执 伊斯起初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百无聊赖地撑着头在那里发呆,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斯科特和其他人的对话,突然间就头皮一阵疼痛——有人扯了他的头发。 他恼怒地回头,一个眼神混浊,摇摇晃晃,显然已经醉得不怎么清醒的男人瞪着他,非常不满意地叫了一声:“嘿!这根本不是个妞儿!” 伊斯愣了一下。 因为太热,他一进来就掀开了帽子,露出一头快要垂到腰间的浅金色长发。无论是斯科特还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在这个闹哄哄的,光线昏暗的酒馆里有多么醒目。 他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斯科特猛地转身,结结实实地一拳揍在了那个醉鬼的脸上。 “离我弟弟远点儿!”他吼道。 “弟弟?”躺在地上鼻血直冒的男人神志不清地傻笑着,含含糊糊地说,“不是妹妹吗?” 伊斯脸一黑,一脚踢了上去。 他用不着控制自己的力量。以他现在的力气没那么容易踹死人——但斯科特的拳头可就不一定了。 斯科特阴沉着脸抓着男人的衣襟提起来又猛地往地上摔,然后接连几拳揍了过去。原本就是喝醉了酒才动手动脚的男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周围的人们原本只是大声地笑闹着旁观,在斯科特闷声不响地继续,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几乎像是不把对方弄死就不会停手似的时候,人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斯科特!”伊斯不得不上前阻止他看上去有点失控的哥哥,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斯科特从那个倒霉的男人身上拖开,“够了!斯科特!我们离开这儿!” 斯科特回头看了他一眼,燃烧在他眼中的怒火让伊斯都有点心惊。 但他到底还是停了手,一把抓住伊斯拖出了酒馆。 酒馆里很快恢复了喧闹,各种各样的打斗在这里不过是家常便饭,没人会放在心上。在地上呻吟着扭动的男人被人拖到了一边——走运的话,也许会有人来拖他回家。 . 迪西玛刚进酒馆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我爱这地方!”他大声宣布。即使刚刚因为柜台旁边那一滩不知是谁留下的血而险些难看地滑倒在地,也毫不影响他发自内心的喜悦。 “你爱任何有酒喝的地方。”德阿莫干巴巴地评价。 “不不不。”迪西玛不停地摇着头,“这可不只是因为酒,我亲爱的朋友,闻闻这味道!这才是生活,这才是生命!真实的,活生生的,美好的东西!……” 罗莎笑着把一杯酒推到了他手边:“闭嘴吧迪西玛。” “说真的,你们就一点也不高兴吗?终于不用在树底下垫一堆又冷又硬的树枝当床,不用啃那些馊掉的面包——我们的精灵朋友甚至都不肯屈尊去给他可怜的同伴们抓一只兔子!”法师用指责的目光看着桌子对面黑发的精灵。 塞斯亚纳脸色阴沉,目光茫然,理都没理他。与迪西玛相反,他讨厌这又吵又难闻的地方,也讨厌那些投向他的奇怪的眼神,但他不得不忍受。 “迪西玛,去打听下消息。”拜厄依旧习惯性地用着命令的口吻,“看看他们是否有经过这里。” 迪西玛叹着气摊手:“有必要吗?我敢肯定我们是被那些家伙耍了,他们绝对没走这边。” “我同意。”罗莎说,“而且他们有一个精灵——比我们这个更显眼。如果想要避开我们,他们不可能出现在这种耳目众多的地方。” 拜厄冷冷地瞪着迪西玛,直到法师耸耸肩离开,走向柜台。 他承认罗莎说得有道理,但他不喜欢任何质疑。 “没消息。”迪西玛很快就转了回来,“除了一个醉鬼调戏了个长得像女孩儿的男孩儿而被他的哥哥揍得半死之外……见鬼,那位‘大人’去了哪儿?” 他注意到拜厄已经不在他的位置。 “厕所?我猜。”德阿莫没什么精神地回答。 “伟大的圣骑士也得亲自尿尿嘛。”迪西玛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我觉得我们该回库兹河口。如果那个告诉我们诺威他们进了森林东部的人在撒谎,那他肯定知道些什么。”罗莎开口说。这个任务花费的时间越来越长,而且看起来距离成功简直遥遥无期,连她都开始失去耐心。 “也可能那些狡猾的家伙当着他的面进了东部森林,然后又转向了西边。总而言之,我们是跟丢了。而且就算追上他们,谁又能肯定他们是真的会跟那条龙碰头?”迪西玛灌下一大口酒,“我觉得我们该回维萨,告诉曼西尼我们不干了!” “你可已经收了钱。”罗莎提醒他。 “没错,我收了钱,一大笔钱,可你猜怎么着?”迪西玛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我他妈根本没地方花!冰原,森林,尽是些荒无人烟的地方!我们还要这样晃到什么时候!” “收钱的时候你就该想到这个。”罗莎淡淡地说,“一条龙可不会蹲在维萨城的石桥上等你去抓。” “那时候我可听说只要跟着我们的拜厄?扬大人,就能轻易地找到那条龙!轻易地!”迪西玛强调,“而事实上,除了反复地说‘我不会放弃’——以及跟我们的精灵干了一架还打输了之外,那位大人做过什么有用的事?——没有!什么也没有!那条龙又没杀掉我的兄弟,我可不想一直跟着他傻瓜一样转来转去!” “你根本没兄弟。”德阿莫指出。 “为什么你不直接这样告诉拜厄呢?”罗莎挑着眉,“告诉他你不干了。” “哦,我会的。”迪西玛向她保证,“我会的!你们会站在我这边的对不?” 罗莎不置可否地笑笑,德阿莫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单音,精灵依旧面无表情。 ——所以迪西玛也就迅速地喝醉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当然不会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什么。 . 斯科特一直拖着伊斯走到镇外才放手,途中伊斯曾经尴尬地想要挣脱——他可不是那个十岁的、需要哥哥牵着手保护的小孩子了! 但斯科特抓得很紧,而且对他的要求和挣扎都置之不理,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像是依旧怒气未消。在意识到扭来扭去只会让他们更加引人注目之后,伊斯只好无可奈何地任由他拉出了镇。 他知道斯科特有很强的保护欲,但这也实在有些强过头了。而且斯科特最近似乎越来越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觉得他该跟斯科特好好谈谈。 “斯科特。”走进森林,不见人踪的时候他郑重其事地开口。 斯科特回过头,即使已经不再那么怒气冲天,也还是一脸暴躁,像是很想再找个人揍上一顿。 “你知道你刚才差点打死那个人吧?”伊斯努力在自己缺乏气势的年轻人类的面孔上摆出严肃的表情——他真怀念作为一条龙时那低沉威严的声音! 斯科特不耐烦地皱眉:“他没死!” “那不是重点!”伊斯有点气恼,“重点是,我以为我才是不会控制自己的那一个!” “你的确不会。”斯科特语气不悦,脱口道,“如果不是戴着那鬼玩意儿,你大概又会像上次一样不管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就变成一条龙踩死几个人,你知道那有……” 他突然停了下来,但伊斯已经露出受伤的表情,眼中隐隐有怒火升起。 “没错,所以也许你用不着再想什么办法弄开它了,让我永远戴着它更好不是吗。”他冷冷地说。 斯科特张开嘴,又闭上,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儿才开口:“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伊斯把头扭到一边。他没想跟斯科特吵架,但才说了不到两句话,他们就差点又像上次那样愚蠢地吵起来。 斯科特的确越来越容易生气,甚至口不择言,但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只是想说……你不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吗?”他别别扭扭地把想说的话说完,“你以前可不会因为那种无聊的事就把一个喝醉的人揍个半死。” 斯科特一声不响地摸着自己还在痛的手背。以前的他大概还是会结结实实地给那醉鬼一拳,然后哈哈大笑,拿这件事取笑伊斯一辈子——但他现在的确没有那样的心情。 “我只是有些……焦躁。”他承认道,“发生了太多事,而我毫无头绪……” 他抬头勉强一笑:“是不是有点失望?我大概不像你记得的那么厉害。”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可能再像你记得的那么听话。”伊斯回答。他们分开了十年,他变成了一条龙,斯科特变成了另一个神的牧师——他们都不可能还是从前的样子。 但至少他们依旧是兄弟。 “我会帮你的。”伊斯认真地看着他,“你也用不着那么担心我。就算套着这个,我也还是……至少比埃德要能打。” 斯科特终于笑了起来,伸手轻拍他的肩膀:“我知道。” 他的另一只手却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在伊斯惊讶的目光中猛然回身掷了出去,插在了离他们不远处的一颗树上,剑柄颤抖着,发出嗡嗡的低鸣。 “不管你是谁。”他叫道,“最好快点滚出来!”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一十九章 巴拉赫 树后的男人高举双手走了出来,没有丝毫犹豫。 “寇米特?”斯科特惊讶地叫道。 兼职铁匠的牧师放下双手,拔下树上的短剑,向他们走了过来。 “我没打算躲躲藏藏,不过你们似乎有话要谈,我想我不该打搅。”寇米特?安塞尔向他们解释着。年近半百的男人依旧有一身结实的肌肉,头发却已经有些花白。 “他是你弟弟?”男人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伊斯,“你们长得挺像。” 斯科特点点头:“他不是信徒,但没什么需要瞒着他的。” 寇米特对伊斯友善地一笑,没有再追问, “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河口。”斯科特说。 “只是换了个住处。”寇米特把短剑还给了他。 “依然耳目灵通?”斯科特问,猜到大概是酒馆里有人给面前的男人传了消息。 “算是吧,但只限河口,而这里的人也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寇米特坦率地说,“我知道的你大概也都知道了。国王下令逮捕所有耐瑟斯的牧师,至于信徒……”他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承认自己是被骗并放弃信仰,会被处死。” 斯科特摇着头,再次感觉到心底的怒火:“这毫无道理!” “的确。”寇米特承认,“我尽快通知了其他人,但有些村庄的人没能及时逃走。” “瓦兰德。”斯科特低声说,他再也不可能忘掉那些被烧得焦黑的尸体。 “还有西边的银泉村。”寇米特语气沉重。 “其他人呢?”斯科特问道。 “被牧师们分别带去了凛风要塞和瑟林迪亚。” 那两个地方分别是兽人和精灵留下的遗迹,都隐藏在深山之中,可攻可守,能进去的路也极其隐秘,但很难得到补给。 “他们不能一直待在那儿。”斯科特说。 寇米特点头同意:“所以我们得尽快弄清楚国王陛下到底是发了什么疯。你得去卢埃林,我们在那儿没有人,但在巴拉赫有,特拉维斯没有暴露,你可以先去找他,看看有没有更多的消息。他或许还能给你弄个贵族证明,在卢埃林用得上那个。” “你是怎么会暴露的?”斯科特有些疑惑地问,寇米特的身份只有牧师们知道。 寇米特给了他一个苦笑:“我没有。商会里一个跟我有仇的家伙趁机陷害了我,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真是耐瑟斯的牧师,如果落到他手里,他可不会让我活着,所以我只好先逃走。但现在我已经有足够的证据扳倒他,证明我的……‘清白’。” 强壮的男人比了个手势,豪爽地笑了起来:“不用为我担心。但你们最好在这里等会儿,我得去给你们弄几件衣服,穿成这样在河口没问题,但在巴拉赫可有点醒目。” 斯科特和伊斯都是一身猎人的装扮,而且伊斯那一身还显得有些过大——那是斯科特的衣服,他总不能套着变身时那身黑袍到处晃。 斯科特挠挠头,他原本打算在河口给伊斯买几件合适的,但结果完全忘记了这个。 “他跟你一起去?”寇米特看了看伊斯。 “当然。”在斯科特开口之前,伊斯就理所当然地回答。 斯科特只好点头。 那一晚兄弟俩住在河口附近一间木屋里,那是寇米特的藏身地之一。虽然简陋,也比冷冰冰的洞穴或者露天的雪地要好得多。 伊斯很快就睡着了。但斯科特却几乎在天快亮时才突然陷入梦境。 他觉得自己像是不停地往下坠落,坠落……永远也到不了尽头。周围是无尽的空虚,没有光,也并非黑暗,没有生命,也不存在死亡,只是纯粹的,让人连绝望都已无力感觉的虚无。生命和灵魂一点点被吞噬殆尽,而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 在那无止尽的坠落之中,渐渐的,有无法形容的怒火狂啸着升起,映红一片虚空。 . 一行人站在森林的边缘望着远处山坡之上,古老的巴拉赫依旧雄伟的轮廓,谨慎地隐藏在林木的阴影之中。 “你确定这样不会有危险?”埃德不放心地问博雷纳,“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他对这个被他从死亡边缘拖回来的男人有着超出平常的关切,甚至有一种奇怪的保护欲,尽管对方远比他成熟厉害,论年龄都可以当他父亲了。 “这世界上可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博雷纳笑着说,“就算在火堆边大口吃着烤肉也有可能被噎死的不是吗?可既然我还活着,而且看起来还会活下去,就得弄明白到底是谁那么想要我的命,真正结束这一切……别担心,我在城里还有几个老朋友,他们应该不会拒绝我这个可怜的瘸子。” 男人剃掉了胡子,削短了头发,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但依然得拄着拐杖。埃德曾经想要试试完全治愈他的伤,但博雷纳却以“人不能太过贪心”为由拒绝了。 他们原本打算去加布里埃尔,附近的一个村子,贡纳和法尔博的舅舅一家住在那里,但博雷纳考虑片刻之后却决定直接去巴拉赫。 “没有必要再把更多无辜的人卷进来。”他说,而贡纳和法尔博都不会对他的决定有任何异议。 “那么,或许我们得在这里告别了。”诺威说。 “你们不打算进城?”贡纳有些惊讶地问。 “追着我们的那些人可不容易摆脱,如果进城的话……”精灵看看自己的朋友们,“不得不说,我们有点太过醒目了。” 一个精灵,一个跟野蛮人差不多高的大个子,两个漂亮的女孩儿,一只可爱的猫鼬,再加上最不引人注目却总是不自觉地做出惊人之举的埃德,的确是无论走在哪里都不可能被忽视。 “可我想进去的!”泰丝有点哀怨地说。在荒无人烟的丛山、森林和冰原上兜兜转转了那么久,她真心想念热闹的城市,平整的街道和温暖舒适的、真正的床铺——在库兹河口那一晚,她简直连被子都还没有睡暖呢! 诺威其实也觉得有些遗憾。巴拉赫拥有号称安克坦恩最古老也最大的图书馆,他一直很希望能进去看看。 博雷纳摸了摸下巴。 “其实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他说。 . 博雷纳的方法其实很简单,他把所有人化整为零,分开进城。他是个倒霉地在路上被人抢劫还摔断了腿,进城找医生的商人,法尔博是他的随从,阿坎是他的保镖,当然,锤子得先藏起来;埃德和娜里亚是一对甜蜜的小夫妻;贡纳是一个来为他的未婚妻买礼物的老实猎人;泰丝和诺威则是一对从埃莫来这里的安都赫神殿敬拜神祗的姐妹——那个地方的女人格外保守,她们总是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而莫奇就只好藏在诺威的怀里,装成某种精灵没有的东西。 泰丝在听到诺威需要扮演的角色时就忍不住放声大笑,几乎连双脚都要举起来赞成这个计划,诺威在她的纠缠之下只能苦笑着答应。法尔博快手快脚地溜进巴拉赫的新城区弄回了一堆衣服,诺威提起那条塞到他怀里,颜色是低调的浅灰,边缘却缀着一圈银质的百合花形装饰的头巾,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泰丝把头巾披到了他头上。 “很适合你!”她大声称赞,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诺威认命地叹了口气——反正他也不是没扮过女人。 博雷纳笑眯眯的,看起来十分高兴。那是种极其单纯的高兴,就像是孩子看见自己的心爱的玩具。 “他喜欢这个。”法尔博低声告诉埃德那不算秘密的秘密,“演戏什么的。我们在库兹河口聚会的地方甚至还有一个舞台!博雷纳会自己写剧本,然后让大家去演,你绝对想不出那有多好笑!贡纳演过一个凶悍的胖女人,我都笑得摔到了地上!” 他咧开嘴,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怀念的笑意。 “博雷纳自己也会演吗?”埃德有点好奇地问。 “会。他喜欢演那种出场不多,但是一开口甚至一出现就能让大家哄堂大笑的奇怪家伙。”法尔博麻利地把埃德打扮成了一个安克坦恩常见的小商人的样子。 “你得把头发放下来。”他说,“安克坦恩人可不喜欢把头发扎得那么整整齐齐的。还有,说话的时候舌头得再卷一点才像我们的口音。” 埃德有点无语地看着他:“我想你也很喜欢这个?演戏什么的……” 法尔博高兴地点了点头:“这是这样!学得很像!” 娜里亚噗地笑出了声。 . 扮演着不同角色的人们从不同的城门进入了巴拉赫的旧城区。城门的守卫并不森严,所有人都可以自由进入,没有任何盘问,但卫兵们毫无松懈的目光让埃德意识到,这个被高大的城墙守护的地方即使没有库兹河口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却也并不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无论如何,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看起来平静又满足,那种久违的安详让离家已久的疲惫的旅人们都渐渐放松下来。 他们先后住进了同一家旅馆——金雀花旅馆,那是博雷纳的一个朋友经营的,就在吹号者广场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离诺威想去的图书馆很近,让精灵有些喜出望外。但想到只能穿着一身女人的衣服外出,又让他只想待在旅馆的房间里躲着算了。 泰丝可不会同意这个,她很快就拖着诺威跟她一起出门乱逛。她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十分投入,走路时的脚步都放慢了许多,说话也柔声细气,在旅馆门口与埃德和娜里亚擦肩而过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眼中时常露出有些诡异的神情——尤其是在看着无奈地放空了眼神的精灵的时候。 埃德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作为一对“甜蜜的小夫妻”,他连娜里亚的手都不敢碰!他们还不如干脆假扮姐弟呢——于是没过多久,埃德就自动将他和娜里亚的关系变成了“从小一起长大,像姐弟一样的小夫妻”,才感觉自在了许多。 娜里亚完全没有注意到埃德心中的纠结,她吃吃地笑着“雇用”了刚被他的前雇主解雇,显得有些茫然的阿坎,让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大个子安心地回自己的房间睡大觉。 冒险者们一致同意在这个看起来与它的外表完全不相符的悠闲的城市里待上两天,好好地休息一下。但对博雷纳来说,来到巴拉赫,却意味着他得面对那些他原本只想远远逃开的麻烦。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二十章 伯兰蒂图书馆 “你还没死吗?”伊森?克罗夫勒的脸上阴云密布,对他的“朋友”的出现显得并不怎么高兴,但还是向那个拄着拐杖,脸都瘦得凹了下去,看起来颇有些凄惨的男人踢过去一张椅子。 “差一点。”博雷纳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你到底干了什么?我还以为你的父亲已经准备就这样永远当你不存在了,那对你们都挺好的不是吗?”伊森不耐烦地在桌子上猛敲着烟斗,作为一个旅馆的老板,他自己的房间却乱糟糟的,他也不喜欢有人进来乱碰他的东西。 “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我明明什么也没干。”博雷纳无辜地摊手,“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离开过库兹河口了,你知道的。” 伊森冷冷地哼了一声:“我还知道有些事不用离开那鬼地方你也一样能干。” “这个国家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你真的觉得我会想让它再变得混乱不堪吗?”博雷纳叹了一口气。 “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伊森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当一切尘埃落定——你就变成了个大麻烦,如果你不死,他是不会安心的。” 博雷纳摇着头:“他毕竟是我父亲……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你们之间没有所谓的‘误会’,博雷纳。”伊森冷冷地提醒,“就算他愿意对你视而不见,他那位不省心的老婆也不会——如果你还是拒绝承认这个,何不干干脆脆早点死掉,让大家都省心一点?” 博雷纳无奈地搓着下巴,蒙神保佑,他可是好不容易才活过来,许多人也为此而付出了生命……不,他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 他伸直了伤腿,振作起来,迎接他无法逃避的命运:“告诉我,伊森,你都知道些什么?” “……让我问问。”伊森向前倾身,“如果我帮你,我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的感激?”博雷纳一脸坦然。 “那不值钱!”伊森吼道。 “你又不需要钱。”博雷纳理直气壮地说,“你需要有事可做——这个我绝对可以给你。” 伊森恼怒地瞪着眼前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但他不得不承认,博雷纳说得没错。 “我再帮你一次!”他用手指用力地指向对方,咬牙切齿地强调,“最后一次!” . 伯兰蒂图书馆,以其创立者命名。在安克坦恩尚未成为一个统一的王国时,身为巴拉赫的历任统治者之一,伯兰蒂?沃夫森并不是最称职的,他优柔寡断,敏感多疑,但幸运地生在一个相对和平的时期,在三十多年的统治之后病死榻上。伯兰蒂图书馆几乎算是这位醉心于文学和艺术的统治者留下的唯一遗产,它曾被视为无用的浪费,如今却是巴拉赫人的骄傲。即使最终被其他城邦所征服,并入安克坦恩的国土,生活在这里的人依旧坚信巴拉赫是这个寒冷的北部王国里最文明、最有历史的城市。 图书馆石制的建筑已经经历了近三百年的风雨,在几次的扩建之后,连同周围的花园,占据了巴拉赫旧城区中心相当大的一片位置。那混杂的风格看在诺威的眼中多少有些不伦不类,但并不妨碍他对其中的藏书的兴趣。传说这座图书馆里甚至收藏有一些曾经生活在北方的精灵们留下的记录,从其中,或可窥见精灵已经失落的历史。 他甚至怀着微弱的希望,想要在其中找到一些关于米亚兹-维斯的记载,比如,关于那赎罪之塔里神秘的被囚禁者……或者有什么能解释埃德在墓园里那奇怪的发现——被唤醒的亡灵都死于同一个时间,那应该是一场战役,或一次袭击,如果有什么奇怪之处,总会有精灵为之留下只言片语。 所以即便是及地的长裙和飘拂的面纱也没能阻止他踏进图书馆——虽然脚步多少有些僵硬。在博雷纳的朋友的帮助之下,他甚至能够进入图书馆中通常不对外开放的区域。有人定时打扫清理的房间干净整洁,并不强烈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古老的灰尘在一缕缕的光线里缓缓漂浮着,陈旧的味道一点一点地渗入皮肤,连泰丝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但安静并不等于感兴趣。泰丝无聊地抽出一卷纸又扔回去,甚至都没有打开扫上一眼。 “你没必要跟我一起来的。”诺威无奈地说。 “当然有必要!”泰丝瞪着他,“如果你不小心打开了哪本被诅咒的书,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总得有人去救你!” “……你居然还记得。”诺威有些哭笑不得,那还是泰丝小时候他讲给她听的,一个精灵小男孩无意中打开一本魔法之书,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时间几乎静止不动,一切都以闪烁着微弱星光的影子的形式存在,而当男孩好不容易找到回家的路,却惊讶地发现连他的妹妹的儿子都已经长得比他还要大。 对于精灵而言,这只是个简单生动,让幼小的精灵们得以理解神所创造的诸界的神奇与不同之处的小故事,却奇怪地吓到了泰丝,她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肯去看任何书,理由是她不想去任何其他世界,等回来的时候发现精灵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头子——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一个借口,泰丝原本就讨厌那些……用她的话来说,“死去的树木和动物的皮做成的东西”。 没过多久,精灵便沉浸在那些“东西”里,而顾不上再担心泰丝会因为太过无聊弄坏些什么。被无视的女孩只好背着双手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溜达,并没有留意到腰间那把小刀的刀柄,银制狼头的双眼里,蓝色宝石曾有短暂的一瞬,掠过一丝微光。 . 伯兰蒂图书馆外的花园在春夏季节时是个十分美丽且热闹的地方,但在寒冷的冬日则空寂无人。园中的一个角落里,还在沉眠中的蔷薇花架旁,两个人影突兀地自虚空中出现。 斯科特左右张望着,一瞬间显得有些迷惑。 “这也不是你原本想去的地方吧?”伊斯无奈地问,他们已经传送了两三次,没有一次是到了正确的地方。 “不是……不过更好。”斯科特认出了不远处的建筑,“这里是伯兰蒂图书馆,我们已经进城了!” 他原本只是打算传送到城外的。森林和巴拉赫之间有一片空旷无人的坡地,在那里他们的出现不会引人注意。 “是啊,没有被卡在城墙里或者突然出现在挤满了人的市场上算我们走运。”伊斯没好气地说。他不喜欢斯科特这样随意使用他并不纯熟的传送术,那会带来太多无法预料的危险。 “你又怎么了?”斯科特不耐烦地皱眉,伊斯最近似乎越来越烦人了。 “从河口骑马到这里也花不了几天,干嘛非得用传送?”伊斯同样语气不善。他不自觉地揉着自己的手腕,那种胀痛的感觉一天比一天难以忽视。 “既然我会这个,干嘛要浪费时间?”斯科特不解地摇着头,向前走去。他不知道伊斯到底在不满些什么。 “许多法师和牧师都会传送术。但他们从不会这样随意使用!如非必要,他们会宁可使用更普通的方法,因为他们明白,任何一种魔法中都隐藏着危险,需要精妙的控制和谨慎的使用,尤其像传送术这种……它会扭曲空间与时间,我猜大概没人告诉过你这个?”伊斯紧跟着斯科特说个不停。他不是像埃德那么不是多话的人,但他觉得有必要让斯科特知道这些。 魔法与战斗的技巧不同,它更强大,也更危险,更多地靠意志而非身体去控制。龙被称为魔法生物,天生就知道如何控制魔法的力量,也同样需要学习才能够掌握更复杂的法术。而斯科特——他显然不可能像龙一样拥有传承自祖先的知识,手上也没有任何法术书或者卷轴,伊斯完全弄不清他到底是通过什么方法在学习,使用起来也完全没有分寸,那让他更加担心。 “够了,伊斯,这算什么?”斯科特快步向前,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条曾经把自己变成小孩子然后变不回去的冰龙的教训?” 怒气油然而生,但伊斯努力压了回去——他们不能总是这样说上几句话就开始争吵,总得有人退让……即使在知道自己是一条龙之后,伊斯已经更习惯放任自己的情绪,但他并不是不会忍耐和妥协。 事实上,他曾经相当擅长这个,尤其是在面对斯科特的时候。 “不。”他轻声说,“这算是……一个兄弟的担忧?” 斯科特骤然停下了脚步。 “……我会小心的。”他说,“我保证。” 他依旧没有回头。 伊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斯科特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看着你哥哥。”——他现在大概有点明白凯勒布瑞恩留下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了。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不期而遇 特拉维斯?艾夫斯擅长一门安克坦恩境内颇为少见的手艺——书籍修复。也唯有在巴拉赫他才能靠着这门手艺生存下去。就算许多人收藏那些古老的手抄本不过是摆摆样子,也更喜欢让那些他们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东西更加漂漂亮亮地摆在架子上。 斯科特敲响特拉维斯位于巴拉赫旧城西南边小巷子里的家门时,出来开门的主人一脸阴沉,他通常都在寂静的夜晚完成他的工作,而现在正是他的睡眠时间。 “我来取一本书。”斯科特开口道,“撒迪厄斯的《诸神之名》。” 特拉维斯一瞬间清醒了过来,他一言不发地打开门迎进两位特殊的客人。关上门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改变。 “牧师。”他恭敬地向斯科特行礼。 他并非耐瑟斯的牧师,只是一个普通的信徒。斯科特并没有见过他,但寇米特向他保证过这位信徒的忠诚。 “我想你知道我为何而来。”斯科特开门见山地说。 特拉维斯点点头:“抱歉,我没能及时知道这个消息,现在我只知道,国王曾下令帕斯卡里斯大人,巴拉赫的领主,从这里直接派兵去周围的村庄抓捕耐瑟斯的牧师与信徒们,但城主大人拒绝了这个命令,于是国王直接从卢埃林派出了军队……另外,我听说国王陛下事实上已经很久没有露面,这个命令是从王储那里发出的,但我无法确定。” 斯科特低头沉思着,他也并没有指望特拉维斯能知道太多,但在这座城里,有人应该了解更多的内情。 “你是否认识这里的神殿里一位安都赫的牧师?奈杰尔?洛维,一个中年男人。”他问道。 “……我的确听说过这个名字。”特拉维斯回答,“那是个有点奇怪的牧师。” . 就像很多安都赫的牧师一样,奈杰尔从前并不喜欢离开神殿。如果人们需要神祗的帮助和指引,他们大可以自己来神殿,而不是傲慢而懒惰地指望着待在家里便有神恩从天而降。 如今他多少改变了想法。真正傲慢和懒惰的或许是他们自己——自称为神的使者的牧师们。他们将自己的职责视为了某种恩惠,认为人们若不祈求便无权得到帮助。 某种程度上,他们似乎将自己视为了神祗。 然而最初,安都赫的牧师们也曾经用自己双脚丈量连绵的山脉,只为让即使生活在最偏僻的山谷中的人们也知道他们并不孤独,诸神在上,而安都赫会看护着他们,一如群山沉默的守护。 奈杰尔没有兴趣去干涉其他牧师如何行事,那也不是他的职责。但现在,他会时常带着一张不高兴的脸去新城区甚至更远的村镇里走一走,就像那些他曾经鄙视的,“花更多时间博取人们的欢心而不是沉思神祗的教诲”的家伙,尽量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很多时候,他根本不需要使用牧师的力量。 有时人们只是需要知道,他们并不曾被遗忘。 在通向神殿的台阶上被人叫住的时候他并不怎么意外,即使出现在面前的人让他颇有些惊讶,也没有让他的神情有多少变化。 “你想从安都赫,群山之主的沉默里得到怎样指引,孩子?”他神色自若地对着眼前金发蓝眼的年轻人开口。 “……真理。”斯科特回答。 “那是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的东西。”奈杰尔说,“但我或许可以跟你谈谈那些通向真理的道路,跟我来,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直接走向神殿,斯科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值得信任,但如果真有什么意外……伊斯不在身边,他也用不着有什么顾虑。 . 伊斯抬头看着安都赫高耸的神殿,四面向上逐渐收窄的台阶高得令人望而生畏,方方正正的神殿便坐落于台阶之上的平台,俯视着整个城区,看起来的确有几分山岳之神的沉稳与气势。 斯科特不肯带他一起去找那个安都赫的牧师,但他可以偷偷地跟着,只不过当斯科特和那个牧师一起爬上高高的台阶进入神殿时,他还是犹豫着留在了这里。 他毕竟是一条龙。他知道有些神殿对他这种“邪恶”的生物设有防御,或者消除所有进入者的伪装之类,他可不想给斯科特惹出其他麻烦来。 他环顾四周,想找一个可以不被注目地等待下去的地方。坐在神殿的台阶上发呆的家伙不少,也不知是无所事事无处可去,还是在这接近神祗的地方沉思着什么。而神殿正对的街道直通向旧城的西门,在冬日也依旧热闹非凡。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伊斯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个他不曾预料过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形下见到的人。 . “冬天居然也有这样的花!”娜里亚惊喜地说,手上捧着一束小小的红色花朵,花形像是蓝钟花,每一朵都微微地低着头,接近花蕊的位置还有另一层花瓣,像是细碎的绒毛,细长而挺拔的叶子围绕着花朵一片片展开,光滑的表面像是有一层蜡质。 她把花束凑近鼻子。这不知名的花并没有什么香味,但一点也不妨碍她的喜爱。 “这是什么花?”埃德好奇地拨弄着薄薄的花瓣,但他没有想到那花朵如此脆弱——他根本就没有很用力,一整朵花就脱离了花茎,掉落到桌面。 娜里亚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狠狠地瞪了埃德一眼。 埃德讪讪地捡起那朵被他碰掉的花,托在手心,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叫它红鹤草。”花店里的女孩笑嘻嘻地说,“通常春天才会开,得把它养在温室里,小心照顾,它才能在这个季节开花。” 脸蛋圆圆的女孩拿起埃德手心的花,随手拖过一个藤筐,熟练地三两下就把那朵花固定在一个发夹上,递给了埃德。 “可以插在她头上。这种花快要谢的时候很容易掉,我们经常这么干。”她偏过头,让埃德看她盘起的发辫上的那一朵。 埃德没想太多,高高兴兴地就把花夹在了娜里亚乌黑的卷发上。那艳丽的红色很适合她——然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动作似乎太过亲昵,还没有收回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 娜里亚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脸颊微红,却并没有说什么。 “您的妻子真漂亮。”花店的女孩向埃德眨眨眼。 ——是啊,他们现在可是一对“夫妻”! 埃德顿时觉得理直气壮,他甚至大着胆子将娜里亚丰厚的长发向后拨去才放下手,换来的是说不出是恼怒还是羞涩的一瞪,而不是后脑勺上结结实实地一掌,那让他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边,心突然间就跳得像一只刚刚学飞的小鸟,忽上忽下,慌慌张张地在胸腔里乱撞。 一直以来他都把娜里亚当成他的朋友,就像伊斯,像诺威和泰丝一样。但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面前这个黑发的女孩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或许从来都不一样。 而当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拉住娜里亚的手继续向前走去的时候,女孩也并没有拒绝,只是垂下了头,闻着那并没有花香的红色花朵。 . 伊斯低下头,把兜帽也拉得更低。 那其实根本就用不着。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躲起来,但或许即使他不躲,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神殿的台阶前,那两个人也很可能也根本看不见他。 他们的眼中大概只有彼此。 他呆呆地瞪着地面,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不是没想过埃德可能喜欢娜里亚——那挺好的,他该为他们高兴,可他没法解释心底油然而生的怒意,像是有人从他身边夺走了某样珍贵的东西……像是再一次被背叛和抛弃。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感觉。埃德和娜里亚都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但或许一条龙即便不是注定邪恶,也注定贪婪。他并不喜欢什么黄金和宝石,但他无法否认自己心中也有着同样的饥渴——对于想要的东西,永不餍足的饥渴。 他不知道自己在阴影里呆站了多久,直到有人轻拍他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在旅馆里等着。”斯科特的声音里多少有些恼怒。 伊斯对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怎么了?”斯科特立刻察觉到伊斯低落的情绪似乎并不是因为被他抓个正着。 “只是不喜欢离神殿这么近。” “那你就不该跟过来。” “待在旅馆太无聊。” “不,你只是想盯着我,免得我又把谁揍个半死……伊斯,你还记得我是你哥哥吧?比你大的那一个?”斯科特有些无奈地摇头,转身走向人来人往的街道。 伊斯有些慌张地确认了一下埃德和娜里亚已经不见踪影才跟了上去。 “所以你没有把那个牧师揍个半死?”他问。 “不,说实话,我还挺喜欢那个家伙的。虽然他也没什么有用的消息,我们还是得去卢埃林。” “怎么去?”伊斯提高了警惕。 “……骑马,我们骑马!”斯科特简直想要叹气。 伊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二十二章 哀歌 泰丝在诺威的面前晃来晃去,也没有办法把精灵的注意力从那些发霉还被虫蛀过的残页上挪开。 她真不该让他去什么见鬼的图书馆的。 那些诺威惊喜万分地从伯兰蒂图书馆的某个角落里挖出来的东西,在泰丝看来就是些无病呻吟。那是曾经居住在北方的精灵留下的诗歌,而记录者却是个被这些诗歌打动,凭着记忆把它们写下来的人类——还是用通用语翻译过的。 诺威很清楚这会导致许多理解上的错误,但这已经是他能够找到的最接近那段历史的东西。至少有一个名字确凿无误地反复在不同的诗篇中出现。 米亚兹-维斯,极北之光,曾经沐浴在荣光中的,骄傲而美丽的城市。 但那些歌是精灵们的哀歌。 记录者是一位安都赫的牧师,那让他能够听懂精灵的语言。他所描述的那一晚,精灵们正栖息在河岸边的森林。无意中发现他们的牧师最初只敢远远地在草丛间窥探着那些对当时的人类来说仅次于诸神的,光辉而优雅的存在。但精灵们很快便发现了他。出乎他的意料,他并没有被赶走,而是破天荒地受到了邀请。 “此刻我们同为旅人。”邀请他的精灵只是这样简单地告诉他。但他们哀伤的歌声解释了一切。他们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离开自己的故乡,前往遥远的南方,那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故园,却依然牵动着他们的心弦。 “光中之光,暗中之暗……”诺威喃喃地念出声来,“我不明白这个。” “因为这原本就不是可以弄明白的东西!”泰丝气鼓鼓地说,但她也没敢夺走精灵手里残缺不全的纸张,它们看起来简直一碰就会碎掉,而精灵绝对会因为这个而生她的气。 “我从前听说的逐日者精灵们离开极北之光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人口急剧减少,无法再抵抗兽人的攻击——那时兽人还占据着这里的许多地方。”诺威对泰丝的话恍若未闻,“我原本以为那是因为精灵们输了一场大战……但这些歌里根本没有提到什么战争!” 精灵们在月下的歌唱并不像许多人类所以为的那样深奥,尤其是更古老的精灵,他们会直白地唱出他们的喜悦和忧伤,甚至大胆得超出人类的想象。 诺威不知道那位无名的记录者是否故意将原本简单的语句翻译得如此隐讳,但其中的悲伤却依旧真切而深沉。 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闭上双眼,黑暗中被抛弃的逝者,墙壁上带着愤怒的文字,又一次浮现。 房门上轻轻的叩击传入他耳中,泰丝迫不及待地冲过去开门。 “欢迎!”门还没开的时候她就已经大声叫了起来,“不管你是谁!” 受到了意料之外的欢迎的博雷纳稍稍愣了一下。 “抱歉,这种时候来拜访女士们或许有些失礼……”他礼貌地开口,却立刻被泰丝打断。 “不失礼!一点也不!”泰丝兴高采烈地把他拖进了房门,这情形诡异得让博雷纳几乎想要改变主意拔腿而逃。 “请进,别在意,她只是很高兴有人来打断我。”诺威苦笑着说,“还有,拜托,别在这种时候还叫我‘女士’。”他扯掉一直没顾得上取下的头巾扔到一边,迅速脱掉了那条长裙。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他开口问道。 . 博雷纳所询问的东西让诺威有些意外。 那个他在无首鬼之冢杀掉的怪物,是来自地狱的一种小鬼,除了擅长迷惑灵魂之外,并没有太强大的力量。但即便如此,能够召唤并将它禁锢在那里看家的死灵法师,显然并不简单。这些他都已经告诉过博雷纳,但此刻,博雷纳详细询问的精神控制,诺威却了解得不多。 他是个精灵,天生对类似法术有一定的抵抗能力,对其加以研究便显得没那么必要,但多少也还知道一些。 “虽然通常大家都会认定除了死灵法师之外没有其他人能够使用精神控制类的法术……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他说,“这种法术的确是被禁止的,但使用它并不需要与地狱做什么交易,一些法师……甚至一些牧师在经过学习和训练之后都能够使用,但会换一个名称,让它听起来不那么邪恶。” “如果一个人被控制了……其他人是否能看得出来?”博雷纳问道。 “……我只能告诉你,以我所见过的,被控制的人通常眼神呆滞,像是失去了自我,或者灵魂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而身体被人所操纵。那通常都不会像他平常那么灵活。”诺威谨慎地回答,“但我也曾听说,有人能精妙地控制人类的意识,让他们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想做的,事实上却是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了暗示……那更像是一种技艺,而非依靠魔法的力量。” 博雷纳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个好消息:“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个?” “只是听说,而非亲眼所见。”诺威强调,“我无法确定。” 但这对博雷纳来说像是已经足够了:“但这至少是有可能的是吗?” 诺威有点弄不明白他语气中的如释重负,但还是点了点头:“为什么你会突然问起这个?” “只是……”博雷纳含糊地回答,“突然想到一些可能。” 一些不那么残酷,让他更容易接受的可能。尽管伊森绝对会对之嗤之以鼻,各种挖苦。 “那么,如何才能够解除控制?”他有些急切地问道。 诺威带着歉意摇了摇头:“老实说,这个我也不太懂。牧师或法师的消除法术应该可以做到。如果是法术,也必然有一定的时间,当法术失效时,控制自然就会解除,或者……”他想起了哈利亚特,不太确定地说:“你可以猛敲被控制的那个人的头试试。” 博雷纳认真点头的样子让诺威觉得有点不安:“也许敲头不是什么好主意。况且如果不是法术而是种暗示……我不知道,也许只有施加暗示的那个人才能解除。” “……但那总能被解除的,是不是?”博雷纳问。 “当然。”诺威微笑着回答,“每一个生命的灵魂都独一无二,除了那个生命本身,即便是诸神,也无法完全控制。” . 伊森并没有像博雷纳所预料的那样吊起半边嘴角,要笑不笑地丢给他一脸不言自明的嘲讽,而是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从容地吐出一个又一个完美的烟圈。那反而让博雷纳有些坐立不安。 “所以,你怎么看?”他打破沉默,固执地要求一个答案。 伊森淡然地点点头:“有可能。” 博雷纳愣了一下,脸上绽开一个由衷的笑容,喜悦和释然在每一条岁月刻出的痕迹里愚蠢地闪闪发光,一瞬间让伊森觉得像是恍惚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单纯快活的年轻人。 那些让人既羡慕又憎恨的光芒,即使在被阴影和血色侵蚀之后也未曾消磨殆尽,让伊森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惋惜。 “但我衷心希望你的推测是基于事实而非幼稚的希望。”他冷冷地指出,“并且明白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如果这一切的确是死灵法师的阴谋,那很好,我不介意当一次英雄;但如果不是,博雷纳?德朱里,无论要流多少人的血,你不能再退缩。你敢再一次事到临头的时候转身逃走,我发誓,下一个要你命的就是我,而你知道,我从不会失手。” 他紧盯着对方,用波澜不惊的语气把一字一句说得明白,没过放过博雷纳脸上每一块肌肉最细纹的颤动,眼里每一点变幻不定的光彩,并满意地确认那最后的坚定。 . 奈杰尔迈出神殿,在一阵扑面袭来的寒风中不高兴地裹紧了斗篷。 深褐色的羊毛斗篷,在他所有的衣物里算是最不起眼的——他总不能大半夜的穿着一身醒目的白袍去跟踪别人。即使没有经验,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白天他把那个耐瑟斯的牧师带进安都赫的神殿时并不是完全没有顾虑。神殿是诸神在这个世界的领地,不受任何国王的管束,但他们毕竟是在安克坦恩的国土上,如果被人发现如此公开违背国王陛下的命令…… 但现在,他确信自己做得没错。 从米亚兹-维斯完成任务归来之后,他就一直觉得身边有什么不太对劲,像是总有人在暗处窥探着他。有好一阵儿他都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在精灵废城中被菲利?泽里,以及其他怀疑他的人盯了太久而导致的某种错觉,但今夜,那个正消失在街口的身影或许能证明,他的“错觉”并非毫无来由。 他想起精灵废城里那些至今找不到答案,即使大祭司也一直皱眉的的疑团,心中微微有些不安。 安都赫的牧师当然不可能与死灵法师为伍——更有可能的,是他的同伴之中有人与卢埃林的王廷或贵族暗中往来。 大祭司对此从来既不赞同也不禁止,奈杰尔同样懒得理会,但他更不想不明不白地卷入什么麻烦之中。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二十三章 裂痕 伊斯在一种极度的不安中醒来。 心脏狂跳不已。他急促地喘着气,拼命睁大了眼睛,感觉像是被什么力量死死地压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他摩挲着手腕上冰冷的铁环,心烦意乱,过了好一阵儿才突然意识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斯科特的床是空的。 他猛坐起来,慌乱地叫了一声“斯科特?”,随即又懊恼地咬住了嘴唇。 斯科特也许只是出去方便了而已。他实在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活像个半夜醒来发现母亲不在身边的婴儿。 这会儿他已经能模模糊糊地看见房间里简陋的摆设。这个小房间在阁楼上,窗页已经半朽,根本关不严,被风一吹便咔哒咔哒响个不停。伊斯上半夜被那声音吵得根本无法入睡,索性爬起来把整个窗子都打开,任由寒风随着微弱的月光一起涌进来,才总算是睡着了。 所以他才会睡得太沉,而没能听见斯科特开门时的动静——他如此安慰着自己,却也不得不沮丧地承认,手腕上那不起眼的铁环正让他一天比一天更加虚弱。 他没告诉斯科特。没必要让他额头的皱纹变得更深……没必要让他更加暴躁。 他记忆中的斯科特虽然冲动又没什么耐心,但很少发怒或失控。也许他还是应该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斯科特不会撒谎,如果他足够坚持,态度强硬一些,也许他最后还是会告诉他的…… 如果他真能强硬得起来的话。 伊斯躺了回去,瞪着倾斜的天花板胡思乱想。时间一点点流逝,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的浅浅的白色光影缓慢地移动到了他的床边,而他的心跳也一点一点变得沉重。 这不对劲,斯科特已经离开了太长的时间。 伊斯跳下床,打开了房门,狭窄的楼梯就在门口,静静地通向更深的黑暗之中。他还没胆小到怕黑的地步,即使他现在已经无法看透黑暗,可他根本不知道斯科特会去哪儿啊…… 他恼怒地拍上了门,任由那巨大的声音在黑夜中闷响。 然后他开始如同困兽一般在小小的房间里转来转去,脑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浮现无数画面,没有一个是令人欣慰的——要么是斯科特被亡灵包围身受重伤,要么是他独自走过黑暗的街道,全然无视身后无辜的流浪者在金红色的火焰中惨叫……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懊恼地抱住了头。 原本不该是斯科特来担心他,一条可怕的巨龙,会失去控制拿杀人当消遣的么? 他心慌意乱却又无可奈何。但当楼梯上传来并未刻意放轻的,熟悉的脚步声时,他却立刻跳回床上面向墙壁躺好装睡,薄薄的毯子拉上来几乎盖住整个头。 他竖起耳朵听着门被推开又关好——斯科特甚至慢条斯理地插好了门栓。 脚步声移向房间另一侧的空床边,然后是简陋的木床被压下去时吱吱嘎嘎的轻响,没过多久……斯科特轻微的鼾声响了起来。 伊斯几乎想要跳起来一脚踹到他哥哥身上去——他担惊受怕了半夜,而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至少他没事……他只能如此告诉自己。但直到黎明的光线代替惨淡的月光照亮整个房间,他都再也没能合上眼。 所以当斯科特扔给他一条黑面包做早餐,同时神清气爽地开始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晦暗的脸色大概也情有可原。 “……又怎么了?”终于意识到他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斯科特一脸无奈,“我说了我们骑马去卢埃林,骑马!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所以你昨天半夜出去找马?”伊斯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斯科特愣了一下,转瞬间,血色从他的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你说什么?”他有些迟疑地问道,眼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慌。 “你昨晚离开了房间!”伊斯恼怒地扔掉了那块恶心的面包,“离开了很长时间,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斯科特张了张嘴,慌乱地转动着眼珠,不肯直视伊斯,也没有给出半个字的回答。 “你以为我不会发现吗?”伊斯没办法再控制他的怒气,“还是说你知道……你对我施了什么法术好让我昏睡不醒,却没想到我会提前醒过来吗?!就算带着这个我也还是一条龙!” 他猛拉着手腕上那见鬼的铁环,怒吼起来。 这说得通……他一向睡得不沉,尤其是最近,一点动静都能让他醒过来,昨晚他的昏睡怎么想都不正常。 斯科特开始摇头。 “我没有……”他低声说,然后又停了下来。 没有离开过,还是没有对他施法?伊斯已经懒得去分辨,此刻斯科特的任何否认都只让他更加地怒不可遏。 “别再对我撒谎!”他吼道,“或者我们干脆还是各走各的!” 他受够了。他可以原谅斯科特从前所有的欺骗,原谅他杀了他的母亲……但他没办法再忍受更多的谎言,更多的秘密。 斯科特终于把脸转向了他。他脸上痛苦的、带着恳求的神情是伊斯从未见过的,那让他一瞬间就退缩了。 “告诉我,斯科特,无论什么事,我们总可以一起解决的,我们是兄弟,不是吗?”他放缓了语气,走向他的哥哥。 “你没必要独自面对一切。”他轻声说。 那是埃德曾经对他说过。家人和朋友不就是这样吗?他们总会在你身边。 斯科特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依旧通透如宝石,却盛满太多伊斯无法明辨的东西。 但他终究还是一言未发。 说不出的失望与愤怒突然间化成了深深的疲惫。伊斯一声不吭地走过斯科特身边,开门,下楼,离开,没有再回头看那犹如雕像般默然而立的身影一眼。 . “真想再多待几天。” 娜里亚撑着下巴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巴拉赫旧城的屋顶几乎都是褚红色,在她眼前鳞次栉比地铺展开来,积雪消褪时显得分外艳丽,不远处是伯兰蒂图书馆里学者之塔的水晶尖顶,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这是个美丽的,有着独特风情的城市,或许没有南方城市的优雅和繁华,却明快而充满活力。 “再多待几天,泰丝就会想着要怎么把那尖顶上镶嵌的宝石撬几颗回家了。” 埃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 “哦,她穿着那身裙子可没办法往上爬。”娜里亚说着,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她每次看见泰丝眼睛盯着鼻尖,温文尔雅地拖着长长的裙裾,迈着不紧不慢的小步从她身边走过,还假装不认识她时都忍不住想笑。所有人里大概数泰丝玩这不得已的变装游戏玩得最开心了。 “还真难说,她可是泰丝?谢帕德。”埃德一本正经地说,又在娜里亚抬腿想要踢他时嘻嘻哈哈地笑着跑开。 “在城里的最后一天,要不要去拜访一下我们的朋友?”他突然想起来,他们在这里并不是真的一个人都不认识。 “什么朋友?”娜里亚疑惑地问。 “不高兴牧师大人嘛。”埃德努力摆出一张不高兴的脸,“菲利说过他所属的神殿就在巴拉赫。” “好啊。”娜里亚一脸无所谓地晃着椅子,“那座神殿看起来不错……也许奈杰尔还能教教你怎么做一个真正的牧师呢。” 埃德愣了一下。他其实从未想过要做什么“真正的牧师”……但他拥有的力量又算什么呢?还是说只要拥有治愈之力就能自动成为牧师?他倒是不讨厌白袍,可里弗一定不会喜欢他穿上牧师袍的样子,那意味着他大半辈子积攒下的财富最终都会落到水神的腰包里…… 离开旅馆走向安都赫神殿时那些问题还在他的脑子里转悠着,娜里亚跟他说话时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娜里亚不高兴地用手肘用力捅了他的腰,让他嗷地一声差点跳起来。 “有人跟着我们。”娜里亚说。 埃德很自然地回头去看,自然得娜里亚根本来不及去拦,只得没好气地又捅了那傻瓜一下。 “……他跑过来了。”埃德惊讶地说,看着那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径直跑向他们,脏兮兮的小爪子里抓着一封皱巴巴的信,高高地举起来戳到他面前。 “给你们的!”他大声说,看了看娜里亚,“你和这个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埃德接过了信,那只小手却依然高高地举在那里,男孩睁着一双蓝绿色的眼睛瞪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埃德会意地摸出一枚银币放在他摊开的手心,看着他握着银币跑回自己的同伴之中,然后一起欢呼着跑开。那情形让他不由自主地想着自己小时候在维萨城带着一堆小孩子四处乱跑的时候…… “里面写什么?”娜里亚不耐烦地戳着他,然后干脆一把抢过了信。 埃德凑过去,念出了那简短的内容:“骨槌街向西走到底,左拐,猫眼……” 看起来是个地址,可到底是谁要用这种方法来找他们? 他看了一眼娜里亚,女孩脸上的变幻不定的神情让他吓了一跳。 “那是谁?”他问道。 “不告诉你。”娜里亚把纸揉成了一团,对他挑了挑眉。她看起来似乎想要生气,眼中却不自觉地跳跃着欣喜。 埃德觉得,他大概能猜到那是谁了。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二十四章 父亲(上) 找到纸上所写的地方并不难,那是家有些年头的杂货铺子,从华丽的壁毯到发黑的木碗,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乱七八糟堆成一团,两个中年妇女正心无旁骛地在其中挑挑拣拣。一个谢了顶的老头儿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大概是老板,他扫了埃德和娜里亚一眼,随手往后面指了指,就再也没理他们。 都到了这里,娜里亚却反而犹豫起来,她甚至有些紧张地理了理头发,才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像是鼓起了勇气,又像是准备去打上一架般大步向前。埃德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满心忐忑,几乎就想拔腿逃走——他相信里面的人即使见不到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但娜里亚发现他没跟上来,不耐烦地回身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拖进了店铺的深处。 从后门出去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几座两层高的小楼围出一块空地,一群鸡慢条斯理地在铺着残雪的地上啄来啄去,全然不把闯入这里的陌生人放在眼里。 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井,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就坐在井沿上,垂着头像是在假寐,一只满身黄毛的大肥猫懒洋洋地趴在他腿上,算是院子里唯一屈尊抬头赏了他们一眼的生物。 娜里亚停下了脚步,盯着井边的老人。埃德还在疑惑那看起来似乎不像是他猜测的那个人,娜里亚已经放开了他的手,向着老人冲了过去。 她的气势十足像是要把老人撞进井里去。埃德吃了一惊,但伴随着那只大黄猫一声不满的“喵呜!”,女孩低声的呼唤也传进了他的耳中。 “父亲!……” 那真的是艾伦?卡沃。 娜里亚弯下腰紧紧地抱住了老人,大黄猫一脸不高兴地从两人之间钻出来,迈着威严的步子走开了。 艾伦一言不发,只是伸出手轻拍着女儿的背。 娜里亚过了好一阵儿才放开了他,脸色微红。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道,语气中有一种撒娇似的责怪。 “我怎么会在这里?”艾伦叹着气重复,“你们完全没有按之前计划好的路线走!我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没有得到你们的任何消息。辛格尔夫人几乎每天都在问我你们现在在哪儿?你们还安全吗?而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除了跑来找你们,我还能怎么办呢?” “计划好的路线?”娜里亚突然就生起气来。 她一手叉腰,抬起了下巴:“那好,艾伦,我们就来谈谈那个‘计划好的路线’!你的计划,难道不是让我们顺着维因兹河游览一下安克坦恩大大小小的城镇,在库兹河口找一个‘值得信任’的向导,带着我们像遛狗一样在冰原上随随便便地遛一圈,然后一无所获,灰溜溜地滚回家,从此再也不会有什么‘找到伊斯’的蠢念头?!”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被父女俩完全无视的埃德心惊胆战地看着艾伦越来越阴沉的脸,小小翼翼地往前凑了凑,毫无必要地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娜里亚……” 他都还没说什么,已经被娜里亚回头一瞪,不耐烦地打断:“别插嘴埃德!没你什么事儿!” 埃德乖乖地缩到一边,蹲下去寂寞地挠着那只依旧表情威严地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的大黄猫的脖子,听着那互不相让,一见面就开始吵架的父女俩没什么意义的争执。 “那难道不是什么‘蠢念头’?”艾伦语气不善地反驳,“你以为你们是谁?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都不会像你们这样不知死活地闯进冰原去找一条根本不知道在哪儿的龙!你知道有多少拥有英雄之名的傻瓜消失在那片冰原,连尸体都找不到吗?!” 他完全没有否认他的计划。 “所以你真是这么打算的!”娜里亚怒气冲天地吼道,“你是不是也根本没想过要去找伊斯?你就打算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托这里或者那里的朋友随便打听些消息,然后在听说伊斯被什么圣骑士或者冒险者杀死的那天伤心地叹口气就算完了吗?!” 埃德不得不跳了起来,就算是“没他什么事儿”的旁观者也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太过分了。 他在艾伦脸色铁青,猛地站了起来的时候冲过去拉住娜里亚向后退了两步,笨拙地劝说着:“娜里亚,他只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娜里亚一脸怒气地甩开了他的手,却也没再说什么。 父女俩就那么沉默地互瞪,埃德在一边抓耳挠腮,无可奈何。 最后还是艾伦选择了让步。 “我当然想要找到伊斯!”他低吼着坐回井沿,“即使找不到他,也至少保证他的安全……我有我的方法!也许听起来没那么伟大,也不可能成为什么辉煌的‘传说中故事’……” 他略带讽刺地瞥了埃德一眼,埃德当然装没看见。 “但总比你们这种盲目又莽撞的‘冒险’要好得多!”艾伦恼怒地把话说完,“用你们的方法,只会把你们自己的小命送掉!” “抱歉让你失望了!”娜里亚气恼又骄傲地扬起头,“我们不但没送掉自己的小命,还找到了伊斯!我们进过银牙矮人的矿坑,见过古代精灵的城市,住过野蛮人的营帐,对付过亡灵和死灵法师……我们也许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英雄,但也没你想的那么没用!” 艾伦沉默了好一会儿。娜里亚所说的一切,有些他已经知道,有些他从未听说,但他知道他的女儿不会撒谎……这些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的年轻人,经历了他从未预料到的危险,做到了即使是他未必能做到事,如今还好好地站在他的面前——他还有什么可不满,还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他再一次仔细端详他的女儿。娜里亚更黑也更瘦了,头发多少失去了光泽,但她看起来精神不错,纤细的腰肢依然挺得笔直,跟他吵起架来也依然气势十足…… 他的眼神渐渐柔软。 “我知道,孩子,”他轻声说,“我为你骄傲。” 他甚至转向埃德,对他点了点头:“我为你们骄傲。” 埃德一脸受宠若惊的傻笑。娜里亚眨了眨眼,突然间有些不知所措。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红着脸别别扭扭地道歉,“说你不想找到伊斯什么的……我知道你也爱他,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跟我说说他,娜里亚,”艾伦叹息着,拉住娜里亚的手让她坐到他身边,同时招手让埃德也过来,“你们怎么找到他的?我从库兹河口打听到了一些,但他们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太一样……他还好吗?” “岂止找到了他!”娜里亚忍不住有点得意,“我们还找到了他哥哥,斯科特?克利瑟斯!你找了十年也没得到他一点消息不是吗?” 她忘了根本不是他们找到了斯科特,倒更像是斯科特找到了他们。 “……斯科特?”艾伦一愣,“你确定那真是他?” 他神色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和恐慌。 “当然!”娜里亚并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只是为他的质疑而不悦,“我是没见过他,可菲利?泽里,他的圣骑士朋友总不会认错,伊斯总不会认错!那就是斯科特!” 艾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却把话题转回了伊斯。 “你们……让伊斯留在了冰原?” 他还以为娜里亚一旦找到伊斯,无论如何都会把他拖回家的。 “是的,他现在应该还跟斯科特在一起,帮野蛮人对付亡灵……哦,我现在可真有点后悔,不过那时实在没什么别的办法。”娜里亚懊恼地说,“拜厄带着人紧跟着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追到了哪里……” “他们刚刚离开河口。”艾伦说,只要有人的地方他都能弄到点消息,“不是库兹河口,另一个河口……他们应该还不知道你们在这里,但巴拉赫耳目众多,如果不想被他们追上,最好还是尽快离开。” “我们这两天就准备走的。”埃德说,“只是想在离开前拜访一下朋友。” “你们在这里能有什么朋友?”艾伦疑惑地皱眉。 娜里亚又有点不高兴了:“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有?我们一路上可交了不少朋友!阿坎,莫克……莫克可是银牙矿坑的王位继承人呢!” “是一个牧师。”埃德赶紧插嘴,以免父女俩又莫名其妙地吵起来,“安都赫的牧师,奈杰尔?洛维,我们和他一起在极北之光——就是那座精灵的城市里一起对付过亡灵……” 艾伦脸上的神情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你也认识他吗?”他有点不安地问道。 艾伦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他,但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看了看自己的女儿,有点担心她又会把自己卷进什么麻烦里……但他们还在这个城市,消息很可能会传入他们耳中,而他不想因此再跟娜里亚吵上一架。 “刚从神殿传出的消息。”他说,“奈杰尔?洛维失踪了。”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二十五章 父亲(下) 伊斯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以这幅样子他能去哪里。 有一瞬间他想过去找娜里亚和埃德,但又立刻自己否决掉了。 他不想让他们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也不想再把他们卷进任何危险。 他有好几次茫然地停下脚步,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恍惚地想着不知有多少人会像他一样,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往回走——回旅馆,斯科特应该不会真的跟他“各走各的”,至少,不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他真的没想跟斯科特再吵起来,但他甚至连一个谎言都不肯给他……他没办法不生气,却也没办法就这样扔下斯科特不管,哪怕他现在其实帮不上他什么忙,也得像凯勒布瑞恩所说的那样,好好地“看着他”。 他打定了主意,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撞上一个男人的肩膀时他根本没在意,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却猛地被人拽住了手臂。 “赶着下地狱吗?!”那个高大的北方男人冲他吼道,发黑的牙齿让伊斯忍不住皱眉。每个城市里大概都有这种脾气暴躁,容不得半点轻慢的家伙,他应该还能对付得了他…… 应该。 下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晕乎乎地向后退去的时候伊斯才意识到这个词有多么可笑,他才“应该”像个普通人那样道个歉然后灰溜溜地逃走,而不是狂妄地以为自己现在还有从前的力量。 嘴里咸咸的,那是他自己的鲜血的味道。他咬到了舌头,嘴唇也破了。 但当那个男人抓住他的衣襟想要再来一拳的时候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反抗,脸颊上一阵钝痛时依旧闷声不响——他受过比这痛得多的伤。 他成功地照着对方的鼻子来了一拳,那大概没有造成多少伤害,只是更加激怒了对方。 他有点弄不清自己是怎么摔到地上的,当男人的拳头继续朝着他的脸落下来的时候,他本能地举起双臂护住了头,愤怒与耻辱让他紧咬着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心底却漫起难以形容的恐慌与迷茫。 他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弱小……还不知道自己是条龙的时候他实在是被人保护得太好。 周围的声音仿佛逐渐远去,晕眩之中,他不知道攻击是什么时候停止的。有人抓住了他手臂,却只是轻轻地拉开。 “你还……好吧?” 俯身向他的男人盯着他的脸,眼中有无法掩饰的惊讶。 “……是你。”他含糊而恼怒地说,认出了那张脸。 但他此刻实在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任何知道他是谁的人。 . 透过车窗看见路边那个并不熟悉但也不可能忘掉的身影时,博雷纳愣了好一会儿。 他没想到还能见到他,而且是在巴拉赫,这个城市可不是库兹河口,一旦身份暴露,这里的法师、牧师和战士们绝对有办法弄死一条龙…… 他紧盯着那个一头金发,看起来有点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发呆,当马车开始前进时,他的头也不由自主地随之转动。 伊森凑过来扫了一眼。 “看见了熟人?”他问道。 博雷纳在城里认识的人不少,有一些大概希望从来没见过他,有一些则很可能会想要他的命。 “……说不上。”博雷纳回答,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以他眼下的处境,实在不适合跟一条龙扯上任何关系,但放着他在街上乱晃似乎也不太好。那年轻人显然心情欠佳,又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冷着一张脸走走停停,也看不出有什么目的。如果他不小心又跟什么人起了冲突,一怒之下当街变成一条龙…… 博雷纳打个哆嗦,叫停了马车,跳下去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伊森黑着脸坐在车厢里一动没动。如果这人非得自己找死,他干嘛要管他? 博雷纳一瘸一拐,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突然掉头转向另一个方向的,危险的目标。但世事总是如此,你越担心什么事,它就越有可能发生。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相撞,拉扯,然后…… 然后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揍过野蛮人,砍过亡灵的头,还差点就杀了他的年轻人被打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却还在不屈不挠地反抗着。 他呆站了一会儿,有点怀疑自己是认错了人,又怀疑这是什么掩饰身份的伪装……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已经看不见那两个人。当人群里的劝解声压过了幸灾乐祸的喝彩声,两个卫兵从街角跑过来时,他还是忍不住费力地挤进人群,用一枚金币“劝”走了那个越打越起劲的男人。 他不敢相信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真的是……那条龙。 “你认识他?” 在他盯着那张被揍得有点惨的脸发呆的时候,驱散了人群的卫兵在他身后问道。 “认识。”他下意识地回答。 “不认识!”年轻人怒气冲冲地说,努力想要爬起来,却像是扭到了脚无法用力,脸色一时发白一时发青,让博雷纳不由自主地心惊胆战,唯恐他不肯再“伪装”下去。 ——但这看起来还真不像是装的啊!他手下那么多人没一个能有如此出色的演技!而且一条龙到底有什么理由要如此“忍辱负重”?! 留着一把漂亮胡子的中年卫兵似乎没把年轻人的话当回事,只是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皱着眉转头对博雷纳说:“好像伤得不轻,你可以带他去神殿让牧师们看看,反正也不远。” “我才不去什么神殿!”年轻人怒吼着。 当然不能去,把一条龙带进神殿是什么后果,博雷纳想都不敢想,他听说眼前这条龙就是撞破了柯林斯的水神神殿飞出来的…… “随便你们。”卫兵耸了耸肩,跟同伴一起走开了,留下博雷纳和年轻人四目相对。 年轻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扭过头艰难地自己爬了起来,却又像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一样茫然四顾。 博雷纳盯着他发红的眼眶,一瞬间觉得他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忍不住开口道:“我有辆马车……如果你想去什么地方,我可以送你一程。” ——年纪越大心越软了。 他有点懊恼地埋怨自己,但说出去的话他也不打算收回来,再说眼前这位会不会接受他的“好意”还是另一回事呢。 出乎他的意料,年轻人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居然点了点头。 极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 “去哪儿?”博雷纳问。 伊斯一愣。他跟着这个人上马车的时候只是不想这样一幅凄惨的样子走在街上给人看——他当然也不能这样回去找斯科特!看到他的脸,他哥哥说不定一怒之下把整个巴拉赫都给烧了。 “随便……什么地方。”最后他只能气恼地说,“我要洗个脸!” 车厢里的另一个人阴沉着脸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他也乐得当对方不存在。 博雷纳似乎叹了口气,对车夫叫了一声:“回旅馆!” 路上再没人说过一句话。博雷纳关上了车窗,三个人一个冷着脸,一个黑着脸,一个苦着脸,宽敞的车厢里闷得几乎没法呼吸,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博雷纳解脱般长吁了一口气。 伊斯突然间有点愧疚。他不知道这个人干嘛要帮他,他又不欠他什么——难道是要感谢他上次没掐死他么? “谢谢。”他僵硬地挤出两个字。 博雷纳瞪着他,一脸见鬼似的表情。 伊斯懊悔地咬住嘴唇——早知道就不说了!一条龙跟人类道谢有那么奇怪吗?! 但博雷纳很快便笑了起来,相当愉快而友好地回了一句:“不用客气。” 另一个人用看傻瓜似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一脚踹开车厢门跳了下去。 “伊森。”博雷纳似乎这才想起来向伊斯介绍,“我朋友,这里的老板。” 金雀花旅馆比伊斯和斯科特住的小旅店要高档得多。店里的人即使对满脸血的伊斯有点好奇,也没人凑上来打听什么,或者盯着伊斯的脸看。大多数人只是瞥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但即便如此,也没让伊斯的心情变好一点。 他觉得他的脸肿起来了,左眼也肿得几乎睁不开——当然会肿起来!就算洗干净他也没办法回去找斯科特。 “我给你开个房间,你可以先休息一下。”博雷纳说。 伊斯只好默默点头。 在博雷纳跑去似乎在挑房间的时候,他向后退进一个更偏僻的角落,尴尬又难堪地逃避着所有人有意无意的目光。沮丧压过了愤怒,让他连抬头凶狠地瞪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周围温文有礼的低语声中,他听见一阵轻快有力的脚步声踏进店里,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说着:“这里挺不错的,推开窗就能看见图书馆的尖顶——” 那声音嘎然而止。 伊斯根本不敢抬头,他拼命地向后缩去,绝望地希望自己能缩进木板里,地下……任何地方都好!只要别让她看见他……不,她不可能认得出他…… 一个身影飞快地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惊喜万分地大叫出声: “伊斯!!” 然后他在娜里亚明亮的褐色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凄惨的脸。 “诸神在上……怎么回事?你的脸怎么啦?!……你的头发又怎么啦!”女孩震惊、愤怒又心疼地捧住了他的脸。 ——诸神都该下地狱!! 伊斯在心底诅咒着,被迫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娜里亚身后一脸呆滞和狂喜地张着嘴的埃德,以及…… “艾伦……” 他难以置信地轻声叫道。 他该听出他的脚步声的……他比他记忆中要苍老太多。 那满头白发的老人愕然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蹒跚地走过来,扔掉拐杖,张开双臂把他和娜里亚都拥入怀中。 “我的孩子……” 熟悉的呼唤在耳边响起时,伊斯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滑落。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二十六章 聚散 “所以……你们认识?” 博雷纳迟疑地问。 “当然!”娜里亚回答得简单干脆:“他是我弟弟!” 博雷纳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那表情如此复杂又精彩,已经找不出任何词语可以形容。 “多谢你……带他回来。”艾伦礼貌周全地向博雷纳道谢,“他离家很久了……” “别这么客气。”博雷纳微笑着回答,“没什么比看见一家人团聚更令人高兴的了。” 两个男人心怀疑虑地互望,猜测着对方到底知道多少,脸上却都挂着笑容。 最后博雷纳把刚拿到手钥匙递给了艾伦:“是两个人的房间,正好给你们父子。” 他决定还是尽快从这诡异的情况里抽身,别再给自己找麻烦。 艾伦再次道谢,娜里亚只顾着把伊斯的脸掰来掰去地检查伤口,冰龙——那年轻人一脸的听天由命,没半点要反抗的意思。 离开那奇怪的一家人的视线之后博雷纳不由自主地摇着头,正走出自己的房间的伊森终于被他勾起了一点点好奇,开口问道:“那小子到底是谁?” “一条龙。”博雷纳说,“以及,他身为人类的父亲和姐姐刚刚与他团聚。那条龙哭了哟。” “……我知道你喜欢边编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但能不能别拿这种鬼东西来敷衍我!” 伊森瞪他一眼,板着脸走开了。 博雷纳忧伤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不会有人相信。 他的确喜欢编故事……但现实可比他编出来的还要精彩千万倍! . “到底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娜里亚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伊斯脸上的血迹,心痛不已,“……拜厄和那些雇佣兵找上你了吗?” 她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没有。”伊斯没精打采地回答,完全想不出如果娜里亚追问下去他到底该怎么回答,幸好,娜里亚现在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埃德!”她叫住了那个在他们旁边转来转去却又帮不上什么忙的家伙,“你不是会治疗嘛!来治好这个!” “你会治疗?” 伊斯和艾伦异口同声地问道。 埃德嘿嘿笑着,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也不知道行不行……这东西有时灵有时不灵……” 伊斯反应过来:“那个……水晶球,你知道怎么用了?”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埃德一脸困惑,将双手伸到伊斯的脸旁边。 伊斯迅速地避开,差点扭到脖子。 “不要!”他恼怒地说,“我不想接受任何神的帮助!” 话出口时他才想起凯勒布瑞恩也帮他治过伤……他决定忘掉那个。 他岂止不想接受来自尼娥的力量,他连埃德的帮助都不想接受。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而原因……他根本不愿细想。 埃德有点为难地愣在那里,轻声开口:“那一个朋友的帮助呢?” 他挂在唇边的笑容看起来似乎有点受伤,让伊斯没办法再拒绝。 他沉默地注视着埃德的双唇无声地开合——他甚至都没有把咒语念出声。温凉如水般的感觉浸过他的脸,带走了所有的伤痛。 “你总算是有点用啦!”娜里亚看着伊斯恢复了光滑白皙的脸,满意地夸奖。 埃德咧嘴一笑,居然还脸红了一下。 “不过我猜你也没办法治好他的头发。”娜里亚揪着伊斯的发尖叹气。 “……我的头发有什么问题?”伊斯茫然地问。 “有什么问题?”娜里亚瞪着他,“跟你打架的人为什么要剪你的头发?!” 从前都是她在打理伊斯的头发,从来都没让它这么乱糟糟参差不齐的!那简直跟伊斯脸上的伤一样让她生气。 “是斯科特剪的……”伊斯呐呐地回答。斯科特觉得他被人当成女孩子是因为头发太长,干脆利落地用剑给他削短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我用牙都能啃得比这个整齐!”娜里亚不满地叫道,“他居然就让你这样出门!我得去找把剪刀给你修一修!” 她风一样跑出了房间,剩下的男人们互望着,脸上都挂着一点无奈。 “你最近是跟斯科特在一起?”艾伦像是随口问道,“他也在巴拉赫?凯勒布瑞恩呢?” 伊斯脸色一暗:“半精灵又不见了。斯科特……他在城里。” 艾伦皱了皱眉:“他就让你一个人乱跑?” ——听起来他好像需要栓根绳子牵着才能出门。 伊斯感觉到心中隐隐的怒意,一声不响地垂下了头。 “伊斯……到底怎么了?娜里亚已经告诉了我斯科特现在的身份……这里对他可不怎么安全,对你也一样。”艾伦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我在这里有些朋友,也许能帮上忙,但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们吵了一架而已。”伊斯不情愿地回答。 “你们也会吵架啊。”埃德蹲在一边的椅子上,傻傻地感慨。 伊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脸上的伤……是斯科特干的?”艾伦有些迟疑地问。 “怎么可能!”伊斯不知道艾伦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念头,虽然他跟斯科特是曾经打过一架…… “当然,当然……”艾伦喃喃地说。 伊斯疑惑地看着他,他觉得艾伦的反应似乎不太对劲。他是斯科特的朋友,在斯科特失踪之后花了近十年的时间来找他,如今听到斯科特的消息,却没有多少高兴的样子,反而显得疑虑重重。 “你们住在哪儿?”艾伦问道。 伊斯垂下双眼,没有回答。他甚至有点后悔告诉了艾伦,斯科特就在城里…… 艾伦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苦笑着说:“他是我朋友,伊斯,我们在你出生前就是朋友,难道你觉得我会伤害他?” 他甚至自嘲地举了举自己的拐杖:“再说,我现在也没那个本事。如果你不放心,干嘛不跟我一起去?我的确……有些事必须要问他。” 伊斯有些尴尬。他最近总是太过多疑……艾伦的确没有理由伤害斯科特,如果斯科特又发起疯来,艾伦说不定还是这里唯一能阻止他的。 . 艾伦好不容易才以“不能太过引人注目”为理由让娜里亚答应和埃德一起在旅馆里等着,而他和伊斯则一起去找斯科特。 并肩而行时,伊斯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艾伦一头雪白的头发。艾伦的确比斯科特大很多,但也还不到六十岁,他不该是这样满头白发…… 像是察觉到伊斯的目光,艾伦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对伊斯笑了笑:“比半白半灰的要好看多了,是不是?” 伊斯只能勉强扯扯嘴角,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并不常想起艾伦。因为不愿意责怪失踪的斯科特,他几乎把所有的怨恨,所有的责任,都推在艾伦的头上……现在想一想,那实在是不公平。艾伦待他一点也不比斯科特差。 但斯科特终究是带给他生命的那个人——如果凯勒布瑞恩告诉他的是真的。事实上,他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连母亲都想要抛弃他,他原本没有生存的机会……哪怕并非出于自愿,斯科特让他活了下来,是他来到这世上见到的第一个人。 他永远是不一样的。 巷子尽头那间寒酸的小旅馆出现在视线中时,伊斯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把艾伦抛在了身后。他冲进旅馆,毫不理会那个跟他打着招呼的女侍者,快步跑上楼梯,一把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是空的。 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床铺显然已经被整理过……他慌乱地环顾着这个房间,寻找他们少得可怜的行李—— 什么都没有。 心脏仿佛直坠向深渊。伊斯呆呆地站在那里,不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嘿!” 身后有人重重地拍了他一下。 他茫然地回头,身材丰满的女侍者正恼怒地瞪着他:“你这人怎么不听人说话?你哥哥可比你有礼貌多啦!你怎么就没学学!” 她把一堆东西塞进他怀里:“你哥哥走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我可什么都没拿!” 伊斯呆呆地看她一眼,又看了看怀里的东西。 女侍者翻个白眼,念念叨叨地走下了楼梯。 伊斯抱着那堆行李,缓缓地坐在了楼梯上。 他没法动,也没有一点力气,感觉忽冷又忽热,脑子像是僵死了一般,什么也想不出,什么也不愿想。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只有他独自一人。 斯科特走了。 他说,“我们各走各的”,然后他就真的走了…… 悲伤与愤怒都哽在了胸口。他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直到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他的肩头。 “伊斯?”艾伦半蹲下来,担忧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事?” 伊斯不知用了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它细微而脆弱,不可能会是一条龙的声音……但他现在又不是什么龙,他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再一次被抛弃。 “他走了。”他呆呆地看着艾伦,低声重复着。 “他走了……”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二十七章 谜团 斯科特留给伊斯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袋混在一起的各种钱币,那柄埃德从死灵法师的洞穴里带出的魔法长剑他也留了下来。 以及,一张纸条,上面只简单地写了一句话。 “我很抱歉。伊斯,回卡尔纳克,艾伦会帮你。” 娜里亚念出那行字,然后怒气冲冲把整张纸都揉成一团扔向房间的角落。 “简直不敢相信!他还有脸说自己是伊斯的哥哥!哪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哥哥!!我居然还想过把伊斯留给他照顾应该也没问题……我早该知道他信不过!他扔下了伊斯十年然后又突然冒出来,再突然消失……他到底是想干嘛?!” “娜里亚……小声点儿。”艾伦不得不警告她,她怒吼的声音大概几个房间之外的人都能听到。 “娜里亚……我觉得伊斯现在可能不想听这个。”埃德愁闷苦脸地提醒。 娜里亚终于闭上了嘴,担忧地看向伊斯。 伊斯正呆呆地看着墙角的纸团,突然站起来默默地捡回了纸团捏在手心,又回到原处继续呆呆地坐着。 从被艾伦带回来他就一直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娜里亚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年前他刚到她家里的时候。那时他每天坐在窗前发呆,等着斯科特来接他回家,每天得到的却只有失望…… 而现在,几乎一样的打击,罪魁祸首还是同一个人,让她怎么能不生气! “你怎么会跟这样的人交朋友!”她开始把怒火转向艾伦,艾伦却同样若有所思地在一边发呆,根本没理她。 “他说了‘我很抱歉’,娜里亚。”只有埃德小声地为他的舅舅分辩了一句,“他一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才会离开的……” “管他什么理由,就不能当面说清楚吗?!”娜里亚最讨厌这样的含含糊糊遮遮掩掩,“他不知道这种方式有多伤人吗?! 那种令人厌恶的“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所以你一定得原谅我”的理直气壮……她才不会原谅! 埃德抓了抓耳朵。他也不喜欢这样,但娜里亚的怒气情有可原却完全于事无补。 他更担心像是被石化了一样的伊斯。就算是被关进柯林斯神殿地底的时候,伊斯大概都比现在要多口气儿。他希望诺威能尽快从图书馆回来,他几乎每天泡在里面……精灵总是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人,而他平常话多得连狗都嫌,这种情况下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总有些理由是没办法说清楚的。”艾伦叹了口气,走到伊斯的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温和地开口:“我知道这很难……孩子,你得告诉我你们到底为什么吵起来的,也许我们能知道他会去哪儿……” “卢埃林。”伊斯轻声回答,眼神却还是一片茫然,“他说我们去卢埃林,骑马去……” 他停了下来,摇摇头,像是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昨晚一个人离开了房间……离开了很久,我问他去干了什么,他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这样告诉艾伦,声音里带着委屈和迷惘:“我跟他说‘要么我们干脆各走各的’,他都没有说一句话……他是因为这个才离开的吗?因为我说‘各走各的’?” “当然不是。”艾伦回答,“他离开是因为他不想连累你……他显然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而我们会弄清楚这个——我们一起,你会帮我的对吗?” 伊斯呆呆地看了他一阵儿,然后用力点头:“凯勒布瑞恩对我说过‘看着你哥哥’……我不该一个人跑掉的!” 他看起来万分沮丧,但总算是彻底回过神来了。 埃德顿时对艾伦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可比娜里亚怒气冲天的大吼大叫要有用得多——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凯勒布瑞恩,”艾伦沉吟着,“他没告诉你为什么……” 还没等伊斯回答他就自己摇了摇头:“他当然不会告诉你。” “你,那个半精灵,还有斯科特,你们守着自己的秘密活像一条龙守着自己的宝藏!”娜里亚愤愤地说,“迟早你们也会像那些抱着宝藏不放的龙一样倒霉!——不是说你,伊斯。” 艾伦忍不住叹气:“你一点儿没在帮忙,娜里亚,干嘛不去给我们弄点儿吃的?伊斯一定也饿了。” 娜里亚一脸不高兴,但还是听话地离开了房间,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确没在帮忙。 “斯科特在这里应该也有认识的人?”埃德努力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以免被赶出去,“也许他们知道点什么。” “他去见过一个修补书籍的……还有一个安都赫的牧师。”伊斯回想着。至少斯科特在这些事上没瞒着他,那么问题应该也不是出在这里…… “安都赫的牧师?”埃德不由得看了艾伦一眼,问了出来,“……他该不是叫奈杰尔?洛维吧?” “就是那个。”伊斯说,“你们在米亚兹-维斯认识的那个牧师……他出了什么事吗?” 他注意到了埃德不安的神情。 “他失踪了。”艾伦说。奈杰尔时常外出,但从来不会在该出现于神殿的时候不见踪影,也从来不会不告而别,那让安都赫的大祭司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伊斯愣住了。 “可那不对。斯科特跟他的失踪不会有什么关系,他是昨天下午去找那个牧师的,而且他告诉我他还挺喜欢那个牧师……他有什么理由要半夜溜出去再找他一次?”他本能地为斯科特分辩着。 “如果斯科特还是水神的圣骑士,他和安都赫的牧师之间不会有什么矛盾。”艾伦神情复杂,“但他现在是耐瑟斯的牧师,一个正被安克坦恩的国王下令追捕的对象……而传言,安都赫的神殿表面上对此不闻不问,事实上却在暗地里支持……我也不希望斯科特跟那位牧师的失踪有任何关系,但这的确有可能。” “不,这不可能!”伊斯坚定地反驳,“他不会对我撒谎……就算真有什么矛盾,他也不会半夜溜出去杀人!你了解他,斯科特不可能做那种事!……或许是莉迪亚!” 他突然想起那个好久没有出现,却总像是阴魂不散地飘在他们身边的女法师。 “……你们遇上了莉迪亚?”艾伦的脸色顿时糟得不能再糟。 “她抓住了我……”伊斯不自觉地摸着手腕上的铁环,“斯科特为了救我毁掉了他们藏身的地方……莉迪亚绝对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的!” “如果真是莉迪亚,他为什么不能告诉你?”艾伦平静地问道,“那个……东西,是莉迪亚给你戴上的?” 他看见了那个乌黑的铁环,他见过它……难怪伊斯会被打得那么惨。 “是她……”伊斯烦躁地拉扯着铁环。 而这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他当然希望伊斯不会随意就变成龙,但此时他们或许会需要一条龙的力量。 “那是什么?”埃德忍不住问道。 “别管它!”伊斯开始生气了,“……总之,不可能是斯科特杀了那个牧师!” “你误会了,伊斯。”艾伦安抚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斯科特杀了那个牧师?根本没人知道奈杰尔是不是还活着。我只是说其中可能有什么联系,或者有人发现斯科特找过那个牧师,或许他发现那个牧师没对他说实话……” 伊斯紧盯着他,开始摇头:“不对。艾伦,你知道些什么,关于斯科特……你有什么瞒着我!” 艾伦不相信斯科特——至少是不相信现在的斯科特。伊斯不觉得那是因为斯科特改信了另一个还不被承认的神祗。艾伦?卡沃根本不在意什么神灵,他很清楚。他也看得出艾伦隐藏在关切之后的疑虑。 如果他用心的话,他其实相当擅长察言观色。 艾伦避开了他的眼神,却没有否认。 “告诉我,艾伦!”伊斯压下心中的怒火,低声恳求。“别再对我撒谎!” 如果不是他一时间任凭愤怒压倒了理智,斯科特或许不会这样离开……他不想再把事情弄糟一次。 艾伦沉默了很久,久到伊斯几乎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愤怒,才终于开口:“在看到那张字条之前……在认出那的确是斯科特的笔迹之前,我甚至不相信你们遇到的斯科特,是‘真的’斯科特。” “……他当然是!”伊斯恼怒地说,“我怎么可能认错!就算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那个半精灵!” 虽然看起来意外地年轻,但那毫无疑问是斯科特?克利瑟斯! “我当然相信你。”艾伦的语气平和而疲惫,“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了伊斯。那是一枚小小的戒指,镶嵌了一颗浅蓝色宝石,样式简单而优雅。 “这是……斯科特的。”伊斯不安地认出了它。斯科特把这枚戒指用一根链子穿着挂在胸口,小时候它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是他母亲留下的。”艾伦说,“他从不离身。” “……那么你是从哪儿弄到的?”埃德呆呆地问。自从斯科特失踪之后,艾伦应该还没有见过他。 “斯顿布奇。”艾伦艰涩地回答,“从一个守墓人手里。”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二十八章 奇迹,或噩梦 经历过太多次希望和失望的反复煎熬,在伊斯变成冰龙飞向北方之后,艾伦事实上已经渐渐放弃了寻找斯科特,而把更多的精力用于打探莉迪亚和伊斯的行踪。但他没料到的是,在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时,从斯顿布奇传来了斯科特的消息。 消息来自派翠丝,尼亚的朋友,一个曾经和艾伦他们一起行动过几次的女盗贼。那时她最大的乐趣便是调戏刚刚加入艾伦的队伍的斯科特,以及和莉迪亚唇枪舌剑互相嘲讽。女盗贼见过那枚戒指,甚至在不知情时拿它取笑过斯科特,换来尼亚紧张的制止和斯科特大度的一笑。 那让她在见到戒指的一瞬间就认出了它。它躺在一家会收购和售卖一些来路不明的小东西的柜台上,连内圈的字母都还留着。店主相当识趣地坦陈了戒指的来处——那是不久以前,夏林墓穴的守墓人卖给他的,就在那场离奇的火灾之后。 夏林墓穴位于斯顿布奇城东,死亡之神索亚古老的神殿地底,通常埋葬的都是城中无名的流浪者。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没人知道他们生前信奉哪一位神灵,甚至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唯有在死亡之神的面前,他们才会得到绝对公平的审判。 在内战之后,艾伦和他的朋友们也曾经去过夏林墓穴,但心斯科特是否战死在偏僻之处,被人搜刮一空之后又随便扔到了什么墓地。人们通常不会对圣骑士做这种事——斯科特的盔甲和剑上的标志都会说明他的身份,但那是在战争之中……你永远不知道人们会因为绝望和贪婪而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那时夏林墓穴的守墓人西里奥是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就他每天所要面对的东西而言相当开朗健谈,甚至会自以为幽默地不停说着各种让普通人更觉得毛骨悚然而不是好笑的笑话。他一口咬定从未见过像他们所形容的斯科特那样一头金发,健壮体面的年轻骑士被送到他这里。 “送到我这里来的都是些可怜人,一看就知道大半辈子都没能吃饱过,要么就是已经烂得连他自己都不认得。倒是有一两个金发的家伙,如果你们想看,我可以带你们去瞧瞧,但你们绝对不会喜欢那个的。”他说。 艾伦的确一点也不喜欢——但他至少能确认那都不是斯科特。西里奥似乎没必要撒谎,他也不可能去查看地底每一个墓穴,只能同时带着欣慰与失望离去。 想到当时有可能是被欺骗,得到派翠丝的消息的艾伦立刻亲自赶到了斯顿布奇,而守墓人已经在派翠丝充满“技巧”的询问之下说出了实情。 他并没有撒谎——他的确是从一具尸体上得到的那枚戒指,但他可没办法知道那尸体生前是不是什么“金发蓝眼的骑士”。 那是战乱刚刚结束的时候,每天扔到他这里的尸体依然不少。他在清理尸体,包上裹尸布塞进墓穴时,从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胸前找到了那枚戒指。它几乎已经完全陷入半焦的血肉之中,如果不是在火光下微微闪出了一点蓝光,他根本不可能发现它。 西里奥并不是个贪婪到连逝者最后一点随身之物都会据为己有的男人,但那时他唯一的女儿在城西的饰品店里看中了一枚漂亮的小戒指,几乎每天都在缠着他,而一个守墓人根本没那个闲钱去买什么戒指。 几番犹豫之后,西里奥把那枚戒指从尸体里撬出来,清洗干净送给了自己的女儿,并竭力说服自己那是死亡之神为他多年的辛苦而赐予他的礼物——戒指内圈刻着的字母,正好是他女儿的名字的缩写。 艾伦来寻找斯科特时他立刻想到那可能就是同一个人……一个流浪者身上通常不会带着那么贵重的东西,但艾伦从头到尾都没提起过什么戒指,他又有什么必要主动提起? 那的确是艾伦的疏忽,但那时他也以为如果斯科特是真的被人扔到了这里,像那枚戒指一样值钱的东西根本不可能还留在他身上。 西里奥的女儿很喜欢父亲送她的那个珍贵的礼物,即使结婚之后也一直把它戴在手上。西里奥便渐渐淡忘了一切,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 没人知道为什么墓穴的深处会燃起火焰。几百年来堆积了无数无名逝者的尸体的古老墓穴被整个付之一炬,火焰甚至窜出地底,扑上死亡之神的神殿,但冰冷的石头实在没什么可烧的,那一场火并没有带来什么伤亡——除了西里奥的女儿。 她是来看望自己的父亲的,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进入墓穴。从市场买菜回来的西里奥在墓穴的出口附近找到了她被烧焦的尸体……那枚戒指还在她的手指上闪烁着微光。 西里奥没法再欺骗自己那是什么礼物——如今对他来说那更像是一个诅咒。但即便悲痛欲绝,生活仍旧得继续……他把那枚戒指卖了出去,而它最终辗转落到艾伦的手中。 斯科特死了——十年前失踪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艾伦终于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噩梦。在经过十年的寻找之后,他几乎算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同时也小心地隐瞒着它。无论如何,“失踪”总比很可能不那么体面的死亡,甚至连尸体都再也不可能找到,要更容易被人们接受。伊斯变回冰龙,已经给了一些人暗中诋毁斯科特的理由,实在不需要这样的消息来雪上加霜。 然后,从北方归来的菲利?泽里私下告诉他,他见到了斯科特。 活的斯科特,看起来几乎跟十年前一样年轻。 艾伦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惊喜,不安,疑惑,甚至恐惧…… 为了这个,以及那些真的闯入了冰原的年轻人,他放下一切用最快的速度赶来北方,在库兹河口得到了娜里亚他们的消息,并终于在巴拉赫找到了他们。 他只是没想到,能同时找到伊斯……和斯科特。 . “……他不可能是死的!”这是埃德在呆了半天之后憋出的第一句话,“就算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斯科特,也至少能肯定这个!他活得好好的呢!” “那具尸体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他。”娜里亚点头表示同意,她在艾伦刚刚开始讲述不久就回来了,手里还捏着剪刀,却已经完全忘记了她原本是想干什么。 “我考虑过这个。但如果他没……没出什么意外,谁能从斯科特的脖子上拿走他母亲留给他的戒指?”艾伦说。 “也许他当时受了伤没办法反抗,甚至根本失去了意识?”娜里亚猜测着。 “那不能解释他为什么失踪,为什么再次出现时依旧年轻,不能解释夏林墓穴那一场大火……”艾伦轻声说,“他应该已经有四十多岁……你们觉得他像吗?” “……不像。”娜里亚只能如此回答,斯科特看起来最多只有三十来岁,但菲利?泽里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要小,凯勒布瑞恩单看容貌的话像是永远只有二十岁,她总以为那是因为神祗的祝福什么的。 “你不会真以为我们见到的其实是个死人吧?”她没好气地问道。“他还为我治过冻伤呢!什么时候亡灵也能当牧师了?” “不……”埃德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或许真的死了,然后……又复活了。” “死人不会复活,埃德。”娜里亚对他皱眉。 埃德只好笑笑。他的同伴们都以为他在米亚兹-维斯只是被刺伤,然后被水神所治愈……但他自己很清楚,霍安那一刀绝对是致命的。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多少有口气呢,还是已经死透了。 但死了近十年才复活……的确有点难以置信。 他以为艾伦也会有和娜里亚同样的想法,但艾伦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也很难相信……但这的确是有可能的。” “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会改信了另一个神!”难得得到赞同的埃德微微有点兴奋起来,“也许是耐瑟斯救了他而不是尼娥,所以他就变成了耐瑟斯的牧师!” 艾伦似乎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你能得到尼娥的承认真是个奇迹……你对诸神和他们的牧师与圣骑士到底知道多少?” “……很少。”埃德惭愧地承认。 “你所说的可能是事实,但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艾伦的脸色一直不怎么好看,“没有哪个神会仁慈到毫无理由地复活另一个神的骑士……甚至不关仁慈,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鲁特格尔用财富或权力引诱安克坦恩某个曾宣誓效忠的骑士叛逃……而斯科特绝不是会如此轻易背叛尼娥的人。不管他是死而复生还是根本没死过,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如果凯勒布瑞恩在这里……” 如果半精灵在这里,他多少能从他嘴里撬出些什么,那也是他唯一相信不会用这些秘密去伤害斯科特或者伊斯,又了解魔法与诸神的人……但他偏偏再一次见鬼的凭空消失了。 “伊斯?”娜里亚意识到本该最关心这一切的人从头到尾一言未发,不由得开口问道,“你和斯科特待在一起那么久……他就一点秘密都没有泄露吗?” 伊斯终于抬起头,目光掠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缓慢而坚定地吐出每一个字: “我只知道他活着。他回来了……而我会找到他。”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二十九章 无尽的旅程 “你们真的没必要再跟我们去卢埃林的。” 埃德有点不安地说。他觉得他给诺威和泰丝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那怎么行!”泰丝大声抗议,“一条被人类养大的龙,有一个哥哥是死人。这么精彩的故事我怎么能不掺一脚!看不到结局我这辈子都会睡不着的!” 埃德一脸苦笑:“小声点行嘛……” 伊斯就在他们身后的马车里,很有可能还昏睡不醒,但让他听到“有个哥哥是死人”之类的,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泰丝……这可不是什么编出来的故事,别拿这个来开玩笑。”诺威很少如此严肃地教训泰丝。 泰丝吐了吐舌头,没敢再说什么。 “我说过会带你们平安回家。”诺威对埃德微笑着,“精灵说话算话。” 埃德知道他没办法再拒绝,只能感激地一笑。 他们正行走在巴拉赫通往卢埃林的大道上,扮成了一队商人。这样的伪装不算完美,但博雷纳保证他的朋友伊森给他们的那封信能让他们不受任何阻挠地进入卢埃林。 他们在巴拉赫多待了两天,奈杰尔依旧踪影全无,也没有任何斯科特的线索,他曾经去见过的那位修书匠一副即使被绑上火刑架也绝对不会开口的架势,让艾伦也无可奈何。 “他可能会直接传送去卢埃林。”伊斯脸色阴沉地说。没有他在身边,斯科特很可能会毫无顾虑地使用他那强大却危险的力量。 “他知道你知道他会去卢埃林,搞不好他会躲到别的地方去。”埃德猜测着。 “但这的确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艾伦说,“再说就算不是为了斯科特,我们也得去一趟卢埃林。我认识一个法师,就住在卢埃林附近的某个山谷里,他应该有办法弄掉伊斯手上那玩意儿……并且保守秘密。” 新的目的地就这么决定下来,同伴又增加了两名——艾伦和伊斯。但艾伦瘸了腿,伊斯失去了力量。尽管一点也不敢小看艾伦,埃德还是觉得有诺威和泰丝在身边,他要安心许多。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从依赖他人保护的没用的家伙,变成一个可以被依赖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练习”自己唯一会用的法术……总不能每天打伤一个人再给他治疗吧? 他给瓦拉写了一封信,但并没有提起斯科特。真相**不明,现在或许还不是时候。 伊斯从上路的第二天开始就时常陷入昏睡,就像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条龙时一样,那却不是埃德能治疗的。幸好艾伦颇有先见之明地准备了马车,他们才不至于耽误行程。 即使是清醒的时候,伊斯也很少说话。他抱着埃德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根橡木手杖,呆呆地缩在马车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或者说,谁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 “他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想告诉我。” 艾伦叹息着说。 一句不怎么好听的话已经滚到了舌尖,又被娜里亚默默地吞了回去。她的确讨厌艾伦把什么秘密都藏在心里,谁都不告诉,但她也明白,艾伦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他自己。 伊斯又一次睡着了,但睡得不怎么安稳。他的睫毛不停地颤动着,双眉紧皱,像是奔逃在一个又一个噩梦之中。 急促的马蹄声如骤雨般响起,自远处袭来,埃德掀开车窗上的帘子,有点紧张地告诉艾伦:“前面有一队安克坦恩的士兵过来了!” “让到路边。”艾伦说,“冷静点儿,他们应该不是来找我们的麻烦的。” 埃德点点头,放下了帘子。 艾伦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正准备离开车厢的时候,娜里亚一把拉住了他:“没事的,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们没有你也一样从维萨跑到冰原又回来了不是吗?埃德没你想的那么没用。” 艾伦只好又坐回了原处。 他们听见短暂的交涉声,有人一把扯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艾伦对那个除了盔甲和胡子之外就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的士兵茫然又有点惊慌的笑了一笑:“出了什么事儿吗,大人?” 士兵的目光扫过车厢里的三个人,一句话也没说便离开了。 没过多久,马车开始继续向前,娜里亚却不由得想起博雷纳,那些士兵很可能是冲他而去的。他的朋友伊森看起来在巴拉赫颇有势力,但愿他能再逃过一劫。埃德离开巴拉赫时反反复复地叮嘱博雷纳“要小心”时的表情,看起来活像个操心过度的父亲——那毕竟是他救过的第一个人。 埃德?辛格尔,梦想是做个遨游四方的商人兼冒险者的家伙,最后却可能会成为一个牧师,这还真是谁也没有想到过的结果。 . 离巴拉赫还有不到半天的路程时,艾伦让他们转向了另一条路。 “我们不清楚城里的情况,最好别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去。”他说,“我有个朋友住在附近,先去那里。” “……你到底有多少朋友?”娜里亚忍不住问道。 “哦,有空我会数数看的。”艾伦对她笑了笑。 他们向西而行,两边的风景从茂密的森林和群山变成了平原,田野间积雪正在融化,远远能看见小小的人影在其中劳作。路旁偶尔可见一点盈盈的绿色顽强地在依旧带着寒意的风中摇摆,漫长的冬天即将离去。 小路的尽头,一座灰色的城堡逐渐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它敦实厚重,质朴而坚固,被高耸的城墙和圆形的塔楼所围绕,看起来有点像克利瑟斯,只是要小得多。 “灰岩堡。”艾伦告诉他们,“格瑞安家族已经在这里住了三百多年了。” “……长锤格瑞安?”埃德眼睛一亮,想起了那个传说中喜欢用长锤砸碎敌人的脑袋,连兽人都会惧怕的安克坦恩英雄。 “那把锤子现在还挂在城堡大厅的墙上。”艾伦说,“但恐怕家族中已经没人能挥得动它了。” 城堡大门前的卫兵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们接近,这里似乎并不常有访客。 “停下!”城墙上有人高声叫道:“这里是灰岩堡,赛琳?格瑞安伯爵夫人的领地,报上你们的身份和来意!” “艾伦?卡沃!”艾伦跳下马车,大声回答:“一个老朋友,来拜访尊敬的伯爵夫人!” “麻烦的贵族老爷和夫人们。”泰丝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 克里瑟斯堡完全没有这些规矩,大概与它已经几百年没有遭受过什么攻击,而上一任和如今的居住者都没怎么把自己当贵族有关。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大门便为他们敞开。灰岩堡的主人已经在庭院中等待。 赛琳?格瑞安一身朴素的黑裙,掀起的黑色面纱下是一张宁静从容,但已经步入中年的白皙面孔,让埃德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母亲。 “艾伦?卡沃。”伯爵夫人微笑着,“好久不见。” 无视应有的礼节,她向前几步,轻轻地给了艾伦一个拥抱。 泰丝开始忍不住对着娜里亚挤眉弄眼,娜里亚只好无奈地扔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赛琳……”艾伦也没有再叫她什么伯爵夫人,“我很抱歉。我在巴拉赫听说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赛琳?格瑞安的装束说明了她孀居的身份,她的丈夫贝恩几个月前刚刚去世。 “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病床上,这大概是他最不甘心的。”赛琳叹了口气,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们身后,阿坎正把昏睡未醒的伊斯从车厢里抱出来。没人想过要叫醒他。 “那个年轻人怎么了?”她问道。 “……睡着了。”艾伦稍稍有些尴尬地回答,意识到这样似乎有些失礼,“他……身体不太好。” “可怜的孩子。”赛琳摇着头,挥手招来了一个侍女,“温妮,给我们的小客人找个舒适的房间。” 艾伦向她介绍了自己的同伴们。见到一个精灵,赛琳丝毫没露出北方人常有的惊讶,相反,惊讶的是诺威。 “我去过格里瓦尔,那真是个美丽的地方。”似乎越来越神秘的女主人微笑着。无论这句话是真心的赞美还是仅仅出于礼貌,都让诺威满心喜悦和感激。 “我猜你并不是特意来看望我,或者来悼念贝恩的?” 并肩走进大厅时,赛琳带着笑意问道。 “的确不是。”艾伦坦率地承认,“我得去一趟卢埃林。不过在那之前……我听说因杜里斯?奈夫还活着?” “哦,那个老法师。”赛琳点点头,“他今年多大?总有一百多岁了吧?但他的确还活着,他的仆人几天前还去附近的村子里买过东西。” “仆人?”艾伦疑惑地反问。因杜里斯是个孤僻的老头儿,从来不喜欢有人陪伴。 “你看到就知道了。”赛琳说,“但因杜里斯可不会像我这么好客,已经有二十多年没人能进入远志谷了。” “他会让我进去的。”艾伦笃定地说,“我非得进去不可。”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三十章 远志谷 远志谷是距离灰岩堡不远处一个小小的山谷。沿着一条潺潺的小溪向里走了没多久,伊斯便感觉到手腕上一阵又一阵的胀痛,像是铁环变得越来越小,紧紧地勒进肌肉之中,但抬手看一看,却又看不出任何变化。 艾伦紧跟在他的身后,却似乎走得越来越慢。伊斯回头看见老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由得开口道:“你累了吗?我们可以歇一会儿。” 艾伦摇摇头:“你什么也没感觉到吗?” “……感觉到什么?”伊斯反问。 “恐惧。”艾伦回答,“这个山谷被施了魔法,以阻止人们进入。” 他从胸口扯出一个小小的吊坠:“如果不是带了这个,我根本走不到这里。” “我没什么感觉。”伊斯甩甩手,蔫蔫地说,“但它有。” “……因杜里斯会有办法的。”艾伦安慰他,“莉迪亚出生之前几十年他就已经闻名于整个大陆,虽然有人说他根本不是这个大陆,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如果他肯帮忙的话。”伊斯对此相当怀疑,“如果他察觉出我是条龙怎么办?” “他当然知道你是一条龙。”艾伦停下来喘了口气,“你以为他藏在这里山谷里几十年就什么都不知道吗?这世上大概没多少事能躲过他的耳目。” “那他会不会也知道斯科特在哪儿?”伊斯怀着一丝希望问道。 “……就算是神也未必能无所不知。”艾伦无奈地回答,“但我会问问看的。” 路越来越窄,最后他们只能淌着冰冷的溪水向前,穿过一条几乎在他们头顶合上的岩缝之后,一个高挑的身影拦在了他们面前。 与其说是高挑不如说是细长。伊斯惊讶地仰望着眼前的拦路者,后退了一步。 “魔像?” 他的声音里带着厌恶和惊讶。迄今为止他跟魔像的几次交道都不怎么愉快,但他从未见过,甚至根本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魔像。 “木头做的魔像?” “这大概就是赛琳说的‘仆人’。”艾伦带着同样的惊讶抬头打量,而魔像并没有出手攻击,只是对着他们低下头,似乎也在打量着他们——尽管它根本没有眼睛。 它是用椴木制成的,黄白色的身体表面有着精细均匀的纹路,细长的身体和四肢在怪异中显出奇特的优雅,长脸上简单地刻出了五官,头上还顶着一根细枝,挑出几片深绿的椴树叶。 那位老法师相当擅长雕刻——伊斯只能如此形容。魔像的脸让人感觉像是在沉思,甚至带着一点悲伤。 它看起来几乎像是拥有自己的灵魂。 两个人和一具魔像沉默地互望了一会儿,似乎都拿不定主意要把对方怎么办,在伊斯开始不耐烦的时候,那高挑而忧郁的魔像缓缓向他们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转身走向山谷的深处。 . 伊斯觉得应该没有什么能让他更加吃惊了,但当那个鲜花盛开的庭院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忍不住愕然睁大了眼睛。 他听说人类的法师都有点疯疯癫癫,而且越老越疯,那是他们妄图以有限的生命和智慧去追寻无限的知识与真理而付出的代价。他本以为会看见一个阴沉破败的石头房子,被杂乱的荆棘所覆盖,房顶上还有沉默的渡鸦阴森地瞪着他们…… 而现在,溪边是大丛不合季节地盛放着的蓝色远志花,细挑的花茎随风摇曳。被溪水围绕出的那一片空地上,修剪整齐的伏牛花树篱有殷红的果实和白色的小花并存,守护着一栋几乎可以用可爱来形容的小房子,庭院里各种鲜花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金鱼草,蓝铃花,西番莲,紫茉莉,红门兰……其中有一些根本不该开在北方的土地上,有一些甚至连伊斯都不认识。 这大概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疯疯癫癫? 但这样的疯狂中隐藏着强大的力量——伊斯现在有点相信那奇怪的老法师真能解决他的麻烦了。 庭院没有门,他们跟着沉默的向导踏上平整的,白色石块拼成的小路,走向那被鲜花掩映的房屋。伊斯看着一只紫色的小青蛙旁若无人地从他们面前跳过,背上还有两条鲜亮到刺眼的黄色条纹,唇边居然忍不住有了一丝笑意。 他真希望埃德和娜里亚都在这里,和他一起为眼前的奇观而惊讶赞叹,他们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不大的房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甚至有点空荡荡的,而不像许多法师的房间,胡乱地塞满各种奇奇怪怪的材料,散发出药草、矿石甚至粪便的味道。 一位瘦削的老人正站在窗前忙碌着什么,在他们进门时也没有回头。木魔像屈膝弯腰,伸手速度缓慢但姿势优雅地“请”他们坐在了一张木桌旁。样式古朴的木椅坚硬却舒适,木魔像为他们倒上的茶甘冽可口,但伊斯还是渐渐失去了耐心。 艾伦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起身走向了老人,歪着头看他在一棵不知名的植物上修修剪剪,虽然没有开花,那些带着一层蜡质的圆形的小叶片倒是十分可爱。 “你觉得怎样?”老人突然开口,声音慢吞吞地拖得老长。 伊斯一愣,不怎么礼貌地回答:“我怎么知道你想把它剪成怎样?再说,就让它照自己高兴的样子长下去不行吗?” 他完全不理解人类这种修剪植物的爱好。 “说得没错。”老人连叹气都叹得分外悠长,“但人总是忍不住想要让一切都照自己希望的样子进行。” 伊斯撇了撇嘴,不予评价。他还记得他们是来寻求帮助的,没必要惹恼这个老头子。 老人终于向他转过头来。他的头发和胡子大概都已经掉光了,整张脸像一个干得发皱的苹果,金绿色的眼睛深陷在皱纹中,却还是像他养的植物那样生机勃勃。 “你被折断了翅膀,年轻的冰龙。”他说。 伊斯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艾伦——还真被他说中了,这个老法师知道很多事。 “那么你能不能帮他?”艾伦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 “它被改过了。”老人轻抚着铁环乌黑冰冷的表面,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 “你知道它的来历?”艾伦问道。 “当然。”因杜里斯回答,“这是我做的。” 伊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做的?!” 他实在没办法压下自己的怒火。他已经被这玩意儿折磨过两次了! 艾伦不得不按住他的肩膀。 “哦,那是几十年前了,或者一百年前?”老人眯起眼睛回忆着,语调依旧平静而缓慢,“我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她的父母都是普通人,她的身体里却不知为什么流淌着强大的魔力,我想让她成为我的学徒,她却只是苦苦哀求,希望她的力量能完全消失,能过上正常的、不被人排斥和惧怕的生活……我为她打造了这个,它能阻止魔法之力的流动。我没想过它对一条龙也会有用——当然啦,龙是魔法生物,这并不奇怪。” “那么你也能取掉它?”艾伦满怀希望地问。 “我说了,它被改过了。”老人的从容不迫在伊斯眼里变得越来越可恶,“原本只需要一点从外部施加的魔法之力,它就能被打开。但现在,它似乎不只是阻止了力量的流动,它与你的力量和生命相连,在弄清楚它是如何运作之前,你们不会希望我轻易冒险的。” “我就不能直接把手腕砍断吗?”伊斯愤愤地问。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了。 “你当然不能!”艾伦不出所料地低吼。 “唉唉……一条龙。”老人说。 伊斯觉得那大概是某种讽刺,不由得更加气恼。 他猛地抽回了手,想要起身离开。艾伦按在他肩上的手半是无奈半是警告地加重了力量,让他摆着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待在了原处。 “我不会建议你那么做,年轻的冰龙,你显然还不了解魔法的可怕之处——人类创造的魔法的可怕之处。”老人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我欠艾伦一个人情,所以我会为你取下它,但这需要时间。” 伊斯挣开了艾伦的手,再次想要站起来。 “我可没什么时间!”他恼怒地说。 斯科特还不知道在哪里……他没工夫陪着一个老头子在山谷里看花喝茶! “一条龙可以活几千年。”老人慢条斯理地用一个小巧的银锤在铁环上敲了敲,“有什么可着急的呢?你睡一觉的时间,已经是一个人的一生……” 他的声音突然奇怪地飘远,面容也渐渐模糊。 伊斯努力想要睁大眼睛保持清醒,但沉重的睡意近乎温柔地包围了下来,让他完全没办法抗拒。 “……你对他干了什么?” 倒向艾伦怀中时,他听见艾伦惊慌地质问着。 “让他睡一会儿,小小地睡一会儿。”老人轻声回答,“别担心,这对他有好处……” ——绝对要扭断他的脖子! 彻底睡死过去之前,伊斯愤然对自己发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三十一章 被抛下的弟弟们 卢埃林坐落在安克坦恩境内最大的平原上,黑河以及维因兹河的支流弗兰河将它包围在其中。顺着黑河向西可以直达静海,顺着弗兰河南则可以到达巴拉赫和卡姆。在安科坦恩的所有城市之中,它大概是最富饶的一个,却也是经历过最多战火的。 娜里亚抬头仰望城墙,被火焰焚烧过的黑色痕迹都还没有褪去,新填补上的石块与旧的石块界限分明,整个城市在斑驳中显出几分沧桑与疲惫,而它建立的时间甚至还没有巴拉赫那么长。 连这里的人看起来都不向巴拉赫那么充满生气。即使春天即将来临,天空湛蓝,阳光温暖,也没能让他们精神多少。城墙上下的士兵脸色阴沉,警惕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让娜里亚几乎开始后悔跟艾伦一起来这里“打探消息”的决定。 她还不如跟诺威和泰丝一起去灰岩堡附近那个精灵要塞的废墟探险,或者干脆在灰岩堡等伊斯的消息呢! 因为艾伦把伊斯一个人扔在了“那个疯疯癫癫的老法师”那里,她差点又跟父亲大吵一架。幸好这次诺威在他们身边——精灵总能迅速地用他温和的语调安抚暴躁冲动的年轻人们,埃德觉得那也是一种神秘的天赋。 埃德此刻的心情倒似乎一点没受影响,他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对每一个望向他们的人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也不管人家会不会理他。 但或许也是这样的傻笑让他们毫无阻碍的进入了城门,根本没用上博雷纳的信。 娜里亚以为艾伦会带他们去酒馆或集市之类便于打探消息的地方,艾伦却直接把他们带向了黑堡。 那耸立在城东,用黑色岩石砌成的城堡是安克坦恩的王宫所在之地。即使曾经在战争中损毁,它也已经迅速修缮一新,却因为太过规整显得严肃而古板,甚至隐隐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住在里面的人不会觉得难受吗?”娜里亚皱着眉问。 “也许里面有很多漂亮的小花园呢。”埃德乐观地说。 娜里亚瞪了他一眼——她觉得会把自己住的地方修成这副鬼样子的国王,大概不会喜欢什么漂亮的小花园。 他们在黑堡西南角的侧门边等待了一会儿,艾伦让人送进去一封信,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全身盔甲,披着黑色斗篷的年轻人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取下头盔抱在怀中,向四周张望着。 看见艾伦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才迟疑地走了过来,不那么确定地叫道:“艾伦……艾伦叔叔?” 艾伦的回答是一个有力的拥抱。 “你长大了,贝林。”放开年轻人的时候他有些感慨地说,“就像你小时候说的,长得比我还要高。” 年轻人看起来比埃德和娜里亚都要大,褐色的卷发被头盔压得贴在头上,像大多数安克坦恩人那样有一个坚毅的方下巴,蓝色的眼睛却显得温和而拘谨,脸上的笑容甚至有几分羞赧。 “这是贝林?格瑞安,赛琳……格瑞安夫人的儿子。”艾伦向好奇地互相打量着的年轻人们互相介绍着,“娜里亚,我女儿,她的朋友埃德?辛格尔。” 贝林友好地微笑着点头,娜里亚却始终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一丝阴影,像是背负着什么无法放下的重担。 她知道格瑞安夫人有两个儿子——那还是泰丝打听来的。伯爵夫人根本没有像一个平常的母亲那样时不时地提起自己的儿子,而城堡里的其他人对此似乎也讳莫如深。 泰丝告诉她格瑞安夫人的大儿子似乎是离家出走了,那应该是所有人都不想提起他的原因。这样一来,大概所有的责任都落在了贝林的身上,难怪他看上去这么不开心——还得住在这种黑乎乎的城堡里,而不是陪在母亲身边。 那让她立刻就对面前沉默羞涩的年轻人充满了同情。 “真高兴能见到你,艾伦叔叔。”贝林显得有些局促,“但我得跟塞尔西奥王子说一声才能离开,你能等我一下吗?” “当然,当然。”艾伦拍拍他的肩膀,温和地回答:“去吧,孩子。” 贝伦抱歉地对他们一笑,匆匆离开,他个子高大,背却有些微微的佝偻。 “……他小时候比现在要开朗得多。”艾伦不由自主地感慨。 娜里亚哼了一声:“谁让他倒霉地摊上个不负责任的哥哥呢!” 如今大概没有什么能比“不负责的哥哥”更能让娜里亚生气的了。 艾伦只能苦笑不语。 . “被抛下的弟弟”之一正躺在远志谷和煦的微风中发呆。 伊斯觉得他又要睡过去了,这次纯粹是因为属于大自然温柔的魔法。在无事可做无处可去的情况下,他能做的好像也只有睡觉。 他没法离开山谷——他根本打不过穆德,那个“沉思的魔像”,哪怕它只是木头做的。 他们甚至根本就没有真正的打起来。木魔像的脾气相当好——如果它真有什么“脾气”的话。它只是会沉默地拦住伊斯,像是对着个固执的孩子一样耐心。在它一把提起伊斯,拎行李一样拎回因格里斯的花园之后,伊斯终于沮丧地放弃了逃走。 他现在又能怎么办?一口咬在木头上,还是拿那些开得高高兴兴的花儿泄愤? 在鲜花围绕中发了一天的呆,翻涌在心中的烦躁似乎也渐渐平静下来。因格里斯正在他的书房里埋头翻书,他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老法师有一个巨大的书房——从外面看,那个书房完全不可能存在,伊斯怀疑它甚至根本不在这个世界的空间里。 他进去乱翻了一阵儿,因格里斯除了提醒了他一句哪个区域的书不能乱碰之外再也没说过什么,但他没过多久就失去了耐心,继续回到花园发呆。 “过来,过来,小龙。”老法师慢吞吞的声音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别那么叫我!”伊斯恼怒地吼回去,三两步跑回了屋子里。 “你有办法了?”他充满期待地问。 “值得一试。”老人的回答模棱两可,他比划着让伊斯坐在椅子上,戴着铁环的手腕搁上木桌。 他的咒语都念得像催眠——但确实有用。伊斯看着模糊的银色符号一点点浮现在乌黑的铁环表面,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那是某种精灵语,但伊斯还没能完全认出,一阵剧痛顺着血液甚至骨骼直冲向全身。 他差点放声尖叫,在最初倔强的强忍之后却是真的叫不出来了。他缩成一团发着抖,眼前白光乱闪,一阵强烈的晕眩之后,他觉得似乎没那么痛了,整个人恍惚中犹如缓缓地飘到了半空,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但他很快就从半空坠向了地面——他猛地清醒过来,一身冷汗,因格里斯皱巴巴的脸端端正正地凑在他的面前。 那还真有点吓人,但伊斯顾不上其他。抬起手腕,铁环却还冷冰冰地待在原处。 “……这根本没用!!”他愤怒地咆哮。 “啊,事实上,有一点。”因格里斯缓缓地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事实上,差一点就成功了。” “那你干嘛停下!”伊斯更加愤怒。 “因为如果我不停下,就算能解下这个,你也已经死了。”老人平静地解释,“我想那大概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才没那么容易死!”伊斯不耐烦地说,“再试一次!” “耐心点儿,别着急,小龙。”老人拍拍他的手,“现在,再去花园里睡会儿吧,穆德会叫你起来吃晚餐的。” “我当然着急!说不定我一觉醒来你都已经死了!”伊斯在恼怒中脱口道。 老人看了他一眼。 “是啊,没错。人类是那么短命的种族,对你们来说,就像朝开暮落的花,朝生夕死的虫,匆匆忙忙来了又去了……所以,连我都不着急,你又为什么要着急呢?” 伊斯眨了眨眼,他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如果你不想睡觉,那就帮我来翻翻书吧。”老人自顾自地转身走向他的书房,“我会告诉你要找什么。” 伊斯生了一小会儿闷气,还是跟了上去。 但他再一次迅速地失去了耐心,随手把一卷看起来下一个瞬间就会腐烂成灰的古老的卷轴扔向墙角,然后看着它慢悠悠地在半空转了个圈儿,飘回它原本的位置。 “耐心,小龙,耐心。”老人头也没抬地说。 “等你把这些翻完,说不定连我都老死了!”伊斯恼怒地说,“你们就没有什么更有效果的方法吗?!” “我只是个人类,小龙。”老人似乎越来越喜欢这么叫他了,“我听说过巨龙传承知识的方法,的确令人羡慕。” “当然!”伊斯感觉到小小的骄傲。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有太多地方令人羡慕,小家伙。”他说,“龙,这个世界独自孕育出的最伟大的生物,拥有漫长的生命,巨大的力量,一代又一代积累,只要还有一个延续血脉的后代便不可能失传的知识……但如今却像地精一样濒临灭绝。” 最后一句话让伊斯心中燃起熊熊的怒火。 “那是诸神的阴谋!”他怒吼道,“那是……” “如果这么想会让你觉得好受一点的话。”老人转过了头,只留给他一个光秃秃的后脑勺,“但在我看来,那是因为你们死守着自己知道的那点东西,怀着怨恨远远地看着这个世界,不去学习,不会创造,不愿前进。而人类,即使只有几十年的生命,却从不曾停下脚步……看看这些书,小龙,看看它们。其中有些属于精灵,有些属于矮人,但大多数属于人类。其中有多少是你知道的,有多少是你懂得的,即便你已经继承了几十万年积累下来的知识?” 伊斯瞪着他的后脑勺没说话,他都弄不明白这个老头子干嘛突然激动起来,叽里咕噜地说上这么一大堆——虽然还是以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拉住某个字从他嘴里往外扯的,极其缓慢的语速。 但他没办法否认他说的每一个字……而他甚至连自己继承的东西都没有学会。 年轻的冰龙发了好一会儿呆,一声不响地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被老人用蓝色光点标记过的硬壳书,乖乖地翻了起来。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三十二章 无法拒绝的邀请 “漂亮的小花园!” 埃德在娜里亚耳旁得意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让娜里亚只想一巴掌把他拍到墙里去。 但她不能这么做——不是在贝林一路紧张地向他们道着歉,满脸愧疚像是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错事的时候。 不过是去见几个小鬼而已嘛!娜里亚?卡沃连亡灵都不怕,当然能搞定这个! 她脸上挂着微笑,手下死命地掐了埃德一把,在他呲牙咧嘴却又不敢叫出声时,笑容变得越发灿烂。 “赛尔西奥王子很疼爱他的妹妹们,我实在没办法拒绝……” 在他们前面,与艾伦并肩而行的贝林正在第一千次地解释并且似乎准备第一千次地道歉。他是安克坦恩的王储赛尔西奥的侍卫长,在去向王子告假时,正碰上两位小公主也在,稍大些的公主似乎很喜欢贝林,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他走,无奈之下,塞尔西奥问他的侍卫长:“能不能把你的朋友们带来跟我们一起坐坐呢?我也很想听一些南方的故事。” 这的确是很难拒绝的要求,何况还出自一个被贝林形容得聪明又谦逊,平易近人知书达理近乎完美的“王子殿下”。 无论如何,黑堡的内部并不像从外面看上去那么严肃又古板,黑白相间的走廊连接着各处,打破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而穿过几条长廊之后,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小花园也的确堪称“漂亮”,只不过在这样乍暖还寒的初春季节,花坛里的花看起来似乎新鲜得过分,很有可能是花匠们大清早才从温室里小心地移植出来的。 贝林把他们带进了一个温暖而精致的小房间,面向花园的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既能让房间里的人欣赏到花园中的美景,又不至于让风和阳光损害了王子和公主们娇嫩的肌肤——娜里亚情不自禁地腹诽着,发现她本能地没法喜欢什么王子和公主。这一定是艾伦的错,他给她讲过的故事里,王子和公主们似乎永远都永远只会尖叫哭泣着等出身贫寒的英雄来拯救。 这是偏见!——娜里亚严肃地告诫自己。人们还说巨龙都是邪恶的呢!作为一条龙的姐姐,她可不该有任何偏见。 在贝林谦恭地向那几个坐在窗前的小鬼介绍他“来自南方的朋友”时,她成功地让笑容保持在脸上。 赛尔西奥王子看起来的确是个好孩子。他大概只有十一二岁,表情却比年龄要老成了许多,金色的卷发从中间分开,露出的脸端正而苍白,多少有些缺乏活力。 但他的笑容是真诚的,甚至注意到艾伦的行走不便,体贴地轻声吩咐侍从把椅子挪到艾伦的身边。 “为什么他们不跪下?” 一个尖利的小女孩的声音让娜里亚原本温柔起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是玛卡德琳,八岁左右的小公主,和赛尔西奥一样满头金发,绑成了两个漂亮的小辫子,长长地垂在胸前。娜里亚承认她长得极其可爱,丰润的脸颊看起来比她哥哥精神得多,但却满脸骄纵,望向娜里亚时,蓝绿色的眼睛里甚至透着明显的敌意。 这可真是莫名其妙而且不可理喻! 娜里亚的眉毛开始皱到一起,埃德及时地拉了拉她的手臂,但让娜里亚深吸一口气在内心默念着忍耐忍耐忍耐的,大概还是贝林的一脸为难。 “他们是贝林的朋友,而且也不是安克坦恩人,没有必要非得下跪行礼。”塞尔西奥耐心地解释着。 “可这里是安克坦恩,而我是公主!” 玛卡德琳骄傲地抬起下巴。 “当然,尊贵的公主殿下。”还没有来得及坐下的艾伦微微躬身,娜里亚从不知道他也能用如此谦恭的语气说话:“但可惜恶魔夺走了我的腿,而我无法让木头为您弯曲。” 娜里亚隐隐觉得这句话里也带着讽刺,但小公主的注意力迅速被那个可怕的词夺走了。 “恶魔!”她睁大了眼睛,也不知道是更兴奋还是更害怕。连一直趴在桌面上致力于用果酱为银盘上色,根本没有抬头看过他们一眼的另一位小公主维拉,此刻也抬起头,开心地用双手拍着桌,尖叫着:“恶魔!恶魔!” 两三岁的小女孩那尖细又响亮的声音绝对能让真正的恶魔都退避三舍。 负责照顾小公主的德布雷夫人一脸淡然地开始给维拉擦手,大概早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告诉我!”玛卡德琳大声命令,“那个恶魔长什么样子?它有弯曲的长角和分叉的舌头吗?它为什么没有吃掉你?哦,我知道,一定是因为他尝过你的腿之后觉得你太难吃了!” 娜里亚猛盯着地面以免自己真的冲过去把尊贵的公主殿下拎起来扔进猪圈——话说回来,王宫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猪圈? “正如您所言,殿下。”艾伦倒显得完全不以为意,“可我不该告诉您那些可怕的故事,它一点也不适合像您这样的美丽的公主。” “我也很勇敢,我才不会怕任何恶魔!”玛卡德琳骄傲地挺直了背。 “当然,当然。”艾伦随口应付着,向贝林投去询问的目光,贝林则犹豫地看了看赛尔西奥。赛尔西奥有些无奈地点点头:“我想那一定是个精彩的故事。”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脸上,他却显得十分疲惫,甚至头痛似的按了按额角。 这世上有倒霉的弟弟,却也同样有倒霉的哥哥。 娜里亚想着,顿时对这位王子殿下也充满了同情。 . 艾伦的故事纯粹是胡扯,但居然连埃德都听得聚精会神,娜里亚简直只想翻白眼。 她不久前才知道父亲到底是怎么弄丢了一条腿的,还是因为伊斯手上的铁环没法瞒过她,而他们也需要提防莉迪亚,艾伦才不得已告诉她的。 “一个意外。” 他从前一直这么轻描淡写地说。 但娜里亚记得自己的震惊和伤心,记得艾伦那时的颓丧。她一点也不喜欢艾伦用一个虚假的,荒谬可笑的故事来掩盖那一切,却又不可能阻止,只能尽量把自己隐藏在埃德的身后,以免又莫名其妙地惹怒那位难缠的小公主。 贝林频频地望向她,满脸歉意,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不悦,她只能勉强回以一笑。 那个“爱谁懒觉的冒险者用呼噜声唤醒了恶魔”的故事讲述到尾声时,小小的房间里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这里可真热闹。” 从娜里亚背后传来的声音带着笑意,拖慢的语调却显出几分傲慢。 “母后。”赛尔西奥轻声叫着,恭敬地站了起来,“贝林的朋友在给我们讲故事。” 娜里亚站起身来,还没看见王后的脸便不得不低头跟着艾伦一起随随便便地行个礼,暗自希望这位王后没有跟她女儿一样让人跪下的爱好。 安克坦恩的王后凯兹亚?德朱里是个纯粹的金发美人,还显得十分年轻,有一双细长柔美的蓝绿色眼睛和丰润的嘴唇,孔雀蓝的长裙在阳光下不断变幻着色泽,衬出她雪白的肌肤。 凯兹亚淡淡地扫了面前的陌生人一眼,却最先对埃德开口。 “你是贵族?”她问道。 三个人里只有埃德向她行礼时还算像模像样。 埃德愣了一下才回答:“我母亲是……克利瑟斯家族的瓦拉。” 王后随意点了点头:“啊,一个古老的家族。” 还没等埃德开口,她已经微笑着转向贝林:“这可是你第一次带朋友进黑堡,我告诉过你,你的朋友就是赛尔西奥的朋友,可你总是太过拘束……还是说这些朋友有什么特别?” 她的目光落在了娜里亚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娜里亚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在问她。 “娜里亚。”她回答,“娜里亚?卡沃。” 她看了贝林一眼,低头屈膝,勉勉强强地加上了一声“尊敬的王后陛下”。 “可爱的女孩……你喜欢她?”凯兹亚再次转向了贝林。 那年轻人忽地脸色惨白,脱口道:“不!不是……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他似乎急于想撇清些什么,让娜里亚不由自主地有些不悦。 “哦,真可惜,我喜欢这女孩。”凯兹亚惋惜地叹气。 ——还真是看不出来啊! 娜里亚恼怒地想着。 “这样吧。”王后陛下微笑拉起了娜里亚的手,“六天之后就是特林妮节,娜里亚?卡沃……” 她看了看艾伦。 “艾伦?卡沃,娜里亚的父亲,陛下。”艾伦低下头,很好地掩饰了脸上的表情。 “艾伦。”凯兹亚点点头,“还有你,克利瑟斯家族的……” “埃德。”埃德微笑着,没有解释他姓辛格尔而不是克利瑟斯,他很清楚那对王后陛下毫无意义。 “埃德。我邀请你们六天之后来黑堡参加特林妮节的宴会。” 这听起来更像是命令,而艾伦知道,他们无法拒绝。 “这是我们的荣幸,陛下。” 他冷静地保持着礼节。 “还有,贝林,我真的希望能在宴会上看见母亲。可怜的赛琳,我们都为贝恩的死悲痛不已,但她可不能一直这样把自己关在城堡里。” 凯兹亚的语气中似乎充满同情与体贴,贝林只能低声回答: “当然,陛下。” . 将他们送出黑堡时,贝林开始了第一千零一次的道歉。 “你们不用来参加宴会,我会告诉王后陛下……” “哦,不,我们当然会来。”娜里亚说。 贝林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能看得出来,这些人对什么宫廷宴会完全不感兴趣,尤其是娜里亚,有好几次他都担心黑发女孩会忍耐不住掉头就走。 “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他们在王宫里每天都吃些什么。”娜里亚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你可不能让我放弃这么难得的机会!” 艾伦笑而不语,他对此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不速之客 伊斯抬起头,扭了扭脖子。 他正盘腿坐在地上,腿上摊着一本巨大的黑皮书,觉得有点昏昏沉沉的,眼睛也又酸又涩。书房里弥漫着无法分辨来自何处的、柔和的光芒,但看了太久的书,他开始觉得所有的字都在扭来扭去,不肯乖乖地被他抓住。 他腿上的这本书没有被因格里斯标记,其中记载着人们所知的巨龙的传说。他一时好奇地把它抽了出来,想要看看在人类的心目中,龙到底是怎样一种生物,结果跟他知道的也没什么两样。 骄傲,贪婪,狡猾,强大,凶残……而且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简直是人们最喜闻乐道的巨龙故事的典范。 写下这本书的是个颇有趣的吟游诗人,经常离题万里,能从一条话痨又寂寞,抓住冒险者的第一件事不是撕裂他们的身体,而是把他们半埋在土里,先听它啰啰嗦嗦,滔滔不绝个两三天再说的褐岩龙……一直扯到海精灵如何养育自己的后代。 书里有很多事的确发生过,有些则连他——以及他的祖先,都从未听说。他怀疑那很有可能都是瞎编的,但这位吟游诗人倒是非常奇怪地用精灵语拼对了每一条龙的名字。 其中甚至有他的父母——真正的父母,因为离群索居,很少与人类起冲突而只有寥寥几句“据说”、“似乎”和“或许”。 他心情复杂地发了一会儿呆,忍不住又挠了挠手腕。 这两天他们都没有太大的进展。因格利斯调配出了几种药水,逐一涂在铁环上,说要看看有什么反应,其中一种让铁环周围的皮肤瘙痒难耐,老法师不得不花了大半天配出另一种药水给他止痒,但一直到现在,伊斯都还总觉得那里痒痒的。 但感觉上那铁环似乎的确松了一些,至少,他不再每天都浑身无力,只想睡觉,也不再有那种无法摆脱的胀痛。 这让他多少有了一点希望,也不再总是没耐心地扔书或者烦躁地转来转去。穆德会准时为他们送来三餐,它是个挺擅长烹煮各种食物的木魔像……娜里亚说不定能跟它成为好朋友。 伊斯回头看了一眼,意识到穆德已经很太长时间没有出现了。 他把书塞回书架,穿越书房与客厅之间无形的屏障,惊讶地发现天其实已经完全黑了,永远不会自己熄灭的蜡烛在桌子上静静地燃烧着,甚至不会随风而动,但哪里都没有穆德的影子。 木魔像也会失踪吗? 伊斯有点不安地想着。 屋子里突然闪过一阵隐隐的红光,然后又是一阵闪电似的白光,却没有雷声响起。 光是从屋子外面投进来的。伊斯跑进了花园,看着谷口方向那一片时明时暗的天空,意识到那是某种法术发出的光芒。 “啊,我们有客人了。” 因格里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平静地开口。 不请自到的客人。 伊斯掉头跑回了屋子,很快便提着一柄老法师收藏的长剑跑了出来。 “……你要去干嘛?”老法师慢吞吞地问他。 “干嘛?穆德是用木头做的,要是被人当柴劈了怎么办?” 伊斯没好气地回答。 “啊……”因格里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担心它?” 伊斯确定他脸红了——希望因格里斯因为天黑而不会发现。 “我只是不想没人给我们弄吃的!”他恼怒又心虚地否认。 老人似乎笑了起来。 “别担心,小龙,穆德连一条龙都能阻止,不会应付不了那些不肯死心的客人的。” ——一条失去了力量,被禁锢在人类的形体里的龙! 伊斯愤愤地想着,同时也意识到这里并不需要他帮忙。那些“客人”显然不是第一次造访,老法师应该早有准备。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提着剑站在弥漫着花香的庭院里,遥望着谷口的方向。那些不同颜色的光芒又闪了好一阵儿,才突然平息下来。 他忐忑地等待着,终于听见那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穆德细长的身影从黑暗中出现,不紧不慢地走向他们,然后歪着头在他们面前微微俯下身,那样子活像是在问“你们在这里干嘛?” 它看起来毫发无损,甚至连头顶上的叶子都没有掉一片。事实上,它还冒出了一片新叶子。伊斯怀疑它搞不好还能开出花儿来。 “……我饿了。”年轻的冰龙恼怒地开口,觉得自己的担忧极其可笑。这具魔像可比现在的他要厉害得多。 穆德缓缓点头,迈着开长腿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伊斯眼尖地在它腿上发现了一条不深不浅的刀痕。 看来它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受伤。 “……你会烤兔子吗?”他不由自主地跟在了穆德身后,“我看见厨房里有兔子。我吃够炖菜了,你就不能换点别的吗……” 因格里斯站在庭院里,默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满脸的皱纹在笑容中变得越来越深。 . 第四天傍晚的时候,因格里斯终于声称他有办法了。 伊斯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不知从哪里翻出几根小小的,细长惨白的骨头,跟另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烧成了灰,调出一种黏糊糊的黑绿色的东西,仔仔细细地涂在了铁环上。 这次他什么咒语也没念,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个铁环,像是它也能开出花儿来似的。 起初没有任何动静,但渐渐地,伊斯感觉到铁环开始发热,在热到开始灼痛他的皮肤时……铁环脱离了他的手腕。 伊斯愕然地看着它突然断开,像一条黑蛇一样软软地掉在了桌面上,断成几截,忍不住好奇地戳了戳,感觉像是在戳一坨泥。 “……你怎么做到的?”他忍不住问道。 “啊,我犯了一个错误,试图解开施加在它上面的,针对被它束缚的人的魔法——但事实上,我完全可以无视那个,而选择破坏它本身。莉迪亚大概觉得它已经足够坚固,不需要再另加保护,但我可是那个制造它的人。” 老人难得地显出几分得意。 “……你怎么知道是莉迪亚?”伊斯低声问道。如果他没有记错,艾伦根本没告诉因格里斯这铁环如何套到他手腕上的。 “我有我的秘密。”老人微笑着竖起一根手指。 伊斯没有再追问下去,渐渐感觉到久违的轻松和自由。 他跳起来冲出屋子,冲出开满鲜花的庭院,任由兴奋与喜悦冲刷着整个身体。 以及,力量。 当因格里斯慢悠悠地挪出门的时候,看见的已经不再是一个闷闷不乐,脾气别扭的年轻人,而是一条巨大的冰龙。 那传说中由这个世界独自孕育的最伟大的造物,正扬起长长的脖子,在阳光下舒展着双翼,尾巴还欢快地拍打着溪水,惊得好几条黑灰色的小鱼高高跃出水面。 穆雷在他身后晃悠着身体,老人点点头,像是能听见它无声的赞叹:“没错,没错,一条龙……它真够大的不是吗?” 冰龙迈着骄傲又威严的步子走到他们面向,向着老人垂下头。 “我欠你一个情。”它说。 “事实上,我欠艾伦?卡沃一个情,就当是还清了吧。”老人微笑着。 冰龙固执地摇头:“你还是欠他的,而我欠你的,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老人沉默着,像是突然陷入了恍惚之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半精灵……他告诉我,有一天我会遇见一条龙,而它会需要我的帮助。” “凯勒布瑞恩?”冰龙疑惑地问。但眼前这个老人年轻的时候……它压根儿都还没有出生呢。 “他能预知未来?”它只能如此猜测。 因格里斯摇了摇头:“对我们来说那是未来,对他来说却很有可能是过去……我所见过的人里,没有一个比他更神秘。” “……是他让你帮我的吗?”冰龙本能地更不想欠半精灵的情,那绝对会是更大的麻烦。 “不。他只是这么告诉我,并没有要我做出任何承诺。”因格里斯回答。 “那么我还是欠你的。”冰龙说,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 老人低低地笑出声来:“如果你这么坚持的话……那么的确有一件事,是你可以为我做的。” 他回头看了看鲜花掩映中的小屋,看了看他沉默而忠实的仆人。 “我只是个人类……而人类终究难逃一死。我不惧怕死亡,但这里……这里藏着我一生的心血,藏着无数不该被毁灭,也不该落入某些家伙手中的宝藏。” 老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而缓慢:“你问过我那天晚上的‘客人’是些什么人,我只能告诉你,他们觊觎这里的一切,我的知识,我的收藏……我的创造。像他们那样的人会永远存在,而这里会需要一个守护者。” “……我不能留在这里,至少现在不能。”冰龙有些为难地说。它明白老人想让它做什么了。 “不是现在,小龙。我还活着呢,就算我死了,穆德也能守住这里,但它的力量会一天天消失。”老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冰龙的下颚,“当这里需要你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那么我答应你。”冰龙郑重地点头,“我发誓我会守护这里的一切……像一条龙守护自己的宝藏。” 在找到斯科特之后,它就能回到这里来。这个安静又美丽的山谷,还有一个沉默的陪伴者和无尽的藏书——它简直更像一个礼物,而不是负担。 “这里的宝藏可比什么宝石和金币要有用得多。”老人满意地微笑着,“你一定得承认这个。” 冰龙没有反驳。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三十四章 另一种战斗 特林妮节是安克坦恩最受重视的节日之一,事实上与鲁特格尔的春望节没什么两样。人们会在冬末的一天,名为“特林妮之眼”的蓝色星辰被新月端端正正地拥抱在怀中时,燃起巨大的篝火,焚烧冬日遗留的枯枝与杂草捆成的小人儿,庆祝漫长的冬日即将离去,美好的春天再次降临。 特林妮,是安克坦恩的传说故事中,大地女神化身的一个年轻女孩的名字。传说她的耳边插着一朵永不凋谢的野蔷薇,所以特林妮节那一天,所有的女孩都会努力找到一朵鲜花别在耳边。 “鲜花不是问题。灰岩堡有一个漂亮的小温室,老威瑟养出了一种红白相间的变种玫瑰,那很适合你,我想他会很愿意剪下一朵,亲手为你插上的。” 赛琳?格瑞安伯爵夫人微笑着,拉了拉娜里亚肩头的皱褶:“放松点儿,孩子,你又不是要去打仗。” 黑发女孩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直挺挺地站在镜子前面,瞪着对面那个陌生的家伙——她穿了一条银灰色的长裙,光滑的绸缎泛出珍珠般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西番莲,花心里镶嵌着珍珠。宽大的长袖垂到脚面,袖口微微露出繁复的花边,裙裾铺散在地面,如果被人踩到她准得摔个结实,更别提脚下那双让她脚痛得恨不能脱下来扔到窗外的,同样镶嵌了珍珠的小皮鞋。 “也许还是该为你做条新裙子的。”伯爵夫人微微皱眉,“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这种黯淡的颜色……但你衬得上更鲜艳的色彩。” “哦,不,这样就很好了!”娜里亚赶紧阻止她,“它这么漂亮,而且已经被改得这么合身,如果又被扔在一边,一定会伤心的!” “这只是条旧裙子,娜里亚。”伯爵夫人有些好笑地拍了拍女孩过分结实的手臂,也没再坚持。 在她走到桌边,挑挑拣拣地选择着合适的饰品时,娜里亚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所以……您还是不打算去参加宴会吗?” “我已经老了。”赛琳?格瑞安头也不回地说,“那种场合更适合像你这样年轻的姑娘们。” “可是……”娜里亚轻声说,“贝林,您的儿子,一定很希望能看到您……” 伯爵夫人沉默片刻,拿过一条珍珠项链,绕到娜里亚背后,为她戴在颈间:“我知道你是为了贝林才去参加宴会的,你不想让我们的王后陛下有任何理由找他的麻烦,是不是?” 娜里亚脸红了。 “我不是……” “艾伦告诉我,你就是这样的女孩儿。还有谁比父亲更了解自己的女儿呢?”伯爵夫人微笑着打断了她,“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们能变成一对儿……但如果你其实并不那么喜欢贝林,在宴会上最好还是表现得对他没有一点兴趣,那对你们都更好。” 娜里亚不解地看着镜子里伯爵夫人白皙的侧脸。她听得出赛琳并不是不喜欢她,想起凯兹亚王后问贝林“你喜欢她?”时,年轻人突然惨白的脸,她意识到这其中另有问题。 但伯爵夫人看起来不愿再多说些什么,她也只能沉默地点头。 . 下楼时她真想脱了鞋两手抱着裙裾跑下去,但伯爵夫人带着宠爱又无奈的笑容在她抓起裙边时轻轻摇头,她只好挺着腰规规矩矩地一步一步晃下楼梯。 “哦,甜心,这绝对是我见过的最最漂亮的战袍啦!” 泰丝在她艰难地挪进房间时大笑着叫道,欢快地跑到她身边绕来绕去,啧啧赞叹。 是的,战袍,而娜里亚要面对的战斗,绝对不比对付一堆骷髅要轻松。 在知道特林妮节的宴会上所有的年轻人都得用舞蹈向大地女神祈祷丰饶与新生时,娜里亚差点就反悔了。 “我只会跳圆圈舞而已!”她哀号着。那是一种盛行于鲁特格尔和安克坦恩乡间的舞蹈,简单而欢快,她确信贵族老爷和小姐们绝对不会在宫廷宴会上跳那个。 “我可以教你。”埃德的笑容得意到可恶,“我什么舞都会跳!” 这就是有一个出身贵族的母亲的好处,尽管他也曾经为“什么都得学”而抱怨过无数次。 娜里亚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决定让泰丝教她。在斯顿布奇长大的女盗贼的确会跳舞,但在娜里亚差点踩断了她的脚趾头时,她干脆地把她的甜心扔回给了埃德。 “至少你踩到他的脚时不会觉得内疚,也就用不着小心翼翼!”红发女孩的理由完全无法反驳,“踩着踩着你就会了。” 娜里亚踩了两天了也没进步多少,埃德倒是没抱怨什么,但他的确有一次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让娜里亚多少还是有一点点内疚。 今晚他们算是在排练“穿着盔甲上阵”,而娜里亚确信她讨厌盔甲,尤其是又长又软,多吃一口就会绷裂的那种,这让埃德的脚趾头更加倒霉,也让她更加紧张了。 “别绷得那么紧,甜心。”泰丝在一边叹着气,“你又不是真的要去打仗!” 坐在一边的伯爵夫人忍不住低头笑了,又掩饰般伸手把桌上装着水果的盘子推向这几天几乎没有住过嘴的阿坎那边。 “或者就把它当成战斗也行。”诺威一边用一把竖琴为他们伴奏,一边悠闲地指点着,说到舞蹈,大概没人比精灵更擅长,但娜里亚似乎不太好意思跟他学,“那都需要掌握节奏……你见过努特卡如何战斗,想想她的脚步,那不像是舞蹈吗?还有赛斯亚纳,他那样的精灵战士被称为剑舞者,不是没有道理的。” 听起来挺对的,做起来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娜里亚觉得自己似乎渐渐掌握了一点要领,而且已经好久都没有踩到埃德的脚时,泰丝又开始叹气:“甜心,埃德是你的舞伴,不是你的敌人,你这样咬牙切齿杀气腾腾的,别人还以为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娜里亚绝望地停了下来。 “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学会这个!” 她仰天哀叹。 “一辈子可是很长的时间。”埃德笑嘻嘻地说,“来嘛,娜里亚,我保证这用不了一辈子。” 娜里亚瞪着他:“你的脚趾还没有全断掉吗?” “哦,它们都已经被我治好啦。”埃德的脸有点红,但并没有昨天那样痛得眼泪汪汪的样子。 黑发的女孩瞪了他好一会儿,挺起腰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开始战斗。 她才没那么容易认输呢! 这一次她努力让脸上的肌肉不那么扭曲,并让脚步跟上节拍。诺威弹出的应该是精灵的曲子,犹如山间泉水淙淙。当她意识到自己开始沉浸在琴声之中,而不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于盯着自己的脚尖时,一种纯粹的喜悦油然而生。 她甚至能在埃德深蓝色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带笑的面孔,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她没办法停止微笑,就这么跳下去似乎也挺不错…… 但琴声突兀地停了下来。 “伊斯?”诺威惊喜的声音传进她耳中。 娜里亚猛地回头,那金发蓝眼的年轻人就站在门口,艾伦跟在他身后。 伊斯对她微笑着,脸上却有一种她看不懂,此刻也根本懒得理会的神情。她几乎是立刻就甩开了埃德的手,冲过去抱住了她的弟弟,惊喜大叫着:“伊斯!你回来了!你没事了吗?” 伊斯一声不响地摇头又点头,笑容像是恢复了从前的羞涩。 “感谢诸神!”娜里亚脱口道。但没人会在这种时候指出她有什么不对。 兴奋之中,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埃德有点尴尬地收回去的手,和他眼中一掠而过的失落。 “唉唉。”泰丝一脸忧伤地叹息,“这么好的机会!!” 所有人里大概只有诺威能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他轻声说,随手拨动琴弦,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也有一丝惋惜。 埃德很快恢复过来,热情地欢迎着自己的朋友。但不知为什么,两人之间却像是突然多出一种奇怪的尴尬,而他根本说不清那是伊斯的问题,还是他自己的问题。 艾伦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你们刚才在跳舞?”他问道。 娜里亚恼怒地瞪了父亲一眼。这真是明知故问,他昨天看他们跳舞的时候还笑出声了呢! “我差不多就会跳了!”她大声说。 “我觉得你还是该多练习一会儿。”艾伦对埃德笑笑,“如果你的脚趾还受得了的话。” “当然……没问题。”埃德呆呆地回答,不明白艾伦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友好……这几天他盯着他的目光几乎能把他戳出个洞来! “等我学会了我会教你的,伊斯!”娜里亚欢快地丢下一句,而诺威的琴声相当配合地再次响起。 这一次反而是埃德慌慌张张地踩了娜里亚的脚,在女孩用力瞪他时难为情地红着脸傻笑。 娜里亚摇着头,拖着他重新开始。 “哦哦,干得好!”泰丝欢呼着,显然语带双关。 诺威苦笑着,又开始同情那个静静地站在一边的年轻人……龙。 但他应该比他更清楚,这是必然的结果。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三十五章 春望 “她知道多少?” 伊斯看着赛琳?格瑞安的背影,轻声问道。 他们悄悄地离开了小客厅,站在走廊一角厚重的窗帘下,格瑞安家族的祖先们冷冷地从画像中注视着他们……而他们也能轻易看见从任何一个方向走来的人。 格瑞安夫人微笑着过来跟他们随便聊了几句就离开了,显然知道他们话要说。伊斯到达这里的那天完全昏睡不醒,第二天一早就跟着艾伦去了远志谷,对这位伯爵夫人实在所知不多。 “至少……她应该知道你是条龙,但她显然打算装作不知道,所以就这样吧。”艾伦也同样看着赛琳的背影远去,“艾伦?卡沃养了一条龙的故事早已经不是秘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很容易就能猜出来。” “……那么很可能也会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伊斯有些不安地说,他知道自己身后还有人穷追不舍,并不想给这里的人带来麻烦。 艾伦点点头:“我们会尽快离开。还有……诺威在附近的精灵要塞废墟里发现最近有人待过的痕迹,而且被小心地清理过……他担心那是死灵法师。他们很可能在卢埃林也有耳目,我们得更加小心。以及,我想我们有斯科特的消息了。” 伊斯惊喜地睁大眼睛:“你找到他了?他在哪儿?” 他完全无视了死灵法师。 艾伦无奈地笑了笑:“只是有他的消息,伊斯……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的确在卢埃林。” 这几天他并不只是待在城堡里看女儿笨拙地学跳舞,以及用眼神警告那个黑头发的小混蛋不要得寸进尺。他从卢埃林的朋友那里得到消息,几天前的晚上,有人闯进了黑堡,只差一点就能进入国王的寝宫,在被人发现时却突然如同鬼魂般消失不见。 “他们说那个男人有一头金发……安克坦恩几乎一半的男人都是金发,但我想那应该是斯科特。” “那一定是!”伊斯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他警告过斯科特不要随意使用传送术,但他显然是没听他的,“追捕耐瑟斯的牧师和信徒的命令是安克坦恩的国王发出的,他大概是想干脆直接去找他……” “还是跟从前一样。”艾伦不由自主地叹气,“斯科特不笨,他总有自己的计划,但如果没人看着他,他的计划十有**会被他的冲动和鲁莽给弄砸。” 伊斯深有同感地点头,尤其是现在,斯科特恐怕比从前更难控制自己,而他的力量…… “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艾伦说,“卢埃林也有安都赫的神殿,那是另一个他可能会去的地方。神殿和黑堡两边都有人帮我盯着,如果他再次出现,我们很快就能知道。” “……那个牧师的失踪又不是一定会跟他有关系!”伊斯不高兴了。 艾伦看着他,轻声说道:“他们在巴拉赫城外……那个废弃的矿坑附近找到了奈杰尔?洛维的戒指,金属已经扭曲,宝石也裂开了……他们怀疑那是被火球术之类的法术破坏的,但火球术可没有这么高的温度。” 他从没什么戒心的埃德那里挖出了不少消息,其中之一就是埃德和斯科特以及半精灵一起带着变小的伊斯回奔鹿部落的营地时,半路上小树林里那一场奇怪的大火。 埃德对那灼人的温度和满地的灰烬印象深刻,但他一直以为那是什么叫“雪犷兽”的怪物发出的。 艾伦知道,雪犷兽可不会喷火,而诺威不会法术。 再想想斯顿布奇的夏林墓穴那一场奇怪的火灾,他不得不怀疑这跟斯科特有关。 伊斯沉默不语,而艾伦对此无可奈何。 “我只想帮他,伊斯,你知道的吧?” “……他的确能操纵火焰。就像炎龙的吐息。”伊斯过了很久才低着头,轻声说道:“可我不知道……我觉得他自己也弄不清……他说自己是牧师,可显然没人教他法术,他学习法术的方式,就像一条龙,靠自己的脑子里的东西……我说不清,他又怎么都不肯告诉我!” 最后一句话里显出几分委屈和愤怒:“他根本不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后来渐渐连情绪都无法控制……他都快变得不像他了,可我知道那就是他……” 年轻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消失在空气中。 “我们会找到他的,伊斯。”艾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着,“我们会找到他的。” “我能不能进卢埃林?”伊斯恳求般看着他,“我会小心的。我在远志谷学到了一些东西……我能控制自己的。” 他的眼神让艾伦完全无法拒绝。 “你当然得去卢埃林。”他微笑着回答,“就算不能跟我们一起混进黑堡,特林妮广场上也会有盛大的祭典,我可不想让你错过这个。” 一瞬间的惊讶之后,伊斯笑了起来。他的笑容依旧单纯得像个孩子……那让艾伦一阵心痛。 “伊斯……关于娜里亚……”他有点艰难地开口,担心如果现在不说出来,今后会更难。 但伊斯打断了他。 “娜里亚是我姐姐,永远都是。”他微笑着,虽然有些勉强,却又带着艾伦无法形容的平静与坦然,“就像你永远是我父亲,斯科特永远是我哥哥,埃德永远是我朋友……这关系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还能拿这个开玩笑,那或许是自己想得太多。 艾伦微微地松了一口气,用力地抱了抱那确实已经长大的孩子。 “不,这一点也不奇怪!” 他并没有看见伊斯突然黯淡下来的双眼。 . 特林妮节那天一早,连走路时都还在练习着舞步的娜里亚得到了一个让她惊喜不已的消息,除了伊斯和阿坎,赛琳?格瑞安夫人也会跟他们一起去卢埃林,并且参加黑堡的的晚宴。 “你说服了她!”娜里亚高兴地抱住父亲,差点跳起来。 “不,是你说服了她。”艾伦微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背,看着她跑向自己的朋友,与他们分享这个好消息。 “所以,只有我不能去了吗?”泰丝哀号着,“我也想在大火堆上烧小人儿,把一整年的霉运都烧掉啊!” “你没必要非得陪我待在灰岩堡的。”诺威微笑着说。他担心自己的尖耳在拥挤的人群中被发现时会引发骚乱,并不打算去参加特林妮节。 “我才不会让你可怜兮兮地一个人待在这里守着个小火堆呢。”泰丝气哼哼地说。 灰岩堡一样会升起篝火,庆祝特林妮节,但大小当然无法与卢埃林的相比。 伊斯犹豫一阵儿,走向了诺威。 “不知道行不行……”他像是对精灵,又向是对自己念叨着,轻声念出了一句咒语,那铿锵的节奏,诺威曾从斯科特的口中听到过。 他有一瞬间本能地想要退开,但完美地控制住了自己,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减少分毫。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或者说根本来不及感觉什么,泰丝已经欢呼着跳了起来。 “你变掉了他的耳朵!” 诺威愕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个优雅漂亮的尖尖不见了——没有这个,根本没人能分辨出他是个精灵。 “哦……你把他的脸也变掉了。”泰丝盯着精灵的脸,神情复杂,“他看起来……有点像你哥哥。” 几乎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盯着诺威的脸看。 “的确挺像斯科特。”埃德说。精灵下巴变方了一些,眼睛也变成了浅蓝色,头发倒是没变……他看起来十足像是瘦一点,头发长一点,五官秀气一点的斯科特?克利瑟斯。 “……他还能变回来的吧?没别的意思,但我还是更喜欢他原来那张脸。”泰丝嘟起了嘴。 伊斯有些脸红,他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现在就可以变回去。”他说,准备再试一次,但诺威笑着阻止了他。 “就这样吧。”他说,“我猜这个也是有时效的?” 伊斯点点头。 “那就用不着麻烦了……你学会了变形术?”精灵有些惊讶地问着,他还记得在冰原上那个小小的伊斯变不回去时的懊恼。 “嗯。”伊斯简单的回答里带着一丝骄傲:“我也是会学习的。” 诺威觉得这句话似乎不是对他说的。 但是,总之—— “皆大欢喜!!”泰丝开心地拖住娜里亚跳起舞来,“我们都可以去烧小人儿啦!” “伊斯!伊斯!”埃德兴奋地凑到朋友身边,“你还会什么别的法术嘛?” 他们之前那种奇怪的隔阂仿佛又消失了。 “变形术。”伊斯说,“以及跟冰雪相关的……” 他让指尖升起小小的风暴,几点雪花飘落在埃德眼前。 阿坎好奇地伸手去抓,雪花在他指尖迅速融化,不知为什么就让大个子呵呵地笑了起来。 伊斯忍不住微笑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是谁……他是什么,但他们并不害怕,不会用什么奇怪的眼神看他,而他可以完完全全地做他自己——一条被人类养大的冰龙,拥有两个同样属于他的,不同的形态。 这实在美好得让他有点不敢相信。 “说起来,我还是更喜欢鲁特格尔的叫法。”泰丝用欢快的声音说着,“春望节。就快能看见春天啦!多好听!” “我也是。”娜里亚爽朗地笑着赞同,“我也是!”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三十六章 火 马车赶在夜幕降临之前进入了卢埃林。娜里亚终于在人们的脸上看见了更多的笑容,满街的人群像是随正在悄悄发芽生长的植物一样恢复了活力。如果不是有年轻的骑士举着旗帜在前面开路,马车大概寸步难行。 格瑞安家族的纹章是灰白相间的方格底上一柄滴血的长锤,看起来有些可怕,但在安克坦恩几乎无人不知,而且极受尊重,甚至有不少人向着他们小小的队伍欢呼。 当有什么东西砸向伊斯的胸口时他险些以为那是某种武器,带着一丝怒气准确地抓住了它——结果那却是一束粉色的小雏菊,可怜兮兮地被他弄掉了不少花瓣。 “我听说特林妮节也是安克坦恩的年轻人们互相表达爱意的节日。” 在伊斯瞪着那束花发呆的时候,诺威笑着在他耳边说。 埃德还没来得及取笑,一束蝴蝶花砸到了他的脸上,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而诺威轻松地接住了抛向他的水仙,对着人群里那个一脸羞涩的瘦小女孩微笑。 格瑞安家的骑士们把收到的花骄傲地别在腰带上,这大概也算是一种荣誉。 “这不公平!” 泰丝在车厢里愤愤不平地说,“男人要花干嘛!难道不应该是他们送花给女人吗!!” “哦,他们送的,在另一个节日。”伯爵夫人笑着告诉她,“但今天属于‘特林妮’,年轻的姑娘们,这一天无论她们多么大胆都不会被斥责。” 泰丝最终还是跳出车厢爬到了诺威的马上——即便如此也没能阻止“年轻的姑娘们”继续向精灵抛花。 在阿芮斯塔街口,他们不得不分头行动。如果跟着人群一起挤到特林妮广场,娜里亚他们绝对赶不上晚宴,更别提他们还得提前到达,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恭迎国王和王后陛下。某些获得殊荣的贵族甚至得在中午之前就赶到黑堡,以便跟随国王先去广场主持庆典,再赶回黑堡参加晚宴。 格瑞安夫人相当干脆地拒绝了这种“殊荣”,理由是身体欠佳。 “当个贵族也挺不容易的。”娜里亚苦着脸感叹,挥手与泰丝告别。 艾伦找到机会与诺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精灵知道他得盯着伊斯,以防他在人群中突然失控,尽管年轻人声称他完全能控制自己,但总是小心为妙。 没有了骑士们骑马开道,伊斯他们没多久就听从伯爵夫人为他们留下的向导的建议,把马匹寄存在一家旅店,步行跟随人流涌向特林妮广场。 他们的向导名叫南多,一个三十多岁的鳏夫,是灰岩堡的老园丁的儿子,正准备娶他的第二任妻子,因此心情格外地好,一路上滔滔不绝地向他们介绍着女孩们插在发间的鲜花的名字,本该何时开花,如何种植,代表着什么……直到被人群挤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还没到特林妮广场他们就看见了那照亮半个天空的火光。阿坎靠着他巨大的身体和一身蛮力,如同分开潮水一般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伊斯他们则把泰丝夹在中间,紧跟着阿坎,顺利地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这可比野蛮人烧的那堆火还要大!”泰丝开心地说。她指的是奔鹿部落在召唤祖先的仪式上燃起的篝火。 而他们眼前的这堆比那还要大上两三倍,火堆后高高的基座上,是特林妮巨大的石像,照泰丝看来,这位大地女神化身的姑娘实在有些粗壮,但在安克坦恩人眼里,那是丰饶的象征。一队手持长矛的士兵环绕在篝火旁,以防人群靠得太近,或者太过靠近即将出现在石像一侧的高台上的国王和贵族们。 “我可以把小人儿扔过去了吗?”泰丝大声问道。她紧握着自己用枯枝扎成的小人儿,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现在还不行。”南多回答她,“得等到国王陛下祈祷完毕,宣布庆典开始,并且扔出第一个小人儿,然后所有的贵族们也扔完之后,才能轮到我们。那时士兵会撤走一大半,我们可得小心一点,每年都有人被撞进火堆,就算有牧师们在旁边守着也会来不及救治……” 泰丝不高兴地撅起了嘴。斯顿布奇庆祝春望节时没有火烧小人儿这种传统,她一直对此兴致勃勃。 诺威低声安抚着她,伊斯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照理说斯科特不会在这种场合出现,卢埃林城里所有神殿的牧师都会在这里,大地女神特瑞西娅的大祭司甚至会一直陪在国王身边,他根本没有机会靠近国王,一旦发生意外,混乱中会有无数人受伤…… 但他不确定如今的斯科特还会不会顾虑到这些。 几声号角在喧闹声中响起,悠长而嘹亮,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安克坦恩的国王乔金?德朱里终于带着他的王后和儿女们出现在高台上,身后黑压压一群脸都看不清的大大小小的贵族们。 诺威淡淡地扫了那人类的国王一眼,内心只在庆幸这一天人们无需向国王跪拜行礼,伊斯绝对不可能向任何人屈膝,他也一样——精灵根本没有这种礼仪。 但他的目光迅速被国王身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所吸引。 “哎呦,那不是博雷纳吗?”泰丝叫出了他的惊讶。 乔金?德朱里头发灰白,坚毅的面孔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看起来是个相当严厉的男人。他右手边是他的王储,十一岁的赛尔西奥?德朱里,年少的王子脸色苍白,神情有些不安,而站在他身边的则是个脸上挂着微笑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是库兹河口倒霉的前统治者,博雷纳?克鲁兹。 “王后陛下的脸色可真难看,”泰丝评价,“她肚子痛吗? 国王左手边是他美丽的金发王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们身后的人们窃窃私语着,显然也对台上的情形十分好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真的在听国王陛下简短枯燥,千篇一律的祈祷。 首先察觉到篝火有些异样的是诺威。他听见一连串木柴的爆裂声,火焰在一刹那短暂的收缩之后,忽然开始猛烈地向上窜起。 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那应该是某种好的预兆。 但当火焰不断地向着天空伸展,而且开始膨胀的时候,欢呼声里开始夹杂着不安的低语。 被火焰炙烤着的士兵不得不移动着,离火堆更远一些。 伊斯一直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当他环顾着四周开始向后退去,想要挤进——或者挤出人群时,诺威一把抓住了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对那年轻人温和地开口,“可在这种地方你根本不可能找到他。” 伊斯瞪着他,一脸的固执,最后却还是听话地站在了原地。 诺威松了一口气,意识到伊斯的眼睛并没有变色,似乎的确比从前更能控制自己。 他或许该更担心斯科特。精灵完全不知道斯科特这是打的什么主意,但眼下的情况实在有点危险。 他不由自主地像伊斯一样开始东张西望,虽然明知找到斯科特的机会微乎其微。 . 火比另一些东西要容易控制得多。 斯科特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漫不经心地看着火焰向上飞窜。他其实还没有确定到底要怎么做——只是当乔金?德朱里出现的那一瞬间,他的怒火便不由自主地开始燃烧,而让真实的火焰随之舞动,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他永远也不可能忘掉瓦兰德那些被烧焦的尸体,而台上那个严厉的老人该为此付出代价,无论他有什么理由。 他早就该干脆地烧让黑堡燃烧起来,而不是试图寻找什么真相。死去的人不会因此而复活,那根本毫无意义。 ——到底什么才是有意义的呢? 内心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不屈不挠地追问着,那让他犹豫不决,却又因为这种犹豫而烦躁起来。 目光掠过火堆前拥挤的人群。他看见无数鲜花和笑脸,那是充满希望的笑容…… ——他看见了伊斯。而那个东张西望的年轻人……显然是在找他。 惊讶之中他猛地向后退去。他还以为艾伦会带他回卡尔纳克,或者另找个地方藏起来……那天他看着伊斯和艾伦一起出现在旅店门前才放心地离开巴拉赫…… 艾伦到底在想些什么?! 怒气油然而生,却又迅速地消退。 更该被指责的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斯科特低下头,带着苦涩退入人群之中。 燃烧的火焰恢复了正常,大地女神的祭司在大声宣布着,特瑞西娅回应了国王的祈祷,安克坦恩将拥有从所未见和平与富饶。 欢呼声震耳欲聋,火焰再次猛烈地燃烧起来,但这一次,那是因为开始不断地抛进火堆的,各种枯枝扎成的小人儿。 庆典远未结束,人们会彻夜在广场上祈祷,欢呼,跳舞……这会是安克坦恩一年里最热闹而欢腾的一晚。但这一切都与一个不被承认的神祗的牧师毫无关系,而那些选择了相信他的人,今晚或许都不敢升起小小的,取暖的火堆…… 斯科特挤出人群,加快了脚步,消失在火光无法照亮的黑暗之中,一次也没有回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三十七章 晚宴 娜里亚不由自主地盯着埃德。 倒不是说她没有其他事可做……她确实没其他事可做。 她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百无聊赖。艾伦和赛琳?格瑞安聊着一些过去的故事——听出艾伦年轻时确实和伯爵夫人“有点什么”的时候她不高兴了一阵儿,但很快也就释然了。那时艾伦都还没有遇见她母亲,而他最终选择的也还是她母亲,这实在没什么可在意的。 最初有不少人殷勤地过来与久未露面的伯爵夫人打招呼,在被格瑞安夫人客气又冷淡地打发走之后,渐渐地便不再有人来打扰他们。 埃德是被夏尔德家族一个娇小活泼的女孩儿拉走的。那个一头棕发,像只小鹿一样活泼的小姑娘叫布莱恩娜还是布兰达来着?她跟着母亲过来的时候随意与埃德说了两句话,在得知埃德有克利瑟斯家族的血统时不知怎么就兴奋起来,离开之后没多久又跑了过来,带着可爱的笑容从赛琳和她身边“借”走了埃德。 现在埃德和布莱恩娜或者布兰达以及她的朋友们似乎聊得十分开心。娜里亚从未像此刻一样意识到埃德和她其实是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伊斯,他们甚至不可能成为朋友……比如,这样的场合让她浑身不自在,埃德却应付得游刃有余。 她感觉到一丝羡慕,或嫉妒……或者就是纯粹地不高兴埃德丢下朋友自己去寻开心而已。 “娜里亚。”艾伦凑到女儿耳边说了一句话,“你也许该向埃德学一学。” “学什么?”娜里亚不高兴地反问,“学怎么犯傻吗?” “学学如何与人交往。”艾伦说,“他比你还小一岁……但这方面可比你成熟得多。他知道如何与不同的人打交道,对什么人该说什么样的话,即使不喜欢对方也不会毫无必要地惹怒对方……” “哦,拜托,艾伦,干嘛要教她这个?她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格瑞安夫人开口道,“我喜欢直爽的女孩儿。” “你是个格瑞安。”艾伦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想,你不需要对任何人假以辞色。但娜里亚,如果你真的想成为一个冒险者,只靠‘直爽’可不行,只靠剑也同样不行。”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做一个冒险者了?那是埃德的梦想,可不是我的。”娜里亚直言,“我只是想找到伊斯带他回家而已!” “事实上,你已经算是一个冒险者了。”艾伦平静地指出。 娜里亚想了想,倒是没有反驳。 人们总是不知道脚下的路会把自己带向何方……艾伦也曾经以为娜里亚会在一个安静美好的村庄里幸福地度过一生,他甚至希望如此,但如今,他意识到娜里亚很可能会身不由己地成为一个冒险者——她是一条龙的姐姐,那条龙如今身处各种麻烦之中,而她绝对不可能放手不管。 门口响起一串清脆的银铃声,格瑞安夫人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要开始了。”她说。 . 虽然是“王后陛下邀请的客人”,但没有什么贵族身份的艾伦他们不可能与格瑞安夫人同桌。 被领到角落里的一张长桌旁时,娜里亚完全不以为意,甚至有点高兴。埃德和艾伦坐在她两边,她也用不着跟那些她根本不认识,正拿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们的小贵族打交道…… ——她是真有那么任性又不通人情吗? 娜里亚稍稍反省了一下。 她听见有人高声宣布国王和王后的驾临,跟着所有人起立迎接,心不在焉地听完一段干巴巴的致辞,唯一的感想便是,终于可以吃东西了!她还真有点好奇像这样的宴会上会有什么样的美味佳肴,甚至打算学上几招。 但端上来的菜色相当泛善可陈,据说如今这位国王陛下是个力行节俭的人,对这个战乱频仍的国家来说也许是件好事,对他满怀期望的宾客来说可就不那么好了。 娜里亚戳着盘子里的鸽子派,远远地扫了端坐高处的国王陛下一眼,却意外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很想戳一戳埃德问他看见那个人没有,但终于还是忍耐住了。 有的是机会,而且埃德和艾伦都不是瞎子,他们绝对也都看见了,却完全无动于衷,那说明现在最好还是当什么也不知道。 瞧,她也不是那么不懂事嘛! 再说她也不想挑这种大堆人盯着他们看的时候更加引人注目——说起来,到底有什么可看,他们头上长角了吗? 真正影响她胃口的倒不是那些人的目光,而是她过于贴身的长裙。她准备了那么久,可不想最后跳舞时发现裙子被撑破了! . 即便是跳舞时,每个人的位置,需要交换的舞伴,似乎也都是经过精心安排的。娜里亚不由得开始佩服那个为这场宴会做各种准备的人,这绝对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最后的战斗! 娜里亚如此鼓励着自己,并且完美地撑到了最后。从埃德和站在一旁的艾伦以及格瑞安夫人的笑容看来,她表现得应该还不错。 那半是仪式半是社交的群舞结束时,娜里亚才意识到王后凯兹亚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大厅,她很有可能根本就没有看见娜里亚。 ——所以她到底是为什么给自己找罪受?! 心情跌落谷底的黑发女孩把埃德推给再次跑过来的布莱恩雅或者布兰达之后自己找了个角落生闷气,用恶狠狠的目光吓退每一个敢接近她的人,没过多久,埃德自己回来了。 “夏尔德小姐不需要你了吗?” 脱口而出的话里显而易见的妒意让娜里亚自己吓了一跳。 埃德不以为意地笑着:“看见贝林了吗?我想格瑞安夫人正在找他,虽然她一定不肯承认。” “没有。”娜里亚回答,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过贝林,“倒是看见了另一个熟人。” 她看向埃德的背后,“另一个熟人”正挂着一种她不怎么熟悉的笑容向他们走来。 他的腿倒是不瘸了。 “能在这里见到你们还真是意外。”博雷纳的语气也有一种奇怪的生疏。 娜里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就只是努力微笑着,把一切扔给了埃德。 “的确是个意外。”埃德语气轻快地回答,“我们只是来卢埃林拜访一位朋友,有幸得到了王后陛下的邀请,她真是美丽又慷慨。” “你们认识?”跟在博雷纳身边的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好奇地问道。 “一面之缘。”博雷纳漫不经心地说,对他们点点头便离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娜里亚忍不住问道。 “是我们离得越远越好的事。”刚刚走过来的艾伦回答,看起来似乎有点头痛。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博雷纳是乔金?德朱里的儿子?”他问。 娜里亚茫然地摇头——这世上国王的儿子之类是不是也太多了一点? “他看起来好像不想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对此多少有点不高兴,埃德可是救了他的命! “因为他也知道‘跟他有关系’对我们没好处。”艾伦说。 “那他干嘛不干脆装作不认识我们?”娜里亚皱眉。 “巴拉赫有很多人看见过我们在一起,也许他担心这么做反而更令人怀疑。”埃德向她解释。 娜里亚忍不住抱住了头:“知道吗?听起来他更像是个逃犯而不是什么见鬼的王子!” “这很……复杂。”艾伦叹了口气。他们真不该来这儿的。 “这很精彩。”格瑞安夫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似乎有点高兴。 “让我猜猜,你们在谈论那位流浪归来的王子殿下?” 娜里亚默默点头。 “他绝对是今晚最大的话题。”格瑞安夫人淡淡地笑着,“你们一定没能看到凯兹亚王后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 看起来她也不太喜欢那位美丽而傲慢的王后。 娜里亚觉得自己的脑子不怎么够用。 “所以,博雷纳是国王陛下的……私生子?”她猜测着。博雷纳的年纪几乎跟凯兹亚差不多大,当然不可能是她生的。 “哦,我都忘了你们不是安克坦恩人。”格瑞安夫人说,“而且这事儿也不是人人都知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知道。”艾伦叹气。 “哦,不,你们一定得知道。”格瑞安夫人的语气不容反对。 “……赛琳,你喝了多少酒?”艾伦怀疑地问。 “一点点。”伯爵夫人的笑容和仪态都依然端庄,但现在连娜里亚都能看出,她的确有点醉了。 “让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艾伦无奈地说,他还以为他只需要担心娜里亚就够了呢! “当然,没问题,但你们一定得知道。”伯爵夫人一脸严肃地强调。 “埃德。”艾伦转头叫道,“去让格瑞安家的骑士们准备好……最好能找到贝林,我们得提前走了。” 埃德点点头,跑开了。 娜里亚有些惊讶地望着赛琳,她一直觉得伯爵夫人是个端庄优雅的贵妇人……可没想到还能看到她这样的一面。 这世界的确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多了。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三十八章 令人烦恼的儿子们 娜里亚把伯爵夫人扶上马车时,贝林顺着走廊跑了过来,脚步声急促而响亮地敲打着光滑的石砖。 他还是整整齐齐地套着全身的盔甲,头盔抱在怀里,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母亲!”他喘着气叫道,跑到马车边的时候,却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很抱歉,”最后他又开始道歉,“我很抱歉……” “这没什么,孩子,你有自己的责任。”伯爵夫人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脸颊,她现在似乎又完全恢复了清醒,“赛尔西奥怎么样?” 凯兹亚王后离席之后没多久就派人来把赛尔西奥叫走了,贝林也只能跟着离去,甚至都没来得及跟自己的母亲说上几句话。 “他很好。“贝林有些拘束地回答,“有点吃惊……但很好,他说他其实一直挺想有个哥哥……” “可惜他的母亲不会这么想。”伯爵夫人淡然道,“你得小心,贝林,黑堡里最近可不会太安宁。” 贝林沉默地点着头。 “还有……”伯爵夫人叹息着拨开他额上汗湿的头发,“你知道,你任何时候都能回家的。” “……我有自己的责任。”贝林轻声说,一向显得过分温和的双眼里有意外的固执。 伯爵夫人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吻了吻儿子的额头便钻进了马车。 娜里亚匆匆对贝林笑了笑,正转身准备进车厢时,年轻人突兀地拉住了她的手,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般迅速地放开。 娜里亚回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谢谢。”贝林恳切地望着她,“还有……请照顾她。” “我很确信一直是她在照顾我。”娜里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补充了一句,“我会的,别担心。” 她不知道这对母子之间到底是有什么问题,她是不是能帮上忙……但至少“照顾人”这一点,她还是挺擅长的。 马车渐渐驶出了黑堡。伯爵夫人沉默地坐在娜里亚对面,当娜里亚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默认相对到回城外的帐篷时,赛琳突然开口:“博雷纳不是国王的私生子,他是国王的大儿子。” 娜里亚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这个。但照艾伦的吩咐,她会由着她说下去,并且适时地附和两句。 . 乔金?德朱里年轻时只是个籍籍无名的骑士,既没有多么高贵的出身,也没有什么雄厚的实力,那时绝对没人能预料到他有朝一日能成为国王——恐怕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 所以他的第一任妻子只是个和他一样籍籍无名的骑士的女儿。她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那时安克坦恩一直动荡不安,大大小小的战争时有发生,人们早已不把当时的王朝放在眼里,稍有实力的领主都对王座虎视眈眈。 于是,在连年的战争之中,乔金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的消息。 那样的悲痛反而让他振作起来,在战争中一点一点为自己赢得荣誉,并最终得到一位领主的赏识。 在确信自己的亲人都已经在战争中死去时,乔金娶了那位领主的女儿,如今的王后凯兹亚?隆弗,并借助隆弗家族的势力成为王座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然后他意外地发现,自己与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儿子还活着。 博雷纳那时也已经成为骑士。他的母亲和妹妹都早已在战争中死去,他却被巴拉赫的城主所收留,成为城主的儿子伊莱?克罗夫勒的侍从,并最终受封为骑士。 他在战场上表现得不错,但他的出现实在太不是时候。乔金那时已经有了另一个儿子,塞尔西奥,而他依然还需要隆弗家族的帮助。 所以博雷纳聪明地消失了,那时战争甚至都还没有完全结束。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时隔多年又再次出现,还如此高调——但那或许意味着另一场腥风血雨。 . 第二天一早醒来时,娜里亚还有些恍惚。 昨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伊斯他们更晚回到营地——灰岩堡离卢埃林有近一天的路程,当晚返回显然不太实际,而格瑞安夫人又不愿住进黑堡甚至城中,他们便索性在城外的平原上搭起了帐篷。 斯科特很可能在特林妮广场上出现过,还差点惹出乱子,破坏整个庆典,但伊斯没能找到他,那让他怏怏不乐,谁都没办法安慰他。 再加上博雷纳的故事,贝林和他母亲奇怪的关系……太多东西在娜里亚脑子搅成一团,她一整晚都没能睡着。 但她还是大清早就爬了起来,拖着脚步爬出帐篷,希望平原上的风能让她昏昏沉沉的头清醒一点。 她没想到赛琳?格瑞安起得比她还要早。 伯爵夫人一个人站在营地的边缘,看着不远处的卢埃林斑驳的城墙,不知是不是还在惦记着她的儿子。 初春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娜里亚打了个哆嗦,踌躇片刻,还是走到了伯爵夫人的身边。 “希望我昨晚没有太过失礼。”格瑞安夫人对她笑了笑,看起来似乎完全没像她上次那样宿醉的困扰。 “一点也没有。”娜里亚说,懊恼地觉得自己的回应笨拙得要死。也许她真的该跟埃德学一学。 但伯爵夫人显然并不在意,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你知道,我有两个儿子。”她突然说道。 娜里亚只好点头。 “我的大儿子,伯特伦,也许是我在他小时候给他讲了太多冒险者的故事,他十六岁时就离开了家,四处冒险,再也没有回来。贝恩一直因为这个而不肯原谅我,甚至责怪艾伦,那之后艾伦就再也没来过灰岩堡,直到现在……但他一直留意着伯特伦的消息,最近听说他在虹弯岛——我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至少他还活着,而且似乎还活得不错。” 娜里亚不知道伯爵夫人为什么会突然跟她说起这些,便只是默默地听着。 “而贝林……我的小儿子是个死心眼的家伙。”赛琳叹了口气,“乔金国王封他为塞尔西奥的侍卫长,他就一心一意地保护着那个小王子,像保护自己的弟弟,从来不仔细想想国王陛下为什么会这么做。” 为什么? 娜里亚茫然地想,她也一点都不明白,这位置听起来挺不错的,小王子看起来也不坏。 “我们的王后陛下甚至想让他娶自己的女儿……” “……她最大的女儿不是也还不到十岁吗?!”娜里亚忍不住问出声了。 而且那个小女孩实在不怎么讨人喜欢。 “或者她的侄女儿,一个十四岁,又干又瘦的讨厌鬼。”伯爵夫人直言不讳,“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如果不喜欢贝林,就别离他太近吗?” 娜里亚老实地摇头。 “他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儿……很可能都算不上喜欢,只是见过几次面,他送了那女孩儿一束花……然后那个女孩儿便在一次‘意外’中烧伤了脸,就算被牧师治好之后都再也不肯见贝林,甚至非常小心地躲着他,然后迅速嫁给了其他人。” “你是说,这是王后干的?”娜里亚愣愣地问,她觉得昨晚喝醉酒的搞不好是她,因为她的头现在痛得越来越厉害了。 “哦,还能是谁,那个女人自私又残忍,而且甚至不屑于掩饰。如果当初是她逼博雷纳消失,我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伯爵夫人声音里带着怒意,“而她居然想把我的儿子捏在手心……他们想把格瑞安家族捏在手心,可长锤格瑞安从不受制于人,也不该受制于人!” 娜里亚有点被吓到了,只好继续一言不发。老实说,虽然不想承认,小时候她也不是没有羡慕过那些住在漂亮城堡里的贵族,以及国王啦王子什么的……现在看来,他们的日子过得好像也不怎么舒服。 伯爵夫人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才转头对她歉意地一笑:“我昨晚真不该喝酒的,老实说我也十几年没喝过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嗯……反正我也没听懂,所以就当您没说过吧。”娜里亚耸耸肩。 她也不是一点都没懂。赛琳显然没办法对其他人说这些,压抑得太久时总难免会爆发一下,这个她倒是能理解。 伯爵夫人笑了起来。 “你是个好女孩儿,娜里亚……真希望你是我的女儿。” . “真庆幸我是你的女儿。” 稍晚的时候,娜里亚真心实意地对艾伦说,“而不是什么贵族或者国王之类的……我的弟弟是条龙,我还以为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跟他们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艾伦看着她,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泰丝噗地笑了出来,嘴里的面包渣喷得到处都是,伊斯依旧没精打采地发呆,埃德叽里咕噜在跟诺威不知说些什么,阿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莫还在睡—— 他们要么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要么听到了也没往心里去,但娜里亚?卡沃还是真心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三十九章 寻 伊斯独自回了一趟远志谷。 山谷依然幽深静谧,这次连穆德都没有出来迎接他了。走进庭院时,老法师和他的魔像仆人正蹲在地上给花松土,几乎是用同样的速度和姿势慢悠悠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来……找本书。”伊斯有点尴尬地说。 “你知道书房在哪儿。”因格里斯低头专心致志地照顾他的红樱草,没再理他。 伊斯跑进书房,迅速找到了他之前翻过的那本《巨龙,及其他》。上一次匆匆扫过时,他记得在其中看到了一个荒谬的故事,讲述一个法师想要获得龙的力量,于是哄骗一条炎龙与他交换了灵魂,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困在了那巨大的身体里,既无法飞翔,也无法喷火,甚至连爪子都动不了,而那条在他原本的身体里的炎龙却依然能够操纵火焰。炎龙嘲笑那愚蠢的法师,告诉他龙的力量来自灵魂而非身体,而如今它将成为最强大的法师,并以另一种方式让整个世界回归巨龙的统治之下。但这条炎龙忘掉了一个最大的问题,人类的身体极其脆弱,根本无法承担它的力量,“最强大的法师”还没能走进任何一个人类的村庄,便被自己的火焰焚烧殆尽。 这十分荒谬,完全不可能是真的,首先人类与龙的灵魂根本不可能互换,而且龙的力量同时存在于身体与灵魂之中,缺一不可。但是…… 他想起在死灵法师的洞穴里遇见斯科特时,甚至曾经怀疑那是一条炎龙变成的人类。他金色的双眼,他所操纵的不同寻常的火焰,他念咒语时用的是龙语而不是古精灵语……伊斯不得不怀疑这与一条炎龙有关。 在那个身体里的显然还是斯科特的灵魂,他更像是被什么力量所控制。但巨龙并没有这样的法术,更不可能让人死而复生……除非一条龙变成了神,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别说一条龙是否能做到,诸神根本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一条龙甚至连死灵法师都做不了,它们永远无法操纵人类的灵魂,无论他们是死是活……而且斯科特明明还活生生的…… 伊斯呆呆地坐在地上。他以为他能找到点什么,但脑子里现在却更加乱成一团。 一只只有两根手指的木头手递给他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散发出他熟悉的花香。 “……你有灵魂吗?”伊斯有点恍惚地抬头问穆德。 木魔像“看”着他,依旧是那副忧郁的,沉思者的表情。 它也只有这一个表情。 伊斯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快跟埃德一样傻了。 “没有找到你想要的吗?”老法师在他身后慢悠悠地问着。 “我不知道,我以为……”伊斯沮丧地咬了咬嘴唇,“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他又想摔书了,但犹豫一下,还是啪地一声合上那本巨大的书,塞回了它原来的位置。 “那么也许你该换个方式,想想你要找的人……他想要的又是什么。”老人慢条斯理地说。 “……你知道我要找谁?”伊斯回头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一丝希望,“那么你知不知道……” 老人已经开始缓缓地摇头:“我可不是那个半精灵,我不知道你哥哥在哪儿,也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伊斯的眼神迅速黯淡了下去:“我知道他想要什么,艾伦也知道,他想查清楚为什么这里的国王要杀害耐瑟斯的牧师和信徒。艾伦说他的朋友会盯着……” 他突然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老法师:“你不是这个意思,是不是?” 因格里斯笑了笑,答非所问:“我听说龙的视力很好,当它们飞翔在天空之上,能看清大地上的一切,甚至山谷里的一朵花,一条小溪诞生的源头……” 年轻的冰龙还没等他说完就已经飞奔了出去,又飞奔回来把那杯泼掉了一大半的茶塞回穆德的手中。 “下次再喝!还有……谢谢!” 他别扭地面对着木魔像感谢着那个帮了他不止一次的老人,然后匆匆忙忙地跑掉了。 因格里斯摇着头叹了口气:“耐心,小龙……你还是没有学会这个。” 穆德仿佛深有同感地缓缓点头,把只剩半杯的茶递给了老人。 . 博雷纳对着伊森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晃了两晃。 “我赢了。”他说,很想表现得更漫不经心一点,嘴角却无法控制地往上翘。 伊森恼怒地瞪他一眼,摸出一枚金币扔给了他,附加一句警告:“你赢了一次,可还没赢到最后!” 博雷纳心满意足地抛着金币向后仰去,把腿架到了桌子上。 他腿好了。乔金?德朱里在看到他的断腿时立刻就请来了最近的神殿里的牧师为他治疗,老国王脸上的表情让他相信,无论他对他有多少愤怒和猜疑,至少他没想让他死。 他直接去找了乔金,虽然花了些功夫才能进入黑堡,站在父亲的面前,但这是值得的。 这并不是他们最初的计划。伊森的计划总是谨慎而周密,与他暴躁的性格截然相反,但黑堡高耸的塔楼落入眼中的那一刻,博雷纳不管不顾地做出了这个决定,任由伊森在一边暴跳如雷。 这的确太过大胆。如果真是乔金想杀他,他基本就算是把自己的命送出去了。 但乔金不但找人治好了他的伤,还立刻临时决定带着他一起参加特林妮节的庆典,让他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他猜这大概是某种警告——对那个想要谋杀他的人。安克坦恩的国王陛下对有人敢想要他儿子的命显然气得不轻。 即便是那个不该存在的儿子。 博雷纳对父亲并不是没有一点怨恨,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也为了母亲……但这么多年过去,看见眼前依旧不苟言笑,头发却已经灰白的老人时,他突然觉得也没什么不可原谅的。 他就这么一个亲人了,无论是他个国王还是街边的流浪者,都只有这一个了。 赛尔西奥,那个金发的的小王子,虽然在乔金面前叫了他一声“哥哥”,但博雷纳还没天真到以为他会真把他当成哥哥,王后陛下就绝对不会允许。 不管怎样,在特林妮节上被从头到脚打量了无数次,成为所有人的话题之后,无论想杀他的是谁,要再一次让他无声无息地死掉,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就这么满足了?” 伊森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看:“你证明了想要杀你的不是你父亲,然后你就打算再一次消失了吗?” 他的声音里有隐隐的怒气,博雷纳不自在地又把腿放了下来,小声嘀咕:“我可没这么说……” “但你有这么想!”伊森猛地站了起来,“再见。等你的尸体烂在街上的时候我会帮你收尸的,克罗夫勒家至少还能为你做到这个!” “等等!等等!”博雷纳忙不迭地拦住了拔腿就要走的朋友,“我怎么想跟我怎么做是两回事!” 伊森瞪着着博雷纳。这完全是强词夺理,但这人偏偏就能说得这么振振有辞。 “你知道人们怎么形容像你这种人吧?”他冷着脸问。 “口是心非?”博雷纳毫不在意地讪笑。 “厚颜无耻!”伊森骂道,但还是坐了回去。 “如果不是你父亲,最有可能的就只有你‘继母’了。”他不无讽刺地说。 “嗯,可我们没有证据。索诺恩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 博雷纳抓了抓头。他毫不容易才联系上那几个与他们分开的手下。他们活着已是万幸,实在不该再卷进更大的麻烦里,但在海耶丝死后,没人比索诺恩更熟悉库兹河口的情况。 想起海耶丝,那个最讨厌别人拿他越来越大的肚子开玩笑,总是过分紧张的男人,博雷纳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就算是为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凯兹亚不是个行事谨慎的人,即使有人帮忙,也总会有破绽的。”伊森说,“在我们找到证据之前……你最好常去黑堡探望一下你的父母和弟妹们。” “……凯兹亚不会高兴的。”博雷纳苦笑。 乔金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博雷纳是他儿子,但没有让他住进黑堡,大概也是考虑到类似的麻烦。 伊森冷笑了一声。 “要的就是她‘不高兴’。” ——他倒是也不管他高不高兴。 走回自己房间时,博雷纳有些无奈地想着。他一点也不想跟凯兹亚打交道,那个女人的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是只只配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 他有点心不在焉地推开房门。昨晚他没睡在这里,壁炉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厚重的窗帘遮住了阳光,屋子里一片昏暗。他该叫人来生个火,却又有些犯懒,反正现在也已经不是太冷。 走向窗边想要拉开窗帘时,他突然察觉到房间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他警惕地向后退去,房门却自己砰地一声关得严严实实。更加深重的黑暗里,他看见一双金黄色的眼睛。 “……伊斯?” 疑惑之中,他不由自主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四十章 父子 跟着乔金走过习武场的时候,博雷纳一眼看见了他的“弟弟”。 小王子正认真地跟一位身材高大的骑士比试着,但对方显得太过小心翼翼,不像是在跟他打斗,倒更像是随时留意别让他一不小心扭伤了自己手腕。 赛尔西奥再过三个月就满十二岁了。许多年轻的骑士十二岁已经开始参加比武,但赛尔西奥…… 博雷纳歪着头看了看那金发的少年,觉得他还是更适合捧着书而不是拿着剑或长枪。 乔金哼了一声,看见小儿子勤奋习武,似乎也不怎么高兴。 “这一定又是他母亲的主意。” 国王的语气里带着焦躁。 “她总想证明赛尔西奥跟我年轻时一样强壮,可惜那孩子更像她,而不像我,玛卡德琳说不定都还更强壮一点。” 乔金年轻时的确十分强壮。博雷纳记得他总是能轻易地一手一个,把他和妹妹举得老高……即便是现在,乔金魁梧的身材也还没有松弛或发胖。 博雷纳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也已经能跟年龄是他一倍的骑士打个势均力敌,相比之下,赛尔西奥……当然也不能说他虚弱,但就是…… 不够强壮。 博雷纳再次看向场中。发现国王经过——并且应该已经看见小王子如何努力的骑士停了手,取下头盔恭敬地单膝跪地。 博雷纳认出了那张脸。那是小王子的侍卫长,贝林?格瑞安,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赛尔西奥。 赛尔西奥转过身,有点气喘吁吁叫了一声:“父亲。” 博雷纳以为他会跑过来让乔金看看他满脸的汗,讨一句赞赏,或者要求父亲来指点一番什么的……但赛尔西奥只是拄着圆头长剑拘谨地站在那里,甚至微微低下了头,倒像是在等待一顿责骂。 这样的性格也完全不像乔金——乔金年轻时还算简单直爽,只是不怎么爱说话,如今却严肃而刻板,但从来不会这么文雅怯弱,战战兢兢的,简直像个女孩子。 乔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却不是对赛尔西奥说话。 “别老让着他,贝林!”他对那个年轻的骑士吼道,“你又不能护着他一辈子!” 赛尔西奥的头似乎垂得更低了,让博雷纳都觉得有点可怜,但国王陛下甚至都没再看他一眼,便转身继续大步向前,博雷纳只好跟上。 他感觉到有谁的目光钉在他的后脑勺上——不那么友好的目光。也不知是赛尔西奥还是那个更像他哥哥的侍卫长。 但他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头也不回地离开。 . “你有什么打算?”乔金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欠你的……但王位不能给你,你也坐不稳。”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谁想要我的命而已。”博雷纳向他保证,“这事儿一完我会立刻消失。” 他也没料到自己的语气里会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点苦涩。他是真的不想要什么王位……但听乔金如此直接地说出来,还是难免有点受伤。 “我可以给你找个贵族的女孩儿,再给你一片领地……”乔金皱着眉想着他还有什么可以用来补偿这个明明是他长子,却一无所有的男人,又突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你还没结婚吧?”他怀疑地问。 特林妮节上父子俩根本没说上几句话。他只知道博雷纳在库兹河口混出了一点名声……但那种破败的小地方怎么能配上他的儿子? 博雷纳抓抓胡子,不知道该不该说真话。 “结了。”最后他决定还是说实话,“克里琴斯……是个商人的女儿。” 一出事他就派人把她送得远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 “……有孩子了吗?”沉默了一会儿,国王又问道。 “还在她肚子里。”博雷纳说。 诸神保佑,至少让他能看见孩子出世。 国王皱起了眉头,大概是因为“贵族的女儿”没指望了。但当他望向博雷纳时,眼中却又有一丝欣慰。 “把他们……把她接来。我要看着我的孙子出生。” 还真是国王的语气——博雷纳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会带他们来看你的。”他保证,“但我们最好还是离黑堡远一点。” “我派了人去找你。”国王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他们却说你失踪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又跑了吗?”博雷纳说,“那时候我还半死不活地躺在山洞里……老实说,我还以为那些士兵是来看我死透了没有,需不需要补上一刀的。他们可杀了我不少人!” 说到这个他就没法不生气。那些士兵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找人”的,跟别提他们还跟死灵法师扯上了关系。 “我不知道这些。”国王陛下硬邦邦地说。 博雷纳叹了口气。这个他也猜到了。乔金只关心有没有找到人,不会有闲心去问是用的什么方法,也不知道那些人执行的到底是不是他的命令。 “耐瑟斯的牧师又是怎么回事?他们抓我的人用的都是这个借口,你没告诉他们这是在找儿子,不是找罪犯吗?” 话出口他才觉得这语气有点冲,但也吞不回来了。 “那是伪神的牧师!恶魔的仆从!”乔金突然激动起来,“他们全都该下地狱!” 博雷纳愕然看着他的父亲,乔金?德朱里从来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他会如此激动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你知道这不是能随便判断的吧?”他小心翼翼地问,“你问过那些其他神的牧师了吧?安都赫的牧师或者……” 乔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茫然,让博雷纳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父亲?”他疑惑地问,“您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乔金像是猛地清醒了过来,不耐烦地回答。 “耐瑟斯……”博雷纳试图把话题转回去,被乔金粗鲁地打断了。 “那不关你的事!你不是要查是谁想杀你吗?攻击你的是个野蛮人,说不定是你自己惹上的敌人!”国王陛下似乎变得暴躁起来。 “……有可能。”博雷纳决定今天还是到此为止,“等你派去的人撤回来可以问问,他们抓了那么多人,总能查出点什么来。” 乔金重重地点了点头,脸色依然不怎么好看。 离开时博雷纳在走廊上遇见了凯兹亚王后,他不知道这算是正巧还是不巧。 他微笑着恭敬地行礼,但王后陛下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博雷纳不以为意地退在一边,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提到耐瑟斯时乔金的反应确实不太正常……也许他该打听一下父亲周围有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家伙。 那个被他丢到脑后的怀疑再次冒了出来——是不是真的有人能控制乔金的灵魂……至少是一部分,让他去做他原本不不想做的事? . “怎么,你的好儿子让你不高兴了吗?”凯兹亚一进门就语带讽刺地问。 乔金一脸厌倦地看着她:“你又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凯兹亚冷笑着,“我想让他滚出黑堡,滚出卢埃林,滚回他的泥坑里去!” “凯兹亚!”乔金沉着脸吼道,“他是我的儿子!” “娶我的时候你怎么没说你还有个儿子!!!”凯兹亚毫无惧色地吼回去。 乔金顿时头痛无比,他们已经为这个吵过无数次了。但即便是现在,他也依然需要隆弗家的支持。克罗夫勒家跟他算是闹翻了,格瑞安家不冷不热……那意味着,他得继续忍耐这个女人。 “他会离开的。”他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告诉凯兹亚,“查清有谁想要杀他,他就会离开。” “那我可真得祈祷诸神保佑他了。”凯兹亚冷冷地说,转身就要离开。 “凯兹亚……”国王叫住了她,用一种危险的目光瞪着她,“告诉我那不是你干的。” “如果是我,他几年前就死了。”凯兹亚回答得傲慢又不屑,反而让乔金无话可说。 他盯着王后远去的背影,突然间疲惫不已。 他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失去了那么多才成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却还不如从前,还是贫穷而无名的骑士,只有一个温柔的妻子和一对活泼的儿女时快乐。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的儿子——他对自己发誓。 无论哪一个。 . 凯兹亚怒气冲冲地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才想起来她原本是去看赛尔西奥的。那孩子不够强悍,远远不够,她得告诉他该怎么对待自己的“哥哥”。 那个杂种才不是他的哥哥! 她犹豫着是不是要退回去,斯特林夫人,她最亲密的侍女已经迎了上来。 “克罗夫勒大人正在等您。”梅格?斯特林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凯兹亚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盯着她,蓝绿色的双眼被某种光芒所点亮。 她提起碍事的长裙,飞奔进房间,扑向窗前那个熟悉的身影,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看我了!”她哽咽着,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还是那个年轻的,在窗前忐忑地等待着她的情人的少女。 一只手抚上她依旧美丽的金色长发,男人轻声回答:“我从未忘记你。”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四十一章 暗影与流言 艾伦?卡沃转过街角没多久就意识到有人在跟踪他。 不算蹩脚,但也不是特别聪明的跟踪者。想要摆脱不会很难,但艾伦心中一动,继续一瘸一拐,慢吞吞地走着,转进一个偏僻的小巷,然后干脆停在了那里。 跟踪者很快失去了耐心。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时,艾伦却有些失望。 “转过身来!” 被无视的跟踪者恼怒地提高了声音。 艾伦缓缓地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身材不高,但挺结实,黑发黑眼,肤色很深,鼻子有点扁……是个南方人,或者西南是从西南自由城邦来的。腰上挂着两柄细剑,是个战士,很可能并不知道他是谁。 “你离家挺远啊,朋友。”艾伦温和地开口。 男人愣了一下,或许是没有料到这么快便被看出了来自何方。 他警惕地向后退一步,手放在了腰边。 ——不是个傻瓜,但也不难对付。 艾伦不动声色地判断着,脸上却挂着几乎可以用慈祥来形容的微笑。 “我能帮你什么吗?”他问道。 男人犹豫着,似乎想要转头去看什么,又忍住了。 ——还有同伴,有点麻烦。 艾伦腿痛似的调整着姿势,握紧了拐杖。 “因格里斯?奈夫。”男人吐出了一个他没怎么想到的名字,“你跟他有什么关系?” “啊,那个老法师。”艾伦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给他送过东西。” “什么东西?”男人谨慎地问着。 “我也不知道。”艾伦摇头叹气,“另一个法师托我带给他的。你也知道,法师们那些东西,我可不敢乱碰,谁知道那会让你变成什么?” “另一个法师?”男人眯起了眼睛,“什么名字?” “潘西?托因比。”艾伦眼也不眨地说出一个行踪诡异,小有名气的老法师的名字。 男人踌躇了一下,似乎无法判断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但很快又开口问道:“那个跟你一起进远志谷的年轻人呢?” “我侄子,一个见习法师。”艾伦随口道。这些人大概看见了他们进谷……但他出谷时是一个人,这些人当时在哪里,到底看到了多少? “老法师挺喜欢他的,说不定会收他当学徒呢。”他笑眯眯地补充。 男人又开始犹豫起来,侧耳像是在听着什么。 艾伦微微有一点不妙的感觉。 果然,男人突然恼怒起来。 “你在撒谎!”他吼道。 ——他的同伴里可能有一个牧师或者法师,能侦测出他说的是不是实话……但艾伦见识过这种法术,其中有很多靠的依然是人本身的判断。 “我为什么要撒谎?”他无辜地睁大了眼睛,“我侄子是还挺年轻,但他可厉害呢!” ——这句可没撒谎! “你们是想要找那个老法师帮什么忙吗?”他热情地问着,“说不定我侄子能帮上你们呢。他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男人犹豫不决了好一阵儿,干脆地转过了头,望着身后的某个方向。 阴影中传出另一个声音:“让他带我们进远志谷,其他不用管。” 艾伦很想摇头。如果连山谷都进不去,就算被带进去了也是白搭,这些人到底知不知道因格里斯?奈夫是什么人? “没问题,没问题。”他微笑着向面前的男人靠近,那人现在似乎已经失去了警惕。 一步……再两步…… 艾伦暗暗计算着距离,却听见一声惨叫。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阴影中跌了出来,蹒跚地往前走了两步便跌倒在地上,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艾伦当机立断地抡起拐杖,在面前的男人拔出细剑时准确地敲在了对方的头上,并在几个小的光球从另一个角落里冒出来,曳着长长的白光冲向他的胸口时,一把扯住那个正往地上瘫的家伙,挡在了自己的前面。 倒霉的男人惨叫着醒来,又晕了过去,魔法飞弹的滋味大概不怎么好受。 不过一个躲在暗处的法师也有点麻烦……艾伦一边拖着他的“盾牌”挪向角落,一边想着脱身的办法。这种时候,他的断腿就格外地碍事。 但他怀疑他并不需要独自对敌。 从那个莫名其妙地受伤的男人跌出来的地方,另一个更为高大的身影闪了出来,迈着艾伦所熟悉的那种毫无畏惧,坚定而有力的步子,走向魔法飞弹发出的方向。 艾伦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胸口突然有点堵得慌。 斯科特……那的确是斯科特。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留了胡子也没能成熟多少…… 斯科特看也没看他一眼。接下来的两个法术都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在他身下,却只是让他晃了两晃。他一把揪住那个隐藏在角落里的法师,两三拳就让对方失去了反抗之力,然后拖出来,沉默地扔到了艾伦面前。 他还是没看他一眼。 “斯科特。”艾伦在法师头上补上一记,无奈地开口,“你是觉得如果你不看我,我就看不见你吗?” 斯科特终于抬起了头,闷闷地回了一声:“艾伦……” “看来你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艾伦平静地说。诸神在上,他费了多大的劲儿才让自己的声音没像个没用的老头子一样抖起来。 “你还是像从前一样,有什么事都想自己扛过去。我告诉过你,加入了我的队伍,你就不能再这么干……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队伍了。”艾伦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和悲哀,他不得不停了下来,让自己更冷静一些。 斯科特一声不吭地听着,头又已经垂了下去。 “你不能再这么干。”艾伦坚定地重复,“我还没死呢。还有伊斯,你该知道他有多担心你。我们可好不容易才把他找回来,现在又不得不没头苍蝇一样跟着你到处跑……娜里亚如今最讨厌的人大概就是你了,亏我从前还一直在她面前夸你。” ——好像太啰嗦了……他果然就是个老头子了。 斯科特好像半死不活地苦笑了一声,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你就是这么把伊斯给气走的?”艾伦很想叹气,“这招对我可没用,你知道的吧?” 斯科特再次抬起了头,这次终于敢直视艾伦的双眼。 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太过通透的浅蓝,有着孩子般的纯净……也有着孩子般的固执。 “带他回家,艾伦,随便哪个家……”他恳求着,让艾伦几乎没办法拒绝,但也不可能答应。 “他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小男孩,可以被我一牵就走了。他是一条龙,斯科特,而且已经恢复了他的力量……他想干什么,我可拦不住他。”艾伦实话实说,“而且他跟你一样固执——说不定更固执,你想让他别再跟着你跑,自己去告诉他。” 最后一句话显出了几分严厉,斯科特又低头不说话了。 ——固执得像头蠢驴。 艾伦想起了凯勒布瑞恩的形容,还真是一点都没错。 “斯科特……”他放缓了语气,想要再试着说服这头驴,但斯科特开始向后退。 他又要逃了。 艾伦无奈地意识到。而他根本追不上。 “对不起。你说得没错,你总是对的……可这次不行。”斯科特的声音低沉却坚定,“这次我只能自己来。” 他注视着艾伦,嘴唇无声地动着,然后突然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艾伦呆站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这让他怎么告诉伊斯?…… 还是不说算了。 . 等艾伦处理完那几个家伙回到城西那个暂时的“家”,娜里亚都已经做好了晚餐。 这是城里的朋友给他找的地方,是个带院子的两层小楼,不算偏僻却十分安静,对于只是暂住……不知多久的他们来说,舒适得有点过分。 “干嘛这么晚才回来?”娜里亚嗔怪着,把他的晚餐端到他面前,“伊斯和诺威今天回不来……下次我还是跟他们一起去好了!” 诺威最近一直在城外的山谷和森林里寻找着任何有可能是死灵法师留下的踪迹。上次在那个精灵要塞的废墟里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之后他就一直不怎么放心。但他无意间发现的另一个地方,里面藏身的却似乎是普通人。 他怀疑那是躲避追捕的耐瑟斯的信徒,但没敢惊动他们。伊斯听到这个便固执地要求精灵带他去看看,泰丝当然也跟着。 而除了看家的阿坎,埃德和娜里亚也另有任务。 “你跟去只会给他们添乱。”艾伦毫不客气地告诉女儿,“还不如跟着埃德学学。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这里的牧师说乔金国王根本不敬神灵。”埃德坐在他对面把面包往汤里掰,“‘他把神的仆人当成自己的仆人,总有一天会受到惩罚!’——他是这么抱怨的。” 艾伦点点头,这个他也听说过,所以那个针对耐瑟斯的命令就显得越发奇怪。 但他在黑堡没什么耳目……他也不想利用贝林那个孩子。年轻人太老实,而且自己也麻烦缠身,他更不能再对不起赛琳。 “还有。”娜里亚用双手撑起了下巴,“有人说凯兹亚王后有个情人,而且赛尔西奥根本不是乔金的孩子……这个算不算?”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四十二 唯一的永恒 黑河向西流去。这条只在安克坦恩境内奔腾的河流不及维因兹河宽阔悠长,却比维因兹河还要深,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隐藏着无数危险,甚至有人声称河底沉睡着远古的巨兽。它流过过卢埃林所处的卡曼平原之后,便钻入了战鹰森林,森林两边是高耸的群山,一边延伸至卡尔纳克,一边绵延向北部冰原。 诺威所发现的地方是个隐蔽的小山谷,就藏在战鹰森林与卡尔纳克山脉的交界处。那时他原本是在寻找死灵法师或亡灵的踪迹,却无意中听见了孩童的笑闹声,当他好奇地循声而去时,正看见两个女人慌乱地制止着孩子们的嬉戏,把他们带向山谷之中,还不时回头仓皇四顾,像是唯恐被人发现。 战争已经结束,人们早已不需要像从前那样在森林中躲避战火。诺威想来想去,觉得那很有可能是躲避追逼和屠杀的耐瑟斯的信徒。 “就在前面。”他回头告诉伊斯,“但我建议还是先找个地方扎营,明早再去找他们。”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线阳光正穿透枝叶落在他的头上。 “我能看得清。”伊斯脱口道,随即意识到精灵也像他一样能在黑夜中视物。 “但他们不能。”诺威解释,“黑夜会带来恐惧,恐惧会导致误会,而误会很可能会造成伤害。他们已经过着每天提心吊胆的日子,没必要再吓他们。” 伊斯只好点了点头。 泰丝立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讨厌森林!”她大声宣布。腐烂的落叶在地面上铺起厚厚的一层,完全看不出哪里是坚实的地面,哪里是软软的淤泥。伊斯很听话地跟着精灵的脚步走,但泰丝却总是忍不住往两边乱窜,弄得靴子上满是发臭的黑泥。 但她在小莫的帮助下抓住了一只倒霉的野鸡,那在伊斯手中变成了他们美味的晚餐。 “看不出你也这么会做吃的。”泰丝舔着滴到她手心的肉汁啧啧称赞。伊斯瞪了她一眼,脸上一副纠结的表情,像是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 “有人夸你的时候,你就坦率地表示高兴嘛。”泰丝大度地指点着年轻的冰龙为人之道,娜里亚说过她也算是这条龙的姐姐,那她当然要有点姐姐的样子。 伊斯的表情反而更加纠结了。 诺威在一边欣赏着泰丝挤眉弄眼地教伊斯“如何露出甜美可爱的笑容”,想起初次见面时那个冷冰冰的“见习法师”,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但阴影随之而来——安克兰,它隐藏的秘密在他心中成为越来越沉重的负担,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寻找安克兰的决定。几千年前的精灵们选择遗忘有关它的一切不会毫无理由,有好几次他想要开口询问伊斯对那被诅咒的城市到底知道多少,话到嘴边却又还是吞了回去。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或是不是真的该知道。 . 第二天一早,他们找到了那个山谷的入口,却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哎呀,有陷阱。”泰丝说,“这可不怎么友好,我们明明是一起敲过骷髅的交情!” “两边都有人。”伊斯皱眉,“大概还拿箭指着我们。” 诺威考虑片刻,干脆向前一步,高声叫道:“别紧张!我们并没有恶意!” 片刻之后,左边的灌木丛里传出了一个声音:“那你们来这儿干嘛?” “我们来寻找一位牧师,他叫斯科特?克利瑟斯。”诺威回答。 又一阵沉默,另一个声音否认道:“我们不认识什么牧师!” “他是我哥哥!”伊斯在诺威开口之前叫道:“我只想打听一些他的消息!” “没听说过牧师大人有弟弟!”第一个声音脱口道。 泰丝吃吃地笑了起来:“刚才谁说‘我们不认识什么牧师’来着?” 灌木丛里传出一声低低的惨叫,很有可能是某人挨了打。 “等着!” 另一个声音恼怒地命令。 他们等了没多久,一个猎人打扮,手持长弓的男人出现在谷口。 “跟我来。”他说,“小心……” 他看着泰丝轻快地跳过陷阱,闭上了嘴。 山谷入口狭窄,里面却十分宽阔,巨大的岩石向内倾斜,成为天然的屋顶,藏身于此的不到一百人,沉默地对他们投以惊疑而疲惫的目光,几个小孩子在帐篷间叽叽喳喳地窜来窜去,在看见陌生人时立刻安静下来缩向角落。 一个满头灰发,身材挺拔的中年男人向他们迎来。 “抱歉,我们的精灵朋友。”他立刻认出了诺威,“这些人最近处境危险,难免太过警惕。” “牧师。”诺威躬身行礼。精灵对任何神祗的牧师都会表示敬意。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当时与斯科特一起出现在米亚兹-维斯的另一位牧师,但他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科帕斯?芬顿。”牧师微微一笑,脸上严厉的线条顿时柔和了许多,“恐怕我太过习惯人们对我的称呼而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名字,所以上次忘了向你介绍。” “……斯科特提起过你。”伊斯想起了这个名字,“他说你……见多识广。” “我只是比他年长一些。”牧师谦逊地回答,不带任何情绪地打量着他:“所以,你就是他的弟弟?你们的确有一样的眼睛。” “他有……提起过我吗?”伊斯有些迟疑地问。 “有一两次,但没有多说什么。”牧师回答,抬手向他们示意,“请跟我来。” “我们有神所交付的责任,所以有时不得不把家人抛在身后。”他边走边委婉地向伊斯解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如果你是来找他,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他在哪儿……” “他在卢埃林。”伊斯说,“我知道,我会找到他的。” 牧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那么你是来?……” “你说你们有自己的责任……我想要知道更多。”伊斯回答,“斯科特是我唯一的哥哥,无论他想做什么,我都愿意帮他,但他却不肯告诉我。” “我相信他有自己的理由。”牧师显然十分谨慎。 “拜托,牧师。”诺威微笑着,“你总有什么可以告诉他的。比如你们信奉的到底是怎样一位神祗,或者任何至少能让一个为家人担忧的年轻人放心一些的消息。” 牧师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 科帕斯所说的一切,埃德早已告诉过伊斯,但他依旧听得十分认真。 龙对诸神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比其他所有种族都更加了解。毕竟,当诸神还会以各种不同的形象行走于这个世界时,它们就已经存在。 伊斯的记忆中有一头白色的巨象,创造之神欧默的化身。有段时间它很喜欢在冰原上游荡,一本正经却也善于倾听,第一只驯鹿在它高昂的叫声中开始奔跑…… 那时他们还不是敌人,诸神与巨龙,一起注视着这个世界,看着无数生命诞生又消亡。 即使是诸神也并非永生不灭。 “我们诞生于虚无,也将归于虚无。一切都终有一日会回到最初。” 欧默曾经如此说过。 没有什么会永恒存在。 “耐瑟斯是永恒的。”牧师这样告诉他,“所有的生命都是偶然,而他是必然,他就是存在本身。” 这样看似玄妙的阐述大概能迷惑许多人,甚至连精灵也似乎有些入迷,但一条龙只会把那些故弄玄虚的文字扔到一边,抓住其中最重要的东西,尽管那让他的心越来越沉。 经历了漫长的传教之后,走出山谷的三个人都有点精神恍惚。精灵若有所思,伊斯满怀心事,泰丝只是纯粹地想睡。 “你觉得如何?”诺威忍不住问道,“他所说的那些,听起来……” “听起来就犯困。”泰丝懒懒地打着哈欠。 精灵不悦地皱了皱眉。 “我不想对你们的信仰说三道四。”伊斯毫不客气地开口,“但那其中多半都是谎言,或者你们自己编织出来安慰自己的东西。照那位牧师的说法,耐瑟斯就是一切——那么其他神算什么?耐瑟斯的分身吗?据我所知,惟一永恒的东西只有虚无之海,诸神诞生于其中……一切都诞生于其中,也终将被它吞噬。没有一个神会如此自大,除非……” 他看了诺威一眼。 “你不会想听这个的。” “我的确不想。”精灵苦笑着,他就不该跟一条龙谈论诸神。 “……我可以想吗?”泰丝好奇地问,又在精灵无奈的眼神中耸耸肩,“好吧,我也不想。” 伊斯觉得有些气闷,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谈论这些……他简直都有点想念黑镰了,也不知道那条傻乎乎的影龙的灵魂现在是不是已经完全消失…… “所以,我们在森林里钻上这两天,到底能得到什么?”泰丝不高兴地看着自己靴子上没擦干净的泥巴。 “不多也不少。”伊斯回答,“你们觉得……斯科特知道这些人在这里吗?” “……你想干什么?”诺威有不好的预感。 “你觉得我们能不能用这些人把斯科特引出来?”伊斯又问。 “斯科特恐怕不会高兴。”诺威只能这么说。 伊斯的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他都没管我高不高兴,我又为什么要管他高不高兴?!” 他气势汹汹地反问了一句,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泰丝同情地拍了拍发呆的诺威的手臂:“别跟一条龙计较——不过我觉得他也没说错嘛。” 除了叹气,精灵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四十三章 暗流涌动 凯兹亚站在窗前,焦躁地啃着自己的指甲。微弱的光芒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肌肤上——它依然白皙,但却渐渐失去了光泽。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却几乎想不起时间到底是怎么倏忽而去,什么也没留下…… 不,至少,它给她留下了她的宝贝们。 在发现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时她恼怒地放下手,一把将原本就只拉开一条缝的窗帘扯上,转身走向梳妆台。 在她用力拉扯着越来越紧绷的长裙的时候,身后的床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这就要走?想你的丈夫了吗?” “想我的孩子!”凯兹亚怒气冲冲地回道,“赛尔西奥……那孩子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讨他该死的父亲的欢心!乔金眼里只有那个杂种……” “啊,博雷纳。”床上的男人了然地点头:“我听说他回来了。” “还会有人没听说吗?”凯兹亚讽刺地反问,“乔金直接把他带到了所有人面前,就在特林妮节那天。他甚至都没有问过我一句!但不管怎样,那个杂种永远不可能坐上王位……” 她停下了猛梳头发的手,有些不安地问道:“那永远不可能的,是不是?” “嗯……”男人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是以前,的确不可能。他的母亲……有人知道他母亲叫什么吗?” “黛博拉!”凯兹亚不耐烦地说,“黛博拉?兰利。” 那个卑微的、死掉的女人……她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却没办法忘掉她的名字。她像个巨大的影子,无法摆脱的耻辱,永远笼罩在她的头上。 “总之,他无钱无势,也没有名声,没有任何人会蠢到支持他。但现在……”男人叹了一口气,“凯兹亚,你丈夫实在不该惹怒我家的老头子的。” “那跟我可没关系。”凯兹亚恼怒地说,“谁知道那些什么神的信徒怎么惹恼了乔金,他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我家老头子是个虔诚的信徒——虽然看不出来。”男人的语气中带着嘲讽,“如今对他来说乔金就是个渎神者,总有一天会受到惩罚……而他又一直很喜欢博雷纳,待他可比对自己的儿子都要好得多。” “你在嫉妒。”凯兹亚冷笑着丢给他一句。 “这个话题不新鲜。”男人冷淡地回应,“如果博雷纳真想夺走本该属于你儿子位置,费什?克罗夫勒很可能会是第一个站到他那边的人。还有格瑞安家……” “贝林?格瑞安是赛尔西奥的侍卫长!他喜欢我儿子!” 即便对格瑞安家——尤其是那个高傲的赛琳?格瑞恩没有什么好感,凯兹亚必须承认,贝林是真心实意地保护着塞尔西奥。 “或许。”男人承认,“但他还没娶你的侄女或者女儿不是吗?你以为把那个年轻人栓在身边就能控制住格瑞安家,但你忘了他们家的大儿子还没死,而赛琳?格瑞安因为你把她的小儿子困在了黑堡而恨你入骨,格瑞安家的势力现在可还在她手里。” “但我是隆弗家的人!”凯兹亚的声音尖锐却无力,“我哥哥……” “恕我直言。”男人冷笑,“你哥哥是个废物,连你父亲的一半都不如。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事情当然会不一样,可他死了,凯兹亚,他旧日的封臣能有一半看在他的面子上帮你对抗克罗夫勒家和格瑞安家,你就该感谢诸神了。” 凯兹亚扔下了梳子,握住自己发抖的手,觉得一阵阵地发冷。她从未想过这么多,她是隆弗家高贵又美丽的女儿,是父亲捧在手心的玫瑰……但那么宠爱她的父亲却无视她的反对把她塞给了一个大她二十多岁,连笑都不会笑的男人,并告诉她这是为了她的幸福。 然后他死了,把她独自扔在她的“幸福”里,一日比一日更加绝望。 她的孩子是她唯一的希望。他们像她,每一个都更像她而不是乔金……她不会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不会让任何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被人夺走。 “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她坚定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单这么说说可没用。”男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声音含含糊糊,似乎又要睡过去,“不过谁知道呢,你从来都是诸神的宠儿,也许他们会帮你也说不定。” 诸神……诸神夺走了她的父亲,夺走了她肌肤上的光泽。 “何必用这种事打扰诸神的安宁。”她冷冷地说,“……而且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她的声音里几乎带着乞求。 房间里很暗,她从镜子里几乎看不清男人的脸,但她坚持着没有回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温柔地回应:“你知道我永远不愿让你伤心。” . 博雷纳从黑堡回来时,一眼就看见伊森?克罗夫勒站在门廊下发呆。 伊森很少发呆,比他笑的时候还要少,那让博雷纳不由得好奇地问了一声:“有什么消息吗?” “你应该问‘有什么坏消息吗?’,因为跟你有关的从来都没有好事。”伊森瞪了他一眼,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那么,有什么坏消息吗?”博雷纳从善如流地改问。 “我确信它们都在路上。”伊森干巴巴地回答,掉头走开了。 博雷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开始反省自己这几天是不是又做了什么让伊森不高兴的事,但他明明听话地每天都往黑堡跑,虽然目的与伊森计划的不太一样…… 他总不可能连这个也知道了吧? 博雷纳忐忑不安地踱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一回头就看见了那个站在壁炉前的男人,下意识地向后一退,头不可避免地撞在了门上。 “能别再这么干了吗?”他揉着头苦笑,“自从差点死掉之后我的胆子一直挺小。” “你希望我大摇大摆从门口走进来,顺便跟你的朋友打声招呼?”男人不耐烦地问。 “……不,不用了,这样就挺好。”博雷纳说。 “有什么消息?”男人立刻切入了正题。 “我觉得这不是我父亲的主意,但现在还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人,你得再给我一点时间。” 博雷纳拖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在男人暴躁地拔剑架在他脖子上之前开始耐心地解释。他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可以随便敷衍过去的。 他第一次这样出现在房间里的那一天,博雷纳真的以为他是那条年轻的冰龙——人类不该会有那种金色的眼睛。 然而他不是。他简直比那条龙还要危险。 博雷纳脱口而出的那声“伊斯”很可能救了他的命。男人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显吃了一惊——或者说吓了一跳。 “你怎么认识伊斯?”他向前逼近,厉声问道,眼睛却在博雷纳的注视中一点点变回了浅蓝。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博雷纳不得不努力回忆有关那条龙的传说。 “……你是他哥哥?”他迟疑地问。但那条龙的哥哥不是个圣骑士吗?……看来传说多少都会有点问题。 “回答我!”男人低吼着拔出了剑。 博雷纳本能地把挂在床边的剑拔了出来。他好歹也是个……曾经是个骑士。他的确是吃了一惊,但如果要用剑来解决,他可不一定会输。 男人冷冷地瞪着他,金色的光芒再一次闪现,博雷纳手中的长剑却莫名其妙地被火烧着一般迅速发红,烫得他不得不扔到了地上, ——拔了剑就不该再用法术,这不公平,而且有违骑士之道。 博雷纳很想这么说,但却只是乖乖地举起了双手:“我是你弟弟的朋友,真的,我救过他。” 他仔仔细细地告诉男人他如何从巴拉赫的大街上捡回……救回那个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一脸是血的年轻人,好心地带回旅馆,幸运地遇上了他的父亲和姐姐,半点没提库兹河口那次不怎么愉快的见面。 他在男人的脸上辨认出愤怒与愧疚,然后是冰冷的质疑:“你怎么知道我是他哥哥?” “……你们的眼睛一模一样。”博雷纳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只是猜测……” “怎么个一样?”男人的眼里有了一丝嘲弄,长剑直逼向他的脖子,“比如,都是金色?” 博雷纳这才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不好糊弄。 他只得把隐藏的另一半故事也说了出来,男人这次终于沉默着收回了长剑。 他们彼此打量着对峙了一会儿,男人再次开口道:“我们做个交易,你帮我查一件事,我不杀你。” “我听说圣骑士不会杀无辜之人。”博雷纳试探着。 “我不是圣骑士。”男人的冷笑里带着伤痛,“死在你父亲手里的无辜之人可不止一个!” 他的眼睛又开始变色——这倒是个十分明显的警告。 博雷纳再次认命地举起了双手:“你想查什么?” 他不得不接受的任务倒也不是与他全无关系——耐瑟斯,他的不少手下被以这个他只听过一两次,全未在意的神的名字为由关进了监狱,甚至死无全尸…… 那让他答应时尤为爽快,但这件事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四十四章 游戏 “你说他可能是被人控制?”斯科特皱着眉问。 “或者误导。”博雷纳谨慎地说,“我父亲不怎么信神……无意冒犯,他只是觉得人类的事还是让人类自己处理比较合适。所以一个神是真是假对他而言没什么意义,而耐瑟斯的信徒似乎也没有做过什么会威胁到国家或触怒他的事。他不是什么宽容仁慈的人,但也不会毫无理由地发出这种命令,甚至不惜与巴拉赫的城主交恶。” 巴拉赫的领主费什?克罗夫勒相当干脆地拒绝了国王的命令,这让乔金暴跳如雷,一连给费什发去了几封措辞严厉的信。费什毫不动摇,回信骂乔金是个渎神的野蛮人,死后只会堕入地狱。乔金在首相吉尔伯特,一个稳重的老人的劝说下,总算没有立刻发兵去攻打巴拉赫,而是直接从卢埃林派出了军队,寻找和追捕耐瑟斯的信徒。 “他没疯,也没傻——但唯独在这件事上毫无理智,这不是很奇怪吗?”博雷纳说,“我猜你也知道这个,所以才没有直接去杀了他。” “差一点。”斯科特冷冷地回答。 博雷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你不是‘差一点’也杀了我吧?” “不。”斯科特坦率地说,“我只是想先拿他儿子威胁他把军队收回来。而你比另一个好抓。” 这方面他倒是很实际。 博雷纳摸了摸脖子——他原来还有这种用处。 “如果你不能尽快查清楚,或说服乔金收回命令……我说不定还会这么做。”斯科特的目光像剑一样从他的脖子上滑过。 “我正在努力。”博雷纳叹气,“不过……”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跳起来翻出一枚戒指递给斯科特:“你认不认识这个?” 那是枚纹章戒指。索诺恩从无首鬼之冢那个属于死灵法师的地穴里带出来的,原本还有一本书和一叠信,以及一个怪物的头……他都还没来得及细看便在逃命的时候弄丢了,只剩下这枚他带在身边的戒指。 但他不认识上面的纹章,甚至连伊森也不认识。 “大概是某个做梦都想成为贵族的家伙给自己做的吧。”伊森这么说。 博雷纳看得出他自己也不相信,只是不愿承认有自己不认识的家族纹章。那枚戒指看起来古老而精致,像是世代相传而且保存良好的东西,一个死灵法师不会毫无理由地收藏它。 如果这一切确实有死灵法师在暗中操纵,这枚戒指或许是他们最好的线索。 斯科特盯着戒指上的纹章看了很久。双分的盾形里一边是一串葡萄,一边是一根长箭,盾边缠绕着火焰。 “我好像见过这个。”他说。 “博雷纳!” 门外传来伊森的声音:“开门!你的坏消息到了!” 眨眼之间,斯科特失去了踪影。 博雷纳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库兹河口那些士兵回不来了。”伊森把一封信摔进博雷纳怀里,好像这全是他的错,“他们被野蛮人攻击,死得一个都不剩!” . 收到信的当天伊森阻止了博雷纳拿着信冲进黑堡。 “我猜国王陛下也已经收到了同样的消息。”他说,“我们先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看看它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再说。” 博雷纳听了他的。伊森总是更加冷静和谨慎的那一个,他从来不会把事情弄砸——虽然对他总是缺乏耐心。 但第二天博雷纳就开始后悔,因为他似乎再也无法进入黑堡,见到他的父亲。 “国王陛下正在处理要事。”——他得到的回答永远千篇一律。 博雷纳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对,伊森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 第三天伊森终于告诉他:“有人说那些野蛮人是你军队。” “我的……什么?!”博雷纳目瞪口呆。 “你的军队。”伊森淡淡地重复,“服从你的命令,进攻库兹河口,杀掉所有的安克坦恩士兵……因为他们掌握了你太多的秘密。” 博雷纳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实在太过荒谬。先不提野蛮人怎么会服从一个人类的命令……那些“有人”,他们知道他是差点死在一个野蛮人手里吗? “他们说你跟野蛮人的部落做了交易,他们的军队会服从你的指挥,条件是将库兹河口直到巴拉赫的领土全部交给野蛮人。因为冰原上现在游荡着无数亡灵,野蛮人需要有城墙的保护。” 这个“他们说”倒是真假掺半……而且在一些野蛮人为逃避亡灵躲进库兹河口的城墙后时,他的确提供了保护,甚至食物和住所。 “还有人说,你也跟死灵法师打交道。”伊森讽刺地一笑,“你哄骗野蛮人离开自己的故乡,侵占人类的领地,事实上是为了帮助死灵法师占领冰原。” 博雷纳脸都青了。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厉害? “而你所做的这一切,是因为你怨恨你的父亲。”伊森看了他一眼,“你怨恨他抛弃自己的妻子,为了权势和财富娶了隆弗家族的女儿,让你的母亲在绝望中死去;你怨恨他剥夺你的继承权,任由凯兹亚王后逼着你离开而不闻不问。你待在库兹河口,赶走当地的官员,收买人心,讨好克罗夫勒家族,甚至雇佣冒险者四处宣扬你的名字,处心居虑,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回来复仇,夺走你父亲的王位,让凯兹亚王后和她的孩子们默默地烂死在黑牢里。” 博雷纳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开始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大声,完全停不下来。 伊森叹了口气。 “也许你真的该这么做。”他平静地说。 博雷纳不停地摇着头。他想起了母亲——她死时的确刚刚得知她久无音讯的丈夫娶了另一个女人,但她并没有怨恨他。 “他一定以为我们都死了。”她微笑着告诉博雷纳,眼角却带着泪光,“就像我们以为他死了。这不是谁的错。别去找他,孩子,不是现在……他值得更好的未来。” 博雷纳听了她的话。他没去找乔金,没让任何人知道他父亲还活着,而且一日比一日声名显赫……直到一次无心的失言让伊森起了疑心,默默地查出了一切还告诉了他的父亲,刚毅而耿直的费什?克罗夫勒直接把他拖到了乔金的面前。 那场异常尴尬的父子相认,博雷纳一点都不想记得。他只知道,他是不受欢迎的。 他根本就不应该还活着。 但乔金认出他的那一刻眼中有短暂的惊喜——极短的一瞬。而且他毕竟没有否认他是他的儿子,即使他原本可以那么做。 为了这个,即便没有凯兹亚,博雷纳也没打算留下给所有人添堵。他,就像伊森所形容的那样,灰溜溜地逃走了,还没什么骨气地带走了乔金送给他的不少财物。 他是个实际的人,生存比骄傲重要,而且那是他父亲给他的东西,他凭什么不要? 他逃到了库兹河口,一个偏僻而混乱的小镇。没有被战乱波及,也得不到任何人的保护。那些在野蛮人和一群又一群自以为是的冒险者的侵扰中艰难生存,却固执而骄傲地不肯离开自己故乡的人,最终成了他的亲人。 他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让那个小镇重新成为人们的骄傲。他靠以前认识的朋友花钱请来可靠的雇佣兵守卫小镇,一点一点让习惯了肆无忌惮的冒险者们学会照他的规矩办事,然后训练镇上的年轻人逐渐取代雇佣兵;他重修了城墙抵御野蛮人的攻击,对离开部落无处可去的野蛮人和混血儿小心地敞开大门,让合适的人成为冒险者的向导,带人们无惊无险去游览冰原……没钱的时候他甚至厚着脸皮偷偷去找伊森借过,后来居然靠着介绍向导的生意又赚了回来。 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他的确有些得意忘形,但他觉得有理由为自己骄傲,更何况他还有了克里琴斯,他那笑起来豪爽得像个男人,却意外地细心又体贴的妻子…… 然后一切就那么突然崩塌,让他完全措手不及。 他至今不知道灰须切姆为什么会对他下手。切姆算是最早在库兹河口定居的野蛮人之一,从来没有表示过什么不满,甚至曾在野蛮人来袭击时站在墙头用艾萨语骂过他自己的同胞,他以为他们是朋友…… 他再不可能从切姆那里得到任何答案。在他倒下之后,他的手下们几乎将切姆砍成了碎片,而据说,那个野蛮人几乎没有反抗。 他无法接受这些……当安克坦恩的士兵冲进库兹河口时,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一切黑暗都来自卢埃林——来自他的继母,甚至有可能是他的父亲,而不是他的错。 连伊森都如此以为不是吗? 所以他来到了卢埃林,发誓为那些因为保护他而无辜死去的人们讨回一个公道。 而如今……如今他才看清脚下巨大的漩涡。 他一头撞进了一个他根本不熟悉的游戏,却妄想能赢到最后。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四十五章 死雾 再一次被拦在主堡的台阶下时,博雷纳依旧没有失去风度。 “那么我想你们应该不会介意我站在这里,等国王陛下处理完他的‘急事’?” 他问道,脸上甚至还挂着微笑。 套在全身铠甲里的卫兵尴尬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这毕竟是国王的儿子,而他们得到的命令只是阻止他进入,不是赶走他。 于是他们只能恢复了原本的姿势,干脆对博雷纳视而不见。 此时还是清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霭弥漫在空气里,在微风中如轻纱般抖动。但那完全无法遮蔽来来往往的人们好奇的目光。很快,国王陛下野心勃勃的大儿子就站在主堡门前的消息就会传遍黑堡的每个角落,这正是博雷纳想要的。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这一次他不会再转身离开,背负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像从前一样灰溜溜地逃走, 他的确不懂得这里的游戏规则,但他懂得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懂得血脉相连的羁绊。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可以再一次消失——彻彻底底地消失。在那之前,他一定得再见父亲一面,把一切都说个清楚。他相信乔金不会被那些谣言所蒙蔽……至少不会完全相信他的大儿子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夺走他的一切。 他以为他可以无视那些投向他的目光,但当时间一点点过去,所有的目光——哪怕是同情的目光,都仿佛变成了武器,一个接一个地刺在他身上,让他从内到外鲜血淋漓。 博雷纳觉得他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也许拔出剑冲进去也是个好办法,他应该会被直接扭送到国王的面前——但今天他压根儿就没有带剑。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高高的台阶上,终于有一个清冷的声音飘了下来。 “让他上来。” 凯兹亚王后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望着博雷纳,缭绕的雾气让他无法看清那个女人的眼神,这绝对是件好事。 “这样未免也太难看了。你们觉得最近黑堡还不够热闹吗?” 凯兹亚冷笑着。 在博雷纳举步走上台阶时,两边的守卫只是不安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再阻止。 “您今天真是光彩照人。” 博雷纳对着王后陛下恭敬地行礼,他的恭维半是真心半是讽刺。 凯兹亚今天穿了一条式样简单的白裙,细细的金质腰带是首尾相扣的忍冬花,在腰间松松地绕过一圈之后优雅地下垂,末端几个小小的金铃想必会随着她的每一步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她带了一顶小王冠,中间是一颗与她的眼睛同色的蓝绿色宝石,金色长发只是随意垂下,那让她显得分外年轻。 王后陛下的心情显然比前几天要好得多,博雷纳当然知道其中的原因。他只是不知道,如今的情况,有多少是这位美丽的王后做的手脚……但那似乎又不像是凯兹亚?隆弗的风格,这个从小在权势、财富和宠爱中长大的女人,做起事来要简单粗暴得多。某种意义上,她其实也不擅长这样的游戏,她只是生来就握了一手好牌。 “我会带你去见你的父亲。”凯兹亚瞥了他一眼,毫不掩饰她的轻蔑,“以免你又被拦在哪里。” “您真是好心。”博雷纳没办法收敛语气中的讽刺。 凯兹亚冷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废话,径自走在了他前面。 她腰带上的金铃的确清脆悦耳——但这段有铃声相伴的路,大概是博雷纳这辈子走过的最艰难最漫长的路。 没有经过任何通报,凯兹亚挥开迎上来的卫兵和侍者,带着博雷纳直接闯进了南厅。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全都落在了博雷纳的身上。 微笑,继续微笑。这种时候除了微笑还能怎样? “我把你的儿子给你带来了。”即使面对国王,王后陛下也依然傲慢地抬着下巴,“你们最好还是好好谈谈。我受够了你每天对着我和赛尔西奥,对着我们女儿摆出那张阴沉的脸,好像一切都是我们的错!” 她扔下这一句就转身离开,像是一刻也不愿多待。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尴尬——除了乔金。 国王陛下,如王后所说,摆着一张阴沉的脸,沉默地瞪着博雷纳。 博雷纳担心他要是再不说点什么,这里所有人都会窒息而亡。他几乎没听见任何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来向您辞行,父亲。”他开口道。 “出去,所有人。”乔金低吼着,依旧瞪着博雷纳。 只有白发苍苍的老首相吉尔伯特在出门时温和地对博雷纳点了点头,而博雷纳甚至失去了回礼的心情。 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俩时,空气变得更为压抑。 “你就不该来这里。”长久的对视之后,乔金突兀地开口。 这话没说错——但博雷纳的怒气却油然而生。 “没错,我就该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角落里,像母亲和艾丝特一样,让你只需要在没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的时候偶尔想起来,稍稍悲伤那么一小会儿是吗?” 带着真正的怨恨的话语脱口而出。 想起母亲和年幼就逝去的妹妹让他一阵心痛。艾丝特比他小两岁,病死时还不到十岁,一只小手被母亲紧握在手中,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抓着她的小马——一个木头雕的,憨态可掬的小矮马,是乔金买给她的,也是她唯一的玩具。 但愿她能在安都赫的圣山之上骑着她的小马四处奔跑,无忧无虑。 乔金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 博雷纳等着他勃然大怒,咆哮着让他滚出去,或者叫来卫兵把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但乔金却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博雷纳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您不会真的相信那些见鬼的传言吧?” 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平和而恳切。 乔金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厌倦:“你不懂,孩子。有些时候,重要的不是我相信什么,而是人们相信什么,或者大多数人愿意相信什么。” “而他们愿意相信我是个满怀怨恨的混蛋,甚至会跟死灵法师和野蛮人做交易,只为了让自己的父亲——和弟妹们全部下地狱?”博雷纳苦笑着,“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们?” “因为这样会让一切都变得更加简单。博雷纳,这个国家的人受够了战争和动乱,他们中的一些人只想让一切都安定下来,并且永远安定下去,另一些人……”乔金没有把话说完。 “而我就是那颗该死的,自己跳进了湖里的石头,既不讨人喜欢,结局也只有一沉到底,永不翻身。”博雷纳无力地摊开双手,“我明白了。那么您想要我怎么办?死着离开,还是活着离开?” 乔金皱了皱眉:“谁跟你说了什么?我从来没想让你死。” 这大概算是个安慰。 博雷纳放下手,随意地拖了一张椅子,没什么形象地坐倒。 “那么,这就算是真的辞行了。”他说,“我会尽快离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父亲如释重负的脸,嘴里泛起一丝苦涩的味道。 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他不会永远欠他们一个理由,该付出代价的人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就算伊森不肯再理他,他也不是没有别的朋友,一些冒险者应该会帮他,他总能查出真相的。 “别被人发现。”乔金揉着额头提醒他,“有些人的确想要你的命,他们觉得你活着就是一种威胁……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能带走多少就可以带走多少。” 趁着黑夜卷上钱财偷偷溜走——跟上一次还真是相似到讽刺的地步。 博雷纳差点就笑出来,但跟上一次一样,他才不会拒绝送到他手上的金币,他的儿子——或者女儿就要出生了,他会让他的孩子快快乐乐地长大。 眼角飘过一缕灰白色的雾气时,他还以为是窗外的雾飘了进来。 但他很快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那一片灰雾像是拥有生命般扭动着,扫过他脚面时,带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甚至直透到灵魂深处的寒意。 “……那是什么鬼东西?”乔金显然也发现了那缕雾气。 “快躲开!”眼睁睁地看着灰雾扑向乔金时,博雷纳本能地跳起来大吼,“离开那儿!” 乔金的动作并不慢。但他的一个反应不是避开,而是站起身拔出了长剑。 剑对一片雾能有什么用处! 博雷纳几乎想要对着他怒吼。 灰雾被从中间干净地一分为二,像是一张被划破的灰色的毯子。 但这破裂的毯子并没有落向地面,而是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缠上了乔金的身体。国王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僵硬地,像一座被雾气环绕的雕像般呆立了片刻,才缓缓地倒向地面。 那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博雷纳冲到父亲面前时,已只能抱着他冰冷的尸体发呆。 死去的国王脸色青白,还难以置信地瞪着双眼。 他的身体异常地冷。 博雷纳不知道自己呆呆地抱着他跪了多久,脑子里一片冰冷的迷茫,像是那缕灰雾直接钻进了他的身体,代替了他的灵魂。 然后无尽的悲伤和绝望漫过了一切。 门再一次被打开时,他只是茫然地扫了一眼,视线中是他的“弟弟”——那位金发的小王子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惨白着脸说不出一个字。 在他身后,贝林?格瑞安拔出长剑,向他冲来。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丧钟 埃德?辛格尔心怀愧疚地偷着懒。 他觉得自己最近悠闲得过分。照理说他们要做的事儿还是挺多的,找到斯科特,解决他的麻烦,小心别被拜厄他们找到……娜里亚满心希望能让格瑞安家的母子重归于好,他也有点担心博雷纳…… 但所有人都在这里——而且艾伦会安排好一切。埃德觉得他的任何一个朋友都比他能干得多,艾伦每天都让他和娜里亚出来装着游览城市的样子打听各种消息,但他怎么看都觉得他们更像是在装着打听消息的样子游览城市。这说不定就是艾伦的本意,让他们一边儿玩着去别碍他的事就行。 埃德有点沮丧,又有点随遇而安。像现在,娜里亚跟几个附近村子里来的女孩儿搭上了话,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叽叽喳喳聊得开心还嫌他碍眼,让他自己去遛两圈儿,他就溜溜达达地跑到了特林妮广场的雕像下面,可以远远地看见娜里亚,又可以背靠雕像的底座打个盹儿——他其实不想像个老头子一样在这种地方打盹儿的,但太阳那么刚刚好地照着他,让他浑身暖洋洋又懒洋洋的,没过多久眼皮就自己合到了一块儿。 他是被一阵恶臭给薰醒的。睁开眼,周围原本跟他一起晒太阳的人正一脸厌恶地躲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蹒跚地走向他们,右手上的绷带脏得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那阵恶臭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埃德也不得不躲开。看着那个男人旁若无人地占据了他们原本的位置,一个人靠在那里晒太阳,不由得问了一句:“这是谁啊?” “谁知道他是谁?” 旁边一个跟他一样被臭气赶开的年轻人没好气地说:“他这几天都在广场附近晃悠,谁见了他都得躲开。” “他好像受了伤。”埃德看着男人包得乱七八糟的手,“不能找个牧师给他治一下嘛?” 年轻人瞪了他一眼:“你出钱吗?” 埃德这才想起来,除非是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请神殿的牧师来治病或治伤也是要钱的……照牧师的话来说,“我们虽然是神的仆人,但毕竟还活在凡世”。意思就是,牧师也是要吃饭的…… 埃德觉得这倒也无可厚非。至少他所知的大部分神殿收钱都算公道,虽然有时会对贫穷的人和有钱人开出不同的价格——作为有钱人,里弗?辛格尔觉得这也是一种歧视和不公,但他应该也没对着牧师抱怨过。 “别理那家伙。”一个中年人大概是看出了埃德脸上的同情,“他完全是自作自受。他跟人打架时被砍伤了手,逞强放着没管,直到发臭才开始着急。他老婆给了他钱让他上卢埃林找牧师,这人半路上听说特林妮节时大地女神的牧师会免费为人们治疗,就拿钱全换了酒,结果醉倒在酒馆里,马被人偷走,还错过了特林妮节。这种人,就算拿着钱牧师也不愿意为他治疗吧。” “你怎么知道?”埃德好奇地问。 “因为那家伙成天见人就说这个,好像还挺得意的。”男人轻蔑地扫了“那家伙”一眼,“现在他的手越来越臭,大家见了他都会躲开,也没人愿意听他说了。” “那他干嘛不干脆回家?” “大概怕被他老婆骂。再过几天是婓文节,安都赫的牧师会免费治疗,他应该是在等那个。” 安克坦恩的节日还真够多的——埃德心不在焉地想着。 “如果他还能拖到那天的话。”他身边的年轻人随口说了一句,晃到别处去了。 中年男人摇摇头,也咕哝着什么走开了。 埃德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个自作自受的,受伤的男人。阳光之下,他的脸上有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透出隐隐的死灰。 他的确很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埃德犹豫片刻,还是憋着气走了过去,在男人身边蹲下。 男人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呆滞地盯着他。 “给点吃的……”他说,声音粗哑而虚弱。 埃德愣了一下,他身上可没带吃的。 但他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他。 努力让自己无视钻进鼻孔直冲脑门的恶臭,埃德把右手放到了男人的右手之上,默默地祈祷着——如今他做起这个来已经比以前要熟练了许多。他也越来越喜欢那温柔如水的力量缓缓流过身体时的感觉。 睁开双眼时,那男人正用惊讶而敬畏的眼神瞪着他。 “牧师!”抓开自己的绷带确认伤口完全恢复之后,他激动地大叫着,扑过来似乎想要趴到地上去亲吻埃德的脚,埃德头皮一麻,忙不迭地跳起来逃开了一点。 “牧师!”男人伏向地面又抬起头,眼中泪光闪闪,“我该向哪位伟大的神灵献上我的感激呢?” “尼娥。”埃德脱口而出,学着牧师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水之女神看护着你。” “尼娥!温柔又伟大的女神!我会永远是她虔诚的信徒!”男人向埃德爬过来,埃德只能狼狈地继续后退。 然后男人抬头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问了一句:“伟大的女神能不能赐他虔诚的信徒一点食物呢?” 埃德有些无语地掏出两枚金币递给了男人。男人再次千恩万谢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跑去买吃的——埃德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衷心希望他不会又拿所有钱都去买酒。 “尼娥女神的牧师可很少出现在卢埃林。” 旁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埃德转过头,看见一个似乎有点眼熟的、贵族打扮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有着漂亮的金发和修剪整齐的小胡子,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却透出一种奇怪的……像是冷漠,又像是傲慢的感觉。 贵族多半都是这样,埃德倒是见怪不怪。 他正用蓝色的眼睛绕有兴致地看着埃德,问道:“你从哪儿来?卡姆?” 埃德对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本能地想要离这个男人远一点。 也许该去找娜里亚了——他告诉自己,匆匆地向男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但还没走出几步,他听见了钟声。 从黑堡的方向传来的钟声,那声音仿佛也是黑色的,巨大却沉闷,一下又一下,像是重重地敲在人们的心上。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带着惊讶与不安的神情倾听着突然响起的钟声。 在它停止时,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惊慌的低语声如潮水般涌来,人们开始向不同的方向奔跑着,很快,广场上便几乎空无一人。 除了完全没弄清是怎么回事的埃德,以及那个悠闲地踱到他身边的贵族男子。 “……这是怎么回事?”埃德愕然问道——他身边只有这个男人可以问了。 “你不知道吗?不是安克坦恩人?”男人看着他,眼中隐隐有一丝笑意:“黑钟九鸣,国王驾崩。十年里卢埃林人已经是第三次听见这声音,每一次都意味着一场动乱……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他慢悠悠地走开,让埃德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娜里亚跑过来找他。 “埃德!”女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听说了吗?……” “黑钟九鸣,国王驾崩。”埃德茫然地重复,他恍惚的神情大概有点吓到了娜里亚。 “埃德?”女孩摇晃着他,“你怎么啦!” 埃德终于看向她,勉强一笑。 他只是在突然间感觉到生命的无常。一个生命在他的手下得以延续,他平凡的一生可能到了都碌碌无为,沉浸在酒杯之中,另一个生命却很有可能同一个时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踏上归途,一个国家的命运随之风雨飘摇。 ——生命如水流转不息,微如雾霭,宏如江海,永在你手心…… . 从恍惚中恢复过来,埃德的第一个念头是,博雷纳怎么样了? 他听说过那些传言,但他相信博雷纳不会是那样的人。如今他的父亲又突然去世…… “恐怕不会很好。”艾伦告诉他,“从黑堡传出来的消息,就是博雷纳杀了乔金,赛尔西奥……和贝林亲眼看见的。” “如果亲眼看见,他们为什么没能阻止?”诺威皱起眉头,“还有国王的卫兵呢?所有人都阻止不了博雷纳一个人?” “他们说他使用了法术……死灵法师的法术。”艾伦说。 屋子里安静了好久,似乎所有人都得花上一点时间才能消化这个消息。 “那不可能!”埃德第一个跳起来。 “你对博雷纳又知道多少?”艾伦冷静地问道。 ——非常少。 “不管怎样,他都不可能是死灵法师!”埃德固执地坚持。 “不管怎样,这事儿我们最好不要插手……也插不上手。”艾伦看着埃德,有些无奈:“我知道你救过他……也知道他帮过伊斯,但这件事我们是真的插不上手,勉强掺和进去,只会引火烧身。” “可是!……”埃德还想说些什么,娜里亚猛拉了他一把,伊斯抬头对他眨了眨眼,他便闭上了嘴。 艾伦只能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至少会有审判吧?”诺威问道。 “当然,但那不过是一个形式……”艾伦心情沉重地摸着自己的断腿,“照现在这种情况,博雷纳必死无疑。” ——而他得想办法让那几个年轻人不至于胡闹到把自己也赔进去。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四十七章 无名之人 艾伦并不是故意独自转进偏僻的小巷,但当斯科特再一次突兀地出现在他身后时,他倒也不怎么吃惊。 这里离他们现在住的地方不远,他怀疑斯科特经常在附近徘徊,只是不敢靠近。 “所以……我们是要继续上次的话题吗?”他压下一声叹息,平静地问道,打定主意这次要更加耐心一点。 斯科特摇了摇头,把一枚戒指递到他面前:“你跟我一起去克利瑟斯地底的迷宫找过尼亚和伊斯……也看到过那面墙上的纹章,其中是不是有这个?” 艾伦诧异地接过戒指,借着开始西斜的阳光,眯起眼仔细辨认着戒指上的图案。 克里瑟斯城堡地底的迷宫是克利瑟斯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他只进去过那一次,而且已经是十几年前,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惊异与敬畏依旧鲜明,许多细节却已渐渐模糊。 但他的确记得戒指上的图案——近二十个纹章并排刻在那面墙壁上,有一些属于极其古老,甚至已经灭亡的家族,有一些他却从未听说。戒指上的纹章便是其中之一。 “的确是有……但我已经记不清纹章下刻的名衔了。”他把戒指还给斯科特,并没有追问什么。 “希安伯爵贝洛?卡维尔。”斯科特的声音像是在喃喃自语。 “从来没听过。”艾伦说。很显然,斯科特记得比他清楚得多,他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来问他什么的。 这只是一个借口——但艾伦并不打算说破。他倒想看看斯科特能拿这个借口敷衍到几时。 “伊斯……他还好吗?” 很快,没什么耐心的斯科特吞吞吐吐地打破了沉默。 “现在还好,之后可难说。”艾伦直截了当地回答,“你听说了乔金被他自己的儿子,博雷纳?德朱里杀死的消息了吧?我担心娜里亚和埃德……还有伊斯会跑去救他。” 斯科特一愣:“博雷纳的确是无辜的……可这关他们什么事?埃德他们不是只见过博雷纳一面吗?” “一言难尽。”艾伦只能这么回答,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斯科特……告诉我乔金的死不是你干的!” “……不是。”斯科特的神情说不出是恼怒还是沮丧,“你觉得我已经变成了那种会随便杀人的人了吗?” 艾伦几乎想要继续追问奈杰尔?洛维,那位安都赫的牧师的失踪是否与他有关,但看着斯科特脸上的神情,还是忍了下去——逼急了他恐怕会立刻逃走,那可没什么好处。 “你得阻止他们,艾伦。”斯科特皱着眉头,“这不是他们可以胡乱插手的事。” “我会尽力。”艾伦并不介意让斯科特听出他的苍老与疲惫,“可他们都不是孩子了。你离开伊斯的时候他才十岁,什么都会听你的,现在呢?我要面对的可是三个自以为是的半大孩子!埃德不知怎么学会了治疗,伊斯已经恢复了他的力量,他们现在大概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你倒是告诉我,要怎么‘阻止’他们?” 他不是想发牢骚……但出口的话似乎不由自主就变成了老头子的牢骚。 斯科特的目光惭愧地飘向一边。伊斯是他的弟弟,埃德说起来也是他的外甥……但他却把作为长辈的责任全部扔给了艾伦。 “……我会去找伊斯。” 长久的静默之后,艾伦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回答。 “在合适的时候。” 艾伦的脸色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 “或者,至少等我想好该怎么面对他的时候。”斯科特看懂了艾伦的表情,苦笑着补充,“我保证会尽快。” 对艾伦来说,这依然不够……但他懂得见好就收。 “还有……如果伊斯真的做错了什么事,别骂他。”斯科特尴尬地向艾伦传授着他为数不多的经验:“你只需要盯着他,保持沉默……比起责骂他更怕这个,他会自己去想到底做错了什么,然后向你认错……” 艾伦无奈地看了他一会儿,决定还是有来有往:“我的确没听说过什么‘希安伯爵贝洛?卡维尔’,但我听说前不久卢埃林来了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名叫‘贝洛?希安’,甚至连王后凯兹亚都曾请他去黑堡为国王一家画过像。” 斯科特眼睛一亮,随即有些怀疑地问:“你之前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这个?” “不。”艾伦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只是刚刚才想起来。” 但他是真的不打算告诉斯科特,贝洛?希安早已离开卢埃林。 . 斯科特并不是不知道艾伦在撒谎——他很确信艾伦也知道他知道。 这大概算是某种小小的报复。一起冒险时斯科特就已经习惯了看似成熟可靠的艾伦这时不时会冒出来的……幼稚? 他可不敢当着艾伦的面这么说。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查出贝洛?希安落脚的地方——曾经落脚的地方。那位受人尊敬的老画家差不多一个月前就已经离开卢埃林。 “那真是位气度非凡的老人家。” 几乎每个人都这么告诉他。 贝洛?希安已经满头白发,清瘦而沉默,总是微微地弯着腰,遇人时会温和却疏离地笑一笑,无论对方是街头的小贩还是出入黑堡的骑士贵族都一样。斯科特从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每个见过他的人似乎都很肯定,他已经在安克坦恩甚至鲁特格尔成名许多年,只是总喜欢游荡在乡间,而很少出现在城市之中。 “如今的年轻人都不知道像他这样真正的好画师了。”一个老人甚至如此对他感慨。 斯科特却觉得事情或许并非仅仅如此——因为每个人都能告诉他贝洛?希安如何气质高贵才华出众,却没有一个人能准确地描述出老人的相貌。 贝洛?希安所住的并非旅馆,而是一家安静偏僻的裁缝家的阁楼。据裁缝店的老板威伯说,是他的父亲在街上一眼认出了曾为他画过肖像的老画家,十分热情地硬把贝洛请回家中的。 贝洛在裁缝家的阁楼上住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前来求画的人越来越多,顺带连裁缝家的生意都兴旺了起来,那让威伯对老人更加推崇备至,即使在老人离去之后,他也让阁楼保持了原样,仿佛那里已经成为了某种圣地。 所以他也热情地迎接了前来“拜访”这圣地的斯科特。 阁楼上显得干净而空旷,灰尘在透窗而入的光线中飞舞,靠窗的墙边立着一个空白的画架。斯科特有点怀疑这是裁缝店老板自己摆在那儿的——为了让这地方看起来更像是个出名的画家曾住过的。 “他甚至为国王陛下画过一幅巨大的全身像,就挂在列王厅里!” 这已经是殷勤地跟在他身后的威伯第五还是第六次重复同样的话题,他大概不知道列王厅里除了黑色的王旗和死去的君王们的雕像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装饰。 “那么他也曾经住在黑堡里吗?”斯科特漫不经心地问。画一幅全身像需要相当长的时间,通常会为画师在宫中安排住处。 “哦,不,他每天都会回来。”威伯不无得意地说,“国王陛下的确邀请他留在黑堡,甚至让他担任宫廷画师,但他还是更喜欢自由,更喜欢这里的安静。” 即便如此,贝洛也有足够的时间与乔金?德朱里单独相处。 斯科特的瞳孔微微收缩,再次感觉到心底压抑不住的怒火。如果计算时间,乔金发出追捕耐瑟斯的信徒与牧师的命令时,贝洛已经离开,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这个寡言少语的老画师与此有关……而他现在除了这个有着微妙联系的名字,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贝洛是个能操纵人心的死灵法师,更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 老人离去时把阁楼收拾得十分干净,没有留下一个字,一张纸片……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他的印记。 ——但他是个画师。 “他没有给你们留下什么礼物吗?或者忘记带走的草稿,一张随手画的小东西之类……我愿意出钱买。”斯科特问道。 威伯为难地搓了搓手:“的确有……他给我儿子画了一张小像,那个我可不能卖给您,我想您一定能明白的。” “我可以看看吗?”斯科特没有强求。 . 那的确是一张“小像”,比斯科特的手掌都大不了多少,画中一个十来岁的金发少年正托着下巴发呆,笔触不算精细,却十分生动——至少,贝洛的确是个相当不错的画师。 “……这是你儿子?”斯科特不由得问到,画中的少年跟威伯长得可不怎么像。 “当然!”威伯得意地回答,大叫了一声:“西奥多!” 一个少年应声而来,不怎么耐烦地问:“干嘛?” 斯科特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画像,的确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种懒散迷糊的神情…… 但从画像中那个少年的眉眼之间,斯科特分明看见了另一张面孔。 “真可惜……但你说得对,我不能要求你把如此珍贵的礼物卖给我。”他微笑着敷衍了威伯几句,匆匆离开。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苍白瘦弱的脸,漠无表情的双眼里有着天真的颜色和黑暗的阴影。 他只见过他两次,但他相信自己应该没有认错。 ——那是霍安?肖。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四十八章 死囚 博雷纳摸了摸自己的头。 他头顶破了一个大口子,留出的血把头发都凝结在一起,摸上去硬硬的一片,现在倒也感觉不出有多痛。 那个格瑞安家的小子下手够重的……在他眼里,博雷纳大概只是个弑亲的混蛋,而且还是他所保护的小王子各种意义上的威胁,没有当场一剑穿胸,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博雷纳嘿嘿地笑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他的父亲被一片灰雾杀死在他面前,所有人都以为——或者都希望他是凶手。他不可能逃出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牢,唯一能再见天日的那天,大概就是人头落地的那天。 他不确定那些人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也很有可能,像传言里他原本想对王后和她的儿女们做的那样,“烂死在黑牢里”。 但此刻他却只有一种极度的不真实的感觉,仿佛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谬的噩梦,醒过来他说不定还能拿这场梦编个故事让那些精力过剩的年轻人演一出…… 那些年轻人,现在还有多少活着?但愿伊森能保护贡纳和法尔博,他们根本不该跟来,他们在这里完全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还有克里琴斯…… 他猛地坐了起来,惊出一身冷汗。他告诉过乔金他结了婚……乔金会不会告诉别人?那些人会不会连克里琴斯也不肯放过?毕竟她有了他的孩子,而那个孩子会变成另一个“威胁”。 对妻子的担忧终于让他摆脱了那种浑浑噩噩等死的状态。 可他在这里又能做些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完全的黑暗里很难判断时间。醒过来时眼前就是这一片黑,没人给他送过任何食物或者水,但他还没死……那么至少还没超过三天。 清醒过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渴,嗓子里像是被人灌下了灼热的细砂,干痛难耐,与之相比,啃噬着内脏的饥饿似乎都算不了什么了。 他大概真的会烂死在这里。 周围虽然暗得没有一丝光线,但却并不是没有一点声音,他听得见老鼠爬来爬去,发出叽叽的声音,有时还能听见隐约的滴水声,以及各种偶尔会突然响起,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他幻想出来的奇怪的声音。 比如——像是有人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 “博雷纳……博雷纳!”埃德轻声叫着,拼命地睁大了眼睛,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你确定他在里面?”他回头问道。 “我能看见他,但不确定他还活着。”伊斯说,“他一直都没动。” “那能来点光嘛?”埃德期待地问。 “……那不是你该会的吗?” “我只会治疗!你不是龙嘛!” “别吵!”娜里亚阻止了那两个像小孩子一样开始争执起来的家伙,“你们是想被人发现吗?” “应该不会。”伊斯说,“除非有人跟我们一样,缩在这样的密道里。 他得再一次感谢因格里斯?奈夫丰富的藏书。他在几张羊皮纸上发现了黑堡地下错综复杂的密道。黑堡的地上建筑被摧毁过好几次,但深埋地下的秘密却似乎完好无损,而且已经被人们所遗忘。 他们是从卢埃林城墙下的某个废弃的排水管里爬进来的,靠着伊斯惊人的记忆力,居然成功地摸进了黑牢。唯一的问题是,这条密道显然不是为了救出黑牢里的人而修建的,它看起来更像是为了方便偷听黑牢里的人的谈话。 与博雷纳的牢房相通的只有墙上手指大小的一个小洞,就算是只老鼠也钻不出来。石壁似乎也不算太厚,如果带上阿坎的铁锤,说不定能砸穿,但那声音肯定会惊动外面的人。 埃德开始喃喃自语,听起来像是在问他脖子上的水晶球能不能给他发点光出来,伊斯忍住笑把他挤到一边,他好像听见了一点声音…… 透过那个小小的黑洞,他看见博雷纳动了一下,然后坐了起来,有些疑惑地环顾着四周,伸手摸索向周围的黑暗摸索着。 “他动了!”他小声告诉埃德,多少有点兴奋。 埃德立刻又把他挤到了一边,努力摸到那个小洞凑上去。 “你又看不见!”伊斯恼怒地说。 娜里亚在他们身后叹了口气,伸手把他们往两边拨:“都给我让开!” 两个人都乖乖地让开了。 “博雷纳?”娜里亚对着小洞轻声呼唤,“你能听见吗?我是娜里亚?卡沃。” 很久之后,他们才听见了一声回应。 “娜里亚?”博雷纳疑惑地叫着,“你在哪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被抓了吗?” 他的声音里流露出惊恐,担忧,和愤怒:“他们发现你们帮过我,连你们也抓了吗?!” “哦,不是那么回事儿。”娜里亚解释着,“这里有个密道……我们……我们是来救你的!” 博雷纳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次你们大概救不了我了。”他居然像是在笑,“我可是杀了国王……杀了自己父亲的人。” “你才没有!”埃德的声音稍大了一些,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你们相信我?”博雷纳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当然!”埃德坚定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你刚刚在担心我们!我不觉得这样人的会杀自己的父亲。”埃德说。 “……你们来这里之前可不知道这个。”这次博雷纳是真的笑了起来,笑到最后听起来却更像是呜咽。 “博雷纳?”埃德不安地叫了一声。 伊斯猛拉他一把,在黑暗里准确地捂住了他的嘴。 一丝微弱的光线从小洞里透了过来,似乎有人来探望这地底的死囚。尽管明知不可能被看见,三个年轻人还是不由自主地缩在了小洞的下方,侧耳倾听。 . “……你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嘛。”伊森阴沉着脸,“我跟你说过不要轻举妄动!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力才能进来一趟吗?!” 博雷纳埋着头狼吞虎咽,根本没工夫理他。 “贡纳和法尔博怎么样?”多少让肚子里没那么难受之后,博雷纳抬头问道。 “怎么样?每天都在吼着要救你出来,我倒想知道他们要怎么救。”伊森冷笑着。 博雷纳叹了口气:“别让他们跑出来。年轻人不懂事……” 他差点就没忍住往黑暗中看上一眼。 “没错,年轻人不懂事,你可不年轻了!”伊森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对着他吼,“你三十六岁,脑子却还是跟十六岁时没两样!” “那么你呢,你跟十六岁时又有多少不一样?”博雷纳平静地反问。 伊森沉默了很久。 “你怀疑我?”他问道,语气异常冷静。 “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博雷纳没有否认,“你知道我的一切……也知道怎样才能给我致命一击。” “我还知道你得到了一场审判,时间就是明天。”伊森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有什么意义?”博雷纳冷笑,“让我死得更名正言顺一点吗?” “如果你真的想死的话。”伊森说,“但如果你还有那么一点点活下去的**……或者勇气,那么还有一个办法。当然……你也用不着相信我。” . 目睹伊森的背影消失在远远的门外,最后一点光芒随之消失,博雷纳努力克制住想要扑过去留住那点光芒的冲动。 他没想到这个黑牢居然会有这么大……在黑暗之中,它显得无限大却也无限狭窄。 他试着站了起来,摸索着移向之前声音传来的方向。 “埃德?”他迟疑地问,“你在还在吗?” 他很快得到了回答。 “还在呢!我觉得……我觉得那个办法好像能行。我觉得你可以相信他……”埃德的声音低了下去。 博雷纳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一时失去了希望,觉得整个世界都黑暗得可怕。 “看来用不着我们救他了,还不走吗?” 博雷纳听见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那条冰龙……他没想到他也会来救他。 也许他不该轻易就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 “也许还用得着呢。”他不由自主地微笑着,“你会变成一条龙来救我吗?” 片刻之后他得到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回答:“等你变成一位美貌的公主或者镶满宝石的金像再说吧!!” “伊斯……伊斯!别爬那么快,我看不见!” 黑暗中那几个年轻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博雷纳唇边的笑容也逐渐消失。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和他微弱的希望。 . 裹着满头灰尘和蛛网的埃德一爬出排水管就看见了黑着脸的艾伦,本能地想要掉头往回爬,想了想,还是乖乖地爬了出去,垂着头站到娜里亚和伊斯身边。 “这是我的主意。”伊斯说。 艾伦瞪着他没说话。 “这很安全,而且我能保护他们。”——理直气壮的口气 艾伦还是不说话。 “而且他帮过我,龙从不欠人情!”……稍稍有点心虚。 艾伦掉头走了。 没过多久,几个年轻人你推我攮地跟了上来。 “对不起……”伊斯在他背后沮丧地道着歉,“下次我会先告诉你一声的……” 艾伦绷着脸不回头。不能让伊斯看见他眼中的笑意——斯科特的方法似乎还是挺有用的。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四十九章 列王厅 在卫兵的簇拥——押送下走进列王厅时,博雷纳不自觉地抓了一下头发。 他尽力清理掉了头上的血迹,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糟。伊森说显得凄惨一点也没什么,那可以说明他遭到了虐待,但博雷纳觉得自己还没有“凄惨”到那个份上。 长方形的大厅宏伟而肃穆,阳光从高高的天窗射下,白色大理石柱间是历代国王的雕像,有着不同的面貌和同样的姿势。 他们站立在那里,双手交叠于胸前,漠然注视着博雷纳从他们面前缓缓走过。而在他们身后的走廊上,拥挤着许多不到十天前还在特林妮节上与博雷纳言笑甚欢的贵族们,交头接耳,兴致勃勃。 ——但愿他们会对今天的表演感到满意。 博雷纳讽刺地想着。 安克坦恩几百年来一直动荡不安,历代国王多半不得善终。死于战场已经是一种幸运,更多人就死在这里,死在黑堡,死于刀剑,毒药,或魔法,死于朋友,兄弟,甚至妻儿之手。短命的佛列恩一世坐上王座的第二天就被刺杀于此,鲜血染红白色大理石地面的地方,据说至今仍会在雨天泛出惨淡的红色水珠。 而凶手就堂而皇之地在他的尸体前继位,成为诺南一世。 如今,那对兄弟的雕像并列而立,中间只隔着一根雪白的石柱。 整个黑堡之中唯有列王厅内部是一片纯白,除了大厅尽头黑色王旗下黑色的王座。 德朱里王朝的旗帜结合了隆弗家族和德朱里家族的纹章,黑底上一匹直立前跃的白马,头顶上并排着三颗白色的星星。 而如今,奔马已逝。 冰冷的黑色大理石王座上空荡荡的。博雷纳突然想起他甚至没能看到过父亲坐在这里的样子。黑色很适合他,那象征着威严……却也同时象征着死亡。 稍矮的平台上是两个更小一些的王座,左边坐着一身黑裙的凯兹亚王后,没有用黑纱笼罩她依旧美丽的面孔,似乎也不介意让所有人看到,她并不曾因为国王的逝去而憔悴悲恸。 相比之下,坐在右边的赛尔西奥苍白得犹如鬼魂,他神色迷茫,不停地屈伸着手指,甚至没有看博雷纳一眼。 首相吉尔伯特?巴尼特站在王座之前,台阶之下,平静地注视着博雷纳,显得疲惫,悲伤,谦恭又威严,每一种情绪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博雷纳却只想叫人给这连站着都有点颤巍巍的老人一把椅子。 “博雷纳?德朱里。”老首相扬声叫出他的名字,大厅里窃窃的私语声渐渐安静下来。 “乔金?德朱里一世的长子,黛博拉?兰利的儿子,你被控谋杀自己的父亲,安克坦恩的国王……你是否认罪?” ——这还用说吗? “诸神在上,我不曾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博雷纳朗声回答。 吉尔伯特点了点头,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那么你是否有任何证据或证人,能够证明你的无辜?” “我唯一的证人只有神灵,愿我的父亲此刻与他们同在。” 他倒是很想问问门外的守卫当时是死了还是聋了,在他大叫“快躲开!”的时候他们就该冲进来的;他也很想问问赛尔西奥为什么会如此“及时”地推门而入,照他的性格,不是该先在门外恭敬地请示他的父亲,“我可以进来吗?”…… 但那显然没什么意义。 “你父亲会说,人类能解决的问题还是别去打扰诸神。”凯兹亚冷笑着,“你没有证据,可我有。” 她轻轻击掌,博雷纳听见身后盔甲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声音,两个卫兵在他身边半跪于地。 “告诉所有人你们那天听到了什么。”凯兹亚命令。 不出博雷纳所料,卫兵们听见了他与父亲的争执,听见了国王那句“你不该来这里,”,听见了“活着离开还是死着离开”……唯独没有听见他在叫“快躲开!” “我是否能问一声,为什么你们听见了对国王陛下的威胁却没有及时来保护他?”他忍不住插口道。 两个卫兵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是国王陛下的儿子,大人……没有陛下的召唤我们不敢擅自进入。” ——绝妙的理由。 博雷纳不由得看向“擅自进入”的赛尔西奥。 金发的小王子也正愣愣地看着他,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凯兹亚似乎也注意到赛尔西奥的紧张与不安,显得有些恼怒。 “你是不是还想知道你的弟弟看见了什么?赛尔西奥,告诉他!告诉他你如何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死在他手中。” “我……”赛尔西奥犹犹豫豫地开口,“我看见……我看见父亲躺在地上,我哥哥……博雷纳抱着他……” 博雷纳有些疑惑地望着他,这可不像什么悲痛而义愤填膺的指控。 “塞尔西奥王子……您看见博雷纳动手了吗?”吉尔伯特温和地问道。 博雷纳的心忽地猛跳起来——他不该心存希望,但是…… 赛尔西奥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凯兹亚挺直了身体,扭头严厉地瞪着他。 博雷纳几乎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着,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 “没有。”他轻声回答。 大厅里轰然响起一阵低呼,细细的说话声在每个角落响起。 “赛尔西奥!”凯兹亚怒吼着。 “肃静!肃静!”吉尔伯特不得不高声叫了起来。 博雷纳愕然望着那个他其实一直不怎么瞧得起的“弟弟”,听着他用颤抖的声音再次坚定地重复:“我没有看见他对父亲动手,我只看见父亲躺在他怀里,而他……他看起来惊恐又茫然,就像……就像我一样……” “肃静!!”吉尔伯特无奈地大叫着,好不容易才压下大厅中的喧闹。 “我可怜的、好心的孩子。”凯兹亚紧抓着扶手,冷冷地开口,“即便此时也想要维护他的哥哥,但目睹一切的并不只是他,贝林?格瑞安——” 她看向那沉默的侍卫长:“你无需像塞尔西奥那样为他的亲人隐瞒什么,告诉我们真相。” 贝林盯着赛尔西奥的头顶发呆。 “贝林!”凯兹亚不耐烦地催促,神情焦躁而愤怒。 “我所见的与王子殿下相同。”贝林头也不抬地回答。 “那么你为什么要攻击博雷纳——如果你认为他并非凶手。”吉尔伯特问道。 “我看见国王陛下倒在地上,而房间里除了博雷纳再无他人……我承认我太过冲动,但我并不能确定博雷纳就是凶手。”贝林的语气越来越平静。 “还需要什么证明!”凯兹亚怒吼着站了起来,“国王死了,而当时唯一在他身边就是这个杂种!!” “杂种”几乎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样,开口问道:“我能不能问王子殿下和他的侍卫长……是谁开的门?” “……我们没有。”赛尔西奥抬头看了看贝林,“我准备敲门的时候……它自己开了。” “那是他的法术!”凯兹亚怒不可遏地指向博雷纳,“他用法术杀了乔金,然后……” 她猛地地停了下来。 ——愚蠢的女人。 “请问如果我真有什么厉害的法术……为什么非得选择只有我跟父亲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杀他,还特地打开门让赛尔西奥王子和贝林看见这一切?”博雷纳平静地问道。 “也许就为了此时此刻,以此证明你的无辜。” 人群之中,一个男人不疾不徐地开口。 所有人都望向那个角落,博雷纳却不用——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所以这就是伊森?克罗夫勒瞒着他的事。 “没错,就是这样!”凯兹亚似乎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她的王座。 “也许。”伊森冷淡的声音在另一个角落响起,“只是也许。我怀疑人们是否能把‘也许’作为一个被指控弑君——以及弑亲的男人的罪名,尤其在这个男人最近还险些死于非命的情况之下。” 在再次响起的喧闹声中,吉尔伯特为难地摸着他光溜溜的下巴。 博雷纳解脱般吐出一口气,就是现在—— 他摊开双手高声道:“我父亲的确常说‘人类能解决的问题还是别去打扰诸神’,但现在或许是求助于诸神的智慧和公正的时候——我请求神前比武。”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是否知道神前比武至死方休?”吉尔伯特问道,“而且作为一个被指控者……一个健康的被指控者,你只能为自己出战?” “当然。”博雷纳回答。 吉尔伯特回头看了凯兹亚一眼。 “……同意。”王后陛下的目光带着炽热的怨恨,“贝林?格瑞安!相信你会愿意为你的国王出战。” 赛尔西奥脸色苍白,祈求般望向他的侍卫长。年轻的骑士没怎么犹豫便开口: “我愿意。” “那么你愿意接受哪位神祗的审判?”吉尔伯特有些疲惫地问博雷纳,“你有权选择自己信奉的神祗。” “水神尼娥。”博雷纳脱口道。 “……你只是想拖延时间!”凯兹亚再次怒吼,“卢埃林根本没有水神的牧师!” “那我真该祈求千眼之神。”博雷纳不无讽刺地说,“据说只有在南方的小岛上才能找到他的牧师,等他来到这里时我大概已经平安地老死。” “事实上,正有一位水神的牧师在卢埃林……埃德?辛格尔,他的母亲来自古老而高贵的克利瑟斯家族——他几天前才在特林妮广场上治愈了一个受伤待死的可怜人。我想你也认识他。” 人群中那个男人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同样的讽刺。 博雷纳愣了一下,忍不住苦笑起来。他早该问问埃德信奉的是哪位神祗的。 也许真有神祗正俯视着这场闹剧,看所有人如何挣扎求生,而明知结局早已注定。 “你是否……”吉尔伯特几乎有些同情地看着他。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诸神在上。”博雷纳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命运,“我将把生命与荣誉交于尼娥女神的手中。”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五十章 以神之名 卫兵敲开大门时艾伦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得到的却是他最意想不到的理由。 “……什么?” 埃德呆呆地问。他完全没听懂眼前的老人在说什么。 “博雷纳?德朱里要求神前比武,他选择了水神尼娥作为审判他的神祗,而您……埃德?辛格尔,水神尼娥的牧师——卢埃林城里唯一的水神的牧师,将作为见证者,代您所侍奉的女神见证这一切。”吉尔伯特耐心地解释。 “……我拒绝!!” 终于反应过来的埃德跳起来大叫,“我根本就不是……” 诺威用力将他向后拉去,用眼神制止了他还没出口的否认。 “……什么时间?”艾伦冷静地问道。 “明天。我知道这有些突然,如果牧师有任何需要,我们会尽力满足。明天一早会有人来这里接他。”吉尔伯特回答。 “他会准备好的。”艾伦说。 吉尔伯特好奇地看了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诺威牢牢抓住,不断施以警告的眼神的埃德,礼貌地告辞而去。 “我为什么不能拒绝!!!” 老人离开之后,埃德终于被允许放声大叫。 “如果你否认自己是尼娥的牧师,会被人怀疑你到底是哪位神的牧师——追捕耐瑟斯的牧师和信徒的命令可还没有撤回。”诺威叹气,“我想现在你也不能随便编造说自己侍奉的是另一个神,毕竟是尼娥赐予了你力量。” “……就算承认我是尼娥的牧师,难道我就不能拒绝做这什么见鬼的‘见证者’吗?!”埃德泄气地吼道。 “如果你拒绝,就表示尼娥认为博雷纳是有罪的。”艾伦疲惫地坐了下来,“那等于直接宣判了博雷纳的死刑。” 埃德呆了半天,无力地蹲到了地上。 “为什么会有人知道你是……你会……总之,怎么会有人知道你跟尼娥有关的!”娜里亚疑惑地说,“我们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就算是博雷纳也不知道!” 埃德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我……”他期期艾艾地说,“我在特林妮广场上给一个男人治了伤,还告诉他应该感谢尼娥……” “这就叫做自作自受,自己找死。”泰丝说,不等诺威叫出她的名字就自己捂上了嘴。 “……往好处想,至少,如果博雷纳受了伤,你还可以帮他治嘛。”娜里亚只好如此安慰埃德。 “神前比武至死方休。”艾伦一句话粉碎了埃德刚刚燃起的希望。 “意思是……我得看着博雷纳死在我面前吗?”他绝望的语气让所有人都同情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对手是谁?”伊斯问,“他也不一定会输嘛。” “……在所有人面前,在神灵面前做手脚让博雷纳获胜吗?”诺威立刻猜出他想做什么,不断地摇着头,“这行不通。” “如果他的对手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呢?”伊斯气恼地问,“这原本就是以神的名义杀人而已!真有人相信这是什么神的审判吗?!” “也许我们该相信尼娥……” “我确信水神不管这个。” 伊斯和诺威互瞪一会儿,各退一步,几乎同时移开了目光。 埃德抱着头蹲在地上一言不发,后悔得想要钻进地里。 艾伦没多久就得到了博雷纳的对手的名字,而那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更加难看。 “贝林?格瑞安。”艾伦脸色阴沉地看了伊斯一眼,“你不能伤害他。” “……但总有一个人要死的。”伊斯无奈地说。 “那么就只能把一切都交给神了。”诺威说。 而这一次,伊斯也无法反驳。 “我们干嘛不直接让博雷纳消失?”泰丝问,“这样谁都不用死了。” . 博雷纳拒绝消失。 “我不能背负着这样的罪名消失。” 他的回答其实在埃德的预料之中。没有人愿意背着杀死一个国王,杀死自己父亲的罪名,永远躲躲藏藏地度过一生。 他只是更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博雷纳死在他面前……或者贝林?格瑞安。伯爵夫人总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无法想象失去儿子对她会是怎样的打击。 “你为什么偏偏就选了尼娥?”伊斯不满地问,“大堆的神可以给你选!” “我猜这大概是神的旨意。”博雷纳平静地说。 伊斯无话可说。 人类总是能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把神搬出来,不需要的时候就当神不存在,这样的反复无常,予取予求,难怪诸神越来越懒得理会这个世界的一切。 埃德失魂落魄一言不发,反而得让博雷纳安慰他:“也许会有什么奇迹,你是个牧师,你的朋友是条龙……你应该比我更相信奇迹,不是吗?” 埃德没再分辩他并不是牧师,也没有告诉博雷纳,里弗?辛格尔那句关于奇迹的名言——“奇迹不会毫无理由地发生。” ——但这并不是毫无理由。 他呆呆地握着胸前那颗小小的水晶球。 这与两个无辜的生命有关……而奇迹曾经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上,为什么就不可能再发生一次? “你不会死的!”他坚定地开口,“贝林也不会死……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 几个年轻人从密道离开之后,博雷纳又有了新的访客。 伊森?克罗夫勒失去了往日的气势,默默地盘腿坐在博雷纳面前。 “你什么时候知道伊莱在卢埃林的?” 博雷纳开口问道。他明天还得跟长锤格瑞安的后人打上一架,他得休息,而伊森看起来似乎打算在这里坐上一整晚。 “你在门廊上发呆的那天?” 在伊森的沉默中,博雷纳只好继续说话。 伊森抬头看了他一眼。 “其实这也没什么。”博雷纳苦笑着,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他这个将死之人要来安慰其他人,“他毕竟是你哥哥。” ——他也曾经是他的朋友。 博雷纳曾经是伊莱?克罗夫勒的侍从,跟克罗夫勒家的两兄弟一起长大,他的母亲是克罗夫勒夫人的侍女。起初他甚至与伊莱更加亲密,毕竟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得待在一起,而那时的伊莱虽然有些自负,却也不至于到令人讨厌的地步。 他甚至在伊莱去爬凯兹亚?隆弗的窗台时帮他望过风……后来他一直怀疑凯兹亚对他的厌恶多少有一部分是因为伊莱。 当博雷纳受封为骑士,开始与伊莱并肩参加战斗,有一段时间几乎比伊森更像是伊莱的兄弟……直到伊莱在一场战役中受伤,再也无法挥剑。 战斗结束后博雷纳才找到伊莱,年轻的骑士侥幸未死,却从此将一切都归咎于他。 他该在伊莱身边,他该保护他,他不该让他落入包围之中……博雷纳承认他在混战中远离了伊莱,也对此愧疚不已。他向伊莱道歉,向克罗夫勒夫妇道歉,向伊森道歉…… 但当伊莱开始怀疑是他对他砍出的那一剑,博雷纳再也无话可说。 也许他们之间的友情,从来就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博雷纳不是什么圣人。他没有再祈求原谅,而是尽量避开了伊莱……没错,他擅长逃避。即使当伊莱越来越偏执和暴虐,甚至开始想要他的命,他也只是打算趁着夜晚偷偷溜走而已。 但他还没能离开,费什?克罗夫勒便知道了一切。 他没想到费什会暴跳如雷地赶走自己的儿子,因为他侮辱了骑士的荣誉。 博雷纳知道费什是个刚毅,果断,坚守正义与荣誉的领主……可那毕竟是他自己的儿子。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样的结局。 在尴尬和另一种愧疚中,博雷纳再次决定偷偷溜走,却被伊森抓个正着。 “你这样只会让我父亲的决定变得可笑,让克罗夫勒家沦为所有人的笑柄。”比他年轻也比他瘦弱,已经放弃成为骑士的伊森冷冷地告诉他,“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父亲,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博雷纳留了下来,直到几年后费什把他带到乔金的面前。 伊莱?克罗夫勒离开后没两年就失去了消息。博雷纳偶尔会想起他——更多地是想起他们并肩战斗的时候,带着无法排遣的遗憾。 他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再见到昔日的朋友……而伊莱似乎依然想要他的命。 这其中或许有博雷纳自己的责任——如果当初他多一些耐心和宽容,或许总有一天能与伊莱重归于好。 但他怀疑即使一切能重新来过,他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擅长逃走并不意味着擅长忍耐,真能忍他就不会逃……也不会跑到卢埃林来了。 人的天性恐怕很难改变。 所以现在,他倒也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一切——既然是无可改变的选择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他也只能接受。 . “如果你明天能活下来,我会查清真相。如果你死了……真相对你而言也没什么意义。” 伊森离开时终于给了他一句话,大概算是伊森?克罗夫勒式的激励。 但那可是长锤格瑞安的后人——而博雷纳已经好几年没有真正跟人动过手。 至于奇迹……那只是用来安慰埃德的。博雷纳觉得自己还没重要到让神祗垂青的地步。 黑暗之中,他呆坐半天,决定还是用睡觉代替祈祷或练习。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五十一章 每个人的战斗 吉尔伯特不愧是担任过三朝首相的人。虽然时间仓促,他还是把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甚至给埃德弄了一件像模像样的、崭新的白袍,用了上好的柔软厚实的毛料,胸前还用蓝色丝线绣出了水神尼娥的标志。 只可惜套在白袍里的牧师大人面容憔悴,双目无神,倒更像是需要牧师来拯救的病鬼。 “埃德,你得打起精神来。” 娜里亚一边给埃德整理头发,一边叹着气,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举动有点太过亲昵。 “我知道这很难……但也许就像精灵说的那样,这种时候,我们只能相信尼娥了。而你代表了她,埃德,如果连你都这么没精打采的,又怎么会有奇迹降临呢?” 她用一条蓝色的缎带把埃德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埃德给了她一个愁眉苦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一整晚都努力想要睡着——他总是在梦里,在失去意识时才能见到那个白发蓝眼的小女孩。 但他一整晚都清醒得几乎要发疯。 那颗水晶球一直被他握在手心,握到几乎发烫。他没办法确定是不是真的能够有奇迹发生。 也许他该把它挂到博雷纳的脖子上去……但他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而且贝林又该怎么办? 他没办法做到……他没办法看着任何一个人死在他面前,却又不能逃走。只能紧抓住那微弱的希望,勉强坚持下去。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听见艾伦正在反复告诫伊斯:“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你不能变身!一条龙出现在那里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也不能使用任何法术,那里除了埃德还会有其他牧师甚至宫廷里的法师,如果被他们发现……” 伊斯心不在焉地听着,看了埃德一眼。艾伦也几乎立刻停下了他的唠唠叨叨,看了过来。 诺威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 他在为他担忧——他们都在为他担忧。连泰丝都没再用任何方式取笑他,或者开什么没轻没重的玩笑。 意识到这一点,埃德竭力挤出了一丝傻笑。 “总会有办法的!”他说,“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话出口时好像也真的给他带来了一点点信心。 泰丝居然叹了一口气,跳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我的运气也给你吧……虽然不怎么多。只限今天哟!” 然后每个人都过来拥抱了他,倒像他才是那个要持剑上阵,与人生死相搏的人。 “你可以闭上眼睛……祈祷吧,如果你觉得那会有用的话。”伊斯说,语气依然有些别扭,好像“祈祷”这个词会让他浑身发痒一样。 但埃德知道,他的意思只是“如果你不想看到什么可怕的场面,那就别看”。 他鼻子发酸,突然像是又多了那么一点点信心。 一切都会没事的。 坐在马车中向着目的地出发时,埃德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一切都会没事的。 还有……不,他不会闭上眼睛。哪怕是祈祷,他也会看着眼前的一切,犹如真有神祗会借他的双眼看清一切,给出最公正的审判。 . 就算死也要死得好看一点。 博雷纳如此决定。 他觉得没人可以责备他缺乏信心。他根本不信什么神,包括尼娥,这一点倒是跟他的父亲一模一样。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单凭剑术赢过贝林?格瑞安,年轻的骑士肌肉结实,行动敏捷,显然勤于练习——他给他留在头顶的伤口都还痛着呢。而博雷纳最近几年唯一需要拔剑的场合,是在库兹河口他一时无聊搭起的舞台上,扮演什么滑稽的坏蛋或者倒霉的骑士…… 而现在,他不过是要扮演一个从容赴死的……杀人犯。 他唯一的遗憾是再也没有扮演父亲的机会。但克里琴斯是个坚强的女人,她会活下去,活得好好的。伊森?克罗夫勒会尽他一切努力保证这一点。 他以为伊森至少会来为他送个行,但为他带来盔甲和长剑的却是贡纳和法尔博两兄弟。 两个年轻人看起来似乎还无法理解最近发生的一切。他们显得如此茫然,忧心忡忡,愤愤不平,却又不知所措。 博雷纳提起长剑挥了挥,努力想要找回一点感觉来,随口问道:“伊森去哪儿了?” “他说他‘有比看人送死更重要的事’。”贡纳有些愤愤地说,“谁知道他去了哪儿!” “我想他应该在想办法救你。”法尔博比他哥哥要乐观许多,“伊森大人很厉害,他一定会有办法的。再说博雷纳大人也很厉害……你能赢的是不是?” 少年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眼睛里几乎能发出光来。 博雷纳只好违心地点点头,扯出一点自信的笑容。 “我想他已经告诉过你们‘别乱来’?”他不放心地问。 “嗯……”贡纳不高兴地承认,“他说如果我们乱来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但如果他真的死在贝林手上……谁来阻止这两个家伙找贝林拼命? 博雷纳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头上的伤口,意识到伊森很可能是故意给他送来了这两个麻烦。 就算是为了他们,他也得用尽全力,拼死一搏。 法尔博提起锁甲给他套上,又提起胸甲和半边肩甲,左左右右地看着,对着博雷纳比划了一下,有点为难地歪着头,似乎不太清楚到底该怎么给他装上。 “那个不用了。”博雷纳说,自己装上了护腕。 贝林大概会像平常一样套上全身的铠甲,博雷纳很清楚那一身能有多重,如今的他绝对习惯不了那种重量,轻装上阵说不定还能让他在速度上稍稍占一点优势。贝林看起来不像是个会因为骄傲而轻敌的人,但却很有可能因为荣誉感而放弃某些机会…… ——他是真的在想要怎么才能赢吗? 人生真是艰难,连放弃都不被允许。 博雷纳?德朱里无奈地感慨着,振作了起来。 . 贝林?格瑞安习惯性地提起一面长长的泪滴形的盾牌,掂了掂之后又放回原处,换了一面更小也更轻的圆盾。 他觉得他甚至可能用不上盾牌,但既然凯兹亚王后为他提供了这么一整间屋子的各种装备,他还是每种都用上比较好。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轻声叫道:“贝林……” 年轻的骑士转过身,看见赛尔西奥一个人站在门口,苍白的脸上满是不安与愧疚。 “……您的侍卫呢?殿下,他们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到处跑?”贝林大步走向门口,想要叫人来保护赛尔西奥,却被金发的小王子轻轻拉住。 “贝林……我是不是做错了?” 赛尔西奥轻声问道。 “我是不是……该像母亲说的那样,告诉大家我看见博雷纳杀了父亲……”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谁跟您说了什么吗?”贝林微微皱眉。 赛尔西奥摇了摇头。 “没人跟我说什么。母亲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但如果我那么说了,至少你不用在这里,不用跟博雷纳在神前比武。每个人都说你会赢,我也希望能赢……可我知道博雷纳很可能是无辜的,而你说过骑士不能杀无辜的人!你说过骑士的荣誉不容玷污……而且我也不希望博雷纳死,他是我哥哥,父亲不会希望这样的……” 他渐渐有些语无伦次,竭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但贝林已经明白他想说什么。 “您没有做错什么。”他坚定地回答,“您很勇敢……” 比我更加勇敢。 “您只是说了实话,没有任何人能因为这个而责备您。我会在这里因为这是我的职责——身为骑士我必须服从命令,身为您的侍卫长我必须保护您……不受任何可能的伤害。诸神在上,赛尔西奥……如果博雷纳的确是无辜的,我的剑将不能伤他分毫。如果我因此而死去,也不会有损我的荣誉。” “……所以你不会杀他吗?”赛尔西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可我听说神前比武至死方休……” “我会尽力而战,殿下。”贝林平静地回答,“他的生死不由我决定。” 他如此相信——他必须如此相信。 . 埃德以为所谓的“神前比武”怎么也得是在一个更加神圣的地方,但当马车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头去,却发现他们正进入一个古老的斗兽场。 他和娜里亚四处“打听消息”的时候来过这里。它还是从人们还会蓄养奴隶,让他们互相砍杀或者与野兽搏斗的几百年前,这座城市建立之初残留下来的宏伟建筑,如今只是偶尔会拿来举行一些庆典或比赛。 事情不该是这样。 埃德觉得心里堵得慌。不单是这里会让他想起那些毫无意义的、纯粹为了取乐而进行的血腥的厮杀,更因为人们脸上的表情。 他能看见人们脸上的笑容。大多数人兴高采烈地前来,像是准备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而不是两个无辜的人生死相搏。 他们或许根本不在意谁生谁死,也根本不在意什么神的审判…… 那么所有这一切,到底又有什么意义?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五十二章 死斗 作为“神的代言人”,埃德的位置是最好的。斗兽场是一个近乎浑圆的椭圆形,内侧有一个微微突出的平台,埃德就坐在最前排的正中——那通常是属于国王的位置。 所以,他等于被迫坐在了凯兹亚王后和赛尔西奥之间。王后矜持而冷漠地点了点头,目光压根儿就没落到他脸上,赛尔西奥姗姗来迟,虚弱地对他笑了笑,甚至说了两句话,但埃德瞬间就忘了他到底说了什么……也忘了自己是否说过什么。 无论是这个万众瞩目的位置还是身边母子之间诡异的气氛,以及即将面临的一切,都让埃德浑身僵硬。他唯一的一个动作是回头寻找他的朋友们——艾伦和娜里亚坐在他身后隔一排的地方,只能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艾伦身边坐着赛琳?格瑞安,伯爵夫人用黑纱遮挡了面孔,但埃德怀疑她的脸色不会比自己好多少。 其他人则与普通民众坐在一起,那一片挤挤挨挨的人头让埃德头晕目眩,如果不是阿坎超乎寻常的大个子,不是泰丝在阳光下如火焰般跳跃的红发和她高高挥起的双手,他根本不可能找到他们。 诺威再次依靠伊斯的法术让自己拥有了一双人类的耳朵,以及,这次终于是他自己的脸了。 朋友们都在这里,埃德多少冷静了一点,但一颗心依旧悬在半空,整个人恍恍惚惚。初春的阳光带着温柔的暖意,他的手心却是冰冷的。 吉尔伯特就坐在他身后,小声地提醒着他该做什么。按照惯例,该由埃德来宣布比武的开始,并祈求神祗予以公正的审判。但吉尔伯特显然意识到这位年轻牧师的紧张与不安,体贴地决定由他自己来代劳,埃德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站起来向所有人示意他在这里就行了。 埃德对此心怀感激。以及,他希望自己到时能有足够的力量站起来…… 钟声敲响时他的心随之起落,重重地敲击着他的胸腔,带来沉闷的痛楚和无尽的恐慌。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开始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退去,耳边嗡嗡地响着,然后是一阵尖锐的鸣叫,仿佛本能地拒绝着传入他耳中的声音。 但他依旧听见博雷纳的名字,听见那可怕的罪名,听见所有人的欢呼——或怒吼,他无法分辨。他也听见贝林的名字,然后是他自己的名字,以及水神之名…… 尼娥,温柔而伟大的女神啊,你是否也能听见这一切?你会为此而愤怒还是悲哀? 埃德得不到回答。 他强撑着站起来,在巨浪般拍打过来的欢呼声中感觉自己冰冷僵硬得犹如一具尸体,沉向幽深黑暗的水底。 他根本不是什么神的代言人,不是什么该死的见证者,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 目光茫然地落在场中。他看见了博雷纳,那个连盔甲都没有穿的男人举起长剑,向埃德的方向恭敬地行礼,带着歉意挑了挑嘴角,像是在为将他牵扯进这一场闹剧而道歉。 然后他转了一个圈,略带夸张地向所有人摊开双手,笑得无所畏惧,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仿佛并不是站在曾被无数人的鲜血浸透的土地之上,而是站在属于他自己的舞台。 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所有的内脏……以及他的灵魂,都回到它们原本的位置。如果博雷纳都能够如此从容,他至少也该有勇气看到最后。 ——至少有勇气仍怀抱希望。 博雷纳为他自己赢得了真正的欢呼,但人们依旧把更大的欢呼声献给了贝林?格瑞安。年轻的骑士抬起面甲,紧绷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他沉默着,用一丝不苟的礼节举剑向博雷纳致敬,一如在战场上面对值得尊敬的敌人。在博雷纳举剑回礼时,凯兹亚冷冷地哼了一声。 “杂种。”她低声咒骂着。 怒火直冲上来,埃德咬着牙以免自己无法控制地说出什么冒犯之语。 他从未如此真正地厌恶一个人,哪怕她如此高贵而美丽。 场中忽地安静下来,红色的葡萄酒如血般从吉尔伯特手中的金杯里洒下,长剑交击的第一声轻响,吸引了埃德全部的注意。 . 博 雷纳知道这一点也不好看——他几乎从一开始就在不停地逃窜,偶尔的抵挡和反击都显得力不从心。人们开始为他喝倒彩,这完全在意料之中,所以对他也没什么影响。 真正有影响的是贝林?格瑞安的每一击。年轻的骑士似乎真心想要置他于死地,而他的力量大得出乎意料,不愧是长锤格瑞安的后人。 博雷纳本以为贝林的招式会更谨慎而古板,那是按照年轻人给他的感觉做出的推测,但事实上,贝林打得相当凶猛,带着一种不顾一切般的蛮横与果断,连盾牌都几乎完全是拿来攻击,而不是防御的。 倾斜盾牌卸开另一次沉重的砍击,手臂感觉到的酸麻让博雷纳咧了咧嘴。他不得不庆幸自己在最后还是决定拿上盾牌。 他已经用上了自己全部的经验与技巧,尽量不花太大的力气与贝林正面对抗,而是转来转去,巧妙地移动着脚步,等待着对手的焦躁与疲惫。但他担心在那之前,他就会失去反击的力量。 空旷的场地上没有任何能借以周旋的屏障。贝林的长剑再一次从他的盾牌上滑开时突然微微地改变了角度,切向他的肩头。 博雷纳毫无形象地滚向地面,避开了这一剑,顺便踢起地上的沙土,遮蔽年轻骑士的视线。这是相当无赖的招数,尤其是在在面对比自己还小的骑士时,但他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如他所料,贝林没有后退躲避,而是连人带盾冲过那片飞扬的沙尘,再次迅猛地砍下一剑。 博雷纳根本就还没有从地上爬起来,借着地面的支撑,他结结实实地挡下了这一剑,成功地一脚踢在贝林正迈出的右腿上。 看台上的人们发出一阵惊呼。 那无法造成什么伤害,但足够让穿着全身盔甲的骑士失去重心,沉重地倒向地面,而他想要迅速地翻身爬起来,可比博雷纳要困难得多。 开打以来博雷纳第一次掌握了主动攻击的机会。长剑接二连三地砍向倒在地上的贝林,第一击成功地刺入骑士的膝盖后方,那里只有锁甲的遮蔽。伤口不深但足以影响贝林的行动。 接下来的两剑都被贝林用盾牌挡开。在博雷纳稍微换口气的功夫,年轻骑士的盾牌脱手飞了过来,猛地砸向他的头。 博雷纳不得不避开那呼啸着飞来的凶器,贝林趁机半跪起身,挥剑逼开他,站了起来。 年轻人甚至没有费心去捡回自己的盾牌,而是闷声不响地把长剑当成了双手剑,凶猛地砍向博雷纳。 然而人类把剑铸造成不同的种类毕竟是有理由的——以劈刺为主的单手长剑用于挥砍,在力量和范围上都会有所欠缺,贝林的强壮可以作为弥补,但他的急躁和腿上的伤则成为博雷纳的优势。 没几个回合,博雷纳便找到机会以牙还牙。挥起的盾牌重重地砸在贝林的下巴上,年轻人踉跄着,再一次向后跌倒,头盔滚落在尘土中。当博雷纳挥剑下击时,贝林突然发出一声怒吼,双手紧握长剑,奋力挡开。 这一击的力量大得惊人,博雷纳手臂一麻,长剑脱手而出,远远飞开。 但他并没有后退,而是上前一步,用盾牌格挡着贝林的剑,随手从靴子里拔出了一柄短剑——没错,他并不只带了一件武器。 这并不违反规则。神前比武允许带上所有你觉得用得上的东西,只是不允许使用法术和毒药。 博雷纳相信贝林会有一整个武器库供他挑选,没有带上足够的武器是年轻人自己的失误。经过“检查”之后送到博雷纳面前的可只有一副盔甲,圆盾,和一柄长剑,但负责检查的人漏掉了法尔博习惯性地插在靴子里的短剑,而博雷纳毫不客气地借用了。 短剑朴实而锋利——法尔博没事就在打磨它。当它划破空气直刺向贝林裸露在外的脖子的时候,博雷纳第一次在那年轻人的眼睛里看见恐惧。 博雷纳突然间犹豫了一下——这并不违反规则,但的确并不光彩。这毕竟是神前的比武而不是你死我活的战场,而眼前的年轻人与他无冤无仇,也许他一开始就该让所有人知道他带了两把剑…… 一瞬间他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直到腹部一阵灼热的痛楚赶走了一切。 他愕然低头,看见鲜血顺着长剑流向贝林的双手。 他的血。 长剑有一大半深深地没入他体内,几乎从腹部直插到胸口。 他感觉到死神冰冷的双手……冰冷却也温柔。所有的温度随着血液一点点消失,生命转瞬即逝,博雷纳却想要放声大笑。 他想过贝林会因为骑士的荣誉感而给他赢得胜利的机会……却从未想过那该死的荣誉感也一样还深藏在他心底。 他该微笑着给那脸色惨白的年轻人一句称赞,他该祈祷诸神至少让他的灵魂能再一次回到克里琴斯的身边,他该对伊森说一声对不起,还有埃德,贡纳,法尔博,索诺恩,海耶丝…… 但他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五十三章 奇迹 博雷纳倒下去的那一刻,埃德眼前一阵昏黑。 他的手指痉挛般紧握住扶手,浑身发冷,听不清吉尔伯特在对他说些什么,听不见身边凯兹亚得意的笑声,听不出赛尔西奥那一声小小的惊呼是因为欣喜还是悲伤。周围的喧闹声忽远忽近,一浪又一浪地砸在他身上,让他几乎想要伏在栏杆上吐出来。 他该冲下去看看博雷纳是不是还有一口气。他能救回他。他救过他一次就能再救第二次!……但内心深处他知道,博雷纳死了。 感觉仿佛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 天真的,单纯的……曾被他的精灵朋友称之为“美好”的那一部分。 美好,却愚蠢。 他总是只看得见眼前的光明,却从不敢回头面对真实的黑暗,仿佛不去看它,它便不会存在。 那根本不是什么勇敢或乐观,只是怯懦的逃避,只是自欺欺人…… 这世界广阔而美丽,这世界冰冷而残忍,而诸神高高在上,漠然俯瞰众生。他们创造,然后毁灭,仅此而已。他们不会为人们指引道路,他们不会审判正义与邪恶,不会为弱者叹息也不会为强者微笑…… 惊骇之后是冰冷的绝望,悲哀与愤怒随之汹涌而来。埃德用颤抖而僵硬的手指抓住了胸前的链坠——他该把它扔掉,扔得远远的,扔到遥远的冰海,世界的尽头。如果诸神根本不关心这个世界…… ——那么你到底想要诸神做些什么呢? 他恍惚听见遥远的叹息,微弱又清晰。 ——他们已经给了我们生命,然后又给了我们自由,即便是自由地走向灭亡之途,那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而他们会永远在那里,等我们回家。 这样还不够吗?埃德?辛格尔…… . “弑君者已死!……弑父者已亡!”吉尔伯特站在博雷纳的尸体边高声宣布,“神之判决已下,逝者终得安息!” 这本该是埃德的任务——但那个年轻的牧师很显然是被吓呆了,在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情况下,吉尔伯特只好再次代劳。 周围传来的欢呼声让老人有些醺然,仿佛正义是在他手中得以声张。他不明白贝林?格瑞安,那个年轻的骑士为什么只是紧握着满是鲜血的长剑,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灰败,没有一点喜色或兴奋之情,仿佛死掉的是他自己,而站在那里的是他的灵魂…… 这个念头让吉尔伯特微微有些不安。 但这一切总算是过去了——所有的麻烦,可能会导致的动乱,随着博雷纳?德朱里的死亡而烟消云散。当然还会有好一阵忙碌,新王要登基,克罗夫勒家的不满需要安抚,野蛮人的威胁需要应对……吉尔伯特自信能解决这些。 在那巨大的欢呼声稍稍平息之后,老人再次开口:“感谢尼娥女神的审判……”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这不是尼娥的审判。” 老人愕然转过头,看着水神那位年轻的牧师——他有点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牧师——站了起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声音却无比清朗:“这不是尼娥的审判!” 吉尔伯特几乎想要示意卫兵把这个年轻人拖下去……但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这么对一个神的仆人。而看台上的凯兹亚王后和赛尔西奥都只是呆呆地看着埃德,像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整个斗兽场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年轻牧师的身上,听着他异常响亮的声音在场中回响。 “我知道是博雷纳要求了这场比武,因为这是他唯一可以活下去的机会,唯一能证明自己无辜的机会……但今天在这里的人,有多少人真的在意这个人是否无辜,有多少人真的相信这是神的审判?!如果有人想要博雷纳?德朱里的命,让他的血沾在你自己的手上!不要借他人之手……更不要妄借诸神的名义!” 人们在不安中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水神的牧师到底因何而震怒。凯兹亚开始恼怒地招呼卫兵向前,却有两三个卫兵不知为何跌倒在地,剩下的在狭窄的看台上狼狈地挤成一团,还得小心不要误伤了那些尊贵的客人。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嘲弄的声音不知从看台的哪个位置传出,一样清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明白,你是想说这不是神的审判?伟大的水神尼娥到底想让我们怎么做?难道我们对神的公正与力量的信仰都错了吗?” 人们转头寻找着那个不知名的男人,有人点头赞同,有人疑惑地沉思,有人兴致勃勃,有人只是茫然四顾……片刻之后,牧师年轻的声音再次划破如潮般的低语,清晰而坚定地响起: “如果你们真的想要尼娥的审判……那就倾听她的回答!!” . 没人能说清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仿佛遥远的涛声,或夏夜的疾雨,抑或冰雪融化时山涧中的清响,它自天际,或自地平线而来,漫过所有人的心间,在牧师不知何时开始的咒语声中越来越急促,却也越来越悠远。接近正午时的阳光突然间变得如此清亮而恍惚,像是自水底仰望般飘忽不定,一片白色的光芒渐渐凝聚在博雷纳的尸体之上,边缘却摇晃着一丝温柔的浅蓝。 吉尔伯特疑惑地连连后退,在一个少女的身影自光芒中浮现时不由自主地双膝一软,跪倒在尘土之中。 同样跪倒的还有贝林,那恍若失魂的年轻骑士。他并没有低头,反而呆呆地凝望着那个白发蓝眼的少女的影子,那身影明亮却也柔和,不会刺痛任何人的双眼,却也让人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他只能看见她温柔地俯下身去,在博雷纳冰冷的额头落下轻如细雨的一吻。 而后所有的光芒与声音都突然间散去,人们像是从一场迷梦中醒来,愕然互望,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贝林紧盯着他面前的尸体,那个因为片刻的犹豫与不忍而死在他手中的男人…… 博雷纳猛地坐起身来,一瞬间的茫然之后脱口骂道:“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 “牧师大人需要休息!”娜里亚大声说着,一把将门摔在了吉尔伯特的脸上。 她插上了门闩,相信此时此刻至少没人敢破门而入。 不是在埃德当着几千人的面,让博雷纳?德朱里死而复生之后。 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那真是埃德——那个傻乎乎的埃德?辛格尔,如今正在房间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埃德?辛格尔…… 艾伦站在埃德身边,担忧地皱着眉。 那时斗兽场中爆发出的惊呼几乎能让整个建筑都震塌下来——然后一些人跪伏在地,一些人开始涌了过来,仿佛能接近那年轻而强大的牧师便如同接近了神祗。 卫兵们开始保护着看台上的王族和贵族们离开,却似乎没人敢去碰触那个依然站立在栏前的牧师。混乱之中,艾伦挤到埃德身边时这个年轻人正在像块石头一样往后倒,脸色发青,眼神涣散。艾伦以为他失去了意识,或者更糟,但他才刚刚拉住埃德的手臂,年轻人就自己站稳了身体,本能似的对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完全没传到他一片空茫的双眼中去。 在格瑞安夫人和随身保护她的骑士安塞姆?布玛的帮助下,艾伦用跟娜里亚同样的理由半拖半拽地把埃德拉进了之前供他休息的房间,娜里亚紧跟在后面,气势汹汹地赶走了所有敢追上来的人,管他是王后、王子还是首相,或者什么其他神祗的牧师……她现在根本不在乎。 “埃德……” 她蹲在埃德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撩开落在他额头上的黑发——她为他绑好的头发早在拥挤中乱成一团,那个连着几根头发扯走了缎带的家伙大概会把它当成某种神器收藏起来吧。 门上传来几声叩击,有力却并不急促。娜里亚在艾伦的示意下打开门,闪身而入的是赛琳?格瑞安。 “你们得尽快离开这地方,外面的人都快疯了,卫兵不一定能拦得住他们。” 即使是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他们也能感觉到人们的脚步声和叫声引起的震动,那声音似乎在撞击着每一块石砖。 “我会让安塞姆为你们开路——早知道该多带几个随从的。”伯爵夫人看了看一直缩在墙角没动的埃德:“这孩子怎么了?” “被他自己吓到了……大概。”娜里亚回答。 伯爵夫人微微一怔,脸上的神情突然柔和下来。 她走到埃德身边,温柔地将手放在了那个年轻人的头上。 “你做了一件好事——埃德,一件正确的事,你救了一个无辜的人,你让我儿子手上无辜者的鲜血得以洗净,我该为此而感谢你……而你该为自己骄傲。” 埃德终于动了。他抬起头,虚弱地一笑:“可那不是我做的……” “那么代我感谢你的神祗,孩子。”赛琳微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相信你的声音能更清晰地传到她耳边。” ——并不是这样…… 埃德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五十四章 奇迹的代价 即使有安塞姆开路,一行人也还是没能走出多远就退回了房间——他们在半路就被吉尔伯特带着卫兵拦了回去。老首相告诉他们外面的人好不容易才稍微冷静了一些,现在再让他们看见埃德恐怕又会引起一场混乱,建议晚一点等人群散去,再让卫兵护送“牧师大人”离开。 “我可不确定他们会把你‘护送’到哪里去。” 伯瑞安夫人皱着眉说。吉尔伯特曾经表示她和她的骑士可以安全离开,但她毫不犹豫地跟着艾伦他们一起回到了房间。 艾伦沉默着。这意料之外的奇迹的确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他们不但得尽快离开这里,最好也尽快离开卢埃林…… “是否需要去召集我们的人?”安塞姆问道。 安塞姆?布玛是个年近半百的中年骑士,但一点也谈不上稳重,依旧热情而急躁得像个年轻人。他并不是格瑞安夫人唯一带进城的骑士,但其他人都没有进入斗兽场。 “不,请别这么做!” 格瑞安夫人还没有开口,艾伦便赶紧阻止。此刻他最不希望的就是把赛琳和格瑞安家族也卷进来。他可以带着埃德他们逃得远远的,格瑞安家可还得在安克坦恩生存下去。 他真希望斯科特在这里。虽然伊斯说他的传送术相当不靠谱,但他至今也还没把自己卡在哪堵墙里,在这种时候,说不定还是能指望得上的…… 他们身后的墙壁突然开始震动,尘土和小小的碎石簌簌而落,安塞姆警惕地拔出了长剑——这显然不是因为喧闹声而产生的震动,更像是有人在砸墙。 “呃……我觉得我们用不着紧张。”娜里亚说。她约莫能猜出这是怎么回事。 艾伦无奈地摇了摇头。安塞姆在格瑞安夫人的示意下疑惑地收起了剑,瞪着那堵屹立了几百年的结实的石墙。在某种强大的力量之下,几块石砖开始松动,娜里亚性急地开始动手把石砖往外堆,而外面显然有人接住了它们,没有让任何一块落地的声音惊动其他人。 没过多久,墙上就出现了一个足以穿过去的大洞,一张大脸出现在外面,高兴地对他们挥了挥手,紧接着,泰丝火红的头发冒了出来。 “甜心!!”她开心地大叫,“我来救你啦!” 娜里亚吃吃地笑着,一边示意泰丝不要太大声,一边拉过埃德从洞里塞了出去。 所有人都从洞里爬出房间,在伊斯的带领下穿过几条偏僻的通道,顺利离开了斗兽场。因格里斯的那本书上记载着卢埃林城里许多古老建筑中的秘密,伊斯寻找黑堡地底的密道时扫了两眼,没想到居然也能派上用场。 爵夫人不容拒绝地把埃德塞进了格瑞安家的马车,带着所有人大摇大摆地出了城,连夜驰向灰岩堡。 “这种时候他们可不敢跟格瑞安家起冲突,就算知道我带走了你们又能怎样?”赛琳?格瑞安冷笑着说。 艾伦摸着胡子,苦笑不语。 而诺威和泰丝甚至迅速地溜回去拿走了他们的行李。 “有卫兵守着门。”回来时诺威告诉艾伦,“但看起来还没来得及搜查。” “对不起……”埃德不停地道着歉,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一点儿也没有了看台上那强大又自信的气势。 “……你当时是不是被什么附身啦?”泰丝掰过他的脸猛看,“就像阿坎在精灵老家的城里那样?” 精灵不在马车里,没人阻止泰丝,埃德便老老实实地任由她掰着玩儿。 “不管怎样,我们得尽快离开安克坦恩。”艾伦说着,不安地想起伊斯,不由得又探头出去,确认伊斯还骑着马跟在后面。 他还在——从斗兽场出来之后他一直一言不发,异常冷静,那反而让艾伦更加担心。 “你们可以待在灰岩堡。”赛琳说,“我倒想看看谁敢来灰岩堡抓人。” “可惜我们的‘朋友’并不止来自黑堡的高墙内。”艾伦叹气,“消息会很快传开……” 拜厄和他的雇佣兵们被他想办法引到了别处,但如果他们听说了这里的消息,可不会在意格瑞安家的势力。还有肖恩?佛雷切……如果他听说有一位“水神的牧师”在安克坦恩让人死而复生,而那个人根本不曾得到过任何一个水神神殿的承认,必定会派人来一探究竟,甚至很有可能自己出马——那是他绝对不想招惹的人物之一。更何况,如果让肖恩得知斯科特目前的情况,他也绝对不会放过斯科特,再加上伊斯…… 想到这一团乱,艾伦简直头痛欲裂。 他望向埃德,年轻人也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就吓得又往后缩了缩。 ——这好像也不能怪他。 “我们在灰岩堡待一天打听情况,第二天就离开。” 艾伦做出了决定。如果不是考虑到赛琳不可能答应,他简直想现在就转向卡尔纳克山脉,他知道山林间有一条路可以直通卡尔纳克村,只要回到克利瑟斯,就算是肖恩也没办法闯进城堡找瓦拉要她的儿子,而拜厄也不会敢靠近离柯林斯神殿那么近的地方。 他还有些朋友……他甚至可以让菲利帮忙直接去找圣者费利西蒂…… 但在那之前,他还得说服伊斯跟他们一起离开,而不是执拗地独自留下,继续寻找斯科特。 “不知道博雷纳怎么样了。”泰丝玩腻了埃德,突然想起那个死而复生的家伙,“他们总不会说这一场不算,换个神再来一场吧?” “从来没有这种先例,我猜他们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伯爵夫人说,“听说他们让博雷纳回到了他之前住的地方,他那个姓克罗夫勒的朋友那里,但不允许他离开。” 她看了埃德一眼。 “恕我直言,虽然你救了他一命……但他能不能活下去,依然是未知之数。” “他们连神的判决也敢违抗吗?”娜里亚疑惑地问。 “也许不敢明目张胆,但暗地里……他们说不定连神的仆人都敢杀。”伯爵夫人直言不讳。 “让他们来试试嘛,我们的‘钱包’现在可厉害啦!”泰丝得意地捅了捅埃德,“你还会什么法术吗?传送之类的……哦,我们现在用得上传送术!” 埃德对着她傻笑。 他不敢告诉她——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现在恐怕连治疗一点擦伤的能力都没有,以后很可能也不会有…… 他紧握着胸前的链坠匣——盒子里还躺着那颗小小的水晶球。 它碎裂时的轻响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他却甚至没有打开盒子确认一眼的勇气。 埃德并不后悔拿它换回了另一个人的生命……他只担心那并不是唯一的代价。 . “你活着!博雷纳大人!你活着!!”法尔博像个孩子一样跳到了博雷纳身上,无视他那成年男子的身高和体重——尽管从年龄上来说他还几乎就是个大孩子。 博雷纳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接住他,满脸的笑容还恍恍惚惚。 贡纳看起来笑得比他还要茫然,只是不断地重复着:“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这次真的死了……” 博雷纳摸了摸自己被鲜血浸透的衣服,确信自己是真的死过了一次——然后又活了过来。 不是像被死灵法师唤醒的亡灵那样,没有呼吸与心跳,没有自己的意志……他的心跳得强壮而有力,血液温暖地流淌着,像是从未喷涌而出,带走他所有的温度。 他也记得一切。库兹河口的一切,卢埃林的一切,父亲如何在他眼前死去,自己又是如何站在了斗兽场中,如何在最后一刻因为迟疑而丧命…… 他只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 “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他好像是这么跟埃德?辛格尔说过。 但他无法相信奇迹竟会真的发生在他身上。 “但愿你的好运气还能持续下去。”伊森远远地站在一边,“因为你的麻烦不可能就此结束。” 博雷纳咧着嘴张开双臂:“来嘛,伊森,来拥抱一下!我听说拥抱死而复生的人能带来好运!” “需要好运的人是你又不是我!”伊森微微有些恼怒,反而后退了一步。 “我的好运完全依赖你的好运。”博雷纳厚着脸皮恬不知耻地说。他显然不可能离开这里,唯一能帮他的只有伊森。 伊森瞪了他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回你的房间!”最后他低吼道,“但别把门关上。” 他再次匆匆离开,连一个解释都没有留给博雷纳。 博雷纳乖乖地滚回了房间换衣服,对着腹部的血迹又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想起他忘了问埃德怎样了……但愿凯兹亚不会找他的麻烦。 可他毕竟是水神的牧师,又有不少厉害的朋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把染血的衣服远远扔到角落,却突然感觉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寒意。 他缓缓转过身,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房间的角落里,一团灰色的迷雾正无声地蠕动着。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五十五章 恶意 博雷纳总算明白伊森为什么特别交代他“别把门关上”了……但即使门外有人守着,恐怕也帮不上忙。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退向门边,反手关上了门。 “……博雷纳大人?”贡纳在门外迟疑地呼唤着,“你要干嘛?” “没什么。”博雷纳冷静地回答,“我得向女神祈祷——你知道,救了我的那个。我一会儿就开门。” 贡纳似乎相信了他,没再说什么。 博雷纳暗暗在心中道歉——贡纳一定会因此而责怪自己,但也总比丢了小命要好。 那片无声无息地杀了他父亲的灰雾似乎并不急着要他的命,它安静地漂浮在那里,甚至显得有些懒洋洋的,时而向他逼近,时而又退开一些。 它在戏弄他——博雷纳意识到,像一只猫戏弄着落入它利爪中的老鼠。 博雷纳轻轻地拔出了剑。他知道剑对这东西没什么用处,但他不会毫无反抗地死去。 虽然不知道火焰是否能对一团会杀人的雾气造成伤害,他还是本能地移向壁炉边,至少那温暖能给他一些力量。 像是终于厌倦了这样的游戏,灰色的迷雾猛地弥漫开来,像是膨胀成了一个高大的巨人,倏忽而至,像一团无声的风暴,向着博雷纳当头压了下去。 刺骨的寒冷比雾气更快浸入了身体,博雷纳哆嗦着,僵硬地挥起长剑。在生死之间打了个滚,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麻木,这种时候心中却只觉得好笑——才刚刚在一位女神的祝福中死而复生,转眼又死于一团灰雾冰冷的怀抱,世上还会有比这更荒谬的人生的吗?无论他死后灵魂会去到哪里,如果有人问起“你怎么死的?”,他可是有个无比精彩的故事可讲…… 死到临头时的胡思乱想中,博雷纳背心一紧,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衣服,从还没有来得及触及他身体的雾气中拖了出去。 ——欢迎!我的好运! 博雷纳忍不住在心底欢呼着,咧着嘴聪明地退向一边,看着他的“好运气”稳稳地站在他面前,向那团几乎像是在恼怒地咆哮的雾气伸出手,念出音节铿锵的咒语。 壁炉中的火焰猛窜起来,变成金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上来不及躲开的雾气。博雷纳像是能听见那无声的惨叫,迷雾猛地一抖,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博雷纳呼出一口气,拖着剑向后靠在墙壁上,低低地笑出声来。 斯科特扭头扫了他一眼,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博雷纳笑了好一会儿才能停下,举手跟斯科特打了个招呼——他其实曾经怀疑过那团杀死他父亲的灰雾是不是眼前这个被追捕的牧师所为,但现在看来,那显然另有其人。 他隐约猜到那是谁……却又不愿承认。 “这真的是死灵法师的法术吗?”他问道。 斯科特点了点头:“可不是随便哪个死灵法师都能驱使这个……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博雷纳只能无辜地摊手:“也许是被我手下的人……和那个精灵杀掉了家养宠物的家伙?住在库兹河口附近兽人遗迹里那个……那枚戒指你查出些什么来没?” “不是他。”斯科特扔给他一个简单的回答,不附加任何解释。 博雷纳一愣:“你找到他了?” 斯科特脸色一沉:“还没有,但我会找到的。” “那么你是来……”博雷纳猜测着,“我现在可没办法帮你查什么了。” “也已经没有必要。”斯科特摇着头,“我是来……向你道谢的。” 博雷纳再次愣在了那里。 “你的确帮过我……虽然是被迫的,而且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斯科特直言不讳地继续,“但我还是该感谢你。” “……你知道,有时候话其实没必要说得这么明白的。”博雷纳忍不住叹气。 “我不能说为你父亲的死感到抱歉,但……我为你失去了父亲感到抱歉。”面前的男人一丝不苟地把话说完。 博雷纳瞪着他——他现在相信这家伙真的曾经是个圣骑士了。 “你是个幸运的家伙。”斯科特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眼中有一丝怅然:“你得到了一个真正值得敬畏的女神的护佑……别浪费了这条命。” 他如来时般突然消失。博雷纳拖着步子去给开始疑心地敲门大叫的贡纳开门,脑子里还盘旋着他的最后一句话。 ——真正值得敬畏的女神……难道他现在所信奉的神是不值得敬畏的吗? . “他必须得死!” 凯兹亚瞪着眼前的镜子,阴冷地吐出每一个字。 她对吉尔伯特吼出过同样的话,那个狡猾的老家伙只会叹着气,在她面前摆出一个又一个的理由,告诉她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每一个理由她都无法反驳,每一个理由她都不想理会。 而赛尔西奥……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她才是那个杀人凶手!——就算她是,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他,他永远也不该用那种眼神来看自己的母亲! 凯兹亚抓起桌面上一个银制的少女半身像,猛地转身砸向斜斜地靠在窗边的男人,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一开始就该杀了他!是他!而不是乔金!!”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男人会这么做……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阻止。 那毕竟是她的孩子们的父亲。 男人轻松地侧身躲开,看着半身像沉重地砸在墙壁上,又无力地落下,眼中掠过一丝寒意。 “然后呢?”他冷冷地问道,“你觉得乔金会对博雷纳的死不闻不问?你觉得他不会倾尽全力查清楚是谁害死了他亲爱的儿子?你觉得他会查出些什么?我可是听说美丽的凯兹亚王后有一个情人,而塞尔西奥根本不是国王的儿子……你以为他会没听说过?” 又一件无辜的琉璃摆设擦过他耳边,在他身边的墙壁上碎裂开来。 “谁敢这么说!”凯兹亚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塞尔西奥当然是乔金的儿子!!” “可他长得像你……却一点也不像乔金。不像博雷纳,跟他年轻时几乎一摸一样。”男人擦掉脸颊上一点被擦伤的血迹,“你觉得人们会怎么想?谣言能毁掉博雷纳,也能轻而易举地毁掉你……凯兹亚,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温柔的叹息。 年轻时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天真与任性——当然,还有那时凯兹亚?隆弗盛放的美丽。她的骄傲与蛮横,甚至不经意间的残忍,都让那一场游戏变得更加令人兴奋……即使曾经不只是游戏,如今也只剩了灰色的残影,如同他的前半个人生。 他比凯兹亚更热切地想要博雷纳的命,那个人却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逃脱,有时他怀疑这是不是某个神祗所开的玩笑……可有人曾经告诉过他:“诸神没这份闲心,他们连自己都快顾不上了。” 但有近万人和他一起目睹了奇迹——几百年不曾发生过的奇迹,传说唯有诸神能让死者复生,而神祗选择了博雷纳?德朱里,那个夺走了他的左手……他的人生的家伙。 他的左肩至今仍会隐隐作痛,左手能做不少简单的动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什么差别……却终究是死的——没有生命的,冰冷的金属与皮革,精巧得近乎美丽的,岩石与动物的尸体。 费什为他请来过无数牧师,那些无用的家伙只会一遍遍重复,他们无法让已经死去的东西复生,无论是全部,还是一部分。 只有一个灰发灰眼的半精灵牧师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之后告诉费什:“他的手在哪儿?如果没有烂光,也许还有办法。” 他当时几乎歇斯底里地笑起来——谁能有办法从维因兹河里捞出一只断掉的左手,如果它还没有被鱼吃光的话?如果向水神祈祷的话,她会让波涛给他送回来吗? 最可笑的是,他偏偏是个左撇子。 每个人都告诉他,他可以学习如何使用右手,像个正常人那样,仿佛那是种安慰——可缺了一只手,他根本就已经不可能再“正常”! 而博雷纳,那个本该在他身边保护他,却把他扔在敌人的包围中的人,他曾经的朋友……第一次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杀了他,只是再也无法忍受他依旧能健康地在演武场上与人比试,并在胜利时发出他熟悉的大笑。 那笑声简直能让他发疯——在发现他时突然换上的,带着同情与愧疚的微笑,更让他只想把那虚假的笑容连同博雷纳的脸皮一起撕下来。 他只是想要给他一点教训……博雷纳走运地毫发无伤,却直接去告诉了费什,而费什?克罗夫勒,他亲生的父亲,巴拉赫可敬的领主大人,为了他妻子的侍女的儿子,将他赶出了家门。 他至今仍记得那时的绝望与茫然,但他赶走了追上来的伊森,他的弟弟,咬着牙离开了那里……至少,他永不会摇尾乞怜。 无论对人,还是对神。 “伊莱?克罗夫勒!”凯兹亚恼怒的呼唤在他耳边响起,“你在听吗?!” 他并没有听见——但他猜得出那是什么。 “当然。”他懒懒地回答,“他会死的,我向你保证。” 他失败了一次,两次,三次……或者四次。 他的确想不到博雷纳会谨慎得在自己的房间里藏个牧师,但他总不可能永远把牧师带在身边。 而伊森,那个连剑都拿不起来的弟弟又能对他怎么样? 即使如今他也无法再挥剑—— 至少,还有黑暗是他的朋友,恐惧是他的武器。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五十六章 如水 埃德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像是维因兹河永不停息的流水声,又像是母亲殷切的呼唤。每次从枕上抬起头侧耳倾听,寂静中都只有他的心跳与呼吸,每次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那声音便再次萦绕在耳边。 折腾到半夜,昏昏沉沉地爬起来走出房间时,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梦是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但这感觉并不坏。 周围十分安静,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灰岩堡在黑暗中越发像克利瑟斯……还是他已经回到了克利瑟斯? 埃德不自觉地伸出手,手指拂过冰冷的墙壁,古老的石块也仿佛在对他低语。墙上所有的画像都像是突然活了过来,有人对他微笑,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只是漠然看着他走过。 城堡也有自己的记忆——这是谁告诉他的? 埃德觉得自己的脚步轻得不可思议——他的整个身体都轻得不可思议。微寒的空气如水般将他托起,他像是变成了一尾鱼,悠然滑过长长的走廊,曲折的楼梯,茫然中带着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他喜欢这种感觉,更胜过在斗兽场的看台上,创造奇迹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的确曾觉得自己无比强大。仿佛站立在群山之巅,天空之上,无法形容的力量在他体内汹涌地奔腾着,他知道他举手便能在海上掀起滔天的巨浪,他知道他能让所有人臣服在他脚下,如果他想要的话,他可以创造一切,也能毁灭一切……那力量瞬间充满了他,让他在狂喜与恐惧中战栗,又瞬间掏空了他,留给他无尽的空虚。 他恍惚间知道有什么正在消逝,正如有什么正在归来,秩序与平衡,得到与失去,创造与毁灭,生命与死亡,永恒的真理…… 到最后,眼看着博雷纳突然坐起身,欣喜之外,却有一种巨大的悲哀淹没了他,而他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同样的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光裸的双脚轻飘飘地踏上有些潮湿的泥土,埃德怀疑自己甚至像个精灵一样没留下丝毫脚印。月光也像是水,温柔而冰凉地流淌在他的皮肤之上。夜色中正在诞生和消亡一切都在低语着指引他的道路,他无需思索,只需跟随。 他不知何时离开了城堡,人类用岩石筑起的堡垒。他们本不需要那个,但所有的事物一经诞生便总拥有自己的意义…… 埃德喜欢岩石,矮人的矿坑是他见过的最宏伟的建筑,但他还是更喜欢水。 无处不在,流动不息,变化莫测。 微如雾霭,宏如江海,永在你手心。 河水漫过他的双膝时,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懒洋洋地向后仰去,静静沉入水中。 仿佛在漫长的旅程之后,终于回到那永恒的家园,所有的疲惫与彷徨如雪般消融,随着流水逝去。他听见温柔的低语,像是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埃德!!!埃德?辛格尔!!” 眼前的一切突然开始猛烈地摇晃,前一刻的静谧与安详瞬间无声地碎裂。一阵油然而生的狂怒让埃德咆哮起来,拼命地反抗着那双紧紧地箍住了他上半身的手臂。他不停地踢打着,甚至如野兽般撕咬着,疯狂地想要挣脱所有束缚,回到他原本该去的地方,回到那片宁静与自由之中。 “埃德!!你疯了吗?!是我!……你是要逼我变成龙吗?!” 恼怒的吼声听起来似乎有些熟悉,埃德本能地停了下来,呆呆地望进那双通透的浅蓝色双眼。 “……伊斯?”他茫然地叫了一声,猛地打了个哆嗦,在突然袭来的寒冷中无法控制发起抖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抱住了双臂缩成一团,牙齿打着战,几乎没法说话。湿透了的衣服冰一样紧贴在皮肤上,感觉全身都又冷又硬,痛到麻木。 “我还想问你呢!”伊斯气恼地把半瘫在地上的朋友又往后拖了一段,猛搓着他的手臂,希望能让他恢复一点温度,“你想死吗?!这种天气往河里跳?!” 埃德用呆滞的目光环顾着四周,旷野之中,灰岩堡如一头灰白色的巨鹰般盘踞在不远处的山崖边,而在他面前,镰河,一条汇入黑河的小河正在夜色下缓缓地流淌着。 ——而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重复着,记忆像是和身体一样被冻结了,“我不知道……” 伊斯像是叹了一口气,低低地咒骂了一句什么,半拖半抱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开口时,语气却异常地温柔。 “没关系,我们先回去。”他说,“得先让你暖和起来,然后我们再来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埃德没有再反抗。但拖着沉重而颤抖的身体走向灰岩堡时,他却忍不住好几次回头看向那条月光下的小河。 他并不觉得自己会真的死在那里。 . 艾伦一早醒来时,难得地精神十足,浑身轻松。 他很久没能睡得如此香甜——香甜得有些诡异。这让他立刻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才刚刚穿好衣服,伊斯就跑过来敲他的门,一脸郁闷地告诉他,埃德生病了。 那位刚刚让一个男人死而复生的“伟大的牧师”发起了高烧,满脸通红地窝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嘟嘟哝哝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现在显然没办法给自己治病。 “这是某种后遗症吗?”娜里亚疑惑地问。 艾伦看了看伊斯。 “就算有什么后遗症,那也是梦游,不是发烧。”伊斯实话实说,“他昨天半夜跑出城堡,跳进了附近的那条河里,是我把他拖出来的,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伊斯昨晚半夜时突然惊醒。并不是察觉到什么危险,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有些恼人的感觉。 他不知怎的突然很想趁着夜晚变成龙飞上一圈,在云层之上懒洋洋地乘着气流滑翔,打开窗准备跳出去的时候,却看见了埃德。 那家伙就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脚步轻快地穿过庭院,城门无声地为他打开,而两边和城墙上的卫兵却似乎毫无所觉。 伊斯惊讶地紧跟了上去。他原本不打算干涉,因为他所感觉的力量似乎并没有恶意,但当埃德走进了那条小河,而且似乎准备干脆躺进河水里的时候,他本能地冲过去把埃德拖了出来。 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在冲动之下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哦,这一点也不能怪你!”娜里亚安慰他,“换我也会这么做。不管这是什么考验或者启示之类的……未免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伊斯只好对她笑笑。 “你确定这不是什么死灵法师的法术?”艾伦更担心这个,“让其他人昏睡不醒,让埃德自己跳进河里……” 伊斯肯定地摇头:“不同的力量有不同的气息。就算那不是什么神的力量,也绝对不是死灵法师的。” 而且无声不息地让整个城堡的人,连同精灵都陷入昏睡或恍惚之中,也不是死灵法师能做到的事, 艾伦微微松了口气。但无论如何,他们是没办法像之前计划的那样,尽快离开安克坦恩了。 “他到底在念叨什么啊。”泰丝好奇地把耳朵凑近埃德的嘴边,试图听清他含含糊糊的呓语,“为什么听起来像是精灵语?” “泰丝……”诺威叹着气把她拉开:“让他好好休息。” 其实并不只是精灵语——伊斯有些担忧地看着埃德。他听出了好几种不同的语言,其中甚至包括龙语。眼下的情形让他想起上次埃德差点冻死的时候,似乎有谁正在竭力往埃德的脑子和身体里猛塞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而他担心一个人类很可能无法顺利接受。、 上一次埃德可是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天才恢复,而且醒过来之后还什么都忘了。 也许他该再去一趟远志谷,说不定因格里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他能找到一些有用的记载,关于过去那些强大的牧师或圣者…… 圣者? 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快得他根本抓不住,然后无论怎么努力,都再也想不起来。 . 那一天傍晚时分,灰岩堡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找你的。”塞琳?格瑞安直接把客人带到了艾伦的面前,神色平静,离开时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客人身上打了个转。 “冒昧打扰。”伊森?克罗夫勒迎着艾伦诧异的目光,客气地开口:“恐怕我的来意会更加冒昧。” ——那就请回。 艾伦很想如此回应。他又老又瘸,人在异乡,身边带着几个自以为是的年轻人,外面还跑着一个更加自以为是的朋友……他实在不想再招惹任何的麻烦。 但那让他从一个铁匠的儿子成为骑士,又抛弃了骑士之名踏上冒险之途的天性,却驱使着他做出了完全不一样的选择。 “如果你想要我们帮忙……”他说,“我要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和你全部的计划。”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五十七章 兄弟 乔金?德朱里的尸体停放在安都赫的神殿。 尽管国王陛下生前对诸神的态度人尽皆知,死后却身不由己地成为“虔诚的信徒”。牧师们言之凿凿,声称国王的灵魂必然会安居于圣山之上,在安都赫沉默的照拂之下得到永恒的平静,凯兹亚却对此深表怀疑。 逝者的灵魂到底能知道多少真相?是否会拒绝一个宁静的归宿,宁可徘徊在这世上日渐疯狂,也要为自己复仇? 她尽量不去想这些,也自认从来没有怕过什么鬼魂,却越来越频繁地从梦中惊醒,最后干脆带着两个女儿住进了安都赫的神殿。 赛尔西奥自父亲去世之后,原本就每晚都守在这里。 按照安克坦恩的习俗,国王需要在神殿停灵九天才能下葬,而他头生的子女必须陪伴在旁。算起来博雷纳才是乔金的长子,但他既然也是弑父的凶手,自然被剥夺了一切权利。 安静肃穆的神殿通常会让凯兹亚因为无聊而厌烦,如今却的确让凯兹亚感觉平静了许多。无论是否会有鬼魂……至少它们不可能在神殿里出现。 但她仍然从不靠近乔金的尸体,原因当然是太过悲恸——即使天气依旧寒冷,尸体也经过处理,还是渐渐散发出腐臭的气息。那种可怕的味道甚至沾染在了赛尔西奥的身上,让她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想靠近。 反正赛尔西奥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安慰。 想起这个凯兹亚便满腔怒火。那是她的儿子!她或许不是个温柔体贴的母亲,或许对赛尔西奥太过严厉,但她所做的一切难道不都是为了他吗?! 她烦躁地把项链扯下来扔向镜子。作为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王后,她不能佩戴任何首饰……她总是忘了这个。 梅格?斯特林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这个女人走路就像猫一样没有任何声音,那有时让凯兹亚高兴,有时又让她厌恶。 “又有什么事?”她不耐烦地问道。她很熟悉梅格脸上那种略显刻意的不动声色,那通常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梅格俯身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怒火瞬间将凯兹亚蓝绿色的双眼烧得异常明亮。她一声不响地站起来,冲出了房间。 冲进停灵的大厅时她还没有停下脚步就直直地指向那个站在国王的尸体前的男人,厉声对她随身的侍卫下令: “抓住他!扔回黑牢!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博雷纳?德朱里……他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她没想到第一个阻止她的会是赛尔西奥。 “放下你们的武器!这里是属于安都赫的领地!” 少年的声音或许因为疲惫而略显干涩,却令人意外地有力。侍卫们面面相觑,不得不恭敬而尴尬地向后退去。 “水神已经宣判了他的无辜,母亲!”她那漂亮的、天真的儿子拦在博雷纳的身前,脸色苍白,却义正词严:“他有权来陪伴父亲。” 凯兹亚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有权”? 这幼稚的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如果博雷纳得回所有属于他的权力,他和他的母亲,他的妹妹,全都会一无所有?! “您用不着担心,王后陛下。”博雷纳的脸上依然挂着凯兹亚最讨厌的笑容,看似恭敬,却显然漫不经心,“我只是想再陪父亲一会儿……后天他安葬之后我就会离开卢埃林,王子……国王陛下已经允许。” 凯兹亚冷冷地注视着他:“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你觉得我会给你机会让你连我的儿子也杀掉吗?!” 博雷纳无奈地耸耸肩:“我想后面那位骑士已经证明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如果我真有什么邪恶的企图的话。” 贝林?格瑞安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的阴影中,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身盔甲在满厅的因魔法而永不熄灭的火光中微微发亮。 凯兹亚当然清楚这年轻而忠诚的骑士不会让赛尔西奥独自一人,或遭遇任何危险,她只是无法忍受博雷纳的神情。 他看起来就像是知道她对他无可奈何——他以为她对他无可奈何。 凯兹亚愤然转身离去。 她甚至根本就不该同意让博雷纳回到他原本的住处!……但事实上,也轮不到她同意或反对,在告知她之前,吉尔伯特就已经和赛尔西奥一起做出了决定,全然无视她的存在。 她愤怒的咆哮整个黑堡的人大概都能听见,但她无力改变这样的事实——她手中其实没有任何实权。在安克坦恩,服从父亲、丈夫与儿子是所有女人默默遵循的陈规,父亲的宠爱,乔金的容忍和赛尔西奥的温顺让她得以无视这样的桎梏,却也让她太过骄傲地把人们的服从和恭维都视作理所当然,直到此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黑堡内外都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朋友,或者盟友的人。 在博雷纳死而复生之后,那些曾经为了各自的利益而与她有着相同目的的人,要么立刻改变了立场,要么缩到一边默默观望。而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家族……正如伊莱所说,她的哥哥雷哲是个废物,他甚至根本就没有出现在卢埃林,而是称病待在自己的领地,只派出了他们半聋的叔叔代表隆弗家族,前来为国王的逝去而哀悼。 凯兹亚不得不忍受这些——至少,吉尔伯特依然在为塞尔西奥的加冕礼而忙碌,没有任何人质疑是否该由博雷纳继承王位。 而博雷纳一定会死。博雷纳必须得死。 伊莱答应过她。他会为她做到。 . 凯兹亚离去之后,大厅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却像是比之前更让人难以忍受。 做为安克坦恩最受崇敬的神明,安都赫的神殿位于卢埃林的中心,在许多人心目中或许比黑堡更为重要。像所有的安都赫神殿一样,这个方方正正的石头建筑高踞在从四面向上延伸的台阶之上,厚实的墙壁阻隔了闹市的喧嚣,隐隐传入的一切声响都像是祈祷——这的确是一个很适合乔金?德朱里的停灵之地。 “你只需要待在那里就行了。” 伊森是这么告诉博雷纳的。 但即便只是待在这里……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博雷纳微微吐出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望向父亲的尸体。 他总觉得那躺在石台上,被一身华丽的盔甲所遮盖的根本不是乔金——当灵魂离去时,那躯壳竟会显得如此陌生。 他并不喜欢这个计划,感觉像是在利用死去的父亲,但伊森一句话就把他堵得哑口无言——“我想你父亲不会介意被如此利用。毕竟这也是为了找出杀害他的凶手。” 大厅里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博雷纳并不是没有闻到过同样的……甚至更加强烈和可怕的味道,但这毕竟来自于他的父亲。 而他的死,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出现。 死而复生的惊愕与欣喜都渐渐消退之后,越来越沉重地压在他肩上的,不是他自己的命运,不是他曾一心想要追寻的答案,而是这份无法摆脱的负罪感。 尽管明知毫无益处,他依旧不停地想着,如果自己没有来到卢埃林,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乔金会活着,活上十几二十年,将一个更加稳固的国家平安地交给赛尔西奥。 博雷纳看了看站在一边的赛尔西奥。少年在凯兹亚离去之后便一直垂着头,呆呆地站在那里,神情多少有些沮丧。 他还是个孩子……没有哪个孩子不想得到母亲的承认。 但他依旧还是站在他面前,为了他而反抗自己的母亲。 博雷纳曾轻视过这个苍白纤细的金发小王子,但如今,他已经知道那并不强壮的身体里藏着一个勇敢的灵魂。 他在用一个简单的推诿,甚至情有可原的沉默就可以轻而易举置博雷纳——他最大的敌人于死地的时候,选择了最不受欢迎的诚实。 不够聪明……却令人敬佩。博雷纳觉得自己大概能够明白他是如何得到了贝林?格瑞安无比的忠诚。假以时日…… “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赛尔西奥。”他脱口而出。这句话真心诚意,没有一点虚假。 赛尔西奥抬头看着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随即认真地点头:“我会努力的。” 博雷纳忽地心中一软,差点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头,就像他常对库兹河口那些孩子们做的那样。 但他不能,那会是一种冒犯,尽管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为即将发生的一切道歉。伊森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他全部的计划,仿佛他纯粹只是个诱饵——但他知道整件事多少与凯兹亚有关,而任何会伤害到凯兹亚的,也必然会伤害赛尔西奥。 他要怎么才能让赛尔西奥远离这一切…… 博雷纳呆呆地想了好久,突然明白过来,这或许就是伊森不肯告诉他所有计划的原因。 他知道他总会在紧要关头选择转身逃走——所以根本没有留给他任何逃走的余地。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五十八章 送葬 梅格?斯特林为凯兹亚带回的消息只有简单的一个词——“等着。” 那再次点燃了凯兹亚才刚刚消退一点的怒火。镜子在烛台的敲击下发出一声脆响,裂纹中印出无数张因盛怒而扭曲的面孔。梅格安静而敏捷地躲开飞溅出的玻璃碎片,知道这种时候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凯兹亚的安静总是比咆哮更难应付。当她一声不响地穿着单薄的长裙大步走出房间,喝退侍卫时,梅格不得不抓起一件斗篷紧跟了出去。 步下安都赫神殿外高高的台阶,凯兹亚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这是又一个无星之夜,厚厚的云层遮蔽了天空,夜色暗如传说中死神的黑袍,沉沉地覆盖在大地之上,浓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梅格趁机把斗篷披在凯兹亚的肩头,小心翼翼地开口:“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把马车叫过来。” 她才走出一步,凯兹亚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待在这儿!”王后近乎粗鲁地命令。她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即便身后就是高耸的神殿,身前却是这样无尽的黑暗。她突然觉得孤单得可怕,而梅格……这个几乎算是跟她一起长大的女人或许是她唯一的朋友。 “待在这儿……”她低声重复,语气不自觉地温柔了许多。 梅格沉默了一阵儿,大胆地挽着凯兹亚的手臂,拉着她又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爬上台阶。 “我敢说克罗夫勒大人这会儿也正等着您呢……为什么不让他就这么一直等着呢?”她在凯兹亚耳边轻声说着,带着一点十几年来少有的亲昵。 凯兹亚没有吭声。伊莱?克罗夫勒相当了解她的脾气,他的确很有可能正好整以暇地等着她送上门,大发雷霆之后又任他予取予求。 毕竟……作为一个死灵法师,他显然不愿意靠近神殿这种地方。 知道伊莱很有可能已成为传说中那些与恶魔交易的法师时,凯兹亚无法否认心底隐隐的恐惧。她尽量显得毫不在意,却本能地减少了与伊莱见面的次数。 但她仍然需要他——她也需要相信他依旧爱着她。 她从不曾意识到,她拥有的东西那么多……又那么少。 凯兹亚停下了脚步。也许她还是该去见伊莱一面。 “如果您有什么话要告诉克罗夫勒大人,干嘛不写封信呢,我可以为您送过去。”梅格察觉到她的犹豫,体贴地建议。 “信?”凯兹亚皱眉,“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写信。” “我当然知道,克罗夫勒大人也知道,所以一封信就足够让他明白这件事有多重要。”梅格微笑着说。 “可是写什么?让他和他的‘等着’一起滚进地狱?”凯兹亚又开始暴躁起来。 “哦,您想些什么就写什么,您是王后不是吗?但有些时候,您其实只需要让他知道您有多么想念他就够了,他会心甘情愿为您做任何事的。” “他会吗?”凯兹亚冷笑着反问,却并不像她自己想象的那么强硬。 夜色之中,一双眼睛注视着两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在神殿从不关闭的大门,却隐隐透出一丝同情。 . 银制提炉随着牧师的脚步摇晃,淡蓝色的烟雾丝丝缕缕从镂空的花纹中飘散出来,渐渐弥漫在整个大厅里。浓郁的香味遮盖了腐烂的气息,但因为人太多,大厅里的空气依旧混浊得令人窒息,谁也说不准那些苍白的面孔和难过的表情有多少是真的因为悲伤。 博雷纳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牧师们缓缓绕行在乔金的尸体旁,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那是他的父亲——他却只能隔着数百个只想尽快离开这地方的人,遥遥相望。 凯兹亚和赛尔西奥并排立于石台前,各自站得笔直,不曾看彼此一眼。两位小公主在梅格?斯特林的陪同下站在他们身后,稍小的那个似乎还完全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 赛尔西奥曾经邀请博雷纳和他一起送父亲最后一程……但看着那对本该互相扶持和安慰,如今却形同陌路的母子,博雷纳确信自己选择默默站在角落是正确的——他可不想在最后的葬礼上还与凯兹亚起什么冲突。 即便如此,他也无法逃过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 好奇,鄙夷,同情,畏惧,敬而远之……无论哪一种都让博雷纳难以忍受,却又不得不忍受。 他在人群中寻找着伊森的面孔。知道他在这里并非独自一人或许能让他好受一点……但本该代表自己的父亲,代表克罗夫勒家族站在大厅里的伊森却不见人影。 博雷纳隐隐有些担心。费什与乔金不合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实,伊森?克罗夫勒又明摆是他的朋友,如今连这样的场合都缺席,人们不会视而不见,置之不理……这对克罗夫勒家族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能想到的伊森绝对不可能没想到——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视线边缘闪过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时,博雷纳讶然睁大了眼睛。 隔着整个大厅,伊莱?克罗夫勒在另一边的角落里对他冷笑着,嘲弄般举起僵硬的左手,轻轻一挥。 博雷纳苦涩地一笑,移开了目光。年少时一起嬉闹习武,并肩战斗的记忆骤然涌入脑海。他还是更愿意记住那些,而不是伊莱离去时充满怨恨的眼神。那眼神曾经像一把匕首一样冰冷地刺在他心里许多年,直至时间渐渐带走伤痛和遗憾。 只可惜,时间不是万能的——它显然并没能带走仇恨。 他尽量不再去看伊莱,而是注视着四个穿着崭新盔甲的骑士抬起乔金的尸体,缓步走向门外。照理他本该埋葬在神殿后的墓地之中,但不信神的国王却早已指定了自己的安眠之处,那是他在一次狩猎中发现的,可以眺望整个卢埃林,以及周围和平原与河流的山崖。凯兹亚坚持既然灵魂已在安都赫的圣山之上,至少**可以按照国王生前的愿望安置,安都赫的大祭司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而那意味着所有人都要再跟随国王的灵柩走上两天。 . 博雷纳有些茫然地步下台阶,贡纳和法尔博早已牵着他的马等候在神殿之外。照伊森的吩咐,他们加入了克罗夫勒家族的队伍,没过多久,伊森带着一位全身盔甲的骑士跟了上来。 骑士高举着克罗夫勒家的旗帜,深蓝底色上是伯兰蒂图书馆的水晶尖顶和交叉的长矛。但那双从面甲后看向他的眼睛却让博雷纳暗暗吃了一惊。 他差点脱口问伊森怎么会认识这个家伙,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看见他了。” 伊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我知道。” “这是好事,是不是?” 隔了一会儿,博雷纳忍不住再次开口:“他能进入安都赫的神殿,所以不管怎样,至少他不会是死灵法师……” “死灵法师也不过是人类。不试图施法的话,他能任意进出所有的神殿。” 身边那位举旗的骑士平静地用一句话粉碎了他微弱的希望,让博雷纳不由得瞪了他一眼。他的不满像是被光可鉴人的盔甲反弹了回来,对盔甲中的人没有任何影响。 伊森沉默不语,博雷纳却没办法保持沉默,没过多久,他再次问道:“你父亲……克罗夫勒大人知道了吗?” 他对费什?克罗夫勒始终怀着敬畏,尊敬,甚至感激,尽管事实上那位巴拉赫的领主对他说过的话都寥寥可数。 “知道。”伊森惜字如金地回答。 “那么他……”博雷纳不死心地想要追问下去,被伊森一个暴躁又凌厉的眼神逼着吞下了所有的疑问。 也许他不该再招惹伊森。他的压力比他还要大。博雷纳如今只想全身而退,回去找克里琴斯过他的小日子,伊森却得保住他的命,查清真相,保住家族,甚至最好还能保住那个失踪多年的兄弟…… 博雷纳识趣地在接下来的行程中保持了沉默。 黑夜降临时,人们沿着黑河搭起营帐,火光闪烁在解冻后缓缓流淌的河水之中,竟也是难得的美景。虽然是一支送葬的队伍,营地中却不时传出隐隐的笑闹声——无论是死亡本身的阴影还是亡者的尊贵,都无法阻止还活着的人享受自己的生命。倒是那些紧跟在队伍最后的穷人,或许还会因为得到的丧宴而为国王祈祷一番。 博雷纳被严禁离开克罗夫勒家的营地。事实上他也没什么在外面乱晃的心情,而贡纳和法尔博大概奉命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也只能陪着他无聊地在帐篷里发呆。无所事事的法尔博拔出了靴子里的短剑,用磨剑来打发时间。 那单调的声音有些刺耳,但法尔博经常这么干,博雷纳也早已经习惯——贡纳应该比他更习惯这声音,却突然不耐烦地一把夺过了磨刀石,吼了一句:“吵死了!” 法尔博瞪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夺回磨刀石继续磨,贡纳黑着脸又夺了回去,等博雷纳反应过来的时候,两兄弟已经莫名其妙地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博雷纳有点心惊肉跳地先夺下了那柄晃来晃去的短剑,哭笑不得地扯开两个人。 “怎么回事?你们平常可不这样。”他随口问着,却又因为这句话而稍稍愣了一下,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法尔博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气呼呼地一转身钻出了帐篷。 “法尔博!” 博雷纳本能地想要把少年叫回来,头刚钻出帐篷就被一只手不客气地往回按。 “在里面待着!”守在外面的骑士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博雷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高腿长的少年在夜色泄愤般猛踢着地面,一个人走向河边。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五十九章 水怪 黑河的水清澈冷冽,但在月光下看起来几乎就是黑色的。河岸边银灰的沙地闪烁着点点细碎的微光,法尔博捡起一片几乎有他半个手掌大的蚌壳,远远扔进河水之中,心情突然就好了一点。 他也不知道贡纳是发了什么疯。平常他们也不是没有打过架,但贡纳揍在他肚子上的那一拳真是前所未有的痛,他差点就吐出来了…… 法尔博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决定还是宽宏大量地原谅贡纳。最近大家的压力都有点大,他已经快十六岁了,没必要为这种事情生气。更何况,他也结结实实地揍了贡纳几拳……他没有输! 少年轻松地跳到河边的岩石上,蹲下去撩起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就着月光,对着河里的倒影呲牙咧嘴,扭来扭去地看着自己破裂的唇角。 一片灰白色的东西静静地从河底向上浮起,法尔博好奇地低下头,如果是条鱼,也许可以抓回去烤一烤…… 分辩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心底直窜上头顶,让法尔博连惊叫声都死在了嗓子眼里。 那是一张死人的脸,惨白而肿胀,已经不知道在河水中泡了多久,腐烂的皮肉脱离了骨头,破布一样在水中漂浮,双眼只是两个黑乎乎的洞,失去了双唇的嘴边仿佛带着一丝怪异的微笑。 法尔博知道他该立刻跳起来逃走,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只是呆呆地瞪着那张面孔,在一只骨肉分离的手伸出水面,一把将他拉进河水中时,他才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那声音飘散在河面上,根本就没能传出多远。 黑河极深,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惊恐的少年,生存的本能让他终于能够控制自己的四肢,拼命地挣扎起来,拉住他的那只手却如此的有力,紧紧地锁在他的脚腕上,无论他如何踢打都无法挣脱。 窒息中喉咙开始痉挛,他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无法阻止河水从嘴和鼻子里直灌进来。他绝望地仰起头,头顶只有被搅碎的月光……和一个猛扑下来的黑影。 有人跳进了河里,强壮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紧抱住了他的上半身,拖向河面。法尔博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本能地踢着腿,他仍能感觉到那冰冷僵硬的手指,固执想要将他拉向深深的河底。 有一瞬间他的头似乎露出了水面,但甚至都还没能来得及呼吸,便又迅速被扯了下去,隐约听见救他的人在跟他一起沉进水底之前拼命吼出了一声“救命!!” ——贡纳的声音。 那之后整个世界忽地安静下来,意识逐渐飘远,幽深的河水和即将到来的死亡似乎也变得没什么可怕。法尔博摊开了四肢,任它们懒洋洋地飘荡在水中。 河底有巨大的黑影游曳而过,猛地一甩长尾,向着兄弟俩直扑了过来。 . 四五只手拽住了贡纳的衣领、手臂甚至头发,终于将他和被他紧紧抱在胸前的法尔博一起拖上了岸。贡纳翻着白眼,猛咳着趴到一边呕吐,法尔博却始终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瘫在那里。 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法尔博翻来翻去,试图让他把水吐出来,却有人突然惊叫了一声:“那是什么?!” 河面上忽地冒起一片如帆般的黑鳍,又在人们的惊呼中消失不见,河水卷起一个黑色的漩涡,好一阵儿才渐渐消失。 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贡纳慌乱而粗鲁地猛拍着法尔博的后背,甚至把手指伸进了法尔博的嘴里,试图让他呕吐,却似乎毫无用处。 有人一把拉开了他的手,恼怒地说着:“你这是想让他死得更快吗?!” 全身盔甲的骑士半跪在地上,拉掉手上的锁甲,用力按压着法尔博的下巴下面,似乎低声念出了什么。法尔博的四肢猛地抽搐起来,呛咳着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围成一团的人群。 松了一口气的人们开始好奇地问起法尔博是怎么掉进水里的,他们似乎觉得那多半与河里那个突然出现有消失的“怪物”。 “那到底是什么?水怪吗?你看清它长什么样子了吗?” “你们没看见吗?刚刚在他脚下的那个是白色的啊!是水怪的幼崽?” “那是条鱼吗?还是龙?那可真他妈大!!” “你猜它的嘴有多大?……” “嘿!都让开让他喘口气儿!!”贡纳不满地挥舞着手臂,把依旧神情恍惚的弟弟护在怀里,但效果远远抵不上人群外一声严厉的质问:“你们都在这儿干嘛?” 伊森?克罗夫勒的声音。 赶过来救人的几乎都是克罗夫勒家的人,很自然地为伊森让开了一条路。 伊森皱着眉头看着浑身湿透的兄弟俩,又看了看蹲在一边,依然连头盔都没有摘下来的骑士。 “……博雷纳在哪儿?”他开口问道。 骑士一愣,四处张望着,不安与恼怒浮现在浅蓝色双眼中:“他跟着我过来的……他刚刚跳下了水!没人看见他吗?!” 刚刚跳下水的几个人茫然互望,混乱之中,似乎没人发现博雷纳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也许,被水怪……吃了?”有人犹犹豫豫地说。 伊森的脸顿时比夜色还要黑。他还未开口,黑色的河水再次激荡起来,河中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不停地翻腾着,掀起的浪花猛扑上河岸,人们惊呼着后退,以免被卷入河中。越来越多的人钻出帐篷,离开营地,聚集在河边,在惊疑与恐惧中,紧盯着沸腾般的河水。 . 伊斯一把扯住了鱼鳍,但那滑溜溜的玩意儿根本抓不住,反而惹得那条没脑子的鱼扑腾得更欢实。河底的泥沙都被搅了起来,视线里一片混浊,而他在水下的动作原本就不怎么敏捷,稍一分神,便被那巨大的鱼尾拍个结结实实。 呼吸一窒,伊斯不可避免地恼怒起来。他的任务是盯着水中的亡灵,可不是跟一条大到离谱的雷鱼在水里玩摔跤! 潜入水中没过久他就发现了那个悠闲地在河底晃悠的大家伙。法尔博被拖进水里拼命挣扎时也同样惊动了它,但它似乎也知道岸上比平常热闹,并没有立刻往水面游,只是徘徊在水下。伊斯看着另一个人跳下河,又看着他们一起被一个烂得差不多的亡灵往水底拖,似乎完全没有反抗之力,只得游出了藏身的地方,准备去帮他们一把。 几乎是同时,更多人跳下了河,其中也包括不知死活的博雷纳……而那条鱼也偏偏在这个时候按捺不住地向着水面猛冲了过去。 它的速度快得出乎伊斯的意料。如果不是他猛地抓住鱼尾硬拖了它片刻,水面上那几个人大概都会落进它那张可怕的大嘴里。 当他准备跟上被亡灵拖走的博雷纳时,那条失去了到嘴的美食的雷鱼却不肯放过他了。 避过那张布满尖牙的大嘴,伊斯真的很想怒吼一声……但龙威在水中对一条鱼可能没什么用处,再说他也没法在水里吼出来。 变成龙的话这条鱼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顿大餐而已,但他不能冒险被人发现,只能压下满腔怨气,想办法迅速解决掉它。他能在水里憋气的时间比人类要长很多,但也是要呼吸的……早知道会碰上这种麻烦,他该先学一学水中呼吸的法术的。 他也没带武器。在意识到人类的双手对一条巨大,有力,而且见鬼的滑溜溜的鱼没什么用处的时候,他扯掉了胸前的护身符。那是因格里斯做给他的,能稍稍抑制他的力量,避免他情绪一激动就会失去控制——比如眼睛变色。 亮出自己尖锐的爪子,伊斯毫不犹豫地扯烂那刚刚从他手中滑脱过的鱼鳍,这才稍稍解气。受伤的鱼鳍让那条鱼开始疯狂地乱窜,伊斯几乎没法睁开眼,只能暂时向后退去,避开强大而混乱的水流。 眼角的余光中闪过一点金属的光泽,一柄不知是谁掉在河里的长剑正好被卷到了他附近,他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了过来,在那条鱼猛冲向他时侧身滑到一边,拔出长剑在鱼身上拉出了好几条长长的伤口,又找到机会直刺向硕大的鱼头中间靠后的位置。 被一柄剑插进脑子里,那条鱼也还是扑腾了好几下才开始安静下来。 一根拖着绳子的长矛投进了水中,准确地扎中了雷鱼厚实的身体,伊斯不由得撇了撇嘴——现在才动手不嫌太晚了吗? 但同时他也忽地意识到……他搞砸了。 他的任务可不是杀鱼! 努力在渐渐清澈下来的河水中睁大双眼,被亡灵拖走的博雷纳的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伊斯甚至都不知道他被带走时是已经死了还是活着…… 更多长矛投向那已经一动不动的雷鱼,从河面穿来的喧闹声里,似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入他耳中。 伊斯猛地抬头——但他看不清,水波扰乱了他的视线。 大概是发现那条雷鱼已死,不少人扑通扑通地跳下了水,把那硕大的死鱼往河滩上推,伊斯只得向河底潜去,沮丧地游向他最后看见博雷纳的方向,希望盯着另一个人的精灵不会像他这么倒霉。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六十章 背叛与公平 博雷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是他让贡纳出去把法尔博找回来的。他总觉得有些不安,让一个气冲冲的少年在外面乱晃似乎不太好…… 然后他隐隐听见了那声呼救,冲出帐篷时又被门外的骑士拦住。 “……你知道他们有可能碰上什么!”博雷纳脱口而出,恳求道:“你得去帮帮他们!” 骑士叹了口气,没有反对。 “跟着我!”他说。 博雷纳乖乖地跟着。即使一身盔甲哐当作响,骑士跑得一点也不比他慢。看见水面上扑腾一下又沉下去的兄弟俩时,博雷纳毫不犹豫地跟其他几个赶到河边的人一起跳了下去,而全副武装的骑士只能喃喃地咒骂着在河边徘徊——他没能拉住博雷纳,而等他脱掉那身沉重的盔甲跳下去,想干什么都晚了。 博雷纳明明记得他抓住了法尔博飘在水中的一只手——然后背心被什么猛击了一下,眼前一阵昏黑,感觉简直跟上次被野蛮人一锤子砸在背上时一样,胸口一窒,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剧痛之中,他大概就此失去了意识。醒来时背后的钝痛依然让他呲牙咧嘴,那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他没死……但是显然又倒霉了。 他简直想向水神祈祷点什么——但他这辈子的运气大概都在死而复生的时候用光了,即便是伊森周密的安排,显然也没能保护得了他。 他只希望贡纳和法尔博兄弟俩没事……他们显然是被当做了诱饵。 湿透的衣服硬邦邦地裹在身上,让他连打了好几个哆嗦。所处之地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些奇怪的浅绿色荧光,什么也无法照亮,感觉极其阴冷而潮湿。他能听见潺潺的水流和滴水声,这大概是个水边的洞穴……或水底。 想到奔腾的黑河很可能在他头顶,博雷纳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摸索着站了起来,还没能站直就撞到了头顶的石头,痛得大叫一声。 那声音似乎惊动了黑暗中的什么东西。博雷纳警惕地向后缩去,耳边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慢而沉闷。熟悉的腐臭气息飘了过来,博雷纳头皮发麻,无声地摸出了腰间的匕首。跳下水时他没来得及解开腰带,但长剑不知是掉在了水里还是被拿走了,他唯一的武器只有这柄切肉的匕首…… 虽然他也不确定一把小匕首对“那东西”有多少用处。 拉住法尔博的手时,他曾经无意中向下瞥了一眼……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水中挂在法尔博脚下的惨白的东西,有着模糊的人形。 而他知道那可能是什么。 想到“那东西”也在这里,博雷纳连眼睛都不敢眨了,尽管他事实上也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屏息倾听着不远处的声响。 但那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又啪嗒啪嗒地移向一边,似乎离他更远了一点。 博雷纳一点没觉得放松,反而心中一紧。 苍白的冷光突然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一个又一个飘忽不定的白色光球从不远处一路亮起,像沿路开放的白色花朵一般直通到博雷纳面前,逼得博雷纳缩着身体紧贴在了背后湿滑的石壁上。 洞穴中犬牙交错的石笋居然也是白色,被水流侵蚀过的岩石如积雪般堆积在清透的绿色水池边,这景象不可谓不美……却美得让他起了一身鸡皮。 尤其是看清那个同样是白色的“东西”的时候……那个腐烂得像是随时会融化成一团的东西,他简直不想承认那曾经是个人类,只能竭力移开目光,注视着白色光芒亮起的地方,忐忑之中,却又有一丝奇怪的期待。 ——至少那是个活人。 那是他曾经的朋友。 看着那个男人迈着悠闲的步子一点点接近时,博雷纳深吸一口气,从他待的那个低矮的角落里钻了出来,匕首插回腰间,站直了身体。 脸上的笑容里有真实的怀念和无尽的遗憾,博雷纳平静地开口: “好久不见……伊莱。” . 克罗夫勒家的两兄弟其实长得很像,有着同样纯正的金发和带一点灰的钢蓝色眼睛,继承了父亲坚毅的下颚和母亲偏薄的嘴唇。不同的是伊莱的嘴角总是向上挑起,带着各种意味的笑容,从小羸弱多病的伊森,嘴角却总是下沉着,显得阴沉而冷漠。 十几年前,伊莱甚至半开玩笑地跟博雷纳讨论过他的弟弟最终成为一个不近人情,脾气古怪的法师的可能性,如今……成为最令人恐惧和不齿的死灵法师的,却是他自己。 他在离博雷纳不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歪着头,唇边细细的笑纹让他无论何时都带着笑意,仿佛画在了面具上,再也不会消失,却让人看着心里发冷。 “你在发抖。”他的声音比博雷纳记忆中要轻柔了许多,听起来几乎是带着一丝关切,“抱歉,这地方是冷了一点……但它很美不是吗?” 他环顾四周。一片雪白,石柱林立的洞穴,甚至隐约有几分像黑堡中的列王厅。 博雷纳点头承认:“我从不知道黑河附近还有这么美的溶洞,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拖延时间不知道有没有用…… 伊莱低声笑着:“当你换了一份不那么受欢迎的职业时,总得学会给自己寻找几个够隐秘的藏身之地。没人会知道你在这儿的,博雷纳,你的朋友们正在黑河里寻找你的尸体……他们会找到的,但不是现在。”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局——博雷纳还是不禁因为男人声音中无法忽视的怨毒而有些难受。他意识到自己这次大概在劫难逃……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伊莱也不会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但他至少也得死个明白。 “你真的变成了……”他犹豫着,那个称呼意外地难以出口。 “死灵法师?”伊莱冷笑着代他说了出来,“你觉得一个被父亲赶出家门,再也无法用剑的骑士能有多少选择?” 有很多——博雷纳很想这么说,那当然不会是伊莱喜欢的答案,他也并不清楚伊莱离开巴拉赫之后到底遭遇了什么……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原谅伊莱所做的一切。 “那都是你干的吗?”他低声问道,“灰须切姆,那个野蛮人……” “被朋友背叛的滋味如何?”伊莱毫不否认,眼中带着怨恨与嘲弄的光芒愈发炽热,“如果那个住在坟墓里的老家伙肯多教我几招,我会让那场戏更精彩热闹……也绝不会让你有机会逃脱!” “我得告诉你多少次,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压在心中的愤懑与无奈太过沉重,即使明知无用……也已经没有意义,博雷纳依旧忍不住分辩,“你知道当时有多乱!我甚至根本看不清你在哪儿!……” “那又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让你去告诉我父亲说我想杀了你!!”伊莱怒吼着打断了他,终于失去了风度。 博雷纳微微一愣。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伊莱趁他不备给了他重重的一击,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牢牢地锁在一架水车上,缓缓转动的水车带着他一次又一次沉入冰冷的河水,最后在他被压入水中时干脆停了下来,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浮出水面……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水车再次开始转动,伊森从黑暗中出现,把他从水车上解了下来,却始终一言未发。 想到伊莱居然想要用这种方式要他的命,博雷纳那时只觉得不寒而栗。他几乎立刻就决定偷偷离开,却从未想过要去告诉费什。 “那不是我……”他有些无力地分辨,“再说你难道不是想杀我吗?” 他花了不短的时间才摆脱对河水的恐惧——或许他该保留着那份恐惧的。 “如果真想杀你,我不会看着伊森救你,就算只有一只手可用,阻止他也还绰绰有余。”伊莱目光阴冷,语气却再次平静下来。 博雷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想现在说这些也已经没什么意义……但你不该杀了我父亲!” “那只能怪你自己。”伊莱冷笑,“如果你乖乖地待在库兹河口等死,乔金现在还好好地活着。你该感谢我至少放过了你的妻子——你真觉得自己把她藏得够好了吗?” 恐惧和愤怒袭过全身,博雷纳猛地向前冲出了一步:“别碰她!!” 那具呆呆站在一边的腐尸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冲了过来,挡在了他与伊莱之间,又被伊莱不耐烦地用一句短短的咒语遣回原处。 “放心,我不杀女人。”伊莱把缺乏温度的目光转回博雷纳身上,“虽然我的确想过让你死在她手里也不错……但那个女人倒是意外地难以控制。” 博雷纳瞬间冒出一身冷汗。他完全不知道伊莱居然曾经接近过克里琴斯。 “跟老朋友叙叙旧感觉真不错……但你外面的朋友们大概已经开始着急了。”伊莱似乎失去了耐心,“被水神的力量所救的人再次死于水中,苍白的尸体浮于黑色的河面……听说你喜欢编故事写剧本,这个结局听起来如何?” 博雷纳只能无言地把手伸向腰间的匕首,看向那个惨白浮肿的亡灵。 “用不着看它。”伊莱冷笑着扔给他一柄长剑,“你的对手是我……‘如果想要杀他,用你自己的手’——那个救了你的小牧师不是这么说的吗?” 博雷纳愕然看着他,几乎没能接住长剑, “但我只有一只手,所以……”伊莱咧开嘴,带着恶毒的微笑做了一个手势,“也许这样才算公平?”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六十一章 传说中英雄 右臂突然间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博雷纳猝不及防地大叫出声,握在右手的长剑跌落地面,整个人差一点跪在了地上。 他抱住了自己的右臂,但那条手臂却像是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自己如蛇一般扭曲着向后翻转,骨节间一连串的脆响让人毛骨悚然。博雷纳咬紧了牙关,汗如雨下,努力在剧痛中保持着清醒。 扭曲的手腕上露出一串青黑色的咒语,一个个字符仿佛在他的皮肤下蠕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但早该知道伊莱不会真的给他什么逃生的机会。 “现在,”伊莱用右手挥了几下长剑,英俊的面孔在恨意中扭曲不堪,“让我们看看库兹河口的救世主用一只手又能干些什么!” ——这绝对不算公平。 博雷纳在心底苦笑着。他的背原本就痛得无法做任何幅度稍大的动作,被像一条破布一样扭得几乎能打结的右臂软软地垂在了身侧,一点晃动都让他痛彻心肺,却只能在伊莱挥剑袭来时就地一滚,咬牙用左手捡起长剑,奋力抵抗。 别浪费了这条命。 有人这么告诉过他……有人还在等待着他,而伊森?克罗夫勒也从来都不会只有一个计划。即使不相信自己,他也得相信自己的朋友。已经有那么多人为他付出了太多……他没有放弃的权力。 仅存的意识几乎只够他盯着不断砍来的长剑,狼狈不堪地闪避和格挡。伊莱的右手已经用得不错,但仍然不像他失去的左手那么灵活,那似乎给了博雷纳一线生机。 湿滑的地面对他和伊莱都同样不利。闪躲间他的右臂撞在了石柱上,又一阵剧痛让博雷纳眼前发黑,脚下一滑,摔下去时正好卡在了两根石笋之中,仓促间完全无处着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剑刺向他胸口。怒火在绝望中勃然而生,博雷纳咆哮着,几乎是盲目地猛力扔出了长剑。 伊莱不得不向后退去,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差一点也摔倒在地,博雷纳居然在那短短的时间里挣脱出来,整个人摇摇晃晃,眼神涣散,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青白的额头上,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却还是固执地坚持着,拔出那柄小小的匕首挡在身前。 伊莱发出一声挫败的怒吼,终于完完全全地失去了耐心——这实在太可笑了,他明明是一个死灵法师而不再是什么见鬼的骑士,为什么偏要放弃他最强大的武器? 他退开几步,再一次念出咒语。 博雷纳摇了摇头,竭力集中精神,把匕首转向了那个缓缓逼近,散发着恶臭的亡灵,完全没有注意到从他身后石柱的阴影里闪出的另一个身影。 一只冰冷却有力的手从后面抓住他的时候他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这里大概不止一个亡灵…… 博雷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凶猛将匕首挥向身后,无力再去思考那到底有没有用。 他真的尽力了。就算是伊森也不能再挑剔。 意识就此飘远。他隐约听见伊莱的怒吼,心中最后升起的居然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奇怪的,想要好好睡上一觉却偏偏被不断吵醒的烦乱—— “我他妈死都死了几次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咆哮着挥出拳头,感觉像是结结实实地打到了什么,钝痛从指节传来,得到的回答在平静中隐隐透出几分杀气: “……大概因为你总是死不透。” . 伊森?克罗夫勒颧骨上的红肿相当醒目,神志清醒的话,博雷纳绝对不敢盯着他的脸看——但他才刚刚又一次死里逃生,他觉得自己有权再神志不清一会儿。 “……我是怎么回来的?”他茫然地问着,意识到他的右臂已经恢复了正常,就像从来没有被扭成一条破布。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只感觉到轻微的麻木,拉开衣袖,那些奇怪的咒语也完全消失不见。 “有人发现你半死不活地趴在下游的河滩上。不会游泳就别学人下水去救人。”伊森平淡的语气让博雷纳差点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梦——但他还如此清晰地记得右臂那种疼痛,记得伊莱在仇恨中燃烧的双眼……那绝对不可能是梦! 他一脸不快地猛瞪着伊森:“我是差点又死一次,但我可没有失忆!” “失忆对你有好处。”伊森挑起半边眉毛扫了他一眼,“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博雷纳布完全不想知道他准备用什么方式“帮忙”——他明智地闭上了嘴。如果伊森说他是溺水了,那他就当自己是溺水了吧…… “……法尔博!”他猛地想起那个真的溺水的少年,差点跳了起来,“他没事吧?” 如今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再有任何人因为他而受到伤害。 “正在外面看热闹。”伊森说,“他可比你精神多了。” 博雷纳这才察觉营帐外热闹异常,印在帐篷上的人影不断闪过,似乎有许多人举着火把来来往往,大声谈论着什么。 “水怪?” 他听清了这个词,不由得好奇地问了出来。 伊森的回答却让他更加好奇。 “如果不想被人围起来问你是如何大战水怪的话,建议你还是乖乖地待在这里装昏迷。” “……大战……水怪?”博雷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重复:“我……我干的?” 伊森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无法控制的笑意:“没错,你干的。你的剑还插在那怪物的头上,没有一个人能把它拔下来……死而复生又杀死了吞噬活人的水怪,博雷纳?德朱里,你现在已经变成了活生生的‘传说中的英雄’。” “传说中的英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久久无法合上张大的嘴巴。 第二天一早,博雷纳才偷偷地趁着闹腾了一夜的人们散去时扣上头盔溜出去看了一眼那“被他杀死”的水怪。 当然,不是独自一人。博雷纳没敢问伊森他是不是已经抓到了自己的哥哥,但对他的保护——或者说看守,还是一样严密。 被称为“水怪”的其实不过是一条巨大的雷鱼,从头到尾约莫有两个成人的身高那么长,也不知在黑河里生活了多久,说不定还真的吃过人……或者溺死者的尸体。那大张的嘴里密密的尖牙看起来的确有些恐怖,满身裂开的伤痕露出泛白的鱼肉,一边鱼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又有些可怜的样子。鲜血浸透的沙滩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深色,浓烈的腥臭让博雷纳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鼻子。 看完热闹跑回来的贡纳和法尔博两兄弟告诉过他,在被克罗夫勒家的士兵们阻止之前,很多人趁机割走了不少肉,也不知是架上了火堆还是扔进了炖锅。而他以为掉进了水里的长剑,的确深深地插在硕大的鱼头上。 博雷纳拿根树枝敲了敲鱼头,听着那沉闷厚重的声音,相当确信,以他的力气绝对不可能用一柄没有附加任何魔法的长剑刺得如此之深,更何况还是在水下。 能做到这个的人可不会很多。 “这是你干的?”他不得不问那个抱着双臂站在他身边,依旧全身盔甲套得严严实实的骑士。 骑士看了他一眼,浅蓝色双眼中神情复杂:“……不是。” 博雷纳几乎立刻就看懂了那带着骄傲与怅然的眼神,只能无语地转过头,继续瞪着那柄在初生的阳光中如“传说中的神剑”般熠熠生辉的长剑。 他知道这是谁干的了。 但又有谁会相信他呢?他根本没法拒绝这强加到他头上的荣耀。当连赛尔西奥都忍不住偷偷带着贝林跑来时,热切地询问着博雷纳他是怎么杀掉如此巨大的怪物时,他也只能苦笑着告诉那一脸兴奋的少年,他大概是在水里撞到了头,他什么也记不清了…… 赛尔西奥满脸都是崇拜,似乎觉得那是某种谦逊,而贝林的眼神分明是在指责他撒谎……好吧,他的确是在撒谎。可他还能怎么办? 再次上路时,人们看着他的眼神都改变了许多,那反而让博雷纳更加不自在。伊森倒是坦然自若地与几个特地拖慢了脚步来跟他们搭话的年轻贵族交谈着,言辞中其实没有多少实际的内容,透露出的某些东西却让博雷纳心中突然有了隐隐的恐慌与不安。 那是对隆弗家族……对凯兹亚王后,对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少年即将成为他们的国王的不满。 博雷纳不是看不懂那些投向他的目光——无论是真是假,一个“传说中的英雄”似乎都是这些年轻人跟愿意跟随的对象。 他没有一点想要称王的意愿……却越来越不明白伊森到底想要做什么。 终于找到机会与伊森私下说上几句话时,博雷纳问出了那个他吞回去几次的问题: “伊莱在哪儿?” 伊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没有给他直接的回答。 “安全的地方。”他说。 “……你还有什么计划?” “你会知道的。” 博雷纳微微叹了一口气,望着前方长长的队伍,突然很想就这么策马而去,再不回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六十二章 梦中之光 接近黄昏时,天突然阴了下来,疾风在灰岩堡古老的塔楼间呜呜作响,气温下降之快让人猝不及防,仿佛春天的到来只是一种幻觉,寒冷的冬季从未离开北方的大地。 艾伦?卡沃在走廊上踱来踱去,天际厚重的铅云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断腿也开始隐隐作痛。 过了十几年,他依旧不习惯制定了一个计划,自己却无法参与其中,只能焦虑不安地等待着消息。 “如果你这么担心,也许一开始就不该让他们去。那个克罗夫勒家的年轻人的目的,绝不会像他自己说的那么单纯。” 赛琳?格瑞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伯爵夫人显然并不赞同他接受伊森?克罗夫勒的求助,却也并没有阻止。 “我知道。”艾伦叹气,“但从埃德救活了博雷纳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已经被卷入其中。我们的确可以尽快回家,远离这一切……” “但转身逃走从来不是你的风格。”赛琳微笑着替他把话说完。 “我只是想用最快的方法解决后顾之忧。”艾伦略有些尴尬地说,“拖着越来越多的麻烦上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什么找上门来,总有一天会不堪重负。” “但格瑞安家可不是你的负担,艾伦。”赛琳平静地看着他,“它是我的。” 艾伦愣了一下:“我并没有……” “你有。”赛琳的语气不容反驳,眼神却是柔和的,“你担心格瑞安家因为帮助了你们,帮助了那个小牧师而招来王后……太后陛下的不满,你担心我们今后的处境。” 艾伦哑口无言。 这的确是他不得不考虑的。他不能惹下了一堆乱子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把所有的麻烦都扔给赛琳。他甚至开始后悔,也许最初就不该来灰岩堡的。 “格瑞安家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艾伦。无论是谁登上王位,我们都会像这座城堡一样屹立在这里,坚如磐石……但你确信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吗?我不喜欢那个金发的小王子,但我至少知道他是个诚实的孩子。我对博雷纳?德朱里也知之甚少……但他的那位朋友,伊森?克罗夫勒,所做的有些事可真让人喜欢不起来。” 赛琳直言不讳。 “那你就该在他找上门的时候直接把他赶出去,而不是让他进来。”艾伦苦笑着说,“你明知道那看起来会像是什么。” “他已经来了。无论我是赶走他还是迎接他结果又会有多少不同?人们总会议论纷纷,胡乱猜测,还不如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赛琳冷笑着说,“费什?克罗夫勒虽然固执刻板得令人讨厌却也有值得尊敬的地方,他的两个儿子却一个比一个更糟。” “但如果你不打算让你的儿子称王,总得选择一边。”艾伦坦言,“贝林当然会保护赛尔西奥,而你帮助了博雷纳……无论哪方获胜,格瑞安家都更有回旋的余地。” “……我不是刚说过你用不着担心这些吗?”赛琳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艾伦几乎可以猜得出她的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格瑞安家不需要什么回旋的余地!” 即使已经年过半百,两个儿子都已经长大成人,赛琳?格瑞安还是一如少女时代一般,骄傲而自信。 她的确有骄傲的资本。格瑞安家的封臣的确大都勇武而忠诚,至少近几十年来,他们在连年的战乱中追随着格瑞安家,奇迹般地从未有过任何背叛。那份忠诚是源自赛琳的父亲,温德尔?格瑞安,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老人,勇敢,睿智而宽容……但如今,连赛琳都已经老去,大大小小的领地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继承了父亲的位置,他们的忠诚却未必能经得起多少考验。 艾伦不知道赛琳是否曾考虑过这些——但他不能不考虑。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娜里亚如一阵疾风般从楼梯上冲了下来,隔着老远就开始大叫:“艾伦!埃德醒了!” 但她脸上的神情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是真的清醒吗?”艾伦问道。这几天埃德总是时睡时醒,即使醒来时也总是浑浑噩噩,连话都说不清。 “我想是真的。”娜里亚皱着眉,“可他看起来……很害怕,他一直在问精灵去了哪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她当然知道诺威和伊斯去干什么了,虽然多少有点担心,但并不反对父亲的计划——她也同样讨厌拖泥带水甚至连累他人。 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埃德不那么担心。那个曾经让她觉得脸皮厚到没心没肺的家伙,如今看起来几乎比伊斯刚到她家的时候还要脆弱和恐慌。 . 艾伦走进房间时,埃德还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双膝缩成一团,坐在床上发呆。 “他连笑都不会笑了!”泰丝摊手叹气,“这是烧傻了吗?他原本就已经够傻了!” 她一听说埃德醒了就立刻跑了过来。诺威和小莫都不在,让她无聊得要死,但埃德居然变得一点都不好玩了! “我会笑啊。”埃德咕咕哝哝地说了一句,对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算了,你还是别笑了。”泰丝忧伤地拍拍他的头。 艾伦看了娜里亚一眼,娜里亚撇撇嘴,却还是会意地拉了拉泰丝:“来嘛,陪我去给他做点吃的,说不定过一会儿他就没这么傻了。” “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偷吃吗?”泰丝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地跟着娜里亚蹦了出去。 艾伦这才走到床边,轻声问道:“感觉如何?” “……挺好的。”埃德愣愣地回答,又咧嘴挤出一个勉强的傻笑。 但艾伦看得出,娜里亚没有说错,埃德在害怕。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目光闪烁,不肯直视艾伦,但其中的恐惧依旧无法掩饰。他的手指也紧掐在自己的手臂上,微微发抖,那绝对会留下痕迹, “做了噩梦吗?”艾伦的语气让这句话完全没有任何嘲笑的意味。 埃德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诺威在哪儿?” 伊斯也不在这里——他却只追问着精灵的下落。艾伦目光一闪,反问道:“你梦见了精灵?梦见他出了什么事吗?” 埃德整个身体都猛地颤了一下,讶然抬头。 “我认识了凯勒布瑞恩几十年。”艾伦平静地看着他,“他总能知道些本不该知道的……预知能力并不常见,但对一个能让人死而复生的牧师来说,也不算太特别。” “我不是牧师。”埃德本能地反驳,但显然稍稍放松了一点。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梦……不,也许那就只是梦……”他有些语无伦次。艾伦既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他,只是耐心地听着。 “他在一片光里……”埃德的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非常、非常明亮的光……” 艾伦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下一句,只好试探着说:“他姓‘逐日者’,沐浴在光芒之中对他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吧?” “可那光很热……比火还要热。”埃德哆嗦了一下,像是感觉到那烧灼着他的温度,努力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而且那光让我觉得……害怕。” 他轻声吐出了那个词,恳求般望着艾伦:“他到底在哪儿?” “他和伊斯在一起,去帮博雷纳一个小忙。”艾伦尽量把事情说得更加简单,“我确信他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们最晚明天就能回来。” 埃德默默点了点头,没再吭声。但艾伦知道,除非诺威和伊斯好好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的不安大概都不会消失。 . 娜里亚看着泰丝,张嘴想要说什么,泰丝却对她眨眨眼,在微微嘟起的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然后直起身转向楼梯的方向,用夸张的姿势做了一个蹩脚的小偷般“蹑手蹑脚”的姿势,又回头一脸严肃地示意娜里亚学着她的样子跟上。 娜里亚咬住嘴唇压下一声轻笑,跟着泰丝悄悄地走开了。 “艾伦没想瞒着你什么。”走下楼梯时她还是忍不住向泰丝解释,“他只是……” “哦,别这么紧张,我知道。”泰丝漫不经心地说着,在楼梯上两级两级地往下跳,“他绝对能听得出你的脚步声压根儿没走远——他只是想让埃德觉得我离开了,可以放心告诉他,他觉得诺威可能有危险……” “也许那就真的只是个梦。”娜里亚说,不禁再次为自己的笨嘴笨舌而沮丧。 “也许是,也许不是。”泰丝似乎毫不在意什么预言,“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如果那不是我想要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阻止它!” 她甚至一手叉腰,一手用力地挥了挥她小小的拳头以示强调。 娜里亚笑着从后面抱住了她,几乎把身材娇小的女孩压倒在地。 如果真有什么不幸会降临到这个可爱的女孩和她的精灵身上——娜里亚对自己发誓,无论如何她都会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对抗任何力量!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六十三章 答案 正如艾伦所说,第二天还没到中午,诺威和伊斯便回到了灰岩堡。 他们受到了比意料中更热烈的欢迎——尤其是精灵。泰丝毫不矜持地当众跳到了诺威的身上,无论精灵说什么,就是不肯下来。诺威只好背着她先回自己的房间,而把告知艾伦各种细节的任务交给了伊斯。 “博雷纳没事,我们抓到那个死灵法师交给他朋友了。”伊斯说。 对他来说,这大概就是全部了。 艾伦盯了他好一会儿,他才又补充了一句:“我杀了条鱼……挺大的。那好像变成博雷纳杀的了……也无所谓啦。” 想出这个似乎都已经费了他挺大的力气。娜里亚一低头,噗地笑了出来,伸手就把伊斯拉去了埃德面前。 声称自己已经完全康复的埃德因为“脸色难看得像鬼魂”而依旧不被允许下床,只能窝在床上发呆。伊斯的归来总算让他有了一点精神,他兴奋地追问着伊斯是去做了些什么,那条雷鱼到底有多大,伊森?克罗夫勒的哥哥怎么会变成死灵法师,为什么要杀博雷纳,他被关去了哪儿……默默跟进了房间的艾伦坐在一边一声不吭,不需要再问任何问题,就差不多已经能了解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 艾伦向伊森要求了“所有的计划”,但他确信伊森并没有什么都告诉他,尤其是在“保护博雷纳,抓住那个死灵法师”之外的。 尽管他坦率地承认了那个死灵法师很有可能是他失踪多年的兄长。 艾伦无意涉入更深,但也不喜欢被当成傻瓜或只是某种工具。伊森原本希望身为“牧师”的埃德陪在博雷纳身边,以防遭到什么法术的攻击,艾伦以“年轻人受到了太大冲击所以精神不稳”这种完全正当的理由拒绝了他,换给他斯科特?克利瑟斯——一个同样强大的牧师。 斯科特或许有些冲动,却没有埃德那么好骗,也比艾伦更熟悉那些贵族间的尔虞我诈……如果有任何不对劲,他能轻易控制住伊森。 事情与他们原本预料的多少有些不同。伊森很肯定那个死灵法师会在送葬队伍在黑河边扎营的那一晚动手,最有可能的是想办法引诱博雷纳离开营地,然后驱使亡灵把他拖入水中——但可能不会立刻要了博雷纳的命。 所以被保护的博雷纳事实上也同时是个诱饵。斯科特的任务并不是阻止博雷纳靠近黑河,而是避免他死于其他——比如,杀死了乔金?德朱里的灰雾。 诺威在斯顿布奇遭遇过同样的袭击,这让他立刻就答应了帮忙跟踪伊莱?克罗夫勒。而事实证明,伊莱不仅的确是那个一心一意想要杀掉博雷纳的死灵法师,还恰好是在斯顿布奇跟踪过精灵的那一个。 “他说他能认出那个人的背影。”伊斯对着自己的左肩比划了一下,“走路的姿势什么的……” 埃德认真又高兴地点头,满脸崇拜:“他一直都那么厉害!” 烧了几天之后,他的声音有点哑哑的,却反而显得更加的孩子气了。 娜里亚翻了个白眼,伊斯一时无话可说。过了这么多年,埃德的精灵中毒症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好转。 因为那条雷鱼,伊斯弄丢了博雷纳,在岸边徘徊了好一阵儿才跟着小莫找到了那个隐藏在黑河边的溶洞。但据精灵所说,伊莱似乎花了大把时间对着博雷纳啰啰嗦嗦几乎交代出了自己全部的罪行,所以他到得也不算太晚——差不多正赶上诺威不得不出手救博雷纳。 那之后,有他们两个加小莫联手,收拾一个暴跳如雷的死灵法师和三个亡灵简直轻而易举。 知道诺威“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反而又让埃德的情绪低落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塌下了肩膀开始发呆,整个人都像变小了一圈,对伊斯疑惑的追问也只回以没精打采的嗯嗯啊啊。 “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伊斯只好问娜里亚。 “他好像预感到精灵会有危险,如果不是这一次……”娜里亚无奈地回答。 伊斯默然无语。他知道预知是一种多么见鬼的能力,那简直更像是某种诅咒——诸神从来不会明白地告诉人们到底会发生什么,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大多只能窥见一些模糊的片段,得到一点零零碎碎**不明的启示,却永远不可能知道那到底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发生。 而且能被预知到的几乎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更见鬼的是,哪怕你每天忐忑不安,担惊受怕,甚至因绝望而崩溃,或者花掉了一生的时间,终于弄清那即将发生的灾难……也不可能改变它。有不少人因为误读了预言,反而给自己,或给更多无辜的人招来祸端。 他很怀疑诸神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赐予他们的追随者这种能力,一时也想不出任何话来安慰埃德。 突然而来的寂静中,娜里亚担忧地看着埃德低垂的头顶,突然“啊”地叫了一声,伸手拽下了一根头发。 那居然是一根白发……而埃德才刚刚二十出头,可不是该长白头发的年纪。 娜里亚立刻按住了埃德的头,没几下又拔掉了另一根。 “我听说费利西蒂,现在那位水神的圣者,也是很年轻的时候就白了头发……”娜里亚忧伤地盯着那两根白发,又看了看正茫然地摸着自己头顶的埃德,像是担心埃德的黑发也会在短短的时间里变成一片雪白。 “费利西蒂是天生的白发。”伊斯只好纠正她,“她一出生就是那样了。” “那位圣者……”埃德犹犹豫豫地问道:“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蓝色。”伊斯回答,“就像斯塔内斯特尔的湖面。” 他厌恶湖面上那座白色的神殿,但无法否认那片湖泊的美丽,尤其是从半空望下去,它就像是一面嵌在花海中的镜子。 埃德愣愣地看着他,眼神开始涣散,似乎又陷入了沉思。娜里亚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见过她?” “我母亲见过。”伊斯不怎么情愿,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冒险者,那时她还只是个牧师……” “是她……杀了你母亲吗?”埃德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不安地问道。 伊斯一怔,不由自主地看向艾伦。 “不是她。”艾伦代他回答了这个问题,“费利西蒂年轻时在黑岩山脉和矮人们一起赶走过一条冰龙——但只是赶走。” “圣者到底多少岁了?”娜里亚有些疑惑,“不是说龙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吗?” “两百多?大概连她自己也未必记得清。”艾伦说。他见过那位圣者一两次,几十年前她就已经是个微胖的慈祥老人,倒是很难想象她年轻时的样子。 “听起来……有点寂寞。”娜里亚看了伊斯一眼。她总是尽量不去想这个——伊斯会活得比他们要长久太多。 伊斯不自觉地避开了她的目光。那也同样是他完全不愿去想的问题。 “关于预知,我知道得不多。”艾伦站起来,走到了埃德的床边,“但凯勒布瑞恩告诉过我,神灵赐予某个人这种能力,不会毫无理由。别太把它放在心上,也许时间到了,你总是会明白的。” 埃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似乎真的轻松了一些,甚至因为他居然拥有了与“那个”半精灵同样的经历而有一种微妙的自豪。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醒来之后,他能分明地感觉到流淌在身体中的力量……却连治疗自己高烧过后依然干痛的咽喉都做不到。 他偷偷打开盒子看过一次,那颗水晶球已经碎得相当彻底,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地砸过一样,几乎就是一堆粉末。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已经惹下了够大的麻烦,实在不想再让任何人为他担心,只能在独自一人时拼命回想那些他曾经念过的咒语。它们原本已经熟悉得仿佛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如今却总是模模糊糊的,像是只在梦中一晃而过,一旦醒来就再也记不起。 他也再没有梦见过那个白发蓝眼的女孩,无论她到底是谁,他怀疑她再也不会出现。 高烧时的梦境中,起初有无数景象,无数声音,纷纷扰扰让他几乎要发疯。他能感觉到有人想要告诉他些什么,甚至努力去听去看,到最后却总是觉得一切都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漩涡,把他直拖向无底的深渊…… 每一次挣扎着醒来,他都觉得自己死过了一次。 好不容易,他像是找到了水流的方向,能够辨别出些什么,梦中的一切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然后消失不见。 他终于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醒来身体轻松了许多,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失落,仿佛弄丢了什么十分重要,十分珍贵,却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也许时间到了…… 他怔怔地想着艾伦的那句话,却不知道时间是否能给出所有答案。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六十四章 牢笼 许多人都知道,安都赫神殿下的高台,中间是空的,却很少有人知道那其中到底有什么。有人说里面收藏着各种强大的魔法物品甚至神器,有人说那里是牧师和最虔诚的信徒们的安息之地,也有人猜测那里关着许多古老而凶猛的怪兽,里面甚至有一条龙…… 顺着狭窄的阶梯走下去时,博雷纳不由自主地想起那种种传言。但事实上,这里是牧师们的静修之地——似乎没人想过牧师也是需要学习和练习的。 不过现在,它也暂时被当做监狱来使用。 独属于一个人的监狱。 伊森会把伊莱交给安都赫的牧师们看守,博雷纳并不觉得奇怪。有什么地方比一个神殿更适合关押一个危险的死灵法师的呢?而且费什?克罗夫勒与安都赫的大祭司的关系一直很好,能够为他们保守秘密,而伊莱既无法逃离,也不至于会受到什么伤害。 尽管他也是杀害乔金的凶手……为了费什和伊森,博雷纳也只能保持沉默。 他问过伊森,费什是否已经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伊森却总是沉默以对。曾经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变成了死灵法师,对那个虔诚刚毅的老人绝对是最沉重的打击,即使伊森想要隐瞒到底,博雷纳也能够理解。 只是,想到一直以来的猜测完全弄错了方向,甚至因此而害死了父亲……博雷纳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也无法摆脱那种悲哀与自责。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他需要回到自己的妻子身边,回到库兹河口……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园。 他并不想再见伊莱。毕竟该知道的他都已经知道,已发生的再也不可能挽回,但伊森却告诉他,伊莱想要再见他一面。 博雷纳很想拒绝,最终却还是来到了这里。 关押着伊莱的房间宽敞而明亮,更像是一个大厅。房间中央奇怪地立着一根石柱,伊莱就懒洋洋地靠着石柱坐在地上——那里甚至还铺了一块兽皮。 将博雷纳带来这里的牧师虽然年轻却寡言少语,只指着地上的符文告诉了他一声“别走进去。”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博雷纳盯着脚下了那些扭来扭去的符号,意识到真正困住伊莱的大概是这个,而不是他身后那扇沉重的大门。 “欢迎!”伊莱对着他张开双臂,“这是神圣的牧师们用来学习召唤异界生物的地方,可从来不会对外人敞开大门。对一个死灵法师来说,这是真是一个奢侈的牢笼。” “那是因为你姓克罗夫勒。”博雷纳干巴巴地说。 “而我之所以在这里,得感谢另外一个克罗夫勒。”伊莱冷笑着,“我承认我小看了伊森……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瘦巴巴的可怜虫,谁知道他算计起自己的哥哥来能这么滴水不漏。” “是我找他帮忙的。”博雷纳下意识地为伊森辩解:“我们之前都根本不知道想杀我的会是你……” 伊莱放声大笑,笑了好一阵儿才带着嘲弄开口:“他这么告诉你的?” 博雷纳干脆闭上嘴什么都不说了。 “在溶洞的时候……你是不是想说,当初并不是你把那件事告诉我父亲的?”伊莱平静下来,唇边却仍带着刺眼的讥笑。 博雷纳依旧一言不发。 “在这里我有足够的时间,所以我认真地想了想——我猜那真的不是你,你没这个胆量。” 博雷纳觉得他到这里来完全是一个错误。 “那是伊森……他告诉了父亲却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你干的。你猜他是没胆子让我知道还是故意的呢?” 言语中的恶意有时甚至比最锋利的武器更能伤人……博雷纳铁青着脸掉头而去。 “逃吧,博雷纳?德朱里,毕竟这是你最擅长的。”伊莱的声音犹如追踪之箭,像是永远无法摆脱般紧跟在他身后,“但可要留心你脚下的陷阱。” 博雷纳没回头,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如逃命一般冲出了这沉闷得令人窒息的地方。 伊森在神殿前的门廊下与一位年长的牧师低声谈论着什么,看见他出来时挑了挑眉:“这么快?他想跟你说什么?” 博雷纳突然觉得无法直视他的脸,垂下目光随口道:“没什么……没什么重要的。我明天就离开卢埃林。” “连加冕礼也不参加吗?”伊森问道。 “……我确信我不会受到邀请。”博雷纳说着,匆匆从伊森身边擦了过去。 他以为伊森会留下继续与那位牧师交谈,但伊森却几乎立刻就跟了上来。 “等等,博雷纳!”他的语气严厉又不耐烦,“你必须得参加加冕礼!” 博雷纳猛地停下了脚步。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得服从你的命令了?” “从你来找我帮忙的时候开始!” 博雷纳顿时哑口无言,他好像的确说过会听从伊森的安排。 “可这事儿已经结束了不是吗?”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只是想要找到凶手!” “所以你也不在乎以后拖着妻子和孩子继续被人追杀?”伊森冷冷地问:“你觉得凯兹亚?隆弗会放过你?” 她不会——博雷纳很清楚这一点。但如果他逃得足够远,去鲁特格尔甚至大陆西南那几个自由城邦…… “她是王后,就算只是出钱请雇佣兵,也足够让你这辈子都永无宁日,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伊森似乎对他在打什么主意一清二楚。 “……那么你想怎样?”博雷纳无奈地问。 “留下参加加冕礼,其他不用你操心。”伊森的脸上带着一贯的独断专行和不耐烦。 博雷纳看着他,沉默良久,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告诉我你已经干了什么,我再决定是否要留下,否则我宁可被追杀到天涯海角,死在我妻子的面前!” 想到那景象他的心就往下沉,但他不能再让步。 面对伊森时他似乎从来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他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但这一次,他不能再任自己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伊森恼怒地瞪着他,过了好一阵儿才开口:“你不会喜欢的。” “很多事我都不喜欢,但并不表示我不会去做。”博雷纳语气平缓,却隐隐带着一种威严的气势,“很多事我从不会说出口……但并不表示我不知道。” 伊森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甚至惊慌,但转瞬间却又笑了起来。 他很少笑。尤其是像这样,轻松,坦然,又带着一丝嘲弄,那让他看起来像足了伊莱。 博雷纳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却紧张得犹胜面临另一场决定他生死的审判。 “博雷纳?德朱里。”伊森轻声说道:“你真是个该死的、好运的蠢货。” . “出去!全都滚出去!!” 梅格?斯特林隔着长长的走廊都能听见凯兹亚的咆哮,却依旧保持着她缓慢优雅的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在那几个被赶出房间的侍女向她行礼时温和地一笑。 王后陛下的卧室里像是刚经过一场暴风的摧残,连床上的帷帐都被扯了下来,各种衣裙扔得满地都是,镜子当然又被砸了个粉碎。 梅格用脚尖踢开几片某个水晶装饰的残骸,从容地走向凯兹亚。 “陛下,过几天就是加冕礼,您该早点休息,实在没必要跟那些愚笨的女人生气——去看看国王陛下如何?他一定也很紧张……等您回来的时候,我保证这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凯兹亚却只是呆呆地瘫在扶手椅上,像是根本没听见她说话。 “……陛下?”梅格又靠近了一些,试探着轻触凯兹亚的手臂。 凯兹亚茫然地看了她一眼:“有他的消息吗?” 她面容枯槁,漂亮的蓝绿色双眼下泛起青灰,眼角有着清晰的皱纹,看起来几乎像是老了十岁。 梅格轻轻摇头。 凯兹亚眼中的愤怒与绝望更深了。 她不知道伊莱是逃了,死了,还是被抓了……也许死了还更好一些。 ——不,还是让他逃了吧。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吊在半空,茫然无措,没有半点依靠。她的儿子即将加冕,除了博雷纳还活着,而她已经不止一次听到有人称呼博雷纳为“诸神赐予安克坦恩的英雄”……赛尔西奥却还异想天开地想要让“他的哥哥”参加加冕礼之外,一切看起来都如此正常,她却一天比一天更不安,像是黑暗中有无数野兽,正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她的确太过骄傲,但她毕竟是隆弗家的女儿。她能分辨出那些贵族们看向她的眼神有什么不同,也能察觉到愿意出现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阵脚步声惊动了沉默中的两个女人,凯兹亚抬起头,赛尔西奥正踩着满地碎片向她走过来。 “你来干嘛?”她冲口问道,语气中依旧带着恼怒。最近这孩子越来越不听她的话了…… 然后她才察觉赛尔西奥的脸苍白得可怕,跟在他身后的贝林也居然大胆地直视着她,眼中有隐隐的愤怒。 “离开这儿,贝林?格瑞安。”凯兹亚高傲地抬起下巴,色厉内荏地命令,“我要跟我的儿子说几句话。” 但那年轻的骑士纹丝未动。 凯兹亚赫然起身,怒道:“赛尔西奥,是你教你的侍卫这样对你的母亲的吗?!” 赛尔西奥终于抬头直视着她,单薄的嘴唇微微颤抖,低声问出一句: “母亲……是你杀了父亲吗?”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六十五章 选择 博雷纳冲进门,差点一拳砸到了伊森的脸上,却又硬生生地停了下来,改为抓住伊森的衣襟,挫败地怒吼:“我说过不许伤害赛尔西奥!而你的方式就是把那封信给他,让他去质问自己的母亲?!” 消息已经传开,整个黑堡甚至卢埃林城中都沸沸扬扬,说赛尔西奥把凯兹亚关在了她自己的房间里——甚至有人说是关进了黑牢,罪名是怀疑她参与了谋杀国王。 法尔博为他带回了无数种传言。那个原本还算颇受喜爱的小王子,眨眼间就被人们形容得冷酷无情。哪怕是为了自己的父亲……关押自己的母亲依旧是不被原谅的。 伊森冷冷地瞪他一眼:“至少我给了他机会让他证明自己不是凯兹亚的同谋。另外一种方法是让吉尔伯特直接宣布他根本不是乔金的儿子,逮捕凯兹亚和她所有的儿女,或者让安都赫的大祭司在加冕礼上声称乔金的灵魂向他控诉,自己死于凯兹亚和她的奸夫之手……你更喜欢哪一种?” 博雷纳怒视他半晌,还是松开了手。 “没有任何事可以做到面面俱到,让每个人都称心如意。”伊森随便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如果你这么想做一个完美的哥哥,还是死了的好。” 摊牌之后,他对博雷纳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或者说,更加恶劣。 “我猜我死了你也一样能找到另一个扶持的对象。”博雷纳没好气地说。 伊森斜了他一眼,居然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你有你需要保护的东西,我也一样。” 博雷纳再也无话可说。 ——“我父亲死了。” 那天在安都赫的神殿外,这句话让博雷纳在震惊之中后退了一步,差点顺着台阶滚下去。 费什?克罗夫勒死了。 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伊森是在撒谎。巴拉赫城主的死绝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他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而且上次他去巴拉赫时那位老人明明还那么健康…… 但看着伊森犹如死水一般的双眼,他意识到那是真的。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在门廊上发呆的那一天。”伊森回答。 博雷纳曾一度猜测他发呆是因为知道了伊莱出现在卢埃林……实在错得太远。 费什的死是个意外,或者至少看起来是个意外。他下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头磕在了坚硬的石砖上,当时就失去了呼吸。即使安都赫的大祭司亲自出现,也无法再为他做些什么。 费什的妻子佩内洛普平常总是温和而稍显冷淡,似乎什么事都不管,也不会放在心上,在确定丈夫已经不可能醒来之后,她却果断地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费什摔了一跤,但在大祭司的治疗下已经完全恢复健康,需要为此而独自向尼娥祈祷一段时间,然后暗中让安都赫的牧师送信给伊森,告诉了他一切。 在那之前,伊森的确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博雷纳弄清楚到底是谁想要他的命。如果真是乔金想杀了自己的儿子,他倒是不介意顺便帮助博雷纳称王——毕竟费什已经跟乔金闹崩了。 在那之后,他却不得不认认真真地考虑整个家族的命运。 费什违抗了乔金的命令甚至谩骂国王,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碍于克罗夫勒家的势力和影响,才刚刚坐稳王位乔金不会拿他怎么样。但费什这样突然去世,甚至没有一个有力的继承人……克罗夫勒家族的领地很可能就此分崩离析。 费什的两个堂兄弟和他们的儿子必然会争夺领主之位。而克罗夫勒家固有的领地很可能会被乔金以各种理由收回或分封给其他领主…… 那都是伊森不能接受的。 他原本打算先借着博雷纳缓和克罗夫勒家与乔金的关系,却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乔金也死了。 如果赛尔西奥继位……原本就因为博雷纳而对费什恨之入骨的凯兹亚绝对不会放过克罗夫勒家。 伊莱的出现则是雪上加霜。 伊森至今不敢告诉母亲,伊莱已成为死灵法师。佩内洛普也希望他能尽快找到伊莱,目的却是让伊莱回来继承克罗夫勒家的领地。她偏爱自己的小儿子,却很清楚从小就弱不禁风的伊森,一直以来都不是以“成为领主”为目的被教导的,也很难得到骑士们的拥护。费什一直在等着自己大儿子回来向他认错……伊莱却在“固执”这一点上,完全继承了他的父亲。 知道伊莱暗中与凯兹亚见面时,伊森便猜到他很可能与追杀和陷害博雷纳的事有关,却猜不到他居然会杀了乔金,然后嫁祸给博雷纳。 伊森那时几乎有些绝望——他最好的选择似乎就是丢下博雷纳。费什的死不可能瞒得太久,凯兹亚很可能会在赛尔西奥加冕之后,让伊莱回巴拉赫继承领主之位,这样至少克罗夫勒家不会受到什么损害。 但他不能。 他从来不给博雷纳什么好脸色,却也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求助。最初是因为心怀愧疚——是他告诉了费什,伊莱把博雷纳绑在水车上试图淹死他,那时的心情大概半是嫉妒半是愤慨。即使失去了一只手,整个人变得异常乖戾,费什依然更重视他的大儿子。但这个本该谨守骑士之道的人,却在暗中谋杀自己的朋友……他只是想让父亲看清伊莱并没有他所希望的那么优秀,并且给他一点教训,却没料到父亲会赶走伊莱。 而他,却既不敢告诉伊莱,也不敢告诉博雷纳,他才是那个告密者……那一时的懦弱成为他无法摆脱的阴影,让他每次看见博雷纳都十分恼怒,博雷纳却根本不在意他的恶声恶气,完全把他当成救命的恩人,然后自作主张地变成了他的朋友。 他大概也是伊森唯一的朋友。 如果他想救下这个朋友,查清真相,克罗夫勒家又将背上谋杀之名。 他总得抛弃些什么…… 呆坐一晚之后,伊森做出了决定—— 他要让博雷纳坐上王位。 那是唯一能同时保住博雷纳和克罗夫勒家的方法。博雷纳或许会恨伊莱甚至恨他,但他尊敬费什夫妇犹如尊敬自己的父母。 这算是孤注一掷,尤其是在博雷纳当众选择了水神尼娥,却被告知城中有尼娥的牧师之后,他根本不能确定博雷纳一定能活下来…… 博雷纳死了,却又死而复生。那让事情变得更加容易。 对凯兹亚和隆弗家族的不满从未停息,而乔金生前也在悄悄地消弱隆弗家族的力量,显然无意一直受控于王后的家族。他的暴毙让形势越发不稳,许多人都在怀疑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能否治理这个并未真正安定下来的国家,稍有差错,安克坦恩便很有可能再次陷入战乱之中。 贵族和骑士们大概不那么讨厌战争,毕竟在战场上他们更容易获得荣耀,但安克坦恩实在已经混乱得太久,久得令人生厌。很多骑士甚至刚刚有机会娶妻生子,并不希望这么快又得踏上战场。 所以伊森给了他们博雷纳?德朱里。 国王名正言顺的大儿子,正当壮年,成功地治理着库兹河口,抵御过野蛮人的进攻,能拥有克罗夫勒家的支持却并不是克罗夫勒家的人,意味着他会愿意接受任何在此时效忠于他的家族。以及,他还是个死而复生,被水神所眷顾的人…… 堪称完美。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能让博雷纳知道。 “为什么不能?!”博雷纳问出这个问题时怒气冲天,他很感激伊森没有放弃他……但他这么利用他的时候难道就不能告诉他一声吗?! “你想做国王吗?” “当然不想!” “所以你很有可能会逃走——你擅长逃走,而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逃掉。”伊森坦率地说。 他总是能让博雷纳哑口无言。 既然一切都已经说穿,伊森给了博雷纳一天的时间做出决定。 “如果你想走,我不会阻拦,但你要明白,事到如今,赛尔西奥已经不可能坐稳他的王位。好处是,凯兹亚大概也没什么心情再追杀你了。” 他扔下这一句,也把博雷纳扔在了神殿特意为他们安排,让他们不受打扰地彼此吼来吼去的房间里。 博雷纳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伊森没给他什么选择。 或者这就是他的选择。 “我同意。” 他告诉伊森这句话的时候平静又筋疲力尽,而伊森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但你不能再有什么瞒着我,也绝对不能伤害赛尔西奥……和他的两个妹妹,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传言或者证据,但他绝对是乔金的儿子,是我的弟弟!” “……你就这么确信?他们可长得一点都不像乔金。”伊森抬眉问他。 博雷纳阴沉地瞪回去,一言不发,而伊森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但博雷纳也很明白,想要让那几个孩子完全不受伤害,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所能做的,只是尽力保护他们,而在这一方面……他还是别指望伊森?克罗夫勒比较好。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六十六章 赛尔西奥 接近正午的阳光依旧缺乏温度,云层缓缓地翻滚着,没有雨,没有雪,却也不曾散开。 赛尔西奥盯着窗外发呆。 即便只是在发呆,他也坐得端端正正。在多年严格的教导之后,那几乎已经是一种本能。 他是在外婆身边长大的。那位严肃古板的妇人最在意的便是礼节与仪态,赛尔西奥稍有松懈便会得到一顿呵斥。凯兹亚那时还太过年轻,根本没耐心来照料自己的孩子,而乔金总是四处征战,很少出现在赛尔西奥的面前。 小时候最温暖的记忆大概是在外公的膝上听他讲那些古代英雄和骑士们的故事……但外公在他七岁时去世了,一根长矛从腋下盔甲的空隙处扎进了他的胸口。 知道外公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他第一次哭得那么伤心,得到的却是外婆的训斥。 “有教养的人要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管是悲哀还是喜悦。” 他至今仍记得外婆那时一丝不苟的发髻,交叠在黑裙前苍白纤细的手指……却唯独记不清她的脸。 外公埋葬在安都赫的神殿之下,而外婆选择在神殿里度过余下的岁月,再也不会步下那高高的台阶。 赛尔西奥回到了母亲的身边。那时玛卡德琳已经出生,精力充沛,哭声震天,却还是比赛尔西奥更讨母亲的欢心。 “她简直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凯兹亚总是这么说。 而她对赛尔西奥唯一的要求是“听话”。 他一直都很听话,乖巧又安静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但那却不是父亲想要的。 难得回来的乔金发现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得那么大时似乎很有些吃惊。他不擅言辞,与儿子沟通的方式便是把赛尔西奥带到了演武场,递给他一柄真正的长剑——在那之前赛尔西奥不是没学过剑术,但用的都只是木剑,也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他需要对此有多么认真努力…… 乔金一剑就挑飞了他的武器。 他那时或许该跑过去捡起剑要求再来一次……但他却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对着乔金呐呐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父亲脸上的失望如此明显。 凯兹亚那时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有一个儿子,是乔金?德朱里,她即将成为国王的丈夫的继承人,而乔金似乎对他相当不满意。 她开始试图以各种方法将赛尔西奥培养成一个强壮有力的骑士。但赛尔西奥大概天生不擅长持剑,他射箭倒还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赛尔西奥知道自己不够优秀。他可能永远也无法像父母,像所有人希望的那么优秀——但他至少从未怀疑过自己是乔金?德朱里和凯兹亚?隆弗的儿子,有一天他将接过父亲手中的权杖,成为安克坦恩之王。 即使是在惊讶地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哥哥”之后,每个人也都告诉他,他才是真正的继承人。 甚至连博雷纳自己也对他说过,“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 而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凯兹亚被吉尔伯特软禁在了她自己的房间。 “直到查清真相。” 那位依旧温和慈祥的老首相是这么说的,但赛尔西奥如今已经很清楚,无论他是王子还是国王……老首相服从的不是他的命令。 为了“保证他的安全”,赛尔西奥也同样无法离开自己的房间,甚至不能去探望自己的两个妹妹。 他听过这样的故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大足够成熟……如今才意识到,他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男孩。 贝林?格瑞安依旧沉默地跟在他身边。他是赛尔西奥如今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年轻的骑士虽足够勇猛,眼下却跟他一样一筹莫展。 他曾经低声提议带赛尔西奥逃出黑堡,去投奔隆弗家族——他的舅舅手握重兵,安全地待在自己静海边的城堡。 赛尔西奥想了又想,还是摇头拒绝。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舅舅长什么样……而且他也不能就这么把母亲和妹妹都丢在这里。 再说,所有人都知道隆弗家族是他唯一的依靠,他们对此不会没有防备……他不想因此连贝林也失去。 “我们再等等。” 他告诉贝林,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点,自信一点……但诸神在上,除了坐在这里发呆,他真的想不出任何办法,甚至连去“想”都做不到。 一旦开始思考,盘旋在他脑子里的就只有一个问题——到底是不是母亲杀了父亲? 而这个问题会让他浑身发寒,像是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那封信是吉尔伯特拿给他的。 母亲很少写信,但他认得出她的笔迹和语气,他也能分辨她脸上的神情……如果信是真的,凯兹亚不仅有个情人,还一早就知道乔金的死与博雷纳无关,而赛尔西奥很有可能根本不是乔金的儿子。 这样的他又有什么权力让贝林为他去送死? 他不能思考。不能思考。不能思考…… 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来送午餐的,却意外地听见拔剑的声音,回头正看见博雷纳一边后退一边回头叫道:“这里没什么事,都别进来!” 他身边那位全身铠甲的骑士既没有帮他阻止外面的卫兵,也没有帮他架开贝林的长剑,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 贝林的剑在空中迟疑片刻,又收了回去。卫兵们犹犹豫豫地退出门外,有人迅速地跑开,脚步声在走廊上急促地远去。 博雷纳随手关上了门,对茫然地盯着他的赛尔西奥歉意地一笑。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贝林语气不善地质问,剑还握在手中。 博雷纳叹了口气:“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可已经杀了我一次了,还不够吗?” 他的语气并不认真,但贝林却瞬间脸色发青。 博雷纳无奈地举起了双手:“开个玩笑,我只是开个玩笑!” “别浪费时间。”他身后的骑士不耐烦地开口道,显然对他也没什么敬意。 “那我就长话短说。”博雷纳看了看一直一言不发的赛尔西奥,“你们最好跟我一起离开这儿。” “……你想带他去哪儿?”贝林警惕地问。 “你们想去哪儿?”博雷纳反问。 贝林犹豫地看向赛尔西奥。 赛尔西奥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我哪儿也不去。”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博雷纳为难地拿拇指刮了刮下唇,毫无必要地咳嗽了一声才开口。 “我知道你大概觉得我不怀好意,但我发誓我不会伤害你,你留在这里其实没有什么用处,对你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 他停了下来,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赛尔西奥认真地摇头:“我没有觉得你不怀好意。” 他知道博雷纳现在算是他的敌人,但面对他时却生不出半点敌意。 博雷纳看起来更加不知所措了。 “但我的母亲和妹妹都在这里,我不能离开。”赛尔西奥轻声把话说完。 博雷纳的神情微微严肃了一些。 “我没办法放走凯兹亚……恕我直言,她是自作自受。” 赛尔西奥垂下了头:“可她还是我母亲……” 他或许不是乔金的儿子,却依旧是凯兹亚的儿子。 博雷纳带来的骑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大踏步地走过来一把抓住了赛尔西奥的手臂,贝林和博雷纳不约而同地冲过来,却没有来得及阻止他做任何事。 然后,他们在一片旷野之中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你不是说如果他不同意就不会带他去任何地方因为那算绑架吗?!”终于回过神的博雷纳对着那显然不只是骑士的骑士吼了出来, “还说得好像你从来没有打算绑架我一样!” “只是换个地方让你们慢慢地、不受打扰地继续。”骑士说,“否则我们就会被一队卫兵堵在房间里,等着你的朋友来抓个正着。如果他真的不同意……”被面甲遮盖的脸转向了赛尔西奥,“我再送他回去。” 博雷纳嘴角抽搐,却无力反驳。 赛尔西奥有些慌乱地环顾着四周,他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旷野里寂静无人,地面上微微有些零星的绿意,远远地能看见卢埃林的城墙,却小得像是个玩具…… 少年的眼中不由自主地多了些活力。他平常也不喜欢外出,但“不喜欢外出”跟“无法外出”完全是两回事。 前一刻他还坚持不肯离开,但现在……他又不想回去了。 贝林显然看出了他的犹豫,年轻的骑士沉默片刻,突然下定了决心。 “我们去灰岩堡。”他说,甚至没有征求赛尔西奥的同意。 博雷纳咧嘴一笑,像是有些喜出望外:“那正是我想送你们去的地方!” 贝林瞪着他,立刻又警惕起来。 “别误会,如果你们想去盐城,我也不会阻止。”博雷纳苦笑着, “但你们或许应该知道,隆弗家已经公开表示凯兹亚的所做作为与他们无关,他们也无意与……与我作对。”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很怀疑你的舅舅会不会善待你,赛尔西奥,你现在对他来说只是个麻烦。”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六十七章 结束与开始 赛尔西奥的头垂得更低了。 博雷纳太过直白的话换来贝林愤怒的目光,但这一次博雷纳没有再无视,也没有再解释,反而坦率地直视着贝林:“如果你一直都这么像护着小鸡仔一样护着他,他永远没办法长大。” 贝林愣了一下,本能地回了一句:“那关你什么什么事?” 博雷纳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是我弟弟,将来会成为安克坦恩的国王,这当然关我的事。” 赛尔西奥抬头愕然看着他。 就算天上突然掉下来一条龙也不会让他更惊讶了。 “这样听起来大概不过是我在为自己找借口……”博雷纳挠了挠头,转向赛尔西奥,“这不是我的本意,但事情变成现在这样,勉强让你登上王位,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你还没有治理国家的能力,身边也没有值得信任的人……贝林在战场上或许无人能敌,在黑堡里可帮不了你什么忙。” 就算再喜欢贝林,赛尔西奥也无法反驳这句话,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 “但你还年轻……”博雷纳抬起的手犹豫片刻,终于轻轻地放到了赛尔西奥的头上,“你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学。我说过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而我说过的话从不收回。” 那像是某种承诺——赛尔西奥无从分辨是真是假,此刻却哽咽着无法开口。 “我真的……是你弟弟吗?”他鼓足了勇气才问出这句话。与是否能够成为国王相比,他更在意这个。 博雷纳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愣,才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问了句什么。 赛尔西奥的脸迅速地红透了,但还是尴尬地点点头。 “瞧,这是德朱里家独一无二的遗传。”博雷纳直起身苦笑,“居然没人告诉过你吗?连我妹妹都有……如果你没有,也不一定就不是乔金?德朱里的儿子,但如果你有,毫无疑问是我的弟弟。” 心上的重担瞬间减轻了大半,赛尔西奥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别担心你的妹妹们,她们现在对伊森没有任何用处,所以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博雷纳提到那个暗中策划这一切的人时,脸上的神情总是分外复杂,“我保证她们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或者晚几天把她们也送到灰岩堡……” “不要!”赛尔西奥和贝林几乎异口同声地反对。 “……我母亲……不太喜欢玛卡德琳公主……”贝林目光闪烁地解释道。 博雷纳突然想起某些传言,了然地点了点头。 . “我会送你们一程,但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去。”伊斯平静地说。 这是艾伦意料中的回答,但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伊斯看了看一言不发却显然不怎么高兴的娜里亚,“放心,我不会再追着斯科特跑了。因格里斯帮了我不少忙,我答应会把继承的那些东西写给他……所以我会待在远志谷。我发誓我不会乱来,而且如果我真想乱来,那个老头子也绝对有办法对付我。” 伊斯的语气有些别扭,但这是实话。 这似乎也是最好的办法。没有多少人能进入远志谷,即使能够进入,艾伦相信不管是什么样的冒险者团队或者雇佣兵,都没办法应付传说中的**师因格里斯?奈夫和一条冰龙的联手——稍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去自寻死路。 唯一的问题是,伊斯是不是真的会“不再追着斯科特跑”。 艾伦捻着自己的胡子。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把埃德送回家,只要能让伊斯在远志谷安分一阵儿,等埃德的安全得到保证,他就可以再回来盯着伊斯…… 做个父亲可真不容易——艾伦暗自感慨着。 “那个厉害的**师不能嗖一下就把我们全都送回埃德家的城堡吗?”娜里亚问道。 她并没有立刻反对“把伊斯一个人丢下”,艾伦觉得这个是个好兆头。 “哦,据我所知,‘厉害的**师’通常都不能这么用。”泰丝严肃地说,“这一定是一种神秘的诅咒。” 诺威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开口道:“我们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最好别太依靠魔法,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意思是,最好别随便就欠了那个老头子的情,他可没那么好打发。”伊斯对此表示同意。 娜里亚微微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我们走哪条路?” 伊斯十分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娜里亚不同意。 埃德抓了抓耳朵,像是刚回过神来,有点漫不经心地建议:“我们可以坐船?” 他最近就算是清醒的时候也经常走神,而且远不如以前那么有精神,那让所有人都一致同意,要尽快把他弄回家。 艾伦还没有开口,安塞姆?布玛,那个曾在斗兽场帮助他们脱身的骑士冲了进来,大声叫道:“卡沃大人!” “……出了什么事?”艾伦有些紧张,安塞姆虽然性急,却也很少如此无礼,连门都没敲就直接撞了进来。 安塞姆带来的却似乎是好消息。 “贝林回来了!”骑士的脸上有着按捺不住的笑容,他算是贝林的启蒙老师,从小看着他长大。 但他的笑容迅速变成了焦虑:“但他跟伯爵夫人吵起来了!那个小王子看起来吓得够呛……您得去劝劝他们!” 艾伦确信贝林不会跟自己的母亲吵起来——他根本不会跟人吵架。但赛琳嘛……她的不满和不安倒的确已经积累得太久。 . 赛尔西奥在黑堡中见过赛琳?格瑞安几次。他一直觉得贝林的母亲,这位伯爵夫人,虽然有些冷漠,却也总是优雅而淡定,与他认识的那些贵族夫人并没有多少不同——现在他得承认,他简直大错特错。 博雷纳和他那位神秘的骑士只把他们送到能看见灰岩堡的地方就离开了。走到这座古老的城堡附近时,赛尔西奥既不安又有点兴奋——这就是传说中“长锤格瑞安”的城堡……乔金和凯兹亚曾经来这里做客,但那时赛尔西奥生病了,没能一起跟来,一直觉得有些遗憾。 贝林倒是会给他讲述这座城堡和发生在其中的故事……但贝林真的相当不擅长讲故事,再精彩的故事都能被他讲得让人昏昏欲睡。 贝林也几乎从来没有提起自己的母亲。赛尔西奥隐约知道塞琳?格瑞安并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他的侍卫长,却也从来没敢问为什么。 他以为“母子不和”最多像他和凯兹亚那样……凯兹亚咆哮和摔东西的时候他就默默站在那里听着,说“对不起,母亲。”或者,“是的,母亲。”…… 赛琳?格瑞安既没有咆哮也没有摔东西,但感觉却比那还要可怕。 她只是端正地坐在那里,连声音都不是太大,无可辩驳地说起家族与责任,誓言与荣誉,提起贝林当初的选择和他如今的处境……听起来都完全没错,十分在理,而且几乎没有一个词是责骂,却一句又一句地逼得贝林无话可说,脸色铁青地握紧了剑柄,让赛尔西奥心惊胆战。 也许来这里是个错误。他不该把自己的灾难带到格瑞安家…… “贝林!”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插了进来,阻止了那对母子越来越激烈的争执。 艾伦,那个“被恶魔吃掉了一条腿”的冒险者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责怪地看着贝林:“既然带了客人回来,把他扔在一边可不是待客之道。” 贝林垂头不语,倒是赛琳微微有些懊恼地看了赛尔西奥一样,勉强笑了笑。 赛尔西奥尴尬地回以一笑。 事实上他一进门,伯爵夫人就客气地跟他打了招呼并且吩咐侍女带他去休息,是赛尔西奥自己执意留下来,想要更郑重地向她道谢,但伯爵夫人的注意力很快完全转到了她的儿子身上,大概都忘了他还在这里。 短暂的寂静之中,他的肚子里冒出了咕咕的几声怪响。 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红晕迅速从脸颊扩散到耳朵,赛尔西奥的脸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瞬间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忘了自己没吃早餐,没吃午餐,昨天的晚餐似乎也没吃……但这也未免太丢脸了!! 那个黑发的女孩从她父亲身后转了出来,似乎强忍着笑意,过来拉住了他的手。 “来吧,我给你弄点吃的。” 她的语气和动作都相当随意,半点也没有把他当什么尊贵的王子——或者什么落难的王子。 赛尔西奥垂着头跟她走了,不敢再去看任何人。半路上又一个他没见过的红发女孩跳了出来,嘻嘻哈哈地伸手像是要捏他的脸。 “这就是那个小王子吗?挺可爱的嘛!”她快活地叫着。 赛尔西奥觉得她也挺可爱——可她越来越近的手让他完全不知所措,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一个高个子的金发男人轻松地从她背后一伸手将她抱到了一边,无奈地说着:“泰丝,别欺负小孩子。” ——他的耳朵是尖的。 赛尔西奥瞪大了眼睛,相当失礼地猛盯着那对尖耳,直到坐进温暖的厨房里也没回过神来。 那是个精灵吗?……传说中的精灵…… ——来这里绝对不是一个错误!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六十八章 骑士 确定赛尔西奥已经安稳地沉入睡眠之中,贝林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自从乔金莫名地死去之后,即使是夜晚,他也会直接睡在赛尔西奥的床边以防意外。但博雷纳告诉他,那个施法杀死了国王陛下的死灵法师已经被抓,而这里是灰岩堡……赛尔西奥在这里不会有任何危险。 他在床前静静地站了好一阵儿,才吹熄了蜡烛,尽量放轻脚步,离开了房间。 这个房间原本属于他的哥哥伯伦特,他自己的房间就在隔壁。年轻的骑士疲惫却无比清醒,宛如游魂般在走廊上茫无目的地徘徊着。几年里除了父亲去世时,他从来没有回来过,但这古老城堡中的每一个角落,却都依然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中。 他记得走廊拐角处那开始褪色的壁毯下歪歪扭扭的刀刻的小人儿,记得通往西面塔楼的阶梯上修补的痕迹……以及,前方那个似乎永远也追不上的身影。 身后独特的脚步声让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正向他走过来。他也知道艾伦?卡沃会跟他说什么,那让他只想转身逃走,却终究还是低着头站在那里,隐忍的姿态像是准备接受某种审判。 “你该跟你的母亲谈谈。”艾伦走到他身边,直截了当地说。 “我试过……”贝林苦涩地一笑,“她根本不肯听。” 艾伦沉默片刻,突然改变了话题:“看起来,你是真的很关心那个小王子。” 贝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当然,这是我的职责……” “我说的不是什么职责。”艾伦打断了他,举手轻轻敲了敲他心脏的位置,还没有脱下的盔甲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我说的是这个。” 贝林低头对着自己的胸甲发呆。 “为了他你甚至能对无辜的人举剑,这可不是格瑞安家的骑士之道。”艾伦直言不讳,“你知道博雷纳是无辜的,不是吗?” 贝林的心脏猛地抽紧,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博雷纳没死……但那时顺着长剑流淌下来,渗透他盔甲的鲜血,无时无刻不在灼痛他的双手。那会是他这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看着他的神情,艾伦暗暗叹了口气。他并不是来责备贝林的,只是想在离开之间解决格瑞安家这对固执的母子之间的僵局,但他似乎不由自主地过于严厉了些。 “去休息一会儿吧。”他温和地开口,“无论如何,你回家了……没必要再这么紧张。” 他握紧了拐杖准备离开,贝林却突然轻声说了一句:“他跟我一样。” 艾伦愕然回头。 “他跟我一样……”贝林有些恍惚地重复,“用尽一切努力想要让父母满意,却永远无法像他们所希望的那么优秀。” 一旦开口,许多年来累积在心中的苦闷仿佛瞬间决堤。 “我或许不够聪明,但也不是傻瓜……我知道国王陛下任命我为赛尔西奥的侍卫长并不只是因为我擅长用钝头的长矛把人挑下马。我接受任命,只是觉得不该当面拒绝国王,而且去黑堡待一段时间,多了解一下年幼的王储也不会有什么坏处……但我的父母,却只是责怪我没有经过他们的同意,觉得我根本没有考虑到家族的利益……我那时都已经二十岁了……” 那是在灰岩堡为迎接国王和王后而举行的一场比武上,贝林击败了所有的骑士,赢得了众人的欢呼和国王的赞赏,却无法从父母那里得到一点认同。失望与愤怒之中,贝林生平第一次违抗了父母,跟着乔金去了黑堡。 第一次见到那个从病中初愈,苍白瘦弱的小王子时,他其实也有一些失望。但一天又一天,他很快发现赛尔西奥身上有许多比“强壮”更可贵的东西,乔金和凯兹亚却总是视而不见。 他可以离开——理由总是能找到的。但他选择了留下,发誓会永远守护赛尔西奥,向所有人证明那个得不到父母肯定的男孩,能够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 即使在父亲去世之后他也只是回来参加了葬礼……他知道母亲为此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而突然出现的博雷纳,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他不会把一切推给凯兹亚的命令。那时他是真的想要博雷纳的命,尽管他的确很有可能是无辜的。 但如果一个无辜者的死能换来一个国家的安定……贝林无数次地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内心深处,他却知道,他想要的只是让赛尔西奥登上王位,证明自己的能力,也证明贝林的选择并没有错。 但他终究还是错了。 那降临在他眼前的神迹,也同时宣判了他的罪行。而之后发生的一切,或许都是由此而生。如果他拒绝了……如果他让博雷纳胜了,就不会让“死而复生”成为博雷纳无人可及的光环,事情或许还不至于变成今天这样…… “伯伦特永远不会犯这样的错……”贝林脸色苍白,声音几乎低到地底,“他总是知道什么是对的……” “……或许。”艾伦说,“但他丢下了自己的家族,丢下父母和兄弟,去追求他自己的自由……我不能说他是错的,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如果勉强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也未必会有什么好结果。” 贝林看着他,惊讶又茫然。 “我抓住过那小子一次……我让他回家,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他说他能够放心离开是因为你远比他更适合成为格瑞安家族的领袖,因为你知道什么是责任,明白忠诚与荣誉的价值……如果连你的哥哥都这么说,你以为你的父母会不知道吗?” “可是……”贝林呐呐地说,“他们总是提起伯伦特……” 伯伦特比他强壮,伯伦特比他热情,伯伦特比他聪明,伯伦特能轻易让每一个人都喜欢他,跟随他…… 他拥有一个永远也无法超越的哥哥,而他的离去更让每一个人都只记得他的优点。 “他们当然会总是提起他,因为他不在他们面前。”艾伦叹息着,“他在他们无法知道,无法保护的地方,即使那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他们也会永远为他担心……就像他们会永远为你担心一样。你母亲大概以为我不知道,她正暗中计划派人去黑堡把你和赛尔西奥都救出来,尽管形势已经很显然偏向博雷纳……她很清楚你不会丢下那个小王子。你以为赛琳为什么生气?她生气是因为她每一天都在为你担心……而你却一点也不明白。” 年轻骑士的头一点一点垂了下去。艾伦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听得出他声音中的哽咽: “对不起……” “……这句话可不该对我说。” . 一觉睡醒,整个世界都像是变了个样。 赛尔西奥规规矩矩地坐在餐桌旁,准备吃午餐——他一觉睡到了中午,真是丢脸,但这里好像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好指责的。 他努力不去看精灵的耳朵,猛盯着别人看是十分无礼的。他也努力不去看虽然都有些不自在,但似乎已经恢复了融洽的格瑞安家的母子,在他睡着的时候一定他们一定讲和了……赛尔西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跟母亲和解的机会,那让他又情不自禁地难过起来,但他还能完美地保持着自己的礼仪,就算对面坐着个高大得几乎不像人类的大个子,正用难以置信的速度消灭所有端到他面前的食物……他也能艰难地做到目不斜视。 一只肥嘟嘟的、像松鼠一样的动物咕噜噜窜到他面前,直立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欢快地推倒了他的鸡蛋,用两只小爪子沿着桌面咕噜噜地滚走了。 赛尔西奥手里银制的餐刀重重敲到了盘子上,目瞪口呆。 “小莫!别跑!!!” 昨天见过的那个红发女孩大叫着,整个身体都几乎扑到了桌子上,如果不是精灵抓住了她,她大概会直接跳上桌。 “伊斯!抓住它!它不能再吃了!!它胖得都快爬不动了!!” 赛尔西奥觉得那只有着黑眼圈和扁扁的小耳朵的松鼠胖虽胖,跑得还是挺快的…… 长桌那头那个长得像精灵一样纤细漂亮,却不怎么爱说话的年轻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正从他面前窜过去的小莫,拎着后颈提起来瞪着它。 小东西立刻一副受惊的样子,软软地垂下四肢,抖着细细的小尾巴,可怜兮兮地叽叽叫了两声。 “哦,别吓它!”娜里亚嗔怪着,伸手救下了小莫,把那个掉在桌上的鸡蛋滚向赛尔西奥。 大概是蛋壳碎了,鸡蛋滚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坐在赛尔西奥身边的埃德心不在焉地抓过它,剥开蛋壳塞进了自己嘴里,然后突然回过神来,歉意地一笑,把自己的鸡蛋推给了赛尔西奥。 “抱歉,赛琳。”艾伦叹着气,“我想他们永远也没办法安静地吃完一餐。” “闭嘴,你明知道我就喜欢他们这么热闹。”赛琳?格瑞安微笑着,高贵的伯爵夫人如今看起来既不矜持也不冷淡,亲切随意得像……像昨天在厨房里捧给赛尔西奥一碗热汤的胖厨娘。 “你们真的不能多待几天吗?”她问道。 “埃德的母亲还在等他回家,所以……” 赛琳叹息着点了点头。 “你们……要离开了吗?”赛尔西奥小声地问埃德。 埃德点点头:“我们出来……出来旅行好几个月啦,也该回家了。” 他发了一会儿呆,恍惚的笑容里带着怀念,能让人死而复生的“强大的牧师”,此刻看起来也只是个想家的孩子。 “别担心,你很快也能回家的。”他微笑着安慰赛尔西奥。 “当然!如果博雷纳敢欺负你……会有人去踢他的屁股的。”娜里亚用手肘撞了撞了她身边的伊斯,“听到了没?你会看着他的对吧?” 伊斯看了赛尔西奥一眼,他太过清透的眼睛总是让赛尔西奥觉得有点害怕。 然后他点了点头,似乎不怎么高兴,但十分认真。 赛尔西奥暗自叹了口气。他几乎都不怎么认识这些人……但他喜欢他们。 “我觉得我们还会见面的。”埃德咧嘴对他笑着,像是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赛尔西奥腼腆地回以一笑。 或许是因为从窗外透进的阳光……有一瞬间,他觉得埃德的头发像是变成了白色。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六十九章 狭路相逢 “我们可以坐船?”——提出这个没脑子的建议时,埃德的确没用脑子。这个季节维因兹河正在解冻,奔腾的河水裹挟着大块大块的碎冰,咆哮着猛冲而下,上游这一段狭窄的河道更加凶险异常,再大的船只都脆弱得不堪一击,即便是彪悍的安克坦恩水手,也不会有人愿意冒险载他们顺流而下。 “我们可以骑龙?”泰丝充满期待的双眼像宝石一般在阳光下闪亮,让人无法拒绝,“我还从来没有骑过龙呢!” 她倒是被龙抓在爪子里飞上过天空……无论哪一次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第二次更是让她想起来就冷得发抖。 伊斯看了一眼围成一圈的伙伴们,冷着脸摇头。他不介意带上一两个人,但是六个人……加一只猫鼬在他身上骑成一排…… 无论如何也不行!! “别忘了我们还有其他的‘朋友’。”艾伦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地面,“最好还是别那么引人注目。”他现在最不希望的就是吸引更多冒险者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我们走山路。”白发的战士一锤定音,“有一条小路横穿卡尔纳克山脉,在拜厄那帮人发现之前,我们就能回到克利瑟斯。” 泰丝失望地撅起嘴,蔫蔫地把下巴搁在了桌子上。 她不讨厌爬山,但如果能冲上云端飞过万里,又有谁喜欢在地面喁喁前行? 唯一的安慰或许是空气中,和山野间春天的气息。当他们告别灰岩堡,从远志谷附近的山涧中蜿蜒进入幽深的山林,耐寒的的早春花朵已零星绽放,山间的流水声清越如精灵之歌,抬头远望,雪线之下,微微的新绿轻抹在沉寂的枯黄墨绿之上,若隐若现,仿佛一声呼之欲出的欢笑。 堆积着腐叶和碎石的小路并不易行走,偶尔还得爬过横倒的老树,滚落的巨石,但每个人的心情都颇为轻松。泰丝很快摆脱了那一点失望,嘻嘻哈哈地窜来窜去,一时要诺威去为她采下高高的岩壁上那一朵随风摇摆的野花,一时追着一只小松鼠钻进树林,宣称要为莫奇找一个可爱的小伙伴。伊斯半是炫耀地用魔法暂时冻结了一条淌水的小溪,让他们更容易通过,埃德却在那短短一截冰面上接连滑倒了两次,泰丝蹲在溪边大笑不止,等埃德第三次摔倒时,连伊斯都没能忍住笑。 艾伦微微有些心焦——他们走得太慢。但看着年轻人们并肩而行,交头接耳,或者笑闹追逐……他却又不忍心开口催促。 尽管不是所有的麻烦都已经解决——甚至可能有更大的麻烦在前方等待,但他们一路走到这里,已经颇为不易,旅途上这一刻难得的悠闲,或许会成为比那些惊险与痛苦更深刻而珍贵的回忆。 上一次走过这条山路时,艾伦的发间还没有一点灰白,尼亚也像泰丝这样总是忽然间就消失了踪影,然后带回各种奇怪的东西,似乎一刻也停不下来。斯科特总是挂着一脸欠揍的蠢笑跟在女法师身后,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谁都知道他正偷偷地迷恋着莉迪亚,他却竭力想让所有人相信,那不过是出于贵族和圣骑士应有的礼节。老矮人劳根一路都在大声地抱怨没有带上足够的啤酒,凯勒布瑞恩的头发时常被树枝挂住,最后不得不辫了个辫子,让每个人都想笑又不敢笑…… 那些毫无意义的琐碎的细节,却如此清晰地印在艾伦的脑海之中。他也宁可永远记得这些,而不是之后所有的伤痛与别离。 一根手指轻戳艾伦的手臂——伊斯察觉到了老人异常的沉默。 “有什么不对劲吗?”年轻人皱起眉头问道。 他的眉间居然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只是有点累。”艾伦冲他笑着,不禁微微有些心痛。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人类……生活对他来说或许平凡,却会更简单和幸福得多。 一阵疾风从山路上刮过,林间枯叶簌簌而落,却更显寂静,伊斯猛地转头望向风起处,眉间的纹路更深了。 “泰丝!”诺威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叫道,语气中有一丝警告的意味。 正往山坡上爬的红发女孩立刻一声不响地窜了回来,警惕地向四周张望着。莫奇跳上她的肩头,伸长了脖子,叽叽胡乱叫了几声,逃到了更为安全的地方——精灵的怀里。 “呃……怎么回事?”埃德呆呆地问道。 “我们的有新的旅伴了。”精灵平静地回答。 . 斯科特有一些莫名的烦躁——或许不是莫名的。他跟艾伦保证过会去跟伊斯好好谈谈,但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伊斯就已经跟着艾伦踏上了回家的路。 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谷中时,他的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愠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艾伦没给他留下一点消息,他到底要把伊斯带去哪里?他能保证他的安全吗?…… 然后他自怒意中惊醒,却又陷入难以形容的恐慌。 他很想追上去……却明白自己只能独自前行。而艾伦,要比他自己值得信任得多。 心不在焉地走向耐瑟斯的信徒们藏身的小山谷时,斯科特差点径直踩到了陷阱上。从冲出来迎接他的人那紧张不安的神情判断,他的脸色一定不怎么好看,但他已经没有心情勉强自己露出一点笑容,哪怕他带来的其实是好消息。 科帕斯?芬顿匆匆迎了上来。灰发的牧师在暮色中显出几分疲惫,但仍冲他微微一笑,与他并肩而行时,才压低了声音问道:“有什么不对吗?我以为一切都已在控制之中。” “没什么不对。”斯科特的目光掠过两旁那些同样因疲惫和不可预知的未来而显得茫然无助的人们,他们眼中的期待和依赖让他只能尽力振作起来:“正式的命令还没有发出,那得等博雷纳正式坐上王座之后,但派出去的所有士兵都已经撤回……我们不需要再躲躲藏藏了。” 科帕斯轻轻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却也没有急着向所有人宣布这个好消息。 “那么我猜你是在为你的弟弟担心?”他像是随口问道。 斯科特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 “他来过这里。”科帕斯坦然面对他带着疑虑与警惕的目光,“看得出,他也一样很担心你。我也有……曾有一对儿女,我明白那种牵挂,但是——圣者,你该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 他平静的语气里有无形的压力,而那个陌生的称呼让斯科特眼中的阴影瞬间深如黑夜。 “我人在这里——你还想说什么?” 脱口而出的话直接得近乎粗鲁,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只是想要告诉您……”科帕斯恭敬地低头,“我刚刚得到消息,有一群亡灵占据了凛风要塞唯一的出口,却迟迟并没有进攻,泽维尔已经向我们求助……而另一群亡灵,正向着碎音山谷移动。” 仿佛夜的寒气侵入了身体,斯科特僵立在那里,脑子里却有什么炙热的东西,想要咆哮而出。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用自己的双手将眼前冷静而无情得犹如岩石般的男人撕扯成碎片……他显然是故意丢给他这样的选择。 他当然该去凛风要塞,他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但他很清楚艾伦会走哪一条路——他们必然会经过碎音山谷,那个幽深的山谷有一段地势险要而狭窄,伊斯甚至没有空间变回冰龙,如果莉迪亚也出现在那里…… 但同样,莉迪亚也有可能出现在凛风要塞。她对耐瑟斯的兴趣一点也不比对伊斯的小,而凛风要塞里隐藏着不能被她发现的东西……她是已经知道了这个,还是不过想再一次逼他自投罗网? 他并不惧怕莉迪亚——他只怕再一次错误的选择,带给他无法承受的后果。 . “惊喜!”泰丝开心地张开双臂,像是想要扑上去给对面的朋友一个亲昵甜蜜的拥抱,“居然让你说中了一次——我真的以为我们要回斯顿布奇才能见面了呢!” 几步之外,罗莎带着歉意微微一笑,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艾伦与拜厄沉默地互瞪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向另一边那几个曾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后悔没有把他们扔得更远。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见鬼的运气……那几个曾在卢埃林的小巷里堵住了他,想要进入远志谷,却被他和斯科特收拾掉的男人,居然跟拜厄和他的雇佣兵们走到了一起。 拜厄会出现在这里不会是碰巧——这几个笑得阴沉的家伙绝对难逃关系。 “这是神的旨意。”拜厄的声音低沉而毫无起伏,但谁都能听得出其中的恨意。 “你的神不是已经不要你了吗?”泰丝嘴快地顺口就说了出来。 那绝对是火上浇油。 怒火燃烧在前圣骑士深黑色的眼底,在他拔出长剑的那一刻,银白色的双翼骤然展开,挡住了迎面而来的火球。 在隐隐的火光和嘹亮的龙鸣之声中,艾伦的心向下沉去。 对方至少有三个有备而来的法师……而埃德甚至连疗伤的能力都已经失去。 这会是艰难的一战。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七十章 时间的河流 埃德十分清楚,碰上无话可说,非打不可的情况时,他就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明智地选择了抱头鼠窜——最好是能够远远地躲开,躲到敌人的攻击范围之外,让伙伴们用不着因为顾虑他的安危而无法放手一搏。 但他显然还不够快。伊斯变身后向后挪了一小步,差点把他踩个正着,泰丝在被冰龙那巨大的身躯挤开时一边抱怨着一边忍不住笑了出来。等埃德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慌慌张张地试图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向时,战斗已经开始。 周围几乎是在一瞬间便乱成了一团。 赛斯亚纳,年轻的剑舞者,犹如一阵疾风倏忽而至,轻易越过冰龙双翼的阻拦,掠过埃德身边时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一点,径直找上了诺威。 在他眼中,或许只有另一个精灵才配做他的对手。 他甚至还举剑行了个礼,只是动作实在太快,也没有给对手还礼的时间便毫不迟疑地发动了攻击。 古老的双剑如骤雨般落下,在埃德看来几乎像是一片连绵的光幕,让诺威一时间都难以应付,只能连连后退,跳跃躲闪。 埃德印象中的诺威似乎永远优雅敏捷,任何时候都游刃有余,还从来没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那让埃德小小地担心了一下,一边躲闪着周围的刀光剑影向路边的森林中逃窜,一边不断地回头看着。 诺威承认过他的速度远不及剑舞者,但他拥有更丰富的经验。他很快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压制住了对方的攻势,赛斯亚纳的双剑似乎也随之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埃德松了一口气,抱头冲到路边一块岩石与大树的空隙里,乖乖地缩成了一团。 起初他还能听见泰丝叽叽咯咯地边打边笑边说个不停,她的对手罗莎八成是她自己挑上的。罗莎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手下却又快又狠,似乎没有半点留情,没过多久,无暇分心的泰丝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埃德看向娜里亚——出乎他的意料,黑发的女孩儿并没有站在她断了一条腿的父亲身边,联手对敌,而是与阿坎一起对付着拜厄。曾并肩与亡灵战斗过的两人很有默契地一攻一防,但挟着无比怒火与仇恨的拜厄显然远比亡灵要难以应付。 再多一个人帮手,他们或许至少能先击倒一个人……艾伦却不得不面对那个安静地挥舞着一对细剑的小个子男人。在对方提高了警惕而且准备充分的时候,要打败他,对一个瘸腿的老人并非易事。 埃德紧紧地咬着下唇,瞪大了眼睛,忘却了呼吸,紧张地注视着每一个战斗中的同伴,狂跳不止的心脏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胸而出。 如果当初诺威教他用剑的时候他再认真那么一点点,或许…… 埃德努力压下自己的沮丧,那在此时毫无用处。 冰龙长长的尾巴从他眼前呼啸而过,甩向前方的敌人,却终究还是差了一点……这条路位于两个山坡之间,狭窄的空间对它相当不利,但它却无法离开。对方的法师们也不知是已经给自己的同伴做好了防护,还是根本不在意,从一开始就肆无忌惮地狂扔着魔法。冰龙天生的抗魔能力让它能抵挡一部分的伤害,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法师们聪明地躲在一定的距离之外,连绵的攻击让伊斯无法使用喷吐,身边挤成一团各自对敌的人也让它束手束脚,而当它试图飞向法师,明亮的闪电便毫不犹豫地劈向了它庇护在双翼下的同伴们。 他们与魔法之间唯一的屏障,只有它的身体与双翼。 冰龙愤怒的咆哮在山间回响。在它笨拙地挪动着身体,试图在不伤到同伴的情况下攻击敌人时,埃德能清晰地看见那些魔法在它巨大的身躯上留下的伤痕,残破的鳞片之间,鲜血蜿蜒而下。 它没办法再抵挡太久。 埃德握紧了拳,如窒息般轻轻地抽了一口气——有什么东西,一句话,一个字眼,一种力量……它似乎就堵在他的咽喉间,却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吐出,反而让他如溺水般浑身发冷,眼前渐渐有黑雾弥漫。 那不只是他的错觉——天色将暗,弯月藏身在薄纱般的云层后,在伊斯白色的鳞片上反射出寒光。 模糊的视线中,埃德看见诺威将赛斯亚纳引向森林深处,大概是试图给冰龙留下攻击的空间,泰丝显然想要如法炮制,罗莎却只是在原地绕着圈子,一旦泰丝脱离便立刻攻向娜里亚和阿坎,让泰丝不得不回身继续缠住她。 而拜厄……当娜里亚终于一剑砍上前圣骑士的右膝,让他跪倒在地时,黑发的女孩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欢呼——随后响起的却是阿坎的咆哮和艾伦的怒吼。 娜里亚低呼一声,突然间向后倒去。暗色的血液在半空飞散,从拜厄的长剑上滑落,溅在他阴沉的脸上……也从娜里亚纤细的腰间晕开。 埃德知道自己不可能看得那么清楚,他不是精灵也不是龙……却似乎连娜里亚苍白的脸上那一丝惊愕与茫然都完全落在他眼中。 身体猛地绷紧,额头撞击在岩石上,却根本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再也无法控制那些翻涌在他脑海之中,仿佛要炸裂般的情绪。惊恐,慌乱,愤怒,担忧,不甘,急切…… 娜里亚不会有事。他保证过!他向艾伦,向伊斯,向他自己发过誓,他不会让她受一点伤害…… 他不能让她受一点伤害。 恍惚间他向着娜里亚伸出手去,像是想要托住她。但他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移动分毫……或者是不是真的做到了什么。 他没有看见那一片随风掉落在他脚边的枯叶,忽然间诡异地向上飘起又落下。 在那之后……他眼前的世界仿佛瞬间被搅成了粉碎,冲进时间的河流。 ——连同他一起。 . 娜里亚后退了两步,迅速地站稳,长剑本能地横在身前,却有片刻恍神。 她总觉得自己刚刚砍中了拜厄的,而且还伤得不轻……但那大概只是她的错觉,或者希望。拜厄的身上至少有一层防护,力度不够的攻击根本无法造成伤害。前圣骑士正试图从下至上划开阿坎的腹部,大个子则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不闪不避,似乎打算同归于尽般用他心爱的铁锤猛敲向拜厄的头。 他会的招数不多,全凭天生的力量在战斗,但那惊人的力量已是足够的威胁。 娜里亚向前冲去,准备帮阿坎格开拜厄的攻击,拜厄却已经被迫改变了招式,挥剑上挡。 娜里亚的目光落在拜厄毫无保护,微微弯曲的右膝上——她能砍中他!要害之上的重重一击,即使无法突破防护也不会没用的……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却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像是有某种神秘的力量阻止了她。当她回过神来时,机会已稍纵即逝。 娜里亚恼怒地咬了咬嘴唇,重新加入战斗。伊斯的后爪带着风声从她身边掠过,落地时很明显地趔趄了一下,让娜里亚微微一惊,本能地想要抬头看看伊斯是不是受了伤。 ——别分神! 她几乎能听见艾伦的训斥声在耳边回响,终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全心攻向拜厄。她很清楚现在的情况对他们不利,对她这样的半吊子战士而言,尽力保护好自己,或者先帮忙击倒一个敌人,都比去担心远比她强大的冰龙要有用得多。 她一直能看到眼角那些闪烁的光芒——金色的火焰,蓝白的电光,绿色的酸液……随着夜色的降临越发明亮夺目。皮肤在魔法之力的刺激下冒起一层寒栗,头发都像是要倒竖起来,但没有任何魔法伤害到了他们——伊斯保护了他们。 她隐约感觉到法师们的攻击正在减弱。她对魔法不熟,但也知道再强大的法师,一天之中能够使用的法术也是有限的,只要他们能够坚持得再久一些,只要伊斯能支撑得再久一些……说不定连埃德都能收拾掉那几个无法可施的法师! 再坚持一下…… 娜里亚在心底默念着,也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伊斯。 在她的侧后方,一直沉默着的艾伦突然大吼了一声,另一个男人的惨叫声随之而起,又嘎然而止。 娜里亚的嘴角向上挑了起来,那一点喜悦在视线中艾伦的拐杖敲向拜厄的小腿时绽放成一个明亮的笑容。 她就知道自己用不着担心父亲。就算满头白发还断了一条腿,他也是世界上最棒的战士! 拜厄黑色的双眼似乎变得更深了,深得就像一个能吸进所有光线的漩涡,让娜里亚不由自主地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如果你一直跟着我们,你该知道伊斯不是那些邪恶的巨龙,他没做错过什么!” 艾伦依旧试图说服拜厄放弃这毫无意义的战斗,但那个已经只剩下仇恨的男人根本充耳不闻,只是不顾一切地攻击着眼前的敌人。 一声沉闷的撞击让所有人的动作都暂停了片刻——伊斯向一边歪倒的身体撞上了岩壁,又立刻一声不响地挣扎着站稳。 艾伦微微叹了口气,明白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手下留情的余地,即使对不起朱尔斯…… “住手!住手!都别打了!” 诺威的声音从他们左侧的山坡上传来,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顺着山坡冲了下来——诺威和赛斯亚纳,那两个从山坡的这一边打到另一边,已经消失了有一阵儿的精灵,此刻却像是已经化敌为友。 “都住手!”诺威再次大叫,即使远远站在另一头的法师们也能清楚地听见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亡灵……我们被亡灵包围了!!”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七十一章 共同的敌人 诺威将赛斯亚纳远远地引离战场,并不只是为了让伊斯有更多可以活动的空间。他一点也不想跟自己的同族打个你死我活——尽管赛斯亚纳看起来是十足地想要再次与他分个高下。 一旦脱离其他人的视线,诺威便试图让赛斯亚纳停止攻击,但在剑舞者迅如闪电的双剑之下,他甚至没办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几次失败的尝试之后,诺威微一皱眉,向后撤身的同时摊开了双手,倒悬长剑,毫无防备地站在了赛斯亚纳的面前。 他打赌年轻的精灵并不真的想杀了他——他打赌这位剑舞者并未尽全力,能够在需要收手的时候控制住自己。 不错所料,锋利的双剑交错在他的脖子上,却也瞬间完全静止在了那里。颈间冰冷的触感的确令人不安,诺威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被削断的金色长发随风而去,头皮也不禁微微有些发麻。 但他索性将长剑插在了地上,表示完完全全地放弃抵抗。 赛斯亚纳的眼中闪烁着怒火,。 “为什么?!”年轻的精灵压低了声音喝问,“因为我已经不配与你交手了吗?” “因为这毫无意义。”诺威平静地回答,“你拿起双剑的那一天就该学过,剑舞者是为何而战……” “我他妈的已经不是什么剑舞者了!!”赛斯亚纳放声吼道,失控地爆了粗口。 这绝对是从人类那里学到的——精灵语里没有这种粗鲁的词汇,赛斯亚纳只能用通用语来发泄他的怒火。 “我说过,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你是什么!”诺威毫不客气地吼了回去,“你是精灵最古老王室的血脉,却要因为这人生唯一的一次挫折就放弃自己,堕落为善恶不分的暗精灵吗?!” 轻薄的月光透过树枝的间隙直透而下,诺威能清晰地看见剑舞者微微颤抖的双唇,他的双手却依旧稳如磐石,交错的利刃没有在诺威的脖子上划出一点点血痕。 “你把那叫做‘挫折’?那是永远也不可能被原谅的罪行……我已经堕落得够深,我的灵魂已经注定看不见圣岛的光芒,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赛斯亚纳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么……你为什么还活着?”诺威淡然反问。 赛斯亚纳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以为……”诺威温和地开口,却转瞬间脸色微变,手腕一翻,插在地上的长剑已再次握在手中。 赛斯亚纳的惊愕只是在片刻之间。他飞快地收回了双剑,转身背对着诺威,警惕地望向暗沉沉的,夜色中的森林。 树枝折断的轻响,听在精灵耳中已是足够清晰的警示。随之而来的沉重而拖沓的脚步,更是全无掩饰地向他们逼近。 看清那个从森林中钻出的“东西”时,赛斯亚纳发出了一声带着惊讶与厌恶的低语: “亡灵?”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传说中被唤醒的亡者,被诅咒的不死生物——惨白僵硬的面孔上似乎带残留着怨恨与不甘,空洞的双眼直直地瞪视着他们,像是真的还能看见属于生命的微光。 那亡灵在一颗半死的梨树旁停了下来,脖子上黑色的伤口犹如一张裂开狞笑的嘴,身上还裹着半朽的兽皮,生前或许只是个普通的猎人。它的身体并没有散发出多少腐烂的气息,否则嗅觉灵敏的精灵,即使在战斗中也早已能察觉它的存在。 ——它们的存在。 在它身后,重重黑影缓慢地摇晃着。诺威回身望去,更多亡灵从不同的方向沉默地向他们靠近,甚至无法分辨出准确的数量。仿佛是骤然之间,林中的每一颗树木都变成了面目狰狞的不死者,将他们团团包围。 它们也并不像普通的亡灵那样因为渴求鲜活的生命而疯狂地向他们扑过来。那种沉默和缓慢反而带来更加沉重的压力,让赛斯亚纳都情不自禁地向着诺威后退了一步。在意识到自己瞬间的畏惧时,年轻的剑舞者恼怒地低吼,双剑交击,微微压低了身体,似乎想要直冲进亡灵之中。 诺威敏捷地一把抓住了他。 “如果那不是你们的帮手……别这么急着去送死!”他吼道。 “当然不是!”赛斯亚纳一扭身就从诺威的手中挣脱。死于与亡灵的对战……至少并不耻辱。 诺威再次反手扯住了他的腰带:“你的确夺走了一个生命,但你也有机会去拯救更多的生命,而不是这样毫无意义地把自己的命也丢掉!” 赛斯亚纳削向他手背的剑停在了半空。 “你或许并不拿那些与你同行的人当做伙伴,可以任由他们无知无觉地陷入亡灵的包围……我可还有朋友要救!”诺威的语气严厉起来,松开了他的腰带,转身冲向来时的方向——更多亡灵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哪里涌去,它们的目标,显然不是这两个精灵。 赛斯亚纳在原地呆地站了片刻,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罗莎总是微微带笑的,秀丽的脸庞。他从不明白那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也从来都以为自己并不在意,但是……他回过神来,狠狠地摇了摇头,向着诺威追了过去。 . 听见诺威的警告,泰丝与罗莎只互视一眼便默契地停手,仿佛之前毫不留情的攻击通通只是演戏。 “罗莎!”拜厄怒吼。 “我建议你也停手,大人。”罗莎回头淡淡地开口,“精灵从不说谎。” 拜厄不仅没有停下手中的长剑,反而咆哮着一头撞向艾伦。 ——精灵不会说谎?他也曾相信圣骑士不会说谎,可这世界上根本就充斥着谎言!即便是神……也同样不可信任。 他不信会这么巧。他花了这么长的时间,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才能再一次找到杀死朱尔斯的凶手!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就能为他报仇,他不允许任何人——或神祗,再次夺走他的机会! 这绝对是某种诡计! 他毫无预兆地反手砍向娜里亚。女孩的力量足够接下这一击,但艾伦本能地抢上前保护着自己的女儿,那片刻交错间的混乱让拜厄终于成功地一击刺在了艾伦胸口,娜里亚削在他身上的那一剑却也终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德阿莫施加在他身上的防御法术即将失效。 眼看着父亲受伤的女孩瞬间慌了神,不自觉地惊叫一声,乱了手脚。 那正是拜厄想要的。 再一剑……再一剑就能要了艾伦?卡沃的命。 头顶上冰龙慌乱而愤怒的吼声让拜厄心中生出一丝许久未有的快意——他会让它知道,看着自己所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到底是什么滋味! 但他却没办法再挥出那一剑。 诺威的长剑横空而至,稳稳地架在了艾伦的面前。娜里亚苍白着脸扶着她的父亲退开,张皇四顾,大叫着:“埃德……埃德!” 那个没用的贵族小子一开始就远远地躲在了一边,他不知道她叫他能有什么用。 拜厄瞪着诺威,目光阴冷。他可以对付一个只有蛮力的大个子加上卡沃父女……却很清楚自己对付不了面前这个精灵。 他撤剑后退一步,望向赛斯亚纳,毫不理会当头砸下的铁锤——不出所料,诺威为他挡开了这一击。 虚伪…… 然而目光落在诺威的身后,一队亡灵沉默地出现在森林的边缘。 ——精灵的确没有说谎。 一瞬间他想要怒吼,又想要放声大笑,为诸神一次又一次玩笑般的捉弄,为他背信弃义的同伴——不,他们根本不配被称做同伴! 但他的右手却本能地再次举起了剑——向着亡灵的方向。 他毕竟是个圣骑士……曾经是个圣骑士。 另一声惊呼传来,法师的攻击终于也停了下来。亡灵们显然不止从一个方向逼近了他们。 冰龙的右腿沉重地落在拜厄的身边,似乎没有任何想要趁机伤害他的打算。它悠长的鸣叫本该是某种威吓,却隐隐透出疲惫与不安。 它受伤不轻——再多一点时间他就能成功!哪怕之后要独自面对所有的亡灵他也在所不惜…… 拜厄不自觉地抬头看去,正对上冰龙向下俯视的,金黄色的眼睛。 他依旧清楚地记得那个跪在他面前,跪在朱尔斯的尸体旁的怪物……有着人的形体和尖锐的指爪,细密的鳞片从脖子延伸至脸颊,最摄人心魄的却还是那双闪耀在阳光下的金色的眼睛,细细的黑色竖瞳冷漠而危险,确凿无疑地证明了它非人的身份。 但此刻,夜色中扩散至浑圆的瞳孔看起来安静而无辜,让他心中一动,突然间想起多年前的夜晚,那个眼神纯净,轻声告诉他“我可以守夜”的少年…… 拜厄低下了头,在心底无声地咆哮着,驱散那一点突如其来的动摇。 即便原本真的不知道自己并非人类,眼前这条冰龙也依旧是杀害朱尔斯的凶手。或许此刻不得不并肩对抗共同的敌人……他永远也不可能放弃复仇。 那已经是他这可笑的生命唯一的意义。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七十二章 危机 娜里亚慌乱地把艾伦扶到路边坐下——她现在可顾不上什么亡灵了,艾伦胸前渗出的鲜血是她眼中所能见的惟一的东西,而那让她手足无措,脑子全然僵成了一团冻结的泥土。 “我没事。”艾伦苦笑着低声安慰,伤口其实并不太深,但娜里亚显然是被吓坏了。当然啦,他一直竭力避免让娜里亚看到他受伤的样子。即使断了一条腿,他也等到自己能在拐杖和木腿的帮助下独自行走才回家,还努力让娜里亚相信这其实没什么…… 从前他总觉得斯科特对伊斯保护过度,看来他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埃德!!”女孩再次头也不回地大叫着,那个黑发的年轻人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尽其所能地帮忙—— “他帮不上什么忙。”艾伦微微叹气,他还没有告诉娜里亚…… “我知道!”娜里亚惊惶又恼怒地脱口道:“我知道他已经没办法治伤了!可是——” 她咬住了下唇,没有说下去。 也许她只是需要有人在她身边,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她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勇敢又坚强! 泰丝快步跑到到她身边,开始熟练地处理艾伦的伤口。 “别担心,只是一点小伤!小莫咬一口都比这个要深哟!”她语气轻快,手脚麻利,让娜里亚羡慕不已——但一想到这样的熟练是如何得来的,她又一点都不羡慕了。 她宁可永远都没有练习的机会。 拜厄的长剑刺在了危险的位置,但万幸伤得不深。艾伦及时地向后缩了一下,保住了自己的命。 明白父亲并没有生命危险,娜里亚终于松了一口气,疑惑地四处张望着。埃德当然会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像他们商量过的一样,但却不可能对她的呼唤没有一点回应。 然而四处都没有埃德的身影,愠怒迅速被不安所代替,娜里亚再一次大声呼唤:“埃德!……埃德?辛格尔,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我记得他躲在……”泰丝的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岩石与枯树的空隙,然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里已空无一人。 混战之中,没人发现埃德是什么时候消失了踪影。 娜里亚恨恨地跺着脚:“这个傻瓜!……告诉过他不能跑得太远的!” 她不敢说出自己更担心的情况——埃德很有可能落入了亡灵的手中。 但现在显然已经没有时间去寻找埃德。放眼望去,除了路右侧无法攀爬的、陡峭的岩峰,他们已经被难以计数的亡灵团团包围。 “德阿莫!迪西玛!”拜厄放声吼道。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一个声音慌慌张张地回应着,德阿莫一边紧张地抬头看着冰龙,一边犹犹豫豫地溜了过来——他才刚刚颇为得意地用法术轰得这条巨龙满身是伤,眨眼间却似乎不得不共同对敌……世事简直比魔法还要难料。 “迪西玛呢?”拜厄皱眉。 “跑了。”德阿莫原本就张了一张愁眉不展的脸,如今更加垮得厉害。 “他居然记了传送术!”他相当不满地控诉着。他更不满的是,迪西玛明明可以带他一起离开的,他们又没离多远! 拜厄沉着脸一言不发。说实话,这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毫不怀疑,如果德阿莫不是脑子不够灵活,恐怕也一早就准备好脱身之术,在发现被亡灵包围的一瞬间就逃之夭夭。 “不是还有一个法师吗?”诺威问道。所有的亡灵都已经停下了脚步,只是无声地把他们围个严严实实,这情形更令人不安——他们如今需要任何能够用得上的力量。 德阿莫茫然地摇头,他哪有那个功夫去注意那个基本算是陌生人的家伙? “死了。”冰龙低沉的声音在他们头顶上响起。 伊斯能看得比所有人更远,更清楚。它不明白那个法师跟它到底是有多大的仇,它很确信自己之前根本没有见过他——即使已经发现身后逐渐逼近的亡灵,那瘦小阴鸷的法师依旧一刻不停地攻击着它,直到消失在缓慢涌上的亡灵之中,再无声息……他甚至都没有发出一声惨叫,简直让它忍不住有点心生敬意。 “你还有多少法术?”拜厄转头问德阿莫。 “呃……没剩多少……”法师沮丧地回答,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兴奋起来,“不过,不过,我还有几张卷轴!” 他开始埋头在自己的腰包里乱翻。 某种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尖锐而凄厉,像一支支冰冷的长箭,直刺进每个人的脑中。德阿莫尖叫一声,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腰包里被带出的各种东西散落一地。 拜厄后退一步,晃了一晃才站稳,随即咆哮着用愤怒抵抗那油然而生,难以控制的恐惧。 亡灵之声……这种攻击曾经对他毫无用处!而之前法师们为了抵御龙威而为他们施加的精神防御,显然也已经失效。 诡异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即使是两个精灵也无法抵抗,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冰龙的怒吼在他们头顶炸响,也不知是想要用龙威抵消亡灵之声的影响,还是某种本能的反应。 但这绝对是雪上加霜——娜里亚痛苦地皱着眉缩向父亲身边。她的脖子上挂着艾伦给她的护符,却也抵挡不了这样双重的攻击。 “伊斯!……停下!”诺威勉强开口阻止着。亡灵们又开始向他们移动,而他们现在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怒吼声变成了恼怒的低吼,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吸气声。 “后退!”缓过气来的艾伦一把抱住了娜里亚,大叫:“全都后退!” 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空气与声音仿佛瞬间被冻结,甚至连时间都像是静止了片刻,极寒的白色气息从左至右横扫向林中的不死者。树木在急速降低的温度中发出爆裂般噼噼啪啪的声音,许多亡灵僵立在了原地,覆盖全身的白霜掩去了狰狞,将它们化成了一座座平静的雕像。 但更多亡灵依旧不紧不慢地从三面逼近,而冰龙的喷吐还未结束就被打断——巨大的岩石从一旁的峭壁上落下,重重地砸在它的背上。 从另一面登上峭壁的亡灵在地面投下了长长的黑影。他们算是彻底地被围住了。 伊斯不得不在闪躲的同时竭力避免那些石块砸到其他人的身上,一时间狼狈不堪。 艾伦一咬牙,努力站了起来,大声叫道:“莉迪亚?贝尔!” 不知何处响起一声清脆的唿哨,亡灵们再次停了下来,一个男人平板的声音里带着冷漠与厌倦:“她不在这里。” 艾伦微微皱眉,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莉迪亚有强大的力量——却太过骄傲,熟悉她的艾伦有机会单凭语言就让她主动退去,而如今隐藏在黑暗中的操纵者……他根本不知道那是谁,而且听起来并不易被操纵。 “她托我转告那条龙一句话。”男人了无生趣似的声音继续着,“她想要的只是你。而且正如她曾经说过的,她并不想伤害你。跟我走,剩下的人就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 “不行!” “想也别想!” 拜厄与娜里亚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罗莎依旧脸带微笑,赛斯亚纳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亡灵,两人都一动没动。德阿莫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其他人,又看了看向南的路,脚在地面上蹭来蹭去,最后还是苦着脸待在了原地。 “它是我的!”拜厄再次低吼。 “他才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 娜里亚恼怒地瞪着拜厄的背影——这人是故意的吗?! “……哎呀,太受欢迎也很麻烦呢。”泰丝憋着笑叉腰叹气,冰龙烦躁地低吼一声,刨了刨地面。 它有些犹豫——眼前的局面对他们不利,如果它跟那个男人走就能解决一切的话……但它不相信莉迪亚真会如此大度地放走其他人,尤其是艾伦…… 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莉迪亚恨艾伦?卡沃,它能感觉得到。 它还没拿定主意,男人便恹恹地开口道:“那就这样吧。” 显然,他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已经懒得再花费时间来讨价还价。 他大概是发出了某种无声的命令。月光之下,所有还能动的亡灵瞬间如箭般射向被包围的人们,而两个精灵却也同一时间直冲向同一个方向——他们判断出了那个男人的位置。如果能冲过重重的亡灵抓住那个男人,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德阿莫一直退到艾伦身边才大声念起了咒语。与他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的是,法师念出咒语时的声音意外地坚定而自信。 明亮的弧状闪电掠过第一波冲过来的亡灵。但法师引以为傲的连环闪电对亡灵的用处要打上不少折扣——亡灵没有疼痛的感觉,除非正好被劈中了头或者整个儿被劈焦,它们大多蹒跚一下便能继续向前。 法师明智的改用了火球。 距离太近,扑面而来的灼热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后退,在冰龙的脚下,围着已经无法战斗的艾伦聚成了一小圈。那让冰龙几乎动弹不得,却又无法退开。沉重的石块再一次如雨般落下,砸得冰龙连连咆哮,而它依旧没办法飞起来……它的翅膀已经受了伤,只是一直努力掩饰着。 它可能会死——意识到这一点时,伊斯一阵心慌。它曾经以为自己并不怕死,甚至渴求那永恒的安宁。但如今,它还有需要保护的亲人……它都还没有找到斯科特! 冰龙怒吼着扬起双翼——它才不会死在这里!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七十三章 死火 传说,诞生于星光之下的精灵得到诸神的宠爱和无数馈赠。诸神指引着他们的道路,让他们无需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摸索,在一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挣扎着生存。他们知道诸神如何创造了这个世界,他们明了万物如何生长与消亡,他们清楚自己的灵魂终将归于何处……那使得精灵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便创造出辉煌的文明,却也一点点滋生出骄傲与冷漠。当他们对这个世界渐渐失去热情,连诸神赐予的漫长的生命,都似乎变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消耗。 诸神在失望中叹息……于是人类得以诞生。 不那么强大,不那么聪明,不那么美丽,不那么长寿……唯一拥有的,是自由。 人类的灵魂是一张纯粹的白纸,可以任意涂抹上无数色彩。没有诸神无微不至的照拂,他们在蒙昧中顽强前行,靠着自己一点点掌握这个世界的规律与秘密,选择自己的道路。 而当人类还像野兽一样游荡于高山、荒野与森林之中,当他们还从未听说任何一位神祗的真名,在对自然之力的崇拜与恐惧之中,他们曾创造过自己的神明。 水与火,风与雪,日与月……在那之中,火神亚赫维,曾被认为是最强大和可怕的神灵,一切创造与毁灭的源头。然而几千年的时间里,人类的信仰与传说因为与精灵、矮人,与这世界上其他拥有智慧的种族的交往与融合,因为渐渐强大和自信而改变了许多。当创造和控制火焰变得原来越简单,对火神的敬畏便也一点点消退。那曾经无比伟大的神灵,如今更多地被刻在铁匠们的火炉之上,以保佑炉火永不熄灭。 但或许人们该重新学会敬畏。 日暮时分,天边晚霞灿烂夺目,大片金红色流云仿佛盛放的艳丽花朵,但在卡尔纳克山麓向东南延伸的一片丘陵间,古老的兽人要塞——凛风要塞里,却无人有心情观赏那壮丽而短暂的美景。 他们被另一种怒放的花朵所包围着,而那吸引了他们全部的目光。 冲天而起的火焰映红了天空,随风轻舞时,又在暴烈之中显出一种诡异的妖娆。金色火舌温柔而不容抗拒地缠绕上一切新生与腐朽,无论是枝头冒出的新绿,还是死去百年的枯骨……都在眨眼之间化为乌有。屹立了数百年的大树会坚持得久一些,但终究,它们会在火焰里变成一片狰狞的黑影,倾倒坍塌…… 火光印在斯科特?克利瑟斯金色的双眼之中。 围绕着他的火焰缓缓旋转着,像是在跳着什么慵懒的舞蹈。灼热的空气让眼前的一切都微微颤抖扭曲,恍然如在梦境。 但斯科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梦。 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面对蜂拥而至难以计数的亡灵,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召唤了火焰,第一次在面对敌人时,连碰都没碰他腰间的长剑。 并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这是最快的办法。即便要付出代价……又有什么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呢?他有比他无谓的坚持更重要的东西……必须守护的东西…… 但此时此刻,他却有些恍惚地想不起那到底是什么。 他只是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或许火神,那位被轻慢已久的神祗,会对他表示一丝谢意——毕竟,他让人们重新学会了畏惧祂的力量。 他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个念头对于一个人类来说有多么狂妄,却理所当然似地浑不在意。这样的傲慢自大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甚至恐慌,又似乎因为这无谓的恐慌而恼怒……那些飘忽不定的情绪让他呆呆地站在火焰之中,近乎茫然地注视着眼前一片犹如地狱般的景象,黑与红的狂舞……当夜色在一瞬间降临,仿佛整个世界都坠入了地狱。 几声惊呼随风钻进了他的耳中,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叫着:“斯科特!斯科特……圣者!” 斯科特浑身一颤,猛地清醒过来,这才察觉火焰已经不受控制地扑向原本不该波及的地方,那些他该保护的人所藏身的古老要塞。 只是一转念间,漫天火焰轰然消失,只留下满目焦黑。开裂的土地上,灰白余烬随风而起,曾蜂拥而至的无数亡灵,像是从不曾存在。 斯科特伸出手,怔怔地看着一片灰烬落在他的手心。 有那么一点点……像雪。没有生命与温度的,死去的雪。 “再告诉我一次……你所信奉的神祗之名。”熟悉而甜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让我得以对祂献上我的敬意。” “他不需要。”斯科特冷冷地回答。 他没指望莉迪亚也能在火焰之中灰飞烟灭……女法师向来懂得该如何保护自己。 “不需要?”莉迪亚的轻笑声忽远忽近,“那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你的神会让你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为什么祂会赐予你如此强大的力量……去欺骗那些可怜的人,让他们心甘情愿为祂而无辜死去?” “我没有欺骗任何人!”即使明知不该轻易被挑拨,辩解依旧本能地脱口而出。 “真的吗?”女法师懒洋洋地反问,“那么你是会告诉他们,你曾是另一位神祗的骑士,她的印记依旧烙印在你的灵魂之上,还是会告诉他们,与他们对诸神的需要相比,诸神更需要他们?……我猜你也没打算让他们知道,你有一个弟弟,你愿意为他放弃一切……而他却是条冰龙?” 无从反驳……在莉迪亚面前,他似乎总是如此。 斯科特沉默地收回手,握紧那一片仿佛虚无的灰烬。他不确定莉迪亚到底知道了多少……他根本就不该开口跟她说一句话。 言辞不是他所擅长的东西,他也没有时间浪费在唇枪舌剑上。 他闭上眼,踏出一步——只是一步,睁眼时,面前便已是女法师带着惊疑和一丝难见的慌乱的面孔。 他没再给任何她出声或逃走的机会,而那无需咒语,无需法术,甚至无需他动动手指。 这实在是很简单……他有些惊讶自己为什么愚蠢地犹豫了那么久。 莉迪亚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声,伸手抚向颈间,脸上在一瞬间的惨白之后迅速泛起不自然的嫣红。 她无法呼吸……咽喉间像是堵着一团燃烧的火焰,正一点点焚烧着她的生命。那种难以形容的的恐惧让她几乎想要放声尖叫,却根本不可能叫得出来。 但她能听见。那个曾像一条忠实的大狗般围着她转来转去,千方百计想要博她一笑的年轻圣骑士……他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楚地钻进她的耳中: “如果我想杀了你,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能轻易让你化为灰烬……莉迪亚?贝尔,这是我最后一次放过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用任何方式打扰伊斯和艾伦……你知道,我从来说到做到。” 他金色的双眼就在她眼前——她见过几乎同样的金色的眼睛,伊斯的眼睛……不,那是不同的。伊斯的眼睛更像是纯粹的黄金,明亮而纯净,斯科特的眼睛,却像是燃烧在地狱中的火焰,在漠然之后藏着无尽的绝望、愤怒,和沉如永夜的阴影。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点着头,不愿承认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烧灼在咽喉里的火焰终于熄灭。莉迪亚大口地呼吸着,踉跄着向后退去。一瞬间她只想离眼前这个人越远越好——但就像往常一样,另一种火焰几乎立刻烧尽了她那点微弱的谨慎之心。 “你知道自己看起来像是什么吗?”即使声音沙哑,而且很有可能再次惹怒斯科特,她却依旧再次傲慢地开口,“像我在地下室里召唤出的那个恶魔……你有没有对着镜子看清你自己?斯科特?克利瑟斯……”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恶魔。”斯科特冷冷地打断了他,连看也没再多看她一眼,便如出现时一样,骤然消失在她面前。 “所以你见过吗?”莉迪亚对着空无一人的森林喃喃低语,“你曾去过那里吗?……”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渐渐嘶哑而疯狂,却又突兀地嘎然而止。 “滚出来吧,他不会再回来了。”她淡淡地开口道。 她左侧林木的阴影里一阵响动,一个身披黑袍的年轻人钻了出来,畏畏缩缩地向她靠近,在距离她两三步的位置停了下来,恭敬而惭愧地低头:“抱歉,老师,可我……” “闭嘴吧。”莉迪亚懒懒地一挥手,“我留着你是因为死人不会陪我聊天……别让我后悔。” 年轻人牢牢地闭上了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远方尚未散去的烟雾——那已从黑色变成白色的灰烟,清清楚楚地证明了他们的失败。 “你觉得我输了,是不是?”莉迪亚的声音似乎恢复了甜美,听在年轻人的耳朵里却比亡者的诅咒还要可怕。 他只能低头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莉迪亚凝望着斯科特消失的方向,没再多说什么。 ——最好他也这么觉得。 女法师的唇边挑起一丝微笑。 损失的确超出了她的意料……但她确凿无疑地,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七十四章 终战 伊斯在狭窄的山路间奔跑。 它跑得跌跌撞撞,磕磕绊绊,满腹怨气,却又无可奈何。两边的树木和岩石刮擦着它的腹部,它闪亮的鳞片现在绝对惨不忍睹。 龙并不擅长奔跑——它有翅膀!谁听说过任何能飞的生物还擅长跑的?!而且脚下这种被野兽和猎人踩踏出的小路根本不适合一条身躯巨大的冰龙,但在几乎源源不断地向他们涌过来的亡灵的逼迫下,它根本没什么选择。 更让它心情郁闷的是那个现在骑在它脖子上,在施法的间隙拼命地踢着它,叫它“快跑!”的蠢蛋法师——它可不是一匹马!它不介意让亲人和朋友坐在它身上,但它到底是脑子抽筋还是中了法术,它怎么会允许这家伙骑上来的?! 它该把他扔下去,远远地扔进亡灵堆里……但想到那大概会连艾伦一起扔出去,它还是默默地咽下了这口气。 不能否认,骑在它脖子上的德阿莫在艾伦的监督之下发挥出了一个法师最大的作用。在努力冲出那段被四面围攻,一边的峭壁上还有亡灵往它背上扔石头的狭路之后,是艾伦建议它让德阿莫骑上来的——那对体力极差,几乎跟不上众人的法师是一个安全的位置,也让他瞬间从一个没用的拖累变成了一个强大的攻击者。在准备的所有法术都施放完之后,德阿莫掏出了他珍藏的卷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张一张开始念。从冰龙的头顶倾泻而下的各种有用没用的法术最终为他们轰出了一条路。 但他们还远远没有脱离危险。 前方的亡灵逐渐减少,右侧高耸的山峰渐渐变得平缓,上面依然有追击而来的敌人,但已经没有太大的威胁。聚集在它左侧的朋友……和曾经的敌人,如今一起竭力阻止着一群有一群拖着铁链和手持魔法武器的亡灵向它靠近。 无论如何,就算受了伤,它也依旧是最强大的,一旦它倒下或者被抓,剩下的人基本也就没有了逃脱的希望。 在注意到他们被亡灵绊住,不由自主地离它越来越远的时候,伊斯不得不停下脚步——后面的亡灵还在不知疲倦地穷追不舍,一旦距离拖开,他们很容易就会被分割开来。 “罗莎!”泰丝警告地大叫。陷入包围的女战士一声不响地将长剑高举,在发现自己无法避过从左侧袭来的战斧时,她就像阿坎一样选择了不管不顾,先砍掉自己面前的敌人的头。 白色长尾呼啸而过,拍开她身侧的敌人。面对死亡时眼睛都没眨一下的女战士抬头给了那年轻的冰龙一个温柔的笑容。 它救了她不止一次了。 “是个好孩子呢,对吧?”气喘吁吁的泰丝钻到了她身边,百忙之中还抽空对她眨了眨眼,“他就比门罗大两岁呢!” 罗莎无奈地笑笑,一言不发地继续挥剑。 他们已经有好一会儿没看见那两个精灵了。即使知道方位,想要找到并且杀掉那个隐藏在亡灵之后的控制者,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精灵固然天生敏捷,不易被亡灵所伤,但一旦被团团包围…… 泰丝突然发出一声欢呼——没人比她更早发现那两个并肩从森林里冲出来的身影。 “诺威!”娜里亚惊喜地大叫。 两个精灵都显得有些狼狈,满是汗水的脸上混合着从亡灵身上溅出的暗红或灰绿的血液,但似乎并没受伤。 “我们没办法找到他!”诺威大声回答着所有人没有出口的疑问,一向冷静的精灵的语气里也带上了难得的焦躁和恼怒,“他似乎能够自由传送自己!” 他们在森林里追着那法师的声音绕了一圈之后才意识到,那是徒劳的。 “莉迪亚……”艾伦喃喃地叹着气。他早已知道莉迪亚并没有受到那些死灵法师该受的限制,如果她甚至能教会其他死灵法师如何突破限制……这绝对是一个大麻烦。 “你们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亡灵法师吗?”他大声问道。 “没有!”诺威回答,一脚踢开了一个被赛斯亚纳削掉了头的亡灵的身体,同时帮他挡开身后的攻击。他们配合得相当默契——也只有他们能跟上彼此的速度。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大概已经陷在似乎无穷无尽的亡灵之中,变成它们脚下的两摊肉泥。 艾伦的心向下沉去。如果一个死灵法师就能控制如此多的傀儡…… 他望向下面那一个个沉默的身影。它们绝对不是在毫无章法地凭着本能攻击,虽然配合得不算太好,它们显然遵循着某个计划,有着各自的职责,甚至会不怎么灵敏地随机而变。即便只能在黑夜中出没,这也已经是一支可怕的军队。 莉迪亚到底想干什么? 他无法控制地想得更多,但很快回过神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保住他们自己的命。 必须想个办法……他焦躁地按着胸口,眼前却一阵阵发黑。年轻时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的…… 伊斯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猛地向前栽倒,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这已经不是它第一次差点摔倒,带伤跑了这么久,继无法再喷出寒冷的吐息之后,它的体力似乎也快要消耗殆尽。 是他们拖累了它……艾伦苦涩地意识到。尽管无论拜厄还是那些亡灵都是冲它而来,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们,作为一条龙,即便打不过,它也有机会逃走的。 他们本想保护它,却成为了它的软肋。会有越来越多的敌人意识到这一点…… “伊斯。”他轻拍冰龙的脖子,“再坚持一下,前面有一个溪谷……” 冰龙却猛地收住了脚步,艾伦一头撞到了德阿莫的后脑勺,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如果它跑得再快一点,这样突然的停止绝对会让它脖子上的两个人都飞出去! “伊斯?”艾伦担忧地大叫着,不耐烦地一把将惊魂未定地发着呆的德阿莫拨到一边。 红色光芒闪过,前方不多的亡灵无声地倒地。艾伦还没能看清小路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就已经听见了伊斯惊喜的呼唤: “斯科特!” 艾伦不由自主地闭上眼,松了一口气。他们此刻绝对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牧师! ——但他没有料到斯科特能强大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近乎血红的火焰眨眼间燃起,照亮深山之中沉沉的黑夜。艾伦确信他根本没有听到斯科特念出一个字的咒语,所有的亡灵都已经在刹那间变成了一根根燃烧的蜡烛……且瞬间燃尽。 火焰并没有扑向生者,但多少是还波及到了他们,娜里亚手忙脚乱地猛拍着阿坎身上的火,却似乎没什么用,反而烧伤了自己的手,慌乱之中,头顶飘下一片冰冷的雾气,熄灭了他们身上的火焰。 伊斯不安地缩了缩。冰龙其实很讨厌火——虽然普通的火焰伤不了它。而这些金红色的火焰……比它记忆中还要灼人。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它靠得更近,泰丝甚至毫不客气地紧贴在了它后腿上,仿佛它冰冷的鳞片也能帮助她抵挡那灼热的高温。 艾伦坐在高处,看着那逐渐向远山蔓延,烧红了整个天空的的烈焰,越来越心惊。 “斯科特……够了!”他大声叫了起来,“快停下!” 目光所及之处,他已经看不见还站着的亡灵……他根本看不见一个还完整的亡灵,山中或许还有人居住,不能再让火势这么无休止地蔓延下去。 但斯科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斯科特!”他再次大叫,同时拍了拍伊斯的脖子,“让我下去!” 伊斯听话地低下头,让艾伦滑了下去,然后一声不吭地猛一摇头,把还呆呆地坐在原处的德阿莫也掀到了地上。 艾伦蹒跚地走向斯科特,却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某种奇怪的……气势?仿佛他接近的并不是那个他熟悉的朋友,而是某种非人的存在。 “斯科特?”他轻声叫道,压下心底想要远离的冲动,伸手轻拍对方的肩头。 斯科特终于转头看向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瞬间让艾伦呼吸一窒。 他不止一次见过伊斯的金色眼眸……但那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甚至无法确定这具身体的到底还是不是斯科特。斯科特从不会有这样……高高在上,漠视万物的神情。 “……艾伦。”斯科特低声回应,眼睛依然是金色……脸上却瞬间像是恢复了生气,让艾伦疑心刚才那张冷漠的面孔不过是他的错觉。 “你得停下,斯科特……你快把整片森林都烧光了。”艾伦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冷静而平和。 斯科特有些疑惑地挑眉,似乎不明白那又有什么大不了。 “森林里并不是只有亡灵……”艾伦的话再一次被打断,有人从他身边掠过,一声不响地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斯科特。 那是变回了人形的伊斯。 天黑了下来——火熄了。 艾伦忍不住嘴角抽搐,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斯科特像安慰孩子一样轻拍着伊斯的后背,抬头时双眼已经恢复成通透的浅蓝,目光一一掠过艾伦身后逐渐向他们走近的人,在看见拜厄时微微皱眉,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埃德……他不是跟你们一起走的吗?” 察觉到人群里缺少了那个黑发的年轻人,斯科特不禁开口问道。 伊斯终于放开了他,懊恼地回答:“他不见了。” “‘又’不见了。”泰丝用力强调着那个“又”,“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某个半精灵?” 艾伦与斯科特交换了一个眼神——像凯勒布瑞恩?……那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七十五章 复现 “他原本就躲在这里的。”泰丝肯定地说。 娜里亚盯着那个岩石和枯树间的缝隙看了看,忍不住伸手在里面拨弄起来。 “……你觉得他是被某种法术缩小了吗?”泰丝问,“或者变成了一只小老鼠什么的?” 娜里亚的手尴尬地停了下来。 “我会这种法术!”德阿莫不无得意地开口,“但那对有抗魔能力的龙没什么用处,而且会占掉一个高等法术位,我可没有记它,迪西玛可能根本就不会!……” 拜厄阴沉地瞪着他,终于让法师乖乖地闭上了嘴。 拜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走——他该狠狠地挖苦斯科特,那个变节的圣骑士几句然后转身离开的。现在想要再伤害那条龙是不可能的……罗莎和赛斯亚纳显然已经站到了另一边,法术用尽的德阿莫已经毫无用处,而斯科特的力量…… 那已经不像是属于人类的力量,他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斯科特很明显地避着他,甚至没跟他打过一声招呼。他是否知道他也已经不再被尼娥所承认?…… 拜厄垂下头,陷入自己的沉思。 “他会不会被亡灵抓走了?”娜里亚忧虑地皱起眉。 “他失踪的时候亡灵还没有逼近……而且我也不觉得他会一声不吭地跑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去。”诺威说。 “但他就是不见了嘛。”泰丝指出。 斯科特蹲了下来,手指拂过在高温的炙烤下蜷曲的,枯萎的草叶,他能隐隐感觉到某种力量……某种让他怀念却又不安的力量。 “他还活着。”他说,这是他唯一能肯定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娜里亚依旧不安。 斯科特摇摇头,站了起来。 “我会找到他的。让我先送你们回卡尔纳克……” “不,我不回去。”伊斯说。 斯科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我原本就没打算回去。”伊斯一脸固执,“艾伦也答应了。” 艾伦只好点点头:“他说他想待在远志谷,我觉得那是个合适的地方……但现在……” 看着伊斯的眼神他就知道,这家伙会牢牢地粘在斯科特身边,直到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娜里亚大声抗议,“如果埃德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她才不会相信斯科特的承诺!虽然得承认他的确很厉害…… 艾伦看了看周围一张张疲惫的面孔,开口道:“先找个地方扎营吧,我们需要休息一会儿,至于埃德……总会有办法的。” ——这句口头禅绝对是会传染。 . “……你一定要一直这样瞪着我吗?”斯科特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烤肉。 他根本一点也吃不下去,不是在一条人形的冰龙虎视眈眈地死盯着他不放的时候! “我不会突然消失的,我发誓!”——这是他今晚第几次发誓了? 但伊斯显然不信。 伊斯眼中的不屑让他有点受伤。一旦失去小孩子的信任,想要重新得回还真是不容易…… 甚至都没人帮他说句话。埃德失踪,精灵去巡视周围的情况,娜里亚对他满是敌意,泰丝没来火上浇油已经谢天谢地,艾伦则早已用眼神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你自作自受。” 如果可能的话,他毫不怀疑伊斯会在他脖子上栓条绳,牢牢捆在身边。 斯科特叹口气,随手把烤肉递给了唯一一个能无忧无虑开怀大吃的人——阿坎。 也许该像原本打算的那样,一旦解决掉那些亡灵,救出伊斯和其他人,就立刻离开的……但在伊斯带着一身伤冲过来抱住他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不自然地搓着手,斯科特避开伊斯的视线,扭头看向另一边,却正对上拜厄?扬阴冷的目光。 拜厄似乎没有“再打一场”的意思——事实上,即使他想要继续那未完的战斗,为他死去的兄弟报仇,大概也不会有人再帮他。 罗莎微笑着坐在火堆边,代替诺威耐心地听着泰丝没完没了的叽叽喳喳,而赛斯亚纳一脸理所当然地跟着诺威走了。 即便如此,拜厄却也没有离开,只是不远不近地生起了另一堆火。只有德阿莫还苦着脸跟着他,如今正缩在一边努力想要睡着——但泰丝和小莫绝对不会给他一点好好休息记回法术的机会,那可怜的、神经衰弱的法师看起来都快要哭了。 拜厄从头至尾没跟斯科特说过一句话……不过,他们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斯科特和拜厄原本就不是太熟。他离开的时候,拜厄才刚刚成为圣骑士,每天都像肖恩?佛雷切一样套着一身闪亮的盔甲,露出的黑色双眼充满自信。 菲利总是忍不住要拿他开玩笑。“那个小肖恩”——他如此称呼那时的拜厄。 而斯科特看得出,无论是否能变成另一个肖恩?佛雷切,拜厄的愿望,并不止“成为水神忠诚的骑士”这么简单。 如今,那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却已在复仇的怒火中成为堕落的圣骑士。 他和他,也不知谁更可悲一点。 娜里亚又塞给了伊斯一串烤肉,伊斯很自然地伸手递给了斯科特。斯科特苦笑着在娜里亚的怒视中接过来,却比刚才还没胃口——倒不是因为娜里亚。 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他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对伊斯和艾伦解释,他依然迟早得离开。 总有一天,他或许会做出比“不辞而别”更不可原谅的事…… 伊斯终于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他突然转头望向黑暗之中,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 “精灵回来了吗?”娜里亚回头看了一眼,随口问道。 她什么也没看见。 伊斯摇摇头,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立刻提高了警惕。因为担心埃德找不到他们,即使周围被烧得光秃秃的还散发出焦臭,他们也还是就近在一片岩石下扎营。谁也说不准那场火烧掉了多少亡灵,敌人又是否还会卷土重来。 伊斯凝视着那一片黑暗,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然后渐渐变成越来越深的笑意。 一个身影出现在月光下被烧得焦黑一片的山坡上,迟疑地向四周张望,然后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大叫一声,连蹦带跳地向着他们窜了过来。 “……埃德!!”娜里亚惊喜地叫着,脚步轻快地冲向那个像消失时一样突然出现的家伙。 “你到底跑去哪儿啦!” 隔着老远伊斯都能听到娜里亚拍在埃德后脑勺上那响亮的一掌。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乱跑吗?!”女孩恼怒地埋怨着。 “可我没有乱跑啊。”埃德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我不是一直躲在那个洞里嘛?怎么回事?森林什么时候起火的?拜厄他们……” 他的声音在看见拜厄的一瞬间僵在了舌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磕磕巴巴地问,完全不知道眼前这诡异的情形该如何解释。 “这问题也许该问你自己。”斯科特走到他身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开口道。 但看着埃德茫然的表情,他知道这大概又是另一个不解之谜。 . 果然,埃德的记忆停留在遇到拜厄他们不久之后的混战里。他向诸神发誓他好好地躲在那个岩石旁的缝隙,然后……他期期艾艾地说,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睡着了。醒来时候周围一片死寂,满目焦黑,只能看见不远处这里的一点火光。他还以为所有人都已经在战斗中死去,森林在法师的魔法中燃烧殆尽……那让他吓得腿都软了,过了好一阵儿才有勇气跑来一看究竟。 “……睡着了?”娜里亚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在我们打得热热闹闹的时候,你‘睡着了’?” 她一向知道埃德有点没心没肺……但这也太过没心没肺了! 埃德眨眨眼,哑口无言,又满脸无辜。 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事儿说不通——他是怎么可能睡着的?!为什么战斗结束后大家没能在他藏身的地方找到他?为什么他醒过来的时候却还是在那个岩缝里?…… “你又梦游了吗?”娜里亚担忧地问,不由得想起埃德在灰岩堡那一次让自己发烧了好几天的“梦游”,这似乎也能解释得通,只是时机未免太过诡异。 埃德茫然地摇头又点头,根本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样,没事就好。”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艾伦开口道,语气里透着疲惫与欣慰。要是埃德真的出了事,他可不知道要怎么跟辛格尔夫人交代。 “是真的‘没事’才好。”娜里亚依旧有些忧心忡忡,不由自主地扫了斯科特一眼——她依旧讨厌这个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厚着脸皮恍若无事般的家伙,但她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相当厉害的牧师。 斯科特立刻明白了那一眼的意思——“还不快点过来看看你的傻外甥到底有没有事!” 他微微有些犹豫,却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终于还是向埃德伸出手。 那黑发的年轻人乖乖地一动没动,望向斯科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怀疑或退缩,他相信他——为什么不呢? 但斯科特的心底,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七十六章 埃德的麻烦 斯科特踌躇了片刻,不太确定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确定埃德到底有没有事——他显然没受什么伤,却也显然不对劲。 他想起在埃德藏身的地方感觉到的那微弱却熟悉的力量,心中一动,还没来得及多想,从未使用过的咒语已经脱口而出。 夜晚冰冷的空气仿佛无声地振动了一下,埃德的身体也随之微微一震,深蓝色双眼中滑过一丝愕然,然后就那么大睁着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埃德!”娜里亚惊呼出声,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倒向地面的年轻人。 “怎么回事?!”她慌乱地拍着埃德的脸,那家伙却像是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任何反应,火光印在他依旧茫然睁大的双眼里,显出几分诡异。 斯科特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担忧地望向埃德惨白的面孔,却不敢再伸手碰触——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刚才用了什么法术。 艾伦皱着眉,压下心中的不安,摸着埃德脖子上的脉搏。 “他还活着。” 指下平稳有力的搏动是生命的证明。如果出问题的不是身体……那就更麻烦了。 伊斯不自觉地伸出手合上了埃德的眼睛——那样一直睁着实在太奇怪了。然而当埃德安静地闭上眼,他却又开始慌乱起来,忍不住想要把那双眼睛拨开……但埃德的脸依旧是温暖的,在火光下看起来还挺红润,像是睡着了一样,就是怎么也叫不醒。 “不如让小莫咬他一口试试?”泰丝用手指不停地戳着埃德,建议道。 娜里亚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红发女孩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 “他到底怎么了?!”娜里亚抬头怒视着斯科特。 “我不知道……我绝不会伤害他!”斯科特沉声回答,一丝怒意在娜里亚的质问中油然而生。 但这是艾伦的女儿……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伤害他!”娜里亚气恼地皱眉,她的确不喜欢斯科特,但他是伊斯的哥哥,埃德的舅舅……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怀疑是斯科特有意伤害埃德,“我只是问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斯科特阴沉着脸,摇了摇头。 艾伦回头看了他一眼。埃德是在他念出咒语后才倒下的,那不可能全无关系。斯科特当然不会有意伤害埃德,但…… 他想起那漫山遍野,将一切化为灰烬的火焰。如此强大的力量——不会轻易被控制。 “也许他睡一觉就没事了?”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伊斯不怎么确定地开口。 沉默之中,所有人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唯一的办法——等待。 . 埃德蹲在地上,两手撑着脸,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脸看。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有这样的机会,看到自己“熟睡”的面孔,并且不安地意识到,这么看上去,他的发际线是真的有点高啊…… 他伸手猛拍自己的额头——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 到现在他也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斯科特念出那句咒语的时候,他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阵红光,然后……就像是灵魂离开了身体,而身体依然活着。 为什么他总是这么倒霉嘛!! 他对着自己躺倒的身体发了半天呆,才开始绕着所有人跳来跳去大喊大叫,但显然,没人能看见他,也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甚至试着往自己的身体里跳,不但毫无用处,反而让他因为觉得太蠢而自己忍不住翻到一边笑了半天,期间伊斯还毫无知觉地一脚踩过了他的肚子…… 笑完之后,他能做的,也还是只有盯着自己发呆。 埃德隐约觉得自己小时候好像听过类似的故事,结局好像也不算太坏……在接二连三经历了各种“奇迹”之后,他大概是有些麻木了,居然没怎么惊慌失措,只是微微有些沮丧和……寂寞。 他明明在这里,却没人知道他的存在,这感觉实在不怎么样。 如果永远都这样下去……该怎么办才好…… 伊斯和娜里亚并肩坐在他身旁,伊斯还不时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脸。即使灵魂不在身体里,埃德也似乎能感觉到那种冰冷但并不令人厌恶的触感。 “如果他醒不过来怎么办?” 他听见娜里亚低声问着。 “最近他遇上了太多事……唉,我还真没想过,他惹出的麻烦会比你还要多。” 娜里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抱怨,但更多的是担忧。 “我可以带他去远志谷……因格利斯或许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伊斯轻声安慰着。 “我也能一起去吗?听说那个老法师不喜欢外人闯进山谷。” “当然可以。有我在,穆德不会阻拦。你会喜欢那个地方的……” 埃德看着他们亲昵地对彼此低语,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尴尬,像是在偷窥什么他不该看的东西。他转过头,看向另一边,斯科特正与艾伦低声争执着什么,艾伦紧皱着眉头,神情恼怒又无奈,斯科特的脸上却带着隐隐的怒意——埃德不记得斯科特是这么容易生气的人,再说不是也没人怪他嘛…… 他揉了揉眼睛,不确定斯科特身上那一圈金红色的光芒,是因为火光还是他眼花。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泰丝正压低了声音比手画脚地指向埃德,大概是在向刚刚回来的两个精灵解释着眼前的情形。赛斯亚纳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专注而好奇,看起来的确像个还没成年的孩子。诺威频频望向埃德,有时埃德甚至觉得精灵看到了他……那大概只是他的希望而已。 但当诺威忽然站起来大踏步地走向他——他的身体,埃德也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 诺威俯下身,用身体挡住拜厄的视线,拉出了埃德挂在胸前的那个小盒子,低声问道:“这个什么时候开始发光的?” 没有人能回答。 埃德好奇地凑上去。月光和火光之下,盒子的缝隙里透出的那极其微弱的一点光芒,如果不是死盯着看的话,根本不可能发现。 伊斯的眉心又皱了起来,显然对自己没发现这个十分不高兴。他有着与精灵同样敏锐的感官,但远不如精灵那么细心。而整天把它挂在脖子上的埃德本人……记忆之中,那颗水晶球唯一一次发光,是在被他扔出去关闭那个差点吞噬了艾瑞克的“门”的时候。 他甚至不记得盒子上有条缝,里面的东西不会洒出来了吧…… 诺威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娜里亚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她记忆中那颗圆溜溜的小水晶球,如今只是一堆仿佛闪烁着星光的碎片。 “……他是因为这样才醒不过来的吗?”她忍不住问道。 “才不是。” 埃德愁眉苦脸地回答。 “不是。”诺威说,“这东西在他让博雷纳死而复生之后就碎掉了。” “你怎么知道?”埃德与娜里亚异口同声地问道。 “走路时里面发出的声音不一样。”这次是伊斯给出了答案。 埃德闷声不响——原来他自以为是秘密的事,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嘛……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斯科特走了过来,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盒子里那堆碎片。 埃德有些不安地想起,所有人之中,他唯独没有告诉斯科特,他拥有这件来自克利瑟斯城堡的密室,属于水神的东西。 斯科特是否知道它的存在?是否听说过那个命运悲惨的祖先的故事?作为水神的圣骑士——曾经的圣骑士,克利瑟斯堡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那颗水晶球或许更应该属于他…… 埃德看不出斯科特脸上的神情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浅蓝色的双眼似乎有点黯淡,但那或许只是因为火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 “把它倒出来。”斯科特突然开口道。 “……什么?不要!”埃德跳了起来。就算碎了也不能扔掉啊!那是他的东西!就算是斯科特也不能代他决定!…… 但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只能着急地在一旁团团转。 诺威有些犹豫,他看了看跟着斯科特走过来的艾伦,老人沉默一阵儿,点了点头。 精灵缓缓翻转手腕,那些小小的碎片发出细微的声响,洒落在埃德的身上,夜风扬起其中最细小的部分,闪烁的微光在虚空中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埃德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发光的身体——灵魂,猛然意识到,他终于可以被看见了!!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哦!!”他激动地跳来跳去,手舞足蹈,所有人脸上那惊愕的表情让他忍不住有一点奇怪的满足感。 但转瞬之间,那微弱的光芒便渐渐消失。 “……你们看见了吗?”娜里亚呆呆地问。 伊斯神情古怪地点点头。 泰丝“噗”地笑出了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整个人浑身发颤,最后干脆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埃德尴尬地挠挠头——真的有那么好笑吗? 斯科特微微叹了口气,脸上有一丝苦笑。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我也知道有谁能帮他。”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七十七章 归来 “圣者……费利西蒂,她大概是这世上唯一能帮助埃德的人。” 提到那位水神的圣者,斯科特的神情颇有些苦涩。他敬爱那位老人……却永远也不可能再聆听她的教导。 “他的灵魂脱离了身体。因为某种力量的保护,至少现在,他还活着……但我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我们得尽快把他送到柯林斯的神殿——如果圣者还在那里的话。” “她在那儿。”艾伦说,“虽然几乎没人见过她,但至少我离开卡尔纳克时从菲利那里得到的消息,圣者会在柯林斯神殿继续待一段时间……她似乎不打算再回斯顿布奇。” “我可以把你们传送过去……”话刚出口,斯科特又摇了摇头,“不,恐怕不行,我不知道传送术对脱离身体的灵魂有什么影响,而他的灵魂不能离开身体太远。” “走这条路的话……最快也得要十天左右,我们才能回到柯林斯。”艾伦的眉心的皱纹几乎打成了结。 “……用不了那么久。”伊斯开口道,“天亮之前我就能把他送过去。” “不行!”斯科特不假思索地反对,他当然知道伊斯要用什么办法——以巨龙飞行的速度,千里之途,也不过是展翅之间。 “那太危险。”艾伦也同样反对,“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你再次出现……菲利的确成功地让肖恩没有再派出圣骑士继续追杀你,但如果你再次出现在柯林斯神殿附近,肖恩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肖恩?佛雷切并不是记仇的人,但对一条破坏过水神神殿的巨龙……如果他视而不见,很难对其他人交代。 “我可以把你们送到斯塔内斯特尔湖边然后立刻飞走。”伊斯坚持着,“没人能追得上我!” 他所受的伤已经被斯科特治好,他很确信,即使他直接降落在柯林斯神殿的广场之上,在那些一身铁皮的骑士们反应过来之前,他也有足够的时间离开。 斯科特和艾伦互看了一眼。 “我跟你们一起去。”斯科特说。他知道伊斯曾被关在柯林斯神殿的地底,并无数次因此而自责,他不会再允许有任何人伤害伊斯,哪怕是他曾经的同伴……和肖恩。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艾伦疲惫地叹气,“但恕我直言,如果肖恩知道你也出现在神殿附近……你知道,他可能会放过一条龙,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你。你在那里,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斯科特垂头不语。 伊斯看了看依旧沉睡的埃德,又看了看斯科特。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这一次如果再让斯科特离开,或许再也不会有见面的那一天。但他更不能扔下埃德。 “我会没事的。”他轻声开口,“不过……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斯科特听得出那声音中的祈求,却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沉默良久,他只能伸出双臂,拥抱那个已经长大,会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的的孩子,在他耳边低语:“相信我,无论我在哪里,你永远不会失去我……还有,记不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如果你做错了什么?我会来阻止你?” 伊斯有些疑惑地眨眼:“你是说如果我想找到你,只要做点坏事就可以了吗?” “……当然不是。”斯科特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但他留在伊斯耳边的最后一句话,却带着如此沉重的阴影—— “答应我,伊斯,如果我做错了什么……阻止我。” . 为了让伊斯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柯林斯平原,最后带着埃德骑上冰龙的,只有艾伦父女。再一次失去乘龙的机会让泰丝闷闷不乐,却也没说什么。她那张伤心的小脸让伊斯不由自主地承诺,有机会的话,一定会让她骑在他的脖子上,想飞哪里,就飞哪里。 一阵疾风之后,被留在地面上的人无声地仰望着那白色的巨龙直冲向深邃的星空,向南而去。 “风不会把埃德的灵魂给吹走吧?”泰丝好奇地问。 诺威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问问而已嘛……”泰丝嘟哝着,换了个话题,“我们不用去追那个黑着脸的前圣骑士大人吗?” 斯科特摇了摇头。 拜厄已经在伊斯离开的同时悄无声息地离去,但他不可能追得上伊斯,也应该不敢出现在神殿附近。德阿莫还是一脸愁苦地跟着他,罗莎和赛斯亚纳却显然已经无意再继续他们的“任务”。 “你有什么打算?”诺威问赛斯亚纳。 年轻的剑舞者看着他,眼神茫然。他无处可去,也没有任何打算。 “如果你放心把你的小朋友交给我的话,”罗莎开口道,“我可以带他再去干上一票……他拿到的酬金已经全部还了赌债,如果不想再继续追杀那条龙,就得想办法还给雇主双倍的酬金,否则被追杀的就会是我们了。” 赌债…… 诺威不由自主地多看了赛斯亚纳几眼。剑舞者的脸红了又白,猛盯着地面发呆。 “埃德有钱!”泰丝大声说,理直气壮得仿佛埃德的钱就是她的钱,“让他给你们就好了嘛!” 罗莎笑着摇头:“我还想继续干这行的话,可不能坏了名声。” 泰丝转头看着诺威,她有了一个新主意—— “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们加入吗?”诺威微笑着问道,“我,泰丝,和阿坎。” 大个子一直寂寞地抬头看着冰龙飞走的方向,他可不能扔下他。 “还有小莫!”泰丝补充,听到自己名字的小猫鼬叽叽地表示赞同。 “还有小莫。”诺威笑着点头。 既然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埃德的地方,也许他该想办法帮帮他年轻的同族。 罗莎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荣幸之至。” “那么,就此告别。”斯科特轻拍精灵的肩头,“我该感谢你们……一直保护着埃德和伊斯。” “他们是我们的朋友,朋友之间无需道谢。”诺威回答。 一个真心的笑容点亮了斯科特始终显出几分黯然的面孔,让他看起来分外年轻。他向他们微微躬身,眨眼之间,便消失在空气之中。 “……我们刚刚是不是该先让他把我们传送到某个不这么鸟不拉屎还臭烘烘的地方作为谢礼的?”泰丝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 诺威转头看看周围焦黑一片的旷野,无奈地苦笑:“下次有这种好主意的时候,记得早点说出口。” . 娜里亚把手放在埃德的额头。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半空中呼啸而过的寒风带走了温度,埃德的身体似乎越来越冷了…… 她裹紧了埃德身上的斗篷以免被风吹走。抬头时,天际一抹明亮的光芒刺入她的眼中。 太阳跃出了云层。转瞬之间,整个世界恢复了生机。初春的天空蓝得明媚又温柔,橙红朝霞仿佛触手可及,伊斯银白的鳞片被镀上了一层金色。连绵的山峰从他们脚下掠过,尚未融化的冰雪反射着阳光,带来丝丝暖意。 埃德的身体却依旧是冷的。 “父亲!”娜里亚不安地呼唤。 艾伦回过身来,摸了摸埃德的手腕。 “伊斯……能不能再快一点?” 他尽量让语气不那么焦急,但埃德的脉搏正越来越微弱。 冰龙无声地加快了速度,疾风刮得娜里亚脸颊生痛。她不自觉地抓住埃德的另一只手,紧握在手心。她不知道这是否有所帮助,但是…… “埃德,别这么离开我们……” 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么长的路,他们找到了伊斯,就像他们向彼此承诺的那样——事情不该如此结束! . 埃德就蹲在自己的胸口之上。 他感觉不到风,却恍惚觉得有点冷。他能看见自己的脸色一点点灰败,却奇怪地并不害怕,只是有一点无奈。 又要死了吗? 他茫然地想着,却没什么真实感。 他依稀还能感觉到胸口冰冷的刺痛——不知道霍安现在在哪里…… 这一次死得好像比上一次还要莫名其妙。为什么他的人生会变得这么奇怪呢?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他找回了伊斯,他救活了一个不该死去的人,他认识了许多有趣的朋友——有多少人的一生能如此精彩? 只是,似乎也太短了点啊…… 不太甘心,但好像也没什么办法。埃德无奈地打个哈欠,把头放到了双膝之上。 迷迷糊糊像是要睡过去的时候,他听见了艾伦紧张的大叫。 “伊斯!”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有点刺耳。 埃德疑惑地起身,跑到了伊斯的头顶上——他能在龙背上的疾风中如履平地的跑来跑去欸! 冰龙开始向下疾冲,即使明知自己掉不下去,埃德也还是紧张地趴在了伊斯的头上,抓住一只长角,眼睁睁地看着还没有完全解冻、反射着阳光的湖面上,那纯白色的大理石建筑急速逼近,扑面而来。 伊斯直冲向了柯林斯神殿的广场。 “……不行!这样不行啊伊斯!”埃德慌乱地想要拉着冰龙的角让他重新飞起来。这家伙在想什么呢!那下面可是有一堆圣骑士等着他!再说自从他撞破柯林斯神殿的地底飞出来之后,这里也已经加强了防御…… 轰然一声响,白色巨龙落在了尼娥女神被喷泉环绕的雕像旁,无视身边惊慌地尖叫奔逃的人群和从四面向他冲过来的骑士们,仰头发出一声悠长响亮的鸣叫。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七十八章 初见或重逢 阳光在圣骑士们的盔甲上闪耀。年轻的骑士们谨慎地逼近那去而复返的邪恶的生物——那巨大的冰龙既然胆敢回到这里,应该不会毫无准备。 但那条龙旁若无人地收拢双翼,垂下了长长的脖子,看起来没有任何敌意。 圣骑士们疑惑地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艰难地拖着一条木腿从它的脖子上爬了下来,然后又和一个黑发的年轻女孩一起抱下……一具尸体? 连牧师的咒语声都显得有些无力,眼前这情形实在是有些奇怪…… “等等!等等!先别动手,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连一点耐心都没有!”一个盔甲只套了一半的身影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挥手阻止了所有人的攻击。 菲利?泽里认命地叹着气跑向冰龙。 “你们是嫌我的日子过得太清闲吗?”他大声抱怨着。 “相信我,如果有一点可能,我们都不会用这种方式出现。”艾伦的脸色难看得要死。 娜里亚不得不把埃德沉重的身体放在了冰冷的地面,只抱住他的头——他怎么会这么重! 菲利半跪在埃德身边,皱起了眉:“这小子又给自己找上什么麻烦了?” “斯科特说他的灵魂脱离了身体,只有圣者能帮助他。”艾伦黑着脸回答。 “斯科特?”菲利一愣,“你们碰上他了?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一言难尽。”艾伦疲惫地靠在拐杖上,“拜托告诉我圣者在这里!” “她在……应该是在的。”菲利抓抓胡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们需要尽快见到她!”艾伦看着埃德毫无血色的面孔,越来越心急。瓦拉?辛格尔很快就会听说他们回来的消息,他得还给他一个毫发无伤的儿子…… “我知道这是个过分的要求,但埃德毕竟也是克利瑟斯家族的后代,也许圣者能看在这个的份上帮帮忙?” “我尽力。不过……”菲利抬头看看了冰龙,“你最好也尽快离开,肖恩……” “它不能离开。”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菲利吓得几乎跳了起来——他一直不明白肖恩?佛雷切为什么套着一身沉重的盔甲也能这样在他想要的时候无声无息地靠近。 “肖恩……”菲利为难地开口,“你知道,它其实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它也只是为了救朋友才会回来……” “我只是说,它不能离开。”肖恩打断了他,无论从语气还是那张被盔甲覆盖的面孔都判断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离开。”白色巨龙开口道,声音在所有人的头顶轰然作响,“如果你们不放心的话……” 一声风声过后,金发蓝眼的少年站在了阳光之下,毫无惧色地摊开双手:“我确信你们有办法困住我。” 娜里亚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伊斯回给她一个微笑。 “没事的。”他轻声说。 娜里亚不知道他的自信是从哪儿来的,这里可是水神的神殿啊…… 肖恩点了点头。 “没有必要……待在这里就好。”他说,仿佛一条变成人形的冰龙根本毫无威胁,“还有,圣者要见埃德?辛格尔。” 他明明可以先说这句话的——艾伦恼怒地想着,却也只能沉默地跟着抱起了埃德的菲利,走进神殿。 娜里亚踏出一步,又退回来,不知道是该留在这里陪着伊斯,还是该跟去看看埃德的情况。 “去吧。”伊斯看出了她的犹豫,“我真的没事,老法师教了我一些脱身的法子……不管怎样我都能自保的。” 娜里亚沉思片刻,还是摇摇头,站在了他身边。 “我说过,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她轻声说。 伊斯愣了一愣,唇边渐渐扬起无法控制的笑意。 他们并肩站在白色的广场之上,伊斯甚至觉得那些在喷泉上跳跃的彩虹是他前所未见的美丽,而周围那些依旧谨慎地围成一圈的圣骑士—— 嗯,他们的盔甲看上去其实也没那么蠢嘛,毕竟斯科特也曾经穿过同样的盔甲…… . 神殿里安静得让艾伦有些莫名的不安。 他并不是第一次踏入这里。当然,神殿里总是很安静的,尤其是在不允许普通信徒进入的地方,但不是像这样……仿佛失去生命般的死寂。连那些只要侧耳倾听就能听见,从不止息的流水声,都似乎已经消失。 菲利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只有肖恩?佛雷切的脚步声依旧沉稳而有力,带着一成不变的节奏,敲响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埃德好奇地四处张望。他还从来没有如此深入神殿之中,周围刻画着各种有关水神和她的追随者的故事的浮雕,渐渐变成了质朴的,悬挂着壁毯和武器的光滑的墙面。埃德恍惚觉得他认识其中的很多东西,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真切。 到最后,连那些充满历史的收藏也不再出现。蜿蜒向下的走廊两侧,石头里那些隐约可见,仿佛水纹般的淡蓝色纹路,便是唯一的装饰。 走廊尽头是两扇同样质朴的大门,连门环都只是两个没有一丝花纹的银制圆环。 肖恩在门前停下脚步,恭敬地开口。 “圣者。”他叫道。 艾伦没有听到任何回应,门只是无声地打开,柔和的光线之中,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个小小的喷泉,其中并没有圣者的身影。 他疑惑地皱眉,但肖恩已经伸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他。 “只有埃德?辛格尔一个人可以进去。” 艾伦瞪着他,很想问他:“埃德?辛格尔一个人要怎么进去?” 然后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肖恩接过菲利抱在怀中的埃德,像扔一具尸体一样毫不客气地直接扔进了门内。 埃德的身体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滑出了好一段儿才停下来。 艾伦甚至来不及阻止或指责,黑色木门已经严严实实地在他面前合上。 他郁闷地看向菲利,圣骑士的紧绷的脸上有控制不住的惊讶——以及正在努力控制的大笑的冲动。 肖恩却只是像一具雕像一样笔直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突兀无礼的举动根本不是他做出来的。艾伦实在很想掀开他的面甲,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是“那个”肖恩?佛雷切。 手指屈伸了好几次,艾伦终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静静的靠在门边,开始另一轮等待。 埃德根本没留意自己的身体是以什么方式进门的。 他听见了那突然响起的声音,温柔又亲切,熟悉又陌生: “欢迎,埃德?辛格尔……我一直在等你。” 那让他不由自主地举步向前,在那个小巧的喷泉前停下脚步。柔和的日光从天窗上射了下来,在喷泉上架起一道小小的彩虹……以及,彩虹之上,一张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面孔,正对他微笑。 “我见过你……”埃德愣愣地开口。 他当然没有见过被称为“最后的圣者”的费利西蒂。眼前这个慈祥的老妇人,微胖的脸上有着纵横的纹路,雪白发髻犹如山顶终年的积雪。 但他记得她湛蓝的双眼,他曾不止一次在梦里见过。 圣者爽朗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和眼神一样,还一如少女般清亮。 “你不是第一次对我说这句话了呢。”她说。 埃德茫然地看着他——他曾经跟她说过话吗?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记得? 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你要……这样?”他犹犹豫豫地对着显然是幻影的圣者比划了一下,“你跟我一样吗?” 埃德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感觉还是有点奇怪。 “不太一样。”费利西蒂轻快地回答,“不过,我都差点忘了呢,我得先教你回到自己的身体。” 埃德从来不知道“有人教着学法术”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尤其还是费利西蒂这样耐心又亲切的老师。他没费什么力就掌握了方法,顺利地钻回了自己身体。 那感觉就像是穿上了一件无比笨重的衣服——而且为什么屁股那里会有点痛? “你得原谅肖恩,他最近的心情很难好得起来。”圣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也许以后他都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但他也会是那个会没有任何条件地帮助你的人。你可以相信他,埃德。” 埃德活动着僵硬的四肢,他没怎么听明白。肖恩?佛雷切这种人,他只要远远地躲开就好了嘛。 “我有太多东西要告诉你,简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圣者歪了歪头,有些苦恼的样子。 “也许……你可以先告诉我,我的灵魂到底会什么会跑出来?”埃德不安地摸索着自己的身体:“不会什么时候又来一次吧?” 虽然是很难得的经历,他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你的灵魂之中充满了力量……连你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力量,而你的身体还没有学会容纳,只需要一点外力,就很容易分离。”圣者叹着气,“斯科特并不是有意的,但他的确差点害死了你。” “斯科特……”埃德犹犹豫豫地问,“你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选择了一条太过艰难的路,而我已经帮不了他什么。”圣者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哀。 “可你是圣者啊。”埃德天真地睁大了眼睛,“人们都说圣者如神一般无所不能。” “我也不过是个人类,你知道的,埃德。” 埃德挠挠头:“我们真的见过面吗?因为我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除了在做梦的时候……可我梦里的你……” 他用手比划到腰间。梦里那个小女孩大概也就这么高吧…… “那其实不是我……至少不全是。”圣者微笑着,“我忘了,半精灵拿走了你的记忆……那或许是为你好,但我从来不觉得‘遗忘’是前行所必须的。唯有‘记得’,才能学会接受,和选择……” 埃德怔怔地看着她,眼前却忽然有雪花飘落。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失落的记忆 埃德呆呆地站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 狭窄的山路,连绵的群山和森林,都完完全全被白雪所覆盖,周围寂静无人,也没有一点声音。 雪花落到了他的睫毛上。春天降临之后突然又下起雪也不是不可能的,如果是暴风雪,眨眼间就能像这样把整个世界变成一片雪白,可是……人呢? 他茫然地向后看看,又向前看看,他能分辨得出这就是他们撞上拜厄和他的雇佣兵们的地方,可是…… 人呢?! 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甚至连一点打斗过的痕迹都看不出。 他还记得自己缩在那个岩缝里,他记得娜里亚似乎受了伤…… 然后一眨眼,就只见铺天盖地的白雪,在月光下冷冷地闪耀着。 做梦吗?——又做梦? 不管是哪个神,不管是为了什么,这可真是够了…… 埃德蹲下来,拿手指在雪地上戳了个洞。 他能感觉到冷——他能感觉到积雪独特的触感,他能感觉到指尖因为寒冷而微微的刺痛…… 不是梦。 埃德心不在焉地把冻痛的手指含到了嘴里,他的脑子也像是被冻住了,完全想不出任何东西。 或者他只是不敢去想……不敢去想他是不是一个人被留在了这里 不会的!伊斯和娜里亚不会把他扔下,诺威不会,泰丝不会,阿坎不会,艾伦也不会…… 那么或者更糟。所有人都已经死去,而他不知怎么,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一定是忘了什么……人会在什么时候选择彻底的遗忘?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那一定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 埃德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怔怔地盯着雪地上那个被他戳出的洞。 雪花不紧不慢地飘着,很快,那个小洞便完全被掩盖,再没有一点痕迹。 埃德猛地跳了起来,放声大叫:“伊斯!娜里亚!艾伦!……” 他近乎疯狂地叫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听着它们在山中一遍遍回响,却没有一点回应。 “伊斯!——” 最后他终于丢脸地哭了出来,紧握着伊斯宣称“是我的”,却始终没再拿回去的手杖,开始在雪地上没命地狂奔。 他抽抽噎噎,眼泪冻结在脸上,这样子看起来绝对蠢死了,可是……没人会看到。 没人看着他。 无尽的恐慌终于以灭顶之势席卷而来,它追上了他,淹没了他……或许终究会将他溺死其中。 脚下一滑,埃德整个人扑倒在雪地上,依旧紧紧地握着那根手杖,呆呆地脸朝下趴了半天,又挣扎着爬起来。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他不知道要怎么办,他还不如死了的好……但他总不能一直这么趴在这里啊…… 埃德?辛格尔,看看你一个人能走多远——在银牙矮人的矿坑里,精灵曾这么对他说…… 可如果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根本连走都不想走。 但他终究还是咬着牙爬了起来。 他至少该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哪怕真的所有人都死了……谁杀了他们,拜厄?莉迪亚?某个神?……无论是谁,他会报仇,他会的…… 他抽着鼻子,在心里对自己发着誓,埋头向前——或者该向后?没有艾伦,他根本不知道前面的路要怎么走。 没过多久他又摔了一跤,那让他泄气的又在雪地上趴了半天,直到听见雪地上那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才惊喜地猛抬起头来。 “娜里亚?……” 但来者并不是他期待中的人……他本该听得出那不是她的脚步…… 他不其然地对上了另一个人的双眼。 明亮的蓝色双眼,犹如斯塔内斯特尔的湖面,沉静中却还透出几分稚气,好奇地盯着他看。 埃德呆滞的目光向上移——这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蹲在他面前的俏丽女孩,脸颊红润,鼻梁挺直,眼角微微上挑,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一头雪白的长发,在头顶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我见过你。”他神情恍惚地开口,依稀想起自己好像对精灵说过同样的话。 听起来活像是某种蹩脚的搭讪,但他的确见过她。 不止一次,他在梦里见过她,白发蓝眼……但比眼前的女孩还要更小一些,皮肤更光洁,眼神更温柔…… “你跟第一次见面的女孩都是这么说话的吗?”女孩嗤嗤地笑着,向他伸出一只手。 埃德抓住那只手,爬了起来。 女孩的手指细长有力,手心却出乎意料地粗糙,感觉有点像娜里亚握剑的手。 “我见过你!”他肯定地重复。 “或许吧。”女孩无所谓似地耸耸肩,“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你干嘛要跑到这里来?看你像个贵族的少爷,可不该一个人往这样的深山里钻。像你这么摔啊摔的,摔到明年春天都走不出森林呢。不是我要吓你,这附近的林子里还有地精哦,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会撞上巨魔,你见过巨魔吗?它们长得可难看啦……” 女孩说话很快,但吐字清晰,听起来就像一阵铃声响个不停。 “我也……不知道。”埃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且听起来似乎也根本不用他回答。 女孩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像是在看一个十足的傻瓜。 “你有……看到我的同伴们吗?”埃德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问道,“一个金发的精灵,一个红头发的小个子女孩,还有一个金发的年轻人,一个大个子,一个有卷卷黑头发的女孩儿,一个瘸了条腿的老人……” 他声音在女孩越来越同情的目光中低了下去。 她大概觉得他是个疯子或者傻瓜?既然如此…… “或者,你又没有见到过一条龙?一条冰龙,白色的,头有这么大。”他用手比划着。 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真有趣!”她说。 意思大概就是……没见过。 埃德沮丧地放下了手。 “不管你要去哪儿,找什么人,天这么黑,又这么冷,你最好还是先跟我回家吧,不然你准会冻死在路上,或者被什么野兽吃掉……嘿,你还拿着根手杖呢,难道你是个法师?” 女孩像是这才注意到他一直紧握的橡木手杖。 埃德摇摇头。他连牧师都不算了啊…… “来吧来吧。”女孩没再多问,向他招招手,也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转身向前走去,埃德只好跟上。 “我叫埃德。”走出几步他才想起来,还没有介绍过自己,“埃德?辛格尔。你呢?” “你不是见过我吗?”女孩头也不回,随口取笑着。 那大概是不想告诉他的意思。 埃德识趣地闭上嘴,没过多久又忍不住开口:“你家在附近吗?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女孩回身看了他一眼,似乎若有所思。 “我听到一个声音。”她说,“我听见有人告诉我,让我来这里……她说有人需要我的帮助。唔,她好像总是对的。” 这绝对是埃德没有料到的回答。 “她?”他呆呆地重复。 “也可能是‘他’?”女孩歪了歪头,“我也不知道,可我觉得那是个女人。” 埃德伸手抓住了吊在胸前的小盒子——即使碎为齑粉,他也还是带着它,那个“选择了他”的倒霉的水晶球……尼娥的选择。 女孩继续向前走去,高高的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少见的白发光滑而明亮,在月光下犹如银丝。 ——“她天生白发。” “费利西蒂……”那个名字从埃德的双唇间滑了出来,“你叫费利西蒂?” “啊……说不定我们真的见过呢。”女孩轻声笑着,有些诧异,但没有否认。 埃德闭上了嘴,茫然地跟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走在他前面的女孩真是水神的圣者费利西蒂……她怎么可能如此年轻!! 他这到底是……跑到了什么地方啊? “请问……”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出一个傻问题,“这里到底是哪儿?” 就算费利西蒂告诉他,“这是在你的梦里。”他也不会觉得奇怪……不,那才能解释他面对的这一团莫名其妙吧! 女孩却给了他一个太正常不过的答案:“村里的人叫这里北山,或者艾维尔山,再往前不远是碎音山谷。这里已经是鲁特格尔的境内啦,听你的口音是比这里更靠南的人嘛,维萨还是卡尔纳克?如果你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又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啊,对,我忘了,你还有同伴的……” 听起来,就算埃德一句话不说,她也能自己一刻不停地说下去。水神的圣者年轻时原来是这么个像泰丝一样多嘴多舌的小姑娘吗?或者这只是另一个名叫费利西蒂又天生一头白发的女孩?甚至可能是费利西蒂的后代,一样有着能与尼娥沟通的能力? 埃德说不清自己希望真相是前者还是后者……无论哪一种情形,似乎都意味着更大的麻烦。 他也知道自己真正该问的问题——“现在是哪一年?” 但他默默地跟在费利西蒂身后,茫然地盯着她甩来甩去的马尾,犹豫了又犹豫,却始终鼓不起勇气,问出那句话来。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八十章 遥远时空中 总会有办法的! 埃德蹲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事到如今,迟钝如他也能察觉到,事有蹊跷。看着费利西蒂——比他都还要小的费利西蒂忙忙碌碌的背影,他的脑子里盘旋着无数的问题,却一个也问不出来。 他听诺威讲过多重宇宙的故事……他知道人类与精灵所生存的这个世界并不是诸神创造的唯一的世界,但眼下的情形,更像是他跑到了另一个时间。 一个他不该存在的时间…… 目光无意识地在小小的木屋中打转。费利西蒂的家在离他之前待的地方颇有一段距离的山坳里,小小的村落在黑夜中静寂无声,像是根本无人居住。但木屋里是温暖而舒适的,收拾得相当随意,却也不算十分杂乱。墙上挂着武器和动物的毛皮,火炉上炖着香喷喷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费利西蒂正一边哼着歌儿一边马马虎虎地将一颗芜菁切成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块儿往锅里扔,要是让娜里亚看见绝对会一把夺过刀掳起袖子自己动手…… 不,娜里亚最讨厌芜菁,她会毫不犹豫地打开窗子把那玩意儿通通扔出去。 ——他可能永远都再也见不到娜里亚。 这个突然跳进他脑子里的念头让他立刻又开始沮丧。 费利西蒂回过头时,看见的便是那个黑发的年轻人抱着腿像个小孩子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没精打采,可怜兮兮。 女孩舔了舔木勺上的汤汁,考虑着要拿这个家伙怎么办。一路上她几乎挖出了埃德所有的秘密,她知道他正跟朋友一起返回他的家——克利瑟斯堡。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家已经被敌人攻破,他的亲人要么死了要么逃了……据说一直到最后都无人投降,藏身于城堡的老王后一把火烧掉了整个城堡。 克利瑟斯王朝已彻底覆灭。他的“朋友”们大概也不会再回来找他。 落难的小王子啊……还有点傻。 女孩歪着头,稍稍有些头痛。 原本被埃德握在手里的黑色粗陶杯不知不觉间滑落,啪地一声在地上摔成了几片,被那声音惊醒的埃德差了跳了起来。他看看地面上的碎陶片,迅速涨红了脸,抬头对费利西蒂露出一个难为情的笑容。 ——还挺可爱的。 女孩点点头,拿定了主意。她得告诉这个摸不清状况的“小王子”,他已经没有家可以回去了,他得从此隐姓埋名,四处躲藏。那日子当然不会好过,但也总比他这么傻傻的跑回去找死,或者被人当成复国的旗帜要好得多。这里是鲁特格尔的边境,目前还算安全,可是再往南走,很容易就会碰上搜捕逃犯的、已经效忠于新王朝的士兵,而眼前这家伙,大概连“掩饰身份”都完全不会。 但当她郑重其事地把一切都告诉了埃德,那个年轻人眼中露出的却不是她意料中愤怒,悲伤,或惊恐——“惊”倒是有的,剩下的,更多的却是“呆”。 呆若木鸡了好一阵儿,埃德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襟危坐,露出从见面以来他最严肃的神情,一本正经地开口:“我知道这听起来会很奇怪,可我发誓,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 “我姓辛格尔,不是克利瑟斯,我也不是什么王子……我的母亲是克利瑟斯家族的瓦拉,我知道,她的曾曾曾曾曾……祖父,曾经是这个国家上一个王朝的统治者,可是,那已经是二百多年前的事了……” 埃德努力让他的语气听起来更加可信,这种时候他真希望自己能有伊斯变成龙之后那低沉的声线……他原本不打算跟费利西蒂说这些——老实说,他自己都没弄清楚状况,但听到那些遥远的传说居然是正在发生的事实,他终于能确认,他是真的跑到了几百年前。而面前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女,将来有一天会成为水神的圣者……也许她会相信他也说不定?也许她会知道他要怎样才能回去呢?尼娥让她来帮助他的不是吗? 他以为费利西蒂多少会有些惊讶——她的确有,但转瞬间就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开心地一拍手:“我知道啦!你是另一个时间的旅人嘛!” “……‘另一个’?!”埃德这次是真的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还有一个吗?他是谁?他在哪儿?他知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回去?……” “别急,别急!”费利西蒂安抚似的轻拍他的头,“的确有另一个,村里的老人说他能自由地在不同的时间里来来去去……但他可不是像我这么亲切的好人。那个半精灵啊,头发差不多跟我一样白,虽然长得挺好看的,但总是冷冰冰一脸不高兴,也不允许任何人接近他住的地方……” 埃德傻呵呵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女孩的说话声中越来越大。 “我认识他!”他大声宣布,“虽然他现在可能还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他欸!” 女孩好奇地盯着他看:“……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 埃德得意地嘿嘿笑:“凯勒布瑞恩……他叫凯勒布瑞恩,是不是?” . 凯勒布瑞恩住在离村落很远的的一个小溪谷里,没有外人可以进入。费利西蒂对这一点相当不满。 “那个地方的溪水里有一种鱼,虽然长不大,但是可好吃啦!小时候父亲总是带我去抓鱼,可自从那个半精灵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地盘,我们就再也进不去了……” 凯勒布瑞恩大概是在溪谷附近设置了某种屏障。费利西蒂相当肯定地指着眼前的山峰说这里就是入口……却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进入的地方。 他们在周围绕了好几个圈也进不去,最后埃德干脆放声大叫:“凯勒布瑞恩!是我!埃德?辛格尔!我知道你也许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啊!在离现在很久很久很久的以后……你救过我,半精灵!拜托,再帮我一次!……”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周围却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也许他不在家?”费利西蒂猜测着。 埃德有点丧气,却还是不死心地吼着:“凯伦!!——” 他还记得斯科特是这么叫半精灵的,虽然他觉得那像是个女孩的名字…… 费利西蒂猛地一把抓住了他,开心地跳着:“就告诉你这里是入口嘛!我从来不会记错的!” 原本严严实实挡在前面的山峰突然间消失不见,一条被林木和山岩包围的小路静静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沿着小路走进去不久,就能听见淙淙的流水声——溪谷中像是另一个不同的季节,草木葱茏,满地野花,只是寂无人声,也看不见任何像是房屋的东西。 “凯勒布瑞恩?”埃德试探着呼唤,“你在这里吗?” “埃德……辛格尔。”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喂!能别这么鬼鬼祟祟的吗?”费利西蒂不满地叫着,被突然出现的半精灵小小地吓了一跳。 埃德回过身,万分高兴的发现眼前的半精灵就像他记忆中一样……像个飘荡在世上的鬼魂。 或者说,更像个鬼魂了。阳光绝对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是这幅鬼样子了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那灰白的鬼魂对走神的埃德皱着眉。 埃德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 “你认识我!!!” 他大叫着,几乎喜极而泣,跳过去想要紧紧拥抱那个冷冰冰的家伙,在对方一脸厌恶地往后退的时候才突然想起,凯勒布瑞恩相当讨厌有人碰触到他的身体。 很有可能他一被人碰到就会消失? “你认识我!!”埃德立刻缩了回来,但还是无法控制地重复着,咧着嘴傻笑个不停。 他乡遇故知……也不会像他这么高兴了! “够了。”凯勒布瑞恩看起来可一点也不高兴,“你又做了什么傻事?” “我什么也没有做啊!”埃德委屈地分辨,“我们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拜厄和他的雇佣兵,打起来的时候我躲在一个树洞里,不知怎么就……”他一摊手,“在这里了。” “ ‘什么也没做’?”半精灵冷冷地反问。 埃德在他比冰龙吐息还要冷的目光里打了个哆嗦,开始拼命回想:“他们打成一团,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伊斯受了伤,娜里亚也受了伤……我不该让他们受伤的……” 然后……他做了什么? ——他好像是做了什么,但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凯勒布瑞恩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有一丝恼怒:“为什么克利瑟斯家的人都这么爱惹麻烦。” 埃德很想说他是辛格尔家的人……话到嘴边又明智地咽了下去。 “你知道该怎么办对吗?”他满怀希望地问,“你知道怎么才能让我回去?” “我的确知道。”半精灵看着他的眼神里像是有一丝同情,“可你要想清楚,埃德……你愿意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八十一章 时间的旅人 斯科特曾经说过,凯勒布瑞恩从不解释什么。那张冷得不似活人的面孔,让埃德这样厚脸皮的家伙,每一次见到他都想要退避三舍。但这一次,半精灵牧师却以让埃德有些受宠若惊的耐心,仔仔细细地向他解释着时光之河的奥秘。 时间,是超出诸神之上的存在,它不会被创造,也无法被消灭,它的规则即便是众神也只能遵循——那是远比诸界中一切魔法都要精密而冷酷的规则,一点点细微的波动,都足以改变整个世界……那让诸神也成为时光之河最忠实的守护者,任何妄图在其中做出任何改变的人,都会付出他完全无法预料的代价,哪怕只是想要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你是说有人改变了时间?”埃德愣愣地插嘴,“谁?某个法师吗?他干嘛要把我弄到这里来?还是说……”想到最糟的可能,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他把其他人也弄到其他时间里了吗?!” 再怎么好运也不可能每个世界里都有一个费利西蒂和一个凯勒布瑞恩等着帮忙……其他人要怎么办! 埃德顿时愁眉不展。凯勒布瑞恩一声不响地瞪着他,目光阴沉。 “……我想他是在说,你不知怎么改变了时间,才会让自己跑到这里来。”费利西蒂好心地提醒他。才不过十几岁的少女虽然听得兴致勃勃,却也没有瞠目结舌,或者把眼前的人都当成疯子,反而自然而然地像是接受了一切。 “那不可能!”埃德断然否认,“我什么力量都没有了!我也一点都不记得我有做过什么!” “不记得,并不等于没做过。”半精灵淡淡地说,“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最后一件事…… 埃德想起月光下娜里亚腰间晕开的血迹,瞬间一阵晕眩。 “我说过了啊。娜里亚受伤了……伊斯也受伤了……”他喃喃低语,“所有人都在战斗,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忧虑,焦急,自责,和深深的无力感……他讨厌那样无用的自己,就像在卢埃林的斗兽场里,眼睁睁看着博雷纳死去时一样。 但他不觉得奇迹会再一次降临在他身上。 “那么,你想做什么?”半精灵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柔和又飘渺,说不出的好听。 “我想要……” 想要改变他无力挽回的一切,想要让他的朋友毫发无伤。 “我的确是想……可是,我根本做不到啊……”埃德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胸前的吊坠——他的力量之源,已经毁在他手里,有什么样的神,会仁慈……或盲目到再给他一次机会? “但你的确‘想’了,不是吗?”半精灵的唇边几乎有了一丝笑意,却带着苦涩与悲悯,“你知道诸神如何创造万物?” 他冰冷的手指轻点埃德的额头,让埃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们‘想’。” “可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想’只会让我看起来像是个在发呆的傻瓜!” 埃德大声反驳,心底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 “如果你只会这样否认自己,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里。”半精灵意外地没有生气,只是这样平静地告诉他。 埃德呆住了。 他当然不能留在这里……他会再也见不到娜里亚和伊斯,即便他老死在这个世界,都甚至连自己的母亲也不可能见到……他倒是大概能找到诺威,但诺威如今只是个未成年的精灵,他也根本不认识他啊…… 他们相处的时光,所经历的一切,他一点也不想放弃……他才不要留在这里! “那如果……我承认呢?”埃德吞吞吐吐,没骨气地改口问道,“只要我承认……只要我‘想’回去就可以回去了吗?” “如果你的愿望足够强烈……是的,我可以教你如何回到原本的时间里。”半精灵回答,“但你要知道,那对时光之河而言,也同样是一种改变……和干扰,你永远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得为此而付出怎样的代价,那可能是你无法承受的……” “我要回去!”埃德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 凯勒布瑞恩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不知算是乐观还是愚蠢的年轻人。曾几何时,他也如此自负地告诉过自己,他也曾以为,总有办法从这可怕的漩涡中逃脱,却终究是越陷越深。他漫长的生命有多少消耗在这无益的挣扎里?茫然徘徊于无数不同的世界,面对一个又一个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导致的悲剧……到现在,他几乎已经放弃。 但眼前的这个人……或许拥有更多的可能。 或许他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疲惫而绝望地等待死亡带给他最后的平静之时……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那么……就回去吧。” 他伸手抚向埃德的肩头,以埃德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呢喃低语。 . 流水之声连绵不绝,温柔如细语。埃德低着头,脑海中一片茫然。 那失而复得的记忆,感觉如此奇怪。他似乎身在其中,又仿佛置身其外,他本不该知道——但此刻,他却十分清楚,凯勒布瑞恩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了他,尽管那或许会让他自己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甚至似乎能透过半精灵的眼睛看到他自己。那么天真,那么无知……却又无知得令人羡慕。 凯勒布瑞恩拿走了他的记忆——完全没有征求他的同意。这让埃德多少有点不满,但他却又明白,半精灵不过是不想让埃德像他自己一样,被卷入时光的漩涡,永远无法逃离。 “时间的旅人”——听起来如此神秘而令人向往,仿佛能够摆脱时间的束缚,在整个宇宙中自由来去,事实上却不过是时间的囚徒……没人知道其中隐藏了多少痛苦与无奈。 但埃德知道……他能感觉得到。他怀疑费利西蒂交还给他的已经不止是他原本的记忆,那其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渗入了许多属于凯勒布瑞恩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圣者的幻影,看着那张慈祥的、满是皱纹的面孔,恍惚间却仿佛看到那个年轻俏丽的女孩儿,梳着高高的马尾,走动时总在身后甩来甩去…… “我就说我认识你的。”他轻声开口,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模糊一片。 他从不曾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时间能如此残酷。对他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却已经是数百年匆匆而过。数百年前那个帮过他的女孩,他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对她说一声谢谢,数百年后……她又救了他一次。 或许不止一次。 埃德狠狠地擦掉即将漫出眼眶的泪水。 早知如此……他该在那个时间里多待一会儿的,至少,多认识一点那个还没有成为圣者的圣者。也许他们能成为朋友……也许他能改变些什么…… “你不能。”死去的圣者叹息着,脸上却依然带着微笑。 “我不想说什么命中注定,或者神的旨意什么的。所有这一切,无论是对是错,是好是是坏,都是我们所有人的选择带来的结果。你不能因为那不合你的心意便想要重新来过——即便你拥有那种力量。你无法预知有多少人会因此被卷入混乱之中,而他们根本无力反抗……这是不公平的。” 埃德垂头不语。 他知道费利西蒂说得一点都没错,而他也已经不止一次地犯下同样的错误。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被原谅。 “你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一无是处,埃德?辛格尔……真希望我还有足够的时间,能让你明白。” 费利西蒂声音中的无奈让埃德突然间被恐慌所包围。 “你要……离开了吗?”他慌乱地问道,甚至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一片幻影,却只能抓住流水,而它们轻易从他指间溜走,“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有好多想要问你……” 他总觉得,他不能就这么放手,不能就这么让费利西蒂离开……她到底在哪里?她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他还能再见到她吗?…… “我曾经努力想要告诉你一切,事实证明那不是什么好主意。”费利西蒂的唇边勾起一丝苦笑,“太过心急反而适得其反……就算活了几百年,我也还是个没什么耐心的女人呢。” 那几次尝试,除了让埃德差点精神崩溃之外,还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反而耗费了她不少的精力,让很多事情都变得更加麻烦。 她该更淡定一些的……但明知自己死期将近,而这个世界却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中,“心平气和”大概是只有拥有近乎无限的时间的神才能做到的事。 她的确还有太多东西想要教给埃德……这小家伙甚至连法术都还没学会几个……没有多少人能帮他…… 埃德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像某种知道自己就要被人抛弃的小动物。 ——实在是很难让人放心啊……却还是不得不放手。 “找到你自己的路,埃德。” 圣者最后的声音,随风而逝。 “相信你自己。”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八十二章 现在,我们回家 黑色大门再次打开。看见埃德神情恍惚的面孔,艾伦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酸软无力,连胸口被斯科特治好的伤都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真的已经不适合这种太过精彩的冒险生涯了。 “你见到了圣者?她跟你说了什么?她还好吗?”菲利?泽里炯炯的目光几乎要在埃德身上烧出两个洞来。他丝毫不掩饰他的嫉妒——已经有近半年的时间,除了肖恩?佛雷切之外,没有一个牧师或圣骑士能见到费利西蒂,而这个傻乎乎的小子却居然能如此幸运……也许他能得到那颗水晶球,真的并不是纯粹的“碰巧”而已。 看着菲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埃德不由自主地有点紧张。精灵细心地把剩下的碎片全部装了回去,但那毕竟已经是碎片……如果菲利知道了这个,说不定会把他剁成泥。 但更让他紧张的却是那个一声不响,整个人藏在盔甲里的家伙。那冷冰冰的视线里几乎带着杀气,让他简直想要躲进身后的墙壁里。 艾伦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请务必代我向圣者转达我的谢意,佛雷切大人。相信辛格尔夫人也会亲自前来……” “没有必要。”肖恩冷冷地打断了他,“你们可以走了。” “……我们……全部吗?”艾伦小心地确认——包括外面那条龙? “你们全部。” 再没有一句废话,肖恩大踏步地离开,扔下三个男人,带着各自的疑惑,面面相觑。 “……你们还是尽快把伊斯带走吧。”最后还是菲利叹了一口气,先开口道,“无论它是否邪恶,属于水神的圣地不是一条龙该待的地方。” “所以,你们再也不会追杀他了吗?”埃德满怀希望地问。 “如果它没有再把神殿撞出一个洞,或者做了其他什么不该做的事,我想应该不会。”菲利一脸头痛的样子,“不过大概用不着我提醒你们,想杀它的可从来都不止是圣骑士。” 埃德忧伤地点点头。路上的遭遇还记忆犹新,除了一心复仇的拜厄,想要获得“屠龙者”的荣誉和巨龙的宝藏的冒险者,只会继续络绎不绝地扑过来,尽管伊斯真的连一枚金币也没有……谁会相信呢? “……所以,你真的见到圣者了?”菲利不死心地把话题又绕了回来。 埃德不知道那算不算真的“见到”……但看着菲利殷切的目光,他只好再次点头。 菲利喃喃地嘟哝了句什么,似乎颇有些不满。他回头盯着那扇在埃德出来之后便迅速关闭的大门,神情复杂。在埃德以为他要不管不顾地推门而入的时候,他却又猛地掉头离开。 埃德无法否认他也有同样的冲动,想要再次见到费利西蒂。但不知为何,他十分清楚,即使身后那扇门再次为他而开,费利西蒂也已经不在其中。 . 远远看见门外灿烂的阳光下,并肩坐在喷泉旁的伊斯和娜里亚,埃德沉重的脚步忽地轻松起来。 他情不自禁地咧开嘴,高高地挥起双臂,跑向他的朋友们。 虽然这一路上的确有太多意料之外的遭遇,但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们回家了,一起! 周围的圣骑士正在撤离,但依旧有人不停回头好奇地张望。埃德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会以怎样的方式传播开来——他该想办法让一切向好的方向发展才行。 但现在……他只想回家。 “也许我该离开。”伊斯有些犹豫地说,“就像之前计划的,回远志谷……” 事情远比他意料中要顺利得多,反而让他更加不安,总觉得有什么难以预料的危险隐藏在平静之后。 “你的确不能久待,这里并不安全,很快会有怀着各种目的的人闻讯而来。”艾伦无视女儿气冲冲的目光,实言相告,“但至少,你可以在克利瑟斯堡待上一两晚。我想辛格尔夫人也很想再见你一面。如果可以……由你来告诉他斯科特还活着,或许更好。” 娜里亚不太高兴。她更想回到自己的家中——但克利瑟斯堡显然比毫无防备的林间村落更安全一些,她无法否认这一点。 “走嘛!走嘛!我们回家!” 埃德兴奋得就像个孩子,不停地跳来跳去,急不可耐。娜里亚瞪他一眼,终于无奈地一笑:“我去看看能不能弄到几匹马。” “有什么必要?”伊斯不解地问,“一眨眼我就能飞到克利瑟斯。” “那里的人曾经被你吓得够呛,你是想再吓他们一次吗?”艾伦也觉得他们最好还是再低调一点。 伊斯有些尴尬地红了脸,埃德跃跃欲试的神情却表示,他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有什么比我们骑着龙回到城堡更好地消除他们的恐惧的办法呢?”他说,两眼闪闪发光。 而有时候,埃德?辛格尔也是很有说服力的。 . 迎着初春的阳光,冰龙伸展双翼,乘着气流滑向那屹立在峭壁之上的古老城堡。 几年之前,它曾经顺着同样的路线,向北而去……那时的心情与现在如此不同。 它还记得那些愤怒与伤痛,记得那想要怒吼着摧毁一切的冲动,记得只想在孤独中长眠的寂寞……如果埃德和娜里亚没有找到它,它现在会变成怎样? 它根本不愿去想象。 远远地它就能看见城堡中的人停下脚步,对着它的方向指指点点,然后开始惊慌地四散奔逃——艾伦说得没错,它的确是把他们吓得够呛。 怀着一丝愧疚,它在城堡的上方盘旋着,想要找到一个更空旷无人的位置落下来,但那大概适得其反。 “就落在院子里嘛,大门的前面!”埃德大声建议。他倒是希望有更多人看见他从一条冰龙的脖子上跳下来。 伊斯听懂了。 它有些无语地落向地面,尽量轻巧且小心地不碰坏任何东西。克利瑟斯城堡的院子很大,但对一条龙来说还是狭窄了些,而且,它有些得意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又长大了一圈。 在地面上一片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迎接”之中,白色巨龙优雅地落在了城墙之内的前院里,垂下了脖子。 所有惊恐的面容,一瞬间在愕然中冻结。埃德?辛格尔,“外出经商”的城堡的小主人,带着一脸得意到发蠢的笑容,欢快地从那可怕的巨龙的脖子上跳了下来。 “我回来啦!!”他振臂高呼,仿佛什么得胜而归的英雄。 娜里亚无奈又好笑地翻个白眼,扶着父亲滑了下去。 伟大的英雄在看见瓦拉?辛格尔的那一刻变回了想家的孩子。 “母亲!” 埃德随手扯掉了沉重的斗篷,连蹦带跳地窜上台阶,扑向那个匆匆奔出门外,再也没有平常那从容不迫的风度的妇人。 瓦拉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儿子。眼泪在笑容绽放的一瞬间滑落,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不该如此失态,所有人都在看着呢……随他们去看吧!她的埃德终于又回到了她的怀抱。每一个夜晚她都在后悔放他离开,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了那些得不到任何音讯的日子,她曾经迁怒于艾伦,娜里亚,伊斯甚至斯科特…… 而现在,一切不安与怨恨眨眼间烟消云散。 埃德不可避免地黑了,但看起来健康又结实——以及,见鬼地得意洋洋。 “我找到他了!”她那不省心的儿子指给她看院子里那条端端正正地蹲坐着,只有尾尖似乎有些不安地甩来甩去的巨龙,“我找到伊斯了!就告诉你我们一定能找到他的嘛!” 这倒的确是意料之外……照她和艾伦原本的计划,他们本该连那条龙的影子都见不到的。 瓦拉觉得她多少该称赞儿子两句,但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即使不夸他,他的尾巴也已经直竖到天上去了。 所以她只是扔给儿子一个嗔怪的眼神,小心地擦干眼角的泪水,迎向台阶下被无视的客人。 “艾伦?卡沃……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你带回我的儿子,就像你承诺的那样,毫发无伤。” 她伸出双臂像拥抱亲人一般拥抱娜里亚和那白发的老人。 “我怀疑他们事实上根本不用我帮忙也能平安归来,夫人。”艾伦如释重负地微笑着,“你该为你的儿子骄傲。” “哦,我当然为他骄傲,但现在可不能告诉他。”瓦拉在他耳边带笑低语,然后一手抚在胸口,稍稍镇定了一下,才迈着优雅平稳的步子,走向他身后的巨龙。 它似乎比她记忆中更大了……那硕大的头颅,锋利的尖角,和那双金黄色的眼睛,依然会令她感到恐惧。 但这是她儿子跋涉千里也要找回的朋友,是斯科特养大的孩子。 她鼓起勇气,伸手想要触摸它的头,却似乎是不够高…… 白色巨龙微微低头,冰冷的鳞片轻触她的手心,又唯恐冻伤她似的缩了回去。 感觉……如此不可思议。 带着讶然和惊喜的笑容顺着瓦拉眼角的皱纹延伸。她看着那传说中邪恶而可怕的怪物在一阵柔和的白光中变回纤细高挑,一头金发的年轻人,熟悉的浅蓝色双眼安静又无辜,显出几分慌乱。 “欢迎回家,伊斯。”她微笑着开口,轻轻拥抱那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孩子,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又渐渐放松。 “谢谢……”那并非人类,却拥有“克利瑟斯”之名的年轻人嗫嚅着,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抬头凝望那古老的城堡。 ——他回家了。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八十三章 夜谈 无声的脚步落在冰冷的台阶上,黑暗之中,沉默的访客几乎能听见古老的石壁间传来喁喁低语,一如他童年时曾听到的那样。 小时候他曾好奇地钻遍每个角落,想要找到幻想中那个因为害羞而总是隐藏在暗处的“朋友”;他曾经熟悉这个城堡的每一块石头,知道它的每一个故事……但当童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逝去,那些记忆也仿佛随之埋葬。 如今他走在织着繁复花纹,来自遥远异国的地毯上,回忆中唯一清晰的画面,似乎只剩下了那个喜欢光着脚在走廊上奔跑的孩子。 他在某个房间的门前停下脚步,伸手握上门把又缩了回去——他并不需要开门。 房间里的壁炉中,温暖的火焰在跳动着。城堡如今那体贴周到的女主人并不知道,今晚睡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从不需要这样的温暖。 他小心地靠近床边。床上的年轻人像从前一样,几乎把被子完全踢到了床下,额角还隐隐有些出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年轻人的睫毛却突然微微颤动。 . 伊斯猛地坐了起来。 房间里有人……至少刚刚还有。 他环顾着这个熟悉的房间——他原本的房间。瓦拉原封未动地保留了所有的东西,如今看在他眼里,固然充满怀念,却也有些诡异。 明明一切都已经不同……这里的时间却像是停止了流动。 他翻身跳下了床。刚才那若有若无的魔法气息已经完全消散,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斯科特来过,又走了。他大概是来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却又不想与他见面。 伊斯在床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分手时斯科特在他耳边说出的那句话,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也不想明白。 一阵又一阵的燥热让他越发心烦。他举手想要用一个简单的魔法熄灭壁炉中的火焰,却又迟疑了一下,觉得这样似乎辜负了辛格尔夫人的好意。 踌躇片刻,他干脆拉开门,让夜晚冰冷的空气涌入房间,赤着脚走了出去。 他信步走着,根本没留意他的双脚把他带到了什么方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顺着狭窄的,旋转向上的台阶,爬到了西塔楼的平台。 在辛格尔夫人修好南面那个带尖顶的钟楼之前,这里曾是整个克利瑟斯堡最高的地方。伊斯记得自己小的时候也喜欢偷偷地爬上来,坐在平台的边缘,俯瞰脚下的森林,起伏的山脉,和远处一条闪亮的丝带般的维因兹河。 他还记得那时涌动在心底的,某种奇怪的渴望,那几乎驱使着他,想要从平台上一跃而下……现在他终于明白,那是对飞翔的渴望。即使在还不知道自己是一条龙的时候,他也始终本能地向往着天空。 是丽达最先发现了他的小秘密,之后斯科特便严令禁止他再爬上来,甚至干脆锁上了通向这里的门——还好,斯科特似乎不知道尼亚教会了他怎么开锁。 伊斯跳上石墙,坐了下来,悬在墙外的双脚可以感觉到掠过的疾风,那让他觉得很舒服。 背后有些痒痒的,他觉得他的翅膀似乎也很想钻出来。 如果当年真的没能抗拒得了诱惑,从这里跳了下去,他是会因为本能而在半空变成一条龙呢,还是会摔死在下面的岩石上?…… “嘿,你不是想跳下去吧?”身后有人不安地问道。 “你是担心我会摔死吗?”伊斯头也不回地反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娜里亚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他身边,单手一撑,轻松地坐在了伊斯身边。 “我知道你摔不死,但如果你就这么跑了,我也抓不住你。”女孩抱住了自己的双肩,俯视脚下黑峻峻的岩石。 “……我不会的。”伊斯只能如此笨拙地回应。 娜里亚歪头看着他,那目光包含了太多的东西,让伊斯越来越手足无措,几乎真的想要跳下塔楼落荒而逃。 “没关系,如果你真的又不告而别,跑到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也会再一次把你找回来的。”娜里亚的语气轻快又坚定。 对于这一点,伊斯确信无疑——他有一个从不懂得放弃的姐姐,和一个从不懂得放弃的朋友。 “埃德!”他回头叫着,声音大得毫无必要,十分高兴有人来打破眼前这让他心慌不已的气氛,“你就打算一直躲在那里吗?” 黑暗中冒出另一个人影。埃德有些尴尬地裹着斗篷走了过来。 “你跟着我过来的?”娜里亚疑惑地问,她什么动静也没听见,看来埃德跟精灵学的那一点追踪术倒是没有白学。 埃德摇摇头:“我只是睡不着出来乱晃,谁知你们都在这里……” 他蹭到墙边往下看了一眼,犹豫半晌,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坐在了伊斯的另一边。 “怎么,天一黑你就不怕高了?”娜里亚取笑道。 她知道,自从在“练习”攀援的时候从城墙上掉下去摔断过一条腿之后,埃德就一直不怎么喜欢高处。 “如果我真的掉下去,伊斯也会抓住我的嘛。”埃德得意地对她露齿一笑,“这就是有一条龙做朋友的好处!” 但他还是忐忑的往后挪了挪,并且挺直了腰,努力不去看脚下。 “你们也都睡不着吗?”他问。 在察觉到斯科特的出现之前,伊斯其实意外地睡得还不错,但他只能点点头。 “床太软,房间里太暖和……”娜里亚说,“我想我大概是习惯睡在树枝和兽皮上了。” “我也是。”埃德忧伤地叹气,“我还以为一钻进被子就会睡死过去呢,我都有好几个月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了,但我居然睡不着!在我自己的床上!” 伊斯脸上带着笑意,看着他不说话。 “……这种时候,作为朋友,你们应该问‘为什么呢?你有什么心事吗?’”埃德不满地说。 “……你是女孩子吗?”娜里亚挑眉问出另一个问题。 埃德一愣,显然被噎住了。 “明明是你弟弟长得比较像女孩吧!”反应过来之后,他愤愤地反击,“我可是有长胡子的!” 好一阵沉默,然后娜里亚嗤地笑出了声。这句话她还真没办法否认。 伊斯脸色微红地想起了河口酒店里那尴尬的一幕,决定迅速结束掉这种奇怪的对话,于是从善如流地问:“好吧,所以,你有心事?” ——还是很奇怪嘛…… “也没有啦。”埃德十分欠揍地回答,“就是……” 他停了下来,开始望着远处月光下温柔静谧的维因兹河发呆。 伊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娜里亚都开始打起呵欠,埃德突然开口: “伊斯……如果我跑去当牧师,你也还会是我的朋友吗?” 这实在是一个死蠢死蠢的问题——即便对埃德来说也蠢过头了。 “你说呢?”伊斯没好气地瞪着他,“我哥哥曾经是尼娥的骑士,现在还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的牧师,我要是会因为这个而生气,早就飞回冰海睡大觉了!” 埃德嘿嘿地笑了起来,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 “……你想成为尼娥的牧师?” 虽然早就意识到那几乎是必然的,娜里亚依旧忍不住问道,“你真的受得了那些啰嗦又死板的规矩?” 伊斯赞同地点头:“你知道,成为一个真正的牧师,可是需要十分‘虔诚’的信仰,以及绝对的忠诚。” 他不知尼娥是出于什么理由给了埃德许多高阶牧师都不曾拥有的力量,他也无意干涉朋友的选择——但还是有种被一个狡猾的女神抢走了最好的朋友的感觉,多少有点不甘心……和隐隐的不安。 他也十分清楚,埃德的对神的信仰远远谈不上虔诚,即便是在得到神所赐予的力量之后。 “嗯……”埃德若有所思地把斗篷裹得更紧一些,“有时候我觉得,那好像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你在肖恩?佛雷切面前说出这句话试试。”娜里亚扔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 “他要真敢的话,我就去把尼娥之泪找来给他当礼物。”伊斯微笑着附和。尼娥之泪是传说中最为强大的神器之一,很久之前就已经遗落,但肖恩……那可是连艾伦和斯科特都想要远远躲开的角色。他确信埃德不会敢跟他打这个赌。 果然,埃德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没敢接话。 隔了好一阵儿,他才轻声开口: “但我可以在费利西蒂……在圣者面前说出这句话。她会明白……或者,她会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想要再次见到费利西蒂,那愿望一刻比一刻更加迫切。 “你并不需要她告诉你该怎么做,埃德。”伊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朋友,“你一直都知道该怎么做。” 他一直都觉得埃德?辛格尔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不够坚强,不够强壮,也不怎么聪明……却能在任何情况之下,努力做出正确的选择。 埃德愣了愣,才意识到这句话里所包含的的信任。而他只能回望伊斯浅蓝色的双眼,久久无语。 如果他也能如此相信自己……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八十四章 龙牙 第二天一早,埃德不可避免地有点无精打采。当他打着呵欠,溜溜达达地晃进大厅,娜里亚正精神十足地往长桌上摆着早餐,瓦拉微笑着站在一边,看向埃德的眼神相当地意味深长。 埃德打个寒战,猛地清醒了过来。 “艾伦在哪儿?”他浑身不自在地问道,“有收到诺威的消息吗?伊斯呢?他还没睡醒?要我去叫他吗?……” “……你到底想要我回答哪一个问题?”娜里亚忍不住瞪着他问。辛格尔夫人在旁边,她不好意思像平常那么挖苦埃德,更不能随便动手,但这家伙真是一大早就让人想要照着他的头来上一记。 埃德挠了挠脸,嘿嘿一笑。 “伊斯起得可比你早。”瓦拉走过来整理着儿子乱糟糟的衣襟,责备似的扫了他一眼,“艾伦叫走了他,去看看你能不能找到他们,叫他们来吃早餐吧。” “我打赌他们又有什么事想要瞒着我们。”娜里亚不满地叉起腰,“有人送来一个盒子,指名要交给艾伦,那绝对不是什么受欢迎的礼物,艾伦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关上了盒子,脸色也不太对劲,而且他还不肯给我看……” “谁都会有秘密,孩子。”瓦拉微笑着,“我确信,如果你父亲有任何事瞒着你,也只是为了保护你。” 娜里亚的脸微微一红:“我知道……我只是担心有人来找伊斯的麻烦。” 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了。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力才找回伊斯…… “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雇更多护卫,包括法师……我不会让克利瑟斯家的人在这里受到任何伤害的。”瓦拉笃定地说。 “克利瑟斯家的龙。”埃德心不在焉地纠正。如果他真的成为水神的牧师,也许来找麻烦的人也会多一些顾虑…… 意识到他在为自己“去当个牧师”的选择寻找各种理由,他不禁有些懊恼——那是否意味着他其实并不真的想当牧师,或者并没有那个资格呢? 再说,他实在也没有什么拯救众生或引导他人信奉水神的**…… 艾伦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抬头望向那个老人,埃德立刻意识到娜里亚的担忧并不是毫无理由。艾伦的神情的确有些沉重,而他身边的伊斯却一直低着头,像是不愿接触任何人的目光。 “啊,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艾伦故作轻松地开口。 “……我猜你的意思并不是指‘正好赶上早餐’?”娜里亚问道。如果艾伦不打算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哦,真见鬼,这是在克利瑟斯堡,作为客人,她可不能端起早餐直接扔到院子里去…… 伊斯终于抬头看了艾伦一眼。埃德从未见过他脸上有这样的表情,带着哀伤,迷茫与恳求…… “由你决定,伊斯。”艾伦语气平静。 伊斯的目光缓缓掠过自己的朋友,终于沉默着点了点头。 . 伊斯被艾伦叫过去的时候,也以为已经有人找上门来。他一早就知道自己得尽快离开,虽有一丝怅然,却也并不意外。 这里每一个愿意接受他的人,对他来说都是无法替代的珍宝,但他苦涩地意识到,他保护他们最好的方式,就是远离。 但艾伦只是递给他一个木盒。 那是个精致的木盒,不算贵重,却也不是随手就能在街边买到的东西。 “今早有人送来这个。”艾伦声音有些发涩。 伊斯疑惑地看他一眼,随手打开了盒子。 ——目光冻结在那一片莹白之上。 仿佛被一柄巨锤迎面击中,伊斯的脑子里嗡地一响,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然后他惨白着脸啪地一声合上了木盒,怒视着艾伦。 “这算什么?!”他低吼着,“如果你想要提醒我什么……我确信我记得其中每一个细节,我只是不知道你们还留下了这样的‘纪念品’!” 木盒在他痉挛般紧握的手中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裂开了一条缝。盒子里的东西不会发光,但从裂开的缝隙里露出的那一线白色,却白得如此刺眼。 他无法控制语气中的愤怒——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艾伦非得撕开那一道伤口。 “伊斯……”艾伦无奈地提醒,“我刚刚说过,这是今早有人送来的吧?” 伊斯一愣,脸上渐渐泛起尴尬而愧疚的红晕。他以为他可以原谅,他以为他已经原谅……但或许在他心底,眼前的人,除了是他的“父亲”,也同样是他的仇人。 “所以我猜得没错……”艾伦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得到它的人是想干什么——威胁,嘲弄还是试探……但我知道你会想要独自面对这些,就像你哥哥一样。年轻时我也以为这样才算得上勇敢……” 他自嘲地摇摇头:“也或许我只是失去了年轻时的勇气。但我希望你知道,伊斯,你有朋友和家人,你并不需要独自对抗这个世界。你可以选择一个人战斗,而让关心你的人无时无刻为你担忧,甚至盲目地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也可以选择和他们并肩面对一切。” 伊斯垂下头,他隐约觉得这些话,艾伦并不止是对他说的。 他的确不想让任何人再为他而卷入任何麻烦之中,但他也同样了解明知所爱的人身处危险,却因为一无所知而帮不上任何忙的焦躁,无力……甚至愤怒。 ——朋友之间不该有秘密。 埃德总是这么说……而埃德似乎总是对的。 “我要怎么……告诉他们……”他轻声开口,语气彷徨。 .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埃德疑惑地盯着那个躺在木盒里的东西。那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白色的石头,平滑的表面有着莹润的光泽,形状像个凿子,足有他的小臂那么长…… 似乎有点眼熟。 脑子里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他突然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是龙的牙齿!”他脱口道,“……伊斯你掉了一颗牙?” 即使满怀心事,伊斯也不禁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 “我猜这不是他的牙。”娜里亚说。她很想伸手摸一摸,但伊斯目光中的某些东西阻止了她。 “这的确是龙牙。”艾伦说,“属于一条古老的冰龙……它被称为冰芒,安克拉玛拉斯?冰芒——伊斯的母亲。” 埃德瞪大了眼睛——当然啦,伊斯毫无疑问有个母亲,一条龙,他只是很少想到这个…… “所以,你真的曾经是个蛋……”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怔怔地说出了口。 瓦拉轻轻咳嗽了一声,恼怒又无奈。她的宝贝儿子似乎总是缺乏紧张感,永远游离在状况之外……她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运地完成他的寻龙之旅的。 娜里亚咬住嘴唇才没有笑出来。现在显然不是适合大笑出声的时候。 连艾伦脸上凝重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破裂,但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接着埃德的话说了下去:“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确还是一颗巨大的龙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么多年过去,年老的战士惊讶地发现,每一个画面依旧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记得他们攀上艾斯特洛峰顶的时候,并没有指望真的能在那里找到一条龙。斯科特手上那张地图显然并不古老,标注其上的巨龙的位置,多半也是假的。但他们反正也没什么急事,陪着斯科特跑上一趟,就当完成他一个心愿也好。 他们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搜索。艾斯特洛峰上并没有什么适合巨龙居住的洞穴,如果不是尼亚在黑色岩石间发现了巨龙的抓痕,他们原本已经准备离开。 那几道痕迹看起来已经很有些年月。他们猜测这里或许真的曾经有过一条龙,但可能已经不在了,因为周围已经多年没有任何人看到或听说过什么龙的消息。斯科特却因为那几条抓痕而激动不已,固执地不肯离去。 他们只得继续在光秃秃的山顶上徘徊,直到有一天,看见山顶那圆圆的无名之湖冰封的湖面,忽然破裂开来,掀起巨浪…… 安克拉玛拉斯的洞穴入口,藏在冰湖之下。 当他们怀着兴奋做好一切准备,小心翼翼地潜入湖底,却被那从无人得见的美景所震撼,几乎忘掉了危险。冰湖下的世界宁静而神秘,半透明的冰层带着温柔的浅蓝,安克拉玛拉斯在湖底砌起的冰墙,更是透明得仿佛水晶筑成,隐隐波光在其中闪烁不定,犹如梦幻。 而那安卧在一片寒冰之中的巨大冰龙,白色身躯有着令人敬畏的力量与优雅,仿佛居住在冰晶宫堡中的女王。 发现闯入其中的冒险者时,安克拉玛拉斯?冰芒只是抬起头颅,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轻蔑的的嘲弄。 它巨大的金黄色眼睛里似乎只有无尽的厌倦。 “……我们应该离开。” 艾伦记得半精灵在他身后如此低语。有一瞬间他也觉得似乎不该来打搅这条巨龙的安宁,至少,他们并没有听说它做过什么邪恶之事…… 但矮人已经如雷鸣般怒吼着冲了出去,而斯科特紧随其后。 莉迪亚的咒语声响起时,艾伦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八十五章 信任 “是你们杀了……伊斯的母亲?” 娜里亚难以置信地低语,突然不敢再直视伊斯的面孔。 “没错,是我们。”艾伦苦笑,“而我不能否认,当冰芒最终倒下时,我们每一个人……或许除了凯勒布瑞恩,都感到无比的骄傲。那时的我们,和如今那些追杀伊斯的冒险者也没有什么区别,‘屠龙者’——这是谁都无法拒绝的荣耀。” “……但你们并没有为自己冠上这个称号。”埃德有时会异常地敏锐,“你们保守了这个秘密,没有告诉任何人……是因为伊斯?” 艾伦望向伊斯,那沉默的年轻人只是垂头不语。 “那的确是原因之一。”老战士叹息着,“我们在冰芒的身边找到了一颗还没有孵化的龙蛋,照理说它也永远再不可能被孵化。那对一个法师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材料,所以我把它交给了斯科特,以免劳根和尼亚因为一时的好奇就敲碎了它。可它在斯科特怀里裂开,碎掉的蛋壳里却是一个人类的婴儿……你们绝对无法想象,那时我们有多么吃惊。” 埃德立刻想起了和斯科特与半精灵一起,带着变成小男孩的伊斯,在冰原上那片小树林里露营的那一晚。 “被人类孵化……”他喃喃地重复着半精灵曾经说过的话,换来伊斯恼怒的一瞪。 “算是吧……”艾伦不得不承认,那是他们百开不厌的玩笑,“但那差点要了斯科特的命,我们只能尽快带着他和婴儿传送回克利瑟斯堡,而你——”他看了埃德一眼,“正好在那一天出生。” “命运的安排!”埃德得意地笑着。 “或许真是如此。”艾伦禁不住微笑,这个并不令人愉快的故事,似乎因为埃德的存在而变得不那么沉重,“而在斯科特给冰芒的儿子取名伊斯康提亚?艾伦?克利瑟斯,决定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来抚养之后……再没人提起要对这个世界宣布,我们杀了一条龙。事实上,那并不只是为了保护伊斯,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谁也不希望有一天,当伊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却发现我们是杀害他母亲的仇人……那时我们并不知道,巨龙的记忆能够传承给下一代。”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埃德小心地问。他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感觉——记得自己的母亲被杀死的每一幕……那简直足以令人发疯。 伊斯默默点头,神情复杂。 “以及……”艾伦踌躇片刻,才说出另一个理由:“我们从未找到安克拉玛拉斯?冰芒的宝藏。而一旦人们知道我们杀死了冰芒,会有无数贪婪的目光窥视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绝不会相信我们什么也没找到,只会以为我们刻意隐藏——那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各种麻烦,包括发现伊斯的身份……与之相比,任何所谓的‘荣耀’都失去了吸引力。” “那么这个——”娜里亚指指桌上的龙牙,语气中带着厌恶,“算是某种‘纪念’?” “我们当时没有拿走冰芒身上的任何东西——在斯科特差点死掉的时候,没人有那个心情。” 被自己的女儿所质疑和轻视,显然让艾伦有些受伤,“而在伊斯出生之后……我唯一一次回到那里,是和半精灵一起,为了摧毁那个洞穴,避免伊斯发现它而停留在艾斯特洛,被水神的骑士们围攻。我确信劳根和尼亚也不会做这种事,唯一有可能的,是莉迪亚?贝尔。” 女法师的名字本身,似乎都已经成为无法驱散的阴影。埃德心中一动,忽地开口问道:“莉迪亚……她长什么样?” “黑色卷发,绿眼睛……她是个漂亮的女人,漂亮而强大,也因此而不可避免地太过骄傲。”艾伦叹息着。那份骄傲毁掉了一切——而莉迪亚却永远也不会承认。 埃德的心向下沉去,仿佛突然被一阵寒雾所包围。 “我想我……大概见过她……”他结结巴巴地承认,心头涌起难以形容的愧疚,“我想是我让她知道了伊斯在哪儿……” 泰丝的小店里那黑发绿眼的神秘女人,点在他胸口那枚银币上的,纤细苍白的指尖,诺威在他离开斯顿布奇时欲言又止的警告,森林里那场莫名的大火,劈向他们的闪电,伊斯毫无预兆的变身……那些并不遥远的画面,突然间连接在一起,确凿无疑地证明了埃德所犯下的错——是他导致了之后发生了的一切,所有对伊斯的伤害,即使是无意…… “对不起……对不起……”他不停地道着歉,几乎想要把脸埋进桌面。 “……我想那是命运的安排。”出乎他的意料,伊斯只是微微笑了起来,轻声开口,“我该感谢你让我知道了自己到底是谁……事实证明那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当然不是!”娜里亚大声强调。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告诉你们一切……当然,我需要伊斯来确认那到底是不是冰芒的牙,所以没办法瞒着他。而除此之外……”艾伦苦涩地承认,“我曾隐藏了太多的秘密,我以为那样才能保护你们,但秘密会带来误解,而误解会造成伤害。” 埃德微微瑟缩了一下——他如今也是有秘密的人了。那是半精灵宁可拿走他的记忆也想要保守的秘密,关于时间的秘密……也许现在还不是开诚布公的时候。 他只能心怀愧疚地听着艾伦继续说下去。 “你们已经长大……未来会是属于你们的时代。我想不需要我告诉你们,你们也知道这有多么难得——人类和巨龙,能成为彼此信任的朋友。即使不会预言我也能确信……并肩走下去,你们会成就这世上最伟大的传说。” . 入夜之后,即使寒气未消,也已经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空气中有什么在骚动着,令人兴奋又充满活力——但那绝不是瓦拉?辛格尔无法入眠的原因。 她在壁炉前徘徊着,绞紧的双手指节苍白,春夜中属于新生的喜悦全然无法传到她心底。即使她的儿子正安眠在克利瑟斯堡坚固的保护之中,她也依然满心不安。 他会离开——她绝望地意识到。 再一次离开。 她无法不对艾伦?卡沃心怀怨怼。白发苍苍的战士再次激起了年轻人们冒险的**——她能从他们闪闪发光的双眼中看出来。 他让他们去直面那些威胁与挑战,而不是躲藏与避免…… 她不知道艾伦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不曾体会那种为自己的孩子满怀忧虑,彻夜难眠的痛苦? 她就不该放埃德出去,一开始就不该……如今他已经不可能再安心做一个香料商人,或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的小贵族。与一条冰龙同行,他的旅途会是她无法想象的遥远和危险。 可她根本不想他成就什么伟大的传说……她只想他一生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她几乎没有察觉到艾伦的到来,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他那独特的脚步声。在转身看见艾伦站在壁炉边的身影时她几乎吓了一跳。 以及,她想,她没能及时掩饰脸上的怨恨与指责。 艾伦平静而无奈地笑了笑,开口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也同样是我担心的。” “但你依然怂恿他们去战斗。”瓦拉不再试图隐藏她的情绪,“你比我更清楚他们会遇到怎样的危险!” “没错……但就在几个月前,就在这里,是你告诉我,有时你不得不放手。”艾伦用拐杖轻敲地面。 “是的,但我想要的是一个结束,而不是开始!”瓦拉愤然挥手,“我知道我无法阻止埃德,如果不让他试一试,他是绝对不会死心的。最好的方法是把一切都控制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但显然,我们无法控制一切。”艾伦平静地直视着她,“就像我们无法控制四季轮转,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然后离开。” 瓦拉沉默片刻,无助地用双手捂住脸,倒进了身后的椅子里。 “而他们的命运彼此相连……已经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艾伦轻声继续着,“你以为我没有想过想伊斯远远离开?尽管那会对不起斯科特,我也有一个女儿要保护……但如今已经有太多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一起行动,他们至少能彼此支撑,一旦分开……伊斯或许还能自保,却无法避免有人会用埃德和娜里亚来威胁他,而我们日渐老去,又还能保护他们多久?……” 一路上他已在反复衡量,不停思考。他担心过伊斯会把其他人卷入危险,他担心过他们会成为伊斯的软肋和负担,但最终他不得不承认,唯有在一起时,他们才是最强大的,就像他与他曾经的同伴们一样…… 窗外似乎有白影一闪而过,怀着疑惑与不安,艾伦快步走到窗前,却只看见月光下冰龙远去的背影……和它脖子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告诉我,你真的相信你的选择是对的。”跟着他冲到窗前的瓦拉苦笑着。 “不……但我们大概只能学着相信他们。”艾伦叹息着回答。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八十六章 巨龙的宝藏 “你看见了吗?” 娜里亚大声问。 坐在她身后的埃德点点头,完全没意识到娜里亚根本看不见。 “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娜里亚并不需要回答,她只是有人来分担她的不安。 “我更想知道他们有没有看见我们……”埃德愁眉苦脸地说。深更半夜溜出去,无论是要干什么都很难理直气壮。 “……不大可能没看见。”伊斯认命地说。他是没想到艾伦和瓦拉都没睡……作为一条冰龙,他在有月光的夜晚简直比在白天还要醒目。 不该选这种时候跑出来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见他……他大概是有一点点兴奋过头了。 也许最好兜个风就回去? “我们到底是要去哪儿?艾斯特洛?”娜里亚问道。 她语气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期待让伊斯改变了主意——他反正迟早都要去那个地方的,也许行动迅速一点,还能让那些藏在黑暗中的敌人措手不及。 他成功地说服了自己,逆着风飞向存在于他记忆中的目的地。 那并不是艾斯特洛,而是卡尔纳克群山之中的另一个山峰,因为从无人到达,它甚至只拥有一个由兽人所取的名字——达卡,意为“黑墙”。 它不高,也并不拥有许多山峰那漂亮的、积雪的尖顶,而是隐藏在诸峰之中一段不起眼的山脉,三面是生长着茂密云杉的坡地,一面是如墙般陡峭的山崖。 伊斯有意在群山之中盘旋了好几圈,一时飞上天空,一时藏入山脉的阴影,希望能迷惑那不知是否存在,也不知在哪里的监视者。娜里亚被转得有点头晕眼花,一恍神,只见一堵黑色的岩墙迎面扑来——伊斯正直直地照着一片山崖的正中撞了过去。 身后的埃德已经不由自主地紧抓住了她腰间的衣服。娜里亚硬生生咽回嗓子里那一声尖叫,她得相信伊斯不会毫无理由地带着他们往岩石上撞…… 眼前忽地一黑,像是连月光也被黑暗所吞噬,又像是他们冲进了另一个世界……那纯粹的黑暗从四面压迫过来,让娜里亚几乎无法呼吸。 “伊斯……”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叫出声来,手掌下冰冷的鳞片是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别担心。”黑暗中,伊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能看见……这里没有危险。” 一旦不那么紧张,娜里亚才感觉到这里似乎要温暖许多,隐约有些像银牙矿坑,只是没有那些敲敲打打的声音和明灭不定的火把…… “噗”地一声轻响,温暖的火焰在她身后燃起。 “……你居然带了火把!”娜里亚回头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埃德,脸上的神情也不知道是喜是嗔。 “泰丝说过,任何时候都要准备充分!”埃德挺起胸,把他的小火把举得更高一点,“告诉你,这可不是普通的火把,这是精灵为泰丝特制的……呃,伊斯,你能不能飞慢一点嘛?” 他忙不迭地伸手护住了那一点半死不活的小火苗。 他的火把虽小,却燃烧得比一般的火把更稳定,在冰龙飞行时掠起的疾风中依然被吹得奄奄一息。 但伊斯其实已经根本没有挥动翅膀,它只是在借势滑翔,微微收拢的双翼让它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也让娜里亚和埃德得以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火光,一窥他们所身处的,巨大的甬道。周围的墙壁上反射出奇异的微光,如水般流过他们身边,头顶的黑暗却不是埃德手上那一点光明所能穿透的。空气虽温暖却干燥,一点也没有什么腐烂或沉闷的气息。 冰龙的四肢终于触及地面,急冲了几步,尽量平稳地停下。 娜里亚拍了拍胸口——她还是被颠得快要吐出来了。 但强烈的好奇心完全盖过了那一点不适。刚从冰龙的脖子上跳下来,她就急不可耐地抢过埃德的小火把高高举起,试图看清这个神秘的地方。 “这到底是哪儿?”埃德只好用另一种方式寻找答案。 伊斯没有回答。 “跟我来。”变回人形之后,他只是笑着对朋友们勾勾手指。 “别这么神神秘秘的嘛!”埃德紧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所能看见的却只有黑暗和岩石,直到脚下叮地一声轻响——他似乎踢飞了什么东西。 他疑惑地蹲下身,在火把微弱的光线里,找到了那个反光的小东西。 “这是……金币!!” 埃德高举起那金闪闪的小玩意儿,惊喜地大叫。 并不是人类世界里常见的圆形,他指间那枚厚实的金币被铸成规则的八边形,一面的图案是一柄铁锤,另一面的则是张毛茸茸的大脸。 “矮人的金币!”埃德得意地宣布,这风格实在太过明显。 他已经隐隐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但这是真的吗?…… 娜里亚狠狠地踢了他一脚,然后一把拉起他,火把伸向前方,让他得以看见眼前那从无人得见的—— “宝藏!!”埃德跳了起来,几乎想要就地打个滚儿。 强烈的兴奋涨满胸臆,以至于他微微有些晕眩……也可能只是被黑暗中那些闪闪烁烁的的光芒晃花了眼。 伊斯走向洞穴的另一边,也不知触动了什么,柔和的光芒从他们头顶洒下,照亮整个洞窟。 埃德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是有钱人家的儿子,从小就不那么在意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但这完全不一样…… 这是“财富”与“传说”的区别。 成堆的金币和宝石,如同毫无价值的碎石一般,随意堆放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其间半埋着骑士的铠甲与长剑,国王的王冠与权杖……那正是无数传说中曾提到奇妙景象,而那些传说一点点都没有夸张。 没有任何更合适的方式来表达他几乎要爆炸开来的兴奋——埃德欢呼着扑进离他最近的一堆金币,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几个滚。 “没出息的家伙。”娜里亚笑着骂道。 她才不会让埃德知道,她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点同样的冲动。 她熄掉了火把,踩过满地金币,赞叹的目光掠过无数精美的珠宝,锋利的长剑……然后,她被一个突兀地立在地上的石质底座吸引。 那上面放着一个王冠——整个洞窟里惟一一件单独放置的东西。王冠顶端镶嵌的珠宝有珍珠的质地,但在火光下又似乎是半透明的,其中隐隐约约的影子有种难言的诱惑。娜里亚情不自禁地凑近,伸手想要触摸,却立刻被伊斯阻止。 “别碰。”他警告她,“那是个陷阱。” 娜里亚退开一点,却仍有些恋恋不舍地紧盯着那个王冠。 伊斯抓起个银盒,把里面一堆无色的宝石随手倒在一边,扣在了王冠上。 娜里亚微微一凛,这才回过神来。 “月神之冠……它被施了某种魅惑术,但只要你碰到上面的宝石,就会被囚进次元监狱,再也不可能出来。” 伊斯解释着,故意提高了声音。 正蹲在金币和宝石堆里胡乱扒拉的埃德乖乖跑了回来——天知道哪里是不是还有其他陷阱! 娜里亚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所以,这里就是艾伦他们没有找到的……冰芒的宝藏?” 伊斯却摇了摇头,自嘲似的一笑:“冰芒没有宝藏……它原本的家在黑岩山脉,矮人们挖掘到附近时赶走了它……当然,他们不可能把它的收藏都还给它。它那时即将……产卵。”一丝尴尬从他脸上掠过,“那段时间它会很虚弱,于是它飞来这里,寻找我的父亲,但它却已经离开——这里的东西是属于我父亲的。” “那么,你的父亲……它去了哪儿?”埃德好奇地问。 伊斯沉默了一阵儿才回答:“死了。它飞去龙骨之岛,死在那里……就像其他许多巨龙一样。” “……对不起。”埃德呐呐地低头。 “没什么……那是它自己的选择。”伊斯勉强一笑,“冰芒……我母亲原本打算就住在这里,但它在艾斯特洛峰顶的冰湖里捕鱼时发现了更安全和舒适的地方……” ——也并不是那么安全,但至少让它不被打搅地生活了近两百年。为了守护自己的后代,它很少外出,逐渐虚弱,如果不是那样,它不会轻易被打败。 但在那两百年里,它却也对自己守护的、尚未诞生的生命,甚至自己的生命,一天天心生厌倦。 有些秘密即使是对朋友也无法说出口。 “好吧……可我们来这儿干嘛?”娜里亚问。 伊斯微微一愣:“我以为……你们可以拿走这里的任何东西,当然,有些最好还是不要碰。” 娜里亚环顾周围令人目眩的宝藏,耸了耸肩:“有没有适合我的剑?让我自己去翻的话,得花上好几个月吧。” “我要这个!”埃德举起一个小小的吊坠,一脸的心满意足。那是一个黄金打造的精致的精灵少女侧影,有着线条优美的卷发,被花叶所环绕……虽然的确价值不菲,却也没有昂贵到惊人的地步。 “……没有其他了吗?”伊斯有些郁闷地问。 “为什么你一脸失望的样子?”娜里亚笑着轻拍他的脸颊,“巨龙的宝藏——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有多想要,但老实说,对我而言,它的神秘远比它的价值要更吸引人,而一旦它变成‘我家弟弟的东西’,就真的跟你刻坏的那一堆木头小鸟没什么两样。” 埃德赞同地点头,补充道:“再说,我也不缺钱啊。” 伊斯看着他们,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弯。 “好吧。”他说,“但如果要对付那些来找麻烦的家伙……这里还是有些东西可以用得上的。”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八十七章 冰封之湖 艾伦一眼就看见了娜里亚腰间那柄式样简朴却显然年代久远的长剑,又一次在心中叹息,不知道自己对年轻人们的“信任”是不是有些言之过早。 “如果我有这样一柄来路不明的好剑,可不会急着这么四处炫耀。”他不得不开口提醒。 娜里亚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微微有些恼怒:“我只是想找地方试试剑,又没打算拿着它出去四处叫唤‘嘿!来瞧!我有一柄了不起的魔法长剑!’” 那些宝藏的存在,她问过伊斯是否要告诉艾伦,伊斯一脸别扭地不置可否。而娜里亚想来想去,觉得他们压根儿也不可能瞒得过艾伦,只能自欺欺人地决定,不管怎样,她不会告诉艾伦,就算艾伦显然什么都知道了,她也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事儿做起来可比想象的难——她这辈子从来都有什么说什么,一点儿也藏不住。在艾伦一脸无奈地摇头的时候,她已经忍不住凑了过去,在父亲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伊斯说这柄剑上附加的魔法可以让我拥有无人能及的速度,就算是精灵也不一定跟得上哦!” 她亲爱的老父亲却兜头给她浇下另一桶冷水:“你以为只要挥剑的速度够快就行了吗?如果你的脚步,你身体的节奏无法跟上,那只会让你死得更快而已。” 娜里亚不高兴地撇着嘴,却无法否认。她不止一次见过诺威和赛斯亚纳的战斗方式,令人眼花缭乱的可不只是他们挥剑的动作而已。 “所以我才想要找个合适的地方练习!”她为自己分辨着,“伊斯那家伙答应陪我练剑的……呃,这又是怎么啦?” 就在他们前方,埃德正拖着伊斯慌慌张张地冲过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肖恩?佛雷切在大厅里!——他为什么会来!不是说好了叫菲利和艾瑞克来帮忙的吗?!” 克利瑟斯堡的小主人惊恐得活像只看见狐狸钻进了窝里的小鸡。 连艾伦也微微一怔。在确定那颗龙牙是属于伊斯的母亲之后,他们猜测隐藏在后的人多半是莉迪亚,而目的显然是引诱伊斯或者艾伦回到艾斯特洛峰顶的冰湖。 如果真是这样,那里必然会有陷阱。瓦拉建议他们留在城堡静观其变,伊斯的神情却让艾伦明白,在他母亲的尸骨被亵渎的时候,他可不会乖乖躲在城堡里。 考虑再三,艾伦觉得干脆带着伊斯去艾斯特洛,看看敌人到底有什么打算。谨慎起见,他当然得找上几个帮手,而对付死灵法师……有什么比圣骑士更好的帮手呢?柯林斯神殿就在半天的路程之外,既然他们已经不打算把伊斯当成敌人,不好好利用未免太过浪费。 他当天就写好了信派人送给菲利,以他所掌握的死灵法师和拜厄的消息为交换,希望能得到柯林斯神殿的帮助。肖恩应该不会反对……但他可没料到肖恩自己也会跟过来。 “埃德?辛格尔,别这么没出息,这是你的家,肖恩是你舅舅的舅舅……而且你不是还想去做水神的牧师嘛?看到他就吓得逃走可不行。” 娜里亚一本正经地教训着,抓住埃德的手臂就往大厅里拉。 ? 埃德承认娜里亚说得一点也没错——但看见肖恩那身冷冰冰又光洁如新的盔甲时,他还是忍不住心里一抖。 这的确是他舅舅的舅舅……可他舅舅不也一样怕得都不敢回家嘛! 想到这一点,埃德顿时心安理得地缩在了艾伦的身后。 肖恩难得地取下了头盔。长年隐藏在铁甲后的皮肤苍白如纸,他的面容也并不是埃德想象中那样,每一根线条都仿佛刀削斧琢,严厉得近乎苛刻。圣骑士团长的脸颊略显清瘦,花白胡须和头发都削得极短,干净清爽,一丝不苟,黑色双眼目光锐利又深不见底,看起来虽然绝对不是什么温和的人,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我本打算去神殿向您和圣者致谢。”瓦拉神情自若地欢迎着不请自到的客人,“感谢你们不计前嫌,救了我的儿子。” 她回身向埃德招手,埃德不得不从艾伦背后挪出来,故作镇定地走到肖恩的面前,努力挤出一脸感激涕零的笑容。 他发誓肖恩看向瓦拉的眼神是矜持却有礼的——转向他时却瞬间变得冰冷如刀。 埃德头皮一阵发麻,在神殿时曾感觉到的那种莫名的杀气绝对不是他的错觉!这位肖恩?佛雷切大人看起来相当、相当地不喜欢他……可他到底做了什么?! 像是察觉到整个大厅里突然降低的温度,艾伦举步向前,客气地开口:“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他瞥了一眼神情尴尬的菲利?泽里,“我不知道菲利跟您说了什么,但这件事似乎还没有必要劳动您的大驾。” 肖恩扫了他一眼,淡淡地扔给他一句话:“我来并不是为了帮助你或者那条龙。” 艾伦顿时无话可说。对付死灵法师的确原本就是圣骑士的职责…… “让我们尽快解决这件事。”圣骑士团长向瓦拉礼节性地点点头,戴回了头盔,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菲利一脸无奈地对所有人挥挥手,紧跟了上去。 埃德拍拍胸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本打算和伊斯他们一起去艾斯特洛峰顶的……现在却忽然间有点犹豫。 “……所以他到底是来干嘛?”娜里亚不高兴地问道,“既然‘不是为了帮助你或者那条龙’,他干嘛不直接去艾斯特洛找那些死灵法师的麻烦嘛!” 伊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肖恩走进来时他就在这里。他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人注意到,那不近人情,几乎被所有人所畏惧的圣骑士团长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像他不是什么变成人形的冰龙或者他外甥收养的孩子,只是个毫无关系,无足轻重的普通人。但他取下头盔时,目光曾迅速掠过空旷的大厅,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怀念。 那一瞬间他到底想起了什么? 斯科特提起过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圣骑士——他十二岁时,父母意外去世,在双亲的呵护中长大的斯科特,噩梦降临时茫然无措。他甚至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为父母的去世而哀恸,就陷入了一堆他从未见过的“亲人”的包围。即使不复昔日的辉煌,克利瑟斯家族依然有不少后裔,大部分空有贵族之名,却没有自己的领地。克利瑟斯是一座破败的古堡,领地也很小,但总是聊胜于无。 那个时候,如果不是肖恩?佛雷切穿着那身似乎从不脱下的盔甲走进城堡,斯科特不知道自己和克利瑟斯堡都会落进谁的手里。那之前他并不喜欢这个过分严肃,脸上总是一点笑容也没有的舅舅。但当肖恩雷厉风行地解决了一切,走到他面前告诉他,城堡还是他的,领地也是他的,但他得开始学会自己解决一切的时候,他已经成了斯科特心目中的英雄。 所以小时候,肖恩?佛雷切,也曾经是伊斯心目中的英雄…… 而这里,即便肖恩在二十几年里再没有踏进过一步,也毕竟是他唯一的妹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是他为他唯一的外甥夺回的家园……如今,却已经属于他人。 . 再一次降落在艾斯特洛峰顶的冰湖边,伊斯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近乎浑圆的湖面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上一次它尚未冰封,这一次它正在化冻,浮冰间蓝色的湖水印出天空中丝丝白云,微风激起的涟漪相互撞击,四周也依旧静谧如昔…… “这湖可真够圆的……水里有鱼吗?”埃德蹲在湖边,好奇地向着湖水低下头去。 娜里亚却在东张西望:“那两个圣骑士在哪儿?他们不是打算穿着那身盔甲爬山吧?等他们爬上来,天都要黑了!” 近乎神圣的宁静被打破,伊斯觉得他该有点生气的,但他没有。他甚至有一点高兴。那样的宁静——陪伴了安克拉玛拉斯?冰芒数百年的宁静,也同样是寂寞的。 “肖恩?佛雷切虽然有些古板却不是傻瓜。”艾伦揉了揉断腿的痛处,“我猜他们已经在附近了。” 没过多久,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证明了艾伦的猜测。肖恩和菲林出现在离湖边不远处的山峰上,从黑色的岩石间择路而下,大大小小的石块随着他们脚步滚落到湖边,甚至跳进了湖水里。 “有鱼欸!”埃德开心地看着湖中一尾被惊扰的银白色小鱼跃出水面,连越来越近的肖恩都没能影响他的心情。 艾伦无语地扭开了脸——也许他真的错了,这种毫无紧张感的家伙还是乖乖待在城堡里做他的有钱少爷比较合适…… “周围没什么发现。”下到湖边的菲利告诉艾伦,“这地方真是鸟不生蛋……” 他看了冰龙一眼,闭上了嘴。 艾伦抬头看看山峰上那些偶尔闪现的、盔甲反射出的光芒,微微有些疑惑——来的人不止菲利和肖恩,还有不少圣骑士散布在周围,而他们显然是提前到达了这里……肖恩对这件事的重视超出了他的预料,那让他不禁开始怀疑,肖恩是不是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消息。 但想要从肖恩嘴里撬出什么秘密,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洞穴在水底。”艾伦指指漂浮着冰块的湖面,“上次来的时候,凯勒布瑞恩破坏了一部分的岩石,整个洞都塌了,湖水涌了进去……” 那时冰芒巨大的、已经只剩下白骨和鳞片的尸体还躺在它倒下的地方,艾伦对着它的头颅和空洞的眼窝看了很久,依旧能感觉到当年的兴奋与恐惧……但他可没法记得它锋利的牙齿是不是完好无缺。 无论莉迪亚是在那之前还是之后取走的那颗牙,并且找人送给他,都显得有些奇怪。 送牙来的是卡尔纳克村里的信差,他是在自己家的窗台上发现的那个木盒,压在盒下纸条写明了要送往何处,并且附上了一枚金币。 老实的送信人高高兴兴地完成了他的差事。这种方式似乎也不太像是莉迪亚……但除了莉迪亚,又还能是谁? 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疑惑,他看着肖恩?佛雷切一步一步,走进湖水之中。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八十八章 往昔之影 埃德不自觉地屏息以待。他不知道自己是期望看到怎样的魔法或奇迹。行走在水面之上?他们是要钻到水下,所以那没什么用处……那么,分开水面?还是召唤巨大的鱼来作为坐骑?……后一种画面似乎有点蠢…… 但出乎他的意料——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生恐错过了那奇迹发生的一刻,肖恩却只是一步步地踱入湖中,湖水泛起波纹,一点点没过他的双膝,他的腰间,他的脖子……最后,圣骑士整个儿消失在水中,很快连气泡都没再冒一个。 湖面恢复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他不会……淹死吧?”埃德担忧地问。 穿着盔甲跑下水,连浮都浮不起来啊…… 菲利抱着双臂叉着腿爽朗地大笑了好一阵儿才反应过来,埃德并不是在开玩笑。 “我们好歹是水神的骑士!”他哭笑不得,重重地敲了敲刻在自己胸前盔甲上的徽记,摇着头有些沮丧地大步迈进湖中。 “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是一个永久性的水中呼吸术而已。”冰龙喷出一团冷冷的白雾,不屑地开口,挥动双翼飞到湖面靠西的位置,一头扎了下去。 它才不会让那两个圣骑士比它更先到达! 夹着浮冰的波浪涌向湖边,拍上了埃德的脚面,一阵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向后缩了一缩。 “……嘿,我们怎么办?”娜里亚不满地叫道。 艾伦扔给她一个小玻璃瓶。 “喝下去,一口就行。短时间内你可以像鱼一样在水中呼吸,也不会觉得寒冷。” 各种奇奇怪怪的魔法药水永远是非施法者的好伙伴,但也与魔法同样危险,艾伦在自己的冒险旅途中花了不少时间才学会如何灵活地使用,甚至调配出几种简单的药水。 “短时间?多短?”娜里亚一边问着一边咕噜灌下一大口,那诡异的味道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足够长了。”艾伦瞪她一眼,一把抢过瓶子,小心地喝下一口之后塞给了埃德。 他应该提前警告那两个激动的年轻人不要在水中张嘴的——这药水并不能阻止湖水灌进他们的喉咙里。但慌乱地扑腾了一阵儿,翻着白眼吐出几口水后,埃德和娜里亚学到了教训,开始用手比划着互相交流。 然而他们的兴奋无可厚非。湖面之下全然是另一个世界,当被搅动的泥沙散去,清澈的湖水之中,被惊扰的游鱼历历可见,它们急速地穿梭着,犹如一道道银色的箭矢。头顶上漂浮的冰块间投下丝丝缕缕的光芒,仿佛能随水流轻舞,变幻不停的波光拥有某种奇妙的节奏,让人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埃德恍惚回忆起他的许多个梦境。那些水中之梦……他几乎能清楚地感觉到水流如何温柔地托起他的身体,如何微凉地缠绕在他指尖,如何低声向他倾诉…… 那感觉从未如此真实。 有一刻他静止不动,懒懒地漂浮在水中,像一株自由舒展的水草,不知不觉间合上了双眼。 一瞬间他似乎听见某种遥远的呼唤,飘渺如梦中之声,带着奇异的眷恋与温柔。 ——你想要告诉我什么? 他沉默地询问,却没有得到回答。 娜里亚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从梦里……或者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拖了出来。 他来不及分辨心底似曾相识的恼怒或遗憾。女孩的手指向前方,水底腾起巨大的烟雾——那是被冰龙搅起的泥沙,偶尔可见它身躯的某一个部分冒出来又消失,像是在与什么人或怪物搏斗,混乱而强大的水流撞向他们,娜里亚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艾伦的拐杖,才让他们不至于被冲散。 娜里亚望向埃德。无需手势或语言,他们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忧虑。 但片刻之后,菲利从那一团泥雾里摇摇晃晃地钻了出来,打着手势让他们不必担心。 过了好一阵儿他们才弄清,那不过是伊斯在清理通道中的岩石,试图钻进洞穴之中。 . 伊斯记得那个洞穴,清楚得就像他在里面生活了数百年。 冰芒的巢穴原本是水下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的空洞,在用魔法和寒冰封住了通道,排出其中大半的水后,它是一个近乎完美的藏身之地。水边有足够的空地供一条巨龙躺卧,顶上岩石间几道小小的裂缝会透下天光和风雪,也足以让冰芒察觉地面上是否有不速之客,但漫长的睡眠让它变得迟钝和虚弱…… 即使在冰芒死去之后,施加在岩石上的魔法也让它的洞穴长久地保持着原样,直到凯勒布瑞恩最终破坏了它。 照艾伦所说,他那时还身处洞穴之中。他亲眼目睹地面向下塌陷,一侧的岩石崩裂坍塌,湖水迅速地漫了上来,渐渐淹没冰芒苍白而巨大的骨架。 被凯勒布瑞恩拖向水面时,水底依然在震动着,升腾起的泥沙仿佛某种拥有生命的怪物,凶猛地向他们扑来。 那让艾伦相信,通道被毁得相当彻底,甚至洞穴也可能已经完全坍塌,冰芒的尸骨将永远埋藏在那水底的坟墓之中,再也无人知晓,无人得见。 如果真是这样,或许倒是件好事……作为魔法生物,巨龙的身体从头到脚都是难得的魔法材料,鳞片和角更可以用以铸造屠龙的武器,只不过那些古老的方法或许早已被人遗忘……伊斯当初离开这里时,思绪混乱而茫然,否则它不会把母亲的尸骨留在这里—— 它也一样把银牙的尸体留在了那座无名的山峰之巅。 眼前所见让它的心情更加烦乱。碎石杂乱地铺在水底,仿佛某个古老文明的遗迹,那是它早已预料到的情形,但碎石间却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那本该被完全毁坏的通道,显然已被人重新打开。 它看着肖恩的身影消失在洞口之中,而菲利向它比划出的手势却像是让它“待在这里”。 ——开什么玩笑! 怒气油然而生。菲利还没来得及钻进洞口,冰龙尖锐的爪子已经抓在了洞口没有清理掉的石块上。 它得把洞口弄大一点才能钻得进去…… 带着愤怒扑腾了半天它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它并不是只有现在这种形体。 理智回到了脑海。变回人形的同时伊斯也冷静了下来,他一直等到泥沙散开,菲利带着艾伦他们游到洞口,才默默地一低头钻进了通道之中。 身后一阵水流波动,一只手准确地抓住了他的右手——那是娜里亚。 伊斯反手紧握,没有回头。 通道极其狭窄,却几乎是笔直的。重新清理出通道的人显然很清楚洞穴的位置,而留在岩石上那奇怪的,犹如曾经融化般的痕迹,显然是某种魔法留下的。 明亮的白色光芒刺破流水,钻出洞口时,伊斯一眼便看见了肖恩。圣骑士团长手中的光焰亮得几乎让他感觉到双眼一阵灼痛……那光芒照亮了整个水底的洞穴——洞穴残留的部分。 这个曾经在寒冰的包围中显得晶莹剔透,宛如水晶雕琢的宫殿般的地方,如今只有黑色岩石参差交错,狰狞如梦魇。 而伊斯最大的梦魇却是肖恩所在的那一片空地。 那是冰芒倒下的地方。 无数画面呼啸着冲进他的脑海。他清楚地回忆起所有的绝望、愤怒与痛楚——那些一直被他竭力隐藏在角落里,从不敢直视的……属于冰芒的,最后的记忆。 他记得矮人的吼声,那如雷鸣般的战吼和他同样熟悉的爽朗的大笑声混杂在一起;他记得尼亚轻巧敏捷的身影,他手上锋利的匕首不再是为他削出小小的箭矢而是扎在它的关节之间,带来难以忍受的痛楚;他记得那犹如鬼魅般的半精灵牧师,也记得艾伦,记得正当壮年的战士在兴奋中依旧冷静的双眼…… 他记得是斯科特的长剑给了它致命的一击,在被莉迪亚的魔法轰成一片焦黑的胸前。 剧痛骤然传来,眼前一片黑雾,他猛地向后缩去,仿佛有一双利爪正将他的灵魂他的身体撕成两半又扯成无数碎片,那无法形容的感觉像是他也死在了这里…… 缠绕在手臂上的一丝温暖将他从那深黑的漩涡中拉了出来。 娜里亚显然意识到什么,不安地抱住了他的右臂。 他颤抖着松开了娜里亚的手,几近粗鲁地抽出手臂,突然间只想要远远地逃离这个地方——他们是不一样的,永远都不一样,他根本不该回来…… 但娜里亚执拗地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 看着那双褐色眼睛里熟悉的固执和无言的恳求,他只是微微一挣便放弃了反抗。 然后他才意识到,冰芒的骨骸不在这里。巨龙的骨骼并不重,很有可能在洞穴再次被水充满时被冲到了别的地方…… 伊斯茫然四顾,心中却十分清楚——它不见了。 有人偷走了它。 怒火再次席卷而来,焚烧着他的每一滴血液。 那是最炽热却也最冰冷的火焰。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八十九章 龙骨 埃德记得艾伦说过,他们喝下的药不但能让他们在水中呼吸,还能抵御寒冷。他不知道是自己喝得太少,还是药水开始失效——他觉得有点冷。 起初只是皮肤上针扎似的细微的疼痛,然后寒意开始顺着血管侵入骨髓。他不由自主地连打了好几个哆嗦,缩起了肩膀抱住双臂,突然惊讶地发现水中仿佛有透明的花朵盛开在他周围。 那是冰晶。 不知从何时开始,它们无声地在水中绽放。一簇簇小小的冰晶在肖恩所制造出的冷光中看起来璀璨晶莹,犹如最珍贵的宝石雕刻出的精致花朵,反射出令人炫目的光芒,一点点长大。埃德的目光完全被它们所吸引,直至整个身体都在寒冷中僵硬疼痛,他才猛然意识到,那些美丽的“花朵”并不友善。 冰冷的水波之中,他看见娜里亚用力摇晃着伊斯,那年轻人却像是毫无知觉,没有给出任何反应。肖恩向菲利做着手势,缓缓走向伊斯——他在水底也还是在“走”!脚步缓慢却坚定,跟在陆地上几乎没什么两样…… 埃德用力摇头,甩开那些总是自顾自钻进他脑子里的无关紧要的念头,意识到大事不妙——他见过伊斯如何将一条小溪冻结,让他们得以通过,这无疑是他的力量,却显然失去了控制……而水神的骑士会如何对付一条失控的冰龙? 这种时候他对圣骑士的“仁慈”可不抱多少希望。 他挥动双臂,猛踢小腿,迅速地冲向伊斯,庆幸这自己的四肢在寒冷中依然保持着灵活——艾伦的药还是有点用处的。 谁都不相信他很会游泳……但他是真的很会游泳,更何况是在不需要浮出水面换气的时候。他像一条鱼一样在一团团越来越大的冰晶之间钻来钻去,很快甩开了游在他身后的艾伦,成功地在肖恩动手之前冲到了伊斯的身后。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呢? 他已经能看见娜里亚脸上焦急的神情,她甚至开始猛拍伊斯的脸,但那总是让他后脑生痛的力量,在水中对一条冰龙显然微不足道。 而一簇在她脚下盛开的冰晶,那透明的花瓣似乎已经慢慢地覆盖上她的双脚,她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 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没时间仔细考虑,埃德猛地发力,直直地一头撞在了伊斯的后脑上。 即使是在水中,这重重的一撞也让他好一阵头晕眼花,醉酒般胡乱挥动着四肢。 但伊斯终于有了反应。 他猛地回头怒视着埃德,金黄色双眼中的神情冰冷而陌生,白色鳞片覆盖着脸颊——但埃德早已经不会被这个吓到。 他神情严肃地指向娜里亚被寒冰覆盖的双脚。 对付眼前这条失控的冰龙他已经相当有经验。即使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伊斯也并非全无意识,他能看见,也能听见,而最快地让他恢复正常的地方法就是让他知道,他的朋友正因为他而身处危险之中。 娜里亚也不解地低头看去,脸上一片惊讶。看起来她是真的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能抵御寒冷”的药效似乎有利也有弊。 伊斯低下头,双眼迟疑地一眨,随即有慌乱和愧疚爬上他的面孔——埃德的朋友又回来了。 水中的冰之花停止了生长,埃德回头看向默默停在了他身后的肖恩,下意识地挡在他和伊斯之间。 他能感觉到肖恩从头盔上那两个洞里投来……或者说刺来的目光,几乎比冰晶还要寒冷,却坚持着没有让开一步,甚至在一阵恼怒之下,大胆地瞪了回去。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啦! 他真的很想这么大声问上一句。 肖恩移开了视线。 他给了菲利一个简单的手势,刚刚赶到的圣骑士无奈地耸耸肩,跟着他转身走向洞穴的出口。 ——要跟他们一起离开吗? 埃德向艾伦比划着,艾伦却看向伊斯。 伊斯呆呆地垂头漂浮在那里,像是做错了事等待责备的孩子——自从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他就没有抬起过头。 娜里亚翻了个白眼,埃德几乎能听到她没法出声的叹气。她一直就没有放开伊斯的手腕,这时不容反驳地一拉,带着伊斯游向出口。 伊斯没有反抗。 继续待在这里似乎确实也没什么用处——埃德回头留恋地环顾随着肖恩的远去逐渐暗下来的洞穴,想起少年时那一次失败的寻龙之旅。他们的目的地其实并没有错呢……但这里对伊斯来说,恐怕并不是多么美好的回忆。 . 爬上水面,周围沉闷的气氛几乎比沉重的水压还要令人难受。 埃德只好猛甩着头,甩得满头水珠乱飞。 “艾伦……你确信上一次你到这里来的时候,那条龙……冰芒的骨架还在这里?”菲利只好没话找话地开口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确信。”艾伦语气沉重。潜入水中时他就意识到冰芒的尸骨可能已经不在……但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对伊斯来说显然更是如此。 菲利疑惑地抓着头发:“那么你也确信这是莉迪亚干的?如果她一早就知道冰芒的骨架在这里,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弄走它?而且为什么又要让你们知道?这里显然没有陷阱,也没留下什么其他线索……” “我不确定——”艾伦说,“但知道冰芒在这里的人并不多,而除了莉迪亚,又有多少能这样无声无息地弄走一条龙的骨架?” 洞口的大小不足以让冰龙硕大的头通过,无论是谁,都必然使用了魔法。 “莉迪亚……她能把一条龙的骨架也变成亡灵吗?”埃德小心翼翼地问——一条骷髅龙,听起来既神奇又可怕,但一想到那是伊斯的母亲,他的兴奋之情就立刻降到了冰点。 “绝对不可能。”艾伦回答。因为伊斯的缘故,如今这个世界上恐怕没几个人比他更了解“龙”这种生物了。 “龙的灵魂无法召唤,更无法控制。它们的知识与力量一部分被后代所继承,一部分回归这个世界,你要如何从一朵花,一滴水里分离出原本属于龙的那一部分?” 事实的确如此。但是…… 伊斯微微抬头。他想起了黑镰——像它那样以灵魂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巨龙的确绝无仅有,但如果莉迪亚真能找到并且控制它…… 他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不由自主地一阵恐慌。 他无法想象冰芒以另一种形式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他必须得找到莉迪亚! “不是她。” 肖恩说。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如一柄长枪般笔直站立在一旁的圣骑士团长,许久无人开口。 但肖恩大概是比凯勒布瑞恩更不爱解释。他以确凿无疑的语气扔下这句话——然后就当他根本没有说过一样,泰然自若地继续笔直站在那里,无视所有人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埃德终于忍不住问道,“有……有谁告诉你吗?尼娥……还是费利西蒂?” 他的脸上带着期冀,换来的却是肖恩冷冷地一瞥。 “圣者。”他回答,语气无比严厉,“你该称呼她为‘圣者’。” 埃德讪讪地笑着点头,不自觉地往伊斯身边缩了一缩。 “你怎么知道?”伊斯毫无惧色地瞪着肖恩,问出同样的问题。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却意外地得到了回答——“你知道答案。” 伊斯疑惑地皱眉,愣在了那里。 . 火光照亮地底巨大的空间。 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古老的要塞地下,深藏着这样一个几乎没有多少损坏的大厅。活着的人们早已忘却他们曾经最可怕的敌人的习惯——兽人并非矮人,却更喜欢在地底的空间活动,那里黑暗、温暖又湿润,就像他们的祖先诞生的地方。 粗壮的方形石柱是用大块大块的花岗岩砌成,撑起同样坚实的拱顶。整个大厅有六十四个拱顶,质朴厚重,缺乏装饰,却在粗犷之中显现出令人敬畏的力量。 但即便是这样的地方,也无法容下一条直立的巨龙。 火光跳跃在一条巨龙趴卧在地,苍白而残缺的骨架之上,为它染上一丝黯淡的黄色。几个人影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它的肋骨间,彼此低语着,试图把每一块骨头都放回原来的位置。 阴影中有人默默地注视着一切。他看着那些人努力把一块腕骨连接在巨龙的后爪上却一声不吭,目光中有一丝厌倦和嘲弄。 “我让你待在这里,并不只是让你看着他们做各种愚蠢的尝试而已。” 身后有人冷冷地提醒。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这是愚蠢的尝试呢。”他反唇相讥,声音沙哑低沉。 “我们诞生于另一个愚蠢的尝试……所以即使愚蠢也并非毫无意义。”来人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语气,只是淡淡地回应。 “你的‘弟弟’怎么样了。”他微笑着换了话题。激怒这个把他拖到这里来的人,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我告诉过你好几次,一条活着的巨龙是更好的……”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衣襟拖过去。黑暗中,他如愿以偿地看见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和其中冰冷的怒意—— “我也告诉过你,永远,永远……别打他的主意!”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九十章 未知之路 再一次走过斯塔内斯特尔湖面上那条洁白的石桥,埃德有些紧张地拉了拉自己的衣服。他确信自己看起来像模像样,仪表堂堂——是瓦拉给他挑选的衣服,深蓝色外套上有着暗银花纹,华丽却又低调。 他原本打算穿得更朴素一些,但瓦拉微笑着说:“如果你从此之后都只能穿白袍,这件我特地为你做的衣服可就再也没有用处了。“ 她的笑容如此悲伤,让埃德再也没办法拒绝。 当他下定决心告诉母亲他想要成为水神的牧师时,得到的并不是预料中的反对——那无疑与瓦拉对他的期望相去甚远。但瓦拉只是沉默许久,唇边泛起苦笑:“我听说做一个牧师比圣骑士要安全得多,因为骑士们会不惜一切保护牧师施法……是不是这样?” 他只能茫然点头。 “那么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期望。”瓦拉站起来轻轻拥抱他,“你要平平安安地活着——很久之前我就知道,如果你做出了什么决定,并且带着这样的表情来告诉我,就再也没办法阻止你……你很像我,埃德,有时我真希望你没那么像。” 她曾经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嫁给了里弗?辛格尔,一个没有任何贵族血统的小商人……埃德表面上看起来更像父亲,随和大度,充满好奇心又缺乏紧张感,骨子里却有她的固执。 那让她比里弗更能了解自己的儿子——离家大半年,风尘仆仆提前归来的里弗听说自己的儿子要去当什么见鬼的牧师,前所未有地大发雷霆,连瓦拉也没办法让他冷静下来。埃德曾经跟他学习经商,他以为一切就这么定了,他终于可以慢慢把自己的生意交给儿子,他甚至都已经计划好,下一次出海就带上埃德…… “而你却告诉我,你要去当那些骗人的牧师!!”他暴跳如雷地在房间里团团转,看起来很想抓起什么东西往埃德头上砸。 “并不是所有的牧师都是骗人的!”埃德分辨着,“一个半精灵牧师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还有……”他踌躇着,不知道是否该提起自己也曾拥有治疗的力量,甚至曾经让一个无辜的男人——现在很可能已经是国王——死而复生。 “兰夏港街边一个流浪汉也曾经救过我的命,那并不意味着我就得去当个流浪汉!”里弗强词夺理地咆哮。他在外面一向善于言辞,几乎能说服任何人……对着自己冥顽不灵的儿子却只觉得各种无力。 “你以为你骑着一条龙威风十足地回来就表示你能自行其事再也用不着听我的吗?!想也别想!我永远是你父亲,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别想去!” 最后他气势汹汹地扔下这一句,把埃德锁到了自己的房间——当天晚上伊斯就轻松地撬开锁溜进去了。 但他并不是来将自己的朋友救出“牢笼”的。 “也许你该再考虑一下。” 他出乎意料地劝埃德。 “我问过你……你说过即使我当了牧师我们也依然是朋友的。”埃德沮丧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反对……” “我是不反对,可也不希望你是为了我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伊斯轻声说。 从艾斯特洛归来之后他就一直沉默寡言——从前他也不爱说话,但那种沉默是不一样的。埃德总担心某天早上醒过来,就会看见娜里亚跑过来,哭着扑进他怀里,告诉他伊斯飞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好吧,娜里亚倒不一定真会哭啦。 ——大概也不会扑进他怀里。 于是整个幻想里就只剩下了“担心”那一部分。他的确担心伊斯会再一次独自离去。事情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要更加复杂,“敌人”或者并不止莉迪亚…… 埃德必须承认,他比之前更迫切地想要成为牧师,的确是希望能更加有用一点……能帮得上更多忙。 “就算是为了你,那也并不能说明这个决定就是错的呀?”他不解地反问伊斯,“我听说牧师是代神帮助世人的使者,如果我只是为了自己去成为牧师,那不是更不对了吗?” 再说他的确很想了解更多……关于神如何创造这世界,为什么他们会拯救一些人却像是完全忘记了另一些,他们到底希望人类如何生存…… 他曾得到神所赐予的力量和眷顾,几乎是毫无理由的……而他想要弄明白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又不是人。”他的冰龙朋友微笑着,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我们真的还要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吗?”埃德用力瞪他,“你到底帮不帮我?” 伊斯干脆地摇头:“就算我不反对你当牧师,也不能背着你父亲从你家里把你弄出去,那样不对。” 他一本正经得让埃德无话可说。 事情胶着了好几天,直到里弗亲自来打开了那被伊斯重新上锁的房门,而艾伦?卡沃跟在他身后。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要当个了不起的牧师!”里弗用力拍着儿子的肩膀,眼圈微微泛红,在埃德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踏着重重的脚步,转身离开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埃德呆呆地问艾伦。 “哦,没什么,只是跟他讲了几个‘了不起的牧师’的故事。”艾伦笑得有些狡猾,“其中有一个既是牧师也是冒险者,还是个成功的商人,不但声名远播而且富甲一方,活了一百多岁才安然回归神的怀抱。”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牧师?”埃德相当怀疑,“牧师不是不能贪图世间的财富吗?” “他曾经是个牧师,然后是个牧师兼冒险者,在他宣称他意识到世俗的生活更加适合他之后,他的神宽容地原谅了他并赐予他健康与长寿,而他当牧师时认识的朋友和帮助过的人让他做起商人来也同样如鱼得水。他的确是个幸运的家伙,但说服你的父亲,你的运气一直都相当好并且已经得到了女神的垂青,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埃德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轻松又得意。 “我运气的确超好的!”他表示,“为什么我之前没想到这些呢!我自己就可以说服他的!” “因为他是你父亲,你是他儿子。”艾伦叹气,“而据我所知,父子之间通常都不怎么讲究谁更有理,只比谁的声音更大。” 他绝对是想起了娜里亚——埃德想起他跟女儿之间动辄就开始争吵的情形,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总之,他成功地说服了家人,在朋友们的支持之下,满怀希望地准备成为水神的牧师——如果那个冷冰冰永远藏在盔甲里的圣骑士团长不来找麻烦的话。 但费利西蒂不会拒绝他,他对此深信不疑。 里弗亲自把他送来神殿,瓦拉却没有同来。 “我会在家等你,永远都是……牧师也可以时常回家的吧?”她这么问他,埃德只能拼命点头。 他当然得时常回来看看,他家里还住了一条让人不放心的冰龙呢! 里弗当然又带来了大堆的礼物,他甚至计划着出钱给柯林斯神殿的牧师和圣骑士们重新定做一批白袍和盔甲。 埃德不知道是不是这种种的馈赠和许诺让肖恩变得稍稍友善了一点——或者只是不好意思在里弗的面前对他不假辞色。圣骑士团长亲自出来迎接了里弗和他想当牧师的儿子,甚至在里弗请他对埃德多加照顾的时候也并没有冰冷冷地回答“我对所有牧师和圣骑士都一视同仁”,而是礼貌地保持着沉默。 里弗在斯顿布奇时跟肖恩打过交道,对他的沉默倒是不以为意。 离开前他把儿子拉到一边。 “我听说成为牧师要经过什么试炼之类的……就算当不了牧师也没关系,你知道的吧?”他拍拍埃德的背,“还有大把其他的路可以走呢,孩子,可别把自己逼死在一条路上。” 听起来他依然更希望埃德失败。 埃德笑了,他知道怎样的回答才能让父亲放心:“当然……我可是你的儿子。” 里弗再次用力猛拍埃德肩膀,叹了口气,戴上帽子走出门外。 他没有回头,埃德却不由自主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明亮的阳光之中,又发了好一阵儿呆,才走向肖恩?佛雷切。 站在圣骑士团长面前时,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想成为牧师的人通常会由高阶牧师中的长者来接待,而不是这位严肃的,很有可能把新人活活吓跑的圣骑士团长。但水神的高阶牧师大多留在斯顿布奇,连骑士团的副团长布劳德也已经在不久之前去了斯顿布奇应付某个贵族引起的麻烦。柯林斯神殿里唯一的高阶牧师伊卡伯德沉迷于完成一部关于诸神历史的大作,已经好几年都没有踏出神殿一步——而且他还曾经伤害过伊斯,埃德不确定自己面对他时能不能保持礼节。 他曾经指望过需要面对的会是菲利呢……也许他的运气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好。 他看着肖恩,肖恩也看着他。两人相对无言,埃德浑身发痒。 肖恩的目光有些奇怪——似乎少了些敌意,却多了另外一些东西。 “跟我来。” 许久之后,肖恩终于开口,带着埃德走向神殿后方。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九十一章 学习的方式 柯林斯神殿的深处俨然是一个小小的迷宫,许多通道上上下下,回旋往复,你完全无法预料何处会有一扇看得见或看不见的门,也无法预料门后的道路会通向何处。肖恩的脚步没有一点迟疑,埃德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也曾经毫不迟疑地走在他前面的半精灵…… ——他还有机会见到他吗?他是否也有一天能够拥有足够的力量,从时间的洪流里,带回那疲惫不堪的旅人?或者连这样的愿望,也是一种不自量力的狂妄,和不被允许的反抗? 肖恩停在了一扇平平无奇的木门前,埃德也赶紧收住了脚步,有些好奇地探出头。 圣骑士团长只是轻轻在门上叩了两下,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便推门而入。 门内突然涌出的温暖反而让埃德打了个哆嗦。与柯林斯神殿里清爽微凉的空气相比,猛扑到他脸上的气息混浊不堪,感觉简直像是打开了某个封闭千年的坟墓。 但肖恩仿佛毫无感觉地举步向前,埃德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 门后的房间大得超出埃德的想象,数不清的书架如森林里苍天的古木般沉默地排列着,向两边无限地延伸,完全看不到边际。而在他的正前方,是一张堪称巨大的书桌,上面凌乱地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以至于他根本没能看见桌后埋头于其中的男人,直到肖恩开口叫道: “伊卡伯德。” 半秃的中年牧师抬起头,淡漠的目光扫过他少有的访客,既没有对圣骑士团长表现出一丝敬意,也没有对埃德的出现显出半点惊讶。 埃德的脸却瞬间黑了下来——肖恩是故意的吗?……他绝对是故意的吧! 他记得那个名字也认得那张脸。听说某个牧师差点被伊斯抓出内脏的时候他还紧张了好一阵儿,特地跑到神殿来确认,听到的却是圣骑士们吹嘘着“伊卡伯德大人”如何明察秋毫,让那伪装成人类,险些逃脱的冰龙不得不现出了原本的形态…… 是他逼得伊斯再次变身。 即便拜厄才是罪魁祸首,埃德对伊卡伯德的怨气也丝毫不减,他甚至跟着伊卡伯德的溜到了他的卧室门前,试图为伊斯复仇。 但那时,他实在没有任何跟踪的技巧。 那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牧师显然早就发现了他,却当他不存在。埃德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伊卡伯德就盯着他的眼睛,一脸漠然地关上了门,仿佛他是透明的…… 他根本没把一个怒气冲冲的黑发少年看在眼里。他不在意他是谁,也不在意他想干什么。埃德一直想不通,像这样一个似乎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毫不关心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当上牧师的,那简直比“菲利?泽里是个圣骑士”还要令人不解。如果他曾经因此质疑过尼娥的智慧,也一定不是……不全是他的错! 如果早知道得在伊卡伯德的“教导”下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牧师,他一定会再好好地考虑一下自己的选择。 但此刻,无论他如何在心中咆哮,也只能乖乖地任由肖恩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毫不客气地推到书桌前。 “这是埃德?辛格尔。”肖恩用平板的声音念出他的名字,像是在压抑着某种不该有的情绪,“他想成为水神的牧师。”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诸如“好好教导他”或者“不要无视他”之类的嘱咐…… 埃德十分认真的想着……是不是该让父亲再重新考虑一下给柯林斯神殿捐献这个捐献那个就差再捐个新的神殿的计划? ——是的,他才不会一怒之下转身就走呢! 如果肖恩?佛雷切指望这样就能把他赶走的话,也未免太小看他了。他,埃德?辛格尔,可是跑了几千里的路,面对过亡灵,救过死人……也杀过人,好几次差点死掉,还是出乎所有人预料地带回了他的冰龙朋友的人! 埃德挺起胸膛,找回了一点自信。但这份自信并不能让伊卡伯德的目光多出半点温暖,或让他毫无表情的面孔有丝毫动摇。五年过去,微胖的中年牧师看起来一点没变,他大概已经根本不记得埃德了吧…… 埃德做好了再一次被无视的准备,伊卡伯德也的确重又垂下了头,但却伸出右手,指向他右侧那一排又一排的书架。 “第三行第七个书架,从上往下第三排第十六本。” 埃德茫然地眨着眼睛,这是某种咒语吗?……反应过来伊卡伯德指的大概是书架上的某本书的时候,他已经根本记不清那几个数字,只能硬着头皮问道:“……能不能再说一次?” 他以为他不会得到回答,伊卡伯德却头也不抬,一字一字缓慢而清晰地重复:“第三行第七个书架,从上往下第三排第十六本。” 听起来没有一点恼怒,或不耐烦的样子……他平静得就像是在念出书中的某段文字。 埃德无语地走向书架,开始怀疑这位牧师是不是天生就无法作出任何表情。 他找到了那本叫做《诸神之名》的书,吃力地抱着它挪回伊卡伯德的书桌前,猜测自己大概会被当成一个免费跑腿的小学徒,被使唤着为沉浸于某个伟大研究的牧师大人搬来一本又一本几百年没人动过的古老书籍…… “看完它。” 牧师大人吩咐,显然没空再抬头看他一眼。 埃德愣了半晌,一声不吭地拖过一张椅子,坐在伊卡伯德的对面,埋头看书,心中无奈地浮出一个念头——如果母亲知道这就是学习成为一个牧师的方式,大概会深感欣慰。毕竟,让他乖乖坐下来看书,可是她花了十几年也没能做到的事…… . 与伊卡伯德共处一室的日子并不算特别难熬。牧师十分安静,在埃德渐渐沉迷于那些关于诸神的传说中时,几乎意识不到他的存在。 他有一个小小的房间可供休息,每天回到房间时都有不知何人送来的食物放在床头。食物简单但并不粗糙,就像他朴素但舒适的床铺。每一个夜晚他都睡得意外地香甜,醒来唯一的学习方式就是看书——第一次他无意中脱口问出一个问题,并没有指望伊卡伯德会回答,但牧师却给了他另外一串数字……另一本书。 巨大的图书馆里,他居然能清楚地记得每一本所放的位置,知道每一本的内容,那让埃德惊讶不已。他甚至偷偷地调换了几本书,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第二天,每一本书都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而伊卡伯德的神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伊卡伯德永远都只有一种表情,那就是没有表情。 “那是你的魔法?还是施加在书或者书架上的魔法?”某一天,埃德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伊卡伯德的回答是另一串数字,引导他搬回另一本更巨大也更古老的书——《魔法之源》。 他似乎从不介意埃德半途而废,还没看完一本书,就因为一个问题而翻开另一本,或者一个问题还没有找到答案就又有了新的问题,而把原本的问题置之脑后。每一天堆积在埃德脚下的书,总会在第二天早上消失不见,即便是他拿回房间抱在胸口睡着了的书……就像它们每晚也要回到自己的书架上休憩。但如果想要找回它们,埃德就只能靠自己的记忆。有许多次,在寻找某本书的时候,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被另一本所吸引…… 生平第一次,埃德?辛格尔感受到了“阅读”的乐趣。没有确定的目的,没有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全凭自己的兴趣,随心所欲地畅游其中。偶尔他会有些忧虑——这样真的就能成为一个牧师吗?肖恩和伊卡伯德是不是在故意浪费他的时间,等着他在传说中的“试炼”中失败然后灰溜溜地自己滚回家呢? 他的确从书中学到了不少东西,比如牧师的法术与法师的法术其实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他们的力量直接来源于所信奉的神祗,而法师的力量来源于这个世界,只不过必须得遵循魔法之神的规则,否则便会被自己的法术所反噬。又比如关于诸神的名字,不同的种族对同一个神经常有着不同的称呼,而无论哪一个都并非他们的真名,传说如果你能得知一个神的真名,便能拥有他全部的力量…… 他不知道这些在试炼中是否有用——见鬼的,他根本连那试炼会是什么都完全不得而知,而这是伊卡伯德唯一不会以一串数字来回答他的问题。 他每天只能吃一餐,每餐都有一个苹果,按他啃掉的苹果来算,十五天之后,肖恩?弗雷切再次出现在这从无其他人来拜访的图书馆。 “如何?”他问伊卡伯德。 埃德万分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伊卡伯德却一声不响地合上了埃德正在翻开的那本书——《诸神之名》。 没错,埃德又把它搬了回来,因为有些东西他还没弄明白……那也有错吗? 肖恩的沉默凝重又冰冷,仿佛一堵石墙般把埃德远远隔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沉地吐出另一个问题:“你确定?” “不。”伊卡伯德冷淡地回答,“那不是我的任务。” 埃德一头雾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弄不清着两个加起来有一百多岁的家伙到底在打什么谜语。 肖恩的头终于转向了他。 “……跟我来。”他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九十二章 唯一的试炼 意识到他们所走的正是上一次走过的路,埃德开始兴奋起来——并且不可避免地有点得意忘形了。 “我们这是去见费利……去见圣者吗?”他满怀希望地问,“她在等我吗?” 他问了不止一次,肖恩一次都没有回答,也没有像凯勒布瑞恩一样不耐烦地叫他“闭嘴”,但这一点也没有影响埃德的好心情。 无论是试炼还是另一轮“学习”,能跟着费利西蒂,绝对会是相当轻松又愉快的。 他的灵魂拥有强大的力量——费利西蒂这么说过,而他只要学会如何去使用就行了!也许他真的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牧师也说不定…… 他还带来了那枚水晶球……的碎片,也许费利西蒂有办法让它恢复原样? 一路不停地胡思乱想,黑色木门再一次打开时候他差点急不可耐地从肖恩身边挤过去。肖恩猛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埃德不解地瞪着他,肖恩却很快放开了他的手臂,继续在前面带路。 这个有着小小喷泉和彩虹的房间并不是终点。 埃德听见肖恩用低沉的声音吐出简短的咒语,正对喷泉的墙壁无声地降了下去,隐约可见黑暗中有一道向下的阶梯。 埃德微微有些不安——身为圣者的人应该不需要住在这样的密室里,里面甚至连一点光都没有…… 当肖恩举步向前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上了。 墙壁再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周围却并不是想象中的黑暗,墙壁上,岩石中犹如水纹般的浅蓝色纹路,静静地泛出柔和的光芒,并且随着肖恩的脚步声越来越明亮,没过多久,整个房间就像是在水底,有着粼粼的波光和恍如世外的静谧。 但这个密室很小,小得不用转头就能把一切尽收眼底。埃德没来由地一阵阵发冷,竭力不去看房间中央那白色的,似乎是半透明的……石箱。 他不肯承认,也拒绝相信,但那真的……很像是个石棺。 心脏开始毫无规律地狂跳,他慌乱地在小小的房间里寻找那个慈祥的老人——但她显然不在这里。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他开始一步步向后退去,心慌不已地质问,“费利西蒂在哪儿?你问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肖恩一直沉默地看着那白色的石箱,此时终于转身面对他。 “她就在这里。”他的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沉闷异常,“埃德?辛格尔,她让我告诉你,看不见死亡的人,也不可能听见神的声音。” “死……亡……”埃德怔怔地重复,全然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东西,“你在说什么?” “我在告诉你,圣者已逝。”圣骑士团长的声音十分平静,但埃德终于能听出其中巨大的悲伤。 “那不可能……那不可能的……”埃德喃喃自语着,无力地坐倒在台阶上,脑海中一片茫然“我明明见过她,还不到十天之前,就在这里……” “那么你应该也很清楚,你见到的并非真人。”肖恩平缓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冰冷而无情。 “但那依旧是她不是吗?她怎么会……为什么……”埃德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头,绝望地意识到,他其实知道的,他早就知道,早在他来到这里之前…… 谁曾经试图告诉他,而他却拒绝去理解? “我知道你所创造的奇迹,埃德……因为我就在这里,在远离卢埃林千里之外的地方,见证奇迹的发生……和为它而付出的代价。这个世界有它的规则,一个生命归来,一个生命离去……我不知道这是否值得,但这不由我决定。”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是的,他知道,他曾经看着那个白色蓝眼的少女在博雷纳额头落下轻轻一吻,然后抬头对他微笑。 他本该看懂那笑容里淡淡的悲哀。 ——而他却选择了忘却,只为保护他自己。 埃德努力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听着肖恩脚步声从他身边越过,每一声都沉重如鼓,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我无法成为你的引导者……但你自愿来到这里,便已经选择了你道路,而我奉命守护。”墙壁再次无声地降下又身躯,将埃德独自留在这无人知晓的隐秘之地,圣骑士的最后一句话清晰地钻进埃德耳中。 “你唯一的试炼就在这里,埃德?瑟伍克?辛格尔,面对你自己。” . 有些事,如果只是做梦的话,该有多好。 无论是怎样的噩梦都会醒来,你只需要告诉自己,那都不是真的,根本用不着在意。 埃德?辛格尔做过许多奇怪的梦——他也喜欢做梦,那感觉像是能够脱离这个空间,行走于无数奇妙的世界,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导致了怎样的结局,都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后来,当渐渐明白他的梦或许不仅仅是梦,他曾有过小小的恐慌——如果他在梦中所犯下的错,真的伤害了某个世界里的某些人,而他却再也没有补偿的机会,那该怎么办? 有好一阵儿他甚至因为害怕做梦而无法入睡。但此刻,他想要做梦……哪怕是逃避也好,如果继续清醒地待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发疯。 他不知道肖恩?佛雷切已经离开了多久。小小的密室里并不黑暗,柔和的光芒始终如水般流转在他身边,但这里好冷……比冰龙的洞穴还要冷得彻骨。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周围死一般的沉寂。他听不见说话声,脚步声,连水神神殿里几乎无处不在的流水声也听不见。 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如果它真的还在跳动的话。 有时他恍惚觉得自己已经在那冰冷的石阶上坐了千百年,他的身体早已化为枯骨,他的灵魂却徘徊不去。因为他所犯下的错,他被永远禁锢在这里,直至世界的尽头。 他所犯下的错…… 白色石棺近在咫尺,他却没有再靠近一分的勇气。 如果一切都只是梦…… 像是从水底突然冒出的一个小小的气泡,一个念头从他冰冷死寂的脑子里钻了出来——可这不是梦,不是某个他根本不知道在那里,是否存在,再也无法回去的地方,那至少意味着……他还有补偿的机会! 他猛地地站了起来,僵硬的双腿却无法移动,针扎般的一阵痛楚,整个人无法控制地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在光滑僵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这里不会有人担忧地扶起他,也不会有人嘻嘻哈哈嘲笑他的笨拙。 他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半跪在石棺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想要挪开棺盖,颤抖的双手却使不出一点力气。 他想要再见到费利西蒂……不管是怎样的费利西蒂都好,他想要见到她,即便无法再回答他任何问题,都至少能给他一点勇气。 是的,埃德?辛格尔是个没用的人,他的勇气从来不是源于自己的内心,而是他人的激励……所以他需要朋友,比任何人都需要。他永远无法独自生存。 伊斯就能轻易打开石棺……可他不在这里。 这里没有任何人能帮他,除了他自己。 埃德怔怔地盯着石棺。费利西蒂曾说过他的灵魂之中充满力量……可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如果没人来告诉他要怎么做…… ——“你知道诸神如何创造世界?他们‘想’。” 斯科特告诉过他,凯勒布瑞恩从不说废话……如果“想”真的有用的话,那么,他想见到费利西蒂。非常、非常地想…… 缓缓流动在密室中的光芒突然间乱了节奏,光流有片刻的停顿,然后混乱地撞击在一起,闪烁出无声的火花,然后终于找到了方向,开始迅速地转动。 埃德根本没有看见那些。他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石棺,沉重的棺盖忽地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被某种力量平稳地托起,一点点向上升去,然后无声地滑落到一边,仿佛根本没有重量。 ——棺材里是空的。 埃德茫然瞪大了眼睛,看着棺材里那根细长的白色手杖——无论那是什么,反正不可能是费利西蒂。 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费利西蒂还活着! ——肖恩?佛雷切骗人! ——混蛋铁壳儿去死吧!! ——费利西蒂在哪儿? ——她知道这一切吗?- ——她真的还活着吗?…… 他其实……知道答案的不是吗?……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抓起了那根手杖。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木头——或者不是木头?虽然拿在手中像是木头的重量,那坚硬的触感却更像是石头,光滑莹润,甚至微微有一丝暖意。整根手杖比他的人还要高,除了顶端被雕刻成一簇微微回旋的波浪,再没有任何花纹。它让埃德想起伊斯那根橡木杖,或许也有一个咒语能让它改变形状? 只是一念之间,从未听过的句子从唇边自然地流淌出来。手杖顶端的波浪骤然间活了过来——浪花飞溅在埃德的脸上,冰凉惬意,微微散开的水流间,一团柔和的光芒漂浮其中,摇摇晃晃,仿佛一尾悠闲自在的鱼。 埃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中渐渐有笑意堆积。 那点光芒……不知为什么会让他想起费利西蒂那甩来甩去的,长长的马尾。 眨眼之间,手杖恢复了原状。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九十三章 立约 “……费利……费利西蒂。”说不出那是怎样一种冲动,埃德突然轻声呼唤。 他的声音撞上沉默的四壁,又如水珠般跳落地面,在小小的房间里不停回响。 “费利西蒂……费利西蒂……费利西蒂……” “你的确知道她是真的已经不在了,不是吗?” 似曾相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埃德回过头,不怎么意外地看见那白发蓝眼的小女孩坐在石阶的顶端,向他微微一笑。淡淡的光芒笼着着她,但她看起来依旧如此鲜活,像是真的拥有生命。 “那么你又是谁呢?”埃德不自觉地反问,“如果你不是费利西蒂……” “我是她,也不是她。当你需要,我才存在,当你呼唤,我才出现。” “……我听不明白。”埃德老实承认,“你就不能说得简单点吗?” 女孩无声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像稚儿也像慈母,像费利西蒂,也像瓦拉……和娜里亚。 “好吧……”埃德喃喃自语,“反正我也不是什么都一定得弄明白……” 他向着女孩伸出手去,恳切地祈求:“但你能帮我,是不是?你能帮我找回费利西蒂……你能帮我救回她。” 女孩静静地看了他好一阵儿才开口:“如果你真的想要的话……那并不是不能做到的。可你应该知道,这世界有其规则,平衡不能破坏。想要让费利西蒂回到这个世界,你能用什么来交换?” “我。”埃德毫不迟疑地回答,随即有有些尴尬地抓抓下巴,“我是说,如果‘我’足够换回她的话……” “哦,那当然够的,因为那不止是你,埃德,你的生命,你的灵魂……”女孩的笑容依旧温柔,却突然将埃德感觉到一阵寒意。 “以及你的朋友的悲伤,你的父母的眼泪,他们无尽的思念……或许还有为了再次换回你而付出的代价。” 埃德的脸随着她的声音一点点惨白。 “那些,你能付得起吗,埃德?辛格尔?” 连空气都仿佛冻结成了冰……埃德觉得他根本无法呼吸,也无法动弹,却最终还是艰难地摇头。 他不能……他终究不是费利西蒂,只是个自私又怯懦的普通人。 “可她救过我……救过博雷纳,就因为我希望博雷纳能活着……”埃德低下头,泪水漫出眼眶,“我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她……”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就像你刚刚做出的选择——那没有任何值得羞愧的地方。她相信她的选择能带来更好的结果,因为她的生命原本就即将结束,这个世界却依旧需要一位圣者。而她即使逝去,也依旧能存在于另一个世界……总有一天,你还能见到她。” 埃德呆呆地看着她,这句话他也听不明白……或者不想明白。 “……你想说博雷纳会成为另一个圣者?”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女孩的笑容里有了他熟悉的无奈,有许多次,在梦里,她带着这样无奈的笑容消失不见。 ——因为埃德?辛格尔就是这样一个冥顽不灵,死也不肯开窍的家伙。为什么她却不肯放弃? “为什么是我?”埃德愁眉苦脸地问出口,“我既不聪明,又不坚强,没什么虔诚的信仰,也不够慷慨无私……”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最后沮丧地归结为一句:“我连自己都不相信。” “可你的朋友们都相信你,所以你或许也该相信他们?”女孩狡黠地眯着眼。 埃德不自觉地又抓了抓下巴。 “……所以……我到底是该怎么做?”最终他吞吞吐吐地开口问道,“走出去告诉肖恩?佛雷切,‘嘿!我要做圣者!’吗?” 他怀疑肖恩会直接把他扔进斯塔内斯特尔湖。 女孩爽朗地笑出声,看起来几乎跟费利西蒂没什么两样。 “不,他是水神的骑士,他会知道的……而你。你只需要记得,当祂低语时,用心聆听;当祂呼唤时,不要拒绝;当祂降临时,全心接受。” “……听起来很容易嘛。”埃德微微松了一口气,“好吧,我答应。” 女孩没有动弹:“你确定?如果你有任何犹豫……契约无法成立。” 埃德想也没想,郑重地点头。如果那是菲利西蒂的愿望……他至少欠她这个。 女孩微笑着起身,漂浮在半空,轻吻他的额头。 感觉像是有一片羽毛落在灵魂之上,温暖,柔软,又微微有些发痒。 “这样就行了?”埃德揉着额头疑惑地问。 “不。”女孩一脸认真地回答,“你需要学习。学习很多、很多、很多东西。” . 娜里亚矮身前冲,长剑的尖端向上挑起,点向艾伦的腰间,心中有一丝窃喜——她要赢了! 但左肩上再次被木剑重重一击,她沮丧地大叫一声,差点忍不住把剑扔出去。 “我告诉过你,不能心急。”艾伦悠闲地将长剑抡了一个圆,“你总是这么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送到敌人的剑下,总有一天会倒霉的。” 娜里亚哼了一声,用力把剑插在地上,把凌乱地掉落下来的黑发塞回发髻里。 一旦停下来,汗湿的身体总是额外清楚地感觉到春日未褪的寒意,娜里亚打了个寒战,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场地边的伊斯身上。 年轻人抱着双臂靠墙站着,似乎是在看她练剑,却显然心不在焉,飘忽的眼神也不知在看着哪里。 “伊斯!”艾伦放声叫道,随手把长剑扔了过去。 即使在走神,反应敏捷的年轻人也还是准确地接住了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 “我累了,你来陪她练练。”艾伦装模作样地捶了捶自己的腰,蹒跚地走到一边。 伊斯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他根本连汗都没出! 最终他只是摇摇头,提着剑走向娜里亚。 他原本以为这会很容易——就算漫不经心他也能架得住娜里亚的剑,但没过多久,娜里亚的剑就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手臂上。 钝头的长剑根本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但确实拍得他呆了一呆,终于认真起来。 他的力量和速度都超于常人,照理说绝对不可能打不过一个才断断续续学了两三年的剑术的女孩子……长剑再一次戳中他的右腿时他几乎开始怒火上冲,娜里亚爽朗的笑声迅速驱散了怒意,但依旧有一丝气恼浮上他的双眼。 他当然不能真的用全力去对付娜里亚,只需要一击他就能让女孩的剑飞出去…… “别只看着她的剑,伊斯,操纵剑的是人。” 艾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伊斯猛然意识到他从未真的学过如何战斗……尤其是以人类的形体来战斗,小时候斯科特教他的那些,与其说是教他学剑,还不如说是闲着没事时的消遣。一旦失去天生的力量……他连一个普通人都打不过。 巴拉赫街头那耻辱的一幕再次回到脑海之中,娜里亚已经见过了他最狼狈的样子……想到这一点,他突然间更加地手忙脚乱起来,没一会儿干脆连剑都掉到了地上。 伊斯低着头,红晕从脸颊一直延伸到耳朵。 “嗯……比埃德好多啦!”娜里亚似乎是想安慰他,但这可真算不上什么安慰。 “明天开始,你跟娜里亚一起练。”艾伦走过来拍了拍了他肩膀。 “……我是一条龙,我并不要学习人类的剑术!”伊斯有些恼怒地拒绝着。 再说他也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他几乎是不知不觉地就留了下来,虽然明明有很多事要去做,却茫然地不知该如何开始。艾伦说让他再等一等,等他得到更多的消息,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这一等就已经是快半个月了。 “不,你需要。就算不会再遇上那种变不回冰龙的状况……学习人类的战斗方式能帮助你更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量,以及……就当是了解敌人的能力?”艾伦说。 伊斯无法反驳。 “还要再来吗?”娜里亚欢快地举剑——身边一直都是诺威这种厉害的角色或者埃德这种不值一提的家伙,她还从来没有在练习时打得这么开心过!伊斯的速度其实不比精灵差,他只是不会善加利用。 伊斯看着她脸上绽放的笑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练习很快被打断。瓦拉的侍女匆匆跑了过来,大叫着:“卡沃大人!” 她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紧张,却又带着难以形容的兴奋。 “精灵!”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比平常高了许多,“有几个精灵来城堡要求见埃德少爷,可他不在,夫人让我……” “精灵?”娜里亚惊喜地重复,“是诺威和泰丝他们回来了吗?” 她随手把长剑扔给伊斯,一边解着乱糟糟绑在头顶的长发一边冲向了大厅。 伊斯微微皱眉——侍女的话听起来不太对劲,艾伦的神情则更加不对劲。 老人的脸上没有喜悦,反而迅速被阴影所笼罩。 “那不是诺威和赛斯亚纳,是不是?”他问道。 艾伦沉重地点头:“我昨晚才刚刚收到消息,有几个精灵从南方乘船到了维萨……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会找过来。” “他们……不是来找我的吧?”伊斯不安地问。 “精灵才没有闲心千里迢迢跑来找一条跟他们没有半点冲突的冰龙。”艾伦回答,“这事儿大概跟我们的精灵朋友有关。” “是因为赛斯亚纳?”伊斯一边跟着艾伦走向大厅一边猜测着,“听说他是被精灵驱逐出格里瓦尔的。” “大概。”艾伦随口回答着——他更担心事情或许没有这么简单。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九十四章 过去的阴影(上) 一冲进大厅娜里亚就意识到来的并不是她的朋友——站在瓦拉面前的精灵虽然跟诺威差不多高,却要纤细得多,一头茶色长发垂到腰间,微微向瓦拉躬身的姿态看起来谦恭有礼,脸上的神情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傲慢。 娜里亚的脚步慢了下来。精灵的身后站着另外四个精灵……老实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精灵,而他们这样站在一起,的确……光彩照人。 难怪侍女会显得如此兴奋。 但娜里亚不喜欢他们脸上的木然,仿佛他们是并不拥有生命的雕像。她之前认识的两个精灵,诺威总是面带微笑,而赛斯亚纳,即使总是冷着一张脸,也能看出深藏在榛绿双眼中的激情。这些精灵,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暗绿色长袍,金色绣花在显得过分朴素的灰色斗篷下闪烁。这装束看起来颇有些奇怪,似乎是想要掩饰身份……但这么穿明明只会让他们更加醒目。 领头的精灵穿着一身银灰色长袍,也同样毫无必要地披着件灰扑扑的斗篷,正微微皱眉,看起来似乎不太满意。 “我的确不知道他在哪儿。”瓦拉依旧保持着微笑,但眉目间显然有些不悦,“他们的确是一起出发的,但他并没有跟我的儿子一起回来。” “那么您的儿子在哪儿?”精灵询问着,“也许他能告诉我们更确切的消息?” “他在柯林斯神殿。”瓦拉回答,“在那里接受成为水神牧师的试炼,我想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打扰他。” 娜里亚一怔,迅速警觉起来。他们谈论的显然是诺威而不是赛斯亚纳……而埃德那不知会在何时应验的,关于诺威的不祥的预感,她一直无法忘却。 她停在了距离他们稍远的位置,直到艾伦走进大厅。 “他们来找诺威。”她在父亲耳边不安地低语,“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伊斯一声不响。精灵从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王国,那片茂密的森林……能让他们跋涉千里来到北方的事就更少。 这的确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隐约猜到一些……但诺威很清楚给自己找上了怎样的麻烦,也一直很好地保守着自己的秘密,连埃德和娜里亚都没有告诉……这些精灵又是怎么知道的? “卡沃大人。”看见艾伦,瓦拉显然松了一口气,她一点也不想跟这些尊贵的精灵们打交道。 “艾伦?卡沃。”领头的精灵矜持地向艾伦微微躬身,“久闻大名。” 艾伦颇有些敷衍地点头:“不知该如何称呼您?又有什么是我能够效劳的呢?” “兰斯?逐日者。”精灵回答,“我前来寻找诺威……听说您的女儿曾与他一起进入野蛮人的冰原。” 他是诺威的同族——但他提起诺威时的神情却带着隐隐的轻蔑,甚至厌恶。 “是的。”娜里亚冲口答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任何能成为他朋友的都是世上最幸运的家伙,他勇敢又忠诚,温和又亲切……很高兴能见到他的同族。” 谁都听得出她最后一句话有多么言不由衷——如果不是艾伦回头瞪她,她连这句话都不想说呢! “那么你知道他在哪儿?”精灵带着隐忍的怒气无视了她的挑衅。 “不知道。”娜里亚干脆地回答,神情坦然——诸神在上,她是真的不知道。自从在那片被烧得焦黑的森林里分手之后,她一直在等着诺威或泰丝的信。但即使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她也并没有太担心。少了她和埃德这两个麻烦,他们显然能更好地照顾自己,如果再加上罗莎和赛斯亚纳,很少有什么危险是他们不能应付的。 “我们和他们在安克坦恩就分手了。”艾伦回答得更加温和,“我们并不知道他们之后的计划……也许他们会回斯顿布奇,毕竟他们离开那里已经很久了,泰丝似乎也很想家。” 照他得到的消息,诺威他们应该还在北方活动。安克坦恩对精灵来说不是什么友好的国度,也许这些精灵会知难而退,回到南方等着。那么他至少有足够的时间找到诺威并且警告他…… 兰斯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在分辨他所说的是真是假。艾伦坦然以对,至少到现在为止,他是没撒谎的。 兰斯终于移开了目光,望向静静地站在一边的伊斯。 “……你就是那条冰龙。”他说。语气颇有些无礼,神情里却少了几分傲慢——无论如何,龙都是比精灵更为古老和强大的生物。 “我是。”伊斯毫无畏惧地承认。 “听说你认识诺威……早在他与这里的小主人一起去冰原寻找你之前。”兰斯直视着他。 伊斯的呼吸微微一停——他的担心没有错,这些精灵四处找诺威……是因为安克兰。 事关那座被诅咒的城市,诺威如果落到他们手里,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精灵们一直很擅长用各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错误。 不知道他们打算用什么方式来堵住他的嘴? “没错。”他回答,而且不打算说得更多,他不觉得这些精灵有在这里就跟他闹翻的勇气。 兰斯阴沉地瞪着他,他也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我听说巨龙擅长保守秘密,也并不爱多管闲事。”最终,精灵让步了,“我想你也明白……有些秘密是危险的,它们并不适合分享。” 伊斯很想对这样的暗示嗤之以鼻——他们显然不想招惹它,只能要求它保密。他们真以为他害怕这样的威胁? 但他看了看瓦拉和娜里亚,还是强忍着怒气回了一句:“或许吧。” 离去之前,那骄傲的精灵忍不住回头讽刺:“我从未听说一条巨龙宁可将自己束缚于人类的形体,不知道你伟大的同族对此会有何感想?” 伊斯冷冷地瞪着他,给了他一个简短有力的回答—— “关你屁事。” . “招惹精灵没什么好处!” “尊贵的客人”们怒气冲冲地离去之后,艾伦叹着气教训他的儿女们:“你们就不能少说两句吗?那些家伙向来心眼小又记仇,你们是觉得自己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伊斯闷声不响,娜里亚扭头看向另一边。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找诺威的麻烦?”没坚持多久娜里亚就忍不住转回头好奇地问。 艾伦看了伊斯一眼,伊斯微微摇头。 “……朋友之间没有秘密,你说的!”娜里亚愤愤地瞪着伊斯。 “埃德说的。”伊斯纠正,“再说这也不是我的秘密,是诺威的秘密。如果他一直没有告诉你们,你该相信他有足够的理由。” 这一点娜里亚倒是无法反驳——但她依旧有充足的理由不高兴。 在她闷闷不乐地离开之后,艾伦开口问道:“……是因为安克兰?” 最初听说精灵和泰丝曾与伊斯在悲泣森林中相遇时,他就怀疑过这个——不久之前斯科特才告诉他,那个他曾以为已经完全塌陷,再也不愿回想起的地方,其实又存在了二十几年,直到伊斯为救诺威和泰丝撞破地面,才终于埋葬了独自躺在那里,化为白骨的劳根…… 他欠那个矮人太多,也欠尼亚太多。 “应该是……我不知道精灵们居然还在意那个破地方。”伊斯不解地皱眉。 “精灵们是古板而不知变通的,尤其是上层的精灵……”艾伦摇摇头,有些疲于应付这接连不断的状况,“我们得尽快找到诺威。” “你知道他大概会在哪儿?”伊斯问。 “据我所知,他们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城镇——很可能还在卡尔纳克以北的森林里徘徊。” “我可以绕着森林飞几圈。”伊斯建议,“如果他们在那里,也许我能找到。” 艾伦摇摇头:“这不是什么好主意。一条龙在森林上方盘旋,那些找精灵们可不会看不见。” 伊斯挠挠头,有了新主意:“我还可以找远志谷里那个老头子帮忙。” 艾伦沉吟着:“因格利斯?……欠了他的情可是另一个大麻烦。” 伊斯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已经欠他一堆了——但我有几千年的生命可以拿来还债,再多欠几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还弄丢了老法师送他的那个护符……但他可不打算让因格利斯知道。 “可你要怎么联络他?” “我自有办法……放心,我不会蠢到飞去远志谷的。” 艾伦考虑片刻,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无奈地点头。 在伊斯走开之后,他依旧一个人坐在那里。 精灵的来访再次勾起那些久远的回忆。他出生平凡,原本注定要接过父亲的铁锤,在炙热的铁炉边打造各种农具与武器,度过一生,却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成为了骑士,又因为过盛的好奇心和自由的天性而踏上冒险之途。他是个幸运的家伙,在短暂的时间里就拥有了值得信任,各擅所长的同伴,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布整个大陆,留下的最后的故事,却是一个不能为人所知的悲剧……而一切的起源,是那个被称为安克兰的诅咒之地,还是他的狂妄与疏忽?…… 如今,他只希望,那些曾与他女儿们一起踏上旅途朋友,能摆脱那来自过去的阴影。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九十五章 过去的阴影(下) 卡尔纳克的群山之间隐藏着许多秘密。被遗忘的国度,无人再吟唱的传说,远去的古老种族,消失的神秘建筑……在尚无人类踏足的秘境之中,那些时间留下的坟墓上的印记逐渐模糊,数百年甚至千万年无人凭吊——也无人打扰沉睡者的安宁。 然而活着的生物总是拥有难以预料的好奇和任性,无论是精灵,还是人类。 在鲁特格尔与安克坦恩边境的密林里,有一处无名的山坳,因为远离人烟且周围几乎无路可走,即使是最勇敢的猎人的足迹,也从未到达此处。然而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却有一声轰然巨响,打破它数百年的宁静。 地面微微震动着,像是酝酿着某种巨大的灾难,林中的动物们惊跳着逃离,一只正开始换毛的雪兔惊险万分地从那个突然往下陷去的大洞里窜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森林里。 卡尔纳克群山有着丰沛的地下水,一次地陷也不算特别奇怪——但并不是每一次地陷,都有人从泥里钻出来往坑外爬。 “我就说这是个坏主意!”泰丝气急败坏地吐着嘴里的泥,“都告诉你我在地底的运气特别、特别、特别的差了!” 她的满头红发完全被污泥裹着紧贴在了头皮上,污浊的水珠直滴到眼睛里,浑身都黏糊糊的难受得要死——这是她第几次差点被活埋了?她都懒得去数了!前几次固然惊险,她可也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身边有一个小家伙奋力蠕动着。她摸索着抓到了莫奇的小爪子,顾不上自己往上爬,小心翼翼地把那可怜的小东西从泥里扒拉了出来,扔到岸上。看着那被泥糊得面目全非的肉团拼命地整理着自己乱糟糟的细毛,打湿后像老鼠一般细细的小尾巴不开心地甩来甩去,却又有点想笑。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诺威一边努力从半埋到他腰间的泥土中挣扎出来,一边忍不住咧嘴笑,“听说这里有可能是兽人王国最后的藏宝之地时,你可是跑在最前面。” “那是因为我相信你!”泰丝恨恨地扒拉着头发里的泥巴和枯叶和兔子屎,“你说这里不会有什么陷阱的!” “‘应该’。”诺威强调,“我说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陷阱,而且前提是这里真是雷苏特最后的藏宝之地。如果伯兰蒂图书馆里那卷羊皮纸上的记载没有错,雷苏特兽人们应该离开得十分仓促,而且预料自己会在短期之内就回来,没时间也没必要设下什么机关——但它显然不是。我想我们是向东偏了一点,根据记载……” 泰丝朝天翻了个白眼:“哦,闭嘴吧!我要去烧掉那个破图书馆!敲掉那个尖顶上的大水晶都比你的‘计划’要可靠得多!” 罗莎一边微笑着摇头一边在赛斯亚纳的帮助下第一个——除了小莫之外的第一个——爬出了坑外,然后向依然半陷在泥里的黑发精灵伸出手。 坑里正咕噜噜地冒着水泡变成一滩稀泥,再不爬出去说不定会陷进去无法脱身,这两个家伙却还在急着斗嘴……不过她也该习惯了。 无论什么情况之下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剑舞者此刻连脸上都满是污泥,神情却似乎没有丝毫不悦,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看着她伸出的手,赛斯亚纳微微一怔,显然犹豫了一下。 当然,一个精灵不需要她的帮助也能自己爬出来……罗莎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正准备收回手,赛斯亚纳却猛地抓住了她,借力爬了出去。 他没向她道谢……但他脸红到耳根还要努力保持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倒也挺可爱的。 她脸上忍俊不禁的神情大概太过明显,以至于她向泰丝伸出手时,红发女孩疑惑地猛盯着她的脸看:“你是在那里面弄到了什么好东西吗?为什么笑得像只刚抓到耗子的猫?” 罗莎笑而不语,用力把她从坑里拔了上来,然后几人合力把越挣扎越往下陷,几乎快要没顶的阿坎往上拉。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阿坎一个人就差点把他们全部又拖了下去。 好不容易都爬出了泥坑,一堆人气喘吁吁地瘫在地上休息,只有诺威还有些恋恋不舍地回望黑色的泥潭,叹息着:“我们都还没能弄清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混合了矮人和兽人风格的建筑……” “这是个见鬼的地方!”泰丝气哼哼地说,“而且你见鬼地别想我再挖坑进去一次!” “我想它被毁得很彻底。”罗莎赞同地点头,“就算真能再挖个坑,里面大概也被水和泥弄得面目全非了。” 他们是在诺威的建议之下来寻找隐藏在这片山林附近的,传说中的某个兽人王国的遗留下来的宝藏的。罗莎原本的计划是去卢埃林,政变之后,总有人想要逃走或想要趁乱杀掉一两人什么的,生意应该不难找……但这计划毫无悬念地被诺威给断然否决。 而在密林是深处寻找早已没人记得的宝藏,既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也让他们不必过早地出现在城镇之中被人追杀,如果成功的话,不仅还掉罗莎和赛斯亚纳的佣金和赔偿绰绰有余,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听起来的确非常有吸引力,但罗莎早就料到,听起来太好的事多半都没什么好结果。 只不过,她原本以为会在深山老林一无所获地转悠上一两个月,没想到诺威却真的找到了某个遗迹。 最初的兴奋很快变成了失望——对诺威来说则是更强烈的好奇。他们找到的不是什么防御工事下临时的藏宝之地,而是一处风格诡异的坟墓。矮人常用的菱形装饰和兽人喜欢的粗犷野蛮风格奇妙地融为一体,泰丝怀疑是矮人把兽人的坟墓占为己有或者兽人把矮人的坟墓占为己有,顺便按照自己的爱好重新修饰了一番,但诺威十分肯定,无论是矮人还是兽人都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来。矮人就不用说了,半兽人粗暴残忍却也同样骄傲,既不可能把自己的亲人或朋友安葬在敌人的坟墓里,也不可能花这样的力气只为侮辱死去的敌人。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还是个布满陷阱的坟墓。虽然有些陷阱因为时间久远而失效,但那些花样百出的机关激起了泰丝的好胜心,也让她坚信这里必然埋着些“好东西”。他们有惊无险地一路摸到了墓室,巨大的石棺里却是空的——而打开的棺盖触发了最后一个机关。 汹涌而来的地下水咆哮着冲向他们,救了他们的小命的是变幻莫测的“水”本身——不知是机关所借用的水流本身有变化,还是正赶上枯水期,原本该没顶的水,在水面和墓顶之间留出了空隙,那让他们有机会根据微弱的气流,在墓顶上找到一个薄弱之处,靠着阿坎的蛮力冒险弄垮了墓顶,才得以逃出生天。 “这地方活像是故意弄来坑人的!!”泰丝惊魂未定地抱怨,“谁会把自己的坟墓弄成这样嘛!” 她是个盗贼,也不是没有摸进过什么古老的坟墓,虽然有些不能告诉精灵……陷阱这种东西固然是有的,但大多会小心地避免破坏坟墓本身的结构。而这个见鬼的坟墓,就算不提最后的洪水,前面也有好几处完全是同归于尽,宁可整个墓都塌下来也要把闯入者活埋的气势……死都死了,这么大的怨气又是何必嘛! 诺威若有所思地点头:“或许……” “拜托,别再‘或许’了!” 泰丝哀叹着,反正浑身是泥,她也就毫不在意地瘫在地面不动,“这简直比……” “安克兰”那个名字在她的舌尖滚了一滚,又吞了回去。 幸好,无论是罗莎还是赛斯亚纳都不会追问她那没说完的半句话到底是什么。 头顶上蓝天白云,一片明媚,她却像个等待晒干的泥球一样躺在这里,这情形原本就已经让人高兴不起来,在她躺着发呆的时候,偏偏还有只乌鸦好死不死地冲着她的脸直飞了过来——看见那一团黑影扑过来的时候她简直比陷在坟墓里差点变成陪葬时候还要惊慌失措,失声尖叫着滚到了一边。 小莫跳起来扑向乌鸦,那只黑色的不祥之鸟却嘲笑般嘎嘎地叫着轻松躲开,落到了一根树枝上。 “诺威!抓住我的晚餐!”在泰丝怒气冲冲地指向它时,乌鸦低头对着她叫了起来。 “红头发!红头发!泰丝!” 泰丝的手指僵在半空,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这什么鬼……为什么这见鬼的鸟会叫我的名字!” “诺威!诺威!”乌鸦旁若无人地继续完成它的任务,“警告!警告!五个精灵在找你!小心!小心!被遗忘的诅咒之地!” 带着惊讶的笑意凝固在脸上,诺威怔怔地看着只鸟,一瞬间突然觉得,也许死在那不知名的坟墓里,会是更好的结局。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九十六章 取舍 夜色降临,篝火边安静异常。火堆里噼啪一声轻响都能让人心中莫名地一颤。 通常而言,赛斯亚纳喜欢安静,但他不喜欢这样的安静。 他才刚刚习惯那个红发女孩的聒噪。无论遇上怎样的困境,怎样的危险,她总是能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他也才刚刚喜欢上这样的生活——被称为“冒险”的,早已不属于精灵的生活……和奇怪但值得信任的同伴一起,探寻未知的遗迹,失落的历史,神秘的宝藏。虽然最终除了满身的泥泞之外一无所获,可是……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它却似乎刚刚开始便宣告结束。 认识诺威以来,他还从未在那张总是带着微笑的脸上看见如今这样的不安与茫然,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而自从那只乌鸦带来了不祥的消息,泰丝的小脸便不停地一片惨白之中变幻着各种表情,慌乱,惊恐,愤怒,无助,警惕…… 而且她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 被遗忘的诅咒之地——那到底是哪里?赛斯亚纳毫无头绪,他记得诺威跟他提起过极北之光,可即便那座城市被亡灵亵渎,被人类占据,跟诺威又有什么关系?几千年前就抛弃了它的精灵们有什么理由来找诺威的麻烦? 但既然他们不肯说,他也不会开口询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应该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但是……他也同样暗暗期待着罗莎能问出点什么来。 罗莎与诺威和泰丝显然是交情匪浅的旧识,她眼中的关切也绝非虚假,却也只是和他一样保持着沉默。 犹如雕像一般呆坐在火边的诺威突然动了一动,微微吐出一口气。 “我去……” 他的话才刚刚出口就被泰丝打断。 “你哪儿也不许去!”红发女孩蛮横地宣布,紧紧地抱住了诺威的右臂,瞪得圆溜溜的双眼气势汹汹又带着一丝祈求。 “但是火快要熄了……”诺威哭笑不得地看看她,又无奈地看了赛斯亚纳一眼。 赛斯亚纳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钻进身后的密林之中,初春的森林里依旧满是掉落的枯枝,他很快就能带回足够的木柴。 身后一阵轻巧的脚步声跟上了他,不用回头他也听得出,那是罗莎。 “老实说,我还有点饿。”女战士拍拍肚皮,冲他微笑,“陪我去打个猎?” 赛斯亚纳没有理由拒绝——再说他也喜欢打猎。那总比坐在火边继续满怀疑问却又无计可施地发呆要好得多。 篝火投射在林中的光芒起初还隐约可辨,之后便唯有月光与星光照亮他们的视野。罗莎是很好的狩猎伙伴,她或许不像精灵那么了解森林,但寡言而敏捷,而且似乎能轻易与其他人一起默契地行动——她总能准确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不会妨碍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对她造成妨碍。 那也同样意味着……她并不需要任何人。 赛斯亚纳对此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恼怒,就像初春的夜风在皮肤上留下的酥痒般恼人。 他们跑出不短的距离才抓住一只野鸡,回程时罗莎过于“悠闲”的脚步让赛斯亚纳突然生出几分怀疑。 他无声地加快了脚步,然而回到篝火边时,火还没有灭,诺威和泰丝却已经失去了踪影,只有那个不会说话的傻大个儿一个人老老实实地坐在火堆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看起来颇有些可怜。 他们的行李也不见了——那已经算不上什么行李,只是泰丝一直带在身上的一个小袋子,那和诺威的腰包大概是他们唯一抢救出来的东西。 以及,那只肥嘟嘟的小猫鼬。他曾经抱过它一小会儿,那软绵绵的小肚子确实有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赛斯亚纳在篝火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听到周围有什么动静,也许泰丝和诺威也去打猎了—— 火光一点点暗了下来,精灵随手把木柴扔在暗红色的余烬之上,毫不在意那只会让火灭得更快。 罗莎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他身后几步的距离之外。 “他们走了。”赛斯亚纳突然开口。虽然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但他其实很清楚,他们不会再回来。 “我知道。”罗莎淡淡地回答。 “你有意引开我……诺威让你这么做的吗?”精灵的声音里带着怒意。即使在多年的训练之后,他也并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对我说的话明明跟对你说的一样多。”罗莎似乎显得有些无奈,“但既然他们想要独自离开,干嘛不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可以直说的!”赛斯亚纳愤然回头,“我又不会阻止他!” “你不会吗?”罗莎歪着头看他,“大概……但你会不会偷偷跟着他呢,那可就难说了。你不像是那种知道自己的朋友身处危险也能置之不理的精灵。” “……他不是我的朋友。”话出口时赛斯亚纳自己就能听出其中的心虚,不由得扭开了脸。 果然,罗莎低低地笑出声来:“你可真不会撒谎。” 赛斯亚纳颇有些懊恼地沉默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所以……你就这么让他们离开?我以为你是他们的朋友……” “那种懂得什么时候该放手的朋友。”月光之下,罗莎唇边的笑意更像是自嘲,“也可以说,那种更懂得明哲保身的朋友。” “……那不是你。” 赛斯亚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他根本就不怎么了解她不是吗? “那不是你。”他固执地重复,更像是为了说服自己。 ——她是怎样的人,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罗莎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看了好久,流转的目光一点点变得柔和。在赛斯亚纳尴尬得想要拔腿而逃的时候,她忽地一笑:“诺威总说你比他更敏捷,更擅长寻找敌人的踪迹……虽然不是敌人,如果你想的话,你能追上他的,是不是?” 赛斯亚纳骄傲地点头。 “那么,”罗莎微笑着摊手,“我们还在等什么呢?” . 泰丝用力紧抓着诺威的手。她知道这样会拖慢诺威的速度——他们的速度,但她一刻也不能放手。 安克兰……那被诅咒之地的阴影,终于还是追上了他们。 她原本都已经快要忘掉那个地方的……也忘掉那高高的、被封闭的赎罪之塔里满怀不甘独自死去的精灵,和他留在墙壁上的最后的绝望与愤怒。 她绝不会让她的精灵落得同样的下场! 用力太久的手指僵硬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但她不能放手。 她十岁左右的时候诺威就已经带着她四处冒险,似乎并不介意让她身处危险之中,但没过多久她就明白,唯有确定一切都能在他控制之中,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的时候,他才会带上她。 倘若有太多的不确定,他会独自离开。 意识到她永远无法阻止精灵去满足他无限的好奇心花掉了她两年的功夫,剩下的时间里她学会了要变得更强,学会了等待,学会了相信诺威总能平安无事地回到她身边,而精灵也从不曾让她失望。 但这一次……这一次,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知道,无论如何,她不能放手。 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一般紧摄住她的心脏,即使是看着诺威满身是血躺在她面前时她都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他会离开。 她想起埃德那言之不详的预言,梦中那令人恐惧的光芒。逐日者……她从未觉得这个姓氏如此不祥。 他的祖先不知道吗?如果真的追上了太阳,结局只有灰飞烟灭。 脑子里一团乱麻,那让她磕磕绊绊几乎跟不上精灵的脚步。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诺威突然停了下来,警惕地望向身后。 “……他们追上来了吗?”她惊惶地问着,然后又为自己的慌乱而恼怒。她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即使那些精灵找到了他们又怎样?拼死一搏的话,也未必打不过…… 最大的问题是,诺威似乎根本没有任何战斗的意愿。 如果只能跟着他逃得远远的,泰丝也认了,虽然斯顿布奇的小店地下室里藏的那些东西实在有些浪费,不知有没有机会回去顺便摸出来…… 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意外地让她冷静了下来。精灵们没理由这么快就能找到他们——跟在他们身后的更有可能是赛斯亚纳和罗莎。诺威一直不太确定不告而别是不是个好主意,是泰丝不由分说地拉走了他,甚至不许他在篝火旁留下只言片语。 他只来得及拍了拍阿坎的肩膀,给那神色茫然的大个子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她现在无法相信任何人——谁知道赛斯亚纳会不会抓住诺威换取回家的机会?谁知道罗莎会不会在打着另一笔赏金的主意?她有一堆弟妹要养活,有一个会惹回各种麻烦的老头子要照顾,她永远都在缺钱…… 她还没笨到看不出罗莎给了他们离开的机会,可谁知道她这么做的理由?谁知道呢?…… 她的心慌得这么厉害,已经没办法去想那么多。 耳边传来精灵的叹息声时她的心跳几乎停止。 ——别这么干! 她想要放声大叫。 ——我会恨你的!我发誓我会恨你! 如果可以的话她会在他的耳边尖叫,但诺威没有给她那个机会。 完全的黑暗降临在眼前,软软地倒进精灵怀中时,她根本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九十七章 任务 罗莎一看见诺威和他怀里的红发女孩就忍不住叹着气往后退。 “你不能把她这么扔给我,你知道她能有多难对付!” 但精灵那么恳切地看着她……而阿坎已经大步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了那身材娇小的女孩儿。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她不得不警告诺威,“她会气得发疯……她没疯的时候就已经够难对付了。我会尽力而为,但我可不一定能拦得住她。” “这的确不是什么好主意,但却是我现在能想出的唯一的主意。”诺威苦笑着,目光留恋地徘徊在泰丝苍白的脸上的,“我不能让她跟着我……” 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任何东西。他一直心怀侥幸,以为那秘密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以为精灵们早已无人记得那段历史,也因此不会有谁在意他发现了什么…… 结果,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能猜得出是谁给他带来了如此明确的警告,那证明至少埃德他们平安无事……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 如果他的祖先们曾为了埋葬那段历史而将一个无辜的精灵禁锢至死……他不知道自己会得到怎样的结局。 他想过逃走,但很快便抛弃了那个念头,无论曾被多少人评价“不像个精灵”,他也终究还是个精灵。精灵虔信诸神,信守荣誉,重视家族。他的独立特行已经给他的唯一妹妹带来太多的麻烦,如果再变成逃犯……维奥莉塔在格里瓦尔会再无立足之地。 他唯一能为维奥莉塔所做的事,泰丝绝对不会允许。而且如果泰丝继续跟着他,他无法确定精灵们是否连她也不会放过……他们到底是否知道,泰丝曾和他一起进入那被诅咒的城市? 他知道这对泰丝来说意味着什么,就像罗莎所说,她会气得发疯……但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她因为自己愚蠢的好奇而受到任何伤害。 “到底是什么被诅咒的地方?”赛斯亚纳不解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事情有那么严重吗?” 他能理解诺威甩开他和罗莎,甚至阿坎,但连泰丝也要抛下…… “你最好还是什么也不知道。”诺威只能苦笑,“带她去克利瑟斯堡,就算要绑住她也没关系。也许娜里亚和埃德能说服她……无论她说什么都别放她走,也别来找我。” 他向阿坎做了一个手势。 ——保护她。 大个子一脸认真地点头,他从来不问理由。 “……那么你会怎样?”赛斯亚纳不得不问,诺威看起来很平静,却平静得让他不安。 ——那几乎像是赴死者的平静。 “说实话……”诺威叹息着,“我也不知道。” 赛斯亚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愿诸神看顾你所行之路。” 那是精灵之中一句再平常不过的祝福,诺威微笑着接受,却不知道,是否还有神看顾着他。 ——是否曾有神沉默地看着米亚兹-维斯赎罪之塔里的精灵独自在绝望中死去? . 兰斯?逐日者裹着斗篷站在岩石的阴影下,紧皱着眉头。 他不喜欢这样躲躲藏藏,但更无法忍受那些人类的视线。自从进入安克坦恩境内,那些闪烁着猜疑甚至敌意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他们身上,让每一个精灵都如芒刺在背,并且更加疲惫不堪。 他们已经离家太远……也太久了。 他没办法不怨恨诺威——那个总想与众不同的精灵。他的自行其事终究给他自己惹下了祸端。他事实上并不确切地知道诺威到底惹了什么麻烦,甚至触怒了国王,但是…… 一个纤细的身影匆匆走了过来,那是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林德,算是他带出来的精灵中最有耐心,最为温和的一个。 但此刻,林德的脸上也满是压抑不住的愠怒。 “有什么消息?”看着他的脸兰斯就已经能猜得到回答,但仍怀着一丝希望开口问道。 林德沉默地摇了摇头。 兰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焦躁与厌倦之中,又有一丝莫名的欣慰。 也许他终究还是不希望诺威真的落在他们的手中。他认识诺威,虽然算不上是朋友,却总归是同族——那或许也是他被挑选来执行这个任务的原因。 “我们还得继续往北吗?”一个精灵不情愿地问道,“说不定那些家伙是在撒谎,诺威根本就已经不在北方?” 那并不是不可能…… “我们去卡姆。”低头研究着手中的地图,兰斯说,“那里据说是安克坦恩第二大的城市。” “我怀疑这些北方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城市’。”精灵不屑地裹紧了斗篷。天气已经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但对习惯了南方森林的温暖与湿润的精灵来说,扑面而来的风依旧冷得刺骨。 兰斯看了同伴一眼,没说什么。他也同样厌恶人类那随意堆砌的粗鄙的围墙,肮脏的庭院,泥泞的街道……但或许因为逐日者的祖先来自北方,这里清冽透明的空气让他有一种奇特的亲切感。 “我们可以买一辆马车……”他考虑着,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道路划向卡姆,目光却不自觉地移向更北的地方。逐日者曾经的家园,米亚兹-维斯,极北之光,据说还静静地隐藏在北方的群山之中。 他走神了。那让他几乎是最后一个察觉到有人正沿着小路走向他们。 来人身材高大,穿着像是个普通的猎人,像他们一样用一件半旧的斗篷把上半身裹得严严实实。 身后有人无声地挪动了一小步——那是他带出来的剑舞者之一。而那难得的紧张也引起了兰斯的警惕。 他从格里瓦尔带出了两个普通的战士,两个剑舞者,对付一个诺威或许用不上这样的阵仗,但他们那时听说,诺威身边很可能还会有一些厉害的朋友——包括一条年轻的冰龙。 他差点就跟那条骄傲的冰龙起了冲突……但那不是他的任务。 他的任务只有诺威——那个就站在不远处,从容地掀开自己的斗篷,平静地注视着他们的家伙。 他脸上甚至还似乎有一丝笑容。 “我听说镇上有精灵在打听另一个精灵的消息……你们是在找我吗?”他问,神情坦然而友好,仿佛面对的是许久未见的朋友。 兰斯不由自主地目瞪口呆,怔怔地瞪着那自投罗网的精灵,好一阵儿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带着懊恼轻轻挥手。 一声粗哑凄厉的鸟鸣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抬头。不远处的岩石上,一只黑色的乌鸦正站在那里,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 身后的剑舞者轻轻吐出一个词,而兰斯听懂了那个。 ——魔宠。 有人注视着这一切……某个多管闲事,或者别有用心的法师。 兰斯微微皱眉,抬手移向背后的弓箭。 “劝你别这么做。”诺威笑得有些无奈,“那并不是普通的魔宠……” 话音未落,又一只乌鸦落在了岩石上,紧接是第三只,第四只。 没过过久,一群乌鸦如乌云般黑压压地覆盖在他们周围,却再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沉默地瞪视着他们。 即便是擅长与动物打交道的精灵们也禁不住有些头皮发麻。剑舞者依旧一动不动地面对着诺威,仿佛心无旁骛,林德和另一个精灵却有些慌乱地环顾着四周,微微向后退去。 “你的朋友?”兰斯傲慢地冲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乌鸦抬了抬下巴,“这算什么?某种示威?” “相信我,我也不知道是谁在控制它们。”诺威叹气,“我曾想摆脱它们,但那并不容易。” 兰斯无法分辨他所说的是真是假。他曾听说诺威擅长撒谎……他的表情却如此诚恳。 “我可以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急着找我吗?”诺威微笑着,但显然有些紧张,“我还以为除了我之外不会有精灵到北方来……你们一定有很重要的事。” “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兰斯冷冷地回答,并为自己事实上一无所知而感觉到一丝恼怒。 “那么……你们找到我了。然后呢?”诺威摊开双手,平静地面对着他,似乎已经准备好接受一切 “现在,你跟我们走。”兰斯挥手让林德拿走诺威所有的武器,“你的命运不由我们决定。” 诺威没有反抗,甚至倒像松了一口气,只是在林德伸手去拽他腰间的小包时微微向后一缩。 “你最好别碰这个。”他轻声警告,“如果不想变成另一个我。” 林德缩回了手,却无法制止自己好奇的目光。 “把那个留给他吧。”兰斯不耐烦地说。并不需要他的命令,两个剑舞者走向诺威,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漠然的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金发的精灵垂下了头,一瞬间终于显出几分疲惫与沮丧,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沉默地跟着他的守卫走向向南的小路。 无数乌鸦呼啦啦飞去,如一阵黑色旋风般卷上天空。但兰斯知道……他能感觉到,仍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们。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九十八章 黑暗中的舞者 初春的塔普镇比诺威记忆中的多了几分生气,但狭窄的街道依旧满是泥泞,散发着精灵难以忍受的各种腐臭。成群的小孩子在街上打打闹闹,全不在意溅得满是是泥……也全不在意带着满身的泥撞到精灵们的身上。 诺威几乎是带着笑意看着林德板着脸抓住一个孩子的手,一声不响地拿回自己的钱袋,又忙不迭地放开那只黑乎乎的小脏手,拎着染上一并不怎么明显的污渍的钱袋皱眉。 精灵的确不懂人类那些花招,但天生的敏捷让他们不是容易被偷盗的对象,镇上的人大概很快就会明白这一点。 诺威不明白兰斯会为什么会带着他们住进镇上的旅馆,面对人们好奇的目光和停不下来的窃窃私语。显然,他们不喜欢人类,更无法容忍像塔普这样脏乱的小镇。这些天里,他们一直选择露宿野外,而不是住进沿途的小镇里残旧的人类小旅馆。 他有些好奇,但必然不会有谁给他答案。一路上几乎再没人跟他说过一句话,那是他预料之中的情形,但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因此而难过。即便他在同族之中的朋友还不如人类多……他毕竟还是个精灵。 他们沉默地一路向南走,看情形似乎是打算把他带回格里瓦尔。诺威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能回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对维奥莉塔来说,拥有一个被当成囚犯带回故乡的哥哥,大概还不如没有…… 那群乌鸦一直跟着他们。即使是在他们踏入塔普之后,仍能在屋顶和路边的树枝上看见那些黑色的鸟儿。 它们在保护他,以一种多少令人有些恐惧的方式。 诺威的朋友里没有法师——人类的法师总是古古怪怪,即使是擅长与人类打交道的诺威也觉得难以应付。想来想去,精灵意识到,自己大概欠了远志谷里那位素未谋面的老法师一个人情。 以及,欠了伊斯一个人情。 虽然兰斯什么也没说,但当诺威提起那条冰龙时,兰斯脸上的神情可不怎么好看,那意味着他们已经打过交道,而伊斯显然不怎么客气。 如果伊斯知道诺威无视他的警告,反而自投罗网,大概会气得够呛…… 关门声打断了他思绪。一路上那两个寸步不离的剑舞者居然把他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他们是终于相信他不会逃走了吗? 精灵对自己苦笑着,躺在了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如果连他都有机会回到格里瓦尔接受审判,那么泰丝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他却比意料中更快地沉入睡眠。杂乱的梦境一幕幕闪现又消失,泰丝如火焰般跳跃的红发是其中唯一的温暖。 把他从梦中惊醒的是一身粗哑的鸣叫——他越来越熟悉的乌鸦的叫声。 醒来的瞬间他感觉到急速落下的武器带起的尖锐的风声,本能地迅速滚到了一边。 一柄短剑擦着他的脖子扎向枕头,还未碰到那粗糙的布料便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锲而不舍地追着他的脖子。 诺威抬腿一脚踢了出去,同时顺手抓起枕头,扔向敌人的脸。在敌人不得不闪避时翻身滚下床,抡起床边的椅子就往对方的背上砸。 袭击者轻巧地闪开,诺威这才看清对手一双尖尖的耳朵在黑暗中那清晰的轮廓。 一个精灵。那矮小的身材不属于与他同行的任何一个…… 目光滑过精灵脸颊边模糊的黑色纹路,诺威浑身一震,手中的木椅无力地落下,脑中一片空白。 ——只有一种精灵会在自己的脸上刺青……他还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黑暗中的舞者,不为人知的死神。他的出现已经宣判了他的结局。他将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既没有罪名,也找不到凶手…… 难怪那两个剑舞者会避开。他们大概只是押送者,却不是行刑者。 ——如此虚伪又荒谬的坚持。他倒宁可他们有勇气自己动手…… 一瞬间像是连血液都凝结成冰,诺威心如死灰,完全失去了生存的**。即便反抗也是徒劳的,影舞者是久经训练的杀手,而他身上连一件武器都没有。 他冷笑着扔下了椅子,直视他的死神。 月光照进一双浅褐色的眼眸。那显然还年轻的影舞者有一刹那的犹豫,但随即挥起短剑,目标依然是他的脖子。 一只乌鸦犹如一道黑箭般直冲过来,发出一声惨叫,飞溅开的血液和飘散在半空的黑色羽毛让诺威心中一惊,怔怔地向后退了两步。 影舞者显然同样吃了一惊,但当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他骤然再次发动了攻击。 随随便便挂在门框上的木门被猛地撞开,咒语声中,一阵刺目的白光让诺威都忍不住掉头闭上了眼睛。 等到模糊的视线开始变得清晰,兰斯也已经出现在门边。 “怎么回事!”那精灵厉声质问,目光惊讶地在那里的诺威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到地板上那只死掉的乌鸦上,然后才转向那擅自闯入的陌生人。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他喝问,手伸向了腰间的长剑。两个剑舞者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他身后。 “干什么?”破门而入的男人无辜地摊手,“我刚刚救了你同伴的命,难道不该得到一句感谢什么的?精灵不是很有礼貌的种族吗?” 兰斯疑惑地望向诺威:“他救了你?” 诺威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起来并不知道影舞者会出现在这里,那他为什么要刻意住进这小镇上的旅馆,又让他独自待在房间里? 带着满脑子的疑问,他默默点头。 “……多谢。”兰斯生硬地憋出一句,“不过精灵的事不需要人类插手,请你离开。” “我也不想多管闲事,但这里毕竟是人类的地盘。我的女神指引我来到这里必然有其原因,以尼娥之名,我会保证每一个精灵平平安安地离开人类的土地。”男人一本正经扯开外套,露出胸甲上的徽记。 那刺眼的白光早已消失,水神尼娥的标志在从屋外射入的光线中闪闪发光。 “带他回到格里瓦尔是我的任务!”兰斯怒视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圣骑士,“在接受审判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也同样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他!劝你最好还是离开,精灵不希望与水神的骑士起冲突,但也不会害怕!” 男人转头看了诺威一眼,诺威冲他勉强一笑,微微点头。 男人无奈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耸耸肩,迈着满不在乎的大步走出了房间。 但诺威知道,他大概不会走远。 “……你的朋友?”听着男人沉重的脚步声走下楼梯,兰斯冷冷地问道:“我的确听说你有不少朋友。” 诺威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着头,垂下的视线中却只有那只乌鸦的尸体。 为救一个精灵而死——听起来似乎很伟大,但这当然不会是那只鸟的本意。它本该自由地飞翔在天空之上,而不该被人类所控制,死于刀剑之下…… 他半跪在地,手指拂过乌鸦僵硬的尸体,喃喃自语:“这不值得……” “……什么?”兰斯没听明白。 “它也同样是一个生命,诸神创造之物,不该被迫违背自己的本性,因我而死……”诺威近乎茫然地低语。 兰斯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问道:“要杀你的到底是谁?你的敌人也跟朋友一样多吗?” 他的语气有些焦躁,但其中的疑惑并无虚假。 ——他是真的不知道。 诺威踌躇着,脑中转过无数念头。影舞者不是花钱就可以雇到的杀手——他们被秘密地训练,也被谨慎地使用,如果不是曾听老师提起,连他也未必知道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杀手的存在。 必定是身处高位的精灵才有可能调动影舞者。而兰斯却说他的任务只是把他带回格里瓦尔…… 精灵的国度之中,有人或许还想从他这里知道些什么,有人却一心想让他死去。事情似乎变得更为复杂—— 他们是否也会同样对泰丝派出杀手? 像是刚才那柄寒光闪烁的短剑真的刺中了他的胸口,诺威的身体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想要冲出门外。 两位剑舞者迅速封锁了他的出路,兰斯的神情惊讶而恼怒:“你到底想干什么?逃走……还是觉得我们无法保护你?”他看了看地上的乌鸦,“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们有人想要你的命,我们也不会把你独自丢在这里!” 诺威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 他刚才至少该问问那个圣骑士——问问菲利?泽里有没有泰丝的消息…… “你说你的任务是带我回格里瓦尔……没人跟你提起过泰丝?谢帕德吗?”他只能含糊地问兰斯。 “泰丝……那个跟着你的红头发人类女孩?”兰斯微微皱眉,“可以的话最好能带她一起回去,但她并不重要。” 她并不重要……但愿那派出杀手的人也如此认为。 诺威疲惫地闭上双眼,脑海中全是泰丝明亮的红发和苍白的面孔。 她在哪里?她还安全吗?早知如此……他不该离开她的。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二百九十九章 另一个杀手 夕阳刺破云层与重重枝叶,在林间投下最后的光芒时,是罗莎与赛斯亚纳他们的休息时间。 “我有没有说过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糟糕的主意?” 罗莎通常不是那么爱抱怨的人,但看着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脸色憔悴,却依旧凶狠地瞪着她的红发女孩,她总是忍不住要叹气。 她明明是出来赚钱,不是出来给自己找麻烦的啊…… “是的,你说过。”赛斯亚纳认认真真地回答,“说过两次……三次了。” 即使心情郁闷,罗莎也不禁低低笑出声来:“精灵,并不是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回答的。” 赛斯亚纳不解地看着她——如果不需要回答,她干嘛要问? 罗莎背靠一颗橡树坐下,伸展着一双僵硬的腿。跟诺威分开已经快十天了,从他们刚刚翻过的山坡上,已经隐约可以看见山脚下袅袅的炊烟,按照地图,那就是卡尔纳克村……再有一两天的路程,他们就能到达克利瑟斯堡,把手上这个大麻烦交给埃德和娜里亚——但愿他们真能安抚泰丝这只暴躁的红发小野猫。 这十天的路程比罗莎接手过的任何一个任务都要让人筋疲力尽。如果不是她足够了解泰丝和她那些层出不穷的小花招,而赛斯亚纳又足够警惕和敏捷,还有个忠于职守的大个子,泰丝早就逃得不见人影了。 她甚至不得不把那只可爱的小猫鼬也绑起来扔进袋子里,它尖锐的牙齿是泰丝绝妙的好帮手。 现在,那肥嘟嘟的小东西正在她身边的带子里拼命地扭动着,发出委屈的叽叽声。 泰丝看了一眼袋子里的小莫,又用力地瞪向罗莎,眼神中满是控诉。 罗莎叹了一口气,把小猫鼬从袋子里拎了出来,解开精灵随手编出来的嘴套,塞给它一小块肉。 赛斯亚纳站在不远处,凝视他们来时的方向。太阳落了下去,寒气瞬间袭来,罗莎捶了捶自己的腿,认命地爬起来准备生火做饭。精灵打猎是个好手,但做出来的食物可怕到连小莫都不肯吃。 “等等!” 赛斯亚纳突然开口阻止。 罗莎随手扔掉火石,手摸向腰间的剑柄。 除了一群乌鸦跟了他们两三天,一路上他们并没有发现有谁在跟踪,但诺威离开时的神情一直让罗莎有些不安,再加上不知是否还有亡灵在林中游荡,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 片刻之后,赛斯亚纳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也许是……” 精灵对自己的敏锐的感官一向十分自信,罗莎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犹豫不决,无法确定的样子,那让她愈发警惕起来。 “也许我们最好还是继续上路。”她建议。 赛斯亚纳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但泰丝表示了最强烈的抗议。她被再也忍受不了她无休止的怒吼,哀求,咒骂和哭泣的赛斯亚纳粗鲁地塞住了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同时猛踢着腿在地上打滚,一副死也不肯走的样子。 阿坎一声不响地把她抱在了怀里。泰丝曾有一次为了挣脱,用她不知藏在哪里的小匕首在他粗壮的手臂上戳了深深一道伤口——但他一点也没有松手,罗莎有时甚至怀疑,这个大个子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或许多少有些愧疚,那之后泰丝被大个子牢牢抱在胸前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乖巧几分。 他们继续向南——向着有炊烟升起的地方。想到这见鬼的旅程终于要抵达终点,虽然每个人都疲惫不堪,脚步却反而越来越快。有个精灵的好处,就是他们永远不必担心会在森林中迷路。赛斯亚纳只要抬头看一眼星空或者摸摸树皮和青苔,就能准确地判断出方向。 不过精灵也时常会忘记他的同伴们并不拥有他超常的视力,有好几次他们都在黑夜中弄丢了精灵的身影,不得不出声呼唤,在原地等着赛斯亚纳回来找他们。 如果不是这样,他们现在大概已经到了克利瑟斯…… 但今晚,赛斯亚纳的脚步却显得分外谨慎。 他甚至阻止了罗莎点起火把。 “那会让黑暗处更黑。”他说。 罗莎耸耸肩,没有坚持。 她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赛斯亚纳频频回望,像是感觉到什么,又无法确定。 心被悬在半空的感觉一点也不好——最终,当细微的破空声冲着阿坎怀中的泰丝袭来,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剑光闪过,赛斯亚纳细长的刀刃险险地挡在了泰丝的额头前,一根细小的箭矢撞在了剑刃上,随着几根红发一起无力地飘落。 “趴下!”赛斯亚纳喝道,语气前所未有地紧张。 更多的箭矢破空而来,罗莎敏捷地闪到了一颗槭树后,但随即意识到,所有的攻击都是冲着泰丝而来的。 阿坎没有趴下——那会把泰丝压成一张饼,他只是低吼一声,蹲下来缩成一团,像保护自己的孩子一般,把泰丝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 叮叮当当几声轻响,赛斯亚纳和罗莎成功地挡下了几乎所有的箭,只有一支插在了阿坎的小臂上,而大个子连看都懒得看它一眼。 罗莎迅速地拔下箭就着月光看了看。 “没有毒。”她说,放下心来。 “精灵的武器不会淬毒。”赛斯亚纳声音低沉,停在罗莎的耳朵里却异常清晰。 “精灵?”她一愣,眼前仿佛有黑影一闪。 等她意识到那是敌人,赛斯亚纳的双剑已经挥了出去。 她眨了眨眼,几乎看不清那激斗中的两人的动作。月光下只有剑刃上的寒光不停闪过,让她眼花缭乱得有些发晕。 她扭开脸,后退一步,护在了阿坎身前——但如果黑暗中还隐藏着有同样实力的敌人,她确信她不是对手。 除了武器交击时的轻响,打斗中的两人……两个精灵,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每一声交击都轻而短促,似乎两人都未尽全力。但罗莎明白,那是因为双方都能迅速地意识到哪一击已是无用之举并同样迅速地收回。 对手的身材要比赛斯亚纳更矮也更纤细,看起来娇小得几乎像是个女人,但赛斯亚纳手下没有丝毫犹豫。 到后来,罗莎几乎已经只能听到风声——那是人类永远无法企及的速度与反应。 她甚至不太清确定战斗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是在刹那之间,眼前已经只剩下了赛斯亚纳的身影。精灵微微躬身,双剑交错在胸前,依旧充满警惕。 他的胸口在快速地起伏着,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一战的时间虽不长,对他来说显然并不轻松。 罗莎皱着眉头,看着一片暗色的痕迹从赛斯亚纳肩头晕开。 “……你受伤了吗?”过了好一阵儿,当精灵慢慢收回双剑,她才轻声开口问道。 “他也一样。”赛斯亚纳的回答不无骄傲。 “那到底是谁?”罗莎忍不住追问,“和你一样的剑舞者?” 赛斯亚纳摇摇头,脸色阴沉。 他打着手势示意阿坎危险已经解除。虽然明知阿坎只是不会说话,并不是听不见,他却一直更习惯用手势与大个子交流。 阿坎站了起来,微微松开的双臂间露出泰丝憋得发红的小脸和瞪得圆溜溜的,满是怒气的眼睛。 赛斯亚纳伸手扯掉了绑在她嘴上的布条。 泰丝一脸厌恶,呸呸地猛吐着口水,让精灵不得不后退了一步。 “你们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他低声质问,“为什么连影舞者会来追杀你?” 影舞者?——罗莎疑惑地睁大了眼睛。她在斯顿布奇长大,对精灵远比其他地方的人要熟悉得多,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影舞者又是什么鬼?”泰丝干涩的声音有一丝奇怪的变调,“你们剑舞者不是精灵里最厉害的杀手吗?” “剑舞者是战士,影舞者才是杀手!”赛斯亚纳愤然反驳,显然并不喜欢被当成杀手。 “唯有威胁到整个精灵王国的人才会引来影舞者……”虽然战斗时没有丝毫犹豫,此刻精灵的声音里却充满不安,“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泰丝呆了一呆,猛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她尖叫着,“让我去找诺威!让我——” 罗莎倒转剑柄,利落地敲在了她的头上。 赛斯亚纳转头怒视着她。 “我得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低吼。 “如果那真是什么会引来杀手的秘密,你不觉得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吗?”罗莎平静地反问。 赛斯亚纳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下了头。 “这里离克利瑟斯已经很近……如果你不想与自己的族人为敌,现在离开或许也不算晚。”罗莎试探着开口。 赛斯亚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一个被驱逐的精灵……而我答应过诺威,就一定会把这个女孩安全送到她的朋友身边。” 他的语气苦涩却也坚定。罗莎微微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老实说,如果赛斯亚纳真的离开,哪怕只剩下一天的路程,她也真没多少信心能把泰丝平平安安地送到。 “影舞者不会放弃。”赛斯亚纳望向南方,“我们得尽快……” 但人类的城堡根本无法阻挡精灵的杀手——诺威自己大概也没有预料到影舞者的出现。 如果杀手会出现在这里……诺威恐怕也凶多吉少。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章 雨中来客 有些夜晚,伊斯会很难入睡。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倾听着,期待斯科特会再次出现,但时间一天天过去,不安日渐积累,他却不能离开……诺威深陷危机,埃德却被关在柯林斯神殿里,没有一点消息。他们需要他…… ——也或许,是他需要他们。 接连几天的晴暖天气之后,春雨连绵落下,入夜时的寒冷让他难得有了一丝困意,但朦胧之中,他仍本能地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动静。 细密的雨声里,他清楚地听见了城墙上的守卫大声询问着:“站住!是什么人?”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立刻意识到那不可能是斯科特,但仍旧干脆地翻身下床,跳出窗外,变回冰龙直飞向城堡东北面的大门。 城门外小小的黑影出现在它的视野中。阿坎那非同一般的大个子几乎不可能认错。 “开门!”它叫道,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大。 城墙上的守卫似乎吓了一跳,愕然抬头看着它飞过,一脸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又耸了耸肩,才向下传达:“把门打开!” ——需要服从一条龙的命令,对这些人类来说大概也是头一次。 它看着阿坎拖着泰丝跑向城门,身后跟着罗莎和那个黑发的剑舞者,似乎都有些狼狈。 它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罗莎抬头冲他叫道:“有个精灵在追我们!” 冰龙压低了身体,从他们头顶掠过,直冲向雨夜中沉沉的森林。 它隐约看见了林中那迅捷如风的黑影,却几乎无法捕捉他的行动,那让它微微有些吃惊——它见识过诺威与赛斯亚纳的速度,这个精灵却似乎比他们更快。 没过多久它就失去了对方的踪影……它很想安慰自己那是因为雨丝和森林里日渐茂密的枝叶遮蔽了它的视线,但它很清楚,变成龙它无法钻进森林,变成人它追不上对方…… 冰龙恼怒地低吼一声,不甘心地又在森林上方盘旋了两圈,才悻悻地转身向城堡飞去。 . 娜里亚是被伊斯那一声“开门”惊醒的——整个城堡的人大概都醒了。 她胡乱套上衣服飞奔下楼梯时,却为眼前的情形大吃了一惊。 站在大厅里的的确是她期待已久的朋友,却一个比一个狼狈——倒不只是因为被雨淋湿。阿坎的衣服上斑斑驳驳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满头乱发里裹着枯叶,脸上和身上都有被树枝抽打过的痕迹,连靴子都只剩了一只,却依旧牢牢地抓着被捆成一条,暴躁地扭来扭去的泰丝;一直干净利落得像出鞘的剑一般的赛斯亚纳,从来都扎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似乎被削掉了一撮,不长不短地搭在脸颊边,肩头匆匆忙忙包扎的绷带上,血迹一重压着一重,神情郁郁地站在那里,浑身依然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气;只有罗莎看上去还算整洁,腰间的长剑却只剩下了空空如也的剑鞘。 “甜心!救命!”泰丝一脸委屈地对她蹙起眉毛,通红的眼圈里泪光闪闪,大叫着试图从阿坎坚如磐石的双臂中挣脱,“快点让这傻大个儿放开我!” 娜里亚弯腰抱住了叽叽乱叫着冲向她的小莫,诧异地快步走向泰丝,却被罗莎伸手拦住。 “如果你不能保证她会乖乖待在这里而不是立刻飞奔去找诺威的话,建议还是继续绑着她吧。”她苦笑着说。 “诺威在哪儿?”娜里亚顿时顾不上其他,紧张地问道,“他被那些精灵们抓走了吗?” 罗莎摇了摇头:“他自己离开的。” 娜里亚立刻明白了过来——精灵不想连累其他人。 她到现在也没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艾伦和伊斯显然知道,却什么都不肯告诉她……但能让诺威连泰丝都丢下的麻烦,恐怕比她想象的更为严重。 “卡沃小姐。”城堡的女管家帕蒂?蒙森迈着与她的体态全然不符的轻盈步伐走到她身边,低声告诉她:“房间和热水都准备好了。” “哦,好的……我是说,谢谢。”娜里亚微微有些尴尬。里弗因为生意上的事去了维萨,瓦拉卧病在床,艾伦还没出现,帕蒂似乎很自然地把她当成了主人…… “需要去叫醒佩雷师傅吗?”帕蒂神色自若地用她轻柔的嗓音询问。佩雷是城堡里的老医师,这会儿大概早就睡了。 “哦,不用麻烦他了。”娜里亚赶紧阻止,她觉得那位走路都颤巍巍的老人真的半夜被叫醒的话,说不定自己都需要另一位医师,“如果没人受重伤,泰丝也能……” 她看看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泰丝,吞回了后面半句话。 “我能帮你们包扎伤口!我干这个可利索啦!”泰丝跳起来大叫,“我保证不乱跑!放开我嘛!” “你保证过四次了。”罗莎不为所动。 “五次。”赛斯亚纳冷冷地纠正。 娜里亚为难地抬起了半边的眉毛。 “如果你乖乖地待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诺威的消息。”艾伦的声音传了过来,“以及,你不觉得我们一起想办法,比你冒冒失失地一个人冲去找那些精灵的麻烦要更有用吗?” “诺威的消息”比任何东西都有效地安抚了几乎想要张嘴去咬阿坎的红发女孩。 “你知道他在哪儿?那些精灵没有找到他吗?他没事吗?”泰丝的眼睛亮了起来,“哦,告诉我,拜托!” 艾伦走近几步,靠着拐杖站稳,看着她不说话。 “我发誓!以……以我父亲的坟墓发誓,我不会乱跑的!”泰丝鼻子一抽,眼泪就落了下来,“告诉我嘛……” 她看起来简直像个十几岁的,伤心欲绝的小女孩,而不是个比娜里亚还要大两岁,经验丰富诡计多端的盗贼。 那几乎引来所有人同情的目光,只有罗莎和赛斯亚纳无动于衷,阿坎的手臂也纹丝不动——他们对这个大概已经免疫了。 “放开她吧。”艾伦叹气,“你的精灵没事,至于他在哪里……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泰丝撇撇嘴,眉毛拧成一团,眼中的恐惧却终于散去了几分,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放松了身体,半瘫在阿坎怀里发呆。 在娜里亚心疼地为她解开一重又一重的绳子的时候,伊斯挟着雨夜的寒气推门而入。 “没抓到追你们的那个精灵。”他有些沮丧地甩着头上的水珠。 “他或许还会回来。”赛斯亚纳的声音里既有疲惫和恼怒,也有一丝敬佩和骄傲,“没能完成任务,影舞者是不会放弃的——哪怕这里有一条冰龙。” “那是影舞者?……你们精灵到底是有什么毛病?”伊斯不耐烦地皱眉,“就为一个烂了几千年的秘密派杀手杀一个小女孩?” “杀手?!”娜里亚跳了起来, “……喂!我比你大!”稍稍恢复精神的泰丝也跳了起来。 伊斯不屑地扫了她一眼,没有理会。 “或许还有些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艾伦开口道,“这件事有些奇怪……即使是精灵也不会一边派人押送诺威回格里瓦尔,一边派出杀手追杀泰丝……” 虽然不放心地撺掇了菲利?泽里去保护诺威,但照他得到的消息,那些押送诺威的精灵似乎并不想要他的命。 “哦,我确定‘我们’还有很多不知道的呢。”娜里亚不怎么高兴地抱起双臂,意有所指地说。 艾伦装作没听见,伊斯努力了一下,却没有成功。 “……我说过,那是诺威的秘密。”在娜里亚指责的目光中,他只能如此搪塞。 “就是因为你们死守着那些所谓的‘秘密’,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娜里亚气哼哼地说,“照我说,不管那是什么见鬼的秘密,干脆告诉每个人!难道格里瓦尔的精灵能把所有人都杀了吗?!” “……这倒是个好主意。”艾伦说。 娜里亚呆了一呆——她只是顺口这么一说而已…… “所以,你打算告诉我们了吗?”她有些惊喜地问。 艾伦断然摇头。 娜里亚拉长了脸听着他继续下去。 “这已经不是精灵统治的时代……他们的确不能因为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理由随意杀戮,如果这个秘密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想要守住的,也许有办法能让诺威脱身……至少,能让他们不敢轻易伤害诺威。” “你打算威胁精灵?”罗莎立刻猜出了他的计划,“恕我直言,我大概比你们更了解精灵一些,那很可能反而触怒他们。精灵的力量的确不如从前,但想要对付几个冒险者……他们的报复会比你想象的更有力。” 她环顾克利瑟斯堡古老的岩石大厅,补充了一句:“即使再加上一个富裕的商人或没落的贵族……恐怕也不够。” 赛斯亚纳默默点头。无论如何,他也还是个精灵。他不希望诺威被一个古老的秘密所埋葬,却也同样不希望那个有可能真的会伤害到精灵一族的秘密为人所知。 艾伦垂头沉思。 “可我们还有一条龙嘛!”娜里亚不服气地指指伊斯,“他也知道那个秘密的不是吗?那些精灵就不敢拿他怎么样!” 艾伦若有所思地望向伊斯。冰龙的确强大……但连人类的冒险者都敢追杀一条龙,精灵们当然不可能仅仅因为惧怕它的力量就唯独放过了它。 整件事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他需要更多消息,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零一章 过去与未来的故事 一场春雨之后,似乎所有的植物都开始疯长起来,空气中有着无声的喧闹,让人既兴奋又疲惫,总感觉有许多事需要去做,偏又每天都困得睁不开眼。 预料中针对冰龙而来的袭击从不曾发生,克利瑟斯堡的人渐渐松懈下来,陷入一种如这春日一般懒洋洋的兴奋。几乎所有人都带着自豪接受了“城堡里住着一条龙”的事实,甚至有人专程从维萨城跑来,以拜访瓦拉?辛格尔夫人为名,想要一睹那邪恶的巨龙。 不知道当他们看见那个满头金发,安静无害的年轻人时,是不是会有一点失望? 昨晚深夜而来的访客迅速成为了另一个话题,即便他们似乎带来了另一种危险,那冰冷苍白的黑发精灵仍旧是话题的中心。女孩儿们轻笑着谈论他如雕刻般的面孔,男人们带着妒意取笑他过于纤细的身材,却又没办法无视他腰间的双剑和凌厉的气势。 但无论是谁,都不敢轻易接近他。赛斯亚纳看起来就像是一柄锋利的的双刃剑,哪怕只是靠近,都似乎有受伤的可能。 年轻的剑舞者此刻正站在前院中,看着仆人们匆匆忙忙地准备着马匹,看似毫不在意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但罗莎一眼就看得出来,精灵肩背上的肌肉紧绷得就像随时准备拔剑对敌。 她就斜靠在台阶旁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腰上空空如也的剑带。她对自己的武器并不执着,毕竟她家是开武器店的,这些年来换过的剑也不少,但倒的确是第一次被敌人逼得丢了剑…… 一柄长剑杵到了她的鼻子前面。低下头,一头红发的泰丝正对她皱眉:“一大早就笑得这么诡异,你是看上那个精灵了吗?“ “……你知道他听得见的吧?”罗莎接过剑,无奈地说。 “那又怎样?”泰丝故作无辜地睁圆了琥珀色的双眼,“罗莎?拉图斯也会害羞吗?” 罗莎笑而不语。泰丝是个记仇的家伙,就算明知罗莎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诺威的嘱咐,她也会有好一阵儿换着法子不让她好过,对付她最好的方法就是干脆别理她。 但泰丝也是这里唯一一个意识到她需要什么的人……罗莎随手拔出剑来,闪着寒光的长剑泛出微微一点钢蓝,显然极为锋利,长度和重量也跟她常用的差不多。 “谢谢。”她微笑着,诚心诚意地道谢。 她并不执着于武器……但她需要武器。 红发女孩皱了皱鼻子:“感谢埃德?辛格尔吧,这剑是从他家的武器室里摸出来的。” 她说起那个“摸”字来面不改色,身后却有人叹了口气:“下次‘摸’之前可以告诉我一声吗?辛格尔夫人不会介意送一柄剑给罗莎的。” 娜里亚沿着台阶快步走了下来。 “既然她反正不介意,是摸还是送又有什么区别呢?”泰丝理直气壮地反问,娜里亚翻个白眼,放弃了那无益的纠结。她的朋友是个贼——她早该接受这个事实了。 他们准备出发前往柯林斯神殿。正如赛斯亚纳所说,剑舞者不会放弃,昨晚,在接近黎明时分的黑暗中,他再次溜进了泰丝的房间,除了一个在他的威胁之下为他指出了房间位置的女仆外,没惊动城堡里的任何人——只不过,房间里没有泰丝,只有正等着他的伊斯和赛斯亚纳。 这一次伊斯成功地用魔法冻伤了影舞者的右腿,顺带差点冻掉了赛斯亚纳的手指。但即使带着伤,那沉默的杀手也还是逃走了。 越来越多的危险集中在了克利瑟斯堡上,而城堡中有太多他们无法完全保护的普通人……考虑再三之后,艾伦决定干脆先把泰丝送到柯林斯神殿,理由是她能告诉肖恩更多关于死灵法师的消息。 “我能吗?”泰丝有些不安地问。她的确知道一些艾伦不知道的……但她已经弄不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 “路上再说。”艾伦回答,“无论如何,你得在那里赖上两三天,等我弄清楚情况,就带你去找诺威。” 再没有丝毫犹豫,泰丝立刻满口答应。 . 虽然很想去见一见久无音讯的埃德,伊斯却不得不留在城堡。他是这里受到威胁的原因之一,却也是它安全的保障,尤其是在瓦拉?辛格尔卧病的时候,他没办法扔下那个微笑着拥抱了他,欢迎他回家……像他从未拥有过的母亲般的女人。 越来越多的牵挂有时甚至会让他心慌不已。目睹艾伦和娜里亚他们骑马的身影消息在森林里,伊斯又开始担心那逃走的影舞者是不是就躲藏在林中的某处,伺机而动。或者可能有更多的危险……他还是该带他们飞到柯林斯平原才对的。 但艾伦拒绝了他的建议,无论泰丝有多么不高兴。 “我们是人类,既然束缚于大地之上,就得习惯这样的生活。如果总是靠着你飞来飞去,会让我们忘记某些东西,那并不是好事。甚至很有可能被某些势力视为炫耀或威胁,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明白艾伦的意思,也知道一个受伤的影舞者不足以对他们造成威胁,却还是无法放下心来。 在塔楼上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发了半天的呆,伊斯才拖着着脚步,不自觉地转到了瓦拉的房间。 他只是想悄悄看一看瓦拉的情况是否有所好转,却被刚刚醒来不久的瓦拉发现。 “过来,孩子。”她向他招手,笑容虚弱却温暖。 伊斯犹犹豫豫地走到了她床边。 瓦拉?辛格尔微微仰头,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你看起来真的很像斯科特,很难相信你们其实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她轻声开口,恍惚回忆起那个笑容明亮的圣骑士。二十年前他出现在她门前时,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我是斯科特?克利瑟斯,你的堂兄。”他告诉她,就带着那样无法拒绝的笑容,完全无视她的疑惑,反对甚至斥责,半是绑架地把她抱上马车,送到了克利瑟斯城堡,给她最简单却又最需要的照顾,让她再一次感受到属于家族的温暖,那是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 伊斯告诉了她斯科特还活着,但他的神情如此不安,事情显然不那么简单。瓦拉知道有太多的事她根本帮不上忙,但至少……她还可以为所有人守住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陪我坐一会儿吧,伊斯,我想听更多你的故事。”她微笑着说。 “……龙的故事,还是人的故事?”伊斯有些局促地问道。 “无所谓。”瓦拉轻声回答,“只要是你的故事……你们的故事……” 也许真如艾伦所说,这些孩子们的故事终有一天会被人们记录在纸页上,流传于后世。但现在,她还是更喜欢故事中的主角坐在她床边,对她低声讲述。 . 看见通向柯林斯神殿的白色石桥时,艾伦的心才落回原本的位置。一路上无惊无险,平静得令人意外,但只有到了这里,他才能确定他们是安全的。无论是谁,在招惹上水神神殿之前,都会再三掂量一下是否值得。毕竟,这已是世上唯一一个还拥有“圣者”的神殿。 因为斯科特的缘故,他从前与水神神殿的关系一向十分良好,甚至还与圣骑士们共同行动过几次。自从伊斯撞坏了神殿扬长而去,事情便每况愈下。但如今,他需要水神神殿全力的帮助——一个大大咧咧的菲利?泽里,是远远不够的。 直到现在他还在仔细盘算着得透露出多少,才能让肖恩既愿意帮忙,又不会干脆把他剁成肉馅儿扔去喂鱼,毕竟,他和斯科特都对肖恩,对神殿撒下弥天大谎,只为保护一条龙…… 说不定肖恩其实什么都已经知道了……这可怕的猜测让艾伦都不由自主地一阵心慌。 ——认真想一想,肖恩似乎也没有做过什么特别可怕的事,为什么人人都这么怕他呢? 大概是因为他总能毫不犹豫地做出所有人都以为他做不出的事情来…… 在安置好其他人,等待肖恩出现的时候,艾伦的脑子里盘旋着一堆关于肖恩?佛雷切的传说,尽管斯科特曾经哈哈大笑着说其中的一半都是假的,但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他也实在不想变成肖恩的敌人…… 一阵奇怪的响动让他疑惑地望向上方,还没回过神来,一个人影直直地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趴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面上。 “埃德?!……”艾伦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不速之客,脱口道,“你在搞什么鬼!” 他抬头看看天花板——上面当然没有洞。 大概是摔得有点发晕,埃德在地上呻吟了好一阵儿才晃晃悠悠地爬起来,一脸惊喜……甚至喜极而泣地带着泛起泪花的双眼扑向白发的老人: “艾伦!艾伦!救救我……快带我离开这儿!!”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零二章 往逝 艾伦后退了一步,惊讶的目光凝固在了埃德手中那根细长的白色手杖上。 “这是……”他声音艰涩,只吐出两个字就再也再也说不出话来,怒气上冲,恨不能轮起拐杖敲在那个傻瓜的头上。 “你偷了圣者的手杖?!”几番努力之后他才终于能吼出声来,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紧张地回头去看那扇依然关着的门。 但愿门外没有人…… “什么?”埃德跳了起来,“我才没有偷!这是我的!!” 他保护性的把手杖抱在了怀里。 “我是老了,可还没瞎!”艾伦拿手按住了心脏——他迟早会被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们给气死,“那是永恒之杖!只有圣者才能持有的东西……就算是想找死,拜托你找个能死得痛快点的办法!” 肖恩尊敬费利西蒂一如尊敬神祗,要是让他看到这个,就算是斯科特的母亲死而复生出现在这里也救不了埃德! 埃德为难地猛抓着头,他要怎么告诉艾伦才好?肖恩显然还没打算对外宣布,费利西蒂已逝,水神有了新的圣者…… 艾伦的神情如此难以置信,就算他真的告诉他,他也未必会相信……连他自己有时想起来都觉得一切不都不像是真的。 “好吧,就算是我偷了,快带我离开这儿!”慌乱之中他随口胡诌,“有人在追我!” 艾伦看起来几乎有吐血的冲动,那恶狠狠的眼神让埃德怀疑自己很有可能会先死在他的乱杖之下……但当身后的木门一声轻响,被人推开,他还是反射般伸手将埃德护在身后。 肖恩站在门前,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他没有带面甲——埃德倒宁愿他带着,至少能遮住那阴沉的脸色,让他可以欺骗自己说肖恩没有生气没有生气…… 那怎么可能! 埃德记得很清楚,当那个白发蓝眼的小女孩消失在他面前,隐秘的石门无声地降下,一身盔甲的肖恩?佛雷切就直直地站在门前,就像刚才的艾伦一样,仿佛根本看不见埃德,只是无声地盯着那根手杖。 久久地,久久地盯着。 浑身发冷的埃德无言地把手杖递了出去,圣骑士团长才终于赏脸扫了他一眼。 埃德说不清那眼神中的含义,他只知道,肖恩不喜欢他——依旧不喜欢他。 “永恒之杖……”他说,“唯有圣者才能持有。” 那时埃德才知道这根手杖的名字,也终于明白了肖恩眼中的愤怒、悲哀与无奈。 漫长的时间里他所追随的圣者只有一位,而她因他而死……想到这个,埃德当时只想把自己缩到手杖里面去。 也因为那份难以形容的愧疚,他跟着肖恩离开密室,去继续那未完的“学习”。 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就该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逃走的…… “我知道这看起来像什么,但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艾伦紧张的声音把他从回忆拉回现实。老人依旧挡在他面前,试图向肖恩解释……但他自己就根本没弄清这是怎么回事。 埃德咬咬牙,从艾伦身后站了出来,鼓起勇气面对肖恩:“不关他的事,他什么也不知道,是我自己碰巧跑到了这里。” “……怎么跑的?”肖恩淡淡地开口问出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艾伦显然愣在了那里,侧过身疑惑地来回看着他和埃德。 “一个融身入石,一个耀眼术,一个人类定身术,一个粉碎音波,再一个融身入石……”埃德垂头丧气,嘟嘟哝哝地说。他真的差一点就逃出去了,就是算错了方位。他对自己的记忆太自信了,再加个引路术,下次说不定就能逃出去……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艾伦的眼睛越睁越大,一脸的难以置信。 “不错的尝试。”肖恩神色淡然地招手,埃德只能苦着脸乖乖地走过去,在被他推出门口时伤心欲绝地回头用夸张的口型对艾伦无声地求救—— 救我! 再被肖恩扔回那个地方,他说不定真的会死…… . 肖恩再次回到艾伦面前时,老人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拿着永恒之杖。”过了好久,他才勉强对肖恩说出这一句,希望能得到一个解释。 肖恩给了他解释:“为了在试炼中保住他的小命。” 艾伦疑惑地皱眉,但肖恩显然不打算继续跟他纠缠这个问题。 “他来到这里,声称他想要成为水神的牧师,就该想到那不会像买卖香料或者在别人的保护之下找回自己的朋友那么简单。”他用一句话堵回艾伦所有的问题,“你到这里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埃德?辛格尔吧?” 艾伦踌躇片刻,决定还是先解决另一个问题。 他振作精神,谨慎地一字一句向肖恩说明他的来意:“有一件事,我隐瞒了多年……起初是因为我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但它并没有。如今我才知道,那或许涉及死灵法师的起源,和他们如今日渐强大的原因。那是一个不该再隐藏下去的秘密,但一旦揭开,却有可能导致与整个精灵王国的冲突……我可以告诉你一切,但我必须要问一句,你是否能承担后果?” 他想他多少引起了肖恩的兴趣。圣骑士团长的瞳孔微微收缩,语气却依旧平静如水:“说下去。” 艾伦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拐杖,才有力量找回所有的记忆。 安克兰——那被诅咒的神秘之地,他们发现那里却纯属偶然。 那时斯科特刚刚加入他们的队伍不久。在穿越悲泣森林时,一条树根从地底窜出,不知死活地缠上了莉迪亚的脚腕,然后迅速被斯科特一刀两断,再不曾出现。故事本该就此结束,但莉迪亚执意要寻找让那些树根具有魔力的秘密,斯科特和尼亚都毫无异议地附和,半精灵永远只是不置可否地默默跟随,而矮人正急于证明他并不害怕任何魔法——即使艾伦知道莉迪亚纯粹只是因为被树根弄脏了新衣服而闹脾气,也实在没必要阻止无聊的伙伴们找点小小的乐子。 被莉迪亚宣称是魔法中心的地方依然只是一片平淡无奇的森林。她猜测那些树根大概只是某个法师的奇怪实验的遗留,然而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又一条树根缠上了矮人的腰。 原本就因为耗费大把时间在林子里没头没脑地转来转去而一肚子闷气的矮人这下彻底爆发了。谁也不能阻止他把那棵可怜的树连根拔起,砍成碎片,然后,坐在一边哈哈大笑的尼亚眼尖地发现了那被留下的土坑里短短一截石阶。 他们原本就是好奇心过盛的一群人,又怎么会拒绝这样的邀请? 被清理出的石阶通向一道隐藏在地底的,沉重的石门。尽管劳根对其嗤之以鼻,其他人还是不可避免地为门上繁复优雅的图案惊叹,那无疑是精灵的风格,但谁也没听说这里曾存在过一个精灵的城市。 他们用尽办法也没能打开那扇门,无论法术的力量还是盗贼的技巧都拿它无可奈何,矮人的斧头也只能在上面留下浅浅的白痕。最后,他们挖开门上方的泥土,直接从门后的通道顶上砸了个洞下去。 那是条笔直、黑暗的通道,两旁有好几个空着的小房间,里面除了少量散乱的白骨之外什么也没有,通道的中部位置有两个相对而立的精灵雕像,凯勒布瑞恩表示那种半跪,双手在胸前交叉的姿势通常用于墓园之中,表示守护和哀悼。但这里的布局却不像精灵的坟墓。 他们在通道尽头发现了那个大得出奇的房间,莉迪亚一眼就认出了黑色祭坛内侧奇怪的符号——尽管有些不太一样,但那是属于死灵法师专有的印记,为召唤地底的亡魂而设。 没有精灵会成为死灵法师,那与他们的天性和信仰完全背道而驰。这诡异的组合让艾伦心生不祥。莉迪亚当时对死灵法术没什么兴趣,只是被桌子上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吸引住不肯离开。直到尼亚从桌角的灰尘下发现几枚图案不同,却都有模糊的“安克兰”字样的银币,半精灵牧师才告诉他们,这里或许就是传说中那个被诅咒和遗忘的精灵王国。他警告同伴,精灵们不会喜欢听到任何关于这里的消息,也很难预料他们会如何对待发现这个秘密的人。 艾伦无意为了几千年前的历史与精灵们起任何冲突,他最终说服大家迅速离开此,却没有像斯科特建议的那样毁掉整个地方……那或许是他一生之中最大的错误。 几年之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莉迪亚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里召唤出某个强大的恶魔,将其驱逐回地狱时却引发一场巨大的爆炸,她的父母和两个妹妹都死于那突如其来的灾难之中。幸存下来的莉迪亚疯狂地地想要救回自己的亲人,最后甚至开始寻求死灵法师的力量,但死灵法师并无法让生命重回已经死亡的躯体。绝望之中,莉迪亚独自回到了安克兰。那时斯科特已经离开队伍,对此也一无所知。艾伦其他的同伴们紧随其后,却依然晚了一步。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零三章 放弃的资格 艾伦至今不知道莉迪亚到底在安克兰的地底得到了什么……她的力量如此强大,轻易让大地开裂,打开通往地狱的道路,无数扭曲而痛苦的灵魂疯狂地涌出地面,身为牧师的凯勒布瑞恩完全来不及应付。 艾伦在躲避那些恐怖的黑影时被倒下的石柱死死压住,眼睁睁地看着老矮人劳根在不停哀号的暗影中徒劳地挥舞着战斧,最终坐倒在地——就在他身边,在他伸手可及之处,怒睁着双眼失去了呼吸。 他并没有看见最后发生的那一幕,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绝望地以为他们一败涂地,必死无疑。 半精灵牧师之后告诉他,尼亚把一柄匕首插进了莉迪亚的小腹,自己整个掉进了裂缝,不知道是哪一种祭品终于令地狱的统治者们满意,那些黑色的火焰在瞬间熄灭,仿佛从来不曾出现。在依然不断晃动的地面上,筋疲力尽的半精灵不得不用劳根的斧头砍断艾伦的一条腿,利用传送戒指回到克利瑟斯城堡,把艾伦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那时我以为莉迪亚也已经死去……”艾伦的手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断腿,似乎还能感觉到那时的痛楚与绝望,“但她没有。而如今,她已成为死灵法师们的首领,她的力量,远远超出一个死灵法师该拥有的,而至今没人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又能做到些什么。” 几年前莉迪亚再次出现时他就该警告肖恩……但那时他实在有太多顾虑。 “告诉我,艾伦?卡沃。”肖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是真的认为能在安克兰找到答案,还是想要借这个理由,利用神殿的力量,去救诺威?逐日者,你们的精灵朋友?” 艾伦微微一凛——当然,他不该指望肖恩真的一无所知的。 “我不去问菲利?泽里的去向,并不代表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想做什么。”肖恩神色如常,平静地直视着艾伦,“你是否知道,如果精灵真的如此重视安克兰的秘密……你会因为一个精灵而挑起两个种族间的纷争。” 事到如今,艾伦索性坦白地承认:“是的。如果不是诺威和泰丝深陷危机,我不会主动前来告诉你安克兰……和莉迪亚的秘密。以我们的力量无法与整个精灵王国对抗,我需要神殿的帮助——但我并不认为这真会导致什么严重的冲突。” 肖恩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为此事而来的精灵,有一部分自格里瓦尔乘船而来,在维萨城上岸,四处打探诺威的消息,毫不掩饰他们的来意,在找到诺威之后也并没有伤害他,只是想要将他带回精灵的王国;但一部分……他们避过了所有人甚至精灵的视线,隐藏在黑暗之中,伺机刺杀诺威甚至泰丝。那让我相信,即使在精灵内部,对如何处理此事,意见并不统一。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知道安克兰到底隐藏着什么,但显然,有些精灵认为这并不是严重到需要杀人灭口的事,他们更想把诺威带回格里瓦尔问个清楚,而有些精灵却认为这个秘密依旧需要深埋至时间的尽头,即使要以无辜者的生命为代价……以他们的行事方式判断,我相信前者更占优势。如果神殿能以正当的理由介入此事,他们会认真考虑,是否要因为一个几千年前的秘密而无视死灵法师的威胁,与你们起冲突。而一旦这个秘密不再是秘密……后者也再没有必要杀死诺威和泰丝。” 艾伦停了下来,有些口干舌燥。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将水神神殿拖下水的后果……与他们可能得到的东西相比,他相信这值得冒险一试。 但他毕竟不是肖恩……在无法面见费利西蒂的情况下,他只能希望行事日渐谨慎的肖恩?佛雷切,还没有完全失去昔日勇往直前,甚至不计后果的气势。 年轻时的肖恩,即使只是为了泰丝的生命,也会毫不犹豫地赌上自己的一切。但如今…… “值得一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肖恩平静地开口:“我会让布劳德先去格里瓦尔与精灵议会的长老们打打交道,我也会保证诺威和泰丝在人类的国度中安全无虞。如果安克兰的秘密真如你所说的那么有用……我们会找出来的。” 艾伦轻舒一口气,无法抑制唇边如释重负的笑意:“任何时候有需要……你知道能在哪里找到我。” 如此顺利就达到了此行的目的,让艾伦简直有些难以相信。那让他几乎忘掉了埃德的求助,走出门口时才突然想起来,回头看了看肖恩,却又咽回了已到嘴边的那句话——他不想节外生枝,再说,他也不相信肖恩真会伤害埃德……那小子显然已经学到不少东西,想要逃走,大概只是因为吃不了苦而已。 . 埃德愁眉不展地盘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几乎忍不住要落泪。完全没有希望也就算了,世间最残酷的,大概是眼睁睁看着希望从指间溜走…… 他抽着鼻子给自己做了点吃的——用法术做出来的东西几乎全都是一个味道,淡而无味,令人生厌,但如果他还要回到那个地方,无论如何也得先填饱肚子。 他所在的房间小得几乎不能称之为房间。方寸之地,除了一张床之外再无其他——不,如果真的“再无其他”就好了。 正对着床的墙上镶着一面巨大的,浑圆的镜子,古朴的边框泛着柔和的黄铜色,镜面如水,平静无波,而埃德每看它一眼就忍不住一阵心悸。 这个房间有门,却只能从外面打开,想要从这里出去,镜子是唯一的出路。他好不容易学会融身入石穿过墙壁逃出了一次,肖恩大概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他也想过干脆瘫在床上等死,他就不信肖恩真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但想了又想,这样好像也太没出息了…… 镜面上泛起涟漪时埃德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紧张地抓住他的手杖抱在胸前,缩到了墙角。 一条被钢铁盔甲所包裹的腿伸出镜面——肖恩?佛雷切跨过镜框,站在了他的面前。 肖恩的沉默也像是一种武器,逼得埃德只想继续往后退……他真的很想再来一次融身入石,即使那感觉就像往血液里混了泥浆般难受。 “我得祝贺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了融身入石。但墙壁上已经施加了反制法术,如果你还想通过镜子之外的途径逃脱,最好换一个法术。”肖恩平静地建议。 埃德的嘴角往下扯了扯——还真是不出所料。 但肖恩这会儿看起来倒是心平气和,而且似乎并不反对他用“镜子之外的途径逃脱”……一点希望点亮了埃德深蓝色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其实只要我能离开这个房间就算成功?”他试探着问道。 “用任何方法离开神殿,你都能获得自由——只需要放下永恒之杖。但唯有穿过这面镜子,你才有资格冠上‘圣者’之名。”肖恩深深地看进埃德的双眼之中,像是能看清他所有的恐惧与怯懦,“如果你认为自己无法通过试炼,即使此刻要求我放你离开……放下手杖,我会让你离开。” 埃德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杖,怔怔地看着肖恩。他真的很想离开,但他许下了承诺——对费利西蒂,或尼娥……而不是肖恩。 “‘圣者’并不需要你的承认!”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让他冲口而出。 肖恩点头承认:“的确。但你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站在所有人面前,宣布你是水神所选择的的圣者,在费利西蒂之后,受命守护这个世界……在你还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时候。” 埃德咬住了嘴唇,无言以对。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我讨厌一个人……”最后他丧气地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不是我一定要人帮忙或者等人来救我什么的,我就是讨厌一个人……” 最大的恐惧,或许不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怪物,无法预料的危险,甚至一次又一次的死亡……而是知道整个世界里,只有他独自一人。 “圣者所行之路,无人可跟随。”肖恩冷漠的声音带走他微弱的希望,“你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即使身处人群之中,你也将永远是独自一人。如果无法忍受孤独……你可以选择放弃。” 他大概更希望他放弃。与费利西蒂相比,他如此卑微而无用,如果换一个位置,恐怕埃德自己也不愿承认,这样的家伙,是需要他不计代价,牺牲一切来守护的人。 放弃……那么容易,又那么艰难。 埃德讨厌孤独——这个世界上他最讨厌也最害怕的就是孤独。可现在,他真的还有资格选择放弃吗? 手指痉挛般紧握在永恒之杖上,指尖微微的暖意似乎给了他一点力量。埃德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低头冲进了镜中。 镜面上细细的波纹泛起又消失。肖恩面对镜子,背起双手,冷厉如刀的目光一点点变得柔和。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零四章 镜中世界 每一次出现在眼前的世界,都是不同的。 肖恩把他带到那面镜子前,告诉他只要穿过镜子走到另一边,就算完成他的试炼时,他还信心满满,跃跃欲试,尤其是在肖恩平静地像进出一扇普通的门那样踏进镜中之后。 他迫不及待地后脚就跟了进去,眼前却根本没有肖恩的影子。 第一次是无尽的荒漠,漫天尘沙,狂风呼啸,几乎能把他卷起来抛向世界的另一边。他没走出多远就被一只从沙下钻出来的怪鱼整个吞下,没来得及害怕就眼前一黑,回到了房间,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而后肖恩告诉他,握在他手中的永恒之杖,会在他濒死时将他送回那小小的房间,治愈他,让他得以重新来过。 第二次他差点以为回到了冰原,整个世界一片银白,望不到边际,却比冰原还要寒冷。他哆哆嗦嗦地向前挪动了一段距离,在绝望地怀疑自己会像一座冰雕般硬邦邦地再次送回房间时,突然想到了一个小小的法术。那是从伊卡伯德的图书馆里看到的某本书上学到的,能让他保持身体的温暖。然后是另一个,让他能如精灵般轻盈地行走在雪地之上…… 那时他真的万分后悔没有看更多的法术书。他感兴趣的那些遥远的传说,伟大的冒险,在这种时候可帮不上多少忙…… 但当雪地上一群圆滚滚毛茸茸根本看不出面目的小怪物尖叫着举起斧头向他冲过来的时候,他疯狂地搜遍了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也没有找到脱身之计,而那些粗糙的石斧砍在身上真的很痛……比疼痛更难应付的,是“等死”的绝望。 他足足在房间里待了好几天摆脱了对死亡的恐惧,顺便在饥渴中学会了如何为自己制造食物,第三次踏入镜中。 迎接他的是一片巨大的废墟。 他看不懂那斑驳的石柱上残留的文字,也无从分辨它属于哪一个文明——它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 林立的石柱犹如苍白的骨骸,沉默地刺向永远不见天日的,灰黑色的天空,倾颓的墙壁间,古怪的石像不属于埃德所知道的任何一个种族。天际偶尔有电光闪过,照亮远处一座高塔,灰白细长,高耸入云际。 但这个世界里没有一点生命。 宽阔的道路上无人行走,枯萎的大树下只有飞鸟纤细的骨骼,那一片死寂比风沙和冰雪还要令埃德不安。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这个世界似乎没有任何危险,只有日复一日的寂寞让他几乎发疯。当窥见远处的高塔上闪烁出的微光,他欣喜若狂地向高塔奔去,不再去寻找什么出口,也忘记了自己的试炼……等他醒悟过来那可能是某种陷阱,已经是在被送回房间之后。 但这个他永远都不想再提起的失败,让他又学会了另外几种法术。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咒语,仿佛就深藏在他灵魂的某处,等待着某个机会,被他重新发现。 兴奋和喜悦总是有的。它们一点点生起,又一点点被无尽的失败和无法排遣的孤独所消磨。最近的一次失败,他大概是死于自己的焦躁和心不在焉…… 同样的焦躁让他试图用另一种方法逃离,但终究还是不得不回到这里。 幸好……他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离开这镜中的世界,他很清楚,“重新来过”是犹如死而复生般的奢望。 . 埃德?辛格尔用一个咒语点亮一团小小的光焰,飞舞在他的前方,照亮无尽的黑暗。 这一次总不会又钻到了地底吧? 他疑惑地想着,抬头让光焰尽量向上升去,但直到它高得脱离了他的控制,骤然消失不见,他也没能看清头顶到底是天空,是岩石……还是一无所有。 他踌躇着,没有再变出另一团光焰。无法被照亮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而不存在于此处的光明会让他变得太过醒目,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否会有“天亮”的时候……惨痛的经验告诉他,最好还是给自己保留一点光。 不知道有没有一种法术,可以让他拥有像诺威和伊斯那样,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 双唇无声地开合,埃德微微眯起眼睛,在无数瞬间从他脑海中闪过的杂乱无章的咒语中,抓住了他所需要的那一个。 纯粹的黑暗里渐渐浮现出模糊的形体。埃德眼中的世界只有黑白两色——单调,并不就意味着安全。 视野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着,定睛细看时却只有一些怪异的灰白色影子,静止在黑色的背景之中。 耳边自己的心跳声清晰而沉重,埃德紧张地舔舔嘴唇,给自己加上了两层最基本的防护,歪头想一想,又加上一个幸运术,才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一开始他觉得这个世界似乎在随着他的脚步而移动,片刻之后终于意识到有什么正向他逼近——那些灰白色的影子不断变幻着,仿佛从地面伸出的触手一般,缓慢而无声地伸向他。 脚腕上一阵刺骨的寒意,埃德惊慌地低头,却看见一张向他仰起的,灰白色的面孔——如果那也能算是面孔的话。 如纸般扁平的脸上,五官只是模糊的黑洞,那神情仿佛在永恒地哀号着。被它的双臂抱住的地方,体内的温暖和生命都仿佛被迅速地吸走。 埃德顿时头皮发麻,几乎想要放声尖叫。 他认出了这可怕的东西。他甚至隐约猜到了这是哪个见鬼的异界——幽魂界。 影魅诞生之地。 来不及再哀叹自己的“好运”,埃德再次点亮了光焰。光,是这些诞生自虚无的影子唯一惧怕的东西。 光亮术,圣光术,明焰,火种……当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完全靠法术撑过去的时候,埃德只能开始拼命地奔跑。一边狂奔一边避开阴面而来的灰影一边努力给自己加上提速,再用祝福术多少加那么一点体力…… 这个世界里甚至没有任何可以容他躲避的地方。任何一种力量都要用尽的时候,黑暗依旧没有尽头。 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胸腔,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一种尖锐的鸣叫直刺脑海,让埃德忍不住想要抱着头尖叫出声。 脚下不自觉地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像是行走在粘稠的泥浆之中。埃德竭力用手杖支撑住身体,一点一点向前挪,眼前灰影晃动,他却开始茫然地挥手,似乎以为可以凭借这简单的动作,赶走所有的敌人…… 他疲惫已极,却仍固执地不肯倒下。眼皮一点点耷拉下来,眼角的余光中,却闪过一点分外明亮的鲜红——那不该是这个世界里会有的颜色。 埃德的手茫然地摸上自己的胸口,指尖感觉到一点冰凉。 啊……他想起来了,那是伊斯送他的那只银鸟。 在伊斯的父亲留下的宝藏之中,伊斯挑出了几样魔法物品,一柄长剑给了娜里亚,一枚戒指戴在瓦拉的手上,一条用金线绣出花纹的腰带,埃德藏在自己的卧室里,另外还有两枚不知用什么金属制成的银色小鸟胸针,被伊斯别在埃德和娜里亚的胸口。 银鸟的双眼原本是无色的宝石,在伊斯用他们三个人指尖的鲜血施以某种法术之后,才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近千年前一个人类的术士制造了这个,用来保护他的妻子和女儿……如果我们不得不分开,而你们遇上危险,用心呼唤我的名字,它会把我带到你们身边。” 埃德记得自己那时很想问一句:“如果是你自己遇上危险呢?”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毕竟,即使伊斯身处险境,他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那让他更加坚定了成为一个牧师的决心。 某种或许有些幼稚的坚持,让他即使在试炼中一次一次面临死亡时,也从不曾向伊斯求救。 他大声念出最后一个咒语,明亮的光球包围着他,隔绝了黑暗与死亡。 但这支撑不了多久……他筋疲力尽地瘫在了地上,竭力想要再记起某个咒语——与光有关的咒语有多少?有什么能彻底摧毁那些几乎无处不在的幽魂?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大概是累过了头。原本是打算在光球之中休息片刻,想想之后该怎么办,却几乎是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直至身体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猛地惊醒过来。 ——那些灰白色的手臂几乎已经触到了他的身体。 他跳了起来,拔腿狂奔。 但他能逃去那里?。 绝望之中他再次摸到了胸口那只银色的小鸟,伊斯的名字就在嘴边—— 不。这是他自己的战斗,他得自己坚持到底,大不了被送回房间再来一次…… 仿佛有什么刺破弥漫在脑海中的迷雾,埃德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永恒之杖。 它会保护他……但他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难道不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只要紧握这根手杖,就总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它是他最强大的武器,却也是他最坚固的枷锁。 他得放开它——他这样告诉自己。他得学会面对死亡……真正的死亡。 可手指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执拗地紧锁在手杖之上,僵硬得像是已经化成了岩石,不肯移动分毫。 埃德狠狠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剧痛传来,腥甜的液体涌上舌尖。 他骤然松开了手,带着异乎寻常的冷静,看着那神圣之物倒向地面,发出一声叹息似的轻响,滚到了一边。 仿佛有什么东西随之而去,又有什么东西自虚无中诞生。 黑暗中有无数影魅蜂拥而上,埃德却闭上了双眼。 无限光明,瞬间绽放。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零五章 失败的潜入者 银色光芒在伊斯眼前划过,忽聚忽散的光雾犹如一只展翅飞翔的小鸟,无声地盘旋往复。 伊斯心中一惊,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书,从塔楼的石墙上跳了起来。 他想过娜里亚可能会遇上麻烦,却没料到求救的会是埃德……他不是应该在柯林斯神殿吗?那里怎么会有危险?肖恩无论如何也不该为难一个想去当牧师的傻瓜吧? 银色小鸟掠向西南方,伊斯来不及多想,跳下塔楼,展开双翼,跟着它滑出城堡之外。 当柯林斯平原出现在视野之中,伊斯却不得不微微收起巨大的翅膀,一头扎进了森林里——但愿看见它的人会以为它是在觅食。 小小的银鸟绕着它的头转了好几圈,再次飞向西南又折回,不厌其烦地反反复复。伊斯却不得不一边抖落断裂在它身上的枯枝一边烦恼着,如果埃德真是在柯林斯神殿中向它求救,它到底该怎么办…… 脑子里有无数疑问。它不知道埃德碰上了什么麻烦,但它知道艾伦的计划——那意味着在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它最好不要直接与神殿起冲突。 它不知道自己在那些圣骑士……尤其是在肖恩?佛雷切眼中,到底算是什么。虽然娜里亚曾经兴奋地告诉它,在依旧无法消除的畏惧之外,城堡和周围村落里的人开始带着一种微妙的自豪与亲切,称呼它为“克利瑟斯家的冰龙”……但它依旧是一条龙。 即便是最友善的菲利?泽里也曾含含糊糊地提醒它,最好还是“低调”一点。如果它再一次突兀地落在柯林斯神殿的广场上,哪怕毫无恶意,也很难保证不会触动某些“坚守正义”的圣骑士骄傲又敏感的神经。 坚持不懈地重复着同样轨迹的银色小鸟,开始让伊斯烦躁地想要一甩长尾,把它远远拍开……但它事实上只是一点魔法凝聚成的微光,且不过是忠实地履行它的使命。 心烦意乱地拿尾巴拍倒了两三棵小树之后,伊斯认命地变回了人类的形态,奔向斯塔内斯特尔湖。 . 建立在湖面之上的柯林斯神殿分为两个部分,走过长长的白色石桥,宽阔的广场和宏伟的主殿对所有人开放,想要进入主殿之后朴素却神秘的建筑——图书馆,圣器室,演武场,墓地……那些唯有牧师和圣骑士以及受到邀请的客人才能进入的地方,则有两条路。一条得通过主殿的后门,另一条则是主殿旁两条弧形的长廊。无论哪一处,都有圣骑士日夜守卫。 伊斯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变成某个圣骑士的可能性——比如不在神殿的菲利,或者干脆变成肖恩……但除了变成另一个“他”之外,他对自己的变身术实在没有太大的把握,如果神殿设下了类似法术无效的屏障,一旦暴露,它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多的误解…… 伊斯站在湖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懊恼地拧起眉头——数万年以来,像它这么顾虑重重,束手束脚的龙,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条。 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这里,看着那银色光点没入神殿后方。隔着湖面看过去,不远处的神殿异常平静,无论埃德遇上了什么危险,至少不是因为神殿遭到了攻击。 ——那家伙总不会是因为受人欺负又打不过才向他求救的吧…… 虽然如此在心里嘀咕着,他却还是没办法置之不理。 不如找人带个消息给艾伦……但他还真不怎么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 他沿着湖边快步奔向神殿,一阵疾风吹过,浪花拍上他的脚面,一个大胆的主意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似乎从未有人从水下潜入过柯林斯神殿……毕竟,那是“水神”的神殿,谁都会以为被施以魔法的水会是它最强大的屏障,没人胆敢冒险一试。而伊斯……第一次变回冰龙的它曾撞破神殿地底的监牢,冲出湖面。虽然那时在极度的愤怒之中不算十分清醒,但回想起来…… 水里根本就没有魔法。 即使明知太过冒险,这念头一钻出来便根本按捺不住。伊斯没犹豫多久,看看左右无人,轻巧地跳上湖边的礁石,一弯腰便潜入了水中。 斯塔内斯特尔的湖水不像冰湖那么澄澈见底,也不及冰湖深,水中的世界却更加生机勃勃。初生的黑藻慵懒地摇晃着,像泰丝那只毛茸茸的宠物心满意足时甩来甩去的小尾巴,成群的游鱼惊慌地从伊斯身边掠过……但愿这里不会孕育出黑河里那条巨大的雷鱼般的怪物。 阳光在水面之上晃动。当柯林斯神殿纯白的倒影触手可及,伊斯向下潜入了更深的地方。 这里的确没有任何魔法防御,伊斯在得意中放松了警惕,直到水底似乎有什么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的脚腕上,他才微微一惊。 低下头,仿佛有无数条银色的丝线从昏暗的水底升起,若即若离地徘徊在他脚下,甚至有几缕已经攀附在他的腿上,却在他略带惊慌地蹬腿时悠悠散开,似乎无意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他错了……水中果然还是有魔法的,但如果这算是某种防御,也未免太过温柔了吧? 不敢再停留太久,伊斯满怀疑惑地向上浮去。头顶有好几处地方投下圆形的光柱,大概是水池或水井之类的地方。他选择了光线最黯淡的一处,小心翼翼地把半个头探出了水面。 周围寂静无人,水池边一堵石墙遮蔽了阳光,两条交错的长廊围出一个小小的院落,随意地栽种着几棵石榴树,树下稀稀落落,半开未开的浅粉色风信子香气袭人,让他鼻子里痒痒的,差点忍不住打出一个喷嚏。 看起来应该没什么危险…… 伊斯放松地游向池边,单手一撑,只带起一串轻微的水声,翻身落在砌出简单花纹的花岗岩石面上。 ——这地方也并不完全是用圣洁的白色大理石建成的嘛。 脑子里才刚刚滑过这个缺乏敬意的念头,眼角银光一闪,那只银色的小鸟急速地在他头上绕了一个圈,仿佛等待已久。 . 不知是否确信无人能擅自闯入,神殿里巡视的守卫少得可怜,而那些规规矩矩套着全身盔甲的家伙,脚步声沉重得伊斯隔着几道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轻松地绕来绕去,唯一头痛的是神殿里迷宫般的道路。在转进某个类似陈列厅的地方时,一面挂在墙壁上的盾牌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是面塔盾,线条流畅,装饰简单,只不过微微泛出琉璃色的光芒,在淡青与淡蓝之间变幻不定。 不需要辨识刻在盾牌边缘那浅浅的文字,伊斯也能认出它——极光之盾,用一条蓝龙的鳞片融合谜银打造而成,数百年前的传奇工匠蒲柏?巴雷特花了近十年的功夫才完成的,送给屠龙者斯温伯恩的杰作……却顿时点燃了伊斯心中的怒火。 并不止因为它用巨龙的鳞片所打造,而是…… 那原本是属于冰芒的东西! 没有多少人知道伟大的屠龙者斯温伯恩死在冰芒的爪下,他那著名的盾牌自然成为了冰芒的战利品之一。黑岩矮人在费利西蒂的帮助下赶走冰芒,占有了它的宝藏……而这大概是他们送给费利西蒂的谢礼。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前,伊斯已经一把将盾牌从墙壁上扯了下来。 空气猛然间振动了一下,奇异的呼啸声响彻整个大厅——他显然是触动了某种警报。 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响起,伊斯懊恼地把盾牌扔在了地上。 他并不想要它,他只是…… 最先赶到的圣骑士已经冲进了大厅,看见他的一瞬间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那条龙!”他大叫着,长枪直指向伊斯:“站住!不……跪下!跪下!” 伊斯脸色一沉,弯腰抓起盾牌,直接向那个胆敢如此命令一条龙的圣骑士砸了过去。 他搞砸了——盾牌离手时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会被当成一个入侵者……或者更糟,他会被当成一个贼,而这里没人会听他一个字的解释。 艾伦绝对会气个半死……但事已至此,他索性转身飞奔向西侧的门,那是银鸟为他指引的方向。如果冲突不可避免,他好歹得弄清楚埃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那些铁壳儿们都是从哪里钻出来。上一刻周围还安静得犹如坟墓,下一刻已经有五六个家伙在他身后紧追不舍,而拐弯处还有另外两个正向他冲来。 在这里变成龙的话……整条走廊会塌进水里吧——想想再一次破坏神殿的后果,他只能咬着牙撞开直接迎面而来的骑士。 至少先跑到更开阔的地方…… 但作为人类,他实在不是什么高明的战士——娜里亚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而圣骑士们显然无意对他手下留情。 肩头和腿上接连被划出伤口时,伊斯终于怒不可遏。 “别逼我!”他放声吼道,指尖闪出银白色的寒光,眼中的浅蓝如水般退去,露出明亮的金黄。 没有人退缩。 伊斯咆哮着,微微伏低了身体。 “等等!等等!先别动手!”一个陌生的声音慌乱地插了进来:“我有肖恩?佛雷切大人的命令!” 没有任何犹豫,所有圣骑士立刻停止了攻击。 这真是……既可笑又令人生气。 伊斯恼怒地站在那里,看着另一个毫无区别的铁壳儿分开他的同伴们,挤到他的面前,掀开头盔对他紧张地微笑。 “伊……伊斯?”他犹犹豫豫地叫着,神情中带着好奇,却没有多少警惕和敌意,“我是艾瑞克……佛雷切大人让我带你去见他。” 伊斯想起了这个名字——也想起了他的面孔。那是拜厄带去追杀他的圣骑士之一,而后失去了记忆,又在极北之光,那座精灵抛弃的城市里,被埃德所救。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语气不善地问道:“埃德在哪儿?” 如果那家伙其实并没有遇到什么大不了的危险……他绝对要拔光他的头发!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零六章 被选择或被欺骗 再睁开眼时,已是另一个世界。 眼前一片光明——那是柯林斯神殿里常见的,微有凉意的柔和光芒,却照得埃德一阵晕眩,摇摇晃晃几乎没办法站稳。 ……他走出来了? 被他扔下的永恒之杖就静静地躺在他脚边,仿佛镜中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他一直就站在这里……所有的战斗,奔逃,坚持,放弃,绝望与希望,都只是发生在他的脑海之中。 但……那已无关紧要。 埃德神情恍惚地俯身捡起了手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看那面噩梦般的镜子,再看看眼前陌生的大厅……和台阶之下肖恩?佛雷切稳稳地站在大厅中间的身影,心中渐有无法形容的狂喜,如夏日的洪水般,几欲要冲破所有的堤防,咆哮而出。 却不知为什么,发不出一点声音。 肖恩也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埃德从未见过的神情。 笑容在圣骑士团长瘦削严厉的脸上一闪而过,然后他垂下头,恭敬地单膝跪地。 “圣者。” 他浑厚坚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埃德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响,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顿时手足无措。 “不,不,请别这样……我是说……我不知道……”他语无伦次,左手在半空胡乱地比划着,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然而在慌乱之外,他无法否认从心底涌出的欣喜与骄傲。 ——他承认了他。肖恩?佛雷切,尼娥最忠诚的骑士,被人们敬畏了几十年的,水神神殿的圣骑士团团长,连艾伦和斯科特提起时都不敢有丝毫轻慢的,他舅舅的舅舅…… 他承认了他! 再也无法抑制那份得意之情,埃德咧开了嘴,脚尖微微踮起,几乎想要哼一支轻快的小调,转个圈儿跳起舞来。 肖恩站起身来,神色如常,似乎丝毫不因为得向一个比他年轻几倍的年轻人屈膝而感到屈辱或不甘。 “……所以,我……可以回家了吗?”吭哧半晌,埃德终于压下满得快要从头顶冒出来的喜悦,忐忑地问道。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离家已经有多久……父母曾经来找过他吗?伊斯和娜里亚会想念他吗?诺威他们有消息了吗?…… “当然。”肖恩回答,“您是自由的,可以去您想去的任何地方。不过……首先,我们得告诉所有人,圣……费利西蒂已经回归尼娥的怀抱,而我们依旧拥有一位圣者……新的圣者。会有一些你或许不怎么喜欢的繁冗的仪式和交际,但那是必要的。” “当然,当然……”埃德沮丧地抓了抓脸颊,他就知道当个圣者没那么容易。 “不过,您有一位朋友似乎急着想见您,如果您……” “是谁?娜里亚?诺威?他在哪儿?”惊喜之中,埃德第一次有胆子打断肖恩的话,几步跳下了台阶,“我现在就可以见他们吗?” 肖恩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艾瑞克!带他进来。” “艾瑞克”这个名字让埃德更加喜上眉梢——那个曾被他称呼为“哥哥”的圣骑士被派出去执行某个任务,他一直都没能见到。 但当那个褐发蓝眼的圣骑士走进大厅,年轻而拘谨的面孔因为惊讶、紧张、兴奋与喜悦微微发红时,埃德呆滞的目光却完全锁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伊斯!”好一阵儿他才能惊慌地大叫出声,扑向自己的朋友,刚才的喜悦一瞬间荡然无存,“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吗?!” 伊斯的右肩和腿上都有着鲜明的血迹,却在他扑过来时难以置信地向后退去:“他叫你什么?……什么圣者?”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永恒之杖上,脸色因为震惊而一片苍白。 “这个……说来话长。”埃德含糊地敷衍着,慌乱地追问:“发生什么事?有人攻击克利瑟斯堡了吗?我母亲……” 之前他们就商量过,无论如何,身为一条冰龙,伊斯还是越少靠近神殿越好。如今伊斯却带着伤出现在这里,那只能是因为克利瑟斯堡出了什么事! 伊斯却恼怒地摇头:“没有什么攻击,瓦拉也很安全。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危险……” 埃德一头雾水地呆在了那里:“……我叫你来的?” “你向我求救,用我给你的那只银鸟!”伊斯低吼着,血色在愤怒中冲上脸颊,额上几乎爆出了青筋,“我说过遇险的时候才能用,你以为我是开玩笑的吗?!” 埃德还从来没见过人形的伊斯这么生气的样子,那让他的脑子更加乱成一团,愣了好久才猛地一拍脑门:“啊啊,那只鸟!……” 他大概是在恍惚之中呼唤了伊斯的名字,却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也完全没有料到那真的能带回伊斯。是它的力量能突破镜中的世界?还是他从来都不在镜中?此刻他无从分辨。 “对不起!对不起!”他只是拼命地道着歉,满心愧疚,“让我先治好你的伤……” 伊斯一把挥开了他的手,脸色铁青:“用不着!” 埃德讪讪地缩回了手,恼怒地望向艾瑞克。 “为什么要伤害他,他是我的朋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完全是迁怒。他并不是真的想要责备艾瑞克……但伊斯的袖子是白色,那还在不断扩大的血迹实在红得扎眼。 年轻的圣骑士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受伤的神情,默然低头。 埃德张嘴想要道歉,舌头却像是突然间打了结。 肖恩的声音从埃德背后传来: “也许你的朋友该学会先说明他的来意,而不是偷偷溜进他不该进入的地方,拿走不属于他的东西,在被守卫发现时又试图反抗……” “如果我真的‘反抗’,你们根本抓不住我!”伊斯怒气冲冲地打断了肖恩,“而且那根本就是我的东西……我也没想拿走它!” 埃德为难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诸神在上,他还不如待在镜子里出不来呢! “那个,先让我们谈谈好吗?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手足无措了好一阵儿,他苦着脸转向肖恩。 “当然。”肖恩恭敬地点头,从容地走过他们身边,带走了艾瑞克:“我们就在外面等你……圣者。” 那个神圣的称呼前一刻还让埃德感觉无比骄傲,此刻却在伊斯眼中燃烧的怒火里迅速变成了扎在他背上的一根刺。 门外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从未有过的沉默。 埃德不安地动了动脚趾。 “那么,圣者。”伊斯终于冷冷地开口,“到底是什么让你需要求助一条龙,而不是你伟大的女神?” 埃德当然听得出其中的讽刺和压抑不住的怒气,却只能心虚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分辩:“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会死嘛……” 他回头看看那面镜子,依旧心有余悸:“你都不知道那见鬼的镜子里面有多可怕……” “次元环。”扫一眼伊斯就认出了那传说中的神秘之物,不耐烦地说,“那才不是什么镜子!” “哦哦!……我就知道你能认得出嘛!”埃德赶紧奉上一个过分讨好的傻笑,偷偷地把手移向伊斯身上的伤口。 伊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总算没再拒绝。 “肖恩到底是想搞什么鬼?”他烦躁地问道,“费利西蒂呢?一个神从来不会同时拥有两个圣者!” “……的确不会。”埃德的笑容黯淡下来,终于消失不见:“费利西蒂……她死了。” 或许他该用一些更美好的形容……但说到底,死了就是死了——即便灵魂另有归处,费利西蒂终究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死了?”伊斯一怔,“什么时候?” 他看起来毫无悲伤之情。埃德知道这无可厚非,毕竟对伊斯来说,费利西蒂不过是个将他的母亲赶离黑岩的牧师…… 心中却还是有隐隐的不悦。 “在我让博雷纳死而复生的时候。”埃德垂下头,再次感觉到他不得不背负一生的,沉重的愧疚,“你知道吗?救了博雷纳的根本不是我,而是费利西蒂,以她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他们说这是不可违抗的法则,而费利西蒂希望我成为下一个圣者……” “……所以你就答应了?”伊斯怒不可遏地打断了他,伸手抱住他的头猛晃,“你这个白痴!!早知道就不该让你来……不,他们大概早就计算好了,这他妈根本就是个骗局!” 埃德愕然抬头。他多少能理解伊斯的愤怒,毕竟他是一条不信神的巨龙,自然不希望自己的朋友成为什么圣者……但是——“骗局”? “我不明白……”他呆呆地看着伊斯,喃喃道,“你也说过尼娥选择了我……” “你当然不明白!那根本是两回事!”伊斯对着他怒吼,看起来像是恨不能把他的脑袋砸开看个究竟,“既然不明白干嘛要答应?!你到底知不知道‘圣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虽然听起来似乎很伟大……但不过是诸神的傀儡而已!不,说傀儡还算是好听的——那根本就只是一件容器!”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零七章 不一样的真实 圣者,对于信仰任何神明的任何种族来说,都是无比神圣的存在。他们是诸神在这个世界的代言者……有时甚至就是神。 传说诸神曾能自由行走于世间,但他们之间也如人类一般充满各种矛盾,而他们的力量过于强大,一点小小的争执便足以毁掉整个大陆。当这个世界尚未完全被创造出来,就已经毁灭了三次之后,诸神终于聚在一起,共同立下连他们也必须遵守的规则——他们再也不能完全进入这个世界,只能借助某个已经存在的造物,传达自己的意愿。 许多人都曾听见诸神的低语,却唯有最圣洁,强大,无私的生命,才能将诸神的荣光容纳于自己的身体,彼时,那被称为“圣者”的,就是神本身。 但传说通常都与事实大相径庭。 巨龙们相信,诸神无法完全进入这个世界是因为这个世界拒绝了他们——而他们却依旧想方设法地渗入其中,妄图把一切打造成他们所希望的模样……远古之时诸神热衷于创造各种生物和种族,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创造之物控制这个世界。但再微小的生命一经创造便拥有自己的灵魂,而自由的意志会本能地抗拒被掌控的命运。在巨人们为了自己的生存愤而反抗之后,诸神才变得更为谨慎。他们学会了用一些故弄玄虚的小花招和一点小小的恩赐换来最忠实的追随者——牧师与圣骑士,在巨龙的眼中,不过是以虔诚换取荣誉与力量,与用力量换取财富的冒险者们几乎没有多少不同。 但圣者……圣者是完全不同的。 “圣者付出的是自己的全部……你知道多少被称为‘圣者’的家伙最后都非疯即傻,一生被关在神殿的深处不见天日直至死去?!即便只是渗入这世界的一点碎片,诸神的力量依旧不是任何生命所能承受的,如果尼娥真的有一天降临在你的身体之中……埃德,那会顷刻间摧毁你的灵魂!!” 伊斯在埃德耳边咆哮着,按在他肩上的双手微微颤抖——他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那些高烧时的呓语,让博雷纳死而复生的奇迹,梦中的预言,半夜跑去往河里跳的疯狂举动……他居然毫无所觉地让自己的朋友落入了这样的阴谋! “等……等等……”埃德被他吼得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直响,却还是努力消化着他刚刚听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实”。 此时此刻他深切地意识到他与伊斯是真的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种族……即便身为圣者他也不算多么虔诚,却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巨龙眼中的诸神——强大却卑劣,冷酷而狡猾。人类数千年来的文明大半建立在对诸神的信仰之上,那坚实的基座怎可能都是虚妄的谎言? “你怎么能肯定你听说的就一定是真的?”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因为我不是‘听说’,我‘记得’!”伊斯的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深深地锤进埃德的脑子里,“我亲眼……我的祖先亲眼见过那些所谓‘神祗’的降临……” 数千年前,巨龙们最后一次团结起来,想要夺回这个原本属于它们的世界。即便精灵与矮人在漫长的历史中唯一一次携手抵抗,也在短暂的时间里溃不成军。但那决定成败的一战,是在艾拉弥的城墙之上,至高神欧默,战神埃塞尔,雷神柯芬,水神尼娥,四位神祗同时降临在他们所选择的“圣者”体内,无数巨龙自天空陨落…… 带着不甘败退之后不久,伊斯的祖先之一,冰龙泽弗奈亚,在自己藏身的山谷里发现了两个不速之客——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年轻人类,拖着一个满头金发的精灵女孩,慌不择路地闯进了山谷,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他们原本会死在依旧心怀怨恨——可能会永远心怀怨恨的冰龙爪下,成为它不怎么喜爱的食物,但泽弗奈亚惊讶地认出了那个精灵女孩。在艾拉弥的城墙上,她精致的面容,如水的双眸,曾经充满神祗的威严,神圣不可侵犯……那是水神尼娥的圣者。 但曾经的圣者神情呆滞,眼中空空如也,不会说话,不会躲避,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般被年轻人拖在身后,护在怀中。 那勾起了泽弗奈亚的好奇。以他们的生命为交换,冰龙得知了他们的故事——阿克顿与卡玛,一对跨越种族的,不被祝福的恋人的悲剧。在艾拉弥之战中,精灵卡玛意外地成为水神的圣者,从那之后,阿克顿再也不被允许接近卡玛所在的神殿。年轻人不肯就此放弃,终于找到机会溜进神殿之中,却发现他曾经活泼爱笑的恋人痴痴呆呆地独坐在一个小小的水池前,甚至认不出他的脸。 伟大的神祗……夺走了他爱人的灵魂。 阿克顿带着卡玛逃出了神殿。他很愿意向一条巨龙倾诉他对诸神的愤怒与怨恨,因为无论是人类,精灵,矮人,甚至兽人……所有信奉神明的种族,没有一个会相信他的故事。 泽弗奈亚没有吃掉他们——但也没有放走他们。没有什么比他们更能证明诸神的虚伪,如果巨龙们还想赢得这场战争,它会需要他们。 但它小看了那个似乎只有一身肌肉的人类。没过多久,阿卡顿再次成功地带着卡玛逃走,再也不知所踪。 幸好,卡玛并不是唯一的圣者。 泽弗奈亚很快打听到,艾拉弥之战后再也没有出现于人前的“圣者”并不止卡玛——那一天的所有圣者都被藏于神殿深处,无人得见。几条同样心怀不甘的巨龙化成人形,将真实的谣言吹进精灵与人类的城市,山脉深处矮人的矿坑……但战神埃塞尔的圣者再次出现,当众击杀了一条变成精灵模样的蓝龙,将所有的疑惑归结于巨龙的阴谋。 从此没人再去追问那些不再露面的“圣者”。几千年后,甚至没人记得那一段小小的插曲,仿佛那根本不足提起,连巨龙最后的战斗也早已被人遗忘。 但伊斯记得——巨龙的记忆一代代传承,远比那些刻在岩石上,写在纸上的历史更为真实。 . 埃德猛抓着头发,没心情再顾及他过高的发际线。 伊斯当然不会骗他——但他却依然无法相信。 “可是费利西蒂……费利西蒂就好好的啊。”他不解地抬头——伊斯居然已经比他高半个头了…… “那或许是她好运,尼娥从未真正降临在她身上……但艾伦不是说已经有大半年除了肖恩之外没有任何人剑过她了吗?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伊斯暴躁地低吼。 “我见过啊!”埃德睁大了眼睛,“她救了我,你不记得了?我们甚至说过话,说了好久……” “你不是说费利西蒂为了救回博雷纳用自己的生命做了交换吗?”伊斯立刻反问。 “呃……我的确没有见到活着的费利西蒂,可那的确是她的灵魂,她并没有被摧毁……” “在那之前你根本没见过她,你又怎么知道那就是费利西蒂!”伊斯放开了他,开始心烦意乱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这绝对是一个骗局!……就算只能用生命交换才能救回博雷纳,她干嘛非得用自己的命!随便找个人不就行了吗……” 埃德目瞪口呆,一阵怒意油然而生。他一直以为伊斯是不同的……但结果,对于一条巨龙来说,除了他所在意的人之外,其他人的生命就如此一钱不值吗? “当然不行!”他对着伊斯大声叫道,语气从未有过的尖锐,“谁的命都是命……就算是圣者也没有权利为了救回一个而夺走另一个!!” “那么她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伊斯不无讽刺地吼回去,更多的却是愤怒和忧虑:“你有没有想过费利西蒂很可能早就死了,这一切不过是为了骗你说出那一声‘我答应’?!没有你的允许,即便是神也无法随意占据你的身体……而你就这么愚蠢地双手奉上!早知道我就……” “我还没蠢到那种地步!!”埃德终于忍无可忍地厉声反驳,“你根本不了解费利西蒂……不许再这么质疑她!” 他习惯了被人取笑,他也明白伊斯的愤怒更多的是因为对他的担忧,但他不能接受任何人如此侮辱费利西蒂的牺牲!他不会相信她为他所做一切,她明朗的笑容和温柔的嘱咐,她对他的信任与期待都只是欺骗……那是不可能的! 像是没有预料到他突然爆发的怒气,伊斯微微一怔,但很快又大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跟我离开这鬼地方!”他说,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埃德咬着牙用力挣开了他。 “这不是什么鬼地方。”他盯着伊斯的眼睛,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这是柯林斯神殿,水神的神殿……我的神殿。如果你不喜欢,你可以离开,但我会留在这里,做我该做的一切!” 伊斯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受伤的眼神让埃德立刻软了下来。 “你说过你相信我……你说过我总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就再相信我一次,伊斯……”他低声恳求着。 “那么也许我错了。”伊斯后退一步,生硬地扔给他一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埃德呼吸一窒,尚未熄灭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带着愤懑和委屈的质问冲口而出:“你也说过无论怎样我们都是朋友……如果我不走,就连那句话也会变成‘错’的吗?!” 伊斯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会持续到时间的尽头——然后伊斯猛地转身离开,留下埃德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拼命压下快要涌出眼眶的热流,努力不去看伊斯远去的背影。 他没有给他回答…… ——他是否还会给他回答?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零八章 朋友 春天降临的时候,沉寂一冬的维萨城西码头一天比一天更有活力。白天,每一个甲板和林立的船桅上,都有身手灵活的水手们如履平地地跑来跑去,检查绳索,更换船帆,准备着新一年里的第一次出航;夜晚,粗鲁的笑声和歌声几乎充盈在每一个角落。港口里的船挤挤挨挨,差不多每天都有水手因为一些小小的碰撞迫不及待地大打出手,然后又和对手们勾肩搭背地去喝上几桶好酒。 唯有一艘船,在那一片拥挤与喧闹之中,被所有船只刻意地留出了一定的距离,孤独又骄傲地停泊在尚有碎冰漂浮的河面上。 维萨城的人们见过南来北往许多船只。从小小的独木舟到巨大的海船,从黑岩矮人们线条明快坚实无比的黑帆船,到南方人装饰过度,华丽却不怎么实用的游船,没有多少能让他们觉得惊讶。 但那艘船属于精灵——维萨城建成以来数百年,精灵的船只还是第二次造访此地。 许多人都还记得十几年前那条漂亮的小船,和船上金发披肩,笑容温和的精灵。他在维萨城只待了短暂的一天,却留下不少半真半假的传说,甚至还有一两个后代——泰丝听到这个的时候脸色忽青忽白,最后终于喷出了嘴里的啤酒,埋头捶着桌子笑得死去活来。 她还能这样笑出来,娜里亚真是放心不少。 托辛格尔夫人的福,他们得以住进维萨城城主奎林?阿伊尔临河的宅邸,安静,宽敞,守卫森严,而且推开窗就能看见那艘静静停泊在港口的精灵的船只。 那艘船比当年诺威和罗莎的父亲劳伦驾驶来的要大得多,却依旧轻盈优雅。船的两头都高高地向上翘起,船头雕刻出头戴花冠,垂目弹琴的精灵少女半身像,船身有连绵的花纹,如枝叶盘绕。 赛斯亚纳很肯定那艘船被施了魔法,否则即便是精灵的船只,也无法在河中还有冰块的情况下,如此毫发无伤地逆流而上,来到维萨。 守船的精灵只有一个,偶尔会在甲板上出现,如巡逻的卫士般昂首挺胸地走上几个来回,却从来没有下过船。自从几个好奇又大胆的水手半夜偷偷溜上船,还没摸到船舱的边就被揍得鼻青脸肿地扔下水之后,也再没有人敢去骚扰他。 “我敢说,哪怕他是个精灵,我也能溜到他床边,剪掉他的头发,还不会被发现!”泰丝趴在窗边,直直地盯着那艘船,心痒难耐。 “哦,我当然相信。”娜里亚伸手梳理着女孩无心打理的红发,“可你知道,诺威不会喜欢这样的。” “他扔下了我!”泰丝头也不回,咬牙切齿地说,“他扔下我还打晕了我!!我干嘛还要管他高兴不高兴!” 娜里亚笑而不语。 没过多久泰丝就自己泄了气,呆呆地继续趴在窗台上,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那艘船。 照艾伦收到的消息,最晚明天,诺威和那一队押送他的精灵就会回到维萨城,乘船南下,回到格里瓦尔的森林之中,接受询问,审判……或更糟。 在塔普被偷袭之后,精灵们提高了警惕,再加上菲利即使被发现也毫不在意的“跟踪”,他们至少不用担心诺威会死在影舞者的手上。而现在,他们也已经有足够的筹码,保证诺威即使回到格里瓦尔,也不会因为某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而受到任何伤害。 想起他们的最大的“筹码”,娜里亚总有几分不真实感,以及,一肚子的无可奈何。 埃德和伊斯闹翻了。 她真的很想揪住那两个家伙的耳朵,在他们耳边怒吼:“你们都他妈的是三岁小孩子吗?!!” 从艾伦脸上抽搐的肌肉判断,他比她更想这么干。但很可惜,他们是在伊斯不管不顾地变回冰龙,直接从柯林斯神殿飞回克利瑟斯堡后,才知道他不知为何溜进神殿,跟埃德大吵了一架。 吵架的原因,埃德支支吾吾,语焉不详,但那必然与他现在的身份有关。 “圣者”啊…… 谁能想得到呢?“那个”埃德?辛格尔,踏上寻找伊斯的旅程时他们傻乎乎什么都不会的“钱包”,居然会持有永恒之杖,成为水神尼娥的圣者,连肖恩?佛雷切也得听他的——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娜里亚愕然张开的嘴久久无法合上,连泰丝都难得地惊呆了一小会儿。 但细想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从埃德在梦中得到启示,找到那颗小小的水晶球开始,一切或许都早已注定。 虽然多少有点别扭,娜里亚倒也不是不能接受。至于伊斯……等他们解决了诺威的麻烦,她再回去安慰那条不知到底为什么闹脾气的冰龙也不迟。 至少,他还待在克利瑟斯,看护着生病的瓦拉……她真不觉得那场争执能有多严重。 “诺威!” 泰丝突然上扬的语调拉回了娜里亚的思绪,红发女孩已经跳了起来,转身就往外冲。 娜里亚匆匆向窗外投去一瞥,正看见那艘船缓缓移动着,驶近码头,而河岸边,即使她看不见那几个精灵,也能从渐渐聚集起来的好奇的人群判断出他们的位置。 她伸手去抓泰丝,却抓了个空,好在门外的阿坎依旧忠实地履行着他的职责——他严严实实地堵在门口,封住了泰丝的出路。 “坏阿坎!”泰丝气恼地尖叫着,没什么杀伤力地猛捶阿坎结实的胸口,“小莫!咬他!” 小莫在阿坎的肩头挠了挠屁股,一脸无辜地低头看着她。 娜里亚哭笑不得地拉开了红发女孩,无奈地叹气:“我可是在父亲面前保证过的,泰丝……我保证你不会乱来,他才肯让你来维萨,能第一时间看到诺威的地方——还是说你更想被关在柯林斯神殿里?” 泰丝嘟起嘴,知道跑不出去,便又冲回了窗前,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眼巴巴地看着精灵们出现的方向。 “别担心,泰丝。”娜里亚从身后抱住了她,用下巴蹭蹭她的头顶,柔声安慰,“你得相信艾伦,以及,埃德那家伙。对他来说,诺威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他的精灵中毒症独一无二的解毒剂,哪怕他还是个一无是处的傻瓜,也会拼了命地去救诺威的。何况现在,这里几乎就算是他的地盘。” 她的语气里有不有自主的骄傲。 尽管“解毒剂”这个奇怪的形容让泰丝不禁翻了个白眼,唇边却也终于有了笑意。 . 兰斯站在码头上,有些心急地看着他们的船缓缓靠近。他实在受够了——受够了长途跋涉,受够了料峭的春寒,受够了好奇的目光,受够了那个大大咧咧跟在他们身后的圣骑士,受够了提心吊胆地保护着自己的“任务”……受够了对真相一无所知却只能服从命令的焦躁。 他只想尽快上船,远离这一切,回到格里瓦尔的绿荫之下。 这个世界已经不适合精灵——带着无所适从的惶恐与不安,他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精灵。 诺威平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对周围人群的指指点点和近乎喧哗的“窃窃私语”表现出半点不适。他远比其他精灵更为宽容,更擅长忍耐和理解……却终究还是个会被人类视为异类的精灵。 ——一个同时被精灵和人类视为异类的精灵。 兰斯不知道,他到底该对诺威表示敬佩,还是同情。 但至少,诺威的朋友之多,的确令人羡慕。除了冰龙伊斯,那个圣骑士,以及驱使一群乌鸦紧随他们不放的某个法师之外,在安克坦恩的边境上,甚至有几个银牙矮人特地赶来,要救出“莫克王子的精灵朋友”。 诺威苦笑着劝回了矮人们,但却甩不开圣骑士和乌鸦。兰斯莫名地觉得,他们绝对不可能那么顺利地上船回家…… “请留步,大人们!”一个年轻的声音证实了他的预感。 兰斯无言地转过头,看着一个穿着全身盔甲的骑士分开人群,向他们走来,胸口上水神尼娥的标志清晰可见。 “……艾瑞克?” 当他摘下头盔时,诺威惊喜地叫出了圣骑士的名字。 年轻的圣骑士微微点头,笑得有些羞涩。 “如果你们有什么话要说,最好尽快。”兰斯冷冷地催促着。他讨厌如此无礼……但他更不愿在这里多待半刻。 “不,大人。”艾瑞克转向他,恭敬地开口,“我是来找您的。” 兰斯惊讶地抬眉,看着圣骑士从自己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送到他面前。 精灵迟疑片刻才接过了信,随手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遍。 他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沉默地将信递给了身后的林德。 在除诺威之外所有的精灵都传阅过那封信之后,连两个剑舞者也有微微的失措。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最后,林德轻声开口:“我想我们无法拒绝。” 兰斯苦笑着点头,略一踌躇,将信塞给了难掩好奇的诺威。 “你还有多少像这样令人惊喜的朋友?”他轻声问道,无奈中带着一丝羡慕……或妒意。 诺威用同样的惊愕看完了那封信,半晌才抬头茫然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零九章 “圣者”的使用方法 “伟大的圣者”埃德?辛格尔没什么形象地蹲在地上,细长的永恒之杖歪歪斜斜半靠在肩头,托着腮对着眼前的喷泉发呆。 他刚刚送走了自己的父亲。里弗一从艾伦那里得知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见多识广处变不惊的大商人语无伦次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问他“能不能辞掉圣者之位”。 “我想要我的儿子回家。”他如此直白地告诉埃德,“我不想他成为多么伟大的人物,只想每次回家的时候能够见到他,一起吃个饭,聊聊天……我知道我在家的时间不多,可至少我知道你们就在那儿,无论我走得多远,我知道我的辛苦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红了眼圈。 埃德从未见过父亲这样,那让他惊慌失措,拼命地解释着,圣者跟牧师其实也没有多少不同,他还是可以回家的…… 里弗却摇了摇头:“牧师也就算了,我认识不少牧师,虽然有职责在身,也能同样拥有一个幸福温暖的家,但圣者……圣者没有家,孩子,他不再属于他的亲人,甚至不再属于他自己,总有一天即使我想要见你一面,也得排在无数更重要的人之后,无止境地等待下去,或者在某个祭典之上,远远地看你一眼——不,我不想要那个,你母亲也绝对不会想要。” 埃德无言以对。 但“圣者”可不是一份他想辞就能辞掉的工作。埃德花了大半天的时间试图向父亲解释,里弗却只是不断地摇着头,脸色一点点黯淡下去。 “无论如何我永远都是你们的儿子,没有任何神祗可以改变这个。” 最后埃德只能这么告诉他,紧紧拥抱自己的父亲。 里弗离去时依旧悲伤而失望,微微佝偻的背影印在埃德的眼中,让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扔下永恒之杖,跟父亲一起回家…… 瓦拉应该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如果她也来这里祈求他回去……他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 至今为止,他的朋友和亲人,似乎没有一个诚心诚意地为他成为圣者而高兴……或许除了艾瑞克。 艾伦脸上的震惊和忧虑远比他勉强挤出的微笑要真实,娜里亚显然还没弄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而对阿坎来说,埃德成为圣者还是死灵法师可能都没什么区别,至于泰丝,她如今唯一关心的大概只有诺威…… 在他被关在神殿的日子里,诺威似乎惹上了不小的麻烦。 埃德长长地吐口气,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无论如何,要救出诺威,“圣者”埃德?辛格尔可比“克利瑟斯堡游手好闲的少爷”要有用得多。比较意外的是,他还以为肖恩会阻止他如此利用自己尚未公之于众的身份来救自己的朋友,圣骑士团长却一言未发地执行了他的“命令”——或者说“恳求”更合适一些。 盘算着“客人”们可能会到达的时间,埃德拖着步子摇摇晃晃地挪出密室,在听到脚步声的一瞬间挺直了腰,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地向前。 ——当个圣者真的好累啊,他真不知道天性活泼的费利西蒂是怎么忍受这些的…… 看见迎面向他走来的是艾瑞克,埃德的肩膀立刻懒懒地垮了下来。在朋友的面前,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保持什么形象。 “圣者。”艾瑞克对他恭敬地行礼,换来埃德无奈地挥手。 “拜托,就叫我埃德行不?至少在肖恩不在的时候?再这么下去我要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他愁眉苦脸地抱怨着。 “当然,圣者……埃德。”艾瑞克嘴角有一闪而过的笑意,随即郑重地告诉他:“那些精灵们已经到了……包括诺威在内。” “……这么快?!”埃德差点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扒拉着自己的头发,再扯扯身上皱巴巴的白袍——唔,这袍子的质量真心不怎么样啊! “佛雷切大人正在接待他们……你还有时间换件衣服。”艾瑞克咧嘴笑着,再也没办法维持那份理所因当的恭敬,“给你新作的那件礼服应该已经完工了,虽然可能会显得太过正式了一点……” “就那件!”埃德干脆地决定。 . 柯林斯神殿毫无装饰的纯白穹顶依旧气势恢宏,换做平时,诺威大概会忍不住东张西望,暗自赞叹人类工匠高超的技艺和无比的热忱。但此刻……他实在没什么心情。 走在最前面的肖恩简短而有礼地回答着兰斯同样有礼却各种拐弯抹角的问题,带着他们走向神殿深处,那慢条斯理的脚步让诺威一阵阵心焦。即便在精灵之中他也算是很有耐心的,但他真的很想尽快见到埃德。 他年轻的人类朋友居然成为了水神的圣者……作为诸神虔诚的信徒,诺威知道他该为埃德感到骄傲,但想起年轻人那说好听点是无拘无束,说难听点是没心没肺的单纯天性,他实在不知道这过重的责任,对埃德来说到底是福是祸。 他更不希望自己惹下的麻烦,也成为埃德的负担。 肖恩把他们引进了一个长方形的大厅,两边宽大的落地窗外,一边是一个生机勃勃的花园,一边是斯塔内斯特尔湛蓝的湖面,掠过湖面的清爽的微风吹进大厅,令人心旷神怡,也多少带走了诺威的几分不安。 但等待依然令人心焦。 当脚步声由远及近,所有的精灵都把目光紧锁在了大厅前方的侧门上。 朴素的黑色木门向内打开,艾瑞克,那年轻的圣骑士昂首而入,用清朗的声音宣布圣者的到来——脸上的神情却似乎有些诡异。 当一身白袍的埃德出现在门前,诺威愕然睁大了眼睛。 不得不说,埃德?辛格尔此刻看起来是个相当像模像样的圣者。崭新而厚重的白袍一层层直盖到脚面,从肩头垂挂而下的绶带上,用深浅不一的蓝色丝线绣出繁复的水纹,仿佛真能泛起浪花,宽大的长袖边缘还隐隐可见银色的暗纹。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垂在肩头,五官端正如雕塑的脸上,一双又大又深的蓝眼睛看起来宁静而睿智。更令人心生敬意的是他手中的永恒之杖,杖首不停旋转的波浪里,小小的光球确凿无疑地证明着持有者的身份。 他的确已是被水神所选择的圣者——如果精灵们此前还有所怀疑,这一幕已足以让他们确信。 片刻的惊讶甚至敬畏之后,诺威却轻易看出那张年轻的面孔上,隐藏在肃穆之后的忐忑——那让他更担心下一刻埃德就会不小心踩到自己过长的白袍,一头栽倒在地上。 心怀不忍地从那显然虚张声势的年轻人身上移开目光时,诺威发誓他在肖恩?佛雷切略显僵硬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忧虑和无奈。 短暂的分神让他比其他精灵们要晚一步单膝跪地,恭敬地向圣者行礼——对精灵来说,代表神祗的圣者,是比精灵王国的统治者更值得尊敬的存在,无论他是人类,精灵,还是矮人。 不用抬头诺威也能猜到埃德一瞬间的慌乱……幸好“慌乱”是无声的。 开口时,埃德的声音倒是平静而有力: “请不必如此,远道而来的客人……以及我的朋友。我们都不过是诸神的仆人。” 诺威把头低得更深,以免有谁发现他脸上忍俊不禁的笑容。 埃德的装腔作势让他想起他们几个月前一起在卡姆城忽悠那些珠宝商人的时候——但其他精灵们对此大概没什么感觉。在与精灵之外的种族交往时,他们大多比埃德更喜欢装腔作势。 当兰斯用精灵在这种场合特有的婉转语调和含蓄的表达,开始意料之中冗长的寒暄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时,诺威竭力让自己的目光游离在别处,而不是埃德的身上——那只会让他更加紧张。 凭着对朋友的了解,看到那封信时诺威已经大致猜出了埃德的计划。他清楚其中的风险,却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阻止。 “我知道你们不得不将他带回格里瓦尔的原因——毕竟我才是始作俑者。” 当埃德如此坦率地承认,诺威却仍心中一凛。 这个大胆的家伙……他不止想以自己的身份让精灵们有所顾虑,而是干脆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我给诺威的那枚银币应该还在他那里。”埃德的目光转向了诺威,“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把那枚银币转交莱安王,并且告诉他,我很乐意与他面谈,关于那座被遗忘的城市……诸神让它在此时重新被发现,也许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诺威瞪着他,脸都黑了——肖恩?佛雷切就不打算管管他吗?!就算拥有了圣者之名,他也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而已啊! 埃德却对他胸有成足……甚至有些得意地一笑。肖恩则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吃惊或生气的样子。 兰斯回头看看诺威,眼中充满疑惑。 诺威怀着更多的疑惑,回以看似了然的微笑。 但愿埃德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能如此祈祷。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一十章 疑云 走出柯林斯纯白的水上神殿时,阳光下那一点灿烂的红色,立刻跳入了诺威的眼中。 年近三百,即便在生死关头也能够保持冷静的精灵,在那一刻失控地向前冲去。 走在他身边的精灵本能地想要阻止,却被兰斯伸手拦住,摇了摇头。 他看着那个红发女孩直跳到诺威的身上,带着一种恨不能勒死精灵的气势,用双手双脚牢牢地抱住了诺威,而诺威也用同样的力度回抱着她,久久不愿松手。 那种热情几乎让兰斯觉得有些尴尬——精灵通常不会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过了好一阵儿诺威才似乎意识到自己同族们的存在,轻拍着女孩的背似乎想让她下来,但身材娇小的女孩依旧不肯放手,像只红毛的小猴子一样吊在他的脖子上,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睁得圆圆的,示威般瞪着他身后的精灵们。 诺威只能无奈地转过身,对他的同族们介绍:“抱歉。这是泰丝……” “泰丝?谢帕德。”兰斯淡淡地开口,“我知道。” “当然啦。”泰丝从诺威的身上滑了下来,改而用双手牢牢地抱住诺威的左臂,“你们不是也想要抓我吗?” “不是‘抓’。”面对这样一个看起来几乎还没成年的小女孩,兰斯不由自主地分辨,“只是带你回格里瓦尔……我们不可能会伤害你。” 他差点就想要用“精灵从不伤害弱小”来安抚那个女孩,但很快想起来——泰丝可不是什么柔弱无害的小姑娘。 “随便啦,随便啦。”泰丝敷衍着,兴高采烈地扬起头:“总之,现在你们抓到我啦!高兴吗?高兴一点嘛!” 兰斯张了张嘴,一时无语。 诺威低头看着她,一脸无奈……却也一脸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无尽的宠爱。 那一刻兰斯几乎心生羡慕——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大概意味这他多了一个需要保护的对象。 他不是傻瓜。一路走到这里,他已经隐隐猜到那黑暗中的杀手是什么人物,他甚至怀疑跟在他身边的同伴,也并非完全可以信任。 但这是他的任务——无论如何,他会把诺威……和他的小泰丝平安送回格里瓦尔。至于他们之后的命运,那不是他能决定的。 “走吧。”他说,深感前途多难,脚步却不知为何轻松了几分。 . 看着精灵一行走上石桥,艾伦默默无言地转向娜里亚。 “……好吧,我知道我向你保证过什么。”顶着他责备的目光,娜里亚硬着头皮解释,“可是,你瞧,泰丝只有在诺威身边才不会惹出什么谁都想不到的乱子来嘛……再说那两个杀手显然不太会合作,不是吗?不然他们明明可以先一起杀掉一个再去追杀另一个的,就算现在目标更加集中,我们也可以集中力量,更好地保护他们了嘛……” “……泰丝这么告诉你的吗?”艾伦问,“为什么我就从来不觉得你是这么容易被说服的人?” 娜里亚不高兴地挑眉:“就不能是我自己想到的吗?!” “你不傻,但也从来不会想这么多。”艾伦毫不留情地一针见血。 娜里亚瞪着父亲,恼怒却也无话可说。 “影舞者也许不太擅长合作,但你有没有想过,精灵们毫无疑问会把诺威和泰丝带上他们的船……而他们显然不会欢迎更多的乘客。如果两个杀手都潜伏在船上,一旦开船,即便我们紧跟在后面,也可能无法及时出手。”艾伦头痛地按按额角。照赛斯亚纳的说法,影舞者只要接受了命令,无论情况发生任何变化都会执行到底,根本不会在意后果如何——除非他们接到了新的命令。而他无法确定那幕后的操纵者何时能得到消息,又是否会改变命令……会发出这种冷酷的命令的人,通常也是顽固而自负的。 “……那怎么办?要去把泰丝追回来吗?”娜里亚微微慌了神。 艾伦眯着眼,看着精灵们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现在大概没有任何力量能把泰丝从诺威身边拉开了。 “那么……我们也可以潜伏在精灵的船上?”娜里亚不安地绞着手,异想天开地说。 “我们之中惟一有可能不被发现的只有赛斯亚纳,而他是个被逐出格里瓦尔的精灵……你觉得那合适吗?” 娜里亚沮丧地垂下了头。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艾伦沉吟着。 但首先——他得先去安抚那条还在闹脾气的冰龙。 . 伊斯独自坐在克利瑟斯堡西塔楼的石墙上,脚后跟一下一下地轻敲着墙壁,任由扑面而来的疾风掠过脸颊。 他越来越喜欢这地方,即高且冷,一览无遗,无人打扰……如果不是塔楼的平台实在太小,他大概更愿意变回冰龙躺在这里,而不是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躺在房间里温暖柔软的床上——即便那曾经是他自己的房间,充满他熟悉的味道…… 里弗?辛格尔刚刚回到城堡。克利瑟斯堡现任的男主人神色郁郁,只是礼节性地对伊斯微微点头,勉强挤出些笑容。 对伊斯来说,里弗完全就是个陌生人;而对里弗来说,他大概也只是一条会变成人形的冰龙,危险,致命,无法控制,难以捉摸…… 回到克利瑟斯以来,伊斯从未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这个古老的城堡,已经不是他的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离开。 虽然消息还没有传开,但人们很快就会知道,埃德已经成为水神的圣者,他比他更能保证诺威和泰丝的安全,用比他更和平和妥当的方式……无论是他还是瓦拉,都已经不再需要一条只会让任何事情都变得更复杂的冰龙。 一怒之下飞回克利瑟斯堡之后,他微微地反省了一下。与埃德的争吵简直跟他之前与斯科特的争吵一样幼稚。他想过是不是该去道个歉,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主意。在他以那样的方式离开之后,柯林斯神殿绝对不会欢迎他的到来。再说…… 埃德又不是没有错! 一时的愤怒之中,他的确有些口不择言,但埃德又不是没有面对过这样暴躁又不讲道理的他!从前他都能嘻嘻哈哈毫不在意地接受,为什么这一次却问出那么愚蠢的问题?! 他从不曾在意过伊斯是一条冰龙,伊斯又怎么可能会在意他是不是什么见鬼的圣者! 他只是为他担心而已啊…… 回来之后他没有跟瓦拉透露过一个字。他不知道人类会如何看待这样的“荣耀”,但他知道,一个像瓦拉那样的母亲,绝对不会希望埃德成为什么圣者——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那几乎就意味着,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或许里弗会告诉她……从他的神情判断,他很可能已经得知此事,而且同样并不为此而高兴。 但事情已经无法改变。 即使满怀愤怒,伊斯也只能无奈地承认这一点。他可以强行带埃德离开神殿,永远把他藏在世界的尽头甚至另一个世界……但那事实上没有什么用处。 契约已订……谁也无法对神明毁约。 唯一的指望,就是直至埃德衰老而死,尼娥都没有任何降临的必要,但他很怀疑埃德是不是还能有这样的幸运。 龙没有什么预言的能力,但作为与这个世界本身的力量紧密相连的魔法生物,他能感觉到暗云翻涌,黑夜将临……一条真正的巨龙或许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他却不能。 他想起那些越来越强大的亡灵,想起神出鬼没,完全猜不透她到底想要做什么的莉迪亚,想起母亲失踪的骸骨,以及,斯科特临别时那句意义不明的话…… 身体突然僵硬,伊斯一瞬间冷汗泠泠,差点失去平衡,从塔楼上一头栽下去。 他一直不愿细想斯科特的那句话,不愿面对任何他不想接受的可能……但此刻,蜂拥而至的记忆在脑海中纠结在一起——艾伦提及的斯顿布奇那场怪异的火灾,斯科特很可能死而复生的疑云,一次又一次的失控,强大得令人恐惧的力量,巴拉赫那一晚他的行踪……以及伊斯提及他曾夜半外出时斯科特脸上的惊讶……他很可能真的不记得自己曾经离开。 临别时的那句话,分明是在提醒伊斯,或许有一天,他将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那么控制他的会是谁?另一个……神祗?又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他已经没有办法冷静地思考。 眼前一片黑暗,无尽的愤怒疯涨着喷涌而出。诸神已经夺走了这个世界……而如今,他们居然还想夺走这世上对他最重要的两个人?! 紧握的双拳猛击在坚硬的石块上,属于巨龙的怒吼从人类的身躯中爆发,响彻整个克利瑟斯堡。 城堡中的人惊讶而慌乱地四顾,不知道是有敌人袭来,还是有什么激怒了那看似无害的冰龙……又或者,它只是突然恢复了本性? 当冰龙巨大的身影从城堡上方掠过,疾冲向南方,双翼的阴影之下,人们依旧本能地奔逃躲避,像那条巨龙第一次降临时一般,满怀恐惧。 “克利瑟斯的冰龙”……也终究不过是一条龙。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一十一章 向南 艾伦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伊斯从他头顶急速地飞过,掉转马头追上几步,大声叫着:“伊斯……伊斯!” 从这个距离,伊斯应该能听到他的声音……但那条冰龙恍若不闻,片刻不停地直冲向南方。 艾伦惊疑不定地勒住了缰绳,正担心伊斯会冲回柯林斯神殿再跟埃德吵上一架,冰龙猛地一甩长尾,身体微微倾斜,在半空急转了一个弯,再次掠过他头顶,向北飞去。 但那并不是克利瑟斯堡的方向。 艾伦无奈又恼怒地爆出一句粗口,放弃了呼唤——那家伙显然不打算听。 看见冰龙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艾伦带着无数疑问,还是按原本的计划,回到了克利瑟斯。 他本指望这里有人知道那条龙突然不告而别的原因,但匆匆出来迎接他的里弗,脸上却满是惊讶与茫然。 “那条龙怎么了?它要去哪儿?出了什么事吗?”城堡的主人一句又一句地追问着。 艾伦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里弗又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瓦拉担心得要死……‘去看看那孩子到底怎么了!’——她这么命令我……‘那孩子’?‘那孩子’?那可是一条龙!一条龙有什么好担心的?它轻易而举就能把我的城堡毁掉一半,难道还不能保护自己吗?!” 艾伦张嘴想要反驳,又忍了回去。作为一个父亲,他很快明白过来,里弗的暴躁与不满很可能大半并不是因为伊斯。 果然,没过久,里弗自己冷静了下来,给了艾伦充满歉意地一笑:“抱歉,我也不是对那条龙有什么意见……” 艾伦摇摇头,谎言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该说‘抱歉’的是我,我需要伊斯去帮我做件事……他一定是忘了去向辛格尔夫人道别,下次我会好好地教训他的。” 就当是这样吧——没必要让瓦拉担心更多。 “……是吗?你怎么通知它的?”里弗疑惑地问,“而且它走之前为什么要吼那么一下?吓得城堡里人仰马翻的,我的茶都差点泼到瓦拉的身上了!” “一点小小的魔法。”艾伦面不改色地撒谎,“那孩子变身的时候,有时会忍不住吼一声……它毕竟是条龙。” 里弗睁大了眼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艾伦不觉得他真的骗过了里弗……但里弗?辛格尔向来懂得什么时候该装傻。 “你……告诉辛格尔夫人了吗?”他改变了话题,“关于埃德……” 里弗沮丧地摇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是等她身体好一些再说吧。” 艾伦默然点头。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说。”里弗痛快地说,“埃德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管是龙还是精灵……说起来,这孩子怎么尽交些奇怪的朋友……啊,不,当然不是说你……” 艾伦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事实上,我的确有事想请你帮忙——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你最快的船借给我?” . 一天之后,那艘属于精灵的船缓缓驶出港口,向南而去。紧跟在它身后的,是辛格尔家最快的帆船“多嘴杰恩号”。 “跟这艘船还真是天生的一对呢。”泰丝趴在栏杆上,看着另一艘船船身上俏皮的名字,笑嘻嘻地说。 诺威笑着摇头,却不得不承认,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她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他们所在的这艘精灵打造的船被称为“静默之音”,行驶在水面上时也的确异常安静而平稳,但对泰丝来说…… “太无聊了。”她蹙着眉头抱怨。 这的确是一艘施加过魔法的船,不但又快又稳,能自己调整方向,风帆也会自动升起和落下,几乎完全不需要精灵们进行任何操作。 但在泰丝看来,没有身手灵活的水手在桅杆和绳索上猴子一样爬上爬下的船,简直就不配被叫做船! 她羡慕地看着多嘴杰恩号热热闹闹的甲板,在娜里亚出现时跳起来拼命地挥手。 黑发女孩向她挥手致意,同时大声地叫了一句什么。 两艘船相距不算太远,但风声压过了一切。 “她说,‘要听话’。”诺威一本正经地代为传达。 泰丝气哼哼地嗤之以鼻:“是你扔下了我!……我这辈子都不用再听你的话了!” 诺威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得好像你曾经听过一样。” 泰丝觉得她应该继续生气的——但还是没憋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她发过誓会恨他……但很可惜,一回到他身边,看着他安然无恙,微笑如常,她就心满意足地把所有怨恨都扔到了另一个世界。 如今即使前途未卜,她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在看见菲利摇摇晃晃地从船舱里挪出来,趴到栏杆边吐得稀里哗啦的时候,她哈哈大笑起来:“他晕船!水神的骑士居然晕船!我还以为只有矮人才晕船呢!” 诺威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纠正这句话,最后只好苦笑着说:“即使晕船他也跟了过来,只是为了帮我们……所以,泰丝,至少别这么取笑他。” 泰丝无辜地睁大了眼睛:“我很感激他呀,但水神的骑士还晕船也的确很可笑嘛,这完全是两回事!” 诺威无奈地看着她,摇了摇头,眼中却满是笑意。 . 菲利?泽里干呕了一下,脸色发青,双目无神地瘫在栏杆边,全无圣骑士的风采与威仪——虽然他本来也没有这些。 “……就没有什么治疗晕船的法术吗?”娜里亚不无同情地问。 菲利抬起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晃了晃:“我也一直想问我的女神……也许埃德愿意帮我问一声?” 他到现在还依然不太能接受埃德成为了新的圣者——娜里亚觉得那更多是因为费利西蒂的逝去,而不是他对埃德有多少不满。 或许有一天,埃德也能成为像费利西蒂那样被人们所尊敬和爱戴的圣者,有许多忠诚的骑士心甘情愿追随着他……一条善良的巨龙,一位伟大的圣者,这两个朋友的故事已经毫无疑问会成为流传千年的传说—— 不过,首先,他们得讲和。 艾伦送别他们时声称他让伊斯去远志谷找那个老法师打听些消息,等他回来,气大概也消了。 “朋友之间难免会有争执……他们会没事的。”他说。 娜里亚对此倒没什么疑问。但泰丝和诺威在另一艘船上,艾伦不在她身边,伊斯不在,连埃德也不在……她倒不是害怕什么的,毕竟身边还有阿坎,有菲利,罗莎和赛斯亚纳也已经证明了他们是相当可靠,值得信任的同伴…… 她只是觉得有点孤单。 哪怕她能轻易地加入那些粗鲁但有趣的水手之中,和他们一起谈笑风生,她也还是觉得孤单。 娜里亚很少乘船,但一点也不会晕。但几乎每天晚上,在晃来晃去的船舱里,她都难以入眠。航行到第五天时,烦躁中她试图用曾经听过的吟游诗人的腔调写下一条龙和一个圣者的故事,却赫然发现,那故事里……没有她的位置。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只不过,将她的部分完全抹去,对故事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没什么——她安慰自己。几年前她的梦想还不过是开个小酒店,每天做不同的小点心和美味的菜肴,让每一个来品尝的人都啧啧称赞……几年后她也没想成为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哪怕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传说的诞生,也没什么不好…… 但不知为什么,还是有点不甘心呢…… 这样一来她可更睡不着了。 翻腾了半天,她死心地爬起来,走上甲板透透气。 月光下,前面“静默之音号”的影子清晰可见。“多嘴杰恩”不愧是辛格尔家的船队里最快的一艘,整整五天的时间,它紧咬在那艘精灵快船的后面,没有落后一点。 浪花拍打着船舷,疾风刮得白色风帆呜呜作响,星与月的光辉在水面上流动,那清冷却美丽的景色让娜里亚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渐渐有困意袭来时,眼前却似乎闪过一道白光。 高高的桅杆上有人大声地叫了一句什么。 娜里亚惊讶地抬头,一声闷雷已在半空中炸响。黑云疾速从西北方翻涌而来,几乎顷刻间就遮蔽了整个天空。 风突然间大了起来,狭长的“多嘴杰恩”开始颠簸,娜里亚不得不紧抓住栏杆以免跌倒。 “小姐!”刚刚跑上甲板的大副不怎么耐烦地冲她吼着:“您最好还是回船舱里待着!” 水手们开始跑来跑去,呼喝着降帆,固定绳索……一片混乱之中,娜里亚听见好几个人大声地咒骂着,显然没人预料到天气会这样突然地改变。 不是说老水手能够预知天气的吗?——娜里亚疑惑地想着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菲利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没好气地咒骂着,“暴风之神又跟他老婆闹别扭了吗?!” 娜里亚无语地扭过头——暴风之神的妻子就是尼娥……这人真的是尼娥的骑士吗?这风暴不会就是为了惩罚他的不敬才突然出现的吧?! 她担心地看向前方精灵的船只,黑色的波浪间,那起伏不停的小船已经降下了帆,灵活地钻来钻去,看起来倒是比“多嘴杰恩”要从容得多。 但下一个瞬间,她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巨浪忽然如墙般骤然升起,砸向“静默之音”修长优雅的船身。 “泰丝!——” 娜里亚惊叫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另一个巨浪袭来,“多嘴杰恩”猛地向左倾斜。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一十二章 风暴 从踏上船的那一刻起诺威就保持着警觉——尤其是在夜晚。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也很清楚,在船上的这十几天,将是影舞者完成任务最好的时机。 但在高度的紧张之下连续度过了平安无事的几天之后,难免会因为疲惫而有所松懈,当危险真正降临,精灵天生的敏锐还是没能及上动物的本能。 莫奇尖锐的警告声响起时,诺威才感觉到脑后细微的风声。 对面泰丝睁大的琥珀色双眼中有无法形容的恐惧——他已经来不及避开这一击。 但那细长而锋利的武器停在了他的发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所阻碍,再也无法刺进分毫。 诺威能感觉到后脑微微的压力,甚至剑尖的寒意,却并没有受伤。 影舞者的身形为这意料之外的情形凝滞了片刻,泰丝眼中的惊恐渐渐变成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得意。 她看起几乎想要拍手欢呼。 埃德送给诺威的那条魔法腰带,果然还是有用的。 那是一条用金线绣满花纹的腰带,精致却过于浮夸,埃德在神殿时借机偷偷塞给了诺威。泰丝怀疑那是埃德从柯林斯神殿的宝库之类的地方摸来的——不,不能用“摸”字,作为水神的圣者,埃德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借用”它。泰丝费了不少口舌才让诺威把它系在了自己的外套里面,理由之一就是,照精灵们的臭脾气,就算是杀手,也绝对会先对他,而不是对一个小小的、脆弱的人类女孩动手。 她猜得一点没错。 带着一丝无奈,诺威迅速转身,长剑已在手中——兰斯把武器还给他时欲言又止,他显然也很明白,船上并不安全。 长剑挥出时,影舞者已经敏捷地避开,像是再次消失在黑暗里,但诺威的视线已经牢牢地锁住了对方的身影。 那正是在塔普时失败而去的影舞者。从面孔和眼神判断,他很可能比赛斯亚纳大不了多少。 怒意油然而生。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将这样的少年训练为杀手……精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堕落到了这种地步? 但现在不是同情“敌人”的时候。有魔法的防护,诺威自信能对付一个影舞者,他只是担心对方会转而把泰丝当做攻击的目标。 幸运的是,即使是一个杀手,被泰丝称为“臭脾气”的属于精灵的固执与骄傲一点也没见少。影舞者执拗地再次攻向诺威而完全无视了泰丝,哪怕明知诺威身上带有防护。 值得尊敬……但实在不够聪明。 诺威在庆幸中喟叹着,毫不在意地将自己的要害都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中,长剑以刁钻的角度,刺向对方的大腿。 如果有可能,他还是不想杀掉这个不过奉命行事的少年。 但对方很快察觉到了他的不忍,并以此为盾,毫无顾忌地只攻不守,仿佛自己身上也同样有魔法防护一般。 诺威渐渐焦躁起来——船上很可能不止一个影舞着,而他必须得保护泰丝。 挥出的长剑带上了隐隐的杀意,很快在对方的身下留下几处不轻不重的伤口。影舞者的速度稍稍慢了下来,小莫的警告声却又再次凄厉地响起。 一直明智地站在一边的泰丝发出一声无法控制的,小小的惊叫声,诺威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另一个影舞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狭小的房间里,堵在了诺威与泰丝之间。 泰丝的手中闪出寒光,小小的匕首犹如毒蛇的尖牙。她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但她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影舞者的对手。 “……兰斯!”诺威放声叫道,“兰斯?逐日者!” 他需要帮助…… 他相信那个总是有些不耐烦,同样拥有“逐日者”之名的精灵是真心想要把他活着带回格里瓦尔,房间外也一直有精灵巡视……但刚才的打斗并非毫无声息,外面却没有任何反应。这让他想起在塔普镇上那一晚的情形。 他的“押送者”里,恐怕也一样有人想要他的命。 来不及再考虑更多,诺威猛地向后撞去,试图冲回泰丝身边。他身后的影舞者轻松地避开,同时挥舞着短剑,将泰丝逼进了墙角,甚至有余暇回头对诺威冷冷地一笑。 后来的影舞者身材更为矮小,看起来几乎比泰丝还要小,淡到几乎无色的灰蓝双眸里却没有一丝温暖和犹豫,眼角黑色的刺青如荆棘般蜿蜒至脸颊,薄薄的双唇紧闭着,下沉的嘴角显出几分冷漠和阴鸷。 与另一个影舞者不同……他会毫不犹豫地对泰丝下手。 小莫忽地发出了一声惨叫,一道褐色的影子带着一串血色从诺威眼角飞窜出去——小猫鼬显然是受了伤。匕首与短剑交击的杂乱的轻响让诺威心惊胆战,迅速回身迎接后来者的攻击,而把后背完全留给了另一个敌人。 不知道他身上的魔法防护能坚持多久……但同时应付两个影舞者,他也很难再伤到其中任何一个。 房间外起初悄无声息,然后隐隐有风雷声响起。不知不觉间,原本一直平稳地行驶着的船只开始不停地颠簸,起初还不算十分明显,而后越来越剧烈,渐渐影响到了每一个人……和精灵。有时他们甚至不得不同时停下来,扶住身边的柱子或墙壁稳住身形,然后再次开始攻击。 那对泰丝的影响是最大的,眼看着她的招式越来越乱,诺威却始终无法冲到她身边,心下一点点发冷。 摇摆不停的烛光明亮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完全熄灭,无窗的船舱里顿时一片漆黑,那对精灵来说不算什么,但泰丝…… 船身突然间一震,然后像是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手猛击了一下,在一声巨响中忽地向下沉去。诺威借势飞扑向泰丝,用自己的身高与体重的优势,狠狠地撞飞了那个灰蓝眼睛的小个子,抱着泰丝就地一滚,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逃出了房间。 船身的木板间发出一阵吱吱嘎嘎令人牙酸的声音,仿佛在抵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然后猛地向上窜起。 脚下渐渐有冰冷的水流,诺威意识到,今晚的灾难,或许才刚刚开始。 . 娜里亚只觉得脚下一空,眼前已只有黑沉沉的河水扑面而来。 根本没来得及害怕,她才刚刚意识到自己被抛出了甲板,就觉得腰间一紧,有人敏捷地抓住了她的腰带,用力把她扯回了船上。 “告诉过你,小姐!”她的救命恩人对着她吼,唾沫都几乎喷到了她的脸上,“告诉过你最好还是回船舱里待着!” 那是大副范伦丁?罗杰斯。三十出头的他皮肤粗糙,短而硬的头发和胡须里都夹杂着点点斑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许多,平时总是似笑非笑的面孔此刻足以用狰狞来形容。他把惊魂未定的娜里亚硬拉到船舱口,毫不客气地扔进了菲利的怀里。 菲利赶紧伸手接住了女孩,但他原本就站不太稳,此刻脚下一滑,干脆跟娜里亚一起直摔进了船舱。 圣骑士早脱去了那身笨重的盔甲——这会儿他倒是希望自己还穿着,至少不会磕得腰骨断了一样的痛,也不会像一颗扔进圆酒桶的苹果一样被抛上抛下颠得半死! 有他做肉垫,娜里亚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一爬起来就又冲向船舱口。 菲利赶紧一把拉住了她:“我很确定你在外面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能不能就听点话乖乖待在船舱里?!” 用如此粗鲁的语气对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这么说话似乎不太好……但他有限的风度大概都在这几天里吐光了。 “可是,泰丝他们……”娜里亚一脸担忧,完全顾不上计较他的无礼。 船身又一次剧烈地倾斜,舱门猛地砸上又被掀开,龙骨吱吱嘎嘎的声音更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整艘船下一刻就会被巨浪绞成粉碎。 娜里亚再一次撞上菲利,把他整个人都砸到了墙上。菲利翻了个白眼,一口气没喘过来,差点就被砸晕过去。 轰然一声响,船身恢复了正常,但依然不停地晃来晃去。外面的风浪声似乎越来越大,从舱口灌入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河水,冰冷地砸在两人身上。 “抱歉……”娜里亚有些尴尬地一笑,努力抱着一根柱子站稳,没再试图冲上甲板。 她意识到自己帮不了泰丝——她甚至帮不了那些现在还在甲板上拼命想要控制住船只,冲出风暴的水手们。 沮丧中她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然后呻.吟.着重重地砸在了甲板上,水手们惊慌而愤怒的咆哮随之而来。 “……好像是桅杆断了。”菲利说,似乎是听天由命般地冷静了下来。 他挣扎着挪到娜里亚身边,低声念出一个咒语。 “水中呼吸。”在女孩惊讶的目光中,他耸耸肩解释道,“我多记了几个,以防万一……但可真没想用上!” 他摇头叹着气,又跌跌撞撞地挪向不停开合的舱门。 “菲利!”娜里亚担忧地叫着。 “我去看看能不能让它再坚持得久一点,”菲利回头安慰她,“至少能撑到岸边什么的……我可没办法给整船的人都加上水中呼吸。”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娜里亚问道。 “去找到其他人。”圣骑士回答,“然后尽快离开船舱……或者待在类似这里,能轻易找到出口的地方。在一艘船可能会沉的时候缩在里面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娜里亚点点头,找到向下的楼梯口,钻了进去,在昏暗无比、摇摆不停的光线中,摸索向船舱的深处。 诸神在上…… 她不由自主地在心中祈祷着,却又忍不住疑惑——如果真有诸神注视着世间万事万物,到底是其中的哪一位,又是为了什么,非得在此时,将这样的风暴倾泻在他们的头上?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一十三章 靠岸 船舱里的灯熄灭了大半,昏暗的光线中,娜里亚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偶尔有一两个水手从她身边撞过去,一脸不耐烦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叫,只有船上那个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厨子短腿卡斯莫依旧停下来,像平常那样演戏似的对她深深弯腰行礼。 “别担心,小姐。”他依然满脸笑容,语调欢快:“多嘴杰恩号永不沉没——放心交给船上的小伙子们吧!” 娜里亚只能对他勉强一笑:“你有看见我的同伴们吗?” “没有,小姐,他们大概还在自己的房间里,你最好也跟他们一块儿待着。别担心,别担心!” 他一边安慰着她一边匆匆地跑开了。 娜里亚摇了摇头,继续向前,尽管船依旧剧烈地晃个不停,她却突然间好像真的没那么紧张了。 又一个人影冲着她跑了过来,娜里亚本能地避向一边以免撞上,对方却稳稳地停在离她一步之外的距离。 “是你……那个圣骑士在哪儿?”赛斯亚纳带着精灵口音的通用语在黑暗中响起。 娜里亚随手指向身后:“甲板上……找他干嘛?” “大个子撞到了头,我们叫不醒他。”赛斯亚纳简短的回答让娜里亚心中一惊,她一直觉得阿坎的头壳硬得跟铁锤没什么两样,无论撞到了哪里,被撞坏都不该是他的头啊…… “他在哪儿?”她焦急地问。 “储藏室门口,罗莎看着他。”赛斯亚纳回答着,冲她微一点头,奔向甲板,无论速度还是平衡都让娜里亚羡慕不已。 又一阵摇晃让她不得不紧贴着潮湿的船板,好一会儿才能继续迈步向前。 即便躺倒在地,阿坎巨大的身体也依然异常醒目,罗莎跪在地上,把大个子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竭力保持着平稳。 如果之前娜里亚心中对这个曾追杀过伊斯的女战士还有任何芥蒂,此刻也因这一幕而烟消云散。 罗莎抬起头,苦笑着示意她看看头顶的木梁。 “我想他是撞到了那里。”她说。 支撑船架的木梁结实而富有韧性,上面却有一处不但完全断裂,还留下了明显的血迹。 娜里亚不可思议地摇摇头,也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查看着阿坎头上的伤口。被鲜血濡湿的短发间,裂开的头骨有一线森森的惨白,吓得她手一缩,半晌才又战战兢兢地探了探阿坎的呼吸。 大个子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依旧有力。 “他很强壮,会没事的。”罗莎安慰着她。 尽管菲利让他们尽快离开船舱,但这种情形之下,先不说阿坎的伤能不能移动……她跟罗莎也根本不可能拖得动他。 船身发出一连串仿佛就要散架的声音,似乎是强行在水中转了个方向。娜里亚胡乱地抓住手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好不容易才能保持住身体的平衡,没有整个压到阿坎身上去。 心脏控制不住地砰砰直跳,娜里亚用手按按胸口,有些恼怒于自己的恐惧。那只银色小鸟就别在她胸襟上……她几乎想要呼唤伊斯,却又犹豫着,不确定情况是否真有那么糟糕。如果伊斯正在做什么重要的事,她最好不要给他添麻烦…… “我家老头子跟我说过海上的风暴……”罗莎的声音温柔地响起,“多嘴杰恩号出过海,与那些比斯顿布奇的三重塔还要高的巨浪相比,这种河面上的风暴对船长和水手们来说或许也算不了什么。” 娜里亚渐渐冷静了下来,默默点头,突然觉得前几天那孤独的感觉完全是她自找的。那些花在闷闷不乐胡思乱想上的时间,明明可以拿来认识新的朋友的嘛! 她索性坐了下来,好奇地开口问道:“你家‘老头子’也是水手吗?” “差不多。”罗莎轻笑着,“如果海盗也算是水手的话……” “海盗?”娜里亚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有点兴奋起来。 “那是很久之前了。”罗莎淡淡地说,“他只是个小喽啰……跟另一伙海盗火拼时,受伤掉下了船,抱着个木桶漂了很久,诺威救了他……那之后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市民——” 拉图斯家的故事结束在一声巨响中。 多嘴杰恩号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剧烈的震动从船头传至整个船身,娜里亚和罗莎同时俯低身体,紧紧压住了阿坎。 船身艰难地颤抖着又向前挪动了一段,突然停了下来,虽然依旧在不停地晃动,幅度却显然是小了很多,而且再也没有上上下下起伏不停。 娜里亚抬起声,惊疑不定地倾听着——那是错觉吗?她好像听见了欢呼声…… “……我想我们靠岸了。”罗莎说。 . 诺威拉着泰丝狂奔过船上狭窄的通道。 泰丝在人类之中已经算是相当敏捷,但仍旧不及天赋异禀的精灵,船身不停地摇晃着,忽上忽下,让正常的行走都十分艰难,更别提这样的拔腿狂奔。 隔着木板,船外怒吼的风浪声让泰丝不自觉地想起冰龙的咆哮——如果那条龙现在真的在这里就好了,它可以带他们飞离所有的危险……说起来,她都还没有骑过龙呢!如果就这么死在这里,可太不划算了…… 黑暗中她小小地绊了几下,然后整个身体突然凌空而起——诺威索性一把抱起了她,继续狂奔。 泰丝不高兴地哼哼了两声,却没有反抗。 她看不见那两个黑暗中的影子……却能感觉到那如影随形的,冰冷的杀意,依旧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层层寒栗。 上一次逃命途中她更担心自己会不会被阿坎强壮的双臂给勒死,反而不曾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怎样可怕的对手。有时她甚至觉得对方身上根本没有活人的气息,犹如亡灵一般……不,亡灵至少还有“死亡”的气息,他们却只是黑暗中的影子。 不生不死,比亡灵更令人恐惧的影子。 有好几次她都觉得他们明明已经追上,却又故意放缓了脚步,像是在戏弄老鼠的猫…… 诺威一早提醒过她,船上或许并不安全。她也以为自己做好了面对任何危险的准备,但在两个影舞者的包围之下,哪怕诺威承担了大半的攻击,她也根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十二岁之后,她从不曾觉得自己如此软弱无用,满心恐惧。 她甚至根本看不清他们任何的招式,只是凭着本能拼命地反抗着。而小莫……在被削掉了小半截尾巴之后,小猫鼬惨叫一声逃走了,至今不见踪影。 她当然不会怪它……她只希望它能平安活下来。即使只剩了半条尾巴,她也绝对不会嫌弃它…… 如果她还有机会活下去的话。 眼前渐渐有隐约的光线,风雨声大了起来,寒冷的空气带走了船舱里令人窒息的沉闷,让泰丝精神一振。 拐过一个弯,惨白色的电光一瞬间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诺威脚步一顿,随即向前疾冲——就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具躯体倒卧在地,一半还在船舱里,一半却卡了在舱门下。雨水和河水从无法关闭的舱门外涌进来,那半泡在水中的精灵的身体毫无知觉地随着船身不停摇晃,也不知是死是活。 泰丝几乎可以感觉到诺威刹那间几乎停止,然后又开始狂跳不已的心脏。她一声不响地从诺威怀中挣脱,紧握匕首,缩到舱口边,背靠墙壁,警惕地凝视着身后的黑暗,让诺威能俯身去探查那多半已经死掉的精灵。 诺威很快直起腰来,燃烧着怒火的双眼几乎变成了黑色。 他的神情如此可怕——让泰丝都觉得可怕。 船身再一次被波浪高高抛起,泰丝差点就被扔出舱门外,诺威一把将她拉回自己怀里,又看了一眼那被卡在舱门下难以移动的尸体,咬咬牙,拖着泰丝跨过尸体,逃出了船舱。 身在船舱中时他们已经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被疯狂地颠来倒去,此刻暴露在天空之下,更觉得仿佛身处末日。他们在冰原上见识过致命的暴风雪,但那时,至少脚下的大地还是坚实可靠的,如今身在维因兹河最宽广的一段河面上,起伏不定的波涛遮蔽了视线,无论往那一个方向,都似乎看不到尽头,透出暗紫的阴沉的天空下,只有黑色的雨幕连着黑色的河水,凶猛地咆哮着,动荡不停。而他们身处的这一艘小小的木船,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倾覆,或轻易被汹涌的巨浪砸个粉碎。 诺威有一会儿似乎也茫然无措。无论多么无畏的战士,在这样的灾难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泰丝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眼角的余光中,娜里亚他们乘坐的多嘴杰恩号从浪尖上一闪而过,又瞬间消失。 她担忧地竭力睁大了眼睛,搜寻着那艘船的影子。尽管此刻自顾不暇,她希望至少娜里亚他们能安然无恙…… “泰丝!” 诺威抱紧了她,在她耳边大声问道:“相信我吗?” “……别问这种蠢问题!” 女孩没好气地吼了回去。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一十四章 船难 娜里亚提着一桶水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看看自己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酒一样的脚印,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 多嘴杰恩号“靠岸”已经有一阵儿了——说是靠岸,事实上是船长艾博特?贝奇大着胆子让船冲上了河岸边的沙滩。在那一片昏天黑地中,他靠着菲利施法放出的那一点光明准确地判断出了位置,让船顺利搁浅而不是直撞上礁石或沉入水底,一船人得以幸免于难。 艾博特?贝奇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肤色黝黑,身材粗壮,有着浓密的黑色卷发和剃得光溜溜的下巴,棕色的眼睛总是半睁半闭,无精打采的样子,整个人更像是个农夫而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船长。但在这一场灾难之后,娜里亚可再也不敢小瞧他了。 风暴已过,黎明已至,整个天空明净如洗,阳光灿烂得耀眼,水面上波光粼粼,让人恍惚觉得昨晚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噩梦。但娜里亚发现自己走起路来还是像在那艘晃个不停的船上一样扭来扭去,仿佛只有那样才能保持平衡。 不远处,一堆水手懒洋洋地瘫在沙滩上晒着太阳,而娜里亚的任务,就是喂饱这些小伙子们,让他们有力气修好船,再次上路…… 但那或许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娜里亚停下脚步,压下心中突如其来的不安——她必须得相信静默之音号也同样熬过了这场风暴,甚至比他们更为幸运。毕竟,那是一艘精灵打造,还有魔法保护的船啊…… 一片阴影笼罩了她。阿坎弯腰接过她手里的水桶,对她咧嘴一笑。娜里亚拍拍他强壮的手臂,回以一笑。 他头上的伤被菲利治好了,但谁也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因为撞伤头而变得更傻了一点——而现在,娜里亚可以肯定,阿坎还是原来那个阿坎,他一点也不傻。 那让她的心情又轻松了一点,开始盘算着要做点什么吃的才好。阿坎在河滩上捡到了不少被巨浪拍晕在岸上的鱼,储藏室里的面包和熏肉也丝毫没有损失……好吧,大概是损失了一点,它们消失在阿坎无底洞一样的肚子里——那大概就是他会在储藏室外撞到头的原因。 但经过了那样的一晚,没有人死去,没有人失踪,娜里亚觉得,这已经算是一个奇迹。 水手们谈论起那场风暴时也颇有些惊讶。维因兹河再大也不过是一条河,这场毫无预兆的风暴却比他们在海上遇到的还要猛烈,何况是在少有风暴的初春……对有些人来说,那或许是一种警告。 “我们不该再前进,这是一次不被暴风之神和水神祝福的航行。” 救了娜里亚一命的大副范伦丁?罗杰斯就这么说。 但贝奇船长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完全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范伦丁也就闭紧了嘴,再也没说过什么。 等阿坎和娜里亚把水提到沙滩与一片梨树林交界处的营地,罗莎已经升起了火,短腿卡斯莫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着笑话,一边利落地把没怎么剖洗的鱼插在树枝上,立在火边烤。 船上水手们的笑话当然不可能有多优雅,罗莎倒是毫不在意地微笑着,赛斯亚纳的脸色却显然不怎么好看。 精灵盘腿坐在火堆边,腰挺得笔直,用一种瞪视敌人的目光冷冷地瞪着散发出香气的烤鱼,让娜里亚忍不住低头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没能持续太久。 远处有人大声地叫着什么——那是范伦丁派出去到周围探查的水手。娜里亚根本听不清那随风传来的只言片语,赛斯亚纳却立刻跳了起来。 “他们发现了另一艘船。”他说。 娜里亚手一抖,把整桶水都泼在了火堆上。 . 静默之音号搁浅在上游离他们很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被几段满是礁石的河岸所阻隔,但远远地看见那艘原本优雅美丽的船只,娜里亚的心就深深地向下沉去。 与多嘴杰恩不同,精灵们的船显然是身不由己地被巨浪掀到了岸边,高高翘起的船头奇迹般的保持了完整,但船身却从中间断裂成了两半,一半倾斜着卡在礁石之间,一半却几乎变成了碎片。带着花纹的木板,船上精美的器皿,成袋的水果……全都杂乱地散在河滩和浅水中。 正是一个随水漂下来的银杯吸引水手们顺流而上,找到了它。 赛斯亚纳喃喃地吐出了一句精灵语,娜里亚听不懂……但听得出其中的绝望。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船上的精灵,还有诺威和泰丝……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娜里亚咬着牙跳过一块块礁石,向那艘船的残骸靠近。除非看见了诺威和泰丝的尸体,她才不会放弃! 走到近处,眼前的一切更加触目惊心。船身断裂的地方几乎不像是折断,而是被什么巨兽用力撕扯过一般,参差不齐的伤口间暴露出森森的骨骸,令人望而生畏。 菲利沉默着走近,低声念出一句咒语,某种力量如水波般温和地拂过整个船身。 圣骑士沉重地摇头:“没有生命……不,等等!” 他手脚利落地从裂口处爬进了船舱,船身发出不祥的呻.吟,微微向下倾斜。 娜里亚焦急地在外面转来转去,心突突直跳,慌乱而不安,却也不敢跟着爬进去。这艘残破的木船显然承受不住更大的重量。 她心惊胆战里听着船舱中每一点细微的动静,没过多久,菲利坐在舷板上滑了下来,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什么东西,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东西被扣在了一个木盆下面……它居然还想咬我!”他抱怨着把那团抖抖瑟瑟的毛球交给了娜里亚。 小莫伸出头,小声地叽叽叫着,嗅了嗅娜里亚的手,又团回一个球,继续瑟瑟发抖。娜里亚心疼地抚摸着它湿漉漉的软毛,突然发现了它尾巴上干涸的血迹——以及那短了一小截的小尾巴。 在娜里亚责备的目光中,水神的骑士悻悻地揉了揉鼻子:“这又不是我干的!……我可以现在就给它治好,但断掉的部分可能就长不回来了,正常用药来治呢,就说不定能长回来,你想怎样?” 罗莎在一旁轻笑一声,接过了小莫:“我来吧,伤口很小……也很利落,会很快痊愈的。” 小莫的尾巴显然是被某种利器削断的,那让娜里亚更加忧心忡忡。她在静默之音号的残骸边徘徊着,竖起耳朵听菲利与范伦丁小声地商议:“船上有个精灵的尸体……不,不是诺威。最好还是再检查一下是不是有其他……” 范伦丁带来的水手们开始带着绳子攀爬到高处,从船头降下去,仔细检查舱内,另外有两个人收拾着飘在水中的各种还能用的东西。娜里亚心乱如麻,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滑过一幕又一幕她无法接受的画面——黑色波涛中泰丝一闪即逝的红发,船舱的某个角落里诺威冰冷的尸体…… 也许她还是该召唤伊斯的。或者现在也可以?飞在高空之上,伊斯能轻易看到周围的一切,也许他很快就能找到诺威他们——但艾伦总是说,他们不能什么都指望着伊斯,至少在确定他们的确无能为力之前…… 可她现在能做什么? 沮丧之中,娜里亚突然间发现那个黑发的精灵失去了踪影。 她抬头四顾,在离船不远的另一侧的礁石上找到了赛斯亚纳,看着精灵在礁石上摸索着什么,然后一声不响地消失在礁石后。 娜里亚轻轻一拉罗莎,追了上去——她不想待在这里等待任何一具被发现的尸体。 她们在赛斯亚纳曾经停留的地方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只能疑惑地继续向前,没走多远便看见精灵半蹲在地上,似乎找到了什么。 “脚印。”赛斯亚纳抬起头,指给她们看沙地上浅浅的痕迹,“至少还有一个精灵活着,从这里走向森林。” “诺威吗?”娜里亚立刻满怀希望地问。 赛斯亚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几个精灵的身高都差不太多,我无法分辨。” 承认这一点似乎让他颇为懊恼。 “礁石上刻了什么?”罗莎开口问道。 赛斯亚纳惊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交叉的双剑。”他说,“从某个角度才能看到……那是剑舞者的标志。” “……所以活着的是那两个剑舞者之一?”娜里亚问。她知道此时能有任何一个精灵活下来都是好的,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沮丧。 赛斯亚纳却再次摇头:“这不是剑舞者的脚印。” 他没有解释,娜里亚也明智地没再追问。 “那可能至少有两个精灵活了下来。”罗莎望向不远处的密林,“你能追踪到他们吗?” 精灵垂头不语。娜里亚等待了好一阵儿,忽然意识到,风暴抹去了太多痕迹,即便是赛斯亚纳也未必能找到更多……但年轻骄傲的剑舞者显然既不愿承认,又不会拒绝。 她还在想着要如何开口,罗莎已经轻声说道:“试一试吧。这里没人能比你发现更多蛛丝马迹……就算找不到什么,也不会有人怪你的。” 赛斯亚纳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一十五章 白鸦 风暴过后的杂树林里一片狼藉,折断的树枝,倾倒的小树,被搅成一团的藤蔓……但对赛斯亚纳来说,这样的混乱比外面干干净净的礁石与沙滩能给他更多的线索。 他用双眼观察,用手指触摸,分辨空气中微妙的气息,每一点细微的痕迹在他的脑子里拼出清晰的画面——那得以从风暴中幸存的精灵在冲进树林时依旧惊慌失措,仿佛有什么危险紧追在他身后。他脚步仓皇,速度很快,并没有试图隐藏自己的踪迹,或许是没有时间,或许是并不在意……树枝上有几缕被扯下的暗绿色丝线,证明那不是兰斯,也不是诺威。没有血迹,意味着没有受伤,至少是没有受什么严重的外伤。似乎也没有谁在追着他,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赛斯亚纳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对上的却是罗莎和娜里亚写满疑问的面孔。 一路上他没有说过一句话,她们倒也耐着性子什么都没问。 精灵张了张嘴,觉得他似乎该解释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始,最后还是闷声不响地转头继续向前。 河边这片树林,从另一边看似乎茂密而广阔,但翻过一个小小的山坡,林木的间隙中隐约可见的却是一大片平缓的草地,在暴雨过后,挂满水珠的草叶反射着阳光,看起来平和而充满生机。 赛斯亚纳在树林与草地的边缘迟疑地停下了脚步。草地间赫然有一座人类的村庄,远远看过去,村里的人正忙忙碌碌地修补着被风暴摧毁的屋顶。一个精灵通常不会贸然闯入人类的村庄——倒不只是因为不怎么喜欢人类,而是因为,人类的好奇总会带来意料之外的麻烦…… 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村庄——也许那幸存的精灵迫切地需要什么帮助? “我们不是该去打听点消息吗?” 在他身后,娜里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可以待在这里等我们……我想那村子里不会有什么危险。”罗莎体贴地补充道。 赛斯亚纳的确不想去面对那些陌生的人们,他依旧讨厌那种好奇的目光……但踌躇片刻,他摇了摇头。 “我跟你们一起去。”他说。 他们一进入村庄就接受了几乎所有人的注目礼,尤其是赛斯亚纳。他从来不喜欢用兜帽或头发遮掩自己精灵的特征,整整齐齐的黑发衬得那双尖耳格外醒目。 这村庄显然颇为偏僻,少有外人出现,村里的人对陌生人充满警惕——更别提还有一个并非人类。大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小孩子在围墙或窗台后露出大睁着双眼的半张脸,望向他们的每一道目光都充满好奇又谨慎地保持着距离,没有一个人上来搭话。 娜里亚还在试图寻找一张友善一些的面孔,罗莎已经直截了当地扬声道:“别紧张,朋友们,我们在维因兹河上遇到了风暴,只是来寻找一个走失的同伴——不知道你们是否曾在周围发现过什么?” 一阵沉默之后,终于有人回答:“你们该去问白鸦夫人,她什么都知道。” “白鸦?”娜里亚疑惑地重复着这个听起来有些不祥的称呼。 “她就住在那边的树林里,一个石头城堡,很容易找。”有人抬手为他们指出了方向。 “听起来像是个法师。”罗莎在娜里亚耳边低声说,“隐居的法师就像……就像龙一样,他们会把周围一大片地方都当成自己的领地,没有什么能逃过他们的耳目。也许这位白鸦夫人真的能告诉我们什么……但很可能得付出一点奇怪的代价。” 赛斯亚纳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他讨厌法师,尤其是人类的法师。 娜里亚却干脆地点头。远志谷里的因格利斯?奈夫也被所有人形容成一个阴森乖戾的老头子,但那个老法师却对伊斯十分友善,这让她对法师少了许多偏见。 “这位‘白鸦夫人’,”她微笑着问道,“她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呢?” 又一阵长长的沉默,最后,一个柱着拐杖的老人用苍老粗哑的声音回答了她:“什么都不用。” . 照村人们所说,走进树林,沿着一条小路一直走下去,就能看到白鸦的城堡。 “这条路经常有人走动。”赛斯亚纳突然开口。 脚下的路被踩得相当结实平整,即使在一场大雨之后也没有多少泥泞,而且比村中唯一的一条路还要宽。 “也许村里的人经常来找她帮忙?”娜里亚乐观地猜测。 “一个大受欢迎,予取予求,还什么都不要的法师?”罗莎摇摇头,“我们最好还是小心一点。” 小路的尽头被一条小溪所切断,湍急的流水几乎涨上横跨溪水的石桥。走过石桥,路面赫然铺满规整的石块,比维萨城的大路还要漂亮。 娜里亚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罗莎却微微皱起眉头。 “这不正常。”她说。 而以她的经验,任何不正常都意味着更大的麻烦。 “我们最好还是先回去告诉菲利一声。”她谨慎地建议。 “哦,我们只要能像之前承诺的那样在天黑之前回去就行啦。”娜里亚不以为意地说,“法师不都有些不正常吗?至少这个‘不正常’没什么可怕的地方。” 罗莎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大路蜿蜒向前,爬上一个坡,又忽地向下直降,拐了好几个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所有人却都同时停下了脚步。 即便是娜里亚也没有料到,白鸦的城堡,居然是一座真正的城堡——而且还不是传说里那种阴森森残破不堪的古堡。 正如“白鸦”之名,它几乎是纯白色的,不如克利瑟斯堡雄伟,却精致得犹如出自精灵之手,安静地停憩在路的尽头。环绕着它的山峰并不算高,但足以遮蔽它细细的尖顶,许多瀑布从周围的山峰上倒悬而下,落入与城堡之间深深的山涧,腾起的水雾让那白色的城堡更显神秘。 “也许住在这里的不是什么法师,而是某个隐居的贵族?”娜里亚只能如此猜测。 “只有进去才知道了。”罗莎眯起眼,似乎也有了更大的兴趣。 这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堡。走近它时,那异乎寻常的安静让娜里亚也渐渐不安起来。城墙上没有卫兵,目光所及之处,每一扇窗都是紧闭的,仿佛根本无人居住。灰白的石墙爬满各种攀援植物,似乎已在此处存在了许久,又像新建一般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倾颓的迹象,只是寂无人声。 娜里亚迟疑地轻叩半开的城门,指节才刚刚触及像是新上过油的光滑的木门,两扇大门便无声地向内开启。 “……我是娜里亚?卡沃,和我的朋友罗莎,以及精灵赛斯亚纳,前来拜访白鸦……夫人,希望能得到您的指引。” 娜里亚站在门前,朗声开口,如艾伦告诉她的那样——在没有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之前,进入陌生人的家中时,最好还是先清楚地说明来意。 她没有预料能得到回答。但眼前的路面上,白色蔷薇自石缝间依次绽放,向内延伸,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就算真是个法师,这里的主人看起来不坏。”那不可思议的画面让娜里亚兴奋起来,放松了警惕。 罗莎笑而不语,赛斯亚纳一声不吭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但没有谁阻止娜里亚脚步轻快地沿着鲜花盛开的石板路走进城堡之中。 . 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菲利?泽里越来越频繁地看向东南方的树林,开始后悔答应让那几个年轻人去寻找什么可能幸存的精灵。 他倒不是不相信赛斯亚纳的能力,也不是不相信那个唇边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的女战士,但搜索完静默之音号残存的部分,他清楚地发现了打斗的痕迹……而那具被卡在舱门下的尸体,属于两个剑舞者之一。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认得他的脸,虽然对方几乎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但看着那张惨白的,失去生命的面孔,依旧让他心情沉重。 他向肖恩……和埃德保证过,会保护诺威和泰丝的安全,但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失败。 精灵的后脑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干净利落,几乎没流多少血。如果敌人能如此轻松地杀掉一个剑舞者,诺威和泰丝很可能也凶多吉少…… 他真不该答应娜里亚的! “嘿!骑士大人!那个会做饭的女孩儿还没回来吗?”篝火旁有人冲他大声叫着。 菲利猛地发现,天已经黑了。 他的心像是随着太阳一起沉了下去。如果娜里亚再出什么意外……那条冰龙大概会毫不迟疑地一口把他吞下肚。 圣骑士踏着重重的脚步走向河岸边对着还没修好的多嘴杰恩号吐烟圈的贝奇船长。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耐心”从来不是他的强项。 篝火旁,阿坎霍然起身,莫奇在他怀中蠕动了一下,突然抬起头,用清亮的声音,发出长长的叫声。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一十六章 迷城 娜里亚抡起烛台砸向窗玻璃——从声音判断,那也的确是玻璃,却坚硬得就像铁板一样,沉重的银制烛台根本没能在上面留下丝毫痕迹。 娜里亚捡回烛台,在门和窗之间来回看了几眼,又转回了门边,用力将烛台砸向木门。 门很结实,但她至少还能砸下些木屑。 她一下一下狠狠地砸着,直至双臂酸痛,两手通红,满心愤怒和悔恨却半点也发泄不出去。 这全是她的错——罗莎提醒过她,可她还是睁着眼睛,兴高采烈地跳进了陷阱里。第一眼看见那个站在主堡门前的台阶上向他们微笑的女人时,她甚至一瞬间为之倾倒…… 门突然向内打开,娜里亚退后一步,高举起烛台,瞪着眼前那个迈着缓慢优雅的步子踱进房间的女人,却还是砸不下去。 白鸦夫人……大概是娜里亚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即使是安克坦恩那个美丽而骄傲的金发王后也及不上。 据说莉迪亚?贝尔也长得很漂亮。难道所有的女法师都同时拥有美貌吗?或者只有美貌的女人才能成为强大的法师?娜里亚从未见过像白鸦这样如瓷般细腻的肌肤,没有丝毫岁月留下的痕迹,精致的面孔让娜里亚想起埃德喜欢的那些精灵少女的雕像,黑色眼睛深邃得让人移不开目光,丰润的双唇红得恰到好处…… 此刻她原本盘起的黑色长发松松地垂到腰间,看起来更加亲切温婉——但娜里亚再也不会被这个骗到了。 “作为一个受到热情款待的客人,这么做可实在有些粗鲁。”白鸦微微皱起眉头,扫了一眼被砸得坑坑洼洼的木头。 娜里亚哼了一声,反唇相讥:“作为一个被尊敬和信任的主人,把客人锁在房间里可也不是什么待客之道!” “那么你是更喜欢待在地牢?”白鸦淡淡地反问。 娜里亚的心猛地一跳。 “你把我的朋友们怎么样了?!”她怒吼着,像用剑一样把烛台的尖端对准了白鸦。 在被白鸦请进大厅共进午餐时,一切似乎都还美好得像做梦一样——直到赛斯亚纳冷着脸拒绝喝下主人精心准备的金色美酒。 娜里亚疑惑地在罗莎脸上看到一丝无奈的苦笑,然后白鸦悠悠地叹了口气。 “我是真的很想跟可爱的年轻人们好好吃一顿饭的。”她似乎颇为遗憾地说,然后轻轻拍手。 罗莎和赛斯亚纳瞬间消失,只剩下娜里亚瞠目结舌地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那时她也是吼出了同样的问题,伸手就去拔剑。白鸦只是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像是一点也不在意。 ——然后她就眼前一黑,仰天晕倒,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经在这个她想尽办法也出不去的房间里。 这一次白鸦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手指轻点向她的胸口。 “这是谁送给你的?” 娜里亚疑惑地低头,差点以为她指的是伊斯送她的那枚银鸟胸针。但隔着衣服,白鸦的手指准确地压在她胸前的护坠上。 那是艾伦给她的啊…… “……你认识我父亲?”她脱口问道,某个令人恼怒的念头从脑子里滑过——这位漂亮的女法师,总不会也是艾伦的“旧识”之一吧?! 白鸦微微一怔:“因格利斯?奈夫是你父亲?” 娜里亚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是。”最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说,“这是我父亲送我的,他认识那个老法师。” “老法师……”白鸦低头沉吟着,“是啊,他如今已经是个老头子了……” 她的声音里有深深的怀念。娜里亚犹豫着,不确定是不是该相信这个神秘的女人也有真正在意的人。 “我父亲是因格利斯的朋友……我朋友也是他的朋友!”最后她还是决定抓住这一点似乎可以利用的关系,“如果你放了我们,我保证因格利斯也会感谢你的!” 白鸦抬头看着她,突然笑了。 “不。”她说,“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我还活着。” 娜里亚的脸沉了下去。 既然已经确定了她跟因格利斯没有什么关系,她以为白鸦会干脆把她送到地牢之类的地方,跟她的朋友们待在一起,但那个可恶的女人却还是把她留在了房间。 “我想我有点喜欢你。”离开时她微笑着说,“已经很少能见到像你这么纯洁的灵魂了。” ——意思就是说她傻吧?! 娜里亚狠狠地把烛台扔到了地上,一点儿也没觉得高兴。门上那些被砸坏的痕迹已经消失得差不多,这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要么砸不坏要么会自己慢慢恢复……她还是逃不出去。 最大的希望是菲利?泽里发现他们没有按时回去之后会跑来找他们,但娜里亚很怀疑那个大大咧咧的圣骑士能不能对付得了白鸦这样的法师。 在房间里心烦意乱地转了无数圈之后,娜里亚站在了那面巨大的镜子前,瞪着自己胸前的银色小鸟。 开口叫出伊斯的名字是很容易的事,但是……她现在也没什么生命危险嘛! 娜里亚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撸起了袖子,寻找着另一样趁手的“武器”。 与召唤伊斯来救她相比,她还是更想试试能不能努力救出自己。 . 在黑暗中醒来时,赛斯亚纳一动也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睁开眼睛,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个牢房——毫无疑问。三面是冰冷的石墙,一面是铁质的栏杆,交错的铁条间,每一个方格都不够他把手伸出去,而他的剑…… 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即使躺在地上他也能感觉到,腰间的双剑已经不在了。 心情顿时焦躁起来,他猛地坐起身,几乎想要怒吼。 那古老的双剑对他而言绝不只是武器……它们证明着他的血统,和他本该成为的战士…… 双拳用力砸向铁栏,一声低低的诅咒从唇边挤出。他早就察觉事情不对,却没有及早动手……踏入城堡时他就感觉到了那充盈的魔法——古老而混沌的力量,就像他在那条冰龙身上感觉到的一样。 难道隐身在这里的,是另一条化身人类的巨龙? 那份好奇让他按捺着自己,既没有阻止娜里亚,也没有提醒罗莎……罗莎大概用不着他提醒,女战士一口酒都没有喝,而是全都偷偷地倒进了自己的靴子。 也许他也该那么做,而不是干脆地拒绝,让事情突然间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他自负地以为自己可以等到对方动手时再游刃有余地反击,却没料到根本没有一点反击的机会。法师这种家伙……果然像传说中一样难对付。 懊恼之中,他几乎没有听到隔壁传来的那句精灵语。 “谁在那里,你是精灵吗?”有谁迟疑地问着,“你会说精灵语?” 他大概是听到了赛斯亚纳的那声诅咒。 “……我是,你是谁?”赛斯亚纳惊讶地回答,随即想到了什么,急切地追问,“你是押送诺威回格里瓦尔的精灵?从静默之音上逃出来的?” 过了好一阵儿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你到底是谁?” “赛斯亚纳……”年轻的剑舞者轻声回答,“我叫赛斯亚纳。” “……我是林德?斯塔。”长长的叹息声里,隔壁的精灵有些无精打采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你是那个和诺威的朋友们待在一起的剑舞者?那个被……” 他迟疑着,没有把话说完。 “那个被逐出格里瓦尔的精灵……流亡者。”赛斯亚纳平静地代他说了出来,心中却依旧感觉到与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时同样的剧痛——它一点没随时间而有丝毫减轻。 林德沉默了一阵儿。 “那都无关紧要了……”他说,“反正我们大概都会死在这里。” 他语气中的沮丧和听天由命却让赛斯亚纳有了微妙的不悦。 “可我们还没死!”他脱口道。 “有什么区别呢?谁都会死的……”林德越来越低的声音犹如梦呓,“你知道吗?西奥多死了……他是个厉害的剑舞者,可他就那么死了……” 赛斯亚纳暗暗心惊:“他怎么死的?诺威呢?你有见过诺威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从船上被抛了出来,爬上岸只看见毁掉的船,我想找到他们,可谁都不在,谁都不在,只有西奥多的尸体卡在舱口……他死了……他真的死了……我看见诺威,不,那不是诺威,我追着他,我叫他停下,可他没有……那是谁?那谁也不是,那只是个鬼影……” 他渐渐语无伦次,赛斯亚纳担忧地皱起了眉。 “你生病了吗?”他轻声问道。 “生病?不,精灵不会生病……”林德含糊地回答着。 精灵的确很少像人类那样被各种疾病所困扰,但并不是完全不会生病。长途跋涉之后。经历了昨晚的风暴,被抛进冰冷的河水,又被关到这里……就算发烧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赛斯亚纳轻轻叹了口气,振作起来。 他得离开这里——带着林德一起,离开这见鬼的监牢,哪怕双剑不在身边……他可是赛斯亚纳?龙血。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一十七章 困境 这里没有守卫,白鸦夫人大概觉得那毫无必要。不远处有微弱的光芒自顶上投下,却似乎不断地变幻着位置,带着凉意的气流让赛斯亚纳意识到,那或许是离开这里的通道。但想要到达那里,几乎是不可能的。光柱中有一条铁链静静地悬在那里,直垂到地面,一个精灵可以轻易地抓着它爬上去……此刻看起来却仿佛某种嘲笑。 铁栏上没有门,每一根铁条都像是直接从石块中生长出来的,冰冷牢固,坚不可摧。剑舞者对着铁栏和石墙沉默了好一阵儿,微微有些沮丧,作为一个以剑为生的战士,面对这样的情况时他的确束手无策。这几十年来片刻不停的训练都只是教他如何在战场上勇往直前,至死方休……从来没人告诉过他,如果不幸被丢进地牢,该如何脱困。 诺威或许就不会如此无助。他走过许多地方,经历过许多危险,有足够的智慧和冷静面对任何情况——他却只有表面上的冷静和满心茫然。 林德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喃喃自语,那忽高忽低的声音和混乱不堪的内容让赛斯亚纳忍不住焦躁起来,但当林德安静下来时,他反而更加担心。担心他是否昏迷,是否还活着…… “林德?斯塔?”他不得不叫道,“你还好吗?” 片刻之后,响起的声音却已经不在他的隔壁,而是斜对面的位置。 “……我不知道。”精灵的声音听起来恍恍惚惚,像是在做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靠岸?我喜欢水,也喜欢这条河,可我觉得我快晕船了……不是只有矮人才会晕船的吗?” 赛斯亚纳只是惊讶地瞪着他的影子,没有回答。他弄不清在移动的是每一个囚室还是其中的囚徒——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魔法?又到底有什么意义?抑或只是那个女法师无聊的心血来潮? 况且他也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林德的问题。 “……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抓诺威。”在眯起眼检查着每一个他能看到的囚室时,他索性直截了当地问出那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到得的回答却依然是“我不知道。” “没人知道。”林德一遍遍重复着,“没人知道。兰斯试图让我们相信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我看得出来,谁都看得出来,谁都什么也不说……西奥多说那是因为诺威居然试图帮助一条龙……一条冰龙,你能相信吗?他们都说巨龙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它们死了,全都死了,死在世界的尽头,巨大的白骨堆积如山……那样强大而邪恶的生物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这是诸神许给精灵的世界……” 赛斯亚纳不由自主地轻声叹息。几年之前他也坚定不移地如此相信着,但那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谎言。有时他甚至会觉得诸神其实已经放弃了精灵,就像他们放弃了巨人……那个念头总是会让他自己也吓一跳,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那是亵渎……虽然作为一个被流放的精灵,他的存在本身或许已经是一种亵渎。 摇头甩开那总是会不时袭来的自怨自艾,赛斯亚纳一边用手指小心地摸索着铁栏与石砖相连的地方,一边不自觉地回想起那条冰龙——当它变成人类时,那个金发的年轻人看起来简直像个精灵,安静,敏捷,有着缺乏表情的精致五官和纯净的浅蓝色眼睛。但它情绪激动时的脸是属于人类的生动,它会生气,会懊恼,会微笑,会竭力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会跟朋友争吵,幼稚得像个孩子。而当它变回巨龙……赛斯亚纳从未见过那样强大而优雅,甚至堪称美丽的生物,尤其当它展翅飞向星空时,他的目光完全被那银白色的身影所吸引,直至它消失都无法移开。他根本看不出它到底有哪里邪恶…… ——另一个亵渎神灵的念头。 林德所在的囚室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壁上,赛斯亚纳微微一惊,叫道:“林德?” 没有回答。 “林德?斯塔!”精灵的手抓紧了铁栏,大声叫道,几乎没能听见头顶上那似曾相识的,轻捷的脚步声。 . 入夜之后,壁炉里便毫无必要地自己燃起了火焰,房间里温暖而舒适,甚至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桌上的葡萄被吃掉之后会默默地再长出来,杯子里的茶始终冒着热气,娜里亚大着胆子吃掉了一两块点心,不怎么情愿地承认,那比她自己做的还要美味——如果不是身不由己的囚徒而是这里真正的客人,说不定是一件相当惬意的事。 黑发的女孩无可奈何地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舔掉嘴角的松饼碎屑,摊平了四肢,瞪着天花板发呆。她已经试过了所有她能想到,能做到的法子,却还是没办法离开这殷勤好客的房间。 如果泰丝在这里的话…… 她想起她们第一次真正的“冒险”,想起银牙矿坑里蜿蜒曲折,迷宫般的通道,那些叮叮当当永不停息的敲打声,都远胜过此刻的寂静。 娜里亚侧头望向壁炉中燃烧的火焰,忽地心中一动。 火苗活泼地向上飘动着……总不会连这里的空气也是用魔法制造的吧? 她从地上弹了起来,冲到桌面提起那精致的小茶壶,掀掉盖子就往壁炉里倒。正如她所预料的,壶里的水源源不断,很快熄灭了火焰。 袅袅的青烟中,她迫不及待地捂着鼻子一头扎进壁炉,试探着烟囱的大小……她能钻得出去! ——至少是能钻得进去。 胡乱把头发扎到头顶,娜里亚拖过一旁那过于沉重的靠背椅塞进壁炉,然后再猫着腰把自己塞进椅面与壁炉顶的空隙,小心翼翼地把身体探进了烟囱里。 不算太挤……娜里亚勉强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还在发烫的砖面,开始后悔没有跟泰丝多学学她那些属于盗贼的技巧。 清冷的空气降了下来,让她打了个哆嗦。抬起头,几乎就能看见头顶闪烁的星光——这段距离,跟银牙矿坑里那些深不见底的通道相比,可真算不了什么。 女孩咬咬下唇,摸索着砖块间的缝隙,奋力向上爬去。 那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起初她几乎每向上一寸就会向下掉个两寸。手指很快被磨破,痛楚带来的恼怒反而让她更不愿放弃,而后她发现用后背和双脚撑住两边,一点一点地向上蹭,似乎更轻松一些,却在爬到一半时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已经爬了整整一晚,才终于将头伸进了清冷的空气之中。 那一瞬间她几乎想要放声大叫,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爬出烟囱外,酸痛难耐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没用地抖个不停。 她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屋顶上,这才感觉到指尖刻骨的疼痛。但那与终得自由的喜悦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从高处看下去,月光下的城堡美得犹如梦境,白天那些因暴雨而水势汹涌的瀑布,这会儿已经变成了涓涓的细流,如白色的缎带般悬挂在四周,仿佛能随风舞动。 但娜里亚现在可没有什么欣赏美景的闲心逸致——她还得去救出她的同伴呢。他们可能在哪儿?照白鸦所说……地牢? 挥舞双手保持着平衡,小心地跑向更低矮的地方时,娜里亚诚心诚意地祈祷着,但愿这一次,别再像上次在银牙矿坑里试图“救出伊斯”时那么**迭起。 ——这一次,她的祈祷大概终于被某个神听到了。 在灰岩堡陪赛琳?格瑞安闲聊的时候,伯爵夫人曾经告诉她,无论哪里的城堡,是大是小,风格如何,内里的构造其实都大同小异。主人的卧室总不可能靠着厨房,谷仓总不会修到塔楼的顶上……既大且空的克利瑟斯也证明了这一点。娜里亚原本有自信可以轻松地找到地牢所在,但白鸦夫人这座隐藏在山谷之中的美丽城堡,虽然看起来似乎很正常,其中的构造却完全是异想天开,毫无规律可言。 墙上的门打开之后仍旧是墙,塔楼根本没有任何入口,蜿蜒的走廊自顾自地绕来绕去,再把你带回原来的地方,或者莫名其妙地断掉……这座城堡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般随心所欲地生长,或者诞生于某个疯狂的梦境。娜里亚蹑手蹑脚小心翼翼转了半天,没有遇上任何仆人或什么魔法陷阱,只把自己转得头晕脑胀。 她回到了庭院之中,依稀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来时的路,没走到一半就发现路的尽头不过是一丛疯长的蔷薇,不按季节开放的花朵在月光下惨白得像是死人的脸。 她打了个哆嗦,转头走上另一条路。 几次失败的尝试之后,她终于意识到,整个城堡都在不停地变幻着,她很可能既找不到地牢,也找不到出路,而白鸦夫人说不定正躲在什么地方嘲笑着她徒劳的挣扎。当她趴到井栏边想要弄点水来喝时,却惊讶地发现井里根本没有一滴水——温暖湿润的空气带着些许腐烂的气息直扑到她的脸上,寂静之中,半句精灵语突兀地响起,又像是被人掐断般突兀地消失。 “……下面有人吗?” 犹豫片刻之后,娜里亚索性大着胆子开口向井底叫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一十八章 夜半歌声 看着黑发女孩顺着铁链滑下来时,赛斯亚纳不禁微微有些失望。 倒不是不喜欢娜里亚……只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显然是罗莎?拉图斯,那个经验丰富的雇佣兵更能帮得上忙。 “这里。”他轻拍铁栏,指引着一时间无法适应下面昏暗的光线,不自觉地伸出了手向周围摸索的女孩。 他确定娜里亚是直直地向着他的方向跑过来的,但似乎是在眨眼之间,不知到底是谁变换了位置,他眼睁睁地看着娜里亚的背影向相反的方向跑了过去。 “……这里。”他不得不尴尬地再次出声提醒。 娜里亚脚步一顿,转身跑了回来。 “这个疯女人!” 赛斯亚纳听见她低低地咒骂着,显然也已经被这古怪的城堡折腾得够呛。 “罗莎呢?她不在这里吗?”一跑到铁栏前娜里亚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在。”赛斯亚纳皱着眉回答。他数了一下,这里一共只有八个囚室,隔一阵儿就会变一次位置,其中毫无规律可言。除了林德之外,还有两个囚室里显然已经只剩下骨骸,另外几个全都是空的。他还指望罗莎和娜里亚能在一起呢。 “疯女人!”娜里亚恨恨地跺着脚,却也再骂不出什么别的。 另一个囚室里,林德模模糊糊地嘟哝了一句什么,赛斯亚纳暗暗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他还活着。 “那是谁?”娜里亚疑惑地回头,努力分辨着那黑暗中的影子。 “林德?斯塔……静默之音号上的精灵之一,我们之前在追的大概就是他。” “……他有诺威和泰丝的消息吗?”娜里亚惊喜地问。 “就算有,他现在也很难告诉你什么……他有些神志不清,大概是病了。” “……精灵也会生病?” 赛斯亚纳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不管怎样,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鬼地方!”娜里亚开始在铁栏上摸索着,“泰丝教过我一点点怎么开锁,哦,早知道我该认真学一学的!……” “这里根本就没有门。”赛斯亚纳用一句话粉碎了她的希望。 娜里亚一愣,忍不住气冲冲地踢了铁栏一脚。 仿佛那无知觉的金属也知道报复,女孩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毫无准备地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之前用右手抓在铁栏上,突然再次移动的囚室轻易将她带倒。 赛斯亚纳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身影——那一下摔得可不轻。 但娜里亚很快就一声不响地爬了起来,分辨了一下方向,再次冲到他面前,乱糟糟的黑发下,双眼因为某种令人不解的兴奋而闪闪发光。 “我有办法了!”她大声宣布。 . 娜里亚的“办法”是扯下那条铁链,一圈又一圈,紧紧地绕在了相邻的两个囚室的铁栏上。 “如果它们突然移动到更远的位置……”女孩用手比划着。 赛斯亚纳点点头。他明白了娜里亚的计划,她想要借助铁链和突然拉远的距离将囚室的铁栏强行扯开。那似乎行得通,但是…… 他望向不远处娜里亚爬下来的那口井——如果那是唯一的出口,没了铁链,他们到时要怎么出去……他可跳不了那么高。 不过现在似乎不是提醒娜里亚这件事的好时机。女孩正急不可耐地绕着圈,等待着囚室下一次毫无预兆的移动。 “……你最好还是趴下。”赛斯亚纳说。 谁也不知道囚室会如何移动,他可不想看到娜里亚被绷紧的铁链拦腰截成两段。 娜里亚听话地蹲了下来,仰着头充满期待地左看右看。 没过多久,微弱的月光下一道黑影呼啸着从她头顶掠过,巨大的声响似乎撼动了整个地底。赛斯亚纳微微俯身以抵消那一下剧烈的震动,唇边泛起无法抑制的笑意。 他面前的铁栏并没有被扯掉,倒是另一座囚室的铁栏被整个从石墙里拽出,重重地砸了过来。 但至少,这办法能行! 不过这声音大概已经传遍了整个城堡……他们得尽快才行。 娜里亚欢呼着跳了起来,冲过来手忙脚乱地解开铁链再绕到另一座囚室的铁栏上。 花了不少的时间他们才把林德也弄了出来,那虚弱的精灵浑身发烫,几乎无法站立。站到井口下时娜里亚才意识到她的“办法”虽然解决了一个问题却制造了另一个……但赛斯亚纳已经有了主意。 他把那被完全扯出来的铁栏整个拖到了井口下,在它勉强竖起时抓住铁链的一端踩着它借力跳起,堪堪抓住了井沿。 娜里亚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一声由衷的赞叹。 把娜里亚和林德都从井里拉上来时他已经浑身是汗,周围的风景也已经变幻了两次,却始终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过来,那反而让赛斯亚纳更加不安。 “我总觉得那个女人就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娜里亚在他耳边低语,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赛斯亚纳拖起烧得迷迷糊糊的林德靠在自己肩上,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城堡。黑沉沉的城堡依旧静得诡异,只有零星几个窗口透出灯光,仿佛几只独眼,带着轻蔑与嘲讽,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我们得回城堡。”他说。 娜里亚点点头:“现在想起来,那个疯女人的仆人全是女孩……也许她把罗莎也关在城堡里而不是地牢。” 和白鸦夫人一起进餐时他们见过几个女仆,每一个都年轻,安静,清秀漂亮。无论白鸦是用什么手段找来的这些女孩儿,罗莎应该也是她会喜欢的类型。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赛斯亚纳忍不住问道。他始终觉得,罗莎才应该是那个能更快逃出来的人…… “爬烟囱!”娜里亚不无得意地回答。 赛斯亚纳这才明白她脸上那一块块的黑灰是从哪里弄来的,不禁有些无语——以及微微的敬佩。 . 因为必须得把林德带在身边,他们的前进的速度极其缓慢,不停变幻的道路则是更大的麻烦。有时城堡明明已经近在眼前,却被重重疯长的蔷薇所阻挠,根本无法前行,这座白天初见时美丽得如同梦幻的城堡,此刻却显得阴森而狰狞,仿佛每一个角落都隐藏着危险,让人不由自主地心中发怵。 当主堡的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时,他们反而惊疑不定地互望着,不确定那是不是某种陷阱——尽管事实上,他们一路上并没有碰到任何陷阱。 主堡的大门开着,就像之前白鸦站在台阶上欢迎他们时一样,只是这会儿,没有了阳光的装饰,黑洞洞的门口看起来活像是某个怪兽大张的巨口,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一声清亮的鸟鸣突兀地响起。门旁的树枝上,一只不知何时飞来的白色乌鸦正低头看着他们。 它白得像雪,比平常乌鸦要大得多,落在枝头却轻盈得像一朵白色的花。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静静地俯视着他们。在月光下,那双眼睛仿佛两颗透亮的红色宝石,虽然诡异,却又奇怪地并没有什么邪恶的感觉。 “……那会是她变的吗?”娜里亚摸了摸胸口那同样有着血色双眼的银鸟,不由自主地靠近了赛斯亚纳,悄声问道。 赛斯亚纳没有出声。他只是毫无惧色地看着那只奇异的白鸦,直至它拍拍翅膀,忽地展翅飞走。 “是或不是,我们都得进去。”剑舞者沉声回答,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握了握娜里亚的手臂。 女孩深吸一口气,挺胸踏上了台阶。 灯火随着他们的脚步一一燃起又熄灭,照亮他们前方墙壁上厚厚的,满是花纹的帷幕和一张张画像。 “……她还真是喜欢自己呢。”娜里亚轻声说,语气中有一丝不屑,却也有无法掩饰的羡慕。 每一张画像上都是白鸦,不同的风格,不同的衣裙,不同的发型……每一张都青春貌美,肌肤如雪,脸上却都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迷惘和忧伤,让娜里亚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越来越沉重。仿佛每一张画像是都白鸦的一段生命,而它们已经逝去…… 林德拖沓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显得异常清晰,却还是没有半个人出来看上一眼,仿佛除他们之外,城堡里已经根本没有活人。 赛斯亚纳尝试着去推开他看到的每一扇门,但每一扇门都是紧闭的,门缝里没透出一点灯光……门后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房间。 这会儿娜里亚甚至希望白鸦夫人冷笑着出现在他们面前——那至少是一个可以能开口说话,可以交流的活人,而不是眼前这沉默的,仿佛会无限延伸下去的走廊。 赛斯亚纳突然停下脚步,轻轻拉住了娜里亚。 通常那意味着精灵听到了什么娜里亚听不到的声音,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许久,一动不动,脸上只有越来越深的疑惑,而娜里亚却始终什么也没有听到,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歌声。”隔了半晌赛斯亚纳才不怎么确定地轻声回答,“罗莎……在唱歌?”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不祥之名 罗莎?拉图斯在唱歌。 她很少在外人面前唱歌,但拉图斯家的人都知道,她有一副好嗓子,轻柔婉转,声音很低,却十分动听。 拉图斯家的孩子都是听着她的歌声长大的,与父亲那荒腔走板的水手小调相比,罗莎的歌声大概宛如天籁。但事实上,罗莎能从头到尾唱完而且唱得不走调的,也只有他们从摇篮里一直听到大的那首《小石桥》。 每个斯顿布奇人大概都会唱这首歌。 “走过小石桥,向南是回家的路……” 简单而熟悉的旋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罗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唱歌。她诧异地听着自己的声音飘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十分清楚时间和地点都相当不对,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那歌声本该让她觉得心平气和,轻松自如,仿佛正坐在斯顿布奇自己小小的房间里,无所事事,昏昏欲睡……但脑海中却始终有一根弦莫名地紧绷着,随着歌声微颤。 “罗莎……罗莎!” 门外传来的声音让她微微一怔——那不属于她的任何一个弟弟或妹妹。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被唤醒,罗莎跳下窗台,几步走到门边,垂眼盯着铜质的把手,迟疑不决。 “罗莎!……”门外的声音依旧不屈不挠地响着,拍打声沉闷又急促。 罗莎伸手猛地拉开了门。 正准备破门而入的赛斯亚纳猝不及防地直撞向她怀中,好不容易才僵硬地刹住了自己的身体,扬起的黑发堪堪擦过罗莎的脸颊。 罗莎脸色如常,微微地笑着抬起了头,足有一百多岁的精灵却瞬间红了脸,受惊似的弹回门外,让罗莎几乎想要笑出声来。 “罗莎!”娜里亚跳进来给了她一个大力的拥抱,又惊又喜,“真的是你!……你怎么打开门的?” “……我不知道。”罗莎不解地挑眉,“不是你们打开的吗?” “……算了!别管那么多了,我们最好还是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娜里亚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拉出了门外。 眼角的余光里,罗莎能看见赛斯亚纳在疑惑与沉思中深得发黑的眼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起靠在墙边的另一个精灵,默默地跟上了她们。 “那个疯女人没对你怎样吧?你居然还有心情唱歌!不过要不是这样我们也找不到你……哦,见鬼,我记得之前这里有条岔路的!”娜里亚停下脚步,指向墙上的画像,“我们本来应该在这张画像旁边向左拐……” 画像上黑发蓝裙的女主人嘴唇微翘,仿佛嘲笑般看着他们。 娜里亚试过在墙壁上划下记号,但走廊的墙壁大概也像她之前所待的那个房间的门一样,能够自己修复,她只能依靠不同的画像来记路。 但如果画像也会改变位置…… “继续走。”赛斯亚纳说。 他们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没走多久,赛斯亚纳突然随手把林德推向娜里亚,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等娜里亚和罗莎拖着林德追上去的时候,正看见精灵把一个个子小小的女孩逼向墙边,微微上挑的眉毛显出几分焦躁与无奈。 女孩伸手抱住头,背靠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一声不响地缩成一团。 赛斯亚纳后退了一步,求助般看向娜里亚和罗莎,他大概更希望遇上势均力敌的对手,而不是这样柔弱无助的小女孩。 “嘿,别害怕。”娜里亚柔声开口,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们今晚在这鬼屋一般的城堡里遇到的第一个活人,“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女孩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中,紧紧地捂住了耳朵,微微地发着抖。不听,也不说。 她显然是在害怕。 娜里亚不知道白鸦是从哪里,用什么方式弄来的这些女仆,此刻心头却突然涌起一阵怒意——那当然不会是什么正当的手段! 她差点想要拖起女孩跟着她们一起逃出去,但罗莎伸手拦住了她。 “我们自身难保。”她平静地说,“别连累她。” 这是句实话,勉强带着这个女孩,说不定还会让她跟着他们一起倒霉。 娜里亚咬咬牙,安慰似的轻拍女孩的手臂:“我们还会回来,然后救你们出去……一定!”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那瞬间点燃了娜里亚的怒火。 “疯女人!”她冲着空荡荡的走廊叫道,“我知道你在看着!但我们一定能离开这里,我们会毁掉这个城堡!我们会救出所有被你困在这里的人!我们的朋友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无论你有怎样的魔法,也对付不了一位圣者和一条龙!” 她的声音顺着走廊远远传了出去,隐隐的回响一声声重复着“一条龙……一条龙……一条龙……” 娜里亚不知道能不能吓到那隐藏在暗处的女主人,但这倒给她自己平添了几分勇气——作为一条龙的姐姐和一位圣者的朋友,她可不能太没用! “我们回罗莎之前待的房间!”她突然想起了自己逃出去时所用的“通道”,心怀侥幸地希望白鸦还没有发现那一点疏漏。 没人反对——但他们很快意识到,想找到那个房间大概就像找到出口一样困难。 娜里亚沮丧地叉着腰,用力咬住下唇,瞪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走廊,觉得他们就像一群被关进了迷宫的老鼠,徒劳地转来转去,却只能换得白鸦唇边轻蔑的一笑。 赛斯亚纳却突然扶着林德越过她身边,走在了前面,脚步意外地坚定。 罗莎拉住她的手,无声地跟了上去。 娜里亚不知道精灵是发现了什么……她觉得他们似乎就是在原地绕着圈子,但赛斯亚纳像是认准了某个方向,执拗地前行,有时他甚至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待附近出现一条新的通道。 当他在某个房间门前停下脚步时,一种油然而生的喜悦让他鲜有表情的面孔突然间生动起来,那炽热的眼神,仿佛门后便是他心心念念,深爱不渝的恋人。 “它在这里。”他低声说。 他伸手推门,那厚实的木门纹丝未动。 精灵忽地暴躁起来,他松开了手,任由林德歪向一边,猛地一脚踹到了门上。 一声闷响,连墙壁都随之震动,那从未见过的粗鲁让娜里亚吓了一跳。 即使看起来没什么用处,精灵也只是一声不响地猛踹着,脸上渐渐显出几分狰狞。 “赛斯亚纳……”娜里亚有些心惊,却不知该如何阻止。 罗莎沉默地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木门呻.吟.着,像是终于在这样的暴怒之下怯怯地放弃了抵抗,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房间里灯火通明,杂乱地摆放了许多东西,赛斯亚纳却毫不迟疑地直奔向床边那一张小小的木几。 木几上随意地放着一对双剑,长度介于单手剑和短剑之间,却比普通的短剑更细,墨绿色的剑鞘上缠绕着古朴的花纹,雕刻着细密符文的剑柄在多年的磨损之后依旧光亮如昔——那是赛斯亚纳的双剑。 精灵紧握双剑,神情虔诚如神殿中垂目祈祷的信徒,而后伸展双臂,将双剑背回了身后。 仿佛灵魂中缺失的一部分终于回到了原本的位置,赛斯亚纳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给人的感觉却变了许多……更强大,却更难以接近。 “……这一对剑与我家族的血脉相连,当它在附近,我能感觉得到。” 面对娜里亚充满好奇的大睁的眼睛,赛斯亚纳勉勉强强地解释道。 娜里亚满意地一拍手:“无论如何,这是好事!” 没有剑的剑舞者就像失去了双翼的龙。虽然剑依旧无法抵抗魔法……但总好过没有嘛! 女孩转身打量着整个房间,惊讶于它的杂乱……和简朴。 这应该是一间卧室,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床结实却粗苯,铺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像是许久没人动过,另一侧同样木质的长桌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还有点歪,桌上乱糟糟地散着几件精美的饰品,一个银制的高脚杯,旁边则古怪地躺着一具不知什么鸟的骨骼,几束干枯的药草,一碟乳白色的粉末……长桌旁的凳子上还搭着一件雪青色的斗篷,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去,很快就会归来。 它倒的确像是一个女法师的房间,却与这华美又古怪的城堡完全格格不入,如果它出现在森林深处某个古老破旧的木屋里,倒是十分合适。 娜里亚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个荒谬的念头——说不定整个城堡都是幻象,事实上它真的只是一个阴森的木屋,而这个房间是他们来这里后所看到的唯一真实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目光掠过桌上几张信笺般印有花纹的纸,微微一怔,然后扑到桌边,抓起那几张纸,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她当然看不懂那些满是隐喻和术语的文字,但她认出了那独特的字迹。 在冰原上,埃德和伊斯也曾经从死灵法师的洞穴里带回过几张类似的东西,那时她曾好奇地过去看了几眼,而埃德告诉她,那漂亮却花哨过头的字迹,出自她父亲曾经的冒险者伙伴,那个已成为死灵法师的女人…… “莉迪亚……”她喃喃地吐出了那个不祥的名字,“这是莉迪亚?贝尔的字迹!”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二十章 天赋 “你们认识莉迪亚?” 白鸦夫人轻柔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没人知道她是何时出现在那里。城堡的女主人神色悠然,虽然问出了问题,却似乎也并不在意答案。 娜里亚警觉地向后缩——一个行事诡异的女法师当然是危险的,而一个与死灵法师的头目有所勾结的女法师则更加危险。 “但愿今晚的小冒险游戏还能够让你们满意。”白鸦微笑着,“我想你们也该累了——不如让人送你们回各自的房间,好好休息一晚?” 她的语气如此体贴,仿佛真是一位殷勤好客的女主人,但她的目光始终只落在两个女孩的身上,全然无视一边反手握住双剑的精灵。 “恐怕我们的同伴会为我们担心。”罗莎委婉地回答,“我们本该在日落前回去……他们大概正在四处寻找我们。我们也实在不想再给您添更多的麻烦。” 白鸦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深:“用不着这么客气,我很愿意好好招待你们的同伴。一位圣者……和一条龙,不是吗?世上有多少人能有此殊荣,得以在自己的家中迎接如此尊贵又特别的客人?你可不能让我失去这难得的机会。” 娜里亚忍不住嘴角抽搐——这会儿她是真想召唤伊斯来给这位装腔作势的女法师一个真正的“殊荣”了。 罗莎苦笑着摇头,显然也没办法再继续这样假惺惺的,毫无意义的对话。 “我喜欢听你唱歌,罗莎……”白鸦笑容亲切地向她走近,“那是什么歌?也许你可以教教我……” 赛斯亚纳闪身拦在了她面前,默然注视着她,眼神锐利而冰冷。 白鸦的神情冷了下来。 “你有一对好剑。”片刻之后她淡淡地开口,“附于其上的魔法古老而特别……放下它们,乖乖地带着那瘫烂泥滚回井底,也许我会考虑让你们活下去——听说精灵擅长照顾植物,而我的城堡里正好缺少园丁。” 双剑铿然出鞘,而娜里亚根本来不及阻拦。 当一个法师这样有恃无恐地站在一个强大的战士面前,贸然攻击通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这是娜里亚从艾伦那里得到的“经验”之一。 罗莎大概也有同样的经验,她反应敏捷地阻止了精灵的双剑……却是以娜里亚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式。 女孩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罗莎手腕一翻,袖中弹出的短剑直直地刺向赛斯亚纳的后心,在惊愕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等她反应过来,赛斯亚纳已经头也不回地用右手的剑稳稳地架住了罗莎的短剑,左手的剑则直指向面前的白鸦。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沉声问道,声音中带着怒意,却似乎并不惊讶。 更惊讶的反而是罗莎自己——她怔怔地看着手中刺向精灵的短剑,像是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精神控制!”娜里亚脱口而出,懊恼着自己没能及早看出罗莎有什么不对劲,“死灵法师的拿手好戏……是莉迪亚教你的吗?” “莉迪亚……教我?”白鸦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们的确交流过一些法术。莉迪亚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且有趣,她有许多奇妙的小点子,也有一些大胆的念头,只可惜缺乏天赋……不,我不知道她从我这里学到了多少,但这个——”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罗莎无声地收剑,再次扎向赛斯亚纳的腰间,却显然没什么力度,轻易地再次被赛斯亚纳反手格开。 “这是我的‘拿手好戏’……不过,罗莎?拉图斯……你的意志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强,我猜这跟那首歌有关?”白鸦好奇地问着,仿佛根本看不见眼前那锋利的长剑。 罗莎的眉间凝着沉沉的怒意——没人会喜欢这样被控制。她的身体微微摇晃着,竭力向后退去,手里却始终僵硬地握着那柄短剑。 “我才不信!我父亲总说莉迪亚?贝尔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法师……即使堕入黑暗之途,她也轻易成为死灵法师的首领,你想说你比她更厉害?别开玩笑了!”娜里亚刻意提高了声音,夸张地做着手势。 没有武器——即使有大概也没什么用,她只能努力用言辞分散白鸦的注意力。 “想要击败一个法师,你得用任何可能的方式让他分神。”——艾伦?卡沃的另一个经验之谈。 “你妄称有一条龙是你的朋友,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赋。”白鸦低低地笑着,摊开的手心里,流转的光芒幻化出一朵白色的蔷薇,纯如冰雪,轻如鸿羽,缓缓绽开的花瓣仿佛某种甜美的呼唤,一点点吸引了娜里亚全部的目光。 眼前一道寒光闪过,赛斯亚纳的剑掠过蔷薇的幻影,对它丝毫无损,却成功地拉回了娜里亚的神智。 “瞧。”白鸦淡然收回手,“精灵对这个的抵抗力远胜人类……这也算是天赋。天赋是从你出生时就流淌在你血液中的东西,无论你爱它还是恨它,无论你拿它去做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做……它不可改变,也不会消失。” “……就像一条龙的魔法之力?”娜里亚不由自主地问道。 白鸦缓缓点头,眼中有一丝怅然:“就像一条龙……当我得知巨龙是怎样一种神奇而伟大的存在,我曾如此希望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她抬头环顾整个房间,娜里亚的目光随之移动,这才发现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也活像是从一栋古老的木屋里搬来的。布满灰尘的木梁上有岁月留下的斑驳,鼻端甚至能闻到潮湿而腐朽的气息。 “但我出生在这里,”白鸦喃喃低语,“生为一个普通的人类,周围尽是愚蠢而卑贱的农夫,唯一能接受的魔法是节日里镇上衣衫褴褛的吟游诗人拙劣的戏法……他们畏惧真正的力量——他们畏惧任何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白色蔷薇黯淡下来,自她手心消失,城堡的女主人微微垂首,眉头轻蹙,像是突然沉浸在了不怎么美好的回忆之中。 娜里亚悄悄地挪动脚步,试着用力抽出罗莎手中的短剑。罗莎的眼神有些奇怪,但没有反抗,只是手还僵硬地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好一阵儿才松懈下来。 她冲娜里亚感激地一笑,揉了揉手腕,眼中少见的怒火一闪而过。 赛斯亚纳还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未动,即使背后已经没有那柄会随时刺向他的短剑。寂静之中,疑惑半晌娜里亚才发现,精灵或许并不是自愿如此——他从来坚定平稳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似乎正竭力与什么力量对抗。 如果白鸦连他也能控制……娜里亚和罗莎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没有多想,娜里亚猛地向着白鸦掷出了手中的短剑,毫不意外地看着呼啸而去的武器停在了半空——就在离白鸦的胸口不到一指的距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牢牢抓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但赛斯亚纳也终于在那一瞬间挣脱了无形的束缚,连人带剑像一阵疾风般扑向那依旧垂首靠在门边的女人。 罗莎谨慎地退得更远,大概是担心自己会再次被控制着攻击同伴。娜里亚则索性抓起身边桌子上各种各样东西——珠宝也好,枯骨也好,胡乱地扔向白鸦。那当然没有什么杀伤力,但至少可以干扰白鸦的视线,或者激怒她什么的…… 女孩的手停了下来,父亲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不要轻易激怒一个强大的法师”…… 脚下一空,像是地面上突然开了个大洞……哦,该死,地面上真的开了个大洞! 娜里亚尖叫一声,猝不及防地向下坠去,拼命挥舞着四肢竭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头顶离她越来越远的灯光,白鸦冰冷的声音飘了下来:“这是你们自找的……” 手指慌乱地摸索到了胸口那枚银色的胸针,娜里亚终于放声叫道:“伊斯……伊斯!!” 黑暗中似乎有一点银色的光芒闪过,但并没有一条冰龙立刻出现在她身边,抓住她飞出这不知会坠向何处的无底洞——当然啦,这洞小得都容不下伊斯的翅膀…… 也许她该早点求助的……她为什么总是这么喜欢逞强呢? 怀着懊恼与沮丧,娜里亚抱住了自己的头,却还没来得及绝望或伤心,就重重地摔进了一滩软乎乎又臭烘烘,烂泥般的东西里。 没有摔在坚硬的地面上粉身碎骨是很好……但全身依然像是散了架一样的痛,晕乎乎的几乎想要吐出来。 头顶上一个黑影直直地砸了下来,娜里亚却根本没有力气挪开,只能认命地努力缩成一团。 但那黑影在半空中一扭身,硬生生移开了一点,扑通一声跌在了娜里亚身边。 “赛斯亚纳!”娜里亚惊喜地大叫。她不该希望同伴们也跟自己一样摔下来……但不是独自一人掉到这鬼地方还是太好了! 又一个黑影急速地落下,头顶微弱的光芒也忽然消失。完全的黑暗之中,娜里亚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风声,赛斯亚纳在她身边一跃而起,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和彷佛骨骼断裂时可怕的轻响。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二十一章 黑暗中的战斗 “……赛斯亚纳?”娜里亚不安地摸索着,试图更靠近她的同伴们,“你还好吗?那是罗莎?” 精灵隔了一阵儿才回答:“是林德。” 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异常,但娜里亚心里明白,赛斯亚纳很可能受了伤……骄傲的精灵大概不会主动承认。 情况似乎变得更糟了。她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掉进了什么东西里……总不会是什么怪兽的肚子?那黏糊糊还有点暖烘烘的感觉简直就像是腐烂的内脏…… 脑海中那恐怖的画面让女孩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头皮发麻,慌乱地挣扎着,脚下一滑,向前栽倒,重重地撞到了赛斯亚纳的背上。 精灵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的确是受了伤。 娜里亚迅速站稳,竭力睁大眼睛,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诸神在上……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她低声抱怨着,在一阵又一阵的恶臭中几乎无法呼吸。 赛斯亚纳伸手轻轻拉住了她,把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跟着我。”他说。 耳边有沉重而黏腻的拖曳声——他还扶着林德,或者说是拖着……那不省人事的精灵含糊地嘟哝了一句什么。 娜里亚听不懂赛斯亚纳简短的回应,但那声音听起来意外地温柔。 她无声地伸出手,摸索到林德透出高热的身体,用力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 身材纤细但高大的精灵重得超乎她的想象,但赛斯亚纳并没有反对,那意味着他很可能伤得不轻……娜里亚不愿再细想,沉默地跟着他,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像是有厚重的泥浆一层层裹在腿上,又像是有什么力量正用力将他们拉向地底……东倒西歪一步一滑地走了不知多久,娜里亚的衣服一点点被汗浸湿,好在这里异常地温暖,只是空气里始终弥漫着浓重的恶臭,薰得人昏昏沉沉,不停作呕。 脚下终于触到坚实的地面时,娜里亚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欢呼,几乎想要瘫下去。 但赛斯亚纳继续向前走着,娜里亚也只能勉强跟上。 “……我们不能休息一会儿吗?”走到再也挪不开步子,拖着林德的手臂也开始失去知觉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不能。”赛斯亚纳紧绷的声线让娜里亚有了不祥的预感,“这里并不是只有我们。” ——还真没什么好意外的。 “你是说这里也有敌人?”娜里亚问道,“有人在追我们?” 没听到回答……她猜精灵大概是点了点头。 “可是,这样走到筋疲力尽又有什么用处呢?以这种速度,我们迟早会被追上,还不如休息一下……”娜里亚索性把林德放倒在地面,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下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以逸待劳?” 片刻之后,赛斯亚纳坐倒在她身边,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我们会被包围。”他别别扭扭地承认,“而我的左臂被撞伤了,我可能无法保护……” “给我一柄剑。”娜里亚打断了他,“我也没那么弱,我可以保护自己。” “……芬安双剑不能给外人使用。”赛斯亚纳断然拒绝,“再说你又看不见。” 娜里亚气恼地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时候了,给她用一下又会怎样!就算看不见,她还是能听到的嘛!艾伦教过她一点点盲斗,虽然她学得不怎么样…… 寂静之中,她终于能听到周围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是有无数巨大的蜘蛛正移动着毛茸茸的长腿,好整以暇地向他们逼近。 “那到底是什么?”她毛骨悚然,忍不住问道。因为看不见而导致的种种恐怖的想象,说不定比现实还更可怕。 “我不知道。”赛斯亚纳困惑地回答,“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看起来有点像人,舌头很长,没有毛发,背上有骨刺,四肢着地,有爪,有尾巴……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 娜里亚打了个哆嗦——早知道就不问了! 如果能点堆火就好了……黑暗中的生物应该都会怕火,但无论她向那个方向摸索,摸到的似乎都只有坚硬的岩石。 “别想了,这里没有可以生火的东西。”赛斯亚纳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绝望。 娜里亚气恼地差点把抓在手里的石块扔了出去,想了想,又收回手,开始在周围摸来摸去地收集石头。 她才不会束手待毙! “……我不觉得石头对它们能有什么用处。”赛斯亚纳说。 那没什么嘲笑的意思,精灵只是相当认真地指出这个事实。 “那你把剑给我啊!”娜里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让精灵安静地闭上了嘴。 周围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所有的敌人都阴沉地凝视着他们,蓄势待发,赛斯亚纳抽剑出鞘的声音响得刺耳。娜里亚停下了动作,浑身僵硬地等待着,冷汗一点点冒了出来。 黑暗中忽有一线光明。 娜里亚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回头看了看赛斯亚纳——她能看见他了! 精灵的侧脸上有着同样的惊讶,他站起身来,单手握剑,望向不远处透出火光的通道。 周围杂乱的声响里透出几分慌乱,那些非人的怪物似乎向后退开了一些。看来它们的确怕火。 火光很快便消失,却给娜里亚带来了一线希望。 “去那边!”精灵叫道。 不等他开口,娜里亚就已经一把扯起了林德,半拖半拽地靠着记忆跌跌撞撞奔向前方。片刻之后她就意识到火光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弱了许多,她依旧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些东西,那让她精神一振,消耗殆尽的力量不知又从哪里涌了出来,脚步越来越快。 但身后的脚步声却也越来越清晰可闻,怪物们显然不甘心就此放走自己的猎物。 “再快一点!”赛斯亚纳催促着。 娜里亚紧咬着下唇奋力向前,冲出去好一段才发现精灵并没有跟上来。 “赛斯亚纳!”她回头大叫。 她几乎看不见精灵,只有他剑上那一点反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继续走,别回头!”剑舞者厉声喝道,挥剑冲入了敌人之中。 一声尖锐的惨叫刺破娜里亚的耳膜,她依稀看见一张惨白的面孔——那的确像人,却因此而更显得可怕。 女孩犹豫着,终于还一咬牙拖起林德,冲向那透出火光的通道。如果能尽快把林德带到安全的地方,她或许还来得及回头帮忙…… 不知是希望还是错觉,她觉得光芒似乎又更亮了一些。 . 剑划过的似乎只是空气,感觉不到任何阻碍。眼前的敌人在一声惨叫后消失无踪,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赛斯亚纳不知道它们是真的死亡,或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片刻之后便会卷土重来。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那些惨白的,似人又非人的怪物。除掉尾巴的长度,它们事实上大概只有十岁人类的大小,眼中似乎蒙着一层白膜,应该是靠声音或气味辨别敌人的方位,动作极快,力量却不大。满口尖牙细密如针,看起来很可怕,但最有效的武器还是那三根锐利如刀的前爪。 它们事实上并不是多么强大的敌人,只是数量实在太多……而且越来越多,绵绵不尽地拥向他,感觉就像之前遭遇的亡灵,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年轻的剑舞者心中有一丝后悔。他只有一只手可以用,本该且战且退,退向那有火光透出的通道,而不是这样一头撞进敌群中,被团团包围,再无退路…… 他总是不擅长后退。 大腿上一阵冰凉,然后是带着暖意的痛楚。他一脚踹开那只在他腿上留下了伤口的怪物,无暇细看究竟伤得怎样。 然而伤口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深。力量随着血液迅速流失,他的眼前开始有一片片的黑雾翻滚。 短暂的分神,身上似乎又多了几处伤口……但剑还在他手中,那熟悉的重量让他安心。 他几乎是从会走路开始就握着这古老的双剑,他熟悉它烙在他掌心的每一条纹路。他本该为它带来更多荣耀,在它漫长的历史中铭刻下另一段伟大的传说……但他玷污了它,它却依旧是他最忠实的朋友。 所以他不会放开它,哪怕死亡降临。 眼皮一点点垂下,头越来越沉,身体的动作几乎已是纯粹的本能。他甚至不需要去看敌人到底在哪里,只需要躲避,挥剑,下蹲,侧身,挥剑,挥剑,挥剑…… 他并不觉得累,只是有一点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 脑子里空空的,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同伴的担忧,只有一声声兵刃交击时清脆的响声,和那始终徘徊在耳边的,稳重有力的声音:“下沉,向左,脚步太快,沉住气,控制你自己……” 身边突然涌过一阵热浪,微微灼痛了他的脸颊。剑舞者茫然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何时单膝跪在了地上,持剑的手软软地垂向地面。 眼前一片火红,无数苍白的身影在火焰中翻滚着消失,或潮水般退向远处的黑暗之中。 那是似曾相识的景象。 “赛斯亚纳……赛斯亚纳!”在一片如婴儿啼哭般的惨叫声中,有人在焦急地呼唤着,精灵却分辨不出那到底是谁的声音。 他闭上眼,一头栽向地面。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二十二章 黑门 斯科特抢上几步,一把拎住了精灵的后领——他这么脸朝下地倒下去,手上紧握不放的剑搞不好会划破自己的肚子。 手指所触到的皮肤冰冷而潮湿,让斯科特忍不住皱了皱眉。 “赛斯亚纳!”娜里亚扑了上来,心慌地试探着精灵的呼吸。 赛斯亚纳还活着,只是极其虚弱,但此刻斯科特也只能从自己的衬衣上撕下一条,草草地扎在他的腿上,暂时止住血。 “……你在干嘛?”娜里亚焦躁又恼怒地瞪着他,“是我记错了还是你又换了个职业?上一次见面时你还是牧师没错吧?!” 这女孩儿好像一直就不喜欢他…… 斯科特苦笑一声:“我的确是个牧师……但这地方有些奇怪,施出的法术或许会完全不是你想要的。”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到现在还困在这里。 “可你用火就用得好好的嘛!”娜里亚的语气依旧很冲,一点儿也没有要感谢他救了他们的意思。 “那不一样。”斯科特随口敷衍。 他不想解释太多……反正娜里亚大概也听不懂。 “有什么不一样?”娜里亚瞪他一眼,把火把塞给身边跟着她跑过来的小女孩儿,小心地拉开精灵的衣服,检查着其他的伤口,嘴里还在不满地念个不停,“你想说那是你天赋的能力吗?你又不是一条会喷火的龙!” 斯科特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再次慢慢地围了过来,不死心地徘徊着。娜里亚不安地环顾四周,那些隐约可见的白色的影子依旧让她心中发寒。 身边的女孩战战兢兢地向她靠得更近,伸手抓住了她的衣服。 女孩儿名叫艾薇,看起来还没有成年,正是那个被赛斯亚纳在走廊里抓住的小女仆,她比娜里亚他们更早掉到了这里——而且走运地正好掉到了斯科特的面前。 “那个疯女人,连自己的女仆也往下扔……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们嘛!”娜里亚心疼地搂了搂艾薇单薄的双肩,柔声安慰,“别怕。” 艾薇却用细细的声音分辩着:“不,这不关夫人的事,是我自己掉下来的。是我没有听她的话,乖乖待在房间里,然后又走错了路……” 娜里亚叹口气,摇了摇头。 “我们不是该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吗?”她说着,站起身将林德拖得更近一点,无奈地看着那两个倒地不起的精灵。在通道里撞上斯科特时她还以为今天的霉运总算是倒头了呢……可惜,一个除了放火之外不能施法的牧师不过是个强大一点的战士,而且他显然也没办法离开这里。 “哪里都一样。”斯科特将火把照向四周,火光照到的地方,怪物们惊慌地退开,但一旦光芒减弱,它们便又迅速围拢过来。 “你不能把它们全都烧死吗?”娜里亚缩了缩,厌恶地皱眉。 “不能……如果不关上那扇门,这些东西只会越来越多。无论是火还是剑都只能把它们送回自己的世界。没有什么能在这个世界里将它们完全消灭。”斯科特也有些焦躁。他已经在这里消耗了太多的时间…… “门?”娜里亚疑惑地问,“什么门?这些怪物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地狱。”斯科特低声回答。 娜里亚手一抖,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突然间怀疑自己不过深陷于噩梦之中,一旦醒来,便能看见多嘴杰恩号船舱里低矮的天花板。 她的确有那么一点点想要一场属于自己的冒险……但能不能先给她更简单和轻松一点的选择! . 片刻之后,斯科特就开始后悔说了实话。卡沃家的女孩儿眨眼间就把恐惧抛到了脑后,她问出无数个问题,其中有一大半他都不想……或无法回答。 “这里为什么会有一扇通向地狱的门?”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识那个疯女人吗?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会把罗莎怎么样?” …… “我不知道,好吗?”斯科特无奈地叹着气,“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女人……我还以为躲在这里的是莉迪亚。但显然,漂亮又厉害的女法师并不止莉迪亚一个。” 他太大意了……早知道这里的主人并不是莉迪亚,他说不定会谨慎一些。被扔进这个鬼地方的时候他一怒之下差点想要完完全全地毁掉这里,直到那些从地狱里跑出来的小怪物引起了他的好奇——直到他发现了那两扇巨大的黑门。 无论有多么难以置信,黑门之上散发出的气息浓重得无法置疑。他曾面对过同样的黑暗……来自地狱的黑暗。 有人在这深深的地底,创造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即便尚未完成,也已经足够那些不是十分强大的小恶魔欣喜若狂地冲进这个世界。 他暗自心惊,被消弱的力量却根本不足以毁掉黑门,跟别提那两扇门还会不停地变换位置,让他不得不在地底一圈又一圈地寻找。 而那个从他头顶上砸下来的小女孩儿,以及突然冒出来的娜里亚和她的同伴……则是意料之外的麻烦。 “哦,可她认识莉迪亚啊。”娜里亚随口道。 斯科特微微一怔:“你说什么?” “白鸦夫人认识莉迪亚。”娜里亚不无得意地说,“我看到了莉迪亚写给她的信……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她也承认她跟莉迪亚‘交流过一些法术’。她还说莉迪亚‘聪明但没有天赋’……哦,她还认识因格利斯?奈夫,那个住在远志谷里,帮过伊斯的老法师。” 斯科特越听越惊,但最让他吃惊的还是娜里亚的最后那一句话—— “我召唤了伊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召唤伊斯?”他怀着一丝希望问道,“怎么召唤?” 在这地方大多数的魔法都会失效,但愿…… 娜里亚拨开头发,指给他看自己胸前的银鸟别针:“用这个,他说只要在有危险的时候叫他的名字,他就会赶来。” 斯科特的心沉了下去。 他认识那个——那东西事实上算是一个信使,并不能将被召唤的人瞬间带来这里,对创造它的法师来说,那倒不是什么问题……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会被任何法术探测出其中的魔法,只会被当成一件普通的饰物,而它的力量却能穿越任何屏障,甚至不同的次元。 伊斯毫无疑问会收到消息,并且尽快赶来这里……一条龙的力量固然强大,却还不足以对付白鸦,更何况是伊斯那个毫无耐心和经验,只因为“我是一条龙”就自大到欠揍的家伙! 一瞬间斯科特差点想用传送术立刻回到地面——然后他想起来传送术在这里根本没用。上一次他使用传送术的时候召唤出了一只满地乱跳的青蛙……那可怜的小东西现在大概已经消失在了某个魑魔的肚子里。 心情愈发地焦躁起来,斯科特回身用一片烈焰将周围那些除了永不餍足的对食物的贪婪之外一无所有的低等怪物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样好多啦!”娜里亚满意地说。 如果她知道那些怪物如何诞生……或许不会再有这样单纯的喜悦。 斯科特心烦意乱,甚至再次想到干脆毁掉这地方。他的火焰足以融化岩石,但娜里亚他们恐怕无法承认那样的高温。 他凝视着火光之外的黑暗——如果他能从岩石中烧出一条通道,就像进入冰湖湖底的洞穴时那样……但伊斯或许会发现…… 娜里亚小小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女孩指向他身后,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兴奋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斯科特回身瞪着那突然出现的黑门。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见到它……却还是想不出该拿它怎么办。 “它会打开吗?”娜里亚轻声问道,依旧没什么真实感,语气里却终于有了一丝畏惧。 那两扇门比她在银牙矿坑里看到的矮人王国的大门还要高,漆黑无光的表面上,蜿蜒的纹路里偶尔会有泛红的光芒迅速流过,显出的图案竟依稀像是两条对立展翅的巨龙,只是其中的一边还有大半没有完成。 “……为什么地狱之门上会刻着龙?”娜里亚不满地问,立刻忘掉了前一个问题。 “那没什么意义……”斯科特心不在焉地回答,“这甚至并不是一扇真正的门。” “不是你说那些怪物是从门里跑出来的吗?”娜里亚站起身,好奇而谨慎地一步步靠近那像是开凿在岩石中的巨门。 “我也说了,这并不是一扇真正的门。”斯科特开始不耐烦起来。如果不是这个女孩儿贸然召唤了伊斯…… ——这是艾伦?卡沃的女儿。 他不得不再次提醒自己,以压下心中涌起的怒意。 他望向黑门,流动在纹路中的光芒似乎速度更快,门上的图案也似乎更加完整……那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但无论是谁创造了它,这扇门和不断从其中渗透出的力量,都似乎已经脱离创造者的控制——那甚至影响了地底的通道和整个城堡。 和白鸦夫人交手时他就意识到女法师并不能控制城堡不断的变幻,那给她带来的麻烦一点也不比带给他的少。面对黑门时他才明白……它在生长。 吸收着原本存在于此处的魔法之力,或许还包括白鸦夫人逞强施加在城堡上,试图让一切保持原有的魔法,甚至用于控制它的魔法……它扰乱了此地的平衡,在混乱中生长。 用“生长”来形容一扇门似乎有些奇怪,但斯科特找不到更加合适的字眼。它给他的感觉像是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生命,甚至自己的意识…… 眨眼间,黑门消失了。 斯科特叹了口气。他希望它还在这里……无论如何,白鸦至少成功地将它和从其中窜出的小怪物们禁锢在城堡地底的范围之内。他原本一直想不通她到底想要用这扇门做什么,但如果她认识莉迪亚…… 但即便是死灵法师,想要打开地狱之门,也未免太过疯狂。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二十三章 重聚 冰龙穿过云层,一头扎向地面。 眼前急速放大的白色城堡感觉有些奇怪,空气中充盈着魔法的气息……充满野性的,属于这世界本身的魔法,却仿佛无数混乱的漩涡,想要将一切都卷入其中。 但冰龙并没有放慢速度。它无视本能发出的警告,放声怒吼,气势汹汹地冲了下去。 它现在很不高兴。 收到娜里亚的求救时它正咆哮着向因格利斯?奈夫挥爪——那一爪绝对伤不了那个老头子,而倒霉的绝对会是它,但它就是忍不住。 它原本是想好声好气地请老法师再帮它个忙,找到斯科特,但“好声好气”大概太过违背一条龙的本性,被慢悠悠但毫不客气地拒绝之后,没说上几句话,它就开始怒气冲冲。 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它这样是不对的,老法师帮过它许多,它该感谢他,尊敬他,更有礼貌,更加耐心……另一个它却只想怒吼着掀翻一切。 它去过了每一个它所知道斯科特曾经去过或可能会去的地方,让所有人在它的怒火之前颤抖不已,却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它斯科特在哪里……而它不能伤害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焦躁与愤怒累积成了危险的火山,它必须得发泄一下……而因格利斯显然能够承受。 这个理由并不能让它的迁怒变得理所当然,因格利斯也不是艾伦或斯科特,会原谅它一切有恃无恐的任性。伊斯已经预料到它很有可能会被好好地教训一顿,甚至隐隐希望如此……它需要一次痛快淋漓的战斗,可以毫无顾虑地释放它全部的力量与愤怒。 但那只银色的小鸟突然出现在它的爪尖,硬生生压回了它所有咆哮欲出的怒火。 惊疑而尴尬地僵硬了片刻,它一声不响地展翅冲上天空,老法师的花架在风压下吱嘎作响,好些柔嫩的花瓣随风飘散,穆德对它扬起永远在沉思的木头脸,像是带着某种忧伤的责备…… ——总之,它现在很不高兴! “伊斯?!……嘿!伊斯!” 地面上有人惊喜地放声大叫,但那不是娜里亚,因此冰龙决定不去理会。它收起双翼,直直地撞向城堡,快要撞到的那一刻才想起来娜里亚可能就在城堡的某处……只能狼狈地翻滚着,重重地撞在了前院里,然后翻身而起,拍打着翅膀,又一声怒吼如雷般炸响。 在它眼前,那点银色光芒明亮地闪了一下,直钻入地底。 “娜里亚!”冰龙疑惑地大叫,刨了刨地面,“你在哪儿?” “别担心……她还活着。”有人悠然回答,“所以她没有撒谎……真令人惊讶。” 冰龙低下头,瞪着那个一身白裙,黑发如鸦的女人。它应该从未见过她……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熟悉。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她的力量与它同源,这在人类之中倒是极其罕见。 “她在哪儿?!”冰龙对着她吼,语气没有因此而柔和半点,并且稍稍提高了警惕。拥有天赋之力的人类是危险的,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灵魂却常因此而混乱不安,大多性格乖戾,喜怒无常。 “一条真正的龙!”女人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只是抬头凝望着它,眼中满是羡慕,惊叹,与渴望,“我还以为巨龙已经完全从这个世界消失……” 她向它走近,伸手似乎想要触摸它。冰龙厌恶而不屑地喷出一点寒气,扬起了头。 “放了娜里亚,我可以不杀你。”它傲慢地开口,半展的双翼几乎遮住身后了整个城堡。 “留下来,我可以放了她。”女人微笑着针锋相对,脸上没有半点恐惧。 冰龙猛地直立起身,又重重落回地面,扬声怒吼,长长的尾巴呼啸着向前拍去。 . 强烈的震动从地面传至地底,头顶有尘土和碎石簌簌而落。斯科特随手护住了艾薇,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女孩,心烦意乱。 “……伊斯?!”娜里亚惊喜地叫着,跳了起来。 那当然是伊斯——除了一条龙,还有谁能拥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他本该躲开他……但此刻,他更担心他会不自量力地跟那来历不明却异常强大的女法师正面对抗。 他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目光再次投向头顶的黑暗之中——如果他破坏了这里,黑门很可能会消失,谁也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时间才能再次找到它,而如果在这期间,它已能完全打开…… 这个已渐渐被诸神遗忘的世界,根本无力对抗那样的灾难。那也会让他的计划陷入另一种困境。 可是…… 又一次震动让他心中一颤。 “娜里亚!”他叫道,“躲到我后面。” 或许是因为他严厉得不容置疑的语气,女孩只看了他一眼,便和他一起将两个依旧昏迷不醒的精灵拖到他身后,乖乖地搂住艾薇蹲在了他们身边。 斯科特缓缓抬头,目光所及之处,红色火焰如花般怒放开来,地底的温度迅速开始上升,周围的魑魔尖叫着向后缩去,却并没有逃离。 那些来自地狱的生物……它们会在火焰中消失,但并不惧怕高温。 滚烫的岩浆低落时已再次变成黑色的岩石,空气里有烟雾弥漫,女孩儿们呛咳着,呼吸渐渐有些急促。 “斯科特!”娜里亚慌乱地叫了起来,“停下!赛斯亚纳没有呼吸了!” 那声音并没有传到斯科特的耳中。 . 又一次重重地摔到地面。冰龙恼怒地咆哮着,试图挣开那些疯长着几乎缠了它一身的蔷薇。 蔷薇枝上那些小小的尖刺甚至能刺破它能寻常刀剑都无法穿透的鳞甲……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害,倒是它的自尊心伤得更重。 它知道这个女人不会很容易对付,却没想到她会如此难缠。看她悠闲自若的笑容,显然并没有使出全力,却已经让它如此狼狈…… 它根本连碰都还没能碰到她! 极寒的气息扫过青葱欲滴的枝叶,让它们瞬间变得如琉璃般易碎,冰龙用力摇晃着身体,甩开那些破碎的枝条,再次冲向那可恶的女人。 但转瞬之间,那原本就在它左边不远处的女人消失了踪影,面前的风景再次变幻,菲利?泽里,那个讨厌的圣骑士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它。 “……操!”菲利粗鲁地骂道。 在他身边,一头红发的泰丝弯腰撑住膝盖,哈哈大笑。 冰龙气哼哼地拍打着翅膀准备再次寻找那个女人。这不停变幻的城堡的确有点烦人,但这里范围不大,对一条会飞的龙来说,也不算什么大麻烦。 “嘿!等等!”菲利向它冲了过来,“带上我啊!” 泰丝比他更快——小个子女孩已经敏捷地跳上走廊的栏杆,纵身而起,抓住了它的后爪。 “如果我掉下去,甜心会伤心的哟!”她对着它大叫。 冰龙闷声不响地用尾巴卷住她的腰,甩到了自己的背上。 它欠她一次飞行……它记得的。 泰丝发出一声呼唤,兴奋地沿着冰龙宽阔的脊背往它的脖子上爬,和它一样完全无视了下面一脸无奈的圣骑士。 伊斯很快找到了那个女人。她正冷笑着挥手弹开高举铁锤咆哮着向她当头砸下的阿坎。大个子像是被另一柄巨锤砸飞,摔出去很远,但很快又爬了起来,再次咆哮着,用同样的姿势,锲而不舍地抡着铁锤冲上来……然后消失在一堵突然出现的围墙后。 ——但愿他没有卡在墙里。 长短不一的箭矢不停地射向女法师。诺威从一边的花盆跳向另一边,以避开低掠而下的冰龙带起的阵风,手中的轻弩一刻未停。兰斯?逐日者则站在更远些的地方,脸色阴沉,一支接一支地射出长箭。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对我毫无伤害!”女法师终于开始焦躁起来,白色闪电劈向精灵。 诺威轻松地避开,微微一笑,轻弩依旧稳稳地对着她。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怎么会凑在一起……他们在冰龙第一次被蔷薇藤缠绕着拉向地面时冲过来加入了战团,却时常被变幻不停的城堡分隔开来。伊斯觉得他们纯粹就是在添乱——但现在它不得不承认,他们倒是成功地让女法师开始手忙脚乱。 一个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法师,哪怕拥有无人可及的天赋,战斗力也会大打折扣。 冰龙落到了地面。庭院太小,它无法在空中进行攻击。 脚下奇怪的感觉让它心中一惊——地面在发热,而且似乎在发软……这又是什么法术? 白色的水气袅袅地升了起来,如雾般弥漫开来。 “好烫!好烫!”刚刚从冰龙脖子上跳下去的泰丝又叫嚷着跳了起来,冲到了一边的井栏上。 地面的温度越来越高,所有人都开始跳到更高的地方,女法师看起来却像其他人一样疑惑,眼中甚至有一丝微微的恐惧。 冰龙提起前爪向她当头拍下。 女法师第一次不是靠着法术,而是靠着还算敏捷的反应避过了这一击,却显然有些狼狈。 “……我并不想伤害你,别逼我这么做!”她恼怒地抬头叫道。 地面猛然一颤,有一大片忽然像是融化了一般,无声地向下陷去。 “小心!”诺威大叫着向后跳开。 红色火焰喷出地底,呼啸着冲上了天空。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二十四章 真相 冰龙呼吸一窒,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火焰发出轰然的轻响,消失无踪,熟悉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地面——不止一个人。 “甜心!”泰丝惊喜地大叫着跳向还在咳个不停的娜里亚。伊斯却低吼一声,长尾甩了过去,将所有人推离那个还在散发出炽热的气息和一阵阵恶臭的大坑。 空气微微震动,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坑底喷薄而出,久久不绝,周围的一切景物都似乎地奇怪地扭曲着,地面持续低鸣,无形的压力让所有人都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愕然地看着那他们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当黎明时分清凉的空气再次降下,微风驱散了烟雾和臭气,一张似人非人的面孔探出了坑边,又在第一道阳光的照射之下尖叫着缩了回去。 “……那是什么鬼东西!”泰丝厌恶地叫着。 白鸦脸色苍白地望向斯科特,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斯科特没有回答。他知道他干了什么……他也知道是谁让他不得不用这种办法脱身。 他手心向下,咒语声中,地面颤抖着,如波浪般涌动,隆起的岩石渐渐合拢,严严实实地封住了那个大坑。 “那于事无补。你知道……” 女法师带着嘲讽的声音断在一声低低的抽气声里。 斯科特瞬间冲到她面前,单手掐住她的脖子,毫无怜惜地重重压向地面——而她居然无法避开。 她摔倒在地上,慌乱地挣扎着,想要掰开如铁箍般紧锁在她咽喉上的手指。那与生俱来的力量忽然间像是从她身体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那力量还在,她却在惊惧中完全想不起该如何使用…… 已经有多少年不曾感受到这样的无助? 她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金色的双眼,炽热却无情,根本不像是人类的眼睛……他的眼睛原本是这种颜色吗? 视线渐渐模糊。她放弃了反抗,长裙的掩盖之下,手指僵硬地在地面上画出无人能识的符文,唇边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她已经活得够久,死亡说不定是另一个开始……但她会很高兴有人陪葬。 耳边隐约传来一声带着啜泣的惊呼,有人冲了过来,用细小的声音哀求着:“请放开她,大人,大人,别杀她,她不是坏人……” 指尖停止了移动。 斯科特手忽地放松了一点。一点神智随着空气回到脑海之中,白鸦不假思索地打了个响指。 . 收回手,斯科特瞪着空荡荡的地面,脸色阴沉。 那女人逃得倒是挺快。 他其实并不打算杀了她……虽然或许是一种愚蠢的坚持,他不想在斯科特面前杀人。但如果能把她抓回去,说不定会有用,毕竟,黑门很可能是她制造出来的…… 腰间一紧,有什么东西突然用力缠在了他的腰上,将他提到空中,转了半个圈。 “……伊斯。”斯科特哭笑不得地拍拍冰龙卷在他身上的长尾,心中微微有一丝慌乱,“别胡闹,放我下来!” 冰龙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显然不打算听话。 “放他下来!”另一个声音厉声喝道,娜里亚抬起了满是灰烟的脸,“赛斯亚纳快死了!” 冰龙眨眨眼,乖乖地把斯科特放在了她身边。 年轻的剑舞者气若游丝,但既然还活着,救回他便轻而易举。斯科特刻意拖长了治疗的时间,烦恼着到底该怎么办——不用回头他也能感觉到,伊斯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着他的背影。 它甚至没有变回人类,大概是因为以龙的形态更容易抓到他。如果他想要离开,当然也不是难事,但…… 他不得不珍惜每一次意外的重逢。 “斯科特?” 另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被扔下的菲利?泽里总算绕过重重障碍,找了过来。 “娜里亚!”看见那个黑发女孩显然让他如释重负,“你没事真的太好了!不然艾伦和那条龙……”他看看伊斯,闭上了嘴,继续东张西望:“嘿!那个美得不行的白鸦夫人呢?还有罗莎……” “罗莎!”娜里亚跳了起来,“罗莎还在城堡里!还有那些女仆!” “我可以……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她。”艾薇怯怯地说,“城堡里只有一条通道是安全的,它不会变来变去……” “没有什么会再变来变去了。”斯科特打断了她,站起身来。 让一切变幻不停的力量已经离开了这里……那会是一个莫大的隐患,但现在,他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他避开伊斯的目光,回望那依旧高耸的城堡。失去了魔法的支撑,整个城堡突然间颓败下来,灰沉沉的墙壁上爬着几棵半死不活的蔷薇,那些曾经生动鲜活的雕塑像是已经历经数百年的风雨,斑驳的表面上,刻痕都已模糊。 赛斯亚纳依旧昏睡不醒,但呼吸已经平稳许多,林德则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神情恍惚。 从地牢里就昏昏沉沉到最后的他,大概是所有人里最幸运的一个。看见兰斯的那一刹那,他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像是看见鬼魂般几乎惊跳了起来:“兰斯!……” 兰斯?逐日者冷冷地对他一笑:“没错,我还活着……是不是有点意外?” 娜里亚来回看着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 “去找罗莎吧。”诺威冲她苦笑,“把精灵的事留给精灵……我在这里等阿坎。” . 是罗莎找到了他们。 斯科特刚推开城堡半朽的大门就得躲开迎面飞来的匕首,而后罗莎带着歉意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抱歉……我有点太紧张了。” 在她身后,几个年轻的女孩战战兢兢地伸头张望着。 “罗莎!”泰丝开开心心地扑上去挂在了女战士的身上,“娜里亚说你被那个‘美得不行’的女法师控制了……你想杀我吗?” “老实说,有点想。”罗莎苦笑着。这大概会变成她一辈子的污点……泰丝绝对不会忘记这件事的,即便她并没有亲眼看到,也一定会绘声绘色地把这个故事告诉她的父亲,她的弟妹,她们在斯顿布奇认识的所有人……是的,泰丝?谢帕德就是这么可爱得让人咬牙切齿的朋友。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了原本的房间,但当城堡突然变得像是在眨眼间穿越了几百年的岁月,她猛地清醒了过来。 离开房间没多久,她就在走廊上碰见了那一群惊慌失措的女仆,只好带着她们小心翼翼地离开这到处都开始朽烂的城堡。 “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象吗?”娜里亚颇有些感慨地看着这闹鬼般阴森的古堡,不禁有些怀念那初见时月光下洁白无瑕的梦幻之城。 “是也好,不是也好,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鬼地方。”罗莎叹着气说。她十几岁就出门做了雇佣兵,大大小小的冒险也经历了不少,还从来没有输得这么彻底。 “这里已经没有危险。”斯科特告诉她,“你们可以先去后院跟诺威他们待在一起……我跟菲利还有些事要做。” 事实上,是他,菲利,和影子一样冷着脸紧跟在他身后的伊斯。 “你们吵架了?”菲利好奇地低声在斯科特耳边问道,“我听说他跟埃德也吵了一架……迟到的叛逆期吗?” “……他能听见。”斯科特说。 菲利耸耸肩,闭上了嘴。 没一会儿他就再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情——斯科特低声告诉了他那扇地底的黑门,那些无法完全消灭的魑魔,和他不祥的猜测。 “地狱之门……地狱之门?你确定?”他难以置信地反复追问,直到斯科特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我可以带你去看那些怪物……地底没有出路,它们会暂时被封在那里,你最好尽快告诉肖恩……这件事恐怕会有些棘手。” “岂止是棘手!”菲利叫了起来,“那会是一场从未有过的灾难!……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一件事是对劲的!我到底招惹了谁啊,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吗!女神在上,我一直如此忠诚而勇敢,这点要求难道很过分吗?!” 斯科特抬腿踢了他一脚,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最好别告诉肖恩是我让黑门不知所踪……他会杀了我的。”他叹着气摸了摸脖子,仿佛能感觉到肖恩闪着寒光的剑锋。 他很确定如今他的力量已经远胜肖恩?佛雷切,但他还是从骨子里敬畏着那个总是一脸严肃的肖恩舅舅。 “他已经有无数个要杀你的理由,不差这一个。”菲利挠了挠头,“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再说你让我怎么瞒过他?你可是从地底烧了个洞出来!我要告诉他那是娜里亚干的吗?” 斯科特神情微微一僵。他知道他们已经发现冰芒的骸骨不翼而飞,他们都去过了那曾经冰封的湖底洞穴……菲利只是揉着鼻子半真半假地唉声叹气,这个单纯的家伙,哪怕真相就在眼前,也不会怀疑自己信任的朋友,但肖恩……肖恩总是能轻易看穿一切。 ——他的确已经有无数个要杀他的理由。 而伊斯…… 来这里之前他就得到消息——“那条冰龙正在疯狂地寻找着您。” 此刻伊斯就在他身后,他却不敢转身问他一句“为什么”。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二十五章 意外收获 “就是这里。”一推开门斯科特便能确定,“这应该是白鸦的房间。” 娜里亚向他描述过这个房间的独特之处——“它看起来该存在于一栋林间木屋,而不是一座城堡之中。” 那形容半点没错。 “哇哦,这位夫人还真是……品味独特。”菲利抬头看看半朽的木梁,如此评价,“所以,我们到底要找什么?” “这个。”斯科特跨过满地狼藉,几步走到桌边,抓起了那几张依然丢在桌上的信笺,只一眼便认出了那熟悉的字迹,“……这的确是莉迪亚写给她的。” 菲利兴趣缺缺地凑过来扫了几眼,皱眉抱怨,“这见鬼的是哪个种族的语言?” 他一句话也没看懂。 “法师的语言。”斯科特回答,不得不承认,他也没看懂多少。 “所以我们得去找个法师来做翻译?” “不。你知道有多少法师是被自己的好奇心给害死的吗?如果这上面真是某种法术,很难保证他们不会偷偷尝试一番,何况这东西很可能与黑门有关。”斯科特把那几张纸塞给菲利,“带给肖恩,他会知道该如何处理。” 菲利叹了口气,只觉得头大如斗。 “如果真是白鸦创造了黑门……”斯科特环顾着凌乱不堪的房间,“即便她天赋过人也不可能一次成功,她总会留下某些记录……菲利,翻翻那堆。” 他指向墙角那一堆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卷轴、纸页和书籍。 “……我都不知道到底该找什么!”菲利站着没动,理直气壮地摊开双手,“我可不觉得她会体贴地在每一页的开头用我能看懂的词儿写上‘以下是关于如何打开地狱之门的实验记录’!”……干嘛不让你弟弟帮忙,他是一条龙,他什么都能看懂!” “那条龙”兴趣缺缺地给了他一个白眼,转头踱向房间的另一边,摆明了无意帮忙。 “黑门上刻着两条龙。”斯科特沉吟着想起那两扇门的另一个诡异之处,“不是什么符文或恶魔,而是龙……” “龙可不会去给地狱看门!”伊斯骄傲又恼怒地扔过来一句,“你们人类只是纯粹喜欢到处乱用龙的形象而已!” “是啊,是啊,因为你们威风凛凛,声名远播,从古到今出了名的强大又有钱,聪明又臭屁,远胜世上一切生物。”菲利揶揄着,认命地蹲到了那堆乱糟糟的天书前。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斯科特苦笑着走向书架,眼中有更深的阴影。 他很想让伊斯远离一切危险,却发现似乎所有的秘密背后,都有巨龙的影子。 . 伊斯犹豫了一下,踌躇着是不是该回身“帮个忙”。 他对他们所说的地狱之门并不是真的毫无兴趣。许多年来,包括死灵法师在内的无数人都觊觎着来自地狱的力量——邪恶,却毋庸置疑地强大。巨龙的灵魂不会堕入地狱之中,因此对地狱缺乏畏惧,但它们也曾与恶魔打过交道……那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交易对象。 即便是尝试过诛神的巨龙,在最绝望的境地里,也不曾想过打开一条地狱与这个世界之间的通道……被诸神和他们的傀儡占据的世界,对巨龙而言固然不怎么美好,但被地狱的烈焰焚烧殆尽,满地乱跑着各种贪婪又丑陋的恶魔的世界,却只会更加糟糕。 大概只有人类这种生物……才会如此疯狂地为自己的愿望而不顾一切。 但诸神应该不会无视这样的灾难——再说斯科特又没有让他帮忙! 伊斯带着一肚子闷气瞪着房间另一边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拙劣之极的肖像画,画上一个微胖的中年妇人努力摆出端庄的姿态,一脸憨笑地看着他……白鸦那样的女人怎么会在自己房间里挂上这种画? 伊斯有些好奇地走了过去,歪着头盯着那副画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看出任何珍贵之处。 他心中一动,伸手拨开了画像。 一阵剧痛猝不及防地自指尖传来,直击心脏。伊斯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向后退去。 “伊斯!” 斯科特几乎是立刻冲了过来。 伊斯摇摇头甩开那一阵晕眩,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的爪子本能地冒了出来。 “一个魔法陷阱。”他恼怒地甩甩手,“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座城堡里所有的魔法之力都已与黑门相连,而它离开时削弱了这里的力量。”斯科特皱着眉把他拖开,“否则你大概不会如此好运……这很可能原本是个致命的陷阱。别再乱碰什么东西!” 即使是出于担心,伊斯也讨厌这样的语气——斯科特似乎总是忘记,他早已不是那个脆弱的人类小男孩了! 他一声不响地挣开斯科特手,一把将那副令人厌恶的画像从墙上扯了下来。 “……迟到的叛逆期,我都告诉你了。” 他能听见菲利幸灾乐祸地低声对斯科特嘀咕着,突然间很想一口咬掉那个多嘴的圣骑士的头。 但他只能把怒火发泄在画像后赫然现出的壁柜上。 无视那精巧的小锁,无坚不摧的利爪轻易扯开了整个柜门。没有另一个陷阱——白鸦大概没料到有人能撑过第一个。 柜子里的东西寥寥可数。最上面一层里躺着个丑得可笑的木质娃娃——伊斯谨慎地没去碰它,那看起来绝对是件被诅咒过的东西。 第二层是颗大到离谱的深蓝色宝石。那是如夏日晴空般的午夜蓝,深到几乎发黑,即使因为尚未切割,也丝毫无法掩盖流转在其中,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这样的宝石足以在任何一个种族之中掀起一场战争。 “哦……”本该清心寡欲,视一切钱财为无物的圣骑士菲利?泽里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 连伊斯也不得不承认它很有吸引力。但他还是努力把目光移开,随手掀开了第三层那暗沉沉的黑色木盒。 “伊斯……”斯科特在他身后叹气。 他没理他。 盒子里躺着一柄奇怪的小刀……那几乎不能被称作“刀”。它看起来只是某件武器的残片,没有再经过任何重铸或打磨就装在了刀柄上——但刀柄的价值却让人无法忽视这一点“残片”。 “精金?”伊斯惊讶地低语。 那比秘银还要珍贵的金属被铸成了一条微微低头的金龙,一个只有蜿蜒而下的卷发遮蔽身体的女人伸展双臂,神情悠然地向后抱住了它的脖子,金龙的双翼则牢牢扣住了那还不及伊斯小臂长的刀片。 那一片残刃看似毫不起眼,却带给伊斯一种诡异的感觉,让他甚至不想伸手去碰触。 “……觉不觉得这个女人的脸有点像白鸦夫人?”菲利问道。 伊斯突然就有点浑身发毛,啪一声拍上了盒盖。 “只有人类才会浪费材料做出这么难看的东西来!”他气呼呼地说。 斯科特抓起木盒,犹豫片刻,还是塞给了菲利:“带给……” “带给肖恩,我知道,我知道。”菲利掂了掂盒子,随口调侃,“你对水神的骑士如此大方,耐瑟斯不会吃醋吗?” 斯科特顿时脸色一僵。 “……抱歉,糟糕的玩笑。”菲利尴尬地举手道歉。 斯科特苦笑着摇头。 菲利顺手摸向那颗巨大的宝石,伊斯冷冷地瞪着他的手,浅蓝双眼一点点变成金色。 圣骑士摇头一笑,把宝石送到了他的面前。 . 他们没再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快要走出城堡的大门时,伊斯一把拉住了斯科特。 “我们得谈谈。”他语气强硬地说。 菲利同情地拍拍斯科特的肩,头也不回地迅速溜走了。 不得不面对的时候,斯科特反而坦然起来。 “出了什么事吗?”他问道。 伊斯愣了一愣,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才恼怒地反问:“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在找你……为什么要避开我?!” 他大半的怒气都是因为这些天里满怀忧虑却一无所获的寻找。如果斯科特真的已经成为耐瑟斯的圣者,他也同样无计可施,就像他根本无法让埃德重新成为他百无一用却无忧无虑的朋友……每一天都有无数种可怕的猜测在脑海中疯长,有时他甚至希望自己当初选择了远离这个世界——再难耐的孤独也胜过这样无尽的牵挂。 “我没有。”斯科特平静地回答,“我只是有事要做。” “那至少也可以给我留个消息,让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你!”那显而易见的敷衍让伊斯越发怒不可遏。 “抱歉……我原本打算解决了这里的事就去找你,没想到会被困在地底。”斯科特轻描淡写地说,目光落在地面斑驳的影子上——阳光透过破损的玻璃窗,投下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光点,让他恍惚回忆起克利瑟斯堡那些无所事事的午后时光。 那已是多久之前?感觉仿佛已是另一段生命中的记忆……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伊斯咬牙切齿地说。从小他就能迅速分辨出斯科特什么时候是在撒谎,他不说穿并不意味着他喜欢被骗! 斯科特抬起头,脸上微微有了怒意:“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我是你哥哥……那个养大你的人,不是你儿子!我根本不需要向你解释我做的每一件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二十六章 长夜将至 伊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拼命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你是条冰龙,不是那些一戳就跳,暴躁又愚蠢的炎龙! 每一次被怒火所控制,总会有一些无心之语脱口而出,总会做出一两件让他在事后懊悔不已的蠢事……他一直想让艾伦和斯科特承认他不仅拥有天生强大的力量,而且足够成熟,可以依靠,但至今为止,他只能不情愿地承认,他依旧表现得像个冲动又任性的少年,甚至还不如他十几岁时乖巧懂事。 再次开口时,他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气势,低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安的祈求: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耐瑟斯的圣者?” “……谁告诉你的?”斯科特微微皱眉,却没有否认。 心脏沉重地一跳,直坠向深渊。伊斯茫然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斯科特,唇上一点微薄的血色也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仿佛在本能地拒绝着他不愿接受的现实…… “的确有人如此称呼我,但我并不是真正的圣者……”斯科特的声音忽远忽近,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 “……什么?!”突如其来的惊喜与随之而生的恼怒让伊斯猛地失去了平衡,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栽,“你说什么?” 斯科特伸手扶住了他,一脸疑惑:“这很重要吗?我知道你讨厌诸神,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是个牧师……” “那不一样!”伊斯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那完全不一样……所以你真的不是什么见鬼的圣者?” “不是。”斯科特毫不迟疑地回答,“有人觉得耐瑟斯需要一个圣者来指引他的信徒,而我似乎是最接近他的人……” “别答应他!”伊斯脱口道,“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哪怕这个世界就要掉进地狱里烧成灰,而让他降临在你的身体里是拯救世界唯一的办法,或者他干脆就想毁掉这个世界……别答应他!诸神都是骗子……别相信他任何的承诺,别答应他!!” 斯科特瞪着他,看起来几乎有点被他吓到。 “那不是什么荣耀……他只是需要一个容器才能进入这个世界……那会毁了你的灵魂,斯科特!完完全全的毁掉!不会有什么光辉的圣殿在等你,你会不再是你……”伊斯渐渐有些语无伦次。 斯科特带着一丝苦笑安慰似的轻拍他的手。 “好。”他说。 “无论如何也不能……什么?”伊斯呆呆地看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绝对是他想要听到的回答,但他没想到能如此轻易地得到。连埃德都因此跟他吵了一架,他以为斯科特只会更加固执…… “我说,‘好’。”斯科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答应你,无论死后会怎样,至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的灵魂只属于我自己。哪怕是神明的意志……我也不会任由其操纵。” ——他没有撒谎。 笑意溢出了双眼,从眼角蔓延至唇边,几乎要弥漫在空气之中。伊斯咬住了嘴唇,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会太傻。 他很想扑过去用力拥抱斯科特……但那似乎也太孩子气了。 “可是……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要是你做错了什么,让我一定要阻止你?”突然想起那句没头没脑的话,他依旧有些不安,“如果你不是担心自己会被控制……” “我只是担心我无法控制自己。”斯科特有些无奈地微笑着,“你知道,有时我会只看到最后的目标而无视其他,而我自以为正确的选择或许并不那么正确。如果我的自大会导致什么糟糕的结果而我却视而不见……凯勒布瑞恩不知所踪,艾伦已经老了,还有谁比我的弟弟……和一条龙更适合来阻止我?” 伊斯几乎不敢相信——所以斯科特是在说,他相信他?相信他能做出正确的判断,相信他有阻止他做错事的力量? 他怀疑他现在笑得就跟埃德?辛格尔一样傻……但他根本没办法控制。 一想到埃德,又让他的心情自云端跌了下来。 “……还有什么问题吗?”斯科特疑惑地问。 “没什么……我只是希望能在埃德答应成为水神的圣者之前有机会告诉他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会听我的,他总是会听我的……”伊斯垂下头,“可现在,我根本帮不了他……” “……埃德?那个埃德,瓦拉的儿子……成为水神的圣者?”斯科特一脸震惊,“你到底在说什么?费利西蒂呢?!” “死了。”伊斯不安地舔舔嘴唇,想起斯科特也同样无比尊敬那位白发的圣者,“埃德说那是为了救博雷纳……” 长久的沉默。 阴影笼罩在斯科特神情黯淡的脸上。伊斯偷偷抬眼看着他,却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他并不为那位圣者的逝去而悲伤,也无意假装,但此刻,他却因为斯科特的悲伤而有些愧疚地想起他对费利西蒂那些恶意的猜测和无端的指责。 难怪埃德会那么生气…… 两百年前,还是牧师的费利西蒂曾在有机会杀掉安克拉玛拉斯?冰芒的时候选择放走了它……除开“圣者”那个虚伪的称号,她或许并不是不值得尊敬的。而她或许真心以为让埃德成为圣者是一件好事。 斯科特垂下头,低低地叹息着,含糊地念出几句仿佛祈祷词般的句子。 “生命如水流转不息。微如雾霭,宏如江海,永在你手心……” 伊斯愣了愣。他似乎听过这个……以及,那显然是献给水神的祈祷词,一位耐瑟斯的牧师真的可以这样来使用它吗? “你可以帮他。”抬起头,斯科特突兀地开口。 一瞬间伊斯有些茫然,随即意识到那个“他”指埃德。 “尼娥是仁慈的……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她不会想要毁掉她最忠实的使者的灵魂。费利西蒂成为圣者有一百多年了,她一直都是她自己……如果见过她,你会喜欢她的。”一点带着怀念的笑意驱散了悲伤,斯科特轻声告诉伊斯。 “她运气不错——这一百多年里整个世界都平静到无聊的地步,可埃德或许不会有同样的好运。”伊斯不安地摇头,“我没有预言的能力,可我能感觉到……我闻得到死亡的气息,我看得见阳光下的阴影,长夜降至……斯科特,你知道莉迪亚能做到些什么,你也看到过地狱之门。水神如此急着寻找另一位圣者不会是没有理由的……” “所以我才告诉你,你可以帮他。”斯科特冲他微微一笑,“或许真有黑暗降临,但也从未有任何一位圣者,堂而皇之地与龙为友。如果你能帮助他度过这场危机,尼娥便没有任何降临的必要,说不定埃德还能像费利西蒂一样,活上几百年,陪你度过更长的时间……” “……你这是在让一条龙去拯救世界吗?”伊斯讶然问道,几乎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错。”斯科特坦然承认,看起来异常认真,“伊斯康提亚?克利瑟斯……无论你是否承认,你并不只是一条龙。” . 顺着不再变幻的小路走回前院时,伊斯的脚步有着久违的轻松——不,他就不记得自从知道自己是条龙之后,他什么时候有这么轻松过。 “……你哥哥呢?”菲利伸头看了看伊斯身后,好奇地问道。 “走了。”伊斯满不在乎地把双手背在背后,“他还有事。” 菲利歪着头打量了他半晌,满脸疑惑。 他身边的阿坎则裂开嘴呵呵地笑着,兴高采烈地给了伊斯一个大大的拥抱。 “看起来你跟斯科特谈得不错?”菲利兴致勃勃地试探着。 “当然,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迟到的叛逆期’,”伊斯刻意加重了语气,“我们都是通情达理的成年人……和龙!” “可我听说巨龙要到五百岁才算成年呢。”菲利笑嘻嘻地继续逗弄着他,“你这种年纪好像只能算……幼儿?” 伊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就不该搭理这家伙! “伊斯!”娜里亚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人形的冰龙犹豫了一下,不怎么想靠近那里。一堆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儿正围在娜里亚和罗莎身边,一边交头接耳,一边过分好奇……或者不止好奇地猛盯着他看,那种炽热的目光几乎能烫掉他身上的鳞片……衣服。 “伊斯!!”娜里亚催促道。 伊斯只好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回头看向聚在另一边的精灵们,以避开女孩儿们的视线。 那边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气氛沉重得仿佛末日近在眼前。林德雕像般呆坐在地上,脸色灰败不堪,兰斯的长剑始终悬在他的面前,诺威似乎正在努力阻止他一剑砍掉林德的头或其他什么地方,泰丝不高兴地撅着嘴,一脸的愤愤不平,赛斯亚纳则静静站在一边,神情复杂地看着林德。 “……那些精灵到底是怎么回事?”伊斯终于忍不住问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二十七章 深海之心 从接到任务的那一天开始,兰斯?逐日者就知道,这一次向北而去的旅程,不会像他得到的命令那么简单。 ——“尽快找到诺威,带他回来。” 没有原因,不问方式……那通常不是精灵王佩恩?银叶行事的风格。尚且年轻的银叶王统治格里瓦尔还不足一百年,最初在许多更年轻的精灵看来都不够稳重。他兴趣多变,急躁而激进,曾经满怀希望地想要让精灵一族走出密林,恢复昔日的荣耀,却在与长老会漫长而毫无结果的纠缠中一点点失去了热情。 兰斯看着他越来越接近大多数精灵们希望拥有的王者——优雅,从容,却日渐沉默,仿佛一棵看上去永远枝叶繁茂的银树,在洒落密林的阳光下一天天暗淡下去,不再那么明亮得咄咄逼人……却也失去了它原本耀眼的光芒。 但佩恩依旧是坦率而直接的。他相当讨厌精灵们总喜欢把一件简单的事也弄得神神秘秘,迂回曲折的习惯,如果他下达了什么命令,通常都会简单地告诉执行者他们到底因何而去。 “这不是为王之道。” 兰斯曾经听见佩恩的叔叔如此不悦地提醒过他,银叶王抬眉一笑,置若罔闻。 兰斯不知道其他精灵会怎么想——或许他们会觉得一无所知,只是简单地执行命令,会更加轻松。但对他来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总是好的。 只是这一次,佩恩却欲言又止,留给他满腔疑惑。 到现在他总算知道这一切与一个早已被遗忘的精灵城市有关,却依旧不明白那个消失了几千年的城市里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竟能引来影舞者的追杀……竟能让他熟悉而信任的同伴反戈相向。 这漫长的一生里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忘掉那令人胆寒的一幕——半开的舱门外有雪亮的电光一闪而过,疾雨和巨浪敲打在甲板上,仿佛敌人擂响的战鼓,剑舞者西奥多?安杰,精灵之中最优秀的战士之一,对着他茫然地睁大了失去焦距的双眼。 当他倒下时,兰斯才看见黑暗中那双年轻却冰冷的眼睛。 一阵寒意袭过,震惊之中,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直至后脑上一阵剧痛…… 带着惊惧倒下时,他模糊地听见了林德?斯塔慌乱的声音:“等等!……你说过不会伤害其他精灵的!” ——他认识他们……兰斯怀疑过同伴之中有人在帮助那隐藏在阴影中的杀手,却从未料到那会是看起来最单纯和友善的林德! 怒火瞬间燃起,压倒了一切……但他却已无能为力。 他不知道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醒来时他正缓缓沉向黑暗的水底,恍惚中他似乎看见一缕银色的光芒温柔地缠上他飘散的长发……再一次恢复神智时,却是诺威和泰丝正努力把他拖上岸边的沙滩。 他们跳船逃生,在游向岸边时被他抓住了脚腕——泰丝是这么说的。兰斯却根本不记得自己抓到过什么……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在水中看见过他们的影子。 他只记得西奥多扩散的瞳孔,缓缓倒下的身影,黑暗里浮现影舞者毫无感情的双眼,林德的那句话…… “但你很可能是因为他阻止了影舞者才活下来……”诺威依旧在试图说服他,“而且如果想要得知真相,不是该带他回格里瓦尔吗?” “砍掉他的双手对此又有什么妨碍?”兰斯冷冷地反问,“这里有一位圣骑士,他死不了。” “我觉得他说得也没错嘛。那家伙可是杀了自己的同伴,总得受一点惩罚才对吧!”泰丝在一边火上浇油——她一点也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差点害死她和诺威的家伙。 “泰丝!”诺威喝道,语气少见的严厉。 泰丝不高兴地撇撇嘴,抱着失而复得的小莫跑开了。 林德始终一言不发,既不为自己解释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们一点关于影舞者的消息——看起来他倒宁可死在兰斯的剑下。 兰斯并不否认诺威所说的……但他无法原谅这样的背叛! “如果你这么想要表现自己的宽容与仁慈,我很乐意告诉银叶王你曾如何努力地阻止过我,而我会承担一切后果!”焦躁与愤怒让兰斯终于忍不住语带讥讽。 但那对诺威似乎没什么用。同样死里逃生的精灵战士无奈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你并不是真想这么做。” “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我‘想’怎么做!”兰斯恼怒地反驳。 “那么……至少换个场合?”诺威叹息着,“你不是真想在一群人类女孩儿的面前砍掉自己同族的手吧?” 兰斯持剑的手一僵,终于缓缓地放了下来。 . “就是这么回事。”娜里亚怏怏不乐地一挥手,“看来精灵跟人类也没什么区别嘛,一样会背叛,一样会自相残杀……不知道埃德是不是会有点失望。” “他不会。”伊斯脱口道,“他总是能看见最好的那一面,也总是能接受最坏的那一面。” 即便精灵并不像埃德所憧憬的那么完美,也毫不影响他继续倾心于这个种族的神秘,优雅,和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天性。 “……所以,你不生他的气啦?”娜里亚揶揄着,眼中有控制不住的笑意。 伊斯尴尬地微红了脸,猜测娜里亚并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与埃德发生争执,一怒而去——她也不需要知道。 也许一切终归都会有个好结果……此刻,他只能如此希望。 “甜心!” 泰丝大叫着,一脸不忿地跑了过来,委屈地往娜里亚怀里钻。 “那个死蠢的精灵!……下次他再被人追杀的时候记得提醒我躲得远远的,反正他最擅长自己找死了!”她满腹怨气地哼哼着。 “你是说,下一次我们就用不着把你捆成一条像被蛛网缠得动弹不得的虫,免得你自己去找死吗?”罗莎笑眯眯地抓住了反击的机会。 “……小心眼儿!”泰丝冲她挤出个鬼脸。 娜里亚微笑着搂住了身材娇小的红发女孩儿,心中的欢喜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没有什么能比在种种令人的筋疲力尽的灾难,陷阱,救人,逃命,忧虑与恐惧……之后,能与平安无事的朋友们重聚更令人开心的了。 “你会跟我们一起去格里瓦尔吗?”她满怀希望地问伊斯。 “我可以再骑到你的脖子上吗?”泰丝同样满怀希望地问道,“诸神在上,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坐船了!” 娜里亚很想赞同地点头。虽然有些对不起多嘴杰恩号的船长与水手们,但她最近可真不怎么想再一次踏上那摇晃不停的甲板。 但犹豫片刻,她还是轻轻拍了拍泰丝的肩膀,提醒她:“伊斯可不是坐骑……况且精灵们或许会把这当成某种示威,他们又那么骄傲……那对诺威可一点好处也没有。” “谁要管他!”泰丝气哼哼地叫道,“我要骑龙!“ “是吗?那我们就根本不用去格里瓦尔啦,回克利瑟斯如何?”娜里亚故意无所谓似的耸耸肩,“说不定还能赶上柯林斯神殿正式承认埃德为圣者的仪式呢。” 泰丝张了张嘴,又悻悻地闭上。 “你变坏了,甜心。”她伤心地说。 “如果你们要去克利瑟斯,能不能捎上我一个?”另一个满怀希望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行。”伊斯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为什么!”菲利叫了起来,“你刚刚明明就打算答应她们的!你也听到斯科特说什么了……我得把他塞给我的这些玩意儿尽快送回神殿!” “什么‘玩意儿’?”泰丝的眼睛亮了起来。 菲利本能地把那个黑沉沉的盒子抱紧了一点。 “被诅咒的玩意儿。”他严肃地告诉那个眼疾手快又胆大包天的小姑娘,“你绝对不会想要碰的玩意儿。” 泰丝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被吓到,反正更加地兴致勃勃:“那至少可以给我看上一眼?” 把那精金为柄的小刀展示在一个什么都敢偷的盗贼的面前?再缺心眼的人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你干嘛不让伊斯给你看看他从白鸦夫人的房间里找到的那颗巨大的宝石?那可比这盒子里的东西好看多了。”圣骑士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冰龙。 伊斯黑着脸瞪他。 “宝石!”泰丝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几乎闪出了宝石的光芒,“有多大?” “这么大。”菲利伸出握成拳的左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下连娜里亚的脸上也露出了好奇和憧憬。 泰丝抬起小脸看着伊斯,满脸“单纯”的期待让人完全不忍拒绝:“就看一眼?” 伊斯无语地扯下腰包,把宝石倒了出来。 清晨透明的阳光下,硕大的蓝色宝石不再暗如晴夜,而更像是水波粼粼的深海,只是其中依旧仿佛流转着整个星空,那神秘而璀璨的光芒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一片低低的惊叹声里,罗莎的声音讶异地响起:“深海之心……那是深海之心吗?”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二十八章 诸神之手 连伊斯也无法叫出那颗宝石的名字——尽管这样的一颗宝石显然不会籍籍无名。巨龙的见多识广大多源自它们所继承的祖先的记忆,而喜欢寒冷天气又缺乏好奇心的冰龙,对南方的世界事实上所知甚少。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它吗?”泰丝好奇地问。 罗莎摇了摇头:“我只是听父亲提起过……南方的诸岛之间一直流传着‘深海之心’的传说,每一个听过那故事的海盗都梦想着能找到它。人们说它是洒落在海中的星光凝结而成,最深的蓝色里藏着最美的群星的光辉,足足有心脏大小,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那不可能。”伊斯说,“这的确是一块不错的宝石,能成为很好的施法材料,但现在,里面除了一颗质地上乘的宝石应有的天然的魔法之力外,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不要这么快就打碎少女的梦想!”泰丝不满地抱怨。但她对那颗宝石的兴趣显然一点也没有减少。 伊斯犹豫片刻——又犹豫了片刻,拉起泰丝的手,将宝石轻轻放在了她的手心。 “……给我?”泰丝呆呆地盯着宝石看了半晌,才欣喜若狂地抬头确认,“你确定?” “不想要的话可以还给我。”伊斯干巴巴地说。哪怕他对这种东西的贪欲并不强烈,如此的慷慨也实在有违一条龙的本性……他几乎立刻就开始后悔了。 泰丝嘿嘿地笑着,心花怒放地捧着那巨大的宝石,一时恍笑着拿脸去蹭,一时又对着阳光看来看去,然后——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她长长地,满怀眷念与忧伤地叹了一口气,把宝石还给了伊斯。 “你是甜心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身为姐姐可不能要小孩子宝贝的东西。”她昂首挺胸,一本正经地说。 “你跳船的时候撞到头了吗?”菲利不假思索地脱口问道。 “……小莫,咬他!”泰丝威风凛凛地喝道,伸手指向那比埃德还要嘴贱的圣骑士。 在菲利狼狈地躲避着那满口尖牙的小猫鼬时,泰丝得意地眯起了眼:“再说,如果我明早睡醒时发现我还是忘不了它……我会把它偷回来的!” 娜里亚嗤地一笑,双肩颤抖着亲了亲泰丝的脸颊。 “我很乐意帮你,”她忍着笑保证,“无论你有任何需要。” 伊斯无奈地摇着头,收回了宝石——被一个盗贼惦记着的感觉简直比把宝石送出去还要糟糕! 菲利好不容易在阿坎的帮助下摆脱了那可怕的小毛球,正冲着它一脸悲愤地指责:“是我救你出来!是我!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家伙!” “……它只是只猫鼬。”伊斯忍住一爪子把他拍到地里的冲动,没好气地问,“你到底还要不要回柯林斯?” “当然要!”菲利惊喜地跳了起来,“你愿意带我去了吗?老实我说原本打算让斯科特把我传送过去,谁知道他会跑得那么快……” “他要去追那个女法师。”伊斯不耐烦地说着,退到较为空旷的地方,骄傲地展开双翼,变回他原本的样子,不得不承认,女孩儿们带着敬畏与兴奋的惊叫还是让他微微有些得意。 “呃……但我们得先把这些女孩儿们送回家……以及跟贝奇船长打声招呼……你能不能先变回去?你这样子会把村里的人和水手们全都吓跑的……”菲利小心翼翼地开口。 冰龙缓缓向他低下硕大的头颅,金黄色双眼里眯细的竖瞳透出了隐隐的杀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变来变去很轻松?”它用低沉而充满魄力的声音问道。 “……不轻松吗?” “一点也不!!”冰龙在圣骑士头顶张开大嘴,怒气冲冲地吼道。 . 但最后他还是不得不变了回去,一脸不高兴地走在娜里亚身边。 女孩儿们真是令人不解的生物——她们现在好像又一点都不怕他了,反而一路轻笑着你推我攘,有意无意地撞到他身上,然后又红着脸逃开,让他浑身僵硬又无可奈何。而娜里亚只是憋着笑轻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抚,一点也没有要阻止她们的意思。 越接近村庄,女孩儿们的嬉闹声便越微弱,越过那条石桥时,不安的寂静如阴影般笼罩下来。 “你们确定夫人真的不会再回来吗?”终于有人忐忑地问道,“她会很不高兴的……” “就算她回来,你们也可以告诉她,是我们强行把你们带走的。”罗莎微笑着安慰女孩儿们,“如果她真像你们所说的那样……‘不是坏人’,我想她应该不会怪你们。” 在女孩儿们的描述中,白鸦夫人虽然是强行让她们的父母将她们送进了城堡,但对她们并不坏。 “城堡从前不是这样。”艾薇惆怅地告诉娜里亚,“它很美……在没见到它之前,就算做梦我也没有梦见过那么美的地方。夫人有时会骂我们……可她也会教我们识字,让我们衣食无忧,也不用担心会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哦,可她也让我们根本没人可嫁。”不知是谁直爽地低声抱怨了一句,让艾薇低头红了脸。 不知从何时开始,城堡渐渐变得诡异起来。它不停地变幻着,一天比一天更加频繁。在两个女孩儿失踪之后,白鸦阴沉着脸让她们全都搬进了一个房间,为她们指出一条可以安全行走的通道,可以通往厨房和她的房间。除非是和她在一起,否则再不能自己跑去任何地方。 但艾薇偷偷地养了一只小白鼠作为宠物。它大概是从白鸦各种奇怪的实验中逃出来的,异常地乖巧听话,即使不关起来也不会到处乱跑,那一晚却莫名地失去了踪影,艾薇才会鼓起勇气无视白鸦的警告,在夜晚溜出了房间。 “不管怎样,她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们。”艾薇再一次认真地为那个古怪的女法师分辨着,“她真的不是坏人。” “……那地牢里的尸骨是怎么回事?”娜里亚忍不住问道。 女孩儿面面相觑。看来她们甚至不知道城堡里还有地牢这种地方。 “我的祖母说,几十年前有一队自称冒险者的家伙曾经钻进过这片树林……那时城堡大概还不存在,村里的人只知道树林里闹鬼,从来都不进去。”最后终于有一个较为年长的女孩儿小声告诉她们,“那队冒险者里只有一个人逃了出来,但他看起来像是疯了……村里没人敢收留他,没过多久他就死在河边。在那之后好几年,夫人才第一次出现在村子里……” “几十年前?”泰丝疑惑地皱眉,“她看起来都还不到三十岁嘛!” 没人搭话。 所有人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宽阔平整的石板路走到了尽头,林间草地上小小的村落就在眼前。 . “从邪恶的女法师手中拯救了纯洁无辜的女孩儿们”的英雄们并没有受到什么欢迎。 村子里异常安静,似乎所有人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只从门缝里或窗台边偷偷地窥视着他们。 “嘿,各位,别害怕,那位美丽的夫人是在我们的劝说下自愿离开的,她绝对不会来找各位的麻烦。”菲利眼也不眨地大声撒谎。 为了避免麻烦,或者吓到那些没有多少见识的村民,精灵们甚至都没有进入村庄,而是远远地绕开,在那片靠近维因兹河的杂树林边等他们。 但依旧没有一个人影出现。 “有人信你才有鬼呢。”泰丝幸灾乐祸地嘲笑他,“那位‘美丽的夫人’一看就不是会听得进任何劝说的人。” 菲里咧了咧嘴,苦笑着挠头。 “特蕾莎!”一声带着啜泣的呼唤打破了沉寂,不远处一扇木门砰然打开,一位母亲终于忍不住冲出来,又哭又笑地抱住了自己的女儿。 响亮或迟疑的开门声接二连三,更多人走出家门,涌过来各自呼唤着自己的亲人。 混乱之中,娜里亚拉着伊斯心满意足地退到了一边。 “范伦丁?罗杰斯,多嘴杰恩号上的大副,他说‘这是一次不被暴风之神和水神祝福的航行’,”她低声告诉伊斯,“因为春季里的维因兹河上不该有前晚那样的风暴……可或许他是错的,或许那场风暴就是为了让我们发现那座城堡,救出这些女孩儿们……” 伊斯没说话。他很想告诉娜里亚,那场风暴更有可能诞生于城堡附近混乱的魔法气息……但娜里亚大概不会想听这个。 娜里亚抬头看了看他纠结的神情,了然地挑了跳眉毛:“好吧……我知道你讨厌诸神,可这么一想的话,的确会让人轻松很多呢。” 这倒是句实话。像人类这样脆弱的生物,或许终究还是需要相信某种永恒而强大的意志,会在他们陷入彷徨或危难时,指引他们前行的道路。 他们安静地看着眼前每一幕相聚,有人相拥而泣,却也有人相对无言,甚至有女孩还在人群中茫然地寻找着…… “圣骑士大人!”有人恭敬地呼唤着菲利——那个年长的女孩深色拘谨地搀扶着一个干瘦得几乎只剩皮肤挂在骨头上的老妇人走了过来。 “这是我的曾祖母。关于夫人……她说她有话要告诉你。” 宛如骷髅般的老人抬起半瞎的双眼看向菲利,用暗哑的声音突兀地开口: “那个女人……你们杀了她吗?”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二十九章 光与暗的界限 “没有。” 即使刚刚被取笑过,菲利依旧能泰然自若地重复他的谎言:“我们只是友好地……” “你们应该杀了她。”老人无礼地打断了他的话,混浊的双眼里有刻骨的恨意:“阿比盖尔?诺曼……她是个该下地狱的怪物!” 菲利微微一愣:“阿比盖尔……那是白鸦夫人的名字?” “不然你以为会真有人叫‘白鸦’这种名字吗?”老人冷笑着,“她或许以为已经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她的模样……可我记得。我甚至记得她家的房子,就在那颗半死的山杨树旁边……” “村子里没有山杨树啊。”她的曾孙女儿姬玛忍不住插口,“您一定是……” “不是这里。”老人不耐烦地打断她,“不是这个村子,赫瑟尔……在她那被诅咒的城堡更向北,我出生的地方……” 姬玛打了个哆嗦:“您是说,林子里那个闹鬼的村子?” “闹鬼?”老人桀桀地笑着,“是你母亲告诉你的吗?她有没有告诉过你那地方为什么闹鬼?哦,她当然不会,她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只喜欢给你讲那些瞎编的故事!” “是奶奶……”姬玛垂下头:“我母亲早就死了,曾祖母……” 老人疑惑地歪了歪头,似乎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 “抱歉。”姬玛尴尬地对菲利挤出一点笑容,“我曾祖母的记性不是太好,也许我该带她回家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老人厉声叫道,“我很快就能休息了……永远的休息,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我不需要休息!” 老人细瘦如爪的左手忽地抓住了菲利的前襟,身经百战的圣骑士也本能地往后缩,却还是没能躲过。 “你需要知道!”老人咬牙切齿地嘶吼着,“你的神也需要知道!” 老人的口水几乎喷到了菲利的脸上,圣骑只能士僵硬地保持着半向后仰的姿势,听着她凄厉如夜枭的声音,“总得有人记得那个女人到底做了什么……她该下地狱!她该下地狱无数次!” 一只冰冷的手轻易将她的左手从菲利身上扯了下来,菲利?泽里从未像此刻这样欢迎伊斯又冷又硬,毫无温度的声音:“谁都只能下一次地狱。你要是只会这种无聊的诅咒,就别耽误我们的时间。” 身为冰龙的好处之一,大概就是可以扔开所有普通人类不得不遵守的礼节或规矩。伊斯早已把斯科特曾经教过他的尊老爱幼之类扔在了脑后……对他讨厌的人,不管什么种族什么地位什么年龄,他都半点也不必假以辞色。 大概是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让老人终于闭上了嘴,带着惧意颤颤地向后退去。 菲利站直身体,松了口气,即使也不想面对这比亡灵还可怕的老妇人,却不得不继续做他谦恭和蔼的圣骑士——再说,他也的确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女法师的消息。 “我很愿意听您继续说下去。”他借着微微躬身行礼的机会偷偷向后退出安全的距离,“不过,也许我们可以找一个更合适的地方?” 已经有越来越多好奇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而有些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 推开昆特家残破的木门,扑鼻而来的腐臭几乎又将菲利逐出门外。他屏住呼吸,眨了眨眼,还是强忍着走了进去。 “抱歉,大人。”姬玛慌乱地扶着曾祖母坐在屋子里唯一一张似乎能坐的椅子上,一边跑来跑去地打开了所有的窗户,一边回头问着:“奶奶在哪儿?曾祖母……你知道奶奶去了哪儿吗?” 勉强算作客厅的房间里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收拾过,到处都满是灰尘,一片零乱,吃剩的食物腐烂在似乎从未清洗的碗碟里,几只老鼠毫无畏惧地在墙角钻来钻去,直到伊斯皱着眉头走进来才惊慌地四散奔逃。 好奇心战胜了恶臭——泰丝拖着娜里亚,而娜里亚拖着伊斯鱼贯而入,没过多久,连罗莎也悄悄地走了进来,安静在站在窗边。 “我不知道。她走了,或者死了,随她吧。”老人漫不经心地挥着手。 姬玛的身影僵在壁炉前,好一阵儿才回过身来。 “我去……给你们烧点水。”她说着,带着泛红的眼圈飞一般地冲出了家门。 娜里亚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背影,心中像是突然压了些什么——至少,对于姬玛来说,在城堡中的生活,或许比在这里……比在她自己的家中要轻松得多。 “你们一定得知道……”老人似乎什么也不在意,只是带着恨意一遍遍地重复。 “要知道什么?”伊斯不耐烦地说,“除了这一句,你还能不能说点有用的东西?”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阻止他的无礼,泰丝甚至用力点着头向他竖起拇指,又被娜里亚无奈地压了下去。 老人怔怔地望向他,片刻之后,终于再次开口: “阿比盖尔?诺曼,他们说她是赫瑟尔最美的女孩儿……不,不止赫瑟尔,丽芙总是告诉我,那一年从镇上来的吟游诗人说她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孩儿,而他的足迹踏遍整个大陆……艾比,艾比,人们都这么叫她,被所有人爱护,被所有人羡慕,直到他们发现那最美的女孩儿是个怪物,一个只会带来灾难与死亡的怪物……” 在老人混乱不堪的叙述中,伊斯渐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似乎听过这个故事……从另一个人那里,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 艾比起初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儿。她在两个哥哥之后出生,因为长得甜美可爱,从小不仅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小女儿,也受到全村人的喜爱。虽然多少有点骄横,却也还没到令人讨厌的地步,甚至有人会有遥远的村镇来到着偏僻的地方,只为一睹她的美丽。 在艾比十五岁那年,一个从瓦尔克城远道而来的骑士,昆西?威弗列德,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千方百计地讨得了她欢心,并决定娶她为妻。 故事到这里为止都幸福而美满。全村人都被邀请去参加婚礼,骑士从远方运来了喝不完的美酒,歌舞彻夜未停……直到那满怀喜悦的新娘发现她新婚的丈夫正醉醺醺地亲吻别的女人。 从未被如此羞辱过的艾比近乎疯狂地尖叫起来。温暖的篝火随之咆哮着炸开,被火焰烧伤的人凄厉的惨叫刺破黎明前的夜空,轰然破裂的酒桶里淌出的葡萄酒犹如血液般鲜红,陶制的酒杯一个接一个粉碎,鲜血从人们的耳朵里流出…… 美好的婚宴成为了一场灾难。 先后一共有三个人在婚宴中死去。艾比的家人和威弗列德用尽办法安抚死者的亲人和受伤的宾客,让他们不至于把艾比拖出家门,烧死在火刑架上……而后骑士在某个夜晚抛下了刚刚娶到的妻子悄悄离去,艾比则有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出现在人们面前。 赫瑟尔的村民们有过无数猜测。最善良的一种是说那女孩儿因为太过美丽而遭到某个恶魔的觊觎,更多人则倾向于她被恶魔附身或干脆本身就是恶魔……据说艾比的父亲曾悄悄从遥远的城镇里请来了一位牧师,牧师在艾比的房间里待了很久,最后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离去。 之后没多久,一位法师出现在村中的小路上,敲响了诺曼家的门。 他在诺曼家待了好一阵儿,却没人知道他是何时离去。人们只记得艾比突然再一次出现在村里,苍白而憔悴,神情委顿,却依然美丽。她的父母和兄长都声称她之前只是患病,如今已经痊愈,人们对她却依旧小心翼翼,敬而远之。 曾经骄傲的女孩儿变得异常沉默,极易受惊,但再没有展现出任何无法解释的力量。面对任何有意无意的侮辱或挑衅,她都只是默默地忍受着,只是眼中偶尔会闪出一丝火花……人们发现她洁白的手腕上套着一个黝黑丑陋的铁环,而她时常对着铁环发呆。当有人问起时,她的家人会慌乱地解释,那来自一个牧师的馈赠,用于保护她抵抗疾病的侵袭。 好几年平安无事地过去,村里的人渐渐重新接受了艾比,却没有人大胆到敢娶她为妻。而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几年前默默离去的昆西?威弗列德,艾比名义上的丈夫,却再一次回到村中,诚恳地当众单膝跪地,向他的妻子道歉,然后带走了艾比。 “我依旧记得那时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东西能与之相比。”苍老而低缓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而后消失。老人垂下头,像是陷入了记忆……又像是陷入了昏睡。 “……然后呢?”泰丝提高了声音追问着,“听起来她除了失去控制不小心伤了几个人之外,也没有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嘛,你干嘛要那么恨她……死的人里有你的亲人吗?” 老人抬头望向她,满是皱纹的脸被怨恨所扭曲,吓得泰丝也忍不住往娜里亚身边缩了缩。 “你以为这是全部?”老人裂开空洞的嘴,笑得凄厉而狰狞: “不……这只是开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三十章 那些故事的结局 所有人都以为阿比盖尔?诺曼会从此在瓦尔克城里,和她出身名门,血统高贵的骑士丈夫过着幸福的生活,偶尔回村,都会给这里带来一场欢宴。 第一年的确如此……第二年,艾比却是在一个大雨倾盆的黄昏,一个人骑马冲进了村里,拼命地敲响家中的大门。 人们都在好奇地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许多人断言是那年轻英俊的骑士再一次看中了别的女人,并为艾比不幸的命运叹息不已——他们不知道,更该为之叹息的,是他们自己的命运。 数日之后,一支军队冲进了赫瑟尔,撞开诺曼家的大门,拖出了其中的所有人,里面却单单没有那个他们想要的——阿比盖尔?诺曼,杀死了自己丈夫的女人。 艾比的家人坚称他们并不知道艾比的去向。她只在家中待了一晚,便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他们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还以为她只是跟丈夫发生了争执,一怒之下才跑了回来。 为首的骑士沃勒是昆西的叔叔。他聚集全村的人,当众宣布了艾比的罪行,并声称任何能提供关于艾比的线索的人,都能得到丰厚的回报。如果有人能抓到她,家中年龄合适的男孩都可以和他一起回到瓦尔克,成为骑士的侍从,从此摆脱他们卑贱的地位。 那对一个偏僻乡村里的人来说是莫大的吸引。尽管许多人还对艾比在婚宴那一晚爆发出的力量记忆犹新,还是有许多年轻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在周围的森林里寻找艾比的踪迹,却始终一无所获。 艾比的家人则被沃勒锁在村中的空地,无论是艾比的父母,她的兄长和他们的妻儿……唯有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小男孩得以逃脱噩运。 艾比一天不出现,她的家人便一天得不到释放。艾比的父亲最先在孙女儿饥饿的号哭中崩溃,将艾比的藏身之处告诉了沃勒。 那是艾比幼时和哥哥们一起在林间嬉戏时发现的一个山洞,洞口极小,却直通山腹中一个巨大的洞穴。 沃勒押着艾比的两个哥哥,带着大部分的军队前去寻找那个山洞……回来时身边却已只剩下寥寥数人。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暴怒的沃勒阴沉着脸杀掉了诺曼家所有的人,抱着那唯一幸免的男孩扬长而去。 鲜血浸透了村中那一片空地。惊骇不已的村民们只能战栗着躲藏在自己的屋子里,整整半天的时间,甚至没人敢去收敛那一地尸体。 夜色降临时,一身白裙的艾比如鬼魂般出现。 她怔怔地站在自己所有亲人的鲜血里,没有疯狂的尖叫,没有愤怒的指责,没有悲恸的哭泣……而后大地开始震动。 仿佛地底有什么巨大的怪物正咆哮着,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村中所有的房屋一间间倒塌,躲避不及的人被大地吞噬之前发出惊恐而短暂的惨叫…… “我父亲死了,然后是我母亲,她怀里还抱着我的弟弟……丽芙,我姐姐,她拉着我拼命地跑向村外,一刻也不敢回头。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我八岁的生日,可是没人记得,没人记得……我从此再没有生日。”老人的语气如此平静,却让人毛骨悚然。 “她毁掉了整个村子……全村一百多个人,只有二十来个得以逃生……而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到底做了什么?”老人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她不去瓦尔克杀死那些尊贵的骑士老爷,害死她全家的真正的凶手,却把怒火全都倾泻在我们的头上!——不,她才是凶手,是她害死了自己所有的亲人,是她害死了所有人!!为什么她还活着,为什么她还能活着?!” 诅咒渐渐变成干哑的号哭,泰丝捂住了耳朵,缩在娜里亚怀中,而娜里亚则紧紧地靠在伊斯身边。 “我永远忘不了那些……那些血,那些惨叫,那些惊恐而绝望的面孔,地上一个又一个塌陷下去的黑洞就紧跟在我们的脚步之后……每一晚我都会梦到,每一晚……这一生里我没有一天平静的日子!我诅咒她……诅咒她所有的亲人……我以为她死了,死在诸神最严厉的惩罚之下,可当我已经开始老去,她却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像几十年前一样年轻而美丽……为什么?为什么?诸神看不到她所做的一切吗?她不该在地狱的烈火中焚烧,直到连地狱也毁灭吗?!” 那强烈的恨意让菲利都忍不住硬生生地打了个哆嗦,正推门而入的姬玛吓得僵在了门边,满脸惊惶。 罗莎走过去接过了她手中的铜壶,随手搁在地上,低声安慰着又将她带出门去。 “你……没有试过告诉其他人吗?向附近的领主,向神殿里的牧师或骑士……”菲里揉了揉鼻子,试探着开口。 老人抬头瞪着他,直白地回答:“我不想死——至少那时还不想死。你以为没人想过去找人求助?可他死了,尸体就躺在村里的水井旁……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看见……如果送给她几个女孩儿做仆人就可以保住自己的命,为什么不呢?总好过让这里变成另一个赫瑟尔。” “那为什么你现在要告诉我们?”娜里亚忍不住问道,“你知道她还没死……你不怕她会报复吗?” 老人咯咯地笑了起来,干瘦的身体颤个不停:“你看不出来吗,女孩儿?我就快死了……人一生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怕死,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甚至会期盼死亡尽快降临。当你连死都不怕时,又还有什么可怕的?” 娜里亚无言以对。 “好吧……我们会尽力找到她。我们会保证让她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菲利叹息着走到她身边,犹豫着举手轻抚老人的头顶:“我不是牧师,也不知道你到底信奉哪一位神祗,但是……无论死亡何时降临,愿尼娥保佑你的灵魂……终得安宁。” 圣骑士的手心闪过一点柔和的光芒,老人直直地看着他,混浊干枯的双眼中,渐渐有泪光泛起。 . 姬玛垂着头将他们送出昆特家摇摇欲坠的木屋时,娜里亚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的。”她脱口道。 姬玛的父母死得很早,是奶奶带大了她,而就在不久之前,她的奶奶也已经去世。 女孩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头拒绝:“可这里是我的家……”她回头看了看黑暗的屋子里如影子般呆坐不动的老人,“而曾祖母已经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当然。”娜里亚懊恼地咬了咬嘴唇,不知道除了罗莎偷偷塞在窗台下的银币,还有什么可以帮到姬玛。 他们救出了这些女孩儿——传说里的故事总是就这样结束,从未有人告诉她,那从来不会是真正的结局。 “我会没事的。”最后反而是那体贴的女孩如此安慰她,而她只能默默点头。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泰丝感慨着,用力猛拍菲利的后背:“你原来真是个圣骑士啊。” 那几乎已经算是某种夸奖——菲利嘿嘿一笑,脚步却依然沉重。 “一个村子就这么没了……就从来没人想过要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娜里亚却不满地问,“水神的神殿几乎遍布每个城市……你们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吗?“ “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远在我出生之前。那时水神神殿的势力也远不如现在。” 菲利苦笑着,“而且你知道有多少个像赫瑟尔……或这里一样小小的村子散落在整个大陆上吗?有些村子就这么默默地出现又消失,甚至根本没人记得,而有些传言,在传来传去之后早已变得荒谬不堪……我们还没有闲到听见任何传言都能派人去调查的地步。” “那位骑士的死呢?”罗莎突然开口问道,“身份尊贵之人的死总能被更多人记得的……不是吗?” “昆西?威弗列德……”菲里沉吟着,“我好像听过这个姓……可那个家族现在好像已经没人还活着……” “白鸦的报复吗?”泰丝猜测着。 “我会派人去查查看。”菲利挠挠头,“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他们的确需要更多线索——他不知道斯科特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追上一个不知把自己传送去了那里的法师,但像白鸦那样曾被追杀过的人……总该会有其他的藏身之处。 村里看起来几乎和之前一样,安静得像是没人居住——人们大概依旧畏惧着白鸦会归来。直到他们走出村外,艾薇却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我知道这不算什么。”小女孩儿红着脸把一些食物塞给娜里亚,认真地说,“可是……谢谢你们,还有,请代我谢谢那位蓝眼睛的大人……他救了我,可我太害怕没敢向他道谢,那是不对的。” 艾薇有一张微胖的,稚气十足的圆脸,那让她一本正经的表情显得尤其可爱。娜里亚还没来得及开口,泰丝已经扑过去抱住了小女孩儿用力蹭来蹭去:“哦哦,真可爱!!……嘿!甜心,要跟我们走吗?可以带你一起骑龙哟!” 娜里亚无奈地笑着,把那试图拐骗幼女的盗贼一把抓了回来。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三十一章 史上最蠢的和解方式 向北而去的乘龙之旅,最后只有菲利一个人——泰丝不出所料地还是选择留在诺威身边,而娜里亚当然会陪着她。 原本用来与格里瓦尔联系的魔法卷轴不见踪影,兰斯无奈地接受了只能乘坐人类的船只回到格里瓦尔的事实。但即使拆掉静默之音号的残骸来修船,多嘴杰恩号也还得要好几天才能上路。有诺威和赛斯亚纳在,那两个不知是生是死的影舞者应该不是太大的威胁,菲利唯一担心的,是白鸦的报复。 但他也只能希望那受挫的法师会暂时收敛,躲藏一段时间。 修船的时间足够伊斯在两地之间来回飞上十几二十次,娜里亚干脆列出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上面写满她需要的调料和材料,甚至还有做甜点的工具——既然还得在河边待上那么久,她可无法忍受水手们那些简单粗暴的饮食。 然后,贝奇船长毫不客气地在清单后面加上了一长串修船用的材料。 伊斯瞪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脸上的神情让泰丝笑得停不下来。有史以来第一条被当成搬运工人的冰龙最后还是黑着脸把纸条塞给了菲利,完全不愿想象带着装满锅碗瓢盆面粉香料和木板铁钉的包裹飞翔……是怎样一种愚蠢的画面。 那让它他在冲上天空时满肚子无法发泄的闷气,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毫不理会脖子上那个圣骑士的絮絮叨叨。 “你是不是又长大了?我记得你几个月前你还没这么大……小孩子长得真快啊……你到底能长到多大?” “你觉得是斯科特看起来比较年轻还是我看起来比较年轻?……也许我该去修修胡子了。” “那颗宝石你放在哪儿了?它不会掉下去吧?” 最后它终于忍无可忍地猛一甩头,让菲利从猝不及防地从它脖子上摔了了下去……然后又疾冲而下接住了他。 “……别再这么干了!”惊魂未定的圣骑士敲着它的鳞片吼道,但没敢再继续说个不停,而冰龙的心情立刻好多了。 接近柯林斯神殿时它又开始忐忑起来——当然不是怕那些死脑筋的牧师和圣骑士。 和埃德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它还记得清清楚楚,埃德最后那句几乎快要哭出来的问题更是时常在它耳边响起。 “你也说过无论怎样我们都是朋友……如果我不走,就连那句话也会变成‘错’的吗?!” ——它要怎么回答他才好?在它一怒而去近半个月之后。 它其实不擅长争执,同时也不擅长和解。巨龙更喜欢用牙齿和爪子来解决问题,而从前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少年会一笑置之…… 最后它选择了降落在斯塔内斯特尔湖边,而不是柯林斯广场上。 “……嘿,你是想让我游过去吗?!”菲利不满地叫道,“还是绕过半个湖跑回去?有我在这里呢!没人会攻击你的……” 冰龙恼怒地哼了一声,圣骑士立刻改口:“当然,当然,我知道你不怕任何攻击……你也用不着怕埃德,那家伙现在或许正躲在房间里抽着鼻子等着向你道歉呢。” 轻易被看穿让冰龙更加恼羞成怒。它一甩脖子将菲利掀了下去,但这一次,早有准备的圣骑士稳稳地落到了地面。 “所以我才说你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笑着抬头,“逃避问题而不是面对它……这样可不行。你哥哥从不后退,伊斯……虽然那有时候也是个大问题。” 圣骑士摇摇头认命地走向白桥,没走几步就感觉到身后的风压,一只巨爪轻松地抓起了他,飞向柯林斯广场。 “……其实你只是不想让我威风一点出现吧?”菲利无奈地开着玩笑,抱紧了怀中黑色的木盒。 . 肖恩出现得极为迅速。看到那熟悉的、永远挺拔的身影和光可鉴人的盔甲,菲利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他也不是不想背负任何责任……但有人来分担当然更好。 他一边猛灌着葡萄酒一边把这几天经历的一切尽量清楚地告诉了肖恩。圣骑士团长瘦削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但菲林能从他不断加深的瞳仁中看出,即便是对肖恩?佛雷切来说,他们遇上的麻烦也是个大麻烦。 “斯科特看起来如何?”肖恩突然开口。 菲利吓了一跳——他根本没有提到过斯科特!在他的叙述里,黑门是靠着自己的力量冲出了地底,而掀翻那个法师的当然只能是他自己…… “你怎么知道?”他本能地脱口问道。 “我不知道。”肖恩神色自若地直视着他,“你刚刚告诉我了。” ——老奸巨猾! 菲利在心里骂着,却只能心虚地嘿嘿一笑。 “他看起来如何?”肖恩平静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 “挺……好的。”菲利小心翼翼地回答着,惜字如金,打定主意不再跳进任何陷阱。 肖恩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摇了摇头,没再追问下去。 “我确定他所做的一切都有他的理由。”反倒是菲利忍不住要为自己的朋友辩解,“用不着这么快就定了他的罪……” 他还记得拜厄?扬……或许是他太轻易就定了他的罪名,才让一切都没有了挽回的余地。那个曾经的圣骑士如今毫无音讯,虽然没人责怪过菲利什么,但他每次想起,都觉得心里像是扎着一根刺。 “我没有定任何人的罪。”肖恩打断了他,神情有一丝疲惫,“但你要明白,菲利?泽里……‘有他的理由’,并不表示他所做的一切就是对的。” 无从反驳——菲利只能默默地继续灌酒。 肖恩把手上那几张娜里亚写给白鸦的不知什么东西放到一边,打开了木盒,眉毛微微一挑:“……‘精金为柄的小刀’?” 那意味深长而非确认的语气让菲利心生不祥。他跳了起来,一把拨过木盒,在片刻的目瞪口呆之后破口大骂:“那个天杀的小贼!!” 盒子里的确放着一柄刀——一柄大概是水手们用来切绳子或食物的小刀,极其锋利,却也极其粗陋。 菲利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中招的……他明明就一直把盒子放在身边啊! “我知道谁拿了它,”菲利忍着怒气向肖恩保证,“我会把它弄回来的!” 肖恩点点头,倒是显得不以为意。 菲利向后一倒,瘫回椅子上,喃喃地计算着时间:“伊斯还得去城里买上一堆东西,我们下午出发,天黑前就能回去……” “你可以从神殿的仓库里拿走你们需要的任何东西。”肖恩大方地表示,“告诉伊卡伯德详细的位置,他会把你传送回岸边。” 菲利微微一怔:“伊斯呢?……你不是想拿它怎么样吧?我知道它碰坏了……又碰坏了神殿,但克利瑟斯堡不是已经送来了维修的钱嘛……” “不是因为那个。”肖恩语气平平,从其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只是需要它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菲利怀疑地瞪着他。如果肖恩想要从伊斯那里套出斯科特的消息,那条骄傲但缺心眼的冰龙会不知不觉把斯科特跟它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也不是因为斯科特。”肖恩似乎总能一眼看穿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 菲利眨眨眼,决定还是放弃猜测“肖恩?佛雷切想干什么”,那通常都不会有什么结果。 但他至少能确定肖恩不会伤害伊斯。不管怎样,那是他们的新圣者最好的朋友,如果他真敢那么干,埃德说不定会用永恒之杖砸断肖恩的鼻梁…… 看着肖恩脸上高深莫测的神情,他突然间有些担心——圣骑士团长不会连他脑子里此刻那不敬的画面也能看得出来吧? . 冰龙懒懒地趴在阳光下。在它用最凶狠和残忍的目光瞪回去之后,已经没有多少人胆敢盯着它看了,剩下的那些,它完全可以当他们不存在。 但有一道视线,无论如何它也没办法无视。 它早就看见了那躲躲藏藏的身影,却依旧想不出该如何面对,就只能埋头假装没看见。但它能听见那犹犹豫豫的脚步声,徘徊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滚出来!” 再也无法忍受时,它对着廊柱下那个令人心烦的家伙低吼道。 广场上不知有多少人因为这一声而吓了一跳——包括它其实并不想吓到的那一个。 埃德终于探头探脑,磨磨蹭蹭地从廊柱后面挪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愚蠢的白袍——当然啦。 意识到冰龙相当不悦地盯着他胸口的徽记时,埃德紧张地拉了拉自己的袍子,满脸忐忑地扭来扭去,脚跟在地上打着转,像是准备随时拔腿而逃。 ——如果他真逃了,冰龙怀疑它会一怒之下再次掀翻神殿的屋顶……那当然是迁怒,但一条龙有权迁怒! 但埃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它挤出一丝充满期待,却又小心得令一条龙也会心软的笑容。 “呃……嗨?”他说。 ……嗨? 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们吵成那样,差点就明明白白地绝交,他就只会对它说“……嗨”? ——蠢到不能忍!!! 一瞬间伊斯真的很想一掌拍飞这个一脸傻笑的家伙,但心头那一点说不出的怒火,不但没办法燃烧起来,反而有气无力地摇了一摇,彻底熄灭。 “……嗨。”它垂下头,闷气闷气地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三十二章 利用 埃德大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看冰龙,花了几乎超过它能忍耐的时间,才终于似乎听懂了那个简单的回应。 深蓝双眼仿佛被阳光照亮的海面,笑容从他渐渐裂开的嘴角傻乎乎地放大。被称为“圣者”的年轻人爆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欢呼,猛冲过来扑向他的朋友。 人类的双臂是无法拥抱一条龙的。兴奋过度的埃德奋力向上一跃,扑到了冰龙的鼻子上,以一种毫无形象可言的姿势趴在了那里。 “……滚下来!” 冰龙忍无可忍地咆哮着,却明显缺乏慑人的气势。 “不滚!”厚脸皮的圣者笑嘻嘻地蠕动着,踩着它的鼻翼抓住它前额上的棘刺,笨拙地爬到了它的头顶,冰龙气恼地呆在那里,疑惑着自己为什么会容忍这样行为。 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广场上所有人惊愕的目光,甚至有一个小男孩胆大包天地指着他们清脆响亮地笑出声来,然后摇摇摆摆地跑向他们,似乎也想加入这个有趣的游戏。 他的父亲赶紧拦腰抱起了他,脸上分明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 威风扫地的巨龙恼怒万分地猛甩着头,十分认真地考虑着是该把那个傻瓜塞进嘴里还是扔进水里,却在他大头朝下摔向地面时本能地伸出前爪一把抓住……再体贴地扶他站稳。 埃德锲而不舍地张开双臂,抬头一脸期待地望着它。 带着寒意的阵风打着旋儿四散而去,变回人形的冰龙笔直地站在那里,没好气地瞪着他,却并没有阻止他扑过来,给他一个久违的拥抱。 . 即使最终被伊斯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埃德还是一脸心满意足的傻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着肖恩?佛雷切向他们迎面走来时也没办法收住。 那一瞬间圣骑士团长眼中闪过的隐忍的无奈让伊斯几乎心生同情。摊上这样一位不靠谱的圣者,大概也不是肖恩想要的。 并没有人对埃德表现出什么敬意,行事一丝不苟的圣骑士团长也未在众人面前向埃德行礼,那让伊斯意识到,埃德的圣者身份依旧是个秘密。从广场上的信徒们脸上的平和与虔诚判断,他们应该连费利西蒂的死都还不知道——肖恩到底在等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伊斯康提亚?克利瑟斯。”圣骑士团长在他面前站定,平静地开口。 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属于人类的名字从肖恩的口中吐出,让伊斯有一丝微妙的感觉。不是厌恶,更不是愤怒……那让他没怎么犹豫就点头答应,跟着肖恩走向神殿左侧通往后方的长廊。 埃德却有些不安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欲言又止。 “……我不会吃掉什么人,或者弄坏……再次弄坏你的神殿的。”伊斯以一种别扭的方式安慰着他。 “我可以保证,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除非他试图伤害什么人。”肖恩回头神色自如地针锋相对。 “那么,我也可以加入吗?”埃德挺起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自信、更有威严一点。 肖恩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当然。” 意料之外的惊喜让埃德愣了一愣才眉开眼笑地跳了过来,紧跟在伊斯身边。柯林斯神殿的长廊宽阔得足够让四个人并排通过,他却偏要挤挤挨挨地贴着伊斯,活像只爱贴着主人的腿绕来绕去的猫,好几次都差点绊到伊斯的腿。 伊斯容忍了这对巨龙来说过分的亲昵,甚至保持了难得的耐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埃德永远无穷无尽的问题——娜里亚他们怎么样?精灵还安全吗?你之前到底去了哪儿…… 但他也谨慎地对许多问题置之不理,反正埃德看起来也并不介意。 他以为肖恩会将他们带进什么无人知晓的密室,圣骑士团长却停在了长廊中间的平台上。圆形的平台中央是神殿里处处可见的喷泉,周围的栏杆下则有供人休息的石椅,掠过湖面的微风带着早春的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这的确是个好地方——伊斯有些不怀好意地思忖着。视野良好,寂静无人,既不用担心会有人听到什么,也不用担心一言不合时对神殿造成太大的损害…… 但埃德显然完全没想到这些,他只是习惯性地跳上石椅蹲了下来,然后意识到这姿势太过随意,又立刻尴尬地跳了下来,理了理长袍,一脸严肃地站在伊斯身边。 他如此自然地选择了自己的位置,似乎只记得自己是伊斯的朋友,而忘了他也是水神的圣者。 伊斯努力想要忍住唇边的笑意,以至于他在面对肖恩时,脸上的肌肉古怪地僵硬着,神情颇有些诡异。 肖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埃德,倒像是早有预料般无奈又从容。 “看起来,你们似乎已经解开了彼此之间的误会……”他说,“那很好。” “……‘好’?”伊斯忍不住语带讥讽,“我并不觉得你真的关心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只是想让我离他远一点吧?”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肖恩有什么需要找他“谈谈”。 肖恩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正相反。”圣骑士团长坦然直视着他,“我希望你能在必要时站在他身边,一如他此刻站在你身边……我希望你能帮他。” 伊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天前他才听过同样的话……斯科特说出这样的话来一点也不奇怪,但他面前的可是肖恩?佛雷切,那个曾让他麾下的骑士们跨越半个大陆去追杀他的家伙…… “我知道你并不希望埃德成为圣者,但你也同样清楚,那是不可改变的。”肖恩只是平静地继续下去,“我们需要他……在费利西蒂逝去之后,我们需要另一个圣者,让所有人都有勇气和希望,去面对那即将降临的黑暗——一个值得信赖,令人尊敬的圣者。” 埃德低下头,有些沮丧地拿脚蹭了蹭地面。这句话显然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他并不是人们所期待的圣者。 “是你们的神选择了他!”伊斯恼怒地用他最讨厌的理由为他的朋友分辨,“正如你所说,那是不可改变的……你又凭什么质疑?!” 肖恩摇了摇头:“尼娥的选择不容质疑……但我所说的也是事实。埃德很年轻——太过年轻。人们认识的埃德?辛格尔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少爷,既没有虔诚的信仰,也没有强大的力量……他唯一能让人们津津乐道,惊讶不已的过人之处,是他居然能驯服一条邪恶的巨龙,带回了自己的城堡……” 伊斯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他还没说什么,埃德已经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 ‘驯服’个屁!他是为了救我才会回来,为了保护我母亲才会留在城堡!我告诉过你他根本一点也不邪恶!……” “那并不重要。”肖恩微微皱起眉,打断了他,“你以为人们会更容易接受什么……或更愿意接受什么?一条曾杀过人,曾破坏这神殿不止一次的巨龙并不邪恶,还是像一条冰龙那样强大而骄傲的存在,也会臣服于一位伟大的圣者?” “……你想利用我。”伊斯了然地挑眉。 “如果你一定要如此形容……是的。”肖恩坦率地承认,“如果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我更愿意选择花上数十年让他慢慢成长,但很可惜,我们似乎没有这个时间。有什么比一条忠诚的巨龙能让他更快地竖立起自己的威望?有史以来,能得到‘屠龙者’这个称号的,便已经屈指可数,而即便是骄傲的精灵一族,也从未有谁敢称自己为‘驯龙者’……” “够了!”埃德脸色苍白地吼了出来,“没有什么‘驯龙者’,也永远都不会有!……如果你想要证明,我可以为你找来冰原上的野蛮人,银牙矿坑的继承人,安克坦恩的王者……你想要演什么样的戏我都可以答应,别打伊斯的主意!” “……很高兴你终于能接受我之前的建议。”肖恩淡然交握双手,直言不讳,“谦恭固然是美德,有时我们却只能选择更直接的方式……但我们依旧需要你的朋友。如果你愿意冷静一点想一想,这对他没有任何坏处……我知道你一直希望人们能接受他的存在,而用我的方式,远比你那天真的幻想更容易实现。” 埃德怒视着他,却无言以对。 “……你们还打不打算问我,到底要不要被‘利用’?”被无视的冰龙不悦地开口,“还是说那也‘并不重要’?” 肖恩和埃德同时把视线转向了他。 “你根本不用理这个!”埃德的神情愤怒而忐忑,“我永远不会……” “我答应。”伊斯打断了他,唇边有一丝笑意,“听起来还挺有趣的,不是吗?” 埃德呆滞地看着他,圆溜溜睁大的眼睛活像花园里受惊过度的土拨鼠。 “但你最好也记住,”伊斯平静而骄傲地转向肖恩,“这既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你的女神……只是为了我的朋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三十三章 目标 清晨的雾霭自银白双翼下掠过,埃德濡湿的黑发上,小小的水滴如宝石般闪光。连绵的群山与森林自他眼前伸展至天边,绿意无边无际,代替了冬日的雪白与枯黄。湛蓝天空上只有薄薄几片云,如纱般轻盈地铺展着,阳光下的维因兹河里仿佛流淌着黄金,自北方蜿蜒而来,壮阔而平静。 这样壮丽的景色,世上并没有几人有幸能欣赏,埃德却只是双目无神地沉浸在发自内心的无力中。 他骑在冰龙的脖子上,双腿蔫蔫地垂在两边,整个上半身懒洋洋地向前趴在冰冷光滑的鳞片上,枕着双手,一动也不想动。 知道自己没用是一回事,被人明明白白地当面说“不值得信赖”又是另一回事……他还曾经天真地以为肖恩已经承认了他……但他承认的显然只是尼娥的选择,费利西蒂的嘱咐,而根本不是埃德这个“既没有虔诚的信仰,也没有强大的力量”的家伙。 最伤人的是,肖恩的每一句话,他都无法反驳。 可他已经很努力地去学习任何肖恩让他去学的东西了啊……他还记得费利西蒂的那句话——“相信肖恩?佛雷切,他会是那个毫无条件地帮助你的人。” 他相信肖恩……肖恩却并不相信他,那个在圣者的名号之下,依旧懵懂无知的年轻人。 ——这又能怪谁呢?说到底,还是他没用嘛。 埃德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般的叹息,发泄般一下又一下将额头撞向冰龙的鳞片。 “……给我坐好!”冰龙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我让你骑在我脖子上四处乱飞是为了让那些愚蠢的人类相信你‘驯服’了我,并且倾倒在你无可匹敌的力量和圣洁的光辉之下……一滩烂泥有屁光辉可言!” “我本来就没同意。”埃德气鼓鼓地继续瘫在那里,“你们根本就没问我同不同意!” 冰龙从鼻子里喷出一团寒气,一声不响地突然在半空里翻了个身。 毫无准备的埃德头朝下摔向维因兹河,呼啸的疾风将一声尖叫堵在了他的嗓子眼。他知道伊斯不可能让他摔死,但看着河岸边黑色的礁石迅速逼近,他还是本能地开始手舞足蹈,慌乱地试图减缓坠落的速度。 然后冰龙银白色的身躯占据了他整个视线——他摔在伊斯的背上,狼狈地滚了两圈才稳住身体,手脚并用地又爬回了原来的位置。 “还是不同意!”埃德愤愤地用力猛拍着冰龙的脖子,“别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 但他终究还是没敢继续毫无形象地趴在那里。 冰龙冷冷地哼了一声,一甩长尾,转向另一个方向——克利瑟斯堡的方向。 看着峭壁之上那熟悉的城堡越来越近时,埃德终于慌了神。 “等等,等等!”他抓住冰龙的角试图把它的头往另一个方向掰,但那硕大的头颅根本纹丝不动。 “别去那儿嘛,伊斯!”埃德慌乱地恳求着,“求你了,现在别去……或者先把我放下,扔在哪里都行,我能自己回神殿的!” 他当然不是不想回家……有时他甚至会梦见已经回到那古老的城堡,赤着脚飞奔在长长的走廊上,有人在他身后无奈地叫着:“埃德?辛格尔,给我停下!” ——但他不能回去,不是现在。 “……瓦拉还不知道吗?”冰龙没好气地问,“你以为还能瞒多久?让她从其他人那里得知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什么见鬼的圣者,那只会更糟。” “我知道……我知道……”埃德苦着脸抓抓下巴,“可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告诉她……明天,明天嘛!” “你的‘明天’可没剩下多少。”冰龙随口道,然后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似乎有些不祥,不由得紧紧地闭上了嘴。 十几天后的五月节,就是肖恩选定的公开宣布埃德的身份的日子,他的确没剩下多少时间,自己去将一切都告诉瓦拉。 “逃避问题而不是面对它,这样可不行。”它老气横秋地现学现卖,“你可不是小孩子了!” 埃德没精打采,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权作回应。 冰龙调转方向,飞向维因兹河的对岸,刻意缓缓从田间掠过,让那些惊慌失措的农夫们能够看清它脖子上黑发的年轻人——这样就够了吧?作为一条对诸神都不愿臣服的巨龙,它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现得足够“驯服”。 但它怀疑那些只顾着抱头鼠窜的人根本没空看它脖子上是不是骑了个人。 “……我觉得你只是把他们吓得四处乱跑而已。”埃德完全没帮忙,只是憋着笑,幸灾乐祸地说。 “闭嘴!”冰龙恼怒地低吼,冲上了高空。 飞回柯林斯广场时,它发现圣骑士们已经用木质的栅栏围起了足够它降落的空间,心中油然升起一阵不悦——如果乖乖落在里面,它就真的活像一匹被圈养的野马了…… 但盘旋了两圈,它还是忍气吞声地飞了下去,降落在栅栏里,低下脖子让埃德能轻松地跳到地面。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哦。”埃德在它耳边充满期待地低声怂恿。 冰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轰一声趴下去,索性闭上了眼睛。 “埃德!”艾瑞克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大声叫着,“你得去试试新的礼服……” “又试?!”埃德跳了起来,“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完!我又不是要去参加舞会的女孩儿!上一件不是挺好的嘛!” 冰龙忍不住闷闷地笑了起来,笑得整个巨大的身躯都抖个不停。 “嗯……这个我说了可不算。”艾瑞克老老实实地回答。 埃德喃喃地抱怨着,却还是拖着脚步跟他去了。 无所事事的冰龙很快就有些昏昏欲睡。肖恩允许它以人类的形态进入神殿——“任何会为你而开的门,你都可以进入。”——他是这么说的,但老实说,它对这宏伟的……还曾经囚禁过它的建筑实在兴趣缺缺。 它把头缩在翅膀下,枕着自己的前爪,懒洋洋地张开巨口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即使闭着眼睛它也能听到守在一边圣骑士因为紧张而绷紧了肌肉时,锁甲与铠甲间发出的摩擦声,那让它微微有些得意。 这些骑士们总把自己藏在闪亮的盔甲之后,只露出下巴和小部分脸颊的头盔成功地遮挡了他们的表情,让每一个人看起来面目模糊,坚不可摧,仿佛只是某种象征,而并非有血有肉的活人。冰龙有些好奇他们到底是如何辨别谁是谁,照它看来他们几乎都一模一样,用信仰和坚甲利刃保护着自己,貌似毫无畏惧……投向它的目光里却也依旧有本能的恐惧。 站在它左边是一个年轻的圣骑士,总是时不时偷偷飘向它的目光里,在畏惧之外,又多了几分好奇。 但另一道目光……那其中熟悉的寒意,让冰龙猛地清醒了过来。 它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窥视着右边的圣骑士。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面,黑色胡须遮住了脸…… 圣骑士侧头飞快地扫了他一眼,黑色双眼沉如永夜。 ——那是拜厄?扬。 冰龙闭上眼,突然间有些心烦意乱。那个堕落的圣骑士……为了杀它,他甚至不惜冒险潜回神殿吗?他明知这里不会有人帮助他,他昔日的同伴只会毫不留情地对他拔剑…… 那曾让它愤怒而不屑的恨意,此刻却让它有些不知所措。 它从不愿细想朱尔斯到底是不是被它所杀,记忆里那些零碎的片段根本无法拼凑出事实。它曾经努力告诉自己,就算是它杀的又怎样?它是一条龙…… 可它不只是一条龙,它还是伊斯?克利瑟斯。那个人类的少年记得朱尔斯宽厚的笑容和低低的嗓音,记得他不逊于精灵的箭术,记得他对艾克伍德森林里的一草一木如数家珍时眼中的光芒,记得他总是毫无怨言地在艾伦离开时暗中照顾着他和娜里亚…… 他不该死在它手中。 它可以分辩它那时根本神志不清……但拜厄,那个失去了兄长的人,大概永远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解释。 他的仇恨情有可原,伤害最深的却是他自己。如今杀死朱尔斯的凶手,那条“邪恶的巨龙”,可以堂而皇之地躺在神圣的柯林斯神殿外晒太阳,他却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身份,只能隐藏于别人的盔甲之中,冒着必死的危险,继续他无望的复仇。 曾刻意忘却的回忆,努力压抑的愧疚,全都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冰龙不安地缩了缩身体,犹豫着是不是该揭穿他。只需要叫出拜厄的名字,不用它动手,这里的圣骑士就能帮它解决掉这阴魂不散,如影随形的敌人…… 但它最终只是把头更深地钻到了翅膀下面,忐忑地等待着——它当然不可能死在拜厄剑下,但多少该给他一个机会,哪怕是对他的锲而不舍和勇气表现出一点敬意…… 但拜厄始终没有动手。 中午时分,前来换班的圣骑士接替了拜厄和那个年轻人,听着拜厄的脚步声走向通往神殿后方的长廊时,冰龙疑惑地微微抬起了头,看着他的背影。 拜厄的脚步没有一点迟疑——他的目标难道不是它?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三十四章 神圣之地 刻意放缓的脚步敲打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拜厄向迎面而来的同伴——昔日的同伴低头为礼,希望没人能分辨出那隐藏在同样的黑色胡须下,比身上这套盔甲的主人更为方正的下颚。 这并不是他原本的计划。他原本的计划远没有这么大胆……近乎茫然地徘徊在柯林斯平原,一次又一次远远地望着蓝色湖面上那座洁白的神殿时,他甚至根本没有任何计划可言。 他知道他不该回来。昔日并肩战斗的伙伴们如今是他最不愿面对的敌人,他们的同情或唾弃,都会是比利剑更伤人的武器……但他一定得回来。 漂泊数月之后,他终究回到了这里——这个他以为自己会终身守护……几乎被视为家的地方。 他已不再是水神的骑士。这苦涩的认知曾让他内心的怒火炽烈如地狱的烈焰……他用全身心所信仰的女神背叛了他——她抛弃了他,就在他一心想要砍下那条冰龙的头,为他无辜死去的兄弟复仇,洗刷她的神殿被毁的耻辱,为她带来更大的荣耀的时候。 至今他仍旧无法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堕落者……对圣骑士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结局,那是唯有女神才能施行的惩罚。神殿会公开宣示他的罪行,他会被监禁至死,用余生在黑暗中祈祷,祈求至少在死后,他的灵魂不会失去归所。 据他所知,人类历史中寥寥可数的几位堕落圣骑士,要么彻底投身于黑暗,要么绝望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没有一个人真的得到了宽恕。 ——而他到底又有什么需要被宽恕?!即便他想要杀掉那条龙的理由已无关正义与邪恶,只是单纯的复仇,即便他因此不得不做了些并不怎么光明的交易……倘若以此为标准,有更多人比他更该落入这样耻辱而绝望的境地! 那份怒火支撑着他从菲利的手中逃了出来,再一次踏上复仇之旅,哪怕只有一人之力……他知道如果他就此放弃,任由自己烂死在监狱里,任由那条冰龙继续自由地飞翔在天空与群山之间,即使能得到那传说中的宽恕,他的灵魂也会永远在痛苦中煎熬,永远不得解脱。 他始终坚信自己并未背弃他的信仰,他依旧会在迷茫时祈祷……没有回应的祈祷。那让他一天比一天更加彷徨无助,却不知该如何回头。 他不得不相信这是某种考验。他注定经历这一切磨难,成就无人可比的功绩,重新站立在女神的面前。 但女神终究没有对他微笑。 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仿佛真是命运刻意的捉弄。他一点点失去一切——失去对他人的信任,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失去尊严与骄傲……唯一能抓紧的,只有仇恨。 在得知那条冰龙离开了克利瑟斯堡,再次向北而去的同时,他也得到了另一个消息……而那个消息让他赶走了德阿莫,那与其说是同伴,不如说是探子的法师,不顾一切地孤身回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他必须要得到答案。 起初他打算假扮成信徒混入神殿。他的胡子和头发都已经长得够长,他原本并不明显的颧骨已经瘦得突起在脸颊上,运气够好的话,也许没人能认出他……但一个信徒根本无法进入神殿内部更深的地方,而他甚至在看见那白色建筑的一刹那,就连踏足广场的勇气都已经失去。 他徘徊在湖边,徘徊在野草萌发的平原上,小心地避开巡逻的圣骑士,徘徊了一圈又一圈……直至史丹?维吉尔,那个一板一眼的圣骑士骑着他的老灰马从不远处走过,一个危险的计划突然从他脑子里跳了出来。 史丹比他还要年轻好几岁,却长了一张老成的面孔,和他一样黑发黑眼,下巴更尖削,还总爱留着一副老气横秋的山羊胡。但他们身材仿佛,拜厄只需要把自己久未打理、乱糟糟的胡子修理一下,带上头盔,几乎没人能看得出来……何况史丹又从来不是什么受人瞩目的角色,没人会盯着他不放,他只要小心一点,就能轻易混进神殿里…… 解决掉史丹并不费力——甚至还不如驯服他那匹永远没精打采的老马费力。几月不见的圣骑士认出他时大概太过吃惊,长剑都没能顺利地拔出来……为什么连这样的家伙都能安然待在女神的眷顾之下,而他却会被放逐于黑暗之中?! 那愤愤不平的情绪在他以不属于自己的身份,踏上柯林斯神殿洁白的广场时荡然无存。 近午时分灿烂的阳光之下,他竟有一种晕眩的感觉,无法控制地想要跪倒在地,轻吻地面……然后“史丹”被叫去,用木栅栏在广场上为“那条克利瑟斯的冰龙”围出一个可供停憩的空间。 一瞬间他几乎想要为这样的荒谬放声怒吼——什么时候圣骑士竟开始与龙为伍?! 但那不是史丹?维吉尔会做的事。“史丹”只会默默地,一丝不苟地执行他得到的任何命令,无论那有多么微不足道,或愚蠢可笑。 栅栏刚刚围上,冰龙悠然飞来,庞大的身躯近乎无声地落下。 即使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过自己,至少这一次,他并不是为屠龙而来,那白色巨龙落在他眼前时,他还是忍不住握紧了剑柄。 它毫无防备……上一次距离它如此之近时他们正不得不并肩对敌,疲惫与绝望曾让他在看进那双巨大的金色双眼时有片刻的动摇……而那一丝动摇让他在此后的每一个夜晚愧疚难安,唾弃着自己的脆弱。 但此刻,他也只能坚守着他的岗位……看守一条在属于尼娥的神圣之地漫不经心地打着呵欠昏昏欲睡的巨龙。 他忍下了所有的愤怒和汹涌而来的恨意,安静地站在那里,直到“史丹”完成他的任务。 穿过神殿的后门,沿着直通后殿的走廊走到底会更快……但那条路上的守卫是整个神殿里最多的。他只能绕着建于水上的弧形回廊绕了一大圈,再偷偷地钻进圣骑士和牧师们通常不会使用,专供在神殿里服务的普通人行走的通道…… 一切都出乎意料地顺利,没有任何人发现套在盔甲里的并不是史丹,他的心脏却不由自主地越跳越快。 神殿里的每一条路他都了如指掌。银阶,守护者之门,圣物厅,水吟之廊……水吟之廊尽头的黑色木门是打开的。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却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想要冲进门里,还是掉头逃走。 带着虔诚,敬畏,忐忑,希望,恐惧与羞愧……他战栗着,一步一步走近那神圣之地。 那本该安静平和的小房间里,却传来他意料之外的喧闹。 . “我根本动不了!”埃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大声抱怨,“这东西重得跟盔甲没两样……你们干嘛不干脆给我弄身盔甲算了!”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那件被称为“礼服”的玩意儿到底有多少层,每一层都华丽厚重,被层层叠叠的刺绣,金银,宝石……甚至疑似蕾丝的东西装饰着,庄严肃穆地直垂到脚面,压得他动弹不得,浑身酸痛。如果踩到衣角摔上一跤,他绝对爬不起来。 娜里亚看见这个绝对会笑到岔气……他再也不拿自己跟要参加舞会的女孩儿们比了,至少她们的舞裙总是轻盈得像小鸟的翅膀一样! “你又不是圣骑士,再说你也根本不用动。”艾瑞克一本正经地向他解释,“你只需要坐在那里……” “所以,你是要把我拖到我需要‘坐在那里’的地方吗?”埃德没好气地反问。 “嗯,鉴于你是要坐在伊斯……那条龙的身上……”艾瑞克说,“我想用不着我拖。” 埃德愕然瞪着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完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这么蠢的主意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先别说伊斯干不干……拿一条龙当椅子也亏你们想得出来恕我提醒它可是真的会杀人的……以及,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穿成这样要怎么爬到一条龙的脖子上去!”他放声吼道。 艾瑞克皱着眉考虑片刻,认真地点头:“这的确是一个问题……我会转告科帕大人的。” 埃德无奈地仰面朝天,翻了个白眼。 泰伦斯?科帕,那个司礼的牧师,看起来倒是个圆滚滚亲切可爱的好人……却似乎永远都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你可以告诉他一个又一个“问题”,他却只会恍若不闻地冒出一个又一个不会解决任何问题的新主意。 “……史丹?有什么事吗?”艾瑞克带着诧异的声音引起了埃德的好奇和不安。他之所以躲到这里来试穿礼服,一是因为这个小小的房间是整个神殿里让他觉得最舒服自在的地方,二是因为很少有人会跑到这里来,他可以尽情在艾瑞克面前发泄他的不满…… 目光投向门边,他却只看见一个全身盔甲的骑士挟着燃烧的怒火拔出长剑,向他猛冲过来。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三十五章 力量 埃德下意识地向后一退——然后仰面跌倒。 ……倒是一点也不痛。 他慌乱地挥舞着四肢——或者说艰难地挪动着四肢,在层层叠叠的衣服里扑腾着,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 “史丹?维吉尔,你疯了吗!”艾瑞克的怒吼声里夹杂着兵刃交击的声音。埃德努力抬起头看了几眼,立刻意识到年轻的圣骑士不是对方的对手。他不会用剑也不会打斗,但看人打斗的经验倒是不少。艾瑞克的攻击简单直接,绝对不算蹩脚,但显然因为没有弄清对方的意图而有些慌乱和犹豫,相比之下,那个“史丹”的攻击可一点也没手下留情…… 埃德瞪大了眼睛——他记得史丹?维吉尔,一个木讷寡言,有点缺乏存在感的圣骑士……那个家伙可绝对不是史丹! 他得帮忙……但他甚至连翻身都翻不过来!他觉得自己现在大概活像只被人翻得肚皮向上的乌龟…… 生死关头,他实在是不该笑,但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闷闷地笑了起来,一边笑得浑身发软一边终于找到了脱离困境的办法——他头一缩,收起双臂,像蜕壳一样从衣服里倒退着钻了出来。 “那不是史丹!”他狼狈地跳起来大叫,“那是……” “拜厄?扬。”冷冷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你是不是弄错了要杀的对象?” 伊斯冲向拜厄,接替了左腿中剑,踉跄着险些单膝跪地的艾瑞克,挡在了埃德的面前。 白色鳞片蔓延在手背之上,银白利爪如匕首般从指尖伸出——埃德知道伊斯并不喜欢用这种半龙半人……犹如怪物一样的形态战斗,但这里的空间根本不容他变回巨龙,而以人类的样子,他大概也打不过拜厄。 埃德扑向被他扔在一边的永恒之杖——他已经学会了不少法术,他应该先给艾瑞克治疗,然后施以祝福……不知道那会不会对伊斯有什么奇怪的影响,也许他还是该干脆地直接对拜厄用攻击法术…… 脑子里刹那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细长的永恒之杖微冷地触到掌心时,他却突然意识到,他还有其他的选择。 不需要咒语,永恒之杖杖首的波浪在他一念之间开始转动,白色光球以从不重复的节奏跳跃着,仿佛在吟唱某种无人能听见的歌谣。 “拜厄?扬!”埃德将长杖指向那始终一言不发的堕落者,声音平静而清朗,“住手!” 微弱的光芒如水波般拂过小小的房间,拜厄高举的长剑冻结在半空。 那双黑色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埃德,其中有某些东西让埃德心生怜悯……与恐惧——惊愕与茫然渐渐变成绝望与疯狂,吞噬了所有理智。 埃德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他还以为这招会有用,但很明显只是更加激怒了拜厄而已。 “那不是你的……”嘶哑的声音从拜厄唇边挤出。曾经的圣骑士全然不顾身前的长剑与利爪,连人带剑猛撞向埃德,“你不配得到它!” 伊斯的爪子轻易划破金属的盔甲,在拜厄腰侧拉出一道长长的伤口,但那并没能阻止拜厄。恼怒的人形冰龙索性也猛地撞了过去,以他常人所不及的力量将拜厄连同另一边的艾瑞克一起撞飞到了墙边。 “……发什么呆,滚出去找人帮忙!”他没好气地对着呆站在原地的埃德吼道。 “可我……也能帮忙啊……”埃德嗫嚅着。 伊斯没空理他了。 艾瑞克没戴头盔,受到的撞击比拜厄更严重,晕乎乎地刚爬起来又顺着墙滑了下去。埃德提心吊胆地看着拜厄提起的长剑在他头上晃了一晃,本能地伸手念出咒语,一道灼热的光线自他手心射出,击中了拜厄的后背。 拜厄的身体向前一倾,险些跌倒,艾瑞克趁机滚出了他的攻击范围,捡起了自己掉落一边的长剑。 伊斯惊讶地挑了跳眉。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埃德使出治疗之外的法术……也许他真能帮得上忙也说不定。 但拜厄显然伤得不重,很快便挥剑挡住了伊斯划向他脖子的利爪,依旧不顾一切地冲向埃德,仿佛此刻埃德才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倘若他冷静一些,缺乏技巧的伊斯和缺乏经验的艾瑞克未必能成功地拦住他。失去章法的攻击对力量和敏捷都远胜普通人,而且不易受伤的伊斯来说要容易对付得多,那也让埃德能够安全地站在一边,继续他的“帮忙”。 第二个咒语治好了艾瑞克并不严重的伤口,第三个是牧师们最常使用的祝福术,那对拜厄并没有任何直接的伤害,前圣骑士举剑砍向伊斯的手却明显地僵了一僵。在缓过气的艾瑞克再次冲上前来时,拜厄似乎下意识地避免着与他双剑交击…… 记忆中的画面出现在脑海之中,伊斯瞬间反应过来拜厄在害怕什么——在银牙山脉那不知名的雪峰上,正是在牧师的祝福之后,他的长剑在与菲利打斗时碎成了千百片。 可怜的家伙……伊斯在心中喟叹着,向后退去。耳边传来的脚步声告诉他,战斗即将结束。 “住手!” 同样的命令,肖恩?佛雷切充满威严的声音显然比埃德要有力得多,“拜厄?扬……放下你的剑!” 没有任何反抗,长剑在半空凝滞片刻,拜厄颓丧地松手让那不属于他的武器锵一声跌落在脚边。 两个年轻的圣骑士冲过来,一个捡起了剑,一个一把掀开了拜厄的头盔。脸色苍白的黑发男人下意识地扭过头,避开了肖恩的视线。 “史丹在哪儿?”肖恩皱眉问道。 “……西边的树林里……”拜厄垂下头,低声回答,“我把他扔在那棵大橡树下面……” “……我以为你还不至于堕落到杀害自己昔日的同伴。”肖恩冷冷地说。 “当然没有!”拜厄恼怒地吼道,终于与肖恩目光相接,“我只是敲晕了他!” “那并不会让你的行为变得可以原谅!”肖恩严厉地瞪着他,“无论你为何而来,都不该在这神圣之地拔剑!” “神圣之地?”怒火让拜厄变得大胆起来,伸手指向埃德高声反问,“如果你还记得这里是神圣之地,为什么会让这克利瑟斯家的傻瓜拿它当做自己的更衣室?!” ——辛格尔家,不是克利瑟斯家。 埃德默默地在心底无力地反驳。 “你很清楚为什么——除非你的眼睛和你心一样盲目。”肖恩扫了一眼埃德手中依旧翻起小小的波浪,微光闪烁的永恒之杖。 手臂无力地垂下,拜厄的双唇颤抖着,僵硬地站在那里,固执地不去看埃德一眼,眼神却一点点变得绝望。 “所以那是真的……费利西蒂死了……”他茫然的低语犹如梦呓,“那怎么可能是真的。” “所以你因此而来……而不是为了那条冰龙。”肖恩微微眯起了眼睛,“谁告诉你的?” “我还以为你们挺擅长保密的。”伊斯忍不住讽刺道。 “我们从未有意保密,该知道人都已经知道。”肖恩坦然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只是想要选择更合适的时间公开宣布……而在这之前,‘意外’得知此事的人会有怎样的反应,我倒的确很感兴趣。” 狡猾的臭老头子…… 伊斯暗自腹诽,却也不敢真的骂出声来。 “他们知道的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多。”拜厄抬起头,怒火在绝望中消散成深深的疲惫,“你真的以为他们会允许你让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子成为新的圣者,任由你继续控制一切?” “那不由凡人决定。”肖恩冷冷地回答。 拜厄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当肖恩挥手让圣骑士们带着拜厄离开时,埃德不安地开口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他意识到肖恩的压力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大。神的仆人也仍旧立于尘埃之中,他们面对的大多数困难与危险,都与神明……甚至与信仰无关。 “接着试你的礼服。”肖恩随口回答,目光掠过地上那一团层层叠叠,几乎完整地保持着被脱下时的原状的华丽布匹,“……那是什么东西。” “我的‘礼服’啊。”埃德无奈地耸耸肩,“挺棒的礼服,我可以向你保证,它的防御一点也不比盔甲低呢。” 肖恩皱了皱眉,朝着艾瑞克抬抬下巴:“告诉泰伦斯,‘够了’——第一件就挺好。” 艾瑞克恭敬地点头,埃德顿时喜笑颜开。 目送所有圣骑士们离开,笑容也一点点从他脸上消失。 他抱着黯淡下来的永恒之杖蹲了下来,撑着下巴发呆。 “我看起来真的那么不可靠吗?”他有点沮丧地问。 “嗯……”伊斯挑挑眉,“当你说‘拜厄?扬,住手!’的时候,”他随随便便摆出个类似的姿势,“看起来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不过,说真的,你真以为他会听你的吗?” “……你真是在安慰我吗?!”埃德没好气地瞪他。 “……至少你的确学会了几个法术嘛。”伊斯坐到他身边,拍拍他的头,“那已经很不错了。” “别安慰我了。”埃德蔫蔫地把头埋进双臂里。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安慰!”伊斯不耐烦地一伸手推倒了他。 埃德索性打个滚,在他被抛弃的礼服里摊开了四肢,呆呆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 “我不想要安慰……”他轻声回答,“我想要力量。”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三重塔下 维因兹河向南流去,倒映出一路不同的风景。连绵的山峰或还屹立如千百年前,人类的城市与村庄却总是不停地出现又消失。一个又一个四季轮回之后,荒草淹没了古老神殿的基石,野藤将腐朽的梁木拉回大地的怀抱,当一切文明的遗迹都不复存在,唯有岩石会记得那些逝去的繁华。 所以万泉之城斯顿布奇的创造者,从一开始就决定建造一座不会被遗忘的城市——一座被流水与群山环绕的石城。那位逼迫所有平民甚至城外的农夫都要以昂贵的石料建造房屋的国王,卡萨格兰德一世,最终因为他越来越不可理喻的固执与暴虐,死于自己年轻时最忠实的朋友手中,但他下令建造的许多石制建筑,却成功地抵御了时光与战火的侵袭,依旧挺立如初。其中最为著名的,是洛克堡中的三重塔。 作为王宫的洛克堡被三重石墙所环绕,高耸的塔楼不同于北方的方正,而被建成了更为坚固的圆形,主堡西侧的三重塔却勉强可以算是方形的——它看起来像是三座方形高塔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手突兀地拉长到开始扭曲的样子,高低错落着紧贴在一起。传说卡萨格兰德一世原本想要建造一座通天的高塔,当建筑师们再也无法让它变得更高时,国王借助于某位不知名的法师的力量,法师嘲笑似地让原本的三座方塔歪歪扭扭地向上拉长,在国王怒气冲冲地一剑砍向他时大笑着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从那之后,没人能让塔再恢复到原本的样子,却也没人能够毁掉它。它高高地、毫无用处地耸立在那里,犹如一个耻辱的标志,或某种诅咒,直到近百年后,本身就是法师的道伦?博弗德继承了王位,才将其加以改造,让它成为一座……三座藏满各种书籍的学术之塔。无数法师、牧师和学者慕名而来,千方百计地想要进入塔中,成功者却寥寥无几。 ——真是浪费。 安特?博弗德收回目光,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他不是什么爱读书的人,至今为止只进过三重塔一次,还是陪着茉伊拉去的,即便如此,塔中丰富的藏书也的确令人惊叹。但无人阅读的书就像无人使用的武器,放在那里只是白白便宜了蠹虫而已……他该在城中修建一座图书馆,就像安克坦恩的巴拉赫城里那座一样,把所有的书——所有没什么危险的书都挪进去,也省得总有些胆大包天的法师偷偷摸摸地跑进洛克堡里…… “……陛下。”塔伯?温德尔不满的语气表示他察觉到了他在走神。四十出头的内政大臣一头灰色的直发整整齐齐地梳到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几岁。 “我觉得我们该修座图书馆。”安特索性说了出来,“斯顿布奇该有座像样的图书馆。而三重塔可以空出来做其他用处——更适合它的用处。” “是个好主意。”塔伯干巴巴地说。 但是—— 安特在心底暗暗地接下去。 “但是,还有很多事比这更重要,我相信三重塔里的书可以等一等,反正它们已经等了一百多年了……斯顿布奇城里爱读书的人——我很怀疑能有多少——也可以等一等,反正他们还不知道会有座图书馆……” 安特笑了笑,决定明天就派人去选择可以修建图书馆的地方。 “……不过反正您也不会听我的。”塔伯干巴巴地结束了他的唠叨,一脸不悦。 “我在听。”安特笑着扯了扯自己的耳垂。无论是真是假,他喜欢塔伯这样直率地表现出他的不满,如今越来越少人能在他面前做到这一点,那些千篇一律小心谨慎的脸,实在令人厌恶…… 所以即便塔伯啰嗦又古板,他也愿意忍受。 塔伯板着脸再次打开了他的卷轴。 “继那条‘静默之音号’之后,昨天银叶王又派出了另一条船,从白港出发,沿维因兹河向北航行,据说船上几乎有一整支军队…… “……一整支军队?”安特不以为意地拿指尖敲了敲桌面,“所以,到底是多少精灵?” “……大概二十个左右。”塔伯严肃地回答。 安特差点笑出声来。 “你不是觉得银叶王想要用那二十个精灵战士攻占整个鲁特格尔吧?”他情不自禁地开着玩笑。 “我不知道银叶王想干什么,我只知道从鲁特格尔建国以来,精灵们从未向北方派出过那么多战士,那绝对不会只是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冒险者。”塔伯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之处,“他们说那是因为静默之音号在带着他们找回的那个精灵返回格里瓦尔时失去了踪影……但我觉得那更像是一个借口。” 而他郑重其事的神情让安特的脸上也失去了笑意。 “我猜你有派人跟着他们?”他问道。 “那是不智之举。”塔伯回答,“没人能跟踪精灵而不被他们发现……哪怕是我们最优秀的斥候也做不到,但我已经派人通知沿途所有的城镇,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的。” 安特满意地点头。塔伯的确啰嗦又古板,但也相当谨慎。 “之前那条船真的失踪了?”他问。 塔伯点点头:“带着他们找到的那个叫诺威的精灵,和一个红头发的人类女孩,大约十天前从维萨城出发,然后再也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安特沉吟着。那有太多种可能。 静默之音号出航时,银叶王客气地派人通知过他——但也仅仅是通知而已,即使那艘船会深入鲁特格尔,人类王国的领土,精灵王似乎并不觉得那需要人类国王的允许。但安特早已习惯了精灵的傲慢,一艘只载着几个精灵,去寻找他们自己的同族的小船,也实在用不着紧张。 也许他是太过大意了……人类与精灵之间持续了近千年的和平,但那并不意味不会再有纷争。一旦精灵们真的打算再次收回曾经属于他们的土地,与格里瓦尔隔河相望的斯顿布奇城将会首当其冲。 “以及……”塔伯收起了卷轴,那意味着他接下来所说的话不会有任何记载:“据说在那几个精灵离开维萨城之前,曾接到一份来自柯林斯神殿的信,并专程去了神殿一趟。” “……我听说精灵们虔诚地信仰着所有神祗。” “而山克斯?布劳德,水神圣骑士团的副团长,则在那之后不久拜访了银叶王。”塔伯交握双手,“就在昨天,听说精灵王受邀参加在柯林斯举行的五月节,一个属于人类的节日……而且那可是鲁特格尔的领土。” “那是圣地,它不属于任何王国。”安特随口回答,但他明白塔伯想说什么——即便如此,水神神殿甚至没有告知他一声就邀请了银叶王,圣者也好,肖恩也好,显然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那是他自己种下的恶果——每次想到这个都会让他心烦不已。 “而我刚刚收到一封给您信……”塔伯将那白色的信笺放在他面前,未曾启封的蓝色火漆上是水神尼娥的印记,“我猜里面是同样的邀请。” 安特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以神的名义发出的邀请……作为水神“最虔诚的信徒”,他不可能不接受。而且五月节就在两天之后,那意味着他只能带上最少的侍从,前去斯顿布奇的水神神殿,由牧师们传送至柯林斯……“最尊贵的国王在女神面前也不过是最谦卑的仆人”,他的确说过这句话,但他讨厌肖恩一副理所因当的样子,把这句话如此当真。 “依旧没人见过费利西蒂……见过圣者吗?”他问道。 “没有,但有传言说……”塔伯犹豫地停了下来。 “……说什么?”安特不耐烦地追问。 塔伯却摇了摇头:“那是亵渎。” 安特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 他无言地低头看着手中还没有打开的信,心中乱成一团。他与水神神殿之间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但如果那平衡的中心已不复存在…… “肖恩?佛雷切到底想干什么?”他脱口说了出来。 “我从来猜不透那位大人的想法。”塔伯回答,“您知道吗,他甚至允许那条曾破坏神殿的冰龙待在神殿的守护范围之内,而禁止任何人伤害它。” ——好吧,现在,在所有的麻烦之上,再加一条龙。 安特用手按住了额头。他听说过那条龙——他当然听说过,圣者和肖恩就是以此为理由离开了斯顿布奇,回到柯林斯神殿,他鞭长莫及之处,再也没有回来……而那条龙,知道它的确存在时连他也忍不住想要跑到北方去看一看……毕竟,那可是一条龙!“屠龙者”的称号,即使对于一位王者来说,也是莫大的吸引…… 他又走神了,恍惚之中,某个熟悉的名字如闪电一般刺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了头,声音异常尖锐:“你说什么?” 塔伯愣了一愣:“……您说什么?” “那条龙!”安特不耐烦地低吼,“你说那条龙是什么?” “‘克利瑟斯的冰龙’。”塔伯有些茫然地不知到底该重复哪一段,“人们这么叫它……他们说它已臣服在水神的力量之下,毕竟,它被一位水神的圣骑士养大,伊斯康提亚?克利瑟斯,这是它真正的名字……” “……‘被一位水神的圣骑士养大’?”安特低声重复,脸色苍白,“克利瑟斯……斯科特……克利瑟斯?” 他以为已被遗忘的噩梦,刹那间卷土重来。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三十七章 地上的君王 塔伯?温德尔离去之后,安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桌边,透窗而过的阳光照在他面前那封尚未打开的信上,水神尼娥神圣而熟悉的标志却让他一阵阵心慌。 还不到四十岁的安特?博弗德有一头偏红的栗色卷发,那让他原本略显方正的脸看起来不那么严肃,褐色眼睛里通常都会带着一点笑意,但此刻却被阴云所笼罩。 他不断地想着那条龙……他听过不少的传闻——在它出现后的最初两年里,无数种传闻随着冒险者和吟游诗人的脚步传遍整个王国。作为一个了解“传说”与事实会有多大差别的人,安特对那些匪夷所思的故事置之一笑,他更相信肖恩?佛雷切简短的承诺——“我们会抓住它。” 但他们没有。 安特甚至乐于听到那些过于骄傲和自信的圣骑士们的失败。总得有谁让他们明白,即使有女神的护佑,他们也并非无所不能……几年过去,人们的兴趣早已转移,白色巨龙和屠龙骑士们的失败都渐渐无人提起时,那条龙却以如此出人意料的方式再次出现。 他并非一无所知——听说它飞回柯林斯神殿又毫发无伤地离开时安特派人去打听过。那条龙留在了克利瑟斯堡,里弗?辛格尔和瓦拉?克利瑟斯的儿子,埃德,宣称那条龙是他的朋友,尽管它曾经差点毁掉了整个城堡……但那时也从未有人提起它跟斯科特有任何关系。 臣服于水神的力量……被水神的圣骑士养大……克利瑟斯……斯科特?克利瑟斯…… 这传言到底从何而来?圣骑士们总是守口如瓶,他们不想外传的秘密绝对不会有人知道,哪怕是最吊儿郎当的菲利?泽里也会用装傻来避开所有他不想回答的问题,而肖恩……肖恩擅长利用各种秘密。 安特抬起头,恼怒地意识到自己被那个名字扰乱了心神。即便塔伯言之凿凿,声称他所说的一切都真实可信,但那都只不过是传言,而传言从来都不会是绝对的真实。 ——但斯科特确实有个从未有人见过的“弟弟”……更多人相信那其实是他的私生子,并以此暗中嘲笑肖恩和他那群看似道貌岸然的圣骑士们,甚至认为斯科特的“失踪”也不过是一个借口,事实上,是肖恩恼羞成怒地将他的外甥踢出了圣骑士团,而那羞愧难当的“女神的骑士”则从此远离鲁特格尔,隐姓埋名。 传言,传言……他总是被无数的传言所包围,并竭力从其中寻找一丝真相。但至少,这个传言,不可能是真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更希望斯科特以“英雄”之名被人们所铭记,他至少欠他这个…… “陛下。” 门边传来的那一声呼唤让安特微微一惊。 “我打扰您了吗?”茉伊拉嘴里问着,没等安特回答就漫不经心地走了进来。她黑发齐腰,身材娇小,有一双圆圆的蓝眼睛,不怎么讲究地套着一条与眼睛同色的半旧长裙,看起来跟初见时那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儿没什么两样。结婚十年,有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年近三十的王后丰润的脸颊上依旧带着那种恬静里透出几分迷糊的天真,即使总是不自觉地有些失礼之处,也令人不忍苛责。 “我所有的职责都不过是打扰了我们相处的时间。”安特情不自禁地开着玩笑,暂时把所有的烦心事都扔到了一边。 茉伊拉似乎想了一想才迟钝地微红了脸。 “好国王不开这样的玩笑。”她半真半假地埋怨着,随手拿起了安特面前始终未开启的信,眼睛一亮:“这是圣者的信吗?她还好吗?” 安特心中一动。圣者费利西蒂很喜欢茉伊拉,当她还在斯顿布奇时,几乎从未拒绝过茉伊拉见面的请求……即便是这再没人见过她的半年里,她也还回过茉伊拉一封信,虽然内容不过是无足轻重的闲聊。 如果圣者真的已经离去,茉伊拉会伤心的……但她跟瓦拉?辛格尔的关系也很好,那是斯科特的堂妹,埃德的母亲,克利瑟斯堡现在的女主人……她或许会知道些什么,而她对茉伊拉也不会有任何戒心。 “也许我有更好的办法回答你的问题。”安特微笑着抽回信,打开来匆匆扫了几眼——肖恩的字迹,肖恩的落款……没有费利西蒂的签名,也没有没有一个字提到邀请一位国王千里迢迢去柯林斯参加一个在南方几乎已经被人忘却的节日的原因。 这倒的确是肖恩?佛雷切的风格。 国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笑容未变:“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一趟柯林斯呢?圣者一定很高兴见到你……据说她还在神殿里养了一条龙。” . 黄昏时分,斯顿布奇大大小小的喷泉喷涌着金色的水流,春日和煦的微风驱散了残留的寒意,街上无所事事地闲逛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没人会注意到人群里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相貌平常,看起来像个心满意足的小商贩的男人。 亚伦?曼西尼松了松自己过紧的腰带,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一点也没有遮遮掩掩,担心被人发现的样子。很久之前他就知道,一件从头裹到脚的斗篷远不如一脸的若无其事,越小心翼翼,就会越引人注目。 他甚至自得其乐地扬手跟好几个人高高兴兴地打了招呼,仿佛认识多年的好友,那些人大多也会本能地露出同样傻乎乎的笑容回应,好像真的认识他似的。 春天总是能让人的心情变得好起来……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如此。 哼着不着调的曲子走进樱桃酒馆熟悉的房间时,他忍不住想叹气——这里的气氛总是沉闷阴郁得仿佛明天就是末日。即使是见不得光的“密谈”,也不用非得这么“见不得光”吧? “真羡慕您总是能有这样的好心情。”房间的一角有人冷冷地开口,“即使投出去的钱全都扔进了水里,所有的雇佣兵踪影全无,那条冰龙依旧得意洋洋地躺在柯林斯广场上晒太阳……您似乎都一点也不在意呢。” 这不是“羡慕”,是“嫉妒”才对——曼西尼很想如此纠正,却只是笑嘻嘻地摇着头:“至少我再也不用出钱让人四处寻找那条龙到底在哪儿,这是个好消息,不是吗?” “那么祝您好运。从肖恩?佛雷切手里抢走一条龙可不是件容易事。”那人恼怒地扔给他这样一句“祝福”。 曼西尼依旧摇着头,笑而不语。 “刚刚得到的消息……我们的国王陛下对那条龙似乎也有意料之外的兴趣。”另一个人淡淡地说,“毫无疑问,他会去柯林斯神殿……甚至会带上他的王后。” “即使没有那条龙,他也不会拒绝肖恩的邀请——谁能拒绝呢?哪怕信上只写了一个简单的‘来’字。” “……他真是这么写的吗?” “……当然不是!” “到底有多少人受到了邀请?” “无法确认。但我们至少已经知道了信中的内容。” “知道和不知道有什么两样吗?那封信里根本什么也没说。” “即便不是出于敬畏,而是出于好奇……也没人会拒绝。那个老头子很清楚这一点。” “无论如何,至少我们已经知道了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我们不该把消息传出去,给他一点压力吗?” “那有什么意义?他根本没有刻意隐瞒,而且现在也已经太晚了……真正的问题在于,有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为什么要阻止他?无论是真是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总比一个二百多岁的老女人要容易引诱得多。何况肖恩也已经老了,圣骑士也是会死的,不是吗?” “……诸神在上,大人,注意您的用词。” “如果您真那么敬畏神明,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大人’。” …… 曼西尼始终微笑着,听着那一句又一句有用没用的争执,附和,针锋相对,明嘲暗讽……只在被问到头上时随口说一两句“的确如此。”、“呃,我不太确定……” ——真是有趣。 他兴致勃勃地环顾四周,感觉像是看着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一脸严肃地叽叽喳喳,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中,却没有谁能够真的飞上天空,看清楚这个世界的模样。 “让那些家伙聚在一起……最好让他们觉得那是他们自己的主意。”——得到这个命令时他还曾经担心过一阵儿。然而事实证明,有些人聚在一起会成为更加强大的力量,而另一些人聚在一起只会彼此擎肘。 但他总能从这样的聚会里得到一些东西。一些他可能遗漏的消息,一些出乎意料地有用的主意,一些真正值得结交的人…… 离开樱桃酒馆时他依旧哼着不着调的曲子,两手捧着自己越来越大的肚皮,摇摇晃晃地走出街口。 远处三重塔上的灯光已经点亮,曼西尼突然想起出门前刚刚接到的命令——他得在城里找一个适合修建图书馆的地方。 曼西尼微微觉得有些惋惜。安特?博弗德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国王……但很可惜,却依旧只是地上的君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三十八章 最初的愿望 “养在神殿里”的冰龙最近颇为苦恼。 被拉出去见人的日子越来越近,埃德?辛格尔紧张得像只不知所措的猴子,抓耳挠腮,坐立不安,一刻不停地窜来窜去,要么在它耳边絮絮叨叨念个不停,要么蹲在地上唉声叹气,甚至骑在它脖子上时都会无意识地在它的鳞片上挠来挠去…… 伊斯觉得它都快要被这家伙烦得掉鳞了。 但埃德一次也没说过想要逃走,哪怕它有意无意地怂恿过几次——它得承认,至少这份固执还是值得称赞的。 它带着埃德去找了一次娜里亚,本想让女孩和诺威给他一点鼓励,却被泰丝多嘴的一句话完全破坏——“没什么好紧张的嘛,不出什么岔子的话就一点也不像你了……这么想是不是轻松很多?” 才刚刚振作起来一点的埃德的脸立刻垮了下去。 好在多嘴杰恩号已经差不多修好,即将再次上路的娜里亚一点没打算专程回来参加五月节。 “总觉得有点别扭。”她这么说,“我搞不好会在下面笑出声来……那一定很煞风景,所以还是算了。” 泰丝倒是无比兴奋地想去看看热闹,但精灵们急着赶回格里瓦尔,而她一刻也不想离开诺威。 这让埃德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已经十分确定自己一定会在五月节上大大地丢脸……比如从冰龙的脖子上倒栽葱掉下来之类。他绝对不想让更多朋友看见那一幕。 “你丢脸就等于我丢脸!”伊斯怒气冲冲地对着他吼过,“你倒是敢试试看?!” ——一点用处也没有。 埃德早就不怕它了,就算变成龙把他按在爪下,就算把嘴张大到超过了他的头顶,让他能看见它嘴里每一颗尖利的牙齿和牙缝里没舔干净的牛肉渣也没用——何况那还是烤熟的肉渣。 反正有人养,伊斯觉得还是烤熟的肉比较好吃。 艾伦不知又跑去了哪里,而肖恩?佛雷切似乎忙得根本顾不上安抚年轻的圣者紧张的情绪。说实话,他的每一次出现都只会让埃德更加紧张而已。 想来想去,伊斯觉得,事到如今,大概只有一个人能帮上忙了。 离五月节还有两天。清晨,它带着因为一夜无眠而双目无神的埃德直飞向克利瑟斯堡。 精神恍惚的埃德直到看见不远处那方方正正的塔楼才清醒过来,第一个反应就是就是直接往下跳。 冰龙一把抓住了他,任由他倒吊在那里,丝毫没有改变前进的方向。 “……伊斯……”风声里埃德的声音断断续续,悲悲戚戚,“别这样嘛……” “你真的宁可摔死也不想见瓦拉吗?——我可以这么告诉她。”伊斯冷冷地说。 埃德终于闭上了嘴,过了一阵儿又开始挣扎。 “至少别让我这么难看地回去嘛!”他悲愤地大叫着。 冰龙用尾巴卷起他,甩到了自己的背上。 埃德嘟嘟哝哝,轻车熟路地爬到它脖子上坐稳,忍不住又开始挠它的鳞片。 冰龙磨了磨牙齿,忍住了。 它直接落在了主堡的大门前,让所有人都可以欢呼着奔走相告:“埃德少爷回来啦!” 总是那么大受欢迎的埃德少爷只好挤出一点笑容,磨磨蹭蹭地从冰龙脖子上爬下来,走两步退一步地挪进了大门。伊斯一声不响地紧跟在后面——他不会给他任何逃跑的机会。 让他有些意外又不安的是,瓦拉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通常她总会尽快赶到门边来迎接她越来越少回家的儿子,但直到他们走进大厅,里弗?辛格尔才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母亲在哪儿?”埃德也已经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正准备给儿子一个大力的拥抱的里弗有些沮丧地垂下双臂:“在房间……她的病一直没好,我没让她下床。” “……为什么!”埃德跳了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至少请个牧师嘛!” 瓦拉经常生些小病,通常也不愿意麻烦牧师,但这一次她似乎已经病了一个月多…… “她不想让你担心。而且你知道的,她总爱说‘我没有献给诸神多少虔诚,也不该要求更多的恩赐’,我都告诉过她我有出几倍的价钱了……”里弗的话还没有说完,埃德已经冲过他身边,跑得不见了影子。 伊斯和里弗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尴尬地扭开脸,跟了上去。 . 冲进门的速度太快,埃德收势不住,绊在自己的右脚上,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难看地脸朝下摔在地上。 “……你看起来一点也没变,我到底该为此高兴,还是该为此担忧呢。”母亲无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半躺在床上的瓦拉已经把自己收拾得清爽整齐,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埃德松了一口气,扑过去不容拒绝地默念出移除疾病的咒语,然后像只小狗般蹲在了床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忐忑地问:“好点了没?” “从未这么好过。”瓦拉微笑着低头轻吻他的额头,“虽然我本来也没什么不好。” “可父亲说您的病一直没好……”埃德嗫嚅着。 “那大概是因为担心某个说要去当牧师就再也没回来的家伙——他或许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圣者,却依旧是我的儿子。我只是担心他会忘了这个。”瓦拉平静地说。 埃德觉得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在了他的头上,让他头晕眼花,半晌说不出话来。 “您……您已经知道了吗?”过了好一阵儿他才磕磕巴巴地开口,目光心虚地飘向一边。 “你父亲有心想要撒谎的时候可以撒得天衣无缝——但在我面前没用。”瓦拉说。 埃德挠了挠头——他就知道!他甚至期待过父亲已经告诉了母亲,但这并没有让他要面对的一切变得更简单一些。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高兴……我也知道我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就自作主张地做出了决定——虽然当时好像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他绞尽脑汁地想要说出些更合适的话来,他已经在脑子里排演了无数次,却还是渐渐语无伦次,原本计划中从容冷静的解释,不知何时变成了委屈的倾诉:“父亲那时差点哭了……好像没人真的因为这个而高兴,连菲利都不高兴。我知道我不是人们期待中的那种圣者,一点也比不上费利西地……既没有渊博的知识,也没有强大的力量,老实说到现在为止也不见得有多么虔诚,我都不知道女神为什么会选中我这样的家伙,她是不是弄错了什么啊……可她说这个世界需要一位圣者,而我的朋友们相信我……费利西蒂相信我,而她为此付出了生命。我怎么能够拒绝?我答应了,我成功了,我可以使用永恒之杖,肖恩?佛雷切对我屈膝……可伊斯因为这个跟我吵了一架,他说……算了,总之,我还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再没有比这更糟的了……好吧,他回来了,他说他会帮我,可我知道他还是不高兴,真的没人因为这个而高兴——大概除了艾瑞克,他真是个好人。但我已经很努力了嘛……” “埃德,埃德。”瓦拉叹息着打断他没头没脑的啰啰嗦嗦,捧住了他的脸,“你还记不记得你告诉我为什么想要去做牧师?” “……我想对诸神和这个世界了解更多……”埃德努力回想着,“我想变得更有用一点,可以帮助我的朋友,或者更多人……” “如今那目的是否有所改变?” “……没有。” “那到底什么变了呢?” “……许多事?”埃德呆呆地回答。 “哦……或许,”瓦拉也只能苦笑,“我也没办法告诉你我很高兴你成为了水神的圣者……那意味着你会面临更多考验,更多困难,更多危险——不,我一点也不想让你经历那些,但我也知道,诸神的选择不可改变……我猜你唯一能做的,只有牢牢记住你最初的愿望,而不去想你是否达到了别人的期望——没有人能让所有人满意,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埃德?辛格尔,我的儿子,一条冰龙的朋友……” “……他也是我儿子。”一直待在门外的里弗不满地把头伸了进来。 瓦拉瞪了他一眼,克利瑟斯堡名义上的主人又乖乖地把头缩了回去。 瓦拉再次低头温柔地直视着埃德的双眼:“无论如何,就像我曾经告诉你的那样,我会一直在这里……而你永远可以回来。” 埃德无声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 门外,伊斯和里弗再次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你是个幸运的家伙。”伊斯说。 “……我是你朋友的父亲。”虽然明白他说得没错,里弗还是有点不服气地开口,“客气一点如何?” 伊斯冷冷地瞪他一眼:“我是一条龙。” 他只在乎他愿意在乎的,种族,血脉,身份,地位……在他眼里通通屁都不是。 里弗闭上了嘴。 “不管怎样。”过了好一阵儿,里弗才叹了一口气:“谢谢你带他回来。” “……他总会回来的,我只是不耐烦等。”伊斯硬邦邦地说——他一点也不擅长应付“感谢”这种东西。 里弗笑了笑:“我了解我的儿子,他不是什么自信满满的家伙,虽然大多数情况下都能硬起头皮解决问题,但一旦事情与感情相关,尤其可能会伤了谁的心,他倒是很有可能转身逃走……有人能在他身后推他一把总是好的。” 伊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三十九章 前夜 五月节是一个古老的节日,古老到已经没有人能说清它到底源于何时。起初,人们会在草木繁茂的五月第一个月圆之夜,整个世界的魔法之力最为充盈的时候,点亮混入了迷迭香的蜡烛,回忆逝去的亲人,如果你的思念足够强烈,逝者的灵魂便得以在这一晚重回世间,与家人共度,无论他们原本是在某一位神祗的庇护之下,还是在地狱的烈焰里呼号,抑或徘徊在黑暗与迷雾之中……唯有这一夜,灵魂可以自由往来,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这一夜可能充满温情与怀念,也可能充满恐惧与痛苦,端看你的思念唤来了怎样的灵魂…… 在近千年前那个混乱的时代里,五月节更像是死灵法师们的狂欢之夜,当人们开始从灰烬与白骨中重新建起这个世界,五月节渐渐演变成一个为逝者祈祷,向诸神许愿的“安全”的节日——属于生者,而非死者的节日。 但总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人们依旧会在这一晚点燃蜡烛,让空气中弥漫着迷迭香的气息。人们相信他们的思念依旧能够随着那袅袅上升的烟雾传达给逝去的亲人,尽管逝者有其居所,生者不可强求…… 在南方,这个节日已经只余窗前那一根任由它燃烧至熄灭的蜡烛;而在北方,居住在维因兹河边的人,则习惯将即将燃尽的蜡烛放在一艘纸制的小船上,让它随水而去。一百多年前,当柯林斯神殿允许信徒们把纸船放在斯塔内斯特尔,最接近女神尼娥的圣湖湖面上,让他们的祈祷与愿望能更快地传达给女神,“柯林斯平原的五月节”便渐渐成为鲁特格尔北部最盛大的节日。 年轻时,艾伦?卡沃曾凑巧参加过一次柯林斯的五月节,那时的盛况已足够令他印象深刻,而这一次…… 五月节前一天的下午时分,他从维萨城的铜号港上岸,惊讶地发现在这个季节通常会喧闹至深夜的城市,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 “五月节嘛。”坐在码头上吐着烟圈儿的老水手眯着眼告诉他,“几乎所有人都跑去了柯林斯,想要占一个更靠近神殿的位置……据说圣者会出现,那可已经是几十年没有过的事。” 艾伦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圣者的确会出现,但可惜大概不是人们期盼中的那位。 “你不去吗?”他随口问道。 老水手嘿嘿地笑着:“我唯一的女神名叫丽芙,她的拥抱是我唯一需要的祝福,而我的灵魂当然会永远飘荡在这条河上,靠捉弄那些更年轻的混蛋们打发漫长又无聊的时间——多么美好的生活!不是吗?” 他向艾伦举起了空掉的酒瓶。 艾伦只能摇头一笑——无信者……有时反而是令人羡慕的。 骑马向北走到柯林斯平原时,夜幕已经降临,展现在眼前的灯火灿烂如漫天星辰,越接近神殿的地方越是密集。目光所及之处,大大小小的帐篷间燃起明亮的篝火,歌声与笑声随风飘散,却无法驱散艾伦心头的那一点不安。 人太多了……一点点混乱便有可能引起一场灾难。而因为各种理由意图在明晚制造一点小小的混乱的家伙,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但愿肖恩和埃德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当初为了帮助诺威而寻求肖恩的帮助时,他可没料到眼前这一切。尽管在莉迪亚显示出那样强大的力量之后,或迟或早,他总得把一切秘密都向肖恩和盘托出,但……谁能料到费利西蒂已逝,而埃德会成为新的圣者? 眨眼间整件事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他只是一个断了腿的老家伙,眼中所见,心中所想,不过是身边那些人的平安喜乐,而诸神的选择,世界的安危……老实说,他从来都是个实际的人,哪怕是年轻的时候,他也没胸怀大志到那个地步。 但如今……如今他已经身不由己。 通往神殿的白色石桥已经封锁,柯林斯广场是为更尊贵的客人准备的。走过尼娥的雕像时,艾伦匆匆扫了一眼喷泉旁那两个高挑的身影——那是两个精灵。 精灵来得比他们预料的要早,这可不大像是那个种族的风格……他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柯林斯神殿还是第一次邀请精灵和矮人前来参加这个根本不属于他们的节日,值得庆幸的是,黑岩矮人性格沉稳,应该不至于在圣地之上跟精灵起什么冲突。 离开柯林斯之前他就跟肖恩商议过,最大的问题……依旧是人类的问题。 神殿内部安静得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守卫却显然要多出了几倍。肖恩大概已经调来了所有他能调动的人手,但艾伦依旧能从每一副闪亮如新的盔甲里感觉到钢铁也无法掩饰的紧张。在十几年前那场战争之后,水神的骑士们大多是没经历过多少考验的年轻人,这样的场面,许多人大概都是第一次见到。艾伦丝毫不怀疑他们的忠诚与勇敢——但有些麻烦,单靠这些是无法解决的。 “大人。”为他带路的圣骑士叩响他面前的木门,恭敬地开口。肖恩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进来吧。”他说。 转头看见门外的艾伦,肖恩?佛雷切近乎亲切地招了招手:“请进,我的朋友。” ——他倒是第一次称呼艾伦为“我的朋友”。不过,无论最终的目的有何不同,他们现在确确实实是坐在了一条船上。 让艾伦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在这里看到一片料想中的紧张与繁忙。没有沉闷发热的空气,没有一个接一个发出的命令,没有挤满房间锵锵作响的铁壳儿们……房间里只有肖恩,和一个身着白袍的老人。 那并不是尼娥的牧师——白袍上安都赫的印记泛出暗金色的光芒。老人有一头就他的年龄来说相当丰盛的银白色短发,灰蓝双眼光华内敛,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俊不凡, “这位是霍伊特?拉瓦尔,安都赫的大祭司。”肖恩伸手向他们介绍着彼此,“这是艾伦?卡沃……一位值得尊敬的战士。” “以及,那条冰龙的人类养父……”大祭司饶有兴致地看向艾伦,“它真是个奇迹,不是吗?” “它的确……十分特别。”艾伦躬身行礼,谨慎地回答。 老人微微一笑,起身向肖恩告别。 “别让我打扰了你们。”他说,“我会向安都赫祈祷……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 “……一个朋友?” 老人离去之后,艾伦开口向肖恩确认。 “一个足够清醒的盟友。”肖恩关了门,随手倒给艾伦一杯琥珀色的酒,“他当然希望能保持安都赫神殿在安克坦恩的地位,但他也很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莉迪亚?”艾伦一口灌下了那杯显然价值不菲的美酒,脸上的神情却像是只品出了苦涩,“有她的消息吗?” 肖恩摇了摇头:“不止是她,所有的死灵法师都消失了踪影……有人猜测他们或许已经因为最近的失败而退缩,重新躲回黑暗之中。” “……莉迪亚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失败通常只会让她更加兴致勃勃。”艾伦无奈地叹息着,“在我们还是冒险的同伴时,那可是我最欣赏的优点。” “那也正是霍伊特所担心的——眼下的平静里酝酿着更大的风暴。他派出去查探消息的牧师也好,圣骑士也好,要么无功而返,要么不知所踪。尽管安克坦恩刚刚继位的国王因为见识过亡灵的可怕而十分乐于帮忙,但目前政局未稳,他也腾不出更多的人手……而伊莱?克罗夫勒,那个被关在安都赫神殿里的死灵法师,虽然对莉迪亚颇多微词,却坚信她终将得到她想要的一切……”肖恩停了下来。 “她会得到一切,或摧毁一切,这个世界终将属于亡者。”——那是伊莱的原话,而霍伊特似乎对此印象深刻。 大祭司从伊莱小的时候就认识他,想得到那个眼高于顶的领主之子的敬意或承认并不容易。虽非如费利西蒂一样的圣者,作为安都赫最高阶的牧师,霍伊特拥有与他所信仰的神祗沟通的能力,而群山之神在他的冥想中向他展示的,是无星无月的黑色天空上,一个巨大的漩涡…… 忧虑与不安让霍伊特分外坦诚。 “世俗之争大可先放到一边。”他如此告诉肖恩,“倘若这世界堕入黑暗与死亡的深渊,一切权力皆是虚妄。” 只可惜,像他一样能看清局面的人少之又少,更多人依旧沉迷于“世俗之争”。 “这些天你收获如何?”他改口问道。 艾伦看他一眼,并没有追问什么,只是耸耸肩,拖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我的确找到了一些老朋友,而他们也愿意帮忙——或至少答应不来添乱。但我担心那还不足以应付……如果你能给我更多的时间……” “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肖恩平静地说,“新的圣者需要尽快被承认。” 信仰与希望才是最强大的力量……虽然人们已经逐渐忘却。 艾伦苦笑着揉了揉他的断腿:“我不明白,既然真有这么急,你干嘛不能早点告诉埃德圣者已逝,而他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因为那并不是我能做的选择。”肖恩淡然回答。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四十章 启幕 才刚刚踏出传送阵不久,茉伊拉就开始按捺不住地东张西望。起初还带着一点点身为王后的矜持,没多久就像是完全忘掉了自己的身份,回头好奇地问身后护送他们的圣骑士:“那条龙在哪儿?” “……不在这里,殿下。”圣骑士恭敬而含糊地回答。 即使心事重重,安特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会以为他们会让一条龙在这里走来走去吧?……你们把它关在哪儿?”他转向圣骑士,漫不经心地问。 他得到的回答同样恭敬而含糊:“我们没有关住它,陛下。” “所以它一点儿也不危险吗?”茉伊拉的蓝眼睛亮亮的,“它会听你们的话吗?” 安特无奈地一笑——她大概真把那条龙当成了圣者养在神殿里的宠物 年轻的圣骑士眨着眼睛,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哦,我可不会这么形容一条龙。” 一个低沉带笑,多少有点缺乏敬意的声音代替他如此回答。 安特回过头,看见另一队圣骑士护送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北方人向他们走来。男人约莫四十岁,披着一件绣着华丽金边的黑色斗篷,一头金褐色短发,同色的胡须显然精心修理过,颧骨微凸,鼻梁高挺,颇有几分威仪,皮肤却显得有些粗糙发黑,言行举止也太过随意,让人一时很难判断出他的身份与地位。跟在他身后的侍从还十分年轻,一直左顾右盼,轻快而富有弹性的脚步像是随时会跳跃起来,虽然挺讨人喜欢的样子,但也显然不是什么贵族子弟。 “你见过它吗?”茉伊拉倒是不在意这些,只是兴奋地追问。 “……算是吧。”男人微笑着回答,略显夸张地向她躬身行礼,“博雷纳?德朱里。能见到您真是万分荣幸,茉伊拉王后——您正如传说中一样美丽。” 茉伊拉咯咯轻笑着回礼。 “而您……”博雷纳转向安特,“一定是那位幸运的丈夫,鲁特格尔的国王,安特?博弗德。” “圣地之上,没有国王与王后。”安特谦恭地微微低头,“我们都不过是诸神的仆人。” “正如您所言。”安克坦恩刚刚继位的国王挑眉而笑,“我们该为这个喝一杯……”他转头拍向一个圣骑士的肩膀,“拜托告诉我你们准备了酒……神殿里不禁酒的吧?” “不禁,陛下。”护送他的圣骑士倒是活泼得多,笑嘻嘻地回答,“何况我们还邀请了矮人……没有酒他们大概会把神殿拆掉。” 博雷纳用力拍着他的肩大笑起来,安特却有点笑不出来。 博雷纳?德朱里……一个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夺走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的王位的男人,或者,一个蒙受冤屈,死而复生,被神所宠爱的男人——哪一种才是真相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哪一种对鲁特格尔更为有利……曾有人建议安特以前者为由出兵安克坦恩,但考虑到这个北方邻国彪悍的民风,他谨慎地选择了旁观。 现在看来,他大概只能承认后一种……乔金?德朱里出了名的不信神明,他的儿子显然也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肖恩会邀请博雷纳来这里,证明他安插在安克坦恩的探子送来的消息确凿无疑——博雷纳的确在决斗之中死而复生,或者至少是从重伤中立刻恢复了过来,而拯救他的却是一位年轻的水神牧师…… 埃德?辛格尔,斯科特?克利瑟斯的外甥……为什么似乎一切都跟斯科特脱不了关系? 压下心中的烦乱,安特微笑着与博雷纳并肩而行。茉伊拉不停地询问着那条龙,博雷纳的回答却语焉不详,但他很快便成功地把茉伊拉的的注意力引向五月节的种种传说。 一个关于被唤回的醉鬼丈夫的灵魂误入一条狗的身体的小故事还没讲完,他们已经走到了宴会厅的门口。安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让茉伊拉喜欢上那种粗鄙不堪的民间故事。 布劳德?山克斯匆匆向他们迎了上来。昨天才从斯顿布奇赶回这里的圣骑士毫无疲态,精神焕发,仪表堂堂——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瞬间被另一个身影所吸引,甚至没人留意他到底说了什么。 大厅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精灵,正低头与一位白发苍苍,气质沉稳的牧师说话。牧师有着北方人的粗大骨架,即使年事已高,依旧显得高大魁梧。精灵比他要高出大半个头,宽度却几乎只有他的一半,站在那里犹如一颗挺拔的银树。银色长发如波浪般垂至精灵腰间,及地的灰色长袍也同样泛出银光,让他看上去像是从头到脚都笼罩在朦胧的星光之中,连精致的五官都模糊起来,更显出几分神秘。 “唔……我也算是见过精灵的。”博雷纳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但那一位……该怎么说?精灵之中的精灵?” “他的确是。”被无视的布劳德微笑着,“那是精灵王佩恩?银叶。” “他真……美。”茉伊拉低声惊叹,却又有些不安地侧头低声问安特:“这样形容是不是不太合适?” 安特前去格里瓦尔拜访精灵王时还没有迎娶茉伊拉,那之后也再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银叶王。 “完全合适。”博雷纳一脸认真地点头,笑容却有些不怀好意的样子,让人不禁疑心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安特附和地一笑,沉默不语。他知道银叶王受到了邀请……但佩恩通常会在王室成员中选择一位代理人,而不是亲自出现。即便是安特的加冕礼,佩恩也只是派出了自己的叔叔…… 维萨城的城主,卡尔纳伯爵奎林?阿伊尔走过来恭敬地向他的国王与王后行礼,但很快便转去了三个留着漂亮的红铜色胡须的矮人那里,对于维萨城来说,宝石生意当然比国王重要……这个安特倒是可以理解。 他环顾整个大厅,看见了更多信仰其他神祗的牧师或圣骑士,太阳神维伊兰、暴风之神海因斯、黎明女神若拉、群山之神安都赫……他甚至看见了两个身材矮小的南方人,独特的蓝色斜襟长袍和腰间缀满珠宝的小弯刀表示他们来自自由港尼奥…… 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在安特身后响起,两个黑岩矮人带着他们标志性的严肃面孔和编成辫子的黑色长胡子,沉默地走了进来。 看见那几个红胡子的同族似乎让他们有些吃惊,布劳德赶紧迎了上去,低声解释了几句。黑岩矮人皱眉摇头,用浑厚含糊的矮人语彼此商量着,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但肖恩?佛雷切却始终没有出现——他几乎把整个大陆的所有种族、国家和自由城邦的统治者都邀请到了这里,自己却不见踪影? “这绝对会是一场好戏……” 他听见博雷纳喃喃自语,却不知道,谁才是这场“好戏”真正的主角。 . “真热闹,不是吗?”黑发披肩的女人微微眯起绿色的眼睛,上挑的眼角含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脚步悠闲,“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如此热闹的场面了。” 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年轻人唯唯诺诺地回应着,不安地拉紧了斗篷。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而又不会过分灿烂,掠过草原的阵阵微风温柔地拂起发丝,迷迭香的气息已经开始弥漫在空气里,周围人声嘈杂,玩杂耍的艺人正在一片欢呼和惊叫声里熟练地抛接着五六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吟游诗人的三弦琴无意间倒成了他的伴奏,甚至还有些因为从未遭到捕杀而不惧人类,没有逃进森林里的动物在人群中走来走去,淡定地寻找着食物…… 这样的喧闹与欢乐唤起了年轻人心底某些遥远的回忆,但却更令他不适——他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生存,暴露在阳光之下,人群之中,让他感觉自己简直像是没.穿.衣服。 不远处,一位套着全身铠甲的圣骑士缓缓走过,隐藏在头盔阴影中的双眼充满警惕。 年轻人慌乱地低下头,差点绊倒在一丛被人群踩踏得半残的矢车菊上。 莉迪亚轻笑着拉了他一把:“看见了你喜欢的女孩儿吗?这么害羞可没办法追到她。” 她的手指异常有力,箍在手臂上宛如冰冷的铁环。 年轻人尴尬地一笑,勉强镇定下来。 原本停下了脚步的圣骑士沉默地走开,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莉迪亚放开了手,脸上依旧挂着甜美的笑容。 “……莉迪亚?”有人惊讶地呼唤。 年轻人身体一僵,女法师却只是神色自若地回头,懒洋洋地打着招呼:“好久不见,盖奇,艾伦叫你来的吗?” 被称为盖奇的中年男人掀了掀自己破旧的皮帽,咧嘴一笑:“除了他还有谁记得我这种老家伙呢……诸神在上,你可一点也没变。艾伦是从哪儿把你也找来的?可有些年没听到过你的消息了。” “只是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莉迪亚垂下双眼,笑容里有了一丝悲伤。 “当然,当然……”盖奇的脸上顿时充满同情,“嘿,来我们的帐篷里喝一杯如何?古德伊尔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再好不过。”莉迪亚微笑着与他并肩而行,头也不回地挥手让年轻人跟上。 “新朋友?”盖奇好奇地问。 “新学徒。”莉迪亚淡淡地回答,“不太聪明,但够听话。” “听话的学徒”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盖奇的帐篷小而简陋,莉迪亚毫不在意地钻了进去,年轻人则乖巧地等候在外面——他可没有受到邀请。 起初他还能听见帐篷里传出几声笑语,而后突然安静下来,没过多久,莉迪亚一脸无聊地钻了出来。 “蠢货。”她冷笑着骂了一句。 即使知道那不是骂自己,年轻人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莉迪亚没有理他。她只是伸手掠开堆在肩头的黑发,环顾周围喧嚣的人群,每一个鲜活的生命,每一张欢乐的面孔。 “这会是一场好戏。”她轻笑着低语。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四十一章 真正的主角 埃德坐在冰龙的脖子上眺望远方,神情肃穆,腰挺得笔直,坐姿前所未有地端正。 “……你打算用这个姿势保持到晚上吗?”冰龙没好气地问,轰一声趴了下来,“恕不奉陪!你只需要坐着就行,我可还得飞来飞去!” 埃德差点滚下去,赶紧趴下来抱住了朋友的脖子。 “刚刚那个表情如何?”他忐忑又期待地问,万分希望能得到一点肯定。 “……你以为我的眼睛长在哪儿?!”冰龙咬牙切齿地反问。 ——也对。 埃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松懈下来,就觉得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一阵又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什么东西了啊…… 他咬着牙还想再坚持一下,冰龙已经暴躁地吼了起来:“滚下去!敢拉在我身上我会让你死无全尸!我发誓!就算艾伦和瓦拉……就算斯科特也救不了你!” 埃德赶紧连滚带爬地跳了下去,把永恒之杖扔在它脚下,慌慌张张跑到了一片岩石之后。 冰龙无语地扭开头,几乎想要仰天长啸。 它从昨天清晨就离开了柯林斯。神殿升起了某种法术防护,大概是为了保护即将到达的、尊贵的客人们,那让冰龙感觉浑身如针扎般又痒又痛。 “你可以先离开一阵儿,反正广场也得清空……需要你回来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的。”肖恩如此平静地回应他怒气冲天的咆哮。 ……他到底当它是什么?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一怒之下,冰龙振翅飞去,差点就想一去不回。它打算去找娜里亚……飞到一半又还是忍气吞声地飞了回来,落在了离柯林斯最近的山峰上。 它不能在这种时候扔下埃德。 今天一早,埃德带着一张显然缺乏睡眠的憔悴面孔出现在山顶,欣喜若狂地扑向它。 “我学会了传送术!” ——那是他的第一句话。 “……肚子好痛!” ——那是他的第二句话。 冰龙趴了下来,心灰意冷地看着远处柯林斯平原上的人群——如果有人知道今晚的主角,那伟大的圣者此刻正蹲在一片光秃秃的石头后面拉肚子拉得脸色发青,就算有一百条龙同时出现供他驱使……恐怕也挽救不了他的尊严。 . 拖着软绵绵的双腿挪回来,埃德一屁股坐在了冰龙的前爪旁,已经放弃去思考自己丢脸丢到了什么程度。 伊斯金黄色的瞳孔向他转了半圈,又转了回去,一脸嫌弃地用指尖把他弹开:“离我远点儿!” 埃德滚出去一段距离,又锲而不舍地爬回来坐回原处,伤心地控诉:“是你说要帮我的!现在你要因为我拉肚子就抛弃我吗?!” 冰龙冷冷地哼了一声:“不知道瓦拉和娜里亚看见你眼下这幅德行会作何感想。” “她们又不会知道……”埃德抬起头,心虚地确认,“她们不会知道的吧?” “……我没兴趣传播这种散发着屎臭的‘秘密’!”冰龙恼怒地扭开头,“你的法术呢?我还以为你多少有了点用处!” “这又不是病!”埃德委屈地揉了揉肚子,“我只是还有一点点紧张而已……” 冰龙讽刺地喷出一团白气:“你把这个叫做‘一点点’?” “这不能怪我!”埃德挺起腰,理直气壮地推卸责任:“肖恩可没告诉过我会有这么多人!” 他参加过好多次柯林斯的五月节——自从几年前伊斯变成龙飞走之后才没再参加。往年的五月节虽的确热闹非凡,却也还没热闹到这种程度。从这里看过去,柯林斯平原上铺满大大各种颜色的帐篷,宛如怒放的鲜花,埃德每算一次人数肚子里就一阵绞痛,完全无法控制。 “人多人少有什么区别?你要做的事又不会有任何不同!”冰龙对着柯林斯平原的方向不耐烦挥挥爪子,“需要绕上更大一圈的是我!需要忍住不吃掉一两个或者把他们冻成雕像的也是我!” “你才不会那么干呢。”埃德笃定地说。 “如果他们只会尖叫着跑来跑去或者胆敢冲我扔石头,那可说不准!”冰龙冷冷地回应。 埃德眯起眼——他好像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什么。 带着埃德四处乱转的这些天,的确有大胆的农夫冲它扔过干草叉……埃德正心惊胆战地想要安抚他暴怒起来六亲不认的朋友,冰龙却只是默默地拉高了距离,向上飞去,远远离开。 心怀愧疚的埃德一回到神殿就吭吭哧哧给它拖去了一头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肥羊,而冰龙也毫不客气地一口吞下。 埃德一直担心伊斯只是在为了他而忍受这一切……但此刻他却突然意识到,那或许并不是全部。 他歪向冰龙巨大的头颅,有点不怀好意地窃笑着:“伊斯……你这是在紧张吗?” 冰龙不屑地扫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回答:“怎么可能!” 但埃德从它那移开得过于迅速的目光里窥出了一丝慌乱,终于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你就是在紧张嘛!” 冰龙狠狠地瞪着他,似乎很想一口把他吞下去,最终却不过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 知道一条龙——这个世界最强大,最骄傲的生物,和自己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埃德突然间轻松了许多。 他向后靠在冰龙的前爪上,呆呆地看着远处的柯林斯。从这个位置看不见那白色的神殿,只有斯塔内斯特尔的一角,蓝色水面波光粼粼,映着同样湛蓝的天空。 “……伊斯,”他轻声开口,“记不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希望能和你,和娜里亚一起去冒险……像斯科特和艾伦,像诺威和泰丝一样,在整个大陆,或者到更远的地方去旅行,寻找那些传说中的遗迹和宝藏,欣赏很多不同的风景,认识更多的朋友,而不用担心会有人跟在我们身后,想要成为什么屠龙的英雄……” “……嗯。”冰龙勉勉强强地哼了一声。 埃德转头看着它,深蓝色双眼在阳光下仿佛那颗被称为深海之心的宝石,只是少了几分深邃与神秘,多了几分纯净。 “也许今晚会是一个开始。”他的声音里充满希望,“一个好的开始……是不是?” .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博雷纳歪着头问。 他看起来已经半醉了,而他带来的小侍从虽然总是无聊地左顾右盼,倒一直忠实地守在他身边,甚至大胆地一把夺过了他的酒杯,小声嘀咕:“您不能再喝啦,克罗夫勒大人会生气的!” “得了吧,我干什么他都会生气的。”博雷纳不耐烦地挥挥手,倒也没再把酒杯夺回来。 安特淡淡地笑了笑,他几乎一杯酒都没喝完,他也怀疑博雷纳到底有几分醉。 茉伊拉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打完才意识到她该掩住嘴,有些紧张左右看看,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这才松了一口气。 时间的确已经有些晚——金色的余晖已经消失,魔法产生的柔和光焰照亮了整个大厅。安特信步走到窗边,夜色中,柯林斯平原上的灯火亮成一片,看起来几乎像是一个比斯顿布奇还要繁华热闹的城市。如果他记得不错,五月节是从阳光消失的那一刻开始……他们这些被邀请前来“参加五月节”的客人,难道不该进行某种仪式,或至少开始晚宴? 他并没有在多少人的脸上看到愠怒与不耐——身在此处的人大多擅长掩饰。但大概不止他一个人注意到了肖恩?佛雷切始终没有出现,而布劳德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出进进…… 安特抿下一小口酒,看着布劳德又一次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突然对这一晚的“好戏”有了更多的期待。 . “找到他了吗?”布劳德走到远离大厅的地方才低声问道——大厅里有几个高等精灵,他不得不更加小心。 “没有。”年轻的圣骑士语气里有几分不安,“连伊卡伯德牧师也找不到佛雷切大人,他说他倒是知道埃德……知道圣者和那条龙哪里,如果需要,他随时可以叫他们回来。” 布劳德踌躇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再等等。”他说。 他并不知道肖恩全部的计划……通常都是如此。一直以来,他也安心地接受这一点,他相信肖恩,就像这里所有的牧师与圣骑士一样,而肖恩也从不曾令他们失望。他们只需要各司其职,做好他们自己的事就行了。哪怕费利西蒂已经逝去,而他们不得不接受一个太过年轻天真的圣者,但只要过了今晚,一切和从前也不会有多少不同——只要肖恩还在。 在他看来,肖恩才是今晚真正的主角。但肖恩从不曾这样无故消失,连伊卡伯德都毫无头绪…… “肖恩在哪儿?”另一个声音焦急地问道。 艾伦?卡沃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脸色阴沉如风雨欲来的天空。 “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布劳德含糊地回答,“有什么事吗?” 艾伦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语气沉重地开口: “莉迪亚……莉迪亚?贝尔在这里。”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四十二章 雾起 莉迪亚的出现,多少是在艾伦的意料之中。 他一直怀疑,对于肖恩?佛雷切来说,真正有价值的秘密是安克兰……而非莉迪亚?贝尔变成了死灵法师的首领。 十五年前,当艾伦?卡沃和他名盛一时的小队突然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曾有许多种猜测流传在冒险者们之间。其中最接近事实的一种,是他们发现了一个危险的遗迹,并几乎全军覆没,只有艾伦和半精灵凯勒布瑞恩侥幸逃脱——那也是艾伦一直默认的猜测。 当莉迪亚再一次现身,最先得知消息的依旧是那些行走于光与暗边缘的冒险者们。 在伊斯突然变身,被关进柯林斯神殿地底之前,艾伦就已经听到了风声——莉迪亚出现在斯顿布奇。 带着惊疑与不安,他匆匆离开卡尔纳克,希望能打听到更多的消息,却没想到莉迪亚能如此迅速地找到伊斯,轻而易举地让一条冰龙代替她成为众矢之的,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莉迪亚从不擅长低调行事,哪怕成为了一个必须小心地隐藏自己行踪的死灵法师,她也总难免大意地留下些蛛丝马迹。但当有一条龙飞翔在天空之上时,还有多少人有兴趣追寻那些徘徊在暗夜里的影子? 对于冒险者们来说,龙显然是比死灵法师更有吸引力的目标——更大的荣耀,更多的财富,和几乎一样的危险。很多人或许宁可面对一条龙,也不想面对那些阴森森的黑袍法师们,毕竟,与一条龙为敌,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死亡,而与死灵法师为敌……下场却很可能比死还要糟。 即便如此,几年之后,关于莉迪亚的种种传言也越来越接近真相。曾不止一次有人有意无意地向艾伦提起,死灵法师们似乎有了一个首领,一位黑发绿眼,笑容甜美的女法师…… 如果冒险者们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这个“秘密”,以死灵法师为天敌的牧师和圣骑士们,不可能一无所知——莉迪亚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但以那个女法师的性格,就算明知自己可能会被认出,不在如此盛大的节日上露露脸,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艾伦也曾经把自己的担忧告诉过肖恩,圣骑士团长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问他:“即便如此,她能做什么?” 肖恩近乎骄傲的自信并非毫无来由。在种种可能会发生在五月节上的麻烦里,“死灵法师的袭击”,大概是排在最末的那一条。柯林斯成为圣地已有近两百年,深藏在这片土地上的力量是一种天然的屏障,它本身就会拒绝黑暗的侵袭。而鉴于近千年前那一段可怕的历史,每一次五月节,牧师与圣骑士们也都会小心地设下各种防护,除了水神忠实的仆人,所有的魔法之力都会被压抑,包括伊斯——一条龙所拥有的天生的魔法。 无论身为死灵法师,还是“学会了死灵法术的法师”,莉迪亚能做的都极其有限,她应该也不至于冒着被抓的危险,非得玩出什么花样来。 艾伦因此把他的忧虑扔在了一边,专心应付另一种更现实的麻烦——人多的地方,总是很容易引起骚乱,而这一次的五月节,因为各种理由想要制造一点混乱的家伙可不在少数。肖恩已经按照惯例向维萨城主借用了部分士兵以维持秩序,但那显然是不够的……艾伦不得不求助于他的冒险者朋友们。一些令人防不胜防的小手段,唯有那些出生于市井之间,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家伙才能及时发现……而他们之中,甚至已经有人接受了雇佣,正兴致勃勃地打算送给柯林斯神殿那些骄傲的“大人”们一点小小的惊喜。 艾伦费了不少的力气才勉强让大多数人同意帮忙而不是捣乱。他曾想过是不是该警告那些家伙,如果真的见到莉迪亚,最好还是离她远一点……但冒险者们不是傻瓜——至少,那些还活着的人大多不是傻瓜,他们知道如何趋利避害,保护自己,而莉迪亚即使是还没有成为死灵法师的时候,也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最终他只是说了句,“如果见到莉迪亚,尽快让我知道。” 他以为那已经足够……此刻他却担心,正是那一句话害死了盖奇?托利亚。 盖奇的尸体在黄昏时分才被人发现。艾伦匆匆赶去,却已无能为力。 “她会为此付出代价。” 盖奇不多的朋友之一,法师古德伊尔,脸色阴沉地扔给艾伦这句话就转身离去。艾伦不得不让两个人盯紧了他,以免他在愤怒之中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你确定那是莉迪亚干的?”布劳德问。他依旧无法相信那个女法师会如此大胆。 “有人见到他把一个黑发绿眼,笑得十分迷人的女人带进了自己的帐篷……他的身上没有一点伤痕,匕首也已经滑到掌心……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艾伦心情沉重地回答。 盖奇从来都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家伙,他总是过分好奇,又过分自信,他大概相信自己能抓到莉迪亚,或至少套出些消息——艾伦还以为他结婚有了孩子之后多少会稳重一些……现在他要如何去面对他的家人? “肖恩到底在哪儿?!”他再次问道,渐渐焦躁起来,“如果莉迪亚敢在这里毫无顾虑地杀人,很难想象她还会做出些什么!” “……他不在这里。”布劳德勉勉强强地说了实话,“眼下没人知道他在哪儿。但他一定会及时赶到……” “及时?”艾伦恼怒地指向神殿之外,“天已经黑了,却还什么都没有开始……你们到底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布劳德有些不悦地闭上了嘴,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至少先让埃德和伊斯回来!”艾伦语气不善,……“如果你们连他们在哪儿也不知道,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我当然知道!可那又有什么用?”布劳德脱口而出,“埃德……” “埃德是你们的圣者,而他拥有永恒之杖!”艾伦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难以置信……那无论如何也是你们的神祗自己的选择,你们对尼娥就只有这么一点点信心吗?!” 布劳德的脸微微有些发青。被一个不怎么虔诚,会在需要的时候向任何神明祈祷的冒险者质问他的信仰……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但他不得不承认艾伦说得没错——埃德至少能够使用永恒之杖。那只属于每一代圣者的神圣之物曾不止一次地在必要时展现过强大的力量。 “塔克!”他回头叫道,“去找伊卡伯德……” “大人!”一个圣骑士沿着走廊跑了过来,声音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拔高:“山克斯大人!” “冷静!”布劳德恼怒地喝道,无法再顾及他一向完美的风度,“告诉过你们多少次,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持冷静!” “您得出去看看,大人!”圣骑士收住了脚步,语气中的慌乱却一点也没有减少,“雾……我们被死雾包围了!” .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的时候,埃德就已经开始坐立不安。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他不停地嘟哝着走来走去,“天都黑了啊……” 冰龙睁开一只眼睛看他:“肖恩没告诉你什么时候该回去吗?” “他只说到时间的时候他会让我知道的……”埃德的眉毛扭成一团,“可天一黑,五月节就算开始了啊!我连衣服都还没换呢!你不知道换那件礼服得花掉我多少时间!……” “那就闭嘴等着。”冰龙不耐烦地打断他,又闭上了眼睛。 虽然看起来满不在乎,它心底却也有同样的疑惑与不安,它知道肖恩的计划——至少是知道与它有关的那部分,现在的确已经有点晚了,难道神殿里发生了什么事?艾伦还在那里呢…… 它没见到艾伦,是埃德告诉他,艾伦昨晚就回到了神殿之中,却只神色疲惫地匆匆过来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他似乎还有很多事要做,肖恩倒是毫不客气地把他当成圣骑士在使唤——凭什么啊…… 冰龙爬了起来,望着远处开始亮起灯火的柯林斯,星星点点的火光摇曳,一切看起来都还如此平静。 它踌躇片刻,又趴了下去——肖恩?佛雷切和艾伦都在那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埃德安静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地跳了起来。 “不对劲!”他叫道,“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冰龙带着讽刺哼了一声:“也许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的圣者也说不定——也许肖恩打算自己做圣者呢。” ……如果真是那样倒也不错。 埃德愣了一愣。 “可永恒之杖还在我这里呢。”他说着,挥了挥那细长的手杖,“他不需要这个吗?” 听起来他似乎更担心这会对肖恩有所影响,而不是肖恩会夺走属于他的一切。 冰龙忍不住想要给他一个巨大的白眼。它承认肖恩会是一个更合适的圣者,埃德自己大概也这么觉得——但他是不是也放弃得太快了一点!他们到目前为止的辛苦与隐忍都白费了吗?! 它的目光扫过柯林斯平原,忽地站了起来,高高地抬头凝望。 “伊斯?”埃德不安地问着,努力往上跳,“你看见了什么?” “……雾?”冰龙疑惑地开口。 在它的视野之中,浓密如烟的灰雾,正缓缓从森林里涌出,包围了整个平原。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四十三章 危险的戏法 博雷纳的脸一瞬间便得惨白。 “哦……”他说,“这可不太妙。” 夜色中,是一个无聊地盯着窗外发呆的银牙矮人,而不是目光敏锐的精灵,首先发现了森林边缘那一圈缓缓移动的黑灰色的影子。 意识到那可能是什么的时候,博雷纳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跳起来冲了出去。 在大厅里无所事事地待了太久,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几乎所有人都好奇地涌上了柯林斯广场,负责守卫的圣骑士们根本无法阻止,只能跟着一起跑了出去。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那正一点点逼近的灰雾到底是什么……博雷纳知道。 有过两次切身的体会,他至今仍无法忘记那种深入骨髓……甚至灵魂之中的寒意,无法忘记乔金?德朱里失去生命的双眼和冰冷的尸体。 即使身处圣地之上,周围有数以百计的牧师和圣骑士们,他的指尖依旧无法控制地变得冰凉。 “拜托告诉我你们能解决这个。”他苦笑着对周围不知那个神祗的牧师低语。 身边年轻的牧师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布劳德的声音已经在不远处响起。 “各位,不用担心!我们会保证各位的安全……” “那些人呢?”维萨城的城主奎林?阿伊尔高声反问,“你们也能保证平原上那些人的安全吗?” 那几乎全都是在他管辖与保护之下的人——来参加五月节的大多是周围村庄里的村民和维萨城的市民,天还没黑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聚集在斯塔内斯特尔湖岸边,广场上突然出现的贵宾们让他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奋力向前挤去,甚至有不少人掉进了水里……兴奋之中,根本没人察觉到身后正在逼近的危险。 “当然。”布劳德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肖恩?佛雷切到底在哪儿?”终于有人不满地发问。 “在他该在的地方。”素来以谦恭多礼闻名的布劳德难得地语气生硬。 博雷纳挤到了布劳德身边,低声问道:“你确实知道那是什么吧?我亲眼所见,那东西顷刻间就能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我们面对它不止一次。”布劳德有些不耐烦地回答,“用不着担心,陛下。” 博雷纳苦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布劳德快步走到神殿门前,伊卡伯德已经静静地站在那里。 “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把需要的人数送到人群之外?”他低声问道。他不知道那些致命的灰雾是如何突破了圣地的屏障,但驱散它们并不会太难,一个圣光术便足以应付……但圣光术的范围有限,他得保证能有足够的人在平原上的人群之外筑起防护,还得有人安抚可能受惊的人群…… 伊卡伯德微微皱眉。布劳德也很清楚,传送术可不是什么低级法术,神殿里能使用的牧师本身并不多…… “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很乐意帮忙。” 霍伊特?拉瓦尔,安都赫大祭司的声音在布劳德身后响起。 “约克?特瑞西,黎明女神的仆人,愿为您效劳。”另一个年轻活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得说,这种机会可不多。” 应该没什么恶意……但这句话听着可不怎么顺耳。 布劳德回头看着那个满头砂色卷发,脸蛋圆圆的年轻牧师,以及他身后一个接一个走过来的,有着不同信仰的圣职者们——其中甚至有一个长胡子的黑岩矮人——稍稍犹豫了一下。 现在显然不是该顾及脸面的时候。前来参加五月节的圣职者,哪怕并非受邀者本人,也都不是泛泛之辈,肖恩不在的情况下,他没理由拒绝他们的帮助……即使那意味着他得先撤销广场上的防护。 “……不胜感激。”最终他不得不做出决定,“伊卡伯德会告诉各位该把骑士和无法使用传送术的牧师们送到什么位置……诸神在上,今夜不会再有任何人被夺去生命!” “也许可以有一两个死灵法师?”约克笑嘻嘻地回应,“反正他们也已经不算还活着。” 布劳德勉强报以一笑,心中依旧惊疑未定——到底是什么给了莉迪亚……给了死灵法师们这样的力量?他是不是该更谨慎一些?毕竟那些雾居然能不受圣地之力的影响…… 人群外围终于有惊叫声响起,他已经没有时间再考虑更多。 . 一个无意间回头的水手首先发现了身后那无声无息涌来的灰色雾霭。起初他还以为那是他喝了太多的苦艾酒,即便弄清那并不是他模糊的视线给他开的玩笑,他也只是哈哈笑着拍打着同伴的肩膀,让他们一起回头欣赏那从未见过的奇观。 “……那是什么鬼东西!”另一个更为清醒的水手吼了出来。 灰雾缓慢地涌动着,一点点吞没他们身后燃烧的篝火,亮着灯的帐篷……无声无息,如一只贪婪的巨兽般,将一切光明吞噬殆尽。 那当然不可能是节日庆典的一部分——五月节从来只有无数闪烁的灯火,照亮天空的烟花,彻夜不停的祈祷……绝不可能会有这样灰暗而可怕的东西。 惊叫声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人们纷纷回头,然后是更多的惊呼,弄不清状况的人试图向外挤,外面的人却试图往里冲,以逃开那些一步步紧逼而来的迷雾。越来越多的惊呼和哭号声里,被裹在人群中的守卫的声音几乎没人能听到。 “跳进湖里!跳进湖里!”一片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开始大叫,“圣湖会保护我们!” 那声音渐渐连成一片,涌动着撞击在一起的人潮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开始冲向斯塔内斯特尔湖。 “……嘿!”法尔博跳了起来,“没人去救那些人吗?他们都掉进水里啦!” 越来越多的人不顾一切地冲进湖水之中,还守护在广场上的少量圣骑士却似乎无动于衷。法尔博曾经差点淹死在水里……他知道那感觉有多糟。 “别担心。”茉伊拉虽然也有些紧张,还是开口安慰着身边这个安克坦恩的国王带来的小侍从,“不会有人溺亡在斯塔内斯特尔湖……湖水会把他们托起来的。” 她也是第一次参加柯林斯的五月节,但她从一个牧师的笔记中读到过,从来不会有人在斯塔内斯特尔湖里淹死——除非是心怀不轨之人。 湖底似乎深藏着一件属于神殿的圣器,那还是圣者费利西蒂在神殿刚刚建成时埋下去的…… 费利西蒂在哪儿?她为什么也始终没有露面呢? 鲁特格尔的王后有些忧伤地皱眉,她的丈夫却只是环顾着周围的人群,忽然开口问法尔博:“你的国王去了哪儿,孩子?” 正惊讶地注视着湖面上和无数载着蜡烛的纸船漂在一起的人的法尔博回过头,茫然地眨了眨眼,才惊慌地回过神来。 “博雷纳……大人……陛下!”他用力推开身边的人,四处张望着,放声大叫。 . 年轻的牧师与圣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人群的外围,而后是更高阶的圣职者,他们环绕着人群围出一个不怎么规整的椭圆形,彼此之间和与灰雾的距离却大致相同。 伊卡伯德精于计算,在短暂的时间里做到这一点并不难。黑暗无法吞噬的光芒出现在他掌心,而后从他两边开始一个个亮起。圣光术是一个简单却十分有用的法术,它可以用来照明,可以驱逐幽魂,可以稍稍震慑住亡灵,也能够驱散这种死灵法师们用人类灵魂的碎片创造出的死雾……至少,照他们以往的经验,应该是如此。 但在他面前,灰色迷雾嘲笑般扭动着,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 很快,不止他一个人察觉到了圣光术并没什么用处。 咒语声响起,明亮的光线如黎明时分的阳光一般从约克?特瑞西手杖的顶端射出,那本该能驱散任何自然与非自然的雾霭……却依旧毫无用处。 惊愕与沉默之间,一支弩箭从迷雾中呼啸而出,射向约克的胸口。 没有预料到会遭遇这种攻击的牧师根本来不及闪避,低低的惊呼声里,一把小刀斜斜地从他身后飞出,准确地将弩箭一切而二,无力地掉落在地面。 “盾和剑或许会更加有用,大人们。”一个杂耍艺人打扮的男人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手里抛上抛下地玩弄着另外几把小刀,“恕我直言,这东西看上去可不像是什么法术……倒更像是掩人耳目的戏法。” 更多的呼啸声响起,箭矢纷纷从迷雾中射出,数量并不是很多,却让全无防备的圣职者们措手不及。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似乎有人中箭倒地。 伊卡伯德神色如常地举起手杖,低声念出咒语,一团小小的旋风卷起凌乱的草叶,扑向迷雾之中。 连绵的灰雾瞬间被疾风扯开了一个缺口,又被周围的雾气缓慢地补上,隐约有人影在雾中向后退去。 “……造风术!”约克一边在箭雨中快速地给自己加好防护一边大声叫了起来,“嘿,那位侍奉暴风之神的朋友没来吗?” “那是位圣骑。”伊卡伯德平静地回答。 话音未落,天空中降下一声如雷般的怒吼。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四十四章 骤雨 “龙!父亲!龙!” 骑在父亲肩头的小男孩兴奋地猛抓着父亲的头发,半泡在水里的男人地勉强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一掠而过的银白色身影。 “是它干的吗?那些雾……”有人惊慌地猜测着,“它想干什么?把我们全赶进湖里……然后连湖一起冻起来吗?!” 那实在不是什么美妙的景象——男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骑在他肩上的男孩却只是好奇地追问:“它能做到吗,父亲?把整个湖都冻起来?” “也许它能,但它才不会那么做呢!”一个微胖的年轻女孩愤愤地反驳,“那是伊斯!克利瑟斯的冰龙——他跟我们的小主人是最好的朋友,他在城堡里住了好一阵儿,他还吃过我做的鸽肉馅饼!我告诉你,他跟故事里那些龙完全不一样!” “也许它吃腻了鸽子肉,想要换个口味呢。”有人干巴巴地说,声音里却并没有多少恐惧——当你隔三岔五就能看见一条白色巨龙从你头顶飞过,脖子上还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时,多少会有点麻木……或者说习惯。 至少,它的确从来没有伤害过谁,哪怕是那些大着胆子向它扔干草叉的家伙。许多人都听说那条龙已成为神殿的守护者,今晚出现在柯林斯平原的人,至少有一半其实一直期待着它的出现。 更多手臂指向天空。漂浮在湖面上,没有性命之虞的人们甚至开始向那条传说中的巨龙欢呼起来。 那声音随风传入了埃德的耳中,他惊喜地拍了拍冰龙的脖子:“伊斯!他们不怕你欸!他们喜欢你!” “那是因为我没想让他们怕!”冰龙没好气地吼,“能不能先干好你的活儿?!” 它低低地掠过湖边,双翼带起的风压让那些不是射向外围的牧师和圣骑士们,而是狡猾地射向湖中的箭歪歪斜斜地掉落。埃德趁机治疗了几个受伤的人,然后沉思着握紧了手杖。 “这样不是办法嘛。”他说,不禁有些焦躁起来。 灰雾在大大小小的旋风中一次又一次被扯散,又一次又一次聚拢,似乎没人有办法同时驱散所有的雾气,而他们的法术迟早会用光,即便是巨龙飞过时带起的疾风,也只能让那些灰雾暂时后退一点……距离稍近时冰龙便已经察觉那并不是什么法术制造出的迷雾,它无害,却足以遮蔽人们的视线。而牧师与圣骑士们似乎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的局面。 有些圣职者开始独自或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大胆地闯进雾中寻找真正的敌人。有些人受伤退回,有些人消失不见…… “……我需要一阵风,很大很大的风。”埃德说。 “你的女神的丈夫是风暴之神。”冰龙冷冷地说,“你可以试着向他祈祷一下,说不定他会看在他老婆的面子上帮帮忙呢。” 这真是——相当不敬的言辞。 埃德抓了抓头,却也无可奈何。 祈祷吗?……他有些茫然地想着。老实说他很少祈祷,学习已经占去了他大半的时间,各种胡思乱想占去了另一半……而伊卡伯德扔给他的书里几乎没有什么与祈祷相关,他至今也背不下任何一篇祈祷词,唯一能记住的只有在极北之光的墓地里,艾瑞克曾经念过的那几句,而那似乎是用来悼念死者的……他一点也不想对任何人念那个。 他还能做什么? 他有些出神地盯着永恒之杖顶端,旋转不停的波浪里小小的光球……他都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亮起来的。 脑子里有什么地方似乎在发痒……他张开嘴,却吐不出一个音节。 ——没有这样的咒语……没有这样的法术……范围太大……另一个领域……风…… 埃德歪了歪头——既然不给风……那就下雨吧? 永恒之杖指向天空。 柔光如水般一波又一波散开,流淌至整个平原,漫天星光随之摇曳不定,如在水中……那从无人见过的,最宁静而奇妙的烟花,映在每一双仰望天空的眼里。 原本晴朗的夜空中,黑色云层迅速堆积起来,空气变得异常沉闷,没有雷鸣,也没有闪电,黑色天空下,只有一条白色的巨龙悠然飞过,脖子上小小的人影,高举的手杖上有仿佛永恒的光明。 刹那间,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打得人浑身发痛,完全睁不开眼睛,斯塔内斯特尔湖里,还在燃烧的蜡烛完全熄灭,有人干脆抱着头缩到了湖面下,柯林斯广场上,却没有一个人躲回神殿。 大雨和在地面上溅起的水雾像从森林中涌出的灰雾一般遮蔽了人们的视线——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攻击与防御全都被迫停止,有好心的圣骑士把盾牌盖在了不那么强壮的牧师头顶,有些无奈地对着大雨发呆。 而后,在雨线的抽打之下,连灰雾也开始无力地散去。曾隐藏在雾中的敌人似乎也退回了林中,圣职者们犹豫着,不知该追击还是在原地防守,大雨却自顾自地依旧下个不停 “……这个傻瓜……”艾伦忍不住喃喃自语。他抹了把脸,甩掉胡子上的水,退到了多少能避雨的走廊下,摇着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 但有人真的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那是没有任何恶意的,爽朗而响亮的笑声。矮人中气十足的浑厚声线让空气都似乎随之轻快地颤抖,没过多久,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不自觉地有了一丝笑意。虽然有些笑得单纯,有些笑得无奈,有些笑得不以为然…… 莫克?铜焰,那来自银牙矿坑的矮人首领,对着天空大声叫道:“雨下够了吗,埃德?你快把整个草原都变成湖了!” 没人知道是他的声音真的穿透了雨幕,还是那骑着冰龙的年轻人意识到他已经有点做过了头,或者纯粹只是雨下到了该停的时候……没过多久,雨势真的渐渐变小。云层无声地散去,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天空上,愈发明亮的圆月与群星闪耀着,将迷人的微光投向已成泽国的柯林斯平原。 “……干得好。”冰龙忍着笑称赞。如果不是作为一条巨龙,抱着肚子在地面的稀泥里打着滚狂笑实在太过丢脸,它说不定真会那么干。 埃德讪讪地笑着缩起脖子,把他湿漉漉地滴着水的头发从眼皮上抹开,忐忑地向下看了一眼。斯塔内斯特尔湖的湖面几乎扩大了三分之一,只差一点点就跟附近两个更小一些的湖泊连成一片。水已经漫上了白色的石桥,漂在湖里的人们有些开始往岸边游,有些则干脆继续泡着,调皮点的孩子开始在水里扑腾着嬉戏起来,追赶着和他们一样被逼进或挤进了湖里的动物,宁静的圣湖看起来几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澡堂…… 他做了件蠢事——埃德有些心惊胆战地意识到。虽然可能是件有用的蠢事,但大概还是件蠢事……反正五月节是整个毁掉了……一想到肖恩会用什么眼神盯着他看,他就觉得每一根打湿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你最好让那些家伙别急着往森林里钻。”冰龙装作漫不经心地提醒他,“天还黑着呢,这片‘圣地’可只到森林边缘为止。” 原本被浓雾遮蔽的地方似乎留下了几具尸体——埃德的心猛地一沉,顿时浑身冰凉。 “……你知道就算是圣者也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的吧?”冰龙感觉到他的身体突然间僵硬起来,只能有些笨拙地开口安慰。 埃德难看地扯了扯嘴角,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确没想过自己能拯救所有人,但他也同样没想过会有人在今夜死去…… 突然袭来的现实如此残酷,而他根本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呆呆地看着地面,几个受伤的人正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往后撤,另一些人却似乎不太甘心地举步走向森林。 “停下!”埃德冲着他们大叫,“别进森林!” 他担心他们不会听他的……那之中有些甚至根本不是水神的信徒,只是今夜受邀而来,出手相助的客人。 但他们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冰龙飞过。 伊斯带着埃德盘旋了一圈,让他得以检查那几具“尸体”。迷雾中的敌人似乎什么也没有留下,无论是死是活,他们带走了自己所有的同伴。倒在地上的全都是缺乏准备,仓促面对了一场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战斗的圣职者,幸运的是,其中大半都还一息尚存。 伊卡伯德和约克接管了伤者——黎明女神年轻的牧师不自觉地盯着埃德看了好几眼,意义不明地摇头又点头,神情惊讶却也友善。 但埃德此刻无心去在意那些。 他怔怔地跪在一具尸体前——唯一一具真正的尸体。年轻牧师白袍上蓝色的水神印记被鲜血浸透,即使那一场骤雨也无法洗去。 一支弩箭正中他的胸口。 “这是提姆。”埃德低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堤姆?雷吉诺德,来自桑席亚,那地方很远,盛产葡萄和橄榄……我才刚刚记得这些……” 冰龙无语地低下头,用冰冷的鼻尖轻触朋友的肩头。 埃德回头看着它,拼命想要收回快要漫出眼眶的泪水。 “……这个开始一点也不好,是不是?”他哽咽着问道。 冰龙沉默了好一阵儿才轻声回答:“或许……但这毕竟是一个开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四十五章 长夜 白色巨龙降落在柯林斯广场,安静地趴在了被雨水洗得一片洁白的地面。 人群渐渐向它聚拢,却又谨慎地留出一段距离。留在广场上的人原本已经不多,来自各地的贵宾们更为冷静和矜持,他们不会轻易惊叫或欢呼,低低的私语声却不可避免地响起。 但当埃德吃力地从冰龙背上抱下那年轻牧师的尸体时,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一片寂静之中,两个圣骑士跑上来接过了他们死去的同伴,抬回神殿。 “……他死得其所。”刚刚传送回广场的布劳德走到埃德身边,低声说,“现在……他已回到女神的身边。” 埃德看他一眼,又垂下目光。他说得当然没错,但是…… “无论是谁干的……我们会让他付出代价。”艾伦也走了过来,伸手似乎想要拍拍埃德的肩膀,却又迟疑地收了回去。 埃德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他更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慰。复仇竟是如此强烈的**……他突然间更能理解拜厄?扬,那失去了兄长的堕落者。 被淋湿的身体忽冷又忽热,有什么东西沉重地郁结在胸口,脑子里一片混沌……但当有人缓缓向他走近时,他还是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来者有着难以无视的气势——佩恩?银叶,那高挑挺拔的精灵王,即使像所有人一样浑身湿透,银丝般的发梢不断有水珠滴落,看起来依旧优雅从容,没有半点狼狈的样子。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成熟叶片般的深绿里透出一丝丝奇特的暗金,肤色很白,轮廓分明的五官却不像大多数精灵那么纤细柔和,微微下沉的嘴角显出几分坚毅……和并不那么令人厌恶的傲慢。 埃德本能地紧张起来。银叶王比任何客人都更早来到神殿,他在溜出去找伊斯之前忍不住跑去偷窥过一眼,却只看到那银发齐腰的背影就吓跑了——与诺威的亲切随和相比,传说中的精灵王感觉如同遥远的星辰般神秘而高不可攀。 但此刻,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让那精灵的王者多了几分生气。 “你持有永恒之杖。”他说。 埃德一愣,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手杖从背后抽了出来,脸颊一阵发烫——为了腾出双手抱住提姆,他随手就把永恒之杖向后插在了腰带上……他绝对不是有意要这么失礼的! 佩恩眼中的笑意更深:“你能够使用它……正如所有人亲眼所见。” 埃德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浑身僵硬,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他是不是该说什么?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我想我们正是为此而来……”精灵王右手按向胸口,向着埃德谦恭地低头:“圣者。” 埃德睁大眼睛瞪着他。他怀疑自己中了某种石化术,因为他完全动弹不得,包括脸上的肌肉,甚至他原本就没怎么动的脑子…… 矮人沉重的脚步声走上前来,莫克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 “向您致意。”他低沉稳重的声音和毛茸茸的脸上温暖的笑容让埃德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埃德?辛格尔,铜焰矮人的朋友……圣者。” 他向他低头——那郑重其事的礼节阻止了埃德扑上去拥抱他的冲动。 而后,人们一个接一个走上来,向那年轻的圣者致意。 埃德的手近乎痉挛地紧握着永恒之杖,全然不知所措。 这并不是他预想中的画面。他本该穿着泰伦斯精心准备的礼服,端坐在冰龙的身上,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足够成熟稳重,肖恩会为他解释一切,他只需要在必要时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哦,他还没有学会那个……但至少不该是像现在这样,被自己弄出来的一场大雨浇得透湿,黑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紧裹在身上的白袍满是污泥和血迹,狼狈不堪又呆若木鸡…… 谁会承认这样的圣者? 他茫然环顾所有向他低头的人们,视线却逐渐模糊。 . ——至少没有丢脸地晕过去。 埃德有点自暴自弃地安慰着自己,扭来扭去,奋力把身上那件因为打湿而变得分外沉重的长袍往下扒。 感谢布劳德出来解围。虽然已经记不太清他到底说了什么,但埃德终于能够有时间喘口气,而不是继续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里,慌乱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有点愧疚地把伊斯扔在了广场上,让那大受欢迎的冰龙代替他继续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从窗口看出去,五月节的灯火又一次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人类真是出乎意料地顽强…… 衣架上还挂着那件礼服——他曾经穿着去见过诺威的那一件。埃德依稀记得布劳德让他换上这个,因为他还有一场迟到的晚宴得参加……就算所有的仪式都会简化,这一晚的折磨也还远远没有结束,但愿他不会再紧张到拉肚子…… 伸出的手迟疑地停在半空,埃德总觉得,在以之前那种狼狈的样子接受了所有人的致意之后,再正正经经地换上礼服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犹豫间,有人叩响了他的房门,让他差点跳了起来。 “圣者。”布劳德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能否占用您一点时间?” 埃德随手抓起一件普通的白袍,刷一声套在了身上,一边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打开了房门。 布劳德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埃德觉得自己的脸色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应该让您休息一会儿。”布劳德向他躬身行礼,那更加真诚却永远过分周到的礼节总是让埃德肠子打结,“但有些事恐怕得尽快让您知道。” 他稍稍让开一点,让埃德能够看清他身后那个抽着鼻子,侍从打扮的年轻人。 “……法尔博!”埃德惊喜地叫道。此刻能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总是分外令人安慰。 个子比埃德还要高的少年却红着眼圈,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埃德!……”他叫道,向前冲了两步,似乎想要扑过来,最后还是勉强收住了脚步,别别扭扭地行了个礼,“大人……” “出什么事了吗?”埃德不安地问道,“博雷纳在哪儿?” 回想一下,他好像没有在广场上的人群里看见博雷纳…… 法尔博长长地抽了一口气,眼泪终于哗地流了出来:“他不见啦!我哥会杀了我的!克罗夫勒大人会剥了我的皮!埃德……圣者大人!你一定得帮我找到他,不然我再也没脸回去啦!” 平常看起来成熟有力得像个成年人的法尔博,慌乱起来就依旧还是个孩子,一旦开始发泄就哭得稀里哗啦,埃德可没有诺威那种哄小孩儿的天分,顿时慌了手脚。好在法尔博没哭多久就努力控制住了自己,抽抽噎噎地告诉埃德,他如何在鲁特格尔的国王陛下的提醒下发现博雷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踪影。他找遍了整个广场,又跟着一个圣骑士几乎找遍了整个神殿,哪里都没有博雷纳的影子…… “……他会不会掉进了水里?”埃德呆呆地问。 布劳德摇了摇头:“广场上人并不多,他不可能会被挤掉下去……而且就算掉进湖里也很容易爬上来。我想他应该还躲在神殿的某处……国王陛下似乎有些畏惧死雾,这也并不奇怪……” “他亲眼看着他父亲被那东西杀死……不过今晚那个根本不是什么死雾吧。”埃德撑着头,只觉得头痛欲裂,有太多事完全在意料之外,肖恩不在,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肖恩!”他猛地反应过来,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肖恩?佛雷切那令人紧张又安心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过。 “佛雷切大人在哪儿?”他急切地问道。 布劳德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转头和颜悦色地对着法尔博:“现在你已经见过了圣者,我们保证一定会平安无事地找回你们的国王……先让人带你去休息一下如何?” 法尔博不安地看了埃德一眼,埃德赶紧点头向他保证:“一定!” 看着法尔博走远,布劳德这才一脸严肃地面对埃德。 埃德头皮一紧,本能地意识到他还有更多的麻烦要面对。 “佛雷切大人失踪了。”布劳德艰难地开口。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埃德脑子里嗡地一响,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难以置信地反问:“什么?” “我不想再加重您的负担,也不愿相信会发生这种事……但现在恐怕不得不承认,肖恩?佛雷切大人失踪了……” 布劳德语气沉重的声音在耳边继续,扔下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埃德晕乎乎地听着,似乎每一个字都得在脑子里费力地绕上好几圈才能真正听懂。 “我担心博雷纳?德朱里也并不是自己藏在了什么地方……因为失踪的并不只是他和佛雷切大人……关在地牢里的拜厄?扬也不见了……我怀疑有人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埃德茫然地把头转向窗口——天还黑着……这漫长的一夜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四十六章 失踪者 柯林斯神殿藏酒丰富,每一种都是难得的佳酿,毕竟,有无数慷慨的信徒,神殿从来就不缺钱。 埃德魂不守舍地吞下一口石榴色的红酒,完全分辨不出任何味道。 大厅里并不吵,他却觉得脑子里一片嘈杂,仿佛有无数气泡在不断上升又破裂,令人心烦意乱,却又没有任何意义。 他知道他不得不坐在这里——尤其是在肖恩不在的时候。他得始终保持着微笑,还不能对莫克表现得过分热情,也不能对银叶王表现得过分倾慕,不能让任何人任何种族觉得自己被冷落…… 里弗教过他如何面对这样的场面,如果是平时,虽然会觉得麻烦,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但现在…虽然他真心感谢所有远道而来,承认了一个把自己和他们都淋成落汤鸡的年轻人为圣者的客人,感谢他们没有因为各自不同的利益在他面前互相冷嘲热讽或者干脆大打出手,更感谢每一个在危急时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的圣职者,却还是更想去帮助艾伦和伊斯,帮助伊卡伯德……帮助他自己,寻找那些失踪的人。 心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是很难受。 肖恩,博雷纳,拜厄……他们的面孔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一刻也停不下来。 ——肖恩?佛雷切原本是不可能会“失踪”的。 每一个水神的牧师或骑士都拥有一枚魔法戒指,刻在戒指上的圣徽只能储存一个低级魔法,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但一个会定位术的牧师,只要知道戒指的样式和其中的魔法,就能够凭借定位术确定佩戴戒指的人所在的方向。几个月前菲利从极北之光回到神殿之后,就是靠着这个找回了另外两个执着地在卡姆附件的群山间寻找拜厄的圣骑士。而肖恩的戒指还要特别得多——那是费利西蒂亲手制造的。椭圆形的蛋白石里有一个每天可以触发一次的巧言术,让相当不擅长学习语言的肖恩能更容易地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伊卡伯德熟悉那枚戒指,肖恩从不曾取下它……尽管近十年里他使用它的次数屈指可数。以伊卡伯德的能力,定位出肖恩的所在,甚至直接将肖恩强行传送回神殿都轻而易举,但现在的情况却是,伊卡伯德根本无法感知那枚戒指的存在。 “戒指已经完全被毁……或者肖恩戴着它去了某个异界。”牧师平静地向埃德解释时,埃德立刻想起了那面让他在其中死了又死苦不堪言的镜子,异界之环……但肖恩分明能通过它来去自如,当然不可能突然被困在里面。 他也同样无法想象戒指被毁的可能,那意味着肖恩凶多吉少……“那个”肖恩?佛雷切?有谁能伤害或强行带走了他,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轮询问之后,最后一个见到肖恩?佛雷切的正是埃德自己——“偷窥”完精灵王准备逃跑时,他一转身就看见肖恩正站在他身后,顿时吓白了脸。 肖恩倒没有责备埃德的鬼鬼祟祟,只是淡淡地告诉他,如果能让他觉得自在一点的话,他可以去跟他的冰龙朋友待在一起,直到他叫他回来——埃德当然立刻就用他刚刚学会的传送术跑掉了。 至于博雷纳,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时就待在广场的一角,脸色苍白地凝视着远处缓缓涌来的灰雾。那之后,平原上的人群开始骚乱起来,圣职者们被传送出去,埃德弄来了一场大雨……混乱中,已经没人记得博雷纳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而拜厄的情况倒更简单一些,守卫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只是照例在巡视时往窗口里看了一眼,才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人影全无——除了魔法,再没有其他的解释。 拜厄本身并无法使用传送术,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救走了他。神殿的防护原本可以阻止其他人随意使用法术,但伊斯对于那防护是否真的有效颇有疑问,毕竟莉迪亚就曾经将自己的幻影送入地牢,哪怕布劳德坚称神殿在那之后加强了防备,伊斯也只是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 更何况,为了尽快把人传送出去驱散灰雾,布劳德不得不让牧师们暂时解除过神殿的防护。 埃德不觉得这是布劳德的错,如果他没有这么做,死的或许会是更多平民,而不止提姆……那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因为毫无头绪,他异想天开地建议过寻求精灵王佩恩?银叶的帮助——精灵们学识丰富,目光敏锐,总是能轻易发现那些人类看不见的蛛丝马迹。比如诺威…… 但这个主意遭到了布劳德强烈的反对。 “此事必须保密。”他坚持,“学识和敏锐……我想一条龙也同样具有。” 所以伊斯才得以从人们的围观中逃脱,去和经验丰富的艾伦一起寻找线索。 老实说,埃德不觉得“保密”能有什么用,毕竟,如果找不到人,这事儿迟早会被揭穿。肖恩另有要事,博雷纳因为想起了自己死于灰雾的父亲而心情不佳需要休息……这种借口可撑不了多久。 但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就只能坐在这里,勉强自己微笑着,直到听见有人小声提起一个名字: “费利西蒂……” 笑容冻结在他唇边。 席间突然安静下来,不小心说出这个名字的茉伊拉,鲁特格尔那略显天真的王后,有些慌乱地开口:“抱歉……我知道圣者不需要葬礼,不需要追悼,她并不曾真的死去……我知道一位新的圣者是最好的……但是,我只是……我不知道……”她求助般望向自己的丈夫,拉住了他的手臂。 安特微笑着拍了拍她手,代她解释:“我想茉伊拉只是……有些想念圣者费利西蒂,就像……单纯地想念一个朋友。” 茉伊拉红了眼眶,默默地点头。 “我也想念她。”埃德脱口而出,“尽管我知道她仍在这里……她无处不在,但那是不一样的……”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里,迷人的石榴红……费利西蒂会喜欢石榴花吧?至少,那个几百年前活泼爱笑的费利西蒂,应该是喜欢的…… 她对他说,“相信你自己”……在他能够相信自己之前,她已经相信他能够做到。他一直都知道的,那不只是因为什么神的选择……那也是费利西蒂自己的选择。 埃德至今也不知道她的信心到底从何而来——有什么是他该记得却依旧遗忘在时间的河流里的吗? 但至少,他不能让她失望。 埃德高高地举起了酒杯。 “致费利西蒂。”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从踏进这个让他无法呼吸的大厅以来,脑子第一次清醒得像是被斯塔内斯特尔湖水洗过了一样,“为她的不朽……和那个出生在卡尔纳克的群山之间,天生白发的女孩儿。” 石榴色的美酒,怡人的酸甜里,有一丝难言的苦涩。 . 大多数客人在第二天醒来后离去。茉伊拉留了下来,由侍从和神殿特地派出的圣骑士护送着,前往克利瑟斯堡拜访她的朋友,埃德的母亲,瓦拉?辛格尔。 佩恩?银叶在离去前给埃德留下了一封信,措辞优雅,却没有精灵惯常那种拐弯抹角的含蓄,而是简单直接地提醒他,他们在格里瓦尔还有一场约好的会面——关于一些“有趣的历史”,他们还有话要谈。 黑岩矮人是最早离开的。他们异常的沉默一直让埃德有些不安,布劳德却告诉他用不着担心。 “他们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而且,他们或许不太喜欢埃德?辛格尔和银牙矮人之间的友谊,却不会因此而影响他们对圣者的敬意。”他说。 埃德只好苦笑。 莫克当然留到了最后。既然已经没人盯着,埃德黏黏糊糊地一直把银牙矮人们送到了传送阵。他终于有机会向莫克询问冰原上那些野蛮人的情况,矮人带着一脸无奈不断摇头:“不知是哪位神明的杰作……一座爆发的火山似乎毁掉了死灵法师的巢穴,他们大概已经不是什么威胁,我更担心蛮人们会再一次自己打起来……但那实在不是我能插手的事。” 埃德也只能挠头。那是他即便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圣者也无法帮助的种族——蛮人们说不定还更愿意接受一个不信神的埃德?辛格尔。 矮人抬头看他,隐藏在浓密眉毛下的眼睛依旧真诚而坦率:“我猜里这里也有些我没法插手的事?” 埃德的目光飘来飘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骗莫克……再说莫克也不是那么好骗的。 矮人笑着踮起脚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圣者也好,埃德?辛格尔也好……记着,莫克?铜焰永远是你的朋友。” 埃德眼眶一热,终于还是忍不住弯下腰紧紧抱住了矮人毛茸茸的大头。 看着朋友的身影从传送阵里消失,他依旧在那里呆呆地站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去履行他应尽的职责。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四十七章 送别 推开失踪的圣骑士团长那间不大的会客室的门,埃德有一瞬间衷心期盼着圣肖恩会奇迹般出现在他面前,哪怕下一刻他就会毫不客气地告诉埃德,昨晚那一场大雨带给了神殿多少麻烦,平静的声音里不带一点斥责之意,却足够让埃德无地自容…… 脑海中的幻象一闪而逝,最先映入埃德眼中的是艾伦?卡沃疲惫不堪的面孔。白发的老人坐在桌边,半倚着自己拐杖,浮肿的双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油然而生的愧疚让埃德把那声快要脱口而出的“你们发现了什么”给吞了回去。 “……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伊斯回头冲他不耐烦地招招手,“过来!” 埃德赶紧走了过去,目光掠过桌面上几十支长短不一的箭矢,微微一怔。 “看出点什么吗?”艾伦问道。 埃德拿起一支箭,有些迟疑地开口:“它们……全都不一样?” 扔在桌面上的箭没有统一的规格。有些显然是精心打造的杀人利器,上面还刻有不同的印记,有些则更像是森林里的猎人自制的,简朴却实用。唯一相同的是,箭身上都有许多新旧不一的划痕,显然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多次,箭尖上黑色的污渍像是再也洗不干净……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埃德不寒而栗,手一抖,把那支箭扔回了桌面。 “……你以为它们是从死人身上拔出来的吗?”伊斯轻易看穿了他的恐惧。 埃德尴尬地搓着手指:“不是吗?” 艾伦摇了摇头:“我们甚至不能确定昨晚制造那些灰雾的到底是不是死灵法师。” 为了避免再发生意外,昨晚布劳德只是让部分圣骑士坚守在平原上,今天一早才派出更多人手,和艾伦的冒险者朋友们一起小心地进入森林搜索。 大雨让森林里一片狼藉,他们几乎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除了满地灰色的泥浆。而那过分细腻和粘稠的泥浆证明了加文——昨晚那个用一柄小匕首救了黎明女神的牧师的“杂耍艺人”的猜测。 那些很像是死雾的灰雾,并非诞生于某种邪恶的法术——或至少不全是。 加文本身是个战士,平常却更喜欢以杂耍艺人的身份四处游荡。他知道中南部一些流浪剧团会将一种被叫做“杰森的胡须”的植物晒干后碾成粉末,和其他一些东西混在一起压成饼状,必要时点燃以便在舞台上制造出烟雾的效果,却又不至于呛得演员和观众们涕泪横流。 那种烟饼没有什么气味,但一被水打湿就会变得粘糊糊的,像森林里那些糊了每个人一脚的泥浆一样,只是颜色更浅一些。 加文确信那是类似的东西,只是无法解释昨晚那些人是用了什么办法,能让包围了整个平原的灰雾连绵不绝地涌出。 “一点戏法,再加一点法术……大概。”他摊着手如此猜测。 布劳德相信,敌人依旧是莉迪亚和她的死灵法师们。除了他们和与之为敌的圣职者,并没有多少人如此了解死雾的形态——见过它的普通人大半都已是死人。 “如果真是莉迪亚,而她的目的是用灰雾引开我们的注意,趁机带走肖恩和博雷纳……那么这一次她可算是大获成功。”艾伦捏了捏额头,苦笑着,“而她居然没有留下什么醒目的标记来嘲笑我们,倒真是令人惊讶。” “我想说,死灵法师可不擅长射箭。”伊斯弹了弹手边的箭矢,有些漫不经心地开口:“亡灵更加不会……而隐藏在灰雾里的那些人,视线显然也会受到同样的影响,箭倒还是射得挺准,哪怕是你们先愚蠢地用圣光暴露出了自己的位置……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那才不是‘愚蠢’!”愤然的反驳冲口而出,埃德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提姆的尸体还躺在那里……他不允许任何人如此侮辱那个年轻牧师的牺牲! 伊斯紧闭双唇,一声不响地瞪着他,眼中有怒火一闪而过。 埃德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垂下头一阵心慌。他可不想跟伊斯再吵起来……不是现在这种时候……什么时候都不想! 艾伦清了清嗓子,及时岔开了话题:“伊斯……你是不是在雾里看见了什么?” 埃德忐忑地竖起了耳朵。 昨晚在冰龙低飞过平原,用双翼挥开迷雾时,他也曾经模模糊糊地看见过雾中一晃而过的身影,以伊斯的视力,或许会看得比他更清楚…… “……没什么。”伊斯的语气冰冷而生硬,“只是想告诉你们,就算莉迪亚真是幕后主使,她的手下恐怕也不止那帮见不得光的法师和死人了。如果你们还以为敌人只能在黑暗中出没……迟早会输得更惨。” . “伊斯!” 埃德追上几步,一把拉住朋友的腰带,老老实实地道谢:“对不起……” 他脾气暴躁的朋友没有立刻一怒而去,而是一直待到了最后,点头答应艾伦飞得更远一些,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让埃德心里那一点小小的愤怒立刻变成了无限的感激与愧疚。 “……为什么?”伊斯回头斜了他一眼。 “……因为我……对你拍桌子?”埃德呆呆地回答,弄不明白这个问题意义何在。 伊斯摇了摇头,显然怒气未消:“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根本用不着为了这个向我道歉……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不生气,而且没有弄清楚情况就毫无防备地让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依然是愚蠢的!” 埃德只能更加茫然地看着他——他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他一点也听不明白呢? “就……别总是道歉了行吗?”伊斯一脸别扭地伸手抵在他额头上,把他轻轻推开一点,“别总是那么小心翼翼的像是唯恐打碎了什么……除非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友谊真是那么脆弱的东西。” 心中有某个地方隐隐地一痛。埃德松开了手,怔怔地看着伊斯走进阳光之下,变回冰龙展翅飞走,也始终想不出该如何回应。 “圣者……圣者?” 艾瑞克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年轻的圣骑士向他躬身行礼,神情不自觉地拘谨了许多:“圣者……山克斯大人让我来提醒您,您说过想要参加提姆的葬礼……” “现在?”埃德疑惑而不安地问,“这么快?不需要守灵吗?他的亲人已经到了吗?” “……他是位牧师,圣者。”艾瑞克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为自己应尽的职责而死……他的灵魂自有安息之处,不需要过多的仪式。他的亲人是西南荒原上惯于流浪的一族,居无定所,找到他们恐怕要花不少时间……” “……我明白了。”埃德垂下头,“带我去吧。” 他依旧讨厌面对死亡,却只能学会接受。毕竟,即使身为圣者,他也不可能救回每一个逝去的生命——他付不起那样的代价。 . 柯林斯神殿是一座十分古老的水神神殿,但如今湖面上那座气势非凡的白色大理石建筑,却只有一百多年的历史。 人们早已忘却最初那座小小的,安静地耸立在湖心小岛上的灰岩神殿——曾经,信徒们只有乘着小船,穿越它周围终年不散的迷雾,才有可能到达那里。神殿中寥寥可数的圣职者从来不问世事,甚至很少离开小岛,却无人可否认他们强大的力量。 鲁特格尔前一个王朝的统治者,克利瑟斯家族,曾是水神虔诚的信徒。在建立起自己的王朝之前,他们便将柯林斯平原这一片原属于他们的领地献给了神殿。当克利瑟斯王朝在两百多年前覆灭,新的统治者想要收回这片富饶的土地时,却遭遇了极其惨痛的失败,无奈之下,新的国王再一次承认柯林斯为属于水神的圣地。几十年后,一个满头白发,容貌却犹如少女般的牧师来到斯塔内斯特尔湖岸边,用手中细长的手杖驱散了湖面的雾霭,踏着水面走向湖中小岛上那神秘的圣地之心,所有的牧师皆沉默地跪伏于地,迎接数百年来唯一一位圣者——费利西蒂?安珀。 而在那之前,白发的女牧师便已声名远扬。 新的柯林斯神殿在她的朋友,黑岩矮人的帮助下完成,优雅美丽,气势恢宏,却不再远离尘烟。无论是否水神的信徒,都可以来到这里,寻求指引与帮助……当它的名声开始远远传至南方诸岛之间,原本那古老神秘的小神殿则渐渐被人们所遗忘。 但它并没有消失。 它依旧耸立在原处,依旧不时被迷雾所隐藏,即使是从新的神殿,也只能乘船前往,一位沉默寡言的老牧师独自居住在那里,陪伴他的,是所有逝去的圣职者,遗留在这世间的躯体。 那里如今只是柯林斯神殿的墓地。 牧师与圣骑士们在神殿后小小的码头送别他们逝去的同伴。提姆的遗体被安放在一艘白色的小船上,只需解开缆绳,船就会自己缓缓漂向小岛,一位牧师和一位圣骑将随船而行,送逝者最后一程。 那是个神圣而安静的仪式。简短的祈祷代替了哀伤的哭泣,潋滟的波光代替了焚烧的香草,低头看向提姆安详如沉睡的脸时,压在埃德心头的重量却没有减轻分毫。 “我可以送他去墓地吗?”他低声问布劳德。 布劳德看着他,犹豫半晌,终于还是低头:“……如您所愿。”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四十八章 圣墓之岛 白色小船滑向湖心的小岛。云影摇晃着,涟漪自船侧如鱼尾般散开,轻柔的水声若有若无,细碎之中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让埃德的心情逐渐平和下来。 他站在船头,眺望岛上那千年前便已存在,不知何人建起的古老神殿。简朴的灰白石墙掩映在绿树之间,宁静而不见倾颓。 几十年之后,若能安息于此处,倒也不错——这念头一闪而过。 随即埃德意识到,他仍未能真正接受自己如今的身份。 他仍当自己是一个普通人,百年终老,安眠于黑暗的墓穴,随时光一点点归于尘土……但圣者的躯体根本不会留在这世间,当生命消失,**也会随之而逝。 自古以来,人们都认为这是神明赋予圣者的特权——诸生之中,唯有圣者的灵与肉,得以完整地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一如神祗自己。 所以圣者没有葬礼……他们并不曾真的死去。 埃德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却找不到任何更明确的记录。伊卡伯德永远不会直接给他答案,肖恩对类似的问题从来听而不闻,而伊斯……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要听到他的回答。 沉思之中,小船微微摇晃一下,停了下来。 埃德抬起头,惊讶地发现那位安守在此处的老牧师已经静静地站在湖岸边。 他们还是初次见面……如果不是提姆的死,似乎没人想得起要告诉他,岛上还有这样一位与世隔绝的圣职者。 老牧师的目光掠过埃德手中紧握的永恒之杖,微微躬身,干枯如纸的皮肤上,每一条皱纹都纹丝不动,看起来犹如一张面具。 ——他老得几乎像是在坟墓里躺了几百年又爬出来的。 埃德被自己不敬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点头回礼,慌乱地从船上跳了下来,不顾艾瑞克无声的反对,帮着他一起把小船拖上湖岸。 另一条小船也在不远处靠岸——布劳德谨慎地另外多派出了两个圣骑士,显然是为了保证埃德的安全,但似乎没人觉得在这曾是真正的“圣地”的小岛上,会有什么危险。 他们抬起了提姆的尸体,艾瑞克则紧跟在埃德的身后,跟随老牧师走上碎石铺就的小路。 “……我该怎么称呼他?”埃德放慢脚步,低声问艾瑞克,这才想起来他甚至都还不知道这位老牧师的名字。 “我们都只叫他‘牧师’……”艾瑞克带着敬意回答:“他已经放弃了他的名字,亲人……放弃了凡人拥有的一切,只作为女神的仆人而存在。” 埃德点了点头,心情却有点复杂——他知道对这样的虔诚与奉献表现出疑问是不敬的,尤其是作为一个圣者……但是,这真的有必要吗? 放弃了自己……就真的能更接近神吗? 小路极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不知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巨大的橡树,舒展的枝叶在他们头顶交错如盖,绿荫之下,路边丛生的白色繁缕花犹如积雪未消,让埃德不由自主地微微感觉到一丝凉意。 路的尽头是一片草地,明黄色的冬乌头点缀其中。草地上没有柯林斯神殿里处处可见的喷泉,只有一个圆形的水池,像一面镜子一样嵌在草地中央。耸立在草地另一边的灰岩建筑不高,但一如千年前的城堡般厚重方正,虽没有用于防御的城墙,却同样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封闭……甚至冷漠。 走进旧神殿的大门,光线骤然昏暗。正殿比埃德想象中要大得多,也高得多,却幽深如地底,唯一的光明来自正殿深处,一尊高大的雕像头顶落下微弱的天光。 那应该是尼娥——那当然是尼娥。但埃德从未见过这样的尼娥雕像,用粗糙的灰岩雕刻而成的女神笔直地站立在那里,看起来强壮有力,一手下垂,一手平举至胸前,摊开的手心空空如也,漠无表情的面孔五官深邃,严厉得近乎冷酷。 埃德垂下目光,女神裙边的波浪里,隐约可见的人类的面孔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们茫然大睁着双眼,同时张大了嘴,仿佛在即将灭顶的浪涛之中绝望地呼喊…… 埃德移开了视线,微微有些不安地想起那些更古老的传说——如今被人们视为慈母般温柔的水神,在远古之时,更因她的狂暴与无情而为人们所畏惧。维因兹河曾经数次改道,被洪水淹没的旧维萨城至今仍深藏在河底的泥沙之下,人们却似乎已经在数百年的安宁里渐渐遗忘了旧日的恐惧。 神像左侧有一闪紧闭的木门,不需要谁来指引,埃德也知道那通向墓地。他能隐隐感觉到死亡的气息,黑暗而宁静…… 脚步自然而然地向右而去,却又被一声带着惊讶的呼唤拉了回来。 “圣者?”艾瑞克叫道,“是这边。” 埃德有些尴尬地回头,正迎上老牧师若有所思的目光,黯淡的光线中,老人铁灰色的双眼显得异常清亮。 神像右侧的木门是打开的,狭窄的石阶同时向上下延伸。埃德紧跟在老牧师身后,看着他依次点亮墙壁上的火把,温暖的火焰驱走了黑暗和他心底那一丝不安,却又让他不禁有一点好奇——柯林斯神殿里随处可见魔法制造的光焰,这里的一切却似乎更加……淳朴和自然?还是说,这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不可使用魔法”的忌讳? 墓穴并不深。一扇石门之后,长长的走廊两侧,灰白石棺安静而整齐地排列着,没有逝者的雕像,也没有墓碑或墓志铭,更没有亲人献上的花束……只有棺盖上熟悉的标志,和标志下简单的姓名。 “如果有人想来这里凭吊他们死去的亲人……他们可以来这里吗?”埃德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们通常会建议他们把花放进湖斯塔内斯特尔湖,湖水自然会传达他们的思念。”艾瑞克含糊地回答。 ——意思就是不行。 埃德微微皱眉。这对逝者来说或许没有什么意义,但对生者来说是不一样的…… “更早之前,圣职者的尸体会被沉入湖中。”老牧师的声音幽幽响起,“没有石棺,没有墓地,没有名字……我们诞生自虚无,也归于虚无。一切都终将被遗忘,思念……并没有意义。” 埃德压下了反驳的冲动,沉默地跟随他的脚步。向左拐过一个弯之后,老牧师在接近尽头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里。”他说。 石棺是备好的,棺盖斜靠在一边。埃德看着两个圣骑士小心地把提姆的遗体安置在石棺里,仔细地整理好他崭新的白袍,将他的手杖放在他身边……只是,对于身材不高的提姆来说,这具石棺似乎显得太大了一些。 而后他们合上棺盖,静立在棺前,最后一次低声祈祷。祈祷声中,艾瑞克挥起铁锤和凿子,认认真真地将提姆的名字刻在了棺盖上。 “逝者永恒。”老牧师在埃德身后低语,声音如尘埃般缓缓飘散在空气中。 ——他刚才不是还说一切都是虚无吗? 埃德疑惑地想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离开时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旁边的一具石棺上,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斯科特……克利瑟斯?”他喃喃地念出了刻在石棺上的名字,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惊讶大概太过明显。 这里的人显然不知道斯科特还活着……可石棺里的是谁? “里面是空的。” 老牧师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死在那一场战争中的人几乎全都埋在斯顿布奇,但他们一直没有找到斯科特?克利瑟斯,无论死活……几年前肖恩?佛雷切在这里刻下了斯科特的名字,里面只有一柄他曾经用过的剑。” 埃德只能胡乱点点头,匆匆走开。他无法想象肖恩那时的心情……更无法想象肖恩知道斯科特如今的身份又会是什么心情。 ——现在连肖恩都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懊恼地提醒自己,加快了脚步。 回到女神像前时,他却又不由主地停了下来,望向左侧的木门。 他的感觉不会有错……圣职者的墓穴里安静却并不阴冷,那道门之后……却有更真实的死亡。 “那道门通向哪儿?”他回头问道。 老牧师的回答不出所料。 “旧的墓穴。”他说,“不属于圣职者……以前会有虔诚的信徒希望能被葬在这里,其中有一些会被接受……包括克利瑟斯王朝的最后一位国王。” 埃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传说奥斯本?克利瑟斯死于乱军之中,他的头颅被割下来插在维萨城外的木桩上,以恐吓那些依旧不肯放弃抵抗的追随者,而后他腐烂的尸体被焚烧成灰,撒进了维因兹河……至今维萨城里仍有人会在那一天将一杯红色的葡萄酒倒进河中,隐讳地纪念那位不幸的王者。他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君王,却依旧是个令人心折的英雄。 埃德踌躇着,突然很想去看一看那位国王——他的先祖最后的安息之地。但现在可还有大把更紧要的事…… 眼前有白色光芒微微一闪,埃德惊讶地抬起头,看向永恒之杖的顶端。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四十九章 另一个考验 杖首的光球仍被包裹在沉睡的波浪中。看看其他人脸上平静的神情,埃德疑心刚才不过是自己眼花——每一次永恒之杖在他手中醒来,牧师和圣骑士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敬仍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该尽快离开。肖恩依旧音讯全无,而博雷纳的失踪很可能让安克坦恩再次陷入混乱。艾伦打算亲自去一趟卢埃林,向伊森?克罗夫勒解释一切,顺便暗中探查那个如今身为执政官的男人会不会是幕后的操纵者……毕竟,博雷纳的失踪对他有弊却也有利,而在安克坦恩那一场不见血的政变中,他早已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脑子里翻腾着各种思绪,埃德却还是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扇紧闭的木门前。 门上挂着的铁锁锈迹斑斑,但近来似乎有人出入过。埃德注意到门边残破的蛛网,门把上也并没有多少灰尘。 “最近有人进去过吗?”他脱口问道。 老牧师轻轻点头:“肖恩?佛雷切进去过。” 他从不像其他人那样尊敬地称呼肖恩为“佛雷切大人”……但以他的年龄,这似乎也不算不敬。 “……什么时候?他来这里干什么?”意料之外的关于肖恩的消息让埃德眼睛一亮——说不定他能查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从未问过。”老牧师淡然回答,“他拿走了钥匙。几天前我见过他一次,那之后我也不知道他是否来过。” “所以……我们进不去吗?”埃德有些沮丧地问。 老牧师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触铁锁。 咔哒一声轻响,锁头掉落在地面。 “……我还以为不能在这里使用魔法呢。”埃德讪讪地说。 “如果没有必要的话,滥用魔法是不智之举。”老牧师推开门,向埃德做出邀请的姿势,“但既然圣者想要进入……” 这下埃德即使不想进去也得进去了——何况他的确想进去看看。 不像另一扇门,这扇门后只有向下的阶梯,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肖恩似乎不止一次出入过这里。 艾瑞克和其他两个圣骑士好奇地跟在埃德身后。为了不“滥用魔法”,埃德老老实实地点起了火把,照亮眼前的黑暗。扑面而来的空气全不像圣职者的墓穴那样清冷而干净,而是夹杂着古老的尘埃,腐朽的味道,潮湿的阴冷,悲哀的叹息…… 埃德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火光随之忽地一晃。 艾瑞克接过火把,一声不响地走在了最前面。 这情形让埃德不禁回忆起他们在米亚兹-维斯的下水道里一起走过的那段黑暗的旅程——那时他们可连火把都没有。 墓穴之中的格局与另一边颇为不同。走廊两边是一条又一条平行的通道,火光中闪过有骑士雕像护卫着的华丽石棺,也有半朽的木质棺材,裂缝中似乎可以窥见一丝苍白的骨骸……埃德的目光为之所吸引,在飘来飘去的蛛网和模糊的字迹中寻找着逝去者的生平,甚至不自觉地用魔法点燃了光焰,想要看得更加清楚,过了好一阵儿他才想起来,自己可不是来这里瞻仰古人的,他该弄清楚肖恩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他低下头,眼前却突然一片黑暗。 光焰灭了——它有持续那么长时间吗?而且……为什么连火把也灭了? “……艾瑞克?”埃德疑惑地出声叫道,伸手向前摸去。 照理说他应该能摸到艾瑞克的后背,年轻的圣骑士一直离他很近…… 但他什么也没有摸到,黑暗中也没有任何回应。 “伟兹?希尔保特?”埃德惊慌地回头,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听到本该紧跟着他的那两个圣骑士的脚步声,而那位老牧师……他甚至都不记得他有没有跟进墓穴之中! 一片死寂里,埃德几乎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与呼吸。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这会儿他可顾不上什么滥用不滥用了——白色光焰又一次从他手心燃起,在他的咒语中微微向上飘去,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四周,却也投下重重黑影,原本在阴森之中透出几分沧桑与肃穆的古老墓穴,仿佛突然之间变成了另一个地方,黑影中藏着黑影,寂静中藏着敌意,死亡中藏着怨恨…… 埃德仓皇地向后退去,放声大叫:“艾瑞克……艾瑞克!” 那声音似乎被周围的黑暗所吸收,根本无法传开。 无法克制的恐惧袭上心头,埃德开始惊慌地在一排排各不相同的棺材间奔跑,原本似乎不大的墓穴此刻却像是个可怕的迷宫,他在其中转来转去,既找不到任何人,也找不到出路。仿佛有无数逝者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冷冷地注视着他,好几次他都疑心有影魅在阴影中伺机而动……他不想承认,但事实是,那些诞生自虚无的影子是一次又一次的镜中之旅里他最不愿再次面对的,哪怕正是在它们的包围下他才通过了试炼…… 光焰熄灭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在吞噬着它……埃德停下脚步,无声地命令着,想要让永恒之杖的光芒照亮黑暗。如今他已能轻易做到这一点,毕竟,永恒之杖的力量依靠使用者的意志……尽管大多数情况下,他只能把这根神圣的手杖当成火把来照明——他的意志还远远不够强大,尤其在他清楚地知道,他依旧只是埃德?辛格尔的时候。 白色光芒一闪而过,瞬间消失。 埃德浑身僵硬,像是冻结在冰龙的吐息中——他几乎能感觉到永恒之杖在抗拒他的命令……这是怎么回事?! 另一种恐惧缓缓爬了上来,像一条冰冷的小蛇一般直钻进他心底。 他被……放弃了吗? 即便是在不同的异界之中一次次面临死亡时他也不曾感到如此无助。至少,那时他知道,无论如何,永恒之杖会保护他,让他可以重新来过……这是另一场试炼吗?他需要再一次扔下永恒之杖吗?这实在毫无道理…… 他竭力稳住心神,脑海中浮现出老牧师那毫无表情,犹如面具般的脸……这是他给他的考验? 怒火渐渐压过了恐惧——他受够了这样无止境的怀疑和试探!无论来自他人,还是来自他自己…… 至少,他还能使用法术。 最后的光亮术照亮了地面,埃德低下头,尘土中的脚印一片杂乱,即使不像精灵那样能轻易分辨,他也能看出那不止是他的脚印,他只是弄不清哪些属于他自己,哪些属于肖恩,或者和他一样陷在这里的某个圣骑士—— 肖恩不会就是在这里失踪的吧? 这突然升起的疑问让埃德心中一凛。如果真是那样,这就不是什么“另一个考验”,而更可能是一个陷阱。那无名的老牧师……会是谁都没有料到的敌人。 如果他在这里待得太久,布劳德很快就会派人来找他,而那些人恐怕不会怀疑一个“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尼娥”,独自看守墓地的老人…… 他得尽快离开! 终于冷静下来之后,埃德才想起来他是会传送术的——但他担心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传送术是一个方便但危险的法术,稍有不慎,他就有可能把自己送到某个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异界,或者更糟,被送进异界之间的夹缝,永远漂浮在那里……以及更更糟,像他听过的传说那样,把自己传送进了石头,变成一个可悲的笑话。 考虑到那些消失得异常迅速的光焰……也许他最好还是谨慎一点。 在最后的光焰熄灭之前,埃德把自己学会的所有法术在脑子里一一列出,小心翼翼地选择了寻路术。 黑暗中,一条银白色的光线他脚下延伸出去,如水流般缓缓向前。埃德欣喜又忐忑地迈出脚步,跟了上去。 光线起初流动得极慢,从容不迫得让埃德心急如焚,然后渐渐越来越快,到最后埃德不得不拉起长袍,再也顾不上是不是会在黑暗中撞到什么东西,跟着它拐来拐去,一路狂奔。 他不知道这正不正常,这个法术他也还是第一次使用,他只是觉得这个应该会比较安全……但他大概又错了。 当光线骤然消失时,他才感觉到前方似乎有某种不祥的气息,像一只张开大嘴的巨兽一般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自投罗网……而他已经根本刹不住脚,跌跌撞撞地猛冲了过去。 “停下停下停下!……”他慌乱地不知对谁大叫着,本能地想要给自己加上一个防死结界。不长的咒语才冒出两个音节,侧前方便有风声响起。 有什么东西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撞了过来,像一块岩石般狠狠地把他砸飞到一边。 一阵剧痛中,埃德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骨头断掉的声音。他一边挣扎着想要甩开那块压在他身上的“石头”,一边试图攻击或者为自己疗伤。 “石头”滚到了一边,一双有力的手臂箍住了他的胸口,将他拖得更远。 “别用法术!”干哑却依然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厉声喝道,“别用任何法术!” 埃德的咒语冻结在舌尖。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五十章 荆棘之路 过了好一阵儿埃德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惊惶地叫出声来: “……拜厄?!” 他满怀希望地想过能在这里碰到肖恩……可没想过会碰到这个堕落的圣骑士!幸运之神已经因为他选择了尼娥而离他远去了吗?!做神可不该这么小心眼儿…… 他一边挣扎一边胡思乱想着,胸口突然一松。 “圣者。”拜厄放开了他,冷冷地回应。 埃德顾不上理会那语气中显而易见的讽刺,一得到自由就迅速地有多远滚了多远,直到额头重重地撞上了某个像是雕像底座的东西。 他缩起身子,顾不上摸头,先伸手摸了摸靴子里的短剑。从踏上寻龙之旅开始他就一直学娜里亚保持着这个良好的习惯,毕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几天前拜厄冲向他时那杀气腾腾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不用逃那么远。如果我真想杀你,刚才就用不着救你。”黑暗中拜厄的声音冰冷而疲惫。 “……你救了我?” 埃德还是把短剑摸出来紧握在了手中,疑惑地反问。 拜厄哼了一声:“或许是我多此一举?” 虽然离得远了一些,埃德依然能感觉到,黑暗中那个他差点直直地撞过去的地方,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并非邪恶,也并非死亡,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他不知道寻路术为什么会把他带到这里来,那或许真是一个出口?……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能活着从那里出去。 “那到底是什么?”他忍不住问道,“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那见鬼的到底是什么?!”突然暴躁起来拜厄无视了后一个问题,“你才是那个该无所不知的‘圣者’,不是吗?” 他语气中的怒意让埃德紧紧地闭上了嘴,努力挪得更远一点。 如果他小心一点,不碰到任何东西,说不定能悄悄地……逃走? 这个念头让埃德脸上一阵发烫,在心底狠狠地唾弃着自己——无论如何,找到拜厄也算是一个收获,他可不能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就没用地逃走! “你……看到过‘它’吗?”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不那么危险的问题。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他才得到回答。 “没有。”拜厄的怒火似乎又迅速地消退,干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不,我看到过……可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它能吞噬魔法,甚至可能正吞噬着这个地方……” 尽管是敌非友,埃德本能地相信拜厄不会撒谎——哪怕他自大又偏执得令人头痛。 “你怎么知道?”他脱口问道,“你又不能使用……魔法……” 声音不由自主地越来越低。话出口时他就意识到这必然会戳到拜厄的痛处……但愿他不会扑过来给他一剑…… “不关你的事!”果然,拜厄再次变得怒气冲冲,“如果你想试一试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请便!但如果你跟你的魔法一起被吞进去,可别指望我还会拉你一把!” 埃德嘿嘿地傻笑一声,闭上了嘴。 他拼命在脑子里搜寻着类似的记载——如果伊斯在这里就好了,他一定知道那是什么,费利西蒂当然也会知道,说不定伊卡伯德都能用他一成不变的语气告诉他,有哪几种可能…… 但他挠破了头皮,也只能勉勉强强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听起来像是某种……能量?” 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他也能感觉到拜厄鄙视的目光像一支箭一样直插到他身上。 “……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去找找出口?”他尴尬地建议,“我知道你或许不想再次被关进地牢……但待在这个满是棺材的地方不是更糟吗……” “你以为我们还在墓穴里?”拜厄不屑地打断了他。 埃德愣了一愣,他倒是没想过这个,虽然这个墓穴好像大得有点离谱……但他还是能闻到那种潮湿腐烂的气息,他背后靠着的那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摸起来也还是像具石棺…… 头皮一麻,他赶紧挪开了一点,忐忑地小声反问:“不是吗?” 他只得到了一声轻蔑的冷哼。 埃德疑心拜厄也并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还身在墓穴,但如果他从失踪那天开始就在这里…… “你……有没有在这里见过其他圣骑士?”他小心地试探着。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见过肖恩?佛雷切?”拜厄冷笑。 埃德懊恼地抹了把脸——他有这么容易被看穿吗?而且还是在根本看不见脸的情况下! “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会跑到这个见鬼的地方来就是为了弄清楚他到底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但很可惜,我根本没找到他。”拜厄的语气里对肖恩已经全无敬意,“这里显然只是个陷阱……我倒是很想知道,圣者大人……你不会也是被他骗到这里来的吧?” “……当然不是!”埃德跳起来大叫。 大概谁都很难对肖恩用上“喜欢”这种词……但他尊敬也信任那位圣骑士团长,而拜厄毫无根据的怀疑让他异常愤怒。 “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拜厄冷冷地反问, “我……不关你的事!”埃德愤然回答,有些慌乱地意识到,他的确是因为听说肖恩时常出入墓穴才会钻进来…… “如果我记得没错,今天是五月节……你不是应该骑在那条冰龙的脖子上,在柯林斯广场接受所有人的欢呼吗?”拜厄语带讥讽地继续着,“而现在你在这里,站在广场上的会是谁?你真以为你是被选择的那一个吗?永恒之杖回应的只是你的血统……除了拿它当火把你还用它做过什么?” 埃德情不自禁地抱紧了永恒之杖。拜厄弄错了时间他并不觉得奇怪,人在黑暗中很难判断时间的流逝。但那些带着恶意的句子里,却有一些是他无法否认的…… “血统?”他抓住了那个他从未听过的“理由”。 “远古圣者的血脉流在你身上……你以为肖恩为什么会那么锲而不舍地寻找斯科特?就因为他是他的外甥吗?如果不是他以为斯科特已经死了,你觉得他会让你持有永恒之杖?!” 埃德按按额角,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撞得太厉害,他整个头都在一抽一抽地痛——为什么事情又会扯到斯科特身上?远古圣者的血脉……克利瑟斯家的血脉有那么特别吗?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他很想再问得清楚一点,但拜厄似乎越来越激动,他根本一点也插不上嘴。 “蠢货!可怜的家伙……你也不过是肖恩手上一颗棋子,就像我……像这里每一个相信他,敬畏他的傻瓜!甚至那条冰龙……”拜厄的声音时高时低,更像是自言自语,“谁知道他从多久之前就开始计划这一切……斯顿布奇那些家伙说得没错,他比什么死灵法师要危险得多……我会找到证据,所有人都会知道!肖恩?佛雷切……他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只不过是个阴险的堕落骑士!他才是真正的堕落者……” 埃德怔怔地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那似是而非的阴谋,并不是不可能发生,但他更担心的,是那些声称要阻止这场“阴谋”的人——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又会做出些什么?拜厄被救的时机如此凑巧,那灰色的迷雾会是他们所为吗? 提姆……其实只是无辜地死于一场根本与他无关的权力之争吗? 肖恩或许并不完美,或许隐瞒了许多事……但那些只会躲在暗处的人,也不可能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想起卢埃林那一场所谓的“神判”——还有多少罪行以神之名?而无论是真是假,被冠以“圣者”之名的他,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脑子里仿佛七月时暴雨肆虐的维因兹河面,巨浪一个又一个拍打过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早该明白自己已身在漩涡之中,却选择了对脚下黑色的河水视而不见,始终抬起头,天真地相信,只要头顶那小小的一片阴云飘过去,就能看见明媚的天空。 那根本不是“天真”。那只是……他不愿承认的怯懦。 “谁告诉你这些的?”他打断拜厄,握紧了那始终没有任何回应的永恒之杖,突然间异常冷静。他是不是真正的圣者根本无关紧要,正如瓦拉所说……他至少还是他自己。而埃德?辛格尔或许不那么强大,却无论如何也不会眼睁睁有人无辜死去。 提姆死了……有人该为此付出代价。 拜厄低低地笑了起来:“怎么,被我说中了吗?” 埃德低头不语,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如果我们能离开这里……”他小心地选择着措辞,“能否让我去见见你的朋友?无论如何,此刻永恒之杖依旧在我手中……而我讨厌被骗,更讨厌被利用。” “那些家伙才不是我的‘朋友’。”拜厄冷冷地回应,“先不说我们能不能逃得出去……我得先提醒你,跟那些人打交道,你也一样只有被利用的份儿。” “……至少我可以选择被谁利用。”埃德竭力让自己的语调里有同样的冰冷和愤恨。 拜厄沉默了许久。 埃德耐心地等待着。一片黑暗之中,他却第一次清醒地看见他不得不面对的一切……他不得不行走的荆棘之路。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五十一章 墓中之谜 作为一个圣骑士,布劳德却不怎么相信“预感”或“直觉”之类的东西。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诸神或许会在必要的时候给必要的人一点暗示,但更多的时候,人们行事还是得靠自己经过谨慎细心的分析之后做出的判断。那当然不是不相信神祗,只不过……神也是很忙的嘛。 所以尽管埃德——圣者,提出要亲自把提姆送到墓地时,他的心中瞬间涌起了不祥的预感,他的判断却告诉他,圣墓之岛上不可能会有危险。 而像平常一样,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判断,而把那不祥的“预感”归咎于昨晚层出不穷的麻烦。 在派出了比平常多一倍的人手陪同圣者前往墓地之后,他匆匆回到了肖恩的会客室。从斯顿布奇很快传来了消息,年轻圣者和他的冰龙的故事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在街头巷尾传开。相比之下,肖恩的缺席倒似乎无人提及……这让布劳德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或许松得太早。 他刚刚处理完一堆乱七八糟的杂事,想偷偷地喝上一杯提个神时,艾瑞克脸色苍白,两眼发直,门都没敲地直接冲了进来。 “圣者不见了!”他叫道。 布劳德眼前一黑,差点被酒给呛个半死。 稍稍冷静下来之后,艾瑞克终于能把事情说个清楚。好奇心过盛的圣者钻进了旧墓穴——当然,没人会阻止他。前一刻艾瑞克还能听见他在他身后嘟嘟哝哝地念着什么,后一刻……他就不见了。 艾瑞克对着身后空无一人的黑暗发了半天呆才惊慌失措地开始放声大叫,他的叫声引来了伟兹和希尔保特,另外两个被一具纯黑的石棺吸引了注意、落在后面的圣骑士,甚至引来了等候在门外的老牧师,却没有叫出那失踪的圣者。 在老牧师的带领下,他们大呼小叫着仔仔细细搜遍了整个墓穴,也不见埃德的踪影。伟兹和希尔保特还在那里继续寻找……他们大概根本不敢回来面对布劳德。 布劳德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能接受这个事实,而不是抡起剑砸到艾瑞克的头上。年轻圣骑士的脸色已经够难看了,弄丢了埃德……那个把他当成朋友的圣者,他大概宁可自己死掉。 布劳德只能怪自己不该让这些不靠谱的年轻人凑到一起……但当时他也根本没有其他人可用。 考虑再三,他直接去找了伊卡伯德,原原本本地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希望他能通过永恒之杖定位出埃德的位置。柯林斯神殿里最高阶却几乎不问世事的中年牧师静静地听着,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神情难得地有些古怪。 “我知道他在哪儿。” 在布劳德说完之后,他淡然吐出这么一句。 布劳德看了他很久,没问为什么——反正伊卡伯德也不可能会回答。 踏上好几年不曾来过的圣墓之岛时,布劳德心中有一丝苦涩。那些他昔日的同伴,大多已长眠在此处或更遥远的地方,只剩下了总被调侃“最无趣”的他,肖恩,和另外两个命和脾气都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家伙。 对于圣骑士来说,死亡并非结束……告别却依然令人悲伤。 所以他能够理解埃德想要送提姆最后一程时的心情——这大概是那年轻人第一次面对同伴的死亡。 如果是那一点伤感影响了他的判断,而他的判断让刚刚被承认的圣者有任何意外…… 背在身后的双手不安地绞紧,布劳德看着伊卡伯德与那个苍老如昔,已经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牧师低声说了几句话,才不紧不慢地伸手推开通往旧墓穴的门。 伊卡伯德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伸出的双手十指微微展开,像在弹拨什么无形的琴弦般颇有节奏地屈伸。 布劳德满怀希望地等待着、等待着…… 什么也没有发生。 牧师垂下了手,静立片刻,又念出另一轮咒语。 布劳德开始提心吊胆。 一阵风从墓穴里打着旋儿猛扑了出来,腐朽的气息中人欲呕,所有人却都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艾瑞克甚至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探头看向黑暗的墓穴之中。 伊卡伯德伸手拉住了他,回头平静地望向布劳德。 “我们需要那条龙。”他说。 . 伊斯脸色阴沉地瞪着眼前其貌不扬的中年牧师。 它记得他——它记得自己差点掏出了对方的内脏,它也记得这家伙用了不知什么法术让它浑身痛得像是每一块肌肉都被一片片撕裂,无法控制地开始变身。 那种痛让它现在都还想伸出爪子一把撕了他,却不得不忍耐着,看着他一脸“我什么都不记得就算记得也不在乎”的漠然,告诉它:“我们需要你救出埃德?辛格尔。” ——见鬼,它才离开了多大会儿?世上还有比埃德更会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吗! “……那个傻瓜又干了什么?”它恼怒地问道。 “那边的墓穴里有一个陷阱……”伊卡伯德眨了眨眼,“我原本应该能够解除,但现在似乎出了些意外,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蛮力破坏它,那对你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冰龙不悦地哼了一声。它的确有巨大的力量……但它讨厌那被叫做“蛮力”! 为了埃德……它决定暂时不计较这个。 “要拆了哪儿?不会砸到那个傻瓜吗?”它没好气地问。 如果不用顾及埃德的安全,它还是挺乐意拆掉这座神殿的任何地方的。 “那里。”伊卡伯德伸手指向草坪中间那圆圆的、水清如镜的石砌池塘,“那是墓区的中心……如果你能先破坏水池,让水漏下去,应该能提醒他避开。” 冰龙低吼一声,两步走到水池边,低头看了看,甩出了长长的尾巴。 铺在池底的石砖比它预料的要结实得多,接连几次重击之下,也只是微微裂开,冰龙开始不耐烦起来,抬起右爪,重重地拍了下去。 水花四溅,石砖在它爪下碎裂开来,陷入其下的泥土之中,泥土下,却似乎还有另一层支撑。 冰龙闷声不响地连砸了几下,地面终于塌陷下去。不止是剩下那一点点水……大量泥土和石块随之掉落,它只来得及抓住其中最大的一块,有点担忧地探头向下望去。 “埃德!”它巨大的声音轰隆隆地在墓室中回响,“你还没死吧?” 片刻之后,一声充满惊喜的回应飘了上来。 “没死!没死!伊斯……快救我出去!” . 第一次震动极为微弱,弱到埃德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但从头顶传来的沉闷的击打声越来越清晰,埃德跳起来,忐忑地倾听着。 震动由上至下,撼动着整个墓穴。埃德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却总觉得这一次有些奇怪。 他感觉自己被包在了一个无形的茧里,无论是声音还是震动,都像是隔着水……或某种更粘稠的东西,被减弱了许多之后,才传至他身边,却分外令人不适。 耳朵里突然开始痛了起来,然后是一阵尖锐的鸣叫直钻进脑子里,让他几乎想要抱头大叫。 但眨眼之间,疼痛和尖啸声一起停止,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忽然破裂……久违的光明和新鲜的空气一起扑面而来,让他如重获新生般,忍不住想要放声欢呼。 “埃德!” 伊斯的声音如雷般落了下来,“你还活着吗?” 埃德的嘴几乎笑得咧到了耳边。 阳光从不远处墓穴顶上的大洞里透了下来,让埃德能够看见拜厄缓缓向后退去的身影。 有一瞬间他们目光相接,然后埃德轻轻地点了点头。 拜厄迟疑片刻,迅速转身,从他的视野中消失。 埃德这才抬起头,向他的朋友呼救。 冰龙的尾巴从洞里落了下来,冲着他晃了晃,那情形让埃德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听过的故事——用尾巴钓鱼的猫…… 他大笑着扑过去当了那条鱼——当然,没敢用牙咬。 被拉上去的时候他低头向下看了一眼。正如拜厄所说,“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依旧能感觉到那种奇怪的力量,它似乎并没有随墓穴的破坏而消失,而是不断地膨胀,收缩……仿佛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不紧不慢,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却依旧充满威胁。 踩到地面时,他的脸上大概依旧带着深思的表情。 “……你撞到头了?”冰龙问。 埃德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他还真的撞到了头,不但肿起老大一个包,似乎还渗出了一点血。 “圣者。”布劳德走了过来,一脸的如释重负,本能般举手想要为他疗伤。 “等等。” “别!” 布劳德微微一怔,放下了手,不解地望向异口同声地阻止了他的牧师与圣者。 “你们到底在这下面埋了什么?”冰龙再次探头望向那个大洞,“别告诉我只有死人。” 它也能感觉到那种力量……当然,它是一条龙,它的感觉只会比埃德更为敏锐。 而伊卡伯德显然知道更多。 埃德看着那依旧神色如常的牧师,平静地开口:“伊卡伯德……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五十二章 艰难的信任 埃德不喜欢与人对峙,尤其是那些气势比他要强得多的人。如果没有被逼到底线,他通常都会选择退缩或放弃。 但这一次他打定主意绝不退缩,哪怕面前是比肖恩更让他害怕的伊卡伯德。 ——也不能说是“害怕”。他总觉得伊卡伯德有一半几乎已经不像是个活人,没有什么喜怒哀乐,除了知识之外似乎没有任何**,让人捉摸不透,无法接近……也不想接近。 通常他跟他说不上三句话就完全无法再沟通下去,只能灰溜溜地走开,比如现在—— “你知道墓穴里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吧?”他开门见山地问。 “事实上……我还无法确定。” “……但你至少有些猜测?” “是的。” “所以……可以解释一下吗?” “很难解释。” 一般情况下,人们总会在这句话之后开始解释,可能仔仔细细,也可能三言两语随便打发,但伊卡伯德……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埃德,仿佛这就是他的“解释”。 埃德真的很想找面墙一头撞上去,但“圣者”忍住了。 “试一试如何?”他无奈地敲敲自己的头,“我觉得我还没有傻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伊卡伯德的眉心微微皱起,那眼神分明像是在说:“你有。” 埃德忍下逃走的冲动,不屈不挠地盯着他。 于是伊卡伯德的目光飘向房间的两侧,似乎又打算给埃德报出一串数字来。但这里并不是他的图书室,没有书,甚至没有桌椅,只有一个小小的喷泉。 沉默半晌之后,埃德死心地换了另一个问题。 “我会困在墓穴里面出不来,是因为那个‘东西’吗?” “恐怕不是。”伊卡伯德给了他意料之外的回答,“困住你的是另一个‘东西’——一个陷阱。” “……为什么那里面会有一个陷阱!” “我设的。” “……” 埃德目光呆滞地瞪着牧师,而对方则一脸坦然地回视。 “所以……那是为了防止有人……盗墓……吗?”埃德磕磕巴巴地猜测,心中翻腾着无数不能出口的词儿。 “不是。” “……那么,能不能解释一下?”埃德觉得他都快要哭出来了。 “佛雷切大人希望我在那里设下一个陷阱……伊卡伯德缓缓地解释,“所以我设了。”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埃德把手握成了拳,以阻止指尖微微的颤抖。 “为什么?”他问。 “没问。”伊卡伯德回答。 怒火从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埃德的语气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一直都是这样吗?佛雷切大人让你去做任何事你都会去做,甚至都不会开口问一声‘为什么’?!” “是的。”伊卡伯德的眼中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因为我相信他,而且找不到不这么做的理由。” 埃德一愣,心中小小的怒火迅速熄灭。 ——相信肖恩……费利西蒂曾如此说过。他希望相信,也愿意相信,但此刻,却有太多无法解释的疑问。 低头沉思片刻,他避开了肖恩?佛雷切,再次开口问道:“那位老牧师……他知道墓穴里有陷阱吗?” “我不知道……你最好还是问他自己。” 埃德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么为什么只有我……被困在陷阱里?艾瑞克他们是跟我一起进去的。” “那些圣骑士虽年轻但训练有素,他们不会贸然碰触亡者之物。”伊卡伯德看了他一眼,“看来没人告诉您在墓穴之中应循的礼节。” 埃德尴尬地抓了抓脸。他记不太清了……但他似乎的确为了看清某具石棺上的徽章而用手拂去过上面的尘土与蛛网……那也不算什么亵渎吧! 看来肖恩的确是在墓穴里藏了什么秘密,而且非常不希望有人会找到它……会是那看不见的力量吗? 这会儿埃德终于明白娜里亚为什么总是忍不住要跟艾伦吵架。知道自己尊敬和信任的人对自己有所隐瞒,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都会让人满怀不悦,胡思乱想。更何况他还差点因为这个“秘密”死得莫名其妙…… “你说你不确定墓穴里那东西是什么……但你知道它能吸收魔法,是不是?”他努力想要从伊卡伯德那里挤出一点点真相来,“肖恩……他跟你提起过类似的东西吗?” “如果你是想问那是不是佛雷切大人制造或隐藏的东西,恐怕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伊卡伯德一句话就戳穿了他不怎么高明的拐弯抹角,“但佛雷切大人并不擅长魔法相关之事,也深知其中的危险。” “危险”……埃德微微一惊,“那东西好像并没有消失……它会有危险吗?” “很高兴您终于想到这个。”伊卡伯德的平直的语气让人完全无法判断那是不是讽刺,“是的,它是危险的。” “诸神……女神在上,牧师大人,你知道,你可以先告诉我这个的!”埃德苦笑着,只觉得浑身无力,“有多危险?你能控制它吗?” “我还没有想出控制它的办法,所以即使告诉你也无济于事。”伊卡伯德心平气和地交握双手,“目前看来,它更像是一个空间之上的裂缝……它的确能吸收魔法之力,但诸界内外,说到底是平衡的,力量无时不刻不在流动,这个世界会保护它自己……只要别在短时间内让裂缝扩大得太快,大多数情况下,它会自己修复。” “……少数不那么走运的情况下呢?”埃德不得不多问一句,“我听说柯林斯平原可是魔法充盈之地。” “并非充盈,只是更为单一……或纯净,对一条裂缝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最糟的情况,它会变成一个无法关闭的空洞,周围一定的范围之内,魔法之力会变得混乱不堪。” “……意思是我们可能得搬家?” “……您能如此乐观,真是令人欣慰。” ——埃德能确定,这次绝对是毫无疑问的讽刺。 . 金色夕阳洒下最后的余晖时,埃德双目无神地走在沿湖的长廊之上,艾瑞克则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与伊卡伯德的“对峙”简直让他精疲力尽,而且似乎一无所获——埃德心里只有更多的疑问。 圣墓之岛被整个封锁,伊卡伯德会待在岛上,看守着那条裂缝。但他所能做的,事实上也只有阻止别有用心的人有意将裂缝扩大。埃德考虑过那可能正是肖恩想要隐藏的秘密……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那条裂缝,并加以利用——但伊卡伯德已经承认,他所设下的魔法陷阱,很可能是让裂缝扩大到可以被人察觉的原因之一。 毁掉这片圣地对肖恩能有什么好处?埃德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他对肖恩?佛雷切的信任,已经变得越来越艰难。 看见冰龙白色的身影掠过湖面向他飞来时,他的心情还是不禁轻松了许多。至少……还有人是他可以全心信赖的。 冰龙轻巧地落在了长廊顶上,就在埃德头顶的位置。湖水清晰地倒映出一条巨龙化为人形的样子,无论看过多少次,那依然会让埃德惊叹不已——以及,他一直很想问,伊斯的衣服是怎么变出来的,能脱下来吗?…… 伊斯跳进了长廊,金发在阳光下闪耀。 “有从那个讨厌的家伙那里挤出点什么来吗?”他问道。 埃德不知道他该点头还是摇头:“有一点吧……我想。你听说过空间裂缝吗?” “当然。”伊斯坐在长廊边的扶手上,随口回答:“墓穴下面那个就是吗?你最好祈祷它别变得太大,否则这地方可没法再被称作‘圣地’了,你的牧师很有可能会在给人疗伤时把对方变成一头驴……也挺有趣的。” “……才不呢。”埃德皱眉苦脸地说。但从伊斯的语气判断……事情好像真的也没那么严重。 他叹了一口气,抱着永恒之杖坐到了伊斯旁边。 永恒之杖已经能够再次回应他的呼唤……但拜厄的话始终在他耳边萦绕不去。 ——“它回应的只是你的血统。”…… 他甩了甩头,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麻烦上。 “不知道博雷纳现在哪儿……”他喃喃地说,那是他现在最担心的。 “多半还活着。” 伊斯看了他一眼,“那家伙运气不错,就像你一样。” 埃德苦笑了一下:“可惜没办法用‘运气’解决所有的问题。再说幸运之神好像也已经抛弃我了。” “……我还是喜欢听你那句‘总会有办法的’。”伊斯说。 那别别扭扭的担忧让埃德真的笑了出来:“我也希望能那么说,但是……” 他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即将西沉的太阳。 “……但是什么?”伊斯不耐烦地问。 “我不知道。”埃德怔怔地回答,“我真的愿意相信一切都会变好,我愿意相信每一个人……我也曾经能够做到,可是现在……那好像变得越来越难了。” 伊斯给了他一个白眼:“只有白痴才会‘相信每一个人’……虽然你本来也挺傻。” “……我还相信一条龙呢。”埃德嘿嘿地笑。 “而龙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誓言。”伊斯骄傲地眯起眼,铺着碎金的浅蓝在金色夕阳下璀璨夺目,“我说了我会帮你,埃德……无论你想要什么。”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五十三章 高塔内外 伊森?克罗夫勒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阴沉,不悦,心事重重,难以捉摸。 当然……他们距上次见面也还不到两个月。 艾伦轻捶着自己的断腿,不禁有些感慨命运的变化多端。两个月前,他还是伊森求助的对象,两个月后,他却得来向伊森道歉——为了同一个人。 博雷纳?德朱里,“被神选择的男人”。 “你确定他是被人劫走而不是自己逃掉的?” 伊森的问题倒是出乎艾伦的意料。 “……他有什么需要逃掉的理由吗?”艾伦苦笑着,看似玩笑般随意地问道,“或许有些招待不周……但我觉得他至少对柯林斯神殿的美酒还是十分满意的。” “当然,他是个容易知足的人,唯一不满意的只有他屁股下面那张椅子。”伊森一脸怨气,深陷的双眼里满是血丝。 这个执政官看起来当得并不轻松,但艾伦对他可没有什么同情。自己选择的结果就该自己承受……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 “……我听说他是个不错的国王。”他小心地试探着。 伊森冷哼一声,灌下了一大口酒:“是不错。除了他一点也不想当这个国王之外。” 艾伦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这么说的吗?” “不。他从不抱怨,但看着他的脸我就知道,他时时刻刻都想逃走,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伊森低吼着把酒杯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他倒是十分坦率。坦率得让艾伦疑心他是不是喝得太多……或者假装喝得太多。 但伊森随即沉默下来,苍白的手指玩弄着酒杯,空茫的眼神不知望向何处,那种发自内心的疲惫却是真实的。 治理一个国家大概比夺下它要难得多。 半晌之后,他摇摇头,冷静了许多。 “你确定他还活着?”他问,从语气却听不出是否真的关心博雷纳的生死。 “从柯林斯神殿带走一位受邀而来的国王是极其危险的……我不觉得冒险做出这种事的人,会轻易让博雷纳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掉。”艾伦谨慎地回答。 伊森点了点头,手指轻敲桌面:“一个月内,我能控制住局面。但你们最好能尽快把他找回来……我可不想被人当成弑君者。” 他如此直白,倒让艾伦无话可说。 “请放心。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不得不补上一句,“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柯林斯神殿也一定会给所有安克坦恩人一个解释。” 伊森看着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艾伦?卡沃……”他向老人举起空杯,“你是真的不明白吗?无论博雷纳是从此再无音讯,或是有人亲眼看到他被谁所杀……无论你们给出了多么无懈可击的解释,我都会是那个被怀疑,被谴责,被安上弑君罪名的人,哪怕我最终加冕为王……或死于乱剑之下。” 艾伦勉强一笑,告辞而去。在他身后,伊森依旧呆呆地坐在原处,瞪着他一片狼藉的桌面。 “混蛋……”良久之后,他低低地咒骂出声,“你最好能给我完完整整地滚回来!” . 黑暗中的气息如此熟悉,让博雷纳不得不怀疑他又回到了黑堡之下的地牢……又或者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醒来之后,他好久没有挪动过位置,只是抱着双臂静静地坐在那里,疑惑地回想,到底哪一部分才是真正的幻觉——是神前的死斗,奇迹般的死而复生,伊莱的复仇,身不由己地登上王座……还是在柯林斯的广场上被人一把抓住脚腕拖下水,眼前一黑……然后一睁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地牢? 这些不可能全都是真的。他生命里最精彩的部分明明已经过去,经历了那一切,他有权利要求余下的生命过得平静一些,甚至无聊一点都没关系! 但在确定自己神志清醒之后,他只能承认,他就是这样一个被诸神所眷顾的男人——而诸神显然都以折腾他为乐。 他认命地开始在黑暗中摸索,最终确定,这并不是黑堡之下的地牢……至少不是他曾经待过的那一个。 这地方要狭小得多,他甚至没办法完全站直,走三步就能摸到对面的墙,而且任何一面墙上都没有那个曾带给他希望的,小小的洞。当然也不会有三个年轻人……两个人一条龙,在黑暗中告诉他,他们相信他不会杀害自己的父亲…… 而角落里两具枯骨更让他的心凉得透透的……这里甚至都没有守卫来处理尸体吗?! 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还会有人来救他——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博雷纳微微有些惭愧起来。什么时候他堕落到一心指望别人来救他,而不是设法自救了?他好歹也是个国王……虽然不怎么情愿,但总不是什么被巨龙抢走,锁在高塔上的公主! 他振作起来,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东西。给他搜身的人一定相当仔细,不但所有的武器、装饰全都不见,连衣服都给换了一套……那大概不是因为担心他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会着凉。 他意识到这个地方并不冷。虽然颇为潮湿,却比卢埃林他已经不再生火取暖的房间还要温暖一些。头上能感觉到一丝微风,却没有光。再三试探之后,他终于摸到顶上有一个洞,被纵横交错的铁栏封得严严实实,无论他怎么摇晃都纹丝不动,甚至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博雷纳使用了最简单的方式来确认自己到底被扔到了什么地方。 “喂!!”他放声大叫,“有人吗?!……” 他吼了半天,嗓子都开始冒烟,也没有半点回应,当他摇摇头准备放弃时,却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丝半死不活的声音: “诸神在上……就不能让人安安静静地死掉吗?我才刚刚梦见一壶好酒!” 博雷纳咧嘴笑了。 “嘿,朋友,”他说,“抱歉打扰了你的好梦,我也只不过是想要死个明白……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得到的是一个心灰意冷,听天由命,却又无可反驳的回答:“有什么区别?等你死了,你自由的灵魂自然会知道。” “……如果我还不想死呢?” “那你就是在折磨你自己。听我的,‘朋友’,要么躺下等死,要么一头撞死,三重塔里,从来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心中一寒,博雷纳猛地站直了身体,头重重地磕在铁栏上。 “三重塔?”他惊疑地重复,“斯顿布奇的三重塔?!” .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三重塔都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风景。它扭曲,怪异,乌沉沉地像是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明……但它如此之高,高得让人无法不心生敬意。 安特?博弗德抱着双臂站在窗前,凝望着不远处半截藏在云雾里的高塔,突然对那个修建图书馆的主意又有点犹豫。 三重塔当然不可能只是一个藏书之地。尽管能从唯一可见的大门进入的那几层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但吸引着法师们趋之若鹜的,显然不是他能看见的那些烂了大半的书籍和卷轴。 在进入洛克堡,成为国王之前,他就听过这样的传说——觊觎塔中力量的法师一旦进入,便永远无法离开,而他们的力量和生命会被吸收,支撑那扭曲的高塔永不坍塌。 借着清理那些已经烂了大半的书籍和卷轴的机会,他或许能发掘出其中的秘密……但那是否值得? 他了解魔法的力量,也见识过魔法的可怕之处。自从派出的前几批探索者要么一无所获,要么再也不知所踪之后,近十年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好奇……以及想要索性砸毁它的冲动,像历任国王一样,对那座高塔置之不理,毕竟,那不会是毫无理由的。 而且三重塔可不是那座隐藏在城市角落里的无名的坟墓,一旦发生什么意外,或许整个洛克堡都会毁于一旦…… “陛下。”身后有人轻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费迪南德伯爵,亚伦?曼西尼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安特随手拉上了窗帘,反正阴雨天的光线也惨淡得令人心烦。 亚伦?曼西尼还是一副天真随和,自得其乐的样子,笑眯眯地向他的国王陛下行了一个过分恭敬,却并不令人讨厌的礼。 “我为您想要的新图书馆找到了一个绝妙的位置,陛下。”他高高兴兴地开口,“您一定会喜欢那地方的。” 安特一时哑口无言——他才刚刚打算放弃这个计划…… “什么地方?”他问。 “就在斯托克喷泉南面,阿德拉旧街市场。” 曼西尼快活地回答。 安特皱了皱眉:“那地方可住了不少人。” “我知道,我知道。”曼西尼依旧笑容满面,“可附近的人都在抱怨那里盗贼出没,污水横流……一座新图书馆才适合斯顿布奇最美丽的喷泉之一,至于住在旧街的人,新城西面还有一大片空地,只要能给他们一点点补偿,我想他们会很愿意搬到空气清新的郊外的。” 安特沉默了片刻。阿德拉旧街市场是上城区与下城区之间一片杂乱的街巷,他也曾经想过将那里好好整顿一番,却一直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一个新的图书馆倒的确是不错的理由。 至于“补偿”……这十年来,国库倒是充裕了不少,这也是他最为得意的地方。 “别太吝啬。”他告诉曼西尼,“我可不想听到鲁特格尔的国王为了建一座图书馆而让他的子民无家可归的传言。我会让塔伯知道这件事,剩下的你可以跟他商议决定。” “当然,当然。”曼西尼拍着肚子向他躬身,一脸的心满意足。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安特若有所思地交叉起双手……新城西面,就在三重塔的阴影之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五十四章 噩耗 埃德?辛格尔蹲在地上,对着小喷泉发呆。 一连两天都没有什么好消息。倒不是没有线索,而是线索太多,反而让人无所适从。安都赫的大祭司在五月节的第二天就用定位术找到了他送给博雷纳的一枚魔法戒指——它就躺在斯塔内斯特尔的湖底,不远处是博雷纳的长剑……而后他们在一家维萨城的杂货店里找到了博雷纳的斗篷,店主声称那斗篷是一个水手卖给他的,而水手则声称斗篷是他从斯塔内斯特尔湖里捞起来的,他理所当然地将其视为了女神送给他的礼物…… 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那年轻的水手与博雷纳的失踪有关,只能让他离开。埃德无数次地后悔当时的犹豫——为了“保密”而没有尽快向安都赫的大祭司求助。如果能扔开那些无谓的顾虑,他们说不定还能及时救回博雷纳,而如今,他们唯一能确认的是,博雷纳大概曾经被人拉进水里,而把他带走的人相当了解魔法,明智地迅速扔下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当时广场上和湖中都一片混乱,而他们又不能堂而皇之地寻找博雷纳,暗中的打探得到的,只有无数难以确定的“好像”、“似乎”和“可能”…… 艾伦的冒险者朋友们追查到了一个失踪多年的猎人,他的名字刻在两支五月节当晚射向圣职者们的箭上,但他早在五年前就已消失在卡尔纳克群山的森林里,人们相信他已经死在不知那个角落……他们还怀疑那些制造灰雾的和发动攻击的人当晚就隐藏在参加五月节的人群中,但那几天维萨城里涌进了无数陌生的面孔,想要查清谁有嫌疑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所有的线索都与之类似,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布劳德和艾伦几乎派出了他们所有的人手,埃德相信他们迟早能发现些真正有用的消息,但……他却一点也帮不上忙。 真正没有一点线索的是肖恩的失踪——只有他的盔甲和武器还整整齐齐地挂在他房间的架子上,像是在等待他归来。 墓穴中的那一次意外之后,布劳德大概不想让埃德再离开神殿一步。他当然无法命令他,但可以诚恳而坚决地“希望”——埃德便只能成天徘徊在神殿中,还得努力装出一副从容镇定的样子,只有在独处时……以及在伊斯的面前,才能表现出他的沮丧与无力。 “总会有你能帮得上忙的地方的。”伊斯如此安慰他。 埃德只能报以苦笑。 他努力想要从眼前的一团乱麻中理出一点头绪,却越来越灰心地意识到,他此前的生活与经历,都实在太过单纯,而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那并不是谁的错,或者这个世界的错。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 有人叩响木门时他仿佛从梦中惊醒般跳了起来,赶紧把脸上的肌肉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推门而入的是布劳德,而他的神情让埃德心中一惊。 ——他带来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们找到博雷纳了吗?”他惊惶地轻声问道,唯恐下一刻抬到他面前的便是博雷纳冰冷的尸体。 布劳德摇摇头,面色沉重地走过来,无声地递给他一封信,眼中有无法掩饰的惊讶、疑惑、愤怒……和同情。 一阵寒意袭过全身,埃德几乎没有接过那封信的勇气,许久才压下那难以控制的恐惧,尽量平稳地伸出手。 菲利?泽里凌乱的字迹映入他眼中。信很短……但埃德完全看不懂那些简单的句子。 身体与灵魂中所有的温度被一点点抽离,他一次又一次试图理解每一个熟悉的词语里真实的含义,脑子里却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咆哮着拒绝。 信上的字迹开始扭曲,消失在一片模糊之中。埃德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冰原,整个世界寂无人声,冰冷而雪白,亮得刺眼,冷得刻骨,仿佛在灰岩堡的那一晚,他梦中所见的不祥的光芒…… 艰难的呼吸里带着隐约的血腥,他想要张口呼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埃德……埃德!”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拖出那绝望的幻境。 眼前是伊斯写满担忧与疑惑的面孔。 “到底怎么啦?”他问他,声音难得的轻柔。 埃德怔怔地望着他。他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 “他死了。”他低声回答,几乎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他们杀了他……” 无法形容的悲伤之外,愤怒如巨浪般汹涌而来: “——他们杀了诺威!” . 罗莎轻轻地关上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午后的阳光将窗外一丛知更草的影子映在她脚下,不远处有歌声隐约传来。在靠近精灵王国的地方,连人类也似乎更喜欢用精灵语来唱歌了…… 这是个宁静而美好的午后,罗莎却只担心那些精灵语会飘到泰丝的耳边。那个红发的女孩儿现在可经不起一点刺激。 她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拐角处,赛斯亚纳挺拔的身影站在另一扇窗前,静静地望着窗外那一片他再也回不去的绿林。 再轻的脚步声也逃不过精灵的耳朵。剑舞者回头看着她,眼中有无声的询问。 罗莎摇摇头,很想叹口气。她很清楚她端进去的午餐不会有人碰,毕竟,连她自己都没有一点胃口。 悲伤和愤怒沉沉地堵在胸口,但她知道,她无能为力。 诺威救了她父亲的命,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但她无法为他复仇。 直到现在她都不能相信那是真的——虽然多嘴杰恩号在半路上被精灵们前来寻找静默之音的船截住,一队显然是士兵的精灵带走了诺威,但他们留下了泰丝,也并没有拒绝菲利与他们一同前往格里瓦尔。 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平和,让他们以为危险已经解除。多嘴杰恩号开去了斯顿布奇,罗莎、娜里亚、赛斯亚纳、阿坎和泰丝则在格里瓦尔的森林外,一个人类的小镇上住了下来,等待着那似乎已经不再是什么大问题的麻烦完全解决。 诺威会来找他们,然后他们可以一起去西部荒原,开始另一场冒险。诺威确信在欧内斯特荒原和基茨山脉交接的地方,隐藏着好几个丘陵巨人的遗迹,而那些巨人比矮人还要酷爱黄金,运气好的话,他们很容易就能赚回足够的钱,让罗莎和赛斯亚纳摆脱“违约”的尴尬境地。 连娜里亚也兴致勃勃地打算和他们一同前往。黑发的女孩似乎有意无意疏远着她的“弟弟”和已经成为圣者的埃德,那大概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小小的纠结,让罗莎觉得十分有趣。 近乎无聊的平静持续了两三天。而后,昨天下午,他们正在楼下喝着清凉的啤酒时,一个金发齐腰的女精灵冲进了进来。 精灵通常是优雅而矜持的,他们不会随随便便地独自闯入人类的地盘,更不会一声不响地举剑就朝人砍过去——如果不是泰丝的反应够快,那一剑几乎能将她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维奥莉塔!”惊魂未定的红发女孩扔掉酒杯,跳起来大骂:“你疯了吗?!我又怎么惹到你啦!” 那时她的声音有微微的颤抖,罗莎还以为那是因为害怕,但回头再想一想……那一刻泰丝大概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罗莎听说过维奥莉塔,诺威唯一的妹妹,却是一次见到。那美丽的精灵有一张酷似诺威的面孔……但诺威的脸上从不曾有那样凌厉的神情。 散乱的金发披在她肩头,再没有半分优雅可言,惨白的脸上,一双幽幽的绿眼睛深得发黑,那发自内心的恨意如此强烈,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要后退。 她一言未发,只是仿佛真的失去神智般再次地挥剑砍向泰丝,酒馆里顿时乱成一团。泰丝似乎完全失去了平时的灵巧与敏捷,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罗莎不得不拔剑上前,却几乎无法招架那其实打得没什么章法的精灵,直到一直缩在自己房间里的赛斯亚纳闻声而来,才制住了维奥莉塔。 但当维奥莉塔突然扔下剑蹲在地上失声痛哭时,剑舞者也只能狼狈地收回双剑,惊慌失措地看向罗莎。 差不多独自养大了几个小鬼,罗莎在安抚失控的小孩子方面还算是颇有经验……虽然维奥莉塔的年龄应该是她的几倍,哭泣的样子却跟个孩子也没什么两样。 那时她已经明白,事情只可能与诺威有关。她蹲在维奥莉塔身边,耐心地等着精灵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才试探着开口询问。她的精灵语不算太好,但她知道,维奥莉塔需要听懂的词只有一个。 而诺威的名字……她不会念错。 当维奥莉塔终于抬起头,她眼中的绝望让罗莎的心猛的抽紧。 “他死了。”她喃喃低语,怨恨的目光直直地望向泰丝,“他死了!……泰丝?谢帕德,是你害死了他!”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五十五章 空庭 娜里亚从梦中惊醒。 维奥莉塔那声近乎凄厉的控诉似乎还回响在她耳边,让她硬生生地打了个寒战,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右边的床上。 ——床是空的。 心猛地一沉,娜里惊跳起来,慌乱地四顾,大声叫着:“泰丝!……” 小小的木窗随风发出吱嘎一声轻响,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唤。 娜里亚扑过去把头伸出窗外,暮色中,她根本看不见那个红发的女孩……她睡了多久?她甚至都不知道泰丝是什么时候跑掉的! 她拉开房门,风一般冲过走廊,差点把正拾级而上的罗莎撞翻下去。 “……她跑了?”一看到她的脸色,罗莎立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娜里亚咬着嘴唇点头,自责得几乎要哭出来:“我睡着了……我怎么会睡着的呢!” 罗莎摇了摇头:“如果她想要,泰丝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不知不觉地睡过去……是我们太大意了,她看起来那么安静……” 从知道诺威被杀之后,泰丝就像被石化了一般。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睁着眼睛,不动,也不说话,罗莎和娜里亚只能轮流看着她,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安慰。 那当然不是泰丝的错——可谁都知道,失去诺威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泰丝?谢帕德有很多朋友,却只有诺威一个亲人。娜里亚根本无法想象失去艾伦会怎样,何况诺威对泰丝而言……远远不止是“养父”。 她早该知道泰丝不可能就此放弃……诺威的死讯大概让所有人都在震惊中失去了平常的判断能力。 “她会跑去哪儿呢?”她焦急地绞紧了双手,“总不会真的去刺杀精灵王吧?她该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啊!” 罗莎微微地叹了口气:“我想她现在根本不会在乎什么‘不可能’。” “……我们得把她追回来!”娜里亚说。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她不能再让泰丝去送死! 罗莎默默点头。 他们就住在属于精灵王国的那片广袤森林的边上,从这里就算骑马到格里瓦尔的中心,至少也需要大半天,他们说不定还来得及。 格里瓦尔大部分地区并不禁止人类的进入,只不过林中的守卫无处不在,很少有人能逃过他们的耳目。但熟悉那片森林和精灵的人们会知道,如果想要避开他们潜入精灵王国的中心地带,夜晚是更合适的时机。尽管精灵在黑暗中的感觉远比人类敏锐,这天赋的能力反而使他们在夜色中更为大意,时常沉浸在星光之中歌舞欢宴,而忘却了自己的职责。 泰丝去过格里瓦尔,也了解那些精灵。想要追上她,罗莎和娜里亚绝对需要一位精灵来带路——但赛斯亚纳却无法踏入林中一步。 剑舞者绷得紧紧的面孔也无法掩饰他的悲伤与失落,娜里亚当然也无法要求他为泰丝而违背对他的判决。一旦被抓住,连他也会为此而丧命。 心急如焚的娜里亚捶了捶自己的头,突然间有了主意:“其实……这里并不止有一个精灵嘛!……她还没走吧?” 诺威的妹妹,维奥莉塔,并没有回格里瓦尔,而是待在森林的边缘。罗莎悄悄去看过几次,她就像泰丝一样,坐在一棵大树下发呆,昨晚甚至连篝火都不曾燃起 “大概没有……可你觉得她会答应?”罗莎苦笑着问。 “总得试试嘛!”娜里亚一把拉住她冲下楼梯。 . 维奥莉塔还待在原处,但正如罗莎所料,听到她们的来意,精灵的脸上像是结着寒冰。 “那关我什么事?”她冷冷地反问。 她此刻已经恢复了冷静,尽管脸色暗淡,双眼下有微微的浮肿,也丝毫无损她的骄傲与美丽。 “你明明知道,这根本不是泰丝的错!”娜里亚愤愤地开口,请求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指责,“再多死一个人难道就会让你好受一点吗?!” 罗莎的语气则要温和得多,“维奥莉塔,你该知道是诺威养大了泰丝,这不会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怒火又一次燃烧在维奥莉塔明亮的绿色眼睛里,“他什么时候在意过我想要的?我想要他回家,想要他别再继续那些毫无意义的冒险……他却只是变本加厉,甚至在斯顿布奇的下水道里捡回一个人类的女孩儿,而把他真正的家人扔在一边!……正是他想要的那些害死了他自己,所以别再告诉我什么是他想要的,我根本不关心!” “如果你真的不关心,就不会在这里。”罗莎忍不住叹气。用愤怒来代替难以忍受的悲伤或许更容易一些……却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够了!”娜里亚踏上一步,怒视着维奥莉塔:“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但诺威是你的哥哥,而他从下水道里捡回的那个人类女孩儿……至少有勇气为他复仇!” . 夜幕降临之后,佩恩?银叶缓步在林中,几株从更远的南方迁移至此的蓝花楹正是盛开的时候,密集的淡紫色花朵在星光下犹如一树轻烟。 兰斯?逐日者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无心欣赏这总是能令他沉醉的美景,甚至连银叶王的声音也传不进他的耳中。 “兰斯……兰斯?” 他一惊抬头,正对上精灵王若有所思的双眼。 “……也许你该回去休息了。”佩恩温和地开口。 兰斯赶紧摇头:“我很好……您打算拿那个人类的女孩儿怎么办?” “泰丝?”佩恩轻轻叹气,“不怎么办……诺威已死,她也不再是什么大问题,置之不理大概是最好的办法。” 兰斯欲言又止。照他一路上对那个人类女孩儿的了解……她绝对不是“置之不理”就可以的。或许因为有了太过漫长的生命,大多数精灵的感情都极为淡泊,但人类……那个女孩炽热的情感就像她火红的头发,谁也无法预料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他只希望他能来得及制止。 夜风拂过,树影摇曳,蓝花楹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之中,兰斯却突然在那一片宁静里感觉到一丝异样。 他谨慎地把手移向剑柄,凝神望向黑暗。有星光的夜晚,除非是需要阅读,精灵们都很少点灯,但丝毫也不影响他轻易分辨出那正缓缓向他们走来的,小小的身影。 兰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哪怕他才刚刚担心过泰丝的疯狂……他也没想到她能疯狂到这个地步。而且,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银叶王居住的地方位于格里瓦尔的中心,因为大半的建筑都在半空之中而被称为“空庭”,没有人类王宫的高墙,也没有往来巡逻的士兵,看似毫不设防,但阴影中藏着最优秀的战士——剑舞者守卫着此处,而他们绝对不可能看不见这个显然都没有怎么隐藏自己的人类! “停下!”他不得不按剑上前,“泰丝……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泰丝停下了脚步。 “是吗?可是看起来,你们也没有很认真地想要阻止我嘛。”她说,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否则我从后面那棵香得熏死人的树上跳下来的时候大概就已经被一箭穿胸了吧。” 银叶王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的确告诉过他们不用阻止你,但仅限于空庭的守卫,你能来到这里,也已经很不容易。” 兰斯默默地放下了握剑的手——所以他君王早就知道泰丝会来这里却没有告诉他…… “也许只是因为我个子太小,而精灵们都不怎么喜欢低头。”泰丝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精灵的王者,“所以……他在哪里?” 兰斯心中一紧。 “如果你是问诺威?逐日者……”佩恩看着那个大胆的人类女孩,脸上没有一丝不悦,“我想他的妹妹已经告诉你,他死了。” “哦,是啊,她是这么说,她也以为那是真的——就因为你派人把诺威的武器送到了她手中?就因为在你们见鬼的传统里,那说明诺威死于‘某种不名誉的罪行’?我可不信!”泰丝昂首直言。 但兰斯听得出那其中的一丝颤抖。 “王者从无谎言。”佩恩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泰丝嗤笑:“知道斯顿布奇人会怎么说?‘王冠底下没有实话’。” 兰斯觉得额上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他还从来没有听过有任何人……任何种族敢如此对精灵王说话。矮人或许有这个胆量,但矮人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出现在格里瓦尔了…… “我没有王冠。”佩恩淡淡地说,“我也不是你们人类的国王。” 泰丝终于失去了耐心,突然拔高的声音带出强压在心底的愤怒与恐惧:“那么你能不能别再这么兜来兜去地绕着圈子,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到底是死是活?!” 精灵王脸上轻浅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静静地看着星光下那娇小却毫不退缩的女孩儿,轻声叹息:“我很抱歉要这样告诉你,但他死了,泰丝……诺威?逐日者,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五十六章 答案 有好一会儿泰丝只是站在那里没动,但兰斯原本已经放下的手再次握在了剑柄上——他分明地感觉到了危险。 “我不信。”红发的女孩垂头喃喃低语,颤抖的声音渐渐无法成句,“我……不信……” 那被悲伤与绝望撕扯着,宛如哀鸣般的声音,让兰斯也不禁为之心碎。他不忍地向前一步,想要开口安慰,眼前红影一闪,泰丝已经向着他直扑了过来。 “我不信!!”她嘶吼着,眼中燃烧的是比世上一切火焰都更要可怕的怒火。 兰斯不得不拔剑拦在她与佩恩之间。他并非从小受训的剑舞者,但能成为银叶王的侍卫,靠的可不只是他们少年时的交情。 他没让泰丝再靠近银叶王一步,却也不忍心伤害她。泰丝则毫无顾虑地使出了她所有的手段,匕首,短剑,不知藏在那里的机关,莫奇的尖牙…… 最后一种活生生的武器让精灵犹为狼狈。他不能伤它,却也不能仍由它窜出去咬上佩恩一口……简直和它的主人一样难缠! 当他在犹豫间让泰丝的匕首擦过了他的手臂,佩恩的声音里终于有了隐约的怒意:“那么你到底要怎样才相信?” 泰丝几近疯狂的攻击停了下来。 “……我要见他。”她声音低哑地回答,“我要见他!不管是死是活……” “那不可能。”佩恩断然拒绝,“我说过他已经不存在……他背弃了他的种族与神明,我不知道他的灵魂是否会得到原谅,但他的躯体只能永远深藏在黑暗之中。” 片刻的死寂之后,泰丝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兰斯不知道她小小的身体里如何能发出那样可怕的声音,但他抓住机会卸掉泰丝的武器,将她整个抱了起来,束缚在双臂间,任由她含糊地哭叫着踢打……以及一只猫鼬牢牢地咬在他肩头。 他无奈地望向佩恩,不知道那越来越捉摸不透的王者到底想要怎样。 “放开她!”黑暗中有人叫道。 兰斯当然不能放手,但那只死死地咬在他肩膀上的小东西倒是松了口,叽叽地叫着跳到了地面,飞快地窜进另一个人怀中。 娜里亚出现在兰斯面前,怒视着他:“放开泰丝!” 兰斯无言以对——尽管身后跟着两个守卫,气势十足的娜里亚看起来不像个被押送的囚犯,倒像位被护送的贵客。 “放开她吧,我想她不会再攻击你了。”罗莎的语气平静而悲伤。 泰丝已经放弃了挣扎,已经开始在兰斯怀中放声哭泣,被她的泪水浸湿的地方,比她用匕首划伤的地方还要滚烫和疼痛。 一个哭成这样的女孩儿的确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威胁——兰斯尴尬地放开手,把泰丝交回给了罗莎。 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维奥莉塔?逐日者看了他一眼,沉默地单膝跪地,长长的金发垂至草地。 她的目光冷过剑锋,而兰斯只能苦笑。 “回家吧……” 泰丝似乎永远也不会再停下来的哭泣声中,佩恩叹息着:“和你的朋友们一起回家,忘掉诺威……你还年轻,你会找到更值得你珍惜和爱恋的人,只要活下去,再痛的伤口也会愈合……那也会是诺威所希望的。” 泰丝大概根本没有听见,她蜷缩在罗莎的怀中,哭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崩溃。 “别这么提起他,好像你真的在意什么一样!”娜里亚愤然开口,“我以为精灵是多么高贵而睿智的种族……你们却未经审判就杀死了一个我所见过的最正直又忠诚的精灵,甚至都给不出一个罪名!”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什么。”佩恩的声音平静如常。 “是不需要解释,还是不屑于解释?”娜里亚毫不客气地反问,“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们不过是短命又愚蠢的人类,可我们至少能分辨出是非黑白,知道一个人是好是坏,知道一件事是对是错……而您所做的这件事,陛下……毫无疑问是错的!” 怒火油然而生,兰斯站在了佩恩的面前,对着娜里亚脱口而出:“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那就让我知道!” 娜里亚依旧直视着佩恩,半点也没有退缩地吼回去。 佩恩摇摇头,没有回答。 眼角掠过一点寒光时,兰斯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飞快地转身扑向佩恩,却已经来不及阻止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时候快如闪电地冲了出去的泰丝。 不知她又从哪里拔出了另一柄奇形怪状的小刀,看起来几乎像是一块破碎的刀片,划开空气时却带出一种沉闷而古怪的风声。 佩恩敏捷地避开了这一击,小刀撕裂了他的长袍。那当然不会致命……却足以害死泰丝自己。 藏身于阴影中的守卫发动了攻击。王者遇袭,哪怕他并没有发出任何命令,身为守卫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敌人击毙。 最先射出的长箭被兰斯不假思索地挥剑击飞,出手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忍不住后背一凉。 “住手!”佩恩叫道,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恼怒。他拔剑挥开了另一支射向泰丝的箭,利落地缴下了她手中的武器,罗莎赶紧扑过来牢牢地抱住了泰丝。 但精灵王的命令却消失在另一声更大的怒吼中。 所有人——无论人类还是精灵,都在那一声从天而降的咆哮中退缩,巨大的恐惧砸在每一颗跳动的心脏上……那不是单凭勇气或天赋便能够对抗的力量。 抵抗力更强的精灵最先恢复过来,再次组织起来的攻击却已经转移了方向。 “龙!”有谁不由自主地用精灵语大叫着。 白色巨龙掠过林间,淡紫色的蓝花楹纷纷而落,星光之下,巨龙银白色的鳞片光华流转。那是南方的精灵们从未见过的景象——巨龙已经有几百年不曾出现在格里瓦尔,更别提一条喜欢生活在冰雪之中的冰龙。 “住手!别攻击它!”眼看着附魔的长箭射向巨龙,佩恩再次放声喝道。 咒语声从巨龙背上飘落,一道无形的风墙让所有的箭矢都改变了方向。跃出阴影的剑舞者们在佩恩的命令下停止了攻击,却依旧将他们的王者护在了身后,沉默地持剑以对。 “伊斯!……埃德!”娜里亚拍拍胸口,抬头高声叫道,说不出是惊是喜。 冰龙落在了林间的草地上,在所有惊讶的目光中,一个穿着白袍的身影从它脖子上跳了下来。 黑发的年轻人身材不是太高,并不咄咄逼人,却也很难令人忽视。他握着一根细长的手杖,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面孔,有着高高的额头和一双又深又大的眼睛,此刻却深陷在眼窝里,显得憔悴不堪。 “……圣者。”佩恩挥手让他身前的守卫退开,缓步走到埃德的面前。 “我的确记得我与您有约,”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但我不曾料到这样突然的拜访……您该先告诉我一声,圣者。无意冒犯,但您的冰龙……”他抬头看了看了白色的巨龙,“在这里,恐怕它并不像在北方那样声名远扬。如果精灵们将它的出现当成了某种攻击,希望您能够见谅。” 埃德静静地注视着他,许久没有回应。他的脸色极其苍白,白得跟身后冰龙的鳞甲没什么两样,只是更缺乏生气。 “……杀了他,埃德!”泰丝浸满恨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杀了他!是他杀了诺威!是他杀了诺威啊!” 她又一次在罗莎的束缚中挣扎起来,泪水仿佛已经枯竭,仇恨却没有。 埃德怔怔地看她一眼,目光中充满痛苦与歉意。 而后他望向佩恩,却依旧一言不发。 “……或者,你真打算将这变成一次攻击吗,圣者?”佩恩低声询问。 冰龙犹如威吓般无声地扬起巨大的双翼,精灵王毫无惧色地看着它,眼中只有一丝赞叹,没有后退一步。 “……不。”半晌之后,埃德终于开口,声音暗哑而疲惫,“我向您致歉,银叶王……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来此并无任何恶意,只是希望知道……” 最后一句话不可避免地颤抖起来:“我只是希望知道,诺威?逐日者因何而死……我想您的侍卫已经代我向您转告,诺威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我的请求……” “我的确已经得知。”佩恩平静地回答,“所以您以圣者的身份前来,向我寻求一个解释?” 埃德微微挑起眉,疑惑地看着他。 “那么我可以告诉您,诺威的死与您让他做了什么……与他知道了什么毫无关系。他的死是因为了他做了一个精灵不该做的事,而关于这个,我并不需要向您解释。”佩恩垂下双眼,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冰冷。 长久的沉默之后,埃德声音再次响起:“那么……如果我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而来,请求您告诉我,为什么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每一个了解他的人都会被他的勇气,宽宏,商量和……微笑所折服的精灵,到底为什么非得死于他深爱的族人之手……您又是否能够给我一个答案?”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五十七章 陨落之城 悬在半空的“空庭”倚树而建,也被大树所环绕。即使满怀心事,埃德跟随佩恩走上连扶手都没有,如植物的须藤般盘旋弯曲的阶梯时,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心惊胆战。他看不出这座奇妙的建筑如何能屹立不倒,作为支撑的树木寥寥可数,其上的无数回廊,大大小小的房间,露台和雕塑,却精致繁复,令人叹为观止。 只是……正如诺威所说,它与米亚兹-维斯,极北之地那座古老的精灵城市是不同的,即便同样倾向于精巧和轻盈,极北之光在经历了千年的时光之后也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生机勃勃,而空庭,连同埃德所能看到的格里瓦尔,虽掩映在绿树之中,每一栋建筑也都竭力模仿着植物与动物最自然的模样,却还是透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空洞与枯寂。 他在高高的回廊上向下看去,冰龙巨大的身躯懒洋洋地躺在蓝花楹的包围之中,视旁边那一圈严阵以待的剑舞者为无物,小小的泰丝被它像玩具一样抓在手里——想要说服她乖乖地待在那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冰龙的爪子里,对她和所有人来说,大概都是最安全的地方。 娜里亚则半蹲在伊斯的爪边,似乎在安慰着泰丝,罗莎就站在一旁,更远处,一个金发垂腰的女精灵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精灵抬头看向埃德。 埃德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 他知道她是谁——他看得出她是谁。维奥莉塔……她的眉目几乎跟诺威一模一样。 “抱歉,我不得不让你的朋友们待在那里,毕竟,有些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佩恩回头看他一眼,放慢了脚步。 “当然……但我和我的朋友之间没有秘密。”埃德脱口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那显然有些失礼,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任性,但他实在已经受够了各种各样的“秘密”。 “令人羡慕。”佩恩淡淡地回应,“但恕我直言,圣者……日复一日,你终会发现有越来越多东西,无法与你的朋友们分享,那些你只能独自背负的重量会改变你……无论你是否愿意。” 埃德垂下头,沉默不语。 内心深处,他知道佩恩说得没错……但此刻,他却固执地不愿承认。 佩恩将他带进了一个没有墙壁的房间,雕刻成他无法分辨的某种植物的柱子撑起环绕在惟妙惟肖的花朵间的水晶屋顶,经过巧妙切割的水晶凝聚了星光,让房间里根本不需要点灯也有足够的光明。 “可以先告诉我您是如何认识诺威的吗?” 精灵王递给埃德一杯近乎无色,却异香扑鼻的酒,看似随意般问道。 “啊,那是……几年前,在斯顿布奇,我去了他和泰丝开的那家小店,而他认出了我脖子上挂的一枚银币。”埃德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仿佛那枚小小的,几乎是一切麻烦的根源的银币,还挂在那里,“那是伊斯送我的,来自安克兰的银币……如果知道那会害死诺威……” 如果早知道如今会发生的一切,他会毫不犹豫地把那枚被诅咒的银币扔进维因兹河,让它从此不见天日。 “无法改变之事,称之为‘命运’。”佩恩轻声叹息。 “……可这不该是诺威的命运!”愤怒与自责让埃德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说过是我让他寻找安克兰,他所发现的一切不该成为他的罪名!……” “而您实在不擅长谎言,圣者。”佩恩平静地打断了他,“何况我也已经告诉您,他的死与他发现了什么毫无关系。”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埃德挫败地低吼。 他对安克兰所知的一切都是最近这段时间里艾伦和伊斯告诉他的,除了“精灵们不希望他们曾经的失败和对神祗的背叛为人所知”之外,他看不出这个烂在地里几千年的秘密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地方。他真心以为会如艾伦所计划的,只要让精灵们明白,这个秘密已经根本不算是什么秘密,他们无法阻止它被更多人知道——甚至不得不让更多人知道,就能让他们放过诺威……是他太过天真,还是事情远比他听说的更为复杂? 佩恩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却是另一个话题:“我听说你们在寻找那条冰龙的旅程中,曾经过米亚兹-维斯……逐日者精灵古老的家园。” “……是的。”埃德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这跟安克兰又有什么关系?” “耐心一些,圣者。”活了几百年的精灵王嘴角牵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你觉得那座城市如何?” “它很美。”埃德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会永远记得在白雪覆盖的群山间,第一眼看见米亚兹-维斯时的震撼。哪怕只剩下断壁残垣,被野兽、地精、人类……甚至亡灵所占据,那座伟大的城市依旧美得不可思议。 佩恩怅然点头:“极北之光……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得见它的美丽。千年前它是精灵们的骄傲,在兽人的围攻,矮人的敌意,严苛的天气之下,唯一一座依旧固守在北方的精灵城市……你是否知道,为什么逐日者精灵会抛下如此美丽的家园,一去不回?” “……诺威说那是因为城中精灵的数量急剧减少,他们无法再抵抗兽人的攻击。”埃德努力回忆着,不经意地想起,当时诺威似乎突然之间急于离开…… “我猜他并没有告诉你,为什么城中精灵的数量会锐减至不得不抛弃家园的地步?” “我不觉得他知道……他曾经试图在伯兰蒂图书馆里查到点什么,但显然并没有结果。”埃德认真地回答,意识到真正的答案,或许根本就不在安克兰。 “是的。”佩恩苦笑着,“如果他知道……也许就不会如此执着地寻找安克兰。几千年来那座城市连存在都被抹去,历史被掩盖……它或许是被诅咒的,但那诅咒本该随之消亡。真正可怕的诅咒……在我看来,是诞生于试图否认它的怯懦与愚蠢。” 埃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星光之中,伟大的精灵王轻叹着,低声向他叙述那一场千年之前的悲剧。 诺威并不是第一个寻找安克兰的精灵。逐日者一族大概有着与生俱来的顽强,那让他们即使孤立无援也固执地坚守在北方的极寒之地,同时让他们拥有超出其他精灵的好奇与无比的热情。 那个连名字也没有留下的精灵似乎只是一个纯粹的学者,从未离开过极北之光。已经无从得知他是从哪里发现了安克兰的存在,并孜孜不倦地在那些已被尘封多年,无人记得的纸卷中挖掘它的秘密,也已经无从得知他到底了解了多少,或是否曾试图公之于众。那时米亚兹-维斯的精灵在与兽人永不停息的战斗中接连经历了几次失败,城中一些不祥的预兆开始让精灵们不安,仿佛他们已经失去了太阳神的宠爱。不知是谁第一个将一切归咎于那无名的精灵对安克兰的追寻——是那被禁止的行为触怒了神明。 那很可能只是无稽之谈,出于被扭曲的恐惧,或私人的恩怨。但不知为什么,当时统治米亚兹-维斯的精灵王凯南?逐日者,却相信了这个传说。 无视长老会的劝阻,他将那无名的精灵关在了被称为“赎罪之塔”的地方,谎称那精灵自愿在塔中以自己全部的生命与灵魂为米亚兹-维斯祈祷。起初那似乎的确有了一些效果,精灵们收回了部分失地,一切都似乎恢复了正常……直到那精灵的恋人偷偷潜入赎罪之塔,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精灵已经死去,却以某种方法记录下了他真实的死因。 不知是怎样难以形容的愤怒与绝望,还是安克兰的诅咒真有如此深远……那本是太阳神咏者的女精灵陷入了疯狂。她在凯南?逐日者主持每年一度的祭典时出现在太阳神的神殿之中,用凄厉的声音刻下真正的诅咒。她诅咒凯南死于非命,灵魂永远徘徊在黑暗之中,不得解脱,她诅咒极北之光从此陨落,只有野兽会在它丛生的荒草间出没,她诅咒逐日者精灵的血脉日渐断绝,终有一日不复存在…… 她死于凯南的剑下,鲜血流淌在她所侍奉的神祗的殿前。 而她的诅咒一一应验。 凯南在之后不久的一场战斗中从马上摔了下来,头骨碎裂,双眼始终无法合上。之后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逐日者精灵在他的儿子凯格利安的带领下苦苦支撑,直到他们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神所赋予的长寿,如人类般迅速地老去,而新生的婴儿却接连夭折…… 又一场大战几乎让精灵们损失了过半的战士之后,凯格利安终于决定放弃极北之光,那已被诅咒的城市,投奔他们南方的同族……但他自己却留了下来。 被迫离开家园的精灵们最后一次回望故土时,看到的是从太阳神神殿之中放射出的耀目的光芒。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五十八章 注定的死亡 尽管数量只剩下不到原本的四分之一,逐日者精灵的血脉还是延续了下来,记得那段历史的精灵相信是凯格利安用自己的生命洗去了最后的诅咒,但悲伤与恐惧让他们选择了缄口不言。时光流逝,当失去故乡的人们长眠于南方的森林,他们的后代却根本无从得知曾发生的悲剧。 只有某位长老将他所知道的一切记录了下来,留作某种警示。它被遗忘了许久,直到最近,才被送至佩恩的手中。 “……所以你知道了这一切,却让曾经犯过的错再犯一次?”埃德抬起头,难以置信地问道。 那惊心动魄也充满悲伤的历史的确令人心情沉重。换一个时间,他会为此喟叹良久,郁郁不安,但现在……他更在意的是诺威无辜而流的血。 “我并不愿如此……”精灵王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无法形容的悲伤,“但在那位疯狂的咏者的诅咒里,最后一条才是记录下这段往事的长老最担心的……” 他一字一句念出那古老的诅咒,柔和的星光也仿佛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最后的逐日者将追随他的脚步,安克兰的亡者在他指间起舞,世界终结于他眼中。” “……这跟诺威又有什么关系!”埃德跳起来叫道,“逐日者精灵又不是只剩他一个!” 佩恩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了然地扬眉:“看来你并不知道格里瓦尔的精灵们如何称呼诺威。” “我只知道有很多精灵觉得诺威根本就不像个精灵。”埃德带着愠怒承认。 “的确……在一些精灵眼中,他是异类,但对另一些精灵而言……他是个传说。尤其是在那些年轻的精灵看来,他是唯一一个继承了祖先热情而自由的天性,唯一一个还能配得上他古老而骄傲的姓氏的……‘最后的逐日者’。” 那带着羡慕与敬仰的称呼……此刻听来却如此不祥。 “他从来没说过……”埃德茫然地喃喃低语。 “连他自己也未必知道——这个称呼流传得并不广。即使他曾经听说,恐怕也不会高兴地把这当成某种赞誉……对其他逐日者精灵而言,这是个侮辱,也会让他更难在自己的族人中立足。” 埃德默然垂头,心中的愤怒却更加炽热。 “可这根本不是答案……”怒火烧尽了他对面前优雅高贵的精灵王残存的敬意,让他抛下了所有的顾虑,直言不讳:“你所做的和那位逐日者之王又有什么不同?!只用一个没多少人知道的称呼……只为他也曾经寻找过安克兰……只因为一个含糊不清的诅咒,就认定他会毁灭这个世界?!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可笑的理由!” 他直白的指责并没有触怒佩恩。银叶王平静地直视着他:“我以为身为圣者,你该更清楚诅咒……或预言的真实之处。” “或许。但即便不是圣者我也知道,你不能因为一个人还根本没有做的事就定他的罪!”埃德怒不可遏地握紧了手杖。 一瞬间他几乎生出想要毁灭什么东西的冲动。手杖顶端的波浪开始急速地旋转,包围其中的光球却奇异地静止不动。 一阵熟悉的凉意沁入手心,埃德的身体轻轻一颤,渐渐冷静下来。 ——他当然不能杀了佩恩,那根本于事无补,哪怕他能毁掉整个格里瓦尔,也换不回诺威。 佩恩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切,异常明亮的双眼中没有一丝惧意。 “告诉我,圣者。”他轻声问道,“您会如此愤怒,难道不是因为诺威?逐日者是您的朋友?如果死去只是一个你从不相识的精灵……而他的死能避免这世界毁于一旦,您还会觉得这是一个可笑的理由吗?” “是的,我如此愤怒的确因为诺威是我的朋友。”埃德毫不迟疑地回答,“而且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如果我连自己的朋友都不在意,又怎么可能去在意其他人或整个见鬼的世界?!以及,是的,无论死的是谁,这都是一个可笑的理由!连维萨城码头的水手都能告诉你,再快的船也到不了明霓沙漠——错误的方式不可能有正确的结果!” 星光下,精灵王的眼中有某种奇怪的神情——某种不该,也不可能出现在此时的神情。 他在笑。 由衷的笑意柔和了他脸上过于锐利的线条,也融化了那一层始终像面具般隐藏了他所有情绪的冷漠与疏离,他看起来如此耀眼——仿佛遥不可及的星辰忽然间落在眼前,触手可及之处。 埃德的心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 在他恼怒地从自己不合时宜的倾慕中挣扎出来的时候,佩恩微笑着轻轻一挥手:“如果有一天我能有幸拜访您所出生的城市,请一定要让我见一见那位告诉您这句话的水手。” 埃德完全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无声地从房间一侧的雕像后出现的身影,太过强烈而突然的喜悦让他有点晕乎乎的,不得不拼命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却又担心一旦清醒,就会发现那不过是幻影…… “埃德……你没事吧?”带着笑意与关切的声音如此熟悉……那不可能会是幻影! 年轻的圣者随手扔掉了他身份的象征,扑过去紧紧拥抱他的朋友。 “你没死……” 他闷闷的声音很难分辨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又或者兼而有之。 “抱歉……”诺威安慰似的轻拍他的后背,却也再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他感激地望向那个他从前并不了解,也有意无意地拒绝去了解的精灵王。现在及永远……他将心甘情愿为他而战。 . 诺威?逐日者并非没有预料到自己的“死亡”。 他总是会做最坏的打算。哪怕艾伦和埃德的计划看起来似乎可行,哪怕在静默之音号上的惨剧之后,连兰斯也似乎站在了他们这一边,但他仍能从前来“护送”他们回格里瓦尔的士兵们端整而漠然的脸上和充满警惕的眼中,看到不祥的阴影。 果然,他被直接送进了地牢。 不见天日的地方,哪怕仍能视物,对精灵来说,本身已是残酷的刑罚。诺威的确能自如地待在矮人的矿坑里……但那仍旧是不一样的。 他长久地呆坐在黑暗中,几百年的生命里从未如此无助。他有足够的勇气与智慧对抗任何敌人,面对任何困难……但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他的族人,他的君王,面对的是深藏在遥远的时光里,连他也还没能弄明白的背叛,诅咒,与疯狂。 他很可能的确在无意间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那是他最担心的。他是否真的打破了什么禁忌,而那会给他的族人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他不知道……也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黑暗的地牢或许将会是他永久的居所。 比最终的判决更难以忍受的是等待判决。希望与绝望总是交相袭来,撕扯着动荡不安的灵魂,连一直自信足够坚韧的精灵也渐渐陷入混乱之中。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梦见安克兰地底幽深的通道,梦见旋转在骷髅骑士眼中黑色的漩涡,梦见极北之光中那高悬头顶的赎罪之塔,梦见他独自身在塔中,日复一日听着塔外的喧嚣,满怀绝望,恨意渐生……另一些的梦里有他认识的朋友们,他们微笑着向他伸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 更多的梦里有维奥莉塔的歌声和泰丝如火焰般跳跃的红发。他一生经历无数冒险……但他一直都知道,什么才是最无价的珍宝。 而他留给了她们什么?耻辱和痛苦吗?…… 如果真的可以陷入疯狂,或者干脆地结束掉自己的生命,或许还更简单一些。 但他忍耐着,沉默地等待那可能不会到来的解脱。 地牢门再一次打开时他恍惚觉得已经过了几百年……事实上却还不到十天而已。 佩恩?银叶出现在他面前。 诺威幼时曾跟随父亲进入空庭,甚至与尚未继承王位的佩恩简单地交谈过几句。但他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或者说背叛了他对父亲的承诺,从那之后,他一直远离空庭,也再未见过佩恩 比他年长不了多少的精灵王不再是他模糊的记忆里那个活泼直率,又有点心不在焉的少年——他依旧是直率的,只是已经变得如长剑般冰冷锋利。 他只用了简单的几句话便让诺威明白自己不得不死……而且心甘情愿地死去。 那无关安克兰,也无关什么诅咒,却关系到他的族人的未来。 他从不想成为什么英雄,佩恩也给了他选择。 “你可以离开。”他告诉他,“但恐怕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逃不开影舞者的追杀,那是我无法控制的。” ——对精灵而言的“很长”会有多长?长到一个人类的一生吗? 他很清楚任何一种选择都是自私的……但依旧自私地希望泰丝能平平安安活到红发染霜。 他选择了死亡……却得到了重生。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不存在的精灵 “我不明白……” 埃德终于放开诺威,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站在一边的精灵王,无限的惊喜之外也有一丝轻微的恼怒。 “抱歉,圣者。”佩恩微微向他低头,“我并无意欺骗……或玩弄您和您的朋友们。我的确曾经认为诺威的死是必要的。只不过……现在我改变了主意。” “……您是说?……”诺威惊讶地开口。他以为佩恩只是允许他出来见埃德一面而已,他的“死亡”依旧是不可改变的…… “你可以和你的朋友们一起离开。”佩恩微笑着回答,“但就像我曾经告诉你的……我无法阻止影舞者对你的追杀,即使泰丝不会再是他们的目标。” 埃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身为圣者,他并不能控制一切,身为王者……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同。 诺威垂下头,显然有些犹豫不决。 “……你知道,除了你的出现,没人能阻止泰丝为你复仇。”埃德轻声说,“你也不希望银叶王每天都要为一个不屈不挠地想要他的命的红发女孩儿头痛吧?” 佩恩微微一笑,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将那柄差点扎到他身上,精金为柄,却像是块碎片的小刀交给诺威:“我不知道那女孩儿是从哪里弄来这东西……但它看来不是寻常之物,最好还是不要随意使用。” 诺威收下小刀,郑重地单膝跪地。 “我欠您一条命,吾王……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的剑与生命,永远属于您。” 佩恩伸手拉起了他,微微叹息:“你并不欠我任何东西……我只是没有去做自己原本就不该做的事。回家吧,逐日者……去继续你的冒险,如你的姓氏一般,逐日而行。” . 寂静再次如星光般笼罩下来。佩恩站在高高的回廊之上,注视着蓝花楹的包围中那一群奇特的朋友们,人类,精灵……和龙。原本充满悲伤与愤怒的沉郁被狂喜所淹没,泪水与微笑在拥抱中融为一体。如果他此前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有一丝犹豫与不安,此刻都已完全消失无踪。 他做了正确的事——不够聪明,不够谨慎……但依旧是正确的。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是第一次地心生羡慕。 近乎无声的脚步停在他身后,兰斯低声询问:“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确不确定都已经无法挽回,不是吗?”佩恩不禁微笑,“我总不能连圣者和他的龙也一起杀了。” “……长老们恐怕不会高兴。” 佩恩的笑容冷了下来。他知道兰斯没有出口的话——这已经不是违背了长老们的意愿那么简单,这是他们绝对无法忍受的挑衅。 “我已经受够了每天小心在意他们是否‘高兴’。”他冷冷地回应。 至少在兰斯的面前,他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但正如您自己曾说过的,想要改变这一切,我们还需要时间。”兰斯无奈地说。 “时间……我已经花了足够长的时间,但事实证明,有些东西你根本无法改变。”佩恩看着那条龙展翅飞起,从脖子到背上一溜小小的人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原本涌上心头的怒意不其然地又落了下去,语气坚定却也平和,“也许是时候换一种方法了。” “……也许他们能帮您。”兰斯的目光同样被那夜幕中银白的巨龙所吸引,“圣者……和那条龙。” 佩恩沉思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精灵的事……就让精灵自己解决吧。” . “我反对!!”泰丝尖叫着跳上诺威的背,“反对反对反对!为什么不能让那些精灵自己解决自己的麻烦?!你要跟我回家!就现在!” “因为我也是个精灵?”诺威无奈地想把泰丝抓下来,泰丝却坚决地抱着他的脖子不放。 “……你要勒死了他了,泰丝。”娜里亚忍不住微笑着叹气。 泰丝气哼哼地放松了一点,但依旧不肯从诺威的背上下来。 为了避免意外,他们昨晚迅速地骑着冰龙离开了格里瓦尔,接上阿坎和赛斯亚纳,一股脑地塞进了离森林不远的希安湖边,一个小小的水神神殿。 这里的圣职者很少。认出了永恒之杖的牧师神情复杂地给他们送来了食物,并且迅速地联系了斯顿布奇。顶着一头乱发的菲利?泽里很快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脸的不可思议。 “有人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大叫。 “他没死!”埃德只会傻傻地咧着嘴笑,“诺威没死!” “我看得见!”菲利没好气地吼,一点儿也没因为他是圣者而客气多少。 但他显然如释重负,倒进一边的椅子里就开始狂吃,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抓着块馅饼睡死了过去。 那一片欢乐的气氛,在诺威平静地表示他要回格里瓦尔时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 没人表示赞同——即便是一直沉默地独自待在一边的维奥莉塔也难得地开口,言简意赅地问他:“你疯了吗?” 那大概能代表所有人的心声,虽然泰丝一定不怎么愿意被维奥莉塔代表。 “你们不明白。”诺威叹息着,“想要我的命的,从来都不是银叶王……而就这样让我离开,却可能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这是我的错——是我太过好奇,明知道那地方根本不该再被提起,还是执意去寻找……我不能就这么自顾自地离开。” “可你回去又能做什么?”罗莎问,“我不知道是谁又是为什么想让你死也不想知道,但你不但没死还整天在他们眼皮底下晃来晃去,只会让他们更生气吧?” 埃德拼命地点头表示赞同,诺威却只是低头不语。 “……可别告诉我你想再死一次。”伊斯脱口道。 泰丝闷声不响地一口咬在了诺威的肩上。 “……我没这个打算!”诺威苦笑着叫道,“我还没想到该怎么办……只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离开!” 他恳切地望向他的朋友们:“我活了几百年……大半的时间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而四处冒险,说好听一点那是自由,却也可以称之为自私……也许是时候为我的族人做一点什么。” “也许……但绝对不是现在。”娜里亚实事求是地说,“现在,你离你的银叶王远远的,当自己不存在——最好能让其他精灵们也当你不存在,大概就是帮了他最大的忙了。” 埃德再次拼命点头:“你们可以跟我回柯林斯嘛!就算影舞者应该也不至于大胆到在那里杀人……我听说精灵都很虔诚的不是吗?” 诺威看着他,迟迟无法决定。他通常都能十分理智地行事,但现在,难以形容的愧疚与感激似乎多少影响了他的判断。 “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忙!”埃德改变了方式,“我遇上了大麻烦——很大很大的麻烦,除了你没人能帮我啦!” 他祈求般望着精灵,那可怜兮兮的眼神大概没多少人能够抵抗。 诺威犹豫着,终于点了点头。 在他背后,泰丝满意地对埃德竖起了拇指。 . 水神的神殿大多都建在湖边或河流边。希安湖虽比不上斯塔内斯特尔,却也是一个宁静美丽的湖泊。 维奥莉塔静静地坐在湖边一棵石栗树下,目光无法从那条躺在湖边呼呼大睡的白色巨龙,或它在湖中的倒影上移开。 她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还能见到一条活生生的龙,甚至骑在它的背上……传说格里瓦尔的森林里还藏着一条古老的斑叶龙,但它当然不会傻到出现在精灵们面前。 她一直觉得诺威选择的是一种她无法理解,动荡不安又毫无意义的生活……但现在看来,那或许也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你也要当我不存在吗?”身后不远处有谁叹息着问道。 “你有在意过我怎么想吗?”维奥莉塔头也不回地反问。 诺威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无奈地回答:“你知道不是这样……” “我只知道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从来没能阻止过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能怎么办?像你的小泰丝一样咬你一口吗?那似乎也没什么用。” 维奥莉塔把头扭向一边。她知道她在赌气,而且还在吃一个年龄只有她十分之一的人类的醋……但她就是忍不住。 她都不记得上一次跟诺威说话是在什么时候……她还以为她已经忘掉了自己有个哥哥,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样,但当兰斯把诺威的武器交到她手中,当她看见那把父亲为诺威精心打造的轻弩……世界瞬间在眼前崩溃。 那之后她做了太多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做得出来的事……她只能沮丧地承认,逐日者“野性未驯”的血脉大概也同样流淌在她的身体中。 ——但那并不意味着她就原谅了诺威。 “也许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柯林斯?”诺威跟她说话时的语气总是过分小心,而且笨拙得几乎不像是他,“我知道这是我的错……但你今后在格里瓦尔的处境或许会……不太好……” 维奥莉塔终于回头瞪了他一眼:“可那里是我的家,我才不会因为有一个不存在的哥哥就逃走。” 她起身昂然而去,只留下诺威在那里发呆。 草地上留下了他的长剑与轻弩——她一直把他们带在身边。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六十章 新的任务 斯顿布奇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空气在潮湿中显出几分沉闷,似乎正酝酿着一场大雨,南方花朵浓烈得直冲脑门的花香、街边店铺里辛烈的香料、各种食物的味道、下水道里的臭气、人们身上的汗味、被毫不在意地倾倒在街角的排泄物……通通混杂在一起,当然不像格里瓦尔那么清新怡人,却是罗莎熟悉和喜爱的。 对她来说,这就是家的味道,或许并不完美,却无比亲切。 但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赛斯亚纳的眉心必然又不悦地微微皱起。斯顿布奇的人们见惯了精灵,倒不至于像北方人那样指指点点,盯着他瞧个不停,但家园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回去……心情不好因此什么也看不顺眼,倒也十分正常。 罗莎并没有急着回家,尽管她的确十分惦念家里的那一帮小鬼。已经长大的门罗越来越像父亲——那意味着他时而可靠得令人感动时而完全靠不住,还不如比他小好几岁的弟弟巴雷特让人放心,好在两个妹妹,嘉利和帕蒂都很懂事,不然她可不敢一连离家几个月,跑到遥远的北方去执行任务…… 仔细想想,这倒是她第一次没能完成任务。她从来没以为杀掉一条龙会是件容易的事,但“屠龙者”的称号实在太过诱人,而曼西尼又开出了难以拒绝的价码……如果早知道诺威和泰丝居然是那条龙的“朋友”,她大概会再考虑一下,可惜等她知道的时候,屠龙小队的成员都已经凑齐了……而罗莎?拉图斯可从来不会半途而废。 如今,既然连领头的人都已经无影无踪,整个小队四分五裂,她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失败。只不过,既然人没死,按照规矩,她还是得赔钱的。她可不是拜厄或者迪西玛那种无家可归的人,能躲得远远的……她还有一家子的老老小小住在斯顿布奇呢,曼西尼大概也不敢真拿他们怎么样,但耍点小手段让拉图斯家的武器店关门大吉,一家人过得各种不痛快,他还是做得出的。 她仔细想过了。如果能跟曼西尼“据理力争”一下,或许不用赔上双倍,只要老头子没有趁她不在把她藏起来的钱又偷出去挥霍一空,她应该还赔得起……但她可赔不起赛斯亚纳那一份。 原本和诺威与泰丝一起的冒险计划显然是泡汤了,罗莎暂时也失去了另找其他人一起冒险的兴趣,这年头找几个靠谱的同伴越来越难,她可不想被其他人连累得丢掉小命。最好是能找个两人就能完成的任务…… ——但说起来,为什么她要管精灵那一份,还得小心地顾着他的自尊心,让他以为是她需要他的帮助? 这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罗莎通常都不会去细想。她总是告诉自己那大概是出于保护弟妹们的本能……虽然赛斯亚纳的年纪比她全家人加起来还要大,剑术能抵她两个……一个半,但那出人意料的天真和任性,简直比泰丝还不如。 无论如何,她都得先跟曼西尼打个招呼。 她并不十分讨厌跟曼西尼打交道——虽然也说不上喜欢。那个狡猾的胖子当然不像他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一样亲切,但倒是个不错的交易对象,出手大方,信誉良好,又不会太过计较一时的得失,也懂得知难而退,见好就收…… 只是,他的笑容里总有些罗莎捉摸不透的东西,而罗莎对所有她摸不透的人都谨慎地心存警惕。 她带着赛斯亚纳找到了曼西尼位于上城区的宅邸。与很多贵族不同,曼西尼并不介意自己的家中出入着形形色色的人,甚至以此为傲——就像他收集在庭院里那些属于不同的种族和文明,大多数都巨大且怪异的雕像一样。 那是亚伦?曼西尼广为人知的喜好,所以他想要“收集”一条龙……倒也不怎么出人意料。 他们被带进了装饰得过分华丽的花厅,没过多久,曼西尼就带着一脸笑容出现,热情得像是一个真正的朋友。 “罗莎!”他向着女战士伸出双手,“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否则我要怎么跟你的家人们交代呢?” 罗莎淡淡地笑了笑。 “大人,我想您已经知道,我们没办法杀掉那条龙了。”她开门见山地说。 “当然,当然。”曼西尼有些惋惜地抱着自己的肚子,“那可是我们的新圣者的宠物,谁还敢伤害它呢?” 倒真不是因为这个……但罗莎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这当然完全不是你们的错。”曼西尼大度地向她和赛斯亚纳点点头,“所以,只要你们能交还一半的订金,这事儿就算完啦。” 有些古怪……但罗莎不打算拒绝这意料之外的慷慨,而当她客气地向曼西尼道谢,并准备离开,而曼西尼搓着手一脸为难地说出“不过……”的时候,她也并不觉得吃惊。 曼西尼的确不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但也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瞧,这不算什么任务,如果你们有空的话,不知道是不是能帮我一个忙呢?当然,如果你们另有要事,我也绝不强求。”曼西尼诚恳地望着罗莎。 罗莎微笑着,十分想要拒绝,但是…… “……什么忙?”一直默不作声的赛斯亚纳问道。 罗莎忍不住想要叹气。她很清楚曼西尼这小小的手段,即使她能毫不在意地推掉这个很可能颇为棘手的“帮忙”,精灵却会觉得自己欠了曼西尼的情而无法干脆地脱身。 “不用杀掉任何人,或任何生物……甚至连只狗也不会伤害到。”曼西尼满脸堆笑,“只是需要找一个人,一个你们都认识的老朋友……我担心他可能遇上了一点小麻烦。” . 斯顿布奇郊外,一条汇入维因兹河的溪流边,有一座被废弃了几十年的瞭望塔,像是曾被雷电劈中一般带着焦黑的痕迹,看起来颇有几分恐怖。 但当罗莎盯着它看的时候,却十分怀疑那可怕的痕迹其实是一种炫耀——或证明。考虑到住在其中的是她的“老朋友”,法师德阿莫,这是很有可能的。 虽然脑子里好像天生就缺了点什么,德阿莫?卡普倒是个十分认真地当着法师的家伙,除了钻研他的法术之外似乎没什么其他的喜好——也没什么其他的技能。罗莎并不奇怪他对曼西尼的忠诚,如果没有曼西尼慷慨的资助,这位“强大的法师”别说购买各种昂贵的法术材料和卷轴,恐怕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 而曼西尼对德阿莫的关心也很容易理解——他花了那么多的钱,好不容易养出一个既听话又“能使用连环闪电”的法师,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照曼西尼的说法,德阿莫差不多两个月前就回到了斯顿布奇。在迪西玛临阵脱逃不知所踪,罗莎和赛斯亚纳“倒戈投敌”,拜厄也一声不吭地扔下他之后,除了老老实实地跑回来向曼西尼禀告,他大概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这两个月里曼西尼也没什么用得上他的地方,德阿莫便像往常一样缩在自己的塔中,埋首于自己的书籍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实验,只是偶尔出来一次,双目无神地沿着小溪散步。 德阿莫有一个学徒——一个从附近的村子里找来的的男孩,平常就住在瞭望塔底层,兼做厨房的地方。几天前,他突然跑来找曼西尼,声称他的“法师大人”已经好几天没下过楼,而且无论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他很担心他把自己变成了青蛙什么的,而他又不敢上楼,甚至不敢敲门——没人敢未经允许便进入一个法师的实验室,就算礼貌地敲门都很可能会有性命之忧。作为“法师的学徒”,虽然似乎没学到什么东西,男孩至少还是知道这个的。 担心“朋友”有什么意外的曼西尼花钱请来了好几位法师和盗贼,小心翼翼地破门而入,解除了所有的陷阱,搜遍了整个塔——大概还顺手捞走了不少东西,才告诉曼西尼,德阿莫根本不在塔中。 那是从未有过的事。德阿莫不是那种喜欢东奔西跑四处冒险的法师,如果没有曼西尼的要求,他哪儿都不会去。 德阿莫就这么失踪了。 曼西尼满怀疑惑地去看了看,塔中乱成一团,很难说清是被翻成了那样,还是原本就那样,总之,毫无线索。 而他十分期待罗莎和赛斯亚纳能找到点什么。 如果失踪的是迪西玛,罗莎根本懒得理会,但德阿莫……老实说她还挺喜欢那个貌似古怪又不通情理,其实一眼就能看透的家伙的。 而对赛斯亚纳来说,他欠了曼西尼的情,德阿莫又曾与他们并肩对敌——哪怕并非自愿,就凭这两点,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曼西尼的“请求”,甚至都没有要求报酬。 ——这一点,罗莎决定视任务的简单与否,再找机会与曼西尼大人友好地商议一番。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六十一章 法师的去向 赛斯亚纳对着那一片狼藉皱眉。 曼西尼留下了守卫,以保护法师的家当,但其中恐怕也没剩下多少有价值的东西。 德阿莫的实验室兼卧室大概还兼客厅就像被暴风肆虐过一般,乱得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就算曾经留下了什么线索,现在也已经完全被破坏。 “他们甚至连法师大人的腰带都偷走啦!法师大人可喜欢那条腰带了,他每次出门都系着它的。” 跟在他们身后的男孩愤愤地控诉着。他叫吉瑞,才十一二岁,是曼西尼两年前从附近的村子里找来的,看起来不怎么聪明,倒挺老实,与其说是学徒,还不如说是照顾德阿莫生活的仆人。 罗莎记得那条腰带,褚红色的牛皮腰带,从左肩斜到右腰,再在腰间系上一圈,黄金的带扣还雕刻了花纹,结实,漂亮,而且上面大大小小得有十几个暗格或小的收纳袋及腰包,对一个得带上大堆材料和卷轴才能出门的法师来说,的确非常实用。 但那和德阿莫略长的苦脸一样,几乎是法师的标志。在没有确定他已经死亡的时候偷走如此醒目的东西,可不怎么明智。 她环顾整个房间,意识到不止是那条腰带,一位法师出门必备的东西似乎都不在这里。 他的手杖,他用料讲究但皱巴巴满是各种可疑的污点的长袍,甚至他据称有魔法但无意间告诉过罗莎其实只是穿着最舒服的旧靴子…… 没人会偷东西偷得如此彻底吧? “他一定是变成了青蛙。”男孩说着,看起来真的十分伤心,“有只青蛙前两天一直在溪边蹦来蹦去,我就觉得它看起来有点眼熟……哦,我该把它抓回来的,它现在说不定都让蛇给吃掉啦!” 罗莎笑了笑。她可不觉得德阿莫会装备齐全地把自己变成青蛙,想要无声无息离开这里,脑子再不好使他也想得出更简单一点的办法。 问题是,他到底为什么要离开,又去了哪里……如果他连曼西尼都瞒着,那意味着目标必然与魔法相关,而且吸引力大到他能鼓起勇气抛弃衣食父母,或者预料他能在短期内回来…… 以及,曼西尼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这个她可不敢断言。 泛黄的纸卷和陈旧的书籍丢得到处都是,罗莎小心地掀起其中的一张,希望能找出德阿莫最近到底在研究些什么。纸上一丝不苟的笔迹看起来属于那位法师,却似乎只是些随手写下的零碎的词句,墨汁因为太过潮湿的天气而晕成一团,很难看得清清楚。 她正在努力辨认,赛斯亚纳走了过来,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而是投向地面。 罗莎的脚边躺着一幅粗糙的镶嵌画,原本应该是挂在墙上,是几张风景画里的一幅。镶嵌画是一门古老的手艺,最高超的艺人会用石料原本的色彩和纹路拼出巧夺天工的图案,差一些的则会根据需要的画面来给石料染色,甚至有些干脆在石头上作画。德阿莫的风景画倒不是最差的那一种,石头的纹理还是画面的一部分,但显然是染了色的,而且还染得不怎么样。南方的天气,这个季节连空气里都能拧得出水来,并不高的水边石塔,即便是二楼,地面上也湿漉漉地泛着一层水光,被浸湿的镶嵌画,许多地方的颜料都开始晕开,甚至有点发霉的感觉…… 罗莎疑惑地歪着头。她总觉得那些颜色晕开的方式有些奇怪,。 她看了看赛斯亚纳,精灵正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以他的审美该完全不屑一顾的画,然后抬头望向还挂在石墙上的那三幅。 “吉瑞……”罗莎微笑着叫过那嘟哝着在她身后充满好奇地晃来晃去,却什么也不敢碰的男孩,“可以给我们倒两杯水吗?” 拿到水又支开男孩,罗莎把四幅画全部摆在地面,均匀地用水淋湿,片刻之后,一些粗细不一的黄褐色线条慢慢浮现。 赛斯亚纳只看了一眼,便将四幅画完美地拼在了一起,却皱着眉完全看不出那些彼此纠结的线条到底代表了什么。 但罗莎看得出。 “……这是幅地图。”她惊讶地说。 . 从下水道里涌出的味道……难以形容。 连罗莎都一瞬间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却并没有错过赛斯亚纳脸上难得一见的,类似被惊吓到呆滞的神情和被石化般忽然僵硬的身体。 罗莎突然觉得号称“最强大的精灵战士”的剑舞者,或许也不是那么难对付——战场上相遇时,只要对着他们泼粪,大概就足以让他们全线崩溃,不战而退。 她伸手递给赛斯亚纳一条薄薄的围巾,把另一条蒙在了自己的脸上。那能稍稍隔开可怕的气味,以及,盖住精灵漂亮的尖耳——在下水道里,那可比蒙面要引人注目得多。 精灵怔了一怔,但没有拒绝,随手蒙上脸,一声不响地跳进了下水道,罗莎微微一笑,紧随在后。 斯顿布奇的下水道几乎是另一个世界。混浊的、没人想知道里面到底混杂了些什么东西的污水从他们脚边的水渠中流过,发出沉闷的声音,隔着老远才有一点奄奄一息的火光。栖身于此处,或以此为通道的人在阴影中隐隐绰绰,用警惕的目光窥视着罗莎和赛斯亚纳——那两个显然不属于这个地下世界的家伙。 罗莎轻吐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想起泰丝。那身材娇小的盗贼曾在这个世界里如鱼得水,大受欢迎,直到诺威再也无法忍受地把她拖了出去。但泰丝还是留下了一些纪念品,包括那张被泰丝得意地宣称“不用看它我也能闭着眼睛走来走去”的“绝对精准?斯顿布奇下水道地图”。 不知是原本就如此设计,还是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那样,斯顿布奇纵横交错的下水道,看起来酷似一只壁虎,那让罗莎在看到它的瞬间就辨认了出来。 但即便是泰丝,也未必掌握了下水道世界里的所有秘密,而在德阿莫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地图上,有好几处醒目的黑线或黑点,罗莎不知道德阿莫去了其中的哪一处——也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去了其中的某一处,但这毕竟是他们唯一的线索。 他们选择了上城区的一处作为首次下水道之旅的目标,毕竟在地图上,那条犹如“壁虎”的舌头一般伸出的黑线是最引人注目的。罗莎有些隐隐的担心,从位置上判断,那地方似乎离洛克堡太近了一点…… 上城区即使在夜晚也总是灯火通明,守卫森严,他们只能选择从下城区进入。 潮湿积水的地面让精灵的脚步也无法毫无声息,那种黏糊糊的啪嗒声在半封闭的空间里沉闷异常,赛斯亚纳的脸因此而一直不悦地紧绷着。 即使没人能看清他被遮掩的尖耳,他浑身散发出的气息也让人不敢轻易招惹。罗莎谨慎地选择了一条迂回的路线,尽量避开任何人的目光,当地势渐渐向上,黑暗中似乎渐渐只剩下了他们。 通道尽头,地图上标记的地方只是一面沉默的石墙,那倒是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厚厚的青苔一层又一层覆盖在墙壁上,掩饰了所有的痕迹。一位法师如果确信后面有通道,倒是可以用传送术进入……罗莎还在考虑德阿莫是否会如此冒险,赛斯亚纳已经开始伸手揭掉半腐的青苔。 他显然不打算就此放弃。 罗莎无奈地一笑,拔出了剑——她可不像精灵那样,爱惜自己的武器胜过双手。 刮掉部分青苔之后,从剑柄敲击在石砖上的声音,便能轻易判断出后面的确是空的,但他们无法找到开门的机关。 在附近又摸又按地折腾半晌,罗莎叹了口气:“也许只有某种法术……或者某种咒语才能打开它?” 赛斯亚纳沉默片刻,抽出一柄剑,犹豫了好久,才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恍惚有一层珍珠般的光泽从剑锋上如水般流过,然后精灵睁开双眼,举起剑,既快且稳地将剑沿着石砖间的缝隙插了进去。 罗莎不是没有见识过精灵双剑的锋利,但看着它像划开一块奶酪般轻易地切进墙壁,还是让她惊叹不已。 只切开了堪堪能容一个人钻进去的小洞,精灵便再也不肯用他宝贝的剑继续这简单粗暴的工作。 勉强挤进黑暗的通道中时,虽然明知自己应该提高警惕以面对可能的危险,罗莎却不由自主地因为一个无聊的原因而分了神——她居然比赛斯亚纳还要胖……或壮…… 她根本不该在意这个,却无法控制地因此而郁郁了一小会儿,才想起来该点亮火把。 既然都已经在墙上挖了一个洞,似乎也用不着再那么小心翼翼。 通道幽深而狭窄,却意外地规整,像是精心规划,而非随意挖掘出的。 “没有脚印。”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精灵轻声说道。 ——那意味着德阿莫很可能根本没来这里。 罗莎与他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样选择了继续向前。都已经走到了这儿,就算好奇心不是那么强烈的罗莎也没有就此回头的打算。 但当一道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阶梯在她眼前向上延伸时,她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几乎一直是在向上,无论怎么计算,他们现在的位置都已经高出了地面…… 这道阶梯到底会通向哪里?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六十二章 意料之外的囚徒 博雷纳安静地躺在黑暗中。 他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什么声音。这潮湿得连四壁都会渗出水珠的监狱大概能让他多支持几天,但饿死跟渴死又有什么区别? 隔壁的男人昨天便已经完全无声无息。博雷纳没能问出他被关在这里的原因,就像他始终猜不透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想到一具尸体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开始腐烂发臭,博雷纳倒宁可自己死得快一点。 但他当然不会真的一头撞死——还不到最后一刻,总得继续挣扎。就算是为了克里琴斯,和他甚至还没能见上一面的,刚刚出生的小女儿。 他竭力无视饥渴带来的痛苦,一次又一次试图理清思绪——他到底为什么会在三重塔里?这与鲁特格尔的国王陛下到底有没有关系? 尽管在柯林斯神殿见到的安特国王看起来友好而虔诚,而他的王后更是相当天真可爱……但博雷纳很清楚,安特?博弗德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 博弗德家族人丁兴旺,子嗣众多,王朝的内斗虽不像安克坦恩那样总是十分激烈,却也从未停息,作为前国王的堂弟的次子,安特在所有拥有继承权的年轻人里,离王位的距离就算不是最远,也没有多少优势可言,当加登?博弗德暴病而亡时,最初起兵争夺王位的人里也没有他的身影,最终加冕为王的却是他……以博雷纳并不想要的那点“经验”来判断,这绝对不只是幸运而已。 但水神神殿的支持显然是他成功的原因之一,即使博雷纳听说过国王陛下暗中对神殿……尤其是对肖恩?佛雷切越来越大的影响力颇为不满,但他真会大胆到在柯林斯神殿,在确认新圣者的聚会之中,偷偷绑架被肖恩请来的贵客,圣者的朋友……邻国的国王? 安特看起来可不是那种喜欢铤而走险的人。 何况他绑架他干什么?为了让安克坦恩的局势再次动荡起来,以便鲁特格尔有机可趁?安克坦恩的确在上一次两国交战时夺走了北方的大片森林,但安特不是也已经趁安克坦恩内乱未平的时候悄悄地夺回去了嘛……北方人尚武,但多少也开始厌倦没完没了的战争,而博雷纳又是个没有多大野心的人,能治理好现有的国土他就心满意足了,可一点也没打算再启战端。大家和和气气地做点生意不好吗?…… 就算安特真的有意向安克坦恩开战……杀掉博雷纳扔进维因兹河不是更简单吗?如此费力地把他千里迢迢弄进三重塔,又似乎不打算让他活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 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就这么死去,实在不太甘心。 昏昏沉沉的脑子里浮现出伊莱?克罗夫勒苍白的,带着冷笑的面孔,一种更深的忧虑让博雷纳忽然清醒了几分。 ——如果是有人试图让两国开战…… 一旦被人发现他的尸体躺在三重塔里,安特恐怕很难分辩这根本与他无关,毕竟,三重塔就在洛克堡中,他的眼皮底下……而一旦被煽动,人们总是很容易失去理智。一点小小的摩擦也会变成争斗,争斗会变成战争…… 博雷纳经历过战争。无论谁输谁赢,无论到时他是不是早已死去,他都不希望安克坦恩再一次陷入战火。尤其想到站在幕后的黑影很可能是死灵法师……一个遍地亡灵的国度可不是他想交给塞尔西奥的。 他攀着湿滑的墙壁爬了起来。虽然依旧想不出要怎样才能逃出去,但总不能真的躺着等死。 艰难地站直身体,他不知多少次地摸索那唯一的出口——头顶的铁栏依旧坚固得令人绝望。 “有人吗……”他用残存的力量近乎茫然地叫着,却并不指望能得到回答。 . 罗莎停下了脚步。 她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那飘来的声音仿佛是谁梦中的低语,含糊而轻微,几不可闻,让人疑心是某种幻觉。 在这鬼地方待得太久,有点幻觉实在是正常不过。 但精灵也同样停下了脚步。 “……有人。”他回头轻声告诉她。 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罗莎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先等等。”她说。 那或许会是德阿莫……但在这里,无论多么谨慎都不为过。 三重塔……虽然从斯顿布奇的任何角落,抬头都能看见这座高塔,她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钻进来。先不提那些关于它的可怕传闻。三重塔位于洛克堡中,作为一个家在斯顿布奇的人,罗莎可一点也不想招惹高墙内的国王陛下。 爬上那道长长的阶梯时她就已经有所怀疑,但直到他们钻出一道小小的门,火把的光芒摇晃着,照亮周围怪异地向内凸起的黑色墙壁,却无法穿透她头顶和脚下深深的黑暗,她才能确定,他们是真的身在三重塔中。 这宏伟却诡异的建筑让赛斯亚纳也好一阵儿说不出话来。远远地从外面看是一回事,身在其中又是另一回事。空旷与黑暗让这原本就巨大得似乎超出了人类能力的高塔,在怪异与神秘中透出一种奇特的傲慢。他们孤悬在半空,火把的光芒像是无边的夜色中一点萤光,微小而脆弱。 脚下有另一道阶梯,仿佛直接从墙壁上伸出,另一边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看一眼便足以令许多人心惊胆战,但阶梯下的另一个入口,却又有着无比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墙上还有很多门……上下都有。”赛斯亚纳轻声告诉罗莎,“一条石梯连着两扇门。” 他的语气对一个不擅长表露情绪的精灵来说,几乎可以用“兴奋”来形容。 和他相处得越久,罗莎越清楚,或许是被压抑得太久,年轻剑舞者的好奇心和对冒险的向往,恐怕比诺威还要强烈。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想知道门后到底都有些什么。”她苦笑,“而且我也讨厌迷宫。” 精灵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罗莎能看出他眼中的渴望,而她见鬼地不忍拒绝,无论她的理智如何在她脑子里大叫着,现在退回去还不算太晚……只不过,赛斯亚纳很可能会找机会自己溜进来,虽然到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是她的责任…… “我只带了两根火把。”她认命地说,“这根一旦熄灭,我们立刻往回走。以及……什么也别碰。” 赛斯亚纳毫不迟疑地用力点头。 罗莎起初还担心他们会迷路,但那似乎是不可能的。门后与门前一样,都只有一条路,无论是长是短,无论两旁是空荡荡的房间还是堆积如山的宝石……罗莎在那堆可以媲美一条巨龙的宝藏的宝石堆前站了好久,还是理智地没有伸手去碰一颗。 它们如此一尘不染,熠熠生辉……在这已经不知多少年无人进入的高塔深处,很难让人相信那不是什么陷阱。 罗莎?拉图斯固然爱钱,却更珍惜自己的生命。 而前方隐约的声音是不是另一个陷阱?——难说。 如果可以的话,罗莎很想偷偷弄灭那耐用得不合时宜的火把,转身往回走。她有非常、非常不祥的预感,每前进一点便强烈一分…… 那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执着地响着,凝神细听,连她也能听出,那是一个男人绝望的呼救,嘶哑破碎的声音无法分辨是不是属于德阿莫,但在这种时候回头,连她也没办法说服自己。 在她点头之后,赛斯亚纳才无声地继续向前。找到传出声音的地方对他来说毫不费力,罗莎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他越来越快的脚步。沿着弯弯曲曲,忽上忽下的通道转了几个弯,火光照亮了一段犹如蜂巢般的通道。 上下左右,被铁栏封住的洞口整齐地排列着,远远地延伸至下一个拐角,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像是石块的东西…… 看清那到底是什么的时候,罗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那是碎骨。 她不是个胆小的人。但从小听着三重塔的故事长大,某种恐惧似乎根深蒂固地扎在心底。而她确实记得所有的传说中最可怕的那个——进入三重塔的人永远无法离开,是生是死,他们的生命与灵魂都将与高塔融为一体,所以它才能一直屹立在那里,不仅没有坍塌,也无法被损坏,甚至近两百年里连一片碎裂的石块都没有掉下来过…… 现在看来,那恐怕并不是人们编出来吓唬小孩子的。 在她不知不觉放慢脚步的时候,赛斯亚纳在不远处地面上的一个洞口边蹲了下来,那声音却已经停止。 罗莎迟疑地走了过去,放低火把。开始黯淡下来的火光里,她看见了铁栏下那一双骇人的眼睛。它们呆滞地大睁着,瞳孔却缩得极小,眼球上密布的血丝清晰可见——那几乎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但它们眨了一眨,随即,难以置信的惊喜替代了濒死的空茫,一只手猛地从铁栏的缝隙里伸了出来,苍白僵硬的手指似乎竭力想要抓住些什么。 “救我!”铁栏下的男人嘶哑地叫着,“我是博雷纳?德朱里……安克坦恩的国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六十三章 命运或阴谋 罗莎与赛斯亚纳讶然互望。 进入三重塔已经是意外之中的意外,在三重塔里发现邻国的国王?——这也未免太不可思议。 “听着……”铁栏下,自称是博雷纳的男人喘.息.着,艰难地继续:“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奇怪……我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但我一定得离开这儿……我一定得离开……” ——当然啦,总不会有人喜欢待在这种鬼地方等死。 “……你怎么会在这儿的?”罗莎问道。无论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博雷纳?德朱里,她都想知道他到底是中了某种陷阱还是被人抓来的。前者至少能提醒他们避开某些危险,而后者……后者证明这座塔无论是否拥有魔法,都有人在暗中控制着它,他们最好还是有多快跑多快,有多远跑多远——如果还能跑得出去的话。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男人一遍遍重复,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再也无法醒来。 赛斯亚纳看了罗莎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听过他的名字……泰丝提起过……” 泰丝不止一次地提起过博雷纳,那个很难说到底是幸运还是倒霉的男人,一次次身陷险境,又一次次死里逃生…… “……泰丝?你们认识泰丝?那个红头发的姑娘?”那半死不活的男人惊喜地抬头,眼中有了新的希望,连气力都像是瞬间恢复了几分,“有个金发的精灵和她在一起,诺威?逐日者……你们认识他们?!” 罗莎没有出声。 “……你记得。”精灵低声说。 罗莎无奈地微笑:“没错,我当然记得……但我也告诉过你,我不是诺威,不是埃德或娜里亚……我并不是什么助人为乐的好人。说实话,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不想冒任何危险去救一个我只听过名字的人——无论他是不是什么国王。” “……聪明的女孩。”沉默片刻,那被无视的男人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也许你该听她的。” 赛斯亚纳看着罗莎,一言不发。 有时他的眼神会过分专注,专注到让人心生忐忑,难以直视。罗莎以为她会在其中看到愤怒,或失望——那让她心中有一丝隐隐的失落。但精灵静静地看了她好一阵儿,却只是低下头,轻声回了一句:“至少你没有骗我。” 罗莎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又一阵长久而令人尴尬的沉默之中,依旧被无视的男人无奈地拍了拍铁栏:“嘿,我不想打扰你们……如果你们不打算救我出去……至少能帮我带个消息给埃德?辛格尔?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应该还在柯林斯神殿……” 精灵拔出了剑,在铁栏与黑色的石砖间寻找着缝隙。 “等等。”罗莎伸手阻止,“……至少先确认一下你想救的这个家伙是不是在骗人?” 赛斯亚纳不解地望着她。大概在他看来,这个男人能说出泰丝和诺威的名字,就已经足够证明他的身份。 “陛下……”罗莎向着铁栏倾身,“能告诉我您是如何让泰丝和她的精灵悄悄混进巴拉赫城的吗?” 男人仰头盯着她,咧嘴笑了起来:“一对来自埃莫的虔诚的姐妹,完美的伪装……我最得意的计划之一。” “那么……”罗莎眯起了眼睛,“诺威的面纱是什么颜色?” “灰色。”男人毫不迟疑地回答,“烟一般的浅灰,坠着银质的百合……”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而闪烁在他眼中的光芒让罗莎相信,他的确没有撒谎。 看着赛斯亚纳举剑切入石缝间时,她却不禁陷入了另一种深深的疑虑——这一切,是否真的只是某种巧合? 他们拖出了博雷纳。那虚弱不堪的男人才缓过一口气就爬到了另一个铁栏前,向下张望。 “……他死了。”赛斯亚纳看了一眼,低声说,“我听不见他的心跳……你认识他?” 博雷纳沉默半晌,摇了摇头,神色有些黯然。 他狼吞虎咽地吞下了一点罗莎带在身上的硬面包,才终于有力气站起来,在赛斯亚纳的搀扶下往回走。 走出第一道门,罗莎便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 “……我记得我们进来时的门是在阶梯下面。”她皱眉,“拜托告诉我是我记错了。” 赛斯亚纳摇了摇头:“你没记错。” 但此刻……他们却站在一条阶梯的顶端。 精灵犹豫片刻,放开了博雷纳的手臂。 “在这里等我。”他说,转身跑下阶梯。 “不行!”罗莎立刻把他叫了回来,“不管怎样,我们得待在一起。无论下面那道门是不是我们之前进去的那个,等你想退出来的时,可不一定会退回到这儿!” “……我讨厌迷宫。”博雷纳靠在墙上,喃喃地说。 罗莎只能苦笑。 一路上她都谨慎地留下了标记……但如果永远无法回到同一条路上,标记又有什么用? 精灵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迅速从罗莎脸上掠过的目光里带着愧疚。 他大概觉得这是他的错。 想到自己很可能会变成“支撑三重塔永不坍塌”的生命之一,罗莎的确有点笑不出来——但这没什么可怨赛斯亚纳的,说到底,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就算没救博雷纳,他们也未必能走出去。 “我们继续往前。”她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更平静一些,“如果不能后退,那就向前……看看我们到底会被带向何处。” 精灵默默点头。 几次尝试之后他们发现,如果继续前进,前方总有新的台阶,新的通道,新的发现……一旦他们想要后退,就只能在同一条阶梯上上下下不停绕圈。 罗莎开始后悔没有带上一个牧师或者法师来帮忙——这其中显然有什么该死的魔法,已经无法靠精灵天生的抵抗力来解除。 可惜“后悔”总是太晚。 第一根火把很快便熄灭,他们无声地点起了第二根。虽然是被迫前行,一路上倒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或者说,这能进不能出的黑塔就是最大的危险。 它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 虽然时上时下,但他们似乎渐渐接近塔的顶端。每走出一道门,脚下越来越深邃的黑暗都让人望而生畏。 起初博雷纳还时不时开上几句玩笑,尽管他原本就走得上气不接下气。罗莎觉得她好像在这位倒霉的国王陛下身上同时看到了埃德和菲利?泽里的影子……倒也不怎么讨厌。 但很快他便显然没什么力气继续说下去,沉默与黑暗伴随了他们大半的时间。 在这神秘的高塔中发现一个庞大的武器库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些不知何时藏于此处的长矛,刀剑,弓弩,盾牌与盔甲在火光中投下沉重阴影。其中有许多已经锈蚀发黑,甚至结在了一起……却依旧能让人感觉到无形的压力。 无论它们曾承载着多少激情、梦想与野心,如今都已被人们遗忘。罗莎倒是更希望如此——她抛弃了许多东西才在战乱之中保住所有亲人。战争或许能成就君王、骑士与英雄们的传说……带给普通人的却通常只有痛苦。 “如果我们无法离开这里……也许会有一场战争。”博雷纳叹息着。 罗莎犹豫片刻才问道:“不是安特国王把你关在这里的吗?” “……那的确是一种可能,但我更担心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博雷纳一脸苦笑,“你觉得你们的国王陛下能控制这座塔吗?” 罗莎不假思索地摇头。 “我们会离开的。”她坚定地说。 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他们进入三重塔,救出博雷纳,以及在塔中发现的一切……无论是神所安排的命运还是人所策划的阴谋,都不会如此轻易地以他们的死亡告终。 那也意味着,他们还有反抗的机会。 接近塔顶时,他们走进了一个空荡荡的大厅。 雕刻精美的石柱撑起巨大的穹顶,这空旷的石厅仿佛属于王者的殿堂,却只有一个黑色的王座孤独而沉默地立于其中。 墙上的壁毯早已腐朽发黑,看不出其中到底编织着何人的伟业。三重塔建起还不到两百年,这里的时光却像是在千年前便已停滞。 第二根火把就在罗莎试图辨认王座靠背的雕刻时熄灭,强烈的不安与黑暗一同降临。 赛斯亚纳抓住了罗莎的手——他的手依然温暖、干燥而稳定,尽管他说出的话并不怎么令人安慰:“没有离开的通道……除了我们进来时的那一个。” 他们已经无法再前进。 罗莎沉默着,竭力回想光明还没有从这里消失时所看到的一切。 “有两扇门!”她脱口道,“正对着王座……” “……那是两扇刻在墙上的门。”精灵困惑地说。 他说得没错。刻在石墙上的线条很浅,在火光下隐约勾出两扇华丽的大门的轮廓,但显然并不能打开。 至少,是不可能用正常的方式打开。 “可这里是三重塔。”罗莎坚持着。她知道这像是孤注一掷……或垂死挣扎,但她就是不能相信会没有出路,“也许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咒语?” 此刻,她不觉得精灵的魔法双剑还能像之前那样解决所有的问题。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六十四章 魔法与现实 “我想说,就算那两扇门真能打开……你们还记得我们是在塔顶吧?”黑暗中,博雷纳不怎么确定地开口。 即使曾经死而复生,这位安克坦恩的国王似乎依旧对“魔法”这种东西缺乏信心。 罗莎对魔法也一样所知不多。但在斯顿布奇人的心里,三重塔从来都是活生生的魔法之力的证明,在这里无论发生多么离奇的事,她都能够接受。 “我想咒语很可能就在椅背上……”她无视了博雷纳的疑问,摸索着冰冷的石制椅背——坐在这种椅子上的国王陛下真的会觉得舒服吗?凸起的雕刻摸起来不但坚硬无比,有些边角几乎可以用锋利来形容,很难想象靠在上面会是什么感觉。 南方人从来不喜欢用石头来做椅子,毕竟,人类又不是矮人,如果有更容易雕刻和塑形的木头,谁会愿意花大力气去雕凿石头?会喜欢这种石制王座的国王,大概只有因为对“不朽的岩石”的狂热而丧命的那一个,三重塔最初的建造者,博弗德王朝的第二位国王,卡萨格兰德一世。 也只有那个固执又狂妄得失去了理智的王,才会在王座四脚刻上四条面向不同方向的龙。 虽然只来得及看了一眼,罗莎依稀记得椅背上刻的似乎也是两扇门……她仔仔细细地摸索着每一个边角,却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要找到什么……一行开门的咒语?似乎也不可能如此明显…… “上面没有刻字……如果那是你要找的。”赛斯亚纳轻声说。 罗莎停下手,终于意识到,虽然不愿承认,她其实一直都处于紧张……或者恐惧之中。她甚至忘记了精灵是能在黑暗中视物的,那比她胡乱的摸索要有用得多。 “我听说就算是精灵也无法在完全的黑暗中看见所有东西。”她若无其事地掩饰着她的沮丧。 “是不能。”赛斯亚纳诚实地回答,“书写在纸上的字迹,染色的羊毛编织的图案……那些是看不见的。黑暗中我们只能看见黑与白,能看见物体凸起的轮廓与边缘。所以我也只能告诉你椅背上没有刻字……但如果刻痕太浅,或者是写上去的,我也没办法看见。” 罗莎微微叹了一口气,手指仍旧无意识地摸索着王座扶手并不光滑的边缘:“这一定是卡萨格兰德一世的王座……如果我能记得更多他的传说就好了,那其中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诺威或许会知道……但诺威不在这里。而一般精灵对人类的历史根本没有任何兴趣。 “那个……朋友们。”博雷纳依旧嘶哑的声音在更近的地方响起,“我知道我对三重塔的了解绝对比不上你们,但如果我记得没错,建造三重塔的是一位国王,而让它拥有魔法的是一位法师……如果想要寻找某个开门的咒语,或许也可以从关于那位法师的传中寻找?” “……可事实上,那位法师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罗莎苦笑,“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好吧……”博雷纳叹息着,“那位卡萨格兰德一世,他有什么名言吗?毕竟,咒语什么的多半是类似的东西……” “……‘唯有岩石不朽。’”罗莎说,“我就记得这一句。” 这句话成就了斯顿布奇和三重塔,却毁灭了他自己。 黑暗中他们不约而同地屏息以待——但并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那位精灵朋友,可以用你们的语言重复一次吗?”博雷纳问。 进入三重塔没多久,赛斯亚纳就取下了蒙面的围巾。来自北方的国王并没有对他是一个精灵表现出多少惊讶,只是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了他和罗莎两眼,然后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低缓的精灵语响起,赛斯亚纳依言重复了一遍。 但无论是精灵语还是博雷纳的矮人语都没有什么用处。 “或许是古精灵语……或者龙语?”沉默片刻之后,罗莎猜测,“法师们喜欢那些神神秘秘没人听得懂的东西。” 赛斯亚纳吐出一句类似精灵语,却更简洁利落的句子,听起来的确很像法师的咒语……但也还是没用。 “这是古精灵语……中的一种,”赛斯亚纳微微有些沮丧地解释,“我不会其他,也不会龙语。” “如果真有那条龙在这里,我们大概什么语都不需要。”博雷纳长长地叹着气,不仅怀念起那条脾气暴躁又别扭的冰龙。 “就算是一条龙也无法摧毁三重塔。”罗莎脱口道,有些哭笑不得地发现自己居然还因此而微微有点骄傲。 片刻之后,博雷纳再次开口,声音里却像是有了一丝希望》 “……也许这是个谜语?”他说,“‘唯有岩石不朽’,‘三重塔无法被摧毁’……这些对那位没名字的法师来说大概都是个笑话,不是吗?那么——什么能摧毁三重塔?” “……魔法?”罗莎不怎么确定地说,“毕竟是魔法创造了现在的三重塔,大概也只有魔法才能摧毁它?” “……‘唯有魔法不朽’?”博雷纳试探着用一种略带夸张的语调说。 他们轮流用不同的语言重复他们能想到的每一种可能。唯有魔法不朽,唯有流水不朽,唯有诸神不朽,唯有时间不朽…… 没有一句是有用的。 当他们再也想不出其他,黑暗中一片长久的寂静里,疲惫与绝望渐渐吞噬了希望与不甘。 “……去他的,”博雷纳喃喃地咒骂着,“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不朽的!” 罗莎心中微微一动。 她似乎听过类似的句子……相同,却又不同。 “唯有……虚无……不朽?”她有些迟疑地说。 几年前她曾经与几个冒险者一起受雇执行某个任务,那其中有一个不多话却也不难相处的法师,最爱说的就是这句话,如果你想让他解释一番,他就只会冲你故作神秘地笑笑。 照其他冒险者的说法,法师们就是喜欢用这种没人听得懂的句子来让自己显得更加高深莫测,那其实没有任何意义……罗莎也从不曾将它放在心上,她甚至都已经不记得那位法师的名字。 但现在想起来,那似乎也算是一种“可能”。 博雷纳没有出声,大概是已经厌倦了这样毫无结果的尝试,赛斯亚纳却忠实地用精灵语和古精灵语重复着。 与过分婉转,犹如歌唱般的精灵语相比,罗莎更喜欢古精灵语——那其中有一种独特的骄傲与凌厉,就像赛斯亚纳出鞘的双剑…… “……诸神在上……”博雷纳带着惊叹与兴奋的声音,与黑暗中忽然闪现的微光一起,拉回了罗莎忽然间不知飞到哪里的思绪。 正对王座的墙壁上,某种泛灰的银光流过浅浅的刻痕,两行面面模糊,沉默相对的骑士像一闪而过,巨大的石门无声地开启。 门外却只是一片白光,看不见任何东西,甚至没有一点身在高塔上会感觉到的,扑面而来的强风。 “……但愿门外不是什么‘虚无’。”离门最近的博雷纳不无忧虑地开口,却急不可耐地第一个走向门外。 大概即便是虚无,也好过毫无希望地等死。 . 眼前最初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黑暗,让博雷纳疑心自己是不是再次被魔法愚弄,又重新回到了三重塔中……他早该知道魔法不是什么好东西。 博雷纳还没有来得及骂上一句,一阵剧痛穿胸而过。 他惊讶地眨眨眼,低头看向那根插在他胸口的箭——是的,他能看见了,虽然光线昏暗,夜幕四垂,但柔和的月光足够让他看清眼前的一片空地,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同样满脸惊讶的士兵,盔甲外红得发黑的罩衣上,博弗德家族交叉双剑加石榴的徽章清晰可见。不远处,一座雄伟的城堡在月色中沉睡……那当然是洛克堡。 博雷纳无语回头看看以及身后高耸的三重塔,他都忘了这座高塔正位于鲁特格尔的王宫之中。 “你是谁?!”有人在大声质问着。 ——这句话,不是该在朝人射出能致命的一箭之前问的吗? 博雷纳苦笑着,不知该感谢诸神还是诅咒诸神。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身不由己地倒向地面。身后有人及时扶住了他,罗莎平常柔和悦耳的声音异常尖锐:“住手!这是博雷纳?德朱里,鲁特格尔的国王陛下!” 在这种时候说出他的身份是否明智?——博雷纳竭力抓住逐渐飘散的意识。如果他死在这里,目睹这一切的罗莎和精灵恐怕也凶多吉少……不,以精灵的身手,没有他的拖累,或许能逃出去…… 可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巧合还是预谋?他被救出来又被一箭穿胸,只为了有人能证明安克坦恩的国王确实曾被关在三重塔,又死在鲁特格尔的士兵手中? 有必要把事情弄得如此复杂吗?隐藏在幕后的那个人,一定是个十分纠结的家伙…… 再一次濒临死亡时,博雷纳的心中,依然只有无奈又不合时宜的抱怨。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六十五章 无尽的疑问 安特的睡眠很浅,所以特别讨厌在夜晚被人叫醒。那总是让他格外烦躁——其中的原因,大概也包括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情况下随意发怒。 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谁也不会特意在半夜叫醒一位国王。如果他总是因此而怒气冲冲,真有意外发生时,或许就没人敢来叫他了。 但有时候,他也会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宽容,以至于他的大臣和骑士们无论什么时间都敢把他从睡梦中叫醒,需要他解决的却完全是鸡毛蒜皮、即使等上几天也无所谓的小事。 比如此刻,他过于年轻的侍卫官脸上满是疑惑的神情,显然自己都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急急忙忙地叫醒了他。 “发生什么事?三重塔倒了吗?我倒是没听到什么声音呢。”安特冷冷地开着并不好笑的玩笑,开始考虑下一个侍卫官的人选。 关于三重塔有一个他从来没相信过的传说——三重塔倒下的那一天,就是博弗特王朝的灭亡之日。 拿一座违背自然之力、在一位国王疯狂的执念下才建起的高塔象征整个王朝的命运?也不知到底是谁想出来。 侍卫官奥尔丁顿?布尔大概根本没有听懂他的玩笑,依旧带着一脸不可思议地表情向他躬身:“陛下……我们在三重塔下抓到了一个女人,一个精灵,还有一个自称是安克坦恩的国王的男人……” “……什么?一个什么?”安特难以置信地反问,刹那间睡意全无,“安克坦恩的国王?!” “我想那应该不会是真的……可他快死了,而那个女人坚持让我们去请水神的牧师,我想要抓住他们,但那个精灵很难对付……精灵在这里有豁免权,我们又不能杀他……” “闭嘴!”安特粗鲁地打断那毫无重点的絮絮叨叨,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带我过去!” 一路上脑子里涌出无数种猜测。安特当然不希望那个快死的男人真的是从柯林斯神殿失踪的博雷纳,那会给他带来各种难以想象的麻烦,但某种不祥的预感告诉他,那很可能是真的。 看清月光下那张惨白的脸时,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尽管没有了华丽的装束,自得的神情,他也一眼就能认出,那的确是博雷纳?德朱里。一根箭穿透了他的胸口,虽然没有命中心脏,那一大片晕开的血迹也还是触目惊心。 奥尔丁顿已经告诉他,那三个家伙是突然间凭空出现在三重塔下的,一队巡逻中的守卫正好目睹了一切,一个受惊的年轻守卫毫不迟疑地抬手就射了一箭,正好命中博雷纳的胸口。 这似乎怪不了守卫——他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但安克坦恩失踪的国王半夜出现在洛克堡,当然也不会是跑来当贼的。 ——他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陛下。”博雷纳身边那个一头短发,容貌清秀,一身利落的战士打扮的女人半跪在地,像男人一样向他行礼,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恭敬,“我想您的侍卫已经告诉您了,您得尽快找牧师来,他坚持不了多久。” 安特沉默了片刻,在短暂的时间里急速地思考着。他可以任由博雷纳死掉,杀掉这个女人和精灵,解决掉尸体,对外宣称只是杀死了几个想要潜入三重塔的盗贼,没人会知道安克坦恩的国王被洛克堡的守卫一箭穿胸,死在他的眼皮底下……但看着那个黑发的精灵清冷而毫无惧意的双眼,和他背上形制古老的双剑,他很怀疑他的守卫们能不能拦得住他。只要有一个家伙逃出去,一切都不堪设想。没人会在意他根本不知博雷纳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会被视为背叛对神祗的誓言,玷污圣地,试图挑起战争的人,莫名其妙地成为众矢之的……而且这两个家伙又是谁?为什么会跟博雷纳在一起?还有其他人知道吗?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阴谋?…… “当然。” 在那个女人似乎想要催促的时候,他干脆地开口,“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博雷纳?德朱里——虽然看起来倒是挺像。在弄清楚这一切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死的。” 这句话丝毫没能让对方放松警惕。女战士的手依旧垂在腰边的剑柄旁,而那个精灵……当他的双剑押在安特的脖子上的时候,奥尔丁顿大概连剑都还没拔出来。 “你们可以和他待在一起。”他宽容地表示,“但最好还是换个地方。牧师很快就会到。在查清真相之前,我不会伤害你们,也不会放你们任何一个人离开。如果你们试图逃走,只能说明你们所说的都是谎言,而我会向你们证明,洛克堡不是个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我想这很公平?” 女人和精灵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低头:“如您所言,陛下。” . 在罗莎的计划里,最先穿过那道门的应该是赛斯亚纳。精灵的敏捷和对魔法的抵抗力能让他更好地应付任何等候在门外的危险——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出了门就可以愉快地各自回家。 三重塔在洛克堡,洛克堡是王宫,除非那扇门体贴地把他们送到荒郊野外或者送回下水道,他们还有大堆的麻烦要面对。 但事实是,她根本没有什么计划。这一切“应该”,不过是她聊以自慰的后悔药。 像博雷纳一样,门开的一瞬间,除了尽快离开之外她脑子里根本没有其他的念头。如果不是博雷纳离门更近,被一箭正中胸口的说不定会是她,而她说不定还没那么好运地能捡回一条命。 看见赛斯亚纳一把抱住不知死活的博雷纳时,她有一瞬间希望他是真的死了——哪怕他还有一口气,精灵都不会丢下他,他们全都会被困在这里。 她吼出了博雷纳的身份,暂时阻止了攻击,却又不自觉地开始担心,如果这一切真是安特?博弗德的阴谋,无论博雷纳能否活下来,他们恐怕都难逃一死。 在等待安特国王的到来时,她又考虑过劝说精灵独自逃出洛克堡,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水神神殿,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埃德当然不会怀疑赛斯亚纳是在撒谎,但如果剑舞者逃了出去,安特可以轻易而举地杀了她和博雷纳,抹去一切证据。如果一位国王坚称一个被流放的精灵是在用谎言意图挑起纷争,又有多少人会站在赛斯亚纳这一边? 最后她也只能决定走一步看一步,而那似乎暂时保证了他们的安全。 只是……能保证多久? 一身白袍的牧师从博雷纳的床边走开,轻声告诉他们:“他没事了,但需要休息。” 博雷纳事实上是被拖到洛克堡外接受的治疗,显然,“洛克堡中不能施法”并不只是一个传说。罗莎曾有一瞬间想过突出重围……但博雷纳并没有立刻醒来,她也只能乖乖地在士兵们的“护送”中又回到了城堡里。 赛斯亚纳无声地向牧师躬身致谢,态度比对一位国王要恭敬得多。 “……那不是水神的牧师。” 在牧师离开房间之后,罗莎低声说。 赛斯亚纳有些困惑地看着她,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罗莎摇了摇头:“也许没有……但离这里最近的神殿就是水神神殿,我们的国王陛下干嘛非要舍近求远?而且他可一向自称是水神尼娥最虔诚的信徒……虽然他也不敢说自己就不信奉其他神祗。” 赛斯亚纳皱着眉,显然不太明白那些纠缠在信仰中的,既不忠诚也不神圣的东西。 罗莎笑了笑,无奈地想要叹气,却只是沉默着望向窗外。 他们现在身处另一座塔中——当然没有三重塔那么高,但想要从窗口跳出去,就算是精灵大概也免不了摔断腿,房间外通道狭窄,守卫严密,这里也不会有另一扇魔法门…… 简而言之,虽然离开了三重塔,他们却依然是囚徒,或许还更糟。 天色似乎更黑了,那意味着黎明降至,但罗莎却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斯顿布奇城还在沉睡之中,但她乖巧的妹妹们大概已经起床……安特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查出她的姓氏,她的家人,他们住在哪里?……应该不会太费力,拉图斯家在斯顿布奇城也算是小有名气。 他会挟持她的家人吗?哪怕其中大半只是孩子? 罗莎对安特的“公平”没有多少信心。虽然那位国王惯于在人们表现出亲切而宽容的一面,但罗莎也时常听说,安特?博弗德事实上是个相当多疑的人。 而这整件事,原本就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疑团。 罗莎觉得自己也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多疑。她甚至怀疑曼西尼让他们帮忙寻找德阿莫,其实也是另有所图……但这其中又有太多情况,是根本不可能预料得到的。 “……你在担心你的家人吗?” 赛斯亚纳问道。有时他似乎除了战斗之外什么也不懂,有时却又异常地敏锐。 罗莎冲他笑笑:“他们会没事的。” ——希望如此。 “你也会没事的。”精灵认真地盯着她,专注的眼神仿佛拥有温度般灼人,“你会平平安安地再见到他们。我保证。” 罗莎忽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并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承诺。对于那些想要“保护”罗莎?拉图斯的男人,她通常都是一笑置之,然后证明她比他们要强得多——她永远不需要谁的保护。 但此刻,她却无言以对,甚至不忍心告诉赛斯亚纳,有很多事,并不是靠他所向无敌的双剑就能解决的…… 她只能对他微笑。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六十六章 令人疲惫的黎明 黎明到来之前,发生在三重塔下的一切,已经以令人意外的速度,传至某些人的耳中。 传讯者消失在黑暗中之后,亚伦?曼西尼匆匆地套上外套,一头扎进了他神秘的收藏室,脸上有难得一见的慌乱。 收藏室的尽头是两个木质的葡萄酒桶,这是被改作他用的酒窖留下的最后的纪念,没人知道酒桶下还有另一个入口,直通向一个小小的密室。 对曼西尼来说,这个深藏地底的小房间或许是他整个华丽无比的宅邸里最重要的部分,即便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看似普通的壁毯,其价值也远胜他所有怪异的收藏。 他熟练地点燃火盆里的木炭,架上雕刻着符文的铜盘,用一种极其珍贵的宝石研磨成的粉末,仔仔细细地在灼热的铜盘上洒出规整的字迹,将他刚刚得到的消息传给身在远方的尊者。 这种方式并不适合用来传递太过复杂的消息,而且实在所费不菲。死灵法师们的方法要简单得多,但会亵渎尊者……曼西尼的额头上很快冒出了汗珠,不得不频频擦拭——唯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后悔年轻时没有学习法术。 微光闪烁的粉末很快消失,像是被融化,又像是被铜盘上飞符文所吸收。尊者回复的速度总是难以预料,有时甚至会隔上好几天,他却完全无心回到卧室继续他被打扰的睡眠,而是盯着铜盘,忐忑地等待着。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如果早知道让罗莎?拉图斯和那个剑舞者去寻找失踪的德阿莫,竟会把他们带到三重塔,甚至救出了博雷纳……他大概会选择让德阿莫随便死在什么角落。 此刻他心中满是不安。如果这一场他无心导致的意外扰乱了尊者的计划……他之前付出的种种努力,所做的一切,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他会被抛弃……或者更糟。 他并没有等太久,火盆中火花忽然爆开,点点火星在铜盘上缓缓拼出燃烧的字迹时,他整个人都扑了过去,急切得像是饥饿已久的流浪汉看见一只刚刚出炉的烤火鸡。 得到的回复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语气平和,看不出有任何怒意,很快便黯淡下去,只留下黑色的痕迹,却让曼西尼沉思良久。 ——也许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 斯顿布奇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洛克堡的宏伟也远胜克利瑟斯,甚至安克坦恩的黑堡,但在博弗德王朝不到两百年的时间里,却有好几任国王计划过换个城市做都城,或者换个地方做王宫,只不过始终因为种种原因而无法达成。 不由自主地盯着三重塔看了好一阵儿,埃德忽然理解了那些国王们的不满——任何一个进入洛克堡的人,目光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城堡西侧的三重塔,而不是宏伟的主堡所吸引。王权的力量输给了魔法……对于大部分国王们来说,这大概是一件令人不悦却又无可奈何的事。但除非他们愿意把王座搬到三重塔上,这样的情形很难改变。 埃德再次提醒自己要对安特国王表现出足够的尊重——事实上,如果不是看似粗心大意的菲利提醒了一句,他大概已经高高兴兴地带着朋友们返回柯林斯神殿,而不会出现在洛克堡。但作为圣者,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千里迢迢跑到南方拜访了精灵王,却没有在一河之隔的斯顿布奇露个面、跟鲁特格尔的国王陛下打个招呼就跑了,显然是不合适的。 他实在还有太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比如,埃德?辛格尔完全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位国王——但圣者该如何面对安特?博弗德? 那位国王陛下看似亲切,却无法让埃德有深交的欲.望。在他认识的王者之中,寇根?铜焰暴躁冲动,达顿酋长沉稳睿智,佩恩?银叶高贵优雅,博雷纳率性随和,即使有各自的秘密和难题,埃德却能感觉到他们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出的真诚,而安特……却让人觉得只是太过努力地在扮演一位温和的国王,体贴的丈夫,虔诚的信徒。 真正的“安特?博弗德”……总是面目模糊。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又不是要跟安特交朋友,干嘛要计较那么多呢?说不定国王陛下也正在腹诽他这个天真无知,只会睁大眼睛傻笑的圣者呢。 ……这种想法可真是没有丝毫安慰。 安特走进房间的时候,埃德正努力把下撇的嘴角往上翘——“愁眉苦脸”可不是他想给鲁特格尔的国王留下的另一个印象。 “您看起来真是精神焕发。”安特微笑着向他低头。 埃德有些僵硬地回礼,察觉到国王的脸色却显然不怎么好,尤其是青灰浮肿的眼袋,看起来似乎拿粉掩饰过,但依旧有些明显——但他总不能开口就问:“您是否身体不适?我可以为您治疗哟。”…… “希望我没有打扰您的休息。” 最后他只能这么说。因为一些琐事耽误了两天,又急着回柯林斯,他差不多是天刚亮就跑来了……国王陛下平常这个时候大概还没起床? “当然没有。”安特殷勤地请他坐下,万分诚恳地向他致歉:“我居然不知道您回到了斯顿布奇——应该是我去神殿向您寻求指引,而不是劳烦您前来……是有什么需要我效劳吗?” 这过分的热情和谦恭让埃德头皮发麻,尴尬不已。他还宁可面对菲利那种毫不掩饰地写着“你他妈真是圣者吗?”的鄙视又怀疑的眼神呢…… “不,并没有。”他有些慌乱地回答,“我只是来为五月节上发生的意外向您道歉——也感谢您为神殿所做的一切。” 安特在回到斯顿布奇后,很快便向水神神殿捐赠了大批的财物。埃德来之前看了一眼神殿巨大的储藏室里堆积如山的东西,隐隐有些不安——一个神殿富成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我只担心我做得还不够好。”安特微笑着,关切地询问:“有什么关于那些死灵法师的线索吗?” “有一些。”埃德只能含糊地回答,“请放心,如果有什么确切的消息,我一定会让您知道。死灵法师的威胁或许前所未有,但绝非无法战胜……” 他犹豫着是否要告诉安特,真正的敌人或许根本不是死灵法师,想了一想,还是放弃了——毕竟,那是连艾伦都还无法确定的事。 “当然。”安特赞同地点头,“十几年前我就见识过水神的骑士们的力量、忠诚与勇敢……尤其是肖恩?佛雷切大人——如果可以的话,请代我问候他。没能在五月节上见到他,实在是有些遗憾。” 埃德的心猛地一跳,心虚地想要移开目光,却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带着越来越僵硬的微笑,直视安特褐色的双眼:“我想他也一定有些遗憾。等他回到柯林斯神殿,我一定会向他转达您的问候。” 他很清楚国王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而那大概并不只是因为礼貌。 “还有您的舅舅,斯科特?克利瑟斯……我知道您的母亲依旧怀念着他,我也一样。”安特叹息着,神色黯然。 有一瞬间,埃德觉得他在那张略显方正的脸上看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但这个话题也一样让他心虚。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那么多不能说的秘密,每一句话,没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都得小心翼翼,唯恐自己泄露了什么…… 不其然的,佩恩的声音又一次回响在他耳边——“日复一日,你终会发现有越来越多东西,无法与你的朋友们分享,那些你只能独自背负的重量会改变你……无论你是否愿意。” 而他现在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大概只有这个:至少,如今他仍能与自己的朋友们分享一切…… ——或许并不是一切。 心情突然间烦乱起来。埃德只想尽快结束这他毫无兴趣,却不得不进行的拜访。感觉活像是十几年前被母亲拉去参加的那些无聊透顶的宴会……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安特很快便微笑着起身,表示他不敢再占用圣者更多宝贵的时间。埃德如释重负地向他告辞,走出主堡厚重的大门时,恍惚觉得自己又经历了一场异界之环中的考验,筋疲力尽,昏昏沉沉,还一点都没有通过考验时的成就感。 他的马车就停在院子里,随他前来的圣骑士罗威尔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沉默得埃德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此刻才踏前几步,周到地为他拉开车厢的门。 埃德很想透口气,哪怕只是在开始喧闹起来的城市中随意走走也好,水神神殿与洛克堡距离并不远……但拿着永恒之杖招摇过市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没什么精神地钻进车厢,马车刚刚开始掉头的一瞬间,一个小小的纸团从半开的窗口掉了进来。 埃德疑惑地盯着纸团看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把它捡了起来,小心地展开,目光掠过那一行行匆匆写就的小字,脸色也随之阴沉。 这大概也会成为他不能与任何人分享的秘密之一……但他别无选择。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六十七章 密会 辛格尔家在斯顿布奇的宅邸位于上城区的南侧,既靠近城中最热闹的斯托克喷泉广场,又相对安静。里弗?辛格尔当年花了大价钱才把这栋有着全城最美的玫瑰园的宅子买下来,近两年却越来越少回来。身材矮壮的多利安?肯已经接替了他的父亲,一丝不苟地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点都没有荒废的迹象,但每天走在空荡荡的走廊和庭院里,偶尔也会觉得有些寂寞与伤感。 当一身白袍的埃德?辛格尔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突然出现在多利安面前时,年轻的管家还没能高兴多大一会儿,就被他许久没见的少爷一把抓住拖进房间,急切地恳求:“帮我拖住外面那个铁壳儿……不,圣骑士,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我会尽快回来的!” 多利安茫然地点了点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匆匆换了一身衣服的埃德一溜烟地从后门跑掉了。 ——他都还没来得及问辛格尔少爷午餐想吃什么呢…… 寂寞的管家望着埃德远去的背影,再一次陷入了这个季节总会特别容易产生的伤感之中。 埃德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多利安,但此刻,他的确没什么余暇顾及年轻管家的心情。在回神殿的路上,他烦恼了好一阵儿,才想到可以用“想回家一趟”这种含糊不清又难以拒绝的理由,暂时避开神殿里的牧师和圣骑士们,挤出一点点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 再次作为一个“无所事事的有钱少爷”,不被注目地走在斯顿布奇的大街上,让他觉得分外轻松。他确信就算这里的人们已经知道了“埃德?辛格尔已成为圣者”,也没有几个人认得出他是埃德,尤其是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谁会留意街边的阴影里那个脚步匆匆,普普通通的黑发年轻人呢? 但不得不放下永恒之杖,却让他觉得手里像是少了点什么,左手总是情不自禁地紧握成拳。尽管拥有那根手杖的时间不长……而它或许也并非真正属于他,却感觉已经变成了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甚至开始担心那被他藏在房间里的细长手杖会在他回去时不翼而飞……也许他该把手杖交给多利安保管的……不,也许该把它用什么东西包起来带出来的…… 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埃德一瞬间有掉头跑回去的冲动,但纪里姆街却已近在眼前。 犹豫片刻,埃德还是放弃了回去的打算,继续向前。 靠近纪里姆街尾的位置,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直通斯顿布奇著名的旧街市场。 如果是要去旧街市场,埃德一定会换上一身更低调一点的衣服,除非他想被偷得一个铜币也不剩,甚至被人拖进某个臭气熏天的角落,连身上也值不了太多钱的衣服都扒个精光。 但这条名为月见草巷的小巷子,却是一个在某些势力的管理之下,十分欢迎像他这样的有钱少爷,并且能保证他——以及他的钱袋的安全的地方,只不过……他还真是第一次来。 如果被瓦拉知道他一个人跑到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味,隐隐让人有些发晕。埃德尽量目不斜视地向前,尽管这个时间,巷子里几乎没什么人,沿街的门也大都懒洋洋地半开半合……就像就像那些偶尔可见的、斜靠在门边的女人们的衣襟。 不小心看见一点什么的时候,埃德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泰丝一定会因为这个而取笑他一万次,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缺乏某些经验是一种耻辱。 里弗曾有一次试图带他来这儿,并说服他,有些必要的交际不得不在这种地方进行……生平第一次,大概也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埃德对着父亲黑了脸。 瓦拉从不曾让丈夫看见她为他而流的眼泪,但埃德见过——那是他永远无法原谅父亲的地方。尽管当年岁渐长,他意识到自己不得不容忍和原谅许多事,意识到无论有多少争执和伤害,他的父母也依旧爱着彼此,而且深爱着他……里弗曾经的背叛依旧是他无法向任何朋友开口倾诉的旧伤。 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回到最初完美无缺的模样。他只能假装毫不在意。 但在心底,他对自己发过誓,如果能够娶到所爱的女人,他永远不会做出任何让她伤心哭泣的事。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主动跑到这里来……但愿他真能有所收获。 小巷里不知第几个拐弯的地方,一家店门前挑出的招牌上拐着一只木刻的、展翅欲飞的鸽子,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有些黑乎乎的。 灰鸽——埃德抬头确认了店名,硬着头皮一头扎进了半开的木门。 他可没有太多的时间能耗在这里,磨磨蹭蹭……但愿多利安在他回去之前能成功地拖住罗威尔,那位沉默的圣骑士。 门后光线昏暗,向上的木梯边,仅容一人行走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埃德正站在木梯下犹豫着该走哪边,头顶飘下一句睡意朦胧的询问:“你是走错了路还是记错了时间呢,小家伙?” 埃德抬起头,一个苍白消瘦的黑发女人从木梯上探出头,对他眯着眼懒洋洋地笑着。她清秀的面容与脸上神情全然不合,却似乎又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埃德才稍稍降了一点温度的脸颊再次迅速发烫,磕磕巴巴地开口道:“我来找……摩姬,摩姬?拉姆斯登……” 女人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淡淡地扫了他几眼,向他勾了勾手指。 “上来。”她说。 埃德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跑上了木梯。 女人拖着脚步把他领到三楼的一扇门前,轻轻用某种节奏叩了叩房门便转身离去,连话也没跟他多说一句。 打开的房门里,另一个显然已经不再年轻,却风韵犹存的女人冲埃德挑眉一笑,在他还在发呆的时候利落地一伸手把他拉进了房里,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但这显然便是她全部的工作。女人懒洋洋地倒回了窗边的软榻上,别说一句话,连一个好奇的眼神都欠奉。 埃德有些不知所措。他已经按照那张扔进他马车里的纸条上的指示到了这里……然后呢?这总不会是某种恶劣的玩笑吧? 但又有谁会知道,看见落款上那个名字的圣者,会独自依照指示而来,而不是带上一队圣骑士包围了这里? 犹豫间,房门再次被敲响,埃德转过身,看着女人跳起来打开了门,迎进新的客人,无论是动作还是脸上的神情,却都恭敬了许多。 她悄悄地从门边溜了出去。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埃德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在这里该如何称呼他……拜厄?扬,不再是圣骑士的男人依旧目光阴沉,冷着一张脸退到了一边。 在他身后,一个中等身材,发色像安特一样微微泛红,却有一双锐利的灰眼睛的男人向埃德微微点头。 “初次见面……我是泰利纳?博弗德。” . 埃德听说过博弗德家族的泰利纳,柯克公爵。作为先王最小的弟弟,他曾是距离鲁特格尔的王座最近的人之一,却在最后的战乱中突然抽身而出,也因此保住了自己的性命、爵位和大半的领地。 尽管权力和影响都显然不及以往,泰利纳张狂而固执的性格并没有丝毫改变。安特加冕为王还不到两年,泰利纳便公然宣称国王陛下赋予水神神殿的种种特权是对其他神祗的不敬,此后的这些年里,他几乎是不遗余力地抨击着水神神殿越来越大的势力,肖恩?佛雷切无视王权的僭越与傲慢,以及安特“软弱的纵容”……他倒还没有张狂到敢于指责圣者费利西蒂的地步。 “不过,也就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用不着在意。” 布劳德对埃德提起泰利纳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这么说了一句。 而此刻,埃德怀疑,事情或许并不是那么简单。 只不过,如果早知道拜厄带他见的人会是泰利纳,他或许会再多考虑一下……也许单凭有人能在洛克堡的院子里大胆地把纸条扔进圣者的车厢,他就该多考虑一下的。 无论泰利纳是否只是“说说而已”,他对水神神殿和安特国王的不敬都是众所周知,作为水神的圣者,偷偷摸摸跑来跟他见面,一旦被人发现,可不怎么容易解释清楚。 ——不过,哪怕他只是跑来见拜厄,也不是什么可以向任何人解释的事。 埃德把苦笑压在心底,尽量以他最坦然的神情面对那不知是敌是友的陌生的王族,平静地开口:“我想您知道我的来意……大人。” “当然,先生。”泰利纳缺乏敬意地直视着埃德,而他对他简单的称呼也显然意味深长——他并不承认埃德是水神的圣者。 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味道,但埃德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时候。 “如果有任何关于肖恩?佛雷切大人的消息,请您务必要告诉我。”他开门见山地说,恳切的目光在某种意义上绝对真实。 “我欣赏您追寻真相的执着。”泰利纳却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理了理他原本就十分整齐的衣襟,“但不知道,您是否有接受真相的勇气。”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六十八章 谁的选择 埃德其实并没有指望能在拜厄——或泰利纳这里找到“真相”。 倒不是说拜厄和泰利纳就一定会骗他。埃德自认并不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但有一点他很清楚,“真相”或许只有一个,但哪怕它像路边石缝里的一朵蒲公英一样实实在在,看在不同的人眼里,也有不同的风情。 你永远无法单凭别人的描述便得到绝对的“真相”。 但关于肖恩……他迫切地需要从一些不是那么尊敬他,或畏惧他的人那里,得到另一种描述,因为很显然,“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圣骑士团长”的光芒太过强烈,让他身边的人都多少变得有些盲目。 而他的敌人,也许反而能看到某些更真实的东西。 “那要看是怎样的真相。” 他轻声开口,知道泰利纳只是需要他随便一句什么来把话题继续下去。 “我必须承认,肖恩?佛雷切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并不是为了自己。”泰利纳笑得意味深长,“我也从不怀疑他对尼娥女神的忠诚,毕竟那是他的权力,他所有力量的根源……我所担心的是,他的眼中只看得见神的荣耀,却忘了他也不过是一介凡人。我更担心他会为了他的女神与神殿,毫不犹豫地牺牲某些人——在他眼中,那大概是不值一提的代价,但对被牺牲的人……尤其并非自愿被牺牲的人来说,未免也太不公平。” 埃德沉默不语。 泰利纳很聪明,如果他非要说肖恩是个阴险的小人,有无数居心叵测的阴谋,任谁也无法相信。但肖恩是否会为了某个更重要或“伟大”的目地面不改色地牺牲掉某些东西,甚至牺牲他自己?——那倒是很有可能的。 拜厄大概已经告诉了他,埃德对肖恩最大的不满是他没有半点解释,理所因当般的隐瞒。没人喜欢被骗——泰利纳会利用这一点,埃德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只希望对方真能给他些有用的东西。 “我听说佛雷切大人从柯林斯的五月节之后就再要没有出现过。”泰利纳饶有兴致地看着埃德,“他对您最近所做的这些……没有任何意见吗?” “……我并不需要他的同意。”埃德含糊地应付了过去。说真的,如果肖恩没有失踪,大概也不会允许他骑着冰龙直接闯入精灵的王国。一个不慎……或者诺威真的死了,连他也不确定会发生些什么。 泰利纳微笑起来:“如果佛雷切大人知道您会如此不驯,恐怕不会选择将永恒之杖交到您的手中。” “……这不是他的选择。”埃德脱口而出。 这大概正是泰利纳想要的反应。带着讥讽的笑意顺着他眼角的笑纹延伸开来:“女神的选择……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吗?那他是否曾经告诉过你,你并不是女神唯一的选择?” 埃德没有回答。 这种时候已经不用他再说什么,泰利纳显然已经兴奋起来。 他向前倾身,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是斯科特?克利瑟斯的外甥……那座曾经属于他的城堡如今属于辛格尔家,不是吗?” 埃德默默地点头。 “克利瑟斯……我曾见过他一面。真是不幸,那位勇敢的圣骑士,国王陛下的挚友,佛雷切大人唯一的外甥,至今下落不明……我想也从来没人告诉过您,在失踪前一天的晚上,他曾与佛雷切大人经有过激烈的争执?” 埃德看向拜厄,拜厄则坦然,甚至有些恼怒地回视。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他向泰利纳透露的这些,他似乎也还没有告诉任何人,斯科特还活得好好的。 泰利纳转头看了拜厄一眼,笑道:“我可以向您保证,拜厄?扬大人对水神神殿的忠诚没有丝毫改变……无论以什么方式,真相总会为人所知。对克利瑟斯而言,或许已经太迟,而对您……或许还不算太晚。” “一次争执又能说明什么?”埃德轻描淡写地说,“我有一个朋友,经常与她的父亲吵个不停……但他们依旧十分亲密。” 他不知道泰利纳想要证明什么——肖恩?佛雷切杀了斯科特?那绝无可能。 泰利纳摇了摇头:“那是不一样的,肖恩可不仅是克利瑟斯的舅舅……一位圣骑士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下才会在神殿之中对他的团长吼出‘你不能控制我的一切!’?” 埃德微微一怔。但他确信自己不曾在斯科特那里听到任何一句对肖恩的怨恨与不敬……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据我所知,斯科特?克利瑟斯是一个相当……自行其事的人,对圣骑士来说,这倒是颇为少见的性格。”泰利纳语气中的讥诮没有丝毫掩饰,“我当然无法断言他的失踪与佛雷切大人有关……但至少有一点显而易见,佛雷切大人想让他做某件事……而他不肯答应。” “……如果你想说,肖恩想要斯科特持有永恒之杖,成为圣者……我已经听说过了。”埃德也无意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但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听说’……大人,恕我直言,恐怕无法令人信服。” 他实在是讨厌这样的鼓弄玄虚,但跟泰利纳这样的人打交道,大概也没办法指望对方能直截了当地说出点什么来。 “当然。”泰利纳不以为意地轻笑着,“事实上,没人能确定他们到底为什么而争执……但这实在令人好奇,不是吗?尤其是在克利瑟斯失踪之后,佛雷切大人暗中仔仔细细地调查了克利瑟斯家族还活着的每一个人……我想那应该不是为了寻找他的外甥吧?” 埃德忍住了叹气的冲动——总算是听到一点他没听过的消息。 “……那也包括我吗?”他问道。 无论在鲁特格尔还是安克坦恩,他都不止一次被当成克利瑟斯家族的人,哪怕他姓辛格尔……曾经的王室的血脉,尽管早已经没落,似乎也还是比一个无论多么有钱的商人的血脉更受重视。 “是的……请恕我表达有误,”泰利纳似乎带着歉意微微向他低头,“佛雷切大人调查的是每一个拥有克利瑟斯家的血脉的人,无论是继承自父亲,还是母亲。” “……那人数应该不少。”埃德干巴巴地说。 他对此没什么研究,瓦拉也很少提及,但克利瑟斯是一个古老的家族,虽然不像博弗德家族这么人丁兴旺,几百年下来,也不知有多少子孙——以及私生子和他们的后代们,散布在整个大陆上。 “事实上,并不算太多。”泰利纳貌似随意地从腰间抽出一个纸卷,伸手递给了埃德,“克利瑟斯家的人似乎都不太长命……真是令人惋惜。” 埃德沉默着接过了纸卷,一目十行地掠过那些陌生的名字。瓦拉已经跟家中断绝了关系,除了斯科特,他根本不认识什么克利瑟斯家的人……但他模糊地记起,在克利瑟斯家族还统治着这个国家的时候,似乎的确常有子女夭折,或年纪轻轻便意外死去。被夺去王权的奥斯本?克利瑟斯的儿子如果还活着,结局也许会有所不同…… 目光停留在母亲……以及自己的名字上。 埃德?辛格尔——潦草的字迹下被重重地划了一道黑线。 他一言不发地从头看了一遍那长长的纸卷。像他一样被做出标记的,只有三个人。 他,布卢默?克利瑟斯,十七岁,赫莉娜?克利瑟斯,二十五岁……纸卷上清楚地写出了他们的父母兄弟,住在哪里,甚至头发和眼睛的颜色…… “这并非原本那一份,但绝对没有错误——我们并不十分清楚佛雷切大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但你早已被选择,埃德?辛格尔……却不是由女神所选择。” 泰利纳的声音怪异地在耳边嗡嗡作响时,埃德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发晕。 他的脸色大概也有些难看——难看到足以让泰利纳满意。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甚至都不是真的很想当什么圣者……但这依然是不小的打击。 可他所经历的那一切……费利西蒂的幻影和嘱咐,白发蓝眼的小女孩,镜中异界的一次又一次考验……也全都是假的吗? 他不能相信这个……不能相信他的一切努力,都只是为了一个谎言。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心中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崩塌。 他不自觉地捏紧了纸卷,挤出一句:“你如何能证明这是真的……这又不是肖恩的亲笔。” “就算是,您大概也一样不愿相信吧。”泰利纳笑着站了起来,“您可以留着它……如果我是您的话,大概会想去拜访一下那两个一样被选择,却又被抛弃的人呢——说不定会有一些意料之外的收获。” 在他离去之后,埃德依旧长久地垂着头,呆呆地看着手中揉皱的纸卷,它从他手中直拖到地上,带着某种懒洋洋的嘲弄,让他突然很想一把撕碎了它。 但他最终只是仔细地将它卷回原本的样子,小心地塞进怀里。 他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真实,更怀疑泰利纳告诉他这些的目的……但悄悄地打听一下另外两个人的消息,应该也没什么吧?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六十九章 圣者的责任(上) 埃德以为拜厄会一声不响地随着泰利纳离开,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但拜厄却脸色阴沉地一直将他送到了楼下。 在他准备踏出门口时,拜厄一把抓住他,将他拖回了门后的阴影里。 “别相信任何人。”他一字一句地在埃德耳边低语,“肖恩,泰利纳,斯科特……甚至那条龙。” 埃德惊讶地望着他:“我以为你把我叫到这里,是因为你相信泰利纳。” 拜厄冷冷地哼了一声:“别告诉我你真的天真到这个地步。” 埃德尴尬地一笑:“至少,他说的某些事……我无法反驳。” “他或许没有说谎,但也绝对没有告诉你全部。”拜厄松开了他的衣服,“而他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些?——你也许不是真正的圣者,但也别傻到成为一个愚蠢的傀儡。我了解这些人,他们做所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不,所有人所作的一切,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自己,哪怕是肖恩……” 他忽地闭上嘴,像是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无法控制地滔滔不绝,脸色越发阴沉。 “……我会小心的。”埃德脱口道,“你也……一样。” 他很清楚拜厄把他叫来这里也一样有他自己的目的……但此刻,他却不由自主地对面前这个孤独,阴郁,没有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人可以相信,无处可去,无家可归,连灵魂都失去归宿的男人,心生怜悯。 那一瞬间拜厄脸上复杂的神情是埃德从未见过的,但他终究只是一言不发,几乎有些粗鲁地将埃德推出门外。 . 回家的路上埃德有些魂不守舍。泰利纳的话——即便知道那未必是真的,却始终在他耳边萦绕不去。那让他差点就直接从前门晃了进去。 他绕到后门,却在溜回卧室的走廊拐角处撞上了多利安,依旧更像个矮人的管家看见他时显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感谢诸神!您终于回来了。”他绞着手压低声音,“我就快要无法安抚那位圣骑士大人啦!” 埃德歉意地一笑,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拖住他的?” “还能怎么办?我告诉他辛格尔少爷……不,圣者大人……”意识到小主人现在的身份,似乎让多利安突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就叫我埃德,拜托。”埃德苦笑。 “大人。”多利安毫不理会地选择了一个恭敬而模糊的称呼,“我告诉他大人需要休息,并且吩咐我午餐时间再叫醒他……您会在家里吃午餐的吧?” 他满怀期望地望着埃德,让埃德几乎不忍心拒绝,但他离开神殿已经好一会儿…… “我已经派人给神殿送去了消息,告诉他们圣者大人今天中午想要在自己家中用餐。”多利安一本正经地交握起双手,补充道。 这过于漫长的半天里,埃德第一次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今天吃什么?”他语气轻快地问,毫不怀疑多利安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大餐。 “有您最爱的樱桃馅饼和熏鸡肉……不过,大人,恐怕您得从窗口爬进自己的房间才行……那位圣骑士大人就守在您的房门口呢。”多利安无奈地说,“即使我坚持到要发怒的地步,告诉他这是对我的职责与能力的侮辱,他也还是寸步不离地站在那里,一刻也不肯离开。” 埃德挠了挠头。他的窗台外面可是一大丛玫瑰…… ——把传送术用在这种时候,是不是有点浪费? . 用过于奢侈的方法回到卧室,埃德换回那一身似乎越来越沉重的白袍,对着并没有消失不见的永恒之杖怔怔地发了半天呆,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直到多利安敲响房门才开门走了出去。 奉命保护他的罗威尔果然像一尊雕像般杵在他的房门口,让埃德不由得心生歉意,再一次忐忑地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如果他真的在偷溜出去时出了什么事,绝对会连累罗威尔。 多利安殷勤地邀请着像是被施了沉默术一般的罗威尔一起用餐。圣骑士没怎么犹豫便点了点头,对于与圣者同桌进餐倒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安。 罗威尔已经年近四十,却并非高阶圣骑士,浅褐色的短发里夹着几根银丝,面容清隽,风度翩翩。埃德在神殿里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觉得他更像是位学者而非骑士。但菲利显然十分信任罗威尔,毫不犹豫地把护送埃德去见安特国王的任务塞给了他。 据说罗威尔不单出身贵族,在成为圣骑士之前还是个小有名气的法师——这少见的经历让埃德十分好奇。他试探着问过几句,但罗威尔显然不愿多谈,他也只能作罢。 ——但自己也还是在他的眼皮底下溜掉了嘛。 想到这个,埃德不自觉地有些得意。 用这个季节新鲜上市的樱桃制作的馅饼异常美味,埃德一连塞下了好几个。多利安心满意足地让人又送上了一篮,埃德才刚刚伸出手,那送上馅饼的侍女却忽地跪在了他身边。 埃德的手僵在了半空,惊讶地瞪着那个有一头栗色卷发的女孩。 “大人……圣者大人,请帮帮我们!”女孩深深地低着头,长长的发辫垂在了地上。 “……希尔薇!”多利安叫道,显然也同样惊讶,“你在干什么?” 他大踏步地走过来,怒气冲冲的样子很有几分矮人战士的气势。 女孩明显畏缩了一下,埃德赶紧伸手拉住了多利安:“别吓她嘛……呃,不管是什么事,你先站起来再说行不行?” 每次有人跪在他面前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身上属于王室的血脉一定相当稀薄。 希尔薇却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去,一点也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埃德无奈地搓着手:“好吧……我能帮你什么?……你家里有人生病了吗?” “不是这样……大人,他们要把我们从家里赶出去,请您帮帮我们!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啊!”女孩开始抽泣起来。 埃德茫然地眨眨眼:“呃……谁要赶你们?你家在哪儿?” “嗯……如果是这件事的话,我倒是知道一点。”多利安皱着眉,“她家在旧街市场,听说国王陛下准备拆掉那地方,建一座新的图书馆。” ——是个好消息嘛。 这是埃德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混乱而臭气熏天的旧街市场一直是万泉之城里的一道疮疤。它从未完工——建起这座城市的卡萨格兰德一世原本是打算把它建成一个繁华的商业区,但直到他死去也未能完成。王位交替间的混乱中,宽阔笔直的街道两旁,空有许多宏伟的石柱和拱门,四壁却大多残缺不全的房屋渐渐被无家可归的流民所占据,等到继任的国王有精力来收拾这里的残局时,栖身于此的人数却已经增加到了令人头痛的地步。人们用被弃置的石料与木板搭起简陋的住所,层层叠叠堆积在因为不断被占据而越来越狭窄的街道旁。过于贫穷的人在他们唯一拥有的东西被夺走时往往会不顾一切,如果不小心处理,很容易又引发一场暴乱。 近两百年里,整顿旧街市场的计划不断被提起又搁置。最近这十几年来,新的城区在斯顿布奇的城墙之外建起,原本住在旧街市场的人迁出了一些,却也有更多不愿离去。但无论如何,能将那滋生出许多罪恶与黑暗的地方变成一座图书馆,大多数斯顿布奇人大概都会拍手赞成。 埃德确信安特国王不会只是把原本居住在那里的人全部赶出去——他或许有些虚伪,却不傻。 “我知道要离开自己的家搬到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不太容易……”他竭力安抚着那依旧在不断抽泣的女孩,“但国王陛下一定会好好地安置你们,不是吗?” “据我所知……似乎是要迁到新城的西面。”多利安说。 “可那里根本就是一片荒地!”希尔薇愤愤地叫着,终于抬起头来,“我们要住在哪儿?附近的树也都快被砍光了……难道我们要去精灵的森林里砍树吗?” “呃……可以买?”埃德说。他也知道因为城市扩张,这几年斯顿布奇的石料和木料有些紧张,但从沿河的中部小城里买也还不算太贵。 希尔薇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年轻的圣者:“……我们没钱,大人。” “我相信安特国王会给你们补偿的。”埃德有些无奈。他从不知道圣者还得处理这些问题……这不是国王和他的大臣们的职责吗? “补偿?”希尔薇嗤之以鼻,显然对“圣者大人”越来越缺乏敬意,“不知道够不够买上一根木梁。” “希尔薇!”多利安不满地斥责,看来才十几岁的希尔薇却只是毫无惧色地瞪回去,虽然眼中还有泪光,但显然原本就不是什么性格柔顺的女孩儿。 话又说回来,住在旧街市场那种地方,太过柔顺大概也很难活下去。 “这样吧。”埃德苦笑着挠头,“我会去跟父亲商量……辛格尔家会帮你们在新城建起新家,在那之前,我保证你们不会被从自己家中赶走……可以吗?” 希尔薇犹豫了一下,似乎仍旧有些不满。 “我们就不能不搬吗?”她问,“西边没有城门,我们得绕上好大一圈才能进城呢。” 埃德怔了一怔,忽然间有些无话可说——也许他根本就不该管这件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七十章 圣者的责任(下) 寂静之中,一直沉默不语的罗威尔忽然轻声开口。 “别要求太多,女孩儿。”他说,柔和的声音里有自然的威势,“没有什么不需要付出代价。看清你面对的是谁——他或许能满足你所有的愿望,但你的生命与灵魂,是否能承受这样的恩赐?” 希尔薇一愣,显然有些茫然不解,眼中却也不自觉地有了畏惧。 带着再次被唤起的敬畏,她不安地抓紧了自己的裙裾,向埃德深深地低下头去:“抱歉,圣者大人,我……我只是害怕……” 埃德舒了一口气,心里却还是像堵了一团东西,只能有些勉强地笑着安慰她:“没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有人因此无家可归,所以……你可以告诉你的家人和朋友,不用担心。” 女孩儿恭敬地向他行礼,在多利安恼怒又无奈的目光中匆匆离开。埃德摸了摸有点难受的肚子,突然完全失去了胃口——不过他也已经吃得够多了。 “多谢。”他由衷地向罗威尔道谢,“我不太会……处理这种事。” “这原本也并不是您的职责,大人。”罗威尔淡淡地垂下视线,“圣者侍奉诸神,而非众生。” “可是……”埃德犹豫着,“我们应该保护他们,不是吗?” 他一直没能弄清楚自己到底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对他来说,更重要的到底是神,还是人?圣者代神指引世人……可如果诸神打算放弃或毁灭世人,像他们曾经对巨人所做的那样,他又该怎么做?他的力量来自神祗,可他毕竟也只是“世人”中的一个…… ——也许他想得太多,他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圣者呢。 “我只能告诉您,我认为我们保护的是这个世界……保护,但并不干涉。”罗威尔的声音很轻,吐字却十分清晰,“但我并没有指导您的资格,圣者……请不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埃德考虑片刻,决定不把他的最后一句话放在心上——他需要更多的意见,来帮助他理清眼前的一切。 “可是,什么算是保护,什么算是干涉?”他厚着脸皮追问到底,“如果人类……或精灵,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可能毁掉自己,但这个世界依旧能平静地存在下去……我们也该袖手旁观,只为他们叹息而已吗?或者,如果我能因为帮助旧街市场那些人而避免一场动乱,甚至只是能让他们生活得好一些……也该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职责’,然后置之不理吗?” 罗威尔沉默地看了他很久,摇了摇头:“请恕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大人,因为我也并没有答案。我只知道,无论您是谁,无论您做什么,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人的欲`望是无穷的,只是一味地满足他们……通常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而后他低下头去,那带着拒绝的姿势表示他显然不愿再多说什么。 埃德也没有再逼问。他呆呆地撑着下巴,陷入沉思,直到午餐结束,钻进马车回到神殿,也依然神情呆滞。 “圣者——” 在他准备找到菲利,尽快赶回柯林斯神殿的时候,罗威尔却意外地叫住了他。 埃德回头睁大眼睛望着他,既有些茫然,又有些期待。 罗威尔踌躇片刻才再次开口:“您或许不会高兴……但为了您的安全,我必须告诉菲利?泽里大人您今天所有的行程……而泽里大人并不擅长掩饰和保密。” 埃德疑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猛然醒悟:“……你知道我去了哪儿?!” 他被自己过大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左右看了看是否有人。 “是的。”罗威尔坦率地承认,“我知道您并没有在自己的卧室里‘休息’多久。” “……你跟踪我!”埃德恼怒地叫着,却也心虚地压低了声音。 “我奉命保护您,圣者。”罗威尔平静地直视着他,“如果你不想要,我可以不存在。我更无意窥探您的**,或评价您的所为,但我不会让您遇到任何危险。” 埃德用怀疑的目光紧盯着他——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又会告诉菲利多少? 但他却不敢问出口。 “以及,大人……”罗威尔轻声继续,“我并不是唯一‘跟踪’您的人……我想这才是您应该担心的。” 埃德的脸在一阵因怒意而生的红潮之后又迅速地发白——他居然还得意地以为自己完美地躲过了所有人!……还是应该使用隐身术才对……但他实在还没有习惯依靠各种法术生存……另一个跟踪他的会是谁?他到底又惹下了多少麻烦?…… 罗威尔躬身向他行了个礼,脚步沉稳地离开。埃德呆呆地盯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乱如麻。 . 夜幕降临之前,好几封密信陆续送到了安特?博弗德的手中。 每拆开一封,国王的脸色便愈发难看。他早料到埃德突然来访,不会是为了那几句可有可无的寒暄。但那位年轻的“圣者”,也未免太过肆无忌惮,即便是肖恩?佛雷切也不会如此大胆…… 但这一切是否出自肖恩的授意,却很难说。 照他得到的消息,埃德?辛格尔从前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有钱少爷,除了好奇心强了一点,对精灵有些过分迷恋之外,没有任何野心,脾气很好,又十分慷慨……对肖恩来说,绝对是一个比费利西蒂……或斯科特更容易控制的对象。 如今肖恩藏在了暗处,却让这位圣者出面去密会泰利纳?博弗德——那个一直明目张胆地表示对他和水神神殿的不满,暗中积蓄着自己的力量的家伙…… 他的密探无法告诉他泰利纳与埃德到底谈了些什么,但泰利纳离开的时候,显然是一副心满意足,得意洋洋的表情。 ——肖恩发现了什么?又想借此向他暗示些什么?是想告诉他鲁特格尔的王座上随时可以换人,哪怕是曾当众对他与神殿不敬的泰利纳,也一样在他肖恩?佛雷切的控制之下吗?! 又或者……这已经不仅仅是个威胁?毕竟埃德已经大胆到堂而皇之地告诉旧街市场的人,他们根本不用惧怕什么“国王的命令”…… 安特捏紧了手里的信,想起那位依旧沉睡在北塔上的国王。那位应召而来的火神的牧师很好地领会了他的暗示,让博雷纳?德朱里没有性命之忧,却陷入长久的睡眠……长到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查清一些事,做出各种准备。 如今他已经知道那位女战士,罗莎?拉图斯,和她的精灵同伴赛斯亚纳,都是埃德?辛格尔的朋友,正如博雷纳一样……他们同时出现在三重塔下,绝不可能只是凑巧。要么他们试图闯进塔中寻找什么东西,却像之前的某些法师一样,被高塔的力量阻隔在外……但有什么重要到需要安克坦恩的国王假装失踪,偷偷潜入并不算十分友好的邻国的王宫?找个借口来洛克堡拜访安特再伺机钻进三重塔不是容易得多吗?就算被发现,安特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啊…… 想来想去,更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将他们送到了三重塔下……但他们自己是否知情?埃德?辛格尔又是否知道?他的突然出现和今天所做的一切,是否与此有关?…… 无论哪一种可能,似乎都有说不通的地方。 烦躁之中,他甚至开始后悔昨晚没有当机立断地杀掉那三个家伙……但或许,即使他能成功地灭口,这消息也同样会传出去。如果那位圣者声称他听到了死者的控诉,而凶手正是安特,他要如何辩驳?毕竟他是真的那么做了,而诸神是否真能看见一切,谁也无法确定…… 但如果他就这么放走他们,而博雷纳一口咬定他是被安特派人从柯林斯广场带走,关在三重塔,只是幸运地被人救了出来……他也一样很难解释。 愤怒和忧虑交替袭来。安特坐在那里,直至夜幕降临,侍女们轻声轻脚地点亮了蜡烛,不敢惊扰那阴沉得可怕的国王。 一直坐到两腿僵硬,安特才撑着桌面站了起来。无论如何,他都得去跟博雷纳谈谈,尽管他差不多已经认定博雷纳要么是被肖恩利用,要么是很乐意地被肖恩利用……他能得到什么?那些被鲁特格尔夺回的富饶的山林,还是让他在水神的祝福之下,同时成为两国之王的许诺? ——他们真以为安特?博弗德会轻易被击败吗?他也是踩着无数人的尸体才走到这里,想要让他放弃反抗,或者从此乖乖地受人摆布,可没有那么容易。 他召来了奥尔丁顿。影卫之外,这位不怎么聪明的侍卫官已经是他身边最值得信赖的骑士……这么一想还真是让人有点心灰意冷。那些传说中忠诚而强大的勇士们都去了哪里?……还是因为他曾辜负了一个,便再也不配得到其他人的真心? 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念头让安特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奥尔丁顿奉命而来时,他已经改变了主意。 “先带那个女人过来。”他说。 罗莎?拉图斯——即便是个拿钱卖命的亡命之徒,女人总归更容易对付一些。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七十一章 身不由己的逃亡(上) 罗莎从纷乱的梦境中醒来时,金红色的夕阳正缓缓消失在地平线后。 最后的阳光将赛斯亚纳的影子拉得很长。精灵如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姿势和罗莎蜷在软榻上睡过去的时候没有丝毫变化。 “……你该叫醒我的。”罗莎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房间里除了博雷纳占据的那张床,还有一张软榻。他们说好轮流睡上一会儿,恢复体力,以应付各种情况。罗莎在午后时睡下时就知道,除非有什么意外,如果她没有自己醒过来,精灵是不会叫她的——她只是没料到自己居然能睡这么久。 但这也意味着,安特并没有出现,或召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去询问什么。 她转头看向博雷纳。那依旧沉睡不醒的男人,姿势似乎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醒过吗?”罗莎问道。 赛斯亚纳摇了摇头。 罗莎走到床边,低头审视博雷纳略显苍白的脸。男人呼吸平稳,神情安详,显然已经脱离危险,但是…… “你不觉得他也睡得太久了吗?”罗莎说。 “他流了很多血……也许他只是需要再多休息一会儿?”精灵走到她身边,不怎么确定地说。 “……也许。”罗莎取下胸前一枚小小的银叶胸针,在赛斯亚纳疑惑的目光抓起博雷纳的左手,毫不客气地用力将针尖扎进了国王陛下的食指。 无论睡得多熟,这一下都绝对能让人痛得从床上跳起来——但博雷纳却依然安睡着,鼻息沉沉,毫无知觉。 “……棒极了。”罗莎喃喃道。她就知道安特没有看上去那么光明磊落。 一个像他想要表现出的那样勇敢和坦荡的国王,应该会尽快询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去调查他们所说的一切是否属实,而不是偷偷摸摸地用这种小手段拖延时间。更重要的是……他到底想用这时间来做什么? 沉思之中,赛斯亚纳突然轻声告诉她:“有人来了。”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两个套着全身铠甲,连面孔也被头盔遮得严严实实的的士兵打开门走了进来。 “罗莎?拉图斯。”其中一个人扬声叫道:“国王陛下召见。” 罗莎眯了眯眼。 单独召见每一个人,的确更容易问出真相——但把他们分开,也更容易杀人灭口。 她衷心希望是前者,但作为一个时不时得跟各种贵族们打交道的雇佣兵,她对他们尊贵的国王陛下实在有点缺乏信心。即便是刚认识不久的博雷纳,看起来也比安特值得信任得多。 她踌躇着,耳边响起博雷纳的叹息:“……我更担心他根本一无所知……” ——也许她还是配合一点比较好。 赛斯亚纳望向她的目光中有一丝忧虑,而她淡淡地回以一笑。 “别担心。”她说,“我想我很快就能回来。” 毕竟,她知道的实在不多……不知道告诉安特下水道里有一条密道直通三重塔,能不能令国王陛下满意一点? 沿着螺旋形的阶梯走下去时,她还在考虑着要不要老老实实地把曼西尼大人和他失踪的法师朋友供出来。但在没有弄清楚曼西尼与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之前,把那个狡猾的胖子拖下水似乎不太明智。他或许不是锱铢必究,但绝对有仇必报…… 身后一点轻微却熟悉的声音让女战士始终紧绷的神经瞬间做出了反应——那是武器出鞘的声音。 利刃触及背心的那一瞬她敏捷地向前一缩,身体顺势一转,紧贴墙壁,还没有拔出的长剑借力重重地拍打在身后士兵缺乏防护的膝盖左后,让他踉跄着向前栽倒,沿着阶梯滚下去,又狼狈地卡在了过于狭窄的通道间。 一连串盔甲撞击在石砖上的声音在高塔中沉闷地回响。罗莎挥剑架住了另一个士兵的攻击,心中惊疑不定。 她不是没有想过安特会逐个解决他们……但选在这个地方,这种时机,用这样的方式?——是他太过愚蠢,还是太小看了他们? 那一串沉重的撞击声惊动了其他的守卫,有人在大声地询问着,哐当作响的脚步声向着罗莎而来,但紧接着响起的,却是从塔顶传来的惊呼和惨叫。 赛斯亚纳不可能听不见这里的动静,而有几个人能拦得住他的双剑? 罗莎背靠着墙壁,固守在原处。她原本打算拿那个被卡在通道里的家伙阻挡一阵儿从下方涌来的士兵……但事实上,增加的敌人却只有从上面跑下来的,而光线昏暗的楼梯下方,除了那个刚挣扎着爬起来又被他一脚踹下去士兵之外,再没有其他。 有什么不对劲——隐约的不安在不停地警告着她,但此刻她已经无暇细想,先保住小命才是最重要的。她的长剑在这种地方对付有盔甲防身的守卫略有些吃力,干脆拔出了短剑,专刺盔甲的接缝处。 赛斯亚纳出现得比罗莎预料中要晚。她不得不对付好几个从上面滚下来,聪明地改变了攻击对象的士兵。 但他们很快便意识到,眼前的女人也一样不好对付。 罗莎尽量手下留情——何况也并不是每一个守卫都想要她的命,有些人显然只是想要制住她而已。是安特的命令并没有传达给每一个人……还是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命令? 赛斯亚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罗莎忍不住苦笑起来——精灵费力地拖着博雷纳,而那一路被拖下阶梯的男人居然依旧昏睡未醒。 当然,她早该知道他不会把博雷纳独自扔下……但拖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北方人,他们能逃多远? 罗莎用脚轻巧地一勾,让另一个正努力保持平衡的守卫头朝下摔了下去。沉重的盔甲和狭窄的空间够他挣扎一阵儿才能爬得起来。她得仔细想想到底该怎么办……现在投降告诉那位绝对暴跳如雷的国王这其中好像有什么阴谋还来得及吗?他大概不会相信吧…… 一声熟悉的咆哮从下方传来,罗莎微微一怔,疑惑又不安地向下看去。 “罗莎!!”一声惨叫里,有人放声大叫着,“小围巾儿!是你在那儿吗?!” 罗莎脑子里嗡地一响,眼前一黑,差点也栽了下去。 抬头时她正看见赛斯亚纳疑惑的神情。精灵的眉毛有些微妙地挑起,多半是因为那个亲昵又怪异的称呼。 “……我父亲。”罗莎尴尬地解释,向下大声吼了回去,“我在这儿!……你来干嘛?!” “说什么话!当然是来救你啦!” 那个酒鬼老头儿兴高采烈地大吼着。摇曳的火光把他挥舞着战斧的壮硕身影印在了墙壁上,让罗莎既头痛又不自觉地有点安心。 已经没时间去问老头子是怎么得到消息,又是怎么闯进洛克堡的。至少,家里那帮小家伙们应该没事…… 罗莎叹了口气,心中明白,事到如今,除了拼死逃出去……她已经没有第二个选择。 在朗格?拉图斯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词儿里,都绝对找不到“投降”。 . 朗格?拉图斯怒吼一声,高举的战斧带着骇人的风声擦过敌人的头盔,结结实实地砍在墙壁上,飞溅的火星与碎石里,并没有被击中的士兵应声而倒,也不知是真的被吓晕,还是打算装晕躲过这一劫。 朗格狠狠地吐了口唾沫以表鄙视。他有着南方少见的高大身材,虽然已经年过五十,裸露的双臂上依然满是结实的肌肉,一把漂亮的大胡子像矮人一样辫成了个粗粗的辫子,剃得光溜溜的头上有着褪色的刺青,在南方人看来,大概跟传说中可怕的野蛮人没什么两样。 他发过誓不再杀人,但此刻,沸腾的血液带出了他曾经赖以为生的残暴,让他有点控制不住地想要真的砸碎几颗脑袋——如果是为了救罗莎,就算是诺威也不会责备他什么的吧? 正犹豫间,罗莎的头从盘旋的楼梯上方冒了出来。 “朗格!”他那不再甜蜜可人的大女儿厉声喝道,“不许杀人!” 曾经杀人如麻的海盗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砸晕了另一个倒霉的家伙,又好奇地掉头看看跟在女儿身后又高又瘦,桅杆儿似的精灵,以及他们像拖着装满土豆的麻袋一样拖下来的那个高鼻梁凸颧骨,留了一圈好看的络腮胡的家伙。 “哪个是你男人?”他直截了当地问,战斧指向明显更强壮的那一个,“这个看起来好点儿,不过他这是怎么啦?不会是给吓晕的吧?这么没用的家伙可不能要!” 罗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一点也不想嫁人! “你是怎么进来的?不,算了,告诉我你有办法出去!”她吼道,一脚踢在一个正努力爬起来的士兵的头上,竭力无视赛斯亚纳惊讶又好奇的目光。 面对老头子的时候她总是因为油然而生的暴躁而变得格外粗鲁……这一定是血缘的错! “怎么出去?当然是冲出去啦!”朗格理直气壮地瞪着她。 罗莎呻.吟着按住了额头——她就知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七十二章 身不由己的逃亡(下) 不管怎样,这种时候也不可能再退回塔顶。 朗格一把将博雷纳抓起来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昂首阔步地向下冲,比罗莎记忆中又肥了一圈的身体几乎塞满整个通道。赛斯亚纳走在最后,但后面似乎也已经没有谁不知死活地再追上来。 越往下走罗莎越是心惊,几个守卫无声无息地靠墙躺着,鲜血顺着阶梯淌了下去,她俯身探了探其中一两个的呼吸,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他们死了……但伤口却显然不是朗格的战斧造成的,倒更像是死于类似她手中的短剑。 “朗格!”她追上几步,问道:“你有带其他人来吗?” “没有啊。”朗格粗声粗气地回答,“门罗那个小崽子倒是想来,但我怕你会剥了我的头皮……不过看起来,就算没有我你也能行嘛!” 他的语气中充满自豪,大概以为死掉的这些人都是罗莎杀的。 罗莎叹了口气,十几年前她就“没他也能行”了,但她可没传说中那么爱杀人。连朗格也这么以为的话,毫无疑问,这些人命都会被算在她头上…… 暗中做出这种事的人,恐怕根本就不是想要救他们。她该抓住最先试图杀她的守卫的,但混乱之中,那两个家伙根本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而且就算她抓住了他们,如果对方一口咬定是她先动的手,她又能怎样?根本没人可以为她证明! 心情越发沉重起来。靠近塔底时,罗莎从父亲身边挤过去,拍着他的手臂让他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就已经能听到塔外有人大声地命令着,士兵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无论是有人跑出去报了信,还是外面的人听见了塔内的打斗声……现在贸然像朗格所说的那样“冲出去”的话,他们大概都会被乱箭射死,还死得一点也不冤——因为,显然,是他们先“意图逃走”,还杀了一堆的守卫。安特国王大概不会听她解释什么,他事先就已经说得很清楚,如果他们想要逃走…… 这难道全是他的安排?可是,有必要杀掉自己那么多人,费心费力地设计得如此逼真吗? 罗莎头痛欲裂。作为雇佣兵,她一直以来都谨慎地选择那些即使危险,但看起来不会牵扯太多的任务,就是不想一不小心被卷进什么见鬼的阴谋,但这一次却莫名其妙地陷了进来……好心果然不会有好报,还是该别去理会失踪的德阿莫,或者把博雷纳丢在那该死的三重塔里的吗? 但现在就算把博雷纳扔出去送死,她也已经无法脱身,保住他的命,说不定还能多一个筹码,那好歹也是个国王…… 身后天真的剑舞者如果知道她此刻在盘算着什么,大概不会再用那种专注得让人心慌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吧。 ——这种时候能不能别再想这个?!! 罗莎冲自己无声地咆哮。 她还记得塔外的地势。离这里最近的门也够他们跑上好一阵儿,别提没人会给他们开门,就算借用地上被丢弃的盾牌,也防不住四面八方射来的箭,他们跑不到一半儿就会被射成刺猬……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她回头问父亲。像他这样无论怎么看都十分可疑的家伙不可能在卫兵们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晃进洛克堡,凭他一个人也绝不可能毫发无伤地硬闯到这里! 朗格得意地咧嘴一笑:“艾琳把我塞在苹果桶里运进来的!那可真是个好姑娘,她还告诉我……” “闭嘴!”罗莎没好气地打断他,“她能拿苹果桶直接把你运到塔底下?!” 而且这个季节哪儿来的苹果……守城的卫兵都是傻的吗?! “哦,当然不。我从那个小门儿钻进来的时候周围根本没人,只有城墙上几个傻瓜,你知道的,他们永远不会看自己脚底下……” “小门儿?”罗莎再次打断了他,“在哪儿?” “就在这塔斜对面啊,另一座塔的边儿上。” 罗莎叹了口气——他们不可能再用同样的方法出去。 眼下这情形几乎比在三重塔里时还要绝望,那时至少没有成群的敌人等在门外…… “……我们要在这儿站到发出芽来吗?”朗格不耐烦地问道。 罗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朗格已经把她挤到一边,大踏步地冲向门口。 “朗格!”罗莎又气又急地大叫,却根本拉不住蛮牛般的父亲。一道影子从她身边掠过,赛斯亚纳扑向朗格,似乎想要阻止他,朗格却根本没有冲出门外,而是从腰间的带子里掏出一块像是石头的东西,哈哈大笑着抡圆了手臂,用力掷了出去。 刹那间,强烈的光芒在一声巨响中轰然炸开。 仿佛一千道闪电同时从天空劈了下来,撼动了整个王宫,玻璃碎裂的声音和惨叫声响成一片,中间夹杂着朗格得意的大笑。 “……那是什么鬼?!”罗莎吼道,“你就不能先告诉我一声吗?!” 她没有直视强光,双眼只是在短暂的昏黑之后便迅速恢复,却猝不及防地被那一声巨响震得发晕,耳朵里像是堵着两团东西一般,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奇怪。 “那还叫什么惊喜!”朗格大笑着高举起战斧,“告诉过你我们能冲出去的!跟着我!小围巾儿!” 他吼出一声不知道南方哪个个小岛上土著人战吼——或纯粹就是一句不堪入耳的粗口,毫无防御地冲出了门口。 现在外面那些士兵大概还真没办法攻击,但时间或许不会太长。 罗莎认命地叹息着,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面盾牌紧跟了上去,随即发现精灵的反应意外地迟缓。 “……你没事吧?!”她不由自主地大叫着,有些惊慌地意识到,对于精灵敏锐的感官来说,巨响和强光很可能会造成更加严重的伤害。 但赛斯亚纳摇了摇头,一声不响地跟了上来,脚步依旧轻捷。 朗格身体沉重,还扛了一个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北方人,跑起来却毫不费力。轮不到罗莎动手,他把侧门边晕头转向,毫无攻击力的士兵踹到了一边,挥起战斧三两下便砸开了门。 一根箭从罗莎头顶飞过,擦着朗格的手臂射在了破裂的门板上,却根本没有射进去,只是弹跳着掉在地上,显然缺乏力度。 但这一箭足够警告他们,离爆炸中心较远的士兵已经恢复了过来,他们短暂的机会稍纵即逝,而门那边还指不定有多少人在等着他们。 “如果你还有别的‘惊喜’,最好现在就告诉我!!”罗莎一边大吼着一边把似乎想要回身反击的朗格用力推出门外。 门这边显然是演武场,空旷的场地上几乎没人,但大概很快就会有几十上百的守卫朝他们涌过来…… “哦哦,那个算不算‘惊喜’?”朗格得意地指向不远处。 那是一片马厩。 发红的火焰正从缓缓从其中升了起来。天气太过潮湿,火苗始终半死不活的样子,但滚滚的浓烟中,一大群被养得油光水滑的骏马嘶叫着冲了出来。 “……你不是说你没带人来吗?!” 罗莎猛捶了朗格一拳。她喜欢这样的惊喜,但更担心放火的会是她那群弟弟妹妹中的某一个。 “我没有,可我有艾琳!”朗格冲她笑出一口白牙,“告诉过你,她是个好姑娘!” 更多的浓烟从四处冒了起来,惊呼声四起,整个洛克堡似乎忽然间乱成了一团。罗莎觉得那不像是一个“好姑娘”就能做到的事……但现在也没时间去想那么多了。 即便周围一片混乱,还是陆续有士兵向他们冲了过来。罗莎叹口气,拔出长剑,无奈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滩不知怎么踩进去的烂泥里越陷越深。 如果能幸运地逃过这一劫……她绝对要让那个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家伙知道惹怒罗莎?拉图斯的代价! 精灵双剑出鞘的声音清晰悦耳,与朗格粗鲁的咆哮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罗莎的唇边挑起一丝微笑。 他们依旧深陷在洛克堡中,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知道,他们一定能逃出这里。 至于之后的麻烦……正如伟大的水神圣者埃德?辛格尔所说——“总会有办法的。” 弥漫的黑烟也同样让他们呛得难受,但至少让弓箭手失去了作用。背靠背地击退一轮攻击,他们飞奔向最近的北门,隔着老远便能看见门前严重以待的守卫。 想要硬闯出去,似乎有点难度。 “……你还有另外一个那种玩意儿吗?”缩在草料堆后,罗莎怀着一丝希望问父亲。 朗格用力摇头。 身后一阵马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里,还夹着一种分外沉重的车轮转动的声音。 罗莎回过头,烟雾之中,两匹黑色的骏马正拉着一辆华丽厚重的马车轰隆隆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其中一匹马的背上还坐着一个穿一身黑裙的女人。 “艾琳!”朗格大笑着挥舞战斧,“好姑娘!” “朗格!”马车飞奔到他们身边时,那女人用清脆的声音兴奋地大叫着,“快上来!” 她披散着头发,脸上黑一块白一块,但依旧看得出姣好的面容,以及——罗莎以为“艾琳”大不了是厨房里买菜的厨娘之类,但这个女人的穿着却显然是个贵妇……而且还是个寡妇! 罗莎恨恨地瞪着父亲——他到底有没有弄清楚自己到底招惹了哪家的女人?! 朗格却只是随手把博雷纳塞进车厢,跳上了另一匹马,对着罗莎大叫:“快上车!” 罗莎站着没动。 “上去又能怎样?”她对着父亲没好气地吼,“你觉得这辆马车就能撞得开那扇门吗?!” “哦,它当然不能!”艾琳欢快地咯咯笑着,“可我们有别的办法啊。” 她得意洋洋地用纤细的手指在自己脖子上一横:“比如……在这里架一柄斧头。” 愕然之中,罗莎忽然觉得,他们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七十三章 追捕 那一晚洛克堡中的混乱持续得并不久。巨响和强光惊动了整个城堡里的人,但对目睹那没人能说清是什么的东西炸开的士兵们而言,造成的伤害都只是暂时的,还不如受惊的侍女手臂上被震碎的玻璃划出的伤口……或国王陛下的震怒持久。 堡中有许多地方燃起了的火焰,像是有十几甚至更多人同时在各处纵火,却奇迹般的没有任何人受伤。大多数火焰没有燃烧多久,还不等人浇息就自己灭了下去,只有浓浓的黑烟随风弥漫在四处,呛得人涕泪横流。 同样被那一声巨响惊醒的还有斯顿布奇城里的许多人。黎明到来时,各种传说已经飞一般散布在街头巷尾。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又有一位在**的驱使下,不知死活地想要进入三重塔的法师,在被守卫发现时试图用法术逃脱,却忘记了洛克堡——正如传说中那样——有专门针对法术的禁制。在强光中炸裂的正是他自己的身体,飞散到四处的碎片引起了火灾…… 人们似乎总是更喜欢这种匪夷所思,又带点恐怖与血腥的故事,甚至对每一个在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细节津津乐道,不知不觉间就把它当成了真的。 但对某些了解真相——至少是一部分真相的人而言,事情可比收拾一个被炸成碎片的法师的尸体要更麻烦和可怕得多。 “……不知道?”安特的眼神像是夏日风暴前的海面,深得发黑的平静之中藏着随时会掀起的巨浪。 “是的……陛下。” 在他面前,奥尔丁顿惶恐地低下头,“地上除了一片向外炸开的黑色痕迹之外没有什么东西剩下……也没人看清那是什么,它一眨眼就炸了,所有人都好一阵儿看不清任何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安特很想让所有人都永远再看不见任何东西……尽管他知道奥尔丁顿并没有说谎。这里距离北塔颇有一段距离,也没有向北的窗,但坐在房间里的他清楚地听见了那一声巨响,也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但他仍旧不能相信,城堡里加起来数以千计的守卫,重重的石墙,厚实的大门……居然如此轻易地让那几个家伙逃了出去,还几乎把整个洛克堡都搅得天翻地覆。 “那一定是某种魔法。我们可以找几个法师来……”奥尔丁顿依旧对那让他的手下全都一瞬间失去了战斗能力的东西耿耿于怀,却似乎忘记了真正重要的。 “我刚才问的好像是‘他们逃去了哪儿’而不是‘他们怎么逃出去的’。”安特冷冷地说。 奥尔丁顿把头垂得更低:“马车被丢在半路,他们似乎跳进了北门外的排水渠……因为最近一直在下雨,那里的水又深又急,等我们的人脱掉盔甲下去找的时候……” ——所以他让人为那些蠢货精心打造的盔甲只是让他们变得更加无用而已吗? 无法遏制的怒意中,安特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塔伯?温特尔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时,他才勉强能收住笑。 “退下吧,我的骑士。”他语带讽刺地开口,“安置好死者,让活着的人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剩下的事就不用再劳烦你了。” 塔伯一声不响地目送奥尔丁顿垂头丧气地离开,脸上微微有一丝同情。 “……你觉得这不是他的错?”安特冷笑着问。 “我相信他面对的是他原本就无法对付的敌人,陛下。”塔伯再次向他躬身行礼,“再锋利的剑也无法劈开火焰。” “没人能在洛克堡中施法,你跟我一样清楚这一点。”安特恼怒地说。 他觊觎却也更畏惧魔法的力量。一个会传送术的法师或牧师能轻易在半夜直接出现在他的床前……他可不想要这样的惊喜!哪怕在宫中有人生病或受伤时只能拖出去接受牧师的治疗,他也不想改变这一点。 “的确如此。”塔伯神色不变地走上前,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轻轻地放在他面前,“直到我发现这个。” 安特皱眉盯着那形状扭曲,完全无法分辨的一坨,语气不善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种时候如果塔伯还要故弄玄虚,他怀疑自己没有多少容忍的耐心。 “大概是厨房里挂肉的铁钩。”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暴躁,塔伯直截了当地回答,“至少,厨子是这么告诉我的。” 安特怔了怔,又看了一眼那几乎就是个铁块的玩意儿,勉强分辨出了一点尖钩的形状,它看起来像是被丢进了熔炉,熔到一半又被拖了出来……他知道昨晚厨房也是着火的地点之一,但很快就熄了,怎么可能把一个铁钩烧成这样? 能做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魔法产生的火焰。 安特心中一惊:“……洛克堡的防护已经失效了吗?” 塔伯摇了摇头:“我也担心这个,所以已经未经您的允许邀请火神的牧师魁克?格瑞姆入宫,试着使用某些法术……防护依然有效。” 安特微微松了一口气。 洛克堡的法术防护是历任国王们从未承认,也从不否认的事实。它是百年前那位重新打开三重塔的国王道伦一世设下的,作为一位曾经的法师——或照他自己所说,一位戴上了王冠也依旧是法师的国王,他比任何一位国王都更了解,也更惧怕法术的力量。传说中他以三重塔里的某些秘密为代价,邀请到了当时最为著名的几位法师,按照他的要求为洛克堡设计出能够阻挡任何法术的方案,而后,那些进入三重塔的法师再也没有出现,没人能说得清他们是消失在了塔中,还是心满意足地离去,从此沉迷于自己所得到的东西。 而他们设计出的一切到底如何运行,便只有道伦一个人知道。 道伦一世改变了某些建筑的位置,在各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加上符文,雕像,甚至可能还用了一些不太能说出口的东西,让洛克堡得以免受法术的侵扰,连三重塔本身也很有可能成为了防护中的一环。 这花费了道伦整整二十年的时间,他所享受的平静与安全,却只有短短的五年。 五年之后,他因衰老而死,关于他此生最大的成就,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和任何一点记录。 之后近百年的时间,虽然没人能弄得清其中的原理,但防护始终十分有效,却也导致继任的国王们不敢随意重建任何地方,连修复破损的雕像都要小心翼翼地请来法师和牧师,唯恐出了什么意外…… ——这么说起来,十几年前洛克堡在战争中损坏了不少,虽然似乎并没有影响防护,修复时,他还是特地请来了水神的牧师伊卡伯德,以及肖恩?佛雷切,以表示对他们的信任与重视…… 一丝寒意从心底升了起来——那或许也是一个错误。 难道这十几年来,他的一举一动,事实上都在肖恩的监视之中吗?! 他望向塔伯,塔伯也正一脸忧虑地望着他。他大概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但这却不是可以随便说出口的事。 “我会尽快查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塔伯拿回了桌上那黑沉沉的铁块,“在那之前,也许最好加强洛克堡的防护……是否需要给法师公会的盖洛普大人写封信?陛下……也许我们会需要他的帮助。” 安特皱了皱眉。法师公会那些家伙不会比肖恩?佛雷切好到哪里去,而且行事更加难以预料…… 但他还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关于昨晚的事,我已经让人给城里那些好奇的家伙散布些了更好的谈资。”塔伯终于忍不住露出一点得意的笑容,“至于追捕逃犯,我已经交给芬格,他的手下会比洛克堡的骑士们更了解斯顿布奇城的每个角落。” “……神殿那边有什么消息?” “据我所知……很平静。”塔伯十分清楚安特所说的是哪一个神殿,“需要找个借口封锁神殿周围吗?” 安特冷冷地哼了一声:“如果真有人用法术帮助他们,封锁又有什么用?” “但他们应该还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 安特沉思片刻,再次点头:“不允许进入——但不用阻止里面的人出来。” 就算是给那些圣职者们一个警告……但也不好太过明显。 “不过……”塔伯踌躇了一下,“朗格?拉图斯当过海盗,他的女儿也是个危险的家伙,而那个精灵是个流亡者,想要活着把他们抓回来可能不太容易……” 安特抬眼看着他,目光冰冷:“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他们活着抓回来?” 塔伯愣了一下,一直从容的神情里有了不安:“可是,那是……” “我给过他们解释的机会,也对他们以礼相待。”安特握紧了双拳,“而他们回报我什么?杀人放火,夺路而逃……无论他们如何自称,都只是盗贼,骗子,凶手……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他早该这么做——不再瞻前顾后,疑虑重重,如果有人非要用博雷纳为饵,他倒要看看到底有谁能钓得起他来。 “那么,”塔伯的眉心为难地皱成一团,“阿格尼丝?加斯克尔夫人……王后殿下的妹妹又该怎么办?根据士兵们的描述和那位夫人的性格……她恐怕并不是被‘劫持’的。” 安特重重地往后一靠,头痛不已。 他从来都不喜欢那个任性骄纵,和茉伊拉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几年前她就在洛克堡里惹出过乱子。如果不是她死了丈夫,茉伊拉泪眼婆娑地跑来向他倾诉她有多么寂寞又悲伤,他才不会让她再次进入洛克堡…… “……我会为她祈祷诸神的护佑。” 最后他硬邦邦地扔出这一句。 塔伯苦笑着,心领神会地离去。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七十四章 错过的好戏 湿滑的地面上满是青苔,溪水从岩石的缝隙间潺潺流过,水边微微突起的坡地上,一棵古老的多赛特树努力向头顶的光明伸展着枝叶,一簇簇粉红色的花朵开得沉沉甸甸,为这个维因兹河边隐秘的洞穴带来一丝春色。 几滴水气凝结成的水珠滴落到博雷纳的脸上时,他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皮干涩得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睁开时睫毛都好像被扯掉了好几根,那又痛又痒的感觉让博雷纳立刻意识到,他又一次幸运……或不幸地从死神的怀抱里挣脱。 ——但这到底是在哪儿? 他茫然地瞪着头顶粉嘟嘟还在滴水的肥硕花朵,浑身痛得像是被人暴打过一顿……但他明明记得他是被一箭穿胸,而不是从三重塔上摔下来了啊…… 视线中,一张秀气的小脸探出来,遮住了他头顶粉色的花朵,瞪大了眼睛与他面面相觑,编成辫子的浅褐色长发从肩头落下,辫梢的蓝色发带像蝴蝶一样在他眼角一晃一晃。 “……嗨。”博雷纳不由自主地冲她微笑,又因为脸颊上出乎意料的一阵疼痛而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伸手摸到自己脸上一道长长的伤口时,他又一次疑惑地皱眉——难道记忆捉弄了他,他其实真是从三重塔上摔下来的? “你有好多眼屎。”蹲在他身边的女孩儿一脸嫌弃地说。 尊贵的国王陛下尴尬地揉了揉眼睛。 “罗莎!!”女孩儿回过头,用她这个年龄特有的尖细嗓音大叫:“你的男人醒啦!” “……再说一次试试?”不远处飘来罗莎的声音,愠怒又无奈。 女孩儿咯咯地笑着跑开了。 博雷纳努力撑起自己每个关节都在咔咔作响的身体,惊讶地环顾四周。这光线朦胧的地方有一种异样的、不怎么真实的美丽,或许因为身边的大树开花开得过于灿烂,整个洞穴中都像是弥漫着粉色的光辉,恍如某种浪漫得不合时宜的梦境。 ——所以他其实是在做梦? “抱歉,陛下。”脚步轻巧地走过来的罗莎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恐怕不是梦。” 博雷纳苦笑着看看自己破破烂烂,沾泥带血,像被一群野兽撕扯过一般的衣服:“我想也不是……” 道具服装与场景太不相称——他的人生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他自己的故事总是比他编出来的那些还要不正常呢? “可以麻烦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叹着气抓掉胡子上结成块的泥巴,“我的记忆完全没办法将上一幕和下一幕连接起来。” 罗莎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那大概是因为你睡过了中间的三幕——说真的,它们其实也没那么无聊。长话短说,我们被关在另一座塔上,然后不得不逃走。我们借用了国王陛下的马车和他的王后的妹妹,但可惜走错了门……显然,就算是国王最爱的骏马也没办法在拐来拐去的石头阶梯上拉马车,我们只好从马车上跳下来,滚进了排水渠,然后一路顺畅地被冲进了维因兹河……” 博雷纳抬着头,目瞪口呆,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大脑根本无法对这个故事给出准确的评价。老实说这情节颇为老套,简直毫无新意,但是…… “……而我从头到尾都没醒?”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这么烂的剧本到底是谁写出来的?! 罗莎耸耸肩:“某种魔法,我猜。” “……谁施的法?” “一位火神的牧师,显然是奉国王之命。” “……安特?博弗德?” “总不会是你自己。” 博雷纳沉默下来,眉心疑惑地打成个解不开的结。 “现在你还觉得把你关进三重塔,想要杀你的人并不是安特国王了吗?”片刻的寂静之后,罗莎轻声问道。 她的语气颇有些微妙。博雷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惊讶地察觉,她似乎并不是真的认为这一切都是安特所为。 “你发现了什么吗?”他试探着问道。 罗莎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很难说……我只觉得整件事各种不对劲。” “……比如?”博雷纳追问着,他迫切地需要知道更多。 罗莎看着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您相信我?您不觉得我也出现得太过凑巧了吗?” 博雷纳挠了挠头。 这话说得并没错——她与赛斯亚纳出现简直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在三重塔里见到他们的时候,博雷纳就意识到他们应该是诺威在库兹河口想要避开却又不希望他们受到伤害的人。在三重塔里一路上东扯西拉地闲聊时,他听出罗莎和赛斯亚纳最近似乎又一直跟诺威他们在一起…… 他无法确定他们是敌是友,却又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这或许也是阴谋的一部分? 博雷纳知道自己有些容易轻信他人,但他所有的收获……甚至他并不想要的某些东西,也正是因为他在真相未明时选择了信任。即便事实证明他是错的,他宁可坦然接受最后的结果,也胜过把精力都耗费在疑神疑鬼上。伊森曾经嗤之以鼻地骂他只是懒而已,但他一直理直气壮地将其视为某种智慧。 虽然有时很难说得清楚,但他的信任并不盲目。 “嘉利!巴雷特!“在他身后,那个独自玩耍的小女孩儿开心地大叫着,扑向正从洞口钻进来的人。 博雷纳回头看了看。那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起来都还不到二十岁,普通得就像库兹河口那些总是精力过剩的小鬼。 “门罗在哪儿?”女孩儿问着,“老头子呢?他们被抓了吗?我们得去救他们吗?” 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颇为期待。 “……帕蒂!”罗莎吼道:“那一点也不好玩好吗?!” “他们只是去把船藏起来。”巴雷特微笑着,“我带了吃的回来,有谁饿了吗?” 帕蒂立刻像只敏捷的小猫一样扑到了他身上。 这些显然是罗莎的家人……有谁会拖着一家老小献身于某个阴谋? “……是我连累了你们吗?”博雷纳有些愧疚地掐灭了心底最后一点怀疑。 罗莎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我也很想把这些都怪在你头上。不过就算没有找到你,我和赛斯亚纳在从三重塔里出来的那一刻也一样会成为逃犯。而现在……恐怕就算我把你绑上漂亮的花结送给安特国王,他也一样不会放过我们——不管是因为命运还是什么鬼,我们算是被绑在一起了。” 博雷纳笑了,他喜欢这样的坦率。 “总觉得需要来杯酒庆祝一下。”他说。 他从前并不是特别爱喝酒,但自从被迫坐上王位之后,总是每天都忍不住要来一点。 但这会儿他只是随口开个玩笑,罗莎却笑着走开,很快就提回了两瓶酒:“这是我父亲用来藏他走私的纳昔葡萄酒的地方……别的没有,酒多到可以让你醉死在这里。” 纳昔葡萄酒产自一个西南小城,看起来就像清水一般,却异常清冽,纯度极高,传说加入了某种神秘的药草,只需要小半瓶就能让许多成年男人醉得一塌糊涂,神志不清,因此在许多城市都被列为禁品,却依旧阻止不了人们对它的喜好。 即使长在遥远的北方,博雷纳也听说过这种酒的大名。他接过酒,拔开瓶塞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却只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醇厚的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忍不住又喝下一口,才恋恋不舍地把瓶塞塞了回去。 身处异国,有许多事他原本就有心无力,再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天知道是不是又会错过几幕好戏。 “你有什么打算,陛下?”罗莎倒是悠然对着瓶子猛灌,“因为照我父亲的计划,他准备带上我们全家重新出海当海盗……我想那大概不怎么适合您。” 虽然心情有点沉重,博雷纳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海盗?”他指指不远处那三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大小孩子们。 罗莎摇头轻笑:“我知道,这是个混账计划,就像那老头子所有的计划一样……但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这地方还算隐秘,不过斯顿布奇有许多人都知道我父亲是个走私贩,其中有些人大概不怎么靠得住……迟早有人会找到这儿。您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可以去吗?” 博雷纳挠了挠头。伊森告诉过他,安克坦恩在斯顿布奇有不止一个秘密的联络点,但并没有细说,他也懒得去问……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有机会与安特?博弗德好好谈一谈。”他不死心地期望着。 如果能解开一些显然会有的误会……他不相信安特就真的更愿意选择战争。 “恕我直言,陛下,这是找死。”罗莎毫不客气地说,“我们的国王陛下可不像你这么容易相信别人,更何况这件事里的确有些东西很难说清楚。” 她干脆盘腿坐在博雷纳身边,低声告诉他每一个细节和她所有的疑惑,博雷纳静静地听着,心一点一点沉到最底。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七十五章 控制之中,预料之外 不知不觉间,握在博雷纳手中的酒又被他灌下了小半瓶——他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拔开了瓶塞。 事情已经在他的沉睡中变得比他担心的更糟——让人们误以为他死在安特?博弗德的手里,将两个国家卷入战乱之中,是一个即使他死去也可以被揭穿的诡计;但如果真的激起了安特的杀意……一个不慎,却是即使他侥幸不死,也可能无法阻止两国交战的阴谋。 定下这个计划的人想必十分了解安特,而且势力不但能渗入洛克堡,还能控制三重塔……他在柯林斯广场见到的一切证明敌人也并不在意与水神神殿为敌。他怀疑过幕后的操纵者是死灵法师,也听说过莉迪亚?贝尔的大名,但莉迪亚真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和势力吗?…… 长久没有进食的身体的仿佛开始烧灼起来。博雷纳甩了甩头,努力保持着清醒——他的确不想当什么国王,但更不想成为一个坐上王位几个月就用自己悲惨的死亡给安克坦恩人带来另一场战争的国王…… “……我还是得跟安特谈谈。”他平静地开口,“有没有办法联系上水神神殿?如果能找到肖恩或者埃德……也许事情还能挽回。” 在柯林斯神殿那短暂的交往让他明白,安特?博弗德恐怕不是个习惯与人坦诚相对的家伙。他或许不会相信他……但以虔诚闻名的安特,也总不能在肖恩和埃德面前杀了他吧? 他受邀去柯林斯,原本该在那一晚向所有人宣扬埃德?辛格尔的正直与善良,和他在他身上所行的奇迹……却显然没有帮上任何忙。幸好,照罗莎在三重塔时所说,埃德也还是顺利地被承认为水神的圣者。 “看起来这大概是唯一的办法。”罗莎托着下巴承认,“但你得知道,我们的那位国王虽然多疑但并不傻……他大概也能猜到你会寻求谁的帮助,毕竟埃德救过你——哦,说不定他还怀疑这是你与水神神殿联手想要对付他呢。” 博雷纳只能苦笑。 他并没有告诉罗莎他是从柯林斯广场被带走的……这种事神殿也不可能昭告天下,但安特当时就在那里,无疑十分清楚他的“失踪”……如果连罗莎都会如此猜测,安特就算有所疑心也一点都不奇怪——他会选择火神而非水神的牧师来为博雷纳疗伤,多少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伊森告诉过他鲁特格尔的国王与水神神殿之间貌合神离的关系,如果他把埃德扯进来,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但他在柯林斯失踪,成为圣者的埃德原本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也不知道那个太过单纯的家伙能不能应付得了这些…… 罗莎摇晃着快要空掉的酒瓶,考虑的却显然是另一个问题:“能把你弄进神殿当然是最好的,如果能让那些圣职者们相信你真的是博雷纳?德朱里——哪怕只是有所怀疑,他们也会保证你的安全……但斯顿布奇的水神神殿离洛克堡很近,如果安特有所防备,要把你这么醒目的大个子带进去恐怕不太容易……我们得另想办法。” 博雷纳默默点头。 他并不了解这个城市,如今只能借助于罗莎的帮助,并且衷心希望,不会再因此而给她和她的家人带来更大的危险。 耳边传来帕蒂无忧无虑的,清脆的笑声。不得不离家躲藏在这里,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反而让她格外兴奋,也不知是没有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好玩的游戏,还是深信她的父亲、姐姐和兄长们一定能保护她。 ——不知道他那还未能见面的女儿,是否也笑得如此动听。 . 暴涨开来的火焰发出轰然一声轻响,刹那间似乎充满了整个空间。亚伦?曼西尼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种炙热,甚至能在恐惧中闻到自己的头发和皮肤上发出的焦臭,却不敢后退一步——也无处可以退。 一个白色的人影穿过火焰,出现在他面前。 曼西尼双膝跪地,深深低下的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即使面对安特?博弗德,他也从不曾表现出这样发自内心的敬畏。 “我辜负了您,大人。”他不敢抬起头,微微颤抖的声音像突然黯淡下去的火焰一样虚弱无力,“我让您失望了……” “所以……博雷纳?德朱里还活着?”如往常一般冷静平和的声音从他头顶飘了下来,语气中没有一丝怒意。 曼西尼只能惶恐地把身体伏得更低:“是的,大人……我的确按照您的吩咐暗中行事,让安特?博弗德的恐惧与怀疑把他自己带向我们所希望的方向,但我没能料到博雷纳依然能逃出洛克堡……也许我该派出更多我们的人或者直接动手……” “如果你那么做了,才真会令我失望。”一步之外却又遥不可及的尊者淡淡地说,“我唯一反复告诫过你的,是小心隐藏自己的力量。” “是的,大人,当然。我一直牢记您所说的每一句话。”曼西尼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但我担心……我担心有另一股力量卷入其中……否则博雷纳不会如此轻易逃出洛克堡……” “……那么你也该记得我能够接受失败,但从不接受借口。” 依然平和的语气,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曼西尼的冷汗一瞬间冒了出来——他就知道自己不该说得太多。但此刻,他也只能急急地为自己辩护:“但是,大人,朗格?拉图斯握有雷鸣球……或类似的魔法之物,像他那样的走私犯怎可能如此凑巧地拥有如此强大的武器?而那一晚在洛克堡中燃起的火,或许有一两处是阿格尼丝所为,但其他地方的火……我得到确切的消息,塔伯?温特尔十分肯定那是因为魔法而燃起的火焰,他甚至因此建议安特向法师公会求助。而据我所知,洛克堡的魔法防护并没有受到任何损害,唯一能在其中使用魔法的……” “……是我。”尊者的声音里带了微微的笑意,不是因为愤怒,而是真的觉得好笑。曼西尼能够分辨出那种俯视蝼蚁般的轻蔑与嘲弄,就像他时常在其他人面前露出的笑容—— “你怀疑那是我。你认为是我故意让博雷纳得以逃生却无意让你知道,你担心自己会成为另一颗被抛弃的棋子,因为自己都不知道的目的而牺牲……” 汗水沿着曼西尼的额角滴落,而他甚至都不敢伸手去擦。 但他没有否认。 他的确怕死,却更讨厌连自己是为什么而死的都不知道。 “你想得太多了,曼西尼。”尊者的语气冷了下来,却反而让曼西尼松了一口气,“……那或许才是你失败的原因。” 曼西尼不敢再接口——他的猜测既没有被承认也没有被否认,但他也已经没有胆子再试探一次。 “告诉我你至少知道博雷纳现在的行踪。”尊者被白袍覆盖的双脚从他的面前移开,那表示他已经开始失去耐心。 “是的,当然。”曼西尼赶紧回答,“我知道他在哪儿,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我只是需要制造一个完美的时机,让他死得……” 既然尊者没说什么,他只能假定博雷纳依然是要死的。 “没有什么完美的时机。”他得到的回应**不明,“尤其没有什么刻意制造出的时机会是‘完美’的。亚伦?曼西尼,你总是想把一切都完美地控制在自己手中……你总是做得太多。” “……我不……明白……”一丝恼怒渐渐从心底升起,而曼西尼竭力让它表现为纯粹疑惑与不安,“大人……您是说我什么也不用做了吗?” “我只是告诉你,一个太过复杂的计划总是会卷进更多的人,而人……诸神创造的最难以捉摸的生物,没有谁能完美地预测他们的一举一动,那会让事情越来越复杂,甚至导致失败……虽然也正是这一点让一切都变得更加有趣……” 尊者的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曼西尼索性不再出声,专心致志地扼杀自己脑子里每一丁点儿不敬的念头。他并不知道尊者是否有能力看穿它们……但还是小心为妙。 “是的,你不用再做什么。” 最后,他总算是得到了一个明确的指示——“你已经播下了种子,不妨耐心一些,看它如何生长。” 万分恭敬地送走了尊者之后,曼西尼爬起来,抱着双臂沉默地站了好一阵儿。 他曾经对那位尊者充满畏惧——如今也依然充满畏惧。但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那也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一个同样有弱点,可以操纵和利用的人……只不过,需要加倍的小心。 至少现在,他还是得完全服从他的命令。 有一点那位尊者倒是说得一点也没错,他喜欢把一切都完美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旦有什么超出了他的控制之外,总是会让他格外焦躁,寝食难安,千方百计地想要把所有蔓生的枝叶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要他在博雷纳这件事上袖手旁观……事到如今,那还真有点难度。但幸好,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人……并不只有他。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七十六章 求助 罗威尔?特纳离开神殿没多久,就察觉到有人紧跟在他身后——作为一个曾经的法师,他对周围的环境,每一点异样,都比自己的同伴们要敏感得多。 平常他并不会太在意。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尤其是在他套着这身盔甲的时候。圣骑士闪亮的盔甲是一种证明,一种责任……也是一个显眼的目标。它会引来敌人,朋友,寻求帮助的人和满怀怨恨的人,敬畏与侮辱……他早已学会如何面对这些。 但最近他常有些不好的预感,尤其是在那位年轻的圣者偷偷摸摸地跑去见了泰利纳?博弗德和拜厄?扬之后。他并不怀疑埃德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他只担心他并不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从菲利?泽里难得阴沉的脸色来看,埃德的日子大概不会怎么好过。认识了菲利十几年,罗威尔能轻易看出菲利对年轻圣者的恭敬里到底有几分真实,他一点也不怀疑在无人的时候,菲利能毫不客气地对着埃德破口大骂,才不会管他是什么女神所选择的代言者。 回柯林斯时,菲利曾经含含糊糊地提醒过他最近要小心一点。而在这之前,负责管理斯顿布奇神殿的布鲁克牧师就已经召集了所有人,告诉他们除非奉命行事,否则尽量别离开神殿。与几年前相比,神殿的行事已经低调和谨慎了许多,或许肖恩?佛雷切也终于意识到,他的自行其事显得太过强硬,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昨晚洛克堡中发生意外之后——那大概不是什么把自己炸成了碎片的法师——气氛似乎变得更为奇怪。 他们得到消息说安特国王会来神殿祈祷,从洛克堡来的守卫一天还没亮就封锁了神殿周围,但直到罗威尔离开时,国王陛下也并没有出现…… “大人!” 一个人影向他扑过来时,罗威尔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手臂的肌肉,探向腰间,随即又暗自嘲笑自己过度的紧张——那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身上套着件还算干净但明显大了一号的衬衣,四肢细瘦,头显得格外地大,正一脸急切地向他高举起一枚铜币。 “大人!请帮帮我!” 男孩的另一只手抓在他的剑带上:“我妹妹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她流了好多血……可我没办法进神殿去找牧师大人……请帮帮我,我可以付钱!” “……你不能去找其他神殿的牧师吗?”罗威尔尴尬又疑惑地问。 斯顿布奇可不是只有一座水神的神殿,这条街向前左拐不远就是商旅之神迪柯的神殿,而且一点也不比水神神殿小。 “可我们一家都是水神的信徒啊!”男孩仰起头恳切地望着他,“求您了,大人,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的!如果钱不够的话,我可以……我可以把维克多送给您,它可听话啦!” 罗威尔笑了笑,没再拒绝,反正他的任务也不过是送一封信而已……这种任务原本用不着他来执行,但布鲁克似乎不太放心让更年轻的牧师或圣骑士出去,而他的忧虑……或许并不是空穴来风。 男孩带着他跑向斯托克喷泉,不出所料地拐进了旧街市场。 对于不熟悉旧街市场的人来说,这原本只有一条笔直的大道的地方,简直是一个臭气熏天的迷宫。各种歪歪扭扭堆积起来的房屋已经完全占据了原本平坦的路面,隐藏在其中的各种狭窄的通道,在没有走到底之前,你绝对猜不出它会通向何处,或者是不是干脆就根本走不通。 地面上污水横流,头顶横七竖八高高低低挂满各种晾晒的的衣物,几乎不见天日。圣骑士的盔甲在这里尤为醒目,但多数人只是漠然地看他一眼便当他不存在。跑在前面的小男孩倒是轻车熟路地像耗子般钻来钻去,甚至轻松地一路跟许多人打着招呼。仿佛毫无目的地转了好几圈之后,罗威尔意识到,他们已经成功地甩开了那个一直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尾巴。 他微笑不语,跟着男孩钻进一条只容一人行走的小巷,拐来拐去去穿过好几扇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处的门,又踏上一段吱嘎作响的陈旧的木质楼梯,才被带进一个黑暗潮湿的小房间……然后看着那个男孩毫不犹豫,身手敏捷地从小小的窗口翻了出去,并没有回头招手让他跟上——从那个窗口,套着一身盔甲的他也不可能出得去。 如果真要追,倒也不是追不上——但罗威尔只是平静地环顾四周。 房间很小,除了些胡乱堆起来的杂物,就只有一张小床——上面当然没有什么摔下楼梯正在流血的可怜的“妹妹”。 房间左侧有一扇半开的门,一个纤细的人影无声地从黑暗中晃了出来,轻声叫道:“大人,请不用紧张,我们并没有恶意……不过看来您似乎也并不紧张。” 女人的声音柔和悦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她笔直的身影和站立的姿势显然属于一位经验丰富的战士。 “你想要什么?”罗威尔直截了当地问道。 “只是想跟你谈谈。您,或任何一位水神的圣职者,请原谅我们没有使用平常的方式……因为那在今天显然是行不通的——我担心有好一阵儿都行不通呢。” “你想谈什么?”罗威尔忽视了其中的暗示。 “不是我,圣骑士大人……”女人回答,“他也不在这里……这城市对他而言太过危险。” “一个无辜的罪犯?”罗威尔冷静地试探着。向神殿寻求庇护的逃犯并不少见,有些人总觉得自己犯下的错情有可原,即使是律法所不容的,也一定能在诸神面前得到原谅,有些人则的确是无辜的,并愿意接受测知谎言的法术……肖恩?佛雷切从不拒绝这样的求助,哪怕他对真正有罪的人毫不手软,也还是有更多人趋之如骛。 这么做是对是错,同样也不是罗威尔所能评价的,但总会让他有些微微的不安——人们或许总有一天要面对诸神最后的审判,但在那之前,以神的名义篡夺了属于国王和领主们的权力,无论是否更加公正无私,都会带来许多各种意义上的危险。 女人给出的答案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一位国王。”她轻声说,“博雷纳?德朱里,乔金?德朱里之子,安克坦恩之王。” 罗威尔愣了一愣。 “……他在哪儿?” 黑暗中,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城外。” “……为什么他会在斯顿布奇?” 一个国家的王来到邻国的都城,不是在城门前接受众人的欢呼,国王的迎接,而是悄无声息地偷偷躲在城外……总不会是为了更加安静地游山玩水。 “这就是问题所在。”女人叹了口气,“老实说,他也不知道。” 罗威尔低头不语。 “我知道这很难令人相信,大人。”女人轻声说,“如果您有什么法术可以试探出谎言,请随意使用。我可以向所有的神祗发誓,我并没有撒谎” 罗威尔并不觉得她是在说谎——至少她自己是完全相信这件事的。如果真是这样,昨晚洛克堡中的混乱,今天对神殿的封锁……难道都与这位国王有关? ——如果这是两国之间的争斗,将水神神殿卷入其中,恐怕不太明智。 “拜托了,大人。”女人恳切地请求着,“我们并不会麻烦你太多——您知道埃德……圣者大人是博雷纳国王的朋友,我们只希望您能让圣者,或者肖恩?佛雷切大人知道,博雷纳在这里……而且身处危险之中。” 罗威尔依旧没有开口。 尽管没人公开谈论,但神殿里的人都知道肖恩并不在柯林斯……事实上,似乎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他不确定肖恩会如何处理这件事,但他知道,埃德曾经为了一个朋友骑着冰龙不顾一切地直冲精灵王所在的空庭,也很可能会骑着冰龙直冲斯顿布奇甚至洛克堡……而安特可没有精灵王那么宽容。 年轻的圣者有一颗仁慈之心,但太过单纯和冲动,那样的天真,很容易被人利用。稍有不慎,洛克堡和水神神殿之间微妙的关系便会更加紧张,甚至彻底破裂…… 这会是那个自称“博雷纳”的人的目的吗?无论如何,他可从未听说安克坦恩的国王失踪了啊…… 他还没能做出决定,房顶上忽地一声轻响,另一个人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从窗口跳了进来,开口道:“有人追过来了。” 他的通用语有着奇异的口音——罗威尔惊讶地意识到,那是个精灵。 “大人!”女人的语气微微急躁起来,“我知道您会有疑虑,但您也该知道,如果博雷纳死在斯顿布奇,会发生什么事!” ——战争。 无论什么原因,有什么比一个国王死在另一个国家的都城里更容易挑起战争? 但此刻他甚至弄不清这到底是针对何人的阴谋…… “我不能向圣者转告任何事。”他抬起头,直视着始终谨慎地让自己隐藏在阴影中的女人,“除非我能确定那的确是博雷纳,安克坦恩的国王。” 女人再次无奈地微微叹气:“猜到了……不过,他不能进城,您也不能穿着这一身跟我出城……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换一件衣服?——它可能不太好闻。”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七十七章 遇敌 斯顿布奇临河一面的城墙下,挤挤挨挨的房屋一直覆盖到河边,一场洪水就能轻易摧毁其中的大半,但一旦洪水退去,人们又会不屈不挠地再次建起简陋的房屋,有许多甚至就直接用木架支撑着,建在水面上。被房屋隔得弯弯曲曲的水道中,河水变得浑浊发黑,甚至泛出奇异的油光。不需要港口也能够停泊的小船穿梭往来,卖菜,卖花,卖盐,卖布……卖一切生活所需,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偷来的赃物,甚至违禁的东西,看起来比城中最繁华的街道还要热闹几分。 罗莎灵活地操纵着小船,避开一条显然是装酒的走私船和另一条满载鲜花的小船。从旧街市场穿到乌鳞水街时,身后的人差点就追上了他们,她很想尽快离开这里——但显然根本快不了。 好在,在这里,不管是多么奇怪的人,也不会引人侧目。 罗莎无奈地看向船上那两个不得不各自藏在一条脏兮兮的斗篷下的男人。精灵得掩饰他的尖耳,而那位圣骑士……就算换了衣服,他看起来也完全不属于这个地方。 如果早知道藏在那副盔甲下的是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她大概会换件好点儿的衣服带来。 罗威尔神色平静地坐在船尾,既没有好奇地东张西望,也没有露出什么厌恶的神情。他的盔甲就堆在他脚下的袋子里——无论罗莎说什么,他都坚持不肯把它扔下。 终于划出拥挤的水道时,罗莎反而提高了警惕。一旦出现在开阔的水面上,他们只会更加醒目。 还没划出多远,赛斯亚纳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罗莎回头望去,淡淡的水雾中,另外三艘小船朝着他们划了过来。 ——也许只是同一个方向而已。 罗莎心存侥幸地想着,却看见其中两艘船微微改变了方向,显然是想要绕到两边包抄他们。 对方的船比他们的更大也更快。即使赛斯亚纳坐到另一边一起划船,双方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近。阴沉的天空下,罗莎几乎能看见那些向他们张开的弓弦上闪亮的箭尖。 精灵伸手摸向脚下的长弓。罗莎不怀疑他的箭术,但人数实在太过悬殊…… 毫无预兆地,其中一艘船突然开始猛烈地摇晃起来,船上的人大声咒骂着,接二连三地掉到水中。 他们是逆流而上,看似平静的河水很快把落水的人冲出老远。另一艘船慢了下来,似乎在犹豫着是要继续追击还是回去捞起同伴,在那短暂的时间里,罗莎他们的小船却似乎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牵引着,猛地向前飞窜。 溅起的水花中,罗莎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抓紧到了船舷,惊讶地望向罗威尔。 圣骑士正恍如无事地收回手,缩到他看不出颜色的斗篷里。但罗莎确定自己听到了他低低的咒语声。 “……我还以为圣骑士不太擅长法术。”她说。 罗威尔只是微笑着,什么也没说。 “……你是罗威尔?特纳,那个当过法师的圣骑士!”那个突然想起的名字脱口而出。罗莎忽然间有些不安——一旦有什么意外,她相信她跟赛斯亚纳能对付得了一个脱了盔甲的圣骑士,但一个会法术的圣骑士……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博雷纳和她的家人们待在一起……早知道应该让他们分开躲藏的。 她扔给精灵一个警告的眼神,赛斯亚纳的目光却只是好奇地落在罗威尔身上。 “希望那些追我们的人不像您这么敏锐,小姐。”罗威尔看了罗莎一眼,那礼貌的称呼让她颇有些别扭。 罗莎耸耸肩,“老实说,他们是追着你来,大概早就知道你是谁,但只要不被抓到,相信总有办法糊弄过去的。” 罗威尔苦笑了一下:“但愿如此。” “生命短暂的人类很少会做出像你这样的选择。”精灵突然直言不讳地开口。 一个法师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去钻研法术,才能有所成就。罗威尔显然不是那种只会几个唬人的戏法的法师,而成为圣骑士,套上那身沉重的盔甲,以剑为武器,却等于放弃了他所有的优势。 罗威尔并没有在意精灵那近乎无礼的评价,淡然一笑:“我只不过是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神吗? 罗莎并没有问出口。像她这样的雇佣兵通常对神灵都有点缺乏敬意,但她也无意对别人的选择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她谨慎地再三确认附近既没有其他船只,岸上也没有人,才小心地让小船拐进另一个河道。低垂的树枝半浸在水里,他们时不时得低伏在船中,还得避免被卡在树间。这些天然的屏障让罗莎多少有些放心——刚才那几艘船即使追到了这里,也很难顺利通过。 “罗莎!” 门罗的叫声从头顶传来。年轻人拨开枝叶,露出一张依旧满是雀斑的脸,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罗莎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总是担心敌人会在她和精灵离开的时候找上门来,现在看来,这里依旧是安全的。 门罗背着长弓看守在这里,附近还设置了陷阱,如果真有敌人追来,单凭他一个也能抵挡好一阵儿——如果其中没有法师之类的话。 罗莎不由得多看了罗威尔一眼。 “滚回去藏好!”她随手泼了弟弟一脸水。 门罗冲她做个鬼脸,消失在茂密的枝叶间。 越向上游,河道越狭窄,湍急的水流间隐藏着礁石,即使是熟悉这里的罗莎也得全神贯注。好不容易把船划到洞口附近的浅滩时她已经出了一身汗,正准备跳下船时,却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安。 太安静了。 这个洞穴是个绝妙的隐身之处。洞口狭窄而且很难被发现,易守难攻。洞里还有许多小小的缝隙可以看清外面的情况……他们只有两条船,现在另一条就搁在浅滩旁,朗格他们应该都在洞里,现在绝对已经发现他们回来了,却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 拉图斯家的人——除她和巴雷特之外,可没有这么小心谨慎。 她压下心底的慌乱,俯低了身体,向赛斯亚纳指指自己的耳朵。 精灵侧耳倾听片刻,却皱着眉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恼怒和焦躁。 他什么也不肯说,但罗莎已经察觉,昨晚朗格扔出去的那玩意儿的确对他造成了一些伤害,而且似乎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依旧比普通人要敏锐得多,只是显然不及从前。 罗莎咬住了嘴唇——发生了什么事?下面的水路是唯一的通道……总不会有人绕到上游下来? 那可得花上好几天! 在洞外根本不可能弄清洞内的情况,罗莎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气,大声叫道:“朗格!出来帮我把船拖上去!” 过了好一阵儿,洞里才传来朗格的咆哮:“没空!宝贝儿!别告诉我你们三个人都拖不动一条船!” 罗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她从船上跳进浅水里,在溅起的水声给了赛斯亚纳一个看似随意的手势。 她其实有点担心赛斯亚纳会拒绝,毕竟他们现在并没有翻脸……但精灵毫不迟疑地拔出双剑,闪电般压在了罗威尔的脖子上。 圣骑士静静地望着他,那异常的冷静反而更让罗莎觉得不安 “……我可以问一下这是为什么吗?”他轻声开口。 赛斯亚纳望着她,眼中显然有着同样的疑惑。 “因为他叫我‘宝贝儿’。”罗莎有些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回答,“那表示洞里有敌人;他没让我逃走,那表示敌人已经控制了局面,我的弟弟妹妹全在里面!……他说三个人,那表示洞里的人已经知道船上的人数……我知道这很可能与您没有半点关系,但我可不想给他们任何理由伤害我的家人,或给你任何机会从背后攻击我们!” 罗威尔微微笑了起来:“看来我们之间有点缺乏信任。” 话音未落,他骤然从罗莎眼前消失。 一声咒骂还没有出口,罗莎已经感觉到某种尖利的东西抵在她的后心。 根本来不及反抗——该死的法师!他大概早就有所准备。 “放下你的剑,精灵。”罗威尔的声音依旧轻而有礼,“我知道你的双剑能有多快……但你大概不会想要冒险确认我的匕首能有多快。” 赛斯亚纳一动不动地紧握双剑,瞪了他好一会儿,嘴唇渐渐犹如泛白的指节一样失去了血色,终于还是松开手,让他爱逾生命的武器落入水中。 罗威尔轻声念出咒语,下一刻,双剑替代匕首,压在了罗莎的脖子上。 精灵的瞳孔骤然收缩,冰冷锐利的目光犹如刀锋,可惜的是,单凭目光是杀不了人的。 “请带路。”罗威尔不以为意地向他微笑着。 赛斯亚纳一声不响地快步走过他们身边,罗威尔轻推着罗莎,让她随之转身。 怒火让罗莎的身体微微颤抖——从前她不会如此大意……也许她不该因为埃德的缘故对这些圣职者们莫名地多了一分信任。 现在……她只希望门罗能够逃脱。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七十八章 突袭 博雷纳没办法开口。 既因为搁在他脖子上的那柄短剑,更因为悬在帕蒂头顶的那把刀,和她肩上醒目的血迹。 女孩的脸上有了惧意,但更多的却是愤怒。但所有人都在敌人的控制之下,为了彼此的命,即使明知罗莎就在外面,正一步步踏进陷阱,也没人敢弄出一点动静。 ——“任何人敢出声,最先死的都会是你们亲爱的小妹妹……如果她敢出声,死的就是你们的父亲。” 卑劣至极的威胁……却绝对有效。 朗格站在那里,面目狰狞,一声不响又怒气冲天地瞪着所有人——尤其是那个一身黑裙,斜坐在多赛特树下无聊地玩着自己的头发的女人。 他亲爱的“艾琳”,安特的王后茉伊拉的妹妹,阿格尼丝……想到那位娇憨可爱的王后骨子里很可能跟自己的妹妹一样卑鄙而阴险,博雷纳忍不住有些毛骨悚然。 罗莎告诉他,她曾经怀疑过阿格尼丝,那位同样出现得太过凑巧的贵妇,但阿格尼丝不但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还骄纵蛮横地处处跟她对着干,动不动就跳着脚说要回洛克堡……反而让她打消了怀疑。 结果,不期而至的敌人突然出现。混战之中,阿格尼丝突然停止了惊叫,笑嘻嘻地一把拉住帕蒂的辫子拖到身边,将一柄小刀架在她的脖子上……没有别的选择,博雷纳和原本各自抄起武器的拉图斯全家只能不战而降。 罗莎的怀疑以另一种方式实现——阿格尼丝的出现似乎并不是敌人的安排,但她却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毫不犹豫地反戈相向。 起初朗格的咆哮和花样百出的咒骂几乎能掀开洞顶,但阿格尼丝撇撇嘴角,毫不在意地在帕蒂的肩膀上划出一道伤口。女孩儿只是小小地尖叫了一声,抽了抽鼻子,朗格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甚至只能乖乖地服从命令,开口将自己的大女儿引进来。 博雷纳相信朗格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罗莎更不是……但眼下的情形,即使罗莎和赛斯亚纳有所准备,恐怕也很难扭转。 更可怕的是,他能分明地感觉到,那些沉默的敌人,根本不在乎这里任何一个人的生命——包括他们自己的生命。 脚步声响起,第一个钻进洞里的是赛斯亚纳。他脸色苍白,手上没有武器——背上也没有。 他的双剑握在另一个人手中……架在了罗莎的脖子上。 看着一脸怒意的罗莎被另一个男人挟持着推进洞里时,博雷纳的心彻底凉了。虽然他能从敌人的手势中判断出洞外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却没料到是这个。 两张拉开的长弓对准了精灵,另一张则对准了罗莎。 罗莎身后的男人将她稍稍推开,向所有人微微躬身,像是根本看不见那些出鞘的武器般淡淡地笑着。 “各位。”他说,“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男人大约跟博雷纳差不多年纪,虽然穿着一身像是流浪者般的衣服,却依旧风度翩翩,气定神闲。 “谈什么呢?” 阿格尼丝好奇地歪着头,咯咯笑着,“罗威尔?特纳,我最爱的圣骑士大人……你实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我也没有出现在这里。”罗威尔依旧微笑着,“我只是为圣者送了一封信给他斯顿布奇的管家大人,并且在他盛情的邀请之下,坐下来喝了一杯茶。” “……你想置身事外?”阿格尼丝撇了撇嘴,“倒的确是你的风格,我也一点都也不想伤害你,但可惜,这里可不是我说了算——我也不过是个像你一样,努力想要保住自己小命的人而已。” 朗格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别这样,亲爱的。”阿格尼丝委屈地捂着胸口,“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而且的确帮你救出了你的女儿不是吗?这本来挺有趣的……不过当我敬爱的姐夫,伟大国王陛下,看起来并不打算‘救’我,反而更想连我也一起杀掉的时候,就没那么好玩了。我总得表明自己的立场——无论如何我都是他的王后的妹妹,我当然是会站在他那边的。” 博雷纳苦笑起来。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倒真让人没办法反驳。 “那么看起来我也该表明我的立场。”罗威尔的目光缓缓掠过洞里每一个始终一声不响的敌人,“我不知道这里的人与国王陛下有什么矛盾,也不想知道。我只是受邀来为一个据称是撞破了头的女孩儿疗伤——但那显然是个谎言。” 博雷纳忍不住看了罗莎一眼,疑惑着她到底有没有说出实情。罗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却闪烁了一下。 她似乎还没打算放弃……但希望实在有些渺茫。 除开阿格尼丝,敌人的人数只比他们多了两个,但每一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或杀手,此刻又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即使那位圣骑士没有把精灵的剑架在罗莎的脖子上,而是愿意帮忙,他们也没有多少胜算。 “如果你们允许我离开——并且放了那个小女孩儿,我会当作什么也没有看见。”罗威尔平静地继续着,“神殿无意卷入这样的纷争,但也不能允许你们杀害无辜的的孩童。” “你该在洞外时就转身离开的,圣骑士。”终于有人沉声开口,“感谢你的礼物,但你可以向你的神明祈祷,让她拯救你懦弱的灵……” 尖锐的破空声在光线昏暗的洞穴中响起,彻底打断了他带着轻蔑的声音——一柄匕首端端正正地扎在了他的额头正中。 连流水声也仿佛在一片惊愕中停滞了片刻。 而后,眨眼间,几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在那个死去的男人栽向地面的同时,精灵的双剑随之在半空中划过,一柄掷向挟持着帕蒂的敌人,一柄掷向博雷纳身后。赛斯亚纳疾风般的身影几乎像是随着他的双剑而去,人类的弓箭根本无法追上他的速度,飞向罗莎和罗威尔的箭还没有射到他们身上,便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无力地掉落地面。 罗莎从罗威尔的斗篷里抽出长剑,却没有冲向敌人,而是守护在他身前。罗威尔的咒语声中,几个光球拉出长长的轨迹,撞向一个一直缩在角落里,连皮甲都没有穿的男人,打断了他比划到一半的手势。 朗格咆哮着猛地向后撞去,将敌人夹在了他结实的肌肉与脂肪和坚硬的岩石之间。肋骨断裂的声音和惨叫声一同响起,朗格甚至不屑回头看一眼那不知死活的家伙便轰隆隆地冲向另一个敌人。 精灵的双剑之一准确地扎在了挟持帕蒂的男人身上。男人还在惊讶地瞪着那轻易穿透他的胸口,只留下剑柄的武器,赛斯亚纳已经飞扑过来,利落地拔出剑,毫不停顿地切向另一个敌人的腰侧。 巴雷特和嘉利都灵活地趁乱逃脱,拖起还在发呆的帕蒂跑向更安全的角落,阿格尼丝则早就躲到了树后,把自己缩成一团。 博雷纳趁身后的敌人忙着击飞掷来的短剑时迅速地滚到了一边,却找不到合适的武器,正四处寻找的时候,一柄小刀扔到了他的脚边。 他一把抓住那嵌着宝石的精致小刀,抬起头,阿格尼丝正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对他甜甜地微笑着,殷勤地挥了挥手。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仓促地举刀架住敌人的攻击时,博雷纳只觉得这里所有的敌人,也不及那女人甜美的笑容可怕。 战斗结束得极快——就像之前的那一场战斗一样。 刀剑相击的声音和法术产生的光芒都完全消失时,博雷纳有些茫然地环顾整个洞穴,不敢相信他们居然真的瞬间扭转了局面。 几乎所有的敌人都倒在了地上,或死或伤,罗莎正一个个搜索着,踢开他们的武器,确保他们再没有还手之力。唯一还站着的是那位躲在角落的法师,但此刻赛斯亚纳的剑已经切进了他咽喉处的皮肤,他也只能石像般站在那里,既不能动,也不能出声。 博雷纳捡起了赛斯亚纳的另一柄剑,交还给他。精灵冲他微微点头,脸上难得地有了一丝笑意。 朗格找回了他的战斧,一把抓住自己的大女儿,给了她一个让她呲牙咧嘴的拥抱:“亲亲小围巾儿!我就知道你准有办法!” 罗莎恼怒地推开他:“闭嘴!……你该感谢这位圣骑士大人。” 她回头望向罗威尔,感激地一笑。 朗格好奇地打量着那个明明更像是个法师的家伙:“你的计划?不坏嘛。” “事实上,我没有时间计划什么。”罗威尔微笑着,“我只是告诉你女儿,‘相信我’,然后塞给了那位精灵一柄匕首——看起来信任要比怀疑有用一些,不是吗?” 罗莎有些尴尬地红了脸。她也没想到他们能配合得如此完美。 “我是罗莎?拉图斯。”她第一次郑重地说出自己的名字,“这是我父亲朗格,那是巴雷特,嘉利,帕蒂……外面树上那个是门罗,我弟妹们。” “同父异母的弟妹。”朗格得意洋洋地补充道。他从来都以此为傲。 罗莎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赛斯亚纳。”精灵向圣骑士微微低头。 “……博雷纳?德朱里,安克坦恩之王。”博雷纳走到罗威尔面前,坦率地直视着他,摊开双手,“但恐怕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七十九章 变局 罗威尔静静地打量着博雷纳,目光审慎却并不令人厌恶。 “如果真是这样……”他躬身向博雷纳行礼,“您离家很远,陛下。” “……说来话长。”博雷纳苦笑着摸了摸脸上多出来的伤口,明白自己并没有得到完全的信任。 “嘿!你们法师不是有什么可以弄清楚一个人到底有没有撒谎的法术吗?”朗格问道,“为什么不试试?老实说,我也不相信这种家伙会是什么国王,他们那儿的人都是瞎子吗?” 他倒是直言不讳——博雷纳只能继续苦笑。 “那是牧师的法术……而我是个圣骑士。”罗威尔似乎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只会一些低等的治疗和祝福。” “呃……我不想打搅你们,”巴雷特的声音犹犹豫豫地响起,“不过,这里好像少了一个人……有人跑掉了。” 博雷纳一惊,环顾四周,数来数去,果然是少了一个。 居然有人在混乱中逃了出去。 “啊!”朗格猛地一跺脚,“那个高个子法师!” “……有两个法师?”罗威尔微微皱眉,他显然只发现了一个。 罗莎迅速冲出洞外,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 “船还在。”她说,“朗格!带所有人上船……还有那个家伙。”她指向另一个被精灵逼在角落的法师,“我去找门罗……我们得离开这儿,越快越好。” 如果那位法师使用法术离开,说不定很快就会带人回来。 趁着朗格把船推下水的时候,博雷纳和罗威尔迅速将所有还活着的敌人捆成一堆——罗威尔甚至为一个濒死的家伙治了伤——却谁也没办法对阿格尼丝下手。 “……我对你们毫无威胁。”那反复无常的女人一脸无辜地对他们摊开双手,“瞧,我连根可以用来扎人的发簪都没有。” 还不及博雷纳肩膀高的嘉利一声不响地跑过来,扯下阿格尼丝腰间长长的、织入了金丝的腰带,在女人的咒骂声中利落地三两下把她紧紧捆成一团,又一声不响地跑开了。 博雷纳和罗威尔对视一眼,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犹豫片刻,博雷纳把阿格尼丝扔给他的那柄小刀高高扎在了树上,就算是还给她了——反正她也够不着。 他们走到浅滩边时,却发现朗格正对着船嘟嘟哝哝地大声抱怨着。 “人太多!”他叫道,“全挤上去船会沉的!喂,精灵,你干嘛不干脆割断那个家伙的脖子?” 被押到船边的法师脸色苍白,却始终一言不发,脸上也并没有什么恐惧与祈求的神情。 “你干嘛不跳进水里游回去!”带着门罗跑过来的罗莎没好气地叫,“不过算了……扔下他!我们得尽快从上游离开,下面有人追过来了!” “……门罗,你头发怎么啦?”帕蒂好奇地盯着哥哥的头,虽然刚刚惊险地逃过一劫,细细的声音里却毫无紧张感。 “被烧啦!”门罗摸摸头发,看起来似乎还挺得意,“有个法师想用火球烧我!” “……敢烧我儿子!我迟早要把那家伙扔进烤炉!!”朗格怒气冲冲地咆哮着,单手就把小女儿抱上了船。 “把我的盔甲扔给我,我留下。”罗威尔突然开口道。 罗莎惊讶地看着他,忽地眼睛一亮:“你可以带着博雷纳传送回神殿!……你会传送术的不是吗?” 罗威尔摇了摇头:“抱歉,我不会……我之前使用的那种并不是传送术,它只能把我转移到很小的范围之内,我能看到的地方。如果追来的人里有法师……你们这样逃不了多远,我应该可以为你们争取一点时间。” “你也可以像之前一样,弄翻他们的船,让我们的船跑得像条雷鱼一样快呀。”罗莎说。意外太多……不知为什么,她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如果我知道今天与船如此有缘,大概会多记几个更有用的法术。”罗威尔笑得有些无奈,“快走吧,我好歹是水神的圣骑士,最糟的情况,我也能跳进水里逃生,无论如何,我至少不会淹死。” 罗莎犹豫着,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最后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博雷纳看了看罗威尔,欲言又止——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圣骑士,却连话都没能说上几句……他这辈子的好运大概已经耗尽了。 “……别担心,陛下。”罗威尔轻声开口,“我会将我所见到的一切告知神殿。待在安全的地方……我们会找到你的,也会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博雷纳点点头,跳上了船。他不知道这样的逃亡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但现在却也别无选择。 . 目送那两条小船划向上游之后,罗威尔站在浅滩边,向下望去。 他已经隐约可以看见正奋力对抗着激流与暗礁,向上划来的船只,数量似乎比之前更多,而且还升起了国王的旗帜。如果趁他们不备在船只间扔一个火球…… 罗威尔对自己摇了摇头。在一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罪的小女孩儿身处危险时出手还可以解释,但对着王旗偷偷扔火球,就怎么也不可能像罗莎说的那样,“糊弄过去”了。 何况到现在他也不能确定那个自称博雷纳的男人到底是谁,选择帮助他们只是因为看见了那个被挟持的小女孩儿。那是他不能容忍的——无论是为了什么目的,这样的行为都太过卑鄙。 他并不想与国王的手下起什么冲突,但也不会因为惧怕国王的震怒而忘记自己的职责,只不过,那位精灵下手毫不留情,死的人比他预料的要多得多…… 他不打算推卸责任。选择留下而不是和罗莎他们一起逃走时,他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但也并不打算送死。如果后来的这批人像洞里这批一样不听任何解释地想要他的命,他也有逃生的办法,不过,布鲁克牧师的白发大概又得多上几根了…… 罗威尔回头看看那个被捆得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嘴也被堵得严严实实的法师,心中突然浮起一丝疑问——这些人真的是国王派来的吗? 虽然拉图斯家的人似乎都这么认为,阿格尼丝也这么说,这些人自己更没有一个否认……但也没有一个承认。 罗威尔和洛克堡及斯顿布奇的守卫都打过交道。这些敌人虽然也都训练有素,但战斗的方式依旧有所不同……而且太过沉默,像是长久地处于黑暗与寂静之中,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开口。 何况,守卫之中不会有法师。 照法师公会严格的要求,法师可以接受暂时的雇佣,可以四处冒险,随意游荡,即便作奸犯科公会也不会理会,却唯独不能加入任何军队,不能宣誓为任何国王或贵族领主效力……简而言之,“法师犹如魔法本身般自由”。 一旦被发现,法师公会有权处罚任何一个违禁的法师,没有那个国家或城市的法律能够阻止他们。 但这位法师却与同伴们配合默契,不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搭档,而且气质如此相近,仿佛已经相处过很长的时间…… 一旦起了疑心,认真回忆起这位法师的法术时,更多疑问油然而生。 人类法师的法术最早传自精灵,几千年来,无数法师加以修改和创新,日渐规整,在法师公会创立之后,几乎所有的法师学习的都是同样的东西,使用的都是同样的法术……这位法师的火焰箭发出来却像是烟火般华丽,连咒语也似乎有所不同。 罗威尔直视着法师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的双眼,明白即使他询问什么,大概也得不到任何回答。 他把法师拖回了洞里,走到恼怒地扭来扭去的阿格尼丝身边,低头问道:“夫人……您认识这些人吗?” 阿格尼丝给了他一个白眼:“怎么可能!我可是阿格尼丝?加斯克尔,莫里斯伯爵夫人,王后的妹妹!我认识的骑士好歹也都是有爵位的,这些连话都不会说的下等兵,就算见过,他们带上头盔全都一个样,我怎么认得出谁是谁?” ——这倒是实话。 所以,说这些人是国王的手下,她也只是猜的。 而这些“下等兵”甚至少有穿锁甲的,大多只穿了皮甲或布甲,服饰和装备都并不统一,也没有任何标志,大概原本就有意掩饰身份。 罗威尔环顾洞中,死者自然无声无息,生者却都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呻.吟,没有挣扎,那种奇怪的眼神,平静中似乎藏着某种令人心惊的狂热,让罗威尔不由自主地心中发寒。 他走到一具尸体前,蹲下去仔细查看。死者还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像所有战士一样,手上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茧,指甲里却浸着某种奇怪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楚,闻起来带着刺鼻的腐臭…… 罗威尔皱了皱眉,他觉得那像是什么染料的味道,就像斯顿布奇城外的染坊里散发出的那种,却又无法确认。 洞外传来一阵杂乱的水声、惊呼和咒骂声,他所设下的陷阱大概掀翻了最前面的船。 他起身走向洞外,却突然感觉到身后一阵微风……然后是背心一点刺痛。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八十章 生死 ——他没有穿盔甲……也没有石肤。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时,罗威尔竭力闪开,却还是有灼热又冰冷的痛楚贯穿胸口。 回过头,他愕然看见阿格尼丝微笑的面孔。 新寡的莫里斯伯爵夫人黑发蓝眼,生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心形的小脸,表情却总是鲜活,甚至过于丰富的。此刻,那微笑却像是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具,冷漠而苍白。 她是怎么挣脱束缚,又是怎么瞬间跑到他身后的? 疑惑中,他踉跄着退开几步,拔剑挡在胸前,伸出另一只手试图为自己疗伤,腰腹间却又传来另一阵剧痛。 不远处,一个原本被捆得结结实实,倒在地上的男人,已经不知何时坐起身来,又一次拉开手中的长弓。 “我真的很喜欢你,罗威尔。”阿格尼丝有些遗憾地轻声叹息,“你跟那些只会服从命令,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圣骑士不太一样……但如果你真像他们那么蠢,我也就用不着担心你发现了什么……我其实真的不想杀你的,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她的声音逐渐模糊。 又一支箭射入侧腹,却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楚。 长剑刺入潮湿的地面,圣骑士垂下头,沉重地跪倒,眼中最后的景象,是黑色泥土中两片柔嫩的粉色花瓣,一点点被染成鲜红。 . 阿格尼丝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罗威尔。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生命的消逝,仿佛某种正随风而去,无法挽留的芬芳,而他的灵魂……是她无法触及的东西。 即使死去,骑士也依旧如圣墓前的雕像般,撑着长剑肃穆地跪着,并没有倒下。换做其他人,阿格尼丝很乐意一脚踢过去,但这是罗威尔?特纳……几年前相识时,无论她如何声名狼藉,他始终真诚地对她以礼相待,即便是她被逐出洛克堡的时候…… 至少,她能为他保留这一点尊严。 “……接下来该怎么做,夫人?” 身后有人轻声问道。 阿格尼丝回头看了那刚刚摆脱束缚的法师一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笑意若有若无。 “……哪儿来的‘我们’?”她说,“我根本不认识你们啊。” 法师惶恐地低下头, 在他身后,受伤的人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沉默地等待着命令。 洞外已经安静了下来,像是追击而来的士兵们根本没有发现这个隐藏在一块巨石和垂落的藤蔓间的洞穴,但阿格尼丝知道,它只是被法术暂时掩饰,如果来的人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恐怕不会轻易离开——它迟早会被发现。 “……你们是真的打算让我送你们回家吗?”意识到身后那群家伙依旧在一动不动地等候她的指示时,阿格尼丝终于不耐烦起来,“又不是我让你们来的!” “可是……”法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额头插了柄匕首的家伙。 那是他们这次行动的首领……却是个十足的蠢货。 她给了他机会避免多生事端——还得说得多清楚才能让他明白?她已经暗示了罗威尔并不想与安特国王起什么冲突,如果那个蠢货肯放走帕蒂,罗威尔说不定真的会离开,并且告诉神殿,是国王的人抓走了罗莎一家和博雷纳……更多的猜疑,更多的混乱,事情只会对他们更加有利,而不是变成眼下这样的惨败。 ——但至少,这可不是她的失败。 话虽这么说,她也不能真的不管身后这些家伙,否则她也用不着杀了罗威尔…… “清除所有的痕迹,立刻滚蛋!”她恼怒地低吼,“我施在洞外的法术不过掩人耳目,可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别告诉我你们没有准备回去的法术!” 法师羞愧地低头:“卷轴……被搜走了……” 沉默片刻,阿格尼丝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笑得浑身颤抖,几乎停不下来。 “……收拾好东西,滚到一起去!”她轻蔑地一挥手,“我可没办法把你们送得太远,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活着的人蹒跚地向死者靠近。当有人试图伸手把罗威尔也拉过去的时候,阿格尼丝厉声喝道:“别碰他!” 望向她的疑惑的目光中,她冷冷地开口:“他还有用。” 就算死了……也比你们这些还活着的家伙有用。 . 满是泥污的黑色长裙拂过光洁的地面,被士兵们簇拥在其中的阿格尼丝黑发蓬乱,额头上还有一道凝着血痂的醒目的伤痕,却依旧神色自若,顾盼生辉,甚至颇有些得意的样子。 走进花厅时她笑得越发灿烂,全然无视国王陛下阴云密布的脸,只是向她自北方远游归来的姐姐亲昵地伸出双手。 “茉伊拉!” 她叫道,一脸嗔怪:“你去了好久!” “阿格尼丝……”茉伊拉情不自禁地叹气,“你又干了什么啊?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一回来就听说你被劫持什么的……” 她连外出时的衣服都还没有换下来,显然也才刚刚回来。 阿格尼丝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既然是被劫持,那当然不是我的错,干嘛要说‘你又干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干嘛!” “如果真有那么简单,那还真是感谢诸神。”茉伊拉无奈地说。 她的确天真,却太过了解自己的妹妹,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阿格尼丝自己找上的麻烦,而不是麻烦找上她。 但不管怎样,这也是她唯一的妹妹……她心疼地查看着妹妹额头上的伤痕,回头向安特恳求:“陛下,她需要一个牧师,如果在脸上留下伤痕就糟啦!” 安特勉强对她笑了笑:“牧师就在路上……她一定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你该让她去休息一会儿,换件衣服,而不是拉着她不放。” “哦……我送你回房间!”茉伊拉一把拉住妹妹的手,甚至不记得向国王行礼便匆匆走向门外。 阿格尼丝轻笑着挣脱了她:“我认识回自己房间的路……看不出你的国王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说吗?等我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再来找你。” 她亲了亲姐姐的面颊,带笑的眼神扫过坐在落地窗前的安特,近乎夸张地行了个礼,才施施然转身离去。 茉伊拉愁眉不展地看着她的背影。除了这个妹妹,她这辈子几乎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不知为什么,这似乎反而让她更加宠爱阿格尼丝,甚至胜过宠自己的孩子。 “别担心,她会没事的。”安特长长的叹息完全发自内心,“我告诉过你她不适合待在洛克堡。” “……被劫持又不是她的错。”茉伊拉不自觉地用阿格尼丝的反驳为她辩护,“难道不是因为守卫不严才让盗贼溜进来的吗?” “可不是每一个被劫持的人都会被劫持她的盗贼亲热地叫做‘艾琳’。”安特的抱怨冲口而出,又赶紧闭上了嘴。 他的王后不需要知道太多。 茉伊拉的视线心虚地飘向一边——这倒的确是阿格尼丝会干的事,而且这么听起来,说不定根本就是她把贼带进洛克堡的…… “可她没有孩子,莫里斯伯爵家的人又不喜欢她……”她小声嘟哝着,“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迪安也太可怜了。” 沉默片刻,安特只能无可奈何地保证:“如果她不再惹出什么麻烦……我不会赶她走的。” 茉伊拉冲他灿然一笑,那单纯的,毫无心机的笑容稍稍驱散了安特心头的阴云,随之而生的是一丝愧疚——他不得不利用她的单纯……但很快他便说服了自己,守护国家的安宁,同样也该是一位王后的职责。 “过来这儿。”他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柔声呼唤,“让我看看你……看来你在克利瑟斯堡玩得很开心嘛。” 除了一丝还未散去的、对妹妹的忧虑,茉伊拉看起来容光焕发,连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瓦拉带我去森林里骑马,还教我做小甜饼。”茉伊拉笑得心满意足,“她说那是埃德的朋友教她的,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儿……圣者也能结婚的是不是?我没见过那女孩儿,但我觉得他们会是挺好的一对儿,她教瓦拉做的南瓜饼好吃极啦!我一定得做给你尝尝。” 安特听不出南瓜饼做得好吃跟“他们会是挺好的一对儿”有什么必然的的联系,但他从不跟茉伊拉纠结这些。 他也很清楚那个女孩儿是谁——娜里亚?卡沃,艾伦?卡沃的女儿;艾伦?卡沃,斯科特最信任的朋友…… 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的,斯科特的阴影。 “辛格尔夫人看起来如何?”他压下心中的焦躁,关切地问道:“她没有去参加五月节……” “哦,我问了她,她说她只是生病了,可我看得出,她一点儿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圣者。”茉伊拉显得有些忧伤:“她说这大概是命中注定……埃德曾经在梦中得到指引,从克利瑟斯堡的某个密室里得到过一颗被水神祝福过的小水晶球,她那时就觉得很不安……” ——水晶球? 安特微微一怔,他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关于类似的东西的记载…… “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应该会没事的,毕竟,这是无以伦比的荣耀……”他有些迟疑地问道:“她还在……继续寻找斯科特吗?” “哦,我有代你向她道歉,因为你答应过要找到斯科特却没能做到……”茉伊拉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臂,“别担心,她看起来已经一点都不在意了。我提起来的时候她还愣了好一会儿,好像她已经忘记了似的……”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真奇怪,我以为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的。” 安特扯了扯嘴角,心中只有更多的疑惑和不安。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八十一章 镜中 阿格尼丝斜眼盯着镜中的自己。 她的额头已经干干净净,之前那不深不浅的伤口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为她疗伤的牧师当然并非来自水神神殿……安特是以为水神的圣职者们真的会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他已经完全不在乎? ——如果安特?博弗德真的能够“完全不在乎”点什么,那还着实令人惊讶。 她讽刺地撇撇嘴,对安特,也对镜中那个黑发蓝眼,风情无限的女人。 大而华丽的梳妆镜正对着床边的屏风,当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屏风后转出来的时候,阿格尼丝只微微转动了下眼珠。 “陛下。”她懒洋洋地开口,“我亲爱的姐姐睡着了吗?” “……你知道我并不是为此而来!” 摇曳的光线中,从密道偷偷溜进来国王恼怒地低吼。 阿格尼丝回过头,高高地挑起眉,一脸好奇:“您以为我觉得您是为何而来?” 安特阴沉地瞪着她,没有开口。 这就够了——阿格尼丝告诫自己,回过头,眼角勾出的笑意在妩媚中带着适当的软弱:“别生气,陛下,我还没有感谢您派人来救我……老实说,我还以为您更希望我死在外面呢。” 老实说,她确信安特更希望她死在外面,可惜,诸神总是无法实现人们的每一个愿望,哪怕那人是个国王。 安特依旧瞪着她,过了好一阵儿才才沉声问道:“那个圣骑士怎么死的?” “芬格没有告诉您吗?”阿格尼丝无辜地睁大了眼睛,“他们发现我的时候,我可还被绑得结结实实,而且昏迷不醒呐,别说不知道那位圣骑士是怎么死的,我连他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而出现都不知道呢。”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安特冷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心血来潮一时兴起?”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呢,陛下?”阿格尼丝甜甜地笑着,“您认识我多少年了?您该知道,我一无聊就会做出些毫无道理的蠢事来……可您总是能原谅我的,不是吗?” “而你只会一次又一次挑战我的耐心。”安特冷冷地回答。 阿格尼丝笑得眯起了眼,整个人懒懒地趴在椅背上。她的脸小,眼睛却很大,这么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猫,即使做错了事也让人不忍心苛责。 “也许我只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笑容淡去时,她轻声说,脸上流露出一丝寂寞与悲哀。 这一招总是有用的——哪怕是对连自己的影子都会怀疑的安特。 “……你怎么会受伤?”他问道,语气显然柔和了许多。 “朗格的女儿不喜欢我。”阿格尼丝委屈地撅嘴,“我又饿又累,吵着要回来,她就拿剑柄砸我的头。” “……在她拿剑柄砸你的头之前,他们说了些什么?” “哦,我猜他们并不怎么相信我,哪怕我救了他们。”阿格尼丝继续委屈地撅嘴,“我在的时候他们都不怎么说话,除了朗格不停地问他女儿到底哪个是她男人。” 这句话倒不算撒谎,精灵原本就不怎么开口,罗莎又十分谨慎,阿格尼丝在的时候,她总是称呼博雷纳为“大人”。对于博雷纳真实的身份,她似乎连自己的家人都没有告诉。 安特缓缓走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年轻时他的眼神也曾明朗如晴空,有过充满热情的真挚笑容,如今在无尽的怀疑和忧虑中渐生的皱纹,深深地刻在他的眼角与唇边,在不刻意保持微笑的时候,他看起来严厉、苍老又疲惫……让阿格尼丝几乎有些同情。 他费尽心力得到的一切,并不曾给他带来快乐。 “……我已经告诉茉伊拉,你可以留下。”安特凝视着她,低声开口,“只要你别再惹出什么麻烦。” 阿格尼丝一本正经地举手发誓:“诸神在上,我一定会做个规规矩矩的好女人。” “……你才不会。”安特皱眉,眼神懊恼,唇边却有一点隐约的笑意。 “……我是不会。”阿格尼丝笑嘻嘻地承认,双臂环上安特的脖子,“但幸好,我或许会做错事,却从来不会说错话……你知道的,不是吗?” 在安特若有所思的双眼中,她看不出他到底相信了多少,但这对她来说就已经够了——在怀疑和做出决定之间,安特会花上许多时间翻来覆去地进行各种猜测,而那一点时间……已足够她播下更多怀疑的种子。 . 洛克堡中有许多密道——安特就没有听说那座城堡里是没有密道的。 那些贵族与领主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与财产筑起的石头堡垒,外表看起来坚不可摧,其中却总是充满了阴谋与争斗。安特至今仍记得他五六岁时,在他长大的铁丘堡里,人们在更换褪色的旧壁毯时发现一条被封闭的密道,并从其中拖出一具已成白骨的,小小的尸体……人们窃窃私语着,猜测那是几十年前某个失踪的私生子,却没人说得清到底是谁把他封在了密道里。 那时的恐惧如今依旧鲜明。安特每一次独自走在密道中时都会担心自己再也找不到出路,或者出路已被封死。他会在黑暗中慢慢死去,没人能听见他的咆哮与哀号……甚至不会有多少人真心的,用尽全力来寻找他,像瓦拉寻找斯科特那样,永不放弃…… 新的国王总是会有的。 但他还是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行走在黑暗狭窄的通道里,努力不去想其中是否也飘荡着固执地不肯离去的冤魂。 能够抵抗魔法的洛克堡,是否连亡魂也无法侵入?——没有人知道。 安特没有在阿格尼丝的房间待太久。至少今晚,他没有那个心情。 洛克堡的密道蜿蜒如掘地虫的洞穴,错综复杂地连接着许多地方。拐上通向一处被废弃的地窖的通道时,安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不知不觉间,他对这些黑暗中的通路,已经几乎比对洛克堡里回环往复的走廊还要熟悉。 塔伯在那里等着他,举在火把照亮了他并不比安特好看多少的脸色。 在他身边,一张陈旧发黑的木桌上躺着一具尸体,被一张毯子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安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揭开毯子的一角,低下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安详如沉睡的脸色。 罗威尔?特纳…… 死去的圣骑士依旧清隽而儒雅,那张开始发灰的面孔却在昏暗的光线中,突然与另一张更年轻的、满是血迹的面孔重叠起来。 安特不自觉地像被烧到手一般把毯子扔回去,后退了一步。 “他怎么死的?” 他低声问道,像是唯恐惊醒了什么。 “被一刀扎进了后背……又被射了两箭。” 塔伯从桌边拈起一根长箭,安特扫了一眼,脸色更加阴沉——那是洛克堡和斯顿布奇的守卫配备的灰羽长箭,箭尖是尖锐的三棱,上面暗红发黑的血迹还没有洗净,看起来阴森可怖。 他的确一直在试图削弱水神神殿的势力,至少摆脱肖恩的控制……但现在还远远没到跟对方撕破脸的时候。如果被人知道一个水神的圣骑士可能死在他的守卫手中……还是罗威尔?特纳这种与人无争,受人尊敬的圣骑士,他的麻烦比杀了博雷纳不会小多少。 “芬格发誓说这绝对不是他的人干的。他们找到那个洞穴的时候,罗威尔就已经死在那里,昏迷不醒的莫里斯伯爵夫人则被捆在一颗多赛特树下……”塔伯一脸忐忑地告诉他,“旧街市场的人保护着那个把罗威尔带过去,摆脱了我们的监视的男孩,但我猜他其实也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在这种时候,似乎没必要因此而惹怒旧街市场那些家伙……” 安特看了他一眼,冰冷的眼神让塔伯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个国王不该惧怕他的臣民。 “……我可以立刻让芬格把他抓回来。但我还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主意。”虽然脸有点发白,他还是坚持着自己的意见。 安特烦躁地摇了摇头:“忘掉那个男孩儿吧……拉图斯家的人呢?” “逃向了红柳河上游,他们还在继续搜寻,但那里的水道出了名的复杂……也许我们可以找个牧师来帮忙?他们有种法术可以定位曾见过的物品。我听说那个精灵背着一对看起来很古老的双剑,魁克?格瑞姆见过它们……” 安特再次摇头:“魁克已经知道得够多了,我可不希望被他捏着什么把柄。” 他不想摆脱一个神殿的控制又被另一个神殿盯上……但塔伯倒是提醒了他另外一件事。 “他的剑和盔甲……”他指指长桌上罗恩尔的尸体,“扔在哪儿?我可不希望水神神殿里的人找到洛克堡来。” “绝无可能。”塔伯毫不掩饰他的得意,“我把他身上所有的东西,连同他的衣服都扔进了熔炉,就像……” 他突然闭上了嘴,眼神闪烁着,低下头去。 十几年前他就已经做过同样的事……但那并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行为。 安特沉默不语。所以他才会给塔伯如此多的信任——那是他们共同的秘密……也是他们将永远不得不共同承担的罪行。 他们的灵魂会坠向何处?……那是他从来不敢细想的问题。 但那时做出的,几乎只能以懦弱来形容的决定,完全掩盖了他所犯下的错,至今也无人发现。 ——也正是从那时开始,他不止一次地怀疑,是否真有诸神俯视着这个世界。 “……烧了他。” 凝视着罗威尔的尸体,他轻声给出了同样的命令。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八十二章 夜幕之下 悄无声息地回到卧室时长夜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安特只觉得精疲力尽,却依旧没有半点睡意。 已经连续好几天,他最多只能迷迷糊糊地睡上一小会儿,有任何一点响动都会立刻惊醒,到现在连神智都已经有点恍惚,以至于看见透窗而过的、黯淡的月光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沉睡中的茉伊拉的身影时,他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别碰她!”他低吼着,本能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冲了过去。 曾经熟悉如身体的一部分的长剑,此刻握在手中的感觉却异常陌生,那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自己上一次拔剑是在什么时候,然后有些惊恐地记起,那是几年前……在同样的地方,对着同一个人。 床边的人抬起头,从容地拉下斗篷,对着他微微一笑:“陛下……您就是这么欢迎一位老朋友的吗?” 即使是在黑暗中,她绿色的双眼似乎依然如猫眼般闪闪发光。 “我才没有你这样朋友!”安特脱口而出,“你是怎么进来的?!” 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之后他已经加强了守卫……为什么这个女人依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 “那么您有怎样的朋友呢,陛下?”女人缓缓走过来,随手拨开他的长剑,不无讽刺地轻笑着:“想要杀您的……还是被您杀死的?” 安特脸色铁青,举剑的手僵硬地凝固在半空,视线飘向床上的茉伊拉。 “别担心您可爱的王后……她会做个好梦的。” 女人施施然走到窗边,提起长裙坐了下来,眼中笑意未减,“不想聊聊天吗,陛下?我们可是好久没见面了。” 安特确定她并不能在这里施法,但她全无防备的样子又分明有恃无恐。像几年前一样……他只能强压着怒气收起长剑。 “莉迪亚?贝尔……这些都是你干的吗?”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咬牙切齿地质问,“扰乱五月节……就为了把博雷纳?德朱里弄进洛克堡?!” 莉迪亚无辜地摊开双手:“诸神在上……哦,不,也许我该说,地狱在下,那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还想知道到底是谁制造出那种像死雾一样的迷雾,把一切都栽到死灵法师头上的呢,无论死人还是活人……你知道我最近损失了多少人吗?” 安特沉默下来。他怀疑过莉迪亚……但也正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别的地方——如此明目张胆的攻击,只会导致所有神殿的警惕和全力的反击,对的确她没有一点好处。 “我还以为您一直知道谁才是您真正的敌人。”莉迪亚带着委屈的腔调很有几分像阿格尼丝,“您要容忍那些家伙以神的名义控制这个国家多久——这个属于您的国家?” “……即使是国王也需要诸神的指引。”安特语气僵硬地回答,“何况无论如何这也比让死者控制一切要好得多。” “诸神已死。”莉迪亚的声音骤然冰冷,“几年前我就告诉过你!” “但他们的仆人们依旧拥有强大的力量,你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安特恼怒地反驳,“连你也无法与之对抗,不是吗?” “他们只是在对着诸神的坟墓祈祷,而他们的力量不过苟延残喘!”莉迪亚反唇相讥,“你也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谋杀了尼娥最忠诚的骑士,而你受到了怎样的惩罚?一顶太过沉重的王冠吗?看起来您倒是甘之如饴嘛。” “……是你杀了他!!”突然袭来的惊惶与恐惧中,安特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是你欺骗了我……” 他无法再说下去,整个身体都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深埋在记忆深处的一幕幕涌入脑海,依旧如十年前一样鲜明。 “您很清楚我所说的没有一句是谎言,您已经自己证明了这一点。”莉迪亚冷笑着,“我从不否认自己所做的事,但也没兴趣为您所做的选择负起责任。” 安特咬紧了牙,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很清楚莉迪亚说得一点也没错,但十年来如果不这样欺骗自己,他更无法面对的不是诸神……而是心底尚存的那一点良知。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过了好一阵儿他才能在油然而生的愤怒的支撑下再次开口,“只是为了来取笑我吗?!” “当然不是,我的朋友。”莉迪亚的声音却又变得柔和起来,“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是时候摆脱你所有的恐惧……成为一个真正的国王了。你的敌人并非坚不可摧。” “……他们才刚刚拥有一个的新的圣者。”安特冷笑,“年轻而强大,受人喜爱……而且似乎和你还算有点关系。” “一个虚假的圣者。”莉迪亚懒懒地向后靠进椅背,“就像前一个一样。费利西蒂足够聪明,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但她的继任者甚至都还没弄清楚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想想看,当人们发现一直以来他们都被谎言所蒙蔽……无论他们将什么样的罪名加到你的头上,又有多少人还会相信?” 安特长久地凝视着她。他知道这会是一条出路,也同样是一个圈套,就像十年前她指给他的那条路一样。 而这一次……他又该如何选择? . 一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拖着一具成年男人的尸体,对虽然也是骑士出身,却已经快十年没有穿过盔甲的塔伯?温特尔而言,并不轻松。 他当然不能在地窖里直接烧掉罗威尔的尸体,浓烟会顺着密道飘到各处,引起太过不必要的好奇。洛克堡东门外有一片用来处理垃圾的荒地,在那里烧点什么根本不会有人注意,而且今夜他还特地遣开了守卫……一切应该会比十年前那惊慌失措,满怀恐惧的一次更加顺利。 但通往东门的密道异常曲折,这件事却无法假手于他人,更不能找人来帮忙——他甚至不得不小心谨慎地除掉几个知道太多,又不懂得什么时候该假装一无所知的家伙。如果有人一时好奇地想要看看袋子里那个需要被如此秘密地处理掉的尸体的脸…… 罗威尔是个颇受尊敬的圣骑士,而塔伯不敢肯定对国王的恐惧就一定能胜过对诸神的敬畏,如果真的把这件事交给其他人,他说不定还得多处理掉几个家伙。 塔伯并不喜欢做这种事。但做过一次之后,第二次、第三次……似乎总是不可避免,而且越来越容易。 差点滑倒在台阶上的时候他忍不住低低地咒骂了一句。如果安特肯帮忙……不,一位国王当然不会三更半夜在密道里拖着一具尸体,哪怕同样的事他已经干过一次,虽然没能坚持到最后…… 幸好他没有坚持到最后。 塔伯很久之前就知道安特并不像他想要表现出来的那样强壮勇敢,意志坚定……一个被吓到精神失常的家伙可无法戴上王冠。 ——说不定可以,只要有人能在背后控制这一切,博弗德王朝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傻得用权杖来砸核桃的国王…… 塔伯对自己叹了一口气。如果十年前他能有这样的见识,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但十年前他不过是安特?博弗德的军队里一个籍籍无名的骑士,既无背景,也无功绩。 他有的只是一点点运气……一点点有时半夜醒来,他会宁可自己没有的运气。 一路上歇了好几次,塔伯终于在夜色依旧深沉时将罗威尔拖到了东门外。 被焚烧和填埋过的垃圾依旧散发着腐臭,所以只有最下等的仆人们才会住在东门附近。塔伯蒙住了自己的脸,环顾着周围几个发黑的焚烧炉,又低头看看袋子里隐约可见的人形——罗威尔?特纳,那个出身贵族,当过法师的圣骑士,实在不该在这种地方,赤.身.露.体地被一个麻布袋包裹着,化为灰烬。 内心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与不安,塔伯不由自主地开始喃喃祈祷,却不知道自己是否真希望还有神祗在倾听。 但他没有退路——他的命运已经在十年前就与安特?博弗德绑在了一起,而他也一直小心地让安特感觉自己是一个可以共同承担一切的同伴,而不是最好杀掉灭口的共犯…… 那可一点也不容易。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却又被周围呛人的臭味薰得咳嗽连连。那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分外刺耳,让塔伯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匆匆拉起衣袖,将罗威尔拖向最近的焚烧炉,只想尽快完成这肮脏的任务。才刚刚走出两三步,眼前忽地一亮。 他惊讶地抬起头,视线中,被他随手插在一边的火把,火焰忽然间异常猛烈地燃烧起来,而且像是被什么拖曳着,逆着微风怪异地拉长。 拖在手中的布袋发出刺耳的声响,嗤地一声破裂开来,罗威尔苍白的尸体从其中跌出了大半。塔伯松开手,仓皇地不断后退,一直退到了焚烧炉前,背靠着被薰黑的墙壁,心在巨大的恐惧中抽紧,甚至无法呼吸。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八十三章 逝者归来 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嗓子里,塔伯在一阵晕眩中几乎连内脏都想要吐出来。 让他惧怕的并不是脚边的尸体——不全是。在瞬间的暴涨之后又突然黯淡下来的火光里,他清楚地看见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在光明之外,黑暗之中。 他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却似乎能够感觉到那双没有丝毫改变的浅蓝色双眼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那是他不可能认错的身影。站立的姿势,右手搭在剑上的角度……他更熟悉的是他的背影,他在那短暂的、还懂得并追求着真正的荣耀的几年里,仰望和追随过的人…… “……斯……科特……” 颤抖的声音飘散在微风里,几不可闻。塔伯的手指痉挛般死死地扣在粗糙破裂的砖缝里,疑心自己其实陷在一场噩梦之中。 但无论他如何努力,却依旧无法醒来。 黑暗中的身影动了起来,渐渐逼近。那死去了近十年的圣骑士……被他亲手拖进焚烧炉里的人,跨过还在奄奄一息地燃烧着的火把,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真的是斯科特?克利瑟斯。 微弱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像十年前一样年轻的面孔上带着沉沉的怒意,同样短短的金发,短短的胡须……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更像是金色,带着一点微微的水蓝。那或许是因为微弱的火光而产生的幻觉。 他距离如此之近,近得塔伯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这是活着的斯科特,而不是什么愤怒的鬼魂。 但对塔伯来说,这却比因为仇恨而徘徊不去的冤魂更为可怕。 喉咙里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像是临终的人最后的挣扎。动弹不得的塔伯绝望得甚至想要钻进焚烧炉里——如果死亡能让他逃开这一刻的惩罚,他宁可死掉。 斯科特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多久,尽管对塔伯来说,那短暂的时间已经像是凝固的永恒。 本该死去已久的圣骑士低头看向地面。罗威尔赤.裸的上半身在黑色泥土上白得刺眼,神情却依旧安详。 斯科特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单膝跪地,覆盖在昔日同伴的尸体上。 当他站起身,再一次望向塔伯时,塔伯反而冷静了许多。 他的灵魂像是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尖叫着乞求宽恕或解脱,一半却还在不甘地寻求着答案……和一线生机。 “……你不该在这里。”他低声说,“你不该还活着。” 斯科特环顾周围,目光停留在更靠近荒地边缘的一座焚烧炉上。 “……你在那里焚烧我的尸体。”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但塔伯能从他明亮如有火焰燃烧的双眼中看到汹涌的愤怒和炙热的仇恨。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在斯科特的注视中燃烧起来,一点点化为灰烬,就像十年前他站在那里,忽冷忽热,浑身颤抖,近乎茫然地看着斯科特的尸体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吞噬…… 但斯科特并没有化成灰烬,从来没有。 不是像他告诉安特的那样,化成了灰,散在风里,落进河中,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他记得很清楚,火焰总是燃不了多久就急速地熄灭,将那具面目全非的焦黑的尸体暴露在他眼前,像是要让他一次次看清自己的罪行,并深刻在他的灵魂之上。 他绝望地试了一次又一次,但无论他扔进了多少容易燃烧的东西,浇上油,撒上酒……全都无济于事。 最后,在一阵油然而生的狂怒之中,他把尸体拖出来,从焚烧炉后扔了下去。焚烧炉后是陡峭的斜坡,下面是环绕洛克堡的护城河,连接着水渠,直通维因兹河。 听着尸体落进水中那一声闷响时他异常平静。那时他根本就已经没再考虑什么毁尸灭迹,什么未来国王的命令,什么被承诺的权力与荣耀……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愤怒。 这并不全是他的错,凭什么要让他独自面对这一切? 之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甚至没有洗去手上的乌黑和油脂。 那一晚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后他平静地等待尼娥女神的震怒,等待着任何从天而降的惩罚——反正,倘若诸神真的目睹了这一切,有人得到的惩罚该比等待他的更加残酷。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站在人群中目睹安特?博弗德加冕为王,神情肃穆又谦恭,仿佛真如吟游诗人们在宴席上所高唱的那样,作为诸神最虔诚的信徒,拥有一个公正、勇敢而圣洁的灵魂。 就在他身边,曾与斯科特并肩作战的圣骑士们拍手欢呼。 他在席间大声笑了出来,但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因为难以抑制的喜悦。只有安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如果他在那时站起身来,大声将真相公之于众,事情会变成怎样?——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毕竟,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心安理得地接受安特回报的一切,把那一段可怕的回忆深埋在心底。 十年……他几乎都已经相信安特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的那一句“诸神已死。” ——但诸神并未死去。站在他面前的人,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不是我的错。”他神情呆滞地开口,平静又绝望,“我只是奉命行事。” 斯科特眼中的轻蔑让他无地自容,但他依旧喃喃地坚持着:“我只是奉命行事……” 斯科特俯身抱起罗威尔的尸体,最后看了他一眼,眨眼间消失在空气中。 火把不知何时已完全熄灭,一片黑暗里,塔伯依旧紧贴着焚烧炉,茫然注视着眼前的虚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只是奉命行事……” . 夜幕散去,群星隐没。黎明时分,从水底隐约可见的天光温柔而多变,从微红至金黄,又逐渐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明亮…… 斯科特轻轻挥动双臂,钻出了水面,在灿烂的阳光下眯起了眼。 即使不再是水神的骑士,躺在水底依旧能让他平静下来。伊斯曾在无意间提起过埃德也有同样的习惯……那大概只能用血缘来解释。 一眼看见不远处的树下那具尸体时,被流水带走的怒火却再次自心底喷薄而出。 他从未料到会有另一个圣骑士遭遇同样的命运——如果不是在离开洛克堡时看见了东门外那片荒地上的火光,突然控制不住地想要一探究竟,另一个罪行会被隐藏在黑夜中……他不知道罗威尔的灵魂是否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至少,他不能。 他该杀了塔伯。不单是因为塔伯曾做过和想要做的事……即使已经有太多人知道他还活着,让安特得知这个消息也还是太早。但在看清塔伯眼中恐惧和乞求时,他却突然间心生厌恶……和一丝怜悯。 他根本不值得他动手。 也许是时候让真相暴露在世人的面前——他的确还没有做好准备,但他能够感觉到,一切正如逐渐逼近的夏日洪水一般,发展得越来越快,越开越无法控制,随势而行,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上一次潜入洛克堡时他顺手帮了罗莎和那个精灵剑舞者一把,虽然不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陷在洛克堡中。他另有急事,也无暇去深究。这几天斯顿布奇城里紧张的气氛才让他意识到,事情或许并不简单。 尽管越来越擅长隐藏和传送,暗中探听消息什么的,依然不是他所擅长的。也许他该回去问问科帕斯,即使距离遥远,那个牧师的消息也还是比他要灵通得多。 此刻更让他觉得不安的是,罗威尔的死是否也与此有关?——他是不是曾有机会让他免于死亡的命运? 他与罗威尔并不算太熟。那时罗威尔才刚刚成为圣骑士不到一年,而且似乎有意无意地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只有大大咧咧,从不知道什么叫“距离”的菲利能跟他说上几句话。他也不知道罗威尔到底因何而死……不过,这显然与安特有关。 安特?博弗德——每次想到那个曾被他当成朋友的男人,斯科特总是很难控制复仇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甚至开始觉得能否复仇并不重要,在他有越来越多的事情需要担心的时候。该毁灭的注定会毁灭……该逝去的注定要逝去。 力量在血液中流淌,像是某种充满诱惑的呼唤。斯科特走到罗威尔的尸体前,蹲下身来,犹豫不决。 他能让他复生——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但是,那是正确的吗? 看着自己的躯体像垃圾一样被塞进焚烧炉,在火焰中开始扭曲时,太过强烈的愤怒与仇恨让他放弃了自己原本可以得到的平静,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并不后悔,但他是否有权代替另一个灵魂做出决定? 逝者有其归宿,生者不可强求…… 迟疑了好一阵儿,斯科特再次抱起了罗威尔的尸体——对于圣职者来说,失去灵魂的躯壳并不重要……但依旧值得更好的归处。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八十四章 酒鬼 斯顿布奇城西南临近旧码头的位置,是这座城市最早建立起来的地方,如今却已经失去昔日的繁华。不宽不窄,勉强可以驶进一辆马车的石板路两旁,厚重结实的石砌房屋略显破败,但依旧保持着完整,斑驳的青苔之外,墙缝间顽强地生出的绿色植物开着或白或紫的小花儿,倒也透出几分难得的幽静。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世代生活在斯顿布奇,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份或财富,但日子也还过得去的老居民,其中有许多在城里经营着不大不小的生意,也有一些纯粹靠着祖上一点积蓄度日——比如,在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摇摇晃晃提着几根肉肠和几瓶酒,带着一脸微醺的恍笑踱进灰袍巷巷尾的老乔伊。 老乔伊是裁缝迪里安家的独子,年轻时跑出家门游荡了好些年,也不知干了些什么,快四十岁的时候才两手空空地跑回家,从此再也没有做过正经活儿。家传的生意在他父母都去世之后再也无人打理,乔伊似乎也没有娶妻生子的兴趣,唯一所爱的,只有酒。但他脾气和善,即使喝醉了酒也还是笑嘻嘻的,从不与人起争执,虽然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人缘倒也还不错。 但如果有事需要帮忙,没人会去找老乔伊——毕竟,一个独居的酒鬼有什么可以指望的? 这几天里斯顿布奇城的气氛有些异样,连灰袍巷附近都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懒洋洋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警惕的目光却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来来往往的人。 不过,即便是他们也没把老乔伊当回事儿,只淡淡地扫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乔伊推开自家连锁都没锁的木门,晃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点蜡烛,多年没有打开的窗上满是灰尘与蛛网,光线暗得犹如夜晚。微胖的秃顶老人慢条斯理地踢倒了门旁的椅子,有意无意地让它卡在了露出一条缝的门后,拖着步子挪向通向二楼的木梯。 二楼卧室的门也同样开着一条缝,一双警醒的绿色眼睛如猫眼般从其中一闪而过。老乔伊像是什么也没看见,随随便便地推开门,举起了手中的肉肠,对着那塞在小小的房间里的三个人呵呵笑:“布洛家的肉肠哟。” 罗莎对他感激地一笑:“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老乔伊咧了咧嘴:“我才该感谢你还记得可以给我添麻烦。” 赛斯亚纳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打量着这个双眼浑浊,鼻子发红,佝偻着腰的老人。在博雷纳的建议下,朗格和罗莎决定分开行动,朗格带着小家伙们经红柳河逃向更安全的地方,他们三个则冒险回城。 罗莎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在这里暂时藏身,但眼前这个酒鬼无论怎么看都不值得信任。 如果他开口询问的话,罗莎应该会告诉他原因,但他只是沉默着,提醒自己加倍小心。 缩在一边发呆的博雷纳倒是挺放心的样子——又或者,他现在只是没有余力去担心那么多。 “神殿里没啥动静。”乔伊拔开一瓶酒的瓶塞,咕噜噜灌下去半瓶,漫不经心地说:“咱们的国王陛下昨天摆出那么大的阵仗,磨蹭了一整天,到底也没去祈祷,听说是因为他亲爱的王后突然从北边儿回来啦。今天倒是没人再封着路,但每一个进神殿的人可都被盯得牢牢的呢。那位肖恩?佛雷切大人不在,神殿里平常看着挺神气的牧师和圣骑士老爷们都小心得跟耗子一样,全都缩在里面,好像去祈祷的人少了一大半儿是挺正常的事儿——不过他们是不是缩在里面啥也没干,倒也难说。” 罗莎看看博雷纳,博雷纳挠挠胡子。他相信罗威尔不会食言,但神殿大概也有些难处……他该耐心点等待,以及,最好也想想别的主意。 “还有,”乔伊舔了舔沾在胡子上的酒,“听说昨天有个圣骑士出了神殿的门儿,到现在都还没回去呢。” 博雷纳愣住了。 他与罗莎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问道:“你确定?” 分手时罗威尔看起来相当有自信能够平安离开……总不会又出了什么意外? “我只能告诉你我能看到和听到的。”乔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至少那是不是靠谱,唉……谁知道呢。” 他冲罗莎点点头,又晃晃悠悠地踱下了楼,没一会儿,昏黄的灯光伴着烤肉肠的香气透了上来。 房间里没人动弹,不安在沉默中流动,过了好一阵儿,博雷纳才怀着一丝希望开口:“我想罗威尔能悄悄溜回去?” 罗莎犹豫了一下。 “或许。”她说,“但乔伊的消息通常都比看上去要可靠得多。” “……他到底是什么人?”博雷纳终于忍不住问道,“和你父亲一样的走私贩……或者海盗吗?” “比那可好多了。”罗莎苦笑,“不知道你在北方有没有听说过冒险者公会?” “……倒是听说过。”博雷纳疑惑地皱起眉,“可那个公会不是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消失了吗?” 聚集在库兹河口的酒馆里的冒险者们偶尔会提起那个已经变成传说的公会,有人带着怀念,有人带着轻蔑——冒险者所追求的原本就是绝对的自由,哪里需要什么多余的管理者呢? “没错,它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解散了。而在解散之前几十年,它也早已不是建立之初那个受人尊敬,势力庞大的公会……倒更像是给雇佣兵们找活儿干的地方,还都不是些好活儿。”罗莎有些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乔伊是它的最后一任会长……也是最终决定让它彻底成为历史的那一个,因为它显然已经堕落得无可救药。” 她左右看了看,博雷纳和精灵脸上诧异的神情似乎让她觉有些好笑。 “难以置信,是不是?”她说,“如果不是诺威这么告诉我,我大概也不会信。没几个人知道这个……解散它对乔伊的打击大概也挺大,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现在这样,一个谁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的老酒鬼——但诺威说他是值得信任的,而我相信诺威……冒险者公会存在了几百年,有些东西即使在解散之后也依然存在。至少乔伊的消息依旧灵通,虽然我也不知道他是打哪儿弄来的。” “还能打哪儿呢?”门外一步步爬上阶梯的老人含含糊糊地说着,“和我一样的老家伙们那儿呗。” 赛斯亚纳惊讶地眨眨眼——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乔伊的耳朵倒的确比看上去要灵敏得多。 嘴里塞着半截肉肠的老乔伊再次推门而入,手上还托着一盘还在滋滋作响的肉肠。 “小罗莎,”他叹着气,“你从前可没这么多话。” 罗莎的脸微微一红:“抱歉……我想我这些天是受够了‘秘密’。请相信我,他们不会泄露你的秘密……而且,我们或许需要你更多的帮助。” 博雷纳盯着那个其貌不扬,嘴上和脑门儿上——以及光秃秃的头顶都泛着油光,比朗格矮上一个头,宽度却差不多,长的还显然不是肌肉的老人,实在有点难以相信他居然也曾经是个了不起的冒险者。 “请问……你是否认识艾伦?卡沃?”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恭敬了几分。 他也不能一直等在这里……如果神殿被监视得太过严密,也许他能用另一个途径给埃德传个消息。 “啊,艾伦。”乔伊点点头,“我曾经想让他加入公会帮我来着,他没干……是个聪明的家伙,虽然后来运气也不太好……如果你想让我给他传个信儿,倒也不是不行,但可得花上几天。” 只凭一个简单的问题就立刻猜到了他的目的,并且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是否可行——博雷纳的眼中有了更多的敬意。 “……无论如何,总是个办法。”罗莎开口道,“那就麻烦你了……如果朗格藏的酒没有被拿光的话,就全是你的啦。” 乔伊哈哈笑了起来:“朗格那种喝上半杯就会醉的酒可不怎么适合我。” 他把盘子递给了罗莎:“这个点儿我可不能再晃出去,至少得到下午……” 他突然停了下来。 博雷纳察觉到空气中那一阵奇异的波动时,赛斯亚纳的双剑已经出鞘,罗莎敏捷地跳到角落里,拔出了长剑,乔伊一步退到了门口,摆出满脸的惊惶。 只有博雷纳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无论即将降临的是什么,他都不打算再逃。 但突然出现在房间正中的却只是两个陌生的男人,穿着简单的锁子甲,一个手中是锋利的长剑,另一个则拿着根不长不短的钉头锤,背靠背摆出防御的姿势,看起来似乎比他们还要紧张。 有一瞬间所有人都也不动,惊讶地互望着,像是全都变成了雕像。 精灵身形微动,却没有立刻出手——他并没有感觉到敌意。 “……罗威尔?特纳在哪里?”片刻之后,拿着钉头锤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看站在门边的乔伊,阴沉着脸问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八十五章 神殿来客 ——罗威尔在哪儿? 这个问题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你们跑到这儿来找罗威尔?”博雷纳疑惑地问着,伸手压下了罗莎的长剑,“他不是应该在水神神殿吗?” 他并不觉得对方是敌人——既不是他的敌人,也不是罗威尔的敌人。 中年男人依旧紧绷着一张原本就显得十分严肃的瘦削的脸,谨慎地打量着房间里每一个人,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你们是谁?”他语气生硬地问道。 “呃……也许我也可以问问这个问题?”退到门边的乔伊稍稍收起了他的惊慌失措,一脸无辜地举了举手,“毕竟,这里可是我的家。” “乔伊?迪里安。”中年男人斜了他一眼,“别再演戏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们被告知不得对你无礼……但如果你与罗威尔的失踪有关,最好不要有所隐瞒!” 乔伊沉默片刻,放下手耸了耸肩:“‘不得对我无礼’吗……布鲁克让你们来的吧,牧师大人?” 博雷纳立刻想起了那个名字——布鲁克?修安,如今管理者斯顿布奇水神神殿的牧师。 “……你们来自水神神殿?”他脱口问道,惊讶又欣喜。 男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瞧,我们的确见过罗威尔,并且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博雷纳决定表现得更友善和配合一些,一边开口一边示意精灵也放下他的双剑,“但我们昨天就已经跟他分开……他没有回到神殿吗?” “……你们什么时候分开的?”中年牧师不无怀疑地皱眉。 “昨天中午。”博雷纳回答得毫不迟疑。 “……你们需要他帮什么忙?”牧师眉间的皱纹更深。 “事实上,只是需要他帮忙带个消息给埃德……你们的圣者。”博雷纳苦笑,“如果你现在能带我回神殿,我会非常乐意告诉修安大人所发生的一切。” “神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随意进入的地方。”牧师几乎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圣者也不可能实现所有人的愿望。” 乔伊嘿嘿地笑出声来:“这话倒是说得没错。” 那带着嘲讽的语气显然不是单纯的赞同。牧师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无法反驳。 “如果你们不放心的话,”博雷纳坦然伸出双手,“可以绑住我——” “不行。”罗莎突然开口,“我们甚至都不能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来自水神神殿,谁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我们不需要证明任何事!”牧师眼中的怒意更盛,“只要你们能够解释罗威尔的戒指为什么会在这里……很可能就在你们其中一个人的身上,我们立刻就会离开!” 博雷纳一愣,忍不住就摸了摸自己身上。但他那件既没有口袋也没有腰带的破衣服,根本藏不了任何东西。赛斯亚纳一动不动,大概相当自信没人能往他身上塞了什么而他却没有发现。 片刻之后,罗莎默默地举起了一枚小小的戒指,神情在惊讶中带着一丝懊恼。 “塞在我衣角的暗袋里……我根本不知道!” 博雷纳苦笑着,终于明白罗威尔那句“我们会找到你的”为什么能说得那么自信。 “我猜这至少能证明……他并不相信你们。”牧师的语气冷了下来。 “那又怎样?”罗莎毫不退缩,“你已经看到了,无论如何,罗威尔并不在这里,不能解释他为什么这么干——这儿也显然没什么地方藏得下一具尸体。你们想怎样?是打一场呢,还是换个地方把事情弄清楚……或者干脆一起坐下来吃根肉肠?” “布洛家的肉肠哟。”乔伊笑眯眯地举了举他始终没有放下的盘子。 罗莎也会如此咄咄逼人,倒是让博雷纳有些意外。他看了看那个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铁青的男人,不禁有点同情。 另一个更加年轻,一直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的男人犹豫地回头看了同伴一眼,轻声提醒:“我们不能待太久……” 牧师瞪着博雷纳,终于不怎么情愿地说:“你可以跟我们回去。” “还有我和他。”罗莎冲精灵抬抬下巴,“要么一起,要么谁也别去,以及,可别指望我会放下我的剑。” 她并不怀疑这两个人的身份——博雷纳意识到,她的质疑和强硬,只是为了给他们换得更多的筹码。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赛斯亚纳一眼。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那个沉默的精灵喜欢罗莎,但这样的女人,可不是靠他的双剑就能征服的。 . 出现在斯顿布奇神殿深处的传送阵上时,那中年牧师的脸色依旧有些难看,博雷纳却由衷地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事情总算是有点进展。 传送阵周围站了一圈的人,看起来惊讶又失望。他们大概是在这里等待失去音讯的同伴,不料等来的却是几个陌生人。 中年牧师匆匆走向一位披着白袍的老人,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老人平静地看向博雷纳,相当直接地开口问道:“年轻人……我是否能知道你的名字?” “博雷纳?德朱里。”博雷纳坦然相告。 “……安克坦恩的国王。”老人似乎并不惊讶地点了点头,眼中有一丝苦涩,“原来如此。” 他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请跟我来,陛下……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博雷纳几乎想要举起双脚来赞成。 走过悠长的走廊时,博雷纳情不自禁地打量着这座与柯林斯神殿全然不同的建筑。它依旧是用白色大理石筑成,更加高大空旷,结构严谨,看起来庄严而神圣。只不过,虽然明明建成还不到十年,却显得有些古板而缺乏生气。那或许是因为被困于这拥挤的城市的一角,无法再像其他水神神殿那样临湖而建,在最近的距离,感受女神的力量。 时间还是清晨,神殿里异常安静,甚至连守卫都看不到几个,只有几处小小的喷泉打破其中的沉寂。不知是否因为屋顶过高,彩绘的玻璃窗颜色又太沉,这里的光线显得十分昏暗,那种压抑的气氛也同样是柯林斯神殿里所没有的。 这一切都让博雷纳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但走在他前面的老人步伐沉稳,脊背挺得笔直,虽然个子不高,却能让人感觉到蕴藏在其中的力量——令人安心的力量。 博雷纳听说过布雷克?修安……大半是伊森絮絮叨叨硬塞进他脑子里的。有着已经几乎全白的短发和奇异的蓝紫色双眸的布雷克,是如今水神的牧师中最年长的一位,他谦恭而随和,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显赫的功绩,在法术的力量上也不及伊卡伯德?贝利亚,威望却仅次于肖恩。 他应该可以相信他。 “如果圣者大人知道您平安无事,一定十分高兴。”在布鲁克简朴的会客室里,白发的老牧师微笑着告诉博雷纳,“他一直在为您担心。” 看来,外面的牧师和圣骑士们似乎并不知道那一晚在柯林斯神殿发生了些什么,他却是知道的。 “我猜也是。”博雷纳苦笑,同样也为那个单纯的年轻人担心,“他最近的日子大概不太好过。” 在重要的仪式上遭到意料之外的攻击,邀请来的贵客还突然失踪……换做是他也得焦头烂额。 “如果我坚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告知圣者,希望您能够理解。”布鲁克向他微微低头,“他还太过年轻……恐怕并不能完全明白,如今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 博雷纳点点头。他已经听说了埃德骑着冰龙直冲精灵王廷的壮举,十分理解老人的顾虑。稍稍理了理头绪,他便毫无隐瞒地将他从五月节那一晚开始所有的遭遇和盘托出,他所不知道的那些,便由罗莎加以补充。 这漫长如数十年的几天,真正讲述起来其实花不了多少时间,其中无数的疑问,却不是那么容易弄得清楚的。 布鲁克静静地听完,又沉默了许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房门便被人急促地敲响。 被允许进入的圣骑士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神情——疑惑而忧伤,惊喜又不安。 “大人……”他向布鲁克躬身,“罗威尔回来了。” 博雷纳欣喜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一直在担心罗威尔会遭遇什么不测——因他而死的人实在已经够多。 “他没事吗?”他急切地问道,“他怎么会这么晚才回来?出了什么意外吗?” 圣骑士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糊地告诉布鲁克:“他……不是独自回来的。大人,您该去看看。” 即使并没有受到邀请,博雷纳也厚着脸皮跟了上去——反正他也没有被拒绝。 圣骑士将他们带向神殿后部一个小小的庭院,在那里,繁盛的花木和潺潺的流水簇拥着一尊古老的尼娥女神的雕像,来自这座城市初建时码头边一座残旧的神殿。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神像前,抬头仰望——却并不是罗威尔。 “……斯科特?”博雷纳几乎是和布鲁克同时惊讶地叫了出来。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八十六章 危险的决定 斯科特回过头,诧异的目光从博雷纳身上掠过,却先恭敬地向布鲁克躬身行礼:“修奇大人……好久不见。” “斯科特?克利瑟斯!”稳重的老人并未掩饰他的惊喜,匆匆几步走过去,似乎想要伸手拥抱,最终却只是更为庄重地轻触斯科特的肩头,“欢迎归来。” 斯科特抬起头,唇边有由衷的笑意,却也有一丝仓皇。 “你……看起来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布鲁克打量着那看起来依旧年轻的骑士,尾音里有微微的疑惑,更多的却依旧是发自内心的欣喜和宽慰。 “……希望如此。”斯科特目光闪烁,似乎并不想面对这个问题。他再次看向博雷纳——和他身后的罗莎与赛斯亚纳,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博雷纳?德朱里……那天晚上被那个大个子扛在肩上的人的是你?” 博雷纳怔了一怔,罗莎却立刻反应过来:“那天晚上在洛克堡里放火帮忙我们逃脱的是你?” 当晚她就怀疑“艾琳”一个人怎么可能烧得了那么多地方,甚至担心这也是幕后敌人的阴谋……她的怀疑没错,可惜方向似乎完全错误。 斯科特点了点头,看起来却好像不怎么高兴。 “所以,你又救了我一次。”博雷纳感激地一笑。 对于这个根本不像牧师的牧师,他知道的只有他的名字和他信奉的神祗。但他居然姓克利瑟斯,又是布鲁克的旧识……斯科特?克利瑟斯……他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但他无暇细想。 “如果知道那是你,我大概会跟上你们。”斯科特苦笑着,神情黯淡,“那样的话……或许我也能救得了罗威尔。” 博雷纳的心忽地沉了下去。 他很想问“他受伤了吗?”——他甚至希望是这样,但他很清楚这里是神殿,斯科特本身也是个力量强大的牧师,如果罗威尔只是受伤,他的脸上不会有如此沉重的表情。 “罗威尔?特纳……他的灵魂已回到女神身边。”带他们前来的圣骑士终于低声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把他送进石室……” 布鲁克沉默片刻,闭上双眼,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淡淡的悲哀写在他蜿蜒的皱纹间,让他一瞬间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繁花盛开,春意盎然的庭院里,博雷纳却仿佛身处北地寒冬的旷野之中,连血液都被冻结。 “……你在哪里找到他的?”他低声问道,“有看到凶手吗?” 他大概根本无法为他复仇——就像他并不能真正地为海耶斯,为灰须切姆……甚至为他的父亲复仇那样,但他至少得知道是谁该为此而负责。 斯科特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他中了两箭,但致命伤是背心的刀伤,当时他或许已无力反抗,或许根本毫无防备……昨晚我在洛克堡东门外的荒地上发现他,那时他的尸体……正被塔伯?温特尔拖向焚烧炉。”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脸上有一种异样的神情,但博雷纳完全能够理解——塔伯?温特尔,这个国家的中书令,国王最信任的人之一……趁着夜色去焚烧一个圣骑士的尸体? 那画面简直荒谬得难以想象。 “塔伯声称他不过是奉命行事……无论是真是假,你们都得多加小心。安特?博弗德……并不值得信任。”斯科特看向布鲁克,直白地提醒。 “……我以为安特国王是你的朋友。”布鲁克叹息着,“他来这里时总会为你祈祷——在我看来,那大概是他最诚心的祈祷。” “我也曾经这么以为。”斯科特苦涩的笑容里似乎包含了更多的东西,“事实证明,我大概没有什么识人的天分……他的祈祷恐怕也不是为了我。” 他摇摇头,结束了这个话题,再次警告布鲁克:“无论是塔伯还是安特都不会坐以待毙,你们最好有所准备。” “……你要离开?”布鲁克显然发现斯科特一直都用“你们”将自己隔离在外,仿佛自己并不是其中的一员。 斯科特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慌乱。 “我……还有些急事。”他的解释含糊而匆忙,任谁都看得出只是个借口。 沉默片刻,布鲁克没有阻止他离开,甚至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给了他一个简单的手势,温和地嘱咐:“多加小心。” 那手势并不是来自一个牧师,代神祗赐予的护佑,而是平常人家的长者,在儿孙远行时关切的祝福。 斯科特微微一怔,而后深深地低下头去,再也没说一句话。 . 斯科特离去之后,布鲁克长久地凝视着阳光下的女神像。用来雕刻的石料并不好,在多年的风雨之后早已面目模糊,脸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也不知是原本的线条,还是时光打磨出的温柔。 “陛下……您是怎么认识斯科特的?”他突然开口问道。 “几个月前他救过我,在安克坦恩……从一位亡灵法师手中。”博雷纳含糊地回答,本能地意识到此时提及另一位神祗,似乎并不合适。 布鲁克回头看了看罗莎,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也认识斯科特?” 罗莎与赛斯亚纳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也救过我们……从一群亡灵之中。”她说。 布鲁克点点头,神色并没有多少改变,但似乎放心了许多。 “您……有什么打算?”博雷纳忍不住问道。 “我会尽快去洛克堡求见国王陛下,然后和他好好谈一谈。”老牧师平静地回答,“就像与您交谈一样。” “……可斯科特刚刚说过,安特?博弗德并不值得信任。”博雷纳知道他无权阻止布鲁克,但刚刚听到罗威尔的死讯,他实在无法赞同老人的决定。 “我们并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一切是国王所为。”布鲁克直视着博雷纳,他蓝紫色的眼睛竟奇异地让博雷纳想起秋夜浩瀚的星空,“如你所说,他也很有可能只是被欺骗,或被自己过多的猜疑所蒙蔽。安特?博弗德的确多疑,而且几年来一直对神殿抱有不必要的戒备,但如果只是这样彼此忌惮,将得到的任何消息都当成秘密牢牢抱在怀中,凭着自己的猜测暗中行事,只会因为无尽的怀疑将彼此推得更远,再没有坦诚相见的机会……那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无法收拾。” 博雷纳默默低头。事实上,他一直怀着同样的想法,希望能与安特好好谈一谈……但安特似乎不打算再给他这个机会,他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天真。 塔伯?温特尔显然不可能是背后的主谋。而他原本就已经大权在握,还会听命于谁? 如果之前博雷纳还相信着,即使派出了一波又一波人来追杀他,安特在某种意义上其实也不过是个受害者……此刻,他却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来为他辩护。即便罗威尔是在战斗中被他的士兵所杀,或根本与他无关,但面对一个人的死亡,不是承担责任,不是试图查清真相,而是如此仓促地毁尸灭迹,想要掩盖一切……也根本不该是一个国王会做出的选择。 “但他也有可能的确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像他这样表里不一的人在怀疑自己的罪行有可能暴露时会变得不顾一切。他能让自己的大臣暗中焚毁一个圣骑士的尸体……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来?”罗莎踏前几步,用更直白和激烈的言辞表示她的反对,“何况在洛克堡不能施法,即使有圣骑士随身保护,您也一样会有危险,就算是您的女神也未必……我无意质疑您的信仰,但恕我直言,这是不智之举。” 博雷纳听得出她没有出口的质疑——伟大的水神尼娥,显然并没有保护她忠诚的骑士。罗威尔的死,对她也同样是个沉重的打击。 布鲁克微微笑了起来,并不在意这小小的冒犯。 “我不会轻易送死……如果这是你所担心的。”他说。 “……罗威尔也说过同样的话。”罗莎的声音低了下去。 布鲁克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我已经在这世上活了快八十年。余下的每一天对我的生命而言,都是危险的。而且,或许看到我这样一个白发苍苍,无力反抗的老人,会让国王陛下稍稍放下他的戒心——无论如何,他都有权得到一个解释的机会。我们并非知晓万事的诸神,总不能仅凭推测便判了一个国王的罪……也不该妄自揣测诸神的安排。” 罗莎皱了皱眉,看起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博雷纳向她轻轻摇头,明白已经没人能阻止这位温和但坚定的老人。 “如果非得如此……”他开口道,“请允许我与您同行。” 这一切从他开始……他无法接受继续让其他人身处危险之中,自己却缩在安全的地方,等待风雨停歇。 布鲁克摇头拒绝:“我明白您为什么想要这么做,但现在的情况之下,贸然带您前往,或许反而会被视为威胁。无论如何,有一点斯科特说得没错……”老人再次望向繁花中温柔的女神,“我们的确该有所准备。”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八十七章 徒劳 鲁特格尔的王座厅又被称为石榴厅,源自博弗德家族徽章上代表丰饶与繁盛的石榴,以及四壁垂下的华丽又庄严的,统一以暗红为底色的挂毯——那颜色与其说像石榴,倒不如说像血,只不过,从来没有人公开指出这一点。 事实上,“血色”比“石榴色”更适合这个宏伟的大厅。尽管看起来比安克坦恩只有黑白两色的列王厅要明亮和热烈,在这里上演的故事却不见得美好多少。博弗德王朝的内斗没有安克坦恩那么惨烈,反而充满各种戏剧化的笑料,甚至被编进许多吟游诗人的唱词里……但在这个大厅里所流下的血,也已足够染透所有的挂毯——以及通往王座的红色地毯。 并不陈旧的地毯在潮湿多日的天气里散发出微微的异味,布鲁克走过时甚至感觉能留下深色的脚印。在安特?博弗德的加冕仪式和婚礼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石榴厅。平常有圣职者——尤其是水神的圣职者到访时,安特从不会在这里“接见”,而是更加殷勤和亲切地将客人安排在水晶长廊尽头,面对花园的云厅里,平座而谈。 但这一次,安特选择了高坐在王座上,在全副武装的骑士们的守护中,静静地凝视着缓步向他走近的老牧师。他双目深陷,脸色发灰,在午后照进大厅的金色阳光下,竟隐隐透出一丝垂死者的颓败,虽然唇边仿佛习惯性地挂着一丝僵硬的微笑,却并没有起身表示任何欢迎的意思。 “欢迎,修安大人。”直到布鲁克走到了台阶之下,向他低头行礼时,他才淡淡地开口,“请原谅我昨天没有如约前往神殿。我的王后恰巧从北方归来,而除此之外……最近也实在有太多俗事缠身。” 布鲁克了然地微笑,没有再多做什么客气的寒暄,而是平静地告诉那高坐的国王:“也许我能稍稍减轻您的烦恼,陛下。” 那一点虚假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安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白发苍苍的老人,言辞谦恭,语气却生硬:“我相信诸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他们既然将这个国家交到我的手中……我又怎敢忘记自己的职责,再用些微琐事来烦扰您呢?” 布鲁克压下一声叹息,只能说得更加直白:“我知道您正寻找的人在哪里。” 安特冷冷看着他,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只是目光更加阴沉。 “您是指那几个闯进洛克堡,又挟持了莫里斯伯爵夫人,在王宫之中四处放火,然后逃出去的盗贼?”半晌之后,他冷笑着问道,“我的确曾经放过一些向神殿寻求庇护的罪犯,但这一次,恐怕我无法答应您的要求。否则我担心总有一天,有人会肆无忌惮地想要窃取这个国家……请告诉我,牧师大人,神殿不会觉得连这样的罪行都是‘情有可原’的吧?” 他的反应比预料中更加激烈,那让布鲁克暗自心惊。但他独自来到这里,早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依旧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一切。 “有些罪行当然不可宽恕,陛下,但我担心这其中或许有些误会。如果您见过那几位‘盗贼’,或许也曾疑心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他已经说得尽量委婉,但仍不足以安抚那显然有些失控的国王。 “从未见过。”安特矢口否认,“如果洛克堡的守卫居然允许那些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大概该考虑让侍女们接替他们的位置,至少她们的尖叫是不错的警告。” 布鲁克一怔。他没有料到安特连这一点也会否认。不需要什么法术,他也能够判断出博雷纳和罗莎并没有撒谎……那么罗莎的担忧很可能是正确的。 “那么我请求您,陛下,至少先见他们一面。”他语气诚恳,却已经隐隐意识到,这一行大概不会有什么结果。 “我并不想拒绝您,修安大人。”王座上的安特向前倾身,“但我实在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几个盗贼身上……您觉得这样如何?如果您知道他们在哪里,请把他们交给我的守卫们,让他们先在地牢里好好待上几天——为了那些死在他们手中的骑士,这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如果您能有这样的诚意,我或许会再考虑跟他们见上一面,听听他们到底有什么借口。” 布鲁克苦笑。那几乎是不可能事,就算博雷纳答应,罗莎?拉图斯也不会。那个女战士根本就不相信安特,更不会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或许我们可以找一个……更合适的地方?”他试图做出最后的努力。 “比如,您的神殿?”安特冷笑,“如果您……如果他们不相信我,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他们?” “那么我恳请您相信我们的女神。”布鲁克深深地低下头去,“相信她的公正与仁慈,在她的圣地之中,不会有欺骗与杀戮。” “听起来,您似乎觉得洛克堡中就没有‘公正与仁慈’可言?” 布鲁克的眉心终于微微皱起。 这样刻意的针锋相对里,已经没有丝毫敬意,更没有任何试图和平地解决事端的意愿。安特或许虚伪,但从前至少并不是这么暴躁而固执的人…… 又或者,他认识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安特?博弗德? “……我会转达您的要求。”他向那已经没有道理可讲的国王躬身,“并寻求更好的解决之道,请容我……” “这不是什么‘要求’。”安特撕下了他最后的面具,无礼地打断了老牧师,“这是命令。” “……他们此刻在神殿的保护之下,在证明他们有罪之前,我不能这么做。” “而你的神殿在我的国土之上,牧师。”安特冰冷地直视着他,“它如今享有的所有权力与财富,都是我的赐予,我也同样可以收回!至少在你还活着的时候,我才是你的王……回去向女神祈祷吧,那才是你的职责。” 布鲁克缓缓抬头,平静如水的眼神微微泛起波澜。 “……您说得没错,陛下。”他的声音轻而有力,“神殿无权违抗您的命令。但希望您能记得,人终有一死……当最后的审判降临时,您的灵魂会以怎样的姿态,站立在诸神的面前?” 话出口时他意识到,这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警告……但对安特而言,大概更像是威胁。 . 国王赫然起身。 红色长毯上,那牧师洁白的长袍突然间如此刺眼,仿佛某种毫无掩饰的轻蔑、嘲弄与指责……仿佛居高临下的审判。 ——但诸神已死。 年少时安特也曾相信忠诚与勇敢必得嘉奖,正直与慷慨终有回报,纯洁的灵魂会在诸神面前获得最大的荣耀。但当他视为榜样的父亲最终被证明不过是个冷酷、残忍又卑鄙的男人,却依旧能在身前身后饱享殊荣,他天真的信仰便开始一点点在疑惑中腐蚀得千疮百孔。 到最后,除了自己,他再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 他或许的确做错过一些事……但谁给了面前这瘦弱的老人评判他的资格?他是鲁特格尔的王,他的疆域是这片大陆上最为广阔和富饶的土地。而他能走到今天,头戴王冠,坐在悬挂了两百年的旗帜下,靠的是自己一点一滴苦心的经营,不是任何一个神祗的护佑! 再没有人能将他得到的一切,从他手中夺走。 “拿下他!” 在油然而生的愤怒中吐出这简单的命令时,他其实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红毯两侧有他亲封的骑士守卫,而今天站立在这里的,更是经过他刻意的挑选——每一个人都曾在他面前发誓,效忠自己的国王而非诸神。 被称为“无信者”的人在贵族之中或许难寻,在更下等的阶层里却比比皆是……一点承认与肯定,一点恩赐与承诺——想得到这些人的忠诚比想象中要简单,但安特总是不自觉的怀疑,失去他们的忠诚是否也同样简单……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会因为面对的是圣职者而有丝毫犹豫。 两位骑士持矛上前,长矛的尖端指向牧师的后背。对一位不能施法的老牧师来说,这显然已经足够。 在国王的震怒之前,白发的老人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是握紧了自己的手杖,苍老而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悲哀。 那反而彻底激怒了安特。 利刃出鞘时的声音异常尖锐地刺痛着耳膜——他拔出了自己久未使用的长剑,冲下台阶,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惊惶地大叫着试图阻止,却有另一种无法克制的冲动,让他一声不响地高举长剑,向着布鲁克当头劈下。 老牧师没有反抗,也没有后退一步,但在剑锋落下的那一瞬,空气似乎被微微地扭曲。 另一柄长剑斜刺而来,格开了安特的攻击,双剑交击的火星中,布鲁克?修安的身影骤然消失。 出手的骑士似乎也怔了一怔。 瞬间的惊愕之后,安特愤怒的咆哮响彻大厅。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八十八章 战与逃 “杀了他!”安特指向那竟敢对自己的国王出手的骑士,再次挥剑。 对方有力的回击根本没有半点迟疑。 守卫们一涌而上,压低的长矛一半刺向骑士,一半将他与安特分开。国王依旧怒吼着,却并没有继续上前亲自战斗,反而后退到了台阶前。 只是两次交击,他的手臂都在隐隐发麻,也不知是太久没有用剑……还是对方的力量太过惊人。 骑士抡开左手的长矛,逼退最近的守卫,而后利落地刺向一个守卫抬臂时腋下露出的空隙,拔出时看也没看那个捂住伤口踉跄着倒下的家伙,仿佛毫不在意那曾是他的同伴。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他已经对国王举剑,而他想要保护的人显然又抛弃了他……如果不拼死一战,他没有丝毫生机。 换做平时,安特或许会乐意表现出一点仁慈,许他一个更荣耀的死因,而不累及他的家人……但现在,熊熊的怒火依旧在他的脑海中燃烧,除了胡乱地挥舞着长剑,一遍又一遍地咆哮着“杀了他!”之外,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但或许是求生的**太过强烈,即使以一敌十,那大胆的骑士也没有一点落败的迹象。带血的长矛重重地敲打在一个守卫的头盔上,顺势转身时,骑士的长剑则砍向另一个守卫的颈侧。 惨叫声中,安特忽地脸色苍白。 这招式太过熟悉……但那怎么可能?! 安特紧盯着骑士的脸,却根本无法分辨那是谁。守卫在王座厅中的骑士原本不允许戴头盔,那遮蔽面目的防具太容易被用来进行暗杀之类的阴谋,但即位没多久,安特便恢复了百年前的传统,特地为王座厅的守卫铸造了有金色双翼自两侧向脑后伸展,装饰华丽,却只能露出一双眼睛的头盔,以示信任。 时不时的,他总是会为了塑造另一个更为理想的自己而做出类似的蠢事,哪怕事后后悔不已,也要强撑着,直到塔伯为他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怒火渐渐在突然袭来的、强烈的恐慌中熄灭。安特在混战之外不安地徘徊着,试图看清骑士的眼睛。但在没有一刻停顿的战斗中,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不是他——他不停地安慰着自己。记忆中那个男人的的确动作一样干脆有力,但不会如此狠辣,毫不留情,仿佛面对的根本不是活人…… 更多的守卫拥进王座厅,重重保护之中,安特一步步向后退去,直至坐回王座,呆呆着看着那原本边打边朝着门口推进的骑士忽然改变了方向,直接向他冲来。 他们之间还隔着十几个守卫……但眨眼间,金红色火焰自盔甲的缝隙间腾起,凄厉的惨叫声中,骑士已穿过那些突然开始燃烧起来的守卫,沉默地站在了安特面前。 他扔下了长矛,剑也垂在身侧,只是低头凝视着绝望地抓紧了扶手,像是焊死在了王座上的国王。 安特终于能看清他的眼睛。 不是他所熟悉……也恐惧的浅蓝,而是一种奇异的金黄,仿佛燃烧的火焰,却冰冷至极。 这男人来自地狱,他来带他同往——这是安特在那一瞬间唯一能想到的。 他无法呼吸,像是害怕吸入的每一点空气都会将他的身体从内到外焚烧成灰。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坚持着,咬紧牙关,呆滞地瞪视着那双金黄色的眼睛。 他是国王……无论如何,一位王者不能因为恐惧而晕倒在他的王座上…… 即使是在骑士忽然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去之后,他也依旧长久地以同样的姿势,瞪视着眼前的虚空。 . 看着布鲁克出现在传送阵中时,博雷纳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才放了下来。尽管老牧师以这种方式回到神殿,证明“谈判”大概是完全破裂……但这一次,至少没有人付出生命。 布鲁克脸色的神情却有些惊疑不定,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更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我得回去。”他说。 在他开始念出咒语的时候,赛斯亚纳如风般冲过去,一把把他拉出了传送阵。 那样对待一个受人尊敬,地位崇高的老牧师实在有些失礼——但没有一个人因此而责备他。 “利用传送阵和您的手杖的连接的确能暂时突破洛克堡的法术防护……但如果您想要传送回去,恐怕无法准确地定位。” 片刻的寂静之后,一位年轻的牧师轻声用另一种方式表示反对,周围的人立刻用力点头赞同。 布鲁克扶着手杖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依旧不愿放弃。 “……发生什么事?”博雷纳忍不住问道,“您说过只有遇到危险才会这样回来……为什么还要回去?” “因为一位骑士出手试图保护我……恐怕我连累了他。”布鲁克苦笑,“我甚至来不及带他一起离开。” 博雷纳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任何话来安慰。他很清楚那种愧疚与不安……但“回去”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想他知道结果会如何。为他的灵魂祈祷吧,那或许是我们唯一能做的。”赛斯亚纳难得地轻声开口。 布鲁克看他一眼,轻轻摇头,没有再坚持。 “联系柯林斯神殿,通知所有人,准备传送回去……越快越好。” 他提高了声音。 短暂的愕然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动了起来,没有人质疑,没有人询问原因,一切都井井有条,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情况有那么糟吗?”博雷纳轻声问,有些惶恐地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整个神殿。 “比我想的要糟。”布鲁克神色黯然,“不过我们早有准备……说起来或许有些可笑,我们很早之前就受命练习过如何快速地撤离,以应对可能的危机,但从未料到会是因为这样的……危机。”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博雷纳也是一样,只能相视苦笑。 牧师和圣骑士们一批又一批带着必要的物品消失在传送阵上,安静而迅速。正如博雷纳之前所发现的,斯顿布奇神殿的圣职者并不多,据说是因为很多人被调去了柯林斯神殿,一直没有回来……他们所面对的麻烦,大概一点也不比这里少。 出现在这里,是带来麻烦的罪魁祸首;回到柯林斯,却很有可能会受到热烈的欢迎——博雷纳不禁有些自嘲地再次感慨自己同样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的命运。 等待传送的人还剩下一小半时,布鲁克示意博雷纳,罗莎和精灵与另外两位圣骑士同行。博雷纳才刚刚踏出一步,便再次感觉到某种波动——像是在老乔伊家,那两位圣职者突然出现时的波动,却更为强烈。 眨眼之间,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出现在传送室里,银白与金黄相间的盔甲华丽无比,暗红披风垂在身后,右手的长剑犹在滴血……那是一个王座厅中的卫士。 只是一个人,却突然间让并不十分宽敞的传送室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最先本能地拔出剑的是赛斯亚纳——但精灵并没有冲上去,而是有些疑惑地望着那独自出现的骑士。而当反应过来的圣骑士们拔剑上前时,布鲁克却大喝了一声:“住手!” 语音未落,骑士已经一把拉下了自己的头盔,汗湿的金发胡乱地翘着,让头盔下的面孔显得愈发年轻。 “斯科特!”布鲁克如释重负地叫着,迎了上去,“我该知道那是你的。” 斯科特对他匆匆一笑,归剑入鞘,环顾着周围,微微皱眉:“你们在逃……撤退?” “你也看到了在石榴厅发生的一切,”布鲁克叹息着,“我担心国王陛下不会就此罢休。” “他的确不会。军队已经在集结,恐怕很快就会包围这里。” 布鲁克一怔:“……有这么快吗?” “该怎么说……看来安特也已经有所准备。”斯科特随手把头盔扔在了地上,冷笑道,“这不是什么一怒之下的冲动之举,他早有计划。” “而你觉得我们该留下对抗国王?”布鲁克轻声问道,“我们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为了这样的战斗。” 斯科特一怔,脸上忽然有一丝愧色。 “抱歉……我只是觉得,就算后退,也只会让他更加肆无忌惮。”他低声说,“安特既然已经动手,在达到目的之前是不会停下来的。” “他怎么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对神殿动手?”博雷纳烦恼地抓了抓头,觉得自己越来越弄不明白这些南方人,“他不是一直自称是水神最虔诚的信徒吗?” “不,他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他收到消息,说神殿中隐藏着恶徒,而他派出军队只是因为忧心圣职者们的安全。”罗莎不无讽刺地开口,“这就是我们伟大的国王陛下,斯顿布奇人常说,他编出来的故事连最好的吟游诗人都比不上。” 编故事吗……博雷纳突然很想笑,却似乎太过无力地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 历史永远由胜利者书写……他却不知道这一段历史会如何流传后世。 “无论如何,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不会选择战斗。”布鲁克回头扬声道,“尽快!各位,别停下。” “……那么我留下破坏传送阵。”斯科特说。 “不。”布鲁克平静了看了他一眼,语气柔和而坚决,“你得跟我们一起离开。”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八十九章 漫长的故事 下午时分,有些魂不守舍——这些天总是魂不守舍的埃德,又一次被法尔博堵在一条走廊上。 身材高大的少年用发红的眼眶和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表示着无声的谴责。埃德握紧手杖——但即便是伟大的永恒之杖也无法赐予他面对这个的力量。 “您答应过我的!”法尔博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分外的委屈。 埃德不自觉地缩了缩,讪讪地挤出一点难看的笑容:“是的……当然……你瞧,我们都在想办法啊……” 艾伦,伊斯,娜里亚,诺威和泰丝……他的朋友们全都为他在外奔波,只有他甚至不被允许离开神殿……虽然这好像是他自找的。 “都快十天了!”法尔博自顾自地提高了声音,大概根本没听埃德在说什么,“陛下很可能都已经死了!……” 他突然停了下来,脸色发白,显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死了吗?”他低头直勾勾地瞪着埃德,“他其实已经死了,而你们都瞒着我吗?!”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埃德急得要跳起来,“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记得吗?他可是‘被神选择的男人’!” 这似乎多少安慰了单纯的少年。法尔博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但依然不肯放过埃德。 “我要跟着您!”他宣布,“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就睡在您床边儿的地上!您什么也不许瞒着我!” 已经寸步不离地跟在埃德身后的艾瑞克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法尔博……你不能这样对圣者说话。” 埃德苦笑。他完全不觉得法尔博有什么冒犯他的的地方——要说冒犯的话,菲利已经暴跳如雷地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过了,他也只能乖乖地听着,低头认错而已啊。 虽然当着其他人,菲利还会给他留一点面子。但埃德十分清楚,他离那个自己想要成为的,像费利西蒂一样,“让人发自内心地尊敬”的圣者,还差着老远呢。 “圣者!”一个圣骑士从走廊的另一头跑了过来,“布劳德大人让您去弗雷切大人的会客室!” 一句话说完他才想起来向埃德躬身行礼,因为动作太急反而看起来分外别扭。 “有消息了吗?”埃德急切地问,“任何消息?” 圣骑士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修安大人会告诉您的。” “……修安大人?”埃德疑惑地反问,“他来柯林斯了吗?” ——来告诉布劳德他在斯顿布奇都做了哪些蠢事吗?罗威尔没能为他保密吗?…… 他忐忑地猜测着,在两位圣骑士和甩不掉的法尔博的跟随下匆匆走向肖恩的会客室。 门开时他呆在了那里,瞪大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看来看去,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并不狭小的房间看起来几乎有些拥挤,而其中有一大半人的出现绝对在他的意料之外——第一个看向他,恭敬地行礼的赛斯亚纳,微笑着向他随意地挥挥手的罗莎,穿着一身华而不实却带着血迹的盔甲,神色古怪地冲他点头的斯科特…… “……陛下!!”法尔博挤开他,欢呼着扑向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毫无准备的博雷纳被撞得连退了好几步,脸上欣喜的笑容里不免带着一丝尴尬。 埃德的嘴角不知不觉间裂到了耳边。他当然不能跟法尔博一样像只兴奋过头的大狗般扑过去——不过,如果他有一条尾巴,现在大概也一样欢快地摇得只能看见残影。 几乎所有人都在为这一幕而微笑。但埃德很快意识到,房间里的气氛并不是只有喜悦。 布鲁克?修安总是平静而温和的脸上透出疲惫与忧虑,而斯科特盔甲上的血迹……总不会只是装饰。 “呃……出了什么事吗?”他不安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 “……法尔博。”博雷纳拍拍少年的肩头,“出去等我。” “……一定要出去吗?”法尔博不情愿地皱眉,“我不会碍事的!” “我也不会再突然消失的。”博雷纳安慰似的揉了揉他的头发,向艾瑞克点点头。圣骑士会意地走过来将法尔博拉了出去,关上房门。 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气氛更加阴沉。埃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好吧……”博雷纳抱起双臂,苦笑着打破了沉默,“这可是个很长的故事……我们要从何说起呢?” . 冰龙掠过蓝色湖面,直扑向柯林斯神殿的后方。如今它已经掌握了技巧,可以准确地在落地时变身,而不至于撞坏什么东西,因此也不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虽然许多慕名而来的人大概会因此而失望。 神殿里的牧师和圣骑士们也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不再每一次都一脸紧张又好奇地瞪着它变身……至少不是每一个人。 从房顶上跳下来的时候,一个圣骑士一脸呆滞地瞪着他,右手紧紧地握在剑柄上,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一样。 伊斯恼怒地瞪回去——不过他好像也没见过这个家伙。 “迪肯!”另一个圣骑士跑过来,冲伊斯点点头,拉走了他的同伴,他们低低的说话声却还是随风飘进了伊斯耳中 “那就是……那条龙?” “没错。” “你看见了吗?它就那么变成了一个人!这真……不可思议……” “是啊……看多几次就习惯了……” 伊斯挑了挑眉毛,跳过丛生的金毛茛和几道矮墙,抄近路跑去找埃德。 他带回了不太好的消息……但愿那家伙还能撑得住。 跑到圣器室附近时,一个徘徊在三条走廊的交汇处的身影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骑士。一头金色短发,略显夸张的盔甲后拖着厚重的暗红披风,正迟疑地向两边张望着,像是无法确定该往哪个方向走。 “……斯科特!” 伊斯惊喜地大叫。 他从未料到能在这里看到斯科特……因为肖恩不在他才敢回来的吗? 斯科特回头看着他跑过来,唇边不自觉地有了笑意,眼中却似乎有阴云笼罩。 “埃德说你要傍晚才能回来。”他说着,用单手轻轻地给了伊斯一个拥抱。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么难看的盔甲?”伊斯退开一点,打量着盔甲上的血迹,用不屑皱眉隐藏那一丝忧虑。 斯科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着说:“我正想找个地方把它脱下来。” “……你的房间还是空的。”伊斯脱口道,“肖恩从来没有安排其他人住进去。” 斯科特脸上的神情让他立刻为此而后悔,但说出口的话也已经没办法再收回去。 “我不会待太久。”斯科特匆匆地改变了话题,“也许你该跟我一起走。” “……是你告诉我该帮助埃德。”伊斯疑惑地看着他,“他现在有一大堆麻烦,我不能就这么扔下他……出什么事了吗?” “事情变得有点……复杂。”斯科特摇摇头,“不过你说得对,我不该因为可能会有危险就让你离开……那不是一个朋友该做的事。而且这里的人似乎都能够接受你……我从未想到能看到这一天。” 他在感慨中沉默下来,眉心却依然紧皱。 “你不能也留下吗?——既然已经回来了。”伊斯忍不住想要说服他,“瓦拉很想见你。” 斯科特看了他很久才轻声回答:“我已经不属于这里……离开这儿我才能做更多的事。” “……那你为什么回来?”伊斯这才想起问他。 “我想我欠许多人一个解释。”斯科特苦笑,“修安大人不肯放我走……我也的确很想回来看看……虽然恐怕我只能让他失望。” “我并不需要你解释一切。”温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牧师向他们走了过来,“只不过想让你知道,一直躲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瘦削的老人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却不会给人轻巧或神秘的感觉。他平静而沉稳,犹如在他身上流逝的时光本身。 “你就是那条龙。”他向伊斯微笑着,“圣者的朋友,斯科特的……弟弟。” 斯科特尴尬地笑了笑,大概是想起了十几二十年前的种种谣言。 伊斯有些好奇地看着那直率的老人。他不确定神殿里有多少人知道他就是那个传说中被当成私生子的“斯科特的弟弟”,但至少从没人在他面前提起。对神殿来说,似乎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无论他是不是一条龙,这都算是一个无法公之于众的丑闻。而如果他只是“艾伦?卡沃的养子”……事情就简单得多。 “我想你也不是才刚刚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一条龙?”布鲁克转向斯科特。他的问题显然不需要回答也没有恶意。 “……我把他孵出来的。”斯科特眨眨眼,有些自暴自弃地迸出这一句,然后连自己也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自己说出这句话来……还是在神殿里。” 他抬头看着洁白无暇的穹顶,脸上的神情变幻着,有悲伤与怀念,也有一丝不知因何而生的微笑。 “……你知道她能看见。”布鲁克轻声开口,“我们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苦难或欢欣,都不会毫无原因——你是否仍如此相信?”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九十章 接踵而至的灾难 伊斯耽搁了好一阵儿才想起来要告诉埃德他带回的消息,而听到这个,另一个人的脸色比埃德还要难看。 “军队?!”博雷纳难以置信地问道,“安克坦恩的军队集结在边境?” “不是‘集结’。”伊斯纠正他,“我也不知道那片地方到底算是那边的领土,但你的军队正顺着山谷向南进军……反正,我看见了他们他们也看见了我,他们倒是没有攻击——我其实可以阻止他们的,但有人告诉我,无论发现什么都不许先动手,连吼一声都不许……除非有人受到攻击快死了。” 他语速很快,显然有些愤愤不平,但这是艾伦的要求,他也没办法置之不理。 他是在艾伦带他们走过的那个山谷里发现的那队安克坦恩的士兵,就在离被斯科特烧得光秃秃的那片森林不远的地方。那支算起来大约有五百人左右的队伍装备精良,步伐整齐,既不是亡灵,也不是胡乱凑起来的雇佣军。发现冰龙飞过时队伍中响起几声惊叫,甚至有人朝天举起了弓,但慌乱很快被控制下来,即使它故意飞低了一点,士兵们也只是躲进了森林里。 在半空中来来回回盘旋片刻之后,它利用附近的一条小溪,把他们前方的道路冻成了滑溜溜难以行走的冰面……那有点蠢,简直像是某种恶作剧,毕竟现在是温暖的春季,它的魔法也无法抵抗季节的力量,那阻止不了他们多久……但它就是无法忍受什么都不做。不管怎样,它的确没有直接攻击他们嘛。 “你确定那是安克坦恩的士兵?”博雷纳不由自主地追问。 伊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可艾伦告诉我,伊森?克罗夫勒说至少在一个月里他都能控制住局面……这才不到十天呢!”埃德呻.吟着抱住了头。 他还没有从罗威尔的死讯造成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甚至不敢去看一眼罗威尔的尸体。尽管布鲁克体贴地声称是想借机让罗威尔出去看看情况,但如果不是为了给他送那封该死的、根本没有什么意义的信,那位风度翩翩的圣骑士说不定根本就不用离开神殿,也不会遭到这样的命运……但这样的话,死的就很有可能是博雷纳和罗莎他们。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惩罚或警告——从他成为圣者的那一晚开始,还不到十天的时间里,两位圣骑士相继死去,还都连凶手都找不到…… “也许我们太相信那位克罗夫勒大人。”布劳德开口道。 博雷纳苦笑不语。他依旧愿意相信伊森……但向边境派出军队需要时间,算起来,伊森得在他失踪之后立刻行动才能如此迅速。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他甚至都不愿细想……却也无法逃避。 “我得立刻回去。”他说。 “……那可不一定安全。”伊斯有些同情地提醒他。 “但我依旧是安克坦恩的国王。”博雷纳站了起来,扯扯他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破衣服,“我一定得回去。” “那么,请让我先告知安都赫的大祭司,霍伊特?拉瓦尔大人,他会帮助您……至少能保证您的安全。”布劳德提议。 博雷纳犹豫了片刻。他已经把一个神殿拖进了混乱之中,再拖上另一个…… “或许您也能把我传送到灰岩堡?”他说,“那里离卢埃林很近……而且我相信我在那里也会是安全的。” 埃德不由自主地点头。他见过那位大祭司,也知道他值得信任,但相比之下,他还是更愿意相信灰岩堡的格瑞安夫人和她的儿子……哪怕那勇武的骑士曾经杀死过博雷纳一次。 “我去过那地方,可以带你过去……格瑞安家族的确会比安都赫的圣职者更清楚如何面对这种局面。”斯科特也表示赞同,“不过与此同时,最好让维萨城的城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封锁河口以防万一。以及,让卡尔纳克村的人撤到克利瑟斯堡……如果军队从山谷过来,那里是离边境最近的地方,而且毫无防卫。” 作为克利瑟斯堡曾经的主人,卡尔纳克曾是他小小的、除去那古老的城堡和与村庄间的森林外唯一的领地。虽然连税金都没收过,但他显然依旧关心着那里的人。 埃德怔怔地听着,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脸色发白,指尖冰冷。除了神殿与安特国王之间的冲突,听起来他们现在似乎还面临着一场战争……他可从来没有预料到这个。 “我们可以随时向克利瑟斯堡派出骑士增援……如果有需要的话。”布劳德看了埃德一眼,轻声道。 “我不觉得他们会攻击克利瑟斯堡。”斯科特皱眉,“那地方易守难攻,而且没有任何意义……尤其如今住在那里的是圣者的父母,这会惹怒所有水神的信徒。他们大概都不会穿过柯林斯平原……倒更有可能从艾克伍德森林绕到维萨城后方——” “……他们也有可能来攻击神殿不是吗?”伊斯插口道,“他们的国王在这里失踪——多好的理由。” 博雷纳的脸色更加难看。斯顿布奇的神殿被安特的军队攻击,而柯林斯神殿似乎也面临同样的危险……难道所有的阴谋,针对的根本不是他? “……也许,博雷纳可以在这里多待一阵儿?”埃德犹犹豫豫地开口。 “没有必要。”斯科特毫不迟疑地回答,“柯林斯神殿没这么容易被攻击,伊斯也可以再拖他们一段时间……让博雷纳回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彻底解除危机——一位国王唯有在自己的领土上才拥有真正的力量。” 博雷纳点点头。尽管他不是心甘情愿当的这个国王,但他无比赞同这句话。整件事里他显然一直被当成工具……就像伊森曾经对他做的那样。而这一次,他再也不能选择随遇而安——因为结果显然不会是和平。 “……但至少你可以多待一阵儿?”埃德转头充满期待地望向斯科特。 他知道斯科特不可能停留太久……毕竟身份尴尬。但他现在完全不知所措,而布劳德和修安似乎也不擅长应对眼下的局面,肖恩不在的情况下,至少知道该怎么做的斯科特显得异常可靠。 伊斯没有开口,眼中却显然闪烁着同样的期待。 斯科特看着他,犹豫片刻,终于勉强点了点头。 . 罗莎和赛斯亚纳决定和博雷纳一起去灰岩堡时,埃德颇有些惊讶。 “我们算是彻底被卷进来了。”罗莎微笑着向他解释,“如果能帮博雷纳解决这事儿,或许还能赚回点什么……无论如何,他也是一位国王,而且比我们那位要可信得多。” 终于换上件体面衣服的博雷纳背着双手咧咧嘴,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当成称赞。 “我的家人现在应该藏在尼奥。”迟疑片刻,罗莎再次开口,“虽然安特?博弗德现在大概没心情再找他们的麻烦,但如果你能转告诺威,让他帮忙找人看着点儿我家老头子和那帮小鬼们……我会感激不尽。” “当然!”埃德一口答应。 “还有……”罗莎犹豫了一会儿,轻声提醒:“小心亚伦?曼西尼……虽然看起来似乎没他什么事,但我总觉得那家伙有鬼 埃德用力点头。他对那个出钱请人追杀伊斯的家伙本来也没什么好印象。 因为多少有点担心斯科特会一去不回,他索性自己用传送阵送走了博雷纳他们。看着那几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他不禁有些怅然——最近这段时间他在这里送走了许多人,与那种眼睁睁看着朋友凭空消失不见的感觉相比,他还是更喜欢更普通一点的送别方式…… “这里最近被使用了多少次?” 身后有人问出奇怪的问题。 埃德转身呆呆看着突然出现的伊卡伯德,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就今天,大概挺多次的。”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整个斯顿布奇神殿的人都是通过这里传送过来的,但可没人告诉他到底分了多少次。 伊卡伯德微微皱眉。 “有什么不对吗?”埃德不安地问。伊卡伯德有时的确会出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但从来不会毫无理由。 “我以为您知道,如今最好能更谨慎地使用法术。”牧师回答,用毫无表情的面孔和缺乏起伏的声音完美地表达出他的不满。 埃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样也算?”他脱口问道。 伊卡伯德淡淡地看着他,似乎根本不屑回答这个问题。 “……很糟吗?”埃德只好忐忑地追问着,心里也隐隐有一点委屈。 伊卡伯德这些天都安安静静待在圣墓之岛,根本没来跟他说过岛上的情况有什么变化,而他最近一直焦头烂额,怎么可能时时刻刻都想到那个似乎没有什么大问题的“缝隙”!——再说那些人从斯顿布奇传送过来的时候也没人来问他行不行啊…… “……也许您最好还是亲自去看一看。”牧师微微向他躬身,“那或许能让您……印象更深刻一些。”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九十一章 黑洞 “他们应该知道你是谁……既然被你发现,他们要么回头,要么先找地方躲藏一段时间,要么换条路。”斯科特走在伊斯身边,像送别第一次出征的兄弟一样不放心地絮絮叨叨,“你只需要弄清楚他们的位置就行……如果可能的话,这一次尽量别让他们发现你。” “……那可有点难度。”伊斯不悦地皱眉,“如果他们躲在森林里,我得飞低一点才能发现他们,但这几天天上可连云都没多少。” “不管怎样,小心一点。”斯科特叹气,“第一次他们没有攻击你,第二次可未必……” 伊斯眼睛一亮,反而高兴起来:“如果他们攻击我,我就可以反击了吧?” 斯科特瞪了他一眼:“……不,如果他们攻击你,你立刻离开。” “……离开?……你是说逃走?”伊斯的脸阴了下来,“艾伦说可以反击的!而且他们之中显然没有法师之类,我完全可以阻止他们!” “我说让你离开就离开!”斯科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严厉又暴躁,“你是一条龙!而这是人类的战争……你不该卷进来!”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啊!”伊斯怒气冲冲地低吼,向着两边洁白的石柱猛地一挥手,“我他妈都住在一个神殿里了!” 斯科特停下了脚步。 他怔怔地看着伊斯,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他很清楚伊斯是一条龙……却仍不由自主地把他当成人类对待。他希望他能与亲人和朋友们在一起,被人们所接受,而不是孤独地飞翔于天空,却忘了龙终究是龙,他永远也不可能被当成真正的人类。 他的存在会被多少人觊觎?如此强大……又如此单纯,如此容易被利用。 像他这样年幼的龙本该置身母亲的保护之下,他却被迫过快地成长,如今空有龙的力量却缺乏龙的智慧——在漫长的时间里,带着置身事外的冷酷观察和对抗世间那些短命的种族,一点点积累下来的智慧。 他有的,只是继承自人类的善良……与脆弱。 “是你把他从天空拉回地面,斯科特。”莉迪亚曾经的谴责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一字一句刺在他的心上,“是你把一条龙拉入不属于他的争斗。所有的错误都得付出代价,你又凭什么能够例外?” 斯科特握紧了拳,浑身发冷——也许他根本就不该找回他…… “斯科特?”伊斯有些不安地叫着。像从前一样,他的神情看起来仿佛本能地想要道歉,但他大概连该为什么道歉都不知道……何况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错。 “……这是我的错。”斯科特脱口道。 伊斯不解地睁大了眼睛:“……什么?” 斯科特冲他勉强一笑,摇了摇头。他无法解释……现在再让伊斯远离人群只会让他更加混乱,而且他可能根本就不会听他的——他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就……听我这一次,好不好?”他恳切地低语,“别跟那些人起冲突,找到他们……然后立刻回来。” 伊斯疑惑地盯着他看了好久,微微有些沮丧地点头:“你知道我总是会听的。” 站在走廊的阴影下,斯科特看着阳光洒满冰龙银白的鳞片,看着它双翼掠起的风在湖面激起柔和的细浪,有一瞬间想要追上去与它同行……但他知道伊斯大概不会高高兴兴地同意,因为那明摆着是不相信它。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冰龙的身影变成蓝天白云之间一个无法分辨的小点才转身往回走。十几年前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条路——这也是最好的季节,拂面而来的风里带着湖水清凉的气息和野花的清香,他却再也无法有十几年前那样轻松惬意的感觉。 他甚至不知道现在该去哪里……回他那个“至今没有其他人使用过”的房间吗? 看见艾瑞克匆匆向他跑过来的时候他几乎有点高兴,抢先问道:“有事吗?” 艾瑞克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圣者请您去一趟圣墓之岛……克利瑟斯大人。” 他的神情有一丝不安,而且显然回避着斯科特的视线。 斯科特猛然想起艾瑞克事实上知道他现在的身份——他们在极北之光见过面。如果这年轻的圣骑士告诉了埃德之外的其他人…… 他苦笑着摇摇头。既然决定再次回到神殿,他也没指望能隐瞒多久——尽管肖恩的“失踪”的确让他在不安中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艾瑞克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把那当成了拒绝。 “……走吧。”斯科特只好冲他笑笑,“是……去参加罗威尔的葬礼吗?” 艾瑞克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又赶紧摇头:“特纳大人的葬礼安排在明天……是有……其他事,我也说不太清,贝利亚大人会向您解释的。” “……伊卡伯德?贝利亚?”斯科特迟疑地反问,突然间真的有点想拒绝。如果整个神殿里有谁是他不想见到的,除了他不敢见的肖恩,大概就只有他永远弄不清到底在想什么的伊卡伯德了。 . 圣墓之岛一如记忆中一般草木葱茏,静谧安详。但接近旧神殿时,斯科特敏锐地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难以形容的混乱与失序,还没有到危险的程度,却足以令人不安。 他记得旧神殿前的草地上有一个圆圆的小水池,永远不会干涸的平静的水面仿佛镜子一般倒影着一切。据说那才是整个岛上最古老的遗迹,由女神亲自赐予,从前的牧师能从水镜中看到过去与未来。虽然照费利西蒂所说,那其实不过就是个水池而已,真正的力量来自使用它的牧师而非它本身。即便如此,水池的神圣程度也不下于神殿中的女神像——但现在,它却只是碧绿的草地上一个黑色的大洞,上面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以防雨水进入,看起来丑陋又触目惊心。 “……有敌人攻击过这里吗?”斯科特难以置信地问道。 圣墓之岛位于湖心,是比柯林斯神殿更难攻击的地方——再说牧师和圣骑士们怎么会允许敌人出现在这里?! “呃……不是。”艾瑞克的神情有点尴尬,“这是……伊斯干的。为了救出被困在下面陷阱里的埃德……不,圣者大人……” 斯科特闭上了嘴,无话可说。 因为顶上破了个大洞,下面墓室中的空气倒是显得十分清新,但那种混乱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走近墓穴深处那几个不知围着什么站成一圈的身影时,斯科特听见了布鲁克一声无奈的叹息。 “您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圣者。” 那不算是责备——布鲁克?修安当然不会责备圣者,但埃德唯唯诺诺的声音却充满愧疚:“是的……对不起……我忘了……最近实在出了太多事……” ……一个毫无威势可言的圣者。 斯科特忍不住皱眉,大步走过去,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离开!——灵魂在本能地大声警告,流淌在血液中的力量却沸腾起来,像是飘向通风处的火焰般贪婪地想要扑过去。 “斯科特!”埃德回过头,像是盼到什么来拯救他的英雄般如释重负地一把抓住他,又把他拉近了一些,“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来对付这个……呃,‘两界之间的缝隙’什么的……看见没,那里有个洞……” 他指向空气,几支火把明亮的光线下,那里有一小块地方,空间显然被微微地扭曲,像水中透明的漩涡般围绕着一个只有指尖大小黑点,缓缓地旋转着。 “原来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埃德沮丧地说,“它变大了,而且很快……这很危险是不是? 斯科特勉强点点头,一滴汗沿着发根流进了脖子里。 他不知道其他人感觉如何……对他来说,那小小的黑洞更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的眼睛,冷静而凶猛,让人不由自主地颤栗不已,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是什么……但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本来以为它会自己消失的。”埃德苦着脸盯着那个黑洞,“伊卡伯德说它会自己消失……” “‘最好的情况下,它会自己消失。’——我想我应该是这么说的。”伊卡伯德淡淡地纠正,缺乏情绪的语气依旧让人不悦……至少是让斯科特十分不悦。 “所以你就只是在这里等着它消失?”他忍不住冲口道。 伊卡伯德的目光转向他,平静,淡然,永远像是看着什么没有生命的东西……让人浑身发痒。 “那么您觉得该如何?……克利瑟斯大人。”他轻声问道。 “封住这里。”斯科特不假思索地回答,退后一步,右手向地面大致划出一个圈,“用石砖砌一个封闭的空间——不需要太大,只需要能把它封在里面就行。” 伊卡伯德微微皱眉:“……您该知道石头并无法阻挡力量的流动。” “是不能。但如果我记得没错,神殿里应该有一种金属能做到这一点……”斯科特强迫自己直视着牧师似乎能洞悉一切的双眼,“而你也知道该如何使用它。”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九十二章 选择与被选择的圣者 暗影银锡——斯科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本能地把那种奇异的金属当成邪恶之物,毕竟“暗影”很难让人联想到什么美好的东西。 但那其实只是一种从魔法之力充沛的地脉深处自然产生的金属,在黑暗中是银色,在光明下却是黑色,极其稀少。因为能够隔绝魔法,它通常被用于制造防具,或收藏危险之物的器皿。神殿里有一面不起眼的黑色小圆盾,难得地完全由这种金属制造,但因为面积远小于许多魔法的攻击范围,又异常沉重,事实上没有太大的用处,也不知是否曾有人用过它,结局又如何……神殿里最擅长制造魔法物品的老桑德斯,生前最喜欢拿它来说明什么叫做“浪费材料暴殄天物”——当然,他也不止一次地告诉过那时喜欢围在他身边听故事的年轻人们,怎样才是正确的使用方法,甚至跃跃欲试地画过好几张设计图……只不过如非必要,神殿从来不会毁掉任何一件古老的魔法物品,他始终没有机会完成自己的设计。 在老桑德斯死后,那些图纸全由伊卡伯德继承。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也很少制造什么东西,但伊卡伯德对魔法物品有着异常的狂热,要说他不知道该如何使用银锡,斯科特可不会相信。 “……我的确知道。”伊卡伯德不怎么情愿地开口,这位不太讨人喜欢的牧师至少从来不撒谎,“但这就像试图筑起高墙来阻挡洪水,水当然可能会退去,但也很可能会冲毁那面墙,或转向其他毫无防备的地方,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而照你的方法,我们甚至看不见水涨到了哪里。” “这的确不是最好的办法。”斯科特承认,“但现在神殿面临其他危险……让所有人都不使用任何魔法是不可能的,那等于坐以待毙。只能暂时封住它,等解决了其他麻烦再说。”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埃德犹犹豫豫地说。 他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布鲁克,忐忑地寻求着支持。布劳德不在这里,只要老牧师同意,伊卡伯德也不会再坚持己见……大概不会。 布鲁克看了他一眼,终于微微点头:“至少现在……似乎只能如此。” “……我可以拒绝吗?”伊卡伯德却显然不打算就此答应。 “当然可以。”斯科特冷冷地回答,“也许得多花点时间……但我相信这里有人能做到同样的事。” ——就算这里没人能做到他也可以找到其他人……无论如何,他都得先封住这里。 伊卡伯德静静地看着他。斯科特依旧无法看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是愤怒还是轻视,或者看出了什么……但他也同样不会后退。 “我会试一试。” 最终,是伊卡伯德选择了让步。他向所有人低头为礼,迈着一成不变的步伐,第一个离开。 突然安静下来的墓穴中,埃德长长的吐气声清晰可闻。 斯科特这才察觉自己的衬衣已经完全被汗湿,但埃德的黑发都贴在了额头上,看起来也不比他好多少。 他只想尽快远离这里,埃德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却把他定在了原地—— “斯科特……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做圣者欸。” 他声音不大,却砸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一片死寂之中,斯科特呆滞地瞪着埃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埃德脸迅速地红了又白,显然也已经发现这句话有多不合适。 “……艾瑞克,能扶我一把吗?我想我是真的老了。”片刻之后,布鲁克微笑着,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向同样雕像般呆在那里年轻圣骑士伸出手臂。 艾瑞克过了好一阵儿才反应过来,低头僵硬地扶住老人,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火把围成的光圈中,只剩下了默然相对的甥舅两人。 “……过来。”斯科特叹着气对埃德招招手,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对面前的“圣者”也一样有点缺乏敬意,“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埃德苦着脸点头,拖着脚步跟在他身后。 . 经过一具简朴的石棺时,斯科特停了下来,用火把照亮那覆盖着灰尘的简单铭文,轻声念了出来: “奥斯本?克利瑟斯……最后的王者。” 粗糙的石棺上甚至没有任何雕刻,完全不像一个国王最后的安眠之处……但那毕竟是一个失去了自己的国家,连头都被人砍了的国王,大概也没什么好奢求的。 “……啊。”埃德说,“上一次我就是想找这个来着……” 他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周围的黑影,上一次被困在这里的记忆实在有些难忘。 “有人说他其实并没有死……他虔诚信奉的女神救了他,让他在一个寂静美丽的山谷里安详地度过余生……也有人说他漂洋出海,在遥远的西北海域,另一个大陆上,建立了新的国家……但他确实就在这里,一个断头的国王……虽然我也不能确定那一定就是他。” 埃德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 “你……打开过棺盖?!”他不自觉地叫出声来。 虽然他也做过差不多的事……但至少他还能勉强用“女神的指引”为自己辩护一下…… “有什么……指引你这么做吗?”他忍不住有些期待地问道。 斯科特回头冲他笑了笑:“当然有——我见鬼的好奇心……这事儿如果当时被发现的话,我大概是做不了圣骑士了,但那时我太年轻,根本没有考虑那么多。” “……你……有听说过克利瑟斯家的血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埃德终于吞吞吐吐地问了出来。 “除了曾经统治这个国家,又失去了它之外?”斯科特摇摇头,“没有。” 埃德怔怔地发着呆,不知道自己是该失望还是高兴。 他问过诺威,得到的也是同样的回答。也许泰利纳所说的一切根本只是谎言…… “但克利瑟斯堡地底有个迷宫……你大概没去过那里,当然最好也别去。伊斯小时候被尼亚带进去‘探险’,差点困死在里面,后来我就把它封了起来。那里埋藏着一些克利瑟斯王朝的秘密……忠于奥斯本的一些骑士们似乎曾经试图复辟,但显然是失败了。”斯科特回忆着,“里面藏着一些武器——很有可能还藏了些金币宝石什么的,反正我是没找到,如果你需要的话……唔,你大概是不需要。” 埃德不由自主地咧咧嘴——那的确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 “那迷宫很深,我父亲曾告诉我,它是为了守护一件尼娥女神赐予的神器而建,而整个城堡的存在则是为了守护迷宫。但我从未见过什么神器……也没在任何地方看见过类似的说法。这样的家族传说有多少可信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斯科特若有所思地看着埃德,“不过你最好还是记住……迷宫的入口在南塔楼的底层,掀开石板就能看见向下的阶梯,地下室的门上原本有机关,让尼亚给彻底毁了……进入迷宫的门是石门,但钥匙孔不是你能看见的那一个……” “等等,等等!”埃德叫道。他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斯科特干嘛要一股脑地告诉他这么多——老实说他对迷宫还是挺有兴趣的,但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 “我不是要问你这个啊……”他抓了抓头发,烦恼着该不该如何把那个太过敏感的问题问出口。 “……你想问肖恩有没有曾经试图让我成为水神的圣者。”沉默片刻,斯科特却轻声代他说了出来。 埃德惊讶地望着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真的吗?”他用小小的声音问道,心中一片混乱。 “……是真的。”斯科特苦笑,“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就像我那时所感觉到的一样,欺骗……以及,更糟的,被你一直当成父亲般尊敬的人,要求去欺骗别人。我想大概已经有人告诉了你,我跟肖恩大吵了一架——更确切地说,是我对着他大吼了一通,然后……” 他突然停了下来,眼神空茫地不知看向何处,像是突然回忆起了太多的东西,而后他摇摇头,低声继续。 “后来我想过许多次,如果当时我能冷静一些,问他一句‘为什么’,而不是被愤怒冲昏了头……也许能改变许多事。或许更好,或许更坏,或许……”他凝视着埃德手中的永恒之杖,“或许肖恩要求的根本不是成为圣者,而是成为候选者之一,正如一个怀有信仰的人必须经过试炼才能成为圣骑士一样。毕竟,费利西蒂成为圣者的方式有些特别,而在她之前,所有关于神选的记载都语焉不详。许多人深信不疑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埃德疑惑地皱起眉,他的确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不过,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候选者都是克利瑟斯家族的人…… “你研究过这个?”他问。 “算是吧。”斯科特勉强扯了扯嘴角,“在我……‘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多少还是学到一些东西。我不能确定我的猜测就一定正确,就像我不能告诉你……你就一定是水神真正的圣者。” 他平静地直视着埃德,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彷徨与不安:“不是说就不该去查清真相……但如今你持有永恒之杖,被人称为‘圣者’,你可以选择怀疑这一切,也可以选择努力证明,你不曾愧对这个称号……或至少,不曾愧对相信你的人。” 埃德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又何尝不是一直如此说服自己——但那并不容易。 “我在努力啊……”他嗫嚅着,脚不自觉地在地上蹭来蹭去。 “……我知道。”斯科特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揉乱了他的黑发。这样对待一位圣者似乎不太合适,但……谁让这个“圣者”二十年前曾经乱蹬着腿,嚎啕大哭着把眼泪和鼻涕涂在他的身上呢?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九十三章 难以预料的未来 茉伊拉脚步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过走廊,第一次不是因为心不在焉而是完全无视了所有向她行礼的人,也没有意识到她甚至忘记了穿鞋。 但当她冲到议事厅前,想要像平常那样直接推门而入时,却第一次被拦在了门外。 守卫没敢在一向被宠爱的王后眼前面无表情地交叉起长矛,而是伸出了手臂,用为难的语气低声告诉她:“陛下有令,不许任何人进去。” “……连我也不行吗?”茉伊拉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结婚以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那让她越发不安,却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让眼前的守卫退开。 橡木门上黑铁铸成的石榴枝图案突然间变得如此陌生又冷漠,茉伊拉无意识地绞着自己衣袖上的花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沮丧地低头离开。走出没多远又不甘心地突然转身,差点撞上身后措手不及的侍女。 “茉伊拉。” 阿格尼丝懒洋洋半醒不醒的声音拖住了她的脚步,“不是说好一起吃晚餐的吗?” 她回头望去。新寡的莫里斯伯爵夫人今天倒是规规矩矩地蒙上了黑纱,但依旧走得摇曳生姿,看不出有一点悲伤的样子。 虽然明知她帮不上任何忙,看见一个亲人多少让茉伊拉安心了一点。 “阿格尼丝!”她叫着,冲过去抓住妹妹的手,急切地问道:“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阿格尼丝茫然地眨着眼睛,“有什么好玩的事吗?老实说,我才刚睡醒呢。” “陛下的军队占领了斯顿布奇的水神神殿……”茉伊拉忧心忡忡地压低了声音,“就在今天下午。” 阿格尼丝猛地掀开黑纱,诧异地瞪了她好一会儿,突然噗地笑出声来:“你说真的?” “这不好笑!”茉伊拉恼怒地跺脚,“那可是水神的圣地!” “我知道,我知道。”阿格尼丝漫不经心地放下黑纱,笑嘻嘻地挽住了她的手臂:“可那又不关我们女人的事。” “可我是王后啊。”茉伊拉困惑地皱眉,“父亲总是说我不能什么也不管……“ “没错,但你也得相信你的国王,茉伊拉,他可是水神虔诚的信徒不是吗?我确信他有充足的理由,等他有空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你。现在,不如先管管你一整天还什么都没吃,饿得快死的妹妹?”阿格尼丝不由分说地拉走了茉伊拉。黑纱之下,她挂在唇边的微笑依旧是平常的满不在乎,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有无法压抑的兴奋。 事情发展得比她预料的还要快,大概实在有太多人迫不及待……无论如何,这个世界总归不会再那么无聊。 . 安特独坐在黑暗之中。 他隐约听见茉伊拉的声音,但并不打算让她进来。这一次,即便是她的纯净与真诚,也无法再让他感到丝毫安慰。 房间里的所有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将金色的阳光阻挡在外。他并不喜欢黑暗,但此刻却更畏惧光明。无论是烛光还是阳光,都会让他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拥有那双眼睛的人本该来自最黑暗的地底……投向他的冷漠的凝视却犹如自苍穹俯视众生的神祗,让他所有的罪恶都无所遁形。 那恶魔般的骑士就在他面前扬长而去,无人能阻。守卫们声称他在箭雨中骤然消失,被他夺去盔甲的骑士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攻击…… 一切都仿佛一场噩梦……连同他在愤怒与恐惧中所发出的命令。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 他的确想要摆脱水神神殿的控制,却并不是用这种激烈的方式……他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一点点挑起其他神殿的不满,再给他几年,他有足够的信心让不满渐渐膨胀与扩散,到时根本不用他动手,自然会有人或明或暗地与肖恩和他手下的人作对,直至神殿不得不自行收敛,甚至退回遥远的北方,不再在他的眼皮低下指手画脚……这样的计划当然需要耐心,但如果成功,没人能对他做出任何指责。 而他为眼下这种再也无法回头的对立做出的准备,原本是为了预防肖恩找到什么理由,堂而皇之地将王位从他手中夺走……如今却是情急之下为了掩盖他的失控,仓促而行。 今天一早塔伯没有应命而来时他就意识到事情大概是出了问题,慌乱之中,在布鲁克出现之前,他就开始暗中布置军队……真正只忠于他的,无信者的军队。 但他手中根本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能让他的军队师出有名,只能希望能在神殿中找到什么……当然,如果他想要的话,他们总能找到些什么的,哪怕是谋反的证据——可如何让人们相信,又是另一回事了。那些牧师和圣骑士们甚至没有任何反抗地离开,反而让他更加疑惑不安。他甚至觉得那根本就是一个陷阱,从博雷纳的出现开始,到布鲁克在他面前说出那一句“人终有一死”…… 那是他最深的恐惧。 他畏惧死后的未知也厌恶死亡本身的丑恶。十几年前,在那种恐惧之下做出的选择,让他再也无法从对诸神的信仰之中得到一点慰藉;十几年后……他真要成为那个摧毁所有信仰的人吗? 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安特抬头看着莉迪亚悠然合上密道的门,仿佛在自己的家中一般从容自若。 “……你对我做了什么?”安特低声问道,每一个字都干涩得像是粘在喉间。 他已经无意去追究这神秘的女法师为何看来对洛克堡中的密道了如指掌,他更想知道,今天的局面,有多少是她的杰作。 他不是那么容易失去控制的人……至少曾经不是。 “……说真的,又来?”莉迪亚的轻笑里带着不屑,“让您承认一件事是自己的责任有那么难吗?恕我直言,陛下,我知道您在忧虑些什么,但在我看来……直到今天,您才多少像是一位真正的国王。” “……你想要什么?”安特冷冷地问道。这女人的恭维里从来都藏着毋庸置疑的毒药,他还不至于蠢到欣然领受。 “一点小小的乐趣?”莉迪亚笑眯眯地说,“以及,如果您有意将您应有的威严坚持到底那么一回,而不是打算诚惶诚恐地向柯林斯伟大的‘圣者’伏地请罪的话……我有一份礼物,也许您会喜欢。” . 傍晚时分,更多消息从斯顿布奇传至柯林斯。国王的军队果然占领了神殿,即使发现其中空无一人也并没有离去——也没有给出任何理由。久经考验的斯顿布奇人并没有就此轻易地陷入混乱,各种猜测飞窜在街头巷尾,洛克堡里的国王却始终保持着沉默。众说纷纭之中,通常负责给人们做出解释的塔伯?温特尔据说卧病在家,根本没有出现,而城中其他神殿也选择了谨慎地旁观,毕竟,没有人说得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斯顿布奇神殿里的人全部撤回,却并没有就此失去所有消息的来源。布劳德说得含糊不清,但在埃德听来,那些负责向神殿通风报信的“虔诚而有法力的信徒”,事实上就是没有暴露身份,暗中行事的圣职者……那不就是间谍嘛? 他明智地没有把这个似乎不怎么好听的称呼说出口来。无论如何,他们现在确确实实地需要这些“信徒”。 虽然已经撕破了脸,安特的下一步行动却依然难以预料。在努力寻求另一个沟通途径的同时,他们也只能做出最坏的打算。神殿没有军队,所有的圣职者加起来也不足千人,想要硬碰硬地与国王对抗显然是以卵击石——历史上不乏某个神祗的圣职者因为触怒国王或领主而遭到追杀,不但神殿被摧毁,连神祗本身也渐渐湮没无闻的记载……最近的例子大概就是差一点遭到同样命运的“创造之神”耐瑟斯。但作为这个世界最古老最受尊崇的水神,那样的遭遇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布劳德提议向佩恩?银叶求助,如果精灵王肯出面安排一次会面的话,安特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但埃德立刻摇头否决。 银叶王显然有自己的麻烦,在事情更加清晰之前,他也不想将另一个种族拉进这场目前似乎还限于人类之中的纷争。 布劳德转而建议寻求维萨城城主的支持,让那位低调而干练,且实力雄厚的领主居中斡旋,毕竟圣地柯林斯的存在,一直让维萨城受益匪浅,哪怕只是出于利益的考虑,他也不会坐视不理,而维萨城的力量,即便是国王也得有所忌惮;布鲁克则建议坚守神殿,先看看事情如何发展…… 即使他们并没有因为不同的意见而相互争执甚至大打出手,埃德也还是听得头晕脑胀。他求助地望向斯科特,斯科特带着歉意冲他苦笑,始终一言不发——这毕竟不是面对来意不明的安克坦恩军队,或通往异界的缝隙,身为另一个神祗的牧师,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救布鲁克而出手……现在这种情形下,却的确很难开口。 “……我们提高警惕,加强防御,等待更多的消息——包括博雷纳那边的消息,以及,立刻向维萨城派出使者,邀请阿伊尔大人来神殿面谈。” 最后,埃德只能硬着头皮做出这样折中的决定。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时,他呆站了一会儿,不自觉地跪地祈祷——他并不指望尼娥会突然用什么神迹来解决所有的麻烦,但面对难以预料的未来,祈祷倒的确能让他平静许多。 ……不过,他依然不记得多少祈祷词。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九十四章 无主之棺 降临在斯塔内斯特尔湖面上的夜幕一如往常般宁静美丽,但今夜又有多少人能够安稳地入眠? 有人低头无声地祈祷,也有人不时仰望天空,期盼那条冰龙的归来。慷慨虔诚的国王转眼兵刃相向,冷酷凶残的异类,如今却是令人安心的盟友。年长者或许还能平静地将其视为考验,年轻的圣职者们却多少有些彷徨。 神殿的守卫增加了数倍。长长的走廊上,庭院树木的阴影下,都有人不停地来来回回。空气中有着不安的骚动,即使月光依旧如水般温柔地流淌在圣骑士的盔甲之上,也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安慰。警醒而不安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投向远方——黑沉沉的湖岸,更远处的森林,摇曳的花草和重重的树影中,似乎处处都隐藏着敌人。 但整整一夜,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冰龙在黎明才疲惫地归来,有些气急败坏地告诉斯科特,他没有找到那些安克坦恩的士兵。 数百人的队伍消失无踪。冰龙来来回回盘旋了无数圈,甚至放弃了隐藏自己,低飞过森林,无论向南还是向北,都没有找到他们,倒是吓到了几个林中的猎人。 就算是撤回安克坦恩,也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 “简直就像是钻进了地底!”伊斯愤愤地说。 话出口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自觉地望向埃德。 “暗河!” 他们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几年那次失败的冒险,他们唯一的发现大概就是那条流淌在卡尔纳克群山地底的暗河……和其中那孤独的骷髅骑士。伊斯至今还记得,那骑士身上的盔甲,证明它来自安克坦恩。 “如果你们说的是穿过龙翼之峰地底的那一条的话……”斯科特微微皱眉,“我去过那儿,也知道它的出口在那里——附近森林里的许多猎人都知道。但里面的通道错综复杂……如果那些士兵真的打算从那里通过……那可是条很危险的路,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天气,很难判断河水会突然涌入哪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就有可能让他们全军覆没……我想他们很有可能只是暂时在什么地方躲起来了而已。” “……那我还要继续去找吗?”伊斯有些沮丧地问。他讨厌这种单调又重复的任务,连飞翔都变得不再是一种享受。 “当然不用!”埃德立刻回答。 伊斯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我要睡一觉!”他说。 并没有睡上多久,冰龙便再一次向北飞去。 . 即使危机四伏,罗威尔?特纳的葬礼依旧格外隆重。 作为一个圣骑士,罗威尔的剑术不算一流,能使用的法术更加屈指可数,战斗能力甚至及不上许多比他要年轻十几二十岁的同伴;而作为一个曾经的法师,他的法术也完全停留在了十几年前的水平。但他在神殿中受到的尊敬与信任,并不比菲利?泽里这样的高阶圣骑士要低。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像他那样,为了自己的选择而坦然做出牺牲,放弃地位与财富和花费了十年学到的一切,用另一个十年从头开始,无论多么艰难也不曾放弃。 而他的谦和与从容,更是许多人一辈子也学不会的东西。 斯科特始终对他的死心怀愧疚——哪怕再多停留一刻,多看一眼,他或许就能认出被罗莎的父亲扛在肩上的博雷纳,而避免之后发生的一切……所以虽然并不愿再次踏足圣墓之岛,他还是默默地与埃德和布鲁克一起,一直将罗威尔送到了墓室。 岛上混乱的气息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层寒栗。伊卡伯德正试图照他们之前所说,封住那一点通往异界的空隙,但显然尚未成功。 圣墓中的宁静似乎并未被干扰。火把的微光掠过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悲伤与怀念之中,斯科特却在自己的内心找到久违的平和——直到他猝不及防地看见自己的名字。 惊讶让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突然间陷入难以形容的恐慌。 他当然知道里面并没有自己的尸体……但那沉默的石棺却像是某种证明——或指责。 他本该已死……却抛弃了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苟活于世。即便有朝一日他能重获安宁,也根本不配躺在这里。 慌乱地移开视线时,他不知道,也无心去留意是否有人注意到他骤然惨白的脸和仓皇的脚步。 但至少,走在他身前的埃德是完全没有意识到的。将罗威尔的遗体安置在石棺中,完成葬礼之后,走向出口时,埃德甚至特意停下了脚步,将斯科特的石棺指给他看。 “肖恩一定很爱你……尽管他永远也不会那么说。”他低声告诉他,带着天真的感动与希望,“我们会找到他……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斯科特勉强一笑。事实上,他并不怎么担心肖恩的安危——无论遇上了什么样的情况,肖恩总能应付的……他当然知道肖恩?佛雷切并不完美,但那种自少年时就刻在心底的,近乎盲目的信任,至今仍固执地存在。 父母去世时他才十二岁……在所有人的呵护下长大,噩梦降临时他茫然无措。他甚至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为父母的逝去而哀恸,就陷入了一堆他从未见过的“亲人”的包围。即使不复昔日的辉煌,克利瑟斯家族依然有不少后裔,大部分空有贵族之名,却没有自己的领地。克利瑟斯是一座破败的古堡,领地也很小,但总是聊胜于无。 那个时候,如果不是肖恩?佛雷切穿着那身似乎从不脱下的盔甲走进城堡,斯科特不知道自己和城堡都会落进谁的手里。那之前他并不喜欢这个过分严肃,脸上总是一点笑容也没有的舅舅。但当肖恩雷厉风行地解决了一切,走到他面前告诉他,城堡还是他的,领地也是他的,但他得开始学会自己解决一切的时候,他已经成了斯科特心目中的英雄。 如果不是因为肖恩……他不会成为圣骑士。 目光无意识地再次拂过自己的名字,斯科特忽然发现,那石棺异常干净,像是不久之前才刚刚被人擦拭过一般,没有多少灰尘。 那不是肖恩会做的事——即便是自己唯一的妹妹的坟墓,在葬礼上出现过一次之后,他都再也没有去悼念过。 一丝疑惑袭上心头。斯科特迟疑地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棺盖,又沉默地收回。 那种异样的感觉…… 突然发现所有人都停在那里等着他的时候,他歉意地一笑,加快脚步,暂时将疑问与不安都留在了身后。 . 时间在忐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一整天,事情似乎没有任何进展,无论是从斯顿布奇还是维萨城,或者灰岩堡,都没有传回任何新的消息,伊斯也依旧没有找到那群不知藏到了哪里的士兵。似乎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看谁先在棋盘上落下棋子。 入夜之后没多久,一艘小小的白船从神殿驶往圣墓之岛。船上的圣骑士匆忙但小心地将一些水果送入旧墓之中,没敢开口打扰正对着面前的图纸发呆的伊卡伯德。 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旧神殿。谨慎地确定周围并没有其他人时,他抬头看一眼古老的女神像,迟疑片刻,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另一边的墓室。 圣墓之中并没有什么长明的灯火,厚重的墓室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微弱的星光,整个墓室陷入完全的黑暗,潜入者静静地站立了片刻,才缓慢地摸索着向前。 他不敢点火照明,但熟悉这里的布局,没过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要寻找的东西是藏在旧墓之中,但今天看见斯科特?克利瑟斯站在自己石棺前的神情时,他才意识到,他或许一直都找错了地方。 站在那具石棺前,他却犹豫起来。他对自己的使命并没有任何怀疑……但这样的方式,真的是正确的吗? 静立良久,他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弯下腰来,开始挪动沉重的棺盖。那不算吃力,但石头相互摩擦发出的那一点声音,在沉寂的墓室中却分外刺耳。 他停了下来,甚至屏住了呼吸,而后又恼怒于自己的惊慌,双臂一用力,将棺盖挪开了大半。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抬眼看清石棺中的东西时……他猛地起身,踉跄着向后退去,几乎跌坐在地上,一瞬间不止忘记了呼吸,都心跳都骤然停止。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才能再次靠近石棺,僵硬而小心地将棺盖移回原位,心中一片茫然。 一点火光在黑暗中燃起,他却愣了一愣才意识到有其他人进入墓穴,惊惶而狼狈地四顾寻找着藏身之处。 但这里不是旧墓。排列整齐的石棺间根本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绝望之中,他只能不停地向后退去,最后逼不得已地爬进一口空棺躺了下来,认命地听着脚步声一点点接近——如果被发现,他只能选择死亡。 对方……或他自己的死亡。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不生不灭 斯科特走下石阶,举起火把照亮黑暗的空间。 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但那大概是因为他自己的心虚。 他看了看燃烧的火把,犹豫着是不是该熄灭它,毕竟他现在做的事好像不该这么明目张胆,但鬼鬼祟祟地在黑暗中摸索……他还不如尽快把事情做完。 站在自己的石棺前,斯科特微微皱眉。他相信他在肖恩?佛雷切的心中有着一席之地,也为此而感动,但这具石棺……恐怕并不只是为了悼念他而存在。 他的感觉日渐敏锐——融入他血液的力量正一点点改变着他,那有时令他无比恐慌,有时又让他充满自信。之前触及棺盖时他立刻感觉到了魔法的力量,微弱,但不容置疑。但他还是圣骑士时用过的长剑里只有一柄附有魔法……他永远也不可能再找回它。 埃德吞吞吐吐地跟他提起过肖恩失踪前异常的举动,但他十分怀疑是否真是肖恩在这里藏了什么。肖恩?弗雷切当然有许多秘密——他不得不如此,只不过,他应该不会用这种方式来隐藏。 他迟疑片刻,正准备扔下火把掀开棺盖,墓室的入口处却响起熟悉的声音。 “斯科特?克利瑟斯……你为什么回来?” 斯科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循声望去。昏暗的光线中,伊卡伯德披着白袍的身影犹如鬼魂。 “……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喜欢偷偷摸摸地跟在别人后面!”他恼怒地反问。 老实说,他并没有怎么隐藏自己的行踪,被发现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但……就算他打算掀开面前的石棺又怎样?那连亵渎都算不上——这可是他自己的棺材! “或者我该问,你从何处归来?”伊卡伯德缓缓走进,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反问,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从斯顿布奇?”斯科特冷冷地回答,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他不喜欢伊卡伯德……大概没人喜欢,但也同样没人能够否认这位其貌不扬的牧师的天分。他平庸的外表和淡漠的表情之下,隐藏着超常的感知和惊人的狂热,从年轻时开始,他总是执着地寻求着所有问题的答案……也总是能找到。 ——他在他身上找到了什么答案? “你并未死去……”牧师紧盯着他,低低的声音带着寒意袭来,“但也不算活着……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什么?” 斯科特僵硬地站在那里,眼中的浅蓝如水般退去,露出其下金色的沙砾。 “你拥有强大的力量……”牧师喃喃低语着,向他伸出一只手,像是能在空气中触摸到什么,“我能感觉得到……难以想象的强大……但它并不属于你——就像你并不属于这里。” 斯科特依旧一言不发地瞪着他,用力握紧了火把,火光微微颤抖着,在无风的墓室中忽明忽暗,飘忽不定。 伊卡伯德安静下来,投向斯科特的目光更像是透过他在凝视着什么别的东西,那让斯科特毛骨悚然……也心生怒意。 他向前踏出一步,又犹豫地停下。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他不能对眼前的人动手。 “……你不必为是否该杀我而犹豫不决。”伊卡伯德再次开口,原本有些咄咄逼人的语气忽然间柔和下来,说出的话却有些没头没脑:“你的秘密是安全的……何况,我又知道些什么呢?这世界如此之大……却也不过是无数个世界里,微不足道的一个。” 他向斯科特微微低头,从容地转身离去。 斯科特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石阶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相信伊卡伯德……但他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曾经有人提醒过他,他必须得要抛弃从前的一切才能够继续前行——他没能做到,也不可能做到。他的过去与未来纠缠在了一起,唯一可行的道路上迷雾笼罩,不见方向……而他无路可退。 火把渐渐熄灭,恐慌与黑暗一起缓缓漫了上来,将他整个淹没。 手下意识地伸向腰间的剑柄,却触及剑袋边皮质的腰包,指间微微有些发麻——他突然浑身发冷地想起那件被他藏在腰包里的东西……以及另一种可能。 埃德一直怀疑五月节那一晚的攻击与死灵法师无关……他或许是对的。 . 斯科特突然出现时,科帕斯?芬顿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惊讶。 他已经越来越习惯斯科特用他几乎没有任何限制的传送术来来去去,尽管对此并不是没有一点忧虑,但他很清楚斯科特根本不会听他的,也就聪明地闭口不提。 ——但斯科特是挟着怒火而来的。 察觉到这一点时,他已经猛地被斯科特一把抓住衣襟向后推去,重重压在了墙壁上。 “是你干的?” 斯科特的声音很低,且异常平静,但他已经完全变成金色的双眼里有毋庸置疑的、强烈的愤怒。 看来他已经学会如何更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量——那真是值得庆贺,否则科帕斯怀疑自己现在已经被烧成了墙上的一片黑影。 “您是想问哪一件事?”他冷静地反问,“我最近做了许多事——当然,并没有一一征求您的同意,毕竟大多数时间,我根本不知道您在哪里……圣者。” 他不否认那是某种指责——很可能更加激怒斯科特的指责。但他也实在受够了眼下的情形。事情瞬息万变,成败难以预料,他们所可以倚仗的,最强大的领导者,却好像完全忘记了赐予他力量……和另一次生命的,到底是哪一位神祗。 “博雷纳?德朱里,”斯科特紧盯着他,唇间挤出一个又一个名字,“罗威尔?特纳,堤姆……雷吉诺德。是你派人假扮死灵法师攻击了柯林斯神殿?是你在圣墓之岛切出那一道裂缝?……你把肖恩弄去了哪儿?!” 他低吼着,逼得越来越近的金色双眼里有了炽热的杀意。 即使是科帕斯也会因此而畏惧——虽然他十分确信斯科特需要他,正如他需要斯科特一样……却不敢保证斯科特在盛怒之下还能记得这一点。 “我听说了在斯顿布奇神殿发生的事,也承认现在的情况看起来似乎对我们有利。”他镇定地保持着毫无反抗的姿势,平缓的语速听起来冷静又诚恳,“但你很清楚我们原本的计划,它缓慢但可靠……我已经为此付出了近二十年的努力,你真觉得我会选择放弃它,而面对现在这种根本无法控制的局面?而且有一点你应该很清楚——我原本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却选择了相信你。”科帕斯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那耀眼的金黄渐渐黯淡,显出原本水色的浅蓝,心中依旧有惊奇与感慨。 斯科特缓缓地放开了他,后退一步,垂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生硬地挤出一声:“抱歉。” “……我接受。”科帕斯拉拉自己的长袍,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考虑着是就此作罢还是趁机让斯科特明白,他已经不是水神的圣骑士,也不只是一条冰龙的哥哥和另一个圣者的舅舅……半空中却突然划过一道乌沉沉的光芒。 斯科特扔给他了一个小东西。接到手中时科帕斯才看清那是什么,忍不住手一抖,差点让它掉到了地上。 “……用不着担心,那只是个碎片。”斯科特冷冷地扫他一眼,显然怒气未消。 “即使只是碎片,也依然拥有不可轻视的力量。”科帕斯不得不认真地警告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一点像是断刃般的刀片收进一个沉重的铁盒。 盒子里已经有另外一片碎片,是接近剑柄的部分,还完整地保持着原本的形状。新得到的这一片则只有食指长短,窄窄的一条,却正是最锋利的刃口,看起来薄得几乎透明,千万次锤击留下的花纹蜿蜒如流水,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变幻不停。 古老的技艺,湮没的传说……数千年后,他们却依旧在寻求那早已失落的力量的帮助。 “你从哪里找到的?”关上铁盒时,科帕斯问道。 “斯顿布奇。”斯科特随口回答,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里依旧带着疑问。 科帕斯怔了一怔:“这是洛克堡那一片?” “有什么问题吗?”斯科特不耐烦地反问。 “……我记得我们商量好让其他人去拿这一片。” “‘其他人’……其他人得花上多少时间才能进入洛克堡的地底?而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斯科特显然不觉得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科帕斯只能苦笑着摇头,压下一声叹息,改变了话题:“我得到消息,我们或许找到了另一片……或许你也能比其他人更容易拿到它。” 斯科特微微皱眉。 “它在那个红发的女盗贼手中……泰丝?谢帕德。”科帕斯把目光转向别处,但并没有放过斯科特任何一丝微妙的反应。 “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到的……”他恍若无事地继续着,“但她应该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她甚至曾经试图用它刺杀佩恩?银叶……如果刺中的话,很难想象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你最好还是尽快把它拿回来。在不了解其力量的人手中,它实在太过危险。泰丝是你弟弟的朋友……这应该不会太难?事实上,我想她和那个精灵正需要你的帮助——在你出现之前,我刚刚收到来自鹿角森林的消息,我们的精灵朋友们,好像遇上了一点麻烦。”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九十六章 自由之城 泰丝盘腿坐在床上,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中心爱的小匕首,又迎着烛光眯起眼,反复确认泛着蓝光的刀刃上没有一点缺口,才满意地点点头,放下匕首,拿起莫克送她的那柄小刀,开心地哼着小调继续擦来擦去。 她讨厌一切单调又枯燥的活儿——除了这一件。看着自己精心收藏的武器闪闪亮亮的,像她一样精神十足,总是会让她的心情特别愉快。 在她面前,大大小小近二十柄短剑、小刀、匕首、飞刀……整齐地排开,其中一半儿是诺威送给她的,一半儿是她自己用各种方法弄到手的。她喜欢这些小巧又漂亮的东西,不单因为它们能救她的命,也因为每一件精心打造出的武器都是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完美的平衡,恰到好处的重量,流畅的线条,独特的装饰…… 只有一件,她纯粹是因为好奇而摸到手,实在谈不上喜欢。 诺威推门而入时,泰丝正对着她所有武器里大概最值钱的一件皱着眉用力摇头。 “浪费!——不可原谅的浪费!”她大声斥责,“这么大一坨精金……做出这么丑的东西!迟早熔了你。” 那把用精金铸成一条巨龙怀抱一个女人的雕像作为刀柄,然后随随便便地插着一块乌沉沉的破刀片冒充武器的小刀,在她那些精巧,简单,寒光闪闪的收藏品间,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又不是它的错。”诺威有些好笑地说,“而且,你不能熔了它——这次回去就把它还给埃德,不许再有任何借口!” 他还记得佩恩的话,这把小刀不是寻常之物……但他不打算告诉女孩儿,那只会让她更加兴趣十足。以及,他明明把刀给了埃德……泰丝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把它摸回来的?! “哦,我当然会还给他,我只是暂时代他保管而已嘛!他那么粗心大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它弄丢。这种小事,交给我就好啦!谁让我们是朋友呢。”泰丝一本正经地说,好像刚才声称要“熔了你”的根本不是她一样。 诺威无奈地摇头,把端来的食物放在了桌上,推开窗,让带着水气的微风涌了进来。 这里是塔马兰,鲁特格尔中北部平原上一个不大不小的港口城市,码头上运送的货物大半是羊毛和各种羊毛制品,位于维因兹河与与蜜河的交汇处,比维萨城和斯顿布奇都要年轻得多,即使天色已晚,码头上的喧闹声依旧一阵阵传来。 他们来此寻找艾伦两个失去联系的冒险者朋友,“杂耍艺人”加文和“花栗鼠”潘西。几天前加文在维萨城码头的一个仓库里发现了两箱被遗弃的粉末,并且确定那就是用来制造五月节当晚弥漫在柯林斯平原周围的迷雾的。木板箱上标识来自达马兰,而那段时间也的确有两条货船从达马兰而来,尽管运货的人很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运的到底是什么,加文还是与自己的同伴一起南下查寻,却就此失去了消息。 另一条线索将其他人引向卡姆城——据说有人在风语森林附近发现了一群形迹可疑的家伙。从格里瓦尔回到柯林斯神殿之后,娜里亚跟着菲利去卡姆帮助艾伦,诺威和泰丝便来达马兰寻找加文,毕竟他们与那位喜欢四处流浪的战士也有数面之缘。 十几年前诺威曾来过这里,就在从斯顿布奇到维萨城的路上。他甚至在这里停留了好一段时间,因为距离达马兰不远的鹿角森林里,有一个精灵聚居地,虽然名义上在精灵王佩恩?银叶的统治之下,却几乎是完全独立的。这里的精灵与住在格里瓦尔的同族们相比更加孤僻而警惕,但与达马兰却保持着不错的生意往来,一个走在大街上的精灵并不会被人侧目而视——但那个聚居地却冷漠而毫无理由地将诺威拒之门外,让他至今耿耿于怀。 精灵的数量日渐减少,同族之间却还有这样的隔阂……诺威对此始终无法释怀。 与十几年前相比,达马兰的变化之大倒是让精灵十分诧异。整个城市的面积几乎扩大了三分之一,原本有些乱七八糟,大多用木材随意搭建的房屋,被修整得杂而不乱,开始显出一个城市应有的规模,而不只是一个热闹而混乱的、港口边的巨大村落。 但统治这里的却不是什么贵族,而是由大半出生平民的羊毛商人组成的商会,只是需要每年向拥有此地的领主明卓伯爵交纳一定的税金……这一点倒像是西南的自由城邦初建时的情形,只不过,安特国王大概不会允许自己的国家中心出现什么新的独立城市。 这是个自由而充满活力的地方,但同时也意味着鱼龙混杂。诺威和泰丝在这里待了一天,得到的消息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好在他们对此还算有些经验,到现在已经差不多可以确定,加文和潘西的确来过这里,而且打听过桑德沃特……那个精灵聚居地的消息。最后被人看见时,他们也的确是往桑德沃特的方向而去。 诺威对此颇有些头痛。无论有什么理由,如果加文他们是在想要潜入桑德沃特时被抓住,想让那里的精灵放人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也许他们根本不是被精灵抓了呢。”泰丝总是十分乐观,“也许他们是被鹿角森林里的豹子吃了呢。” 诺威只能苦笑。 鹿角森林以鹿角为名,是因为那里生着一种形似鹿角的树,但森林中最出名的动物却是花豹。桑德沃特的精灵将其驯化来守卫森林,上一次诺威就已经见识过那种天生动作敏捷,又被特意训练过的大猫的可怕……泰丝所说的,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无论如何,他都得再去一趟桑德沃特——但愿迎接他的,不会是另一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的长箭。 . 一进入森林,诺威就感觉到了那些自林木的阴影下和枝叶的空隙间窥视着他们的视线,干脆摊开双手,扬声叫道:“我是诺威?逐日者,来此并无恶意,只是想要打听两位可能误入此处的朋友的消息。” 林中一片寂静,只有无忧无虑的鸟叫声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许久之后,才有一声精灵语从不远处传来: “诺威?逐日者……和泰丝?谢帕德?” 诺威怔了一怔,还没有回答,泰丝有点得意地用手肘撞了他了一下,在他耳边低声道:“他们知道我的名字欸!我有那么出名吗?” 诺威的唇边扯出一丝苦笑——敢拿一把破刀去扎精灵王的人,想不出名也难……但愿传到这里的,不是那样的名声。 “是的。”他只能坦率地承认,忐忑地等待着可能不那么友好的回应。 一个穿着一身褐色皮甲的精灵分开茂密的灌木丛,出现在他们面前,脸上带着完全出乎诺威意料的微笑。 “我们听说过你们的名字。”精灵向他们点头致意,“诺威和泰丝……你们帮助过我们的朋友,便也是我们的朋友。” 诺威万分欢迎这样的发展,却仍有些疑惑。 “我可以……请问你们的朋友的名字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精灵却只是冲他一笑:“请跟我来。” 林中并没有路可言,带着他们前行的精灵似乎只是随意地在树木间穿行,鹿角楸黄色的花朵正是盛开的时,一路纷纷扬扬将细碎的花瓣洒落在他们身上。 原本趴在泰丝肩头的莫奇突然叽地叫了一声,窜进她腰间的袋子里瑟瑟发抖。一只花豹无声无息地钻出灌木丛时,女孩儿本能地反手握住了自己的匕首。 “请不要拔出武器。”精灵及时回头提醒,“没有得到命令,它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但看到武器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泰丝默默地将从袖口落下的匕首塞了回去,好奇地盯着那对她低吼了一声便踏着从容的步伐,优雅又骄傲地走在她身边的大猫,忍不住伸出手,迅速地摸了一把。 带着斑驳花纹的短毛很滑,却并不是想象中那么柔软,那特别的手感和突然间心跳加速的感觉让泰丝情不自禁地又摸了一把。 花豹回过头,用金中带绿的眼睛看着他,又嗅了嗅她僵在它背上的手,似乎并不怎么讨厌的样子,却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亲热,只是不紧不慢地在他们身边走了一阵儿,容忍着她时不时的偷袭,然后又突然消失在树丛里。 泰丝依依不舍地望着还在晃动的枝叶,脱口问道:“那个可以骑吗?” 耳边并没有预料之中,精灵那声无可奈何的“泰丝!”——诺威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她说了什么,而是惊讶地问着:“……你们是耐瑟斯的信徒?” 泰丝转头顺着诺威的视线望去,一处林间空地上,随风飘落的金色花雨间,伫立着一座简朴的灰色石碑,上面唯一的雕刻,是耐瑟斯形如沙漏的巨大标志。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九十七章 远古之道 诺威一直以为对耐瑟斯的信仰还局限于偏僻的北方,却未料到它已渗入大陆中部,他的同族之中……精灵并非不能接受一个新的神祗,但花费的时间极其漫长。而当他留意到桑德沃特似乎并没有第二个神祗的神殿或祭坛时,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从在米亚兹?维斯接触到耐瑟斯的信徒开始,那种不安一直潜藏在他心底。尽管在他认识的那些人里,哈利亚特和他的同伴们是勇敢,淳朴,值得尊敬的普通人,科帕斯?芬顿是一个沉稳可靠,善于言辞的牧师,斯科特拥有令人惊讶的力量……表面上看起来,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但牧师传授的教义之中的某些暗示,斯科特曾是水神的圣骑士这样特殊的身份,以及,那曾出现在他从安克兰得到的石板上的标志……总有一种隐隐的疑虑,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但他深知信仰不是可以随意质疑的东西——无论是对象还是方式。既然桑德沃特的精灵们似乎无意多说什么,他也明智地闭口不提。 无论如何,桑德沃特比他想象中要美好得多,林间随意搭建的树屋不事雕琢,轻巧而天然,居住在这里的精灵们似乎还保持着远古时那种简单纯粹,与自然融为一体的部落生活。没有精致的长袍,繁冗的礼节,他们衣着简朴,举止随意,却生气勃勃。甚至有不少野生的动物们悠闲自在地徘徊在村落中,对在它们身边或头顶来来往往的精灵们视若无睹——格里瓦尔的精灵需要依靠长久的训练和技巧保持下来的与动物沟通的能力,在这里似乎依旧是一种天赋。 毫无疑问,泰丝喜欢这地方——尽管她抓住一只会乖巧地在她手心啃坚果的松鼠就想取个名字带回家,找到一只不会立刻从她面前逃走的鹿就想要往对方背上爬,让诺威手忙脚乱,头痛不已。 带他们进入桑德沃特的精灵名叫俄林?繁羽,对泰丝的举动倒没有什么责备之意,反而带着微笑在一边看着,甚至帮她安抚那只显然开始不耐烦的雄鹿,脸上的神情足以用“慈祥”来形容。在他眼中,泰丝大概跟一个不懂事的未成年小孩儿没什么两样。 事实上,有时连诺威自己也说不清,泰丝对他来说是像女儿多一点,还是像恋人多一点……但不管怎样,他们不会离开彼此——这样或许也就够了。 照精灵的传统,不是由精灵王直接统辖或有委任领主的地方,通常会由精灵中的长者组成长老会负责管理,但桑德沃特却有一位由精灵们自己推选出的领主,帕纳色斯?南狄。诺威怀疑这位领主并未得到银叶王的承认,但这里的精灵们大概也不会在意。 帕纳色斯居住的地方位于一棵巨大的橡树上,与其他精灵的房屋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屋前立着一面绿底金花的旗帜。 然而领主此刻并不在家中。 尽管俄林毫不在意地推开了半掩的房门,要将客人请入空无一人的树屋,诺威还是坚持在屋外等待,直至那外出的主人匆匆赶回。 “抱歉!”年轻的领主笑容爽朗,“我没想到会有客人来。” 帕纳色斯大概与诺威差不多年纪,褐色头发剪得很短,阳光跳跃在他像花豹一样金中带绿的双眼中,如果不是那一双尖耳,他看起来更像是个热情强壮的人类猎人。 连他的家中都布置得十足像个猎人,简单质朴,墙上挂着弓箭和各种武器——以及毛皮。 注意到诺威惊讶的目光,帕纳色斯微笑着问道:“格里瓦尔的精灵不吃肉吗?” 诺威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们只是……不会用动物的毛皮来做装饰。” “那不是装饰——那是冬天御寒用的,有时也会拿来与达马兰交换羊毛、粮食和盐。”帕纳色斯认真地解释,“我们不会猎杀必要之外的动物,也不会浪费它们的牺牲。” “冰原上的野蛮人也这么说呢。”泰丝脱口道。 她没什么恶意,但这对精灵来说几乎可以算是冒犯——诺威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帕纳色斯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们去过冰原……野蛮人这么做是因为不这样他们无法在那严酷之地生存下去,我们这么做是因为我们选择如此。这片森林很富饶,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需索无度。” 诺威默默点头。这里的精灵们遵循着远古之道,这种返璞归真的生活单纯得令人羡慕,但某种意义上,也失去了前进的动力——**或许是万恶之源,却也是巨大的力量。没有**的驱使……许多奇迹不会发生。 但这不是他能够评判的。 “……你曾来过这里。”帕纳色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的金发,“大概十几年前……我对着你的头顶射了一箭。” 诺威脸上的神情让他笑了起来:“抱歉……那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那时我们才刚刚抓到一个从格里瓦尔来的间谍,多少有些过于警惕。” 间谍——诺威不安地思索着这个词里隐藏的含义。正如他之前意识到的,桑德沃特的精灵并不服从精灵王的统治……或者更糟。 “有什么我能帮你们的吗?”帕纳色斯直截了当地问出口时,诺威才想起他们来此的目的。 当他说明自己的来意,帕纳色斯爽快地承认:“我们的确是抓了那么两个人,因为他们显然没有说实话……而且在我们将他们驱逐出森林之后又偷偷溜了回来。但他们只是用麻药对付我们的豹子而没有伤害他们,所以我也没想对他们怎样。原本打算关上几天再扔出去,如果那是你们的朋友,现在放走也无所谓——不过,他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据我所知,是来寻找一种叫做‘杰森的胡须’的植物。”诺威半真半假地回答,“加文是个流浪艺人,那东西似乎对他有用。” “……你的朋友也这么说。”帕纳色斯平静地直视着诺威,“但那种植物就生在鹿角楸下,在森林边缘就能采到许多,他们实在没必要不顾警告,冒险深入我们的领地。” 诺威张了张嘴,突然间哑口无言。他并不是不会撒谎,但面对这样毫无遮掩的坦率,他却没办法用谎言来应对。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来干嘛的啊。”泰丝无辜地睁大了眼睛,“但我们说好在维萨城碰头,他们却跑来了这里,连一声招呼也没打,我们只好找过来咯——有这样不靠谱的朋友可真是麻烦!” 帕纳色斯笑了笑,没再追问什么,而是向站在一边的俄林做了个简单的手势。没过多久,加文和潘西就被带了进来。 加文向着诺威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潘西却笑嘻嘻地拥抱了泰丝:“嘿,美人儿,你是特地来救我的吗?哦,我的心简直就像泡在了蜜里一样!” 泰丝笑着呸了他一声:“你的舌头才是泡在蜜里呢!” 潘西算起来是加文的表亲,两人长得却一点也不像。加文是个瘦高个儿,相貌普通却也顺眼,不怎么爱笑,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神却清醒而警惕;潘西则是个比泰丝高不了多少的小个子,圆手圆脚,胖乎乎的十分可爱,行动起来轻快灵巧,而且一天到晚笑个不停。 帕纳色斯没再要求他们做出任何解释,甚至热情地邀请他们留下来共进午餐。尽管潘西不停地使着眼色,诺威还是委婉地拒绝,匆匆地带着他们离开。 临走之前他终于忍不住问帕纳色斯:“除了耐瑟斯之外……你们是否还信仰其他神祗?” 帕纳色斯看着,平静地回答:“我们记得所有的神祗……但我担心,他们恐怕已经遗忘了我们。” 诺威勉强一笑,带着疑虑离去,回望依旧不紧不慢地飘散着金色花雨的桑德沃特时,他却不禁怀疑,这地方或许并不是看上去那么单纯而美好。 刚离开鹿角森林,潘西便开始抱怨起来:“我说,精灵,我们的默契都去哪儿啦?我们在这里的事儿还没完呐!” ——没错,他的确是更爱笑的那一个,却也是更没耐心的那一个。 “因为那些精灵并没有对你们……或对我放松警惕,即使留在那里,也不会有任何收获。”诺威叹息着回答。他不会天真地把俄林和帕纳色斯的友善当成信任,也不想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就破坏了这一点难得的友善。 “谁跟你有什么见鬼的默契啦!……不过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泰丝好奇地问,“别告诉我是那些精灵跑去北边儿攻击了柯林斯——攻击了他们伟大的牧师的弟弟和外甥!” 加文皱了皱眉:“这又是什么跟什么?” “别管那个。”诺威苦笑着说,“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有什么发现?” 加文和潘西互望了一眼,潘西有点尴尬地抓了抓自己亚麻色的卷发,讪讪地笑着:“是艾伦让你来找我们的?” “不然呢?”泰丝怀疑地瞪着他,“等等……你们钻进那些精灵的林子里,不会跟艾伦拜托你们的事儿根本没关系吧?!”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九十八章 乱象 泰丝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潘西这种一旦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心痒难耐,不弄到手就感觉活不下去似的盗贼——所以她猜得一点也没错。 “起初的确是为了追查那些粉末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潘西嘿嘿地笑着辩白,“我们追的那艘货船往南去了,但我们在森林边上找到个没人的旧磨坊,里面堆了好多还没用完的那个什么胡须,附近的人说那种东西鹿角森林里到处都是……我们想着那些精灵说不定跟这事儿有关,可总不能就这么直接去问吧?……” 他们原本想要假扮商人混进桑德沃特去跟精灵们谈谈生意,趁机摸点消息,但打听之后才知道,桑德沃特的精灵在达马兰有一个固定的联系人,所有大宗的生意一律经过那里,小宗的生意,可以等到精灵们偶尔来城里时,直接在集市上与他们交易,没人能以此为理由进入鹿角森林中的聚居地。 观察了一两天,他们发现精灵们也并不是拒绝所有人的进入。他们跟踪了两个从森林里出来的水手,套出了他们可以自由出入的秘密——一个画在手腕上的奇怪的标志。但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们几乎是立刻就被发现是假冒的,然后被追在身后的利箭赶了出去。 “……你们冒充耐瑟斯的信徒?”诺威苦笑。帕纳色斯没跟他提这个,说不定是听说过菲利和埃德在极北之光时类似的行径……但至少那一次,结果还算不错。 “这不都是为了帮艾伦和他的女婿嘛!”潘西严肃地摊手,“我想不管哪个神都会原谅我们的。” “女婿?”泰丝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哪一个?” 潘西愣了一愣,同样兴致勃勃地反问:“还有几个吗?” “……说正事。”加文皱着眉踢了他一脚。 但剩下的基本就不是正事——至少不是他们原本要做的事。 在已经被驱逐过一次的情况下,还想再偷偷溜进桑德沃特就是纯粹地找死了。但潘西却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死也情愿的理由。 在被赶出森林时,追在他们身后的不止是精灵的弓箭,还有一大一小两只豹子,大的是一只普通的花豹,小的却混身雪白,跳来跳去的,像一道活泼的白色闪电,劈得潘西晕头转向。 “……哎呦。”泰丝幸灾乐祸地说,“你完了。” “可不是嘛!”潘西忧伤地感慨,“简直是一眼就要了我的命!如果不能把它抱在怀里,我这辈子都不会瞑目的!” 潘西并没有泰丝那种看见可爱的小东西就想带回家的毛病,但“白豹”却是他致命的弱点。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视一位传说中的英雄为偶像,而那位偶像有一个忠实的伙伴——一只罕见的白色豹子。 “……所以你们回去只是为了偷精灵的豹子?”诺威哭笑不得,“没死算你们命大。” “而你居然帮他去偷?”泰丝好奇地转向加文,“我以为你最讨厌潘西乱偷东西了。” “他才没帮我!”潘西不满地叫嚷,“要不是他追上来阻止我,我说不定已经偷到了!” “如果我没来阻止你,你说不定已经死了。”加文终于脸色阴沉地开口,“你在牢里没听到吗?那头白色的豹子是他们的圣兽!你想被一群精灵追杀到死吗?” “总之,你们不能再回去。”诺威无奈地叹着气,突然间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如果帕纳色斯知道这两个人是在给柯林斯神殿帮忙……说不准还会有什么样的误会。但潘西大概根本没想到这么多。 很久之前,人类的冒险者们大多并不会这样随心所欲,任性而为,也会重视荣誉与责任……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小胖子,已经是如今的冒险者中还算值得信任的——至少他心肠不坏,胃口不大,也不会出尔发尔,背后给你一刀。 “……不如带我去看看你们发现的那个磨坊吧。”他有些疲惫地说。 . 被废弃的旧磨坊位于一条已经干涸的小河边,巨大的水车已经残破不堪,磨坊本身却还保持着完整。 正如潘西所说,仓库里还堆着不少没有用完的植物根须,细细的灰白色粉末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地板上有不少脚印,但都已经模糊不清,所有的工具都被细心地收在一旁,放得整整齐齐,仿佛还有人打算回来继续工作似的。 但那些工具也像五月节那一晚的攻击者们使用的箭一样,或新或旧,形形色色,像是普通人随手在自己家里拿出来的一样,很难判断到底来自何处。 普通人——诺威心中微微一动。耐瑟斯的信徒们倒都是不折不扣的普通人…… 他摇摇头,甩开那毫无根据的猜疑,留心查看磨坊中的每一个角落,虽然并非一无所获,却也没发现什么特别重要的。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有意为之——磨坊里留下了很多东西,却没有一样能指向什么明确的线索。如果像之前那样,抓住点什么就勉强追查下去,只会分散他们的力量,让每一个人都疲于奔命。 “……没人看见这里有什么人出入吗?”他问加文,回答他的却是潘西。 “嘿,精灵,我们也不是第一天干这个啦。”小个子有点不满的说,“该问的我们都问了,可你也看见了,这地方够荒的,没事儿谁会盯着这儿呢?” 被废弃的并不只是这个磨坊,还有附近的一个小村落。村中的人大概都已经迁入达马兰城,或更靠近水源的地方,四周望上去的确荒无人烟,只有满地丛生的野草和灌木。 如果是在这里的人刚刚离开不久就找到了这里…… 诺威叹了一口气,不再纠结那些他无能为力的事。 “我们最好还是先回柯林斯。”他说,“也许其他人能有什么发现。” 潘西看了加文一眼,加文哼了一声扭开脸:“你自己说。” “我想……”潘西有些心虚地搓搓手,“我觉得我们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 “你想留在这里继续想办法偷那头小白豹子。”泰丝不屑地一句话戳破了他,“贼心不死。” 潘西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了。 诺威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我无权要求你们做任何事……不过你们应该清楚,如果是你们需要艾伦?卡沃的帮助,他绝不会半途而废。” 潘西有些尴尬地左顾右盼,加文看了精灵一阵儿,干脆地点了点头:“我们回柯林斯。” 潘西鼓起脸颊嘟哝了一句什么,却也没有反对。 . 刚进入达马兰,他们便感觉到了一种不安的骚动,人们一群一群地聚集在大街上窃窃私语,脸上挂着紧张与茫然,像是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又十分确定有大祸临头。 “喂,这是出了什么事啦?”潘西一把抓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去的少年,熟练地扔给他一个铜币。 少年准确地接住铜币,却只是向他指了指前方:“到港口你们就知道啦!” 他麻利地挣脱潘西的手,一溜烟地跑了。 潘西粗鲁地骂了一声,却又得意地向泰丝挥挥手。他的左手上挂着一个陈旧的银制护符,显然是顺手从那个少年身上摸过来的。 泰丝给了他一个白眼,一伸手把护符抢了过来:“连小孩子的东西都偷,盗贼的脸都给你丢光啦!” 诺威微笑着看着她追上那个少年,扬手把护符砸到了对方的后脑勺上,又得意洋洋地跑回他身边,心中不禁微微有些骄傲——他养出了一个好盗贼。 ……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自豪的。 他们原本就得找船送他们回维萨城,便一路走向港口,越接近那里,便看见越多的人向着相反的方向匆匆奔逃,像是躲避着什么紧追在后的灾难。更多的人逃进了自己的家中,迅速地关上了门窗,两边的商铺也纷纷关门。明明是一个天青云淡,微风拂面的春日下午,整个城市里却莫名其妙地一片混乱,俨然一副末日来临的景象。 诺威隐约听见有人提起“瘟疫”之类的字眼,心中一惊。而后加文终于抓住了一个满脸惊惶的男人,问出了一点确切的消息。 “有艘几天前从这里出去的船回到了港口……船上的人全死了!”男人大睁着眼睛,声音微微颤抖,“他们说那是瘟疫……港口已经被封锁了,但据说有上过那条船的人已经逃进了城里……拜托放我走吧,我得赶紧回去带家里人出城!” 加文松了手,看着那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跑远,又回头看向码头的方向。 诺威与泰丝互望着,看见彼此眼中的惊疑。 “不会是‘那种’瘟疫吧……”泰丝喃喃道,不由自主地抱紧小莫,紧贴在了诺威身边。 “‘那种’?”潘西紧张地追问,“哪种?很要命的那种吗?” “这里不是有神殿吗?”加文皱眉,“用不用这么紧张?” “看起来这里的人对神没什么信心。”潘西实事求是地说,“老实说,我也没什么信心——我们不如回鹿角森林里躲躲?听说没什么病会找上精灵。” 泰丝没好气地用力瞪他,诺威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三百九十九章 混乱之城 “恐慌”或许也算是一种瘟疫,而且传播的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短短的时间里,达马兰热闹的港口变得混乱不堪,能够离开的船只迅速扬帆而逃,也有些船只无法舍弃还未装船的货物,收起了踏板却没有驶离港口,只在附近徘徊,还有些船停留在河港,犹豫地观望。慌乱中,几艘船撞在了一起,撞击声,浪花声,水手们的咆哮和怒骂声,飘荡在原本船来船往,一派繁华景象的水面上。 半自由的达马兰城,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危机中,显露出了自身的弱点。城市的守军里,由明卓伯爵驻留在此的受过训练的士兵极少,此刻只是牢牢守住了领主的宅邸,保护着伯爵大人委派来做监督的妻舅;而受雇于商会的雇佣兵,即便是没有逃走的那一部分,大多也不能迅速地服从命令,封锁港口——倒是有不少人在码头附近的仓库和商铺中趁火打劫。 诺威和泰丝所住的旅馆就在港口附近,站在门口,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一片混乱。潘西一边有点紧张地回头张望一边用力地拍着紧闭的大门,过了好一阵儿,才有人从里面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我们关门啦!”瘦长脸的旅馆老板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去找别家旅馆吧!” “嘿!看清楚!我们就住在这儿!”泰丝抓起自己醒目的红发对着门缝晃了晃,“快开门!” “……我把你们的行李还给你们,剩下的钱也不要了,去别家吧!”显然有些惊慌过度的老板似乎打算将这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客人拒之门外。 泰丝一撇嘴,利落地拔出匕首直接插进了门缝里,差点扎在老板的鼻子上——这种时候,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 惊叫声中,老板向后逃去,泰丝轻而易举地挑开门后的铁链,一脚踹开了门:“要不要吓成这样!不过是瘟疫而已嘛!要是有亡灵来攻城,你们是不是打算自己跳进河里淹死啊!” “泰丝……”诺威叹气,“别这样。” 无力保护自己的普通人在遭遇意想不到的灾难时会有这样的反应太正常不过,他只希望这个城市的守护者们能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及时地反应过来。 “跟加文他们一起待在这儿……关好门。”他告诉泰丝,“我一会儿就回来。” “……喂!”泰丝一把抓住了他,“别告诉我你要去港口看看那到底是什么病,你又不是牧师!” “但我得去提醒这里的牧师……或者管理者。”诺威苦笑着试图把自己的腰带从她手中解救出来,“这可能只是个意外……但也可能没那么简单。” “……那我跟你一起去。”泰丝又从门里跳了出来。 诺威坚决地摇头:“这次不行……我可不想让你忘了我。” 他弯腰轻吻泰丝的额头,在她愣神的时候伸手将她推进门里,向加文使了个眼色。等泰丝挣脱加文意外难缠的束缚跑出门外时,精灵早就不见了踪影。 “什么叫做‘不想让你忘了我’?”潘西不安地探出半个头,“我怎么觉得那听起来不像是情话?……还是精灵们说起情话来就是这么奇怪的?” 泰丝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 诺威在半路上就遇到了两个正在一队守卫和圣骑士的保护下匆匆赶往码头的牧师。作为圣职者,他们看起来倒是十分冷静,甚至隐隐有几分得意的样子,似乎终于能在危急之中展现自己的力量,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但这很可能并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危机——诺威暗自叹息着,迎了上去。 或许因为他是个精灵,守卫们并没有表现得太过紧张,只是在诧异中有点拿不定主意地虚晃了晃长矛,都没有怎么认真地阻止他接近。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去我们的神殿,精灵,商旅之神迪柯会聆听你的祈祷……如你所见,我们有要事在身。”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牧师客气地开口,显得有些惊讶——桑德沃特的精灵大概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们的帮助。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牧师大人。”诺威诚恳地请求。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他可不想再增加这里的人的恐慌。 牧师犹豫片刻,跟着他走到了一边。 “我并非来寻求帮助。”诺威认真地直视对方的双眼,压低了声音,尽量说得简单又直接:“几个月前我身在北方,安克坦恩的领土之内,那里有几个村庄遭受了瘟疫的袭击,据我所知,那瘟疫很有可能是死灵法师的杰作,即便是圣职者也有可能感染——我不能断言码头那艘船上的水手感染的是同样的瘟疫,但你们最好提高警惕。” 牧师惊疑地看着,过了好一阵儿才再次开口. “我们从未听说过类似的传言……但还是多谢你的提醒。” 他向精灵点头致意,回到自己的同伴之中,继续前行。诺威沉默地退在一边,并没有阻止。他并不相信他的警告——这不奇怪。何况即使他相信了,也不可能退回神殿,对瘟疫的威胁置之不理……但除此之外,诺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如果能迅速离开这里,回到柯林斯,他倒是可以告诉埃德这里发生的一切,看看他是否有办法,或者能不能找到斯科特…… 他抬头望向远处,迪柯神殿金色山墙的一角正在阳光下发亮。 他的确可以寻求一点帮助——诺威突然意识到。通常他会觉得剑与魔法同样可靠,但在这种时候……还有什么比传送术更好用的呢? . 一路上有许多人神色惊慌,携家带口,甚至带着包裹匆匆奔向神殿的方向。看来这个城市里的人也并不是完全不相信神祗,至少在这种时候,还是有人在寻求神明的庇护。 但接近神殿时,远远望见那一片拥挤的人群,诺威有些不安地停下了脚步。 人太多了……或者说,神殿有些太小了。 达马兰的迪柯神殿远看起来金碧辉煌,也的确是这个城市里最宏伟的神殿,但无论是神殿前的广场,还是神殿本身,却显然比柯林斯神殿……甚至比卢埃林的安都赫神殿都要小得多。而且安都赫的神殿高高在上,柯林斯神殿位于湖面,有天然的屏障,迪柯神殿却是在闹市之中用石砌的高墙围出一个方形的庭院,而庭院的面积还不及柯林斯广场的三分之一,人稍稍一多便乱了起来,而神殿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情况。大门两侧,两个圣骑士不是在迎接前来寻求帮助的人,而像是在竭力阻止更多人涌入神殿,庭院之中,一位年轻的牧师站在一个石制的花盆上,正声嘶力竭地大叫着:“冷静!大家冷静一点!……” 但看来没人听他的。 依旧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些人像诺威一样,在开始挤成一团的大门外迟疑地停了下来,有些人却像是受到了吸引或感召,更加急切地冲入人群。主殿的门已经完全被人堵住,庭院里挤挤挨挨全是人头,有人把小孩儿高高地举在头顶,凄厉的号哭声停得人心中一阵阵发慌。 人们渐渐失去了耐心,骚乱不知是从哪一处开始爆发,仿佛是突然之间,慌乱变成绝望,绝望变成了疯狂,所有人都像是被卷进了狂乱的漩涡,再也无法控制。 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人们推攘着挤成一团,互相撕扯着,在惊惶与恐惧中彼此破口大骂甚至大打出手,有人拼命想要挤出人群,有人拼命想要挤进神殿,有人被踩在了无数双脚下,有人试图爬上人们的头顶……更多的惊叫与哭喊声响成一片,那个年轻牧师怔怔地站在高处,茫然四顾,像是完全被惊呆了。 也不知是谁抓住了他长袍的下摆,让他站立不稳,跌入人群……然后眨眼间像是被巨浪吞噬一般,消失不见,连那一声微弱的惊叫,都完全淹没在混乱之中。 诺威本能地冲上去,和另外几个人一起,将一些试图离开的人从庭院的大门里拉了出来,但无论他如何大吼,都无法阻止那些依旧疯狂地挤向主殿的人,反而连自己也差点被卷了进去。 他不得不退开,站在门外不远处,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脸色苍白,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可剑在这里有什么用处?一个三百岁的精灵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处? 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响,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诺威回过头,一位穿着胸甲却未戴头盔的战士策马而来,马后跟随着十来个全副武装,装备还算统一,步伐却杂乱无章的士兵。 “都他妈挤在这里干嘛?有钱抢吗?!”马上的战士粗鲁地放声吼道,偏方的大脸上,每一根粗硬的黑色胡须里都透出十足的暴躁,“能不能别添乱,都给我滚回家去乖乖待着?!” 诺威不知道这位到底是谁,但能确定他的怒吼不会有半点用处——尖叫声、哭声和嘶喊声响成一片的人群里,根本没有几个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战士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大声咒骂着,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章 威胁 出鞘的长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诺威心中一惊——以暴力来镇压这样的混乱,结果通常只会是一场惨剧。 但周围的人似乎并未因此而惊惧万分地躲开,相反,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一丝期待。 精灵皱着眉,反手摸向背后的轻弩。马上的战士高举起长剑,挥了一挥,却并没有发出什么进攻的命令,而是回头不耐烦地大吼一声:“还在等屁啊?!格雷沙姆,吹你的号!” 在他马后,一个顶着一头杂乱的砂色长发的年轻士兵抓起挂在腰间,像是牛角做成的旧号角,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深吸一口气,仰天吹响。 诺威怔了一怔,忍不住嘴角抽搐。 那是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宏亮,透彻,却有一种怪异的腔调,如果让泰丝来描述,她大概会说那是一个悠长,响亮,一本正经,声势惊人的……屁。 这声音巨大到足够穿透每个人的耳膜,又可笑到足够驱散人们的恐惧与慌乱。号角声中,混乱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放开了彼此的头发,耳朵或者衣服,尴尬而困惑地互望着,茫然不知所措。 号角声终于停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寂静中透出几分诡异。 “找回自己的脑子了吗?你们这群白痴!我要是什么神,就干脆放个屁把你们都熏死!”马上的战士挥舞着剑咆哮,“想留下的站着别动,想回家的慢慢走出来——走!你们知道什么叫‘走’吧?!看着我的剑!谁的步子迈得长过它的一半,就准备躺下给自己收尸!” 从神情到语气,他依旧凶暴而残忍,但精灵从庭院外的人们脸上隐隐的笑容里看到了信任……以及尊敬。 笑意不由自主地从眼角延伸。诺威再一次想起自己为何会为人类这种短命的种族而着迷——他们总能让你惊奇不已。 一小半的人听话地慢慢走出了庭院,其余的人则选择了留下,但不再疯狂地试图挤进主神殿。诺威走近门边,看见那身醒目的白袍时,稍稍松了口气——那位被拉进人群的牧师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染血的脸上神情沮丧,却并没有放弃自己的职责,而是和同伴们一起救治着伤者。 精灵意识到这里没什么他能帮上忙的地方……而且大概也帮不了他什么忙。 “嘿!你!那个尖耳朵的!” 粗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诺威回过头,微微一笑。 对方大概没有料到自己的无礼换回的会是这样灿烂而真诚的笑容,愣了一会儿才恼怒地吼道:“赶紧回你的林子里去!这城里的麻烦够多了,我可不想有什么精灵死在这里!” 诺威顺从地点点头,没有解释自己并非来自鹿角森林——反正他很可能还得回去。 遇上一个如此听话的精灵似乎让战士颇有些意外,他疑惑地猛盯着诺威看了几眼,摇摇头,回身朝自己那帮站得七歪八倒的士兵们吼了一声:“跟上!你们这群没骨头的懒鬼!” 他策马奔向另一个方向,一声喃喃的咒骂随风传入诺威耳中:“这城里的蠢货们怎么都变成耗子胆儿了……” 诺威沉思着,微微皱起眉头,这句话里有些东西让他不得不在意。他知道瘟疫对人类来说有多么可怕,恐慌又是怎样一种巨大的力量……但这里的人们,似乎的确有些反应过度了。 如果是有人在其中煽动…… 精灵环顾周围,依旧能在每个人的脸上看到惊恐与不安。他怀疑自己能从他们那里问到多少有用的东西——通常,大多数人其实只是盲目地随着大家一起行动而已。 他带着疑虑转身走回旅馆,越来越担心那飘到码头,满是死人的船只,并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次袭击。 但为什么是此时?为什么是这里?这与五月节那一晚柯林斯神殿遭到的袭击是否有关?…… 他加快了脚步,心中的不安就像自码头的方向升起的黑烟,渐渐笼罩了那一片春日的晴空。 . 泰丝当然不可能像他嘱咐的那样乖乖地“待在房间”。红发的女孩儿就坐在旅馆的门前,闪亮的匕首在指间转来转去,恶狠狠地瞪着空荡荡的街道。 一看见诺威的身影她就跳了起来,一脸像是立刻就要甩手把匕首插到他胸口似的怒气冲冲。 “你是谁?!”她气咻咻地冲他大叫,“我不认识你!小莫也不认识!” 诺威无奈地一笑,随手将她拦腰抱起,拖进旅馆,关上了门。 旅馆的一楼此刻空无一人,平常聚在这里吃饭喝酒的人大概都躲在了自己的房间或者逃之夭夭,连老板和所有的伙计也都不见踪影。潘西坐在桌子上,身边满满地堆着各种显然没有花钱的酒和食物,却显然没什么食欲。 “……加文呢?”诺威问着,放下了不高兴地扭来扭去的泰丝。 “我怎么知道?他非得‘出去看看’!”潘西随手扔掉半截薰肉肠,有些愤愤地回答:“你说,他又不是什么不会生病的精灵,等他回来,我们是让他进门好呢,还是不让他进门好呢?他可能会害死我……可能会害死你的小泰丝和这里所有人!” 精灵事实上也会生病——但诺威懒得跟他解释这些。 “收拾一下,等他一回来我们就回鹿角森林。”他说。 潘西眼睛一亮,立刻从桌子上蹦了下来。 “早就告诉你该这么做啦!”他叫嚷着,丝毫不掩饰他意图分明的兴奋。 “你敢碰那只白豹,我就切掉你的手指。”诺威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但潘西能听得出那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他胖乎乎的脸颊上的肉微微颤了颤,目光闪烁。加文不在,他连嘟哝着抱怨一声都不敢……精灵很少用这种方式威胁别人,但如果他说出了口,就一定能做到,这一点,潘西可不想拿自己的手指去验证。 等待的时间在沉默中更加漫长。泰丝坐在一边生闷气,诺威站在那里陷入沉思,潘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却不敢开口,只能拿食物来泄愤。等加文推门而入时,地面上已经一片狼藉。 战士皱了皱眉,跨过半只油腻腻的烤鸭,却没有再更靠近其他人。 “事情不对。”他向着诺威开口,“我看到了那条船——在它被整个儿烧掉之前。那就是我们原本要找的那一条,夏至号。” 诺威一怔:“……我记得你说过那条船是向南开的。” 加文沉重地点点头:“要么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假的,要么……就是一条全是死人的船自己逆流而上。” 无论哪一种可能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或者更糟的,正是他们的追查害死了船上很有可能并不知情的水手们,并为达马兰城带来了这一场灾难。 “也有人说船到港时,上面的人并没有死光……有染病的水手下船混进了人群,现在很可能还躲在哪个角落,甚至已经把病传染给了更多人。守卫正在从码头开始搜寻,但以我所见,他们人手不足,而且大多更想趁机逃走……”加文用低沉的声音继续着,“唯一可靠的大概只有科门和他那几十个手下。” “科门……方脸,大胡子?”诺威在自己的下巴上比划了一下。 加文点了点头:“他们都是本地人,与外来的雇佣兵多少有些不同。” “……你在码头看见那两个牧师了吗?他们怎么说?”诺威问道。 “看见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有上船,因为我到那里时他们正在码头上与利维德大人……这里的商会首领争执。我无法靠近,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无论迪柯的牧师是否有进行净化,利维德显然都并不怎么放心。他下令烧船,连同船上的尸体一起……这或许是个明智的决定,但同时也烧掉了任何可能存在的线索。” “……你原本不是打算上船去‘看看’的吧?”潘西终于忍不住开口。 加文扫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显然并不喜欢自己这位表亲,却不知为何总是与他一起行动。 诺威低头不语。虽然在危机来临时准备不足,但统治者并未弃城而逃,而是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行事也十分谨慎——这的确令人欣慰。如果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瘟疫,达马兰城或许凭借自己的力量就足以应付,但精灵担心,倘若这真是一次袭击,那艘死亡之船的出现,很可能只是第一步。 “如果我们想要离开,不会太难。”加文抱起双臂,“港口并未封锁,只要花点钱就能找到一条小船带我们出去,有不少大的货船都在做这样的生意……虽然明知其中的危险。” 诺威知道他所说的危险是什么——如果登船的人之中有一个染病,行驶在河面上的船只很难及时找到救治,整船的人都有可能面临死亡的威胁。 而如果这样一艘船到达了另一个城市的港口…… 寒意从心底升起,诺威不由自主地脸色发白。他无法想象同样的混乱出现在人口更加稠密的维萨或斯顿布奇会是怎样的情形。 ——他必须尽快让埃德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零一章 圣兽 看见诺威如此迅速地再次出现在鹿角森林,俄林的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惊讶之情。 “我想你已经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回来。”诺威开门见山地说。 俄林点头承认:“我们的一些人类朋友来此寻求庇护,他们说达马兰城如今在瘟疫的威胁之下——我们当然无法接受所有的求助者,但你们在此依旧是受欢迎的。” 一路上诺威看到不少人向鹿角森林而来,除了极少数耐瑟斯的信徒之外,大多数人显然并未被允许进入桑德沃特的领地,而是不安地聚集在森林外围,精灵们的监视……以及弓箭和猛兽的威胁之下。 夜色已经降临,回头看见火光中那些被迫离开家园的人脸上的彷徨与恐惧时,诺威不得不开口提醒:“他们此刻十分紧张……如果有什么无礼的行为,请务必冷静一些,别轻易动用武力。” 精灵与人类毕竟是不同的种族。倘若人们在恐惧的驱使,或别有用心的人的煽动下试图强行闯入桑德沃特,这里的精灵们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放箭伤人。 “不用担心。”俄林微微一笑,似乎对他的担忧有些不以为然,“我们不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诺威不安地回头,身后一堆篝火旁,原本聚在一起的一群人正惊慌地四散逃开,很快,留在火堆边的便只剩下了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一边惶然四顾,一边用力推着面前蜷缩在地上的女人,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不停呼唤着:“妈妈……妈妈!” 人群中有个男人冲了出来——那大概是男孩的父亲,但当他一把将男孩从女人身边抱走,退回人群时,周围的人却纷纷退开,避之不及。 即使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多受惊的人开始从自己的火堆边逃开,试图冲向森林深处。 俄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吹出一声清亮的口哨。 花豹低沉的吼声响了起来,在夜色中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传向远方。森林的守护者们在林木的阴影中若隐若现,一双双发光的眼睛将另一种恐惧送入人们的心底。 “别犯傻!待在这里,你们将得到救助。”俄林扬声叫道,严厉的语气里不由自主地透出一丝紧绷,“闯入森林,箭与爪会比疾病更快带走你们的生命!” 那是赤.裸.裸的威胁——此刻却也意外地有效。 许多人犹犹豫豫地退回了火堆旁,但没人敢回到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身边。 诺威迟疑片刻,用一个不容违抗的手势让泰丝待在原地,自己缓缓走了过去。看清女人脸上大片的红斑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阴影吞没。 人们的身上长出奇怪的红斑,并渐渐溃烂,记忆和神智都迅速在高烧中消失,不到三天就会死亡——菲利的描述历历在耳,但精灵没想到发病的速度会如此之快……谨慎起见,他让加文和潘西留在了城中,那里的情况恐怕只会更糟。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俄林小心地靠近,低头看着地上的女人,眉头紧锁。 “你见过这种病吗?”他轻声问道,“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没错,那艘船今天上午才出现在港口……什么病会传染得这么快?” “我听说过。”诺威苦笑,“那也是我来此的原因——这里有牧师吗?耐瑟斯的牧师?” 俄林摇了摇头:“耐瑟斯的牧师很少……达马兰城外有大地女神的神殿,那里还有一位老牧师,而且离这里不算太远……我们不能接他来这里,但可以把这个女人送过去。” 诺威看了他一眼。正如他所担心的,对耐瑟斯的信仰似乎改变了精灵敬畏所有神祗的传统……但现在他没有余暇来考虑这个。 “可以试试……但恐怕我们依旧需要耐瑟斯的牧师,你们至少与他们有所联系?”他问道。 “需要帮助与指引时,我们的确可以传讯给牧师……”俄林迟疑着,似乎不确定是否真有这个必要。 “相信我,我们需要帮助。”诺威叹息着,“越快越好!” 俄林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我会告诉帕纳色斯……但这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 一天…… 诺威再次看向那开始在高烧中抽搐的女人,又环顾周围的人群。他完全无法确定一天之内情况会糟到怎样的地步……但现在至少不是全无希望。 “这种病……不会传染给精灵吧?”俄林低声的询问中带着不安,诺威却无法给他任何明确的答案。 “希望不会。”他只能苦笑着回答,把目光投向安静地站在原地的泰丝。 红发的女孩睁大眼睛看着他,突然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明亮而坚定,仿佛某种永恒的承诺,照亮沉沉的黑夜。 . 斯科特出现在石碑前时,最先迎接他的是一道白色的闪电——一道快如闪电的,小小的白影。 那影子直扑向斯科特的脸。斯科特没有料到会遭到攻击,也根本来不及躲避,本能地举起手臂护住双眼,另一只手伸向剑柄。 剑还没有拔出来他便意识到那东西并没有敌意……阴影一闪而过,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重重地踩着他的头顶跳了过去。 他惊讶地回头。火光之中,石碑顶上,一只白毛间点缀着一圈圈浅黑色斑纹的猫正轻巧地转过身来,睁着一双明亮的浅蓝色眼睛,端端正正地蹲坐在那里,对他威风凛凛地发出一声介于“喵”与“呀”之间的大叫。 那并不是猫——斯科特反应过来。猫没有那么大的爪子,那么大的鼻子,以及那种圆圆的耳朵……那是一头白色的小豹子。 “十分抱歉……圣者。”身后有人紧张地道着歉,“请您原谅……” 斯科特回身对着面前一脸尴尬的帕纳色斯笑了笑:“没关系……它叫什么?” “它……没有名字,圣者。”精灵恭敬地回答。 斯科特皱了皱眉:“……叫我斯科特,或者牧师就好。” 帕纳色斯是少数知道他身份的信徒之一……但他实在讨厌“圣者”这个称呼。 “是的,牧师大人。”帕纳色斯毫不犹豫地改口,大概以为他只是想要继续保密。 脚边似乎有些暖烘烘的,斯科特低下头,那无名的小白豹不知什么时候从石碑上跳了下来,围着他转了两圈,蹭了蹭他半新的靴子,然后就地一趴,毫无戒备地躺在了他脚下,仰头看着他。 斯科特也看着它,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他原本心情极糟,但那小东西一双蓝色的眼睛简直跟伊斯小时候一模一样,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又平静。 “……出了什么事吗?”他突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科帕斯说你们需要帮助。” “是的。”帕纳色斯的笑容有些苦涩,“起初我还不太相信……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需要这样的帮助……从来没想过桑德沃特的精灵会被疾病击倒。” 斯科特一怔,然后立刻意识到那可能是怎样的“疾病”。 “有多严重?”他问道,这才发现帕纳色斯虽然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疲惫,但眼中满是血丝。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精灵或人类病死……但几乎躺倒了一半。”帕纳色斯忧心忡忡地告诉他,“甚至连动物都无法幸免,无论是鹿还是豹子……这到底是什么病?” 斯科特摇摇头:“恐怕不是病……带我去看看。” 他想也没想地随手就把脚下的小家伙抱了起来。白豹并没有挣扎,只是在他臂弯里扭了扭,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便安静地待在了那里。 帕纳色斯有些惊讶地看了它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斯科特带向聚居地外,一路低声告诉他所有的经过:达马兰港口的死亡之船,前来求助的人们,诺威的警告…… “……诺威没事吧?”斯科特问道,想起科帕斯交给他的,那似乎别有用意的“任务”,有些心烦意乱地揉弄着白豹柔软的短毛——这小东西连胎毛都似乎还没掉光,身手倒是十分敏捷。 “没有……他是个幸运的家伙,在所有精灵里他大概是第一个接触到患病者的,却一直安然无恙,连他身边的人类女孩儿……和他们养的那只宠物都没事。” 帕纳色斯有些疑惑地回答,“连我们最强壮的战士都倒下了不少,很多人类的孩子们却能幸免……我们找不出一点规律,就更谈不上阻止它传播。据我所知,达马兰城中的情况更加严重,而无论是迪柯还是特瑞西娅的牧师都束手无策……” 帕纳色斯原本把所有患病的,以及确定解除过患病者的人和精灵都聚集在森林的边缘,围绕桑德沃特的甘德森河外,但那并未能阻止疾病的迅速蔓延。现在,为患病者搭起的帐篷几乎沿河包围了桑德沃特,在篝火的映照下,远远看去,仿佛一朵朵巨大而颜色惨淡,枯槁将死的花朵。 沿途的精灵们无声地向斯科特行礼——这是斯科特第一次来到鹿角森林,但,一个陌生的人类,却有帕纳色斯恭敬地落后一步的陪伴,足以说明他的身份。 精灵不是人类,他们不会一拥而上祈求祝福,也不会伏地跪拜以示敬畏,那些沉默的信任与尊敬对斯科特而言却是更加沉重的压力。 他相信自己能够阻止这一场灾难,但或许有一天……他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灾难。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零二章 火雨 隔着好一段距离,斯科特便已看见泰丝在火光中发亮的耀眼的红发。个子小小的女孩儿正抱着一个水罐走向河边,身边围着大大小小几个孩子,在这样的情形下也依然精神十足地一路叽叽喳喳。 斯科特喜欢泰丝,那种活泼旺盛的生命力总是令人羡慕。即使心中有挥之不去的阴影,但当泰丝发现了他,高兴地用力挥起一只手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回以微笑。 等他跨过河上狭窄的石桥,进入患病者的聚集之地,泰丝的目光已经完全被他怀里的小豹子所吸引,甚至没去理会一溜烟地从她肩头逃走的小莫。 “你居然可以抱它!”她一脸羡慕地猛盯着瓦莱特,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几乎能放出光来:“这不公平!不是说谁都不可以抱圣兽的吗?!诺威都不许我碰它一手指!” 斯科特一怔——圣兽? 这个称呼已经有太久不曾被使用。传说远古时会有神祗以野兽的形态行走于大地之上,但那已是精灵诞生之前的事了。 “的确有精灵如此称呼它,”帕纳色斯低声向他解释,“但只是出于对森林的敬畏,并不是认为它是某位神祗的化身……因为白豹十分稀少,像它这样健康的白豹更是从未见过。不是说谁都不可以抱它,但它是自由的,而且野性十足,动作敏捷,它根本不给人抱。” 斯科特低头看了看窝在他怀里,专心致志地舔着自己的爪子的白豹……野性十足? 泰丝伸出了一根手指,万分期待地望着斯科特:“我可不可以戳它一下?” 斯科特笑了笑,接过她抱在胸前的水罐,把小豹子放在了她怀里。 泰丝的欢呼才刚刚出口,白豹已经不满地叫了一声,从她双臂中跳了出去,顺着河边跑向森林深处。 “小白!”泰丝大叫着追了上去,几个孩子呼啦啦地跟在她身后,河边神色疲惫而沮丧的人们看着他们跑过,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了一丝笑意。 帕纳色斯将斯科特带进了最近的帐篷里,患病的精灵身上的红斑尚未溃烂,神智也还清醒——他来得不算太晚,不至于像在冰原时一样,入目的只有死去的野蛮人的尸体…… 治疗是很简单的法术,斯科特也很清楚这是谁的杰作,心底却始终有隐隐的不安——出自莉迪亚之手的瘟疫,唯有耐瑟斯的力量能够解除……从前他会以为这只是巧合,或是因为莉迪亚并不知道耐瑟斯的存在,但如今他越来越怀疑,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他并不知道这种病如何传播,那意味着他必须尽快治愈所有患病者,净化整个森林——甚至整个达马兰城。这里不是安克坦恩那些偏僻的小村庄,从村头走到村尾一个一个地治疗也只需要花上小半天的时间……他得另想办法。 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牧师,各种意义上。哪怕他越来越习惯使用魔法,但擅长的只有那简单又粗暴的几种,也从无意钻研。 科帕斯或许知道该怎么做……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向科帕斯求助。凯勒布瑞恩也一定知道……可那半精灵牧师如今到底身在何处? 诺威很快闻讯而来,略显憔悴的脸上有着由衷的微笑。 “你得警告埃德。”他找到机会在斯科特耳边低语,“有不少船只从达马兰的港口逃离……维萨,斯顿布奇,任何一个维因兹河沿岸的城市和村庄都有可能受到瘟疫的袭击。我已经让加文告知迪柯和特瑞西娅的牧师,但在鲁特格尔分布最广的是水神的神殿,或许埃德能够让这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又不至于引起人们的恐慌。” 他大概还不知道水神神殿与安特?博弗德之间的冲突——为了以防万一,布鲁克已经要求所有分散在各处的水神的圣职者们撤回柯林斯或暂时隐藏。 但他的忧虑是正确的。连同斯科特在内,耐瑟斯的牧师只有六个,一旦瘟疫蔓延开来,他们根本分身乏术,而其他神祗的牧师看来都对此无能为力……持有永恒之杖的埃德或许是个例外。 永恒之杖……五月节的骤雨…… 斯科特抬头望向天空,突然有了主意。 “帕纳色斯!”他叫回那体贴地退开一段距离,让他和诺威可以单独说上几句话的精灵领主,“让所有人离开帐篷……无论有没有染病。” 帕纳色斯答应得没有丝毫迟疑,但仍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斯科特不无得意地冲他笑了笑:“淋雨。” . “小白!”泰丝大叫着,不甘心地看着那小小的白色身影消失在浓密的灌木丛中——她到底还是没能追上它。 她可以安慰自己那是因为她得顾着身后那帮小鬼,而不是小白跑得太快……它跑起来是很快,但总是跑一阵儿就回头看看她,显然没有尽全力。被这样一只小豹子戏弄让泰丝挫败感十足,但她也不能再追下去了。 “泰丝……”身后一个男孩儿不安地开口叫道:“我们回去吧?” 他们已经远离人群,钻进森林深处,即使有月光与星光,林中也越来越暗,而他们甚至没带火把。或许因为疾病的蔓延,周围一片寂静,连间或几声鸟叫都显得有气无力。一心一意追着小白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却有寒意一点点渗入肌肤,让泰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当然不会承认那是因为害怕,但大着胆子跟着她一起追过来的三个孩子脸上都有了惧意。一阵风过,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挤在了泰丝身边。 “别怕,别怕!”泰丝大声安慰他们,“我记得路,很快就能回去!……小莫?小莫!” 这会儿她才想起被自己弃之脑后的小猫鼬……它不会也抛下她跑去找诺威了吧? 脚边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苗条许多,尾巴还短了一截的莫奇轻车熟路地顺着她的腿爬到了她肩上,在她耳边委屈地吱吱叫。 “好啦……还是小莫最乖了!” 喜新厌旧的红发女孩心虚地拍拍小莫依旧肥嘟嘟的屁股,开始带着孩子们往回走。 但他们并没能“很快”回到桑德沃德。 轻纱般的月光像被风吹走似的迅速消失,夜的阴影紧追着他们的脚步。泰丝恼怒地抬头——谁把月亮给偷走了吗?简直是故意跟她作对嘛! 往上看去,被树枝分割成一块块的天空阴云密布,低低地压向森林,泰丝才刚眨了眨眼,疑惑着这突变的天气,豆大的雨滴已经不由分说地砸了下来。 “……哦,该死!”泰丝恨恨地咒骂着,慌乱地护住几个孩子,四处寻找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但这里不是贫瘠多石,起伏不平的风语森林,走一段儿就有岩石间的空隙可钻;也不是古木参天的格里瓦尔,可以钻钻树洞……或至少可以摘几片肥大的芋叶遮雨。他们狼狈地在暴雨中抱头鼠窜了好一会儿,不但没有找到能避雨的地方,似乎还倒霉地迷失了方向。 泰丝喃喃诅咒着这见鬼的运气,模模糊糊看见前面像是有一片像是什么遗迹的建筑,赶紧拖着所有人一步一滑地跑了过去。 那的确是一片遗迹——石制的建筑残破不堪,裂缝间生出茂盛的植物,完全看不出原貌,泰丝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顶遮头的地方,一冲进去就只想往地上瘫。 她浑身都被雨点砸得生疼,但倒是不冷。回想起来,落在她身上的雨几乎是温暖的…… 她绞着湿透的红发,回身望向夜色中的雨幕,起初她以为那些微弱的金色光芒是来自从阴云的缝隙间透出的圆月,而后才惊讶地发现,发光的正是连绵不断的雨滴。 那更像是被夕阳染成的颜色,金中带红,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愈发明亮,仿佛群星自天空坠落,拉出一条条灿烂的轨迹,又仿佛是末日的火雨,让整个森林都被笼罩在火焰之中—— 泰丝突然知道这是谁干的了。 她目睹过另一场大火——真正的大火,火焰呼啸着吞噬了无数亡灵,将一大片森林烧成白地……斯科特?克利瑟斯,那时他展现的力量强大而令人恐惧,那种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但此刻如火的光芒却是温柔的,落在掌心的雨滴带着丝丝的暖意,消失的光芒像是渗进了皮肤,混在血液之中,流过全身,唤醒心底某种欲.望,让泰丝突然很想光着脚在森林里乱跑一气,或者拍拍翅膀飞向天空……可惜她没有翅膀,而且还得看着面前几个似乎同样兴奋得想要乱跑一下的小鬼们。 她一把抓住一个差点就跑了出去的男孩儿,板着脸对他摇着手指。她已经意识到这场雨为何而落,但她确定他们都已经淋够了,把他们任何一个人拎起来晃一晃,都足够浇透一棵小树的。 雨渐渐小了下来,云层散开之后,月光再次洒落密林,照得每一颗盈盈欲滴的水珠闪烁如宝石,泰丝却无心欣赏这样的美景。 她很确定他们迷路了……而这当然是斯科特的错!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零三章 印记 雨刚开始落下时,诺威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带着赞叹与敬畏,凝视着那些仿佛融入雨滴,洒落森林的微光。几百年里他见过许多奇异的景色,与之相比,这场带着微弱光芒的雨或许并不是最奇特或最壮丽的——但它不过是由一个人类所创造,哪怕借用了神祗的力量,也足以令人惊叹。 它能洗去侵蚀着这座美丽森林里所有生灵的疾病,也能洗去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恐惧与无助,诺威对此深信不疑——但这雨也未免太大了些。 很快他就不得不低下头,沉默地忍受着像鞭子一般重重地抽打在身上的雨线。暴雨如注,篝火早已熄灭,视线里一片模糊,雨声中隐约有孩子惊恐而茫然的哭泣声响起,而强横的雨势也不知是要治愈一切还是摧毁一切,没有半点减弱的打算,看起来仿佛会无止境地下下去,直至森林变成一片汪洋…… 诺威开始不安起来。 他回头看了看斯科特。金发的牧师并未回到祭坛前向神祈祷,也没有什么冗长的咒语或繁琐的仪式,只是选择了一个较为隐蔽的地方,静静地释放他的力量。 和诺威一样守护在不远处的帕纳色斯向着斯科特走了几步,又迟疑着停了下来,望向诺威。隔着雨幕诺威也能感觉到精灵领主投来的求助的目光——作为耐瑟斯的信徒,他大概不太适合提醒那位强大的牧师,或许需要稍稍控制一下自己,而诺威即便不算是斯科特的朋友,也至少没有这的顾虑。 诺威用手护住了自己的眼睛避免雨水流入,小心地走向斯科特。原本犹如雕像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的斯科特忽然用同样的姿势护住了双眼……不,那更像是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雨太大,精灵敏锐的感知都被淹没在那铺天盖地的水幕和不绝的雨声中,但诺威仍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就像几个月前面对漫山遍野冲天的烈火时一样,连呼吸都被堵在胸口。 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但那种感觉一闪而逝,仿佛只是记忆造成的错觉……雨却忽然开始小了起来。 人类与精灵带着欣喜的惊呼声和笑声渐渐盖过了雨声。不用去确认也能知道,这场雨的确有用。 诺威注视着欢腾起来的人群,精灵与人类在兴奋与喜悦中彼此拥抱的情形让他禁不住也微笑着想要拥抱谁……但泰丝不在这里。 他突然意识到,泰丝已经好一阵儿没有出现了。 在人群中寻找着那头红发时他向后看了一眼,却惊讶地发现斯科特似乎并不打算接受人们的欢呼,反而缓缓退向黑暗之中。 他的脚步沉重而僵硬,突然像是察觉到诺威的视线一般抬起头来,明亮的双眼中仿佛燃烧着金色的火焰——不像人,倒更像是某种野兽……像他名义上的弟弟,那条生而为人的冰龙。 那目光把诺威定在了原地,因为难以形容的畏惧而毛发直竖……即使是面对一条真正的巨龙时他也不曾如此毛骨悚然,战栗不已。 斯科特垂下双眼,转身消失在一颗山毛榉后。 .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燃烧。 明亮,扭曲,金红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地烧灼着他的眼球,无论他闭上眼睛还是用手紧紧捂住双眼都无济于事。 剧烈的痛楚之外是强烈的恐惧——斯科特觉得他眼睛像是随时会在他在眼窝里炸开,就像他的心脏随时会在他的胸腔上炸出一个洞来一样。 他已经很久不曾如此失控。上一次感觉都血液都化成了火焰,要将他从内到外焚烧殆尽时,还是在极北荒原,从莉迪亚手中救出伊斯的时候…… 从那之后他一点点学会接受而不是抗拒,控制而不是放纵……只是,被强塞进这具人类的身体里的力量,似乎超出了它所能承受的。 灵魂像是被驱逐出了身体,飘忽不定,感觉却变得异常敏锐。他恍惚能看见自己低垂着头,踉跄着向前,却能准确地避开前面每一棵树,脚下每一根藤蔓;他能听见每一滴雨打在树叶上,落进泥土里的声音,能听见暴涨的河水里一条鱼突然高高跃起,又落入河中,能听见不远处人们的欢呼……也能听见紧随在他身后的轻巧的脚步,近乎无声地踩进了一片水洼。 “别再……靠近。”他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在撞击着他的耳膜,那声音含混而巨大,怪异得令人发狂。 他不知道那精灵发现了什么,也不在乎,他只担心他会控制不住地将出现在他面前的任何活物都烧成灰。 诺威停下了脚步,又再次坚定地向前,只是谨慎地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雨已经停了,水滴从树叶上一串串落下,洒在斯科特的身上,那种纯净与清凉之中或许带着森林自己的魔法,一点点驱散身体里岩浆般的炽热。 残存的神智终于从一片混乱的金红色迷雾中挣脱出来,身体却重得像是钢铁铸成。斯科特无力地背靠着一棵鹿角楸滑坐下去。 “斯科特?”片刻之后,诺威试探着叫道,“你……” 他停了下来,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你看见了我的眼睛。”斯科特疲惫地开口。现在他能想起他们目光相接的那一刻,精灵眼中的惊讶和恐惧,那是意料之中的事,却还是让他有一丝微微的沮丧,“我并不是另一条龙……如果那是你想问的。” ——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算什么。 “这很……罕见。”诺威小心地斟酌着用词,起初有些迟疑,而后渐渐恢复平常的温和与平静,“但并不重要。” 斯科特回头惊讶地看着他逐渐走近。精灵湿透的金发在月光下像是朦胧地发着光。 “我记得埃德曾经说过,重要的不是你是什么……或成为什么,而是你做了什么。”诺威轻声说,“虽然那时我们谈论的是你的弟弟。” “……我刚才差点就一把火烧了整片森林。”斯科特苦笑。 “但你没有。”精灵低头向他微笑,“伊斯会为你骄傲。” 斯科特愣了一愣。 像是意识到这句话中的荒谬,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斯科特摇摇头,撑住树干努力想要站直。帕纳色斯大概很快就回找过来……他并不想让更多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诺威伸手扶了他一把。斯科特觉得自己的皮肤烫得像是在冒烟,但精灵的手却似乎有着更高的温度。 目光无意间掠过自己的手背——那里似乎有一片发亮的红斑。 他没有来得及细看,灌木丛中突然传来窸窸窣窣一阵轻响,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子从阴影中窜了出来,扑到他脚下,欢快地转来转去。 “小白!”泰丝气喘吁吁的声音紧随其后。红发的女孩儿带着几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泰丝……”精灵拖长的声音里有满满的无奈。 “我没有碰它!一个指头也没有碰到!”泰丝高举起双手,又弯腰撑住膝盖,显然累得够呛。 “所以你就追它追到现在?”诺威语气严厉,“还带着几个孩子在森林里乱跑?” “……” 泰丝索性抱着腿蹲在了地上,心虚地不敢抬头。 “追了一小会儿就没打算追啦……可是突然下了那么大的雨,我们只好躲一躲嘛……”她嘟嘟哝哝地说。 “小白给我们带路哟!”她身后个子最小的男孩兴奋得两眼发光,“要不然我们就回不来啦!” “所以你们还迷路了。”诺威忍不住叹气。 “才没有!”泰丝回头瞪了那个多嘴的小男孩一眼,嘴硬地坚持着,“我只是半路发现了一个不知什么时候的精灵遗迹,特地过去看了一看而已!泰丝?谢帕德怎么可能会迷路!” “……精灵遗迹?”诺威微微皱眉。 “我可以带你去!”泰丝跳了起来,笑得有点得意:“绝对没有撒谎!” 那莫名其妙就得到个“小白”这样一点也不神圣的名字的小豹子冲着她大叫了一声,像是附和……又像是嘲笑。 斯科特若有所思地盯着脚下的白豹。即便不是什么“圣兽”,这显然也不是一只普通的、只不过生成了白色的豹子。 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小白”抬头对他叫了一声,那稚嫩的声音轻易抹去了他心底刚刚升起的一丝戒备,让他不由自主地又俯身把它抱了起来。 小豹子浑身的毛都湿透了,在他怀里微微地发着抖打了两个喷嚏,然后缩成一团猛舔着身上的水,依旧没有一点想要挣扎逃走的样子。 泰丝带着羡慕与嫉妒的视线几乎能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斯科特知道这太过幼稚——但他居然忍不住隐隐有些得意。 垂头看向小白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里并没有什么红斑。刚才的错觉……大概只是因为一片树叶的阴影投在了他的手上。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零四章 机会 **的木柴很难再次被点燃,地势较低的帐篷甚至有一小部分半淹在了水里,但那并不影响人们的喜悦与激动。一场暴雨洗去了所有患病者身上的红斑,也洗去了用任何办法也无法减退的高热,甚至似乎在每个人体内都注入了一种奇妙的活力。 每一个精灵和人类都在大声交谈,互相拥抱,或者毫无必要地走来走去,即使分明神色疲惫也不愿静静地坐下休息,显得急切又茫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堆积在心底,让他们骚动不安,兴奋莫名,却又不知该如何发泄。 “……我觉得他们需要一场庆典,一场可以随便喝酒,放声唱歌,互相打架,乱七八糟胡闹一通的庆典!”泰丝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踮起了脚尖,一副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样子,“哦,我真的需要!” “在我看来他们好像已经全都喝过了头。”斯科特看着眼前过于亢奋的人们,不知道自己该微笑还是该皱眉,“刚才下的应该是雨而不是酒吧?” 诺威笑了笑:“我想他们只是太过高兴。” 精灵看起来似乎还能保持冷静,手指却不自觉地在自己的腿上敲着某种节拍。 斯科特摇摇头,不禁有些担忧。有时连他自己也不确定他做了什么,又能做到什么。他没有烧掉这片森林,那很好——但他不会烧掉了人们脑子里的什么东西吧? “大人!”帕纳色斯比平常还要高上一两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年轻的精灵领主匆匆走向他们,跟在他身后的身影却让斯科特眼中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容瞬间消失。 那是科帕斯?芬顿。 一头灰发的中年牧师换了一身崭新的白袍,夜色中分外醒目。他脚步沉稳,目光平和,笔直的身形在月光下显出几分神圣与威严——那是一身布衣,像个流浪战士般斯科特所没有的东西。 周围噪杂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人们恭敬地向他行礼,哪怕许多人不知道他是谁也并不在乎——他毫无疑问代表着某位神祗,那就足够了。 从他们充满敬畏的神情判断,他们大概以为连刚才那一场大雨都是这位牧师的祈祷所召唤而来的。 “唔……他是不是有点抢了你的风头?”泰丝踮起脚在斯科特耳边嘀嘀咕咕。 话说完她立刻自己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甚至没等诺威瞪她。她没有恶意,也不是真想挑拨什么……只是比平常更加管不住自己的嘴而已。 斯科特倒并不在意这个,他更在意科帕斯为何而来。 他不想变得像安特?博弗德那么多疑。但这个在他刚刚回到这个世界时给予他许多帮助,让他感激也信任的牧师,如今却变得越来越陌生。 他承认他对科帕斯隐瞒了一些事,他承认自己不够坚决……但他敢肯定,科帕斯也同样有自己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迎向科帕斯,语气不自觉地有些生硬:“我以为你还有其他事。” “我得到一些消息,圣者。”科帕斯恭敬地向他躬身,“我想还是应该尽快让您知道。” 斯科特起初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单纯地有些恼怒,他不喜欢“圣者”这个称呼,科帕斯比谁都清楚…… 听见一片惊讶的低语声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这是科帕斯第一次当众如此称呼他——而他不高不低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分外清晰。 他们离人群不远,有足够的人能够听到这个词……然后将它迅速传开。 斯科特绷紧了身体。他不想回头去看诺威脸上的惊讶,也不想去看那些以更加谦卑的姿势向他行礼的人。有一瞬间他只想抓住科帕斯的脖子,怒吼着扭断它…… 像是感觉到他即将爆发的怒气,又或者是被他突然僵硬的手臂压痛,窝在他胸前舔毛的小豹子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小地,不满地叫了一声,从他怀里跳了出去。 斯科特看着它头也不回地跑远,终于压下了怒火,低声开口:“换个地方再说。” 科帕斯顺从地点头,跟在了他身后。 他们沿河走向森林深处,直至再也听不见帕纳色斯大声宣布“……让我们庆祝新生!”后人群中爆发的欢呼,直至完全被沉默的月光与林木所包围。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斯科特冷冷地挤出这一句。 “只是顺其自然。”科帕斯平静地回答,显然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你不可能永远隐藏自己的身份,而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不错’到值得你换上这一身白袍?”斯科特忍不住语带讥讽,“看起来你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科帕斯只是告诉他,鹿角森林的精灵遇上了麻烦,而诺威和泰丝也正在这里,却并没有告诉他到底是什么麻烦,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者他也可以推诿说斯科特并没有细问……斯科特的确没有细问,但他对科帕斯渐生的怀疑也正是源于中年牧师过度的从容——他似乎总能为自己留有转圜的余地,让人无论如何都抓不到他半点错处。 没有人能够如此完美。 “……我换上这件白袍只是因为你之前刚刚扯破了我那件旧袍子,而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外套。”科帕斯的语气显得颇有些无奈,“这里的精灵知道我是谁,也见过我穿白袍……我并不知道这里会有那么多并非信徒的人类,也并非有意为之——但你看起来不打算相信我。” 斯科特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我还记得你找到我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科帕斯在夜风中轻声叹息,“你告诉我,‘我是你的神祗所选择的人。’——但看起来你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荣耀。” 斯科特无声地皱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科帕斯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而你或许已经忘了当时我如何回应。” “……我记得。”迟疑片刻,斯科特低声开口:“你说‘他选择了你,但你也选择了他。’” 科帕斯轻轻点头:“没错……我想你很清楚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至少我曾经以为你是清楚的。告诉我,斯科特?克利瑟斯,你后悔了吗?要知道,你并不是别无选择。放弃你的力量,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即使无法再成为水神的骑士,至少也能回到你的城堡,平静地度过这短暂的一生……如果那就是你所想要的。但你得明白,你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幸运得多,你拥有了第二次机会。如果你放弃它……没有任何神祗会给你第三次。” 牧师难得表现出这样咄咄逼人的坦率——他大概已经忍耐了许久。他所说的几乎算是威胁……却也是事实。 斯科特长久地注视着他,目光变幻不停。他原本就不怎么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在有了一双会改变颜色的眼睛,又还没有学会如何控制它的时候,那变得更加困难。在科帕斯?芬顿的面前,他的脆弱与恐惧,他的愤怒与坚持……全都无所遁形。 他唯一能够保守的秘密,是他坚持到现在的理由。 “……你得到了什么消息?”他生硬地改变了话题。 “安克坦恩或许会再次陷入动乱之中。”科帕斯配合地回答,从容得仿佛刚才的争执根本没有发生过,“有人从灰岩堡‘救走’了那位被抢走王冠的小王子,塞尔西奥?德朱里……他的舅舅刚刚以他的名义号召所有忠诚的领主,和他一起起兵讨伐伊森?克罗夫勒,那个谋杀了前任国王,据说又挟持了现任国王的叛徒。” 这短短几句话里包含的内容实在有点多——斯科特惊讶地瞪着他,但他知道科帕斯不会说谎……至少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 博雷纳才回到安克坦恩不到两天而已……事情发展得也未免太快,仿佛一切都早有预谋。 “虽然传言与事实通常都会有所出入,但拥有一个身为死灵法师的哥哥,更难让人相信那位克罗夫勒大人的清白——何况他还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隐瞒了这个事实。这一次连安都赫神殿都被卷入其中……霍伊特?拉瓦尔在这件事上可实在不够谨慎。”科帕斯平静地继续。 ——所以连这个秘密也被人揭了出来。 斯科特沉默着移开了目光,望向黑暗之中。安都赫的大祭司同意将伊莱?克罗夫勒关在安都赫神殿,当然有自己的考虑,但也绝对明白其中的危险。斯科特见过霍伊特,那位老人不像是会不慎让这样的秘密泄露出去的人…… 安克坦恩上一次的王位更迭是如何发生,又是如何结束,他大概是最清楚的人之一。他并没有告诉科帕斯一切,但并不意味着科帕斯不知道……可中年牧师的神情如此坦率,像是所有事都根本与他无关,也毫不在意斯科特是否会有这样的怀疑,反而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即便他开口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真实的答案。 突如其来的厌倦中,斯科特忽然无比怀念他曾经有过的,单纯的生活——无论面对的是怎样的危险,至少在他身边的,都是他全心信任的朋友。如果能用他全部的力量换回从前他也愿意…… 但科帕斯说得没错,他不可能拥有第三次机会。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零五章 可有可无的国王陛下 接近黎明时分的沉沉夜色里,卢埃林的黑堡之中,一个守卫在头盔的遮掩下偷偷地打了个呵欠。 再坚强的意志也无法抵御睡魔的诱惑,何况因为城堡最近加强防备,他已经好几天没能好好睡上一觉。疲惫之余,还被暗中飘来飘去的各种谣言弄得十分紧张,就算这会儿给他一张床,他也未必能睡得着…… 不远处,一个身着长裙的女人绕过月色中泛白的花丛施施然走了过来。 守卫在惊讶中向前几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一阵风过,有什么微凉的东西猛地压在了他脖子上的某一处,彻底解决了他的烦恼——他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向地面。 一双手准确接住了他,另外有人敏捷地抓住了从他手中松脱的长矛,避免了任何会引人注意的声响。 他被抬进阴影之中,几双手迅速地扒下了他全身的装备。头盔被掀开时,其中一袭击者怔了怔,低声叫出了他的名字:“卡兹奇……” “你不会知道每一个守卫的名字吧?”罗莎带笑的声音显然是刻意想要让眼前的气氛没那么沉重。 “当然不知道。”博雷纳苦笑着轻声回答,“但这一个……是从库兹河口来的。” 一些从库兹河口来到卢埃林,继续效忠于如今的国王,他们的“博雷纳大人”的年轻人,被伊森编入了他的近卫和王宫的守卫之中。虽然未经训练,出身低微,但他们的忠诚不容置疑。 那也是博雷纳再三要求罗莎和赛斯亚纳尽量不伤害任何一个守卫的原因之一——这些年轻人里,有好几个家中有亲人因他而死,他已经亏欠他们太多。 在罗莎的帮助下,他很快换上了卡兹奇的盔甲。年轻人比他稍矮一些,但同样壮实,并非定制的盔甲套在他身上勉强也算合身。 倒是眼前罗莎的一身长裙看起来颇有些别扭。她那一头清爽利落的短发,配着身上略显浮夸的精致长裙,无论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来吧,骑士。”罗莎笑盈盈地向他伸出一只手臂,“带我去见你的国王。格瑞安夫人还在等着我的消息呢。” 博雷纳苦笑着摇头,躬身请女士先行,而赛斯亚纳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木的阴影中——但他会始终在他们周围,这让博雷纳安心许多。 他们原本没想用这种办法溜进黑堡——但世事总是不如人意。 选择传送到灰岩堡时博雷纳还觉得自己的决定颇为明智。赛琳?格瑞安和她的儿子贝林或许并不怎么愿意承认他这个“国王”,但他们的正直与勇敢值得信任,在他偷偷溜去探望塞尔西奥的那一两次,他们对他也算客气……如果知道国家陷入危机,他们会是他最可靠的盟友。 但这一次,被格瑞安家的骑士们“护送”着进入灰岩堡时他就意识到城堡中的气氛异常紧张,全副武装的战士们来来往往,简直就像是在备战……在小客厅中等待了好久,他等到的既不是带着羞涩和惊喜,用一本正经的礼节来对他表示的欢迎的塞尔西奥,也不是随意却冷淡,看似客气的话里总是带着几根刺的伯爵夫人,而是大嗓门的安塞姆?布玛。 “欢迎,国王陛下。”全身披甲的骑士对博雷纳说,挺得笔直的腰没有一点要表示“欢迎”的意思,“抱歉,伯爵夫人不在城中。” “……贝林和塞尔西奥呢?” “也不在。” 骑士如此回答,没有任何解释地就走了出去。门重重地关上时,被留在房间里的两个人和一个精灵面面相觑。 他们没有“等待”的时间——尤其是在不知道得等上多久的情况下。天一黑他们就设法逃了出来,赶到了卢埃林,听到的是满街的各种传言。 “克罗夫勒大人的哥哥是个死灵法师!” “克罗夫勒家的兄弟联手害死了老国王,新国王只是他们的傀儡!” “新国王已经死了!已经好多天没人见过他了,真正的国王是伊森?克罗夫勒,他还准备迎娶前王后!” “前王后不是他哥哥的情人吗?……” “格瑞安家正准备起兵为他们保护的小王子夺回王座!” “不对,小王子已经回到了他的舅舅身边,格瑞安家也想争夺王位!” “又要打仗了吗?还算趁早躲回村里吧……” “别傻了,卢埃林至少还有守军,村子里有什么?篱笆吗?” “打起仗来哪里都一样,不会有什么安全的地方的……” 那些传言有真有假,但对伊森都十分不利,对博雷纳倒没多少诋毁。散布谣言的人很清楚自己的目的,也很清楚真正的对手,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国王,而是手握重权的克罗夫勒大人。 博雷纳听得脸色发白,不自觉地一杯接一杯灌下了无数黑啤,直到罗莎一声不响地拿走了他的酒杯。 这种情况下,博雷纳不知道自己堂而皇之地以国王的身份出现在黑堡门口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只能选择偷偷溜进黑堡找到伊森,看看事情到底是怎么在短短的十天里发展成这样的。 但博雷纳的身材和敏捷度都不适合“潜入”这种需要技巧的行动。在赛斯亚纳偷听到伊森曾经去拜访过赛琳?格瑞安却被拒之门外之后,他们才想出了现在的主意——罗莎假扮来自灰岩堡的使者,由博雷纳以守卫的身份带他进去。 这仓促间的计划有无数纰漏,但博雷纳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就算是以刺客的身份被带到伊森面前,他也一样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黑堡中的守卫比他离开时增加了一倍以上,但博雷纳熟悉伊森,也熟悉如今身为侍卫长的索诺恩,他成功地避开了一部分,又连骗带吓的唬过了一部分,有惊无险地带着罗莎站在了伊森房间前。 守卫通报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伊森的回应简短干脆,没有透出一丝疲惫——但看情形,他显然是彻夜未眠。 博雷纳带着罗莎进入房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他灵魂中的一部分在告诫他形势危急,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但另一部分——小小的一部分,却不由自主地在考虑着最戏剧化地在伊森面前揭露自己的身份的方式。 伊森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然后挥手干脆地命令:“你,留下,其他人全都出去,把门关上。” “其他人”里当然不包括身为来使的罗莎。女战士微笑着放下了一直挽在博雷纳手臂上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打量着房间——房间里杂乱无章,完全不像是一个控制着国家的人住的地方……但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埋伏。 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窗外那一闪而过的黑影时,她的微笑又深了几分。 “博雷纳?德朱里。”面无表情的伊森开口就戳破了眼前这个甚至都没向他行礼的“骑士”的身份,“如果你想告诉我你从柯林斯广场消失,踪影全无了十天,就为了找个女人回来以慰寂寞,我会剥了你的皮。” 罗莎惊讶地眨眨眼,投向博雷纳的目光似乎是在问,用这种语气对国王说话真的没关系吗? 但博雷纳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当然不是!”不被尊敬的国王一把扯下头盔,尴尬又恼怒地微红了脸,“别胡说!我可有妻有女!” ——身边这位女战士还有个剑快得像闪电一样的追求者,他可不想精灵对此有一点误会! “你还是个国王。”伊森冷哼一声,提过酒壶却只给自己倒了一杯,“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你以为我是在外面逍遥自在的玩耍,只是为了逃避自己的责任吗?”博雷纳突然很想把头盔照着他的头扔过去,“我差点就死了……不止一次!” “看来幸运之神依旧在你左右。”伊森斜了他一眼,继续冷言冷语,“而我似乎不太讨他的喜欢。” 博雷纳嗤之以鼻:“你就没讨过谁的喜欢!” “陛下……大人。”罗莎小心翼翼地开口,“说正事?” 她一脸头痛的样子,像是完全不明白这两个加起来快要八十岁的男人怎么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心情像小孩子一样你来我往地斗嘴。 博雷纳深吸一口气,拖过一张椅子摆出了国王的面孔:“我听说有人声称即使我不在,他也至少能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完全控制住局面?” ——这语气好像还是有点不对。但自从被逼着成为这个国王,对着伊森,他就很难有心平气和的时候。 “就算你在,事情也不会有任何不同。”伊森阴沉而不屑地瞪着他,“我就当你已经听见外面那些传言了——那其中有你什么事吗?” 这有力的一击让博雷纳半晌说不出话来,也让罗莎憋着笑把脸转向一边,欣赏着窗帘上花纹,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 “好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有可无的国王陛下尴尬地换了个姿势,放低了姿态,开口问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零六章 各自的立场 知道博雷纳失踪的同一天,伊森就向灰岩堡派出了他最精锐也最信任的斥候和骑士——克罗夫勒家的骑士。 那当然不是想要攻击灰岩堡,而是为了保护塞尔西奥。尽管艾伦保证能找回博雷纳,伊森仍不得不考虑到最糟的情况。如果博雷纳回不来的话…… 无论是谁劫走了博雷纳,都很可能会考虑到同样的事——这个国家终究还是需要一个国王,而塞尔西奥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无论是否情愿,那位金发小王子已经惘然无知地再次陷入各种阴谋的包围。 伊森相信格瑞安家勇武善战的骑士们能保证塞尔西奥的安全,也无意与并不喜欢他的格瑞安夫人起任何冲突,因此他派出的人只是逡巡在通往灰岩堡的各个要道上,暗中守护——也随便监视着灰岩堡的一举一动。 这当然不可能逃过格瑞安夫人的视线。但他的人甚至都没有踏入……至少是没有明着踏入格瑞安家的领地,相信那位夫人也无话可说。 伊森告诉艾伦,他至少能在一个月之内完全控制住安克坦恩的局面,并不是狂妄自大。最初的几天里,甚至没人来问他国王陛下去了哪里,毕竟也很少有什么事非得博雷纳出面不可,而官员们也越来越习惯找伊森来解决所有问题,反正,在老首相明智地称病在家休养之后,大多数情况下,国王陛下也只是会把事情推给克罗夫勒大人而已。 同时,伊森也严密地监视着所有可疑的人,但从他得到的消息看来,这些人与博雷纳的失踪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 汹涌的暗流之上,一切似乎都平静无波,直到两天前,赛琳?格瑞安突然一声招呼也没打地冲进了黑堡,指责伊森劫走了外出踏青的塞尔西奥和她的儿子贝林。 面对那位怒气冲冲的伯爵夫人,伊森无话可说——也根本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他只是沉默着任由赛琳毫不客气地大骂一通,然后扔下一句“你会后悔惹上格瑞安家!”的威胁,不听任何解释地转身离去。 伊森可以理解一位弄丢了自己儿子的母亲的紧张和慌乱,也一点也不想惹上出名难惹的长锤格瑞安家。在赛琳并非毫无根据的指责前,他相当克制地没有反唇相讥,没有针锋相对……而选择了他并不擅长的忍气吞声。但此刻,对着博雷纳,他的怨气完全爆发了出来,强烈地充斥在整个房间里,让博雷纳不由自主地挺胸抬头,坐得端端正正。 “……你不想问我是否真的劫走了塞尔西奥和贝林吗?”伊森瞪着他,灌下第五杯酒,“也许现在他们就被我塞在黑牢里呢——就是你曾经待过的那地方。” 博雷纳苦笑着摇摇头,拿走已经几乎完全空掉的酒壶:“当然不……我相信你。” 他非常用力地强调了“相信”那个词,而伊森似乎完全不领情。 “我非常确定你相信格瑞安家那对母子更胜过我。”他冷笑着夺回酒壶,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那不是你选择了先回灰岩堡,在没有受到预料之中的欢迎后,才穿着这身盔甲半夜偷偷摸摸跑来找我的原因吗?你指望在我这里看到什么?一屋子正策划着如何夺走你根本不想要的王座的谋反者吗?” ——他什么都知道。 博雷纳尴尬地移开目光,无法否认那曾经盘旋在他心中的疑惑。而现在,对着伊森满眼的血丝和满脸的暴躁,他没法不心虚。伊森的确不是诺威那种温和体贴的朋友,也对他说过许多谎,算计他,利用他…… 但他不会背叛他。 “到现在也没有塞尔西奥的消息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他的舅舅雷哲声称塞尔西奥被他勇敢忠诚的骑士们从邪恶的克罗夫勒兄弟的掌握中救出,如今正在他的保护之下,”伊森冷笑,“放心,如今那个小王子是他珍贵的筹码,他不会伤害他的。如果他不想与格瑞安家为敌,应该也不会伤害贝林……除非贝林已经死于自己的愚蠢。” 在赛琳离开之后,伊森立刻接到了自己派出的人晚来一步的消息——塞尔西奥和贝林的确失踪了,但并不是因为外出踏青,而是不知为何自己偷偷地从灰岩堡溜走。向东靠近黑河的一片树林里留下了打斗过的痕迹,鲜血洒在春日盛开的野花上……但没有发现一具尸体,也无从得知打斗的双方到底是谁,谁胜谁负,他们只能猜测,是贝林和塞尔西奥遭到了袭击。 贝林是带着塞尔西奥独自离开的。即使他一个人就足以应付至少十个优秀的战士,这样的行为也依旧太过鲁莽和自大。 “甚至没人知道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偷偷离开灰岩堡,很有可能他们原本就打算就去投奔雷哲,只是在半路上遇到了另一伙别有目的的人而已。” 伊森对贝林没有什么好感——与他是否曾经杀死过博雷纳无关。他只是讨厌任何以忠诚和勇敢为借口,尽做些蠢事的骑士。 博雷纳摇头:“他不会……就算要找人扶持塞尔西奥,他也不会选择雷哲,他知道那个人反复无常,阴险怯懦,不可信任……他不会让塞尔西奥落入这样的人手中。” 塞尔西奥最可靠的后盾就是格瑞安家——贝林还不至于愚蠢到连这一点都看不清。 “不管他们原本到底是想去干什么,塞尔西奥很可能是雷哲的人半路劫走的。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我会拿他的妹妹和两个外甥女怎么样。” 伊森笑得阴冷,但博雷纳很清楚他是真的不会拿凯兹亚和那两个小公主怎么样。虽然从小因为体弱而没有被当成战士培养,伊森骨子里反而是两兄弟中更像费什?克罗夫勒的那一个,他有骑士的固执、骄傲,与不可救药的荣誉感。算计原本就身负罪责的凯兹亚是一回事,他永远也不会真正伤害没有还手之力的妇孺。 “雷哲?隆弗没有胆量自己做出这样的事……一定有人在暗中策划。”博雷纳低头沉思。如果幕后的敌人是真心想让塞尔西奥登上王位,他倒是没什么所谓——但现在,塞尔西奥显然只是个被利用的傀儡……就像传言中的他自己一样。 想到那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少年眼下的处境……尤其是贝林很可能已经不在他身边,他没法不担心。 “有谁连伊莱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想起了传言中最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那一部分,“你有……问过霍伊特?拉瓦尔大人吗?” “不需要。”伊森的脸色越发难看,“我倒是已经向拉瓦尔大人当面道歉……因为我的大意,连累了整个安都赫神殿……如果父亲知道,大概会气得再死一次。” 那似乎是个笑话……但博雷纳可一点也笑不出来。 “你……放走了伊莱?”他问。 这是他曾经担心过的,但他对此没有一点办法。毕竟,他也想不出到底该拿伊莱怎么办——不能杀,也不能放。哪怕他是杀死他父亲和许多人的凶手……他姓克罗夫勒,是伊森唯一的兄长,博雷纳曾并肩战斗过的朋友,也是他视如父母的费什和佩内洛普心爱的长子。 “没有。他还待在安都赫神殿里,即便谣言纷纷,至少还没人有胆子冲进神殿去一探究竟。”伊森握紧了酒杯,咬牙切齿,“这件事会泄露出去完全与神殿无关……而是得感谢赛琳?格瑞安,那位无所畏惧的伯爵夫人……她大概根本没想过我也有个母亲,而我现在根本不敢面对她!” 一直静静地站在一边的罗莎不安地动了动,显然有些被这一声突然的怒吼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知道?”博雷纳怔怔地问。 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而博雷纳相信其中的任何一位都不会随意泄露这个秘密。 “她怎么会知道?”伊森低低地笑出声来,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因为我蠢到自己告诉了她……我曾经听说过一位母亲会为了自己的儿女完全失去理智——我该牢牢地记住这句话,而不是试图跟她讲什么道理!哪怕统治着一个家族,女人也依旧是女人。” 罗莎大概不会喜欢这句话……但此刻她只是保持着沉默。 “我猜这位也并不是格瑞安家的使者?”伊森向着罗莎歪歪头,“那位夫人应该很清楚我现在跟她无话可说。” “这是罗莎?拉图斯,我的朋友……”博雷纳这才想起他甚至没向他们介绍彼此,“我们……根本没有见到伯爵夫人,她不在灰岩堡——或者根本不想见我。” “她很可能的确不在灰岩堡,毕竟她的计划比我的要顺利得多。雷哲已经如她所料的暴露了自己,我猜她现在正召集人马准备向隆弗家要回自己的儿子——如果他还走运地活着的话。”伊森稍稍压下了自己的怒气,语气里却依旧带着恨意。 “她的计划?” “我得承认那是一个好计划……如果被牺牲的不是我自己的话。”伊森疲惫地向后靠去,“不过考虑到是我自己送上门……大概也只能说我自作自受。”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零七章 幸运的埃德 正如博雷纳所听说的,伊森曾经亲自前往灰岩堡,希望能解开与赛琳?格瑞安之间的误会。无论对彼此评价如何,格瑞安家族在安克坦恩举足轻重,他不希望无谓地增加自己的敌人。 与传言不同的是,伊森并没有被拒之门外——虽然他的确在城门外等待了很久,才得到伯爵夫人纡尊降贵的“接见”。 伊森无视了赛琳轻慢的态度,毕竟在那位夫人眼中,安克坦恩大概没几个值得她尊敬的人。与不到一百年前才依靠武力获得领土的克罗夫勒家族不同,格瑞安是北方大地上最古老的家族之一,血统高贵,实力雄厚,除了大名鼎鼎的长锤格瑞安,出身格瑞安家族的骑士们,在许多伟大的传说故事中都占有一席之地。即使如今已不是格瑞安家族最鼎盛的时期,赛琳?格瑞安也依旧有足够的资本,连王室也不放在眼中——何况一个靠着阴谋诡计将国王的“私生子”送上王座的大臣。 他以这辈子都没有过的耐心,坦率地将博雷纳在柯林斯神殿诡异的“失踪”告诉了赛琳,向她解释自己派出骑士徘徊在她的领地之外,只是为了保护灰岩堡中的小王子。 即便他抬出了艾伦?卡沃,这显然也不足以让他得到赛琳的信任。正为自己失踪的幼子担心的赛琳甚至含沙射影地怀疑连博雷纳的失踪也是他一手策划。无奈之下,伊森向赛琳说出了那个能让他……能让整个克罗夫勒家万劫不复的秘密——伊莱?克罗夫勒,他的长兄,谋杀乔金?德朱里的死灵法师,此刻就关在安都赫神殿的地底。 “……我得承认,你对我的信任超乎我的预料。” 一直冷着脸的伯爵夫人终于表现出了一丝惊讶。 “我只是相信您和我一样,不希望这个国家再次陷入动乱之中。”伊森如此回应。 赛琳?格瑞安有着与生俱来,根深蒂固的骄傲自大,但作为格瑞安家的独女,被当成男孩抚养长大的她也同样继承了父亲的正直与坦率,对这一点,伊森还是愿意承认并尊敬。 “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做?”赛琳问他。 “等待。”伊森回答,“直到我们摸清敌人的底细。” 他一直都是个谨慎的人,不到迫不得已,他不会拼个鱼死网破。 “我不能。”赛琳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就算我能等,我的儿子不能,塞尔西奥也不能——我们现在甚至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不知道敌人到底是谁。我不能等。” “那么您想要怎样?”伊森只好问她。 “我猜你的敌人也像你一样在等待,等待你有所疏漏,等待有机可趁……那就给他们机会。”不再年轻的伯爵夫人笔直地端正在那里,气势逼人,看起来就像个急于出征的战士,“我知道您喜欢谋定而后动,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但恕我直言,你同样在给敌人计划周全的时间。” 那并非全无道理。 “您是说,让博雷纳的失踪为人所知?”伊森问道。 赛琳摇了摇头,直言不讳:“那并不足够。我说是你的哥哥——博雷纳的失踪并不足以动摇那些因为他而支持你的人,他们只会竭力为了他而帮助你守住这个国家,但一旦他们开始怀疑你其实是国王的敌人而非挚友……相信我,你的敌人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而他们不会知道格瑞安家族站在你身后。” 听起来简直令人热血沸腾——但伊森果断地拒绝了。 “正如您所说,那是我的‘哥哥’。”他特意向那位似乎忘了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的夫人强调,“您这是在让我亲手置他于死地……也是在置我,置我的家族于死地。” “是你从他的手中救出了博雷纳,并让他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只需要在适当的时机让人们知道这一点,你和你的家族只会得到人们更多的同情……与尊敬。”赛琳说得轻描淡写。 伊森依旧坚定地摇头:“但伊莱会死。” “他本就该死。”赛琳的声音冷酷而无情,“他是个凶手,一个邪恶的法师……你们的兄弟情深让我感动,但原本就没有任何秘密能够永远隐藏下去,一旦被你的敌人先发现了这个,它只会变成你致命的伤口,也会变成博雷纳致命的伤口——刚才是谁告诉我,不希望这个国家再次陷入动乱之中?” “……请给我时间考虑。”伊森生硬地开口,告辞离去。 转身走向门口时,他听见赛琳带着叹息的声音紧追在身后:“我猜就算是为了这个国家……我们终究不能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样无私。” 那时伊森心中就有隐隐的不安,担心赛琳会为了贝林而不顾一切……而他担心得一点也没错。 博雷纳看着他把最后的半杯酒一口吞了下去,苦笑着摇头,却没有试图阻止。 “我想她并没有认真考虑过,一旦我不再得到任何人的信任,失去对这个国家的控制……单凭她伟大的格瑞安家族,是否真能像传说中一样拯救世界。”伊森冷笑着,双眼通红。 “但我在这里——而我相信你。”博雷纳轻声开口,“现在我们也已经知道敌人是谁……至少知道跳到明处的敌人是谁。我们能扭转局面,就像从前一样——我们总能做到。” “……是我能做到!”伊森狠狠地瞪着他,“一直都是只是我在做!” 博雷纳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而我任你差遣,绝无怨言。” 伊森冷笑了一声:“说得我好像会在乎你的怨言。” 门窗紧闭的房间里一直有些闷热,但此刻,那种让人无法呼吸的压抑感去渐渐散去。伊森紧绷的面孔显出一丝恍惚,仿佛终于允许自己稍稍放松下来。 博雷纳很想让他去休息片刻,但他还有个不得不问的问题:“伊森……你有向鲁特格尔派出军队吗?” “什么军队?”伊森皱眉,“我哪有闲心去找鲁特格尔的麻烦!那位贪心的国王不来打安克坦恩的主意我已经要感谢诸神……说起来,这些天你到底在哪里闲晃?” 博雷纳叹着气看向窗外渐露的曙光:“说来话长……另外,我该向你介绍另一位朋友——一位精灵朋友,赛斯亚纳,我所见过的最强大的战士。” 伊森瞪着那个顶着露水轻巧地从窗口跳进来的精灵,眼角微微抽搐:“……很高兴看到你依旧如此擅长交朋友。” 博雷纳嘿嘿一笑,不由得想起他另一个远在柯林斯的朋友——显然,他现在又一次自顾不暇,大概也帮不了埃德什么忙。但埃德?辛格尔一直是个幸运的家伙……他会没事的。 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 又是一夜无眠。 埃德软趴趴地从床上滚下来,挣扎了半天才能摆脱那种迷迷糊糊,脑子里灌满了奶油汤一般的混沌,坐在床边发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株枯了三个月的杂草,每一根头发都蔫得耷拉在头皮上,亟需扔进水里泡一泡。 但整个斯塔内斯塔尔湖都不够滋润他的枯竭——他需要一点运气,一点奇迹……或者哪怕只是一个确定的消息也好。 他振作精神,随便抓起件袍子套在身上,走出门外,迎面走来的艾瑞克看起来也有些无精打采。 “圣者。”他向他行礼,在彼此眼中看到迷茫与疲惫。 “有什么消息吗?” 这几乎已经成了埃德每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伊斯回来了。”艾瑞克告诉他,“不过心情不太好……大概是因为克利瑟斯大人不见了。” 埃德呻.吟着按住额角:“下次我要问‘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坏消息通通不要告诉我!” 他知道这听起来有多任性……但现在,他也只能对着艾瑞克任性一下了。这位曾经把他当成弟弟的人如今真的像一位兄长一样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他——如果不是他坚持,艾瑞克甚至打算睡在他的床边。 艾瑞克苦笑了一下:“要去见他吗?他的确带回了一些消息,但很可能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埃德把脸皱成一团,在远远看见伊斯的身影走过来时又迅速捋平,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你这是在哭还是在笑。”伊斯嫌弃地瞪他一眼,倒是没有立刻抓住他询问斯科特的去向。 “我找到那群士兵了。”他告诉埃德,“就像我们之前猜测的,他们钻进了暗河,我在一个入口处找到了脚印……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灌水进去全部淹死,一了百了。”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神情却凶狠又暴躁,一副很想碾死十七八个人的样子。 “别这样!别这样!”埃德赶紧安抚他,“也许他们并没有恶意呢!” “是啊,他们当然是特地来帮你抵御安特的进攻的。”伊斯对他嗤之以鼻,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维萨城的城主来了,我飞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的马车,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吧。” 埃德愣了一愣,跳了起来,一声不响地冲回房间,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他干什么?”伊斯恼怒又疑惑地问。 “换衣服,洗脸,梳头。”艾瑞克一本正经地回答,“阿伊尔大人是很重要的客人。” 伊斯摇摇头,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零八章 真正的力量 埃德第一次见到奎林?阿伊尔,维萨城如今的城主,还是不到一年前,老城主的葬礼上。三十出头的奎林黑发黑须,面容清瘦,神情坦然,看起来是个沉稳可靠的男人。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也的确让在去年的暴雨中遭到破坏,变得动荡不安的城市逐渐恢复了生气。连里弗?辛格尔都对这位年轻的城主评价颇高,说他既稳重又不会太过保守——那大概是因为奎林曾十分谦逊地向他请教如何在维萨城开辟除了传统的珠宝生意之外的商路。 埃德对这位没有见过几次面的城主很有好感,也迫切地希望能够得到他的支持。阿伊尔家族统治维萨城和周边的领地还不到一百年,但历史上,维萨城与水神神殿,以及克利瑟斯家族的关系都友好而紧密,埃德有理由相信,他能够说服奎林作为中间人,调解神殿与安特之间的关系。 无论安特是否真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他毕竟依旧是国王,而且还是一位在水神神殿的帮助下登上王座的国王,如果能够和平地解决整件事,埃德一点也不想与安特直接对抗——不管谁胜谁败,那都会导致一场动乱。 他不知道最终得做出多少让步……是要让到连罗威尔的死也不再追究吗?他怀疑自己是否能做到,更怀疑如果走到那一步,神殿的存在还有多少意义。 他只能希望至少在这件事上,安特的确是无辜的。 他特地选择了那个有着泛起彩虹的小喷泉的房间与奎林见面。那个费利西蒂最喜欢的休憩之处,光与水都散发着让人平静的力量,既不会太过正式,又不会太过随意。 走进房间时,维萨城的城主已经在站在喷泉前仰望从头顶的天窗投下的柔光。 奎林似乎没有听见埃德的脚步声,直到埃德开口呼唤他才回头行礼,带着歉意的笑容微微有些沉重。 “请原谅,我有些走神。父亲曾经带我来这里见过圣者……费利西蒂?安珀。”他告诉埃德,“即使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年,那时的每一幕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在那之前我曾以为圣者是高高在上的存在,甚至无法仰视——因为她浑身会发出耀眼的光芒,刺痛我的眼睛。” 埃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经这么以为,那一定是因为书上画着的圣者都是闪闪发光的,每一条射出的光线甚至还小心地用金粉装饰。 奎林也在微笑,笑容里却始终有些阴影。 “但费利西蒂……她看起就像是个亲切又温和的老人。”他叹息着,望向喷泉边简朴的石椅,“我记得父亲把我抱在膝上,和她并排坐在那里,但已经记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只是一直对着喷泉上的彩虹发呆……还差点睡着。” 埃德笑着邀请他并排坐在那整个房间里唯一的长椅上,意识到他提起费利西蒂,或许并不只是因为什么难忘的回忆。 没有多少客套的寒暄,他坦率地将一切都告知了奎林,包括五月节上博雷纳和肖恩的失踪。肖恩至今毫无音讯,博雷纳却九死一生,从三重塔开始一路奔逃,始终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敌人……他也提及罗威尔的死,提及安特在石榴厅上拔剑砍向布鲁克,派出军队占领斯顿布奇神殿——只是不得不隐去了斯科特的出现。 奎林十分沉默,只是偶尔点头,甚至在听到罗威尔的死讯时神色黯然。 “罗威尔?特纳是我的朋友……”他向埃德解释,“在斯顿布奇时,与他的交谈总是能让我获益良多。” 他的悲伤是真实的,但埃德不确定这是否能左右他的决定,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他已经听说的,更不知道他听说的怎样的版本。他只希望奎林能够相信他……同时忐忑地怀疑,是否该让布鲁克来与奎林交谈,那位老人显然更加可信——但奎林明确地要求见他,而布鲁克又温和地拒绝了他的邀请。 “这其中显然有许多误会,而我们并无意与国王为敌。”埃德努力表现出更多诚意,“当然,我们也并不希望将维萨城卷入其中,只是希望您能够代为传话,让彼此有一个面对面解释的机会。” “我的确接到一些从斯顿布奇而来的消息……包括一封国王陛下的亲笔信,由火神的牧师专程送来。”奎林坦然承认,“我知道同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看来会有多大的差异……我也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智慧,能够从中窥见一丝真实。我的属下们劝我待在维萨城,静观其变……至少是在得到更多确凿的消息之前。但有一件事,我想唯有在您这里,才能得到答案。” 埃德一瞬间心跳加速,紧张得连头发都似乎竖了起来——他本能地意识到那可能是什么问题。 “请恕我直言。”奎林平静地直视着他,“我见识过您的力量,也知道永恒之杖证明了尼娥的选择,我对此并无疑问……但您是否真的相信,您确实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圣者?” 埃德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知道了什么?他怀疑的又是什么?一个不确定的答案是否会影响他的决定?一个善意的谎言在此时是不是更好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犹豫了多久,才下定决心,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 一旦承认这一点,勇气多少回到他心中。 “当我走进这里的时候,想要的并不是成为圣者,而是成为一个普通的牧师。”他诚恳地告诉奎林,“然后我才知道费利西蒂已逝,而我似乎是那个被水神所选择的人……我不觉得那是我可以承担的重担,我被告知我可以放弃——但我没有。我想我至少可以试一试,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我通过了试炼,或者我以为我通过了……我确实能使用永恒之杖,但我并不确定我是唯一能够使用它的人,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所经历的试炼是否只是幻象。您问我是否相信……我对自己问过同样的问题,因为我在不同的人那里得到不同的答案,而它们好像都是真的。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他对奎林,也对自己苦笑。 “所以我只能告诉您我不知道。那或许证明我不够虔诚,也不够坚定……对一个被称呼为‘圣者’的人来说,那是不是很糟?但无论如何,我只是想尽力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像有人告诉我的那样,去做最后无论我被证明是真正的圣者或只是一个谎言,都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我知道这对您而言或许并不足够……但这是我唯一能给您的答案。” 奎林长久地注视着他,而后微微点头:“我该感谢您的诚实……但希望您能够理解,我现在并不能给您任何承诺。我可以坦白地告诉您,国王的来信写得十分清楚,如果我站在神殿这一边……那就意味着对他的背叛。” 埃德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事情糟到了这种地步……因为安特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他始终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安特与他一样,并不想让一切变得不可收拾。事实上神殿中大部分人也都如此以为……在他们怀着这样天真的期望等待着国王的软化甚至道歉时,安特却恐怕正在准备给他们致命的一击。 “国王陛下不会轻易动手……他很清楚对一位圣者,对水神神殿的指控和攻击意味着什么,但您应该多加小心。因为当一位国王如此姿态强硬地想要做一件事,即使他开始后悔,也可能无法再后退——那会让他变成一个笑话。我在斯顿布奇待了十几年,对安特?博弗德也算有些了解,在他看来,一国之主可以是贤者,可以是暴君……却绝不能是个笑话。” 奎林轻声提醒,埃德只能默默点头。他知道这位领主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善意,而他不能再要求更多。 他本想将奎林一直送到神殿外,却又担心有人会将其视为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定,便只送到长廊外便停下了脚步。 奎林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要迅速离开的样子。 “上一次我和父亲也是在这里与费利西蒂告别。”他突然开口,“临走时她亲吻了我的额头……我也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突然变成了孔武有力的战士——我还是犯困。尽管我喜欢那位圣者,回去的路上我还是忍不住问父亲,为什么费利西蒂并不像传说中那么神圣……或拥有无比伦比的强大的力量。我想我是稍稍有些失望。” 埃德疑惑地一笑,不明白他为什么又转回这个话题。 “而父亲告诉我,”奎林轻声继续,“因为圣者并不是神祗,她也不过是一个人类,她的力量在她坚强而仁慈的心里,在她诚实而勇敢的灵魂之中。在神的面前,她代表着人类最美好的部分,并以此提醒那些真正高高在上的,不要无视我们的苦难与希望……任何一个有着同样伟大灵魂的人,无论他是否相信,都有神明与他同在,让他历经磨难也无所畏惧,永不退缩……那才是真正的力量。” 他向着埃德微笑:“你有那种力量,埃德?辛格尔,永远别忘了这个。”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零九章 龙与豹 埃德是个容易满足,又不擅长掩饰的人。意料之外的肯定让他不自觉地喜形于色,连精神都好了许多,像一个刚刚泡过水的苹果,凹下去的脸颊都饱满了几分,以至于伊斯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没好气地问道:“那个什么国王死了吗?” “什么?!”埃德吓了一跳,“当然没有!” “那有什么好高兴的。”伊斯瞪他。 埃德嘿嘿地笑着,没有回答,连伊斯不断散发出的阴沉的气团都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直到伊斯因此而变得愈发阴沉。 终于有所察觉的埃德开始不安,不知道是不是该编个诸如“我让斯科特去帮艾伦”之类的谎言先混过去——安抚一条暴躁的冰龙实在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但他还没有在脑子里编完一个足够可信的故事,斯科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另一边的走廊尽头。 “斯科特!”埃德挥起手,兴高采烈地大叫。 那份高兴劲儿大概也出乎斯科特的预料。他有些疑惑地停下了脚步,但他脚下另一个小小的身影却撒开腿猛冲向埃德他们,冲到一半儿又一个炫耀般的骤停,转身折回斯科特脚边,反反复复来回折腾,跑得无比欢快。 “……你从哪儿弄来一只猫?”埃德好奇地问,紧盯着那只白色的小动物。那黑白相间的毛色很像他养过的那只猫……不过更像豹子。 “那是头豹子。”果然,伊斯一脸不高兴地纠正他,“你见过猫耳朵长成那样的吗?” 斯科特一边走过来一边低头看着那只绕着他脚边绊来绊去的,让他没办法好好走路的大猫,脸上挂着一丝苦笑:“呃……这是小白。” “……‘小白’?”伊斯挑起眉毛,眼神纠结,似乎不知道该对这个傻乎乎的名字露出什么表情。 “泰丝取的名字……这是鹿角森林的豹子,大概是我传送过来的时候它正好蹭到我脚边。” 斯科特小心地挪开一点,像是为了避免踩到小白的爪子,那小家伙却像是把这当成了某种游戏,兴高采烈地扑过去咬住了他的靴子。 “鹿角森林?”正准备蹲下逗猫的埃德立刻紧张起来,“诺威他们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一场瘟疫。”斯科特语气沉重,“虽然已经解决……我是回来告诉你,让维萨城的城主留心最近从南方来的船只,尤其是来自达马兰的,船上的人很可能已经感染。最好也能让他帮忙把同样的警告传至斯顿布奇和其他沿岸的城市。” “……阿伊尔大人才刚走!”埃德叫起来,拖起长袍转身就跑。 “圣者!”艾瑞克一把拖住了他,“让我去吧。” 他迅速跑向神殿之外。埃德看着他的背影,这些天里徘徊不去的阴影又悄悄回到了心中。 “又是莉迪亚干的吗?”伊斯皱眉问道,视线却一直落在那头活泼得过分的小豹子身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到底想干什么?” “以我对她的了解……有时她自己也不知道。”斯科特苦笑,“她时常会心血来潮而不顾后果。也许我们应该为此而庆幸,如果她是个会深思熟虑,计划周详的人……也许这个世界已经只剩亡灵了。” 脑海里出现的画面实在不怎么美妙——埃德摇摇头,不禁有些发毛。 “奎林?阿伊尔有带来什么消息吗?”斯科特问他。 埃德回过神来,似乎刚刚才想起,奎林其实并没有个他带来什么好消息——他得到的只是另一个无法确定的“等待”。 看着他一点点垮下来的脸,斯科特大概不需要他回答也才能猜出几分。 “我们不能再这样一直等下去,或者茫无目的地寻找什么模糊的线索。”斯科特低声告诉他,“先看看我们现在都知道些什么……然后我去把诺威和艾伦他们都带回来,情况似乎越来越糟,也越来越复杂,集中力量或许更好一些。” 埃德用力点头,伊斯却依旧紧盯着那只豹子。 它这会儿正忙着低头对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踩来踩去,看上去稚弱无害——但一条龙可没那么容易被骗。 “伊斯!”斯科特催促着。 “就来!”他头也不回地叫道,蹲下来堵住了那只试图从他脚边绕过去,跟上斯科特的小豹子。 他瞪着它,瞪着那双几乎与他同一个颜色的瞳孔,眼睛一眨也不眨。通透的浅蓝渐渐变成金黄,黑色竖瞳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吓。 龙威不一定非得靠吼——伊斯确信这对一只出生没几个月的小豹子已经绝对足够。 小豹子不安地摇晃着身体,大大的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挪动着,弱弱地叫了一声,似乎想要从他面前逃开,最终却还是勇敢地待在了原地,仰起头更大声地对他叫道:“呀!” 伊斯能够分辨出不安与恐惧有什么不同——它不怕他。 这绝对不是一只普通的野兽。 “你到底是谁?”他眯着眼睛,压低了声音对它说话,“我知道有个家伙特别喜欢变成某种白色的动物——白色的狮子,白色的孔雀,白色的大象……你认识他吗?” 小白又叫了一声,声音低哑了一些,带着一点示弱和讨好的意味,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 它的鼻头凉凉的,脸颊和耳朵上的软毛蹭过他的手背,那种温暖又痒痒的感觉似乎一直痒到心里,想挠又挠不到。 伊斯猛瞪着它,不得不承认,这还真是……有点可爱。 ——不,这是作弊! 冰龙恼怒起来,一边唾弃着自己软弱的内心,一边伸手抓住它的后颈一把提起来……扔进了自己的怀里,牢牢抱住。 无论这家伙到底是谁,以巨龙的名义起誓,他会保证让它乖乖的,玩不出任何花样! . 奎林?阿伊尔快步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到窗边,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继续发呆。 维萨城的城主教养良好,即便是独处时也不会有任何有失礼仪的地方——但这对他眼下的处境没有丝毫帮助。 烦躁之中,房间里的空气显得格外沉闷。他起身推开窗,窗外远远可见维萨城繁荣的河港,一艘不大不小,方正坚固,挂着黑旗的船正缓缓驶入码头。 那是黑岩矮人的船,今年的第二艘。他本打算亲自去迎接,但如果无法摆脱眼前的困境,即便那艘船上满载成倍的珠宝与贵金属,也无法拯救这座城市。 这两年一直有传言说矮人们准备离开这个世界,或关上大门,永远生活在深深的地底。如果真是那样,对维萨城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一直为此而忧心的奎林,在一个多月前看见今年第一艘矮人的船驶入港口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个城市才刚刚从去年夏天的灾难中勉强恢复过来,实在经不起另一个“意外”的折腾。 一个月前……他也没料到还有更大的“意外”在等着他。 他喜欢这座城市。尽管生命中的大半在斯顿布奇度过,美丽万泉之城永远都只是旅居之地,而这里——这里是他的家,是父亲病危时郑重地交到他手中的故乡,是在维萨河边骄傲地存在了数百年的,北地的明珠。 两百年前,另一个统治此地的家族,另一个领主,在他发誓效忠的国王与他的城市之间选择了后者,并因此而被人唾弃至今。此刻,奎林意识到他面对的差不多是同样的选择,尽管他可能不得不背叛的不是国王,而是守护了这座城市一百多年的柯林斯神殿。 从阿伊尔家族统治维萨城开始,柯林斯神殿一直都是比远在南方的国王更重要,也更值得尊敬的盟友,甚至连与黑岩矮人沿用至今的,大规模交易的时间与方式,必须遵守的规则,都是在圣者费利西蒂的帮助下制定。看在她的面子上,一向贪财又苛刻的矮人可算是做出了不少让步。 费利西蒂……和圣地柯林斯。水神毋庸置疑的强大力量保护着包括维萨城在内的广阔森林与大地。一百多年来这里风调雨顺,生机勃勃,最大的灾难不过是好战的安克坦恩邻居近百年前的一次袭击——不需要国王或其他领主的救援,在水神的牧师和圣骑士们帮助下,维萨城成功地独自击退了敌人,让他们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来犯,最多只能偷偷占领几处北方无人的森林。 但如今,一切都已改变……认真算起来,或许是从那条巨大的白龙撞破神殿的地底,冲出湖面的那一刻开始,阴影便已降临。 他不知道这是否该归罪于那条与众不同的冰龙——他有自己获得消息的方式,而据他所知,那条龙固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似乎比同龄的人类还要天真。 而那位将一条冰龙视为挚友的,年轻的圣者……到底该称其幸运,还是不幸呢? 他长长地呼吸,终于做出了决定,大步走到桌前,铺开纸卷开始写信。但写到一半就犹豫地停下了笔,焦躁地将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另换了一张,重新开始。 但这张纸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连续废掉三张纸之后,他索性把笔扔在了墨水瓶里,陷入沉思。 房间里一声轻响让他警醒地抬头——有人叩响了房门……却不是从门外,而是从门内。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一十章 访客 奎林?阿伊尔注视着那个突然出现在他房间里的人,保持着平静。 “欢迎,年轻人。”他从容地开口,“但我猜你并不是个弄错了方位误入此处的法师?” 那黑发的年轻人似乎觉得颇为有趣似的笑了起来,向他走近几步,躬身行礼:“你对魔法的了解真是令人意外……不过,没错,我并非误入此处,但您也用不着担心,我不是什么不法之徒……只不过是个使者。” 年轻人衣着华丽,有着苍白的脸和尖削的下巴,在垂至肩头的黑发的映衬下堪称俊美,却像是已经许久不曾见到阳光,看起来似乎出生贵族,却举止轻浮,缺乏应有的礼节——他东张西望,像是对房间里的一切都十分好奇,甚至伸手摸了摸身边一副盔甲前胸镶嵌的无色宝石,眼中流露出艳羡的神色。 “……我能否有幸知道,您是哪位大人的来使?”奎林无视了他的无礼,礼貌地问道。 “我代表国王而来——您的国王,安特?博弗德。”年轻人微笑着回答。 奎林并没有把疑惑写在脸上,但他十分怀疑这是否真是国王的来使——不但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还直呼国王的姓名,即便是密使,也不可能如此大胆。 “容我再次向您表示欢迎,使者大人。”他向年轻人微微点头,“但恕我提醒,这是维萨城——这是我的卧室,即便是国王本人也不该不请自入,除非我犯下了什么证据确凿,不可饶恕的罪行……我有吗?” “那得问您了,大人。”年轻人耸耸肩,似乎完全没有听出其中的不悦——又或者根本不在乎,“毕竟这全在于您的决定。但我得说,您看起来不怎么相信我们的国王陛下……您刚从柯林斯神殿回来,不是吗?或者你更愿意相信那位‘圣者’?” 奎林沉默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即便是出自一位国王的指控,也允许被指控者的辩解,相信国王陛下也会认同这一点。” “当然,当然。”年轻人随意地点头,“但我想陛下更希望知道埃德?辛格尔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以及您是否已经做出了决定。” “那并不适合在此处,在你我之间谈论,大人。”奎林的语气终于冷淡下来,“请转告陛下,我会尽快前去洛克堡晋见,并与他详谈此事——顺便,也要劳烦您为我带去另一个消息,最近或许有船只载着感染疾病的人前往斯顿布奇,请他务必小心。像您这样身怀异能的使者,想必能比维萨城的信鸽要快速和可靠得多。” 年轻人站在桌前,没有回应,只是用一种奇怪的,阴森而恼怒的目光看着他,仿佛这番话里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他。 “需要我派人送您吗,大人?”奎林一边问一边抽出了笔,平静地铺开另一张纸。 一片阴影落在纸上。年轻人威胁般向他倾身,尖锐的声音刺向他耳中:“我很乐意为您带去任何消息,但恐怕陛下需要一个确凿的答案——您到底会站在他那边,还是决意庇护那位虚假的圣者?” 奎林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几乎已经算是威胁的咄咄逼人而动怒,只是退开一点,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阿伊尔家族从来都忠于国王与鲁特格尔。”他把双臂搭在扶手上,淡淡地说。 “这不是回答!”年轻人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渐渐失去了他原本就没有多少的分寸,“我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答案——你是否会与国王一起,揭露水神神殿的谎言?是……或不是,就这么简单而已!” 奎林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眼中有怒意一闪而过,但依旧没有发作。 “在斯顿布奇时,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垂下双眼,突然提起另一个话题。“罗威尔?特纳……或许你也听过他的名字。他曾是一个法师,而后成为水神的圣骑士。我曾问他,圣职者是否真能用法术试探出一个人是否在撒谎,他回答我说,法师和牧师都有类似的法术,但事实上并不完全可靠,人类是狡猾的,有时甚至狡猾到能骗过自己……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法术根本无法辨别它是真是假。大多数情况下,想要分辨一个人所说的是不是谎言,依旧得靠经验与直觉。如果有施法者认为自己可以单凭法术便做出判断……他要么太过自信,要么太过愚蠢。” 年轻人的脸终于阴沉下来。 “我听说过罗威尔?特纳,我还知道他已经死了。他的学识丰富和多嘴多舌似乎也没能救得了他的命,以及,大人……即使拖延时间也没有用,我知道你的椅子上有机关可以召唤守卫,但我恐怕他们现在无法回应——你知道,像我们这种人,总是格外谨慎。”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奎林冷冷地问道。 “你何不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问题,尽快解决这件事,然后自己去看看他们呢?”年轻人不耐烦地回答。 奎林微微皱眉。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为什么如此固执地一定要他给出一个答案,即使是在明知它很可能并不完全真实的情况下。还是说他真的对自己的法术如此自信?——因为很显然,他缺乏敏锐的判断能力。 “如果您如此坚持的话。”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却在年轻人有些急切地向他凑得更近时迅速拔出桌下的短剑,毫无预兆地刺向他的肩头。 那一击被挡了下来。年轻人的身体外似乎包裹着一层看不见的、柔韧的壳,它完全吸收了短剑的力量,让它艰涩地僵在半空。 奎林并不意外。他知道一个法师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那也是他拖到现在才动手的原因,即便这一位真是国王派来的使者,他也有充足的理由这么做——对于一个突然出现在他卧室里的家伙,视之为刺客一点也不过分。 并没有受伤的年轻人在惊骇中向后退去,脸色愈发苍白,却冷笑着强自支撑:“我告诉过你,向我们这种人总是格外谨慎……你真以为你这种贵族能杀得了我?” “我是个骑士。”奎林冷冷地说,“我还以为你知道,使者……你刚刚还摸过我的盔甲。” 他放开了短剑,反手在桌边抽出另一柄长剑,看着年轻人伸出手,似乎想要施法,却在一阵明亮的蓝白色弧线中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那柄无人操纵的短剑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停留在半空,继续反射出电光,直至年轻人开始抽搐才失去了力量,跌落地面。 “而且我也已经提醒过你,罗威尔?特纳是我的朋友……而他曾经是一个很不错的法师。”奎林从容地起身走到年轻人身边,长剑抵在了年轻人的咽喉间:“也许没人教过你……但你实在该对逝者多一些尊敬。” 魔法短剑已经消除了年轻人的防御——那是来自罗威尔的礼物,虽然只能够使用一次,但对这个法师来说已经足够,残存的麻痹感会让他好一会儿连手指都动不了。 “死了就是死了!”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大着舌头含含糊糊地表达着自己的愤怒,僵硬的脸上虽有惧意,却并没有开口哀求,“一个圣骑士的尸体甚至都无法使用,只会变成驱虫的食物而已,又有什么可尊敬的?!” 奎林眉间的皱纹在疑惑中变得更深。很少有人会以是否有用来形容死者的尸体…… “……你是死灵法师?”他猛然醒悟,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年轻人闭上了嘴,眼中有了真正的恐惧。 身后的一声叹息让奎林毛发直竖,迅速转身推开一步,长剑本能地挡在胸前。 在他面前,一个黑发绿眼,有着艳丽红唇的女人一脸无奈地看向地上的年轻人:“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把目光转向奎林,叹着气摊开双手:“可是当一个这么可爱的年轻人向你苦苦祈求一个机会,你又怎么能忍心不给他呢?” 那语气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个无奈地母亲在谈论自己不成器的儿女,但奎林却分明地感觉到了危险。 这美丽的女人同样无礼。但她的旁若无人甚至矫揉造作都没有任何虚张声势——她只是十分确信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奎林放下了剑。他不觉得剑——甚至罗威尔送他的那柄魔法短剑,对面前的女人会有什么用处。 “我是莉迪亚。”女人微笑着向他屈膝行礼,“莉迪亚?贝尔,大人,我为他的无礼向你道歉,他只是太过急于想要证明自己。” 奎林眼角的肌肉跳了跳。他听过这个名字,也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您有很多疑问,大人。”莉迪亚笑眯眯的,看起来没有一点敌意,“但有一点他没有骗您……他的确是国王陛下的使者。” 奎林的脸色沉了下去——她在暗示什么? 他知道安特多疑,而且一直想要消弱水神神殿的势力……但与死灵法师联手?他是疯了吗?! “这是一个小小的秘密,而且实在不该这么早就被人知道的。”莉迪亚的目光扫向地上那个似乎依然被一柄剑抵住脖子的,脸色惨白的年轻人,“所以您瞧,我不得不再问你同样的问题——您打算站在哪一边?”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一十一章 荣誉与利益 “我想您并不打算给我什么选择的余地?” 沉默片刻之后,奎林冷淡而有礼地问道。 “怎么会?”莉迪亚微笑着,提起长裙随意地坐在了窗台上,望向窗外的维萨城,“您总是可以选择的。生或者死,守护或者毁灭……这是个美丽的城市,不是吗?” 她穿了一身深绿色的长裙,织满隐约可见的藤蔓,从窗外透过的阳光照亮她绿色宝石般的双眼——一个美丽的女人,却带着阴冷的气息,犹如死亡本身可怕又迷人。 “……这算威胁?”奎林的语气中有隐忍的怒意。 “只是一个友好的提醒。”莉迪亚毫不在意地眯起眼睛,“我猜您大概已经知道,我不需要一兵一卒就可以毁掉一个城市……计算那需要花上几天也算是一个小小的乐趣。” 她说得如此漫不经心,仿佛那只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我也知道,并不是没人能阻止你。”奎林冷冷地说。 他已经得到了埃德的警告,但他并没有把那当做太过严重的危机。无论他做出了什么选择,相信柯林斯神殿的圣职者都不会对威胁维萨城的瘟疫视而不见。利用这一点让他兴坏愧疚……或许总有一天他能够做出补偿。 “如果你还在指望什么牧师,我可以保证他们那时候绝对自顾不暇。”莉迪亚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长长的袖子,“毕竟,我们现在也算是有盟友的呢。” 安特?博弗德……奎林本能地拒绝相信国王会与死灵法师联手,何况这句话出自死灵法师的口中。但内心深处,他却隐隐怀疑,那并非却无可能。安特面临的困境比他的更难应付……一个绝望的国王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能有多么疯狂,历史上有许多真实却又匪夷所思的故事。 “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分辨出谎言的法术,但并不意味着我就会轻易相信一个死灵法师的话。”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何况就算我站在你这边,带给这个城市的……最终不依然是毁灭吗?” “……您对‘死灵法师’似乎有些误会,不过这也怪不了您。”莉迪亚叹息着摊手,“您以为我们到底想要干什么?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亡灵之国吗?那对我到底又有什么好处?除非把自己也变成亡灵,否则光想想那飘在空气里的味道我都活不下去——您大概只记得我们会利用死者的尸体,却忘了我们原本想要追求的不过是摆脱死亡的束缚……我们想要的不过是真正的自由。” “……人终有一死。”奎林低声道。 “那才是真正的谎言。”莉迪亚冷笑,“因为害怕人类对不朽的追求而刻意一遍又一遍重复,用灵魂的归宿为威胁的谎言……但我没兴趣再这里与您争论信仰与生死,您只需要相信,我可以轻易毁掉您拥有的一切——您的亲人,您的领土,您的城市……就当它是个威胁吧,无论如何,这可绝对不是谎言。” 冷汗一点点从额角渗出。奎林沉默不语,他为这女人明目张胆的威胁和自己此刻的无力而愤怒,但是…… “或许您想要冒险一试?”莉迪亚微笑着歪歪头,“我知道像您这样把自己当成骑士的家伙总是很难死心地承认自己无力反抗……但恕我直言,您的确无力反抗。” 她的眼中印出奎林毫无血色的面孔,看上去犹如亡灵……杀掉他对她来说大概轻而易举,而她却如此耐心地纠缠到现在…… “……你想让我做什么?”维萨城的城主扔下了长剑,吞下他所有的屈辱与愤怒,只觉得喉间发苦,“或者我该问,国王陛下想让我做什么?” 莉迪亚的眉眼舒展开来,笑容亲切而甜美。她殷勤地拍了拍窗台,邀请道:“请坐,大人,我想我们有很多可谈——以及,我想用不着再提醒您,我接受选择……但绝不接受背叛,无论是为了荣誉,还是利益。” 奎林的唇边有一丝苦笑。这艳丽的女法师或许不知道,他原本的决定就没有什么荣誉可言。她的出现或许反而给了他一个可以原谅自己的借口——至少,他所做的这一切,并不只是为了他自己。 . 走进隐藏在群山之间的宅邸,莉迪亚回身就给了身后沮丧又惊惶地垂着头的年轻人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脸上却依然带着微笑。 “我是让你去弄清楚那位伯爵大人知道了什么又想做什么,还是让你去试用自己刚刚学到手的新魔法?”她柔声问道。 年轻人把头垂得更低,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 “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为什么会让你成为我的学徒?”莉迪亚叹着气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哦,不用了,我想我正看着我的‘理由’——你的脸。而且,不得不说,我有点喜欢你的眼神,至少不像只——不只像只被狐狸盯上的兔子。你看起来还是挺想咬我一口的,是不是?” 年轻人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变幻着,似乎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莉迪亚轻声笑着,随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去找个地方舔舔你受伤的自尊吧,至少到现在为止,你还没让我生厌……不妨把这当成你的胜利。” 她扔下了这一句,也扔下那神情复杂的年轻人,径自走向大厅西侧向下的阶梯,没有再回头。 阶梯下空旷的地下室里亮如白昼,魔法制造的光焰毫不吝惜地燃烧着,让莉迪亚一瞬间两眼发花,不得不举起手来遮住双眼。 一个金发披肩的精灵回头扫了她一眼,冷冷地开口:“我说过你那些学徒没有一个有用的。” 他的眼睛在明亮的光线中略显浑浊——视力不佳让他最近颇为暴躁,但他的耳力似乎倒是没有受损。 莉迪亚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哦,别这么说,他们多少有些别的用处。” 她全然无视了精灵脸上僵硬的肌肉都能够表现出的鄙夷,走向西侧的一排牢笼。 牢笼仿佛嵌入墙壁之中,狭小得只容一人站立,期间以石壁相隔,铁制的栅栏半开半闭,似乎其中并无囚徒。 事实上没有一个牢笼是空的,但里面的人都已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至少,对于其中的绝大部分,莉迪亚并不担心他们会逃走——他们或许连生存的**都已经失去,甚至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却依旧在呼吸的躯壳。 但其中有一个,她却不那么确定。 “不是怀疑您的能力,陛下。”她挥手让一扇铁门重重地关上,“但还是别太小看了这种比矮人还要顽固的家伙……或者我需要提醒您,并不是没有人从这里逃出去过?” “那只是个意外!……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人从这里逃走!”精灵恼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门又一次在她面前自行打开,“我不喜欢浪费时间去开关一扇无用的门!” 莉迪亚轻笑起来,她早该知道这样的举动只会适得其反,但有时她就是忍不住。 “您有永恒的时间。”她轻描淡写地说。 “但没有永恒的躯体!”精灵恼怒地低吼,“我无法感觉到微风,也无法闻到花香,无法品尝食物,甚至感觉不到疼痛……永恒的时间又有什么意义!” 莉迪亚情不自禁地撇撇嘴——身后这个家伙终究还是个精灵,精灵该有的毛病他一样也不少。“永恒的时间”只是让他变本加厉地令人讨厌……但她从不曾小看时间带给他的力量。 并非来自诸神,全由他自己创造出的力量——如果不是因为某些无谓的坚持,他如今绝不至于得躲藏在她的地下室里,才能继续他的研究。 如果她也能拥有同样的时间,谁能想象她能做到的一切? “那您到底打算把他留到什么时候?”她问道,走近几步,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毫无知觉的囚徒。她还记得那张面孔上曾有的神情——高高在上,严厉而冷漠,仿佛自己便是神祗…… “我对他还有一两个有趣的小计划……您可不能夺走了我所有的乐趣。”她微笑着,那笑容却无法掩饰隐藏其下的恨意。 “不会太久了。”精灵走到了她身后,“如你所言,他是个顽固的家伙……我已经从他的脑子里挖出了不少东西,但我确信还有许多埋在更深的地方。等我完成的时候……我不觉得你还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乐趣。” “别这么小看我。”莉迪亚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我总能找到自己的乐趣的。” 她转身走出地下室,脚步优雅而从容。 缺少这位特别的“客人”,即将来到的好戏会逊色许多……但她应该能找到其他的乐子。 在她身后,被牢牢锁在墙上的男人依旧纹丝不动。他低着头,灰白短发下的面孔依旧苍白而清瘦,因为闭着双眼,反而意外地显出几分柔和。 精灵虽站在他面前,却再次埋首于自己未完的计算,完全没有注意到男人的眼皮在某一个瞬间,微微翕动。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一十二章 伏击 娜里亚俯身于一丛灌木之中,有限的视野里,她无法确定同伴们是否都已经到达约定的位置,但也只能压下心中的焦躁,静静等待——正如艾伦所说,她得相信自己的同伴。 这里是风语森林,却与她记忆中寒冷的银白世界截然不同。北方的春季短暂而热烈,暮春季节,森林里连呼吸间都能感受到汹涌的生命力,疯长的植物,怒放的野花,恣意散发着浓烈的气息,虽然并不难闻,却让娜里亚总觉得鼻子痒痒的,忍不住要打喷嚏。 她半蹲在那里,腿渐渐有些发麻,刚想稍稍活动一下,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让她立刻定在了那里,连呼吸都停顿了片刻。 他们所追踪的敌人十分谨慎,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他们改变行进的方向,另寻他途。但也正是这过分的谨慎让艾伦想出了办法,让他们自投罗网。 风语森林是一片起伏不平,崎岖多石的林地,在娜里亚躲藏的山坡之下,是一条常有猎人行走的小小的峡谷。娜里亚原以为如此明显的陷阱无法引诱敌人进入,但从脚步声判断,艾伦的计划大概是成功了。 她不敢探头去看,只在心中祈祷着,这次别再是什么偶尔经过的猎人。 从枝叶的缝隙间看过去,两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林间,都是一身简朴的猎装,背后背着弓箭,一边走一边不时警惕向四周张望,彼此却没有一句交谈。 娜里亚一动不动地目送他们走远,无声地告诉自己,还没到失望的时候。 果然,一声宛如鸟叫的唿哨声从他们消失的方向传了过来,片刻之后,更多人小心踏入峡谷之中。 单从服装判断,这一行十几人看起来都像是猎人,但北方森林里的猎人可不会这样聚集在一起行动,更别提那些人脸上不像去狩猎,倒更像是躲避被狩猎的野兽般的表情,疲惫,不安,却也有危险的暴躁。 娜里亚感觉到内心小小的兴奋——这一次总算是等对了人。 但她依旧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所有人进入峡谷中,直到对面山坡的岩石之后,一发光弹拖着长长的尾巴冲上天空,才搭箭上弦,骤然起身。 老实说,她更想拔出长剑直接冲下去,但峡谷两侧总得有人守住,而有些朋友比她更享受近战的乐趣。 遭到伏击的人并没有慌乱地挤成一团,而是各自拔出武器准备应战,甚至有人抬头挑衅般放声大吼,似乎这也是他们期待已久的战斗——毕竟,这一追一逃的游戏他们已经玩得太久。 但他们似乎弄错了真正需要对付的敌人。 矮人中气十足的战吼声响起时,娜里亚的唇边不由自主地泛起稍有些诡异的微笑。从高处看着那群披着厚实的长发,拖着泛红的大胡子的矮人,迈开短腿毛茸茸轰隆隆地冲进峡谷时,她不得不赞同泰丝曾经给出的,绝对不能在矮人们面前说出口的评价——可爱。 看在另一些人眼里,那些高举战斧,咆哮着猛冲过来的矮人绝对是与“可爱”无缘的,强大的敌人。 艾伦明智地向银牙矮人寻求了帮助——毕竟他们人数太少,不足以控制比他们多出好几倍的敌人。 原本射向山坡的箭在慌乱中失去了准头,娜里亚甚至都不用去躲避,只需要将箭尖对准那些在从峡谷两边夹击而来的矮人中放弃了战斗,试图爬上山坡的人。 眼角有强光掠过。她听见一声惨叫,一个才刚刚向上爬了不到两步的男人在一道直直地劈在他身上的闪电中滚了下去,不禁摇了摇头。她的同伴之一,那位总是脸色阴沉的法师一直心情欠佳,好不容易才有了发泄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但考虑到他在五月节上失去了最亲密的朋友……那似乎也情有可原。 这冷酷的一击彻底阻止了其他想要逃走的人,短暂的混乱之后,娜里亚甚至都没能射出一支箭,战斗便已经结束。 矮人压倒性的胜利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娜里亚的兴奋与喜悦不会因此而有丝毫减弱。她收起弓箭,半跑半跳,惊险地从斜坡上直接冲了下去,扑向一个矮人。 “莫克!”她大叫着弯腰抱住朋友,高兴得几乎想要把有她两个那么重的矮人抱起来,“好久不见!” 混在一堆矮人里,她差一点就没能分辨出莫克。场面没那么混乱之后,她才认出了朋友比其他矮人要稍稍整洁那么一点点的须发。 矮人大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体贴地没有像平常对待族人那么用力。 “我就知道埃德那家伙遇上了麻烦,他该早点告诉我的。”他说,对着那些正被矮人们一个个按倒在地的“猎人”皱眉。 “我想他只是担心,如果让你帮忙的话,他就没什么事情可做了。”娜里亚用一个玩笑敷衍了过去。艾伦提醒过她,尽量别把银牙矮人们牵扯进更多的麻烦里,意思就是,别告诉莫克太多。 但莫克?铜焰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被敷衍的矮人。他向娜里亚摇摇头,藏在浓密眉毛下的双眼清澈锐利,像是什么都知道。 娜里亚尴尬地扭过了脸,嘴里念念有词,假装清点着被抓到的人数。 一共十七个……要把这么多人弄回柯林斯也是件麻烦的事。 “我给艾伦弄了条船。”莫克告诉她,“就在森林边上,希尔伯恩老渡口那里停着,桑提克他们会带人送你们过去——我得赶回夏林霍尔,老国王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了,我不能离开太久。” 娜里亚点点头,既有些遗憾,又松了口气。她再次弯腰用力拥抱矮人,忍不住叹气:“真想跟你一起再去一次冰原,喝上几杯野蛮人的蜜酒,然后躺在雪地上看星星。” 几个月前寻找伊斯的旅程虽然艰苦又凶险……却单纯得令人怀念。她以为那会是自己一生唯一的一次冒险,却没料到那才是所有冒险的开始。 “记得你的话,女孩儿。”莫克微笑着拍拍她的手臂,“我一定会来找你的……不过,如果你想要找人陪你看星星,最好还是叫上精灵,因为我恐怕只会躺在雪地上打呼噜。” 娜里亚放声大笑,许多天来堆积在心底的阴云,至少在这一刻,于笑声中散去。 . 希尔伯恩是由水路从黑岩山脉迁徙至此的银牙矮人几百年前登陆的地方。矮人们在这里修建了渡口,有一两百年的时间,他们从这里出发,与河对岸的人类村落进行各种交易,直至那些村落渐渐发展成为一个城市——卡姆城,而城市的统治者在与矮人协商之后,共同在河流最狭窄的地方建起了高大坚固,足以容河面上的船只通过的桥梁。 希尔伯恩渡口就此被荒废,但矮人建造的东西总是分外结实,数百年后的现在,渡口的栈桥依旧能使用。走出森林,看见栈桥边那艘同样结实的中型货船时,娜里亚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艾伦!” 她大叫着,但走出船舱迎接她的却是她意料之外的人。 “……斯科特?”她疑惑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共同度过了白鸦夫人的城堡里那一段惊险的地下之旅后,她多少没那么讨厌斯科特了——不管怎么说,他也救了她和赛斯亚纳的命。 “来带你和艾伦回柯林斯神殿。”斯科特直截了当地回答。 “出了什么事?”他的神情让娜里亚没法不担忧,“埃德和伊斯还好吗?” 斯科特冲她安慰似的笑了笑,但那笑容一点儿没传到他眼睛里。 “回去再说。”他说,目光转向她身后那一长溜正被矮人押送着走上栈桥的人,微微皱眉。 “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你大概也没办法把这些人全都传送回柯林斯神殿?”娜里亚不知为什么有一点点得意,“你可以先带艾伦和他们的首领回去,留下阿坎和我一起带剩余的人坐船回维萨。” 有她,阿坎,法师古德伊尔和两个战士,不用矮人帮忙,他们应该也能将这一船或许知道五月节那一场迷雾后的真相的人带回去。 “……先上船吧。”斯科特不置可否。 艾伦走出了船舱,看着一个个阴沉着脸被押上船的俘虏,对娜里亚赞许地一笑。 娜里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老实说,除了阻止古德伊尔弄死一两个人泄愤,或者跟自己的同伴打起来,她似乎也没做什么特别有用的事。 他们再次向矮人致谢。桑提克一脸意犹未尽的怅然让娜里亚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年轻的矮人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除了在矿坑里敲石头,他大概也期盼着能多有些敲敌人的头的机会。 “呃……谁会开船?”走上甲板,看见那一堆堆的绳索和船帆时,娜里亚才突然想起这个问题,“还是说我们得靠古德伊尔的法术来操纵船只?” 她毫不容易才摆脱上次船难的阴影,可不想再来一次。 “不需要。”斯科特回答,环顾着甲板上的人,“这些就是全部?” 娜里亚有些茫然地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便瞬间变幻了风景。 . 河岸上,一个矮人惊讶地大叫起来,指向水面上的船只——只是眨眼之间,甲板上已经空无一人。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一十三章 承诺 娜里亚决定继续讨厌斯科特。 她对魔法并没有什么意见,前一刻还在希尔伯恩渡口的一艘船上,下一刻就置身于柯林斯鲜花盛开的平原,也的确令人惊喜。但是……这人就不能先打声招呼吗?!拥有强大的力量就可以这么霸道地为所欲为吗?!浪费了矮人朋友特意为他们准备的船,至少也得先道个歉吧?!…… 但事实上,最让她恼怒的是,被传送时那种骤然失控的感觉……她讨厌那种身不由己的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让突然加快的心跳恢复正常,很高兴地看出她并不是唯一讨厌这种行为的人——艾伦瞪着斯科特,神情复杂,但其中绝对没有“赞赏”。而古德伊尔则是一脸见了鬼的样子,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愈发阴沉,微微往下耷拉的浓密眉毛下,黑色双眼中闪烁着惊讶与猜疑。而其他人,无论是同伴还是俘虏,都有些不安地环顾着四周。 唯一对这一趟过于短暂的旅程感到高兴的大概只有阿坎。大个子扛着自己的战锤,孩子般兴奋地东张西望,咧开大嘴呵呵笑着,甚至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草地,似乎想要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是完全没感觉还是根本不在意,斯科特无视了这一切,自顾自地走向不远处的白色神殿,走出几步才发现没有一个人跟上来,回头用眉间的皱纹表示无声的疑问。 他显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艾伦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无奈地摇摇头。在他的示意之下,娜里亚他们才押送着俘虏们向神殿进发。 春日原野上的微风很快吹走了娜里亚心头的不悦。她把被吹得乱飞的黑发随便束了束,盘在脑后,抬头对蓝色天空下那熟悉的银白身影露出由衷的微笑。 并不需要她开口呼唤,冰龙盘旋着落了下来,跑向她时已经变回那个金发的年轻人——唯有变身这个法术,他似乎越来越熟练,让娜里亚不禁有些微微的遗憾……她大概再也看不到那个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变成个小男孩的伊斯了。 但这点小小的心思可绝对不能让伊斯知道。 “就是这些家伙?”伊斯与娜里亚并肩而行,回头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神色各异,但都带着无法控制的惊讶盯着他看的“猎人”们,“他们到底是谁?” “还没来得及问呢。”娜里亚耸耸肩,“但艾伦说他们似乎只是雇佣兵……从他们嘴里大概也问不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至少你们有所收获。”伊斯的语气有些沮丧,“我讨厌这种情况。什么都无法确定,什么都不能去做,拖拖拉拉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就不能干脆一点吗?” “人类得顾虑许多事。”娜里亚难得能有机会拿出一点姐姐的样子,“可没办法像一条龙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尤其是埃德……他还好吗?有一个人蹲在墙角哭鼻子吗?” 这句话也绝对不能让神殿里那些圣职者们听见……上一次她无意间像从前那样不轻不重地拍了埃德的后脑勺一下,就被各种目光瞪得浑身不自在。 伊斯忍不住笑了起来:“就算有,也没让我看见。” 娜里亚喜欢他的笑容,仿佛所有的冰雪瞬间消融,纯净,灿烂,毫无心机,像他浅蓝色的双眼一般清澈见底。 走上通向神殿的石桥时,他们不得不避让一位策马迎面而来的骑士。骑士身上深蓝色的罩衣说明了他的身份——那是一位来自维萨城的使者。跑过他们身边时候,骑士似乎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但并没有停下,反而轻踢马腹,加速冲了过去。 “阿伊尔大人那里有消息了吗?”娜里亚目送着骑士的背影问道。 “算是吧,埃德说那位城主并没有给他什么确定的答复,但跟阿伊尔见过面之后,他看起来好像挺高兴的样子……高兴得像只吃饱了蜂蜜在地上打滚的小熊。”伊斯的语气有些不屑,眼中却有笑意。 娜里亚噗地笑出声来,在看见得到消息,冲出来迎接他们的埃德时不由自主地笑得更大声。 “……呃,你们已经知道了吗?”埃德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依旧笑得合不上嘴,“阿伊尔大人答应做为中间人邀请安特国王到维萨城,他会找个合适的地方让我们面谈!” “……什么时候?”斯科特问道,显然并不因此而高兴。 “他说他已经得到了国王的答复,定在十天之后……”埃德因为他的神色而微微有些不安,“这是个好消息,不是吗?” “希望如此——但我担心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回答他的是艾伦。 “你也应该已经知道,那位国王陛下并不怎么值得信任……”艾伦看了斯科特一眼,“别因此而有所松懈,那可能正是他的目的。另外,最有力的武器依旧是真相……但愿我们能尽快查清。” 埃德抓抓脖子,点了点头,看着他们身后的十几个俘虏,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我们……就这么把人抓到神殿没问题吗?我们只是圣职者……不是任何国家或城市的统治者啊……” 艾伦怔了一怔——他还真的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肖恩?佛雷切就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只要他认为是正确的事,他才不会考虑什么神殿的职权,该抓的就抓,该杀的就杀,而费利西蒂也从不曾过问……他把一切都做得如此理所当然,让人觉得无可指责,但那或许正是安特?博弗德会感到不满与不安,从而对神殿渐生敌意的原因。 肖恩?佛雷切是错的——这念头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他或许是真的错了,而如今,为此付出代价的却是埃德。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斯科特皱眉,“这些人多少知道些什么……而且其中或许有杀死提姆的凶手。” 埃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如果你觉得阿伊尔大人能够信任,可以派人通知他,将这些人移交给维萨城……但最好等上两天。”艾伦给出了折中的建议,“至少等我们先问出点什么来。” 埃德用力点头。 “需要我帮忙吗?”伊斯伸出一根手指,银色利爪从指尖冒出。 “不。”斯科特瞪了他一眼,“如果你闲得无聊,可以去练练你的法术,一条龙的力量可不该只是它天生的尖牙利爪。” 伊斯的脸不高兴地绷紧——龙是最强大的魔法生物,他很清楚……但他对魔法真心没有太大的兴趣。 即使是对一条龙来说,除了属于天赋的喷吐之外,施展法术也需要专注,耐心与谨慎——而他一样都没有。 ……以及,他觉得斯科特也同样没有。 . “我们得谈谈。”艾伦说。 “……现在?”斯科特皱眉。 他们才刚刚把那群俘虏送进地牢。娜里亚他们已经在押送途中弄清了谁是其中的首领,而布鲁克正用他的循循善诱开始第一轮温和的审问。 艾伦也很想留下,哪怕只是站在一边听着。布鲁克有他对付这些家伙的办法,但艾伦更熟悉“雇佣兵”这种人,他或许能看出些布鲁克无法察觉的东西……但不是在他自己另有心事,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情况之下。 “现在。”他坚决地说,“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会无影无踪。” 斯科特一脸无奈地跟着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神色间显然有些不耐烦。 年轻时他也冒失而莽撞,固执己见死不回头……但不会如此暴躁,不会独断专行而不顾及他人的感受。 艾伦相信在他面前的的确是斯科特?克利瑟斯,无论他是否曾死而复生。但在他身上,确实有什么东西已经完全改变,而艾伦没办法对此视而不见,恍若无事。 “娜里亚他们带回了十七个人……加上你自己,你如此轻易地将二十四个人从希尔伯恩传送到柯林斯,甚至都没有念一个字的咒语。”他平静地开口,“就算是凯勒布瑞恩也做不到这一点,而那个半精灵已经是我所知的最强大的牧师之一。” 斯科特垂下双眼,神情闪烁。艾伦撑着拐杖等着他编出什么蹩脚的谎言,但斯科特甚至没怎么努力就放弃了。 “我并不只是一个牧师……我是耐瑟斯的圣者。”他语气僵硬,神色尴尬,似乎那个称呼是某种耻辱而非荣耀。 艾伦的意识凝固了片刻才恢复过来,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另一个圣者?” 在他看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一个平静而安全的世界不需要这么多强大的守护者……但这个世界显然已经不怎么平静,他或许该庆幸诸神并没有放弃人类。 这意料之外的答案让他差点忘掉了自己原本想说的,直到斯科特有些烦躁地问他:“这个解释够了吗?” “……够了。”艾伦叹着气回答,“我无法质疑你的力量,但我担心你使用它的方式,那种……肆无忌惮,让我觉得害怕。” 斯科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害怕”这个词。 “……我能控制。”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明白过来艾伦是为什么而害怕。 “希望如此。”艾伦苦笑,“但我也曾经听莉迪亚说过同样的话……结局如何,你很清楚。” “我不是莉迪亚。”斯科特认真地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中他的双眼越来越像是金色而非浅蓝……但依旧清澈,“艾伦……你得相信我。” 那本该是承诺……却更像祈求。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一十四章 最珍贵的 尽管埃德写了好几封信告诉瓦拉“一切平安。”、“我能解决。”、“没什么可担心的。”……瓦拉还是在一个下起小雨的午后,第一次在她的儿子成为圣者之后,和里弗?辛格尔一起出现在柯林斯神殿。 连寸步不离的艾瑞克也体贴地避开,给那在最初的拥抱之后便相对无言的一家人一点独处的时间。 “……我就不该答应让你来这见鬼的地方。”沉默片刻之后,里弗恨恨地瞪向洁白的四壁,“我就该把你拖上船,径直驶向夏之海……看到那片海,吹上几天海风,绝对能把那个‘我要当个牧师的’蠢主意从你脑子里连根拔掉!” 埃德咧嘴苦笑:“父亲……现在说这个没用。” “那你告诉我什么有用?!”里弗开始烦躁地转圈,“我有钱雇上不少流浪骑士,最好的那种……我跟里奥的城主也有很好的交情……你说如果有外敌入侵,会不会让咱们的国王别再一心想着找神殿的麻烦?” “……父亲!”埃德瞠目结舌,“诸神在上……你在想什么呢?!” 他知道父亲做生意一向很大胆……但这种主意也未免大胆得有点离谱! 里弗停下了脚步,看着他的儿子:“我或许只是个商人,埃德……但我也曾不止一次在海上遭遇危险。南方诸岛间海盗横行,而辛格尔家的船队可是出名的富得流油。我从来没跟你们提过,但我可是结结实实地跟那些海盗们打过几场,有时如果你不能当机立断,主动出击,可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不一样!”埃德焦躁又无奈地抓头,“你说的那可是叛国!” “我说的是怎么保护我的儿子!”里弗寸步不让,“安特那家伙阴险又多疑,如果他想要对付你,不到你再无还手之力,他是不会停手的!……幸好我足够小心,从来不把太多钱存在斯顿布奇……不,也许维萨也不那么安全……” “事情根本没那么严重!”埃德试图说服他,“只是一些误会……我能解决的!” “你能解决个屁!”里弗少见地在妻子面前爆了粗口,“先摸摸你下巴上的胡子有几根吧!” 埃德委屈地摸了摸下巴——毛发稀疏难道是他的错吗?! “够了!”瓦拉用一道严厉的目光阻止了丈夫继续琢磨他那大胆的计划。 里弗闭上了嘴,气哼哼地继续转圈。 “我相信你,埃德。”瓦拉把儿子的手握在掌心,语气平静,但埃德能从她的双眼和越来越多的皱纹中看到忧虑。 “……对不起,”他喃喃低语,“我从来不想让你们担心……” “我担心的是你会放弃或逃走,哪怕是逃回我身边。”瓦拉微笑着,“但你没有,那已足以让我骄傲。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需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我不是啊。”埃德睁大眼睛,“有很多朋友在帮我!” 对这一点,他还是有足够的资本来自豪一下的。 “那么你的家人呢?”瓦拉叹气,“他们就如此无用吗?” “是啊,我在你眼中就这么没用吗?!”里弗在一边挺胸附和。 瓦拉瞪了他一眼,柔声告诉埃德:“我与茉伊拉王后是不错的朋友,也许我可以去找她谈一谈?她也一直很喜欢你,你知道的。” 埃德苦笑着摇头:“我相信王后不会一无所知,如果有可能,她也一定会尽力阻止……您的出现只会让她更加为难。何况如今面对这些的只是水神的圣者,如果让辛格尔家的埃德掺和进来,事情只会变得更复杂……安特一直没有任何针对辛格尔家的命令,所以,最好也还是别给他这么做的理由。” “……就没有任何事是我们可以帮你的吗?”瓦拉叹息着。 “当然有。”埃德努力笑得不那么勉强,“健康、平安……以及快乐。” “那么我会尽力做到前者,”瓦拉倾身轻吻他的额头,“但最后一个……唯有你才能给予。” . “……所以我们就白来了吗?”里弗不甘心地在妻子耳边嘟哝,“我真的什么也不能做吗?——去他的,我做什么也不需要你和埃德同意啊!” “你可以试试。”瓦拉冷冷地说。 里弗悻悻地闭上了嘴。 埃德在另一边挽着母亲的手臂,坚定地目视前方,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他知道他从来都只需要说服母亲——在任何重要的事情上,里弗总归都会听瓦拉的。 接近长廊尽头的地方,有人面朝湖面,静静地站在那里,此刻似乎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向他们转过身来,却还是站在原地,唇边的微笑平静又复杂。 瓦拉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放开埃德的手臂,扔下了自己丈夫,快步迎了上去。 “斯科特!” 她轻声叫道,一瞬间似乎想要伸出双臂拥抱对方,却又有些拘谨地收回手,改成一个仓促的屈膝礼。 “……你还是老样子,瓦拉。”斯科特笑着拥抱了她,完全没有看到里弗?辛格尔脸上堆积的阴云。 埃德偷偷看了一眼父亲发黑的脸,不知为什么,尴尬之外,心中却又有一丝小小的快意。 斯科特的坦率让他相信他和自己的母亲之间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这能让里弗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曾经对瓦拉做过什么,他一点也不介意他们之间那小小的暧昧。 “你才还是老样子。”瓦拉的声音随风传过来,语气微微有些伤感,“我想现在看起来你更像是我的堂弟而不是堂兄。” “啊……那大概是因为我逃开了一个孩子最让人头痛心烦的那几年。”斯科特眼神闪烁,绕开了这个话题,“我该感谢你接受了伊斯……对他来说,你大概就像他从未有过的母亲。” “听起来不觉得有些奇怪吗?”瓦拉似乎笑了起来,“你是他哥哥,而我像他母亲?”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斯科特尴尬地抓抓胡子,“就是……他喜欢你。” “我也喜欢那孩子,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体贴又听话……你把他教得很好。” ……体贴又听话? 埃德怀疑地竖起耳朵——他是听错了什么吗?以前的伊斯虽然听话但好像不怎么体贴,现在的伊斯更加与这两个词都无缘。 “我想那不是我的功劳……他有很好的养父和朋友。” “但没人能代替你……他知道你在这里吗?” “当然。”斯科特叹气,“你可以站过来一点,然后往我身后看,左边那里……看见它的头了吗?虽然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它盯着我呢。比如,如果我往这边移一点——它的眼皮是不是在动?不过,它也可能是在盯着你……你可不能不跟它告别就走掉。” 瓦拉这次真的低低地笑出了声。 埃德忍不住跟着傻笑——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瓦拉的笑声了。在知道瓦拉过来的时候他坚持让想要躲开的斯科特跟她见上一面,这果然是正确的。 以及……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斯科特这么会讨女人欢心? 里弗哼了一声,背着双手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里弗。”斯科特倒是毫无芥蒂地向他打着招呼。 “是啊……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呢。”里弗干巴巴地说。 埃德.情.不.自.禁地咧咧嘴,有些哭笑不得。他还以为他的父亲能够应付得高明一些。 斯科特脸色一僵,但随即淡然一笑:“我也曾经这么以为。” 那听起来像是个玩笑,所以也没人放在心上。埃德却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想起艾伦告诉他的,那些匪夷所思的猜测。 “我不想打扰你们的重逢,但我们该回去了,瓦拉。”里弗亲昵地搂住妻子的腰,“不然天黑前可到不了家。我们可以邀请斯科特来城堡做客——在他方便的时候。” 瓦拉扫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终于大大方方地伸出双臂又一次拥抱斯科特,好一阵儿才放开手。 “再见,斯科特。”她微笑着告别,“你可以随时回来……克利瑟斯堡永远是你的家。” 斯科特向她微微点头,眼神坚定,像是某种承诺。 . 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瓦拉轻轻拍醒那装作睡觉的冰龙,特地向它告别时,埃德把头凑向斯科特耳边。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里弗大概没有发现,但从埃德所站的地方,能看见瓦拉的脸颊微微在动——最后那一次拥抱,她显然对斯科特轻声说了什么。 斯科特看他一眼,似乎有些想笑的样子:“你以为她会说什么?” 埃德眨眨眼,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就是忍不住想要问问。 斯科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她说,‘保护我的孩子,斯科特,别让他受到任何伤害。’……对她而言,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埃德垂下双眼,盯着地面发呆——他在想什么呢?他本该猜得到的。 ……而他能为她做什么?他甚至无法减少她眼角的一丝皱纹。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一十五章 不可原谅的罪行 十天,等待时漫长得令人心焦,结束时却又短暂得令人心惊。 安特?博弗德既没有食言,也没有在这十天里对柯林斯神殿,或其他任何一处水神的神殿进行攻击。他甚至撤出了占据斯顿布奇神殿的士兵,似乎是在尽量表达自己的诚意。 埃德觉得他也应该表现出对等的诚意,所以只带上了布鲁克、菲利和艾瑞克一起赴约。虽然伊斯对此十分不悦,但带上一条龙……对其他人而言,实在太像是一种威胁。 刚刚赶回来的菲利胡子拉渣,一脸憔悴。他负责安抚分散在各地的圣职者,而那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许多圣职者,尤其是在战后加入的年轻人,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他们不再被国王陛下所尊敬,而变成了“别有用心”的敌人。 即便菲利已经算是“德高望重”,而且心宽不爱纠结,回来的时候也满脸的暴躁,让埃德都忍不住想要离他远一点……但他也同样需要借助菲利的“德高望重”,因为身份尴尬的斯科特显然不能出现,而回到柯林斯的另外两个高阶圣骑士比菲利更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局面。 筋疲力尽的菲利根本懒得整理他的胡子,甚至连头发都没洗,就那么邋里邋遢的跟着埃德出了门。幸好一套从头罩到脚的盔甲就足以掩饰他不雅的仪容,让国王,以及奎林?阿伊尔特地请来作为见证者的贵族和其他神祗的圣职者们不至于觉得被轻视和冒犯。 奎林选择的位置是维因兹河东岸的一片空地。居住在维萨城东区的贵族和富商们将那里当成最近的宴游之地,也偶尔会被当做演武场使用。 那是在维萨城长大的埃德熟悉的地方,但他从未见过这里如此热闹……或者说,从未见过这里飘扬着如此多的旗帜。 埃德小时候被母亲逼着记过鲁特格尔各个家族的徽章,一眼扫过去,最重要的六个家族悉数到齐,剩下也都颇有威望。虽然之前已经得到了消息,这样的场面还是让埃德有点头皮发麻,唯一能拿来安慰自己的是,在这些家族代表的见证下……安特总不可能再拔剑照着他的头砍过来。 斯科特一直对此心怀疑虑。照他的看法,埃德根本就不该接受这种方式的“调停。” “以我对安特的了解,如果他真想与神殿讲和,不会如此高调。”他告诉埃德,“因为如果对峙起来,虽然有很多事无法解释,也显然是他有错在先,他不会想让这些暴露在其他人面前……他会在奎林的安排下与你私下见面,然后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对外宣称一切都只是误会。而现在这样……更像是他掌握了什么对神殿不利的证据,而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公之于众。” “可我们有做错什么吗?”埃德有些茫然地问。 斯科特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而埃德终于醒悟过来。 “我。”他说,微微有些沮丧,“我就是那个最大的错误。” “你不是。”斯科特严厉地纠正他,“如果连你自己都这么想,还不如现在就放下永恒之杖回克利瑟斯堡。” 埃德只好讪讪地强笑一下——他没说“滚回去”还算是比较客气。 “但我也不能拒绝啊。”他小心翼翼地说,“那不是给了安特……给了国王陛下更好的理由吗?” 斯科特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希望你能有所准备,知道自己可能会面对什么。那些在五月节上曾向你微笑,欢呼和躬身行礼的人……大多数反手给你一刀的时候不会有丝毫犹豫。” 这句话让埃德从心底开始发冷,却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应付的!”他说,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永恒之杖。 那种寒意到现在还停留在他的指尖和心头,哪怕阳光灿烂,轻拂的微风里带着初夏的暖意,也完全无法驱散。 . 草地中央最平整的地方搭起了一个巨大的帐篷,埃德在奎林的带领下走进去时,帐篷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嗡嗡的交谈声在他们出现时稍稍停顿了一下,而后许多人先后过来跟奎林和埃德,甚至与布鲁克友好地打着招呼。 至少现在,他们给埃德的依旧是带着敬意的笑容——也是兴致盎然的笑容。无论贵族还是平民,当遇上像这样与己无关的热闹时,旁观者总是有着更旺盛的热情。 视线与泰利纳?博弗德相接时,对方微笑着向埃德举杯。 埃德没有料到连他也会出现在这里。那让他更加不安……但他已不能后退。 安特?博弗德姗姗来迟——那是属于国王的特权。 响亮的通报声中,国王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他极其郑重地穿上了盔甲,纯金王冠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下颌因为急速的消瘦而显得更方,下沉的嘴角刻出严厉的纹路,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与之前那个总是带着微笑,喜欢以亲切随和的面目示人的国王判若两人……但埃德却仿佛直到现在才能看见那个面具之下的,真正的安特?博弗德。 在正中的位置上坐下之后,国王挥手制止了所有的礼节,直截了当地开口:“我想各位大人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传言能到达的地方总是比我的赦令更广……也更快。你们大概早已听说我最近与水神神殿之间有些……不和。很遗憾,我不得不承认,那是真的。” 帐篷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 “我必须得向布鲁克?修安大人致以歉意。”安特向布鲁克匆匆低头,老牧师只能回以微笑。 “我对他有诸多失礼之处。”国王的道歉匆忙又含糊,但不会有人因此而指责他,“我也不该让我的卫兵占领斯顿布奇神殿,尽管目的全然只是为了保护它,此举也太过唐突……我在愤怒之下稍稍失去了理智,为此我已向女神无数次祈祷,希望她能原谅我的过错。” 埃德在人们脸上看到更多的兴奋——安特?博弗德从不会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不过,当然,这不会是他的错。 “可否请问,什么让您如此愤怒,陛下?” 总有人知道该如何适时地发问——比如亚伦?曼西尼。 “该从何说起呢?”安特冷笑着挑了挑眉毛,“或许我该感谢那个突然出现在三重塔下,声称自己的是博雷纳?德朱里,安克坦恩之王的男人,如果不是他,我大概至今仍一无所知……虽然有时无知反而更加快乐,一位国王却无福享受。” 埃德与布鲁克交换了一个眼神,保持着沉默。 先听后说,那是他们一致同意的。 国王大概也为此准备了许久。他的叙述简洁而清晰,甚至没有再坚持他根本没有见过博雷纳,而是声称当时光线昏暗,而他又急着让“那个男人”接受治疗,免于死亡,所以根本没有看清他的脸。而之后,因为那几个人的出逃,他也失去了确认男人身份的机会。 除了一再强调他一直都只是想要把人抓回来查清真相,从来没有想要杀人,以及完全略去了罗威尔的死,也没有提到布鲁克特意前去请求他与博雷纳见上一面之外,他所说的其实与博雷纳相差无几。只是在他的叙述之下,他的卫兵们似乎有些无能,他的所作所为却根本无可挑剔。 “我依旧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照我刚刚得到的消息,博雷纳?德朱里还好好地待在黑堡之中,虽然似乎面临着又一次动乱。”安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屑,“虽然我很想将他也请到这里,但他恐怕无暇前来。” 这一点埃德也十分清楚。博雷纳已经在匆忙之中给他写了一封信,反复地向他道歉。但事实上,埃德从来没打算让博雷纳来证明些什么——事情或许由他而起,但现在显然已经变成了安特与神殿之间的矛盾,再把另一个国家拖进来只会让一切更加混乱。 他希望安特也同样没有这个打算。毕竟,如果如博雷纳所说,安特最初或许也只是某个阴谋的受害者,无论如何,他似乎并不想要一场战争。 ……那他又到底为什么要提起博雷纳? “恕我直言,陛下。”奎林轻声开口,“这其中似乎有某种阴谋……但我听不出这与神殿到底有什么关系,您的愤怒又从何而来?” “你说得没错……我的愤怒与任何一个‘博雷纳’都毫无关系。让我无法忍受的是我在试图查清真相时发现的一个谎言……一个骗局。”安特冷冷地交叉起双手,走进帐篷之后第一次把目光投向埃德,“对普通人而言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过错,但在神明面前……甚至狂妄地借神之名,便是不可原谅的罪行。” 埃德呼吸一顿,觉得有一根小小的冰针扎在了他的心上,令人麻痹的寒意从那一点渐渐扩散开来,渗入每一滴血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而上的无尽恐慌,挺直了腰——他不能逃。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一十六章 恶果 冰龙在天空中盘旋。 它时而低飞过生机勃勃的平原,看着各种野花的花瓣在它双翼带起的风中飘散,时而冲上高空,穿破白色云朵……但始终是在盘旋。 斯科特严禁它离开柯林斯平原,那让它怒气冲冲——虽然明知斯科特事实上阻止不了它,它还是乖乖地只在柯林斯上方盘旋……这让它更加怒气冲冲。 又一次飞过神殿上方时,它看见靠西的长廊顶上坐了个小小的人影。 那是它平常会坐的位置……但现在那个当然不是他。 冰龙低飞下去,并没有靠得太近,而是在不远处落下,双脚触及长廊顶部的石砖时已经变回了人形。 他走到娜里亚身边,无声地坐下。 娜里亚转头冲他心不在焉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对着西南方发呆。 “你在看什么?”伊斯没话找话地开口问道,问出口时又懊恼得想要咬自己一口——他当然知道她在看什么。 娜里亚并没有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她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向伊斯转过头,眼神有些怅然:“我刚刚突然想起来,虽然艾伦说我们在一起会更加强大,但自从从冰原回来之后,你,我,和埃德……我们分开的时间其实比在一起的时间要多得多呢。” 伊斯低头不语。他很清楚娜里亚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就算我们跟他一起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或许还会把事情变得更糟。”他说,“有些事他只能独自面对。” 他的确为此怒气冲冲……但他也知道埃德和斯科特的决定并没有错。 “我知道……”娜里亚的神情却更加沮丧,“我只是讨厌自己帮不上忙。” 对此伊斯也同样讨厌……但他只能笨拙地安慰她:“埃德会没事的……他总是会没事的。” “我也这么希望,但说不清为什么,我就是知道,这一次他不会没事……”娜里亚忧心忡忡地再一次将目光投向那个她根本看不见的地方,“我们该在他身边的,伊斯……哪怕帮不上忙,我们该在他身边的。” 伊斯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向娜里亚伸出手。 “那就去吧。”他说。 . 埃德的脑子里混杂着无数种声音。 某种尖锐的哨声忽高忽低,近乎凄厉地压倒一切;他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沉重如鼓;能听见血液急速流淌的声音,在一片空茫中发出轰然的巨响……而在这一切混乱之中,他依旧能清晰地听见每一句话。 他也清楚地知道,那是他自己种下的恶果——罗威尔?特纳早已提醒过他。 所有的秘密都会成为弱点,世上最强大的武器唯有真实。 “在那位‘博雷纳’出现在三重塔下的第二天清晨,埃德?辛格尔,我们的圣者来到洛克堡,在他匆匆离去之后我才突然想起,博雷纳?德朱里是他的朋友,请他来分辨真假是更简单的事……但我派去追回圣者大人的使者,却发现他脱下了白袍,偷偷前往月见草巷。” “去过斯顿布奇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并无意指责一个想在那地方消磨一点时间的年轻人,毕竟从来没人说过一个圣者就不能这么做,但这着实让我的使者有些尴尬,他不敢就这么回来告诉我,也不敢随意闯进去,只能在附近等候……然后他才发现,圣者大人所见的并不是什么佳人……而是拜厄?扬。” “这消息神殿从未公布,但想来诸位都很清楚——拜厄?扬是一个堕落的圣骑士。” “我想我的好奇情有可原。我实在很想知道为什么圣者会与一个堕落骑士私下见面,而不是将他带回神殿……但我当然不能去质疑圣者。所以我抓到了拜厄……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从他那里我才得到这令人震惊的事实——埃德?辛格尔根本不是真正的圣者……而他自己也知道。” 埃德没开口为自己辩驳。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的喉咙发苦,他舌头又干又肿地贴在上颚,他的嘴唇被无形的线缝在了一起……他没法开口。他甚至没法眨眼,没法控制全身——包括脸上的任何一块肌肉。 他不知道那看上去像是镇定自若还是惊吓过度,他已经没有足够的脑子去担心这些 但有人为他站了出来。 “无意冒犯,陛下……但您就这么相信了一个堕落者?” 他听不出那时谁的声音,也无从分辨那是否出自善意。 “我还不至于如此愚蠢。”安特冷笑着,“但他给了我确凿的证据。” 埃德听见纸页沙沙作响,那让他的心跳又停了好几拍。 “我想有很多人都认得出纸上的字迹……肖恩?佛雷切大人的字并不难认,不是吗?……修安大人。” 那仿佛嘲弄般的沙沙声逐渐远去,传递在每一个人手上,混杂在惊讶的低语声中……又越来越近,擦过埃德身边,放在布鲁克?修安的手里。 布卢默?克利瑟斯,十七岁,赫莉娜?克利瑟斯,二十五岁…… 泰利纳?博弗德给他的纸卷上那细小潦草的字迹又一次浮现在埃德眼前——是的,他记得很清楚,哪怕他已经把纸卷烧成了灰烬。 “……这的确是肖恩的字,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布鲁克的声音依旧平和而稳重。 “……圣者难道不该唯有神祗才能选择吗?”安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但这个卷轴……肖恩大人的亲笔,似乎在证明,我们眼前这位圣者,其实不过是由人选择出来的吧?这难道不是欺骗吗?” “我想这其中有些误会。”布鲁克提高了声音,“唯有女神才能决定让谁成为她的圣者——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事先寻找候选者以供她选择,而候选者当然不会只有一位。” 斯科特有过同样的猜测……埃德万分希望那是真的,但他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结束。 “……所有的候选者都是克利瑟斯家的人?而肖恩恰巧有个妹妹嫁进了克利瑟斯家?” “我不知道您想暗示什么,大人,但有些家族的血脉的确更适合接受女神的降临——如果有必要的话。在场的各位,有好几位曾受邀参加五月节……埃德?辛格尔的力量是你们亲眼所见,永恒之杖选择了他,也承认了他,那一场驱散迷雾的骤雨,难道还不够证明?何况这卷轴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那时费利西蒂?安珀尚在,如果这是亵渎之举,难道圣者会不知道,或者会允许吗?……还是各位连那一位圣者的真假也想要质疑?”布鲁克的声音里有了怒意。 费利西蒂,费利西蒂,蓝色的眼睛,活泼的笑容,白色的马尾晃来晃去……没人敢质疑费里西蒂。即便不提她的力量,没有一个普通人能像她那样活到两百多岁——时间本身便是最好的证明。 “我怎么敢?”——安特的声音。 “我的确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所以您一定得原谅我的愤怒……以及想要查清真相的决心。我找到了纸卷上没有被划掉名字的三个人之一,虽然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没有得到女神的垂青……也许各位大人也有兴趣见见他?” 当然不会有人反对。 安特拍了拍手,有人应声而入,被掀开的帘幕间钻进一缕凉风,让埃德稍稍清醒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个英俊的年轻骑士,金发蓝眼,跟埃德差不多年纪,有着热情的笑容,崭新的盔甲外,斜披的斗篷绣着克利瑟斯家族的徽章——蓝底上五朵白玫瑰簇拥着一座白色塔楼,塔楼顶上一颗晨星闪烁。 克利瑟斯堡的塔楼。 布卢默?克利瑟斯,十七岁——埃德在心中默念。 现在他显然已经不止十七岁,视线相接时,他对埃德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埃德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分明从那笑容里看出一丝阴冷。 诺威曾说过他总能看到所有事物最美好的那一面……那个埃德?辛格尔去了哪儿?为什么现在他眼中能看到的只有黑暗? “这是布卢默?克利瑟斯。”安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我刚才没有听错的话,修安大人,您说‘永恒之杖选择了他,也承认了他’……能否再证明一次呢?” “……您想要如何证明?”布鲁克的声音微微发抖,似乎已经放弃了压抑自己的愤怒。 “让这位年轻人也试试他是否能操纵永恒之杖。”安特轻描淡写地要求。 “……恕我直言,这才是真正的亵渎!”布鲁克的拒绝近乎咆哮。 “试一试又何妨?”安特语气强硬,却分明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凶狠。 埃德静静地看着那个似乎手足无措的年轻人,缓缓站起身来。 这样争执下去不会有结果。安特似乎非得让布卢默试试不可……而他能怎么做?再召唤一场狂风把所有人都卷走吗? 有人拉住了他——布鲁克或菲利。 埃德轻易挣脱了这样的阻止,走过去把永恒之杖递给那眼中流露出贪婪之色的年轻人。 “……埃德!”他听见菲利的低吼,以及他没有出口的“你疯了吗?!” 他没有疯。他此刻突然间异常冷静。也许在内心深处,他也真的很想知道……结果到底会如何。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一十七章 失措 布卢默有着克利瑟斯家族最常见的金发蓝眼,肤色很白,眉目清秀,甚至依稀有些像斯科特,只不过脸上的线条要柔和许多。虽然像个骑士一样穿了一身盔甲,伸出的手却极其细嫩,并不像是经常用剑的样子。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埃德一眼,接过永恒之杖时却并不迟疑,抚过杖身的目光惊喜而热烈,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许久……他显然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埃德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向后退去,坐回自己的位置,握成拳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突然间觉得身体……或灵魂里像是缺掉了一大块。 他很少使用永恒之杖而更习惯于用自己学会的法术。连伊卡伯德也曾有一次有意无意地称赞他学得很快,但此刻,手心里缺少了那越来越熟悉的温度和线条,他却心慌地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是处,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 一直坐在他身边的菲利站了起来,右手撑在他的椅背上,冰凉的盔甲有意无意地碰了碰埃德的肩头,像是轻拍他的肩膀;另一边,刚才在激动中站了起来的布鲁克却缓缓坐了下来,从唇间吐出的几不可闻的声音,像是在祈祷。 埃德静静看着布卢默,面无表情,平静中有一丝被逼到尽头时的自暴自弃——最坏又能怎样呢?不过是被打回原形……那样说不定还更快乐一些。 布卢默犹豫了好一会儿,开口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陛下。” “你只需要‘想’。”埃德淡淡地开口。 无论布卢默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都已经没有耐心看他再拖下去。 布卢默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他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他比埃德要高上半个头,但仍需抬头才能看到永恒之杖的顶端。在他的注视之中,杖首开始散出淡淡的光芒,埃德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沉入黑暗冰冷的水底。 雕刻出的浪花活了过来,一如在他手中一样旋转追逐,浪花中小小的光球倒是没有活泼地晃来晃去,只是微颤着,稳定地散发出明亮得近乎刺眼的光芒。 低低的惊叹声响起。在座的人之中,并不是每一个都曾见过同样的景象。 没有人要求布卢默也召来一场大雨,但年轻人显然已经兴奋起来。他不再试图掩饰些什么,而是大胆地念出一句咒语,短暂的时间里,搭建得极其结实的帐篷开始摇晃,骤然而起的狂风拍打着入口处并未固定的帘幕,带着草木腥气的空气猛烈地灌了进来,天色迅速地暗了下去…… 埃德紧紧地抓住椅子的扶手,瞪着自己发白的指节,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办法思考。他记不起自己是如何召唤的那一场大雨,他也不会什么咒语……根本没人教过他——所以,到底是谁教会了布卢默? 那时自己心中的骄傲,此刻看来有多么荒唐可笑。 ——它回应的只是你的血脉……你并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圣者。 这或许唯一不是谎言的一句话,却出自一位堕落的骑士之口。 菲利低低地咒骂了一句什么,重重地坐了下去。布鲁克近乎呆滞的目光从右侧投来,带着惊讶……甚至茫然。 眼前这一幕对这位老牧师似乎也是极大的冲击。无论肖恩做了什么,而布鲁克是否有参与,至少“有另一个人能够操纵永恒之杖”这件事,他的确不知情。 “够了,布卢默。”安特带着嘲讽开口道,“我可不想再一次被淋得湿透。” 似乎只是眨眼之间,风停了下来,阳光转瞬重现,但永恒之杖依旧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吸引着帐篷里几乎每一个人的目光……只是,看在埃德的眼中,那光芒如此冰冷而无情。 “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吧——‘唯有圣者才能持有永恒之杖’。”安特的语气中充满胜券在握的得意,“那么,修安大人,您是否能告诉我,要如何解释这个?” 布鲁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静却有些无力:“身为圣者需要的并不只是力量……我们无权质疑女神的选择。” “如果那真是女神的选择的话。”安特冷笑着,抬手指向埃德,“请问,大人……除了‘肖恩?佛雷切说这一位就是新的圣者’之外,你们还有什么证据?女神在某种预兆中告诉了你们什么吗?据我所知,他身边那位圣骑士——菲利?泽里大人,甚至敢对着埃德破口大骂……你们就是这么承认一位‘真正的圣者’的吗?” 菲利赫然起身,却被埃德一把拉住,又坐了下来。 菲利的确骂过他,但从来没有当众这么做,而且还是在神殿之中……安特又是怎么知道的? 冷汗不自觉地冒了出来。他不想,也不敢如此怀疑……神殿的里的人也同样不可相信。 “以及,我一直很想问,肖恩到底去了哪里?——似乎从五月节那一晚开始,他就一直不见踪影。不知道他是否能屈尊来向所有人解释一二?” 布鲁克没有回答国王的问题。 近二十天的失踪,在神殿遭遇危机时也没有出现……已经无法用“佛雷切大人另有要事”来搪塞过去。 “我不知道原来肖恩?佛雷切也是会逃走的人。”安特有意将这一句话说得很慢,其中的恶意却瞬间点燃了埃德的怒火。 “我不知道一位国王可以这样仅凭猜测便指控一位圣职者!”他脱口反驳。 安特片刻的沉默多半是因为惊讶——他大概没料到埃德还会反抗。从头到尾他都没把埃德放在眼里……甚至没有一句话是对埃德说的。 “但作为一个信徒,我至少有权要求一个解释?”他冷冷地问道,“既然佛雷切大人不在这里……‘圣者’,您是否愿意解释这一切?您该是无所不知的,不是吗?” 埃德脸色苍白地闭上嘴。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像对奎林那样说“我不知道”?这里的人可不会接受这种“解释”。 他也可以坚称自己便是真正的圣者,但他拿不出更有力的证据……尤其是在永恒之杖正在别人的手中绽放光芒的时候。即便他提及费利西蒂,提及那个白发蓝眼,与他立约的小女孩的幻影,恐怕也只会被当成谎言。毕竟,此刻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不过是一场幻觉。 相信你自己……费利西蒂的声音依旧在他耳边,却似乎越来越微弱。 他没有足够的自信支撑着他坚持下去。 他不自觉地望向奎林,奎林也正看着他,却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迅速移开视线。 但埃德没有漏看他眼中的同情与愧疚——他不会像之前在柯林斯神殿安慰和鼓励他时那样为他辩驳……甚至可能相反。 而那也没什么可指责的。 “修安大人。”安特转向布鲁克,“我知道您从无谎言……如果您有任何除了‘肖恩?佛雷切的承认’之外的证据,现在可不是什么保守秘密的时候。” 漫长的沉默之后,布鲁克缓缓摇头,疲惫地开口:“那时我身在斯顿布奇,并不曾亲眼见证一切……但我相信佛雷切大人。各位,你们认识肖恩?佛雷切已经许多年……那难道不是一位值得信任的圣骑士吗?” 那几乎像是恳求……但在此刻毫无用处。 “肖恩?佛雷切并不是神!”安特冷笑着,“我想我们需要比‘信任’更好的证据,尤其是当这位圣者连自己也无法确定他的身份的时候……这一点需要我给出什么证据吗,大人?我可以拿出许多,但我实在不想再继续为难这个辛格尔家的年轻人,因为显然,他也只不过是被利用和欺骗而已。” “被利用和欺骗”的埃德怔怔地看着他,不禁对这生硬的突转有些茫然。国王陛下像是忽然决定宽容大度地放过他,反而让他无所适从。 “肖恩到底向你承诺了什么,埃德?”国王在自己的座位上向他微微倾身,语气意外地柔和,“很显然你也并不相信他……否则你不会私下与拜厄?扬见面。你才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就认识你,我知道你天性单纯,茉伊拉也一直称赞你是个诚实善良的年轻人……如果你明知这是欺骗,实在不该继续下去。” ——他想要对付的是肖恩。 埃德猛然间意识到,即使人不在这里……甚至不知死活,对于安特来说,真正的对手依旧是肖恩而不是他。他极力要破坏的是肖恩?佛雷切的名誉,对埃德的质疑不过是手段之一。 那才能真正动摇整个神殿——神殿的存在固然基于对尼娥的信仰,它的稳定与强大却有赖于对费利西蒂和肖恩的信任。如今费利西蒂已逝,如果安特真能证明肖恩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人,神殿将不攻自破。 埃德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尖,浑身一阵阵发冷——他不能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即便肖恩真的骗了他……哪怕只是为了费利西蒂,他也不能允许。 ……可他到底该怎么办?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一十八章 背叛 “你甚至从来没见过费利西蒂吧?你所知道的一切,不过是肖恩告诉你的……” “你寻求过真相,却结束于谎言吗?你能从中得些什么?谎言能生出的只有恶果……” 埃德能看见安特双唇不停张合,但钻进他耳中的每一个字都含糊而扭曲。他头昏脑胀,摇摇欲坠,脑子里像是灌满了泥浆,每当他试图思考,就有什么从泥浆下翻腾起来,把一切都搅得一片浑浊,让他一阵阵地头痛欲裂,胀痛的双眼像是会在眼窝中炸开,如果他挣扎着想要理清思绪,总是恶心得想吐。 即便如此,当安特的神情变得越来越不耐烦,埃德还是听懂了国王那更像是威胁的,拙劣的劝诱——如果他肯指证是肖恩?佛雷切策划了这个骗局,而他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受害者,那么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可以自由地回到克利瑟斯堡,回到父母身边,继续做他无忧无虑的有钱少爷……否则,就是他与肖恩联手欺骗了世人,亵渎了神灵,他会遭到女神与国王的惩罚,无论灵魂还是**都不得安宁…… 埃德有些疑惑地瞪着安特,愤怒渐渐压过了惊惶与无助。事实上,凭着那张肖恩亲笔写的纸卷和在布卢默手中持续发光的永恒之杖,安特也并不能证明这一切就一定是个骗局。谁能声称自己已洞悉神的安排?尼娥到底是如何选择她的圣者,如果圣职者们都不清楚,他也一样不清楚……这位国王陛下是打算把击倒肖恩的希望放在埃德的反戈上吗?——他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人?! 菲利在他身边坐得笔直又僵硬,埃德几乎能听见他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的声音,但圣骑士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做出拔剑砍向国王这样的冲动之举。布鲁克却沉默着,再也没说一句话。 他们对此全无准备。 无论是安逸得太久,还是被肖恩保护得太好……即使遭遇了一连串的危机,连同布鲁克在内的所有的圣职者,大概也依旧从心底天真地相信着国王终究会屈服在神威之下,而从未料到会受到这样充满恶意、准备充分的质疑与攻击,毫无反击之力。 如果肖恩在这里,事情或许会完全不一样……但敌人显然也十分清楚这一点。 此刻埃德才深深地意识到,那立于一人之上的“强大”,竟然如此脆弱。即便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也不敢对肖恩有所质疑。但那个强悍而沉默的老人……至少是在保护神殿的方式上,或许完全错了。 而埃德?辛格尔对此又能做些什么?……他不知道,却也唯有尽力而为。 他的头依旧痛得厉害,但终于挣扎出一丝清明,那支撑着他站了起来,用微微发颤的声音开口:“我或许并不是真正的圣者……也或许是,但这并不由您决定……陛下。” 被打断的安特在惊愕中神情呆滞地张着嘴,好一会儿才恼怒地重重向后靠去,抬起下巴阴沉而傲慢地看着他。 “我给了你机会,埃德?辛格尔,为了你的母亲……而你仍要把自己绑在一艘必沉的船上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埃德回答,努力保持平静,“同样的……这也不由肖恩决定。但是……” 他转身走向布卢默,向那难掩得意的年轻人伸出冰冷的手:“请把永恒之杖还给我——无论如何,在女神做出最后的决定之前,我仍旧是那个在五月节上被人类……以及矮人与精灵共同承认的圣者。” 他一定是昏了头才会把永恒之杖交出去……斯科特早已提醒过他,他却还是在面对这一切时慌了手脚。不是那独一无二的又怎样?如果如此轻易被击倒,他大概连被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布卢默怔怔地看着他,神色惊讶,不由自主地看了安特一眼,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发展。 “你让我别无选择,年轻人。” 安特的声音在埃德身后响起:“我本不想走到这一步……毕竟连我也不愿承认这是事实。不过谁知道呢?也许一切注定如此……” 埃德在他的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意料之外的犹豫,那让他的心又一次在不安中抽紧——他难道又做错了什么? “我能理解你们对肖恩?佛雷切的尊敬,毕竟我也曾经像你们一样,相信那位圣骑士的正直,勇敢与忠诚,所以当我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个谎言,才会如此愤怒而痛心。” 安特语气僵硬,但其中并没有什么“愤怒和痛心”,反而带着隐隐的恐慌,仿佛明知自己手中握有必胜的武器……却也知道一旦使用,一切都将脱离控制,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艾瑞克?沃恩。”他用低哑的声音念出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名字。 埃德的身体微微一颤,身后同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一直站在他椅子后面的艾瑞克重重地撞在了他的椅背上。 他在惊愕中回头,年轻圣骑士的面孔惨白如鬼魂,目光直直地不知投向何处,似乎不敢与他对视。 “站到我的面前来,圣骑士。” 安特也并没有看向艾瑞克,只是盯着前方的地面,生硬地吐出每一个字:“你向我……向你的女神发过誓,现在,在这里,以你的生命与灵魂,重复你的誓言……重复你发誓亲眼所见,绝无虚假的一切,并接受任何一种方式的证明。我想不需要我再告诉你,谎言……任何一种谎言,会对你,和你誓言守卫的东西,带来怎样的灾难。” 艾瑞克僵立片刻,终于从埃德椅后转了出来,脚步仓皇。他在国王面前半跪于地,却低着头,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帐篷里一片寂静,唯有微风拍打帘幕,发出阵阵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艾瑞克的身上,带着各自不同的神情,惊讶,疑惑,不安,兴致勃勃,幸灾乐祸…… 埃德茫然地看着那熟悉的身影,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愿去想。他才刚刚怀疑过神殿里会有内奸……可那不该是艾瑞克! “……如果你不知该从何开始,我可以提醒你,骑士。”安特的声音冰冷而干涩的,听不出一点得意,“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十分痛苦,但你应该记得是什么让你做出这样的决定——那是一个无辜女子的生命。赫莉娜?克利瑟斯……如果各位还没有忘掉这个名字。我也曾经寻找过她,但她的家人声称她三年前便已失踪,只留下一个五岁的女儿。如果不是这位年轻的圣骑士,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死在肖恩?佛雷切手中。” 即便是教养良好的贵族们也无法压下那一声不由自主的惊呼。轰然响起的声音如雷般在埃德耳边滚过,他睁大了眼睛,眼前却似乎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那仿佛是永恒之杖反射出的光芒,让他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所相信的一切都注定要毁在这一天里吗?…… “艾瑞克?沃恩!”菲利的怒吼声在人们无法克制的窃窃私语中响起,“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与之相比,布鲁克的声音微弱而苍老:“艾瑞克……圣骑士听命于神明而非国王。在你如此指控佛雷切大人之前……想一想那意味着什么。” “……我想过,大人。”艾瑞克的低语声几乎淹没在一片噪杂中,但当他开口时,周围便迅速地安静下来。 “我想过无数次……我祈祷过无数次……您不会知道无时无刻不得安宁如何令人绝望……但我无法从女神那里得到答案。如果可以,我宁可让这个秘密烂死在我心里,但有人……而非神明听到了我的祈祷,让我无法再隐瞒下去。我只能相信这是命中注定的安排,是女神的回应……可是大人……这并不是我所希望的……我从来没想过要背叛神殿……” 圣骑士最后的声音低如一声啜泣。 “你是否失去了你的力量,正如拜厄?扬……那堕落的圣骑士一样?”安特问道。 “……没有,陛下。”艾瑞克的回答有些迟疑,“现在没有。” 那是个含糊而略显怪异的回答,但似乎并没有人在意。埃德迷茫的目光对上了菲利的视线,却又在短暂的交接之后各自移开。 艾瑞克曾经失去过他的力量……但正如他所说,“现在没有”——他并没有撒谎。 而贸然提起另一个无名的神祗是否明智,眼前的情形之下,埃德和菲利都无法确定,只能选择沉默。 “那么或许你所相信的并没有错。”安特低声继续,突然间神情疲惫,“或许这真是命运的安排……你或许背叛了神殿,却没有背叛你的神。说下去,骑士,说下去……让我们尽快结束这一切。” ——但这一切不会结束。 埃德怔怔地站在那里,心中只有越来越强烈的绝望与无力,仿佛漂浮在茫茫的大海之上,身下只有小小一块逐渐融化的浮冰,寒冷刺骨,孤独无助,不辨方向。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他只能听天由命地等待着下一个巨浪将他完全吞噬…… 而连那,甚至都算是一种幸运的解脱。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一十九章 谋杀 埃德不知道自己更希望听到什么——谎言或真相,对他而言,同样都是欺骗。 他尊敬肖恩,他喜欢艾瑞克,他相信他们……如今他付出的信任却全都变成了射向他胸口的箭,一根根锥心刺骨,避无可避。 也许他真的该听拜厄那一句话——“别相信任何人。” 艾瑞克的声音断断续续,起初简直语无伦次,带着许多琐碎无用的细节,夹杂着喃喃的祈祷与忏悔,却没有一个人不耐烦地出声打断他。 他见过赫莉娜?克利瑟斯,不止一次。 第一次还是在五年前。那时艾瑞克才刚刚进入神殿,还是一个负责守卫的见习骑士,一次在黎明时分交接后回房休息时,在距离演武场不远的庭院里,遇见了一个披着长长的金发,神情恍惚的年轻女人。 女人一身蓝裙,肤色雪白,姣好的面容不加修饰,一个人在庭院中走走停停,嘴里念念有词,空茫的目光不知看向何处。 她的神智看起来显然有些问题,但艾瑞克单纯地以为她是在家人的陪同下来神殿祈祷,却误入神殿后方,迷失了路。他试图接近那个女人,将她送到合适的地方,找到她失散的家人,肖恩却突然从黑暗中出现,一声不响地带走了女人。 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但艾瑞克什么也没敢问。 那时肖恩并不常出现在柯林斯,只是偶尔从斯顿布奇回来,又匆匆离去,但对年轻的圣骑士们来说,他依旧是神殿之中除了圣者费利西蒂之外最令人敬畏的。 “他不说,就意味着你不该问。” 那是稍稍年长的圣骑士在这之前就告诫过艾瑞克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戒律。 艾瑞克是个规规矩矩的年轻人,并没有特别旺盛的好奇心,如果不是之后的另一次相遇,他大概会把这件事完全忘记。尤其是几个月后发生的那件事……比一个在神殿里迷路的女人要令人印象深刻得多。 他们抓住了伊斯——那条变成人形的冰龙。轮到艾瑞克做守卫的时候,他忍不住透过窗口窥探过一眼,看到的却只是一个缩在墙角的,瘦弱无助的少年。那头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微微泛出光芒的金发,让他不期然地想起了那个在黎明的微光中徘徊的女人。 几天之后,他再一次见到了她。 银白巨龙撞破神殿的地底,从湖面冲向天空的那一天,艾瑞克是第一个冲进那原本是地牢,却被倒灌的湖水淹没的地方的人。 他拖出了受伤的同伴,正瞪着清澈的湖水下的大洞,惊讶于那条冰龙强大的力量的时候,却看见了一缕漂浮的金色长发。 他本能地游了过去,从倒塌的石砖缝隙里救出了另一个人——那个他曾见过一面的,神秘的女人。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还在这里……抓住她的手臂时他甚至以为她已经死了。她紧闭着双眼,脸色发青,肌肉僵硬,却在艾瑞克准备带着她浮上水面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圣骑士本该无所畏惧,艾瑞克却在那一刻吓得几乎撒手扔开她。 女人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湖水中灼灼发光,定定着看着他,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皮囊,审判着他的灵魂……又似乎是越过了他,专注地凝望着另一个世界。 把她拖出水面时艾瑞克浑身发抖……那并不只是因为冷。 他呆呆地看着她,还没有想到该怎么办,有人在他身后冷冷地开口:“你没有见过她。” 不需要回头,艾瑞克也能听出伊卡伯德的声音,尽管牧师很少说话,声音也并不特别……但那种毫无起伏的音调,是伊卡伯德所独有的。 他无法开口,只是坐在原地发着抖,眼睁睁地看着伊卡伯德并不怎么温柔地一把拉起那个女人,眨眼间传送离开,连看也没看一眼不远处另一个受伤昏迷的圣骑士。 这一次,艾瑞克没办法再克制心中的疑惑与愤怒——他可以理解把一条危险的巨龙关在地牢……但那样一个柔弱无害的女人,到底又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在所有人都忙于寻找和捕杀那条冰龙的时候,他却开始小心翼翼地打探那个女人的消息。但神殿中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而他还没有大胆到敢去问伊卡伯德……或者从斯顿布奇赶回来的肖恩。 几年的时间里他几乎找遍了神殿的每一个角落,却再也没见到那个女人的踪影。他猜想她或许被送去了斯顿布奇……他疑惑着待在神殿深处除了肖恩之外再不见人的圣者费利西蒂是否知道这个……混乱与不安之中,他成了同时进入神殿的见习骑士里,最晚受封的那一个,而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追杀那条终于又一次暴露行踪的冰龙。 年轻的圣骑士恐慌地意识到自己的信仰并不坚定——他甚至隐隐觉得那条龙根本没有邪恶到非杀不可的地步。它的确破坏了神殿……但却是他们先把它锁在了地底。 他在圣堂之中彻夜祈祷,希望女神能够给他一点指引。然后……或许算是某种回应,在其中的某一晚,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女人。 他没能看到她的脸,但他能认出那一头过长的金发。那些曾经犹如金丝般闪亮,如今却黯淡无光,如月色般苍白的长发,从肖恩?佛雷切的臂弯中垂下,几乎拖到地面。 她死了。 不需要再用任何方式确认,艾瑞克确切地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他只是不敢去想,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不由自主地偷偷跟了上去,远远地看到肖恩抱着她,乘船消失在圣墓之岛周围的迷雾中。 回来时,肖恩独自一人,脸色阴沉。 艾瑞克石化般站在阴影中,直到肖恩站到他面前都没能反应过来。 很长的时间里,肖恩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艾瑞克。年轻的圣骑士看不懂他复杂的眼神,也无力去分辨。 有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冰冷的杀意……而他毫无反抗之力,也无心反抗。如果他所一直当成神祗般敬畏的圣骑士团长竟然会是一个杀人的凶手,或许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他记得肖恩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在自己的房间,同房的伙伴正睡得鼾声震天,他茫然地坐起来,已经完全不记得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失去了那一晚的记忆——可笑的是,不久之后,他干脆在一场怪异的瘟疫中,完全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成为了另一个神祗的信徒。 他没有隐瞒任何事,甚至包括他曾经失去自己的力量,包括埃德如何把他从地狱之门前拉了回来。 他只是从来没有告诉埃德,那一刻,他其实是想死的——在一点点回到他脑海的记忆之中,也包括了不知被谁抹去的,他宁可永远忘掉的那一晚。那些凌乱的长发,丝丝缕缕地纠缠在他的灵魂之中,让他不得安宁。 “命运”……似乎一切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回到神殿之后他只能装作依旧不记得那一晚,做他沉默而忠实的圣骑士。他知道那个女人的尸体有可能被藏在哪里,却从不敢去寻找,似乎只要看不到尸体,他便能继续欺骗自己,那不过是一场噩梦。 但不久之前,当埃德因为好奇而钻进岛上的旧墓穴时,他不得不跟了进去。 他知道埃德想要寻找什么,所以也一直心烦意乱地寻找着那个古老的姓氏——克利瑟斯,希望能够尽快离开。 他找到的却是一个不可能属于那位两百年前死去的国王的名字。 赫莉娜?克利瑟斯,一个女人的名字,小小的一行字,匆匆刻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木棺棺盖的边缘。 棺材看起来十分古老,刻痕却是新的——艾瑞克瞬间意识到那可能是谁的名字。 古老的克利瑟斯家族,大部分人都是金发蓝眼,在维萨城长大的他是知道的。 慌乱之中,他挡住了埃德的视线,而后……他弄丢了埃德。 之后的混乱里,他再也没有机会确认木棺里躺着的到底是不是那个女人……也不敢去确认。 他只能不停祈祷……在所有他以为自己独自一人时祈祷。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寻求真相,也没有足够的冷漠无视真相。 所以当他的祈祷被人听到,并且被逼问出他所知的一切时,他反而如释重负。至少……他不需要再独自承担。 被他含糊提及的人似乎也是一位圣骑士,这一点让埃德心中发冷——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时候,整个神殿或许早已开始分崩离析。 ……但这与他还有什么关系吗? “埃德……他什么也不知道。” 在陈述一切之后,艾瑞克垂头低语,依旧不敢看埃德一眼:“他或许并不是真正的圣者……但正如陛下所说,他单纯且善良。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我们……” 埃德怔怔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情复杂。 他感激艾瑞克在这种时候还记得为他辩白,但他的确是错了。即便是在说出真相的这一刻,他所选择的也是一个完全错误的时机,和完全错误的方式。 哪怕他或许别无选择,他将自己变成了一柄砍向神殿的长剑……握在敌人的手中。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二十章 真假 “……他说的是真话。” 角落中,有人轻声打破长久的寂静。 那是一位身着白袍的中年牧师,胸前绣着大地女神的徽记。 安特……或奎林选择的见证者让人无可挑剔。对大地女神的信仰古老而广泛,而她的圣职者也一直以低调、淳朴和公正闻名。 “他所说的是他自己相信的真实……但那不一定就是绝对的真实。”似乎恢复平静的布鲁克开口道,“梅布尔大人,你跟我一样清楚法术的局限。” “但我也很清楚,他不可能编造出一个如此完整的故事,然后让自己坚定地相信那是真的。”梅布尔的声音温和低沉,却无可反驳。 “即便那是真的,也并不能证明赫莉娜?克利瑟斯是死在佛雷切大人手中……甚至不能证明他所看到的那个女人就是赫莉娜。”布鲁克分辨道。 “但至少可以证明柯林斯神殿绑架、囚禁了一个无辜的女人,并且隐瞒了她的死……或者您想要说,那个女人也是某种邪恶的怪物变化而成……像那条冰龙一样吗?”安特冷笑,“如果真是这样,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甚至需要抹去自己的圣骑士的记忆?” “冰龙”这个词立刻让埃德又清醒了几分。他抬起头,脱口道:“伊斯一点也不邪恶!” 那几乎是本能,他根本来不及阻止自己……他可以忍受自己被质疑,被欺骗,但他不能接受任何人再用这个词来形容他的朋友! 安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瞪着他,像是在看着什么他无法理解的东西……而他并不是一个人——连菲利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摇头。 埃德闭上了嘴,恼怒地意识到自己的反驳天真又不合时宜。 “为什么不请那位牧师来解释一下呢?”亚伦?曼西尼从容地接上了被打断的话题,微笑着建议,“伊卡伯德?贝利亚……佛雷切大人虽然不在,贝利亚大人却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不是吗?” “如果你能‘请’来那位大人的话。”泰利纳嗤笑,“恐怕他连国王的命令也不会放在眼中,而一整支军队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那是实话——但国王的脸色因此而变得相当难看。 “我当然做不到。”亚伦笑嘻嘻的,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关于国王的任何议论,“但有人可以……圣者大人,您是否能尽快请贝利亚大人到这里来呢?我相信这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法术。而且正如您所说,无论如何,您依旧是那个被人类,矮人与精灵共同承认的圣者……即便是佛雷切大人也得服从您的命令吧?” 埃德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亚伦是在对他说话。 亚伦的语气诚恳又亲切,亲切到完全无法分辨其中是否有讽刺…… 但他说得没错,埃德可以用传言术将伊卡伯德叫过来,那位牧师大概不会高兴,但应该也不会拒绝。 这听起来似乎是相当合理的要求——照艾瑞克的叙述看来,关于那个女人,伊卡伯德绝对是知道些什么……埃德却本能地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布鲁克和菲利都在这里,如果把伊卡伯德亚叫过来,神殿里便只剩下了布劳德和另外两位高阶圣骑士,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很可能无法应付……毕竟还有一支不知何人派出,也不知目的的军队,就隐藏在距离神殿不远的地下暗河通道中。 ——但斯科特还在神殿。 想到这一点,埃德稍稍放下心来,忽然想起,不知为什么,艾瑞克说了很多……却一个字也没有提到斯科特。 “圣者大人?”亚伦带着完全无害的笑容提醒。 埃德几乎就要点头,罗莎的警告却突然在耳边响起——“小心亚伦?曼西尼。” 他迟疑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够了。”安特不耐烦地开口,“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机会,可惜你显然不知珍惜……埃德?辛格尔,你或许并不完全知道肖恩所做的一切……但你也同样是杀人的凶手。” 埃德脑子里嗡地一响,像是被一记重锤砸到了头上,茫然睁大了眼睛,呆呆地问:“……什么?” 他从未想过“杀人凶手”这种罪名也能落到他的头上……虽然他的确是杀过人,但那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杀了一个死灵法师啊! “我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埃德?辛格尔”安特冷冷地看着他,“当你把那个年轻牧师的尸体抱在怀中,假惺惺地为他的死而哀痛时……一条在你操纵下的巨龙,一个声称被你所救,死而复生的国王还不够吗?你非得在所有人面前演那一场戏来证明你的力量?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场好戏……甚至骗过了精灵王……” 埃德依旧茫然地看着他。他根本听不懂安特到底在说什么——他是在指责他害死了堤姆吗? “……陛下。”菲利站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是不是该提醒您,这样严重的指控需要确凿的证据……还是说您就喜欢在各种缺乏证据的指控间跳来跳去,让所有人都晕头转向,不得不赞同您的每一句话来以求解脱呢?!” 那已经是毫无掩饰的指责……却也一语中的。 有人发出了一声轻笑——是泰利纳。 泰利纳懒洋洋地撑着头,甚至翘起了腿,全然一副看戏的模样。他显然不打算帮任何一方……也完全没有把安特放在眼中。 安特安静了好一会儿,再次开口时,声音在暴怒中变得更加嘶哑:“证据?证据就在你身边,骑士!修安大人……你从被你们抓到神殿的那群人口中问到了什么?” 埃德呆滞的目光转向布鲁克。 他问过布鲁克同样的问题,老牧师却总是摇着头告诉他,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连他也在撒谎吗?在他身边到底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老人此刻脸色发白,神情黯淡,却还是尽量保持着冷静:“我并不确定……” “我没有问你‘确定’什么。”安特无礼地打断他,“很显然你从不确定任何事。我只是问你问出了什么?……或者你想要听我说?” 老人无声地直视着他,眼中有奇异的光芒,让那怒火中烧的国王突然间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片刻之后,布鲁克缓缓开口:“那些人声称雇佣他们的是辛格尔家……他们也的确如此相信,但正如我之前所说,法术有其局限,而人心变幻莫测……那并不一定是真的。” 埃德眼前一黑。 他还记得父亲的话……花钱雇佣流浪骑士之类……但里弗不傻!他不可能真的做出什么叛国的事来,更何况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 父亲甚至根本不希望他成为圣者……又怎么可能为此而雇凶杀人! 他身体在愤怒之中不停发抖。如果之前的指控多少还有几分值得怀疑的地方……这一个则绝对是纯粹的污蔑。他微微张开嘴,想要反驳,僵硬麻木的舌尖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我也希望那不是真的,但很可惜,我在不同的人那里得到同样的证据。阿伊尔大人,你抓到的那些水手们怎么说?” 奎林没有出声,许久之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声回答:“那是辛格尔家的水手。” 埃德几乎想笑。他相信奎林是在某种逼迫下不得不这么做……但他的无奈反而让一切更像是真的。 “卡斯提亚大人,那些逃到你领土之上的人呢?” “他们带着某种能够制造烟雾的粉末……还有能在辛格尔家的商行中任意提用任何物品的凭证……” 埃德确定自己是真的笑了出来,因为即使头晕目眩他也能感觉到许多向他投来的,带着诧异与不安的目光,但他实在是忍不住——所以大名鼎鼎的里弗?辛格尔蠢到让花钱买来的凶手握有能把他拖下水的证据?就算是他自己也不会傻到如此地步! “……这他妈是在开玩笑吗?!”菲利猛地站了起来,脚跟重重地踢在椅子上,粗鲁地咆哮着,“谁敢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睛大声告诉我,你是真的相信这个?!” “我可以确定这些大人们都并未说谎……”——梅布尔一本正经的声音。 “你能确定个屁!”菲利骂了回去,已经完全不再顾及任何礼仪,“留着那点力气滚回神殿对着你的神祈祷吧,至少那不会给她丢脸!” “菲利?泽里!看在女神的份上,给我住口!”……那是布鲁克。 所有的声音再次混成一片,埃德不得不伸手撑住自己的头。他觉得他的头重得像块石头……或者铁块,只要他稍微动一动就会从他的脖子上掉下来。 他咬住了嘴唇,嘴角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向上弯着。 这才是一场精心排演却荒诞不堪的戏……但当操纵这一切的是尊贵的国王陛下,他又能如何反抗? 也许他该早点认输的……现在后悔却恐怕是来不及了。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裹在了一个冰冷的茧中,坚韧的丝线重重包裹,无法挣脱,无法呼吸,唯一的感觉只有冷……和不停向下坠落的恐惧与绝望。 “我的确听说里弗?辛格尔曾经夸口他的钱多到足够占领一个国家……却没想到他会从用这种方法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圣者开始。”安特冷笑着。 埃德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他不能让他们把他的家人也卷进来……无论如何也不能!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二十一章 闹剧 “这跟我父亲没有半点关系!” 在一片嗡嗡的低语声中,埃德终于近乎崩溃地叫了出来。 “那么我不得不问一声,证据呢?”安特的面孔憔悴阴冷,却戾气十足,“正如你的圣骑士向我要求的——我可以给你更多的证据,埃德?辛格尔,你能给我什么?‘圣者’不会撒谎吗?你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圣者……你的力量根本不是来自什么女神的恩赐,而是你在克利瑟斯堡的密室里得到的那颗水晶球吧?” ——他什么都知道。 埃德竭力呼吸,但现在,似乎连他的肺里也已经灌满了泥浆。他相信安特能拿出更多的“证据”……天知道他准备了多少,而埃德甚至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受到这样的攻击。 “这跟我父亲没有关系……”他绝望地重复,却重重地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剧痛传来,似乎在提醒他这并不是梦……这不是梦吗?这只是梦吧?他要怎样才能醒过来?…… 他在恍惚间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却有人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小心,大人。” 布卢默清朗好听的声音里带着刺耳的嘲弄。 安特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么还能跟谁有关?你母亲吗?……说起来,她倒是克利瑟斯家族的人……” 埃德清晰地听到脑子里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断。 怒火轰然而起,冲破了所有的堤防。愤怒,委屈,失望,不甘,懊悔,无助,恐惧……所有的情绪喷涌而出,冲口变成了一句不顾一切的怒吼: “跟我有关!!” 帐篷里瞬间一片死寂。 “……这算是认罪吗?”安特抓紧了扶手,向他倾身,眼中射出兴奋的异光,“埃德?辛格尔……你承认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吗?” 埃德死死地瞪着他,没有回答。 “……埃德!”菲利冲他吼道,“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别犯傻!” 没错,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一直痉挛般握紧的双拳缓缓放开,埃德挺直了脊背,脑海中所有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剩下一片死寂。 “是我。”他听见自己毫无生气,平静如死水的声音,“是我雇了那些人,制造死灵法师攻击神殿的假象……我父母对此毫不知情,我的朋友对此毫不知情,柯林斯神殿里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包括肖恩……除此之外,您还想知道什么,陛下?我知无不言。” 菲利怒吼一声,一把扯下自己的头盔,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两边的守卫不安地向前,又在圣骑士的凶狠的瞪视中僵硬地待在了原地。 “抱歉,菲利……”埃德轻声开口,眼眶发红,“我让你失望了。”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坚持下去。 菲利瞪着他,愤怒一点点变成无奈,终于摇着头无力地坐了下去。 安特看了埃德好一会儿,眼中闪过惶惑与不安,不由自主地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才开口问道:“那颗水晶球在哪里?……那是尼娥之泪,传说中的神器,克利瑟斯堡一直守护的东西……是不是?” ……他想要那个。 埃德又一次想笑。那东西大概不是尼娥之泪,否则伊斯应该能认出,但是……管他呢。 “是的,那是尼娥之泪。”他回答,“但它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安特阴沉地皱眉。 “碎了,变成粉末,散在卡尔纳克的群山之间……大概也有一些散在我的身体里,让我能够操纵永恒之杖。”埃德坦然地看着他,“我想梅布尔大人可以告诉您——我没有撒谎。” 梅布尔愣了一愣,才神情尴尬地点头。 “……那是神器!”安特恼怒地吼道,“它怎么可能会碎?!” “我用它救回了博雷纳?德朱里。”埃德努力压下唇边一丝冷笑,“那让他死而复生……有无数人亲眼目睹那一幕,那总不可能是假的。如您所说,我并非圣者,如果不是借助它的力量,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是你把博雷纳弄进三重塔的吗?”安特冷冷地问道。 埃德故作惊讶地挑起眉:“博雷纳不是一直在安克坦恩吗?” 既然安特自己从不肯承认博雷纳曾经出现在他面前……他就干脆否认到底。 国王脸上的肌肉在愤怒中抽搐了一下,换了另一个问题:“你想用他送过来的军队干什么?” 埃德愣住了——连这个也要算到他头上吗? “那不是安克坦恩的军队,是我雇来的,至少要干什么……不知道,没想好。”他自暴自弃地随口胡说。 “……肖恩.佛雷切在哪儿?” “不知道。”埃德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骗了他,我也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们显然不是什么互相信任的好朋友,他又为什么要告诉我他的行踪?我很想说是我把他关了起来……但各位大概也不会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放弃坚持之后他的脑子反而变得犹如水洗过一般清晰——只要不再把其他人卷进来,他什么罪都可以认。 “你有一条龙。”安特冷冷地看着他,“虽然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式和它达成协议,让它服从你的命令……谁也不会小看你的‘能力’。” 埃德紧紧地咬住牙关,压下那一声发自心底的怒吼——他早该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伊斯。 “一条龙不会服从任何人的命令。”他竭力控制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别把它扯进来,陛下……您不会想要承担后果。” “……你在威胁我吗?”安特阴沉地反问。 “这是忠告。”埃德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何不满足于您已经得到的呢。陛下?” 他的心跳快而沉重,血液急速奔流的声音犹如维因兹河水,他甚至隐约感觉到某种力量在空气中急速膨胀……但他不知道那来自何处——他手中并没有永恒之杖。 国王微微向后缩了一下,眼中掠过惊讶与不安。并不只是他,连泰利纳也放下了腿,有些紧张地坐直。 “陛下。”亚伦总是带笑的声音响起,“我想诸位大人们都已经累了,何不尽快结束这……太过漫长的一天呢?” 是啊……何不尽快结束呢? “……卫士!”安特开口叫道,随手指了指埃德,“拿下这个人。” 即使有所准备……埃德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瞪着地面,耳边响起长剑铿然出鞘的声音……而后有人大步走到了他面前。 “谁也别想碰他。” 埃德惊讶地抬头,看着菲利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和他粘成一缕缕的黑发。他从未听过菲利用这种语气说话——冷得像流淌在他盔甲上光芒,却又犹如磐石般沉稳坚定,不可动摇。 “你是想要违抗国王的命令,维护一个有罪的人吗,圣骑士菲利?泽里?”安特的声线在愤怒中微颤。 “去你的国王。”菲利冷笑,“我又不是你的骑士。至于‘有罪’……在座的各位都比我聪明,不会不知道这到底算是什么玩意儿……你们当然可以选择闭着眼睛无视自己的良心与荣誉把这场闹剧一本正经地演下去——我至少也可以选择自己扮演的角色。” “……布鲁克?修安……大人!而您允许这样的行为吗?”安特咬牙切齿地问道。 布鲁克没有回答。 越过菲利的肩膀,埃德看见老人苍白疲惫,却异常平静的面孔。他看了埃德一眼,又似乎与菲利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垂下了双眼。 “曼西尼大人说得对,我看大家也都累了,所以,何不让事情简单一点呢?”菲利利落地解下长剑,扔在了地上。 “我退出神殿。”他平静地说。 长剑落在地上那一声响让埃德几乎跳了起来。他慌乱地一把抓住菲利的手臂,却一阵哽咽,什么也说不出来。 菲利回头冲他咧嘴一笑:“放心,小子……你好歹叫过我哥哥……” 他似乎看了看早已起身垂头站在一边的艾瑞克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你要为了埃德……一个已经承认自己罪行的人背叛你的女神?”安特眯起了双眼。 “哦,陛下,那可是两回事。”菲利的语气里带上了他惯常的满不在乎,“需要我跟您解释一下吗?忠于女神却不受神殿管束的圣骑士被称为‘独行者’,我的所做作为从此只对女神,和我自己负责。我是否背叛了尼娥,您说了可不算,那只有女神才能决定,而现在……” 一点微光从他手心绽放,“独行者”菲利的声音几乎可以用“得意洋洋”来形容:“她好像还没放弃我……对了,我得说清楚,我身上可没有什么令人觊觎的‘神器’——那可不是满大街都能捡到的东西,对吧?” “……那么我大概也不需要再顾及神殿。”安特冷冷地坐直,“你身在我的王国,我不能代女神给她的骑士定罪……但至少有权给在我统治之下的人定罪。” 他向前挥手。一声呼哨,帐篷里的守卫迅速列在了国王身前,长矛指向菲利和埃德,整齐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更多骑士涌进了帐篷,将他们团团围住。 埃德用力抓紧菲利的手臂,心突突直跳。也许他该挺身而出让安特放过菲利?……可他没办法放手。 现在才害怕好像是晚了点……但他真的不愿想象自己落到安特手中会是什么结果——他会把他剖开寻找“尼娥之泪”的碎片,还是用他来要挟他的家人与朋友? 他怕痛又不想死更不想被当成诱饵……但眼下,他也看不出他们有什么逃出去的机会。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二十二章 突围 “喂……你这么抓着我,我可没办法开打。” 菲利侧头苦笑着低声告诉他。 埃德赶紧放开了手。 他们甚至都没有武器——埃德差一点就想要反手从布卢默那里把永恒之杖夺回来,但回头一看,那个年轻的骑士已经聪明地远远退开。 永恒之杖的光芒已经消失,年轻人的脸上渗出一层薄汗,而且白得有些不太正常。长时间地操纵永恒之杖,对他来说似乎也不怎么轻松。 埃德不自觉地有点幸灾乐祸——尽管他自己的处境明明更糟。 他们与身边围成一圈的卫士们莫名地僵持了好一会儿,似乎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先动手,最后是菲利低低地啧了一声,忽然向前一冲。 指在他面前的长矛反而慌乱向后退了一点,那大概是因为菲利嘴里嘟嘟哝哝地像是在念着什么咒语。 圣骑士所会的法术其实相当有限,大多只能作为辅助——但埃德是个……牧师。 在菲利迅速抓住一根长矛猛地夺了过来,用一个简单的咒语增强自己的力量时,埃德突然意识到他并不是只能呆呆地站在这里等人救而已。 无论他的力量到底是怎么来的……他能感觉到那依然在他的体内,至少女神现在似乎还没打算收回。 他没带什么施法的材料,但幸好,并不是所有的法术都需要材料。 成功地为菲利加上防护时他的信心又回来了一点点,只是有点后悔自己没学任何召唤术——毕竟,他有一条龙啊……他从未想过自己需要召唤任何来自异界凶猛小动物,但现在众寡悬殊,哪怕是小莫的尖牙也能帮得上忙…… 幸运的是,在场的圣职者们似乎都没打算出手。埃德手忙脚乱地扔出一个定身术,又在狼狈地下蹲躲过一根犹犹豫豫的长矛时顺手给菲利加了个祈祷术。 “……用圣域!笨蛋!你能护住你自己别绊我一跤就行了!”菲利用长矛抡开几个上前的敌人,有点气急败坏地对他吼。 埃德没听。 他承认菲利很厉害,但还没厉害到能对付这么多人的地步。 一面石墙自地上升起,挡住了一边的敌人,但他们头顶却突然一空,灿烂的阳光撒了下来。 安特带来的骑士……以及维萨城的士兵们从外面迅速拆掉了整个帐篷,原本各自退到帐篷边缘的贵族和其他见证者们立刻退得更远。几根长箭呼啸而来,但或许顾及自己的同伴,完全失去了准头,埃德也就没有浪费他唯一的一个风墙术,只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头。 低头的同时他看见了自己胸前隐藏在蓝色绶带下的胸针——他随时可以召唤一条龙,虽然上一次无意间的召唤带来的后果他还记忆犹新……而且他怀疑安特对此不会毫无准备,那可能会让伊斯也陷入危险。 短暂的迟疑间,一声熟悉怒吼自天空落下。周围的敌人有片刻的迟疑和惊慌,但显然并没有受到龙威的影响——安特的确有所准备。 “……你叫了那条龙?”菲利大声问道,语气说不出是恼怒还是欣喜。 “没有啊!”埃德苦着脸回答,“我担心……” 他的“担心”消失在另一声怒吼中。这一次士兵们的混乱大概纯粹是因为声音太大——连埃德也被震得眼前发黑,差点腿一软摔倒在地上。 巨大的黑影笼罩在头顶。冰龙低低地盘旋了一圈,掠起的强风吹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银白色长尾如闪电般急速拍向地面,轻而易举地将几个全副盔甲的战士抽飞到一边,却在想要伸出后爪抓起埃德和菲利的时候不得不突然拔高,避开一道弧形的电光。 “左边!埃德,向左!” 娜里亚的声音从天空飘了下来。 埃德还在愣愣地抬头,菲利一手挥舞着长矛,一手抓住他,向着左边的缺口冲了出去。 陌生的咒语声让埃德的心跳停了一拍——被国王邀请来的圣职者或许不会对他和菲利动手,却会毫不犹豫地攻击伊斯。 “伊斯!娜里亚!小心!”他一边被菲利拖着狂奔一边抬头大叫,再也顾不上使用任何法术。 冰龙急速地转了一个弯,躲开另一个法术,几乎是笔直地向着天空冲去。埃德能看见它脖子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娜里亚抓住了冰龙的双角,并没有掉下来。 脚踝被什么绊了一下,只顾着往上看的埃德毫无防备地整个人脸朝下扑倒在地上,又被菲利大声咒骂着提住背心拉了起来,头晕眼花地看着几条绊索在眼前晃来晃去。 一柄长剑划过地面,砍断了所有的绳索,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怒吼。 “艾瑞克?沃恩,你在干什么?!” 埃德惊讶地挣扎着抬起头,看着艾瑞克苍白着脸向后退去,长剑垂在一边,嘴唇蠕动着,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 立刻有人夺下了艾瑞克的剑,将他拖到一边,而年轻的圣骑士并没有反抗。 埃德的胸口堵得难受,但他没时间理清那些复杂的情绪,只是在菲利的帮助下恢复了平衡,扔出一个音鸣爆。 他一直避免使用伤害性的法术,而且他会的原本也不多……但再这么犹犹豫豫,他只会害死自己的朋友。 “别往上看!”菲利在百忙之中头也不回地吼,手中的长矛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剑,“先顾你自己吧,他可比你强多了!” 埃德点点头,让一道圣火自天而降,击倒了面前的敌人,绊倒了另一个——但面前层层叠叠一片混乱,他甚至看不清周围还有多少敌人。值得庆幸的是,安特似乎并不打算杀死他们,所有的攻击都并不致命,甚至有人显然只是装装样子……那让他们多少有了一点反击的余地。 冰龙再一次疾冲下来,长尾扫开他们前方的敌人,奇异的呼啸声与刺骨的寒意一起从埃德头顶掠过,袭向他们后方。惊恐的大叫与惨呼声里,埃德用力咬住了嘴唇,竭力不去想有多少人死在那能冻结心跳的吐息之中。他最不想看到就是伊斯杀人,但现在……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因为他的缘故,眨眼间毁于一旦。 他几乎想要哭出来,却只能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冰龙的咆哮声再一次响起,而埃德听得出,那显然是因为疼痛。 他无视刺向他肩头的长矛,伸出手按在挥剑砍向菲利的敌人的盔甲上,咒语声急促而冰冷。 那是他唯一能致人于死地的法术……从这一刻起他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但他已不能回头,甚至无法思考。 敌人倒下时他跳过对方的身体迎向另一个,在弯腰时拔出了靴子里的短剑,刺向一个骑士的膝盖左侧。 他并不是完全不会用剑,毕竟教他的是诺威……他只是不喜欢。 混乱中时间的长短难以分辨。他不知道他们冲出了多远,又或者是根本困在原地没动,而他用完了所有的法术,开始只能用短剑对敌。 在一片噪杂之中,他依旧迅速地捕捉到了娜里亚那一声惊呼……然后是一阵轰然巨响。 冰龙的咆哮声中,地面微微震动。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手,看向同一个方向——巨龙坠落的方向。 安特的确准备得相当充分——巨大的弩车损坏了几架,但射出的绳网依旧成功地困住了冰龙。并不很粗的绳索在阳光下微微泛光,显然织入了某种金属,冰龙的左翼和前爪被缠在了一起,正怒吼着试图挣脱。 它的头和尾巴还是自由的,那让敌人无法靠近,但埃德已经能够看出——或者从菲利更加难听的咒骂中听出,他们没有胜算。 他本能地转身冲向伊斯,却又被菲利拖了回去。或许是因为那片刻的分神,一柄战锤砸向他背心时,圣骑士没能躲过,在那沉重的一击之下踉跄着半跪于地,眨眼之间,各种不同的武器压向他头顶与颈后,让他再也无法起身。 菲利苦笑一声,爽快地扔下了夺来的长剑。 埃德一声不响地松开手,让短剑掉落地面,看向另一个因为他而身处险境的朋友。 阳光射在冰龙身上,反射出的光芒和银白鳞片间鲜红的血迹一样刺眼。埃德眨眨眼,擦掉几滴不知因何而流的眼泪,完全没有理会架在了他脖子上的长剑,也没有理会肩头的剧痛。 他想他是麻木了。无论是身体还灵魂……他现在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痛苦也好,愤怒也好,愧疚与不甘也好…… 他的世界是一片空白。 似乎有什么在那一片空白之中蠢蠢欲动。那感觉似曾相识——在他试图救下娜里亚,却把自己送回了几百年前的时候。 他茫然地屈伸着手指,恼怒于那种明知自己能够做些什么,却又无法抓住任何念头的恍惚。他不喜欢这样被某种力量所控制,身不由己的感觉,哪怕那是无比强大的力量……他已经受够了被人摆弄……或被神摆弄。 他要做的任何事,无论是对是错,聪明还是愚蠢,结果又如何……必须是得经由他自己的意志做出决定!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二十三章 脱困 “埃德?辛格尔。” 在埃德努力保持清醒的时候,安特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何不让你的朋友停止这无用的反抗?那样我或许还能饶它一命……让它在某个黑暗的洞穴里安睡下去。” 带着铁链安睡吗?曾被禁锢过的伊斯大概宁可死去。 “如果它能够服从国王的命令……或许还能有更好的结局。” “……你脑子坏了吗?”娜里亚清脆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破国王的美梦,“他就算死了也不会听你的!” 她被伊斯保护在翅膀与前胸之间,并没有受伤,正努力向外爬,同时恼怒地拉扯着同样把她也罩在了里面的绳网。 冰龙没空回答那狂妄的人类国王。它正用牙齿咬开缠在身上的绳索,那有用……只是不够快。 在安特的命令之下,更多绳网罩了下来,其中有一些被冰龙愤怒地用尾巴扫开,却还是有一些落在了它身上,杂乱地纠结成一片,让它更加难以动弹。 冰龙突然停止了挣扎——但并不是停止反抗。 它巨大的身躯骤然缩小,在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金发的年轻人已经迅速拖着娜里亚从绳网底下钻了出来。 没能来得及变回冰龙迅速飞上天空,伊斯便不得不抱着娜里亚就地一滚,避开从他身后袭来的一道魔法能量。还没完全站起来,又一片黑影从天而降,他们只能狼狈地在散乱的草叶间继续翻滚,躲下当头罩下的绳网。 变身从绳网里脱身原本看起来像是个好主意——但他现在好像没机会变回去了,而以人类的形体战斗,他根本敌不过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士……也保护不了娜里亚。 不过,娜里亚或许并不需要他的保护。她已经比他更加敏捷地跳了起来,顶着一头纠缠着野花与碎草的乱发扬手将一块石头砸向一架弩车边的敌人。 被正中面门的战士应声倒下,伊斯向着另一个跑上前想要继续操纵弩车的战士投出寒冰凝成的长锥……却没能命中目标。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娜里亚也忍不住扔给他一个得意的微笑,仿佛那小小的胜利比眼前的危险更值得在意。 伊斯无奈地摇摇头,和她一起径直冲向最近的弩车。 如果能够破坏所有弩车,重回天空,就算有几个烦人的牧师,他们也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但那并不容易,除非…… 火焰在他面前轰然而起时,他及时收住了脚步,带着无法控制的笑容,毫不犹豫地展开巨大的双翼,长尾熟练地一甩,将娜里亚卷起来扔到了自己的背上。 惊呼声中,近十处火焰同时燃起。那比寻常烈火更为炙热的火舌几乎是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弩车,舔向一片狼藉的草地,涌向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帐篷。 翻滚的烟雾弥漫开来,遮蔽了人们的视线。受惊的马匹在慌乱的人群中嘶叫着乱窜,士兵们犹豫着是继续攻击,救火,保护自己的领主还是干脆逃走……即使是国王愤怒的咆哮也无法再阻止那一片混乱。 熟悉的声音钻进耳中,冰龙低吼一声,冲向天空,确定了埃德和菲利的位置后又急速俯冲而下,无视所有向它袭来的武器,伸出巨爪将那两个人……连同一个倒霉的士兵一起抓了起来,拍打着双翼,在灼热的气流中盘旋而上,头也不回地向南飞去。 “……你早这么干不就完了吗?” 获救的菲利没有表示一点感激,反而用力拍打着它的后爪大叫,然后放松了身体瘫在它爪子里,开始放声大笑。 冰龙哼了一声,没有理他——它原本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却被那些即使看见它背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儿也毫不留情的攻击瞬间激怒……然后就错过了时机。 另一只后爪里,那个一条腿被夹在它的爪子与埃德的身体之间,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像是正被它撕咬着吞下肚般死命惨叫的士兵让它烦得想把他直接扔下去……但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的埃德却更让它心烦。 埃德当然还活着——他的身体依旧温暖,却像是完全失去了生气。 “埃德……埃德!”娜里亚不安地低头大叫,“你没事吧?” 埃德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一下,有气无力地回应了一声。 “放心,他还没死。”菲利代他回答。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跟国王谈崩了?”娜里亚大声问道。 “嗯……”菲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啊,崩了,崩得不能再崩。” 说完这一句,连他陷入沉默之中。 娜里亚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太过沮丧的朋友,风里只有那个被倒吊着的士兵开始嘶哑变调,带着哭腔的惨叫,一声接一声持续不断。 “妈的……给我闭嘴!不然扔你下去!”菲利不耐烦的威胁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圣骑士。 “……还是找个地方放他下去吧。”娜里亚无奈地说。 冰龙飞低了一点,在掠过维萨城外一棵大树时松了松爪子,让那个倒霉的家伙掉进了枝叶茂盛的树冠里。 看见柯林斯平原边缘那个正抬头仰望的身影时,它向下飞去,尽量轻柔地把后爪里的两个人扔到草地上,落在了一边。 “斯科特!”菲利爬起来笑嘻嘻地打着招呼:“那是你放的火?干得好!可惜没能看见那位国王陛下脸上是什么表情。” 斯科特弯了弯嘴角,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 “发生什么事?”他看着失魂落魄地坐在草地上,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的埃德。直到娜里亚从冰龙的脖子上跳下来跑过去,那年轻人才勉强爬了起来,却依然垂着头,没精打采,半死不活的样子。 “一言难尽。”菲利的笑容变得越来越苦涩,“真该让你穿着这身盔甲坐在那儿的,也许你能应付得比我们好点儿……总之,我们不能再回神殿,至少现在,埃德不会再被称为圣者……我也才刚刚把自己扫地出门呢。” “……那就先回克利瑟斯堡。”斯科特说。 那个名字却让神情恍惚的埃德像被剑戳中一样立刻跳了起来。 “不行!”他叫道,“我不能回去!” 斯科特挑起眉,疑惑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不回去,那位国王陛下就不会找你父母的麻烦吗?”菲利叹气,“别傻了,小子,他恐怕已经惦记你们家哗啦啦的金币好些年了。” 埃德愣愣地张开嘴——他完全没有想到过这个。 “老实说我想过,就算我闭上眼睛不管这事儿,安特大概也不会真对你怎么样,更有可能拿你找你的父亲要赎金,赚上一大笔……但我没办法忍下这口气!”菲利愤愤地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修安大人和艾瑞克呢?”斯科特问道 “唔……总得有人留下来收拾残局,而修安大人当然比我合适。”菲利耸耸肩,脸色阴沉下来,“至于艾瑞克……早知道我就把那小子扔在北边儿了……那对他自己都或许更好一些。” 埃德又一次蔫蔫地垂下了头。 “……回去再说吧。”斯科特微微皱眉,向伊斯挥了挥手。 . 冰龙落在城堡的前庭中时,得到消息的瓦拉已经匆匆奔了出来,向埃德伸出双臂。 “诸神在上!……你受伤了吗?”她慌乱而心痛地问道。 埃德肩头的伤已经治好,只是白袍染上了大片的血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无声地投进母亲的怀抱,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在她的肩上,闷声闷气地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对不起……” 瓦拉疑惑地望向斯科特,斯科特却也只能轻轻摇头。 “去换件衣服,埃德。”他拍拍年轻的人背,“事情还没结束。” “……那根本不是什么商谈,而是个陷阱,是不是?”里弗脸色阴沉地站在一边,目光完全无法从埃德身上的血迹上移开,“安特?博弗德根本没打算跟神殿讲和吧?” “听起来你好像不怎么意外。”菲利叉着腰叹气,“所以……的确是我们特别傻吗?” “我在那些贵族里多少有几个‘朋友’。”里弗看着儿子拖着脚步离开的背影,并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与愤怒,“如果事情不那么严重的话,他们不会介意卖我个人情,或多或少给我一点消息……但这一次,即使我特意去问,连我一直花钱养着的维萨城的骑士都含糊其辞。猜也猜得到不会有什么好事……但他居然敢伤害我的儿子!” 平常看起来随和又普通,几乎每什么存在感的商人在那一刻爆发出凌厉的杀意,让斯科特都有些吃惊地停下了脚步。 “……就算是国王也得为此付出代价。”里弗冷冷地说。 “他会的。”斯科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以往他从不曾真正放在眼中的男人,“但你最好先警告城堡里的其他人,让想要离开的立刻离开。安特不会就此停手,如果你不打算屈服……这里有可能沦为战场。”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二十四章 日暮 夕阳落下时,天边的晚霞看起来犹如不灭的火焰。 安特?博弗德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原本就灰败阴沉的脸色像是覆满灰烬。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轻易烧毁了所有的弩车以及大部分帐篷,却没有伤到一个人,并在埃德他们逃走之后不久瞬间熄灭……毫无疑问,那是某种魔法——让所有在场的牧师们都惊疑不已的魔法。 “即便是火神的牧师,或最强大的元素系法师,也无法如此操纵自如。” 他们异口同声地这么告诉他。 但这并不是安特第一次见到类似的魔法。 他还记得不久之前洛克堡里那场诡异的火灾,记得那被烧熔的铁钩,也记得石榴厅上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拥有一双非人的金瞳的骑士,他所召唤而来的火焰,带着同样的炙热…… 每一次回忆起来,他都恍惚觉得有仿佛来自地狱的烈焰,围绕在那没有开口说一个字的,沉默的骑士周围。 他问过莉迪亚是否知道那个骑士到底是谁,艳丽却狡猾的女法师却只是笑而不语,无论他如何暴跳如雷。 内心深处,他怀疑他其实知道那是谁……他只是不愿承认,也不能承认。 恐惧随着逐渐降临的夜色在他心底蔓延——那同样是他不能承认的东西。 “陛下。” 奎林?阿伊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安特微微一惊,恼怒于他的守卫居然没有阻止阿伊尔的靠近……这被迫服从的维萨城城主,就像甚至不屑于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的泰利纳一样无法相信。尽管莉迪亚声称泰利纳是他们的“盟友”……他毫不怀疑泰利纳和莉迪亚一样,对他的任何帮助都只是为了自己。 ——此刻在他周围,在这片空地上,又有几个人是可以相信的? “陛下。”奎林提高了声音,将失神的国王拉回眼前不堪的现实。 “冰龙飞回了克利瑟斯堡。”他说,“修安大人和艾瑞克?沃恩都在控制之下。他们并未反抗……您想要如何处置?” 并未反抗? 安特笑得阴冷。他不是瞎子,不会看不出布鲁克?修安的沉默与妥协根本不是真正的顺从,只是不想给他更多对神殿动手的理由……而艾瑞克,那年轻的圣骑士在近乎崩溃的情形之下依旧本能般去帮助他的“圣者”逃走…… 他们根本没能真正地“控制”住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安特永远不会承认,但埃德?辛格尔拥有太多让他嫉妒的东西。就凭这一点,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他。既然他已经在众人面前认罪……就该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将沃恩送回柯林斯神殿,告诉他们一切,告诉那些圣职者们他们被谎言蒙蔽了多久……由你亲自去。”安特冰冷的视线扫过讶然抬头奎林,无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 奎林沉默许久,终于还是点头。 “修安大人呢?”他问。 “我想修安大人会很乐意写一封信托你带回神殿,告诉其他人他不得不留在这里,将这些欺骗与罪行对神殿的影响降到最低——现在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呢?”安特轻描淡写地说。他相信布鲁克不会拒绝——既然他已经选择了牺牲埃德和菲利,为了保存神殿的力量,他现在不会与安特起任何冲突。 “找到赫莉娜?克利瑟斯的尸体……没有比那更好的‘证据’。”安特把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另一个克利瑟斯。那金发的年轻人依旧牢牢地紧握着永恒之杖,跟亚伦?曼西尼说着什么,漂亮的面孔上努力保持着谦逊纯良的笑容,却难掩得意。 “……需要带上那一位‘圣者’吗?”奎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中完全没有对“圣者”应有的敬意。 “他什么都不是。”安特冷笑,却又立刻为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而后悔。 他需要布卢默成为圣者,无论他到底是不是……为此他多少要为这个依稀有几分像斯科特的年轻人保留几分尊严——所以他才会允许他继续持有永恒之杖。 即使已经被证明并不能分辨谁才是真正的圣者,那曾被握在费利西蒂手中的,细长的手杖,也依旧是某种神圣的象征,和拥有强大力量的圣物。他无法亲手掌握它,但他会让那已开始得意忘形的年轻人明白,他可以仰望他不知是否还存在的女神,只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跪在国王的脚下。 “现在还不是适当的时机。”他生硬地将话题转了回去,“以及,阿伊尔大人……我需要你的军队。” 奎林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您要还是要攻打柯林斯神殿?”他问。 “那得看您能否让那些圣职者们明白到底该怎么做。”安特回答,“至少在那之前……神殿并不是我的目标。” 奎林赫然抬头,明白了过来:“你要攻打克利瑟斯堡?!” “……您对此似乎不太赞同?”安特冷冷地问,他相信奎林能听得出他真正想说的——他根本不需要他的赞同。 “我只是觉得那并无必要……”即使明知是徒劳,奎林却仍旧做着最后的努力,“请让我前往克利瑟斯堡……” “我说过了,你要去的地方是柯林斯神殿。”安特打断了他,“……而我也并不一定得借用你的军队。恕我直言,在我看来,你麾下的骑士们……似乎并不像传说中那么英勇。” 奎林沉默下来,脸色愈加难看,却无法反驳。 安特好歹也参加过战争,不会看不出在刚才的混乱之中,维萨城的士兵们打得相当心不在焉。他不知道那是因为奎林的授意还是辛格尔家的金币,又或者两者皆有,但就地征用阿伊尔的军队原本就在计划之中,也是最方便的……他会有办法让那些士兵们知道自己到底该向谁献上忠诚。 “……他们将听从您的命令,追随您的旗帜。”奎林深深地向他低头,语气平静却疲惫,“但是,陛下,哪怕是看在斯科特?克利瑟斯,您的朋友,那位死去的圣骑士的份上,请不要将您的怒火倾泻在那座古堡之上……克利瑟斯堡,毕竟是他曾经的故园。” 安特的心微微一颤。直到奎林离去,他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 斯科特站在塔楼上向下凝望。 夜色中的克利瑟斯堡依旧雄伟壮丽,静静地耸立着,像过去的几百年一样……但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异常陌生。 这里是他的家……曾经是他的家。即使被重修、破坏又再一次重修,也并未变得面目全非。瓦拉固执地保持着它原本的模样,但它依旧已截然不同。 ——如果城堡拥有自己的灵魂,或许会觉得已截然不同是他。对彼此来说,他们都是熟悉的陌生人。 斯科特对自己苦笑了一下,望向灯火通明的前庭。 城堡中戒备森严。原本被集中到这里,躲避那支来路不明的安克坦恩军队的附近的村民,几天前就已经离去,傍晚前后,一些不愿留下的人也已经陆续离开。 也有人反而回到了城堡——诺威,泰丝,阿坎,以及艾伦和他的几个朋友。 与此刻徘徊在城墙上,里弗花钱雇来的守卫相比,斯科特更相信这些人。但虽然警告了里弗,他却并没有打算让克利瑟斯堡真正面对任何攻击。 两百年前的一场大火终结了一个王朝,获封此处的贵族还未来得及重修,便在短暂的时间里遭遇各种不幸。“克利瑟斯堡的诅咒”成为可怕的传说,拥有者不得不抛弃了它,任它日渐荒废。他的曾祖父,迈德拉?克利瑟斯得回城堡之后,花费了毕生的心血才将它勉强恢复原貌,在他的死后,他的两个儿子却为它是否值得继续守护而争执不休,最终反目成仇……这座古堡已历经沧桑,见证了整个家族的兴衰,无论它现在是否还是他的家,他都不会让它再一次受到伤害。 疾风自头顶掠过,白色巨龙化为人形,轻巧地落在他身后。 “安特?博弗德征用了维萨城的军队!”伊斯愤愤地告诉他,“他们正在城外集结。” 这是斯科特意料中的事。 “他当然不可能从斯顿布奇调军队过来。”他心平气和地说。 “可埃德那么相信奎林?阿伊尔……”伊斯不高兴地拧起眉头。 “也许他该学会不再那么容易轻信于人……或学会原谅那些不得已的选择。”斯科特苦笑,“就算我是阿伊尔,权衡利弊,也未必会为了埃德的‘信任’或所谓的荣誉就反抗国王,将整个维萨城置于危险之中。” “……你从前不会说什么‘权衡利弊’。”伊斯低着头嘟哝,“或原谅这样的背信弃义。” “我从前……或许比你们还要天真。”斯科特叹息着,“去休息一会儿吧,无论如何,安特的军队今晚也到不了这里。” 伊斯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月光下他清澈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他心中的一切秘密,那让斯科特不禁有些心慌地避开他的视线。 当伊斯一声不响地离开时,他微微松了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沉默的古堡。 ——安特的军队永远也到不了这里。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二十五章 血夜 低如私语的祈祷声从唇齿间流出。起初略显生涩,而后渐渐流畅。无论是否能得到回应,祈祷本身似乎便有令人平静的力量。 疑惑与彷徨并未消失,但不再如重重的迷雾般压在心头,遮蔽了所有的阳光。 布劳德抬起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许久不曾像这样祈祷——总是有太多琐碎的事让他不得不四处奔波,带上面具应付不同的人。最初他并不擅长……他只是温和守礼,不易动怒。而后他甚至渐渐有些乐在其中……此刻他才惊觉那些不知不觉间在心底滋生的骄傲与虚荣,或许已将他的双眼蒙蔽得太久。 他想这或许真是某种考验……让他们能找回在这世俗的名利之中,渐渐迷失的道路。 ——可埃德又犯了什么错呢? 他们在维萨城中当然不会全无耳目。傍晚之前,他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虽然有些地方模糊不清,却也已经足够让他震惊。 第一个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不是如何解决这越来越深的危机,而是如何向其他人隐瞒……但这消息已经迅速在神殿中扩散开来。 谣言有比巨龙更迅捷的双翼……而后用不了多久,整个维萨城,甚至整个鲁特格尔,整个大陆上所有的城市,所有的人,都会听到同样的,或更令人震惊的消息:肖恩?佛雷切是个欺世盗名的杀人凶手,埃德?辛格尔是个阴险狡诈,野心勃勃的骗子…… 人们会对此津津乐道——而其中又有多少人会关心那是不是真的? 布劳德十分确定那都是谎言,但他也十分清楚,谎言重复一百次,往往会变成真实,而如今肖恩依旧不减踪影,埃德又在慌乱之中亲口认罪……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他甚至有些庆幸埃德的逃走让他成为了国王眼下最急于对付的敌人——那给了神殿片刻喘息的时间……这一点庆幸又立刻让他心中充满了罪恶感。 他了解埃德——那个单纯的年轻人几乎可以一眼看透。他当然不可能犯下那样可怕的罪行……在知道那群从风语森林带回的人声称是辛格尔家出钱雇了他们的时候,是他赞同暂时将这个消息瞒着埃德,因为那显然是假的,没有必要再让埃德因为一个虚假的指控而增添压力。 如果知道那也会变成攻击埃德的武器…… 他暗自责怪过肖恩隐藏了太多的秘密,如今却让一无所知的他们承担后果,但他们对埃德所做的,也根本没好到哪里去。 布劳德摇摇头,知道即便是继续祈祷也无法让他再次烦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一个圣骑士笔直地站在他门前,头盔抱在怀中,年轻的面孔透着无法控制的惊慌与不安。 布劳德差点冲口问出“你们找到尸体了吗?” 他们找到了那具刻有赫莉娜?克利瑟斯的名字的棺材,但里面是空的,而伊卡伯德对此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布劳德只能让几个他绝对相信的圣骑士在圣墓之岛上继续寻找,而眼前的圣骑士并不是其中的一个。 如果他记得不错,这个见习骑士今晚的任务应该是看守地牢。 “发生什么事,克莱文杰?”他不得不开口问道,因为有些魂不守舍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忘了该说什么。 “……是的!大人!”年轻人清醒过来,“地牢里的人,瑟若因……他说他可以告诉您肖恩?佛雷切大人的一些消息,只要您能在……能在国王陛下接管神殿之前把他们放出去。” 布劳德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瑟若因是地牢里那群人的首领,也是他一口咬定他和他的人都是接受了辛格尔家的雇佣……之前他可没有提到过肖恩一个字! 克莱文杰嗫嚅着低下头,没敢吭声,但布劳德多少也能料到,他或他的同伴或许是在惊惶之中议论了些什么,而且还落入了他们的囚犯耳中。 这种情况之下他得到的多半只是更多的谎言——但考虑片刻,布劳德还是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他不能再让那些家伙用更多谎言动摇这些原本就已茫然失措的年轻人。 . 因为事实上完全浸在水中,柯林斯神殿的地牢极其潮湿,带着暖意的湿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隐隐的骚臭。 布劳德走下阶梯,突然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并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地牢中十分安静,只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响个不停,火把的光芒照亮这神殿之中最黑暗的地方,紧闭的牢门上有牧师刻下的符文…… 静止的空气中,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脑后有风声响起时他敏捷地转身,长剑准确地架住了当头落下的木棍,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心猛地向下一沉,又在愤怒之中狂跳起来。 “克莱文杰!”他怒吼。 在背后向他动手的年轻人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看起来绝望而惊恐——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放手松开了木棍,像要跌倒般向后退了一步,眼中掠过一丝恐惧。 布劳德猝然回头,却已经来不及了。 有人无声地潜到了他的背后,细长锋利的武器穿透了他的盔甲,准确地刺入他的心脏。 布劳德惊讶地低头,认出了那柄近乎透明的,细长的魔法剑……它曾经悬挂在圣器室的墙上,最近才刚刚被收藏起来…… 谋杀者之剑——多么恰当的名字。 横亘在胸口的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冰冷,并不痛。布劳德发出一声悠长却低哑的叹息,仿佛吐出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生命亦随之而逝。 他缓缓跪倒在地,急速降临的黑暗带走了一切,去无法带走灵魂之中的愤怒与疑惑。 “女神啊……” 心跳停止之前,他的双唇蠕动着,发出最后一声充满疑问与悲哀的祈祷。 谋杀者拔出了长剑,垂目向下,看着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死去的圣骑士,冰冷的声音里不无怜悯:“抱歉……你的神已经死了。” “一定……要这么做吗?”阶梯之上,克莱文杰怔怔地开口,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一定得杀了他吗?” “对他来说这是更好的结局。”瑟若因平静地用衣角擦掉剑上的血迹,微微眯起眼,“还是说你更想让他亲眼目睹我们将要做的一切,看着鲜血染红这座白色的神殿?” 克莱文杰看着他,呆滞的眼神中渐渐满是恐惧,仿佛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你不能!” 他低吼着拔出长剑猛地撞了下来,却忽地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顺着台阶滚了下去,一动不动地趴在了地上。 瑟若因从容地避开,侧头看了看那只深深地扎入年轻圣骑士的眼窝的匕首,弯腰拔了出来,漫不经心地扔回黑暗之中。 有人伸手接住了匕首,缓缓走到光明里。在他身后,更多身影影影绰绰,却没人发出一点声音。 “夜还很长,诸位。”瑟若因轻声开口,靛蓝双眼冷如坚冰,“让我们开始吧。” . 伊卡伯德凝视着眼前那如蛛网般重重交错的黑色金属,沉思片刻,在其中织入另外一条细如发丝的金属丝。 他能听见那几个圣骑士在墓穴的一角发出的动静,但那对他不会造成任何困扰——他们在这里什么也找不到。 那些声音突然消失时他的动作反而停了下来,缓缓放下手。 重归死寂的墓穴中,有人突然在他身后轻笑出声:“你织了个鸟巢?真是令人意外的爱好。” 那声音柔软而甜美,如奶油般微微有些发腻。 伊卡伯德看向他的杰作——那的确有点像个鸟巢。坚韧的金属丝向四面延伸,攀附在坚实的石砖和石柱上,中间却像是一团纠结在一起的乱麻,空隙间隐约可见细长的一条黑色裂缝……仿佛某个巨大的野兽微微眯起的瞳孔,安静,却危险。 “你不是该在这里砌上几堵墙吗?” 被无视的闯入者悠然走上前来,随手比划了一下,“像斯科特所说的那样?” “他空有强大的力量,却对魔法的精妙之处一无所知。” 伊卡伯德终于开口,伸手拨弄着几条黑色的金属丝,低声念出几句咒语。 “也许你愿意说给我听听?”莉迪亚微笑着,暗自戒备,“我对魔法略知一二。” 伊卡伯德把目光转向她,但即使是莉迪亚也无法看透他眼中的迷雾——那其中似乎一无所有,又似乎隐藏了万物。 “莉迪亚?贝尔。”他说,语气平缓,漠无表情,“你什么也不知道。” 莉迪亚微微挑起眉,有些恼怒,又有些不安——她知道这个牧师很难搞,所以她才会谨慎地亲自动手……但这大概算不上真正的谨慎? 伊卡伯德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我不能让你明白……”他说,“但能让你看到。” 奇异的蓝色光芒照亮他如纸般苍白的皮肤,墓穴中忽地响起一阵仿佛微风拨动琴弦般的声音。 莉迪亚惊讶地后退了一步——黑色“鸟巢”在她眼前如花般绽放。 “看吧。”牧师的声音空茫如在梦中,却又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这是开始……也是结束。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二十六章 雾起(上) 早餐时间,克利瑟斯堡大厅里的餐桌边难得地几乎坐满了人,却似乎比平常还要安静。 埃德瞪着眼前的早餐,胃里不停地翻腾。他很想在椅子里蜷成一团,此刻在他身边的人没有谁会在意他这么做……即使他没有在早餐时出现,而是躲在自己的房间,把头埋在枕头底下花上一整天来自怨自艾甚至痛哭流涕,他们都只会给他更多的同情与宽容,连瓦拉也不会来责备他的懒惰与失礼。 但他还是努力坐得笔直,脊背**地紧贴着椅背,感觉到一阵又一阵寒意从坚硬的木头里钻进他的骨髓,让他突然很想来点酒。 摆在他面前的却只有他动也没动,已经冷掉的奶油汤。 小时候瓦拉总拿这个来安慰他……但他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小孩子不用承担什么责任,所有的错误都可以用眼泪冲走,轻易而举便能获得原谅……而他正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又软弱。 昨晚大家推测安特之后的行动时他基本上只是坐在那里发呆,但他并不是一点也没有听进去。 克利瑟斯堡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何况还有一条巨龙在守护着它。召集军队多半只是装装样子以示威胁,安特不会不考虑强行攻击的代价。 他更有可能派出使者,与辛格尔家达成某些交易。里弗?辛格尔的财富可以解决许多问题,只看他们愿不愿意。 但商量到最后,有一点是安特一定会要求,而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他应该会要求你再一次当众认罪……然后用你父亲的钱为你赎罪。”艾伦说。 “我儿子没做错任何事!”身为商人,本该擅长讨价还价的里弗却异常强硬,“我不会因此而给他一个子儿,我也不会让他再碰我儿子一指头!” “哪怕只是暂时的妥协?”艾伦建议,“让我们可以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再想办法洗清他强加给埃德的罪名?” “他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斯科特说。 “……听起来你很想和自己曾经的朋友打上一仗。”艾伦叹气。 “朋友”这个词似乎让斯科特很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不是我想。”他有些恼怒地说,“是他想!” “……他知道你在这里吗?”艾伦问道。 斯科特紧紧地闭上了嘴,脸上肌肉紧绷,神情几乎有些扭曲。 “如果他在神殿之中有耳目……甚至在这里也可能会有,那他不可能不知道。”诺威轻声说。 “那不重要。”斯科特冷着脸,“重要的是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他也一样无路可退。他很清楚捏造出的证据总有被揭露的一天,如果不趁现在把他所有的敌人都彻底摧毁,到那一天被踩在脚下的就会是他。他当然会派来使者——但绝对不会只是要钱那么简单。他也很可能不会正面攻击,但他不会放过埃德……以及那些会不计一切代价为他复仇的人。” 埃德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他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到如此境地,还把这么多人都拖下水的? 一整晚,愧疚与自责啃噬着他的灵魂,但他不能逃……他甚至不能死。 他已经不可能知道,如果坚持到底绝不让步,结果是不是会更好一些……但他自以为是地承担了那些他根本没有犯下的错,依旧把他所关心的人全都卷了进来,甚至让他们处于更加不利的境地。 毕竟他已经自认有罪……无论那些证据是多么的荒唐可笑,他自己给了国王最充足的理由。 这才是他真正的、无法推卸的责任……而这里甚至没有人会因此而责备他。 他从来不知道“爱”也是如此沉重的负担。 餐桌旁每个人说话都格外小声,仿佛他已经脆弱到只用一点声音就能击得粉碎。泰丝的眼睛骨碌碌地转来转去,嘴里塞满了食物,目光每一次落到他身上都会迅速移开,像是担心自己一开口就会说错什么话;瓦拉一声不响地拿走了他面前的汤,换上热气腾腾的另一盘;娜里亚做了她最拿手的蛋奶酥,在小莫一溜烟窜过来时一把按住了它,一点儿也没许它偷吃…… 这样的小心翼翼,反而让他如窒息般难受。 胸口有一种几乎要爆裂开来的闷痛。愤怒,自责,彷徨……许多情绪一层层堆积,却无法发泄的郁塞。他想要咆哮,怒吼,放声大哭……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或者至少能有谁来斥责他也好,哪怕是像菲利曾经做过的那样劈头盖脸的痛骂…… 一阵脚步声传来,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看向门口。走进大厅的守卫显然因为这样的注目而吃了一惊,他停下来,不安地扫了一眼餐桌边的人,才走到里弗身边,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埃德忐忑地竖起了耳朵——这里轮不到他做主,即使他还是什么见鬼的圣者。但现在发生的任何事都可能是他的愚蠢所导致的…… 里弗有些疑惑地皱起眉,目光迅速从埃德身上掠过,又看了看菲利和斯科特,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擦了擦嘴便起身而去。 埃德呆呆地瞪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银勺在汤盘上敲出清脆的一声响。 斯科特看了埃德一眼,又看看瓦拉,欲言又止。 “……埃德。”瓦拉开口道,“去看看发生什么事。” 克利瑟斯堡的女主人端坐在那里,腰挺得比他还要直,却像平常一样冷静又从容。 埃德愣了一愣才跳起来往外冲,几乎撞翻了椅子,还没跑到门口又冲回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给了母亲一个大大的拥抱——他不知道还能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激。 她没有把他当成需要藏在怀中小心呵护的孩子,哪怕无时无刻不在为他担心,她依旧愿意给他机会去面对自己的错误,承担自己的责任……他是多么幸运才能拥有这样的母亲? . 埃德猜想他多半会见到国王派来的使者——比如奎林?阿伊尔。但站在里弗面前的却是两个浑身是血的圣骑士……其中一个还气息奄奄地挂在同伴的肩上,正被里弗指挥着城堡的守卫扶到一边。 “……索尔兹!”他大叫着冲了过去,一边治疗着那个他并不熟识的重伤者,一边惊慌失措地抬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仍能自己站立的年轻圣骑士一脸呆滞地望着他,似乎也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被攻击了。”他神情茫然,声音细如蚊蚋,说起话来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地刺进埃德心中:“我们被攻击了……湖面上起了雾……好大的雾……大家都死了,到处都是血……我什么也看不见……为什么会这样?……我是圣骑士,我不能逃走……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不可能成功……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他一头栽向地面。 跟着埃德跑出来的伊斯一把抱住了他,惊讶地望向埃德,眼中有同样的难以置信。 埃德半跪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结成了冰——所有人都说安特不会攻击神殿,至少不是现在,他没有足够的理由…… ——或许他根本不需要理由。 他几乎能听见怒火轰然而起的声音,狂吼着席卷了一切。 视线被烧成一片雪白,他能听到有人叫着他的名字,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但他并没有停下脱口而出的咒语。 下一个瞬间,眼前是一片迷雾。 而后他的身体猛地向下坠去,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害怕就掉进了湖水之中。那冰冷而疼痛的感觉像是掉在了岩石上摔得粉身碎骨……但他并没有死,只是好一会儿动弹不得。 他漂浮在水中。湖水依旧清澈,抬头能看见湖面上雾气涌动,相互拥抱又散开,那其中似乎有着某种奇妙的旋律,让他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茫然地凝视。 但眨眼间雾气和湖水同时被搅乱,一只手迅速将他拖上水面,在他还在发呆的时候担忧地拍打着他的脸颊:“埃德……埃德?你没事吧?” 埃德怔怔地看着眼前黑发的女孩……他大概在传送的时候把她一起拖了过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娜里亚不安地看着四周目光无法穿透的迷雾,抹去脸上的水珠,“你把我们弄到了哪儿?这是你干的吧?哦,我真讨厌传送术!” “湖……”埃德喃喃低语,“这里是斯塔内斯特尔湖。” 就像索尔兹所说的那样……“湖面上起了雾”……那么,他所说的其他……也全都是真的吗? 埃德突然挣克娜里亚的手,在水面上扑腾着,盲目地开始往前游。 这地方不对劲……他应该是传送到神殿的传送阵上的,却传送到半空,掉进了水里……但这里无疑就是斯塔内斯特尔湖,神殿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得找到它!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二十七章 雾起(下) “埃德!”娜里亚追上来一把抓住了他,“至少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他并不知道…… “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双眼发直地瞪着娜里亚,“我一定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雾气在他们之间袅绕,他看不清娜里亚的脸,只听见她终于叹了一口气。 “好吧。”她说,“无论你要去哪儿,想干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不过,你真的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吗?” 埃德转头看了看包围着他们的浓雾……他不知道。 乳白色的浓雾缓缓蠕动着,稀薄处微微泛蓝,看起来就像是五月天空上洁白的云朵,感觉有些诡异,却并不可怕。 他举手试图造一团小小的旋风驱散雾气,掠过他指间的风却微弱得仿佛一声叹息。 埃德收回手,放弃了魔法——那力量似乎会被浓雾吸收……他还记得同样的情形,只是眼下似乎更加严重。 视线完全被浓雾所遮蔽,他们根本看不见神殿在那里,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盲目地在湖里随意选择一个方向游下去,直到碰触到除了水和雾之外的东西。 第一次他们游到了湖岸边,又返回水中,游得精疲力竭,好不容易才摸到了神殿基部冰冷坚硬的石砖。 在神殿里待了几个月,埃德已经十分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他曾经以为他闭着眼睛也能走遍整个神殿……但现在,雾中的柯林斯神殿似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地方。 它变得更大,更空旷和安静……仿佛他在镜中走过的某个异界。雾气吞噬了所有的声音,他甚至听不见广场上永不停息的喷泉的水声。 埃德恍惚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梦,迷雾中有高耸入云的石柱,身边同伴渐行渐远,一个个消失,雾散后,月光下只有满地白骨…… 他一阵心慌,忍不住向娜里亚靠得更近。 女孩儿也在不停地打着哆嗦,干脆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挽住了他,另一只拔出短剑,在阴冷的雾气中来回虚晃。 打湿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寒意不断地带走身体的温度。呼吸间全是湿润的水雾,起初不觉得怎样,时间稍久,喉间隐隐有腥甜的血气,仿佛吸进去的全都是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溺水般又冷又痛,无法呼吸。 埃德开始担心身边的浓雾吸收的不仅仅只是魔法……他至少该先让娜里亚离开。 女孩突然踉跄了一下,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到,埃德压下心中的惊惶,蹲下身,挥开眼前的雾气……沾血的白袍隐约可见。 他猛地抽了一口气,心中一片冰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娜里亚的声音微微发颤,“国王攻击了神殿?” “……这是斯旺……”埃德呆呆地开口,答非所问。 他终于看见那死去的牧师的脸。雾气近乎温柔地抚上已近中年的斯旺失去焦距的双眼,再次将死亡隐藏在一片迷蒙之中。 这是罗杰?斯旺,他结了婚,有两个女儿,和他的妻子一起住在离维萨城不远的某个村子里,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他每月回家两次,每次都会待上好几天,返回神殿时总会带上一些不怎么好吃的小点心作为礼物,收到的人会满脸笑容地道谢,然后相互做着鬼脸,但他们最后总是会吃得一干二净…… 埃德茫然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他再也没办法心存侥幸,告诉自己那并不是真的…… 他没办法接受这个。这里是柯林斯,享誉数百年的神圣之地,人们满怀敬畏来到这里,只为得到女神一点指引与护佑……而如今,尼娥,那最强大,最仁慈的神祗……却仍由她的圣地被鲜血浸透,任由她虔诚的骑士们遭人诋毁与屠戮?! 现在他终于明白索尔兹那反反复复,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的疑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这一切全无道理! “你能看见吗?”他抬头望向迷雾之外的天空,在愤怒之中高声质问;“为什么会这样?!……你真的能听见吗?!” 那属于人类的声音沉闷而微弱……甚至无法穿透浓雾。 “埃德……”娜里亚担忧地把手放在他的肩头,那是他能够感觉到的唯一温暖……却不足于融化他冻结的灵魂。 他缩起双肩,只想将蜷回自己的壳里,将整个世界拒之门外。 微如雾霭,弘如江海,永在你手心……永在你手心…… 可你又在哪里? 当你需要,我才存在,当你呼唤,我才出现…… ——那是谎言,所有一切全都是谎言……没有谁会听见,没有谁会在意,没有谁会出现。对诸神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人类,转瞬即逝的生命而已…… “……埃德?辛格尔!”娜里亚的语气严厉起来,用力把他往上拉,“站起来!不管你是要继续往前走还是往后退都好……坐在这里可不会有任何用处!” 那声音刺破了埃德脑中一片悲哀与绝望的混沌,让他挣扎着,努力站了起来,迷茫地看着娜里亚——他不知道是要前进还是要后退,那有什么区别吗? “……我们先去神殿里面看看。”娜里亚代他做出了决定,“里面总不会还有这么大的雾……说不定还有人活着,而且知道点什么,是不是?” 埃德看了她好一会儿,轻轻摇头,眼神逐渐清明。 “我们离开这儿。”他说。 从这里走到克利瑟斯堡需要大半夜的时间……无论发生了什么,当索尔兹出现在他面前时候,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他已经救不了这里的任何人,但至少,他不能让娜里亚再受到任何伤害。 娜里亚叹了一口气,目光柔和又坚定。 “听你的。”她说。 她抓住他的手,小心地绕开地上的尸体,短剑护在身前,一步一步摸索着往回蹭,没走多远就忽然停下了脚步。 “……附近有人。”她回头悄声告诉埃德。 埃德心中一颤,下意识地环顾着四周,开口叫道:“有人吗?……我是埃德?辛格尔……还有人活着吗?!” 娜里亚无奈地跺脚:“我是说可能有敌人!……” 她摇着头,横剑在胸,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翻滚的浓雾,在一个巨大的身影突然从雾中出现时一剑劈了过去,又在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时及时停手。 “是我。”斯科特伸手拨开她的剑。 他不像他们那样浑身湿透,大概并没有掉到湖里,但金发也完全被雾气打湿,神情疲惫,看起来跟他们一样狼狈。 娜里亚哼了一声,收回剑,显然放松了许多,埃德却为那转瞬即逝的希望沮丧地塌下了肩膀。 “这雾是怎么回事?现在可都快到中午了吧……你也不能让它散开吗?”娜里亚问道。 斯科特摇了摇头:“不能。我们得尽快离开。这不是普通的雾,它会吸收魔法……也会吸收生命。” “难怪我觉得身体越来越沉。”娜里亚恼怒地甩甩手臂,“这也是……那位国王干的吗?怎么听起来像是死灵法师的法术?” 斯科特犹豫了一会儿,再次摇头:“这不是。” “……向对魔法一无所知的人多解释一两句如何?”娜里亚没好气地问。 斯科特看向一言不发,失魂落魄的埃德,沉思片刻,叹了口气。 “跟我来。”他说。 . 即使是在雾中,斯科特也走得很快,仿佛迷雾根本无法遮蔽他的视线。 他拉住了埃德,埃德拉住了娜里亚,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走向神殿后方,拖出小船驶向圣墓之岛——只是这一次,他们得以劈开的船板为桨,靠自己划船。 埃德不知道他是如何分辨方向,周围白茫茫一片,仿佛世界尚未诞生,或已经毁灭,迷雾之中,只剩下了他们所在的这一艘孤独的小船,推开沉重的雾气,驶向一切的终结。 小船微微一震,撞上了湖岸。 “……是那个……裂缝?”埃德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是它弄出了这些雾?我以为它是偶然出现在这里……它不是吗?” “我想那的确是偶然。”斯科特苦笑,“没有人强大到能控制那个……但它并不是无法被利用的。” “是国王……安特?”埃德猜测。 吐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带着强烈的恨意……他从未这样憎恨一个人,恨到无法原谅,也无意掩饰。 手心之中,娜里亚的手忽然僵硬地握紧。 “不是。”斯科特似乎回头看了他一眼,“安特没有这个能力。” 岛上雾气更浓。完全的白与完全的黑一样让人伸手不见五指,埃德看不见斯科特的金发,甚至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抓住他的右手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斯科特。 他毛骨悚然,几乎想要抽回手。但斯科特的手冰冷却有力,脚步依旧没有半点迟疑。 进入旧神殿之后,雾稍稍微薄了一些。钻进墓室,那一片没有迷雾袅绕的,沉沉的黑暗,此刻却让人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我跟着你们,原本打算传送到广场,却出现在这里……”斯科特低声告诉他们,点燃了火把,带着他们在墓室中转来转去,找到了那一片小小的空地。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谁杰作……”他叹息着,指向半空中那朵妖娆的黑色花朵,“但外面的浓雾,大概是因此而起。”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二十八章 世上没有的花 娜里亚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那是世上没有的花朵。 它像是开在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中央,细如发丝的黑色金属生长成扭曲繁复的花瓣,一重重包裹着花心微光闪烁的符文。流淌在每一根细丝上的光芒,仿佛利刃边缘慑人的寒光,泛出淬炼到极致的蓝,在他们的注视中如在呼吸般一明一暗。火光之下,花心里一条黑色的细缝,已经失去了那种逼人的气势,更像冰龙犯困时恹恹欲睡的眼。 “莉迪亚?”娜里亚猜测,“我听说她就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但她得承认,那“东西”的确华丽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喜欢把法术变得更加华丽,但不会因此而减弱它的威力。”斯科特纠正她,“看起来的确像是她的风格……但她应该没有那个时间。伊卡伯德一直待在这里。” “……那么也许是伊卡伯德在她的指使下做了这个?”埃德轻声开口。 娜里亚惊讶地回头——那带着恶意的猜测,毫无根据的怀疑……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埃德会说的话。 “……看看周围。”斯科特举起火把,照亮四周,“这里有人打斗过……用法术。” 刚才他们完全被那朵花摄住了心神,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一片狼藉。大大小小的石块,被击碎的棺材碎片和其中的残骸,各种陪葬的小物件……散得到处都是。法术留下的痕迹像是几支巨大的画笔胡乱挥就的涂鸦,几乎涂满花朵周围的地面,只是越接近花朵,痕迹便越淡。 “神殿之中除了伊卡伯德没人能有这种力量……如果莉迪亚曾经出现在这里,他们也是敌非友。”斯科特看向埃德,“我知道你不喜欢伊卡伯德,我也一样……但肖恩相信他,费利西蒂相信他。如果你对他们还有一点信任……也该相信伊卡伯德,他或许为人冷漠,自行其是,但还不至于与死灵法师为伍。” 埃德在他平静的目光中缓缓垂下头,沉默不语。 “……听起来你觉得这是伊卡伯德的杰作?”娜里亚有些心慌地打破静默,“可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斯科特坦率地承认,“他本该完全封住这条通往异界的缝隙……但他却用某种方法利用了它的力量。我觉得外面那些雾……像是在保护整个柯林斯神殿——这倒像是伊卡伯德的风格。” “你把那个叫做‘保护’?”娜里亚对此无法赞同,“有这个功夫,他干嘛不去保护外面那些死掉的人?!” “我不知道……但他并非无所不能。”斯科特叹气,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我也并非无所不能……我该猜到这个,我该留在这里的……” 那其中有无尽的自责,悲伤,与愤怒。 ——死在这里的也同样是他的同伴,其中或许还有他昔日的好友。埃德只在这里待了不到半年……他却曾在这里度过了十年的时光。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娜里亚愧疚地咬住了嘴唇。面前这个人太过强大,强大到她几乎没办法把他当做人类……但他也依旧有一颗会受伤,会疼痛的,人类的心。 “走吧。”斯科特轻声说,“至少现在,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们无能为力。” . 刚踏出旧神殿他们便听见一声熟悉的怒吼从天空中传来,迷雾之中,那声音低沉如远方的雷鸣。 “伊斯?”娜里亚眼睛一亮,转头问斯科特,“他跟你一起来的?” 斯科特摇了摇头:“我让他留下保护克利瑟斯堡……但我们大概离开得太久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高声呼唤。片刻之后,眼前的浓雾开始急速地翻滚,疾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白色双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你们在哪儿?”冰龙恼怒地咆哮着,用力扇动双翼,“我什么也看不见!” 浓雾在强风之下暂时退却,冰龙的身躯在朦胧中显得更加巨大,娜里亚赶紧拉着埃德跑了过去,拍打它强壮的前爪让它低下头来。 埃德犹豫了一下。 “我们……不能让他们就那么躺在那里。”他望向斯科特,乞求般低语。 “当然不能,但不是现在。”斯科特叹息着拍拍他肩膀,示意娜里亚把他拉了上去。 他们飞向天空,沉默地俯视地面。时近正午,迷雾之上,阳光灿烂,被迷雾笼罩的柯林斯平原,却仿佛从高空才能看到的无边云海。雾气在森林的边缘停了下来,像是被某种屏障所阻碍……又像是在阻止任何生物进入柯林斯平原。 “这里……不会永远都是这样了吧?”娜里亚轻声问道。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娜里亚沉默下来,不再开口。她还记得柯林斯平原五月的花海……记得她第一次驾车飞驰过平原时,在眼前铺展开来的迷人风景。她怀念那些花儿,就像怀念所有一去不复返的,快乐而单纯的日子。 事情到底还会变成怎样呢?…… 那是另一个没人能回答的问题。 . “他大概也只知道这么多了。”艾伦对着斯科特摇头叹息,“让他去休息一会儿吧。” 斯科特看向索尔兹,那被救醒的年轻的圣骑士依旧神情恍惚,在菲利温和的询问中茫然地摇着头,偶尔开口,吐出的句子也都简短而破碎。 这个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圣骑士甚至根本没有看到敌人。他接受了布劳德的命令,和几个同伴在旧墓室中寻找赫莉娜的尸体,遍寻不获之后,他独自离开圣墓之岛,去告知布劳德并询问之后的行动。 船行到一半的时候,湖面上突然开始起雾。 起初他没怎么在意,圣墓之岛周围经常有雾气弥漫。但很快他便不安地意识到,雾浓得前所未见,船也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在了水面上。 靠魔法驱使的船根本没有桨,他在浓雾的包围中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最后无奈地解下肩甲,靠两只手划回了已经距离不远的神殿。 神殿同样被浓雾所笼罩,他什么也看不清,却能听见隐约传来的怒吼和惨叫声……他意识到神殿遭到了攻击,想要前去支援自己的同伴们,却在熟悉的神殿里迷了路,绊倒在一具尸体上。 那是霍尔瓦德,一个年轻牧师的尸体……索尔兹的叙述在这之后就变得极其混乱,浓雾中的黑影,白色大理石上的鲜血,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得不到回应的呼唤,无边的恐惧与绝望……那几乎已经摧毁了他的灵魂。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找到雷姆,那个重伤却未死的圣骑士,又是怎么拖着他穿越迷雾与森林,来到克利瑟斯堡的。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他怔怔地告诉菲利,“我只知道您在这里……圣者大人也在这里……他是圣者,对吗?真正的圣者?他们说他不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弯下腰,伏在自己的双膝上,开始无声地哭泣。 菲利狠狠地擦掉了自己眼角的一滴水。 斯科特轻拍他的肩头,没有打扰那个哭泣中的年轻人,将菲利带到了一边。 “雷姆情况如何?”他问,“他或许知道更多。” 雷姆?弗兰德是他的旧识,神殿中所剩不多的高阶圣骑士之一,虽然不太合群,却十分细心。他能活下来,或许并不只是因为幸运。 “让他再多睡一会儿吧。”菲利疲惫地抹了一下脸,“他浑身是伤,胸口被刺个对穿……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这里的。” “神殿的尸体中有艾伦从风语森林带回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趁乱逃了出来,还是有人把他们放了出来。”斯科特低声告诉他,“伊卡伯德应该还活着……但如果他想要藏起来,没人能找得到他。” “去他的伊卡伯德!”菲利低声咒骂,“以及……去他的肖恩?佛雷切和他见鬼的秘密!” 斯科特苦笑了一下。 “我尊敬他就像尊敬自己的父亲……”有一瞬间菲利的神情像是要哭出来,“可他到底做了什么?” “……你不会真的相信那些指控吧?”斯科特忍不住问道。 “不,我不信……但他到底有什么必要把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瞒个严严实实?如果有更多人知道,我们不会这么措手不及!” “他只是……想要保护所有人。”斯科特叹气,“他也总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菲利扫了他一眼。 “恕我直言。”他说,“这臭毛病你跟他一模一样……别像这样等到一切都无可挽回的时候才后悔。” 斯科特愣了一愣,有些慌乱地把话题转了回去:“无论如何,安特一个人做不到这些。我不知道他是与谁联手,还是有人趁虚而入……这件事没完。” “当然没完!”菲利低吼,语气前所未有地愤怒而阴沉。他若有所思地瞪了斯科特好一会儿,突然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斯科特……你有没有想过夺回属于克利瑟斯家的东西?” “你指什么?”斯科特疑惑地皱眉,“这个城堡?”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夺回”。 “……这个国家。”菲利回答。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二十九章 突变 埃德蹲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男人。 那是雷姆?弗兰德……这个棕发黑眼,其貌不扬,强壮而沉默的圣骑士,几天前才来到柯林斯神殿。他们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但此刻在埃德心中,他却比什么都重要——他或许是除了索尔兹之外,唯一一个从昨晚的屠杀中幸存的圣骑士。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没有醒。他已经给他治疗过一次又一次,疗伤,复原,祈祷……他还有好多问题想要问题…… 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他只是不想离开。 “埃德。”娜里亚温柔地把手放在他的肩头,“干嘛不去休息一下呢?如果他醒过来,我会立刻告诉你的。” 埃德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头:“我没事。” 他需要待在这里……他需要看着他,看着他呼吸,看着他醒来。 他还活着……在这所有让人心力交瘁的混乱与灾难之中,在堆积在他心底,阴暗而沉重的绝望与愤恨之中,唯有这个,似乎能给他些微的救赎。 娜里亚微微叹了一口气,不再勉强。但她没有离开,而是拖过一把椅子,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埃德知道他该感激这样体贴的陪伴……不知为什么,那却只是让他觉得心情烦乱。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但连这一点似乎也是奢求。 门发出轻微的声响,被人推开了一条缝。泰丝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压低了声音叫道:“娜里亚……艾伦找你。” 娜里亚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埃德不自觉地吐出一口气,把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继续呆呆地望着雷姆。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在房间里缓缓地移动着。埃德觉得自己恍惚间睡过去了一小会儿,惊醒时,雷姆正受惊般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瞪着埃德,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圣者……大人。”他叫道。 埃德张开嘴,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回应这个称呼。 呆了好一阵儿他才慌乱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床边,绞着手语无伦次:“别担心,你很安全,这里是克利瑟斯堡……我……呃,你饿不饿,我可以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雷姆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埃德闭上嘴,忐忑而无助地呆望回去——他会把他当成什么?一个被陷害的圣者……还是一个该被诅咒的骗子? “大人……”雷姆叹了一口气,“能不能帮我把那边的衣服拿过来?” 埃德赶紧抓过一边瓦拉细心地准备好的外套,递了过去。 接过外套时雷姆直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抱歉。”他低声说。 埃德愣愣地看着他——抱歉? 胸腹间猛然一阵剧痛,痛得他眼前像是爆开了一片刺目的白光……黑暗接踵而至。 . 雷姆低头看着晕倒在床边的埃德,有片刻的犹豫,但还是迅速翻身而起,套上靴子,将一边长桌上放着的他所有的武器全部装备在身上,拔开一把短刀的刀柄,抽出一个细长的白铜瓶,将其中的液体全部灌进了埃德嘴里,才走到门边小心地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回身把埃德扛上肩头,拉开门向左穿过走廊。 接近楼梯时他用力按向左手边的墙壁。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从墙壁间传出,一片墙壁微微向内移动,显出一扇暗门。 雷姆松了口气,挤进暗门,在黑暗的通道中摸索着向前。一点人声传来时他猛地停下了脚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从墙壁的另一边传过来的声音。 “安特的军队得穿过柯林斯平原才能到达这里……或者乘船北上……从安克坦恩境内……穿过卡尔纳克山脉……这至少给了我们一点时间……” 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在黑暗寂静的暗道中听起来却又格外清晰……就像自己沉重的心跳。 再次前行时候雷姆放轻了脚步,慌乱中险些错过了向下的阶梯,虽然一再告诫自己要小心谨慎,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得越来越快。 通道尽头的暗门轻轻一推便向外打开,雷姆却对着眼前的大袋小袋,一筐筐的蔬菜和水果呆住了。 他看过地图,他确定自己并没有走错……这条密道应该是通往克利瑟斯堡后的断崖,而不是储藏室! 他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各种食物之间却突然有什么动了动。 一个大个子从一堆的藤筐之间站了起来,手里抱着一篮苹果,嘴里还咬着一个,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柄巨大的铁锤,愣愣地看着他。 阿坎——雷姆记得这个大个子的名字,也知道他的脑子稍稍有点问题。他或许可以糊弄过去…… 但阿坎举起铁锤指向他——指向他肩头的埃德,吐出嘴里的苹果,怒吼了一声。 他认出了自己的朋友……他也不是真的那么傻。 雷姆从自己腰间抽出短刀,脱手掷了出去——他不能让这个大个子惊动更多人。 阿坎再次发出一声含糊的吼叫,不闪不避地迎着短刀冲了过去,左手里甚至还抱着那篮苹果。 刀扎在了他的胸口,但雷姆怀疑那甚至没能穿透他的肌肉。大个子的脚步丝毫没有因此而停上半刻,像一座小山一样向雷姆压了过去。 雷姆向后退进通道,有点希望这个野蛮人一样的家伙能一头撞在墙上晕过去……但阿坎的动作相对于他的身体来说算得上十分敏捷。 他扔下苹果篮,伸出巨大的手掌,一把把埃德从雷姆的肩头拖了下来,抱进自己怀中。 埃德的双脚只能在他的膝盖前摇晃……雷姆对着眼前近乎荒谬的画面眨了眨眼,冲出通道,拔出长剑,直扑向阿坎。 他意识到他或许已经无法成功地将埃德带出去……但哪怕只有一点希望,他也没有放弃的权力。 铁锤带着惊人的风声向他当头落下。但雷姆轻易避开了这一击,矮身在大个子的左膝后切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阿坎挥舞着铁锤,似乎努力想要保持平衡,却还是腿一软,单膝跪地,却在同一个瞬间把埃德远远地扔向墙角的一堆面粉袋,自己堵在了雷姆面前。 雷姆不禁微微一怔——到底是谁说这个家伙脑子有问题的?! “阿坎,你在里面干嘛?”有人在储藏室外问着,声音一点点接近,“……又有老鼠吗?” 门开了,烤面包和奶油浓汤的香气扑鼻而来,一个身材纤细修长,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妇人站在门边,惊讶地看着他们。 “……这是怎么回事?”她脱口问道。 阿坎发出一声警告般的大吼,拖着受伤的腿冲了过去,看起来像是想要把她整个人撞出门外。 但雷姆离她更近。他纵身而起,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女人,长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住手!”他对着阿坎吼道,又对着外面厨房里几个目瞪口呆的女人大叫,“谁也不许动!……去把门关上!” 他有点担心她们惊慌地尖叫着四处乱跑……但女人们相互看了一眼,其中最年长的冷静地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去关上了两扇门,又走了回来。 “大人。”她开口道,“你可以拿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但请不要伤害夫人和阿坎。” 夫人……雷姆看了一眼被他紧锁在胸前的女人。虽然衣着朴素,但料子显然与其他人不同,盘起的长发下露出的肌肤白皙细嫩,身体微微发抖,却并没有哭叫或挣扎——这是瓦拉?辛格尔。 他不自觉地稍稍松开了手,却又在阿坎提起铁锤时再次收紧。 “雷姆?弗兰德。”瓦拉平静地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圣骑士大人……您这是干什么?或许您不记得,但您身受重伤来到这里,是我儿子救了您的命。” “我知道。”雷姆生硬地开口,“我无意伤害您,夫人……或您的儿子,但我不得不拿他去交换更多人的命。” 瓦拉身体一僵,似乎看见了被扔在墙角,一动不动的埃德,忍不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向前挣扎。 “别动!”雷姆低声喝道,长剑在瓦拉的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靠向门边,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向着阿坎叫道:“你!去把埃德拖过来!” 阿坎看看瓦拉,又看看墙角的埃德,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摇晃着。 “等等!……大人,是谁给了您这样的承诺?安特?博弗德,我们的国王陛下吗?您应该知道他的所做作为……而您真的相信他会信守自己的诺言?”瓦拉竭力保持着冷静,但略显急促的声音里透出无法控制的慌乱。 雷姆沉默不语,只是收紧了手臂,向着阿坎冷冷地重复:“把他拖过来!” 阿坎又了一眼瓦拉,终于慢慢地向着埃德挪了过去。 雷姆的心狂跳不已。他知道厨房在城堡的角落,如果他能控制住这些人,也许还有机会逃出去…… 被扔在面粉袋上的埃德却突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三十章 血色 雷姆一惊,手不自觉地一抖——他不该这么快就能醒过来!! 他很清楚埃德的力量并没有消失……他自己身上愈合得连一点痕迹都不留的伤口就是证明。为此他特地在击晕埃德之后给他灌下了一整瓶足够让几个壮汉昏迷不醒好几天的药水……难道尼娥之泪残留的力量还有如此强大吗? 眼前突然闪过一抹血色,瓦拉不顾一切地伸手抓住了剑刃,用力推开,在他一瞬间的慌乱中挣脱了他的桎梏,冲向埃德。 雷姆恼怒地低吼一声,追上去一把推开了那碍事的女人,连人带剑扑向正转身抡起铁锤的阿坎——他必须尽快解决眼前这个唯一能够战斗的家伙。 脑后有风声传来,他避过了一个却没避过另一个,有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在清脆的碎裂声里散发出浓郁的果香……那是一瓶果酱。 雷姆晃了一晃,愤怒地回头,粘稠的蓝黑色液体从他耳边滴落。瓦拉正拼命把手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劈头盖脸地向他砸过来,同时向着外面大叫:“汉丽埃塔!去找斯科特……去叫人来!” 圣骑士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黄白一片的蛋液,怒意油然而生。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战斗”……从目的到方式,都没有任何荣誉可言的战斗。无论他如何努力地说服自己,他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一己之利……内心深处,他知道他的选择源于他的怯懦——他不愿承认的怯懦。 他已经习惯了身后有另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当女神不再回应他的祈祷……臣服于国王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但即便如此,也轮不到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的妻子,一个自认有罪的骗子的母亲,用这种方式来侮辱他! 羞愤之中,从未有过的恶意像一条黑色的蛇,自心底某个角落里猛地窜了出来。他一声不响地挥剑上挑,将迎面而来的藤篮利落地劈成两半,有意无意地无视了他能轻易判断出的距离——瓦拉?辛格尔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 然而当鲜血在他眼前飞溅,他却像是忽然自噩梦中惊醒……或坠入永远也无法醒来的噩梦,呆呆地站在了那里,瞳孔茫然地扩散开来。 ——他到底做了什么? 保护弱小和无辜,谨守荣誉与责任……曾经一次次重复,一次次践行的誓言沉重地回响在耳边。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深刻在灵魂之上的印记一点点模糊? 在女神向他背身而去之前,他或许已经闭上了双眼。 恍惚之中,他听见了身后那一声怒吼,感觉到那巨人猛扑过来时无边的怒火,甚至沉重的铁锤砸落时呼啸的风声…… 心中有个绝望而凄厉的声音在嘶吼着让他躲开,反击,逃走…… 但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缓缓倒下的女人,看着她眼中掠过的错愕、眷念与悲伤,看着它们随生命转瞬而逝,始终纹丝未动。 生命的最后一刻,眼前的血红忽然间一阵摇晃……仿佛来自地狱的火焰。 . 埃德摇摇晃晃地半撑起身体,睁大眼睛瞪着眼前的面粉袋,有好一会儿完全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觉得四肢绵软无力,脑子昏昏沉沉。视线中,一切都模糊不定,在一片朦胧的黑雾里忽远又忽近。 一阵让人浑身发冷的恶心之中,他双手一软,从面粉袋上滚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固在一片瘆人的血红上。 记忆在那一瞬间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柯林斯平原的迷雾,雾中冰冷的尸体,墓穴中黑色的花朵,雷姆?弗兰德,耳边的一声“抱歉”,胸腹间的剧痛…… 他呆呆地看着那具倒卧在不远处的尸体——一个脸朝下倒在地上的男人,后脑勺在某种重击之下简直像个被砸碎的苹果,那红红白白的一片和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让埃德再也无法控制漫上喉间的酸苦,掉头吐了出来。 尸体上套着里弗的衬衣……那是雷姆?弗兰德的尸体。不需要细看他也知道,那个莫名其妙给了他一拳,让他陷入昏迷之中的圣骑士,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也救不回来了。 城堡中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来击倒敌人——阿坎就坐在尸体的另一边,从不离手的铁锤沾满血迹,丢在一旁。他背对着埃德,巨大的身体摇晃着,发出低沉的,哀哀的呜咽,听起来就像是受伤的动物……或被抛弃的孩子,带着惊惶,不解与令人心碎的哀恸。 埃德挣扎着爬了起来,不自觉地心慌不已。储藏室的门口,汉丽埃塔正小心地探头进来,忽然猛地向后撞在门板上,伸手捂住了嘴,瞬间睁大的双眼中充满惊恐与难以置信。 那眼神让埃德的呼吸一窒,如堕寒冰。 他抢上几步,伸手扶向大个子的肩头,焦急地脱口问道:“阿坎!你受伤……了……吗?” 最后吐出的音节僵死在舌尖。 越过阿坎宽厚的肩膀,他终于能看见那被大个子小心地抱在怀中的,显得异常娇小的身体……瓦拉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素雅的银灰长裙淹没在一片血红之中,了无生气的面孔惨白如萎谢的白色花瓣,微微张开的双唇沾着嫣红的血迹。 “……母亲……”埃德微弱的声音如垂死者临终的哀泣。他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在了瓦拉的身边,惊慌失措地爬过去,双手颤抖着伸向母亲脖子上那一道可怕的伤口,脑子里却突然空白一片,一个咒语也想不起来。 “神啊……求你……”他绝望地低语,拼命回想着所学过,他曾经感受过的一切。冲出喉间的咒语嘶哑破碎,几不成声……却没有任何用处。 一遍又一遍,他祈祷,吟唱,咆哮,诅咒……直至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终于有人伸手抱住了他,用力拖开。 “埃德!”斯科特的声音在他的脑中轰响,“她已经离开……让她安息吧……” 埃德茫然地瞪向虚空,世界在泪光中模糊成铺天盖地的血色,再无其他。 “把她还给我……把她还给我……”他喃喃低语,对着冥冥中所有的神祗,声音一点点凄厉地拔高,眼中有不顾一切的凶狠与愤怒—— “把她还给我!!!!” . 娜里亚冲下石阶的时候,地面猛地晃动了一下。 她脚下一滑,勉强保持住了平衡,赶紧伸手扶住向前栽倒的父亲。 他们惊讶地互望,听见巨大而沉闷的响声,如雷般从地底轰然而上。 又一阵剧烈的震动随之而来,像是地底沉睡了千年的巨大怪兽正咆哮着醒来,扭动身躯,试图掀翻压在它身上的一切。 整个城堡都在颤抖着摇晃不停,巨大的玻璃窗一扇扇破碎,人们在惊呼中奔跑躲避,那情形仿佛是回到了几年之前,一条巨龙从天而降,怒吼着试图摧毁一切…… 但这一次,再没有人能够用一声呼唤来阻止一场灾难。曾经的破坏者飞奔过走廊,顺手拖走两个只会抱着抬头蜷缩在墙角尖叫的女仆,扔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裂缝一条条出现在重修过一次又一次的墙壁上,丑陋如被撕裂的伤口。伊斯跳过地面上的裂缝,毫不理会头顶不停掉落的碎石,直冲进储藏室。 看清眼前的情形时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如遭重击。 胸腔之中有一种几乎要爆裂开来的剧痛——即便是在柯林斯神殿的地底,第一次从莉迪亚口中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份,在被欺骗与背叛的愤怒中撕碎那属于人类的灵魂,重生为龙时,他也不曾感受到这样的痛楚……知道自己永远地,无可挽回地失去最重要,最珍贵之人的痛楚。 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此刻如雕像般跪坐在瓦拉的尸体一动不动的埃德心中无尽的愤怒、悲哀与绝望,那把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斯科特在不远处爬了起来,摇摇头,惊讶而恼怒地擦去从鼻子里淌下来的鲜血。另一边,在一片被砸得稀烂的木架上,阿坎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同样有血从他的鼻子,耳朵和唇边流下来…… 伊斯猛地意识到,伤害他们的或并不是“敌人”……而是埃德失控的力量。 “埃德!”斯科特大叫着试图站起来,“冷静点……冷静下来!想想你父亲!” 他不觉得那会有用……现在埃德恐怕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又一次剧烈的摇晃让伊斯也险些摔倒在地,还没站稳的斯科特再次跌了下去。巨大石块从他们头顶掉下来,砸落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其中又一块几乎是擦着埃德的肩膀,差点砸中瓦拉……而埃德似乎依旧毫无知觉。 再这么下去,清醒过来的埃德将不得不背负起更沉重愧疚与悔恨……而他显然已经不堪重负。 伊斯咬咬牙,大步走过去,抬手重重地击在埃德的后脑上。 不知何处传来空洞的回响,仿佛这古老的城堡本身发出的,巨大而疲惫的叹息……而后一切重归平静。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三十一章 沉睡之力 诺威站在前庭之中,抬头看着眼前千疮百孔,歪歪斜斜,似乎随时都会完全崩塌成一片废墟的克利瑟斯堡,突然想起几年前,他初次见到这座古堡时的情形。 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说过,对于人类的建筑来说,这座几百年屹立不倒的城堡几乎算是一个奇迹……那时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战火与巨龙的破坏之后都依然挺立的克利瑟斯堡,会险些因为埃德而毁于一旦。 但又有谁会责怪那个不幸的年轻人呢? 他们从厨娘汉丽埃塔和醒过来的阿坎那里得知了发生的一切……但什么都已经无法挽回。 泰丝安静地靠在精灵身边,用双臂紧紧地将小莫抱在怀中,怕冷似的缩起双肩。 五月的微风拂过,给人的感觉竟如秋风般萧瑟悲凉。院子里几乎没有人……城堡里的人又走掉了一大半——无论是仆人,还是里弗雇来的守卫。无论是因为忠诚还是为了财富,这些在面对“国王”这样的敌人时也选择了留下的人,此时宁可放弃一切也要立刻离开。 诺威从人们离开时不安的低语声中听到,他们开始深信这座城堡是被诅咒的。居住在这里的人,即便是建造它的克利瑟斯家族,也有太多人死于非命,就像二百年前那亡国的君主和他把自己烧死在城堡中的母亲,就像斯科特的父母……和瓦拉。 即便是留下来的人,也并非全无畏惧,只是在他们心中,总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因为不确定城堡是否还足够坚固,所有人都搬到了前院左侧,原本是守卫们居住的一排低矮的木屋里。里弗在惊愕与狂怒之后陷入了沉默,一直呆呆地坐在昏迷不醒的埃德身边。斯科特在女管家蒙森的帮助下指挥着其他人从城堡中搬出了一些必须的东西,勉强安置下来。 外围的城墙依旧保持完整,并没有损毁得十分严重。震动从主堡正中的地下传来,直到现在仍偶尔发出轰鸣,仿佛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以最激烈的方式回应了埃德的悲恸……而它不会如此轻易地再次睡去。 城堡外倒是一片平静,柯林斯平原上的迷雾阻碍了安特的军队,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但即使无人攻击……这座城堡或许也已经陷落。 诺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搂着泰丝的双肩走回木屋。他得出来透一口气……但埃德醒来时,能看到所有的朋友都在身边,或许更好一些。 一阵含糊的咆哮声里,里弗?辛格尔跌跌撞撞地从木屋里冲了出来,蒙森和艾伦紧随其后。 “大人。”女管家的声音依旧轻柔,却不可避免地充满了疲惫,“我会给您带酒回来,您只需要等一小会儿……” 里弗听而不闻地大步向前,两眼发直。 “辛格尔大人!”艾伦在他身后大声叫道,“请别这样……您的儿子需要您。” 里弗突然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缓缓回过身来。 “不。”他说,声音嘶哑,“他需要瓦拉……我需要瓦拉。我需要我的妻子活过来!而你们……”他涣散的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掠过,“人类,精灵,巨龙,牧师,圣骑士,传奇般的冒险者……伟大的英雄们,谁也没能救得了她,谁也不能让她回来。” 那不是责问,不是讥讽……只是绝望。 诺威回头望向出现在他们身后的斯科特和菲利——他们刚刚将一个不幸被掉落的石块砸中头部而死去的女仆的尸体,送回她在卡尔纳克村的家中。 菲利低下了头,望向一边,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斯科特却紧闭双唇,蓝中泛金的双眼目光灼灼,那阴沉与坚毅之中透出的决绝,让诺威微微有些不安。 斯科特?克利瑟斯是一个危险的人……至少是一个拥有危险的力量的人,甚至比他身为冰龙的弟弟还要危险。如果他下定决心想要做什么,没有人能够阻止。而诺威不得不担心,他是否会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之下,做出一些并不明智的决定。 到现在为止,斯科特一直表现得十分冷静。但诺威看到过他凝望着瓦拉的尸体时眼中暗色的火焰……那样的火焰,是无法轻易熄灭的。 “菲利。”斯科特平静地开口,“陪他去弄点酒。别去酒窖,厨房里应该还有……或许我们都需要一点。” 菲利点点头,走向里弗,无声地搭上男人肩膀的手,几乎可以用温柔来形容。 斯科特站在城门的阴影之中,抬头看向残破不堪的克利瑟斯堡。诺威无法形容他脸上的神情……但那让他心中的不安更深了几分。 地底又一阵轰鸣声滚过,脚下可以感觉到微微的抖动,甚至有小小的石块跳了起来,但城堡依旧沉默地耸立在那里,并未坍塌,仿佛一个受伤的战士,固执地不愿倒下。 斯科特收回了目光,犹豫片刻,突然走向诺威和泰丝。 “可以借一步说几句话吗?”他问。 “当然。”精灵回答,放开了泰丝,正想让她先回木屋,斯科特再次开口,“事实上,我需要跟你们两个一起谈谈。” 泰丝歪着头,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 克利瑟斯堡不再有泰丝记忆中的温暖。 火把昏黄的光线中,那残破且寂静的城堡带着森冷的鬼气,仿佛已是一座已经被抛弃了千百年的废城。被他们从柯林斯神殿带到克利瑟斯堡的小白豹在他们身前身后跑来跑去,多少驱散了一些寒意,但墙壁上那些巨大的裂缝看起来仿佛会择人而噬,让泰丝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更轻,唯恐一点小小的震动就会让头顶和周围的石砖塌下来,砸在她的头上。 “别担心。”斯科特似乎看出了她不愿承认的恐惧,“无论有什么意外,我都一定能保护你们的。” 泰丝不高兴地嘴硬:“我才不怕呢!” 诺威笑了笑,没有开口。如果不是相信斯科特有这样的能力,他也不会答应让泰丝和他一起进入这么危险的地方——以及可能更危险的地方。 他们穿过走廊,在南塔楼的门前停了下来。深色的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塔楼底层松动的石板间露出窄窄一条缝隙。斯科特弯腰把并不厚的石板拖到一边,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在被隐藏十几年之后,再次显露出来。 扑面而来的空气并不浑浊,反而带着丝丝的凉意,令人精神一振。斯科特向他们点点头,第一个走了下去。 脚下的石阶并不整齐,但依旧坚实,好奇心迅速驱散了泰丝心中那一点微弱的不安。她急切地想要从斯科特身边挤过去,见识一下那传说中克利瑟斯堡地底神秘的迷宫,却被诺威伸手拉住,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地下室的门依旧严严实实地关着,似乎完全没有受到震动的破坏,门上的铁饰是北方最常见的蔓草纹,拂去那层薄薄的灰尘,隐约能看见如新铸般的微光,没有半点锈蚀的痕迹……诺威注意到这里甚至没有一根蛛丝,那多少显得有些怪异。 斯科特伸出手,犹豫片刻,还是让到了一边。 “门上原本的机关已被破坏……但尼亚很可能设置了另外一个。”他告诉泰丝,“钥匙我很久之前就弄丢了,而现在大概最好还是不要使用魔法。” 那正是他需要泰丝的原因——不能使用魔法,更不能使用蛮力,他得借助于一个盗贼的技巧才能进入地底。 泰丝迫不及待地蹦了过去,搓搓手,弯腰眯起了眼睛。 “……这位尼亚,还挺厉害的嘛。”她难得地夸赞道。 “尼亚……跟你有点像。”斯科特唇边若有若无的微笑里透着一丝怀念,“个子很小,爱说爱笑,一刻也停不下来,总是会惹出许多不大不小的麻烦,但谁也不忍心责备他……我们一直叫他‘小孩儿’。” “哦,才不一样。告诉你,我可是经常挨骂呢!就像这样:‘泰丝!’、‘泰丝……’、‘泰……丝……’泰丝一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精灵如何用各种带着责备和无奈的语气叫出她名字,一边掏出了她精巧的小工具们,开始忙忙碌碌。 平常人在全神贯注去做一件很可能有点危险的事时,通常会保持安静。甚至不允许旁边有一点声音,但泰丝不一样。她的嘴里一直不停地嘀嘀咕咕,要么自言自语,要么问一些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有时听起来甚至像是在唱歌。 “……这样能让她集中精神。”诺威有些尴尬地向斯科特解释——他突然间意识到,那份他习以为常的兴奋和欢快,在眼下似乎显得不太合适。 斯科特微微一笑,似乎不以为意。 “尼亚也这样。”他说,“他会在解陷阱的时候编笑话……” 语音未落,门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无声地向内开启。 “嗒哒!”泰丝高举起双手,开心地大叫。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三十二章 沉睡之力(下) 一阵低低的轰鸣随之传来,把泰丝的笑容冻结在脸上。 这里并不是迷宫的入口,但站在这里,都似乎已经能够感觉到空气中某种令人心慌的压力。黑暗仿佛有形之物,自门缝里无声地渗出,而在火光无法照亮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潜伏其中。 “还需要开一道门,那或许更难一点……门开之后,你们最好还是尽快离开。”斯科特轻声说道。 “……什么?!”泰丝不满地叫了起来,“你叫了一个贼来开门,却不许她进去?!做人怎么可以这样!” 那充满谴责又委屈的语气让斯科特不禁觉得自己是真的做了什么坏事,忍不住苦笑起来:“那里并不安全,现在或许变得更加危险……” “刚才是谁说‘无论有什么意外,我都一定能保护你们的。’?”泰丝不屑地反问。 斯科特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在开口请求帮助时,他就料到泰丝不会那么听话,但他原本指望总是那么通情达理的诺威会把她弄走的…… 但此刻,精灵只是微笑着保持沉默,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歉意的狡黠。 斯科特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终于意识到,他对这个精灵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一道白影闪过,一直安静地蹲在他脚边的小白迅速地从门缝里窜了进去,在黑暗中用稚嫩的声音向他们发出邀请。 “我们到底还进不进去啦?”泰丝不耐烦地问道,没等到回答就猛地推开了门。 . “……你哥哥去哪儿了?”娜里亚站在门边用目光寻找着,问道,“还有诺威和泰丝,你有见到他们吗?” 她不过是去收拾了一下餐具回来,木屋里就突然少了几个人,那让她不禁有些不安。短短的几天里灾难接踵而至……她再也不能接受失去任何人。 “地下。”坐在地上的伊斯拍了拍地面,眼睛却依旧盯着对面的矮床上沉睡不醒的埃德,“你知道的,城堡下面有个迷宫,斯科特说他得去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他需要泰丝的帮助……他觉得埃德唤醒了什么东西,如果不让那个安静下来,事情或许会变得更糟。” 他抬头看了娜里亚一眼,补充道:“别担心……斯科特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谁知道呢?”娜里亚沉重地叹息着,回头望向埃德和握着酒瓶缩在他床边发呆的里弗,轻声说:“我现在总觉得,如果事情开始变糟……就只会越来越糟,就像雪崩一样,压根儿没办法让它停下来。” “……听起来可不像你。”伊斯勉强一笑。 娜里亚回给他一个同样难看的笑容。 她走到伊斯身边,坐了下来。隔壁房间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儿低低的抽泣声,那或许是因为恐惧,也或许是因为悲伤。克利瑟斯堡略显严厉的女主人事实上宽容又善良,留下来的人多半是为了她……而不是辛格尔家的财富。 “那是我的错。”娜里亚突然开口,声音因为悔恨和沮丧而显得低哑,“我不该让埃德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的……” “而阿坎坚信那是他的错——够了,娜里亚,别再这么想。如果有人该为此负责,那也是雷姆……和安特?博弗德。”伊斯看着她的双眼,认真地告诉她。 “……也许我就是想听你这么说,那会让我觉得好受一点。”娜里亚冲他微笑,眼中却有泪光闪烁。 “如果你想哭的话……就哭吧。” “不,我不想。我只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如果真有神明,她怎么会允许这一切发生?” 伊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忘了它吧。我不该问一条龙这个问题。”娜里亚自己苦笑起来。 伊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告诉她:“事实上,即便是神明本身也无法逃脱命运……这样会让你好受一点吗?” “不……或许……我不知道。”娜里亚茫然地摇头,“如果一切都已经注定,如果命运无法改变……我们到底是为什么活着呢?” 那是另一个伊斯无法回答的问题。 并肩而坐的两个人不自觉地向彼此靠近,相互依偎。无论是人还是龙,在命运的面前,所有生命都如此渺小而无力……但至少,他们还拥有彼此。 听见艾伦的拐杖落在地上那一声轻响时,伊斯猛地坐直了身体。差点失去平衡的娜里亚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颊上迅速泛开一片红晕。 艾伦的脚步声却只是从门前经过。 他们尴尬地对视一眼,各自移开了目光。 浑身不自在的娜里亚索性爬了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昏睡不醒的埃德。 这不是埃德第一次陷入这样的沉睡之中。娜里亚不懂魔法,她只能猜测,那或许是因为活着的人唯有在睡梦之中,灵魂才能有片刻的自由,而不是束缚于**之中。 但她不知道,这一次埃德长久的沉睡,是某种力量试图与他沟通……还是他想要逃离这个世界。 埃德的双眼在眼皮下迅速转动着,睫毛微微颤抖,脸上却毫无表情。 他在做梦……那样子看起来实在有些诡异,娜里亚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唤醒他,却又犹豫地停在半空。 对埃德来说,无论怎样的噩梦,也总好过现实……如果他想要逃避,何不让他在梦中,找到片刻的安宁? “……做个好梦,埃德。”她悄声说道,将手轻轻放在朋友的额头。 . 埃德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总是知道的,但他实在厌倦了这样的游戏。 连绵的光雾中,周围有无数画面如流水般匆匆而逝。如果伸出手,或许能看见时光在他指间激起小小的浪花……但他只是漠然站在那里,任凭一切流逝,没有兴趣去捕捉其中任何东西。 即使他知晓了这个世界全部的历史,所有的秘密,如果不能救回他的母亲,那又有什么意义? 仍有无数碎片在他眼角留下一闪而过的影子。宛如初生般荒蛮却又生机勃勃的世界,有巨龙飞翔的天空,抡起战斧劈开山岳的巨人,被战火焚烧的城市里坚守至死的精灵战士,鲜血染红的海岸,迷雾笼罩的沼泽…… 他甚至看见斯科特,站在火焰之中,身后高耸入云的三重黑塔将阴影投在他的身上,让他面孔变得模糊不清。 那其中没有瓦拉,任何一个画面的角落里都没有瓦拉。对这个世界而言,瓦拉?辛格尔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女人……而埃德?辛格尔,对这样的世界也可以毫不关心。 流逝的光影暗淡下来,渐渐消失,仿佛在为他的漠视而黯然叹息,但埃德依旧在梦中……他很清楚,他只是不愿醒来。 他听见某种呼唤,带着热烈的期盼,长久的渴望,带着被禁锢已久的愤怒与激情,殷切地呼唤着某个名字。 那是他的名字……又仿佛不是。 埃德迈出一步,周围的一切瞬间改变。他站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中间,错综复杂的道路向四面延伸,光与暗交错间,过去与未来闪现在他眼前,模糊的人影来来去去,破碎的声音无法成句。 “保护……” “一首诗……” “为了国王……” “忘掉……” “别害怕……” “这地方是见鬼的矮人造出来的吗?——我不是说矮人有多么见鬼啦,事实上,我还挺喜欢他们的,尤其是在他们迈着小短腿儿跑来跑去的时候……” 泰丝的声音异常响亮地回荡在墙壁之间。 明亮的红发从埃德眼前晃了过去,然后是斯科特金色的短发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我想莫克不会把这当成什么侮辱。”诺威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这地方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够建造出来的……我不是说人类就没有足够的技巧……或激情……还是忘了我说的话吧。” 他们的身影异常清晰——清晰而真实。 这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而是现在。 埃德静静地看着他们。即使是现在,这些朋友的存在也依然能让他感到温暖……但那一点暖意,却只是让被冰冻的部分更加疼痛。 斯科特突然回过头来,疑惑地望向埃德所在的地方。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三十三章 断裂 斯科特可以发誓他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但他什么也没看见。 在这个迷宫之中,大多数的危险都是看不见的。他忐忑地从头回想,确定自己并没有走错路。但谁知道呢?这里或许在震动之中发生了什么变化也说不定。 “……别这么突然转身好像看见了什么似的,那很吓人好吗?”泰丝警觉地回头看向同一个方向,不满地抱怨着。 斯科特苦笑着开口:“任何时候你想离开这里……” “哦,想也别想。”泰丝对他又一次试图说服她赶紧掉头逃走的企图嗤之以鼻,“知道什么比让一个贼开了门却不进去更残忍吗?让她进了门却空手而归!” “……泰丝,你不能从这里拿走任何东西。”诺威严厉地告诫她。 “……看一看总是可以的嘛?!”泰丝委屈地把嘴角往下撇。 “那么不许让我听见‘让一个贼看见了某件东西却不许她带走才是最残忍的。’或者类似的借口。”诺威平静地回答。 泰丝不高兴地扭头对着莫奇做了个鬼脸,但被小白吓得趴在她肩头一动不动的小猫鼬根本没心情理她。 “我得说,斯科特,你们家的祖先胆子可真够大的。”深感无趣的泰丝没话找话地扯开了话题,“他们把地底挖得像个矮人的矿坑,居然还敢在上面盖那么大一座城堡!就没想过有一天城堡会塌陷下去吗?” 斯科特苦笑着,没有回答。 他不是第一次进入这里,但依然会为这地底迷宫的宏大与复杂而赞叹。想到是自己的祖先建造了这一切,又总是会让他从心底升起一丝微微的骄傲之情。 但如果深藏在迷宫里的东西被破坏……事情可能会变得相当不妙。 父亲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他,迷宫保护着某件神器,也保护着克利瑟斯堡,他却从未真正地相信过。头顶那古老的城堡不止一次被占领,被破坏……但这个迷宫,却似乎的确从来没人能闯入,也没人能破坏。即便是尼亚,也在这里迷失了方向。 克利瑟斯堡建在一座峭壁之上,一面是缓缓铺展开来的,平静的森林与田园,另一面是峭壁下湍急的河水。维因兹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急促的弯,河道狭窄而凶险,根本无法行船,是克利瑟斯堡天然的屏障。 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看,城堡下的岩山都不像是能容得下如此巨大的迷宫……有时斯科特甚至怀疑,当他们踏进迷宫之门的那一刻,事实上就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但在这里发生的异动,的的确确影响了地面上的古堡。 按走过的距离计算,他们已经深入地下。就像泰丝说的那样,这里颇有些像是矮人挖出的矿坑,他们恢弘的地下王国。无数通道四通八达,纵横交错,而且看起来全都一模一样……只除了最上面的那一部分。 或许是出于人类的虚荣,克利瑟斯家的祖先们在迷宫最上面两三层的通道两旁刻满了各种传说中的故事,其中大概多半与家族的历史有关,但有许多已经无人记得。毕竟,连这个迷宫本身都湮没在漫长的历史之中……除了克利瑟斯家族的继承者,鲜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最大的一块浮雕讲述的是一场战争……一场人类,精灵与矮人并肩对抗巨龙的战争,栩栩如生的画面让诺威忍不住驻足良久。 “哦,伊斯看见这个一定不会高兴的。”——这是泰丝唯一的评价。 “事实上,他很可能看到过……”斯科特告诉她,“在尼亚带着他偷偷溜进来的时候。但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一条龙。而现在……他大概比我们所有人都清楚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他的祖先之一,或许就是画上的某一条冰龙。” “……怎么听都有点怪怪的。”泰丝说。 “那个看起来像不像永恒之杖?”诺威指向画面之中,城墙上一个比其他大多数人要大上两三倍的侧身像。 人像右手中握着一根高过头顶许多的,细长的手杖。在他身边相隔不远的地方,还有两个同样大小的人,一个握剑,另一个正高举起双手。 “三圣者。”诺威低声说,“……但在精灵的传说里,那时水神选择的圣者应该是一个女精灵。” 而画面上刻出的显然是一个人类的男性。 斯科特耸了耸肩:“‘真相有无数面孔’。” 他们相视苦笑,继续向前。经过那装饰过度的几层之后,下面的通道呈现出一种古老的朴实与粗糙……却更加危险。 斯科特不再允许泰丝钻进偏离方向的道路,嘲笑那些在过度的装饰之后画蛇添足毫无用处的陷阱,以及死在那愚蠢的陷阱下,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的白骨。 事实上泰丝也明智地不再到处乱窜。简单的符文隐藏在斑驳的岩石间,魔法的气息浓得让不那么敏感的她都寒毛直竖。她有自信可以对付各种陷阱……但用魔法设置的陷阱在她的能力之外。 这里甚至再也看不到上面几层偶尔可见的失败者的骨骸,却只是让它显得更加危险。 斯科特脚步也谨慎地慢了下来,嘴里偶尔还念念有词。 “……你在念什么?咒语吗?” 虽然明知不该让他分神,泰丝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这是……一首诗。”斯科特叹气,“克利瑟斯家的祖先们把进入迷宫的方式藏在了一首诗里——一首很长,很长,而且枯燥至极的诗。” “你祖先的灵魂说不定就在一边听着你抱怨呢。”泰丝说,然后幸灾乐祸地看着斯科特的脸微微白了一下。 就算是个强大的牧师,对自己祖先的灵魂大概也只能敬而远之。 “如果他们真在这里,我倒是希望有谁能告诉我这首诗最后的部分。”斯科特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他始终能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但那似乎并无恶意。 “……听起来有点不妙哦。”泰丝的眼睛反而兴奋地亮了起来,“你忘掉了后面的?” “我没有机会学完它……它仅凭口述流传,而我父亲在教会我全部之前就去世了。”斯科特淡淡斯回答。 “……抱歉。”泰丝小声说。 斯科特对她笑了笑。 “但我不会因为觉得抱歉就听话地离开的!”泰丝立刻补充,“如果你不知道后面的路怎么走,绝对会需要一个好盗贼的直觉!”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神情无比认真,斯科特只能笑着摇头,继续向前。 在一个与前面不知多少个三岔路口毫无二致的三岔路口,斯科特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他叹气,“我所知道的能安全通行的路,只到这里为止。” “……如果走错了路会怎样?”泰丝明知故问,“我们还有你嘛!” 斯科特无奈地摊手:“我可没想过你们会跟到这里来……即便是我也未必能再保证你们的安全。” 他望向诺威和泰丝,最后一次试探着劝说:“我想你们最好还是……” “走那边!”泰丝毫不犹豫地指向左侧的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斯科特愣了一愣才问道:“你的直觉这么告诉你吗?” 听起来他对“一个好盗贼的直觉”没什么信心。 “哦,它告诉我的。”泰丝得意地指着不知何时自己窜进了通道,又跑回来对他们大叫了几声的小白。 “野兽的直觉!”泰丝笑得眯起了眼,“而小白可不只是野兽而已……不是吗?” 斯科特犹豫了一下。 “不只是野兽”的小白叫得更大声了,像是对他们迟疑十分不满。莫奇被那一声还带着奶气的大叫吓得一哆嗦,嗖地钻进了泰丝怀里。 白豹转过身,又一次跑进左侧的通道,身后晃来晃去的黑白相间的小尾巴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 这一次泰丝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斯科特和精灵交换了一个眼神,紧随在后。 无论称之为“直觉”还是“本能”,小白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信心十足,每一个转弯都没有半点踌躇——而他们也的确没有触动半个陷阱。 照泰丝的计算,他们大概又向下了两层。听见通道尽头发出的轰隆隆的流水声时,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眼前豁然开朗,路在他们前方断裂开来,对面却不再是通往任何一个方向的通道,而是一个差不多有一半城门那么大的缺口,浑浊的河水正从其中直灌进来,消失在他们面前的裂缝里。 小白兴奋地围着他们跳来跳去,高高地仰起头,像是在期待着他们的夸奖。 “哦,小白,小白,你可是只骄傲又凶猛的大猫——虽然还长得不够大,就算这样,也不能像那些傻乎乎的狗一样邀功哦!”泰丝一边冲它摇着手指,一边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往下看了一眼:“我看到一条路,现在拿绳子吊下去说不定还来得及……但我好像在地底被水泡过一次,有点不太想来第二次呢。” 地面一阵轻微的摇晃,诺威立刻伸手把她拉了回来,自己却往前了两步,向下探视。 “看起来像是刚刚断裂的。”他回头告诉斯科特,“这里并没有长久被水流冲刷的痕迹……我想大概是第一次震动震开了岩石,让水灌了进来,然后触动了某些陷阱。” 斯科特没有出声。 精灵的推测听起来合情合理,他却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他望向裂缝,又闭上双眼,但周围的气息一片混乱,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有流水毫不停歇地灌进来,裂缝中的水面越来越高,眼看着就要漫到他们脚边。 “……先回地面吧。”斯科特只能如此决定,“等这里平静下来再说……如果那时城堡还没有整个陷入地底的话。” 有水的阻挠,想要寻找任何东西都会更加困难和危险,而诺威和泰丝显然不打算让他独自一人继续下去。 离开时他情不自禁地回头,突然想起,仿佛在许久之前,水,而不是火,才是他信赖与依靠的力量。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三十四章 寻求 虽然明知迎面走来的人只会直直地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埃德还本能地让到了一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紧随那只在斯科特脚边跑来跑去的小豹子。所有的生命在他眼中都在微微发光,而且有着不同的颜色,泰丝是跳跃的红,小莫是纯净的橙,诺威是树叶般深浅不定的绿,斯科特……是一种闪烁着金与红的,奇异的灰,看起来像是有一道道金红色闪电自乌云中划过。 而小白却真的是白色——极其耀眼的白,在埃德眼中,几乎就是一个滚来滚去的光球。 伊斯看着这只小豹子的时候总是神情古怪,泰丝还偷偷嘲笑过他很可能是在嫉妒……但伊斯显然比所有人都更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或是谁。 埃德怀疑斯科特是不是真的毫无所觉,尽管他对小白就跟对一只小猫没什么两样。 而小白带他们走的这条路……既对,又不对。 就像斯科特提及的那首又长又枯燥的诗——那其中的确隐藏着安全进入迷宫的方法,但它根本没有结尾。因为迷宫根本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克利瑟斯家族的后人,进入它最神秘的中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也许那些被塞进他脑子里的东西终究还是留下了些影子,但他不确定醒来之后自己是不是还能记得……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醒来。 他同样不确定斯科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人心总是最难猜透的东西。 他能确定的是那条裂缝根本不是他造成的……这么说或许又太过绝对。 的确是他唤醒了沉睡在这迷宫深处的某种力量,而为了防止有人发现并得到它,整个迷宫自己造成了一切。 水,以及水中并没有被破坏,而是被启动的陷阱,足够阻止所有,哪怕是斯科特——但并不能阻止他。 埃德凝视着漫过他膝盖的水,渐渐向下沉去,沉入水中,沉入地面。 他知道它在哪儿——它呼唤着他。 魔法之力自水中流过。那强大的力量能摧毁任何有形与无形之物,但它们不会伤害他……他们原本是一体。 他穿过墙壁,站在了一尊石像前。 那是尼娥女神的雕像,与圣墓之岛上旧神殿里的雕像几乎一模一样,有着线条坚硬,严厉而冷漠的面孔。 石像浑圆的基座下,雕刻在一块完整巨石上的符文围绕出繁复细密的纹路,随着水流微光荡漾。当石像开始震动,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出来,快速激荡的水中,符文闪烁的速度也更快。 埃德向下看去。他的目光也无法穿透那黑色的、被地底的烈焰烧熔过的岩石,但他知道那被禁锢的力量无法挣脱……除非他再帮它一把。 “你知道它为什么会被藏在这里,埃德……你知道它有多么危险。” 似曾相识的声音幽幽响起。 水中突然亮了起来。一个白发蓝眼的女孩静静漂浮在埃德对面,神像的另一边,长发丝丝缕缕地散开,如银白色的光线。 埃德看了她好一会儿。他努力寻找着自己心中曾有的敬畏与感动……但它们不在那儿。 “骗子。”他说。 女孩儿向他无奈地微笑。 “你不是神,也不是费利西蒂……你只是个影子。”埃德喃喃低语,“我呼唤时你不曾回应……我需要时你也并不存在。” “如你所言,我不过是个影子。”女孩儿叹息着,“我并非无所不能。但我总是在这里的,埃德,我只是无法再穿透你心中的迷雾。” “所以这全是我的错?”埃德冷冷地反问,“我必须没有疑惑,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我必须让自己的灵魂变成一张无喜无怒的白纸,我必须没有了自己,才能够看见你,才配得到你的指引……或求得一点恩赐吗?那么你现在为什么又会在这里?我已经许下了无法违背的诺言,对你来说,这样不是就已经足够了吗?” 你只是个容器——伊斯的警告似乎还在耳边,而他总是对的。 对神而言,一个容器的喜怒哀乐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可笑的是,到现在他才确信,他的确是被选中的圣者,只不是,并不是唯一的那一个。 容器总是可以替换的。 他短暂的骄傲与自信早已被击得粉碎……不,他大概从来没有拥有过真正的“自信”。他只是一直为他意料之外的天赋之力而沾沾自喜,为他“被选择”的事实而得意洋洋,为这事实里的重重疑云而患得患失…… 他只是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失去了能把他送上浪尖的波涛,便注定被困在无波的水洼里腐烂发臭。 女孩没有回答,酷似费利西蒂的脸上却充满悲伤。 埃德垂下了双眼。无论是真是假,无论她还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他依旧不愿看见那样的表情。 地面又一阵更为剧烈的摇晃,他能清楚地听见一声声热切的呼唤,印在他灵魂中的字迹简单又直接。 保护,和复仇。 那都是他想要的……尽管他更想让时间倒流,他更想救回瓦拉。他曾经做到过,却不知该如何重来一次,那个愿意付出生命来帮助他的人已经不复存在,而他辜负了她的期望。 他祈求过,此刻站在这里阻止他的,并不曾回应——他需要寻求另一种力量,一种属于他自己,由他所控制,永远不会被夺走,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力量。 “被锁在那里近千年的东西……它为保护自己最爱的人而诞生,却几乎毁灭了一切。”女孩低低声音和水流一起穿过他的身体,“埃德?辛格尔……你确定那真是你想要的东西?” 埃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按向女神像。 . 斯科特他们返回地面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疲惫不堪,难掩沮丧,让站在主堡前等候他们的艾伦微微一惊。 “出了什么事?”他问道,“我以为你们成功了……地下已经好一阵儿没有任何动静。” 斯科特点点头:“我知道。” 返回途中他们遇上了两次强烈的震动,第二次的时候斯科特甚至已经做好了不计后果地使用传送术的准备……但之后一切都平静下来,身后也并没有追逐而来的水流。 “事实上,除了在里面不知道转了多个个圈儿,我们什么也没干。通常来说,我喜欢有惊无险,但连‘惊’都没有,也未免太让人失望了。”泰丝说,这种徒劳无功无聊之极的“冒险”让她十分不满,快要出来的时候她差点就忍不住拆个陷阱带出来留作纪念了。 诺威倒没那么失望,迷宫里那些古老的雕塑多少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但斯科特显然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虽然没人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我想我始终还是想要证明,父亲告诉我的一切都是真的……但现在或许不是合适的时机。”他自嘲般对艾伦笑了笑,“如果藏在地底的东西暂时没有危险,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先让它待在那儿。” 艾伦立刻点头表示了赞同。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有无数麻烦,他们实在不需要更多的好奇来制造另一场危机。 “古德伊尔想办法从他在维萨城的法师朋友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并肩走回木屋时,他告诉斯科特,“就像达马兰一样,一艘满载死人的船逆流飘到了维萨城,但他们得到过警告,船还没能进入港口就被放火烧了。布卢默?克利瑟斯,那个如今持有永恒之杖的家伙声称水神的力量依旧保护着维萨城……但他也一样无法驱散柯林斯平原的雾。我想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来决定到底要怎么做。” “……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艾伦。安特?博弗德必须付出代价。”斯科特低声说。 “的确……但他是国王,而你是一位牧师。想想那意味着什么。”艾伦叹息着,“将信仰卷入权力之争是极其危险的事。我不想责备你什么,斯科特……但是别忘了,你已经犯过同样的错。” 斯科特紧闭双唇,脸色微微发白。 他没有忘……他也不可能忘记。或许如今发生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他十年前那个狂妄自大的决定种下的恶果。 但既然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他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靠近木屋时蒙森突然抱着水罐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用轻柔的声音告诉了他们这一天里唯一的好消息:“少爷醒了!”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三十五章 放手 埃德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矮床上模糊的人形。 蒙森已经竭力布置了一切——床被拖到房间的正中,白色的亚麻布洁净如雪,从花园里采来的鲜花围绕在两旁,枕边有瓦拉平常最爱翻阅的一本彩绘的植物图谱,围绕在床边的烛台上的蜡烛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烛光摇曳,白布覆盖下的线条依旧柔和。埃德可以在脑海中清晰地描摹出母亲生前的每一个动作,眼角的每一丝皱纹,头上的每一根白发……但他根本不敢掀开白布,看一眼那如今已了无生气的,属于死亡的面孔。 他不知道自己独自站了多久,时光的流逝对他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一阵风拉长了烛芯上的火焰,忽明忽暗的房间里,埃德茫然地抬起头,心情烦乱又恼怒。 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他以为其他人至少能给他这片刻的安宁。 一重重模糊的黑影在墙壁上晃动,斯科特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低头沉默地看着瓦拉的尸体。 骤然升起的怒意缓缓消退——那原本就是毫无理由的迁怒。 埃德恍惚觉得自己并不在这里。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他的灵魂依旧飘荡在别处……飘荡在不用面对这一切的地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过来。 他听见斯科特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呼吸,唇间吐出的低语并非祈祷,只是简短的告别。 “再见,瓦拉。”他说。 有什么从埃德脑子里一闪而过,激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能救回她吗?”他低声问道,“你能让他活过来吗?” 他望向斯科特,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悲伤,迟疑……和躲闪。 “……你能做到。”埃德移开目光,语气与希望一起迅速地冷了下去,“但是你不会。” 斯科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想你母亲告诉过你,死者有其归宿,生者不可强求。” “可她不该这样死去!”埃德的声音微微发抖,“她不该这样死去……她该过着安静平和的生活,在儿孙的围绕中从容地老去,直到白发苍苍。有一天,她会在她最喜欢的玫瑰花架下沉睡,再也不会醒来……我可以接受那个,因为人总有一死——可这不该是她应得的结局!” 他猛地挥出手,又僵硬地停在半空。烛光猛烈地摇晃着,将他们的影子混乱地叠在一起。 “你得放手,埃德……”斯科特无奈地叹息着,“我们可以为她复仇,我们也该为她复仇,但你得放手让她离开。” “……她从未放手让你离开。”埃德愤然低语,“她从来没有放弃找到你,哪怕是在你所有的朋友都已经放弃的时候!” 斯科特的身体微微一僵,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埃德低下头。他知道他不该这样……他从前不会这样,愤怒,自私,因为自己失去的……因为自己的错误而伤害别人,但他没办法控制自己。 “你说得没错,我欠她的。”斯科特的语气平静又疲惫,“但我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回报她……我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生与死不是可以随意操纵的东西,即便你拥有操纵的能力。一旦跨过了某条界限,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你会付出你无法想象的代价……埃德,那不会是你想要的。” ——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们比他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怒火无法遏制,在埃德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之前,带着恶意的反驳已经脱口而出:“那你自己又算什么?——你死了,不是吗?你十年前失踪时就已经死了,但你现在依旧站在这里,义正辞严地告诉我‘生与死不是可随意操纵的东西’……” 他猛地闭上了嘴,牙齿重重地咬在舌尖上,懊恼不已——他到底在干什么? 房间里一片死寂。片刻之后,斯科特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钻出:“是的,我死了……我死在一个我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朋友的算计之下,我看着自己的尸体被焚烧和抛弃,我的灵魂如此愤怒而不得安息……我在虚空之中徘徊了不知多久,始终不肯放手离去。然后我得到了第二次机会——但你不会想知道那是用什么交换来的。我有必须得做的事……在那之后这虚妄的生命将会消失,我的灵魂注定在地狱里焚烧……那是你想要的吗?埃德,那是你想要瓦拉所面对吗?!” 最后的音节在愤怒之中变成一声低吼,所有的火焰瞬间随之地冲高。从斯科特身上散发出的逼人的气势让埃德几乎无法呼吸。 他脸色苍白地后退了一步,在恐惧中微微发抖。 “……斯科特?”伊斯声音从门边传来,“发生什么事?” 烛火瞬间恢复了正常。 “什么也没有。”斯科特僵硬地回答,看也没看埃德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伊斯并没有跟着他离开,只是靠在门边,怔怔地发着呆,脸上带着埃德从未见过的恐惧与不安。 ——他听见了,埃德意识到,他听见了斯科特每一句话。 木屋的隔音并不好,而龙的听觉就像精灵一样敏锐。 埃德张嘴想要道歉,对斯科特……也对伊斯。那种像是被心脏掏出来的感觉他再不能承受第二次——但那却很可能是伊斯将要面对的。 在能发出声音之前,眼泪先滚了下来。 突然柔软下来的心再也无法支撑他强自筑起的堤防,悲伤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汹涌地冲走了一切。 埃德蹲了下来,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放声大哭。 “埃德……” 他模模糊糊地听见伊斯的声音,感觉到他轻拍他的肩头像是某种安慰。 “让他哭吧,伊斯……让他哭。”那是艾伦的声音。 伊斯没再碰他。但直到他哭到声音嘶哑,意识被压抑许久的发泄刷成一片空白,蹲在那里发呆……都始终站在他身边。 . 瓦拉?辛格尔的葬礼在两天后的黄昏举行。 克利瑟斯家族的后代埋骨于她伟大的祖先之侧,墓碑上的铭文只有简单的一行——“可敬的女人,伟大的母亲与妻子。” 葬礼上没有祈祷。即使有,也没有人念出口,这些日子里似乎所有人都对神明失去了信心……何况瓦拉本身也并不是虔诚的信徒。 “她清白的灵魂不会被任何神圣的安息之地所拒绝,即便行入地狱也没有任何火焰能伤害,如果她想要留在这个世界漂泊至消失,那也是她的自由。” 诺威这样轻声告诉埃德,那给了埃德一种奇异的安慰。 对于一个在选择自己的生活时毫不犹豫的女人来说,瓦拉的灵魂很可能会选择最后一种方式……那意味着她很可能还在他身边。 但他并不曾在梦中见到她……那是因为他让她失望了吗? 他无法放开这种想法。事实上,他大概让所有人失望了。 夜色降临时他拖着脚步走进花园。他知道有人远远地跟在他身后——诺威或伊斯,他听不见脚步声。他的朋友们依旧小心翼翼地不肯放他一个人独处。 但他没料到花园里也有人。 克利瑟斯堡的花园一向是由瓦拉亲自打理,在她逝去之后,女管家蒙森大概也没什么心情来理会这些无用的花草。 埃德也并不是来看花的,他只是无意间走到了这里,柔和的月光下,那个蹲在花丛边的纤细身影让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脱口叫出母亲的名字。但他很快分辨出,那并不是瓦拉。 “埃德?”娜里亚站了起来,在裙子上擦了擦手,“你是……要给瓦拉摘些花吗?” 但她自己并不是在摘花。 月光照亮花瓣上水珠,埃德意识到,娜里亚是在给花浇水……就像瓦拉平常会做的那样。 “我只是……觉得瓦拉不会希望这些花枯掉的。”娜里亚有些局促地说。 埃德的沉默似乎让她开始不安起来。 “……是的,她不会希望。”埃德勉强开口。 院子里种了许多种花,但现在正是玫瑰盛开的季节,粉色,白色,嫣红……不同品种的玫瑰散发出的浓郁香气压倒了一切,让埃德几乎有些无法呼吸。 “当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娜里亚突然轻声说道,环顾周围盛开的花朵,,“就像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再也没有东西能够填满它……然后有一天我看见厨房里她用来做小点心的模具,它们被扔在那里,脏兮兮地发了霉……我把它们洗干净,做出了一堆难以下咽的东西,一个个吃掉……不管怎样,它们闻起来还是挺香的,就像母亲做的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没那么伤心了。我知道我还得活下去,那就干脆好好地活着。我得学会做点心,等父亲回来的时候做给他吃。母亲以前总爱说美味的点心能让人觉得幸福……” 她突然停了下来,有些慌乱地看了埃德一眼。 “抱歉……”她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埃德用力摇头——这根本没什么好道歉的,他喜欢听她说起这些……她从未说过的东西,她不会其他人分享的记忆。 他感觉到某种冲动,甚至还无法分辨那是什么,就已经不假思索地抓住了娜里亚的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三十六章 尚未开始,便已结束 娜里亚的手既不娇小也不细嫩。修长有力的手指上,指节微微凸出,掌心甚至能摸到练剑磨出的薄茧。 埃德并不是第一次握住她的手,不知为什么,感觉却似乎有些不同。 不像是平常那样自然而然的碰触,也不像是在巴拉赫城假装夫妻时小心翼翼的忐忑与窃喜……他急切又慌乱,心跳得时快时慢,乱七八糟,一时沉到胃里,重得像块无法消化的石头,一时又像是要从喉咙里冲出来,不安分得像个小小的火球,让他一会儿热得额头冒汗,一会儿又冷得浑身发抖。 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楚地知道,他喜欢娜里亚……远不止是“喜欢”。 或许是从几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那一点懵懂的心动开始——他至今仍能清楚地记得她恼怒的神情,发亮的眼睛,和微红的脸上没办法擦干净的面粉…… 也或许是在为了寻找伊斯而并肩对抗一切阻挠的时候。 如果没有娜里亚的勇气与坚持,他大概也只会轻易败退在母亲的反对之下,缩回房间哀叹那随着白色双翼一去不返的友情。 不需要泰丝有意无意的提醒,他也知道,娜里亚是不一样的。 他不是里弗,他从来无法轻易地诉说爱意,在这一点上他完全不像他的父亲。而将所有关切与在意冠以“友情”之名,就会让事情变得简单许多。 但现在……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一份不一样的“友情”改回它正确的名称。 手不自觉地握得越来越紧。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张开嘴期期艾艾,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娜里亚起初只是略带惊讶地侧头看着他,脸上还有一丝微显茫然的笑意,而后渐渐变得有些窘迫。 “埃德?……有什么事吗?”她尴尬地轻声问道,似乎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却并没有怎么用力。 埃德像突然醒过来似的猛地松开了手,讪讪地背到背后。 “我只是……只是想要感谢你……”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越来越低,“不,感谢你们,感谢你们一直留在我身边……不管我做错了什么……” “可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呀。”娜里亚柔声告诉他,“何况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我们是你的朋友嘛。” 埃德喜欢“朋友”这个词,那总是能带给他温暖与力量。但此刻……却像是一颗不会融化冰珠掉进了滚烫的岩浆中,而他并不喜欢那迅速蔓延开来的冰冷。 “如果……我并不只想做你的‘朋友’呢?”他脱口问道。 一丝慌乱从娜里亚脸上掠过。她强笑着耸了耸肩:“如果你愿意叫我‘姐姐’,我也并不介意把你当成我的兄弟——我想伊斯也不会介意。” “……除了‘朋友’和‘兄弟’,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埃德轻声问她,感觉燃烧在心中的,不知名的火焰,一点点微弱下去。 娜里亚垂下双眼,微微咬住下唇,避开了他的视线。 那也算是一种回答。 失望像冰冷的水一样从心底漫了上来——失望,却似乎并不那么意外。 这太过突然……这不是适当的时机……埃德可以用许多个理由来欺骗自己,但他很清楚,真正的理由是,他并不是那个适当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他们已经认识了这么久,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有些话根本不用说出口,他也该明白的,他只是……突然没办法控制自己。 他失去了太多。他急切地需要有什么东西能填进他空荡荡的心里……但不属于他的,终究无法强求。 这实在是有点可悲……又可笑。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在玫瑰花丛下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但他只能沉默片刻,仓促又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那我还是选‘朋友’吧。我可不能既是是斯科特的外甥又是他的弟弟……这也太奇怪了。” 那大概是个笑话……但谁也笑不出来。 娜里亚勉强扯了扯嘴角,似乎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我得……”埃德胡乱向身后挥了挥手,却想不出任何合适的理由从这僵硬尴尬的气氛里脱身,索性闭上嘴,给了娜里亚一个绝对好看不了的笑容,转过身,像逃跑一样匆匆离开。 尚未开始,便已结束——他突然给自己想好了墓志铭。 那无论是对他的爱情还是人生,似乎都是颇为贴切的形容。 . 娜里亚怔怔地看着埃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交握的双手懊恼地绞成一团。 双肩垮了下来,她有一种比在北方的群山间上上下下爬了一整天还要脱力的感觉。一阵风透进她汗湿的背心,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她不是没有想过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没有想到会是在今天,如此突然地避无可避,让她完全措手不及。 现在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她好像也没说什么,但那已经够糟的了。 她以极其拙劣的方式拒绝了埃德——拙劣到她甚至想把这段记忆整个儿从脑子里抹掉。那个已经在连番的打击之下失魂落魄的家伙不会有什么事吧?敷衍几句给他一点希望或许也没那么难…… 不,那对她来说的是真的很难。就算重来一次她大概也不会做得更好,但这并不妨碍她懊丧得想要给自己一拳。 即便心烦得想要拿剑砍人,她也没有错过花丛间那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谁在那儿?”她厉声喝道,迅速地拔出了靴子里的短剑,比平常加许多倍地杀气腾腾。 “……我!我啦!” 泰丝立刻高举双手,从一丛绣球花后面钻了出来。 娜里亚呼出一口气,放下了剑,脸上的肌肉却依然僵硬地紧绷着。 “你全都听见啦?”她问,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全都听见啦!”泰丝拍拍胸口,“诸神在上……或者随便什么在上,看见他抓住你的手吭吭哧哧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我的心都快急碎啦!……不过这会儿他的心大概也已经碎成粉了。哦!可怜的家伙。” 那是句极其单纯的同情,没有任何指责之意,听在娜里亚耳中却有点刺耳。 但这是泰丝……她可没法对有口无心,毫无恶意的泰丝生气,只是有些失落地小声嘀咕: “我就知道你会站在他那边。” 泰丝愣了一愣,嘿嘿地笑着蹭了过来,伸出双臂抱住她的腰:“怎么会!如果要选一边来站的话,我当然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呀甜心!——但这又不是战争,哪里有什么边可站嘛,我只是想知道……你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埃德,还是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个?” “我倒是很想‘压根儿就没想过’。”娜里亚拉长了脸,“但你可从来也没放弃提醒我。” “因为找到一个爱你而你也爱的人,和他好好地在一起生活,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呀。”泰丝一本正经地说,“虽然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所以你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他吗?你知道的,‘那种’喜欢。” 娜里亚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摇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愿意为他面对任何危险……我想只能是这样了。我知道他很好,我也想过也许这样也不错……可是不行,那就是不对劲,就像小甜饼里加了胡椒粉,或者辣肉肠配果酱一样的不对劲。” 泰丝歪着头想了一想,噗地笑了出来。 “这不好笑!泰丝!”娜里亚不高兴了。 “当然!”泰丝赶紧板起了脸,“可如果你觉得不对劲,那就是不对劲,让小甜饼早点死了心去找它的果酱也没什么不好,也许有一天他还会为此而感谢你呢。” “……真的吗?”娜里亚不怎么确定,“我知道我总有一天得拒绝他,如果他没在够胆子开口之前找到他真正喜欢的女孩儿的话……可我没想在这种时候再给他一下!……他会没事的吧?” “哦,他没那么脆弱好吗?老实说,你们都这么小心翼翼地对着他,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脆弱得不行。”泰丝不以为然地撇嘴,“我都这么告诉诺威啦,可他骨子里拿谁都当小孩子照顾……毕竟他都三百岁了嘛——那么,你是喜欢伊斯吗?我是指,‘那种’喜欢。” 这毫无预兆的话题转换让娜里亚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不是埃德,就是伊斯吗?”她忍不住叫了起来,“我就非得喜欢这种幼稚又任性,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气的家伙吗?——” 她猛地停了下来,脸上泛起的红晕在月光下都看得出来。 “……原来如此。”泰丝看了她一眼,严肃地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娜里亚怀疑地问。 “甜心,就算是你,也不能喜欢我的精灵。” “什么鬼……我没想喜欢你的精灵!” “可他是这里唯一不孩子气的啦!……好吧,除了你父亲。” “诸神在上……”娜里亚绝望的声音飘荡在夜色之中,“我就不该跟你说这个……” “唔,我想诸神最近没空管这个……嘿,甜心,你觉得加文怎么样,他看起来也挺可靠的不是吗?” “泰丝!” “或者古德伊尔?哦,我一直觉得我们的冒险队伍里缺了什么,现在我知道啦——一个法师!” “天哪,泰丝……放过我吧……”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三十七章 僵局 “他们不见了。”斯科特低声说,“所有尸体……全都不见了。” “也不见一个活人。”菲利疑惑地接口,“那地方感觉……有点奇怪。我觉得好像所有人都还在那里,像平常一样走来走去,但他们并不……” 他闭上了嘴,脸色阴沉下来,似乎意识到那或许不是“感觉”,而是希望。 昨晚他们两人趁着夜色悄悄回了一趟柯林斯神殿,想要安葬死去的圣职者们,以及看看能不能发现更多的线索。 他们并没有让埃德知道——那个年轻人不需要更多的刺激就已经够让人担心的了。 浓雾依旧弥漫在整个平原,但上一次斯科特在神殿中发现的尸体却踪影全无,而圣墓之岛则变得完全无法靠近。无论他们用什么办法,都只能在岛外的迷雾中转圈。 艾伦看向斯科特,斯科特微微摇头,含糊地回答:“我并没有同样的感觉。但是……那些雾似乎能给不同的人不同的影响。 “如果古德伊尔的消息没错……这应该不是安特干的。”艾伦微微皱眉。“他也没有这个能力。” 他的冒险者朋友留下来的只有三个。古德伊尔,加文和潘西,而潘西之所以留下,多半还是因为如果没跟加文待在一起,他很可能走不出多远就会被他得罪过的人大卸八块毁尸灭迹。 古德伊尔留下则是认为待在这里比他四处寻找更容易得到为他的朋友向莉迪亚报仇的机会——简单来说,他觉得莉迪亚与这所有的一切都脱不了关系。 但无论如何,他的法术和他在维萨城里的法师朋友成为这几天里克利瑟斯堡不可多得的消息来源。 照他得到的消息,安特深信柯林斯平原的迷雾是神殿的牧师们制造出来,用于阻止他的军队的。如果不是阿伊尔的反对,为此他甚至想要将布鲁克?修安关进大牢。他派出了一支巡逻队进入雾中,其中包括布卢默?克利瑟斯……但他们甚至都没能找到神殿。 不久之后所有人精疲力尽地出现在他们出发的地方,神情恍惚地以为他们已经困在雾里许多天,但事实上,他们在迷雾中待了还不到一天。 而安特自己,甚至不敢靠近稍稍能沾染一点雾气的地方。国王没有住进奎林?阿伊尔为他安排的舒适豪华的房间,而是在自己的近卫的重重保护之中,藏身于亚伦?曼西尼在维萨河东岸的宅邸中。据曼西尼家的仆人透露,国王陛下彻夜不眠,一个人在房间里大吼大叫,似乎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客人争执不休……而他一天比一天更为阴冷疯狂的眼神,让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只想远远地躲开。 原本就敬畏水神胜过国王的维萨城中开始流言四起,人们相信安特的所作所为触怒了神灵。尼娥用迷雾保护了她的圣地,和无论何时都与圣地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克利瑟斯堡。很快,国王便会因为他的不敬而付出更大的代价……在各种各样的猜测之中,包括泰利纳?博弗德在内,许多被邀请来的贵族领主都已悄悄离开,无法离开的奎林也显然与安特貌合神离。 而在遥远的东部边境,传言王后茉伊拉的父亲,斯坎侯爵沃尔特?卡洛斯,已经公开对安特的行为表示了不满。 原本似乎接近胜利的国王,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似乎眨眼间便开始众叛亲离。即便真的是他策划了柯林斯神殿里那一场屠杀,现在也没有余暇去顾及死者的尸体。何况,艾伦也怀疑他是不是真有屠杀圣职者的胆量。 “莉迪亚?”他摩挲着下巴上胡子,不安地猜测,“我知道圣职者的尸体对死灵法师而言……‘没什么用’,但对莉迪亚来说,嘲弄,或侮辱……也同样是她爱用的武器。” 这句话中隐晦的暗示让菲利顿时黑了脸。 “不是她。”斯科特摇摇头,“她或许会带走尸体……但可没什么必要清理血迹。我还是觉得那是伊卡伯德……他应该还活着。” “你觉得,还是你希望?”艾伦问道。 斯科特沉默不语。 “圣器室是空的。所有的东西……包括藏起来的那些,全都不见了。”菲利恨恨地说,“那最好是伊卡伯德——但就算真是他,以他的性格,如果他想藏起来,我们不可能找得到他……所以我们要怎么办?待在这里等他妈的奇迹发生,还是不管怎样去做点什么?!” 他的声音随着突然爆发的怒气节节拔高,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在咆哮。 艾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意识到这几天里发生的一切对菲利而言同样是极其沉重的打击。虽然平常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柯林斯神殿,对身为孤儿的菲利来说就像是家一样。 而如今他的家成为迷雾之中寂静冰冷的坟墓,他的家人要么死去要么消失要么背叛……再粗大的神经也无法轻易接受这一切。 “那么你想做什么?”诺威小心翼翼地问。 “我想把那位国王陛下的头挂在维萨城的城墙上。”菲利阴着脸毫不迟疑地回答。 诺威和艾伦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斯科特却只是一声不响地低着头。 “至少在神殿发生的事……很可能与国王无关,不是吗?”诺威试探着劝阻。 “无关?”菲利冷笑,“或许不是他干的,可绝对不会与他无关,否则时间怎么可能如此凑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神殿曾经竭力想要避免争端,但我们得到了什么?凭安特已经做过的事,凭罗威尔和瓦拉的死,我就已经有足够的理由向他复仇,无论他是国王还是水手——作为一个精灵,你应该知道,人类之中第一个圣骑士便是为复仇而诞生……那也是我的职责。” 诺威愣了一愣。传说之中,第一个被称为圣骑士的兰登?列奥纳的确拥有另一个称呼——“复仇者”,至高神欧默将强大的力量赐予那个家园被毁的不幸战士,让他得以为无辜死于暴力之下的人们复仇。但他面对的敌人甚至并不是人类,而是兽人。 罗威尔的死并不能证明是安特指使,瓦拉的死则更是一个不幸的意外……只不过,这样的理由,眼下恐怕无法说服菲利。精灵深知像菲利这样对大多数事情都不怎么在意的人,一旦固执起来反而更难说服,更何况斯科特看起来似乎无意阻止。 “即使你的‘复仇’会让更多人死于非命也在所不惜吗?”艾伦叹息着问道。 “如果我什么也不做,或许才会有更多人死于非命。”菲利毫不动摇地反驳,“你不会以为安特会轻易在柯林斯平原的迷雾前退缩,就这么放弃他孤注一掷地捏造证据,用谎言和污蔑也还没有完全获得的胜利吧?一个已经失去理智,毫无荣誉可言的国王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无法预料,何不干脆尽快结束他的疯狂?” “且不说一位国王死于曾帮助他登上王位的圣骑士剑下会引起怎样的动乱……你确定一个新的国王——譬如泰利纳?博弗德,就会是更好的选择吗?”艾伦仍不愿放弃说服他。 “……为什么非得把王冠交给另一个博弗德家的人?”菲利不屑地抬起下巴,“那个王朝的崛起原本就建立在欺骗、背叛与鲜血之上,这两百年里也不过勉强维持了和平——十年前如果不是神殿的介入,它或许早已覆灭。也许现在该让一切回到正轨了,不是吗?” 艾伦皱起眉头,带着惊疑的目光在菲利与神情怪异的斯科特之间来来回回,终于明白过来。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计划?”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严厉,“让克利瑟斯王朝复辟……让斯科特成为国王?!” “我的计划,不是他的。”菲利满不在乎地承认,“他说他得再想想……但我会让他同意的。” 艾伦瞪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菲利?泽里,那个总是懒洋洋地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圣骑士。 “你是疯了吗?!”他压抑着怒气低吼,“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有那么一点儿。”菲利耸耸肩,“老实说,在帐篷里听着他胡说八道的时候我就已经很想一剑劈过去了……也许我当时真该那么做。但无论如何,有一点就算是你也不能否认——那家伙根本不配做国王!” “我同意。” 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艾伦惊讶地回头。诺威带着斯科特和菲利过来找他的时候,他正代替已经疲惫不堪的女管家,在这里陪着醉得一塌糊涂里弗?辛格尔。因为里弗一直目光呆滞地坐在那里,仿佛灵魂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他们甚至根本没想到要避开他。 里弗浑浊发红的双眼此刻亮得异乎寻常,声音嘶哑却清晰: “如果你们要干这个……算我一份。”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三十八章 复仇 泰丝屏声静气地紧贴在一根石柱后,侧耳倾听。 想要瞒过精灵的耳目偷听那些他不想让她听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却也是她乐此不疲的游戏。看见诺威和斯科特他们聚在一起时,她只瞥了一眼便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远远走开,然后绕了老大一个圈,从有建筑和植物遮蔽视线的这一侧踮着脚尖悄悄接近,终于完美地隐藏在了这里。 她听到了一半儿——应该是最重要的那一半儿。杀掉一个国王,推翻一个王朝什么的……对于这种男人们热衷的游戏,她通常没多少兴趣,但公然被这样排除在外,又会让她十分地不高兴。何况这位国王招惹了她不止一个朋友,毋庸置疑也是她的敌人,而她是个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之内声名卓著的成年人,可不是埃德和伊斯那种天真幼稚的小孩子! 她应该让他们意识到她有多么重要——她有上千种方法可以让他们意识到她有多少重要,并且对没有一开始就邀请她加入这个计划而后悔不已…… 她有一小会儿沉浸于自己的遐想之中,得意地眯起了眼睛,直到埃德摇摇晃晃神情恍惚地走了过来。 他们目光相交,起初却像是谁都没有看到谁。而后泰丝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对着埃德咧嘴一笑,埃德却有一瞬间似乎想要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走开。 这不奇怪,这两天他总是试图避开所有人,仿佛想要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 那可以理解,却还是让泰丝有一点小小的伤心——可是,当埃德犹豫着停下脚步,对她勉勉强强回以一笑时,她却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才刚把手指竖到唇前,埃德已经呆呆地、很可能只是完全出于礼貌以及不希望朋友为他担心的体贴而没过脑子地问出了声:“泰丝……你在这里干嘛?” 背后的谈话声——或者说是争执声,很快停了下来。泰丝一边在心中哀叹,一边对埃德扯出个“什么事也没有!”的灿烂笑容。 “只是……晒晒太阳!”她说,努力保持着笑容。 埃德心不在焉地点头。 阳光的确很好,但显然与他无关。 “嘿,诺威。”他轻声对着泰丝身后的方向打着招呼,神情渐渐有些疑惑,“还有斯科特……父亲……又出了什么事吗?” 那个“又”字里透出了深深的不安……甚至恐惧。 “哦,什么也没有。”泰丝胡乱地挥挥手,脱口道:“只不过是在商量要不要杀个国王什么的……” 她猛地闭上了嘴,心虚地斜眼看向走到了她身边的诺威——精灵正一脸无奈地冲她摇头。 因为忧虑而快步走过来的埃德愣住了。 “……杀掉一个国王?”他问,神情怪异,声音既低又轻地飘在半空,听起来十分不妙。 泰丝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心虚飘向一边——她好像不该在埃德面前提这个的。 “那不关你的事,埃德。”里弗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只需要……” “不关我的事?”埃德愤怒地打断了他,语气尖锐,“如果你们指的是‘那一个’国王——那个派人混进克利瑟斯堡,害死了我母亲的人……这怎么可能与我无关!什么时候你们才肯在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前问我一声?!” 泰丝皱起眉头,撇了撇嘴。 鉴于昨晚发生的一切,她对埃德有着更深的同情,但她还是讨厌埃德这么说话——他听起来几乎都不像是那个她认识的埃德了。她深深地觉得现在的埃德就像几个月那个骄傲又固执地坚持“我是一条龙!我没有家!我不要跟你回去!”的伊斯一样需要被人挥起拳头狠狠地敲打一番……但所有人都只是小心翼翼地把他护在掌心。 他又不是什么甜美可爱柔弱无力的小女孩儿! ——不过现在,她最好还是什么也别说。 斯科特从金雀花丛边走了出来,对里弗摇摇头,欲言又止。 没有人能证明霍姆是安特派来的。瓦拉被挟持时问过他,是不是国王给了他某种承诺,但霍姆并没有回答……如今也已无法回答。 无论如何,杀死瓦拉显然并不是他计划之中的事,他甚至很可能并不知道克利瑟斯堡在重修之后,一些密道延伸到了原本并不相通的地方,比如厨房的储藏室……而那其实是埃德的主意。 没人会提起这个。他们如今最不希望的就是增加埃德的自责,而让他有一个可以指责与憎恨的对象似乎更好一些……只不过,那好像导致了其他问题,比如,此刻炽热地燃烧在埃德眼中的火焰——那是复仇的**。 那样的火焰能够烧毁敌人,却也能烧毁他自己。 “安特?博弗德迟早会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随后走过来的艾伦有些疲惫地开口,“但杀了他或许并不是最好的方法。” “……你总是这么说。”埃德的目光垂了下去,“可到现在为止,唯一付出代价的只有瓦拉……和柯林斯神殿里那些死去的人……”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尸体……我不能让他们一直躺在那里!” 他后退一步,张嘴似乎想要念出咒语,斯科特冲上几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又一次冲动的传送。 “没有必要。”他说,“他们都……已经埋葬在圣墓之岛。” “……什么时候?”埃德直视着他,惊讶一点点变成愤怒,“你们……连这个也不能让我知道吗?!哪怕只是给我一个向他们告别的机会?!” 斯科特只能苦笑。 任何善意的隐瞒,在愤怒的曲解之中都没有什么分辩的余地,如果让埃德知道连他那句话都很可能只是抱着最好的希望的猜测,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埃德用力挣开了他的手,一声不响地掉头离开。 “……得有人看着他。”菲利低声说。 “不是一直都有人看着他嘛……”泰丝小声嘀咕,然后在诺威责备的目光中突然想起——那个任务,今天原本是轮到她的。 “可那不是办法。”她立刻改口,“不是我说,你们得给他一个发泄的机会……让他做点什么有用的,或者他想做的事,而不是看着他,陪着他,指望他哭上几场就能忘掉一切,变回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埃德?辛格尔……再说如果他真想跑,我也看不住他嘛!” “……你是对的。”斯科特承认。 “……哪一句?”泰丝忍不住有点沾沾自喜地追问。 斯科特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 安特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着过,甚至渐渐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翻腾在内心的焦虑、恐惧与愤怒煎熬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让他总是疑神疑鬼,怒气冲冲,虽然明知那毫无裨益,却又无法控制。 控制……那曾是他最想要的东西——如今也依然是他最想要的东西。不需要畏惧另一个世界里的神明或这个世界里的任何力量,把一切都控制在手中,真正的随心所欲;不需要再用温和谦逊的微笑作为面具,扮演一个虔诚的信徒,宽容的国王……不,他并不宽容。他从来眦睚必报,锱铢必究,但也总是有足够的耐心,用漫长的积累,小心的算计,一点点换得最后的胜利。 他成功了一次,他理应成功第二次……即使突然出现在三重塔下的博雷纳打乱了他的脚步,他不是已经获得足够的筹码来赌这必胜的一局吗?为什么转瞬之间,一切都会消失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迷雾之中? “诸神已死……诸神已死……” 他常常忍不住喃喃自语,但那如咒语……或更像是某种怪异的祈祷的句子,并不能抵御心中疯涨的恐慌。 他不该如此冒险……他怎会如此冒险?——可是从头回想,他并不曾有其他选择。 这并不是他的错。 他诅咒每一个逼得他陷入这种境地的人,博雷纳,罗莎,肖恩,莉迪亚,塔伯,奎林,泰利纳,菲利,埃德,那条龙,甚至费利西蒂……他也会不自觉地对着房间角落里的黑影怒吼,咒骂,或祈求,但那些摇晃的影子通常只是被烛光拉长的雕像的阴影,或落在窗帘上的树的影子,既不是莉迪亚,也不是……那个有着金色双眼,来自地狱的骑士。 他无数次梦见火焰。无边的烈火将他困在其中,皮肤和血肉一块块焦黑龟裂,脱落到只见白骨。即使在梦里,他都清楚地听见自己真实的惨叫……亚伦?曼西尼殷勤地献上了据说来自遥远的西南荒漠,能够助人安眠的香料,那多少有些用处,却也让他在应该清醒的时间里都总有些昏昏沉沉——但总好过无尽的噩梦。 门上几声响亮的叩击让国王几乎从床上惊跳起来,在他开口咆哮之前,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进来。 “陛下……您醒了吗?” 安特愣了愣,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一些不那么糟糕的梦。 那是茉伊拉的声音。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三十九章 幻影 茉伊拉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双肩在阿格妮丝华丽的斗篷下微微发抖,不安的目光快速掠过带着微笑恭敬地站在她身后的亚伦?曼西尼。 这位曼西尼大人总是满脸微笑,看起来亲切随和,甚至有一点可爱,但茉伊拉还是更希望此刻站在这里是那位神色疲惫,不苟言笑,却照顾周到地她送来此处的阿伊尔大人。那位大人能让她急速的心跳变得平缓一些……而亚伦的笑容却无法给她任何安慰。 她凝望着门上的铁饰——不久之前她也曾经被拦在这样一扇门前,如果那时她没有退缩,一切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等待的每一个瞬间都如此漫长。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还得等多久。亚伦含蓄地告诉过她,国王陛下不喜欢被人打扰……他也不喜欢离开自己的房间。 那简直不像是她的国王……但她真的了解她的国王吗? 她鼓起勇气,再次抬手,门却突然开了。 浑浊湿热的空气从门里涌了出来,一种奇异的香气混在其中,并不难闻,却让人有点晕乎乎的。 门后的人苍白消瘦,栗色卷发耷拉在额头上,通红的眼眶微微发肿,方正的下巴愈显严厉。 “茉伊拉?”安特叫出她的名字,神情说不出是喜是怒,语气却并不柔和,“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位……一位牧师将我们传送到维萨城。”茉伊拉结结巴巴地回答,目光无法从那张她几乎已经认不出的面孔上移开。 “我是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不是问你怎么来这里的!”安特不耐烦地低吼,伸手一把把她拖进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知道你父亲说了什么。”安特放开了手,烦躁地在窗帘紧闭,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怎么,你是代他来斥责我的吗?!” “……不,不是。”说不出的失望哽在喉间,让茉伊拉好一阵儿才能说出话来,“我来这里……是因为斯顿布奇被瘟疫袭击……陛下,您得回去!” . 万泉之城并不是没有得到过警告。来自达马兰的消息经由商旅之神的牧师传递,很快传至斯顿布奇城的守备官那里,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城中的两个码头上加派了巡逻,得到的命令却是极其含糊的“留意从南边来的船只。” 那基本只是给了一些守卫向从南方驶来的船主勒索更多钱财的借口。当一艘无人操纵的船在一个夜晚缓缓驶入西港时,早已有所警惕的其他船只纷纷避开,两个半醉的守卫却摇摇晃晃地爬了上去……然后被一船的尸体吓得屁滚尿流。 他们从船上逃了下来,冲进夜幕初降时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码头街,几乎毁灭了整个达马兰城的瘟疫便从那里迅速蔓延开来。 茉伊拉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但却不是从任何大臣那里,而是从她惊恐万分的侍女口中。 她手足无措地发了一会儿呆。鲁特格尔没有首相,安特不在,主持大局的自然是塔伯?温德尔。那位能干的中书令称病把自己关在家中好一段时间,如今虽然不再闭门不见任何人,却也有充足的理由不肯出门,对茉伊拉的召唤只回以简单的一封信,恭敬地告诉她“您什么也不必担心,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但她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都能看见斯顿布奇城中升起的滚滚浓烟,又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忠于职守的侍卫们根本不让她离开洛克堡,她只能要求城市的守备官前来,至少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那位已经焦头烂额的中年骑士,罗森?斯库德,一直拖到第三天的清晨才匆匆进入洛克堡,她却根本没能见到。 阿格尼丝在她正准备梳洗一番去见斯库德的时闯了进来,还拖着她三个睡眼朦胧的儿女。 “你们得离开这儿,越快越好!”她这么告诉茉伊拉,把她才三岁大的小女儿塞进她怀里,气势十足地斥退了试图阻止她们的守卫,不由分说地把她们带出西门。两位火神的牧师已经在那里画下传送阵,不顾茉伊拉的反对,立刻将她们传送到了维萨城,奎林?阿伊尔的宅邸中。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茉伊拉根本反应不过来,那位维萨城的城主也显然吃了一惊。他简单的询问全由阿格尼丝回答——莫里斯伯爵夫人似乎对斯顿布奇城中的一切情况了如指掌。 没人能说清牧师们是无力治疗还是来不及治疗,瘟疫迅速击倒了城里近一半的人,上城区的一部分在路障和守卫的保护之下勉强还算安全,但城中其他地方,已经开始有人死去,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混乱之中。 阿伊尔迅速安排马车将王后,她的妹妹和她的儿女送到了曼西尼家中,国王所在的地方,路上茉伊拉才有机会问阿格尼丝:“你怎么知道的这些?” “哦,我在城里有许多不怎么高贵的朋友,总得时不时地关心一下他们的近况。”阿格尼丝玩弄着自己的头发,漫不经心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找过阿格尼丝,知道自己妹妹的消息要比她灵通得多,但那时阿格尼丝却声称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那些牧师们会这么没用?”阿格尼丝无辜地睁大眼睛,“我以为瘟疫很快就会结束,又有什么必要让你担心呢?……反正你也做不了什么。” 最后一句话让茉伊拉哑口无言——她是真的那么没用吗? 沉默之中,她不得不想起另一种可能……如果安特与水神神殿之间没有闹到这种无法收拾的地步,水神的圣职者们或许不会让情况变得如此糟糕。 在她的记忆之中,他们总是那么忠诚而可靠。 一切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 “您得回去,陛下。”茉伊拉再次重复,“斯顿布奇需要它的国王。” 安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过了好一阵儿才如同自言自语般低声开口:“我并不只是斯顿布奇的王。” 茉伊拉惶惑地回望那浑身散发出一丝酸臭的国王,她的丈夫,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当然不是那个意思,而那也根本不是重点。她甚至不确定她说了那么多,安特到底听明白了多少。 “您的人民正在死去,陛下。”她的声音轻得像是祈求,“他们需要您。” “需要我做什么?”安特冷冷地反问,“和他们一起死吗?——他们并不会为我做同样的事。” 茉伊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无言以对。 她并不知道安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解决所有的危机……但至少有一点她很清楚,一位真正的国王是不该说出这种话来的。他或许不必回到斯顿布奇,但他至少该急着想办法拯救他的人民,他的城市,而不是坐在这里,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试图在他身上找回那些曾令她心动的热情,温柔,诚恳和宽容……却不知道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影。她记忆中那个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国王真的存在过吗?到底是什么偷走了他,换给她眼前这个苍白如鬼魂……犹如行尸走肉般的人? 长久的沉默之中,安特似乎察觉到了她渐渐无法掩饰的失望,那让他不安……且恼怒。 “你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些。”他的声音严厉却空洞,“照顾好孩子们……等我解决这里的问题,我自然会回斯顿布奇。” “……那要多久,陛下?”茉伊拉轻声问道,“我听说瘟疫蔓延得很快,斯顿布奇人或许等不了太久。” “他们当然可以等。”安特的回答有种毫无道理的,近乎蛮横的理所当然……仿佛他是能决定一切的神祗。 茉伊拉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现在,回到孩子们身边,他们会需要你。”安特的语气柔和下来,迟疑地伸手像从前他常做的那样,轻轻拂过她的长发,“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眼泪忽地涌了上来,一丝模糊的希望随着翻涌而上的,温柔的爱意从茉伊拉的心底升起。 “您不想见见他们吗?”她柔声问。 “……不,不是现在。”安特很快缩回了手,神色迅速冷了下来,“现在,离开我,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休息? “……您什么也不打算做吗?或许您至少可以召集还在这里的领主们,或者发出消息,让更多的牧师去斯顿布奇帮忙,让您的军队去维持秩序?那里的人现在需要任何可能的帮助!”茉伊拉终于忍不住失望地叫了起来。 安特跳了起来,脸色铁青。 “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他低吼着,脸色的肌肉微微扭曲,“现在,出去!” 茉伊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转身离开了那坟墓一般的房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四十章 王后 门在茉伊拉背后重重地合上,那声音震得她头晕眼花,身体摇摇晃晃,几乎要软倒在地上。 “陛下?”亚伦依旧等候在门外,关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奶油柔滑般的甜腻,“您需要休息一会儿吗?我已经为您安排好了房间。” 茉伊拉怔怔地看着他浮在脸上的笑容,那殷勤的笑容里有一丝没怎么用心隐藏的冷漠与漫不经心,竟与阿格尼丝的笑容有几分相似。 “反正你也做不了什么。” 阿格尼丝的声音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那比她愿意承认的更深地刺痛了她。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总有人为她安排好一切。但现在,她真的可以只是坐在另一个房间里发呆,而任由千里之外那个美丽的城市,她的第二个故乡,她的儿女出生长大的地方……在死亡的阴影中奄奄一息地挣扎吗? “……我要见奎林?阿伊尔大人。”她开口道,想起阿伊尔曾提到维萨城也面临同样的危险。 事实上,在她们出现之前,阿伊尔就已经知道斯顿布奇发生了什么事,也曾经试图告知国王,但安特不想见他——曼西尼声称国王根本不见任何人。 亚伦愣了一下。 “但阿伊尔大人已经离开……”他说。 “那就把他追回来。”茉伊拉命令自己直视着他,竭力压下心底又一次想要退缩的软弱与畏惧,语气从未有过地坚定,“我要见他……以及其他所有还留在这里的领主们——请尽快为我安排,曼西尼大人。” 亚伦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却只是恭敬地低下了头:“当然……王后陛下。但我坚持,您一定得先休息片刻。” 茉伊拉看着他,怀疑他是否真会“尽快”——她本能地无法相信这位满脸堆笑,似乎什么事都会掺上一脚的曼西尼大人。 卡洛斯家族也派出了代表,但在她的父亲公开反对国王的所作所为之前,她的弟弟嘉德?卡洛斯就已经带着所有骑士离开…… 她孤立无援,身边甚至没有一个自己的侍卫。她的妹妹什么也不会放在心上,她的儿女还需要她的保护。 茉伊拉?卡洛斯把双手紧握成拳,又轻轻放开,抬起头跟随亚伦走过陌生的长廊。 她会想到办法的——她在心中告诉自己。 无论如何,她是鲁特格尔的王后……哪怕此刻头上并没有王冠。 . 熟悉的景物出现在眼前时,埃德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他站在某个庭院隐蔽的一角,几棵苹果树的阴影之下,尚未成熟的青色果实挂在他头顶。另一边的石榴树上正开着艳红的花朵,平整的草地不知被谁践踏过,显得一片狼藉……目光投向更远处,月光下,能看到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的窗台,窗台下的玫瑰开得过多,惨淡的花色反而显出几分颓败。 这里是他的家——他在斯顿布奇的家。只不过有半年没有回到过这里,感觉恍惚像是已经隔了一整个世纪。 他忍不住想要迈步走出阴影,理智却拖回了他的脚步。 片刻之后,一个全副盔甲的士兵晃了过来,在花园里慢吞吞地转了一圈,又没精打采地晃了回去。 ——当然,这里有人看守。值得庆幸的是,那是维萨城的士兵……奎林?阿伊尔应该还不至于伤害留在这里的仆人们。 他并不是刻意想回到这里——他只是需要一个熟悉的,可以确定位置,也不会轻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他在阴影中静静地站了片刻,才转身悄悄穿过隐藏在树篱间的侧面。初夏茂盛的植物伸展枝叶,为夜行者提供了一些庇护。 埃德想过或许隐身更好一些……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使用任何法术。那并不是他的力量,从来都不是。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毕竟如果不靠传送术,他根本到不了这里。但至少接下来,他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依靠他对这里的熟悉,依靠精灵教会他的追踪与隐蔽,依靠他并不纯熟的剑术……依靠他必死的决心。 维萨城在夜色中极其安静,桥东区的街道上寂静无人。平常这个季节,即便深夜也时常会有马车载着晚归的人疾驰而过,此刻却像寒冬时一样,除了加倍的守卫紧张又疲惫地往来巡逻之外,看不见半个人影。 他已经知道安特?博弗德现在住在亚伦?曼西尼的家中,那地方离他家不远,拐过一个街角就能看到…… 他想象过自己会如何在黑夜中如鬼魅般出现于那过于豪华的宅邸,无声地走过长廊,没人能看见他身影,没人能听见他的脚步。他会出现在那位国王的面前,倾听他的忏悔与乞求,但他不会接受…… 想象之中,他可以心硬如铁——或像是根本就没有了心,冷静,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与畏惧。但现在,黑暗中一点响动都能让他的心狂跳好一阵儿。 令人唾弃的,可耻的软弱。 看见曼西尼灯火通明的宅邸时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他想到过这里会守卫森严,但现在……眼前的情形却更像是一场曼西尼家常见的,初夏时盛大的舞会。 那让他更加地怒不可遏。 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马厩里大概也挤满骑士与贵族们的坐骑。光影摇曳,侧门不停地开开合合,仆人们忙碌地进进出出。但院子里并没有篝火,也没有欢快的音乐声或喧闹的笑谈声打破寂静。 埃德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沮丧地考虑着是不是该另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这或许是更好的时机。 泰丝告诉过他,人多的地方,总是更容易混进去的。 他弯腰拔出了靴子里短剑,希望在见到安特之前,并不需要用到它——那是否也算一种软弱? 他恼怒地拨开一支戳到了脸颊旁的玫瑰,向后退回黑暗之中。 走廊上,一个守卫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警惕地抬头望向埃德刚刚所待的地方。 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 茉伊拉拿起酒杯,一口灌下了一大半。 她不得不感激曼西尼令人意外的体贴——倒在她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并不是酒,而是散发着蜂蜜清香的水,否则以她这样的喝法,这会儿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可她还是觉得口干舌燥,好像无论喝多少水都无法缓解。 她从来没有滔滔不绝地说过这么久。她并不擅长言辞,偶尔还会说出一些天真可笑的话来,所以安特体贴地从不强求她在任何场合致辞,那让她一开始磕磕巴巴,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她是王后。在诸神之下,国王不在的场合,她是至高的存在——所以,谢天谢地,至少没人会打断她。 而让她坚持下来的,居然是阿格尼丝眼中的惊讶。 王后把目光从妹妹的脸上移开,看向其他人。从他们的神情判断,其中有不少人都像阿伊尔一样,早已得知消息。 但他们什么也没做——茉伊拉绝望地想着。 他们什么也没做。 当然,斯顿布奇是王城。未经国王的允许擅自插手,得到的很可能不是赞赏和感激,而是猜忌,这个理由已经足够让大多数人选择束手旁观。 但现在,王后已开口要求……或者不如说是恳求帮助,他们却依旧沉默不语。 茉伊拉的心跳急促又沉重,失望与疲惫让她筋疲力尽。 “大人们。”她用颤抖的声音再次开口,“我并非向你们要求钱财,要求土地,或要求你们的骑士与战士们为国王赴死……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尽快告知各自领土之内的所有神殿,斯顿布奇需要更多的牧师……更多的药物,或者任何治疗的方法……而你们坐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有更多人在死去!” 片刻的死寂之后,终于有人开口。 “我不想让您失望,陛下。”奎林苦笑着说,“但那恐怕并没有什么用处。事实上圣职者们之间的消息十分灵通,斯顿布奇的危机早已传开……但那并不是平常的牧师或药物就能解决的危机。” “我听说那更像是一种诅咒。”来自丹迪城的波德利伯爵开口赞同,“即便是圣职者也无法逃过的诅咒……” “……可是达马兰城的瘟疫不是被祛除了吗?”茉伊拉疑惑地问道。 “我听说那是鹿角森林的精灵们信奉的一位神祗……由他的圣者施行的奇迹,一场从天而降的火雨。”阿伊尔低声回答,“耐瑟斯……是安克坦恩近年来才开始信奉的一位新神,曾被乔金?德朱里宣称是伪神。”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太多的疑问与不安,但茉伊拉无心去理会。 “那么那位圣者现在在哪里?”她急切地询问。 阿伊尔摇头:“没人知道……甚至没人知道他叫什么。达马兰城中有耐瑟斯的牧师,以我得到的消息,他们已经前往斯顿布奇,但他们人数很少……陛下,万泉之城现在需要的并不是更多的牧师,而是秩序。避免更多的人感染,让还有机会的人尽快得到救治,让人们不要惊慌地奔逃到其他城市,感染更多人……斯顿布奇需要的是国王和他的军队。而对此,我们无能为力。” 茉伊拉绝望地向后靠去——她对此一样无能为力。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四十一章 面具与灵魂 “不管怎么说,你尽力了。”阿格尼丝轻拍姐姐的手臂,语气像是讽刺,又像是安慰。 尽力?——茉伊拉苦笑。 那并没有什么用处。 她此刻浑身无力。如果没有阿格尼丝紧靠在她身边,挽住她的手臂,拖着她向前走,她大概半步也挪不动。 而她所有的“尽力”,也只是换得一些毫无意义的承诺。 他们会帮助他寻找那位传说中的“圣者”;他们不会不由分说地向每一艘从斯顿布奇而来,寻求帮助的船只射出火箭;他们也愿意提供粮食和清洁的用水……但他们不会派出军队协助她维持秩序,因为,显然,斯顿布奇的守军和直属国王的军队已经完全足够让整个城市稳定下来——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坚强有力的领导者,而那个位置只能属于国王。 一切又回到了安特的身上……而茉伊拉并没有足够的信心让她的丈夫振作起来。 他看起来简直像是着了魔……或中了某种诅咒。 茉伊拉心中一动,猛地停下了脚步。 “这附近还有牧师吗?”她问。 阿格尼丝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多少总还有一两个吧……别担心,曼西尼大人是个聪明人,他总会在哪儿藏着些有用的‘朋友’,就算其中有什么耐瑟斯的牧师我也不会奇怪,你和弗里德里克他们在这里绝对安全。” 茉伊拉摇了摇头,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是说这个……有人能……为国王陛下……举行某种仪式吗?……就是……像是净化,或者驱魔之类的……” 阿格尼丝缓缓睁大眼睛,终于忍不住用手捂住嘴,低低地笑出声来。 “你觉得……他是被什么附体了吗?”她笑得几乎停不下来,“真想知道他听到这个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够了!”茉伊拉恼怒地低吼。 阿格尼丝的笑声停了下来,看向她的眼神里竟像是带着几分同情,回答得异常认真: “我想能够信得过牧师大概只有那个被阿伊尔大人‘囚禁’在他自己家里的老布鲁克?修安……你认识他。但恐怕他不会答应你的要求。另外,还有那个拿着永恒之杖,得意洋洋地已经把自己当成水神的圣者的年轻人……我怀疑他除了玩弄那根棍子之外并不会别的。至于其他人……哦,你可以找找,但恕我直言,也许你从来就没有看清过,但你的国王一直就是那样——” 她嘲弄似的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脸:“他只是被打掉了面具,没法儿再见人而已。” 茉伊拉狠狠地瞪着她,搜肠刮肚地想要找出些词句来反驳。但想想眼下的情形,任何反驳都如此无力。 沿着走廊,一声凄厉的惨叫传了过来,两个女人愣在了那里,看着守卫们蜂拥向国王的房间。 “……那是安特?”茉伊拉抓紧了妹妹的手,惊惶地低声问道,动弹不得。 她几乎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安特从来不曾——至少从来不曾在她面前发出过这样的叫声。 在阿格尼丝回答之前,她已经放开了她,不顾守卫的阻挠,飞奔而去。 . 埃德没有想到“混进来”会这么容易。 他敲晕了一个仆人,换上了他的衣服,从侧面走进来的时候甚至没人费心看一眼他的脸。他在走廊的拐角处抓住了一个女仆,把短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又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他的举动跟雷姆几乎没什么区别,然后在威胁的同时开始拼命地道歉,并且发誓绝对不会伤害她…… 从那个年轻女孩的神情看来,她大概觉得他是疯了。 但当弄清楚他只是想要知道国王的房间在哪里的时候,她毫不迟疑地给他指出了方向,甚至自告奋勇的要为他引开门前的守卫。 “我认识你,埃德。”女孩对他的惊讶耸耸肩,“多谢你送来的钱。虽然姐姐永远不会承认,但如果没有那个,我们大概已经饿死了——以及,下次想要偷偷送钱给人的话,袋子上最好别绣着自己的名字,露比直接把钱袋扔在了大街上……不过我又捡回来了。” 埃德呆滞地瞪着她,感觉简直像是被人迎头敲了一棍——这是拉蒂斯的妹妹……之一? “以及,如果你是来杀那个见鬼的国王的,不管你是谁我都会帮你。”女孩脸上流露出厌恶与憎恨,“他杀了达米拉……就因为她进去拿脏衣服的时候没敲门——可谁都能证明她敲了!他只是没听见……或者根本只是想杀人而已!如果不想有人进去,栓上门不就好了吗?!” 埃德放下了剑,继续看着她发呆——她给了他更多杀死安特的理由,但她是拉蒂斯的妹妹?…… 他脑子里晕乎乎的几乎没办法转动。 “……你还要不要杀他啦?”女孩不耐烦地低声问道。 埃德近乎茫然地点了点头,看着她理好自己的长发与围裙,施施然带着他走向国王的房间,神情自若地向迎面走来的守卫打着招呼,互相调笑,轻蔑地朝他指指点点,称他为“新来的蠢货”…… ——这是拉蒂斯的妹妹,他不该把她卷进这样的事里! 他追上几步,想要让她离开,但女孩却已经跟国王的守卫搭上了话,顺利地骗走了他,把埃德一个人扔在了门前,“暂任守卫”。 埃德呆呆地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心脏突突地狂跳不停,突然间希望有谁能冲出来阻止他……或者杀了他也行。 但他没有等到任何人。只有一阵风掠过走廊,像是有谁把呼吸喷在他的颈间一样,让他蓦地打了个哆嗦,头皮发麻。 或许这其实是个陷阱?——他胡思乱想着。当他推开门,握着短剑走进去,会有大堆的士兵等着他,给他加上新的,无可辩驳的罪名…… 那也胜过现在,仿佛陷在泥潭之中无法挣脱,只能一点点窒息致死的感觉。 他伸手推开了门。 没有隐藏在房间里的士兵,也没有无声无息地从脑后砍下来的长剑——黑暗之中,一种似曾相识的沉闷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有人含含糊糊,恼怒地问了一声:“谁在那儿?!” ——那的确是安特?博弗德。 埃德忽然冷静下来,反手轻轻地插上了门闩。 “茉伊拉?”安特疑惑地问着,“我说过我需要休息!” 房间里光线极弱,只有一点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埃德站在那里,看着床上模糊的人影翻身而起,身体一阵阵无法控制地发着抖。 他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这位国王……他甚至曾经被他抱在膝上,笑着问他长大之后要不要成为他的骑士…… 那曾经的美好画面如今已在鲜血中碎成千万片,就像他再也拼不完整的灵魂。 “……你是谁?!“国王厉声问道,显然已经分辨出他不是他的王后。 “守卫……守卫!”他大叫,“守——” 埃德伸出手,将“不用法术”的坚持抛在脑后,轻易而举地用一个沉默术封住他所有的声音。 那违背了他对自己的承诺……却让他感觉到分外的快意。 他向那惊惶地挣扎着从床上跳下来的男人走近几步,短剑稳稳地格挡住了劈头砍下来的长剑,飞溅的火星在一瞬间照亮了彼此的脸。 他看见安特苍白浮肿,在恐惧与愤怒中扭曲变形,宛如亡灵般的面孔。 他活得并不好——但他还活着。这已经足够让埃德愤恨不已。 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不该死的人死在迷雾之中,冰冷的身体被鲜血浸透……这个人为什么还能活着?! 安特踉跄着后退,又胡乱地一剑砍了过来,被埃德轻易闪开。 国王也曾是个骑士——一个不错的骑士,但现在挥起剑来却比一个普通人还要软弱无力,毫无章法,让埃德简直要怀疑站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个替身。 他不管不顾地点亮一团光焰,照亮整个房间。 像是被刺痛了眼睛,安特一瞬间抬起手臂挡住双眼,扭过头去,但当他放下手臂时,眼中狂乱的光芒与几天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许只是更为疯狂。 那的确是安特。 他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咒骂,随手抓起床边的烛台向埃德砸了过来。 烛台落在了厚厚的地毯上,并没有发出多少声音,但安特随即抓起一尊胸像,用力砸向了窗户。 拼嵌出花纹的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碎裂开来,清醒的空气猛地灌进了房间,让埃德浑身一凛。 很快就会有人赶过来……他不能再拖下去。 他不假思索地念出咒语,将正摇着头,似乎也清醒了几分的安特定在原地。他大步逼近,看着国王的双眼在恐惧和绝望中越睁越大,涣散的瞳孔里印出他手中的短剑——也印出他与安特同样扭曲的面孔。 埃德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脸,高举的短剑僵硬地在半空。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知道他能杀了安特……但与此同时,他灵魂之中有一部分,也将永远随之死去。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四十二章 血毯 像是有一道冰冷的闪电无声地劈了下来。曾经沸腾在每一滴血液中的,无处发泄的愤怒与仇恨,一声声尖锐地呼啸过耳边,让他一刻也无法安宁的复仇的号角,全都冻结在突如其来的恐惧中。 那是最深的恐惧。仿佛站在悬崖之上,在不辨方向的狂风中摇摇欲坠,而脚下再进一步,便是没有光芒可以照亮的深渊,没有希望可以救赎的地狱。 坠落或许也是一种彻底的解脱,当他已经一无所有的时候…… 可他并非一无所有——他只是视而不见。 他蜷缩在他的壳里,抱着他的伤痛与绝望,愤恨于命运的不公,拒绝每一双向他伸出的手,如同拒绝夜色中那朵玫瑰花无声的挽留。 他固执地凝望着他鲜血淋漓的伤口,哭泣咒骂,憎恨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他的失去而崩溃……却不曾想过要回头,看一眼他仍拥有,仍有机会创造的,更美好的东西。 瓦拉绝不会为现在,为这样的他而骄傲。 右手缓缓地落了下来,短剑无力地垂向地面。埃德向后退了一步,怔怔地看着安特?博弗德,那曾咄咄逼人的王者形容枯槁,神色颓败,绝望又疯狂,依旧令人憎恨,厌恶……也令人同情。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流露出了怎样的神情,但那显然刺痛了安特。 当国王突然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咆哮着向他挥剑时,埃德才惊觉他的法术已经失效。 那一剑挟着无边的怒火,意外地迅猛。毫无准备的埃德仓促后退,本能地举剑,却十分清楚,他躲不开,也拦不下这一击。 有什么抓住了他的背心……那一刻埃德彻底放弃了希望。 这房间里果然是有陷阱的……吗? 他怔忪地回头,眼角闪过长剑交击时溅起的火星——然后就被斯科特远远地甩到了一边,整个人扑倒在墙角的屏风上。 埃德呆了一呆,然后迅速爬了起来,心情一时间复杂得无法形容。 他还以为他已经成功避开了所有人…… 身后一片寂静。他回过头,看见斯科特与安特面对面地站着,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像是同时又被人施了一次定身与沉默。 凝滞的空气沉重得仿佛已经死去,寂静之中,埃德清楚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与心跳。 “……斯科特……” 安特终于张开嘴,茫然地吐出昔日朋友的名字。 “安特。”斯科特冷冷地回应。 像是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并非梦境,安特猛地向后缩去,发出一声濒死般凄厉的惨叫。 . 斯科特皱了皱,微微有些惊讶。 安特的声音直刺耳膜,简直像是某种无形的攻击,像是完全没有料到他还活着……那实在是有些奇怪。 夺回罗威尔的尸体之后他就再没怎么费心隐藏自己的行踪,有许多人能告诉安特这个消息……但安特或许很难相信。毕竟,他曾亲眼看着他的尸体开始焚烧。 复仇并不是斯科特活着唯一的目的,但他不能否认,在很长的时间里,他曾无数次想象再一次站在安特面前时的情形,并在幻想中得到一丝复仇的快.感。 在石榴厅上他曾有机会让幻想成真,但那个时候,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的心中却只有厌恶——就像现在一样。 如此渺小而软弱……根本不值得他动手。 他无视那还在抽搐着断断续续地叫个不停,濒临崩溃的国王和门外的撞击声,回身走向埃德。 “还想杀了他吗?”他问。 埃德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安特,蔫蔫地摇头。 “那就走吧。”他抓住埃德的手臂,轻声说,“我们回家。” 传送术如今对他来说已不过转念之间的事——但一念之后,他们却还是停留在原地。 斯科特摇摇头,在埃德有些茫然的注视中低低地笑出声来。 一个陷阱。并不阻止人进入,也不妨碍施法或打斗,却会在他们试图离开时启动……设下这个陷阱的人根本不在意安特?博弗德的死活,这可悲的国王不过是个诱饵。而能设下这种陷阱,连他也能困住的人,实在不多。 莉迪亚?贝尔——他不该觉得奇怪。 安特的确自私、多疑且贪婪,但并不至于如此昏聩而脆弱。无论莉迪亚在他的脑子里玩了什么花招,她都已经彻底将他变成了一枚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 结实的木门被轰然撞开,两扇巨大的玻璃窗同时碎裂,火光随着被扯下的窗帘流泻进来,压过了埃德制造出的,已开始黯淡下来的光焰。 “这真是……一个惊喜。”亚伦?曼西尼装腔作势的声音从人群之后传了进来,“埃德?辛格尔,虚假的圣者,和斯科特?克利瑟斯,传说中的英雄——本该死去的英雄。” 斯科特甚至懒得转头看他一眼。他们见过几次面,但他从来没把那个虚伪油滑的胖子放在眼里。 “……你应该已经死了……”同样被无视的国王目光涣散,失神地喃喃低语,“你不可能还活着……我看着你燃烧……看着你燃烧……” ——但你没有看到最后。你甚至没有勇气看到最后。 “也许我只是想要回来问你一句——你到底为什么非杀了我不可。”斯科特冷冷地回答,“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他考虑着脱身的办法。即使无法使用传送术,要离开也并不难……但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意外地再次点燃了他的怒火。 他真的曾经以为他们是朋友。 他们并肩战斗,一起分享美酒与音乐,向彼此承诺让家族间的恩怨变成另一段由他们所创造的,伟大的传说里,令人感慨却无足轻重的前奏……那些曾令人热血沸腾的谎言,如今回想起来,依旧会让心脏的某一处隐隐作痛。 他没有料到安特真的会回答。 “我们的确是……朋友。”国王怔怔地看着他,“我从未有过的朋友。但我献出的愈珍贵,我得到的愈丰厚……我得到这样的承诺,神所许的承诺……如果不是你,便是茉伊拉……但诸神已死,诸神已死……” 他渐渐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在一阵不知是哭还笑的嘶嘶声中。 几个士兵拖走了那已不再得到任何尊重的国王。斯科特收回目光,怜悯、鄙夷与愤怒一起沉沉地压在胸口。 他能看见窗外闪动的武器的寒光,门外的走廊大概也同样挤满了敌人。火于他而言根本不算法术,他依旧可以轻易让这里变成一片火海……但跟着埃德溜进来的时候他听见了仆人们的议论,茉伊拉……和她的孩子们都在这里,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火焰可无法分辨谁是无辜的。 埃德轻声念出几句咒语,然后有些慌乱地看着他。 “我不能……”他说。 “我知道。”斯科特回答,“没关系……跟着我。” 他还有剑。 . 茉伊拉笔直地站着——紧贴着墙壁。 她不得不如此,如果没有什么可以倚靠,她会沉重地跌倒在地,像一尊冰雪铸成的雕像一样跌个粉碎。 她没能冲进安特的房间。守卫们把她拦到了一边,但门被撞开之后,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从里面传出的每一句话,而它们一点点冻结了她的血液。 阿格尼丝说得没错……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地看清过。 冰冷的失望剑一样刺进心里,记忆纷乱地从眼前划过。可笑的是,此刻她能够想起来的,却还是他所有的好。 安特总爱告诉她,他从第一次见到她后便对她念念不忘,但她根本不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一次宴会,他说……年轻时她在所有的宴会上都心不在焉,即使现在也没什么两样……可他会容忍她的心不在焉,即便她已身为王后。他容忍她的天真懒散,容忍她的不修边幅,呵护着她,仿佛她是世上最娇嫩的花朵…… 那些记忆如此明亮又模糊,说不清是真是假。 可她却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斯科特时的情形。 那时战乱尚未平息,胜负未明。她在父兄的保护之下抱着刚刚出生的孩子去见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的父亲。她在安特的营帐里见到许多陌生的年轻人,每一张面孔她都记忆犹新——或许是因为她刚刚走过了血与火交融的战场,无法明白他们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但那是……让她想要持剑与他们共同战斗的笑容。 斯科特是其中之一,金发蓝眼,笑起来仿佛夏日的晴空,没有一丝阴影。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兄弟。”安特郑重把他介绍给茉伊拉。 斯科特向她微笑,还抱了抱弗里德里克,她小小的宝贝。他的姿势看起来无比娴熟。 “他有一个很小的弟弟……也可能是他的私生子。”安特神神秘秘地告诉她,“他们说他换尿布也是一把好手。”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斯科特是个圣骑士,他不该有私生子。可那时候,似乎没人在乎这个——毕竟,当你明天就有可能死掉的时候,很多事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安特没有死……他加冕为王的时候,斯科特却并不在欢呼的人群中。 他失踪了——人们是这么说的。瓦拉花了十年的时间不停地寻找。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国王陛下把他最好的朋友,变成了他王座前一条血色的地毯。 她的安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茉伊拉木然地看着守卫们把那个她已经不再认识的男人从她面前拖了过去。他空茫的双眼里没有她的影子……她却无法从记忆中抹去他曾经的笑容。 耳边响起了第一声惨叫。武器交击的声音连绵不绝,火光中无数人拥挤在门口,盔甲互相撞击,跳跃在金属上的光芒让她头晕眼花。 “茉伊拉?”阿格尼丝向她伸出手,“我们最好还是离开,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不会是那么好对付的,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过……但我想他大概又得死一次了。”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他一次也不该死的。 茉伊拉摇摇头,推开墙壁,竭力站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厉声喝道:“住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四十三章 方向 起初没人理会王后的命令——谁都知道王后是个从小被宠到大的女人,年过三十依旧能够幸福地保留她的天真,单纯漂亮又好脾气,幸运得无以伦比。她从不下命令,她不需要,她想要的一切都有人双手奉上……所以也没有人习惯服从她的命令。 “住手!!”茉伊拉再次大叫,声嘶力竭又努力保持着威严。 亚伦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又有些好奇。然后他又看了看阿格尼丝,莫里斯伯爵夫人只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还没能挤进房间的士兵有两三个停了下来,大概是因为反正他们也挤不进去,但有许多人甚至根本没有听到茉伊拉的声音。 生死之际,很多人能其实只能听见自己血液的奔流和沉重的心跳。 那些身在房间之中,不得不与斯科特面对面战斗的人,恍惚觉得他们面对的是魔鬼。 其中一些人听说过斯科特的名字……那是个圣骑士。至少,曾经是个圣骑士。 但圣骑士通常不会如此战斗,剑起剑落毫不留情,冷静而凶残仿佛野兽撕咬着猎物……仿佛他的对手全是无生命的亡灵。没有任何一声惨叫,飞溅的血液或断裂的肢体能让他稍有动容——而被他护在身后的埃德早已脸色惨白。 他或许真的来自地狱……他的眼睛里甚至有金色的光芒。 尸体渐渐堆积起来,斯科特一点点退向窗口——那里是更直接的逃生之路。 被践踏的玫瑰的馨香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飘荡在夜色之中……飘进了茉伊拉的鼻子里。 她按住胸口,几乎想要吐出来,却还是勉力继续她徒劳的阻止:“住手!……都住手!” 她不知道她还能说什么……她觉得她下一个瞬间就要崩溃地哭出来了。 “你们没有听见王后的命令吗?” 沉稳有力的声音从人群的另一边传了过来,奎林?阿伊尔大声呵斥:“放下你们的剑,为王后让路!” 她并不是想让他们让路——茉伊拉有些茫然地想。她只是想要让他们住手。 维萨城城主的命令比王后要有用得多,毕竟今晚在这里的士兵有一部分原本就是他的属下。 更多人停了下来,迟疑地从门口退开……他们为奎林让开了一条路。 “容我提醒,大人。”亚伦轻轻开口,“里面的人十分危险。” 奎林扫了他一眼,微微躬身。 “多谢提醒。”他说,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房间。 茉伊拉呆了一会儿,拉起过于厚重的裙摆,匆匆跟了上去。 她没多想……她只是觉得,也许她该跟斯科特见上一面,她可以……可以放他离开,可以向他道歉。 安特或许是一个虚伪而冷酷的朋友,一个失败的国王……却也还是她所爱之人,她的丈夫。他们在神前立誓祸福与共,那誓言神圣不可侵犯。他犯了错……他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但如果有一点可能,她愿意为他祈祷,为他赎罪……她愿意—— 她看见满地尸体,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诸神在上……斯科特,住手!所有人,住手!” 奎林吼道,声音似乎也微微有些发抖。 茉伊拉本能地把头藏在了奎林的肩后,但她想她永远也不可能忘记那一瞬间所看见的画面。 颜色仿佛只有红与黑。人影在火光中晃来晃去,战斗并没有停止,一排士兵躬身持盾,护在奎林和她身前。靠近窗台的地方,那曾经笑容明亮的圣骑士浑身浴血,犹如恶魔,长剑正利落地从一个士兵头盔上开缝的部分准确地直刺进去,又迅速地拔出,目光没在那倒地的尸体上多停留半刻。 他并无意攻击她和奎林,他的目标像是从窗口冲出去。看起来即使冷酷无情,他也并没有失去理智……但他也无意先停手。 更多士兵在奎林的命令之下停了下来,或者更像是逃开。 “斯科特!”埃德大叫着,扑上来抱住了斯科特依旧挥舞长剑,似乎想要紧追不舍的手臂。 斯科特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放下了剑。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茉伊拉转过头,视线与斯科特相接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毫无疑问是斯科特……但斯科特的眼睛不该是金色。那是……他曾经被背叛,被杀害,曾经死去,又从地狱过来复仇的证明吗? 一点温度回到了斯科特的眼中——一点温柔的水色。 “茉伊拉。”他轻声叫出她的名字。 他还记得她,王后慌乱地想着。他们只见过一次面但他还记得她,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他也还记得他曾经抱过的小弗里德里克吗? “斯科特……我……我很……抱歉。”她磕磕巴巴地开口,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我听到了……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来……我很抱歉……” 除了“抱歉”她不知道还能给他什么,在她看来不需要他们“放他走”,斯科特也一样能逃得出去,只是会有更多的尸体躺倒在他脚下。 “……那与你无关。”斯科特垂下双眼,回答她的声音近乎温柔。 所以他至少不会伤害她……也不会伤害她的孩子们。 茉伊拉微微舒了一口气,抹掉脸上的眼泪。 “让他们走。”她语气坚定地说。 “可是,陛下……他们意图谋杀国王。”亚伦在她身后轻声说道。 “让他们走!”茉伊拉厉声重复,“这件事就这么结束,谁也不许再追究!” 可事情不会结束……今夜只是开始。她要怎么办?她的儿子要怎么办?他本注定为王,却不得不蒙受耻辱……最好所有的人都能忘掉这件事……忘掉那神志不清的国王亲口承认他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也许斯科特还是死了的好。 茉伊拉拼命咬住嘴唇,惊惶地压下心底那一丝突如其来的恶意。 也许她和他的丈夫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的自私和残忍,在危机之前想到的只有自己的利益…… 不,他们不一样。 “让他们走。”她一字字吐出,“窗外的人全部让开!” 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发抖,清澈而平静地在寂静中回响。 这一次,不需要奎林再重复她的命令,窗台边和窗外庭院里的士兵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斯科特抬眼看着她,微微有些惊讶,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伸手拉住了呆呆地站在一边的埃德。 “代我向你母亲问好,埃德。”茉伊拉努力向那个年轻人露出一点微笑。她不知道安特为什么要针对他,但不做什么圣者大概也不是坏事,瓦拉或许会更高兴…… 埃德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她死了。”他低声说。 在茉伊拉惊愕地睁大双眼的时候他跟着斯科特从窗口跳了出去。眨眼间,两个人凭空消失在夜色之中。 茉伊拉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僵硬地向着奎林转过身去。 “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说,“所有的一切。” 她或许不知道该怎么做……不,她一定得知道该怎么做。 浓郁的血腥气依旧飘散在空气之中,粘稠的血液浸透了地毯,一直渗到她的脚下……但她似乎已经习惯。 她必须得习惯。她一直走在一条阳光和熙的花园小径上,如今那条路突然布满迷雾与荆棘,她却不得不走下去。 . 从河对岸远望月色中克利瑟斯堡黑色的剪影,它看起来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塔楼的尖顶稍稍有些歪斜,根本看不出它已满身伤痕,摇摇欲坠。 埃德蹲在河岸边看着克利瑟斯堡发呆。他得感谢斯科特没有立刻把他带回去……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其他人。 “所以你一直跟着我吗?”他低着头闷闷地问,“你可以……你可以在那之前就阻止我的。” 他知道这不是斯科特的错……但他的脚下还能感觉到被血浸透的地毯那种滑腻腻的感觉——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苦涩地告诉自己,那些人是因为他才死的。 “没错。”斯科特承认,“我有无数机会阻止你。但如果不让你自己面对这一切……你不会知道该怎么做。你只会不停地怨恨你自己,怨恨所有人……而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埃德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如果我真的杀了他……你也不会阻止我吗?” “不会。”斯科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跟着你只是因为我答应过瓦拉,会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埃德,该说的你的朋友们都已经对你说过,你有权自己做出决定——但也得自己承担后果。” 埃德不安地缩了缩。他当然不是小孩子了,却又似乎还没有准备好去独自承担一切。 “……但我很高兴你没有杀他。”斯科特的语气柔和下来,“无论他是否该死……这样的复仇并没有意义。” “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埃德苦笑着,沮丧地把下巴搁在双臂上,“我失去了信仰——或许从来就没有过,我也看不到方向。” “并不是只有你,埃德。”斯科特轻声回答,“我们都在雾中行走,但也只能走下去……待在原地是不会有什么用处的。” 娜里亚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 埃德呆呆地看着河那边高高耸立的克利瑟斯堡,听着河水咆哮着在他脚下奔流不息。 他在这里找不到答案。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四十四章 独行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吗?!” 娜里亚怒气冲冲地跳起来,那神情像是想要扑过去结结实实地照着斯科特的脸来上一拳。 艾伦赶紧拉住了她。 “就像泰丝说的——”斯科特心平气和地回答,“我只是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不关我的事!”泰丝立刻高高地举起双手推脱责任,“我没那么说过!——就算说过也不是那个意思!” 甜心生起气来十分可怕,她可一点也不想面对她的怒火 但娜里亚根本没理她。她只是用力瞪着斯科特,狠狠地瞪了好一会儿,突然一声不响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娜里亚!”伊斯拉住了她,“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去把他找回来!……要跟我一起吗?”娜里亚回头问他,目光灼灼。 伊斯迟疑片刻,摇了摇头:“就算找到他,他也不会回来的。” “你也说过不会回来……可我们还是把你找回来了呀!” 娜里亚甩开了他的手,恼怒又失望。 “没错……但那是在我离开几年之后。”伊斯认真地看着她,一点也没生气,“我有几年的时间独自飞来飞去,去想我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去想我到底想要什么——虽然也并没有想得很清楚。但我知道如果你们是在我刚刚离开的时候就追上了我,我不会跟你们回来,甚至很有可能会伤害你们……那时我脑子里一团乱,就像现在的埃德一样……你得给他一点时间,娜里亚,让他一个人想想。” 没有比这更有力的劝说了。 娜里亚沮丧地低下头,红了眼圈:“……可他至少可以回来说一声再见吧?” “他担心如果他回到这里就再也走不了了。”斯科特告诉她,“他说他从来都不喜欢一个人也不够坚定,给他一个温暖舒适,有人为他遮风挡雨的地方他就只会躺下来不动,没人推他一把他就会止步不前……而他不想再那样。” “哎呀,这个倒是一点也没说错,他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泰丝嘴快地说出了口,又立刻吐了吐舌头,自觉地用双手捂住了嘴。 娜里亚瞪了她一眼——但没那么凶了。 “我不想评价这是对是错……”艾伦叹息着开口,“但你至少该先告诉他的父亲一声。” 里弗安静地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双手平放在桌上,一句话也没说。 斯科特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他的确没有太多地考虑到里弗——这个刚刚失去了妻子的男人好不容易才稍稍振作起来,如今儿子却又不告而别。 “……我可以把他带回来。”他说,“如果你想要的话。” “所以你知道他在哪儿?”诺威问。 “他戴着枚胸针。”斯科特回答,“一只银色的小鸟……那是枚魔法胸针,我可以定位那个。他现在应该还没想到要把它取下来。” 娜里亚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枚一模一样的胸针。这让她此刻的心情尤为复杂。 “不。”里弗突然开口,“你弟弟说得没错,让他一个人想想吧……在他那个年纪,我已经独自在外很多年——他是我的儿子,他会没事的。” 那听起来更像是想说服他自己。 可这个世界并不像从前那么安全……或者说比从前更加危险。 娜里亚怔怔地想着,依旧满心不安。 . “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这么一走了之实在有点不负责任。”菲利阴沉着脸走在斯科特身边,“不过当然,你并不需要我的意见。” 斯科特苦笑着停下了脚步。 “我知道你很生气,菲利……但别把气撒在埃德身上,你很清楚他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而他离开也并不意味着他会忘掉死在柯林斯神殿的那些人。” 菲利垂下头,抓了抓头发,烦躁又坦率地承认:“你说得对——我想我也需要做点什么。我讨厌眼下这种情况,感觉就像……就像……” 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只能懊恼地一挥手:“我不知道——别告诉我我也需要找个地方一个人想想,我又不是埃德那种被宠大的小少爷!” 斯科特笑了笑——他的确不是。菲利是个长久以来过着简单的生活,心思简单的人,他服从神殿的命令,做他该做的事,从来不想太多。虽然看起来自由自在,但始终有一根线牵着。但现在,那根线断了,他过去的生活,他所相信和依靠的一切被整个打碎,就算是一个成年人,一个优秀的圣骑士,也总会有些无所适从。 “再考虑考虑我的建议如何?”菲利不死心地凑了上来,“你有很多见鬼的毛病……但你会是个比安特好得多的国王。” “……不,我不会。”斯科特看着他,轻声回答。 他知道菲利想得很简单——安特用他的权力造成了如今的一切,用同样的权力当然可以轻易扭转……但事情从来不会那么简单。 “我是个……牧师,菲利,我拥有你无法想象的力量,当我同时掌握了这个国家的权力……就会变得十分危险。” 菲利低头想了想,丧气地垮下了双肩:“艾伦也这么说。” “而且你知道他是对的,你只是不想承认。”斯科特忍不住微笑。 “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菲利绷着脸说。 “……他已经死了,菲利。”斯科特垂下双眼,“安特?博弗德已经死了,就算我们没有杀他,作为国王的安特也已经死了。” “所以,我们就只能祈祷另一个国王要比他好上那么一点点吗?”菲利不悦地哼哼。 另一个国王……斯科特沉思着。 鲁特格尔国内的各大家族实力相当,甚至博弗德家族内的几个年龄适合的继承人也都实力相当,安特?博弗德在这一点上控制得相当不错。最好的情况,他们能继续互相妥协和制衡,让安特的大儿子,还不到十一岁弗里德里克加冕;最坏的情况……是连续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战争, 瘟疫,战乱……死亡——而死亡是莉迪亚的武器。 她的影子仿佛无处不在,却没人知道她最终的目的。但与稳定的平衡相比她总是更喜欢混乱……而她对会阻碍她的人毫不留情。 斯科特猛地抬起头来。 “菲利!”他叫道,“……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 埃德坐在草地上,怔怔地看着眼前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再一次为自己的愚蠢而懊恼不已。 事实上,他也根本看不见什么——除了草,草,和草。 半人高的野草完全遮蔽了他视线,他像是被围在了一圈绿色的矮墙里,可是他能听见不远处成群的动物们各种各样的叫声,打斗或嬉闹时角或身体撞击在一起的声音,轰隆隆滚过来又滚过去的一阵阵奔跑声……他甚至能听见巨大的蜜蜂嗡嗡嗡嗡辛勤地飞来飞去。 那可不是他本想在这里看到的景象。 他想看到的是一片银白寂静的大地,白雪无边无际,寒风呼啸,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他可以安安静静地思考一些复杂的问题……可他忘了极北冰原也不是一年四季都下雪,而现在正是它一年之中生命力最旺盛的季节。植物肆无忌惮地疯长,动物拼命地抓紧时间吃饱喝足繁衍后代……而所有缤纷的颜色,所有喧闹的声音,似乎都在嘲笑他是多么大的一个笨蛋。 一只绿色的硬壳甲虫啪一声掉在了埃德的手臂上,吓了他一跳。 但他没有拍掉它。 那是只漂亮的甲虫,圆溜溜的,有着深绿宝石般闪闪发光的翅膀,它在他手肘的褶皱里犹犹豫豫地转了个圈,沿着他的手臂爬到了他的肩头,似乎颇为严肃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忽地展开翅膀,晃晃悠悠地飞走了。 ——它才不在乎他是多么大的一个笨蛋,它也不在乎他失去了母亲,看着她冰冷地躺在血泊中却无能为力……但他又何尝在乎过它什么时候会被某只敏捷的小鸟叼个正着,眨眼间囫囵吞下肚。 生命不过如此。 埃德把头埋在双臂里,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说不清他想到了些什么,他依然为他失去的一切,为他犯下的错而痛苦懊丧……但把自己传送到了这个并没有配合他的哀痛与失落,自顾自地充满无限生机的地方,或许也没那么愚蠢。 他站了起来,拍拍屁股,这才发现裤子已经湿了,被风一吹,凉飕飕的感觉十分怪异。 大概不久前才下过雨,草地十分湿润。他坐下时根本没在意,这会儿却不得不考虑一个十分实际的问题——他什么也没带,他只有一条裤子……而现在回家换衣服好像是个更蠢的主意。泰丝绝对会笑话他到死然后把这件事刻在他的墓碑上…… 不过在这里,又有谁会在意他穿着一身沾了血的仆人的衣服,屁股还是湿的呢? 埃德?辛格尔对自己耸耸肩,随便找了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四十五章 责任 曼西尼家在维萨城东岸的庭院风格与斯顿布奇截然不同。虽然依旧繁华有余清幽不足,在这个季节里被太多的花塞得满满登登,绚烂缤纷得活像是开了花店,但至少没有那些亚伦喜欢的、巨大而古怪的收藏品突兀地点缀其中。 阿格尼丝悠闲地漫步在阳光下的花园里,累累的花枝垂向刻意拼出了各种花纹的小路,满得像要溢出来的啤酒沫。过于浓烈的香气被阳光蒸腾得让人醺醺欲醉,鼻子发痒。阿格尼丝肆意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懒洋洋地眯起了双眼。 她知道有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保护或监视……但她并不在意。对于她在等待的人来说,那些人存不存在并没有任何意义。 片刻之后,一声亲昵的呼唤却还是让她多少有些惊讶地回过了头。 金色的光线中,一身艳丽红裙的莉迪亚?贝尔正缓步向她走过来,手里居然还提了一篮剪下来的玫瑰,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己家的花园里。如此光明正大,有恃无恐的登场,倒是她前所未见的……却也有些太过刻意的高调。 “哦,亲爱的阿格尼丝,为什么你看起来像是见了鬼一样?”女法师微笑着张开双臂,“你是觉得我被阳光照到就会变成飞灰吗?” “不,亲爱的。”阿格尼丝扫了她一眼,淡淡地回答,“只是担心你会被晒伤,那就太令人心痛了。” 莉迪亚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几乎有些刺眼,但也有种摄人心魄的美丽。 她轻笑着走过来,挽住了阿格尼丝的手臂,并肩而立时,她看起来比茉伊拉更像是她的姐姐,有着相同的黑发,和相似的猫一眼的眼睛。 “我听说了昨晚的意外。”她的语气温柔又关切,“那真可怕!你和我们的王后陛下一定被吓坏了吧?” 阿格尼丝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够了,莉迪亚,我们之间也得这么说话吗?这里可不会有什么观众来欣赏。” 她习惯这种语言上的游戏,但并不意味着她喜欢。 她确信莉迪亚不会真的让其他人发现她们在一起——她毕竟是个死灵法师。在一切结束之前,阿格尼丝也最好还能继续保持“王后的妹妹,守寡的莫里斯伯爵夫人”的身份……而现在看起来,事情离“结束”还远着呢。 这让她很有些心烦意乱——她累了,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越来越不像她想象中那么有趣。即便是安特?博弗德的崩溃,也没能让她有多少兴奋的感觉。 他输得太过轻易又太过难看,反而让她完全失去了兴致,连同她之前对他的憎恨都变得如此可笑。 莉迪亚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你得原谅一个平常没什么机会跟朋友说说话的人……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阿格尼丝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 “作为朋友,我不得不给你一个小小的忠告——我听说王后陛下想要回斯顿布奇,那可不是个好主意。”莉迪亚不以为意地继续下去。 那当然不是——阿格尼丝冷冷地想。但一向好脾气又没主见的茉伊拉突然变得固执得要命,让她颇有些不知所措。亚伦?曼西尼用各种理由委婉地拒绝了王后找一位牧师将她传送回斯顿布奇的要求,而茉伊拉则不死心地一大早自己跑去了奎林?阿伊尔那里…… 她停下脚步,突然间明白了莉迪亚的来意。 “……你不能伤害她!”她恼怒地开口,“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她,也不会伤害她的孩子!” “那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亲爱的,答应朋友的事……我总是会做到。我怎么会伤害……你怎么形容她来着,‘一只天真无害的傻鸟’?”莉迪亚冲她微笑,“可如果她不听话地到处乱飞,不小心撞上了猎人布下的陷阱,那可不是我的错。” “……我会让她听话的。”阿格尼丝语气生硬,“离她远点儿!” 莉迪亚的笑容变得更深了:“别这么冷漠,亲爱的,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和她成为朋友呢?说实话,她有那么一点像我的小妹妹。” 你的小妹妹被你召唤来的恶魔撕成了碎片——阿格尼丝冷冷地想着。 “也许。”她说。 看着莉迪亚冲她甜甜地一笑,优雅地走向花园深处时,她却又忍不住暗藏讥讽地开口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你确定你的‘陷阱’不会再被一场雨冲走吗?” 话一出口她就开始暗骂自己的愚蠢,但她依旧抬着下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莉迪亚回过头来,双眼在树木的阴影中似乎微微发光。 “哦,亲爱的阿格尼丝。”她说,“你不会知道……我有多么期待另一场‘奇迹’。” 维萨城城主在另一个不眠之夜后的清晨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当他匆匆走下楼梯时,那尊贵的客人正抱着双臂呆呆地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繁华热闹的码头。这座古老的港口城市依旧生机勃勃,幸运地与此刻正在另一座美丽城市中肆虐的瘟疫擦肩而过…… 那或许并不只是幸运而已。 奎林把一声沉重的叹息藏在心底,走到距离客人几步之遥的地方,恭敬地开口叫道:“陛下。” 他的声音已经够轻,却还是让茉伊拉微微一惊,猛然回头时睁大的蓝眼睛里透着她这个年龄的女人少有天真无辜。 但堆积的疲惫与无助在她的双眼下抹出青灰色的痕迹,被清晨的阳光清清楚楚地展露出来,让她看起来像是突然间老了十岁。 “陛下,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可以随时派人来召唤我,而不用亲自前来。”奎林的语气异常温和。 未带一兵一卒仓促逃到维萨城的王后看似势单力薄,但在她身后的卡洛斯家族不容小觑,她的弟弟很可能正带人赶回来……但奎林的尊敬与善意,更多的是因为昨晚这位一直被轻视的“幸运的小女人”所表现出的令人意外的坚强。她懂得不多,她所用的方法简单而幼稚,甚至不一定正确,但她清楚地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并且会努力去做她认为正确的事……无论结果如何,这样的坚持已经十分难得。 “我不是来找您的。”王后不假思索地脱口道,随即脸上一红:“抱歉……我是说,我需要您的帮助,但能帮助我的人在这里,所以我想还不如直接过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双手无措地紧握在一起,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词不达意。 “……您来找布鲁克?修安大人。”奎林了然地说。 茉伊拉松了一口气,用力点头。 “如果您需要一位牧师为国王陛下治疗……或许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奎林小心地斟酌着用词,“我绝对相信修安大人的品行,但国王陛下大概并不希望见到他。” 茉伊拉苦涩地一笑:“不,我不认为国王陛下的病是任何一位牧师能治好的……除非他们能让时光倒流,一切重来……我是来请修安大人把我送回斯顿布奇的。” 奎林讶然地呆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很……危险。陛下,你或许还不知道,我昨天半夜刚刚得到的消息,瘟疫已经传入洛克堡……据说是罗森?斯库德大人带进去的。虽然事实上他并没有进入洛克堡,但显然感染了守门的卫士……洛克堡中已经有人卧病在床,您不能回去。” “诸神在上——”茉伊拉脸色发青地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袖:“是我让他去见我的……可我却跑了!” 一瞬间她像是无法呼吸,奎林赶紧把她扶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低声安慰:“请别这么说,陛下……您和王子们与小公主幸运地逃过了一劫,这或许是诸神的安排。” 茉伊拉不停地摇着头,眼眶开始泛红,语气却更加坚定:“我一定得回去!” “想想您的孩子们……”奎林试图用另一种方式说服他。 “阿格尼丝会照顾他们。嘉德,我的弟弟,他和卡洛斯家的骑士们最晚明天就能赶回来……”茉伊拉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眼神却渐渐有些绝望,“我不能独自待在安全的地方,任由满城人死去。我不知道如何治理国家,但父亲曾经告诉过我,在大难临头时抛下士兵的将领是不配得到拥护……甚至不配得到原谅的。王室之中至少得有一个人待在斯顿布奇,否则就算有一天灾难平息,我们重回洛克堡,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我的儿子得面对什么?” 她依旧没有放开奎林的衣袖,每一句话都说得又快又急,似乎不肯给自己犹豫和退缩的机会……但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最后她忽然停顿了片刻才小声问道:“而且您之前说过,能够驱散瘟疫的牧师已经前往斯顿布奇……他们……也能保证我的安全不是吗?” 她并不是对疾病与死亡毫无畏惧,她只是无法放弃自己的责任——尽管那本不是该由她独自承担的东西。 奎林沉默着。他也同样有自己的责任,但他不能无视这样勇气。 “……请跟我来。” 他轻声开口。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四十六章 劫持 与其说是奎林软禁了布鲁克?修安,还不如说是老牧师自己选择了留下。阿伊尔家的宅邸不是洛克堡,并不能阻碍魔法的力量,身为高阶牧师的布鲁克可以随时离开——但他却平静地待了下来,而奎林也一直把他当做最尊贵的客人对待。 作为回礼,布鲁克会告诉奎林一些消息,一些分散在整个大陆上的水神的牧师们传回的消息,让奎林比很多人都更早知道此刻在斯顿布奇发生的一切……以及更多。 柯林斯圣地或许消失在一片迷雾之中,肖恩?佛雷切或许遭人质疑,水神的圣者也可能另有其人……但水神神殿的力量,并没有就此瓦解。 有时奎林不禁会怀疑布鲁克到底为什么会留下。是别有用心……还是知道奎林的别有用心?他真的像看起来那样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吗?他到底知道多少?…… 那些说不出的忐忑让他在面对老人时总有点心神不定。 他用了一点时间调整呼吸,轻轻敲响老牧师的房门,却等待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才得到回应。 布鲁克从窗前的椅子上站起身来,半开的窗帘让清晨柔和的阳光洒满整个房间,也让外面的守卫一眼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茉伊拉的出现似乎并没有让他吃惊,沿着皱纹绽开的微笑在恰如其分的恭敬中带着几分属于长者的慈爱。 “王后陛下。”他从容地向茉伊拉低头行礼。 相比之下,茉伊拉匆忙而僵硬的回礼就显得太过紧张。 “修安大人。”她轻声开口,神色拘谨,说出口的话却简单而直率:“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您能陪我回斯顿布奇吗?” 奎林站在一边,不动声色。他记得刚才王后的要求只是“让修安大人将我传送回斯顿布奇”……现在的请求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其他,他猜连茉伊拉自己也未必能说得清楚。他或许应该提醒王后,“关押”布鲁克?修安是国王的命令。在昨晚那样的情形之下放走斯科特和埃德是一回事,公开违抗国王似乎神志清醒时的命令又是另一回事……无论如何,安特?博弗德还活着,这样的举动,对茉伊拉想要的“稳定”并没有什么帮助。 但他最终只是选择了一言不发。 那突兀而不合常理的请求让老牧师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惊讶。 “我想您已经知道现在斯顿布奇的情况……有些危险?”他问。 茉伊拉点了点头:“阿伊尔大人已经告诉了我。但这是我的责任,大人。国王……”她咬了咬嘴唇,留下一圈淡白的齿印,“……卧病,而王储年龄尚小。如果我们现在抛弃了洛克堡和斯顿布奇,更多人会在混乱中死去,而且……恐怕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您的勇气令人敬佩,陛下。”布鲁克垂目向她躬身,“但应该有比将您自己置身险境更好的办法。” “或许有,但我想不出。”茉伊拉坦白地承认,笑容虚弱又苦涩,“这是我能想到也能做到的最简单的办法……您这算是在拒绝我吗?” 她问得如此直接,反而让布鲁克愣了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可以带你回去。” 在她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 茉伊拉猛地回头,心脏不受控制地向下一坠,然后仿佛要冲出胸腔一般狂跳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只是下意识地又一次伸手抓住了奎林的手臂,几乎站立不稳。 维萨城城主的惊讶与慌乱一点也不比她少,但仍竭力保持着镇定。 “……斯科特?克利瑟斯。”他开口叫出那不速之客的名字,昨晚那些混乱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留下一片鲜明的血色。 “我想我不需要召唤守卫?”他冷静地问道。 即使看见斯科特现身,布鲁克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那让奎林十分怀疑这位“客人”并不是第一次造访此处,也十分怀疑即使叫来了守卫又能有多少用处。 斯科特淡然一笑,摊开双手,让它们远离腰间的长剑。阳光照在他的金发上,照进他浅蓝色的眼睛,让他看起来与昨晚那个浑身是血,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十几条生命的男人,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抱歉。”他望着茉伊拉,语气诚恳,“我并无意让你受到惊吓。” 茉伊拉脸色发白地摇了摇头,虽然不确定他是指昨晚还是现在。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阳光把斯科特的影子清清楚楚地印了出来——至少他并不是鬼魂。 “你真的愿意帮我?” 开口时她的声音仍微微发颤。 “如果您愿意相信我的话。”斯科特坦然直视着她。 茉伊拉犹豫片刻,缓缓放开了奎林。 “……陛下。”奎林简单的称呼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站在眼前的男人即使神色平静,一动不动,也能让人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危险……一种无法形容的气势。更何况没人确切地知道他如何死去……或是否真的死去,又是如何归来,以及——为何而归来。 奎林确信他可以轻易而举地杀了安特,无论国王身处多少人的保护之中……如果他真的想要为自己复仇的话。他听说过许多传言,也曾亲眼所见,这个男人。是真的能带来死亡的阴影,和地狱的火焰。 也许他想要的更多?也许他的仇恨不是安特简单的死亡就可以消除?也许他想要毁灭这个他曾为之战斗,却践踏着他的鲜血生存下来的王朝? 在他身后,布鲁克一言不发,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相信你。” 茉伊拉轻声说道。 . 回到曼西尼家中时,茉伊拉脸上怔怔地挂着一种说不出是喜是忧的恍惚,那让阿格尼丝歪着头看了她半晌,也无法判断她任性的要求是否得到了满足。 “所以,怎样?”她不得不开口问道,“阿伊尔大人和那位被他的女神抛弃的老牧师愿意陪你一起发疯吗?” 茉伊拉清醒过来,瞪了她一眼,却不知道该从哪一点开始责备她不敬神也不愿承担任何责任的妹妹这一句话中肆无忌惮的评价。 但她或许是真的发了疯,才会相信斯科特…… 噎了片刻之后,她索性放弃了思考了那一时冲动或别无选择的决定,转而问道:“弗里德里克在他的房间里吗?我有话要跟他说。” “至少在我刚才离开的时候,他正试图用一个不知道用哪儿听来的故事哄他精力过剩的小妹妹睡觉。”阿格尼丝打了个无精打采的呵欠,“我觉得他干这个要比我拿手得多,就放心地交给他啦。” 茉伊拉无奈地摇着头走向孩子们的房间,心中却也有一些微微的骄傲。弗里德里克是个好孩子,聪明,活泼,兴趣广泛……虽然对每一种兴趣都没有太过长久的热情。 或许因为身为长子又是王储,他被骄纵得多少有些跋扈,平常既不喜欢跟他文静乖巧的弟弟布兰登待在一起,对他爱哭的小妹妹朱恩更是缺乏耐心。但在这短短的几天里,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却表现得异常冷静又可靠,几乎不像是个还不到十二岁的孩子…… 他不像安特,也不像茉伊拉,倒是更像欧格登,她几年前意外去世的长兄。 如果欧格登在这里…… 茉伊拉摇摇头,甩开那无用的怀念。 还在走廊上她便听见了朱恩那极富穿透力的哭声——看来她不怎么喜欢弗里德里克的故事。 站在门前的守卫正面面相觑,似乎犹豫着是不是该进去看看情况。茉伊拉和阿格尼丝的出现显然让他们松了一口气,殷勤地为她们推开了门。对他们来说,小女孩无法阻止的尖锐哭声,大概是比利剑还要可怕的武器。 门内的情形却让嘴角刚刚聚起一点笑容的茉伊拉僵在了那里,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成冰。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房间的中央,正把弗里德里克软绵绵的身体甩上肩头。他回头看她一眼,轮廓分明的面孔似曾相识,深陷的眼窝里,黑色双眼暗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他对惊呆在门口的人视若无睹,只是自顾自地伸手抓向布兰登。被吓坏了的小男孩动也不动地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滚开!放下我的孩子!”茉伊拉厉声叫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守卫们也终于反应过来,端着长矛冲向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敌人,却又投鼠忌器地不敢全力攻击。 男人伸手抓住了一支长矛的尖端,被割破的手心里鲜血缓缓滴落,他却似乎没有一点感觉,只是低头看着茉伊拉迅速把布兰登从他眼前抱走。 他缓缓地皱起眉,似乎艰难地思考着什么,然后拉过长矛挡开另一击,忽地转身冲向窗口,在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号哭和茉伊拉一声不由自主的尖叫声中撞破了华丽却并不坚固的玻璃,落进外面的庭院,没几下就消失在浓密的花丛中,动作快得几乎不像是人类。 茉伊拉放下布兰登冲向窗口,浑身发抖地看着守卫们追了上去,试图爬上窗台,却被阿格尼丝拦腰抱住,拖了回来。 “别傻了!”她恼怒地在她耳边大叫,“你又追不上他!……去看看朱恩,茉伊拉,去看看你女儿!她在哭呢!……” 耳朵里像是堵了什么,妹妹的声音听起来沉闷又怪异,让茉伊拉几乎疑心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自己只是陷在了一场噩梦里。 可这不是梦。 无力地软倒在地上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那是拜厄?扬。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四十七章 失魂 维萨城的河东区与隔河相望的主城区一样,并没有坚固的城墙作为屏障。一条人工开凿的河渠将维因兹河水引入环绕河东区的水道,弯弯曲曲地绕了一圈之后,又重新流回维因兹河。水道之外,沿着平缓的草坡向上,是一片古老的橡树林,一直延伸至黑岩山脉。 这片茂密的森林曾是精灵的家园。根深叶茂的大树目送过精灵们离去时的背影,也沉默地注视着第一批来到此处的人类在河岸建起村庄,又注视着村庄渐渐变成繁华热闹的城市。 柯林斯平原的“圣地”之名源于人们对水神的崇拜,这片橡树林却因为它的古老与神秘而被视为神圣之地。传说在光线幽暗的森林深处,依旧有远古时不愿离去的精灵的灵魂永不停息地徘徊着,守护他们古老的家园。 传说里多少会有些真实的影子。菲利很早之前就得到过警告,不要任意在这片被称为“沉默之林”的森林里使用魔法。“精灵的灵魂”不过是无稽之谈,但古老的生灵自有其魔力——哪怕是在人类眼中无知无觉的树木。 但菲利此刻不得不使用魔法来增强自身的体能,否则他很有可能像那些曾经紧追不舍的守卫一样,失去拜厄的踪影。 想到这个他就很是气闷。他不过是在维萨城里小小地耽误了一下,拜访了一个现在已不可多得的朋友,来到河东区时就发现他本该保护的对象已经像只待宰的小猪仔一样,被人扛在肩上带走了……而那个人,居然还是许久不见的拜厄。 被他判定为堕落者,又从他手里逃脱的拜厄,是向来心宽的菲利脑子里一个堪称巨大的结。念念不忘的结果,是他瞥一眼背影就能认出自己昔日的同伴。 照安特之前所说,拜厄现在应该是被关在某个地方才对……但他显然是逃了出来,或被人救了出来。 有一会儿菲利甚至忍不住怀疑那到底是不是拜厄——背影是没错,但那过快的速度和惊人的力量可不是一个已经失去女神护佑的普通人该拥有的。 在他眼前,被撞断的树枝如控诉般白生生地袒露着可怕的伤口,上面还带着几丝殷红的血迹。只顾埋头向前奔逃的拜厄简直像战斗中的阿坎一样,似乎根本不会闪避,遇到阻碍都是像暴怒的野猪般直直地撞过去,那让菲利一时担心弗里德里克的安全,一时又心怀侥幸地希望拜厄会把自己撞晕在某棵足够结实的大树上。 但这种怪异的行为让菲利不禁担心他是不是受到了某种控制……或根本已经不是活人。 无论哪一种猜测都让他心中发冷,只能咬着牙穷追不舍。 一小片空地出现在眼前,阳光照在拜厄身上的那一瞬间,菲利抓住机会,朝着他的右腿掷出了一块石头。 这是他很久之前放羊的时候练出来的技巧,大雨天隔着几百米他也能准确命中头羊的角。没有树木的阻碍,在手心握得发热的石块呼啸而出,重重地砸在拜厄的腿弯里,让他不由自主地右腿一软,向前栽倒,收势不住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弗里德里克被他甩了出去。那一直软绵绵地瘫在拜厄肩上的男孩儿在地上滚了两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菲利有些心慌,脚下用力,冲出去撞向拜厄的时候,眼角的余光里,弗里德里克突然兔子似的跳了起来,一下子窜出去老远,钻进了幽暗的森林里。 ——是个机灵的孩子。 菲利忍不住咧嘴一笑,拔出长剑,指向野兽般蹲伏在地,似乎蓄势待发的拜厄。 他没有武器——菲利意识到。拜厄只穿着一身半旧的衬衣,腰间没有剑,背上也没有弓,看起来就像是维萨城街头无所事事的闲人,但给人的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危险……甚至比在几个月前那座积雪的山峰上,面对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冰龙,近乎疯狂地想要复仇时的那个拜厄还要危险。 “拜厄?扬。”菲利缓缓开口,疑惑地打量着那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你这算是怎么回事?就算不再是圣骑士……也不至于堕落到劫持小孩子的地步吧?” 拜厄抬头看着他,神色木然,额上不知何时撞出的伤口里,半凝固的血迹依旧是鲜红的,乌沉沉的双眼却毫无生气,让菲利暗自心惊。 “拜厄……”他试探着靠近了一步,微微倾身,长剑依旧警惕地指着对方,声音却柔和了许多:“你知道我是谁吗?” “……菲利……泽里。” 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是被粗粝的岩石摩擦过,嘶哑而生涩。但那至少证明拜厄还活着——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菲利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拜厄却在那一瞬间猛地弹了起来,撞向他的胸口。 菲利猝不及防,本能地闪向一边,手中虽然有剑,却犹豫着挥不出去。毕竟眼前的男人变成今天这样,很有可能是他的责任…… 但拜厄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身后一声小小的惊叫让菲利意识到,弗里德里克并没有跑远,而是大胆地躲在一棵树后偷偷看着他们。 他迅速转身,长剑追向拜厄的左臂,却只是堪堪擦过对方的肩头。那样的伤口拜厄根本恍若不觉,冲向弗里德里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菲利低低地骂了一声,追出几步,忽地向下一倒,整个人滑了出去,抬腿一扫,再次将拜厄绊倒在地。 他没有穿盔甲,此刻浑身轻松,刚才为自己加上的法术也还没有失效,动作比平常要敏捷许多。拜厄同样快且有力,而且好像没什么痛觉,却仿佛纯粹是依靠本能在行动,而完全忘掉了十几年里学到的战斗技巧 情况似乎对菲利有利,却又因为他不由自主的手下留情而打了折扣。有好一阵儿他们毫无风度和技巧可言地在地上扭打成一团。偶然的视线相接时,菲利在拜厄黑色的眼睛里看见了油然而生的怒意。 他并非毫无感觉。 拜厄一向是个注重规则与秩序的人,这样乱七八糟的混战完全违背了他的本能。 “拜厄?扬!”菲利压制住了他的手臂,直视着他的双眼厉声喝道:“想想你是谁!!” 拜厄的神情有一丝恍惚。菲利突然想起这大概不是唤醒他的正确方式——失去神赐的力量,被称为堕落者,或许正是他的痛苦与混乱的根源。 短暂的分神让他被拜厄掀翻在地。但这一次,拜厄没有把他扔在一边,不管不顾地直奔向弗里德里克,而是单膝跪地,俯身瞪着他,原本空无一物的眼中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一点小小的光芒,混乱不定地闪烁着——但那是属于拜厄?扬的灵魂之光。 菲利也瞪着他,脑子飞快地转动,想要找到一些能够让他更加清醒过来的词句,能够让他想起更多…… “你还记得朱尔斯吗?”他脱口道,“你的哥哥……你们是双胞胎。他是个优秀的猎人……” “……他死了。”拜厄的声音嘶哑而低沉,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身体微微发抖。 菲利闭上了嘴,有些忐忑。他知道这会有用,复仇是多么强烈的**,他已经有切身的体会。为了复仇而疯狂的拜厄很可能也会因为这强烈的**而从某种控制他的力量之下挣脱出来……但后果如何,他却有点不愿想象。 反正他也杀了不了伊斯。有人帮忙的时候都杀不了,现在更加杀不了——菲利自我安慰着。 拜厄抓起一根树枝猛扑过来的时候他及时横剑格挡。几个回合后欣喜又懊恼地发现对方的战斗不再毫无章法,而是有了更多的技巧……与此同时,拜厄的力量与速度并不曾因此减弱,菲利却开始感觉到法术失效后肌肉的酸痛。 ——这不公平! 他愤愤地想着,长剑却还是像拥有自己的意识一般避开了对方的要害。 阳光下,树影在他们的缠斗间无声地移动着位置。拜厄的身上新添了好几处伤口,却没有一处是致命的,反而像是意识到菲利的犹豫,越来越有恃无恐,菲利渐渐有些心焦。他咬咬牙,几剑逼了过去,拜厄本能地连连后退,脚跟绊在了一处突起的树根上,身体一歪,还没能恢复平衡,菲利的长剑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 拜厄冷冷地瞪着他,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带着讥讽的笑意。 “你不会杀我,菲利?泽里。”他说,声音依旧干涩低哑,却流畅了许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菲利问道,“你把自己的灵魂也卖了吗?” 拜厄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突然间空了一下,茫然地转头望向北方,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菲利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往同一个方向,拜厄却毫无预兆忽然向他逼近。 剑尖刺进他胸口的时候菲利慌乱地撤回了剑,拜厄在那一刹那忽然伸出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四十八章 王子和他的骑士 拜厄的力气大得出奇。 菲利怀疑他的脖子已经断了——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他无法呼吸,血液也无法流动,眼前的一切如夜幕降临般暗了下来,脑子里一片巨大的嗡嗡声,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困在了里面,正准备冲破他的头壳重获自由。 他想要举剑干脆地刺进拜厄的心脏……或者砍断他的手臂,但剑尖却像是挂了千钧的重量。逐渐模糊的视线向下飘去,他才发现拜厄用另一支手牢牢地抓住了剑刃,血沿着剑迅速滴落,拜厄却像是又恢复到了之前那无知无觉的状态,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菲利用左手胡乱摸索向自己的脖子,却很清楚自己根本掰不开拜厄铁钳般的手指。这样的死法实在窝囊又可笑,让他对自己的恼怒远远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可他没能完成任务——他一时的犹豫很可能会害死一个无辜男孩儿……哪怕那是安特?博弗德的儿子。 他是个圣骑士……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这一点认知像一柄尖利的匕首一样直刺心脏,昏昏沉沉的脑子瞬间清醒,让他放弃了左手无用的努力,用双手握紧他始终没有松开的剑,奋力一抽。 长剑自下而上划过拜厄的身体,飞溅的血液在菲利眼前开出鲜红的花朵,拜厄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丝毫表情,手也依旧没有松开。 耳边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响了起来……菲利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放开他!” 那稚气未消,略显尖细的声音大叫着——然后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菲利的背上。 这不轻不重的一下差点让濒临死亡的菲利喷出一口血来,但另一击成功地命中了目标。 一团黑影擦过菲利耳边,砸在了拜厄的脸上。 这绝不会比之前差点让他开膛破肚的一剑更痛,拜厄却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把目光转向菲利身后。 他的手稍稍松了一下。一点空气透进胸腔,菲利无声地祈祷着,拼尽所有的力气再次挥剑。 他砍断了拜厄的右臂。 拜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臂,又抬头看了看他,浮现在黑色双眼中的惊讶与茫然显得如此无辜,像是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菲利用力扯开依旧紧紧地卡在他脖子上的断手,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 他艰难地呼吸着,心脏突突直跳,眼前金星乱冒,突然涌入的空气让他的气管和胸口都冷得发痛,浑身的血也都像是变成了冷汗直往外飙。但他还是紧握着长剑,警惕地直指着拜厄。 他再也不敢因为任何原因而分神,也再也不会犹豫着无法下手。 拜厄怔怔地看着他。有一会儿菲利觉得他的灵魂又回来了,悲哀而沉重,绝望而无助……那让菲利几乎想要冲上去,止住那些汩汩流淌的血,将他带回神殿…… 可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那昔日温暖而安全,能抚慰所有伤痛的白色神殿,如今已消失在一片冰冷的迷雾之中。 拜厄眼中微弱的光芒暗了下去。他没有倒下,也没有再扑过来,而是弯腰捡起他的断臂,缓缓转身,蹒跚地走进密林之中。 他的血似乎流得比平常人要慢,但依旧有长长的血迹拖在他身后。菲利不知道他在倒下之前能支撑多久,却也不敢跟上去。他现在还没恢复过来,脖子还痛得要死,像是一动就会从肩膀上掉下来……他也不确定密林里是不是还有什么意料之外的陷阱在等着他。 他还有一个男孩儿要保护。 拜厄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菲利呆呆地站在那里,心中苦涩难言。 “……你不追吗?”身后的男孩小声问道,“他看起来推一下就会死了。” 菲利没有回答。念出咒语为自己疗伤时他才发现喉咙肿痛得几乎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是不会死吗?还是已经死了?”男孩不屈不挠地问着。 菲利回头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忽然意识到他或许是在害怕。 如果是平时,他大概还会开口安慰两句,甚至开上几句玩笑,但现在……差点杀了他也差点死在他手上——很可能已经死在他手上的,是他昔日的同伴,他拼死救下来的,却是他仇人的儿子。 他无力地坐倒在地上,撑住头,好一会儿脑子空白一片,一动也不想动。 一片阴影落到了他身上,他不耐烦地抬起头,弗里德里克正站在他面前,背着双手,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他。 他像父亲一样有着偏方的下巴,栗色的卷发……却继承了母亲明亮的蓝眼睛。 “我是弗里德里克?博弗德,鲁特格尔的王子。”男孩儿骄傲地挺起胸膛,“我救了你的命。” 菲利瞪着他,满脸的不可思议——他说什么?!他没听错吧?!…… 不过……在可以转身逃走的时候,这小鬼的确冲出来吼了那么一嗓子…… 他勉强点了点头:“好吧……多谢。” “我救了你。”男孩一脸严肃地重复,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所以你得向我宣誓效忠——你现在是我的骑士了。” 菲利用力地瞪他——这算什么,得寸进尺吗?! “我是水神尼娥的圣骑士!”他恶狠狠地回答,“我不会宣誓效忠于任何人,哪怕是国王!” 男孩儿愣了一愣,有些失望地皱起了鼻子,然后再次振作起来,宽宏大度地向他点头:“我原谅你的冒犯,也理解你的处境,可我救了你,你总得有所报答吧?你可是个圣骑士呢!” ——我他妈的也救了你啊!! 菲利很想冲着他吼,但对着一个十一岁的小屁孩儿咆哮实在有失风度——哪怕是对他来说也有失风度。 他阴沉着脸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没好气地开口:“当然,所以我会送你回家……尊贵的王子殿下。” 王子殿下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他看了一眼满地的血迹,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心有余悸地往菲利身边缩了缩。 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他整个人都没什么血色。 菲利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看男孩儿头顶的发旋。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对这些天里发生的事到底知道多少,又能明白多少,但跟着母亲仓促地从被瘟疫袭击的城市里传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一片混乱,自己又突然被劫持,再面对这样一场血腥的战斗……就算是一个成年人也会满心恐惧与不安,他表现得已经算是相当不错。 ——但他是安特的儿子。 菲利心情复杂地收剑归鞘,把目光投向拜厄消失的方向,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对自己摇摇头。 “走吧。”他说,轻轻推了推男孩的后背,在男孩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时怔了怔,却也没有挣脱。 一路上弗里德里克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堆问题,菲利嗯嗯啊啊地无心应付。男孩儿意识到这一点,很快沉默下来,松开了他的衣袖,昂首挺胸地走在他前面,显然有点生气。 但在前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时他又立刻窜了回来,紧贴在菲利身边。 菲利拉着他藏身于一棵大树之后,侧耳听了一会,放下心来。 “维萨城的士兵,应该是来找你的。” 如果能把这个小鬼扔给那些守卫,他应该还可以回身试试能不能找到拜厄…… 他想把弗里德里克从树后推出去,男孩却又一次揪紧了他衣袖。 “不。”他小小声地说,“我不相信他们。” 他抬头看着菲利,语气像是命令,神情却像是乞求:“你得送我回家!——你自己说的!” 菲利黑着脸瞪他:“我可是你父亲想要追杀的逃犯!你也不该相信我!” “我会告诉父亲别再追杀你,他会答应的。”男孩眨眨眼,又一次开始讨价还价,“那等于我又救了你一次,你得向我——” “我不可能成为‘你的骑士’!”菲利恼怒地低吼,“死心吧小鬼!” 男孩儿抿紧双唇,抽了抽鼻子,眼圈儿有点发红,但倔强地没有哭出来。 “……但我会送你回家。”菲利移开目光,懊恼地觉得自己像是在欺负小孩子。 他们默默地避开了搜索过来的士兵们,继续向前。 “……为什么我父亲要追杀你?” 走出一段之后,弗里德里克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干嘛不去问他自己?”菲利冷冷地回答。 弗里德里克沉默了好一阵儿才小声开口:“那不是我父亲。” “什么?”菲利疑惑地反问。 “那不是我父亲。”男孩的声音很细,细得几乎听不见,“他们不让我见他……我想办法进去了,可那不是我父亲……我父亲不会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扯了扯菲利的袖子,抬头期盼地看着他:“如果那不是我父亲,你能看得出来的是吗?你是圣骑士呢。” 菲利无言以对。 事情有点复杂,他不知道如何解释才能让这个小鬼明白,索性什么也不说。 幸好弗里德里克也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走出橡树林时天已经黑了下来,菲利对着向他们冲过来的士兵们懒懒地举起双手。他倒是不怕被抓,反正有人能救他出去。 “不许碰他!”弗里德里克却对试图抓住他的士兵大声呵斥,“他是我的骑士!” 菲利无奈地朝天翻了个白眼。 王子和他的骑士被护送——和押送至曼西尼的宅邸,已经得知消息的王后冲过来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儿子,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反而是弗里德里克安慰似的轻拍着母亲的背,告诉她:“我没事,母亲,我的骑士救了我。” 在茉伊拉诧异的目光中,他回身指向菲利。 “……所以,我能走了吗,王子殿下?”“他的骑士”没好气地问。 “可你不是说要送我回家吗?” 弗里德里克一脸无辜地睁大了眼睛,“圣骑士不是该谨守自己的诺言吗?” 菲利用力瞪着他,心中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这里又不是我家。”男孩理所当然地告诉他,咧开嘴角,笑得十分得意—— “我家在斯顿布奇。”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四十九章 黑暗中的人们 拜厄?扬在黑暗中笔直地站着,纹丝不动。即便没有铁链牢牢地锁住他的身体和四肢,他也不会动。 是的,他的四肢……他断掉的右臂被完美地缝合,针脚细密,严丝合缝。这具还活着的躯体会让骨骼重生,血肉相连——但他知道他弄丢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那是什么。 他失去焦距的双眼茫然地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和缓慢而沉重的心跳,也听着几步之外,那些对他来说并没有意义的争执。 “我告诉过你我讨厌缝缝补补!……谁允许你放他出去?!他还根本没有完成!” “哦,可您缝得挺好看的,他也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嘛?就把这当成另一种试验不行吗?瞧,我说过这办法行不通,您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想要束缚他的灵魂,可只要一点刺激他就能挣脱。干嘛不索性抽走他的灵魂呢?那样要简单得多,反正从那里面我们也已经榨不出什么东西了。” “因为那样他会死!而我跟你不一样……我要的不是一具死尸!” “好啦,陛下,我们一早就知道彼此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但至少我们还是可以各取所需的,我们一直合作得很好不是吗?如果您喜欢这种……模样的,我可以给您更多嘛。” “那不一样!尼娥的力量曾在他身体之中,我需要那个……除非你能给我找来另一个失去力量的圣职者!” 心重重地撞击胸腔,带来一丝拜厄本不应感觉到的钝痛——尼娥,他记得这个名字,一丝微光,一点希望……可她抛弃了他,把他扔在这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耐心一点,陛下,耐心。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带给您更多,您知道我从来说到做到。” “……总之,别再乱碰我的东西!” “当然,陛下。但是您瞧,我遇上了一点小麻烦,不知道能不能占用您一点点时间呢?” “……什么时候你才能停止那些无聊的游戏!那纯粹是浪费时间!” “可这不是游戏,陛下。人类是很有趣的生物……” 脚步声与说话声都渐渐远去,周围恢复成一片死寂。 拜厄能够倾听的只剩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强壮有力,却毫无意义。 ——拜厄?扬……想想你是谁! 脑子里划过谁的声音,微弱得几乎无法抓住。 他微微皱起眉,静如死水的心中翻起一点烦躁。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像记得一个无意义的符号;他也记得一些零碎的画面。蓝色湖面上雪白的建筑,阳光下鲜红的血迹,伸展开来的,巨大的银白双翼……可一切就像是一堆被打碎的彩绘玻璃,缺失了无数片,无论如何都拼不完整。 拜厄?扬,想想你是谁。 混沌之中,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渐渐变成一柄铁锤,沉重地敲击着他灵魂之中那一堵无形的高墙。 拜厄?扬,想想你是谁。 . 身后的门一关上,科帕斯?芬顿的肩膀就垮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从精神到体力都完完全全地透支,还不能在人前表现出一点疲惫的样子。 隔着并不厚实的木门,他能清楚地听见从外面传来的声音。祈祷,乞求,哭泣……或许还有一些感谢,但完全被其他声音压了过去。比起前两天的咒骂,怒吼和咆哮,今天已经算安静了很多。 这里是斯顿布奇,一座在瘟疫的袭击中苟延残喘的城市。美丽的万泉之城如今混乱不堪,腐臭冲天——谢天谢地,并不是尸臭,只是再也没人有闲心去收拾那些堆积如山的垃圾而已。 那会引发更多的疾病……但在连上城区和洛克堡都已沦陷,国王一家都远远地逃去了南方的现在,谁还顾得了那么多呢? 还能逃的人拼了命地逃离这个城市,但他们无处可去……隔河相望的精灵在森林之外的草地上为前来求助的人筑起了营地,提供他们食物与清水,但一旦有人胆敢越过草地进入森林,呼啸而至的长箭会瞬间穿透他们双腿。维因兹河沿岸所有的城市都已经关闭了港口,不允许任何船只靠近,否则迎接他们的只有燃烧的火箭;向北的平原上筑起了栅栏,哈尔兹伯爵派了军队在那里日夜坚守,对于任何妄想从那里逃进他的领地的人,人类士兵的攻击比精灵还要无情。人们只有向北,或向西逃离,但北面在一片湿地沼泽之外是汪洋大海,西面是连绵的高山,无论是否染病,在那里都找不到生机。 绝望之中甚至有人突发奇想地冲进了三重塔,希望传说中那座被诅咒的高塔的魔力能够抵御瘟疫……仿佛被黑塔无声地吞噬,无论是生是死,那些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耐瑟斯的牧师是死亡的阴影之下唯一的希望——只有他们能够治愈患病的人。来自其他神殿的微弱的质疑迅速消失,毕竟连他们也需要救助……但连科帕斯在内,这里只有三个牧师,哪怕日夜不停,能救的人也极其有限,何况他们一定得要充分休息才能恢复力量,继续治疗。 当人们刚刚发现这一线生机时,蜂拥而至的人群险些将科帕斯和他的两个同伴踩死在脚下。靠着自己有力的言辞——以及迫不得已使用的法术,科帕斯勉强控制了局面,同时他也察觉,这个城市并未完全失控……至少不是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与疯狂。 开始有人组织起来,帮助他们维持秩序。其中有许多已年过半百,时不时地也会有人倒下……但那些人眼中有种异样的沉静,仿佛也是某种信仰——却并不是献给神祗的信仰。 沿着走廊,科帕斯走向自己的房间。他们占用了宏伟的尼娥神殿……反正这里是空的。 但现在神殿里已经挤满了人,后院中隐蔽的一角是唯一的宁静之地,在一队信仰不同神祗的圣骑士的保护之下,这里是供牧师们休息的地方。 推开自己的房门时科帕斯立刻意识到房间里有人。黑暗之中,他能感觉到熟悉的力量……与气息。 他从容地点燃了蜡烛,而不是依靠魔法照明——他的力量已经被榨得半点不剩。 烛光照亮了斯科特若有所思的面孔。他没有开口,只是将桌上一个银制的小酒壶向着科帕斯的方向推了推。 科帕斯拿走了酒壶——如果没有这个,他们不可能坚持到现在。但这并不足够。 “你知道你有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一切,斯科特。”他轻声说道,“人们正在死去。” “你也知道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斯科特用手指轻点桌面,“我可以成为你所希望的救世主,让所有人抛弃其他神祗,从此只会念颂耐瑟斯的名字……但这会让更多的国王和领主视我们为威胁,更多地方拒绝我们的进入,更多人因此而死……我们还不够强大,科帕斯,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在安克坦恩发生过的事,我再也不想看到第二次。” 科帕斯沉默下来。他也同样无法忘掉那些被烧得焦黑的尸体。 “……死了多少人。”斯科特低声问道。 “到现在为止,真正死于瘟疫的并不多。”科帕斯回答,“更多的人死于恐慌引发的混乱……但你知道时间,过了今夜,情况会变得更糟。” 感染瘟疫的人绝大部分会在三天后死去。他们已经竭力治疗了最初倒下了那一批,但在瘟疫蔓延开来之后,患病者的数量已经不是他们能应付的。 斯科特怔怔地看着烛光发呆。无论他曾经救了多少人,都无法用来抵消任何一个他明明可以救回却仍其消逝的生命。那些重量压在他的身上,有时几乎能将他压垮,有时他却能漠然地扔开……有时他根本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我会在天亮时回来。”他站起身,告诉科帕斯。 科帕斯向他低头。烛光摇曳,抬头时,他的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 伊卡伯德断开连接,陷入沉思。 他看到了许多——许多凌乱的碎片。将它们拼凑成绝对的真实是不可能的事,但他也不能冒险再看得更久,那会撕碎他的灵魂,飘散在不同的时空里渐渐消失。 这个多元的宇宙如此宏大无边,即便他用尽所有的力量,甚至都无法在刹那之间看清它的全貌。 门上叩击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让他微微有些恼怒。但开口时,他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进来。”他说。 推门而入的圣骑士一脸忐忑,恭敬地向他行礼,小心翼翼地问道:“冒昧打扰,大人,我们只是想知道,还得在这里待上多久?” “这里”——伊卡伯德能从这个简单的词里听出他的不满。身为圣职者,他们不喜欢像死灵法师一样待在这黑暗的地底,也是理所当然的。何况他们都还如此年轻,年轻得无法忍受寂寞。 “等到女神召唤我们的时候。”伊卡伯德平静地回答,“将这视为考验吧,年轻人,你们需要一点耐心。” 圣骑士呐呐地回应着,慌慌张张地退出了房间。 即使伊卡伯德救了现在待在这里的所有人,他所得到的依然更多是畏惧,而非尊敬。 牧师并不在乎这个——他甚至都不怎么在乎他们,甚至他自己的生命。他们是如此渺小的存在,渺小得根本不值一提。 但有人在乎……而他曾经对那个人许下承诺。 伊卡伯德皱起眉头,思索着他无法触及的永恒和他无法摆脱的现实之间的矛盾,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五十章 黎明 黎明时分,阳光如常刺破天空。 从灾难降临至斯顿布奇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任何异常的天象或其他征兆来证明这是诸神的震怒,惩罚,警告,或者任何其他。太阳每天照常升起,五月的鲜花依旧盛放,天气总是好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这样的无动于衷,却让身处地狱般的人们分外地怒不可遏。 几乎每一个神殿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攻击,只除了被耐瑟斯的牧师们“借用”的水神神殿。从半夜开始,更多人聚集到了神殿前的广场。濒死的人早已无力哀号,活着的人也已经明白,哭泣和诅咒都不过是白白消耗所剩不多的体力,妄图抢先会被毫不留情地踢到最后,安静地等待牧师判断谁最亟需治疗,才是最省力的方法……也是唯一的选择。 神殿门口突然一阵骚乱时,神智尚存,还能动弹的人,大多还是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去。 三位牧师同时出现在门外。他们的白袍半新不旧,神情疲惫,却并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散开,各自探视等待在门外的病人,而是无声地站到了一边。 在他们身后,一个女人的身影显露出来。她站得笔直,脸色苍白地看着广场上的人,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有人认出了那黑发垂腰的女人。低低的私语声响起,如风一般迅速传开。 “那是王后……” “茉伊拉……那个‘幸运的小女人’……” “她不是逃走了吗?”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国王在哪儿?……” 茉伊拉终于开口,挤出的每一个字却都颤颤发抖,几不可闻,根本压不住人们在好奇与愤怒之中如潮水般越来越大的喧哗声。 在被潮水淹没之前,王后的声音忽然响亮起来。 “我是茉伊拉?博弗德,鲁特格尔的王后!” 拔高的声线里带着某种孤注一掷,几乎有些凶狠的气势,让人群瞬间安静了片刻。那短暂的时间已经足够茉伊拉把她并不多的几句话说完。 “我很抱歉离开了斯顿布奇,但我并不曾抛弃你们……国王并不曾抛弃你们!我们的祈祷得到了回应,耐瑟斯的圣者随我而来,他会治愈所有人……正如他在达马兰所行的奇迹一样!” 她稍稍侧身,向另一个站在她身侧一步之外的男人躬身行礼。 “神明在上,愿她的慈悲如水滋润万物……” 熟悉的祈祷词突然中断——慌乱的王后大概忘记了那是对水神的祈祷词,而他们此刻虽然站在水神的神殿之外,要祈求的却不是水神的护佑。 但没有多少人留意到了这尴尬的错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一头金发,穿着半旧的皮甲,看起来更像是个战士,而不是什么圣者的男人身上。 男人匆匆地向茉伊拉点头回礼,什么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走下台阶,穿过人群,站在了广场中央依旧流水潺潺的喷泉前面。 “……我认识你!”一个虚弱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愤怒与疑惑,如果不是周围一片寂静,大概没人能听到他的质疑,“你是斯科特……你失踪了很多年,但我认识你……你是水神的圣骑士……可不是什么耐瑟斯的圣者!” 斯科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认不出那张开始溃烂的面孔,却也无意否认他的指控。 “我是斯科特?克利瑟斯。”他平静地回应,“十年前我是水神尼娥的圣骑士,至今我仍以此为傲。我曾死去,而后归来。愿女神原谅……但我已有新的使命。” 他将手探入喷泉。阳光之下,清澈的水流微微泛出金色的光芒。在人们的注视之中,那光芒闪烁着,越来越强烈,渐渐比初升的阳光更为灿烂夺目。 斯顿布奇的所有喷泉水流相通。很快,广场之外两个小一些的喷泉也被金色的流光点亮。 “这是万泉之城……感谢大地的馈赠。”斯科特收回了手,“任何一座喷泉的水都能够治愈你们。” 短暂的迟疑之后,人群开始涌向喷泉。 斯科特转身离去,没有人敢挡在他面前。 分开的人群里,他孤独地逆流而上——说不出为什么,见过了许多动乱与奇迹,死亡与新生,老去之时这一幕在茉伊拉的记忆里,始终如此刻般鲜明。 . 斯科特走得很快,茉伊拉得提起长裙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好在神殿里已经没什么人……也没人会在意她的失仪。 过了好一会儿斯科特才反应过来,突然停下了脚步,对她歉意地一笑。 “我说错话了是吗?”茉伊拉慌乱地问,“我用了水神的祈祷词……天哪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个我背得最熟,我一开口它就自己溜出来了!……” “那没什么。”斯科特随口安慰,“不会有人在意的。” “……所以,你不是因为这个生气吗?”茉伊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忐忑地把目光移向地面。 她并不是特别敏感的人,但斯科特现在十分不悦……或者说心情很糟,这一点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他们才刚刚救了那么多人,她实在想不出除此之外斯科特还有什么心情不好的理由……或许,是因为她提到了国王? “……我没有生气。”斯科特的神情看起来像是苦笑。 “我也不是故意要提起安特。”茉伊拉只顾匆忙地解释着,根本没留意他说了什么,“可他毕竟是国王,阿伊尔大人说过斯顿布奇需要它的国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没有生气。”斯科特重复着,微微有些不耐烦,“没有因为你用错了祈祷词,也没有因为你提到了安特。” 茉伊拉垂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了好一会儿。斯科特放慢了脚步,让她能够跟上,彼此之间却始终难堪地沉默着。 “……你能原谅他吗?”茉伊拉鼓足了勇气,突然冒出这一句。 “不能。”斯科特干脆地回答。 “……你还是……想杀他吗?”茉伊拉怯怯地追问。 “……不想。”这一次斯科特总算回过了头,平静又无奈地看着她:“我无法原谅他,但也无意复仇——他并不重要,茉伊拉,已经不再重要。你最好还是去休息一会儿……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他向她点头致意,快步离开,像是刻意要逃开她的纠缠似的。 茉伊拉看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似乎谁都不再把安特?博弗德放在眼里。可对她来说,他还是很重要的啊…… . 斯科特并没有享受到多久的安静。 他才把自己扔进某个僻静的角落里没一会儿,科帕斯就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很有效的方法……幸好城里有足够多的喷泉。”科帕斯的话听起来像是称赞,但斯科特很清楚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但你并不满意。”他冷冷地揭穿他。 科帕斯犹豫片刻,坦率地点头:“如果你肯事先与我商议……或者哪怕是告诉我一声,也许我们能有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方式。” “比如骑着一条冰龙,带来一场火雨?”斯科特冷笑,“就像柯林斯神殿的五月节一样?” “那倒不用。”科帕斯平静得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讽刺,“但我的确以为你会……和你的弟弟一起出现。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不是吗?会有更多人不再那么惧怕他……就像你曾经希望的那样。” 斯科特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不。”他说,“他是一条龙……他不需要,也不应该卷进这些事里。” “恕我提醒,圣者,您的身份已经不再是秘密,他的也一样……他已经不可能置身事外。”科帕斯轻声说。 斯科特阴沉地瞪着他,直至他躬身向他行礼,然后从容地离开。 他知道科帕斯说得没错……在无数让他心烦意乱的事里,这大概是他最无可奈何的一件。 更糟的是,他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时间。 他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左腕。衣袖之下,隐藏着一块暗色的痕迹。这已经不是它第一次出现,但这一次,它许久没有消失。他曾经不安地觉得那像是鳞片,但当它逐渐清晰并且开始疼痛时他才意识到…… 那是烧伤的痕迹。 原来神也是会失去耐心的。 . 莉迪亚接过一个油腻腻散发着异味的布袋,笑眯眯地递出去一小袋金币。 有时她也会享受这样简单的交易,这会让她回想起她还是个单纯的冒险者的时候——是的,她也会怀念那些过去的日子,怀念曾经互相信任,值得依靠的同伴们……就像怀念一场好梦,虽然并不真实,至少足够美好。 袋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个银制的小酒壶,一个透明的小水晶瓶……瓶子里的水依旧荡漾着金色的光芒。 后者很容易得到,只需要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人手里握着一个施加了魔法,能够凝聚魔力的瓶子……她只是不敢相信斯科特会如此愚蠢地挥霍自己的力量,而且是在他已经挥霍过一次之后。 至于前者…… 她揭开酒壶的盖子,残留的液体散发出的气味让她挑起了纤细的眉毛。 “斯科特,斯科特……”她懒洋洋地自言自语,“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说到底……他们或许都没有变过。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五十一章 寂寞的埃德 寒冷的冬季又一次降临在北部荒原上。 十月才过去了一半,第一场雪就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到了十月末的时候,厚厚的积雪已经完全盖住了枯黄的野草,无边无际的白再次成了广袤的大地上唯一的色彩。 夜晚的气温会降得很低。但一个野蛮人朋友曾教过他该如何在雪地上宿营——埃德?辛格尔像兔子一样在背风处厚厚的积雪上挖出了一个半陷下去的洞,蹲进去对着外面的风雪发呆。 现在这个世界倒是像他几个月前所希望的那样,一片银白,寂静无声,他却又开始怀念五月铺满草地的鲜花,盛夏夜空里浩瀚的群星,短暂的秋季里酸甜多汁的野果…… 以及,他想家了。 他想念克利瑟斯堡,想念娜里亚和伊斯,想念诺威,泰丝,阿坎,想念他的父亲……和母亲。 挠心挠肺地想。 ——可他没脸回去。 任性地跑掉时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要找到什么……即使到现在也还是不知道。几个月来他独自一人在荒原上游荡,努力不依靠法术让自己活了下来。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他得到了一些平静。曾经像岩浆一样翻滚在心底,无止境地煎熬着他的失望,绝望,愤恨,悲恸……在掠过北部荒原的风里,在无声流逝的时光中,渐渐平息。 可他依旧迷茫……而且寂寞。 越来越寂寞。 他曾经试图去寻找他认识的野蛮人朋友们,却无意间见识了一场真正野蛮的战斗。那是在鹿湖附近,远远听见声音,感觉到大地的震动时,他还以为是有一大群驯鹿奔跑而过…… 但那是人。 正如莫克所担心的,没有了外敌,野蛮人反而又像从前一样陷入了无止境的内斗。不同的部落之间为了一点小小的争端就能挑起一场血腥的战斗,何况是为了争夺几个被死灵法师削弱得无法再独自生存的部落的领地。 埃德呆呆地站在一片小树林里,听着震耳欲聋的战吼声响彻平原,看着那些高大强壮的身躯猛烈地撞击在一起,沉重的刀剑与棍棒带起的血肉飞在半空…… 他们对彼此简直比亡灵还要无情。 埃德眼前一阵阵发黑,甚至不敢辨认那其中是否有他认识的旗帜或面孔便落荒而逃。 他不能理解这样的战斗,就像他不能理解他曾面对的欺骗,背叛,与杀戮。 那同样也不是他能够阻止的战斗,就像他不能挽回的失去。 他没有威望,没有智慧,能够倚仗的只有神赐的力量……而野蛮人根本不信神。 深深的悲哀与无力让他稍稍平复的心绪再次一片混乱,而他所能做的只有远远逃开,不去看,也不去听。 他默默地掉头向东,远远避开了任何一个营地。 努特卡曾说过她的部落在平原的最东边,冰海之沿。他想他也许可以去看看冰海,说不定还能找到伊斯曾经藏身的那座小岛,以及银牙留下的,被冻在冰雪里的宝藏…… 一个人的冒险……听起来似乎也不错。 但孤独足够抹消所有的兴奋与期待。他一天比一天更加闷闷不乐,无精打采,开始无数次地仰望天空,就像差不多一年前一样,期待能看见一条白色巨龙从他头顶飞过。 上一次是希望能找到伊斯,这一次是希望伊斯会来找他。 如果有谁来找他的话……他就可以回去了。 也许会小小的坚持一下,但他会回去的——他真的很想回去啊!…… 他唾弃这样软弱的自己,却又无法放弃这样的希望。 但伊斯并没有出现。 无数次的失望之后他开始怀疑他的朋友们已经抛弃了他……就像他抛弃了他们,不告而别。 ——他自作自受。 在白雪再一次覆盖大地的时候,埃德?辛格尔陷入了比他逃到荒原时更深的沮丧和自我厌弃之中。 他缩成小小的一团,窝在他的雪洞里,朦朦胧胧睡去的时候,似乎能听到泰丝叽叽咯咯说个不停的声音和诺威温和的低语,能闻见阿坎偷偷在篝火上烤着明天的晚餐,能感觉到娜里亚从他身边擦过,一边低声抱怨着,一边给他加上温暖厚实的毛毯…… 醒来时他茫然四顾,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意识到那不过是梦……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形影相吊。 不,连影都没有,因为火熄了。 这让他更加沮丧。 他有好一会儿蜷在那里一动不动,悲伤地幻想着自己孤独地死在了这里,尸体被冰雪掩埋,冻得硬邦邦的,等伊斯和娜里亚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会伤心地哭泣,后悔没有早一点来找他…… 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羞红了脸——好在没人会看见。 这是他小时候听见父母吵架时常有的幻想……他会幻想自己以各种方式在他们互相吵来吵去的时候默默地死掉,让他们因为只顾着吵架却没有在意他而在悲伤悔恨之中痛苦不已……那大概算是某种报复。 但他一直没能真的死掉,倒是在十二岁那年忍无可忍地离家出走了一次,而那一次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抖个不停的手终于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和自私。 他们不是不在意他,只不过,他并不是他们全部的生活。即使有些事他无能为力,至少可以少添点麻烦。 所以现在……他是堕落到连十二岁的自己都不如了吗?! 他把滚烫的脸埋在膝盖上,埋得几乎透不过气。直到胸口快要炸开的时才抬起头,爆发出一声恼怒的咆哮。 声音在小小的雪洞里沉闷地响着,多少带走了一点堆积在心中的郁闷。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舒展着僵硬的四肢,站起身来。 这样的他……就算有人来找他,他也没脸回去。 他至少得……干点什么呢? 他一边努力思考,一边扒开几乎把雪洞整个埋住的积雪,钻出洞外,在冰冷的空气里连打了好几个哆嗦,心有余悸地想着,如果雪再大一点,他大概就真的不知不觉地闷死在洞里了…… 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周围白茫茫的雪地,然后凝固在一片奇怪的痕迹上。 那像是风在雪地上画出的图案。柔和的弧线相对而生,两边的积雪微微向下凹去,近乎完美的对称…… 埃德的眼睛越睁越大,而后,渐渐笑开的嘴角几乎咧到耳边。 他见过这个——只有一条龙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一条龙曾飞来这里,正对着他小小的营地,虽然没有落到地面,却在低空停留了很久,缓缓地扇动双翼…… “伊斯!!” 他跳起来大叫,仰起头转着圈看向灰白的天空,几乎忍不住想要召来一阵强风驱散云雾。 他的声音在雪地上传出老远,余音消失之后,四周静悄悄的,他的朋友并没有应声出现。 “伊斯!……娜里亚?” 埃德又叫了一声,但声音小了很多,显得有点怯生生的。 依然没有回应。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意识到伊斯很可能已经不在附近——就算在,也不打算出现。 他找到了他……娜里亚说不定就骑在龙上,看着雪洞里小小的火光,知道他还活着,虽然担心,却不想阻碍他“寻找自己的方向”……因为那正是他所希望的,是他一声“再见”都没说,一个人逃得这么远的原因。 埃德把眉毛拧成了一团,不知道该气恼还是该高兴。有时候朋友太过体贴,也满让人为难的……他们至少还是可以见上一面的嘛…… ——也或者,他们还在生气? 他忐忑地想着,吸了吸鼻子。 但无论如何,他们并没有忘掉他。只凭这一点,就算他真的已经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尸体也愿意为此而活过来。 他裹紧了自己亲手剥下来的鹿皮,稍稍有点不甘心地又在原地徘徊着,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才振作精神,迈步向前走去,考虑着用什么办法给自己弄点吃的。 他现在已经极少使用魔法。这样的天气,如果抓不到猎物,饿上几顿也是常事……但如果坚持到把自己饿死的地步,那也未免太蠢。 风在雪地上推起沙丘般的雪坡,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十分艰难。埃德四肢着地地爬过一个雪坡,抬起头,却看见眼前茫茫的雪地上,一个人影正慢悠悠地向他走过来。 “伊……!” 惊喜之中脱口而出的音节断在舌尖。埃德很快发现那并不是伊斯……当然也不是娜里亚。 那是个野蛮人。与人类相比仍然十分高大,却并不强壮。 他已经很老了,绝大多数野蛮人都活不到他这个年纪。包裹在兽皮里的身体微微佝偻,走得很慢却很稳,头顶上稀疏的毛发被风吹出奇怪的形状,脸上红色的刺青却依然醒目。 他停了下来,抬头望向埃德,咧开缺了许多牙齿的嘴笑着,伸出干枯的右手,做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手势。 “……斯奥?” 埃德惊讶却也欣喜地大叫着,往下一坐,从雪坡上滑了下去。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五十二章 归途 埃德一边在火堆上翻烤着他好不容易抓来的兔子,一边时不时地抬眼偷看闭着双眼盘腿坐在对面的老人。 他原本已经打算用法术给自己弄点吃的,但用那个来招待不信神的野蛮人朋友,就未免太过失礼。虽然眼前这只兔子也是他在狼狈地扑腾了好一会儿之后,气急败坏地使用了动物定身术才抓住的……一直笑眯眯地在一边旁观的老萨满似乎并不介意。 此刻埃德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斯奥即将死去。 他能够感觉到死亡的气息,从老人的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弥漫在空气之中。 那是苍老和衰竭的味道。像经历千百年的时光之后枯死的老树,或被遗忘的图书馆里干燥发黄的羊皮纸,微微有些呛人,却并不难闻。 身为一个沟通生者与死者的萨满,他相信斯奥比他更清楚自己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但老人神情坦然,仿佛等待他的不过是一次长眠。 那反而让埃德更加紧张,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抓耳挠腮,一时蹲一时坐,不停地动来动去,在斯奥突然睁开眼睛的时候甚至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老人笑了笑,指了指他的兔子。 埃德茫然地看着那一缕袅袅升起的青烟,这才发现他又一次把半边兔子烤成了焦炭。 他举起那一坨黑乎乎的东西,神情沮丧地瞪了半天,默默地把能吃的部分撕下来,递给了无声地咧开嘴,似乎因为他的笨拙而笑得十分开心的老人。 斯奥没有推让,很自然地接过兔肉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继续笑眯眯地看着埃德。 那种像是慈祥的长者看着笨手笨脚的小男孩……或者看着某种傻乎乎的小动物般的眼神让埃德浑身不自在,心中却又有一丝莫名的暖意。 也许他只是太过寂寞,寂寞到只要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即使彼此不发一声,也能让他感觉到温暖与平静。 老人咀嚼得很慢,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没剩几颗牙齿。埃德确信他烤出来的东西也不可能好吃……但斯奥不紧不慢地花了很长的时间来享受他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那给了埃德一种奇怪的满足感,让他多少有点明白,为什么每一次娜里亚辛辛苦苦做好吃的,看着他们狼吞虎咽时,总是笑得格外温柔。 在他开始不自觉地露出恍惚的傻笑时,斯奥拍拍肚子,站了起来,向他点了点头……然后就从从容容地转身走掉了。 埃德愣了好一会儿才跳起来,追了上去。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野蛮人的习俗——两个人在茫茫雪原上相遇,坐下来烤只兔子吃掉,然后就可以各奔东西……他们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不,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在说话。他问斯奥从哪儿来?要去哪儿?怎么会到这儿来?是看见了伊斯吗?奔鹿部落的人还好吗?……老人却只是微笑,点头,做着他看不懂的手势——但埃德知道,他是听得懂通用语的! 即使愉快地接受了那半只烤兔子,老人似乎依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悠然地冲他笑笑,信步向前走去。 埃德渐渐安静下来,却还是厚着脸皮紧跟在斯奥身后。看不见太阳的时候他通常很难分辨方向,但大体上他还是一直向东走的——这里绝对已经不是奔鹿部落的领地。 他很好奇老人独自一人想去哪里,也微微有些担心。野蛮人的萨满很少离开自己的部落,何况是一个即将死去的老人。这片冰原上或许还有亡灵在游荡,他至少可以陪伴斯奥去他想去的地方……而且,斯奥并没有拒绝他的跟随。 冰原这么大,他们却能如此相遇,埃德觉得,那不可能只是碰巧而已。 他们一前一后默默地走着,微薄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淡淡地印在雪上。偶尔埃德会抬头看看天空,但灰白的云层中并没有巨龙的影子滑过。 他不知道他们是在朝那个方向走。老人的脚步没有一点迟疑,仿佛远方有什么在呼唤着他。走累了的时候他会随意往地上一坐,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像是闭上眼睛就能睡着,毫不理会在他身边发呆或忙忙碌碌的埃德……但睁开眼睛时,他也从不拒绝埃德殷勤地送上的水和食物,仿佛那是理所应当。 他依旧什么也不说,但埃德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有时他会呆呆地坐在一边,看着老人脸上平静的神情,忍不住心生羡慕——必定是走过了丰盛且毫无悔恨的人生,才能如此从容地独自面对死亡。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能够做到……他短暂的生命里已经充满数不清的错误。 三天之后,天空放晴。湛蓝天空下,不远处高耸的白色雪山亮得刺眼。埃德终于意识到他们的目的地——斯奥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巨人之脊。 他甚至依稀认出了山峰的形状,这里离之前他和伊斯帮助野蛮人们逃离的那个洞穴并不远。 难道死灵法师们又卷土重来了吗? 埃德忐忑地想着,紧紧跟上了斯奥的脚步。 他们爬上了山坡,甚至经过了近一年前伊斯带着他降落的地方,攀向更高处。在冰原上待了几个月,多少练出些肌肉来的埃德依然跟不上老野蛮人缓慢但稳健的脚步。在他开始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斯奥在一个隐蔽在一块岩石后的洞穴前停了下来。 雪堆积在洞口,盖住了大半,露出的部分像一只幽黑的眼睛。埃德提高了警惕,肌肉在不安中紧绷,虚握的右手中似乎还能感觉到永恒之杖冰冷光滑的表面……但它不在那里。 它不那里——它已经不属于他。 埃德有一瞬间心慌得浑身冰凉,冷汗滚滚而落,风一吹冷得刺骨……却突然想起,曾经,就在下面幽深的洞穴里,在死灵法师和亡灵的包围之中,不会使用任何法术的他,或许有些不自量力,却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即便失去……或放弃了神赐的力量,他也还拥有他自己的力量,或许弱小得不值一提,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夺走。 他冷静下来,转头看向老人时立刻明白,斯奥来这里的原因恐怕与他的猜测大相径庭。 老人微微眯起了眼睛,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深切的怀念——那绝对不是即将面对危险的敌人时的表情,倒像是站在许久未回的家门……或恋人的门前。 他们花了一点时间才扒开积雪。洞穴的入口处对野蛮人来说极其低矮,斯奥只能躬身才能通过。洞内的空气冰冷干燥,寂静无声,但显然有人居住过——架在洞穴中间的火炉,鞣制兽皮用的撑架,角落几件粗陋的陶罐…… 微弱的光线模糊了岁月留下的痕迹,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仿佛主人很快就会回来,也让埃德突然生出几分无意间闯入陌生人家中的尴尬与慌乱。 这里有属于野蛮人的质朴粗犷的气息,也有属于人类的井井有条,但无论如何,这不像是死灵法师藏身的地方。 斯奥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不大的洞穴里每一样东西,然后走到火炉对面,也不管地上那张难以分辨出原本的颜色,腐烂破败,疑似兽皮的东西有多脏,就那么泰然地坐了下去,向傻站在原地的埃德扬起脸,说出这一路来的第一句话。 他使用的依然是野蛮人的语言,但那句话极其简单,简单得连埃德都能听懂……却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 ——“欢迎来到我家,来自远方的客人。” 埃德在惊愕中静默了好一会儿。 等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老萨满已经闭上了双眼。 埃德屏声静气地站了半天,老人都没有半点动静。他忍不住蹑手蹑脚,战战兢兢地挪过去探了探老人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才稍稍放下心来。 “来自远方的客人”呆站着,环顾周围,默默地撸起袖子,开始简单地打扫。然后默默地生火,融雪烧水,还幸运地抓了两只像兔子又像老鼠,毛茸茸可爱得泰丝看一眼就会尖叫着取个名字带回家的小动物,满心愧疚地剖洗干净,扔进了锅里。 等到斯奥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温暖的火光跳跃在洞穴里。埃德守着炉火上咕噜噜冒出热气的陶罐,撑着下巴睁大双眼,目光炯炯地看着老萨满。 老人微微仰头,嗅了嗅弥漫在洞穴里的香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埃德殷勤地递上一碗肉汤,眼中满是期待——倒不是期待老人会对他乏善可陈的厨艺能有什么赞赏之词,他只是觉得,他多少可以要求一个故事。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直白,而且饥.渴得无法拒绝,或许是老人终究也需要一个倾诉的机会。在慢条斯理地享受了一碗淡而无味的肉汤之后,斯奥抓了抓他稀疏的胡子,对埃德微微一笑。 “你的朋友,那条龙,”他说,“他长得很像我妻子。”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序 雾自柯林斯荒原升起。 起初是一丝一缕的袅绕着。那些随风变幻的影子随意摇晃,像是跳着慵懒的舞蹈,而后彼此拥抱,化作草尖剔透的露珠,如同那片荒原形成以来一千余年的每一个清晨——但那一天,它们听见了歌声。 歌声起初微弱而哀伤,仿佛永失所爱,生无可恋,又仿佛繁花落尽,世界荒芜,在悲哀的尽头,渐渐溢满无端的愤怒。那怒气凶猛地在迷雾中撞击着,直到所有的舞步凌乱而绝望,直到乳白色的、令人窒息的浓雾漫过荒地的边缘,仿佛失控的群马,奔向不远处小小的村庄。 . 娜娜从梦里惊醒时,已经忘记自己梦到了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木质屋顶上熟悉的纹路,用了不短的时间来分辨自己是醒了还是依然在梦里——对于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来说,这并不是那么容易。 然后她听见了门外父母的声音。 “这没有必要,也许……更好……” “只是雾而已……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我会迷路么?……” 她赤着脚跳下床,踩着微微有些潮湿的地板拉开房门。或许雾太大,或许天还早,窗外透进的光亮朦胧得还不如桌上的蜡烛,父母的身影有一半儿隐在黑暗里,隐隐绰绰,看起来不那么真实。 “爸爸!” 小女孩跑了几步,用她所有的力气跳起来,扑进那个永远为她准备着的温暖又结实的臂弯,望进父亲明亮的,铺着碎金的浅蓝眼眸。 “你要去哪儿?” “去老房子拿点东西。要我为你带点什么回来么,我的小公主?” “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也许风和阳光驱散浓雾的时候我就能回来啦,你会帮妈妈做好早餐等我么?” 娜娜郑重地点头,在父亲的脸颊留下一个软软的吻,乖乖地任由那双大手把自己放在妈妈身边。 浓雾蔓延过家门前的小径,在带着一丝甜腻味道的、潮湿的微风里,仿佛拥有生命般沉沉地蠕动。当父亲挥手告别,转身消失在雾中,看起来,就像是被不知名的怪兽吞噬了一般。 突然间被无端的恐惧击中,小女孩攥紧了母亲的围裙,开始小声地啜泣,直到在母亲充满面包香味的怀里沉沉睡去。 而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 请假专用补偿性番外……实际创作时间在正篇之前,人物设定有相似或同,请当成平行宇宙发生的故事吧OTZ…… 一、远道而来的旅人 靠近北部边境的山谷之中,迷雾主宰着每一个深秋季节的清晨。 天与地的界限如此模糊,无边无际的混沌,彷佛世界尚未诞生。当无人的山道上传来沉重而缓慢的马蹄声响,那些乳白色的屏障以奇妙的姿态悠然向两边分开。 像是自另一个世界穿行而来般,孤独的旅行者在雾气中渐渐显出异常魁梧的轮廓。 他抬起头,努力在迷蒙之中分辨着方向,初生的太阳开始从迷雾之上透出虚弱而苍白的光芒,那微弱的光线已足够让旅人认出前方如传说中的怪兽般蹲伏在路边的巨大岩石。延伸向前的小路,通向尚未从沉睡中苏醒的村庄。 . 从梦里醒来时,总有一瞬间的恍惚。 娜娜瞪大了眼睛望着屋顶——和八年前相比它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像山谷里的金雀花,就像每个秋天总会如约而来的寒意和迷雾。 一切如常。 八年前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切可以这样毫无变化。爸爸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村子里因为一帮屠龙英雄的到来热闹了好一阵儿,像是根本没有一个疼爱着他小女儿的年轻猎人被浓雾吞噬,再也没有回来。 娜娜不记得人们是否有去寻找,妈妈在她耳边悲伤的呢喃破碎成毫无意义的音符。她只记得那个冬天,冰雪并没有埋葬整个村庄,而春天来时,山谷里依然开满花朵。 约安摘了很多很多来送给她,被妈妈插在瓶子里,她对着那些花呆呆地看了很久,突然大哭起来。 在父亲失踪之后,第一次放声大哭。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就只是一切如常?世界不曾崩溃,四季依旧轮转,悲伤被时间一点点消磨,只剩下一片泛白的伤口,在每一个雾起之日隐隐作痛。 . 娜娜赤着脚跳下床,踩着微微有些潮湿的地板拉开房门。天亮了,雾还没有散,打开窗时,袅袅的雾气涌进来,沾湿了她的黑发。她撑着窗台茫然地发着呆。 妈妈去了城里,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她最好去外公的小酒馆里待着,虽然这么早,店里根本不会有客人,至少她不会是一个人……虽然这样的天气里,她一点儿也不想出门。 那是不对的。内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严厉地告诉她:根本没有什么可怕的。 她打定主意,匆匆地收拾一下自己,从箱子里拖出一块大围巾把头和上半身包个严实。她讨厌被雾水弄得湿漉漉的感觉。 酒馆并不是很远——而且她的小短靴里还插着一把小匕首,真的没有什么可怕的。娜娜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快速,干脆,但并不像其他少女那么轻盈活泼得像春天森林里的小鹿。 嗒嗒。 在她的脚步声之外,突然混入了别的声音。 女孩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 从父亲失踪那天开始,娜娜一直疑心迷雾中藏着噬人的怪兽,会将人拖入黑暗的深渊。虽然诸神已离开这世界多年,魔法只剩微弱的余烬,可如果村外的山谷里曾经有龙,那么迷雾中有怪兽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她裹紧围巾加快了脚步,但身后的声音轻而易举地追上了她。 嗒嗒嗒嗒。 “喂!” 一个属于人类的声音,但仍然让娜娜惊跳起来,即使她已经意识到那“嗒嗒”的声音不过是马蹄声。 她慌乱地回头,在她身后两步开外的地方,一个男人正从马上弯下腰来,被雾气模糊的轮廓庞然如巨兽。 “抱歉,”男人的声音有一点僵硬,听不出是尴尬还是恼怒,“我吓到你了。” “……没有。”娜娜硬邦邦地回答。那种肯定的语气让她有点生气,尽管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一阵沉默。 女孩有点好奇地偷偷打量着男人。背着光,从这个距离她无法看清男人的脸,只有凝结在他头发和胡子上的水珠闪着微光。临近冬天,清晨的气温已经很低,男人却穿得很少,隆起的肌肉的形状在薄薄的粗布衬衣下清晰可辨,早已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皮甲却有着出人意料的精致做工。挂在男人腰间的长剑就像他自己一样,巨大得令人生畏。 一个冒险者。女孩猜测,这样的人在卡尔纳克并不算很少见,但通常不会是在这个季节,更不会是在这个时间——这个男人难道是在夜晚穿过了柯林斯荒原? 她拉了拉围巾,隐约有些不安。但当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男人却又叫住了她。 “等等,我记得这里以前有个酒馆,它还在嘛?” 太过简单的询问显得有些粗鲁,女孩不太高兴,但不管是怎样的客人,她知道瑞德总有办法应付。 于是她昂起头,有点骄傲地回答:“是的,林菲尔德的小酒馆,它从前在哪儿,现在就在哪儿。” 男人含糊地回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似乎算是道谢,依然骑着马,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走着。当娜娜开始在心里为这奇怪的旅行者编出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冒险故事时,男人开口说出了最无聊的台词:“一个小女孩可不该在这样的天气里孤身一人出门,你的家人呢?” “我不是‘小’女孩!”娜娜没来由地怒气冲冲,“而且,这里很安全。” (但迷雾中隐藏着怪物。) ——女孩裹紧了围巾,固执地重复:“一直都很安全!” 男人看起来有点吃惊,但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女孩便突然奔跑起来,越过男人和马,一直跑到小路的尽头,向左转,算得上是“古老”的小酒馆那红色的烟囱就在眼前。 被丢下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男人推开酒馆那扇跟八年前一样破旧却坚固的木门时,并不怎么意外地发现路上遇见的女孩正在柜台后奋力把一头蓬松的黑发扎成马尾。 “早上好。” 她随手把围巾系在腰上,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一样,用显然有些刻意的老成口气问他:“要先来杯啤酒……要来点早餐么?” 她大概依然在意着那个“小”女孩的称呼。 “……有早餐?” “当然,我们有牛奶和面包,可以搭配蓝莓果酱、蔓越莓果酱或者花生酱——如果你想要的话,我还可以找两个新鲜的鸡蛋。” 男人知道以前酒馆从不在这个时间开门。说到底,它只不过是村里人聚会闲聊的地方,难得的外来者大多是无聊的吟游诗人和虚有其表的冒险者,来这里寻访克利瑟斯古堡的神秘传说,或者八年前,轰动整个大陆的,屠龙英雄们的故事。 他不知道是酒馆改了规矩还是纯粹好运地遇上了一位格外勤快的女侍——从年龄看来,小女孩大概是酒馆所有者的亲属——但那与他无关,他是真的有点饿了。在夜晚穿越荒原的确是冒险到近乎愚蠢的行为,他不得不扔掉了一些干粮。 “牛奶和面包就行。”旅行者回答,小酒馆里平静而温暖的气息让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微笑。那让他脸上坚硬的线条瞬间柔和起来,引来女孩微带诧异的一瞥。 笑容有些尴尬地凝固在嘴角。男人坐在角落,把几乎湿透的斗篷解下来搭在桌边,注视着娜娜的身影消失在柜台后的厨房里。店里有淡淡的酒香,阳光开始照进小小的店面,窗台上的花盆里还有几朵紫苑努力地开着,冬天就快到了。 “是我眼花了还是不小心睡过了整个冬天?”爽朗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靠在扶手上从上往下好奇地打量着他,“一个旅人,在十一月的早上?” 旅行者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向老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就像他压根儿没发现对方出声之前已经在楼梯口的阴影中静静观察了他好一阵——那是酒馆的老板,他记得他。几年前,在一片令人神志不清的喧闹和混乱中,那张平静得异乎寻常的面孔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那时候,老人头上的银丝还只是星星点点。只不过是八年的时间,他却像是苍老了许多。他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梯:“瑞德·林菲尔德,这儿的老板,大家都叫我瑞德……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伊恩·坎贝尔,我八年前来过这儿。” “啊,是的,那个大个子,谁能忘得掉呢!欢迎回到卡尔纳克,屠龙的……英雄。” 微妙的语气,那让伊恩皱了皱眉。他和他的同伴们从未在这里受到真正的欢迎,那些隐约的敌意曾让刚刚得到一生中最伟大胜利的年轻战士措手不及。八年前他会觉得委屈和愤怒,但现在…… 他回到这里,寻找的并不是尊重和荣耀。 “只是经过。”他含糊地回应。 “需要房间么?”过了一会儿,酒店老板才突然想起来似的随意询问。 “如果还有的话。”他记得这里的房间很少。 瑞德挥了挥手,“当然。楼上的房间都是空的,这里已经差不多有两个月没有外人来过了。”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伴随着一阵微甜的面包香气,娜娜快步走过来,把简单的早晨放在了伊恩的面前。 “面包和牛奶,加了最新鲜的蓝莓酱。” 她似乎有些得意宣布,就像那蓝莓酱是她做的一样——大概还真是。 伊恩不喜欢蓝莓酱。他不喜欢任何果酱。但他看了一眼女孩的蓝眼睛,什么也没说。 “娜娜,”老人拍了拍女孩的肩,“去楼上收拾一下房间……右边第一间。” . 小酒馆只有三个为外来客人准备的房间,依然小得没什么可收拾的,床也依然容不下伊恩整个儿躺平,却还是如记忆中一样温暖而舒适。 接过娜娜递过来的钥匙,伊恩把简单的行李扔在床边,推开了窗,冰冷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从卡尔纳克村能够通往北部边境,然而与沿维因兹河北上的道路相比,山间小路崎岖难行,永远被迷雾笼罩的柯林斯荒原更谈不上是什么美妙的旅程。他想自己那个“只是经过”的借口一定蹩脚得让瑞德甚至不屑于揭穿——不过,那也没什么要紧的。 与瑞德的交谈不算愉快,但至少让他确认了一件事:沃尔夫没来过这里。 他回到王都斯顿布奇原本是为了参加朋友的婚礼,见到的却只有朋友那迷人的未婚妻。那个满头红发的丰满女子把沃尔夫离开时留下的信交给他时,努力掩饰着眼底的惊慌。 “我会把他带回来的,就在婚礼之前。”他如此向她保证,却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到。在看到信上那个熟悉的地名时,不安便一直如影随形。 他猜得到沃尔夫为什么会回到这里,那意味着如果沃尔夫没有留下信息,找到他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望着窗外。迷雾已经散去,天气晴朗,连绵起伏的卡尔纳克山脉清晰可见,终年被积雪覆盖的山顶在蓝天之下壮丽得夺人心魄。耳边隐隐袭来昔日的回响,悠长的鸣叫在群山之中激荡,白色巨龙挥动双翼从他们头顶掠过,鳞片在阳光下如宝石般熠熠生辉——那一刻他震撼得无法呼吸,内心深处涌出的敬畏令他几乎双膝跪地。 是的,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每一幕画面在余生的每一天里都在他的脑海中重复。他记得那热血沸腾的感觉,像是要在那一刻燃尽他的生命。巨大的恐惧与无尽的勇气,绝望与希望,激发出他从未有过的力量;他感觉不到任何的痛楚,同伴们的呼喊声仿佛相隔了一整个世界那么遥远,除了手中不停挥出的长剑和飞溅到他脸上的,灼热的鲜血…… 他记得最终白龙巨大的身躯颓然倾倒,长长的脖颈无助地伸向天空,发出最后一声咆哮。然后它垂下头,巨大的金黄色眼眸里映出冒险者们交错着惊恐与狂喜的面容。 “啊,英雄,”它轻声的叹息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嘲弄。“从今往后你们将被如此称呼,从今以后再没有其他人能够得到同样的称呼——因为大陆上最后一条巨龙已倒在你们的剑下。” 但它如此平静,仿佛之前的激战尽是幻觉,而死亡不过归途。当生命之光终于从它半阖的双眼中熄灭,整个世界都仿佛随之失去了颜色。无边的失落像急遽降临的黑夜般沉沉地压在每一个胜利者的心头,那一刻,面对一生之中最辉煌的胜利,谁都忘记了欢呼。 他们毁灭的,是在人类诞生之前便已存在的奇迹。在诸神离去之后的世界里,最后的传说终结在他们手中。 他从腰间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件小小的饰物,手指无意识地磨蹭着那温暖平滑的表面——那是他手中留下的,属于那一战的最后一点纪念,虽然已渐渐失去原有的用途,他却仍旧视其为无法替代的珍宝,就像那些无法替代的回忆一般。 但回忆终究不是一切。 . 男人沉默着,仿佛化为了雕像。在他目光未及之处,树梢上一只小鸟忽地展开双翅飞上天空,在深秋清冽的空气里急速地扇动着翅膀飞向群山之间。它盘旋着,直到视线中一片刺目的银白里,出现一个移动着的小小的黑点。 那是个小个子的男人,带着奇怪的护目镜在雪地中轻松地行走,像一个悠闲的游客行走在城市中里铺着石板的平坦大路上——甚至有余暇停下来欣赏山脊上静立了数万年的、浅蓝色的冰川。疾风扬起轻纱般的雪尘,偶尔会遮蔽他的视线,有时仿佛将他吹得摇摇欲坠,但他总能稳住身体,继续向前。 他距离山巅已经很近,看起来却并不急着攀上顶峰,浅浅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不怎么规则的Z形痕迹。 最后他停在了冰川与山巅交汇处,一丛没有被白雪覆盖的黑色岩石突兀地刺向天空。他靠近岩石,注意着手中小小仪器上指针的变化,最后有些失望摇摇头,焦躁渐渐堆积在眉间的皱纹里。 “耐心,朋友,耐心……”他喃喃自语着,向下一个目的地进发。 那只在低空盘旋了一会儿的小鸟再次乘着气流上升,然后滑向群山的另一边,越过艾克伍德森林,沿着维因兹河向南。它一刻不停,直到落在一只纤细的手上。 “你找到他了?” 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凑过来——那是个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有一头长长的棕色卷发和明亮的榛绿色眼睛的女人。她侧着头听小鸟好一阵叽叽喳喳,从那一堆零碎的抱怨和自夸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然后用脸颊亲昵地蹭蹭了小鸟胸前柔软的绒毛。 “谢谢,”她说,将手臂高高伸过头顶,“现在,去找你的朋友吧,和它们一起去更温暖的地方!” 小鸟在她手上跳了跳,振翅飞走。女人目送小鸟的身影消失不见,低下头沉吟着:“卡尔纳克……”她用手指抵住下唇,努力克制着啃咬指甲的冲动。 如果可以,这一生她都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 二、龙眠之谷(上) 酒店外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孩儿对伊恩·坎贝尔没有任何影响。 他刚刚小睡了一会儿,精神十足,面前的午餐不算丰盛但分量足够,味道也相当不错,午后灿烂的阳光更是让人心情愉悦。 但显然,酒馆老板并没有同样的好心情。当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大笑,瑞德吼了起来: “约尔曼·凯斯特!” 门外立刻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你好,林菲尔德先生,”那个圆脸蛋的小男孩笑嘻嘻地打着招呼,褐色的卷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我可没有进门哦!” 瑞德阴沉着脸,用力地瞪着他。当小男孩意识到林菲尔德先生是真的很生气然后开始扁起嘴的时候,有人轻轻笑了起来。 “哦瑞德,别对小孩儿这么凶,他会哭的。” 酒馆的厨娘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个子高挑,眉眼细长,丰厚的金褐色长发随随便便地盘在脑后。她走出门外,冲着那群精力过剩的小鬼勾了勾手指: “摘浆果比赛,奖励照旧,外加一个好故事。” 伊恩发誓,那个压根儿没有看她一眼的女人有意无意地冲他的方向歪了歪头。 孩子们显然很喜欢她。当那一群小孩雀跃着跟随她离开之后,瑞德勉勉强强地向伊恩介绍:“拉尔文,我女儿。” 伊恩点点头,把剩下的午餐吃得干干净净。过了好一阵儿他才突然想起,瑞德从未向他介绍过娜娜,那个眼神明亮,却寡言少语的女孩。 . 下午时分,伊恩·坎贝尔像一个无聊的游客般走在村子里坚硬的碎石小路上。 他不得不如此。在确定沃尔夫没有在酒店里给他留下半点消息之后,他得去查看另外一些地方。隐藏行迹从来不是他拿手的技能,虽然他也觉得没什么可隐藏的,但在这个被“屠龙英雄”的故事骚扰过度的村庄里,低调一点总不是坏事。 是的,他多少从几个勉强还愿意跟他说上几句的村民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自从八年前他们离开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形形色色的外来者让这个原本安静的小村庄不堪其扰。鬼鬼祟祟的寻宝者,粗暴无礼的雇佣兵,聒噪无聊的吟游诗人……当一拨又一拨的人们一无所获,两手空空地离去,而新的传说开始转移人们的视线,这里才渐渐恢复往日的宁静。 他装作听不见人们的窃窃私语,也无视那些投向他的带着探究和疑虑的目光。想想他们带来的麻烦,这点小小的不友好实在是无可厚非。 也许惟一真心欢迎他的到来的,只有那些依然憧憬着外面的世界,憧憬着吟游诗人口中惊险而浪漫的冒险生活的小孩子们。当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路边窜出来抱住他的小腿又兔子一样惊惶地窜回去的时候,伊恩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咒骂——他差点就忍不住一脚踢了出去。从墙角里发出的惊叹声让他明白那大概是某种试胆游戏。他试着露出凶恶的表情,满意地听着孩子们发出惊呼一哄而散时,他没能控制住唇边有点孩子气的笑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眼底蔓延开的失落。 但他确实注意到有人正盯着他。 . 伊恩·坎贝尔的目的地是卡尔纳克山谷,那连接村庄和卡尔纳克山脉的狭长谷地,是白龙最终倒下的地方——当年他们只是切下了巨龙的双角(帕蒂丝为此而气的几乎发疯)作为屠龙的证明和献给国王的礼物,龙的尸体则被村民们埋葬在山谷之中。他们甚至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来祭奠那巨大、恐怖、却也无比美丽的神奇生物。 通往山谷的路意外地熟悉——虽然事实上他只走过两次。季节已是初冬,草木萧瑟,天空高远。下午时分,阳光虽明亮却缺乏暖意,空气安静而透明,与清晨雾气蒙蒙的村庄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山谷的入口处他很随意地转了个方向,迅速消失在路旁半人高的荒草里,没过多久,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出现在谷口。 那是个有着一头褐色卷发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脚步轻捷但行动迟疑。看起来很有几分眼熟 伊恩叹了口气。虽然知道不大可能,他还是有几分希望那是沃尔夫的。 声音不大,但他无意掩饰,少年警惕地转过身来,在他出现时很明显地向后一退了一步,像是准备立刻拔腿逃走,但却又迅速地镇定下来。 “嘿!”他甚至满脸笑容地向伊恩招手。 “你一直跟着我。”那不是一个问句。伊恩稍稍绷紧了脸部肌肉——加上他的身高,这一招通常很容易奏效。 但少年带着灿烂的笑容毫不介意地凑了上来:“你还记得我吗?”他的眼神因满怀希望而闪闪发光。 伊恩打量着少年,那圆圆的蓝色眼睛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 “村长的儿子?”他还约莫记得八年前那个围着他和他的同伴们团团转的小男孩,那双充满兴奋和崇拜,没有任何戒备的圆圆的眼睛,对陷入困惑中的他而言几乎是一种救赎。 “是的,”被认出的少年突然间羞涩起来,他挠了挠头,说:“我叫约安,约安·凯斯特,你好,屠龙者坎贝尔。”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不!”少年否认,“我没有……”他沮丧地咬了咬下唇,“好吧,我是一直跟着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想干什么。” 他的蓝眼睛亮了起来:“你发现了什么?那条龙其实还没有死么?或者你发现了龙的宝藏在哪儿?我可以跟你一起么?” “……” 他本可以说不,但他觉得,拒绝或者威吓的眼神,大概并不能阻止男孩继续跟在他的身后。 . 所谓山谷其实是群山之间一个小小、狭长的盆地,伊恩站在谷中,只觉得比毫无遮蔽的柯林斯荒原还要寒冷。没有风,但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像带着冰渣一般刺激着肺部。 他瑟缩了一下,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头升起。 “真冷,是不是?”约安打了个哆嗦。 “这里总是这么冷?”伊恩问。在他的记忆中,似乎并不是这样。 少年摇头:“每一年春天,这里的野花总是最早开放的,可是每一年冬天到来的时候,这里也总是最冷的。” 听起来有点奇怪。伊恩沉默着,皱起了眉,那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可怕。约安偷偷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地移开眼神。他开始不停地说话,似乎那样能让他觉得自在一些。 “老人们说,在白龙死在这里之前,山谷里总是比外面要温暖一些,自从它被埋在这里之后,冬天才变得特别冷。”少年紧张地向四周张望,“他们说,那是因为每一年冰雪即将降临的时候,白龙的灵魂就会回到这里……它喜欢寒冷的地方,是不是?” “的确是。”伊恩简短地回答,似乎不太想再谈论这个,但约安好奇地问了下去:“他们说它的呼吸也像死亡那样寒冷……如果它向你喷出寒气,你的血液都会被冻结成冰,死得**的,就算过上几百年也不会融化。” 少年得到的依然是简短而含糊的回答。 “或许。” “但你们并没有被冻成雕像……你们怎么做到的?”他执拗地追问。 “只是一点好运气,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的确只能算是一种“好运”。 少年并不满足于这样的答案,但伊恩已经转过头去,结束了这个话题。 三、龙眠之谷(下) 巨龙的坟墓就在当初它倒下的地方,山谷中央一片巨大的岩石下——挪动它显然费力且毫无必要。几年过去,那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山坡,上面放着好几束花,大多已经枯萎,有一束却还残留着几点零星的黄色。 “你们走了之后,有一两年,这里总是被挖得乱七八糟的。就算有人看守,也阻止不了那些人,直到后来传出诅咒之之类的……” “诅咒?”伊恩问。 “就是……挖掘巨龙的坟墓会很开怕地死于非命……之类的。”少年有点不安地回答。 伊恩摇了摇头,如果真有诅咒这种东西,他早就“很可怕地死于非命”了。 “大家都说这条龙是这个村庄的守护者。女孩们经常会来献上鲜花,祈求变得更漂亮些,嫁给好男人……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约安在一旁絮絮叨叨,语气里充满对“女孩儿们”的鄙视,但他几乎是不自觉地在地上揪了几朵顽强的野花扔到坟墓上,在发觉伊恩注视着他时尴尬地拍拍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在它死前还是死后?”伊恩再次问道。 “呃?”少年茫然地瞪着他。 “‘大家都说这条龙是这个村庄的守护者’——那是在它死前还是死后?” “死后?我猜?”少年还是一副茫然的表情,“你们杀死它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附近有龙。我是说,活着的龙,古早的传说里这里是有龙的,不过你知道,古早的时候大概遍地都是龙,这里的山顶上一直都有雪,而白龙喜欢很冷的地方……”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少年一刻不停的说话声让伊恩也轻松了许多。他稍稍放松了一直紧绷的双肩的肌肉。 把死去的巨龙视为村庄的守护者,那或许是因为居住在深山中的人们还保留着自然和强大力量的敬畏。伊恩曾听帕蒂丝说起过类似的故事。在一些更偏僻和野蛮的地方,人们信奉的守护者比巨龙更邪恶。 在诸神离开之后,人们总得找到什么比“人”更强大的东西来信仰。 凝视着那巨大的坟墓,他想起村民们埋葬白龙的那个夜晚……银白色的身躯逐渐消失在黑色的泥土中时,老人们轻轻摇晃着身体,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为它唱了一首歌。即使是还沉浸在生死之战后的亢奋之中,即使还因为突然其来的胜利而有些恍惚,那悠长而悲伤的曲调也依然让他突然间难过起来。 他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那条白色的巨龙摧毁过不止一个村庄,他们所行之事以正义为名。至少在当时,他是真的,全心全意地这样相信着。 他没有在这里发现任何沃尔夫留下的痕迹——如果有的话,即使他没能发现,相信那个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少年也能发现。 或许他该去白龙曾经藏身的洞穴去看看。 在杀死白龙的第二天,他们曾仔细地搜索过那个洞穴。传说中每一条巨龙都守护着堆积如山的珍宝——千年前精灵帝国的金币,古老国王的权杖,传说中英雄们的佩剑,甚至众神遗留下的,拥有神秘力量的神器……然而白龙伊斯肯提亚的宝藏,他们从来也没有找到。那空旷冰冷的洞穴,除了厚厚的冰层之外一无所有。如果不是白龙常常睡卧的地方留下了清晰可辨的痕迹,他们甚至会怀疑那根本不是伊斯肯提亚的巢穴。他知道王都里的人们一直在窃窃私语,谈论他们如何偷偷藏起了那些宝藏以免遭人觊觎,或者落得被国王或贵族们强行索取的下场……而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沉默而已。 没有找到宝藏,对于沃尔夫来说,那一场冒险便是不完美的。尽管他实际上并不真的在意,甚至也不缺少钱财……伊恩知道沃尔夫曾不止一次回来寻找那失落的宝藏,但这一次,如果不是得到了什么确凿的消息,他不会留信给他,更不会丢下即将迎娶的妻子。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这个时候去攀登峭壁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尤其是在还有一个好奇的少年在一边瞪着他的情况下。伊恩在向蹲在地上开始无聊地拿小树枝挖洞的约安招了招手,示意该回去了。 离开山谷时,他再一次感觉到异样,像是有谁……或什么,在暗中窥视着他。然而回头只能看见空旷的山谷,在随着阳光的消逝而逐渐加深的阴影里,他仿佛又看见那双巨大的,金黄色的眼眸,从苍穹之上,漠然凝视着他。 他转身离去,脚步仓皇。 . 接近村庄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夜色温柔,满天星辰触手可及。约安匆忙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便赶回家,而他则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那些小小的窗口里透出点点昏黄的灯光。 很多年前,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也曾有一盏灯,总是会为他而留。而那时,他是如此地恐惧着自己的一生会在这样偏僻的村庄里毫无意义地消磨。如今,他几乎已走过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名字,随着吟游诗人的歌声四处传扬,却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啊,至少现在,他还拥有一个小酒馆里的,温暖的小房间,无论主人的态度如何,炉火的温度总不会改变。 酒馆里的喧哗和笑声随着火光流淌至门外,当他走进去时,声音有片刻的停息,仿佛是在提醒他,他终究并不属于这里。 他让自己无视那些忍不住投向他又躲躲闪闪挪开的视线,习惯性地选择柜台稍近又能看见门口的角落坐下,娜娜很快跑过来,问他:“来份晚餐?”她看起来格外的高兴。 “……有什么?”迟疑了一会儿,伊恩忍不住问道。 “土豆泥,还有最新鲜的炖黄麂肉。”娜娜似乎有点骄傲地回答,“村里最好的猎人傍晚时刚刚送来的。” 伊恩点点头,不知为什么也觉得有点高兴。 “都来一份。”他说。 片刻之后,送餐过来的却是头发花白的酒店老板瑞德·林菲尔德。伊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老人的态度似乎比早上要温和许多——那或许只是因为壁炉里温暖的火焰正明亮地跳跃在他的眼中。 瑞德将餐盘放在他面前,很随意地在他对面坐下,问道:“今天过得如何?” 伊恩含糊地回答:“不坏。” “也许用不着我提醒,这里的雪下得比较早,而一旦开始下雪,就很难走出柯林斯荒原了。” 瑞德并没有问过他要去哪儿,显然他也并不在意,伊恩从未见过这样急着把客人赶走的酒馆老板,即使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这仍让他有些不悦。 “再过几天。” 他冷淡地回答。 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传过来,酒店老板无奈地摇了摇头。伊恩循声望过去,娜娜正急急忙忙地把摔在地上的托盘和啤酒杯扔上柜台,酒馆里的人们笑起来,善意地取笑着女孩的笨拙,有人在叫着“娜娜!来跳个舞吧!” 女孩挥挥拳头以示愤怒,却只是招来更多的笑声。 察觉到他的视线,女孩转头看了他一眼,跳动着火光的深蓝眼眸和散落肩头的蓬松黑发充满毫无掩饰的勃勃生机,仿佛山野间恣意绽放的花朵。 那轻而易举地驱散了他心底的一丝阴郁。 “你有一个很可爱的孙女儿。”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外孙女儿。”老人纠正他,“我只希望她能快点脱离这笨手笨脚的成长期。”意识到伊恩眼中的疑惑,他加了一句:“娜娜的母亲是我的大女儿,苏雅。” “她父母在哪儿?”伊恩随口问道。 “她母亲去了城里,她父亲……”瑞德回头看了女孩一眼,“失踪了。八年前,就在你们离开村子不久之后。他在大雾的天气出门打猎,再也没回来……再也没有被找到。” “……我很抱歉。”伊恩低下头,瞪着着盘子里的肉。他总是告诫自己少说话,那并不是他所擅长的,可他料不到这样随意的交谈也会引起不好的回忆。 老人沉默下来,温柔的目光追随着女孩的一举一动,然后他耸了耸肩:“世事无常。” “是的,世事无常,但万事总有因果。” ——是什么时候,曾经有人这样跟他说过? 伊恩有些心不在焉地改戳盘子里的土豆泥,晚餐味道很棒,虽然对来自南方的他来说稍微辣了一些。 啊,是的,没有人会想到他这样的大个子会来自温暖的南方。 “享受你的晚餐吧,顺便尝尝我们的麦酒,我请客,为我的坏脾气……只限今晚。”老人拍拍他的肩,起身走向柜台后的小厨房。在酒馆的一角,有歌声伴着掌声响起,不算动听的歌喉,没有配乐的简单旋律,唱着五月的樱桃般鲜嫩明媚的少女。 “你唇上的微光, 你眼中的影。 你颊边的芬芳, 你笑中的花……” . 推开通往后院的门,带着寒意的空气扑进充满食物香味的厨房,炉上的火光一阵摇晃,将瑞德的影子投射在院子里的菜地上。 老人走进后院,一个瘦瘦的身影猫一般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圆圆的蓝色眼睛闪闪发光,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投向厨房。 “炖肉?”约安贪婪地吸了吸鼻子。 “……”瑞德伸手带上门,“发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约安摊开双手,“他在山谷里晃悠了半天,在栗树上留了个记号。顺便说一句,那颗树今年还是半颗栗子也没结……” “什么样的记号?” 少年伸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半圆,然后挠挠头,干脆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出简单的图形:“你能认出这个么?我觉得像只猫,或者狐狸?老实说我画得比他好看。” “只是个联络用的标记。”老人沉吟着,“他有同伴在附近,或者有同伴要来。” “但最近村里可没出现过其他从外面来的人,不算那个被拉赫拉姆吓走的傻瓜吟游诗人的话……呃,不会真的是他吧?” “我想不会,但这才是问题所在。”老人叹了口气,“我讨厌对付藏在暗处的家伙。更讨厌的是……” “他们回来干什么?”约安抬头看着他,眼中有隐约的不安。 瑞德用脚擦去地上的痕迹,伸手把少年拉起来,“跟着他,约安,但要小心……” “但是,”少年迟疑着,“我想伊恩·坎贝尔不是……呃,坏人?我想他不会伤害我。” “并不是只有坏人才会做错事。”瑞德绷着脸,然后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一巴掌拍到了少年的头上:“见鬼,德利安也这么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是沮丧的;“你知道吗?这才是最令人讨厌的。” 四、陨落之人(上) 沃尔夫紧贴在峭壁上,脚下石缝的宽度还不到半个手掌,而天已经黑了,刮过脸颊的疾风冰冷得像刀。 这个时间他不该还在这里——但这辈子他做过太多“不该做”的事了,倒也不差这一件。 他一寸一寸地挪动。视力已经帮不上什么忙,所以他干脆闭上双眼,只靠四肢触摸着可以攀附的突起,贴在胸口那枚树叶形的水晶依然持续散发着温暖,就像他最初得到它时那样,虽然它的魔力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消失,但仍足以让他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活动自如……那让他即使独自在黑暗中行走也并不觉得孤独。 他并不需要挪动太远的距离。下一个瞬间,他已经无声无息地整个从峭壁上消失。 他跌入了另一个黑暗的空间,一种熟悉的波动刺激着他的皮肤,激起一层寒栗。 短暂的屏息之后,一声压抑着狂喜的口哨从他的齿间迸出。 这里没有任何光线,四周冰冷而干燥——甚至比他刚刚离开的、刮着冷风的峭壁上还要寒气逼人。他打了个哆嗦,意识到自己正位于艾斯莱特,那个几乎终年冰封的湖泊的下方。或许所有的水分都已经变成了寒冰,这里并不潮湿,也闻不到长久封闭的空间里那种微微腐烂的气味。 沃尔夫解开腰间的绳子,点燃了火把,在他面前,巨大的甬道笔直向前,火光无法穿透的黑暗无声地从四面压迫过来。他并不怎么惊讶地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和逐渐加快的心跳,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全然的冷静,即使是他也不可能做到。外面呼啸的风声从他跌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消失,光线和雨雪也被完全阻隔在外。 他确信此地的主人早已离去,那到底是什么维持着入口处的魔法屏障? 男人谨慎地靠向一边的墙壁,黑色的岩石在火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微光,用手指摸上去,感觉更像是冰而不是石头,带来灼伤般轻微的疼痛。 不安像冰冷的湖水般漫了上来。但他花了八年的时间才来到这里,他的选择里早就没有“后退”这个词。 他咬紧牙关在墙壁上留下简单的记号,举起火把走向通道的深处。 除了浓稠的黑暗之外,并没有任何东西阻止他的前进,却花费了比男人意料中更多时间和气力,当一个巨大而空旷的洞窟出现在通道的尽头,他几乎有些筋疲力尽。 洞窟里空无一物。 沃尔夫难以置信地举高了火把。恐惧被巨大的疑惑和失望压到了角落,他在那巨大的空间里快速地行走着,甚至将火把掷向头顶,照亮更高的洞顶,却仍然一无所获。 无论这里是否曾经有过什么,如今都已消失不见。四面坚硬的石墙似乎在无声地嘲笑着小个子的男人。 “见鬼!” 发出一声挫败的低吼,男人在一时的冲动之下挥手将火把扔了出去。火把砸中石壁,然后掉落在地上,但并未熄灭,明灭不定的光芒将男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那些黑影舞动着,仿佛某些传说中的怪物,在黑暗中等待着自投罗网的人们。 沃尔夫突然觉得寒毛直竖——他并不是胆小的人,但黑暗中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接近,近到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他警觉地向一边退去,直到背部紧贴着冰冷的石壁,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然后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点金色的闪光。 他静止着,让自己的呼吸逐渐缓慢下来,然后点亮了另一支火把,小心翼翼地向那一点金色前进。 片刻之后,那枚小小的金色硬币安静地躺在了沃尔夫的手心。硬币的一面是一个精灵的侧脸——他不会认错那尖尖的耳朵和瘦削的脸型。另外一面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植物,有着排列整齐的,细长且卷曲的花瓣。 属于某个精灵王国的硬币。他认不出是属于哪一个王国——无论哪一个都早已消亡。 他同伴中有人会知道,有人会读出那已失落的文字,但那无关紧要。 盗贼把金币塞进腰间的小口袋里。现在他确信,他并没有找错地方,这里的确是白龙曾经的藏宝之地,只不过已经被人搜刮一空,只留下这枚卡在石缝中的,来自远古的金币。 愤怒和失望在他的脑海中沸腾,当火光中他的影子在这无风的空间里开始摇晃时,他没有看到。 . 银月之下的艾克伍德森林,在无风之夜里万籁俱寂。候鸟已南飞,尚未进入冬眠的动物在过于明亮的月光下谨慎地行动,似乎连树叶落地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小个子的男人仿佛从虚空之中突然出现,从高空直直地坠落下来,一连串树枝断折的声音宛如夏日的惊雷。红松鼠急促的尖叫,麋鹿慌张的蹄声,狼群威吓般的低吼,将原本那一片死寂绞得粉碎。 短暂的昏迷之后,侥幸未死的男人呛咳着醒来。他撑起半身,在一阵晕眩中努力辨别方向。银色月亮倒映在他微微扩散的瞳孔里,照出一片恐惧和更多的茫然。 他攀附着身旁的大树努力站直。他的记忆乱成模糊不清的一团,但所幸没有影响生存的本能——右手手指下已变得有些干燥的青苔为他指出前行的方向。在满地折断的树枝里找出一根来支撑身体,男人沿着难于辨别的兽道,艰难地走向他依稀记得的小村庄。 他知道自己伤得很重,但他不能留在这里,一刻也不能。 然而路比记忆中要长得太多。折断的肋骨大概是戳进了肺里,疼痛已从尖锐渐渐变得麻木,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艰难的低啸,血液似乎不再流动。而他的左臂也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寒意侵入骨髓。 他并不是第一次这样接近死亡,但这一次,当从眼角开始的黑雾逐渐侵蚀他的视野,而企盼中的灯火仍未出现在眼前,他绝望地意识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 他跌倒在地,感觉再也难以吸进半点空气,却依稀闻到情人红发上那一缕馨香。 那么,这里就是终点了。 他自嘲般嘶嘶地笑着,挣扎着翻过身来面对月亮。他想或许该留下些讯息——但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放弃了挣扎,沉入黑暗的深渊。 . 门上熟悉的轻叩把酒店老板从并不深沉的睡梦中惊醒,他打开门,不耐烦地挑起眉毛:“拉赫拉姆……你最好有个好理由。” 门外的男人一脸平静:“我在森林里发现一个人,他快死了。” 男人向旁边让开一步,在他身后不远,简陋的担架上躺着一个小个子的男人,守在一旁的猎人向瑞德挥了挥手,走过来与拉赫拉姆低声交谈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瑞德在担架旁蹲下,皱着眉把灯靠近那昏迷中的伤者的脸——那是一张讨人喜欢的面孔,如果不是那么的苍白且满是血迹,被死亡的阴影所覆盖着。他左边眉毛上有一块奇怪的缺口,像是从中间突然断开了似的。 沉默了一会儿,酒店老板喃喃地咒骂了一句:“见鬼。” “你认识?”拉赫拉姆在他的身边蹲下。 “沃尔夫·赛勒斯,那个盗贼。” 又一阵沉默。 “那么我没认错……你打算怎么办?”猎人问。 “我打算怎么办?我打算就在这里看着他死掉,然后扔回你发现他的地方,用不了几天,他就会被森林里的野兽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谁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德利安也不会知道。”瑞德用力地搓着自己的下巴。 “……这个我能做到。” “但我们不能这么干。”瑞德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来帮我把他抬进店里,我们得去告诉那位‘只是碰巧经过’的伊恩·坎贝尔先生,他的朋友就快死了。” 拉赫拉姆蹲着没动。 “你确定?”他声音听起来缺乏温度。 “是的,孩子,我确定。”瑞德有些后悔刚才所流露出的情绪,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加严厉,虽然那大概没什么用处:“在事情弄清楚之前,没有必要与他为敌。”瑞德把目光投向层层叠叠的山岭,夜色中,艾克伍德森林是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黑影。 . 伊恩并没有睡着,尽管旅途漫长而疲惫。一种隐隐的不安让他无法入眠。他听见了楼下忙乱的脚步和低沉的说话声,觉得有些奇怪——这样的小村庄里,尤其是在冬季,人们通常都睡得很早。 然后他听见古老的木质楼梯吱吱嘎嘎的响声,一丝光亮从门缝里透进来,有人叩响了他的门。 “坎贝尔先生?伊恩?”那是酒馆老板的声音。 他跳下床,拉开木门,摇曳的烛光中,瑞德的神情点燃了他心中的不安。 “跟我来。”瑞德向楼下的方向侧了侧头,简短地说。 他们沉默地走下楼梯,酒馆里的蜡烛全都被点亮,在两张被拼到一起的桌子上,躺着一个黑发的小个子男人,脸色惨白,暗色的血迹遮盖了小半张脸。 那是沃尔夫·赛勒斯,他八年未见的朋友,但依然只需一眼他就能认出来——他左边的眉毛终究还是没再长出来。 双手紧握成拳,冲到桌前时伊恩绷紧了身体和神经。 桌子旁边站着一个容貌端正的壮年男人,面色黝黑,肌肉结实,灰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表情冷静而坦然,他的手放在沃尔夫的身上,似乎在检查着伤势,然而沃尔夫在他的碰触下没有半点声息。 “发生什么事?”伊恩的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质问。 “冷静些,年轻人。”跟在他身后的瑞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这是拉赫拉姆,村里的猎人,他听见了森林中的骚动,然后在森林边缘发现了你的朋友并且送到这里来。” 是事实还是谎言,现在的伊恩无心去分辨,他在朋友的颈间摸到微弱的搏动并确认那并非只是因为他急速的心跳和指尖的颤抖。 “他还活着!” “奥蒂斯已经去找德利安了,”一直沉默着的猎人抬起头,“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伤。” 五、陨落之人(下)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伊恩焦躁而无可奈何,他用拉尔文送来的热水尽力擦掉朋友脸上的血迹,但横亘在沃尔夫胸前的巨大伤口,他根本不敢碰触。他是个战士,他处理过自己和朋友身上各式各样的伤,但猎人说得没错,这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 他不愿承认,也不愿放弃,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大概已经不是任何人能够解决的。 传说中诸神的牧师能将濒死的人唤回,甚至能让人死而复生……但神祗们已离开这个世界许久。 他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生命一点一点从朋友的身体中流逝,在绝望中体会着自己的无能为力,惟一的安慰是他的朋友此刻或许已经感受不到痛楚。 当须发皆白的老医师终于赶到,一切都已结束。 伊恩沉默地站在桌边,凝视着朋友的脸。他曾见过这个活泼的小个子因重伤而昏迷的样子,苍白,毫无生气,但从来也不是这样的——冰冷而灰败,在烛光中奇怪地扭曲着,仿佛那根本不是他的朋友,而是另外一种邪恶的东西。 邪恶而丑陋的,死亡本身。 他将攥在手心的棉布展开盖在朋友的脸上,那块棉布大概曾经是女孩的衣服,带着几点褪色的碎花和他刚刚擦下的,斑驳的血迹。 然后他听见一连串温柔、却似乎完全没有意义的句子,像是某种祈祷——像是他曾经听过的,精灵的咒语。 他后退一步,默默地注视着刚刚进门的老人将手按在他朋友的额头,继续着那宛如音乐一般的句子,它们最后结束于一个他依稀记得的短词。 “安息吧。” 安息吧。他蠕动嘴唇,无声地重复。 老人转过身来,向他介绍自己:“我是德利安·克里,这村子的医生。我很抱歉……” 他点点头,这个子不高老人身上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就像是已生长了千年,默默注视过时光流逝的古木,令人肃然起敬。他相信他必然是位出色的医生——只是谁也无法挽回注定逝去的生命。很久之前,或许诸神的牧师能藉由祈祷所获得的神力将那即将逝去的生命唤回。然而在这个被神所抛弃的世界里,祈祷早已无人聆听。 “知道他是如何受伤的么?”老人温和地问。 伊恩摇了摇头。他曾试图唤醒沃尔夫,但最终一切努力都是徒劳,除了微弱的呼吸中偶尔夹带着令人难受的嘶嘶声,沃尔夫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是否可以……”老人用目光询问着他,在得到他的肯定之后仔细地检查着沃尔夫的伤口。 “这些并不是野兽或武器造成的伤口。”老人皱起了眉头,他告诉伊恩:“更像是从高处摔下来的。” “那不可能!”伊恩脱口而出:“沃尔夫·赛勒斯不可能从任何地方摔下来!” ——巨大的影子从山谷上方划过,伸展的双翼仿佛能遮蔽整个天空。 伊恩摇摇头,把那个荒诞的念头驱赶出脑海。 他们已经杀死了最后的巨龙。 德利安与瑞德交换了一个眼神。酒店老板走了过来,将手轻轻地搭在伊恩的肩头:“我很抱歉你失去了朋友……你是否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艾克伍德森林?那或许能帮助我们找出他受伤的原因。” 伊恩瑟缩了一下,他并不擅长说谎,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也没有力气再去编造一个谎言,沉默片刻之后,他回答:“我不知道……沃尔夫一个多月前就离开了斯顿布奇,他给我留下一封信,告诉我让我来这儿找他……但他没说为什么。” “一个多月?从斯顿布奇到这里最多只需要半个月,而他从来没有出现在村里……他总不会是在森林和山谷里待了一个月吧?”瑞德摇了摇头,“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但如果真是这样,你的朋友,他可真有点……” “疯狂?”伊恩苦笑。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瑞德盯着伊恩。 在一阵突然袭来的愤怒中,大个子的男人后退了一步,回瞪着他,低声咆哮:“我不在乎他来这里干什么!我只是想带他回家!他不该这样丢下罗妮一个人。她很担心……”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而现在,他该如何告诉那个眼中充满忧虑和期待的红发女孩儿? “听着!……”瑞德吼回去。然后德利安咳嗽了一声,用手杖轻轻地敲了敲地面。 “够了,瑞德。” 酒店老板闭上了嘴,似乎刚刚意识到沃尔夫·赛勒斯那冰冷的尸体还躺在他酒店的桌子上。 “那么,坎贝尔,你想怎样安置你的朋友?如果有任何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德利安温和地询问。 伊恩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想过自己会如何死去,却从未认真地想过,有一天会这样独自面对朋友的尸体。 “我……我需要一些时间。”或许沃尔夫的身上还留着某些线索,但他现在还没有冷静到可以仔细地检查朋友的尸体的程度。 “后院里有个放杂物的小房间,我可以收拾出来,暂时安置赛勒斯先生。”瑞德建议。 不,那离他太远了。 伊恩直觉地想要拒绝,但他立刻意识到那并不合适,他总不能把沃尔夫留在这里,或者带回自己的房间,无论如何,这里是家酒馆,而他不会是唯一的客人。 ——更何况这里还有个小女孩儿,她还太过年轻,年轻得不该看到任何与死亡相关的东西。 “……谢谢。”伊恩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朋友痉挛般紧握的左手。 “明早拉赫拉姆会带你去发现你朋友的地方,如果你需要的话。”德利安走过他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来得及道谢之前便离开了酒馆。 当伊恩·坎贝尔发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拖过一张长凳,精疲力尽地坐了下来。夜还很漫长,长得让伊恩觉得太阳大概再也不会升起来,黑暗与寒冷将成为永恒的主宰。 他握住了朋友冰冷僵硬的手,仿佛想要寻找某种支撑,却绝望地知道,他再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 第四百五十三章 故事 在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之后,最先出现在埃德脑子里的是一个金发蓝眼,高大强壮,有着结实的肌肉,深邃的双眼,固执的表情……和傲人的双.峰的……伊斯。 那实在……难以形容。 脑海中一条巨龙咆哮着冲出来,暴跳如雷地撕毁了那幅画面,另一幅画面又无法控制地跳了出来——一个长了一颗龙头的野蛮人,金色竖瞳,血盆大口……当然,依然有着像努特卡一样丰满的胸脯。 埃德觉得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连同眉毛和眼睛,通通脱离了他的控制。他努力想要拼凑出一个适当的表情——一个对得起伊斯,对得起他最好的朋友的表情……但它们扭来扭去,最终却还是给他凑出一脸拼命忍耐也没忍住的,诡异的笑容。 伊斯如果知道这个绝对会一爪拍死他像拍死一只蚊子…… 他真的努力了。有漫长的一瞬间埃德死死地捏着碗试图保持镇定,但身体渐渐开始发抖,第一个音节从喉咙里喷出来之后,一连串响亮的大笑声随之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而他根本来不及阻止。 久违的笑声冲出口的同时,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一样,他跟着沉重的粗陶碗一起滚倒在地上,笑得两颊酸痛,浑身抽搐,感觉几乎要死过去,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笑得快要断气的时候感觉更像是在哭。他的眼泪止都止不住……他软趴趴地像一摊泥一样化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勉强又聚拢成人形,尴尬地坐起身,头却还因为这用力过度的一顿狂笑而晕乎乎的,得用手扶住才能撑得起来。 斯奥泰然自若地看着他,笑容里有几分孩子般的顽皮与得意,似乎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脑子里的画面。 这样的笑容让埃德几乎要以为那不过是一个玩笑——然后他突然记起诺威曾经告诉过他,萨满可以是男性,也可以是女性,但都不能结婚,他们必须保持身体与灵魂的纯净,才能更好地与祖先沟通。 所以这大概真的只是某种怪异的玩笑。 “……谢谢你。”他躬身真诚地向老萨满道谢。他已经很久没有笑成这样,压在心上的阴影似乎随着笑声和泪水一起流了出来,消散在空气里。 斯奥向他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谢意。 “我走在雪地上,看着它从我的头顶飞过。”老人把手举过头顶,干枯的手指做出飞翔的姿势,发音含混的野蛮人的语言刻意说得很慢,“我以为我已经忘掉了我的妻子,很多年过去,她已经不在。可是那一刻我想起了她,她一直都在那里……所以我回来。我又能看见她的面孔,她有我所见过的最美的蓝眼睛——比你的朋友更美的眼睛。”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他眼中的怀念与爱意真实不虚。 埃德怔怔地看着他,开始意识到,这或许并不是个玩笑。 . 斯奥的妻子名叫卡罗琳,相遇时他们都在试图逃离自己的生活。 斯奥很小的时候就被认定拥有成为萨满的能力。不需要任何仪式他就能看见祖先或其他生灵的灵魂,并且从容地与他们交流而没有丝毫恐惧。在野蛮人之中,萨满就如人类中的牧师……甚至圣者般神圣。能成为萨满是无上的荣耀——但没人问过斯奥是否愿意。 小斯奥离开了自己的家人,被当成下一任的萨满,几乎与世隔绝地长大,却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意识到,他更想成为一个战士,依靠自己的力量战胜敌人,获得胜利,简单而充满激情地度过每一天,而不是从死去的祖先们晦涩难明的暗示里竭力找出正确的指引。 他并不讨厌与逝者沟通,那甚至曾经是一种乐趣,但当乐趣变成责任,便越来越令人厌倦。厌倦积累到难以忍受时,年轻的斯奥借口在祖先的召唤下需要独自远行,光明正大地逃走了。 临行前部落里的老萨满用半失明的浑浊双眼看了他很久,像是轻易看穿了他的谎言,却并没有阻止。 获得自由的斯奥在荒原上游荡了好一阵儿,甚至好奇地进入过人类的森林,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族人如何洗劫一个人类的村庄,带走近十个不停哭喊的俘虏,留下更多的尸体和被烈焰吞噬的房屋。 那是野蛮人的生存方式。在这之前,斯奥也从来没有觉得这种方式有什么不对——弱肉强食,被劫掠的人类只能责怪自己的弱小,那些连自己的妻儿和家园都无力保护的男人更不配得到尊重。 但那一刻,看着两天前他悄悄窥探过的、平静祥和的村庄眨眼间被毁于一旦,他却突然意识到,那是不对的。 强大,并不意味着拥有随意施暴的权利。 这样的理由不可能阻止正因为这一场胜利而沉浸在亢奋之中的野蛮人,更何况他们并不属于斯奥的部落。年轻的野蛮人默默地注视着劫掠者扬长而去,甚至没有走出自己藏身的树后。 所以,正确来说,是羞愧而不是勇敢,让他在十几天后遇到那个大胆地从野蛮人的营地里逃出来又被追上的人类少女时,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出手相助。 他救下了那个女孩儿……或者也可以说,那女孩儿救了他。 那时的斯奥是个健康强壮的年轻人,但他与那些被当成战士养大的野蛮人终究有所不同。他的多管闲事让他差点死在了来追回自己的战利品的同族的斧头下,而那金发蓝眼,纤细瘦弱的人类少女却趁其不备,将一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短剑刺进了她的“主人”的后背。 一个受伤却还死不了的野蛮人是最危险的野蛮人。一场短暂、混乱又激烈的战斗之后,斯奥惊惧地发现,他跟一个身高还不到他胸口的人类少女一起,杀掉了自己的族人。 在那具逐渐冰凉的尸体前,两个不同种族的人沉默地互瞪了好一会儿,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同的方向,落荒而逃。 之后的许多天里,斯奥不断想起那个死在自己手上的族人,想起他带着惊讶与愤怒,茫然望向天空的黑色眼睛……但想得更多的,却还是那个纤弱的人类少女。 独自逃脱的人类俘虏很少能活着回到自己的村庄。茫茫的北部平原对不熟悉它的人类并不友好,大多数人会迷失方向,死于饥寒或野兽之口,也有可能被另一群野蛮人发现,再次沦为俘虏,面对更加悲惨的遭遇——何况她还杀了一个野蛮人。 一旦被人发现这个,她的结局甚至不是“悲惨”可以形容的。野蛮人忠诚,勇敢,率直……但有时也会十分残忍。 斯奥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寻找那不知名的少女。在辽阔的平原上,找到一个正警惕地竭力避开所有目光,独自奔逃的人,几乎是不可能,但斯奥……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他在夜晚吟唱古老的歌谣,向所有回应他的灵魂询问她的踪迹,驯鹿,野兔,冬狼,雪鹰……和那死去的野蛮人。 灵魂在斯奥眼中是半透明的,泛出各种不同颜色的光芒的影子。站在斯奥面前的灵魂因为愤怒而带着烈火与鲜血般的红,他向他咆哮,咒骂,却并不能伤害他。 斯奥能够坦然面对这样的怒火——他曾经慌乱不安,但始终不曾后悔。 借助于那些不属于他的眼睛,他在冰原狼部落的土地上找到了那个少女。她干瘦虚弱,在初冬的寒风中摇摇欲坠,却还是拖着脚步固执地往前,根本不知道那并不是故乡的方向。 看见斯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一声不响地瞪着他,蓝色眼睛依旧亮得像夜晚闪烁在天空的星星。 斯奥觉得自己就是在那一刻爱上了她……一个人类的少女,柔弱得像草地上一朵随风摇曳的小花,却有着比野蛮人还要勇敢顽强的灵魂。 他把她送回了家。在森林的边缘,少女回头轻声告诉他:“我叫卡罗琳。” 他回以微笑。那时他还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他知道那是她的名字。卡罗琳……那是个美丽的名字,在舌尖跳跃时,是他听过的最动人的音符。 他徘徊在森林外,始终不愿离去。那年冬天的第二场雪开始飘落时,他却惊喜地发现,卡罗琳走出了森林,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我不能再待在那里……”她看着他的眼睛,用他的语言,缓慢而生涩地告诉他,“我宁可回到草原上,被野兽吃掉。” 她眼圈红肿,脸色苍白,两手空空……腰却挺得笔直。 她没有告诉他原因,但斯奥听说过,从野蛮人那里逃出去的女人,即使侥幸回到了自己的家园,通常也无法再恢复从前的生活。 她们被玷污了——人们会这么说,而无视那根本不是她们的错。 斯奥为此感到无比的愤怒,却也有无法否认的庆幸与喜悦。 他把自己厚实的毛皮斗篷披在了少女瑟瑟发抖的肩上,郑重地问她:“那么,卡罗琳,你是否愿意做我的妻子?”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五十四章 遗憾 “……你就是这么求婚的?!”埃德难以置信地大叫起来,“而她居然答应了吗?!” 老萨满眯起眼睛看着他笑:“不,她瞪着我,然后大笑,好像我是个傻瓜。我喜欢她大笑的样子,像冬天里刺破云层的阳光。” 埃德低下头,抓了抓耳朵,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热。人类通常不会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爱意,尤其是老人……但他得承认,他喜欢斯奥这样的坦率。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去做一件事。”老人有些恍惚的笑容里带着久远的怀念,“我一心一意要让她成为我的妻子——一心一意要让她满心欢喜,心甘情愿地答应我。那比我所接受的所有考验都要难,而且没有任何祖先的灵魂会帮助我……但我成功了。” 他咧开嘴,对着埃德点头,得意得像个孩子:“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等到她回答‘我愿意’。这一生里,那是我最伟大的成就。她不能再回家,我也不能,所以我们来到这里,我们的祖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伟大的巨人之脊……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他环顾小小的、简陋破败的洞穴,微笑着。埃德不自觉地跟着他傻笑。他喜欢听这样美好的故事……尽管他已经意识到,这个故事的结局,或许并不那么美好。 他不知道是否该开口询问,而老人也突然沉默下来,怔怔地对着火堆发呆,黑色双眼如夜色中的海面,平静的表面下有无尽的波涛翻滚。 夜深时埃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却惊慌地发现斯奥并不在洞里。他跳起来冲出洞口,在骤降的温度中连打了好几个哆嗦。抖得连骨头都像是要散架。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不紧不慢地落了下来,一片银白之中,埃德几乎没能发现老萨满孤独的身影。 斯奥站在不远处一块突起的岩石上,眺望着白茫茫的荒原,雪落在他的斗篷上,渐渐堆积起来,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根被白雪覆盖的石柱……仿佛斗篷下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温度, 埃德有些心惊胆战地靠近老人,在老人突然开口时心跳都突然停了一拍。 “我在这里看见他。”老人用手杖轻敲地面,低低的声音宛如梦呓,“那是一个像这样的夜晚,雪更大,更冷……我半夜醒来,在风里听见他唱歌的声音,走出来看见他站在这里。他看着我,却不说话,就像我离开时那样。只是一眨眼他便被风带走……于是我知道,贝尔达,奔鹿部落伟大的萨满即将进入另一个世界,而我本该是他的继任者。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我,找到了其他的继任者,可他没有……他来召唤我。” “……所以,你就回去了吗?”埃德轻声问道。他知道这没什么可责备的——责任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放弃的东西,何况对于一个野蛮人部落来说,失去萨满的指引,几乎就意味着灭亡。 他只是不自禁地为卡罗琳,那个金发蓝眼的人类女子而悲伤。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美丽且坚强,却不得不失去她的丈夫……以及,又一次地失去了她的家。 斯奥转头看向他,稀疏的眉毛和胡子被雪染成白色。 “不,我回到了我的家中……回到我妻子的身边。”他说。 他佝偻得更加厉害,仿佛许多年前的选择又一次重重地压在肩上:“但我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能当做不知道我的族人……甚至亲人会在战斗中失败,死去,或沦为另一个部落的奴隶……我的卡罗琳美丽又聪明,她很快就知道了一切,然后有一天,我打猎回来,她已经收拾好行李,告诉我,她要回家……她该回到她的森林,就像我该回到我的冰原。” 雪地反射出微弱的光芒,让埃德能够惊讶而慌乱地看见泪水涌出老人开始浑浊的双眼。 “我坐在那里,知道我并不能阻止她。她会独自离去,即使我能再一次找到她,她也不会回来。因为我只剩了一半的灵魂,一半的心可以给她……而那配不上她。” 埃德张了张嘴,又沉默地闭上。他想要安慰老人,他的妻子并不是因为这个才离开他……但他又知道些什么呢?他不过是个听故事的人。 “这就是我的故事,年轻人。”老人的声音在风里盘旋,“我的族人只知道我身为萨满的那一半,但我需要有人知道,我也曾经是个丈夫。你要记得,年轻人,我的妻子,卡罗琳,她的家在加布里埃尔,如果有一天你经过那里,如果她还活着……或者,如果你能找到她的坟墓……请代我献上一朵花。” 埃德用力点头。他听见低低的呜咽,却不敢抬头分辨那是风声还是老人的哭泣。他曾经以为这苍老却睿智……甚至狡猾得又几分可爱的老萨满,这一生过得全无悔恨…… 那样完美的人生,或许是没有的。 . 第二天老萨满开始发烧,浑身滚烫得像血液都开始沸腾。埃德手足无措,犹豫了好久,只能偷偷地用法术为老人治疗。 他知道信仰不是可以随意侵犯的……这对斯奥来说或许甚至是一种侮辱,但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老人死在他面前。 牧师的法术对野蛮人似乎并不那么有效,但斯奥体温在傍晚时分恢复了正常。当他睁开双眼时,埃德却依旧在其中看见死亡的阴影。 高烧燃尽了他所剩不多的生命……再强大的牧师也无力阻止时间的侵蚀。 老人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却分外清亮。 “告诉我你的故事,年轻人。”他说,“你独自回到这里,也是为了你心爱的女人吗?” 埃德的脸腾的红了,然后又迅速地白下去——他的确有心爱的女人……但她已经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他。 “一个野蛮人?”老人狡黠地眯起眼,“努特卡很喜欢你。她在野蛮人面前大胆地称赞你——一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人类,称赞你诚实又勇敢。” 埃德瞪着他,张口结舌,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不、不是那样!”他慌乱得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我是为了……为了……” 他的头渐渐垂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 “为了我的母亲……她死了。是我害死了她……我害死了许多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讲述自己的故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当那个故事充满悲伤、愤怒、愧疚与悔恨的时候。有好一会儿连埃德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但老人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静静地听着,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 倾诉与倾听,似乎都有着神奇的力量。埃德渐渐平静下来,在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老萨满面前,他愿意说出口的,比面对他的亲人和朋友们的时候还要多。 故事结束时他用忐忑又期盼的目光看着老人,而老人舒展开满脸的皱纹,笑了起来。 “你以为我能给你什么充满智慧的指引……帮你找到你的方向。”他说。 埃德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 “可我不能。”老人缓缓摇头,“我不是你的神。即使我是,神的指引就一定是对的吗?祖先的指引就一定是对的吗?如果你只会倾听与遵从,不会分辨,所有的对,最后都会是错的——而我并不能教你如何分辨。” 埃德怔怔地看着他,似懂非懂。 “我是个萨满。”斯奥指指自己的胸口,“我倾听祖先的声音,然后告诉我的族人——但有时候,我并不告诉他们全部。我教会我的酋长平等地对待人类,放弃无意义的杀戮与争斗,即使是祖先的灵魂在我耳边咆哮着要复仇的时候。因为我曾听到,我曾见到,我曾爱过一个人类的女人……我知道有些事,有些被称为‘传统’的东西,是不对的。但那些,我无法教你……说到底,我能教你什么呢?”他叹息着,眼神黯淡下去,“经过了那么多年,我以为我很成功……可是如今我的酋长已经听不进我的声音,他心中的战火被点燃,不会轻易熄灭……我不知道我的离开是否能让他清醒,或许我也已经只能在另一个世界里看到结局。” 埃德愕然睁大了眼睛。他想起达顿,那个冷静而稳重的酋长……很难想象他也会卷入部落间的混战之中。 “不过谁知道呢,也许身为巨人的后代,我们注定战斗至死……而后才能重新合为一体,得到真正的安宁。”老人平静地看着他,“那是我们的命运,年轻人,你没有必要为此而忧心。如果你真的需要什么指引,也许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一句……你在人群中迷失的方向,不可能在无人处找到。” . 两天后,埃德把老萨满的骨灰撒向冰原,看着灰白色的粉末消失在白雪之中。他不知道老人的灵魂是否正在一边笑着眯起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做错更多事…… 但至少,他首先得去做。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五十五章 恶龙的奴仆 娜里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神殿后方的高塔。 斯顿布奇的三重塔沉默地耸立在那里,像一柄直指天空,刺破苍穹的黑色长剑。那种逼人的气势,总能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怀着敬畏与不安,放轻了脚步。 这已经不是娜里亚第一次见到三重塔——自从跟着艾伦来到斯顿布奇之后,她几乎天天都要从高塔的阴影下经过,却依旧还是禁不住地头皮发麻。 她不知道神殿里的其他人是不是有同样的感觉……更不明白斯科特为什么要坚持把神殿建在这里。 新建的耐瑟斯神殿在斯顿布奇城西,是这片属于新城的空地上唯一一座完成的建筑,新的信徒们怀着无比的热情在短暂的时间里建成了这宏伟的、连门都大得足够一条龙飞进飞出的神殿,但一天里,它却有大半的时间都笼罩在三重塔的阴影之下,唯一的好处大概是凉爽……但现在已是冬天,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南方湿冷的空气会慢慢地渗进人的血液之中,感觉简直比朔风呼啸,白雪茫茫的北方还要冷得入骨。 娜里亚裹紧了自己的斗篷,目光还是没办法从那诡异又神奇的高塔上移开。她实在有点好奇,黑塔里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有人能说得清楚吗?…… “……不许进去。”艾伦平平板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那座见鬼的塔不是适合你这样的新手冒险的地方。” 娜里亚不服气地挑起眉毛。事实上她并没有进去“冒险”的打算,但艾伦把她当成小孩子一样禁止她做这个做那个的……还是让她十分地不高兴。 “罗莎和塞斯亚纳就进去过!”她反驳,“他们不是好好地出来了嘛!泰丝告诉过我,罗莎说那塔里有许多东西……哦,说不定里面还关着其他人呢!难道不该有人进去看看吗?” “就算有,那也不会是你。”艾伦看了她一眼,严肃地重复:“你不许进去。” “……那你会进去吗?” “不,没那个打算。” “……也不知道是谁曾经告诉我,‘你父亲我是个了不起的冒险者!’呢。”娜里亚低声嘀咕。 “曾经。”艾伦阴沉着脸地继续向前,“我的好奇心已经跟我的腿一起死在那个见鬼的地穴里了。” 娜里亚缩了一下,吐吐舌头,不再开口。冬天时艾伦的断腿总是痛得特别厉害,任何法术也帮不了他……那总是让他的心情格外糟糕,她实在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跟他起什么争执。 走在前面的菲利忍不住回头看了这对突然沉默下来的父女一眼,尴尬地抓抓胡子,转动着眼珠似乎想开几个愚蠢的玩笑,却被前面一声巨响吓了一条, 走廊尽头厚重的木门被人用力推开,重重地砸在墙上,颤动着几乎要从门框上掉下来。伊斯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出来,金色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生人勿近”的警告。 他走过他们身边,勉勉强强地也不知冲着谁胡乱点了点头,一声不响地继续往前冲。 “……伊斯!”反应过来的娜里亚大叫着追了上去。 艾伦回头看着他们迅速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皱起眉头一声不响,好一会儿都没动一步。 菲利歪头看看他的脸色,又看看那已经消失的一对儿,突然眼睛一亮,咧开嘴,了然地点头:“我知道了,你在担心你的女儿爱上了一条龙。” 艾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不好笑!” 菲利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我也不是在开玩笑啊,说真的,那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吧?他们不是挺好的一对儿嘛?” “你脑子抽了吗?”艾伦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话相当不客气,“你也知道伊斯是一条龙!” “一条被你当儿子一样养大的龙……结果其实你并不相信他吗?”菲利故作惊讶地反问。 “根本不是那回事!”艾伦恼怒地低吼,“你知道一条龙能活多久?几千年……甚至更久。当这个世界都消失的时候它都可能还活着……而娜里亚不过是个人类,几十年后她就会像我一样白发苍苍,而伊斯……他跟现在不会有什么两样。到时你还会觉得他们是‘挺好的一对儿’吗?!” “……诺威是个精灵,泰丝是个人类,他们不是也挺好的嘛。”菲利伸手轻拍老人的肩头,“如果他们真心想在一起,总会找到坚持下去的办法……我明白你为什么担心,可说实话,那并没有什么用处,这事儿只能靠他们自己。” 这对艾伦根本不能算什么安慰——他不知道诺威和泰丝要如何面对他们必然会经历的一切……但他一点也不想让娜里亚去面对那些。 . 房间里所有的窗子都敞开着。南方的不像北方的风那么凌厉,只是若有若无地吹着,其中的寒意却难以抵挡。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而房间的主人似乎也无意再点燃,那让整个房间冷得像个冰窟,温度几乎比室外还要低。 菲利一走进房间就打了个哆嗦,忍不住抱怨:“我知道你不怕冷,斯科特,但好歹考虑一下你年老体弱的朋友!” “年老体弱”的艾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自己走到一边拖过椅子艰难地坐了下来,却也没有阻止他重新点燃壁炉里的火。 “只是想清醒一点。”斯科特疲惫地向后靠去。天气阴冷,阳光极其微弱,没有灯火的的房间里,他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极其难看——但想一想那个刚刚怒火冲天地跑出去的年轻人……龙,这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今天又为什么吵?”菲利蹲在壁炉边,看着渐渐拔高的橘红色火苗,随口问道,忧伤地发现自己身边似乎充满了不断在闹各种别扭的父女、兄弟和母子……单身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他不想再飞来飞去地找那扇门……他想去对付克罗萨家的军队。”斯科特阴沉地回答。 “也许那样也不错。”菲利说,“它只需要去吼一声,就能少死很多人。” “不行!”斯科特与艾伦异口同声地反对。 菲利无奈地举起手:“好吧,好吧……当我没说。” “也许这一次只需要他吼一声……下一次就很可能需要他杀人。”斯科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毕竟是一条龙,如果他因此而日渐残暴,也许有一天谁也无法控制。” 菲利相信他真实的理由恐怕比这个要自私一点……但某种意义上,他所担心的也没错,这毕竟是人类的战争,谁也不知道让一条龙卷进来会有怎样的后果。 “那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明智地换了个话题,“说真的,就没有其他能用得上的我的地方吗?我实在是受够了那个博弗德家的小鬼,你不知道他一天能闹出多少花样……就不能换个人来保护他吗?!” “他喜欢你。”艾伦说,平淡的语气里分明有一丝幸灾乐祸。 “也许冬天过去时这一切就能结束。”斯科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悦,“布伦道尔家族已经退回自己的领地,他们剩余的力量不足为患,泰利纳按兵不动到现在,恐怕也不会再动,克罗萨公爵是个固执的家伙,他不会投降……但现在他已经孤立无援。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然后呢?”艾伦开口问道,“你觉得弗里德里克能顺利加冕为王?别忘了,他的父亲还没死,谣言也从未停息……事情不会这么容易。” 斯科特沉默不语。 谣言在他和茉伊拉一起出现在斯顿布奇的人们面前时就已经开始。对外的说法是国王重病——但有什么病能重到连可以祛除蔓延在整个城市里的瘟疫的圣者都无法治愈? 人们相信国王已经死去,死于他对诸神的不敬招致的诅咒,但也有许多人声称国王事实上只是被囚禁,因为他坚持国家的权力不该掌握在圣职者的手中……后一种传言是许多贵族起兵的理由——或借口。 至少是表面上,没有任何神祗的圣职者卷入这场从盛夏开始的动乱。斯科特待在信徒们在城外建起的神殿里,从不曾进入洛克堡;包括布鲁克在内,一些水神的圣职者回到了斯顿布奇的水神神殿,但几乎闭门不出;菲利待在弗里德里克身边是因为王子殿下声称他是他的骑士而不肯放他走;茉伊拉的身边自然有她的父亲和兄弟,他们才是她最强大的倚靠……但斯科特不可避免地牵涉其中。 他被不同立场的人当成圣者,骗子,鬼魂,恶魔,弑王者,试图篡夺王位,恢复自己祖先的王朝的野心家,甚至王后的情人……加诸于他的各种名号五花八门,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其中斯科特唯一有些在意的大概只有“恶龙的奴仆”——一些人相信那条冰龙才是所有阴谋与动乱背后真正的的控制者,邪恶的源头……而那会给伊斯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 有时候他会有点后悔没有答应菲利自立为王……他已经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却还是不足以保护所有他在意的人。 “弗里德里克会顺利加冕。”他平静地开口,“没人能够阻止。”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五十六章 被遗忘的国王 洛克堡内的一座高塔之上,鲁特格尔“重病”的国王被严密地看护着。没有多少人知道 ,几个月前,这里曾经囚禁着博雷纳?德朱里,另一位国王。 甚至连安特自己也已经几乎忘掉了这个。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呆呆地躺在床上,但没人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开始愤怒地咆哮,凄厉地惨叫,或者缩在墙角号哭不止…… 鲁特格尔的国王发了疯——洛克堡里几乎人人都知道,渐渐的甚至没有多少谈论的兴趣,毕竟外面发生的一切要有趣得多,而安特也不是博弗德王朝第一个发疯的国王。 但安特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发疯。 他能够思考,他记得绝大多数的事,包括斯科特还活着……他只是失去了控制自己任何情绪的能力。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掉了。恐惧袭来时他会缩成一团尖叫到发不出任何声音,悲伤袭来时他抱住自己像个婴儿般痛哭流涕,如果觉得高兴他大概也会毫不迟疑地开怀大笑……但他想不出任何值得高兴的事。 有时他也会冷静地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落入这般境地,思考该如何逃离这里,离开之后又该如何赢回他被夺走的一切……但总会有某种情绪袭来,然后一切都变得混乱不堪,让他不得不从头来过。 但他没有疯,他很清楚。 他被人欺骗,背叛,抛弃……或是被诸神捉弄。可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也没有疯。 总有一天他会复仇。向肖恩,向埃德,向奎林?阿伊尔,向斯科特,向……茉伊拉。 傍晚是否侍女送来了丰盛的晚餐——他们至少没打算把他饿死。但自从他抓起叉子扎进毫无预兆地扎进一个侍女的手臂之后,他们再也不给他任何餐具。 可那并不是他的错,他只是突然很不高兴,那个侍女身上涂了太重的香水,让他几乎要吐出来。 他怒火冲天地咆哮了三天才安静下来,接受了他只能像个野人一样用手抓食的事实。 总有一天他会复仇……向所有人。 他威严地端坐在桌子后面,瞪着那个战战兢兢的侍女…… 不,这一个并没有战战兢兢。她慢条斯理地把餐盘摆在他的面前,动作从容而优雅……而在她身后,也没有虎视眈眈,手扶剑柄的士兵,警惕地提防着他任何突然的举动。 黑发的侍女抬起头来向他微笑,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愤怒……或恐惧,让安特几乎立刻就跳了起来,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莉迪亚在红唇前笑盈盈地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像是勒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尖叫,甚至无法呼吸……然后又缠绕上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扩散的瞳孔让安特的眼睛看起来几乎是纯黑。他脸上的肌肉扭曲颤抖,眼神在恐惧中透出一丝疑惑。 他没有发疯,他当然记得洛克堡里不能施法……谁给了她这样的力量? 莉迪亚像他张开自己纤细苍白的手指,中指上一枚血红色的宝石戒指光华流转。 “我得到一件礼物。”她微笑着,像安特记忆中那样甜美……又深不可测,“那让我可以来帮助您,陛下,如果您还需要我的帮助的话。” 帮助? 安特从不相信莉迪亚会真的“帮助”他。她永远有自己的目的,只是他从来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他甚至怀疑是她弄乱了他的脑子…… 不,他没有疯,他什么都知道,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直直地瞪着莉迪亚,眼角不受控制地地抽搐着,他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是的,他需要帮助,他需要。 “我会带您离开这里。”莉迪亚笑眯眯地把她冰冷的指尖按在了他干裂的嘴唇上,“但是,陛下……您必须得放弃一些东西。您瞧,我从来没有骗过您,我总是会让您知道,您能做些什么,又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总是会让您自己选择……所以,陛下,告诉我,” 她凑近他耳边,轻声问道:“你想要离开……还是像这样活下去?” 那并不是什么困难的选择。 . 拉开窗帘之前,斯科特犹豫了一下。 这里是他的卧室,没有其他人,但他仍旧忍不住左右看了看,才缓缓拉开自己的袖子。 手腕上的皮肤恢复了正常,那些焦黑的痕迹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但他似乎仍能感觉到那种被烧灼的痛楚。 看来他的神明最近对他还算满意,尽管他事实上什么也没做,除了深藏在神殿深处,做一个令人敬畏的“存在”。科帕斯曾经一度希望他用自己的力量帮助王后和她的家族迅速平定战乱,赢得胜利与安定,那会为耐瑟斯带来更多的信徒。但在他明确地拒绝之后,牧师倒也没有再来强求——科帕斯从来不强求他做什么。 他不安地以为他的拒绝会带来更加严厉的惩罚,手腕上的焦痕却渐渐消失。他有点摸不透那莫测的神明到底想要怎样,但他必须承认,意识到自己会以何种方式再次死去的时候,那种深深的恐惧,是他从未有过的……即使他已经死过一次,他也早知道自己的结局会如何。 他给自己一个自嘲的苦笑,一把扯开了窗帘。 玻璃窗从来没有关上过。他喜欢流动的空气,无论是炙热还是寒冷的,那能够驱散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鼻端的,皮肉被烧焦的味道。 巨大的白色影子从他眼前一掠而过。冰龙低低地在他窗前转了半圈,然后忽地向上急冲,迅速消失在灰白色的云层之上,双翼掠起的疾风让向外打开的窗子啪地一声合上,差点砸在他的脸上。 斯科特再次苦笑。伊斯并不喜欢他的任务,但他还是会听话地去寻找那不知窜到了那里的地狱之门……只不过,每次出发前,他都会用各种方式来向他表示不满。 他摇着头打开门,另一道白色的影子闪电般窜了进来,轻车熟路地跳到了他的床上。 “……下来。”斯科特的呵斥并不怎么认真,所以那已经长大了许多的小豹子只是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毫不在意地趴了下来,打个滚,翻出肚皮开始旁若无人地猛舔自己的毛。 斯科特静静地看着那仿佛天真无害的小东西。他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不,或许是知道的,伊斯拎着它的后颈提在他面前,十分郑重地警告过他……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的确需要有一双眼睛看着他。不会指责,不会担忧,不会鄙夷,就只是……看着。 推门而出时小白从床上跳了下来,紧贴着他小腿蹭来蹭去地跟着他走。无论它到底有什么目的,现在,它在其他人眼中是某种象征,证明他的神圣……或邪恶。 人们总是不愿相信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个“人”,而更愿意相信一些离奇的征兆,一些超出常理的东西……比如,一头罕见的白豹,比同类更加敏捷和强壮,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触摸,却在他脚下乖巧得像只猫。 泰丝曾经为此羡慕又嫉妒地瞪了他很多天,那让他忍不住有种幼稚的得意。但如今这里的人看着他们的,充满敬畏的目光,却只是会让他心烦。 通常这个时间他会带着小白传送到西南群山间的森林里散个步,暂时忘掉眼前……和将来的一切,但这一次,一种奇怪的预感让他站在了庭院里的喷泉边。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敲响了这个独属于他的院落的门。 许久未见的茉伊拉出现在他面前。她的脸颊不可避免地消瘦下去,圆圆的蓝眼睛显得更大,微微颤抖的双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双手紧握在一起,指甲在皮肤上掐出月白的痕迹,怔怔地看着他,半晌不发一语。 “……发生什么事?”斯科特不得不柔声问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觉得茉伊拉是一个需要小心呵护的女人……虽然事实证明,她比他以为的要坚强得多。 “他死了。”茉伊拉用细细的声音告诉他。 斯科特疑惑地皱眉,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他”到底是谁,茉伊拉已经捂住嘴,放声哭了出来。 “安特死了……我的丈夫死了……你说过你不会杀他的!” 这毫无根据的指责让斯科特心底涌出一阵怒意。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冷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茉伊拉的抽泣声渐渐小了下去。 “我没有杀他。”他说,“没有那个必要。” 他想他的声音没有多少温度,照泰丝所说——“那还是有点吓人的”。 “我……我知道。抱歉,我只是……”茉伊拉结结巴巴地道歉,慌乱地擦着眼泪,但它们不停地涌出来,像是再也不会停止。 “……他在哪儿?”斯科特问道,他担心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会淹死在茉伊拉的眼泪里。 “你能……让他活过来吗?”茉伊拉睁大了眼睛,满怀希望,小心翼翼的问道。 斯科特看着她,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太过天真的问题。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五十七章 意外相逢 冰龙侧头看着自己的翼尖划过洁白的云朵,雾气像水一样从它的翅膀上流过,温柔的凉意沁入它细密的鳞片,感觉十分惬意,却并不能让它的心情好多少。 阳光洒在它的背上,但对云层下的人们来说,今天又是冬季里阴云密布的一天。它看不清云下的大地,当然无从寻找那从白鸦夫人城堡的地底消失后就无影无踪的黑门,但那原本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谁也不知道它会出现在那里,而且多半是在黑暗幽深的地底,它这样没头没脑地在天上飞来飞去,能找得到才是见鬼呢。 斯科特纯粹只是想把它打发出去,免得他们不停地吵来吵去,它很清楚这一点,却恼怒又无可奈何。 有时候它想还不如离开这个“与你无关”的世界,自由自在地做一条龙,但它不能。 它没办法忘掉斯科特对埃德所说的那些……他的死亡与归来,他的任务与他无可避免的,再一次的死亡。 那是它早就怀疑过的,但听着斯科特亲口说出来,每一个字依旧能冻结它的心跳。 它千方百计地想要挖出那所谓的“任务”。如果他永远也无法完成,或许就不会死……但斯科特虽然不会撒谎,但他不想说的事,没人能挖得出来。 起初它试图寸步不离地跟在斯科特身边,但那让他们两个都变得格外暴躁,好几次都差点打了起来,而后它听话地每天去执行它的“任务”,事实上却是厚着脸皮飞回了远志谷,把大半的时间花在因格利斯的图书室,或者绞尽脑汁地想从那狡猾的老头子那里挖出些有用的东西……那对它的耐心实在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漫长的历史里带着某种使命被神祗复活的精灵、人类或矮人并没有几个,而像斯科特这样从一个神祗的圣骑士变成另一个神的“圣者”,更是绝无仅有——神与神之间也存在某种规则,让他们的力量保持平衡,这样的行为,应该是不被允许的。 而“完成任务就得继续去死”……那更像是某种与恶魔的交易,但恶魔可没办法让一个人复活,更不可能给他如此强大的力量。 它甚至试图从科帕斯那里榨出点什么……失败了一两次之后它就没再费心尝试,那个看似亲切的牧师总是微笑着,每一句话都圆滑得滴水不漏,高深莫测毫无用处,听得它只想一爪把他拍扁在地上。 而它脑子里所有祖先的记忆和知识,也同样帮不上一点忙。 越来越深的无力感让它渐渐开始绝望。很多时候它会像这样茫然地飞着,又一次地反复想着不如飞回那冰海上的孤岛,长长地睡上一觉…… 但每一次,它还是飞回了斯顿布奇,那高塔下的神殿。 它被某种看不见的绳索拴住了……对一条龙来说,那真是有点悲哀。它大概会被所有的同族鄙视——如果它还有什么同族的话。 斯科特毫无顾忌地公开宣布了它是他的“弟弟”。这奇怪的关系够让许多人混乱上好一阵儿的,但人们总是很擅长为自己相信的东西寻找各种理由,而它并不在乎它在那些它毫不在意的人眼中到底是邪恶还是……“神圣”。 虽然后面那个词真是让它浑身痒得鳞都要脱了。 云层渐渐稀薄,冬季寂寥的北部大地扑进它的视野。它考虑着要不要再飞回冰原,看看埃德那个傻瓜是不是还像兔子一样蹲在自己挖出的洞里,或者飞向柯林斯,看看雾散了没有…… 没人能驱散柯林斯的雾,就算是斯科特也不能。那片平原从“圣地”变成了禁地,克利瑟斯堡和它北方的村庄变得更加与世隔绝……在战乱还没有平息的现在,那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它懒洋洋地伸平双翼,乘着气流滑翔。眼睛都快要闭上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击中了它,让它一时间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几乎无法保持平衡。那感觉转瞬即逝……但绝对不是它的幻觉。 迷雾笼罩的柯林斯平原也会给它类似的感觉,但不会如此强烈。 它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诧异地向下看去。身下的大地并不是柯林斯,而是靠近黑岩山脉最南端的一片多岩的山岭。 它小心翼翼地向下低飞。整个黑岩山脉都是黑岩矮人的地盘,那些石头脑袋,连脸都像是石头刻出来的一样没什么表情的家伙才不会管它是谁,如果被他们发现,它准得又挨上几箭……还不能还手。 在一片被岩石和稀疏的鲜红栎环绕的荒地上,它再一次感觉到那像是被闪电击中的,微微发麻的刺痛。那毫无疑问是某种魔法残留的波动——似曾相识的波动。 它大概找到了黑门……还真是见了鬼了。 这意料之外的“好运”反而让它有种奇怪的不安,斯科特反复地警告过它要小心陷阱,有任何发现都不要飞得太低,更不能落到地面,立刻回去。因为显然,有人把它当成了最邪恶的幕后黑手,不管是瘟疫还是战乱全都是它的阴谋……但它今天只是随心所欲地在乱飞,怎么可能有人知道它会路过这里,还设好了陷阱来等它? 它缓缓地盘旋了两圈,视线所及的范围里并没有任何动静,这荒瘠的地方甚至好像连兔子都没有一只…… 它终于失去耐心,干脆地收起双翼,落到了地面,目光扫过所有岩石下阴影。 龙敏锐的目光能看破隐形,但它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被烈火炙烤过的岩石……但周围没有一点被焚烧过的痕迹,只有枯黄的野草在微风里有气无力地摇晃着。 魔法的波动越来越微弱。那比它还要随心所欲,毫无规律地跳来跳去的黑门大概已经离开了这里,它所感觉到的不过是一点残留的痕迹。 它恼怒地抬了抬翅膀。有这么一点点无用的发现简直比一无所获还要令人沮丧,如果有什么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小怪物让它撕一撕就好了…… 说起来,那到处乱跑的黑门应该像在白鸦城堡的地底那样留下一堆怪物才对……但他们似乎从未听到过类似的消息。 也许那扇门根本就已经跳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说不定——它没精打采地想着,开始挥动双翼,准备离开。这附近大概有些天没下过雨了,飞扬的尘土和草屑钻进了它的鼻子里,痒痒的有点想打喷嚏…… 一个小小的声音让它的翅膀僵在了半空——真的有人打了个喷嚏……但不是它! 它迅速地伸出了尾巴,循声拍了过去,分明地感觉到有人敏捷地避开了它的攻击,身体擦着它的鳞片跳到了一边。 “滚出来!” 它低吼,转身扑了过去。如果那家伙在龙威之下动作稍稍有所迟疑,它就能抓住他…… 但对方显然有所准备。一个小小的身影轻巧地从岩石的缝隙间钻了出来,它还没能看清那家伙长什么样,他就溜进了另一处缝隙……冰龙的尾巴尖都没办法钻进那么小的缝里。 冰龙停止了攻击,警惕地环顾四周。它可以拍碎岩石……但如果真有人埋伏在这里想要杀它,这个滑溜得像条蛇一样的家伙不可能是唯一的一个。 但周围依旧安安静静的,并没有其他人跳出来,也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巨网、法术、矮人……或突然陷落的地面。 它犹豫着,也许该像斯科特说的那样,立刻离开……但那不就是逃走嘛! 冰龙恼怒地低吼一声,跳上岩石,随着那条窄窄的缝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缩在里面的人叫嚷着,像只土拨鼠一样探出头来,仰头对着冰龙巨大的金黄色眼睛,露出友好的、大大的笑容。 “嘿,我们先来商量一下如何?”他说,“我真的有点怕冷。” 冰龙憋着气瞪他,瞪着他满头软趴趴的棕色卷发和灰绿色的小圆眼睛,黑色瞳孔茫然地扩散,双眼难以置信地越睁越大。 “你瞧,我并不想伤害你,但也不想让你伤害我。我们能在这里相遇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不如友好地握个手然后各走各的?——哦,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不握手也可以的。” 那小个子的家伙一本正经地啰啰嗦嗦,像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带点婴儿肥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恐惧。他的笑容天真又明朗,说起话来轻快又真诚,唱歌儿似的带着某种欢快的节奏,能轻易让人放下戒心。 他总是这样……就算闯了无数的祸,也没人忍心责备他。 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冰龙的心里……某种温暖而柔软,让它鼻子发酸的东西。 这不可能——它警告自己。这大概只是某种法术,让它放松警惕……但它还是不自觉地泄了气,垂下头低声叫道:“尼亚?”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一道寒光从岩缝里射了出来,直直地飞向它毫无防备的胸口。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五十八章 “尼亚” 冰龙僵硬地站立了片刻,然后沉重地倒向地面,被剧痛撕裂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满心愤怒,却无力反抗。 匕首很短,短到即使全部压入它的身体也无法刺进心脏,但附在匕首上的强大的魔法夺走了它所有的力量。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傻……不,也许它早该承认,它是真的很傻。人类和龙的弱点它全部都有,优点却屈指可数,既不够聪明,又不够冷酷,还见鬼地自大。 那跟尼亚一模一样的小个子从岩缝里钻了出来——他连跳出来的时候先用左手撑地的习惯都跟尼亚一模一样。 他在它眼睛前面蹲了下来,犹犹豫豫地伸手摸了摸它的鳞片。 “……伊斯?”他开口叫道。 冰龙怒视着他。它不知道这家伙还想耍什么花招,但这个名字可不是谁都能叫的! 它艰难地喘息着,感觉到那小小的匕首正像拥有生命一样试图继续往它的血肉里钻。想到自己会如此轻易地死在一个人类手上,耻辱和不甘完全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它低吼着,试图撑起身体……但那只是徒劳。 小个子却突然伸出手,拔下了它胸口的匕首,然后远远退出足够安全的距离,站在那里看着它。 “抱歉。”他对它歉意地笑笑,“我知道这挺痛的,不过很快就会没事啦。我说过,我不想伤害你,不管你是不是伊斯……可你是伊斯,对吧?你认识我。” 他充满期待地看着它,似乎希望能得到它的回答,但冰龙只是一动不动地瞪着他,打定主意不说一个字。 疼痛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些,但它依然动不了,更猜不透眼前这个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尼亚”低下头揉了揉鼻子,一瞬间看起来有点伤心。但人类善于伪装——尼亚本人就非常善于伪装。 “你不相信我。”他说。 冰龙没有出声。 “……不过没关系。”“尼亚”笑了起来,却显得有些无奈,“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你就是伊斯,也许我也不会相信……也许你不是,也许你是但你很想吃了我因为我骗过你还扎了你一刀。” 他看了看手上毫无血迹的匕首,摇了摇头,再次看向冰龙时,笑容似乎又恢复了明朗:“不管怎样,能再见到你真好,伊斯,你长得可真大啊……小时候你答应过不会长得比我更高的。” 他笑着用手指指向它。 “骗子。”他说。 冰龙眨眨眼,惊疑不定。它隐约记起它好像真的答应过……现在想起来十分可笑,但那时它是认真的,因为尼亚说起“每个人都比我高”的时候好像真的很伤心……只不过它几乎立刻就后悔了,尼亚当然也不会当真。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否则它和尼亚都绝对会被取笑无数次的…… 它不知道是不是还要坚持“一个字也不说”,但犹豫间,“尼亚”已经跳下岩石,迅速不见了踪影。 冰龙懊恼地趴在那里瞪着他消失的方向——它还没力气追上去。 那家伙像尼亚又不像尼亚……尼亚被伙伴们叫做“小孩儿”不单单是因为他长得矮,还因为他总是笑嘻嘻的,孩子一样没心没肺。第一次见到埃德的时候它觉得埃德很像尼亚……但事实上,尼亚更像是埃德和泰丝加起来,好奇心过剩,整个人包括嘴都一刻也停不下来,有时可爱得不行,有时烦人得要死…… 但这个“尼亚”,容貌没有丝毫变化,性格却似乎变了许多,简直有一点像……斯科特。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能爬起来,虚弱地飞上天空。 它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告诉斯科特——这件事怎么想都十分诡异,也许它最好暂时什么也别说……但想想上一次它这么干的后果,那似乎又不是什么好主意。 它心神不定地飞回神殿,却意外地被告知:“圣者大人去了洛克堡。” “圣者”这个称呼他听一次脸黑一次,神殿里的人却勇敢地坚持了下来。 “……他去那儿干嘛?”他问,不自觉地开始不安。 自从回到斯顿布奇,斯科特就没进过洛克堡,为什么现在…… “国王陛下逝世。”立志成为耐瑟斯的牧师的年轻修行者恭敬地回答,“圣者大人去为他祈祷。” “……终于死了啊。”他脱口道。 修行者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微妙,无言以对。 “怎么死的?”伊斯稍稍有点好奇地问道。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回答:“听说是……噎死的。” . 安特脸色发紫,勉强合上的双眼有点向外凸出,一只手僵硬地平放在胸口,显然是死后被摆出的姿势。但那反而让整具尸体看起来更加诡异——因为他的另一只手还死死地卡在自己的喉咙上。 为国王陛下整理仪容的官吏努力过了。但听见安特的指节被掰断的声音时,刚刚进门的王后失声尖叫着阻止了他。 斯科特低头看着安特,眉间的皱纹里有一丝疲惫与悲哀。他已经不太把这昔日的朋友、杀害他的凶手和失去神智的国王放在心上,但看见他这样死去,依旧会有一种类似悲伤的情绪,沉闷地堆积在胸口。 茉伊拉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王后已经藏起了她的天真与脆弱,恢复了这些天被逼出来的冷静与威严,但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依旧微微发抖。 “他勒死了自己……”她声音沙哑,“那怎么可能?就算他疯了……” 听见动静冲进来的守卫声称国王是噎死的——那翻着眼珠,双手紧紧扼住自己的咽喉在地上抽搐的样子可能的确很像是噎住了,但安特喉咙里根本没有任何东西。 是不可能——有人杀了安特。 斯科特能轻易猜出那是谁——莉迪亚最喜欢这样的方式,突兀,不合常理,毫无逻辑和原因可言的戏剧化,带着一种奇怪的,嘲弄的意味。 但他不知道莉迪亚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应该不用担心安特会透露出什么对她不利的秘密,因为她根本就不可能会将那样的秘密告诉安特。如果是想引起动乱……谣言里国王都已经以各种方式死过很多次了,让其变成事实,实在没有太大的意义。 只不过,猜测莉迪亚的动机通常都是徒劳。她所做的事,十件里大概只有一两件是多少经过了考虑,有明确的目的,其他要么是为了引开人们的注意,要么就是纯粹的心血来潮。 这样的对手比会深思熟虑的敌人更令人头痛。你压根儿猜不到她下一步到底会做什么……她甚至很有可能会因为自己一时的任性而毁掉已经进行了一半的计划,换个方式从头来过。 从前一起冒险的时候她就曾经因此让所有人都陷入危险之中,那时他却只觉得刺激和兴奋。 真正发了疯的说不定是莉迪亚……但某些方面她又算是心思缜密——她从来都能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而其他人,哪怕是“盟友”或属下,就算死光了她大概也不会在意。 有时斯科特简直有点后悔有机会的时候没有干脆地杀掉她……但她也曾放走他跟伊斯。如果不是确定没有危险,她根本就不会让自己被他发现。 如今就算她出现在他面前……他大概也还是不能干脆地杀掉她。 他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有些无力,突然间十分想念凯勒布瑞恩——似乎只有那个冷冰冰的半精灵牧师,多少能看穿莉迪亚花样百出的把戏。 但他没必要让茉伊拉知道这些。 王后静静地看着他。她已经不再乞求斯科特救回安特——她或许会以为他并没有这样的力量,毕竟他也不曾让无辜死去的瓦拉活过来…… 但她大概依旧希望他能找出真正的凶手。 “为国王准备葬礼吧。”他轻声告诉茉伊拉,“把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王后失神地看向安特的尸体。 “可我弟弟说现在不是时机。”她低声说,“他说我们最好隐瞒国王的死,直到动乱结束。” “那么您父亲的意思呢?”他问。 老侯爵沃尔特?卡洛斯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正直,坦率,开明……只是稍稍有些性急,而且对谁说话都不怎么客气。 茉伊拉垂下了头:“他说让我自己决定。” “……那么您的决定呢?” 茉伊拉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们会准备葬礼。”她说,“也会公开国王的死讯。但除非找到凶手……国王不会下葬。” 她说得很快,也没有看着他,似乎担心斯科特会反对,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斯科特忍不住微微扯了下嘴角。 “那就这样吧。”他说。 他不知道莉迪亚的目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招架她层出不穷的花招,更不想追着她让自己筋疲力尽。所以现在,也许这也是不错的方法——用最普通,最正常,也最合乎常理的方式,光明正大地行事。 没有可以遮蔽阳光的东西,就不会有滋生黑暗的阴影。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五十九章 阴影与漩涡 “您的弟弟找过您……他似乎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刚刚回到神殿,负责照顾他起居的修行者便恭敬地告诉斯科特。文弱的年轻人名叫尼克?鲁莫林,是某个小贵族的私生子,善良而虔诚,却也擅长察言观色,很快就弄清了斯科特更在意些什么。 “……他在哪儿?”斯科特问道。 “去了卡沃大人那里。需要我去告诉他您已经回来了吗?” 斯科特点点头,有些疑惑。他没指望过伊斯真的能找到黑门……但看来他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还有……”尼克递给他一封信,“芬顿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指尖触及用深蓝缎带束起的白色纸卷时,不用去看上面工整的字迹,斯科特便已经知道这封信来自哪里。 关上门他便直接将信扔了出去,还没落地的纸卷在半空中无声地爆成一团明亮的光焰,火光中短短的一行字瞬间点燃了斯科特的怒火。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遥远的北方森林,被遗弃的兽人要塞坚固如昔的地下堡垒,大步走向一个束手站在石柱的阴影间,似乎正在等待着他的男人。 “什么叫做‘我需要你弟弟的血’?!”斯科特低吼着,“我告诉过你别打他的主意!” 男人抬起了头,因为长久地待在黑暗之中而苍白得连血管都清晰可见的脸上,带着始终如一的平静与厌倦。 “只是一点血而已。”他说,“我可没要他还在跳动的心脏——虽然那或许更有用一点。” 斯科特阴沉地瞪着他,克制着想要伸手一把掐断他的脖子的冲动。 “另找办法。”他说。 “但上一次,你告诉我,‘再给你一个月’。”男人毫无惧色地面对着他,“没有龙血,我不可能在一个月内完成你的命令——除非你能找到另一条龙,活的。” “或者我也可以另找一个死灵法师。”斯科特冷冷地说,“那显然更容易一些。” “如果你留着我只是因为我是个‘死灵法师’的话……”男人冷笑着摊开手,“请随意。” 他的有恃无恐是斯科特最讨厌的东西,但他说得没错。 差不多一年之前,烧掉了那群在通往鲁特格尔的山谷中围攻伊斯他们的亡灵之后,斯科特意外地发现了操纵亡灵的人,一个重伤却未死的死灵法师。 他本不打算救他……如果不是认出了那被烧伤,却依旧可以辨认的面孔。 那是艾布纳?莱因。 许多年前,他和艾伦以及莉迪亚曾经拜访过这位学识渊博,力量强大的法师,因为据说在整个大陆上,他对龙的了解无人能及,即便是**师因格利斯也要甘拜下风。 如果没有他的指点,斯科特和他的同伴们不一定杀得了安克拉玛拉斯?冰芒,伊斯的母亲……却没想到他也会成为死灵法师,莉迪亚的属下 艾布纳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莉迪亚的藏身之处,女法师当然已经不在那里。 但斯科特依旧用得上他。 越过艾布纳的肩头,斯科特看向他身后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条冰龙……两条死去的冰龙融合而成的躯体看起来几乎完美无缺,但它仍未完成。 如果伊斯知道这一切…… “……另找办法。”他沉声扔下这一句,像来时一样突兀地消失。 回到房间时他一眼看见伊斯站在壁炉前戳着刚刚冒出火苗的木柴,心中一颤,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这才发现艾伦也沉默地坐在一边发呆。 他们来得也未免太快。 “你又跑去哪儿啦?”伊斯对着他不悦地皱眉,“我有事要告诉你……你一定不会相信的。” . 夜深时,壁炉里的火依旧燃得很旺,在斯科特装饰简朴的会客厅里,那是少有的。但此刻,坐在壁炉前的艾伦却还是觉得有些发冷。 伊斯忐忑地站在窗边,突然有点后悔。 尼亚好像回来了——当他不怎么确定地这样告诉斯科特的时候,斯科特怔怔地看了他半天才反应过来,深深的疑惑和无法控制的欣喜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 但对艾伦来说,这个消息却意外地难以接受。那更多的不是因为疑虑,而是因为愧疚。 “我亲眼看着他掉了进去。”他茫然地重复着,右手无意识地紧紧抓在断腿处,“我亲眼看见的。我想过他可能还活着……我想过要找回他,但凯勒布瑞恩告诉我,‘忘了这个,艾伦,忘了这个。’……诸神在上……我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地狱里……” “凯勒布瑞恩是对的,艾伦。”斯科特轻声开口,“你知道我们不可能把他从地狱里弄出来……虽然我说过‘我从地狱归来’,但我事实上根本没去过那地方……而且谁能料到他还活着呢?” “……他是真的还活着吗?”沉默了好一会儿,艾伦似乎稍稍恢复了冷静。 “呃……至少他有体温,活人的体温,他也不是什么恶魔,我能感觉到那个。”伊斯回想着那短暂的相遇里的每一个细节,“我不能确定那一定是尼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我觉得那是他。” “我们得找到他。”斯科特说,“无论那是不是尼亚……如果伊斯感觉到了黑门残留的力量,他很可能是从那里出来的。” “我现在就可以去找他。”伊斯站直了身体,“如果他只是个人类……他应该走不了太远。” “但他擅长隐蔽。如果他不想被你发现的话,你是找不到他的。”斯科特苦笑,“我跟你一起去。” “现在?”艾伦摇了摇头,“安特刚死,莉迪亚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连尼亚的出现也有可能是她的诡计,你不能离开。” 他撑着拐杖艰难地站了起来:“我去。我没有什么法术可以探测……但我知道他喜欢躲在什么样的地方。” “……那就等到天亮吧,艾伦。”斯科特看着他,“就像伊斯说的,一个人类走不了太远。” 艾伦疲惫地点头,蹒跚地走到门边时,他突然回头:“知道吗……我更希望他在掉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他的灵魂理应去到更好的地方,自由自在,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斯科特沉默地垂下双眼。他明白艾伦的意思——如果那真是尼亚,谁也无法想象他经历了什么……那或许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 看着艾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本想跟上去的伊斯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所以你没去过地狱?”他问斯科特。 斯科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勉强笑了起来:“是的。我没去过地狱,也没去过任何神祗的圣殿,我拒绝了所有的召唤,在一片虚无之中漂浮了许久,直到被拉出来……伊斯,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有些事我只能自己去做,有些后果我只能自己承担。只不过……”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需要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吗?” 那是个奇怪的问题……更奇怪的是斯科特似乎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伊斯疑惑而不安地回望着他,轻轻点头。 . 天还没亮的时候艾伦就出现在冰龙面前。伊斯怀疑他根本没有躺下过,但看着老人阴郁的神情,它什么也不敢问。 飞向天空之前它向着走廊阴影下的娜里亚微微点头,在黎明时分的微光里听见洛克堡的钟声。国王已死……会怀念他的人恐怕寥寥可数。 这是个不祥之地——飞过洛克堡上方的时候冰龙深深地觉得。隔绝了魔法的灰岩建筑在它眼中死气沉沉,更别提旁边还竖着那么一座被诅咒的高塔。 高耸的三重塔此刻看起来像是一条巨大的、黑色的裂缝,充满阴冷的气息。冰龙拍打着双翼,加速离开,却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它……那大概是因为它短暂的睡眠里那纷乱的梦境。 许多画面它都已经忘掉,唯独记得黑色天空上一只巨大的金黄色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它……那像是它自己的眼睛,又仿佛不是。冷酷,危险……像它本该成为的样子。而它脚下,只有一片灰白,失去生命的世界荒凉死寂,比北方永冻的孤岛还要冰冷。 它在不安中保持着沉默,艾伦则比它更为安静。他坐在它脖子上,一声不响,动也不动,像是已经变成了一尊雕像。 黑岩山脉才刚刚出现在视野之中,它便感觉到强烈的魔法气息,不自觉地稍稍偏离了方向,向东部的黎法斯沼泽飞去。 龙是魔法生物。那种气息对它,就像是芳香的花朵对蜜蜂的吸引。世界上有一些人迹罕至的角落,因为某种原因能够积蓄魔法的力量,但在人类的施法者们孜孜不倦的寻求之下,大多数地方已经被各种神殿或法师塔所占据,力量亦逐渐衰竭。 黎法斯沼泽就是其中之一。一座被荒废的法师塔孤零零地耸立在沼泽边缘中央,断成两截的塔身被覆盖在枯萎的攀援植物之下。在这里发生的一场法术灾难是这个原本水草丰美的地方变成几乎没有生命的沼泽地的原因。人类无尽的好奇心让他们不断前进……但人类的贪婪却又可能让他们毁灭。 飞到沼泽边缘的时候冰龙不再前进,而是警惕地拉高,惊讶地俯视着眼前已经完全变了样的沼泽。 “……这是什么鬼?”艾伦也终于愕然开口,“这是个……漩涡?” 在他们脚下,散发着腐臭气息的灰黑色淤泥正缓慢地旋转着扩散开来,一点点吞噬了所有小小的水洼,低矮的灌木,枯黄的野草……整个沼泽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而在漩涡的中心,那被毁弃的法师塔,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拖下去一般,正无声地没入地底。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六十章 来自地狱的使者 起初,无论是伊斯还是艾伦都没有察觉——身下那怪异的漩涡吸引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片刻之后,艾伦意识到冰龙正不知不觉地飞向漩涡的中心,而且离地面似乎越来越低。 “伊斯!”他叫道,“别再靠近,这不对劲!” “可我没有……”冰龙有些茫然地回应,突然间开始慌乱起来。 它用力拍打着翅膀,努力拉高身体,却在半空里摇摇晃晃,让艾伦不得不俯低身体,紧紧抓了它脖子上突出的棘刺。 一股力量悄无声息地摄住了冰龙,让它不自觉地一点点落向漩涡之中。那力量原本微弱得甚至无法察觉,却在它开始反抗的时候越来越强烈。它每挥动一次翅膀,推开的都不像是空气,那是那些沉重粘稠的淤泥,心跳却变得越来越缓慢,像是被包裹在了渐渐凝固的岩浆中。 “伊斯?”艾伦大叫。 他的声音有些惊慌却并不虚弱。冰龙意识到,那正将它拖进漩涡中力量对艾伦并没有作用——周围的林木并没有向着漩涡倾泻,林中的动物也没有被吸进来……这个漩涡似乎只对身为魔法生物的它有影响。 艾伦的身体在它不由自主地摇晃中向左滑了一下,差一点就掉了下去。冰龙环顾着周围,咬了咬牙,突然向下急降,长长的尾巴卷起艾伦,尽量轻柔地将老人扔向距离最近的林中。 老人来不及抓住的拐杖掉了下去,瞬间消失在蠕动的淤泥里。但正如冰龙所预料的,老人在地上打了个滚,迅速爬了起来,轻易地站稳,担忧地呼唤着它的名字,并没有继续被拉向漩涡。 它稍稍放下心来,眼前缓缓逼近的巨大漩涡,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诡异而危险的气息,它竭力向上拉高,却还是一点点地被拉了下去。 怒意油然而生。 这显然是个陷阱——而且分明是针对它的,连续两天遇到这种事,让它郁闷得忍不住放声怒吼。 巨大的咆哮声回荡在山林之中。它深吸一口气,吐向漩涡,瞬间冰冻的污泥在短暂的时间里停止了转动,但很快,清脆而响亮的破裂声轰然响起,身下的泥潭像初春季节时候破冰的河面一般翻腾着,半截断塔被推出来,几乎砸中它的身体,又迅速地被吞了回去,巨大的漩涡似乎旋转得更快了。 现在那种力量已经不单是想把它拖下去——它几乎是想要绞碎它。冰龙咆哮着坚持,有一会儿甚至挣脱了几分,但它身在半空,根本无从借力,能够依靠的只有双翼的力量,而它们已经越来越酸痛无力。 艾伦大叫着它的名字在漩涡边一瘸一拐地跑来跑去,但他帮不了它。 感觉到另一道视线的时候它扭过头,在稀疏的树林间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尼亚”就站在那里,静静地抬头看着它。它看不懂他脸上的神情,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放它离开之后又设下另一个陷阱——黎法斯沼泽已经安静了几百年,可不会无端端地就变成这样。 但它没有余力再想那么多。两天里第二次意识到自己事实上愚蠢又无用让它沮丧不已……但它可不打算就此放弃。 “尼亚”在它的吐息的攻击范围之内——它突然发现。 它知道尼亚的速度能有多快……如果那真是尼亚的话。 但它仍能将他冻结在那里。 在它开始吸气的时候,“尼亚”突然动了起来。不是跑得更远……而是跑向漩涡。他的脚步轻捷而富有弹性,依旧像伊斯记忆中一样充满活力。跑到漩涡边时,他又抬头看了伊斯一眼,从腰包里掏出什么东西,扬手掷向漩涡的中心。 冰龙看着那小小的,像一块半透明的无色宝石般的东西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无数切面在并不强烈的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然后准确地落入了漩涡的正中。 漩涡的表面泛起涟漪——那是谁也不曾讲过的奇怪景象,像是两种不同的力量撞击在一起,一种急速向外扩散的波纹抵消了不断旋转的另一种,在两种波纹的交界处,迅速出现又消失的细碎的裂纹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动物的鳞片。 那种沉重的、像是整个天空坠下来压在身体上似的重量消失了。 冰龙浑身一轻,不由自主地向上冲了好大一截才稳住身体。它低下头,看着“尼亚”抬头冲它微笑,似乎有些悲伤,又有些无奈。 冰龙不暇思索地向下猛冲,一把抓住了他永远像个十来岁的少年似的、单薄矮小的身体,飞回艾伦的身边,不耐烦地扫开几颗光秃秃树,落了下来。 这一次它可不会再让他逃走了……无论他是谁。 它收紧了爪子,将“尼亚”脸朝下地压在了地上,想要确保他无法挣脱,却又不自觉地松了松,似乎担心会压痛他。 但“尼亚”并没有挣扎。 惊魂未定的艾伦脸色苍白,蹒跚地向它走近几步,怔怔地低头看着被冰龙按在爪下的人,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呃……嗨,艾伦。” “尼亚”倒是有点狼狈地抬起头,扬了扬勉强能动的左手,冲他咧嘴一笑,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右腿上。 片刻之后,艾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向后退了两步,无力地靠在一棵花楸树上。 “放开他吧,伊斯……”他说,“他是尼亚。” 冰龙犹豫了一下。 “你确定?”它问,“他逃起来就像耗子那么快,下一次可不一定还能抓住他。” “……嘿!”尼亚仰头抗议似的大叫。 “我确定。”艾伦苦笑,“就像你一样确定。” 冰龙不自觉地低头嗅了嗅它爪下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他身上有它不熟悉的,仿佛夏日被闪电烧焦的树木的味道……却也有它熟悉的,混合了各种奇怪的药水、硝石,和烤肉用的香辛料的味道。 它无声地抬起了爪子。 尼亚并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在地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看着它巨大的身躯,由衷地感慨:“操……真是越看越大,你还会继续长吗?真不敢相信,我还抱过你呢!” 冰龙恼怒地扭开头——在这些看着它长大的人面前,它大概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你从哪儿来,尼亚?”艾伦轻声问道。 尼亚坐起身来,面对着艾伦,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后脑勺:“你知道的,对吧?” “……我所知道的那个地方,不可能有人活着回来。”艾伦直视着他,“我很抱歉,尼亚……我很抱歉没有去救你,但我得知道你到底为什么回来。” “老实说,那地方有人活着掉进去,也是头一遭。”尼亚笑嘻嘻地竖起一根手指,“你不知道,我在那儿可是很稀罕的。” 冰龙盯着他的背影。他的语气很轻松……但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了起来。 而且,他并没有真正回答艾伦的问题。 一瞬间伊斯只想知道他在那个谁都不愿提起的地方到底经历什么……尼亚总能轻易将话题带到他想要的方向,但在艾伦面前,这一招通常不怎么有用。 “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回来。”艾伦坚持。 “……你知道吗?地狱其实并不像我们以前想象的那样,除了满地跑的各种怪物和恶魔之外没有任何生物,大地会不停地裂开,喷出灼热的火焰,火焰里全是痛苦的灵魂不停地哀嚎……不,才不是那样。那地方总是变来变去的,有时是一片巨大的森林,有时是一片粉红色的沙漠,有时一切都会变成透明的……你永远也想不到它下一刻会变成什么样子。”尼亚轻快地继续自说自话,“告诉你们,那其实挺好玩儿的。” 伊斯睁大了眼睛——即使是一条龙,它,以及它所有的祖先们,也从未听说过这个。地狱是什么样子,多半都是对那地方充满恐惧的智慧生物们想象出来的…… “……尼亚。”艾伦不为所动,“你知道你迟早得告诉我的。” 尼亚坐在那里,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抱起双臂,开始讨价还价:“瞧,我不想对你撒谎,所以艾伦……我能不能先告诉你一半儿?因为另一半儿,唔,如果我告诉你,我会死得很惨,真的。” 他竭力让语气轻松一些,但渐渐微弱下去的尾音显然有点发抖。 艾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即便明知尼亚的恐惧与不安也很可能不过是一种伪装,他从来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让步。 尼亚松了一口气,向着一边平静下来,却已经变成一片巨大的泥潭的黎法斯沼泽挥了挥手臂:“我被派出来毁掉某个东西……你们或许已经知道,有人不知死活地搞出了一道门,地狱里有些小怪物已经能从那里跑出来。你们也许不信——一开始我也没法儿相信,地狱里的家伙们相当重视秩序,他们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尤其这扇门还不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 “……黑门?”伊斯惊讶地开口,“你来毁掉黑门?”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六十一章 尼亚的任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深信地狱是一片充满火焰与浓烟的,炙热的大地,罪虐深重的人类的灵魂永远在烈火中哀嚎,痛苦与绝望是这个世界仅有的东西,而行走在这片大地上怪物和恶魔们以人类的灵魂与生命为食,混乱与杀戮是它们的本性,它们无时无刻不在觊觎着地狱之外,另一个世界里无数鲜活的生命。 不知不觉间,连精灵与矮人们也认同了这样的幻想——那或许是因为人类的学者和诗人们留下的描述太过生动而真实。然而事实上,在精灵最早的记载中,所谓的“地狱”,也不过是诸神创造的另一个世界,用于容纳那些并不相信任何神祗,被称为“无信者”的人类的灵魂。 那是精灵与矮人都不会坠入的世界。这让他们得以以旁观者的姿态,好奇地看着拥有他们没有的“自由”,切断了与诸神之间必然的联系的人类,在面对死亡的阴影时,陷入自己创造出的迷茫与恐惧之中。 并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地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虽然曾经有人声称自己的灵魂游历过地狱,经受了考验,然后被某个神祗所拯救,谁也说不清那到底是真是假。牧师与法师能够召唤地狱中的恶魔,那些对人类来说怪异而恐怖的形体更加证明了它们所生存的地方正如传说中一样可怕,即使它们曾对此表示反对,声称地狱是一个“挺好玩儿”的地方,声称地狱的居民们谨守秩序,最讨厌有什么东西脱离控制,也并不喜欢把地狱里那些没有多少智慧的怪物们放出去,让所有的世界都变得混乱不堪……又有谁会相信它们呢? 但伊斯相信尼亚。 尼亚喜欢夸张,真话里总是多多少少掺着几句假话,可他不会毫无必要地撒这种谎。 “那东西在地狱里窜来窜去——就像它在这个世界里窜来窜去。你知道地狱里有些怪物没什么脑子,它们一旦察觉到有一条路通向它们从未见过的饕餮大餐就疯了一样地追着它跑来跑去,弄得到处都乱七八糟的……曼妮莎一直抱怨说她都开始因为这个而掉头发了,可那扇门只能从这边打开也只能从这边关上,而这边似乎根本没人管它。她决定自己动手,但地狱里是有规矩的,她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派个大恶魔出来……所以我告诉她,‘嘿,干嘛不让我去呢?……” 尼亚盘着腿坐在地上,比手画脚,唾沫横飞,像是挣脱了一层无形的壳,迅速恢复了曾经可以一个人讲上一整天的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所以那的确是个陷阱。”冰龙蹲坐在地上,尖利的爪子指向那已经平静下来的泥潭,终于明白过来,“你想用它来抓住那扇门?”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尼亚有些无奈地望着泥潭上那一圈又一圈螺旋状的纹路,“但现在是没什么指望啦……那玩意儿已经彻底毁掉了。我忘了你会像它一样受到吸引。” 冰龙眨了眨眼,觉得它似乎该为这样的对比而生气,却又有点气不起来。 “……你们在说的应该是一扇‘门’,对吧?”艾伦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娜里亚告诉过我,那也的的确确是一扇门……我可以理解它会四处乱窜,就像所有异界之间的通道一样,它很难稳定下来……但你们说得它就像一只会被奶酪吸引着掉进笼子里的老鼠一样?” “那的确是一个‘异界之间的通道’。”没有了最初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尼亚此刻倒是似乎因为他知道了连艾伦也不知道的事而不自觉地有些洋洋得意,“可它是被人创造出来的,刻画在上面的符文让它能够吸收周围的魔法之力而逐渐开启,它会本能地被强大而纯净的力量所吸引。曼妮莎给了我一个棒极了的小玩意儿,它并不拥有真正的力量……就像一块有着浓郁的奶酪香味儿的树脂,一点魔法之力就能让它融化,一旦融化就黏糊糊的谁沾上都逃不了,我把它扔在了沼泽里,它本该能把那扇门吸引过来,然后陷在里面再也跑不掉……” “……可惜像耗子一样被引诱过来的是我。”冰龙干巴巴冷冰冰地说。 “哦,小家伙。”尼亚抬头安慰它,“这不怪你。” 冰龙用力瞪回去——这当然不怪它!!……而且它也不是什么小家伙! 但它多少有点愧疚地意识到,如果真是这样……是它破坏了尼亚的计划。那块儿“奶酪味的树脂”可不像听起来那么无害——它的力量足够毁灭一条龙。而尼亚显然是为了救它而毁掉了自己设下的陷阱。 “……谁是曼妮莎?”艾伦突兀地问道。 “我的主人。”尼亚脱口回答,仿佛那是一种本能。 然后他立刻闭上了嘴,目光闪烁,一瞬间神色尴尬又惊惶。 “……主人?”艾伦缓缓地重复。 “……也没有听上去那么糟啦。”尼亚耸耸肩,眼神显然没有语气那么满不在乎,“她是我的……保护人。嘿,她长得挺漂亮的,身材还这样儿。”他笑嘻嘻地比划着,“既没有角也没有尾巴,脾气像身材一样火爆,但也不是不讲理……” 艾伦长久地看着他,悲伤与歉意似乎就要压垮那白发苍苍的老人。 “可你该是自由的。”他说,“尼亚?梅耶,你说过你唯一不能再失去的就是自由。” 尼亚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一笑:“至少我还活着。” 艾伦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别去想那些已经改变不了的事,艾伦。”尼亚坐直了身体,眯起眼微笑着,“我还活着,我回来了……不如想想怎么帮我关掉那扇门,免得我被扔去榨成砌墙的材料?” “……如果完成任务,你也还是得回去吗?”伊斯轻声问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斯科特,而它或许对此同样无能为力……它真是讨厌透了这样的事。 尼亚的瞳孔缩了缩。 “……那倒不一定。”他说。 . 或许毕竟不曾亲眼目睹自己的朋友坠入地狱之中,又或者有着某种意义上极为相似的经历,斯科特的反应要比艾伦简单得多——看见尼亚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只愣了一小会儿便情不自禁地咧嘴笑着,大步走过来用力抱住了个子小小的盗贼,抱得他双脚离地,大呼小叫: “嘿,我也很想你,斯科特,但你要是再不放开我的话,为了我的肋骨着想,我只能拿匕首戳你一下了。” 斯科特终于放开了他,脸上是许久未见的,明亮而纯粹的笑容。伊斯站在一边,看着那两个似乎被时间遗忘,依旧年轻的人,有一瞬间恍惚觉得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一起冒险归来的伙伴们围坐在一起,就着丽达自酿的葡萄酒,不无得意地谈论那刚刚经历的有惊无险……可毕竟还是有些人,再也不会回来。 脑海里划过安克兰地底那具苍白安静的,矮人的骸骨时,心脏的某处隐隐地痛了一下。 “你一定得告诉我你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那一定比这个世界上有过的所有故事都要精彩。”斯科特像从前那样猛揉着尼亚软软的卷发,脱口而出的话里没有丝毫阴影,似乎眼前的朋友不过是独自去了另一个世界冒险,而不是在地狱里挣扎求生。 “哦,当然。”尼亚睁大了眼睛,半真半假地说,“我已经决定把我伟大的冒险写成一首长诗唱给你听,到时你可得从头到尾一个字也不漏地听完。” 斯科特哈哈大笑,随手拧了拧小盗贼依旧肉肉的脸颊。 “如果你真要唱的话,我会听的……我发誓。”他真心诚意地说。 尼亚的歌声是比泰丝等级更高的魔音攻击,答应这个绝对需要真正的勇气。 “在那之前,能把你亲爱的弟弟借给我用上一阵儿吗?”尼亚对他仰起脸,指了指伊斯,笑得天真又无害。 这一次斯科特犹豫了一下。 “他可不会像你记得的那么听话了。”他说,完全不在意伊斯就在一边听着。 “他告诉我你让他飞来飞去就是为了寻找那扇门——而我正是为此而来。我能用得上他的翅膀,他也绝对用得上我的……本能。”尼亚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自己的头,“哦,放心,我会保护他的。” 伊斯本能地开口想要反驳,想了想又吞了回去——那不会有什么用处,他的意见在这里一点也不重要。 “……那个可以明天再说。”斯科特微笑着岔开了话题,“无论如何我们也得先喝上几杯,不是吗?” 尼亚随随便便地耸了耸肩,声音又轻又快地浮在空中:“当然……为什么不呢?” 他们目光相接,在重逢的喜悦之后,清楚地看见彼此眼中,十几年的时间和各自无法出口的秘密堆砌而成的高墙。 没有什么,真的能如此简单地回到从前。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六十二章 真正的危机 屋子里暖意融融,欢声笑语。为了感谢“我所吃过的最美味的鸽子派”,尼亚正在用夸张的姿势与表情给娜里亚表演他拿手的小戏法。敏捷灵巧的盗贼通常都擅长这个,但没人能像尼亚这样热情洋溢地为他的戏法编出完整的故事,甚至一个人活灵活现地扮演各种不同的角色。 他在一个流浪剧团中长大,这几乎是他的天赋。当尼亚?梅耶全心全意地要逗人开心的时候,没人能不开心,尤其他自己看起来也如此地乐在其中,那样的快乐能感染所有人。 娜里亚笑得停不下来,连艾伦眼中的阴影都似乎完全被驱散,伊斯趴在桌上,笑容纯粹又明朗,似乎又变回了十几年前那个从来没有离开过克利瑟斯堡的,单纯乖巧的小男孩儿。 在耐瑟斯神殿建成后的几个月里,这个独属于斯科特的角落,还从不曾拥有这样简单的温暖与欢乐。 眼前的一切美好得不怎么真实。 斯科特原本一直情不自禁地微笑着,此刻却突然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慌。他总是不擅长接受失去,如果失而复得之后紧随而来的是完全的毁灭…… 他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没走出多远,艾伦就跟了出来。 “你并不相信他。”冬夜仿佛被冰冻的阴影之中,白发的老人轻声说道,“即使那真的是尼亚。” 斯科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要相信他。”他说,“就像从前一样,全心全意,毫无隐瞒……但我做不到,这才是最让我害怕的地方。” 他不知道艾伦是否能够明白……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能解释得清楚。 他们之间的信任——与曾经一起战斗的同伴,与伊斯之间,可以彼此托付生命和一切的信任,是他曾经拥有过的最珍贵的东西,他以为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东西……但他看着它们一点点碎掉,因为莉迪亚……因为他自己。感觉就像是有什么被从身体里硬生生地挖走,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力挽回。 他愤怒地拒绝了死亡,他得到了第二次机会……但他失去的或许更多。 “我曾有过同样的恐惧。”夜色中艾伦静静地凝视着他,“当我站在你面前,清楚地知道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斯科特?克利瑟斯的时候……我甚至担心过你会变成另一个莉迪亚。” 斯科特扭头看向别处,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有些恼怒……更多的却是惊慌。 “但人总会改变,就像孩子总会长大。”老人平静地继续,“我不想失去你,斯科特,所以我接受这个。我相信你,一如从前——直到发现什么我无法接受也无法改变的东西。” 这并不是“同样的恐惧”——斯科特很想告诉他——并不完全相同。 但他至少明白了艾伦的意思。 “你是说我们应该相信他,直到事实证明那是错的?”他苦笑,“我曾经因为这样的‘信任’付出过代价,而他向我要求的是伊斯……你会允许娜里亚因为你的选择而受到伤害吗?” “伊斯也是我的孩子。”艾伦有些责备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不会担心这个吗?但他是一条龙,他是自由的……而且他已经成年了,你也得学会相信他,斯科特,还是说你一定得像我跟娜里亚一样吵上几年才能明白?” “……作为一条龙他还没成年呢。”斯科特生硬地说。 “……你是真想跟我纠结这个吗?”艾伦不自觉地叹气,“这个借口连娜里亚都不会再用了。” 斯科特安静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 “可你得跟他们在一起。”他说,“那是尼亚,我可以相信他不会伤害伊斯,但绝对不相信他不会闯祸——他动手还是比动脑要快,你至少得承认这个。” . “给我坐好!!” 按住尼亚的肩膀对他怒吼的时候,艾伦很想回到昨晚,告诉斯科特他绝对赞同他的最后一句话。 骑在冰龙脖子上的尼亚十分兴奋——那可以理解。 对于人类来说,飞翔实在是太过奇妙的体验,掠过身边的疾风,身下无边无际的云海,云海之上澄澈空明的天空与纯净的金色阳光……没人能对此无动于衷。 但之前骑过龙的人知道伊斯很清楚的表示过,作为一条龙,它其实并不喜欢有人骑在它身上,所以即便是泰丝也很小心地控制了她的激动以免被扔下去……尼亚却并不吝于表现他的兴奋。 他高举双手放声欢呼,对着掠过身边的云雾抓来抓去,像是真的指望能像扯棉花一样扯下一坨来,甚至一次又一次地要求伊斯飞得更高更快或者在半空里翻个身……直到艾伦忍无可忍地在他耳边吼:“能不能消停一会儿?我可是个断了腿的老头子!!” 尼亚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毫无预兆地松开手,身体一歪,从冰龙脖子上滑了下去,一眨眼就消失在云层里。 没能及时抓住他的艾伦瞪大了眼睛,吓得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伊斯猛地向下一沉,长长的尾巴卷住尼亚的身体,又把他甩回了背上。 当尼亚像玩杂耍一样伸开了双臂,站起来小跑着越过浑身僵硬的艾伦,又回到他原本的位置时,老人的怒气彻底爆发了。 “……我只是想试试如果我掉下去伊斯是不是能抓住我。”尼亚扭过头,神情极其无辜,“菲利说他可以的!” “如果他没抓住呢?!”艾伦咬牙切齿,几乎想拿拐杖敲他的头。 “我能抓住的。”伊斯倒是意外地冷静,而且一点也没有要生气的样子。 “……听!”尼亚得意地说。 艾伦黑着脸放开了他。 “你可以再试一次。”他冷冰冰地说。 尼亚耸耸肩,小声嘀嘀咕咕,却没敢真的“再试一次”。 “那是罗勒湖。” 片刻之后,冰龙告诉他们:“我们就快到了。” “你确定你没有弄错地方?”艾伦问尼亚:“那边高地里的亚顿族人据说有兽人的血统……他们可不怎么喜欢有外人跑到自己地盘上。” 他们的目标是罗勒湖与黑岩山脉间的亚顿林地,居住在那里的亚顿人高大强壮,牙齿外翻,肤色黑亮。有些人根本不承认他们是人类,而他们也从来不跟林地外的任何种族打交道。 “不会错的。”尼亚相当肯定地点头,“我知道那扇门的轨迹从这边来看毫无规律,从那边来看也毫无规律……但它事实上是在两个世界里从一个魔力充沛的地方跳到另一个最近的魔力充沛的地方,把两个世界的点连起来,就能找出它的方向。你得相信我,艾伦。” “……就凭你画出来的那张‘地图’吗?”艾伦嗤之以鼻。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画得烂!”尼亚委屈地说,“再完美的人也会有缺点的!” 冰龙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阵儿——伊斯闷闷地笑出了声。 “你该见见埃德和泰丝,”它说,“你会喜欢他们的。” “……最好还是不要。”艾伦想到这三个人凑在一起的样子就开始头痛。 “那我一定得见见他们!”尼亚兴致勃勃。 伊斯知道一条在半空里露出傻笑的龙看起来会有多蠢,可它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嘴角——说起来,它大概是所有的龙里唯一会笑的? 它低飞向罗勒湖平静的湖面,看着自己巨大的影子倒映在其中,然后开始在附近盘旋。 很快,它感觉到了那种异常的波动。 “……你是对的。”它惊讶又欣喜地开口,“它真的在这儿!” “我说什么来着?”尼亚掏出了他的地图,得意洋洋地挥舞。 “别高兴得那么早。”艾伦哼了一声,“你已经没有什么‘棒极了’了小玩意儿可以毁掉它了,而如果亚顿人已经发现了它,很可能把它当成某种神赐的圣物,压根儿不许我们靠近。” “……也许更糟。”冰龙喃喃道。 它稍稍飞低了一些,让人类也能够看清它所看见的东西。 “呃……好像不太妙。”尼亚说。 他们看见一片林木稀疏的坡地,薄薄的积雪上有着大片大片鲜红的痕迹,靠得更近时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雪地上一片狼藉,像是被野兽撕扯开来的肉块与内脏散得满地都是,甚至有些挂在了树梢上。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冰龙缓缓地一圈圈盘旋,终于在一片岩石的阴影下,看见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一张苍白的、像人又不像人的面孔在阴影中一闪而过,像是被阳光灼痛一样立刻缩了回去。 “……它们跑出来了。”尼亚的脸瑟终于也阴沉下来,“自从发现那道门的存在,曼妮莎一直在试图阻止这个的。” “……我想那不是因为关心地面上的人类的安危?”伊斯问。 “哦,她不关心那个……但这会破坏某种平衡。”尼亚叹着气挠头,“为什么总有人这么不知死活地想要控制他们根本控制不了的力量呢?” “……好问题。”伊斯说。 它拍打着双翼,悬停在一个山谷的上方。即使看不透厚厚的岩石与泥土它也知道,那扇门就在那里。 “它在那条干掉的河道下面。”它说,“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下去……挖个洞吗?”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六十三章 一个人的冒险(上) 埃德在被冻得硬邦邦的地上努力挖出个洞,把他几个月前埋在这里的东西又扒了出来。 一柄价值不菲,锋利无比的短剑——差点就刺杀了鲁特格尔的国王的那一柄,以及一枚银色的小鸟胸针……伊斯送他的那一枚。 埋下它们的时候他倒不是担心斯科特或其他牧师会用这些找到他,把他拖回去……而是为了断绝自己“有人会找到我然后把我带回去”的念头。现在想想,实在有点可笑。会有那样的忧虑,证明他根本不够坚定吧。 他仰头看了看被交错的树枝遮掩的天空,在冰原上伊斯还有可能发现他,在森林里他可没那么容易能从空中看到他了。 但现在,无论有谁来找到他,他都能够平静地决定是否要回去……那大概也算是一点小小的进步? 把短剑藏回靴子里,胸针别在外套的下面,他犹豫了一会儿,又把原本带在身上的另外几样东西埋回了洞里。 那是些粗鄙简陋的小东西。石头磨出的矛尖,自己搓出来绳子,捡来的生锈断剑上缠了几圈破布做成的武器……在人类的世界里,他已经用不上它们了,可他一直舍不得丢掉这些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 他甚至有点舍不得自己剥下来的那块驯鹿皮……但用它换来现在身上这套破旧、宽大,但还算干净的衣服的时候,他能从女主人的眼神中看出来,她同意用这厚实暖和的衣裤和一双破得不算太厉害的旧靴子换他从身上脱下来的那张臭哄哄脏兮兮的兽皮,多半还是因为同情。 “你是从野蛮人那里逃出来的吧?” 同样满脸同情的男主人问他,“我听说他们正在打仗。” 埃德只好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其实安克坦恩也在打仗。埃德有点担心博雷纳,但靠近冰原的村庄里的人们对战况并不清楚,也不是很在意。安克坦恩经常打仗,战火却很少会蔓延到这里来,那对他们的影响一点也不比野蛮人对他们的影响大。 只要自己的日子能过得下去,他们不在乎自己的国家或者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但他们对一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友好而热情。 他们甚至请埃德吃了一顿热乎乎的午餐,虽然只有发酸的硬面包和一碗加了几块土豆的肉末汤,他也吃得无比满足。 “你要回家吗?”他们问他。 “……我要去加布里埃尔。”埃德回答。 他答应了斯奥要代他送他美丽的人类妻子卡罗琳一朵花,无论她是死了还是活着……他也一定会做到。 他们为他指出了加布里埃尔的方向,还给了他半块硬面包做干粮。 路过一条还没有结冰的小溪时埃德蹲下来洗脸,在溪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他已经一点都不像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了。他满头乱发,胡子拉碴,皮肤又黑又糙,指甲里黑乎乎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还满是各种疤痕……恐怕连瓦拉都不一定还能一眼认得出他。 但他比以前更加强壮有力,一口气走上一整天也不觉得累。而夜晚一个人躺在森林里的时候,他也不会再因为独自一人而感到恐惧……或孤独难耐。 即使完成了斯奥的心愿,他也不打算立刻回去。他或许已经不像他离开时那么糟糕……但也还远远不够好。 有时他会梦见一片迷雾……柯林斯平原的迷雾,那似乎是在提醒他,责备他扔下了他的职责。但他觉得如果他不够强大,即使回去也不过依旧是个无用的“圣者”,保护不了任何人,承担不了任何责任。 他不想再那样……即使身边的朋友和亲人都愿意以他的善良为理由来容忍他的无能,他自己也不能再容忍。 有一晚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他曾经听说过“加布里埃尔”这个名字——不是从斯奥那里。 那个村子是贡纳曾经打算带着博雷纳去避难的地方,他和法尔博的舅舅就住在那里。小村庄里的人大半沾亲带故,那两兄弟说不定跟卡罗琳还有那么一点血缘关系。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真是奇妙——他为此稍稍感慨了一下。 他路过了库兹河口。那地方依旧防守森严,在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装备精良,却多半是镇上的年轻人,他们守护着这个历经各种灾难的小镇,也宣布他们很乐意让附近任何受到野蛮人攻击或战火波及的村庄里的人前来避难。 埃德终于在这里听到一点博雷纳的消息——镇上的人们说起“我们的国王”充满骄傲,让他也不自觉地高兴起来。 战乱并未平息,但博雷纳和克罗夫勒似乎已经能够控制住局面,只不过,小王子塞尔西奥和格瑞安家年轻的继承人却依旧行踪不明……就像肖恩?弗雷切一样。 阴影并未散去。 离开库兹河口不久,埃德开始觉得身后似乎有人在跟着他。尤其是在黑夜之中,那种感觉更加鲜明,却始终看不到任何人影。 他不安了一阵儿,然后平静下来,只是提高了警惕,继续向前。 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该来的总会来,与其每天提心吊胆惴惴不安,不如等它扑到面前来再说。 距离加布里埃尔还有两三天的路程时,埃德在夜晚的森林里遇到了一只奇怪的动物。 他起初以为那是一头野猪。它体型不大,在篝火之外的黑暗中发出奇怪的呼噜声,听起来怒气冲冲的。埃德知道野猪是一种多么凶猛的动物——尤其是在被激怒的时,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挡了它的道……但他好不容易生起了一堆火,也实在不想再折腾,就只是警惕地蹲在火堆边……然后就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突然惊醒过来的时候火已经快熄了,而他发现那头“野猪”已经钻出了树林,站在光与暗的边缘,用一双黄色的、发光的小眼睛看着他。 那并不是野猪……至少不是什么正常的野猪。没有哪种野猪会长着六条腿,一根角,还有一口像龙……像食肉的猛兽一样锋利的尖牙,看得人遍体生寒。 它甚至不像是纯粹的野兽。它直视着埃德,小眼睛里有某种可以称之为“智慧”的东西。埃德不禁怀疑它就是这几天里那个一直跟着他的“人”——而它很可能是某个法师的魔宠。 “呃……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他试探着问道,“或是给我带了什么消息?” 像是回答一般,它忽地对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然后掉头就跑。 埃德愣了一下,本能地追了上去。 他猜想它会他带到什么地方去——比如它的主人居住的地方。法师们多半性格古怪,这样的方式也说不上多么诡异。 虽然身体圆滚滚的还长了六条腿,那头“野猪”跑得一点也不慢。埃德追着它跑出老远,每次快要跟不上的时候它就会停下来等他,每次他追得太近的时候又会加快速度…… 那的确像是在引路,却也像是哈塔——那只被他从卡姆城的市场上解救下来的地精,在风语森林里想要把他引入那个猎人挖出的陷阱的时候。 一阵强烈的不安让埃德突然停下了脚步,“野猪”也很快停了下来,转过身,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无声地瞪着他。 它现在看起来十足地不怀好意了。 埃德忐忑地向后退,但周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一大群老鼠,一点点向着他包围过来。 他苦笑起来——这真的是个陷阱,而他居然还是上当了。 苍白的面孔从黑暗中浮现,埃德头皮一麻,迅速拔出了靴子里的短剑。 如今他已经更习惯用正常的武器而不是法术……但眼前的敌人好像不是他用剑可以对付的了的。 他并没有真正地见过……但死里逃生的娜里亚心有余悸地向他描述过这种似人又非人的怪物。头像没有毛发的人头,眼中似乎蒙着一层白膜,舌头很长,满口尖牙细密如针,背上长着骨刺,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爬行,前爪锐利如刀……力量不大,但是动作极快。 “魑魔”,伊斯是这么称呼它们的。地狱里一种低等的小怪物,数量众多时就会变得很难对付。 ——但无论是娜里亚还是伊斯可都没说过它们还会用诱饵引人上当! 如果它们出现在这里,说明那扇从白鸦夫人的城堡下面“逃走”的黑门就在附近……他都几乎已经忘掉那个威胁的存在了,这算是某种不怎么友好的提醒吗? 埃德把短剑插到腰间,明智地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他知道这些来自地狱的生物怕光也怕火,对于一个……牧师来说,应该不是特别难对付的敌人,他甚至可以尝试驱除它们,让它们回到自己的世界。 张开双唇,吐出熟悉又陌生的咒语时,他却突然有点奇怪地想着,如果地狱是一个充满火焰与浓烟的,炙热的世界……这些家伙们为什么还会怕火呢?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六十四章 一个人的冒险(下) 耀眼的光芒照亮这森林中的一角,魔法的力量如水波一样一层层漾开,高大的云杉簌簌作响,仿佛被微风吹动。尖利而细碎的声音短暂地响起又消失,埃德环顾着四周,法术的范围之内,所有的怪物像是被蒸发一样消失在空气中,更远的地方,那些像是从谁的噩梦中爬出来的惨白的影子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潮水般向后退去,片刻之后,当魔法的光芒完全消息,却又如潮水般缓缓地围了上来。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眼睛,埃德深深地觉得这些“捕猎者”,还不如那只将他引进这个包围圈的“野猪”聪明——那黑乎乎的六条腿的家伙依旧不远不近地站在一处山坡上,静静地看着他。 另一个法术驱散了已经冲到他身边的怪物们——它们的确不难对付,即便是最简单的圣光术也能让它们尖叫着消失。但它们实在……有点多,让埃德不禁回想起小时候挖开一个蚂蚁窝,看着不计其数的蚂蚁蜂拥而出时的惊骇。 他也有点担心附近村庄里的人会被魔法的光芒所吸引,不知死活地跑来一看究竟……不过他或许是想得太多,在这片会被野蛮人攻击,充满各种关于死灵法师和他们的亡灵,以及四处徘徊的残暴的兽人之魂之类的传说的森林里,人们的好奇心或许不会那么强烈。 ——他们也很可能已经被这些怪物撕成碎片。 埃德的心沉了下去。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谨慎地判断着距离,直到周围的敌人近到一跃便能扑到他身上的时候才以自己为中心,放出了驱逐术。 怪物的数量减少了大半,却依旧在他周围徘徊着不愿离去。埃德小心地开始向着山坡上那六条腿的“野猪”移动——他觉得那家伙绝对不只是个“诱饵”那么简单。 察觉到他的意图的时候那头“野猪”叫了起来,短促而尖锐的声音像刀一样刺进埃德的耳朵里。周围的怪物们静止了片刻,突然放弃了埃德,迅速地向它围了过去,那样子活像是战场上忠实地服从命令的士兵。 埃德惊讶地看着夜色中这诡异的一幕,终于明白过来,那的确不是“诱饵”,而更像是首领。 而眼下“首领”似乎打算撤退。在那些白色怪物的簇拥之下,它最后看了埃德一眼,向西飞奔而去。 埃德犹豫了一下,追了上去——这些家伙对他来说不难对付,但对普通人来说却是致命的噩梦,他得尽可能地消灭它们……以及,如果运气好的话,它们说不定还会把他带向黑门。 也有可能把你带进另一个陷阱——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提醒他。 埃德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决定还是赌一赌他的运气。 . 他确信那头“野猪”这一次是真的在逃命,它奔跑的速度比之前把他引入包围时要快了许多,而且一刻也不曾回头。 埃德不得不用法术来提升自己的速度。低垂的枝叶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时不时地会有几只怪物猛地回身扑向他,一点点地消耗着他的魔法。当领头的怪物飞快地窜进一颗巨树下的洞穴里时,埃德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那黑乎乎的洞口看起来就像一张张开的大嘴,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自投罗网,洞外狼藉的脚印让他怀疑里面很可能还隐藏着更多的敌人…… 但那扇黑门是会四处乱窜的,如果这一次他错过了它,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又有多少人会死于更多从另一个世界里钻出来的怪物? 他又一次拔出了短剑——那或许没什么用,但手里握着件武器能让他更安心一点。 然后他按了按外套下的胸针,点燃一团光焰,小心翼翼地踏进了洞口。 他以为洞里会充满了腐臭的气息,就像死灵法师的洞穴——但是并没有。只有一种像是冬天在壁炉前闻到的,干燥的木柴劈啪作响地燃烧时爆出的味道,在他逐渐深入洞穴时越来越浓,浓到有些呛人的地步。 洞里比外面要温暖,无数通道四通八达,潮湿的地面上满是泥泞,湿滑难行。从石壁到地上,无数脚印杂乱地混在一起,难以分辨,但幸好,埃德也不需要分辨——他觉得他只要顺着脚印最多的路去走就好了。 他能感觉到它们就在他附近……细碎的脚步声一刻未停,偶尔有几声尖叫甚至撕打的声音,他甚至听见一声沉闷的低吼,像是从地底传出的战鼓声,那或许又是另一种怪物。 到底有多少怪物已经钻进了这个世界?有人发现了这个危机并在试图阻止吗?斯科特知道吗?白鸦已经放弃了那扇她自己创造出的地狱之门吗?莉迪亚也在寻找它吗?毕竟那门后的力量,是她觊觎已久的…… 埃德一边努力集中精神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总觉得身边像是缺了什么……他果然还是不喜欢一个人冒险。 微弱的火光出现在前方,埃德惊讶地熄灭了自己的光焰,感觉到一阵阵暖意扑面而来。 他谨慎地给自己加上了防护,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挤过一处狭窄的裂缝,他发现自己正俯视着另一个世界。 一个巨大的岩洞,人类世界里最宏伟的大厅也不及它宽阔,它的高度足以装下克利瑟斯堡最高的塔楼。清澈的流水近乎无声地漫过岩石,突出水面的石头上,却有一簇簇跳动的火焰自岩缝间升起,像是肆意盛开的野花。一些晶状的石英矿在火光中闪烁,那些价值不高的半透明的石块,此刻看起来比最珍贵的宝石还要灿烂夺目。 但这里并没有任何怪物……也没有娜里亚曾经向他描述的,刻着巨龙的黑色大门。 这里安静,怪异……却也美丽。 岩洞的一侧有另一条通道,水是从那里流出去的。埃德蹲下来考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顺着石壁上的突起爬了下去。 冰冷的水灌进了他的破靴子里,感觉意外地舒适惬意。他觉得浑身有点痒酥酥的,像是有虫在身上爬,又像是血液里有什么东西欢快地想要冒出来。走到岩洞中央的时候他开始有点发晕——那是一种美好的晕乎乎,仿佛酒喝到微醺,懒洋洋地四肢发软,只想找个舒适的地方躺下来,沉睡不醒。 这不对劲——埃德握紧短剑,加快了脚步,却在被一片巨大的黑影笼罩时僵硬地站在了那里。 他不知道那个黑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岩缝里还是火里?那黑影完全盖住了他的影子,巨大的身躯看起来像是人形,头上却有一对弯弯的,像是羊角一样的东西…… 小时候听过的那些关于地狱的恐怖传说,在那一瞬间从记忆的深处翻涌而上。浑身会冒出火焰的恶魔,有巨人的身高,人的脸,羊的角,牛的蹄,蝙蝠的双翼……背后投过来的身影倒是没有翅膀,但那种压倒一切的气势扼住了他的呼吸,让他毛发倒竖,浑身发冷,甚至没有回头的勇气。 “……一个神仆。”带着嘲弄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意外地浑厚低沉,“我能闻到你身上某个神祗的臭气……以及恐惧。你们不该是无所畏惧的吗?” 那是精灵语……为什么一个恶魔会操着一口纯正甚至堪称优雅的古精灵语? 埃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去。 就算是死……他至少能夸口自己曾经见到过真正的恶魔。近一千年里已经没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荣幸? ——但那真正的恶魔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那比野蛮人还要高出半个身体的,另一个世界的来客。 那恶魔浑身.赤.裸,身材高大却匀称,红褐色的皮肤下,结实的肌肉像是蕴藏着无尽的力量,在他开始缓缓走动时优雅地滑动着。他的确长了一对弯曲的羊角和巨大的牛蹄,但也有黑色长发披在他的肩上,俊美的面孔看起来像是精灵……他甚至真的还有一对精灵的尖耳。 但他黑色的双眼里没有瞳孔……只是一片纯粹的,完全无光的黑暗。 “你在看着我。”那恶魔说,语气平静,“你看到了什么?” 埃德呆呆地瞪着他,完全听不懂这个奇怪的问题。 “……可怜的,幸运的小东西。”恶魔轻蔑向他伸出一根手指,“你什么也不知道。” 在那一瞬间,埃德抬手扔出一记圣火。 他知道他的驱逐术应该没办法将这种等级的恶魔赶回地狱,但如果他也怕火…… 他眼睁睁看着那原本该从天而降的火焰变成了一团小小的旋风——他召唤出了一个弱小的风元素精灵。 ……可他根本就没学过召唤术!! 埃德脸色苍白地向后退去,隐隐地意识到了什么。 恶魔轻声笑了起来,戳了戳那个勇敢地向他攻击的风元素,似乎颇为愉悦。 “混乱的漩涡依旧在这里流动,但你感觉不到,是吗?”他一步步逼向埃德,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同情。 然后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势,似乎根本没怎么用力地挥出手,将埃德远远击飞。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六十五章 错过 人类脆弱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入水中,被那看似平静其实暗流涌动的水流卷裹着,迅速漂了出去。 那是致命的一击,但被结结实实地击中的人却并没有死去。 某种还没有失效的防护抵消了部分的力量。恶魔还能感觉到那微弱的生命之力——心跳,呼吸,血液的流淌……以及,那会随着召唤者的死亡而消失的元素精灵,依旧在坚持不懈地进行它无用的攻击。 恶魔随手把那小小的风元素抓在手中,用力一握,将它送回了自己的世界。 当他迈步想要追上那个人类的牧师时,却突然感觉到了另一种力量——一种纯粹而强大的力量,正迅速向他逼近。 那是他现在还不想面对的力量。 恶魔后退一步,无声地消失在空气中。 冲出地面之前,那个牧师就算没有淹死也会被溪水旁的怪物们拖起来撕个粉碎——恶魔有些惋惜地想着。 他原本可以得到更多的乐趣……但他毕竟有更重要的事。 片刻之后,另一个无奈地拖长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岩洞里:“……我想我们来晚了。” . “是‘又来晚了’。”伊斯没好气纠正道,“第二次!” “……多谢提醒。”尼亚灰溜溜地揉了揉鼻子,“但我没找错地方!——第二次!” 伊斯给了他一个不屑的白眼,直接从高处跳了下去。 “……他小时候可爱多了。”尼亚有点伤心地对娜里亚说,“真的,他小时候从来不会对我翻白眼,看着我的时候总是一脸崇拜……” 娜里亚带着无端的歉意冲他耸耸肩,跟着跳了下去。伊斯稳稳地接住了她,拉着她的手一起环顾着洞中难得一见的奇景。 “莫克会喜欢这地方的。”她低声说。 伊斯不喜欢矮人——他怀疑矮人也不会喜欢这地方。这里有种浓烈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味道,人类可能无法察觉,但精灵和矮人对此都要敏感得多……但他只是扯了扯嘴角,什么也没说。 “找找看有没有人!”艾伦低头对着他们叫道,“脚印是在这里消失的!” 他们一路找过来的时候在地上发现了人类的脚印——附近村里的猎人们常穿的那种方头靴子的脚印,看起来还是新的,周围也并没有血迹。大概是某个好奇的猎人钻进了这里,而怪物们正好大都已经趁着夜色涌出了洞穴。 “运气好的话他可能还活着。”艾伦叹着气说。 “运气好的话他已经死了。”尼亚小声说。 艾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心情却无比沉重。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哪怕能多救一个人的命,都能让他觉得安慰许多。 到现在他都没办法忘记半个月前亚顿林地里的惨状——原本就人数稀少的亚顿人的血脉恐怕是彻底断绝了。 黑门只会出现在阳光无法照到的地方,地底,洞穴深处,甚至暗河的流水之中。当他们找到通路进入亚顿林地底纵横交错的暗河河床时,黑门却已经离开,而从里面钻出的怪物,是无法长时间离开斯顿布奇的斯科特求助于布鲁克?修安,借用了水神神殿的圣职者们,花了近十天的时间才勉强消灭的——而且谁也说不准是不是还有漏网之鱼。 幸好亚顿林地足够偏僻,才没有引起人们的恐慌。 照尼亚所说,“它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那里的力量通常都污浊而混乱”——那简直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这件事不可能再隐瞒下去。”斯科特坦率地告诉他们,“我原本以为可以在发生这种事……或更糟的事情之前解决掉它。但现在,人们必须得到警告……我至少得通知各个神殿。” “那就告诉他们嘛。”尼亚大方地说,“我可以把我的地图送给他们!也许他们的运气要比我们好呢。” 斯科特对着那张根本看不懂的地图看了半天,又对着笑得有点贼兮兮的尼亚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无奈地摇头承认:“他们没办法对付这个……下一次我跟你们一起去。” 但黑门显然是跳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们在几个可能的地点之间一无所获地来回盘旋了三天之后,斯科特就不得不放弃了和他们一起行动——因为安特?博弗德还没有下葬的尸体不见了。 那位死了也没有消停的国王带来了一连串的麻烦,其中最麻烦的大概是王后的眼泪和即将加冕的王子弗里德里克突然对斯科特生出的莫名的敌意。 卷入其中的斯科特看起来比面对千军万马和整个地狱的恶魔还要疲惫不堪,但没人能帮得了他。 “漂亮的女人总是最大的麻烦。”对他深表同情的尼亚在餐桌上若有所思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艾伦和斯科特对视一眼,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起了他一直闭口不提的莉迪亚,还是那个“身材和脾气一样火辣”的曼妮莎。这两个女人显然都“漂亮又麻烦”……后一个甚至根本不是人。 在无数过去和未来的麻烦的漩涡里,自顾不暇的斯科特换成了执拗地要跟着他们的娜里亚。他们继续着越来越枯燥的寻找,直到今天才再次发现了黑门——而昨天它还不在这里。 照理说,它应该还在这里的。 “……这不对劲!”在洞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的伊斯抬头对着他们叫道:“这里的力量依然充沛……它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跑掉,好像知道我们在找它一样?——它只是扇‘门’不是吗?!” “嗯……”尼亚神情呆滞,毫无意义地拖长了声音。 “……尼亚?梅耶。”艾伦拉下了脸,“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们。” “……我只是觉得我的运气应该没有那么糟的。”尼亚小声嘀咕,“我会告诉你……但我们得尽快去另一个地方看看。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事情会变得更糟,我说不定得……回去一趟。” 艾伦沉默地瞪了他好一会儿,向下面的人招了招手。 “伊斯,娜里亚!”他叫道,“我们离开这儿!” 娜里亚犹豫了一下。 “不找那个人了吗?”她问,“他很可能去了那边……那里也可能是另一个出口,我们可以从那儿出去。” 她指向洞穴的一角,水流的出口。 一张惨白的面孔从那里探了出来,又在伊斯冰冷的瞪视中发出细小的尖叫声,缩了回去。 它们缺乏智慧,但在龙这样强大的魔法生物之前,也本能地懂得退缩。 艾伦阴沉着脸,考虑着那个好奇心过盛的猎人生存的可能性,疲惫地摇了摇头。 “运气好的话他已经死了。”他说,“走吧……没空去找另一个出口了,我们还得告诉斯科特找人来收拾这里的麻烦。” 娜里亚回头看了一眼。她觉得这样不对,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她好像错过了什么,好像应该继续找下去…… 但艾伦说得没错——“运气好的话他已经死了”。 她面对过那些苍白的怪物……连塞斯亚纳都差点死掉,一个普通的猎人绝对无法逃生,唯一能祈求的只是死得痛快一点。 她压下心中的愧疚与不安,转身跑向伊斯。冰龙以人类的形态展开双翼,抱着她飞回了同伴们身边。 . 冰冷的水包围着埃德,阻断了他的呼吸,让他的心跳变得越来越缓慢而沉重,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成冰…… 但水不会伤害他。 朦胧的意识之中,埃德安心地舒展开四肢,任由流水把他带走。 因为水不会伤害他。 他想他的脖子应该是断了——他在半空里听见了它断掉的声音……或许还有几根肋骨。但冰冷而温柔的水似乎带走了痛楚,他根本没有什么感觉 也许他该给自己疗伤,可他现在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 不过没关系,水会治愈他。 双眼半睁半闭,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是梦还是醒,他觉得他能透过水看见两边的怪物。它们拥挤在一起,尖叫着向他伸出尖锐的前爪,但它们碰不到他,而当它们想要进入水中,水会如火般灼伤它们。 他还看见那只黑色的“野猪”,它瞪着他,怒气冲冲地叫着,在岸边跑来跑去……可它也一样碰不到他,谁也无法伤害他。 水会保护他。 他忍不住有一点点得意。 眨眼间黑暗变成了光明,水流裹着他冲出了地面。灰白的冬日天空之下,他依旧仰面朝天地漂浮在水中,懒懒地半睁着眼睛,直到有人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粗鲁地把他拖上了岸。 身体突然异常沉重,所有的痛楚席卷而来。 这样不对——埃德在茫然中无力地挣扎着。这样不对……他该回到水中,水会治愈他。 朦胧的视线里掠过一张熟悉的面孔,有人轻声对他说话。 “埃德……别担心,埃德,你没事了,我会保护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那是一个令人安心的词。 黑暗降临时,埃德并不觉得恐惧——因为他知道,有朋友在他身边。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六十六章 “朋友” 睁开眼睛的时候埃德觉得自己应该还在做梦——因为他动不了。 浑身有一种软绵绵的麻木感,像是睡得太久,四肢都使不上力,连一根手指也无法移动,脑子里也粘糊糊的,想不起自己在哪儿……甚至想不起自己是谁。 印入眼中的是高高的屋顶,裸露的梁木上挂着一排各种干枯的植物,鼻端有若有若无的,奇异的药香,混合着像是炖肉的香气,让他的肚子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原来人在梦里也是会觉得饿的吗? 埃德呆呆地想着,慢慢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他是躺在一张床上——在一个陌生的,简陋却也温暖的屋子里。周围很安静,旁边似乎没有人,他想要扭头向四周看一看,脖子却肿胀而僵硬地像是有原本的两倍那么粗,而且一点也动不了……就像他的整个身体一样。 记忆混乱地涌了上来,现在想起来却更像是一场梦——六条腿的野猪,似人非人的怪物,以及,那和传说中一样又不一样的,强壮而俊美的恶魔,挥手之间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那时的恐惧与痛楚眨眼间又回来了。他不自觉地开始挣扎,全身却似乎没有一块肌肉还听他的使唤,然后因此而更加惊惶。在好一阵儿胡乱又无力的翻腾之后,他狼狈地从床上滚了下去。 床很矮,但他依然摔得够呛,肿胀与麻木突然间变成了刺痛,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他的骨头里,让他差点失声尖叫起来。 在他努力把快要飙出来的眼泪忍回去的时候,有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脚步声停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移向床边。 一个穿着长袍的身影出现在埃德模糊的视线中。他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那是个有着一头银丝般白发的陌生老人。 老人看起来像是个法师——不那么疯疯癫癫的法师,或者更像是个隐世的学者。泛白的灰蓝色的长袍简单朴素却干净整洁,布满皱纹的脸清瘦而端正,气质沉稳,神情淡泊,齐肩的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埃德,仿佛他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他面前聆听教导,而不是姿势古怪地躺在地上,跟他无法挣脱的被子可笑地纠缠在一起。 “……你醒得比我预料的要快。”老人说。 “呃……谢谢你救了我。”埃德含含糊糊地说,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似乎连舌头都是肿的。 他想应该是这样——他被救了。但他依稀记得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是他的“朋友”,眼前的老人他却并不认识。 回过神来,他试图为自己疗伤。熟悉的咒语从脑海中划过……然后突然变成一片空白。 他茫然地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慌乱地再次尝试,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结果。治疗术是他最先学会也最常使用的法术,他原本都不需要念出咒语,也不需要任何手势,但现在,即使他想要大声把每个词都念出来也无法做到——感觉像是他弄丢了几个音节,剩下的便失去了意义,再也连接不起来。 无尽的恐慌像柯林斯平原冰冷的迷雾一般包围了他。 这是……某种惩罚吗? 他曾经想过放弃“圣者”,甚至牧师的身份,不再使用法术,拒绝神的召唤,但不是像这样……不是像这样突然被抛弃!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不可以有迷茫和退缩吗?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 脑海中掠过那双纯黑色的眼睛。 “混乱的漩涡依旧在这里流动”——那恶魔是这么说的。 埃德努力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是这样……他还记得身在岩洞里时那种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中了毒的晕乎乎的感觉……这应该只是暂时的……或者是某种诅咒? 他无法确定,心脏跳得又快又沉,血液流淌的感觉逐渐清晰,麻木感渐渐消退之后,无法形容的痛楚扩散开来,让他开始一阵阵地发冷。 “你不该乱动的。”沉默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的老人对他微微皱眉,大概是看到了他脸上痛苦的神情,“我接好了你断掉的骨头,但它们没这么快能痊愈。” 埃德想给他一个感激的笑容,脸上的肌肉却抽搐着扭曲起来。 他现在才发现他的脖子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包裹着……那大概是为了保护他,现在却只是让他觉得无法呼吸。 “巴泽尔!”老人回头叫道。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材高大的野蛮人出现在床边,一声不响地抱起埃德。埃德甚至都没能看清他隐藏在乱糟糟的胡子和头发里的脸,也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就被粗鲁地扔回了床上,痛得眼前一阵发白,死死地咬住牙,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重的脚步声又逐渐远离——那个奇怪的野蛮人迅速离开了房间。 一只手扶起了他的头,冰凉的粗陶杯凑到了他的唇边,杯中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喝下它。”老人的声音在平静中带着几分冷漠,“它会让你好受一点。” 埃德闭着眼睛几口灌了下去,挺尸般躺平,忐忑地祈祷着他的力量能尽快恢复。 他也曾经不过是个普通人……可一旦拥有过力量,失去它比从未得到过它更难以接受。 老人显然是个高明的医者。埃德的痛楚渐渐消失,意识却也随之模糊。 ——可他的“朋友”在哪儿呢? 睡过去的时候,他茫然地想着,却想不起那明明十分熟悉的声音,到底属于谁。 . 又一次醒来时,埃德确信自己是饿醒的,因为他仿佛被烧灼般的胃是他整个身体里感觉最为鲜明的部分。 他还是浑身无力,觉得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了几天的尸体一样肿胀发臭,而且依然无法使用任何法术……考虑到上一次麻木感消退时那种让他恨不能立刻死掉的疼痛,他觉得继续肿着也没什么不好。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他真的很饿,而上一次醒过来的时候闻到的那股炖肉的香味,现在似乎越发浓郁,让人挠心挠肺,垂涎欲滴。 “呃……有人吗?”他有气无力地大着舌头叫道,明智地不再试图自己胡乱挣扎着爬起来。 再摔一次,他搞不好会彻底散架。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砰地一声推开了房间的门,大步走了进来。 单听脚步声埃德就能猜到那是谁——那个昨天把他像扔一袋土豆一样扔在床上的野蛮人离他不远也不近地站着,还是一声不响。 埃德的脖子动不了,只能竭力转动着眼珠,看着野蛮人高大的身影。 他不知道一个野蛮人为什么会跟一个人类的老人住在一起……但他记得他的名字——一个不太像野蛮人的名字。 “嘿,巴泽尔。”他友好地打着招呼,很想诚恳地表示感谢,礼貌地聊上几句……但那只快要从他喉咙里伸出来的手不允许他这么浪费时间。 “……有吃的吗?”他舔了舔嘴唇,厚着脸皮问道。 片刻之后,一个盛着香气扑鼻的肉汤的大碗被重重地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溅出的汤汁甚至滴到了埃德的脸上,而野蛮人则迅速退开,好像躺在床上的埃德得了什么会传染给他的重病一样。 “呃……”埃德有点哭笑不得。他努力在床上弹动了几下,试图让野蛮人理解他现在的困境:“你瞧,我没病,我只是受了伤动不了……能帮我一把吗?” 巴泽尔一动也没动。 在埃德开始怀疑这种人类的表达方式对野蛮人来说是不是太过委婉的时候,他却又突然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一把抓起埃德,像女孩子摆布她们的娃娃那样,试图把他摆成坐着的姿势。 如果自己不是那个动弹不得只能听凭摆布的“娃娃”,埃德大概会忍不住笑出来。 他觉得不管怎样他都该表示感谢……但当目光掠过野蛮人隐藏在脖子下的一道伤口时,他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那是一道极其可怕的伤口,虽然被一种灰白色的线精心缝合,却依旧能从拉开的缝隙间看到泛出灰绿色的,并未愈合,也永远不可能愈合的血肉,甚至其下隐约可见的白骨…… ——这是个亡灵。 眼前一阵昏黑,埃德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像是噎住般的咕噜声。在短暂的震惊与骇然之后,他不顾一切地开始挣扎。 亡灵猛地扔下了他,远远退开。 他们目光相接——埃德见过亡灵的眼睛,见过那种失去灵魂的空洞与死寂……但巴泽尔的眼中却似乎依旧闪烁着什么。 他——它冲埃德发出一声含糊的咆哮,那声音嘶哑低沉,像是被损坏的的号角,却依然能听出其中无尽的愤怒与悲哀。 “巴泽尔!”有人叫着它的名字冲了进来,“别这样……冷静下来!” 那并不是昨天的白发老人,而是个身材细瘦的金发年轻人——或者说是少年更为合适。 他细软的金发垂在肩头,一边安抚似的轻拍着亡灵的胸口,一边回头对埃德微笑,纯净的蓝眼睛里带着一丝羞涩和真诚的歉意。 “我不想吓你的,埃德……你也用不着害怕,他不会伤害你。” 埃德的双眼茫然地越睁越大,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一样窜进了他的胃里。 “……霍安……肖……” 他用一种像是窒息般的声音,叫出了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朋友”的名字。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六十七章 剧目 弗里德里克蹑手蹑脚地顺着墙边向前移动。 这里很安静。从建成之后的那一天开始,耐瑟斯的新神殿每天都会迎接无数的信徒,就像曾经的水神神殿一样……但圣者居住的这个角落,一向是安静的。 他却时不时忐忑地回头,总觉得身后似乎有谁在盯着他。 母亲正在小圣堂中祈祷……或发呆,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找他,而他的“骑士”也并不在他身边。 弗里德里克愤怒又伤心地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尽管菲利一直不肯答应成为他的骑士,可他喜欢菲利。他把他从那个疯子的手里救了出来,跟在他的身边保护他,从不要求任何回报,也不会刻意地讨好他,总是有什么就说什么,和他周围的人全都不一样……可现在,他开始怀疑菲利待在他身边是另有目的……或是一无所知地被当成了某种工具。 菲利一开始就坦率地承认了是斯科特?克利瑟斯,耐瑟斯的圣者,他的朋友,告诉他弗里德里克可能会有危险,并让他来保护他,但那时弗里德里克对斯科特只有感激……和一点点恐惧。 那个被称为“圣者”的男人,有一双可怕的眼睛,时而像是浅蓝,时而又像是透着金色,明亮通透得说不出是过于炙热还是过于冰冷,让人无法直视。 他相信他真的死过一次,但他不相信是他的父亲谋杀了他——谋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他不知道为什么连母亲都相信了这个,可他不信。即便人们声称是国王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那也不可能是真的。 他的父亲是一个勇敢的骑士,伟大的国王……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他只是被人陷害和污蔑…… “不行,你不能回去。” 斯科特的声音传入耳中时,弗里德里克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蹭到敞开的窗口下,蹲了下来。 虽然他确信里面的人是在讨论某个阴谋……可他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斯科特。他们现在还无法完全控制那扇门——当他们可以做到的时候,无论是你,还是曼妮莎,都无法阻止事情变得更糟……” “我明白。”斯科特语气斩钉截铁,完全不容反驳,“但你不能回去。” “……嘿,斯科特!”那个弗里德里克从没听过的声音不满地叫着,“你从前可没这么不讲道理!” 弗里德里克疑惑地皱眉——“门”是什么?三重塔的门吗?曼妮莎又是谁?…… 头顶上一阵低沉的呼噜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抱紧了自己的双膝,心突突猛跳,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一阵阵热气喷在他的头顶,淡淡的白气从他眼前飘散开来,他僵硬地缓缓抬起头,对上一双淡蓝色的眼睛——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斯科特身边那头白色的豹子趴在窗台上低头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看起来几乎不像是一只野兽。 它看起来并不想吃他……但弗里德里克还是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移开视线,直到菲利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满脸不高兴地一把抓住他,把他从窗口拖了进去。 “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他毫不客气地对着他吼,“谁教你躲在别人窗子低下偷听的?你可是他妈的王子好吗?! “……真高兴你还记得我是王子!”弗里德里克恼怒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菲利?泽里——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 菲利咧了咧嘴:“你大可以把我赶出洛克堡以惩罚我的无礼啊,尊贵的王子殿下。” “菲利……”斯科特叹气,“别跟小孩子斗嘴。” “我不是小孩子!”弗里德里克愤怒地大叫。他知道这个房间里的人大概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斯科特,他的弟弟……那条龙,艾伦?卡沃和他的女儿,一个他不认识的小个子男人,还有菲利…… 但斯科特的轻视比菲利的无礼更让他怒不可遏。 “当你学会有什么问题就面对面地来问我,而不是躲在我的窗下偷听的时候,再来告诉我‘我不是小孩子’。”斯科特平静地看着他。 弗里德里克张了张嘴,无法反驳——那让他更加恼怒。 “如果我问你,你就会说实话吗?”他大声质问,“你就不会像欺骗我的母亲一样欺骗我吗?!” “……我不知道你到底听到了些什么,但我没有骗过你的母亲。”斯科特显得有些无奈,“我也没有必要骗你。” 怒气在弗里德里克胸中翻涌。他不相信斯科特,他有千百个理由不相信他,现在却一个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自己知道,每一个理由都可以轻易被驳倒。 他的“不相信”多半是因为厌恶,而他却不能直言不讳地告诉所有人他为什么讨厌,甚至憎恨眼前这个强壮,英俊,拥有令人敬畏的力量,几乎无所不能的圣者大人。 “一个国王要学会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父亲曾经这样告诉过他。 他努力了……但他能做到的也只有紧紧地闭上嘴,怒视着斯科特,让自己不至于在愤怒的驱使下说出更愚蠢的话来。 房间里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的脆弱与孤立无援。他开始有些畏缩,却骄傲地不肯让步。 “……来吧,王子殿下。”菲利认命地叹着气,“我送你回你母亲身边。找不到你她会担心的。” 弗里德里克微微松了一口气,挺起胸,一声不响地跟着菲利离开。 . “……他不喜欢你。” 在鲁特格尔即将加冕的小国王离开房间之后,尼亚咧开嘴,笑得有点幸灾乐祸,“斯科特……你以前可总是我们之中最讨人喜欢的那一个!” “那是你。”斯科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们之中最讨人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尼亚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咧得更开。 “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一次,尼亚……”斯科特轻声说,“既然你已经回来,我就不会再让你回到那个地方——你根本不属于那里。” 尼亚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恐怕不是你能决定的,斯科特……即使是现在的你。” “我们会知道的。”斯科特轻描淡写地说,“再说,你现在回去又能怎样?我不相信曼妮莎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如果她要改变她的命令,总有办法让你知道,而在那之前,我们还是有机会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件事的,不是吗?——我们总能做到。” 最后一句话里有如此深切的怀念,让尼亚不由自主地怔了怔 “我们”——那是一个如此美好的词,代表着那段短暂而欢乐的日子……可他们已经失去了劳根,失去了凯勒布瑞恩和莉迪亚……以及艾伦的一条腿。 他们还会失去更多……直到那曾经的传说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尼亚抬起头,冲着斯科特露出明亮的笑容。 “当然。”他说,“我们总能做到……你能跟我们一起去了吗?” “很快。”斯科特说,“很快。” “……所以你知道安特的尸体在哪儿了吗?”娜里亚好奇地问道。 斯科特看了她一眼,淡然回答:“我一直都知道。” . 莉迪亚歪着头看着眼前的尸体,一言不发。 “……尸体保存得很好。”年轻的死灵法师忐忑地开口,不知道面前这喜怒无常的首领到底是有哪里不满意,“我们也一直非常小心。他原本穿戴的东西已经完全被摧毁,负责运送的人有一大半根本不知道他们运送的是什么,途中……” “哦,我知道。”莉迪亚随意地挥了挥手,“你们做得很好……现在,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赶开那些总是诚惶诚恐的家伙之后,她低头打量着安特?博弗德始终没能完全闭上双眼的死灰色的面孔,微微皱眉。 她很清楚一切都是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没人能追着安特尸体找到这里来……可她总有一种微妙的不安。 因为艾布纳?莱因的失踪,她已经放弃了一个经营许久的藏身之地,实在不想放弃现在这一个——而且那位“活”了几千年也还是缺乏耐心的“陛下”,也一定会因此再冷言冷语地讽刺她好几个月,她可真有点受不了那个。 也许她想得太多了……她有足够的信心把斯科特玩弄于股掌之上,那家伙从来就不怎么聪明。但他的力量已经强大得超出了她的想象……对于无法控制的事,她总是会觉得不安。 “……为什么你总是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身后传来那永远带着傲慢的声音:“你又打算拿这无用的尸体演出什么蹩脚的剧目?” “哦,他可好歹是个国王呢。”莉迪亚轻轻笑了起来,“一个国王总是有用的。” “人类的国王比矮人扔掉的矿渣还要多。”身后的人毫不掩饰他的轻蔑。 “而您能从矿渣之中炼出最璀璨的宝石……不是吗?” 莉迪亚回头露出她最甜美迷人的笑容。 这并不是没有意义的事……她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六十八章 亡者之灵(上) 埃德拉住床柱,努力站直身体,蹒跚地挪到窗边,推开窗,小心翼翼地向外看了一眼。 他看见巴泽尔站在屋外,对着森林发呆的背影,带着难以形容的孤独与悲哀,仿佛是在望着他密林之外,看不到的故乡。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巴泽尔有些僵硬地回过头来。埃德的手不自觉地一抖,窗子啪地一声合上,隔开了他总是不敢去面对的,那个与众不同的“亡灵”的视线。 天是阴的,这幢隐藏在密林深处的小屋愈显阴沉。刚刚从窗外涌进来的空气里依稀有雪的味道……也许一场大雪能阻拦霍安回程的脚步,让他多一晚的安宁…… 说起来简直有点惭愧。埃德对那个长高了半个头却显得更瘦,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哪怕霍安对他照顾得十分周到……连娜里亚也未必有他那样的体贴。 这个简陋而温暖的房间属于霍安——同时兼做厨房和储藏室。霍安每隔几天会离开一次,天亮出门,天黑才会回来。奥伊兰则大半的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们似乎并不怎么担心埃德会逃走……当然啦,巴泽尔就守在门外,而埃德现在甚至没有力气爬上窗台,即使能逃出去,窗外那一片茫茫林海,他又能走多远? 即便是现在,他也只是能勉强站着,浑身的疼痛都在无声地表示着强烈的不满。他的伤并未痊愈,他的力量也没有恢复,他真正的朋友们没人知道他在这里……完全的,彻底的无力又无助。 他不过是趁霍安离开的时候偷偷爬起来活动一下自己快要锈死的身体,顺便查看一下四周的情况,但在身体恢复之前,他根本一筹莫展——他的短剑不见了,连外套下的胸针也不知去向。剑倒有可能是掉在了那个岩洞里,胸针却绝对是奥伊兰或者霍安拿走的。以死灵法师的谨慎,他们绝对不会让其他人有机会找到埃德。 至少,霍安似乎没有在他脖子上栓一根铁链,锁在地下室里的打算——埃德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他不知道霍安怎么还能那么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他的朋友,就像他根本没往埃德的胸口扎过那一刀一样……可那时贯穿胸口的冰冷又灼热的感觉,以及那一刻涌上心头的惊愕、愤怒与不甘,埃德这辈子也不可能忘掉。 他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拿他怎样……自从意识到那种刺鼻的药物能减轻他的痛楚也会让他神志不清之后,埃德大半的时间都是咬着牙强忍着疼痛,躺在床上假装昏睡。那能让他逃避许多问题——避开霍安让他头皮发麻的殷勤,避开巴泽尔沉默的瞪视,避开因为拒绝喝药或其他任何问题而与霍安和他的“老师”杰?奥伊兰起任何冲突。 至少,在他有足够的力量……或什么可行的计划逃离这里之前,他最好还是乖一点。 他怀疑奥伊兰早就看穿了一切,但那神情淡漠的老人什么也没说——也可能是根本不在意。 对他来说埃德到底算是什么呢?一个囚犯?一个试验品?或者只是他看似天真羞涩的学徒想要的玩具? 埃德甚至怀疑自己无法使用法术也是因为奥伊兰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对他做了什么……毕竟,有哪一个死灵法师会允许一个还拥有力量的牧师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但是,切断牧师与他信仰的神祗之间的连接……死灵法师真的能做到这个吗?如果真是这样,拜厄?扬……或许根本就不是堕落者? 以及,他知道霍安很可能还活着,伊斯告诉过他。但他以为霍安已经成为莉迪亚的学徒……他现在却恭恭敬敬地称呼另一个人为“老师”。 莉迪亚知道这些吗?奥伊兰又知道多少?他也是莉迪亚的属下吗?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救他?巴泽尔到底是不是亡灵?…… 埃德从未见过像巴泽尔这样,分明已经死去,却依旧拥有灵魂,拥有自己的意识的……“东西”。 “它”带给他的不安,比地底的怪物,来自地狱的恶魔,自己的处境……比所有的一切都更加强烈。 那是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比亡灵更不该存在。如果死灵法师已经能够创造出这样的东西,他们离他们孜孜以求的“永生”……还有多远? 越来越多的问题堆积在埃德心底,却没有一个能得到解答……至少,不是他瘫在床上装死就能得到答案的。 他在紧闭的窗前站了一会儿,开始扶着墙壁和粗糙的家具,缓缓地在房间里转圈。偶尔他会飞快地拉开某个抽屉,匆匆扫上一眼又立刻关上,心不由自主地砰砰直跳,像是在做什么坏事……他实在没什么当盗贼的天分。 倒不是指望能找到剑或胸针,但他希望至少能弄到些有用的、能藏在身上当做武器的东西。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发现密道之类——好吧,这个纯粹是妄想。这里不过是一个很显然建成没多久的木屋,可不是宏伟的,历史悠久的,隐藏了无数秘密的克利瑟斯堡。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对着火塘边的拨火钳发呆——它太大了,而且如果它不见了的话,霍安很容易就能发现…… 从门外灌进来的风让火苗向着埃德卷过去,几乎舔到他的衣角,但让埃德惊惶地连连后退的,是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巴泽尔站在那里,死死地瞪着埃德,肌肉扭曲,面目狰狞……亡灵看起来大抵都是这样,但亡灵的眼中不会有……光。 那是属于生命——属于灵魂的光,不管是愤怒、憎恨还是悲哀。巴泽尔不是无意识的亡灵,他不会说话,但能听见,而奥伊兰和霍安也都是用语言而不是咒语来控制他……那根本算不上是控制,他们对待巴泽尔像是对待一个活人……一个仆人,有些时候,甚至像是家人。 尤其是霍安,他会温言细语地对野蛮人说话,有时纯粹只是无意义的闲聊;他也会让野蛮人做一些需要力气的活儿,在他完成的时候轻拍他的手臂,像是在表示感谢或赞赏——埃德半睁着眼睛看见那一幕时,甚至近乎荒谬地感觉到一丝温馨。 在霍安面前,巴泽尔安静顺从得像一只忠实的大狗,但对埃德,他显然没有那么友善……毕竟,埃德对他所表现出的,也只有恐惧与厌恶。 但这是埃德无法控制的本能。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直到背抵在了橱柜上,伸手胡乱地摸索着,希望能找到什么可以防身的东西,目光一刻也不敢从巴泽尔身上移开。唯恐他会突然扑过来,撕开自己的喉咙…… 巴泽尔举起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埃德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因为阿坎,他学会了简单的手语,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是…… “别害怕。” 巴泽尔缓慢地重复,脸上的肌肉颤抖着,似乎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虽然那只是让他的神情变得更加可怕。 埃德眨了眨眼,不自觉地直视他的双眼。 那是他一直想要避免的……承认一个亡灵依旧有记忆,有感情,有灵魂,本能地让他觉得害怕——即便那显然已经是事实。 那会动摇许多东西……那会改变许多东西。而埃德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 “我不是……怪物。” 巴泽尔继续缓慢而笨拙地比划着。他直直地望着埃德,依旧无法控制脸上的神情,眼中却充满悲哀与恳求,让人无法不动容。 埃德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紧张而干涩的喉咙里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看着野蛮人一次次重复那简单的手势,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时失望地垂下双手,眼中微弱的希望一点点消失。 “……等等!” 在他垮下双肩,垂头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埃德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无论是为了什么,巴泽尔在试图与他交流……他的身体或许已经死去,但困在其中的灵魂仍在试图与他交流……他不能无视这个。 野蛮人的灵魂该是自由的……他不该遭遇这样的命运。 巴泽尔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他。 埃德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睛是奇异的铁灰色。虽然瞳孔扩散得太大,那一圈金属色的光泽几乎看不见……但那种少见的颜色让他不自觉地想起凯勒布瑞恩。 他迟疑着,小心地一点点接近野蛮人,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轻触他手臂上依旧结实有力,只是太过坚硬与冰冷的肌肉,轻轻地握住。 片刻之后,巴泽尔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臂,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那是野蛮人的礼节——朋友之间的礼节。 “我叫埃德……埃德?辛格尔。”埃德抬头看着他的双眼,鼓起勇气让自己稳稳地站在那里,而不是转身逃走。 “是谁把你变成……这样?”他轻声问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六十九章 亡者之灵(下) 巴泽尔低头看着埃德,没有回答。 在如此之近的距离,埃德也闻不到他身上有任何腐臭的气息,只有一点微弱的药草味道……他甚至都闻不到太长时间没有洗澡而导致的酸臭。 野蛮人很干净,但他的身体是冷的。没有血液的流动,没有脉搏,黝黑的肌肤掩盖了失去血色的苍白,只是呈现出一层淡淡的灰暗,纠缠在一起的浓密的毛发盖住了他脖子上的伤口,他行走的姿势也不向埃德见过的那些亡灵一样微微佝偻,步伐僵硬……如果他就这么走在冰原上,没人能看得出他其实已经死去。 ——不过,这样真的能算是“死亡”吗? 埃德仰头迎着野蛮人的视线。那亡者的面容和生者的眼神看起来如此诡异,依旧让他害怕。 他慌乱地寻找着另一个问题,因为上一个巴泽尔似乎不愿回答……或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野蛮人却突然抽出手臂,抓住了他的双肩,像上一次那样,把他当成一袋土豆似的抓起来,几步走到床边,粗鲁地扔了上去,然后用力按住了他。 剧痛袭来,埃德眼前发黑,几乎能听见他尚未愈合的骨头咔咔地尖叫着表示抗议。他在惊愕中呆了一会儿,本能地开始挣扎——所以巴泽尔其实并不能完全控制住自己吗?他也像其他亡灵一样渴求着生命与鲜血吗?他会死吗?…… 慌乱之中,奥伊兰走进了房间。 “……放开他,巴泽尔。”老人微微皱眉。 野蛮人顺从地松开手,退到一边,藏在突起的眉弓的深邃双眼里看不出表情。 “你想逃走,我可以理解。”奥伊兰冷冷地注视着惊魂未定地想要把身体缩成一团的埃德,“但如果你再这么做,我会砍掉你的脚。爱格伯特需要有人跟他说话——在他失去兴趣之前,没有脚你也一样可以用。” 他的语气如此平静,却让埃德骨髓里都生出寒意。 “可以用”……所以他真的只是个会说话的、人偶一样的玩具吗? 恐惧与愤怒纠缠在一起,郁结在他心中,也堵在了他的喉咙里,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奥伊兰从他床边走开,从房间角落的木架上拿下一个陶罐,然后转身离开,看也没再看埃德一眼。 “巴泽尔。”他在门外叫道,“跟我来。” ——埃德觉得他几乎是希望自己能够逃走,好给他足够的理由砍掉他的脚。那让他毛骨悚然,一动也不敢动。 野蛮人深深地看了埃德一眼,给了他一个带着歉意与警告的眼神,然后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房间。 埃德茫然地瞪向铺着草秸的屋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巴泽尔并不想让奥伊兰知道他在试图与埃德交流——他会思考。不只是“有自己的意识”而已,他真的会“思考”而且感觉敏锐甚至相当谨慎简直不像个野蛮人!——是奥伊兰把他变成这样的吗?——霍安知道这个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世界到底会变成怎样?…… 他抱住了头,深深地觉得自己需要多一个脑子,才能消化掉这些无穷无尽的问题。 . 霍安在风雪降临之前回到了木屋,看见埃德呆呆地坐在床上的时候微微一怔,笑容从他苍白瘦弱,像是缺乏营养一般的脸上绽开。 “埃德!”他叫道,“你终于醒了!” 他看起来是真的很高兴……但埃德已经见识过他的演技。 他实在不想再一次面对这个金发少年不知真假的笑容……无论他如何试图忘记,那一段被彻底欺骗与背叛的经历,大概永远都会是他心上一根拔不掉的尖刺。 但眼前的情况如此诡异,他也不能再继续装死下去。 他飞快地看了霍安一眼,不确定他是假装不知道他一直在装睡还是真的不知道。 “你觉得怎样?”霍安走到床边,殷勤而体贴地询问着,“如果还觉得痛的话……” 埃德赶紧摇头,即使这个动作让他的脖子痛得像是要从肩膀上掉下来一样——他可不想再喝什么药,任何药都不想……天知道奥伊兰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那么,你一定饿了吧?”霍安小心翼翼地问着,忐忑而殷切的神情让埃德觉得如果再拒绝他几乎像是在踢一只小狗…… ——埃德?辛格尔,你已经上过一次当,别蠢到再上一次! 他在心底严厉地警告着自己,保持着沉默。 “……我知道我伤害过你。”霍安垂下双眼,神色黯然:“你不能原谅我吗?即使你并没有死?” 埃德瞪着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而且,我都已经原谅你了啊。”霍安再次看向他,蓝色双眼清亮又无辜,“为什么你不能原谅我呢?” “呃,对不起……‘原谅我’?”埃德终于忍不住疑惑地开口,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需要你原谅?” “你背叛了我,但我原谅你。”霍安认真地点头,“所以你也应该原谅我——朋友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我……背叛你?”埃德难以置信地反问,“为什么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我让你跟我一起离开但你不肯……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了,然后你会去告诉你的‘哥哥’,告诉那些耐瑟斯的信徒,即使明知他们一定会杀了我……”霍安一脸的理所当然,“不是吗?” 埃德闭了闭眼,只觉得一阵气闷。 他那时的确有所怀疑……可他什么也没做啊!他甚至打算放他逃走的不是吗?! “所以我才刺了你一刀……我不想死,就像你一样。”霍安的每一句话都理所当然得让他无力反驳,“可你没死,我也没有……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可又在森林里发现了你,然后救了你……这是命运,是不是?我们命中注定是朋友。” 埃德脸白了又青,无力张开嘴,又放弃地闭上。 他无话可说——他甚至无法理解霍安的思考方式,所以或许最好还是闭嘴,以免莫名其妙地又挨上一刀……再来一次他可能就真的死透了,因为他很怀疑女神是不是会再救他一次,即便他依旧是与她立下契约的“圣者”……但既不是唯一的那一个,也不再是最听话的那一个。 他大概已经被彻底地抛弃了。 “你可以留在这里。” 像是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霍安突然间高兴起来,“这里很安全……没人能伤害你。” “……如果我想离开呢?”埃德还是忍不住开口,“你是打算砍掉我的脚,还是……让你的老师把我变成另一个像巴泽尔那样的‘朋友’?” 霍安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摇头。 “巴泽尔不是老师制造出来的。”他说,“他待在这里是因为他无处可去——没人能像我们这样接受他的存在。他会被当成怪物烧成灰,或者被关在什么地方,身体一遍又一遍地被切割开来……而他有意识,你也能察觉到的不是吗?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看到过他的身体吗?虽然老师已经尽力修复过……就算没有感觉,不会痛……那也是很可怕的。” 他声音里的同情听起来像是真的。 埃德抱起双臂,不自觉地浑身发冷。 “你也用不着怕他——他不会伤害你,如果你不试图逃走的话。”霍安微笑着告诉他,那笑容里却还是有某种让埃德毛发直竖的东西。 他想他不用再追问上一个问题的答案了。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传说故事里被邪恶的巨龙禁锢在高塔上的公主——然后又为这个不恰当的联想狠狠地唾弃了自己。 他当然还是要逃走的……但不是现在。 . 埃德花了更多的时间观察巴泽尔。沉默的野蛮人事实上并不是完全不能说话,但他的喉咙被割开过,能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弱,而且嘶嘶地像是在漏气,所以他几乎从不开口。 他在奥伊兰和霍安面前都表现得相当迟钝,好像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话,做一些极其简单,根本不需要用脑的事,仿佛他残存的意识已经不够他想得更多。 他不需要进食,无论是人类的食物还是人类的血肉……埃德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已经僵死的身体保持强壮有力,而且不会腐烂——他承认他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直到有一天,奥伊兰突然说出的一句话让他心惊肉跳,一整天都没敢再看巴泽尔一眼。 “如果你继续对他保持这样的兴趣,一天比一天更想知道‘为什么’,”那老人平静地看着他的双眼说,“那么你离成为一个死灵法师,也就只有一步之遥。” 他是认真的——意识到这一点让埃德整个人都吓脱了色。 他从来没想过死灵法师为什么会成为死灵法师……也许那无法回头的黑暗之路,最初真的都只是从一点贪婪,或一点无法控制的好奇开始。 但当巴泽尔再次向他求助时,他依然无法拒绝。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七十章 自由 ——我想要自由。 巴泽尔用并不娴熟的手语,缓慢地告诉埃德。 ——请帮助我。 “……你想离开这儿?”埃德问道,但随即反应过来,对他而言,“自由”的含义就是能逃离这里,但对巴泽尔而言,“自由”或许有着不同的意义——再说,如果他只是想要离开,埃德可一点儿也帮不上忙。 ——我想让我的灵魂自由。 果然,巴泽尔努力向他解释。 “……我不知道要怎么帮你。”埃德有些为难,“我的确曾经是个牧师,我能够净化亡灵,让逝者安息……但我不知道那对野蛮人有没有用,况且我现在也已经失去了力量……呃,如果我往你的额头上扎一刀,那会不会有用?” 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那样。 巴泽尔的整张脸都开始扭曲,似乎解释这个让他十分吃力。 ——如果我只是想要死,那很容易,我可以杀掉自己。但我的灵魂不在这里。 埃德疑惑地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巴泽尔能像现在这样与他交流,不就是因为他的灵魂还在自己的身体里吗? ——有一面镜子。 巴泽尔向他比划着。 ——我的灵魂与它相连,如果我死了,我的灵魂只会被关在里面,那不是自由。 镜子……埃德怔怔地看着他,脑海中有一个画面一闪而过。 “……图姆的镜子!”他脱口而出,“你是……图姆制造出来的吗?” 一瞬间,难以抑制的怒火从巴泽尔的眼中冒了出来,刻骨的恨意让他显得如此可怕,吓得埃德不自觉地往后缩,差点就从他面前拔腿而逃。 他记得那面镜子。在他们设计救出那些野蛮人的小孩儿时,曾经冒险用伊斯的身份骗过了图姆,如果不是伊斯突然开口向图姆索要那面镜子,埃德根本没发现老死灵法师有意无意地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了它…… “银牙为了它而丧命。”——伊斯曾经这么说过。 而莫克也为它而来,甚至险些搭上了自己的命……那无疑是一件具有强大力量的、重要的东西,但在之后一个接一个的意外里,没人知道它落入了谁的手中,埃德也几乎完全忘掉了它。 ——他杀了我。 巴泽尔阴沉地承认。 ——然后又把我拉了回来。我死了,却又活着……我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 埃德满怀同情地看着他……他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 “你是在那个洞塌掉的时候逃出来的吗?”他轻声问道。 那时情况一片混乱……直到现在,或许都还有亡灵在黑暗的地底,在塌陷的岩石间无意识地徘徊。 巴泽尔摇了摇头。 ——在那之前。他以为他能控制我……但他不能。我骗了他,然后逃走,一直逃到现在。 埃德仰头看着他,几乎心生敬意——那会是怎样艰难的逃亡之旅? . 起初巴泽尔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图姆显然也没有意识到。 那时图姆用那面从银牙矿坑里偷来的镜子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试验,巴泽尔亲眼目睹了其中的一些——在洞穴角落的铁笼里。 他的意识一点点从混沌与疯狂之中挣脱出来,带着恐惧、愤怒与绝望,发现自己的灵魂困了已死的躯体之中。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老法师想要的结果,但在他看来,他或许是唯一成功的,而老法师自己却并不知道——那或许纯粹是碰巧。 他曾经试图与其他被关在笼子里的族人交流,但活着的人只会恐惧地大叫着远离他,或者咆哮着试图攻击他,而死去的人……会有各种无法预料的反应,只除了回应他徒劳的尝试。 他渐渐发现图姆会留下一些亡灵,将另一些扔给他的手下——通常是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那种。 而巴泽尔曾经无意识地表现出的些东西,让图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对他兴趣十足。他只能强迫自己像其他亡灵那样,时而疯狂时而呆滞,然后一点点变得对任何刺激都毫无反应。 那并不容易……在他真的疯掉之前,图姆终于对他失去了兴趣,把他交给了另一个死灵法师。 那个法师的咒语仿佛能牵动他的四肢,但巴泽尔很快夺回了对自己的身体的控制,找到机会,从洞穴里逃了出去。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不可能回到族人之中——他死了,他的母亲很快就会发现,而其他人会把他当成恶魔,怪物,将他架在火堆上烧成灰烬……可那个时候他不想死。他原本还那么年轻又强壮,是部落里最强大的战士之一……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死掉。 他逃向了巨人之脊,掩盖住自己致命的伤口,假装是被部落驱逐的流浪者,在那个无名的小镇上待了短短的一段时间,直到无意间被人发现他的秘密,只能再一次开始逃亡。 几个月的时间里巴泽尔徘徊于北部的群山与森林之间,孤独而愤怒。他并不像其他的亡灵那样惧怕阳光,但这并不能给他什么安慰。他曾经长时间地站在阳光下,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就像他感觉不到冰雪的寒意,跳动的火焰,食物的香气…… 他没有感觉,不会疼痛,不会饥饿,不会疲惫……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为梦想中无人可敌的强大的战士,但他无处可去,也无家可归。 没有人会接受他的存在。 他被人追捕——不同的人。最后抓到他的却是一个其貌不扬,一脸厌倦的中年人。 那也是一个死灵法师,他没有把他交还给图姆,而是交给了他们的首领。 巴泽尔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黑发绿眼,红唇血一样鲜艳——但那是个十足的恶魔。 他们试图找出他能这样“活着”的秘密。那是巴泽尔所经历过的最可怕的日子——感觉不到痛楚,不等于能平静地,日复一日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剖开,甚至看着他的头皮被翻到自己眼前…… 做这一切的人有不同的面孔,却有着同样冷漠而骄傲的语气。那个女人则从来没有亲自动手……她只是微笑着在一边好奇地观看。 巴泽尔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崩溃的。他开始哭号着哀求真正的死亡,但这是他们唯一不会给他的。 在他已经完全绝望的时候,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机会。 女法师的地牢里不止一个囚犯。某一晚他们突然开始把所有人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混乱之中,大概以为他已经完全失去反抗的力量,有人随意地解开了他身上的铁链,而他一拳把那个家伙的头砸烂在了墙壁上。 他的身体依旧强壮有力。 他又一次幸运地逃脱,却知道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他,只能回头逃向冰原——现在,如果能死在自己的族人手中,灵魂随火焰得到解放,对他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没料到图姆还在孜孜不倦地寻找着他。 回到冰原没多久他就被昔日巨人之脊下短暂相处过的“同伴”们抓住,带着自己的小学徒姗姗来迟的老法师却立刻就给巴泽尔报了仇——他把那些试图伏击他的人全都变成了亡灵。 他衰老将死,却仍拥有普通人无法匹敌的力量。 意识到这一点并不能熄灭巴泽尔心中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但被他骗过一次的老法师异常谨慎,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只是再一次沦为悲惨的囚犯与试验品。 不知道什么时候,霍安开始蹲在他的牢笼边跟他说话,而他也不知不觉地开始回应——那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太过孤独。 霍安偶尔会轻拍他的手臂……那是自从巴泽尔变成一个不死不活的“怪物”以来,所能得到的,最温柔而亲切的对待。 野蛮人几乎为此而落泪……但他没有眼泪可流。 即便如此,巴泽尔也没想过霍安,那个柔弱苍白的少年会冒险救他。哪怕是被紧缚在石台上,眼睁睁看着刀尖从老法师的胸口冒出来的时候,他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霍安无声无息地把一柄短刀从老法师的后心扎了进去,动手时脸上 甚至还带着一丝羞怯的笑容。 “……为什么?” 老法师在濒死时的抽搐中问道,“我救了你。” “为了自由。”霍安回答他,“我的……和他的。” 他指向巴泽尔。 老法师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你永远……无法得到自由,他也……一样。” ——他的最后一句话,更像是一个诅咒。 “我们会的。”霍安却这么告诉巴泽尔,“我们都会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如果我们拼死都想要的话。” 但首先,他们得活下去。 在霍安的建议下,他们离开冰原,回到人类的森林,找到了霍安的“老师”,杰?奥伊兰。霍安声称奥伊兰会帮助巴泽尔……但巴泽尔越来越怀疑这一点。 奥伊兰修复了他的身体,甚至显得乐在其中,但与帮助巴泽尔相比,他显然更关心那面霍安带回的镜子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力量。 而巴泽尔已经不想再等下去……或等到奥伊兰制造出像他一样的“怪物”的时候。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七十一章 计划 “镜子在他手里?他在……做跟图姆一样的事吗?” 埃德脸色苍白地问。 想到一墙之隔的地下室里,奥伊兰正拿其他人做着同样的试验,他只觉得一阵恶寒。 ——我不知道。 巴泽尔如此回答。 ——有个地方我无法进去。某种巫师的法术……让我的身体无法动弹,就像我距离他太近时一样。我曾经想过远远地用石头砸死他……可他毕竟帮助过我。我只希望你能帮我找回那面镜子,我不该让它落入任何巫师手里的。 “……霍安呢?他知道你想做什么吗?” ——不知道。 巴泽尔犹豫了一下才继续下去。 ——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他救了我。他让我觉得我还是个野蛮人……活的野蛮人,我很感激。但他很弱,他告诉我相信他的老师,但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他怕他,甚至憎恨他,就像他憎恨图姆一样。 “……那他为什么要回来?” ——他也一样想得到那面镜子,他只是知道自己现在无法掌握它的力量,他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他需要有人帮他……在这件事上,我不能相信他——他毕竟还是一个巫师。他惧怕死亡,但他对生命与灵魂没有任何尊重。 “他知道你……会这么想吗?”埃德指了指自己的头,含含糊糊地问。 巴泽尔的脸上无法显露出“笑”这种表情,但埃德分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笑意。 ——不。他不需要知道。 埃德勉强回以一笑,隐隐有些不安。 “那么……你又为什么会相信我呢?”他轻声问道,“我们以前从未见过,而我对你……” 在意识到巴泽尔竭力想要与他有所交流之前,他对他可不怎么友善。 ——你怕我,那是对的。我讨厌这样,但那是对的。连我也会怕自己。 巴泽尔平静地告诉他。 ——我们的确从未见过,但我听过你的名字。 埃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从一个混血儿那里。他有一架两只驯鹿拉的车。 “……哈尔!”埃德欣喜地叫了起来。他从未想过能从巴泽尔这里得到那个混血儿朋友的消息…… ——他载了我一程……在发现我是个死人之前。 巴泽尔停顿了片刻,眼神有些黯然。 ——他告诉我你的名字。告诉我你是他的朋友,你从那些巫师手中救过野蛮人,你能把混血儿、矮人和邪恶的巨龙都当成自己的朋友。 “呃……可是伊斯——那条龙并不邪恶。”埃德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本能地解释。 ——你能看到它的灵魂。许多人不能,他们拒绝去看。 野蛮人深邃的眼睛里有一闪而逝的希望。 ——你没有拒绝。你也没有拒绝我。 埃德怔了怔。巴泽尔大概也希望有人能看到他的灵魂——他当然希望,他的灵魂依旧如此坚强有力,人们看到的却只有他死去的躯体。他的处境简直比伊斯还要艰难……和绝望。 埃德很想能够脱口说出“我也可以成为你的朋友”……野蛮人的顽强让他敬佩得五体投地,他能成为图姆的“试验品”里唯一一个成功的,或许并不只是意外……但他却说不出口——他做不到。哪怕他曾经像一个朋友那样握了他的手臂……也大半是为了安抚对方来保护自己。 人类对死亡有本能的抗拒。这个由人类法师将生与死强行捆绑在一起创造出的……不知该如何称呼的,荒谬而怪异的存在,实在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即便是现在,站在巴泽尔面前,埃德浑身的肌肉依旧下意识地紧绷着,时刻想要远离。 “哈尔他还……好吗?”他忐忑地问道。 ——是的。我没有伤害他……混血儿不会伤害混血儿,我们都是兄弟。 埃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是混血儿?” “巴泽尔”的确更像是一个人类的名字……但他的样子看起来可是个十足的野蛮人。 ——我很幸运地更像我的父亲,我甚至比许多野蛮人还要强壮,不过是的,我是个混血儿。 巴泽尔不无骄傲地回答。 埃德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巴泽尔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这一切,他至少该付出对等的信任,但是…… “……如果找到那面镜子,你想拿它怎么办?” 如果一样东西能同时吸引死灵法师、矮人甚至巨龙……它一定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而巴泽尔未必就能够抗拒。 ——砸了它。 巴泽尔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确定那能让的灵魂获得自由?” ——不,我并不确定。我曾在那面镜子里看到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镜子里的我是活的,我能感觉到我活在里面……如果镜子碎掉,我的灵魂也有可能不复存在,但那也好过现在。以及,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变成我这样。 巴泽尔恳求般望着埃德。 ——我有一个计划,那当然会有危险,如果你不愿意答应,我也不会强迫。 埃德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最后一丝疑虑。 “我帮你。”他说。 . 每一天,奥伊兰总是会出现在火塘边的餐桌上,与所有人一起共进晚餐。 还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埃德就一直很好奇奥伊兰为什么要坚持这样,因为那气氛总是十分古怪,完全不利于消化。从头到尾不会有一个人开口说话,而巴泽尔根本什么都不能吃,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瞪着他们。 能坐到桌边之后,埃德更加理解了为什么霍安会那么瘦——食物并不缺乏,霍安的手艺也不算差,但那种像是坐在坟墓里吃饭一样的死寂,真是让人一点食欲也没有。奥伊兰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但他也一样吃得很少,唯一受益的,大概只有他们养在屋外的肥猪。 只有埃德总是埋头安静又迅速地努力往嘴里塞东西,哪怕他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消化——他需要恢复体力。 但当奥伊兰以贵族般优雅的姿势放下刀叉,推开长椅,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开时,他还是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稍稍弯下腰,用屁股把长椅往后挪,想要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巴泽尔就在那一刻站了起来,似乎也迫不及待地想从餐桌边离开……然后一脚绊在了埃德的椅子腿上。 他的力量如此之大,轻易把埃德连同椅子一起踢翻,但在霍安低低的惊呼声里,他巨大的身体也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 野蛮人重重地砸在了一边的橱柜上。他抓住橱柜的一角试图阻止自己摔倒,却只是拉得整个橱柜都歪下来倒在了他的身上,一起倒霉的还有紧挨着橱柜的几层木架,以及上面摆得满满登登的各种东西。 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倒在地上的埃德撑起身体,看着还在腾起的各色烟雾中扑腾的巴泽尔,谨慎地拿袖子紧紧地掩住鼻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还没走出门的奥伊兰转了回来,沉默地看着满地狼藉,脸上毫无表情,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巴泽尔恼怒地嘶嘶低吼着,粗鲁地掀开压在他身上的橱柜和木板,站起来之后还狠狠地又踢又踩,直到霍安用发颤的声音制止了他。 “……对不起。”霍安脸色发白,怯怯地开口,“我会……我明天就去找回缺少的东西。” 木架上放的多半是食物和餐具,橱柜里却基本上是奥伊兰的法术材料——一些不那么珍贵,却必不可少的材料。每隔一段时间,奥伊兰都会从这里取走一些东西,而霍安的任务,除了准备食物和打听消息,就是保证这里永远不会缺少任何老师所需要的材料。 看着霍安毫无血色的脸,埃德不自觉地有些同情——巴泽尔说得没错,霍安的确很怕他的“老师”,虽然在他看来,奥伊兰对霍安其实并不差。 但他很快垂下双眼,爬起来默默地躲到一边。 奥伊兰看了看依旧像瞪着敌人一样瞪着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的巴泽尔,淡淡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似乎一点也没有生气。 但他走得比平常要快——那似乎已经足够容让霍安浑身发抖。 在他离开之后,房间里恢复了用餐时的死寂。过了好一会儿,霍安才低低地叹了口气。 “以后可得小心点儿,巴泽尔……如果他生起气来把你变得和其他亡灵一样,我可帮不了你。” 巴泽尔沉默片刻,沮丧地垂下头,胡乱地做了个手势,像是在道歉。 “没关系。”霍安微微笑了起来,“我们是朋友,朋友需要互相照顾,是不是?” 他望向埃德,埃德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但看着那一大一小开始蹲在那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地凑过去帮忙……同时偷偷地藏起了一块锋利的碎陶片。 那可能没什么用,尤其如果是要对付亡灵的话……当然,如果巴泽尔的消息没错,他根本不需要面对什么亡灵,但谁知道呢? 跌跌撞撞走到现在,埃德早已经明白,总会有一些事,在你的意料之外。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七十二章 控制 第二天一早霍安就离开了。埃德不知道他要从那里弄回那些损坏或弄脏的材料,但如果是在一天就能够来回的地方……这里附近应该会有一个不算小的城镇,而且还会卖那些普通人平常根本用不上的玩意儿。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库兹河口——那里会有一些小店提供冒险者们需要的东西。 他趴在窗口,看着霍安消失的方向,猜测着库兹河口的距离,没过多久,就看见奥伊兰也离开了木屋。 埃德撑着下巴,有点得意地看着老人走向另一个方向——霍安每隔几天总是会离开的,但要让奥伊兰一起离开却并不容易。昨晚打翻的药材里有几种是奥伊兰经常要用的,有些在附近的森林里就能找到,有些则不是。巴泽尔准确地计算了时间,让他们必须同时出门,才不会耽误奥伊兰一天都没有停止过的“研究”。 埃德越来越觉得巴泽尔看起来像个野蛮人,思考和行事却都更像个人类。如果他还活着,说不定能成为野蛮人中伟大的混血战士,一个英雄……事实上,即使拖着一副已经死去的身躯,他的灵魂依旧勇敢而顽强,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已经足够被称为“英雄”,却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承认……这实在不怎么公平。 但现在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奥伊兰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之后,埃德立刻转身走向门口。他脖子上那个可笑的护套终于取了下来,但他的行动依旧不是十分灵敏,不过幸好,这个计划也并不指望他的灵敏。 门开了,巴泽尔向他点点头,僵硬的面孔也显出几分紧张。 二十多天里埃德第一次能离开这个房间。他匆匆瞥了一眼本该是门厅,却狭窄简陋,空无一物,只能算是个走廊的地方,在寒风里打了个哆嗦,跟着巴泽尔走向另一边。 奥伊兰的房间就像他的人一样,收拾得干净整洁,但比霍安要兼做他用的房间还要小得多,只容得下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推开房间另一侧的门,走下两段木制的阶梯之后,幽深的地下,却几乎是另一个世界。 埃德举起火把,惊讶地看着巨大石块砌出的甬道。青苔在石上留下斑驳的痕迹,古老的气息漂浮在空气之中。这里显然是古人……甚至有可能不是人类的种族遗留的墓穴或地窖之类的地方,奥伊兰发现了它,然后在它上面建起了自己的住所。 埃德不其然地想起了诺威和泰丝发现的那个无头鬼之冢,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没能抓住。 他摇摇头,紧紧地跟上了巴泽尔。 走过一段斜斜向下的甬道,眼前是一个被微弱的火光照亮的,近乎圆形的空间,埃德看了看靠近墙壁的几张石台,确定这里曾经是某个家族的墓室。 原本放置在石台上的尸骸自然已经无影无踪,墙壁上刻着埃德辨认不出的徽记。能拥有这种墓室的家族不会籍籍无名,却不仅湮灭在历史之中,连逝者的安宁也被侵扰。 ——他在这里修补我。 巴泽尔告诉他,稍稍拉开了自己衣服,露出那些纵横的伤口。 埃德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 ——但是那里,我无法靠近。 巴泽尔指向另一侧的通道。 幽暗的光线之中,埃德能隐隐看见通道另一头的空间,似乎比这边要大得多。 ——霍安可以进去,他说那个法术只针对亡灵,因为对一个巫师来说,最可怕的敌人就是另一个巫师控制的亡灵。 巴泽尔向他比划着,递给他一个动个不停的袋子和一柄粗陋却锋利的小刀。 ——这是你要的。我不懂巫师的法术,如果你能进去并且破坏它,我就能进去找到镜子和你的东西,然后我会送你离开,送到有人可以帮助你的地方,再砸掉镜子……如果顺利的话。 是啊……如果顺利的话。 埃德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本能地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曾经跟随在他身边的幸运之神早已抛弃了他……他现在简直比博雷纳还要倒霉。 更倒霉的是,他没办法因此就什么也不做——埃德对自己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通道。 进入时他没有感觉到任何阻碍,据霍安告诉巴泽尔的,奥伊兰也没有控制任何亡灵作为守卫——“他不需要那样的守卫”。 但那也意味着,杰?奥伊兰很可能有其他守护自己的秘密之地的办法。 埃德用火把照亮四周,仔仔细细地寻找着任何像是符文的东西,并且祈祷那不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在柯林斯神殿时他稍稍了解过死灵法师常用的符文和法术,但那些知识在你需要它们的时候总是不够用的。通常的说法是死灵法师只会操纵亡灵和精神控制一类的法术而不会其他……但莉迪亚显然已经让这种自以为是的论断变成了一个过时的笑话。 火光印出地面上隐约的纹路时,埃德谨慎地停了下来,退后几步,远远地扔过去一颗小石头。 ——没有动静。 他揉了揉鼻子,解开巴泽尔给他的袋子,抓出里面那只已经快要把袋子咬穿的小家伙,嘟嘟哝哝地说了声“抱歉啦”,在被咬之前飞快地撒手扔了出去。 那只吃得肥嘟嘟的耗子在半空中扭动着,啪一声掉在被符文覆盖的地面上,僵了一会,眨眼间就翻身窜向埃德,勇敢地从他脚边冲了过去,反而把埃德吓了一跳。 他回头看了看那一溜烟消失不见的小小黑影,有些不知所措。那符文并没有伤害它……也有可能是它小得还不够触发陷阱,但它宁可转身冲着埃德窜过来也没有逃进另一边……显然是本能地感觉到了那里的危险。 可他毕竟不是老鼠,不能就这么回头逃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刀划掉了符文的一部分。 并没有什么闪电冲着他劈下来,脚下的地面也没有突然打开,让他掉在什么尖刺陷阱上戳个对穿……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疑惑地歪着头,总觉得这似乎也太过容易,但还是回头叫道:“巴泽尔!” 片刻之后,野蛮人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显得异常谨慎,又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但他毕竟还是成功地进入了通道,那让埃德不禁对自己的运气恢复了些微的信心。他没有像之前计划的那样退出去,而是大胆地跨过符文,向前探出火把,试图照亮另一边的空间。 走到他身后的巴泽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之大让埃德微微一惊。 他回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巴泽尔已经从他身边挤了过去,却并没有松开他,而是硬拖着他大步向前。 “巴泽尔?”埃德慌乱地叫着,下意识地想要挣脱,那只紧抓着他的大手却像是钢铁铸就,冰冷,坚硬,纹丝不动。 右手开始发麻,火把掉在了地上,埃德的视线本能地跟着那一点光明向后转去,却在骤然昏暗下来的火光中看见了另一个根本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杰?奥伊兰站在那里……仿佛一个浮在黑暗中的,苍白沉默的鬼魂。 埃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一直好奇你们什么时候才会有所行动。” 老人的声音幽幽传来,“老实说,我都快要失去耐心了。” ——你们。他说的是“你们”。 埃德硬生生地收回了扎向巴泽尔的小刀,开始用力挣扎着,放声大叫:“巴泽尔!巴泽尔……看着我!!” 巴泽尔的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呆滞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疑惑,更加证明了埃德的猜测。 野蛮人并没有背叛他——错的是埃德自己,他不该忘记杰?奥伊兰是个什么样的死灵法师。连伊卡伯德都曾经提起这个神秘的老人,他谨慎而低调,以擅长精神控制闻名,连活人的灵魂都能够轻易操纵,何况巴泽尔毕竟还是个亡灵…… “巴泽尔!”他大叫着,不肯放弃那微弱的希望,“醒醒!……你不该这么容易被控制的!想想图姆……连图姆也不能控制你的!巴泽尔!!” 他能看见巴泽尔眼中的挣扎,野蛮人顽强的灵魂并没有放弃,但奥伊兰只用一个简单的命令就摧毁了一切——那不是什么强大的咒语,甚至不需要目光相接,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 “把他绑到那边的石台上,巴泽尔……小心,别弄伤他,我答应过爱格伯特。”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也没有任何区别,吐字清晰,语调优雅,平静而淡漠……对于巴泽尔来说,却像是有着无法抗拒的力量。 野蛮人眼中的微光灭了,他茫然地垂下双眼,把埃德拖到一个石台边,用力往上拉。 肌肤触及冰冷的石面时,无边的恐惧涌了上来。埃德咬住牙压下尖叫,用尽他曾学过的一切技巧踢打着,试图从巴泽尔仿佛坚不可摧的桎梏中挣脱。他只差一点就能把刀插进野蛮人的眼睛里……但巴泽尔一把抓住了刀刃,轻易把它夺走,随手扔在了地上。 “不得不说,你让我有些失望。” 奥伊兰完全无视他们的扭打,从容地点亮了一根蜡烛,整个墓室瞬间亮如白昼,而那怪异的蓝白色火焰就像老人的声音一样冷: “你比传说中还要无用……‘圣者’。”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六、拉赫拉姆(上) 太阳刚刚升起时,伊恩走出了酒馆。 他们在下半夜把沃尔夫移进了瑞德收拾出来的小房间。明灭不定的烛光里,伊恩呆呆地在朋友冰冷的尸体旁站了很久,直到拉尔文·林菲尔德拉住他的手,坚决地把他拖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会冻僵的。”她斥责道,“那有什么用呢?” 她的手并不柔软,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但那只手上的温度给了伊恩难以言喻的安慰。 鲜活得近乎灼热的,人类的温度。 当他在阳光里看见拉尔文抬着头,向另一个男人露出明亮的微笑时,一种陌生的,近乎愤怒的情绪让他握紧了双拳。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男人向他转过头来,仿佛岩石雕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拉赫拉姆来带你去看看昨晚他发现你朋友的地方,”拉尔文裹紧了披肩向伊恩走过来,“你还好吗?”她轻声问到。 “我很好。”伊恩回答,语气比他想要的更为粗鲁。他胡乱地调整着腰间的小袋子,放低了声音,向猎人的方向点点头,“那么……” “一会儿见。”拉尔文笑着,细长的眼角微微翘起,“祝你好运。” . 沃尔夫在森林中留下的痕迹不多,似乎他在重伤之下仍然下意识地隐藏着自己的行踪。他们循着隐约可辨的足迹走进密林深处,当伊恩开始迷失方向,拉赫拉姆却依然可以轻易从同样断折的灌木枝上分辨出哪些是野兽的踪迹,哪些是沃尔夫留下的。他一声不响地走在前面,只有一两次停下脚步叫住伊恩,指给他看葛叶上几点血迹。那血迹经过一夜已经干涸,暗红的色泽却依然触目惊心。 他们最终找到了沃尔夫坠落的地方,它显眼得不容置疑。午后的阳光仿佛刺入伤口的刀锋般直射入失去了遮蔽的那一方林中空地,断裂的树枝四散开来。 他的确是从高处摔了下来,然而所有的线索也终止在这里。探查过四周之后,拉赫拉姆告诉伊恩:“我找不到他来时的踪迹。” 如果拉赫拉姆找不到,伊恩自认也没有这个能力。他抬起头,高且挺拔的红松树沉默地刺向天空。 “如果你想爬上去看看,”拉赫拉姆出声提醒,“快一点,我们要在天黑前离开。” 最终伊恩相信他们找到了沃尔夫曾经爬上去的那棵树,它断裂的树枝的高度胜过周围其他的大树,但他不知道沃尔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爬上树,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摔下去。他了解自己的朋友,即使已经分开了好几年,他相信沃尔夫从未放下自己的——“生存技巧”,曾经,他的小个子朋友总是带着得意的笑容这样自称。 除非他已经受了重伤——虽然德利安说过他身上除了摔伤之外并没有别的伤口。他必须亲自查看朋友的尸体。 当伊恩从最后一棵树上爬下来,他发现拉赫拉姆正若有所思地抬头凝视着天空。 “你发现了什么?”他问道。 猎人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当他们离开森林之时,所得到的并不比他们进入森林时要多多少——除了更多的疑惑。 . “他从天空之中坠落。” 当晚,在酒店老板的房间里,当确信没有其他人能够听到的时候,猎人非常肯定地告诉瑞德,“而不是从树上。” “……你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奇怪,对吧?” “我知道。但两种方式留在树上的痕迹是不同的,那棵树的高度也根本不足以对他那样灵巧的小个子造成那样严重的伤势。”拉赫拉姆坚持,“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没有找到他进入那片空地的踪迹,只有离开时的……他从空中坠落,只能是如此。” “但是……怎么会?”瑞德搓着下巴上的胡茬,沉思着,突然间隐约猜到了猎人的猜测:“你认为……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几乎是喊了出来。 “我们见过多少‘不可能’的事物?”猎人平静地望着他,但瑞德能看出他眼中突然明亮起来的光芒。 “但这真的不可能。”瑞德颓然地放下手,“德利安会知道的。” 猎人垂下了头:“那么或许德利安能有答案。” “而你依然坚持那个盗贼是从天空之中坠落下来?” “是的。” “你没有告诉伊恩这个?” “我应该告诉他么?” 瑞德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间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那个念头让他不安起来,但他不能告诉猎人。或迟或早,猎人会知道一切,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得去找德利安。 目送猎人离开之后,酒店老板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讨厌秘密,他的后半生却大概已经注定生活在秘密之中。 . 伊恩·坎贝尔的确不知道从空中坠落和从树上摔下来的痕迹会有什么不同,他是个战士,不是游侠,也不是猎人,甚至算不上是个多么细心的人。但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确疑心沃尔夫是从半空中跌落下来的。 那时他正最后一次凝视沃尔夫已经隐隐透出青灰色的脸,确定他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已经向酒店老板打听清楚了村中用于火葬的地方,并拜托他们准备好了一切——北方的人们依然习惯于用火焰将逝去的亲人送入诸神的宫殿,他不知道是不是该为此而庆幸。在查清真相之前,他无法就这样带着朋友的尸体回去,更无法任由其渐渐腐烂——他绝对无法面对那个。尽管他并不惧怕死亡,但死亡从来也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他想沃尔夫并不介意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他甚至曾说过,如果他死去,连坟墓也不想留下,当时间逝去,可供人们怀念的,唯有那些永远不会被遗忘的传说。 但在一切消失于火焰中之前,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为朋友清洗身体的时候,他再一次仔细地检查。每一道伤痕,每一件零碎奇怪的小道具,那些承载着使用者和他的朋友们某些记忆的东西,时常让他陷入悲伤,却又奇异地仿佛能带走一些压力,让他能稍稍从死亡的阴影中喘过气来。 他并没有花太长的时间。沃尔夫胸前致命的伤害再清楚不过,正如德利安所说,那是摔伤。他大概是正面朝下狠狠地撞在了某根粗壮的树枝上,断裂的木屑和折断的肋骨一起刺入了他的肺部,同时断掉的还有他的左臂。带着这样的伤还能在森林中独自前行那么远的距离,已经算是奇迹。 伊恩留下了一些血液,希望能够有办法在它完全变质之前弄清楚是否有中毒的迹象——如果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他绝对不相信沃尔夫·赛勒斯会从一棵树上摔下来,没有任何保护动作地任由自己摔成重伤。 也正是在那一刻他怀疑沃尔夫并不是从树上摔下来的,那样严重的伤势似乎需要更高的高度……但他几乎是立刻对自己摇了摇头,竭力将那巨大的影子从自己的脑海中驱赶出去。 那是不可能的。 他注意到朋友微微握成拳的左手,但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一道短短的痕迹。 伊恩用指尖轻轻触摸那道深红的痕迹。那并不是伤疤,更像是沃尔夫曾将某个坚硬的东西攥在手里,他是如此用力,以至于那物品的边缘在他手心留下了深深的瘀痕。 他隐约猜到那是什么,但那件东西已经不见了,而伊恩不知道是沃尔夫丢失了它,还是有人拿走了它。 他试着将朋友的手恢复到原本的样子,希望能够得知物品大致的形状,但那些苍白僵硬的手指似乎就要在他的手中发出折断时的脆响——单是想象已经让他失去继续下去的勇气。 瑞德和德利安耐心地等候在门外,让他有足够的时间与朋友告别。 然后他们焚化了沃尔夫的尸体。燃烧的火焰在夕阳中如同晚霞一般嫣红,在德利安苍老低沉的祈祷声中,伊恩仿佛听见了一声轻响,那或许只是风掠过树梢,但他觉得那更像是清亮的口哨声,像是他们初次见面时,沃尔夫吹的那样。 他觉得那是他的朋友在向他告别。 就这样,沃尔夫·赛勒斯,自诩为大陆上最优秀的盗贼的男人,最后的屠龙勇者之一,在35岁生日前的两个月,永远结束了他在这个世界的冒险。 七、拉赫拉姆(下) 为沃尔夫送行的还有卡尔纳克村的村长莫里·凯斯特,他刚从王都归来。如同大多数生长在北部边境的男人一样,莫里·凯斯特身材高大。与八年前相比,他的肌肉开始被脂肪所代替,但他紧握住伊恩右手时的双手依然强壮有力。 “我认识你朋友的父亲——老赛勒斯一定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世界。”村长叹息着。他长着一头和他儿子一样的褐色卷发,那些蓬松的小卷使他看起来温和亲切。 “我们一定会找出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向伊恩保证,“卡尔纳克人不会允许有任何人在这里死得不明不白。” 他没有见到拉赫拉姆,那个神秘的猎人似乎并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他不得不向瑞德打听拉赫拉姆的住处。 “我带回来了沃尔夫,我该向他道谢,但我想我是忘记了。” 酒店老板耸了耸肩:“谁会因此而责怪你呢?我想拉赫拉姆不会在意这个。” 在伊恩的坚持下,瑞德向他指出了猎人家的位置:“向东走,越过克里瑟斯古堡的废墟,沿着小路一直向前,在靠近森林边缘的地方你就会找到他的小木屋。不过我也没法确定他什么时候会在家,他总是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森林里。” . 伊恩在意料之外的情形下与猎人相遇。那时,他正站在克利瑟斯古堡的废墟上。 在一层又一层枯萎的攀援植物的掩盖下,那数百年前就已倾颓的古堡显得越发萧瑟,然而那些粗糙巨大的石块,那些永恒沉默着的面目模糊的雕像,在薄暮中冷冷地围绕着他,仿佛那些逝去的灵魂依然游荡在此处。 他在白天去过了拉赫拉姆的家,正如瑞德所说,猎人不在家里,于是他转道去了白龙的洞穴。他曾希望能在那里找到沃尔夫留下的某些线索,但还是一无所获。那里就像他们第一次去时那样干干净净,冷冷冰冰——就连那厚厚的、反射出无数幻影的冰层都似乎没有半点融化。那让他惊讶而恐惧,仿佛他们杀死白龙的记忆不过是一场幻梦,回过头就能看见那巨大的白龙,金黄色眼睛的双眼如燃烧着火焰的深渊。 回程的路上他情不自禁地停留在这片废墟。上一次他们来到这里时他还太过年轻,沉浸在杀死白龙后时而兴奋时而茫然的混乱情绪中,对这座废弃的、传说中毁于魔法的古堡没有半点兴趣。 如今他站在这里,却无法不惊叹于它的神秘与厚重。 他听过很多关于这座古堡的故事——它一直是吟游诗人们的宠儿,尽管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从未见过它的样子——它们大多互相矛盾,匪夷所思,充满阴谋与背叛,其中主角们的关系更是混乱得让他简直没办法记住。 但那所有无端的猜测,恶意的嘲讽,在这四面沉默的石墙里都失去了意义。 他向前几步,走进一圈隐约可见的、深蓝与暗红相间的花纹里,想象着它数百年前的繁复华丽。但他并没有忽略周围冻结般的寂静里,那一声忽如其来的、尖锐的破空声。 他停下脚步,一支短短的弩箭射在他面前的石板上,弹跳开来。 很准,但折断了箭头。射出它的人至少没打算杀了他。 “你不该来这儿。”身后传来没有起伏,也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 伊恩回过头,举起双手,脸上带着一丝无害的笑容。在离他十米左右的地方,一个壮年男子站在台阶上,无声地打量着他。 拉赫拉姆。 “我只是随便看看,而且,我想这里并不属于你?” “我负责守卫此处。”男人面无表情地回答,似乎从来也没有见过他。 “这里……还有什么需要保护的吗?”伊恩有点疑惑地问,古堡勉强算是国王的财产——据说他是拥有这个古堡的家族的后代。但他,甚至上几代的国王,都早已经放弃了这个地方,任由它在时光的流逝中一点点倾颓。 “是的。”依然是简短到毫无意义的回答。 伊恩在吟游诗人们的故事里听说过,这古堡神秘的力量至今仍会将误入禁地的人拖入黑暗,但从未相信过,也并没有在这里感觉到任何危险——除了眼前这个神情冷漠,黝黑强壮的男人……他居然没能发现这个人是在什么时候走到离他如此之近的距离。 “走吧,我不喜欢有人天黑之后还待在这里。”拉赫拉姆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的不耐烦。他转身似乎想要离去,伊恩向前一步,叫道:“请等一等。” 猎人回头看着他,微微皱起眉。 “我想向你道谢……谢谢你带回了沃尔夫。我曾去过你家,但你不在。” 猎人看起来似乎有些吃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干巴巴地回答:“不用谢。” “也谢谢你带我去寻找他留下的踪迹。”伊恩补充道。“如果你还记得什么……我是说,当你发现他的时候,他是否曾经说过什么?” “没有……他的确似乎说过一个词,但我完全没有听清,那或许只是在**。” “那个词听起来像是什么。”伊恩有些急切地问。 “赫伦?”猎人似乎是在回想着,然后摇了摇头:“我说了我没有听清。” 伊恩深吸一口气:“那么,你是否曾经在他的身上发现过什么?我是说,如果你找到什么……” 从仿佛突然被冻结的空气判断,他问了一个蠢到极点的问题。 天色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昏暗,令人窒息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然后猎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那么,你觉得我是个贼?” 伊恩很清楚那语气中的讥讽来自何处——沃尔夫·赛勒斯是一个以“盗贼”之名为傲的男人。这本身已经很难令人接受,而现在,他在质疑一个拥有清白名声的猎人拿走了属于他朋友的东西。 “我没这么说过,”伊恩努力想要解释,从未像此刻一样痛恨自己的不擅言辞——如果他朋友中的任何一个人在这里,一定可以问出更巧妙的问题,不至于让任何人觉得受到了冒犯和质疑,同时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什么也没有。”猎人断然回答,“现在,如果你没有其他的问题,请离开这里。” 知道即使继续下去也不会再有任何收获,伊恩举起双手表示妥协。他穿过满地碎石,回到通往村庄的小路上。再次回头时,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逐渐变得浓厚的黑暗之中。 伊恩久久地凝视着那片黑暗。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黑暗之中,仿佛也有人,或者有什么,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八、暗影(上) 伊恩·坎贝尔微微佝偻着,竭力让自己巨大的身躯隐藏在温暖的火光无法顾及的阴影中,慢慢啜饮着杯中温热的液体。在酒馆里更加明亮的地方,劳累了一天的村民们正在尽情享受这一天之中难得的悠闲时光。他听见许多琐碎的家常,一些熟悉的、粗俗的小笑话,一些多少有点改变,大体却总是一样的宫廷轶事。不管在什么地方,人们谈论的话题总不会有多少不同。 他默默地倾听,回忆起旅途上停留过的无数个酒馆和旅店。无论是海港边挤满醉醺醺的水手的肮脏小店,还是王都里整夜灯火辉煌,不知道哪个角落就会隐藏着某位大人物的高级酒馆,曾经,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他和他的朋友们总会成为人们瞩目的焦点…… 突如其来的沉寂将他从回忆中唤回现实。他抬起头,惊讶地发现他的确又成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我们听说了您朋友的事儿,先生。”一位头发刚刚开始花白的中年人向他举起酒杯:“很抱歉您以这样的方式失去他。但是我得说……”他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求其他人的支持:“一个人不该强求不属于他的东西。” 伊恩捏紧了酒杯。 低沉的、赞同的声音在小小的酒馆里嗡嗡地响着,像是某种咒语般钻进伊恩的脑子里,点燃最深沉的怒火。 “再说一次。”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飓风来临前无波的水面。 “我是说……” “够了,波克。”酒店老板用啤酒杯底重重地敲了下柜台,“让我们的客人好好一个人待着。” 一阵沉默。然后无害的喧闹声再一次响起,村民们把那外来者留在了他自己的阴影里。 伊恩瞪着自己泛白的指节,内心深处有某一个部分正狂吼着想要摧毁眼前的一切——那些无知的、怯懦的人们,他们怎么敢这样谈论沃尔夫·赛勒斯,仿佛他只是个贪婪的窃贼? 但最终他只是坐在阴影里,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把那些无声的咆哮压回心底。 . 他想他是喝醉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但那个夜晚却无法安睡。杂乱无章的梦境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乳白色迷雾,寒气侵入肌肤的感觉如此真实。 他从梦中惊醒,冷汗泠泠。睁开眼睛的那一瞬,眼角似乎有一片阴影急速地闪过。 房间里有人。 属于战士的直觉让他迅速地滚向一边,任由自己巨大的身躯从过窄的床上落下。有什么东西尖锐地划过空气,落在他刚刚躺过的地方,然后消失无踪。 他敏捷地跳起,伸出双臂遮挡在面前。那遗留在空气中的杀意,在他裸露的肌肤上激起一层寒栗。 然而房间里空无一人,除了他和他的影子。 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可闻。当他平静下来时,他知道,无论刚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是什么,都已经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什么也没有留下。 伊恩确信那并不是他的幻觉。他的手指拂过枕头,透窗而过的月光下,枕套上绣着的铁线莲原本已经有些磨损的地方,但那几缕有些翘起的彩线中间断得太过干净利落——那是刚刚才被某种锋利的东西整齐地划开的。 无视夜半时分令人颤抖的低温,伊恩·坎贝尔双手抱臂,在他险些丧命的小小房间里,静静地站立了许久。 他的确知道这世上依然有魔法存在——在人们的猜疑、恐惧和刻意的遗忘中,顽固地存在着。却从未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与魔法相遇。 他不得不怀疑起沃尔夫的死因。那看似无迹可寻的莫名其妙的跌落,其中是不是也有魔法的影子?但只凭他自己,恐怕永远也弄不清楚。他对魔法一窍不通。 他需要帮助。 . 第二天一早,尽管带着宿醉的头痛,伊恩觉得自己重新充满了活力。与昨天相比,至少他有了行动的方向。 他并没有打算将昨晚出现在他房间中的隐形杀手告诉任何人。因为白龙,卡尔纳克人或许比其他地方的人更能接受魔法依然存在的事实,但他不知道村民们对魔法到底保持着什么样的态度——毕竟,这里多少也算是国王的故乡。 “魔法产生自恶魔的气息。不可使用,不可谈论。它必然消亡,也必须消亡。”现任国王在登基之初便宣布魔法是邪恶之物。原本便已奄奄一息的魔法在短短的十几年中销声匿迹,它曾经的辉煌如诸神的许诺一样虚妄。 国王陛下有另一句名言,被无数人称颂着,镌刻在各种石碑、雕像底座甚至酒杯的边缘——“即使没有魔法,人类也能够创造奇迹。” 伊恩从来对此不以为然。那句话或许没错,但魔法本身便是奇迹——他曾见过的奇迹,人类的创造永远也无法企及。 他走下楼梯时脚步轻松,那令正刚刚打扫完庭院的瑞德有些诧异。 “早上好。”他拄着扫把,随意地打着招呼,“对于一个昨晚醉得一塌糊涂的人来说,你看起来真不错。” 伊恩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他昨晚大概是给酒店老板和他的女儿添了些麻烦。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有人推开酒馆的们走了进来。 “父亲。”那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是陌生的。 这是伊恩第一次见到苏雅·林菲尔德,娜娜的母亲。与女儿一样,苏雅有一头黑色的卷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并没有掩饰那清晰可见的一缕缕银丝——尽管那与她的年龄并不相称。 她削瘦而高挑,脊背挺直,头颈却以一种谦恭的角度微微前倾。当她抬起头注视着伊恩的时候,柔和姣好的五官上像她父亲一样深邃的蓝色双眼,让伊恩一瞬间有似乎被吸入其中的错觉。 苏雅向伊恩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但那笑容并未传到她的眼底。 “父亲。”她再次呼唤,“我有事想跟您谈谈。”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人无法拒绝。 老人微微皱起眉头,然后又舒展开来。 “当然啦,孩子。”他柔声说,“也许等我为客人准备好早餐?” “不,不用。”伊恩说,意识到自己在此刻是不受欢迎的,“我要出门。这村里的信差住在哪儿?” 瑞德摇了摇头。“村里没有信差。”他回答,“我们与外面的联系很少……如果你有信要送到城里或者王都的话,去找村长吧,他的弟弟是商人,负责帮猎人们把毛皮和药材卖到城里,通常我们都会把信交给他——但恐怕速度不会太快。” 伊恩匆匆离开,在沉重的木门合上的前一刻,苏雅带着忧虑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进他耳中:“恐怕我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九、暗影(下) “我都快觉得我这一辈子就没听到过什么好消息了。”瑞德叹了一口气,随手拖过一把木椅,坐了下来,“我想你已经听说了最近村里发生的事……” 苏雅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木门。 “哦,别担心那个大块头,”瑞德挥挥手,“他差不多什么都不知道……我得说,那个盗贼的死和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当然,”苏雅温柔地回应,“您从没违背过对我的任何承诺,即使那并不是您想要的。”她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将自己的交叠的双手覆在父亲的膝盖上。 瑞德揉了揉鼻子,驱走那突然间袭来的酸涩,“来吧,告诉我你带来了什么消息?” “恐怕奥维恩·斯特里特会到这里来。”苏雅在父亲身边坐下,一丝阴影笼罩在她明净的额头,那里已经被岁月刻下细细的纹路,“我在维萨城遇见了他和他的侍卫们。” “贪婪的老家伙……我早知道他不会放弃,即便只是些不着边际的传说。” “但这一次他一定是得到了什么确定的消息,否则他不会不顾这寒冷的天气,甚至有可能被大雪堵在这里整整一个冬天……他可是个南方人。” “那么,也许那个盗贼……”瑞德猜测着,然后自己摇了摇头,“沃尔夫·赛勒斯不会为斯特里特家做事,他讨厌贵族,更别说是奥维恩……但他们几乎同时出现,一定有什么原因。” “我曾经试着打探,但他有很好的借口——重新打开通往安克坦恩的商路。”那场战争已经过去近三十年,安克坦恩年轻的国王非常希望能够恢复两国之间正常的交往。那个多山且寒冷的国家,农作物难以生长,地底却埋藏着丰富的矿藏,从商业开始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而谁也不能否认,艾琳王后的父亲奥维恩·斯特里特是最合适的使节——国王的亲眷,血统纯正的贵族,和一个成功的商人。 “真不敢相信我们没收到一点消息。” 瑞德的声音中隐含着怒气,苏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没人能控制一切,而他需要考虑的事情更多。”她委婉地为那个千里之外的人分辩着。“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也许奥维恩只是在维萨城购买些补给……”但她很清楚,维萨并不是去往安克坦恩的必经之路,如果要购买补给,霍克港会更方便。 瑞德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谁也没办法控制一切。也许这不算是个坏消息,如果能让他们互相牵制,我们会更容易行事……但他们到底是听说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吸引着他们,在一切都似乎已尘埃落定时,一个又一个的,重新回到这被遗忘之地? . 奥维恩·斯特里特的抵达是在三天之后。对于一个讲究旅途舒适的老人来说,他的速度已经快得出人意料——柯林斯荒原并不会因为他的贵族血统就对他网开一面。即使有向导的指引,通过迷雾笼罩中的沼泽地依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并不是奥维恩第一次来到卡尔纳克。八年前的春天他来过这里,就在见过了冒险者们献给国王的白龙的双角之后的那个春天。再往前数,四十多年前,他曾经在这里度过不短的一段时光——但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也希望没有任何人还记得。 作为村中的贵客,奥维恩住在了村长家里。对约安来说这却是意料之外的好事——他“不得不”和弟弟一起暂时住到娜娜的家中。 伊恩·坎贝尔沉默地观察着一切,猜测着那个身份显赫的老人的到来,与沃尔夫的死是否会有关联。他曾经见过奥维恩一面。八年前将白龙的双角献给国王的正是他和他的同伴克诺雷纳·安杰,当时奥维恩就站在他身为王后的女儿身边。他堂堂的仪态和他女儿的美丽一样令伊恩印象深刻。 尽管已经年近七十,养优处尊的老人依然保持着瘦削挺拔的身材和令人称道的翩翩风度。银白的头发总是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轮廓分明的脸上即使布满皱纹,也依稀能分辨出他年轻时的俊美。他浅浅的蓝绿色双眼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当他面对面跟你说话的时候,即使身处喧闹的人群之中,也会让你觉得只有你跟他两个人。 人们总是会情不自禁地在他面前透露内心深处的秘密——但后果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承受。 在那充满魅力的面具之下,奥维恩·斯特里特以他的冷漠和贪婪闻名。然而即便听说过关于他的种种传闻,第一次见到他的人也依然会被他所吸引,转而怀疑那些传闻不过是出于嫉妒或其他——毕竟,与那些只会俯视人群的贵族相比,即便是面对身份低下的奴仆,奥维恩也从不吝于展现他无懈可击的微笑和谦和有度的礼节。至少,在表面上,他会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如果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与他相处会是一件让人非常愉快的事。 但伊恩很早就从沃尔夫·赛勒斯那里得到过警告。沃尔夫的父亲与奥维恩有过生意上的往来。尽管无心经商,老赛勒斯对生意伙伴和对手们的评价,沃尔夫却一向记得很用心。 “斯特里特一家就像是冰原上的白狐——不用提醒我他们是南方人——优雅和美丽是他们的武器之一。如果对他们的尖牙利齿不够留神,你会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当伊恩再一次面对奥维恩的时候,他不得不想起那个“冰原上的白狐”的形容。那时,他正以“屠龙英雄”身份,受到奥维恩的邀请,到村长的家中做客。 “克诺雷纳·安杰是我的朋友,”老人微笑着提起伊恩久未谋面的好友,“他曾很多次对我提起当年一起冒险的伙伴们——你们一起经历过的一切,真是令人羡慕的旅程。” 令人羡慕——伊恩不得不承认他喜欢这样的形容,听起来比“伟大的奇迹”之类空洞的赞美要亲切得多。 “凯斯特村长告诉了我关于发生在你的朋友身上的事。”老人感叹着,“真是遗憾……像我这样即将归于尘土的老人,听见年轻人去世的消息,总是会特别难过。小沃尔夫,他和我的女儿同龄,从他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真不敢相信他会就这样离开。” “我们正在帮坎贝尔先生弄清楚整件事——”莫里·凯斯特向伊恩举了举杯,“不过到现在为止,看起来那的确是场意外。” 伊恩低下头,他沉默着——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情况下,最好的方法是什么也不说。那是很早之前,伙伴们教给不善交际的他的,最简单的应对方式。 “或者笑一笑吧,”依蒂丝曾经捏住他的脸笑嘻嘻地说,“你笑起来傻乎乎的,能让人失去戒备。”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杯子,锡制的酒杯上雕刻着简单的纹路,打磨得并不仔细,那冰冷粗糙的质感把他从一瞬间的恍惚中唤回现实。 但他现在可笑不出来。 “如果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地方,请一定要让我知道。”奥维恩恳切地向伊恩微微倾斜着身体,“虽然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长的时间……” “如果可以的话,能帮我带封信给克诺雷纳吗?”伊恩脱口而出,几天前他拜托村子的弟弟肖恩帮忙送信,但刚与苏雅一起从维萨城回来的肖恩短期之内并没有要离开村子的打算。几天里伊恩都在思索要怎样才能尽快与朋友联系上,他没办法一个人应付这一切。 奥维恩温和地笑了,“当然可以。瑞吉欧!”他拍了拍手,呼唤着,一个黑发的年轻人应声出现在门口。他个子不高,脚步轻快,仿佛随时都会跳跃起来。一双有点过大的褐色眼睛让他看起来极其天真,天生微翘的嘴角似乎永远含着笑意,让人情不自禁地心生好感。 “这是赫顿·瑞吉欧。”奥维恩向伊恩介绍着,“我们的长腿羚羊。无论是口信还书信,他一定能用最快的速度为你安全送到。” “一定安全送到!先生!”年轻人快活地重复着,那种无忧无虑的调子让伊恩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虽然还不知道奥维恩的出现与沃尔夫的死是否有关,但只是让老人的属下为克诺雷纳带去一个简单的消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让克诺雷纳把沃尔夫的死讯告诉红发的罗妮,并希望他尽快来到卡尔纳克而已。 对于拜托朋友把噩耗带给那个忧心忡忡的女孩,伊恩有些愧疚——那本该是他的责任。但克诺雷纳一定会有比他更好的方法,让罗妮不至于太过悲伤。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早就写好的信他一直带在身上,奥维恩立刻让年轻人带着信返回王都。伊恩有些感激老人的热情,但或许是沃尔夫的警告在他心里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老人目送瑞吉欧离开时的笑容里,藏着一丝隐隐的得意。 十、娜娜(上) 周六一早要加班!心塞塞,今天继续两章番外TAT ---------------------------------------------------------------- . 新历172年的深秋对很多人来说都格外漫长。群山脚下的卡尔纳克一直都是鲁特格尔境内最早迎接寒流的地方。但那一年的年末,它似乎是被冬之女神遗忘了。 森林里的动物似乎也因为这反常的天气而骚动不安。早该冬眠的棕熊在森林边缘漫步觅食,甚至偶尔出现村里的小路上。自从杰伊·科尔在迷雾中差点与一头巨大的棕熊迎面撞上之后,孩子们被禁止单独出门,猎人们轮流背着弓箭在村庄周围巡视。原本已该沉浸在慵懒中的村庄的气氛,突然间变得有些紧张。 伊恩·坎贝尔听见了隐约的传言——沃尔夫的死似乎成为某种不祥的征兆,或者某种诅咒。他无法安息的灵魂,至今仍在黑暗的森林中徘徊。 奥维恩·斯特里特对这样的传言报以大笑。 “如果诅咒这种东西真的存在,白龙死去的那一年,整个村庄就该被冰雪淹没。”他说。温暖的天气对生长在南方的他来说是一种恩赐,每一天他都活力充沛得令伊恩都忍不住心生羡慕。伊恩依然不清楚奥维恩来到卡尔纳克的理由——据老人自己说,只是希望能在去安克坦恩的路上,顺便拜访克利瑟斯家族的发源之地。他也的确在克利瑟斯古堡的废墟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甚至煞有介事地在乱石中支起画架,用了大半天的时间,描摹下昔日宽阔的庭院里,那尊已经失去了头颅的,镌刻着家族徽记的雕像。 伊恩有些好奇,不知道拉赫拉姆会对侵入他领地的奥维恩做出怎样的举动。但猎人似乎根本就没有在奥维恩眼前出现过。 伊恩看见过拉赫拉姆几次。但自从上一次谈话之后,他再也没有找到跟猎人解释的机会——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在等待克诺雷纳的时间里,他努力让自己融入村中的生活,希望能够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但那比他想象的还要困难得多。关于拉赫拉姆,他依然只知道他是村里最好的猎人之一,从小在这里长大,很年轻时就跟着自己的叔叔离开了村庄,几年前他的叔叔去世,他独自一人又回到了这里。除此之外,即使是瑞德·林菲尔德,也不能,或者不愿告诉他更多。 他曾经到过很多隐藏在山中的偏僻村庄,但没有哪个村庄像卡尔纳克这样,拥有很多种完全不同的面孔。它似乎是贫穷的,但人们却快乐而满足,满足于那简单得近乎单调的生活和森林赐予的一切;它似乎是卑微的,但即使面对奥维恩这样显赫的贵族,他也不曾在谁的眼中看见恭敬与谄媚;它似乎是浅薄的,但克利瑟斯用它的沉默倾诉着这片土地曾经辉煌的历史,而几乎每一位村民都充满骄傲地牢记着他们逝去的伟大先祖——从这古老的村庄里走出的,这个国家的创立者们;它似乎是单纯的,柯林斯荒原和高耸的卡尔纳克山脉将一切喧嚣和战乱屏蔽在外,但废墟下传说中的迷宫,在山谷里隐藏了许多年的大陆上最后一条巨龙,夜半时分隐形的杀手…… 卡尔纳克,这个在时光之河中渐渐被人遗忘的、一个伟大王国的诞生之地,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从那一张张质朴的笑脸上,伊恩得不到任何答案。 他谢绝了奥维恩和莫里的邀请,依然选择住在林菲尔德酒店。无论如何,喝下几杯麦酒的男人们总是会比较多话的。而面对林菲尔德一家,也比面对奥维恩要轻松得多。 沃尔夫死去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伊恩都没有见到过娜娜。或许是瑞德有意让自己的外孙女远离死亡的气息。直到苏雅回来之后,娜娜才时常跟妈妈一起出现在店里。她们到来时经常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奥维恩来了之后,她们同时带来的还有说不上是来帮忙还是来玩的村长家的两兄弟。 伊恩·坎贝尔永远不明白为什么反而是孩子不会对他心生畏惧,仿佛他们还拥有神赐的直觉,能轻易看穿他巨人般的壮硕外表下温柔得有些笨拙的灵魂。抓住伊恩的手臂荡来荡去是约尔曼永远也玩不腻的游戏,而约安更喜欢听那些旅途中的小故事,完全不在意讲述者的语言只能勉强算是流畅而已。 娜娜经常在厨房里忙外公和妈妈准备晚上的生意,偶尔她也会来听他将故事。女孩的话依然不多,但除了初次相遇时那小小的惊吓,她待他就像待一个最平常的客人。即使偶尔提及死去的沃尔夫,她也未曾刻意表现出同情或哀伤。伊恩珍惜那份“平常”,甚至心存感激,他并不愿在女孩的生活中涂上任何阴影,但他无法忽视拉赫拉姆对女孩明显的宠爱和保护。 是的,行踪像谜一样的拉赫拉姆,每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总是和苏雅或者娜娜在一起。 猎人待娜娜就像是自己的女儿。大多时候,他依然是沉默的,但他女孩之间的交流似乎根本不需要语言。伊恩怀疑娜娜的不爱说话是受了猎人的影响。对于失去父亲的女孩来说,猎人的存在或许也别具意义。娜娜抬头对着猎人露出的笑容和他们之间的默契,几乎让伊恩有些嫉妒。 对于猎人来说,无论伊恩是否近在咫尺,都仿佛是不存在的。偶尔投向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冷冷的警告意味。 ——离我远一点,以及,离她们远一点。 伊恩经常被人惧怕,却很少被人厌恶。这样的情形让他很不自在。但查明朋友的死因比他的感受要重要得多。 当某天下午他发现娜娜独自一人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他意识到,这是个好时机。 他下楼走进院子,向平常那样微笑着跟娜娜打招呼,女孩正忙着将晾晒在院子里的衣物收起来,只是回了他一个笑容。 伊恩并未接近娜娜,只是靠在门边随口跟她说话,闲聊般问着村子里有趣的人和事。女孩的回答总是简单而直接,那正是伊恩所需要的。 “拉赫拉姆,那个猎人,”他一边不经意似的提起,一边想着自己听起来会有多傻——也许女孩早就听说过了他和猎人之间的冲突。“你们看起来很熟?”他硬着头皮问下去。 “是的,他是父亲的朋友。” 伊恩想起了女孩的父亲——那个在迷雾中失踪的猎人。他很少听人提起,只隐约知道,那个年轻的猎人来自异乡,在村里并没有太多的朋友。 “真奇怪我居然不记得他,”他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即使已经过去了八年,但像他这样的人,如果我曾见过,一定不会忘记。” 娜娜有点奇怪地盯着他:“当然,你们来这里时他根本不在。” “他在森林里打猎?” “他在王都。”娜娜利落地把最后一件衣服扯下来搭在手臂上,“他从前一直在王都给商人们当护卫……”女孩有点疑惑地歪着头,“我不太记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娜娜!”房子里有人在叫着,是瑞德的声音。女孩回应了一声,急匆匆地抱着衣服跑去,只留下伊恩独自一人坐在木桩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女孩的背影。 出乎意料,娜娜又轻快地跑了回来,从门边露出小小的脸,一脸认真地补上了一句:“顺便告诉你,无论如何,拉赫拉姆绝对不会拿走你朋友的任何东西。”然后掉头离开。 她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目的。 伊恩并不是会轻易脸红的人,但现在,他不得不假装咳嗽来掩饰脸上尴尬的表情。 十一、娜娜(下) 商人们的护卫——沃尔夫的父亲是王都最富有的商人之一,八年前他还活得很精神,总是想尽办法拖着自己的儿子参加各种宴会,希望能够把一心只想成为最伟大的盗贼的儿子拉回正常的世界中……如果拉赫拉姆真的曾经做过商人的护卫,他不大可能不认识沃尔夫。 伊恩回想着拉赫拉姆的一举一动,沮丧地发现虽然猎人从表示过认识沃尔夫,但也从未表示过不认识——以他的性格而言,把或许仅有数面之缘的人当成陌生人,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也曾向奥维恩打听。拉赫拉姆这个名字对老人来说是陌生的,他也从未在村里见过猎人,在伊恩的描述之下,老人回忆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有带着歉意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曾经见过这样的人。你要知道,商人们的护卫总是经常更换——有些死了,更多的是自己离开,寻找比默默无闻地死去更好的出路。也许他并没有在王都待很久。”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可是听你的描述,这位猎人,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你确定他是做了商人的护卫,而不是加入了军队么?” 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甚至,如果拉赫拉姆曾经是国王军中的战士,很多事情,会有另外的解释。他不安地回想起八年前他跟着克诺雷纳把白龙的双角献给国王时,那赫然起身的老人脸上的神情。 那并不是赞叹或欣喜。 而接下来王都中的官员和贵族们对传说中白龙宝藏的贪婪也让他无比厌烦。没人相信他们根本没有找到那笔宝藏。在沃尔夫和伊蒂丝相继消失之后,他也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王都。他不知道克诺雷纳是如何留下来成功地应付了一切,甚至在王都定居。但显然一切并未随时间的流逝而平息——他很清楚,虽然奥维恩总是一副悠闲的样子,他带来的随从们却经常神秘地不知所踪。那绝对不会只是为了探查从卡尔纳克去往安克坦恩的道路。 而他所能想到的惟一能让沃尔夫回到卡尔纳克,并且有可能死在与魔法相关的谋杀中的原因,也只有那笔宝藏。虽然其他伙伴似乎都并不十分在意,沃尔夫却一直对之念念不忘。 对沃尔夫·赛勒斯而言,“屠龙者”的称号固然是一种荣耀,但唯有找到了白龙的宝藏,那一场冒险,才算是完美。 如果拉赫拉姆也抱着同样的目的来到这里,沃尔夫就会成为他的障碍…… 伊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不自觉中开始把猎人当成杀死沃尔夫的凶手,或至少是知情者。或许仅仅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目标,一个可以让他集中注意力的对象。偶尔他会意识到,这样似乎是不对的,但随即属于战士的冲动又让他回到原地——拉赫拉姆毫无疑问是一个强大的对手。内心深处,或许自从猎人在克利瑟斯古堡无声无息地靠近他,并在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情况下射出那一箭的时候,他就在渴望着能有机会与猎人一战。 在他能打探到的消息中,苏雅的名字总会被有意无意地提起。木匠家的双胞胎姐妹妮斯和维亚娜甚至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拉赫拉姆很想娶苏雅的——村里每个人都知道。可怜的苏雅,虽然她死去的丈夫英俊极了,但拉赫拉姆也不差呀!” 然后她们开始热火朝天地讨论村里每一个还没有结婚的男人,完全插不进去的伊恩只能选择悄悄地离开。 . 伊恩不是没有尝试跟踪猎人,但他过于高大的身形完全不适合“追踪”这种工作,而猎人更不是能轻易被跟踪的对象。对伊恩来说,更有效的方法是搜索猎人经常出没的地方。幸运的是,猎人并不热衷于交际;不幸的是,猎人最常去的地方是艾克伍德森林——森林、家、酒馆、克利瑟斯古堡。简单且规律。 克利瑟斯古堡。那古老城堡下埋藏着巨大的迷宫,据说曾是克利瑟斯家族关押犯人的地方。贵族们将战败的敌人或犯错的仆人们逐入隐藏着猛兽的迷宫取乐——类似的谣言被人们窃窃低语着一再重复,如果不是因为传说国王是这神秘家族的后裔,或许故事会更加离奇恐怖。 无论曾经作何用途,那迷宫已多次坍塌,几年前甚至埋葬了三个好奇的旅行者,于是村长下令封闭了通道的入口,并让两位家在附近的猎人担任护卫,阻止村里的小孩儿和外来者误入,拉赫拉姆就是其中之一。 伊恩不知道事情是否真那么简单。这个看似宁静的村庄里隐藏了太多的秘密,除了自己,他不知道还可以相信谁。更令他愤怒却无力的是,不知是什么时候,沃尔夫的死,在这村庄里已经被确定为“为了寻找白龙的宝藏而失足跌落。”村民们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失去朋友的他,但安慰的语句却总是归结于“做人还是不能太贪心”之类,仿佛认定了沃尔夫是为了追求财富而死——尽管那或许是实情,但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朋友就这样被当成一个贪财的贼。有几次他甚至想要对着那些淳朴的人们怒吼:你们不知道沃尔夫·赛勒斯,他是那么聪明而勇敢的人,永远充满活力,笑容满面…… 可是,他们又有什么理由非知道不可呢?那对他们,没有任何意义。 当连曾经向他保证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在他的村子里死得不明不白的村长,也开始委婉地向他表示,也许是时候带着沃尔夫的骨灰离开了。天气虽然温暖得反常,但一旦大雪落下,他将无法离开村庄——但有人却对此不以为然。 “不会那么快就下雪的。” 奥维恩笃定地说。 伊恩不知道他如何能肯定,仿佛天气也能由他控制。但他开始一天比一天焦躁。虽然明知道无论瑞吉欧的速度有多快,现在也大概刚刚把信送到王都,却依然每一天都期望着能看到朋友的身影——继续一个人待在这里,他大概会疯掉。 十二、迷宫(上)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伊恩决定再去克利瑟斯古堡的废墟看一看,虽然并没有指望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那个地方似乎能让他平静一些。 他并没有费多少力就找到了那个半掩在倾斜的石柱下的,传说中的“迷宫”入口。石门的横楣上用粗糙暗红的笔迹写着“危险!勿入”,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但令他意外的是,原本应该封闭多年的通道入口,微微地敞开了一条缝。 他试探着伸手推了推,沉重的石门发出低哑的叹息,缓缓地向内开启。微带暖意的空气从通道口缓缓流出,阳光只能照亮几米之内的地方,无声的黑暗仿佛在邀请他的进入。 伊恩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但不是太久。无论是不是陷阱,这都是让他更接近真相的机会。与绕着圈子从别人那里套出消息相比,他更喜欢直面任何挑战。 他进入通道,让那厚重的石门恢复到微微开着一条缝的状态。考虑到有可能会被人封闭在迷宫里,他做了点手脚,如果有人再次封上石门,他也一样有办法离开。这事儿他并不拿手,但在几样小道具的帮助之下,他觉得自己干得相当不错。 怀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他点燃火把,走入黑暗之中。 . 他并没有走出太远,身后突然传来急切而不加掩饰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正看见娜娜气喘吁吁出现在通道的另一头。 她甚至没拿火把……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在黑暗的通道里追上他的。 “坎贝尔?你进来干嘛?门是你打开的吗?”女孩直截了当地问道,“这里很危险!” “但我看见有人下来……” “谁?” “没看清。”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似是而非的谎话,但此刻面对娜娜清澈见底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有点心虚。 “我们得找到那个人。”女孩认真地决定。 “我们?”伊恩怔怔地问。 “当然,你和我。在它被封起来之前,我曾经溜进这里玩过很多次。而你……”她仰望了下伊恩的身高,满意地点点头,“你可以吓走藏在通道里的野兽什么的……虽然封闭了这么多年之后,里面剩下的大概只有老鼠了。如果跑进来的人走得不远,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他。” 女孩语音清脆,速度又快,让伊恩有些招架不住。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合适的拒绝的理由,娜娜已经直接扯住他的衣袖向前走去——抓住他的手腕对她小小的手来说似乎有点难度。 “快一点儿!天黑之后这里会……而且不知道哪里又会塌下来。”她催促着。 伊恩挠了挠下巴。 “可是,你为什么会下来?”他问。 “我看见门开着呀!”女孩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也许把门开着是一个错误。 伊恩此刻万分后悔脱口而出的谎言,如果当时他回答:“因为好奇。”或许就不会陷入这样的困境…… . 他们彼此之间沉默了好一段时间——伊恩并不擅长应付小女孩,即使身边的小女孩似乎比普通的小女孩更成熟一些。他觉得有些尴尬,但娜娜似乎完全没有同样的感觉。她脚步轻快地向前走着,似乎相当熟悉迷宫中的道路。偶尔开口叫一声:“有人在么?”那声音在仿佛四通八达,不知通向何处走道间激起层层的回响。 迷宫比伊恩想象的还要巨大。即使路上经过了好几处坍塌的地方,但转向另一个方向,或者爬过散落的巨石,通道依然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脚下的尘土上有散乱的人类足迹,但被着某些并不怎么大型的野兽的脚印扰乱,很难分辨是多久之前留下的。空气中有微微陈腐的气息,掠过通道的风似乎比外面要温暖一些。 显然他们并不是惟一来过这里的人。他想起了娜娜的话——这里大概曾是村里孩子们玩探险游戏最好的地方。但因为危险,或者其他原因,人们封闭了通道。 伊恩想起了奥维恩那些神出鬼没的随从,想起奥维恩对古堡废墟异乎寻常的兴趣。他猜想他们或许来过这里,或者迷宫的门正是他们打开的……难道他们觉得白龙的宝藏会藏在这里?一条巨龙可没办法把自己塞进这样的迷宫,尽管通道已经宽阔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隐隐的不安让伊恩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他开始觉得奥维恩在这里寻找的或许并不是宝藏,而是某些属于克利瑟斯家族,属于王室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他一点也不想卷入其中。 他伸手拉住了娜娜。 “也许我们应该回去,让更熟悉这里的人来找。”他并不惧怕什么危险,但带着一个小女孩在某个神秘城堡下的巨大迷宫里乱转可不怎么明智。 女孩抬着头看他——她的头甚至还没到他的胸口。 “可我就很熟悉这儿……至少走完我熟悉的地方为止?” 他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又一次,他忍不住沮丧地想到,如果是沃尔夫或者同伴里任何其他一个人在这里,大概都比他有更好办法带这女孩回去。 . 伊恩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确信他听见了某种声音。 ——“咔哒”一声轻响。那是他最不想再迷宫中听到的,机械的声音。 他跳起来,抓住女孩的手往来路飞奔,齿轮摩擦时那种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和石门落下时隆隆的响声在地道中无情地持续,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在那一片扬起的灰尘前无奈地停下了脚步。 娜娜在他身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道:“我什么也没碰……好像也没踩到什么呀。” “不,不是你的错。”伊恩在石门周围和四周的墙壁上摸索着。石门打造得相当仔细,四周严丝合缝,连匕首也无法插入,即使他想尝试着举起石门也没有什么可以着力的地方。当然,他也没有发现任何开关之类的东西。 他暗暗咒骂自己的粗心。他曾与伙伴们一起探索过传说中某位伟**师的陵墓,那里的迷宫比这里要简单粗糙得多,许多陷阱古老却依然有效,即便是那样一支强大队伍也没能做到毫发无伤地通过……他应该更谨慎一些的。 他举起火把静止了一会儿。火焰向前方飘动着,空气仍在流动。 至少不会窒息而死,伊恩有点无力地安慰自己。他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机关,也无法否认另一个可能——机关在门外,而有人故意把他们关在了这里。 . 应该更小心一些的。他低低地咒骂着,保护般再次握起女孩的手,察觉到它微微地颤抖着,但依然温暖而干燥。 “别担心,如果有人发现我们——如果有人发现你失踪了,一定会来找你的。你推开门之后没有关上吧?那么一定会有人发现的……比如拉赫拉姆,他不是会经常在这里巡视吗?”他安慰着女孩,也惊讶于她异乎寻常的冷静。 “好的。”女孩轻声回答,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握着她的手,“但我想说抱歉。” “……为什么?” “我撒谎了,我们已经走出‘我熟悉的部分’有好一阵儿了……我只是以为我能帮上忙。”女孩不安地用脚后跟碾着地面,“也许你是对的,我们该早点出去找更熟悉这里的人。我们刚刚走过的,从这里再往后两个转弯的地方,以前被坍塌的石块堵得严严实实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清理过这里。”她看起来有点疑惑,“可是,这里已经被封闭很久了啊。” “……也许你该早点告诉我。”伊恩苦笑着,“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现在……我想我们只能等着了。” 第四百七十三章 微不足道的胜利 埃德放弃了反抗。 他也已经没有什么挣扎的余地,结实的皮带束缚了他的四肢,连腰部和脖子上也横着绳索。巴泽尔沉默地站到了一边,而奥伊兰则拿着那根奇怪的蜡烛,围着他一圈圈走来走去。 蓝白色光芒划出明亮的轨迹,埃德的双眼开始不由自主地跟着它转来转去。那些光像是烟雾一样漂浮在黑暗之中,又像是谁用一只发光的画笔在他身边涂抹了一圈又一圈…… 奥伊兰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在他耳边飘着,听起来让人昏昏欲睡。 “我不得不撤掉几个陷阱以免你受到伤害……你的天真和愚蠢还真是令人吃惊……” “但你或许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不那么自大而顽固……” “你与你的神做了怎样的交易,圣者?她的印记留在你的血液之中,还是灵魂之上?……” “你没有怀疑过吗?……” “你与亡灵又有多少区别?总有一天你会不再是你自己……那是你想要的吗?……” “不……”埃德茫然地开口,但他并不确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别这样……” “我可以让你重获自由——埃德?辛格尔,你想要自由吗?……” ——谁不会想要自由呢? 在埃德眼中,蓝色光芒渐渐变幻出不同的形状——那是在奔鹿部落召唤祖先的祭典上,他曾经看到过的动物们的灵魂。它们自由自在地奔跑跳跃着,无拘无束,无忧无虑,而后一只接一只在黑暗的底色上如最绚烂的烟火般轰然散开,化成满天繁星。 埃德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也飘了起来,高高地飘向天空,像一片云彩一样懒洋洋地舒展开来……然而虚空之中,一个苍白的骷髅沉默地凝望着他——不止一个。 埃德猛地一惊,睁大了眼睛,终于看清了对面的架子上那一排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骷髅,它们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同,双眼之间雕刻着不同的符文,看上去几乎像是某种艺术品……但埃德听见了哀号,怒吼与哭泣。 那些在这里被禁锢,被折磨,被摧毁的生命与灵魂留下的声音突然间响起,像无数利箭一样刺进他的脑海之中,让他忍不住抽搐着想要抱住自己的头。 “你能给我什么样的自由?”他叫出声来,那尖利扭曲的声音几乎不像是他自己发出来的,“像他们一样的‘自由’吗?! 奥伊兰停下了脚步,有些诧异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排骷髅,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趣。”他低声说道,轻轻吹熄了蜡烛。 被强光刺激得太久的双眼瞬间一片黑暗。埃德用力地眨着眼睛,好一会儿才能适应墓室里突然黯淡下来的光线。 “我锁住了你的力量,而你依然能挣脱我的控制……”奥伊兰像死人一样冰冷干枯的手指拂过埃德的额头,“是什么让你如此特别?” 埃德惊惧不定地瞪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圣者’……当然。”老人低低的声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所有的连接都应该能够解开——只要能找到方法。” 他的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在埃德的额头上划来划去,让埃德毛骨悚然,拼命地想要扭头躲开。 “……你在害怕。”奥伊兰收回了手,“我以为神的仆人不会惧怕死亡……看来你对你的女神有点缺乏信心。” 埃德无法否认这一点。 “你难道不是一样吗?!”他恼怒地反驳,“如果不是怕死,你怎么会变成一个只能像鬼魂一样缩在黑暗中的死灵法师?” “……别拿我和那些可笑的家伙相提并论。”奥伊兰微微皱眉,“我并不惧怕死亡,那不过是一种结束和另一种开始,我只是想知道这一切如何发生——但我能跟你说什么呢?‘圣者’,你只会跪在尘土之中仰望神的荣光,用‘神的意志’来解释一切奇迹,用绝对的服从换得一个虚伪的承诺,让自己逃脱对死亡与未知的恐惧……你甚至不会自己思考。” 他的轻蔑刺痛了埃德。他的确从来没有想过那么多,但他也不是一个盲目的信徒,更从不曾认为神的意志就是一切。与神所创造的奇迹相比他更倾心于人类自己所能创造的奇迹——那些短暂的、终将结束的生命被演绎得如此多姿多彩,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奇迹。 而眼前骄傲的老人无视着一切……用他自以为是的追求,随意抹杀着其他人的努力。 “生与死……想要了解甚至掌握其中的秘密,真的是那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吗?”老人平静地问他,“为什么神让一个人死而复生,人们称之为‘奇迹’,人类试图自己做到这一点,就要被称为‘罪恶’和‘亵渎’?” “……我不知道。”埃德回答,“我只知道,无论你觉得自己的目的有多么崇高和伟大,这样的方式……” 他望向那一排排骷髅,手臂不自觉地绷紧:“这绝对是错的!” “是的,我杀了他们。”奥伊兰回头看了一样,轻描淡写地说,“但他们的生命原本就没有什么意义,我至少让他们有了那么一点用处。” “……难道他们该因此而感谢你吗?!”埃德怒吼出声,“你又凭什么去判断别人的生命有没有意义?!” 他从不曾感觉到这样的愤怒——猛烈而徒劳,清楚地知道对方对他愤怒的理由根本毫不在意。 “……我想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老人讥讽地一笑,“圣者大人。” “的确如此。”埃德冷冷地回答。 他咬紧了牙,沉默地等待着任何可能降临的厄运,等待着痛苦与折磨……但奥伊兰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对他做任何事便转身离去。 “巴泽尔。”他叫道,“过来……我们还有事要做。” 野蛮人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墓室里安静下来。埃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感觉到背心一片冰凉——他不知不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而后他意识到他被独自丢在了一个黑暗的、不知曾有多少人哀嚎着死去的墓室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样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被愤怒蒸发掉的恐惧又回来了,埃德无声地咒骂着自己的软弱,竭力想要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左臂被什么东西割得生疼……那是被他偷偷绑在手臂内侧的碎陶片,幸运地在刚才的扭打中保存了下来。 埃德对自己皱起一张苦脸。 对现在的他而言,那一点尖锐却脆弱,似乎戳进了他的皮肉里的小东西,又能有什么用处呢?他甚至都没办法用手抓住它……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埃德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墓室没有一点声音,他不知道奥伊兰和巴泽尔是不是就在外面……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手臂能够活动幅度极其有限。竭尽全力地扭来扭去,让陶片从渐渐松脱的布条里掉出来时他已经满头大汗,累得几乎感觉不到手臂被割伤的疼痛,而后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手腕扭得快要脱臼,开始痉挛的手指才夹住了那一点碎片。 陶片堪堪能划到他手腕上的皮带,但很难使力。以一种别扭的姿势不断移动的手腕和手指渐渐痛得难以忍受,像是有一块快尖锐的碎石卡在了关节里,随着每一次动作磨砺着骨肉。 他抽着鼻子咬牙忍了下来。皮带断开时他甚至都没有发现,直到手腕被狠狠地割到,疼痛让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重获自由。 一瞬间他几乎喜极而泣。 这或许是微不足道的胜利……但却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的帮助下,独自获得的胜利。 接下来的事情就要简单得多,但完全挣脱束缚的时候他也已经筋疲力尽。 他小心地从石台上溜了下来,捡起了丢在一边的短刀。被扔在地上的火把还在顽强地燃烧着,只是光芒越来越弱。从这里看过去,外面的墓室一片漆黑,寂无人声,奥伊兰和巴泽尔都不知去了哪里。 意料之外的机会让埃德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好运。他借着昏暗的光线环顾着大了一圈,但依然是圆形的墓室,目光扫过一排排木架和木架上排列整齐的各种东西——骷髅,各种各样的瓶子和矿石,说不出名字的植物……但是,当然,奥伊兰不会把那面珍贵的镜子大大方方地摆在外面。 迅速把所有能翻的地方翻过一遍之后,埃德在一个大概能隔绝魔法的、刻着符文的盒子里找到了他的短剑和胸针。 现在他随时可以召唤他力量强大的朋友,但他只是把胸针小心地藏好,短剑插在了靴子里。 埃德?辛格尔,看看你自己能走多远——精灵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 几个月前诺威在银牙矿坑里这么告诉埃德的时候,其实知道他并非独自一人,但现在……埃德觉得,他至少该试一试。最糟的结果……也不过是重新回到那张石台上吧?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七十四章 逆转 钻出墓穴,回到奥伊兰的房间时,埃德一点也没觉得轻松,反而更加紧张了。 这个地方安静得简直像被人抛弃了一样,有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有一小会儿埃德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控制,眼下的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幻想…… 但他浑身都在痛,手腕痛得尤其厉害——那总不可能是假的。 犹豫中他站在地下室的门口,再一次小心地扫视着老法师小而整洁的房间。床脚的木箱就在他腿边,他不由自主地掀开看了一眼。箱子里放着些让他颇为惊讶的东西——画笔,颜料,成卷的画布…… 他望向床头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小小的画。想到那很有可能是奥伊兰自己画的,让埃德无端生出些荒谬的感觉。一个死灵法师也有可能同时是一个画师吗?……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的。毕竟,没有谁生来就是死灵法师。 他走向床头,好奇地看着那幅小而生动的画作。画面上似乎是某个花园的一角,开满粉色花朵的夹竹桃下,一个金发的少女靠墙而坐,姿态悠闲,面目却因为太小而模糊不清。整张画在安静之中透出某名的悲伤,像是记忆里某个无法忘却的碎片,温暖美好,却遥不可及。 也许在杰?奥伊兰的心底,也并不是只有黑暗。 埃德的目光落在床边的柜子上,随手拿起了那里摆着的另一幅画——一幅颜色有些晦暗肖像画,画的是一个五岁左右的金发小男孩,天真的蓝眼睛懵懂地直视着画面外的人……那张脸依稀有几分像霍安。 埃德的手抖了一下,画框从他原本就没什么力气的手里掉了下来,啪一声砸在地上。 那不大的声响吓得埃德好一会儿都不敢动。他屏声静气,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却并没有人闻声而来。 他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弯腰想要捡起画框,却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太对劲。 从背面看起来,打磨过的木质画框是新的——至少边缘像是新的,但中心部位却仿佛开始霉烂一般隐隐有发黑的痕迹。 胡桃木不是那么容易朽烂的木头,尤其是在寒冷干燥的北方。埃德疑惑片刻,心中一动,用短刀撬开了画框。 明亮的光芒一闪而过——薄薄的木板下,一面式样简单,没有任何装饰的镜子显露出来。 埃德呆呆地瞪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瞬间无法分辨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惊喜还是惊恐——他找到它了……可它也照到他了!! 他根本不知道这面镜子到底有什么力量,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现在,连他的灵魂也会被困在里面了吗?! 他蹲在那里,心跳又快又沉,脑子里一片混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飞快地把镜子倒扣在地上,一时无法决定到底该不该砸碎它。 如果镜子碎掉,他的灵魂也会随之消散吗?……这样的死法也未免太冤了。 迟疑间他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这个画框上并没有可以迅速打开的机关,镜子被藏在这里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奥伊兰似乎并没有像巴泽尔所说的那样,沉浸于它的力量之中。 是巴泽尔弄错了什么……还是他骗了他? 黏在镜子背面的肖像画上,那金发男孩的眼睛看起来总有些渗人。埃德心烦地一把撕下了它,指尖还没有触到光洁如新,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的镜背,自己的后背上却突然窜过一阵寒意。 他没来得及回头——也不用再回头。 一柄匕首悄无声息地压在了他的脖子上,霍安细细的声音听起来依然那么柔弱无害,甚至带着由衷赞叹与崇拜:“你找到它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埃德沉默片刻,情不自禁地苦笑起来。 奥伊兰说得没错,他的天真与愚蠢简直连他自己都要吃惊……他并不是不知道霍安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如此天真地相信他会轻易被骗,甚至不自觉地对他有一丝愧疚? 可有一点他实在想不明白。 “它原本在你手里的不是吗?……如果你不想让它落入别人手中,又为什么要把它给你的‘老师’?”他忍不住问道。 当然,除非巴泽尔告诉他的也全都是谎言…… “可我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也无法保住它不被人夺走……图姆什么也不肯告诉我。”霍安轻声叹息,“我以为奥伊兰会知道,他也会保护我……但他对它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又不肯把它还给我,而我不想再等下去……现在,我已经找到了其他愿意帮我的人,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他的语气甚至有几分委屈,埃德却不禁毛骨悚然。身后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就像森林里的某种攀援植物,只能依附在高大的树木上才能够生存……却不会对他所借助,甚至被他绞杀的力量有丝毫感激。 “我想你再也找不到比奥伊兰更在意你的人了……爱格伯特。”他说。 无论他有多讨厌奥伊兰也得承认,老人或许不擅长表达,但却是真心地疼爱着霍安。 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意外地激怒了少年。 “不许这么叫我!”他失控地吼道,声音中满是恨意:“‘在意’?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他看到的从来都不是我,他在意的也根本不是我!” 锋利的匕首在埃德的脖子上骤然压紧,温热的血液缓缓地流了下来。埃德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觉得他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把镜子踢过来,用脚。”霍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速度之快让埃德不禁心生寒意。 他只犹豫了那么一小会儿,霍安的匕首已经不耐烦地压得更深: “踢过来,埃德……我并不想伤害你。” 最可怕的大概是他永远能把谎言说得如此真诚——埃德摸摸胸口上那道无法消失的伤疤,默默地用脚把镜子往后拨去,带着幼稚的恶意努力把它踢翻过来,正面朝上。 但霍安没有让它照出他的身影。 一个黑色的布袋落下来,覆盖在了镜子上。霍安轻巧地用一只手把镜子装进了布袋里,在埃德耳边轻声说道:“再见,埃德……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匕首从他脖子上离开。埃德还没来得及反击,大腿上便一阵钝痛——霍安毫不犹豫地一刀插在了他的腿上。 他身不由己地跌坐在地上,滚向一边,视线中霍安的影子一晃而过,已经迅速消失在了门外。 埃德怔怔地瞪着门口,突然有一种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斯奥告诉他,在人群中失去的方向,只有人群中才能找回……可他从冰原回到人类的世界,找到的却几乎只有死亡与欺骗。 不……并不只是欺骗。 目光落在那对淳朴的猎人夫妇送给他的旧靴子上,那点微弱的暖意顽强地驱散了渗入骨髓的寒冷与失望。埃德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拖着腿挪到了霍安的房间,勉强处理了下自己的伤口,开始坐在那里发呆。 霍安应该是另想了办法把奥伊兰和巴泽尔引开,但他们应该还会回来,否则霍安也用不着这么快逃走……但埃德逃不了。就算腿上没有被扎这一刀,他也走不了太远。 他索性摊开四肢倒在了床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想着巴泽尔到底知道多少又对他说了多少谎,一时疑惑奥伊兰为什么会对那面显然拥有神秘力量的镜子“没有兴趣”,一时担心奥伊兰回来发现这一切之后会对他怎样……他说他“锁住了他的力量”……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身上,或者那些曾经断掉的骨头上,哪里被刻下了像那些骷髅额头上一样的符文吗?他还有办法弄掉那个吗?他是不是该埋伏在门边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刀插进他的胸口?巴泽尔会因此而挣脱束缚还是一把拧断他的脖子?…… 他有无数的忧虑,无尽的不安,但实在累得够呛,突然间脑子一空,不知不觉就合上了眼睛,却也能感觉到有人走进了房间,无声地站在床边。 他睁开眼睛,看着沉默不语的奥伊兰和雕像般垂着头杵在他身后的巴泽尔。老人平常整整齐齐的白发略显凌乱,脸色也有点难看,让埃德不禁有些好奇。但此刻,他的一切情绪都因为困倦和疲惫而迟钝得近乎麻木。 “霍安走了。”他懒懒地说,有点听天由命,“他拿走了那面镜子。” “……爱格伯特。”奥伊兰纠正道,“他把你救出来的?” “不。”埃德举起自己受伤的手腕,“我自己救的……我还帮他找到了镜子,他给我的就只有这个。” 他指了指腿上的伤口,终于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他说,“我简直蠢得不可救药。”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奥伊兰脸上有失望的神情一晃而过,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巴泽尔。”他头也不回地叫道,“带上他。” 野蛮人弯腰抱起了埃德。埃德看进他的双眼,惊讶地意识到他的神智是清醒的。 巴泽尔带着歉意有些尴尬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却似乎并没有刻意在奥伊兰面前表现得格外僵硬。 埃德一头雾水,直到被抱出屋外才茫然地问了一句:“……这是去哪儿?” 他还以为巴泽尔会把他带回墓穴呢。 “逃亡。”奥伊兰淡淡地回答。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七十五章 人质 安克坦恩北部森林里的猎人们通常不会在晚上捕猎。 在这片广袤而寒冷的土地之上,夜晚是属于黑暗与死亡的领域。每一个安克坦恩人从小听着关于那些在夜色中如鬼魅般出没于幽谷,密林,远古的遗迹和废弃的墓地间的死灵法师和被他们唤醒的亡灵的故事长大,那种恐惧根深蒂固地扎在心底,即使是最勇敢强壮的男人,也无法把它彻底拔去。 但现在,事情正在改变。 猎犬的咆哮在夜风中此起彼伏地响着,带着追逐猎物时与生俱来的兴奋。同样的兴奋也流淌在哈利亚特的血液之中,让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似乎在燃烧。 他在夜晚的密林中奔跑着,即使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可怕的敌人,脚步依然坚定而无所畏惧。他已不再只是森林中一个偏僻村庄里为生存而战斗的猎人,他还是为神而战的骑士。 “德维特!”他大叫,“从左边抄过去,放箭,让他们向北!” 他不需要再做更多的解释,跟他一起战斗的都是附近的猎人,他们熟悉这片森林就像熟悉自己家中的每一个角落,从这里向北,地势会逐渐朝上,那会减缓敌人的速度,如果能把他们逼到突起在红芽河附件的那座断崖,让他们无路可走,那就更好了。 他们今晚一定要抓到那两个死灵法师,就凭他们那么堂而皇之地居住在人类的村庄附件,用法术与谎言欺骗了人们那么久……如果不是他们得到了警告赶来这里,附件的村民或许会依旧把他们当成从卢埃林隐居至此躲避战乱的贵族,甚至因为同情和好奇而给予他们诸多帮助。 自从圣者找到了死灵法师们的老巢,让他们的首领,那个邪恶的女法师负伤逃走之后,十几天来,他们一直奉命在这片与冰原相接的森林里追捕漏网之鱼。除了亡灵之外,这些法师们似乎还从地狱里召唤出了另一些怪物,哈利亚特见过那些像长着一张人脸的蜘蛛般的,仿佛是从谁的噩梦里爬出来的惨白的东西……但与它们相比,今晚的敌人却还要危险和可怕得多。 他们能操纵活人的灵魂——那让猎人们险些开始互相残杀起来。 如果不是两天前有一位牧师从凛风要塞赶来帮助他们,让他们摆脱了控制,今晚的追捕或许会变成一场血腥的惨剧。 哈利亚特听过村民们对那“爷孙两人”的描述,他相当怀疑其中之一就是在那座精灵废城里控制过他的少年,霍安?肖。 想起这个名字总是让他羞愤不已。被欺骗,被控制,最后还让他逃走了……哈利亚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失败。那让他更加坚定地要完成今晚的任务。 虽然刚刚陷入他们包围中的只有一个白发的老人和他的野蛮人亡灵,但现在,追得更近的猎人已经传回了消息,亡灵的肩膀上似乎扛了一个人……那很有可能就是霍安。 地面开始向上,林木渐渐稀疏,一轮圆月从交错的枝叶间跳了出来,明亮的光芒让哈利亚特都能看见敌人的身影——亡灵的肩上的确是扛了一个人。 亡灵是不知疲倦的,但那个老死灵法师不是。能逃到现在,哈利亚特已经相当佩服老人的体力,但现在,他们显然已经慢了下来,而明月之下,高高的山岭上,他们前方已是绝路。 兴奋让哈利亚特也忘却了疲惫,他加快速度,向前冲了几步,大声命令着:“别杀了他们,要留活口!” 那是牧师的要求。他们所追捕的老人似乎在死灵法师之中也颇有名气,他或许知道一些圣者大人想要的消息。 命令被一声声传开。哈利亚特看着火把向前方无路可逃的敌人一点点逼近,包围……想象此刻他们心中的恐惧让他不由得有几分快意。 他冲出了树林,光秃秃的岩峰顶上,野蛮人亡灵转过身来,向他们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这声音让哈利亚特有些惊疑不定。他听说亡灵是不会发出声音的……不是那种直击灵魂的哀嚎,而是人类的耳朵可以听到的,被逼到绝路的野兽般的咆哮。 眼前的野蛮人看起来几乎不像是亡灵。它微微向前倾身,摆出准备攻击的姿势,怒火在它的眼中燃烧,让它看起来像是个被激怒的、活生生的野蛮人战士。连牧师的法术对它也似乎无效……但他们清楚地看到过它脖子上的伤口,它不可能还是个活人。 与它相比,那个一头白发的死灵法师显得异常冷静。尽管他的白发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了额头上和脖子里,看起来颇有些狼狈,脸上的神情却依旧从容不迫,透出几分仿佛天生的骄傲。 他的确很像是个贵族——虽然哈利亚特并没有见过什么真正的贵族,这一点依然让他十分恼怒。 “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他缓缓开口,尽量压下心中的怒火,像牧师所希望的那样,更加稳重和冷静,“你的伎俩也不会再有任何用处。放弃抵抗,你们或许还有活路。” 他自信如果死灵法师的法术不再有用,他们能对付得了一个力大无穷,不知疲惫的野蛮人亡灵……但那依然需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他在米亚兹-维斯失去了许多同伴……那让他学会了避免无谓的伤亡。 “放下你们的武器。”老人平静地开口,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仿佛他才是胜券在握的那一个,“如果你们不想让巴泽尔把你们的朋友扔下去的话。” 哈利亚特握紧了剑柄。然而他即将爆发的怒火转瞬间变成了惊讶——亡灵一把扯下了被它扛在肩上的人,让他可以看清那张毫无血色的、熟悉的面孔……那并不是霍安。 “……埃德!”他失声叫了起来,“怎么会是你?!” 黑发的年轻人茫然地眨着眼睛,眼神涣散,蔫蔫地挂在野蛮人的手臂上,像是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但终于还是清醒过来,对他恍恍惚惚地一笑:“嘿,哈利亚特……真高兴见到你……呃,现在说‘高兴’是不是不太合适?” 哈利亚特瞪着他,无言以对。 虽然不知道这倒霉的家伙是怎么落到敌人手里的,但年轻人的脖子上有被汗水晕开的血迹,手腕和腿上也带着伤,整个人半死不活,显然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哈利亚特咬了咬牙,怒视着老死灵法师。他不能不顾埃德的死活,无论如何他们都曾经一起面对过危难……但他也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走他们。 他们已经追了大半夜,即使有牧师的帮助,每个人也都已经筋疲力尽,一旦放他们走,恐怕连追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凭他们消失在茫茫的森林里,再一次找到他们,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伊诺克,那个跟着他们一起追捕的牧师走到了他身边,喘着气低声问他:“怎么回事?” “……那是埃德?辛格尔。”哈利亚特把那黑发的年轻人指给他看,因为不需要独自做出选择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是……圣者大人的外甥。” 这个身份比埃德其他的身份更能轻易左右他们的决定。 伊诺克愣了一下,没犹豫多久就开口道:“放了他……我们可以饶你一命。” “你们原本就没打算要我的命。”老人淡淡地揭穿了他,“他得跟我一起走,而你们就待在这里,否则我就直接把他扔下去——以及,如果我在红芽河岸回头看这里的时候,发现少了任何一个人,你们能得到的也只有他的尸体。” 他直视着哈利亚特的双眼重复:“二十三个人,八条狗……你们最好都站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 一片混乱之中他居然数清了他们的人数……哈利亚特不由得脊背生寒,但勃然而生的愤怒是更强烈的情绪,那让他胸口一闷,眼前发黑,本能地想要拒绝。 他向前一步,握剑的手都已经举了起来,却被伊诺克一把拉住。 “至少先让我给他治伤?”年轻的牧师冷静地问,“他看起来情况不太好……如果他死了,对你们不会有任何好处。 “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老人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他,“现在,把路让开……站远点儿。” 哈利亚特与伊诺克对视一眼,无奈地放下了剑。 “让他们走!”他放声叫道。 猎人们面面相觑,显然不太情愿,但还是沉默地让出了一条路。 “抱歉……”被亡灵夹在手臂下的埃德对哈利亚特虚弱地苦笑。 “……我们会把你救回来的。”哈利亚特只能如此安慰他。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木的阴影中。周围有不满的低语声响起,哈利亚特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满心挫败。 “这还没完,哈利亚特。”伊诺克低声告诉他,“即使不能离开,我也能传讯给附近的牧师……他们逃不了多远的。” “……我们不用尽快通知圣者大人吗?”哈利亚特反问。 “还是等我们救出埃德?辛格尔再说吧。”犹豫片刻之后,伊诺克如此回答。 哈利亚特点了点头。他能理解年轻牧师的决定,却本能地意识到,“救出埃德”……或许没那么容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七十六章 迷途 埃德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伤口,那里已经被精心地处理过——说“精心”似乎不太合适,但他的伤口的确被缝合得极其漂亮,包扎得极其妥帖,奥伊兰的手法也利落得让他根本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 在他发愣的那一小会儿,老人也已经迅速地包扎好了他的手腕和他脖子上的伤。 “……你是真的很不想让我死掉呢。”埃德只能这么说。 否则他要怎样?道谢吗?那只会让眼下的情况变得更加诡异——他是个倒霉的人质,奥伊兰是个该死的死灵法师,巴泽尔是个最好还是早点死透的亡灵,他们各有所求但终究还是敌人……这么想似乎要简单得多。 老人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走到了一边,开始给巴泽尔缝合那些他根本感觉不到的伤口。 巴泽尔至少有一点没有骗他——奥伊兰对于“缝合伤口”这件事,就算不是“乐在其中”,也是十分熟练。 “你以前——我是说在变成死灵法师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埃德忍不住问道,“医师,还是画家?你真的是贵族吗?……” 他知道自己多半不会得到回答,但在气氛特别尴尬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开始多嘴,而他确实越来越无法控制对这个神秘的死灵法师的好奇心,那也是他没再用任何方式试图逃走的原因之一——当然,他糟糕的身体状况和奥伊兰拿走了他好不容易找回的东西是更重要的原因。 “如果你无法闭上你的嘴,我很乐意效劳。”老人回头冷冷地看着他,手上还捏着根穿了某种半透明的线的长针。 埃德头皮一麻,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开始东张西望。 一路上被巴泽尔颠得头晕脑胀,他根本辨不清方向,但他可以确定他们没有经过红芽河——如果哈利亚特他们根据奥伊兰看似无意地说出的那句话来找他们的话,恐怕是找不到的,以老人的谨慎,除非那群猎人里有人像诺威一样善于追踪,否则大概也跟不到这里来。 黎明之前他们钻进了某个山谷,弯弯曲曲地又在黑暗中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这里——一座半塌的塔楼,看起来像是兽人留下的东西,外面已经完全损坏,深藏在地下的部分却还保持着完整,而且地面上留着清晰而杂乱的脚印,似乎最近才刚刚有人来过。 奥伊兰对这里颇为熟悉,很可能曾经在这里住过。埃德知道死灵法师们总是会为自己准备许多藏身之处,但这里显然已经被人发现…… 所以,至少短时间里,大概不会有人再找到这里来。 埃德忍不住回头盯着那依然在忙碌的老人,不得不佩服他异常的冷静。 但更让他惊讶的是奥伊兰过人的体力。他们跑了大半夜,连被扛着跑的埃德都已经觉得浑身像被颠散了架一样的痛,这个看起来比艾伦年纪还要大的老死灵法师,却能跟得上巴泽尔,虽然汗湿了衣服,呼吸也有些粗重……即便是一个真正的野蛮人,也未必能做到同样的事。 毕竟,巴泽尔是亡灵,他不会累,他的脚步几乎从头到尾一刻未停…… 埃德打了个哆嗦,心中忐忑,更加仔细地打量着奥伊兰——他明明会出汗也会呼吸,总不会也已经死了吧?…… “我还活着。”奥伊兰瞥了他一眼,轻易看透了他惊疑不定的神情。 埃德讪讪地笑了一下,抱住双臂在火堆边缩成一团。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最没用的那一个,但他头痛欲裂,浑身发冷,那种像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也无法驱散的寒意,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发了会儿呆,有一小会儿甚至可能失去了意识,因为当他猛然清醒过来的时候,正一头栽向火堆,却只能眼睁睁地瞪着快要舔上他的皮肤的火焰,无论是脑子还是身体都完全反应不过来。 一只手及时地抓住了他的后领,将他从火堆旁拖开。他干脆就势瘫在了地上,用干涩发痛的双眼呆呆地看着视线中奥伊兰缺乏表情的面孔。 “……你在发烧。”老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锐利得像刀一样刮着埃德的脸。 ——他想干什么? 不安让埃德竭力想要保持清醒,却很快就身不由己地坠入黑暗之中。 高烧与疼痛让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恍惚间他总能看见母亲恬静的面孔,看见她坐在他的床边,朦胧的晨光温柔地拥抱着她,就像小时候他从睡梦中醒来时所看到的画面……可是一转眼幻境便如同泡沫般消失不见,眼前只有奥伊兰或者巴泽尔的面孔晃来晃去,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巨大而扭曲得像是童年噩梦里的怪物。 终于醒过来的时候高烧似乎已经退去,埃德晕乎乎地爬起来,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奥伊兰不知何时离开了地穴,只有巴泽尔沉默地坐在火堆的另一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埃德也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他多少——也许一开始他就不该相信一个亡灵的。 漫长的沉默让他越来越不自在,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寂静。 “奥伊兰呢?”他问,有点怀疑他们已经被那个老法师扔在了这里。 他不止一次地觉得如果扔下他和巴泽尔,奥伊兰绝对能更加迅速地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再也找不到……尤其是巴泽尔,他的力量固然可怕,却也是太过醒目的目标。 ——找药。给你。 巴泽尔的回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你烧得很厉害,他救了你。 “……所以,也许我该感谢他?”埃德抓着粘成一缕缕,开始发臭的头发苦笑,“就像感谢你扛着我跑了这么远一样?” 巴泽尔的手僵在半空,又缓缓地垂了下去 气氛在没有干透的木柴劈啪作响的声音中渐渐僵硬起来。巴泽尔低下了头,埃德把目光移到了一边,正茫然地想着“不如继续睡下去但是好饿啊……”的时候,野蛮人却突然气势汹汹地比划了什么。 埃德呆呆地瞪着他,直到他重复了一次才能确定,野蛮人是在向他道歉。 ——对不起。 巴泽尔比划着,动作的幅度之大却像是想要揍人。 “……因为什么?”埃德小心翼翼地问,“你也不过是被控制了而已。” ——不是因为那个。 巴泽尔的眼神恼怒又沮丧。 ——我被骗了。 他说。 ——他什么都知道……我却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说霍安还是奥伊兰?” ——小的那个。 巴泽尔愤愤地挥舞着手臂。 ——他总是不停地告诉我很多关于你的事,让我知道怎样才能得到你的帮助,却不会怀疑他的目的,即使我的计划失败,他也能置身事外,另做打算……人类真的很狡猾。 同样身为人类却一再被骗的埃德尴尬地揉了揉鼻子,觉得有点委屈。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所以你没骗我?” ——我没有骗你……至少不是全部。 巴泽尔缩了缩肩膀,气势明显弱了下来。 ——我告诉你的都是真的,至少是与我自己相关的那些,只除了…… 他犹豫了一下,才下定决心般重重地比划。 ——我不想死。 他回望着埃德,带着愤怒与不甘缓缓地重复。 ——我不想死。我还活着,我想活下去。我原本都快要结婚了……这不公平! 埃德垂下了眼睛,怯于面对那样炽热的眼神。说到底,变成现在这样的……怪物,并不是巴泽尔的错,他却得承担所有的痛苦。 这的确不公平。 巴泽尔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让埃德的目光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你还会……帮我吗? 他问他。 埃德呆望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巴泽尔平静地放下了双手,像是早已料到。 “……所以你才跟着奥伊兰,即使并没有受到他的控制?”埃德轻声问道,“你觉得他能帮你……‘活下去’吗?” ——至少他不会想要杀我。 巴泽尔坦率地回答。 ——在我对他还有用的时候。 埃德苦笑了一下,知道自己没有权力指责这样的选择。愧疚与不安在心底翻腾,他不自觉地想起伊斯,他的朋友,一条被认定是“邪恶”的巨龙……如果没有人站在他身边,为他而战……他会变成怎样?……可他们毕竟是不一样的啊……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即使是奥伊兰回来的时候,他也只是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恢复得很快。”奥伊兰说。 埃德疑惑地看着他,想起这似乎是他第二次说出类似的、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的话。 “大概因为睡得好。”他随口回答,原本是想暗暗讽刺一下老人曾经给他灌下那种能让人意识不清的药……却突然意识到这一次自己昏昏沉沉的睡眠里其实并没有任何梦境的侵扰——他从小多梦,但自从在霍安的房间里醒过来之后,却似乎再也没有做过梦。 “很好。”奥伊兰淡淡地把一个背包扔给了他,“背上它……我们要出发了。” “……有人追上来了吗?”埃德不知道他是不是该高兴。 “不。”奥伊兰回答,“只是……去重游故地。”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十三、迷宫(下) 他们在门边扫出一小片干净的空地,小心翼翼唯恐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然后靠着墙壁坐了下来。当伊恩越来越无法忍受沉默时,却是娜娜先开了口。 “也许我们该做多几支火把备用。”她一脸认真地跟伊恩商量。 “为什么?” “我曾经听说……当冒险者们在黑暗里失去了光明,就一定是危险降临的时候。”她看了看伊恩手上燃烧着的,温暖的黄色火焰,“我们只有一支火把,如果它灭掉了怎么办?” 伊恩笑了起来,他想女孩终究还是害怕的。 “这支不会,至少没那么快。我的朋友告诉了我一些能让火把燃烧很久的方法……相信我,这火把的确不大,但如果没什么意外,在有人找到我们之前,它不会熄灭的——而且我还有另外一支。”他拍了拍腰间的小包。 “那是什么方法?魔法么?”女孩问道,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既不害怕,也不兴奋。那让伊恩觉得有些意外。 “……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害怕。” “害怕什么?” “魔法是黑暗而邪恶的东西,你没听过么?那可是国王陛下说的。” “不,魔法并不邪恶,它很……强大,而且奇妙,但我不觉得它是邪恶的。” 伊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很勉强地笑起来:“我曾经听过这样的话,很久之前……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小女孩的嘴里再次听到这个。是谁告诉你的?” “首先,我不是‘小’女孩。”女孩严肃地纠正,“其次,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这么觉得。” “你见过魔法?” “从来没有。可是从我听过的那些关于魔法的故事里,我找不出认为它‘黑暗又邪恶’的理由,它只是……像火一样,能烧毁森林,也能让房子变得暖暖的。不是么?” 伊恩哑口无言,他知道自己无法否认这一点,但那也是他极力躲开、不愿碰触的话题。 “谁告诉你那些故事?”他努力将对话带往另一个方向。 “德利安、瑞德、妈妈、偶尔到这里来的吟游诗人……很多人。”娜娜眨了眨眼,补充道:“哦,还有拉赫拉姆——但我知道很多故事是他瞎编的,他编故事的本事真是糟透了。” 那语气中无意间流露出的亲昵让伊恩不太高兴。 “我之前以为你不爱说话。”他有点漫不经心地说。 女孩突然闭紧了嘴巴,搁在并拢的双膝上的小脸变得有点闷闷不乐。 “呃……其实我喜欢跟你说话……我是说,我们现在除了说话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对吧?” 意识到自己大概不小心冒犯了女孩,伊恩慌乱地试图弥补。 娜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燃烧的火光反射在其中,她的双眼看起来泛着奇妙的金色。 “嗯。”她小声回应,然后沉默下来。 . “那是你们杀掉那条龙的理由么?” 在片刻沉寂后,女孩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什么?” “你们杀的那条龙。那是强大的魔法生物,所以你们觉得它一定‘黑暗又邪恶’?它做了什么让你们这么觉得?那是国王陛下的命令么?” “呃……那是一条龙。”伊恩笨拙地回答,同时竭力在脑海中寻找一个能让他们停止这个话题的方法。 然而女孩固执地追问着:“它做了什么,所以非得杀掉不可呢?我出生在这里,在这里长大,你们来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山谷里有龙,甚至连村里最老的老人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它到底曾经伤害过谁呢?” 伊恩沉默了很久,他有很多理由:或许它在很久很久之前伤害过人然后一直在山谷中沉睡;或许在山中的某个地方还藏着它四处抢夺来的宝藏……但他知道这些理由都无法抹去女孩眼中的疑惑,他知道真正的理由其实真的只是那一句——那是一条龙。 美丽的,强大的,终结在他们手中的传说。 多么伟大,又多么可笑的理由。 所以此刻他只能沉默,然后对女孩露出疲惫的微笑:“所以,我才说,别再叫我‘屠龙的英雄’。” . 时间在等待时总是分外漫长。伊恩不知道他们在沉默中坐了多久,女孩不知何时靠着他的手臂睡着了——虽然从小失去了父亲,她显然被保护得很好。她对他毫无畏惧,也毫无戒心,仿佛相信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会伤害到她。 而伊恩不想辜负这份单纯的信任。 他花了一点时间探察周围的情况,然后轻轻摇醒了娜娜,当他蹲到女孩面前时,尚未开口,女孩便用了然的目光盯着他:“你想继续往前走?” “是的。听我说,这里的墙壁很结实,不会坍塌。前面有两条岔道,其中一条已经被堵住,另一条,当我过去之后会用几块大石头把通道口堵住——相信我,没有多少人能够挪动它们。我会给你另一支火把,你在这里是安全的,而我会往前走,寻找其他的出口。” “如果没有呢?” “我会尽快回来。” “如果有人找到我了呢?” “我会向前,并且一直向右转,还会在墙上留下记号,一个……动物的头。你们很容易就能找到我。” 女孩沉默了一阵儿,终于有点不甘心地点点头。 看着伊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巨大的石块后,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被寂静吞噬,恐慌一点点在女孩心底蔓延开来。她知道那或许是最好的方法,但她无法控制地想起多年前的清晨,在迷雾中失去踪影,再也没有回来的父亲。 她蜷缩在墙角,双手握紧了明亮的火把,再一次沮丧地认识到,有太多的事情,她根本无能为力。 女孩安静地等待了很久——至少她觉得是真的很久很久——直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让她觉得刺耳。 最后她决定不再等下去。 在漫长又无聊的等待中她早已经注意到伊恩堵起来的通道口上方,在巨石与通道顶端的石壁间有一个小小的空隙,以她的身形,穿过去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她用石块在墙壁上留下简短的信息,踮起脚将火把从巨石间另一个更小的空隙里丢过去,满意地看见它在通道的另一边稳定地散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然后掀起裙子掖进腰带,轻松地从上方爬了过去。 通道无声地向前延续,女孩拾起火把,深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向前走去。 她前行了很久,起初还尝试着呼唤伊恩,但在四周死寂的空气的压迫中,她发现自己渐渐失去了放声呼喊的勇气,仿佛担心会唤醒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只是一味沉默而机械地向前走着,甚至差点不记得去查看墙壁上伊恩留下的记号——与他高大的身材相当不符的是,他留下的记号是一个大大的、看起来像是在犯困的眯着眼的猫头,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娜娜差点笑出声来,甚至努力用石块在那下面留下自己的记号,一只线条简单的小鹿。 但最后,连那张有点可笑的猫脸都开始变得扭曲……当墙壁上有什么东西突然掉下来并且弹跳到她脚边时,娜娜只是茫然地低头看了一眼——那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的眼睛。 然后一阵淡淡的烟雾弥漫开来。 或许是因为这通道中的机关太过古老,伊恩走过未曾启动的陷阱,却禁不起女孩脚步的再一次触发。 娜娜的大脑尖叫着发出警告,但她渐渐麻木的感知无法做出任何反应。那淡黄色的烟雾似乎涌入了她的脑海和胸腔,眼前一片暧昧不明的、灰暗的色彩在旋转着。女孩软倒在地,呼吸渐渐微弱下去时,她的手指依然痉挛般紧握着火把。 那火焰仍未熄灭。 十四、影魅 当看见地上那个小小的身体时拉赫拉姆发出了一声低吼。 他冲过去,心中一片冰冷的恐惧。然而手指触及的身体仍然温暖而柔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略带苦味的气息——他记得那个味道。 然而当墨绿色的药汁流入女孩的喉中,她胸口却依然没有任何起伏。 “呼吸!娜娜!”拉赫拉姆吼道,他巨大的手掌用力拍在女孩的后背,那一下重击像是击碎了胸中沉重的压迫感,女孩挺直了身子,伴随着一声刺耳的低啸,她终于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快得几乎呛到。 然后她俯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那险些又让她窒息。最后她平息下来,急促地喘着气,有些恼怒地用手背擦去不知何时涌出的眼泪。 “没事了孩子,你安全了。”拉赫拉姆轻拍着女孩的肩头,笨拙地安慰着。他环顾四周,寻找着伊恩。女孩在留下的信息中说过她并不是一个人。 “他在哪儿?那个伊恩。” “我不知道……” “他丢下你一个人?” 那语气中明显的斥责让娜娜不由自主地为男人辩护:“他去找另外的出口,并且想办法保证了我的安全,我该听他的话留在原地,是我自己到处乱跑才不小心中了陷阱。” 拉赫拉姆皱起的眉头表示他完全没有接受这个理由。 “让我们离开这里。”他小心地扶着女孩站起来,想带着她走向他来时的路。 但女孩站着不肯动。 “我们不该先去找伊恩吗?”她问道 “我先送你回家,然后我会再回来找他。” “我可以跟你一起找,这里很多地方我们都已经走过了,我们一起可以更快的!”娜娜用乞求的眼神望着那个待她就像父亲一样的男人,“求你了!你知道我能帮上忙的!他或许身处危险,我们不能浪费时间!” 拉赫拉姆忍不住摸了摸下巴,他一向很难拒绝女孩的要求,何况她说得有道理,而他又不能坦率地表示,他压根儿不在意那个一切麻烦的源头有没有危险。 于是他放弃了坚持,有点乏力地问道:“你留下的消息里说他会一直向右转?” “而且会留下记号。”娜娜指向地道的另一端,那里依然悄无声息,涌动着不可知的黑暗,“我一直跟着那些记号,它们一直都没有消失……所以他一定还活着。” “好吧。”猎人叹了口气,“跟紧我,还有……”他从长靴里抽出一柄小短剑递给女孩,“保护好自己。你知道怎么使用它的,对吗?” 女孩用力点点头,利落地将短剑斜插进腰带:“当然,我有最好的老师。”她对猎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 它是比黑暗更深的黑暗,在遥远的魔法年代,诞生于虚空之中。它没有记忆,也没有思想,由始至终它只有一个**——生命。 追逐,并扼杀。那个它从不曾拥有,也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只有当那些温暖的呼吸在它的冰冷的怀抱中逐渐消失,它才能找到短暂的平静与满足。 它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禁锢于这幽深的迷宫,也不记得时间如何流逝。它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随着曾充沛于空气中的某些东西的消失而日渐淡薄,但它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因此也毫不在意。 千百年来这迷宫的深处鲜少有人到达,它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一动不动。 它的耐心比时间更为永恒。 . 伊恩在第七个岔道口前停下脚步,照例用匕首在右边的墙壁上留下记号。他不知道这是否还有意义——他怀疑自己已经无法走出这迷宫,只希望有人能发现他们的失踪和被打开的迷宫入口……能够找到娜娜。 “首先,在每一个岔道口向右转,留下记号。” 他并不擅长在迷宫中探索道路,只能按照朋友所传授的经验持续向右转,却并没有遇到“其次,如果回到原处”的情况——这迷宫只是不断地向更深处延续,仿佛没有终点。与前面一段随处可见的坍塌相比,后面的部分完整得就像是刚刚修建起来。有好几次,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回到了过去的时空里——他的确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但那不知多少年里累积下的厚厚的蛛网提醒他,他踏进的,是许多年来无人涉足的神秘之地。陪伴了他一段的,不知是谁留下的足迹,也早已消失不见。 他发现几个小小的房间,全都空荡荡,看不出是什么用途,出现的地方也没有任何规律。一个稍大些的房间的墙壁上刻满深深的、杂乱的线条,那似乎是某种文字,又似乎只是毫无意义的涂鸦。 他的目光总是会忍不住落在通道两旁的石壁上。他知道很久之前,那些古老的贵族都喜欢为自己修建这样迷宫,为了挖开地底,有些家族甚至会出高价雇佣矮人。还有一些就建在地面,在院子里,或者用石块垒砌,或者种植树木,用于游玩,藏匿,或暗杀……但他从未听说过这样几乎可以用“富丽堂皇”来形容的迷宫。几乎每一面墙上都刻着图案。他依稀辨认出一些神祗的形象——水神尼娥,以之命名的尼娥城里至今依然耸立着她的雕像,她的长发宛如溪流,裙边是翻涌的海浪;魔法之神安铎,诸神之中唯一的光头,伊恩认出了他斗篷上的K形标志;他还从尖尖的耳朵辨认出精灵,那些身材纤细的诸神的宠儿,无忧无虑地在森林中追逐嬉戏,在星光之下起舞,在河谷之中建起宛如仙境般的城市……矮人则更容易辨认,他们岩石般顽固的脸孔被刻画得惟妙惟肖,尤其当他们与精灵一起战斗的时候,那巨大的反差看起来却有奇妙的和谐——伊恩惊讶地发现,那混杂了多个种族的军队里甚至包括了巨人与人类。 更令他惊讶的是那支奇特的军队所面对的敌人——龙。 数不清的巨龙。它们伸展的双翼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而在它们身下,是无名的宽阔平原上一座已被破坏殆尽的城市。 伊恩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从未有任何传说提起过与巨龙之间的战争,但那几乎铺满一整条通道的宏伟雕刻让他觉得有些宽慰:也许杀掉白龙,终究会被证明并不是一个错误? 在有些地方,他发现浅浅的,并非迷宫的建造者们留下的古老记号,有双角华美的麋鹿,也有简单的三角,更多的早已模糊不清,难以分辨。伊恩忍不住要猜测留下记号的那些人的故事——他们在寻找什么?他们是否离开了这里?还是永远消失在这黑暗的地底…… 他禁止自己陷入绝望。最后一次回头时女孩那小小的身影印刻在他的脑海中,万一没有人发现……万一迷宫的门已经被人关上…… 走到第十个岔道口,如果还没有发现出口,就回到娜娜的身边去——他只能这样决定。 又一次转入右边的通道时,直觉让他稍稍犹豫了一下。黑暗中似乎潜伏着什么,沉默的四壁隐含着让他毛发直竖的不祥的气息——但老实说,另外两条通道看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用火把在通道口左右晃了晃,他小心翼翼地踏入,并没有注意到地面上刻意隐藏在盘旋的植物纹路中的,模糊的符文——即使注意到,他也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他高大的身体在背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当那道影子随着火把的移动晃过墙壁上某条缝隙时,黑暗在瞬间加深。 一缕黑雾无声无息地沿着影子攀上了伊恩的双脚。 深入骨髓的寒意沿着双脚迅速蔓延上小腿,流动的血液仿佛被冰水代替。突然间失去知觉的双腿让伊恩踉跄着倒地,火把却依然牢牢地握在手中。他用力翻过身,举着匕首,却完全找不到可以攻击的东西。当他在晃动的火光和纷乱的黑影中发现缠绕在双腿之上并非单纯的黑暗,那冰冷的感觉已经让他的整个下半身都几乎无法动弹。 他不知道那蠕动在他双腿之上的黑雾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个名字——影魅——已经从人类的世界里消失了许多年。冰冷的感觉直达心底,伊恩强压住内心的恐惧与慌乱,依然高高地举着火把,并注意到那团黑雾只在火光昏暗处涌动,一丝一毫也没有进入更明亮些的光圈。 他尝试着将火把更靠近双腿,在隐约的嘶嘶声中那团黑影开始后退,然而火光所及之处有限,黑雾变化了形状,伸展出长长的触手绕过光圈袭向他身后。 他并没有另一个火把可以照亮周围所有的地方。 脑海中突然浮现旅行途中所见的一幕。伊恩尽可能地将身体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同时急切地在腰间的小口袋里摸索着,当手指触到那个小小的布包时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将它掏出来,甚至来不及完全打开便直接投在了火把上并闭上眼睛尽力扭开脸。 一团刺目的光芒突然爆裂开来,几乎将这通道中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如同白昼。他听到仿佛布帛撕裂的声音,但没有时间去确认什么,便拖着僵硬的双腿连滚带爬地冲出通道。 ——那是某种奇妙的粉末,旅行途中某个玩杂耍的朋友送给他的东西。他从没想到过那用来掩人耳目的小戏法有一天也能救他的命。 他滚出通道口,勉强靠在石壁上喘着气,直觉告诉他那团黑雾并没有被完全驱散,但幸运的是,它似乎也无法从那条通道里出来。 古堡地底这神秘的迷宫实在带给了他太多的惊喜。 他努力拉着着墙壁站起来,却还是无力地摔倒在地。双腿依然像是两条被冻硬的死肉一般难以控制,但从脚尖开始的刺痛告诉他,血液正重新开始流动。 他用火把轮流照着另外两条通道的入口,希望能够发现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似乎不能指望这两条通道会更友好些,但现下他也实在没有什么选择。 身后有微弱的回声传来,伊恩警觉地回头,静静地倾听着。在火焰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中,他渐渐能分辨出女孩清冽干脆的嗓音,以及另一个低沉含混的男人的声音。 拉赫拉姆。 说不出是懊恼还是松了一口气,伊恩靠在墙壁上,拖着脚向回挪动。当娜娜和拉赫拉姆的身影伴随着火光出现的通道的另一头,伊恩无法否认,他如释重负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伊恩!” 娜娜欣喜地向他招手,随意注意到他别扭的姿势。 “你受伤了吗?”她急切地询问着,快步走过来像是想要搀扶他。在她的看来,两个人相差悬殊的身高大概完全不是问题。这令伊恩在苦笑的同时感到些许温暖。 “我很好。”他微微低下头回答着已经冲到他面前的女孩,同时抬起手臂避免女孩真的扶住他。另外一个男人似乎也有相同的打算——拉赫拉姆已经抢先一步把自己手中的火把塞给了娜娜。 “在前面给我们照个亮?”他建议道。娜娜用力点一点头,举起火把,脚步轻捷地走在前面。 拉赫拉姆意味深长地看了伊恩一眼,但眼下显然不是谈论任何事情的好时机。他伸手将伊恩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向前走去。脚落在地面时伴随着一阵阵刺痛,伊恩欣慰地感觉到双腿正在迅速地恢复知觉。 “发生什么事?”娜娜忍不住一边走一边回头问道。 “我不知道……那只是某种阴影,或者黑雾,被它包围的地方,就像血都变成了冰一样。” “影魅。”那个古老的词语从拉赫拉姆的口中吐出,仿佛名字本身都带有某种邪恶的气息,在伊恩心中激起一丝颤栗。 “你见过那种东西?”他尝试着从拉赫拉姆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猎人摇了摇头:“从来没有。传说有比黑暗更深的黑暗守护着克利瑟斯地底的秘密……这就是为什么我告诉你,这里不是什么适合外来人乱逛的地方。” 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指责,而此时此刻,望着娜娜娇小的背影,伊恩能做的只是缩紧身体——如果他真的害女孩死在这幽深的地底,他将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那道落下的石门……你怎么打开的?”过了一会儿,伊恩还是忍不住问道。 拉赫拉姆皱起了眉,娜娜曾经对他说起那道在他们身后封闭的石门,但当猎人发现迷宫的入口被打开而入内查探的时候,却一路畅通无阻。迷宫中的机关不会自己解除,那就意味着,在他之前,还有其他人进入过迷宫——甚至有可能一直都待在迷宫里。 他沉默地思索着,没有回答,而伊恩也不再追问。猎人知道那高大强壮的战士对他的怀疑,但他毫不在意。 当火光逐渐远离,黑暗再次统治这神秘的地底世界,某个角落里,一颗小小的石子突然间滚落下来,弹跳着,发出一连串轻响。 . 十五、没人知道更好 当他们回到地面时天已经全黑,瑞德等候在通道的入口处,又急又怒,幽深的双眼中似乎蕴蓄着雷霆。但娜娜显然非常清楚该如何对付自己的外公——她一看到瑞德就立刻丢掉火把扑进老人的怀里,紧紧抱住外公的腰,一副受惊的样子,尽管每个人都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害怕到那个地步。 瑞德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拥着女孩的双肩带她回家,完全不去理会那个与他们同一个方向的、垂着头拖着脚的大个子。 ——对此,伊恩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他甚至开始考虑,如果老人把他赶出酒店的话,不知道是否能去奥维恩那里借宿……幸好,当猎人扶着他回到林菲尔德酒馆时,苏雅似乎已经成功地安抚了她的父亲。 她甚至向伊恩道谢。 “请不要介意,瑞德只是太紧张了。娜娜已经告诉我了全部,虽然不顾警告溜进迷宫的确是你不对,但我知道你一直设法保护娜娜,我该为此而感谢你。” 她的微笑是真诚的,那稍稍减轻了伊恩心中的愧疚,但或许引起了拉赫拉姆的不快——猎人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酒馆。 苏雅似乎并不在意猎人的离去。她为伊恩端来一杯琥珀色的液体。 “蜂蜜酒。有些人不喜欢它的味道,也许你该尝一尝?” 伊恩喝了一大口——那是一种奇怪的酸甜的味道,带着蜂蜜特有的清香,并不算特别难喝。 “有人说这是献给英雄的酒。”苏雅微笑着说。 伊恩被酒呛到,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卡尔纳克一直有酿造蜂蜜酒的传统,虽然大家似乎都更喜欢喝麦酒。”苏雅自顾自地说下去,“据说几百年前克利瑟斯的某位主人喜欢这种酒——那是个喜欢冒险的年轻人,就像你和你的朋友们一样。那时候的世界和现在不太一样……总之,在他每一次胜利归来时,都会邀请全村的人到城堡里做客,整夜唱歌跳舞,听他分享旅途中的故事,一起畅饮蜂蜜酒……大家都很喜欢他。”她停了下来,似乎陷入了沉思。 “后来呢?”伊恩忍不住问道。 “啊,后来。”苏雅回过神来,“他在某一次冒险中杀死了一个邪恶的女神所钟爱的牧师,因此遭到了报复。女神把他的朋友们全都变成了石像,用迷雾笼罩了整个卡尔纳克山谷。那是连阳光都无法穿透的迷雾,冰冷刺骨。大地上鲜花凋谢,森林中的动物纷纷死去,人们被迫离开自己的家乡——但他不能离开,那些在他面前被变成雕像的朋友,还有心跳……当迷雾散去,人们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克利瑟斯古堡依然耸立,它的主人却已经失去了踪影。有人说他把自己和朋友们的雕像一起锁在古堡地底的迷宫里,孤独地死去;有人说水神尼娥——他所信奉的神祗驱散了迷雾,也救了他和他的朋友,但因为对自己给卡尔纳克带来的灾难感到愧疚,他离开了这里,再也没有回来。人们一直酿造着没有多少人爱喝的蜂蜜酒,也许是为了纪念那个可怜的年轻人,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她抬头看了伊恩一眼,蓝色双眼深不可测,“你有在迷宫里看到那些雕像么?” 伊恩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苏雅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些,那似乎并不仅仅是闲聊。 “那么或许他们是活着离开了……娜娜更喜欢这个结局。”苏雅笑了起来,眼角皱纹细密,却依然动人。然后她注意到伊恩疲惫的神情。 “我想你一定累了……真抱歉,我不该拉着你听这没有意义,甚至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故事。” “不,那是个……很好的故事。”伊恩笨拙地回答,“那并不是没有意义的。”事实上,那让他想起不久之前那个夜晚,被迷雾笼罩的梦境——它们相似得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苏雅摇了摇头:“所有的传说都会被人遗忘,所有会被人遗忘的传说都会失去意义……”她突然间消沉下来,“而有些传说则希望被人遗忘。这么漫长的岁月里克利瑟斯一直耸立在那里,却从来没有人知道它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那或许是因为,也许没人知道更好。” 她拿走伊恩手中不知何时已经空掉的酒杯,微微一笑:“晚安,伊恩·坎贝尔。” 伊恩喃喃地吐出模糊的“晚安”,他突然意识到,也许妇人今晚所有的话里,唯有最后一句是有意义的。 ——也许没人知道更好。 . 奥维恩·斯特里特第二天一早就来探望伊恩。他的殷勤几乎让伊恩因为自己太快恢复的身体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即使奥维恩真正关心的显然并不是他的身体。老人有些沮丧地说起被禁止进入克利瑟斯地底的迷宫: “我听说了你和那个女孩在迷宫中的遭遇——我以为它早已经坍塌得完全无法进入。虽然这么说似乎有点没心没肺,但真希望能亲眼看看那些深藏在地底千百年的古老遗迹。”老人叹息着,眼中满是遗憾,“但误入是一回事,我可没办法违抗国王陛下的禁令,在他祖先留下的神秘之地里乱逛。” 伊恩从未听说过国王的禁令——他所知道是因为迷宫曾经的坍塌并压死过人,于是孩子们被禁止进去玩耍,迷宫也被封闭。而国王似乎对他家族的古老领地毫不在意。 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在老人的要求下说起迷宫墙壁上那些令人惊叹的浮雕,危险的机关,那些漫长而黑暗,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通道……但他含糊地略去了那几个奇怪的空房间,不知何人留下的神秘符号,和黑暗中蠕动的魔法阴影。他不知道老人在其他人那里听说了多少,不知道那留在迷宫中的新鲜的脚印属于谁……但他可以肯定,有些事,那些经历过的人,不会透露半分。 那些“没人知道更好”的事。 “听说你是为了救那个女孩受的伤。”老人望着他,眼中兴味盎然,“真高兴在这个被诸神遗弃的世界里依然还有英雄。迷宫里有传说中的怪物吗?” 伊恩的脸红了,他不知道这样的传言从何而来:“不……我只是……扭到了脚。”他呐呐地回答。 奥维恩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很好地掩饰了他整洁的仪容下几欲爆发的焦躁。他不知道伊恩有没有察觉,但这个村子里肯定有人已经发现,他带来村里的随从,有一些再也没有出现过。 当然,他并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什么。探路,回王都送信,他有很多个理由。但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在这里无意义地消耗着人手。他能感觉得到那逐渐逼近的寒冬的脚步,他还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再过十天——他暗自计算着,至多十天,他就必须离开这里,去往安克坦恩。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在无数次失败的探索之后,他还能得到些什么呢?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眼前的战士。看起来并不怎么聪明的男人,显然也并不像他曾听说的那样单纯而易于控制,但比起其他行踪不定或者更为圆滑的冒险者,伊恩·坎贝尔依然是他不可多得的情报来源。如果他还拥有他曾有过的力量,事情或许会更加简单…… 即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奥维恩依然可以维持他完美的礼仪。适时的感叹,一个了然的微笑——伊恩完全没有察觉到老人的走神。那也或许是因为,窗外娜娜清脆的声音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为什么不能一个人去!我能保护自己!” 他听见女孩提高了声音抗议着,另一个略为低沉的声音说了些什么,于是女孩不情不愿的妥协了。 “好吧,”她说,“我当然可以保护约安和约尔曼……” 男孩不满的嘟囔让伊恩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然后是更小的男孩响亮的大笑声,他忍不住去想象此时窗外的情景,但酒店老板从昨晚开始始终阴沉的脸色让他打消了推开窗子打个招呼的冲动。今早他只是在楼梯口偷偷地看了一眼瑞德·林菲尔德就默默地缩回了房间里,连早餐也没敢去吃。险些失去外孙女的老人显然没打算像苏雅那样简单地原谅他的冒失,也许躲上两天会比较明智。 他再次考虑是否离开酒店借宿在村长家更合适,但很快又打消了主意。虽然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恶意,他依然觉得即使是面对瑞德的漠视也比在奥维恩的热情款待中要轻松得多。 第四百七十七章 故地 他们由西向东穿越狭长的北部森林。 奥伊兰对这片森林的了解或许不逊于任何一个老练的猎人——甚至有可能比他们了解得更多。他们巧妙地避开了人类的聚居之处和并未停止的追捕,从容不迫,也没有刻意昼伏夜出。 路上他们从埃德发现那些怪物……发现那个恶魔的岩洞附近经过,周围平静得像是那一晚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埃德的一场噩梦。尽管已经从霍安那里得知,那些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怪物很快就被闻讯而来的圣职者们清扫干净,周围的村民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埃德仍旧忍不住有些担心,如果没人能关上那扇门,同样的灾难会发生在更多的地方,而圣职者们又能抵抗到几时? 但现在,他也只能把这个问题丢开——毕竟,他如今只是个倒霉的、无能为力的人质。 眼前的景物渐渐熟悉起来,但直到群山之间那座古老的城市出现在眼前,埃德才能确定,他们要去的“故地”,就是米亚兹-维斯,极北之光,逐日者精灵的故乡……被他们抛弃的诅咒之地。 冬日的积雪已开始融化,黄昏金色的阳光之下,倒垂的冰棱,滴落的水滴,反射出灿烂的,仿佛在不停流动的光芒,埃德记忆中那洁白、安静而骄傲的古城,此刻犹如水晶的宫殿般璀璨夺目,华丽无匹,却又无比脆弱。 第一次见到这座城市时的兴奋依然存在,它在埃德的眼中也依然美丽,但从佩恩?银叶那里得知的传说,那些悲哀而沉重的往事,意义不明的诅咒,却也还是为它涂上了些许不祥的阴影。 “你来过这里?”埃德忍不住转头问奥伊兰,“……什么时候?” 他还清楚地记得在废城中发生的一切——被奴役的地精,雪夜中的亡灵,被怀疑时的郁闷,胸口的那一刀,黑暗寂静的下水道,白色的猫头鹰,墓地上莫名死去的女死灵法师,陷入尸体里的艾瑞克……那漫长的一夜里他们侥幸获得了胜利,却还是有无数疑问找不到答案。 如果奥伊兰曾经来过这里……会是他在暗中做了什么,甚至救走了霍安吗? “来过。”奥伊兰看了他一眼,“但恐怕不是你所以为的那个时间。” ——你怎么知道“我所以为”的是哪个时间? 埃德不服气地想着,扭开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反驳吞了回去。 这一路上他已经学会不去自讨没趣,或自找苦吃。奥伊兰不是伊卡伯德那种惜字如金,像是对埃德这样的傻瓜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精力的人,有时他甚至是健谈的,但他实在太过擅长用听起来似是而非,好像暗示了什么,或者不小心透露了什么,细想下去却会让脑子乱到打结的话,弄得埃德困惑不堪,满心忐忑,一刻都不得安宁……最终还想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太阳下山之前,奥伊兰在被残雪覆盖的黑色岩石间,找到了一个被掩饰得很好的出口,只有从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才能发现那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那是精灵们留下的,通往极北之光的密道,奥伊兰却显然对它十分熟悉,每一个转弯处,脚步都没有丝毫迟疑。 埃德觉得自己已经不该再对此有所惊讶——从某种意义上说,奥伊兰简直可以算是一个伟大的、探索了无数地下世界的冒险者。 密道与城中的下水道相连,在这一点上,即使是精灵也没有什么创造性的发挥。融化的雪水在他们脚下发出潺潺的水声……那也似乎是这个城市里唯一的声音。 奥伊兰的手上有一枚戒指,它发出的微弱的光芒是他们唯一的光源,那犹如星辰般的微光让周围更显静谧。 埃德猜测耐瑟斯的信徒们在建好了自己的神殿之后多半不会再回到这里,毕竟他们曾在这里被亡灵袭击,失去了许多的同伴……他们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放弃了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建什么神殿。 但奥伊兰依旧十分谨慎,巴泽尔的脚步声稍重一点都会得到他严厉的瞪视,埃德也被迫脱下他因为进水而呱唧呱唧响个不停的破靴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污水里。 片刻之后,他便意识到老人的谨慎不是没有理由的。 微弱的说话声不知从哪里飘了过来。奥伊兰立刻停下了脚步,戒指的微光也彻底熄灭。他们安静地站在黑暗之中,看着火把发出的光芒由暗到明,逐渐向他们靠近。 埃德的心跳也随之越来越快。如果那真是耐瑟斯的信徒,而不是躲藏在这里的死灵法师,他得想办法警告他们才行…… 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而近,又渐渐远去,只有一句话清晰地飘到了埃德耳边。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已经等了那么久,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熟悉的声音让埃德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那是里赛克,一年前在这里对他……和霍安都照顾有加的年轻猎人,那群在这里修建神殿的信徒们的领袖之一,也是更细心和温和的那一个。 他居然还留在这里……而且在夜色降临之后还在下水道里打转? 埃德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但那一点疑问迅速被意外重逢的兴奋与喜悦,以及没有在这种不恰当的时候迎头撞上的庆幸冲得不知所踪。 火光消失之后,戒指的微光又一次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柔和地笼罩了奥伊兰身周不足三尺的范围。 他向他们做了个手势,转向里赛克他们出现的方向。 埃德一声不响地乖乖跟了上去,努力为自己尴尬的处境寻找一点安慰——他的确是个人质……但待在奥伊兰身边,弄清楚他到底来这里干什么,说不定比冒险逃走更能帮得上那些不知为什么还留在这里的人。 另外……虽然一路上巴泽尔几乎已经不再跟他有任何交流,他仍旧怀着微弱的希望,想让巴泽尔再次变成他的“盟友”而不是奥伊兰的,尽管他能给那位不幸的混血儿的最好的结局,或许也只是平静的死亡。 但他不相信奥伊兰能给巴泽尔更好的东西。老法师的学识和能力都让他惊讶甚至敬佩,却也让他更担心他能从巴泽尔身上得到什么……或想得到什么。 越来越多的忧虑让他心累无比,有时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真的像娜里亚曾经担心的那样,变得满头白发。 跟着奥伊兰转过两个弯,又走过一段向上的台阶,微弱的光芒再次从前方透了过来。这一次奥伊兰没有再小心地避开,而是示意巴泽尔和埃德留在原地,自己则毫不迟疑地走了过去。 埃德不安地探出头,片刻之后,脚步声响起,两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带着疑惑而警惕的神情走过他们身边,却像是根本看不到咫尺之外的他和巴泽尔,就那么两眼发直地向下进入了下水道。 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奥伊兰从容地向他们招了招手。 走进那像是储藏室或地牢之类的地方的时候,埃德的目光无法控制地不断飘向奥伊兰。他知道老人擅长精神控制……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然后他才意识到这地方似乎真的是个地牢,走廊两边,几排古老的铁门上有着斑驳的锈迹,看起来却依旧坚实无比,门上开着的小窗让埃德想起柯林斯神殿地底,伊斯曾经待过的那个囚室……那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精灵们的城市也是会有地牢的,毕竟精灵也有敌人,也同样会犯罪——如今的埃德已经能够接受这一点,他只是有点好奇耐瑟斯的信徒们会把什么人关在这里…… 看着奥伊兰从每一扇门前走过,透过小窗看向门内,埃德的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你在找霍安?”他脱口问道。 他一直没弄明白那天霍安拿走镜子的时候,奥伊兰和巴泽尔到底在外面遭遇了什么——巴泽尔愤愤地称其为“一个陷阱”,但那个陷阱很可能并不只是针对他们的,如果哈利亚特和那些猎人是在追捕死灵法师,霍安也同样会有危险。 奥伊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埃德不由自主地走到另一边,从每一扇小小的窗口看了进去。如果霍安真的在这里……那个少年让他从心底开始发寒,但他依旧无法忘记最初认识的时候,那种被依赖和信任,像是有了一个乖巧听话的弟弟般的感觉……他并不希望他真的死在这里。 他摇了摇头,对自己的心软有点不可思议——说真的,他这是有什么毛病?倒霉还没有倒够吗?! 囚室里几乎全都是空的。埃德一个个看过去,视线中突然闪过一点金色的光芒。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囚室里昏暗的光线中,那个正对他抬起头,惊惶不安地在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的金发少年……可那并不是霍安。 “……塞尔西奥!”他失声叫了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七十八章 意料之外的囚徒 在埃德的呼唤之中,囚室里的少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小心地靠近门边,对着门上透出光亮的小窗口眯起眼睛。 “埃德?”他不敢相信似的轻声叫道“埃德?克利瑟斯,是你吗?” “是我,是我!”埃德连声回应,没有去理会那个错误的姓氏,“诸神在上……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受伤了吗?别担心……我马上救你出来!” “我没有受伤……我不知道这里是哪儿……埃德,你有看到贝林吗?他受了伤,我找不到他了……” 小王子的声音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不立刻哭出来,埃德只能拼命安慰他:“贝林很厉害,你知道的,对吧?他会没事的,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他……” 他听说过塞尔西奥和贝林的失踪,那是让安克坦恩混乱的局面至今没能完全被控制下来的原因之一,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塞尔西奥会被关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里赛克他们知道他是谁吗?他们把他错当成某个死灵法师抓起来了吗?…… 心里乱成一团,他低头猛扯着门栓上的挂锁,锁是新的,外表粗陋却十分结实,没有工具他根本不可能弄开。 “巴泽尔!”他回头向野蛮人求助,对上的却是奥伊兰冷漠的双眼。 “停下。”老人抓住他手腕的手结实有力,“你想把所有人都引来吗?” “他们一定是弄错了什么……”慌乱与疑惑之中,埃德根本答非所问,“如果他们知道他是谁,一定会放他走的……” “如果他们完全清楚他们关的到底是谁呢?”老人问道。 埃德回瞪着他的双眼,突然间恼怒起来。 “那我就救他出来。”他说,“现在!” “我说了,‘停下’。”老人微微皱眉,“如果他从这里消失,那些人很快就会发现,这破坏我的计划。” “就算被人发现了你也能控制他们的不是吗?就像刚才一样!”埃德试图在他的桎梏之中继续扯开门锁,“那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简单。”奥伊兰猛然用力,轻易将他从门边拉开——他的力量完全不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瘦弱老人。 “但你并不能控制我!”埃德冲他低低地吼道,心中有无端的怒火……和恐惧,“他还是个孩子,我一定要救他出来!” 奥伊兰静静地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他张开嘴,吐出一连串怪异的咒语,埃德还没反应过来,后脑上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正用什么利器试图撬开他的头骨一般。 他张开嘴却叫不出声音,冷汗瞬间涌了出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不由己地倒向地面。 他听见塞尔西奥拍打着铁门叫他的声音,也听见了奥伊兰平静的低语:“我的确无法控制你的灵魂,‘圣者’……但并不是完全不能控制你。” . 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小小的房间里,火堆边只有他一个人,后脑的剧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痛。埃德挣扎着爬了起来,阴沉着脸摸向自己的后脑。 那里有一道伤口,之前他还以为那是自己被恶魔击倒时受的伤,而奥伊兰缝合了它……现在想起来,那很可能是奥伊兰切开的。 他往他的头骨上刻了什么东西,就像墓穴里那些骷髅额头的符文一样吗?他要怎么才能弄掉它…… 他一直都有点奇怪奥伊兰为什么好像从来都不担心他会逃走……他早就知道他根本没办法逃走! 深深的挫败感让埃德忍不住低声咒骂着,一拳猛捶在地面上。 他就着火光环顾周围,意识到这地方与他跟诺威他们来到极北之光的第一晚选择的栖身之处十分相似——它大概是某个精灵商铺的地下储藏室,但已经被收拾得十分干净,地面上甚至都没什么灰尘,隐约露出美丽却黯淡的花纹。 门开了,微弱的光芒让巴泽尔的身影显得越发巨大而可怖,奥伊兰却不见踪影。 他沉默地在火堆另一边坐下,递给埃德一杯水,在埃德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呆呆地,却也是第一次认真地想着该怎么逃走的时候,开始向埃德比划。 ——听他的话。 他告诉埃德。 ——别惹怒他。 “……我还以为野蛮人无所畏惧。”埃德忍不住刺了他一句,话出口又有点后悔——他现在该做的是争取巴泽尔的帮助,而不是激怒他吧?! 但他现在脑子里乱哄哄的,因为许多无法确定……也不想确定的疑惑而焦躁不已。 ——我说过,我怕死。 巴泽尔倒是十分坦然。 ——我也不希望你死……你不是他的对手。 埃德沉默下来,沮丧地意识到他无法反驳后一句话。 ——听话,等待。 巴泽尔无声地告诉他。 ——会有机会的。 埃德微微一怔,看向混血儿僵硬微肿的面孔,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又一阵冷风从打开的门外灌了进来。奥伊兰拉起长袍走下台阶,从容地坐到火堆边,拖过埃德一路背在身上的那个包,抽出画具,旁若无人地开始画画。 一路上他经常这样随手画点什么,有时只是周围的景物,有时甚至是巴泽尔或者埃德,有时却显然是他记忆里或想象中的画面。但几乎所有的画最后都会被他扔进火里烧掉——埃德甚至为此觉得有些惋惜。 埃德安静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回想着巴泽尔的警告,嘴里却已经不由自主地问道:“你……没对他怎么样吧?” 被关在囚室里的塞尔西奥脸色苍白,但看起来还算健康,应该没有受到什么虐待……但如果落到奥伊兰手里,可就难说了。 奥伊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很好。”他说,“只是不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任何事。剩下的囚犯也是——埃德?辛格尔,你可让我平白花费了不少的力气。” ——那听起来像是要算账的意思。 埃德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却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不知死活地问了下去:“剩下的囚犯……都是些什么人?” 里赛克他们到底在这里关了些什么人,如今是他不得不关心,却又有点不敢听到答案的问题。 “各种各样的人。”奥伊兰头也不抬地回答。 “……里面没有霍安?” 这次奥伊兰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他被关在这里,不是吗?”埃德硬着头皮问到底。 “不,他不在这里。”奥伊兰回答。 但他并没有否认埃德的第二个问题——他的确是来找霍安的。 “为什么你会以为霍安会在这里?”他问。 “为什么你永远也学不会闭上你的嘴?”奥伊兰皱眉。 埃德瞥了瞥巴泽尔,乖乖地闭上了嘴。 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黑暗仿佛某种有形的物质一般在房间里,在火焰微不足道的范围之外,无声地流动着。埃德不自觉地想起那些关于这个城市的故事——不知是否真正存在的,来自另一座遥远的、早已毁灭的古城的诅咒;怀着怨恨在赎罪之塔上默默死去的精灵;太阳神殿上的诅咒与鲜血;最终陨落的美丽城市……银叶王娓娓诉说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但那差点将诺威置于死地的传说,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呢? “你听过极北之光的传说吗?”他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关于它为什么会被抛弃?” 奥伊兰的画笔停了片刻,又沙沙地继续下去。 “那些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精灵愚蠢得可笑——就像他们现在同族一样。”他回答。 埃德几乎立刻又开始生气。他承认精灵并不像他小时候憧憬的那么完美……但无论是诺威、银叶还是塞斯亚纳,在他眼里都依然是闪闪发光的,他们敏捷,聪慧,勇敢,忠诚,美丽……总之,绝对没有“愚蠢到可笑”的地步!! 但他成功地压下了自己的怒火——奥伊兰显然是知道些什么,而据他这些日子以来的了解,奥伊兰十分清楚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 “这里真的是个被诅咒的地方吗?”他轻声问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诅咒?” “诅咒。”奥伊兰冷笑,“那些骄傲自大,眼高于顶的‘诸神的宠儿’们就只会相信这样的东西,命运,诅咒,无法违抗的神的旨意——没有什么是不能解释,或无法违抗的,只要你能找到方法。” 埃德默默地听着。这是奥伊兰一贯的论调,仿佛只要“找到方法”,他甚至能用一句话创造或毁灭整个世界……就像神明一样。 比较可怕的是……他开始觉得这其中似乎也有点道理。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他固执地追问,“如果不是诅咒的话。” “力量。”奥伊兰回答,从眼角给了他不屑的一瞥,“否则你以为你的那些‘朋友’们为什么要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建一座巨大的神殿?你真的相信那只是因为‘被地精带来了这里’,以及‘觉得这里有足够的材料可以借用’?” 埃德的嘴无声地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最终沮丧地又一次意识到,他或许真的是个傻瓜…… 但沉重地压在他心上的,是另一种恐惧——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斯科特又知道多少?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七十九章 屈服 安特?博弗德的葬礼在冬末一个寒冷的清晨举行。 作为一个国王,安特的葬礼十分凄清,除了不得不参加的大臣和贵族们之外,即使有着丰盛的丧宴,愿意跟随哀悼的平民也寥寥无几。 死去的先王在水神神殿的帮助下加冕,自称是水神最虔诚的信徒,却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里失去理智般不遗余力地破坏神殿的力量。在埃德?辛格尔、肖恩?弗雷切,甚至伊卡伯德和布劳德都全部“失踪”,柯林斯神殿被笼罩在无人能驱散迷雾里的时候,即使布鲁克?修安不会拒绝,国王的遗体显然也不能停放在斯顿布奇的水神神殿。而如今在斯顿布奇,以及正鲁特格尔备受尊崇的创造之神耐瑟斯,他所选择的圣者却是曾经死在安特手中的斯科特?克利瑟斯。 无处可去的国王停灵于洛克堡,在葬礼当天的清晨从南门被护送至王族墓地。因为王后一直坚持不肯下葬,据说安特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只能早早封入石棺之中,用马车运送。 缓缓跟随的人群里,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国王华美的石棺里,其实是空的。 许多人都知道国王的尸体曾经失窃,但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虽然斯科特并没有在葬礼上出现,但当他一举摧毁了隐藏在马里叶群山间那个死灵法师的巢穴,让他们的领袖,那个神秘的女法师重伤逃走时,也带回了被死灵法师们盗走的尸体。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并不是事实。 . 斯科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垂下双眼,仿佛陷入沉思,但他的内心远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听见了国王出殡时的钟声……那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耳膜,像是某种指责。 他对安特的死毫无愧疚,仅余的悲哀也渐渐散去,但这的确是他的错——他答应了茉伊拉却没能做到,安特的尸体依旧不知所踪。 日渐消瘦的王后向他表示了原谅,弗里德里克如果知道了真相,则很有可能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但事实上,斯科特并不在意这些。 他更在意的是莉迪亚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安特?博弗德的尸体……那总不会是为了刻意羞辱他。 安特死得太过蹊跷,斯科特本能地意识到他的死亡很可能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所以他一早就在尸体上留下了很难发现,也无法用魔法探测的标记,耐心地等待着。 他记下了每一个尸体曾经停留的地方,找到了每一个牵涉其中的人,循着线索一路跟下去,却一直按兵不动。 莉迪亚胆大妄为却也谨慎小心,而这一次,他不打算再放过她——他已经没有余力再不断地应付她层出不穷的花招。 安特的尸体最终停留在了大陆中部,靠近西部沿海的马里叶群山之中。 斯科特找到了那个地方——莉迪亚建在群山之间的藏身之处精巧而华丽,俨然是一座宫殿,很有可能是利用了精灵们留下的废墟,却也能清晰地分辨出莉迪亚所喜爱的繁复与夸张。 除了表面上从未停止的“寻找”,斯科特什么也没做,直到莉迪亚放松下来,以为他已经不可能再追查到什么的时候,才迅速地安排好一切,在确定莉迪亚出现在那里的某一个夜晚出击。 黑夜是属于死灵法师的时间——这反而会让他们失去警惕。 斯科特并非独自前往。在艾伦和布鲁克的建议之下,他召集了许多信仰不同的神祗,但值得信任的圣职者,无论他们对他有怎样的评判与疑问,至少,对付死灵法师,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矛盾。 结局在战斗开始时就已经注定。毫无准备的死灵法师,即使能在夜色中召唤所有他们能够控制的亡灵,也敌不过团结一致的圣职者们。 而斯科特唯一的目标是莉迪亚。 莉迪亚?贝尔从不会孤注一掷拼死一搏,却也从不会不战而逃,那给了斯科特足够的时间找到她,让她再没有逃走的可能。 这一次见面时他们似乎都已无话可说。女法师的笑容依旧甜美迷人,手下却没有丝毫留情。让斯科特暗自惊讶的不是她变幻莫测的法术,而是她的有恃无恐——他确定莉迪亚十分清楚,她并不是他的对手。 但她始终面带笑容,毫不退缩,即使受伤倒地,再也无力反抗的时候,眼中也没有丝毫惧色,微微挑起的细而黑的眉毛,甚至透出一丝讥讽与挑衅,似乎认定他不会真的杀了她。 那种神情激怒了他,让他一时间失去了警惕……他也的确没有料到莉迪亚还有更强大的盟友。 突然而至的冰雪风暴让他几乎以为是遭到了一条冰龙的攻击……但那是个精灵,或者说,曾经是个精灵,有着一头黯淡的金色长发和苍白的面孔,青灰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微微腐烂的痕迹即便是厚厚的脂粉也无法掩盖。 那看起来几乎像是个亡灵……但亡灵怎可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流动在血液中的灼热火焰让斯科特免于被冻结的命运,但他的反应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在那短暂的时间里,那神秘的精灵已经带走了莉迪亚,只留下几点暗色的血迹。 他无力追击,只能任由他们逃走——唯一的安慰是,那毕竟是“逃走”,而其他的死灵法师们并没有这样的好运。 他找到了安特……甚至找到了肖恩,失踪已久的圣骑士团长还活着,虽然呼吸微弱,昏迷不醒。 没人知道莉迪亚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即使是现在,肖恩也依旧没有醒来。无论是布鲁克还是斯科特都束手无策,躺在那里的仿佛只是一具空有生命的躯体,灵魂却已被撕扯成了碎片……或已幸运地去往另一个世界。 而安特……斯科特让莫雷,一位水神的牧师带着国王的尸体返回斯顿布奇,但无论是尸体还是那位牧师,都没能回去。 起初他还以为是莫雷对安特依旧心怀怨恨……但天亮时布鲁克找到了莫雷的尸体。那不幸的牧师根本就没能传送离开,他躺在莉迪亚冬日依旧有玫瑰盛放的花园里,僵硬的手指间紧握着一颗小小的石头——那是斯科特暗自塞在安特的尸体里的“标记”。 莉迪亚再一次夺走了尸体。 更让斯科特难以接受的,是他一时的大意,却害死了他所剩无几的,昔日的同伴。 但现在,他只能坐在这里,沉默着,听凭其他人以各种高尚的理由,用谎言粉饰真相,将他的失败变成一场稍有遗憾的、伟大的胜利。 他一点一点,身不由己的……变成了他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而他甚至不能去寻找莉迪亚……十几天的时间里,他甚至不得不躲藏起来,不跟任何人见面。 那个“精灵”的攻击……对他的伤害比他预料的严重得多。 门口传来一声低低的咆哮,斯科特回过神来,冷静又无奈地看着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道白影飞快地窜了过来,缩在了他脚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像威胁又像是示弱的咕噜声。 “告诉你的看门狗下次别挡在我面前!!” 伊斯怒气冲冲地吼道,“别以为我不会吃了它!” “它不是狗,是豹子。”斯科特揉了揉额头,避开他的视线,起身一把扯开了窗帘,推开窗,让冷风涌进房间,心跳不受控制地渐渐急促。 “……你到底去了哪儿?!”伊斯问他。 那短短的一句话,开始时的气势像是质问,尾音却弱弱地降了下来,变成了无法掩饰的忧虑。 “我有……其他事。”斯科特只能含含糊糊地回答,“很重要的事。” “比那扇见鬼的门还要重要吗?” “……你们找到它了?”斯科特问道。 “没有!”伊斯神情焦躁地瞪着那只窝在椅子下面,无辜地甩着尾巴的半大不小的豹子,“它消失了,连影子都不见!” “……尼亚怎么说?” “就像你一样,什么都不说!”伊斯抬头怒视着斯科特,仿佛那都是他的错。 “……他现在在哪儿?”斯科特微微紧张起来。 “和艾伦在一起。” 斯科特松了一口气。 “别担心,他不会随随便便就消失的。”伊斯冷着脸说。 斯科特苦笑着,听懂了那没有出口的指责。 “他让我来问你,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帮他进入黑塔……虽然他自己也能进去。” “黑塔?”斯科特皱眉,“他想干什么?” 伊斯耸了耸肩:“你干嘛不自己去问他?” 斯科特犹豫了一下,嗓子有些发干。 这不算什么——他告诉自己,这对伊斯不会有任何伤害…… 可一旦他向后退出这一步,要退到哪里才会是尽头? “我会的。”他说,“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心沉沉地一跳,重得发痛。 “我需要……你的血。”他艰难地开口,“我需要龙血。”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八十章 三重世界(上) 伊斯疑惑地歪了歪头,并没有犹豫太久。 “好。”他说,“要多少?” 那语气平常得仿佛斯科特向他要求的不过是一杯清水。然而龙血是相当强大的魔法材料,也是所有用于屠龙的武器中必不可少的……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却让斯科特更加难以承受。 “……你都不问我要来干什么吗?”他苦笑。 “好吧……你要来干什么?”伊斯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不想骗你,所以……”斯科特停了下来,愧疚与不安堵在胸口,让他没办法再说下去。 “意思是,你不能告诉我。”伊斯平静而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瞧,这就是我为什么不问。反正你又不会用它来杀我……你根本不需要它就能做到。” 斯科特的脸瞬间苍白如纸。 “你知道我永远也不会那么做。” 他的声音几乎在发抖。 “只是……开个玩笑。”伊斯低声说,脚尖不安地在地上蹭了蹭,“干嘛这么认真?” 斯科特紧闭双唇,无法回答。 伊斯有些尴尬地左顾右盼,随手从桌子上抓起一个酒杯,匆匆地说了声“等会儿”就逃一般大步走了出去。 斯科特听见巨龙展开双翼时带起的风声,目光茫然地落向地面。 他到底在干什么?他为了他所牵挂的人挣扎着回到这个世界……如今他却开始为了活下去而伤害他们。 躲在椅子下的小白无声地窜了出来,在他的腿边蹭来蹭去。 斯科特半跪下来,伸手轻轻抚摸那渐渐长大的白豹毛绒绒的头顶。 “你什么都知道,是吗?” 他低头看着那双几乎与伊斯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眼睛,轻声问道。 小白用发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猫一样低声呜呜地叫着,仿佛是在回应。 斯科特惨然一笑。 “……很好。”他说。 . 三重塔的门只有一个——至少大多数人知道的只有一个。 下水道里的暗门已被完全封死,虽然那对尼亚来说也不算太大难题,但至少是现在,他无意花费时间去挑战。 “这是最安全也最直接的进入方式。” 推开面向洛克堡庭院中卡萨格兰德一世雕像的沉重木门时,尼亚一本正经地向伊斯解释,“其他任何一条路都像卡萨格兰德和罗穆安的脑子一样不正常。” “罗穆安?”娜里亚好奇地问。 那是一个传说里没有出现过的名字。 “罗穆安?韦斯特。”尼亚得意地向他解释,“把这座塔变成这样的那个法师——我跟他下过一盘棋,在地狱里。哦,那家伙是个真正的天才……当然,也是个真正的疯子,又疯又有趣,有趣得连恶魔们都不忍心拿他的灵魂去砌墙,由着他在地狱里乱逛……我觉得他们总有一天会因为这个而后悔的。” “……你把地狱描述得好像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娜里亚说,忽然间有点感慨——她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一条龙,一个死而复生的圣者,一个从地狱归来的盗贼……而她还在跟着他们跑来跑去地找一扇会四处乱窜的门。 她的脑子倒是很正常,但她的生活可真是越来越不正常了。 “那里是很有趣……嘿!我有告诉过你它会不停地变来变去吗?”尼亚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好像下一刻就准备邀请她去地狱来一次小小的冒险。 “够了,尼亚。”艾伦黑着脸说,“赶紧找到你要的东西,离开这鬼地方。” 尼亚飞快地吐了下舌头,神情依旧顽皮得像个孩子。 娜里亚高高地举起火把,仰头环顾四周,对那些一层又一层仿佛无止境地向上延伸的书架赞叹不已——但老实说,她对看书没什么兴趣。 “如果你要找的是一本书……那可得花上点时间。”她说。 尼亚一直神神秘秘地不肯告诉他们他到底要在黑塔中找什么。伊斯告诉她,对付尼亚的故作神秘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问,好像完全没有兴趣,他迟早会憋不住自己说出来……但娜里亚总是忍不住想要试探一下。 尼亚嘿嘿地笑着,对她眨了眨眼,轻巧地攀上书架,嘴里念念有词,手指从各种材质的书脊和一堆又一堆暗黄的羊皮纸间划过,然后抽出一本书,随手扔了下来。 伊斯一把接住那本书,随即意识到这并不是尼亚要寻找的东西。因为盗贼依旧像只猴子一样在书架间窜来窜去,一本接一本地扔下更多的书来。 那些书彼此之间毫无联系——无名的诗集,烂俗的民间故事,描金的图册,看不懂的符文…… 但当最后一本书掉落在娜里亚的脚边,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从地面之下浮了上来,古老的书架无声地开始移动,仿佛上面一排排沉重的书籍都只是幻影,螺旋形的阶梯从墙壁上显现,在朦胧的光雾中看起来像是通往某个永福之地的天梯。 “……是罗穆安告诉你怎么打开他设下的机关吗?”娜里亚回过神来,对眼前的一切惊讶不已。 “什么?”尼亚从书架上跳了下,“哦,不,这是道伦?博弗德设下的机关……你们不会以为他所做的一切,就只是把这地方变成了一个无聊的藏书塔吧?” 艾伦看了他一眼:“看来你在地狱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有许多古老的灵魂游荡在那里,有时他们会告诉我一些故事。”尼亚咧嘴一笑,“谁让我这么讨人喜欢呢?……嘿!等等!别上去!” 他大叫着阻止了正准备踏上台阶的伊斯。 “那是个陷阱。”他说,“所有迫不及待地爬上去的人都会变成这座塔的肥料,让它每晚自己亮起灯光——你瞧,‘传说’里总有一些东西是真的……” 看着伊斯渐渐阴沉的脸,他赶紧补充:“当然啦,你是一条龙,我猜就算是三重塔也会因为消化不良而把你吐出来的。” 那当然并没有让伊斯的脸色变得好看一点。 “你弄出这见鬼的阶梯,然后告诉我们不能上去——那我们要在这里干嘛?”缺乏耐心的冰龙没好气地问。 “下去。”尼亚微笑着回答,“这的确是个陷阱……但并不只是陷阱。” “……可我们已经是在塔底了呀。”娜里亚说,认真地寻找着周围是否有向下的阶梯。 “‘看不见的不等于不存在。’”尼亚摇头晃脑地念叨着,踱到阶梯的尽头,转个身,煞有介事地“向下”走去。 娜里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地面之下,那情形既诡异又让她忍不住想笑。 伊斯犹豫片刻,跟了下去。 他讨厌人类创造出来的这些奇奇怪怪,异想天开的东西……但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一点点好奇。 身体推开的仿佛只有空气——微微有些粘稠的空气。当双眼沉入地面时,他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转瞬之间,眼前已是另一个空间。 他脚下有坚实的阶梯——确确实实地看得见的阶梯,就像那些在光雾中向上延伸的阶梯一样平整,干净得纤尘不染。 这里比地面之上更为明亮,却空无一物。金色光芒弥漫在整个空旷的,像是某种举行仪式的圆形大厅般的地方,让伊斯浑身发痒,几乎连头发都竖了起来。 他抬起手,无言地看着银白色的鳞片泛起又消失。 这里充盈着魔法之力,纯粹得像是经过淬炼一般,那过于单纯的强大,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 那绝对不止是三重塔在这不到两百年的时间里吸收的“肥料”们的力量。 他小心地踏上灰白色的地面,无数细碎的光芒在如砂岩般粗糙的表面上闪烁着,有着各种不同的颜色……每一种都璀璨夺目。 有人把大量的宝石碾碎之后与某种岩石的颗粒混合在了一起,铸成整个地面——一位国王当然有足够的财富,却也得有足够的疯狂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地面的中心嵌着一颗心脏大小的、火红色的宝石,那才是这座高塔真正的力量之源。 伊斯低头看着那仿佛在跳动般的宝石,它所散发出的灼热的气息似曾相识。 如此强大的东西不可能默默无闻,但伊斯搜遍了自己脑海中的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一星半点关于它的记载……连捕风捉影的传闻都没有。 但他也无法相信人类能造出这样的东西——无论是卡萨格兰德、罗穆安还是道伦,无论是伟大的君王还是天才的法师。 这远远超出了人类的力量。 “这到底是什么?”他问。 “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尼亚一本正经地说。 伊斯用力瞪他。 “是真的!”尼亚举手发誓,“罗穆安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就算是他骗了我,那也不是我的错!……再说,我们干嘛要在意它到底是个啥?” 伊斯摇了摇头。 “因为你控制不了它。”他警告尼亚,“需要我告诉你人类有多少次狂妄地想要控制超出他们力量之外的东西而导致的灾难吗?我猜你在地狱里也听过不少这样的故事。” 尼亚看着他,神情渐渐凝重,“是的。所以,伊斯……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十六、魔法的余烬 两天后的傍晚,敲响伊恩房门的瑞德跟他说了那晚以来的第一句话。 “有人找你。”他说,向楼下歪了歪头,看起来依然不是太高兴。苦笑着道谢之后,伊恩缓缓地走下楼梯,猜测着是否又是奥维恩派人来邀请他参加宴会,如果是的话,他又该如何拒绝……带着秘密应酬一个世故的老人实在是件苦差。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男人。 中等身材的男人,站在酒馆大厅靠近吧台的地方,大概四十岁的年纪,样式简单然而做工考究的皮甲伏贴地包裹着依然矫健结实的身体,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金褐色短发下,一双他熟悉的蓝灰色眼睛如同记忆中一样锐利。 “克诺雷纳!” 伊恩高声地叫着,无法控制自己像个莽撞的少年一样冲上去,给朋友一个大而有力的拥抱,直到对方半真半假地开始叫痛。按照他的计算,克诺雷纳至少还得有好几天才能到这里,意外的惊喜让他激动得好一会儿无法平息。 放开克诺雷纳,他注意到那些时光所留下的痕迹。几根白发,更多的细纹——但那只是让他伙伴中最年长的一位比八年前更加成熟而富有魅力。 克诺雷纳用力地拍了拍朋友宽厚的肩膀,他的神情突然黯淡了下来。 “我收到了你的信。如果不是认识那位信使……我差点怀疑那封信是伪造的。”他干笑了一声:“从树上摔下来……听起来十足是个玩笑不是么?” 伊恩垂下了头:“我没能救他。”他的愧疚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克诺雷纳摇了摇头:“这不关你的事。沃尔夫……他总是太急躁了,不管是什么事,如果我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在他身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伊恩本能地想要反驳,但他知道那是实情,他只是不愿意在朋友死后仍对他有任何的指责。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 “罗妮知道了吗?她……现在怎么样?”他问道。 “不,我还没把这件事告诉罗妮。至少弄清他……弄清沃尔夫真正的死因之后再告诉她吧。”克诺雷纳诚恳而坦率地抬头看着高出他一大截的朋友,“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也一样。”伊恩苦笑,“抱歉,把这种事情塞给你……” “可我想她已经猜到了什么,”克诺雷纳叹气,“当我告诉她我需要出门一段时间的时候,她看起来苍白又绝望……” “那么……他在哪儿?”最后,克诺雷纳艰难地问道。 . 盛放着沃尔夫骨灰的陶瓮摸起来冰冷刺骨,克诺雷纳收回手,无言地摩挲着手指。 “我不能让他一直躺在那儿,也不能将他埋葬在这里,所以我火化了他……” 在朋友的面前,伊恩允许自己暂时卸下防御,流露出所有的悲伤和无力。从前,当他们在一起时,世上似乎没有任何事能阻拦他们,没有任何人能击倒他们。而现在,失去了沃尔夫,一切都再不会一样了。 “我想你已经检查过他的尸体,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发现的一切都已经写在信里。无论怎么看,他都像是从树上摔下来的,但是……”伊恩想起了那暗夜中无形的杀手,“我想那或许与魔法有关。” “……魔法?”隔了一会儿,克诺雷纳才惊讶地重复。 “在他死去之后不久的某个晚上,就在这个房间里,有人袭击了我,不管那是谁……或者什么,它是隐形的。”伊恩抓起枕头,让克诺雷纳可以看清那无形的利刃留下的痕迹。 年长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告诉过任何人吗?” 伊恩摇了摇头。 “我所知道的唯一还能操纵魔法的人……” “埃斯特尔?但不可能是他。”伊恩干脆地打断了朋友的话。 “当然……他从来不会失败。”克诺雷纳把话接了下去。伊恩内心有隐隐的不悦,但并没有说出来——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人,但那与能力无关。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拥有魔法之力,就一定会有第二个。”他岔开话题,“你认识他的时间比谁都长,有没有曾经听说过什么?” “没有……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克诺雷纳踌躇着,“自从八年前分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或许是他的敌人?这样无论是伤害沃尔夫还是你,似乎总算有个理由。” 听起来似乎没错,却又不知哪里总让人觉得不对劲。伊恩沉默着,努力回想来到卡尔纳克之后所经历的一切,但这新的推测只是让所有的线索变得更加混乱不明。 塞进了两个大男人的小房间有些局促,克诺雷纳打开了窗,让带着寒意的风吹走房间里的沉闷。天空已经暗了下来,繁星在暗色的云朵间隙闪烁。从前人们会说那是诸神俯视大地的眼睛,现在人们说那是诸神离开时流下的眼泪。讽刺的是,伊恩知道,他所见的星空,和几百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伊恩开口问道:“你见过埃斯特尔和依蒂丝么?自从我们分开之后。” “依蒂丝来过一次尼娥城。我们在海边的酒馆里聊了一小会儿,她说她在寻找独角兽……那种比龙还要神秘的动物或者早就已经随精灵们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了吧。第二天她甚至没有告别就走了。” 伊恩忍不住笑起来:“这的确是她会做的事。” “但我没有再见过埃斯特尔。如果他不想被人找到,那就没人能找得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伊恩觉得克诺雷纳提起那个同伴中惟一的法师时,语气中有一丝黯然。他是所有人中与埃斯特尔相识时间最长的,但即使是他,似乎也并不十分了解那个神秘的家伙。 当诸神离开这个世界之后,魔法的力量逐渐消退。群星的光芒之中,风与水之中,火焰与冰雪之中,植物的伸展和鸟兽的鸣叫声中,所有生物的呼吸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天天消失。最先失去力量的是诸神的牧师们,若他们没有选择随自己的神离去。而后是并无天赋,单纯凭借一刻不停的学习来掌握操纵魔法的技巧的法师。最后是那些继承了精灵或更加古老的种族的血脉,天生具有某些魔法力量的人。然而大多数人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施展什么令人惊叹的魔法——说是戏法或许更合适些。即使有像埃斯特尔那样依然拥有强大魔力的人存在,在现任国王宣布“一切魔法相关之物皆为邪恶”,而人们也已经逐渐接受的如今,或许也都会选择悄无声息地隐藏起来。 再强大的魔法也敌不过整个大陆的敌意。或者,单纯的无视已经是足够沉重的打击。 伊恩并不是不担心埃斯特尔的安全。那个奇怪的法师或许有着毋庸置疑的强大力量,却缺乏太多的常识。很多时候他能够避开那些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的危险,在伊恩看来几乎全凭侥幸。他曾开玩笑说埃斯特尔或许是大陆上惟一一个还被诸神眷顾着的人,却换来法师少见的、充满讽刺的一笑: “是我先背弃了神。即便不是如此,我也从未指望他们的眷顾。”他说。带着伊恩无法理解的愤怒——近乎绝望的愤怒。 依蒂丝曾经担忧地说过,或许有一天法师会毁掉自己,要么他会毁掉这个世界。伊恩不知道前者是否会变成现实,但他总觉得后者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他或许弄不懂很多事,或许知道得比依蒂丝和克诺雷纳都要少得多,可他曾在晨曦初上时从梦中醒来,看见法师独自站在营地的边沿眺望逐渐染上金红色的地平线和山脚下逐渐热闹起来的平凡小镇,眼神单纯而热烈。 埃斯特尔爱着这个已经并不属于他的世界。这是伊恩惟一能肯定的东西。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失踪的,小小的纪念品。 “沃尔夫……他的胸针不见了。” 克诺雷纳突地转过头,用询问的目光向朋友确定,“那个?” 伊恩肯定地点了点头:“他穿得很少,一定带着它。但我找过了,他身上没有,摔下来的地方以及走到村子附近的沿路都没有。一定有人拿走了它,或者捡到了它,无论如何,找到这个人或许会有所帮助。” “也或许那只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贪财的家伙,即使不了解它的价值,一片那样完整的水晶已经足够吸引很多人了。” “或许。但那是沃尔夫的东西,它不该留在除了沃尔夫之外其他任何人的手上。”伊恩坚持,“我们得找到它。” 他固执地抿紧双唇时的样子看起来很有些孩子气,但克诺雷纳知道,如果伊恩坚持要做某件事,最好别去尝试让他放弃。 “好吧。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他不可能在这样的小村子里把自己的秘密隐藏得太久,我们总能打听到点儿什么的。” “也许。”伊恩叹气,“你不知道想在这里问出些真正有用的东西有多难,希望你能比我更幸运一些。” “哦,你总是我们之中最幸运的那个,大个儿。”克诺雷纳尽力伸长手臂,轻轻拍了一下伊恩的头顶,一丝笑容沿着他眼角的纹路泛开,“你只是需要再多一点耐心。” 那熟悉的笑容感染了伊恩,也一点点带走许多天以来沉沉地压在他肩头的重担。 ——也许今晚的梦里,不会再有纷乱的黑影。 十七、秘密 晚餐时间过后,酒馆里照例又热闹起来。伊恩独自坐在角落里,看着克诺雷纳轻松地与农夫和猎人们打成一片,拍着彼此的肩膀大笑着聊天,心中混杂着骄傲和微微的嫉妒。他低下头拿起酒杯似乎想要掩饰目光中的失落,但杯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不过去和你的朋友待在一起?” 一个柔和的声音问道。 伊恩抬起头。苏雅站在桌边,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或者再来一杯?” 她穿着浅蓝色围裙,蓬松的黑色的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上好的美酒般令人沉醉。 “我猜瑞德再也不会给我免费了。”这大概是个不怎么高明的玩笑。 苏雅笑了笑,给他倒上了满满的一杯。 “你的朋友今晚请所有人。” “但你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伊恩脱口而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苏雅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呢?”她说。当他转身离开时伊恩才意识到那其实不算是一个回答。他望着她的背影,有好一会儿都无法将目光收回。如果拉赫拉姆真如传言中一样“迷恋”着苏雅,伊恩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这个女人虽然并不十分美丽,却拥有某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能让人觉得无比放松,温暖和安心的力量。 那是家的感觉。 克诺雷纳步伐沉稳地走过来,调侃着:“似乎你和村里人的关系并不像你说的那么糟糕嘛。”他的目光追随着苏雅,露出赞赏的神情。他大概喝了不少酒,那可以解释他语气中并不常见的轻佻。 “那是酒馆老板的女儿,娜娜的母亲……你最好别让瑞德听见刚才那句话。” “啊,那个传说中的女人。”克诺雷纳了然地笑了笑。 “你打听到了什么?”他问。 “正确说来,是我‘看到了什么’”克诺雷纳稍稍压低了声音,“你认识克罗泽吗?” “……那个铁匠?我只知道他是村长任命的克利瑟斯的守护者之一,因为他就住在那附近。”伊恩迟疑了片刻才想起那个容貌平常,不怎么引人注意的家伙。他环顾酒馆,但并没有看见克罗泽。 “他已经走了,我都还没来得及去打个招呼……看起来他见到我可不像我见到他那么高兴。” “你们认识?” 克诺雷纳摇摇头,但并不像是否认。“另一个守护者是拉赫拉姆?发现沃尔夫的那个猎人?对于他你知道多少?”他岔开话题,像是不经意般地问道。但伊恩熟悉朋友的每一个表情和习惯,他必然是发现了什么。 “不是太多。他在这里出生,年幼时就跟着他的叔叔离开了村庄,据说曾经在王都为商人们做过护卫,八年前回到这里,一直以打猎为生。”伊恩小心地选择着词句,他的确对拉赫拉姆有所怀疑,但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用他没有多少证据的感觉去影响克诺雷纳的判断。 朋友片刻的沉默让伊恩有些不安。“你听说了关于他的什么?”他问道。 “对于拉赫拉姆,我所知道的并不比你多,但我的确认识另一个人……克罗泽。”克诺雷纳抬头直视着他,“他并不只是个农夫,至少十年前不是。十年前我曾经在王都见过他,那时他已经是国王陛下的近卫军。” 伊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从未过多地关注过克罗泽——拉赫拉姆几乎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你确定那是你认识的那个克罗泽?……那么你觉得他会和沃尔夫的死有关?”这是他惟一关心的问题。 “我不知道,至少现在无法确定。但我相信国王的近卫不会无缘无故到这偏远的村庄里来,假借铁匠的身份守护一个坍塌了几百年的古堡。即使传说国王出自克利瑟斯家族,他也从未对这里有过多少关注——”克诺雷纳左手的拇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食指上的戒指,“而奥维恩也在这里,很明显,他对那个古堡的兴趣绝对不是他自己所说的那么简单。我猜是他的人打开了迷宫的门。” 但是否是他授意触动机关把伊恩和娜娜关在迷宫里? “所以,国王,奥维恩,沃尔夫……或许还有加上拉赫拉姆。我们得弄清楚他们之前到底有什么关系,而这一切是因为王室的秘密,还是白龙的宝藏。”伊恩叹着气,“现在我真心希望是后者。” “伊恩……”克诺雷纳抬起头,蓝灰色的眼中是伊恩熟悉的“你知道事情总是会更糟/更有趣”的表情:“你出生在南方,也许没有听说过,在还未成为国王之前,作为西阿瑟罗的领主,那个人的近卫,有一段时间,被称为‘银龙卫士’。” . 没有人知道龙这种生物是何时出现在大陆上。传说它并非由诸神所创造,当精灵还在星光下的湖畔沉睡,飞翔于天空的巨龙的影子,已时常滑过连绵的山脉。 巨龙喜欢居住在陡峭的山峰之间,用凡人难以到达的高度和崎岖的地形隐藏它们最喜欢收集的东西——黄金、宝石、神奇的魔法物品。它们拥有强大的力量、漫长的生命和人类无法理解的智慧,却惟独对那些它们既不会使用,也不会拿去交易的东西有着不可思议的执着。伊恩不知道宝藏对它们而言到底有何意义,也许它们只是单纯地喜欢收集闪亮的东西来装饰自己的巢穴,吸引伴侣,就像超大只的乌鸦一样…… 当伊恩第一次这样告诉依蒂丝的时候,那个有着翡翠般双眼的女游侠几乎笑岔了气。但最终她也没能说清楚,巨龙这奇怪的、事实上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的爱好到底从何而来。 在精灵和人类出现之前,在黄金和秘银都隐藏在岩石中,当精灵和矮人尚未打造出精美的物品,它们又曾收集些什么呢? 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即使是巨龙自己。对宝藏的贪婪像是流淌在它们血液中的本能,它的存在似乎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然而那也是将它们引致灭亡的原因——比巨龙更为贪婪的,恐怕只有人类。 除了抢夺财物之外,龙会掠食人类蓄养的动物,偶尔也包括人类本身。但如果没有宝藏的吸引,屠龙这种成功率极低,一旦失败几乎必然以生命为代价的冒险,不会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趋之若鹜。 传说远古之时巨龙也曾与精灵和人类并肩作战对抗黑暗的侵袭,传说这个世界上的巨龙曾有过很多种,有善有恶,有伟大也有卑劣。然而当诸神离去,人类成为世界的主宰,曾经被当做神一样崇拜的巨龙渐渐成为纯粹邪恶的象征,一条接一条地倒在人类的脚下。 伊恩所知的是,白龙伊斯康提亚,是大陆上最后一条龙。 “银龙卫士”这个称号也许并不能代表什么。无论是否邪恶,那强大而优雅的生物依然是许多人类崇拜的对象。然而伊恩无法不考虑到银龙与白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差异——白龙的鳞片在他看来就如同纯银打造一般。国王曾经的领地西阿索罗包括了卡尔纳克山脉,而传说他出生于克利瑟斯家族。那个神秘的、据说被诅咒过的家族,正诞生于在卡尔纳克山上屹立过数百年,也已经坍塌了数百年的克利瑟斯古堡。 而一条巨龙,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它最初选择的巢穴,也会是它最后死去的地方。 回想起将白龙的双角献给国王时那王座上的男人异乎寻常的反应,伊恩不得不承认,克诺雷纳的怀疑或许是对的。 最糟的情况,王室的秘密与白龙有关。而沃尔夫对宝藏的执着让他卷入其中。 . 第二天一早,伊恩摇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克诺雷纳。 “沃尔夫不能就这样平白死去。”他说,目光坚定,毫不退缩,“无论这件事跟什么,或者跟谁有关。” 克诺雷纳大力地揉了揉脸,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可是先别急着下结论,好吗?我们还不知道这是否真与白龙的宝藏或者国王有关。” “所以?”伊恩直视着他。 “所以,让我跟我的老朋友再见见面吧,或许能问出什么有用的。” 十八、屠龙者 克诺雷纳的方法比伊恩所想的更为直接。他礼貌地叩响门扉,但并未在意主人毫不理会的冷淡态度,推开院门,直接走到了克罗泽的面前。 “一位被国王陛下所信赖的战士会甘愿成为这偏僻村庄里籍籍无名的铁匠,为乡野村夫打造农具和厨刀,真是令人意外。”他微微弯腰,向克罗泽行了个礼,“或许您已经不记得了,我们曾见过面,伯恩斯大人。” 克罗泽·伯恩斯直起腰来,将刚刚劈好的一截木材丢到一边,扫了克诺雷纳一眼。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无动于衷地说,伸手抓了抓胡子,“我是姓伯恩斯,但可不是什么‘大人’。” “看来我送您的药似乎有效,留下的疤痕不算太明显。”克诺雷纳依然微笑着,很随意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左侧。 克罗泽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自己的脖子。看着克诺雷纳的笑容,他有点悻悻地放下手,“好吧,克诺雷纳·安杰。我待在这里可不是什么适合到处声张的事儿,你最好知道这个。” “当然,我能够保守秘密——这一点您很清楚。我想您应该也认识不久之前死在这里的那个人,我的朋友,沃尔夫·赛勒斯,他的父亲蒂尼·赛勒斯也是国王陛下的朋友。” “用不着扯上他父亲跟陛下的关系。我认识那个小偷,也知道他是你的朋友,不过他的死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那个带着轻蔑的称谓让隐藏在阴影中的伊恩握紧了双手。而克诺雷纳冷冷地纠正:“是盗贼。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最好还是开诚布公:如果他所做的事影响了我们的国王的任何计划,因此而导致了他的死亡,只要您告诉我真相,我们会乖乖地带着他骨灰离开这里,不再多说一个字。但如果不是,也希望您能坦诚地告诉我,这对大家都没什么坏处。” “他没碍我什么事儿,据我所知也没碍陛下什么事儿,但他似乎碍了另一个人的事……奉国王之命窝在这个地方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克罗泽用力将斧头插在木桩上,拍拍手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很显然,谈话结束了。 克诺雷纳站在那里,默默地消化着刚刚得到的消息。树叶的阴影落在他脸上,轻轻地晃动着,使他脸上的表情暧昧不清。 他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伊恩跟了上来,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你都听到了?”克诺雷纳头也不回地问。 “你觉得他说的人是谁?”伊恩反问。 “我想这个你比我更清楚。” 眼前浮现出肤色黝黑的猎人漠然的表情和锐利的眼神。伊恩不知道在他不动声色的面容下还隐藏了多少秘密。是他发现了重伤的沃尔夫,是他把沃尔夫送到酒馆,是他在克利瑟斯古堡那神秘的地下迷宫里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娜娜和伊恩……天知道他还做了什么。 伊恩已经厌倦了那些遮遮掩掩的追查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也许是时候与猎人面对面地谈一谈,他从来都不喜欢拐弯抹角,而直觉告诉他,猎人也同样不喜欢。 直截了当——也许他们真能谈出些什么来。 . 猎人的院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一丝不苟,简直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伊恩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大声地叫着猎人的名字。 但是没有人回应。 伊恩猜测猎人大概还没有从森林里回来,虽然根据他的观察,平常这个时候,如果没有去酒馆,猎人应该已经在家中准备晚餐——他的作息简单准时到枯燥的地步。如果真如克诺雷纳所说,拉赫拉姆曾是国王的侍卫,作为一名军人,这样的习惯倒也正常。 怀着一丝侥幸,他敲了敲门。粗糙的木门在他的手下发出一声轻响,毫无戒备地向内敞开。 的确是没有人。伊恩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却还是忍不住向空荡荡的房间里窥视了一番。勉强可以算做客厅里的小房间里陈设简单得一目了然,两把椅子,一张木桌,尚未燃起的壁炉旁的墙壁上挂着几张兽皮和一张猎弓。 卧室里大概也只有一张床吧。 伊恩摇了摇头,能够忍受这样的寂寞的人通常不是令人尊敬便是令人恐惧,他衷心希望猎人不是后一种。 他退后一步,准备带上房门的时候,突然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那是仿佛心跳一般的脉动,在靠近他心脏的地方,带着微微有些上升的温度。对他来说,那原本该是温暖的感觉,带来却的是刺骨的寒冷。 门被重重地拍在墙壁上,几乎能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伊恩如同一团挟着怒气的火焰般冲进了房间。他狂躁地将挂在墙上的兽皮通通扯下来丢在地上,但那下面并没有隐藏任何东西。然后他冲进了狭小的卧室,那里面如他猜想的一样简陋。床尾放着一个木箱,床头是一个小小的柜子,抽屉并没有上锁。他拉开它。 小小的水晶树叶静静地躺在那里。 伊恩可以听见自己心底发出的怒吼。他抓起那片并不属于他的水晶,一步便跨到窗边,猛地向窗台下方伸出手。伴随着一声惊惶的低喊,他准确地揪住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约安的衣襟,轻而易举地把男孩拖进房间,高高提起。 “哇!哇!哇!”约安慌乱地拍打着伊恩的手臂,拼命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出来。“放我下来!”他叫嚷着——如果瑞德这会儿再问他,他可不会用“温和”这么温和的词儿来形容面前这个危险的大个子! “那个猎人在哪儿?!”大个子直直对着他的脸吼道。 “在他自己家的院子里。” 拉赫拉姆冷静的声音让约安松了一口气,一被伊恩放开他便聪明地跑开,冲出房间躲在门廊后紧张地考虑着他是要在这两个人打起来——他们简直毫无疑问会打起来——之前就跑去找瑞德,还是应该留在这里直到一切结束? 伊恩直接从窗台翻了出去。拉赫拉姆正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也许我该问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我确信自己没邀请过什么客人。”猎人的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虽然被皮革包裹着,但伊恩注意到他早该发现的事实——对于一个隐藏在深山中的偏僻村庄里的猎人来说,那柄剑未免过于合乎规制。 “那么也许我该问您如何得到这个,大人。”他举起左手,刻意加重了那个称谓。水晶制成的叶形襟扣被暮色染成嫣红,“别告诉我这是您从国王手中得到的赏赐,因为我大概正好认识拥有这东西每一个人!” “捡到的,在树林里。”拉赫拉姆毫不在意地保持着放松的姿态。那并非全无可能,但此刻的伊恩拒绝相信。 “沃尔夫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他逼问。 “就在他身边,像你一样。” 猎人异乎寻常的冷静让伊恩莫名地焦躁而挫败,仿佛挥出的每一剑都只在空气中划出无用的弧度,瞬间炽烈起来的怒火烧掉了最后一丝理智,朋友毫无生气的惨白面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凶手!!” 他咆哮着向前冲去,然而在他的拳头落在猎人的脸上之前,对方已经敏捷地闪向一边,顺手一推屋檐下吊着的腌肉向他砸过来,同时也遮蔽了他的视线。 身体里属于战士的那一部分冷静下来,推开腌肉的同时他拔剑前挥,如预料之中,正撞上拉赫拉姆斜刺而来长剑。 “凶手?你是说你和你的朋友们么?屠龙者!” 拉赫拉姆从来平稳的声调似乎因为那突如其来指控而异常地升高,最后一个词语带着那样猛烈而深沉的愤怒,让伊恩的下一个动作骤然失去了力度。他收回剑翻出狭窄的门廊落在院子里,紧随而来的剑刃堪堪掠过他的额头。 猎人并未追击,再次面对面站定,他被怒火点亮的双眼令伊恩几乎无法正视。 “伊斯康提亚,那成就了你们伟大声名的巨龙,我不知道你们是坚信它必然邪恶或者根本毫不在乎。但如果你曾直视它的双眼,你该知道那是怎样一种伟大的生物,你该知道它的灵魂善良且高贵——而你们杀害了他,却自称为英雄!” 他怒吼着举剑垂直劈下,伊恩后退一步,根本来不及去思考瞬间涌入脑海的一切,几乎是单凭本能挥动武器挡下那一剑。在接下来一连串兵刃交击的清脆声响中,他似乎听见一声小小的惊呼。 十九、娜娜 “娜娜!” 约安大叫一声,从门廊后跳了出来。 院门外,女孩将手里的竹篮抱得更紧些,带着惊慌的眼神无声地询问着。 伊恩向后跳开,举起双手,剑尖朝下,努力对女孩挤出一个不那么虚假的笑容:“这只是一个……” “小小的较量。”拉赫拉姆把长剑插回腰间,接了下去,平静得像他刚刚说的就是事实。伊恩忍不住要怀疑一分钟前那个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般的猎人只是他的幻觉——但猎人警告的一瞥里依然闪烁着敌意。 无论是否相信,娜娜像她的外公那样习惯性地耸耸肩接受了这个解释,她走过来将手中的竹篮塞进拉赫拉姆怀里:“蓝莓派,妈妈做的。”然后转头告诉伊恩:“你的朋友好像正在找你,他在酒馆。” 没等伊恩有任何表示,女孩干脆地转身离开,约安咕哝了一句什么,小跑着追了上去。院子里突然又只剩下两个男人,在逐渐加深的夜色中沉默地互相瞪视。 “这件事还没结束。”片刻之后,伊恩表示:“我会找出……” “真相?”拉赫拉姆打断了他的话,“真相是你们确实杀了伊斯康提亚——没有任何理由,而我跟你朋友的死没有半点关系。”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家中,用力关上了门。 伊恩深吸一口气,怒火消退后的空虚迅速被苦涩填满。他意识到他今天的冲动似乎只是把一切都弄得更糟。 被他随手塞进腰带中的水晶树叶持续地散发着暖意,一如当年他们面对白龙之时……他沮丧地发现他根本无法反驳猎人的指责。 八年来他满心疑虑,却一直拒绝相信的事实,在最不恰当的时间,就这样直白地展现在他面前。 手指抚过水晶光滑的表面,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因为某种魔法,水晶叶片在相互靠近时会产生心跳般的脉动,并增强彼此的力量。当年屠龙的伙伴们每人都有一个 但他在靠近克诺雷纳时,并没有任何感觉。 . “你没有带着那片叶子?”向克诺雷纳讲述完他鲁莽的举动之后,伊恩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并不是因为怀疑什么……或许只是希望如此珍视着过去那段时光的并不只是他一个。 “留在尼娥城了。南方的天气可不需要成天把它带在身上。接到沃尔夫的消息之后急着出门,居然忘了拿上,现在可真有点后悔。”克诺雷纳缩了缩脖子,抱怨说:“现在还是秋天吧?这里的温度跟白龙的吐息可差不了多少。” 伊恩轻轻按住桌面上的那枚水晶——在开始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之前他就把它掏出来放在了桌上——推到克诺雷纳的面前。 “带着它吧。”他说,“沃尔夫也会这么希望。” 不明不白死去朋友的名字似乎让夜晚的寒意更重了几分。有好一会儿,他们只是望着水晶表面仿佛不停流动着的光芒,相对无言。然后克诺雷纳拿起水晶塞进了自己的腰带里。 “我们会有办法的。”他说,更像是在告诉自己,“正如你所说的,我们的朋友不能这样平白死去,无论要面对的是什么,我们总会有办法……就像从前一样。” “就像从前一样。”伊恩赞同地重复,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一丝笑容。 他并不打算跟克诺雷纳谈论他们杀死白龙或许是一个天大的错误,更不打算说出他对另一个朋友的怀疑——至少不是现在,不是今晚。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永远也不用谈论这些。 . 鉴于伊恩前一天的举动大概会让他在村民的眼里变得更加危险——即使拉赫拉姆和娜娜不会说什么,约安也不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克诺雷纳建议他最好暂时不要出门。 “休息一会儿吧,大个子。我会出去打探消息。”他说,“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就得用上你的剑。在那之前,我会想办法弄清楚我们的敌人到底有多少。” 除了点头之外,伊恩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从前他也曾经惹下类似的麻烦,而每一次,他的朋友们都有法子圆满地解决问题……或者至少解决问题。 克诺雷纳出门之后,他环顾了下小小的房间,无聊地坐在了椅子上,还算结实的木椅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不堪重负的**。那让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偶尔他会假装忘掉自己是个“吓人的大个子”的事实。也许有人会以身高为傲,但他并不喜欢那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即使现在他已经能够淡然地接受这个事实。 十六岁的时候他已经能够轻松挥动父亲的打铁锤,他继承自父亲的身高也已经远远超过村里同龄的男孩们。他们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畏惧,尤其是当他不小心在玩摔跤时拗断了拉蒂默的手臂之后。 他并不喜欢那样的眼神……刚离开家的那段时间,他想自己或许是忘了这个。 金瑟——一位严厉的战士,他父亲的朋友,教会了他剑术也教他如何运用自己的力量;一起冒险的伙伴们包容甚至纵容着他的冲动与莽撞,将别人眼中的畏惧视为他们的骄傲。无法否认那是他最快乐、最自由自在的日子。独自流浪的岁月里他才逐渐从他人的恐惧与厌恶中学会控制自己。但他仍然无法阻止人们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惊吓于他巨人般的身高和肌肉,无论他的笑容有多么温和,而他真的不能算善于言辞。 他想自己大概这次是真的吓坏了约安。那个男孩总是尽可能地跟在他身后,起初他以为真的只是因为好奇,可现在他确定并不是那么简单。他不禁猜测克诺雷纳的身后是不是也有一个小小的尾巴——但跟踪克诺雷纳可没有跟踪他那么容易。 . 克诺雷纳并没有发现身后有什么好奇的跟踪者,但这并没有让他感觉更轻松些,正相反,奇异的不安如影随形,一路上他都在克制着自己回头张望的冲动。伊恩向他提起过约安,如果这个村庄的人真如伊恩所说对外人其实充满了戒备,他想不出自己被忽视的理由,他不认为像瑞德或拉赫拉姆那样的人,会仅仅因为他不如伊恩那么大个儿就觉得他不值得被关注。 他绕了不小的圈子,时常停下来和村子里的人们打着招呼,模模糊糊地问一些听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攀上了一处可以俯瞰克利瑟斯古堡废墟的高地。他停下脚步,随意地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望向天空,像是在休息。 “有什么是需要我知道的吗?”树后灌木丛的阴影中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关于拉赫拉姆,你知道多少?” “……他是国王的近卫。” “他的任务是否有所不同?” 树后的男人沉默了一阵儿。 “你想说什么?”他问道。 “他与那个名叫娜娜的女孩……以及女孩的母亲,关系似乎非同一般。” “据说女孩的父亲是拉赫拉姆以前的朋友。或许更重要的是女孩的母亲是个长得还算不错,在这样的小地方,要求总不能太高。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关心的地方。”阴影中的声音带着轻蔑和明显的不耐烦。 克诺雷纳笑了起来:“您对自己任务以外的事全无兴趣,真是令人敬佩。。” “我更没兴趣的是听你冷嘲热讽。我已经做了你要我做的事,现在是你回报的时候。” “那么您是否知道那的女孩的生日是在冬天?就在国王陛下秘密来到这个村庄的同一年的冬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陛下来的时候,正是冰雪消融的季节。而根据我所听到的,那女孩长得似乎不怎么像她的父亲……他长什么样?似乎是金发蓝眼?啊,当然,您是没有兴趣知道这些的。” 更长的沉默。而克诺雷纳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 “你知道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良久之后,树后传出的声音听起来并不那么肯定。 “只是一些合乎情理的猜测,也许——只是也许——也许有人会在意。虽然与我无关,但如果有必要,我很乐意帮忙。” “做好你自己的事,忘掉那些你不该知道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口吻。那是克诺雷纳最厌恶的语气,但即使没人能看见,他还是很小心地掩饰了他的怒火,只是站起身来,毫不在意地说了声:“如您所愿。” 这扔出去的饵或许只能引发一点小小的混乱,但应该能暂时转移某些人的视线,让他有足够的时间解决眼前的麻烦。 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二十、枯萎 冰雪并未能延误某些消息从遥远的北方村落传递到高墙之内的宫殿中的时间——身居高位者总有些便利的特权,而身为一个王国的王后,艾琳·斯特里克拥有的特权并不止这一个。 然而所有那些拥有的东西都无法抵消她展开那张纸条时一点点烧灼掉她的理智的怒火。 泰贝莎·塔布里斯,王后的密友走入那间温暖得有些过头的小客厅,还没有来得及说上几句亲昵的寒暄,那仿佛冰雪铸就的女人便冷冷地递给她一张纸条。 那消息的确惊人——但在泰贝莎看来实在没什么不可原谅的,她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原来国王陛下到底也还是个男人。 她将那张纸条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壁炉里,看着那一小团突然明亮起来的火焰渐渐化为灰烬。 “所以……你想要怎么样呢?”她叹着气,扯过一朵桌上花瓶里的玫瑰,伸手摘掉一片枯萎的花瓣,那温室里培育出的玫瑰凋谢得很快,即使是在这暖意融融的房间里。连香气都变得干燥而苦涩,仿佛在哀悼它不合时宜的、短暂的生命。 金发的王后只是笔直地坐在椅子里,脸色冰冷,眼神灼热。 回头看了一眼,泰贝莎继续叹气:“艾琳,亲爱的,你已经拥有了一切——财富,权利,美貌。要知道,其中的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大多数女人疯狂。” “所以?”艾琳冷冷地问,“我就该装作不知道我的丈夫有一个私生女?!”她的优雅在最后一个词脱口而出时荡然无存。她猛地站了起来,如同愤怒的困兽般在宽敞的小客厅中急速地转来转去。 泰贝莎耸耸肩:“只是一个女孩儿。你该庆幸……”她咽下了第二句话,意识到那只会让艾琳的怒火越发不可收拾。 “庆幸?庆幸他只有一个私生女而不是有一堆不知道谁生的儿子和女儿吗?!”王后冲她的朋友怒吼着,“那么在我走进这里的那一天,就该挖出我的眼睛,刺聋我的耳朵,让我不用面对这一切!!” 泰贝莎明智地不再开口,她与王后从小一起长大,已经算是最亲近的朋友,这些年来艾琳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她也是知道的,这个时候说任何话她都不可能听得进去。 艾琳在房间里大踏步地转着圈,蓄得长长的指甲被她噬咬得参差不齐,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有一点火花就能爆炸。泰贝莎开始考虑要不要悄悄地离开。 “她必须死。”饱含着怨恨的句子从王后形状美好的双唇间吐出。那种冰冷和狠毒让泰贝莎也暗自心惊。 “或许……”她试着劝解,但立刻被他的女儿打断。 “没有或许。国王没有子嗣,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人都知道。” “好吧,”那无奈的朋友再次叹息,“但在你下手去杀一个小女孩儿之前,是不是该确定一下她是否真拥有那‘据说’的身份?”泰贝莎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如果是为了家族——为了她自己的利益,她并不介意牺牲多少人的性命。但即使是她,也不愿这样平白地夺走一个无辜女孩的生命。 她的话音未落,艾琳已经打开房门,呼唤着自己的侍女。 “去见国王!”她简单地吩咐,没有再对她的父亲多说一个字。 泰贝莎摇一摇头,摘下另一片枯萎的花瓣,不由得有点遗憾地想起多年前那个声音娇软,眼神纯洁的金发小女孩。 能让一个女人有如此巨大的改变的,只有两样东西……爱,和恨。 . 从王后的寝宫到国王的宫殿距离很远。这修建于数百年前,旧王朝传下的皇宫,从建成之初就因为过度的奢华遭人诟病。现任的国王于是建起一道围墙,将宫殿分成两半,一半作为王室议事和起居之所,另一半分成小块卖给了朝臣和王都中的富商,虽然遭到贵族们的诟病,但国王毫不在意——战乱过后的国家并不富裕。 走进幽深寂静的大殿时,艾琳把双肩从厚重的斗篷下解放出来,感觉到初冬干燥而冰冷的空气。出生于北方的国王并不怕冷,即使年事渐高,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国王宫殿的壁炉里都不会燃烧起温暖的火焰。 他大概不记得——或者根本不在意他的妻子生长于南方,在嫁给他之前甚至连雪都没有见过。 艾琳略带讽刺地想着。但她从不会在他面前示弱,如果单薄的长裙不能抵挡寒冷的侵袭,她还有燃烧在心底的怒火可以凭借。 她挺直了脊背,大踏步地走过坚硬的大理石地面,深蓝色的裙裾优雅地滑过,自天窗漏下的阳光落在她浅金色的长发上,那闪烁的微光仿佛发自她身体内部。她知道自己能够吸引一路所有人的目光,即使她已不再年轻——除了她将要面对的那一个之外。 “陛下。” 她挥手驱开似乎想要上前阻拦的侍卫,直接走到国王宽大的长桌前,随随便便地行了个礼,不出意外地捕捉到国王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好极了。 她冷冷地想到。她很想知道当他听到自己带来的消息时候会露出什么表情——但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尖叫着:那不会比现在更糟。 没有什么会比现在更糟。所以,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带来一些消息,恐怕需要与您单独谈一谈。” 更多的不耐烦。但国王沉默着示意让所有人离开房间。 听到沉重的大门被关上时的声音,艾琳对着国王挑起了右边的眉毛,那让她精致秀丽的脸显出几分刻薄:“我听到一些来自北方山脉一个小村庄的消息——我的父亲在不久之前去过那里。当他回来的时候,他告诉我,一位妇人——一个猎人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遗孀,托他带给您一个消息。” 沉默的等待。但艾琳确定有什么引起了国王的兴趣,她可以从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看出他的想法。漫长的时间里无数次无意义的等待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至少教会了她这个。 “她的女儿死了。” 她直截了当地说。 她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个消息对国王带来的打击——那个稳重坚强得像块石头一样的男人,像是突然被闪电劈中一样站了起来,他的脸色白得像摊开在他长桌上的纸。 “这不可能!”他低吼。 然后他醒悟过来。 “这不可能。”他坚定地重复。如果娜娜发生了什么意外,拉赫拉姆会立刻通知他。即使拉赫拉姆也已经不在,苏雅也绝对不会让艾琳的父亲为他带来这个消息。 “那么,的确有这么一个女孩儿了。”艾琳冷冷地说,她的怒火隐藏在无动于衷的表情之下,但国王可以明确地感受到——那无形的火焰简直就在她的长发上劈啪作响。 “这并不有趣,艾琳。”他警告他的王后。 “我只是好奇您为何如此关注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刚才您的表情就像您刚刚失去了一个女儿。”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国王明白了艾琳的怒火从何而来,但对此他一直无可奈何。 “她的父亲是我的朋友。”他敷衍着回答。 “她的父亲几年之前就死了,恐怕以他的年纪很难能有和您成为朋友的机会。”艾琳反驳,“事实上,如果您如此关心那个女孩,我并不反对将她接来这里。这地方对我们来说太大也太冷清了不是么?” “毫无必要。那女孩待在自己的家里是最好的。”这样无意义的对话让国王疲于应对。“忘了她吧艾琳,无论你听说了什么,她并不是我的女儿。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丝信任……如果我们之间曾有过一丝信任,忘了她。别再去理会关于她或者她母亲的任何事。”他重新坐下,低下头回到他无止境的工作之中。那表示对话已经结束。 再次随随便便地行了个礼,艾琳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抬头看了一眼她骄傲的、僵硬地挺直着的背影,国王不由自主地叹气。他知道她不会如此轻易放弃。 他招来了迪兰——他最忠实的侍卫之一。交代完必要的任务之后,他心中依然有隐隐地不安。 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那个女孩——即使艾琳根本没有提到她的名字,她把他记忆引回那过去的时光。那些令人怀念,却又难以面对的记忆。 国王丢下了手中的笔。他走出阳台,让冰冷的空气吹走他的烦躁。 沿着楼梯盘旋向上,可以到达曾经的圣堂的塔顶。站在帝国最高的建筑上,须发皆白的国王,目光越过沉默耸立的宫墙,越过喧闹繁华的街市,越过无数山川与河流,向北,再向北。那个遥远而寒冷的、群山脚下小小的村庄里,有他今生今世,再也无法面对的人。 “苏雅……” . 二十一、决心 克诺雷纳的调查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每一天过去,他的脸色都似乎更加阴沉。伊恩所能做的却只有等待,这让他感觉分外焦躁而挫败。 天气也有些奇怪。正是秋末的时候,气温却异乎寻常地高了起来。然后第一场雪突如其来地降临,骤降的温度让人措手不及。森林里传出巨大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回荡在群山之间。那是因为气温突然降低而断裂的树木发出的声音。古老的传说中,那是冰雪化成的巨人在砍倒枯萎腐朽的老树,用于在诸神的宫殿中燃起熊熊的火焰。 第一场雪并不大。但初雪尚未融化,第二场雪便接踵而至,纷纷扬扬如羽毛般飘落,接连下了三天。通往山外的路彻底被封住了,但至少现在伊恩并非独自一人,那已经比他预料中的情况要好上太多。 雪下得最大的那天他还是忍不住跑了出去。虽然曾有过差点冻死在暴风雪里的经历,他还是很喜欢下雪,那些冰冷剔透的六角形花朵如此细小,却能如此轻易就仿佛改变了整个世界,常常令他惊叹造物的神奇。当他试着在酒馆后院深深的积雪里踩出第一个脚印时,忍不住小小地微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去,在雪地上印出大大的人形。在他出生的地方,冬天虽然也会下雪,却很少能够堆积出这样的厚度。 听见娜娜的笑声时,有一瞬间他尴尬得只想把脸永远埋在雪里。自从苏雅回来之后,娜娜很少出现在这里,伊恩有些失落——那女孩单纯直率的目光,对他而言像是一种救赎。但想到如果拉赫拉姆真是杀死沃尔夫的凶手,如果他不得不杀死那个似乎被娜娜当做父亲一样的男人时女孩脸上的表情…… 甩开落在头上的大片的雪花和脑子里纠结成一团的各种念头,伊恩从雪地上爬起来,努力对娜娜露出一个微笑。 “早!”他的语气轻快得连自己也觉得别扭。 “早。”女孩简单地回应,她的笑容淡了下来。看着她渐渐严肃起来的脸色,伊恩只想快点逃走——他大概猜得出女孩想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拉赫拉姆绝对不会是凶手。” 正如他所料,娜娜认真地为拉赫拉姆辩解着:“虽然他总是面无表情,好像从出生开始就没笑过,但他是个……”女孩歪着头,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个好人。”最后她说,像是对自己贫乏的词汇非常不满似地蹙起了眉头,然后坚定地重复:“他是个好人,一个正直的好人,他不会随便杀人的。” 伊恩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用力地搓着开始发烧的手指。他要如何向她解释,也许拉赫拉姆并不是“随便”就杀了人? 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呼唤解救了伊恩。女孩回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门内。 伊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想现在最好还是别进酒馆。望一望四周,他发现酒馆后院低矮的冬青树篱并不难跨越。 在酒馆后不远处的小树林里看见拉赫拉姆和克罗泽纯属意外。伊恩尽快躲进了一棵花梨树后,希望似乎正在争执中的两人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风是从他的方向吹过去的,虽然相距不是很远,也很难听清两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看来国王的两位战士相处得并不融洽。伊恩冒险从藏身之处向距离两人更近的地方移动,希望能听清他们的争执是否与沃尔夫有关,但他高估了自己潜行本领——也或者是高估了自己的运气,争执声停了下来,显然有人发现了他的接近。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然后他听见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拉赫拉姆就那样直直地从他的身边走过,近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那比当面斥责他偷听更让伊恩恼怒不已。当他盯着拉赫拉姆的后脑勺时,忍不住想揉个雪球扔过去——这十足孩子气的念头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最后他只能摇摇头,把一切的不对劲都归结于他在酒馆里闷得太久。他猜想那争执或许与沃尔夫有关,或许克罗泽也因为拉赫拉姆杀了沃尔夫而不满——毕竟那是他昔日朋友的儿子。 但终究都只是猜想。 他在树林里晃荡了好一阵儿才回到酒馆,大雪覆盖下的山林纯净得仿佛容不下任何邪恶与黑暗,那让他重新平静下来。而克诺雷纳直到傍晚才回来,眼角的每一丝纹路里都写着疲惫与忧虑。 伊恩直接把两个人的晚餐拿进了房间,而克罗雷纳只是心不在焉地把酒倒进嘴里,什么也没说。 伊恩夺过他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我们或许应该离开这里。” 在伊恩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克诺雷纳突然说。 这突如其来的的放弃令伊恩愕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但克诺雷纳的退却不会是毫无原因的。 “你听到了什么?” “足够多。沃尔夫惹上了他不该惹的麻烦,为什么他就是不能对宝藏和冒险什么的少一点兴趣呢?”当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心烦意乱时,克诺雷纳看起来似乎苍老了许多。伊恩知道他并非有意要责备死去的朋友。与他不同,克诺雷纳有更多需要牵挂的东西。 “那么确实与国王有关?他找到了白龙的宝藏,而沃尔夫发现了这个?”他问。 “宝藏并不是全部。沃尔夫所知道的事,恐怕我们的国王陛下不会希望任何人知道。” “那么让我来结束一切……用我的方式。不会牵扯其他任何人,也没人能够阻止。”伊恩瞪着克诺雷纳,目光沉郁而坚定。“我不关心什么宝藏,也从来弄不懂太过复杂的事,但我绝不会让沃尔夫就这样死去。你只需要告诉我,到底是不是拉赫拉姆。” 克诺雷纳只是沉默着。但伊恩相信那就是回答。 . “所以,让我们用最简单的方法结束一切。如果我输了,你立刻离开这里,把沃尔夫的骨灰带给罗妮。如果我赢了……也是一样。” 克诺雷纳瞪着伊恩,用一句简单的问话表达了他的看法:“……你约他决斗?你疯了吗?” “如果我疯了,拉赫拉姆也一样。他答应了。”对于这一点,伊恩并不怎么意外。虽然有很多不同之处,但有一点他与猎人极其相似:他们通常都会选择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去解决问题。那是属于战士的方式。 克诺雷纳坚决地摇头:“即使你赢了,恐怕国王也不会放过我们,也许我可以试着联络我在王都认识的人……” “然后又能怎样?国王会为了一个被他视为小偷的人而杀死自己忠实的战士吗?用我的方式,至少拉赫拉姆能够保证你和依蒂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那么你呢?”克诺雷纳敏锐地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问题。 “……复仇总是需要代价。” “那么这就是毫无意义的复仇!”克诺雷纳吼道,神情激动,蓝灰色的眼中充满伊恩从未见过的怒火。“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朋友,而你所说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我失去另外一个?!” “对我来说是有意义的。”伊恩平静地直视着朋友的双眼,“克诺雷纳,我的朋友。从那场屠龙之战后我们就各奔东西,你很清楚那是因为什么……我不知道你是否曾怀疑‘屠龙者’的称号究竟是一种荣誉还是耻辱,但那一直压在我的心头,而我甚至懦弱得不敢去探寻真相。我害怕那些我无比珍惜的、我曾视之为生命的东西都不过是谎言。如果能够为我的朋友死去,对我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 “那是逃避,不是解脱。”克诺雷纳脸色苍白地反驳,“如果你有任何疑问,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出真相。” 但伊恩注意到朋友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与慌乱,“真相”的某一种可能让他心生恐惧。他坚定地摇头:“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想知道所有。如果有什么是埃斯特尔希望隐藏的,那就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吧,让我拥有那些或许虚假但美好的回忆。所以,别再阻止我……你知道,像从前一样,我总是会相信你们的选择,但如果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也绝对不会改变。” 克诺雷纳知道那是事实。与他仿佛巨人般的身高和神祇般强大的力量相反,伊恩是个温柔随和得让人难以置信的人,常常是同伴们戏弄的对象,而他却只是微笑着,从不曾在意。所以他偶尔的暴怒才分外令人恐惧,而他偶尔的坚持也绝对无人能够阻止。 伊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暮色悄然降临,克诺雷纳一动不动地坐着,任黑暗一点点吞噬了他的身影。许多年来第一次,悔恨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在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天,或许应该把心挖出来烧成灰的。 . 二十二、失踪的娜娜 昨晚才从香港爬回来,累成狗……厚着脸皮再更一章番外!-----------------------------------------------------------------“你知道这有多么愚蠢吗?”苏雅在酒馆的角落里找到了伊恩,沉静如水的眼中藏着怒火,“娜娜气疯了,我只好把她关在家里。” 伊恩却只是笑着向她举杯:“我一直怀念那天晚上你请我喝的蜂蜜酒,可以再来一杯吗?这次我出钱。” 苏雅瞪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诸神在上……或许你不信,但你们其实如此相似——你和拉赫拉姆,你们该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她转身离开,留下伊恩在那里思考着她的话。他试着想象自己与拉赫拉姆成为朋友的情景,那很奇怪,却意外地令人向往。 “在另一个世界吧,也许。”他喃喃自语,用冷静而自信的微笑回应所有投向他的目光。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听说了他和猎人的约定。如果是在城市里,今晚说不定会有一场关于他们俩的小小的赌局——人们有太多的事需要关心,他人的生死搏杀,通常不过是酒足饭饱后的一点谈资,如果能带来一点小小的利益,也没有理由去拒绝。然而在这淳朴的乡间,虽然也有几个年轻人掩饰不住满脸的兴奋,他看到更多的却是担忧。然而当一个棕色头发的中年人走过来向他敬酒时,他还是有些惊讶。虽然并没有说过几句话,但他认识那个男人,那是这里的村长,约安的父亲。 “异乡人。”男人向他举杯,“我们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你认定拉赫拉姆是杀死你朋友的凶手,却又拒绝等到雪化之后去请城里的大人们来调查清楚。但——”他回头望了望,“如果你们都认同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解决问题,这里也不会有人阻止你们……你真的想好了吗?现在放弃还来得及,也不会有任何人耻笑你,那只是另一种选择,或许还是更好的选择。” “恐怕我只能坚持。”伊恩回答。 “固执,愚蠢——但我尊重你们的选择。”男人叹了一口气,举高酒杯,“那么好吧,愿正义之神指引你们的剑,愿幸运之神对你们微笑,这一杯敬你,和拉赫拉姆。” 拉赫拉姆并不在,但这无关紧要。酒馆里的人们大声附和着,向伊恩举杯。 伊恩微笑着回礼,吞下去的冰冷液体带着几分苦涩。幸运之神不会对每一个人微笑——更何况,如果真有神灵在看着一切,那么明天出现的,也该是复仇之神吧。 他不愿承认,但这一战,其中有多少正义可言? 村庄的东北方有一片不大的空地,春天时会铺满星星点点的紫花地丁,夹杂着明亮的黄色蒲公英,十分美丽。但空地的东南接着森林,向北的边缘便是悬崖,虽然围绕着简单粗糙、原木制成的护栏,也依然是禁止孩子们嬉戏的地方。 此刻,在伊恩的眼中,这一片被残雪覆盖的空地,在仿佛能吹进人骨髓的寒风中冷漠而荒芜。 是一个适合决斗的好地方。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目光有点茫然地落在克诺雷纳的身上。他的朋友正在——又一次——仔细地检查着地面。昨天他在克诺雷纳的坚持下已经和他一起来过这里,几乎用脚丈量了每一寸土地。他明白朋友的好意,但他并不认为那有什么意义。如果拉赫拉姆是惟一的敌人,他的骄傲不会允许他在这样一对一的战斗中玩弄什么诡计。 ——那么克利瑟斯迷宫中的门是谁关上的呢? 一丝隐隐的不安从心中的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仔细考虑,他的对手已经来了。 拉赫拉姆的身后跟着瑞德和德利安。见多识广的酒店老板和德高望重的老医师是相当适合的公证人,但村长的缺席还是让伊恩有些意外。 “伊克觉得他最好还是在村里看住那帮兴奋过头的小伙子。”德利安解释着,似乎看出了伊恩的疑惑,“而且,他不怎么喜欢这种场面。” 伊恩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拉赫拉姆从容地拔出剑来,向他行了一个礼——如果伊恩没有认错的话,那是军队中的礼节。猎人似乎已经不打算再隐藏自己的身份。 这样很好。 伊恩深吸一口气,拔出他那柄比普通长剑要更宽和更长的铁剑——那是身为铁匠的父亲,在他离家时送给他的礼物,它是陪伴他最久的朋友,而这里,或许就是终点。 现在,是时候让一切开始——然后结束。 . 阻止他们的是一个尖锐得有些变调的声音。 “等一等!”约安瘦长的身影冲出森林,直直地冲进对峙的两人中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有谁见过娜娜?”他突兀地问。 “娜娜怎么了?”听到外孙女儿的名字,瑞德立刻大步走了过来。 “她被人抓走了!”约安慌乱地喊着。 拉赫拉姆楞了一下,立刻将愤怒的目光投向伊恩,而后者只是惊讶而茫然地回望着他,那目光中的担忧是真诚的。 德利安已经走过来将手搭在约安的肩头上,他温和低沉的声音安抚着惊慌失措的男孩:“冷静下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娜娜不见了!我遇见苏雅……我本来想来看决斗,虽然你们都不许……可苏雅一定要让我去陪娜娜……”男孩显然有些语无伦次。 “冷静。”德利安一只手轻轻按了按约安的肩,另一只手拦住了不耐烦的、几乎是带着杀气冲过来的瑞德。 “窗子开着,娜娜不在,窗台下有血迹一直延伸到靠近森林的地方。我去了酒馆,告诉了苏雅,苏雅叫吉布森和格兰和她一起去森林找娜娜,然后让我来找你们!”不知道是因为德利安的安抚还是瑞德的威吓,男孩一口气说完全部,快得让人几乎听不清。 “娜娜被抓进了森林?”伊恩不愿想象女孩遭遇了什么。当拉赫拉姆转向他,他立刻明白了猎人想说什么。“一切都可以等找到女孩再说。”他毫不迟疑地表示。 拉赫拉姆点点头,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冷静。“我熟悉森林,我去找他们。”他对德利安说。 “而瑞德和我,我们先去娜娜家里看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老人看了看许久一言未发的克诺雷纳一眼,“不知道安杰大人能不能和坎贝尔大人一起,陪约安回村里通知村长,并且在有必要的时候保护村里的人呢?毕竟我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是否还会有其他意外。” 克诺雷纳对这样的邀请似乎颇感意外,但他很干脆地答应了。 虽然更想去寻找娜娜,但伊恩知道老人的建议是更好的选择。跟着克诺雷纳跑向村庄的时候,他忍不住在心中祈祷女孩能够平安归来——虽然他不知道,是否还有神灵在俯视这个世界。 . 娜娜与苏雅的家与村中其他猎人一样,都在距离森林较近,而离村子的中心较远的地方。惟一不同的是,这里并没有用木栏杆或者常青的灌木围起的院子,家门前的小路蜿蜒着延伸至森林的深处,小路的两边像是随意地种着各种植物。在苹果树和杏树下是成片挂着暗红色果实的蔷薇,春天来临时,这里总是一片花海,除了蔷薇,还有铁线莲、风信子、报春花、欧石楠……和着各种野花一直开到森林边缘,感觉就像是这一家人把家门外的草地和森林都当成了自己家的院子。 房门开着,瑞德冲了进去,德利安留在门外,环顾着四周。小路上的雪被人清扫过,坚硬的土地上看不出什么痕迹,但他注意到屋旁积雪未消的地上一行浅浅的脚印绕向屋后,那大小显然不属于苏雅或娜娜。 瑞德很快又出现在门前,对德利安摇摇头。“窗子是从里面被撬开的,那应该是娜娜自己干的。但窗台下的确有血迹。”他焦躁地抓着自己花白的短发,“也许是娜娜跳窗子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 德利安用手杖指指那行脚印,瑞德立刻沿着脚印快步走向屋后。当德利安在娜娜房间的窗台下与蹲在灌木丛中的瑞德汇合时,翻涌在后者眼中的惊惶与愤怒让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里有打斗的痕迹……娜娜一个人弄不出这些。”瑞德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恐惧,“你觉得会是谁?……也许是另一个屠龙者?那个法师?” “如果带走娜娜的是法师,你不会看到任何脚印,更别提这些血迹。他能轻易用法术掩饰这一切。”他安慰着那脸色苍白的外公,“你太过担心而看不见那个吗?”他手杖的底端戳在瑞德身后的土地上。 “这里有两行脚印,小的那一行是娜娜的,另一行属于一个男人,看仔细,血迹是在这行脚印的旁边。” “……你是说受伤的并不是娜娜?” 德利安微笑着,伸手将瑞德拉了起来。 “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自己的外孙女儿,她可不是在遇到危险时只会哭泣尖叫着等待别人拯救的公主。” 瑞德摇了摇头,也笑了起来:“虽然她的确是个公主……但恐怕即使是会喷火的恶龙也没那么轻易能让她屈服。” “冷静些了吗?拉赫拉姆已经进了森林,我不认为再多一个人单独跑进去会有多少帮助,跟我一起回村里吧,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 瑞德回头望了一眼白雪覆盖的山峰下那连绵不绝的森林,眼底沉着忧虑。 如果女孩的父亲在这里……他绝不会让她遇到任何危险。 . 第四百八十一章 三重世界(下) 这是一天之内伊斯第二次听到同样的请求。 他愣了一愣,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无法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而是不由自主地看向静默的阶梯。 娜里亚和艾伦还是没有出现……那不太对劲,以娜里亚的性格,看到伊斯消失在地面之下时,她就会急不可耐地冲下来的,就算是艾伦行动不便,他们的速度也不会如此之慢。 他回头看了看尼亚,在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看见某些他陌生的东西,平静而深沉,像冬日无风的海面般难以猜透。 “……我上去接他们。”他说着,转身走向阶梯。 尼亚的声音阻止了他的脚步: “他们大概已经不在那里。” 伊斯停了下来,好一会儿才转身看着尼亚,语气渐渐冷了下来。 “……你做了什么?”他问。 “什么也没有。”尼亚回答,“这座塔有它运行的规则,不同的人会被带到不同的地方……但他们不会有事的,你至少得相信这个,无论如何,我不会伤害艾伦和他的女儿。” 伊斯沉默不语,怒意一点点在心底堆积。一次又一次,他在被欺骗和隐瞒之后又被要求付出信任……可这些人,这些被他当成亲人般的人类,甚至吝于给他一个解释。 这或许就是人类相处的方式,即便是至亲之人也都藏着各自的秘密,却让他深感厌倦——可他又能怎样呢?他们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这违背龙的天性……但他只能不停地容忍与让步。 “我会帮你。”他有些疲惫地开口,“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你也不需要告诉我为什么,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做。” 尼亚眨了眨眼,像是没有料到这样的回答,一瞬间显出几分慌乱。那些情绪迅速地消失,像是飞鸟掠过天空的影子,转瞬不见。 “你不该待在这里。”他轻声说出伊斯意料之外的话语,“你不该留在人群之中,伊斯……这并不是你的世界。” “……这就是你想要让我帮的忙?”伊斯有些愕然地问道,“你想让我离开?” 事实上他并不是没有这么想过。这当然不是他的世界……即使身边有朋友和亲人,他也能时刻感觉到那种孤独。让他犹如芒刺在身的不是人们的怀疑、恐惧与敌视,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即使时常以人类的形象走在人群之中,他依旧是一条龙。 他不喜欢,甚至害怕独自生存时那种冷入骨髓的孤独,或许是因为他毕竟是在人类温暖的怀抱中长大——那是他无法舍弃的温暖,他真正贪恋的宝藏……但在人类的世界里,他终究是一个孤独的异类。 这样无法出口的孤独让他分外敏感而易怒,明知那会让自己失去理智也无法控制。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看不清自己的前路……除了留在这里,留在斯科特、艾伦和娜里亚的身边,他无处可去。 如果有一天他们都不再需要他……如果有一天他们都已经死去…… “我不会离开的。”在尼亚回答之前,他已经恼怒地开口,用怒气驱散突然袭来的惊慌与无助。 尼亚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那并不是我想要你帮我的……”他说,“我也无权要求你这么做。不过,我的确需要你待在这里一段时间——这地方不会伤害你,是不是?” 伊斯茫然地摇了摇头。普通人大概无法承受这里的力量,但他是龙,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法生物——可为什么尼亚看起来也没有任何不适?他还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吗? 尼亚冲他耸耸肩,像是立刻看透了他的疑问。 “地狱是个充满了混乱的魔法之力的地方,想在那个地方‘活’下去,多少得……被改造一下。”他说。 伊斯皱了皱眉。虽然尼亚看起来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改造”这个词听起来实在刺耳。 某种意义上,他们是一样的——伊斯突然意识到。 独自生存在地狱中的尼亚,和独自生活在人类世界中的他……尼亚的境遇只会比他更糟。 而他曾经对他那么好。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丽达就像是他的母亲,斯科特像是他的父亲,斯科特的朋友们就是“父亲的朋友们”,而尼亚……尼亚是唯一会花上许多时间陪他玩耍的,他的“朋友”。 虽然仍有疑虑,心却一点点软了下来。 “好。”他说,“我可以待在这里……可那到底有什么用处?” . 虽然也算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但看见眼前令人惊叹的奇景时,娜里亚还是瞠目结舌地呆在了那里。 她是紧跟着伊斯下来的。只是一眨眼的时间,柔和如梦幻般的金色光雾变成了明亮得近乎刺眼的白光,突然出现的巨大空间犹如埃德向她描述过的矮人的遗迹,宏伟的穹顶之下,表情模糊的黑色雕像肌肉纠结,赤.身.裸.体,一排排半跪于地,双手上撑,无声地背负起其上不知有多重的巨石,那让她不得不相信,这里才是三重塔真正的底部,这些沉默的巨像正背负着整座高塔的重量。 脚下的阶梯向下延伸,没入金色的海面,她低着头定睛看了许久,才终于相信那并不是她的幻觉——那是一片黄金的海洋。 难以计数的金币间闪烁出宝石的光芒,无数黄金打造的器皿隐藏在金色的浪涛里……没有什么精心的布置与收藏,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大的财富,就那么纯粹而直接地躺在她的面前,仿佛唾手可得。 娜里亚不是迷恋财富的人。曾经有一条巨龙把它所有的宝藏都展现在她的面前,她也不曾动容,但现在,连她都微微有一种晕眩般的感觉,几乎站立不稳。 艾伦的拐杖落地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神智,她这才意识到,明明相隔不过几步,她却根本没有看到伊斯和尼亚的身影。 “……伊斯!!”她不安地放声叫道。 眼前的一切对一条龙来说大概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即便是伊斯,恐怕也无法再保持冷静。 可他们又能去哪儿? 她的声音无力地反弹在沉默的四壁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回头确认父亲已经出现在她身后,娜里亚才稍稍安下心来,一步步走近脚下金色的海洋,却在岸边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别走下去。”艾伦轻声提醒,紧绷的声线显出几分少有的紧张,“看不到的不一定不存在……看得到的也不一定是真实。” “这句话是什么传说中的人留下的名言吗?”娜里亚有些好奇地问道,“尼亚刚才也这么说过。” “……这是凯勒布瑞恩曾经说过的话。”艾伦微微叹息着回答,“我们曾经因为一时的贪婪和大意中了陷阱,差点全军覆没……如果不是半精灵足够冷静,我们大概已经全都死了。” 凯勒布瑞恩从不阻止他们做任何事,即使明知其中的危险,他也只会在救出他们之后冷言冷语地讽刺几句,那总是让老矮人劳根暴跳如雷,眨眼间把他的救命之恩忘得一干二净——可那时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牢不可破的信任,知道无论在任何情形之下,他们都不会放弃彼此,知道自己可以相信任何一个同伴,无论他做出什么怪异的举动…… 而现在,艾伦却不由自主地对消失的尼亚心生怀疑。 斯科特说过,不管怎样,他相信尼亚至少不会伤害伊斯……可谁知道呢?尼亚独自在地狱里待了十几年,那难以想象的经历足以改变任何人。 娜里亚有些无措地靠近了父亲,再次放声叫道:“伊斯!……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她的呼唤,这藏有无限财富的地方空洞冰冷,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 艾伦沉思着,隐约意识到这座高塔的名字所隐藏的含义——三重塔,很可能并不单指它怪异的形状,同时也意味着那位疯狂的卡萨格兰德一世曾经想要全部拥有的智慧,财富……与力量。 传说这三个词被刻在他的王座上,那笨重的石制王座早已被更精巧华丽的王座所取代,这三个词却流传了下来……虽然提到它们的人,大多只是为了讽刺疯王的狂妄和他注定的失败。 但这毕竟是一座因为卡萨格兰德疯狂的念头而建立起来的高塔,不可避免地有他所留下的,深深的印记。如果他们头顶那些无人翻阅的书籍代表着智慧,他们脚下的黄金之海代表财富,尼亚和伊斯所在的地方,藏有的大概就是力量。 可这些都是真实的吗?……以及,尼亚知道这些吗?他把伊斯带去了哪里?又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艾伦!”娜里亚突然伸手抓住了他,另一只手指向离他们不远处一座巨像的脚边。 “那东西看起来是不是有点眼熟?”她问。 艾伦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那只露出一小半的,与这金光灿烂的宝库格格不入的朴素的手杖,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拐杖。 那不只是眼熟……可那东西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凯勒布瑞恩……”他低声叫道,“这不可能!” 但他也不可能认错……那毫无疑问是半精灵牧师的手杖!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八十二章 信任的代价 凯勒布瑞恩的手杖看起来平平无奇,简单而质朴,略微打磨过的黑色杖身分辨不出是什么木头,纹理模糊,光泽黯淡,爪形的顶端嵌着一颗幼儿拳头大小的灰色宝石,未经琢磨的表面带着几道天然的裂痕,既不通透,也不美丽,平常浑浊得像是老人的眼,又像是包裹着淡淡的丝絮,但在半精灵的咒语下发出柔和的光芒时,却像是蕴藏了整个星空般璀璨。 艾伦从不知道那根手杖从何而来,又拥有怎样的力量,在半精灵牧师的手中,它最常见的用处是照明和揍人……但从认识的那一天开始,凯勒布瑞恩就一直握着那根手杖,从来没有放开过。他熟悉它的样子就像熟悉自己的剑……就像熟悉如今他紧握在手中的拐杖。 “半精灵来过这里吗?”娜里亚惊讶地问,“还是……” 她闭上嘴,飞快地看了父亲一眼,把另一种可能吞了回去。 但艾伦听懂了她没有出口的忧虑——凯勒布瑞恩很可能已经死了……甚至有可能就死在这里。 尼亚说过,这座塔的确会把妄自闯入的人当成“肥料”。事实上,胆敢闯入这座位于王宫之中的,被诅咒的高塔的人,其力量大都不可小觑,身上也必然或多或少地带着一些魔法物品……当他们的生命与力量成为三重塔的牺牲品,那些物品大概也落入了他们脚下堆积如山的宝藏之中。 这是合乎情理的猜测——但即便凯勒布瑞恩真的来过这里,艾伦也不相信这见鬼的黑塔能困得住他! 那可是凯勒布瑞恩…… 娜里亚又向下走了两步,盯着手杖顶端那灰扑扑的宝石,跃跃欲试地似乎想要去把它拿回来。 艾伦伸手抓住了她,向她缓缓摇头,心中翻涌着无数疑惑。 他才刚刚想到凯勒布瑞恩,牧师的手杖就出现在眼前……这也未免太过巧合。 那多半是假的……一个陷阱?……可它看起来实在太过真实……如果那真是凯勒布瑞恩唯一留下的东西呢?……他不能任由它被扔在这里……尼亚知道这个吗?…… “艾伦……”娜里亚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着,“如果我们要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的话,还不如退回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伊斯呢!” 艾伦看了女儿一眼。 黑发的女孩站在那里,神情坦然,无所畏惧,在眼下这样的怪异的情形里,她的好奇也远多于紧张。 十几二十年前,艾伦?卡沃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有一些东西,不可避免地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失了……却也通过血脉,传承给了更年轻的生命。 “……你想怎么做?”他开口问道。 娜里亚惊讶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父亲是真的在询问她的意见。 她褐色的眼睛被意料之外的惊喜所点亮,笑容伴着一丝红晕掠过脸颊。然后她咬住了嘴唇,仿佛是想阻止自己在冲动之下说出什么幼稚可笑的话来。 她再次看向不远处,仿佛正无声地召唤者他们的手杖,神情认真地思索着,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小的匕首,连着皮套一起对准手杖扔了过去。 匕首准确地撞在手杖上,艾伦的心也随之重重地一跳。 手杖被撞得微微一歪,周围的金币发出清脆的声响,向下滑落——但也仅此而已。 “……我想它是真的。”娜里亚回头对艾伦说,“如果那是半精灵的东西,我们可不能让它留在这里……是不是?” 艾伦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 沿着台阶向上走,双眼能够看见地面上发黑的地毯和从下至上一层层堆积起来的书卷,身体却还沉在地面之下时,感觉比走进台阶下的另一个世界时更为怪异。 娜里亚几步跑了上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一边笑嘻嘻地看着她的尼亚。 “……伊斯在哪儿?”她东张西望,却没有看见她更关心的另一个人的身影。 “你们找到了什么?”尼亚无视了她的问题,兴致勃勃地问着,“罗穆安说这里藏着的宝藏胜过远古的巨龙和地底的矮人王国……可别告诉我你们什么也没拿!当然,如果拿得太多,你们可能就出不来了,但我知道艾伦从来不会那么贪心……” “我们拿了。”艾伦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他一瘸一拐地爬上台阶,紧握在左手里的东西让笑容一点点从尼亚的脸上消失。 “……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里?!”盗贼失去了他游刃有余的从容,大叫着从地上跳了起来,“凯勒布瑞恩来过这儿吗?!” “我还以为你会知道。”艾伦冷冷地回答。 “可我不知道!”尼亚叫道,“就算是神也不会无所不知,何况是地狱里的恶魔!” “那么地狱里的恶魔们告诉了你什么?”艾伦直视着他,“你到底为什么把我们引到这里来……你到底把伊斯带去了哪儿?!” 尼亚紧紧地闭上了嘴,直直地瞪着牧师的手杖,脸色发青。 “……那个半精灵才不会死在这种鬼地方。”过了好一阵儿他才开口道,“有时候我怀疑他根本就不会死……或者早就已经死了几千年了……他不会死在这种地方,是不是?” “是的,他不会——所以回答我的问题,尼亚?梅耶。”艾伦的语气前所未有地严厉,“伊斯在哪儿?” “‘智慧、财富与力量。’”尼亚轻声回答,“他在力量之源,这座塔真正的立足之处。” “是你让我们被带到不同的地方?” “不……是这座塔。” “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算是吧。”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前也不会什么都告诉你的。”尼亚抬头看着艾伦,神情复杂,“你以前从来都不在乎,也不会像这样质问我,好像我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你真的觉得我会伤害伊斯,或者让你们身处险境?” 艾伦愣住了。 以前……以前负责打探消息和探路的尼亚总喜欢故作神秘,他从不会把所有的消息都告诉同伴们,用他的话来说,他得给他们保留一些惊喜……以前艾伦也的确不在乎,因为尼亚从不会让那些“惊喜”影响艾伦的判断,更不会让他们遭遇原本可以避免的危险。 他贪玩又爱恶作剧……但他珍视他们犹如家人。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呢,尼亚?”艾伦艰难地开口,“我看着你堕入地底……你在地狱之中生存了十几年,我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 尼亚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渐渐茫然。 “我不知道……”他说,“我也不知道我想证明什么。你说得没错,可我不喜欢这样。有时候你们看着我看像看着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甚至一个根本不是人的家伙,我讨厌这样……也许我还是该乖乖地待在地狱里的,那样至少你们会想念我像想念一个真正的朋友……”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如尘埃飘散在空气中。 油然而生的愧疚让艾伦说不出话来。这是尼亚归来之后第一次如此坦率……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警惕与猜疑毫无疑问地伤害了他,但这却并不是任何人的错。 他蹒跚地走到尼亚身前,将凯勒布瑞恩的手杖交给他,像从前那样揉了揉他头顶细软的发丝。 “你永远是我的朋友,尼亚。”他说,“即使无法像从前那样相信你……我依然愿意为你而死,我相信斯科特也一样。” 尼亚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我不怀疑这个……但我更担心他会一怒之下把我烧成灰。在我解释完之前,艾伦……你可一定得阻止他。” “……你到底干了什么?”艾伦无奈地问道。 “……我把伊斯变成了一个陷阱。”尼亚老老实实地回答。 . 白色巨龙躺在金色光雾之中,双眼半睁半闭,懒洋洋地把自己团成一团,只有尾巴还在无聊地甩来甩去。 那颗火红色宝石就在它的胸口之下,近得让它似乎能感觉到它在随它的心脏一起跳动,太过充盈的力量让它有点晕乎乎的,既犯困又亢奋得完全睡不着。 它渐渐觉得有点发热,像是躺在了火山上,薄薄的地壳下就是滚烫的熔岩,又像是有火焰流动在它的血液之中……冰龙不喜欢火,也不喜欢热,但现在,那种奇怪的感觉却并不怎么讨厌。 它对尼亚的计划是否能成功有一点点怀疑……或许不止一点点。 但它答应了他就会做到。它是条龙,龙从不违背自己的诺言。 地面开始发烫的时候它有些不安地爬了起来,围着宝石转来转去。周围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它踏在地面上的爪子也并没有被烧得滋滋响——虽然它觉得自己都快要被烤熟了。 这地方伤害不了它——它告诉自己。 尼亚也不会伤害它……它如此相信。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八十三章 废城暗影 乌云翻涌,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了下来,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被废弃千年的城市里寂无人声,连曾经生活在这里的动物们也已经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一群接一群地离开……就像一千多年前一样,这座美丽的城市又一次彻底变成了死城。 幽影停驻在半空,忧伤地看着一道白影展翅远去,渐渐消失在天际。 那只陪伴了它十几年的雪鸮是最后一只离开这里的动物。 那勇敢而智慧的生灵几乎是被它赶走的……如果它有心的话,那颗心大概也已经为此而裂成碎片,但它不得不如此。 黑暗再次降临在这里,死亡的阴影随之而来。它能看见黑色的雾气漫过荒芜已久的花园,灰白的藤蔓如亡者的枯骨,用尖锐的指爪紧摄住它倾颓的城墙,狰狞地攀援而上,即使失去了生命也依旧在生长;它能听见遥远的精灵的悲歌,听见虚无之海无声的波浪缓缓地吞噬一切,只留下一片死寂…… 它不知道那些人类为什么要唤醒他们根本无法控制的力量。 记忆一点点稀薄,这一次,它大概会随它的城市一起死去,而它无可奈何。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影子,没有人能听到它的声音……唯一的门已被紧锁。 它只能沉默地注视着一切,直至万物消亡。 . 少年拉下斗篷,露出一头暗金色的短发,不安地回头。 下水道里潮湿又冰冷,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即便是他习惯了黑暗的双眼,也看不出一点异样……但这地方原本就不怎么正常。待了几天之后,他已经发现这里甚至连一只老鼠都没有,却总觉得虚空之中,似乎有什么无时无刻不在窥视着他。 霍安一点也不想回到这里,一年前的记忆依旧鲜明如昨。他记得自己不得不一刀扎进那个天真又愚蠢,却毫无戒心把他当成朋友的人的后心,在那渐渐暗淡下来的,充满愤怒和惊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感觉到胸口从未有过的疼痛与失落。 埃德?辛格尔……那么一厢情愿,满怀热情,真心实意得让他简直不知所措。 他从未有过朋友。 “黑暗是你的朋友,恐惧是你的武器。” 他的老师,杰?奥伊兰总是这么告诉他。 可他没办法不被埃德所吸引。那个一头黑发的年轻人似乎总是兴高采烈,充满活力——是的,正是那种鲜活而单纯的生命吸引着他,却又让他心中充满无法形容的嫉恨。 他也记得自己紧握着那柄沾血的短刀,独自躲藏在黑暗之中,满怀恐惧,孤立无援,试图逃离那群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架上火堆的人…… 现在他知道那并不是事实。当然,人们的确对死灵法师充满厌恶与恐惧……但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只要你能找到他们的弱点,不需要任何法术也能控制他们,让他们放下手中的剑……甚至为你而挥剑。 但那种操纵人心的游戏是危险的。如果想要生存下去……更好地生存下去,他依旧需要力量——强大的,无可置疑的力量。 所以他只能回来……因为能给他力量的人在这里。 他又把斗篷拉到了头顶,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顺着下水道的边缘匆匆向前。精灵们将这座城市的地下建得几乎像地上一样宏伟又精巧,纵横交错的下水道和密道连接着各处,即便是杰?奥伊兰的地图也没能画出所有的隐秘之地。 地图……想起那张地图让霍安的心跳开始加快。作为某种交换,他把地图给了格洛丽亚,那个有着诡异的爱好的女死灵法师,让她能更轻易地找到最适合召唤亡灵的地方。但格洛丽亚没有遵守诺言带他离开,反而把他独自扔在了“敌人”之中。 而他也并没有告诉她,奥伊兰曾经说过,这座城市里隐藏着难以控制的力量……他听说过格洛丽亚是怎么死的,真正要了她的命的,恐怕根本不是圣骑士的那一剑。 ……但没人需要知道这个,他即将面对的人尤其不需要……却很可能早已经知道。 那才是让他真正觉得害怕的地方——他根本无法确定对方到底知道些什么,又在意些什么……那是他用任何方式都无法控制的人,甚至连尝试都不敢。 但那也正是他所向往的“强大”,是他放弃甚至背叛了奥伊兰,乖乖地跟到这里来的原因。 他停下脚步,在一面没有任何标记的墙壁上敲了几下。不同的石砖发出的声音连成一段简短而优美的旋律,不细听的话却又像是寻常的滴水声——精灵们似乎相当热衷于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地方花费他们的智慧与心力。 墙上无声地裂开一条缝,他迅速地闪了进去,微微松了一口气。 即使是在这里……他也依旧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目光,仿佛窥视着他的,是这座城市本身。 他不知道藏身于这里的人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又或者即使有所感觉也毫不在意?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才穿过狭窄的甬道,还没有走下台阶,便听见了那懒洋洋百无聊赖的声音:“你回来得可真快,小家伙……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吗?” “我看见一只白色的猫头鹰飞向北方,那是我到这里来……回到这里来之后见到的唯一一只动物。”他轻声回答,知道对方不会喜欢“什么也没有”这样的答案。 “那是一只雪鸮,小家伙。”半躺在榻上的人轻笑着,翻身坐了起来,“人们说它是冰雪女神的象征……如果连它都已经离开,大概证明这座城算是彻彻底底地被所有神明抛弃了。” 说话的人看起来也简直像是冰雪铸成的。 除了依旧如玫瑰般艳丽的红唇,莉迪亚?贝尔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已经不是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白,而是如亡灵般瘆人的灰白。 但她还活着——虽然受了伤,却还是活得骄傲又强悍,仿佛依旧能把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 霍安的目光迅速扫过不大的空间,意识到这里只有莉迪亚一个人。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形。 另一个人——或者精灵——一个说不出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的精灵……那个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家伙,一直都待在这里的,冷冰冰地像一尊雕像般独自坐在一边,埋头在一叠纸上写写画画,偶尔看向他的眼神高傲而冷漠,连话都没跟他说过一句。 霍安觉得他有点像巴泽尔,却又有哪里感觉完全不一样……这大概也是他们急于想要得到那面镜子的原因。 十几天前听说耐瑟斯的圣者摧毁了死灵法师的巢穴,法师们的女首领带伤逃走时,他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偷走镜子,离开奥伊兰……因为奥伊兰对那面镜子似乎毫无兴趣,而且看起来简直想要真的像个普通人一样在那偏僻简陋的木屋里住到老死——霍安可没有那个耐心,但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那时他并没有打算去找莉迪亚。那个艳丽的女法师把他扔给了图姆就再没有多问过一句,在火山爆发的时候大概也压根儿没有想到过他……救了他的是图姆,但他给老法师的回报是背后那干脆利落的一刀。 他并不后悔,也没什么可愧疚的。对图姆来说他显然不过是顺手救回来打杂的,他早已经受够了他的颐指气使和喜怒无常,也很清楚他不会教他任何东西——待在他身边,比待在奥伊兰身边还要无望。 那一刀让巴泽尔成为他忠实的“朋友”,保护着他穿过茫茫冰原,回到人类的世界……杰?奥伊兰是他那时唯一的选择。 无论何时,无论他做了什么,只要他回到奥伊兰身边……他至少是不会伤害他的。 当他在站那个小小的集市上,带着天真无辜的微笑听面前的妇人啰啰嗦嗦地描述着那伟大的圣者如何将所有的死灵法师烧成灰烬时,身后刻意压低却依旧甜美的声音让他吓得差点就跳了起来。 “我四处找你,你却在这里听故事。” 突然出现的莉迪亚埋怨着,亲昵地拉住他的手,把浑身僵硬的他从菜摊前拖走了。 她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长裙,黑发乱糟糟地披着,脸微微肿胀发黄,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似乎身体不太好的年轻农妇……但那双迷人的绿眼睛,霍安不可能忘记。 如果他没听错,追捕死灵法师的猎人们就在附近的村子里……而莉迪亚却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那一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他是莉迪亚?贝尔的学徒,而不是杰?奥伊兰的。就像他在心底,他已经永远是霍安?肖,而不是爱格伯特?奥伊兰。 他相信即使受伤失势莉迪亚也能迅速卷土重来,而在这种时候带着那面镜子回到她身边的他,不会再那么无足轻重,即使因此而失去了巴泽尔和埃德……总有一天他会有足够的力量,让他们回到他身边。 总有一天他会有足够的力量,不再失去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八十四章 猎物 “精灵”在光与暗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他并不惧怕阳光。事实上,他根本感觉不到阳光,也感觉不到扑面而来的冰冷湿润的空气,甚至看不清外面灰白的、酝酿着一场雨雪的天空。 他只能用他的灵魂去感知一切。那种感知十分敏锐……却并不是他所喜欢的。 他喜欢双眼能够看到的色彩,舌尖能够尝到的味道,耳中能够听到音乐……那些他失去已久的东西,他甚至已经开始忘却曾经拥有它们的感觉。 一具并不属于他的身体所能感觉到的终究差强人意,却是他所必须的,如果失去那些,他的灵魂会迷失在虚无之中,再也无法归来。 现在的这具躯体已经渐渐失去了用处,他却还是有点舍不得抛下它。毕竟,这是数不清多少年以来,与他原本的样子最为相似的一个。 但昨晚他发现连手指都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他不得不去寻找另一具躯体。 在遇到莉迪亚之后,他已经有许多年不需要自己去做这件事,那聪明的女法师十分清楚他的喜好。可是现在,即便身为一个血统高贵的王者,他也知道指使一个受伤的女人去为他做事是非常失礼的,而他并不相信那个看起来小心翼翼,眼神闪烁的人类少年能带回他想要的东西。 他只能自己动手。 首先……他得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的猎物才行。 他站在密道的出口,抬头看向隔着厚厚的石砖和无数坍塌的建筑物的天空,找到了那飘荡在这城市上空的幽魂——那属于这座城市的精灵。 几百年前踏入这座城市时他就察觉到了它的存在,但并没有放在心上。那幽魂极其弱小……但它拥有的某种能力,是他现在所需要的。 他抓住了它,惊讶于它的冷静与从容——它毫不反抗,似乎十分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 在他的灵魂之中,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他能看见整座城市,这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如今全是他的耳目。 那奇妙的感觉让他也不禁有片刻的兴奋。 然后他找到了他的猎物。 . 埃德踮起脚,眼巴巴地猛盯着灰扑扑的窗外那一点模糊的影子,努力想要看清点什么。 奥伊兰不许他离开地下室——几次逃跑的尝试被证明是愚蠢之极,他只能认命地接受现实。 他从未像这样,完完全全地失去了自由,那感觉几乎能让他发疯。如果不是地下室有一面稍稍高出地面的玻璃窗,在积雪融化之后微微透出外面的天光,让他隐约能看到一点属于“自由”的东西,他大概已经疯掉了。 连巴泽尔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那个野蛮人应该十分清楚失去自由的痛苦与绝望。 所以现在,他不关心奥伊兰到底来这里找什么,不关心霍安是不是真的在这里,甚至不关心这座城市里还有什么见鬼的秘密……他只关心要怎样才能把塞尔西奥救出来。 那可怜的孩子不知道已经在这里被关了多久。几个月前他就已经听说他失踪的消息,起初的传言是他的舅舅把他从灰堡“救”了出去,但很快人们便发现,雷哲?隆弗身边那个金发的王子根本就是个假货。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交战的几方互相指责对方抓走了塞尔西奥作为筹码,赛琳?格瑞安没有加入任何一方,但谁都清楚,一旦发现到底是谁带走……或伤害了贝林,她那个总是跟在王子身边的小儿子,战争大概也就能结束了——格瑞安家族的铁骑会彻底踏平任何胆敢对他们未来的领主下手的家族。 只是,恐怕不会有人想到,塞尔西奥会被关在这个似乎与安克坦恩的权力之争没有一点关系的、偏僻的废城之中,在素来低调而平和,与世无争的耐瑟斯的信徒们的看守之下…… 埃德不敢去深想这其中到底有着怎样的利益纠缠,他只是打定了注意,无论如何也要把塞尔西奥救出去。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埃德赶紧从垫脚的箱子上跳了下来。 他不想再让巴泽尔看见他这样可怜兮兮地对着那一小面脏乎乎的窗户发呆的样子……上一次出去的时候,混血儿给他带回了一颗鲜红的野蔷薇果,大概是为了表示同情或安慰,那让埃德既感动又尴尬得要死——他不知道野蛮人或安克坦恩的风俗是怎样,但在维萨城,红色的野果代表爱意……这也太他妈的诡异了! 巴泽尔的脚步有些匆忙,一看到他就迅速地比划了几下。 ——找到他们了。 他说。 “他们?”埃德问,“霍安吗?” 巴泽尔点点头,眼神却有些怪异。 对此埃德倒是不怎么奇怪。奥伊兰对找到霍安异常执着,也不知道是为了惩罚他的背叛还是其他原因……但现在,对他来说,任何能让他离开这鬼地方的进展都是受欢迎的。 “我们要去找他吗?”他有点兴奋地问道,非常自觉地把自己划进了“去寻找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的队伍里。 “我们离开这里。”奥伊兰的声音传来。 老人走进小小的地下室,抓起地上的背包,扔了一个给埃德。 “现在就走。”他说。 “去哪儿?”埃德爽快地把沉重的包裹甩到肩上,几乎想要欢呼起来。 “‘离开。’”奥伊兰看了他一样,显然心情不佳,“这个词你是有哪里听不懂?” “……离开这里?不是去找霍安吗?”埃德惊讶地确认。 奥伊兰没再回到,只是迅速地收拾好东西,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埃德只能小跑着跟上,脑子里充满了疑问。 他可不能就这么离开……他还没有救出塞尔西奥呢! 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走出门口时候埃德东张西望,又一次见到阳光的喜悦被疑惑与不安冲淡。 天还没黑……当然,奥伊兰从不在意这些,反正巴泽尔也不像一般的亡灵那样无法在阳光下行走。 但这匆忙的“离开”简直像是逃亡…… “我们被发现了吗?”埃德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声,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是被耐瑟斯的信徒们发现,他或许能找到逃走的机会——前提是那些信徒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也当做死灵法师乱剑砍死……以及,那些把塞尔西奥关在地牢里的信徒真的可以信任吗?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如果你不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我不介意给你个机会,让你能通知适当的人来解救那个你念念不忘的小囚犯。但如果你试图逃走……我必须得警告你,我现在相当缺乏耐心。” 奥伊兰平静又冰冷的声音让埃德打了个哆嗦,拉拉背包,乖乖地跟了上去。 他们走得很快,融雪的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但奥伊兰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匆匆向前。那几乎有点不像他了……在埃德的印象里,老人总是冷静得过分,就算是逃亡,也不会给敌人留下如此显眼的踪迹。 但他明智地没再开口,只是一声不吭地紧紧跟着奥伊兰,同时小心地环顾着四周,没有彻底放弃逃走的打算。 奥伊兰突然停了下来,心不在焉的埃德猝不及防地一头撞在了老人的背上,对他感觉到的坚实的肌肉惊讶不已。 老人比他要高。他的双眼堪堪能越过奥一栏的肩头,看见那个静静地站在路中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的人。 风雪来临前的阳光微弱无力,但依旧足够让埃德看清那个高挑瘦弱的……精灵? 他看见他光泽黯淡的金发整齐地掖在苍白的尖耳之后,看见那双像是蒙着一层灰膜般的、分辨不出颜色的眼睛……和端正精致,却似乎已开始腐烂的面孔。 但他无法肯定那是个亡灵,还是个生了病的精灵……就算是巴泽尔也不会有那样生动自然的表情——生动自然的,像是俯视着尘土中的蝼蚁一般,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表情。 巴泽尔在他身后低低地咆哮,嘶哑难听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恨意与恐惧。 埃德一瞬间明白过来,这就是巴泽尔曾经向他提起过的,那个有着不同的面孔,却总是带着同样冷漠而高傲的表情,面不改色地一次次切开他的身体的家伙……那么,莉迪亚难道也在附近? 他的心猛跳起来。对那个神秘的女法师,他唯一的记忆是多年前斯顿布奇城泰丝的小店里,那个一身绿色长裙,用白皙的手指戳了戳他胸前挂着的银币,用带笑的声音调侃着“你的朋友一定很喜欢你”的,美丽而迷人的女人……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精灵”的声音干涩难听,语调却十分优雅,古朴的精灵语带着如咒语般神秘的力量,让埃德怔怔地盯着他可怖的面孔,无法移开目光。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他却猛然后退了一步,头皮发麻。 那是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绝望地知道自己绝无逃脱的可能。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八十五章 迷局(上) 杰?奥伊兰对埃德来说是一个巨大的疑团。 他的身世,他经历,他的学识,他的力量,他的追求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埃德知道或能够理解的。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他突然对埃德吼出的那一声“跑!”令人费解。 埃德茫然地瞪着他,完全反应不过来——他是在让他逃走吗?虽然他原本的确是想要逃走的,但在这种情形下抛弃自己的“同伴”让他禁不住有点愧疚…… 短暂的犹豫间,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迎面而来,直撞进他的身体。眼前黑影一闪,他感觉到微微一阵眩晕,惊讶地看着对面的“精灵”也像他一样,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仰天摔倒在地上,但很快又恢复了平衡,用同样惊讶的神情盯着他。 “……你是谁?”他问。 埃德眨眨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巴泽尔!”奥伊兰大声叫道。 语音未落,野蛮人已经怒吼一声,像只暴怒的棕熊一般从埃德身边冲过去,猛扑向那看似弱不禁风的敌人。 奥伊兰回身一把扯下了埃德依旧呆呆地背在身上的包裹,恼怒地瞪着他:“快跑!……如果你不想变成那家伙的另一件‘衣服’的话!” “衣服”……埃德瞬间明白了这个词,顿时觉得有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直扎进心里——他想夺走他身体?! 难怪巴泽尔会形容那个家伙有着“不同的面孔”……在那个快要腐烂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怪物? 他不明白奥伊兰为什么会突然想要保护他……但很显然,老人很清楚他们根本不是眼前这个家伙的对手。 埃德不再犹豫。当奥伊兰在空中划出符文,第一次用精神控制之外的法术对敌的时候,他转身拔腿而逃。 慌乱间他完全辨不清方向……却看见一阵小小的旋风从他身边擦过,拥有生命一般拐上一条向左的小路。 一种直觉让他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就像一年之前,跟着那只威风凛凛的白色雪鸮一样。 . “精灵”微微有些焦躁。 他原本就没有什么耐心,而眼下的情形更是让他十分不悦。 他早就选定了自己的目标——那个黑发的年轻人。虽然不是精灵,但至少还年轻,长得也不算太难看,是他勉强可以接受的躯体……而曾经从他手中逃脱的巴泽尔,则的的确确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更换身体对他来说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个年轻人的身体被锁住了——他进不去。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惊愕间,被他摄住的幽魂也趁机挣脱,逃之夭夭,而他只能迅速回到原本的身体。 他本可以追上埃德,却还是犹豫了一下,转而应付向他猛冲过来的巴泽尔。 他的灵魂必须得有所依附才能存在下去。漫长的时间里他都在寻找一个可以永恒存在的身体……真正活着的身体。霍安带来的镜子终于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而巴泽尔是其中必不可少的工具。 击败他们是轻而易举的事,他只需要小心别损坏了巴泽尔,对那个身手意外矫健的老人,他就用不着那么在意了。 从地底召唤出黑色的藤蔓,将巴泽尔束缚在其中;冲击之力从紧握的左拳发出,击中老人的胸口,把他失去生命的身体远远撞开…… 老人的背部撞上了一堵残墙,却敏捷地翻身,平稳地落到了地面——他不但没死,看起来甚至没受什么伤。 接二连三的意外让“精灵”更加恼怒。他翻转手心,黑色光芒绽放其中,被它焚烧的人的灵魂会随身体一起完全消失…… 老人却只是毫无惧色地看着他,轻声吐出一个古老的名字。 “精灵”猛地收回手,熄灭了手心的火焰。 “……你知道什么?”他问。 “很多。”老人平静地回答,“多到足以交换我的生命。” “……那得由我来判断。” “当然……”老人恭敬地微微低头弯腰,嘴角却扯出一个带着嘲讽的弧度,“……陛下。” . 冲出城门的时候,旋风消失了,就在埃德眼前化成一声微弱的叹息。 “……谢谢。”埃德轻声开口。 他不知道该对谁道谢……他就是觉得至少该说一声谢谢。 他心有余悸地回头,身后并没有谁追上来,而那在他眼中曾经美丽无比的城市,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看起来仿佛无数苍白的枯骨堆积而成的残骸,阴森森地透出浓重的死亡的气息。 而在他身前,熟悉的道路通向耐瑟斯的神殿——一年前他曾经每天在这条路上往返,辛辛苦苦地搬运着石砖,现在,看见那座在旷野之中拔地而起的宏伟建筑,他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丝微微的骄傲……以及更多的不安。 他不知道那本该是神圣之所的地方是否隐藏了更多的秘密……但他现在别无选择。 走得越近,那神殿便显得愈发巨大,所占据的面积显然比他们当初所挖的地基要大上十几倍,高耸的石柱间,洞开的大门几乎能容下一条巨龙直飞进去…… 埃德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石柱顶端小小的人影。工程显然尚未结束,信徒们还在用心雕琢着什么。敲敲打打的声音里,有人带着警惕的神情,匆匆向他走来。 “你是谁?怎么会从城里……”来人猛然闭上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埃德!”他叫道,“怎么会是你?!” 埃德冲他笑了笑,认出了那张留着络腮胡的面孔,却想不起他的名字——那是曾经和他一起在废城中搬运过石料的同伴。 他本想直接开口问里塞克在哪儿,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里由谁负责?我有很重要的事得告诉他!” 至少是现在,他不能让里塞克知道他在下水道里听到过他的声音……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曾经见过塞尔西奥。 “是里塞克。”男人回答,“我带你去见他!” 他神色间的殷勤让埃德微微有些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既然哈利亚特已经听说,这里的人大概也都知道了——他是斯科特……他们的圣者大人的外甥。 在工人们好奇的目光中,他们走进神殿。或许是因为太过宏大,神殿里显得异常空旷,一尊巨大的雕像尚未完成,埃德的目光却无法从雕像的脸上移开——虽然过于严肃而且更加方正,但那分明是斯科特的脸。 他收回视线,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年前这里的信徒们就曾经争论过他们所信仰的神明到底长什么样,在争论不出结果的情况下,选择圣者的形象来作为神的形象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他实在很想知道斯科特或伊斯看见这尊雕像时脸上会有什么表情……反正泰丝肯定是会忍不住哈哈大笑的。 老实说他也有点想笑,却又实在笑不出来。这座神殿从内到外都透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可他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所有的走廊上都有人在忙忙碌碌,打磨地面,雕刻墙壁,固定灯具……那些虔诚而充满热情的面孔让埃德觉得自己的怀疑简直是一种亵渎,但听见里塞克熟悉的声音时,他还是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再挖一口井。神殿完工之后会有更多人来,水显然是不够用的……” 迎面走来的里塞克依旧一身猎人的装扮,没有闪亮的盔甲,也没有一尘不染的白袍。 看见埃德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真诚的笑容绽放在他英俊而温和的面孔上。 “埃德!” 他快步走过来,给了埃德一个热情而不失分寸的拥抱,“我昨天才收到哈利亚特的消息说你被死灵法师劫持……你逃出来了吗?” “……是的。”埃德苦笑,回避了他基本算是被放走的事实,“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吗?” 里塞克显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干脆地点了点头,带着他走向神殿深处。 “莉迪亚很可能就在米亚兹-维斯……”周围再无人声的时候,埃德轻声告诉他,“她就在这里。” 里塞克惊讶地看着他,似乎不太相信。 “莉迪亚?贝尔,那个死灵法师的首领?”他追问,“你看到她了?” 埃德摇了摇头:“我看见了另一个家伙……看起来像个精灵但或许不是,据我所知,他是跟莉迪亚在一起的。” 事实上他知道的只是巴泽尔告诉他的那些……那个“精灵”也说不定是自己跑到这里来的,但他需要一个足够重要的理由提出他的建议。 “你们得通知斯科特。”他直视着里塞克的双眼,每一个字都说得严肃又认真:“如果莉迪亚真的在这里,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而你们并不是她的对手……一定得尽快通知斯科特!” 他得让斯科特到这里来……如果伊斯能跟来就更好不过。 里塞克犹豫了一下。 “我会派人尽快把消息传到圣者大人那里。”他说,“可我们这里没有牧师,那大概得花上一点时间……我该派人去废城里搜索吗?还是该坚守神殿呢?”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八十六章 迷局(下) 埃德怔了怔——他没想到里塞克会在这种事情上询问他的意见,仿佛他不止是“圣者大人的外甥”或者另一个失败的圣者,而是一个成熟可靠,经验丰富的战士…… 不得不说,如果不需要猜测对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那真的让人感觉很好。 他很想回答“该派人去搜索”——必须得让里塞克有所行动才能更快判断他到底是否值得信任……但想想那些人可能遭遇的危险,他还是选择了回答: “我想最好还是提高警惕,别再派人去城里。” 里塞克点点头。无论他到底会怎么做,至少他表现得无可挑剔。 “你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他问道,“任何线索都可能有用,虽然莉迪亚很可能只是想躲在这里养伤……在圣者大人赶来之前,我们至少要能够保护自己。” “……养伤?”埃德惊讶地问。 “是的。”里塞克回答,“圣者大人找到了她的藏身之处,但她还是带着伤逃走了……这里的牧师就是为了寻找她和其他逃走的死灵法师才离开的,但我们的确没想到她会跑到这里来……那大概正是她会选择躲在这里的原因。” 他看起来微微有些紧张。即便受伤逃亡,莉迪亚也的确不是他们能够应付的敌人。 “……霍安?肖大概也在城中。”埃德低声回答。 这段时间里似乎发生了许多事……他也许该多了解一些再决定该如何行动。 “还有杰?奥伊兰,另一个死灵法师……以及一个野蛮人亡灵。”他竭力在脑子里搜寻着任何可以告诉里塞克,却又不会让他对自己生疑的消息。 有什么东西沉沉地郁结在胸口——面对一个曾经如兄长般照顾过他的人也要如此小心翼翼,疑神疑鬼,让他十分难受。 “奥伊兰……哈利亚特的信里说挟持你的人是霍安的爷爷?” “只是老师——据我所知。”埃德纠正,却不禁怀疑奥伊兰的确是霍安的爷爷。 “他跟莉迪亚是一伙的吗?” “看起来不像……我们遇上了那个像精灵的家伙,在他们动手的时候,我趁机逃走了。”埃德含糊地回答。 “在哪个地方遇上的?” 里塞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地图,在埃德面前展开。 埃德微微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认识这张地图,那是他和艾瑞克从格洛丽亚身上搜出来的,离开时他把地图交给了哈利亚特。现在他能够从笔迹判断出,画这张地图的人应该是奥伊兰……命运有时就是如此不可思议。 老实说逃走的时候他的脑子并不十分清醒,只能勉强判断出一个大致的位置。 “这里……大概。”他伸手点了点,意识到那个地方距离他们一年前发现格洛丽亚的墓园其实并不远。 艾瑞克的面孔浮现在脑海之中,又被他用力擦去。 “你常去废城里吗?”他看似随意地问道。 “是的。”里塞克回答,“我们会每隔几天派人去巡视一次……毕竟那里曾有亡灵出现。” 他收起了地图,关切地打量着埃德。 “我会让人先带你去休息。”他说,“你看起来糟透了……别担心,这里是可是耐瑟斯的神殿,不会有什么事的。” 埃德勉强笑了笑,柯林斯神殿的迷雾……和雾中那些冰冷的尸体,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这几个月里他找回了许多东西……但唯一无法找回的,是他曾经的信仰。 . 里塞克安排给他的房间小而安静,从窗口可以看见米亚兹-维斯沉默的废墟,埃德在窗前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现在他甚至开始怀念独自一人在冰原游荡时的孤独……但斯奥说得对,在人群之中失去的东西,唯有在人群之中才能找回——他不能再逃避下去。 有时他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只会失去更多……但至少,在救回塞尔西奥之前,他没有逃避和退缩的余地。 床边的墙上挂着一面小小的镜子,几个月的时间里埃德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脸。正如里塞克所说,他看起来糟得不能再糟,过长的黑发纠结在一起,杂草一样拖在肩头,稀稀拉拉没有打理过的胡须让他像是老了十岁,瘦削发黑的脸上皮肤粗糙,眼睛里满是血丝,神色疲惫,形容枯槁,十足像是街头无所依靠的流浪者。 他凑近镜子,翻着眼珠直直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他黑发间夹杂的银白并不是微弱的光线造成的错觉……他的白发简直比他父亲还要多了。 大半个月前在溪水里倒映出的影子也比现在要好得多! 埃德发了一会儿呆,操起剃刀开始刮胡子。 开什么玩笑……他都还没结婚呢! . 看着奥伊兰从容地出现在他面前时,霍安本能地向后退去,脸色苍白,睁大的双眼里满是恐惧,活像是见了鬼……就算真的看见鬼魂他也不会如此害怕。 奥伊兰的目光却只平静地在他脸上打了个转,便转向了莉迪亚。 “莉迪亚?贝尔。”他微微向那好奇地撑着下巴对他微笑的女法师躬身致意,“久闻大名。” “杰?奥伊兰。”莉迪亚优雅地起身回礼,“我得说,想见您一面可真不容易。” “请恕我没有回应您的邀请。”奥伊兰淡淡地回答,“我只是担心,像我这样一个即将进入坟墓的老人,恐怕并不能达到您的期望。” “我确信哪怕只跟您聊聊天也一定获益匪浅。”莉迪亚笑眯眯地说。 “你们说完了吗?”“精灵”冷冷地开口,“恕我提醒,我们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那些人类很快就会找过来。” “您被发现了吗?”莉迪亚故作惊讶地挑起眉,“还是说在您手下居然也会有漏网之鱼?” “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体。”“精灵”的回答简单又直接,“有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人类逃到了城外……他的身体我无法进入。” 被他冰冷的目光扫到的霍安再一次竭力把身体缩得更小。 “哦,陛下,别吓唬这个可怜的孩子了。他难道不是像他承诺的那样,为我们带来了珍贵的礼物吗?而且如果没有他,您是想让我自己动手去做那些琐碎的杂事吗?”莉迪亚亚轻笑着把霍安拉到自己身边,安抚般轻拍他的后背。 “我会给您一个新的身体的。至于我们的‘邻居’们……”她眯起了绿色的双眼,“如果他们真的找上门来,那倒是求之不得。我早就觉得该登门拜访一下,但作为一个受了伤的人,我还真是不怎么想出门呢。” 霍安蠕动着嘴唇,最终却并没有开口。 他知道奥伊兰把埃德当成了人质,现在出现在这里的人只有奥伊兰和巴泽尔,那么逃走的显然是埃德。 这里所有的人都比他要强大得多……大概并不需要他来提醒他们,别小看埃德?辛格尔。 . 埃德在被子里蠕动了好一会儿,才昏昏沉沉地坐起身来。 短暂的睡眠完全没能解除他的疲劳——他觉得更累了。每个疼痛的关节都在发出.呻.吟,头更像是被人倒吊了三天一样嗡嗡作响,一跳一跳地胀痛得厉害…… 他该不是又发烧了吧? 埃德气恼地抱住自己的头,用力挤压——那当然只是让情况变得更糟。 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脆弱不堪?在冰原上晃荡的那几个月他明明健康得连喷嚏都没打过一个! 他努力想了想,觉得这大概跟奥伊兰在他的脑子里加上的那把“锁”有关。他相信奥伊兰还活着,那个神秘的老法师绝对没那么容易死掉。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还能控制他吗?…… 心底生出一丝寒意,埃德忍不住开始怀疑奥伊兰如此“好心”地放他离开,是不是别有用心? 天色似乎已经黑了下来……又或者他已经睡到了黎明。埃德呆坐了一会儿,混沌的脑子里根本想不出任何东西,筋疲力尽地把被子直拉过头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又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塞尔西奥还被关在地牢——如果里塞克真的隐瞒了什么,他突然的出现或许会让那个少年的处境变得更糟……他还不能倒下。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爬下床,才发现床边的椅子上已经放上了一套干净厚实的棉衣,连床边的靴子都是新的。 里塞克还是像从前那样细心又体贴……却只是让埃德的心情更加复杂。 窗口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拍打在玻璃上。埃德抬起头,惊讶地看见一双白色的翅膀在窗外扑腾着。 他赤着脚冲过去,迅速打开窗,一只雪鸮挟着冰冷的空气直扑进房间,扑扇着双翼落在了床架上。 它向他转过头来,圆溜溜的双眼像人一样充满了智慧,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见过面,是吗?你救过我。”埃德轻声说着,带着惊喜与期待,小心翼翼地向它靠近。 雪鸮“咕”地叫了一声,一个小小的东西从它张开的嘴里掉落到床脚。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八十七章 祭坛(上) 埃德俯身拾起那颗灰白色的小石头,疑惑地盯着它看了好久,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不过是一小块米亚兹-维斯中随处可见的碎石,灰扑扑的还带着一点融雪的寒意,有一面是平整的,显然经过打磨,但上面既没有图案,也没有字迹,让人完全不明所以,而眼前这只美丽的生物,似乎也并不能真的开口告诉他点什么。 它站在床架上,歪着头用浑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中仿佛有一丝期待。 “……你是想带我去哪里吗?”埃德怀着微弱的希望用精灵语问道。 他不知道那白色的大鸟到底有没有听懂。它忽地张开双翼,呼啦啦地径直从窗口飞了出去,像是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 埃德追到窗边,怅然地看着那白色的影子头也不回地越飞越远。 身后吱嘎一声轻响,有人推门而入。 “……抱歉,抱歉,大人,我以为你还睡着呢。” 门边一个一脸雀斑的年轻人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护着歪掉的托盘里差点掉到地上的水壶和面包。 “里塞克让我来给你送点吃的,免得你醒过来的时候会饿。” 他向埃德解释着,将简单的食物随手放在床脚的箱子上,双手往身上擦了擦,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埃德,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把对话进行下去。 “叫我埃德就行了。” 埃德向他微笑着,将那片小小的碎石藏进手心。 “亚赫姆。”年轻人指了指自己,“亚赫姆?布林,里塞克让我来照顾你……他是我哥哥。” 他不无骄傲的补充让埃德再次好奇地打量着他——和里塞克一样的金发蓝颜依稀有些相似,正在拔高的身材因为过瘦而显得不怎么强壮,手长脚长,背微微佝偻着,看起来有些笨拙,神情略显紧张,眼神却十分清澈。 “你还……需要什么吗?”亚赫姆有些不自在地问道,“还是需要我去把里塞克叫来?” “不用!”埃德脱口道,“他一定很忙……你可以带我去找他吗?如果能顺便带我参观一下神殿就更好。不知道里塞克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可是最早在这里修建神殿的人之一呢。” 他不确定里塞克让自己的弟弟来照顾他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但亚赫姆看起来是个单纯的家伙……也许他能套出点有用的消息来。 . 相处片刻之后,亚赫姆显然放松下来。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轻人是家中的第三个孩子,姐姐吉莉安在家中照顾年幼的弟妹,他则与哥哥一起来到神殿,作为寥寥可数的修行者之一,为成为耐瑟斯的牧师而努力。 “因为我识字。”他有些得意地告诉埃德,“牧师一定得识字才行,不是吗?” 埃德笑了笑,没有回答。 通常只有受到感召的人才能得到允许进入神殿,在通过试炼之后成为诸神的牧师或圣骑士……那跟识不识字根本没多少关系。但他早已知道,耐瑟斯选择自己的圣职者的方式,相当的与众不同。 他曾对此心怀疑虑,直至知道斯科特是耐瑟斯的牧师……不,现在已经该称呼他为“圣者”了。 对斯科特的信任冲淡了他的疑惑与不安。但现在,所有的疑问再次卷土重来 ——“否则你以为你的那些‘朋友’们为什么要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建一座巨大的神殿?你真的相信那只是因为‘被地精带来了这里’,以及‘觉得这里有足够的材料可以借用’?” 奥伊兰带着嘲弄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埃德抬头看向高高的穹顶,心中一片混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穹顶之上并不是只有石头——因为天已经黑了下来,神殿里四处都点上了火把,火光之中,穹顶上闪烁着点点光芒,感觉仿佛是在仰望灿烂的星空。 “……上面镶了宝石吗?”他惊讶地问道。 “不,只是玻璃。”亚赫姆咧嘴笑着,“看起来是不是像星星一样?英尼德的手艺人能把玻璃烧得比最珍贵的宝石还要漂亮,他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来烧出这些星星,没有收我们一个铜币——那是献给神的礼物。” 埃德带着惊叹的表情不住点头,心却沉了下去。 他希望是因为离得太远没有看清,或者那些英尼德人的手艺真的巧夺天工……但身在富商之家,他很清楚玻璃并不能仿制出所有宝石的光泽,头顶上那些“玻璃”……有些看起来可实在不怎么像玻璃。 他再次抬头,注意到那些“星星”并不是随意镶嵌上去的,而是丝毫不差地对应着真实的星空。 那很美,却未免有些狂妄……传说永恒不变的星辰是诸神撒在天空的宝石,每一颗都是一个世界,唯有最伟大的灵魂才能栖身其中,在诸神的怀抱里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精灵、人类和矮人的建筑都偶尔可见将整个星图都镌刻在头顶以示崇敬与向往,但对于信仰分明的神殿来说,要弄清哪颗星星属于哪位神明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为了避免麻烦,最好还是别用这样的装饰。 这位于荒郊野外,除了信徒之外大概无人造访的神殿或许没有这样的顾虑…… 身体摇晃了一下,埃德感觉到微微一阵眩晕,赶紧低下头来,摸了摸酸痛的脖子。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发烧……走动时倒是没什么感觉,现在停下来,却总是觉得地面在一阵阵地晃动着。 “呃……你有没有觉得地面在动?”他疑惑地问道。 亚赫姆摇了摇头。 “也许是因为他们在凿井?”他说,“你不知道这里冬天的地面能有多硬。” 埃德觉得那不像是凿井能引起的动静……但谁知道呢,也许是他太过敏感。 整个神殿既大且空,两个人的脚步声异常响亮,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埃德后脑上,让他难受得只想就地瘫倒。但他仍旧注意到火光下的暗影中藏着警醒的眼睛,每一扇门外都有人看守,这看似毫不设防的神殿,事实上守卫森严。 他没有故作好奇地去窥探和打听每一扇门后都藏了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记下所能看到的一切。 神殿的构造倒是十分常见,幽深的走廊从主殿后方两侧延伸而后交汇,中间围出一个长方形的庭院,向着庭院的一侧是略显粗壮的廊柱,内侧一个个小房间则是信徒们居住的地方。更多的工人住在神殿外广场上简陋的木屋里,广场正中巨大的篝火似乎是今夜才燃起的——至少白天埃德跑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柴堆。 他在神殿的台阶上看着里塞克匆匆走来,神色略显疲惫,笑容却依然亲切。 “我在附近加派了人手。”他告诉埃德,“也已经派人去求援……一年前我们太过大意,这一次绝不会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埃德也同样无法忘记一年前那场惨痛的胜利之后,一具具被抬出来的尸体……但现在,他更关心里塞克是否有做到他所承诺的事。 “你通知斯科特了吗?”他问。 里塞克点点头:“我放出了几只信鸽,通知有可能在附近的牧师,他们有办法用最快的速度将消息告知圣者大人。” 信鸽……埃德心中一动。 他不知道那只雪鸮是否愿意为他传信,眼下,那曾经帮助过他的生物是他最信任的。它留下的石块就藏在他的腰间……离开房间时他开着窗,但它还会回来吗? 唯有时间能证明里塞克所说的是不是谎言,而埃德无法确定他到底能有多少时间。 “……你的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里塞克微微皱眉,“牧师不在这里,但我们有一位医师,也许可以让他来看看你,给你熬一些草药?” 埃德赶紧摇头——他已经受够了奥伊兰的草药。 “我没事。”他睁大发肿的双眼,竭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我还想让亚赫姆继续带着我在神殿里看看……一年前在这里修建神殿的时候,我可没想到它会如此宏伟。” “事实上最初那个被从卢埃林派来的军队毁掉了。”里塞克的笑容里带着自豪,“不再被当成伪神的信徒追杀之后,更多人来到了这里,我们索性把它建得更大——亚赫姆,你有带埃德去看我们的祭坛吗?虽然还没有完成,但那里才是这个神殿的心脏。” “哦,没有。”亚赫姆微微红了脸,“走过那里的时候我看见那里的门关着,而且你说过……” “即便信仰着不同的神明,这里也没有哪一扇门不能为埃德?辛格尔打开。”里塞克微笑着轻拍埃德的肩头,“他不仅仅是圣者大人的外甥而已……他也是曾与我们一起战斗的朋友。” 埃德回以一笑,心中五味杂陈。 “朋友”……这个词对他来说几乎算是另一种信仰,如果连它也开始动摇……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八十八章 祭坛(下) 里塞克所说的“祭坛”位于神殿底部。正殿之上那尊高大的耐瑟斯神像,基座没入地面,向下延伸的部分仍有近一人半的高度,耐瑟斯形如沙漏的标志镌刻其上。而在基座前方,一个巨大的圆盘几乎能容下一条龙盘踞在上面,细密的符文看起来像是某种独特的花纹,一层层雕刻在圆盘边缘,正中镂空的部分露出下方的另一层,带着灰色云纹的大理石被打磨得平滑如镜,模模糊糊地倒映出他们头顶雕刻的一圈又一圈符文…… 埃德抬头看看,又低头看看,眩晕的感觉越发严重。 远古之时人们会在祭坛上向诸神献上祭品,香薰,鲜花,牲畜……最黑暗的时代里,活生生的人也会成为祭品的一种。但最近的数百年,人们对诸神的信仰已经改变了许多,“祭坛”在几乎所有的神殿里都已经不复存在,或者只剩下一点象征性的装饰。像眼前这种巨大、华丽、郑重其事的祭坛,埃德还是第一次见到。 祭坛并未完工,还有近一半的符文只是浅浅地刻画在上面,并没有雕琢出来。其中有大半的符文埃德根本就不认识——虽然这个他原本也没学多少。 即便是勉强认出的那几个,埃德也无法确定其中的含义。那些神秘的符号,虽然多半出自古精灵语,却已经经历过太多的变形,不同的排列方式也会有完全不同的意义和用途,一向都是埃德最为头痛的东西。 “你们……真的会在这里献祭吗?”他昏昏沉沉地问出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当然。”里塞克回答得毫不犹豫,“已经太多人习惯了向神明予取予求,却不愿付出任何东西……神的仁慈是无价的,但我们至少该对此心存感激。” “……所以你们打算献上什么?”埃德问道,视线不安地落在未完工的祭坛边一堆银灰色的细沙上。他不知道那是拿来干什么的,但总觉得有点眼熟…… 里塞克看着他。他的蓝眼睛里带着一点灰,平常总是显得沉稳又平和,此刻却异常锐利,灼灼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看见埃德的灵魂。 沉默片刻之后,他给了埃德一个含糊得令人生畏的回答—— “一切。” .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埃德立刻就瘫死在了床上,却一刻也没能睡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一团,疯狂地晃来晃去,拼凑不出一点完整的、或有意义的东西。他觉得自己的头壳里装着的像是沸腾的岩浆,咕噜噜不停地冒着泡,把他残存的一点神智全都烧成了一缕缕青烟,什么也想不出来,什么也不愿去想。 窗子依然开着,吹进来的冷风偶尔会带给他片刻的清凉,却也让他的血液烧得越发滚烫。他蠕动着钻进被子,忽冷忽热,一阵阵地发着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后脑上仿佛被压着一块烙铁,难以忍受的灼痛让他忍不住想要尖叫,却又发不出一点声音。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简直身在地狱……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他骇然发现身边有无数罪孽深重的灵魂在烈火中挣扎哭号,扭曲的身体焦黑碎裂,一点点化为灰烬,堆砌成一道灰白色的高墙,向着四面无止境地延伸…… 这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他也许做错了许多事,但不管怎样也还不至于坠入地狱!他依旧还是水神的圣者——埃德慌乱地想着,意识到他似乎是在做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但那无论如何也好过陷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梦中的火焰在无风的黑暗里狂舞,埃德仓皇四顾,在烈焰的缝隙里窥见一丝隐约的星光。 他不假思索地向着那一点微光奔去。不知不觉,身边的灼热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温柔的黑暗代替了噬人的火光,如丝绒般轻柔地包裹着他。 脚步越来越轻松,他晃晃悠悠地向上飘去,像是直飘向夜空。 他懒懒地抬起头,天空很美……但不像是真的,倒像是黑丝绒上钉着些宝石,没有真正的夜空那种仿佛一路透明着可以看到天的那一端,又仿佛永远看不透的幽远深邃,连星星都一动不动,像是忘记了要如何闪烁……像是些冰冷的死物。 ——如果天空不是真的,那么这个世界也不是真的。 疑惑从心底升起的一瞬间,身体突然变得异常沉重。 埃德踉跄了一下,茫然地睁大双眼。微弱的火光此刻在他眼中就像黑夜中的一道闪电般刺目。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他拼命地眨着刺痛不已的双眼,终于醒了过来……也许没有。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有好一会儿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个梦境跳到了另一个梦境——否则的话,他怎么会又一次站在了那个巨大的祭坛前?……还是说他一直就站在这里,压根儿就没有回到过自己的房间? 可身边并没有其他人。没有里塞克,也没有亚赫姆,只有他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地下殿堂里,面对着那雕琢得繁复精巧,却令人望而生畏的圆盘。 他踉跄着倒退了几步,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才确定自己真的醒着……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他低头瞪着自己的脚,一只脚上还套着靴子,另一只脚却是光着的,地面的凉意一丝丝沁入脚心,让他连打了好几个哆嗦……但头却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痛得几乎要裂开。 他扭了扭脚趾,惊疑不定地呆站在那里,脑子里依然一片混乱。他是经常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但从来没有梦游的毛病……只除了在灰岩堡里的那一次。 但他十分确定这并不是什么神的启示。即便是在梦境中,他也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同,就像……召唤与诱惑的区别。 他小心地退到墙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站得远了,反而能更加清楚地看见祭坛的全貌。 圆盘并不止两层——在两层石板之下,似乎还压着一层底座,边缘却坑坑洼洼,看起来极其粗糙……又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从远古遗留下来的东西。 埃德觉得他该凑过去看得更仔细一点,却又本能地不想靠近。 那无生命的祭坛现在看起来相当地不怀好意……如果里塞克知道他用这种词来形容这伟大的祭坛,不知道还会不会将他称为“朋友”。 左手边便是回到地面的通道,他迟疑片刻,放轻脚步走上台阶,轻轻地拉了拉门。 门发出一声轻响,晃动了一下,却并没有打开……它锁着。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埃德瞪着那紧闭的木门,脑子里又多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带着疑惑的语气让埃德心生不祥。 果然,片刻之后,开锁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他耳边……门外的守卫显然是听到了他试探开门时的动静。 埃德瞬间冒出一身冷汗,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差点滚下台阶——他要怎么解释自己半夜里光着一只脚出现在一个唯一的出口被锁着还有人看守的地方?!如果说这是神的指引他们会信吗?…… 慌乱间,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他身后伸了出来,准确地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则迅速将他的右手反扭到身后,用力向后拖。 一道暗门无声地开启又合上。他还没来得及反抗,黑暗便代替了光明。寂静之中,埃德听见耳边一声低低的警告: “安静。” 埃德愣在那里,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捂在他嘴上的手移开了,另一只手也只是松松地抓着他的手腕。埃德听话地保持着安静,心却不受控制地渐渐狂跳起来。 不知道了过了多久,他才敢开口,低声地问出一句: “……罗莎?” 黑暗中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罗莎拍拍他的手臂,改而拉住他的手,带着他向前走去。 埃德小心翼翼地跟着,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嘴角几乎一直裂到了耳边。 他们曾经是敌人——一年前在冰原的时候,最让埃德忐忑不已的不是拜厄黑沉沉的双眼,不是赛斯亚纳战无不胜的双剑,而是罗莎唇边浅浅的,让人怎么也看不透的笑容。 即便是现在他们也并不算是朋友,但埃德知道她是值得信任的。即使身为雇佣兵,罗莎?拉图斯行事有自己的准则。虽然她和塞斯亚纳一起跟随博雷纳离开之后就没有了消息……埃德心中一动,隐隐猜出了罗莎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黑暗中开始透出一点光明,让埃德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罗莎的影子。她穿着长裙,而不是埃德记忆里那一身利落的皮甲,短发被头巾包着,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安克坦恩女人。 在一个拐角处罗莎停了下来,探头看了看有火光透出的另一边,回头对埃德笑了笑。 “埃德?辛格尔。”她轻声说,“你总是能让人吃惊。”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八十九章 进退无路 “你知道当你突然凭空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我差点就一刀甩过去了吗?”罗莎带着一丝调侃微笑着问道。 埃德茫然地摇头。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那里去的。”他老老实实地说,“你看到了吗?” “不。”罗莎好奇地盯着他,“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偷偷藏在里面,才刚刚发现点什么,就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回头的时候你已经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我本想跟你打个招呼,但你好像根本就看不见我,谨慎起见,我只好先躲起来再说。” “无论如何,你救了我。”埃德满怀感激地向她道谢,“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罗莎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笑容始终挂在唇边。 “其实我原本没打算救你的。”她坦率地说,“这里的人似乎将你敬如上宾,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拿你怎么样……但你看起来像只吓得不知所措的小狗,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忍不住伸手拉了你一把——现在我算是明白泰丝所说的‘没办法狠心扔下你’是什么意思了。” 埃德裂了裂嘴,有点尴尬地抓抓头发,不知道该对这过分坦率的形容露出什么表情。 最后他决定迅速转移话题。 “博雷纳让你来找塞尔西奥?”他直截了当地轻声问道。 罗莎怔了怔,笑容消失了。 “你有他的消息?”她问。 “比那更好。”埃德回答,“我知道他在哪儿……我见过他。” 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从罗莎明亮的双眼中掠过。女战士拉下自己的头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终于……”她喃喃道,“我们跑遍了整个安克坦恩,几乎都开始绝望了。” “塞斯亚纳也在这里吗?”埃德惊喜地问道。 有精灵过人的敏捷和锋利的双剑,他们能做到的事会更多。 罗莎摇了摇头。 “他去追另一条线索。”她说,“毕竟,以他的样子和性格,想要混进耐瑟斯的信徒里也太难了,而让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守在附近又太浪费时间……看守塞尔西奥的人很多吗?” “不多。”埃德随口回答,心底突然泛起一丝忧虑。 “你知道这条密道通向哪儿吗?”他问,惊讶地发现这幽深的通道看起来并不像是新挖的,地面和墙壁都有被水侵蚀过的痕迹,几处似乎坍塌过的地方被相当随意地修补过,那粗糙的表面与通道原本的规整显得格格不入,看起来像是一块块丑陋的伤疤。 他移开目光,心情复杂。奥伊兰的话越来越像是真的——耐瑟斯的信徒们选择这个地方建起神殿,绝对不是什么“意外”。 “不知道。”罗莎又探头看了看两边,“我才刚刚发现那道暗门你就出现了。” “我们得去米亚兹-维斯……那座精灵留下的城市。”埃德说,“塞尔西奥被关在那里。” “我们不能回头,不管要去哪儿,只能走下去试试了。”罗莎理了理头发,重新包上头巾,随手扔给了埃德一柄短刀。 “看起来你似乎不太愿意使用你的法术?”她轻描淡写地说,“这个也许你用得着。” 埃德苦笑了一下,觉得他最好还是说清楚,以免罗莎对他有什么过高的期望。 “我根本用不了法术。”他说,“有个死灵法师……在我受伤的时候不知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话出口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在最初的恐慌过后,这对他几乎不算是什么打击……只是有一丝微微的怅然。 他曾经憧憬过拥有强大的力量,受人尊敬,能轻而易举地帮助他的朋友们……但当他真的拥有了力量,却几乎失去了一切。 罗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但我会用剑!”埃德赶紧补充,“我能帮得上忙的。” 女战士微微一笑,没有再追问太多。 “走吧。”她轻声说,“说不定这个密道只会带着我们在神殿里转上一圈而已。” 埃德深深地了吸了口气,握紧了短刀,跟上了她的脚步,同时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希望亚赫姆不会在他回去之前又那么突然闯进他的房间……他可根本没记得锁门! 不过……如果真的救出塞尔西奥,他还有必要回去吗? . 通道细长而压抑,仅容两人并肩,火光在他们走过时带起的微风里忽明忽暗,沉闷的空气让人觉得几乎要窒息。 罗莎突然停下了脚步。 脚步声与低低的说话声从他们前面传来,埃德慌乱地四下寻找着可以躲藏的地方……但除非他们往回跑,这里根本没有地方藏身,而回头却也一样是一条死路…… 罗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像离弦的箭一般直射了出去。 埃德愣了一下,咬咬牙,紧跟了上去——狭路相逢,原本就没有退路。 但当他冲过去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罗莎的短剑利落地插进一个男人的胸口,又反手压向另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的咽喉。 男人阴沉地瞪着她,眼中毫无惧色。 “我猜你什么也不会告诉我?”罗莎的笑容有一点冷。 男人冲着她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罗莎避开那恶心的攻击,手一挥,毫不犹豫地割开了男人的脖子。 埃德怔怔看着那一片殷红,脑子里嗡地一响,身体微微摇晃着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瞬间没有一点血色。 “……我知道曾经与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并肩战斗过,也知道你跟斯科特?克利瑟斯的关系。”罗莎面不改色地随手在男人身上擦了擦了短剑上的血,站起身来,“但恕我直言,我和塞斯亚纳在寻找那位小王子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事……我不确定那位圣者大人是不是知道那些暗中的勾当——这些耐瑟斯的信徒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埃德摇摇头,没有解释他无法掩饰的脆弱并不是因为她眨眼间就夺走了两个人的生命……那一瞬间他想到的根本不是这两个男人该不该死,而是倒在血中的瓦拉。 他避开那摊刺目的鲜血,一声不响地跨过尸体,看着罗莎弯腰拉起一根细长的引线,顺着那灰白色的线走到一处被修补过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从石缝间摸出一个粗糙的陶罐,微微皱起眉。 “看起来他们打算随时毁掉这个地方。”她说。 埃德已经闻到了刺鼻的火药味——矮人们对他们制造出来的这种危险的黑色粉末看守得极其严密,也不知这些人是从那里弄来的。 但这让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我们得快点。”他催促道,抢在罗莎前面,沿着通道一路跑了下去。 罗莎很快追上了他,不容抗拒地把他拖到自己身后。 埃德苦笑了一下,没有反抗……经过了这么多事,他依然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实在让人忍不住有些泄气。 正如埃德猜测的那样,这条没有任何分岔的路直通向米亚兹-维斯城的下水道。他努力回忆着几天前跟着奥伊兰一起走过的路,绕了一两圈之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找到地牢时他的心微微沉了下去——那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声音。 这正是他所担心的。无论里塞克是出于什么理由把塞尔西奥囚禁在这里,都不会希望他落入莉迪亚的手中……在知道莉迪亚就在这里的时候,他会第一时间把塞尔西奥带走,或干脆杀掉——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罗莎点亮了一个小小的火把,埃德在微弱的光芒里急切地找到了那个曾经关着塞尔西奥的囚室,心脏狂跳不已。 囚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之前就被关在这里。”埃德低声告诉罗莎,稍稍恢复了冷静。 这里没有尸体,也没有任何血迹……既然里塞克已经把塞尔西奥关了这么久,应该不会如此轻易就杀了他。 “……他们也许把他带回了神殿。”他说。 仓促之中,他不觉得里塞克会冒险将塞尔西奥送到更远的地方,倒是更有可能利用密道把他带回神殿——也有可能是莉迪亚抢先一步发现了这里。 他懊恼地环顾小小的囚室,心乱如麻。 “……看来我们只能回去了。”罗莎叹着气, “但我找到的那个祭坛下面的藏身之处只能容一个人藏在那里,更别提密道里还躺着两具尸体……如果他们已经被发现,我们大概连退路都没有了。” 废城与神殿之间是一片旷野……如果从地面上回去,他们根本不可能不被发现。 “也许我们可以暂时藏在城里?”罗莎建议。 埃德微微地摇着头。里塞克显然没有把消息告诉所有人……留在这里,他们会面对另一种危险。 现在他衷心希望那让他莫名其妙出现在祭坛前的力量能让他莫名其妙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让罗莎照着他的后脑来上一拳让他彻底晕过去不知道会不会有用…… 他心中一动,转头看向罗莎。 “我有个主意……”他说,“但你可能不会喜欢。”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九十章 邀请 “……你说什么?” 茉伊拉一把扯开悬在脸颊边的黑纱,在惊愕中像平常那样迅速忘掉了矜持与礼节,冒冒失失地大声反问,带着委屈与不解的神情活像邀请朋友来参加茶会,却被无礼拒绝的少女。 斯科特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无奈地重复: “我说‘不’,陛下,我不能为弗里德里克……为新王加冕。”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让弗里德里克答应的!”茉伊拉冲口而出,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有些尴尬地将目光垂向地面。 斯科特苦笑着,隐隐觉得胃在抽痛。 “多谢您的信任与盛情。”他刻意放缓了声音,让自己保持冷静与耐心,“不过我想知道,这是您自己的主意吗?” 茉伊拉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我的弟弟和叔叔们都说……”她的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 她的父亲并不赞同……却也并没有阻止她。 “我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建议。”斯科特平静地代她把话说完,“‘由一位圣者来加冕会让新王的权力更加稳固,让国家更为安定’——仿佛那顶王冠是神明戴在了弗里德里克的头上,无人能摘去……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吗?”茉伊拉疑惑地反问,明亮的双眼黯淡下来:“他们都说安特是因为触怒了神明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一位号称“被神所选择”的国王,最后所做的一件事是攻击水神的圣者与圣地,死前就已经失去了神智,遭人嘲笑与唾弃,死状又凄惨而诡异,死后连尸体都不知所踪…… 斯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有时我觉得,那或许是我的错。”他说。 茉伊拉惊讶地看着他,意识到那曾经看起来比他实际的年龄要年轻太多的圣者神色疲惫,形容憔悴,眼窝深陷,额头与眼角有清晰可见的皱纹,仿佛正以极快的速度老去。 “十几年前我任性地无视了一位朋友的警告,说服肖恩带着水神的圣骑士们来这里帮助安特坐上了王位。我以为我是对的——迅速结束战乱,让国家回复平静……但借神祗之名,让诸神的力量卷入人类的战争之中,终究是不智之举。”斯科特黯然垂下双眼,越来越长的金发将阴影投在他的脸上。 “除开他对我所做的事不谈……安特不得不给予水神神殿过多尊敬的权力。任何一种力量过于强大都是危险的,而圣职者也终究是人——即便是出于善意,权力也会让他们失去控制,不知不觉将自己凌驾于国王之上……对任何一个王者来说,那都是难以容忍的。”他声音低沉而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茉伊拉的心上。 “安特或许是被操纵的,但是我让暗中的敌人有机可趁。如今圣者……费莉西蒂离我们而去,柯林斯神殿消失在迷雾之中,水神的圣职者们有近一半死亡或消失,安特尸体依旧在莉迪亚的手中,我根本不知道她还有什么花招,而肖恩……我的舅舅就躺在离这里不远的房间里,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难道不是我的狂妄导致了这一切吗?” 他的叹息里带着深深的自责。 茉伊拉怔怔地听着,却下意识地想要为他分辩。 “可是,费莉西蒂并没有阻止过你啊。”她睁大的蓝眼睛显得异常纯净,“如果你是错的,圣者会阻止你的不是吗?” 斯科特看着他,唇边泛起的笑容里带着苦涩的味道。 “是的,她从来没有阻止过我……也没有阻止过肖恩。”他说,“现在想起来,她从不曾阻止我们做任何事……她任由我们自己做出选择,顺其自然地看着一切发生。如果真有什么灾难发生,她才会出手阻止吧,只不过这一次……也许那才是一位圣者真正该做的,她保护但并不试图操纵这个世界……但我又知道什么呢?她已经离开,我的妄自猜测对她或许也只是亵渎……而即便是她,也没有答应为安特加冕。” 茉伊拉咬住了嘴唇。 费利西蒂甚至不曾出现在安特的加冕礼上。只不过,几乎全部到场的牧师与圣骑士们的欢呼让人们轻易忽视了这个,反而更为敬仰那一位圣者的谦逊与平和。 王后隐约明白了斯科特的意思,却仍旧不愿放弃努力。迷雾依然笼罩在柯林斯平原,她觉得水神大概永远也不会再原谅安特的背叛。现在,她迫切地需要另一位神明,来证明博弗德家族的王权依然是受到承认与护佑的,否则安特留下的阴影,会始终笼罩在弗里德里克的头上。 在她找出更有力的理由来说服斯科特之前,斯科特微微叹了一口气。 “茉伊拉。”他难得地直呼王后的名字,“你觉得到底是谁在统治这个国家?人……还是任何一位神明?” 茉伊拉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人……在诸神的祝福之下?”半晌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 斯科特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无奈:“每一位国王都能以各种方式证明自己是被诸神所祝福的,但最终决定一位王者以怎样的声名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的,终究还是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你来为弗里德里克寻找一个足够坚实的依靠,我可以明白,但这个国家最终可以依靠的却是他,而不是我……他已经十一岁,尽早让他明白这一点,而不是让他怀着怨恨与不甘,成为另一个安特……或许更好一些。” 茉伊拉呼吸一窒,脸色微微发白。 “如果你需要某种证明,我很愿意站在台阶之下,为新王祈祷——但我不会是为他加冕的那一个,也不能是。”斯科特平静地告诉她,“让他在诸神的护佑……而不是某一个神明特别的看顾下学习如何为王不是更好吗?——你可以将我的话带回给你的弟弟和叔叔们,也许他们会改变主意。” 茉伊拉沉默良久,终于摇了摇头。 父亲总说她该自己做出决定……可她总是不自觉地畏惧着独自做出决定所必须承担的后果。 可她是王后……很快就会成为太后。在弗里德里克足够成熟之前,她的每一个选择,她的一言一行,很可能会决定她的儿子成为怎样一位国王。 “用不着。”她挺直了腰,却谦恭地微微低头,“圣者……以及斯科特?克利瑟斯,我来邀请您前往弗里德里克?博弗德,鲁特格尔之王的加冕礼……观礼。” “……我接受您的邀请。”斯科特躬身回礼,“不胜荣幸。” 茉伊拉轻舒了一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请允许我送您出去。”斯科特微笑着起身。显然也轻松了许多。 通常茉伊拉会拒绝这样的客套——事实上,斯科特在身边总是会让她觉得既安心又紧张,为她自己的心脏……以及似乎陷入某种不当的猜疑中的弗里德里克着想,她最好还是离斯科特远一点。 但此刻,斯科特的笑容真诚得不容拒绝……而她到底又有什么要避人耳目的呢? 一路上他们都没再说什么话。这样的沉默总是会让茉伊拉惴惴不安,这一次她的心情却十分平和……直到他们出现在信徒们的视线之中。 耐瑟斯的神殿里总是人满为患,连广场上都坐满了远道而来的信徒。通常他们并不会对身份尊贵的王后有多少关注——在这里,耐瑟斯神的殿堂之上,他们是平等的。 所以,在片刻的骚乱之后,当所有人都向着他们俯下身来时,茉伊拉十分清楚,他们敬拜的并不是她,而是她身边的圣者。 她飞快地看了斯科特一样,心中有一丝微妙的感觉……当然不是嫉恨,甚至也不是敬畏……倒更像是同情。 从斯科特微微发青的脸和紧绷的下颚判断,他一点也不喜欢眼前这样的场面……就像她一点也不喜欢那些她不得不背在肩上的重量。 所以她能理解为什么自从解除了斯顿布奇城的瘟疫之后,斯科特几乎从来不出现在人们面前……那种无形的压力几乎能让人窒息。 “就送到这里吧,圣者。”她轻声说着,向他微微屈膝,“请柬稍后送来……以及,您与您的朋友可以随时出入黑塔,不再需要我的允许。” 她不知道斯科特和他的朋友们为什么突然对三重塔那么感兴趣,但她相信他。 斯科特感激地向她点点头,后退一步,躬身相送。 . 虽然很想立刻掉头消失,斯科特还是忍耐着,目送茉伊拉的背影消失在神殿的台阶之下。 是他自己要求来送她,总得谨守礼节。 这位天真柔弱的王后总是不时给他一些惊喜,让他一时忘掉了他有多讨厌那些无比虔诚地向他跪倒的身影……他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么伟大的存在。 他迅速转身,目光掠过跪伏在地的人群,一个女人正抬起头来,美丽而苍白的面孔上,挂着一丝若有如无的笑容。 斯科特脚步一顿,僵在了那里。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九十一章 不速之客 惊愕之中,怒火迅速燃烧起来。 斯科特没有料到那个女人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力量的确强大而原始,令人惊叹,但远不是他的对手。 ……可他不得不顾虑此刻神殿中几百个跪倒在他脚下的人。 片刻的犹豫之间,女人挑衅般冲他挑眉一笑,身影已如幻影般消失。 斯科特深吸一口气,压在心中的怒火渐渐变成了忧虑。 莫名的不安让他迅速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此刻去了哪里……但他大概能猜到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看着他突然出现在眼前,他最好的朋友们表现出的更多是无奈。 “斯科特……”艾伦叹着气开口,“你知道直接传送到这个地方是有危险的吧?” 斯科特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无限向上延伸的书架,无视了这个问题。 金色光雾依旧不紧不慢地飘荡在略显沉闷的空气之中,斯科特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因为蕴藏在其中的力量而躁动不安——那以另一种方式提醒着他另一种危险。 这里是三重塔,位于能阻隔魔法之力的洛克堡之中。一百多年前那位精通魔法的国王设下的障碍,对他来说也并不是毫无影响,但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呃……出了什么事吗?”尼亚把摊开在腿上的书扔到一边,爬了起来,神情有些过分小心。 “你设下的‘陷阱’吸引来的东西或许超出了你的预料。” 斯科特不由自主地把“陷阱”那个词说得分外咬牙切齿——他接受了尼亚的“计划”,但那并不表示他会轻易原谅他的隐瞒,即使尼亚指天画地地发了无数个誓声称这对伊斯不会有任何伤害。 “……有另一条龙正在塔顶飞来飞去吗?”尼亚的惊讶之中透出几分控制不住的兴奋。 “……不。”斯科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造出那扇门的女法师在这里。” 尼亚的眼神微微有点茫然,对那个他并没有见过的女人显然缺乏认识,娜里亚却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 “白鸦?!”她大叫,“那个见鬼的女人在这里吗?”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向腰边,似乎想要拔出剑来。还不怎么成熟的女战士已经遭遇过许多危机,但最让她心有余悸的,除了冰原上的暴风雪和维萨河上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就数在白鸦夫人那美丽的城堡里度过的诡异又惊险的一夜。 “她刚刚出现在神殿。”斯科特把目光投向墙边的台阶,“她失踪了这么久,不会毫无理由地突然出现在这里。” 尼亚挠了挠头。 “如果她真像你们所说的那样拥有天生的魔法之力……倒的确可能会受到吸引。”他说着,眼睛微微亮了起来,“所以,你瞧,这真的有用!我没有骗你!” 斯科特阴沉地瞪了他一眼。 “我从来没有认为你在这件事上骗了我。”他说,“但在你把伊斯当成陷阱的一部分之前,至少该告诉我一声!” 尼亚嘿嘿地笑着,闪烁的眼神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并没有告诉他全部的事实——斯科特对此心知肚明。 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从他眼中掠过。在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里,有些东西是他愿意用生命……用一切去守护的——但它们或许终究只能存在于记忆之中。 他从小就知道三重塔里隐藏着神秘的力量——就像所有的鲁特格尔人一样。否则这扭曲的高塔不可能以如此诡异的形态耸立二百年之久,而博雷纳和罗莎他们的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同时也证明了有人能够操纵三重塔的力量。 与得到其中的力量相比他更想知道那隐藏在暗中的人到底是谁,但他对三重塔实在知之甚少,科帕斯对此似乎也没有什么研究。在尼亚告诉他想要进入三重塔的时候,他的确有些想要借助尼亚从地狱里得到的消息弄清这座塔的秘密,但他没想到尼亚会如此毫无顾忌地让伊斯身陷其中。 他不该让他们自己来这里的……但他那时实在心烦意乱,自顾不暇。 “我要下去。”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尼亚愣了一愣,在他转身走向台阶时立刻蹦过来拦在了他的面前。 “我已经说过,造这座塔和把它变成现在这样的人都是疯子!就算是走同一条路,你们进入的也不一定是同一个世界!”他大叫,“艾伦和娜里亚也都跟你说过了不是吗?而且你也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强……如果一不小心破坏了平衡,塔会塌的,它真的会塌的!你这样对得起那位漂亮又好心的蓝眼睛王后吗?” 斯科特停下脚步,闭了闭眼,气恼的同时又有些哭笑不得。 “我要下去。”他低头看着尼亚,一字一顿,“我相信你有办法让我进入正确的地方,并且保证这座塔不会倒掉。” 尼亚用力瞪着他,恼怒地反问:“如果我不能呢?!” 斯科特平静地直视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之中,无形的压力让尼亚的脸色开始微微发白。 “妈的。”他低低地咒骂着,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开口:“我最讨厌你这么赖皮了!” “别说粗话。”斯科特无意识地冒出这一句,眼中有隐隐的笑意,“这里有……女士呢。” 尼亚翻了个白眼,随手对娜里亚做出一个道歉的手势,同时也用一句话阻止了那眼睛发亮的女孩儿。 “你不能跟来!”他说,“你跟艾伦都不能……你们承受不了那里的力量的。” “……就是这玩意儿吗?”娜里亚不服气地伸手在眼前的光雾里挥了挥,“我对这个根本就没有任何感觉!” “你当然可以在雾里呼吸,但在水里又是另外一回事。”尼亚严肃对她竖起手指晃了晃,“听话,乖女孩儿,我会给你奖励的。” 在娜里亚也忍不住嘴角抽搐的时候,他灵活地攀上书架,花了比第一次开启通道时更长的时间,扔下一些书,又将其中的一些交换了位置,在斯科特失去耐心之前跳了下来,叹着气拍拍手。 “这样大概就行了。”他说。 “大概?”艾伦怀疑地反问。 “你知道那些谜一样的句子有多难背吗?”尼亚气呼呼地说,“想象一下疯子写出来的诗……喂!等一下!” 他大叫着,追上了迫不及待地走下台阶的斯科特。 “我说,你得允许我犯上几次错!那些句子真的很难记啊!……” 他声音随着人一起消失在地面之下。 艾伦皱起眉,双手扶住拐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娜里亚试图偷偷跟上去的时候严厉地阻止了她。 他深深地觉得自己像是养了四个不省心的孩子……而不是一个。 . 沉入另一个空间时斯科特意识到尼亚那个关于“雾”与“水”的形容相当准确。 明亮的金色光芒看起来几乎像是漂浮在空气中的金沙,一瞬间他感觉到还是水神的圣骑士时,摊开四肢漂浮在斯塔内斯特尔湖冰凉的水中般的惬意……但眨眼间,惬意变成了恐慌,如巨浪般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 他早已不是水神的圣骑士……这太过熟悉的感觉便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但此刻,更让他担心的是巨大的空间里那条正蔫蔫地抬起头来的巨龙。 或许是因为光的缘故,原本银白的冰龙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威严而华丽……却显然精神不佳,爬起来的时候,巨大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像是无法保持平衡。 “斯科特!”它叫着,“尼亚……我到底要在这里待多久?” “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斯科特果断地开口,大步走向伊斯,完全无视身后尼亚那一叠声的“等一下!” “让他待在那里只是为了让通道保持开启,让那扇门能够感觉到这里的力量——整个大陆上再也不会有比这里更强的力量,它迟早会被吸引而来。这对伊斯没有伤害……一点也没有,龙是天生的魔法生物,它会与那力量融为一体,说不定还能变得更强。”——尼亚对他是这么说的。 但现在看来,所谓的“没有一点伤害”显然是谎言…… “呃……”冰龙犹豫了一下,“其实也不用啦,就是……这里真的好热!你们都没有感觉吗?” “……你只是觉得热而已吗?”斯科特皱着眉,伸手拍了拍那颗委屈地向他低下来的,巨大的头颅。 “热得我完全不想动!躺在那里又完全睡不着……我腿都麻了!”伊斯抱怨着,“我可是一条冰龙!!……为什么这里会这么热?!” 斯科特的目光落在它脚下那颗巨大的红色宝石时,呼吸一窒。 “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力量与你的属性正好相反……”尼亚小心翼翼地离斯科特远了一点,“但你并没有觉得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吧?” “热得心烦算不算?”冰龙不高兴地哼哼。 “你可以喷点儿凉气让自己舒服一点的嘛。”尼亚不负责任地建议。 “……可以这么干吗?”冰龙怀疑地问。 “……要不你干脆变回人形?”尼亚给出另一个不负责任的建议。 “……那有什么用?!”冰龙咆哮着。 “至少你可以流汗,那对人类来说可是相当有用的调节体温的办法……” “闭嘴!”斯科特突然低吼。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九十二章 混战 耳边那些噪杂的声音像尖锥一样敲凿进脑子里,让斯科特无法控制地怒吼出声。 说话声停了下来,斯科特能够察觉到伊斯和尼亚不约而同地投向他的,带着惊愕与关切的目光,但他脑海中的声音仍未消失,反而如风暴中的海浪般愈演愈烈。 毫无来由的怒火顺着血流燃烧至全身——当那看似平和的金色光雾漫过身体渗入灵魂,他所能感觉到不止是深藏在这里数百年的力量,还有一次次被欺骗、背叛和束缚的愤怒。 “斯科特……” 一阵带着寒意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和脖子,让他从那似乎焚烧着一切的烈焰中挣脱,勉强清醒了一些。 “你没事吧?” 冰龙低沉的声音嗡嗡地响着。斯科特摇了摇头,眼前模模糊糊像是蒙着一层血雾,整个世界也似乎在摇晃个不停…… 他回过神来,惊讶地意识到那并不是他的错觉。 “……这又是怎么啦?!”冰龙暴躁地大叫着挥舞双翼,“尼亚!” “嘿……我都说过上百次了,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呀!!”尼亚有些慌乱地叫着。 地面在一阵阵地颤抖着。斯科特再次用力摇头,甩开脑子里的一片混沌,环顾着弥漫在空气中、渐渐渗入一丝血色的金红色光芒,轻拍冰龙的脖子。 “退后!”他说,低头看着脚下那颗突然开始闪烁起来的红色宝石,冲过去一把拖住尼亚,远远拉开。 “也许我们该离开这儿?”尼亚慌乱地试图从他手中挣脱,“就跟你说这样很危险了!” 他怕他——意识到这一点让斯科特心中一痛,却已经来不及再解释什么。 在那颗鲜红的宝石之上,整个空间的正中,空气仿佛猛然间无声地收缩又炸开,明亮到开始刺眼的金红色光芒越来越快地旋转起来,让所有人都头晕目眩,几乎无法睁开双眼。 光芒变成了漩涡,中间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一般缓缓睁开,强大的吸引力让尼亚的双脚都离开了地面。 他惊叫一声,反手牢牢地抱住了斯科特的手臂以免被吸入其中。 但四周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连斯科特也身不由己地一点点被拖了过去。 “伊斯!”他大叫。 冰龙长长的尾巴越过漩涡,拦腰卷住他的身体,将他和尼亚一起拖到自己身边。 它巨大的身躯足够沉重,但也不得不用尖锐的爪子紧紧地抓住并不光滑的地面,才能阻止自己也被拖向漩涡。 “尼亚?梅耶!”它气急败坏地叫着,还没来得及骂出什么来,如风暴般快速流动的空气骤然停止。 不祥的预感让冰龙本能地把那两个脆弱的人类卷向自己胸前,展开双翼将他们连同自己的头和胸一起紧紧护住。 眨眼间,强大的力量向外爆裂开来,强烈的气流将冰龙抛向角落,重重地撞到了墙壁上。锐利而嘈杂的尖叫声里,无数形状怪异的生物拥挤着冲出漩涡,带着烈焰的气息,瞬间充满整个空间。 “……我操!”从冰龙双翼的缝隙里窥见这一幕的尼亚大声咒骂,“这跟说好的可不一样!!” 斯科特没空去问他“说好的”到底是怎样。他半跪起身,随手扬起的火焰将他们眼前的怪物一扫而空,回头问道:“伊斯!……你没事吧?” 冰龙摇摇头,爬起来恼怒地拍拍双翼,怒吼一声,深吸一口气,气势汹汹地向着下一波不知死活地向他们冲过来的怪物喷出致命的寒气——原本可以致命的寒气。 冰冷的吐息怪异地变成了一阵毫无伤害力的水雾,唯一的用处是让在斯科特的火焰中变得灼热得难以忍耐的空气迅速地冷了下来。 “……尼亚!”冰龙扬起脖子,愤怒地咆哮起来,“这跟你说的可不一样!!” 太多东西跟尼亚所说的不一样——他说过待在这里它的力量会变得更为强大,他还说过那扇黑门无法进入这个世界,只会掉进他早已经布置好的陷阱里,整个计划唯一的危险在于这座塔微妙的平衡很容易被破坏,然后整个塌下来毁掉新建的耐瑟斯神殿和大半个洛克堡,顺便毁掉一个王朝…… 事实证明,相信尼亚的它就是个傻瓜!除了的的确确引来了那扇门,他所说的一切根本没几句是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尼亚缩头避过一只从他头顶飞过的刃翼兽,挥起的匕首解决了另外一只,狼狈地大叫:“待会儿再算账行吗?让我们先解决了这个!” 纷乱的黑影和凄厉的尖叫声中,两扇黑色的大门耸立在原本是漩涡的地方。它比斯科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要小了很多,边缘仿佛被融化一般微微翻卷,向外散发出隐约的黑雾,刻在门上的巨龙却愈发清晰而鲜活,仿佛下一个瞬间就能破石而出,展翅飞翔。 斯科特阴沉着脸,一道火墙从他面前轰然而起,势不可挡地横扫过去,短暂的一瞬间,所有的怪物几乎都被一扫而空,只剩下盘旋在他们头顶的十几只。 但他知道,除非能关上那扇门,一切的攻击都是徒劳……他们根本无法在这个世界完全消灭那些怪物,它们只会源源不断地从地狱中涌出,直到他们筋疲力尽。 他试着用他最擅长也最强大的武器——火焰,去攻击那扇黑如暗夜,似乎已经失去了实体的门,却显然毫无用处。 “你说过你有办法抓住它的……尼亚!”他回头吼道。 “我知道,我知道!”尼亚大叫着,把手伸向腰包,“给我点时间!以及……在那之前尽量别把我给烤熟了行吗!” 他已经满头大汗,头发湿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脸红得像是已经被烤得半熟,几乎能滋滋地冒出烟来。 斯科特的脸却异常地苍白,金色双眼冷冷地扫过红通通的盗贼,再一次用火焰攻击令一波蜂拥而出的敌人时并没有丝毫犹豫。 冰龙低吼着,在用利爪和尾巴进行攻击时无奈地喷出冰冷的雾气降低周围的温度。它也很热,但或许因为已经在这里被烤了一两天,感觉倒也不是十分难受。 一次次燃起的火焰渐渐似乎与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光芒融为一体,即使在火焰熄灭时,周围也仿佛有无数金红色的幻影疯狂地舞动着,让人恍惚觉得这里已是地狱。 “尼亚!”冰龙焦躁地催促着。与整个世界掉进地狱烧成灰相比,它更担心此刻背对着它的斯科特。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如此危险而陌生……他在渐渐失去控制。 “再等一下!”尼亚吼道。 他跪在冰龙的保护范围之内,灵活的手指飞快地拨弄着一件小而精密,仿佛用水晶制成的,形状怪异的仪器。 怪物出现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却有越来越多能从斯科特的火焰中幸存。 它们显然有着更高的智慧,不再盲目地攻击。其中一些以各种方式冲到斯科特身后,他无法毫无顾虑地将一切烧成灰烬的地方,迫使斯科特一步步后退到尼亚身边,一声不响地拔出了长剑。 另一些则向着唯一的出口涌去。伊斯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却不得不坚守在原地,张开大嘴咬住一只试图俯冲向斯科特背后的、像一只生着四翼的恶犬的怪物,在它尖叫着从这个世界消失时厌恶地连连吐着口水——那感觉就像是咬了一口发臭的浓烟,呛得它想吐。 混乱之中,一个人形的黑影出现在火光之中,低沉的笑声让尼亚浑身一僵,猛地抬起了头,脸色一片惨白。 “曼妮莎的小玩具,”古朴的精灵语即使从恶魔口中吐出,带着毫无掩饰的嘲弄与轻蔑,也透出一种迷人的优雅,“是时候回家了……你亲爱的母亲正挂在虚无之墙上哭号着等你呢。” “斯科特……”尼亚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尖锐,却有种异样的冷静,“小心,那是摩里恩?捷勒。” 拥有名字的恶魔是极其强大的敌人——这一点,斯科特不需要他更多的警告。 “做好你的事。”斯科特扔下这一句,将保护尼亚的任务完全交给了冰龙,迈步走向摩里恩。 那身形高大的恶魔有红褐色的发亮的皮肤,肌肉紧绷,脸却像苍老的矮人般粗糙而满是皱褶,灰黑色双眼小而锐利,头上光秃秃的没有一丝毛发,粗壮的双臂长过膝盖,在背后纠结成一团的翅膀只有泛黑的、一根根如利剑般的骨骼,显然只能当做武器,而无法展翅飞翔。 摩里恩低头看着那比他矮上一半的人类,轻蔑地喷出一口气。 “你闻起来像一块被泡烂又被烧焦的臭肉。”他说,“有个地方比这里更适合你——需要我好心地送你一程吗? “多谢。”斯科特冷冷地回答,“我认识路。” 他习惯性地举剑为礼,在长剑上流动的光芒照进双眼的那一刻,沸腾的血液重归平静。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九十三章 真正的目的(上) 乌黑双棍砸向斯科特的头顶。 摩里恩的武器看起来就像是从他生在背后的骨头里拆出来的两根,顶端是粗糙而不规则的圆形,只是乌沉沉地像是沾染了黑暗的颜色,没有一点光泽,挥舞起来时的风声里带出奇异的、号哭般的尖啸声,显得异常沉重。 斯科特矮身前冲,躲过了这一击。棍头重重地砸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溅起的碎片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斯科特长剑横扫向摩里恩的小腿。那身形巨大的恶魔却异常敏捷,反应极快地跳了起来,生着如猛兽般微微下弯的利爪的脚掌直接朝着斯科特踩了下去。 斯科特翻滚着躲过,起身时双手持剑,就势砍向摩里恩膝盖的后方,却感觉到头顶的风声——恶魔将双翼当成武器,向他当头砸下,让他不得不放弃了攻击,举剑向上。 他不敢用自己的剑直接格挡摩里恩的双棍,那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武器看起来比金属还要沉重坚硬,而他手中的魔法长剑虽然锋利无比,却显然没那么结实。 但他确信即便是恶魔的骨头也不至于无坚不摧。剑锋砍在那些像是埋在泥土上上千年又被挖出来的泛黑的骨头上,交击的瞬间竟像是有火花溅出。 摩里恩愤怒地咆哮起来——斯科特的剑在他的翼骨上留下了泛白的痕迹,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但似乎会让他感觉疼痛……或受到了侮辱。 斯科特从他双翼的攻击范围中逃出,也微微有些惊讶——那些骨头硬得像是已经变成了化石,砍上去跟岩石没什么区别。 摩里恩挥舞着长棍追击而来,斯科特不断后退,将他远远从伊斯和尼亚身边引开,在战斗的间隙竭力用火焰消灭更多的敌人,努力压下心中的焦躁。 他必须得保持冷静。他最可怕的敌人根本不是眼前步步紧逼的恶魔……而是他自己。 . “尼亚!” 冰龙再次吼道。 它已经不得不把尼亚推到了它的身体和墙壁之间。即使有斯科特的帮助,抗过了他的火焰,向他们涌过来的敌人还是越来越多。那些形态各异的怪物大半都会飞,而它们尖锐的牙齿和利爪就像附加了魔法的武器一般能划破它坚韧的鳞片,虽然都没有造成太过严重的伤害,却让它有些应接不暇。 “我在忙!”尼亚没好气的大叫,灵巧地从两个怪物的夹击中闪了出去。 一旦有什么怪物从冰龙的攻击之中溜了过去,尼亚就不得不抱着他那见鬼的仪器单手应敌。他的匕首哪怕只是在怪物的身体上划破了一点皮,也能让它们完全失去攻击的能力,但不断的闪躲还是让他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冰龙轰的一声趴了下来,白色翅膀在他头顶展开,将他严严实实地罩在冰龙的身体和墙壁之间。 身体和一边翅膀都不能动,让它的攻击范围变得极其有限,但这样至少能尼亚有短短的一点时间继续他的工作。 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身边剩下的敌人,尼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满头大汗地继续拨弄他的仪器。 “快一点!”冰龙咆哮着,“你是在生蛋吗?!“ 那对雄龙来说极富侮辱性的语言,对身为人类的尼亚似乎没有任何作用。 “耐心,伊斯,耐心。”尼亚的声音低了下去,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那麻烦的小东西,嘴里却一刻未停,“我知道这东西很麻烦但不知道它会这么麻烦!那扇门打开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我只能重新设置否则根本抓不住它……老实说就算设置好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定有用,这可是那个疯法师做出来的东西……” “……现在你才来告诉我那东西可能没用?!”冰龙怒气冲天地放声吼道,轰隆隆的声音雷一般滚过整个空间,“现在?!” “在不知道结果如何的情况下依然勇敢地向前,不放弃任何努力——这就是伟大的冒险精神。”尼亚理直气壮地回答,“斯科特没有教过你这个吗?……再说这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嘛!” 冰龙的动作僵了一下,一瞬间怒气攻心,只想掉头一口把那小小的盗贼整个吞进肚。 在它犹豫着要不要付诸行动的时候,尼亚欢呼着跳了起来。 “把你的翅膀挪开!”他大叫,“不,把你整条挪开!!” 冰龙咽下那口气,咬着牙站了起来,让尼亚从它的肚子下面飞快地窜了出去,长长的尾巴狠狠地将一只飞在半空的怪物拍死在墙壁上。 它看着尼亚像只耗子一样在成群的敌人之中左闪右避,惊险万分地冲向屹立在空间正中的黑色大门,只能低吼一声,认命地跟上去保护他。 . 尼亚冲到了大门前,跳起来啪地一声将一个锥形的水晶罩拍在了门缝上,两条巨龙图案相接的利爪间,然后绕到另一边,将另一半准确地拍在了同样的位置,退开几步,满怀希望地抬头看着。 有好一会儿——相当短暂的好一会儿,那像海中透明的水母一般伸出细细的触须吸附在了门上的水晶没有任何动静。 冰龙一把将尼亚从门前拖开以避开一只向他狂冲而去形似野猪的怪物。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东西真的没用的话……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它无奈地问道,知道这个时候就算暴跳如雷地把尼亚踩在脚下也没有用处。 “……有。”尼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但我不想……” 他猛地停了下来。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突然劈了下来,所有的生物——人类,龙,恶魔,所有来自地狱的怪物,在同一个瞬间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波动从皮肤上滑过时的酥麻。 在尼亚的欢呼声中,粘在门上的水晶以一种疯狂的节奏,胡乱地闪烁起来。 黑色大门随之颤抖,刻在门上的巨龙的线条扭曲着,渐渐变成无法分辨的怪物。凄厉的尖叫声里,整个空间里的怪物们逃命般飞快地从黑门附近退开。 冰龙警惕地用尾巴卷起尼亚,退到更远的地方——在那些刺耳的尖叫声里,它听出的不只是慌乱……还有狂欢般的兴奋。 门渐渐消失——正确说来,它似乎从四边开始渐渐融化,一点点向着水晶收缩,但空气中压迫感一点也没减轻……反而越来越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 摩里斯向后一跳,身体落地时连地面也似乎随之颤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大腿,那里被斯科特的长剑砍出一道不长却极深的伤口,黑红色的血液从其中涌出,沿着他的腿流向地面。 斯科特并没有乘胜追击——他自己也需要片刻的喘息。 他的左肩被砸得变形,左臂软软地垂在一边,直到现在他才有空为自己治疗。 恶魔对法术有着极强的抵抗力,而频繁地使用法术会让他极易失控。单用剑作为武器的话,他们算是势均力敌。 “这可不公平。”摩里斯抹了一把腿上的血,嘲弄般向着斯科特张开手,“身为一个骑士,你是不是也该为我疗伤呢?” “砍掉你的翅膀再来跟我谈论公平。”斯科特冷冷地回答,“或者向你地狱里的主人乞求吧。” 如果不是为了躲避那些骨头的攻击,他根本不会被摩里斯那乌黑的长棍击中。 “你以为我们像你们这些可怜的蝼蚁,只能在某个自称神明的家伙的垂怜下生存?”摩里斯冷笑,“地狱里没有主人……我们是自己的主人。”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斯科特随口回应,试着活动左臂,移动着脚步,寻找下一次攻击的机会。 不知道是因为畏惧他的火焰还是不敢干扰一个恶魔的战斗,所有的怪物都涌向了伊斯和尼亚那边。斯科特知道自己不该分心,但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地看过去。 看着尼亚冲向黑门时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白鸦制造出的这个大麻烦总算是要结束了……但她现在身在何处? 一丝不安让他有片刻的分神,但很快将注意力重新转向面前的敌人。 “你真的以为你们能阻止这一切?”摩里斯轻蔑地低头看着他,“阻止地狱的烈焰焚烧整个大地?那是这个世界的命运——它必将终结。” 斯科特皱了皱眉。他懒得理会这些“命运”之类的鬼话,尤其是从一个不信神的恶魔口中说出的“命运”…… 摩里斯在拖延时间——他突然意识到。 目光移向恶魔腿上的伤口。血似乎不再涌出,狼藉的血迹之间,伤口似乎已经缩小了许多。 斯科特惊讶地挑起眉,他从未听说过恶魔也有如此强大的自愈的能力。 他握紧了长剑,准备迎接下一轮的战斗。但如果尼亚那神秘的小装置真的没用,他们也不能这样无止境地战斗下去…… 黑门上的水晶开始闪烁时,奇异的波动流过全身。 斯科特怔了怔,有种莫名的不安。 摩里斯回头看了一眼,突然间放声大笑。 “你知不知道那个小玩具到底干了什么?”他问道,满是皱褶的面孔上充满了得意。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九十四章 真正的目的(下) 斯科特一声不响地挥剑向摩里斯砍去——他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也不愿承认心中的怀疑。 那恶魔大笑着向后退去,显然觉得这意料之外的转折比与一个人类的战斗要有趣得多。 “或者我该问,你原本以为他会干什么?”他交叉双棍架住斯科特的长剑,丑陋的面孔带着恶意向他逼近,用低沉的声音说出斯科特心底的恐惧。 “他打开了门。”他说,“完全的、彻彻底底地打开了它。” 斯科特猛地撤剑闪开,在摩里斯收势不住地向前倾身时纵身一跃,踏着敌人的膝盖高高地跳了起来,双手握紧了长剑,朝着摩里斯低垂的脖子砍了下去。 摩里斯的双棍没能跟上斯科特的动作,身后的翼骨仓促地展开,却没能完全挡住那全力的一击。 在他愤怒的咆哮声中,几截染血的断骨跌落地面,斯科特的长剑依旧在他的脖子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摩里斯愣了一下。那伤痕细如发丝,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但转瞬之间,浓稠的血液用伤口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恶魔扔下的右手的棍子,捂住自己的伤口,仓皇后退。刚刚落到地面的斯科特就势转了半圈,长剑横砍进敌人的膝盖右侧。 剑刃没入了血肉与骨骼之间。摩里斯爆发出一声可怕的大叫,踉跄着向冲了两步,还是无力地跪了下去,挥舞着手中剩下的另一根长棍,试图阻止斯科特的攻击。 斯科特猛冲了过去,完全无视那可怕的武器可能造成的伤害,直冲到摩里斯面前,在最恰当的时机挥剑向上,冷冷地看着敌人把自己的咽喉送到了他的剑尖之上。 滚烫如岩浆的鲜血顺着长剑流下来,瞬间将他的双手与手臂染成一片黑红。 “……我等着你。”濒死的恶魔阴沉地瞪着他,用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约下在另一个世界中的,另一场战斗。 呼吸停止时,恶魔巨大的身体瞬间消失。 斯科特甩了甩手上滑腻的血液,把目光投向黑门原本所在的位置。 另一种漩涡正不紧不慢地缓缓流动着,两块水晶之间如触须般的细丝被拉得很长,随着漩涡一圈圈地转动,像是在编织一张巨大而透明的蛛网——隔着那薄薄的一层阻隔,斯科特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另一个世界,看见那一片赤红的旷野上,无数在难以控制的兴奋与渴望中,甚至开始互相撕咬的生物…… 一旦通道完全打开,再没有人能阻止它们。这个已被诸神遗弃的世界,根本无法抵御另一个的世界的入侵。 他走近水晶,举起剑,犹豫着,不知是不是该摧毁它们……那还来得及吗?还是会让一切都变得更糟呢? “……斯科特!” 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他转头看去,尼亚挥舞着匕首,向他冲了几步,却被一只从半空扑下来的怪物拦住去路。 “别砍!”盗贼一边躲避着敌人的攻击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叫,“相信我……哪怕是最后一次!” 斯科特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缓缓放下长剑。 他走近了一点,凝视着那层越来越透明的网,看着那些亟不可待地拥挤在通道入口的狰狞的面孔,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就此灭亡……对他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 漩涡的旋转慢了下来,水晶中的光芒却闪烁得越来越快,渐渐明亮到无法直视,连斯科特也不由自主地举手挡在眼前。 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像是被拉紧到极限的弓弦一般,那些从水晶上延伸出的细丝猛地绷紧,然后开始向着另一个方向飞快地弹了回去。 斯科特后退一步,惊讶地看着那飞速旋转的漩涡中闪出一丝丝彩虹色的光泽,通道的入口越来越小,像是被用透明的细线缝合又抽紧,直至两块水晶完全连成了一体,变成一整块有个八个切面的菱形水晶,漂浮在半空之中。 当它像失去依托般坠向地面时,斯科特伸手接住了它。 周围一片寂静——他甚至都不记得那些尖叫着惊恐地窜来窜去的怪物们到底是什么时候一个接一个消失的。 躺在他手心的水晶微微发热,似乎还在嗡嗡地颤抖着,水晶正中,一点光芒忽明忽暗,但看得仔细一些,那点光芒更像是无数细长透明的蛇缠绕在一起,拥有生命般不停地蠕动。 斯科特头皮一麻,把那东西拿远了一点——他现在相信制造它的人的确是个疯子了。 “……就这么结束了吗?”冰龙环顾着四周,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连塔都没塌!” “……你真想让它塌掉的话,用你所有的力气,砸碎那颗红色的宝石就行了。”尼亚干巴巴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斯科特手中的水晶。 “……娜里亚!”冰龙突然想起它很可能也身陷危险的朋友,眨眼间变回人形,连脸上的鳞片都还没有消失就冲上了台阶。 斯科特努力无视了尼亚充满渴望的眼神,将水晶紧握在手心,紧跟了上去。 . 长剑带着风声砍向伊斯的头顶,又硬生生地收住。 “你干嘛不出声?!”娜里亚气恼地大叫,“我还以为又有什么怪物钻出来了呢!” 伊斯笑了笑,没有反驳——看见娜里亚依旧安然无恙精神十足比什么都重要。 他快步走上台阶。通路狭窄,能够钻出来的怪物大概不多,周围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混乱……但艾伦却还是受了伤。 看见脸色苍白,满身血迹地地坐在一边的艾伦,他的心跳猛然加快,正准备跑过去的时候,却注意到了老人奇怪的眼神——带着警告的眼神。 他茫然地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老人蜷在怀中的右手上,看着艾伦比出一个他并不理解的手势。 “伊斯。”紧跟着他出来的斯科特伸手按向他的肩头,把他推向一边。 他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伊斯不动声色地退开,看着斯科特平静地走向艾伦。 “都结束了。”斯科特开口道。 艾伦歪了歪头,轻轻一点,斯科特在那一瞬间挥出手中尚未入鞘的长剑,擦着老人的脖子直刺向他身后。 没有惨叫声,也没有鲜血溅出。长剑的前端凭空消失,有人叹息着开口: “没人教过你对女人不该这么粗鲁吗?圣者大人。” 女人的声音甜美而柔和,却让娜里亚瞬间脸色苍白。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瞪着那渐渐显出身形的女法师,想要冲过去又被伊斯一把拉住,“放开我父亲!” “在你把自己受伤的父亲撇在一边,只顾着杀害那些措手不及的小家伙的时候?”白鸦微笑着,动作优雅地拨开那刺到了她面前,却无法再前进分毫的长剑,“也许我该好心地提醒您一句,大人。” 她半跪在艾伦身后,向着斯科特有恃无恐地抬起头:“你们在下面待的时间实在太久,久到我无聊得在这位勇敢的战士身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如果我真的死在你的剑下,相信我,后悔的大概会是你。” 斯科特收回了剑,用冰冷的眼神直视着她。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您应该很清楚我想要什么,大人。”白鸦微笑着回答。 斯科特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如果她一直待在这里,不可能对下面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也许他可以…… “我也知道它就在您手中。”白鸦轻笑着,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粉碎了他尚未成形的计划,“我能感觉到它……是我创造了它,还记得吗?” “恐怕你所创造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斯科特冷冷地回答,感觉到一阵恼怒。 白鸦摇了摇头。 “您似乎根本不明白我所创造的到底是什么。”她说,“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条路,我知道它通向哪里,我熟悉那个世界的气息,我能感觉到它的脉搏,就像感觉到我自己的。”她伸手轻抚自己的胸口,“它属于我,大人,您不能把它夺走。” “……你到底想要什么?”斯科特微微皱眉,“那根本不是你能控制的东西!” “谁说过我想要控制什么?”白鸦无辜地睁大了眼睛,“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以及,由您来对我说这句话,不觉得有些可笑吗?毕竟,您才是那个妄图控制自己无法控制的……” 她的声音消失在斯科特的低吼之中。 长剑再一次刺向那雪肤黑发的女法师,突破了她的防御却也避开了她的要害,深深没入她的肩头。 法师的身影微微一晃,消失在了空气里——那只是一个幻影。 斯科特脸色阴沉,长剑虚虚地划过周围的空气。 这是莉迪亚擅长的花招,他本该知道白鸦很可能也会这个……他本该能感觉到她真正所在的位置。但现在……他能保持清醒已经很不容易。 “看来您重视您手中的东西远胜过您的朋友。” 白鸦带着惋惜的声音飘荡在空气中,仿佛无处不在。 “也许我也可以问您一句……您到底想要什么?”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九十五章 瞬息之变 斯科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怒火。他并不在意女法师幼稚的挑拨,他知道艾伦也不会把这个放在心上,但她所暗示的那些似是而非的“真相”,会让更多的阴影,落在那些已经为他的改变而忧虑不安的人们的心上。 他避开伊斯的视线,看向艾伦,老人微微摇头,示意他伤得并不重。大意之下被白鸦所控制,显然比受伤更令他恼怒。 斯科特半蹲下来,扔下了剑,伸手按向艾伦的肩头。白鸦的威胁可能是虚张声势,也可能是真的……但他无法分辨艾伦身上是不是被施加了什么魔法,甚至犹豫着不敢贸然为他疗伤。 娜里亚跑了过来,半跪在父亲身边查看着伤口,倒没有在这个时候开口抱怨斯科特的无用。伊斯快步走向艾伦,尼亚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警惕地东张西望,脚步不紧不慢,似乎在寻找着那位看不见的女法师,小小的匕首在他手中转来转去,仿佛某种无意识的动作。 当他毫无预兆地突然向一个角落掷出匕首时,斯科特并没有觉得惊讶。盗贼原本就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而在地狱里度过的那十几年,似乎更是让某些直觉变成了本能。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模糊地晃动了一下,一个人影从虚空之中跌了出来。 白鸦跪倒在地,死死地咬住下唇,原本就白皙的面孔完全失去了血色,整个身体都在疼痛中微微地颤抖着。 尼亚的匕首插在了她的膝盖上方。伊斯停下了脚步,看着那动弹不得的女人,心中居然有点小小的同情——他十分清楚被那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武器刺中是什么感觉。 盗贼走过去在白鸦面前蹲了下来,笑嘻嘻地开口:“这位美丽的夫人,听说您对地狱有点好奇?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不妨问我,我对那地方还是挺熟的呢。” “……尼亚?梅耶。”白鸦发抖的双唇间吐出他的名字,黑色双眼温润而朦胧,像是被雾气笼罩的,深不见底的古井,隐隐透出一丝墨绿。 “你怎能如此对我?”她黯然低语,“你曾说过你喜欢我……那不是真的吗?” 尼亚怔了一下,惊骇而茫然地睁大眼睛,呆在了那里。 他的确说过这句话……在坠入地狱之前,对莉迪亚?贝尔,那个他默默地心怀恋慕,却直到不得不一刀刺进对方的身体时才敢开口的女人。 女法师嘴角微翘,迅速地在尼亚耳边说了句什么。 “……尼亚!”斯科特踏前一步,意识到他完全忘记了白鸦所擅长的另一种法术。那对他没有什么用处,但是…… 心底掠过一丝不祥的阴影。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原本委顿在地的艾伦已经霍然起身,利落地锁住了他的双臂。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斯科特握紧了手中的水晶,本能地想要反抗,却又不想伤到艾伦,短暂的犹豫间,一点冰冷而尖锐的痛楚从腰侧钻了进去,横贯整个腹部。 一切不过是在眨眼之间。 斯科特低头看着腰间迅速晕开的血迹,心中升起一丝让他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的荒谬感。 “……娜里亚!”伊斯难以置信地大叫着,冲了过来。 娜里亚松开剑柄,呆呆地看着几乎整个没入斯科特的身体之中的长剑,眼神渐渐慌乱起来。同一个瞬间,尼亚已经拔下了白鸦腿上的匕首,直直地向着斯科特掷了过去。 女法师的咒语声响起,粗壮的藤蔓从地底翻腾着钻了出来,缠绕上伊斯的四肢。他愤怒地咆哮着,银色利爪从指间伸出,却很清楚即使立刻变回冰龙,也已经无法阻止那柄飞向斯科特胸口的匕首。 一瞬间的绝望冻结了心跳,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想要放弃反抗。 然后……有一点光芒急速地从他眼角划过,闪电般追上了匕首,将它击落到一边。 伊斯惊愕地回头,看着尼亚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眨了眨眼,似乎连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他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但他显然恢复了神智,在迅速后退的同时甩手向着白鸦扔出另一点光芒。 那比匕首还小的飞刀在白鸦面前跌落——女法师显然已经有所准备,脸上却还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她显然没有料到尼亚能如此迅速地摆脱她的控制。 斯科特也已经从艾伦的束缚中挣脱,随手抓起艾伦扔在一边的拐杖,转身不怎么客气地砸在艾伦的头上,娜里亚却只是站在一边,瞪着自己被血染红的双手发呆。 老人应声倒下,斯科特踉跄着靠在了书架上,脸色苍白。 他看向白鸦,金色双眼冰冷而锐利。 他还活着——而一旦被抓住,女法师知道自己不会有这样的幸运。 一丝奇怪的笑意从她唇边泛起,在注定失败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迅速逃走,而是远远朝着依旧与她召唤出的藤蔓纠缠在一起的伊斯伸出手,轻轻一抓。 在斯科特的怒吼声中,伊斯和白鸦一起消失无踪。 “……这女人也是个疯子吗?”尼亚愕然开口,“还是说法师迟早都会疯掉?” 在这种时候,她独自逃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拖着伊斯一起离开……却绝对是自寻死路。 . “……你是疯了吗?”冰龙脱口问道。 它警惕地瞪着眼前的女法师,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它认识这地方——白鸦拖着它传送回了自己的城堡。 那曾经繁花盛开,精巧别致的白色城堡,如今看起来像是个已经被荒废了千年的废墟,断壁残垣间再也不见曾经的美丽,墙壁上巨大的裂缝像一张张漠然张开的大嘴,吞噬了所有的生机,枯萎的藤蔓如蛛网般灰扑扑地挂得到处都是,在初春的微风中颤抖着,发出无声的哀泣。 一被传送过来伊斯就立刻变回了冰龙。虽然它很清楚,即便如此,它大概也不是白鸦的对手……但它不能承认!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想要杀掉……甚至差一点就成功地杀掉了斯科特的家伙! 不过,它更想知道这个女法师到底想干什么。她就那么微笑着站在它面前,既没有攻击,也没有再次召唤藤蔓束缚它的双翼,反而满脸憧憬地看着它,像是深情地凝望着自己的爱人的少女……那让它实在有点毛骨悚然,反而迟疑着不敢先动手。 反正斯科特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哪怕他无法追踪女法师的踪迹,也不会找不到伊斯——他在伊斯的身上偷偷留下了某种标记,伊斯知道,只是从来没有揭穿。 到时候,这疯疯癫癫的女法师就再也没有逃走的可能。 “你在想我为什么没有夹着尾巴乖乖逃走。”白鸦随手扫了扫井栏上灰尘,坐了下来,“因为你怒不可遏的哥哥显然会不顾一切地立刻追上来。” 冰龙依旧警惕地瞪着她,没有出声。 “我已经厌倦了逃亡。”白鸦抬头看着它,眼神黯然中带着愤恨,“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放过我呢?那些村里的人……不,你的哥哥和他的手下。我原本已经打算放弃那扇门了,可他们依旧不肯给我安宁——所以我问自己,干嘛不去夺回它呢?那原本就是我的东西……是我费尽心力创造出来的东西!每一个符文,每一个线条……你见过了吗?那两条龙……如果在那之前我见过了你,一定会刻得更好。” 冰龙冷冷地哼了一声。 对于那扇门上的图案它一直相当不悦——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龙可不是地狱的看门狗! 白鸦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它。那热切的目光让冰龙浑身发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吗?”白鸦垂下了双眼,轻声说,“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希望自己是一条龙……一条不知哪里出了错变成人类,被人类养大的龙,总有一天会找回自己,生出双翼飞上天空……那是我所有的梦里最美好的一个。” 冰龙愣住了。 它很想告诉她那其实一点也不美好……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美好的地方,只不过…… “我的血液中流动着魔法之力……就像你一样,天生如此。”白鸦向它伸出双手。她的手臂像脸一样白,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有人告诉我,这样的人类绝无仅有……这个世上唯有巨龙才是天生的魔法生物,这个世界独自孕育出的,最强大而美丽的生物……他说我是独一无二的——可我并不想做什么独一无二的人类,我只想做一条……一条本该如此的龙,那样,至少我知道我到底是谁,不会看着镜子里的脸,却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白鸦收回手,声音微微有一丝颤抖,但很快压了下去。 “所以我总想能跟你说说话……你不知道你有多么幸运。”她向冰龙微笑着,“你拥有我想要的一切——强大的力量,无可置疑的自己,永远不会放弃你的家人……” 冰龙沉默不语。 它的确异常幸运——在经历了一切之后,这是它不得不承认的。 空气中泛起熟悉的波动,白鸦微笑着,优雅地站起身。 “他来找你了。”她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九十六章 归去之处 冰龙本该迎向那为它而来的人,却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它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它不止一次地见过斯科特失控时的样子,但也从来没有像这样……已经感觉不出一丝人类的气息,只是一团纯粹的、化成了人形的怒火,毫不留情地烧灼着一切。 在他现身的那一瞬间,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那让他身影变得扭曲而模糊,唯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那一片炽热之中刀刃般冰冷地闪烁着,令人望而生畏。 “斯科特……”冰龙不安地叫道,突然想要劝说他放过白鸦——当然不是为了那个发疯的女法师。 现在这样的斯科特,根本不适合再面对一场战斗。 但它已来不及劝阻——它怀疑斯科特甚至根本没有看到它,只是目不斜视地大步走向白鸦。 他手中有剑,虽然连剑柄都似乎在高温中微微变形,但他扬手招来的是他如今最擅长的武器——火。 攻击之前再没有什么多余的礼节,甚至连一声招呼也没有——一团火焰轰然将白鸦包裹在其中,逼人的温度让冰龙不由自主地把头尽量向后仰去。 女法师依旧安静站在那里,毫发无伤,轻盈的白色长袖与裙摆在火焰之中猎猎地舞动着,像一朵颤抖着在烈火中绽开花瓣的白色蔷薇。 “你真的更适合当个战士,而不是法师……哦,不,牧师……圣者。”她轻而柔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没人教过你该如何使用法术吧,大人?所以你就只会……生火?这可真是浪费。” 她甚至有余暇向着冰龙轻笑,告诉它:“让开一点,小龙,我一点也不想伤到你。” 冰龙恼怒地低吼了一声,固执地站在原地。 它该帮助斯科特……但它怀疑这一场战斗并没有它插手的余地。 白鸦抬起双臂,姿势优美如起舞,清亮的咒语声压过火焰的呼啸。地面开始颤抖,绿色藤蔓从她身边翻涌而出,在火焰之外飞速地旋转着。空气中响起一声空洞而沉默的爆炸声——火熄了。 一根藤蔓温柔地卷起女法师,托向半空。白鸦低头看着斯科特,浓密的黑发飘散开来,笑容冰冷而无畏: “让我来告诉您什么是真正的法术——大人。” . 斯科特早已不需要任何咒语,那本该让他的反应比任何用法术来战斗的人都要快得多……但他的攻击方式实在过分单调。 白鸦的攻击自然华丽得多。断裂的藤蔓喷洒下浓稠的酸液;无数利剑从地面钻出;蓝色闪电如牢笼般将斯科特锁在其中;一只岩石化成的巨手凭空出现,当头砸下……斯科特偶尔会闪避,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一声不响地硬抗,或用火焰来抵御一切。 火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盾,他的剑,他的攻击猛烈而直接,让人无处可逃。但显然准备周全的女法师,却总是能成功地避开或熄灭周围的火焰,从容不迫地还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不知不觉地离冰龙越来越远。伊斯蹲坐在原地,沉默而不安地注视着这一场它所见过的最为华丽的战斗。看起来白鸦远比斯科特显得游刃有余……但无论流淌在她血液中的魔法之力有多么强大,也总有消耗殆尽的时候。 而斯科特,如果真如他所说……他的力量来自神明。 当他在这样的战斗之中失去控制,而让力量主宰一切的时候,大概也是他最接近神明的时候。那种力量纯粹而强大,强大到足以碾碎任何的千变万化。 白鸦所借助的藤蔓一条条断裂在地上,焦黑地冒着烟,如活物般扭曲颤抖。当火舌终于舔上她纤尘不染的白裙,女法师停止了攻击,骄傲地站在那里,平静地直视着斯科特,任凭火焰燃起。 “你知道,击败我的并不是你。”她说。 斯科特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长长的黑发被火焰吞噬时,白鸦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畏惧。她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抱住双臂踉跄着向后退去。 一阵寒气如雾般卷了过来,将她整个包围。 火焰在那一片朦胧之中无力地摇晃了一下,恹恹地熄灭。雾气化为白纱,包裹在女法师已被烧伤的身体上。 白鸦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不停地变幻着,让人无法分辨。 斯科特微微皱眉,转头看向伊斯——冰龙正在不远的地方半展开双翼,尴尬地张着嘴,眼神却同样充满疑惑。 它是打算救白鸦。不知为什么,它实在不太喜欢眼睁睁看着她这样在自己面前被烧死。但它根本还没来得及动手……或动口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白鸦身后的烟雾与阴影中传来。 “我知道她做了许多不可原谅之事,但还是希望您能够放过她……耐瑟斯的圣者啊,我想她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教训,请相信我,她对你不会再有任何威胁。” 那声音苍老而缓慢,每一个字都被奇怪地拖长,语音消失时,一个身材瘦小的老人的已经缓缓走到了白鸦身边。 他拄着一根不起眼的橡木杖,头发和胡子都几乎掉光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老得已经快要缩成一团,沟壑纵横的脸像是历经风霜的树皮般干枯,清澈的金绿色双眼却还焕发着奇异的生机。 “……因格里斯?”冰龙惊讶地开口叫道。 因格里斯?奈夫,那远志谷里的老法师微笑着向他点点头。 “啊,小龙。”他慢吞吞地说,“你看起来一点也没变。” “……我变大了,很多!”冰龙不高兴地反驳。 “是啊。”老人再次点头,“你一点也没变。” 冰龙恼怒地闭上了嘴,决定不再跟一个耳背的老头子计较。 “而你变老了……很多。”白鸦轻声开口。 从因格里斯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黑色双眼中变幻着惊讶、怀念、悲伤、惊惶……与怨恨。 “你也一点都没变,艾比。”老人眯起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一点也没变。” 那听起来像是夸赞,却又像是带着一种深深的感慨与遗憾。 “够了。”斯科特缺乏温度的声音利刃般切开突然间平静下来的空气,“走开。” 看着他似乎极冷又极热的金黄色双眼和藏在其中危险,没有人会怀疑,如果因格里斯不肯听话地走开,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老人和白鸦一起烧成灰烬。 “斯科特……”冰龙不安地开口,“放她走吧。我欠因格里斯一个……”它看了笑眯眯地不停点头的老法师一眼,改口道:“欠了他好几个人情。而且如果他说白鸦不再是威胁,她就不再是了……放她走吧?” 它的声音很轻,语气听起来几乎是低声下气的,但这种时候,跟斯科特硬碰硬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斯科特却连看也没看它一眼,只是一声不响地凝视着因格里斯与白鸦。 不详的预感从心底掠过。冰龙不假思索地收拢双翼,猛冲过去硬插在了三个人之间,把斯科特撞翻在地上。 金红色火焰如水般从它银白的鳞片上流过,迅速蔓延至全身。冰龙在油然而生的慌乱与恐惧之中放声咆哮,拍打着翅膀,本能地想要展开双翼飞上天空——它怕火……不,它讨厌火,而斯科特火焰并不是它有着天然的防御作用的鳞片可以抵挡的。 但它并没有感觉到意料之中的疼痛。 它愣了一下,恼怒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像一条真正巨龙而不是一个惊慌失措的毛头小子。 在它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火焰消失了,就像出现时那么突然。 “伊斯。”斯科特低低的声音听起来微微发抖,带着迷茫与惊慌,“……你没事吧?”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神情恍惚,空茫的双眼努力寻找着焦距,也不知道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有多少还留在他记忆之中。 冰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委屈与气恼,摇了摇头。 “让他们走。”它更为强硬地要求,知道现在的斯科特不会再拒绝它的任何要求。 斯科特犹豫了一下。 “因格里斯会把她关在远志谷,让她这辈子都再也出不来。”冰龙毫不负责地保证,“而且,我真的欠他很多、很多人情!” 因格里斯笑着看了它一眼,什么也没说。 斯科特疲惫地吐出一口气,神情严厉,气势却已经完全弱了下去。 “如果我再见到她……”他看向白鸦。 “您再也不会见到她。”老人用依旧缓慢而从容的语气向他保证,“再也不会。” 白鸦一声不响地扭开了脸,下撇的嘴角流露出一丝恼怒……和仿佛终于找到归宿的宁静。 “……带她走吧。”斯科特移开了目光,低声说。 因格里斯颤巍巍地向他躬身,伸手拉住白鸦,无声地消失在空气中。 片刻的沉默之后,冰龙忍不住惊讶而不安地问出口: “……你把自己烧伤了吗?” 它刚刚才发现,斯科特一直紧握着长剑的手一片焦黑。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二十三、寻找与逃亡 加班!换更一章番外…… --------------------------------------------------------------- 在通知了村长,等待着他分派人手去寻找女孩的时候,伊恩注意到克诺雷纳的神情。他蓝灰色的双眼阴云密布,在愠怒中阴沉得有些可怕。注意到伊恩的视线时,他的笑容颇为勉强。伊恩猜那大概是因为对娜娜的担心——虽然直觉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 他犹豫着是否要去问个清楚,但正在那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坎贝尔先生。”村长走到他的面前,“还有安杰先生。”他向稍远处的克诺雷纳点点头,稍稍提高了声音。 克诺雷纳走了过来,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我可以帮忙寻找娜娜,如果……”伊恩开口道,但村长十分礼貌地拒绝了他。 “我知道两位都是优秀的战士——最优秀的,”他说,“但艾克伍德森林对不熟悉它的人来说并不友善,尤其是在这个寒冷的季节。我们派出去的人已经足够了,我更希望两位能够待在酒馆,也许娜娜会自己跑回去,也许会有什么新的消息……有值得信赖的人待在村子里,剩下的女人和孩子们也会更安心一些。” 这理由无懈可击——冬季对村民们来说是个悠闲的季节,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待在家里,村长很轻易便召集了大量的人手。 伊恩只能接受,但当村长走开,为准备出发的人们检查装备的时候,克诺雷纳向他靠近了一点。 “他不相信我们。”他平静地对伊恩说。 伊恩知道这一点,但这句话更加深了他的无力感:“至少他们该清楚,娜娜的失踪跟我们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吗?”他们都根本没有时间去做什么。 克诺雷纳眼睛的颜色似乎变深了。但他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当然。” . 在试图跳过一条小溪的时候,娜娜跌进了水里,冰冷刺骨的溪水迅速浸透了衣裙,她忍不住浑身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 她不明白克罗泽·伯恩斯为什么会想要杀她——当她从窗台上跳下来,抬头看见铁匠阴冷狰狞的面孔时,着实吓了一大跳。 娜娜与克罗泽不熟。七年前来到村里的铁匠离群索居,很少与人打交道。但他偶尔来酒馆喝酒时,也曾对她微笑,她不记得那笑容里有任何的敌意,更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让铁匠不高兴的事——而且是不高兴到想杀她的地步。 克罗泽掐住她的脖子时她抽出插在靴子里的匕首扎伤了他的手臂,逃进森林。拉赫拉姆偶尔会带她进森林一起打猎,她相信她对这里比铁匠要熟悉得多,应该能轻易摆脱他,然后沿着森林边缘跑到村子中心的酒馆。然而克罗泽的执着和追踪的技巧都令她惊讶,似乎不掐断她的脖子他就不会停止似的。 娜娜不得不停下来,试着拧干因为打湿而缠在腿上的裙子,厚实的衣料现在变成了沉重的负担。当听见身后树枝断裂的声音时,她不得不干脆地用匕首割掉了半条裙子,换个方向继续逃命——为了摆脱铁匠她已经跑进了森林深处,如果现在不改变方向跑向村庄,大概连她自己也会在森林中迷路。 她奔跑着,跳过横倒在地的腐朽的老树,跳过隐藏在枯叶下时断时续的小溪。不停的奔跑让她浑身发热,似乎有什么东西逐渐在血液中沸腾,像是要喷薄而出…… 一幢木屋出现在不远处,娜娜突然停了下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认识那幢屋子。那是父亲家的老房子,后来成为他的狩猎小屋。小时候父亲偶尔会带她来这里,她视它为她的秘密城堡,只属于她和父亲,甚至连母亲都被排除在外。 至少是假装被排除在外。 父亲失踪之后,她再也没有来过。 但眼前出现的木屋完全不像多年无人居住的样子,没有任何衰败破旧的迹象。屋顶和周围的落叶显然有人清扫,在墙角堆成一堆。门前的走廊上干干净净,小时候她最爱的摇椅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老地方,像是一直在等待着她,等了很多很多年。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微弱的、她该知道绝无可能的希望从心底深起,而她近乎绝望地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爸爸……” 娜娜叫着,声音几不可闻。然后她跳起来,向着木屋冲过去。 “爸爸!” 她猛力推开门,大声地叫着。 屋子里是空的。冰冷的空气里隐约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那是母亲身上混合着花香和烤面包的香味的,独特的味道。 一瞬间她明白了。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母亲大概常来这里。 她环顾着四周,似乎能看见母亲的身影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徘徊——屋子里什么都还在,右边墙壁上挂满打猎的工具,左边柜门有点歪斜的木柜,整个木桩刻成的笨重的桌子,旁边的椅子上还搭着父亲那件深绿色的、又厚又暖的斗篷,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靠着墙角摆得整整齐齐——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整个屋子就是那么冷冰冰空荡荡的,空得人想哭。 没有了那个人,这里不再是她的秘密城堡,也不会是她安全的避难所。这里并没有什么可以躲避的地方,她应该快点离开,可是她的脚像是粘在了地板上,怎么也挪不动。强压下的疲惫和惊恐毫不留情地呼啸而来,几乎压垮了女孩。 娜娜慢慢地蹲了下来,抱住膝盖低声哭泣着,直到身后一道黑影笼罩住她小小的身体。 女孩回过头,怒视着站在门口的克罗泽。 “滚出去!”她吼着,没有一点畏惧,“滚出我父亲的房子!” 克罗泽有些意外,但他只是冷冷地回答:“很可惜你的父亲没在这儿等着保护你。”他通常并不是刻薄的人,但女孩扎在他手臂上的那一刀彻底激怒了他。 像是有一道闪电落在了女孩的眼中。她突然跳起来,一刀扎向他的脚,挟着怒气的动作粗鲁却干脆利落。 克罗泽狼狈地向后跳开。这女孩似乎总能出人意料。 然后女孩身子一缩,敏捷地从他跳开时露出的缝隙里窜了出去。 克罗泽立刻稳了住身体想要追过去,却发现他的腰带不知何时挂在了门栓上,紧紧地卡在已经有点生锈的铁片间——就像是这幢古老的木屋也正尽力保护着女孩。 当克罗泽挣脱出来时,娜娜的身影在一棵棵巨大的红杉间时隐时现。他低低地诅咒了一声,追了上去。 娜娜有些慌不择路,她必须依靠森林能借给她的一切阻碍挡住克罗泽显然比她更快的脚步。当她发现自己离村庄越来越远的时候,已经不得不跑上灌木丛生、崎岖难行的山坡。坚硬的岩石以怪异的姿态乱七八糟地耸立在通往龙翼之峰的路上,但至少她不用担心自己的脚印会留下痕迹。冬天的森林里树木萧索,不易躲藏,或许在那些迷宫般的岩石缝隙里,能有她的藏身之处。 女孩找到了一条窄窄的岩缝,只能容她侧身挤进去。她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等待着铁匠沉重的脚步声。 她等了很久,使用过度的双腿麻木得渐渐失去知觉,岩石间偶尔会冒出一阵阵像是来自地底深处的暖意,她原本打湿的衣服依然渐渐开始结冰,让她冷得无法停止颤抖。但除了呼啸而过的山风掠过灌木丛和枯草时的窸窸窣窣,她什么都没听见。她怀疑铁匠或许就在岩缝外等着,又觉得或许他已经追向别的方向,时而想冲出去,时而祈祷瑞德或拉赫拉姆会突然出现——然后她想起拉赫拉姆和伊恩的决斗,想着或许其中一人这会儿已经倒在血泊中,停止了呼吸——无论是谁她都不能接受。恐惧、愤怒、忧虑和侥幸的希望交替袭来,直到岩缝外的最后一丝阳光悄悄溜走,消失无踪。 她必须得从岩缝里出来,否则即使没死在铁匠的手上,也会被冻死在半夜里。 她挪动得很是艰难,挤出岩缝的时候几乎跌倒在地上。躲在岩石的阴影里环顾四周,女孩并没有发现克罗泽。她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冒险挪动到有月光照亮的地方,努力寻找一条最快的下山的路。 然后一颗石头砸中了她的肩头。剧烈的疼痛和强大的冲击让她呼吸一窒,趔趄着向前冲了几步,几乎从山崖上跌下去。 她惊慌地回头,在月光之下看见从灌木丛中站起来的铁匠。他强壮但并不高大的身体看起来充满了不祥的气息,像是父亲讲过的故事里诞生于远古的恶魔,惟一的飨食,是生人的血肉。 克罗泽故意敲击着两手中的石块向娜娜靠近,享受着女孩眼中逐渐加深的恐惧。他是强大的战士,在无数次的血战中挣得他的荣誉和他人的敬畏。他并不后悔为了他所敬爱的人放弃所有,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耗费掉漫长的七年时光,但绝对无法容忍一个小小的、根本不该出生的女孩刺伤他,无视他,捉弄了他一次又一次。那是一种难以忍受羞辱,它激起了他血液中所有暴虐与疯狂。 他朝着女孩的头扔出右手的石头,当她尽力躲闪的时候又扔出另一颗,冷冷地看着失去平衡的女孩发出一声惊呼,消失在山崖边。 第四百九十七章 代价 斯科特抬起右手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也根本无法解释。 “……先回去吧。”他说。 他指望伊斯也会像从前一样,得不到答案便默默地不再询问,但这一次,冰龙却似乎不打算再放过他。 “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不觉得你是那种会把火球扔到没有任何防御的自己身上的蠢法师!”它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焦躁,“你迟早有一天得告诉我的……还是说你打算一直就这样什么也说,让我直到你再次消失的那一天也还是一无所知?!” “……你不明白。”斯科特无奈地开口。 “那就让我明白!”冰龙愤怒地咆哮,巨大的吼声震得他耳中一阵嗡嗡作响,“如果你只是拿‘我不想骗你所以不能告诉你’这样见鬼的借口来搪塞,我怎么可能明白?!” 斯科特被吼得有点发晕,油然而生的烦躁之中,他不假思索地一挥手,低吼道:“够了!” ——他挥出的是握剑的手,锋利的长剑划过冰龙的下颚,留下一条血线。 冰龙闭上了嘴,金色双眼越来越亮,瞳孔缩成细细的一条线。 一瞬间感觉到的杀意让斯科特暗自心惊,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迅速收回剑。 “伊斯……”他轻声呼唤着,伸出左手试图安抚那被激怒的巨龙。 冰龙仰头向后避开,一声不响地转过身,拍打着双翼,在漫天被扬起的灰烬中展翅飞走了。 斯科特眯起双眼,看着它头也不回地越飞越高,忍不住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他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有点想不起自己离开黑塔时的情形。艾伦还没有清醒,娜里亚缩在墙角发呆,尼亚似乎冲着他叫了一句什么,但他根本没有听清…… 他其实不想回去。这一刻他什么也不想面对,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着……可是连他曾经的家园,都已经不再属于他。 扑面而来的疾风里他有些茫然地抬头,只看见一双巨爪当头落下,一把将他整个抓了起来,急速地冲向天空。 ——这倒也算是一个安静的地方。 斯科特对自己苦笑,努力找到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无声地治愈了冰龙巨大的身体上纵横交错的伤痕,看着阳光洒落在它沾染了血迹的银白色鳞片,和穿过云层之后湛蓝无边的天空,一点点平静下来。 被毫不客气地扔进神殿后院时他手上的焦痕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他翻身而起,看着那条巨龙拍打着翅膀停在半空,向他垂下头来。 “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我只能自己去寻找真相。” 怒气未消的冰龙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像是威胁。 斯科特愣了一下,突然间慌乱起来。 “伊斯……”他开口试图阻止,却找不到任何能说服它的理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再一次冲向天空。 “看到它连你的话也不听,我就放心了。”身后有人用带笑的声音调侃着,“我还以为他讨厌我呢……孩子长大了总是不再那么听话,这可真让人伤心。” 斯科特回头瞪了那幸灾乐祸的盗贼一眼,一点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艾伦和娜里亚呢?”他问。 “我把他们扔回家了。放心,艾伦已经醒了,我想他们不会有事的,不过也许你得找时间跟那位可爱的王后解释一下,为什么三重塔会猛摇了一阵儿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谢天谢地,它总算是没有真的塌下来,只不过看起来扭得更奇怪了。” 斯科特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不远处的高塔,一时倒看不出来什么不同。 “以及……”尼亚的脚不安地挪动了一下,“那颗水晶……还在你那儿吗?” 斯科特点了点头,知道他们迟早得谈到这个。 “如果我把它交给你,你会拿去干什么?”他平静地问。 尼亚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交给曼妮莎——就像我向她承诺的那样。” “……所以你也该明白我为什么不能把它还给你。”斯科特直视着他,“那是一扇已经打开的门,比从前更加危险,如果让它落入一个恶魔的手中,谁知道她到底会拿它去做什么?” “……就算我告诉你那能交换我的自由,你大概也不会让步?”尼亚苦笑。 “我会让你得到自由——但我不能冒险让一个恶魔控制这样的力量。”斯科特低声回答。 尼亚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并不能控制一切,斯科特?克利瑟斯。”他轻声说道,“连神也不能控制一切……何况你并不是神。” “我知道。”斯科特回答。 他比尼亚更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只是不肯放弃挣扎。 “我会让你得到自由。”他一字一句地向他的朋友做出承诺,“尼亚?梅耶,我不在乎你到底为什么而回来……我会为你做到这个。” “……我知道。”尼亚微微笑了起来,“我也相信你能做到。” 但他的笑容里,带着抹不去的悲哀与无奈。 . 作为一个从小被呵护着长大的少爷,埃德?辛格尔理所当然地十分怕痛。即便是在经历了许多冒险,受过好几次严重的伤之后,“疼痛”对他来说依然是难以接受的东西。 但现在,他终于深深地体会到,单从身体的感受而言,有些东西比“痛”更加难以忍受——比如说,痒。 又一个不眠之夜后,埃德拖着自己犹如尸体般沉重的身体爬到镜子前面,瞪着镜中自己灰白的脸和发青的眼袋,努力克制着想要拿一把刀把自己的后脑剖开,在骨头上用力刮几刀的冲动。 一天前他后脑那块总是各种胀痛的地方开始发痒,而且迅速地越来越痒。那种深入骨髓,而且无论如何也挠不到的痒让他几乎要发疯。没多久他就把那一块儿的头皮挠出了血,结果则是外面痛里面痒,难受得他简直想要在地上打着滚哭号起来。 但他忍住了——这让他几乎要对自己心生敬意。 他用冰冷的水洗了一把脸,没有血色的皮肤在冷水的刺激下微微泛出点红,看起来倒是精神了一点。然后他小心地擦掉脖子上干枯的血迹,用一条厚实的围巾把脖子连同后脑围个严严实实,准备出门去跟大家一起吃早餐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床,又赶紧扑过去叠好被子压在枕头上遮住蹭上去的血——这迟早要露馅儿,但他现在实在不想引来更多的关心,毕竟,他在这里已经够让人瞩目了,那对他要做的那些偷偷摸摸的事实在是一点帮助也没有。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真的相信他胡编的故事。带着罗莎回到神殿时,神殿前严阵以待的沉默的人群让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口。他硬着头皮坚持声称自己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神殿又是怎么回到废城的。鉴于他的脚上只套着一只鞋,另一只还留在自己的房间里,里塞克的神情更多的是疑惑而不是怀疑,只是关切地询问他是否受伤或者看到了什么……但对罗莎,他们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安克坦恩人对女人原本就缺乏尊重,更何况是一个以间谍的身份混入信徒中的女人……埃德已经听到不止一个人带着恨意低声将罗莎形容为格洛丽亚——那个成功地骗过了所有人的死灵法师,但幸好,罗莎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也有足够的坚强应付身边的恶意。至少,里塞克无法明目张胆地对她有所行动,毕竟她现在已经变成了博雷纳?德朱里,安克坦恩的国王陛下的“特使”,而埃德?辛格尔,圣者斯科特?克利瑟斯的外甥,是她的担保人。 这是埃德的主意,他不能让罗莎留在废城里。谁也不知道莉迪亚他们是不是还藏身于城市废墟的阴影之中,那是罗莎这样的战士也无法独自面对的危险,更何况,如果她就这么消失,密道里的那两具尸体会让里塞克他们毫不犹豫地把她当成敌人……虽然那的确是她干的。 埃德只能改变了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寻找塞尔西奥,而是为博雷纳确认耐瑟斯的信徒们在这场蔓延整个安克坦恩的战争里到底站在那一边,而他的忧虑并不是毫无来由——他的父亲曾经下令杀害过不少信徒。 “……我们并没有站在任何一方。”里塞克语气生硬地告诉罗莎,“我们只想保护自己,保护我们的信仰与家人。” “我已经了解到这一点,并且正准备离开,回去告知陛下。”罗莎微笑着回应,“只不过对那座精灵的城市有点好奇……当然,我可没想到会在那里遇到埃德。” “……你什么时候离开神殿的?”里塞克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我告诉过巡视的人天黑之后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在你们的眼中,女人大概不能算是人。”罗莎的唇边挂着一丝有意无意的嘲讽,“何况我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埃德在气氛变得紧张起来的时候慌乱地插了进去,成功地让里塞克为了证明他们并无意反对博雷纳的统治,让罗莎成为了神殿的客人——受到严密监视的客人。 他仓促间编出来的故事千疮百孔,也不知道里塞克到底相信多少……但他至少让人们对他的关注转移了许多。在罗莎承受着敌意与可能的危险成为他的挡箭牌的时候,他得尽快查出塞尔西奥的下落。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九十八章 伤痕 早餐之后,埃德慢悠悠地在神殿中逛来逛去。既然里塞克已经说过,这里没有哪一扇门不能为他而开,他又怎能浪费这样的好意? 但他也很清楚,即使没有像对罗莎那样严密,他也一样是被监视着的。所以他并没有真的去推开他所见到的每一扇门,只是时不时地停下来,和那些他认识的人们打个招呼,不着边际地聊上几句。 他确信有许多人依旧只是单纯地、满怀热忱地建设着神庙,并不知道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东西——如今他已经能够分辨,心中没有秘密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 有时他甚至对此心生羡慕。曾几何时,他也拥有过同样的单纯……哪怕多半是出于无知,至少心中一片坦然,每一个夜晚都能平静地入睡。 神殿中的确有几个地方看守严密,但每一个看起来都不像是关押犯人的地方——圣器室,祭坛,储藏室…… 越来越深的焦躁之中,埃德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后脑,狠狠地抓了几把,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满手是血。 “埃德!”亚赫姆亲热地叫着他的名字迎面走来,而他已经来不及擦掉手上的血迹。 心猛跳了一下,慌乱间他只能把手揣在怀里,对着亚赫姆挤出一丝笑容。 “他们挖井挖出了一块带着花纹的石头,你要一起去看吗?”亚赫姆热情地邀请着,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我猜是你喜欢的那些尖耳朵们留下的玩意儿。” 见过诺威的人对那个尖耳朵的精灵记忆犹新,而埃德对精灵的迷恋似乎也不是什么秘密。像大多数安克坦恩人一样,亚赫姆对“精灵”这个种族有着莫名的猜疑与畏惧,但对精灵留下的建筑中那些优雅流畅的线条,精巧的花纹,他却有与埃德相似的迷恋。 这样的爱好在粗犷尚武的安克坦恩人中显然有些另类,那让亚赫姆对他难得的同类——埃德,快速地变得亲密起来。 “你们经常在这里挖出精灵的东西吗?”埃德跟他并肩走向后院,随口问道。 “偶尔吧。”亚赫姆回答,“我也不太清楚,我来的时候地基已经完成,据说挖出来的比较大的石块都被顺手凿成了各种材料。” 他转头向周围看了一眼,有些感慨地说:“这样就像那些尖耳朵……就像几千年前的精灵和我们一起建造了这座神殿一样,是不是?” 埃德咧咧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怀疑精灵们并不喜欢以这种形式参与其中。 照诺威所说,米亚兹-维斯之外的这片旷野,从来都是精灵与半兽人们的战场。如过精灵们曾在这里建起瞭望所之类的建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如果只是瞭望所,有必要非得用地道与主城相连吗? 疑惑之中他下意识地又一次把手伸向脑后那痒得挠心挠肺的地方,又突然意识到什么。 手僵硬地停在半空,目光慌乱地掠过指尖时,亚赫姆已经惊讶地叫了起来:“埃德!……你受伤了吗?” 他拔高了几度的声音迅速吸引来好几道视线,埃德咬咬牙,索性尴尬地一笑,不再隐瞒。 “我自己挠伤的。”他解开围巾让亚赫姆能够查看他脑后的伤口,“不知为什么,这里痒得要命。” “……你大概是被什么虫咬了。”亚赫姆严肃地做出判断,“你得去找瑞伊,让她给你弄点儿药。我听说有种虫是从死人的尸体里生出来的,它会钻进人的脑子里……” 埃德的脸白了一下。 他在一个死灵法师身边待了好一阵儿……那让这种荒谬的乡间传说听起来变得一点也不可笑了。 “……放心,瑞伊会有办法的。”亚赫姆赶紧安慰他,拖着他走向神殿之外。 . 亚赫姆口中的“瑞伊”并不住在神殿之中,而是住在神殿广场上一个简陋的木板和兽皮搭起的棚子里,那大概是因为这里唯一的一位医师需要足够的地方晾晒她的草药……也或许是因为她不过是一个女人。 光线昏暗的棚屋里烟雾缭绕,弥漫着各种奇怪的味道,瑞伊端坐在棚屋一角的兽皮上,研磨着某种石灰一样的粉末,在埃德他们进入时头也不抬地问道:“什么毛病?” 年老的医师头发雪白,身形瘦小,背却挺得笔直。 “……头痒。”埃德老老实实地回答。 “确定不是因为太久没洗头?” 或许是因为并不知道埃德的身份,瑞伊带着嘲讽的问题显得毫不客气——但从亚赫姆不以为意的神情判断,她很可能对每个人都是这样。 “大概吧。”埃德含含糊糊地回答。 他怀疑那深入骨髓的搔痒是因为奥伊兰的法术……那并不是一个只会使用草药的安克坦恩女医师所能应付的。 瑞伊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过来,坐下。”她说,起身用一根树枝挑开头顶的一块兽皮,让微薄的日光伴着几朵零星的雪花泄了进来。 光落在她的眼睛里——老人有一双蓝得惊人的眼睛。即使是在缭绕的烟雾和并不明亮的光线中,即使已经开始浑浊……也依旧像略微蒙尘的宝石般深邃迷人,让人一瞬间可以完全无视她脸上深深的皱纹。 埃德赶紧收回了自己直愣愣的目光,因为这意外的失礼而微微有些脸红。 他像老人一样盘腿坐在兽皮上,感觉自己像是待在野蛮人的帐篷里…… 瑞伊一把将他的头按了下去,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是想把自己挠成秃子吗?”老人细瘦而微凉的手指在他的后脑上拨弄着。 “……不想。”埃德愁眉苦脸地回答。他的前额就已经够秃了,可不想后脑也秃上一块。 “什么时候开始痒的?” “昨天”。 “以前也这么痒过吗?” “没有。” …… 几个简单的问题之后,瑞伊放开了他的头,蓝色双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大概是被虫咬了。”她说,“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么冷的天气里能有什么见鬼的虫还这么活蹦乱跳。” 埃德咧嘴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看着瑞伊利落地从自己周围各种大大小小的竹筐、篮子、布袋和陶罐里挑拣出一些药材,三两下捣成一坨黑乎乎黏哒哒的东西,再一次按下他的头,啪一声拍在了他的伤口上。 一阵刺痛让埃德不由自主地惨叫了一声。 “你是三岁的小姑娘吗?”老人嘲笑着,用一根布条绕过他的伤口,固定住那团药……然后在他的额头上打了个结。 埃德苦着脸摸了摸额头,不愿去想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样。 “这真的能止痒吗?”他无精打采,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问道。 “不能。”瑞伊无情地回答,“但能让你不至于秃掉。” ——也算有用。 埃德努力安慰自己,目光掠过正在收拾药材的老人,却意外地在老人手腕的内侧看见一块像是烫伤过的痕迹。 心突地一跳。埃德不由自主地再次仔细打量那瘦小却敏捷的女医师,脑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过两天来换一次药。”老人随口嘱咐,“伤口开始发痒的时候也别挠,除非你真的想秃。” “发痒?”埃德怔怔地重复。 “伤口就快痊愈时的那种痒……你是从来没有受过伤吗?”老人不耐烦地瞪了他一样。 埃德心中一动,伸手摸了摸后脑。 一丝丝凉意开始沁入伤口,疼痛和搔痒似乎都减轻了一些,埃德拉起围巾抱住自己的头,恭恭敬敬地向老人躬身致谢。 那似乎让瑞伊有些惊讶,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 一瞬间埃德几乎忍不住想要脱口叫出另一个名字,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现在……实在不是什么适当的时机。 . 钻出棚屋时,埃德一眼便看见里塞克向他们匆匆走来。 “听说你受了伤?”男人微微皱眉。 “哦,只是被虫咬了,痒得难受,然后被他自己挠伤了。”亚赫姆抢着回答,神情忐忑,似乎是在担心里塞克会责备他的照顾不周。 埃德尴尬又沮丧地扯了扯嘴角:“抱歉……我好像不但帮不上你们一点忙,还只会给你们添麻烦。” “请别这么说。”里塞克微笑着,“我确信您的力量一定会恢复的。” 埃德似乎能从他的笑容里看到一丝释然,却无法确定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嘿,还要去看那块石头吗?”亚赫姆期待地看着他。 “什么石头?”里塞克疑惑地问道。 “就是他们从井里挖出来的那块带花纹的石头啊。”亚赫姆睁大了眼睛。 “……那个已经被砸开,用来砌井栏了。”里塞克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对这些无用的东西感兴趣?” 亚赫姆低下了头,没敢反驳,却在里塞克走开之后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才不是无用的东西呢!” 他转头看向埃德,寻求着认同,埃德却只能给他一个匆忙而心不在焉的笑容。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四百九十九章 怀疑的种子 夜风从洞开的窗外呼呼地灌了进来,但埃德并没有感觉到寒冷。 他呆呆地趴在窗口,看着薄薄的乌云之后那一片朦胧的月光,脑子里一时千头万绪,一时空无一物。 瑞伊的药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没有一点止痒的用处——虽然作用也十分有限。但它凉丝丝地贴在后脑上,感觉总是舒服了许多。 老人手腕上那一道暗红色的伤痕不时闪现在他的脑海中。两头粗,中间细一些——“像一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腿骨。” 斯奥的形容有些怪异,却十分准确……他念念不忘的妻子卡罗琳某一次不小心碰到了滚烫的陶罐边缘,在手腕内侧留下了这样一个小小的伤痕。 从年龄和那双令人难忘的蓝色眼睛,以及手腕上的伤痕判断,瑞伊很可能就是卡罗琳。 埃德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找到她……他甚至没料到她还活着。居然有机会让他能够完成老萨满的嘱托让他惊喜不已,但现在却偏偏不是什么合适的时机。 他怀疑他迟早得跟里塞克翻脸,在这种时候将老人牵扯进这些根本与她无关的麻烦里,实在毫无必要。 他伸手摸摸后脑,瑞伊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伤口就快痊愈时的那种痒……你是从来没有受过伤吗?” 他想起他一次又一次莫名其妙的发烧,想起奥伊兰若有所思的目光,想起他不止一次地说过,似乎意有所指的那一句“你恢复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虽然没有巨龙那么强大,人类的身体也同样有着顽强的自愈能力……如果他的身体,正在抵抗奥伊兰很可能直接刻在了他的后脑上的符文…… 他紧张地舔舔嘴唇,谨慎地从窗口退开,蹲在床头的烛台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双唇无声地蠕动着,召唤一团小小的光焰。 起初那像之前他无数次的尝试一样,没有一点反应。他感觉不到那些曾经流淌在他的血液与灵魂之中的力量,只感觉到空洞与无力。 但渐渐的,像清晨一点点凝聚在草尖的露水一样,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束缚,急速地冲向指尖。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急促得他甚至都没能看清,却让他忍不住想要跳起来放声欢呼。 他并没有被抛弃……尽管是他先向着他的女神背过身去。 愧疚、感激与疑惑在他心中交错起伏。即便是亵渎,他也已经没有办法忘记奥伊兰时不时冒出的那一两句对诸神的讽刺与质疑。对于神明来说,人类到底算是什么呢?……他又到底算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谁能给他答案……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脑子再次开始混乱之前,埃德对自己叹了一口气,再一次走到窗前。 风渐渐小了,夜色中弥漫着微薄的雾气。他茫然地看着天际,已经不再指望那只雪鸮还会飞回来帮助他……他得靠自己。 . 天亮时雾气仍未散去,甚至飘进了房间,让埃德的被子和枕头摸起来都湿乎乎的。埃德拖着脚步到窗前看了看外面一片迷茫的世界,心中泛起隐隐的不安。 他知道初春季节,在这种群山之间的盆地里,起雾是极其正常的。他只是讨厌那种模模糊糊,什么也无法分辨的感觉……那会让他想起几个月前在柯林斯神殿冰冷的迷雾里绝望地呼唤着,摸索着,试图找到任何一个还活着的人时的愤怒与无助。 过了好一会儿他在反应过来他在祈祷——双唇无声地开合,仿佛本能般地祈祷,曾经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总是念得磕磕绊绊的祈祷词自然而然地从舌尖滑过,像是很久之前就已经深刻在灵魂之上。 他平静下来,凝视着窗外缭绕的雾气,一张模糊的面孔渐渐从迷雾中显现——一张女人的面孔,有着波浪般起伏的长发和线条柔和的脸颊,像瓦拉,也像费莉西蒂……或者娜里亚。 埃德微微一惊,那似曾相识的面孔瞬间消失在雾中。 他迟疑地伸出手,在脑海中幻想另一个朋友的影子——这一次,雾气变幻成了一条小小的白龙,在他指尖悠然伸展着双翼。 埃德收回手,唇边有了一丝笑意。 宏如江海,微如雾霭……这些弥漫在天地之间的薄纱,并不是他该恐惧或厌恶的东西。那是在人类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力量……根本没有善恶之分。 他站在窗前,闭上双眼,静静地感受着天地之间柔和的呼吸,无声的搏动,让自己缓缓融入其中。 不久之后,他的房门被人敲响,没等他出声,里塞克已经推门而入。 埃德惊讶地回头,没有掩饰脸上那一丝惊惶与不安。 “……抱歉。”里塞克开口道,眼中有相似的神情——和一闪而过的猜疑,说出口的话里有着略显生硬的转折:“你……看起来还是睡得不太好?” 埃德勉强笑了笑。 “我只是讨厌这种湿哒哒的天气。”他望向窗外,喃喃低语,“我也讨厌这种什么都看不清的感觉……” 他猛地从窗前退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样,惊疑不定地握住了自己的右手。 “……怎么了?”里塞克关切地问着,走到他身后更近的地方,却并没有靠近窗台。 “没什么。”埃德尴尬地笑着,“我大概只是有点……” 他停了下来,怔怔地站在那里,带着警惕与慌乱,沉默地注视窗外那如波浪般起伏的白雾。 “……也许你该跟我去看看。”犹豫片刻之后,里塞克轻声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埃德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默默点头。 里塞克一声不响地把他带到了神殿门口。几个守卫站在门边,神情紧张,在看见他们出现时不自觉地交换着眼神。 从这里看向门外,整个世界一片乳白,雾气浓得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也让人忍不住去幻想雾中是不是隐藏着什么危险的怪物。 在所有人沉默的注视之中,雾气突然间翻滚起来,如海浪般涌上台阶,又缓缓退了下去。 埃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我听说您曾经进入柯林斯平原的迷雾中。”里塞克轻声开口,“那些能夺走人类身体中的温暖与力量的迷雾,在灾难发生的那一晚降临,直到现在仍未消失,没有人能驱散,也没有人能穿越。” “……是的。”埃德低声回答,“但这……并不一样。” 雾气再一次涌了上来,触手般无声地拍打着台阶,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某种嘲弄。 “无论如何,这也不是正常的雾。”里塞克说。作为一个常年在森林与旷野中狩猎的安克坦恩人,他很清楚这一点。 埃德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脸上,却只是茫然地看着门外,像是陷入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回忆之中。 “……也许你该让在外面巡视的人,和住在广场上的人都回到神殿。”他轻声说,“亡灵并不需要双眼也能感觉到活人的存在。” “所以你觉得这是莉迪亚的力量?”里塞克问道 埃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也有可能只是虚张声势,让我们不敢离开神殿……但总得以防万一。” 里塞克沉默了好一会儿,匆匆向他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向神殿深处。 埃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高高的石柱间的阴影里,再次把目光投向神殿外的旷野。既然废城中的死灵法师没有任何动静,里塞克似乎也并没有真的急着告知斯科特任何事,他又找不到一点与塞尔西奥相关的线索……也只能用这种方法逼某些人有所行动。尽管上一次在废城里,类似的计划所引发了一连串的“意外”,至少结果并不算太糟。 他还有他的责任——隐藏在柯林斯平原的迷雾中的责任,他不能就这样一天天地耗下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一线阳光穿透迷雾,任由那些雾气在微光之下渐渐淡去,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老实说,他也并不能完全控制一切。倘若有任何一个牧师在这里,都能轻易驱散那根本没有任何力量的雾气。 但即使雾气消退,视线渐渐清晰得能看见远处的山脉,他仍能从周围每一个人的沉默里感觉到不安。 那正是他所想要的。在人们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有时比切切实实的危险更令人恐慌。 他也不得不直视自己内心的恐慌——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独自一人是否能够应付。一年前他身边至少还有娜里亚,有诺威和泰丝,有阿坎,甚至有菲利和艾瑞克……但现在,罗莎出手的时候,大概也是他们只能孤注一掷的时候。 更何况,那时聚集在废城中的人们,至少有着共同的敌人。现在,他却无法分辨敌友,即便是对罗莎,他也无法付出完全的信任。 在他心中也同样埋着一颗怀疑的种子。它会生出怎样的花朵,带来怎样的结局……他无从知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章 难以捉摸的记忆 莉迪亚站在城市的最高处,静静地眺望着远方。 雾气在她脚下翻腾,恍惚间,她仿佛并不是站在一个被废弃已久的精灵城市的废墟里,而是高高地站在云端,俯视脚下无边无际的云海…… 如果真能飞到云层之上,想必能看见更为壮阔的风景。 说起来,曾经的同伴里……还活着的“同伴”里,似乎只有她还不曾骑在龙背上看过这个世界——那实在是有点不公平。无论如何,至少在伊斯还小的时候,她给他的爱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少。 那些她曾付出和得到的爱,是她也偶尔会怀念的温暖。但“怀念”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唯一有意义的,只有“得到”与“失去”。 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 她有点烦躁地掐着自己的指甲——法师的指甲曾经泛着健康的粉红。现在,它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异常的苍白,在红色长袖的映衬下也显不出半分血色。 莉迪亚瞪着自己的指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现在还会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而心烦意乱。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小腹上受过伤的地方偶尔仍会隐隐作痛。 那毫无道理,伤口早已痊愈,没留下一点疤痕。 她不想承认这样的烦躁是因为尼亚?梅耶意料之外的归来——为什么有些人就是不肯好好地死着呢? 那简直比最近的失败还要令她心烦,毕竟,所谓的“失败”……只要她和那位“陛下”还活着,就根本不算失败。 雾气似乎吸收了周围一切细微的声响,让整个世界变得更加寂静和孤独。但当身后有人无声地踏出太阳神殿的大门时,她却立刻头也不回地微笑着问道:“找到您想要的东西了吗,大人?” 片刻之后,杰?奥伊兰平静的声音飘了过来:“我所寻找的不过是一段记忆,但已被时光带走的东西,或许并没有意义。” 看似意味深长,实则空洞无物——莉迪亚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毛。她熟悉这种虚与委蛇的,所谓的“贵族腔调”,有时甚至乐在其中,但现在,她多少有点缺乏耐心……却又暗自心惊。 她不相信真的有人能一眼就看穿他人的灵魂,也早已有所提防,但奥伊兰那“毫无意义”的话,什么“记忆”与“时光”……简直就像是对她脑子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她实在讨厌这种感觉。 “您又在这片迷雾之中寻找什么呢,夫人?”奥伊兰缓缓走到她身后,看着那一片雾茫茫的世界。 后背本能地绷紧,唇边却自然而然地泛起迷人的微笑。莉迪亚回过头,笑得一派天真。 “我只是在想,要怎样去拜访我们的邻居,才不会显得太过唐突。”她说,“也许我该送上一份小小的礼物?” 这句话从她的嘴里冒出来之前她其实压根儿就没想这个。她的伤还没有痊愈,送给斯科特的大礼也还没有准备好,既然那些胆小如鼠的家伙打算一直躲在神殿里,她也乐得安安静静地多瘫上几天。 “我确信他们对您的出现满怀期待。”奥伊兰问答,太过平淡的语气根本听不出是在敷衍还是在嘲弄,“哪怕您两手空空。” 莉迪亚嗤地笑出声来:“当然,毕竟,没有比我自己更好的‘礼物’了。” 那突兀地耸立在旷野之上的神殿是一个连她也不敢轻易进入的陷阱——她的好奇已经让好几个死灵法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其中。 但听起来,奥伊兰似乎知道更多……又或者,他只是希望让她觉得他知道更多。 她怀疑那位对自己的新身体不太满意,一天比一天更不高兴的陛下也知道些什么,但当那个活了几千年的灵魂真的想要保守什么秘密的时候,即便是她也没那么容易能挖得出来。 “为什么我们不先派人去送个信儿,以免他们等得太过心焦呢?”她笑眯眯地开口,突然想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奥伊兰看着她,脸上神情不变,眼睛的颜色却变得更深。 “那不懂事的年轻人恐怕会让您失望。”他说,显然立刻就明白了她所指的是谁。 “我确信您会把他教得好好的。”莉迪亚微笑着,难掩得意,突然间十分庆幸自己再也没有任何一个需要牵挂的人。 那总会成为一个人最大的弱点。 . 或许是因为勉强使用了才刚刚恢复一点的力量,埃德觉得自己异常疲惫,在瑞伊的帐篷里等着她为他换药的时候,差点就困得一头栽到了地上。 “看起来你需要我给你另外一种药。”瑞伊扶住了他,像上次一样干净利落地把药拍在他的后脑上,“你到底是睡不着,还是睡太多?” 埃德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两晚其实都睡得很沉,哪怕满怀心事,一滚上床也很快像昏死过去一样睡得人事不省,总是要等亚赫姆热情地跑来叫他去吃早餐才能醒得过来。 即便清醒时他也总是昏昏沉沉的——说起来,自从来到神殿他就几乎没有真正地完全清醒过,最接近清醒的时候,大概是跟罗莎在废城下的地牢里寻找塞尔西奥的时候。 这样的他,想要在这疑云重重的地方救出塞尔西奥,是不是太过不自量力? 瑞伊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挑拣出几样草药,随便碾了碾,装在一个小小的麻布袋子里,系上条麻绳,随手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种颇为刺激的香味飘进鼻子里,让埃德忍不住打出一个猛烈的喷嚏,瞬间清醒了不少。 “哇哦……可以给我也来一点吗?”站在一边的亚赫姆兴致勃勃地问。 瑞伊低头收拾着东西,根本没理他。 埃德满怀感激地看着瑞伊——感激又崇拜。虽然身为牧师时他能轻易治愈更加严重的、甚至致命的伤病,但像瑞伊这样,没有任何神赐的力量,全凭自己的经验与技巧就能治病救人,似乎更值得尊敬。 即使有一天世上没有了神,人类自己大概也能活得很好——这简直算是亵渎的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喜欢独处的老人很快就挥手把他和亚赫姆赶了出去。钻出帐篷的时候埃德注意到近十个全副武装的战士远远地聚集在广场的另一边,似乎整装待发。 “……他们是要去干嘛?”埃德问道。 “打猎吧。”亚赫姆扫了那群人一眼,漫不经心地回答,“过两天我们就有新鲜的肉可吃了。” 埃德没再说什么,脑子里却满是疑问——在这种时候去打猎?就算里塞克没有告诉所有人他们可能面临的危机,两天前那一场雾也足够让这里的人们知道他们并不安全。 走上神殿的台阶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正有意无意地转过头来。隔着空旷的、尚未完工的广场,他们的目光似乎短暂地相接,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是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但埃德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这并不奇怪,一年前他就没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其中大多数甚至根本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这几天里他倒是在努力记住每个人,但神殿中有些人对他颇为尊敬,或充满热情,有些人却似乎敬而远之。考虑到他尴尬的身份……和这里可能隐藏的秘密,那也算正常。 又一天一无所获地匆匆而过。沮丧地扑倒在床上时,埃德不禁再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能力。他过去所得到的那些屈指可数的胜利,有多少靠的是纯粹的“好运”呢?虽然诺威曾经安慰过他,“运气”也算是一种不可多得的能力,但如今那种能力显然已经弃他而去。 他抓住挂在胸前的小麻布袋,犹豫着是不是该把它扯下来。经过了半天之后,袋子里的药草散发出的味道依旧浓烈,让他的意识浮浮沉沉,半睡半醒,反而更加难受。 混沌之中,脑子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他惊跳起来,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他想起了那个男人……他的确见过他,不是在一年前和耐瑟斯的信徒们一起建造神殿的时候,也不是这几天在神殿里——而是在柯林斯。 那是艾伦和娜里亚在银牙矮人的帮助下带回的,曾在五月节那一晚攻击过柯林斯神殿的雇佣兵之一! 他怔怔地跪在床上,心砰砰地狂跳不已,浑身忽冷忽热,在愤怒与惊惧之中全然不知所措。他再一次仔细回想那张相貌平平,缺乏特色的脸。他们隔得很远,只是勉强看清了轮廓,也许只是相似而已,毕竟这个世界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也不是没有…… 但他没办法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法自己。 被迷雾笼罩的那一晚,在柯林斯神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唯有当时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他不知道是否真的像斯科特所说的那样,还有圣职者幸存下来,更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但那些同样不知所踪的雇佣兵……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二十四、埃斯特尔 跑了趟书展,没带拖箱于是拉伤了肩膀……换更番外休息一晚TAT。 ------------------------------------------------------------------ 她向下坠落。耳边掠过的风声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她的心脏无法控制地狂跳,但她拼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我要死了。她想,比绝望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气恼和失望——但她跌入了一团空气之中。 那真的只是一团空气,一个小小的旋风,在半空中盘旋着,甚至夹带着几片枯叶。娜娜有些茫然地坐起来,手下的触感更像是水,却有着类似人类肌肉的硬度。 旋风将她安全地环抱在其中,缓缓下降,直到她的双脚触到一片草地,她觉得那团空气甚至体贴地扶着她站直,然后才如它出现时那样,突兀地,静悄悄地消失。 她僵硬地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终于双膝一软,跪倒在草地上。迟来的恐惧让她全身颤抖,再也没有半点力气。 并没有什么声音传来,但直觉告诉她有什么在接近。 她抬起头,眨了好几次眼让自己适应周围的黑暗。这里是山崖下一片小小的空地,初生的草叶散发出清新的香气,四周的灌木看起来只是一团又一团暧昧不明的黑暗。然而在那黑暗之中,有一团朦胧的光芒逐渐扩大,那并非火焰温暖的黄色光芒,更像是月光,柔和,却带着不属于这人世的冰冷和疏离。 当那光芒逐渐接近,然后在微弱的月光中仿佛融化般消失,恍如梦境一般,女孩看见了埃斯特尔。 ——只能是埃斯特尔,屠龙者中那个神秘的法师。 伊恩告诉过她一些关于他的伙伴们的故事。出生富商之家却成为盗贼,把冒险当做一生追求的沃尔夫;能与动物与植物交流,或许拥有精灵血脉的游侠依蒂丝;以及,那神秘的,在魔法的力量消失于这个世界之后,依然拥有强大力量的法师,埃斯特尔。 他曾告诉她埃斯特尔有一头灿烂的银色长发,但女孩觉得那更像是银灰,与伊恩的形容相比显得要黯淡些。他白皙的肌肤美丽却缺乏生气,在那张五官精致到不太真实的脸上,惟一拥有生命的是他的双眼,半透明的银灰色,剔透得像是水晶。 但伊恩没有告诉她所有。 女孩无法让自己的目光从法师露在长发之外的,尖尖的耳朵上移开。如果妈妈在这里一定会因为她的无礼而责备她——但群星在上……那是一个精灵! 精灵笑了起来,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目光而不高兴,那笑容看起来似乎都是透明的:“希望我的朋友没有吓到你。” 女孩深吸一口气,努力站了起来,问道:“哪个朋友?”她用手比划出一个小小的旋风,“接住我那个?” “那是风元素,元素精灵的一种。”精灵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但女孩听懂了,“那么是你救了我。”她有些腼腆,但尽量庄重地行了个礼,“谢谢。” “你不害怕吗?”他问道。 女孩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 “害怕呀。我从来没有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过。”也从来没有被人追杀整个一个下午,但她总觉得这种糟糕的事不该告诉精灵——他们是那么纯洁而美好的生物。 “所以你并不怕我的朋友?” “为什么要害怕?它很可爱……而且,它救了我。”娜娜睁大眼睛望着精灵,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忘记跟它说‘谢谢’,你能帮我转告吗?” 精灵忍不住笑出声来,无论在这世界上徘徊了多少年,人类依然时常会令他感到惊奇。他从未听过有人用“可爱”这种词来形容一个元素精灵,通常而言,人类总是会惧怕那些与他们形态不同的生物。 “当然。”他回答,“我很乐意,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女孩踌躇了一下,点点头:“我住在卡尔纳克村,从这里一直向西,就在森林的边缘。” “那么我会送你到森林的边缘,但请恕我不能送你进村子。你瞧,我是个精灵,并不是在哪里都能受到欢迎的。” 娜娜喜欢精灵坦然的态度,除此之外,精灵身上似乎还有一种熟悉的气息,让她觉得分外亲切。 “我会帮你保密。需要我给你的朋友带个信儿吗?”她问道。 “什么?”精灵似乎有些不太明白。 “你是埃斯特尔不是吗?伊恩跟我描述过你的样子,只是他没告诉我你是个精灵……”女孩不安起来:“你不是来找他的吗?” “啊……是的,但是谢谢,我有别的办法能与他联系。别告诉任何人你曾见过我好吗?” “好的。”娜娜庄重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一个游荡在人类世界里的精灵——有可能是大陆上最后一个精灵,总有些秘密是不希望被其他人知道的吧。 “你可以只送我到我父亲的老房子,那儿离森林的边缘不远,从那里我一个人也能回家。”她说,想起那座像是一点儿也没变的古老的木屋,突然间满怀忧伤。 精灵用手杖敲了敲地面,一些细长的藤蔓从黑色的土壤里迅速地钻出来,瞬间展开小小的心形的叶片,攀上女孩的双腿,然后又松开,无声地萎落于地面。 娜娜惊奇地低头看着,她能感觉到那纤弱的植物一点点带走浑身的僵硬和疼痛,带走血液里刺骨的寒冷,留下的酥麻渐渐开始发热,突然间让她觉得充满了活力,连之前被岩石击中、无法动弹的肩膀都似乎已被治愈。 “能让我们走得更快些。”精灵微笑着解释,他有更方便的办法,但他需要节省自己的力量。 他们并没有走到老屋——精灵敏锐的双眼看见了远处的火把,他将女孩送到呼救声能被听到的距离,便迅速地消失在月光下。 . 当拉赫拉姆敲开克罗泽家的大门时,那失败的凶手便知晓了他的失败。他很少能看透拉赫拉姆一成不变的表情下隐藏的东西,但燃烧在猎人眼底的怒火未加掩饰。 “我们已经找到了女孩,对你来说,很遗憾她还活着。我想你最好还是跟我来。”猎人并不在乎自己的语气中带着威胁。克罗泽是优秀的战士,但从来不是他的对手。 “为什么?”克罗泽看起来很冷静,“如果她还活着,那么你们已经知道了一切。你可以杀了我,虽然那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 “我们需要知道‘为什么’。什么时候杀死娜娜成了你的任务?”想到娜娜所遭遇的一切,拉赫拉姆忍不住向前一步,他的手放在了剑柄上。 “她不该出生。”克罗泽冷冷地回答,“她,还有那个酒馆老板的女儿。除了这些,你们不会从我这里得到更多。” 他眼神中的鄙夷彻底激怒了拉赫拉姆。他冲上前,脚下的地面却突然间陷了下去——隐藏在一小块兽皮下的暗门打开了。然而这小小的陷阱并未能困住猎人,向前急冲的脚步跃过了洞开的地板,像是他早已有所预料。 他扑向迅速后退的克罗泽,在半空中抽出的匕首压在对方的脖子上,毫不在意那一丝蜿蜒流下的血痕。 “我想你最好还是跟我来。”他说。 “再说一次,你们无法从我这里得到更多。”被轻易制服的男人重复。 “或许我不能,但德利安能。” 这是他得到的回答。 克罗泽的脸色阴沉下来。他与那个身份特殊的神秘老人没有多少交道,但他很清楚德利安的能力或许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 克诺雷纳站在一颗栎树的阴影中,冷冷地注视着克罗泽被拉赫拉姆带走,一动不动,考虑着是否该杀死猎人救走克罗泽——但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打算。他无法确定猎人是否独自前来,无法确定黑暗中是否还有其他人在静静地窥视。而他只有静止不动,才能保持目前的隐身状态。 被他精心藏起的隐形药水,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好用了。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内心深处的焦躁让他忍不住想破坏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猎人和克罗泽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 他并不担心克罗泽会说出什么——那个可怜的家伙所知不多,而且对他所听命之人忠心到愚蠢的地步。何况,即使他泄露所有他所知道的关于克诺雷纳的秘密,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 当他告诉克罗泽,娜娜可能是国王的私生女时,只是想要引开那个男人——和王都中那个女人的注意。除了沃尔夫之死,他还有更麻烦事要应付,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知道他另一张面孔的人在背后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但他并未想到克罗泽的行动会如此迅速,更没有想到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连一个小女孩都无法应付。 他见识过克罗泽的剑术,国王的卫士绝非虚有其名。 也许一切只能归结于运气——而那是克诺雷纳最讨厌的东西,永远捉摸不定,喜怒无常。 第五百零一章 黑暗中的同盟 夜色渐深,埃德的睡意却已经无影无踪。他抱着双臂焦躁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脑中一片混乱。 也许从发现塞尔西奥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意识到,隐藏在神殿阴影之中的“真相”,比他愿意相信的更为黑暗。他一厢情愿地怀疑过塞尔西奥被囚禁只是某种过激的报复——因为他的父亲乔金?德朱里对耐瑟斯的信徒们曾经的暴行,却从未想过柯林斯神殿所发生的一切也与这些看似低调而淳朴的信徒有关。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塞尔西奥的被囚,他更愿意相信那个雇佣兵是隐藏在信徒之中,伺机而动的凶徒,但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心一阵又一阵地发冷。从听说那无名的神祗开始,所有被他因为各种原因而无视或不愿深究的疑点一个个冒了出来——唯有耐瑟斯的牧师们能够治愈的瘟疫;哈利亚特曾经说过的“每一个信徒都是耐瑟斯的骑士,总有一天我们会为他而战。”;斯科特的死而复生,他与众不同的咒语和异常强大的力量;诺威含蓄的警告…… 他头痛欲裂,心烦意乱,忍不住抱着头蹲在了地上。一瞬间他几乎想要立刻将自己传送到斯顿布奇,质问斯科特是否知道这一切……但显然那超出了他现在的力量。 他有片刻的晕眩,血液躁动不安,后脑一阵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之中抽离,却又被束缚着无法挣脱。 眼前的世界摇晃着,像是映在水面之上,随风波动的幻影。一片阴影从眼角掠过时,他茫然地抬头,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并不是一片随风从窗口飘进来的落叶——他的窗外根本就没有树。 那一片灰扑扑的影子落在地上,无声地颤抖着,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像是一只刚刚长出绒毛,冻得瑟瑟发抖的麻雀或蝙蝠……幻影渐渐消失,片刻之后,那东西终于显出了原本的形状——那只是一块中间打了一个结的灰色棉布。 埃德抬头看看洞开的窗口,迟疑片刻,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默默地展开。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棉布上有着熟悉的字迹,优美流畅如某种精心绘制的花纹。他仔细地看过一遍,又一遍,然后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每一个字母扭曲着,融化在水中般一点点晕开又消失。 那是他不该接受……却又无法拒绝的邀请 . 清晨时分,埃德信步走过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广场。圆形的广场两侧环绕着尚未完工的雕像,看起来似乎全都是强壮有力的战士,披甲持剑,面向广场,沉默地守护着神殿。 像平常一样,一些带着好奇的目光落在埃德身上,但更多人只是头也不抬地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埃德走到一座已经完成的雕像前,仰头看着那留着一把矮人一样的大胡子,带着半盔的年长的战士。北方人的雕像风格通常比南方要粗犷得多,这里的雕像却异常精细,战士脸上的皱纹,一缕缕的胡须,粗壮的脖子上肌肉的线条,身上一片片串连起来的鳞甲……即使心事重重,埃德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了摸战士的长靴上古朴而简单的花纹。 “这是艾维拉?芬顿。”身后有人热情地向他介绍,“安克坦恩第一个接受耐瑟斯信仰的人……这里大概不会有人告诉你,真正的艾维拉是个刚愎自用的酒鬼,唯一的成就是一个成为了耐瑟斯的牧师的孙子。” 埃德回过头,无言以对。 他不知道在其他人眼里,此刻这个站在他身后,用热情洋溢的语气吐出充满讽刺的句子的老人看起来到底是谁——他已经放弃了猜测杰?奥伊兰的法术有多么不可思议。 他匆匆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似乎没人对他们太过关注,但埃德的心依旧忽上忽下,在慌乱与不安中跳得毫无规律。他毫不容易才摆脱了过分热情的亚赫姆,但一旦有人发现…… “别担心。”奥伊兰斜了他一眼,“就算被人发现,你也完全可以声称自己一时大意,又一次遭到了挟持——我想鉴于你的表现,不会有人对此感到怀疑。” 埃德一阵气闷,却又无话可说,只能转头继续瞪着雕像发呆。 他以为身处险境之中的奥伊兰多少会有点紧张和焦急……但是老人却只是悠闲地背着手,用同样的姿势抬头欣赏着面前那座广场上最早完成的雕像,让埃德觉得自己活像个傻瓜。 “……我记得有人声称‘需要跟我谈一谈’?”埃德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开口。 “啊……的确如此。”奥伊兰像是刚刚才想起这件事,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需要你的帮助。” “……而我又为什么要帮助你?!”埃德低吼着,同时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像是想抓个人来狠狠地揍上一顿。 “说得没错。”奥伊兰轻声笑了起来,“我们好像是敌人……但你如约而来,证明你也并没有把这里的人当成自己的朋友——让我猜猜,你还没有找到那个可怜的金发小王子吧?” 埃德紧闭双唇,没有回答,眼角的肌肉却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你帮助我让爱格伯特平安地进出神殿,我就帮你救出那个德朱里家的男孩儿。”奥伊兰平静地许下承诺。 相信一个擅长控制人心的死灵法师简直是愚蠢之极……但此刻,埃德却觉得身后这个神秘的老人说出的话比里塞克……甚至比斯科特说出的话都要可信得多。至少,他会坦白地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相信你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神殿,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你的身份。”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之后,埃德恼怒地说着,脑子里纠结成一团。 奥伊兰意外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真是那样,我就会在昨晚直接敲响你的房门,而不需要借助于莉迪亚?贝尔的法术了。”他说。 埃德的心猛地向下一坠,差点就冲口叫了出来。 “……莉迪亚真的在这里?”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竭力压低了声音,又在奥伊兰平静的目光中僵硬地再次将目光转向雕像,感觉到自己的内脏都在痉挛。 他只是情急之下将“可能出现的最糟的情况”当成事实去警告里塞克……可没想到那真的是事实! “如果不是因为她那著名的‘好奇’,你以为我会让爱格伯特来做这种危险又毫无意义的事吗?”奥伊兰冷笑,“以及,你的迟钝依旧令人惊讶——你大概觉得自己的身体不适,全都是拜我所赐?” “……难道不是吗?”埃德恼怒地反问。 “不。”奥伊兰断然否认,“事实上,你应该感谢我,埃德,如果不是我锁住了你的力量,你大概早已经变成了这座神殿之下另一具无名的枯骨,就算是你的舅舅也不会知道你消失在何处。” 埃德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兴奋、不安……又恼羞成怒。 奥伊兰知道这座神殿的秘密——恐怕多年前就已经知道。但他怀疑老人不会那么干脆地回答他的问题。 “我不会告诉你‘这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但如果你肯帮我……我会帮你救出那个男孩儿,顺便告诉你一些陈年往事。”奥伊兰从容地增加着筹码。 埃德没法不心动——但他并不是不知道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回过头,看进奥伊兰的双眼。那双眼睛对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来说显得太过明亮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又仿佛根本不屑于看透。 拥有这种眼神的人不会受控于他人——埃德瞬间明白过来。 奥伊兰想做的,绝对不只是“听从莉迪亚心血来潮的命令,让霍安进入神殿查探消息”那么简单。 心跳沉重而急促,一下下敲击着肋骨,让埃德耳边仿佛响起战鼓的声音。 这很危险——他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就算清清楚楚地知道奥伊兰的目的,这样的“合作”都是极其危险的。无论心中有多少怀疑,他终究还是个……牧师,他甚至还是斯科特?克利瑟斯,伟大的圣者的外甥!……却背叛了自己应该相信和遵循的一切,与一个臭名昭著的死灵法师联手密谋入侵耐瑟斯的神殿——哪怕只是有这样的念头,都已经不是用“堕落”可以形容的……更何况,他甚至不能确定奥伊兰到底想要怎样! 他很可能不过是一颗棋子……奥伊兰需要的也很可能根本不是他的“帮助”,而是他的参与。 他一定是疯了,或者早已经中了奥伊兰的法术却不自知……不知当一切败露,这个借口是否能让他得到原谅。 埃德对自己苦笑着,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却异常清醒而冷静。 “好。”他说。 无论结果如何……他只能自己承担。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零二章 梦之网 埃德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深黑如墨的天空上,那一轮巨大的圆月。 月光冰冷而苍白,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温度让他无法控制地浑身颤抖着,却仿佛又有冷汗不停地从发根渗出,沿着脖子爬下脊背与胸口,留下的痕迹又冷又痛,像是被一柄锋利的匕首缓缓拉出一条又一条伤口,血液却在涌出的一瞬间冻成了冰。 这是梦——他绝望地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陷入这样的梦境,更不知道该如何逃离。 他甚至是清醒的,清醒地知道自己身在梦中……或那曾经的噩梦终究变成了现实。 他只能死命地瞪着月亮……即使明知那根本不是月亮。 那是一只巨大的金黄色的眼睛,黑色瞳孔缩成细细的一条,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缝隙,冷漠地俯视着他。 他毛骨悚然,却无法移开目光。 他不止一次地梦到过这一幕……梦中他脚下只有无尽白骨。但此刻,让他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一步也无法挪动的,是比白骨更可怕的东西。 如果不去看,就可以当它们不存在。如果不去想……他没办法不去想。 “……埃德……埃德。” 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如掠过旷野的风声般响起,把埃德的目光从天空之上拉了下来,茫然地投向前方。 诺威?逐日者,他那许久未见的精灵朋友就站在他的面前,金发披肩,绿色双眼如阳光下深绿的树叶……脸上却没有他熟悉的笑容。 “……你不是他。”埃德听见自己扭曲沙哑的声音。 即使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他也能分辨得出,那根本不是诺威。 诺威的眼神总是平静又充满生机,不是像眼前的精灵这样,既年轻,又苍老,透明得仿佛清澈见底的小溪,又枯寂如时间的旷野。 三百年的时间,还不足以让一个对世间万物都充满好奇的精灵拥有这样的眼神。 “诺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长久地凝视着他,没有回应他的质疑。 “你得离开这里。”他说。 “你到底是谁?”埃德瞪着他,固执地追问。他已经受够了这样的“启示”……他不想再被任何一种力量所摆布。 精灵沉默了很久。他的双唇始终紧闭,埃德却渐渐能听见他声音,如冰雪消融时潺潺的水声,清冽地流进他心底。 “他们称我为‘极北之光’,那时我的白色的城墙会如积雪般反射出太阳的光芒。” “……米亚兹-维斯。”埃德轻声念出他真正的名字,奇怪地并不觉得惊讶。如果一座屹立了数百年的城堡就已经拥有自己的记忆,一座历经数千年岁月的城市,为什么就不能拥有自己的灵魂? “你得离开这里。”精灵再次重复。 “……我不能。”埃德绝望地回答,“我做不到……他们不肯放我离开。” 小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埃德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一只又一只白骨嶙峋的手紧紧地缠绕在他的腿上,而他能从每一张看似毫无分辨的、苍白干枯的面孔上看出他们原本的模样。 他认出哈塔,地精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就像它抽搐着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一样,失去焦距的圆眼睛里带着无尽的怨恨与恐惧,直直地瞪着他;他认出那个他从不提起却也从来无法忘记的、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年轻人——那个在冰原上的洞穴里,死在他剑下的死灵法师,他夺走的第一个生命,他的血曾经滚烫地溅在他的手上……他认出提姆,倒在五月节的灰雾中的牧师,认出罗威尔,认出布劳德,认出那些消失在柯林斯神殿的迷雾中的圣职者们,认出贝林,认出他无法救出的塞尔西奥…… 他认出瓦拉。 鲜血与怨恨扭曲了她曾经柔和精致的面孔,空洞的双眼仿佛无声地责备着他的软弱与无能——他没能为她复仇,他放过了那个陷入疯狂的国王,任由她无辜死去…… 白骨刺入他的腿中,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尖锐的疼痛,却依旧无法醒来。 这并不是梦。 “……帮帮我!”埃德乞求般向精灵伸出手去,“让我离开这里!” “我做不到。”精灵悲伤地注视着他,“我没有那样的力量——这是你自己织出的梦境,自己所创造的世界,埃德?辛格尔……只有你才能救你自己。” 埃德依旧僵硬地向他伸着手,好一会儿才无力地垂下。 梦……这怎么可能只是梦? 这里是他的终点,他灵魂的坟墓,他所犯下的错和他无用的悔恨会埋葬他…… “对不起……”他低泣着,在梦中感觉到眼泪冰冷地从脸颊滑落,一声又一声绝望地重复着,“对不起……” ——但如果你永远留在这里,或许就只能对更多的人,说更多再也来不及的‘对不起’。 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另一个要美好得多的梦境里,有谁轻声叹息着这样告诉过他。 埃德眨眨眼,模糊的视线里,塞尔西奥苍白的小脸上隐约有一丝不肯放弃的希望。 ——他还没有救出他。 . 埃德猛地抬头,后脑重重地磕在了石柱上。 那一声闷响,而不是随之而来的钝痛,让他真正地清醒过来,在短暂的时间里努力回忆着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自己房间外面的廊柱下,面对着夜色中黑沉沉的后院。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一点人声,也不见平常会在走廊上来回巡逻的守卫。 埃德小心翼翼地从石柱后探出头去,向两边张望着,在发现两个倒卧在地上的守卫时跳了起来,冲过去慌乱地试探着他们的呼吸。 在感觉到他们的气息之前埃德就已经能确定他们还活着——他们只是陷入了梦中,眼珠在眼皮下快速地转动着,神情却十分平静。 ——但愿他们有一场好梦。 埃德微微松了一口气,冷静下来,摸了摸习惯性地插在靴子里的短剑。那小小的武器是亚赫姆慷慨地送给他,用于压在枕头下面,“赶走噩梦”的……在这一点上,它显然没什么用处。 厚厚的外套下面藏着另一件东西。 埃德摸出一个黑色的布袋,犹豫片刻,才把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躺在他手心的是一颗半透明的灰白色石头,足有拳头大小,细碎的裂痕如棉絮般满布其中……而在他几天前得到它的时候,它还是一颗璀璨夺目,仿佛从天空摘下的星辰般清透耀眼的宝石。 埃德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跑到刚刚挖好的井边,心虚地将石头扔了进去,沉思片刻,又摸出了另一块小小的石头——那只雪鸮扔在他脚下的碎石块。 他觉得这说不定就是那个长着诺威的面孔的“精灵”出现在他梦中的原因,却无法确定。 他把那灰扑扑的碎石块郑重地藏好,这才折回走廊,小心地走向正殿。 如果他猜得不错,进入神殿的无论只有霍安,还是连奥伊兰也一同出现……在正殿的穹顶上用“玻璃”镶嵌出的星空,和尚未完成的祭坛,应该会是他们最感兴趣的地方。 一路上他发现更多倒在地上的人,埃德不安地确认每一个人都只是被梦境所捕获,心情颇有些复杂。 他从来没有想过,身为一个圣职者……他居然有一天会从一个死灵法师那里学习如何用另一种方式来使用法术。 控制灵魂的法术并不是死灵法师创造出来的,这一点埃德在没有成为牧师前就已经从诺威那里得知。能够安抚和驱散鬼魂的牧师,才是这一类法术的创造者,死灵法师不过借助于另一种力量,让它沾染了黑暗的颜色,并且毫无顾忌地使用。 如果奥伊兰向他要求的帮助有可能伤害到神殿中的任何一个人,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毕竟,这里有许多人显然只是单纯地、满怀热情地为自己信仰的神祗建造和守护神殿而已。 奥伊兰也十分清楚这一点。他在极短的时间里教给埃德的是一个融合了赎罪术和睡眠徽记,理论上来说不会造成任何实质的伤害的法术。 那甚至会解除人们灵魂上所有的重担,让他们在神前如初生的婴儿般纯洁无暇……如果他们的神能够接受自己的信徒被另一个神祗的圣者所净化的话。 埃德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好几天,才终于付诸行动。但他还是错误地估计了奥伊兰的狡猾——这个法术本不该把埃德自己也卷入其中。 那颗他“借”给埃德,用于增强力量的宝石说不定有问题……也许不该那么早就扔掉它的。 埃德忍不住有点后悔,但他更应该担心的或许是……为什么杰?奥伊兰,一个死灵法师,会如此熟悉牧师的法术? 那已经不是用简单的“需要了解自己的敌人”可以解释的。与以剑为武器的战士不同,如果自己没有确确实实地使用过,他不可能会对如何运用另一种力量如此了如指掌…… 埃德猛地停住了脚步,翻涌在脑海中的所有疑问,在看见不远处那个缓缓站起来的身影时,都因为过度的惊讶而完全冻结。 那既不是霍安,也不是奥伊兰……而是瑞伊。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零三章 卡罗琳,卡罗琳 埃德试图迅速地躲藏到石柱后,却还是晚了一步。 瑞伊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的身上,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有好一会儿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带着各自的惊疑与不安,沉默地互望着,直到埃德咬咬牙,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轻声开口,不需要假装也已经足够惊慌,“你有看到其他人吗?其他……没有晕过去的人?” “他们是在沉睡,而不是昏迷。”瑞伊看着他,并不掩饰眼中的猜疑,“可别告诉我是我的药让你保持清醒——药物不可能有这样的效果,我试过用针扎都没人醒过来。他们中了某种法术。” 埃德尴尬地摸了摸胸前,瑞伊给他的那个麻布袋还挂在那里,只是散发出的味道已经不再那么浓烈。 “我才刚刚醒过来——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他努力向老人解释,希望能够得到她的信任。 这句话不是谎言……但仍旧是一种欺骗。这让埃德觉得有点难过——他喜欢眼前这个直爽的老医师,无论她是瑞伊还是卡罗琳。 瑞伊又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点点头,像是接受了他的解释。 “我听说你从前也是个什么牧师。”她说,自己为埃德找到了他能够清醒过来的原因。 埃德眨了眨眼,心情有点微妙。他现在其实也还是个什么牧师……只不过有时连他自己也更想忘掉这一点。 “你……也是刚刚醒过来的吗?”他小心翼翼地问,没办法不对瑞伊出乎意料地对他的法术免疫而感到惊讶。据他所知,人类的法术对野蛮人也同样有用,虽然有一些会因为野蛮人过于强壮的体质而打点折扣……但瑞伊虽然曾经是野蛮人的妻子,到底也还个人类而已啊! 瑞伊的手下意识地抚向胸口,又迅速放了下来。 “晚点再跟你解释。”她避开了这个话题,“我们得尽快让更多的人醒过来。无论是谁干了这个,都不会只是想让所有人都好好睡上一觉而已——你有看到里塞克吗?” 埃德摇摇头。他更在意的是霍安和奥伊兰是不是已经进入神殿,现在又在哪里,根本没有特意去寻找里塞克。 瑞伊随手扔给他一柄弯刀,又弯腰从躺在她面前的男人身上找到另一柄,向埃德点点头。 “我们分头去找。”她说。 “可是……”埃德犹豫着。有瑞伊在身边会让他有许多顾虑,但让她独自行动他却更不放心。 “我独自一人在冰原上跟野狼对峙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老人给了他一个白眼,“照顾好你自己吧,小家伙。” 在埃德还在看着她发呆的时候,她已经迈步走向神殿另一边的走廊,瘦小的身影坚毅挺拔,没有丝毫畏惧与迟疑。 斯奥,那个野蛮人的祭司会爱上这样一个人类的女子,不是没有理由的。 . 瑞伊在埃德追上她的时候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说‘分头去找’,你是有哪个字听不懂?”她恼怒地问。 “……可我害怕。” 这个蹩脚的理由脱口而出时,埃德情不自禁地红了脸。 有一小会儿瑞伊看起来似乎很想笑,又体贴地忍了回去,只在唇边留下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一声不响地继续向前,没再试图赶走埃德。 路过通向祭坛的木门时她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个守卫,又看了看门。 门并没有锁,微微开着一条缝,挂锁就吊在门栓上,随着挂在上面的钥匙轻轻地晃来晃去,发出微弱的咔哒声。 似乎有人刚刚在他们之前进去过。 埃德的心猛地抽紧,抢在瑞伊之前推开门,从她身边硬挤了进去。 但里面并没有人。 火把在流动的空气中晃动着,照亮空荡荡的祭坛。那些雕刻在石盘上的符文已经完成,其中一半在火光中闪烁出微弱的光芒——刻好的符文里被填上了某种铁灰色的细沙。 记忆中某个画面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埃德想起了一年前一动不动地跪在废城的墓园里,被艾瑞克一剑砍掉了头的女死灵法师和那个不知名的男人,他们的身体边都环绕着铁灰色细沙画出的符文。他一直没能弄清楚那种细沙到底是什么——那并不是死灵法师常用的东西……也不是他所知道的牧师或法师常用的东西。 他不安地再一次试图辨认每一个符文,却依然无法明白其中的含义,而记忆之中,那些画在雪上的符文在他们发现时已经开始模糊……他根本记不清。 在他身后,原本安静地站在门外的瑞伊突然闪身而入,轻轻合上门,对愕然回头的埃德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 门外有人。 埃德并没有听见脚步声,来者显然像他们一样小心谨慎。瑞伊把身体紧贴在门上,透过门缝窥视着门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目光闪烁,若有所思地看着埃德。 “是谁?”——埃德比划着,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询问。 瑞伊没有回答。 她沉默片刻,退到一边,猛地拉开门,右手的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犹豫地砍了出去。 武器交击时清脆的声音几乎响彻整个神殿。埃德惊跳起来,冲过去的同时大叫出声:“别动手!” 他已经看清了出现在门外的身影——那是罗莎。 她的长剑架住了瑞伊的弯刀,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将目光投向埃德。 “别动手!别动手!”埃德尴尬地插到两人中间,试图把她们分开,“我们不是敌人!” 瑞伊冷冷地哼了一声,收回了弯刀。 “如果你的这位‘朋友’能够解释为什么她也能保持清醒,也许我会考虑不把她当成‘敌人’。”她对着埃德冷笑,“据我所知,她好像只是个受雇于国王的战士,可不该有抵抗法术的能力。” 埃德笑得一脸僵硬,他当然能够解释为什么罗莎还醒着……但他不能解释。 他总不能告诉瑞伊就是他在正殿设下了陷阱……不,设下了改动过的睡眠徽记。那个法术原本是个触发式的范围法术,在奥伊兰的帮助下加以改动之后,它把徽记印在了每一个进入正殿的人身上,只等他来触发。耐瑟斯的信徒们每天傍晚都会在正殿中祈祷,那是每一个人都不会错过的……除了根本不是信徒的罗莎。 照之前的计划,由他来应付霍安和奥伊兰,而罗莎则该抓住这个机会,仔细搜寻任何他们之前不便搜寻的地方,看看是否能找到塞尔西奥——但现在看来,她显然是还没有找到人。 罗莎看着依旧拦在她的面前的瑞伊,挑了挑眉,面带微笑地反问:“也许我也可以问您同样的问题?” 瑞伊没有回答,只是瞥了埃德一眼,语带讽刺地开口:“我想她能比我更好地保护你——如果你不再害怕,也许我们还是分头行动比较好。” 埃德苦笑着咧咧嘴,避开罗莎饶有兴致的目光,搜肠刮肚地想着能消除瑞伊理所当然的怀疑,跟他们一起行动的借口,瑞伊却已经一声不响地推开罗莎,向外走去。 “等等!等等……卡罗琳!”情急之中,埃德脱口叫出了那个在他脑子里盘旋了许多天的名字。 那个名字冻结了瑞伊脚步,让她僵硬地站在那里,像是变成了一座雕像,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来,冷冷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她蓝色的双眼亮得吓人——那种凌厉的眼神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年老的妇人会拥有的。 “……我想你也许知道我去过冰原。”埃德坦率地迎着她的目光,轻声回答,“我在奔鹿部落认识了一个老祭司……他叫斯奥。” 瑞伊张了张嘴,似乎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名字。她的神情变幻着,惊讶、猜疑、怀念、悲伤…… “他才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这个名字。”老人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冷硬,眼神却动摇不定。 “他也许不会对族人提起……但我是个人类。在他去世之前,我们一直待在一起……是他带我回到巨人之脊,你们曾经居住的地方……你们的家。”埃德直视着瑞伊,眼眶渐渐发热。他无法忘记老祭司因为思念而流下泪水,和所有满怀深情的回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卡罗琳。” “……他死了?”瑞伊失神地看着他,低声问道。 埃德轻轻点头:“是我……把他的骨回洒在你们家门前的山谷里。” 老人的目光茫然地垂向地面,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埃德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种无望的悲伤。他不知道卡罗琳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去,把她的丈夫推回需要他的族人之中,明知即使回到家人身边,她也只能生活在人们充满同情或鄙夷的目光里……那或许正是她改变了自己的名字,用另一种身份活下来的原因。 半晌之后,瑞伊抬起头,平静地开口:“即使那是真的……也并不能证明什么。告诉我,年轻人……你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零四章 退路 “……我来这里寻求帮助。”迟疑了一会儿,埃德轻声回答。 “我听说过个。”瑞伊退回门内,直视着他,“你是从死灵法师手中逃出来的。我相信你没有撒谎,但你所说的并不是全部。我老了,但没有瞎,如果你最担心的是来自神殿之外的危险,你的目光不会总是凝视着神殿之中的每一个角落。” 埃德哑口无言,心慌地抓了抓下巴。他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有那么明显……在神殿里,除了瑞伊,还有多少人注意到了他奇怪之处? “我不觉得一个普通的医师会留意这些……”罗莎细心地关上门,靠在上面,抱起双臂,微笑着问道,“抱歉,我又想问您同样的问题了……您又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呢?” “是我先提出的问题,而且我的年纪要比你们大得多——难道不是该由你们先回答吗?”瑞伊毫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还是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礼貌’?” 罗莎咬住了嘴唇,一点没有恼怒,反而像是忍不住想笑。 埃德无奈地跟她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老老实实地交代:“我们在找一个男孩……金头发,蓝眼睛,十二岁左右……” “……你们在找德朱里家的小王子。”瑞伊说。 埃德微微张开嘴,惊讶地看着她。 “我见过他。”瑞伊说,在埃德惊喜地睁大了双眼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但不是在这里。” . 几个月前,在还没有来到这座旷野中的神殿时,瑞伊在某一晚被村人叫醒,去为一个小男孩治伤。 昏迷不醒的男孩一头褐发,衣着简陋,但裸露出的皮肤光滑细腻,显然不是普通猎人家的小孩儿。一道狰狞的伤口从他的肩头拖到后背,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肩上被砍得稍深的地方已经微微开始溃烂。 瑞伊从不多问什么,只是默默地清理了伤口,之后才从人们的闲聊中得知,那是猎人们在河口镇附近的森林里捡到的男孩,很有可能是某家因为战乱而逃离城市的小贵族,又在路上不幸遭到了抢劫。 瑞伊对此保持着沉默,心中却有抹不去的疑问——她是个医师,很清楚人们身体的反应。男孩固然因为受伤而在发烧,但他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的“昏迷”,绝对不止是因为发烧。而男孩的褐色的头发染得相当随意,靠近脖子的位置,分明能看出金色来。如果是跟家人一起逃亡,实在没必要这样掩饰自己的身份,毕竟在安克坦恩,金发的男孩儿满地都是。 伤口需要换药,她很清楚地说过,但没人再来找她。很快她就听说男孩已经被送走了——送到他的亲戚家。 人们因此而感慨着战争的残忍,男孩儿不幸与幸运,却没人说得清他到底姓什么,他的亲戚又住在哪里…… 阿斯丹森林里的村庄,越来越多人成为耐瑟斯的信徒,原本粗鲁无文的猎人们渐渐懂得了些规矩,时不时地会有这样的仁慈之举。但这件事,瑞伊却始终有些疑惑——尤其是在她听说安克坦恩的小王子,一个金发蓝眼的男孩儿,被人从灰岩堡劫走,不知所踪之后。 几天之后……她站在树影中,亲眼目睹几个猎人把依旧昏迷不醒的男孩塞进了向神殿运送食物的马车。 那在她心中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不久,她跟随村里的一些女人们一起来到这里,照顾建造神殿的男人们。从那时开始,她就一直在留意着那个男孩儿的消息。 . “神殿之中有密道通往那座被废弃的精灵城市……他应该曾经被关在那里。”瑞伊告诉埃德。 “他的确曾经在那里。”埃德沮丧地说,“但现在已经不在了……你知道神殿里还有什么其他密道,或者可以藏人的地方吗?” 瑞伊摇了摇头。 “这里的确有些地方不允许人擅自出入,但都不是能关人的地方。如果他们想让那个男孩儿继续活着,总得给他提供食物和水。我留意过,在你出现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食物送出去……” 她看着埃德茫然的眼神,有些不耐烦地解释:“神殿里大多数人会来厨房里一起用餐,只要稍微留心,有哪些人的食物需要单独送出去是很容易算出来的,这些男人还没有谨慎到会从自己的食物里给那个男孩儿分出一些的地步——他们总是会单独多要一份。” 连罗莎的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敬意。她显然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而且,在混乱的厨房中注意到这个,也真的不是“稍微留心”就足够的。 “所以,他要么已经被送到了别的地方,要么……”瑞伊停了下来。 ——要么已经死了。 埃德看向罗莎,在她的眼中看到同样的阴影。虽然谁也不愿承认这一点,但那的确是有可能的。 被挣脱的梦魇再一次缠绕在灵魂之上。埃德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梦中那张向他仰起的,苍白的小脸……他或许真的已经害死了塞尔西奥。 想到那命运多舛的男孩可能的遭遇,谁都无法再开口。一片寂静之中,罗莎却突然站直,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剑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埃德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看去,也同样为眼前那一幕而瞠目结舌。 巨大的祭坛在缓缓地旋转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祭坛上的符文闪烁着微光,如夜幕初降时的星辰。两层圆盘向着不同的方向旋转,唯有底层最古老的部分纹丝不动。 “……它是……会转的吗?”埃德呆呆地问出声来。 “从来没听说过。”瑞伊回答。三个人里似乎只有她还保持着冷静,甚至大胆地向前走去。 埃德赶紧伸手拉住了她,感觉到她细瘦的手腕在他手心微微发抖——她并不是全无恐惧。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个身影从祭坛中心的圆洞里缓缓伸了上来,在片刻的惊讶之后对着他们优雅地摊开双手。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欢迎。”莉迪亚?贝尔微笑着,向埃德歪了歪头,“好久不见,埃德。” 埃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他们只见过一面,还是近十年前在斯顿布奇,泰丝的小店里……但她的名字一次又一次被不同的人在他耳边提起,让他感觉他们已经相识多年。 她看起来一点也没变——或许脸色更加苍白,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穿着一身黑裙。她的红唇依旧艳丽得像是他见过的最娇艳的玫瑰,绿色双眼深幽如宝石…… “你是谁?”瑞伊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莉迪亚拖着长裙走到祭坛边,优哉游哉地坐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我是个法师。”她说,“跟你们的圣者大人是多年的好友。” “……你是个那个死灵法师。”瑞伊的声音低了下去。 语音未落,一柄匕首呼啸着越过她的头顶,直刺向莉迪亚。 莉迪亚懒洋洋地举起手,匕首停在她的面前,然后发出一声轻响,无力地掉落在地面。 埃德瞪着那柄掉在地上的匕首,脸上苍白。 “你……”他说出一个字,却无法再继续下去。 “我本该软弱无力,既受了伤,又不能使用任何法术。”莉迪亚拍拍自己的胸口,笑得甜美无比,“是这样吗?” 埃德一声不响地瞪着她。 奥伊兰的确是这么告诉他的。这座神殿与洛克堡相似却又不同,在洛克堡中,法术会被阻碍而无法顺利施展,但在这里,施放的第一个法术或许是有用的,施法者所有的力量却也会随即被抽得一干二净,成为主殿穹顶上那些宝石的光辉之源——埃德的幸运在于,他的力量被奥伊兰刻下的咒语封住了,虽然咒语的力量在渐渐消失,却也还是让他既不能得心应手地施法,也不会被抽干。 奥伊兰给了他那块价值不菲的宝石,让他得以施展必要的法术,但直到现在,埃德依旧能感觉到身体……和灵魂之中的空洞与无力。 ——为什么莉迪亚却能完全不受影响?奥伊兰到底有什么是没有告诉他的? “你早该知道杰?奥伊兰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却居然接受了他的建议,帮他做出这种事来——你的舅舅会伤心的,埃德。”莉迪亚摇着头,一脸遗憾,“连我都要为他伤心了。” 瑞伊转头看了埃德一眼。 她冰冷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烧灼着埃德的脸。埃德咬咬牙,压下心底的愧疚与恐慌——他不是没有想到过这样的后果,事到如今,却也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 “你想要什么?”他缓缓开口,“你知道,如果你伤害了这里的人……斯科特不会放过你的。” 莉迪亚大笑起来。 “恕我直言,‘伤害这里的人’的那一位,不正是你吗?”她嘲弄地看着埃德,“何况,不管怎样他也没打算放过我——埃德?辛格尔,老实说,我倒是愿意留你一命。你的秘密会跟这个地方一起埋葬,说不定还能做回你的圣者……还是说,你更想成为一个堕落者?——你的母亲会为此而哭泣的。”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零五章 结局? 莉迪亚略带夸张地掩住了嘴,绿色的双眼弯成漂亮的弧度,神色间仿佛有真实的同情。 “啊。”她说,“我忘了,你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埃德脸色铁青。 当“母亲”这个词从莉迪亚口中吐出时,他便意识到那不会只是出于无意。死灵法师的刻薄她闻名已久……而她对死者不会有任何敬意。 他冷冷地瞪着女法师,紧闭双唇,唯恐一开口便再也无法控制此刻翻涌在胸中的怒吼。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埃德。”莉迪亚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也曾经失去了亲人,用尽一切办法也不能让他们回来……但这对你一定更加艰难——毕竟你所信仰的神明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了你,不是吗?当然,你或许更愿意把这个视为某种考验……” “闭嘴,女人。”瑞伊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要么杀了我们,要么滚出去——还是说你打算用这些废话将我们置于死地?” 莉迪亚闭上了嘴,阴沉地瞪着瑞伊,却没有任何举动。 埃德看着她,心中渐渐升起疑问——他所听说的莉迪亚?贝尔,不会对这样的冒犯置之不理。 莉迪亚缓缓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长裙,眉目间带着冷漠与不屑。 “我有什么费力杀了你们的必要呢?”她冷笑着,“一旦这里的人们发现了你们的所作所为,对你们可不会比我更仁慈。” 她昂然走向门口,似乎打算就这样扬长而去,却有人大胆地拦在了她身前。 “等等。”埃德平静地开口,握紧了弯刀。 . 莉迪亚稍稍有些后悔自己一时的冲动。 站在这里的本该是霍安?肖。那个安静又狡猾的少年说不定比她更容易从眼前这样的状况里脱身。埃德?辛格尔的心就像刚出炉的软面包,热腾腾又软得一塌糊涂,哪怕已经被霍安插了两刀,对着少年那双怯生生的蓝眼睛看上一会儿,他说不定又会稀里糊涂地放走自己的敌人,指望他能心怀感激,改恶从善——克利瑟斯家的天真,大概是从血液里遗传下来的。 但埃德对她不会有任何同情。毕竟,她是邪恶的死灵法师首领,大名鼎鼎的莉迪亚?贝尔,手上沾染了无数无辜者的鲜血……还曾经试图伤害他的朋友。 对克利瑟斯家的人来说,那大概是最难以忍受的。而埃德显然已经看穿她此刻的无力——年轻人还没有学会掩饰自己眼中跃跃欲试的兴奋。 无论埃德是否愿意承认,他在许多地方,很像年轻时的斯科特,那个勇敢而热情的圣骑士。 女法师在心底对自己自嘲地一笑,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改变。手上那枚红宝石戒指能保护她一阵儿……但她不确定它还能抵挡多少攻击。更何况,一味地逃跑可不是她的风格。 她懒洋洋地伸手拂过黑发,突然间手臂一横,不知从哪里拔出来的匕首已经直刺向埃德。 或许没有料到她也会用这样的方式攻击,埃德仓促地后退一步,举刀格挡,莉迪亚却已经敏捷地转了一个圈,对罗莎迎面掷来的匕首不闪不避,迅速地转到瑞伊身后,将她精巧华丽的武器架在了那个老女人的脖子上。 惊讶与愤怒在埃德脸上精彩地纠结成一团,莉迪亚不无得意地向他微微一笑。 “你实在不该小看一个女法师。”她说,“她们通常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柔弱无力,只有法术可以依靠。” 是尼亚教会了他如何更巧妙地使用那些不起眼的武器,在法术用尽时也能自保……她甚至有足够的自信,如果这里只有埃德和这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老女人,她只用匕首也未必不能取胜……但罗莎?拉图斯始终平静地站在门口,她可不打算跟那样一个经验丰富的雇佣兵去拼自己的运气。 “……放开她!”埃德愤怒地低吼,“她不过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老人!” 瑞伊在她的桎梏之中恼怒地哼了一声,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形容,却也并没有愚蠢地挣扎不停。 莉迪亚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这些傻瓜为什么会觉得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对她会有任何用处呢? “没错,她已经是离死不远的老家伙……所以,你又有什么需要顾虑的呢?”她毫不客气地嘲弄着,将瑞伊瘦小的身体拖向门口,对依旧牢牢守在门口的罗莎扬起黑而细的眉毛。 罗莎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无声地退开。 跨过躺倒在地上的男人时,莉迪亚的心却微微一沉——那本该昏睡不醒的守卫,似乎轻轻地抽动了一下。 . “埃德。”罗莎轻声提醒。 埃德匆匆点头。他也已经同样察觉到更大的危机——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但法术的效力显然正在消失。走廊上已经有人嘟哝着,缓缓地翻着身,一个接一个从睡梦中醒来……莉迪亚或许无法逃脱,他和罗莎却也同样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不觉得莉迪亚会放弃这么好的挑拨的机会,何况那也根本不算挑拨。 他的确是在情急之下做出了不那么明智的选择……还完全没有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莉迪亚的脚步也显出了几分慌乱。有一瞬间埃德几乎想让她放开瑞伊,他和罗莎可以任由她离去,这样罗莎或许也还有逃离的机会…… 但那也很可能会让所有的罪名都落在罗莎——以及她背后的博雷纳身上。哪怕埃德愿意承认,归罪于博雷纳也比归罪于“圣者的外甥”要容易……和有用得多。 那已经身陷战乱之中的朋友可不需要他这样的“帮助”。 退进正殿之中的时候莉迪亚停下了脚步。不需要回头她也能听见所有醒来的人低低的惊呼,和抽剑出鞘的声音。 大门就在不远处……但她大概已经没有机会冲出去。 里塞克匆匆从另一边的走廊里冲了出来,在短暂的茫然之后立刻回过神来。 “守住门口!”他叫道,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控制的愤怒与兴奋,“准备放箭!” “……等等!”埃德惊愕地叫了起来,“瑞伊还在她手上!……而且她有防护,箭根本伤不了她!” “我对法师的伎俩并不是一无所知。”里塞克看着莉迪亚,眼神冰冷又灼热,“也许正好可以算一算你的防护到底能够抵挡多少攻击——莉迪亚?贝尔,你也可以尽管试试你的法术,这里是耐瑟斯的圣殿,你的力量在这里根本微不足道!” 他声音中满是胜利的喜悦。从圣者手中逃脱的,如此强大的敌人,却有可能成为他的俘虏……那难以想象的荣耀打碎了他一直以来的冷静和从容。 埃德愣愣地瞪着他,怒火从心头呼啸着燃起——他甚至不屑于假装对瑞伊的安危有一点点关心吗?! 莉迪亚沉默片刻,突然间大笑起来,懒懒地放开了瑞伊,随手一推。 “滚吧。”她轻蔑地开口,“我还不至于堕落到拉你这样一个可怜的老女人陪葬的地步。” 瑞伊踉跄了一下,退开几步,摸着自己脖子上细长的伤口,微微皱眉。 “不过,看啊,女人,看清楚。这就是你所谓的‘家人’们会为你而做的……他们甚至比我更不在意你的死活。而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莉迪亚冷笑着环顾那些如临大敌地对她拉开长弓的男人,“最终也只会有同样的结局,对你们的神来说……你们才是真正的微不足道。” “我们早已做好准备,随时随地可以牺牲一切——你的话不会让我们有丝毫动摇。”里塞克冷冷地回答。 “哦,听起来真是伟大。”莉迪亚咯咯地笑着,“但你们准备献在那个巨大的祭坛上的祭品……他也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里塞克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埃德的心猛地一沉——塞尔西奥难道被关在祭坛下面?! “也许你更该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躺在祭坛上。”里塞克语气生硬,举起的手迫不及待地向下一挥,一支支长箭划破空气,直飞向莉迪亚。 莉迪亚却只是抬起头,看着穹顶之上镶嵌出的星空,全然无视那些落在她脚边的箭,悠然开口:“我听说,在这里其实并不是不能施法——我所施展的第一个法术说不定是有用的,是不是?” “……那只会带来你的死亡。”里塞克回答,脸色却微微有些发白。 莉迪亚冲着他灿然一笑。 “反正我也是要死的嘛。”她说,“有什么理由不试试看呢?” 她缓缓抬起双手,有点孩子气地歪着头,得意地看着大多数人惊恐不安地互望着,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但箭并没有停下。 “……里塞克!”埃德挤到男人身边,低声叫道,“让他们停手,没有必要这么鱼死网破!” 他不知道莉迪亚为什么没有揭穿他。或许是觉得这种时候即使揭穿,她也是首当其冲的目标……他不是想救莉迪亚,只是觉得实在没必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正殿里足有二十几个人,还有更多人正涌过来…… “她不敢动手。”里塞克只是死死地瞪着莉迪亚,固执地坚持着。 埃德咬了咬牙,几乎想要一拳揍在里塞克的脸上——他不信他看不见莉迪亚阴冷决绝的目光。就算他自己不怕死,又有什么权利拿别人的生命来赌输赢! 莉迪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竟有种说不出的如释重负,仿佛这样的结局,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二十五、审判 卡文!放番外…… ------------------------------------------------- 在把克罗泽带进酒馆前,拉赫拉姆向后看了一眼。月光明亮,照在积雪未消的大地上,乡间的夜晚宁静而安详,白天发生的一切恍然梦境。在从克罗泽家离开时,他似乎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却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但是现在,那感觉现在已经消失了。 他们进入酒馆时,低低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皱着眉头抱臂而立村长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头去看德利安。 那须发皆白的老者点了点头,村长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明灭不定的烛光中,酒馆里只剩下瑞德、德利安、拉赫拉姆和克罗泽。 “那么,现在是要干什么?”打破沉默的是克罗泽,他的唇边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一场审讯,却把这个村庄的管理者排除在外?” “如果你需要一场公开的审判,明天你可以得到。”德利安回答,“如果那对你来说仍不足够,你甚至可以要求国王陛下亲自审判——那是你想要的吗?” 克罗泽紧紧地闭上了嘴。他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但那并不能改变他背叛了国王的事实,那是他宣誓效忠一生的人,而他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如果不是,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一个从未离开过这个偏僻山村的、失去父亲的小女孩的生命?那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德利安语气平和,并未因衰老而浑浊的、翡翠般的绿色眼睛,却闪烁着淬炼过千百次的剑锋般的寒光。 克罗泽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打定主意不去看老人的双眼,他不知道那是否会对自己有所影响。他听得见瑞德不耐烦地用手指叩着桌子的声音,而身后拉赫拉姆的身影坚如磐石,他根本不会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克罗泽·伯恩斯……”德利安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而克罗泽猛然抬起头,打断了他。 “那个女孩在哪儿?”他问道。 瑞德重重地一拳捶在桌子上,越过桌面揪住他的衣领。 “你还想干嘛?!”他吼道,一只手不耐烦地拍开德利安斜伸过来似乎要阻止他的手杖。 “你们想知道真相——那个女孩就是真相。”克罗泽毫不退缩地与瑞德对视着,“让她出来,我会让你们知道一切。” “用不着让她出来,我们也能知道一切。”德利安淡淡地微笑着伸出手,用力把瑞德拉回来。 “我在这里。”一个声音回答。德利安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责备地看着从楼梯下的阴影中走出来的女孩,“你可不该在这儿。”他说。 “差点被他杀掉的可是‘我’。”女孩小声地抗议,“我有权利知道真相,不是吗?” 德利安摇一摇头,因为竟然没能察觉女孩的存在而有些沮丧。而娜娜已经走进烛光之中,勇敢地站在克罗泽的面前。伴随着一声小小的惊呼和急促的脚步声,苏雅从二楼冲下来,从后面搂住的了女儿。 “我在这里。”女孩坚定地重复。 克罗泽瞪了她一会儿——当他的身体开始倾向女孩时立刻被拉赫拉姆粗鲁地拉了回去,他的头被迫仰起,眼中的疯狂让拉赫拉姆暗暗心惊。他知道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会有多么危险,直觉告诉他,现在最好是让女孩远远地离开。 但克罗泽挣扎着面对女孩。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我实在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我记得那个悬崖很高不是么?” 女孩瑟缩了一下,然后直直地盯着克罗泽的眼睛回答:“我抓住了悬崖上的小树……然后我掉进了水里。”为了保守精灵的秘密,同样的谎言她不得不再说一次,同时庆幸那些奔逃时抽打在她手上树枝留下了的伤痕,而精灵的魔法也并没有融化她湿透的衣服上的冰渣,却能让她完全不觉得寒冷——那真是不可思议。 男人阴沉地笑了:“幸运女神……依然是我最讨厌的神。”他带着同样的笑突兀地问娜娜,“你还记得你的父亲吗?”声音几乎是温柔的。 这个话题立刻引起了不安,瑞德上前一步,似乎想要阻止男人继续说下去,但德利安将手杖横在了他面前。 娜娜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个几乎杀了她的人。“当然。”她皱着眉头大声回答。 “一个猎人,有着金色头发和浅蓝色的眼睛,我听说过他。你确定他真是你的父亲?你觉得自己到底有哪里像他呢?” 瑞德与德利安诧异地互望了一眼——事情似乎在往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发展。 但对女孩来说,这毫无理由的质疑是对她最大的冒犯,如果不是苏雅伸手搂住了她,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冲到男人面前给他一拳。 “当然,你什么也不知道。你不会记得我们的国王陛下惟一一次来到这偏僻的、像是被遗弃一样的破败村庄,就是在你出生那一年的春天。而你诞生在那一年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不是吗?”克罗泽继续着,他面对着苏雅,满意地看见那个美丽的女人的脸因为惊愕与愤怒而显得苍白。 “也许我该称您为公主殿下。”他带着讥讽说出最后一句话。 那个称呼让娜娜的脸失去了血色,也令拉赫拉姆的大脑因为极度的愤怒而一片空白。察觉到了猎人瞬间的失神,克罗泽突然撞开了他,带着走投无路的野兽般孤注一掷的气势直冲向娜娜和苏雅。但他的手尚未能触及女孩的衣角,锋利的匕首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在堕入永恒的黑暗之前,他喃喃地吐出一个词,却没人能听清。 高大的身体从二楼拐角处的阴影中出现,伊恩一身不响地走下来,拔出了他的匕首。抬头的时候,他对娜娜笑了笑,像是因为不得不让女孩目睹他人的死亡而道歉。 “……谢谢。”苏雅向他轻声道歉。 “你在偷听。”拉赫拉姆带着怒意指责,虽然那愤怒或许更多是来自于未能保护娜娜的自责。 “我住在这儿。”伊恩指指楼上,“我得说,你们的声音可都不算小。”事实上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眼前这些人会选择酒馆的大厅作为审讯克罗泽的地方——他们以为他是聋的吗? 德利安神色微妙地盯着地板,无视瑞德投向他的古怪的目光——他在伊恩身上所施的小小法术似乎没有什么效果,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伊恩体质特别还是他的力量已经衰弱得超出他的想象。但幸好结果不算太糟。 “这一天已经太长了,别再有更多的争执好吗?”苏雅搂着脸色苍白的娜娜,温柔地劝解:“无论有什么事,都可以明天再说——因为我们还活着不是吗?”她俯身用脸颊蹭了蹭女儿头顶柔软的发丝,无法想象如果失去了她会怎样。 “来吧。”她牵着女儿的手走向自己的房间,丢下一堆各怀心事的男人去解决他们自己的问题。 . 她把女儿裹在温暖的被子里,守在她的身边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门外没有传来争执的声音反而令她有些不安——她想或许还是该出去看看。 “妈妈……”女孩轻声的呼唤留住了苏雅的脚步,她苍白的脸上写着忧虑和不安。 她曾以为自己的生命中没有任何欺骗,如今却发现连她的出生都似乎是一个谎言。那打击远比大人们所想象的更为沉重。 “那些都是真的吗?他所说的一切,”女孩恳求般拉住母亲的衣袖,“请告诉我,我得知道!” “你所知道的一切就是事实。”苏雅蹲下来,抬头望着娜娜的双眼,“你的父亲名叫伊斯·卡沃,是我所知道的最棒的猎人,是我这一生惟一深爱的男人,是疼爱你胜过一切的父亲。你不该怀疑这个。” 她语气中的坚定与坦然暂时驱散了女孩心中的彷徨。她微笑起来,伸出双臂拥抱着母亲。苏雅也紧紧地拥抱了她,然后在她的额头上留下温柔的一吻。 “现在,睡吧,”她说,“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娜娜乖乖地爬上床。她很累了,但依然睡不着。母亲离开时并没有把门完全关上,就像她小时候那样,一线微弱的光芒从门外投进来。只凭这一点光亮她就能清晰地看见房间里的一切,从小她的视力就很好。 她瞪着天花板。那上面并没有她熟悉的纹路,在失眠的烦乱中连这一点点不同也令她更加焦躁不安。她心有余悸地想起克罗泽突然间陌生的脸,想起森林里冰冷刺骨的溪水,也想起精灵的双眼,那其中仿佛藏着不灭的星光。 她想起匆匆一瞥的、像是还有人居住的老屋。自从父亲消失之后她再也没去过那儿,但它看起来就跟八年前一模一样,像是时间惟独在那里停止了。 她想起父亲。 温暖结实的双臂和仿佛撒着碎金的浅蓝眼眸,温和中永远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笑容。她如此想念他,然而他却并不常在她的梦中出现。 她最常梦到的是雾,仿佛拥有生命般沉沉地蠕动着,吞噬了整个世界。 女孩大睁着眼睛。她并未睡着,却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噩梦之中无法醒来。心跳越来越快,汗水渐渐浸湿了床单。那些无法看见的迷雾引出了她内心深处最根深蒂固的恐惧,然后在越来越清晰沉重的心跳声中,有什么东西,从那一片迷雾之中突然跳了出来。 她直直地坐起身,咬牙吞下那一声尖叫——她不想吓到妈妈。 然后就像出现时那样突兀,刚刚寻回的一点记忆转瞬间消失无踪。它再次隐藏于迷雾之中,但那一瞬间不详的感觉依然让她毛骨悚然。 她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虽然似乎她宁可忘记。 刻意压低过的说话声从楼下传上来。娜娜听不清大人们在说些什么,现在她也根本没有心思去听。 她只想出去走走。月光和冰冷的空气也许能让她好受些。楼下的人大概没那么快离开,但她知道无数条离开酒馆的路。 第五百零六章 从天而降的惊喜 咒语声响起时,埃德不假思索地猛冲了出去,用全身的力量撞向莉迪亚。 他不知道自己是犯什么傻……但如果武器的攻击都无效的话,一瞬间他只能想到这个中断咒语的方法。 他看着莉迪亚因为惊讶而略显呆滞的面孔在他眼前迅速放大,然后感觉整个人猛地撞进了一团看不见的淤泥里,明明相隔只有不到两指的距离,却根本碰不到莉迪亚。法术的防御显然抵消了部分的力量,他没能把莉迪亚高挑但纤细的身体撞飞出去,反而笨拙地绊倒在她身上。 他想他算是成功了——被打断的咒语尾音走了调,如他所愿地变成一句毫无意义的吟唱。但他还来不及高兴或松一口气,莉迪亚已经敏捷地反手一按,在即将被压倒在地上的时候借力翻身,膝盖重重地撞向他的腰间。 他痛得抽了一口气,本能地向后挥出弯刀,才想起那并没有用。 下一刻,莉迪亚的匕首已经压在了他的颈侧,声音因为无法控制的笑意而微微发颤。 “我该说什么好呢?”她咯咯地笑着,几乎停不下来,“多谢?” 埃德的脸充血一样烧得发烫,猛盯着地面,只想那里可以裂出一条巨大的缝来,让他和莉迪亚一起掉进地狱,就此一了百了。 但在那一瞬间的难堪之后,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局面或许也并不是那么糟糕。 莉迪亚扯住了埃德的后领,踢了他一脚让他乖乖地跟她一起站起来,刻意拉扯着他让他面对还没有从错愕之中回过神来的里塞克和那群信徒。 埃德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的满是愧疚与耻辱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人们犹犹豫豫地互望着,虽然没有放下武器,却也不敢再继续攻击——埃德不是瑞伊,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老女人,而是圣者大人外甥……和另一个神祗的圣者。 里塞克怒视着埃德,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如果这里没有其他人,埃德相信他会毫不犹豫地一箭射向自己的胸口——但他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做。 埃德心中升起一丝近乎荒谬的得意。他一点也不想变成莉迪亚的俘虏和盾牌,但与他原本就已糟得不能再糟的名声相比,能阻止里塞克牺牲掉这里所有“早已做好准备”的人,显然要重要得多。 “我还需要再说些什么吗?” 在他耳边,莉迪亚的声音听起来犹如少女般甜美又俏皮,带着太过刻意的天真,“我想你们不打算把这个可爱的年轻人也‘牺牲’掉吧?” 没有人回答。 正殿之中突然安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沉闷地压在每一个人心上。人们在沉默中不安地交换着眼神,全然不知所措。 许多人把目光投向里塞克,希望那个平常沉稳可靠的猎人能为他们做出选择——埃德固然是重要的,能抓到莉迪亚?贝尔,却也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里塞克的眼神闪烁着,脸色阴冷,却一点点恢复了冷静。 “您希望我们怎么做,大人?”他望向埃德,那恭敬的语气和称呼显然不是对一个他所声称的“朋友”。 埃德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里塞克此刻是在对另一个神祗的牧师……圣者说话。他所做出的决定不单单代表他自己,也代表所有水神的圣职者们……甚至代表尼娥。 而一个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要求他们放走“死灵法师的首领”这种很可能再难有机会击败的敌人的圣者……显然不配再得到任何人的尊敬。 “……他们希望你死,埃德。”莉迪亚叹息着在他耳边低语,那声音和其中的含义像无数根冰棱一样直扎心底,“他们希望你自己选择死亡,英勇无畏……又愚不可及。” 埃德怔怔地看着里塞克,看着他眼中的焦躁与贪婪,像是第一次认识那个曾经如兄长般温和细心的男人。 他竭力想要说服自己莉迪亚只是蓄意挑拨,人心不会如此阴暗而险恶……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莉迪亚说得没错。 他不愿去想这里到底有多少人像里塞克一样,期盼他能够自己选择伟大的牺牲,让他们可以免于良心的谴责和不得不背负的责任,心安理得地赢取胜利——他们大概还会在庆祝胜利的欢宴上举杯赞颂他无人可及的勇气。 他几乎想要笑出声来,却渐渐无法呼吸,难以形容的愤懑似乎就要在心中炸裂开来。 “莉迪亚……放开他。”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埃德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伊斯?”他呆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吐出那个名字,意料之外的狂喜突然破云而出的阳光般驱散了所有的黑暗与寒冷。 “伊斯!”他放声大叫起来,忘掉了莉迪亚依旧压在他颈边的匕首,拼命地想要扭过头去——而莉迪亚居然也体贴地稍稍移开了匕首。 金发的年轻人不耐烦地推开拥挤在门边的人群,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带着一脸的恼怒与无奈,郁闷无比地瞪着他。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犯傻?!”他说。 埃德觉得有点委屈,但他现在顾不上计较这些,脸上不知何时绽出的傻笑眨眼间变成了惊愕,呆呆地看着被伊斯拖在身后的男孩,一时竟无法接受这接二连三从天而降的惊喜。 “……塞尔西奥!”他叫出声来。 . 最先吸引冰龙的注意的,是远远的云层之下突然亮起的闪光。 那像是晨曦初露时云层后渐渐照亮天际的曙光——但阳光不会从地面照向天空,也不会忽明忽暗,像是按照某种节奏闪烁着……而在它身下,应该是安克坦恩东北部的群山与森林,不可能会有尼奥海港外那种高耸入云的灯塔照亮云层。 好奇心让它压低身体,朝着闪光亮起的方向飞去,穿透云层看见依然笼罩在夜幕中的大地时,那光芒却已经消失。 不远处,群山之间的旷野上,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城市——那是米亚兹-维斯,极北之光,逐日者精灵古老的故乡。 冰龙警惕起来。它听过这座城市的故事,一些存在于它遥远的记忆之中,一些来自埃德。但无论如何,这里都该已是一座无人的死城。 那光芒到底来自何处? 它在城市上方缓缓地盘旋着,微薄的月光之下,巨大的废墟苍白如堆积的枯骨,看起来没有一点生机,也没有任何动静。 它怀疑之前的光芒来自城市最高处的太阳神神殿——总不会是那伟大的神祗突然降临这个早已被他抛弃的城市?或者是他的圣职者回到了这里,想要恢复昔日的荣耀? 正犹豫着是不是该下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它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独自走在通往城门的大路上,即使巨龙的影子从他身上一掠而过,脚步也没有一刻停顿。 看到月光下那一头金发的时候,冰龙意识到那是个人类。看身形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却在这样的夜晚,拖着脚步走在这种地方…… 说不定又是什么见鬼的陷阱——这样提醒着自己的时候,冰龙已经轰然落在了那个孩子的面前。 这一次那古怪的小家伙终于停了下来,站在那里,茫然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 冰龙低下头,惊讶地瞪着那个眼神涣散,魂不守舍的金发男孩。 它认出了他——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塞尔西奥?”它低声叫出他的名字,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可怕,男孩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它,片刻之后再次举步,像之前那样缓缓地向前走去,仿佛根本看不到有一条巨大的冰龙堵在他前面。 冰龙默默地让开了路,回头望向他前进的方向。 它刚才就已经看见了那座旷野上的神殿。几个月前四处乱飞着寻找斯科特的时候它来过一次,看到的只是一座还没有建成就被废弃的建筑……想不到耐瑟斯的信徒们居然又跑回来完成了它。 它跟着男孩走向神殿。篝火燃烧在巨大的广场上,远远看过去一个人影也没有——这个时间,人们大概都还在睡梦之中。 半路上它不知不觉就变回了人形,大概是因为以龙的步伐跟着一个慢吞吞的人类小孩儿实在太过别扭。 接近神殿时他一把拉住了塞尔西奥,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男孩并没有试图挣脱他的手,呆了一下之后,又继续执拗地向前走,简直像是个被人操纵的玩偶,只知道朝着他指定的目标前进。伊斯皱了皱眉,索性把他抱了起来,大步地走向神殿。 走进广场时他听见了声音——像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醒了过来,嘟嘟哝哝的低语声,悉悉索索翻身下床的声音…… 他退到一座雕像背后,听着越来越多人离开自己的棚屋,在疑惑中交谈着。他们似乎陷入了各自不同的美梦,却在同一个时间醒来,不约而同地把这当成了某种预兆。而当有人惊喜地大叫着“我们抓住了那个死灵法师的头头!”从神殿那边跑过来的时候,这种美好的猜测似乎更得到了证明。 欢呼声响起。伊斯拉着塞尔西奥汇入涌向神殿的人群时,甚至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但……这些人类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抓住”?!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零七章 从天而降的惊喜(下) “……伊斯?”人群中有人在重复他的名字,惊讶的低语如潮水般起伏。 ——这个名字不是你们能叫的! 伊斯很想这样吼出声来,却又勉强吞了回去。 “是它,那条龙……” ——没错,所以离我远点儿! “圣者养大的……” ——我是他的弟弟,不是他的宠物! ……但这没用。 他把怒吼压回心底,再次怒气冲冲地对着莉迪亚叫道:“放开那个傻瓜!”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会陷入这种奇怪的僵局,眼前这一幕在他看来简直是一场闹剧,感觉就像两个优秀的骑士突然忘记了所有的战斗技巧,只会抱.在.一.起滚进泥潭,用最粗鲁笨拙的方式抡拳互揍一样不堪入目,又可笑之极。 埃德呆呆地看着塞尔西奥,眼神不停地变幻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是完全忘掉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有一瞬间伊斯觉得莉迪亚更关心的也是站在他身边的男孩。她难掩惊讶的目光从塞尔西奥脸上一掠而过,而后才对他挑了挑眉。 “你哥哥呢?”她笑盈盈地问,“你终于舍得离开他了吗?” “……关你屁事!”伊斯脱口道,这些天来压在心中的怒火轰地就燃了起来。 莉迪亚的脸沉了下去。 “我说过,我不喜欢你这样对我说话。”她满是责备的语气仿佛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了他的长辈。伊斯几乎能听见她没有出口的那句话——“你忘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吗?” 他气闷无比,却知道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跟莉迪亚纠缠下去,只是咬咬牙,冷冷地反问:“你到底想不想离开?看起来你很享受被一群想把你架在火堆上烧死的人包围?” 他几乎比莉迪亚更想立刻离开这里——他讨厌周围那些人的目光。他们知道他是谁,他们不会像大多数人一样把武器指向他……但他们看他的眼神依旧带着惊讶、畏惧与厌恶,就像在看一个他们不得不忍受的怪物。 莉迪亚耸了耸肩,看起来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 “你觉得他们会听你的,任由我离开?”她漫不经心地朝周围的人群抬了抬下巴,“你再晚上一点点出现,他们说不定就已经把你亲爱的朋友和我一起射成刺猬,还会告诉你哥哥,他唯一的外甥是被我杀的呢。” 伊斯不由自主地抬头环顾那些带着尴尬、紧张与恼怒的面孔,意识到莉迪亚或许并没有撒谎。 “……我们当然不会伤害埃德,但如果不是他冒冒失失地冲过去,我们原本已经可以抓住她了!”人群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首领般的男人带着隐忍的怒气开口。 “‘冒冒失失’……你是想说‘愚蠢’吧?”莉迪亚眯起眼,毫不客气地嘲笑着,“恕我直言,如果你们之中有那么五六个人像他一样‘愚蠢’地撞过来把我压倒在地,而不是心惊胆战地站得远远儿的射箭,我大概真的已经被你们抓住了。” 男人闭上了嘴,脸色铁青地瞪着他,却显然无法否认。 “小心啊,伊斯。”莉迪亚从埃德肩头露出她深绿色的眼睛,饶有深意地眨了眨,“我想他们也不会介意牺牲掉你的——趁还来得及,离开这儿,伊斯,去找斯科特!在他来之前,我大概还能保护埃德一小会儿。” 她说得那么煞有介事,让伊斯都不禁愣了一下。 埃德终于回过神来,神情纠结,一副想笑又笑不出的样子。 伊斯忍不下去了——这场闹剧简直越来越荒谬! 白色双翼带着风声舒展开来,遮蔽了人们的视线,巨龙的怒吼震响整个大厅,猝不及防地被恐惧击中的人们扔下了武器,四散奔逃。 冰龙不耐烦地用长长的尾巴拍开惊恐地在门口挤成一推的人,对着莉迪亚低下头去,恼怒地低吼:“走不走?是不是还需要我送你一程?!” 莉迪亚看了看被清理出的道路,笑得灿烂无比。她拖着埃德踏出门外,仿佛被守卫护送的王后般优雅地步下台阶,一直走到了广场之外,才回头对着冰龙一笑,放开了埃德。 “再见,伊斯。”她说,“告诉斯科特,我为他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他一定会喜欢的。” 冰龙疑惑地看着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它当然不管怎样都得救下埃德那个傻瓜——放走了莉迪亚,却也绝对是个天大的错误。 但它已来不及后悔。莉迪亚向它挥挥手,退后一步,消失在黑暗中。 终于获得自由的埃德却没有感激涕零地扑过来向它道谢,而是愣愣地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忽地拔腿向着神殿飞奔。 “塞尔西奥!” 他大叫着冲过冰龙身边,声音里有冰龙无法理解的惊惧与焦急。 它也不喜欢那些耐瑟斯的信徒……但他们总不会伤害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儿? . 埃德冲进神殿,微微松了一口气。 恐惧带来的混乱已渐渐平息。罗莎?拉图斯站在塞尔西奥身边,脸上带着微笑,一手搭在塞尔西奥的肩头,另一只手却恍若无意般放在剑柄上。 在他面前,里塞克沉默地站着,若有所思地看着依旧神情恍惚的塞尔西奥。 “国王陛下一直在寻找他的弟弟,想不到他会出现在这里。”罗莎开口道,柔和的声音显得诚挚无比,“这一定是耐瑟斯神的护佑,一旦战乱结束,陛下一定会亲自来这里向神明献上他的感谢。” 里塞克笑了笑,半蹲下身,温和地问着:“你还好吗,殿下?” 塞尔西奥呆呆地看着他——或是根本没有看到他,眼神空茫,神情木然,没有一点反应。 “……我想他是被吓到了,我会给他安排一个安静的房间,让他好好休息一晚。”里塞克建议,语气真诚,也并没有显得过分热情。 “不用了!”埃德脱口道。 里塞克把目光转向他,眼神一暗。 “我知道今晚出了一些意外,”他说,“但我们绝对能保证王子殿下的安全。” “当然,当然!”埃德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只是觉得,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是他亲人的身边——我们该尽快送他回家。” 他回头看向刚刚迈进神殿的冰龙,急切地询问着:“伊斯可以送我们去卢埃林,天亮之前我们就能到……是不是?” 他不想让塞尔西奥在这里多待半刻。太多的意外让他应接不暇,疲惫不堪,只想尽快离开,找一个让他能够冷静下来的地方,理清脑子里那一团混乱。 冰龙瞪着他,看起来显然不怎么高兴,却也没有拒绝。 里塞克沉默了一阵儿,平静地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他说,“祝你们一路顺风。” 他没有强留——大概也知道自己无法强留。他的平静却总让埃德觉得有些不安。 如果塞尔西奥知道些什么……他们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他的。还是说他的怀疑一直以来都弄错了方向,囚禁塞尔西奥的根本不是他,而是死灵法师? 他知道他该向里塞克道别,甚至道谢……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挤出一点笑容,匆匆地点了点头,便拉起塞尔西奥的手臂,走向冰龙。 目光掠过一个默默地站在角落的身影时,他停了下来。 “……瑞伊!”他向老人伸出手去,“跟我们一起走吧!” 他也不能让卡罗琳留在这里——里塞克很可能会对她起疑。 瑞伊惊讶地看着他,没有动弹。 埃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意识到要带走这里唯一的医师,他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也许……也许塞尔西奥路上会需要你的照顾。”他慌乱地说。 “……去吧,瑞伊。”里塞克开口道。 瑞伊皱了皱眉,似乎不怎么情愿,但还是缓缓地走过来,犹豫地打量着那条巨大的冰龙。 这世上固然有泰丝那样急不可耐地要往一条龙背上爬的人……但更多的是对这样有着无数可怕传说的庞然大物满怀恐惧的人。 “别担心,伊斯不会伤害你的。”埃德轻声安慰着,突然觉得腰间一紧,已经被冰龙不耐烦地用长长的尾巴卷起来扔到了背上。 在它用同样粗鲁的方式把其他人也都扔上来的时候,埃德明智地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冰龙并不喜欢有人骑在它身上,而他却毫不客气地带上了一个又一个它甚至都不认识的人,都没有问过它是否同意……它没有把他们都抓在爪子里吊在半空听冷风呼啸,已经算是十分温和了。 手掌下有熟悉的温度。巨龙的鳞片冰凉而光滑,让他忽冷忽热翻腾不定的血液一点点平息下来。 他几乎都已经忘掉了这种感觉……平静,安心,无所畏惧。 身体骤然一轻,冰龙展翅飞向天空。在他面前,薄薄的云层散开,寒光闪烁的星辰仿佛扑面而来。埃德情不自禁地扑倒在冰龙的背上,一瞬间想哭又想笑。 他终于不再独自一人。 “伊斯。”他抽着鼻子喃喃地说,“我很想你。”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零八章 重归灰岩堡 里塞克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抬头看着夜空中那渐远渐小的白影,直至它消失在群星之间,神情复杂。 “里塞克……” 有人走到他身后,惴惴不安地低声问着:“我们要怎么告诉……” 他回头看了那人一眼,没有回答。 是啊,要如何去解释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夜之间,似乎所有的事都脱离了他们的掌握,这伟大的神殿也远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么固若金汤。 不……并不是所有事。更何况,他也从来都不是控制一切的那个人。他曾因此而觉得心有不甘,但此刻,却开始因为不需要背负所有的责任而微微有些庆幸。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吩咐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看看有没有伤亡。”便转身匆匆走向祭坛。 他不知那个死灵法师冒险进入神殿到底是为了什么……但神殿里最重要的东西,隐藏在祭坛之下。 启动机关之前他犹豫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女法师带着仿佛洞悉了一切的冷笑说出的那句话——“你们准备献在那个巨大的祭坛上的祭品……他也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她是真的发现了什么,抑或只是虚张声势的猜测?她会警告他吗?……至少今天,她看起来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祭坛无声地旋转起来,像是没有任何重量,里塞克的目光跟随着那些微光闪烁的符文,不自觉地有些发晕,心跳也随之越来越快。 有时他无法去细想那些必须要做的事,那会让他陷入恐惧的泥沼而无法自拔……哪怕他深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遵循神明的意愿。 祭坛中央黑色的洞口看起来像是一口死井,沉沉地散发出黑暗而冰冷的气息。里塞克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进去。 洞下的空间只有一人多高,犹如坟墓般逼仄而压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大概也算是一座坟墓。 在他脚下是一方能够上升的石板。千年前的精灵们留下的机关,稍加修复之后依旧十分灵活,而千年前的精灵们深藏在这里的秘密,已经成为他们手中的武器,不久之后,将会为他们赢得最终的胜利。 里塞克看着石板前方那一块斜卧的巨石,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里并没有遭到任何破坏——以女法师的力量,在毫无准备又不能使用法术的情况下,也根本无法破坏。 那看起像是一大块半透明的石英岩,在火光的照耀之中,岩石里却包裹着一条形状怪异的东西,一端粗长,一端如根须般散开,像是枯干的古木……又像是巨大的骨骼。 . 霍安一声不响地紧跟着奥伊兰的脚步。 奥伊兰走得很快,巴泽尔更是一步能抵他三步。他只有在崎岖难行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地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却不敢有半句抱怨,也不敢有一点半路逃走的念头。 他一直都知道杰?奥伊兰是个强大的死灵法师,但直到今晚才真正意识到他的强大。他没能亲眼目睹,也无法想象奥伊兰是用什么办法击败了那个连莉迪亚也得表示敬意的“陛下”,哪怕对方因为不得不栖身于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儿体内而焦躁易怒,有机可趁……那也绝对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 看见奥伊兰抱着男孩儿的尸体走进他们的藏身之处时他几乎惊呆了,在奥伊兰吩咐他收拾行李立刻离开时也没有任何反抗,却不止一次地希望莉迪亚突然出现在面前。 无论如何他都更情愿待在莉迪亚身边……他追求着最强大的力量,但终究还是有些东西,与力量无关。 那个男孩儿出乎意料地还活着——虽然在霍安看来,拥有那一点破碎的灵魂还不如死去。 奥伊兰放走了他,命令他走向耐瑟斯的神殿。 “我答应过埃德帮他救出这个孩子,总得信守承诺。”他漫不经心地说。 霍安听得出其中的讽刺与警告。 他承诺过会待在奥伊兰身边……但那又如何呢?并没有人信守过对他的承诺,哪怕是埃德。 黎明之前他们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洞穴,停下来休息了片刻。 看着奥伊兰像平常那样从容地在画纸上涂抹着,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切都会回到从前,永远不会有任何改变……一种无法形容的愤恨让他忍不住冲口而出: “你知道那座神殿困不住她……她也绝对不会就这么放过你。” 奥伊兰抬头扫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在这里等什么?”他说。 霍安脸色发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觉得莉迪亚足够聪明和强大,能够让他彻底摆脱奥伊兰……但现在看来,只要奥伊兰想要这么做,他能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甚至并不需要依靠他的法术。 曙光初现时,莉迪亚高挑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我做错了什么,让您要这样不辞而别?”她在洞外轻笑着,并没有进来。 “我们已经叨扰得太久,该是回家的时候了。”奥伊兰平静地回答。 “那么您有没有看到我家那个走丢的孩子呢?”莉迪亚轻声问道,柔和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森冷,“他虽然有些傲慢,却也有可爱之处。如果他冒犯了您,还请您原谅。” 霍安的心跳渐渐加快。据他所知,奥伊兰并不会什么攻击性的法术,莉迪亚则不一样……即使有巴泽尔的帮助,直接对抗,他们未必是莉迪亚的对手…… 但是,当然,奥伊兰总有办法从他不想面对的战斗中脱身。 “别担心。”他说,“他在太阳神的保护之下——至少是在太阳升起来之前。” 莉迪亚沉默地站在那里,并没有离开。 “我从来无意与你为敌,莉迪亚?贝尔。”奥伊兰把他尚未完成的画稿揉成一团,扔进了火里,淡淡地看着火苗窜起,“我已经老了,只想和我的外孙一起过一点平静的生活。” 没有人回答。 霍安偷偷望向洞外——莉迪亚已经不在那里。 “……所以你并没有杀死那个……‘陛下’?”他忍不住轻声问道。 “他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奥伊兰冷冷地回答,“无论看起来有多么强大,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怨灵而已……以及,是的,我并没有消灭他,先不提是否能做到,我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莉迪亚的死敌?那并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 “……你可以取代她!”霍安脱口道。 “……为了什么?像她一样变成众矢之的吗?”奥伊兰看着他,锐利的双眼中终于透出一丝疲惫,“我说了,我只想和我的外孙一起过一点平静的生活。” 霍安紧紧地闭上了嘴。 他很想对他怒吼或冷笑,告诉他他的外孙也已经死去多年……而他的平静,早在他选择成为死灵法师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复存在。 但他最终只是沉默着,将在火堆上烤热的干粮递给奥伊兰。 . 太阳跳出云层的那一刻,埃德看清了被战火肆虐的安克坦恩的大地。 他看见滚滚黑烟从未燃尽的尸堆上升起,他看见一群受惊的乌鸦呼啦啦飞过,巨龙的影子掠过被马蹄践踏,被鲜血浇灌过的黑色土地,忍不住回身捂住了塞尔西奥的眼睛,尽管明知他很可能什么都看不进眼中,也还是不愿让他直视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 卢埃林外的平原还保持着一年前的平静,卢埃林城也还没有再一次受到战火的破坏——还没有哪一只军队,能够打到王城之下。 那座厚重坚实的城市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中时,埃德有好一阵恍惚。他想起他们在黑堡的花园里听着艾伦讲他胡编出的故事,想起那美丽而骄傲的王后,想起特林妮节那一晚和娜里亚一起跳的舞,想起她微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眸……想起特林妮广场上象征死亡的钟声,想起他在黑暗的地牢里坚定地告诉博雷纳“我相信你”,想起斗兽场上的决斗,那些潮水般的欢呼与怒吼,和站在博雷纳的尸体边向他微微一笑的,白发蓝眼的女孩儿…… 一切恍然梦境。 他们并没有飞向黑堡。路上罗莎就已经告诉埃德,博雷纳多半不在卢埃林,骑士出身的国王并不喜欢在别人为他而战时困守在城墙之内。 “我们去灰岩堡。”埃德做出了决定,罗莎似乎并不怎么赞同,却也没有更好的建议。 那朴实的灰色城堡像记忆中一样守卫森严。看见一条巨龙从天而降,在城堡上方盘旋时,守卫的士兵们虽然惊慌却并没有陷入混乱。很快,张开的弓箭,高举的长矛,包括城墙上下的弩车,全都对准了冰龙,却并没有发动攻击。 没多久,塞琳?格瑞安的身影出现在主堡门外的台阶上,抬头看向冰龙。片刻之后,所有的武器都放了下去,冰龙低吼一声,拍打着双翼,缓缓落在了塞琳的面前。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零九章 结束与开始之间 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清晨灿烂的阳光和清凉的空气。 埃德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情有些沉重。灰岩堡的大厅看起来和一年前没有任何改变,空旷,质朴,装饰简单,却无端地显得阴冷了许多。 同样变得阴冷的还有赛琳?格瑞安的神情,而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格瑞安家的女主人甚至都没有多看从冰龙变回人形的伊斯一眼。她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塞尔西奥的脸上。 透过天窗落在地面上斑驳阳光是破碎而苍白的,冷冷的没有一点温度,赛琳就那么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塞尔西奥好一会儿,才转头问埃德:“你们在哪里找到他的?” 她没有问塞尔西奥任何问题,大概是也看出男孩根本无法给她任何回答。 “米亚兹-维斯,银牙山脉和卡斯丹森林之间的一座精灵留下的城市。” 埃德轻声回答,心咚咚地跳着:“贝林……不在那里。” 赛琳看着他,紧闭的双唇边刻出冷而厉的线条,无声地询问着他未能出口的答案——她要知道她的敌人到底是谁。 埃德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在他开口之前,罗莎却已经抢先说了出来。 “塞尔西奥是被死灵法师带走的。” 她大概是担心他无法当着赛琳的面撒谎。 这是他们在路上商量好的答案。战乱还没有平息,让手握重兵的伯爵夫人知道耐瑟斯的信徒有可能牵涉其中,只会让事情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但如果敌人是死灵法师……一切就会简单得多。 赛琳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埃德,似乎要从他的脸上判断罗莎的回答到底是真是假。 埃德强迫自己不闪不避地迎着她锐利如刀的目光,满心愧疚:“对不起……我们找不到贝林,连塞尔西奥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赛琳的视线转回到塞尔西奥的脸上。 “我看不出他还能‘知道’什么。”她说。 她对那神情呆滞的男孩似乎有些缺乏关心,但埃德知道,对一个有可能失去了儿子的母亲,苛责是毫无必要的,何况她原本就不怎么喜欢德朱里家的人。 “我们刚刚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有意识,可那时我们没能救出他……等我们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变成了这样。”埃德轻声解释,压在心头的愧意让他无法呼吸。 他几乎还能听见塞尔西奥拍打着牢门呼唤他的名字……可他到底还是没能及时救出他。 从伊斯的描述里,他猜得出是谁把塞尔西奥“送回”给了他……但站在这里的,真的还是那个安静乖巧,却又诚实而勇敢的小王子吗?他空洞的,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的双眼,恐怕不只是因为奥伊兰的操纵。 赛琳再次沉默下来。埃德似乎能从她苍白的脸上看到强压在平静的面具之后,那濒临崩溃的恐惧与绝望——如果真的落到了死灵法师的手中,贝林的命运会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开口告诉他,事实或许并不是这样……但事实到底是怎样呢?他也一样没有答案。 良久之后,赛琳终于开口:“温妮……给客人安排房间,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会。” 第一个字出口时她的声音是颤抖的,但很快压了下来。身为格瑞安家的统治者,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一点脆弱。 “我们待会儿再谈。”她告诉埃德。 埃德沉重地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 “您能请一位牧师来吗?”他满怀希望地问,“一位强大的牧师,如果能请到安都赫的大祭司就最好不过……他也许能让塞尔西奥恢复……健康。” 赛琳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脱口问道:“你不就是牧师吗?我以为……”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当然。”她说,“我会尽快。” 她的眼中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塞尔西奥能够恢复……她或许还能得到更多贝林的消息。 离开大厅时埃德回头看了一眼伯爵夫人依然站得笔直的身影,胸口闷得难受。 他真的不想对这样一位母亲有任何欺瞒……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 在瑞伊和罗莎的照料之下,塞尔西奥很快就干干净净地躺到了床上,只是依旧怔怔地睁着眼睛,瞪着虚空中某一点,也不知道是否真的看到了什么。 埃德呆呆地站在一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忙也帮不上,却又不想离开。 瑞伊抬头看了他一眼,走过来随手扯下了他还挂在胸前的那个已经毫无用处的麻布包,开口道:“去睡会儿吧,你看起来像个鬼一样。” 她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埃德还在迟疑,伊斯已经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拖了出去,拉回他自己的房间,把他扔上床。 “睡觉!”他说,“你的眼圈都快像骷髅一样了……你到底多久没睡过?” 埃德认真地想了想。 “不记得。”他说。 他确实已经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在伊斯的怒视中,他倒在了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没有丝毫睡意。 “……你什么也不问我吗?”他有点期待地问。 他有很多很多想要告诉他的朋友,却完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伊斯随手拖了把椅子坐在一边,不但什么也不问,似乎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大家……都还好吗?”埃德只好换了个话题。 “……挺好的。”伊斯回答。 埃德敏锐地意识到他在回答之前迟疑了一小会儿,立刻跳了起来。 “有谁不太好吗?”他紧张地问道。 “没谁比你更糟!”伊斯恼怒地瞪着他,“我已经有一阵儿没见过泰丝和诺威了,他们在克利瑟斯堡保护你父亲……呃,泰丝怀孕了。” 就算是有一道闪电直劈在面前,也不会让埃德更加吃惊了。 “怀、怀……怀孕?!” 他整个人弹了起来,几乎没办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 “……有什么好奇怪的吗?”伊斯鄙夷地给了他一个白眼,“诺威虽然是个精灵,但好歹也是个……”他歪歪头,似乎努力了一下才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雄性。” 埃德忍不住咧咧嘴,茫然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 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个个子娇小,成天蹦蹦跳跳的红发女孩儿怀孕的样子……但是,伊斯说得没错,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这甚至是他许久以来听到的唯一一个值得高兴的好消息。 笑容不知不觉从他的嘴角蔓延到整张脸上——他要给他们准备什么礼物才好呢? “娜里亚和艾伦都在斯顿布奇,别担心,斯科特不会让他们有任何事的。”伊斯随口继续着,停顿片刻,又故作轻松地补上一句:“还有……尼亚回来了。” 埃德眨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那个……尼亚?”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手势,有点无法相信,“他不是……死了吗?” “掉进了地狱。”伊斯纠正,“活着掉进去的。” 他们互望着,在彼此脸上看到同样难以形容的神情。 “我好像……错过了很多。”埃德喃喃地说。 虽然他也遭遇了很多。对比一下,也不知道谁的经历更加精彩。 “是啊,你还错过了我们关上那扇什么见鬼的黑门。”伊斯说。 这大概算是另一个好消息。 埃德摸摸自己的后脑,心情却有点复杂。 他还记得那些森林里的怪物,记得洞穴里那个把自己打伤的恶魔……他们的出现显然是因为那扇门。 事情就这么结束,总让他有种不怎么真实的感觉。 “……你不信神了吗?”伊斯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埃德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应该是听到了他跟伯爵夫人的对话。 “也……不是啦。”他尴尬地回答,不知该如何解释。 “其实不信也没什么不好。”伊斯认真地补充,“瞧,自从你说想当什么牧师跑去柯林斯神殿,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 他停了下来,飞快地扫了埃德一眼,显然有些后悔。 埃德苦笑了一下——岂止是“没发生过什么好事”。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盘旋,让他心烦意乱。但已经发生的事……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他重重地倒回床上,瞪着天花板上略显黯淡的花纹,心中起伏不定。 将来的某一天他也会为今天所做的决定而后悔吗?他不知道。他似乎曾经有过那么一点点预言的能力,但那显然毫无用处。 ……他真的为当初的决定而后悔吗?如果能够回到从前,他真的就一定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 他在床上不停地翻来翻去,伊斯却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再也没有开口。 埃德偷偷地看了他一眼,清楚地看出他的忧虑与茫然。 他当然没有告诉他所有的事——他没有告诉他任何一件需要他担心的事。 谁都有自己的麻烦,伊斯大概也不会是毫无目的地飞到了米亚兹-维斯。但现在,他就只是坐在这里陪着他。 埃德闭上双眼,突然平静下来。 总会有办法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一十章 费利西蒂的选择 安都赫的大祭司霍伊特?拉瓦尔在傍晚时分出现在灰岩堡。 被伊斯叫醒的埃德跳起来就冲向塞尔西奥的房间,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一觉睡过了一天。 冲到门口时他又犹豫起来,意识到自己看起来有多狼狈——乱糟糟发臭的头发,没洗过的脸,粗陋的外套,破口的靴子……就这么去见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未免太过失礼。 门开了,瑞伊向他点了点头,便自顾自地走开,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十分安静。塞尔西奥半躺在床上,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倒仿佛比之前多了几分生气。霍伊特就坐在床边,伸出一只手按在塞尔西奥的头上,赛琳和罗莎都在一边静静地站着,彼此之间却隔了相当的距离。 片刻之后,霍伊特收回手,向伯爵夫人摇了摇头。 “抱歉,”他说,“恐怕我无能为力。灵魂是比**要精巧和神秘太多的东西,一旦受到伤害,不是靠法术就能轻易治愈的。” 赛琳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客气地向大祭司躬身致谢。 低头回礼之后,霍伊特把目光转向了埃德,微微一笑:“……圣者大人。” 埃德愣了一下。似乎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过他……而他也已经承担不起这个称呼,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眼前这个没有丝毫改变的老人。 “请跟我来,大人。”赛琳开口道。 她叫的当然是霍伊特,却也同时扫了埃德一眼。埃德立刻明白过来,默默地跟着他们一起走出房间,心中惴惴——伯爵夫人说过“我们待会儿再谈”,不大可能容忍他睡足一天,说不定派人来找过他却被伊斯赶走了…… 赛琳在门边停了下来,回头看向罗莎。 “罗莎?拉图斯。”她说,“如果你觉得自己能够代表博雷纳?德朱里,有些事或许你也该听听。” 罗莎微微一笑,低声跟瑞伊说了两句话,向她走了过去。 伊斯已经不在门外,这让埃德更加不安。他想起刚刚似乎听到过巨龙展开双翼时的风声和一阵惊呼……他就这么走了吗? 但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如果赛琳叫上了罗莎……那么她将要做出的,必然是能够改变战局的决定。 . 冰龙落在远志谷四季常青的草地上。 围绕草地的小溪在落日余晖中闪着金色的光芒,淡淡的花香弥漫在微凉的空气中。无论世事如何变幻,这个悠然世外的山谷依旧保持着那种让人连心跳都放缓的宁静。 一个影子晃晃悠悠地从老法师的花园里走了出来。冰龙低下头,好奇地看着穆德头顶开出的小小的白色花朵。 “你还会结果子,然后生出个小魔像来吗?”它问,忍不住有点想笑。 “不会。”有人拖长了声音代魔像回答。 因格利斯踱出花园,抬头眯起眼看着冰龙。 “你这样可不能进我家。”他说,“你会踩坏我的花的。” “……我也没想进去!”冰龙低低地咆哮着。 “是吗?”因格利斯漫不经心地反问,“穆德刚刚泡了一壶好茶。” 冰龙沉默了一会儿,变回了一个满脸不高兴的年轻人。 走进木屋时他忍不住四下张望,却并没有看到更多的人。 “她在里面看书。”因格利斯捧着一杯茶,颤颤巍巍地坐下,“如果你是来找她的话。” “……当然不是!”伊斯恼怒地说。他跟那个女人没有半点交情,能不见面当然最好不过。 穆德殷勤递给他一杯带着花草清香的热茶,向他歪着头,那张毫无表情的木头脸上竟仿佛有一丝期待。 “挺……香的。”伊斯不由自主地开口称赞,然后懊恼地觉得自己傻得就像埃德一样。 因格利斯呵呵地笑了起来,满脸的皱纹皱成一朵花。 “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你就这么急着要再欠我几个人情吗?”他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伊斯开始觉得来这里是个蠢主意——但他并不觉得那个什么安都赫的大祭司能帮得了塞尔西奥。 因格利斯不是死灵法师,但伊斯相信他对死灵法师的了解要比霍伊特多得多,更何况那个跟莉迪亚交情不浅的女法师也在这里……他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 “我需要你的帮助。”他说。 大不了等你死了帮你看家——他因此而分外理直气壮,本能地拒绝承认,他其实不想变成一个跟这个安静的小山谷毫无关系的人……龙。 因格利斯笑眯眯地喝着茶,什么也没说。 “有个男孩儿……”伊斯自顾自地说下去,毫不怀疑因格利斯绝对不会拒绝他的求助。 毕竟,他还能上哪儿去找他这么完美的守护者呢? . 伊斯跳进走廊的时候,埃德正魂不守舍地走向塞尔西奥的房间。 他看着巨大的冰龙在半空中开始变化,翻身跳到地面时候已经变回了人形,身后的翅膀却还没有完全消失。 城墙上和庭院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这里的人显然还没有像克利瑟斯堡的人那样习惯一条龙这样毫不客气地进进出出,没有在惊惶之中本能地射出几箭,已经算是相当地训练有素。 “这里可是格瑞安家。”埃德不得不提醒朋友必要的礼节,“你吓到他们了。” “……所以呢?”伊斯瞪着他,“要我去跟他们道歉吗?” 埃德只好苦笑——那大概只会更吓人吧。 “你去了哪儿?”他有些没精打采地问。 “远志谷。”伊斯回答,“我想问问老头子有没有办法帮一帮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家伙,但他说没人能帮得上忙,能帮他的……” “只有他自己。”埃德轻声接了下去,在伊斯疑惑的目光中勉强笑了笑,“拉瓦尔大人也这么说。” ——“我不想让格瑞安夫人或国王陛下因为有希望而更加失望——灵魂也一样有自愈的能力,但谁也说不准那到底需要多少时间。” 霍伊特?拉瓦尔是在离开的时候这么告诉埃德的。那时赛琳和罗莎都已经离开,霍伊特特意让埃德陪着他走到了城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埃德只能默默点头。 该说的话刚才都已经说过——在霍伊特表示死灵法师们带走贝林和塞尔西奥,或许要的就是现在这种狼烟四起的局面,连绵数年甚至更久的杀戮与死亡之后,赛琳也依旧长久地沉默不语 “您还在等什么?”罗莎叹着气问,“等着死灵法师找上门来,告诉您,您的儿子就在他们手中,想要他活下来,就得继续袖手旁观,看着战火将整个安克坦恩烧为焦土?您确定贝林?格瑞安,长锤格瑞安家的后人,真的能够接受用这种方式换来的生命,并继续拥有领主和骑士们的尊敬?” 这句话说得刺耳。赛琳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相信您能够看得出,国王的军队终将赢得这场战争——为什么不用格瑞安的家的力量让它尽快结束,让我们能集中所有的力量,去对付真正的敌人?” 霍伊特温和地建议。 最终赛琳做出了决定,让格瑞安家的军队加入国王的阵营。 这本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埃德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罗莎的眼神分明在告诉他,这是必要的,也是正确的决定。 但这种建立在谎言之上的联盟,要破坏起来也会轻而易举……他却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忧虑。 分手时霍伊特却突然像一个长者……而不是一个对着另一个神祗的圣者的大祭司一样,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埃德的头。 “振作点,孩子。” 他平静地直视着埃德的双眼,也没有再叫他什么“圣者大人”。 “我知道你经历了许多磨难,有时难免会有所怀疑。我不能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女神给你的考验,毕竟,关于神的意愿,我又知道些什么呢?我也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但我相信……我相信费利西蒂不会毫无理由地选择了你,孩子,你该相信你自己。” 埃德怔怔地看着他。 “相信你自己”……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但老实说,那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只不过,他总觉得霍伊特的话里,什么地方有点奇怪。 现在,对着月光下伊斯看起来几乎像是银白的金发,他却突然想了起来。 他说的是“费利西蒂的选择”——费利西蒂,而不是女神。 对一个大祭司来说,他本不该犯这样的错误。能选择圣者的从来都有神祗,而费利西蒂并不是神。 那可能只是口误——埃德心烦意乱地试图找一个更简单一点的解释。 但那位素来沉稳谨慎的长者,在那么郑重地与他交谈时,却出现这样的口误?……那似乎是不可能的。 “嘿!”被无视的伊斯不高兴地用力把他的头按了下去,“你在发什么呆?” 埃德呆呆地抬起脸来,看着自己的朋友。 他刚刚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却又因为伊斯这一按不知飞到了哪一个角落。 “……我去看看塞尔西奥。”他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一十一章 夜影 塞尔西奥裹着毯子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让推门而入的埃德恍惚觉得他已经恢复了神智。但那美好的幻想迅速被罗莎轻轻的一句话打破。 “是瑞伊让他坐在那儿的,她说躺得太久也没什么好处。他的脑子已经不能动了,总不能躺到连身体也动不了。” ——的确像是瑞伊会说的话。尖锐犀利,不怎么好听,却无法反驳。 罗莎抱着双臂靠在窗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难得地显出几分低落。 “你……传了消息给博雷纳吗?”埃德迟疑地问道。 罗莎点了点头。 “我写了一封信,”,她说,“格瑞安家的信使会把它连同伯爵夫人的信一起带给他。” “全部?” “不,我只是告诉他我们找到了塞尔西奥,而他……受到了一点惊吓。”罗莎苦笑,“并不是有意隐瞒,有些事还是当面告诉他比较好。” 埃德沉默下来,想象着博雷纳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悲伤与失望,突然间觉得自己的遭遇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谁都在因为各自不同的理由而战斗……哪怕是呆坐在那里的塞尔西奥。 “去休息一会儿吧,罗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无力,“我会看着他的——我都睡了一整天了。” 罗莎没有拒绝。 她细心地轻轻关上了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火光忽明忽暗地跳跃着,映在塞尔西奥苍白的脸上,给他染上一丝虚假的血色。 ——他才十二岁,本该成为安克坦恩下一任的国王,之后漫长的一生,却或许都只能这样活下去,没有喜怒哀乐,感觉不到拥抱里的温暖,笑容里的悲伤,雪花在掌心融化时的微凉的惬意,夏日浓烈的花香里蓬勃的生机……那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埃德蹲了下来,把脸埋进手心。 他哭不出,只能感觉到内心深深的无力……和无处发泄的愤怒。 有什么小而坚硬的东西硌在他的腰间,起初他根本懒得理会,时间长了,那隐隐的钝痛却越来越强烈。 他有些烦躁地掏出了那小小的碎石块,对着它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起身把它塞进了塞尔西奥的手心,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能感觉到石块上微弱的力量。那诞生自极北之光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中的灵魂,或许在其中留下了什么东西,让它能够进入他的梦中。 他不知道现在的塞尔西奥还会不会做梦……如果会的话,希望他在梦中也不是独自一人。 心中微微一动。埃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一团微弱的光芒在那里幽幽亮起。 . 夜半时分瑞伊来接替了埃德。 老人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面对塞尔西奥时却总是分外温柔,让埃德不禁猜想她是否也曾有过自己的孩子,却不敢问出口。 人类的女性孕育野蛮人的孩子十分艰难而危险,流产和难产都很常见,大半的混血儿都没有母亲,也有许多孩子生下来便有残缺。诺威一直怀疑阿坎的身上也流着野蛮人的血,但谁也没办法证明这一点——倒也没有人在意这个。 他突然间万分怀念他的朋友们——诺威、泰丝、阿坎、娜里亚……但他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将他们卷入危险之中……他总得学会独自面对。 他毫无睡意,索性沿着长长的走廊走了下去。全副武装的守卫走过他身边时恭敬地行礼,让他不自觉地尴尬起来,准备回去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了伯爵夫人。 大概同样无法入睡的赛琳正站在一副古老的挂毯前,怔怔地看着那些编织在经纬间的传说,茫然的神情中透出悲伤而疲惫,像是突然间苍老了许多。 埃德仓促地低下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踮着脚想要偷偷离开,却听见赛琳开口叫道:“埃德……过来,孩子。” 她柔和低沉的声音里有某种让埃德无法拒绝的东西。 埃德转过身,默默地走过去,不自觉地看向挂毯,很快便认出了那编织出的图案里讲述的故事——长锤格瑞安。那柄巨大得有点过分夸张的锤子很难认错。 记得上一次住在灰岩堡的时候,他也曾经站在这里,问诺威“长锤格瑞安”本人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勇猛,精灵却只是笑了笑,回答他说“我也并非无所不知,但我听说过一个预言,预言十代之后,才能有人再次挥舞长锤,纵横于战场之上——算下来,大概就是贝林这一代。” ——可是贝林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跟贝林并没有太多的交情,甚至曾经因为娜里亚对他若有若无的好感和他毕竟杀死过博雷纳的事实而心存芥蒂,此刻看着赛琳鬓边的白发,却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心痛。 他们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 “我会找到贝林。”他脱口道,“……无论他是否还活着。” 赛琳?格瑞安不需要“他一定还活着”这种虚假的安慰……他也只能给她这样的承诺。 赛琳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 “这并不是你的责任,孩子……是我弄丢了他。” “……我听说他们是自己偷偷离开的。” “因为我不允许他带塞尔西奥回黑堡去看望凯兹亚。”赛琳苦笑,“如果我愿意告诉他,那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博雷纳的失踪,而不是毫无理由地阻止他们,也许不会发生这种事……我总是把他当成孩子,觉得他根本无法应付那些围绕着王权的**与争斗……” 她突然停了下来。 悔恨与悲伤在她的眉间与眼角刻下深深的纹路。埃德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回家吧,埃德。”赛琳轻声说着,“我知道你失去了很多……我知道你失去了母亲,可你还有父亲……别让他为你担心。” 埃德心虚地把目光垂向地面。 不得不承认,他很少想到里弗。他们背负了同样的伤痛,可他总觉得父亲是足够坚强的,他能够面对这一切,甚至不需要他的陪伴……毕竟,从小到大,他有大半的时间是不在他和母亲身边的。 赛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一丝歉意:“抱歉,你也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实在不该这样指手画脚。” 埃德用力摇头。 “我会回去的。”他说,“我也一定会找到贝林。” 赛琳叹息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好孩子。”她轻声说。 . 埃德坚持把赛琳送回去才返回自己的房间。 他和塞尔西奥的房间之间隔着罗莎的房间,走过门前时他特意放轻了脚步,门却突然开了一条缝。 罗莎从门缝间露出半张憔悴的面孔和依然警醒的双眼,无声地向他勾了勾手指。 埃德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满腹疑云地钻进了房间。 房间里光线昏暗,唯一的照明是壁炉中奄奄一息的火焰。门迅速地关上之后,有一道黑影从角落的阴影里分离出来,站在了埃德的面前。 埃德张了张嘴,却小心地没有叫出声来 那是赛斯亚纳。 黑发的精灵给人的感觉依旧冰冷而锋利,站在那里像一柄无鞘的剑,样子却颇有几分狼狈,额头上有两道细细的血痕,脸上也有一些污黑的痕迹,平常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微弱的血腥气混杂着森林里泥土的腐臭,让埃德微微一惊,。 “你受伤了吗?”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一点小伤。”精灵回答。 “并不是跟灰岩堡的守卫起了什么冲突。”罗莎补充,“他在附近的森林里被追击。” “……敌人?哪一家的军队吗?”埃德紧张地追问,“不需要警告伯爵夫人吗?” 罗莎飞快地跟赛斯亚纳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敌人。”她平静地回答,“我们考虑过是否需要告诉你,因为你大概瞒不过伊斯……但现在,我不确定该不该让他知道这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斯科特的外甥……也许还是交给你来决定更好。” 埃德的心沉了下去——罗莎不会毫无必要地提到斯科特。 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吼出“我也不想知道!”,却还是把那句话默默地吞了回去。 “跟耐瑟斯的信徒们有关吗?”他疲惫地问道。 夜还那么长……他觉得他似乎再也无法从暗影中挣脱。 . 正如罗莎所担心的,埃德自己也知道,他很难在朋友面前隐藏自己的心事。面对伊斯,他会坐立不安,魂不守舍,迟早会被不耐烦的冰龙怒吼一声,逼出真相。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便索性直接敲响了伊斯的房门,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有其他很重要的事吗?” “……你想干嘛?”伊斯恼怒地瞪着他。 “我需要你帮忙。”埃德殷切而忐忑地回望着他,不自在地搓着手,衷心希望自己做出的是正确的决定,“我想去一个地方,可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大概是进不去的。” “……去哪儿?” “远志谷。”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一十二章 传说中的法师 冰龙和清晨一起降临在被魔法保护的山谷间。 阳光洒在四季盛开的远志花上,溪水的环绕中,仿佛有一张蓝紫色的绒毯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山谷尽头那座被各种各样恣意盛放的鲜花簇拥的木屋。 埃德从冰龙的脖子上滑下来,举目四望,久久移不动脚步,忍不住心生羡慕。 如果他也有这样一个属于自己的山谷,大概再也不会想要离开。 伊斯向他提起过这个“奇怪的山谷”和住在这里的“狡猾的老头子”——一个老法师隐居的地方当然不可能不奇怪,但他没想到会是如此美好的“奇怪”! 惊讶与赞叹之中,他突然想起了凯勒布瑞恩。 半精灵牧师在两百年前选择的隐居之地,与这里依稀有几分相似。 他无法向任何人提起他们的相遇,但或许他至少该去看看半精灵是否还在那里……还是说,那也会同样扰乱时间的河流? 在他发呆的时候,已经有人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细长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是在欢迎初次造访的客人。 埃德抬头看着闻名已久的木魔像那张线条简单,神情忧郁的面孔,不自觉地咧开嘴,露出一脸的傻笑,高高地挥起手。 “你好啊,穆德,冒昧打扰……我是埃德?辛格尔。” 魔像用那双不存在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用同样的姿势高高地挥起手来,却依旧一脸忧郁。 这实在有几分诡异,却并不会让埃德觉得紧张或恐惧——这座宁静的山谷和空气中流动的花香似乎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老头子在吗?”伊斯一边毫不客气地随口问着,一边钻进了花园,走到一半又忽地停下脚步,回头警惕地问道:“那个女人不在吧?” 埃德的心跳稍稍变快了一点——老实说,虽然伊斯避之唯恐不及,他倒挺想见一见白鸦,那个神秘而美丽的女法师。连在她那座诡异的城堡里吃了不少苦头的娜里亚都不得不赞叹的美貌,天生的强大魔法,令人同情的遭遇,妄图打开地狱之门的狂妄与大胆……要说对这样的人都没有一点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穆德缓缓摇头,优雅地躬身向埃德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怀着一丝淡淡的遗憾,埃德踏上了花园里白色石块拼成的小路。 . “艾布纳?莱因。”远志谷的主人眯起眼,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是的。”埃德把紧握的双拳平放在膝上,努力让它们不要发抖。虽然因格利斯对他和伊斯——尤其是对伊斯——显得十分亲切,一点也没有伊斯形容的那样“老奸巨猾”,他还是忍不住有点紧张。 在他面前的可是因格利斯?奈夫,近一百年来大陆上最出名,最强大,连强横的法师协会都无可奈何无法约束,只能当他不存在的**师!哪怕已经老得发皱,也依然是值得尊敬,和令人畏惧的。 埃德十五岁之前的生活可以说跟魔法没有半点牵连,却还是从小就听过这个名字——那时他还以为因格利斯是个早已死去的、传说中的人物呢。 可如今传说就在他眼前……他大概一眼就能看透他那点忐忑的小心思。 想到这个,埃德忍不住就缩了缩肩膀。 “这家伙到底是谁?”伊斯皱着眉问,“我从来没听说过。” 因格利斯笑了起来。 “你的母亲开始沉睡的时候,艾布纳大概还没有出生。”他说,“而在你出生之后,抚养你长大的人绝对不会向你提起这个名字——你当然没有听说过。” 伊斯沉默着,缓缓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这家伙到底是谁?”他问出同样的问题,语气却已完全不同,平静,冰冷,像他突然收缩的瞳孔一样有种隐藏的危险,让人不自觉地心生畏惧。 但那对因格利斯显然没什么用处。老法师泰然自若地往自己的茶里又扔了两勺糖,眯成两条细线的金绿色双眼终于滑过一丝伊斯一再警告过埃德的“狡猾”。 “谁让你来问我这个的?”他没有回答伊斯的问题,反而这样反问埃德。 埃德紧握成拳的手微微一抖,愣愣地看着他,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却答不出一个字来——如果他问他“为什么来问这个”,他倒是有个花了半夜的时间编出的理由可以抵挡,可他问他“谁”…… “因格利斯!”缺乏耐心的伊斯叫道,意外地把埃德从这样的困境中拯救了出来。 老法师很是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再追究这个问题,枯瘦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敲在杯沿。 “啊……我都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他说。 “您见过他?”埃德小心翼翼地问。 “哦,不只是‘见过’。”因格利斯狡黠地看了他一眼,“他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曾经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有段时间我一心一意想要找一个好学徒,让我所掌握的一切能够继承下去,艾布纳?莱因是难得被我看中的孩子之一。他的父亲是奥涅塔一个做布料生意的商人,对自己沉迷于魔法的儿子束手无策,甚至有点害怕,当我带走他的时候,他的母亲哭得声嘶力竭……他的父亲倒似乎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老法师把举到唇边,茶水沾湿了嘴唇,却并没有喝下去,像是突然间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在他身上花了五年的时间,最终还是把他送回他父亲身边。”他叹息着,“他的确很有天赋,聪明而专注,但却太过急躁。我告诉过他无数次,想要掌握魔法的秘密,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去学习,需要苦心的钻研与磨练,他却总想找到一个轻松快捷的方法,就像一夜之间,在梦里就能了解整个宇宙的奥秘……他不明白,太过轻易得来的东西,总是会轻易失去。有些事,是没有捷径的。” 埃德垂下双眼,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所失去的一切……也是因为得到得太过轻易吗? “……所以他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伊斯不耐烦地问。 “艾布纳回到了父母身边,但并没有待上多久。”因格利斯不紧不慢地继续着,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急躁而打乱自己的节奏,“他跑去了南方,通过试炼,成为了法师协会中的一员,被东塔的灰袍坎迪安收为学徒,在尼奥的**师塔又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师塔是个极其可笑的地方,大半的人把时间与精力浪费在彼此的勾心斗角上,我不知道艾布纳在那里到底学到了些什么,但他之后最为出名的,是他对各种魔法生物……包括龙的了解。” 伊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他对魔法生物的兴趣大概来自坎迪安,他的老师。灰袍坎迪安声称自己小时候见过大陆上最后一只狮鹫,没人知道那是真是假,但坎迪安一直想要拥有一只魔法生物作为自己的魔宠……不是那些被魔法改造过的动物,而是真正的、天生的魔法生物……他也是因此而失踪的,老实说,我怀疑他是失踪在了某个‘真正的魔法生物’的肚子里。” 他抬头对着伊斯笑了笑。 “……我母亲没有吃过那种东西。”伊斯硬邦邦地回答。 埃德觉得他在因格利斯脸上看到了某种类似遗憾的神情。 “无论如何,艾布纳从坎迪安那里了解到许多关于龙的知识。”老法师轻描淡写地说,“所以二十多年前,艾伦?卡沃和他的同伴们在认为他们有可能得对付一条龙的时候,特地去拜访了艾布纳,毕竟这个世界已经有一两百年再没出现过一条活的龙了,像艾伦那么谨慎的家伙,不会单凭一些传说就去对付那么危险的生物……他们最终能杀掉安克拉玛拉斯,靠的可不仅仅是运气。” 埃德有点担心地偷眼看了看伊斯。伊斯的脸色十分难看,但还算平静,毕竟,他一早就已经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而他根本没办法去报复那些将他抚养长大的人。 但埃德仍然微微有些恼怒——老法师没有明说,但他看似客观的叙述里分明带着一丝挑拨的意味。 “穆德。”伊斯突然把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的木魔像。 “老头子到底在哪儿?”他突兀地问道。 穆德摇晃着身体,缓缓比出一个手势。 ——外面。 它说。 埃德怔了怔,双眼在惊讶中越睁越大,茫然瞪着地面前满脸皱纹的老人。 因格利斯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种埃德无法形容的笑容,稀疏的眉梢和皱巴巴地往下耷拉着的眼角笑出堪称诡异的慵懒与娇媚,让埃德一瞬间毛骨悚然,几乎连头发都竖了起来。 “我是哪里露馅儿了呢?”老法师问,声音轻柔婉转,皱巴巴的皮肤一点点变得光滑、白皙而丰满,黑色长发从肩头垂下,双眼深邃如夜空…… “……白鸦?”埃德呆呆地叫出声来。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二十六、酒后 累累,请个假,换上番外……(番外也木有多少了啊啊啊啊啊……) ----------------------------------------------------------- 克诺雷纳看见娜娜的时候,女孩正拖着脚步走在无人的小路上,无精打采,心事重重。 对克诺雷纳来说这是一个好机会。 他其实挺喜欢娜娜——安静懂事的女孩总是讨人喜欢的。他也并不真的以为娜娜是国王的女儿。虽然时间很凑巧,但以国王的性格,那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善妒的女人是着世上最容易挑拨的生物。 他惟一没有预料到的是克罗泽的失败,但与艾琳的联盟终究是必须的。而在克罗泽已死的情况下,他更需要想办法安抚那个暴躁易怒的王后——讽刺的是,他丢给别人的麻烦最终还是回到了他手中。 他必须得让娜娜再一次……永远地“失踪”。 谨慎地确定了女孩确实是独自一人,他走过去时的脚步轻捷无声。但娜娜突然转过头来,虽然神色茫然,却显然是发现了他。 克诺雷纳有些吃惊,仓促中换上的笑容依然无懈可击。然而更令他吃惊的是娜娜的双眼。女孩的眼睛是深蓝色,在这样的夜色中看起来应该是黑色。但月光之下,流转在她眼中的,却是明亮通透的浅金。 那种奇妙的颜色,这一生中,他只见过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突然涌出的恐惧、慌乱与疑惑,微笑着走近娜娜。 “已经很晚了,你要去哪儿?”他问。 女孩的眼神依然有些茫然,她眨了眨眼,就在克诺雷纳的注视之下,瞳孔已经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哪儿也不去。”她闷闷地回答。 “那么我最好还是送你回家,你不会想再被人绑架一次吧?那会让你的母亲担心的。” 女孩洁白的牙齿咬住下唇,用力摇了摇头。那并不像是拒绝,更像是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当她再次面对克诺雷纳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她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默默地随着克诺雷纳走回她刚刚离开的地方。 克诺雷纳看着娜娜消失在酒馆墙角的黑影中。月光下她双眼中的浅金依然令他震惊不已,他无法不怀疑另一种可能,而他之前从未想到——那比娜娜是国王之女的可能性更小。 . 酒馆里的男人们在苏雅和娜娜离开之后并没有持续多久无意义地互瞪——那多半是因为瑞德。他用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感谢伊恩救了他可爱的小外孙女儿,然后又热情地用上好的烈酒把男人们统统拉到了同一张桌子上,连老医师都不例外。拉赫拉姆依然沉默不语,但伊恩可以感觉到猎人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就像他自己一样。 察觉到伊恩的目光,拉赫拉姆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杀你的朋友,无论你信或不信。”他突然说。 “我告诉过你。”瑞德对着伊恩举了举酒杯,“也许是克罗泽?天知道他是发了什么疯!” “他没疯。”拉赫拉姆冷静地接下去,“他是国王陛下的近卫,奉命守卫克利瑟斯古堡——国王家族的起源之地。和我一样。不过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他对着伊恩点点头。 “……那么发生了什么?沃尔夫窥视了国王陛下的什么秘密么?”猎人突然的开诚布公让伊恩有些意外,但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我不这么认为。恐怕他所做的一切与陛下没有半点关系。”拉赫拉姆冷冷地回答。 “克罗泽无疑效忠于国王,但他或许更忠于另一个人。”德利安突然笑眯眯地插了进来。 “谁?”瑞德几乎是与伊恩异口同声地问道。他看起来比伊恩更好奇,听见克罗泽说出他小外孙女儿的父亲“其实另有其人”这种秘密,那种错愕与荒谬的感觉真是前所未有,对他来说,也算是种新奇的经历。 “哦,到底有谁会在意国王陛下是不是有个私生女呢?既然他都已经宣布了王位继承人。一个小女孩儿不会对此产生任何影响。”老医师的笑得促狭,鼻尖有点红红的。伊恩怀疑他是不是喝得太多——他看起来和平常谦和稳重的老人简直判若两人。 果然,拉赫拉姆皱起眉头,夺过了老人手里的酒杯。 “他喝了多少?”他一脸严肃地问瑞德。 酒馆老板有点茫然地摇摇头:“没注意。” “一个女人!”德利安得意地大声叫着,“那是惟一的原因!你知道吗?我曾经见过那个女人,真令人印象深刻!她的金发就像……” 拉赫拉姆迅速把酒杯塞回了老人手里,堵住了他的嘴。 瑞德忍不住大笑起来。能看到德利安醉酒的机会并不多。自从发现自己喝醉了之后会变成个絮絮叨叨热衷于揭露各类八卦的家伙,老人非常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酒量。今晚或许是娜娜获救后的如释重负让他放松了警惕。如果不是旁边还坐着瑞恩,瑞德实在很想听听这次老人又会抖露出什么轶闻。活得太长的人总会知道许多奇怪的秘密——而德利安活得可比一般人还要长得多。 伊恩发现自己也忍不住在微笑。他对那个似乎无所不知的、睿智的医生满怀敬意,但更喜欢面前这个孩子般得意、连眼神都活泼起来的老人。而且,虽然老人的话没能说完,他也大概猜出了克罗泽背后的指使者——他曾见过她,八年前,在国王右手边的座位上,那个金丝一样的长发垂至膝上,双眼如透明的蓝绿色宝石般美丽的王后,任谁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没有哪个妻子能容忍自己的丈夫有个私生女儿——即使是那么美丽的王后。或者说,尤其是王后。她甚至没有自己的孩子。现在的王位继承人,是国王的弟弟,已死的阿冉亲王的儿子。 一天之内,一切都似乎变得不同。伊恩发现自己相信拉赫拉姆,那个国王的战士骄傲而自律,如果真是他杀了人,他根本不屑于否认。如果这其中涉及国王的利益,他更没有否认的必要——他大概会选择直接杀了伊恩来避免更多的麻烦。 身后轻微的响声将他从茫然的思绪里拉了出来。伊恩回过头,看见苏雅正慢慢走下楼梯。她对他露出了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 “真高兴看见的不是一片打斗后的狼籍。”她说。 “当然!”瑞德说,“我的酒馆里从来不许打斗。” “但是德利安喝醉了。”拉赫拉姆表示,“我觉得这比一场打斗还糟。”他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让伊恩不禁猜想上一次德利安喝醉时的情形到底有多糟糕——那会是在什么时候呢? “我才没醉。谁都知道,我从来都不会喝醉。”德利安严肃地反驳着。 “哦,饶了我吧!”苏雅半真半假地轻声叫到,眼中终于闪烁出一丝笑意。 她走到德利安身边,像哄小孩那样拿掉他手中的酒杯。“来吧,”她说,“让拉赫拉姆送你回家。” “可我现在不想回家。”老人抱怨着。 “可是拉赫拉姆想送你回家啊。”苏雅随口哄着。老人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他勉勉强强地说:“好吧。” 当猎人扶着德利安走出门口的时候,伊恩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或许是感受到他的视线,拉赫拉姆回头看了他一眼。 “另找时间,”他说,“我会告诉你……你需要知道的一切。” 伊恩点了点头,明白自己无法要求更多。他沉浸在一种怅然和迷茫之中,回过神的时候,酒馆里已经只剩下了他和瑞德。 “这个地方,”瑞德突然开口说道,“这个村子隐藏了很多秘密,正如你所怀疑的那样。我们有必须要保护的东西。但我可以发誓,这里没有人伤害你的朋友。恐怕我要提醒你,有时候你最不愿意相信的,反而是事实——对于你的朋友,那些和你一样拥有屠龙者之名的人,你到底了解他们多少呢?” 伊恩沉默了很久,内心深处他明白瑞德想说的是什么,但那正是他多年以来无论何时都在抗拒的东西。他曾经以为离开同伴们独自流浪是最好的选择,当热情冷却之后他将能更理智地回头正视一切。但他无法忘记他曾拥有的那些他以为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全身心的信任,无需用语言表达的默契,在那事实上非常短暂的时间里,与同伴们共同经历的一切,在他的生命中占据了太过重要的位置。他曾经在森林里迷路,在寒冷的冬夜里几乎死在暴风雪中。当他抱着父亲为自己打造的巨剑蜷缩在树洞里几乎无法呼吸时,胸口那一点持续不断的温暖是他惟一的希望,是他惟一坚持下去的理由。 最终他回答:“我相信我的同伴。我流浪得太久,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只有这个我不会放弃,不然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我将不再是我自己。” 瑞德点了点头。“那是你的选择,”他说。伊恩以为他还会再说些什么,但老人只是沉默着,在他的女儿温柔而坚决地把酒杯从他手中夺走前,一杯接一杯,喝下了几乎能灌醉一头大象的烈酒。 . 第五百一十三章 林中偶遇(上) 白鸦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埃德脸上掠过,再次投向伊斯。 “我知道龙能够看破隐形,但可没办法看穿变形术,你怎么发现的?”她兴致勃勃地问,没显出一点惊慌。 伊斯冷冷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埃德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随时会爆发出来的怒火——伊斯并不是那么细心又善于隐藏情绪的家伙,无论他是从哪里看出眼前的人并不是因格利斯,都绝对不是从一开始就发现的。 埃德不自觉地就想再躲远一点。一条被戏弄和欺骗的冰龙真的暴怒起来的时候可一点也不好玩,他可不想被不小心一脚踩扁,或被尾巴卷着甩到屋外去。 “哦,别生气。”白鸦却依旧不以为意地微笑着,“至少,我可以保证,我刚才告诉你的一切都是真的,就算是因格利斯本人,所知道的也不一定比我更多——包括艾布纳?莱因曾是‘我’的学徒。” 她用白皙纤细的手指轻点自己的胸口。 “只不过,那孩子当初分明是心甘情愿地跟我走的,之后却声称是被我劫持……真是令人伤心。” 她轻笑着,看起来并不怎么伤心。 “我猜他对龙的兴趣也不是来自灰袍坎迪安?”伊斯终于开口,低沉而冰冷的声音更接近龙形的时候。 “或许。”白鸦耸耸肩,“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他都已经死了。” “……死了?”埃德在惊讶中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声。 “我说过,**师塔里的那些家伙热衷于勾心斗角,踏着彼此的尸骨踏上塔顶,就像‘**师’这个无用的称号是什么国王的冠冕……艾布纳七、八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就像在他之前和在他之后那些不幸在争斗中落败的家伙一样,仿佛从来就不曾在塔中出现过。别说灰袍坎迪安死得比他还要早,就算还活着,那个老家伙也不会多么在意一个学生的死活。” 白鸦对坎迪安的敌意似乎要比对算是“背叛”了她的艾布纳要强烈得多。埃德怔怔地看着她,脑子里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始猜想这其中又隐藏了怎样的故事。 白鸦用一只手托住下巴,歪着头看了看埃德。 “但我猜,你不会因为只是一时兴起就跑来问一个已经消失多年的法师的消息。”她说,“他还活着是吗?你见到他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埃德的心猛地一跳,整个人突然坐直。 “不关你的事。”伊斯代替他断然拒绝了回答,起身的同时一把将埃德也拉了起来,拖着他走向门外。 走到门边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回头语气生硬地告诉慢吞吞地跟上来准备送客的穆德:“告诉老头子,他最好别放这个疯女人四处乱跑,他该记得自己得到过怎样的警告。” “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全吗?”白鸦在他们身后咯咯地笑着,“别担心,小龙……我根本不能离开这间破屋子。” 那个太过亲昵的称呼让伊斯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扭曲了一下。 “哦,我忘了。” 在埃德心惊胆战地准备随时扑过去制止一条暴怒的龙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女法师连同整个木屋都砸成碎片的时候,白鸦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 “我听说在消失之前,他差一点就成功地让坎迪安收藏的一条仙女龙的标本动了起来。那大概也是他消失的原因之一……虽然有许多法师都会暗中进行类似的试验,可一旦被发现,那会轻易成为一个被攻击甚至被抹杀的理由——严格来说,那算是一种死灵法术。” . 伊斯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着,埃德紧跟在他身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离开远志谷已经有一段距离。初春的森林里十分潮湿,空气中漂浮着腐烂的草木的气息,耳边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踏碎林中的寂静。 伊斯并没有变回冰龙。埃德发现他已经无法准确地判断自己的朋友会如何行动——他看看依旧缺乏耐心,暴躁而易怒,却比之前要能更好地控制自己。 那让他有点欣慰,又莫名地有点失落。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终于无法再忍受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发现他……她不是因格利斯。” “那个老头子闻起来像一块干树皮,而不是一朵花。”伊斯语气不悦地回答,“如果不是那地方的花香浓得让我鼻子发痒,一开始我就能发现的——而且因格利斯说起话来也不会像她那样含沙射影,听着就让人讨厌!” ——所以他大概是先听出了不对才用敏锐的嗅觉证明了自己的判断。 埃德恍然大悟地点着头,差点一头撞到了突然停下来的伊斯身上。 “……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伊斯回头直直地看着他。 埃德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他原本是打算告诉他的,但白鸦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意识到事情或许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该死的,他干嘛就非得开口说话呢?!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回到灰岩堡,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很好吗?! 伊斯浅蓝色的双眼渐渐蒙上一层失望的阴影,怒火让洒落其中的碎金越来越明亮,迅速压过了原本清透的水色。 埃德忐忑地揪紧了外套的下摆,屏住呼吸准备迎接一条冰龙的咆哮与逼问。 四周静得像是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时间仿佛被无限制地拉长。片刻之后,伊斯却只是一声不响地转身继续向前。 “……伊斯!”埃德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你……那个……我不是……”他语无伦次,支支吾吾,脑子里乱糟糟的,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再问。” 伊斯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太过平静,像是冬日里冻结的湖面般冰冷而坚硬,让人无法接近冰面之下温柔的水波。 他们相距不过咫尺,却突然间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那么遥远。 埃德的心突突地跳着,慌得像一只四处乱窜的兔子,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即便他不得不有所隐瞒,也只是因为不想让他最好的朋友再受到任何伤害。 “只不过,我以为只有你、我和娜里亚之间,永远不会有任何秘密……”伊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法形容的疲惫与失望。 而他高挑的背影在树木的阴影间看起来如此孤独,仿佛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再无归处。 ——他也的确是这世上最后一条冰龙。 埃德觉得有一柄铁锤重重地砸下来,把他乱跳的心脏砸成了一滩肉泥。 “……当然没有!”他脱口叫道,一把扯住了伊斯的腰带,“没有秘密!没有!我什么都告诉你!” 伊斯回头的时候,他隐约从那双蓝中带金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一闪而过的狡黠……那一定是他的错觉! . 艾布纳?莱因的确还活着,发现他的是赛斯亚纳。 近两个月的时间里,精灵剑舞者都在追查另一条关于赛斯亚纳的线索,最终却发现那个“十来岁的金发男孩儿”事实上并不是他要找的小王子。 尽管因此而端掉了一个趁着战乱倒卖人口的家伙们的老巢,赛斯亚纳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身在北方,一个尖耳朵的精灵实在太过引人注目。大多数时间,他都只能把他引以为傲的种族的标志隐藏起来,或者像个影舞者一样躲藏在黑暗与阴影之中——那让他变得越来越焦躁。 作为精灵,他一点也不想卷入人类的战争,博雷纳也十分理解这一点。他告诉过他可以随时离开,而他和罗莎因为“任务失败”而欠亚伦?曼西尼的钱,他已经让人全数赔给了亚伦,就当是他们从三重塔一路保护他,将他送回了卢埃林的报酬。 当听说他的弟弟被人劫走的时候,罗莎还是选择了留下,赛斯亚纳……自然也留了下来。 反正他也无处可去。 他不讨厌他新的任务——救出一个无辜的男孩儿,把他送回亲人的身边,这是正确的事。但他实在受够了只能偷偷摸摸像个贼一样四处打探消息。 只有能够无所顾虑地独自行走在无人的森林中时,他才能稍稍放松一下。 差不多十天前,在收拾掉了那一群人口贩子,确定所有被救出的人都平安到达最近的村落之后,剑舞者给了自己一点喘息的时间,没有急着去打探更多的消息,而是悄悄地钻进了西卡斯丹森林深处,在沉默而高大的红杉树之间,享受片刻的宁静。 他已经越来越习惯北部大地寒冷的天气,空气凌冽而透明,夜空被冰水洗过了一样干净,星星近得像是挂在树梢的宝石,而周围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冰雪消融,草木发芽的声音。 某一个夜晚,就是在那一片宁静之中,剑舞者听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声。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一十四章 林中偶遇(下) 在森林中偶尔会遇到人类的猎人,避开他们对精灵来说没有任何难度。但这一次,赛斯亚纳很快便意识到,那并不是通常最多三五成行的猎人们,倒更像是一支军队。 即使放轻了脚步,也没有大声喧哗,几十人一起行动时的动静在夜晚的森林中也显得分外噪杂。赛斯亚纳迅速隐藏了自己,皱着眉想着周围有什么值得攻击的目标。 月光下,在林中穿行的队伍并没有点起火把,似乎可以证明他们的身份和目的不怎么见得了光。从穿着和走路的姿势判断,介于训练有素的士兵和普通的猎人之间——战争中总会有一些逃兵和无家可归的人沦为四处流窜的强盗。 精灵做出了自己的判断,犹豫着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插手。 他能确定的是,这些人类绝对不可能发现他,即使最近的时候他们相隔不过数步之遥。 但队伍中却突然有人停了下来,把头转向他的藏身之处。 赛斯亚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微微有些惊讶。 那人带着斗篷,遮住了整个头部,粗粗一看,除了稍微瘦一点之外,和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但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月光照出了他斗篷下醒目的尖耳和双眼中异常的光芒。 那是个精灵。 除了自己和诺威,赛斯亚纳从未听说过有其他精灵跑到这片苦寒之地来,跟别说像这样和许多人类一起行动。 好奇心比“可能被发现”的紧张感要强烈得多。剑舞者毫不怀疑自己能够轻易脱身——或解决掉眼前所有人。 片刻之后,那个精灵拉了拉斗篷,迈开脚步继续前行。种族的天赋让他察觉到了一些异样,却并没有真的发现赛斯亚纳,那更加证明了剑舞者冷静的判断——他并不是什么值得紧张的对手。真正强大的战士大概早就已经冲了过来,而不会突然停在那里暴露自己。 但这的确勾起了赛斯亚纳的好奇心。没有迟疑太久,他悄悄地跟上了这支奇怪的队伍。 这些人熟悉这片森林。他们走在林中的兽道上,每一次改变方向都毫不犹豫,像是已经在同样的路上走过许多次。他们脚步轻松,偶尔还有人低声说笑,更像是狩猎归来,而不是准备去执行什么重要的任务…… 黎明之前,当一座黑沉沉的、掩映在林木间的建筑出现在赛斯亚纳的视线之中,精灵终于可以确定,这些人是在“回家”。 他们所选择的藏身之处是一个古老的遗迹,外表残破却依旧坚固,粗犷却厚重的风格,几乎一眼就能判断出它曾经属于哪个种族——那是曾占据这片森林的兽人建起的要塞。 要塞后方有一片平缓的山坡,似乎是被一场野火焚烧过,只有一些失去了枝叶的焦黑的树干立在那里,剑一般直指天空,在夜色之中显出几分诡异与凄厉,让精灵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他目送那群人进入要塞,没有再跟下去。他的好奇心还不足以驱使他像个贼一样潜入其中追根究底,更不值得他暴露自己。 怀着一丝疑惑,他无声地离开,还没有走出多远,便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要塞的方向传来。 精灵愣了一下——难道那队人其实是去攻击那个地方的吗? 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回身奔向要塞。 要塞并没有塌陷。兽人的建筑看起来粗陋不堪,却有着媲美矮人建筑的坚固——虽然矮人们一定不会承认这一点。 要塞中喧哗起来,比之前要明亮得多的火光几乎从所有的窗口透出,有个大嗓门的男人在惊慌地大声询问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然后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突然停了下来。 一切似乎就要恢复平静的时候,又一声巨响震动了整个建筑。赛斯亚纳惊讶地看着一道白光冲破厚厚的石墙钻了出来,又迅速消失,乱成一片的惊呼声从那个破洞里传了出来。 “铁链!拉起铁链捆住它!”有人在恼怒地大叫,“那个法师呢?!” 一些人逃出了要塞,但都只是站在不远的地方观望着,并没有四散奔逃——所以当其中有一个身影悄悄向后退去,消失在黑暗中时,并没有逃过站在高处的精灵的视线。 虽然很快就分辨出那是个人类——还是个行动迟缓的人类,赛斯亚纳还是忍不住跟了过去。 但那是个极其失败的逃亡者。赛斯亚纳及时收住了脚步,传入耳中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你以为当我们允许你恢复施法的能力时,没有预料过你会抓住这难得的机会逃走吗?” “我已经给了你们想要的东西。”回答他的男人语气平缓,听天由命般并不怎么惊慌。 “的确如此。”另一个人表示赞同,“你刚刚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当然,不包括墙上那个洞。但我想圣者大人也从不曾向你承诺,有一天会放你离开?” 沉默。 “艾布纳?莱因。”高高在上的追捕者语气稍稍柔和了一些,“你知道你无处可逃。就算我们让你离开,你又有什么地方可去呢?在这里,至少我们能够保证你的安全——我们甚至可以给你一些自由,只要你不再如此愚蠢地试图逃走。” 被称为“艾布纳”的男人嘿地笑了一声,不无讽刺地开口:“除了心怀感激地回到笼子里,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至少那是个够大的笼子。”另一个人淡淡地回应,“或许你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大?” 又一阵沉默。 艾布纳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似乎放弃了抵抗——随即爆裂开来的光球却做出了相反的回答。 赛斯亚纳猛地闭上眼睛,双臂交叉护住头部,迅速向后退去。 但再快的速度也比不上光。那在黑夜中突然亮起的耀眼的白光在他眼底留下一片朦胧的黑影,而它带来的伤害还不止如此——那并不只是光。 光线像是拥有了实体,刀一般冰冷而锋利地掠过他的身体。精灵有点后悔自己离得太近,虽然很想知道结果如何,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转身逃离。 从伤口涌出的血瞬间被冻结,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的伤势,而那团爆开的白光或许也暴露了藏身于阴影中的他。 他并不畏惧任何必须面对的战斗……但在听见那个男人说出“圣者大人”这个称呼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最好还是别让自己卷入其中。 他不知道那个名叫艾布纳的家伙是否能够逃脱,但至少并没有人来追他。他身上的伤口也大多只是划伤,并不比那个夜晚偶然发现的秘密更让他困扰。精灵通常不大能理解人类因为信仰而起的种种争端,但像那样囚禁一个法师,无论怎么想都不像是什么正当的行为。 他所知道的圣者只有两个……而那个男人提及的,显然不会是看起来傻乎乎的埃德?辛格尔。 赛斯亚纳从本质上来说是个相当单纯的精灵,他没有办法把这些疑惑都藏在心底,当做一无所知。在附近的村庄里听说一条白色的巨龙飞临灰岩堡之后,他立刻就找了过来——然后罗莎?拉图斯狡猾地把“选择的权力”塞给了埃德。 . “我想我最好还是弄清楚那个‘艾布纳?莱因’到底是谁,而你曾经告诉过我,远志谷里的老法师几乎无所不知。”埃德忐忑地绞着双手,“如果这件事与耐瑟斯的信徒们有关……我不想有任何误会。” 他没有完全坦白——他同时也希望那个足够强大的老法师能在伊斯知道真相的时候控制……“安抚”一条暴跳如雷的冰龙。 一开始他真的没有打算隐瞒,只是想要更有技巧地告诉伊斯而已……却不幸弄巧成拙。 “……如果那是个死灵法师,斯科特囚禁他就没有任何问题。” 伊斯几乎是本能地开始为斯科特辩护,无视了那显然不只是囚禁,还有“利用”。 “不只是这样……”埃德低声说,“记得赛斯亚纳所说的那道砸开了石墙,从要塞底部钻出来的‘白光’吗?……那并不是什么法术。” 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想中,赛斯亚纳越来越确定那并不是“光”——他见过同样的东西……那更像是一条冰龙的尾巴。 “起初他以为那是你。但从他听到的对话里,那些人似乎打算用铁链来捆住那条龙……他不觉得他们敢这么对付你。然后他想那大概是另一条冰龙……” “我很确定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条冰龙。”伊斯恼怒地打断了埃德,“我也没有砸穿过任何一个该死的要塞的墙!” “所以你瞧,”埃德叹着气开始掰手指,“一个有可能已经成为死灵法师的法师,一条不该存在的冰龙……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才好。” “……你也不该这样怀疑斯科特。”伊斯的声音里有着冰冷的怒意。 埃德愣了一下,突然间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想这样……他也希望能够变回从前那个单纯的、能轻易相信他人的埃德,可他已经做不到了。 他能看得见灿烂的阳光,却再也无法忽视阳光下的阴影。 “我的确有所怀疑。”他轻声承认,“但我更怀疑的是那些把他奉为圣者的人……我更担心他并非无所不知,担心他会像我一样被欺骗、被利用……我担心他身处危险之中。”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一十五章 计划 “等等……伊斯!我说等等!” 埃德大叫着,顾不上迎面扑来的强风和随时能把他拍飞的翅膀,冲过去抱住冰龙已经离开地面的巨大的爪子,气急败坏。 “就是这样我才不敢告诉你!”他一边扑腾着往上爬一边气恼地叫着:“你以为他们会没想过要怎么对付一条龙吗?!你这么气势汹汹地跑去送死能有什么用?!” 他已经顾不得这种话会不会打击朋友过于强烈的自尊——他刚刚似乎还觉得伊斯已经比从前要冷静得多? 实在是太天真了! “你甚至连那个要塞在哪儿都不知道!”他奋力爬上了冰龙的爪子,像第一次“骑龙”一样用四肢牢牢地缠住它的后腿以免自己掉下去。 “我当然知道!”冰龙咆哮着,“那是凛风要塞!” “可他们也不一定还在那儿啊!”埃德抬头吼回去,“而且你觉得那里的人都是瞎子吗?他们会看不见一条怒气冲冲地飞过去的龙吗?伊斯!伊斯!我知道你很生气,可如果想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冰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甩尾巴,急速地半空中转了一个圈,飞向另一个方向。 “……你要飞回斯顿布奇,直接去问斯科特吗?”埃德无奈地问。 “……不行吗?!”冰龙恼怒地回答。 “当然可以——如果他会回答的话。”埃德叹气,“恕我直言,据我观察,如果他不想说的话,你根本没有一点办法……连艾伦都没有一点办法,所以你才学会了‘不问’,不是吗?你觉得这次会有什么不一样?何况除了赛斯亚纳的‘故事’之外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冰龙再次沉默下来。 埃德换了个姿势,胸口闷闷的堵成一团,再冷的疾风也无法吹散——他不该说得这么直白的,那显然会刺伤伊斯……他是有点难过,但让朋友跟他一样难过对此没有任何帮助,只是让他更加难过而已。 “对不起……”他小声嘟哝,也不知道到底是希望朋友能够听到呢,还是根本听不到。 “我告诉他,‘如果你什么也不说,就别怪我自己去寻找答案。” 冰龙突然闷闷地开口。 “……所以你们又吵架了?”埃德问,“所以你才会飞到北方来?” 其实从伊斯突然说出的那句“你也不该这样怀疑斯科特”他就该知道的……他的怀疑一点也不比他少,才会如此敏感而易怒。 冰龙怏怏不乐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算是回答。 “……无论如何,我相信有些事他是真的不知道。”埃德拍拍它的后腿,笨拙地安慰着,“他也许隐藏了什么秘密,但他不是能够不择手段的人……我们会找到答案的,伊斯,但我们真的、真的需要一个计划。” “……好吧。”冰龙勉勉强强地答应了,“但老实说,埃德,在我的记忆里……计划通常都没什么用处。” 它用尾巴一卷,宽宏大量地让埃德坐到了它的背上。 埃德在冷风中默默地想了很久,终于不得不沮丧地承认,他的大多数计划,总是轻易被各种意料之外的变化扯个七零八落。 . “有个计划总是好的。”罗莎微笑着说。 她靠在窗边,已经换下长裙,恢复成那个一身皮甲,清爽利落的女战士,长得垂到肩头的浅褐色头发让她看起来更加温柔,眼神中却依然有隐而不露的锋芒。 “所以你们见到了那个女人?”她仿佛漫不经心似的问道。 埃德怔了一下,这才想起罗莎和白鸦之间的过节。 “……她已经被关起来了,这辈子也不可能离开那地方!”埃德信誓旦旦地保证,“你的仇已经报了,真的!” 罗莎看着他,轻轻笑出声来:“我没打算要报仇什么的……” 她停下来,歪了歪头,叹口气承认道:“好吧,我想我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在意。被人当成木偶一样控制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伊斯不自在地换了一个姿势——那对娜里亚来说也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尤其是她还真的一剑刺穿了斯科特的身体。如果斯科特因为这一剑而死……他不敢想象一切会变成怎样。 离开斯顿布奇之前他去看过艾伦和娜里亚,他们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只是有些沮丧……他也许该多陪她几天,而不是就这么一去不回的。 “那个精灵呢?”他有点烦躁地岔开话题。 房间里并没有赛斯亚纳的影子。 “我让他回卢埃林告诉克罗夫勒大人一声,然后再规规矩矩地从大门进来。”罗莎苦笑,“我想伯爵夫人要是知道有个家伙能无声无息地避开她所有的守卫溜进城堡,可能会不大高兴。如果你们需要他带路,恐怕得等上一天。” 埃德看了伊斯一眼,伊斯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并不需要精灵带路——虽然如果他们也想无声无息地溜进另一座要塞,动起来快得像风和影子一样的赛斯亚纳大概能帮上不少忙,但伊斯显然不想让更多人插手这件事。 “如果你们想要自己解决,也不用担心这里。”罗莎立刻会意,“塞尔西奥在这里是安全的,国王陛下应该也已经收到了消息。我会向他解释一切。” 埃德沉默了一阵儿。 他相信博雷纳能够冷静地做出正确的决定,但他总觉得他没有做完他该做的事,又一次半途而废……他还向赛琳保证过会找回贝林的。 可现在,他的朋友需要他——虽然他也根本没想出什么可行的计划。 . 艾布纳?莱因抱着双臂站在他的“杰作”前,眼中没有一丝热度。 那是一条巨大的冰龙,端端正正地蹲坐在几圈符文的中央,长长的脖子以一种不怎么自然的姿势向下垂着,一条铁链横过它的下颚,托起它沉重的头颅,因为它根本无法靠自己已经失去弹性的肌肉做到这一点。覆盖它全身的鳞片光洁平滑,看不出一点伤痕,但即使是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之下,也显得暗淡无光。 那些唯有生命才能带来的光泽,它不可能拥有。 法师把目光移向巨龙卷在前爪边的尾巴,那里缺了几块鳞片,他还得给它补起来……这其中有太多荒谬可笑的地方,让他忍不住阴沉地扯了扯嘴角。 即便如此,他也得承认,它是美丽的,有着世上其他任何生物都难以企及的优雅与威严——那怪他的两位老师都对这种生物有着近乎疯狂的迷恋。 他唯独不明白的是斯科特?克利瑟斯到底想要什么,从一开始就不明白——他已经有一条龙了,一条活生生的,年轻而天真的巨龙,强大又听话。如果是担心它会成为自己的敌人,他也有无数机会可以杀了它,完全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甚至让一个死灵法师来为他做这种事……一旦消息泄露,足以让那高高在上的“圣者”身败名裂。 所以他其实也从未指望过自己真的能逃出去——至少,是在一切结束之前。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即使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斯科特也一直没有出现。这让他所有的计划都停滞不前。 “你让它动起来了。” 熟悉的声音像平常那样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时,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是我。”他头也不回地纠正,“我没有力量控制这样的生物,哪怕它是死的。你给我的血让它有了短暂的生命,却还远远不够——那生命稍纵即逝,无法停留。” “……所以你想要更多的龙血。”斯科特冰冷的声音里饱含怒意。 “更多的血,和更多的时间。”艾布纳回答,“你知道死灵法师们花了多少年也从未能做到这个?——老实说,所谓死而复生的奇迹,不该是你,一个强大的圣者所擅长的吗?” “你根本不明白死而复生到底是怎么回事。”斯科特不耐烦地回答,“我让你做的也根本不是复活一条龙!” ——是啊,你让我做的比那更困难和荒谬。 艾布纳冷笑着,寸步不让。 “更多的血,和更多的时间。”他再次重复。 “用来给你制造更多的法术卷轴以便逃走吗?”斯科特回以冷笑。 “换成是你,难道不会为了自由而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艾布纳毫不否认,“不过我的确想不到,一位圣者也会用如此卑鄙的方法来阻止我逃走。” 斯科特沉默了很久,似乎多少也因此而感觉到愧疚与耻辱。 “不会有更多的血。”他语气生硬地回答,“另想办法。” 艾布纳考虑了一下是该强硬地得寸进尺还是稍作让步,然后选择了后者——他的计划不需要激怒斯科特,不是现在,尽管他相当享受激怒对方的感觉。 “也不一定非得是那条冰龙的血。”他说,“我想其他天生具有魔法之力的血液大概也能有同样的用处……而我恰巧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二十七、始与终 抓耳挠腮三小时才码完又删掉一半……换番外OTZ。 ------------------------------------------------- 第二天醒来时伊恩头痛欲裂——与外表相反,他的酒量相当一般,如果有可能,他总是会避免让自己陷入与人比赛喝酒之类的境地。事实上昨晚瑞德也并没有劝他喝酒,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地喝自己的,偶尔向他举杯,他总是无法抗拒地与老人对饮,喝干杯子里最后一滴,然后任由瑞德在默默地给他加满……事实证明,那实在不怎么明智。 他摇摇晃晃走下楼梯,考虑着是不是该去院子里呼吸一下冬天清晨的凛冽空气,让自己好好清醒一下,却意外地在楼梯口看见瑞德,老人精神焕发得像是昨晚他喝下去的不过是蜂蜜调成的健康饮品。 “早上好,如果你是想找你的朋友,他很早就出门了。” 这大概是一个多月来瑞德第一次主动跟伊恩打招呼,伊恩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他楞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老人说的是克诺雷纳。昨晚他甚至不知道克诺雷纳是什么时候回到酒店的——他那冷静而稳重的朋友在娜娜被找回来之后便无声无息地失去了踪影,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人关心他去了哪里,但伊恩知道事实绝非如此。 “如果你见到他,请代我谢谢他昨晚送娜娜回家。”瑞德向他点了点头,一瞬间伊恩觉得他似乎看见那种可以称之为“没错我什么都知道”的狡猾笑容掠过老人的眼角。 他想那大概不是错觉。 “在那之前,也许你需要来一杯这个?”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苏雅把一杯热气腾腾,散发着香甜气息的蜂蜜水塞进了他的手里。 “虽然和你们昨晚喝得太多的东西出自同一种原料,但我保证它会有完全不同的效果。” 黑发的女人微笑着补充。 伊恩用双手捧住那个温暖的黑色粗陶杯——对于他的手来说那个杯子显得有些太小,几乎整个消失在他的手掌中。有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他知道那并不是因为宿醉的头痛。 有很多事情并没有解决,有很多秘密依然隐藏在黑暗之中,沃尔夫的死因,克诺雷纳的行踪,白龙的宝藏,国王的女儿…… 可是在那个早晨,伊恩更愿意心怀侥幸地祈祷,也许一切,终归还是会有一个好结局? . 同样被宿醉折磨的是德利安。与伊恩相比,老医生的境遇大概更值得同情——除了难以忍受的头痛,还有一个比头痛更难应付的、固执又不开心的小姑娘。 “娜娜,你告诉外公和妈妈你要去哪儿了吗?” “当然啦,”小姑娘无精打采地回答,“虽然如果没有约安跟着,他们大概连酒店的门都不会让我出……为什么一定得装出‘嘿,你是自由又安全的,你想去哪儿都行’,然后又偷偷让人跟着我呢?顺便说一句,约安实在不适合‘偷偷地’跟着谁,连伊恩都不会比他更糟啦!” 她大概不知道跟着她的并不止约安。 老人无奈地笑着:“你知道他们爱你。” 女孩儿低下头,闷闷不乐地说:“我也爱他们,可他们有事瞒着我……我就是知道。” “呃……” “我不是说‘国王的女儿’什么的……那当然是胡扯!”女孩气冲冲地嘟起嘴,“我当然是爸爸的女儿,小时候我长得可像他啦,人人都这么说!” 她其实记不太清有谁这么说过……可是,管他呢! “那么……” “可是,他们就是有事瞒着我!”女孩斩钉截铁地宣布。 德利安闭上嘴,他明智地意识到他只需要当一个听众就够了。 沉默了一会儿,女孩开始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在老人忍不住开始偷偷打呵欠的时候,她突然说道:“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那条龙。” 德利安一瞬间醒了过来。 女孩偏着头,有点疑惑地继续说着:“真奇怪,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条龙,大家埋葬它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跟爸爸去了狩猎小屋吗?……可是在梦里它的样子那么清晰,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它的双角……” 她停了下来。 “……然后呢?”这是个危险的话题,但德利安不得不问下去。 “然后,我就吓醒了。”女孩一脸沮丧。 说不清是有点遗憾还是松了一口气,德利安温柔地摸了摸女孩蓬松的黑发,安慰她:“被一条龙吓醒没什么好丢脸的。” 女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泄气地趴到了面前的桌子上。 她才不想告诉德利安,吓醒她的根本不是像龙那么神气的生物。 ——那只是一片突如其来的迷雾而已。 老人温暖干燥的手指拂过女孩的面颊,那触感微微有些奇怪……光滑得不可思议,并不像是一双老人干瘦的双手会留下的感觉。 但娜娜很快就忘记了那些。 “没什么可怕的,孩子。”德利安苍老而温柔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那大概是她开始犯困的缘故,“没人能伤害你,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会在你身边……” 女孩的呼吸渐渐变得平静而舒缓,她睡着了。 老人收回手,有点疲惫地握住自己的手杖。那是根朴素的黄杨木手杖,除了被简单地削成适合的长度,剥去了树皮,它甚至没有被好好地打磨过,依然保存着它原有的伤痕。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时间本身打磨出微微的光泽 此刻,连那一点点光泽都似乎黯淡了下来。 时间在静默中凝滞,睡着的女孩儿,沉思的老人,透窗而过的微弱光线里,尘埃缓慢无声地漂浮着。恍惚中德利安仿佛再次听见那遥远而熟悉的呼唤,但那终究只是错觉。 当拉赫拉姆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老人已经振作起来。 “情况如何?”他问道,并不担心会惊醒沉睡中的女孩——希望这次她能有个好梦。 “克诺雷纳失踪了。”猎人简单地回答,在老人的面前他无需隐藏他的沮丧。昨天晚上他不得不将最近发生的一切传讯给千里之外的国王,事情多少超出了他的控制。 老人揉着依然疼痛不已的太阳穴,猜测着克诺雷纳的去向。 “他不会离开。”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现在离开,除了让他的朋友对他产生怀疑之外,他得不到任何好处。” “我想伊恩·坎贝尔已经开始怀疑他的‘朋友’,他并不是个傻瓜。” “那我们得给他的怀疑添点儿料。”德利安叹着气头,放弃了减轻疼痛的努力,认命地意识他的确已经变成了一个虚弱无力的糟老头子,“就算手段不怎么光明也无所谓,我所担心的既不是伊恩,也是克诺雷纳——人类的力量,终究有限……” . 已经接近正午,然而在这阳光也吝于造访的森林深处的一角,仍然有淡淡的雾霭如轻纱般飘动着。 微弱的银色光芒来自已经在那里一动不动站立了许久的精灵埃斯特尔。他并不擅长等待,但他的耐心仍然比任何人类都要好得多。 然而即便是他也开始觉得有些无聊。精灵向虚空之中伸出一只手,一丝雾气突然开始不安地轻轻颤抖,它扭动着,渐渐化成一条模糊的白色小蛇,缠绕在精灵的手臂上。 “把力量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消遣上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男人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从精灵身后传来。 精灵微微皱起眉头,扬一扬手,让那条白色的小蛇消散在空气之中——但在消失之前,小蛇化成了一条白龙的形状。 “你迟到了。”他平静地说。 “啊,是的,因为避开村里所有人——包括伊恩的耳目到这里来,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男人干巴巴地回答。 精灵转过身,面对着他昔日的伙伴之一——如今唯一的伙伴。 被雾气濡湿的短发在克诺雷纳的头上乱翘着,他看起来迷惑而焦躁,那是精灵很少从他这一向从容自信的同伴身上看到的东西。 “我给你的药水呢?”精灵随口问道。 “这个?”克诺雷纳从腰间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滑石瓶子,“已经没用了,我想我得得感谢它没在我身处人群之中的时候失效。” “我可以再给你做一些更有效的。”精灵并不是太在意,类似的事他已经遭遇太多,药水失效实在不算什么。 “不需要!”男人的反应是超出精灵意料之外的激烈;“我说过不要把力量浪费在这些小事上!”他低吼着,将那个还留有一半药水的瓶子远远地扔了出去。 意识到精灵惊讶的目光,克诺雷纳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再次开口时,男人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或许在不久之后,我们会需要你全部的力量——你自己很清楚还剩下多少。我能用我的方式应付其他。” 精灵不置可否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有些事他无法,也没有必要向男人解释。 “你发现了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着,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失望,倦怠渐渐像蛇一样缠绕。最好的办法是任何时候都别满怀希望,但那并不意味着放弃——他惟独不懂的就是放弃。 “我不知道……也许你能告诉我。”男人用手抹了一下脸,似乎想抹去所有焦虑与不安。昨天得知精灵已经到达村庄附近的消息时他几乎有些愤怒,但此刻他开始觉得庆幸。 也许所有的事,注定该结束在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第五百一十六章 光明正大的潜入者 埃德两眼发直地从塞尔西奥门前晃过去,走出几步又退回来,疑惑地侧耳倾听。 隔着木门,他听见有人轻声地唱着歌儿,歌词含糊不清,那简单的旋律他却似乎曾经在哪里听到过——在呼啸的风雪中,温暖的篝火边,伴着活泼的节拍和爽朗的笑声,它听起来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那是一支古老的,野蛮人的歌。 他在奔鹿部落的营地里听到过,也在哈尔的雪橇上听到过。那个友善的混血儿曾经告诉他,在野蛮人所有的歌谣里,这大概是最欢乐又温柔的一首,它用野蛮人少有的诙谐,描述一个年轻的战士如何千方百计地想要讨得所爱之人的欢心,却总是不得其法,闹出各种各样的笑话。 但现在,他却从那原本轻快的调子里,听出淡而绵长的悲伤。 那属于别人的悲伤像藤蔓一样悄悄地缠绕在他的心上,缠出隐隐的痛楚。他似乎……甚至都没有过特意做点什么去讨爱人欢心的机会。 怔忪间,他突然想起,他忘掉了一个承诺。 他拔腿风一样跑过走廊,冲下楼梯,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一头撞进灰岩堡的小温室,结结巴巴地向受惊的老园丁请求一朵早开的玫瑰。 “如果收到花儿的姑娘向你微笑了——相信我,年轻人,她一定会的——你可要记得请我喝上几杯好酒。” 威瑟,那白发的园丁剪下一朵红白相间的玫瑰递给他时,半开玩笑地说着。 埃德努力让自己笑得更自然一点,心情复杂地想起,一年前的特林妮节时,与他共舞的娜里亚浓密的黑发间,插的就是这样一朵玫瑰。 那时的馨香似乎还在鼻端。如果当时他能鼓起勇气……只会更早明白自己的无望吧。 握着玫瑰跑回塞尔西奥门前时,歌声已经停了,埃德突然又犹豫起来——对瑞伊来说,这是不是太唐突了一点?如果她因为想起往事突然哭起来该怎么办?他一点也不擅长安慰哭泣的女人,无论她们有多大年纪都一样…… 他在门外徘徊着,迟疑不决,直到门忽然打开,瑞伊在门内疑惑地对他皱起眉。 “你到底在这里晃悠什么?”她问,“想要进来就进来,别偷偷摸摸的像个贼一样。” 门开的瞬间埃德下意识地把玫瑰藏在了身后,慌乱地开口:“我只是……想看看塞尔西奥,他在睡吗?还是醒着呢?” “老实说,他睡着跟醒了也没什么不一样。”瑞伊直率地回答,侧身让他进去,眼尖地看到了他手中的玫瑰。 “你是打算拿花刺来扎醒他吗?”她嘲笑着,“他是位王子,可不是什么公主,就算你唤醒了他,也不能娶了他成为国王的。” 埃德不知道安克坦恩的传说里是不是有什么被花刺扎醒的公主。他尴尬地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好一会儿才讪讪地把花递到瑞伊面前。 “这是……给你的。”他说,“我答应过斯奥,要代他送你一束花……” 带着嘲弄的笑容一点点从瑞伊眼中消失。她怔怔地看着埃德,看得埃德僵掉的面孔几乎要开始抽搐,才缓缓地接过了玫瑰。 她低下头,长久地沉默着。 寂静之中,淡淡的花香似乎将她送回了另一个时空——一个会有一位年轻强壮的野蛮人唱着轻快的歌谣,想要博她一笑的时空。 埃德悄悄地向后退去,消失在门外。他知道他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而此刻,老人的世界里也并不需要他的存在。 他抬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他都没有顾得上看塞尔西奥一样——那躺在床上的男孩儿,无论是睡是醒,大概也都完全察觉到他的出现与消失。 这世上到底有多少真实的故事会有完美的结局呢? 他无意识地捻着手指,指上有被花刺戳出的小小的伤口,细微的刺痛里,他突然想起了瑞伊的那句话——“想要进来就进来,别偷偷摸摸的像个贼一样。” 是啊……他们为什么就一定要偷偷摸摸地像个贼一样呢? . 冰龙压低了脖子,发动攻击般猛地向下俯冲。早有防备的埃德牢牢抓住身前的棘刺,对朋友意料之中的坏心情无计可施。 地上的景物扑面而来。原本那栋简单质朴的木屋已经被烧成焦黑的骨架,只有一两面残墙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 眼前一花,冰龙又忽地急冲而上,速度快得让埃德差点就咬到自己的舌头。 “……嘿!这可是你同意的计划!”他不满地叫了起来。 冰龙隔了好一阵儿才闷闷地哼了一声。 “总之,这里显然是没什么可看了吧?”它没好气地说。 “嗯……大概是哈利亚特他们,或者附近的村民烧了它。”埃德说,忍不住低头又看了两眼。 那是他曾被囚禁过的地方——奥伊兰和霍安生活过的林中小屋。他对这个地方本该充满厌恶,但看着它被焚毁后的残骸,却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然后要去哪儿?”冰龙不耐烦地问。 “呃……向西,先飞到红芽河附近……”埃德努力回忆着,“别急嘛,你瞧,不管怎样,我们离凛风要塞越来越近了,不是吗?” “是啊,但不管那里到底有什么,等我们终于可以飞到那里的时候,可能也都已经不见了!”冰龙低吼着。 “如果那里真有一条龙……想把它弄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埃德安慰着它,也安慰着自己,“我猜他们不会轻易转移它的。记得吗,你说过的,连凯勒布瑞恩都无法传送一条龙呢。” 冰龙拍打着翅膀转向西方,半晌没有出声。 “而且,如果真的能找到奥伊兰……也许他知道塞尔西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也许他有办法让他恢复也说不定。”埃德轻声继续,声音却越来越低。 他自己也知道那是没什么希望的——他们在这几天里已经自东向西一路搜寻,无论是奥伊兰还是莉迪亚都销声匿迹毫无踪影,倒是碰巧抓到了一个年轻的死灵法师。那倒霉的家伙如果不是在冰龙从他头顶掠过时吓昏了头突然带着他的亡灵卫士乱跑起来,说不定还能逃过一劫,毕竟,夜晚的卡斯丹森林并不像冰原那样一览无遗,冰龙的视力再敏锐也是有限的。 他们把那家伙带回了灰岩堡,相信赛琳?格瑞安知道该如何处置他,也相信消息很快就会转播开来——冰龙和它的人类朋友,正在北部的森林中搜寻和追捕死灵法师。 至少,罗莎会确保这消息能传到耐瑟斯的信徒们耳中。 “这样,当我们出现在凛风要塞的时候,就显得顺理成章,他们或许会有所提防,却不会太过紧张——反正,既然我们不可能像精灵那样无声无息地潜入,也就只好这么光明正大地潜入了。”埃德信心满满地说。 伊斯充满怀疑地瞪了他好久,总算没有反对这个相当考验他耐心的计划。 但现在,冰龙的耐心显然已经快要消磨殆尽,埃德能够从它忽上忽下暴躁无比的飞行方式……和他快要磨烂的屁.股.判断出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眨眼落在林间。意识到冰龙围着某个地方转了两三圈的时候,埃德低下头,辨认出了那透出几点灯火的要塞,和附近一片光秃秃的山岭。 “……就是那里吗?”他轻声问道。 冰龙沉默着,没有回答。 “……好吧,我猜他们说不定也已经发现你了。”埃德叹气。 晴朗的夜空中,飞得不高的冰龙相当醒目。 不用他再多说什么,冰龙一头向下冲去。 “要从容!从容一点!”埃德不得不小声提醒,在冰龙轰然落地时因为尾椎传来的一阵刺痛而呲牙咧嘴。 冰龙抬起后腿用力甩了甩——它落在了被烧过的林地上,混合了灰烬的黑色污泥漫过了它的脚爪,十足地火上浇油。 埃德安抚似的轻拍它的脖子,滑到了地面。漫到小腿的淤泥让他举步维艰,才走出几步,就被冰龙用尾巴卷起来,提到了半空。 “嘿!……晚上好!”埃德只好在半空中向着那几个小小翼翼地从要塞走过来人挥手打着招呼,友善而热情地笑出一口白牙:“我是埃德?辛格尔,这是伊斯?克利瑟斯,我们并没有恶意……” “我们知道您是谁,大人。”来者之中有个接近中年的男人恭敬地开口,“也知道这位……大人……是谁。” 他的语气如此别扭,连埃德都忍不住深感同情。称呼一条龙为“大人”固然十分奇怪……但他们又能叫它什么呢?“伊斯”这个名字,可不是谁都能叫的。 “我们在找几个逃走的死灵法师……”埃德认真地执行着他自己的计划,“不知道你们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大人。”男人摇了摇头,“天已经晚了,如果两位不介意的话,能不能留下来享用晚餐呢?这将是我们的荣幸。” 埃德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们当然是要留下来的,但这一切……也未免太过顺利了吧?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一十七章 父亲的烦恼 埃德曾经是个能够坦然——甚至得意洋洋地接受“我就是个这么好运的家伙”的,没心没肺的年轻人。但现在,任何一点点意料之外的好运都会让他满心疑惑,忐忑不安,因为,似乎总会有厄运相伴而生。 但“计划”都已经进行到这一步,如果他想要退缩,大概会被另一个家伙扔进嘴里一吞了之,也只能提高警惕,走一步算一步了。 “当然!”他愉快地提高了声音,“如果能来几杯温热的麦酒,就更好不过了!” 男人脸上绽开的笑容淳朴得近乎憨厚。 “我们自己酿的酒,大人。”他说,“您会喜欢的。” 他的视线迅速地向上一飘又立刻缩了回去,似乎还没有大胆到敢殷勤地问出“您的烤全羊是要七分熟,三分熟,还是生的就行呢?” 冰龙松开了尾巴,让埃德跳落地面,一阵风声过后,金发蓝眼的年轻人冷着脸站在了埃德身边。 “有比麦酒更烈的酒吗?”他问,一脸厌恶地看向脚上的黑泥。 “应……应该是有的。”男人在惊讶中结结巴巴地回答着,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请跟我来。” 埃德努力从淤泥中把脚拔出来,随口问道,“这里是闹过火灾吗?” “不,并不是这样。”男人骄傲地回答,“亡灵曾经攻击过这里……许多亡灵,圣者大人用神圣的火焰将那些怪物焚烧殆尽。” 埃德偷偷看了伊斯一眼。年轻人的脸色越发阴沉,也不知是因为斯科特,还是因为脚下过于“肥沃”的泥地。 通往要塞大门的道路异常曲折。这座兽人留下的建筑像一些人类的城堡一样,建起了好几道坚固的城墙以阻挡敌人的进攻。他们蜿蜒行走在迷宫般残破的高墙间,燃烧的火把将他们长长的影子投在高低不平的碎石路上。 周围显得太过安静,静得埃德渐渐心生不祥——现在正是晚餐时间,安克坦恩聚在一起用餐时的动静就算比不上矮人,也是异常喧闹的,每一个人都拼命提高嗓门,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压过其他人…… 新造的大门缓缓开启,几十道目光刷刷地射了过来,埃德一阵头皮发麻,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目光掠过聚在大厅中用餐的人们,然后停留在窗边一个独自霸占了一张方桌的人身上——他终于明白了这里如此安静的原因……也明白了他们为何会被如此殷勤地邀请来共进晚餐。 斯科特?克利瑟斯坐在那里,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向他挥了挥手。 埃德不由自主地回以笑容,心中与惊讶、慌乱与疑惑相伴而生的,是由衷的喜悦——那是瓦拉的哥哥,是帮助他度过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没有阻止,也没有责备他任性的选择,放手让他去寻找自己的道路的亲人。 一瞬间他几乎因为自己的怀疑而心生愧疚。他从来没有叫过斯科特一声“舅舅”,这辈子大概也叫不出口,但斯科特一直以来都毫不犹豫地照顾着他。 他情不自禁地看向伊斯。 伊斯站在门口,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木桩一样笔直又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依旧冰冷,眼中却燃烧着火焰——埃德完全无法判断他是想冲过去跟斯科特打上一架,还是掉头离开。 整个大厅里的空气都像冻结了一般,没人开口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忐忑地转来转去,直到伊斯突然几步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旁边,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 “酒呢?”他气势汹汹地回头问那个将他们带进来的男人,像是根本没看到斯科特……也忘了埃德还在这里。 男人不知所措地看向斯科特。 斯科特远远地点了点头,显得平静又无奈。 埃德犹豫了一下,虽然不时回头,还是走到斯科特身边,坐了下来。 “他……”他尴尬地想向斯科特解释,张开嘴却又意识到那毫无必要。 “……我知道。”斯科特苦笑,“他没有掉头就走,或者怒吼一声变成龙掀翻这个地方,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们的确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埃德坦言,“否则……” “否则你们压根儿就不会来这儿?”斯科特笑了笑,推给他满满一杯冒着香气的麦酒,“我也只是偶尔会来这里,没想到你们会出现……听说你们在找莉迪亚?” “莉迪亚……和杰?奥伊兰。”埃德承认。 斯科特点了点头:“我才刚刚知道你从他手里逃脱,出现在那座废城附近的神殿……就在知道你们已经离开了那里,在卡斯丹森林上空飞来飞去的同时。耐瑟斯的牧师不多,有时他们能依靠来传递消息的只有鸽子。” 埃德默默点头,不确定那显然被延误太久的消息,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传递不便。 “如果他们没有弄错什么……”斯科特关切地看着他,“里塞克的消息里说你失去了圣者的力量?” 埃德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后脑勺,再次默默点头。 “……也许我可以帮你。”斯科特说。 埃德怔了怔,开始用力摇头。 “你并不想恢复自己的力量?”斯科特微微有些惊讶。 “不……”埃德有些茫然地回答,“我只是觉得,也许顺其自然更好。如果有一天它能自己恢复,那很好;如果不能……大概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原本就是稀里糊涂地得到了它,以这种方式失去……或许并不是毫无理由的。” 斯科特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笑了起来。 “看来那时让你离开不是个坏主意。”他说,“虽然娜里亚差点就一剑砍在我头上……但瓦拉应该会更喜欢看到你现在这样,更冷静,更强壮……更像个男人。” 埃德嘿嘿一笑:“我现在半个月不洗头也能毫不在意地跑来跑去——我怀疑她不会喜欢这个。” 他们相视而笑。埃德突然间意识到,这是母亲去世之后,他第一次在提到她……第一次在想起她的时候,充塞在胸中的,不再只有悲伤与愤怒。 “告诉我,埃德。”斯科特一口灌下半杯酒,显得兴致勃勃,“告诉我你都去了哪儿——伊斯说他在冰原上找到过你。” “是的……你不会相信我在那之后遇到了谁。”埃德回答。 他向斯科特描述他如何陪伴斯奥,那位野蛮人的老祭司度过一生最后的时光,描述被来自地狱的怪物们包围、被恶魔击倒的那一晚,描述奥伊兰与霍安之间奇怪的关系,那面神秘的镜子,和在废城里突然遭遇的那个拥有强大力量的“精灵”…… 他隐瞒了一些东西,忐忑地希望不会被斯科特看穿。然后他很快发现,自己或许用不着那么提心吊胆——斯科特显然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伊斯,让埃德有点惆怅地怀疑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老实说,他觉得自己的经历还是蛮精彩的嘛。 他回头看了一眼。原本被迫坐在伊斯周围的人都已经默默地挪开,留给他一张可以容纳七八个人的长桌,桌上堆满了空掉的盘子和酒杯,而他还在继续冷着脸吃喝不停。 “……别担心。”埃德说,“他是一条龙,他不会喝醉的。” “……你见过他喝酒吗?”斯科特问。 埃德想了想,只能摇头。 “那么你如何能确定他不会醉呢?”斯科特苦笑着开始灌下另一杯酒。 埃德不能确定。他甚至不能确定伊斯现在纯粹是因为心情糟糕而拼命灌酒,还是在忠实地执行他的“计划”——但原本的计划里,需要喝醉酒以便有借口留下的可是埃德。毕竟,一条喝醉酒的龙……总让人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不该找回他?”斯科特突然轻声问道。 埃德愣了一下,不解地望着他。 斯科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忘了这句话吧,”他勉强笑着,“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许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毕竟,当我离开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到我胸口高的,安静乖巧的小男孩儿。然后,感觉就像一觉醒来,那个小男孩儿就变成了一条龙——不,我早就知道这个……可他就这么突然长大了,而我毫无准备。他不再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自以为是又怒气冲冲,想知道一切他不该知道的,并且自以为什么都能解决……而我已经不可能把他扔进塔楼的小房间里关上一下午来解决问题了。” “噢。”埃德同情地点头,怀疑斯科特多少也有那么一点点醉了,“我知道,艾伦把这个叫做‘父亲的烦恼’,是一种永久性的,无法解除的法术——我曾经听他这么跟格瑞安夫人抱怨过……而你的受到的法术效果大概还得加倍。” 斯科特撑住额头,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多谢你的安慰。”他叹着气说,“真高兴我不是唯一那个中了法术的人……以及,我想他是真的喝醉了。” 埃德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伊斯——那年轻的冰龙已经彻底趴在了桌子上。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一十八章 兽人之神 吱嘎一声轻响,一线微光从门缝透进黑沉沉的房间,门外的黑影屏声静气地等待了一小会儿,忽地推开门耗子一样飞速窜了进去,又小心翼翼地把门合上。 他在黑暗中站着,等待双眼适应房中的黑暗。模糊的轮廓逐渐从黑暗中浮现,这个房间显然已经是凛风要塞里最“豪华”的一个,但简单的陈设或许还比不上灰岩堡里最普通的客房,甚至连壁炉都是冷的……这个大概并不是因为疏忽。 躺在床上的人即便是在冬天最寒冷的时候也不需要火焰的温暖——埃德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弯下腰,声音细如耳语:“伊斯……你真的醉了吗?” 他没有得到回答。酒气扑面而来,伊斯的呼吸又轻又快,像是真的陷入了昏睡之中。 埃德直起腰,无声地叹了口气——至少,他现在知道一条龙也是会喝醉酒的了。 他有点不知所措。斯科特的出现并不是完全在他的计划之外……但伊斯却没有照计划那样,立刻“怒气冲冲地撤离”。 这让他左右为难。 他挠了挠脸,犹豫着要不要滚回房间睡过这一晚再另想办法,却又有些不甘——他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还有这样不着痕迹地混进要塞的机会。而且……现在这种状况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无论斯科特隐藏了怎样的秘密,至少有一点是不容怀疑的——他不会伤害伊斯。在拖着朋友来寻找“真相”之前,他或许该多想想那所谓的真相,是不是值得破坏伊斯和斯科特之间难得的亲情。 他想他其实是自私的。他选择坦率地告诉伊斯一切,或多或少是唯恐会失去他的朋友……他也不想再独自面对那些隐藏在黑暗之中的东西。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却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真正的勇气——独自承担的勇气。 他踮着脚向后退去,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这座在漫长的时光中渐渐倾颓的要塞,大多数破损的地方都只是被加固而并未修补。房间外的走廊上,天花板要么早已完全塌陷,要么损坏得太严重,索性被砸掉了。埃德抬头就能看到夜空——月亮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又像一张阴沉而若有所思的脸,漠然地俯视着他。 埃德打了个哆嗦,踌躇片刻,沿着弯弯曲曲的走廊走了下去。 他没指望还能发现什么惊天的秘密——斯科特在这里,无论藏在这里的秘密是出于他的授意还是瞒着他暗中进行,无疑都会被更加小心地保护起来。但他至少可以四处走走,对这个地方多一些了解,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无声无息地潜入”,至少不会摸不清方向。 他转了几个圈,越来越觉得他的决定无比英明。从外面看,这座要塞的构造似乎十分简单,但里面却简直像矮人的矿坑一样,忽上忽上,四通八达,充满无意义的拐角和莫名其妙的死路。如果上面一两层没有损坏,整个要塞大概会更像一个迷宫……如果这样的布局是为了抵御攻进要塞的敌人,建造它的兽人可比他以前认为的要聪明得多。 要塞的守卫看起来十分松懈。他转了好久才遇到两个守卫,隔老远就能听见他们似乎已经努力压低的说笑声。埃德极其自然地冲他们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仿佛大半夜睡不着跑出来溜达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而他们也只是有些慌张地回以微笑,既没有问他要去哪儿,也没有问他想干嘛。 “这地方可真大。”埃德索性站在那里,开始跟他们聊天,“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多了。我觉得我都快迷路了。” “是的,大人。”年轻些的守卫殷勤地回答,“我刚来的时候就真的迷路了呢,而且听说兽人的鬼魂仍在这里徘徊,有些时候他们会让你脚下的路通向另一个世界……” 他的同伴有点紧张地用手肘捅了捅他,似乎是想提醒他什么,年轻人却涨红了脸,似乎因为被质疑而更加激动起来。 “那是真的!”他说,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你没听莫尔说过吗?塔布里就是这么失踪的!” “那还是在我们刚刚躲到这里来的时候。”另一个守卫尴尬又恼怒地开口,“自从牧师和圣者大人净化了这个地方,就再也没有那种事情发生了!” 年轻守卫张开嘴,又闭上,涨红的脸迅速开始发白,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是……这样没错!”他拼命地点着头,生硬地附和。 埃德笑了笑,开口道:“这里当然不会再有什么鬼魂……不过古老的遗迹里总是会有些奇怪的事情发生。矮人相信石头也有灵魂,精灵相信草木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像这样经历了许多岁月,见证过许多战斗和传说的要塞,如果拥有自己的记忆和灵魂,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开口时他只是想要随便找个话题聊下去,结束时他却不自觉地认真起来。 他在梦中分享过克利瑟斯堡的记忆,得到过米亚兹-维斯的帮助……他相信它们的存在,就像相信……就像相信瓦拉的灵魂已经去了一个更安宁美好的地方。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 “所以……您是说这地方……是活的吗?”年轻的守卫有些不安地问道,忍不住看了看身后的墙壁,似乎唯恐上面会突然冒出几只眼睛来。 “呃……并不是那样。”埃德挠了挠头,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座兽人的要塞如果真有自己的灵魂,大概也不会喜欢他们这些不请自来,脆弱又无用的人类。 “别在意我说的……那不过是没什么根据的传说而已。”他笑着说,“但你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呢?我知道之前你们需要躲避安克坦恩士兵的追捕,可你们现在已经安全了呀。” 两个守卫互看一眼,年长的那个耸了耸肩,神色有些黯然。 “我们的村子已经被烧光了。”他说,“很多人觉得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更安全一些,冬天的时候也很暖和——比我们的木头房子还要暖和得多。我们准备在周围种上一些庄稼,再养些猪和羊……” “……那挺好的。”埃德赶紧说道,意识到这个话题并不怎么令人愉快。 “我想我还是别打扰你们,继续散我的步吧。”他有些尴尬地笑着。 年轻的守卫似乎更想继续聊下去,年长的那一位却显然松了口气。 “当然,大人。”他忙不迭地说,“前面往右拐三个路口之后再往左拐,走到底有个兽人留下的雕像,可难看……我们发现它之后本想砸了它,但圣者大人说毕竟是兽人建起了这里,不能这样对待他们难得留下的这一点东西……也许您会乐意去看看。不过,过了那里,就别再继续往前了,前面的走廊半个月前才塌过,可不怎么安全。” 埃德点头致谢,信步向前走去,默默地想着那“半个月前才塌过”的走廊……半个月前,差不多正是赛斯亚纳发现那个从要塞逃走的法师的时候。 他并没有按守卫的指引去走,却还是绕到了雕像前。虽然已经事先得到过警告,却还是被那黑暗中突然浮现的、肌肉纠结的狰狞面孔吓了一跳。 那雕像位于几条路的尽头,面前有一片不小的空地,看起来是个可供聚会和休憩的地方。雕像足有野蛮人那么高,头却占掉了整个身体的近一半,怒张的大口似乎能轻易塞进去一个人,突出唇外的弯曲的獠牙大概早就断了,只残留着一点痕迹。 但它没有眼睛——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既没有凸起,也没有下陷,看起来也不像是被凿掉的。 埃德心中一动,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普通的雕像……那是兽人信奉的神祗。 他在柯林斯神殿的某本书中看到过,没有眼睛却能看见一切,包括过去与未来,一张大嘴能吞噬整个世界的神,兽人们称之为全能的巴特莱特,但在矮人和精灵的记述中,那其实只是一个来自地狱的、狡猾的恶魔,利用兽人们的信仰让自己日渐强大,妄图借此成为真正的神祗……随着兽人的失败与灭绝,他的野心自然也早已破灭,却没人说得出他最终的结局。 斯科特不大可能不知道这雕像是什么……却允许一个兽人信奉的伪神的石像立在这里? 他好奇地走上前,仔细打量那古老的雕像。兽人的雕像线条粗犷而有力,与矮人的作品相比,又显得更加随意,没有什么必须遵守的平衡和比例,对人类来说也没有任何美感可言……却也有一种无法否认的、生动而强烈的气势。 传说中的兽人是凶残而愚蠢的……但能够雕琢出这样的作品的文明,或许多少还有些“凶残与愚蠢”之外的东西。 他长久地凝视着那张没有眼睛,事实上也没有表情的面孔,突然间有些恍惚。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二十八、游侠 唔……最后的番外存稿== -------------------------------------------------------- 国王很少来到王后的住所。事实上,除了必须两人共同出现的场所,他也很少见到艾琳。然而对于国王的到来,艾琳显然早有预料。在周围的贵妇们起立行礼的时候,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当所有人都离去,只剩下她与国王的时候,她更是随意地向后一靠,懒洋洋斜倚在靠背上,挑衅般地望着他。 国王沉默了一阵儿,考虑着该如何向他骄纵过度的妻子摊牌。最后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克罗泽死了。”他说。 艾琳目光闪动,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娜娜和苏雅都还好好的活着——而且会好好地活下去。”他加重了语气,希望那听起来像是一个警告——那也的确是一个警告。 艾琳猛地站了起来,白皙的脸庞上交错着失望的阴影与狂怒的火焰。她能够接受克罗泽的死亡——那在她的预料之内,拉赫拉姆的名字即使是在他离开王廷多年之后也依然是个传说,她从不曾设想克罗泽能够逃过拉赫拉姆的复仇。 但她没有料到克罗泽甚至无法伤害两个应该全无反抗之力的女人。 “你甚至懒得掩饰一下吗?”国王叹息着,突然有深深的无力。 “有必要吗?显然你已经知道了一切。”那骄傲而美丽的女人挺直了身体,冷冷地回答。 “你真的相信娜娜是我的女儿?”国王苦笑着。 “还是您有别的理由解释对她特别的关注?” “她的父亲是我的朋友。” “您甚至懒得费心编造一个更可信的谎言吗?”艾琳反唇相讥。 “这是事实……也许并非全部,但这是事实。”国王失去了耐心,他严厉地凝视着他的妻子,“别再有任何伤害那对母女的企图。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但不会有第二次。” “有第二次又会怎样?”艾琳毫不退缩地反问,她的语气比她想象的——比她想要表达的更加尖锐。她根本不在意蔓延在国王眼底的怒火,那已胜过无动于衷太多。 “你最好别再离开这里。”良久之后,他说。 “哈!”艾琳恣意地放纵着自己全部的失望与愤怒,“您说得好像我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一样!”她骤然转身,金色长发划出耀眼的圆弧,头也不回地冲向自己的卧室。 “还有!”在她身后,国王提高了声音,“告诉你的父亲和那个屠龙者……” 艾琳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们所求的注定没有结果。别再利用身边那些相信你,忠于你的,爱慕你的人……否则总有一天你会为此而付出代价。” 艾琳僵硬的背影仿佛是中了石化的魔法,令人窒息的沉默横亘于他们之间。她从不觉得杀掉苏雅和娜娜的命令是错误的,一个愤怒的、被欺骗的王后有这样的权利;但违背一个国王在建国之初便立下的禁令,那是毫无疑问的背叛。 而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当初是为什么会答应了那个屠龙者的要求。 “停手吧我的孩子,你们不会成功的。”最后一句话的尾音降了下去,年迈的国王突然觉得筋疲力尽。 孩子。那个看似亲昵的称呼反而是国王所有的语句里唯一挑起艾琳怒火的。 “我不是你的什么‘孩子’!我是你的王后,你的妻子!”她回过身,忍不住扬起的声音近乎咆哮。 国王望着面前面容扭曲的妇人,恍惚想起二十年前他们初见的时候。那时,她是他年轻而美丽的新娘,属于少女的柔嫩面颊上带着羞涩的红晕,蓝绿色的双眼是仲春时节艾克伍德森林中清澈见底的溪水。而他看着她,心中所想的却是这场婚姻能为他新生的王朝带来多少利益。他有太多的事需要面对,于是就那样无视了她眼中的崇拜与憧憬,仍由她年轻的生命在重重高墙之中日渐枯萎。 二十年前他看不到她的热情,二十年后她的热情已经变成了满腔的愤怒。日子就那么一天天地过去,直到他们发现对彼此比二十年前还要陌生。 没有办法归罪于谁,只是世事总是如此,没有多少人能幸运地在恰好的时间爱上恰好的人。剥去华丽的的外衣,他们也不过是一对平常的、不怎么幸福的夫妻。 他一直知道那多半是自己的错,所以在他能够接受的范围内,他无言地容忍着——她的奢侈,她刻薄的言辞,她在他身边安插的亲信……只要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内,他像纵容自己的孩子一样任由她发泄。 直到现在,他的纵容危及了一个女孩的生命。 一个他亏欠太多的女孩。 “你最好别再离开这里。”他平静而疲惫地重复。 回答他的是桃花心木的大门重重合上时沉闷的巨响。 . 苏雅知道自己不该独自跟着克诺雷纳进入森林——德利安已经警告过她,虽然与伊恩是同伴,克诺雷纳显然隐藏着更多的秘密,因此也更加危险。但男人刚刚那句古怪的低语让她心中不安——虽然调子不太对,但她听得出那是精灵语。 她担心那是某种召唤。而倘若她的猜测是真的,那随之而来的敌人或许不是她……甚至也不是拉赫拉姆或德利安能够应付的。 前面的男人看起来心事重重,即使她不小心踩断了脚下的小树枝也仿佛浑然不觉。那使苏雅更加的警惕——一个身经百战的冒险者不会如此大意。她停了下来,有些犹豫。克诺雷纳的身影在树木的掩映中逐渐远去,很快就会离开她的视线。 她咬了咬下唇,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身后有什么动物发出细小而尖锐的鸣叫,从她的脚边急速地窜了过去。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一块土地在那只褐色的小松鼠踩过之后突然塌陷了下去。 苏雅猛然停下,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该是猎人在林中部下的陷阱——但这里并不是兽道。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去。她并没有听见,在不远处高大但已经落尽树叶的泡桐树上,看似空无一物的、杂乱的树枝间,漏下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轻轻的叹息。 . 在苏雅离开之后不久,克诺雷纳走了回来。他在那已失去掩饰的陷阱旁停留了一阵儿,皱着眉头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坑底。 在他身后,几乎是悄无声息的,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树上跳了下来。 落地时那一点轻微的响声并没有逃过克诺雷纳的耳朵。他依旧低着头,不动声色。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你在看什么?” 女人的声音带着并非刻意为之的天真和娇柔,仿佛少女一般,但克诺雷纳知道,她早已不能被称为少女。 转过身,面对那张似乎没有被岁月改变分毫的脸,他微笑了起来。 “依蒂丝。” 他曾经的伙伴,屠龙者里唯一的女性,固执地以“游侠”为自己命名的依蒂丝·阿尔方斯,正歪着头站在他面前,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就像观察一只丛林里的有趣的动物,但那神情和目光并不会令人厌恶。 克诺雷纳伸出了双手。 “我们不该拥抱一下吗?”他问。 依蒂丝咯咯地笑着,摇着头向后退了一步,克诺雷纳也大笑起来。女游侠从不吝于向任何动物敞开怀抱,甚至热衷于让各种动物们接受她的拥抱——不管它们是否乐意,却惟独不爱拥抱人类,那奇怪的习惯看来至今仍未改变。 “你在看什么?”依蒂丝再一次问道。 “这个陷阱……我记得我走过的时候它并不存在。”克诺雷纳用脚将一堆枯叶拨进那个并不很深的洞穴,坑底直刺向上的、削得尖尖的木桩才是它致命的地方。 “那是因为你没有踩到它。” 依蒂丝微微地笑着说,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除了回以笑容,克诺雷纳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 伊恩丝毫没有理会依蒂丝的老习惯——事实上他从来也没有理会过。看见克诺雷纳身后那个娇小的身影时,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像个傻乎乎的少年那样咧嘴大笑。 “依蒂丝!”他叫着,冲过去给了女游侠一个大大的、结实的拥抱——游侠纤细的身子几乎整个消失在他的怀抱中。 “依蒂丝!”他忍不住重复着,而被他抱得两脚离地的游侠,就像从前那样狠狠一脚踢在了他的小腿上。 “你好呀,伊恩·坎贝尔。”终于从大个子的双臂中解脱出来之后,女游侠把自己被弄得乱糟糟的长发向后拨去,向后退出安全的距离:“你留了胡子……嗯,很适合你。”无论怎样漫不经心的形容,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像是最由衷的赞美。 “而你,”伊恩望着她阳光下的树叶般榛绿色的双眼,“你一点儿也没变。” 女游侠笑了起来,她的笑容中却在天真中带了一丝沧桑。 “不,我已经变得太多,但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 . 第五百一十九章 失控 埃德无意识地伸出手,拂过石像上深深的线条和堆积的灰尘。 他来这里寻找真相……但有无数真相已经湮没于历史之中。兽人声称自己也同样是诸神的造物,精灵和矮人却断然否认,晚生的人类不可能真正了解自己诞生之前数千年的历史,流传下来的便只有各种自相矛盾的传说。 如果真有一位神明,像群山之神安都赫创造矮人那样创造了兽人,并在这个种族灭绝之后渐渐被遗忘,他本身是否还会存在?又或者,如果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魔……或像白鸦那样天生具有魔法之力的人类,甚至一条强大的巨龙,真的能够借着信仰的力量成为新的神祗,不再有善与恶的区别,只是某种力量与意识的化身,古老的众神是会接受他,还是消灭他?或者他们根本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人类有幸能在群星之间找到自己的信仰,知道自己诞生于诸神之手,也知道自己的灵魂将归于何处,而诸神呢?他们来自何方?何处是逝去之众神的坟墓…… 思绪渐渐飘远,有好一会儿埃德甚至完全忘掉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目的,直到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寒风钻进他的后领。 他打了个冷战,终于回到现实之中——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能找到什么真相,更不知道他的执着在千万年之后是否还有什么意义,但现在,那是他无法放弃的寻求。 他向四周张望着,有点摸不准之前那个年长的守卫告诉他的塌陷的走廊,到底是在哪一个“前面”。 插在墙上的火把,火焰随风而动,埃德耸耸肩,信步走向有风吹来的方向。 他想他大概是撞对了——蜿蜒的通道前方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不再有火光的指引。埃德随手拿下一只火把,放慢脚步,继续前行。 似乎有风从细小的缝隙里灌进来,在墙壁间撞来撞去,黑暗中渐渐有一种奇怪的呜呜声,像是飞驰的箭矢擦过耳边。 手中的火把在没有方向的风中忽明忽暗,火光猛烈地摇晃了几下,骤然熄灭。 埃德猛地停下脚步,一瞬间寒毛直竖——火光熄灭前的那一刹那,他似乎看见前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突然消失的光明让他眼前一片漆黑,心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他倒不是怕鬼什么的……但半夜时分出现在这里的家伙,大概不会像之前那两个守卫一样友好地跟他聊天了。 他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双眼能勉强在黑暗中分辨出一些轮廓,终于确定那不是他的幻觉——的确是有一个人站在倾塌的石砖前,虽然看不真切,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伊斯?”他小声叫着,迟疑地一步步向前挪去。 伊斯现在应该醉死在床上才对……以他对朋友的了解,装醉然后独自出来查探,似乎不是伊斯会做的事。但那高挑的身影……他应该不会认错。 微弱的光芒从他身后透过来,照出一双金色的眼睛,灼灼地反射出慑人的光芒,似乎燃烧着怒火……却又冷得刺骨。 那真的是伊斯……但他眼中既没有醉酒的恍惚,也没有埃德熟悉的温度——属于人类的温度。即便是在当初怒火冲天地破坏克利瑟斯堡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不是这样……彻彻底底地像是一条龙。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原本该扩散至浑圆,此刻却紧缩成细细的一条缝,那怪异的样子让埃德怀疑他根本没有看到他。 “……她在这里。” 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伊斯突然没头没脑地吐出这一句,声音毫无起伏。 “……她?”埃德疑惑地反问,“……你是说莉迪亚在这里?” “她在这里。”伊斯低声重复,白色双翼毫无预兆地骤然自身后展开。 下一个瞬间,冰龙巨大的身体撑开狭窄的走廊,几声沉闷的巨响,被撞破的墙壁开始坍塌,大大小小的石块砸落下来,它却似乎毫无感觉。 巨龙猛地抬头,锋利的长角在石砖上划出一连串火星,低沉的怒吼声里,原本就已经不怎么结实的地面在它沉重的身体之下颤抖起来。 埃德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以躲避如雨般落下的石块。抬起头,夜空已清晰可见,耸立了近千年的古老要塞,眨眼间像是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完全摧毁,月光洒在冰龙的鳞片上,映出一片银白。 眼前的情形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银牙矿坑——不知矮人们补上了那个大洞没有。 地面猛地地摇晃起来,埃德不得不扶住墙壁以免跌倒。他看着冰龙缩起身体,在极其有限的空间里跳了起来,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砸向已脆弱不堪的地面。 它想进入下一层……这原本是他们的计划,但埃德可没想到它会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 地面陷了下去,随之坠落下去的巨龙看起来仿佛是瞬间被吞噬了一般,但地面随之一震——地下的空间似乎并不是很深。 埃德呆了一会儿,耳边人们的惊呼和奔跑声渐渐清晰可闻,斯科特大概很快就会出现…… 他冲向面前那个陷落的大坑,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人还在半空,眼前便闪过一条白影。冰龙的尾巴如蛇般挥来,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身上——不,也许并不是那么结结实实。 埃德被远远地拍到了一边,在地上滑出去好一段儿,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却还能足够清醒地意识到,这并不像是失去控制的攻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伊斯至少还能认得出他——他知道冰龙的尾巴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就算是被扫到也够他断几根肋骨的。 他爬了起来,根本顾不上打量周围的情形。不远处,那条白色的巨龙发了疯一般地扑腾着,似乎陷入了一种失去理智的狂怒之中,让他越来越心惊。 “伊斯……伊斯!”他放声大叫,不顾危险地一点点接近,希望自己的声音还能传到朋友耳边。 “冷静点!伊斯!你到底怎么啦?……” 头顶仍有碎石不断落下,埃德只能狼狈地抱着头一边躲避一边试图跑到冰龙的面前,如果他能看到它的眼睛——如果他能让它看到他的眼睛,也许能让那条龙冷静下来,就像在克利瑟斯堡时一样…… 有什么力量突然摄住了他的身体,猛地向后拖去。 一惊之下,埃德本能地想要反击——如果他知道到底是谁攻击了他的话。 然而抓住他的力量是无形的,似乎也不打算伤害他,只是又把他远远地拖到了墙角。 另一个身影跳了下来。月光照亮他闪耀的金发,也让埃德停止了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蚊虫般徒劳地挣扎。 斯科特来得比他预料的更快。 “伊斯……停下!” 那永远更像个圣骑士的“圣者”大步走向冰龙,脚步坚定而有力。 回答他的却只是一声怒吼,声音里除了纯粹而汹涌的怒意之外再无其他。 那巨大声音震得埃德呼吸一窒,胸口烦闷欲吐。在他忍不住伸手去捂耳朵的一瞬,束缚他的力量消失了。 他跌倒在地,双膝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却又立刻跳了起来,冲向冰龙。 被冰龙胡乱砸开的石块从他身边掠过,撞在墙上。埃德有点担心残存的要塞会摇晃着整个倒在他们头上……但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从未见过伊斯如此愤怒……愤怒得就像他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已经彻底死去,剩下的只有一条巨龙骄傲而冰冷的灵魂……牙齿在不自觉地咯咯作响。他突然想起一年多以前刚刚找到伊斯的时候,在那个峭壁之上的洞穴里,差点就被那巨大的冰龙踩死时突然袭来的恐惧——他知道伊斯那时是真的想杀了他的,他只是一直努力欺骗自己而已。 如果那时他的脖子上没有挂着那颗水晶球,如果他真的死在了那里……一切会变成怎样? 他的心跳得厉害,突然间对一切都懊悔不已——他们不该来这儿的,他也根本不该让伊斯知道什么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事,也许有些秘密就该永远是秘密……有什么糟糕的事情正在发生,非常、非常糟糕的事……而他已无力阻止。 “斯科特!……”他放声大叫,声音尖锐地变了调。 但叫出这一声之后,他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无力阻止。 “伊斯康提亚?艾伦?克利瑟斯!”斯科特毫不退缩地站在那条失控的冰龙面前,“不管你是在发什么疯,给我停下!!” 冰龙张开双翼,咆哮着直立而起,又重重落回地面。 它猛地低下头,森森的尖牙如剑般逼近斯科特的身体,说话时吐出的风吹起斯科特的金发,连他身后的埃德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寒意。 “发疯?”冰龙的声音低沉而空洞,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已在刚才那疯狂的发泄中焚烧殆尽,“斯科特?克利瑟斯,你不知道一条龙真的疯狂起来会是怎样。”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二十章 失去 伊斯不知道那些人类一脸小心翼翼的给他端来的到底是什么酒,闻起来似乎还不错,喝起来却又酸又涩,辛辣无比,像火一样烫着舌头,然后沿着喉咙一直烧进胃里。 他瞪着那个拿酒来的家伙,认真地想着是不是该将酒杯砸碎在他的头上,最终却还是仰头把一整杯灌了下去。 他得承认,那种仿佛有一把火从内脏又烧回脑子里,让他有点晕乎乎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这些北方人烤出来的肉又干又硬还咸得发苦,跟娜里亚的手艺实在差得太远……不,那种东西跟娜里亚做出来的任何食物相比较,都是对她的侮辱,但他还是不知不觉地扫光了一盘又一盘,反正发麻的舌头越来越分辨不出什么味道。 他必须埋头做点什么,才能阻止自己咆哮着踩烂这个臭哄哄的要塞——连同斯科特和埃德一起。 充塞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的安克坦恩人简直臭得跟兽人没什么区别,而他们每一句以为他不会听到的窃窃私语,都清楚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乱哄哄嘈杂得像有几千只蜜蜂围着他嗡嗡地转来转去,而他不能拍死其中的任何一个。 那没什么新鲜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依然难以忍受。 他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而不是飞翔在夜空之下,凉爽而清冽的空气里……啊,对了,是因为埃德?辛格尔有个“计划”……以及,斯科特在这里。 他是来寻找他,还是来阻止他发现点什么? 不知道……他甚至并不怎么在意。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拼命想要抓住的那些温暖的记忆,那些美好而琐碎的片段和其中令人眷念的温度,都像海滩上沙粒一般一点点被波浪卷走,一天比一天更模糊而破碎。 得不到解答的疑问,不被信任的失望,日渐堆积成愤懑与疲惫,缓慢却从不停息地消磨着那被人类称为“亲情”的爱意。 那是让他成为“他”的东西,那是让他抛弃了“它”的自由,回到这个世界的东西,可他终究不是人类……而龙不懂亲情。龙的生命与灵魂是一个整体,它们唯一需要爱的只有自己。 这被称为“爱”的负担对他来说或许太过沉重……他不知道在彻底放弃之前他还能坚持多久。 当指尖开始发麻的时候伊斯渐渐无法分辨自己喝下去的是麦酒还是那种火辣辣的烈酒,模糊的视线里,整个世界都开始忽远忽近,毫无规律地晃来晃去。 某个短暂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喝醉了——他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条喝醉酒的龙。 还没有来得及给自己一个自嘲的笑容,他就一头栽到了桌子上。 他仍有意识,但整个身体绵软而沉重,像一摊无法控制的烂泥,而灵魂恍恍惚惚地飘在半空,半是懊恼半是惬意。 “……你们到底给他喝了什么?” 他模糊地听见斯科特恼怒又无奈的声音。 “一些麦酒……呃,很多麦酒,还有之前跟那些野蛮人学酿的蜜酒……大概还有最后的一点苹果酒……对不起,大人,我们以为他不会醉的……” 片刻的沉默,然后是一声叹息。 “……算了。” ——不然呢? 他有点得意地想着,在被扛起来扔到床上之前就彻底昏死过去。 突然在黑暗中惊醒时他的意识仍是模糊的,但灵魂中有一部分却无比清醒——属于一条龙的本能无比清醒。 那是种浸透在他血液之中,沉淀了千万年的,极度的冷静与敏锐,不被他短暂的二十多年虚妄的记忆和情感所困扰,纯净而强大,却冰冷得令人战栗。 那是他所继承的宝藏之一,长久以来却被他深深地埋藏在意识深处。他知道自己还无法控制那些,而如果仍由自己听从本能的召唤,他会彻底……变成另一条龙。 一条真正的,却不再是“他”的龙。 但现在,它被唤醒了。 黑暗之中他听见无声的咆哮,从每一块石砖,每一点尘埃中发出,一声又一声,响彻整个要塞,响彻整个世界。 那是巨龙的怒吼。 他在黑暗与混乱之中颤抖着,听见银牙的声音,听见安克拉玛拉斯?冰芒的声音,听见无数巨龙的声音……听见它自己的声音。 那是被侮辱的骄傲,被践踏的尊严,被亵渎的神圣,被玷污的力量。 那是绝对不可容忍,不可原谅,不可饶恕的……欺骗与背叛。 他知道他该怎么做——他知道那些声音希望他怎么做。他该变回他原本的样子,他该彻底摧毁这个地方,撕裂每一个人类的身体,让他们的鲜血浸透每一块碎片……即便如此也不能洗净他们所犯下的罪行。 他的灵魂在太过强烈的愤怒之中摇摆如风中之烛,那微弱的光芒仿佛转瞬就会被淹没,却还在固执地燃烧着。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离开房间,如何如阴影般无声无息地穿过曲折的走廊。 他要知道,他要看到……他要听他亲口承认,如此,他才能彻彻底底地熄灭那一点火焰。 他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属于人类的名字。回过头的时候,却几乎认不出那张熟悉的面孔。 “她在这里。”他告诉埃德,并不在意他是否能听懂。 ——可她并不在这里。 她的愤怒在这里,她破碎的力量在这里,但她并不在这里。 冰龙咆哮着破坏所有挡在它面前的东西。粗壮的石柱,丑陋的雕像,碎裂的砖块……它能够感觉到她曾经的存在,可她不在这里。 “伊斯康提亚?艾伦?克利瑟斯!” ——这并不是它的名字,它没有名字。 “不管你是在发什么疯,给我停下!!” ——没人能这样对一条龙说话。即便是那个以生命之力让它得以诞生的人类,也已经失去这个资格。 “发疯?” 它把巨大的头颅伸到那个人类的面前,疲惫的灵魂已如死亡般平静,“斯科特?克利瑟斯,你不知道一条龙真的疯狂起来会是怎样。” . 斯科特一步也没有后退。 他看着那双巨大的金色眼睛,知道自己眼中也闪烁着同样的光芒,知道自己的脸大概比冰龙的鳞片还要冰冷苍白。 他并不怎么意外,甚至觉得自己一直在期待这一刻——或许不算是期待,他只是知道,他终究得面对这一刻,再也无法隐瞒,无法逃避。 如果不是他心存侥幸,那些一无所知的人不会在这个平静的夜晚遭遇这意料之外的灾难。 他逼迫自己直视眼前强大而可怕的魔法生物,脑子里一瞬间疯狂地涌出来的却都是那个被莉迪亚塞进他怀里的、小小的婴儿,红通通皱巴巴的脸,混合着眼泪、鼻涕与口水的笑容;雪地上踩着他的脚印蹒跚学步的圆滚滚的小人儿;走廊上赤着脚飞跑而过的身影;看着他就像看着整个世界的,清澈纯净的浅蓝色眼睛…… 他知道在这一刻他彻底失去了那些。 “不是在这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又无力,“这里的人什么也不知道,你的怒火没有必要发泄在他们的头上。” “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个?”那条龙冷漠地问着。 “……因为他们给了你最好的食物与酒,让你躺在他们最好的床上?”斯科特苦笑,不知道这对一条龙来说是否有什么意义。 巨龙沉默下来,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它显得有些困惑——那让斯科特心中升起微弱的希望。 但他知道,即便这条龙依旧保留着人性,也不是因为他——不再是了。 “伊斯……” 埃德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时,他并没有阻止,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们也许……可以冷静一点再谈?” “……是的,我们的确有些事情可谈。”冰龙的声音里依旧没有温度,“但在那之前,告诉我,斯科特……她在哪儿。” “……不在这里。”斯科特艰难地回答。 冰龙的头凑得更近,它锋利的牙齿几乎就抵在他的胸口。 “我问的是‘在哪儿’。” ——“在哪儿”而不是“为什么”……它拒绝接受任何一种解释。 “……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斯科特回答。 “……斯科特!”埃德紧张地小声叫着,而他置之不理。 “你也知道你并不是我的对手。”他平静地把话说完。 埃德似乎抽了一口冷气——这样激怒一条龙是不明智的,当然。 但他知道伊斯……这条龙已经不会那么容易被激怒。它很冷静,仿佛灵魂之中那个脆弱而容易受伤的部分已经被彻底切除,当不再轻易被情绪所左右的时候,出于生存的本能,一条龙知道该如何做出对自己更有利的选择。 冰龙一眨不眨凝视着他。斯科特从来不知道那种冰封的视线会是如此强大武器,它安静地切割着他的心脏,一遍又一遍。 冰龙终于缓缓抬起头,展开了双翼。 “我会来找你,斯科特?克利瑟斯。”它告诉他,“而你会祈祷你从不曾复活。”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二十一章 无法解除的魔法 埃德僵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冰龙飞走的时候他没有阻止——也无法阻止。 他已经能隐约猜到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即便如此,冰龙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还是过于残忍……无论是对它自己,还是对斯科特。 他不止一次地听娜里亚叹息着抱怨当初被艾伦带回家的伊斯如何把大半的时间用来等待那个扔下了他一去不回的“哥哥”,也看到过重逢之后又一次失去斯科特的踪迹时伊斯的失魂落魄。他们已经不是第一天知道斯科特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伊斯却从来不愿去深究,而埃德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他还活着……那就够了。 如果瓦拉能死而复生,他也同样什么都可以不问,什么都可以不要。 谁也不能否认伊斯和斯科特之间名为兄弟却更像父子的亲情,但这一次,斯科特所做的,大概彻底超出了它能接受的。 他再一次偷偷地看向斯科特,却不忍责备。 从伊斯扔下那句话离开之后,斯科特一直犹如被冰龙的吐息冻结一般站在那里。埃德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却不敢伸手去碰他,甚至不敢叫他一声,似乎唯恐那会让眼前的人瞬间破碎成千百碎片,散落一地。 他无法想象此刻斯科特是什么感觉……如果是他,大概也宁可自己从不曾复活。那样,至少有人……有一条龙会永远怀念着他。 “……大人?” 头顶上有人犹犹豫豫地开口叫着,语气中满是惊惶与不安,“圣者大人?” 那一声呼唤像是重新将生命注入了斯科特体内。他的身体微微一震,很快便抬头回答:“我在这里……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让埃德不自觉地心生敬意——反正他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斯科特……”他小声叫道。 斯科特猛地回头,像是刚刚才意识到他还在这里。 “你没事吧?”他问。 埃德用力点头:“我没事。” “我得去……看看有多少人受了伤。”斯科特说,神色平静,眼神空茫,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迟疑,像是思绪断成了一片片,难以连接。 “也许你可以帮帮忙?”他心不在焉地问着,又突然反应过来,“啊……抱歉,我忘了……” “我可以的!”埃德冲口道,“……至少包扎伤口我还是会的。” 斯科特冲他出挤出一丝笑容,带着他回到了上一层。 这个古老的要塞大概再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它从上至下被砸出个大坑,剩余的地方似乎也不怎么稳固。幸运的是,冰龙破坏的地方靠近东北方,而那个位置并不是人们晚上休息的地方,受伤的人虽多,却并没有几个是致命的伤害,多半只是骨折和擦伤。 埃德尽可能地帮忙——虽然很多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猜疑。毕竟,他是和伊斯一起出现的。 但埃德现在顾不上在意这个。 他不停地望向斯科特。那个男人看起来像是真的完全恢复了平静,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治疗,寻找失踪的人,离开危险的地方,派人清理物资…… 生活在卡斯丹森林里的安克坦恩人习惯露营。人们很快在要塞之外安置下来,不安的低语声却始终没有停息。 看着斯科特独自走回要塞时,埃德匆匆跟了过去,一声不响地紧随在他身后。 “……就算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也不打算放过我吧?”斯科特苦笑着回头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埃德小声问道,“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让它离开了吗?” “我想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斯科特的回答平静又疲惫,“你们正是为此而来,不是吗?” 埃德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我知道它迟早会泄露出去。”斯科特轻声说,“我只是以为……” 他摇了摇头,身体微微摇晃,似乎想要靠在墙上,却又立刻站直。 “……他一直问‘她在哪里’……那是指他母亲的骨骸?”埃德问道。 那并不怎么难猜。能让伊斯在意的女人并不多……而他们曾一起潜入冰湖,确认安克拉玛拉斯的骨骸已经被人盗走。 当时似乎谁都以为是莉迪亚……除了肖恩?弗雷切。埃德不由得想知道肖恩是否猜出了那是斯科特。 “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啊……”埃德喃喃低语。他也算是跟死灵法师“合作”过,却依然无法理解这样的行为——盗走伊斯的母亲的尸体……然后让一个死灵法师来操纵她吗? “做我不得不做的事。”斯科特回答。 ——这样的回答实在令人厌恶。 “那有如此重要,重要到连失去伊斯也是值得的吗?”埃德的声音里有了隐约的怒意,“你甚至连一句解释也没有给他!” “‘解释’又有什么意义?”斯科特避开了前一个问题,“我所做的事,对他而言无论有什么理由都是不可原谅的。” 埃德闭上双唇,再也无话可说——那的确不可原谅。哪怕对他们来说安克拉玛拉斯只是一条龙,利用龙的尸体做各种试验和魔法物品谁都觉得理所应当……但那是伊斯的母亲。 如果有人这样亵渎瓦拉的尸体,他拼尽一切也会让对方死无全尸。 “……所以,你真的就打算这样了?”他不甘心地追问着,“即使它从此变成你的敌人也无所谓吗?” “它不会。”斯科特叹息着回答,“我不会把它当成敌人,所以它也不会是我的敌人——我只担心他会被人利用。今晚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你跟我一样清楚有多少人觊觎着他的力量。” 埃德保持着沉默。 他的确知道……至少莉迪亚就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埃德……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斯科特看向埃德,“我需要你找到他,看着他……他不会再听我的,但他或许还会听你的。” “……我会的。”埃德回答,“但不是为你。” . 冰龙又一次落在远志谷开满蓝色穗状小花的草地上。 它没有像平常一样开口大叫那个慢吞吞的老法师,也没有直接闯进木屋,而是站在溪水边,长久地凝视着水中的倒影。 “……你这样频繁地一次又一次出现,会让我误以为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履行自己的承诺。” 因格利斯晃晃悠悠地踱到它身边,像它一样凝视着水中晃动不停的、破碎的影子。 “我需要你的帮助。”冰龙说,声音低沉。 老法师抬头看了它一眼。 “……你有些不一样了。”他说。 “更好,还是更糟呢?”冰龙淡然回应。 “那要看从什么角度来看了。”老法师说。 但冰龙对他的任何角度显然都不感兴趣。 “我需要你的帮助。”它平静地重复,“当然,我会给你对等的回报。” 老法师沉默片刻,耸了耸肩。 “当然……我总是乐于与像你这样强大且信守承诺的生物做些交易的。你需要我的知识,还是力量?” “我身上被施加了某种魔法。”冰龙回答,“不确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何种形式。那让我……无论我飞到何处,施法者都能掌握我的行踪,我需要你解除它。” 那并不是多么过分的要求,对因格利斯来说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却意外地花费了他相当长的时间。 “……我确信你并没有被施加任何法术。”最后他说。 冰龙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我也确信我的确是因格利斯?奈夫。”老人眯起眼笑了起来,“你可以让穆德来确认这个,我创造了他,它对我的辨认不需要依靠容易改变的外形。” “如果不能确定你是谁,我不会让你在我身上戳来戳去。”冰龙说,有短暂的一瞬间像是变回了之前那个容易被激怒,却也更有活力的生物,“可他知道我在哪儿,随时随地……他甚至能在任何地方对我说话,声音清晰得就像在我耳边。” “……我猜你说的那位施法者是斯科特,你的……‘兄弟’。”因格利斯说。 冰龙没有否认。 “这么一来倒能解释……”老法师缓缓地点着头,“他并没有对你施法。如果艾伦?卡沃对我说的是实话——哦,那当然是实话。你的诞生是依靠他的生命之力,那像是另一种血缘……如果斯科特找到利用这种联系的方法,只要你还活着,这个‘法术’就不可能解除。” “……但你有别的办法。”冰龙平静地指出。 “哦,当然是有的。”因格利斯承认,“我可以用一个法术来干扰这种联系……但老实说,我不确定那对你会不会有其他影响。” “我接受。”冰龙回答得毫不犹豫。 因格利斯反而迟疑了许久。 “那是一种难得的联系,小龙。”他轻声说,“有些东西你一旦抛弃,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并不是先抛弃它的那一个。”冰龙垂下头,直视着他的双眼,“做你该做的,法师……以及,别再叫我‘小龙’。”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二十二章 无人知晓的预言 因格利斯交握起双手,抬头看着冰龙银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层之后。 今天天气很好,初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老法师却依旧觉得骨头里有点发冷。 他缓缓走回木屋,脚步蹒跚,知道那阳光也无法驱散的寒冷很快就会渗入他的每一滴血液——衰老,那是另一种无法解除的、致命的法术。 白鸦斜靠在门边看着他,肤白如雪,发黑如鸦,一如他们初见时一样年轻。 “终于,它成为一条真正的巨龙。”她笑容灿烂,“它自由了——你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是的。”因格利斯回答,“它自由了……但那是你得不到的东西。” 白鸦笑容一僵,脸色迅速地沉了下去。 “我到底做了什么要得到这样的惩罚?!”她站直身体,突然间愤怒起来,“你想让我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吗?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你这些俗艳的花儿薰死!是你告诉我‘接受自己原本的样子’,所以我接受了——这就是你所承诺的‘一切都会变得更好’吗?!” “你没有。”因格利斯回答,“你从来没有做到。起初你只肯接受自己是个人类,然后你只肯接受自己天生就拥有强大的魔法之力——而那都不是全部。” “你可以这么告诉那条‘小龙’去。”白鸦冷笑,“我至少从来没有像它那样,明明是条龙,却试图像人类一样生活。” “而你明明已经衰老,却仍试图保持年轻的容貌。”因格利斯平静地看着她,“如果你不再像这样竭力试图对抗自然的规律,或许还能有足够的力量从这里离开——瞧,我给了你得到自由的可能,是你自己放弃了它。” 白鸦瞪着他,目光闪烁,眼中有片刻的挣扎,最终却还是猛地掉头离开,随手重重在因格利斯面前拍上了门。 老法师悠悠地对着木门叹了一口气。 “……艾比,这可是我家。” 门再次被打开,穆德忧郁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 木魔像用细长的手指缓缓地比划着,因格利斯不禁微笑起来。 “别担心,孩子。”他说,“别担心那条小龙,它的心即使被冻结在寒冰之下也依旧柔软,总有一天,它会找到自己的方向。” 虽然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它或许还会失去许多。 老法师环顾着他精心打造的山谷,允许自己稍稍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之中。 他曾许下一个承诺,在生命结束之前,他会确保它得以实现。 . 微光凝聚如火焰一闪,一切重归黑暗时,斯科特已经站在斯顿布奇的耐瑟斯神殿,自己的房间里。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只是茫然地、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连迈出一步的力气都已经失去。这里没有其他人。没有他的允许,谁也无法进入这里……他不再需要强自支撑,却突然发现,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表现他的脆弱与无力。 不过,即便他能够跪倒在地放声哭泣,又有什么用处呢? 并未上锁的门忽地被推开,一道白影闪电般窜了进来。 斯科特微微一惊,回过神来——他倒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不需要他的允许也能随意进出他的房间的家伙。 小白在他腿边蹭来蹭去。它长大了许多,头已经高出他的膝盖,叫声也更加低沉……斯科特突然意识到,那并不是“欢迎归来”的叫声。 白豹窜向门外,又回头从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吼。 斯科特疑惑地跟了上去,看着它轻车熟路地跳进了隔壁房间的窗口。 ——那是肖恩的房间。 从莉迪亚那里救出肖恩之后,他就把他安置在这里。尽管布鲁克曾经提议过让肖恩回到水神神殿修养或许会更好,但在看过昏迷不醒,消瘦如骷髅般的圣骑士团长之后,他也只能承认,看到这样的肖恩,对水神的圣职者们会是更大的打击。 他们尽了一切努力让肖恩能继续活下去,他却始终没有醒来……难道他的生命之光已经熄灭了吗?在斯科特刚刚失去另一个亲人的时候? 慌乱之中,没有费心去开门,斯科特单手一撑,跟着小白直接从窗口翻了进去。 厚厚的窗帘遮蔽了他的视线,但他能听到有什么东西带着风声向他迎面飞来。 意料之外的攻击让他下意识地拔剑格挡,那飞来的“武器”却还没有碰到他的剑尖就已经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斯科特看着滚到他脚边的烛台,缓缓用剑拨开了窗帘。 肖恩的床前站着一个人——昏暗的光线中,猛地一看,那几乎不像是个人,苍白皮肤收缩在骨架上,更像是具风干的尸体……但他灼灼的双眼锐利如昔,亮得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肖恩?”斯科特难以置信地低声叫道。 肖恩沉默地看着他,许久没有回应。在斯科特开始怀疑他大概根本认不出自己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 “……斯科特。” 他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从粘死的喉间硬挤出来的一样怪异,每一个音节却都清晰可辨。 “肖恩!”斯科特惊喜地冲过去,刚好能够抱住那突然失去了平衡,无力地跌向地面的老人。 他轻得仿佛只剩一具枯骨……斯科特只用单手就能抱住他,甚至不敢太过用力。 眼眶一瞬间开始发热。他还记得从前的肖恩,虽然年纪渐长,却始终保持着强壮与威严,无时无刻都套着那一身沉重的盔甲,身形挺拔,脚步沉稳…… 他一直不肯相信,那样的肖恩,会轻易落入莉迪亚手中。 这一刻他对那个自己曾经爱慕过的女法师的憎恶前所未有地强烈——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对她有丝毫心软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肖恩重新安置回床上。 老人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像是刚才支撑着他爬起来的力量已经消散。但当斯科特将被子拉到他胸口时,他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骨节突出的手异常有力,紧紧地扣在斯科特手腕上,让斯科特不由自主地有些心惊。 “费利西蒂。”老人的视线锁在他的脸上,口中吐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费利西蒂。”他艰难而清晰地重复,接下来的句子却断断续续,难以理解:“预言……身体……真正的力量。” 斯科特静静地听着,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已经忘了吗?费利西蒂已经不在了啊…… 老人沉重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再一次陷入沉睡之中。 斯科特抽出被握得生痛的手,陷入沉思。 . 布鲁克?修安匆匆赶到时,肖恩并没有再次醒来的迹象。 “他能认出你?”他问斯科特,语气中有难以控制的喜悦。 斯科特点头:“他甚至在我从窗口跳进去、还不确定我是谁的时候试图用烛台攻击我。” 布鲁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好一阵儿无法开口。 斯科特完全理解他的激动。如果肖恩能够恢复,压在他身上的重担会减轻许多……而之前的种种疑问,也终于有人可以回答——虽然斯科特很怀疑肖恩到底会回答多少。 从小母亲就爱笑着说他很像肖恩,他却总是不以为然,单从容貌来说,他分明是更像父亲的。但现在,他意识到母亲说得一点也没错,他们都一样固执得不近情理……从前他只是没有什么机会表现出来而已。 “他还说了什么?”布鲁克轻声问道。 那是斯科特一直在等待的问题。 “费利西蒂。”他回答,“费利西蒂,预言,身体,真正的力量——他就说了这么几个词。可我不记得费利西蒂有做过什么预言……她有吗?” 布鲁克疑惑地摇头: “我只记得她说过……” “‘预言’本身并没有意义。”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出那句话,相互看了一眼。 “如果连你也不明白,大概就没人能明白了。”斯科特苦笑。 “……伊卡伯德或许知道。”布鲁克说。 “我们连伊卡伯德是不是还活着都无法确定。” “如果肖恩能醒过来,这些都不是问题。”布鲁克的回答中更多的是期待。 斯科特沉默不语,突然很想提醒眼前这个宽容而沉稳的老人,他们 眼前的困境,至少有一半是肖恩的刚愎自用……和他们对他近乎盲目的信任所导致的。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种话呢?他跟肖恩并没有多少区别,而他早已不再是水神的骑士。 “一旦他醒来,我会立刻通知你。”斯科特向布鲁克保证,“等他的情况稍好一些,我就把他送回水神神殿。” 如果足够清醒到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肖恩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立刻离开。而在他离开之前,如果有足够的力量,他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给斯科特一剑——一想到这个,斯科特就情不自禁地想要离他远一点。 他当然知道他现在已经比肖恩要强大得多,但在肖恩面前,他大概永远都只是一个十来岁的懵懂少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二十三章 各自的坚持 虽然心事重重,走进城门时埃德还是很快便察觉到灰岩堡的气氛与往日不太一样。 那是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表面上一切如常,却隐隐透出一丝紧张,又不像是面临什么危险…… “国王来了。” 瑞伊走过他身边,淡淡地告诉他,“在塞尔……在王子的房间。” 埃德飞奔而去。 罗莎和另一位全身盔甲的骑士守在门外。女战士对他一笑,低声跟那神情严肃的年轻骑士说了句什么,骑士才点点头,向埃德躬身致意,然后恭敬地敲响房门。 罗莎趁他转头时对埃德挑了挑眉毛,脸上有一丝揶揄,也有一丝无奈。 埃德耸耸肩,在“得到国王陛下的允许”之后才举步入内。 沉默地坐在床边的博雷纳却根本没几分国王的样子。他叉开双腿,整个人瘫在一张椅子里,神情恍惚地对埃德挥了挥手。 “……你受伤了吗?”埃德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博雷纳笑了起来,脸色虽然难看,精神却不算太差。 “我累得像条狗。”他直言不讳,“只想找个草窝钻进去什么都不理,又怕被某个姓克罗夫勒的家伙拖出来剥皮。” “你可以不用亲自出征的。”埃德轻声说。 “哦,那可不是最累的部分。”博雷纳苦笑着压低了声音,“连带上十几个骑士跟我一起来灰岩堡都得从不同的家族里小心选择,这才真让人精疲力尽。” 埃德同情地点头。 “国王嘛。”他说。 “一个原本打算最多十年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的国王。”博雷纳自嘲地一笑,看向安静地缩在床上的塞尔西奥,“我是个胸无大志的家伙……你知道吗?我一直小心地继续经营着库兹河口的‘生意’,甚至比‘经营’这个国家还要用心得多,因为我觉得自己迟早会回去,可现在……” 现在,未来的国王很可能再也无法恢复清醒。 “对不起……”埃德愧疚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如果我能早点救出他……” 博雷纳摇了摇头。 “那不是你的错。罗莎已经告诉我经过……你已经帮了我太多,埃德,而我似乎什么也没能回报给你,反而给你惹来一堆的麻烦。” “相信我,就算你没有从五月节上消失,该来的也一样会来。安特?博弗德对水神神殿的不满可不是从那一天才开始的。”埃德咧咧嘴,“虽然我的确怀疑是你把霉运传染给了我,我以前可是被泰丝叫做‘幸运之神的宠儿’的。” 博雷纳低低地笑出了声。 “抱歉啊。”他半真半假地说。 “没关系。”埃德宽宏大量地回答。 博雷纳看着他,笑意散去。眼神渐渐认真起来。 “我一直担心你会变成个阴沉偏激的家伙。”他坦率地说,“毕竟你在太短的时间里遭遇了太多……但你比我预料的要坚强得多。” “如果你知道我曾经试图暗杀安特,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埃德苦笑。 “可你并没有真的杀了他,那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埃德沉默下来。 他想起斯科特。那时斯科特其实并没有阻止他,但如果不是他紧跟在他身后,他大概也已经死在国王的卫士们的剑下……或者更糟,他会成为一个“暗杀国王未遂”的冒牌圣者,死在断头台上,那样的耻辱是用血也洗不净的。 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突然认真地觉得他的运气其实也不算太糟。他有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抛弃他的亲人和朋友……他也永远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抛弃他们。 “罗莎是否也已经告诉过你,塞尔西奥的失踪或许与耐瑟斯的信徒们有关?”他低声问道。 有些问题是无法逃避的。 “……是的。”博雷纳平静地回答。 “你……有什么打算吗?”埃德忐忑地追问。 “至少现在,如果他们不打算堂而皇之地站出来与我为敌,我也没有余力去对付他们。”博雷纳一脸疲惫地挠头,“老实说,虽然他们的‘圣者’实在是个可怕的家伙,但我觉得暗中挟持塞尔西奥这种事,实在不像是他能做得出来的。” 埃德用力点头。 “所以……如果你有什么与那些信徒有关的消息,请一定要告诉我。”他诚恳地请求。 博雷纳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相信克罗夫勒手上有不少东西,虽然他总是不动声色。”他说,“你救回了塞尔西奥,就凭这一点,他也不会拒绝与你分享。” “这样的话……”埃德充满期待地搓着手,“他是不是也有可能知道一条冰龙飞去了哪里?” 博雷纳愣了一下。 “你把那条龙弄丢了吗?”他问。 “是的。”埃德沮丧地回答,并没有纠正那会让伊斯暴跳如雷的说法。 ——如果他还会“暴跳如雷”的话。 . 冰龙在终年积雪的山峰间盘旋了好几圈,也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只能飞到了附近的山峰上,静静地凝望着不远处那刀锋般的山脊。 它就是在那里击败了银牙……它就在那里杀掉了它最后的同族,然后把它的尸体留在了那里。 龙没有为敌人收敛尸体的习惯,而它那时也实在没有心力去在意这个。这里是人类无法到达的地方,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也很容易迷失在连绵的群山和致命的风雪之中。它以为冰雪会覆盖银牙的尸体,成为它冰冷坚固的,雪白的坟墓……但现在,就算不去刨开山顶的积雪它也知道,银牙已经不在那里。 冰龙沉思了一会儿,展翅飞向东北方。这里是银牙矮人的地盘——虽然他们真正的地盘是在岩石之下,但弄走一条龙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矮人们多少会知道些什么。 它飞得很低,看着自己的影子掠过林间空地,掠过山峰上裸露的岩石,想起被矮人们射了一箭之后的耿耿于怀和幼稚的报复,突然间觉得有些可笑——那算什么呢?他们毫不否认的憎恶,光明正大的攻击,几乎是值得尊敬的。 它降落在矿坑入口处的山峰上,伏了下来,安静地等待着。它的双翼沉重而疲惫,就像它的心一样。那里有一道伤口,虽然在它日夜不停的飞翔中似乎已累得不再疼痛,却依旧冰冷而狰狞,像是再也无法愈合。 如果可以,它宁可一直像这样趴在寒冷的积雪上,什么也不再理会,但它不能。 这一次,它不能再逃避。无论是为了谁,它都得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查得清清楚楚,否则它的灵魂将永无宁日。 太阳从正中滑到西方时,几个矮壮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它的视线中。他们停在一片岩石之后,其中一个迈着沉重有力的步子趟过山顶还未消融的积雪,站在了它的面前。 有好一会儿他们沉默地互望着。冰龙与这个矮人算不上朋友……他们甚至都没有说过几句话,但埃德和诺威都对他,莫克?铜焰,银牙王国的继承者,有着各种赞誉。 冰龙知道那并非言过其实。 矮人叉开双腿站在那里,双手镇定地放在腰带上,毫无惧色,也没有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朋友而刻意亲近。 “伊斯。”他开口道,“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冰龙恹恹地点头,知道纠缠于这个名字并没有任何意义。 “我愿意欢迎一位朋友的朋友的到访,但请原谅,我的族人们难免有些紧张。”矮人坦率地说,“毕竟我们两个月前才刚刚补上你们上一次撞出的那个洞。所以,如果你肯说明你的来意……” “我只是想来问你几个问题。”冰龙说。 矮人点点头:“我听着呢。” 他的眼中里有某种真正的、岩石般沉稳而坚实的东西……那是冰龙以它天生的优势让低沉而巨大的声音如雷般从胸腔里滚出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不及它前腿高的矮人,也无法压过的气势。 “银牙的尸体不见了。”冰龙说。 “……唔。”莫克回答,“然后呢?”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前年的冬天。”矮人爽快地回答,“大概就在我教那些被死灵法师抓去的野蛮人敲石头的时候。” 冰龙有些茫然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它记得那个时候。那时斯科特正在冰原上找它……所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来找它的呢?…… 它试图冷静地思考,但很难做到。它无法相信斯科特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假的,却也无法分辨到底哪些是真的……那些疑问像冰冷的铁链一样锁在它的心上。 “如果你要问我是谁干的,恐怕我没办法给你答案,那时候矮人有太多事情要忙,甚至都没人知道它确切地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不见的……老实说,我们一开始还以为它断成两截滑进山谷了呢。”矮人坦率地继续——或许有点过分坦率了。 “……你们没有去找过吗?”冰龙问道。 “那里的地势十分复杂,就算对于矮人来说也是危险的,抱歉……我不会为了确认一条龙的尸体是不是还在那里而让我的族人冒险。”莫克坦言。 冰龙低下头,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它稍稍有些失望,但莫克显然并没有撒谎。 “我倒是听说,靠近风语森林南边的村子里,有猎人在那段时间见到过一些行踪可疑的人。”矮人平静地告诉它,“但我怀疑那里的人并不曾听说过你的名字,也没有足够的冷静来回答一条龙问题。” “……多谢”冰龙低声说道,忽地展开双翼,在疾风扬起的雪沙中冲向天空。 它不只是一条龙而已——不需要矮人的提醒它也明白这个。它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固执地否认自己生命的某一部分,尽管那让它的双翼更加沉重……却也给了它继续前行的力量。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二十四章 王冠的重量 菲利?泽里不紧不慢地走在洛克堡灯火通明的走廊上,看着身边各种紧张又茫然,跑来跑去忙忙碌碌的人群,突然对自己太过悠闲的脚步有了那么一点点负罪感。 今晚对洛克堡中几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不眠之夜。新王的加冕礼从黎明时分开始,在这样重大的仪式前夜,无论之前准备得多么充分,人们也总是会忐忑地担心哪里会出什么疏漏,忍不住要把所有事情都从头到尾再理一遍。 菲利倒是原本可以睡个好觉的。自从不用再担任弗里德里克的贴身护卫之后,加冕什么的实在跟他没什么关系。但他才刚刚睡着就被叫醒——茉伊拉王后派来了使者,请他尽快前往洛克堡。 他大概能猜到其中的原因。老实说他不太情愿,但拒绝那位肩负重责,处境艰难的王后似乎又太过残忍,只能拖着脚步爬了过来。 王后门前的守卫显然早已得到命令,未经通报就为他推开了大门,一位神色疲惫的侍女将他领到王后面前,在以为他没有留意的时候捂住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茉伊拉正笔直地站在那里,眼神呆滞,听天由命般任由一堆人在她已足够完美的礼服上寻找任何连精灵的眼睛也未必能发现的瑕疵,让对她躬身行礼的菲利心中顿时充满了同情。 “菲利!……泽里大人。”王后的语调在欣喜和拘谨之间迅速地变幻着,“请原谅我打扰您的安眠,但我需要您的帮助。” “别这么客气,陛下。”菲利挠挠胡子,“您知道我不擅长这种‘您’来‘您’去的对话,有什么我能够效劳的就请直说吧。” 茉伊拉憔悴的脸上有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一闪而逝。 “我希望您能再次待在弗里德里克身边保护他,就像从前一样……哪怕只是一两个月的时间也好。”她坦率而诚恳地开口,“尤其是今晚,我想他需要您。” “呃……”菲利苦笑,“我想您还记得是他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出去’的吧?” 那其实是他自找的。在明知弗里德里克对斯科特心怀怨怼的时候还在一边用漫不经心毫无敬意的语气说他“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尊贵的王子殿下对此大发雷霆实在情有可原。虽然结果对他来说算是正中下怀,但那对于一个圣骑士来说实在是种侮辱。倒不是说他真有多么在意……不,他多少还是有点在意的。 “我对此十分抱歉。”茉伊拉尴尬地笑笑,“他实在有点任性……但他相信你,菲利,洛克堡里再没有哪一个骑士能得到同样的信任。他的侍卫告诉我他最近总是做噩梦,有时还会大叫着从梦中惊醒……我想他是太紧张了,可我实在没有余暇陪在他身边。” 她用恳切的目光看着菲利,那明亮的蓝眼睛和她身为王后却毫无理所当然或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人实在无法拒绝。 “……愿意为您效劳。”菲利只能如此回答。 . 明天就将成为国王的王子殿下的卧室周围十分安静。男孩的确需要好好地休息才能应付明天一整天繁冗的仪式,但菲利很怀疑他是不是真能睡着。 刚走到门口他就听见一声惊呼——声音不大,也不像是遇到什么危险,倒真像是茉伊拉所说的那样,从什么噩梦中惊醒。 门前的两个骑士面面相觑,显然也都听见了那一声,却不确定该如何应付,然后不约而同地望向菲利,明摆着是指望他拿个主意。 菲利咧咧嘴,一把推开了房门。 对付弗里德里克这种自大又好强的半大男孩,小心翼翼地呵护只会让他更加嚣张……而且他也不擅长“小心翼翼”。 “怎么啦?殿下?”他站在门口,看着在从门外倾泻而进的光线中本能地举起手臂挡住眼睛的王子,大大咧咧地开口,“做噩梦了吗?梦见恶魔还是巨龙?” 虽然话是这么说,他也同时警惕地扫视着整个房间——窗子都严严实实地关着,厚重的窗帘纹丝不动,黑暗中似乎并未隐藏着什么危险。 “……我才没有做噩梦!”弗里德里克放下手臂,愤愤地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谁允许你进来的?!” “哦,这个嘛。”菲利耸耸肩,“只是碰巧路过。” 弗里德里克怒视着他,因为受惊而发白的脸在愤怒中泛起红潮。 他的脸色看起来确实糟糕,眼下一片青灰的痕迹——菲利懊恼地意识到那的确让他有些担忧。 “不管是恶魔还是龙,今晚都不会再来打扰你的,殿下。”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你最好还是再睡会儿——王冠可是很沉的。” 弗里德里克眨眨眼,似乎对他突如其来的温柔有点不知所措。在菲利转身准备离开房间时,他却突然小声叫道:“菲利!” 菲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男孩咬着嘴唇发了好一会儿呆,什么也没说迅速就拉起被子直挺挺地躺了回去。 菲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晃出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他沉思了一会,突然意识到弗里德里克刚才那声惊呼,听起来很像是在叫“父亲”…… 他招手把一个守卫叫到一边,低声问道:“他什么时候开始会像这样半夜惊醒的?” 他记得至少是在一个多月前,他还没有“滚出去”的时候,弗里德里克虽然很难入睡,也容易惊醒,却不会因为噩梦而大叫着醒来。 年轻的守卫虽是贵族出生的骑士,却已经跟菲利混得很熟,毫不犹豫地回答:“大概半个月前。” “每晚都这样吗?” “呃……有时也会隔上一两天。” “……你们没有发现过什么其他的动静?” 守卫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菲利挑起眉,察觉到了他片刻的迟疑。 “我们真的没有发现过什么。”年轻人不安地压低了声音,“可很多人都说洛克堡里闹鬼……有时候蜡烛上的火苗会突然窜得很高,画像上的人会眨眼睛,以前被国王打伤过的侍女,身上原本已经痊愈的伤口突然又开始冒血……他们说国王陛下的灵魂还在这里徘徊,因为他已经无法去到诸神的殿堂……” 菲利嘿了一声,没说什么。他很清楚这样的传言会有多么离奇又言之凿凿。 “不过,如果您待在这里,大概就没有什么鬼魂会靠近殿下……陛下……殿下了。”骑士说。 他的恭维似乎完全发自真心——这大概也是茉伊拉突然把菲利叫来的原因。虽然他当着许多人抛弃了圣骑士的身份成为“独行者”,但自从安特死后——不,即使在他死前,也已经没人把这个当回事。他依然是人们眼中圣光笼罩鬼魂勿近的高阶圣骑士菲利?泽里,甚至还住在水神神殿里……却也让茉伊拉在叫他来保护弗里德里克的时候不需要得到布鲁克的同意而省去了不少尴尬。 “您会……待在这里的吧?”年轻骑士有些忐忑地问道,将菲利的思绪拉了回来。 “或许吧。”他心不在焉地回答,本能地觉得,事情或许并不是毫无根据的“闹鬼”这么简单。 毕竟……安特的石棺里空的。 . 太阳从云层之后跳出时,洛克堡响起洪亮的钟声。 整个斯顿布奇所有钟楼上的钟随之敲响,回荡在城市上空,人潮涌向城中几个较大的广场。洛克堡容纳不下——也不可能允许所有人进入王宫参与新王的加冕仪式,但几个广场上都准备了丰盛的食物和美酒,让所有人都能在酒足饭饱后为国王欢呼。 在战乱刚刚结束不久就如此铺张曾经招来许多反对的声音,但王后的家族有着足够殷实的家底,而她坚持国王的加冕不该只是贵族们可以关心的事。 连整个鲁特格尔的监狱都空了一大半,战争中抓到的俘虏也全数放回。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和平与安宁似乎像春日的阳光一样,重回大地。 菲利站在石榴厅的角落里,看着弗里德里克披着一身太过厚重的华服,沿着鲜红的地毯一步步迈向王座,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眼前的盛况似乎只是一个脆弱不堪,一触即碎的幻影。面带笑容站在这里的人们,多半是在冷眼旁观而不是真心为这一刻而欢庆。为国王加冕的不是任何一个神祗的代言者,而是王后的父亲,斯坎侯爵沃尔特?卡洛斯,因为博弗德家族之中已经找不出比他更德高望重的长者。 那也同时意味着弗里德里克的继位并没有完全得到博弗德家族的承认——从石榴厅里寥寥可数的家族成员就可以看得出来。 ——“王冠是很沉的。” 菲利想起昨晚随口对还是王子的弗里德里克说出的那句话,不知他现在是否已经感受到了那份重量。 博弗德王朝王冠是用黄金和红宝石制作。黄金打造的荆棘与宝剑围绕着石榴般鲜红的宝石,其中有太多含义,菲利根本记不清楚,但有一个,他是记得的。 “不惧流血。” 可那是流谁的血?以及……血已经流够了吗?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二十五章 洛克堡的鬼魂(上) 终于熬到从下午一直延续至夜晚的宴会,菲利?泽里捧着盘子站在角落,继续他另一种形式的冷眼旁观。 宴会安排在长厅。这个有着朴素名字的大厅是洛克堡中最大的宴会厅,长方形的大厅两侧开满落地的窗子,精心栽培出的早开的鲜花簇拥着一个个小小的喷泉,弥漫的花香与清新的空气让所有离开那腥红压抑的石榴厅的客人们如释重负,脸上也总算有了更多由衷的笑意。 顺利加冕的新国王在母亲的陪同下坐在长厅一端的王座上,满桌食物几乎纹丝未动,唇角有着矜持到僵硬的笑意,眼神却因为疲惫不堪而近乎呆滞。 菲利带着满心同情将一块鲜嫩多汁的烤羊排啃得干干净净,将目光移向王座之下,两条长桌旁的贵客。 他认出不少熟悉的面孔。作为一个“因为年纪渐长经验丰富却侥幸未死而成为高阶圣骑士”……简而言之就是活得够久的幸运的家伙,他这些年也算身不由己地认识了不少达官贵人。 安特国王曾经最为倚重的塔伯?温德尔当然没有出现,那才四十出头的中书令已经以病重为由辞去了所有的职务,悄悄离开斯顿布奇,回到了自己的领地,马里叶山脉最北端一座偏僻的城堡。亚伦?曼西尼依旧是座上嘉宾,圆乎乎的脸上带着无害的笑容,跟每一个人都交谈甚欢。维萨城主奎林?阿伊尔表示“担心安克坦恩的战火蔓延至边境”,理由充分地拒绝了邀请,代他出席的是他有着家族遗传的长脸的儿子,虽然还不到二十岁,却显得十分成熟,一直很少说话,只是微笑着倾听附和…… 在离王座更近的位置,泰利纳?博弗德的出现似乎令许多人出乎意料,菲利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泰利纳总是看起来立场鲜明,处事果断,事实上永远都在犹豫不决地观望中。那种犹豫与多疑似乎是博弗德家族的通病,如果没有某个有力的人物在背后推动,他这辈子除非撞了大运——或倒了大霉,否则大概是与王位无缘的了。 但他的笑容依然令人讨厌——就是那种欠揍的“哦,是的,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容。菲利知道这个喜欢四处探听各种消息作为筹码的家伙,与埃德和水神神殿遭遇的一切脱不了关系,那让他的手总是痒痒地想要把啃干净的羊排准确地砸到那张故作从容的脸上去。 坐在泰利纳身边的一个中年贵族不知为何显得十分激动,菲利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他的唾沫毫无疑问地喷了泰利纳满脸,让菲利多少有点解气。 他把视线转向另一边,看见斯科特百无聊赖……或者痛不欲生的、神情木然的脸,忍不住有点幸灾乐祸。他很清楚斯科特有多么讨厌这种场合,但现在,他甚至连偷偷溜走的机会都没有。 大厅中央,一位年轻俊俏的吟游诗人正唱着一支曲调悠扬却诘屈聱牙的歌,中间不时插着一两句精灵语。菲利觉得选这家伙来表演的人干得相当漂亮——这种时候任何听得懂的歌词都会被用各种方式曲解而可能成为引起争端的导火索,现在既然谁也听不懂,那么女人们只能欣赏他的脸,而男人们也只能讽刺他只有一张脸,这才是真正的皆大欢喜…… 他正胡思乱想着往嘴里塞进最后一块儿馅饼,席间一阵骚动,泰利纳身边那个中年贵族大概是喝多了,突然爬上桌子,挥舞着双手,向那正唱到动情处的年轻人大声叫道:“闭嘴!闭嘴!你这娘娘腔的阉人!” 歌声停了。仿佛有人在大厅里施放了沉默术,所有的声音都渐渐消失,无辜的年轻诗人愕然张大了嘴,白皙的脸颊渐渐涨得通红。 连菲利都不禁要为他愤愤不平。虽然长得纤细了一点,但年轻人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用于催眠还是相当不错的,与那种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人发出的让人神经紧张的尖锐高音完全不同。这样的侮辱实在有些过分——相比之下,那中年贵族尖利的嗓音倒更像阉人。 中年贵族跳下桌子,面对国王与王后……太后,夸张地行了个礼,然后倨傲地抬起了下巴。 “陛下。”他叫道,“有人告诉我现在不是提起这个的时候,但我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时机。” 菲利看向泰利纳,毫不怀疑他就是那个用“不要提起”提醒了这个醉鬼的“有人”——那被喷了一脸口水的家伙显然是有意挑拨,无论最后到底是谁脸上无光,他都可以轻松地坐在一边好戏。 “……当然,雷奥哈德叔叔。”弗里德里克飞快地看了母亲一眼,平静地开口:“任何时候,来自长者的谏言都是受欢迎的。” 菲利牙疼似的咧咧嘴。这话听起来似乎很得体……但也老气横秋得完全不像弗里德里克。 “十年之前,就是在这里。” 雷奥哈德?博弗德,不知来自家族哪一支的“叔叔”,用手指指地面,“你的父亲,安特国王,在加冕那一天曾经说过,他的王位不会由他的儿子来继承,最有能力的人才有资格戴上王冠——毕竟,他也不是老国王的儿子,真正的继承人。无论他最后是怎么死的,那句话依然是国王的承诺……但我却并没有看到它的实现,实在令人遗憾。” 那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又肆无忌惮,不但质疑了弗里德里克还顺便质疑了安特——小国王的脸瞬间就白了。 菲利随手把盘子扔在了花盆边,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一天不会那么平平安安一切顺利地结束。 “……我想安特的原话是‘如果我的儿子无法承担王冠的重量,有能力的人尽可取而代之。”茉伊拉异常冷静地开口,“而弗里德里克才刚刚戴上王冠,也许您不介意等上一段时间,看他是否能承担重任?如果您愿意对他有所教导,我也会十分感激。” 雷奥哈德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有人”没有教他该如何应付这样的回答。在那短暂而尴尬的一刻之后,有人匆匆忙忙地把他拉了回去。 “美酒总是会让人怀念过去……但偶尔也会恶作剧地改变‘过去’真正的模样。”亚伦?曼西尼微笑着,一手拉着雷奥哈德,一手高高举起酒杯,“我相信今晚会成为更令人怀念的时刻——国王万岁!” 欢呼声响起时,菲利退回花盆边的阴影里,继续他沉默的守护。 他看着雷奥哈德在某个不属于他的座位上呆坐了一会儿,突然张嘴吐了出来,周围的人厌恶地纷纷退开。很快便有人赶来清理,一个倒霉的侍女艰难地搀起了介于结实和肥胖之间的雷奥哈德,似乎是带这不受欢迎的客人到别处休息。 短暂的插曲有惊无险地结束。歌声再次响起,却显然失去了热情,让人更加昏昏欲睡。欢乐的杂耍随后登场,其中一个上蹿下跳特别精神的小个子的家伙怎么看都有点像尼亚……菲利看了一眼斯科特哭笑不得的脸,确定那的确是尼亚。 但尼亚似乎玩得十分开心,而菲利可用不着担心这家伙会行刺小国王。 他稍稍放松下来,热心地给尼亚花样百出的小把戏拼命鼓掌喝彩。他知道那个盗贼在一个流浪剧团中长大,过矮的身材是出于“必要”而非天生……他遭遇许多不幸,却依然乐于为人们带来欢笑,单这一点已足够令人尊敬。 表演结束时尼亚的衣兜里满满的都是各种赏赐,甚至比那位俊俏的吟游诗人还受欢迎,菲利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蓝眼睛,心情都不自觉地好了起来。 他目送尼亚离开,视线无意识地掠过大厅的一角,却微微一惊。 那个搀走雷奥哈德的侍女突然冲了出来,满脸惊恐,张嘴似乎就要开始尖叫。 菲利头皮一麻,几乎想要冲过去捂住她的嘴——那一声惊叫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简直不愿想象。 但当有个骑士出现在她身后,果断地捂住她的嘴拖走时他却又开始担心——她是发现了什么危险吗? 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他在人群之间迅速地穿梭着,很快就赶了过去。 大厅一侧的走廊边有不少小房间,供客人们休息……或其他用处。 菲利一眼就看出了麻烦出在哪个房间——守在门口的骑士实在不擅长掩饰自己的神情。 门突然打开,露出张一脸焦躁而阴沉的面孔,看见他时愣了愣,似乎有片刻的纠结,却还是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那是嘉德?卡洛斯,茉伊拉的弟弟,全权负责加冕礼的防卫。 而在房间里的一角,大睁着双眼躺在那里,口水从嘴角流到地面的,是雷奥哈德。 “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嘉德下意识地用了带着命令的口吻,“你能救回他吗?……今天不能死人!” 那一刻菲利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可惜死亡之神,不会理会这样的命令。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二十六章 洛克堡的鬼魂(下) 衣着华丽的中年男人死得不怎么体面。他大张着嘴,浓重的酒臭和呕吐物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茫然睁大的双眼向外凸出,脸上的肌肉僵在了死亡前满是惊恐的那一刻。 至于死因…… 菲利在雷奥哈德身边蹲下,伸出手把死者的头掰到一边,脖子上泛红的指印微微肿起——他是被人勒死的。 男人的尸体没有完全僵硬,摸起来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暖意,但很显然是救不回来了。 嘉德?卡洛斯显然也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没有强求一个圣骑士去做那连圣者也未必能做到的事,只是在一边沮丧地低声咒骂了一句:“连死也挑不对时间!” 菲利突然就想起了这个倒霉的家伙——被人们戏称为“挑不对时间的的雷奥”。年轻时的雷奥哈德在博雷纳家族之中各方面都算得优秀,却不知无意中得罪了哪位神祗,无论做什么,不是早了一步,就是晚了一步,从没在正确的时间做过恰好的事,于是渐渐在懊丧之中颓废下来,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笑话……这样的一生,也算是一种悲剧。 “我猜你们没有看到凶手?”菲利不抱什么希望地问道。 “就差一步!”嘉德焦躁地跺脚。 ——意思就是他连影子都没看到。 “我已经派人去四处查看,但现在不能弄出太大的动静!”嘉德抱怨着,好像这是谁的错,然后没好气地对缩在一边抽抽噎噎的侍女吼了一声:“别哭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才十来岁的侍女被这一声吓得脸色发白,一瞬间不止哭泣声,连呼吸似乎都停了。她盘起的褐色长发有几缕落在了白皙的脖子上,被泪水浸透的黑色双眼雾蒙蒙的,看起来像只受惊的松鼠一样楚楚可怜。 菲利无奈地摇摇头,走到她身边,半跪下来,开口道:“嘿,我是菲利?泽里——你认识我吧?” 他的语气轻松又随和,像是房间里根本没什么死人,他只是个在走廊上对着年轻漂亮的女孩儿们打招呼的无聊骑士。 女孩儿不自觉地点点头,抽抽红通通的鼻子,恢复了呼吸。 “可我却不知道你的名字,这好像不太公平?”菲利冲她微笑。 “莱斯利。”女孩儿小声说,“我叫莱斯利。” “那么,莱斯利。”菲利回头看看雷奥哈德的尸体,“你不是把这位大人从大厅里扶过来的那一个吧?” 他记得那个侍女是一头金发,而不是褐发。 莱斯利摇摇头。 “那是洛兰。”她说,“她抱怨说……她被吐了一身得去换件衣服,让我来看看伯爵大人有什么需要……” 她打了个哆嗦,把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瞪得圆圆的眼睛里再次溢满惊恐。 “你很安全,莱斯利。”菲利轻声安慰,“如果你能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让我们能够尽快找到凶手,你——和你所有的同伴们,都会更安全。” 莱斯利看着他,神情里却有一丝奇怪的东西。 “那不可能。”她轻声说,“你们抓不到他的。” 嘉德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盔甲哐当作响。 菲利伸手阻止了他,依旧和颜悦色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你认识他吗?” 女孩认真地点头:“那是国王陛下啊。” “……什么?!”嘉德疑惑地提高了声音。 连菲利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问:“哪个国王陛下?我很确定今天鲁特格尔的国王陛下从宴会开始就没从他的椅子上站起来过。” “噢。”女孩儿低低地叫了一声,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迅速地白了又红,:“我是说……安特国王……”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却像是一道闪电劈了下来。 周围一瞬间安静得连每个人的心跳都清晰可闻。菲利不由自主地环顾整个房间,一丝寒意从英勇无畏的圣骑士的脊背窜了上来。 “……你看见了安特?”他难以置信地问道,“安特杀死了雷奥哈德?” 莱斯利点点头又摇摇头,显得有些迟疑。 “……见鬼!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嘉德气急败坏地吼了起来。 ——那的确是见鬼。 菲利苦笑着,轻拍那吓得浑身一颤,差点跳起来的女孩儿。 “我是个圣骑士,记得吗?”他说,“圣骑士不怕任何鬼魂,哪怕他曾经是个国王……所以,告诉我,你是看到了安特国王,还是看到了安特国王的幻影……或者只是看到了某个影子,而你觉得那是安特?认真地想一想,莱斯利,认真地想一想,然后再告诉我。” 莱斯利犹豫半晌,才用小得几乎无法分辨的声音说道:“我……好像什么也没看到。” 菲利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从嘉德身上冒出的熊熊火焰,只能一边伸手阻止年轻的骑士怒不可遏地一剑砍过来,一边竭力保持着开始有些扭曲的微笑。 “那么你为什么会想到安特国王?”他问。 “伯爵大人……他死得跟国王陛下一模一样啊……”莱斯利畏畏缩缩地回答,“他用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就那么掐死了自己……” 菲利疑惑地回头——雷奥哈德一只手摊在地上,另一只手放在胸口,怎么看也不像是“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看向嘉德,年轻人恼怒地摇头:“我没碰过他!” “是我……”女孩儿的声音颤巍巍的,“他掐住自己的脖子像是被自己吐出来的东西给噎住了,我把他的手拉开,却发现他已经死了……然后我才想起那是什么姿势……” 菲利也忍不住有点脸色发黑——所以,这纯粹就是自己吓自己吗? 他耐着性子又低声询问了几句,确定再也问不出更多,才向嘉德摇了摇头。 “让她走吧。”他说,又严肃地向莱斯利竖起一根手指:“有些话可不该乱说——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儿,否则也不会被挑选进入洛克堡。这里没有什么鬼魂……暂时也没有死人,明白吗?” 女孩儿用力点头,看起来冷静了许多。 “……她保守不了什么秘密的。” 目送她离开之后,嘉德语气生硬地说。 “那么你想怎样?杀了她,还是囚禁她?”菲利无奈地抓头,“这 种事情迟早会传开,而一个失踪或死去的侍女只会让整个故事变得更加离奇,相信我,那对事情不会有任何帮助。” 一个普通侍女的生命在宫廷之中轻如草芥,他很清楚这个,也知道自己无力改变。对年轻的卡洛斯来说,让他相信莱斯利活着比死了更有利,比斥责他轻视他人的生命要有用得多。这也算是他活到现在积累下的些许经验之一……虽然似乎有些悲哀。 嘉德沉默下来,意外地没有反驳。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地上的尸体。谁也无法否认,雷奥哈德的死状的确和安特十分相似。 “……那真的有可能吗?”再次开口时,嘉德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安,“安特的鬼魂什么的……” “我不知道他的鬼魂是不是还在这里徘徊,”菲利回答,“但雷奥哈德绝对不是自己掐死自己的。” 他走过去扯开雷奥哈德的衣领,让嘉德能看清那里的指印。原本还带着一丝血色的指印在短暂的时间里已经变成了骇人的青灰色,却更加清楚。 “先不说他是不是能用一只手就掐死自己。”菲利平静地说,“这位大人的手指显然也没这么长。” 嘉德的视线在雷奥哈德的手和脖子上转来转去,终于默默地点头。 留下指印的那只手,比雷奥哈德自己厚实的手掌要修长得多。 “事实上鬼魂根本无力伤害人类。”菲利搓了搓发冷的手指,“这是人干的——但那个人为什么掐死了雷奥哈德又刻意摆出安特国王死时的样子……我想那才是你应该担心的。” 他想他不用再说更多。卡洛斯家的人不会不知道谣言的可怕。如果不是因为谣言,欧格登?卡洛斯,老侯爵引以为傲的长子,不会以那种令人惋惜的方式死去…… “该担心的是胆敢做出这种事的人。”嘉德声音低沉而凶狠,“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茉伊拉和她的孩子!” 菲利忍不住微微一笑。虽然每一个人都不完美,卡洛斯家的兄弟姐妹却异常爱护彼此,对于总是充满各种争斗的古老家族来说,那实在难得。 “你会帮我吧?”嘉德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你可以先回弗里德里克身边,我很快就来找你!” 他匆匆推门而出,甚至没问菲利是否愿意,似乎已经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了同盟, 菲利张嘴想要说什么,又无力地闭上,懊恼地发现,至少在理直气壮地强人所难这一点上,弗里德里克跟他的舅舅还是挺像的。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再次环顾整个房间。窗子是关着的,周围守卫严密……凶手要么真的能像鬼魂一样来去无踪,要么对洛克堡十分熟悉。 作为一个圣骑士,菲利当然相信鬼魂的存在……但鬼从来不会比人更可怕。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二十七章 信使 夜幕降临,宾客散去,逐渐安静下来的洛克堡里,精疲力尽的主人们却还得面对新的问题。 卡洛斯家的人们聚集在长厅一侧最大的休息室里,听着嘉德叙述刚刚发生的“意外”,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刚刚登上王位的弗里德里克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身体依然本能般挺得笔直。菲利觉得让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来面对这些似乎有些残忍,茉伊拉也原本打算早早送他回去休息,小国王的外公却坚持让他留下。 “一个国王不能逃避任何问题……而且他也已经十二岁了。” 老侯爵如此坚持,也就没人能再反对。 在嘉德三言两语说完雷奥哈德意外的死亡之后,房间里再没人说话。漫长而疲惫的沉默变成另一种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肩上。 “所以,凶手还在洛克堡。”沃尔特?卡洛斯终于开口,说出最迫切的威胁。 “也有可能已经离开。”嘉德沮丧地回答,“我们不知道那是不是客人中的某一个。” ——而他们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把手贴到雷奥哈德冰冷的脖子上比比手印。 “但无论是谁,又是因为什么而杀了雷奥哈德,他把尸体摆出……那种姿势,就意味着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沃尔特平静地说。 哪怕这原本只是一场毫无预谋的意外,也会在谣言中发酵出无数麻烦。 “……这难道不会是一个好的开始吗?”弗里德里克突然开口,疲惫不堪的脸上,眼神却命令而灼热,“雷奥哈德本来就该死!他侮辱了我,还侮辱了我的父亲!” 他的声音尖锐而响亮,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中压抑了太久,终于有机会冲口而出。 茉伊拉怔怔地看着他,睁大的眼睛里带着惊愕与失望。 “……所以你把这样可耻的谋杀当成某种正义吗,陛下?”沃尔特严厉地直视着弗里德里克,每一句话都毫不留情,“他的确冒犯了你,但他喝醉了,他愚蠢地受人挑拨。如果你甚至没有足够的气量来原谅这样的愚行,认为他犯的错唯有用死亡才能弥补……那你或许真的无法承担王冠的重量。” 弗里德里克的脸一阵发青,又迅速涨红,愤恨与愧疚交错成一种复杂的神情,让菲利微微有些不安——他知道弗里德里克或许会有一时的激愤,但并不是不能明辨是非。沃尔特的指责一点也没错,这样直截了当的方式,却显然很难被一个刚刚成为国王的孩子接受。如果这是弗里德里克在能够掌权之前的几年甚至更长时间里都必须面对的,很难说他最终会变成一个怎样的国王。 圣骑士扭头去看房间里另一个家族之外的成员——斯科特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过。有时菲利觉得他根本就是在走神……他的注意力压根儿就不在这里。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斯科特抬头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道:“无论如何,得先保证陛下的安全——我知道你们已经加强了防卫,但对洛克堡中的密道,你们知道多少?” “我知道一两条。”嘉德烦躁地说,“但那显然不是全部?” “阿格尼丝……或许知道更多。”茉伊拉有些迟疑地开口,“她总是能在洛克堡里神出鬼没。” 阿格尼丝算是唯一不在场的家族成员……她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阿格尼丝!”茉伊拉突然间不安起来,“她不会有什么事吧?” 嘉德鄙夷地撇了撇嘴。 “她能有什么事?”他说,“我看着他跟南恩家族的某个家伙一起离开的……放心吧,有人跟着她呢。” 茉伊拉微微松了一口气,却显得更加疲惫。 “如果我记得不错,安特手里有一张地图,上面标出了洛克堡所有……或者至少是大部分的密道,我们原本打算利用那个潜入洛克堡……虽然后来并没有用上。”斯科特的语气十分平静,菲利却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他记得那张地图……他也记得那张地图事实上是斯科特拿给安特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斯科特对洛克堡很可能也一样了如指掌。 但现在显然没必要说破这一点——无论茉伊拉有多么信任斯科特,卡洛斯家的人都不会喜欢这个的。 “找到那张地图。”沃尔特向他的儿子点点头,“把密道里所有的耗子都赶出来。” 转向菲利时,老人的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 “虽然是不情之请,还是得麻烦您继续保护国王陛下。”他说,“如果您有什么要求,请尽管告诉我。” “我觉得您该奖励今晚做那道烤小羊排的厨师。”菲利耸耸肩,如此回答。 老侯爵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会的。”他说。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起“安特的鬼魂”,但菲利知道,那若有若无的影子,始终飘荡在每个人的心中。 . 预感到自己会有每天吃不完的小羊排,让菲利的心情略微变好了一些。 既然无法置身事外,他打定主意除了保护弗里德里克的安全之外不去自找任何麻烦——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麻烦,何况涉及王权的麻烦,永远都是最麻烦的麻烦。 确定“国王陛下”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危险的时候,他小心地敲过了每一面墙壁。弗里德里克安静地坐在床上看着他,在他准备离开时候突然又一次开口叫住了他,却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他眼神涣散,神情恍惚,甚至根本就没在看着菲利。 “……是需要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吗?”菲利无奈地问。 “我看见过他。”弗里德里克低声说。 这句话没头没脑,菲利却立刻反应过来。 “……你看见过你的父亲的鬼魂?”他问。 弗里德里克摇着头,终于直视菲利的双眼。 “那不是鬼魂。”他认真地回答,“我父亲还活着。” . 看见坐在走廊台阶下的尼亚时,斯科特停下了脚步。 尼亚脸上的妆还没有卸干净,眼角和唇边都用白色勾勒出夸张的笑容,夜色之中,看起来似乎有几分诡异。 小白趴在他身边,惬意地眯着眼,微微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仍由盗贼灵巧的手指挠着它的下巴和脖子。 斯科特走过去的时候,尼亚冲他笑得无比灿烂。 “……玩得开心吗?”斯科特只好这么问,已经懒得去理会尼亚是怎么混进表演的——他总会有自己的办法。 “当然!”尼亚大声回答,炫耀般掏出一把金币、戒指甚至价值不菲的宝石耳环之类东西给他看:“我赚到好多钱!” “你已经不需要赚钱了。”斯科特苦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哦。”尼亚说,“可是赚钱会让我觉得很高兴啊……你知道,在地狱里,就算我能逗得所有人大笑,也没有谁会给我钱的。” “……那他们会给你什么?”斯科特轻声问道。 尼亚很少会主动提起地狱里的任何事——除非是为了绕开他更不想谈论的其他话题。 “他们让我活着。”尼亚平静地说。 斯科特的心突地一痛。 他在台阶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小白凑过来闻了闻,似乎是不喜欢他身上沾染的味道,厌恶地打了个喷嚏,把头扭到了一边。 “你回来得真晚,我还偷了他们舍不得拿出来的好酒等你回来去找艾伦一起喝呢。” 尼亚撑着下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那位可爱的王后……太后需要你的陪伴?” “……有人死了。”斯科特给了他最扫兴的答案,“雷奥哈德,那个喝醉了酒,说弗里德里克不该继承王位的人。” “噢,我听到了。”尼亚有些惋惜地点头,“我觉得我该感谢他呢,如果不是他突然跳出来,那个不知道在唱什么的家伙可能还得唱上好久,搞不好就会有人过早发现我并不是他们的埃里克了。” “……所以埃里克去了哪儿?” “大概正躺在某个女人的床上吧。”尼亚耸耸肩。 “尼亚……能帮我一个忙吗?”斯科特突然问道。 他知道尼亚的“任务”已经完成……至少是完成了一半。而尼亚想要的东西,他不能给他——让他意外的是,尼亚似乎也没有做出任何从他这里偷走那块水晶的尝试。 他似乎只是听天由命地等待着,而他等待的东西让斯科特觉得不安。 他一直觉得把尼亚留在身边才能保证他的安全……可一个“无所事事的尼亚”本身也是一种难以预料的危险。 以及,他能看得到一切正走向结束……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的朋友卷入其中,但在那之后,有谁能来保护尼亚不被拉回地狱? “当然!” 如他所料,尼亚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有什么地方需要我高超的技巧吗?” “我需要你为我送一封信。”斯科特看着他,轻声回答,“送给你地狱里的‘主人’。” 尼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二十八章 牧师的疑惑 第二天一早,艾伦?卡沃就出现在斯科特门外。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找我。”斯科特半开着玩笑给老人拖过一张椅子。 艾伦坐了下来,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是有点儿。活到这把年纪,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却在快入土的时候突然被人控制着差点害死了自己的朋友——这实在是有点丢脸。不过再想想,我原本就已经是个又老又瘸的家伙,早点面对现实,承认自己的无能,别在到处搀和什么麻烦事,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度过晚年……大概还能活得更久一点。” “别这么说,艾伦。”斯科特微笑着,“就算你真的老了也瘸了,也仍旧是许多人最不想面对的敌人。” 老人咧了咧嘴:“这算是某种安慰吗?” “如果你觉得是的话。”斯科特平静地直视着他,“但我猜你并不是来这里寻求安慰的……尼亚去找你了吗?” “你吓坏他了。”老人承认。 “我猜他也不打算帮我传信?”斯科特并不意外。 “我想他已经告诉过你,用这种方式激怒一个地狱的恶魔并不是明智之举。”艾伦回答。 “他对我说的是‘愚蠢得像头驴’。”斯科特不以为意地笑着,“老实说,我很久没被人这么骂过了——还真是令人怀念。” 同伴之中,通常只有凯勒布瑞恩会这么毫不客气地开口就骂……但他或许已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也许你该听他的。”艾伦无奈地叹气,“毕竟没人能比他更了解地狱。” 斯科特摊了摊手:“照他所说,曼妮莎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恶魔,而我也只是想跟她讲讲道理而已。” “他也说过,地狱有自己的规则,恶魔有自己的逻辑,你觉得她的道理和你的道理能说得通吗?” “总得试试才知道。” “……所以你不打算放弃这个愚蠢的主意?”艾伦微微皱眉,“斯科特,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莽撞又固执的家伙,但这已不仅仅是莽撞而已……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等下去。”斯科特坦率地回答,“你觉得她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尼亚——和不肯交还那块水晶的我吗?与其满怀忐忑地等待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危险,还不如早点解决这个麻烦,我已经没有时间……” 他突然停了下来,眼中掠过一丝慌乱。 艾伦却并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摇了摇头:“我原本也没指望能说服你,只是希望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斯科特,我知道你已足够强大,但力量并不是一切。” “……我从未忘记这这个。”斯科特低声回答。 “那么或许我可以放心离去。”艾伦说。 斯科特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他,突然间像个发现自己要被抛弃的孩子般不知所措。 “你要……去哪儿?”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卡尔纳克——克利瑟斯。”艾伦回答,“娜里亚显然不想再待在这里……就算是被操纵,给了你那一剑对她而言是个沉重的打击,她大概终于意识到‘冒险’并不是那么有趣的事……再加上,她听说泰丝怀孕了,她觉得她该去照顾自己的朋友……她说那才是她更擅长的事。” 斯科特垂下目光,渐渐冷静下来——这样是更好的,他很清楚,他只是……有些怅然若失。 “我可以送你们一程。”他说。 “我倒是更想用最普通的方式,慢悠悠地回去,好好看看路上的风景。”艾伦微笑着,“谁知道呢……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 斯科特勉强回以一笑,默默点头。 “如果伊斯回来,让他来克利瑟斯堡找我。”艾伦站起身来,“我借了因格利斯?奈夫一样东西,也许最好还是早点还给他。” 斯科特再次点头,不敢告诉艾伦,伊斯或许再也不会回来……就算回来,或许也不会再听他说任何一句话。 他怔怔地看着艾伦离开,一生之中从未觉得如此孤独……他早已做好准备独自面对一切,但当身边可以信任的人一个个离去,那种无法驱散的孤独,依旧有蚀骨的寒意。 他挣扎着回到这个世界……难道只是为了失去一切? . 寇米特?安塞尔埋头加快脚步,走向河口镇的东门。 寇米特是个强壮的中年男人,虽然头发花白,却还是满身肌肉,那是常年站在铁炉边挥动铁锤的结果。人们很难想到这样一个热情豪爽的铁匠同时也是一个耐瑟斯的牧师——如今他已经不需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并因此而得到更多人的尊敬……但他却并没有觉得自己更加安全。 有时他甚至觉得情况比耐瑟斯的信徒们被安克坦恩的士兵公开追杀的时候还要糟——仿佛周围暗影重重,他却毫无防备地站在人群之中,甚至不知道谁是真正的敌人。 他不是个胆小的家伙,但有些事不对劲——很多事越来越不对劲,那些疑惑动摇着他坚定的意志,动摇着他几十年来相信的东西……而他不知道该向谁倾诉。 烦乱的心情让他快要走出森林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并不是独自一人。有人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不知道已经跟了多久。 寇米特并没有停下——此刻突然停下脚步只会让追踪者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而更加谨慎。 他走到一棵树边,靠在树上,假装脱下靴子倒出其中的碎石块,用极小的声音快速地念出咒语。 那是一个无害的侦测法术,对他这种感觉并不敏锐的人来说十分实用。模糊的影像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追踪者并不止一个人,而且正快速地移动到他两侧。 牧师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了危险——这不是跟踪,而是伏击! 利箭带着风声从草丛中疾射而出。寇米特怒吼一声,向前翻滚,试图隐藏到另一棵树后,至少避开一边的攻击,同时为自己加上防护。 一根钻进他小臂的箭让他分了神。失败的法术变成一阵无用的能量在他周围无声地爆开,牧师身子一歪,恼怒于自己过于依赖法术而抛弃了战士的本能——不过说实话,他也有很久没有经历过任何战斗了。 他横下心准备撞进离他更近的草丛里,至少看清敌人到底是谁,却听见一声意料之外的惨叫。 那声音让箭雨停歇了片刻。一边的草丛里乱了起来,似乎敌人突然开始互相攻击。寇米特趁着着难得的时机躲到了另一颗树后,满心疑惑。 另一声惨叫响起,寇米特看着一个猎人打扮的男人跌跌撞撞从阴影之中冲出来,踉跄了几步,扑倒在地。 他的脖子上插着一根箭。 寇米特一边赞叹着这准确的一箭,一边迅速料理好自己的伤口,做好防护,抡起铁锤,咆哮着冲向另一边,一头撞进了敌人之中。 没当铁匠也没当牧师之前他是个给商人送货的护卫,谁都说他打起来像个野蛮人。多年之后,他却突然发现锤子砸起人来远没有砸铁块顺手,反应也远不如年轻时那么敏捷……挫败感多少是有的,但他还是成功地将一个敌人砸翻在地,转头去对付另外两个。 其中一个才刚刚举起长剑就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一支箭斜斜地穿透了他身体,显然正中心脏。另一个人犹豫了一下,终于转身逃走。 寇米特不假思索地对着他的背影扔出了铁锤——换做平时他或许会温和一些,甚至说不定会放过他,但现在,他曾经的战士之血已经沸腾起来。 他的力气还是很大。沉重的铁锤砸断了敌人的脊骨,那一声可怕的闷响让寇米特突然有些后悔。 他并不喜欢杀人……哪怕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也从来没喜欢过。 他走过去,迟疑了一下,才从那已经一动不动的尸体上把锤子拔出来。这铁锤是他自己打的,上面还刻了他的名字,总不能扔在这里。 回过身时,他看见一个高挑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他。 年轻人大概二十来岁,面目清秀,一头砂色的短发,蓝得发黑的眼睛在从枝叶间漏下的阳光里也没什么温度。 他拿着弓,但似乎没有攻击他的打算。 “……我猜你不是跟他们一伙儿的?”寇米特指指地上的尸体。 年轻人一脸漠然地摇了摇头,走近几步,向他伸出一只手。 “……什么?”寇米特疑惑地问。 “钱。”年轻人回答得简单又理直气壮,“我救了你。” 寇米特愣了一下,突然间有些啼笑皆非。 他摇摇头,从腰包里掏出几枚银币,看了看年轻人并未收回的手和脸上明显的不满,默默地又加上了几枚金币。 “我很感激你出手相救,但我只有这么多了。”他说。 年轻人一声不响地把钱币塞进衣襟里,掉头就走,扔下寇米特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牧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他并不认识他们,他们可能只是普通的强盗,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但也可能不是。 而那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他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他,却不知为何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也是敌人吗?他救了他只是为了赢得他的信任吗?但看起来实在不像,而且他走得都快看不见了…… “嘿!等等!” 在还没确定自己到底要怎么做之前,寇米特已经开口大叫起来。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二十九章 护送 年轻人走得很快。寇米特追出好一段儿才见他停下脚步,警惕地回头,同时恼怒地把一枚快要从衣襟里掉出来的金币塞了回去。 牧师这才察觉年轻人的衣服不但有些破旧,而且松松垮垮并不合身,只是用一根布条勉强系在身上。但他肤色白皙,未经风霜,看起来又不像家境贫穷的猎人。 年轻人的目光落在他沾血的铁锤上,寇米特突然意识到他提着锤子这么追上来,看起来倒像是打劫的,赶紧举起一只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放心。”他笨拙地开着玩笑,“我没打算把自己刚刚付出去的钱抢回来,那是你应得的。” 年轻人的嘴角向下扯了扯,脸上的表情简洁易懂——“你倒是试试看。” 有那么一会儿寇米特对他充满了好奇,又觉得自己有点鲁莽。他并不知道这奇怪的年轻人到底是谁,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来救他……却不知为何本能地觉得他是值得信任的。 “……你需要钱吗?”当年轻人开始显得不耐烦的时候,他顺从了自己的本能,直截了当地问道。 “有人不需要吗?”年轻人冷冷地反问。 寇米特忍不住笑了笑。 “做个交易如何?”他问,“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去一趟巴拉赫,用你的箭保护我的安全,我可以付你更多金币。” 他原本没有这个打算——在被人伏击之前是没有的。现在他却迫切地觉得不能再这样犹豫下去……而不幸的是,他并不会传送术。 信徒之中大概有许多人愿意无偿地护送他,但…… 年轻人不声不响地从头到脚打量着他,似乎相当怀疑他所说的“更多金币”到底能有多少。 “我的确不是什么有钱人,但绝对会是个大方的雇主。”寇米特向他保证,“五十……一百个金币,先付你一半,如何?”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方——虽说牧师不该执着于财富,但一百个金币几乎已经是他一半的积蓄,而且都是他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或许他已经不习惯这样被人轻视了。 年轻人把目光垂向地面,似乎在十分认真地考虑着,好一会儿才终于点了点头。 “成交。”他说。 寇米特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我要怎么称呼你?”他问。 “……凯立安。”年轻人回答。 那多半是个假名,但寇米特并不在意。 “你可以叫我寇米特。”他拍拍自己的胸口,“我是个……牧师。” 他紧盯着年轻人的脸,却没有看到一丝意外——凯立安漠然地看着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他要么早就知道他是谁,要么根本不在乎,却让寇米特更难分辨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牧师耸耸肩,决定放弃那些无谓的怀疑。手臂上隐隐的疼痛提醒他,他需要一个护卫,在现在这种情形之下,这个送上门来的奇怪的年轻人不会比他谨慎地了解之后选择的佣兵可疑多少,而且他没那个时间……再说,这个世界上又有谁是可以完全相信的呢?他只需要提高警惕,管好自己的嘴就行了。 他们走回森林之中。再次环顾周围的尸体——并不全是尸体。那个最先被他砸翻在地的家伙并没有死,或许是知道自己拖着一条断腿根本跑不掉,受伤的男人索性放弃了挣扎,只是脸色阴沉地背靠着一棵树坐在那里,显得异常平静。 “……我们有仇?”寇米特问。 男人沉默地瞪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眼中有一种牧师曾经见过的东西……那让他明白,他不会从这个人身上问出任何结果,伏击者们身上也不会有任何可以证明他们真实身份的东西。 他直起身来,突然间觉得疲惫不堪。 “如果你愿意待在这里看着他等我回来,我可以再付你五枚金币。”他回头告诉凯立安。 年轻人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愿意。 “你也可以选择去镇上告诉守备官,这里有几个抢劫未遂的强盗等着他处理,而我在这里等着。”寇米特耸耸肩,“我照样会付你五个金币。” “……我留下。”年轻人说。 寇米特笑了起来,发现自己开始渐渐了解这个奇怪的家伙——至少,他似乎相当讨厌跟人打交道。 . 守备官对牧师的遇袭十分紧张,他们不得不在镇上待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前往巴拉赫。 他们骑马沿河而行。正在破冰的河面不时发出沉闷的巨响,扰乱牧师的思绪,也让两匹健壮的小母马显得十分不安。两天之后他们转入林间小路,两匹马却依然总是紧张地喷着鼻息,似乎预感到了某种危险。 连寇米特也忍不住偶尔向两边的密林中张望,凯立安却一直泰然自若……或满不在乎。一路上他高超的箭术和对食物的挑剔让寇米特也得益匪浅——年轻人讨厌生火,烤肉的时候却聚精会神,异常认真,也并不介意分享。那就像他似乎很重视钱财,却又毫不在意地把沉甸甸的钱袋随随便便系在腰边一样,有着古怪的矛盾之处,却并不令人讨厌,只让人觉得有趣。 从林木的间隙远远看见伯兰蒂图书馆的水晶尖顶闪耀出的光芒时,寇米特甚至因为要与这寡言少语的年轻人分手而微微有些遗憾——老实说,他也因为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却还是得付一百金币而有些说不出的遗憾。 但他们并未能抵达巴拉赫高耸的城门。 在快要离开森林的时候,凯立安突然勒住了马,向着西面的密林之中拉起长弓,一声不响地扬手就是一箭。 寇米特原本以为他又发现了什么猎物……却听见了一声人类的惊呼。 “嘿!等等!”他脱口叫道,“你确定那是敌人吗?!” 他并不反对先发制人,但如果杀错了人……他可是个牧师! 凯立安放下弓,回头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没死。”他说。 一声粗俗的怒骂证实了他的回答……也证实了那其实并不是敌人。 并没有埋伏已久的伏兵从林中出击,只有一个怒气冲冲的大个子男人咆哮着冲了过来。 “你瞎了眼吗?!我是个人,可不是头野猪!” 强壮的猎人愤怒地挥舞着斧头,暗金色的头发与胡须像野蛮人一样纠结在一起,身上倒是没有哪个地方插着一支箭——凯立安并没有射中他。 “是吗?”年轻人无动于衷地面对着在惊吓之后分外暴跳如雷的猎人,淡淡地回应,“闻起来很像。” 寇米特苦笑着摇头,只能诚恳地开口道歉。 但他才刚刚吐出“抱歉”两个字,将目光转向他的猎人怔了怔,突然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大叫起来: “牧师大人!” 怒火瞬间变成了惊喜与兴奋,猎人紧张而恭敬地向寇米特躬身,“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这一定是神的指引!” 寇米特微微有些惊讶——他并不是科帕斯那种四处传教的牧师,河口镇和周边的村庄之外,认识他的信徒并不多。 “我是安迪?巴洛。”猎人拨开他乱糟糟的头发,似乎因为牧师大人并不记得他的名字而有些沮丧,“跟着哈利亚特去追捕那些该死的死灵法师的时候在河口镇得到过您的祝福……” “啊!是的。”寇米特终于想了起来,“你们的人就在附近吗?” “在加布里埃尔,大人。”安迪抬头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牧师大人……呃,跟我们在一起的牧师大人,伊诺克?阿奇尔,他死了!” 寇米特心中一惊。 “怎么死的?”他急切地问。 他当然认识伊诺克。耐瑟斯的牧师并不多,像伊诺克那样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年轻牧师就更少,每一个都弥足珍贵。几天前他才刚刚遭到袭击,如今伊诺克又死了……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迪茫然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哈利亚特说他大概是遇到了一个厉害的死灵法师,就像那个逃走的女人一样……不过没人说得清,我们连他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既然没有找到尸体,你们怎么能确定他已经死了。”寇米特冷静下来。 “有人听见他的惨叫。我们在村外找到一大滩血,没人能流了那么多血还活着……”安迪的声音越来越低,“哈利亚特放出了鸽子,但他担心会有意外,才让我去巴拉赫找联络人……” 寇米特点点头,陷入沉思。 他依然可以先去巴拉赫,还剩下不到半天的路程而已……但这样匆忙的拜访对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而这短暂的时间说不定已经足够救回伊诺克——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奉命而行的战士们身处危险之中而置之不理。 “……也许是我们分手的时候了。”他转头看向凯立安,“既然没到巴拉赫……我再多付你十个金币,交易就算结束了,如何?” 凯立安一声不响地瞪着他。当他蓝得发黑的眼睛在怒意之中越来越亮的时候,寇米特就已猜到了他的回答。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三十章 冲突 晨雾弥漫在马哲兰湖上,轻纱般随风舞动。几缕阳光从云层之后射向平静的湖面,在水波之上漾出柔和的光晕,连耸立在湖西的黑色断崖看起来都不再那么阴森,散落于南岸的屋舍在晨光之中更是宁静如画。 加布里埃尔,这湖畔小小的村庄,在这个初春的清晨展现出它最美的一面。 温柔的水声似乎瞬间洗去了连夜赶来的旅人的疲乏。寇米特微微吐了一口气,不怎么情愿地换了一种心情,仔细观察这个他初次造访的村落。 马哲兰湖是卡斯丹森林中最大的湖泊,半边被陡峭的凯恩山环绕,另一半则被密林所包围,只有南面有一片平缓的坡地适合人类居住。 这里本是富饶之地。除了广袤的森林可供狩猎,湖中还有丰富的渔产,居住在这里的人们衣食无忧,日子却过得并不怎么舒心。马哲兰湖有一条时断时续的小河与鹿影河相连,许多年来,河水干枯或冰封的季节,总有野蛮人沿着河道长驱直入,肆意抢掠。湖边靠近东面的位置,森林与湖水之间,原本还有另外一个村庄,村民们因为不胜其扰而最终抛弃了家园,迁移到更加安全的森林深处。寇米特他们从东南面的小路走过来的时候还见到了那一片重新被森林吞噬的,倾颓的废墟,看起来鬼影曈曈,早已被时光所遗忘。 但加布里埃尔的人们却顽强地坚持了下来。他们从凯恩山采来石料,在村庄外垒起了卡斯丹森林的村落中少有的石制围墙,日夜有人看守。进入村庄大门的时候,甚至还能看到围墙下架着粗糙却坚固实用的投石车,但似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使用过,毕竟,从前年开始,连续遭遇各种灾难的野蛮人已经自顾不暇。 村里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他们沉默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虽然并没人上前阻拦或询问什么,脸上的神情却也很难用友善或热情来形容。即使安迪刻意将“牧师大人”这个称呼叫得连耳聋的人都能听见,也没有让他们的态度有多少改变。 他们显然在紧张着什么……或从来都是如此。 安迪飞奔而去,急着将牧师到来的消息带给他的同伴。凯立安抓了抓被晨雾濡湿的短发,漫不经心地把目光投向湖对面的凯恩山,显然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放在心上——但他却不肯放弃那眼看唾手可得的三十枚金币,目露凶光地让寇米特不得不带上了他。 他其实可以直接付他三十金币让他离开的——牧师对自己的选择也微微有些疑惑。并不是真的有多么舍不得那几十枚金币,他得承认,这个陌生的、来路不明的年轻人带给他一种奇怪的安全感……而他可不是什么会轻易被“哦,我就是这么厉害!”之类的表情给糊弄住的、没见过世面的乡下铁匠! 也许他该施展个法术看他是不是不知不觉地中了魅惑术……可惜现在没什么时间再揣摩自己的心思。 寇米特把目光从凯立安身上移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人们。附近有许多村庄的人已经完全成为耐瑟斯的信徒,但加布里埃尔并不是其中之一。这些敢于与野蛮人正面对抗的人们有自己的固执与坚持,几百年来他们信仰的都是伟大的安都赫和水神尼娥——而马哲兰湖与凯恩山也的确保护和滋养着他们,他们并不怎么迫切地需要向一个新的神祗祈求更多……想要改变这一点并不容易。 寇米特对此并不执着,毕竟人们有权力选择自己的信仰。但他也很清楚,任何一种信仰里,都有太过狂热而变得偏激的信徒存在。他只希望这个村庄里显而易见的紧张气氛,不是耐瑟斯的信徒们带来的……毕竟,为了补充补给而来到加布里埃尔的,几乎全都是年轻气盛的战士,而安克坦恩人大概从一出生开始,就没学过如何去“避免冲突”。 他的希望终究是落了空。 安迪向着他们冲过来,神色紧张却又有一丝兴奋,还没跑到他们面前就大声叫道: “牧师大人!他们不许我们去凯恩山那边找伊诺克!” 他似乎是在急着控诉,或寻求寇米特的支持,但寇米特不打算在什么都还没弄清楚的时候“主持正义”。 “告诉他们谁也不许动手!”他厉声道。 安迪愣了一下,倒是十分听话地立刻又飞奔了回去。 走到村中用于各种聚会和仪式的空地上时,寇米特听到了争吵声。 如果之前他还指望渐渐成熟的哈利亚特能成为一个稳重可靠、在这种情况下能够控制场面的领导者,这会儿他可真心有点失望。一片喧闹之中哈利亚特的嗓门儿几乎是最高的,他也的确是在阻止两边正冲着对方咆哮的年轻人撞到一起打成一团,但他的更像挑衅的语气很明显只会让双方的怒气都越烧越旺。 “哈利亚特!”他放声吼道。 铁匠出身的“牧师大人”中气十足,这一声大得连他自己的耳朵都嗡嗡作响,顿时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寇米特在人群之外站定,平静的目光扫过一张张余怒未消的面孔,好一会儿才再次扬声道:“我是寇米特?安塞尔,河口镇的铁匠,耐瑟斯的牧师……如果这些年轻人给村里带来了什么麻烦,我先替他们道个歉。” “诸神在上。”他听见有人不满地低声嘀咕着,“又来一个。” 寇米特皱了皱眉,意识到不只是这些容易冲动的年轻战士,连伊诺克也并不受欢迎。在这种很少有任何一个神祗的牧师出现的偏僻村庄里,这样的情况倒是十分少见……他们到底干了什么才招来这样毫不掩饰的厌恶? 哈利亚特分开人群,大步走到他面前,虽然眼中依旧燃烧着怒火,还是恭敬地向他低头。 “牧师大人。”他说,“我们没有动手!我们只是想借一艘船,去山崖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而已……” “而我们的祖先都埋葬在那里,如果我们不希望他们受到无谓的侵扰……相信这位牧师大人也能够理解。” 一个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之前只是站在一边旁观的人群里,一位干瘦却精神的老人向前踏出一步,让寇米特终于知道自己该跟谁说话。 这种国王和贵族们都无暇理会的偏僻村庄里,管理者通常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加布里埃尔看来也并不例外。 “当然。”牧师转向老人,并没有走得更近,只是坦然直视着对方:“但我知道,这些年轻人来到这里,是为了彻底解除死灵法师对所有人的威胁,如果这个目标对你们来说也并不是全无益处,能不能在必要的时候给我们一些方便呢?” 他气势沉稳,语气平和,既不会显得咄咄逼人,也让人无法轻视——在河口镇的商会里混了这么多年,总还是有些收获的。 老人一声不响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缓缓地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他说,低头对一个圣职者表现出了应有的敬意,“也请容我向您道歉,这样迎接一位牧师并不是加布里埃尔的待客之道,如果您愿意的话,请跟我来,让我的家人能为您准备一点多少可以果腹的早餐。” 寇米特当然不会拒绝这样的邀请,同时也微微有些惊讶——这个老人虽然相貌普通,穿着跟其他人也没什么差别,说起话来却彬彬有礼,从语调到用词,一点都不像是个在这样的山野间度过一生,很可能连字都不认识的普通人,倒像是什么隐居的贵族。 尽管哈利亚特显然没有学会如何控制自己暴躁的脾气,寇米特还是带上了他,并且成功地只用眼神就让他老老实实地低头向老人道歉。 但刚才的冲突倒不全是他的错,连名为迪恩?塔布里斯的老村长也承认了这一点。哈利亚特他们借用的船属于一家信奉耐瑟斯的渔民,村里的其他人原本无权干涉。 “但那里是我们所有祖先的安息之处。”塔布里斯再次向寇米特强调,“如果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我们不希望有外人在那里转来转去。” 寇米特望向窗外。塔布里斯家的房子有一半是架在湖面上的,从窗口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湖对面的凯恩山,陡峭的黑色山崖几乎是笔直地立在湖边,完全看不到有什么可以当做墓地的地方。 “……你们选择了一个特别的地方作为墓地。”他说。 塔布里斯点点头:“山与水的怀抱之中,那是个神圣的地方……神圣,而且安全。我知道你的年轻人们在寻找死灵法师的踪迹,也知道那些暗夜中的影子会做出怎样亵渎生命的恶行,但几百年来,并没有任何死灵法师光顾过这里……或许,直到你们出现为止。” 寇米特微微皱眉,听出了老人的言外之意——那是委婉的指责,指责他们带来了这个村庄从不需要面对的危险。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三十一章 湖畔疑云 在塔布里斯的描述之中,寇米特终于能够理解他所说的“安全”。先不提是否真有神的护佑,加布里埃尔的人们把临湖的山崖上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当成了墓地。那地方不只是乘船才能到达,抵达岸边之后,还得召唤守墓人放下绳梯才能上去。必要的时候——比如野蛮人大举来袭,他们无力抵抗的时候,那里也是村民们的藏身之处。 那个同时保护着生与死的洞穴,理所当然成为人们心中的神圣之地,连准确的位置对外人来说都是个秘密,因此而拒绝哈利亚特他们的接近,完全在情理之中。 但哈利亚特的要求也并不是毫无理由——他们在村外发现的血迹,有向着湖边拖曳的痕迹,却没能在近岸的湖水找到尸体,而附近一户人家的小船也在当晚不见了踪影,很容易让人想到,是有人把尸体搬上船,藏到了湖对岸。 “然而,你们并不能确定死的是谁,又是谁偷偷藏起了尸体,不是吗?”老村长淡淡地反问。 哈利亚特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赫然起身,看了寇米特一眼,不等他开口就又强忍着怒气坐了下来,语气却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你是在指责我们的牧师是凶手吗?!”他叫道,“在他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之后?!” “我们十分感激那位年轻的牧师治好了小柯克的疝气。”老人平静地说,“但摩姬和他一起失踪也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寇米特压下一声叹息,觉得越来越头痛。 “摩姬又是谁?”他问道。 “柯克的姐姐。” 塔布里斯回答,“是个漂亮的女孩儿,那位年轻的牧师显然对她很有好感。我们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得了吧。”哈利亚特忍不住打断了他,“有意见的人可多了!” “哈利亚特!”牧师斥责,却也不自觉地黑了脸——他以为他来对付的是危险的敌人,结果……这事实上却是一场桃色纠纷吗?!他该在安迪支支吾吾地说“我也不清楚”的时候就提高警惕追根究底的,至少不会这么毫无准备…… “克鲁斯家就在村口,也许摩姬的父母和兄弟能给您更多答案。”老人谦恭地向寇米特低头。 “如果她的兄弟还在家的话。”哈利亚特冷冷地说。 寇米特握了握拳,好不容易才按捺下抡起锤子敲到那颗不开窍的头上的冲动。 . 走出塔布里斯家时牧师终于爆发。 “你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低声吼道,“就算是我的铁炉里烧剩下的焦炭也比那有用得多!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信徒……或至少更多的朋友,而你却在忙着四处点火,给我们制造更多的敌人吗?!” 高大强壮的战士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开口时却依旧愤愤不平。 “他们只是嫉妒!”他说,“他们不愿意让村里最漂亮的女孩儿成为伊诺克的妻子!可这对他们来说难道不是一种荣耀吗?而且这本来……” “别拿你自己的想法来决定别人该怎么想!”寇米特恼怒地打断了他,“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记住,我不需要你的判断,只需要事实!” 哈利亚特安静了一会儿,脸上肌肉紧绷,终于吞下自己的怒气,从头到尾告诉了牧师这些天里所发生的一切。 他们是七天之前来到加布里埃尔的。漫长的追捕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路过这个湖边的小村庄时,自然而然地就留了下来,稍作休息。同伴之中有一个原本就来自加布里埃尔,他的家人和村里少数信奉耐瑟斯的人给了他们极其热情的招待,其他人,至少在最初几天里也表现得十分友善。伊诺克没有忘记他作为一个牧师的职责,他治愈了村中的几个病人——虽然其中最严重的也不过是不到两岁的小柯克?布鲁斯的疝气——也热情地向人们传.播.教.义,虽然大多数人不过是听听而已。 为了表示感激,布鲁斯家邀请伊诺克住在自己家中,没人想到麻烦会那么快就随之而来。 最初的争执出现在莱西?克尔比和弗莱彻?布鲁斯之间。原因是身为耐瑟斯信徒的莱西无意间听见弗莱彻“诋毁尊敬的牧师大人”——弗莱彻向村中的另一个年轻人抱怨伊诺克对他的妹妹摩姬有非分之想,举止也越来越过分,而摩姬正因为不知该如何拒绝烦恼不已。 对莱西来说这是不可容忍的——伊诺克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不当的言行?而且怎么可能会有女孩儿想要拒绝牧师大人?! 但弗莱彻坚持他没有撒谎。当然更不肯道歉。 一言不合,两个年轻人毫无悬念地打在了一起。如果只是平常的打架也就算了,比较严重的是,莱西拔剑砍伤了弗莱彻。 外出追捕死灵法师的战士,出发时都带上了自己最称手的的武器,片刻不离;只是在自己村子里走动的弗莱彻则自然是两手空空。莱西很可能只是激动之下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这样“不公平”的战斗却激怒了村里另外两个路过的,连他们为什么开打都不清楚的年轻人……事情发展得太快,等哈利亚特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年轻人扭在一起打成了一团,其中甚至大半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在打。 混战结束之后,之前友好的气氛再也不复存在。 哈利亚特自己觉得他已经十分公平:他斥责了莱西,愿意向所有被打伤的村民支付赔偿,同时也严厉地警告了弗莱彻,他们不会容忍任何对牧师的污蔑。 “……你就没问过伊诺克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吗?”寇米特忍不住问道。 哈利亚特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寇米特无奈地摇摇头。将牧师神圣化有时是必要的……但牧师也是人而已,又怎么可能那么完美无缺?何况伊诺克毕竟也还年轻…… “也没人问过那个女孩儿?”他问。 哈利亚特再次茫然地摇头。对安克坦恩的男人们来说,那大概更加毫无必要。 寇米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呢?” 哈利亚特的脸上流露出愤然的神情。 布鲁斯家的兄弟们并没有接受他的警告,反而变本加厉——伊诺克差不多算是被他们赶出去的。 信徒们怒火中烧,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这是别人的村子。他们只能决定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但当天晚上,意外发生了。 临湖的一户人家在睡梦中被一声惨叫惊醒,第二天黎明,早起的人在湖边的礁石上发现了一大摊血迹,一阵惊恐和混乱之后,人们发现村子里少了两个人——伊诺克和摩姬。 而那户人家十分确定,他们听到的是一声男人的惨叫。 “……所以你的怀疑到底是什么?”寇米特停下脚步,盯着哈利亚特的眼睛问道。 哈利亚特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回答:“要么是某个死灵法师伺机报复,要么……是布鲁斯家那两兄弟干的。但如果找不到伊诺克和摩姬,我们无法确定……” 寇米特点点头,沉默了很久。 “我们怀疑他们把伊诺克的尸体和摩姬都藏在湖对岸的山崖上,否则他们不会如此竭力阻挠!”哈利亚特的声音又开始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村里所有的人都是帮凶,他们都该受到惩罚!” “然后呢?”寇米特阴沉着脸问道,“你要把整个加布里埃尔不是耐瑟斯信徒的人都杀了吗?” 哈利亚特怔了怔,悻悻地闭上了嘴。 寇米特心情沉重地站在那里,意识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哈利亚特的猜测显然更倾向于后者,他却无法相信那两个年轻人会仅仅因为一些误会和冲突而杀害一个牧师——就算伊诺克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这样的反应也太过激烈。况且杀害牧师是十分严重的罪行,即便是偏僻乡村里的人也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毕竟……诸神在上。 而且,如果伊诺克真的已经死了,要让一具尸体消失,绑上重物扔进湖心毁尸灭迹是更简单的事,要藏一个惊恐的女孩儿,也有比无路可逃的对岸更好的地方……哈利亚特的坚持有多少是因为被阻止,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而村民们的阻止是为了保护死去的祖先还是活着的子孙,或是其他更重要的东西,寇米特此刻也无从分辨。 最糟的情况,伊诺克和摩姬都已经死去,而杀害他们的人也成功地挑起更大的混乱与争端……老实说,他倒希望真正的凶手是某个死灵法师,那会让一切都简单得多。 “……布鲁斯家在哪儿?”他开口问道。 他怀疑是否能在那里找到真相,但听听另一种说法总会有所收获。 走向村口时,牧师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黑色山崖——事情或许与那里根本毫无关系……但它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三十二章 警报 在去布鲁斯家之前,寇米特去看了那块被鲜血覆盖的礁石。 那地方有些偏僻,但仍在围墙的保护之内。潮水冲掉了一些血迹,剩余的部分变成了黯淡的黑红色,并不十分醒目,阳光之下蒸腾出隐约的腥气,却已经很难再从其中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寇米特抬头看向还漂浮着冰块的马哲兰湖。打渔的船只零落地散在广阔的湖面上,最远的看起来小如虫蚁,模糊难辨。 在这样的湖上寻找一艘失踪的小船并不容易……在这样的湖中寻找两个不知死活的、失踪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塔布里斯声称没有他的允许,即使是村中的渔船也不能靠近对岸山崖下狭窄的浅滩,山崖上的守墓人更不会随意让人进入山洞,哈利亚特对此却不以为然。 “如果我们不能去那儿看看,他们想说什么都可以。”他愤愤地说,“即使摩姬的家人每天都在去看望她,我们也什么都不知道!” 寇米特不禁微微摇头。 哈利亚特的勇敢毋庸置疑,但把自己当成神的战士之后,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变得更加宽容和谨慎,反而日渐傲慢……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是不是发展得太过急躁?——牧师不由得开始反省。 但他们拥有了一个圣者……一个拯救了鲁特格尔的圣者,即便他们想要像从前一样低调而从容地,一点点在山林之间扩大自己的影响而不引起更多的注意,也已经不可能了。 而这对他们来说到底是福是祸?那是寇米特无法回答的问题。 布鲁斯家并不是临湖而建,而是在一片坡地之上,晾晒在屋外的兽皮证明这家人更倾向于狩猎而非打渔——那大概是因为他们有着三个正当壮年的儿子。 接待他们的是布鲁斯家的大儿子罗杰的妻子格瑞塔。正如哈利亚特所预料的,布鲁斯家的兄弟们并不在家中。他们的父亲巴里一早便带着三个儿子驾船驶在湖面上盘旋,希望能找到失踪的摩姬。 哈利亚特看了寇米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说什么——但寇米特能听到他没有出口的那一声:“瞧!” 牧师没有理他。 他语气温和地与那神情紧张的年轻妇人随意攀谈,知道摩姬的母亲就抱着最小的儿子坐在另一个房间里,甚至能听见婴儿断断续续的哭声……那正为女儿忧心的母亲不愿露面,他也不会强求。 格瑞塔话说得很少,但寇米特能从她闪烁的言辞中察觉到她的不满——更多的是对摩姬的不满,仿佛是她的美貌招致了这一切的麻烦。 他并没有等上太久,布鲁斯家的孪生兄弟比父亲和哥哥更早回到了家中,而他们显然一无所获。 虽然一开始似乎有些警惕甚至敌意,但中年牧师的诚恳很快换得了同等的尊敬——甚至一丝畏惧。正如他所预料的,即便不是耐瑟斯的信徒,普通人对牧师有着本能的敬意。他们的确对伊诺克有些不满,但绝对不可能是杀害伊诺克的凶手,虽然也怀疑是伊诺克带走或者伤害了摩姬,对他的指责却比老村长已经足够含蓄的表达还要小心翼翼。 并不需要什么法术,寇米特便能确定,至少这两兄弟并没有撒谎,在压抑的愤怒之外,他们更为那一晚没有发现摩姬的离开而懊恼和自责。 大概是为了和孪生哥哥杰诺德区分开来,小一些的弗莱彻留了一头披肩的长发,性格也比哥哥要直率。大半的时间都是他在讲述,杰诺德则偶尔补充两句。 仔细的询问之后,寇米特意识到伊诺克显然是真的对这家的女儿着了迷。 如果只是献献殷勤也就算了,年轻的牧师很认真地向摩姬的父母提出了婚约,并理所当然地认为摩姬对此毫无意见甚至充满期待……但问题是,摩姬已经有婚约。她喜欢的年轻人在朋友的怂恿下去了卢埃林,为国王而战。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回来的时候已经有骑士的称号…… 布鲁斯家的人并不想得罪一个牧师,却也不想得罪未来的骑士——带他离开的人是国王陛下的近卫的表亲,“成为骑士”似乎也不是那么遥远的梦想。 更重要的是,与并不怎么英俊的“牧师大人”相比,摩姬显然更喜欢她从小就熟识的未婚夫……布鲁斯家的人也并不喜欢伊诺克那仿佛施舍般的态度。 “谁也没有要赶他走。” 杰诺德告诉寇米特,“我们只是把事实告诉他了而已,牧师大人是自己要离开的……我想他只是觉得有点尴尬。” 寇米特只好苦笑——这的确是够尴尬的。 那么在尴尬之中是否会生出羞愤,并且强烈到让一个身为牧师的年轻人伤害他喜欢的女孩儿……寇米特忍不住按按额头,他已经过了会为爱情而冲动的年纪,但也知道那并不是不可能的。村民们的猜测显然也有合理之处。 唯一的疑问是——他之前也已经确认过——那户半夜被惊醒的人家,十分肯定他们听到的是男人的惨叫。 而摩姬据说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儿……总不会是她杀了伊诺克,还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把他的尸体拖上了一艘船然后逃离? 陈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寇米特回过头,在逆光之中看见罗杰?布鲁斯高大的身影。 他的影子落在寇米特的身上,有一种隐隐的压迫感。牧师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站起身来,平静地直视对方的双眼。 “……父亲呢?”弗莱彻探头看了看兄长的背后,开口问道。 “去找村长。”罗杰回答,黑色的眼睛却看着寇米特。 “你是那个牧师。”他说,平淡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寇米特点点头:“寇米特?安塞尔。” “如果你们还想去山崖那边,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我想村长不会再阻止。”罗杰平静地告诉他,“我们收到了警报。” . 走回耐瑟斯的信徒们居住的地方时,寇米特意识到整个村庄都陷入了慌乱与不安。 警报——来自对岸山崖上那个神圣之地的警报,显然比两个人的失踪或死亡要严重得多。在加布里埃尔二百多年的历史里,同样的事情只发生过两次而已。 寇米特眯起眼,下午灿烂的阳光之下,山崖那边冒出的黑色浓烟清晰可见,一缕缕升上天空,弥漫成淡淡的灰雾,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沉沉地笼罩在湖面与山崖之上。 弗莱彻向他解释过,如果山崖那边的守墓人认为墓地遭到他无法阻止的威胁,便会用烟火传讯……而摩姬显然不会是什么威胁。 他回头看了看哈利亚特。年轻人神情茫然,即使他手下的战士们有谁偷偷不顾警告乘船去了对岸,他显然也是不知情的。 一天之内牧师数不清自己已经是第几次叹气——如果这些家伙真的触犯了这个村庄的禁忌,即使伊诺克完全无辜甚至是受害者,事情也很难再和平解决。 混乱之中,他看见凯立安站在路边,看着人们跑来跑去,仍旧是一脸漠然,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表情,居然不自觉地心生羡慕——然后他突然想起他是付了钱的,凭什么在雇主焦头烂额的时候,这家伙还能这么悠闲自在? “凯立安!”他开口叫道,刻意无视了哈利亚特惊讶不解的目光。 “你会游泳吧?”他问。 . 塔布里斯十分谨慎。做好各种准备之后,几艘船抵达山崖之下时,天已经开始黑了下来。 寇米特微微有些不安。虽然他已经觉得整件事跟死灵法师没什么关系,但黑夜毕竟是属于那些黑袍者的时间……塔布里斯在他说出自己的担心时表示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死灵法师,但……凡事总有万一。 只不过,这大概是塔布里斯允许他这样的“外人”得知他们的圣地所在的原因——也是他的职责。 如果真有万一,他必须保护这些人。 在他身边,凯立安无聊地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但眼神依然清亮。牧师咧咧嘴,看了看身后两个哈利亚特挑选给他的年轻战士,多少有些安慰——虽然其中一个正满脸好奇地抬头寻找着那传说中的墓地,另一个总算稳重一些,知道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也观察着正一个接一个跳进浅水中,将船拖上沙滩的村民。 沙滩只有窄窄的一条,铺满大大小小的石块,涨潮时能露出水面的部分大概更少。村民们正熟练地固定着船只,罗杰?布鲁斯则走向山崖的一角,在岩石与悬挂而下的藤蔓之中摸索出一条黑色的铁链,用力一拉。 铁链不知通向哪里,浑厚低沉的钟声在他们头顶响了起来。 寇米特抬起头。烟火已经消失,上面并没有任何光亮,也看不到什么洞穴。 他们等待了一会儿,并没有预料中的绳梯垂下。不安的低语声响起,罗杰皱着眉又扯了一下铁链。 钟声消失在暮色中时,他摇了摇头,意识到可能不会再有回应。 情况或许比想象中更糟,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却显得十分冷静。 “把梯子架起来!” 他回头叫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三十三章 崖上之墓 村民们带来了工具与材料,很快便架起几截长梯。安装好最上面一截的人本可以第一个进入山洞,却趴在梯子上犹豫地向下张望,半晌没有动弹。 “……下来!”罗杰招了招手,那人立刻迅速爬了下来。 罗杰把腰间的短刀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刚准备往上爬,寇米特脱口叫道:“等等!” 山崖上的情况难以预料,也超出了他的法术范围,最安全的选择…… 眼前有人影晃过,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凯立安已经三两下窜上了梯子,动作轻巧而敏捷,让寇米特怀疑即使没有梯子他也能徒手爬上去。 “凯立安!……”他叫道。 年轻人垂头不耐烦地看着他,最后一丝阳光在他眼中留下一抹金色。 开口的时候寇米特原本是想要阻止,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小心。”他说。 ——他以为凯立安会给他一个白眼,或当作什么也没听到,但那年轻人怔了怔,却异常乖巧地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块稍稍突起的岩石之后。没多久,两道长长的绳梯从天而降,寇米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绳梯爬起来摇摇晃晃,却比颤巍巍靠在山崖上的木梯要好爬得多。人们留下了足够的人手看守船只,剩下的人鱼贯而上,一个接一个爬上山崖。 寇米特是第三个进入墓地的。洞穴的入口隐藏在山崖的凹陷处,从许多角度看来都像是一片阴影。几道被绳梯常年摩擦出的凹糟深深地刻入岩石,入口旁的石壁上有模糊的痕迹,用简单而生动的线条描绘着人们狩猎、打渔、在篝火边起舞的场面,像是某种美好的愿望和虔诚的祈祷。 这地方原本大概并不是用来当做墓地的,倒像是某个被遗忘的古老圣殿。 天已经黑了下来,火把的光芒照亮黑暗的通道。通道一侧有好几个显然是人工开凿出的石窟,有的空空荡荡,有的似乎储藏着一些食物。 罗杰在最靠近入口的石窟外沉默地站着,寇米特探头看了一眼,意识到那是这是守墓人居住的地方。 寇米特举起火把,观察着那小小的石室。不多的杂物摆放得随意但并不混乱,守墓人当然不在这里,也看不出有过什么打斗和挣扎……灰黑色的地面上却有凌乱的暗色脚印。 牧师抬头与罗杰目光相接,相信那个寡言少语的猎人也一样能看得出,那在火光下发黑的痕迹,是干枯的鲜血。 “两个人。”罗杰低声说道,“都活着。” 寇米特点点头,心情有些复杂。 地上带着血迹的脚印很明显有两种,一大一小……一男一女。 如果那表示伊诺克和摩姬都还活着,寇米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松口气……虽然事情也同时变得越发云遮雾绕。 下面的沙滩上是没有脚印的,大概早已被潮水冲走,他们甚至没有看到那条失踪的船。村庄那边礁石上的血迹表示至少有一个人受了重伤,他们又是怎么爬上来的?不,更重要的是,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当然,男人的脚印也有可能属于守墓人,但寇米特自问无法分辨。 他用目光询问着身为猎人的罗杰,而罗杰很快便摇了摇头。 “不是凯尔。”他说。 在加布里埃尔,守墓人的职责由村民自愿承担。这固然是一种荣耀,却太过枯燥乏味,而且每日与墓穴和死尸作伴,到底也不是什么愉快的差事,并没有多少人会真的心甘情愿成年累月地待在这里。如今担任守墓人的凯尔?爱德格是个年近五十的鳏夫,失去挚爱的妻子让他心灰意冷,索性抛下了他已经成年的儿女,来这里陪伴她。 这个男人应该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现在,或许连他也已身陷危险之中。 罗杰回身跟一个刚刚爬上来的年轻人说了两句话,年轻人点点头,守在了石室外。 带着血迹的脚印越往洞穴深处越模糊,没多久就完全消失。 “……我们去看看点火的地方。”罗杰对寇米特说。 报警用的柴堆在守墓人的石室对面,从一个狭窄的缝隙挤进去,向上爬一小段儿,有一块稍稍向外突出的岩石,火已经熄灭,飘出的烟薄得像雾,暗红的余烬散出微微的暖意,却无法驱散人们心中的寒冷。 凯尔同样不在这里,坚硬的岩石地面上也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他们找不到更多线索,只能继续向前。 更多的人进入了洞穴,他们和人群汇在一起,不时有人好奇而不安地看他们几眼,却并没有人开口询问。 寇米特不知道这些村民到底怎么看待突然出现的他……但他们似乎十分信任罗杰。 走不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山腹之中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闪烁着莹莹的磷光,让寇米特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到开凿在岩石之间,排列整齐的墓穴,却奇怪地并没有太过阴森的感觉。 空气自然有些污浊,腐烂的气息在鼻端萦绕不去,但没有想象中那么浓烈。在问过罗杰之后,寇米特低声念出咒语,两个小小的光球冉冉升起,用更加稳定的光芒照亮火光所不及的黑暗之处。 他看见墓穴之间,岩石之上,一尊仿佛正从石头里迈步走出的,古老而巨大的雕像。 “传说当我们的祖先发现这个地方时,这个石像就已经在那里。它的脚下有两个墓穴,那大概是古时的圣徒。”在他身边,弗莱彻这样告诉他,低低的声音像是唯恐惊醒了长眠的逝者,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敬畏。 这的确是个神圣之地。 古老的圣所总有一些残存的力量。不是因为有什么强大的圣器,而是因为曾经存在过的,单纯而坚定的信仰。那种力量随着每一次敲凿深刻在雕像上,随着每一次祈祷弥漫在空气中,即便时光流逝,也未曾消失。 在这样的地方,死灵法术或许真的不会有任何用处……但那无法阻止人类之间的杀戮与伤害。 寇米特忍不住多看了雕像几眼。虽然没有任何标志,那浮雕的石像应该是群山之神安都赫,有着方正的面孔,高挺的鼻梁,眼窝深邃,双唇紧闭,神情漠然…… 牧师突然一惊,目光扫过不由自主地聚在一起的人群,意识到从进入洞穴之后,就没有看到过凯立安。 罗杰站在不远处,在人群中寻找着,似乎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寇米特有些不安,但并不十分担心——他不觉得凯立安是那么容易被任何意外所吞噬的。 更强烈的不安在于,周围实在太过平静,乍一看也没有一点被破坏的痕迹,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那些沾着血迹的脚印,消失无踪的人,让这样的平静更显诡异。 罗杰低声与几个年轻人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排搜寻。寇米特在洞穴里走走停停,小心地尝试了两三个魔法,却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 但这个地方是纯净的——没有什么邪恶的气息,仿佛所有死亡都平静而安详,所有灵魂都有安宁的居所,也仿佛……仿佛一切都已归于彻底的虚无。 不知为什么,寇米特突然有片刻的恍惚。他一直相信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但如果那真的就是完完全全的结束,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十来个年轻人在洞穴里散开,罗杰却只是站在那里,警惕地来回看着每一根燃起的火把。杜鲁,哈利亚特挑选的两个战士中更稳重的那个,按着剑柄,寸步不离地跟在寇米特身边,带着同样的警惕忠实地保护着他的牧师。 不久之后,有人大声地叫了起来,显然有所发现。 寇米特几乎和罗杰同时冲了过去。 洞穴偏西的一角有一片较为平滑的石面,看清上面大概是用血绘出的符文时,牧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周围的空气突然间冰冷刺骨,让他溺水般无法呼吸。额角的血管突突地跳着,他想要保持冷静,冷汗却不受控制地渗了出来。 符文并没有完成……但他认得出那是什么,他只是不明白,甚至不愿去猜测,它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牧师大人。”罗杰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到底是什么?” “它危险吗?”弗莱彻不安地补充了一句,“这是血吧?这是……谁的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周围一片沉默,不知有多少人已经意识到这黑红色的符文意味着什么。 无论如何,摩姬?布鲁斯,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加布里埃尔的十来岁的少女……可不会画这种东西。 “大人。”罗杰的语气依旧保持着平静,却有着越来越强烈的压迫感,“如果您知道这是什么……请告诉我们。” 寇米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必须得谨慎地回答这个问题。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三十四章 以何为祭 杜鲁握住了剑柄,浑身紧绷,显然也已经察觉到周围的沉默中隐隐散发出的敌意。 如果只是想要逃脱,寇米特知道那不会有太大问题。他有他的锤子……还有他的法术,这些人也未必敢把他怎样。 但逃脱之后呢? 他们花了几十年在这些简单纯朴、生活艰难的北方人中一点点建立起的信任,很可能就从这里开始崩溃。 牧师咽了口唾沫,竭力冷静下来——符文没有完成,一切或许都还有挽回的可能。 “这是一种祈祷。”他回答,“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献给神明,以换得力量或其他。” “最珍贵的东西?”罗杰皱着眉头重复。 “鲜血代表生命,生命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吗?”寇米特含糊地回答。 “谁的生命?”罗杰直视着他,一点也没被糊弄过去。 寇米特再次陷入沉默。 他是个牧师,他不能撒谎……更重要的是,如果失去罗杰的信任,他只会更加寸步难行。 “自己的生命——或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的人的生命。”他迎着罗杰的目光,坦率地回答,“听着,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也同样是我所担心的。这是一种禁术,我比你更不愿看到它发生。但无论如何,这个法阵并没有完成……我们可以在对彼此的猜疑和忌惮中浪费时间,也可以放下这些,尽快找到他们……你觉得如何?” 罗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我们不懂这些。”他说,“你本可以欺骗我们这是死灵法师的招数,但你没有。如果能救回摩姬,我愿意在祈祷时称颂耐瑟斯的名字,牧师。” 寇米特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罗杰未必真会成为耐瑟斯的信徒,这几句话多半是说给周围的人听的——而那的确有用。 空气似乎不再那么沉重。人群再次散开,却都是两三个人一队。 “每一队都要在其他人——至少是在另一队的视线之内,如果有任何发现,不要贸然行动,也不要再大声呼喊。”牧师建议,“你们是猎人……相信你们另有传递信息的方法。” “这里并没有多少可以藏身的地方。”罗杰注视着闪烁的火光,告诉寇米特,“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牧师舔舔嘴唇,掂了掂他的锤子,感觉到手心因汗水而湿滑。他衷心祈祷伊诺克没有真的做出什么愚蠢的事来……但不久之前才刚刚见到的那令人震惊的一幕,却突然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僵立在无数燃烧的火把之外,惊愕而茫然地看着人群包围中那血色的祭坛,却看不清那些举着火把的人们。他们面目模糊,却都有着比火焰还要炙热的目光,灼灼地烧尽了一切…… 他阻止了他们吗?……是的,他阻止了。他不断地安慰自己说那不过是极其少见的一次失去控制的狂热,但那样的“安慰”或许更应称之为“欺骗”。 那很可能不是第一次,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多少次?……又到底为什么会发生?到底是在哪里出了问题?还有其他人知道吗?这是不是某种敌人的阴谋?…… “大人……牧师大人……” 杜鲁低声的呼唤将他拖回现实——他们面前有更加紧迫的问题。 寇米特定了定神,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地面的符文上,又迅速移开。 一声清响吸引了他的注意。站在符文边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昏暗的光线中,一点金色的光芒在地面上弹跳着,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寇米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似乎是…… 杜鲁追了过去,捡起那小小的金属,抬头愕然地看向寇米特。 “……金币。”他说,将它递给跟过来的牧师。 寇米特摩挲着金币表面熟悉的图案,有些无语地抬头看向洞穴顶端。 “那儿!”一个眼尖的年轻人叫了起来。 另一点金色的光芒从洞顶的黑暗之中掉了下来,在岩石上欢快地跳跃着。 寇米特让一团光焰高高地飞了上去,隐约照出洞顶一个黝黑的入口,看着另外几枚金币闪着耀眼接连掉落,突然间哭笑不得。 这可是他的金币啊…… “凯立安。”他说,“他在上面。” “……他怎么上去的?”罗杰问,“这里的确有几条裂缝,但都是死路,没有一条可以通到顶上。” “……不管怎样,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上面去。”寇米特回答,“我们有没有办法上去?” 如果他会浮空术的话,这倒不是问题……可他几年前才成为牧师,而且大半的时间都花在跟各种人打交道上,学会的法术屈指可数——单从这一点来说,伊诺克或许都要比他强得多。 罗杰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有点危险……”他说,“但可以试试。” 他们带来了带铁爪的飞索,但那东西原本是打算用在山崖上,而不是洞顶这种难以判断距离,也难以抓牢的地方的。尝试了好几次之后,铁爪总算结结实实地卡在了某处。罗杰和寇米特的身体都过于沉重,只能提心吊胆地看着一个身材矮小的年轻人一点一点缓慢地往上爬。 当他突然从半空中往下掉时,所有人都不禁惊呼出声。 依旧紧抓住绳子的年轻人几乎是在惨叫——直到他的坠落冻结在半空,他的叫声也过了好一会儿才停止。 绳索开始向上移动……像是有人把他拉了上去。但那速度如此之快,几乎能看到绳索与岩石摩擦时发出的火花,让人不禁怀疑拉动绳索的到底是不是人类。 寇米特有些不安,几乎想张口让他放开绳子跳下来——运气好的话他大概也就是摔断腿,而他能够治疗那个…… 但年轻人已经消失在洞口……而后一声惊叫飘了下来。 人们在惊惧与不安中面面相觑——如果等待那个年轻人的是某种危险,他们根本束手无策。 片刻之后,绳子又一次垂了下来,年轻人惊魂未定的声音里带着大难不死后的亢奋:“你们可以上来了!这儿很安全!” . 寇米特刚刚从入口探出头,就看见了抱着双臂蹲在一边,一脸不悦的凯立安。 不止是他,所有上去的人都尴尬地蹲着。这里的通道太矮,人根本没办法站直。 弗莱彻把牧师拉了上去,冲还留在地面的罗杰挥了挥手,回头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凯立安。 “你怎么上来的?”他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飞上来的。”凯立安冷着脸回答。 “……你发现了什么吗?”寇米特问。 “大概吧。”凯立安依旧冷着脸。 “听着。”寇米特叹气,“我想你叫我们上来不是让我们蹲在这里猜谜的吧?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才没有叫你们上来!”凯立安恼怒地瞪着他,一瞬间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孩子气,“我掉了钱袋!” 寇米特眨眨眼,无言以对——也许他该感谢他的金币? “你有看到摩姬吗?她还活着吗?”弗莱彻急切地问。 “我是有看到一个女孩儿,但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如果她没有一看到我就像见了鬼一样的跑掉,还挤进了一个我根本进不去的缝里,也许我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凯立安的回答余怒未消。 “……在哪儿?”弗莱彻惊喜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她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凯立安皱着眉挣脱他的手,“这地方简直像是老鼠打出来的洞,窜来窜去的耗子还不止一只!” “那么你是在哪儿看见她的?”弗莱彻不死心地追问,“带我过去!听见我的声音她会出来的!” 凯立安厌恶地向后缩,显然不想跟他靠得太近:“你给钱吗?而且我不保证她还在那儿!” “我给钱。”寇米特无奈地说,“带我们过去。” 凯力安扫他一眼,撇了撇嘴角。 “小心。”他说,“有只耗子会施法。” 寇米特苦笑——伊诺克当然也在这里。在发现自己被逼得无路可走的时候,很难说他是会束手就擒,还是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来。 凯立安不高兴地推开周围挤成一团的人,爬向通道的另一端。寇米特向弗莱彻做个手势,留在了最后。 那个年轻人的弓箭手似乎不需要火把——他突然意识到。 不知为什么,他并不觉得奇怪。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三十五章 摩姬 爬行在狭窄的通道之中,寇米特很快就理解了凯立安的不悦。 人类毕竟不是矮人。逼仄的空间里,被四面紧紧压过来的岩石所围困,大多数地方都无法伸直身体,只能四肢着地往前爬,稍不留意就会撞到或擦伤……尤其是像他这样身材粗壮的大个子,努力从一个狭窄的缝隙里挤过去的时候,他差点就想用铁锤砸出个更大的洞来,随即想到他们其实是在半空——无论是被崩塌的岩石埋葬还是掉下去,都是相当愚蠢的死法。 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寇米特及时收住了身体,才没有尴尬地一头撞到某个人的屁股上。 “……又怎么了?”弗莱彻恼怒地问道,他的耐心似乎已经消耗殆尽。 “闭嘴。”凯立安冷冷地说。 “各位……冷静一点。”寇米特疲惫地叹气,拿出自己精心打造一件上好的武器时千锤百炼的耐心,努力保持着冷静。 “你也闭嘴。”凯立安毫不客气地说,“听!” 寂静之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低沉的轰鸣,手心下的岩石也有微微的震动……但动静并不大,如果不是静止不动的话,或许根本无法察觉。 “……那是什么?”有人不安地问着,“这里会塌下去吗?” 凯立安没有出声,那很可能并不是出于同样的忧虑,而是根本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分头找?”弗莱彻说。无论有什么危险,他显然不会放弃。 “不行。”凯立安断然拒绝,“更多耗子爬来爬去的话我怎么分得清谁是谁?” “难道你现在就能分得清吗?!”弗莱彻急躁起来,“……还有,谁是耗子?!” “各位!”寇米特不得不提高了声音,“现在不是……” 他猛地停了下来。 不远不近的地方,隐约响起几声微弱的惊呼。 那很难分辨到底是谁的声音,甚至分不出是男是女,但听在忧心如焚的亲人耳中,感觉或许完全不同。 “……让开!”弗莱彻大叫着,试图从凯立安身边挤过去。 “嘿!……别乱来!”寇米特叫道。他想要阻止这无意义的冲突,却根本挤不到前面去。 火光猛烈地摇晃起来,黑影在周围闪来闪去,片刻的混乱之后,寇米特意识到凯立安根本没有阻止弗莱彻——那激动的家伙已经没头没脑地冲了出去,剩下几个村里的年轻人也不由自主地跟在他身后。 杂乱的光影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远去——那听起来的确有点像是耗子发出的声音。 寇米特看向冷着脸紧贴岩石缩在一边的凯立安,年轻人的眼睛在突然暗下来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为什么不拦住他?”牧师无奈地问。 “你没说过我的任务还包括阻止他找死。”凯立安面无表情地回答。 寇米特摇头苦笑,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 有一会儿他犹豫着,觉得这样是不是也没什么不好——他们可以甩开这几个年轻人,更快地找到伊诺克,如果这里所有的危险都来自那个不知发了什么疯的年轻牧师,抓到他是解决危机最彻底的方式。 “摩姬……摩姬!你在哪儿?” 弗莱彻急切的呼唤传了过来。 寇米特对自己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他得保证这几个人的安全。 他看了看前方透出的,几乎快要消失的火光,叹口气跟了上去,并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凯立安就在他身后——毕竟,“保护寇米特的安全”依旧是他的任务,而这个脾气不太好的年轻人对自己的承诺异常认真。 弗莱彻他们爬得很快,等寇米特费力地从又一个石缝里挤过去的时候,已经只能隐隐看见他们的火把发出的光芒。 很快,周围变得漆黑一片,再也没有一点光明,他只能用掉最后一个光亮术,祈祷它能撑到追上那些家伙的时候。 绕过两个拐角之后,牧师意识到,他跟丢了……而他已经没有什么用得上的法术。 “弗莱彻!”他在一个岔道前停了下来,开口叫道。 这里的空间高到他能够站直,却依旧狭窄。他的声音回荡在石壁之间,似乎传得很远,却始终无人回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开始走岔的……他之前所看到的光芒或许只是岩石上的反光而已。 寇米特回头看了凯立安一眼——也许是他多心,年轻人波澜不惊的脸上隐隐透出一丝幸灾乐祸的样子。 他知道凯立安的耳目都要敏锐得多。他能看到他看不到的痕迹,听见他听不到的声音……但他也不是白活了这么久的。 牧师把铁锤扛到肩上,仔细打量着周围,很快便成功地找到了方向——破损的蛛网,苔藓上被摩擦的痕迹,都把他带向左边的岔道。 他不无得意地回头又看了看凯立安,胸有成竹地向左走去。 . 黑暗中隐约有滴水的声音,寇米特停下脚步,对着面前即使把他切成薄片儿也塞不过去的缝隙皱眉——那几个爬上来的年轻人,也没有谁纤细到这种程度。 他到底还是走错了路。 这会儿他已经完全不想回头看身后的年轻人脸上是什么表情——犯不着给自己添堵。 他有些沮丧,却也只能一声不响地掉头,准备换一条路。 凯立安突然伸手拉住了他。 牧师惊讶地站在那里,本能地竖起了耳朵。 没过多久,他听见一声急促的抽气声,像是屏息太久之后不得不换气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颤巍巍的哭腔。 那听起来像是个女孩儿——而且伊诺克毕竟是个男人……还是个牧师,他不可能脆弱到躲在黑暗中哭泣的地步。 “……摩姬?” 沉默片刻之后,寇米特小心翼翼地开口叫道,有点不敢相信这意料之外的好运。 没有回应。 “摩姬,别害怕,我知道你不认识我,我是寇米特?安塞尔……是和你的两个哥哥一起来找你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你安全了,好吗?” 他对着那条最多能塞进一只手的缝隙柔声细语,甚至不敢再靠得更近,也不敢用自己牧师的身份去安慰她。 高大强壮的铁匠从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温柔到这种地步——就算是对那离他而去的情人,他也没这么温柔过,但这似乎对一个吓坏了的女孩儿没什么用处。 他听见一声小小的,压抑不住的啜泣,但除此之外,依旧没有一个字的回应。 “……好吧。”寇米特叹气,“那么待在这儿,别再四处乱跑,我会尽快把弗莱彻……或者罗杰找来。” ——他们还得想办法凿开这道缝,那可能比绕来绕去寻找另一边的通道要快得多。 他转向凯立安,考虑着是让他留在这里看着摩姬还是让他原路回去找罗杰,身后却响起一声惊呼。 “不要!”那尖利又颤抖的声音哀求着,“不要杀他们!……不要杀我!不,走开!不要!……走开!” 独自在黑暗与恐惧中度过了两天的女孩儿似乎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崩溃,尖叫与祈求在哭泣声中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寇米特急切地凑近石缝,以为伊诺克也在一壁之隔的地方,掌心柔和的光芒却只照亮黑暗中一张一闪而过的苍白面孔和闪烁的泪光。 女孩儿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光芒无法照到的角落。 “骗子!骗子!”她尖声叫着,“你有光,和他一样的光,你是他,你就是……你到底想怎样?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受够了,受够了……父亲,罗杰……救我……艾文,救我……神啊……我不想死……” 她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不顾一切,凄厉、绝望又不甘,一声声直刺人心……也异常刺耳。 寇米特顿时愣在那里,束手无策。 传教的牧师偶尔会遇到失控的信徒,他们知道该如何安抚,但这并不是他所擅长的——他所面对的,更多是斤斤计较的商人,虚张声势的官吏,傲慢自大的小贵族…… 他看向凯立安。年轻人的眉头扭成一团,显然无法忍受这个,眼中按捺不住的怒火越窜越高,似乎立刻就要爆发……却在怒火燃烧到顶点的时候突然冷静下来。 他开口说出一长串句子。 寇米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只会通用语和矮人的语言,以及勉强能说几句野蛮人的话——还多半是用来骂人的。 凯立安所说的语言显然更加优美流畅,在女孩儿声嘶力竭的哭声中如淙淙水流般清冷而坚定地持续着,婉转如歌谣的节奏里似乎有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连寇米特都变得心平气和。 那听起来像是咒语,却又不是咒语——没有哪种咒语会如此之长。 女孩儿的哭声不知不觉地弱了下去,渐渐变成低低的抽泣。 凯立安闭上了嘴,脸上有种古怪的神情——尴尬又恼怒,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摩姬……摩姬!!” 弗莱彻的呼唤隐约传来,大概是被哭声吸引过来的。但从那越来越远的声音判断,他显然是走错了路。 “……我去找他。” 不等寇米特开口,凯立安便仓促地掉头离开。 牧师疑惑地把目光转回那条小小的裂缝,不自觉地吓了一跳。 摩姬把脸贴在了裂缝上,虽然只能露出一只红通通的眼睛和半边毫无血色的面孔,其中的恐惧却让人不寒而栗。 她瞪着寇米特,声音微小而嘶哑。 “不要……”她说,“他在这里……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可他在这里啊!”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三十六章 歧路 摩姬的眼睛是黑色的,寇米特能清晰地从其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也能看到身后的光影突然一阵奇异的波动。 他警惕地回头,在那一瞬间听见咒语声响起,凭空出现的伊诺克的身影恍如鬼魂。 摩姬尖叫着退回黑暗之中。寇米特的手指猛地收紧,本能想要把铁锤砸过去——伊诺克直直地瞪着他,带血的脸上戾气十足,那即将完成的法术显然不是什么祝福……但他这一锤扔出去,或许可以中断法术,却也极有可能要了伊诺克的命。 他不由自主地犹豫了一下,而伊诺克的法术已经完成。 眼前一阵模糊,周围的空气突然间变得厚重而粘稠,重重包裹在身体上,让他动弹不得。 寇米特依旧紧紧地握着铁锤,却已经无力举起。 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炙热的怒火和冰冷的恐惧同时从心中升起——他并不惧怕死亡,但伊诺克为什么会攻击他……不,他为什么能够攻击他?!他们同为耐瑟斯的牧师,即便能刀剑相向,对彼此的法术应该是免疫的啊! 他骇然望向伊诺克,那年轻的牧师却已转过身去,开始施展另一个法术。他只能看见一块块干涸的暗红色鲜血凝结在他的头发上,也在他的长袍上留下大片深色的痕迹……那让他看起来几乎不像是活人。 但死人是不会施法的。 一道石墙轰然而起,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通道的另一端,即便凯立安听见动静赶回来,也不可能穿墙而过。 伊诺克僵硬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身看着寇米特,目光呆滞,双唇无声地开合,良久才有声音发出。 “这是神的旨意!”他说。 脑子里嗡地一响,怒气直冲头顶。寇米特闭了闭眼,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试图开口说话,发出的声音却含糊不清,舌头和嘴唇都像是失去了知觉,根本无法控制。 “这是神的旨意。”伊诺克低声重复。 他呆呆地看着寇米特,时而神情恍惚,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惊惶不安,时而欣喜若狂,在那方寸之地转来转去,让寇米特不禁疑惑他到底是撞到了头神志不清,还是被人所控制——但那都不能解释他怎么会被信奉同一个神祗的牧师定身! 定身术持续不了太长的时间,如果可以分散伊诺克的注意力,也许他能撑到恢复行动能力的时候……但摩姬再也没有发出声音,连抽泣声都完全消失,而伊诺克也似乎完全忘记了他原本的目标,视线始终落在寇米特的身上,混乱的眼神逐渐清明。 “……这是神的旨意。”他语气坚定。 寒意如利剑般直刺心脏。。 寇米特无法再安慰自己说这个年轻人只是被控制或失去了控制——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眼睁睁地看着伊诺克从他僵直的手指间夺下铁锤,吃力用双手举起,稍稍迟疑了一下,显然没怎么用力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并没有太多的痛楚,他只是眼前一黑,整个人身不由己地扑向地面,顺势闭上了双眼。 伊诺克似乎并不想杀了他……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寇米特知道自己的锤子有多重,年轻人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轻易砸碎他的头骨……但他的头壳或许也比伊诺克预料的要硬得多。 他躺在那里,听着伊诺克嘟嘟哝哝地自言自语,知觉一点点回到身体的同时,头左侧的钝痛和晕眩感也越来越强烈。 起初他觉得头上的伤口那里似乎有一条虫在爬来爬去,而后才意识到那是伊诺克的手——想起下面的墓地里那未完成的法阵时,寇米特在惊骇中几乎想要咆哮出声。 月夜中那永生难忘的一幕幕再次疯狂地涌入脑海。无数人的面孔在他眼前旋转着,火把上的火焰怪异地飘向半空……而躺在那血色的祭坛上,被所有人包围,被一双双亮得让人遍体生寒的眼睛注视着的——是他自己。 他想要怒吼着跳起来,一头撞向那正用他的血在他周围画下符文的疯子,想要夺回他亲手打造的武器,重重地一锤砸烂对方的头颅……但他忍了下来,安静地躺着,竭力保持着清醒。 他的身体还无法活动自如,他得等待时机。 “这是神的旨意,他把你送来这里……” 他听见伊诺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似乎是在说服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正当的……神圣的理由。 “反正你本来也是要死的……”年轻人低语着,“你迷失了方向,你看不见真正的道路……你并不是我们之中的一员。圣者是这么说的,你并不是我们之中的一员,你不是……” 寇米特的呼吸不自觉地一停——圣者?“那个”圣者?斯科特?克利瑟斯,那个金发蓝眼,笑容仿佛有阳光的温度的圣者?……是他想要他的命吗? 他迅速恢复了呼吸,却无法控制自己沉重的心跳。 伊诺克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依旧时不时地冒出一两句话来。 “所以神把你送来给我,他知道我是不同的,我不一样……他会原谅我一时的软弱……” “你该感谢我……是的,你该感谢我。我能让你依旧得享神的荣光……” ——啊,是的,我会感谢你……用我的锤子。 寇米特冷冷地想着。 他压下所有的惊惧与疑惑,专注于他的怒火之上,让愤怒成为他的力量——他会活下去,然后他才能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许真的看不到什么“最后的结局”,但他至少也要死个明白。 伊诺克停下了他的喃喃自语,也停止了在他身边的移动。 寇米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他面前——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他的双腿依旧麻木,他的手指也依旧僵硬,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下去。 他猛地睁开双眼,骤然撑起半身扑向伊诺克,双臂扭住了对方的小腿,用身体的力量压了过去,成功地将伊诺克摔倒在地。 伊诺克的背重重地撞上石壁,在愤怒与惊惶中挥舞着手臂,尖声叫出一句咒语——但他没能念完它。 那原本致命的法术中断于一声惨叫。寇米特扭过头,看见一支灰羽的长箭穿透他的掌心,将他的左手钉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力量突然间散去,寇米特无力地滚到一边,看着凯立安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现身。 他根本没有被封在石墙之后。 年轻的弓箭手垂下目光,长久地看着地面上鲜血绘出的符文,然后抬头看了伊诺克一眼。 寇米特觉得他似乎是想问些什么,不知为何又犹豫着无法开口。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浮现在他的眼中——寇米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让他突然间觉得十分难过……难过得足以原谅他没有在伊诺克照着他雇主的头砸上那一锤时就及时出手。 他挣扎着试图坐起身来,那似乎终于引起了凯立安的注意。 年轻人俯身拉了他一把……他的力气大得出奇。 寇米特背靠石壁坐着,若有所思地看向伊诺克。 断断续续的惨叫已经停止,伊诺克也正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神把你送来给我。”他执拗地低声重复。 “也许是神把你送来给我。”寇米特冷冷地回答,“你真的以为可以谋杀自己的同伴而不受到任何惩罚吗?” “这不是谋杀。”伊诺克瞪着他,目光阴冷而疯狂,“你本已注定堕入地狱,我的献祭会净化你的灵魂——我在拯救你,寇米特?安塞尔,我在拯救你!”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尾音变成了一声绝望而不甘的咆哮。 “……所以我是该感谢你吗?”寇米特咬牙切齿地伸手去够他的锤子,“那个被吓得半死的女孩儿也该感谢你喽?” “她该死!”伊诺克神情狰狞地放声吼道,“我视她为最珍贵的宝石,我一次又一次给她机会,而她想杀了我……她想杀了我!!” 寇米特微微一愣。 “……我没有……”摩姬细细的声音从石缝的另一边飘了过来,“那是个意外……”她抽抽噎噎地分辨着,“诸神在上,那是个意外……我只是推了他一下……” 寇米特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他一直担心摩姬已经吓晕过去,或者又逃到了别的地方。 “你会堕入地狱!!”伊诺克咆哮起来,“女人!恶魔附在你的身上!你会堕入地狱……你们都会堕入地狱!” 他转向了寇米特:“到那时你们会祈求我今天的仁慈,但你们再也得不到救赎,永远!永远!你们会……” 凯立安扬手一箭射向他在半空中挥舞的右手,将他的胡言乱语终止在另一身凄厉的惨叫之中。 “你们到底是信的什么神?”弓箭手皱着眉问寇米安,神情已经恢复了漠然。 “……或许我们信的并不是同一个神。”牧师语气沉重地回答。 他艰难地站了起来,扶着石壁走向另一边,再次从缝隙间看见摩姬苍白的脸。 “没事了,孩子。”他柔声安慰,“一切都已经结束,我们会带你回家。” 是的,一切都已结束……但对他而言,这或许才是开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三十七章 神的旨意 他们在黎明时分回到加布里埃尔。 寇米特疲惫得只想一头栽倒在床上,却也只能打起精神。伊诺克的所作所为无论是为了什么,都是无法否认的暴行,但既然他还没死,寇米特就不得不负起保护他的责任……哪怕他自己也差点就被伊诺克当成祭品。 是撞到了头神经失常,还是被某种邪恶的力量所控制——在去塔布里斯家的路上,寇米特头痛地试图寻找一个更加合适的理由。 值得庆幸的是摩姬还活着——凯尔,那个守墓人也还活着。 罗杰他们在墓地的角落里找到了他。受伤昏迷,虚弱不堪,却侥幸未死。 寇米特冒险砸穿石壁救出摩姬,又找到了弗莱彻他们,在凯立安的带领下顺着原路回到墓地时,凯尔已经醒来。 守墓人是在两天前的夜晚被摩姬的呼救声惊醒的。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是如何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进入的墓地,当他提着剑循声而去时,看到的是在用魔法燃起的明亮却冰冷的白光中,地上拼命地挣扎着试图摆脱束缚的摩姬,和她身边高高举起双手,似乎正准备召唤恶魔的死灵法师——第一眼看到伊诺克的背影时,他真的以为那是传说行走于暗夜之中,坟墓之间的邪恶法师。 恐惧不可避免地袭来,但凯尔认识摩姬,她和他的孩子们一起长大……他不可能扔下他转身逃走。 他虚张声势地大声叫了起来,成功地让受到惊吓的伊诺克中断了法术。但在伊诺克如幽魂般向他而来时,他也只能落荒而逃。 守墓人比谁都更熟悉整个墓地。他绕着圈儿避开伊诺克,拉着摩姬让她藏进了一处石缝之中,却在试图绕回入口向加布里埃尔的人们发出警报时被伊诺克发现。 他大概是中了某种法术,就此倒地不起,直至被罗杰他们找到。 报警的狼烟并不是他点燃的。 摩姬,那黑发黑眼的女孩儿也根本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在半夜时分离开家门跑到了湖边。清醒过来时伊诺克苍白的脸就在她眼前,她本能地伸手一推,并没有料到那会让伊诺克失去平衡,仰天摔倒在礁石上。 有好一会儿她吓得一动也不能动——她以为他死了,他的血在月色中像是会如潮水般淹没她……她迈开不听使唤的双腿想要逃回家中唤醒父母和兄长,却扑倒在他的尸体上……而他并没有死。 之后的记忆一片混乱。她只隐约记得伊诺克亮得骇人的眼睛,记得耳边哗哗的水声,记得死白的月亮挂在天上,晃来晃去,记得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在墓地时的惊恐,记得凯尔从黑暗里出现,又把她塞进另一个黑暗的地方…… 但黑暗是安全的,比那刺目的白色光芒要安全得多。 惊惧之中,她从藏身的地方不停地向里挤,居然找到了一条通道,进入墓地周围甚至顶上迷宫般的石缝中。 但伊诺克还是找了过来。 女孩儿娇小的身材让她能挤进伊诺克无法进入的地方,而伊诺克不得不点燃的光焰变成了醒目的警告。两天的时间里摩姬在黑暗中摸索着逃命,体力消耗殆尽,在绝望与恐惧中濒临崩溃。在寇米特找到她之前,她似乎已经被伊诺克堵在了那无路可逃的地方……但寇米特的出现却让伊诺克突然放弃了她。 他们无法从那一直浑身颤抖地缩在长兄怀中的女孩儿那里得知更多的细节,但她显然也不可能有余暇去点燃狼烟。 还有许多疑问得不到解答,但事情的进展却比寇米特预料中顺利。 “我想这是神的旨意。” 听完他们所知的一切之后,塔布里斯这样告诉寇米特,“无论是哪个神祗,他显然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或许是不愿看到一个无辜的女孩儿死在圣地,死在她祖先们的注视之中,也或许是不愿看到这样的悲剧带来更可怕的冲突。” 寇米特沉默着。他能听出这番话中的善意……借神的名义,塔布里斯含蓄地表明了他不会再追究什么,而从罗杰平静的神情判断,他对此并无异议。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不禁有些疑惑,不知道老人所说的神祗中,是否也包括耐瑟斯。 “这是神的旨意。”——伊诺克说过同样的话。 神的旨意……神圣的理由,绝妙的借口,被人们以不同的方式理解、接受、使用……可到底有谁知道任何一位神祗真正的意愿? 寇米特知道这不是他迷茫的时候……但他真的有点精疲力尽。沮丧与厌倦像无形的绳索,一圈圈冰冷地缠绕在他的心上。 他想他该道谢……但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却突然空荡荡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出生在这里。”塔布里斯温和地开口,突然说起似乎毫不相关的话题,“但我在某个古老而繁华的城市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我侍奉过一位值得尊敬的大人,他曾说过,人们会向着同样的目标走上不同的道路,留下截然不同,再也不会交汇的轨迹,也会沿着不同的道路走到同一个地方,就像终究归于大海的流水……但在你停下脚步,结束自己的旅程之前,不会知道自己的人生属于哪一种。” 寇米特惊讶而疑惑地看着他。 “……但他也说过,将一些连你自己也没有弄明白的、似是而非的所谓‘至理名言’告诉别人,是危险且不负责任的。”老人自己笑着摇了摇头,“忘了我说的话吧,牧师大人,您有自己的路要走。” 寇米特沉默片刻,郑重地向老人低头致谢。 他的确有自己的路要走……虽然他也不知道那条路会把他带向何方。 . 耐瑟斯的信徒们原本分住在两家有着同样信仰的村民家中,寇米特让他们聚在了一起——包括伊诺克。 他把那年轻的牧师关在地窖,由凯立安看守。哈利亚特对此似乎有所不满,但除了凯立安,寇米特想不出还有谁能毫不犹豫地对试图逃出或闯进地窖的人扬手一箭正中眉心。 在河口镇外救下他时,弓箭手的每一箭都干净利落毫不留情……但他并没有杀伊诺克。 那大概不会是因为一时的心软。 寇米特在地窖入口站了一会儿,有点好奇凯立安是否会在无人时问出他之前没有出口的问题,但他很快意识到年轻人应该早就已经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再说站在这里他也不可能听见什么,他的耳朵可没有凯立安那么灵敏。 地窖有半扇窗在地面之上,黯淡的晨光照亮凯立安站得笔直的身影,看起来似乎他在寇米特离开之后就没有移动过分毫。 他瞪着伊诺克,目光就像他的箭一样冰冷而锐利。伊诺克却只是抱着自己的膝盖呆呆地坐在角落,恍若不觉。 “……伊诺克。”寇米特开口叫道,“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过了好一阵儿,伊诺克才抬起头来。 “当然。”他回答,声音干涩却平静,“我是伊诺克?弗拉,耐瑟斯的仆人。” “……如果你还能感觉到羞耻,就不会再这样称呼自己。”寇米特严厉地注视着他,“你试图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儿,只因为她无法接受你强加的爱意。” 愤努与怨恨又一次浮现在伊诺克的眼中。 “她引诱了我!”他声称,依然拒绝承认自己有任何一点过错,“当我在她身上看见恶魔的影子的时候她又试图杀了我!我只是做了……” “你画在墓地上的可不是驱魔的符文。”寇米特冷冷地打断他。 伊诺克猛地闭上了嘴,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他为自己找了太多的借口,到现在连自己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谁教你用这种方式……献祭?”寇米特迟疑了一下才问道,“你知道耐瑟斯不会接受这样的祭品!” 伊诺克歪了歪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大笑起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寇米特?安塞尔!”他大笑着直呼他的名字,“你不知道神为什么需要我们,你不知道我们为什么需要神……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至少知道你会得到审判。” 在他渐渐疯狂的笑声中,寇米特平静地说,“剩下的借口,你可以留到那个时候再说。” “……谁有审判我的权力?”笑容迅速消失,伊诺克狠狠地瞪着他,“你?那个不知还能在王位上坐多久的国王?还是这个村里满身鱼腥的异教徒们?” 看着他眼中异样的光芒,寇米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异教徒……他记得这个已经消失在历史中许多年的,古老的称呼……也知道它的每一个音节中都浸着鲜血。 人类花了许多时间才从曾经的愚昧与狭隘中脱离……总不会重蹈覆辙? “我会把你带到圣者面前。”他匆匆回答,突然间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你总不能质疑他的权力。” 他看着伊诺克的脸。最初的惊恐与畏惧之后……年轻人的唇边有一闪而逝的,带着嘲弄的笑意。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三十八章 特拉维斯 “埃德?辛格尔已经平安,莉迪亚?贝尔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任务已经结束,你们应该回家。” 听到寇米特的“命令”,大多数人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有了笑容。他们离开自己的村庄追捕危险的敌人已经有几个月,有些同伴倒在密林深处,再也无法回到家园。不知不觉间,春天已经来临……没有什么比“回家”更美好的召唤。 包括哈利亚特在内,少数人却似乎更喜欢以战士的身份奔跑在森林与旷野中,但他们无法违背牧师的命令。 “你们可以去希德尼盆地的神殿。” 寇米特告诉他们。他所指的是那座位于被精灵们抛弃的城市附近的宏伟神殿。 “那里尚未建成,而废城里或许还隐藏着危险,在信徒们跋山涉水去那里祈祷之前,你们还有许多事情可做。” “……您不需要几个优秀的战士陪您一起去巴拉赫吗?” 哈利亚特问他,“他们可以保护您,也可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突然间尴尬起来。 寇米特打算带着伊诺克前往巴拉赫。审判一位牧师不是件简单的事,在巴拉赫,他们有更多的方法召集必要的人,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也有更多的机会了解更多一直以来都被他忽视的东西。 寇米特知道他有更简单的选择。他可以直接把消息传给斯科特、圣者固然是忙碌的,尤其是在鲁特格尔的新国王刚刚加冕的时候……但他相信这件事足够引起他的注意。 不知为什么,他阻止了自己这么做。 还不到时候——他这样告诉自己。 “留下杜鲁。”考虑片刻之后,寇米特如此决定。那个沉稳的年轻战士从头到尾见证了一切,在必要的时候,他们会需要他的陈述。 哈利亚特依旧有些犹豫——甚至不满,或许他觉得他才是该陪同牧师去巴拉赫的人,但寇米特此刻不需要一个勇敢却容易冲动,太过自以为是的护卫……何况照其他人所说,他与伊诺克的关系十分密切。 “希德尼盆地的神殿会更需要你。”寇米特再次强调。 哈利亚特沉默片刻,不再坚持。 事情就此决定。年轻人们开始闹哄哄地收拾起自己的不多的行李,这几天里沉闷压抑的气氛似乎立刻在即将回家的喜悦之中一扫而空。 凯立安也会和他们一起前往巴拉赫,就像在河口镇外定下的“交易”一样。寇米特并不担心他会在进入巴拉赫城门的那一刻就伸手索要他剩余的报酬,然后毫不犹豫地掉头离开——不,他一点也不担心,这个年轻人对整件事的兴趣一点也不比他小。 告别加布里埃尔,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寇米特回头看向湖畔那宁静的村落,和对岸黑色的山崖。 并不是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他有预感,他或许还会回到这里。 踏上通往巴拉赫的小路时,伊诺克显得十分冷静。因为没有足够的马匹,他只能步行,被绑缚的双手隐藏在斗篷之下,凯立安眨眼就能离弦而出的箭会保证让他无处可逃……而他看起来似乎也并不想逃走。 那种有恃无恐的态度让寇米特十分不悦,却又忧心忡忡。他不知道在巴拉赫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至少在那里,他能找到值得信任的,在这种情况之下知道该如何行事的人。 他已经用法术传出了消息,却始终没有得到回音,这是另一件让他忧心的事。 他们前进得很慢,一路沉默无语,将近两天的行程之后,才再一次看到伯兰蒂图书馆闪耀的尖顶。 这座在克罗夫勒家族管辖下的古老城市一个多月前遭受过一次攻击,外城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内城的城门却始终未被攻下。虽然抽调了部分军队随同国王出征,巴拉赫依旧有着足够的兵力,而它坚固的城墙已经不止一次让来犯的敌人尝到失败的滋味。 巴拉赫的守卫一向严密,战争时期更加一丝不苟。进城时寇米特不得不表明自己牧师的身份,否则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带着一个被绑住双手的年轻人。 “他是个……死灵法师吗?”一个守卫忍不住好奇地低声问道,但很快又摇了摇头,“不,您不用告诉我这个。” 寇米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如他所料,凯立安一点也没有要拿钱走人的意思,但身处熙熙攘攘的城市街道,他显得很不自在,几乎不自觉地瞪着着每一个迎面向他走来的人,也不知是想要避开无谓的接触,还是想找个人撞上去扭打一番。 这让不想招惹任何额外麻烦的寇米特浑身紧张。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紧闭的门窗又让他心中升起新的不安。 他忐忑地敲响了房门,片刻之后,门开了。 看见特拉维斯?艾夫斯向从前一样苍白而阴沉的面孔时,寇米特终于松了一口气。 特拉维斯看了他一眼,又皱着眉头打量他身后的三个年轻人。 “什么东西都不许碰!” 黑着脸打开门让他们进入时,心情欠佳的主人严厉地告诫。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门一关上寇米特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 “需要我再一次提醒你吗?”特拉维斯恼怒地说,“我不是牧师!我没办法念个咒语就把‘这不关我的事,别来找我!’送到你耳边!” “别这样,老朋友。”寇米特疲惫地叹气,“如果不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助,我不会来打扰你。” 特拉维斯又瞪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 特拉维斯?艾夫斯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身高与寇米特差不多,体型却正成对比。毕竟,寇米特是个铁匠,而他是个以修复书籍为生的手艺人。 从大厅开始,他家中的每个角落似乎都满满登登地塞着各种各样的书,有些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书架上的木盒里,有些随随便便地堆积在地上,让人几乎无处落脚。 “去地下室!” 特拉维斯挥舞着手臂,像赶鸭子一样驱赶着三个年轻人,“待在那儿!这样你们才不会破坏任何东西!” 杜鲁看了看寇米特,伊诺克一脸冷笑,凯立安的手指勾住了弓弦。 “……我马上就来找你们。”寇米特无奈地补充。 杜鲁点点头,轻轻地推了推伊诺克,走下台阶,凯立安却瞪了特拉维斯好一会儿才冷着脸走开。 特拉维斯把寇米特带进了他的小会客室。那是整个屋子里最正常的房间,布置得精致又舒适,用于招待那些愿意画大价钱修补旧书,或者来找他寻找一些珍贵的书籍以供收藏的客人。 寇米特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粗壮的身体塞进一把舒服得他几乎不想再站起来的椅子里,回头看了看依旧站在门边的特拉维斯,突然发现这个他已经认识了几十年的朋友看起来不太对劲。 特拉维斯的脸总是带着不自然的苍白。这对一个常年待在屋子里很少出门的家伙十分正常,但此刻,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挂着的某种表情,是寇米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 “……发生什么事?” 寇米特猛地坐直,心中有不祥的预感,“你听说了什么吗?” 巴拉赫的特拉维斯不是牧师也不是战士,只是一个普通的信徒,但几十年来,除了隐藏身份在巴拉赫负责一些必要的联络,他一直埋头从各种古老的典籍中为耐瑟斯的存在寻找证明,同时撰写一些小故事,不动声色地流传出去——他的存在比牧师更为重要,他的消息也远比一般人灵通。 “……你真的不该来这里,寇米特?安塞尔。”特拉维斯目光闪烁地看着他,轻声回答,“你不知道自己惹上了怎样的敌人。” 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同时,寇米特心沉了下去——他想到过各种可能,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连特拉维斯也不再可信。 他冲向门边,想要夺门而出,却被特拉维斯用尽全身的力量拖住了手臂。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他对他吼着,指向窗外,“他们只是想要带走伊诺克……” 寇米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冲向地下室。 特拉维斯至少没想伤害他……这多少是个安慰。但那些来带走伊诺克的人,却不一定会放过杜鲁和凯立安。 他把他们带进了陷阱——他甚至连余款都还没有付给凯立安呢!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三十九章 陷阱 射出的箭偏离了轨迹,歪歪扭扭地滑向一边。凯立安沉着脸放下长弓,直冲向最近的敌人。 不同的咒语间夹杂着武器破风的声音,在耳边缠绕出不祥的节奏。凯立安不得不改变了方向,以躲避紧追在身后的利刃,同时一脚踢翻了僵硬地站在原地,除了碍事之外帮不上任何忙的杜鲁。 他们中了陷阱——还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法术设置的陷阱并不致命,只是为了让他们失去行动的能力。那对凯立安并没有什么用处,他只是觉得一阵微微的麻痹感流过全身,脚步有一瞬间的停滞。 但杜鲁和伊诺克都完全被冻结在原地,突然出现的敌人自然把所有的攻击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四个人,两个战士,两个牧师,准备充分,防护周全。虽然对凯立安能够从陷阱中逃脱有些惊讶,却依然信心十足,势在必得的样子。 两个战士都是优秀的剑手,在狭窄的空间里也能进退自如,而凯立安并不擅长这个。他懊恼地意识到或许该假装中了陷阱,再寻找反击的机会……但他也同样不擅长那个。 附魔的长剑从他的肩头划向后背,留下浅浅一条伤口,不是很痛,却成功地让他的怒火燃烧起来。 但他依旧记得在这样的战斗中必须谨记的规则——先干掉施法者。 他冲向站在楼梯旁的牧师,无视对方舞动的指间射出的灼热光芒,径直撞了上去。 射线击中了他的胸口,但他也重重地把对方压倒在楼梯上,随着木质的阶梯一起断裂的,大概还有对方的几根肋骨。 衣服冒出一股焦臭的味道,胸口的钝痛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锤,皮肉却似乎并没有受伤……凯立安有些惊讶地低头,还没看清自己的伤势,就感觉到脑后的风声。 他敏捷地翻身躲开,收势不及的长剑砍在了受伤的牧师肩头。 同伴的惨叫让剑手楞了一下。凯立安挑挑眉,一脚踹了过去。 眼角的余光里,他看见伊诺克动了起来——有人解除了他所中的法术。 所以敌人并没有减少,而伊诺克下手更不留情。 凯立安不会牧师的法术,但他能大致听出其中一些——即便听不懂,从伊诺克咬牙切齿的语气中,他也知道他想要他的命。寇米特好心地治愈了他手心和肩头的伤……但被箭贯穿的疼痛,这个显然没什么气量的牧师绝对不会忘记。 对此凯立安倒是毫不在意。像伊诺克这样的牧师如果只是急于攻击而不顾同伴的死活,反而会给他可乘之机。 他故意无视了伊诺克,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被他踹开之后反而更加凶猛地扑上来的剑手身上。 在这种需要近身战斗的时候,凯立安总是能分外恼怒地感觉到自己的笨拙——他拥有超出常人的力量与敏捷,却无法好好地利用。他的身体总是动得过快或过慢,难以协调……在有机会学习战斗的技巧时,他真的不该放过的。 或许是为了弥补自己刚刚的过失,剑手稍稍有些急躁,让凯立安找到机会又一次重重地踹在他的膝盖上。 骨头错位的声音让他的心情愉快了一点,但另一个战士已经迅速围攻上来。 伊诺克的法术击中了他肩头,让他的身体微微一晃,差点没能避开刺向他腹部的长剑。 他开始恼怒起来——他有更简单的方法可以结束这场战斗,但是…… 或许没有那个必要。 伴随着一声愤怒的咆哮,地下室的门被人砸成了碎片,寇米特,那身材高大的铁匠挥舞着他的铁锤猛冲下来,在那一刻像极了一个狂暴的战士而不是什么见鬼的牧师。 他从那个还在木质楼梯的碎片中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的牧师头顶跳过,沉重的铁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敌人。凯立安的对手仓促后退,不敢正面抵挡这样的攻击。 “……他们要逃。”凯立安脱口道。 他听出了传送术的咒语。 寇米特怒吼着,铁锤脱手而出,砸向伊诺克。 一声惨叫传来,铁锤显然砸到了谁,但凯立安回头时候,伊诺克和另一个牧师已经消失了踪影。 铁锤沉重地落到地上。寇米特几步冲过去,捡起他的锤子,怒视着剩下的敌人。 “谁派你们来的?”他厉声问道。 凯立安不自觉地撇了撇嘴——这显然是个得不到回答的问题。 “寇米特!你这个疯子!”特拉维斯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地下室的门口传来,“快离开这儿!会有更多人过来的!” “……也许你该听他的。” 唯一一个还没有受伤的敌人冷冷地开口,“虽然你大概也逃不了多远。” 凯立安忍不住就想要冲过去,却被寇米特一把拖住。 “和他们纠缠没有意义。”他说,迅速地恢复了冷静。 他扛起还无法动弹的杜鲁,冲向门口。 凯立安咬咬牙,压下心中的怒火跟了上去——顺便在跳上楼梯的时候一脚踢晕了那个刚刚爬起来的牧师。 “我就不该让你们进来!” 特拉维斯跺着脚,后悔不迭,“那些家伙会毁了这个地方的……神啊,我的书!” “闭嘴!叛徒!”寇米特粗鲁地吼道,“你最好也快点从我面前滚开!” “我是在努力救你的命!你这个矮人一样的蛮子!”特拉维斯跳起来大叫,“如果你以为没有我的帮助能逃得掉的话,尽管试试啊!!你能去哪儿?你知道该去哪儿?像你这种没脑子的家伙也就只能想到城外的旧矿坑之类吧?你去试试看啊!” 寇米特悻悻地闭上了嘴。 特拉维斯扯着自己的胡子,用痛不欲生的目光最后一次看过他满屋的书卷,无力地向他们做了个手势。 “……跟我来。”他说。 . 他们迅速穿过僻静的小巷,在城市的阴影中沉默前行。杜鲁在半路恢复了行动的能力,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们顺着一段长长的围墙走下去,眼前豁然开朗,人来人往却没有闹市喧嚣的广场一侧,伯兰蒂图书馆的大门巍峨耸立。 特拉维斯带着他们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门前的守卫胡子花白,一脸严肃,却难得地对特拉维斯笑了笑。 “又来送书还是拿书呢,大人?”他问。 “只是带几个朋友来看看巴拉赫的骄傲。”特拉维斯回答。 老守卫不无得意地点头,把目光转向寇米特他们。 “既然你们是特拉维斯的朋友,我不会要求你们解下武器。”他说,“不过,收好它们和你们的臭脾气,别惹麻烦,这里可不是你们能随便闹事的地方。我们的战斗法师对任何扰乱这里的安宁的人都不会客气的。” 寇米特点点头,已经明白了特拉维斯为什么会把他们带到这里来。 与封闭的三重塔不同,伯兰蒂图书馆慷慨地向所有人开放。为了表示报答和尊敬,伯兰蒂的战斗法师由法师协会派出,不受城主的管辖,即便是国王命令也可以置之不理,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个图书馆里的宝藏——当然,他们因此也拥有了随时查阅这里任何珍藏书籍的特权。 “即使巴拉赫陷落,伯兰蒂也不会遭到任何破坏。” 法师们如此保证。 巴拉赫的统治者听到这个大概不会怎么痛快,却也一直对法师们十分客气。在这里挑起战斗的话等同于向法师协会宣战……谁也不会对此毫无顾虑。 走进大门,水晶尖顶闪耀的光芒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宽阔的石板路两侧,一些小路在隐隐透出绿意的草坪和修剪整齐的树木间蜿蜒,路边几棵高大的云杉树仿佛已经在这里生长了几百年。 这是个好地方——寇米特承认,安静,又安全,可以让他静下心来想一想到底该怎么办……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 一条绿荫间的小路将他们带向图书馆的一侧。宽大透明,没有任何彩绘的玻璃窗让整个侧厅分外明亮,整齐排列的长桌旁,有许多人纯粹只是在发呆。这里并不拒绝任何人的进入,哪怕是街头的乞丐,只要没有打扰到其他人,通常也不会有人管你在这里干什么。 特拉维斯把他们扔在这里的一个角落,压低声音说了句“在这儿待着”便匆匆离去。 “……我猜他也许不会再回来了。”片刻之后,凯立安冷冷地开口,“这里搞不好是另一个陷阱也说不定。” 这个年轻人是个相当记仇的家伙——寇米特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他疲惫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说实在的,他不觉得这里有什么陷阱。如果特拉维斯把他们带到了另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他倒或许真会如此怀疑。但这里有人,有书,还有法师的看护……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遭到袭击之后,杜鲁第一次发出声音。 他看着寇米特,目光茫然,神情恳切。 “我认识他们……我认识其中的一个,那是得文,我们一起战斗过……牧师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像是某种祈求……而寇米特无法回应。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四十章 来自何方的恶意 三个人死气沉沉地坐在角落里,谁都不再说话。 没过多久,特拉维斯回来了。 “你们可以待在这里 ,无论待多久都不会有人赶你们走。”他没精打采地说,似乎也知道这其实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他坐了下来,有意无意地与寇米特隔开一段距离。但那点距离并不足以阻止寇米特把目光作为武器投向他。 “那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寇米特问。 特拉维斯却突然恼怒起来。 “我怎么知道!”他低声叫道,“他们跑到我家里,告诉我如果你带着伊诺克出现,就把你们带进地下室,其他的不要多问……我既不是牧师,也不是战士,不过是一个补书的而已,我当然不会问!” “你没有让我进地下室,你告诉我‘你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谁’。”寇米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并不打算放弃,“那表示你知道是谁,也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不是吗?” “……不管怎样,我救了你!!”特拉维斯恼羞成怒,几乎要跳起来,“我扔下了我的房子,我的书,我的一切,救了你这个不知感恩的家伙,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让我死得更快一点吗?” 寇米特此刻却异常冷静。 “没错,你救了我。”他说,“所以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那些人都一样不会放过你——你甘心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掉吗?干嘛不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也许我们还能找到一条生路?” 特拉维斯脸上的神情变幻着,始终没有开口。 “……你干嘛不先告诉我们为什么有人想杀你——而且还是跟你信奉同一个神的家伙?”凯立安突然问道。 杜鲁沉默地看着寇米特,眼中透出期待——他也同样需要知道这个。 在这里的四个人之中,他的确是最无辜的那一个。他原本可以活得十分单纯,却只因为比较沉得住气而被寇米特看中,无端被卷入这样的漩涡。 寇米特甚至有点后悔把他从地下室里扛了出来。如果让他留在那里,一无所知的他或许并不会受到伤害…… 但他会被怎样的谎言欺骗?下一次相遇的时候,他也会对他举剑吗? “你们得想清楚,现在你们还有机会从这潭烂泥里脱身,但如果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事,就再也不可能了。”他轻声说着,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了他们自己。 凯立安给了他一个白眼,而寇米特明白他的意思——他为了救他而杀的人,他在伊诺克身上用箭扎出的那几个洞,已经让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我想知道。”杜鲁低声说。 特拉维斯把头扭到了一边,却还是坐在那里没动。 寇米特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他说,“不,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真正的原因,但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别的了。” . 半个月前寇米特去了一次瓦兰德。一直以来,耐瑟斯的牧师们都会轮流造访信仰耐瑟斯的村庄。在不需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之后,寇米特也时常这样来往于附近的村落之间。这对他在河口镇的生意当然颇有影响,但他十分乐于以铁匠和牧师的双重身份帮助有所需要的人们,那能给他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回程的路上他发现了一只狐狸,那种异常红亮的毛色在卡斯丹森林中十分少见,不是猎人的他也被深深地吸引,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借着一点法术,他成功地抓住了那只狐狸,却又因为那并非出自天性的温顺而心软,很快便放走了它,然后才发现,他已经偏离了熟悉的道路,跑进了森林深处。 他并不担心会迷路,反而有点享受这意料之外的旅程。初春的卡斯丹森林藏着无数正在萌发的生命,那是平常脚步匆匆的他很难发现的。 夜幕降临的时候,闪烁在林间的火光把他带到了一个陌生的村庄。 村民们举着火把聚集在中央的空地上,燃烧的篝火和低沉的鼓声似乎表明他们正准备开始一场祭典,而他突然的出现显然不受欢迎——在发现陌生人的身影时,仪式立刻便终止了。 而在篝火前的祭坛上,寇米特看见了熟悉的标志——他所信奉的神祗的标志。 寇米特自以为了解卡斯丹森林里的所有大小村落,尤其是信奉耐瑟斯的,即使他从未去过,也至少知道名字和大致的方位,但这个偏僻的小村庄,似乎并不存在于他的地图上。 村庄很小,只有十来户人家,看起来生活富足,衣食无忧,对外来者却充满了戒心——即便是在寇米特表明自己牧师的身份之后,那种敌意也并未消失。 “我们是耐瑟斯的信徒。”他们这样告诉寇米特,“但你不是我们的牧师。” 一个神祗当然不可能只有一个牧师,一个牧师也不可能声称自己信奉的是另一个神祗。基斯村民这种怪异的坚持让寇米特十分好奇。他试图打听他们熟悉的那位牧师是谁,却并没有得到结果。 因为不受欢迎,他并没有强行留下,离开村子的时候却察觉有人跟在他身后,似乎是在监视着他。 那让他有了更多的疑问。他有意走出很远,摆脱跟踪之后,又偷偷地潜了回去。 鼓声已再次响起,祭祀正在继续,人们低声的吟唱和热切的目光中有无法否认的虔诚,但他们的仪式…… 寇米特从未见过那样的仪式。 他当然见过祭祀耐瑟斯的仪式,甚至亲自主持过。火是必不可少的,然后是祭品。 他们称耐瑟斯为创造之神,世间万物中都有他的心血,一花一草都是珍贵的祭品。有时猎人们也会献上自己的猎物,但……基斯的村民们献上的,是人。 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满头金发,安静漂亮,被人们送到祭坛上时不哭也不闹,甚至面带笑容,让寇米特以为她不过是需要在那里坐一坐而已……但村民们狂热的眼神让他越来越不安。 当有人向女孩儿举起匕首的时候,他浑身冰冷,终于忍不住冲出来阻止。 他再次的突然出现激怒了村民。人们咆哮着包围过来,如果不是用法术震慑了他们,连寇米特自己或许也会被绑上祭坛……而被他救下的那个女孩儿,似乎也并没有任何感激之情。 她只是茫然地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寇米特,让寇米特不禁怀疑她是否被某种药物所控制。但她很快便被人带走,他也无从得知真相。 他已经忘记了那一晚自己在盛怒之中到底吼了些什么,至少是在当时,那成功地镇住了村民,让他们犹犹豫豫地散去,而不是对他举起武器。 冷静下来之后,寇米特意识到,这不是他能独自解决的问题。对这些人来说,他根本不是什么牧师,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如果再次激怒他们,他能得到的只有自己的死亡。 反复思考之后,寇米特匆匆离去,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科帕斯?芬顿。 被称为圣者的斯科特固然有强大的力量,但在卡斯丹森林,最早开始传教的科帕斯会更加了解情况。 那时科帕斯也恰好在库兹河口附近的另一个村落,寇米特的消息同样让他惊讶不已。 “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或我们没有料想到的阴谋。”他说,“我会亲自调查这件事。” 寇米特表示愿意与他一同前往,却被科帕斯摇头拒绝。 “他们对你恐怕会有一些敌意,那对我们查清真相并没有帮助。我会挑选可靠的同伴和我一同前往,你不用担心……不过,在这之前,最好还是别让更多人……以及圣者知道这件事,我也许不该这么说,但他有时未免过于急躁。” 对于这一点,寇米特也只能点头承认。 虽然满心忧虑,他也只能返回河口镇……回程中他在库兹河口停留了一天,正在酒馆里喝着闷酒的时候,莫名地被卷入一场两队冒险者之间的争斗,差一点就横尸街头。 他本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却在离开时得到善意的警告。 “小心。”赶过来解决纷争的守卫之一这样告诉他,“想想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我在这里长大,见过许多次冒险者们相互间的冲突,也很清楚他们那些花招,这一次……老实说,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冲你来的。” 在寇米特惊讶的目光中,那个年轻人耸了耸肩,补充道:“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不过小心点总是好的,现在的世道可乱着呢。” 那故作老成的语气有点可笑,但寇米特诚恳地表示了感谢……心中的不安却也不由自主地加深了几分。 他想起科帕斯所说的,“我们没有预料到的阴谋。” 他知道他们已经引起太多的关注,也为自己树立了难缠的敌人……那阴谋会来自何方,单靠猜测是不会有结果的。 然后,在接近河口镇的森林里,他再一次遭到了伏击。 虽然再一次幸运地被凯立安所救,也让他再也无法将在库兹河口的遭遇当成某种意外……而伊诺克则将他的怀疑引向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方向。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四十一章 对峙 沉默。 投进窗内的树影随阳光移动,在伯兰蒂图书馆这小小的一角,沉默是寇米特得到的唯一回应。 即使是他自己,也在沉默中茫然地盯着自己骨节粗大的手,久久无法从记忆中挣脱。 他还记得他愤怒地质问那些基斯村的人们,到底谁教他们这么做?难道他们真的以为神会因为这种野蛮而残忍的献祭赐福于他们? 回答他的男人一脸的理所当然。 “神赐给了我们一切,他让我们远离战争与疾病,给我们丰足的猎物……我们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献给他,又有什么不对呢?” “既然如此,你干嘛不干脆献出自己的生命?!”寇米特向他怒吼。 “我的生命并不会比我的女儿更珍贵。”男人坦然的回答让他目瞪口呆,“何况她会比我们都更早回到神的身边,再也不会有任何痛苦和悲伤,对她来说,那不是更好吗?” 寇米特无言以对。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他无法说服,也无力改变这些人。他找到了他认为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人……但那或许也是个错误。 他抬头看向其他人。凯立安把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地发着呆,杜鲁怔怔地瞪着他,脸上的神情在恐惧与疑惑间徘徊,特拉维斯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抓挠着,双唇微微开合,却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你知道听起来谁是最值得怀疑的人吧?” 最终,是凯立安打破了沉默。 寇米特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但他不愿相信。 如果一切源于基斯村那场被他破坏的祭祀,知道那件事的人,除了当事者之外,只有科帕斯?芬顿……而他绝对有足够的威望和力量,让其他知道或不知道真相的人为他所用,甚至能毫不犹豫地对另一个牧师下手。 但……那是科帕斯?芬顿。 他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科帕斯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年轻,在一个短暂而炎热的盛夏护送一队商人从卡姆返回巴拉赫,途中经过一个刚被维因兹河洪水肆虐过的村庄,不得不从头开始的人们,脸上却没有他预料中的疲惫与绝望。 “有一位牧师在这里,他会帮助我们。”有人这样告诉寇米特。 在当时的寇米特看来,那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帮助”。没有什么瞬间让倒塌的房屋恢复原状,让堆积的淤泥回到河床的奇迹,甚至也没有什么喋喋不休的传教,那位牧师只是教他们如何更快地重建家园,如何利用河水留下的馈赠,如何预防下一次的灾难……老实说,住在维因兹河边的人们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 但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这个经常被洪水袭击的村落,至少在还活着的人们的记忆中,还是第一次有牧师造访。 意识到自己仍旧在神明的看护之下,似乎已足够给他们力量。 传闻不过是耳边的风,寇米特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在准备离开时,他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牧师。 留着黑色短发的年轻人穿着简单的长袍,即使原本是白色,此刻也已经发灰。笔直的站姿初一看更像是个士兵,有着棱角分明的、略显严肃的面孔。在刚刚搭建起来的、简陋的小酒馆里,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向他致意,却又恭敬地保持着距离。 出门在外的商人总是分外虔诚地信奉着所有的神明。商队里的人对这个年轻的牧师十分热情,甚至慷慨地献上了金币和一些价值不菲的货物——矮人制作的珠宝,来自南方的香料、美酒和布匹…… 名义上来说,那是进献给神的东西,寇米特从未听说过有哪个牧师会拒绝,但年轻人却笑着摇头。 “如果你们愿意拿这些换一些种子和工具运到这里,神会给你们同样的祝福。” 他说。 那时在寇米特心中涌起的不是敬佩而是鄙夷——与坦然接受相比,他更讨厌这样的惺惺作态。 大步走出酒馆之后,他才突然意识到,年轻人一次也没有提起他所信奉的神的名字……那实在有些奇怪。 即使几年后意外地成为耐瑟斯的信徒,对科帕斯有了更多的接触,最初的印象依旧根深蒂固地留在记忆深处。他不能否认科帕斯是个极其可靠、值得尊敬的牧师,他所做的一切都无可挑剔……却完美得近乎虚伪。 他严厉地告诫过自己,那是一种偏见,最初的那一丝鄙夷,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存在着。 这反而让他更加不愿去怀疑科帕斯——他担心他的判断会被他并没有什么道理可言的偏见所左右。 他再次看向特拉维斯。如果有谁能改变……或证实他的判断,特拉维斯绝对是其中之一。作为记录者,这个不会任何法术的手艺人几乎能把每个牧师的家谱都倒背如流。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特拉维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他在害怕——寇米特意识到。科帕斯当然是值得畏惧的,怕死也没什么可谴责……但寇米特下意识地觉得,真正让特拉维斯恐惧的并不是这些。 “……我们是要在这里坐到老死吗?”凯立安不耐烦地问。 “……也许你可以去找本书来看看。”寇米特无奈地回答。 特拉维斯显然知道些什么,但从他那里挤出来恐怕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耐心。 “这里的书至少有一半以上不过是人类的自以为是。”凯立安冲他冷笑,“我还没无聊到那种地步。” 这句话意外地惹怒了特拉维斯。 “即便是看似荒诞的传闻和幻想之中也包含着真实、真理与智慧,如果你无法判断和理解这些,只能证明你自己的愚蠢无知!” 大半的时间在伯兰蒂图书馆中度过的修书匠怒目以对,“而且,别说得你好像不是人类一样!” ——也许真的不是。 寇米特默默地想着,但那模糊的猜测比对科帕斯的怀疑更不靠谱。 “那么你的智慧又让你从那些胡言乱语中得到了什么?”凯立安反唇相讥,“得到了让你一筹莫展地坐在这里的机会吗?” 特拉维斯瞪着他,脸色铁青。 寇米特本打算开口阻止,想想却又闭上了嘴。 “没什么是新的。”特拉维斯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一句。 寇米特微微皱眉。 “正在发生的都曾经发生过,一切终将回到最初。” 特拉维斯渐渐低下去的声音越来越像是某种难以理解的咒语,凯立安却只是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毛。 “别告诉我你也能穿越时间之流。” 他说,然后怔了怔,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空,思绪显然瞬间飘远。 特拉维斯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他看着凯立安的方向,却并没有把那个人看进眼中,仿佛真的是在看着什么时间残留下的幻影。 寇米特和杜鲁对望一眼,只能在这越来越莫名其妙的对话和越来越诡异的气氛里保持着沉默。 牧师的耐心逐渐消失的时候,凯立安像是从梦中惊醒般猛地转头望向窗外。 寇米特顿时紧张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凯立安已经一声不响地拉开最近的窗子,翻身跳了出去。 不得不跟上去的同时,寇米特也听见了又一声惊呼——也许伯兰蒂图书馆也并不是那么安全。 但……他们还好端端地在这里,如果是来找他们的麻烦的敌人,未免也太早暴露了吧? . 寇米特追上凯立安的时候,年轻人已经站在一棵云杉树下,像他一样在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但谁也不敢靠得太近,毕竟,如果不小心卷进法师的战斗之中,谁都只能自认倒霉。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对峙的两个人里,其中之一显然正是伯兰蒂图书馆大名鼎鼎的守护者,法师袍上的蓝白条纹让它看起来更像是牧师的长袍,胸口醒目的金色星辰标记却表示他们来自法师协会。 说“对峙”或许并不合适……因为另一方只是在不断地道歉而已——寇米特觉得他大概并不是来追杀他们的。 那是个跟凯立安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中等身材,黑发刚刚垂到肩头,皮肤有点粗糙,额头也有点高,看起来并不讨厌……却也不怎么聪明,在惊慌中睁大的深蓝色眼睛原本就已经够大,此刻看起来简直像是受惊的小狗般天真无辜,笑容略显紧张却还是挺讨人喜欢。 “抱歉,抱歉,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不能进入的!”他高举起双手,连连道歉,眼神无比诚恳,“我以为那是个捷径!我跟我的朋友走散了,我只想尽快找到他而已!” 法师的年纪也不大,一直脸色阴沉地瞪着他,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的样子。 “你到底是谁?”他突然开口问道,“那扇门不是谁都能打开的!” 在他握紧法杖的同时,凯立安黑着脸拉开了弓——而寇米特惊慌地发现,他的箭尖对着法师的方向。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四十二章 追寻 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寇米特抢上前去,用力按下凯立安的手,换来年轻人恼怒的瞪视。 寇米特很想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问他到底是不是疯了,他们现在真的不需要为自己制造更多的敌人——尤其是他们还在利用伯兰蒂的法师力量的时候! 但话出口时却变成了“你确定你的武器对这些法师有用?” 凯立安微微皱眉,放松了弓弦。 寇米特暗自松了一口气。相处了这些天,他多少掌握了一点跟这个年轻人打交道的诀窍,怒吼和质问远不如心平气和的讲道理有用——而且他确信凯立安并不是个会毫无理由地故意给自己找麻烦的疯子。 “你认识他?” 他看向那个黑发的年轻人。 “……不。”凯立安硬邦邦地挤出这一个字的回答。 寇米特眼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所以你只是纯粹地喜欢救人吗? “别冲动。”他说,“如果你是想帮助那个年轻人……我觉得情况好像还没有糟到必须使用武力的地步,轻举妄动反而会给他招来更大的麻烦。” 凯立安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放下了弓。 此刻寇米特唯一庆幸的是,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们这一边,那位法师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攻击的目标,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完全集中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回答我的问题!”他厉声道。 站在他对面的年轻人似乎吓了一跳,慌乱地摇着手:“可是,那不是我打开的啊,我走过去的时候那扇门就开着,所以我才会以为那里是可以通行的……” “……那你为什么要逃?” “呃,有人告诉我这里的法师很厉害……你那么突然冲出来……我想我是被吓到了。”年轻人有点羞愧地承认。 法师沉默下来,眼中依然充满怀疑。 “跟我走。”片刻之后,他开口道,“我们会弄清楚的……你最好是没有撒谎。” 年轻人显得有些沮丧,却也没打算反抗的样子。 他垂头丧气地走过去,草地的另一边,却有人匆匆走了过来。 “大人!”来人向他大叫着,“您在这儿!我还以为您……” 他突然停了下来,似乎终于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对劲。 “布斯曼大人。”他向法师微微躬身,客气,却算不得恭敬,“我不知道您也在这里。” “……吉罗德大人。”法师向他回礼,不自觉地又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这是……您的客人?” “辛格尔大人是克罗夫勒家的贵客。”吉罗德回答,“我只是奉命陪他来这里看看。” “辛格尔……”法师沉吟着,用意外的眼神再次仔细打量面前貌不惊人的年轻人,然后点了点头,淡淡地开口:“既然是克罗夫勒家的客人,这大概的确是一场误会……抱歉。” 年轻人连连摇头:“是我不该到处乱闯,希望没有给您带来什么麻烦。” 他的谦逊与诚恳都如此自然,像是完全发自内心,让寇米特不禁有些惊讶。那位被称为吉罗德的显然是位地位不低的骑士,由他陪同的克罗夫勒家的贵客,没有必要对伯兰蒂的法师如此客气,毕竟,这里仍是克罗夫勒家族的统治之地。 更何况,他姓辛格尔……拥有这个姓氏,还能被古老又骄傲的克罗夫勒奉为上宾的人,实在屈指可数。 寇米特偷偷地看了凯立安一眼,越来越觉得他的猜测或许也不是那么离谱。 一直冷着脸的法师终于微微笑了起来,笑容中却似乎有一丝轻蔑。他向辛格尔和吉罗德点头致意,提着法杖转身离去。 辛格尔拍拍胸口,吐出一口气。吉罗德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年轻人不停地摇着头,笑得有些尴尬。 他们低声交谈着走远。凯立安一声不响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又转头去看去往另一个方向的法师,那怒气冲冲的眼神让寇米特十分不安——他看起来还是很想朝那个不能得罪的法师射上一箭。 “我们该回去了。”他不得不提醒凯立安他们还有自己的麻烦,“如果真有什么意外,特拉维斯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凯立安背起长弓,掉头向回走。 他们回到侧厅时,杜鲁依旧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涣散,魂不守舍,特拉维斯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说他得去确认一件事。”杜鲁强打起精神,告诉寇米特,“那得花上一点时间,但他不会有危险……他让我们在这里等他。” 凯立安开始皱眉——他相当不喜欢等待。但在寇米特坐回原来的位置之后,他也还是坐了下来,转头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寇米特觉得,此刻烦扰着他的,恐怕并不是他们正面临的危机。 . 再三向吉罗德解释,那个“尽忠职守”的法师并没有“冒犯”他之后,埃德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他实在不想任何人再追究这件事,无论是那个法师,还是吉罗德。 “如果您想要查阅那里的任何一本书,我们随时可以回去,用不着有什么顾虑。克罗夫勒家拥有同样的权力,并不需要那些法师的同意。”吉罗德再次向他强调。 埃德忍不住想苦笑。 虽然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这个三十出头的骑士似乎相当不喜欢“那些法师”。 “我只是一时好奇。”他说,让自己看起来兴趣缺缺,“下次再说吧。” 吉罗德点点头,好奇又恭敬地看了他一眼。 “我听说那些法师在门上布了陷阱……那对您好像没有什么用处。” 埃德只能嘿嘿地傻笑着敷衍过去。 那扇门还真不是他开的……但他不能这么告诉吉罗德,否则这位认真的骑士大概真的会因为他无端被污蔑而去找那个法师的麻烦。 他很感激克罗夫勒家尊敬他仿佛他还是水神的圣者,那个在卢埃林创造了奇迹,让他们的国王死而复生的人……虽然关于他和柯林斯神殿的传言早已传到了这里。 两天前他才刚刚从卡姆回来。而在那之前,他去了银牙矿坑,莫克给了他十分热情的欢迎,但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莫克的确是最后一个见到伊斯的——它跑去向矮人询问银牙,那条被它杀死的冰龙的尸体。 银牙的尸体消失了……就像安克拉玛拉斯?冰芒一样。 埃德真的很想抓着斯科特的衣襟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但老实说,他不敢——而且他也不可能从斯科特那里得到答案。 他只能竭力寻找伊斯——这比上一次还要难得多。而在这件事上,斯科特也已经帮不上多少忙。 他的法术将埃德引向远志谷。因格利斯没有拒绝埃德的进入,也坦率地承认他干扰了斯科特的法术。 “它很坚决,而我还指望有一天它能为我守护这个山谷,又怎么能够拒绝它?”老法师狡猾地眯着眼,慢吞吞地说,“如果你能带它回来,我还是很愿意解除法术的。” 埃德无奈地表示了感谢。 之后,在博雷纳的帮助下,他借助伊森?克罗夫勒无所不在的情报网,追到了银牙山脉。但飞离银牙山脉之后,伊斯就消失了踪影。 “这或许是我的错。”莫克告诉他,“它想要打听某些消息,而我似乎告诉了它,如果以龙的形体出现,它能得到的消息会相当有限……但它可能会去风语森林里的一个村子。” 矮人还告诉他:“也许你用不着那么担心自己的朋友……它看起来很冷静,而且它毕竟是一条龙。” 埃德一点也没能因为这样就放下心来。 “它看起来很冷静。”……那说不定更糟! 他跑遍了风语森林为数不多的村庄,却没人见过一个金发蓝眼、一脸不高兴的年轻人。 沮丧地返回卡姆时,他听到了一个从巴拉赫传来的消息。 一位克罗夫勒家的小吏被发现在自己家中死去,死法却十分蹊跷——他被严严实实地冻成了一座雕像。 那听起来实在很像是冰龙的喷吐造成的。埃德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巴拉赫,伊森却早已派人查出了结果。整件事跟伊斯没有半点关系,只是一个妄用魔法物品而造成的悲剧。 伊森特意让他的母亲佩内洛普把那件魔法物品,一支发黑的银质长笛送给了埃德——埃德觉得博雷纳说得一点儿没错,伊森?克罗夫勒就算是在做好事,也总会让你觉得他有什么坏心眼儿。 佩内洛普是个稳重沉默的女主人,却也十分体贴。她让吉罗德陪埃德去伯兰蒂图书馆散散心——这原本是个好主意。 伯兰蒂是个好地方,它让埃德不由自主地想起安特?博弗特心血来潮想要修建的那座图书馆……如果能选个合适的位置,将黑塔中的书籍转移过去,那说不定真的能够成为另一个伯兰蒂,但恐怕不会有人记得,最初有这个计划的,是哪一位国王。 突然混乱起来的思绪让他恍惚了一阵儿。让他回过神来的,是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的身影。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四十三章 另一个交易 那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清瘦儒雅,衣着朴素而整洁,看起来风度翩翩,让人心生好感。这样的人出现在伯兰蒂图书馆相当自然,也并不特别引人注目,埃德却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惊讶得几乎把自己绊倒在草地上。 他不可能认错——那是杰?奥伊兰。 一个死灵法师居然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过,这里又有谁能认得出他呢? “大人?”察觉到他突然迟疑下来的脚步,吉罗德恭敬地问道,“需要休息一下吗?” “哦,不。”埃德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好像只是需要找个地方方便一下……” 他拒绝了吉罗德殷勤的陪同,顺着吉罗德指出的方向走出一段,确定自己的身影已经被树木遮蔽之后,立刻转了个弯,小心翼翼地追向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奥伊兰。 谨慎如奥伊兰,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而且……他还有太多事想要弄清楚。 他得承认他对奥伊兰的感觉十分复杂。老人在他后脑上留下的东西至今仍困扰着他,而他也永远无法接受那些让奥伊兰成为一个死灵法师的所作所为——对他人的生命与灵魂的漠视与玷污。 但在许多方面,杰?奥伊兰是值得尊敬……或至少是值得赞叹的。 老人脚步从容,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被人跟踪,埃德却紧张得没一会儿就开始冒汗。 他们一前一后地转到了后院。伯兰蒂图书馆的庭院被主要的建筑分成两个部分,前院有修剪整齐的草坪与灌木,还有像是随意散开的高大的云杉树,视野开阔,人来人往;后院却林木葱茏,更自然,也更幽静。那让埃德能更好地隐蔽,却也很容易跟丢。 不过是眨眼之间,奥伊兰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埃德迟疑了一会儿才走出他藏身的地方,小心地环顾四周。 他怀疑奥伊兰已经发现了他,但老人既然没有鬼魂般出现在他身后对他冷笑,跟他说一声“好久不见”,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寻找。 他没有找到奥伊兰,倒是找到了一扇位于小径尽头,掩映在正悄悄抽出新芽的蔷薇花架下的木门。 那看起来是图书馆一扇少人进出的侧门,懒洋洋地半开着,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邀请。 埃德探头看了看,门内光线昏暗,不像图书馆的其他地方那么明亮,平静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危险——他甚至能感觉到某种微弱却熟悉的气息……魔法的气息。 这好像不是什么可以擅入的地方……但也似乎是奥伊兰会感兴趣的地方。 埃德舔舔嘴唇,冒险钻了进去。 整齐的台阶向下延伸,穿过一条走廊之后,古老的气息愈发强烈地萦绕在鼻端,微微有些呛人。另一扇敞开的木门后,一排排整齐的书架立在并非自然产生的柔和光线中,恍惚像是另一个世界。 埃德将脚步放得更轻,带着惊叹行走在书架间。架子上多半并不是书,而是一张张小心地摊开,还覆以某种轻薄的织物作为保护的纸卷。 书架间,靠墙还有一列列的柜子,柜面镶嵌的玻璃上晃过他的影子,竟让他惭愧地觉得自己像个不请自入的贼。 ——也许在别人眼中,此时的他的的确确就是个贼。 这里应该是伯兰蒂图书馆收藏珍贵古籍的地方,无疑不会允许人随便出入……奥伊兰想在这里找什么? 四周太过安静,一点细微的响动也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右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最多像是有只小小的虫子在纸页间爬行……但埃德觉得守护者们大概不会允许这里有任何未经允许的生物出没。 他屏声静气地走过去,不出意料地看见了奥伊兰的身影。 老人站在一个书架前,正细心地将一张羊皮纸卷展开在木架上。埃德小心翼翼地看了几眼,正准备缩回他藏身的书架后时,老人毫无预兆地突然回头。 目光相接,埃德尴尬地僵在了那里。 奥伊兰却十分随意地对他点点头,泰然得仿佛他们不过是在集市上相遇的两个熟悉却并亲密的朋友。 埃德呆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出去。 奥伊兰不紧不慢地继续着。他挎了一个不大的布包,每收起木架上的一份纸卷,都会用另一份纸卷代替,动作不快,但极其熟练,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埃德的嘴张开又闭上,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你没有什么其他更重要的事情的话,或许可以帮我一个忙?”奥伊兰头也不回地淡然开口。 “……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要帮助你,而不是抓住你呢?”埃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因为连你也怀疑自己是否有那个能力——我知道你恢复得不错,但本能大概已经告诉你,在这里使用魔法不是个好主意……你是对的。经验则告诉你,虽然你比我年轻得多,但如果选择肉搏,也多半打不过我。所以,你是打算语重心长地说服我束手就擒,还是干脆大叫‘抓贼!’呢?”奥伊兰悠然回答。 从语气判断,他的心情挺不错,埃德却不禁一阵气闷。 他实在讨厌透了像这样被一眼看穿——从前他乐于听朋友们称赞他的单纯,但在奥伊兰面前,这份他越来越想隐藏的单纯十足就是愚蠢! “我帮过你!”他语气生硬地质问,“而你回报了我什么?!” “我更愿意把那叫做‘合作’或者‘交易’——我的确如我所承诺的,让那个金发的小王子回到你身边了,不是吗?”奥伊兰平静地说,“虽然不太完整……但那可不是我的错。” 埃德沉默地瞪着他的背影。 罗莎十分怀疑,当埃德在废城地底发现塞尔西奥之后,老死灵法师就已经把男孩儿从监牢中带出来,藏到了别的地方,当成试验品……以及当成某种筹码控制在他自己手中——他也的确成功地利用这一点让埃德答应冒险与他合作。 那是合理的猜测,埃德却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他同样不能确定,对奥伊兰所说的话,他到底能相信多少。 “当然,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那个男孩儿到底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甚至能告诉你他是否还能够恢复……”奥伊兰微微停顿了一下,移到旁边的另一个书架,依旧不曾回头:“所以,另一个交易……如何?” 埃德没有出声。但他不能否认,他这么偷偷摸摸地跟过来,没有试图告诉任何人“这里有个死灵法师!”,的确是因为他仍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奥伊兰能救塞尔西奥……而这个老人不会在任何被迫的情况下“无私地”帮助他,即便不得不如此,他也会在帮助他的同时,让他付出更为沉痛的代价。 他判断着每一种不同的选择可能带来的后果,最终只能无奈地问道:“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通常能很好地判断时间,但一次,似乎有些东西不在它们该在的位置……我想那些穿着可笑长袍的法师们大概就快发现这里的异常,而我的工作还没有完成,如果你能帮忙引开他们,我将不胜感激。”奥伊兰回答得彬彬有礼,手上却一刻不停。 “……我可以帮你。”埃德恼怒地说,“但你不能带走这里的任何东西,它们并不属于你!” 奥伊兰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有些可笑。 “它们之中有一些确确实实属于我——至少曾经属于我。”他说,“至于另一些,你以为有多少人能了解它们真正的价值?与其在这里变成某种只供夸耀的资本,它们说不定更愿意被我带走……何况我总是会还回来的,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这里的家伙至少知道该如何保护它们。” 埃德再也无话可说。 他憋着一肚子的闷气转头走向门外,又突然转回来。 “我要去哪里找你?”他恼怒地问。 “你不可能找得到我。”奥伊兰说,“我会去找你。” ——当然。 埃德咬咬牙,闷声不响地疾步走开。 “小心。”奥伊兰漫不经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些法师大概就快到门外了……他们可不是以仁慈和耐心出名的。” ……他一点也没有说错。 刚刚跑上台阶,埃德便看见了那个从门外投进来的、被拉长的人影。 心不由自主地一颤——伯兰蒂战斗法师的大名,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他抬起头,门外一个穿着有蓝白条纹装饰的长袍,胸前还别了一枚金星标志的男人正惊讶地瞪着他,目光迅速阴沉下来,握在手中的法杖顶端,嵌着一颗形状与伯兰蒂的水晶尖顶十分相似的宝石。 在那彼此四目相对的、沉默的一瞬间,埃德察觉到了危险。 虽然并没有念咒,法师隐藏在宽大的袖子下左手手指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法术。 ……甚至都不先问一声“你是谁?”吗? 埃德暗自叹息着,别无选择地一头撞了过去。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四十四章 问题 总是被尊敬和畏惧着的伯兰蒂守护者,大概没有预料到这么简单粗暴的反抗。 法师被从门边撞开,踉跄着跌向一边,尚未来得及施展的法术也自然被打断。埃德拿出他在冰原上追兔子练出的速度,头也不回地窜了出去。 对法师来说,先发制人大概已经算是一种生存的本能。但埃德并不真以为这些法师会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法术,完全不容人分辨。他多半会被定身或昏迷,而在那之后,法师会直接带走他还是进入收藏室查看,他无法判断,也不能冒险。被当成贼已经够糟……被当成死灵法师的同伙就更糟。 ——虽然他大概已经是了。 一声愤怒的低吼从身后传来,埃德已经敏捷地冲到了一颗花揪树后,甚至有余暇回头看了一眼。 如他所愿,被激怒的法师不假思索地追了上来。他松了一口气,自嘲地咧咧嘴,逃向前院,同时开始不停地大声道歉,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前院的人要比后院多得多。在确定已经有足够的旁观者之后,埃德停下了脚步,高举双手,开始假扮无辜——众目睽睽之下,他相信法师不会使出什么杀伤性的法术,而如果他真的不幸被抓,至少有人知道该去哪里救他。 他天生就长了一张单纯无辜的脸,算不上多么英俊迷人,却很容易让人失去戒心。父亲常常或明或暗地提醒他应该好好利用这样的优势为自己赢取更多的利益,母亲却总是不以为然——她希望他能活得表里如一,坦荡真诚,就像…… 就像曾经的斯科特?克利瑟斯一样。 在毫无破绽地表演着一个无意间擅闯禁地的傻瓜的时候,这些无法控制的记忆与认知带来的羞愧,怅惘与悲哀,在他心上划出一丝丝细微的伤口。 最完美的结果当然是他能毫发无伤地离开,甚至不用暴露自己的身份;满心疑惑的法师会回去查看收藏室里是否丢失了什么卷轴,而那时奥伊兰也已经消失…… 吉罗德的出现让他美好的希望落了空。从法师重复着“辛格尔”这个姓时脸上的表情他就能确定,他已经猜到了他是谁。 不过……那个身为“圣者”的埃德?辛格尔,恐怕原本也已经没剩什么尊严和威望可供他自己破坏。 他失去了继续在图书馆里游览的兴趣,甚至放弃了在最快的时间里查清奥伊兰到底在找什么的机会,转而劝说自己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回到克罗夫勒家的府邸时,时间比计划中要早得多。 克罗夫勒家族在巴拉赫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城堡——或者如费什?克罗夫勒常说的,“巴拉赫就是克罗夫勒家的城堡。” 城市西侧属于上一个统治者家族的城堡在战乱之中损坏得十分严重,费什的祖父索性完全推倒了它,建起一座没有围墙的宅邸,与喧闹的城市仅有一大片平整的草地相隔。 但这并不意味着克罗夫勒家的守卫不够严密。 虽然没有高墙与塔楼的环绕,克罗夫勒家的主楼却像安都赫的神殿一样,建在一座高台之上,高高的台阶尽头,一层又一层雕塑向内逐渐缩小,让主楼的大门看似宏伟,事实上却只是两扇普通大小、便于防守的双开门。除此之外,整个主楼只有一个侧门可供出入。即使巴拉赫陷落,想要攻下这里,恐怕也不那么容易。 埃德匆匆穿过幽深的门厅。这里唯一让他觉得不适的,大概就是即使在阳光灿烂的白天也异常昏暗的光线。 居住在这里的人对此倒是习以为常。不分昼夜燃烧的火焰在人们走过时不停摇晃,变幻的光影让每个人的神情看起来都有些暧昧不明,让渐渐熟悉这些的埃德过了一阵儿才意识到,许多人脸上的神情是真的有些暧昧。 这里显然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便询问,只是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起初他有些慌乱地以为是自己在伯兰蒂图书馆的所作所为带来了什么麻烦,但很快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走过他身边的人虽然会恭敬地向他行礼,注意力却明显并不在他的身上。 “来了什么客人吗?” 最终,他好奇地询问一个看他一眼就迅速地红了脸退在一边的年轻女仆。 “伯爵大人回来了。”女孩儿垂着头低声回答。 伯爵大人——埃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指伊森?克罗夫勒。 尽管又多了好几个头衔,在费什?克罗夫勒的死讯公开之后,伊森仍旧是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与领土的德维尔伯爵,巴拉赫名正言顺,却除了主持父亲的葬礼之外再也没有回来过的领主大人。 埃德微笑着向女孩儿点点头,看着她匆匆向他屈膝,逃一般的沿着走廊跑掉了。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勾引我们家的女仆的吗?” 身后飘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埃德惊愕地回头。不知何时出现的伊森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起来疲惫、阴沉又暴躁,浑身散发的气息都在提醒埃德,最好别去招惹他。 “呃……出了什么事吗?”他硬着头皮问道,“你怎么会突然跑到巴拉赫来?” “这里是我家,我什么时候回来,以及回来干什么,并不需要经过任何人或任何神的允许。” 伊森的回答相当粗鲁。 埃德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他更担心又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伊森不算是他的朋友,但他是博雷纳的朋友和最值得信仰的同盟,在这种时候,他本不该离开卢埃林的。 “我无意干涉什么……不过,你帮过我,如果有任何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告诉我。” 他诚恳地开口。 伊森又瞪了他好一会儿,却突然摇摇头,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不关你的事。”他说,措辞依然无礼,语气却温和了许多,“看来你还是没有你那个任性的朋友的消息?” 埃德沮丧地摇头: “我只知道他可能变回了人形……但在安克坦恩找一个‘金发蓝眼的年轻人’,简直就像在银牙矮人里找一个红铜色胡子的矮人一样难!” 伊森挑了挑眉毛。 “要是他知道有人在找他,说不定连金发蓝眼都不是了。”他说,“他原本就不是人,照理说如果他能变成人,就可以变成任何样子,不是吗?” 埃德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他根本没想过这个! 他确实知道伊斯已经掌握了变形术……但在他的脑子里,伊斯永远就是伊斯,无论是人还是龙,他怎么可能变成他认不出的样子?! 如果他甚至不知道伊斯现在长什么样……他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他们很可能已曾在人群之中擦肩而过。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疲惫之中隐隐生出一丝绝望——他到底在做什么?他到底该做什么?斯奥告诉他,在人群中失去的,不可能在无人处找到……所以他回到了人群之中。可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四处奔波,到底做了任何有意义的事吗?他有找到任何一点他失去的东西吗? “我知道你不是像我这么自私的人,埃德?辛格尔。”伊森懒懒地半靠在墙上看着他,轻声说道,“不过有时候,你最好还是多想想自己……而不是这么没头没脑地跑来跑去。” . 放弃了一大半的晚餐,又瞪着蜡烛上摇曳的火苗发了半天呆之后,埃德意识到,他最大的问题是,他根本不愿意“想想自己”。 他独自离家远行,他在冰原上徘徊了好几个月。他以为自己摆脱了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在心底的某扇门上加了不止一把锁,门后那黑色的漩涡依旧存在……或许也会永远存在。他的愤怒,他的怨恨,他的疑问,他的不甘,全都被他关在了那扇门后。 他只是学会了不去凝望那无尽的深渊,以免自己坠入其中,再也回不到光明之处……那算是成长,还是逃避? 那扇门后,是不是也关着他真正的平静?在他放弃了向神明寻求答案的时候,还有谁能给他答案? 有人轻轻叩响了他的门,却没有开口询问他是否方便。 短暂的一瞬间埃德觉得烦闷无比,只想开口让他滚开,最终却还是爬了起来,一声不响地打开门。 杰?奥伊兰在门外向他淡然一笑。 埃德在惊愕之中呆站了一会儿,默默地侧身让他进门,没有费力去问他是怎么进来的。 “我并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奥伊兰十分干脆地开口,“所以……你是想知道那个男孩儿的情况?” 埃德看着他,突然间意识到面前这个神秘的死灵法师或许知道更多……更有用的东西。 奥伊兰在他的沉默中微微笑了起来。 “为了感谢你的帮助,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他说,“你不妨多考虑一下……我想我们之后大概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埃德不自觉垂下双眼,避开他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四十五章 被诅咒的名字 “请恕我事先说明。”奥伊兰拖过一把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如果你问出的问题我并没有答案,也算一个——毕竟,我也不是无所不知的。”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没有答案’?”埃德恼怒地反问。 “你不知道。”奥伊兰回答得理所当然,“我只能保证我不会给你虚假的答案。” ——所以那只是三个“杰?奥伊兰愿意回答的问题。” 埃德摇摇头,放弃了纠结。 他心中有无数问题,有一些他知道即使是奥伊兰也不会有答案,有一些他却无法确定。 在老人平静中带着一丝嘲弄的目光下,他越是试图集中精神,思绪就越是混乱。三重塔的黑影,维因兹河的流水声,巨龙伸展开来的双翼,云层之上的阳光,地底黑暗的通道,柯林斯平原的迷雾,梦中月光下的白骨,瓦拉纤细微凉的手指,落在娜里亚眉梢的雪花…… 无数画面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他找不到沙滩上那颗最珍贵的宝石,却因为每一点碎片中折射出的光芒而从阴影中挣脱。 他失去了很多……但他从不曾失去一切。如果连珍惜与保护都遗忘,他只会失去更多。 伊森?克罗夫勒并不明白,他其实也是自私的。他所做的一切,终究还是为了自己。 “……要怎样才能让塞尔西奥恢复正常?”他终于开口问道。 他可以放弃复仇,但不能放弃希望。 “要如何让一幅被撕碎的织锦重新变得完整?”奥伊兰叹气,“那需要时间,需要技巧,需要无比的细心和耐心。” “……但那是有可能的?”埃德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能做到吗?” “不,我不能。”奥伊兰回答,“这终究只能靠他自己。他还活着,或多或少,他仍有自己的意识,如果有一位引导者能帮助他将所有记忆的碎片黏合起来,让他的世界重新变得完整,当然会更容易一些……是的,那是有可能的。但即使我能够进入他的意识之中,他也不会信任我,那不会有什么用处。” 埃德恍然地抬了抬眉毛,想起了那个曾经进入他梦中的精灵……他把那块碎石留在了塞尔西奥身边,是某种命运的安排……还是因为某个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启示? “你能够明白。”奥伊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经历过。曾有哪位神祗在你的灵魂之中低语吗?那是什么感觉?” “我并不是你的试验品。”埃德有些恼怒地回答,“或者,如果一个问题能交换一个问题,我也可以给你答案。” 奥伊兰沉默片刻,耸了耸肩。 “你还剩两个问题。”他说,“虽然事实上刚才你已经问了三个——瞧,我也是通情达理的。” 埃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意识到他刚刚问了一个无用的问题。奥伊兰事实上并没有帮上任何忙……但他的回答的确让他安心了许多。 他无意识地挠着自己的下巴,陷入沉思。 奥伊兰优哉游哉地坐在那里,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埃德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中却泛起疑惑的涟漪。 这是一个交易,而杰?奥伊兰并不是个慷慨的人。 “我可以告诉你那个男孩儿到底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甚至能告诉你他是否还能够恢复。”——他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可以回答他任意三个问题……他就那么迅速地完全看清了他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他听到了他跟伊森的对话?…… 不……他只是太过了解人性中的自私与贪婪,以及…… “你有什么想告诉我?”他问。 奥伊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算一个问题?” 埃德平静地点头。 “我可以浪费时间去猜测,但最终除了你想要告诉我的,我什么也不会得到。”他说,“所以,何不让事情简单一点,告诉我你想让我知道什么?如果那对我们彼此都有利,我不介意被你当成棋子……但你也别想置身事外。” 奥伊兰低声笑了起来。 “现在我相信你是里弗?辛格尔的儿子了。”他说。 “……我不知道你还认识我父亲。”埃德警惕地回应。 “算不上认识,只是间接地做过一两次交易。”奥伊兰淡淡地说,“别担心,他并不知道他的船队带回的东西是什么,或者聪明地装作不知道——在这一点上,你学得大概还不够。” 是的,埃德承认,他还不够沉得住气。如果他足够聪明,他会装作什么也没有察觉,问一两个他也真心想知道的问题,而奥伊兰想要告诉他的,迟早会自己说出来……但他实在厌倦了被当成傻瓜一样,一如所知地被利用。 “……但这样或许也不错。”奥伊兰微微叹息着,向后靠去,“毕竟我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而他似乎比我预料的更为强大。如果彼此之间仍旧互相猜疑,也许我们最终都会一败涂地……不过,埃德,你要想清楚,我是个死灵法师。你原本可以向所有人解释,你只是为了救一个无辜的男孩儿而被我威胁和欺骗,但现在……” 他摊了摊手,而埃德明白他的意思。 他有片刻的动摇,最后却还是坚定地摇头。 “我宁可与一个坦诚的敌人联手,也不想被谎言驱使,在迷雾中前行。”他说。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肖恩一开始就告诉他一切,如果斯科特一开始就告诉伊斯一切,让他们可以共同面对,也许结果不会是现在这样……那些以爱和保护为名的欺瞒,迟早会变成对彼此的伤害。 他的选择也许是错误的,但至少是在了解真相的情况下自己做出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他不会因此而怨恨任何人。 若有若无的笑容从奥伊兰脸上消失。他静静地看着埃德,摇了摇头。 “有一天你会后悔。”他说。 “就算后悔,那也是我的事。”埃德回答,“现在,告诉我,那个比你预料的更为强大的敌人,到底是谁?你说‘他’……所以那应该不是莉迪亚?贝尔。” “莉迪亚是个聪明的女人,但终究只是个人类。”奥伊兰承认,“如果敌人只是她,我并不需要寻求什么帮助……我知道你是诺威?逐日者的朋友,也知道你曾经为了他闯入精灵的国度,站在佩恩?银叶的面前。所以你应该知道,在被遗忘的精灵的传说之中,有一个古老的、被诅咒的城市……” 他直视着埃德,“我听说你的精灵朋友找到了那个地方,那让他险些死在自己的同族手中……十几年前,也正是在那里,莉迪亚……成为了现在这个莉迪亚。” 埃德微微一怔,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几年前,他站在泰丝的小店里,一个黑发绿眼的女人用她苍白的手指轻戳他胸口小小的银币,歪着头向他微笑。 “我猜你一定不知道它的价值。”她说。 “安克兰……” 他低声念出那个被诅咒的名字,无尽的阴影仿佛随之而来。 . “它不在那里……它不在那里。”特拉维斯失去血色的脸蜡黄得像发潮的纸,一遍又一遍喃喃地重复着。 “你弄丢了你的脑子吗?”凯立安不耐烦地问,“看起来它的确是不在了。” 即使知道毫无用处,寇米特还是用力瞪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似乎渐渐在他们面前卸下了自己的防备,变得越来越随意……这大概也算是件好事。 天已经黑了下来,侧厅里点着灯。这里默许无家可归……或找不到归处的流浪者做短暂的停留,他们并不是唯一还待在这里的人。 “你原本是想去找什么?”寇米特耐心地问,“那跟我们眼前的处境有关吗?” 特拉维斯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回答:“有时我觉得那与一切有关。” “……那到底是什么?”寇米特问。 “是我亲手把它移到一个更隐蔽的位置……一个没人会注意的位置,可它不在那儿。”特拉维斯依旧两眼发直,茫然地比划着,“有人在找它……有人找到了它。这很糟,寇米特,这比我预料的更糟……也许我还是该毁掉它的……”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寇米特终于不自觉地黑了脸。 “一段记录。”特拉维斯神情黯然,“关于一座被诅咒的精灵的城市。” “……希德尼盆地的神殿旁边那个?”寇米特猜道,“那个什么……什么光?” “米亚兹-维斯,极北之光。”凯立安冷冷地说,“精灵中‘逐日者’一族的故乡。” 杜鲁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有些惊讶——没有多少人能准确地念出那个城市的名字,更别提那饶舌的精灵语的发音。 特拉维斯却不停地摇着头。 “不,不是那里……极北之光,正如它的名字,精灵们抛弃了那座城市,可他们记得它,怀念它,它是他们梦中不灭的光,即使曾被黑暗侵蚀,被鲜血覆盖,也依旧辉煌而美丽……” “……也许现在不是什么念诗的好时候?”寇米特无奈地打断他,他每一次听见特拉维斯这么说话就不自觉地开始头痛。 “那是个被遗忘了几千年的城市。”特拉维斯低声说,“没人知道它在哪儿,甚至没人知道它的名字,就像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安克兰?”凯立安脱口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四十六章 时光之影 在遥远的北方,春天还只是一声羞怯的低语,但在鲁特格尔中部的剑湖附近,绿意已经染透了每一寸土地。充盈在空气之中的生命之力,让夜色中拥有许多恐怖传说的悲泣森林都再也阴森不起来。 但在魔法的保护之下,森林之中的某些地方,虽然悄悄改变了颜色,却依旧寂静得仿佛停留在永久的安眠之中。 一个女人在林中踽踽独行,绣着繁复花纹的深红色斗篷仿佛一朵过于浓艳的花朵,月光下依旧醒目得令人心惊。 但女人并不担心有谁会窥探她的行踪,也不担心会迷失方向。她记得她的重生之地……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并不想回到这里。 林间有一片小小的空地。莉迪亚?贝尔停下脚步,怔怔地发了一小会儿呆。 她很少去回想,此刻难免惊讶于记忆的清晰。她甚至记得二十多年前那条从地底钻出,绊住了她的树根,记得知道无论自己的要求如何任性都不会被拒绝时不露声色的得意,也记得第一次钻进那被埋藏了几千年的地下通道,得知自己正面对一个连传说已被遗忘的古老国度的秘密时的兴奋。 安克兰,被诅咒的城市……被畏惧的力量。 在那之后,她其实不止一次地回到这里——被封闭的道路并不能阻止一个好奇的法师。 艾伦或许是知道的……至少那个该死的半精灵一定知道,但谁也不曾阻止过她。 他们大概认定了她不会想成为死灵法师。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是极其愚蠢的事,尤其是像她这样喜欢被人们所关注的女人……但她实在无法拒绝任何力量的召唤。 而在她的亲人死去之后,她有更加完美的理由沉浸其中。当你把一切所谓“人性”的限制抛在脑后,世界会以另一种面貌呈现在你眼前。 她从不后悔在这里毫无顾忌地召唤来自地狱的力量。沸腾在她每一血液中的力量如此强大,那一瞬间甚至让她觉得自己已成为可以俯视苍生的神祗……她只是后悔没有更小心一些——说到底,还是得感谢那该死的半精灵。 他们找到了她,在最关键的那一刻……而她以为永远也不可能会伤害她的尼亚?梅耶,将一柄匕首深深扎进了她的腹部。 没有谁是可以相信的。 感觉到死神冰冷的拥抱时,她在愤怒的咆哮之后放声大笑——至少,他们会给她陪葬,他们会一起被埋葬在这里……在那一刻,她甚至因为斯科特没有出现而愤恨不已。 “冒险”是一个刺激又危险的游戏。他们曾经向彼此承诺,如果成功,他们会分享财富与荣耀,如果失败,他们会共同拥抱死亡。任何情况之下,他们永远不会把任何一个人抛在身后。 ……那不过是另一个谎言。结果,真正死掉的只有那个臭哄哄的矮人而已,而艾伦甚至没有回来给他收尸。 她不自觉地按向腹部,那里总有隐约的疼痛,仿佛在提醒她什么——是的,她知道尼亚已从地狱归来,而她总有一天会让他因此而后悔。 莉迪亚出神地盯着脚下。地面上有一个陷落下去的大坑,她知道那是谁造成的。几年的时间里,泥土,落叶,繁盛的花草,已经让那里看起来像是一片自然形成的凹地 很显然,下面的密室已经完全毁掉了。十几年前她就该毁掉这里,只不过当她浑身发抖地在地面上醒来时已经太过虚弱,而之后,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不,或许应该承认,她只是不想回来。 有什么必要呢?她已经知晓这里全部的秘密,而悲泣森林的魔法会继续隐藏它的踪迹。 现在,她怀疑她错了——这里隐藏着更多的秘密。 她微微皱起眉,不确定自己还能从眼前这个乱糟糟的坑里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知道伊斯出现在这里时她回来过一次,那时,比地上的大坑更吸引她的,是不远处那个方方正正像模像样,连上面的土都拍得平平整整的大坑。 她以为那是劳根?提尔克的坟墓——她以为伊斯在知道一切之后特意回到这里埋葬了劳根。 有一瞬间她甚至莫名地有些欣慰和感动,然后她冷静地意识到那其中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就算有谁曾经告诉过伊斯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可能在变成龙远离人烟地独自生活了几年之后突然飞回来,只为把劳根从地底拖出来重新再埋一次。 她用了最简单的方法来解除自己的疑惑——操纵树藤挖开了坟墓。 看见威灵顿,那个被伊斯追着从冰原消失的死灵法师的尸体曝露在星空之下时,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附近会有满地碎骨。 于是她索性召唤了威灵顿的灵魂,以了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威灵顿虽然并不情愿,但还能——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她所有的问题。她低估了那个得到银币的精灵的好奇心……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发现更多值得她关注的东西。精灵拿走的石板不过是个标志,除了给他自己带来一堆的麻烦之外不会有任何用处。她甚至乐于欣赏它可能引起的混乱……但那个精灵对此倒是十分谨慎。 女法师再次拉回自己散乱的思绪,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森林,又转头环顾四周。她知道她所站立的地方就在安克兰的正中,但地面的建筑已经完全消失,而她怀疑这里是不是还有谁的灵魂能向她描摹那逝去的王国的模样。 ……也许还有一个。她想。 无论如何,死者总是会知道些生者不知道的事,看见生者看不见的东西,而她现在已经知道她到底该问什么问题。她只担心时间已经过去得太久,地狱永不熄灭的熔炉或许已将那个并不怎么顽强的灵魂其化为无用的碎片,去填补遗忘之墙的缝隙。 她画下法阵,片刻之后,一个虚影出现在她面前,茫然四顾。 “威灵顿。”她呼唤那法师的名字。 “莉……迪亚。” 无声的回应在她脑海中响起——他还能认得出她,那是件好事。 “用你的双眼去看,安克兰昔日的土地之上,除了这里之外,哪里的力量最强?”莉迪亚简单地问。 将还拥有意识的灵魂召唤到这个不再属于他们的世界并不容易,每一分流逝的时间都在带走她的力量。 “他不肯听……这亡者之城……被祝福之地……”那亡魂答非所问。 “……这地方该有个祭坛之类的东西,它在那里?”莉迪亚不耐烦地打断他。 “火一样的红色,血一样的红色……精灵……跳来跳去,跳来跳去……”法师突然间嚎叫起来,“那是我的东西!” “红色的什么?”莉迪亚抓住了那个最接近她猜测的词。 “死亡。”法师喃喃自语,开始喝醉了酒一样晃来晃去,他灵魂的影子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只有死亡。跳来跳去……” “红色的什么?!”莉迪亚厉声喝问,迅速失去了耐心。 “死亡。”他对她笑着,扭曲而疯狂,“白色的死亡。” ——这完全是浪费时间。 她怒气冲冲地将那即将覆灭的灵魂送回了地狱。 世界安静下来,她又一次环顾四周,在油然而生的怒火之中几乎想要挖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但那实在太过费时又费力,而且很可能会完全破坏这里的魔法……她可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么……她还剩一个方法,而那需要一点运气——那需要很多运气。而“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一向是她最唾弃的。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松开拉住斗篷的双手,从腰包里掏出一个精巧的水晶瓶,将其中黑色的细砂小心地倒在手中,低声念出咒语,然后缓缓随风吹向四周。 微尘般的时之砂隐隐闪烁了一下,融入夜色之中。片刻之后,周围的景物如梦境般缓缓改变。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重新绘出了一切,让那消失在几千年的古老城市再次拔地而起。几座显然并非出自工匠之手的高塔直刺天空,身边耸立的石墙满是精巧的雕塑,带着某种太过刻意的夸耀,却不乏迷人之处。 莉迪亚眯起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但一切仿佛在水波中摇晃,远处的景物更是淡得像雾……一个全副武装的精灵昂然迎面走来,幽魂般直接从莉迪亚的身体中穿过。 那只是无害的幻影,他们并不存在与同一个时空。女法师却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就像她濒临死亡的时候……就像她幸运地从死神手中逃脱的时候。 她恼怒地咬紧了下唇。 她已经不是那个徘徊在生死之间,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狂喜的、脆弱无力的女人。她能控制一切——她必须控制一切。 莉迪亚不自觉地拉紧了斗篷,走向视线之中那座最高的,蓝色烟雾般的尖塔。 幻象只能维持片刻……她并没有太多时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四十七章 王座之下 刀尖在脸上拉出一道血痕时,菲利?泽里呲了呲牙,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镜子里那张剃掉了半边胡子的脸十分可笑,如果他就这么走出去,应该也不会再吓到王宫里那娇弱胆小的侍女们了吧? 他并不是刻意地不修边幅,只是总不记得去打理。尤其是最近,连好好睡上一觉都已经成了奢望,他哪还有空在意自己的胡子是不是已经长得像矮人一样?如果不是夜晚巡查时被人当成了洛克堡的鬼魂,收获了兜头一盆冷水和直刺耳膜的的尖叫,他也没心情打理。 是的,洛克堡的鬼魂……那不知是否存在的幻影已经成为洛克堡里最可怕的梦魇,即使是国王也会因此在半夜惊叫着醒来。不着边际的传说越来越言之凿凿,城堡里人心惶惶,几乎有一小半的人都声称自己见到过那个鬼魂,或者听到过他的怒吼或狂笑。哪怕台阶下一株羽扇豆不合季节的枯萎都会被当成鬼魂的杰作,甚至都不需要花匠为了推诿责任再扯出什么其他理由。 茉伊拉不得不处置了一些人,以免流言变本加厉地传播下去。嘉德?卡洛斯则抓住了一个倒霉的、企图浑水摸鱼的贼,声称就是他那个在国王的加冕礼上杀了雷奥哈德?博弗德,在宫中四处躲藏而被人当成鬼魂的罪魁祸首,干脆利落地砍了他的头。 在那之后,表面上看起来,流言似乎渐渐平息,但谁都知道,那鬼魂的阴影并未离开洛克堡……也不可能离开。 谁都不敢说破那个名字,谁都知道那是谁。如果那真是个鬼魂,他也更可能是藏在每个人的心底,只要人们还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死亡……他就不会离去。 即便是圣骑士,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样的敌人。 菲利沮丧地扭头扯着脖子查看自己的伤口,犹豫着是不是该把女神赐予的治愈之力用在这种可笑的地方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干嘛?!” 菲利不耐烦地吼。 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响起。 “大人?”有人在门外怯怯地叫着,“卡洛斯大人有要事……” 菲利只能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面前的守卫神情忐忑,目光无意识地从他的胡子上滑过去的时候,却分明愣了一愣,唇边不由自主地泛出笑意。 ——很好。 菲利有些无力地想着,开口问道:“什么事?” “是的!”守卫回过神来,“卡洛斯大人发现了一条密道!” 菲利嘿嘿干笑了两声。 ——这又不算什么新鲜事,卡洛斯大人每天都能发现新的密道。 嘉德?卡洛斯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在洛克堡里搜寻密道上。这座属于王室的城堡在墙壁之间,地面之下,几乎隐藏着另一个世界。想到一个人能在黑暗之中穿行到每一个角落而不被发现,的确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倒霉的贼就是嘉德在密道中抓到的。他显然也并不熟悉那个世界,被抓的时候已经饿得半死,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但这一点小小的发现似乎激励了已经开始厌倦的年轻骑士。为了找到一个入口,他甚至开始不惜凿开一面墙。 “他发现了一个……地方。”守卫迟疑地选择着用词,“他说您或许有兴趣去看看。” 菲利挑了挑眉——这倒是新鲜的。 . 密道入口在石榴厅王座背后的挂毯之下——菲利对此简直无话可说。 他知道任何王朝都建立在各种黑暗的秘密之上,但直接在王座的背后设置密道……这种理直气壮的鬼鬼祟祟,倒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与嘉德之前发现的那些弯弯曲曲四通八达的密道不同,这一条密道笔直地向下延伸,像是直接通向某个特定的地方,而且宽阔得足以容下两人并肩而行。 走到一半的时候菲利就放缓了脚步。火把照出墙壁上一些奇怪的符号,它们被刻在石砖之上,位置忽上忽下,看似毫无规律,却更显诡异。 “……卡洛斯大人没乱碰什么东西吧?”菲利有些不安地问道。 他认不出这些符号。那有可能是让洛克堡的防护法阵的一部分……也有可能是某种更糟的东西。 守卫迟疑了一下才小声回答:“大人砸开了一扇门……因为找不到开门的机关。” 菲利不由得摇了摇头。那个鲁莽的家伙没有碰上什么陷阱算他走运。 他们很快走到了那扇被砸开的门前,满地的碎片已经被人清理到两边,被火光照亮的门内似乎是个不小的密室,菲利一走进去,几个守卫便沉默地为他让开一条路——也让地面上一片奇怪的圆形图案展现在他面前。 站在图案前的嘉德回头向他随便点了点,神情有些怪异,显然也没有留意到他剃得参差不齐的胡子。菲利走到他身边,看清那片图案的同时,心重重地一跳。 那不是什么装饰用的雕刻……而是几圈套在一起的符文。流畅的线条让这小小的法阵看起来几乎就像是什么艺术品,却让人不自觉地心生不祥。尤其是涂抹在上面的一片片暗褐色的痕迹……即便是在尘土的覆盖之下,中间现出的人形也隐约可见。 “你觉得这是什么?”嘉德开口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要低上许多。 “……说不好。”菲利回答,却感觉背上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在爬,心跳也沉重如鼓,“……但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他没说谎……但他能猜得出这是什么。从嘉德看向他的目光判断,那年轻的骑士也有同样的猜测,只是谁都不愿说出口。 “要不干脆砸了它?”嘉德建议。 “……还是算了吧。”菲利说,“别碰它……最好再把门堵上。” 嘉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菲利喉咙发干,匆匆又扫了周围几眼便迅速离开。他得去找个人……他想那也正是嘉德特意把他叫去的原因。 . “你知道石榴厅的王座后面有条密道吧?” 菲利冲进神殿,拍开斯科特的门,劈头就问 斯科特沉默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看起来十分平静,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刻……但菲利却从他浅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他从未在斯科特?克利瑟斯眼中看到的东西——恐惧。 “……你知道。”菲利叹气,“我去砸了那见鬼的玩意儿!” “等等。”斯科特开口阻止了他,“不能砸……那是洛克堡的魔法防护的一部分,它的力量与三重塔相连,没人知道砸了它会有什么后果。” “……女神在上,这到底是什么该诅咒的城堡!”菲利愤怒地用力挥手,“它要是不闹鬼才真是见鬼呢!” “事实上,它不可能闹鬼。”斯科特说,“脱离**的灵魂无法在那里停留。”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总之,别管它。” 菲利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有一千个问题想问,却一个也问不出口——斯科特把那张该死的地图给安特的时候就知道那东西的存在吗?安特怎么知道该如何使用它?他到底是把斯科特当成祭品献给了哪个恶魔……或神祗?说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他们获得了最后的胜利,把安特送上了王座?…… “告诉我,你不会知道那个‘鬼魂’藏在哪里吧?”最终他无奈地问道,“或者,告诉我任何一点有用的东西?” “……我不知道有什么对你而言是‘有用’的。”斯科特含糊地回答,“你……最好再小心一点。” 菲利恼怒地瞪了他很久,摇了摇头。 “从前你说话可不会这么遮遮掩掩的。”他抱怨。 斯科特苦笑了一下。 “从前我没死过。”他说。 . 菲利离开时满腹无法发泄的怨气。那种“等着瞧,我会把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弄清楚”的眼神让斯科特有点担心他会太过冲动……不过,菲利?泽里能够活到现在,靠的绝对不止是运气——也许他该停止那些无谓的担心了。 他听见菲利的脚步声在肖恩?弗雷切的房间外停留了片刻,却并没有打扰那尚未恢复的老人,离开时还特意放轻了脚步。 他确定肖恩能听见同样的声音。如果愿意的话,他可以叫住菲利。那个一直尊敬着肖恩的圣骑士依旧会为他做任何事……但他并没有。 斯科特踌躇了一下,敲响肖恩的房门,并且立刻得到了回应。 “进来。” 肖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算有力,却还是气势十足。 推开门,视线中的画面却没什么气势可言——肖恩裹着厚厚的毯子缩在椅子里,依旧干瘦得像一具尸体,饶有兴致地盯着蹲在他面前的白豹,看起来很想伸出手去挠上几把。 “也许你更适合当个游侠而不是圣骑士。”肖恩随意地扫了斯科特一眼,“我从前可不知道你这么受动物欢迎。” 斯科特再次苦笑。这个固执的老人并非一无所知……却还是拒绝承认他已经不再是什么圣骑士,也拒绝承认,无论是伊斯还小白,都绝不仅仅是什么“动物”。 “肖恩……我得跟你商量一件事。”他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四十八章 凯立安的计划 脚步声在黑暗中如心跳般响起,一声声缓慢而沉重。它敲打着地面,反弹在狭窄的墙壁之间,模糊在潮湿的空气里,而后逐渐散去。 那是唯一的声响。没有急促或平稳的心跳,没有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的呼吸,没有血液的流动——甚至没有耳边拉长的尖叫般令人心烦的耳鸣。 从前那些让他讨厌的噪杂的声音竟如此令人怀念。 男人伸出手,指甲从墙壁上挠过,细碎而连续的摩擦声听起来像是有一条巨大的蜈蚣爬着。他并不担心有人会听到……他甚至希望有人能听到。 密道里很多地方点上了火把。他能听见负责巡逻的守卫从另一边走过,僵硬的脚步声里透出紧张。恐惧已经浸入他们的血液,如果他在这里低吼一声,那些“勇敢”的骑士多半只会落荒而逃。 男人青灰色的唇边扭曲出一个诡异的冷笑——他们的确应该畏惧他。那些背叛了他的人们,很快就会付出代价。 他继续前行,在一个被拉长的影子落到他脚边时停了下来。 前面有一段短短的台阶,一个女人站在台阶上方,窈窕的身形被火光拉得细长而怪异。 “你必须得停止这么做了。”她开口道,向前走出一步,火光流过她浓密的黑色卷发和宝石般的绿眼睛。 男人瞪着她,目光森冷如鬼魂。 “你是想让自己再次成为一个笑话吗?”莉迪亚冷笑着,毫不客气地说:“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但‘恐惧’并不是对任何人都有用的武器……你出现得如此频繁,迟早会被抓到。那可不是我们想要的。” 男人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带着怨恨的,嘶哑的低吼。 “你知道我可以用别的方法来阻止你。”莉迪亚开始失去耐心,“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弄得太过难看——还是说那才是您需要的,陛下?” 她带着嘲弄的语气让男人更加愤怒。他向前逼近了一步,莉迪亚却只是悠然地伸出一只手,指上一枚鲜红的宝石戒指在幽暗的光线中看起来更像是一块被烧得发红的炭,带着能灼伤灵魂般的炙热。 男人僵在原地,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显出最深的恐惧。 “回去吧,陛下。”莉迪亚的声音却在此时意外地柔和起来,“我向您保证,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您将得回曾经属于您的一切……您将得到您想要的一切,这是神给您的许诺,您已经付出了代价……不是吗?” 男人直直地瞪着她,显然心有不甘,却还是缓缓地向后退去。 一阵风从密道里穿过,突然明亮起来的火焰照出那张属于安特?博弗德的脸,灰败而僵硬,带着死亡时凝固其上的怨愤与疯狂。 他肿胀的咽喉间挤出一个含糊的词语,莉迪亚微笑着点头。 “当然,陛下。”她说,“他是您的。” . 在那个男人蹒跚地消失于黑暗中之后,莉迪亚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实在不喜欢跟这么愚蠢的家伙打交道——无论是死是活都愚蠢得令人厌恶。但她不得不庆幸自己一时兴起制造了这个恶劣的玩笑。 从斯科特的死亡……到安特的“重生”。 他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亡灵而已。她把这当成某种意外的成功……而这或许并不是意外。她还无法完全解释在安克兰发现的东西,但安特的存在或许是必不可少的。 这其中有太多的巧合,有时会让她心怀恐惧地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所有的挣扎和任性,事实上仍旧是在某种力量的操纵之下。 心怀恐惧……和愤恨。 但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而她将有足够的力量挣脱所有的束缚。 就像镌刻在安克兰的银币上那短短的一句话—— “终得自由”。 . 凯立安走进夜色之中。 北方的夜空似乎比南方更为明净高远,春季的星辰闪烁其上,在这个美好的季节里显得异常温柔。它们清冷的光芒像是某种无声的抚慰……却又如此遥不可及。 那些飘渺的光芒将某些古老的记忆带回凯立安的脑海之中。他恍惚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回过神来,摇摇头,随手拉了拉背在身后的长弓,迈步向前。 这个时间的伯兰蒂图书馆十分安静,他听着自己踩在草地上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其中多出来的某些声音,微微皱起眉,猛地回身,箭已经搭在了拉满的弓弦上。 “嘿!……”跟在他身后的寇米特举起双手,“你不想要你剩下的报酬了吗?” “你已经没钱了。”凯立安放下长弓,嗤之以鼻。 “所以,这是你一声不响地离开的原因吗?”寇米特微笑着问他,“如果我告诉你我在卡姆城的某个矮人朋友那里还存了一袋子漂亮的宝石,你是不是就愿意继续做我的护卫呢?” 凯立安没有吭声。 “还是说,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急于甩开我们,去寻找你真正想要的答案?”寇米特紧盯着他,轻声问道。 凯立安警惕地回瞪他,硬邦邦地开口:“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寇米特抓抓头,有点哭笑不得的样子。 “让我们干脆把话说明白一点。”他说,“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我也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而我们似乎有着相同的目的,所以,为什么不能互相帮忙呢?唔,不说别的,我的锤子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的吧?而且我真的在卡姆的矮人那里存了一袋子宝石哦。” 凯立安右边的眉毛挑起一个微妙的角度,像是怀疑,又像是轻蔑。 “……好吧。”寇米特叹气,“我在想什么呢,我的力量和财富当然不足以打动一条龙……但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凯立安怔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似乎无法确定这句话中的哪一个部分更让他吃惊。 “你怎么……”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句话问到一半又突然闭上嘴,懊恼地怒视着面前笑得不怀好意的铁匠。 “你的变形术无可挑剔。”寇米特不无得意地向他……也向自己比出一个拇指,“但我跟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你看起……总有那么一点点不太像人。那很奇怪,我想了又想,只记得对一个人有过同样的感觉——而他的确不是人。如果你就是他,很多事情就容易理解得多。比如,为什么你会毫不犹豫地去救埃德?辛格尔……我听说他是你的朋友。” 凯立安张开嘴,似乎想要反驳,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最终却只是恼羞成怒地反问:“那又怎样?!” “不怎样。”寇米特平静地说,“那让我相信无论你是为什么变成另一个样子,在寻找什么答案,都不会是因为什么邪恶的目的……是因为斯……圣者吧?我猜。” 凯立安恼怒地紧闭着双唇。 “我不知道我的答案在哪里,甚至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寇米特的语气渐渐沉重,“但我相信斯……圣者……” “斯科特。”凯立安一脸不悦地打断他。 “我相信斯科特要么就是危机的源头,要么同样一无所知地身处危险之中。”寇米特坦然直视着他,“如果我们有同样的目的,为什么不能一起行动呢?” “……我更喜欢一个人。” “你真正要寻找的是什么?”寇米特保持着耐心,“一个古老的诅咒还是它笼罩在斯科特身上的阴影?即使你找到了安克兰,知道几千年前发生的一切,也未必能确定那为什么……又是以何种方式左右着如今发生的一切。而你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了解耐瑟斯的追随者们,又愿意帮助你的人了——恕我直言,你难道不是因为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消息才去河口镇找我的吗?我可不觉得你出现在那里只是碰巧。” “……你不担心这么做会触怒你的神吗?” “我为了我的信仰而做这一切。”寇米特回答,“我要知道是我选择了错误的信仰,还是它正被人所玷污。我是个牧师,也是个铁匠,但说到底……我是人……而人类有自己的尊严和坚持。无论如何,我不能接受像拿活人献祭这样对生命的践踏。” 他如此坦诚,让凯立安再也无话可说。 “……如果你是指望我带着你飞到安克兰的话,我没打算那么做。”他冷着脸说,“那不是我的计划。” 寇米特笑了。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呢?”他问。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四十九章 自己的位置 娜里亚撑着下巴呆坐在长长的木桌边,心不在焉地守着烤炉里的面包。 事实上他们已经不需要更多面包了,但她实在没什么其他事情可做。泰丝并不需要她的照顾……这座城堡的主人也不需要。 里弗?辛格尔已经彻底抛弃了这个地方,扔下一大笔钱让女管家帕蒂?蒙森负责重修城堡,自己跑去了尼奥,远离这伤心之地。 但诺威和泰丝他们还是留了下来,尽力帮助帕蒂。 “如果他们还想回来的话……总得有个他们可以当做家的地方。” 精灵是这么说的,但娜里亚怀疑“他们”是不是还会回来。 这地方有太多回忆,美好的,悲伤的……那是珍贵的宝藏,也是难以承受的重量。 娜里亚怅然环顾四周。厨房里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两个女仆在安静地忙着自己的事,但似乎谁也没有心情开口说话。 这让娜里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带着伊斯来给这里的女主人准备下午茶的点心。工作完成之后,一堆女孩儿就在这里抓着剩下的面粉玩闹。那是多么无聊的游戏啊,可那时她是真的很开心……直到有人打断了她们。 她把目光移向一边,仿佛又看到那个猴子一样蹲在长椅上的黑发少年,笑嘻嘻地睁大了深蓝色的眼睛,开口时装腔作势,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油腔滑调:“嘿,这位年轻的小姐从哪里来?”…… 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可现在还有谁会记得那些呢?几步之外就是储藏室的门,瓦拉?辛格尔死在那里。 大半年过去……空气里却似乎依旧漂浮着淡淡的血腥。 谁还会愿意回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泰丝风一般冲了进来,脸上是少有的紧张。 “娜里亚!”她大叫,“去拿你的剑!我们被攻击了!” 还没等娜里亚反应过来,她掉头就跑掉了。 娜里亚跳了起来,一时间惊讶又莫名——这地方到底还有什么值得攻击的? 厨房里两外两个女孩儿也站了起来,惊惶地面面相觑,全然不知所措。 “待在这儿,把门关上!”娜里亚冲她们叫道,带着一丝她不太愿意承认的、微妙的兴奋,迅速冲了出去。 她没有去拿自己的剑——自从刺了斯科特那一剑之后她就不太想碰那锋利过头的魔法武器。跑过走廊时她随手拔下一柄装饰在墙壁上的长剑,匆匆奔向门外。 她听见了阿坎的怒吼……但好像并没有太多的怒气? 她冲出大门,阳光与风扑面而来,台阶下拥挤在一起的人群里却并没有刀剑相击的声音。 她迟疑地停下脚步,看着阿坎回身向她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臂,那个原本被他高大的身体遮住的“敌人”抬起头,给她一个比少年时还要局促不安的笑容。 阳光落在他凌乱的黑发和过高的额头上,也落进他深蓝色的眼睛里。 娜里亚眨了眨眼,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嘿……娜里亚。”埃德轻声打着招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手中的剑上,显得有些疑惑。 梦境变成了现实。娜里亚把拿剑的手背到身后,哭笑不得地瞪了泰丝一眼,红发的女孩儿笑嘻嘻地冲她吐了吐舌头,毫不在意。 娜里亚转头看着埃德,埃德也呆呆地看着她。 他变了许多,又黑又瘦,却还算精神,神情既不像离开克利瑟斯之前那么阴郁,也不像更早之前那么天真。 他们之间隔着一种说不出的尴尬,而那并不是因为娜里亚气势汹汹地拿着剑出来迎接他……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面,也或许是因为…… 那个夜晚仓促又失败的告白,并不是她竭力希望的那么无关紧要。 ——可是不管怎样,他回来了。 娜里亚舔舔嘴唇,索性扔下了剑,在长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轻快地跳下台阶,张开双臂给了埃德一个他应该得到的拥抱。 “欢迎回家。” 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 埃德出乎意料的归来,似乎重新将生气注入了这座虽然在不停的修缮之中,却死气沉沉地一日日颓败下去的古老城堡。每个人的脸上都不自觉地带着笑容,脚步轻快地跑来跑去,像是突然多了许多事可做。 身材敦实的女管家体重几乎只剩下了原来的一半,看起来衰老了很多。在所有人里她是表现得最平静的那一个,仿佛家中的小主人不过像几年前一样和父亲一起外出后归来,根本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娜里亚端着刚出炉的烤鸽子匆匆从厨房奔向许久没有使用过的大厅时,却看见那个冷静坚强的女人一个人站在窗帘后的阴影里,似乎在偷偷地擦着眼泪。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 看到她端着盘子走过去的时候埃德的眼神有点发直。娜里亚知道她堆在他面前的食物已经多到足以撑死三个埃德,但她就是停不下来。 毕竟……她还能做什么呢? 艾伦低声询问着安克坦恩现在的局势。塞尔西奥已经被找回,格瑞安家族表明立场之后,战争显然不会再持续太久。一个小小的意外是伊森?克罗夫勒的哥哥——诺威和伊斯帮手抓住的那个死灵法师,杀害了乔金?德朱里又嫁祸给博雷纳的家伙,不知怎么从安都赫神殿的严密看守中逃脱。伊森为此不得不回了一趟巴拉赫,整件事他一直瞒着自己的母亲……而当发现曾经的谣言居然是事实的时候,他的母亲佩内洛普闭门不出,拒绝再见他。 听起来谁都有自己的烦恼——娜里亚感慨着。她只希望赛琳能尽快找回自己的儿子。 他们也提起伊斯。埃德支支吾吾地表示他只知道伊斯跟斯科特又吵了一架然后不知所踪,他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娜里亚觉得他其实知道更多……但她并没有问什么。 从头到尾她只是不停地端来各种吃的,坐在一边安静地听着,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埃德偷偷地看了她好几次,显然觉得有点奇怪,可他没问……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她曾经以为平常的生活就已经能让她满足。给自己喜欢的人准备三餐,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事跟艾伦吵一吵,担心一下成天不爱出门的伊斯会不会娶不到老婆……然后伊斯突然就变成了一条龙。 她平静的生活就此天翻地覆。 然后她拿起剑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她钻过矮人的矿坑,跟骷髅打过架,跟野蛮人喝过酒……她信心十足地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向父亲那样优秀的战士,一个受人尊敬的冒险者……直到她一剑把斯科特刺了个对穿。 那不是她的错,她知道。也没人责怪她。 “这样的事总是难免的,劳根都曾经差点一斧头砍掉我的手……用不着太放在心上。”连斯科特都这么安慰她。 可她总是无法控制地去想象,如果被她一剑刺中的是伊斯或者埃德,甚至是艾伦……如果她刺得再准一点,如果他们没有斯科特那么强大的力量可以瞬间治愈自己,如果他们就此死去…… 她没办法面对这些,她远远不够坚强。 “我们去过龙翼之峰下的暗河,那里有人在活动……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那里的河道太复杂,我们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她听见诺威这样告诉埃德。 是的,她知道这个。精灵待在这里并不只是帮助帕蒂看管工匠们的进度而已,他和泰丝一直追查着那支莫名其妙地失踪在附近的安克坦恩的军队,甚至冒险进入过迷雾笼罩的柯林斯平原……在水神的圣职者都似乎已经放弃寻找真相时,他们也并没有放弃。 诺威问过她要不要一起行动,泰丝也来纠缠过她,可她拒绝了。 她根本不愿再用剑……可她也已经无法再回到从前的生活。 这会儿她甚至有点责怪精灵为什么非得在今晚提起这些。埃德才刚刚回来,他需要一点休息的时间。 不过……当他决定回来的时候,显然已经做好准备,重新面对他逃开的一切。 相比而言,她那一点小小的烦恼又算什么呢? “伊斯曾经在那里遇到过骷髅骑士。”埃德皱起眉,“别再去那儿了,那太危险,泰丝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不能……” 精灵手一抖,把酒泼在了桌上,白皙的脸瞬间发烫,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不、不是那样……”他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三百岁的精灵突然慌乱得像是个不小心弄大了恋人的肚子,完全不知所措,也不想负任何责任,只想尽力撇清关系的、十来岁的年轻人。 埃德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那不是你的孩子吗?”他脱口问道。 娜里亚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忽然有点欣慰地觉得……这家伙骨子里大概什么都没变吧。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五十章 无足轻重的谎言(上) 泰丝放下她啃到一半儿的馅饼,缓缓坐直,琥珀色的眼睛里迅速凝起一层水雾,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化成泪雨倾盆而下。 “没有了。”她用小小的声音说,眼神悲伤得令人心碎。 “……什么?”埃德在震惊与同情中愕然睁大了眼睛。 “孩子没有了。”泰丝哀怨的目光在精灵的脸上打了个转,抽泣着低下头,“因为他的父亲不想要他。” 埃德一脸困惑转向诺威——那听起来实在不像是精灵会做的事。 精灵通红的脸已经迅速变成惨白。 “泰丝……”他无奈地举起手,“我们晚点再谈这个行吗?” “当然!”泰丝抬起头,闪闪发亮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一点泪光,“‘晚点’是多晚?今晚吗?任何时候我都没问题哦!” 精灵苦笑着,目光开始游移。 “……算了。”泰丝怏怏不乐地说,似乎原本也没有期待太多。她抓起被她扔在盘子里的馅饼,恶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在埃德身边,精灵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 “泰丝根本没怀孕。” 晚餐之后,和埃德并肩走回各自的房间时,娜里亚忍着笑告诉他: “最初好像是因为有个女仆看见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叹气——我猜她是发现自己又长胖了。她总是跟诺威在一起,谁都以为他们是情侣……所以不知怎么的,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怀孕了,而她自己也并没有否认。精灵大概是否认过的,那可让他在女孩子们眼中的形象一落千丈……艾伦一直有让他的朋友们关注着这里的消息,而当他们告诉他‘那个红发的小盗贼怀孕了’的时候,他也一点都没有怀疑地告诉了我。” 有时她觉得,说不定艾伦很清楚这只是一个误会……但他给了娜里亚一个很好的理由,一个她需要的理由,让她可以避开那些她不想再面对的东西,名正言顺地回到这里。 “噢……”埃德恍然地发出简单的感慨,微微有些遗憾,“我觉得那是个好消息呢。” “是啊……泰丝是想怀孕的。”娜里亚说,“她想成为诺威真正的妻子,为他生个孩子……但精灵有太多顾虑。他养大了泰丝,名义上来说他算是泰丝的养父,虽然泰丝一直竭力否认这个。” 埃德理解地点点头:“而且他是个精灵……几十年后他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泰丝却已经……” 那是难以跨越的鸿沟,无法消除的遗憾……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这个。 娜里亚轻声说:“我问过泰丝,她就一点也不担心这个,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吗?她告诉我……”她清了清嗓子,扬起头睁大了眼睛,语速突然变快:“‘哦,我当然害怕。从我发现我喜欢上一个见鬼的精灵的时候就害怕得要死,可是后来我想通啦,我是个人,我的生命那么短,哪还有时间犹犹豫豫,东想西想!不趁着年轻吃掉他,难道要等老得吃不动的时候才后悔吗?!” 她学泰丝的语气和神情都惟妙惟肖,让埃德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着瞧吧。”娜里亚笃定地说,不自觉地有点骄傲,“她能搞定她的精灵的。” ——是的,泰丝比她要坚强又勇敢得多。 她歪头看了看埃德,有点好奇地问,“你又是从哪儿知道这个消息的?别告诉我它都已经传到另一个国家了。” “伊斯告诉我的。”埃德耸耸肩,“也许艾伦也告诉了他?” “在艾伦得到这个消息之前他就已经离开斯顿布奇了。”娜里亚有些沮丧,也有些恼怒,“他都没跟我们告别!这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蛋。” 埃德偷偷看了她一眼,没敢再说什么。 “伊斯……”娜里亚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他还好吗?” 然后她自己摇了摇头:“哦,我忘了你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他是想让我们再去找他一次吗?” “……他会没事的。”埃德轻声安慰他,“我的确不知道他在哪儿,但现在和之前不一样……他知道自己是谁,他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一定会没事的。” ——你是真的相信,还是如此希望?你为什么没有继续寻找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娜里亚很想这么问埃德,最后却只是低下头,轻声重复: “嗯……他当然会没事的。” 反正……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 第二天一早,埃德准备出发去维萨城拜访奎林?阿伊尔。 “我听说那个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家伙在那个死掉的国王准备拿你开刀时可一点儿也没帮你说话。”泰丝撇嘴表示轻蔑。 “他得保护维萨城,保护自己的领地……当然无法违抗国王的命令。”埃德心平气和地为奎林辩护,“如果我想解决柯林斯神殿的问题,无论如何都会需要他的帮助。” “哦,现在你听起来又像个‘不好玩的牧师’了。”泰丝不满地抱怨,“让他走开!我想要那个傻乎乎的埃德回来!他要可爱多了!” “泰丝……”精灵无奈地开口制止她胡言乱语,得到泰丝一个巨大的白眼。 “你准备走哪条路?”娜里亚问埃德,“从森林里绕过平原得要好几天……” 她突然停下来,微微红了脸。 “哦,我忘了你可以把自己传送过去。”她说。 “我大概要过几天才会回来。”埃德冲她微笑,“如果这里需要什么我可以带回来。” 迷雾笼罩的柯林斯平原让这里几乎变成了一座孤岛,虽然他们需要的大部分东西都可以从卡尔纳克村以及周围的森林和山脉中得到,偶尔还是得从维萨购买一些东西。 “已经有商人会定期往来。”娜里亚告诉他,“你只要好好地把自己带回来就行。” 埃德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用力点头。 娜里亚看着他消失在阳光下才怅然若失地回到厨房。但在那里,她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他们昨天准备的食物足够城堡里所有人再吃上一天的。 她只好跑去院子里给瓦拉留下的玫瑰花浇水,却发现它们已经好好地被人照顾过。 她无所事事地发了一会儿呆,又四处闲逛了一阵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太多的东西,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接近中午时她碰到了帕蒂,女管家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问。 “……我想应该是没什么事。”帕蒂迟疑了一下才告诉他,“少爷大概是忘了。我给他准备了送给阿伊尔大人的礼物,但我刚才去给他收拾房间,发现他把礼物落在了……他的衣箱里。” 娜里亚疑惑地皱起眉——衣箱?他为什么要把礼物塞进衣箱?这不像是“忘了”,这根本就是不想带嘛! ——可他都已经打算去拜访奎林了,为什么连一件礼物都不愿带上? 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娜里亚怔怔地站在那里,回想着埃德离开的时候。他从来没对她撒过谎,所以她也没有一点怀疑。他的神情一直都很平静自然,只除了听说有人商人定期往来时,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紧张? 脑子里嗡地一响,怒火直冲上来。 “哦……那个混蛋!”她不由自主地骂出声来。 帕蒂有些惊讶不安地看着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会回来的。”娜里亚向她保证,“别担心,没什么事。” 她想这安慰不了帕蒂,但她一时间也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冲帕蒂点点头,转身冲向门外。 半路上她差点撞倒了阿坎……或者被阿坎撞倒。然后大个子开始跟在她身后跑,没多久,泰丝也加入进来,一边跑一边兴高采烈地大叫:“发生什么事了吗?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了吗?哦,甜心,你可不能扔下我自己去找乐子!” “我要杀了那个混蛋!”娜里亚怒气冲冲地回答,“埃德……他根本没打算去维萨!!” . 埃德其实是有打算去维萨的,奎林?阿伊尔也很有必要去拜访一下——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得去做。 他抓了抓已经被雾气濡湿的头发,感觉那些雾已经涌进了他脑子里,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言说的恐慌和细小的水珠一点点带走身体的温度,指尖开始发冷……但他的脚步依旧缓慢而坚定。 他能找到方向。 比身边的雾气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对娜里亚撒了谎……他对帕蒂,对他的朋友们撒了谎,尽管他深信那是更好的选择。 这其实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小的谎言,他们会原谅他的——不,他们甚至很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现。 他不停地这样安慰自己,内脏却还是难受地纠结成一团。 迷雾颤抖着,在他四周旋转漂浮,周围白茫茫一片,让他感觉像是回到了梦里……而那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梦。 他记得很清楚,在梦里……最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五十一章 无足轻重的谎言(中) 春天本是柯林斯平原最美的季节,但如今,一切都消失在迷雾之中。 能隐约看见点什么的范围只在两步之内。植物在过于充沛的水气中疯长,硕大的叶片绿得发黑,开出的花朵却都细小凌乱,惨白得仿佛死人的脸。埃德不得不伸手拨开那些长得过高的鼠尾草、金丝桃和草豆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淤泥往前挪。 草丛里隐藏着大大小小的水潭,一不小心就会一脚踏进去。埃德早已经把过长的外套下摆塞进了腰带,但他没办法阻止污水灌进靴子里,那啪叽啪叽的声音听得他心烦不已。 这片曾经被称为圣地的平原……已经完全变成片一个危机四伏的沼泽。 诺威告诉他,自从几拨心怀侥幸试图穿越平原的人花费数天的时间却发自自己最终只能筋疲力尽地回到出发的地方之后,再也没有人踏足此地,埃德却总是觉得,迷雾里并不止他一个人。 陷在淤泥里又拔出来的脚步声清晰到刺耳,在那之外,似乎总有些别的声响。但当埃德停下来,警惕地侧耳倾听时,却又什么也听不到。雾中突然出现一个黑影的时候他本能地抽出了剑,微微散开的雾气中露出的却只是一只麋鹿。 那是只雄鹿,被打湿的短毛颜色很深,树枝般的鹿角上挑着杂乱的草叶,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开了。 柯林斯平原的动物从来都不怕人……但埃德没想到它们还在这里,平静而安详,仿佛一切如常。 埃德愣了好一会儿,默默地收起了剑。 动物的直觉要比人类敏锐得多……也许这里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么危险。那些恐惧在他心底,而不是周围的迷雾之中。 他加快了脚步,在接近正午时,找到了通往柯林斯神殿的,那座白色的石桥。 他在广场了转了一小会儿,惊讶地发现广场上的喷泉还在自顾自地喷着水,泊泊的水声中,小小的水花溅落在他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水花像是落在了他心底的某个角落,一瞬间他眼眶一热,差点就哭了出来。 耳边渐渐响起那些早已消逝的声音,来来往往的人群从容的脚步,信徒们低声的祈祷,突然爆发出的某个孩子的笑声,圣骑士的盔甲在走动时铿然作响…… 那些声音还会回来吗?他不知道。 这个地方仿佛已经被时光所抛弃,被人们所遗忘……埃德知道这是他的责任,可是,布鲁克和其他圣职者们,难道打算就这么抛弃费利西蒂所建起的圣殿吗? 压下心中突然升起的愤懑,埃德默默地掉头走进神殿。 ——这是他的责任。 大门是敞开的,走进几步他便惊讶地发现,室内的雾气比他记忆中要稀薄了许多,视线几乎是清晰的,清晰得他能看到墙壁、石柱甚至女神像上凝结的大颗大颗的水珠。 沾满淤泥的靴子让他在湿漉漉的地板上不停地打滑。他很想走遍整个神殿,但考虑了片刻,还是匆匆走向肖恩?弗雷切的会客厅。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他松了一口气——一切看起来就像他离开时一样。 他知道圣器室已经差不多被人洗劫一空,所以来之前就担心过这里也已经同样被破坏,但看起来,入侵者们对这里并没有兴趣……或者还没有来得及搜寻他们想要的东西,便已经被突然涌出的迷雾驱赶着离去。 门原本是关着的,房间里比外面似乎要干燥一些,但仍然不可避免地散发出潮湿太久之后的霉气。埃德搓了搓手,有点不知道该从何开始。 肖恩失踪之后他经常待在这里,却从未想过去碰肖恩留下的东西。但如果费利西蒂留下了什么线索,多半是在这里,或伊卡伯德的图书室。 是的……费利西蒂。在巴拉赫的那一晚,杰?奥伊兰告诉了他许多,但最终让他决定放弃继续寻找伊斯而回到这里的,是他那一句“知道最让我惊讶的是什么吗?是我发现我们正在寻找的东西,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有人寻找过……费利西蒂?安珀,我们不过是在跟随她的脚步。” 他给了他无法否认的证据……那被精心收藏的卷轴此刻就塞在他的外套下面。 “我相信她留下了更多的线索,也相信肖恩?弗雷切对此不会一无所知。如果你能找到……即使那不能解答你所有的疑问,至少也能告诉你正确的方向。” 离开时奥伊兰意味深长地对他微笑。他的话当然不可能只是出自善意,但埃德不能放弃那一点希望。 他的确有太多的疑问……那些怀疑的种子已经生出太多细长的藤蔓,一圈又一圈缠绕在他的心上,渗出仿佛带毒的汁液,一点一点地……将他变成另一个人。 迟疑片刻之后,他开始硬着头皮翻箱倒柜,却不时心虚地望向门口,感觉自己是在做贼。 肖恩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得十分整齐,而且没有一个地方上了锁。圣骑士团长大概有足够的自信,知道没人敢来这里乱翻……也或者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需要保密的东西。 那其中的确有不少是费利西蒂留下的,多半是她写给肖恩的信,还有一本单独放在一个盒子里,似乎是费利西蒂年轻时的日记。 埃德只看了一页便啪地一声合上,心跳快得乱七八糟的。 倒不是对其中的内容不敢兴趣。他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窥探着他不该窥探的东西。 他把日记和信一起收了起来。仔细地阅读它们需要一些时间,那其中或许有他所需要的……但他有更明确的目标。 翻遍整个房间,包括与之相连的肖恩的卧室之后,一无所获的埃德沮丧地把自己扔进了一张椅子里,环顾周围的一片狼藉,惴惴不安地觉得自己或许该把一切重新收拾好……不管怎样,肖恩可还活着呢,虽然照艾伦所说的,他的情况似乎比塞尔西奥还要糟糕。 带走他的人有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吗? 埃德相信肖恩的意志足够顽强,就算是矮人的锤子也未必能砸开一条缝。但……如果奥伊兰的怀疑是真的,再顽强的灵魂也无法抗拒那么强大的力量。 他努力站了起来——他还得去伊卡伯德的图书室……想在那里找出点什么恐怕更难,单是想想都令人绝望。 准备离开时他看见了墙角架子上的盔甲。 肖恩的盔甲和长剑都挂在那里……那是他除了睡觉之外几乎从不离身的东西。 心中微微一动,埃德走到盔甲前,歪着头凝视那没有什么装饰的、光洁如镜的表面。 那上面甚至都没有什么灰尘……这里到处都没有什么灰尘,是因为有雾吗? 在他带着一丝疑惑伸手触及肖恩的长剑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埃德的手凝固在半空。那声音不大,可他听得很清楚,同样的声音他听过很多次,应该不会弄错——那是盔甲相互撞击时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望向门外,半开的门遮蔽了他的视线,泛着水光的地面却隐约印出一个人影。 他想要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但才迈出一步,他呱唧作响的靴子就出卖了他。 “谁在那儿?!”他索性拉开嗓子大声质问。 回答他的是一阵仓促跑开的脚步声……那窥视者似乎比他还要心虚。 埃德随手拔出肖恩长剑追了出去。 追出门外时他看见了那个迅速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那是个穿着全套盔甲的圣骑士。 可如果那真是水神的骑士……为什么听见他的声音反而转身就逃?就算他扑过来指责埃德弄砸了一切也不会比一声不响地逃走更奇怪。 “嘿!站住!我是埃德……你知道我是谁吧?” 埃德一步一滑地大叫着紧追不放。神殿内部的走廊大多都是直的,从头到尾一览无遗,甚至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埃德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仓皇的背影。骑士没带头盔,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像是已经许久没有打理过……那很有可能是另一个像索尔兹一样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中不知所措的年轻人。 他一直待在这里吗?他还有其他的同伴吗? “停下……骑士!我命令你停下!” 埃德不顾一切地大叫。 那人并没有停下脚步,身体却不自觉地僵了一下,回头看了埃德一眼。 埃德认出了那双眼睛。 “……艾瑞克?” 他难以置信地叫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五十二章 无足轻重的谎言(下) 那个名字像是某种武器般重重地击中了年轻的骑士。他踉跄着向前冲出几步,险些跌倒,却并没有停下,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拼命奔逃而去。 埃德紧追不舍,在几步之外眼睁睁看着艾瑞克撞开走廊边一扇侧门,急躁之中几乎想要扔出个法术——如果他逃进外面的迷雾之中,想要追上他就更难了。 那念头一闪而逝,一连串沉闷的响声让他惊讶地挑起眉……听起来,似乎是有人摔倒了。 他歪歪扭扭地冲出门外,看着正狼狈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的艾瑞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大概是因为太过慌乱,那个年轻的骑士真的摔倒在了他走过千百次的台阶下,不知是地面太滑还是摔倒时扭伤了哪里,挣扎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爬起来,翻身以手撑地,惊惶地向后缩去,在漂浮不定的迷雾边缘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埃德。 雾气环绕在他身边,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乱糟糟的头发几乎跟胡子连在了一起,眼中有愧疚与畏缩,也有一种无路可逃的惊恐与绝望。 埃德也回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缓缓向前迈出几步,一声不响地向他伸出手去。 艾瑞克茫然地盯着他的手,不敢相信般迟疑了许久才伸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他们四目相对,一时间似乎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埃德……” 许久之后,艾瑞克才嗫嚅着低声叫道,整个人瞬间随之崩溃。 “埃德……圣者……我很抱歉……我很抱歉……”他呜咽着一遍遍重复,伸手捂住面孔,不自觉地跪倒在地,“我从来无意伤害你……我很抱歉……可我没有撒谎,埃德,我没有撒谎……” . 埃德从来不知道让一个痛哭失声的男人冷静下来有那么难,他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心情复杂地蹲在一边,直到艾瑞克的哭声渐渐停止,才小心翼翼地询问着,试图弄清他是怎么跑回这里来的。 在埃德他们从安特的包围中逃走之后,艾瑞克一度被投入了监狱——安特?博弗德显然对他帮助埃德逃走十分不满,但大概也很快就忘掉了他的存在。 奎林?阿伊尔并没有太过为难他,很快就把他放了出来……但他无处可去。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在监狱里待了多久,又在维萨城的街头徘徊了多久。他浑浑噩噩地四处游荡,一天天被悔恨所吞噬。 他不敢回神殿,他知道那里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处。他也不能回家,他本是父母的骄傲……可他做了什么? “我没有撒谎……”他一再重复,似乎那是他绝望之中唯一的救赎,“我知道我是个怯懦的傻瓜……我没有试图去寻找真相,我甚至没有勇气告诉你……却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用最错误的方式告诉错误的人……我弄砸了一切……可我没有撒谎……” 他乞求般望着埃德,仿佛希望能够得到他原谅,埃德却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知道这不是艾瑞克的错……他显然是被人利用,他泄露的秘密伤害的是肖恩?弗雷切的威信……但一切也是从那里开始崩塌。 他不能原谅的是他像信任亲人一般信任着艾瑞克,这个年轻的骑士在他成为圣者之后几乎无时无刻不跟在他身边……却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说到底……是因为他自己看起来是不可信任的吗?那些恭敬地称呼他为“圣者”的人,即便是艾瑞克,也从不曾真正以为他可以担起那样的重任。 可那又能怪得了谁呢?他的确远远不够强大。 他苦笑着拍了拍艾瑞克的肩,告诉他:“你的确是弄砸了……不过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甚至更糟,别再祈求什么原谅,把审判交给神吧……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几个月?”艾瑞克有些茫然地回忆着,“在开始下雪之前……” 他过了很久才听说柯林斯平原已被迷雾所笼罩。像许多人一样,他以为那是因为女神的震怒,这让他更加不敢靠近柯林斯,甚至一度向北而行,躲进了安克坦恩边境的森林之中。 但悔恨、自责与恐惧紧追在他身后,他无路可逃。 最终他还是回来了,满心绝望,疲惫不堪。他以为他会死在雾里,那也是他应得的惩罚……可他没有。 他在迷雾之中一路走回了神殿。 起初他只敢徘徊在广场上,跪倒在女神像前惶恐地祈祷,过了好几天才按捺不住地进入神殿,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转来转去,甚至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叫每个人的名字,却从来没有人回应。 无论如何,他留了下来——他原本就属于这里。 他会每天清扫神殿,将所有地方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虽然总是有水不停地渗出来,渗出来…… 偶尔他会觉得自己已经疯了,或者这里根本就不是柯林斯神殿,而是另一个世界,是他永远的牢笼,真正的惩罚。 “有时我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他告诉埃德,那呆滞的眼神让埃德不禁一阵担忧,“他们就在我身边,在雾里……他们走来走去,彼此谈笑,但谁也看不见我,谁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可他们不在这儿,是吗?他们在……另一个神殿……” 埃德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外面有关柯林斯神殿的传言有多少是真的,但那一场屠杀……似乎也被完全隐藏在了迷雾之中。斯科特告诉他所有的尸体都被埋葬在了圣墓之岛,照他的猜测,连这场雾也是伊卡伯德制造出来,用于保护神殿的。那个牧师很可能就藏在这里,或附近的某个地方,甚至可能真的在暗中观察着他们……在艾瑞克来到这里的时候,大概已经看不见什么屠杀留下的痕迹——而伊卡伯德大概也不会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供埃德寻找。 刚刚想到这一点的埃德有点沮丧。他知道如果伊卡伯德不想出现,就算他叫破了喉咙也没用……但他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是的,他们在另一个神殿……所以。跟我一起离开这儿吧?”他柔声向艾瑞克提议,“我们先回克利瑟斯堡……” 他不知道艾瑞克是怎么在这里独自生活的。他瘦得厉害,一身盔甲擦得雪亮,头发和胡子却完全没有打理过,酸臭的味道一丝丝从盔甲的缝隙里渗出来……精神似乎也不太正常。 他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待在这里。 “可是……”艾瑞克愣愣地看着他,“我得守护这里啊。我是水神的骑士,我得守护她的神殿,直到所有人回来……他们会回来的,是不是?有一天雾会散开,阳光会射进来,所有人都会回来,他们会原谅我……女神会原谅我,是不是?” 埃德呆望着他,无法回答。 . 埃德在神殿里陪了艾瑞克两天,最终也没能说服他离开,只能任由他待在那里。如果这几个月他都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神殿或许真的是安全的。 他花时间在伊卡伯德的图书室里转了一圈,忐忑地撬了几个锁——但那里面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有一个被牢牢锁住的抽屉里放的甚至只是一叠整整齐齐的、已经发潮变色的白纸……如果伊卡伯德把什么线索藏在了那一排排的书里,他不知道得用多长时间才能找得出来。更何况,那个狡猾的牧师多半是把重要的东西带在了自己身边。 他也去了费利西蒂的房间,那个他从来没有进入过的地方……房间不大,收拾得很随意,很多东西似乎就放在原来的地方,仿佛主人随时都会回来。 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胸口,让他几乎忘了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小心地把他碰过的每一样东西都放回原位……但这里同样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除了费利西蒂好像挺喜欢吃糖——她床头的银罐里像小孩子一样塞满了彩虹色的水果硬糖。 ……不,这不能算是什么有用的线索。 离开克利瑟斯堡后的第四天,他无奈地决定返回。 他在路边的小溪里洗干净了自己的衣服和靴子,认认真真地编好了谎言,甚至加上许多相当可信的小细节,比如奎林好像多了不少白发……之类。 黑发的女孩儿用另一个热情拥抱迎接他的归来,褐色的双眼笑意盈盈,站在她身后的诺威神情却有些古怪,泰丝则不停地挤眉弄眼…… “维萨城如何?”娜里亚问他,“阿伊尔大人还好吗?” “哦,挺好的。”埃德微笑着回答,却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一阵寒意。 娜里亚脸上的笑容迅速冰冻。她抱起双臂,冷冷地瞪着他。 “挺好的?”她重复。 埃德紧张地微微缩起肩,仓皇地求助般看了诺威一眼,感觉到了某种危险。 娜里亚一声不响地瞪了他好一会儿,猛地转身离开。 “哦……你死定了。” 泰丝充满同情,又幸灾乐祸地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五十三章 彷徨 埃德知道他得去道歉——无论如何,他对娜里亚撒了谎,他对所有关心他的朋友们撒了谎并且让他们担心了……尽管他觉得那是个正确的决定。 即使给他个机会重新来过,他也还是会这么做,只不过会更加小心谨慎一点以免被发现。 他在厨房里找到了娜里亚。女孩儿坐在那里生着闷气,在一边忙碌着的汉丽埃塔一看见埃德进来就体贴地提着一篮子土豆离开,还特地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却无心回应。 “道歉”对他来说是很平常的事。他对娜里亚道过无数次歉,不管到底是不是他的错……但这一次却显得格外困难。他不知道娜里亚是不是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口是心非,因为女孩儿从头到尾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让他越来越心虚。 他倒宁可她像从前那样直截了当地开口斥责,或者干脆结结实实地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而不是这样冷冰冰地一言不发,让他完全不知所措,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低到消失不见。 他们在沉默中面对面坐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却似乎比他在遥远的冰原,而她在斯顿布奇时还要遥远。 “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过了好一阵儿,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埃德只能愁眉苦脸地重复,“我不确定会有什么危险,我也不想再让任何人卷进我制造出来的麻烦里……” “是啊,你只是为了保护我——艾伦也总是这么说。”娜里亚把脸扭向一边,似乎连看也不想再看他一眼。 埃德安静下来,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怒意。那是因为被揭穿的狼狈,也是因为……他以为娜里亚能够明白。 他浑身僵硬地背对着的地方是被封闭的旧储藏室……瓦拉死去的地方。时光淡去了某些东西,但那一刻的绝望与悲恸他永远也不可能忘掉。 他再也不想让任何他所关心的人遭遇同样的命运。 “我知道你从来都不喜欢这样,但艾伦也许是对的!”他冲口道,“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明白呢?” 娜里亚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埃德不自觉地向后缩,他觉得娜里亚大概会跳过来揍他一顿……但女孩儿眼中怒火却像潮水般退去,沮丧与失落像隐藏在水面下的礁石般显露出来。 “……你说得对。”她低下头,神情黯然,“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埃德茫然地睁大了眼睛,隐约察觉,娜里亚的怒气似乎并不完全是因为他骗了她。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但女孩儿不停地摇着头,似乎拒绝倾听。 “我去准备晚餐。”她说,甚至勉强笑了笑,“那至少是我能做得好的事。” 埃德呆呆地看着她匆匆离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且,这里就是厨房啊……她是打算去哪里准备晚餐? 片刻之后,艾伦从侧门边转了进来,沉默地看着埃德 埃德不知道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但他看起来什么都听到了。 “并不是说‘撒谎’是什么好事……”艾伦开口道,“不过她多少是在生自己的气——她觉得自己很没用,而你对她撒谎似乎更证明了这一点。” “可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埃德不禁有点委屈。 艾伦叹了一口气:“有时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不会再拿着剑跑来跑去,去对付那些我年轻的时候都未必敢面对的东西……有时我却宁可她精神十足地砍着亡灵,也不想看她无精打采地坐在这里。” 埃德闭上了嘴,意识到老人其实并不需要他回答。 “……说到底,想要选择哪条路是她自己才能决定的事。”老人无奈地笑着,漫不经心地看了埃德一眼,“不过……你倒是越来越像斯科特了。” 埃德疑惑地指指自己,怀疑他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还从来没人这么说过,他也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像斯科特,无论性格还是外貌,他们根本截然不同。 “是啊,我也曾经觉得你们完全不一样。”艾伦冲他笑笑,“但现在看来,或许是克利瑟斯家的血脉太过强悍……斯科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把所有人都护在他身后,尤其是他在意的人——有时我想那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得了父母。” “那……有什么不对吗?”埃德迟疑地问道。 在他看来那是理所应当的事……就算他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所有人,至少也要竭力保护他所爱的人。 艾伦摇了摇头:“是没什么不对——但他从不会去管那些人是否需要他的保护,是否更愿意和他并肩而战,而不只是一无所知地躲在他身后……以前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他明白,如果他总是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独自承担所有危险,反而有可能会让他的同伴陷入危机。但他死而复生,拥有了难以想象的强大的力量,却似乎已经忘掉了这个。他就像一条试图把他所有的宝藏都深藏在洞穴里,不容任何人染指的龙……那的确是勇敢的,却也是自私,甚至是愚蠢的……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伊斯为什么会离开,而那真的是无法改变,无法阻止的吗?” 埃德心虚地低下了头。艾伦的消息一向很灵通,他不确定他到底知道多少……他会连奥伊兰的事也知道吗? “我没有什么立场指责你或者斯科特,毕竟同样的事我也没有少干。”艾伦苦笑,“所以娜里亚才会如此痛恨她信任的人对她撒谎。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很可能还是会隐瞒她许多事,但也许并不是没有其他的方法,更好的方法……而我原以为你能做到我们无法做到的。” 埃德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艾伦对他会有这样的期待……他也看不出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期待。 而艾伦显然也不打算给他答案。当他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时,埃德依旧呆呆地坐在那里,陷入他从未真正摆脱的彷徨之中。 如今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会失去方向的人……但这并不会让他觉得安慰。 他们曾经的坚定去了哪里?当他们在几乎所有人的反对中不顾一切地决定踏上旅程,去寻找一条“邪恶”的巨龙,执拗地相信能把他带回家的时候,那份毫不动摇的信心去了哪里?那时的勇气只是因为他们从未真正直面过黑暗吗?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却只是变得更加怯懦和虚伪而已吗? 他们到底把什么丢失在了路上? . 稍晚的时候埃德在娜里亚的房间外徘徊,犹犹豫豫地不敢去敲门。他并不确切地知道到底该怎么做,他只是觉得……他至少该让娜里亚知道,他能明白她的迷茫,而她并不需要独自面对。 “……泰丝把她拖去了森林。”精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如果晚餐里出现了新鲜的蘑菇,建议你不要吃得太多。” 埃德回过头,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他知道诺威不会责怪他什么。活了几百年的精灵宽容而温和,他总是会原谅他的……但这反而让他更加愧疚。 “对不起……我弄砸了是吗?”他垂头丧气,“我没想一回来就让你们失望的……” 精灵微笑着摇头:“我想让娜里亚生气的不是失望,而是担心……但我的确对自己有些失望。” 埃德惊讶地望着他,没能听懂这句话。 “我不再值得你信任了吗?”诺威认真地问他,“因为看起来似乎是这样。” “……不不不不不!”吓坏了的埃德拼命摇头,“永远不会有这种事!你永远都是我最值得信任的朋友,是我所知道的最勇敢也最厉害的精灵!只不过,只不过……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再因为我而惹上什么麻烦……” “我明白。”诺威安抚般轻拍他的肩,“但对精灵来说……那也意味着你不相信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帮助你……或有足够的智慧决定自己是该参与其中,还是置身事外——是这样吗?” 埃德脸色发白地对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死命摇头,几乎想要跪在地上按着胸口发誓。 “既然如此。”精灵微微眯起了眼睛,“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无法对我开口呢?” 埃德停止了摇头,头昏脑涨地看着他绿色的眼睛。他从来没想过会用“狡猾”之类的词来形容诺威……但在那一刻,他分明地感觉到了被算计的懊恼和意料之外的如释重负。 所以,他到底是在纠结什么呢?两年前他比现在还要无用,甚至被泰丝戏称为“钱袋”。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但他相信他的朋友们,他相信他们在一起能解决一切问题…… 什么时候他被自己的“强大”蒙蔽了双眼,反而对他真正拥有的力量视而不见?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五十四章 力量之源(上) 阿坎小山一样壮实的身体把样式简单优雅的椅子压出吱呀一声呻?吟的时候,埃德正对着另一张空着的椅子发呆。 是他把所有人叫到小会客室里来的。艾伦,娜里亚,诺威,泰丝,还有阿坎……一年多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他们就是在这里摊开地图,计划着寻找伊斯的路线。那时当然还没有阿坎,那时……瓦拉就以女主人的身份坐在长桌上方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他记得从头到尾她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但谁都知道,没有她,那个天真得像是做梦一样的计划——那个连艾伦都一直坚持反对的计划,根本不可能实现。 她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她包容他一切的任性,哪怕无法停止地为之忧心忡忡。她总是相信他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她总是也告诉他要相信自己……最终他回报了她什么? 他让她失望了吧? 埃德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不去想那个再也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我们这是要干嘛?”泰丝习惯性地把下巴搁在桌面上,明亮的琥珀色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是要再去找那条龙一次吗?我不是想要抱怨还是什么的,但像这种一不高兴就离家出走的小孩儿,真的需要有人狠狠地踢他屁股才行呢。” “……伊斯不是小孩子了。”娜里亚微微皱眉,“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泰丝瞪着她,露出一脸过于夸张的震惊。 “真不敢相信有生之年还能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她叫道,“你不是应该说‘可他还不到七岁呢!’……是七岁吧?” 一丝笑意从娜里亚眼中晃了过去,很快便消失不见。但无论如何,被泰丝拖出去在森林里晃悠了半天之后,她看起平静多了。 “呃,这跟伊斯无关……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埃德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突然间觉得自己太急了一点——他要怎么告诉他们这一切?连他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那一团乱麻呢。 但他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的确既不够聪明又不够强大,可他有聪明又强大的朋友——最值得信任的朋友,无论在什么情形之下,他们都不曾抛下他,在他找不到方向的时候,为什么非得固执地自己一个人没头没脑地乱撞,而不是借助于他们的经验、智慧和力量? 他原本是知道的……直到过度膨胀的自信让他忘了这个,让他以为自己可以,也应该独自面对一切。 如此的自大……当费利西蒂告诉他“相信你自己”的时候,她想让他相信的,或许是那个清楚地知道他能力有限的“自己”。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惊讶、好奇或平静,甚至包括舒展着四肢把自己摊平在桌上的莫奇。它黑亮的眼睛把他的记忆带回斯顿布奇那家小小的饰品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你还带着那枚银币吗,诺威?”他轻声问道。 精灵愣了一下。 “不。”他说,“照你所说的,我把它交给了银叶王……他并没有还给我,我也不觉得有要回它的必要。” “……哦,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们,这事儿又跟悲泣森林里那见鬼的城市有关吧?!”泰丝猛地坐直,警惕地提高了声音。 “是的。”埃德坦率地承认,“所以我必须要问你们,是不是还想要参与其中?我从前并不相信什么诅咒,可现在我觉得那或许真是个被诅咒的地方,它的阴影在几千年之后也不曾消失……而我甚至说不清它所带来的真正的威胁。” 泰丝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在同样不知道那座城市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的时候,她就差点因此而失去了诺威,再给她几千年她也不会忘记这个。在诺威“死”过一次之后他们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但佩恩?银叶警告过他们,那些黑暗中的舞者并不完全受他控制——尽管他们追杀诺威的原因,事实上似乎与安克兰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诺威若有所思地看了埃德一眼。他们并没有把当时从佩恩那里得知的一切都告诉所有人,在泰丝看来,“安克兰”这个名字就是万恶之源,如果她因此而想要置身事外,谁也不会觉得奇怪,谁也不会责怪她……而她无疑也会用尽一切方法把精灵远远拖开。 泰丝黑着脸笔直地坐在那里,看看埃德,看看诺威,又看看娜里亚,神情变幻不定,忽地愤然用双手用力拍向桌面,吓得小莫跳起来一溜烟地窜进了阿坎怀中。 “去他的!”她大叫,“我就知道这事儿没完!”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她,没人敢开口。 “说吧。”泰丝阴沉地抱起双臂,眼神狠厉。 “……你确定?”埃德小心翼翼地问。 “不然呢?”泰丝用力瞪他,“我不管那是诅咒还是什么……我只知道如果想要彻底摆脱某个威胁,最好的方法就是彻底粉碎它!” 她凶狠地挥了挥拳头,精灵低头微笑。 埃德微微吐出一口气——他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个借口。 “我知道得不多。”他说,“那也是我偷偷溜回柯林斯神殿的原因。我想或许有人留下了什么线索……费利西蒂,她一百多年前就已经开始探寻安克兰的秘密,在她之后,是肖恩?弗雷切。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找到了答案,但那或许能够解释莉迪亚?贝尔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我们一直把她当成死灵法师,她也的确是,但她……和她身边那个连斯科特也难以应付的精灵,他们是不一样的,不是吗?” . 魔法有不同的源头。巨龙天生的力量来自这个世界本身,牧师和圣骑士的力量来自他们所信仰的神祗,法师的力量来自诸神共同创造,由魔法之神科利尔守护,流淌在各个宇宙之间的魔法之流。 而死灵法师的力量,传说来自地狱。 当他们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跨越生与死的界限,便被认定违背了诸神的意愿,他们的咒语不会再得到神的回应,而使用自然之力需要极其罕见的天赋……与地狱里的恶魔进行交易,几乎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那缠绕着黑暗气息的力量能用于控制和毁灭,却无法用于创造。死灵法师的法术因此与其他法师有很多不同之处,但莉迪亚却完全没有受到这样的限制。 “她在安克兰得到了某种力量。”埃德轻声说,“不是来自诸神,也不是来自地狱……甚至并非来自这个世界。” 那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却似乎从未有人去寻根究底。 “……我知道。”艾伦微微有些茫然地开口,“从她设计让伊斯变回冰龙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我也曾经想要去查清这件事,可是……” “可是你不想回到安克兰,你会用种种理由告诉自己,那里已经没有剩下任何有用的东西……是不是?”埃德不自觉地紧盯着他。 艾伦皱起眉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点头。 “我也不想!”泰丝高高地举起手,“我一点也不想回那个鬼地方!” “那也是……因为某种魔法吗?”诺威开口问道。 “或许。”埃德含糊地回答,却惊讶于另一个人的敏锐——那个人甚至从未去过安克兰。 ——“某种保护。”他告诉他,“一种相当聪明的做法,让任何有意或无意闯入那里的人潜意识中再也不想回去。不会太过强烈,以免有人察觉到这一点。他们会把那当成自己的意愿,为自己寻找各种借口……但也正因为不够强烈,一旦有了坚定的意愿,明确的目标,依然还是可以回去的。” 埃德摇摇头,暂时将那个人的身影从脑子里抹掉——还不是他出场的时候。如果可以,他衷心希望根本用不着他出场。 “伊斯告诉过我关于安克兰的传说……”他回忆着,“巨龙记忆里的传说大概是最接近真实的。他说过建造那座城市的人,那个拥有同样名字的精灵,安克兰,宣称他信奉的是另一个神祗……他称之为唯一的、真正的神祗,却没有留下名字。” “呃……”泰丝疑惑地歪了歪头,“为什么我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类似的话……唯一的存在什么的……” 她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手,终于想了起来:“耐瑟斯!——那个灰头发的牧师是不是也这样形容过他信仰的神明?”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五十五章 力量之源(下) 泰丝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就像半空劈下的一道闪电,让埃德措手不及,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 他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和对耐瑟斯的信仰联系起来……尽管塞尔西奥的被囚在他心底留下了许多疑问,但他下意识地相信斯科特——即便是在经历了凛风要塞的变故之后。 何况,怀疑某些信徒的行为和怀疑某个信仰本身,是完全不同的。他本能地拒绝相信事情会严重到如此地步……记忆中无数零乱的碎片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拼出模糊却完整的画面,隐隐指向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结论——莉迪亚的力量和斯科特很可能来自同一个源头。 他们的“复活”都有许多难以解释的地方;斯科特控制了某个死灵法师,想要利用冰芒的遗骨做些什么,那已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尽管亵渎的不是人类的生命,却也不是可以放在阳光下谈论的、正大光明的行为;认真说来,是莉迪亚散布的瘟疫成就了斯科特的圣者之名,而斯科特虽然摧毁了她的藏身之处,四处追捕逃散的死灵法师,却一次又一次放过了她…… 以及,五月节上那一场对柯林斯神殿的攻击,几个月后迷雾之中的屠杀,其中都有莉迪亚的身影出没。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死灵法师的诡计,阴影中却显然隐藏着更为神秘的敌人……埃德不得不想起他在希德尼盆地,精灵废城之外的神殿里看到的那张面孔——那是艾伦和娜里亚带回的雇佣兵之一。他竭力说服过自己,那不过是张平平无奇的面孔,相貌相似的人多得是……不,那不是“说服”,那是自欺欺人。 他竭力想要让事情变得单纯一些,但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复杂的。 那些雇佣兵被怀疑在五月节那一晚帮助死灵法师们制造了那一场混乱。当迷雾降临在柯林斯的时候,他们也不在自己的牢笼之中……仅用“巧合”显然无法解释一切。 所以,莉迪亚和斯科特……他们其实是同盟?——可他们明明又是势不两立的敌人。如果有某种力量同时利用了他们……那该是何等强大的力量! 一个又一个顺理成章却又近乎荒谬的猜测让埃德心慌不已,他甚至说不出哪一种情况更糟。也许他不该放弃寻找伊斯……他很可能会独自陷入难以想象的危险之中。 他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头,求助地望向诺威。精灵看似平静的脸上有一丝少见的紧张,像是想到了什么。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向埃德摇摇头。 “科帕斯?芬顿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但感觉并不一样。”他告诉埃德,“我们可以晚一点再来考虑这个。现在,别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先告诉我们你知道些什么。” 他温和从容的声音将埃德从混乱的泥沼中拯救出来,让他注意到娜里亚担忧的目光和艾伦若有所思地皱起的眉头。 “精灵说得没错。”艾伦向他点头,“你刚刚提到费利西蒂……为什么?” 埃德花了一点时间来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绪才能继续下去。 “费利西蒂也寻找过安克兰。”他说,“远在她成为圣者之前,还是个年轻的牧师的时候……不,正确来说,她寻找的是‘另一种力量’,存在于在诸神与地狱之外,光明与黑暗之间,不为人知的力量……而那最终将她引向安克兰。”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告诉你了吗?”娜里亚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自己的额角。 埃德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不是那样。”他垂头盯着纹理分明的桌面,心情复杂,“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 在其他人做出任何充满同情或理解的反应之前,他迅速拉开了话题:“她花了很多时间在伯兰蒂图书馆……那个古老的图书馆有许多珍藏的书籍和卷轴不会对普通人开放,有权借阅它们的人都必须留下自己的名字,以及借阅和归还的时间。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细心,循着那些记录可以大致推测出她在寻找什么……尽管她似乎并没有在伯兰蒂找到结果。在她成为圣者之后就再也没有去那儿,直到三十多年前,柯林斯神殿以她名义捐赠了一批藏书给图书馆……” 他停了下来,口干舌燥。他能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藏在外套下的卷轴像一条还在燃烧的木炭般烧灼着他的皮肤。初次看到它时的震惊已经变成了无法形容的恐慌,让他一刻也不得安宁。 他必须要找到答案。 泰丝用力咳嗽了一声,提醒他继续说下去——提醒他现在已经无法回头。 他掏出那细长的铜套,紧握在手中。 “这是其中之一。”他说。 “……哎唷。”泰丝叫起来,眼神好奇又兴奋,“你偷了它?” 埃德愣了一下——的确,伯兰蒂图书馆的珍藏书籍是不允许带出的,而费利西蒂捐赠的书毫无疑问属于珍藏。 “才不是!”他本能地脱口反驳,“不是我偷的!……不,这不能算是偷!……它原本就是我的!” “我懂。”泰丝意味深长地嘿嘿笑着点头,“真的,埃德,我懂。” 埃德无奈地撑住额头,哭笑不得——但这小小的插曲意外地减轻了他心头的重量。 “在柯林斯神殿所有的捐赠中它并不起眼。”他低头看着躺在他手心的东西,心情复杂,“它一共有五卷,不算十分古老,内容也不过是一个不算高明的剧作者编撰的一些小故事,大概是供某个流浪剧团演出的。其中有个故事……” 他不自觉地看了艾伦一眼,清清嗓子:“其中有个故事,说的是一队冒险者无意中闯入一座被诅咒的精灵城市的废墟,其中一个人被某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所诱惑,并最终坠入黑暗,成为一个邪恶的法师……为了阻止他毁灭这个世界,他的同伴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有人死去,有人残废……而在故事的结局,邪恶的法师被杀死,谁都以为一切已经结束……却不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开始。” “烂故事。”泰丝嗤之以鼻地给出评价,“连博雷纳编的都不如!……不过为什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娜里亚惊疑不定地转头看着艾伦,没有出声。 “……噢。”泰丝说,终于反应过来。 “……那并不能说明什么。”艾伦有些迟疑地开口,“我听过许多类似的冒险故事,他们多少都有相似之处——邪恶的力量,背叛的同伴,故弄玄虚的结局……” “是啊……”埃德苦笑着,打开铜套,倒出他小心地收藏在其中的卷轴,缓缓在桌面展开,目光再一次掠过那泛黄的纸页上熟悉的字迹,“只不过……我认识这个作者。” 把它推向艾伦和诺威时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精灵只扫了一眼就愕然抬头看着他。 泰丝扑到桌面上,探出大半个身体,歪着头猛盯着卷轴看了好一会儿,回头看向埃德时一脸见鬼的表情。 “这是开玩笑嘛?”她恼怒地问,“一点都不好笑好吗?!” “相信我,我也希望这是个玩笑。”埃德笑得十分无力,“……但那的确是我的笔迹。” 他一一看过每一张惊讶到呆滞的面孔,重复那连他自己也无法相信的事实:“是我写下了这个故事……在大概二百年前。” 娜里亚猛地站起来伸手去够卷轴,被撞开的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一遍又一遍仔细地看过每一行字,然后难以置信地抬头瞪着他。 埃德只能回她一个难看的笑容。 “也许……这是有人伪造的?”娜里亚显然拒绝相信这么荒谬的事。 埃德摇摇头:“除了我自己……没人能伪造这个。” 他不是傻瓜——没有那么傻。他反复检查过卷轴,也特地返回伯兰蒂图书馆检查过另外几卷……那全是他的笔迹,许多用语也完全是他的习惯,包括写错时涂抹的方式……里面甚至有个故事是他几年前听辛格尔家船队里的水手讲的,那个水手——和另外好几个水手的名字,都被他偷懒当成了故事里的某个角色的名字…… 世上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也不会有其他人对他了解到这种地步。 他站在伯兰蒂图书馆的收藏室里,在明亮的魔法光焰之中浑身发抖,冷汗涔涔地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突然发现站在那里的他自己,不过是一个鬼魂。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时候他隐约猜出了那是怎么回事——他的确曾经回到过二百年前,在他的记忆里……在费利西蒂还给他的那部分记忆里,他在那里待了不过一两天就被凯勒布瑞恩送了回来。 如果那并不是全部呢?……如果,那也不是他唯一一次回到过去呢? 他还记得凯勒布瑞恩告诉过他,时间的规则精密而冷酷,试图做出任何改变,都会付出无法预料的代价——他绝对不是毫无意义地写了下这些,费利西蒂也绝对不是毫无意义地在卷轴的末端加上自己的印章,把它们送到伯兰蒂图书馆。 那是某种警告……而他必须得找出真正的威胁。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五十六章 消失的村庄 “凯立安!” 寇米特扬声叫道。 远远跑在前面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即使距离远到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寇米特也能感觉到他的不耐烦。 “我们得休息一下!” 寇米特一边叫着,一边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在他身后不远处,特拉维斯则像昏死过去一般,咕咚一声直接躺倒。 杜鲁走过去,一声不响地把他拖到树荫下更柔软的草叶上。 没过多久,凯立安脸色阴沉地跑了回来。 “太慢了!”他恼怒地抱怨。 寇米特解下水袋咕噜噜连灌了好几口,心平气和地向他点点头:“这就是人类,年轻人……我们只有两条腿。” 但他得承认他们的速度的确是有点慢……尤其是在带着特拉维斯的情况下。 他们没有骑马。在地形复杂的卡斯丹森林中,骑马比步行快不了多少,而且太过引人注目……但现在,寇米特却有点后悔——他们至少该给特拉维斯弄上一匹的。 杜鲁是个年轻强壮的猎人,而他有常年挥舞铁锤锻炼出的结结实实的肌肉,特拉维斯却不过是个成天埋首于纸堆中,身体羸弱的中年人,走不上半天就气喘吁吁,汗出如浆,每一次休息都像死尸一样脸色惨白地瘫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让缺乏耐心的凯立安时常一副恨不能就地挖个坑埋了他的神情。 但他既没有真的埋了特拉维斯,也没有扔下他们独自前行。这个固执的年轻人……这条脾气糟糕的龙,意外地信守承诺。 虽然如此,他也还是会抱怨的。 “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带上他!” 他不止一次这样暴跳如雷问寇米特,而寇米特也一次又一次耐心地告诉他:“因为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了解科帕斯?芬顿……而且他是为了救我才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我不能扔下他……就像你不会扔下自己的朋友。” 事到如今,凯立安似乎也已经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别急。”寇米特安慰他,“再走一天我们就能到基斯。” 凯立安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你真觉得我们还能在那里发现什么?”他不屑地问。 “也许能,也许不能。”寇米特回答,“总得去了才知道……反正我们现在也不知道科帕斯到底在哪儿。” 他们要找的其实是科帕斯?芬顿——正如凯立安在伯兰蒂图书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猜测,无论怎么看,那个完美的牧师都是最可疑的人。 即便是特拉维斯也不能否认这一点。他已经认识科帕斯几十年,也是在科帕斯的影响之下成为耐瑟斯的信徒,然后将自己的朋友寇米特介绍给了科帕斯……没能成为牧师一直是他最大的遗憾,如今看来,或许反而是他的幸运。 十几年前特拉维斯在伯兰蒂图书馆看到那卷由柯林斯神殿以费利西蒂的名义捐赠、连署名都没有的蹩脚冒险故事时,其实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它提到了不被承认的无名神祗,神秘而强大的力量,但那将自己的同伴献祭出去而获得的力量显然是邪恶的,所以并不是他要寻找的东西……他把那个故事当成笑话一样告诉了科帕斯,科帕斯当时也不过一笑置之。 几年前,科帕斯却突然找到了特拉维斯,异常仔细地询问那个他几乎已经忘掉的故事,甚至让他完整地手抄出了一本,并且告诉他,那可能有助于帮助他们对付经常在北方的森林与旷野中出没的死灵法师。 那当然是件好事。特拉维斯因此而花了不少时间查寻更多相关的东西,直到科帕斯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可以结束了。” “那不过是个编造出的、哗众取宠的故事而已,并没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对特拉维斯而言无疑是种解脱,因为任何与死灵法师相关的东西显然都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东西,成天泡在那种黑暗而血腥的历史里,让他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噩梦连连——腐尸、亡灵、愤怒而不甘的灵魂……以及寇米特所经历的,那种血腥的祭祀方式。 用活人祭祀其实由来已久。兽人会把自己抓到的一切敌人献给他们的神,无论那是矮人,精灵还是人类。在战场上呼呼神的名字有时也有着类似的意义……但似乎唯有人类,会将自己的同族甚至亲人祭献给任何一种足够强大的力量,以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很多时候,那与信仰无关,只是一种纯粹的交易……就像死灵法师与恶魔的交易。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一年前特拉维斯不得不再次面对那个“哗众取宠的故事”——某个意外的发现让他意识到那并不只是个故事,甚至让他在慌乱与不安中将那份卷轴塞到了更隐秘的位置以免被人发现……但无论寇米特和凯立安如何逼问,他却死也不肯告诉他们那个“意外”到底是什么。 无论如何,那总与科帕斯?芬顿脱不了关系——这是凯立安的结论,而寇米特也看不出有什么可以反驳的地方。 照凯立安的计划,他们应该立刻找到科帕斯,但在寇米特的提醒之下,自大如一条龙,也只能悻悻地承认,一个高阶牧师不是那么容易会被他踩翻在地,有问必答的。 而寇米特的计划则要谨慎……也费时得多。 他们出发前往基斯,那个寇米特无意中发现的村庄。科帕斯曾经向寇米特承诺,他会尽快去那里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论他到底去还是没去……都多少能证明一些事。 离开巴拉赫之前他们小心地打听过科帕斯的消息,却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回应,每一个村子里的人都以为他在另一个村子,或在斯顿布奇……但他很可能哪里都不在。 到现在寇米特才意识到科帕斯经常不知所踪……却从来没人对此有过什么疑问。 另一个行踪不定的人是斯科特。寇米特没敢在凯立安面前提这个,但他怀疑凯立安并不需要他的提醒。 . 在年轻人的催促下,他们没有休息多久便再次出发,即使夜色降临也并没有停下。 虽然离开基斯时思绪混乱,寇米特并没有忘记留下记号,顺着那些记号,他们比他预料地更早到达了那个村庄……如果那里真的曾经有过一个村庄的话。 寇米特站在一棵胡桃树下,手指轻抠着自己用匕首留下的刻痕,沉默地望着不远处一片黑暗的林地。 那就真的只是一片林地而已……被高大的杉树围绕出的一片空地,稀稀落落地生着些灌木和荒草,没有篝火,也没有简陋的木质房屋……没有他记忆中的,任何能证明这里曾经是一个有人居住的村庄的东西。 但他确定就是这里。他甚至记得东南方那颗特别高大的云杉,它高出其他树木之上的树冠整齐得就像是被人精心修剪过…… “告诉过你了。”凯立安在他耳边扔下这一句,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走向空地。 寇米特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在那一片荒芜之中转着圈,心中微微有些茫然——那当然不会只是他的一场梦,但恐怕有很多人会如此认为。当整个村庄都完全消失,仿佛它从不曾存在过的时候,他要拿什么让人们相信他? 凯立安随手扯起一把荒草,冷冷地哼了一声。 “完美的‘毁尸灭迹’。”他说,“现在还勉强能感觉到一些魔法的气息……但很快就什么都不剩了。” 寇米特无奈地笑了笑。正如他所说,这多少也能证明些什么……以那些村民们自己的力量,当然不可能消失得如此完美。 但……这并不是唯一的证据。 “也许你该回加布里埃尔。”凯立安扔掉手中的草,开口道,“趁还来得及的时候。” 他们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寇米特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加布里埃尔不可能会像基斯一样消失。这地方几乎没人知道,加布里埃尔却是个古老的村庄……” “但想让那里的人忘记发生过的事,或者让他们颠倒黑白,在必要的时候指认你才是那个觊觎美色,又在被拒绝之后恼羞成怒地想要杀人的家伙……也许没那么难。”凯立安为他指出了美妙的前景。 “多谢提醒。”寇米特苦笑,“但我不想让那些人陷得更深……还是离他们远一点吧。” “我怀疑他们是不是会感激你。” “我并不需要他们的感激。” “……既然如此,你也该知道,如果科帕斯?芬顿想要让一切都继续埋藏在黑暗之中,剩下的阻碍其实不算太多,而且都已经集中在一起了吧?”凯立安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胸口。 “好像是这样。”寇米特平静地回答,掂了掂手中沉重的铁锤,“但不管怎样……我还活着呢。” 他从容地对年轻的冰龙笑了笑:“只要没死……结果会怎样,那可难说,不是吗?” “……而我可没那么容易死。”月光之下,凯立安扬起眉,骄傲地回答。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五十七章 不只是同伴(上) “我们在这里。” 寇米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简陋的地图,从他们所在地方向东拉出短短的一条线:“最近的村子是瓦兰德和坎特里尔……”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杜鲁一眼,那年轻的猎人沉默地盯着地面,脸上木木的没有多少表情——他是瓦兰德人,离家已经数月,如今距离如此之近,却不能回去,对他而言显然不怎好受。 寇米特的树枝默默绕过瓦兰德,向东南方延伸。 “从这里可以抄近路到希德尼盆地。据我所知,神殿即将建成,他们准备在下月初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典,离现在也已经不到十天……科帕斯一定会在那里,连圣者也可能会出现。但那里会有许多熟面孔,想要混进去恐怕不太容易。” “为什么要‘混’进去?”凯立安冲着他挑眉,“你不是耐瑟斯的牧师吗?他们已经给你安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名吗?就算你已经被认定有罪,在那种人多口杂的地方,如果你当众宣称另有隐情,他们总不能在庆典上就砍了你的头——再说他们也未必能做得到。” 寇米特苦笑起来,隐隐觉得自己不该提起斯科特……那似乎让凯立安更加唯恐天下不乱。 但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科帕斯有大半的时间身在明处,如果他们只是一直避开所有人逃下去,恐怕很难得到什么结果。用最直接的方式当然会有危险……说不定也会有意外的转机。 最糟的情况,他们也还有一条龙……一条就算是斯科特不在,也没人敢伤害的龙——至少不是在那么多信徒的面前。 “那……我们去神殿?”他询问其他两个同伴,特拉维斯无精打采地点头,似乎去哪里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区别,杜鲁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样吧。”寇米特用脚擦去了地上的划痕,“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出发。” . 说是“一晚”,那一晚其实已经只剩下了一半。寇米特自愿守夜,凯立安也就乐得倒头便睡。 冰龙嗜睡,那是许多人类都知道的事实。但凯立安已经很久无法安眠。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听着风在树梢窜来窜去,听见夜鸟突兀的鸣叫……那些属于森林的声音是他幼时便熟悉的,却并不能带给他多少安慰。 他并不属于这里……冰龙属于寒风凛冽,终年积雪的山峰,属于遥远北方被冰封的孤岛,在偶尔会漫过堤防的,祖先们的记忆里,更令人怀念的是呼啸的寒风撞击在坚硬的岩石上的怒号或呜咽,是无风的夜晚簌簌而落的雪花…… 耳边的声音和记忆中的声音渐渐混合成一片迷茫,而在那些令人怀念的声音里,他听见某种熟悉的呼唤,仿佛穿过了久远的时光,或来自另一个世界,遥远,模糊……却难以忽视。 “伊斯……伊斯康提亚?克利瑟斯……” 那声音用古老的语言呼唤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凯立安猛地坐了起来——几年前……他听见过同样的呼唤。对他来说,那几乎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结束和另一个生命的开始。 ……她居然还敢这样来呼唤他! 时间已近黎明,坐在火堆边发呆的寇米特显然被他吓了一跳。 “……你听见什么了吗?”他压低声音问道,手已经伸向了自己的锤子。 凯立安摇摇头。 “撒尿。”他粗鲁地回答,跳了起来。 他走出了不短的距离,直到月光完全取代了火光,安静地洒落在他身上,才停下脚步。 “……出来。”他开口道,声音比月光还要冷。 夜色中响起一声轻笑,莉迪亚悠然从一棵笔直的云杉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我喜欢你这个样子。”她歪着头笑眯眯地打量他,“金发蓝眼什么的,看多了实在有些腻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凯立安抓了抓头发,恼怒地问道。他还特意让因格利斯施法干扰了斯科特的法术,让他无法确定他的位置……原来需要干扰的法术并不止那一个吗?! “我不知道。”莉迪亚懒懒地靠在了树上,“我只是听说了巴拉赫一场小小的混乱,想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热闹可以凑……谁知却发现了另一个惊喜。” 凯立安警惕地瞪着她,不禁有些疑惑。他们在巴拉赫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混乱……除了特拉维斯家中那一场很快便结束的战斗——那也根本没几个人知道。如果莉迪亚能以这么快的速度“听说”这件事……她在耐瑟斯的信徒中藏了眼线,还是原本就与他们有勾结?考虑到她与安克兰的联系和那种血腥的祭祀方式,那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斯科特知道吗?或者莉迪亚“勾结”的原本就是他?…… 他狠狠地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疑问压了下去——那不可能! 莉迪亚此刻却显然对另一个问题更加兴致勃勃。 “谁教了你这么棒的变身术?”她问他,“你自己学的吗?恐怕连你的哥哥也未必能认出你呢……但我得说,伊斯,如果不想被人轻易发现,你得改一改你走路的姿势。以及,你这样一听见什么就跑过来,实在是浪费了你完美的变身。” 眼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意识到是自己沉不住气才暴露了身份让凯立安懊恼不已,但他很快压下了怒气,冷着脸保持沉默。 他什么也不打算再问。眼前这个女人擅长的并不只是法术,她的每一句话都似真似假,难以分辨……何况如果她想要告诉他什么,就算他不问,她也一样会说出来。 但莉迪亚似乎也不打算再说什么,她对他微笑着,眼神几乎是温柔的。那反而让凯立安更加不自在。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莉迪亚耸耸肩:“只是来确定这真的是你……如果你愿意的话,能陪我聊聊天当然更好,但你显然不愿意。” 她垂下双眼,神情有几分落寞。 “我也是会觉得寂寞的,伊斯……有时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说话,也不用担心会突然反手给我一刀的人。” “……我可不确定我是不是会反手给你一箭。”凯立安绷着脸说——虽然他其实根本没有带上他的弓箭。 莉迪亚笑了起来。 “不,你不会。”她笃定地说,深绿双眼在月光下恍惚有记忆中的温度,让凯立安无端地心慌起来。 他猛地掉头走回营地。莉迪亚低低的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竟像是带着一丝悲伤的叹息。 “小心,伊斯……我知道你不相信斯科特会伤害你……但他或许不得不那么做。” 凯立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回头时,莉迪亚却已经消失不见。 他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心乱如麻。 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响起,他抬起头,看见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的杜鲁。 看来睡不着的人并不止他一个。 “……那是谁?”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年轻猎人哑着嗓子问道,目光灼灼,亮得异乎寻常。 凯立安冷冷地回望着他,没有回答。 “我听说过像她那样的女人……我们得到过很多次警告。”杜鲁的手指向黑暗之中,莉迪亚消失的地方,“黑头发,鬼魂一样惨白的脸,血一样的红唇,总是带着笑,喜欢穿红色或者绿色的长裙,华丽得像是要去参加城堡里的舞会……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那是莉迪亚,莉迪亚?贝尔,那个死灵法师……是不是?” 他干涩的声音发着抖,有渐渐控制不住的亢奋。 “……是又怎样?”从不喜欢被质问的凯立安恼怒地反问。 杜鲁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神变幻着,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 “骗子……恶魔!” 他放声叫道,身体摇晃着,似乎不知道是该向后躲避还是冲上来攻击,“你骗了我们……一切都是你的诡计!我得告诉牧师大人……我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寇米特扯开拦路的树枝,一脸无奈地向他们走过来。 “危险……这是个陷阱,大人!”杜鲁冲向他,张开双臂拦在了他面前。 凯立安挑了挑眉毛——无论如何,在这种时候还记得保护寇米特,这家伙似乎也不是一无是处。 但寇米特其实比他更高也更壮。被保护的牧师越过他的头顶疑惑地看着凯立安,又看向周围的黑暗,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危险。 “他是那个死灵法师的人!”因为性格沉稳而被寇米特选中,不幸卷入这场混乱之中的杜鲁已经完全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变了调的声音在森林中异常刺耳,“我亲眼看见了!他刚刚跟那个莉迪亚见过面!” 寇米特惊讶地望向凯立安,凯立安毫不退缩地回瞪着他,心中微微有一点刺痛。 他不打算否认,即使那意味着怀疑,唾弃……甚至战斗。 也许……他根本就不应该跟这些人待在一起的。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五十八章 不只是同伴(下) “……可以解释一下吗?” 寇米特的眼神惊疑不定,开口时却还保持着平静。 “没什么可解释的。”凯立安断然回答。 “还有什么可解释?!”杜鲁大叫起来,甚至无法理解寇米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欺骗了您……他欺骗了我们,他愚弄了我们!一切都是……” “我的‘诡计’。”凯立安不耐烦打断了他,“我听到了。如果这对你来说更容易接受的话,随你的便吧。” 杜鲁安静下来,怔怔地站在那里,脸色发青。稍微认真想一想也能明白,把一切都推到凯立安身上,并不能解释他们所有的遭遇……但这些天里所承受的压力,显然已经让他不堪重负。 他不过是个经历简单的年轻人,衷心相信自己是在为一个伟大的信仰而战,犹如传说中那些勇敢而忠诚的骑士……却在这短短的十几天里看着伊诺克犯下难以辩驳的罪行,又被自己曾经的同伴攻击,不但有家难归,还得接受他一直无比尊敬的牧师科帕斯,甚至如同神祗一般的圣者,都有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他所信仰的神明呢?他真的存在吗?或者,真如他们所想象和希望的那样伟大吗? 生命遭到威胁对他而言或许不算什么,濒临崩溃的信仰却让他无力承担。 他或许原本就不该和他们一起踏上这条路。 凯立安当然不信神,但他明白那种看着自己曾经坚信不疑的一切在面前崩塌时的绝望……那让他甚至对杜鲁怀有一丝同情,但杜鲁对他却大概只有憎恨与愤怒。 年轻人猛地拔剑出鞘,指向凯立安,手臂却立刻被寇米特牢牢抓住。 “别冲动!”牧师无奈地叫着,“也许事情并不是看上去那样。他是……” 凯立安眯起了眼睛——他答应过他会保守秘密。 “……他是我们的同伴。”寇米特看了他一眼,试图用另一种方法让杜鲁恢复冷静,“你很清楚许多事不可能与他有关。是你说想要知道真相,如果我们连彼此信任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找到真相?!” 那似乎并没能说服杜鲁。 一片死寂之中,年轻猎人的视线缓慢地在他与凯立安之间来回,微微扭曲的面孔上渐渐浮现出愤恨与了然。 “他才不是什么‘同伴’!”他用力从寇米特手中挣脱,咬牙切齿地开口,“那些和我一起战斗的人才是我的同伴,那些我认识、我了解的人才值得我信任……不,他不是我的同伴——我也不是你们的同伴。” 他把长剑挡在胸前,一步步向后退去,退进森林的阴影之中。 “杜鲁!” 寇米特在他转身跑掉时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追上几步,却又停了下来,沉默片刻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凯立安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着杜鲁逐渐远去的脚步,听见从睡梦中被惊醒的特拉维斯慌乱地叫着:“什么?什么?有人攻击吗?” “我们被骗了!跟我离开!……我会保护你的!” “什么?……等等!寇米特呢?……嘿!我的鞋!……” 挣扎不停的修书匠人被年轻的猎人不由分说地一路拖远,含糊的疑问与抱怨声也渐渐消失不见。 “……他还带走了特拉维斯。”凯立安告诉寇米特,“向东,大概是打算回瓦兰德。如果你想要追上去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寇米特苦笑着,缓缓摇头。 “你确定?”凯立安问他,“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吧?” “那意味着我又多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罪名。”寇米特平静地回答,“不过这样或许更好……我原本就不该把他们也卷进来,给他们一个好理由让他们可以脱身,我也可以放下许多顾虑。” 凯立安看着他,有片刻的茫然。 他已经做好了独自一人继续下去的准备,却意外地依然能拥有一个同行者,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寇米特甚至没有追问他什么就选择了留下。那或许并不是出于信任,而是某种更加实际的考虑,也依然……并不令人讨厌。 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让凯立安隐约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安。 “……但他们知道你的计划。”他提醒寇米特,“所以……你有什么新的计划吗?” “我们的计划。”寇米特纠正,“……如果你还愿意继续做我的同伴的话。” 同伴——凯立安咀嚼着这个太过平常的词,莫名地有些不满。 不过……是的。 “我给出了承诺,就不会反悔。” 寇米特微微笑了起来:“那么,不,没有什么新的计划——我们还是去神殿。” 凯立安欣赏他眼中破釜沉舟般的坚定。但不由自主地看向杜鲁消失的方向时,寇米特的却还是显得有些失落。 “他们……不会被攻击吧?”他犹豫了一下,含糊地问道。 “……如果你是指莉迪亚,我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要攻击他们。”凯立安回答。 . 话虽这么说,他们还是悄悄地跟在了那两个人身后,直到他们平安到达瓦兰德。这无疑拖慢了他们的脚步,凯立安却也没有抱怨什么。 “所以……那真的是莉迪亚?贝尔?” 某一天快到正午的时候,寇米特终于忍不住问道。 “是她。”凯立安头也不抬地回答,专心致志地转动着架在火上的烤小野猪。 “……她说了什么?”寇米特问得小心翼翼,却并没有拐弯抹角。 “如果我说她只是发现了我是谁,心血来潮地跑来找我聊天,你会相信吗?”凯立安依旧没有抬头,语气却不自觉地生硬起来。 “唔……”寇米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有等到预料之中的追问,凯立安终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认识她。”寇米特冲他笑笑,“毕竟她曾经是跟你的哥哥和养父一起冒险的同伴……不是吗?” 凯立安重又低下头去,一声不响地瞪着因为落下的油滴突然窜高的火苗。 “不只是认识而已。”他突然开口,“小时候……我挺喜欢她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一个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人说起这些——他甚至都没有告诉过埃德和娜里亚。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突然间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鲜活得像是就发生在昨天。 他想起她肆无忌惮地大笑时明亮的绿眼睛,那其中也曾经看不见什么阴影;他想起她白皙的手指绕着黑色的卷发,那么简单的颜色,鲜明的对比,不知为什么却让他看得移不开眼睛;他想起自己一本正经地拉着她的裙角,把她当成需要他守护的公主;想起她偷偷拉着他溜进被白雪覆盖的庭院,用法术让他轻盈得像一朵雪花一样,随风飘上半空…… “那时候她对我也挺好……”他说,不自觉地苦笑起来,“虽然那并不会让她在需要利用我的时候有一点犹豫。” 面对莉迪亚的时候他总是心情复杂。他恨她——她打碎了许多他再也拼不回来的东西,但他或许也该感谢她……她让他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而且,说到底,她从不曾真正伤害过他。那让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猜想她早已冰封的心底是不是还藏了一点温暖柔软的东西,却又担心怀着这样的希望是天真而危险的。 他猜不透她,那让他觉得……害怕。 但他很清楚什么才是他最深的恐惧。 “……她告诉我要小心斯科特。”他终于轻声说了出来,“她说他或许不得不如此。”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五十九章 真实的火焰 “……也许那不过是个试图迷惑你的谎言?” 寇米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也或许那是个真正的警告。”凯立安说,冰冷的语气之中燃起怒火,唾弃着自己突然间的软弱,“还有,别再把斯科特叫做‘你的哥哥’——他不是。我是一条龙,而他不过是一个人类!” “……也许你该更相信你的哥哥。”寇米特却坚持着那个称呼,十分认真地告诉他,“虽然我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无论他被人如何称呼,斯科特?克利瑟斯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凯立安惊讶地看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相信他会完全是无辜的吗?在你遭遇了这一切之后?你怀疑科帕斯?芬顿,却依旧相信斯科特?”他问,“‘我相信斯科特很可能就是危机的源头’——这可是你自己说过的话!而现在你却告诉我,‘相信你的哥哥’?” “斯科特和科帕斯……他们是不一样的。”寇米特犹豫了一下才回答,“科帕斯就像是一个穿着全身盔甲的骑士,从头到脚无懈可击,在战场之上所向无敌,却从来不曾掀开自己的面甲,让人看清他的面孔,有时你会觉得那身盔甲之下根本是空的……而斯科特,他是触手可及的血肉之躯,坦坦荡荡,毫无掩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你甚至能感觉到他燃烧的生命所散发出的热度……即使那火焰太过明亮而无法直视,也仍是真实的。” “但愿你在被火焰吞噬的时候还能欣赏他的真实。”凯立安冷笑,恼怒地驱赶着脑子里那个不由自主想要点头的、另一个自己。 寇米特伸手移开火堆上开始冒出青烟的晚餐,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你很生气,我看得出……”他说,“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问得随意,反而让凯立安失去了戒备。 “他骗了我。”年轻的冰龙呆呆地看着火焰,喃喃低语,在凛风要塞黑暗的地底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时铺天盖地的怒火其实早已渐渐退去……但不曾熄灭。 或许永远也无法熄灭。 “他做了明知我不可能原谅的事……却连也一个解释也给不出。” 连他自己也没察觉,那带着愤恨的语气里有了更多的无奈与委屈,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抱怨。 “人们难免会撒谎,”寇米特叹气,“但说到底,谁也不可能完全违背自己的本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斯科特是个什么样的人——连莉迪亚也只能含含糊糊地告诉你‘他不得不如此’,否则你根本不会相信,不是吗?” 凯立安闷声不响地低着头,听着牧师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继续: “当我说他‘值得信任’的时候,并不是说他就不会做错任何事,也不是说他做错的事就一定值得原谅,而是说,我相信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并且会竭力去做正确的事……如果他因为什么原因而走错了方向,你可以责备他,阻止他,用尽一切方法把他拉回来,甚至让他受到应得的惩罚……但不该放弃他。” 视线中划过一道黑影,寇米特扔给他一块外焦里嫩,半生不熟的烤肉,冲他微微一笑。 “不过也许用不着我告诉你这些……”他补充,“就当这是在说服我自己吧,因为显然你不可能放弃。” 凯立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却没什么气势。 他的确用不着别人告诉他这些——他也的确不可能放弃。但他无法解释地轻松了许多。 “所以,你是觉得能从科帕斯那里挖出些跟斯科特有关的消息?”寇米特问他,“我得告诉你,那可不比从斯科特那里逼出一个解释更容易。” “我知道。”凯立安回答,“我也并不想听他说什么……我只需要看到一些东西。” 他只需要得到一些证明。 在特拉维斯意外地提起“安克兰”那个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名字的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么长的时间里,他盲目地无视了多少对一条龙来说本该显而易见的东西。 人的确会说谎……但力量不会。 . 几天后他们顺利到达希德尼盆地的边缘,隐藏在山间一个狭小的岩洞里。 距离庆典还有两天的时间,依旧有络绎不绝的人群从四面八方赶向神殿。安克坦恩尚未结束的战争,正待播种的田园,似乎全都被那些虔诚的人们置之脑后。 寇米特有时会攀上高处的岩石,远远地眺望那旷野中的神殿,神情恍惚。命运如此难以捉摸——如果没有那一次心血来潮的捕猎,他不会发现那个隐蔽的村庄,那么此刻,他该是这场期待已久的庆典中最受尊敬的人之一,而不是站在这里,唯恐被他曾经的同伴们发现。 他甚至不知道那其中有多少可以信任……几个月前他才刚刚见证了八个热情的年轻人被承认为耐瑟斯的牧师,其中至少有三个不会站在他这边。而在这之前,耐瑟斯的牧师算上斯科特也只有六个,除了几次短暂的聚会,他们之间并不熟悉——老实说,他认识最久的就是科帕斯。 内心深处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科帕斯真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正直而公正,希望他真的对那血腥的祭祀方式毫无关系……但他也知道那希望有多么渺茫。 他不是杜鲁那样的年轻人。早年的经历让他能够冷静地面对现实,但这种滋味并不好受——最好的情况,圣职者之中有一部分违背了他们的誓言和信仰,用邪恶的方式寻求更强大的力量;最糟的情况,他十几年的信仰,他花了这么长的时间为之奋斗的一切,都不过是个谎言。 ……而他的力量从何而来?那些所谓“神赐之力”里,是否早已浸透无辜者的鲜血? 一生之中,即便是在失去家人与爱人,抱着酒瓶颓废度日的时候,他也从未如此彷徨。 但相比而言,他宁可面对最不堪的真相,也不愿惘然无知地被欺骗与利用。 他不会后退。 庆典当天,寇米特换上了他的白袍——崭新的,从未穿过的白袍,在光线昏暗的洞穴里白得像雪一般微微发光。 凯立安站在洞口,沉默地看着他。 “……如何?”寇米特挺起胸,将双手交握在身前,摆出一张神情肃穆的脸。 “……太小了。”凯立安一脸嫌弃地评价那紧裹在他强壮的肌肉上的白袍。 寇米特哈哈大笑,笑声里却有几分失落。 “我一直带着它。”笑声停下时他叹着气,垂头看那的确并不合身的袍子——虽然他很想说服自己他长的都是肌肉,但他的确比五年前收到它的时候要粗壮了一大圈。 “五年前我成为牧师的时候得到了这个。”他说,“却只能把它藏起来……上一次去瓦兰德的时候我带上了它,觉得我终于能穿上它,让所有人都知道,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不只是个铁匠,也是个牧师……后来我又觉得那有点傻——它实在太新了,新得就像……” “新娘的礼服?”凯立安抱着双臂调侃,唇边有微妙的笑意。 “……你一定得这么形容吗?”寇米特忍不住叹气,却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从很久之前开始,龙都是这么取笑牧师的白袍的。”凯立安告诉他,“……虽然现在或许已经没有谁还记得。” 寇米特抬头看了他一眼,再一次惊讶于命运的奇妙——此刻他唯一的同伴,甚至并非人类。他们背负着不同的重量,有着不同的恐惧与不安,连目的都并不相同……追寻的却是同样的东西。 ——真相。 而他们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走吧。”牧师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开口,用一件灰扑扑的斗篷把他雪白的长袍遮个严严实实。 他们离开岩洞,在恰当的时机悄悄汇入一群信徒之中。那些人大多从比加布里埃尔还要遥远的森林西边而来,疲惫不堪,却依旧兴奋,一路上大声地说笑着,几乎没人发现半路加入的同行者。 他们人数众多,却或许是最后一批汇入神殿的,因为庆典就在当晚。 凯立安两天前就已经发现有守卫分散在周围,来回巡视,引导人群。旷野之上,视线一览无遗,他们不可能不被发现。 果然,很快,一个年轻人策马而来,坐在马上的姿势似乎因为不习惯身上那套闪亮的盔甲而有些僵硬,笑容却单纯而热情。 他询问他们来自何处,告诉他们进入广场时需要报上自己的名字——它们会被刻在神殿的台阶上。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并没有在寇米特的脸上停留,却下意识地多看了凯立安几眼。冰龙新的外形并不十分醒目,引起他注意的多半是那冷漠的神情……在激动的人群中,那张冷冰冰的面孔确实太过突兀。 “可以知道你从哪儿来吗?” 年轻人策马走到凯立安身边,低头问道,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眼中却有了警惕。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六十章 不存在的星辰 在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寇米特把手伸到斗篷下握住了自己的锤子,又默默地放开,心中充满无奈。 ——在时机到来之前,不要引人注目。 离开岩洞时他特意最后一次提醒过凯立安,年轻人点头点得毫不犹豫,还颇有些不耐烦。他当然明白那是必要的……但对一条从来都自行其是的龙来说,掩饰自己的本性大概过于困难。 “从维萨城。” 在寇米特还在考虑如何补救时,凯立安已经冷冷地回答,甚至懒得掩饰他的恼怒。 “那真是……很远的地方。”马上的年轻骑士迟疑地开口,显得有些困惑。凯立安的回答和反应大概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反而让他不知所措。 他们沉默地互瞪着,旁边是一群在茫然之中渐渐不安起来的人们,连马也似乎感觉那尴尬而诡异的气氛,烦躁地喷着鼻息,不停地摇着头向后退去。 “放心。”凯立安移开了视线,依旧满脸不悦,“我的确不信你们的神,但也没打算破坏你们的庆典,只是来找回我的兄弟,顺便看看到底是什么让他疯得连家人都不顾也要跑到这里来。” 寇米特惊讶地挑眉,几乎要为这半真半假,无可挑剔的解释喝彩。 “哦,你会明白的。” 在骑士开口之前,凯立安身边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已经充满理解地点头。 “我扔下了我的生意才能来这里,我的妻子为此在我出门时还在哭哭啼啼。”他叹着气向周围的人抱怨,“她根本不明白……更糟的是,她也一点都不想明白。” “也许你该把她也带上的。”寇米特远远地扔过去这一句。 更多人开始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吧,大人!别为难他。”有人高声叫起来,“我们会照看他的!他会成为我们的兄弟!” 寇米特忍住笑把头扭到一边,心情有些复杂。 他身边的这些人们虔诚而热情,曾经,这是他所希望的,如今,这却是他所忧虑的。 信仰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但如果这一切都投向了错误的方向…… “当然。”年轻骑士尴尬地举起一只手表示妥协,“没人说过不是信徒就不能参加庆典,我们欢迎所有人。” 他向凯立安匆匆点头,策马离开。 寇米特在一片欢庆胜利般的喧闹声中注视着他消失的方向——骑士并不是往神殿而去,大概是觉得这小小的意外没有什么上报的必要。 剩下的路程不到半天,凯立安自作自受地陷入人们热情的包围,却也保持了难得的耐心,直至到达神殿前的广场都没有像寇米特担心的那样爆发出来。 广场是圆形的,被竖立的雕像所包围,每座雕像之下站立着一个全身盔甲的骑士,闪亮的盔甲线条流畅,装饰不多,看起来十分轻盈,露出整个面部的头盔顶上,装饰着火焰般染成红色的羽毛。 寇米特移开目光,不禁苦笑起来——那是他所设计的盔甲。 可他们并没有这么多的圣骑士……事实上,据他所知,他们一个真正的圣骑士也没有。 广场上已经十分拥挤,但并不混乱,寇米特听着所有人在进入广场时激动地报上自己的名字,突然有些怀疑其中真正的用意。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一个身着白袍,胸前却并没有任何标志的年轻人已经在对他微笑。 “您的名字?”他问。 “……寇米特?安赛尔,来自河口镇。”牧师回以微笑,从容地将自己从厚重的斗篷下解放出来,白色长袍在夕阳下被染成金红。 片刻的寂静之中,他在年轻人呆滞的脸上里看到了惊讶与慌乱。 回过神来之后,年轻修行者的第一个反应是后退一步,望向最近的圣骑士。他们迅速交换着眼神,圣骑士向前走出几步,却在周围突然发现身边就有个牧师的人们欢呼着涌上来的时候又迟疑地停了下来,缓缓退回原本的位置。 ——他们知道他是谁……他们也得到了某些消息,或某些命令。 寇米特暗自叹息着,寒意在心中凝结成令人窒息的一团。 但正如他所预料的,在现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们不能对他怎样——那会引起他们无法收拾的恐慌与混乱。 “牧师……大人……”捧着纸笔的年轻人最终恭敬地躬身让他进入广场,并没有在纸上记下他的名字。 寇米特扔下了斗篷,昂然前行。人群在他面前分开,弯腰时伸手轻触他的白袍,低声祈求祝福……但今天,他没有什么神赐的祝福可以给任何人。 他走出人群,在神殿的台阶下站定,看过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那些同样身着白袍的“同伴”们比他更早来到了这里,有些对他微笑点头,有些面露惊讶,有些只是漠然地扫了他一眼……伊诺克不在这里,从特拉维斯家的地下室里带走他的那两个年轻牧师也不在,科帕斯?芬顿站在稍高的台阶之上,像平常那样客气地微笑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来得有些晚了,我的兄弟。”他说。 “晚到总好过不到。”寇米特同样微笑着回答。 “也不算太晚。”牧师之中最热情直率的索兰德轻快地开口,“才刚刚要开始呢!” “是的。”科帕斯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向所有人点头,“让我们开始吧。” 他做了一个手势,嘹亮的号角声随之响起,悠长地回荡在逐渐被夜色笼罩的旷野上。 . 号角声响起时,凯立安正闪身躲入一根石柱后。 突然表露身份的寇米特制造了片刻的混乱,让他成功地消失在人群之中。但这座神殿居然只有正门一个入口——虽然那入口大得足够他飞进去,他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绕过那群牧师和守在门口的圣骑士。 躲过守卫的耳目绕着神殿转了小半圈之后,他只能越过高墙爬了进来,幸运地并没有在跳进庭院时惊动什么人。 就像寇米特所说,想要维持这样一场人数众多的庆典的秩序,这里的人手是不够的,绝大多数守卫都被安排在了外面,神殿里只有寥寥几个人来回巡视——他们大概也没料到会有人胆敢在这种时候偷偷潜入。 凯立安不习惯“偷偷潜入”,他也的确可以用更简单直接的方法进入这里,但他怀疑以那种方式,他能看到多少他想要看到的东西。 再说……他愿意让寇米特相信他需要他的配合,尽管事实上他并不那么需要。 时间不多,凯立安毫不犹豫地直奔大厅。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但那时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埃德那个总是惹麻烦的傻瓜所吸引,没有分心去在意更多的东西……那或许是个错误。 大厅里有人——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但除了守卫和两个负责准备什么仪式的修行者之外,还有一个人独自站在大厅的正中。 凯立安迅速地躲了起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被发现!……虽然多少有点好奇那个人是否能认出他是谁。 那是斯科特……他该猜到他会在这里的。 科帕斯平静而有力的声音从神殿的大门外传来,斯科特却始终背对着门口,抬头看着面前巨大的神像,似乎对外面的一切并不感兴趣。 凯立安偷偷看了几眼,对神像那张酷似斯科特的面孔嗤之以鼻。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也不觉得斯科特会喜欢这个……可斯科特也并没有阻止。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再一次偷偷看过去的时候,凯立安意识到斯科特没再看神殿——他仰头看着穹顶。 埃德提起过那用“玻璃”装饰成星空,看起来璀璨无比的穹顶。此刻凯立安可以确定,他的怀疑是正确的——那根本不是什么“精心烧制的玻璃”,那是纯粹的宝石。 天然的宝石里蕴藏着人造之物不可能拥有的力量,当它们以这种方式聚集在一起的时候…… 凯立安皱起眉,仔细打量那片“星空”。所有的宝石都对应着星辰的位置,连大小、颜色和亮度都依稀相似,在明亮的火光中闪烁不定……但那并不是现在的星空。 凯立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探出身去。 生命短暂的人类会觉得星星是永恒不变的,但巨龙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没有哪种生物比能够飞翔又拥有智慧的龙更了解星空,它们熟悉每一颗星辰,在漫长的时间里看着星星缓慢地移动,看着无数以人类的双眼根本无法看到的星辰出现或消失,并且多少判断出其中的规律。 而穹顶上那片用宝石镶嵌出的星空,猛一看似乎只是位置不够准确,如果只是作为“装饰”,已经远远足够……当如果它们精确地对应着几千年的星空,就绝不不可能只是“装饰”而已。 顺着斯科特的视线,凯立安的目光停留在穹顶偏西,靠近安吉洛星的地方,那颗明亮的、偏红色的星星在矮人的传说中代表从锻冶之神的火炉里溅出的火星,在它的东边,嵌了一颗更大的红色宝石,因为有些黯淡,反而不怎么醒目。 凯立安十分确定,无论是在几千年前,还是几千年后的现在……那都是一颗不存在的星星。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六十一章 雷雨(上) 号角声又一次响起。斯科特回头望向门外,迟疑片刻,低低地吐了一口气,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凯立安很想换个位置看清那片“星空”,以免是因为角度造成的错觉。但大厅里原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的守卫和修行者都开始走动,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准备,让他不得不小心地退回到走廊中。 他觉得他已经找到了需要的证明……但那并不足够,也完全不能解释斯科特为什么会需要……复活一条龙? 他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烦意乱。人群很快就会涌进来,寇米特不知何时就会需要他的帮助…… 走廊的另一边,一个守卫走出几步,探头看了看大厅里忙碌的同伴们,又慢吞吞地踱回去,似乎颇有些无聊的样子。 他守着一扇藏在阴影中的门。 凯立安将右手紧握成拳,感觉到一团小小的冰块在手心凝结成形,不禁微微有些得意。埃德说过这座神殿类似洛克堡,会阻碍魔法的运行,但对他似乎没有什么影响……虽然这里的确流动着某种力量,不那么强烈,感觉却很像是身处三重塔塔底的时候。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颗镶嵌在地面,灼热如火的红色宝石,想起在巴拉赫受到的那一击——冰龙对火没有什么抵抗能力,但那时火焰却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疑惑之中,脑海里突然隐约闪过一个念头——尼亚让他待在塔底,或许并不只是让他做什么诱饵而已。 他得找那个盗贼问个清楚,但现在…… 他眯起眼将冰块弹了出去,准确地命中一个正弯腰在神像前剪着烛心的年轻人的腿弯。那一击并不重,但足够让那个年轻人腿一软,惊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几十根燃烧的蜡烛上。 整个大厅的里的人都匆匆奔了过去,凯立安趁机溜向那扇无人看守的门。 门锁着,但那对被尼亚调教过的他而言完全不是问题。 如他所料,门后是埃德提起过的那个巨大的祭坛,四角熊熊燃烧的火盆并不能照亮整个空间,但在火光之下,祭坛上的符文隐隐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凯立安好奇地靠近祭坛。他怀疑这个地方并不是普通信徒能够进来的,因为除了那个大得离谱的祭坛之外,周围的空间极其有限,根本容不下多少人。而祭坛本身……有点奇怪。 它太过华丽。上面雕刻的几乎已经不像是符文,更像是各种装饰性的图案,相互缠绕着连成一片。凯立安勉强能够分辨出其中的一些,但完全看不出它们凑在一起的意义。 他也没有感觉到这里有什么神圣的力量。与大厅相比,这个地方冰冷而空洞,仿佛一无所有。 冰龙皱起眉,在记忆中找到了与这个祭坛类似的东西——精灵制造的东西。 把原本简单的东西弄得复杂无比似乎是那个种族的天性,但有时候,那也是一种绝妙的伪装……或陷阱。精灵制造的魔法物品,大多会把符文隐藏在图案之中,一位精灵王曾经让他的工匠为他藏宝室的大门设计出一种精巧的的锁,那是几个同心的圆环,上面刻着极其复杂的纹路,可以拼出好几种图案,却只有一种能够顺利地打开门,其他全都会触发致命的陷阱……虽然对于一条冰龙来说,将整个大门冻裂,任何锁或陷阱也就失去了用处。 但他无意破坏眼前的祭坛。他更想弄清楚它到底有什么用处,毕竟,它大到不可能是一把锁……虽然它也同样是几个巨大的圆形石环拼成的。 凯立安按住最外圈的石环,试着推了推。 轻微的摩擦声响起,证实了他的猜测——它的确是能动的,虽然对人类而言,转动它会十分吃力……或者在哪里有能够操纵它的机关? 凯立安直起身,犹豫了一小会儿。 这有点危险。如果其中真有陷阱的话,如此大的陷阱,就算是他也未必能够硬抗过去……但就此放弃的话,又实在不怎么甘心。 他不觉得自己还能有什么机会在这里拨弄这玩意儿,而上面的图案又太过复杂,他根本不可能记得清。 门外开始有嘈杂的人声——他该想到斯科特不会有什么长篇大论给他足够的时间的。 这当然不是有意阻挠他,却让他不自觉地恼怒起来。在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前,他已经不假思索地再一次用力推动了石环。 . 仪式一结束,斯科特转身的速度快得像是准备立刻消失不见。 “斯科特!” 寇米特当机立断地大声叫住了他——虽然叫出口才发现那并不是正确的称呼。 但斯科特本人显然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回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什么事?” 寇米特索性把那声恭恭敬敬的“圣者大人”吞了回去,直截了当地开口:“我有很重要的事得跟你谈谈。” 他过分严肃的神情似乎让斯科特有些疑惑,迟疑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我们找个地方。”他说。 寇米特匆匆瞥了科帕斯一眼。灰发的牧师冲他淡淡地一笑,似乎不打算阻止……甚至不打算跟上来询问什么。 那样的从容让寇米特更加不安。他不得不考虑,科帕斯很可能真的与整件事无关……或者他有足够的信心,确信自己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说起来,寇米特确实也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可以将一切归罪于他。 “……科帕斯。”他客气地开口邀请,“这件事你也知道,所以……” 科帕斯怔了一下才了然地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他说,“抱歉……这的确是我的错。” 寇米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会承认的,当然不是他所怀疑的“错误”。 他跟在他们身后,听着科帕斯一路向斯科特重复一个月前他告诉科帕斯的一切——那个偏僻的村庄,无辜的“祭品”,残忍的仪式……一字一句,没有隐瞒,没有扭曲,没有任何对其真实性有所怀疑的暗示。 寇米特不禁苦笑起来——相比之下,对科帕斯充满怀疑的他简直就像是个卑鄙小人。 走进神殿特意为斯科特准备的房间时,斯科特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我本该尽快找到那个村庄,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无法拒绝拉瓦尔大人的邀请,也不能不参加这里的仪式。”科帕斯诚恳地再次道歉,而他的理由完美得无可挑剔。 “如果寇米特可以带路的话,我们明早就能出发。”他甚至如此建议。 “……我想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寇米特平静地开口:“我去看过……那个村庄已经完全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我们还有别的线索。” 他直视着斯科特双眼,告诉他在加布里埃尔和巴拉赫发生的一切,看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怒火中燃烧成金色,突然有些无关紧要的感慨——这个人甚至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就他所身处的位置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我只听说伊诺克爱上了一个渔民的女儿,因此做出一些傻事来。”科帕斯的惊讶与愤怒看起来同样真实,“哈利亚特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并没有告诉他们全部。”寇米特承认,“我想他们并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但杜鲁,一个来自瓦兰德的年轻人看到了一切,特拉维斯也能证明在他家中发生的事。” 科帕斯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特拉维斯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那几个出现在他家中的年轻人和伊诺克在哪儿,但我知道杜鲁。”他说,“西尔克昨晚把他带来,告诉我……” “告诉你我暗中勾结死灵法师?”寇米特苦笑。 “他说了许多自相矛盾的东西,我觉得他似乎太过激动。”科帕斯没有否认,“我给他安排了一个房间,让他冷静一下,如果有必要的话,现在就可以把他带来问个清楚。” “……这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斯科特烦躁地皱眉。 “我也想知道。”寇米特保持着平静,却觉得十分无力 他多少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一无所获的结果。消失的人甚至有可能已经死去,再也没人能从他们那里找到什么线索……但他至少活着让斯科特知道了这些。 如果有足够的自信,他其实可以把自己当成诱饵,引出更多的人,更多的秘密……年轻时他或许也会有这样的勇气,但时光终究还是消磨掉了许多东西。 至少,以他对斯科特的了解,他会追查到底——他只能以此来安慰自己。 “让人去把那个杜鲁叫来。”斯科特告诉科帕斯,“还有,尽快找到伊诺克和另外几个家伙……” 科帕斯点着头,刚刚站起来,窗外却突兀地滚过一阵雷声。 寇米特惊讶地看向地面,感觉到了微微的震动,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确信他并没有发出求救的信号…… 又一阵雷声滚过,这一次所有人都已经察觉到,那声音并不是来自窗外的天空——也不是真正的雷声。 “……该死!”斯科特脱口骂了一声,跳起来冲出门外。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六十二章 雷雨(中) 看着斯科特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门外,寇米特和科帕斯互望了一眼,谁都没有挪动脚步。 寇米特觉得自己应该跟过去——他得知道凯立安……知道伊斯出了什么意外。但科帕斯眼中某些难以说清的东西,似乎将他的双脚粘在了地上。 他有话要跟他说……或者想做什么,但在仍一声声如雷般传来的怒吼声里,灰发的牧师却一直保持着沉默。 “……你不用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吗?” 寇米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科帕斯摇摇头,反而坐回了椅子上,平静地向后靠去。 “我想你也知道那是什么。”他说,“在这种情形之下,就算我在那里也不会有任何用处——斯科特根本不会听我的……当然,那条龙也不会。” 他没有恭敬地使用尊称,但这句话也算不上什么抱怨。 他看了寇米特一眼,用同样平和的语气说出另一个寇米特无法否认的事实: “你怀疑我。” 他显得如此冷静而坦然,没有愤怒,没有慌乱,没有谨慎的试探…… 寇米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又紧紧地闭上。 没错,尽管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他依旧怀疑科帕斯——虽然连他自己也开始疑惑那是出于直觉,还是偏见。 或许是因为年轻时的经历,他对任何他看不透的人都本能地抱有戒心……但那种本能也不止一次地救过他的命。 “我们认识有多少年了?”科帕斯突然问他。 “……大概十五年?”寇米特回答。 他忽略掉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一次科帕斯很可能根本就没有看到他……而他对科帕斯也并没有留下什么好的印象。 “我做错过什么吗?”科帕斯继续问道。 这并不是多么奇怪的问题——如果它是一句带着愤懑的质问,寇米特会更容易接受,甚至心生愧疚……但科帕斯的语气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认定他不会有别的回答。 “……没有。”寇米特也只能如此回答。 科帕斯轻轻地点着头。 “我不能有错。”他说。 寇米特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谁都会有错的,就算是诸神也并不完美。 但在那短暂的一瞬间,他似乎终于能窥见“完美无缺的科帕斯?芬顿”某些真实的碎片。 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他觉得如果能够继续这个话题,说不定他能意外地从科帕斯这里挖出点有用的东西……但在他向前踏出一步,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空气却突然间变得沉重而粘稠。 寇米特呼吸一窒,在慌乱之中本能地向后退去,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缓慢而滑稽,像是只被困在泥浆里的虫子…… 有某种力量抓住了他,拉扯着他的整个身体,试图将他拉入另一个世界。 骤然消失之前,他并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惊呼或怒吼。 房间里只剩下了科帕斯一个人,巨龙的怒吼也不知在何时停止。 科帕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寇米特消失的地方,脸上的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个穿着不合身的牧师长袍的铁匠依旧站在那里。 “我也不会有错。” 他用极轻的声音吐出这一句,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一阵带着水腥的冷风突兀地从窗外涌了进来,让一扇半开的窗子重重地拍在墙上,隐隐的雷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科帕斯将目光转向窗外,微微皱眉。 他们预测过天气,庆典的这几天都不该有雨,可是此刻,黑色云层正从米亚兹-维斯的方向急速地翻涌而来……一场雷雨渐渐逼近。 . “让开!” 斯科特吼道。 包围在祭坛边的骑士们应声散开——他们克服了本能的恐惧坚守在这里,原本值得嘉奖,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面对眼前的“敌人”,他们完全不知所措。 一条他们即使没见过也能猜到是谁的冰龙横趴在圆形的祭坛上,凶狠而暴躁地不停咆哮着,显然心情不佳。它巨大的身躯占据了整个祭坛,不停拍打的双翼扇起的风声在四壁之间回响,生满棘刺的长长尾巴在祭坛之外胡乱地甩来甩去,却显得有些无力。 如果不是在恐惧与慌乱之中心神不定,骑士们或许会发现这可怕的巨兽此刻异常狼狈,并无法做出任何破坏……尽管它一次又一次地努力,但它颤抖的四肢甚至无法支撑它的身体,让它站立起来,而它几乎无坚不摧的爪子也无法在石面上留下任何痕迹,连它愤怒的咆哮都失去了往常的威力。 不过,即使他们发现了这一点,也不能拿它怎么样。无论他们有多少疑问,这条龙都在圣者的保护之下。 看见斯科特——它的保护者冲进来的时候,巨龙却似乎更加愤怒,它扬起了脖子,张开嘴直到每一颗尖利的牙齿都能被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最后的一声怒吼,倒是有力得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要转身逃走。 斯科特却反而靠得更近,脸色铁青地站在了祭坛前。 “你……” 他瞪着它,半晌却只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一个字,在冰龙试图用尾巴攻击他的时候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柔韧的长尾带着无用的风声从他身边滑了过去。 随后而起的一声轻响,却让所有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斯科特拔出了长剑。 巨龙在那一刻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仿佛连呼吸都被冻结一般趴在那里,金黄色的双眼印出面前小小的人影,近乎茫然地看着他用双手高举长剑……一剑砍在了祭坛上。 那用尽全力的一剑在一声巨响之中溅起无数火星。即便是普通的人类,也能在那一瞬间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力量,仿佛一颗巨大的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荡漾开来的水波在每个人的皮肤上激起一层寒栗。 虚空之中,似乎隐隐响起另一声怒吼,遥远而空茫,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条愤怒的巨龙。 又或者,那不过是神殿之外,突如其来的雷声而已。 . 冰龙低头看向那柄熟悉的长剑……它差一点点就砍到了它的爪子。 剑还是它从冰原上的死灵法师那里顺手摸来的那一柄,它很清楚它锋利得足够毫无阻碍地切进它的鳞片……却似乎没有在祭坛那看似普通的花岗岩石面上留下一点伤痕。 斯科特没有收回剑,也没有举剑再砍一次。剑身上微微泛起红色的光芒,片刻之间,让填充在符文与花纹间的银灰色一点点黯淡下来。 他或许根本不需要用剑的……但这对他而言大概也是一种发泄。 法阵不再完整,束缚全身的力量渐渐消失,冰龙低吼一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禁为自己的冲动而恼怒不已。 但这并不表示它会认错——尤其是对那个阴沉着脸站在它面前的男人。 它带着同样的怒火回瞪着那双和它几乎一模一样的金黄色的眼睛……不属于人类的眼睛,不属于人类的力量,它早该在冰原的时候就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远志谷里那个讨厌的老法师曾经责备过它只会死守着自己知道的那点东西,不去学习,不会创造,不愿前进……不,它做得比那个更糟,这么长的时间里,它连用血与火写在它面前的事实都不曾仔细地去看上一眼,不曾用心地思考过。 当然,它还年轻……对一条龙来说甚至是年幼的,这个年纪的巨龙通常除了吃和睡不会理会更多……但这并不是什么借口。 它不只是一条龙。 斯科特终于收回了剑。他的怒气显然并没有消退……但它能看得出,那燃烧的怒火之下隐藏着更多的东西。 他的愤怒之中隐藏着恐惧。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他对它怒吼,“五岁的时候我就教过你别去乱碰那些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巨龙缓缓向他低下头,黑色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事实上,我知道这是什么。” 开口时,它低沉的声音显得异常冷静:“我只是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知道。” 是的,它知道……尽管它愚蠢地把自己困在了上面,却反而更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真相在一片迷雾之中若隐若现,但它依然抓不住它。 斯科特怔了一下,闪烁的眼神显出片刻的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不。”他轻声告诉它,“你什么也不知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六十三章 雷雨(下) 冰冷的雨滴沉重地撞向地面时,白色巨龙展翅飞向天空。 带着兴奋、恐惧或厌恶的惊呼声,和广场上那一堆正在骤雨中渐渐熄灭的篝火一起迅速被抛离,冰龙在异常猛烈的风雨之中奋力拍打着双翼,掠向东方那片暗沉沉的废墟。 不时会有一道电光在刹那间撕裂整个世界,被雨幕模糊的视野中,不远处那些精灵们留下的古老建筑,看起来就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森森白骨。 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让冰龙有些犹豫,但它无力飞得更远,也不想成为雷电的目标。 它俯冲向地面,在米亚兹-维斯的最高处,被废弃的太阳神圣殿外落了下来。 这里有足够的空间,也不会有多余的耳目……除非太阳神依旧沉默地倾听着这座曾经属于他的城市里的声音。 斯科特从冰龙的脖子上一跃而下。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却似乎不打算躲进屋顶尚存的神殿大厅,反而走向广场的边缘,俯视着夜雨之中黑暗的城市。 那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暗,偶尔被电光照亮,也只是在眼底印下狰狞的黑影。斯科特隐约记起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那白雪覆盖下的宁静……即使被亡灵所侵扰,那时这座被抛弃已久的城市,看起来也依旧是美丽的。 他在这里遇到了埃德和娜里亚他们……是那意料之外的相遇改变了一切,还是一切早已注定如此? “……你想说什么?”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转身面向冰龙。 他声音在雨声中断断续续,几不可闻,但他知道伊斯能听得清。 巨龙抖了抖双翼上的雨水,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当它低沉浑厚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地传到斯科特耳边时,那却是一个有点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知道这片盆地如何诞生?”它问。 斯科特微微皱眉。他不是什么知识渊博的学者,对这种问题,他只有一个简单的答案——诸神创造了这个世界。但如果一条龙突然这么问……那大概不是什么正确的答案。 “……不知道。”他索性如此回答。 “这里曾经是一片连绵的山脉,从如今残存的……你们称为银牙山脉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冰原。” 雨水似乎彻底冲走了冰龙的怒火,它的声音平静得几乎让斯科特觉得有些陌生……仿佛如今控制着那巨大的生物的,已不再是那个拥有人类名字的灵魂。 “最高的山峰在那里……比你们的神殿更往西的地方,我们称它为欧斯塔德,黑刺,那里黑色的岩石尖锐如刺,直指天空,而在岩石之间,时常有炙热的岩浆涌出地面……那时,这里是炎龙最喜欢的栖息之地。” 冰龙望向西方,似乎沉浸在那些久远的回忆之中。 “在巨人还是诸神的宠儿,精灵和矮人尚未诞生的时候,一条古老的炎龙发出邀请,许多巨龙从遥远的地方飞来,聚集在此地……”它低声继续着,“那时我们的族类数量尚多,却已经受到威胁。那些被你们称作神明的,将这个属于我们的世界当成了他们的领地,用他们所创造的生物一点点占据每一个角落……” 巨龙们起初对此不以为意。毕竟这个世界很大,热闹一点也没什么不好——虽然那些生物大都太过弱小,弱得只配成为它们的食物。唯一足够强大的巨人,则似乎并没有兴趣与龙为敌,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都能够和平相处。但当数万年缓缓流逝,巨龙们却发现,它们不知不觉地开始虚弱。繁衍变得越来越困难,幼龙的身躯也一代比一代更小,曾经强大的魔法力量亦逐渐稀薄……直到那时,它们才发现这个世界的力量正被一点点偷走。 生存于这个世界的生物,本该回归于这个世界,如此才能维持平衡……但那些由诸神所创造生物不是,生命消逝时,他们的灵魂却带走这个世界的力量,献予他们的神明。作为魔法生物的龙与这个孕育它们的世界本质上是一体的,这种缓慢却永不停息的消耗,严重地威胁到了它们的生存。 但它们不知该如何阻止。 那些被称为神的存在是狡猾的。他们本身,无论到底是何种形态,始终都在这个世界之外,偶尔化身为某种形态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不过是他们分离出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即使那一部分被消灭,也不会对他们有多少损害。而杀死那些他们所创造的生物,只会让他们更快地将力量带走,或许可以发泄一时的愤怒,最终伤害的却还是巨龙自己。 愤怒与无奈之中,聚集起来的巨龙接受了那条炎龙的建议——让它们之中的一个,成为诸神之中的一员。 那是个异想天开的计划……在当时看来,却也并不是毫无成功的可能。 漫长的生命让龙拥有极高的智慧。在那之前,它们已经成功地捕获过一个神……或至少是他的一部分,虽然那颗囚禁他的宝石很快就因为无法承受他的力量而轰然炸开。 剧烈的爆炸夷平了一片森林,十几条巨龙尸骨无存……但也让它们对自己过于强大的敌人有了更多的了解。 简单来说,那不过是某种拥有力量的灵魂……或拥有灵魂的力量,因为强大得无以伦比,不需要依附任何实体也能够存在。 而无论是“灵魂”还是“力量”,龙对自己都有可以用骄傲来形容的自信。 即便如此,那个计划也花费了它们数千年的时间……它们的确骄傲,却还不至于看不清它们与诸神之间悬殊的差距。 但那也是个危险的计划……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它们最终还是失败了。 在某一个夜晚,以欧斯塔德为中心,周围的山脉突然向内崩塌收缩,像是被吸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那些试图从倒塌的山脉间逃脱的,或盘旋在附近的巨龙,根本无法抗拒那样的力量,仿佛被卷入漩风的、脆弱无力的飞鸟一样,消失在其中。 那一场过于惨烈的失败,带走了数以百计的,最为强大的巨龙,让它们再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进行同样的尝试。 “那时,我……我的祖先因为还是条幼龙而待在更远的巢穴里,幸运地逃过一劫,只是在那种像是整个世界都将破碎毁灭般可怕的声音里,远远地看着整片山脉就这么消失……然后下起了雨,比今晚更大的雨,下了很久……直到这里变成一片汪洋,淹没了一切。” 冰龙有些茫然地收回目光,恍惚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起这些已经没有谁还记得的,比传说更遥远的过去。 “那是我所有的记忆的开始。”它低头告诉面前的人类,“在那之前,龙死去之后回归大地,灵魂会消失,**会腐烂,和一朵花一只鸟没什么区别;在那之后,我们学会了尽力把自己的一切留存给后代……那是我们唯一能保持强大的方式……” 却还是一步步走向毁灭。 “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冰龙拉回自己飘远的思绪,“又过了很长的时间,湖泊渐渐干涸,变成一片平地……精灵来到这里,将其命名为辛德兰,建起自己的城市……而后人类称之为希德尼盆地。” 它看着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人类,斯科特也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它。 “……你能听懂。”它说。 斯科特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冰龙用的就已经是自己的语言。龙语……最渊博的人也只懂得其中的只言片语,即便是巧言术也没办法让施法者掌握这种语言。 眼角的肌肉不自觉地跳了跳,斯科特依旧保持着沉默。 “所以,我们弄错了,是吗?”冰龙低声问他,“那个计划并没有失败……你知道你的神到底是什么——以无数同族的生命为代价,那条炎龙到底还是达到了目的……尽管它似乎并没有像它承诺的那样,保护它的同族。” ——也或许是当它有足够的力量的时候,已经没有同族可以保护。 斯科特开始摇头。 “你要否认吗?”冰龙渐渐恼怒起来,“它赐予你的力量我已经见过,比岩浆还要炙热的火焰……我也知道你神殿中的‘祭坛’到底是什么。因为单独一条龙的力量并不足够,许多巨龙自愿或不自愿地牺牲了自己,将力量献给它。即使当它成为诸神中的一员,那种仪式也会继续下去,直到它强大到足够吞噬其他的神祗……” 它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才能继续下去。 “那是为我准备的吗?”它问他,“……毕竟我大概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条龙。” 雷声已渐渐远去,雨也越来越小,这最后的一个问题,声音却轻得斯科特几乎无法听清。 但也唯有这一个问题,他能给它坚定不移的回答。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六十四章 恶果(上) 坚定,却也无奈。 “你知道不是这样。”斯科特轻声开口。 “我什么也不知道。”那越来越执拗的龙显然是故意曲解他在神殿里对它说过的那句话。 斯科特轻轻叹了一口气,再次沉默下来,微微有些失神。 他可以向它解释。他可以将错就错地让它以为它的猜测是正确的,来避免它继续不顾一切地寻找所谓的“真相”——无论如何,那追溯得太过遥远的猜测,多少也有一部分是正确的。他甚至因为这单纯又懒散的“弟弟”终于肯动动脑子,从它天生便拥有,让伊卡伯德都会羡慕不已的,积累了几十万年的记忆里挖出一些有用的东西而感觉到一丝欣慰……但在他心底无边无际地疯长起来的疲惫与厌倦,却如水草般缠绕上他的灵魂,无声无息地拖入黑暗冰冷的水底。 他突然一个字也不想再说。 他还记得是什么让自己在那一片令人绝望到疯狂的虚无之中坚持着不肯消失,他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宁可放弃许多坚持也要抓住那唯一的机会回到这个世界……他回来了,为此而付出的代价,却让他身不由己地远离了他最珍惜的东西。 他辜负了肖恩和费利西蒂,他失去了信仰,他失去了昔日的同伴,他失去了朋友的信任,他失去了瓦拉,如今……他大概也失去了伊斯。 他甚至不知不觉地开始希望能够真正地拥抱死亡——那是他原本可以获得的宁静,但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它。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冰龙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在焦躁或不安中不停地甩着尾巴。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突如其来的沉默仿佛一堵无形的高墙,将他们分隔在两个无法交融的世界。 低沉的轰鸣声从城市的某个角落隐隐传来,似乎是有哪里的建筑,在一千多年的风雨侵蚀之后,再也经不起这场暴雨的冲刷而颓然倾塌。 “……你到底想干什么?!” 冰龙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它低吼着向斯科特逼近,巨大的爪子沉重地拍打在地面上,声音里却透出深深的挫败。 “……正如你所看到的,让我所信仰的神明得到他应得的一切。”斯科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回答,“如果你能猜到他曾经是什么,或许我也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会需要冰芒和银牙的尸体——你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圣者,人类的躯体无法承受这样的契约。我需要一条龙……而那当然不能是你。” 他衷心希望这个解释能够让伊斯满意……至少这也不算是谎言。 冰龙疑惑地看了他很久,像是无法判断他到底是不是在撒谎。 “我并不是想要以此换取你的原谅……”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对我母亲所做的事!”冰龙暴躁地打断了他,长尾在半空中呼啸而过,又无力地垂下,“但我可以原谅你……只不过,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斯科特皱眉,“我已经……” “真的需要我来提醒你吗?”失去耐心的冰龙再次打断了他,“如果你所信仰的神是那条狡猾的炎龙,它只会对所有神所创造出的生命充满了仇恨……精灵,矮人,还有你们人类,在它眼中都不过是爬在这个世界的躯体上的虱子!” “我们这些‘虱子’是如今唯一能让它继续存在下去的力量。”斯科特竭力保持着平静——他必须得相信点什么,“它选择了成为另一种存在,就得遵守另一个世界的规则。” “当它足够强大之后呢?斯科特,我了解炎龙,在所有的巨龙之中,它们是最强大的,也是最凶残的,它们傲慢多疑,睚眦必报……你觉得它会为这个将它的同族们逼到濒临灭绝的世界带来什么?”冰龙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 “……够了!”斯科特吼道,心跳沉重而急促,仿佛要撞出胸腔之外。他用怒火压下所有从心底猛窜出来的慌乱与恐惧,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剑柄。 “这是亵渎。”他瞪着眼前的冰龙,一字一句,“无论如何,我被称为耐瑟斯的圣者……他也是唯一回应了我,将我从虚无之中拉回这个世界的人……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哪怕你是一条龙……哪怕他曾经是你的同族。” “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有如此虔诚?”冰龙的声音冷了下来。 斯科特眼中掠过一丝狼狈,在恼怒之中脱口反击:“我也不知道你会如此关心这个只剩下你一条龙的世界。” 冰龙缓缓抬起了头,俯视着他,眼中的怒火渐渐变成悲哀。 “我关心的人寥寥可数。”它告诉他,“但我认识的斯科特?克利瑟斯……曾是会如此关心这个世界的人。告诉我,斯科特,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我记忆中的那一个,还是我面前的这一个?……或者,人类天生就是如此善变的种族?” 斯科特脸色苍白地紧闭双唇,无法回答。 “……也许你说得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条龙关心的。”冰龙的低语声中满是疲惫与失望。 雨已经停了,惨白的月光从云层间落下。当失望也冷却成灰烬,冰龙金黄色的双眼在没有温度的月光中看起来是一片黯淡的灰白。 它缓缓向后退去,拍打着翅膀冲向夜空,没有再回头。 斯科特抬头仰望着白色巨龙变成小小的一点,消失在云层之后——他不知道这算是成功还是失败……他将它推得更远,远到足以避开所有可能降临的灾难。云层之上,星光之下,才是属于它的世界,它本就该无拘无束,没有任何牵挂。 就算身体被巨龙的利爪撕裂,也不会比它留下的那句话带来的痛楚更深……但那强烈的痛楚也如同利剑般刺破了面前那一片让他不辨方向的黑暗。 也许是时候面对他一直逃避的东西——是时候面对那个或许还存在的他自己。 如果他真的种下了某种恶果……现在结束它或许还来得及。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六十五章 恶果(下) 斯科特独自在太阳神殿外站了很久,直到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火光在视野的边缘亮起。 他转过头,远远看见耐瑟斯神殿的广场上,篝火在雨歇之后再一次亮起。 木柴当然是换过,或许因为空气太过潮湿,那点火光暗淡发红,黑烟滚滚,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下,看起来更像是某种警告。 他定了定神,想起寇米特?安塞尔那过分严肃的面孔。铁匠出身的牧师是他在所有牧师中最信任的两个人之一,他相信他带来的消息不会是空穴来风——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那……与那个他不得不服从却并不信仰的神祗真正的目的,是不是有某种联系? 他向着火光的方向踏出一步,身体骤然消失……却并没有像他所预料的那样,踏上耐瑟斯神殿的台阶。 在那极短的一瞬间,仿佛有一只灼热如烧红的岩石般的巨爪突然摄住了他,硬生生地将他扯出那被折叠的空间。 他从虚空之中跌了出来,抽搐着跪倒在地。 他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 剧痛袭过全身。那是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仿佛流淌在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化成了灼热的刀刃,它们冲出血管,搅动着内脏把它们拉出身体,切割着血肉让它们与骨骼分离……他还记得这样的痛苦,他曾在愤怒之中抵御着痛楚放声怒吼,但此刻,同样的痛苦带来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那让他的喉头紧缩,痉挛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像一具尸体般僵硬地倒向地面,模糊的视线中,惊恐地看着自己的皮肤如焦炭般剥落……他曾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尸体被焚烧,但至少不是这样……不是在他活着的时候! ——他真的还活着吗? 那个念头从脑海中滑过的同时,他坠入无边的黑暗。 仿佛从高空直坠入深海,即使没有**,他也能感觉到那强烈的撞击——强烈到足够让他粉碎成无数尘埃,化成一片虚无…… 但他没有,红色微光包围了他……也将他束缚在其中。 事实上,斯科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是一团如火焰般的金红色光芒。他不再能看见,不再能听见,不再能触摸……他唯一拥有的只有感觉。 他能感觉到围绕在身边的热度,尽管此刻那温度正烧灼着他,而不是像曾经那样温暖着他……他也依然能感觉到痛楚,仿佛有谁刻意把那些**才能感受到的痛苦硬塞进他的灵魂之中,让他无处可逃。 但让他恐惧的并不是这个……从来都不是。让他恐惧的是他所在的这个世界本身。 不,这不是什么世界。 这是一片虚无之海。最古老的混沌,最原始的力量,没有善恶,没有生死,没有光明与黑暗的区别,就只是……一片纯粹的虚无。 如果真能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再也没有任何感觉,或许还是幸运的。但他只能漂浮在这里,绝望地知道自己渺小得就像无尽的虚空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泡沫,没有一点反抗的力量。 那是人类的灵魂无法承受的压迫。 在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前,斯科特本能开始祈祷。 献给另一个神祗的,无声的祈祷,一字一句如水般流过。那并不能减轻痛楚,也无法带走一丝一毫的恐惧,让他恍惚记起,他曾经如何在彻底的绝望中选择了放弃。 ——你向一个抛弃了你的神明祈祷,是指望能得到怎样的回应? 带着轻蔑的声音轰然贯穿他的灵魂,却也奇怪地让他冷静下来。 与正吞噬着他的虚无相比,他愿意面对任何东西。 他也知道他不需要回答……他甚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拖回这个他已经脱离的地方。 ——这是背叛。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了过来,那感觉像是能摧毁整个大陆的海浪重重地砸在身上……如熔岩般灼热的海浪。 ——你做出了承诺……不过我早该知道,人类比精灵更不值得信任。你们是如此善变的种族……善变,卑劣,虚伪又怯懦。我给了你很多机会,我一次次原谅你的犹豫和拖延……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人类。 回荡在他灵魂之中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焦躁,斯科特却在那一刻莫名地想着它们有多么相似——刚才的那句话,“人类是如此善变的种族”,几乎和伊斯扔在他脸上的一模一样。 ——别拿我和那条无用的冰龙相比。 那声音冷冷地警告他。 ——它的种族已经是巨龙之中最弱的,你给它的生命则将它变得更弱……它根本不该存在。 “……你做出过承诺!” 无声的怒吼从灵魂之中发出。意识到那句话中隐藏的威胁,斯科特不自觉地挣扎起来,试图挣脱那团保护着他,也禁锢着他的力量。 ——拿来交换你的承诺……就是你刚刚背叛的那一个。所以告诉我,人类,为什么我还要信守我的承诺?那条龙,你的朋友,所有流淌着克利瑟斯家族血脉的人……想要毁灭他们是轻而易举的事。而这或许该感谢你,斯科特……你给了我这样的力量。 疯狂地奔涌在灵魂之中的、那些带来痛楚的灼热的利刃,突然间冷得像冰。 夜幕降临时斯科特站在神殿的台阶上,也曾心生恐惧——他能看见那一双双眼睛里自虔诚中生出的狂热……他此刻所面对的“神”事实上也被困在这里,除了与它灵魂相连的他,它无法对另一个世界的任何生物有直接的伤害,但因他所行的“奇迹”增加了无数倍的信徒,会为它做任何事。即便他说出实情,声称他们所相信的神不过是一条别有用心的、邪恶的巨龙,在他保护着另一条“邪恶的巨龙”的时候,又有多少人会相信他? 何况,他大概也没有机会说出任何秘密。 但他的确没有预料到如此直白的威胁……他的“神”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漫长的时间里它从不曾这样威胁过他……事实上,它给了他希望,而那是一个绝望得近乎疯狂,虚弱得再也无法坚持下去的灵魂无法拒绝的东西。 “……我到底做了什么?” 斯科特拼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意识到即便是此刻,也并非全无希望……他面对的东西说到底还是一条龙……而炎龙强大,凶残,多疑……且傲慢。 “是的,我后悔了,那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我在恐惧与绝望之中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他索性坦率地承认,“但到现在为止,我做了什么?你的神殿就耸立在三重塔下,耸立在希德尼平原,你的遗骨之上……一切进行得还不够顺利吗?” ——我需要愚蠢地等到你破坏我的计划之后再碾碎你吗? “碾碎我是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找到能够替代我的人恐怕不那么容易。”斯科特平静地指出,“否则你不会在我身上浪费如此多的时间。” ——我已经等了几千年……我可以继续等下去,我有无尽的时间,而诸神已离去……我会是唯一的神。 “……所以你并不只是‘想回到自己的世界’而已。” 斯科特几乎想要笑起来。他早该知道这一点……却宁可欺骗自己,竭力为他并不伟大的任务抹上一点光辉。 “虚伪又怯懦”……一点也没错。 痛楚似乎在渐渐消失,但他知道,那是因为他的灵魂也正渐渐消失。 又一次,愤怒与不甘成为他唯一的力量……愤怒,不甘和愧疚。那些太过强烈的情绪甚至压过了恐惧,让他在失去任何力量的保护之后依旧顽固地存在着……但并不能让他支持太久。 一点点流逝的记忆中,有什么东西突然跳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个疯狂的念头——孤注一掷的疯狂,却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他希望它仍能听见他的声音: “……也或者,我们可以打个赌。” . 走上神殿的台阶,斯科特一眼便看见科帕斯平静地站在门外,似乎等待已久。 他不禁怀疑他到底知道多少。 科帕斯神色如常地躬身向他行礼,开口时,说出的却是斯科特几乎已经忘掉的问题:“寇米特不见了。” “……不见?”斯科特皱眉。 “就在我面前”科帕斯点头,“我记得他并不会传送术……从他的表情判断,他像是被另一种力量带走的,而他自己也并没有料到……他看起来很惊讶,甚至有可能觉得那是我干的。” 斯科特不自觉地紧盯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却什么也看不出。 他无法否认他对科帕斯的怀疑,却又说不出他到底怀疑什么……寇米特大概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试着寻找他,但没有找到。”科帕斯依旧平静地继续着,“或者你可以先见一见那个叫杜鲁的年轻人,听听他说些什么?” 斯科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这件事由你解决。”他说,“要尽快。血祭是不被允许的——何况如果消息传入其他神祗的神殿中,后果很难预料……这种时候,我们不需要再节外生枝。”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否与科帕斯有关……但后一个理由或许比前一个更能阻止他如此肆无忌惮,或让他更加尽心竭力。 科帕斯轻轻点头,但正快步走进神殿的斯科特并没有看见。 牧师转身望向被清晨的薄雾笼罩的旷野,嘴角挑起一点微弱的弧度。 那是一个极淡的微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六十六章 诺言(上) 细碎的白色花瓣在冒着热气滚水中悠悠绽开,怡人的香气扑鼻而来。 寇米特瞪着杯中那不知名的花朵,又抬头看看面前那张不属于人类的面孔,迟疑片刻,终于还是不自觉地吐出一声:“多谢。” 情形实在有些诡异——他不确定那橡木雕刻出的魔像是不是能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但它甚至能像个法师一样施法……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谁知道它还有多少能让他惊讶不已的地方呢? 线条简单到连眼睛都没有的木头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魔像冲他缓缓点头,以堪称优雅的姿势转身离开。 寇米特再次低头瞪着端在手中的热茶,心情颇有些复杂。 被强行传送时他下意识地以为那是科帕斯干的,并因此而心生怒意,发现眼前出现一张怪异的面孔的时候,他第一个动作就是不假思索地抡起锤子砸了过去……那一锤在被魔法加固过的木魔像脸上留下了一片白印,随之而来的反击烧掉了寇米特的白袍——他大概注定与那件袍子没什么缘分。 如果不是那个带着睡帽慢悠悠晃过来的老法师阻止了他们,寇米特怀疑自己会死于一个头上还顶着几片绿叶的木魔像手中,也深深地意识到,把自己的生命完全交给一条暴躁又任性的冰龙,果然还是有欠考虑。 凯立安……伊斯给了他一个护符,告诉他在必要的情况之下,他能把他传送到安全的地方,他也的确做到了——如果能事先告诉他一声那个“安全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他会遇到什么人,或者至少通知这里的主人一声,应该会更好一点……但如果他敢这么向那条冰龙抱怨,得到的回答无疑会是理直气壮的“你又没问”。 ——这的确是他的错,但是诸神在上,他只是想要让他知道,他很信任他……而已。 他确定他并没有发出任何求救的信号……那条龙一个招呼也没打就把他扔到了这里,大概是因为它那边出了什么麻烦,他已经客气地询问过因格利斯?奈夫,这片山谷的主人,那个传说中的**师,是否能将他送回神殿,得到了十分干脆的拒绝。 现在他能做的,只是在对面椅子上那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女人饶有兴致的观察中,无可奈何地捧着一杯茶发呆。 令人心旷神怡的茶香里,寇米特默默地吞下了一声叹息,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正向着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狂奔而去。 在他把自己跟一条龙栓在一起的时候,大概就该想到这一点的。 “你怎么认识它的?” 女人撑着头好奇地问他。 “……他救了我的命。”寇米特小心地给出最简单的回答。 女人的脸上却露出了像是遗憾和不满的表情,黑如鸦羽的眉毛皱出好看的弧度。 “那可不是一条龙该做的事。”她说,“它太像人了,这样不好。” 寇米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继续喝茶。 “它原本就不纯粹是一条龙。”老法师苍老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边传来,“艾比……你该回你的房间了。” 被叫做艾比的女人不悦地挑起眉,冷冷地瞪着老法师,但最终还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跳起来摇曳生姿地走向自己的房间,似乎是明白反抗并没有什么意义。 寇米特继续默默地喝茶,却忍不住暗自猜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和那条冰龙之间的关系。 干瘦的老人颤巍巍地坐了下来,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热情好客的主人,寇米特却像被石化蜥蜴盯上了一样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诸神在上,这可是因格利斯?奈夫……寇米特记得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传说……而这个“传说”居然还活着。 “茶好喝吗?”老人用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拖长了的调子问他。 这问题太过简单,反而让寇米特花了不短的时间去揣测其中是不是包含了什么别的意思,才忐忑地回答:“很香。” 老人满意地点头,却又似乎有点伤感。 “我已经闻不到了。”他说,“我并不畏惧死亡……但衰老至死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过程。” 话题突然如此沉重,寇米特只能谨慎地选择沉默。 “这还是那条龙第一次把其他人送到这里来——它一定十分信任你。”老人继续慢吞吞地说。 两个话题之间没有一点联系,寇米特猝不及防地烫了舌头。 “……我觉得他更相信……您。”他恭敬地开口,“他大概觉得就算我意图不轨,也绝对没有成功的可能。” 老人咧开嘴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 “你是个牧师。”他说。 另一个话题——寇米特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老法师过于跳跃的思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件被烧坏的白袍已经被换了下来……现在,他的胸前并没有耐瑟斯的标志。 但同时,他意识到自己仍旧是个牧师。他依然拥有神所赐予的力量,尽管连一个木魔像都无法击倒——那纯粹是因为他不够强大。 伊诺克和那两个带走他的年轻牧师也并没有失去力量……所以,对他所信仰的神祗来说,到底哪一边才算是背离了他的指引?或许,他们信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神? 这个问题已经不止一次地困扰过他。 寇米特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的老人。向一个法师寻求这种问题的答案似乎并不合适……但他或许多少可以求助于这传说中的**师的知识与智慧。 “……有一种祭祀的方式,被称为‘血祭’,相信您一定听说过。”他急切地开口,没有意识到这个话题同样跳跃。 “我听说过,也曾亲眼目睹。”老人脸上的笑容更深,并没有拒绝回答,“你想知道什么?” . 当阳光照进山谷,照亮随风摇曳的远志花花穗上晶莹的露水时,巨大的冰龙发出一声闷闷的咆哮,轰然落在了草地上。 地面微微的震动让寇米特跳了起来,带着惊讶与喜悦望向门外,老法师却还是安然地坐在那里。 “别管它。”因格利斯悠然开口,“它的心情显然不太好,现在出去只会被它吼得头昏脑涨,还会被喷上一脸的口水。让穆德去迎接它吧……反正他不在乎这些,他喜欢那条龙还胜过他头顶的橡子呢,早知道就不用费心费力地让他发芽了。” 寇米特茫然地沉默着,一时竟说不清这句话里有多少诡异的地方。 聊了半夜,老人此刻却没有显出一点疲惫之态,反而神采奕奕,连说话的速度都似乎快了一些。 他金绿色的双眼异常明亮,水洗过一般,连眼底向外放射的纹路都一清二楚——就像他眼白了鲜红的血丝一样一清二楚。 寇米特缓缓坐了下来,心中不知从哪里生出隐隐的不安。 他能听见门外巨龙的吼声——它的确心情不好,因此问出那句“有个穿白袍拿锤子的家伙被传送到这里来了吗?他在哪儿?”的时候,听起来简直像是跟他有仇,准备冲过来一口把他咬成两截的样子。 他不知道那不会说话的木魔像要如何回答……用手语吗?它甚至都没有手指! “别跟我抱怨!”冰龙恼怒地低吼着,“那个老头子把护符给我的时候又没说不许给别人!” “……” “他用锤子砸你?他为什么要用锤子砸你?” “……” “……反正也没砸出一条缝来,别这么小心眼儿——等等,你不会已经烧了他吧?!” “……” “好吧,我想他以后不会这么干了……嘿,你头上真的结了颗橡子儿……你准备拿它干嘛?” 那自言自语般的对话让寇米特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他没想到还能发现一条巨龙这样的一面,随意又自然,像个坦率的、毫不设防的孩子,仿佛这个山谷就是它的家园。 “我曾经许下承诺。”因格利斯突兀地开口,“如果你能够看见……我想我做到了。” 寇米特惊讶地望着他。老人所说的那个“你”当然不是指他……而他渐渐涣散的目光里,看见的大概也不是他。 当老人的双肩垮下去,缓缓向前栽倒的时候,寇米特本能地冲过去扶住了他,惊恐地意识到,那明亮的双眼,异常的亢奋……他曾经从自己濒死的母亲那里看到过。 “滚开。” 缺乏温度的声音响起,正不知所措的牧师回头看着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的,黑发白裙的女人,看着她用近乎温柔的姿势将老人揽入自己怀中。 “也许我能……”寇米特迟疑地开口。 “你能什么?”女人冲着他冷笑,“他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他只是老得快死了,你能有什么办法?向你的神祈祷吗?” 寇米特沉默不语——他的确无能为力。 沉重的脚步声里,一个金发蓝眼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神情恼怒又慌乱。穆德像个坏掉的木偶一般被他扛在肩头,长长的木腿直拖到地上。 “搞什么?”他叫着,“为什么穆德会突然——” 他的视线落在老法师的身上,声音戛然而止。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六十七章 诺言(中) 第一次来到远志谷的时候,伊斯觉得那干瘦苍老的法师是个早该死掉的怪物——他已经远远活过了人类正常的寿命,却依旧有一双年轻的眼睛,清澈明亮,时不时地透出几分狡黠,漫长的时光仿佛没有在其中留下任何痕迹。 后来他恍惚觉得因格利斯?奈夫是不会死的……毕竟,他都已经是个怪物了,而且他那么强大,强大得像是足以违背这个世界所有的规律。 尽管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发现老法师佝偻得越来越厉害,沟壑纵横的皮肤上斑斑点点,颜色越来越灰败……但那从头至尾未曾改变过的从容让他不自觉地忽视了这些。他下意识地把这个山谷当成了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因为因格利斯和穆德毫无疑问能够解决任何一种麻烦。 他都快忘了伟大的因格利斯也不过是个人类,躺在床上时厚厚的毯子几乎能完全把他埋在其中,干瘦的身体看不出一点起伏,小得就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而穆德不过是个魔像,失去了赋予它力量的人……它就只是一段木头。 骄傲而强大的巨龙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那面曾经属于银牙的镜子……他知道那东西在谁手中,但即使他能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它,它对于已经极度虚弱的因格利斯来说也是无用的,而冒险使用它带来的后果,或许比死亡更糟。 这世上有许多强大而神秘的力量……但没有哪一种能够彻彻底底地击败衰老与死亡,没有哪一种交易,能够不付出任何代价。 白鸦坐在床边,垂头看着那昏睡不醒的老人。他还在呼吸,平稳而微弱,但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能醒来。 女法师的脸大半消失在她倾泻而下的黑发之中,露出的那一点点白得瘆人。她看起来依旧年轻而丰腴,但伊斯几乎能闻到她白皙柔滑的皮肤下与因格利斯相同的气息……衰老的气息。 她的美丽不过是一个强行用魔法支撑的幻影,当她再也没有力量维持下去的时候,那具已经被消耗过度的皮囊说不定会瞬间化为灰烬。 伊斯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的恐惧和怒意……连他都不禁心中发寒的怒意。 他让寇米特待在了屋外的草地上,以免白鸦的怒火把他变成那片远志花下的肥料。铁匠当然不是故意的,但一场通宵的夜谈已经足以耗尽老人所剩不多的精力……说到底,这是他的错,他不该自作主张地为了自己的方便就不由分说地把寇米特扔到这里来。 他应该道歉——伊斯沮丧地想着。 但当然不是对着白鸦道歉。 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在他惊讶的目光中,木魔像弯腰穿过对它来说过矮的门,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沉思般带着哀伤的表情。 它能动了。 伊斯立刻望向床上的老法师,却正对上白鸦若有所思的目光。 “……过来。”她移开视线,向穆德招手,漫不经心的语气像是在召唤一个奴隶,或一条狗,让伊斯不自觉地心生不悦。 穆德缓缓站直身体,却只是歪了歪头,并没有服从她的命令。 白鸦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紧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一翘,挑起一点带着讥诮的笑容,然后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刚才对因格利斯表现出来的那一点点关切,像是突然间完全消失不见。她又变回了那个除了自己之外谁都不在意的女法师……她与莉迪亚?贝尔如此相似,只不过她的骄傲与任性都更加蛮横而直接,莉迪亚却要狡猾许多。 木魔像迈开它硬邦邦的长腿,两步就走到了床边,像进行某种仪式一般摇晃着身体,挑在头顶的树叶与新生的绿色橡子随之轻颤。 伊斯不自觉地期待着某种奇迹……但老法师依旧没有睁开双眼。 穆德慢吞吞地把它的木头面孔转向伊斯,右壁僵硬地扭动了几下,却让伊斯骤然睁大了双眼。 “……老头子?”他对着穆德难以置信地叫出声来。 . 伊斯很难解释他是如何与穆德交流的。 魔像不会说话,橡木雕刻出的脸上当然也永远都只有一种表情,而因格利斯甚至没有给它刻出一双眼睛。它的两只手都只有拇指能动,另外原本该是四根指头的部分,只是一整块微微弯曲的木片,虽然灵巧到能够自如地操纵菜刀和锅勺,但并不能做出什么复杂的手势……他们几面的机会不多,相处的时间也短,伊斯根本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能从穆德脸上一成不变的纹路里看出它想“说”的每一个字,更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再把它当成一个纯粹的魔像。 不知不觉间,他默认了它是一个拥有灵魂的“生物”。 仔细想想这简直有些荒谬……却又莫名地让他觉得理所当然。 穆德有很多地方与它的创造者十分相似,比如,总是不紧不慢的动作,天塌下来也能毫不在意的淡定,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永远都按着自己的节奏行事……但老法师有一个动作,是穆德不会做的。 因为总是长时间地修剪花草,做各种奇怪的试验,老法师时不时地会活动一下自己酸软的手臂,让它像条蛇一样扭来扭去……那看起来像是某种奇怪的舞蹈,由关节并不像人类那么灵活的穆德做出来,感觉就更加奇怪。 此刻,看着那张一片空白的木头面孔,伊斯无法确定是穆德自己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老人的担忧,还是老法师的灵魂真的进入了他的身体 ——他看不出来,像是那些隐藏在木纹里的魔法都消失了一般。 但他知道穆德在“看”着他。 片刻之后,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他们并不能向之前那样顺利地交流,魔像慢吞吞地挪到了房间另一侧的桌边,拖过一张羊皮纸,开始写字。 伊斯默默地跟了过去,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笔迹,却像是能听到此刻控制这具魔像的灵魂说出那句话时波澜不惊的语气: “我即将死去。” 伊斯阴沉地瞪着那行字,仿佛它们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然后突然夺过穆德别扭地夹在右手中的笔,在下面重重地写上了一个巨大的“不”。 他瞪着穆德,一脸怒意,似乎如果对方胆敢拒绝,他就会直接把这个字拍到它的脸上去。 他知道这样的行为有多么幼稚和任性……但是,不。 他不允许! 很难说清因格利斯?奈夫对他来说到底算是什么……他的朋友和亲人们都知道他是一条龙,但并不曾因此而放弃他,他对此心怀感激,却也十分清楚,如果不是记忆中充满他身为人类时的记忆,他们大概不会对一条巨龙表现出这样的善意。 但因格利斯是不同的。 老头子似乎根本不在乎他到底是龙还是人,也不在乎他是不是会变得邪恶凶残,或能否被人们所接受,不在乎他有多么强大,或多么特别……而他喜欢这样,感觉十分……轻松。 所以,因格利斯不能死。 他当然知道他无法阻止死亡的降临……但是,他可以不接受! 穆德低头看看那个字,又把头扭向他,漫长的沉默之后,魔像缓缓摊开双手,做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 伊斯莫名地、有点恼怒地觉得……它在笑。 . 傍晚时分,因格利斯醒了过来。他十分虚弱,但一时半会儿似乎是死不了了。 白鸦晃过来冲着他冷笑了好一阵儿,老法师只是淡定地回以微笑。寇米特如释重负,但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伊斯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清楚……所有人都很清楚,老法师的时间不多了——他如今所拥有的这一点,说不定还是用什么禁忌的方法,从诸神手中偷来的。 白鸦大概是知道的,但伊斯不打算去问她。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他无法在短暂的时间里接受如此多的打击。 寇米特一直有意无意地在他身边打转……他知道他想问什么,可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回答,甚至不愿去想任何与斯科特?克利瑟斯相关的事。 窝在床上喝下一点热汤之后,老法师若有所思地看了站在一边发呆的伊斯一眼。 “……那边书架上有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他突然开口,“去把它拿来。” 抽出笔记的时候伊斯扫了一眼封皮,有些惊讶地挑眉——上面写着穆德的名字。 “小时候我有过一个木头刻的骑士,我给它取名‘穆德’。”翻开笔记时,老法师慢悠悠地开口,“我原本打算将现在这个穆德也刻成骑士的模样……但后来我觉得,那块木头并不想当什么骑士。” 伊斯扯了扯嘴角,没有问他如何看出一块木头在想什么。 “然后它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老人干枯的手指停在纸页上,那里画着一张没有眼睛的,近乎长方形的面孔——穆德的面孔。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六十八章 诺言(下) “你知道,我总归是要死的。”老法师抬起头,心平气和地告诉伊斯,“但穆德或许可以继续存在下去……只要你能找到正确的方法。” “……我?”伊斯皱眉。 他知道巨龙可以成为十分强大的施法者……但他真的更喜欢直接用利爪撕裂敌人——当然,冻裂也不错。 “当然,你。”老人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可是快死的人了,而你答应过会守护这个山谷,守护我留下的东西……一条龙说到做到,不是吗?” 伊斯僵着脸,无法反驳。他很愿意遵守这个承诺,但不是现在……不是被迫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老实说,我没料到我会死得这么快。”因格利斯微微叹了一口气,像是一眼就看透了他的犹豫……但并不打算宽容地就此放过他,反而毫不客气地指出:“而你现在实在不能算是什么可靠的守护者。” 伊斯的脸不由自主地扭曲了一下。 “穆德会是个好帮手。”老人说,“它了解这个山谷的防御如何运作……它还会泡茶,做饭,修剪花草,打扫房间……做一切你不爱做又不得不做的事。” 他啪地一声合上笔记,笑眯眯地推给伊斯:“这是第一本,第二本和第三本都在书架上——你最好能在我死掉之前看完这些,否则你再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只能去问艾比了。” 伊斯的脸迅速地黑了下来。 “……我可以把她赶出去吗?”他问。他并不是害怕那个女人……当然不是害怕!只是,她看着他的时候那种奇怪的目光总是让他浑身发痒,像是有一千条毛毛虫在爬来爬去。 “……当然不能。”因格利斯回答,“你答应的是守护这个山谷,守护这里的一切——” “我答应守护你那堆破书的时候,里面可不包括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疯的女法师!”伊斯叫了起来。 “‘我发誓我会守护这里的一切……像一条龙守护自己的宝藏。’”老法师一字不差地重复着他当初的誓言,记忆清晰得完全不像个快要死掉的人,“如今她被囚禁在这里,当然也算是其中的一部分。” 在伊斯的怒视之中,一丝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苦涩而无奈的笑容,从他唇边眼角深深的皱纹里蔓延开来。 “再说,”他轻声补充,“你以为她又还能活多久呢?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阿比盖尔?诺曼,她也已经快九十岁了……无论拥有怎样的天赋,她也终究不过是个人类而已。在你眨眨眼,打个盹儿的功夫,她很可能就已经不在了。” 伊斯沉默下来。 那是事实,人类的生命如此短暂……如此短暂。 可是……他真的要就这么留下来吗?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被推到他手边的笔记,年轻的冰龙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当然,如果你有更重要的事,我不介意等一等。”因格利斯把双手交叠在腹部,神情安详得像是准备好了随时一睡不醒,“但是,老实说,我不知道我能等多久。” 更重要的事…… 伊斯低头瞪着自己的手指,脑子里一片茫然。 他想起他跟斯科特那一场毫无结果的谈话——他们的谈话,似乎多半都毫无结果。 带着满腔怒火离开凛风要塞的时候,他的目的其实是找到冰芒的遗骨。他以为他遭到的欺骗与背叛已经足够让他抛弃属于人类的那些……至少,是足够让他抛弃斯科特?克利瑟斯。他扔下的那句话像一支寒冰凝结的长矛般冰冷而充满怨恨,仿佛下一次见面,就只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但没过多久,冻结的灵魂便无可奈何地柔软下来。仇恨消退得如此迅速,只在心底留下或许再也不会消失的裂痕……不知不觉间,他偏离了自己的目标。 在莫克,那个银牙矮人的提醒之下,他变成了一个年轻的人类猎人——却不再有酷似斯科特的金发蓝眼。 那是为了掩人耳目,也是某种幼稚的反抗。 他不擅长打探消息,只能游荡在森林之中,几个村庄之间,暗中观察。他盯上那几个行迹可疑的猎人,不单因为他们是耐瑟斯的“战士”,也因为他觉得似乎在柯林斯神殿里见过他们…… 而当那几个“猎人”出乎意料地把寇米特当成他们的猎物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救下了那个铁匠。 他还记得他……斯科特曾经冒险带着他进入河口镇找他打探消息,那意味着斯科特相信这个人,所以这个人是该救的——察觉自己是如何不假思索地做出决定时,伊斯懊恼得只想反手给自己一箭。 他气急败坏地伸手索要报酬。不管怎样,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活着,钱还是很重要的。寇米特追上他时他颇有些意外,毕竟他表现得一点也不友好……但随即意识到,这或许是另一个机会。 信徒攻击自己的牧师,可不是什么正常的情况。跟着寇米特,他或许可以找到些有用的东西……而他的确找到了。 他认得出伊诺克画在地上的符文。虽然略有不同,但那是向虚无之海献祭珍贵之物,以获取力量的符文——巨龙创造的符文。已经消失了几十万年,却以这种方式,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斯科特并不虔诚地所信奉的,那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和强大力量的神祗,到底是什么? 从那时开始,无论他是否愿意承认,对斯科特担心都远远多过了愤怒。 希德尼神殿里那巨大的祭坛多少证实了他的猜测,斯科特也并没有否认……从头到尾,他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样的斯科特?克利瑟斯,真的还是他吗? 而最糟的是……即便如此,即使又一次在愤怒中离开,他依旧无法放弃。 关于这一点,那个该死的铁匠倒是一点也没说错。 . 或许是因为已经经过了连番的惊吓,当听到伊斯告诉他,他所信仰的神明很有可能是一条远古的炎龙时,寇米特表现得十分冷静。 “……那的确可以解释很多事。”沉思片刻之后,他说,“却也有很多事依然无法解释……不过看起来,你已经不打算再追查下去。” 伊斯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他还没有做出决定,但他的确更愿意留在这里。这个小小的山谷,他待在这里的时间全部加起来或许都还不到半个月,却能让他感觉到连如今的克利瑟斯堡也无法带给他的平静。 虽然平静之下,依旧有暗流涌动,混乱无序,凶猛又茫然,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咆哮着冲破冰面,却又找不到可以奔腾而去的方向。 “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最后他说,“但我可以先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如果你想要留在这里,当然也没有问题。” 寇米特低头沉默了一阵儿。 “……加布里埃尔。”他说,“如果可以的话,请送我去加布里埃尔,最好是低调一点的方式,我并不想被人发现……我得知道那里的人是否平安无恙。以及……我们或许走得太过匆忙而遗漏了某些线索。” “……是老头子跟你说了些什么吗?”伊斯忍不住问道,“我听说你们聊了一整夜。” 寇米特给了他一个带着歉意的苦笑。 “是的。”他说,“他告诉了我很多……不为人知的传说。” 他看起来不愿多说,伊斯也就不再多问,心中微微有一丝怅然。他们本是同伴,如今他却半路扔下了他……而且事实上,他并没有帮上寇米特什么忙,反而有可能给他增添了许多麻烦。 “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他冲口而出,却并没有把话说完。 他真的能帮得了他什么吗? 他有龙天生的骄傲自大,却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无用。 如果没有天赋的魔法与力量,没有继承而来的记忆与知识……他还剩下什么?冲动,幼稚,软弱,易怒,自以为是,既没有耐心,也缺乏毅力……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龙,他似乎都活得异常失败。 “如果需要帮助,我知道能在哪里找到你。”寇米特向他点头微笑,迟疑片刻,又轻声开口:“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并不是想以此左右你的决定,但我觉得你该知道。那位老法师晕倒之前,有些神志不清地对着大概是他脑子里的某个人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曾经许下承诺,如果你能够看见……我想我已经做到了。’我想那句话与你有关。他让你守护这个山谷的原因,或许并不像他所说的那么简单……但我相信那并非出自恶意。” ——似乎什么事都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伊斯茫然地发了一会儿呆,隐约想起老法师曾经提起过凯勒布瑞恩……但他也说过,半精灵牧师对他没有任何要求。 所以,那个让老法师许下承诺的人,会是艾伦……还是斯科特? 从寇米特的神情判断,他似乎以为是后者。但伊斯对此十分怀疑——从斯科特和因格利斯上一次碰面的情形来看,他们之间既没有什么交情,对彼此也没什么好感……而因格利斯可不是会接受威胁的人。 以及……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承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六十九章 极光之盾 埃德?辛格尔抱着头坐在桌边,目光涣散,神情痛苦。 那份由他自己书写的古老卷轴就摊开在他面前,但他根本没有去看。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已经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任何时候从任何一段开始,他都能倒背如流……但那并没有什么用处。 他无法从其中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与艾伦所经历过的“事实”相比,这个故事其实有很多细节是不尽相同的,最大的不同在于,其中那个被力量所诱惑,坠入黑暗的法师,是“他”,而不是“她”。 那可能是某种暗示,也可能只是为了避免太过准确的叙述给他自己招来他无法控制的灾难。 娜里亚走进房间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听见,直到女孩儿把一盘点心重重地放在桌上,他才差点惊跳起来。 娜里亚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同情,说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 “活该。”她说,“如果想给几百年后的自己留下点警告,你干嘛就不能清清楚楚地有什么写什么呢?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使。” 埃德哀叹一声,把沉重得像是胀大了两三圈的头搁在了桌面上。 “相信我,”他呻.吟.着,“我比你更想冲回两百年前,抓住自己狠狠地揍上一顿。” 他无法向她解释那其中会有什么危险……凯勒布瑞恩的警告不止一次地在他耳边响起,让他惴惴不安。他甚至担心将这个卷轴的存在告诉他的朋友们,已经将他们全都卷入了危险之中……但他不得不承认,能够得到他们的理解和帮助,而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些,让他觉得……如释重负。 虽然现在依旧没什么头绪,但那句曾经离他远去的、似乎被幸运之神加护过的咒语又回到了他的心中——总会有办法的。 他抓住自己的头发,扯起自己沉甸甸的大头,强迫自己把视线重新凝聚在卷轴上。精灵说过他可能在其中隐藏了什么密码之类的东西……嗯,虽然现在的他完全不会这些听起来就头痛的玩意儿,但说不定二百年前的那个埃德要更聪明一点呢?也许凯勒布瑞恩……或费利西蒂就在那里,在他身边帮助他呢? 但他同样没能从费利西蒂的日记里找到多少有用的东西——准确说来,那根本不能算是一本日记,大多数记述根本没有留下日期,也没有多少完整的东西,大多只是些零碎的句子,奇怪的涂鸦……比如乱蓬蓬的一团草一样,却顶着两根长长的触角,触角末端像是长着两只眼睛的东西,旁边写着大大的“有趣!”……泰丝倒是看得十分开心,甚至声称她爱上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圣者。 是的,日记里所表现出的那个费利西蒂,就像泰丝一样活泼又好奇,对什么都兴致勃勃,充满热情,偶尔的沮丧也只不过是“今天心情有点糟,我吃掉了半罐的糖……已经老到不用为身材担忧真是太棒了。” 艾伦却用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待这本日记。 “她很小心地没有留下任何有实际意义的记录或评论。”他说,“就算有人得到了它,也无法从其中找到任何攻击她,或神殿的把柄……他们能够攻击的,最多也就是‘这个圣者并不像她看上去那么稳重’……但人们或许会更喜欢这样一个更真实生动的圣者。” “……听起来真累。”娜里亚如此评论。 “但它也有可能因为会被人忽视……而隐藏着某些重要的东西。”艾伦补充,“毕竟,这是费利西蒂亲手写下。” “……真累!”泰丝用力点头,对娜里亚的评论表示赞同。 “‘圣者’是一个比‘国王’还要沉重的称号。”艾伦说这句话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埃德一眼,“那是一顶荆棘之冠……承担它需要的不仅是力量,还有勇气和智慧。” 埃德讪讪地笑着挠头。 “他又不是自己要当什么圣者的!”娜里亚愤愤不平,“再说他现在也不是了嘛!” “……听起来真令人安慰。”泰丝说,“虽然我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安慰。” “他不是没有选择的权力,却还是选择了承担……我想这完全可以被称之为‘勇气’。”精灵轻声开口。 这句话让艾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去。 “我想让他生气和担忧的并不是你。”诺威告诉埃德。 埃德默默点头。 他或许已经不再是圣者……但另一个人是。 似乎谁都在避免提到那个名字——斯科特?克利瑟斯。艾伦时不时地会收到从许多地方而来的消息,从他日渐阴沉的脸色判断,那大概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他的确离开了斯顿布奇,但那并不表示他不再关心与斯科特相关的任何事。 ——又走神了。 埃德猛拍自己的头,模糊的视线里,纸卷上因为年深日久而形成的暗色的纹路却分外清晰。 他用力眨了眨眼,还没有抓住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走廊上传来泰丝兴奋的叫声。 “……他们回来了。”娜里亚眼睛一亮,转身跑出了房间。 . 诺威和泰丝依旧在探索龙翼之峰附近的地下河道。艾伦有一张他们当年在那里寻找冰芒的巢穴时绘制的地图,诺威又为之添加了许多新的支路。那是一片宏大得令人惊讶,却也危机四伏的地下世界,诺威确信有人在那里活动,但无法判断是敌是友。 他发现过安克坦恩风格的武器,所以一直怀疑那是那群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消失的安克坦恩士兵,但有一些痕迹,却更像是法术留下的。 埃德十分希望那是伊卡伯德和那些从柯林斯神殿失踪的圣职者们……但他们为什么要一直藏在那里呢?他们不知道敌人已经离去,还是被困在了那里,或者是另有任务? 他迫切地想要看到伊卡伯德那张并不讨人喜欢的、漠无表情的面孔……他迫切地想要确定那些失踪的人其实都还活着。 泰丝的兴奋似乎预示着什么好消息……埃德匆匆藏好卷轴,跟着娜里亚冲了出去。 他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了他们,诺威向他挥挥手,笑容并不轻松,泰丝却正得意洋洋地向娜里亚夸耀。 “是我找到的!”她说,怀里抱着一面巨大的、几乎能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挡个严严实实的盾牌,却似乎并不怎么吃力。 那是面她绝对用不上的塔盾……而埃德认识那个。 那泛出琉璃色的光芒,在淡青与淡蓝之间变幻不定的盾牌,是极光之盾,由传奇工匠蒲柏?巴雷特用珍贵的秘银和一条蓝龙的鳞片为屠龙者斯温伯恩所打造,是黑岩矮人送给费利西蒂的礼物之一,曾经悬挂在柯林斯神殿的墙壁之上……在伊斯怒气冲冲地把它从墙上扯下来之后,大概是出于对新圣者的朋友的尊敬——或只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肖恩下令把它塞进了在迷雾降临的那一晚被洗劫一空的圣器室。 “……你在哪儿找到的?!”埃德大叫着冲了过去。 大概是看到了他闪闪发光的眼睛,泰丝警惕地转身把盾牌塞给了诺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它。 “我的!”她说。 “泰丝……”诺威叹气。 “不管!”泰丝理直气壮,“是我找到的,当然就是我的!” “那是神殿的东西……如果你想要的话,尽管拿去。”埃德慷慨地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样随意处置柯林斯神殿的东西的权力……但是,管它呢!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在哪儿找到的。”他说。 泰丝瞪着他,意外地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高兴。 “你不要吗?”她怏怏不乐地问,似乎因为没人跟她抢而瞬间失去了对这罕见的魔法物品的兴趣。 “它卡在地下水道往西北的出口附近岩石的缝隙里。”诺威告诉埃德,“大概是不久前那场大雨带来的水流把它冲过去的……当然,它不可能自己跑进地下水道,有人把它带进了那里。可能是当晚的攻击者,也可能是你想找到的那个牧师。” “……但他们为什么会丢下它?”埃德不安地问,“这是十分珍贵的东西,连巨龙也会珍惜的宝藏……” “我们可以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回找。”诺威把盾牌递给了他,泰丝也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并没有反对。 埃德低头看着盾牌,那依旧光洁明亮,没有丝毫划痕的表面清清楚楚地印出他自己的脸,带着惊喜、希望……也带着隐约的恐慌。 “我……可以一起去吗?”他忐忑地问。 他其实一直都想跟去看看,却又不敢开口。那地方的确十分危险,想要找到什么东西,会消耗许多时间,还可能一无所获。诺威和泰丝都是敏捷警惕,富有经验的冒险者,能够从容地应付许多突发的情况,加上他……或许反而了多个负担。 “当然。”诺威微笑。 “要来嘛,甜心?”泰丝笑眯眯地蹭了蹭娜里亚,“一起去钻黑乎乎的地道……就像从前一样!” 娜里亚犹豫了好一会儿,看看泰丝,又看看埃德,终于轻轻点头。(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七十章 深渊 卡尔纳克群山下的地下河,在多雨的季节,丰沛的水量几乎不亚于维因兹河。河水在复杂的水道中被分割成许多大小不一的支流,一些最终冲出地面,一些则消失在地底。 “里面甚至还有瀑布!”泰丝张开双臂向娜里亚比划着,“在地面上我都没有见过那么高的瀑布……它向下一直落进黑暗里不知有多深的地方,说不定都已经落进了另一个世界——比如地狱之类的。” “尼亚说,地狱其实并不在地底。”娜里亚一边搅动着炖锅里的土豆,一边漫不经心地随口回应。 “……我讨厌这个尼亚。”泰丝不高兴地绷起了脸。 “为什么?”娜里亚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老实说,他跟你挺像的,个子小小的,精力充沛,总是说个不停……” “所以才讨厌!”泰丝大声抱怨,“世上像我这么聪明又可爱,见多识广技艺超群的盗贼,有一个就够了呀!” 娜里亚忍不住笑出声来,抬头摸了摸泰丝的头。 “没人比你更可爱啦。”她真心实意地说。 泰丝嘴角翘了翘,又皱起眉,似乎不知道该不该为被比自己还要小的人称赞“可爱”而高兴,最后只好气哼哼地偷了一块肉扔进嘴里,烫得呲牙咧嘴。 埃德蹲在一边看着她们傻笑——他都快忘记了“一起去冒险”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虽然他人生的第一次冒险也与暗河有关,而且结果并不美妙……但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如此令人怀念。 他们打算从几年前伊斯和娜里亚离开那片地底世界的出口进入。按照诺威所画的地图,那可以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两条最主要的支流的分岔口。 他们发现极光之盾的地方是西北面另一个更小一点的出口附近。从那里冲出地面的水流会沿着山崖飞溅而下,落进山谷之中的一条小溪,在群山之间蜿蜒着,流向科林斯平原,形成一条时断时续的小小的河流,汇入包括斯塔内斯特尔在内的三个湖泊。 诺威和泰丝已经逆着水流的方向向上查探过几条水道,并没有什么发现,而它们都是从那两条支流中向西的一支分割出来的。从分岔口再往上,当时依旧汹涌的水流阻碍了他们的去路,但现在,那因为一场大雨而猛涨起来的河水,大概已经消退下去。 就算没有,他们也可以游过去。艾伦提供的药水已经耗尽,但埃德的法术在这种时候还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为了行动方便,他们不得不抛下了很可能会卡在某个缝里的阿坎和一靠近水边就开始紧张不安的小莫,因此而分外寂寞的泰丝变得越发粘人。 “最近几天应该不会再下雨。” 进入地底之前,对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之后,诺威告诉埃德,“但我们还是得尽快。在地底可无法了解外面的天气如何,眼下又快要进入夏季……一场暴雨会让地底的每个角落都灌满水,我们很难及时避开,就算能够呼吸,也有可能被冲到岩石上撞伤,或者被冲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总之,如果他说‘跑’,撒腿往高处死命地跑准是没错的。”泰丝难得严肃地补充,“你甚至都不知道水会从什么地方涌出来。” 埃德用力点头,却不怎么紧张——不过是水而已,水不会伤害他……他也不会让它伤害他的朋友。 从洞口透进来的阳光渐渐消失在身后,泰丝点起了火把。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娜里亚突然一声不响地抓住了埃德的手。 “就是这里。”她低声说。 “什么?”埃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上一次我和伊斯就是在这里遇到那个……骷髅骑士。”娜里亚向周围张望着,似乎依旧心有余悸,“虽然后来也对付过亡灵,但那个……总觉得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泰丝回头一脸好奇地问,“头骨特别圆,眼睛特别大,看起来特别欠揍吗?” 刚刚生出的一点阴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娜里亚轻笑一声,放开了埃德。残留的那一点温度让埃德怅然若失,却也只能一声不响地跟上精灵的脚步。 河水的轰鸣声逐渐清晰,听起来就像有一条龙在地底的某处放声怒吼。艾伦他们留下的猫头标记依旧隐约可见,却比娜里亚记忆中模糊了许多,也许再过上几年,就会在水流的冲刷下完全消失。 诺威选择的是一条不是最短,但最便于行走的路,却也免不了上蹿下跳,在滑溜溜的岩石上爬来爬去,或涉过深及大腿、冰冷刺骨的水。算不上轻松舒适,却十分顺利。 大多数时候,精灵甚至根本不用去看地图,似乎他走过的每一条路都牢牢地刻在他的脑子里。 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诺威突然停了下来,犹豫地环顾四周,又掏出地图研究了好一阵儿。 “我们迷路了吗?”泰丝问道,踮起脚去看精灵手中的地图。 “……这不可能。”精灵微微皱眉。 “哦,就算迷路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泰丝大度地安慰他,“虽然你是个精灵,但这里可是地底。” “不,我是说,这里原本不该是这样。”诺威伸手指向左前方,“那里之前只是一片岩石……” 但现在,在他所指的方向,却有一条足够两人并肩而行的通道向前延伸。 没人怀疑是他走错了路或记错了什么……但那入口明显得根本不可能看不到。 “也许是水冲走了原本堵在那里的石头什么的?”娜里亚猜测。 诺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那也并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先别管它了。” 他在地图上留下一个标记,带着他们向右走去。 狭窄的通道通向水边,沿着水边再往北走一段,就是河道的分岔口,从那里再往上,就是诺威和泰丝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但他们还没有走到水边,便被迫停了下来。 他们能听得见依旧凶猛的河水在附近翻滚咆哮,但在他们面前,灰色岩石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不是因为被水冲刷而坍塌下来的石块,倒像这里原本就是一条死路,从来就没有过一点缝隙。 埃德伸出手,按在潮湿的岩石上。他能让岩石消失,道路重现,但 是…… 手心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岩石的另一边不停地撞击着。 “……水位好像上升了。”精灵说。 那意味着如果埃德破开岩石,他们立刻就会被湍急的水流冲走。 “唔……好像有人更希望我们走另一条路?”泰丝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不,她两眼发光,看起来更加兴致勃勃了。 埃德低头沉思着。诺威和泰丝探索这里的时候从未发生过这种事,而他一出现就莫名地多了一条路,又少了一条路——无论是陷阱还是某种指引,这显然都是针对他的,连突然出现的极光之盾大概都是个诱饵,也许他应该…… 他不自觉地看了诺威一眼,突然想起精灵那句让他惊慌不已的“难道我不再值得你信任了吗?” 不。他们一起来到这里,就该一起继续走下去,无论是后退,还是前进。如果这个时候为了避免让他们卷入危险之中而让他们离开,自己独自行动……那不是保护,而是侮辱。 “那我们就走另一条路。”他说,微笑着看向他每一个朋友,“如何?” “同意!”泰丝高高地举起双手,“我最讨厌无功而返,也最讨厌被人耍了!不管那是谁,我绝对要把他拖出来扎上几个洞才行!” 诺威微微一笑,娜里亚耸了耸肩,谁也没有反对。 . 向左的通道宽敞平缓地向下延伸,只差体贴地在湿滑的岩石上凿出台阶,但看起来又完全像是天然形成的。 这无疑是法术造成的效果,让埃德更加希望指引他的是伊卡伯德——那个牧师绝对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迎面吹来的风越来越强,泰丝抱怨着熄灭了差点烧到她自己头发的火把,埃德则点燃了一团光焰引路。 “……臭臭的。”泰丝抽了抽鼻子。 埃德没有出声。他的嗅觉没有那么灵敏,但风中确实有一股隐隐的腥臭……那是他似曾相识的味道。 他与诺威交换了一个眼神,精灵向他轻轻点头,展开了轻弩,接受水神的祝福,然后无声无息地快步向前。 通道尽头,呼啸的风声与无尽的黑暗一起扑面而来。前方依旧没有路……只有一道仿佛将整个世界分为两半一般的,巨大的深渊。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七十一章 河道 等精灵确定四周并没有危险之后,四个人都站在了深渊的边缘。 小小的光球悬停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却将他们模糊的身影留在光与暗的边缘,让他们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又不至于成为太过明显的目标。 它能够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埃德试图让它飞到对面,看看这道地底的裂缝到底有多宽,但很快就不得不让它飞了回来——那超出了他能够控制的距离。 “很宽,但不算太深。”诺威告诉他,“下面好像有些东西……我没办法看得太清楚。” 即使能在黑暗中视物,精灵的夜视能力与正常的视力相比还是要差很多的。 埃德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操纵着光焰缓缓下降。泰丝则随手扔出了一块碎石,片刻之后,碎石落地的声音随着隐约的回响清晰地传到他们耳边。 “还真是‘不算太深’呢。”泰丝失望地嘀嘀咕咕,“我不用任何工具都可以直接溜下去啦!” 眼前这个“深渊”或许只是另一条已经干枯的河道,它的深邃则多半是黑暗带来的错觉。降到底部的光焰仿佛拥有生命一般飘飘荡荡地向前飞去,一点金属的反光突然在黑暗中闪过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光焰停在了原地……然后突然熄灭。 娜里亚拔剑出鞘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随即却是埃德一声尴尬的轻咳。 “那个……法术到时间了。”他小声解释。 黑暗之中,娜里亚准确地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头脑勺上。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恼怒。 “……是个头盔。”诺威轻声开口,“像是安克坦恩的狼面铁盔。” 短暂的一瞬间,他已经看清了那反光的东西。 埃德搓了搓手,正准备再来一个小心谨慎的光亮术,视线中火光一闪,泰丝已经不耐烦地点亮了火把。 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红发女孩儿理直气壮地一手叉腰,一手把火把举得更高。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她说,“我们干嘛非得像当贼一样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的?如果有人盯着我们,不管怎样他们都盯着呢;如果这里有什么陷阱,大概也一早都设好了吧?我们是在明处,可这也是我们唯一的优势啦!干嘛不能光明正大把火把点得亮亮的,把没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大大方方想干嘛就干嘛?黑灯瞎火提心吊胆的,才更容易踩一脚狗屎呢!” 这样的话从一个盗贼的口中说出来,还真是……无法反驳。 埃德无声地笑了起来,站起身,凝视着眼前那片一根火把根本无法照亮的黑暗,沉思片刻,合起双手,念出他从未使用过的咒语。 光芒如水般从他手心流出,洒入干枯的河道,然后如夏日暴雨后的河面般猛涨起来。那明亮的光河迅速向着两边延伸,直至他们的视线所不及之处,这个被绝对的黑暗统治了不知多少年的地底世界,一瞬间亮如白昼。 “……不赖嘛!”泰丝毫不吝啬地对埃德比出拇指。 “能持续多久?”娜里亚问出更加实际的问题。 “就……一小会儿……”埃德讪讪地笑着,有点心虚地缩回了手。 几句话的时间里,灿烂的光芒已经开始黯淡下来。在黑暗夺回它的控制之前,他们找到一处较为平缓的地方,下到了河道的底部。 原本明亮的光之河流已经变成了稀薄的雾气,微弱如遥远的星光,恍惚让他们仿佛置身于星河,在惊讶与赞叹中,一时间几乎忘掉了来到这里的目的。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法术。”诺威忍不住开口,“至少在精灵的咏者之中没有听说过……这是人类的牧师所独有的吗?” “呃……”埃德呆了一下才有些茫然地回答,“我也没有听说过。” “……所以,你自己创造了一个法术?”精灵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我只是……试着把两个法术合在了一起……”埃德呆呆地抓了抓下巴,老实说,他根本没有想太多,但被精灵这么一说的话……那好像还是有点了不起的?他可以在这个法术上冠上自己的名字吗?“辛格尔光河术”之类的…… 诺威看着他,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唇边有一丝微笑,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梦幻般的美景只是短暂的一瞬。很快,火把再次成为他们唯一的照明,却也已足够照见他们原本没有发现的东西。 脚印。 他们是本能地向着刚才发现头盔的方向走的。河道中没有水,但空气十分湿润,在之前光焰没有照到的地方,薄薄的泥地上满是杂乱的脚印,因为颜色与岩石相近,远看很难辨认。附近甚至还有一两块暗色的痕迹,散发出淡淡的血腥。 诺威半蹲下来,看着那个扣在地上的头盔。正如他远远的那一眼所判断的,那是安克坦恩的狼面铁盔。护面甲被铸成狼脸的样子,在口部微微向前突起,看起来并不陈旧,虽然有不少划痕,却没有多少锈迹,大概是不久之前才掉在这里的。 “虽然也没什么好同情的啦……”泰丝说,“为什么我觉得那群消失在这里的安克坦恩士兵凶多吉少呢?” 埃德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是,与那群素不相识,而且很可能不怀好意的安克坦恩士兵相比,他更担心从柯林斯神殿失踪的牧师和圣骑士们。 他一声不响地猛盯着地面,想要找到一些与他们相关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如果这里曾经被当成战场,也没有留下一具尸体。 那反而给了他一丝希望。通常来说,即便是自己杀死的敌人,在有可能的情况之下,圣职者也不会任由尸体曝尸荒野。 “他们不会全都变成亡灵了吧?”泰丝口无遮拦地说出另一种可能。 “至少我还没有看到骷髅的脚印。”诺威头也不抬地说。 “也没有看到拖曳的痕迹不是吗?”泰丝反问,“他们死了,然后又自己爬起来走掉了,现在说不定正聚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送上门呢……哦哦,老实说,我倒宁可面对骷髅,至少他们不臭!” “如果他们够臭,隔着很远就能知道他们在哪儿……也不算什么坏事。”娜里亚实事求是地说。 埃德站在那里,心情随着他们的对话起伏不定,突然有些惊讶地意识到,下到河道底部之后,曾经闻到过的那种若有如无的腐臭,却似乎完全消失了。 他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习惯了那微弱的气味,飘进鼻子里的却是娜里亚身上隐约的玫瑰花香。 她就站在他身边,因为有些出汗,几缕发丝贴在了脖子上,黑白分明,有种难以形容的诱惑…… 埃德僵硬地移开目光,不敢去看娜里亚的脸,也对这种时候还有余暇心猿意马的自己微微有点绝望。 在冰原的那几个月,他总是不愿去多想那失败的告白,自欺欺人地坚信即使无法成为恋人,他们依然可以像从前那样,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他们当然是。但某些东西仍旧会在他预料不到的时刻突然就那么冒出来,让他措手不及地意识到,他或许永远也不可能只把娜里亚当成“朋友”——或许从在克利斯瑟堡的厨房里见到那个一脸恼怒地羞红了脸的黑发女孩儿开始,就已经没有了那种可能。 他把心底那些乱七八糟揉成一团塞进某个角落,悄悄挪开一点,蹲在了诺威身边。 “事实上,应该没有什么打斗。他们似乎只是在奔跑,然后摔倒在地上。”精灵轻声告诉他,向他比划着脚步间的距离,“他们应该是穿着统一的盔甲,就像伊斯之前说过的那样。靴子都是方头的皮靴而不是圣骑士的锁靴……暂时还没有其他种类的脚印。” 他很清楚埃德更关心什么。 埃德花了一点时间才能集中精神,用力点头。在冰原上待了几个月,他多少也学会了分辨足迹。 “我想他们是在逃。”他说,“如果是在追逐什么的话……不会这样拥挤在一起。” 被黑暗所包围,在恐惧之中挤成一团,拼命地奔跑……却不见敌人的脚印。 也许泰丝的怀疑是对的——骷髅骑士无声的尖啸足以对毫无准备的人造成这样的效果。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前方的黑暗。那里应该是下游,与他们刚刚走过的这一段近乎笔直的河道相比,地形似乎要复杂许多。突兀地从地底冒出的几块岩石遮蔽了视线,让前方的道路更加吉凶难测。 “嘿!”泰丝叫了起来,猛拍着诺威的肩膀,“看那儿!看那儿!” 她所指的却是河道的上游,他们走过来的方向。 埃德猛地站了起来,眯起双眼——远远的,他似乎看见那片黑暗之中,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芒。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七十二章 无名之墓(上) 埃德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悬在他头顶的一点柔光。 不知被谁点燃的光焰依旧安静地漂浮在那里,像一颗孤悬在半空的星辰。它将他们引来此处,深藏在黑暗而古老的地底河道中的…… “一座坟墓?”诺威轻声开口,难掩惊讶。 作为一个喜欢四处冒险的精灵,他在很多偏僻幽深的地方见过各个种族、各个时代的坟墓,但眼前这一座……不该出现在这里。 埃德惊讶地看着面前从两边的岩石里开凿出的雕像——那不是矮人,也不是人类,流畅的线条雕刻出柔顺如水的长发,也刻出长发之下醒目的尖耳……那是精灵的雕像。 重重的衣褶掩盖了身体的线条,让人一时无法分辨他们是男是女。他们半跪着相对而立,双目低垂,神情悲伤而宁静,双手交叉于胸前。埃德在米亚兹-维斯的墓园里见过类似的雕像——事实上,这种姿势的雕像通常也只会出现在墓地,表示哀悼与守护。 或许因为是在地底,雕像保存得十分完好,让埃德完全无法判断他们到底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多久。跟诺威一样,他也想不出精灵的墓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当然,精灵们曾经统治着世界,卡尔纳克的群山与森林之中也曾有过精灵的村落,但他们不会把坟墓建在地底。 即便死去,他们也依旧希望能够沐浴在星光之下。 连泰丝也微微皱眉,少见地保持着沉默——虽然离开格里瓦尔之后,诺威并没有像他,他们曾经担心的那样,继续遭到影舞者的追杀,但安克兰的阴影,或许仍在她心底徘徊不去。 埃德把目光转向地面。这里也有许多杂乱的脚印,却不再是向着同一个方向,似乎有许多人在这里徘徊过好一阵儿。 脚印一直延伸到那两座雕像所守护的黑暗之中,周围却同样没有留下一具尸体。 四周太过安静,静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不太平稳的呼吸——虽然朋友们就在身边,也无法完全消除他的紧张与不安。 “……伊卡伯德!”他开口叫道。 那只是个猜测……也是希望。将他们引来这里的人似乎并没有恶意,而悬在半空的光焰则是牧师的法术——法师会召唤火焰来照明,而不是光。 “伊卡伯德?贝利亚!”埃德提高了声音,“如果是你的话……别再这么故弄玄虚!” 依旧没有回应。 “……能被你这么叫出来的话,就不是那位‘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在乎,你们全都是蠢货和渣渣’大人了。” 泰丝做了个手势,终于有心情揶揄一句。 而她说得没错——埃德无奈地摇摇头,小心地走向雕像。落在身后的光焰将他的影子投射到前方,却不足以照亮更深的地方。 身体被雕像的阴影所笼罩时,埃德突然感觉到一阵冰冷的恐惧,如水般漫过全身,让他一瞬间毛发直竖。 并没有什么无声的尖啸穿透他灵魂——他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可以抵御那样的攻击。那纯粹是一种本能的恐惧……像是知道自己踏进了他本不该踏足的地方,触犯了某种无形的禁忌。 他浑身僵硬,心里七上八下。这种时候如果真有什么骷髅骑士从黑暗里跳出来,或者有什么陷阱被触发,岩石、火焰或闪电从天而降,倾泻在他头上,他大概反而会松一口气——最难受的不是知道自己注定死亡,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呸!他才不会死呢! 埃德一边唾弃着自己的胆怯,一边如泰丝所说,“正大光明地把火把点得亮亮的”。 他点起了另一团光焰,让它飘向前方,与此同时,泰丝已经从他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目光灼灼地盯着被光焰照亮的那两具石棺——与雕刻精美,惟妙惟肖的石像相比,这两具石棺显得异常朴素……朴素到简直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它们灰扑扑的毫无装饰,边角看起来都有些歪歪扭扭,粗糙的表面甚至未经打磨。但它们诡异地出现在这里……谁也不会觉得其中安眠的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人物。 在本能的驱使下熊熊燃烧的好奇心显然已经彻底压倒了刚才那一点阴郁和迟疑。泰丝搓了搓手,跃跃欲试。 “我好久都没有看到过没被打开的棺材啦!”她说。 “如果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打开‘没被打开过的棺材’时发生了什么,也许最好还是再谨慎一点。” 诺威在她身后无奈地提醒。 泰丝的脸黑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扁扁嘴抱起了双臂。 “我想你大概也不是第一个想要打开它们的人。”娜里亚指指围绕在石棺边的脚印,“就像你刚才说的……他们显然凶多吉少,而棺盖却还严严实实地合着呢。” “但陷阱很可能已经被他们触发,而我们正好捡个便宜嘛!”泰丝心有不甘地说,话出口又忐忑地迅速瞥了诺威一眼,改口道:“不是说我就惦记着死精灵的东西……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们站这里干嘛?等着里面的家伙爬出来,好心地给我们下一个‘指引’吗?” 在她叽里呱啦说个不停的时候,埃德已经试过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法术,却也只能疑惑地摇摇头。 “没有陷阱。”他说,“附近也没有死灵,或除了我们之外的活人……至少我侦测不出。” “没有墓碑……”沉默地观察片刻之后,诺威再次开口,说出被所有人忽视的细节,低低的声音里有某种异样的情绪,“石棺上没有刻名字,也没有族徽……对精灵而言,那意味着躺在这里的是不配被铭记和哀悼的罪人。” 埃德的心猛地抽紧,突然意识到,如果一年前诺威真的死了……是不是也会像这样,躺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石棺里,置于阳光和星光都无法照耀的地方,而深爱他的人,甚至都不会知道他到底被葬于何处? 泰丝咬着嘴唇向后退去,一声不吭地缩进了诺威怀中——她的好奇心被彻底熄灭了。 诺威轻轻地抱了她一下,又将她推开一点,反而收起了轻弩,走近石棺,迎着埃德惊讶的目光微微一笑。 “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又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或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呢?”他平静地说,“希望逝者能原谅我们的侵扰……” 他伸手按向棺盖。 . 周五出差一天,早上7点就得爬起来,我得滚去睡了,这章少更点……晚上回来得早的话周六照常更新。(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七十三章 无名之墓(下) 掌心触及石棺粗糙的表面时,精灵感觉到隐隐的刺痛,伴随着一种怪异的麻痹,仿佛他摸到的根本不是石头,而是寒冰……或闪电。 麻痹感顺着手心骤然传遍全身,以至于埃德脱口叫出的那一声“等等!”,听起来含糊沉闷得像是隔着水面。 精灵有着过人的敏捷——那也是他如此大胆的原因。如果真有什么陷阱,四个人里唯有他还有可能及时避开……但此刻,无论他如何竭力想要迅速缩回手,却像是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难以形容的恐惧从素来冷静的精灵心中一掠而过。他怀疑如果不是埃德已经事先谨慎地为他加上了防护,他现在感觉到的就不是麻痹和刺痛,而是死神冰冷的拥抱。 有人抓住了他的背心,用力向后拖去。那一瞬间诺威几乎想要放声大叫——他觉得他的**已经和石棺牢牢地连接在了一起,而他灵魂似乎正被人硬生生地从躯体中撕扯出来。 那是极其漫长而痛苦的一瞬……然后精灵清醒过来,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将要窒息而亡时被人从深深的水底拉了上来。 身体冰冷而僵硬,仿佛整个世界都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让他连站立都十分困难。 埃德支撑起了他的身体,泰丝则站在了他的面前,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匕首泛出幽幽的蓝光。 但她面对的是她无法对付的敌人。 埃德燃起的光焰还在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但在另一种光芒的压制下,它显得如此苍白而微弱。 并不明亮,却强烈得令人窒息的惨白光雾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如轻烟般飘荡在半空,散开的长发白如死灰,灰黑色长裙暗如夜雾,长发下的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朦胧,时而精致美丽宛如生前,时而……时而只有干枯朽烂的皮肉半裹在白骨之上。 那是个鬼魂……一个不知逝去了多久的,精灵的鬼魂……却又似乎不只是鬼魂。 鬼魂没有实体,她的身体却似乎在不断地凝聚成形,又如飞灰般散开。 她没有攻击,没有哀号,没有尖叫……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那来自死亡本身的凝视却让每一个人都毛骨悚然。 谁都没有开口。娜里亚默默地扶过了精灵,让埃德能够顺利地施法……对付一个鬼魂,牧师是最好的战士。 但埃德犹豫了一下,却用一个问题代替了不由分说的攻击。 “你是谁?”他问。 鬼魂没有回答。她依旧安静地看着他们——不,诺威突然意识到,她只是在看着他,一眨也不眨的双眼在两个空荡荡的黑洞和幽幽的深绿之间不停地变幻,那过于专注的目光让精灵几乎无法呼吸。 而后,笑容从她时而美丽时而阴森可怖的面容上绽放。她向他伸出双方,仿佛在等待一个拥抱。 “你回来了。”她欢欣而飘渺的声音仿佛发自地底,又仿佛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我的儿子……我的星辰。” 诺威愕然睁大了眼睛。 “……她说什么?”泰丝忍不住疑惑地问道。 那是极其古老的精灵语,她根本听不懂。 “她说诺威是她儿子。”埃德呆呆地回答。 泰丝回过头瞪着精灵,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是你妈?!”她大叫。 诺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那当然不是……他的母亲很早之前就已经离开,但他还不至于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母亲有一头垂及腰间的浅褐色长发和淡到几乎透明的灰色眼睛,而他和维奥莉塔的金发绿眼都继承自父亲。 他强迫自己直视着鬼魂变幻不停的面孔——现在,她越来越稳定地显现出宛如生人的样子,灰白的长发渐渐有金色的光泽,明亮而单纯的笑容让她看起来毫无恶意。 沉默片刻之后,精灵温和地开口:“我并不是你的儿子……但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他的名字,也许我可以为你找到他。” 但鬼魂似乎并没有听他在说什么。 她开始看向其他人,带着深深的厌恶与憎恨。 “为什么你要跟这些卑贱的人类在一起?”她问他,声音尖利刺耳,“你忘了吗?他们背叛了我们,他们出卖了我们……他们都该死!” 骤然扭曲的面容上有无尽的怨恨,灰白血肉下现出隐隐的骷髅。在她语音未落时,埃德已经警惕地念出了咒语,几道闪烁的光环将他们全都笼罩在其中,却并没能完全抵挡随之而来的攻击。 那只是一声凄厉的尖啸。 不是死灵的无声的哀号,也不是巨龙的怒吼……那是恐惧,也是死亡,是同时切割着骨肉与灵魂的利刃。它毫不留情地刺向每一个人——包括诺威,也包括从黑暗中跌出的另一个身影。 “攻击!蠢货!”那人毫不客气地开口骂道,“你们打算死在这里吗?” 诺威惊讶的目光从那熟悉的面孔上掠过,却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抬手向鬼魂射出一箭——箭矢当然无法伤害她,但附在箭上的魔法可以。 短矢穿过了鬼魂,远远地射向黑暗之中,但它留下了一道明亮的伤痕,贯穿鬼魂的额头。 尖啸骤然而止。她看着诺威,伤心而疑惑的眼神让精灵不由自主地心生歉疚。 “……抱歉。”他脱口道。 接踵而至的两道光弧击中了她。她的身体颤抖起来,开始变得模糊,却又迅速地恢复。 无论那是否对她造成了真正的伤害,都彻底激怒了她。她转身伸出双手,只余白骨的指节做出奇怪的手势,干枯的双唇间吐出古老的咒语。 诺威毛发直竖,抓住泰丝就往后退。 “……鬼魂也会施法的吗?!”泰丝气急败坏地大叫,“我最讨厌法师了!死掉的法师就更加讨厌!” 触手般的黑烟从地底钻了出来,但攻击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那是奈杰尔……”娜里亚喃喃开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奈杰尔?洛维……他不是死了吗?!” “不高兴牧师”此刻当然还是非常地不高兴。他手忙脚乱地躲避着黑烟的攻击,抡开的手杖划出一圈又一圈明亮的光弧。 “埃德?辛格尔,你还没死吧?!”他放声吼道,“没人教过你怎么对付亡灵吗?!” “……我们把他扔在这里怎么样?”泰丝说,“我得说,他把我们引过来可显然没安好心。” 埃德苦笑一声,双唇蠕动,指间射出灼热的光辉。 鬼魂飘向奈杰尔的身影停了下来,转头阴冷地瞪着他。埃德毫不退缩地站在原地,扬手扔出另一个法术。 诺威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再次举起轻弩——他不想伤害她,她让他想起极北之光的高塔上那个孤独死去的精灵,想到他自己有可能成为的样子……但她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 . 他们配合得一点也不默契——他们,和应该已经死了一年多的奈杰尔。不高兴牧师的法术从泰丝头顶上掠过时,红发女孩儿毫不犹豫地扔过去一柄小刀,精灵不得不放弃了原本目标,及时击落了那很可能会扎到牧师腿上的武器。 “泰丝……”他叹气。 泰丝撇了撇嘴,继续向那飘来飘去的鬼魂扔出各种新奇古怪的东西。 那多半无法造成什么伤害,只是扰乱对方的注意力——即便已经变成了鬼,法师施法依旧是需要全神贯注的。 但问题在于,她同时还是个鬼魂……她在愤怒中越发凄厉的尖叫声才是最大的麻烦。 “……我觉得我们应该考虑一下逃走。” 靠着埃德的法术勉勉强强扛过另一轮尖叫之后,嘴唇都已经发白的精灵冷静地建议。 牧师的法术是有限的,他们也已经筋疲力尽,而面前的敌人似乎根本不可能被打倒。 与此同时,泰丝正有气无力地扔出她所剩不多的武器——诺威的目光跟随着那一道乌沉沉的光芒,无奈地发现,那柄早该还给埃德的、从白鸦那里找到的怪异的短刀,居然还是藏在泰丝身上……当然啦,她总是有理由的。 短刀停在了半空。 诺威惊讶地眨了眨眼——那不是因为鬼魂为自己加上了什么防护,她根本不屑如此。她的确能被伤害,但总是很快就能恢复…… 鬼魂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低头看向扎在自己腰间的短刀。 是的,它扎在了那里,就像扎在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上,从那一点开始,她的影子一点点变得稀薄。 “……哎呀。”泰丝说,对这意料之外的胜利有点不知所措。 鬼魂抬起头来,悲伤地看着诺威。 “为什么这么对我?”她轻声问他,“你依旧在怨恨我害死了你的父亲吗?……可那并不是我的错……我发誓我会为他复仇,可你把我锁在了这里……” 诺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她艰难地飘向诺威,每靠近一点,身体都更加透明。 诺威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完全消失之前,她最后的低语掠过他耳边: “安克兰……我的儿子啊……”(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七十四章 诱饵 短刀掉在了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埃德瞪着那精金铸成的刀柄和那一点暗沉沉的、残破的刀片,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什么更令人震惊——是这柄能像杀人一样“杀死”一个强大得已经不能被叫做“鬼魂”的鬼魂,救了他们的小命的刀,还是她最后留下的那个名字。 安克兰……所以,她是安克兰的母亲? 这还真是……难以置信。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诺威——脸色惨白的精灵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神情呆滞地站在那里,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与从容。 奈杰尔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弯腰时连身体都在微微的发抖。那给了泰丝足够的时间反应过来,冲过去迅速地抢回了自己的刀,却异常小心地掂着刀柄,没敢把它收回原处。 然后,所有人开始瞪着奈杰尔。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娜里亚直率地问出每个人都想问的问题。 他们甚至怀疑过是斯科特烧死了他……他留在巴拉赫城外旧矿坑附近的,被烧得扭曲变形的戒指就是证明。 “你见过我的尸体吗?”奈杰尔板着脸反问。 ——的确没人见过。但被斯科特烧成灰的人本来也不可能留下尸体。 “你在这里干嘛?”娜里亚毫不退缩地继续追问。 “……这算什么?”奈杰尔不高兴地摊手,“我救了你们,而你们给我的却不是感谢,而是质问——我欠你们什么吗?” “哦,你当然欠的。”泰丝用力拿手指指他,“你把我们引到这里来,当成你的诱饵——如果没有我们,你早就死得透透的啦!居然还敢厚着脸皮说是你救了我们?!” “我把你们引过来的时候只是想知道是哪里来的傻瓜在这里乱跑,还莫名其妙地浪费法术把整个地方都照得亮堂堂的唯恐别人不知道你们在这儿!”奈杰尔黑着脸分辨,“我的确不想让你们知道我在这里……但也实在没想到你们会如此愚蠢地去碰这两具怎么看都不该碰的棺材!” “你明明可以警告我们的!” “他是个精灵!在我来得及阻止之前他的手就已经放上去了!” 诺威无奈地叹气,一手捂住泰丝的嘴把她按回自己怀中,一手夺下了她拿在手里晃来晃去的短刀,交给埃德。 “多谢你的帮助。”精灵已经迅速地恢复了冷静,向奈杰尔诚恳地点点头:“我们不止一次地联手对敌,就算不是朋友,也绝对不是敌人。” 牧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反而因此觉得十分别扭。 “那也能叫‘帮助’?!”泰丝不服气地扒开他的手大叫。 “至少他没有扔下我们逃走。”诺威心平气和地说。 泰丝朝天翻了个白眼,无话可说。 “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你方便告诉我们的话。”埃德客气地开口道。 “不方便。”奈杰尔硬邦邦地扔回给他三个字。 埃德沉默了一会儿,一点儿也没生气,反而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他都忘了奈杰尔?洛维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这个脾气又臭又硬的牧师,即便是在假冒耐瑟斯的信徒时,也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但他也不是坏人。 “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还活着。”他真心诚意地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的,我多少比从前有用了那么一点……而且,我还是很有钱。” 他没什么别的意思……但奈杰尔瞪着他像瞪着一个十足的傻瓜,半晌之后才缓缓摇头。 “你怎么会一点儿也没变?”他说,神情说不出是感慨,还是恼怒。 “大概是天生太傻,无可救药。”娜里亚严肃又认真地回答,眼中却满是笑意。 “……如果你们能告诉我,‘安克兰’到底是谁,我也可以考虑告诉你们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奈杰尔似乎十分勉强地做出了让步。 “噢,不用那么勉为其难地‘考虑’了——没门儿!”泰丝十分干脆地告诉他。 埃德犹豫了一下,用目光询问着诺威。 “随便你们。”奈杰尔一副漫不在乎的样子,“反正我也不是不能从别的地方找到答案。” “……你在这里见到过其他人吗?”在没有得到诺威的许可之前,埃德索性换了一个问题。 “你是指死的还是活的?”奈杰尔反问,“活的只有你们。” 埃德怔了一下。 “……这里还有其他……鬼魂吗?”他忐忑地问。 奈杰尔摇了摇头:“不……只有一堆死人。” 他抬手指向下游他们走来的方向:“一大群人死在尽头的悬崖下面……还被人净化过,显然是不想让他们成为亡灵。” “……安克坦恩的士兵?” “不知道。”奈杰尔瞥了埃德一眼,“他们的武器和盔甲都被拿走了,但无论是谁,这活儿干得十分仓促。” “……不是我干的。”埃德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被他们扔在一边的那个头盔,“这个是我们半路上捡到的!” “……我有说是你吗!”奈杰尔的眉毛都不耐烦地竖了起来,“真不敢相信……你真的是水神的圣者吗?!” “我也不知道。”埃德老实地回答,有些羞愧,有些沮丧……又有些不太在意的样子。 奈杰尔又瞪了他好一会儿,眼神渐渐有点绝望……或释然。 “……再见。”他说,“虽然最好还是别再见,碰到你们总是没什么好事。” 他掉头就走。 “等等!”诺威开口阻止了他。 奈杰尔回过身,不动声色地看着精灵。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安克兰的秘密。”诺威平静地说,“正如我所说,我们不是敌人……而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朋友。” “……我反对!”泰丝跳起来叫道。 “即便是银叶王也并不曾让我发誓再也不提及此事。”诺威低头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我因为恐惧或其他原因对之避而不谈……跟极北之光那些把一个无辜的精灵关进高塔,试图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家伙又有多少区别?” 泰丝咬住了下唇,琥珀色的双眼却依旧怒气冲冲,狠狠地瞪着奈杰尔。 牧师若无其事地把头扭到一边,全当没看见。 “……那需要一点时间,而这里或许不是个合适的地方。”诺威对他把话说完,“我们不知道这里是否还隐藏着危险。” “我们可以回克利瑟斯堡!”埃德建议。 “我已经‘死了’。”奈杰尔没好气地说,“还记得吗?——我这么销声匿迹不是没有原因的!” 埃德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 “我知道个地方。”娜里亚开口道,“艾伦常在那里跟他的朋友们见面……那里足够隐蔽。” 奈杰尔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 泰丝收拾起了被她扔得到处都是的东西,却小心地不再触及石棺。准备离开时,她又不甘心地回头,猛盯着石棺看了好一会儿。 “……也许现在掀开它们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她自言自语地说。 “如果召出另一个鬼来……或者安克兰本人,你打算怎么办?”娜里亚无奈地问她。 “我们有这个嘛!”泰丝跃跃欲试地举起了手中的短刀。 埃德茫然地伸手摸向腰包——他明明记得他把刀放进去了的! 诺威认命地摇头,再一次夺过刀,直接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告诉你,我们会因为没有打开它们而后悔的!” 被拖走的时候,泰丝大声地哀叹着,“我有预感,我们一定会后悔的!……”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当黑暗与寂静再次统治这个世界的时候,一个人影施施然从岩石中走了出来。 莉迪亚?贝尔走到石棺前,站了一会儿,钩钩手指,被精灵碰过的那具石棺的棺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点点抬升到半空,近乎无声地落到了一边。 莉迪亚撑住石棺的两边,微微俯身,看着躺在里面的尸体。血肉早已腐烂,衣物也早已化成灰烬,在女法师微微发光的双眼中,只有一具苍白的枯骨,依旧保持着完整。 女法师嘴角一勾,轻轻笑了起来,低沉的声音近乎温柔:“你好啊,美人儿……我会带你去见你的儿子。不过,也许……你也愿意帮我一个小小的忙?”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七十五章 诅咒与祈祷 “出来了吗?”泰丝压低了声音,迫不及待地问。 “……是的。”诺威回答。 “那是谁?” 诺威看了埃德一眼。 “莉迪亚?贝尔。”埃德两眼发直,声音像是在梦游。 夜视的法术并不能让他看得十分清楚,但他不会认错那个女人走路的姿势……也不会认错那种迷人又危险的气息。 “……然后呢?” “她走了。连同我碰过的那具石棺里所有的东西。”诺威说,“即使是她,也很谨慎地没有碰另一具石棺。” 后一句显然是特地说给泰丝听的,否则她很有可能强烈地要求回去撬开另一具石棺。 “……而你们就那么看着,什么也不做的让她走掉了吗?!”越发不满的红发女孩儿大声抱怨。 “不然呢?我们又打不过她。” 因为有点心不在焉,埃德的回答分外大胆。 泰丝阴森森地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响地掐住他手背上一小块肉,用力一扭。 好久没有遭到过这种“攻击”的埃德猝不及防地惨叫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莉迪亚应该是听不到他的声音的……但他实在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奈杰尔点起了那团把他们引到坟墓前的光焰,但并不是他堵住了外面向北的那条路,又为他们打开了通向这里的通道。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埃德就意识到这个地底世界里并不是只有他们,真正把他们当成诱饵的也不是奈杰尔。 “不高兴牧师”这会儿的脸色更加难看,大概是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或许早就落入了那个大名鼎鼎的死灵法师首领的眼中……他用“死亡”换来的“销声匿迹”,突然间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这是什么见鬼的试探吗?”娜里亚有些不安地猜测,“那个鬼魂是她召唤来的吗?如果她连这个都能做到……” “这就是我想说的!”泰丝气呼呼地叫道,“我不知道石棺里面有什么也不想知道,跟那个该死的名字相关的就算是什么能换来整个大陆的神器也绝对是被诅咒过的我根本不想碰!但我们就不该留下任何东西!就算不能碰石棺……难道不能干脆让两边的石头塌下去把它们全都砸个粉碎然后扔进水里冲进地狱吗?!” 被压抑的愤怒与恐惧从她越来越快,越来越尖利的声音里渗了出来——安克兰,那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大概勾起了太多不好的回忆,让她变得格外敏感又暴躁。 “……泰丝。”诺威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温柔又坚定地把她拥入怀中,“还记得我怎么告诉你的吗?诅咒就像祈祷一样,你相信它,它才会拥有力量。安克兰……不过是一个已经死了几千年的精灵,一座已经消失了几千年的城市而已。” “……可以解释得更详细一点吗?”奈杰尔干巴巴地开口,对眼前突然怪异起来的气氛视若无睹。 . 那是一个过于漫长的“解释”。 埃德讲述了从伊斯那里听来的,几千年前的故事:因为像神一样创造了生物而被抹杀的精灵法师,他失踪多年之后又以令人震惊的方式重回家园的儿子,安克兰。他强大的力量,辉煌的战绩,以及那座以他的名字命名,在短暂的时间里建成,又无声无息地毁灭,连曾经的存在都被否认的城市。 娜里亚告诉了奈杰尔关于艾伦和他的朋友们那以悲剧收场的“冒险”,诺威则简单地说起他们如何重新发现了那座城市的遗迹……并因此而遭到同族的追杀。 “为了你自己的安全着想,无论诅咒是否真的存在,‘安克兰’都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向他人提及的名字。”精灵谨慎地补充。 奈杰尔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多嘴的人吗?”他反问。 从头到尾他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反而让埃德有些忐忑。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奈杰尔沉默了好一会儿,却问出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问题:“这个‘安克兰’……真的已经‘死’了吗?” 所有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这大概也是谁都想知道的问题——它如此简单,却没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即使安克兰没有和城中其他精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横死,也不可能活到现在。精灵是长寿的种族,但最多也只能活上一千多年,安克兰城覆灭至今,却至少已经有五千多年。 然而一旦涉及死灵法术……尤其是当莉迪亚刚刚出现在这里之后,一切突然就变得难以预料。 埃德下意识地想起那个试图夺取他的身体的“精灵”。他有理由怀疑那就是安克兰,但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没有任何证据,而且,老实说,那个“精灵”……感觉不像能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精灵王国,甚至背叛自己与生俱来的信仰的样子……他缺乏那样的气势。 如果那真是安克兰,他或许会……有点失望? 但不可否认的是,安克兰的确很有可能仍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也许……没有死透吧……”埃德喃喃地说出了口。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点头。 “到底还有没有谁能够好好地死着了?”娜里亚神情复杂地感慨,“我曾经以为死而复生之类的不过是传说,可我亲眼见到博雷纳死了,又活了过来;我亲耳听到斯科特说他自己死了,被烧了,却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而现在,一个应该已经死了几千年的精灵,也有可能还活着?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曾经有过类似的感慨,如果那时心中还有惊讶与敬畏,此刻也多半都变成了忧虑。 “就是嘛。”泰丝点头赞同,“虽然我也很想活上几千年或者干脆就不会死,但死了就是死了,活着就是活着,能不能别这么乱七八糟的一点规矩也没有嘛!” 这句话也同样乱七八糟,却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点头。 “以及,”奈杰尔平静地扔出另一个更加莫名的问题:“‘安克兰’是名还是姓?” “……名字。”诺威一脸疑惑地回答,“精灵之中似乎没有这样的姓氏……一个母亲也不会用姓来叫自己的儿子。” “那么,他姓什么?” “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泰丝不耐烦地反问。 “也许没有。”奈杰尔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一个母亲——哪怕已经变成了鬼,也不会看到一个精灵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儿子吧?何况她看起来还挺清醒的。” “你想说什么?”精灵微微皱眉。 “我见过的精灵不多。”奈杰尔看了他一眼,“但我知道,并不是所有的精灵都是金发绿眼……不是吗?” 诺威怔怔地看着他,眼神古怪。 “我不信你们看不出,虽然你们显然不愿意承认。”牧师环顾每一张表情微妙的面孔,终于直截了当,毫无顾忌地说出口来:“你们的精灵的确长得很像那个女鬼。” 一片死寂。 泰丝脸色阴沉地瞪着他,似乎下一个瞬间就会抽出匕首扑过去在他身上插出几个洞——但他说的是事实。 “那又怎样?”娜里亚恼怒地开口,“碰巧长得像也有错吗?” “碰巧”……诺威苦笑着,他也很想这样欺骗自己,但或许是从看到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开始,他就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突然想起有谁曾经这样告诉他——“没有什么‘意外’,从来都没有。” ……凯勒布瑞恩。 那么骄傲而强大的半精灵牧师,似乎也只能平静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难以形容的恐慌弥漫在心底。一直以来精灵都自信地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即便是待在格里瓦尔不见天日的监牢中,面临死亡的时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但那或许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错觉。 “最后的逐日者将追随他的脚步,安克兰的亡者在他指间起舞,世界终结于他眼中。”……佩恩?银叶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那个他竭力遗忘,或试图说服自己与他无关的预言,或许真是他无法摆脱的诅咒。 “……你知道什么?”他勉强开口问道,声音艰涩。 “什么也不知道。”奈杰尔回答,“我只是说出我所看到的东西,至于那意味着什么,不是我能决定的。” 在泰丝试图挣脱诺威的手臂,扑过去把匕首扎进他的脖子的时候,牧师从容地站了起来,拍了拍他原本就不怎么干净的灰袍子:“那么,各位,告辞。” “……你刚刚不是说会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娜里亚瞪着他,眉毛都竖了起来。 “我说‘会考虑’。”奈杰尔面不改色地回答,“现在我考虑过了——不行。” 娜里亚咬着牙一声不响地伸手摸向剑柄。 “但作为一个好故事的交换……”奈杰尔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小袋子,扔到了埃德的怀里,“这个你们或许用得上。”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七十六章 友好的会面(上) 肮脏破旧,甚至还带着一股异味的布袋,落在怀里沉甸甸的,感觉像是石头或金属。 埃德接住了袋子,纳闷地扯着袋口的死结,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奈杰尔随意地向他点点头,消失了。 “……你们居然就这么让他逃走了!”泰丝用力挣开了诺威的手,愤愤地叫道。 “他有说‘告辞’。”诺威说。 “那就是逃走!”泰丝气呼呼地瞪他,“否则他有必要用传送术吗?!” 她劈手从埃德手里夺过布袋,随随便便扯了两下便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又在看清它的那一瞬间毫不迟疑地扔了出去。 精灵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差点就在石壁上砸个粉身碎骨的“礼物”,低头沉默地看了好一阵儿,神情凝重得让埃德不自觉地有点心慌。 “那是什么?”他小声问道,“你见过吗?” 精灵点点头,又摇摇头,苦笑把那东西递给了埃德。 那是一块只有他半个手掌大小的石板,上面刻满怪异的符号,有些看起来像是精灵的文字,却也只是“像”而已。埃德对精灵语的了解不比任何一个精灵差,甚至能看得懂好几种连普通精灵都未必能明白的古精灵语,却认不出其中的任何一个音节。 那些字符大大小小,排列得毫无规律,显然不是用来记事的。埃德怀疑它是用于某种仪式或魔法……但那似乎并不是让诺威显得如此不安的原因。 “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在他询问的目光中,诺威犹豫片刻,终于轻声开口:“从在安克兰被伊斯杀死的那个死灵法师的……尸体里。大小和形状都差不多,我想那是他在那个地底的密室里找到的东西……只不过,上面的符号是不同的。” 埃德低头看着躺在手心的石板。那是普通的黑曜岩,打磨得十分光滑,暗沉沉的像是能吸收所有的光芒,根本看不出到底经历了多少时光的流逝,虽然感觉不到什么魔法的力量……却突然让他觉得像是托着一块冰,寒意随着血流从手心直渗到心底。 所以……这东西来自安克兰? “另一块在哪儿?”娜里亚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许把它们放在一起能看出点什么。” “……在格里瓦尔。”精灵低声回答:“我曾经把它带在身边……在被带回格里瓦尔的时候,他们拿走了我所有的东西,其中大部分最后都还给了我……但那块石板没有。” “而我觉得我们该把这一块也扔进水里……或者干脆砸个粉碎。”泰丝始终阴沉着脸,“我就知道那家伙没安什么好心!他手上拿着这东西却说他不知道‘安克兰’是什么?!” “冷静点,泰丝。”诺威无奈地安抚着他,“这上面可没刻‘安克兰’这几个字。” “而且我怀疑他也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否则他不会就这么扔给我们。”娜里亚冷静地说,“我怀疑他指望我们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然后让他坐享其成吗?”泰丝的神情看起来依旧想要抓住那个不讨人喜欢的牧师那匕首猛扎一顿,“那他也至少可以告诉我们是从哪儿弄来的吧?!” “……我觉得他已经告诉我们了。”埃德提起被泰丝扔在了地上的布袋。那脏兮兮的袋子材质并不差,只不过像是被人扔在下水道里、又踩过好几脚一样。袋口极其工整地绣了一行小小的字——如果泰丝足够冷静的话,应该不会看漏它。 那是一个熟悉的,却几乎已经被他们忘记的名字——德阿莫?卡普,那个受亚伦?曼西尼资助和驱使,“能够使用连环闪电”,却不通世事,总是苦着脸的法师。 “……这事儿为什么又会牵扯上那个傻瓜法师!”泰丝皱眉,“他不是失踪了吗?——等等,他说不定就是被奈杰尔杀掉的!他杀了他还抢了他的东西!” 这是个在恼怒之中充满恶意的指责,谁也没把它当真……虽然布袋上似乎真的有几点零星的血迹。 埃德呆呆地瞪着手中的布袋和石板,只想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每当他想要找到点什么的时候,总会发现他找到的只是另一团乱麻。 他想起罗莎的猜测,想起德阿莫可能失踪的地方;想起那座神秘的高塔和其中无人能解的力量,想起卡萨格兰德一世的疯狂和他破灭的梦想,想起安克兰所宣扬的“唯一的神祗”,想起斯科特出人意料的复活和他无法解释的行为……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隐约闪现,似乎终于能在一片混乱之中,抓住一丝微光。 “斯顿布奇的三重塔。”他喃喃低语,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口,“安克兰,黑塔,洛克堡,卡萨格兰德,安特……” “……还有斯科特和他所信仰的神明。”精灵准确地理解了他模糊的怀疑,神情平静而沉重,“他们之间有某种联系……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因为我无法确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从安克兰得到的那块石板上,有耐瑟斯的标志。” . 斯科特站在阳光下庭院中,凝视着面前的石像温柔的面孔。 那是尼娥女神……古老的神像,看起来大多严厉而冷酷,但眼前的这一尊,被风雨模糊的线条中却透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似乎能抚慰他疲惫的灵魂,让他感觉到一丝久违的平和——而希德尼盆地上的神殿里,那几乎跟他一模一样的耐瑟斯神的脸,只会让他心烦意乱。 幸好,在他的坚持下,斯顿布奇的神殿里根本没有神像,只有耐瑟斯形如沙漏的标志,否则他大概一刻也待不下去。 如今他已经确定他的神明并不在乎这些。他不在乎他所信仰的是否依旧是那仁慈的女神,不在乎使用什么方式……他只在乎结果,他越来越接近,却也越来越急于得到的结果。 那大概是他唯一的机会……却也意味着他并没有多少时间。 “斯科特。” 布鲁克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并没有称呼他什么“圣者”……那简直让斯科特感激涕零。 “大人。” 他像年轻时那样恭敬地向老人行礼,“抱歉……即使不再是女神的骑士,我也还是在不停地给您添麻烦。” 布鲁克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许多,令人印象深刻的蓝紫色双眼却依旧平静而清澈。 “你所要求的事并不困难。”他说,“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危险……相信你并不需要我的提醒。” “我知道。”斯科特带着歉疚再次低头,“所以我才来寻求您的帮助。这应该只是一次……友好的会面,但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这里是我唯一知道的、能够控制危险的地方。” ——也是他唯一能够放心地面对危险的地方。 布鲁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试图阻止。 “跟我来吧。”他说,“你的朋友已经到了。” . 尼亚?梅耶盘着腿坐在门外,脸上的神情是斯科特从未见过的阴沉,那让他不禁有些苦涩地怀疑,这个曾经在无论什么情况之下都能笑得出来的盗贼,是不是还愿意把他当成朋友。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尼亚抬头告诉他,显得暴躁又不安,“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但我怀疑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根本不了解你要面对的东西,斯科特……不管你是圣者还是什么,不管你拥有了什么样的力量……如果激怒了她,你会被她吃得连骨头也不剩的!” “如果她是你曾经形容的那么火辣,也许这也是不错的结局。”斯科特微笑着回答。 最爱开玩笑的尼亚此刻却显然没有一点开玩笑的心情。他直直地瞪着他,睁大的眼睛里掠过难以掩饰的愤怒……和恐惧。 “……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他咬牙切齿地说,在斯科特做出回应之前跳起来用力推开了门,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进去。 斯科特无声地叹了口气,紧跟上去。沉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时,他听见了盗贼低低的咒骂: “我他妈就不该回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七十七章 友好的会面(下) 大门紧紧关闭时,柔和的光芒自穹顶洒落。 斯科特环顾着圆形的石厅,惊讶于它的朴实。从墙壁到地面,没有窗,没有雕刻,也没有任何装饰。 柯林斯神殿也有类似的地方,一座孤立于水面之上的建筑,供牧师们进行各种召唤。斯科特曾经在那里练习过如何对付各种来自异界的怪物,其中也包括从地狱召唤而来的低等的恶魔。 现在想起来,那地方事实上也没有什么装饰可言……牧师们把大多数必要的符文深藏在石板之下,即使有什么意外,也没有任何怪物能逃出那个地方。只不过,柯林斯神殿带着天然纹路的白色大理石,相对于此刻他眼前颜色灰暗的花岗岩而言,本身就已经算是一种“装饰”。 他不是想抱怨什么……但这地方看起来实在有点阴沉,在这里进行各种练习的牧师和圣骑士们,心情大概都不会太好。 ——但愿他邀请的“客人”对此不会有什么不满。 “……需要帮忙吗?” 耐心地等待了好一会儿之后,斯科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的尼亚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就这么急着要送死吗?” “我只是不想让客人等得太久。”斯科特苦笑,“那只会让她更不高兴,不是吗?我向你保证,尼亚,我没有任何激怒她,伤害她,或试图控制她的打算……” “你倒是试试看。”尼亚冷冷地回答,却也没有再继续站着发呆。 他走到石厅的中央,放下一个毫不起眼的、比手镯大不了多少的银环,退出好一段距离,退出好一段距离,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语言,念出古奥而生涩的咒语。 明亮的光芒开始在小小的银环上流动,一圈又一圈,速度越来越快,银环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大,环内的地面仿佛被雾化一般,渐渐模糊起来。 斯科特可以感觉到正迅速流动的魔法气息从肌肤上掠过,有一种奇异的酥痒。低头时,却清楚地看见手背上隐约的斑痕。 他不动声色地把双手背到身后,注视着从银环中升腾而起的黑雾。 事实上,那并不是黑色,而是一种奇异的灰蓝,其中似乎隐隐有白色光芒忽明忽暗,看起来就像是雷雨时的乌云。 乌云翻涌着,渐渐凝聚成人形。 斯科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有点惊讶于他所看到的——他原本以为出现在他面前的会是一个高挑丰满,气势逼人的女……恶魔,但此刻,站在银环里的,却更像是个小女孩——一个身材很好的小女孩。 她比尼亚高不了多少,没有角,没有尾巴,紧身的深红色无袖长裙下露出的也不是羊蹄,露趾的系带凉鞋让她看起来像是上一刻还在更遥远的南方群岛,阳光灿烂的沙滩上嬉戏,裸露的双臂肌肉结实,有着健康的、富有光泽的褐色皮肤和浓密的黑发,大大的黑眼睛温润明亮,正带着近乎天真的好奇左顾右盼。 正如尼亚所说,她“漂亮又火辣”……只是十分娇小,比泰丝还要矮上半个头,看起来倒跟尼亚是十分合适的一对儿。 但即使隔着好一段距离,斯科特也能感觉到尼亚一瞬间浑身紧绷。 他向前走出几步,有意无意地把小个子的盗贼半挡在身后。 “幸会。”他谨慎地开口,“曼妮莎……感谢你愿意接受我的邀请。”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叫我‘曼妮莎’的。” 从地狱而来……却怎么看都不像恶魔的女人开口道,声音清亮又爽脆,“不过随便啦,既然你是尼亚的朋友,我还是可以给你这个‘荣幸’的。” 她的通用语带着一点南方的口音……听起来很像尼亚。 “但不得不说,我有一点点失望。”曼妮莎带着遗憾的神情,用手指比划出“一点点”,“要知道,像我这样的恶魔根本没有离开地狱的机会,我还以为这次终于能好好亲自感受一下这个被诸神宠爱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结果你就给我看这么个灰溜溜的石头房子。嘿,是你‘邀请’我来这儿的不是吗?不该给我多一点点尊敬吗?就算是恶魔也不会这样来招待自己的客人呢。” ……她简直连“多话”这一点都很像平常的尼亚。 斯科特不得不提醒自己不要放松警惕,但他真的很难对这样一个……“小女孩儿”生出多少敌意。 “我很抱歉这里没有什么风景可看,但如果不是因为尊敬,我不会选择在这里与你见面。”他开口道,“我不是个没有自信的人,却还是会担心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能阻止你。” “……阻止我什么?”曼妮莎歪着头看他,“你以为我会想干什么?” “不知道。”斯科特回答,“所以才更害怕。” 曼妮莎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不会承认自己害怕什么。”她说,“好吧,至少你足够坦率……那么我也不妨老实告诉你,这地方让我浑身发痒,如果你不打算请我去别的地方玩儿,咱们最好还是赶紧把这事儿了结了吧——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斯科特伸出手,手心上,那颗菱形的水晶似乎仍在嗡嗡地颤抖和低鸣。 一瞬间,他从曼妮莎微微眯起的黑色双眼里看到了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贪婪。 他早就知道一个恶魔不可能纯粹是出自好心,或因为讨厌混乱,才特地将他的朋友从地狱里送出来,为他,为这个世界解决这意料之外的危机。对她而言,这颗水晶无疑是一件强大的武器……但她会如何使用它? 他真的可以为了一个没有多少胜算的赌局而押上另一个危险的赌注吗? “我可以把它给你。”他压下心中强烈的不安,无视尼亚惊讶的目光,从容地开口,“用来交换尼亚?梅耶的自由。我不知道他与你签下了什么契约,解除它,从此之后,他的身体和灵魂都永远不用再回到地狱,不受你……或任何恶魔的控制。” 曼妮莎有些意外地挑起了她修长浓密的眉毛:“……就这样?” “就这样。”斯科特坚定地重复。 曼妮莎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有转头看着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一片空白的尼亚,低笑一声,轻轻拍掌。 “成交。”她爽快地说,“需要我给你另一个契约什么的吗?” “……不用。”斯科特回答,随手把那颗珍贵无比的水晶抛给了她,“我相信你。” 曼妮莎准确地接下水晶,举在眼前,闪烁的光芒印在她黑色的眼睛里,神秘而迷人。 “……说实话,我刚才还以为你会拿个假货来骗我——还好你没有蠢到那个地步。”她带着愉快的笑容放下了水晶,仰头对斯科特翘起唇角,“你才不相信我呢,幸好,我也不相信你。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我会知道的……不管怎样,我愿意参加这个游戏——那似乎很有趣。” 她向尼亚伸出一只手,念出简短的咒语。 “你自由了,尼亚。”放下手的时候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一定会想你的……你会想我吗,亲爱的小家伙?” 尼亚茫然地看着她,双唇微微张开,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似乎到现在也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会想你的。”曼妮莎望向斯科特,笑容变得更深,“但我觉得我们大概会再见面……也许是在这个世界,也许是在地狱——说真的,你说不定会喜欢那个地方呢。” 她微笑着向他们挥挥手,身体渐渐模糊,重新化成一片灰蓝色的雾气,无声地消失在银环之中。 银环并没有恢复原本的样子,它从银白变成黑色,然后变成了一圈细细的黑灰,片刻之后,连那一点灰烬也消失无踪。 斯科特站在那里,有些恍惚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地面,直到有人重重地一拳捶在了他的腰间。 “斯科特?克利瑟斯!”尼亚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到底在干什么?!” “……在做你原本想做的啊。”斯科特一脸无辜,“用那个玩意儿换取你的自由,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而你原本可以只是简单地把它给我,让我自己去做‘我想做的’!”尼亚毫不领情地对着他吼,“这算什么?!想让我欠你一个人情吗?!” “我需要吗?”斯科特反问,“以及,尼亚,说实话,你想要拿它交换的,真的的是你的自由吗?” “……那不关你的事!”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尼亚恼羞成怒地跳起来叫道。 他的确骗了他……但此刻,那并不重要。 斯科特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伸手去揉他头顶柔软的卷发。 “不管怎样,你自由了,尼亚……就不能高兴一点吗?要不要来杯酒庆祝一下?上次你从洛克堡偷来的那一瓶还藏在我房里呢。” 尼亚狠狠地拍开了他的手。 “疯子!”他骂道,却不知什么时候红了眼圈,“你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事实上,我大概是知道的。”斯科特平静地回答,心中有说不出的轻松。 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他清楚地知道该做什么。(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七十八章 酒后 野兽低沉的咆哮声里,一个巨大的黑影迎面扑了过来,将小个子的盗贼整个儿压在身下。 偷袭——这是小白越来越喜欢的游戏。它的身体日渐长大,脚步却依旧轻捷无声,动作则更加迅速,很少有人能避得开它突然的袭击。菲利?泽里就早已经放弃了挣扎,每一次都索性摊开四肢,摆出一脸从容就义的神情,任它蹂躏一番……但身手敏捷的盗贼,却还是第一次这样被扑倒。 斯科特站在一边,微笑着看他奋力挣扎,却无法从白豹沉重的身体下脱身。捕获到了难得的猎物让小白异常兴奋,它呼噜呼噜地发出满意的低吼,用鼻子拱着尼亚的脖子嗅来嗅去,又罔顾他大声的抗议,伸出粗糙的大舌头开始猛舔他的脸。 盗贼的抗议声里有了控制不住的笑意。斯科特摇摇头,走回房间拿出了酒和酒杯。当他慢悠悠地踱回原地时,小白已经放过了它的猎物,心满意足地趴在一边舔着自己大大的脚掌,黑白相间的尾巴像条蛇一样得意地甩来甩去,尼亚则坐在那里,喃喃地咒骂着,一边抓着自己被舔得贴在头皮上的头发,一边用袖子猛擦红通通的脸。 “……你到底是怎么教它的!”他抬头向斯科特抱怨,“它是只豹子,不是条狗!我的脸都快被它舔掉一层皮了!” 斯科特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反正我没这么教过它。” 他甚至都没怎么管过这只从鹿角森林里就紧跟着他的豹子,任由它自由来去。它不是他的宠物……也很难说是他的朋友。 他不知道它浅蓝色的眼睛到底属于谁,只是本能地觉得它并无恶意。它安静地注视着一切,既不评价,也不干涉。在身边的朋友和亲人一个接一个离去时,他得承认,它的陪伴也是一种奇异的慰藉。 他递给尼亚一杯酒,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有好一会儿,他们只是并肩坐着,默默地喝着那被明令禁止的、清冽的美酒——洛克堡里藏着许多从走私贩那里收缴来的纳昔葡萄酒,斯科特其实很早就知道这个……却不太愿意回忆起第一个偷酒出来跟他一起喝的人。 “真可惜艾伦不在这里。” 酒喝掉了一大半之后,斯科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会很高兴你能重获自由的——虽然你自己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我真做错了什么吗?也许你并不想离开那个火辣的美人儿?如果真是这样,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尼亚给了他一个白眼:“艾伦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知道了,但我猜他更会因为你又一次不顾后果的乱来而气个半死。” 斯科特尴尬地闭上了嘴。他当然知道,艾伦虽然离开了斯顿布奇,却还有无数双眼睛代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以及,”尼亚灌下一口酒,绷着脸说:“你不会想知道她真正的样子有多么‘火辣’的。” “……所以那并不是她真正的样子吗?”斯科特有点好奇的问。 “当然不是,她是个恶魔,怎么可能长得跟人类一模一样!”尼亚不屑地瞪他,“她是魇魔之中最强大的,你希望她是什么样子,她就可以变成什么样子……你所看到的那个,有一半儿像露比,我小时候剧团里所有人的梦中情人,另一半儿像……” 他突然停了下来,神情有些古怪,但斯科特已经意识到他想说的是什么——“像莉迪亚。” 黑色的头发,鼻子和嘴唇,甚至微微上挑的眼角。因为气质完全不同,那些相似之处很容易被忽视……却是不容否认的。 “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她那个样子的时候有多害怕。”尼亚怔怔地盯着虚空之中的某一点:“我都已经快忘了露比……我也一直试图忘掉莉迪亚,我没有对任何一个恶魔提起过她们,可她却能从我脑子里最深的地方挖出那些东西……如果她变成了你的敌人,斯科特,那会是一个很可怕的敌人。” “为什么她会成为我敌人呢?”斯科特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我已经给了她她想要的东西。” 尼亚给了他一个更大的白眼:“你以为我真的会相信你会就这么把那么危险的东西给她,哪怕是为了我?你在上面做了什么手脚吧?说不定还把布鲁克?修安大人拖下了水?等她发现的时候,你会后悔没听我的。” 因为猝不及防地被揭穿,辛辣的烈酒呛在了气管里,斯科特差点连肺都咳了出来。 “就算她被困在那个石厅的魔法之中无法窥探你的记忆,我能猜到的她不会猜不到。”尼亚微微皱眉,“但她什么也没说就收下了那个……也的确解除了我们之间的契约……” 斯科特的心漏跳了一拍——她当然猜得到,她甚至都不用猜,他很努力地“想”得十分清楚,唯恐她无法窥探……而她也十分配合。 但尼亚不能知道这个,谁也不能知道。 “这正是我想说的。”他小心地为自己分辨,“我的确做了点手脚,但那颗水晶依然拥有强大的力量,而她收下了……那证明她能接受这样的交易,不是吗?” “就算现在是这样,等她觉得那东西并不能让她满意的时候,她可不会认为那是她的错,只会把账都算在你的头上!”尼亚突然又生起气来。他夺过酒壶,把剩下的那一点全部倒在了自己的杯子里,愤愤地指责:“你是在玩火!” ——他的确是在玩火,但他只能故作镇定地强词夺理:“……我现在很擅长这个,玩火什么的。” “而我本来可以用它做点更划算的交易!”尼亚对着他吼,看起来很想用力把酒壶砸在他头上,“如果你能更相信我一点的话!” “……我相信你。”斯科特无奈地说,“但你显然并不那么相信自己,如果你对自己的计划那么有自信的话,早就从我这里偷走它了。” 尼亚的脸僵住了。 “所以,瞧。”斯科特叹气,“我们能不能别再为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而彼此怀疑和指责?就算未来有一天可能会被一个怒气冲冲的恶魔撕成碎片,但更有可能在那之前我们就已经死得连灰都不剩了。” “……听起来到底哪里值得高兴?”尼亚怒视着他。 “至少现在,你是自由的,而我也终于把那个让我提心吊胆都不知道该藏在哪儿的玩意儿扔出去了——我真心觉得这还是很值得庆祝的。以及,虽然这瓶酒已经空了,但我房间里还藏着一瓶……菲利前几天刚刚偷来以补偿被他偷喝的那一半的。你觉得我们该叫上他一起庆祝吗?”斯科特十分认真地回答。 “……斯科特,你是不是喝醉了。” “好像是有一点。”斯科特承认,“他们说这种酒里下了药……说不定是真的。” 尼亚郁闷地瞪着他,瞪了很久,终于摇着头笑了起来。 “你简直比从前还要疯。”他说。 “……多谢夸奖。”斯科特微微有些不满,“但我觉得,至少从前我还是挺正常的。” “正常?”尼亚嗤笑,“你硬拖着我们花了几个月从地底到山顶钻来钻去找一条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龙……然后在杀了那条龙之后收养了它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弟弟宠得要死地养大,身为圣骑士甚至一点也不在乎被人指指点点地说那是你的私生子……你真觉得那能叫正常?” “……你明明比我更宠他!” “我有说过我很正常吗?”尼亚不无得意地挺胸反驳。 斯科特哑口无言,低低地笑着向后躺倒,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了地上。 “你该让他留在你身边的。” 过了好一会儿,尼亚突然轻声开口。 “……让他自由得像一条真正的龙一样不是更好吗?”斯科特回答。 “但他有足够的力量阻止你……去做你自己一定会后悔的事。” 斯科特猛地坐了起来,声音清醒得像是一滴酒都没有碰过:“你知道什么?” “……恶魔们知道很多。”尼亚平静地说,“也许比你知道的更多。你正在做的事让他们充满期待……如果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话。” “……我当然知道。”斯科特生硬地回答。他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他不能谈论这个话题。 他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那虚空之中的神明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知道他在做什么,想什么……但他的灵魂与力量与他相连,强烈的情绪波动一定会被察觉。 尼亚扭过头安静地看了他一阵儿,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语气轻松地说,“我相信你。” 斯科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有点茫然。 “你说你还有这个?”尼亚若无其事地冲他提起空掉的酒壶,“能不能让菲利多偷一些?虽然我自己也能偷到……” “……我会让他多拿几瓶。”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七十九章 圣骑士不抓耗子(上) 菲利?泽里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他悻悻地揉了揉鼻子,用切身的体验证实,即便是伟大的国王陛下,床底也不可能一尘不染。 他不打算跟负责清洁的侍女过不去,反正也不是每天都有人像他这样无聊到趴在地上偷窥小国王的床底。 这完全是一时兴起……或一时糊涂。 “洛克堡的鬼魂”在嘉德?卡洛斯声称已经发现了城堡中所有的密道并且用各种方式加以封闭或守卫之后,似乎已经不再出现,但弗里德里克却依旧时常从噩梦中惊醒。 谁都以为那只是梦而已——连茉伊拉也带着悲伤的神情如此认为。以那种不堪的方式失去了曾经让他尊敬甚至崇拜的父亲,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来说,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菲利对此却总是有那么一点点怀疑……他不能说自己比茉伊拉更了解她的儿子,但他觉得弗里德里克并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安特死去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少年毫不掩饰他的悲伤、不解和愤怒……却不曾这样噩梦连连。 有什么东西在困扰着他……而有那么一两次,菲利觉得他在听见少年的尖叫声,破门而入时,看到了隐约的残影——犹如幻觉一般的残影,每当他定睛细看,都已经完全消失。 他不觉得那是什么鬼魂……不,如果真是鬼魂的话,反而要简单得多。 但他已经反反复复地检查过了整个房间的每一寸地面,每一寸墙壁,甚至每一寸天花板,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而所有的窗户和通往露台的门,每晚都是他锁死的……他甚至连壁炉都检查了好几次,那里面并没有攀爬的痕迹。 ——当然,床底也没有,那些灰尘至少可以让他确认这一点。 所以那只能是鬼魂……可他的本能告诉他,让弗里德里克惊惧不已却又不肯向任何人说出一个字的,并不是鬼魂……而他理智和常识加起来也无法说服他的本能。 他把自己的怀疑告诉过斯科特。斯科特沉默了好一阵儿,点头承认那是有可能的,但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最好还是让那糟糕的怀疑烂死在心底,尤其是在“鬼魂”已经消失,曾经人心惶惶的洛克堡渐渐恢复平静的时候。 证据……他要怎么不动声色地在连魔法都无法使用的洛克堡找出什么见鬼的证据? 他曾经想过要不干脆整晚都待在弗里德里克的房间,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但小国王对此表现出了十分强烈的抗拒……这让菲利不自觉地有点懊恼。 他相信他甚至胜过嘉德,他自己的亲舅舅……但那依然是有限的信任。 让他不安的是,弗里德里克正变得越来越阴沉,他曾经拥有的生气迅速地枯竭下去。菲利觉得那简直比他不时表现出的自大、暴躁和固执更糟。有时他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用毫无温度的目光看着每一个人……或谁都不看。即使坐在王座之上,多半也是茉伊拉和老侯爵沃尔特?卡洛斯为他处理一切,“尚在学习中”的小国王则表现得心不在焉,甚至毫无兴趣。 无论如何,整个国家正渐渐恢复安宁。茉伊拉曾经丰润的脸颊迅速消瘦下来,唇边柔软而天真的线条开始显出几分严厉。她处理国事越来越得心应手——得心应手得像是忘了自己并不是国王,而是国王的母亲……她当然也为弗里德里克的反常而忧心忡忡,但她现在更关心的是要为他挑选哪个家族的女儿做王后。 菲利知道对她不该有什么苛责。这个被迫坚强起来的女人已经很值得敬佩,而那些到底该由谁掌权,如何权衡利弊之类的烂事,还轮不到他来多嘴……甚至连斯科特也只能保持沉默。 圣骑士觉得自己陷在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泥潭里。但他承诺过会保证弗里德里克的安全,也会尽力守住自己的承诺,其他的,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他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干大事的人。 沐浴完毕的国王陛下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的时候,菲利还蹲在那里对着床底发呆。 “……你在干什么?”弗里德里克皱着眉问道。 脱下厚重的礼服,他看起来总是会小很多,眉间却已经有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我好像看见一只耗子钻进了床底。”菲利面不改色地撒谎。 “我不知道圣骑士也会抓耗子。”小国王面无表情,缺乏起伏的语气听不出是不是在讽刺——但菲利也不在乎这个。 他们都知道他在撒谎……但这也总比他坦率地承认“我在您床底找您死去的父亲的鬼魂……或尸体。”要好得多。 他们沉默地对视着,气氛一时间无比尴尬。菲利正想找个无聊的话题胡扯两句敷衍过去,弗里德里克的视线已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他无意识地看着房间靠窗边的一角,那也是菲利曾经看到黑影的地方。但菲利确定那个角落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密室或密道入口,厚重的壁毯下是结结实实的墙壁,墙壁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国王的房间位于走廊的尽头。 “……我要睡了。”弗里德里克收回目光,生硬地开口。 即使知道没什么用处,菲利还是小心地在整个房间里又转了一圈,离开时小国王已经把自己藏在了被子下面,只露出头顶和半个额头。 菲利无声地摇摇头,吹熄了蜡烛,退出门外。 他曾经特意留下一点照明的烛火,弗里德里克却因此而怒气冲冲,说他的弟弟布兰登才需要这个……他似乎觉得那是某种胆小和怯懦的表现。 在某些毫无必要的地方异常地固执……这一点上,他倒是真的挺像自己的父亲。 轻轻关上门之后,菲利对门外的守卫点了点头,无精打采地走向走廊的另一端——他得去见茉伊拉。 他在太后的会客厅门口遇到了一位不知哪个家族的夫人和她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儿。她们矜持地向他点头,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他几眼,年龄稍大的那个有一头栗色的长发,白皙秀丽的面孔在与他目光相接时不自觉地红成一片,低头匆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连耳朵都是红的。 菲利挑了挑眉毛。这么害羞的女孩儿,在洛克堡里倒是少见。 刚刚送走客人的茉伊拉两眼发直,看起来筋疲力尽,十分勉强地对菲利笑了笑,却忍不住开口就是抱怨:“弗里德里克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呢?如果他什么也不说,哪怕我为他挑选了我觉得最合适的,他也不会幸福的。” 幸福……菲利不禁有些感慨。她到底曾经生活得多么无忧无虑?哪怕是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里挣扎过来之后,也多少还残留着她的天真——就算是他也知道,有史以来,能从婚姻里得到幸福的国王屈指可数。 但她最在意的仍旧是她的儿子是否能得到幸福……至少菲利觉得,这是件好事。 这不是他该插手的事——理智这么告诉他,但是…… “你该让弗里德里克离开洛克堡。”沃尔特?卡洛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菲利情不自禁地点头,茉伊拉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可他是国王啊。” “他是鲁特格尔的国王,而不只是洛克堡,或斯顿布奇的国王。”沃尔特纠正他,“你不是想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吗?找个风景不错的好地方,召集骑士们来一场比赛——如果他想要的话,他也可以参加。整个王国里最好的女孩儿们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坐在看台上为他欢呼,像他这样的年纪,我不信他到时候还能冷冰冰地黑着一张脸。他总得有所回应……到时你自然就能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了。” 菲利用力点头,几乎想要猛拍老侯爵的肩膀以示赞同。 “可是……”茉伊拉犹豫着,“战乱才刚刚平息,那真的安全吗?” ——比待在洛克堡要安全得多。 菲利明智地把差点说出口的这句话吞了回去。 “总比待在这个一大半的时间里都被那座塔的阴影遮蔽的城堡里要好。”沃尔特则有权直言不讳,“事实上,如果时机成熟的话,我建议换个地方做王宫……连王城都不妨换一个。” 茉伊拉瞪着自己的父亲,一脸的不可思议——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对她来说,这里,这座城市,这个城堡,就意味着王权……它是不可改变的,哪怕它有无数黑暗的历史,阴森的传说,也该千百年传承下去,屹立不倒。 但没有什么是不可改变的……在这里待了几个月,菲利能从这座还不如克利瑟斯堡古老的城堡的每一个角落里闻到朽烂沉闷的气息,让他不禁怀疑除了让魔法失效之外,这里是不是埋藏着更多……更黑暗的秘密。 那被封闭的祭坛从他脑中一闪而过——斯科特不肯向他透露更多,但除了他之外,那祭坛上是否也曾经浸透其他人的鲜血?那诡异而残忍的仪式真的不过是个无用的谎言吗?如果不是,它的力量从何而来……又归于何处? 这或许真是个被诅咒的地方。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终于忍不住脱口道。(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八十章 圣骑士不抓耗子(下) 圣骑士菲利有一个为人所称道……或至少他自己引以为傲的优点,那就是说出去的话,从来都不会后悔——反正后悔也没用了。 他在他不该插嘴的事情上插了嘴,便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这城堡里有些东西不对劲,让弗……国王陛下离开一段时间会更好。” 茉伊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并没有追问那所谓“不对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有阿格尼丝在,她不可能对洛克堡里的各种传言一无所知……她也是为数不多的知道安特的尸体其实并没有被找回来的人。 “我以为嘉德已经找出了所有的密道……”她情绪低落地喃喃自语:“难道我们真的要为了躲避一个……鬼魂,而逃离自己的家吗?” “一个城堡里有如此多的暗道,原本就是件很不对劲的事。”沃尔特直率地说,“而且为什么要把这当成‘逃走’?这个王朝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何况骑士比武是新王加冕再正常不过的庆典之一,我们没有及时举办它,不过是因为战乱刚刚平息,安特又刚死了不久……为他哀悼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弗里德里克不能再这么消沉下去。” 菲利赞同地点头。他不知道沃尔特是故意,还是真心把小国王的阴郁当成悲伤和“消沉”……但这的确更容易接受。 “……好吧。”茉伊拉并没有迟疑太久就做出了决定,“我们得挑个合适的地方。” “我们得计划一个合适的路线。”沃尔特纠正她,“拜访各地的领主,召集优秀的骑士,举办一场又一场比赛……这个是好机会,让弗里德里克可以真正面对他的臣民,他的国家。‘忠诚’不是靠他把屁股牢牢地粘在王座上就可以得到的,他得让人们……让那些无法进入石榴厅的人们知道他们的国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茉伊拉再次犹豫起来。 “我们可以离开那么久吗?”她问。 “我会留下。”老侯爵平静地说,“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您在说什么呀!”茉伊拉脱口道,“我当然相信您!……” 她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片刻之后,突然坚定地摇头。 “这样不行。”她说,“我留下……反正我也不喜欢看什么比武。” “但是……” “就这么决定了,父亲……你可以带上布兰登和朱恩,他们也已经很久没有离开洛克堡了。”茉伊拉的声音又轻又快,却不容拒绝——菲利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对自己的父亲也能表现得如此强势。 “……好吧。” 大概是意识到无法说服她,沃尔特也不再勉强,“至少我能给你挑选几个合适的地方?” “当然。”茉伊拉轻声回答,唇边的笑意异常温柔,“不过答应我,您可别打算亲自上场——总得给年轻的骑士们一个机会嘛。” 老人大笑起来,走过来在女儿面颊上轻轻一吻,又向菲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目送父亲离开的茉伊拉显然有点心不在焉,没说上几句话,菲利便也识趣告辞离开。 如他所料,沃尔特还在等着他。 “我猜你知道我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开门见山地说。 菲利点点头:“听起来您已经计划了很久。” 他并不是怀疑什么……但沃尔特显然不是突然心血来潮而向自己的女儿做出这样的建议。 “是挺久的。”沃尔特坦率地承认,“甚至在弗里德里克加冕之前我就在计划这个……我一直希望由茉伊拉,嘉德,或者弗里德里克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但茉伊拉太过专注于眼前的麻烦而分不出轻重,嘉德热情却盲目,弗里德里克……”他犹豫了一下,“那孩子越来越像他的父亲,这实在令人不安。我几乎无法与他交谈,但我看得见这该死的城堡正在把他拖进它的阴影里。” 他厌恶地看了看四周:“斯顿布奇是个不错的城市,但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洛克堡。这地方带着死亡和腐朽的气息。如果当初知道安特会成为国王,茉伊拉和她的孩子得生活在这种鬼地方,我大概根本不会让她嫁给他。” 菲利眨眨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点头。 “我不能再等下去,眼睁睁地看着情况越来越糟。”沃尔特有些疲惫地叹气,“如果欧格登还活着……” “如果”——那通常都是一枚相当苦涩的果子。 老侯爵沉默了一会儿,又挺直了在这片刻的思念与悲伤中微微佝偻下去的身体。 “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菲利,让圣骑士不自觉地想起肖恩……虽然性格不同,但他们都有一种“我给你选择但你不能拒绝”的气势。 “……当然。”他说。 “茉伊拉应该会希望你陪在弗里德里克身边……那孩子相信你,她也相信你。对她来说,孩子们就是她的一切……对我来说也是样。我希望你能找个借口拒绝她的要求——你的战场在这里,骑士。”老人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就像你所说的,这里有些‘东西’不太对劲……嘉德的确让它收敛了许多,却也让它更难被发现,那始终是一个威胁。我会让弗里德里克带走大半的守卫,让它觉得有机可趁。你得找到它,如果它是活的,让它死,如果它是死的……就让它好好地继续死着,别再来打扰生者的安宁。” 菲利看着老人明亮而锐利的双眼——他知道他们要对付的是谁。或许许多人都能猜得,只是谁都不敢,或不愿说破。 “没问题。”菲利答应得十分干脆。诸神在上……这正是他想要做的事。 老人爽朗地笑了起来:“老实说,我刚才还有点担心你会觉得我有什么 弑君篡位之类的阴谋。” “……弗里德里克是您的外孙,我看不出您有这么做的必要。”菲利苦笑,“何况,您也给了我相当的信任。” “哦,当然。”老人狡猾地眨了眨眼,“谁都不能否认你是个十分优秀的圣骑士……而且你还有不少相当厉害的朋友,不是吗?” ……所以他还同时打着水神神殿,甚至斯科特的主意吗? 菲利咧了咧嘴,突然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告诉过弗里德里克不止一次,“我是水神的骑士,不是你的骑士”,他也没有忘记上一次被卷进与王权相关的争斗给他们带来了怎样的结果。 但这一次,似乎是有所不同的…… “以及……你会保护好茉伊拉的,是吗?”老人的目光依旧紧锁在他的脸上。这句话是请求,是命令……也隐隐带着不自觉的威胁。 “……向女神发誓。”菲利苦笑着举起手。 沃尔特松懈下来,给了他微带歉疚地一笑:“如果那孩子不这么固执的话,事情会好办得多……” “……对我来说很可能没什么不同。”菲利摸了摸鼻子,脱口道,“我很怀疑我会被太后陛下以同样的语气要求保护好您。” 话出口时他意识到自己或许过于诚实……但是,当然,他不会后悔的。 “我想她什么都知道。”他说,“您实在没必要瞒着她,或找什么其他的借口——她已经证明了自己足够坚强,也足够勇敢。” “的确如此。”沃尔特不无骄傲地承认,却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但我的确不想跟她直说。无论如何,她依旧傻瓜一样爱着安特,她的骑士,她的国王……我甚至担心她会试图保护他……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说出了那个名字……这会儿他们才算是彻底放弃了任何的遮遮掩掩。 “我会确保他变回自己该有的样子。”菲利说。 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说这句话时语气中的冰冷与锐利……但那大概是沃尔特所乐于听到的。 “我很清楚你对他的憎恨。”老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也很敬佩你……和你的同伴们在遭遇了无端的灾难之后依旧保持着宽容与公正。” ——是说他们没因此而迁怒于茉伊拉和弗里德里克吗? “……我是个圣骑士。”菲利平静地说,似乎那已足够说明一切。 沃尔特沉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分手时,老人突然又叫住了他,迟疑了好一阵儿才轻声告诉他:“我不知道阿格尼丝是会跟着我们四处乱跑,还是会留在这里。但如果她选择留下……你最好多加留心。” 菲利疑惑地皱了皱眉:“……您在怀疑什么?” 他知道阿格尼丝大概是沃尔特的儿女之中最不长进的一个,但也实在看不出她有什么威胁。 “我不想怀疑什么。”沃尔特叹息着,“但我了解自己的女儿……阿格尼丝做过许多不该做的事,我希望……”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总之,别小看她。”他苦笑着留下了暧昧不明的提醒:“她并不是只有一张美丽的面孔而已。”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八十一章 阿格尼丝 阿格尼丝扭过头,凑在镜前仔细打量她刚刚描好的眉梢,一不留神,却把眼角的细细的皱纹看得一清二楚。 她怔了怔,恍然想起,再过两年,她也就满三十岁了。 三十年的生命……她到底拿来干了些什么?许多穷苦人家的女孩儿甚至活不到这个年纪。 怔忡间,眼角的余光里有人影闪过。她警惕地转身,一句咒语还没出口,便认出了那突然从屏风后冒出来的男人。 “……嘉德?卡洛斯!” 她恼怒地直呼其名:“你在干什么?!” 嘉德显然也十分惊讶。他皱着眉回头看了看身后已经无声无息地关闭的暗门,又看了看面前怒气冲冲的姐姐,眉心拧成一团。 “这条路怎么会通到你房间里?”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更像是带着愤怒与指责的质问。 “我怎么知道!”阿格尼丝毫不退缩地瞪着他,“难道你觉得这是我挖出来的吗?!” 她的心砰砰直跳,有种莫名的恐惧……当然不是因为此刻黑着脸站在他面前,好像他半夜突然出现在她房间里是她的错一样的弟弟,而是因为……她还记得另一个夜晚,当她像现在这样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的脸的时候,另一个出现在她身后的男人。 她并不怕他——至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是不怕的。 “……你知道这条密道。”嘉德看着她,十分肯定地说。 “知道又怎么样?”阿格尼丝挑眉,“我可不像你,喜欢像耗子一样在地道里乱钻——诸神在上,就没人阻止你吗?父亲和茉伊拉知道你已经把这样在城堡的密道里四处乱窜当成一种乐趣了吗?” 一丝狼狈从年轻骑士的脸上掠过,但嘉德很快为自己找到了理由:“我才没有把这当成什么乐趣!我在新发现的入口留下了守卫!我得知道每一条密道到底通向什么地方,才能保证这里的安全!” “你还是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吧。”阿格尼丝对比她小五岁的弟弟嗤之以鼻,“还是需要我去告诉父亲,对你这种独自一人查看每一条通道,‘保证这里的安全’的勇敢又高贵的行为表示骄傲和敬意?真高兴至今为止你还没有掉进什么陷阱,或者困在什么地方出不来……哦,或许还得庆幸今天坐在这里的是我,而不是来做客的安格斯夫人那两个漂亮的女儿,否则这会儿女孩儿们的惊叫声已经引来卫兵,而无论事情如何收场,明天一大早洛克堡里每一个人都会知道,嘉德?卡洛斯半夜摸进了很有可能成为他的外甥的妻子的淑女的房间里。至于他想干什么……哦,天哪,这还用问吗?男人嘛,他们大多数时候可不会用脑子来思考。” 微微的怒意和恐惧让她开口时毫不留情。嘉德的脸一时发青,一时发红,在她一气呵成的讥讽之中,甚至都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 在阿格尼丝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他才找到机会恼怒地反驳:“如果不是发现这是你的房间,我才不会跑出来!” “……所以我该称赞你的谨慎吗?”阿格尼丝突然有些哭笑不得,“这城堡里闹鬼的传言到底有多少是因为你?” “那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嘉德几乎暴跳起来,“而且我已经抓住了那个扮鬼吓人的凶手!” 阿格尼丝一时语塞——如此的天真……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啦,你说怎样就是怎样。”她摆摆手,突然失去了继续争执下去的兴趣,“不过,说真的,别再这么一个人四处乱钻了,你完全想象不到黑暗里都隐藏着些什么东西。” 或许是因为她柔和下来的语气,嘉德并没有再气急败坏地反驳,而是悻悻地哼了一声:“说得就像你知道一样。” 那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也提醒了他。 “……为什么你大半夜的还在画眉毛?”他狐疑地问,“你还想去哪儿?” 阿格尼丝的眉毛只画了一边,而且画得极粗,否则他大概也看不出来。 阿格尼丝撇了撇嘴:“你的语气简直跟父亲和欧格登一模一样……” 意识到她提起了已经逝去的兄长让她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抓起桌面上一个小小的荷包砸向自己的兄弟。 “别忘了你是我弟弟。”她提醒他,“我干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 “……别告诉我你一直在用这个通道溜出去跟其他男人约会!”嘉德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那又怎样?我是你姐姐——不是你妻子!”阿格尼丝吼回去,“不然你想我怎样?披着黑纱守在我丈夫的墓穴里哭泣一辈子吗?! 她在类似的指责之下从不示弱。 她从不认输——她知道人们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说些什么,她知道父亲的沉默和茉伊拉的叹息,她知道她做错了许多事……但她依旧不甘心为那些无法挽回的错误陪葬,哪怕那些错误已经像蛛丝一样,在她的挣扎之中越来越紧地束缚在她身上。 嘉德怒视着她。那是阿格尼丝所熟悉的目光,愤怒,鄙夷……和痛惜与关切。 她不知道前者与后者哪一种更让她心烦意乱。 “……再说你实在不会观察女人,难怪到现在也没人肯嫁给你。”她不自觉地让步了,“谁说我在画眉?我只是在把妆卸掉而已!” 她确信嘉德看不出画了一半和卸掉一半的妆有什么区别。 嘉德犹豫了一下。 他们一起长大,就算不怎么聪明他也看得出阿格尼丝是在表示停战,而他似乎也无意继续下去。 “我一定会为你找一个配得上你的男人。”他认真地告诉她,“所以……你能不能就别再到处乱跑了?或者去做些女人会做的事……绣花什么的……” 他看起来几乎有些沮丧,似乎也知道那没什么可能。阿格尼丝忍住笑和从心底泛上来的一丝酸涩,点了点头。 “当然。”她轻声说,向她的兄弟伸出双臂,“过来。” 她给了垂着头走过来的年轻骑士一个温柔的拥抱……然后把他推向屏风。 “我想你也知道你不能从门口出去。”她咯咯地笑着说。 嘉德无奈地摇了摇头,钻进密道时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我是真的在另一边的出口留了守卫。”他告诉她,“等我一出去他们就会把门封上。” 阿格尼丝冲他翻了个白眼。 她看着暗门合上,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渐渐消失。 想到她最终会让她的家人们失望……甚至可能会让他们受到伤害,是最让她觉得恐慌不已的事。 她知道她其实已经足够幸运——她生在一个难得和睦的贵族之家,父母都是善良而正直的人,兄弟姐妹之间相互关爱而不是勾心斗角……可她依然变成了现在这样。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脸,连她自已也会疑惑她是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她从不认错……但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站了好一阵儿,一声不响地回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细细地画好了另一边的眉,披上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拉开了门。 密道不能再使用是有点头痛……但她多的是离开洛克堡的方法。 有许多错她都无法弥补,但这一次…… 这一次,她会试着去做正确的事,哪怕一生只有这么一次。 . 周末又要加班,心塞塞的……这章少更点儿55(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八十二章 密会 夜半时分,斯顿布奇的上城区显得宁静而安详。 正是玫瑰盛开的季节,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花香,却也隐隐透出一丝成熟到腐烂的气息。 阿格尼丝独自行走在工匠们精心砌出花纹的石板路上,知道自己并不会被任何一个来回巡逻的城市守卫为难,哪怕她用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蓝眼睛和描得又黑又长的眉毛。 能被安排到这里来的守卫都不是傻瓜,单凭阿格尼丝走路时漫不经心又肆无忌惮的姿势,他们也不会来找她的麻烦。 黑暗里偶尔会传来欢笑声。此刻,这里有比在疲惫中沉睡的下城区精彩得多的故事,隐藏在夜幕下的平静之中,才刚刚拉开序幕。 亚伦?曼西尼家的宅邸在夜色中也十分容易辨认——院子里那些高大而怪异的雕像,在黑暗中反而更加醒目。它们在人类模糊的视线里变得更加巨大而狰狞,甚至蠢蠢欲动,仿佛夜之女神赐予了它们生命,让它们自遥远的梦境中醒来,享受片刻的自由。 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会对这个索然无味的世界感到失望。 阿格尼丝并不讨厌亚伦?曼西尼这些“独特”的收藏,那些诡异的形象和拙朴的线条里蕴藏着古老而狂野的生命力……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的生命力。 当然,前提是,它们是真的。 亚伦的收藏品里不乏有人投其所好特意制造的假货,有些他能够辨认得出,有些他不能——或装作不能。 阿格尼丝不怎么喜欢跟亚伦打交道。她通常都能很准确地判断出跟她交谈的人是不是在撒谎,但亚伦极其擅长把真话和假话编织在一起,而他永远真诚的笑容让阿格尼丝时不时就有一脚踹上去的冲动。 大门前的守卫在她走过时目不斜视,似乎她根本不存在,大概是早已得到了命令。 阿格尼丝停下来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要保持冷静——虽然“冷静”有时候同样屁用也没有。 亚伦在等着她,穿戴整齐得像是要去做客,而不是待在自己的家里,神情也微微有几分紧张……虽然阿格尼丝怀疑那其中到底有多少真实性,却也不由自主地地紧张起来。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被召集到一起。 亚伦甚至省去了他殷勤的欢迎和客气的寒暄,只是习惯性地微笑着躬身行礼,带着她走向地底的密室。 密室里已经有两个人,宽大的斗篷遮住了身体,隐藏在黑暗中的面孔模糊不清。他们安静地站在那里,在亚伦和阿格尼丝进入时也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从外面搬进来的两具石像。位于密室中央的火盆,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两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亚伦紧张地搓了搓手,向所有人点点头,开始了召唤的仪式。 这样的仪式由身为法师的阿格尼丝来举行要轻松得多,但这里毕竟是亚伦的地盘,她也乐得轻松,在冗长的仪式里看着火光照亮亚伦额角的汗珠。 身着白袍的男人穿过暴涨的火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阿格尼丝也不自觉地绷紧了全身,将她的斗篷裹得更紧。 深深地俯首行礼时,她小心地不让控制不住的嘲讽在心底停留太久——他让他们敬他犹如神祗,可有哪个神只能这样现身于一个没有实权的贵族酒窖下的密室里? “情况有变。”穿过火焰的尊者开口道,“我们得加快行动。” 阿格尼丝把头垂得更低——所以你也并不能控制一切。 然后她有些慌乱地感觉到尊者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有什么关于莉迪亚?贝尔的消息?”他问。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回答他的是亚伦,“她手下的那些人已经七零八落……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 “而那让她变得更加危险——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像她那样的女人,可不喜欢被人利用。” “……我会尽快找到她。” “我有理由怀疑她让安特?博弗德变成了她的亡灵骑士。”阿格尼丝适时地开口,“虽然不确定那纯粹只是对斯科特的挑衅和嘲弄,还是别有用意……但他大概还在洛克堡岩石之下的黑暗里徘徊。如果能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莉迪亚。” 一想到“那东西”很可能就在她脚下,也可能像今晚的嘉德一样突然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她就寒毛直竖……而且她才不会相信他时不时地跑进弗里德里克的房间只是为了看自己的儿子一眼——他还认不认得出自己的儿子都是一个问题。 但见鬼的是,连她也弄不清安特是怎么进去的……她需要一点帮助,还得避开她的家人和那个看似大大咧咧,却不怎么好糊弄的圣骑士。 “‘洛克堡的鬼魂’是吗?”尊者冷冷地笑了笑,“那恐怕不是什么亡灵骑士……安特用斯科特的生命和灵魂交换到的东西,可不只是他的王冠而已。虽然在他死后才发现这一点,也算是一种讽刺。” 阿格尼丝的心向下一沉。 “别管他,混乱对我们总是有用的。”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点燃了阿格尼丝心中的怒火。 “……您保证过我的家人会是安全的!”她大胆地开口。 “他们现在难道不是安全的吗?”男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放心……你并不是唯一在‘保护’着他们的人。” 意识到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时,阿格尼丝的心沉入冰冷的水底。 她脸色发白,却把目光投向地面。 老实说,这并不意外……倒是心存侥幸的她显得十分愚蠢。 “但如果你能利用他找到莉迪亚,也不妨试一试……毕竟,他们都相信你,不是吗?” 阿格尼丝扯了扯嘴角。 “当然。”她说——就像她相信他们一样。 安特相信她是他无脑的情人,莉迪亚相信她是个像她一样野心勃勃又满怀怨恨,想要摆脱自己命运的女人……后一种倒是没错,但在莉迪亚教会她法术之前,她就已经被另一种力量所吸引……或束缚。 “格里瓦尔的情况如何?”尊者的视线转向另一边。 “长老们已经得到足够的证据,证明佩恩?银叶准备在森林变成金色时废除长老会……我想他们不会再容忍下去。” 过于标准的通用语反而透露了说话人的身份——那是一个精灵。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他说,“我们随时等候您的命令。” “……我还记得那片森林变成金色时的样子。”尊者的声音稍稍低了下去,却显得更加冰冷,“但火焰或许是更适合它的装饰。” 在回答之前,精灵似乎本能地犹豫了一下。 那大概是出于天性——精灵们总是把他们当成森林的一部分……或把森林当成他们的一部分。毁灭它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 但他最终还是沉默地躬身。 “黑帆会在任何时候为您而扬起。”另一个隐藏在阴影中的人轻声开口。 阿格尼丝知道黑帆是指肆掠于南方海域的海盗……但这人却有依旧隐约可辨的北方口音。 “泰利纳?博弗德知道什么才是他应该信仰的。”亚伦谦卑地低头。 “泰利纳?博弗德是个投机取巧,摇摆不定的小人。”尊者毫不掩饰他的鄙夷,“你最好还是盯紧他。” 那不算是指责,却还是让亚伦惶恐不已。 阿格尼丝开始觉得闷热又烦躁。密室不大,火盆提供的热度在开始入夏的天气里简直是种折磨……但她还是把她的斗篷裹得紧紧的。 “斯科特?克利瑟斯怎么办?他总是独自行动,我们的人很难靠近他身边。”亚伦还在小心翼翼地问着。 “把他留给我。”尊者回答,“如果他非得自寻死路,我也不介意送他一程。” “埃德?辛格尔已经回到克利瑟斯堡……” “他根本无足轻重。与其担心他,还不如担心失踪的伊卡伯德?贝利亚……那个牧师知道些什么,而你们至今却没有一点他的消息。” “我们怀疑他其实就藏在柯林斯神殿……” “单纯的‘怀疑’并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会尽快找到他。” “下一次我可不想再听到这句话。” 阿格尼丝扭了扭站得发酸的脚踝,十分高兴地看着火焰再次轰然升腾起来。 “玫瑰凋谢时,一切会开始结束。” 离去之前,尊者留下了这一句。阿格尼丝挑了挑眉,觉得那充满毫无意义的、夸张的戏剧性的口吻,简直像足了自以为是的精灵们。 回洛克堡的路上,她的脚步异常沉重。她知道她会得到她想要的帮助,去找到安特……但那真的有意义吗?他早已不是真正的敌人。 无意识地抬头时,她看见了高耸在城市一角的三重塔。 黑色塔身似乎完全融进了夜色之中,只是一片模糊的影子,却依旧令人恐惧。 耐瑟斯的神殿就在三重塔的另一边。 她突然意识到她还有一个选择……那可能导致的结果,却让她不寒而栗。 但说到底,事情还能糟到哪里去呢?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八十三章 求助 菲利?泽里打着呵欠晃出侧门时,正看见阿格尼丝沿着城墙下的阴影走过来。 她垂着头,脚步虚浮,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远不像平时所见的那样神采飞扬,单用几个眼神就能让人招架不住。 菲利放慢了脚步,有些拿不定主意。他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女人,对这位盛名在外的莫里斯伯爵夫人总是敬而远之,但昨晚与沃尔特的交谈让他不能不在意……他或许是想多了,但认真说起来的话,罗威尔?特纳死的时候,阿格尼丝就在那个长着一棵古老的多赛特树的洞穴里,虽然她声称在那之前她就已经昏迷不醒,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怀疑过她——这样一个生在贵族之家,在父母的宠溺中长大,因为太过任性而害死了自己的丈夫,却变本加厉地自行其是的女人,她毫不在意地承认了自己因为“无聊”而勾搭上罗莎的父亲,曾经的海盗,如今逃到自由港尼奥的私酒贩子朗格?拉图斯,并且帮助他救出了自己的女儿,但其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内情”,她是一点也不知道,也不感兴趣的。 ……那真的有可能吗?她毕竟是卡洛斯家的女儿。 瘟疫袭击斯顿布奇时,是她果断地把她的姐姐和外甥们传送至维萨城,那事实上救了茉伊拉和她的孩子们一命——几天之后,瘟疫就传进了洛克堡。 不可否认,她是个消息相当灵通的人。 除此之外呢? 隐约的怀疑甚至让菲利不由自主地感觉一丝恐惧与不安。他摇了摇头,觉得带着在弗里德里克门外守了一整夜的、昏昏沉沉的脑子去跟这样一个摸不清底细的厉害女人打交道不是什么好主意。 但如果他想假装没有看见这位似乎也并不想引人注目的夫人,就这么自顾自地离开,却又有点晚了——阿格尼丝已经走出了阴影,带着让他头皮发麻的、明艳照人的笑容,扬声对他热情地打着招呼。 “圣骑士大人。”她这么叫他,“我的小国王外甥昨晚还睡得好吗?” 就像平常一样,她对他说的话,总是听起来都挺正常,却又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别扭,好像总是带着一点讽刺的样子。但他也只能微微躬身回答:“挺好的……夫人。” “噢,用不着这么恭恭敬敬的,大人。”伯爵夫人猫一样的蓝眼睛笑得弯起来,“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个。” 圣骑士本能地提高了警惕,甚至控制不住地想要给自己加点什么防御……但这里是洛克堡,他不能施法。 但阿格尼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走过他身边时亲昵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无所畏惧的圣骑士在那一瞬间浑身僵硬,几乎有点毛骨悚然——他一点也不想成为她的猎物之一,虽然她的确是迷人的。但他真的,还是,更喜欢,羞涩单纯一点的女孩儿…… 回过神来的时候阿格尼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幽深的走廊里,空气中却似乎还漂浮着她留下的玫瑰花香……菲利懊恼地甩甩头,觉得他最好还是找个喷泉把头埋进去清醒一下。 . 当菲利顶着一头**的头发,神清气爽地出现在斯科特面前时,后者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直到菲利把一片深蓝色的玫瑰花瓣举到他面前。 “嘿,没人告诉过你送花至少也得送一朵……而且最好不要送给同性吗?”在一边跟小白玩摔跤游戏的尼亚气喘吁吁地开着玩笑。 “……这是莫里斯伯爵夫人塞在我的臂甲里的!”菲利的脸微微地红了一下。 “‘那个’莫里斯伯爵夫人吗?”尼亚放开了白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满脸兴奋的样子,“哦哦,骑士,你的运气很不错呢!” “……不错个屁!”菲利恼怒地爆了粗,“她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老实说,当这片花瓣在初升的阳光下从他的臂甲里飘出来,落到水面上的时候,有一小会儿他也不由自主地有点沾沾自喜……但他很快便清醒地意识到,这片花瓣所代表的,或许不是平常的‘那种’意义——虽然他不太确定那一瞬间从心底涌出的是沮丧还庆幸。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这种颜色的玫瑰花……好像只有亚伦?曼西尼家的院子里才有嘛。”尼亚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啊……上面有刻字。” 斯科特接过了花瓣。那奇异的、犹如夜空般的深蓝属于一种极其名贵的黑玫瑰,是亚伦?曼西尼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也只能在他家的庭院中盛放。就连洛克堡的花园里都没有这个品种……据说是因为培育这种玫瑰需要一些魔法的帮助。 花瓣上的确用指甲掐出了一个符号,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仍能清晰地辨认出来——那是耐瑟斯的标记。 “这是什么意思?那位夫人想要成为耐瑟斯的信徒吗?”尼亚不负责任地猜测着。 “如果知道的话我就不会到这儿来了。”菲利耸耸肩。 “也有可能是求助。”尼亚继续发挥着他的想象,“这位夫人很有可能有什么把柄握在亚伦?曼西尼的手上——那家伙看起来就是这样人——并因此而受到各种各样的威胁,终于不堪忍受,希望斯科特能把她救出魔掌。” 他踮起脚,一脸同情地拍了拍菲利的肩膀,安慰他:“其实你也挺有魅力的,真的。” 菲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真的不是那个红毛丫头的某个亲戚吗?” “泰丝?谢帕德吗?”尼亚看起来十分认真地思考着,“难说。我记得我们家在斯顿布奇是有那么一两个远房亲戚的。” 菲利觉得他最好还别跟这个小个子纠缠下去。 “你怎么看?”他问斯科特,“需要我再跟那位伯爵夫人私下聊聊吗?亚伦?曼西尼一直都是个有点可疑的家伙……但他滑溜溜的就像一条鳗鱼一样,想抓住他的尾巴可不太容易。” 斯科特沉默地捻着指间的花瓣,直到那小小的符号渐渐模糊。 “要小心。”他说,并没有表示反对,“她会用这种方式,显然是不想卷入其中,或至少是不想被发现。也许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你在洛克堡的一举一动,都有不少人盯着的。” “开什么玩笑。”菲利挺了挺胸,“我还不至于这么迟钝。” 斯科特笑了笑,转向尼亚:“帮个忙?” “给钱吗?” “……给。” “……算了,反正你的都是我的。”尼亚大度地说,“要干嘛?” “你对亚伦?曼西尼的宅子有多熟?” “说什么呢。”尼亚一本正经地回答:“一点也不熟!他又不会邀请我去做客!” 在斯科特平静的目光中,他很快就摊手说了实话:“他有个收藏室——哦,那里面的东西可不是他摆在院子里那些又大又蠢,或者他客厅里的那些假货,每一件都不比洛克堡的收藏逊色……而且看起来多半都是最好不要碰的东西——你看,我比以前要小心多啦。然后……” 他故作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收藏室的葡萄酒桶下面还有一个密室……一个连我都进不去的密室,那里面绝对藏着更好的东西。再给我一段时间,说不定我能想办法进去……” “不。”斯科特的语气不容拒绝,“你不能再去那个地方。” 尼亚愤愤地瞪着他:“……就知道不该告诉你!这不公平知道吗?我真的什么都没碰!” “告诉我收藏室的位置。”斯科特不为所动。 “……好吧,我画给你。” “……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吧。” 在尼亚不满的嘟哝声里,菲利忍不住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这个世界总是麻烦不断……但他至少还是有时间先好好睡上一觉的。 . 连续几晚都没睡上多大一会儿,阿格尼丝有点难以保持清醒……但她还是能听得见父亲在说什么的。 让弗里德里克离开洛克堡是个好主意——如果茉伊拉也能跟着离开就最好了。 她有点遗憾地想着,在父亲第二次叫她的名字的时候才懒懒地回了一声:“我在听……我想我还是留下吧,最近总觉得身体不太好。” “你没事吧?”茉伊拉立刻就当真了,“需要找医师或者牧师来吗?” “哦,我只是需要好好地躺上几天而已。”阿格尼丝冲她笑笑。 “你只是需要别再半夜到处乱跑而已。”嘉德哼了一声。 阿格尼丝微微一惊——这个傻瓜不会派人偷偷跟着她吧?哪怕跟踪者不可能发现什么重要的事,她也不太想跟亚伦?曼西尼这种矮胖油滑的中年男人传出什么绯闻。 但定下神来想一想,这个傻瓜派出的蠢货不可能不被她发现。 “那就这样吧。”沃尔特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目光里有什么阿格尼丝没能抓住的东西,让她不禁有些心慌……但她抓不住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至少父亲无论如何都是爱她的。 一回到房间她就直接把自己扔到了床上,片刻之后又警觉地弹了起来,瞪着她的镜子。 镜子上不知被谁画了一个可爱到诡异的骷髅,正缓缓咧嘴对她微笑……然后渐渐消失。 阿格尼丝有些绝望地低低咒骂了一声——这下她可彻底睡不着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八十四章 不被允许的脆弱(上) 从肖恩?弗雷切的房间外走过时,菲利忍不住停下脚步,偷偷往里面看了一眼。 门开着一条缝,但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也没有一点动静。 斯科特将肖恩救回来之后,菲利只在他还昏迷不醒时来看过两次。那个消瘦苍白得几乎不成人形的老人,让他心中的愤懑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大半——但他依旧不能原谅他毫无必要的欺骗……或至少是隐瞒。 埃德独自担起了他不该承担的责任。菲利听过一些圣职者们私下对那位甚至无法确定是真是假的“圣者”的埋怨与指责,仿佛所有的灾难,都是因为埃德太过高调,太过天真,太过软弱无能…… 在布鲁克?修安严厉的斥责之后,这样的声音已经渐渐消失。但从头到尾,没有人责怪过肖恩。 作为长久以来几乎刻在每个人心中的偶像,肖恩?弗雷切依旧是无可指责的。 他们并非不知道那一场荒谬的“审判”里安特加诸于肖恩的罪名,也并非不知道艾瑞克出人意料的指控。但那些都没有实际的证据,而埃德……却的确承认了他本不该承认的罪名,他从不曾犯下的过错。哪怕那些罪名在安特?博弗德发了疯之后再也无人提及,不曾消散的柯林斯的迷雾却始终提醒着每一个圣职者他们因此而承受的后果。 因为缺乏人手,以及一些更谨慎的考虑,布鲁克没有打算在近期之内让任何人返回柯林斯神殿,即使菲利已经证明那里的迷雾对水神的圣职者们并没有什么危险。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确失去了那片古老的圣地……和许多同伴。 那全都变成了埃德的错……而他自己甚至很有可能会愧疚万分地承认这一点,尽管他所失去的比任何人都多。 菲利对此愤愤不平。虽然他一直很难接受埃德居然成为了新的圣者……没有人能够取代费利西蒂。 但那时他在场。他目睹了一切,他也了解埃德,他很清楚像埃德那样并没有受过多少打击的年轻人会在铺天盖地袭来的指控之中应对失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哪怕那些指控,多半都是捕风捉影。 他也很清楚肖恩?弗雷切绝对是隐瞒了什么秘密,而他的失踪,让一切的责任都落到了埃德的头上。 那不公平。 他一直都很想这样告诉肖恩——“那不公平。” 但在肖恩醒来之后,他却一直下意识地避免与他碰面。 他还不至于天真脆弱得像那些年轻的圣职者们一样,无法忍受自己崇拜的人有一丝污点,一点错误。只不过,有些东西……或许真的已经深入骨髓。 “找我有事?” 比记忆中要苍老许多,却同样冷静而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菲利狼狈地惊跳起来,一瞬间几乎想要夺路而逃……但那也未免太丢脸了。 他强迫自己僵硬地回过头,面对肖恩?弗雷切。 还在恢复中的圣骑士团长依旧十分消瘦,但看起来至少已经不再是只有一层干枯的皮肉裹在骨架上……他提着一柄剑,被汗水湿透的衬衣贴在身上,隐约显出肌肉的轮廓。像斯科特所说的那样,他正在设法恢复自己的强壮。 这几乎算是奇迹……起初连布鲁克都认为他很可能再也不会醒过来。 他的**饱受折磨,他的灵魂大概也被搅得粉碎,但……他毕竟是肖恩。 老人站得笔直,平静地直视着菲利。他白发比从前稀疏了许多,脸上深深的皱纹如刀刻般纵横交错,一双蓝色的眼睛却依旧明亮而炽热,仿佛不灭的星辰。 菲利不自觉地挺直了腰,依旧能感觉到他还年轻时被这双眼睛审视时的忐忑。 他干咽了一下,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要来陪我吗?” 肖恩神情自若地挥了挥剑,“斯科特总能找到理由逃开,而我已经厌倦了对着不会动的木架挥剑。” “……好。”菲利脱口道。 尽管本能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告诉了他,他可能会因此而后悔。 . 属于斯科特的庭院地底有一个极其宽敞的地下室,有时菲利不免会疑惑一下这个地方原本是设计来做什么的。它一直空着,但现在,这里成了肖恩的练习室,安静,独立,完全不受任何打扰,也杜绝了所有试图窥探的目光。 菲利对肖恩的招式十分熟悉。毕竟,是肖恩让他从一个最拿手的攻击是扔石块的牧羊少年,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圣骑士……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跟肖恩对打过了。 就像从前一样,肖恩总能准确地找到他的破绽,并用最简单利落的方式加以攻击,但丰富的经验和成熟的技巧也不足以弥补他在速度和力量上的缺失,尤其是在面对熟悉他的对手的时候。 那巨大的反差竟让菲利不禁感觉到一阵酸楚。他的每一剑越来越小心翼翼,唯恐一不留神伤到了对方——毕竟肖恩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或许再也不可能恢复。 起初肖恩显得十分冷静,仿佛能够从容地接受这一点,甚至在菲利明显地放弃了一次反击的机会而选择躲避的时候冲他了然地一笑。 菲利沉默着,让自己配合对方的节奏。对神殿里那些年轻的见习骑士们他可从来没有这么耐心过。 老人很快就开始气喘吁吁。菲利不知道在这之前他已经独自练习了多久,但他好几次试图结束,都会被肖恩用长剑拍打手臂或大腿——他不肯停下来。 错身而过的时候,不经意间,他在肖恩的耳后看见一条长长的疤痕。 暗红色的伤痕既细且长,从耳后拖向后脑,乍一看几乎像是画上去的,也并不怎么恐怖,却让菲利的心跳骤然一停。 是斯科特救回了肖恩。详细的情形他从未说过,但在发现肖恩的那一刻,他大概就已经完全治好了他身上所有的外伤……菲利知道斯科特拥有怎样的力量,却依旧留下了这条伤疤……那到底曾经是怎样的伤? 眼角有一点剑光闪过。片刻的分神让他没能及时避开,肖恩的长剑在他的盔甲上拖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 老人的眼神突然就变了。 菲利能清楚地看见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还没有来得及绽开的一点笑容僵死在唇边。他的双眼依旧明亮……却亮得有些骇人。 他收缩得只有针尖大小的瞳孔里所看到的似乎不再是这个世界,那其中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只有突然爆发出来的,极度的愤怒。 一瞬间,菲利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他猛地仰头向后退去,肖恩顺势而上的长剑掠过他缺乏防护的脖子,紧接着整个人撞向他,那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量让菲利收势不住地连连后退,仓皇间被肖恩灵活地勾住右腿,轰地一声仰天摔倒在地上。 “……认输!认输!”他大叫,却意识到那大概没什么用。 肖恩的剑照着他的头猛劈了下来,神情狰狞。 他的速度和力量都回来了……以菲利完全不想看到的方式。 菲利得用两只手才能格开他的攻击,并试图用力翻过身来,用自己的体重……加盔甲的重量制住眼前突然狂暴起来的老人。 但或许是因为失去了意识,反而让战士的本能控制了那具并不强壮的躯体。肖恩的反应异常敏捷,他就势翻滚到菲利头顶的那一侧,再一次挥剑下砍,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他的头砍成两半。 光芒一闪,有什么东西呼啸而来,准确地击在肖恩的剑上,尼亚的声音随之响起:“嘿!……我想看的可不是这样的热闹!” “热闹个屁!”菲利一边狼狈地滚开一边恼怒地大吼,“去叫斯科特!” “我让小白去了……他这是怎么啦?难怪斯科特总是躲着他!” “我怎么知道?!”菲利没好气地吼。 在尼亚的“帮助”之下,他手忙脚乱地抵挡着肖恩沉默却疯狂的攻击。如果面前真是敌人,他或许还有还手的余地,但现在……他只能边打边逃。 一道白影闪过,飞窜进来白豹发出一声响亮而低沉的咆哮,让肖恩的动作有片刻的停顿。 斯科特紧跟着冲了进来,脸色几乎比肖恩还要难看。 ……不是我的错! 在有点心虚的如此宣称之前,头上重重的一击让菲利眼前一黑,像前栽倒 倒下去的那一瞬,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却让圣骑士的唇边露出一丝惊愕莫名的恍笑——女神在上……他不会真的就这么被发了疯的肖恩把头砍成两半了吧?!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八十五章 不被允许的脆弱(下) 长剑重重地斜砍在菲利的头上。 鲜血飞溅,总是不爱戴头盔的圣骑士木偶般应声倒下,再也没有动静。 肖恩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仿佛突然间从梦中醒来一般,身体微微摇晃着,踉跄地向后退去。 “女神在上……”他低低地呢喃着,双眼在恐惧中睁大,看着鲜血从菲利的头部左侧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中涌出,缓缓流过脸颊,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蜿蜒流向他脚边。 斯科特冲了过来,跪倒在菲利身边,脸色苍白如鬼魂。 “……他死了吗?”尼亚心惊肉跳地站在一边,脱口问道。 斯科特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浪费时间去试探菲利的心跳与呼吸,只是低声念出咒语,无论是声音还是虚按在伤口上的手,似乎都不停地在发抖。 尼亚还从未见过他这么惊慌的样子……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露出白骨的伤口渐渐愈合,屏住的那口气才长长地吐了出来。 不过……看着斯科特而不是凯勒布瑞恩施放这样的治疗法术,感觉总是有些怪异。 “……没死。” 伤口完全愈合的时候斯科特才轻声说道,脱力般跌坐在地上,额上在这短暂的片刻之间已是冷汗淋淋。 他抱住了自己的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一声不响地看着肖恩。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与指责……只有疲惫与悲哀。 “我不……”肖恩开口,又闭上,神情急剧地变幻着,长剑却始终紧紧地握在手中。 漫长的沉默之后,一丝苦笑沿着他唇边的皱纹蔓延开来。 “这就是你为什么从来不肯跟我对打吗?”他低声问道,“我也曾经在你头上砍过一剑吗?” “没有。”斯科特叹息着回答:“你只是差点砍掉了我的手臂……而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让你受到了刺激。” “我一点也不记得……”肖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依旧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的菲利,迷茫与自责都深深地写在眼底。 “……你做了什么吗?”他问,“我也会忘掉我刚刚所做的事吗?” 斯科特摇头:“我什么也没做……你晕倒在地,醒过来就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修安大人说……你大概无法接受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但我现在十分清醒。”肖恩的声音已经迅速地恢复了平静,神情甚至显出几分严厉,“我会记得……就算我忘了,提醒我,告诉我——没有什么事实是‘无法接受’的……我必须得接受。‘大概’……这样的猜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听起来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被称为“圣者”的斯科特也只能默默点头。 肖恩站在那里,长久地看着地上的血迹——菲利的血差一点就流到了他的靴子上。 但圣骑士还幸运地活着……他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肖恩猛地转身走向门外,竭力让每一步都保持平稳,那过快的速度,却让他看起来依旧是在逃离他“必须得接受”的事实。 . 菲利呻.吟.着醒来,感觉身体无比沉重,像是整个三重塔都塌下来压在他身上一样,却又奇怪地有种融融的暖意…… 他睁开眼,不出所料地看见越来越大只的小白端端正正地趴在他的身上,与那条冰龙十分相似的浅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很多时候,它的眼神看起来完全不像一头野兽。 它歪了歪头,在他动起来的时候跳下床,旁若无人地迈着优雅的步子踱出门外。 片刻之后,尼亚跑了进来。 “你醒啦!”他高兴地大叫,“你的头还好吗?……唔,你还认识我吧?” “……不认识。”菲利揉着头闷闷地回答,犹豫了一下,有点忐忑地问道:“我没死吧?……我死过了吗?” 他不想死,但老实说,如果真的死了,他宁可死透一点——据他所知,斯科特也好,那位安克坦恩的国王陛下也好,死而复生的人似乎都麻烦缠身,让那难得的“奇迹”感觉简直跟诅咒没什么两样。 “好像没有呢。”尼亚似乎颇有些遗憾地摇头,“但你的头骨都裂啦!我想我看到了你的脑……” “哦……够了!”菲利赶紧打断了他,右手却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头。 被血凝住的头发硬硬的,显然没人体贴到帮他洗个头……但他没有摸到什么裂开过的缝,头也并不怎么疼,只是昏昏沉沉像是没睡够的样子……也许没什么好抱怨的,说到底,这是他自找的。 “……肖恩呢?”他问。 “他把他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半天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尼亚回答,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老实说,他不发疯就已经够可怕了,发起疯来简直胜过地狱里那些……” 他猛地闭上了嘴。 斯科特的影子从敞开的门外投了进来。 “……你想来点酒吗?”尼亚不由分说地用力拍拍菲利的肩膀,“哦,你一定想来点酒!” 他目不斜视地从斯科特身边钻过去,迅速地溜走了。 斯科特又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一声不响地拖过一张椅子坐下——他的脸色不会比菲利好看到哪里去。 “……他没事吧?”菲利不安地问道。 斯科特摇头:“我不知道。” “我还以为他已经没事了……”菲利有些愧疚地放低了声音,“他之前看起来……挺正常的。” “……在莉迪亚藏身的地方找到他的时候,我差点就没能认出他来。”斯科特疲惫地苦笑,“那还只是我能看到的。在经历了……那些之后,就算是他也有权不正常一下。” 菲利一点也不想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单看斯科特的神情,他就已经不寒而栗。 “他之前也……发作过吗?” 那当然不是什么病……但他不知道还能使用怎样的描述。 “一两次吧。”斯科特说。 “……而你就没想过至少该告诉我一声吗?!”圣骑士恼怒起来,“你该不会都没有告诉过修安大人吧?!他可不只是你的舅舅,他也依然还是水神尼娥的圣骑士团团长!” 斯科特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他开口道,“虽然我告诉了修安大人,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直到他完全恢复为止……正如你所说,他是肖恩?弗雷切,还有不知多少敌人在虎视眈眈地等着他……他还活着,就不能有弱点。” 菲利瞪着他,一时间无话可说。 “……但有的时候,我想这或许正是问题所在。”斯科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么多年里,无论是因为自己的固执还是他人的期望,他不允许自己犯错,不允许自己有一点脆弱和疑惑,而他毕竟不过是个人类……没人能一直承受这样的压力。如果他开始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那或许并不完全是他的错。” 他十分勉强地对菲利笑了笑:“我知道你并没有原谅他。” 菲利垂下头,没有否认。 事实上,他那么不假思索地答应与肖恩对练,甚至完全没有去考虑斯科特为什么会一直避免这么做……多少是想趁机发泄一下。 “所以你觉得这是我们的错?”他有些沮丧地反问,不得不承认那听起来很有道理。 “我不知道……所有人都相信他,依靠他,那样的信任当然是有理由的,但当信任变成了一种习惯,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判断……如果我们不曾那样绝对忠实地执行他所有的命令,不去问,不去想,不去思考那到底是对是错,即使感觉到有什么问题也从不敢说出口……或许事情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斯科特低声回答。 菲利有些茫然。回想起来,似乎是这样,但是…… “但是圣者大人也没有阻止过他啊!”他脱口道。 并不是想推脱责任……好吧,或许也算是推脱责任,但人们有可能会质疑一个开始独断专行的圣骑士团团长,却不会质疑一位已经活了两百多岁的,无可置疑的圣者。 斯科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迅速垂向地面——而菲利十分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最好还是现在就告诉我!”他恼怒地说,“我的头差点就被砍成了两半,至少今天,我有权不那么通情达理!” “……但这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斯科特迟疑地开口。 “你不说怎么知道?!”菲利暴躁地低吼,“让我更不能接受的是你擅自判断我能接受什么又不能接受什么……我又不是你养大的——就算是伊斯也受不了这个吧?!” 斯科特的脸色变了。 菲利稍稍有些后悔——他不知道这兄弟俩出了什么问题,但显然不是什么小问题……他不是故意要提到那条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冰龙的…… “所以……你能够接受‘费利西蒂并不是真正的圣者’吗?” 斯科特低低的声音如雷般在他耳边炸响。(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八十六章 老家伙 在整个斯顿布奇,肮脏混乱,再灿烂的阳光也无法完全照亮,每一个角落都被阴影和臭气笼罩的阿德拉旧街市场,或许是最没有秘密的地方。 居住在这里的人熟悉每一个旧的和新的邻居。薄薄的木板基本隔绝不了任何声音,从随意一条不是路的路上走过,两边都会有一双双淡漠又警醒的眼睛在盯着你。街头一对小夫妻半夜的争吵,天没亮时走街串巷的鱼贩都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而如果有人试图把这里当成密会之地,无论他或她把自己包裹得多么严实,当他们从街头走到结尾,关于他们是谁,黑色斗篷下怎样一张面孔,到哪里去见什么人,说了些什么事……都已经传得尽人皆知。 但那并不意味着这里的人不能保守秘密。 如果你熟悉这个地方,如果你是这里那些身份低下,每日为生存而辛苦挣扎的人们所信任的人,每一个人都会如在神前发过誓的圣职者一样牢牢地守住你任何的秘密。城市的守军,牧师或圣骑士,贵族,王族……都别想从他们嘴里挖出一个字来。 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规则。 老乔伊晃晃悠悠地钻进旧街市场的小巷子里的时候,两边随随便便地搭建起来的、简陋破败的木楼上,面无表情的人们各自干着自己的事,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但从这一刻开始,这里所有的眼睛都是他的眼睛。 乔伊照例提着几根肉肠。他稍稍瘦了一些,原本浑圆的肚子微微塌了下来,脸上依旧挂着平常那一幅微醺的恍笑,浑浊的双眼黯淡无光,像是随时都会晕乎乎地栽倒在地,却能在蛛网一般的巷道里转来转去,准确地找到他的目的地。 没牙酒馆。 就算是旧街市场这样的地方也是有酒馆的,酒馆里甚至不只有低劣的麦酒,也有各种贵族的餐桌上都少见的、走私来的好酒,每到夜晚总是人满为患。没人在乎酒馆这奇怪的名字,也没人在乎酒馆的老板曾经——也依然是旧街市场唯一的牙医。 切利?普雷斯,他不要钱,但他唯一拿手的“治疗方法”,也不过是用最干脆利落的方法拔掉病人烂得无可救药的牙,并且保证你不会因为失血或感染而死。 乔伊晃进酒馆时,里面的人不多。毕竟现在还是下午,大多数人还没有结束一天的工作,待在这里的基本都是无事可做也无处可去的人,其中有一大半从早上开始就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烂泥一眼瘫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切利的女儿贝瑞亚像往常一样坐在柜台里,蜡黄的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神情,毫无必要地用抹布使劲儿擦着手里粗糙的木质酒杯……那抹布脏得让人宁愿她没擦。 她瞥了乔伊一眼,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便不再理会,仍由老酒鬼顺着柜台边老旧的木梯晃晃悠悠地走了上去。 上楼……再下楼,顺着狭窄的楼梯和过道七拐八拐,老人的目光从原本该有人把守的地方滑过去,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那当然已经毫无必要,即使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有人知道他们聚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还关心他们这群快要入土的人能干出些什么来。 最后钻进去的那道门,门边刻着一个小小的徽记,像骑士的纹章一般刻得端正又精致……但老乔伊并没有多看它一眼。 他来得算晚,房间里却也只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人。这个原本是冒险者公会秘密据点的地方布置得跟没牙酒馆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坐在柜台后面的是跟他女儿一样满脸不耐烦的切利?普雷斯本人。 乔伊把肉肠扔在柜台上,在距离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打量着房间里的老家伙们,恍惚间仍能看到他们年轻时的样子——年轻,强壮,充满活力,虽然并非每一个人都能称得上是最优秀的冒险者,却也都有自己的一手绝活儿……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像他一样,相信“冒险者”这个称呼所代表的不该是肆无忌惮的掠夺,唯利是图的“任务”……哪怕如今他们都白了头发或索性秃了头,变了形的身材再也看不出从前的样子,有些东西,总归是不变的。 在他解散了整个公会之后,有所眷念的人仍旧时不时来这里聚一聚,喝个酒,聊聊天……只不过,人总是越来越少。 有些人离开了斯顿布奇……有些人离开了这个世界。几个月前的瘟疫带走了他们两个老朋友,也并没有人表示过多的悲伤。他们都已经老了……而人总是要死的。 但有些人却并不该死——至少不该自己去寻死。那也是他们今晚聚在这里的原因。 夏雷尔?昆茨失踪了……而谁都猜得到他会去干什么。 一个多月前,夏雷尔的小儿子艾顿被嘉德?卡洛斯砍了头。 这的确令人悲伤……但他们也无可奈何——艾顿无可置疑地是在洛克堡的密道里被抓到的,许多人可以证明这一点。那个长得挺可爱的小伙儿继承了父亲的“职业”——他是个小有名气的盗贼,热衷于从贵族和富商们的家里偷出些并没有太大价值、却很难拿到的东西。对他而言,这大概算是种挑战或冒险,但在洛克堡里闹鬼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摸进那个守卫森严的地方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即使没有被强加在他身上的“杀死雷奥哈德?博弗德的凶手”这样的罪名,他多半也是必死无疑。 何况嘉德?卡洛斯下手极其干脆,他们根本没有一点暗中斡旋的时间。 夏雷尔几乎为此发了疯……那当然可以理解。艾顿是他最小的儿子,也是他所有子女中最像他的那一个。 如果他试图为自己的儿子洗脱“杀人凶手”这个罪名,甚至向为了驱散谣言而污蔑艾顿的嘉德复仇,坐在这里的人大概都会毫不犹豫地帮助他……但夏雷尔却坚持声称艾顿是完全无辜的。 “他是胆儿大,但他不傻!他不会非得选在这种时候去钻洛克堡那些该死的密道!” 这句话他在这里吼了许多次——他们却也一次又一次地确认,艾顿确确实实是被嘉德和他手下的骑士们在密道里追了好半天才堵死在某个角落里拖出来的……儿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有人事先抓走了艾顿,硬把他扔进了密道。 他们倒是有找到相反的证据——艾顿在那之前曾经得意洋洋地对他喜欢的女孩儿说过,他准备干笔大的。 夏雷尔不相信这些,无论如何都不肯信。 “我会找到证据扔在你们这些没了牙的老家伙们面前!” ——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时扔下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这些“老家伙”们最担心的是,他到底打算到哪里,用什么方法去寻找“证据”。 “我已经打听了好几圈儿……那家伙毫无疑问是钻进了洛克堡。” 米勒的声音飘进老乔伊的耳朵里。 好一会儿没人吭声……也没人问米勒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如果他这么说了……那事情必然就是这样。 洛克堡黑暗的密道里有无数冤魂,如果夏雷尔成为其中的一个,他们很可能连他的尸骨都找不到。 “奥利的儿子还在洛克堡吧?”有人开口问道。 “在……可他能做的有限。他混到现在的位置不容易,不一定愿意冒险……这可有可能搭上他自己的命。” 又是好一阵儿的沉默。最后,终于有人问道:“能不能找艾伦帮个忙?……我们可没少帮他的忙。” 艾伦?卡沃……他事实上也帮不了什么忙,真正能帮上忙的,是艾伦的朋友——斯科特?克利瑟斯,被太后茉伊拉所信任的,伟大的耐瑟斯的圣者。 就算他说自己想进洛克堡的密道里随便晃悠一下,茉伊拉大概也不会拒绝,毕竟,她都已经为了开放了三重塔。 可是……他们真的还能够相信斯科特吗? “我会尽快给艾伦传个信儿。”乔伊平静地开口,并没有说出他的疑虑。 . 老乔伊的家在斯顿布奇西南的灰袍巷,门从来是不锁的——反正里面既没有钱,也没有什么秘密。 推门而入时乔伊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但当他踩着吱吱嘎嘎的木梯走回楼上自己的房间时,却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危险。 某种强大的力量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那是魔法的力量,他不是法师也不是牧师,只是个纯粹的战士,但曾经的经历让他对这个十分敏感。 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都没有放缓一点……他原本就已经走得够慢。 那么强大的力量可以轻易碾碎他这样一个连剑都已经挥不动的老头子,所以……逃跑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平静地推开自己的房门。 没有什么攻击或陷阱……昏暗的光线中,一个男人向他转过身来。 老乔伊难得惊讶地眨了眨眼,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那是斯科特?克利瑟斯。 “乔伊?迪里安大人。” 被尊为圣者的男人带着敬意向他低头,“我听过许多你的故事。” “……叫我乔伊吧,否则我只能叫你‘圣者大人’了。”乔伊笑了笑,“听说你不大喜欢这个称呼。” 他知道自己表现得不算十分客气和友好……尽管需要他的帮助,但他对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充满无数疑问。 “是不怎么喜欢。”斯科特坦率地回答,“您也可以叫我斯科特。” 他通透的浅蓝色眼睛在阴影中都像宝石一样似乎微微发着光……就这么看着他,会让人觉得自己的怀疑都毫无理由。 “那么,斯科特……”再次开口时,老乔伊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你总不会是来找我这个糟老头子听故事的吧?” “……不。”斯科特认真地回答,“艾伦告诉我,在任何情况之下,您都是值得信任的,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助。”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八十七章 圣骑士与耗子的区别(上) “菲利……菲利!” 菲利?泽里呆呆地把脸转向弗里德里克,灵魂却显然还飘荡在另一个世界。 从昨晚出现在这里开始,他就一直这样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小国王恼怒地瞪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又泄了气,沮丧地摇摇头,没好气地开口道:“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我可不想我的骑士被我的舅舅当成鬼魂抓起来。” 菲利神情恍惚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甚至都没像平常那样下意识地脱口说一句“我不是你的骑士”。 弗里德里克几乎要开始担心起来,他咬着嘴唇不停地看向菲利,好几次欲言又止,准备前往石榴厅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手捅了捅骑士的腰,用小小的声音在他耳边问道:“你发现什么了吗?” 菲利回过神来,看着他眼中的恐惧、不安与期待,不禁有些愧疚——他是负责保护这个少年国王的圣骑士,可不该因为自己的问题而让他担忧。 “别担心。”他说,“我会保护你的。” 那根本答非所问……却又十分认真。弗里德里克对他皱起眉,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所以你是我的骑士了吗?”他的语气少有地欢快起来。 菲利咧了咧嘴:“……想得美。” . 将弗里德里克和茉伊拉护送到石榴厅之后,菲利在傍晚之前还有大半天休息的时间。茉伊拉为他安排了一个房间,但通常他还是会溜到距离洛克堡最近的耐瑟斯神殿或溜回水神神殿……不过今天,他哪儿也不想去。 斯科特说出的那句话依旧在他的脑子里轰轰作响——“费利西蒂并不是真正的圣者。” 那一刻菲利差点就像个神经质的狂信者一样跳起来大叫“这是亵渎!”…… 这的确是亵渎。不只是亵渎了神明,亵渎了圣者……也亵渎了他的信仰与记忆。 虽然莫名其妙地被一位已经逝去多年的老牧师一口咬定他偶尔的梦境是水神的启示,稀里糊涂地就成了圣骑士……菲利?泽里一直觉得让他留在柯林斯神殿的并不是什么对神的信仰。他相信的是肖恩……和费利西蒂。 他甚至如此清楚地记得自己对费利西蒂说的第一句话——“嘿,奶奶,你迷路了吗?” 白发蓝眼的老人回头看着他,爽朗地大笑起来,伸手正了正他因为过大而稍稍歪到一边的头盔。 那时他根本没想到眼前身材微胖却步伐轻盈的老人,就是传说中的圣者……她看起来真的就是个亲切又充满活力的老妇人而已。 算起来他们见面的机会并不算太多。他对她的敬畏一半出于耳熏目染下的本能,一半出于她本身的魅力……或许还下意识地把她当成了自己从未有过的母亲——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 他也说不出费利西蒂对他曾有过什么震耳发聩的教诲……回想起来,她甚至都不曾要求过什么对神祗的坚定的信仰。但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难以描述的细节,一点点的潜移默化,让他变成了今天的菲利?泽里——他知道他并不完美,但总的来说,他对自己还是挺满意的。 他知道斯科特同样并不完美……但他对费利西蒂的敬意与他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也不是会毫无根据地说出那种话的人。 也许他当时就该问清楚“为什么”……而不是怒气冲冲地离开。 他还扔下了一句相当难听的话,那让他满心不安地觉得,就算他现在想去问个清楚,也不一定还能再见到斯科特。 几声惊叫打断了他的思绪。圣骑士愣了一下,加快脚步冲过走廊的拐角。 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孩儿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又慌乱地退开,满脸潮红地低着头匆匆行了个礼。 菲利认出了那头栗子色的长发——这是伊妮德,安格斯家的大女儿,最有可能成为弗里德里克的王后的候选人之一……虽然她比弗里德里克要大上三四岁。 “……出什么事了吗?”菲利微微有些尴尬地问道。 “……有……老鼠……”女孩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菲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却也只能无奈地点头:“别担心……我会好好告诉它这样吓唬一位淑女是不对的。” 伊妮德一直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她身后拍着胸口匆匆跟过来的侍女却咯咯地笑出声来。 “那就有劳大人了。” 比主人要活泼许多的年轻侍女大胆地直视着他:“我想它就躲在那边的玫瑰花底下呢。” 菲利探头看了看,两个守卫正在站在几盆粉色的玫瑰花边发呆,显然对“抓老鼠”这样的任务并不怎么感兴趣。 圣骑士耸耸肩,走过去一脚踹在一个花盆上,精致的黑陶花盆应声而裂,一道小小的灰影窜了出来,逃向走廊的另一边,迅速消失在另一个拐角。 菲利捡起一块陶片掂了掂,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那边的拐角是条死路,只放了一条长椅供人休憩,就算是一只小到能用“可爱”来形容的老鼠也无路可逃。 他看着那小小的灰影用令人惊讶的速度窜来窜去,几乎心生同情。然后,在他准备扔出手中的陶片时,那惊慌失措的小动物一头撞向墙壁……消失了。 圣骑士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呆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向墙壁。墙上挂着一幅古老的壁毯,壁毯下的石砖一块块严丝合缝,敲上去也听不出任何异常…… “大人?” 好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隐隐的笑意:“您告诉……‘它’了吗?” 菲利随口回应着,再一次仔细打量那幅连颜色都已经开始晦暗的壁毯。它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上面的图案不是什么传说中的故事,只是繁复的植物花纹…… ——虽然图案不同,但它看起来很像弗里德里克的房间里那一幅。 他伸出手,按在壁毯上……但并没有穿墙而过。 圣骑士沉思片刻,掉头走开了——他有一些猜测……但现在还不是证明的时候。 . 稍晚时菲利避开所有人,再一次站在了壁毯前,稍稍考虑了一下失败的尝试可能导致的结果——也不过是可能变成宫中的笑料之一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很快就会有新的笑料来取代他的。 他对自己挑了挑眉毛,后退几步,用足够撞晕他的速度低头对着墙壁冲了过去。 暗红色壁毯上的花纹迎面而来时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却并没有感觉到意料之中的疼痛……他并没有撞上墙壁。 但他也没有来得及发出胜利的欢呼——墙壁的另一边是向下的阶梯,而他冲得太快,根本收势不住,脚下一空,向前栽倒,狼狈地哐当哐当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他还穿着盔甲,巨大的声响在黑暗的空间里传得很远,好一会儿才渐渐消失。 圣骑士低声咒骂着爬起来,努力甩掉脑子里晕乎乎的感觉。 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感谢伊卡伯德的那一天——那个不讨人喜欢的牧师在他们某一次失败的行动之后曾经冷着脸告诉过他们,“魔法有你们无法理解的精妙,不同的力量,不同的速度,甚至不同的语调,都有可能带来完全不同的效果”…… 他认真地想过了他跟那只消失的老鼠的不同——体型和速度。而这个城堡里的密道也好,魔法也好,总不会是为老鼠准备的。 那就只剩下了速度……但老实说,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够成功。 这样就能够解释弗里德里克房间里的黑影从何而来。这座隐藏了无数秘密的城堡虽然能阻止魔法的施放,却是借助魔法建成的,他早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猫腻。 他在自己眼前挥了挥手,意识到这里并非完全的黑暗,不知从哪里透出的微弱的光芒,十分均匀地散在沉闷的空气中,微弱如冬日的星光,只能让人模糊地看见眼前笔直的通道。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洛克堡的范围之内,却也不敢冒险尝试什么法术,只能握住腰间的剑柄,谨慎地一步步向前走去。 ——如果这里真的隐藏着什么危险的敌人,他刚才滚下台阶那一阵巨响已经足够吸引他们的注意,一个人似乎有些冒险…… 但他都已经冲进来了,也没有就此退出去的道理。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八十八章 圣骑士与耗子的区别(下) 小心翼翼地摸索了半天之后,菲利的疑惑越来越深。 黑暗中寂无人声,薄薄的光雾——而不是能够找到源头的光线,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让他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却看不见自己的影子……那感觉颇有些怪异。 这个神秘的地方,所有的通道都是笔直的,它们相互垂直地纵横交错,间隔十分规律,感觉像是一个巨大的、被坚固的石墙所分割的棋盘……而菲利并不想成为其中一颗盲目的棋子。 伸手触及的墙壁冰冷而光滑,摸不到一点缝隙,仿佛是由整块岩石精确地雕琢而成,而不是用石砖砌出来的。陈腐的空气似乎已经许久无人惊扰,却没有南方地底的潮湿,让菲利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在地底。 有一小会儿他疑心自己已经身处三重塔上——那座黑色的高塔与洛克堡显然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却至今也没人能完全弄清楚其中的秘密。 也许他该多跟尼亚聊聊天的,那个从地狱归来的盗贼知晓许多被世人遗忘的传说……虽然被他用那种在酒馆的壁炉边讲故事的、过于生动的语气说出来,听着多半都像是假的。 ……也许他就不该一个人闯进这见鬼的地方。 模糊的视线中,隐约有一道黑影急速地闪过。 圣骑士谨慎地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除了自己已经放得够轻的脚步和心跳;他也没有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仿佛那一闪而过的只是他不习惯黑暗的双眼在疲惫干涩中生出的幻觉……或游荡在这里的鬼魂。 但他不是没见过鬼的人……无论是怀着仇恨还是悲伤,抑或只是失去了方向,那些不该徘徊在这个世界的灵魂总是会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一种老练如他的圣骑士不会错认的寒意。 他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冷静地看着那道黑影再次从他不远处的通道中一闪而过。 这一次它的动作慢了许多——慢得像是唯恐他看不到。 那是个女人,拖着黑色的长发,黑色的裙裾,惨白而模糊的脸藏在迷蒙的黑雾之中,在消失之前,甚至似乎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菲利不由自主地牵动了嘴角——拿这种蹩脚的幻影来吓唬……或引诱一个圣骑士,效果或许还不如一只活生生的耗子。 他躬身慢吞吞地向前挪,看起来像是对那突然出现的“鬼魂”兴趣十足,但当捕捉到身后一点微弱的动静时,他转身冲过去的速度绝对不会比任何一个精灵逊色。 他听见一声低低的惊呼……却并没有来得及得意。 蓝白色光弧急速地划破眼前的黑暗,那过于明亮的光芒一瞬间让他完全失去了视力,强烈的电流顺着脚尖窜向全身,圣骑士在剧痛之中绷紧了肌肉,情不自禁地爆出一声响亮的咒骂,迅速向后翻滚。 他才刚从这条路上走过……那时这里可没有什么陷阱! 身体短暂地失去了控制,但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那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或许知道圣骑士能够看出幻影和鬼魂的区别,却显然不知道,因为小时候在旷野上放羊时差点被闪电击中,菲利在成为圣骑士之后为自己拥有的徽戒选择了防护闪电的魔法。 ……但这地方居然是能施法的!早知如此,他就不用像半个瞎子一样摸来摸去了! 他僵硬地瘫在地上,索性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已经被彻底电晕过去。片刻之后,汗湿的额头感觉到了一丝微风带来的凉意……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他。 他控制着自己的心跳,直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和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紧贴在腰间的右手如闪电般伸出,久未使用的短刀贴上对方的脖子时,他甚至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 “……午安,伯爵夫人。” 他对着眼前那一双猫一般睁得圆溜溜的蓝眼睛,平静地开口。 “……午安,圣骑士大人。”阿格尼丝笑得像平常一样甜美又心不在焉,仿佛他们不过是像昨天那样,在洛克堡的门外偶然相遇。 “您在这儿干嘛?”她甚至一脸好奇地先发制人,问出了菲利想问的问题。 “……抓耗子。”圣骑士坐起身来,干巴巴地回答,短刀纹丝不动地搁在原处,让阿格尼丝不得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 他不想伤害这个女人……但也不会再让她念出半个字的咒语。 阿格尼丝却咯咯地笑了起来:“噢,我可不是耗子。” “当然……毕竟就算是洛克堡的耗子也不会魔法。”菲利的脸色沉下来,开始有点厌烦这样的对话。 “你的家人们知道这个吗?”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阿格尼丝安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我不是你的敌人。”她低声开口,“我只想保护我的家人。” “杀了我难道对此会有所帮助吗?” 菲利丝毫不为所动。沃尔特的警告还在他耳边回响……他浑身的肌肉也还在发痛。 “如果真想要你的命,换一种陷阱也不是什么难事。”阿格尼丝神色坦然。 菲利犹豫了一下。 那的确不是什么致命的陷阱,即使他没有戴着自己的防护戒指,也并不能将他置于死地,最多不过是让他好好地晕上一会儿而已…… 他看向阿格尼丝。那个难以捉摸的女人也正平静地直视着他,没有了半真半假的笑容作为面具,她看起来疲惫又真诚……但菲利却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另一张面具。 他清了清嗓子,觉得这或许是个弄清楚某些事的好机会,开口的那一瞬间,却突然在那双明亮的蓝眼睛里,看到了除他之外的另一个身影……而他已经无法及时作出任何反应。 他没听见一点声音,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握住。那不是什么因为恐惧而生出的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痛楚和窒息。 黑雾在眼前升起……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昨天那样的好运。 他的确不该独自一个人闯进这见鬼的地方的。 . 被松开的匕首掉落在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阿格尼丝看着圣骑士沉重地倒向地面,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眼角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安静又冰冷地躺在那里的尸体让她想起另一个死去的圣骑士……想起罗威尔?特纳终结在她手中的生命 “你知道他的死会带来多大的麻烦吧?”她冷冷地开口问道,“他可是斯科特的朋友……而只要他今晚没有出现在弗里德里克面前,所有人都会开始寻找他……你是打算像安特一样连他的尸体也烧掉吗?” 莉迪亚微笑着,把她苍白的手指藏回宽大的袖子里,漫不经心地回答:“斯科特要杀我的理由不缺一个菲利?泽里——但这个圣骑士可不是你骗过的那些男人,能轻易被你糊弄过去……他要是活着离开这里,你的麻烦不是会更大吗?” “所以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阿格尼丝冷笑,“真令人感动。” “……不。”莉迪亚轻轻地笑出声来,“我只是想试试我新得到的玩具。” 阿格尼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她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她刚刚根本没有看清,但莉迪亚的手里似乎握着一件小小的东西……而它轻轻的碰触就轻易夺走了菲利?泽里的生命? 在消失的这段时间里,莉迪亚到底去了哪儿,又得到了什么? 此刻,黑发的女法师正若有所思地垂头看着菲利的尸体。她的脸在淡淡的微光中白得发青,比从前更加缺乏生气……甚至让阿格尼丝恍惚觉得她面对的其实是两个死人。 不安之中,她突然意识到她依旧半跪在地的姿势看起来极其讽刺地像是在哀悼。 “你到底把我叫到这里来干什么?”她站起来身来,烦躁地拍打着长裙上的灰尘,“如果只是为了炫耀你的‘新玩具’的话,能不能至少挑个让我能看清它的地方?” 莉迪亚抬起头,懒懒地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在阿格尼丝恼怒地皱眉时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说,“这好像真的是个错误的选择……我原本只是想挑一个足够安静的地方,却没想到才过了没多久,连这里也会有这么多耗子窜来窜去。” 阿格尼丝的心一阵紧缩——嘉德那个蠢货不会也跟着菲利钻进来了吧?! “跟我来。”莉迪亚向她招了招手,“就把这地方留给耗子们吧……反正,也不过是个被神所遗忘的废弃之地。” 转身时,她曳地的长裙拂过菲利惨白的脸。阿格尼丝沉默地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觉得菲利的睫毛刚才好像微微颤了一下……那大概只是错觉而已。毕竟光线这么暗…… 她惊讶地环顾四周,突然发现,弥漫在这个地方的光雾,正不知不觉间明亮起来。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八十九章 真正的凶手(上) 有意或无意,女人们的脚步如幽灵般毫无声息。当她们沉默地远去,明亮的光芒以缓慢到难以察觉的速度渐渐暗淡下来,仿佛某种被惊醒的力量翻了个身,重又沉沉睡去,余下最初那一点微光,冰冷地覆盖在圣骑士有着累累伤痕的盔甲上。 一只灰色的小耗子小心翼翼地沿着石壁的边缘往前爬,时不时地停下来,粉红色的鼻尖微微翕动,在爬过圣骑士身边时谨慎地凑了过去,嗅了嗅掉落在地上的短刀——刀刃上有一丝微薄的血迹。 一片黑影无声地笼罩过来时,小小的耗子才蓦然惊觉另一个庞然大物的靠近。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叫声,飞窜出去,像一道灰色的闪电一般,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这片神秘之地的另一个不速之客蹲下身来,低头打量着地上的“尸体”。圣骑士看起来像是已经死透了,他冰冷,僵硬,脸白得发青,胸口没有一点起伏,神情却是平静的,唯有唇边还凝固了一丝带着懊恼与无奈的苦笑。 “……愿你的神与你同在。”不速之客开口祈祷,黯哑的声音比呼吸还轻,“愿你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第二句话里有着压抑的愤怒与悲伤。 一点微弱的闪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圣骑士的左手上戴着一枚戒指——一枚价值不菲的金戒指,戒面是一颗金绿宝石,猫眼一般闪烁着。 他迟疑了片刻,伸手去摘那枚戒指。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唯恐惊醒了死者,但指尖触及圣骑士的手指,稍稍一顿之后,他飞快地收回了手,敏捷地向后退去。 他不是没有碰过死人的——死者的皮肤当然冷得像冰,但不会像章鱼触手上的吸盘那样,试图吸住他的手指不放! 只是轻轻的一触,寒意像蛇一样从指尖钻了进来,拖着一条冰冷的细线直窜向心底,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感觉身体之中像是有一部分暖意随着那条细线流了出去,突然间就虚弱了许多。 他向后缩,搓着指尖惊疑不定,懊恼着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迟缓的反应。如果他还年轻……绝不会轻易就中了这样的陷阱。 但……这真的是什么陷阱吗? 他再次看向圣骑士青白的面孔,突然意识到那张脸虽然毫无血色,却也没有属于死亡的灰败。 ……还活着? 他将手指凑近圣骑士的鼻端,小心地不触及一点皮肤。 片刻之后,他感觉到了肌肤上那如羽毛拂过一般微弱的呼吸。 幸运的家伙。 . 菲利?泽里猛地坐了起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依旧有着彻骨的寒意……像是有一块血肉或骨骼已经被永远不会融化的寒冰所替代,吸收着他身体里所有的温暖,让他冷得紧咬牙关,浑身发抖。 他记得有什么东西碰到了那里,然后一只冰冷的手捏碎了他的心脏,杀死了他。 ……他死了吗? 他记得有一瞬间他的身体与灵魂都在黑暗中冻结……然后一丝暖意,一线微光,又把他拖了回来……那是死亡吗? “……你死了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菲利茫然地抬起头。在他左边不远的地方,一个模糊的身影靠墙蹲着,浑身最醒目的部分是一头稀疏的白发。 那是个干瘦的老人,看不清脸。但他蹲伏在那里的影子有一种无形的张力,显然不是普通人……却也不是鬼。 “我不知道。”菲利费力地活动着自己跟身上每一块肌肉一样发僵的舌头,含含糊糊地说。无法摆脱的、沉重的躯体让他摇了摇头,有种莫名的脱力感。 “……好像没有。”他说,无奈地环顾四周。 “听起来你似乎不怎么高兴。” “不,我挺高兴的,就是……有点累。” 他不止一次地面对过死亡。但在拼尽全力的战斗之后靠自己的力量和同伴的帮助死里逃生,跟莫名其妙地差点死了又莫名其妙地活过来,完全不是一回事……短短两天的时间里接连遭遇这样的“幸运”,让他沮丧又疲惫,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能力。 阿格尼丝也不知道去了哪儿……那个他在她眼睛里看到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像是……莉迪亚。 他见过那个女人几次,在她变成死灵法师之前。他也知道斯科特喜欢过那个女人……她的确很美,美而艳,艳得咄咄逼人——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不可否认地令人印象深刻。 如果她也在这里…… 他试图站起来。刚才那一点点力量似乎已经完全消失,他的身体里空荡荡的,仿佛盔甲之下根本没有东西,不仅站不起来,连上半身也东倒西歪,无法控制地往地上倒。 盔甲敲着地板,哐当哐当地响,如果敌人还在这里的话,多半会循声而来,给他致命一击,并确定他死透为止……但蹲在一边的老人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既不阻止,也没有要扶他一把的意思。 他怪异的眼神让菲利心里有点发毛。 挣扎一番之后,他泄气地坐在地上,筋疲力尽,汗流浃背。 “……你救了我?”他问那陌生的老人,声音里带着点希冀——帮人帮到底行吗? “……难说。”老人用微微发亮的眼睛盯着他看。 菲利有点疑惑。救了就是救了,没救就是没救,“难说”算是个什么回答?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问,声音沉了下去,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神秘的老人缺乏应有的警惕。 他对他没有什么恶意,他能感觉得到,但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多半不是什么正常人…… “我是个贼。” 老人回答得十分坦率……坦率得理直气壮。 菲利摸着自己的脖子感慨了一下,很想问这个大胆的“贼”,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反正他是不知道的。 “这里有什么可偷的吗?”他拐弯抹角地问。 “真相。”老人给了他意料之外的回答,“如果你愿意帮助我,或许我能给你一些你想要的东西……水神的骑士,国王的近卫,圣者的朋友,菲利?泽里。” . 菲利撑起半身,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在老人平静的叙述中感觉到深沉的悲哀。 他听说过那个被嘉德抓住,迅速地砍了头的贼……也很清楚那并不是杀死雷奥哈德的凶手。 听到消息时他只是轻轻摇头,对那个倒霉的年轻人有一丝同情……却也仅此而已。害死他的多半还是他自己的愚蠢——在那种时候溜进洛克堡的密道,无异于自寻死路。 “……你想为你的儿子复仇?”他问。 夏雷尔?昆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有什么不对吗?”他反问。 菲利沉默了一会儿。 他能够理解失去儿子的老人的悲哀与愤怒,也知道在这种时候……在他几乎还无法行动的时候,触怒那虽老却显然不能等闲视之的“贼”不是明智之举,却依旧直言不讳:“你的儿子,艾顿,他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嘉德?卡洛斯的确有错,但擅闯王宫原本就是死罪……我只能告诉你我会尽力找出真正的凶手,洗刷掉那个不是属于他的罪名——但如果你想要让我帮助你复仇,恐怕我只能拒绝。” 老人看了他好一阵儿,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没有多少温度,却也没有敌意。 “你以为我想杀了嘉德?卡洛斯。” “……不是吗?” “以命还命,以血还血,那的确是复仇。”老人用低哑回答,“如果那位卡洛斯大人为了消除洛克堡中谣言毫无理由地抓了艾顿并砍了他的头,无论有没有人会帮我,或有多少人会阻止我,我都会用尽所有方法要了他的命。但如果他只是在他负责守卫的地方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在密道里钻来钻去的家伙……正如你所说,擅闯王宫原本就是死罪。就算是我,也不一定会对每一个摸进我家里的贼问出理由才决定要不要杀了他……卡洛斯所做的不过是利用了艾顿的死——那依然是不可原谅的,却罪不至死。不,我并不想杀嘉德?卡洛斯,作为一个贵族……作为太后的弟弟,国王的舅舅,他已经不算太糟。” 菲利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并没有指望能从一个盗贼……一个刚刚失去了心爱的小儿子的盗贼口中听到如此理智的评价。 “艾顿不傻。”夏雷尔直视着他,怒火终于在他眼中燃烧起来,“有人因为某种原因将他骗进了洛克堡的密道……如果我想要复仇,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九十章 真正的凶手(下) 夏雷尔起初并没有任何证据,他有的只是身为父亲的直觉和对儿子的了解,但在其他人看来,那不过是因为过度的悲伤与愤怒而导致的偏执与幻想,即便是他的朋友们,也大多如此认为。他们说他寻找的真相不过是他想要的真相,因为他无法接受摆在眼前的事实。 但他从不曾放弃。 “……你找到了什么?”菲利轻声问道。 他感觉力量正一点点回到他的身体,却像是草尖的露水滴入湛蓝的斯塔内斯特尔湖,缓慢得令人心焦。 “一个名字。”夏雷尔回答,“德阿莫?卡普。” 菲利愣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名字。 “那个苦着脸的法师?”他问,“亚伦?曼西尼的家养法师?” 罗莎和赛斯亚纳寻找过的,那个失踪的法师?他听埃德提起过,罗莎在那个法师家中发现了一张被隐藏的斯顿布奇下水道地图,而那张地图把他们带进了三重塔,救出了博雷纳,却并没有找到德阿莫……他根本就没有去过那里。 但他也再不曾出现过。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渐渐的也不再有人关心。即便是曼西尼,也已经在两个月前找到了一个新的,年轻、困苦,有令人惊讶的天赋却不擅长与人打交道,除了长得好看一点之外活脱脱就是另一个德阿莫?卡普的法师,作为他新的赞助对象……他甚至就住在德阿莫曾经的法师塔中,由德阿莫曾经的学徒照料着。 “……你找到了德阿莫?”菲利试探着问道。 夏雷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你能走了吗?我们已经耽误得够久了。” 菲利迟疑片刻,撑着墙壁勉强站了起来,活动着僵硬的身体。 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又重又硬像是该死的石头,但他能动。 “大概。”他回答。 老人点了点头:“我们离开这儿。” “……离开?”菲利微微有些惊讶。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你遇上了什么麻烦,但很显然,你现在帮不了我任何忙。”老人上下打量着他,依然没有一点要扶他一把的意思,“你只是个累赘。如果遇上任何危险……抱歉,我会毫不犹豫地扔下你自己逃走,最多会作为一个好心的匿名人士告诉你的朋友们能在哪里找到你的尸体。” 菲利只能咧嘴笑笑。 “但如果我能带你平安地离开这里,你就欠我个情。”夏雷尔极其坦率地告诉他,“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总不能视若无睹——你是个圣骑士,不是吗?瞧,这才是划算的买卖。” 菲利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怀疑夏雷尔?昆茨并不是真名……或者老人还有另一个名字。因为艾伦和斯科特的关系,他对冒险者们还算有些了解,像夏雷尔这样的人,不大可能默默无闻。 他在脑子里列出一个又一个可能的名字,跟着老人蹒跚前行,竭力放轻脚步。一阵又一阵地,他觉得渴得要命——不只是干渴,而是一种难以忍受的**,仿佛他的身体变成了龟裂的土地,疯狂地渴求着鲜血的滋润…… 他猛地一颤,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那很可能也是夏雷尔十分明显的连碰都不想碰他一下的原因。 莉迪亚对他做了什么?……他难道真的死过了吗? 他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仍有清晰的搏动,他的血液还在流淌……却并不能完全消除他心中的疑虑。 他试着施展法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恐惧与不安像一团混乱的气流般在胸腔里撞来撞去,但他保持着沉默,努力跟上夏雷尔刻意放慢的脚步,在老人突然停下来冲他挥手时乖乖地缩在石墙后,压下自己粗重的喘息。 不远处,阿格尼丝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原本并不醒目的灰色长裙光华流动,像是被微弱的电流所围绕——那看上去像是某种防护。 紧接着,菲利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 沉重而缓慢,却有着逼人的气势,从四面八方一声又一声砸在他身上,渐渐与心跳重合。 菲利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再次感觉到那种冰冷的窒息,仿佛心脏被一只巨手紧紧握住,下一刻就会被捏个粉碎。 “你就算死了也还是个疯子吗?!” 一声清脆的咒骂拯救了他。阿格尼丝的声音在恐惧与愤怒中微微发抖:“又不是我把你变成这个样子的,你干嘛要追着我不放!” 菲利用力摇头,甩开脑子里和眼前的黑雾,竭力集中精神。 死了的疯子……他准确地抓住了这一句。 他的头昏昏沉沉像是灌满了沙子,他的身体忽冷忽热,僵硬无力……但在听见阿格尼丝的惊呼时,他近乎本能地拔出长剑,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 “……见鬼的圣骑士!” 他听见夏雷尔在他身后恼怒地骂着。 是啊……见鬼的,圣骑士。 . 阿格尼丝跌倒在地上。 她承认她慌了神。她的法术对对方几乎毫无用处,而传送术在这个地方根本无法使用。即使被遗弃,这里依旧保留着它无法违抗的规则,就像那该死的三重塔一样。 她瞪着破风而来的巨剑,本能地向后缩,在脑子里疯狂地搜寻着任何可能有用的咒语。她不知道她的防护是不是还能抵挡这一击,如果不能的话……哦,那也没有什么可烦恼的了。 一柄长剑从半空里伸了出来,将巨剑格向一旁。武器交击的声音震得她耳边嗡嗡作响,明亮的火星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眼……但她看见了那个拯救她的英雄。 那是菲利?泽里……原本应该已经死了的菲利?泽里。 她难以置信地笑出声来,对这个疯狂的世界满怀敬意。 圣骑士成功地格开了把那柄沉重的巨剑……或者该说,是那柄巨剑成功地将他整个人都甩到了另一边的石墙上。 菲利重重地撞上墙壁,又哐当哐当地砸到地面,艰难地挣扎着,像是连爬都爬不起来。 但他成功地让那个怪物的注意力从阿格尼丝身上转移……是个逃走的好机会。 巨剑砍向才勉强撑起半身的圣骑士——那一剑足够将他砍成两半,再也没有任何活过来的可能。 阿格尼丝咬咬牙,交握的双手翻转推出,左手小指上白色贝壳镶嵌的戒指无声地碎裂,巨大的冲击之力从她双手中撞向敌人。 这一击足够将一个野蛮人远远地撞到走廊的另一端……却只是让眼前的敌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站起来!” 阿格尼丝厉声叫道,“不然我们全都会死在这儿!” 她伸手去拖那又开始往地上倒的圣骑士——他倒是始终没有放开自己的剑。 菲利扭动着身体避开了她的手,一拳砸向地面,猛地用力,居然成功地站了起来。 这样不行——阿格尼丝有点绝望地想着。圣骑士显然半死不活,他们之间又毫无信任可言,“配合默契”什么的简直是妄想,他们注定会全都死在这儿…… 她刚才到底为什么没有趁机逃走? 她看着那怪物恢复了平衡,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只能粗鲁地扯下脖子里挂着的吊坠——大不了同归于尽……虽然她实在不想死了还跟这种家伙躺在一起。 但那怪物突然一顿,再次失去平衡,巨剑在半空中无用地挥舞着,整个身体以一种滑稽的姿势面朝下砸了下去。 “跑!” 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英勇无畏的圣骑士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甚至都没拉她一把。 阿格尼丝一边腹诽着一边跳了起来,紧跟上去,很快就超过了菲利,并且好心地扔下一句:“脱了盔甲吧,反正它也没什么用处。” 圣骑士瞪了她一眼——也可能没有,居然始终没有被她甩得太远。 他的喘息声大得连她都听得一清二楚……那也证明他确确实实还活着。 阿格尼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为此而高兴——有一点莉迪亚是没有说错的。如果菲利活着离开了这里,她的麻烦就大了……不用提醒她也知道,这个圣骑士跟罗威尔一样不好糊弄。 圣骑士突然停下来的时候她也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 菲利跑不动了。他的脸色难看得跟死人没什么两样,汗水顺着眉毛和下巴往下滴,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尸体。 “……那是安特。”他气喘吁吁地说,看起来并不怎么惊讶,倒是有几分想要歇斯底里地笑出来的样子。 “那是安特。”阿格尼丝点头,“我以前一直不知道有什么比一个活着的安特?博弗德更令人厌恶,现在我知道了——一个死的安特。”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亡灵。”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干瘦的老人从黑暗中冒了出来,“他看起来……不太一样。” 阿格尼丝耸耸肩:“是啊……亡灵之王?我想他说不定会喜欢这个称号。” “也是杀死雷奥哈德的凶手。”菲利低声说。 “……那又怎样?”阿格尼丝抬了抬眉毛冲他冷笑,“这种时候你还想着要惩治凶手吗?老实说,他很快也就会成为杀死我们的凶手了——我们还根本没有摆脱他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九十一章 亡者,王者 这里是他的坟墓,也是他的宫殿。 亡灵走在笔直的通道之中,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他知道他的猎物无法逃脱——他们或许在他的视线之外,却仍在他的掌握之内。 他的头上没有王冠,他身边没有骑士……但他依旧是王。 他挥剑砍断又一条拦在他腿前的细丝。那像是由某种金属制成的东西颜色暗沉,几乎看不见,却柔韧得足够切入盔甲,切断血肉。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但他痛恨这种卑劣的手段,他会杀掉那个贼,就像杀掉那个圣骑士和那个背叛他的女人一样。 阿格尼丝,阿格尼丝,她的双眼依旧如此迷人,却已经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一点波澜。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愤怒——愤怒,仇恨,他冰冷又炽热的力量之源。 他停了下来。阿格尼丝就站在他不远处,黑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安静又无辜地睁大双眼,看起来楚楚可怜,又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狡黠。 “安特。”她轻声呼唤,就像他正逐渐遗忘的许多个夜晚。 他向前迈步,毫不留情地挥出巨剑——那在他活着的时候几乎挥舞不了几下的武器,此刻轻得像一柄精灵铸造的细剑。 巨剑带起呼啸的风声,阿格尼丝的幻影随风而散。 亡灵低头看向他的双腿——当然啦,另一个陷阱,真实的铁链和法术制造的黑色触手盘绕在他的双腿上,如果除此之外它们还能造成什么伤害……他并没有感觉到。 他动弹不得,但并不惊慌,也没有恐惧。他知道这些束缚困不了他多久,触手会变成黑烟,铁链会锈成灰…… 没有什么能伤害到他,包括刺向他后脑的匕首和砍向他脖子的长剑。 他随手格开了长剑,那力道弱得简直像个婴儿 匕首则近乎无声地没入了他的后脑。 一柄不错的魔法匕首,它的力量几乎让他感觉到一点麻痒——魔法是好东西,是他活着的时候没能掌握的力量,但现在……现在他就是魔法本身。 他缓缓拔下了匕首。它曾经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黯淡地躺在他的手心像一根生锈的铁钉。 圣骑士的目光从匕首上掠过,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是的……你应该感到恐惧。 他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无形的绳索将那个曾经当面质疑他、斥责他的,胆大包天的家伙拖到他身边。 他掐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挣扎中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温暖流动的血液……但他的身体里是空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供他吸取。 几乎是空的。 残存的生命仿佛一点微弱的火苗,在他的手中奄奄一息,却顽强地不肯熄灭。 有一种力量……一种熟悉的力量在对抗着他,但他还来不及分辨,圣骑士的长剑砍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一直没有放开自己的剑,但这一剑造成的伤害即便对一个活人来说也是微不足道的——它只割出了一条浅浅的伤口,却成功地激怒了亡灵。 他收紧手指,打算用另一种方法解决掉这个不知死活的圣骑士。 然后眼前突然光芒一闪。 . 突然间爆发的白光在所有人眼中留下一片黑影。阿格尼丝扭开头,低低地咒骂了一声,被迫停止了还没有施展出来的法术。 她怀疑这个法术能有多大用处——她也怀疑他们的“计划”能有什么结果。 不过那也已经无所谓了,机会稍纵即逝,计划已经失败……她还是想想怎么逃走比较实在。 眨眼间,白光消失了……通道里却多了一个人。 阿格尼丝无声地长吐了一口气,开始悄悄地向后退去——她想现在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了。 . 亡灵扔下了菲利?泽里。 他不得不扔下,可以驱散亡灵的神圣法术对他并没有用处,随之而来的另一柄长剑却能够轻易砍断他的手臂。 那不痛……但断掉的手臂是没有办法再长出来的,无论他是死是活都一样。这对他或许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他还是希望能保持这个身体的完整。 那让他感觉自己还像是个人。 他张开嘴,青灰色的嘴唇微微扭曲,许久不曾发出一点声音的喉咙里咯咯作响,半晌才挤出一个破碎不堪的名字: “斯科特……克利瑟斯。” 眼前是昔日并肩而战的好友,祭坛上苍白的尸体,自火焰中归来的圣者……他的罪恶之始和他最终的救赎。 斯科特正用一种带着惊讶、厌恶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那是他无法忍受的目光。 “安特。”斯科特平静地开口,“看看你变成了什么?” “我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 他也同样无法忍受自己的声音——嘶哑,刺耳,像是钝刀切割着粗糙的岩石。但他要让他知道,他不怕他……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愧疚。他已经死了。死亡抹消了一切,他不再欠他任何东西。 “我可以成为你……”他伸手指向斯科特,“而你……会成为我……” 你会尝到我经历过的所有痛苦与屈辱,在无尽的黑暗中徘徊挣扎,永远得不到解脱。 他得到了承诺……但他或许说得太多了。 亡灵在不能无视的警告中向后退去,裂开的唇边挂着僵硬而狰狞的笑意。 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 斯科特站在那里没动。 他没办法把那张肿胀发青,却依旧满是恨意的面孔从脑子里抹掉……也没办法对那些意义不明的话语置若罔闻。 不……他想他或许是明白的。 “……你不去追他吗?” 有人在黑暗中问道。 斯科特回头看了看那个干瘦的老人。 “夏雷尔?昆茨?”他问。 老人眯起眼看他,点了点头:“老乔伊找上你了?” 斯科特没有回答,俯身去看菲利。 菲利原本倒在那里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动也不能动,却在他的手快要落到他身上的时候突然挣扎起来,拼命地想要避开。 斯科特愣了一下。他想到过菲利会对他有些愤怒……但应该也还不至于到宁死也不需要他帮助的地步? “别碰我。”菲利终于挤出一句话,那虚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下一刻就要断气。 “你最好还是别碰他。”夏雷尔慢悠悠地走到了斯科特身边,“我碰过他一下——很短的一下,那感觉可不太妙。虽然如果没有那一下的话,他大概已经死了。” 斯科特微微皱眉。 “你听说过影魅吗?”夏雷尔说,“那种黑影一样的怪物会吸走一个活物身上所有的温暖……吸走全部的生命,直到它的猎物变成一具**的干尸,这样它才能得到足够的力量存在下去——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去你妈的!”菲利粗鲁地骂道,然后开始翻着白眼抽气。 斯科特摇摇头,不由分说地伸手把他拖了起来,试图扶着他靠墙而坐。 他抓住了菲利的手臂,隔着内侧的锁甲他都能感觉到蒸腾而出的汗气……转瞬间,一丝寒意渗进了皮肤。 他停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真实地体会到了夏雷尔刚刚所说的“那种感觉”。 温度和力量都被一丝丝地抽走,仿佛坠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但他简直有点享受这种感觉。 他体内几乎每时每刻像有火焰在燃烧,在他尽量避免使用法术之后更是如此,但现在,那些火焰弱了下去…… 他猛地松开了手。 “告诉你了。”夏雷尔平静地说。 斯科特不安地紧盯着菲利的脸,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菲利也正用一种古怪的神情瞪着他,像是他突然长出了满口尖牙和一脸的鳞片,让斯科特差点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脸。 “你觉得怎样?”他忐忑地问道。 “我觉得有人把岩浆灌到了我血管里。”菲利有点恍惚地回答,“不过,嗯,我挺好的,就像刚刚洗了个热水澡那么好。” 他甚至轻易地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活动着手臂,时不时地看斯科特一眼,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停。 “……妈的。”片刻之后,他低下头,重重地将长剑插回剑鞘,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沮丧……甚至一丝恐慌:“我不会真的变成什么怪物了吧?” “我送你回水神神殿。”斯科特说,并没有给他什么无意义的安慰,“修安大人会知道的。” “莉迪亚也在这里。”菲利低声告诉他,“至少曾经在这里。她碰了我一下,用她的手或其他什么见鬼的玩意儿……” “我会找到她的。” “……还有阿格尼丝!”菲利向四周张望,“该死……她跑了!” “早就说过你可以叫我‘阿格尼丝’,那比什么一本正经的‘莫里斯伯爵夫人’要好听多了。” 阿格尼丝懒洋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抱着双臂从藏身之处慢吞吞地晃了过来,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我原本的确是想跑来着……但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比伟大的圣者身边更安全呢?” 伟大的圣者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向夏雷尔点了点头:“我想你比我更熟悉这里的路。”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菲利忍不住问道。 “……坟墓。”斯科特低声回答。 夏雷尔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九十二章 法师国王 巨大的黑色石棺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不惧鬼魂的圣骑士好奇地向前踏出一步,又在斯科特无奈的目光中怏怏地退回来。 他今天已经为他的冲动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不,他都还不知道他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以为国王的坟墓都在陨星谷……”他喃喃地自言自语。 博弗德家族的历代国王都埋在陨星谷。那是斯顿布奇城外西南边一座宁静的山谷,被诸神所祝福的神圣之地……至少博弗德家族的人是这么相信的——或至少让人们以为他们如此相信。 菲利?泽里已经不知道他该相信什么。 斯科特告诉他这里是“坟墓”的时候,他还以为那是某种形容。他知道他穿过的是一扇魔法制造出的门,但感觉上,他一直以为自己还在洛克堡的地底……而这居然真的是一座坟墓。 石棺上刻着死者的名字——道伦?博弗德。 那位在洛克堡设下令人惊叹的法术防护的“法师国王”,十分平静地老死在床上。虽然并没有被埋在陨星谷,但正如流传在斯顿布奇,甚至整个鲁特格尔的故事里所说,他的石棺上刻的不是什么身着盔甲的英姿,而是一层又一层神秘的符文。 “知道吗?”阿格尼丝有些兴致勃勃地开口,“我听过一个很离奇的故事,声称道伦国王根本就没有死,他只是摆脱了国王的身份,穿上法师的长袍,用‘克尔曼?桑托’这个名字又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甚至很有可能至今仍游荡在这个世界……或者其他世界。” “克尔曼?”菲利疑惑地皱眉,“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克尔曼?桑托,‘伟大的塑石者’……是建造尼奥**师塔的最初三位法师之一。”夏雷尔头也不回地说,“现在的年轻人们已经连这个都不知道了吗?” 已经并不怎么年轻的菲利讪讪地笑了笑。 “有趣的是,**师塔的人对此从来讳莫如深,多少有点默认的意思——毕竟,有一位创立者曾经身为国王,也是颇值得他们故作淡然地沾沾自喜一下的。”阿格尼丝笑眯眯地继续着,“不管怎样……那个棺材里面是空的。” “……你打开看过了?”菲利问道。 “有人这么告诉我的。”阿格尼丝漫不经心地回答,“如果不相信的话,你干嘛不去打开它看看呢?” 菲利嘿了一声。至少现在,他没那个打算……阿格尼丝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无论传说中有多少真实,此刻,菲利眼前所见的石棺上的确有层层的符文,蜿蜒交错出诡异的纹路。与那些他根本弄不懂的东西相比,更吸引他的是石棺周围的符文——一样看不懂,但是……好像有点眼熟。 他不自觉地瞥了斯科特一眼,斯科特却正漠然地盯着夏雷尔手中的火把——不用再担心被人发现之后,夏雷尔很自然地点起了火把,那温暖的火焰的确能让人安心许多。 斯科特越来越擅长掩饰,但依旧骗不过熟悉他的人。他显然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却没有告诉过菲利一个字……这实在令人恼怒。 圣骑士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此刻却只能保持沉默。即便夏雷尔是可以信任的,阿格尼丝身上却有越来越多的谜。 “这里是中心。”夏雷尔微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方形的迷宫,圆形的祭坛,一些地方只能出,一些地方只能入。我还没能发现所有的门……当然,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些。” 他看的不是斯科特,而是阿格尼丝。 莫里斯伯爵夫人懒洋洋地把目光转向一边,根本懒得理会。 她有恃无恐。哪怕她真的跟莉迪亚有什么关系,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把她交给她的父亲和姐姐……何况他们刚才也算是曾共同对敌。 “最近的出口通往下水道。”夏雷尔平静地收回了目光,“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会选择那个出口,但是……” 他没有把话说话。显然,一位圣者,一个圣骑士,一位伯爵夫人,一个贼……这样的组合出现在下水道,简直比出现在洛克堡更引人注目。 “可以知道你是从哪里进来的吗?”他转头去问斯科特,“同一个地方……总会在不同的位置有相应的出口。” 斯科特看了他好一会儿,却并没有回答。 “……好吧。”夏雷尔耸了耸肩,“我们从西港出去。” . 因为河水改道而被废弃的西港旧码头荒无人烟。菲利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壁毯,没有墙……连一棵树都没有。 他们明明穿过了一道石墙,却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这里。 “多么神奇的魔法!不是吗?”阿格尼丝夸张的语气里分明有一丝嘲弄。 菲利毫不在意地冲她笑笑,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对魔法的确没有多少了解,也无意花费时间去探寻其中的秘密。他在意的是更实际的东西——那围绕着一具很有可能是空着的石棺建起的,如此精妙的魔法建筑,到底有什么用途? 那与洛克堡里的密道绝对是不一样的。 斯科特或许知道……如果他肯告诉他的话。 “你该去跟老乔伊谈一谈。”斯科特正低声向夏雷尔建议,“你的朋友们很为你担心。” ……你的朋友们也很为你担心! “我以为你会告诉我,别再钻进你不该去的地方。”夏雷尔平静地直视着他,“圣者大人。”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们已经是名闻整个大陆的冒险者。”斯科特笑了笑,“我不觉得我有那样的资格。” 往日的盛名……老人无声地笑了起来,有些骄傲,却也有些落寞。 他向斯科特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菲利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开。 “这个老头子到底是谁?”阿格尼丝不怎么客气地问道。 斯科特只是一声不响地看着她。 “好吧……”阿格尼丝慢悠悠地拖长了声音,摊开双手,“你们想拿我怎么办?” 片刻之后,斯科特摇了摇头。 “不怎么办。”他说,“请恕我不能送你回洛克堡……我想你大概也不需要护送。” 阿格尼丝挑起了一边的眉毛,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神情渐渐恼怒起来。 菲利竟然多少有点能够体会那种感觉。或好或坏,有个结果总比不上不下地吊在半空要好得多,所谓“等死比死更难受嘛”。 当然……虽然这一天似乎格外地倒霉,他依旧希望等待着他的,也能是一个美好的结果。 . 盘着腿坐在地上,双手老老实实地搁在膝盖上,以活像南方群岛上修行秘术的祭司的姿势僵硬地挺直腰时,菲利觉得他的希望有点渺茫。 他的心脏这会儿倒是极其有力地咚咚直跳,那巨大的声响,让他怀疑整间屋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这有点丢脸……不,这没什么好丢脸的,他真的很害怕。 几圈符文围绕在他身边——他知道,这是以防万一……以防万一……到底有什么见鬼的“万一”?! 他脱掉了盔甲,汗湿的衬衣贴在身上,冷飕飕的。斯科特和修安大人已经站在身后对着他一声不响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得他头皮发麻,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等死比死更难受——他现在完完全全地能理解这句话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等着被人宣判死刑的罪犯……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不该去抓耗子吗? 快要按捺不住的时候,他听见修安大人低声念出什么咒语,身边的符文开始微微地发着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然后呢? 他绷紧了神经等待着,却有人猝不及防地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差点就跳了起来。 “干嘛?!”他不由自主地扭头瞪着斯科特吼出声,“这不好玩!” “……抱歉。”斯科特缩回手,一脸歉意,好像这真的是他的错。 “别这么紧张,菲利,你可是高阶圣骑士。”布鲁克?修安冲他叹气,“你现在还有什么感觉吗?” 是啊,他是高阶圣骑士……所以特别不想变成什么高阶的怪物。 “……再来下试试。”菲利指指自己的肩膀,他刚才根本没有顾得上“感觉”什么。 斯科特苦笑着把手放在了他的肩头。 菲利本能地僵了一下。他不讨厌那种炙热的力量涌进体内的感觉……所以才更加可怕。 但这一次,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斯科特手心微微的暖意。 “……没有!”他几乎想要跳起来欢呼,“所以我没事了对吧?!” 曾经有过的**已经消退,他现在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精神饱满,活力十足,只想找人好好打上一架,酣畅淋漓地流点儿汗——流点儿不是冷汗的汗。 “试着施个光亮术。”布鲁克不置可否地要求。 即便是对圣骑士来说,那也是个十分初级的法术,菲利却不自觉地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念出咒语。(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九十三章 标记 柔和的白光出现在手心时,圣骑士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炫耀般有意把它像火把一样高高举起。 “……好吧。”布鲁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我想你是没事了……去休息一会儿吧,天很快就要黑了,我会让人在你需要返回洛克堡之前叫醒你的。” 菲利用力点头,虽然他一点也不困,但他喜欢这种令人安心的,家一般的感觉。就算是为了享受“需要的时候会有人叫醒”,他也得去睡上一觉。 如释重负地离开时,他并没有去看斯科特微微发白的脸。 . “你看到了?”布鲁克平静地问道。 斯科特默默点头。 在菲利施放法术的时候,他的脖子上隐隐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像是烙上去的红色符文,看起来很像是耐瑟斯的标记,却又不完全一样。 “我想你也一样不知道那是什么?”布鲁克说。 斯科特苦笑着再次点头,语气却十分坚定:“我会知道的。” 他不会让菲利再出任何意外。一想到如果不是因为寻找夏雷尔而钻进了那里,那个大大咧咧的家伙现在很可能已经死在安特的手上,他就不寒而栗。 “我会试着找些线索。”布鲁克叹气,突然间显得疲惫而苍老,“抱歉,这世界变化得如此之快,我已经帮不了你们太多。我有今天的地位,多半是因为我活得够久,而不是因为力量有多么强大,或知识有多么渊博——伊卡伯德远胜于我。如果他在这里……” “但他并不在。伊卡伯德销声匿迹,肖恩……暂时无法出现。如果不是因为有您,我们……菲利他们大概很难坚持下去。”斯科特轻声开口,“有些东西与地位、力量或知识都没有什么关系,您永远是值得我们尊敬的。” 布鲁克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 “没想到到了我这个年纪,也还是需要有人安慰。”他说,“走之前去看看菲利吧……让他……好好休息。” . 菲利压根儿就没有关门。 斯科特随手关上了门,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他明白布鲁克的意思,但是…… 他低头去看应该在熟睡的菲利,不出意外地看到一双清醒又警惕的、大睁着的眼睛。 “我脖子上开了朵花儿还是长了张嘴?”圣骑士翻身坐起来,烦躁地挠着脖子,“可以挖掉吗?” “……多了个标记,在你施法的时候才出现。”斯科特叹着气如实回答,“有点像是耐瑟斯的标志,但中间多了两条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修安大人也不知道,但挖掉它多半是不会有用的。” “妈的……”菲利喃喃地骂着,眼神涣散,有点认命般的无力。 “你……没有任何感觉吗?” “没有——除了在两天没睡之后突然精力充沛得像只有二十岁……也许这点精力发泄殆尽之后,我可以靠吸收别人的力量立刻恢复过来?……那倒是方便得很,我甚至能只靠碰触就消灭所有的敌人!法师们是不是有这样的一招?死亡之触什么的……” 话虽这么说,圣骑士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因此而高兴,连肩膀都垮了下去:“也许我该围着斯顿布奇跑上一圈,然后找个看不顺眼的家伙摸上一摸?” 事情本身并不好笑,这句话却让斯科特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努力往下拉。 “想围着哪儿跑都好,你不能再去洛克堡。”他直言不讳,“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问题。” 菲利摸着脖子一声不吭。 “……我正好有事要向斯坎侯爵请教,也许会在洛克堡待上几天……直到国王陛下出发为止。”斯科特说。 菲利咧嘴笑了笑:“那我要怎么办?躺在这里睡到一切结束吗?” “跟我抱怨这个可没用。”斯科特说,“在修安大人面前你干嘛不开口?我以为你挺愿意这样呢。” “……不想让老头子为难。”菲利愁眉苦脸,“而且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当着他的面说‘你骗人!我他妈不是小孩子了!’……如果他觉得这样比较好的话,那就让他觉得是这样吧。” 斯科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不觉得这并不像修安大人会做的事吗?” 菲利猛地抬头,脸色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他问道,语气尖锐。 “我不确定……” “就像你不确定费利西蒂是不是真正的圣者一样吗?”菲利瞪他,“那就别说出来!” 斯科特闭上嘴,把心底猛蹿起来的怒火压下去。 “你跟我一样熟悉修安大人。”他低声说着,避开了“费利西蒂”这个更敏感的话题,“他不是肖恩,他相信我们……相信我们自己的判断,哪怕是我们刚进神殿的时候……他也不曾把我们当成过连真相都无法接受的小孩子。” 菲利一声不响地瞪了他很久,眼中终于有一丝犹豫。 “妈的!”他狠狠地咒骂,“是不太对。” “所以你得留下。”斯科特告诉他,“我担心我们太过在意洛克堡的鬼魂而忽视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这里屁事都没有发生!”菲利烦躁地说。 “而这真的正常吗?我知道修安大人向来处事低调,但低调并不等于无所作为。” 菲利又不吭声了。 “我讨厌这个……”半晌他才喃喃自语,“我恨这一团糟……为什么事情不能简单一点呢?” “……你听起来就像埃德。”斯科特说,“连他现在都不会再这么天真了。” 菲利悻悻地翻了个白眼:“闭嘴。” 斯科特摇了摇头:“我会找到莉迪亚,也会找到安特……” “还会告诉我你‘找到’的一切。”菲利打断他,“以及我想知道的一切……我会给你点时间,但我不接受什么‘不能告诉你’之类的屁话。我不是埃德……也不是伊斯,不是什么没长开的小屁孩儿。我恨这一团糟但我能够接受……你什么都告诉我,我就什么都告诉你——妈的,我一向什么都告诉你!” 他突然间恼怒起来:“偶尔瞒了一次就倒了霉……女神在上,这他妈公平吗?!” 斯科特无言以对。 “那地方到底在哪儿?你知道它的存在已经多久了?你知道安特在那儿吗?你一直知道我在找什么,却连一点暗示也不能给我吗?” 一个问题带出另一个问题,一团怒火点燃另一团怒火,菲利的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高。 “……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是今天才刚刚知道,你大概不会相信?”斯科特无奈地叹气,“我受托寻找夏雷尔?昆茨,却发现他身处洛克堡地底,我无法将他强行传送出来,也无法到达他身边……是肖恩告诉我如何进入那个地方——其中一个入口就在水神神殿。” 菲利闭上了嘴,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中隐藏的东西。 “……在哪儿?”他花了一点时间来恢复平静,然后开口问道。 “费斯西蒂的祈祷室。”斯科特轻声回答。 菲利低下头,再次陷入沉默。 斯科特什么也没说——他还记得自己花了多长的时间才能够接受这些。对菲利来说,一切只会更难接受。 “在能告诉你更多之前……我只希望你知道,即便并不是圣者,费利西蒂?安珀依旧是我所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最值得尊敬的人。”他低声说道。 片刻之后,菲利抬头给了他一个白眼。 “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这个。”他说。语气依旧生硬,神情却平静了许多,“肖恩……他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恐怕我无法回答。”斯科特苦笑,“我只能说,如果能从他那里问多更多……我会告诉你的。” “……你最好记得这句话。”菲利的声音低了下去,向后重重地倒回床上。 在斯科特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又叫住了他。 “如果我真的变成了什么怪物……”他迟疑地开口,然后用力摇头,“呸!那不可能!” 斯科特笑了。 “是的。”他说,“那不可能。”(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九十四章 受敌 斯科特在石棺前停下脚步。 第一次路过时他就在这里耽误了不少的时间,那或许原本足够让他及时找到夏雷尔……和菲利。 但他没办法移开目光。 连菲利都能认出地上的符文,他更不可能忘记……它们曾经印在他濒死时逐渐扩散的瞳孔里,模糊又鲜明。 他曾经以为那时的愤怒已经熄灭,却发现吹开覆盖其上的那一层灰白,依旧有一团暗红的火焰,在灰烬之下忽明忽暗,微弱而持久地燃烧着。 愤怒并不曾消失——他做不到那样的宽容。哪怕他知道安特?博弗德并不是他真正的敌人……或许也从来不是他真正的朋友,背叛带来的伤害仍旧如此之深,即便是神的力量也无法愈合。 何况他的神明根本不在乎这个。 他对自己嘲弄地一笑,从容地抬起头。石棺的另一边,迷宫的边缘,莉迪亚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裙。那一直是她所喜爱的颜色,能衬托出她的黑发绿眼和白皙的皮肤,鲜明而亮丽,即使在黑夜之中,也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但此刻她站在那里,却像是一团被黑雾包裹的红色虚影,朦胧而黯淡,没有热度,没有声息……连苍白的面孔都模糊不清。 “你还活着吗?”斯科特开口问道。 莉迪亚轻声笑了起来,按上胸口的右手纤细惨白,犹如枯骨。 “我的血一日冷过一日,我的心脏却依旧在跳动。”她说,“所以,是的,我大概还活着吧。” “……你对菲利做了什么?”斯科特问她。 莉迪亚根本就没有回答。 “你不奇怪里面为什么会是空的吗?”她把目光投向石棺,自顾自地说着,“如果道伦?博弗德曾经躺在里面,如今他去了哪里?如果它从来都是空的,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你对菲利做了什么?”斯科特平静地重复。 莉迪亚终于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回到这里只是为了他吗?”她冷笑着问,“真令人感动。” “他是我的朋友。”斯科特回答。 莉迪亚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也曾经是你的朋友。”她突然开口,“就算不是你的情人,也至少曾是你的‘朋友’——你为我做过什么,斯科特?克利瑟斯?” 斯科特微微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又提起这些。她该知道他已经不会再轻易被那些“曾经”所打动。 他提高了警惕,莉迪亚却悠然抬头望向石棺上方。 “你就死在那儿。”她说,“隔着一层石头,另一个祭坛上,安特?博弗德把你献祭给了……你的神。有点讽刺不是吗,圣者大人?” “……我不需要知道我已经知道的东西。”斯科特的语气不自觉地生硬起来。 莉迪亚对他嫣然一笑:“是我教他的。” 斯科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并不是没有想到过……但听她如此坦然承认,却依旧会让他觉得愤怒而不解。他的确没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助她——那超出了他的能力。如果她因此而心怀恨意,他能够理解。但那仇恨真的强烈到要用这种方式置他于死地的地步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莉迪亚的微笑中带着轻蔑与讽刺,“不,斯科特,你并没有那么重要……我的确恨你,当我在你看不见的阴影里注视着你和你的‘朋友’们大声谈笑,仿佛哪怕周围就是战场,明天就会死去,阳光也会永远照亮你的金发……那一刻我比你拒绝帮助我的时候更恨你。但我告诉安特那个祭坛的存在只是为了看看它到底有什么用处——他并不是没有选择,但他还是选择了你……‘最好的朋友’,真令人羡慕呢。” 斯科特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在她冰冷的目光中感觉到一阵寒意。 “那真的很容易——比我预料的还要容易。甚至根本用不上什么魔法,只需要一点诱惑,一点挑拨……知道吗,他怀疑他天真可爱的妻子喜欢你,哪怕她怀里正抱着他的儿子。”莉迪亚咯咯地笑着,“他怀疑你会夺走他的妻子,他的儿子,甚至他的王冠。那让他寝食难安……而你一点都没有察觉,对吗?” 斯科特皱了皱眉。这实在荒谬,他不知道安特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他那时甚至都没有单独跟茉伊拉说过一句话!而且他要拿什么去争夺王位?他是个圣骑士,他没有一兵一卒,除了一个已经被毁灭的王朝的血统之外,他拥有的只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古老城堡而已! “我看着你流血而死……”莉迪亚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没料到那并不是结束。那该死的祭坛的确有用,我却知道得太晚。” 斯科特看着她脸上恼怒的神情,突然意识到她所说的“有用”并不是指对他——他的复活大概算是一个意外。 “并不是你……让安特变成了现在这样?”他问。 “我想我只能算是帮了他一把。”莉迪亚懒懒地理了理头发,“否则他大概需要更长的时间……之类。不管怎样,他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控制,如果他做了什么好事……你应该知道该算在谁头上。” 斯科特沉默了一阵儿才再次开口:“至少菲利?泽里脖子上的标记,可以算在你的头上。” “啊……那个。”莉迪亚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仿佛现在才想起那个她没有回答的问题,“你想知道我对你的朋友做了什么?” 她缓缓伸出一只手。 斯科特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但莉迪亚并没有施法——她只是单纯地伸出手,掌心向外,让斯科特能看见那一点闪烁在她手心的光芒。 她手心有一颗红色的宝石……并不是被她握在手心,而是嵌在了那里,半陷入血肉之中,看起来就像是手心多了一颗诡异的血红色眼睛, “事实上。”女法师幽幽地叹着气,“如果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会感激不尽。” 斯科特再次皱眉。 “这原本是一颗完美的无色宝石。”莉迪亚耐心地向他解释,“像清晨的露珠,或女神的眼泪那么纯净无暇。用你的血和你的力量处理过之后……” 她对着斯科特眉间越来越深的纹路耸耸肩:“没错,你的血和你的力量——鉴于你曾经刻意挥霍一般用它们来‘拯救’这个被瘟疫袭击的城市,要弄到它们实在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斯科特的双唇微微张开,又无力地闭上。 他的确不够谨慎……但现在后悔也没什么用了。 “总之,”莉迪亚收回手,“它变成了红色……正好是我喜欢的颜色。我把它镶在一枚戒指上,它让我多少能在洛克堡施法,甚至能保护我不受火焰的伤害——那真的很有用,尤其是在对付你的时候。不过我或许该时刻谨记,你用剑远比用法术拿手。” 斯科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上一次找到她位于马里叶山脉的藏身之地时,他的确是靠剑,而不是法术击倒了她。 那时他就察觉莉迪亚对他最拿手的法术有更强的防御……但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 “不久之前,我得到了……另一种力量。”莉迪亚对着自己手心的宝石叹息,“是我太过贪心地想要让它变得更强大一些……那也不算是一个失败的尝试,但多少出了点意外。” “你永远不用担心会弄丢它……这样不是很好吗?”斯科特不无讽刺地开口。 “是挺好——如果它不是在吸取别人的生命和力量的同时,也吸取我的生命与力量的话。”莉迪亚扯了扯嘴角,“如果我不能让它满足,它会要了我的命……老实说,我原本想试试像你这样的‘祭品’是否能够让它满意。”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斯科特低声问道。 莉迪亚微笑着眯起了眼睛。 “谁说我改变了主意?”她用近乎温柔的声音回答,“也许你终于能为我做点什么了……斯科特。” 沉重的脚步声在斯科特身后响起。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无法隐藏行迹的敌人会是谁。 “我以为你并不能控制他。”他平静地说。 “哦,我并没有控制他啊。”莉迪亚无辜地将黑发向后拨去,“我们只是友好地达成了协议,他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来帮助我——你知道他有自己的意志,对吧?他可不是什么只会服从命令和本能的亡灵。他恨我,但他更恨你,斯科特……也许你该反省一下,为什么你的朋友,最后总会变成你的敌人,连艾伦……和你养大的孩子都抛弃了你。你独自来到这里,是因为太过自信,还是因为再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能帮你?” 即使明知那并不是真的,这句话依旧狠狠地戳在了斯科特的心口。 身后的脚步声停止时,他脸色阴沉地拔出了长剑。 他来找他们,而他们都在这里——这不是很好吗?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九十五章 玩具 长剑砸在另一柄剑宽厚的剑身上,溅起的火星照出安特脸上扭曲的笑容。 到这一刻,斯科特也依然有一种不怎么真实的感觉。即便从安特的尸体失踪时他就猜到会有这一天,菲利也曾告诉过他,弗里德里克声称看到过自己的父亲,“还活着”——如果这样也还算“活着”的话。 安特的巨剑被斯科特挡到了一边,却寸步未退,反而上前一步,抡起剑横劈过来。 斯科特闪身避开了这一剑,惊讶于对方非人的力量。 他对付过亡灵……他甚至对付过野蛮人的亡灵战士,单从力量而言,安特并不比他们逊色,动作却更加迅速和灵活。 他熟悉安特用剑的方法,就像安特熟悉他的。最初认识的时候他觉得安特是个十分勇敢的骑士,就是因为那种奋不顾身的战斗方式。 “我从不后退,因为我没有退路。” 在他们还是朋友的时候,安特曾经在一次半醉时这么告诉过他……那句话中隐藏的含义,与斯科特所理解的或许不尽相同。 讽刺的是,那个成为国王之后逐渐消失的,战士的灵魂,仿佛又回到了安特的身上。 再一次的,他没有了退路。 或许因为感觉不到疼痛,他的攻击更加肆无忌惮。斯科特知道他得尽快解决掉他——在他的保护之下,莉迪亚才是更可怕的敌人。 但这并不容易。他的长剑锋利无匹,也暂时无法破坏女法师加在安特身上的防护。 莉迪亚的咒语声响起,斯科特敏捷地侧身闪到安特身后。亡灵的身体为他挡掉了一半的伤害,却也让他意识到,正如菲利所说,法术对安特一样没有什么用处。 明亮的电光没入安特的体内。同样的痛楚让斯科特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身体有片刻的僵硬,皮甲和血肉被烧焦的味道拉回许多糟糕的回忆……但安特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巨剑在斯科特努力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时当头落下。他向后急退,后背却一阵发寒,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他猛地转身挥剑,凌厉的风声里,莉迪亚的身影如鬼魅般飘开,苍白的笑容里微微有一丝遗憾,手心中红色宝石的光芒从斯科特眼角一闪而过。 是的,她当然会试图靠近他,碰触他……但她为什么要告诉他? 斯科特在疑惑中举剑格挡,剑刃顺着巨剑的剑锋一路划过,刺耳的摩擦声里,他看见莉迪亚对他微笑着眨了眨左眼。 他撤剑下蹲,长剑砍向安特的右腿——暂时没什么用。 他的左手顺势拍在地面上,骤然升起的尖刺绊住了安特,但很快被他的巨剑粉碎。 尖刺是岩石化成。斯科特随手抓起一块有着锋利棱角的碎片塞进了安特的靴子里——安特根本感觉不到它,但它能持续不断地一点点消磨掉他的防护。 这是属于冒险者的、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招数……但对付一个曾经杀过他一次的亡灵,卑鄙一点应该也情有可原。 现在,他能争取到的任何一点时间都是宝贵的——他甚至都无暇为自己疗伤,哪怕那不过是转念之间的事。 但他并不后悔没有掌握更多的法术,即使科帕斯?芬顿不止一次“婉转”地提醒他,空有力量却只会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加以运用,是相当愚蠢的。 被他并不了解,也无法控制的力量所诱惑……才是真正的愚蠢。 他不自觉地看了莉迪亚一眼——他们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 莉迪亚正将一块小小的水晶抛向半空,而斯科特认出了那个法术。他及时翻滚开来,避开了从天而降的巨大冰块,安特却嘶哑地咆哮起来。 他没有躲开。虽然不惧寒冷,但冰块的钝击对亡灵也不是全无影响。 “噢,好吧……抱歉。”莉迪亚的嘟哝声毫无诚意可言。 斯科特在短暂的时间里趁机治好了刚才那道闪电的伤害,跳起来砍向安特的脖子。 安特本能地闪避着。那是他唯一致命的弱点——虽然对一个已经死掉的家伙来说,“致命”这个词显得有些可笑。 湿滑的地面让他有点失去重心。在他后退时,斯科特再次猛拍地面,突起的石块又一次绊倒了安特,让他身不由己地向后跌倒。 莉迪亚正在他身后。 身材纤细的女法师伸手按向他的肩头。那看起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如果她唇边没有带着一丝笑意的话。 但微笑很快被惊讶所代替。她不动声色地用力推了安特一把,像是在帮助他恢复平衡,安特却猛地扭身,一边踉跄着,一边用巨剑向她横劈过去。 “**!”他轻蔑而粗俗地怒骂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莉迪亚的脸色离立刻沉了下去,斯科特却忍不住想要微笑。 是的,他们都知道莉迪亚想干什么。她会随时改变她的盟友,寻找对她最有利的位置。如今她已经证明那颗宝石对安特并没有用处,如果安特能够冷静一点,从此刻开始,至少在击倒斯科特之前,他们会是真正的“同盟”……但已逝的国王似乎比生前更缺乏“忍耐”这样的美德。 斯科特觉得自己大概该因此而对他表示感谢。 他格开了安特的剑,让莉迪亚有足够的时间退得够远。下一个法术依旧落在他的身上,但那已经不是攻击,而是保护。 无论是否愿意承认……他们仍有足够的默契。 不用回头斯科特都能知道莉迪亚会使用怎样的法术。她解除了安特的防护,让他脚下的地面变得油腻不堪。斯科特多少会受到影响,但他无论如何也比安特要敏捷许多。 没过多久,安特再一次跌倒在地。斯科特无视他挥舞的巨剑,冲上前砍向他的脖子——他想过要不要“留他一命”……但他的敌人已经够多了,已死的人最好还是在地底安眠。 魔法长剑划出冰冷的光弧……却莫名地停在了半空。 火焰骤然从地面腾起,凶猛地直舔上他们头顶的岩石,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眨眼将安特和斯科特全部卷入其中。 . 莉迪亚将双手藏回宽大的袖子里,脸上挂着一丝冷笑。 那突如其来的火焰眨眼间无声地熄灭……安特也随之消失不见。 斯科特缓缓站起身来,他毫发无伤,脸色却比莉迪亚还要难看。 “你就这么把他烧成灰了吗?”女法师懒洋洋地问。 长剑无力地垂下,斯科特盯着空荡荡的地面,没有回答。 “还是有谁找到了新的玩具?”莉迪亚轻笑着向他靠近,在他耳边低语,“感觉不太好是吗?这样被操纵和玩弄,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斯科特的双唇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回答。 “他会听到吗?如果你害怕的话,那就安静地听我说。”莉迪亚轻蔑地挑起眉,“你总是问我,‘你到底想要什么,莉迪亚?’……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要自由。我想要不被任何人,任何神,任何力量所控制,我不想听谁来告诉我‘你不能做这个’、‘你不能做那个’、‘这是不被允许的’……我要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呼吸,每一个字却都清晰而坚定。 斯科特低垂着双眼,不能否认有一刻也为之动容。但当莉迪亚的手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的手臂,横在那里等待她的却是冰冷的剑锋。 他早已学会在面对她时,一丝一毫也不能放松警惕。 剑刃微侧,毫不留情地横推出去,却在无形的阻碍之下歪到了一边。 莉迪亚从容地向后退去,一脸遗憾地摊开双手:“我们刚才其实配合得很不错呢……就像从前一样,不是吗?” “如果安特没有反手给你一剑……你们配合得也很不错。”斯科特淡淡地回答。 莉迪亚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那家伙活着是个蠢货,死了也一样是个蠢货——你不会真以为我认真想过跟他联手吧?我告诉了我的秘密来换取一点信任……” “你告诉我是因为知道菲利还活着……他必然会提醒过我,无论如何都别让你碰到。”斯科特打断了她,“何况我也怀疑那里面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莉迪亚安静了片刻,无声地笑了起来。 “再也不可能像从前一样了,是吗?”她轻声叹息,“我们再也不可能给彼此一点信任。” 斯科特沉默以对。 “所以……”莉迪亚举起左手,“就算我告诉你怎么解除菲利身上的标记,你真的能相信我吗?” 斯科特犹豫了一下。 “而且我是真的不知道。”莉迪亚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但有一点是真的——它会保护我,毕竟,它得靠我来吸取力量。” “……这就是你所得到的自由吗?”斯科特冷笑。 “哦……我还在努力。”莉迪亚反唇相讥,“而你……别担心,我确定你的神最终还是会对你微笑的,不管怎样,你至少比安特那家伙好看多了。” 斯科特没有理会那刺耳的嘲弄,只是向女法师伸手虚握。 莉迪亚的身体晃了一晃,眼底不自觉地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冷静,微笑着开口:“告诉过你了。” 斯科特一声不响地收回了左手,却再次举起长剑。 莉迪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固执的蠢驴。”她低声咒骂着,振作起来。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九十六章 信使 莉迪亚的法术有着众所周知的华丽——华丽,却并非华而不实,这是女法师颇为自傲的。 但面对斯科特的时候,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最简单的法术,在最短的时间里,毫不留情地将所有形式的伤害通通倾泻在对方的头上。 尽可能的快,是她唯一的机会。 要对付一个不受任何精神控制,有令人恼怒的魔法抵抗能力,能忍耐伤痛,又能迅速为自己治疗的对手,已经够叫人头痛的了,手心那颗红色的宝石,更让她心烦意乱。 至少有一点她没有撒谎——她是真的还没能完全掌握这颗由她自己创造出来的魔法宝石。 它勉强算是合乎她的期望。就像镶嵌在希德尼平原的耐瑟斯神殿穹顶上的那些宝石一样,它能够吸取许多种力量。生命,魔法,灵魂……却偏偏不能为她所用。 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那位“陛下”或许帮得上忙……不,在确定某些事情,或弄清楚奥伊兰那个老头子是用什么方法禁锢了他之前,她不会冒险放他出来。 飞弹如烟花般拖曳出明亮的弧光。斯科特终于被迫以火为盾,以抵消部分的伤害——他一直在避免使用法术,而莉迪亚很清楚那是因为什么。 她曾经千方百计地引诱他施法……但现在,她并不想面对一个失控的斯科特。 “你就不能好好听我说句话吗?!” 在召唤出一个足够纠缠他一阵儿的风元素战士之后,她恼怒地叫道:“如果我死了,就更没人能救得了菲利?泽里了!” 话出口的时候她也终于反应过来——他不会杀她。她只是……多少因为前两次的交手而有些不安。 “不只是为了菲利。” 斯科特用低沉的声音回答。他有些气喘……但还远远没到无力支撑的时候。 “……所以这是为了肖恩?”莉迪亚嗤笑,“不管怎样,他不是已经醒了嘛?再说,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有多少事情瞒着你?” “那不重要。” “哦,那很重要——你以为他真的不知道你死在哪里,死在谁的手上?差不多十年……他,和那位你曾经敬若神明的圣者,可都没有过一点要为你复仇的打算!” 长剑微微顿了一下,又狠狠地落在已开始如呼啸的寒风般哀鸣的风元素身上。 “那不重要!” ——但你相信了。 莉迪亚冷笑。“信任”就像珍贵的宝石,无论有多么坚硬而纯粹,只要出现一点裂缝,就能被轻易粉碎。 转眼间,应召而来的元素已被送回自己的世界,斯科特如风一般疾冲到了她的面前。魔法长剑当头劈下时,莉迪亚强迫自己垂下了双手,纹丝不动。 剑停在了她的额上。隔着差不多已经消耗殆尽的防护,剑刃散发的寒意在肌肤上激起一层寒栗。 “如果你想杀了我,那就杀吧……虽然你也很清楚,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直视着斯科特双眼——并未变成金色的,熟悉的浅蓝色双眼,“信或不信……我们有同样的敌人。你需要我,斯科特……就像我需要你。” 长剑动也不动地悬在她头顶,斯科特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曾经愿意为她的一句玩笑而赴汤蹈火。 女法师掐灭了心底那一丝不合时宜也没有意义的惆怅。 “看看这个地方。”她向着那空荡荡的石棺抬了抬下巴,“你以为它为什么存在?二百年前你所信仰的那一位让这个王朝得以诞生,但二百年来,从卡萨格兰德一世到道伦?博弗德,他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吗?他的高塔被扭曲,他的名字被遗忘,他的祭坛被荒废……他放弃了一个王国的心脏而把目光转向寒冷偏僻的北方森林,是因为什么?” 她仔细分辨着斯科特眼中闪过的疑惑与犹豫,小心地控制着方向。 “有另一种力量在暗中操纵这一切。”她告诉他,“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肖恩知道,费利西蒂也知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你甚至不会再那么相信肖恩,但至少有一个人不会骗你——去问埃德?辛格尔,斯科特,去问你亲爱的外甥,另一个被诸神捉弄的、不幸的家伙……他会给你证据。” 她微笑着缓缓抬起手,让斯科特能够看清她手心的宝石而不感觉到威胁:“他或许也能告诉你,留在菲利脖子上的那个标记,到底有什么意义。” . 娜里亚找到埃德的时候,他正蹲在后院的蔷薇花架下,双手笼在袖子里缩在怀中,双目无神地瞪着天空,嘴巴还微微张开,活像个大冬天里在难得的阳光下晒太阳取暖、已经有点痴呆的糟老头子,就差鼻子里拖下一道从没擦过的鼻涕。 她疑惑抬头看了看暮春湛蓝的天空。 除了几朵优哉游哉不知世间疾苦也毫不关心的云,天上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伊斯。 啊,伊斯……她想念那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但她打定主意再也不会去找他,因为显然,他们对他并没有那么重要。一只乌鸦几天前为他们带来了他的信,上面只有简单又潦草的一句话:“我在远志谷。” ……然后呢?为什么在那儿?什么时候回来?还回来吗?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呢?…… 没说。 他根本就用不着写那几个字,单单看着那只乌鸦他们也能猜到它是打哪儿来的。它甚至会在吃饱喝足之后回答娜里亚犹犹豫豫问出的问题——“他还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它嘎嘎地这么回答,因为一张嘴就像在笑,还笑得十分狡猾,这话听起来总觉得不那么可信。 它留了下来,每天在城堡里飞来飞去,用鸟屎标记着自己的领地,没事儿就以捉弄莫奇为乐。泰丝发誓要拔光它的毛,但精灵对它和它的主人都满怀感激和敬意。 “它们救过我。”他说,“而且我想它会很愿意为我们传递一些消息……如果被拔光了毛的话,那可就不一定了。” 这句话并没能完全阻止泰丝。但发现在她的宠溺下肥成个球的小莫正因为被迫的运动逐渐恢复曾经的敏捷之后,她似乎也没那么执着了。 娜里亚花了几天的时间想要写封回信……到今天也还是没有写出来。 她不想显得太过担忧,或太过热情。毕竟那家伙又一次不告而别,连一个理由也没有给她。昨晚她在信纸上写下了同样简单的“知道了。”……一觉醒来又懊恼地把信撕成了碎片——她自以为淡定的语气,隔上一晚,看起来就活像个赌气的小女孩儿。 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轻轻踢了踢一直在发呆的埃德:“你在干嘛?” “……不干嘛。” 埃德回过神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想清醒一下……可脑子里还是像塞了一整窝小鸡仔,叽叽喳喳互相踩来踩去,就是一只也不肯出去。” 娜里亚忍住笑把他拖了起来:“也许一顿美味的午餐能让它们暂时安静下来?” 埃德冲她笑了笑,但笑得有些勉强。 回来这么久,他终于开始习惯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像个人样,但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太多东西困扰着他……而娜里亚不知道还能怎么帮他。 “……也许你可以写封信问问远志谷里那个老法师?” 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脱口道,“如果伊斯在那儿……他总不能不理你。” “可是……”埃德迟疑着。 娜里亚很快就明白过来。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犹豫——他依旧相信他们,这很好……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天真地几乎相信每个人。他甚至对斯科特都心存疑虑,至今也没有告诉他任何事,何况因格利斯?奈夫这样很难用简单的善或恶来评价的法师。 她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总有些怅然。 眼角黑影一闪,半空里突然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坠了下来,撞向埃德的头顶。她本能地想要拔剑砍过去,手伸到腰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带剑……而埃德已经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那东西。 “噢……”他低低地叫出声来,惊讶地看着手心那只绿胸脯的小鸟。 那是只漂亮的小家伙,还不及他半个手掌大,眼周有清晰的白线,蓝绿色羽毛微微地泛着光,只是有些凌乱,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像是已经筋疲力尽的样子。 它歪着头,用乌溜溜的圆眼睛看了埃德一阵儿,忽地张嘴发出一连串清亮的音符,在他们耳边袅绕着,好半天都没有停下。 “呃……它在唱歌?”娜里亚疑惑地开口。 她不认识这种鸟,但也听得出那过分婉转的曲调,实在不像是平常的鸟叫。 “嘎……” 花架上传来一声粗哑的叫声,娜里亚抬起头,正看见那只来自远志谷的乌鸦低头打量着它的同类,眼神似乎还带着一点点轻蔑……或鄙视。 然后它懒懒地伸展着翅膀,张嘴叫了起来:“来信啦!来信啦!嘎!”(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九十七章 来自远方的歌声 精灵目光低垂,安静地倾听着已被泰丝命名为“菲丽丝”的小鸟,再一次唱起那支宛转悠扬,清亮得仿佛被露水洗过的歌。 埃德大睁着眼睛,听得聚精会神。他听不懂它到底在说什么……虽然诺威脸上郑重的神情让他意识到这只漂亮的小鸟带来的或许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这优雅而独特、极具精灵风格的传信方式,依然让他着迷。 泰丝此刻的神情倒是跟站在桌上的那只乌鸦如出一辙的不屑,却并不妨碍她对这个小小的信使的喜爱——她甚至都已经为那疲惫不堪的小生物准备好了食物、水和温暖柔软的鸟巢……埃德觉得她是不会放它走了。 歌声结束时有一丝微微的颤抖,然后是一声奄奄一息般柔弱得令人心痛的“啾”。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信使,“菲丽丝”非常努力地完成了它的任务,才蹦向它的食物。 “……它说什么?”娜里亚按捺不住的好奇打破了沉默,“我记得你说过你并不会与动物交谈。” “是不懂。”诺威抬头冲她笑了笑,“它也并没有‘说’什么……我能听懂的是节奏而非鸟语。那算是……某种密码。” “某种只有精灵才会使用的、复杂得毫无必要的密码。”泰丝一边轻蔑地哼哼,一边心痛地注视着才啄了两下面包屑就开始昏昏欲睡地蜷成一团的小鸟,“就这样他们还有脸说自己‘与万物为友’!他们这样折腾这可怜的小家伙,让她飞过半个大陆,累得半死不活,还得唱歌唱得要吐出血来……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如果不愿意的话它根本不会飞过来,没谁用什么邪恶的魔法控制它……而且这是只雄鸟。”精灵说,“雌鸟的羽毛……” 他在泰丝危险地眯起双眼时明智地闭上了嘴。 “是给你的信。”他轻声告诉埃德,神色却有些怪异,“来自……维奥莉塔。” “呃……”埃德呆呆地说。 他当然记得维奥莉塔,诺威的妹妹,那个美丽又骄傲的精灵,金发垂腰,绿色的眼睛宝石般明亮……但他似乎都没有跟她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她为什么要写信给他? “明明就是给你的。”泰丝嗤之以鼻,“你们精灵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干脆一点,不这么扭扭捏捏的?她拔剑追着我砍时的气势都去哪儿啦?” 诺威苦笑着,无言以对。 “所以……她说什么?”埃德有些不安地问道,觉得诺威似乎并不想告诉他——他在下意识地拖延,他看得出。 “……‘雷狄娅的光芒点亮夜空的心脏时,期待您的到来,共赏夏夜的繁星,倾听银色月光下流过树叶的歌声。’”诺威犹豫片刻,终于低声回答。 “呃……”埃德再一次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意思是她想在夏焰之夜跟你在某个黑灯瞎火无人打扰的地方偷偷摸摸地约个会。”泰丝向他解释。 诺威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不对吗?”泰丝一脸无辜地看回去。 “没什么不对。”诺威叹气,“但维奥莉塔从来不会这么说话——这不是她的意思。” 埃德猛地坐直:“她有危险吗?” 诺威摇头苦笑,却无法掩饰眼中的忧虑:“如果只是她自己遇到了危险,她不会向我——向你求助。” “……是有谁代她传来的消息吗?”娜里亚问。 精灵再次摇头:“她不会把这种传信的方式告诉任何人。这是……算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是啊……一只乌鸦都能看穿的秘密。”泰丝悻悻地撇嘴。 因格利斯的乌鸦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听起来像极了一声冷笑。 诺威扯了扯嘴角,神情颇有些微妙,让埃德觉得他最好还是不要再追问。 他垂头再次咀嚼那诗一样的句子。老实说,他并不是听不懂那句话……只是疑惑于表达的方式。 “‘银色月光下流过树叶的歌声’?”他轻声重复着,向精灵求证。 “……是的。”诺威叹息着回答,“我想这是从银叶王那里传来的消息。” . “这消息不可能来自银叶王本人。”艾伦冷静地指出。 哪怕佩恩?银叶依旧相信埃德,以一个精灵王者的骄傲与自信和对诸神的敬畏,即使面临死亡的威胁,他大概也会觉得这是不该拿来麻烦一位圣者的小事。如果事情严重到需要一位神的使者出面,他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传递消息。 “是的。”诺威承认,“但消息必然来自某个维奥莉塔相信,也愿意为之传讯的精灵……所以它是可靠的。 他看了看泰丝:“不是谎言,也不是陷阱。” “后面一个你可没办法确定。”泰丝嘟哝着把头扭到一边。 尽管明白很难阻止精灵,至少她一刻都没有……也不会放弃努力。 “我并没有太多关于格里瓦尔的消息。”艾伦看着诺威,“虽然一些老朋友的确告诉过我,长老会对银叶王有些不满,森林中似乎风雨欲来……但我担心一个被他宣称‘已死’的精灵又一次堂而皇之地出现,对他恐怕不会有什么帮助。” 诺威沉默不语。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这封‘信’是送给埃德而不是你。”艾伦平静地继续,“我不能说我比你更了解精灵这种……过于暧昧的表达方式,但我想你的妹妹,甚至借她之手发出这个消息的人,或许都并不希望你回去。 “如果没有我的话,埃德根本听不懂这个消息。维奥莉塔知道如果我不想被发现的话……” “你的天赋与技巧,人类望尘莫及,但在你的同族之中,你到底还有多少优势?”艾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精灵的反驳,“我们都认识赛斯亚纳,连你自己也说过,无论追踪还是隐藏,他都更胜于你;如果足够冷静的话,即便是在剑术之上,他也未必会输……他或许是剑舞者之中最优秀的,但格里瓦尔的森林里还有上百个剑舞者,以及那些曾经追得你们无路可逃,只能跳水求生的影子……你真的觉得自己能完全避开他们的目光吗?尤其是在他们可能有所准备,时刻警惕的情况下?” 泰丝用力点头,看向艾伦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崇拜。 她已经对精灵吼过类似的话……但从艾伦的嘴里说出来,同样的理由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根本无法反驳的气势。 精灵再次陷入沉默。 他通常都是十分通情达理的,在这件事上却异常固执。他坚持埃德应该留在克利瑟斯堡,继续研究他手中越来越复杂的谜团,自己则准备尽快启程返回家园……毕竟,距离夏焰之夜已经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精灵的事,不容外族插手。’”艾伦微微叹了一口气,“或许即便是你,也无法摆脱这样的骄傲。” 诺威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惊讶,然后脸上迅速掠过一抹潮红。被老人直率地说破的,大概是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他毕竟还是个精灵。 “可我没打算‘插手’什么呀。”安静了好一会儿的埃德突然开口,“我只是有些问题想要向银叶王请教——他知道安克兰的存在,也并不讳言,他甚至可能知道那些关于时间的迷局……我需要他的帮助,真的,我已经完全被困在这团乱麻里了。” 他一脸愁苦地摊开双手,神情如此认真,仿佛那就是全部的事实——他需要帮助。 诺威低下头,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总以为他已经足够了解人类……但他甚至对自己,也并不是那么了解。 “所以……也许你们可以同路?”娜里亚做出了总结。 “……你们?”埃德困惑地反问。 “是的……”娜里亚目光闪烁,笑容僵硬地刻在唇边,“你们。”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九十八章 主角 娜里亚并不知道那个词为什么会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他们是朋友——她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朋友。他们一起经历生死,一起做在其他人看来不合常理、异想天开的事,他们理所应当地该继续结伴而行,从不分离,也无所畏惧,为后人留下无数可供吟唱的传说……她曾经真的以为她可以。 艾伦总是觉得她的消沉是因为在白鸦的控制之下误伤了斯科特,她也一直以此来为自己辩驳,但在“你们”这个在此刻显得分外疏离的称呼冲口而出时,她突然意识到,事情或许并非如此。 冰层之下,裂痕早已存在许久,只是一直被她所无视——那是她不愿承认的自卑与彷徨。 艾伦并不常向她提起昔日的同伴们,无论是在断腿之前,还是在断腿之后。但她熟悉每一个人,即使是在她没有见过他们的时候。她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性格,他们擅长做什么,有什么样的缺点……更重要的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不可缺少的。 失去那些同伴中的任何一个,艾伦?卡沃令人惊讶又昙花一现的冒险者小队,都不可能有如今的盛名。 娜里亚?卡沃却并不是不可缺少的。 她的剑术平庸无奇,她没有什么渊博的知识,也没有过人的智慧,唯一拿得出手的厨艺……她很确信,如果精灵稍稍认真一点,做得绝对不会比她差。 她当然可以继续和她的朋友们一起经历各种冒险,但她不能忍受自己没有任何帮助,甚至有可能成为累赘……而在短期之内,她看不到有任何改变的可能。 或许她该选择更正常一点的生活——像她曾经梦想的那样,开个小店,为她的朋友们保留一个温暖的、无论何时都可以回来的家。 那似乎是更好的,更适合她的选择,她却总有些隐隐的不甘。她已经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广阔与奇妙,那让她没办法再继续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名的焦躁渐渐啃噬着她的灵魂,许许多多细微的挫败感一点点积累下来,在她心里死死地打成了一个结,而在解开它之前,她最好还是自己待着。 “是的。”她回答。埃德眼中的困惑几乎让她觉得有些恼怒——他爱着她,她知道,但他并不懂这些,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 他是被选择的……而她不是。 “你们。”她重复,让自己的回答更加坚定。 . 即使心不在焉目光茫然,娜里亚也依然在恰好的时间利落地抽出了烤盘。 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刚出炉的红莓小甜饼看起来完美之极。娜里亚低头盯着自己的杰作发了好一会儿呆,又看了看长桌上铺着的那一堆,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啊,是的,她至少还可以为她即将出发的朋友们准备点干粮。如果埃德准备把他们传送过去的话……不知道伟大的精灵王有没有兴趣尝一尝人类粗糙的食物?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那只会让她更加沮丧又愤怒。但如果她能够像控制火候那样完美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无用了。 她怔怔地托着烤盘站在那里。一只手飞快地伸过来,在她的眼皮底下连偷了好几块小甜饼,她才无奈地抬起头,看着泰丝亮闪闪的琥珀色眼睛。 “不烫吗?”她问。 泰丝眯起眼睛,心满意足地摇着头,跳起来坐到了桌面上。 “如果你是来劝我跟你们一块儿去的话……”娜里亚没精打采地放下烤盘,“还是别费那个力气了。” “哦,我什么时候劝过你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泰丝委屈地撇嘴,“我也从来没有阻止过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怎样,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甜心。” 她靠过来蹭蹭她的肩膀。 “当然,如果你其实想要被说服,或者想要被阻止的话,我也很乐意为你扮演那个语重心长的角色的。”她挺起胸膛,庄重地坐得笔直——嘴边还黏着没蹭干净的饼干屑。 即使满怀心事,心情欠佳,娜里亚也还是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她叹息着回答,在泰丝毫不矜持的咀嚼声里低头收拾着烤盘里剩余的小甜饼,“我不是你,泰丝,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毫不犹豫,也从不退缩……” “……我很想说,‘噢,是的,我就是这样!’”泰丝拍拍手,叹了口气,“但是很可惜,甜心,我并没有你说的那么棒……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现在应该是一个了不起的战士,清白又正直,头顶上圣光万丈,人人都为我欢呼——或者是一个了不起的歌手,精灵们都会为我赞叹不已,国王和贵族会争相邀请我到他们的城堡里,在最隆重的宴会上演出……” “……真的?”娜里亚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怀疑地问,“歌手?” 她听过泰丝唱歌……那已经不是用“五音不全”就可以形容的。 “当然!”泰丝不服气地瞪了她一眼,清清嗓子,似乎立刻就准备放声高歌。但转瞬之间,她的神情微微恍惚起来。 “小时候我唱得不错。”她垂下双眼,轻轻用脚后跟一下一下地踢着桌腿,“至少我父亲是这么说的。” 在娜里亚的记忆里,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提到自己的父亲。 “他是个唱歌儿的。”泰丝冲她笑笑,“在斯顿布奇的小酒馆里给客人们唱滑稽小调的那种。虽然很多人都以为他其实是个贼……而且他最终也因为被怀疑偷了他不该偷的东西死在下水道里,可他真的只是个唱歌儿的。” 娜里亚脑子有点懵。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泰丝歪了歪头,眼神有点迷茫。 “真奇怪。”她说,“我都已经快要不记得他的脸了,却还记得他唱的那些歌儿……他唱得可真难听啊,为什么一个声称自己最爱的就是唱歌儿的人能唱得那么难听呢?” 娜里亚眨眨眼,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但我成为盗贼可不是因为他。”泰丝向她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眼中稍纵即逝的哀伤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我成为盗贼是因为那个见鬼的精灵……当我发现无论我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像他一样棒的战士,当我发现他是个精灵我是个人类意味着什么……我注定不会是他漫长生命中的唯一,而只会是个匆匆过客。弄明白这个的时候我就像那些忧心忡忡的父母们说的那样——‘学坏啦’!我离家出走,到处胡闹,认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朋友……等我发现的时候,哎呦,我已经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贼!虽然混到那个时候还没有被人扔进维因兹河变成一具浮尸,多半还是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个惹不起的精灵罩着我。” 她笑嘻嘻地说得很快,神情却不自觉地沮丧起来。 “我是个十足的小混蛋。”她说,“但诺威从来没有扔下我……也从来不会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除非我真的昏了头,去做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虽然后来他告诉我那其实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教小孩子……但这样也挺好的,至少我学会自己做的决定得自己负责。知道吗?他甚至没有阻止我设计让那几个害死我父亲的人自相残杀……他只是问我‘现在你找到平静了吗?’……而我回答他,‘是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的确找到了平静。不只是因为为父亲报了仇,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有什么想做的就努力去做,如果有什么不想失去的就牢牢抓住,拼命抓住,怎么也不放手。” 她用力握拳,脸上的沮丧已经一扫而空:“再然后我缠着诺威开始带着我四处乱跑,而我发现我学到的那些偷偷摸摸的小玩意儿居然也挺有用……好吧,既然我已经成了一个贼,那就索性做一个最棒的贼!棒到让所有认识我的人都会念念不忘一辈子的那一种!” 娜里亚由衷地笑起来,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你就是有我说的那么棒。”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盗贼,又厉害,又勇敢……又可爱。诺威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像你这么棒的女孩儿啦,在人类和精灵里都不可能找到。” “噢,”泰丝满意地点头,“你一定要这么告诉那个精灵!” “我打赌他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娜里亚微笑着叹气,“真希望我也能像你这样找到自己‘平静’。” “你当然可以!”泰丝用力回抱她,“无论那是开个小店卖小甜饼还是骑着龙去冒险都没关系。” “我很确定如果我骑着一条龙,冒险的那个绝对不是我。”娜里亚苦笑。 “说什么呢?”泰丝放开手瞪着她,“那当然是你的冒险!就算身边有一条龙和一个爱傻笑的圣者,一个全世界最厉害的盗贼和一个剑耍得还不错的精灵,那也是你的冒险——如果你不把自己当成主角的话,是成不了主角的呀,甜心!” .(未完待续。) 第五百九十九章 魅影(上) “艾瑞克……艾瑞克!……” 埃德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但似乎依旧无法穿透袅绕在身边的迷雾。 他有些不安地向四周张望着。神殿内的雾气比他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浓了许多,虽然还不至于完全遮蔽视线,却让周围的一切都像笼了一层轻纱一般,隐隐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如果不是迷雾之中毫无生机,眼前的景象几乎是美丽的,犹如传说中的幻境,云端之上的圣殿……埃德却只感觉到一阵阵的寒意。 他恍惚记起在一次又一次跨入异界之环时,曾经走过的某一个世界。坍塌于地的古老建筑,残破的石柱苍白如枯骨,耸立在旷野之上的高塔直指天空,黑暗中只有一片死寂……一个被遗忘,被抛弃的世界,就像这迷雾中的神殿。 斯科特似乎将这弥漫在整个平原,至今未曾散去的迷雾当成某种保护,埃德却始终心怀疑惑——费利西蒂所建起的神殿,不该以这种与世隔绝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是她让曾经被迷雾笼罩,远离人烟的水神神殿以更加庄严宏伟,却也更加世俗和亲切的方式耸立在人们面前,“隐藏”不会是她的选择。 但他是否又有更好的方式? “……艾瑞克!” 他把一声无用的叹息吞回肚子里,再次放声叫着,顺着走廊缓缓前行。 离开之前,他必须得好好安置艾瑞克。让他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总是不行的,上一次见面时,他显然就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但把他带回克利瑟斯堡……埃德不知道他是否还能给予那个猝不及防地给了他重重一击的年轻圣骑士足够的信任。 他已经失去了瓦拉……他绝对无法接受再以同样的方式失去娜里亚。如果她不愿与他们同行……她到底为什么不愿与他们同行? 一声轻响让他惊醒过来,右手下意识地拔出了短剑,划向身侧——他已经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后院,乳白色的浓雾翻涌着隐藏了一切。 短剑敲在了盔甲上,挥起的风推开雾气,露出艾瑞克犹如雕像般站得笔直的身影。 “艾瑞克!” 埃德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并没有收起短剑——圣骑士的神情有点不对劲。 他向他转过头来,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空茫的目光穿透了他的身体,仿佛是望着他身后……或另一个世界里的影像。 埃德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又伸手在艾瑞克眼前晃了晃。 “嘿……”他轻声问道,“你怎么啦?……你在看什么?” 艾瑞克的目光向下垂了一点,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 “埃德。”他呆呆地叫道,认出了他。 “是我。”埃德柔声回答,“你还好吗,艾瑞克?” “……我看到她了。”艾瑞克茫然地看着他,答非所问,“她在这里。” “……她?”埃德疑惑地重复,心中突然有一点微弱的希望,“……费利西蒂?” “我不知道……”艾瑞克回答轻如梦呓,被雾气围绕的憔悴面孔青灰如亡者,“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我知道的,我看到过,有人告诉过我……赫莉娜……赫莉娜?克利瑟斯——那是她的名字。她在这里,埃德……她在这里,她是存在的……我没有撒谎,我没有骗你……她在这里。” 埃德惊讶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他再次回头望向身后的迷雾,在一阵慌乱之后迅速冷静下来。他不喜欢这样的雾,但他可以确定,这里并没有危险……至少,没有来自死亡之地的危险。 迷雾冰冷但纯净——有点像是伊卡伯德给人的感觉。那大概也是斯科特觉得这场大雾是那个牧师所制造的原因。 这里不可能有鬼魂的存在。 埃德当然记得那个名字。赫莉娜?克利瑟斯,可能被选择的圣者之一,一直没有被找到的,肖恩?弗雷切的罪证……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死了……至少艾瑞克声称他最后见到的,是被肖恩带走的,赫莉娜的尸体。 他想这多半是某种幻觉——那证明艾瑞克的确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他显然已经濒临崩溃。 “……我给你带了点儿吃的,艾瑞克。”他提起手中的篮子,试图引开圣骑士的注意力,艾瑞克却始终用那种迷茫、恐惧……却又似乎带着一点点迷恋与狂喜的目光,怔怔地在迷雾中寻找着什么。 “她在这里。”他低声重复,毫无预兆地突然动了起来,眨眼间便消失在雾气中。 “……艾瑞克!”埃德有点气急败坏地追了过去,猛然间意识到,那年轻的圣骑士……或许是莫名地爱慕着那个甚至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的,神秘的金发女人,就像爱着一个飘渺而美丽的梦境。 . 凭着脚步声和对神殿的熟悉,埃德居然奇迹般地没有跟丢。他在浓雾中紧追着艾瑞克,跑过后院里小小的池塘,跑过空寂无人的训练场,跑过北塔下幽静的小花园……一直跑到了湖边的小码头。 一阵水声之后,艾瑞克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埃德眯起眼缓缓走过去,捕捉到了雾气中盔甲上微弱的反光……然后一脚踩进了水里。 他后退一步,看着艾瑞克一动不动地站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雕像般的背影在雾中忽隐忽现。他不知道艾瑞克是不是又看见了什么,也不敢再开口询问。在他面前,雾气被湖面的微风吹拂着,变幻不停,有极短的一瞬间,他似乎也能看见一点白影飘过,像是女人拖曳在水面的裙裾……那当然只是雾而已。 更真实的是湖水依旧永不停息地拍打着岸边的声音,温柔细碎如低语,轻易在他心底激起难言的酸楚。 这里曾是告别之地……他却没有机会向许多人说再见。 那些死去的人会被好好地埋葬在圣墓之岛吗?……老实说,他并不觉得伊卡伯德会在意这些。就像岛上那个无名的老牧师说过的,“我们诞生自虚无,也归于虚无。一切都终将被遗忘……” 可他们不该被遗忘。 不远的地方,还有一种空洞单调又极有规律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地响着…… 埃德突然想起来,那应该是码头边的白船——斯科特曾经带着他和娜里亚乘船最后一次踏上圣墓之岛。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能靠近…… 他心中一动,忍不住望向白船的方向。斯科特和菲利上一次返回神殿之后告诉过他,他们再也无法靠近圣墓之岛,他也就没有再尝试过……也许那片古老的圣地不会拒绝他? 他一边唾弃着自己无端的自信……或希望,一边不由自主地迈步走向白船。伸手摸到船边的时候他犹豫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咬咬牙,拖着船返回艾瑞克身边。 水声短暂地吸引了年轻圣骑士的注意。他低头看了看白船,又抬头看看埃德,突然像是被吓到似的向后猛退了一步,差点滑倒在水中。 “你不能去那儿!”他在慌乱中脱口叫道,低哑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为什么?”埃德轻声问他,“那里有什么?……你去过吗?” 艾瑞克只是不停地摇着头,没有回答。 那反而让埃德更加好奇。 他跳上了白船,向艾瑞克伸出手。 “我得去那儿看看伊卡伯德留下的东西。”他说,“要跟我一起来吗?” 艾瑞克依旧拼命摇头,但埃德注意到,伊卡伯德的名字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那并不是他所恐惧的。 他独自在这里待了半年多的时间……他看到过什么?他知道什么? “我一定得去。”埃德让自己的语气更加坚定一些,又恳切一些,“……你不能来帮帮我吗?” 艾瑞克怔怔地看着他,眼神在恐惧与愧疚之中动摇不定,片刻之后,终于垂着头爬上了船。 穿着盔甲的骑士比埃德要重很多。船身倾斜着,开始在湖面缓缓地打起转来。当然,现在不会再有什么魔法将他们送往湖心的小岛,而艾瑞克事实上也帮不了什么忙——他只是不放心把他扔在这里而已。 埃德无声地叹了口气,让小船恢复了平衡,拆下一块船板,努力分辨着方向,划向圣墓之岛。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章 魅影(下) 没划出多远,埃德就彻底失去了方向。 他们完全被雾气所包围。船在水面轻轻地摇晃着,远不如坚实的地面那样令人安心。埃德觉得他们像是漂浮在虚空之中,整个世界混沌未开,无论往哪一个方向驶去,等待他的都只有无尽的迷雾。 他们再也无法离开这里。 他压下心中渐渐堆积的恐慌,一声不吭地继续向前划——不,他其实根本就已经分不清前后。 他停了下来,犹豫着是不是该冒险施个小小的法术……然后艾瑞克低低的声音从他对面传来。 “别想。”他说。 埃德愣了一下,一时间没能明白圣骑士到底在说什么。 “别想。”艾瑞克低声重复,却并没有多做解释。 隔着朦胧的雾气,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让埃德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那根本就不是艾瑞克,只是一副盔甲……一个假人,一个幻影,就像艾瑞克眼中的赫莉娜,引诱着他一步步踏上无归之路。 船安静地停在水面。迷雾冰冷潮湿地拥抱着他们,吞噬着他们……埃德听着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咬咬牙,再次挥动船板。 无论是什么把他带到这里,他不会轻易放弃。 水声能让他感觉到一丝平静——那至少能证明他们依旧行驶在斯塔内斯特尔湛蓝的湖面上。有一阵儿他的脑子里是空的,没有试图寻找正确的方向,没有怀疑艾瑞克的出现是否另有目的,没有忧虑他可能面对的、未知的危险……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划着,专注地倾听着那单调而平和的,哗哗的水声…… 然后他突然明白过来。 ——“别想。” 他不再执着于什么“正确的方向”,索性把脑子放空,随心所欲地划着。 心中的恐慌、焦躁与疑惑都渐渐平息。闭上眼,拂过耳边的微风恍惚如昔日般温柔,凝结在发丝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痒痒的竟也有几分惬意…… 也许所有的不安,都只来自于他心底。 船身微微一震,他们靠岸了。一片混沌之中,埃德却十分确定,他们到达了那座神圣的小岛。 他能感觉到某种混乱的力量流动在空气之中,似乎并不危险,却也并不友善……让他不自觉地想起那朵盛放在墓室之中的黑色花朵。 它还在那里吗? 艾瑞克沉默地跟着埃德跳下船,始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埃德听着他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迈步向前。 他不得不想起那个独自居住在岛上的老牧师——他应该还活着吧?就算敌人曾经侵入这里,谁又会在意那样一个衰老得像是下一刻就会死去的老人呢…… 但他没敢放声呼唤,仿佛担心他的声音唤来的只会是鬼魂。 他走得很慢,脚下却还是被树根之类的东西绊了一下,收势不住地踉跄着向前冲出几步。 终于能稳住身体时,金色的阳光洒在了他的身上。 埃德惊愕地抬头——他看见一片蔚蓝的天空。 几抹白云之下,温暖的阳光明亮却并不刺眼。没有风,空气如水晶般清澈透明,呼吸间隐约有一丝令人愉悦的清凉…… 埃德茫然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雾散了——或者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艾瑞克不见踪影,他独自站在那条通向老神殿的小路上,整个世界都像被洗过一样干净清爽,古老的橡树下还铺着没有化尽的残雪……可现在已是暮春,就算是北部冰原的雪也该融化了啊…… 埃德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在一阵混乱之后突然平静下来,抬了抬眉毛,继续向前。 他倒想知道,事情还能变得有多奇怪。 没有雾,连身体都似乎变轻了许多。走在熟悉的林间小路上,埃德意识到两旁的树似乎并没有他记忆中那么古老——他记得那些橡树的枝叶已经相互交错,在他头上形成天然的穹顶,仿佛一座宏伟的宫殿,在他第一次踏上小岛时,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此刻,阳光倾泻而下,路旁的大树生机勃勃地舒展着枝叶,却还不足以遮蔽并不宽敞的道路,也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沉稳与庄严。 它们都还年轻。 隐约的预感让心跳逐渐加快。当那片熟悉的草地出现在眼前,阳光照亮草地中央那小小的圆形水池……和水池旁一个身着白袍的女人披散在身后的白发时,埃德却还是猛然停下了脚步,连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止。 “费利西蒂……” 他难以置信地低声叫出那个名字,然后在油然而生的狂喜之中无法控制地扬声呼唤:“费利西蒂!” . 白发垂腰的女人猛然回头。 那的确是费利西蒂。像路旁的橡树一样年轻而充满活力,身材挺拔,腰肢纤细,右手握着一根不起眼的木质手杖,滑落的长袖下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蓝色双眼明亮而锐利…… 但她好像没有看到他。 她的眉心在疑惑中皱出细细的纹路,她的目光正对着埃德的方向,缓缓来回扫视,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费利西蒂?” 埃德试探着再次呼唤,她却只是若有所思地垂下双眼,把头转了回去。 ……她真的没有看到他。 浓浓的失落感从怀念与欣喜之中涌出。埃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她没有再扎着高高的、晃来晃去的马尾,披散的长发让她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她既不是他两百年前见过的那个活泼的少女,也不是他在柯林斯神殿里面对的那个爽朗而慈祥的老人的幻影,更不是曾出现在他梦中的小女孩儿…… 他全心全意地相信着她,没有一点怀疑。但他对费利西蒂?安珀到底又了解多少呢? 站在水池前的费利西蒂笔直地面对着旧神殿的大门——那座方正朴实的神殿看起来倒是一点也没变。 没过多久,两个裹着厚重长袍的男人从神殿里走了出来。那袍子与其说是白色,还不如说是灰色,看起来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历经风霜,苍老而冷漠。 隐藏在斗篷下的脸模糊不清,埃德好奇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其中一个男人正在开口说话……而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到这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从跌进阳光之中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并不只是环境的变化,而是他除了自己的声音之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就像他被封进了一个透明的茧里……或他其实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他只能紧盯着男人的双唇,因为并不会读唇语而懊恼。 但他至少能看得出,这两个应该是牧师的男人与费利西蒂的交谈并不愉快。他们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眼神却始终是冰冷的——冰冷,漠然,雕像般没有一点温暖。 埃德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点点蹭到能看到费利西蒂的脸的位置——然后被那满脸的怒容吓了一大跳。 他不知道原来费利西蒂也是会生气的。 当费利西蒂利落地将手杖插进泥土之中,张开双臂时,埃德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白发的女牧师一瞬间散发出了逼人的气势……几乎可以称之为“杀意”的气势。 法术的力量似乎让整个空间都开始扭曲。埃德目瞪口呆地站在一边,看着刚刚一直没开口的另一个男人突然向前一步,用双手在虚空之中铸出华丽的光盾,看着火焰凝的利箭直射向费利西蒂的胸口,看着另外两个更为年轻的牧师从神殿之中跑了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握着的居然是一柄长剑…… 他从头到尾,身不由己地旁观了一场无声的战斗。 已经隐隐有些绿意的平整的草地,被划出一道道怪异的痕迹。神殿的门楼被轰塌了一角……他还记得那个缺口可他以为那是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自然崩塌的!…… 耳朵里轰隆隆地响成一片,像是有成群的野马来回乱跑,把他的脑子踩成一滩烂泥。 他完全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混乱的气流扬起费利西蒂的白发,让她显得凌厉而凶猛。她看起来如此陌生……陌生得就像埃德根本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战斗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两个牧师倒在了地上,不知死活。费利西蒂笔直地站着,另外三个牧师在片刻的僵硬之后,向着她深深地低下头去,半跪于地。 埃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脏砰砰地狂跳不已。 他想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了。 那是费利西蒂踏上圣岛,被与世隔绝的牧师们承认为圣者的那一刻……但过程显然不是传说中那样和平又庄严,费利西蒂手中握着的也并不是永恒之杖。 所以,她是用纯粹的力量为自己夺得了“圣者”之名? 埃德茫然地站在那里,注视着费利西蒂迈步走向神殿的大门,却在步上台阶的那一刻突然回头,看向他所站立的方向。 她应该是看不见他的……可隔着数百年的时光,静默之中,埃德恍惚觉得,他们真真切切地目光相接。 而后迷雾隐藏了一切。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零一章 被抛弃的 水气在呼吸间涌进肺里,喉咙里隐隐有一点令人反胃的、腥甜的气息。水滴从发梢落进脖子,让埃德硬生生地打了个哆嗦。 他的衣服几乎都湿透了……就像他一直呆立在雾气之中,而不曾有片刻沐浴在那清澈易碎的阳光之下。 那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还是被扭曲的幻境?是谁想让他看到这些,又是为了什么?费利西蒂,费利西蒂……她到底希望他能做些什么?他到哪里可以找到真正的答案? 他失魂落魄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头望向身后。 “艾瑞克?”他不抱什么希望地叫了一声,如预料中一样没有得到什么回应。 他摇摇头,再次挪动的脚步异常沉重。 他觉得自己像是撞进了一个走不出的迷宫……可就在这片迷雾里,有人告诉过他,“埃德?辛格尔,如果你一直待在这里不动,是不会有任何用处的。” 他只能继续前行,哪怕被撞得头破血流。 骤然再次置身于迷雾之中,让他有点弄不清自己的位置——他还待在那条林间小路上,他们上岸不远的地方吗?还是站在神殿前的草坪上呢?他真的有走动过吗?…… 他走得异常谨慎,却还是没走出几步就脚下一空,还没来得及咒骂一声,就直挺挺地往下跌落——是的,他知道草地上有个洞,就在原本的水池所在的地方,伊斯为了救他而砸出来的那个……可他们不是已经把它给遮上了吗?! 他本能地伸出了手,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他也的确抓住了点什么。脆弱的草根根本无法承担他的重量,但至少让他不至于摔断腿。 双脚触及地面时他屈身就地一滚,幸运地并没有受伤,心头却不自觉地涌起一阵懊恼——为什么他总是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呢? 这会儿就算开口抱怨,也不会有人来安慰……或取笑他。他只能默默地爬起来,环顾四周。 他很难看清什么东西。唯一的光芒来自他头顶,微弱而迷蒙……但雾气并没有伴随着光线一起侵入这里。 墓穴之中异常干爽,虽然依旧有无法消散的陈腐的气息,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潮湿。在墙壁上摸索到火把并且顺利点燃时,埃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火焰是暗红色的,显得有气无力,奄奄一息,但至少可以驱散周围的黑暗与阴冷。 找到那朵诡异的黑色“花朵”并不费力,它离他跌下来的地方不远……也并没有消失。 它安静地开放在那里,就像斯科特带他们来看到它时一样。细如蜘丝的黑色金属盘绕成过于繁复的花瓣,和花心的符文一起,依旧如呼吸般在他的注视中一明一暗。 埃德小心地凑近,花心那条细缝依旧像是在沉睡的眼,却隐约有令人不安的翕动。 更令他不安是靠近中心的金属的颜色——它们不再是那种泛着寒光的深黑,而像是开始枯萎一般,显出毫无生气的灰白。 不需要谁来告诉他,他也知道这是危险的——如果这真是伊卡伯德的杰作,也确实保护着柯林斯神殿,他所利用的也是一种危险而不受控制的力量。那会导致怎样的后果,恐怕没人能说得清楚。 但埃德不敢碰它……他根本不知道它是如何被制造出来,又是以何种原理运行。 要承认自己的无知实在令人沮丧。也许当初他还是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待在伊卡伯德的图书室里的。 ——也许他还能在那里找到点什么? 埃德苦笑着对自己摇了摇头。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他被一个又一个谜团驱赶着四处奔走……却解不开其中的任何一个。 他又一次忐忑地望向那力量和混乱的源头,护着火把上越来越微弱的火焰转身离开,却无意间发现地面上,围绕着那黑色的花朵,另有一圈符文。 它原本就在这里吗?还是有人后来画上去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伊卡伯德?” 他怀着一丝侥幸开口叫道,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叹气着低声嘟哝,再次确定自己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可做的。 . 从墓穴通向神殿的门是开着的。埃德刚刚钻出门,一眼就看了艾瑞克。 淡淡的雾气飘浮在他四周。年轻的圣骑士呆呆地站在女神像前,抬头凝望那古老而严肃的面孔,茫然又疲惫,仿佛筋疲力尽的旅人,却忘记了回家的路。 埃德松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小心地轻拍他的手臂。 艾瑞克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依旧茫然。 他把目光转向女神脚下,水波中挣扎呼喊的人们,突兀地开口:“我小时候差点淹死在池塘里。” 埃德轻轻点头:“我听说过……你听到了从水中传来的呼唤。” 他知道每一个牧师、每一个圣骑士进入神殿的原因——他觉得他至少该了解这个。 艾瑞克被他的父母送到神殿,是因为他在水中消失了很久,被人找到时却依然还活着……那当然是个奇迹。 “……不。”艾瑞克唇边扯出的笑容苦涩而僵硬,“我那时候吓得要死……如果真有什么呼唤,那也是死神的呼唤。我没死是因为我抓住了岸边一个同伴的脚,把他也拖下了水,惊动了其他人——我根本就没有在水里待很久,只是没人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掉进水的。领头的男孩儿担心会被大人们责骂,才编出了那样的谎言。” 埃德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不是你,埃德……我的父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样,我告诉了他们……他们把我送到神殿只是因为他们养不活那么多的孩子。我很清楚这个。”艾瑞克的声音平静而空洞,“你不知道一个十岁的男孩对这种事会有多敏感……而他们谈论这个时候甚至都没有想到要避开我。” 埃德咽了下口水。 他不喜欢这个话题……但如果艾瑞克想说,他也愿意听下去。 “我以为我很快就会被赶走。”艾瑞克低声继续,“我以为那些穿着白袍和盔甲的人,神的使者们,很快就会发现我其实是个假货……但他们没有。他们抚育我,训练我……一天又一天,连我自己也开始相信我是被神所选择的战士,她赐予我力量来守护这个世界……可那是真的吗,埃德……那是真的吗?” 埃德眨了眨眼。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在他自己也心怀疑虑的时候。 “她真的存在吗?我们的力量到底来自何处?”艾瑞克再次把目光投向女神像冷漠的面孔,埋在心底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她会审判吗?她会宽恕吗?她真的……会在意我们吗?” 埃德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总是会这样。 可站在他面前的,是比他更不知所措的人……他的灵魂比他更深地迷失在雾中。如果他不能拉住他,他会去向哪里? “……我不知道。”他迟疑地开口,“曾经,我以为我能听到她的声音,可后来我发现,那或许根本不是她。我无法肯定地告诉你,到底是谁,又是为什么赐予我们力量,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意我们或这个世界……” 他只能告诉他,他所知道的。 “但我知道有人在意。”他说,“我知道我的亲人和朋友们关心我,在意我,我知道我在意你,艾瑞克,菲利?泽里在意你,不管他会骂你骂得有多难听……我也知道,至少那个跑了那么远的路来看你,送了你那个不怎么好看却结实得要命的烟草袋的,你的姐姐潘妮,她在意你……你还留着那个烟草袋吧?哪怕总是有人取笑你。” 艾瑞克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边——他的确还留着它,尽管它其实毫无用处……他根本不会抽烟。 埃德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如果你已经无法从自己的信仰中找到力量,至少还可以为他们而战……有时我想那大概也算是一种信仰。” 艾瑞克惊讶地看着他,眼神迷茫……却似乎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你在让我抛弃我的信仰?”他说,“抛弃女神?” “我在告诉你……至少你不能抛弃你自己。”埃德轻声回答,意识到他也是在回答……或说服自己。 艾瑞克若有所思地垂下头,许久没有再开口。 埃德安静地陪着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悄悄走向另一边的墓穴。 他不想打扰艾瑞克,也希望他不会再到处乱跑……他还有另一件需要确认的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零二章 努力长大的埃德 火把在圣墓之中显得明亮许多——那或许是因为这里原本就比另一边的墓穴干净整洁。 打磨过的地面和墙壁会反射,而不是吸收光线,但看着自己摇晃不定的影子,埃德却觉得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更加艰难。 他走过斯科特的空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握着火把的手微微发抖。 旁边的石棺,在他的记忆中也是空着的,棺盖斜靠在一边……可现在,棺盖是合上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能迈步上前,用火把照亮刻在石棺上的名字。 ——布劳德?山克斯。 埃德猛地向后退去,眼前一阵发黑,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锤。 他不是没有准备的……他已经预料到这个,这甚至已经是他所有的猜测中较好的那一个——有人好好地安葬了死者。 但他依旧无法接受记忆中熟悉的面孔已经成为石盖下冰冷的尸体,哪怕他知道有许多人死去,哪怕他亲眼看到过尸体……他依然希望他没有看到的那些人,其实都还活着。 可他们死了,死在迷雾之中。他没能保护他们……甚至至今也无法确定到底谁是凶手。 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自责像一条冰冷的线,从心底升起,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却让他的脸和手心都开始发烫。 他咬着牙一步步走下去,强迫自己看清每一个逝者的名字。那是他的错……是他永远不能放下的责任。 他必须知道……他必须记得。 走遍整个墓穴时他已经浑身是汗,却说不清自己是冷还是热。 他无法控制地发着抖,但他数得很清楚——死了三十七个人。 有几个名字他不那么熟悉,大概是在出事之前不久,刚从斯顿布奇的神殿过来的人……刻在石棺上的字不可避免地显得有些匆忙,但埃德依旧对所有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为死去的同伴们举行了葬礼的人感激不尽。 ——可他们去了哪里? 当时聚集在柯林斯神殿的牧师和圣骑士,加起来足足有一百多人……剩下的人都去了哪里?为什么至今没有一点消息?是伊卡伯德带走了他们吗?哪怕他们不再相信他,至少也该与布鲁克?修安大人联系。但照艾伦从斯顿布奇得到的消息,布鲁克同样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却似乎对此也并不十分在意。 他其实是知道的吗? 埃德按住自己的头,觉得它正沉沉地往下坠。 他拖着脚步往回走,知道自己不可能站在这里就能想清楚一切——除非突然有人跳出来告诉他。 但他大概没有这样的好运。 又一次经过斯科特的空棺时他停了下来,意识到那具棺材有点不对劲。 棺盖是歪的。像是曾经被人打开过,又没有再好好地合上。 可谁都知道斯科特的石棺里是空的……他们打开它干什么? 埃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伸出手,用力推开了棺盖。 里面当然是空的——没有尸体,只有一柄长剑,和那位老牧师告诉他的一样……肖恩把一柄斯科特用过的剑放在了石棺里。 但长剑被放在石棺的右下角,像是随随便便被扔在了那里,而不是端端正正地放在石棺中央。 埃德不觉得肖恩会是那么随便的人……所以这又是怎么回事?有人曾经用这具石棺藏过东西吗? 他疑惑地摇着头,把棺盖拖回原位,站在那里发着呆,直到入口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喊。 那是艾瑞克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着愤怒与惊讶。 埃德惊跳起来,冲向入口。他没想过这里还会有敌人……他为什么要把艾瑞克一个人扔在外面?!他很可能都已经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冲进了神殿。艾瑞克已经不在那里,周围也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 他慌乱地向四周张望着,放声大叫:“艾瑞克!” 没有人回答,却似乎有一点盔甲反射出的光芒从门外弥漫的雾气中闪现。 他立刻冲了过去,却在台阶上差点被绊到。 心迅速沉向冰冷的水底——他惊恐地意识到,他踢到的好像是一具穿着盔甲的尸体。 . 女神在上。 蹲在椅子上看着艾瑞克苍白憔悴,胡子拉碴的脸时,埃德真心实意地在心底称颂着尼娥之名,哪怕他自己刚刚说过,她很可能是不存在……或根本不值得信仰的。 艾瑞克并没有死。他只是晕倒在台阶上,额头上一道老大的伤口,看起来更像是他自己摔倒时磕在了石头上。 埃德没法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迷雾对他没有什么伤害,却也的确会吸收魔法,他的治疗术根本没有什么用处……却也让他省却了烦恼,别无选择地把艾瑞克带回了克利瑟斯堡。 那可真费了他不少的力气。 现在,艾瑞克额头的伤已经消失,却依旧昏迷不醒……他也的确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 埃德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心情有点复杂——上一次他这样看护着另一个圣骑士醒来……得到的却是他难以承受的背叛与伤害。 他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门,却看见娜里亚迎面走来。 “他醒了吗?”她问他,“我给他准备了点儿吃的——他应该很久都没有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她捧了个托盘,上面只有简单的面包,牛奶和一点点水果,看上去却十分美味。 埃德摇摇头,又点点头,伸手为她推开门,又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再紧跟着她离开房间。 “……你什么毛病?”娜里亚挑起眉问他。 埃德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你担心他会伤害我?”娜里亚很快明白过来,眼神和声音同时柔和下来。 埃德点点头,一脸沮丧地承认:“我觉得糟透了……像这样,不能再相信别人……哪怕我真的很想相信艾瑞克,却还是会担心……” “哦……至少你可以相信我。”娜里亚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我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埃德呆呆地看着她——她看起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不再那么没精打采,神情黯淡。 “……所以,你会跟我们一起去格里瓦尔吗?”他满怀希望,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娜里亚笑了笑 “不。”她说,“至少现在不行。” 埃德呆呆地看着她走远——现在不行……那到底是什么时候行呢? “蠢货……你就不会说点什么好听的吗?” 埃德呆呆地转过头,看着一边不满地冲他皱眉的泰丝。 “说什么好呢?”他诚心诚意地问。 “‘我需要你,甜心,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之类。天呐,都没人教过你这个吗?难怪你追不到女孩子!”泰丝用力拍着他的胸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以前好像说过的类似的……”埃德丧气地垂下头,“那对她并没有什么用处……她并不需要我啊,至少不是那种需要……” “是哦,她拒绝了你呢。”泰丝同情地点着头,瞬间脸色一变,跳起来猛拍他的后脑勺,“她拒绝了你一次并不表示她会永远拒绝你啊!你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吗?你这样才真的配不上我的甜心呢!蠢货!” 埃德被她突然的攻击拍得头晕脑胀,一边躲闪一边分辩:“我没有放弃啊……不,这根本是两回事……不……你怎么知道她拒绝了我?!” 他大叫起来,不由自主地红了脸。他不觉得娜里亚会告诉泰丝……不,她大概根本就没把那个当回事吧…… “我偷听的。”泰丝理直气壮地瞪他,“怎样?” “不……不怎样……”埃德嗫嚅着。 他又敢拿她怎样? “我得说,如果那算是告白的话,真是个糟糕顶透的告白。”泰丝忧伤地叹气,“从头到尾,你甚至都没有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喜欢你呀!’……你只会说,‘如果我并不只想做你的朋友呢?’——那算什么狗屁!我五岁的时候都能说得比这个动听!” “……真的有那么糟吗?”埃德愁眉苦脸地反省。老实说,他当时脑子里一片混乱,压根儿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就是有那么糟。”泰丝板着脸说,“她还那么忧心忡忡地怕伤了你的心——你的心就是该被砸碎个几次然后重新铸起来,说不定还能结实一点点。” 埃德低下头不说话了。 “……好啦,其实也没有那么糟。”泰丝心软了,“告诉你个事儿,也许能让你高兴一点——她也一样会拒绝伊斯,如果那家伙有胆子告白的话。用甜心的话来说,就是——” 她清了清嗓子:“‘我就非得喜欢这种幼稚又任性,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气的家伙吗?’” 她学娜里亚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 “……哈?”埃德呆呆地说,脑子拼命地想要转,却就是转不动。 孩子气?他吗?呃……原来娜里亚更喜欢成熟的男人? 以及……伊斯也喜欢娜里亚吗?! 不,也许他不该这么吃惊啊…… “加油,埃德。”泰丝笑眯眯地踮脚摸了摸他的头,“我觉得你还是比伊斯有希望一点的——至少你在努力长大呀!”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零三章 意料之外的求助 伊斯打着呵欠,懒懒地从书架上抽出又一本厚重的笔记,突然有点惊喜地发现,这已经是最后一本了。 虽然他不能说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笔记中的内容……但是,这是最后一本了! 油然而生的兴奋让他精神了很多——但一想到这意味着那个老头子可以想什么时候撒手不管就什么时候走人,那点兴奋便迅速熄灭。 “……有必要把脸拉得那么长吗?” 舒舒服服地半躺在软榻上的老法师看着他的脸,慢吞吞地叹气:“如果你不想准备午餐……我猜艾比也是知道怎么把某些食物弄熟的。” 伊斯重重地把笔记扔在桌子上,黑着脸没有理他——谁要吃那个女人做出来的东西?! 视线无意识地掠过书架,他随手把一个躺在书架深处的小东西摸了出来。 “这是什么?”他问。 那是块小小的石板,只有他半个手掌那么大,上面刻着些莫名其妙的符号,渊博如他,也看不懂其中的任何一个。 因格利斯坐起身,远远地瞥了一眼。 “哦。”他说,“那个吗?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伊斯重复着,就是没办法阻止自己语气中的嘲讽,“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吗?” “那有什么不对吗?”因格利斯十分坦然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无所不知?” 伊斯闭上嘴,不说话了。 这个滑头的老法师的确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即便有类似的形容,也都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 ——但他也没有否认过啊! “我都不记得我是从哪里弄到那个东西的了。”老法师眯着眼,似乎沉浸在回忆中,“好像有人告诉过我,这块石板上隐藏着巨大的秘密……或惊人的力量,但我研究了它好一阵儿,并没有任何发现——有趣的是,我甚至无法确定它到底属于哪一种文明,或是在什么时间被创造出来的。” “也许这就是个伪造出来糊弄你们这些法师的东西。”伊斯哼了一声,兴趣缺缺地把石板扔回原处。 “啊……也有可能。”因格利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我想我们有客人了,小龙……既然穆德不在,不知道你是不是能代我这个下不了床的老头子去迎接一下呢?” “……你什么时候‘迎接’过客人?”伊斯嗤之以鼻,“等他们能闯进山谷再说吧。” 即使穆德不在,远志谷的防御也不是那么容易被突破的,他可没兴趣去对付什么贪心不足能力也同样不足的蹩脚冒险者。 “我想对格瑞安家的使者,还是礼貌一些比较好。”老法师冲他笑笑,“毕竟我们一直是十分友好的邻居……而且我猜他大概是来找你的。” 伊斯愣了一下,快步走了出去。 . “嘿,小龙,我们中午吃什么呢?” 走出正厅时,白鸦懒洋洋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不许那么叫我!” 他恼怒地冲那个女人低吼。 “好吧……”白鸦耸耸肩,“那么,伊斯?” “……这个也不行!” 怒气又往上窜高了几分。 “可我总得叫你什么吧?”白鸦笑眯眯地在椅子里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似乎觉得这是十分有趣的游戏,“也许你更喜欢‘噢,伟大的、无以伦比的、如从天而降的白色闪电般巨龙’这种?” “……冰芒!” 伊斯硬邦邦地扔给她一个名字,觉得头都痛了起来——回应她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他干嘛没像之前那样干脆不理她呢? “我喜欢这个名字。”白鸦冲他笑得甜美又艳丽,“很适合你。” 伊斯头皮一阵发麻,掉头就走。 “以及,冰芒……我们中午吃什么呢?” 白鸦带笑的声音依旧追在他身后。 伊斯黑着脸砰地一声把门砸在了门框上——总有一天他会吃了她! . 糟糕的心情让伊斯“迎接客人”的时候也依旧一副杀气腾腾的表情。格瑞安家的使者即使因此而有些紧张,也勇敢地没有表现出来。 伊斯认得那张脸——那是安塞姆?布玛,赛琳?格瑞安最信任的骑士。 山谷外的恐惧术对骑士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但他也明智地站在了攻击法术的范围之外,没有更近一步。因格利斯大概给过他们“友好的邻居”一些小小的礼物和善意的提醒。 “克利瑟斯大人。” 骑士一开口,那怪异的称呼就让伊斯眼角的肌肉开始抽搐。 但他沉默地压下了怒火——没必要跟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计较这些。 “我奉伯爵夫人之命前来向您求助。” 安塞姆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来意。虽然他的语气听起来实在不像是“求助”……但因格利斯猜对了,他的确是来找伊斯的。 冰龙因为各种原因而觉得加倍地不高兴……虽然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不高兴的。 他可以拒绝——他是条龙!他为什么要理会人类的麻烦?!他连斯科特都不管了!…… “……进来。” 他冷冰冰地做出了邀请。 . 格瑞安家的麻烦有点出人意料——塞尔西奥?德朱里,那个丢了魂的小王子,又一次失踪了。 博雷纳并没有把他带回卢埃林,而是留在了灰岩堡。 “即使战火烧到了卢埃林城下,也未必有人敢进攻灰岩堡。” 这句话是恭维……也是事实。 对塞尔西奥来说,灰岩堡的确比黑堡更安全,也更安静,而同时,在贝林?格瑞安依旧不知所踪的情况下,这对格瑞安家也算是一种信任和安抚。 “而你们把他弄丢了?”白鸦咯咯地笑着,“又一次?不觉得有点丢脸吗?” 安塞姆涨红着脸紧紧地闭上了嘴,怒视着她,却没有反驳。 “为什么要来找我?”伊斯皱眉,“就算博雷纳不在,那个姓克罗夫勒的家伙也不会不管这个吧?” “噢,他们当然是想在其他人知道之前解决这件事。”白鸦一边懒洋洋地翻过手中的书页一边嘲弄地开口,“毕竟这可不怎么值得骄傲……说不定还会让灰岩堡成为下一个被国王的大军攻击的目标。” “格瑞安家可不怕什么‘国王的大军’!”安塞姆怒气冲冲地反驳,然后脸色一僵,似乎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并不怎么合适。 “……别理她。”伊斯恼怒地抓抓头,知道即使对着白鸦大吼“闭嘴!”,也只会让她更加变本加厉而已,“我知道你们家的伯爵夫人什么都不怕,可她为什么要来找我?——先不说我是否愿意帮忙……我是条龙,我可不擅长‘找人’。那位安都赫的大祭司不是更合适吗?” 安塞姆犹豫了好一会儿。 “这是那位克罗夫勒大人的主意。” 最后,不擅掩饰的骑士索性坦率地承认,“伯爵夫人并没有打算隐瞒任何事……” 他又愤愤地瞪了白鸦一眼。 “在发现塞尔西奥王子失踪之后,她立刻就派人通知了伊森?克罗夫勒……是他建议来找你帮忙的。” 伊斯沉下脸,突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记得伊森,那个看起来阴沉又多疑的家伙……他不喜欢他,但也得承认他做事有自己的一套——他可不会毫无理由地让那位骄傲的伯爵夫人来找一条脾气暴躁的龙帮忙。 他想起了塞尔西奥上一次的失踪……不管起初是谁劫走了他,照埃德吞吞吐吐的解释判断,耐瑟斯的信徒们禁锢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却没人说得出那到底是为什么。 ——斯科特知道这个吗? 那个突然跳出来的名字让他顿时烦躁起来。一声斩钉截铁的拒绝已经冲到了舌尖……不知为什么,却又自己默默地滑了回去。 “……好。”他说,并且努力为自己找到了他更愿意接受的理由,“……既然我答应过娜里亚会看着那个小家伙。” 一条龙说到做到。 白鸦清脆地、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他干嘛不现在就吃掉她呢?! . “所以,在我回来之前,别死。” 伊斯绷着脸告诉因格利斯,不自觉地有一点别扭……和慌乱。 他不想承认那感觉起来像是“愧疚”之类的……虽然他的确欠这个老头子一些人情,但他又不是不打算还! 一条龙说到做到,他当然会为他好好守着这个山谷,只不过……不是现在。 他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太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在意的东西。 老法师悠悠地叹了口气,笼起双手,神情异常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 “我尽力。”他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小龙……在你走之前,有一件事,或许该让你知道。”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零四章 目的 “我并不是来追究您的责任,或质疑您的能力……” 伊斯走进房间的时候,罗莎的声音停了下来。她微笑着向他点头,隐隐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似乎十分感激他的到来能让她摆脱眼前的困境。 赛琳?格瑞安却并不打算放下原本的话题。 “我也不会推卸我的责任。”她站起身来迎接客人,却依旧在对着罗莎说话,“我弄丢了那个孩子,我也会找回他——我派人去通知克罗夫勒只是为了避免更多的误会,而不是寻求他的帮助。而且……” 她看了伊斯一眼,向他微微一笑:“我想我已经得到了我需要的帮助——请代我感谢克罗夫勒大人的建议。” 那几乎已经算是在逐客,罗莎却只是笑了笑,垂下双眼,什么也没说。 赛琳地转向伊斯,眼神意外地柔和。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普通的年轻人,而不是一条龙……伊斯觉得那多半是因为艾伦的关系。她把他当成艾伦的儿子,而他也并不讨厌这样。 “你来得真快。”她向他微笑。 “……我能飞。”伊斯干巴巴地说。 这有点蠢……但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回答。 “我讨厌因为人类的麻烦而束缚你自由的双翼。”赛琳轻声叹息着,“但我不得不如此。跟我来,伊斯,我们最好还是别浪费时间……”她优雅地向他伸出一只手,“我可以叫你伊斯吗?” 伊斯没怎么犹豫便轻轻点头,走过去挽住她手臂,自然得连自己都微微一怔——他熟悉这种带着邀请意味的姿势,是因为瓦拉……因为他曾经许多次地陪着她走在克利瑟斯堡庭院之中。 他突然就明白了埃德看着这位气势十足、与瓦拉似乎截然不同的伯爵夫人时,眼中隐约的眷念与钦慕……她们的确有一些他未曾留意的相似之处。 但瓦拉不会就这样把另一个客人扔在身后——伊斯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罗莎一眼。 女战士淡淡地笑着,从容地坐了下来,甚至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离开……反正伯爵夫人也没有明明白白地赶她走。 . “这的确是伊森?克罗夫勒的建议。”赛琳坦率地告诉伊斯,“虽然照他的建议,你只需要出现在这里就够了。” 伊斯微微皱眉。他大概能猜出克罗夫勒的“建议”了……他只是个诱饵,或掩饰。如果人们把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或许真的更有利于克罗夫勒安排其他人——比如罗莎和那个精灵,更快地找到塞尔西奥的线索。 那没有什么恶意……但他真的很讨厌被这样“利用”。 “我不喜欢这样。”赛琳直率地说,“或者说,我不相信那位永远猜不透他在打什么鬼主意的‘大人’。即使他真的对博雷纳?德朱里忠心耿耿,但对格瑞安家……如果有机会削弱灰岩堡的力量,他绝对不会有丝毫犹豫。我不能让他控制一切。” “……我以为我是来帮忙找那个失踪的小家伙的。”伊斯的语气不自觉地有些生硬。 老实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些无聊的权力之争。再过几百年,甚至更短的时间,城堡会坍塌,王朝会覆灭,家族的荣耀会随着壁毯上的丝线一起黯淡腐朽……那对他来说,并不比一个曾经一声不响地被他牵着手走过旷野的、失去灵魂的男孩儿更重要。 他刚才是觉得赛琳和瓦拉有些相似吗?……不,她们到底是不一样的。 “……是的。”赛琳苦笑起来,“我不能骗你说我真的关心那个德朱里家的男孩儿,但我可以保证他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和保护……当然,无论如何,弄丢了他是我的错。我也一样迫切地想要找到他,但我不希望这件事……或者他本身,成为任何人的工具。”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伊斯——冰龙这才意识到她其实不高,在北方人里甚至算得上娇小,但她总能让人忽视这一点。 “所以我才选择接受克罗夫勒的‘建议’,向你求助。”她平静地直视着伊斯,“你是一条龙,一条令人难以置信的、拥有善良本性的龙。足够强大,又不会轻易被人类的利益所左右,我并不需要你刻意保护格瑞安家,只希望你的目的足够单纯——找到那个孩子,把他带到任何一个你觉得能让他得到照顾的,安全的地方……远志谷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垂下双眼,眉间的纹路里终于现出几分同情:“那个男孩儿已经遭遇了太多他不该遭遇的……他理应远离这些纷争。” 伊斯好一会儿没有出声。赛琳向他求助的原因与他的猜测不尽相同,而他怀疑自己的目的是不是真能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单纯”。 说到底,让他来到这里的,也并不是那个不幸的男孩儿。 他有什么立场指责赛琳?格瑞安的“自私”?他自己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他知道有谁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依旧将那个男孩儿的生命看得高于一切——埃德会,娜里亚也会。 哪怕只是为了面对他们时毫无愧疚…… “我会找到他,也会保护他。”他坚定地开口,“没有任何事……任何人可以阻拦。” . 密集的雨点落了下来。 北方初夏的雨有着明快的节奏,不会过分缠绵,也不会过分热烈。沙沙的雨声里,林间茂盛的草木被敲打出沁人心脾的气息,深深浅浅的绿铺满整个视野,令人心旷神怡。 塞尔西奥规规矩矩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没有焦距的双眼怔怔地对着洞外雨幕中生机勃勃的世界,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又像是看见了一切。 没人知道他是不是还能“看到”些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双眼似乎永远都在看着另一个世界……许多个世界。有时他看见无数高耸的塔楼,高低错落的屋宇,看见午后花园里漏下的阳光;有时他看见烟一般的远山,山顶一抹淡淡的白,分不清是云还是雪;有时他看见耀眼的金发和总是带着怒意的眼睛,看见湛蓝天空上一掠而过的白影;有时他看见热闹的街市,看见正在褪毛的小狐狸在荒草间嬉戏,看见洒落在光滑地板和草地上的血,看见尘土中咆哮而来的敌人,看见雨点敲打在闪亮的盔甲上,看见武器的寒光和发黄的獠牙,看见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过去,哪些是现在,哪些是未来……或哪些属于他,哪些属于另一个他。 但这并不会困扰他——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一切,看见,然后遗忘。 有些画面会留下淡淡的影子,有时他会想要记住一些什么……但他抓不住它们,就像抓不住一片雪花。 一个瘦小的身影走向洞口,遮住了他的视线……或没有。 满头白发的老人看了看洞外连绵的雨幕,微微皱眉,回头看向他时,目光却是温柔的。 “讨厌的天气,是不是?”她走过来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低声对他说话,“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到了。 他把头微微转向她——那只是某种本能的反应。 他不觉得讨厌,也没有担心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也并不在意。 他曾经在意过什么吗?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有一瞬间,心中恍惚浮起这样的疑惑……然后像一滴落入水中的雨一般消失不见。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零五章 偏见 沉重的木门近乎无声地在他们面前打开,近午的阳光让无人的房间显得宽敞而明亮,如果不是桌上瓶子里的鲜花已经开始枯萎,这里给人的感觉是平静而安详的。 “塞尔西奥很少离开这里。”赛琳告诉伊斯,“他也是在这里失踪的,和瑞伊……那个照顾他的女人一起。门口的守卫发誓没有看到他们离开房间,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你觉得是有人用魔法带走了他们?” 伊斯随口问着,环顾整个房间。这里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却也没有什么魔法的气息,即便曾经有过,也早已消散。 “即便是,这也不是普通的法师能够做到的。”赛琳十分确定地说,“灰岩堡的确不是鲁特格尔的洛克堡……却也不是能容人随意出入的地方。” 她没有说得很明白,伊斯也无意追问——像灰岩堡这样古老的城堡,多少都会有一些应对魔法侵入的方法。 “你对那个女人知道多少?” 在伊斯试图从房间里找到些蛛丝马迹的时候,赛琳突然问道。 “罗莎?” “瑞伊。” 伊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怀疑她?” 赛琳回答得有些迟疑。 “只是觉得她并不是什么普通的乡下女人。”她说,“埃德似乎十分相信她,而她也的确很用心地照顾着赛尔西奥……她看起来是真的关心他。可现在想一想,我对她实在缺乏了解。” 她对自己的疏忽似乎有一些恼怒,但伊斯觉得这不能怪她——埃德对瑞伊深信不疑,而他总是能不知不觉地影响其他人。 他知道埃德如此相信那个女人的原因——他认为他是冰原上那个老祭司的妻子。埃德受托带给她一束花,无论她是生是死,而他居然做到了……那应该只是巧合吧? 一丝疑惑让他保持了沉默。反正“她是个野蛮人的妻子”,对人类来说也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理由。 “他们带走了什么吗?” 问出这个问题时,他有些懊恼地意识到,连他也开始怀疑并不是什么外来者带走了塞尔西奥。 “什么也没带。”赛琳回答,“倒是留下了些东西。” 她走到床边,伸手掀开枕头——枕头下压着一团乱糟糟的玩意儿。看起来不过是一团胡乱缠绕起来的树枝,其中隐约夹着几根金色的丝线。 ——那不是丝线,那是头发。塞尔西奥的头发。 “这算是什么法术吗?”赛琳问道。 “……算是吧。”伊斯回答,“野蛮人相信这样可以把小孩子的灵魂牢牢地栓在自己的身体里,以免被祖先的歌声带走。因为他们的灵魂太过单纯,还分不清两个世界的区别。” “……所以她的确关心他。”赛琳苦笑着放下了枕头,“为什么一个人类会相信野蛮人的那些东西?” 伊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窗边,安静地站了一小会儿,猛地伸手一把扯下了束在一边的,厚重的窗帘。 他不擅长搜寻——他缺乏耐心,也缺乏细心。但他的确有超出常人的敏锐感觉……在这么近的距离,他不可能听错那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 窗帘垂向地面,阴影之中,闪着寒光的剑刃迎面而来。 一瞬间伊斯本能地感到了危险……和恐惧。 剑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闪避,而那在阳光下光华夺目的剑刃,显然有魔法的祝福。 在赛琳?格瑞安的怒叱声中,寒气逼人的双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伊斯怒视着对面那一双榛绿色的眼睛,一动也不动——他认出了那个该死的黑发精灵。 “也许该祝贺你终于能完成自己的任务?”他冷着脸说。 赛斯亚纳眨了眨眼,竟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片刻之后,他缓缓地收回了双剑,语气生硬地开口:“你不是我的任务。” 伊斯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也不觉得他真的想杀他,他的攻击更多的是因为本能……但他甚至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就已经输在了对方的双剑之下,感觉真是糟得不能再糟。 “那么什么是你的任务?” 赛琳?格瑞安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我把你当做客人,精灵……而你却更喜欢当贼吗?!” 剑舞者眯起了眼睛,下垂的双臂肌肉紧绷——那是个危险的信号。 伊斯开始考虑变回冰龙……这个精灵的脾气一点也不会比他好,而以现在的形态,他可打不过他。 但赛斯亚纳并没有出手攻击那对他不敬的人类。他只是紧闭双唇,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向了地面,身体却依旧站得笔直,双剑也始终紧握在手中。 那种隐忍的神情莫名地在伊斯心中激起了一丝同情——这个被族人驱逐出故乡的精灵,处境其实跟他有那么一点点像…… “……也许我们可以先坐下来谈一谈?” 一片寂静之中,伊斯无奈地开口。 他可从未想到过,有一天也会轮到他来扮演这样的角色! . “这是我的错。”罗莎举起双手,满脸歉意,“是我让他去看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他很擅长这个……” “而你觉得这并不需要我的允许?”赛琳冷冷地看着她。 “我努力想要获得您的允许,但似乎不太成功。”罗莎苦笑,“十分抱歉……我们只是太过心急。” 伊斯一声不响地坐在一边。他倒是能够理解罗莎的做法——一个讲究实际的雇佣兵的做法,用尽可能快的速度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去过多地考虑那是否合乎礼仪……甚至是否合法。 那无可厚非。如果没有被发现的话,甚至不会引起任何麻烦……但他又怎么知道藏在帘子后面的是那个精灵! 赛斯亚纳此刻正背靠墙壁站在不远处,安静得仿佛只是一个影子……虽然两边一脸警惕地看着他的守卫大概不会那么想。 “我们唯一想做的只是尽快找到塞尔西奥。”罗莎的语气无比诚恳,但显然无法打动怒气冲冲的伯爵夫人。 “他像这样鬼鬼祟祟地在灰岩堡里转来转去有多久了?”赛琳微微抬起下巴,看也没看精灵一眼,“你们的国王陛下和那位大人就是这样来表示他们对格瑞安的家的‘信任’的吗?” “……这与伊森?克罗夫勒没有一点关系。”罗莎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让我们来到这里的也不是什么命令。我们不是安克坦恩人——赛斯亚那甚至都不是人类。我们对这些权力之争实在没有什么兴趣……如果这样简单一点的话,您不妨把我们看成雇佣兵,博雷纳交给了我们一个任务——找到并且保护他的弟弟,而无论您信还是不信,雇佣兵也有自己的荣誉,我们给出了承诺,就一定会做到。” “而他承诺了你们怎样的报酬?”赛琳冷笑,“一座城堡吗?” “金币和宝石……当然。”罗莎歪了歪头,“虽然比那更珍贵的是他的信任。您大概不会相信像我们这样的人也会珍惜‘信任’和‘友谊’这些东西,但我们会。” 女战士摘下了她温和平静的面具,明亮的双眼坦然直视眼前尊贵而骄傲的领主:“博雷纳疼爱他的弟弟也尊敬您,他把塞尔西奥留在这里是因为他真心相信您会好好地保护他而不只是为了表示什么‘对格瑞安家的信任’,您也有自己珍爱的人……如果您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或不愿承认,那么或许你并不值得他如此尊敬。” 伊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好吧,如果她们真的打起来的话,他该帮谁好呢?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沉默片刻之后,赛琳?格瑞安低低地笑出声来。 “这样好多了。”她交握起双手,向后一靠,突然间就没有了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知道吗,我差一点就成为‘像你们这样的人’。”赛琳随手指了指罗莎,却并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你觉得我会对冒险者有什么偏见?艾伦?卡沃是我最好的朋友,而我的儿子……我的大儿子,他跟你们没什么两样。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永远是假的,女孩儿,我看得出……你确定那是因为我的偏见,而不是你的吗?” 罗莎愣了一愣,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 “你把我当成什么,我就会用什么样的身份和态度跟你说话。”赛琳挑了挑眉毛,“‘信任’是相互的,罗莎?拉图斯,你看起来不像是会被身份和地位这种东西所左右的人……所以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 女战士的脸上有了伊斯从未见过的慌乱。 “我并没有……”她仓促地开口,又迅速闭上,快得让伊斯担心她会咬到自己的舌头。 然后她垂下目光,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头,脸上带着一丝窘迫的笑容几乎可以用羞赧来形容。 “您说得对。”她说,“这是我的错。我大概是……不知不觉地把您当成了另一个人。” “现在,”赛琳满意地点头微笑,“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零六章 偶遇 瑞伊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那并不是她的错觉——身后正有一队人策马而来。 她向四周看了看,拉着塞尔西奥爬上一边的山坡,小心地藏身于一棵半朽的大树后,伸出手指对男孩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根本没什么必要……塞尔西奥不会说话,他的眼睛甚至都没在看着她,但瑞伊对此不以为意。 她更愿意拿他当个普通的、正常的男孩儿看待。 马蹄声越来越近。瑞伊平静地贴着树干藏好,并不怎么惊慌。现在毕竟是战时,森林里时不时会有人穿过。离队的逃兵,想避开战场的商人,趁火打劫的强盗……那些人通常都不怎么细心,只要躲过这一阵儿,他们就可以继续各走各的。 但这队人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瑞伊皱起眉,开始怀疑是哪家的军队想要穿过森林偷袭某处要塞……踏踏的马蹄声里,她居然没有听到一个人说话,甚至连一声咳嗽或呻.吟.都没有,只有武器和盔甲相互撞击的轻响连绵不绝。 好奇心让她探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那的确是一支军队,装备齐全,军容整肃,却看不到任何旗帜。马上的骑士大概有十来个,剩下的都是步兵,在狭窄的小路上列成一行蜿蜒向前……这样的队列很容易被偷袭,但他们似乎并不担心这个。 她收回目光,在疑惑中不自觉地握紧了塞尔西奥的手。 ——塞尔西奥挣开了她。 瑞伊怔住了,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他挣开了她? 从被伊斯带进神殿开始他就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意识,只是茫然地任人摆布,在她带他离开灰岩堡的时候也没有表示过一点反抗……而现在,他挣开了她的手? 他依然没在看着她。他的目光定在不远处的某一点上……定在那支正穿过森林的军队中,一个身材高大的骑士身上。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过去。 “赛……” 一个低而短促的音节从瑞伊的齿间迸出,又被吞了回去,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已经来不及了。 有人停下脚步,伸手指向男孩儿……他们已经发现了他,而他们不可能逃脱。 他们对瑞伊大概不会有什么兴趣——一个干瘪的老女人对他们没有任何用处,但塞尔西奥,即使失去了灵魂,他看起来也是个干净漂亮的贵族男孩。 瑞伊不知道赛琳?格瑞安能把塞尔西奥失踪的消息隐瞒多久。也许这些人很快就会发现这个男孩是国王的弟弟,一个不可多得的筹码…… 他们不可能逃脱。 瑞伊从树后冲了出去,一把拉住塞尔西奥,想把他拖到自己身后。但男孩儿执拗地向前迈步,力气大得出奇,反而把她拖向了队伍。 两边的步兵无声地围了上来,把他们困在其中,盔甲下冰冷的目光让瑞伊浑身发冷——她没听说过哪个家族有这样的军队。 塞尔西奥停了下来,抬头仰望。在他面前,马上的骑士也正低头沉默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他突然弯腰,轻松地把塞尔西奥拉到了马背上,坐在他的身前。 “带上她。” 他用低哑的声音命令,然后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 离开灰岩堡的第一天,伊斯就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还是应该选择独自行动的。 即使会像只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飞,也好过戳在一对气氛诡异的恋人之间……他之前为什么没有察觉到这个的?! 作为一起行动的同伴,他们很少有必要之外的交谈。赶路的时候,这样倒是能让他们的速度更快,但偶尔歇下来的时候,场面就格外尴尬。 赛斯亚纳多半会坐在那里一声不响地擦他的剑,时不时地看罗莎一眼,几乎每一眼里都有着不同的情感,丰富得让伊斯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个精灵;罗莎则会一声不响地看着火堆发呆,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精灵复杂的眼神……却会在他收回目光时迅速地回看一眼,眼神同样复杂。 自从她完美的面具被赛琳?格瑞安戳破,女战士似乎连像从前那样用柔和的微笑和不痛不痒的闲聊缓和气氛的兴趣都没有了。 伊斯就只好一声不响地抱着膝盖看天,试图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现。 好在无论这两个人——一个人和一个精灵,到底在纠结什么,都没有影响他们的行动。有时伊斯甚至觉得,他们其实并不需要他也能找回塞尔西奥。 留给他们的线索极少,其中最有用是一段卡在塞尔西奥房间窗台上的、枯萎的藤蔓。贴在城堡墙壁上的攀援植物并没有长到那么高,而那像是被烈火炙烤过一般的焦黑,让伊斯嗅出了魔法的气息。 利用植物……这样的法术让伊斯不由自主地想到白鸦,但那个女人根本不可能离开远志谷一步。 无论如何,塞尔西奥和瑞伊是从窗口离开的。鉴于他们不可能像赛斯亚纳那样即使在众目睽睽之下也能来去无踪,罗莎没费多大功夫就根据他们失踪的大致时间和城堡守卫换班,没人留意到窗口的时间,算出了几条他们最有可能使用的,离开灰岩堡的路线。 赛琳?格瑞安对此神情微妙——这个守卫上的漏洞大概很快就会被补上。 灰岩堡的后方是高耸的山崖,一条路通向已经多年没有使用的过的烽火台,一条狭窄的密道沿着山崖盘旋向下,通向镰河边一个小码头。但两条路都被严密地看守着,码头的船也并没有丢失。 既然有人能够利用植物,他们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无法攀援的断崖。然后,一条被强制生长而后死去的常春藤,把他们带进了战鹰森林。 而森林是属于精灵的世界。 伊斯很清楚精灵并不是真的能与植物,或动物交谈。但看着赛斯亚纳从铺天盖地的绿色之中迅速分辨出他想要的线索,仿佛整个森林都满怀宠溺地对他予取予求,多多少少会有那么一点点……嫉妒? 这个世界原本属于巨龙……它们原本才是真正的一体。 说到底,是谁背弃了谁呢? 伊斯伸直了双腿,背靠着一颗高大的杉树闭上双眼。他依旧更喜欢高高地飞在云层之上,那里更安静,更广阔……而在森林里,即便是寂静之中也藏着无数细碎的声响,没有一刻停息,空气也浓稠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太多种气味总是会让他鼻子痒痒…… 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听见了属于人类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迟疑,缓缓向他们走近。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零七章 偶遇(下) 伊斯看了看罗莎。女战士依旧盘腿坐在那里,右手撑着下巴,看着跳跃的火焰发呆,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但另一边,精灵已不见踪影。 她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个。 伊斯抬了抬眉毛,重新闭上了双眼。如果有什么不知死活的家伙想要袭击他们,他觉得根本用不着他动手……赛斯亚纳的双剑说不定都不会让他们接近。 但片刻之后,传来的声音却不是威胁或恐吓,也不是濒死者的惨叫呻.吟.而是一声彬彬有礼的问候。 “晚上好啊,朋友们。” 说话的人坦然暴露在火光之中,摊开双手,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 “无意打扰。”他说,“我只是觉得……至少该来打个招呼,毕竟这样的偶遇,几乎像是命运的安排。” ——这人是在演戏吗? 伊斯的嘴角鄙夷地向下撇了撇。 “我们见过……如果你们还记得的话。”男人看他一眼,又看同样不动声色的罗莎一眼,脸上的笑容开始有点僵硬。 伊斯歪着头又看了他一会儿。 “啊,”他想起来了,“你是库兹河口跟着博雷纳的那个家伙。” 那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毕竟他们见面的地方是库兹河口的监狱,而他那时候半龙半人的样子可不怎么好看。 “索诺恩。”被记起的男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咧开的嘴角漾出堪称单纯的笑容,“我是索诺恩?菲兹。” “也是那个派人让我们在东卡斯丹森林里没头没脑地绕了好几圈的家伙。”罗莎微笑着站了起来,“我不止一次听过你的名字,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侍卫长大人” “我也听过你的名字。”索诺恩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似乎并不习惯那个称呼,“罗莎?拉图斯……” 他环顾四周,向如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现身的剑舞者微微躬身,“和赛斯亚纳,无以伦比的精灵战士。” 赛斯亚纳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在北方,很少有人能如此平常地面对一个精灵……那也是他越来越习惯于隐藏自己的原因。他不喜欢那些好奇的目光,不管其中更多的是善意还是恶意。 “出来吧!”索诺恩向后招了招手,明朗的笑容里有无法掩饰的疲惫,“这里没有敌人。” . 大了一倍的火堆边,围坐在一起的人从三个变成了八个。包括索诺恩在内,五个猎人打扮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洗过澡,个个闻起来跟野兽没什么两样,吃起东西来也跟野兽没什么两样……伊斯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不适。 他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但在跟寇米特?安塞尔一起行动的时候,他至少习惯了跟陌生人相处……哪怕是臭哄哄的安克坦恩人。 相比而言,赛斯亚纳看起来比他更不自在,没过多久就又一次消失在黑暗中。 “别在意。”罗莎微笑着说,“他喜欢一个人待着……如果他心情好的话,待会儿我们说不定有新鲜的野味可以吃。” ——不,他心情才不会好呢。 伊斯冷着脸暗自嘀咕。 “真不敢相信你们……”索诺恩用手在罗莎和伊斯之间比划了一下,“居然能这样和平地待在一起。” “噢。”罗莎瞥了伊斯一眼,淡定地笑了笑,“世事难料。” “说得没错。”索诺恩深有感触地点头,“一年多前,我们还在森林里东躲西藏,唯恐被国王的军队发现……” 他突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完全分辨不出颜色的衬衣,自嘲地一笑:“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你原本可以待在国王身边。”罗莎说,“你可是他的侍卫长。” “啊……那个吗?”索诺恩笑着拍掉落在胸前的面包屑,“我套上盔甲简直无法呼吸……不,那个位置还是留给更适合的人吧。我还是更喜欢在森林里穿来穿去,打听点儿消息什么的……这样更自由。” “至少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找到比你更合适的人。”罗莎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我想他也不会介意你穿不穿盔甲。” 索诺恩垂下头,动作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他的同伴们不安地交换着眼神,脸上都有几分茫然。 伊斯不无好奇地冷眼旁观,多少也能猜出个大概——博雷纳最信任的,无疑是那些从库兹河口开始就跟着他的人,但那些没有身份,没有地位,很可能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猎人和农夫,很难在王宫中找到立足之地……那不是博雷纳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改变的。 战乱之中,他们或许还有些用武之地,一旦和平降临,许多人都会不知该何去何从。 沉默片刻之后,索诺恩猛地用力一拍自己的腿,抬头时明亮的蓝眼睛里已经没有多少阴影。 “世事难料。”他咧嘴对罗莎笑着,“就像你说的……我只想干好自己的活儿,剩下的……就交给诸神吧。” “……所以,你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伊斯终于忍不住问道。 索诺恩看着他,十分灿烂地笑出一口不怎么整齐的牙齿。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问了!”他脱口道,高兴得像是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当我没问。”伊斯十分迅速地回道,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哦,哦,那可不行。”索诺恩十分认真地对他摇着手指,“博……国王陛下总是告诉我们,不能对朋友有所隐瞒……而且谁能在一条龙面前撒谎呢?” 伊斯的眼角抽了一下——啊,人类,他们总是能在适当的时候才想起你是一条龙。 “这是个秘密的任务。”索诺恩搓着手,热情地往伊斯面前凑了凑,“克罗夫勒大人反复交代过我们要小心谨慎……” ——那就别告诉我! 伊斯很想如此怒吼,却只能冷着脸听索诺恩迫不及待地开口:“事实上,我想你说不定可以顺便帮我们一个小小的忙……”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零八章 夜鹰 索诺恩和他的同伴们正在追踪一支军队。 一支大概有近一百人,装备齐全,训练有素,没有任何旗帜,安静,迅速……却似乎没有参加任何一场战斗的,鬼魂般的军队。 伊森?克罗夫勒怀疑这支军队在几年前的上一次内战中就已经出现。那是一支雇佣军,被称为“夜鹰”,只要有合适的价格,他们并不介意为谁卖命。传说他们的首领是一个真正的骑士,出身于某个籍籍无名的小贵族家庭,因为一场失败的战役而失去了所有,索性纠集起战乱中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逃兵甚至强盗……建起一小支像模像样的队伍。他们纪律严明,发展得也十分迅速,却在拥有足以影响战局的力量之前,就迎接了突然降临的“和平”。 内战结束,乔金?德朱里加冕为王。这支雇佣军就像他们的名字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日光之下。人们猜测他们已经带着在战争中得到的财富各自回归故乡,克罗夫勒却不这么认为。 “曾经掌握那样的力量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他说,“他们隐藏得越深,就越危险。” 起初索诺恩并不这么觉得。他听说过那支雇佣军,对更多安克坦恩的普通人来说,他们是英雄。他们不会抢劫财物,焚烧村庄,不会屠戮无辜的人只因为他们能够做到。那支雇佣军里有一大半都是失去了家园,无路可走的农夫和猎人,“夜鹰”让他们在战乱中能够有尊严地生存下去,甚至在属于那些贵族们的权力之争中赢得自己的财富……对像伊森?克罗夫勒这样的人来说,大概的确是一种威胁——那是他无法控制的力量,但索诺恩认为,如果“夜鹰”真的依旧存在,给他一个合适的机会,他说不定能让他们成为属于博雷纳的一支奇兵……一支只属于博雷纳?德朱里,连克罗夫勒也无法染指的军队。 “噢……”罗莎似笑非笑地开口,“我猜到了这个但没想到你会如此坦率地说出口——你不相信伊森?克罗夫勒。” 索诺恩叹了口气,摊开双手:“那能怪我吗?我要怎么去相信一个你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的家伙?” “博雷纳——你的国王相信他。” “而注意那些他没有注意到的,避免他因为轻信和疏忽再一次倒什么大霉,是我的责任。”索诺恩苦笑着戳戳自己的胸口,“我能这么坦率地说出口是因为这已经不算是什么秘密……毕竟,有什么能够瞒得过克罗夫勒大人呢?” 因为博雷纳和塞尔西奥的相继失踪而点燃的战火,果然又一次引出了“夜鹰”……那支没有旗帜的队伍,开始出现在战场附近,却并没有参与任何一场战斗。 他们只是远远地观望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寻找夜鹰”,是在博雷纳加冕之初,克罗夫勒便交给索诺恩的任务之一。当发现这支队伍的踪迹时,索诺恩却并没有立刻回报。 他试图接触夜鹰,甚至托了一两个值得信任的冒险者代为传信,希望能与他们的首领面谈。在得到任何回应之前,伊森?克罗夫勒把他叫了过去。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也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那个永远阴沉着一张脸的家伙开门见山地说,“老实说,我不介意,如果你真的以为‘夜鹰’能够成为博雷纳的另一个武器,把它握在你手中要比交给其他人令人放心得多。但你得小心,索诺恩,我想那多半是一条会噬人的蛇而不是一柄听话的长剑……如果被反咬了一口,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索诺恩脸上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而罗莎对此同情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在跟踪‘夜鹰’?”伊斯皱眉,“如果有人能帮你们联络,为什么你们还要跟踪他们?” 索诺恩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回答:“因为事情不太对劲……他们在扩充队伍,在战乱已经快要平息的时候。” 不再只是吸纳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而是成批成批地从并没有被战争波及的村落里带走强壮的年轻人。手段并不激烈——他们会留下一定的报酬,会承诺荣耀和财富……但最让索诺恩不安的,是当有人疑惑地表示“战争已经快要结束”时得到的回答—— “不,它才刚刚开始。” “他们知道什么……或者想做什么。”索诺恩不安地看着火堆,“我得弄清楚这个,我不能再等下去。” 他们是从东北方的布里尔峡谷开始跟上现在追踪的这支队伍的。队伍里除了一些刚刚招募来的新兵,还有大量的物资。他们总得把这些东西送到某个地方——说不定就是他们的藏身之处。 “我不想被咬。”索诺恩摸了摸鼻子,“尤其是在已经被‘提醒’过的时候……我多少得知道一些他们的底细……但我们跟丢了。” 他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伊斯。 冰龙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们跟丢了一整支队伍?” “我怀疑我们已经被发现了。”索诺恩尴尬地舔了舔嘴唇,“我们被引进了一个山谷,出来才发现可能走错了路……现在只能朝着一个大概的方向找。老实说,如果不是今晚遇到了你们,我们已经打算放弃了——我们熟悉卡斯丹森林,但这里……” 他看看四周,沮丧地叹了口气:“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 “所以你是指望我飞上天找到那支军队然后告诉你他们在哪儿?”伊斯冷冷地说,“先不说现在是夏天,这里的森林茂密得我根本看不清树下有什么东西……如果我能发现他们的话,他们也一样能看见我,那只会让他们更小心。” 他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那支消失在卡尔纳克群山中的军队——那难道也是“夜鹰”的一支吗? “但没人知道你会帮我,不是吗?你可是一条龙!”索诺恩依旧没有放弃努力,“只要能给我一个位置,我们就能从那里继续追下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你?”伊斯冷冰冰地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你觉得我是闲着没事才跑来跟曾经想要杀我的家伙一起乱晃的吗?” “……这么记仇可不好。”罗莎微笑着摇头。 “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忙?”索诺恩不死心地建议,“如果方便告诉我你们的任务的话……” “没有必要。”黑暗之中,赛斯亚纳声音突然响起,“我可以给你们指路。”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零九章 沉默之旅 瑞伊坐在一根突出地面的树根上,安静而迅速地解决着分给自己的食物,同时小心地观察着四周。 士兵们都吃得很快。他们休息的时间不多……但总有目光在盯着她。这些人令人难以置信地谨慎,哪怕是面对她这样一个瘦弱的老女人。 有时她会不安地猜想,难道他们知道她是谁吗?……不,那不可能。 她看不到塞尔西奥。小路蜿蜒曲折,而骑士的马总是离她有些距离。但她知道塞尔西奥是安全的,连她也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这几乎让她觉得有些惊讶。在她假装年老体弱而故意放慢脚步时,会有人坚定地拖着她向前走,不会因为她的恳求而有片刻停留。事实上,他们不会听她说什么,就像根本听不见;如果她说得太多,或声音太大,会有人用严厉的手势让她闭嘴,但如果她只是要求食物和水,基本都会得到满足。在休息的时候,他们甚至很自然地分了她一份…… 除此之外,没有殴打,甚至都没人开口骂她一句,在她确实跟不上队伍的时候,他们甚至给了她一匹马——虽然与她同骑的还有几袋面粉。 但她无法接近塞尔西奥。 她的位置被固定在了两个士兵之间。如果她试图离开,会被十分坚决地制止。从那些人的眼神里她可以判断出,如果她更大胆地试图逃走,他们大概会毫不留情地冲她的后背来上一箭。 她大概猜出这些家伙到底是谁了……她听过这些人的传说但并不熟悉,也始终想不出塞尔西奥那出人意料的举动到底是为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他认出了什么?……他还有判断的能力吗?这倒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 带他同行的那位骑士始终不曾脱下头盔,对他温柔却沉默,似乎也知道语言对他并没有意义。而塞尔西奥在那之后也一直保持着原本的样子——安静,茫然,任人摆布,仿佛灵魂飘荡在另一个世界。 她可以制造一些混乱……但她的力量不足以带走塞尔西奥,尤其是在不知道他是否会反抗的情况之下。她好不容易才把他带出灰岩堡,独自逃走没有任何意义。 她无声地祈求过帮助,但她不知道是否还有谁会倾听。毕竟,是她自己选择了离开隐修所。 这支沉默的队伍以惊人的速度向西北前进。在确认他们至少是安全的之后,瑞伊开始平静下来,甚至好奇他们最终会去向何处。 也许她最终都只能随波逐流——有时她苦笑着这样告诉自己。 说到底,她又曾经改变过什么呢? 几天之后,空气中开始有一种独特的气息……她曾经熟悉的气息。 那是广阔的海洋上吹来的风,腥咸而热烈,似乎正酝酿着夏日的第一场风暴。 森林渐渐稀疏。灰白的岩石垒成一片又一片小小的丘陵,稀疏的草木点缀其中,越来越平缓地向着海岸线延伸。 碎骨滩出现在眼前时,瑞伊不由自主地向更偏北的方向望去。 她离原本的目的地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 碎骨滩是一片狭长的灰白色沙滩,铺满地面的多半不是柔软的细沙,而是许许多多带着细小孔洞的灰白色岩石,海浪的磨砺柔和了它们的棱角,让它们看起来更像是骨骼,野蛮人也相信这是他们的祖先被消灭之后留下的残骸,因此从不踏足此地。但瑞伊知道,那真的只是岩石而已,给海浪足够的时间,迟早能把它们全都打磨成沙……就像铺满隐修所庭院的银沙。 而他们的目的地在西南方。 在瑞伊的记忆中,西南是片荒芜之地。沙滩与碎石之上,几块苍白的岩石突兀地从海中升起,断断续续地与陆地相连,看上去仿佛远古时海中巨兽留下的獠牙,再向南,沙滩变成礁石,礁石变成断崖,断崖连着群山……在那之后,是被卡尔纳克群山包围的藏宝海湾,一片神秘而危险的处女地。 传说中有苍翠群山倒映在湛蓝海面,看似平静而美丽,海面之下却有无数礁石和暗流,最优秀的水手……或海盗,也不敢冒险进入。所谓的“藏宝”,多半不过是人们的遐想。事实上,亲眼看到过那个地方人都屈指可数。 她听说过那个地方,却不曾去过……无人之地有更纯粹的力量。但那里的气息太过混乱,不是像她这样的人能够控制的。 队伍笔直地走向沙滩,然后开始沿着海岸向南。拍上岸边的海浪迅速卷走了所有的痕迹,让人再也无法分辨他们到底去向何处。 瑞伊已经注意到这支队伍一直十分小心地掩饰着自己留下的痕迹,却没有想到他们直到此时还如此谨慎。 心中隐隐有一丝不祥的预感。她倒是宁可被带上头套,不辨方向地被拖着前行……那至少意味着他们会放她走……或担心她逃走并向人透露出他们如此费心隐藏的秘密。而像这样毫不避讳,通常意味着他们确信她并没有任何离开的可能。 心跳渐渐加快。她开始后悔没有在森林之中寻找机会,她更熟悉植物的力量……而不是风与水。 她抬眼向前望去。骑士的背影牢牢地遮住了塞尔西奥——他们离他实在有点远。 她开始犹豫。年轻时她总是毫不犹豫,做事斩钉截铁从不回头,也不给自己一点回头的余地,但她做出的选择并不都是对的……一次又一次的后悔让她多少学会了一点谨慎。 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不能动手。 年老的妇人低下头,像是无法再承受过于猛烈的海风,炙热的阳光和旅途的疲劳一般塌下双肩,在马背上摇摇晃晃。 他们并不知道她是谁……他们并不知道她能做什么。这会是她唯一的机会。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哪怕是那个黑发的年轻人,埃德?辛格尔,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点片段……虽然那或许是最幸福也最绝望的片段。 她保留了那朵枯萎的玫瑰。但她并不只是卡罗琳,也并不只是瑞伊。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一十章 精灵与海 精灵站在最高的树梢上,极目远眺。 这里已是森林的边缘,阳光灿烂,晴空万里,没有什么能够阻隔他的视线——而他也并不像一条巨大的冰龙那样容易被发现。 他能够一直看到海边,也能够看见沙滩上那一行人马。虽然此刻他们看来微小如虫蚁,至少前进的方向仍可分辨。 他应该尽快下去告诉他的同伴们……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白线般的沙滩之外,那一片仿佛与天空连成一片的湛蓝。 所以……那就是海。 与森林相比海似乎是单调的,但它如此广阔,像是没有尽头……他根本无法移开视线,直到罗莎的呼唤声从树下传来。 “赛斯亚纳……你看到了吗?” 他回过神来,敏捷地爬下树,用最简单的语言告诉她:“沿海边向 南……离我们有半天的路程。” “只是看上一眼而已,需要花那么久吗?”不擅长等待的伊斯十分不耐烦,说话也从来不会客气……但他已经能够容忍这样的无礼,有时甚至觉得能这样坦率地表现出自己的情绪,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罗莎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问道:“我们是不是该等等索诺恩他们?我想他们应该离得不远……” “不!” 异口同声的回答让赛斯亚纳和伊斯下意识地互看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可以问为什么吗?”罗莎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我们毕竟是一边的,能互相帮忙有什么不好?” “人多碍事。”伊斯回答得干脆又理直气壮。 “他们有他们的任务,我们有我们的任务。” 精灵觉得自己的回答十分得体……但伊斯给了他一个白眼,冷笑道:“得了吧,你的理由跟我没什么两样。” 赛斯亚纳张了张嘴,又闭上,微微有些恼怒起来——也许过于坦率也不 是太好? 罗莎摇摇头,唇边有一丝苦笑:“我想说,朋友们,你们真的该学一学如何与其他人一起行动了。” “我在学啊。”伊斯皱眉,“我跟你们在一起不是吗?我听了你的话没有变成龙去找他们,乖乖地像个傻瓜一样在树下等着不是吗?” 赛斯亚纳低下头,居然又忍不住有点想笑——或许因为是一条龙……准确地说,一条幼龙,他的骄傲蛮横得如此天然,与精灵贵族们刻意装饰过的、纡尊降贵的语气相比,竟显得有些可爱。 “但我们本该是互相配合的伙伴,而现在……”罗莎无奈地比了个手势,“我觉得我们只是因为有同一个目的而走在一条路上。” “那有什么不一样?”伊斯反问,他看起来是真的不明白。 “……你和埃德和娜里亚他们在一起行动的时候也是这样吗?”罗莎的苦笑又深了几分。 伊斯十分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她:“也差不多。” 罗莎安静片刻,叹口气,放弃了。 赛斯亚纳沉默地倾听着。他知道罗莎想要怎样的同伴——像她一样,知道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准确地找到自己的位置,谁正面攻击,谁旁敲侧击,用一个手势甚至一个眼神就能彼此交流,完美地弥补彼此的不足,共同进退,生死不弃…… 她有一颗渴望冒险的心,却没有遇上什么合适的同伴,那让她成为了一个雇佣兵,而不是艾伦?卡沃那样的冒险者。 他希望能成为她的“同伴”……不,他更想成为她唯一的同伴,但她却默默地把他阻拦在了一定的距离之外。 不远不近,却无法跨越的距离。而他的双剑和他一百年里学到一切,对此都没有任何帮助。 他不知所措。 待在她身边渐渐变成一种煎熬……但他却更不愿离开。 他看着罗莎拔出短剑,挑了一颗树,削开树皮,刻下一条波浪线,又在上面画了一个向南的箭头。 “……你确定他们能看得明白?”伊斯似乎觉得这是多此一举,“既然我们要找的人已经跟他们要找的人在一起……当我们救出塞 尔西奥的时候顺便帮他们看看不就好了吗。” 罗莎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吹了吹被刻下的碎屑,拍拍手,开口道:“走吧。” 从树梢漏下的阳光跳跃在她的短发上,闪耀在她的双眼中…… 他无法离开。 . 离开森林的庇护,在初夏开始灼热起来的阳光下疾行,并不怎么令人愉快,碎石遍地的丘陵也不像铺着厚厚枝叶的林间那样友好。 但海浪声渐渐清晰——那是与森林之歌不同的,另一种咏唱。平静而恢宏的音调,似乎只是单调地重复着,却让人无法厌倦,甚至让精灵心中生出无限的眷念与憧憬。 ——那是永恒的召唤。 他突然意识到,那是海……即使远离格里瓦尔,从这里乘船一直向西,向西,是否也能到达精灵传说中的圣地?……那里是否会有他的容身之地? 突如其来的恐慌让他措手不及,脚下一空,居然在平地上扭了一下。 “赛斯!” 罗莎低声惊呼,本能地伸手去拉他。 “……有陷阱吗?” 冰龙的语气说不出是关切还是期待……这样的追寻大概出乎他意料的无聊。 赛斯亚纳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他们大概都以为只有陷阱才能让一个精灵失足。 他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埋头向前。 岩石变成碎石,碎石变成砂砾,砂砾变成细沙…… 而后,海在他面前无尽地铺展开来。 他在海浪边缘怔怔地停下脚步,目光一点点从脚下白色的贝壳望向天边,那巨大的,纯净、深邃而汹涌的蓝色,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精灵们曾经拥有整个世界……在他们把自己困在森林之中,却觉得那就是整个世界之前。 只有几十年寿命的人类扬帆七海,许多像他一样活了一百年甚至更久的精灵,却根本就没有离开过那片森林。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深切地意识到,那是多么的愚蠢。 “赛斯亚纳……” 罗莎走到他身边,而他仓促地扭头看她时,视线却在泪光中扭曲。 她惊讶地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他是个第一次见到海的,无知又脆弱的精灵。 “这里是西海。”她说,平静地把目光投向海面,“安克坦恩人叫它静海,因为它大半的时间都很平静……但传说海中有巨兽,一张口就能把整三桅帆船吞下去……” “巨齿龙也没有那么大的嘴!” 伊斯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她,让精灵突然有点挥剑给他一下的冲动。 “你们可以晚点再来分享这种骗小孩儿的故事吗?”冰龙皱着眉指向南方,“他们不见了!”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一十一章 古道(上) 他们向南斜跨过平缓的山丘,借着一片突兀立起的岩石的遮蔽向依旧行走在沙滩边缘的那支队伍逼近——至少,在他们最后一次看见队伍之前,那些人依旧是向南的。 而现在,他们站在沙滩上,已经可以一览无遗地看清整个沙滩,在并没有超出他们视力范围的最南端,那近百人的队伍已经完全失去了踪影。一片礁石之后,之后卡尔纳克山脉最南端的山崖巍然屹立,并不见半个人影。 罗莎并不着急,她有预感,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何况他们这么急着跑过去干什么呢?如果对方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已经无处可避的他们将会轻易被发现。 伊斯却十分不耐烦。在罗莎来得及阻止之前,他已经完全离开了那片岩石的阴影,走到了阳光之下。 他什么也没说过……当然也不大可能告诉并不是朋友,甚至连“同伴”都算不上的罗莎和精灵,但罗莎能看得出,除了救出塞尔西奥之外,他的心中还藏着其他事,那让他总是显得有些焦躁。 不过……也许龙原本就缺乏耐心。 因为再没有躲藏的必要,赛斯亚纳紧跟着疾步走向南方,却有意无意地始终走在浪花的边缘,无论波浪是起是落。 大概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让他的步子看起来就像某种舞步,轻巧地踩在浪花之上。 罗莎有些无奈地觉得自己就像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成年的……唇边却也始终含着笑意。 她喜欢精灵不自觉地展露天性的时候。他旺盛的好奇心,他对这个世界发自内心的敬意,他未经世事的单纯和善良……而不是他锋利的双剑所展现的、用心无旁骛却也与世隔绝的几十年磨练出的技艺。 后者不过是一个颇有天赋的剑舞者,格里瓦尔的森林里或许还有上百个,前者才是赛斯亚纳,被逐出故乡的,独一无二的精灵。 有时她甚至会觉得,被驱逐出那片封闭的森林,对赛斯亚纳来说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她只是偶尔会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样的赛斯亚纳挥剑砍向自己的老师 她当然不会这么告诉他,也不曾问过他原因……她几乎很少跟他说什么,虽然她并不是看不懂他眼中的光芒。 那令她喜悦,也令她恐惧。 她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赶得上那两个过于迅速的家伙。当她小心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爬上礁石时,却发现连他们也不见了。 她吃了一惊,本能地停下脚步,差一点就立刻开口呼唤。 赛斯亚纳的头从礁石的另一边冒了出来,向她招了招手。 她松口气,刻意放慢脚步缓缓走了过去。 被山崖阻隔的风呜呜地斜吹过来,撞击着岩石的浪花比扑上沙滩的看起来要凶猛许多。伊斯站在更低的地方,叉着腰怒视着海浪,似乎想要把整个海面都冻成寒冰。 ——他真的做得到吗? 罗莎迅速掐灭脑子里这点过于危险的好奇,无视精灵向她伸出的手,平稳地跳到他身边。 “有发现什么吗?”她问。 赛斯亚纳默默地收回了手。 “他们要么钻进了石头里,要么跳进了海里。”伊斯抬头看了她一眼,烦躁地把被海浪打湿的金发往后捋。 在他们面前,灰白山崖以人类……至少是马匹无法翻越的弧度陡然上升,攀援植物条条缕缕地垂下来,因为水气的滋润而生机盎然,既不像被人拉扯过,也不像被魔法操纵过的样子。 罗莎的目光沿着山崖往他们来时的森林望去。 “……他们会不会转回了森林?”她问。 “……就算脑子被野蛮人用石头砸过,也不至于莫名其妙到这个地步吧?!”伊斯恼怒地试图压过海浪的回答听起来像是在咆哮。 罗莎笑了笑,没有生气。她并不是十分聪明的人,但她知道,一些看似愚蠢的猜测,有时反而能让其他人灵光一现,找到正确的答案。 赛斯亚纳突然动了起来——他越过伊斯,径直跳进了海浪中。 一瞬间冲向山崖的白色浪花将他整个淹没,罗莎隐约看着他的身体摇晃着,撞在了崖壁上,一身低低的惊呼无法控制地冲出口中。 浪退了下去,赛斯亚纳一手扶着岩石,回头平静地说了一句:“这里能走。” 海水淹到他的膝盖以上,在另一波海浪袭来之前,他迅速向前走去 伊斯愣了片刻,嘟哝了句什么,也跟着跳了下去,又回头向罗莎伸出手,在这种时刻不暇思索地表现出了意外的体贴。 “拉着我。”他说,“你太轻,会被冲走的。” 罗莎并没有拒绝。 水中的“路”十分平整,也并不狭窄,但双腿都浸在水中,似乎失去了大半的力量,每一次海浪袭来时,罗莎都觉得像是会被带走。 伊斯的手很冷,却始终牢牢地拉着她。 她低头看着满是泡沫,荡漾不停的水面,看到几乎晕眩,也看不出是什么让精灵发现“这里能走”。 贴着山崖缓缓转过一个弯,窄窄的斜坡向上延伸,消失在一个并不起眼的洞口。 精灵挥手向他们做了个手势,伊斯竟也乖乖地停了下来——也许他也并不是完全不知道什么叫“配合”。 罗莎探头看着赛斯亚纳调整了一下背后的双剑,在白浪的遮蔽中无声地掠入洞口。 “……他还是挺厉害的。” 伊斯突然回头对她说了句——虽然语气颇有些别扭。 罗莎习惯性地笑笑,却有点摸不准他到底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那听起来不像是单纯地表示“我有那么一点点佩服”。 片刻之后,赛斯亚纳再次出现在洞口,向他们点点头,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奇怪。 洞里有些狭窄,却并不黑暗。光与风一起从一些或大或小的缝隙里透进来,蜿蜒向前的通道,一瞬间竟恍惚有些像是黄昏时有浓荫遮蔽的林间小路。 “……这是你们精灵弄出来的东西吧?” 伊斯用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解释了精灵脸上困惑的神情。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一十二章 古道(下) 塞尔西奥睡着了。 事实上,他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即使闭上双眼,他也能看见——用另一双眼睛。 他能看见他们所行进的道路。路开在岩石之中,有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精灵们仍在细心雕琢着每一寸岩石,力图不显出一点雕琢过的痕迹……他们总是爱这样。 但这些精灵工匠的神情并没有沉浸于工作时的平静甚至欢愉。他们是疲惫的,疲惫而阴沉,面容憔悴,眼中闪耀着异样的光芒,仿佛身在此处,并非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但他们的身上并没有枷锁。 他看见岩石向后退却,道路缓缓向前,看见它完成又荒废,看见岩石在风雨的侵蚀里坍塌落入海中,露出的痕迹如被啃噬过的伤痕,看见白色影子如幽灵般飘过,废弃的道路无声地恢复初建时的隐秘,迷蒙的光影之中,他试图看清的面孔始终一片模糊。 有一阵儿海浪声打乱了一切。他只能看见海,不容忽视的海,无止境的蓝色,永恒的波涛,飞溅的浪花和如雷的咆哮,骄傲而强横地占据他全部的世界。 然后他在一阵摇晃中醒了过来,一种视线代替了另一种。岩石在他们上方伸展成巨大的穹顶,围出一方平静的水面,巨大的三桅帆船停泊在水面之上,正缓缓收起黑色的风帆。 一双强壮的手臂把他从马背上抱了下来,落日余晖洒在他的眼中。港口的另一边是更广阔的海面,被一圈半圆形的白色沙滩所包围,在最后一缕阳光下被染成金色。 “这里很美,不是吗?” 耳边有人低声问着,温柔中带着隐约的不安。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他想他大概看不到他眼中所见的黑影……连阳光也无法驱散的黑影,如雾般笼罩在整个海湾之上,让迅速降临的夜色越发深沉。 . “黑帆。”罗莎轻声吐出那个词,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不是海盗吗?”伊斯问。他记得这个词,它偶尔会在他儿时在壁炉前听过的冒险故事里出现。 “南方的海盗。”罗莎回答,“他们不该在这里出现……北方沿岸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掠夺的地方,商船也不会经过这里。” 伊斯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如果埃德在这里,一定会兴奋得要死……虽然他的父亲恨透了海盗,他对那些航行在海上的亡命之徒,却始终抱着某种天真的幻想。 “这可不太妙。”罗莎喃喃道,“如果夜鹰和黑帆勾结在一起……” “他们能怎样?驶入黑河去攻打卢埃林吗?”伊斯有些不以为然。黑河的水很深,但河道狭窄又曲折,这么大的船根本无法进入。 罗莎摇了摇头。 “你不了解那群海盗。”她说,“他们是极其可怕的家伙……南方海域原本活跃着许多支海盗,后来就只剩下了这一群。他们并不是只会抢劫杀人而已,他们有自己规则。他们从不会抢走一艘货船上所有的东西,反而会留下足够的物质让船可以驶回最近的港口。所以遇上黑帆,大多数船只并不会反抗,除非船长和水手们都太过看重自己的钱财或太过自信……而一旦遭到反抗,黑帆的手段会十分残忍,他们会杀掉船上所有人,只留下最小的一个,用残缺的身体四处宣扬自己的遭遇。现在,也只有组成商队,由尼奥城的舰队护送,才有可能与他们对抗……尼奥的战舰上可是有**师塔派出的法师的。” “……你很了解他们嘛。”伊斯说,“他们在斯顿布奇也很出名吗?” “不。”罗莎对他笑了笑,“我父亲曾经是海盗……事实上,他就是被黑帆灭掉的许多海盗船之一上的水手,那些家伙对付自己的同类比对付普通人更凶残,而且贪婪又狡猾……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他们可不会千里迢迢进入他们并不熟悉的海域,把船停在如此偏僻的地方浪费时间。” “也许他们真的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宝藏……或者他们的宝藏其实都藏在这里呢。”伊斯随口说着,把目光投向隐蔽的港口外,那片平静而开阔的海湾。 这里是藏宝海湾,他记忆中有它的影子。许多许多年前,一条龙……一条半龙曾经生活在这里,在它被它父亲的同族撕成碎片之前。 对巨龙来说那是一个耻辱……也是一道伤痕。那意味着它们与神所创造的生物之间,再没有一点和平的可能。 他想他对巨龙们来说大概也是一个耻辱,但已经没有谁会来把它撕成碎片了……他已经杀掉了唯一一个曾试图这么做的家伙。如今,那曾经的胜利在他心中留下的只有苦涩。 冰龙收回飘得太远的思绪,把目光重新凝聚在海滩上逐渐亮起的灯火上。 那些人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寻宝或藏宝。 海岸边的树被砍倒了许多,整理出大片的空地,规格统一的帐篷之外,已经有好几排木质的房屋建在空地上,更高的地方,还有更多的房屋正建到一半,其中有一栋,看起来像是准备建成石质的堡垒…… 这里像是一个正在建设中的城市——或要塞。考虑到那些在篝火间走来走去的人多半穿着整齐的盔甲,说它是后者或许更合适。 可它想要抵御……或准备攻击的敌人是谁? 这个海湾事实上已经在鲁特格尔境内。从这里向东笔直地划一条线,隔着连绵的群山,它跟维萨城几乎是在一条线上。伊斯怀疑他曾经在卡尔纳克山脉,艾克伍德森林附近发现的那群消失在地下暗河中的士兵,也是夜鹰的一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的任务到底是那个男孩,还是这支军队?”赛斯亚纳突然开口问道。 罗莎看了看伊斯,没有回答。 “……那个男孩。”伊斯说,“最重要的是救回他。” 精灵点了点头:“我去找他。”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一十三章 夜影 入夜之后,岸边更显宁静。海浪声轻柔如絮语,月下沙滩一片银白,瑞伊抱着双臂站在帐篷外,突然间有些恍惚。 这是她所熟悉的景色——月下的静海,清澈明净如一场易碎的美梦。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样悠然世外的宁静一点点治愈了她心底的伤痛……又一点点让她开始觉得空虚。 她大概是真的太不知足。 她没有被当成囚犯……至少表面上没有。一个神情淡漠、相貌平常的中年男人简单地询问了她的姓名,既没有问她来自何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带着一个男孩跑到森林深处,就叫人把她带去了厨房。在那里,一个壮实的中年女人告诉她,只要乖乖干活,不多问,不多说,不多看,不要到处乱跑,她就是安全的。 安全,且衣食无忧。在这个战乱频仍的国度,大多数人最美好的希望,也不过如此而已。 “如果你不守规矩……”那女人告诉她,眼中掠过一丝恐惧,“这里的人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 在她们说话的时候,周围的人甚至都没有多看她一眼。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即便是在她被野蛮人抓到冰原时也没有感受过。 她没有反抗,听话地保持着沉默,麻利地做好所有安排给她的工作……但她知道仍有人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有时她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过冷静——一个普通的老女人在这种时候应该会更加惊恐不安,至少也会询问一下塞尔西奥的去向……虽然她并不觉得他会有危险。 太多的疑问让她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月光下,她忍不住再一次无声地祈祷……也许海浪能把她的恳求带到白石之下。 她垂下头,却看到一片巨大的黑影迅速从沙滩上掠过,还没有来得及抬头,便听见一声咆哮,震碎了宁静的夜色。 那声音巨石般重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瑞伊按着胸口向后退了几步,油然而生的恐惧让她忍不住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而她并不是那么容易被魔法影响的人。 无法控制的惊叫声此起彼伏。瑞伊稳住了身体,抬头看着银白巨龙从天而降。 . 冰龙落在沙滩上,柔软的细沙减弱了它落地时的声势,让它微微有些不满,而冲出营帐的士兵们的反应速度,也让它有些惊讶。 它再次飞起,低低地在岸边急速盘旋了一圈,熄灭了所有的篝火,带起的飞吹得许多人站立不稳,并用又一声怒吼带来更多的惊呼。 一点混乱——那是精灵所要求的。营地的守卫异常严密,他能够无声无息地潜入,没有一点帮助,却很难带着一个十二岁的、木头一样对什么都没有反应的男孩无声无息地离开。 而它擅长引起混乱。 一支箭撞在了它的翅膀上,然后无力地跌落,更多的攻击随之而来。这些人并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一条龙,却不屈不挠地持续着,让它渐渐开始烦躁起来。 它并不想伤害这些人。那没有必要,它从中也得不到任何乐趣……但它或许还是该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教训? 它向上拉升,然后俯冲下去,还没有做出任何攻击,一个响亮的声音在混乱之中异常清晰地响了起来: “停手!停止攻击!” 箭雨骤然而止。 冰龙还没有见过这么令行禁止的军队。记忆中全盛时的精灵军队或许可以做到,但这些人不过是人类……而且还不是什么正规的军队。 一个男人缓缓走到了空地上,抬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在半空盘旋。 冰龙犹豫了一小会儿,轰然落在他面前。 它有点好奇……而且男人脸上那种“看你能干些什么的”的神情让它十分不高兴。 但它并没有放松警惕——人类是狡猾的,它对此已经深有体会。 “能见到你是种荣幸。”男人冲它平静地一笑,“传说中的冰龙……伊斯?克利瑟斯。” “……冰芒!”冰龙低吼,让声音显得比实际更恼怒和傲慢,同时打量着那张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孔。 男人有着北方人常见的方正脸庞,深色短发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褐色,眼窝很深,鼻子像是被人揍过一拳一样稍稍有点歪,一道伤痕从鼻翼左侧擦过唇角直拖到下巴,让他笑起来的时候嘴唇总是有点奇怪地扭曲着。 “冰芒。”男人从容地点头,“可以请问你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吗?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毕竟,听说你并不是一条会随意攻击人类的巨龙。” “攻击?”冰龙冷笑,“我只是在你们头顶转了几圈而已,你把那个叫做‘攻击’?我倒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几年前我飞过时,这里还是一个安静又漂亮的、没有被人类污染的好地方……为什么你们这些人类就是非得像爬虫一样占满这个世界每一个清静的角落?” “那么,我得请你原谅我们对你的攻击。”男人微微躬身,“相信你能够理解,那只是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毕竟,我们不过是一群想在战乱之中找一个安全的栖身之处的可怜人。” “可怜人?”冰龙不屑地看了看周围沉默如雕像的士兵,“我可没见过这么装备精良,还有海盗船保护的‘可怜人’。” “我们和黑帆海盗有一些……生意往来。”男人坦率地承认,“这或许不怎么光彩,但我们总得养活自己。无论你是否相信,冰芒……这里的人几乎全都在战争中失去了家园,我们躲在这里,寻求的不过是安全……和自由。既然这里原本是无人之地,这又会妨碍谁呢?” 他语气诚恳,听起来不像是在撒谎。 冰龙再次环顾四周。它觉得至少周围的士兵们对此深信不疑——他们是在为自己而战。 但它怀疑真相到底是怎样……并不只是因为索诺恩声称这些人正在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扩充军队,而是……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息。 它微微眯起眼,让本能而不是理智去分辨……然后它猛地仰头,怒吼道: “拔出你的剑!”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一十四章 混乱之夜(上)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握住了剑柄,又缓缓放开。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他说,“我们并不想与你为敌……” “拔出你的剑。”冰龙冷冷地瞪着他,一字一句地重复。 男人沉默下来,犹豫片刻,终于拔出了剑,剑尖向下,以并不具威胁的姿势指向地面。 那是一柄看似普通的长剑,只是光泽柔和得不像是金属,或许因为反射着月光,看起来分外苍白,剑身没有锻造时敲打出的纹路,剑刃上却隐隐流动着一丝诡异的红。 那若有若无的红色在冰龙眼中清晰到刺目……也像一支利箭一样直刺它心底。 “……你知道这是柄什么样的剑。”它低沉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是的。”男人冷静地回答,“这是血影,一柄魔法长剑……来自一位朋友的礼物。” 他眼中一瞬间的慌乱并没有逃过冰龙的眼睛。 冰龙瞪着他,也瞪着那柄剑,怒火在血液中迅速燃烧起来,金色双眼明亮得无法直视。 “骗子。”它轻蔑地低吼,右爪已经猛击过去。 男人敏捷地翻滚开来,毫不犹豫地挥出了长剑,放声吼道:“杜普里!” 剑尖划过冰龙的掌心,带出一条细细的血痕,轻易得就像划破人类柔嫩的皮肤。 箭雨再次落下,几道电光随之劈了下来。冰龙怒吼着扬起半身——它并没有发现那个隐藏在一堆石砖后的法师。 “把弩车拉出来!” 即使手持利器,男人也并没有要正面攻击的意思。他在魔法的掩护之下迅速离开冰龙的攻击范围,开始发号施令,扭曲的面孔阴沉得可怕。 “不能让它离开这里!”他大声叫道。 冰龙回以一声咆哮——它怀疑他们是否有这个能力。 . 精灵无声地滑进另一片阴影,在冰龙的怒吼声响起时微微皱眉。 他并不怎么惊讶。那条冰龙脾气暴躁,他多少是知道的,他只是希望它能稍稍冷静一点……他的确需要一点混乱,但过于混乱反而会妨碍他的行动。 他还没有找到塞尔西奥。这地方似乎没有地牢,犯人都直接关在露天的囚笼里……而且都已经死了。那其中既没有金发的男孩儿,也没有瑞伊。营房里都是空的,大概所有人都逃走,或涌出去对付那条龙了……在它把这个地方砸得乱七八糟之前,他不确定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他大胆地离开了阴影,用最快的速度窜进每一个帐篷和布置简陋的木屋。这种情形之下,实在也已经没有躲藏的必要——在不远处有一条巨龙咆哮着把人甩上半空扔进海里时,谁还会留意到他呢? 他掀开一座帐篷的布帘,在里面几个满脸惊恐挤成一团的女人尖叫出声之前就迅速地溜走了……不,他不能威胁女人。 他在一棵树后稍稍停了一下,等着前面的一排木屋里几个士兵拖着一条长长的铁链冲出门才闪身进去,却正撞上一个年轻人——一个没有及时跟上自己的同伴,被落在了最后的士兵。 年轻人呆了一下,双眼在惊讶中茫然地睁大,还没能叫出声来,就被精灵一把掐住脖子,按到了角落。 “我在找一个金发蓝眼的男孩儿,十二岁左右,今天白天刚刚到这里。”他低声把每一个词都说得缓慢又清晰,希望自己不用再重复第二遍:“他在哪儿?” 他的剑压在年轻人的脖子上,并没有用力,也没有割伤他……但那冰冷的剑锋已经激起了一层寒栗。 即使有着本能的恐惧,年轻人依然紧闭着双唇,脸上有一种倔强的神情,虽然没敢反抗,却也没打算就此乖乖交代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精灵的尖耳上,然后就像是被冻在了那里,张开嘴呆呆地看着,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些北方人害怕精灵或许还更甚于一条龙,毕竟巨龙只能撕碎他们的身体,而在传说中,精灵却能偷走他们的灵魂。 “……说出来,或者我也可以从你的脑子里掏出来。”从来只会用剑来应付一切的精灵试着让他的声音更加阴冷,“如果你想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白痴的话。” 他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凶狠……但年轻人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精灵压下唇边一丝差点没能忍住的笑意,逼视着他,双眼一眨不眨,吐出一串意义不明的音符。 刻意改变了语调的精灵语听起来像是某种邪恶的咒语。年轻人开始紧张起来,眼神慌乱地飘向四周,试图避开他的目光,还没等他念完那首赞美夏日微风的诗,就惊恐地开了口。 “在鹰塔旁边的屋子里!”他说,微弱的声音发着抖,“在骑士大人的屋子里!” “鹰塔?”精灵皱眉,他没在这里看到任何像是一座塔的建筑。 “还……还没有建起来……”年轻人结结巴巴,神色沮丧,“在山崖下面……” 赛斯亚纳抬手用剑柄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后脑上。 离开木屋时他回头往海岸边看了一眼,伊斯正迅速变回人形,避开了两条交错在他头顶的铁链,敏捷地翻滚了几下,冲进人群之后又迅速地变回了冰龙,轻松地用巨大的身体撞飞了一堆人。 他这样随意地变幻着形体,似乎完全不费力气,让精灵不禁有些惊讶。即使对魔法所知不多,他也知道变形术是相当复杂的法术…… 他摇摇头,专注于自己的任务,飞快地跑向那只有一圈还不及他胸口高的石墙的“鹰塔”。 鹰塔边有三栋独立的木屋,只有一间的门是关着的。精灵就着奔跑的速度撞开并不结实的木门,视线在房间里一扫而过,双剑已经呼啸着挥向前方。 塞尔西奥的确在这里……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房间里并不止他一个人。 呆坐在床前的男人穿着全套的盔甲,连头盔都还没有摘下来,此刻来不及拔剑,随手抓起桌上的烛台,居然成功地格开了他的双剑。 剑在半空划出流畅的弧度,迅速改变了攻击的角度,但精灵已经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并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对手。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一十五章 混乱之夜(下) 挥舞的双剑带出尖锐的风声,却几乎一次也没有碰到骑士的盔甲或长剑——是精灵有意给了对方拔出武器的机会,即使这似乎妨碍了他的任务,他也并不因此而后悔。 他所面对的是一个优秀的战士……他不能拒绝一场公平的战斗。 沉重的盔甲是不错的防御,却也不可避免地让原本就不及精灵敏捷的人类动作更为缓慢。赛斯亚纳并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样全副武装的骑士,即使他双剑的魔法也无法轻易切开金属……但没有任何盔甲是毫无弱点的。 他的速度和技巧本该能让他轻易击中对方的要害……他的对手也同样清楚这一点。 骑士的招式并不华丽,只是简单,有力,且纯熟无比。他的技巧不是来自什么惊人的天赋,而是在苦练之中积累的经验和本能。如果不是能透过面甲看见那双显然还年轻的眼睛,如果不是攻击中有着一往无前的勇猛,精灵会怀疑盔甲下的是一个已经在战场上纵横了几十年的中年骑士。 人类很容易因为精灵快如闪电的双剑而慌乱起来,变得手忙脚乱,不够沉稳的年轻人更是如此,眼前的骑士却能异常冷静地判断他的每一剑到底能给他造成多少伤害。他丝毫不理会那些划向他盔甲的剑光,无论那看起来有多么令人眼花缭乱,心寒不已。他会在这种时候毫不犹豫地攻击,而在精灵攻向他要害时及时地防御、躲避……或更加凶猛地攻击。 他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一点也没被精灵影响……单只这一点,已经足够让赛斯亚纳感到惊讶,甚至微微有些敬意。 精灵减少了攻击的次数,影子一样在骑士周围转来转去。当过多的虚招失去了迷惑敌人的用处,节省体力,找到机会一击制胜会是更好的选择。 从战斗开始时他就意识到,骑士一直在试图把远远带离塞尔西奥,现在,他更能确定这一点——无论这个人是为什么把男孩带到了这里,他并不想伤害他。 那蜷缩在床上的男孩在他们激烈的战斗中一直没有醒来,骑士匆忙投去的一眼里却带着真实的关切。 精灵心中一动,再一次仔细观察那双从面甲下露出来的,蓝色的眼睛。 蓝眼睛在安克坦恩十分常见……但某些属于血脉的特征,在他有心辨认时变得愈发明显。 他犹豫了一小会儿。老实说,他更愿意用击败对方的方式来达成目的……但罗莎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他,“战斗并不一定都得分出胜负……你得清楚自己最终的目的。” 而他任务是带回那个男孩儿。 “贝林。”他突然开口叫道,“贝林?格瑞安。” 那个名字就像一句咒语,一瞬间将骑士定在了原地。 长剑无力地垂了下来,高大的身体似乎也微微佝偻,刚才那个勇猛无畏的战士,突然间像是变成了一个疲惫又茫然的孩子。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关心。”精灵开口道。他不擅长说服他人,也就只能实话实说,“我只是来带走塞尔西奥,带回足够安全的地方。如果你没有能说服我的理由,那就把他交给我……或者击败我。” . 冰龙又一次险险地避开了铁链,长尾卷住一个操纵铁链的士兵,远远地扔向海里。 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它再也不会相信这些人说的任何一个字……它出现在这里对他们来说或许真的是一个意外,但他们早就做好了对付它的准备。 那个男人有那柄剑……而铁链上也附有魔法。 如果不是它曾经见过同样的魔法,说不定会因为一时的大意而被锁住——那是银牙矮人用来困住银牙的铁链上的魔法。 让银牙失去反抗之力的并不只是铁链本身,刻在上面的符文也让它无法变身,甚至无法使用吐息……那让一条龙完全无法使用魔法,也会带来犹如电击一般的刺痛和麻痹。 矮人的魔法与精灵和人类都有所不同。人类热衷于在精灵魔法的基础上创造更加方便,能在各种情况下使用的法术,矮人则惯于一板一眼地针对每一种不同的情况创造不同的法术。因格利斯在向它解释这一点时特意提到了银牙矿坑里那条悬挂了几百年的铁链……那是最典型的,特意为了捕捉一条龙而创造的法术。 如果不是这样,它也不会如此迅速地发现,并避开那看似毫不起眼、它稍微用力就能挣断的铁链。 那不是什么一眨眼就可以制造出来的东西……就算它今天没有来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大概也迟早有一天会找上它。 它甚至都不知道这些家伙到底是谁,他们已经暗自把它当成了敌人。 再也没有什么需要顾虑的……它原本的确不想伤害他们,但那可不是因为它“天性善良”,它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只是不想给它在乎的人添麻烦。但如果他们原本就打算找它的麻烦,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就算是埃德和娜里亚也不会因此而责备它。 混乱之中它已经找不到那个脸上带着伤疤的男人……尽管他手中的武器对它而言是更为致命的,他却没有直面它的勇气。 但它得找到他……它得问清楚他手里的剑到底来自何处。那并不是什么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却比传说中夺走过十几条巨龙生命的泣血者更令它心寒。 满沙滩跑来跑去,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类让它心烦。巨龙咆哮一声,朝着地面吐出冰冷的呼吸。月光下,晶莹的寒冰镜子一样反射着银白辉光,向四周迅速地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海中。 整个海滩眨眼间变成了一片光滑无比的冰面,一些人的脚被冻在了冰里,另一些人则狼狈地滑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冰龙飞得更高一些,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成果。在它的记忆中,还没有哪条冰龙像这样使用过它们的天赋……但因格利斯说得没错,“你们总不能几万年一成不变。” 但当冰层突然如尖牙般向上突起,直刺向它的身体时,它却惊讶得差点在半空失去了平衡——这可不是它的法术!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一十六章 谁的胜利 自海面突起的冰刃看起来就像冰龙从背部延伸至尾部的棘刺,在冰龙有些慌乱地拍打着双翼向上拉升时依旧快速地向上生长着,紧追不舍,渐渐变成了一片冰山。 伊斯几乎要怀疑海面之下藏着另一条冰龙……但它知道那不可能。 它惊疑不定地注视着身体下方似乎开始停止上升的冰刃,还没回过神来,一道剧烈的痛楚从上至下贯穿了它的身体。 它在半空之中怒吼一声,身不由己地向下坠落,好不容易才勉强停留在空中,看着白色冰山突然间变得透明,而后迅速消失,终于意识到那不过是一片幻象……那本不该能骗过它的眼睛! 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它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并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尽管它感觉就像是有一根长矛被人从天空之上掷了下来,从后背直插到胸口,在瞬间的冰冷之后带来犹如被烈焰烧灼的疼痛,随着血液流向全身。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甚至不知道攻击它的人在哪里……这不可能是刚才那个躲在阴影中的法师,他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对它造成这样的伤害。 它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双翼,歪歪扭扭地掉头飞向更远的海面,直至视线被渐渐升起的黑雾所模糊,直至身体僵硬冰冷如岩石,直至双翼不知不觉间停止挥舞…… 它不能被这些人抓住……无论是死是活。 轰然坠入深蓝海面时,那是它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 . 月光下,白色浪花冲天而起,又迅速消失,海面似乎眨眼间就恢复了平静,像是从未吞噬过一条巨龙……柯伦?萨兰登走到了那一大片冰面的边缘,脸色阴沉。 海滩上,有人情不自禁地挥舞着武器,欢呼起来,仿佛是他们击败了一条强大的冰龙……但萨兰登知道,这并不是他们的胜利——他怀疑他们甚至都没能蹭掉那条龙身上一片鳞。 “找到它!”他放声吼道,打断了那无意义的庆祝,“把它拖上岸来!……让那些海盗们把他们的船开出来!” 黑帆海盗们由始至终一个人都没有露面,只是远远地在他们的船上旁观……而他们安置在船头的巨大的铁弩明明是对付一条龙更有力的武器。 当然,他们并不需要服从他的命令……单只这一点已经让他十分不满。 士兵们依旧不停地滑倒在冰面上,那让他眼前这“胜利后”的场面看起来有些可笑。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正想把杜普里吼出来问问他能不能解决这些冰,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来见我。” 那声音让他呼吸一窒,连心跳都停了半拍。 他该料到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的……他们今晚的表现显然不能让他满意。 他深吸一口气,招手让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的赫特来收拾面前的烂摊子,独自走向山崖下那个总是让他浑身发冷的洞穴。 挂在腰间的长剑突然沉重起来。他突然间想起弗格森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所得到的一切,都会变成你必须背负的重量。” ——你已经死了。 他在心底慌乱而恼怒地反驳。可他明白,弗格森的死……才是他肩上最沉的负担。 但他宁可背负着这一切前行,也不愿再行走在别人的阴影里。 . 洞穴的入口在尚未建成的鹰塔后——柯伦觉得这样的效率大概也不能让那位大人满意……可这里的人一次又一次被抽调出去,甚至有整整近百人的一队士兵完全失去了踪影,他的人手真的不怎么够用。 他加快了征集人手的速度。此刻,连这也让他有些忐忑——他并没有征得同意。 洞穴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隐约的流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柯伦沿着狭窄的通道拐了好几个弯,在明亮的火光印红他的脸时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扯了扯似乎过紧的剑带,才迈步向前。 眼前是个小小的石屋,半是天然半是开凿出的穹顶上还残留着一些粗犷的壁画,隐约可见的是古老的星辰。这个不知何年何月,也不知是何人开凿出的密室,原本大概是个神殿之类的地方,但现在,甚至没人知道曾在这里被人念诵的是哪一位神祇的名字。 右手按向胸口。柯伦恭恭敬敬地向站在石室中央的火盆旁的男人躬身行礼——对他来说,那差不多就是神了……或至少是神的使者。哪怕只穿着一身简单朴素的灰色长袍,却掌握着他的命运,他的荣耀……他的一切。 “你比我所预料的更令人失望。” 男人开口道。那其中的轻蔑让他愤怒……却更让他恐惧。 “我们并不知道那条龙会突然出现,大人……”他惶恐地低头,试图分辩,“我们的确还没有做好准备……” “我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男人冷冷地打断了他,“弗格森训练出的士兵并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一条龙,那是他们从未预料过的敌人……但他们至少有战斗的勇气。” 柯伦脸色苍白,嘴唇在微微的颤抖中扭曲得更加厉害。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反驳——他也曾独自一人站在那条龙面前,在它的咆哮中也没有后退一步,他在战斗中退开只是为了更清楚地观察那条龙的动作,以便在他们还没有充分准备的时候找到击败它的方法…… 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可以为自己找到许多理由,但内心深处,他知道他的确并非无所畏惧,否则,在他决定尝试骗走那条龙的时候,他不会心怀侥幸地带上血影,尽管他明知它很有可能会被辨认出来……并且毫无疑问会激怒那条龙。 但握着它的剑柄才能让他感到安全。 “能取代你的人不止一个,柯伦?萨兰登。”男人面无表情地警告他,“别再让我失望……并祈祷尊者今晚并不曾将目光投向这个海湾。我至少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他可不会。” 柯伦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现在……”男人说,“把那个格瑞安家的继承人带来——老实说,你得感谢他……能说服他加入夜鹰,或许是你唯一值得一提的成功。”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一十七章 真实与虚伪 贝林?格瑞安走进石室时,男人脸上的神情已经截然不同。 他的双手交握在身前,唇边带着平和的微笑,眉目舒展,看起来谦恭又沉稳,让柯伦恍惚觉得之前那个冷漠高傲,咄咄逼人的家伙,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他知道这不过是种面具,他所面对的那一个才是更加真实的……心中却仍有点不是滋味。 即便是假的也好……他希望能得到更多的尊重。 贝林摘下头盔,沉默地整理着被压得变形的头发,礼节性地点头致意,眼中有一丝疑惑。 “贝林?格瑞安。”男人向他微微躬身,“我是戴夫德?莱威……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 “……我见过你。”贝林迟疑地开口,“虽然那是很久之前……你是安都赫的牧师?” 莱威怔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用笑容掩饰过去。 “你的记忆力令人惊讶。”他说,“我们的确见过面。先王去世的那一年,我跟着大祭司前往卢埃林参加特林妮节,在黑堡的宴会上有幸见过你和你的父母……那离现在已经有十多年了。” 贝林点点头,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看起来不再那么拘谨。 他郑重地再次向莱威行礼——安克坦恩人对安都赫的牧师有着本能般的尊敬与信任,但抬头时,他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我不知道夜鹰原来属于神殿。”他说。 莱威连连摇头,像是被这句话给吓到了。 “当然不是!”他叫起来,“安都赫的神殿绝对不会有自己的军队,我只是偶尔来看看他们是否需要一些帮助和指引……相信你也已经知道,这些人都不过是在战乱中失去家园的普通人,他们穿上盔甲,拿起武器,也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我的确不希望他们被任何一个家族所利用,或满怀仇恨地让这个国家更加混乱,但也绝对没有要操纵他们的打算——他们是自由的。” 他的语气如此诚恳,让柯林觉得那是真的……不,那曾经是真的。 他心情复杂地站在一边,努力保持着脸上同样诚恳的微笑。 “……但我听说一旦加入夜鹰就不允许离开。”贝林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头盔,看起似乎有点不安,“死在囚笼里的那些人……是因为他们想要离开吗?” “……当然不是!”这次举起双手叫出声来的是柯伦,“我们希望能在这个要塞建成之前保守这里的秘密,所以暂时不允许人们离开……但死在囚笼里的人绝对是罪有应得。这里有很多人是我们从战场上救回来的,老实说,其中有一些并非善类。死刑或许有些残忍,但我们必须保证这里的安全……如果能顺便震慑一下那些我们不得不打交道的海盗,当然更好。” “事实上,我正是来劝你离开的。”莱威微笑着补充,“你的母亲,格瑞安夫人还在四处寻找你……你不该让她如此担心。虽然我听说你是因为夜鹰救了重伤的你而希望对他们有所报答,但完全可以使用另外的方式。” 贝林沉默了好一会儿,却摇了摇头。 “我或许会离开,但不是现在。”他说,“并不只是因为弗格森救了我的命。我从前并不知道战争会对许多人造成这样的伤害……并不这么确切地知道。当我父亲谈起战争时,他通常只会谈论胜利和荣耀……我想要知道更多,尽管我不知道自己能为此做些什么……当然,如果你们允许我因为这样的理由而留下的话。” “……你有一颗善良的心,贝林?格瑞安。”莱威轻声开口。这句话听在柯伦耳中极其讽刺……却奇怪地仿佛是出自真心。“我想这些人不会拒绝你。”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柯伦赶紧表示,“你,和你带回来的那个男孩都是……那是塞尔西奥?德朱里吗?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 他刚刚想起来他忘了告诉莱威关于那个男孩儿的事……今晚实在有些混乱。 贝林看了他一眼。 柯伦一直觉得这个以勇猛着称的格瑞安家族的继承人温和拘谨得近乎木讷,但这一瞬间他从他脸上掠过的目光却锐利得令人心惊。 “是他。”贝林垂下双眼,承认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森林里,但保护他是我的责任。” “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他。”柯伦向他保证,“我们对王族或许没什么好感……但他不过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孩子。” “如果你暂时不打算离开的话,需要我给你的母亲带封信吗?”莱威体贴地建议。 这一次贝林沉默得更久,却还是摇头。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托人带信给她的。”他说。 莱威微笑点头,并没有勉强。 离开之前,贝林转向柯伦,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请原谅我没有帮助你们对付那条龙……毕竟,它曾是灰岩堡的客人。如果可能……或者还来得及的话,也希望你们能放过它,它对我母亲的一位朋友十分重要。” “别担心。”莱威告诉他,“它所中的法术并不致命。我们只是想有机会跟它好好地谈一谈……因为一些小小的误会惹怒那位耐瑟斯的圣者是毫无必要的,而且它的朋友埃德?辛格尔也是我们的大祭司的朋友。” 他们目送贝林离开,笑容从各自的脸上消失。柯伦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我们真的要放过那条龙吗?” 莱威斜了他一眼。 “……等你们真的抓到它之后再说吧。”他说,“这也并不是你需要关心的问题。倒是这个格瑞安……你最好盯紧他。” “他很……单纯。”意识到莱威对这个骑士微妙地有些好感,柯伦谨慎地挑选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词,“请放心,我能控制他。” “你能‘控制’他?”莱威冷笑,“我原本指望你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即使是你说服他加入夜鹰,真正让他留下的人是弗格森而不是你。他或许的确天性纯良,但他在黑堡待了好几年,即使没有参与其中,你觉得他会对那些争权夺利的阴谋一无所知?” 柯伦脸色铁青地闭上了嘴。 他不知道莱威到底想暗示什么。怒火在心中翻涌,他却只能忍气吞声。 “做好你自己的事。盯着他,但不要干涉他。”莱威给了他明确的命令,“谁知道呢……也许他能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一十八章 各自的责任 贝林关上门,瞪着把手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拖过一张椅子来,抵在了门边。 这里的门都没有锁,那似乎是为了表示“我们没有任何秘密”,但他实在不习惯这样……他也不希望再有人轻易闯进他的房间。 他在门边呆呆地站了一阵儿才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坐在了原来的位置上,继续看着沉睡中的塞尔西奥发呆。 他心里有点乱。这些天他每一晚都在怀疑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否正确……今晚尤其如此。 偶尔他会用祈祷为自己带来一些平静——向安都赫祈祷。群山之神是格瑞安家族所信奉的神祇,安都赫的大祭司也是格瑞安家的朋友……但今晚,在见过了莱威之后,那些熟悉的祈祷词却突然变得生涩起来……生涩到他甚至无法完整地念出一句。 他的世界曾经十分单纯,但如今,他所有的信仰似乎都一点点开始破碎,带来的恐慌像无休止地冲刷着礁石的海浪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 回家。 他不能否认,莱威的建议令他心动……但他不能离开,不是现在。 他知道自己是在冒险,拿自己的命……现在,还加上了塞尔西奥的命。他在一个他并不熟悉的世界里努力想要找出一点真相,那希望如此渺茫。 但他答应了弗格森……而母亲绝对不会允许他这样为了一群“叛徒、逃兵和流浪者”浪费一点时间。 他不想让她担心,却也不想再与她有任何争执。 他一直知道自己该走的路——赛琳希望他走的路,他也无意拒绝自己的 责任,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个承诺要完成。 他还不能回家。 “请原谅我……” 他向床上的男孩低声道歉。他也是他的责任,一年前他没能保护他,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一年后塞尔西奥却还是选择留在他身边…… 他都不知道他居然还有“选择”的能力。 他不能辜负这样的信任,但此时此刻,他也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他面对着更多的疑团,却有了更多的顾虑。 窗边传来一声轻响,一颗小小的石头在地面上弹跳着,落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贝林盯着石头看了一会儿,低低地吐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至少,他并不是独自一人。 . 瑞伊收拾起在混战中散落的木柴,再次点起一团篝火,同样的小火堆散落在被冰冻的海岸边,让寒冰渐渐融化。 这方法十分可笑,但她不打算说什么——她只是个没用的老女人而已,乖乖听话就好了。 但如果她想要离开,现在倒是合适的时机。周围还是乱哄哄的,许多人乘船出海去找那条掉进了海里的龙,其他人分散在海滩上,忙碌地做着自己的事,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硬拖着她挤成一团……她身后就是岸边的树林,还没有被砍伐掉的树木有些杂乱,却很适合隐藏,她也已经知道塞尔西奥在哪里……离她还是有点远,但如果她小心一点,说不定还是可以把他带走的。 她漫不经心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林木的阴影落在了她的身上,周围也并没有人发现……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猛地把她拖进了树林。 她没有惊叫,也没有挣扎,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树木。一株多刺的野蔷薇会是不错的武器,但铺地香闹出的动静可能更小一些……她靴子里还藏着一柄匕首,也许用这个更好,没必要让任何人知道她还会那么一点点魔法。 但目光落向地面时,她看到精灵的尖耳投下了清晰可见的影子,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便被树影遮蔽,却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剑舞者大人?”她轻声开口叫道,“与其花时间来对付我,不如去找找塞尔西奥?他在……” “鹰塔旁的屋子里。”精灵打断了她,“我知道。他不跟我走。” 瑞伊愣了一下。 “什么?”她问。 “他不跟我走。”赛斯亚纳有些焦躁地重复,“他要留在贝林?格瑞安身边。” 贝林?格瑞安……这就说得通了。她为什么会没有想到呢? 她在一阵失落中低低地笑出声来。无论如何,这大概也算是一件好事……那个男孩的确还有自己的意识。即使没有她的帮助,他大概也迟早能够恢复。 至少她把他带到了贝林身边——她有点自嘲地想着。 赛斯亚纳停了下来,拉着她藏身在一棵冷杉后,有点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他大概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发笑。 “那么,现在是要怎样?”她恹恹地开口。 “……是你把塞尔西奥从灰岩堡带走的?”精灵问道。 瑞伊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不管怎样,贝林让我带你离开。”精灵似乎也无意追问,“如何处置你则是那位伯爵夫人的事——你最好还是别反抗。” 瑞伊再次耸肩。她也不打算反抗,从语气判断,这位剑舞者的心情十分糟糕……她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招惹他。 他们退向海湾的入口,但很快就发现,那里已经无法通过——两群人拥挤在那里,一边是夜鹰的士兵,一边应该是黑帆海盗,正无声地互相瞪视着,眼看就要打起来。 如果他们真的打起来,混乱之中,精灵或许还可以借着他过人的速度从礁石的间隙里偷溜过去……瑞伊可做不到。 “……如果你们不想帮忙,那就借我们一艘船。”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到他们耳边,听起来像是勉强压抑着怒火,“我们可以付钱。” 回答他的是一声嗤笑:“借黑帆?相信我,伙计,你们出不起那个价……就算我们看在弗格森的面子上借给你们,老实说,你们这些家伙知道怎么把它开出去吗?这可不是你们用来打渔的那种小破船!” 瑞伊觉得这些海盗们似乎是存心想要挑起一场战斗……但她并不在乎这个。 她不得不在乎的是精灵身上腾然而起的杀气——他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一十九章 交易(上) “即便是你也不可能杀掉这里所有人。” 瑞伊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但她知道赛斯亚纳能够听见:“而没人会错认你的双剑和尖耳……他们会知道谁该为此负责。你的国王大概不会想要这样的惊喜。” “博雷纳?德朱里不是‘我的国王’!”精灵有些恼怒地反驳,但他半蹲的身体不再紧绷得像一只准备出击的豹子。 “我们并不是非得从这里才能出去的。”瑞伊向另一边的山崖抬了抬下巴。当她示意让赛斯亚纳跟着她走时,精灵并没有拒绝。 近乎垂直的山崖在林木的遮蔽之下,不算太高,却没有什么可以攀附的地方。 “……我没办法把你拉上去。”精灵说。 “……多谢,但用不着你帮忙。”瑞伊回答。 她抬头分辨着山崖上可以利用的植物,又回头看了看一声不响地盯着她的精灵——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瑞伊再次耸肩——离开这里之后,他们大概再也不会见面,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她低声吟唱,古老的咒语诞生于精灵来到这个世界之前,音节铿锵有力,语调里却总是透着一丝无人可解的悲凉——那或许不过是她的错觉,毕竟,这是一种无人能懂的语言。 几条坚韧的藤蔓急速地生长着,缓缓向下爬,蛇一般缠绕在她的腰上,又带着她缓缓向上升起。 “我想你也不用不着我帮忙?”瑞伊伸手抓住藤蔓,低头看着赛斯亚纳,语带调侃。 精灵安静又专注地看着她,神情有些惊讶……却也有些兴奋,月光把他明亮的眼睛照得像澄澈的宝石,也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单纯而好奇, 因为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而欣喜不已的孩子。 瑞伊叹口气,让另一条藤蔓探下去,缠住了精灵的身体。 “……你是个私语者?” 爬上山崖,藏好开始枯萎的藤蔓时,赛斯亚纳突然开口道。 瑞伊愣了一下——她并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称呼。 精灵的神情有些纠结,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隐约的打斗和怒骂声从不远处传来……那群士兵和海盗们真的打了起来。 精灵微微皱眉。 “罗莎还在下面。”他说。 “祝你好运。”瑞伊冲他笑笑,“我得走了……如果你不打算把我抓回灰岩堡交给那位伯爵夫人处置的话。” 精灵犹豫不决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的任务。”他说,向下沉的声音显得有些沮丧。他的任务大概是带回塞尔西奥,但他并没能完成。 一个动作快得像闪电,灵活得像蛇,做事却一板一眼的家伙——瑞伊忍不住想笑,但这对精灵大概算是一种冒犯? 她向他点点头算是告别,转身走向连绵的山岭,心中却有一丝茫然。 现在,她该去哪儿呢?……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有一瞬间她想起巨人之脊下那个小小的山洞,她曾经的家……斯奥的灵魂是否还会流连在那里? 但她很快对自己摇了摇头。她了解自己,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她会发疯的。 她是老了……但她的灵魂依旧难以平静。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夜风把一阵武器交击的声音带到了她耳边,虽然有点模糊,但那种快速的、像是有着某种规律般的节奏,显然出自精灵的双剑。 她犹豫片刻,并没有回头——她想那骄傲而强大的剑舞者应该不需要她的帮助。 . 长箭在精灵身边掉了一地。 即使有另一轮箭雨迎面而来,他也有从容脱身的自信……他也十分清楚,在从山崖上那一道缝隙里跳下来的一瞬间他就落进了包围之中。 他该更谨慎一点,而不是因为没有看到罗莎就急着跳下来的。 并不是没有逃走的可能。但他不喜欢逃……也不能逃。 伏击者们放弃了攻击,或许是意识到那不过是浪费力气。清脆的击掌声里,有人刻意拖长了声音,用过于夸张的语气称赞着:“漂亮!……你的剑还能更快一点吗?” 赛斯亚纳冷着脸紧握剑柄,沉默不语。他的眼睛里只看得见一个人——罗莎,那不知何时被擒的女战士似乎并没有受伤,只是微微有些沮丧,带着歉意向他勉强一笑。 精灵移开目光,冷静下来,寻找着救回她的机会。 他们身后,向上隆起的岩石遮蔽了视线,另一边的打斗声仍在继续,这一边的海盗们却似乎事不关己般的毫不在意。 站在他面前的海盗不到十个,其中一半还没有罗莎高,个个又黑又瘦,在北方初夏并不炎热的天气里,多半都已经只套着短袖的衬衣,甚至**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右边的礁石后还隐藏着更多的弓箭手,他身后也已经有人悄悄围了上来…… 罗莎把目光投向他身后。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让他离开。 逃脱之后再想办法回来救她也不是不行……但他的脚像是冻结在了岩石上一样,一步也动不了。 他无法忍受在这种情况之下离她而去。 他判断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有点远了。这些来自南方的海盗们大概也熟悉精灵,始终拖着罗莎与他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而用武器对准她……而不是他的人,不止一个。 “精灵?嘿!精灵老爷!”那个被无视的男人挥了挥手,走到罗莎身边,笑嘻嘻地把手搭在了罗莎的肩上,“能把你的眼睛从拉图斯家的女孩儿身上挪开会儿吗?说真的,你胆子够大啊,如果朗格在这儿,说不定已经把你的眼珠子都拽出来了。” 精灵终于看了他一眼——他认识罗莎? “是的,我跟罗莎……”男人得意地拍了拍罗莎的肩,“我们可是老朋友了。” 罗莎微笑着用力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扯了下去,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老实说,我原本只是想跟我们的好罗莎做个交易——就像之前我们做过的那样,但她似乎有点忙。”男人遗憾地搓了搓手,“现在……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坐下来和和气气地谈一谈了呢?” 海湾里,一声号角骤然响起,男人的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眼角的肌肉却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你觉得如何,精灵?”他放低了声音……赛斯亚纳却从其中听出了真正的危险。 他看了罗莎一眼,然后轻轻点头。 .(未完待续。) 第六百二十章 交易(下) 看似庞大的三桅船,甲板下的空间依旧黑暗逼仄,浑浊的空气里混合着各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地板上污水横流,比斯顿布奇的下水道也好不了多少。 自称跟罗莎是“老朋友”的男人名叫艾格,长得矮小结实,打着细卷的黑色头发和胡子油腻腻的连成一片,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他硕大的鹰钩鼻更加醒目——硕大的,显然被人打爆过不止一次的鹰钩鼻,毕竟,那实在是个难以忽视的目标。 他领着他们在船舱里转了好一阵儿,显然是故意在绕圈,但精灵保持着沉默,也强迫自己保持着正常的呼吸,留心观察着曲曲折折,被各种杂乱不堪的箱子、木桶、藤筐分割得犹如迷宫般的通道,隐约意识到,将船舱弄成这种鬼样子,并不是因为这些海盗们生性邋遢懒惰……至少不全是。 堆积的货物……或垃圾,都有被小心地捆绑结实,形成了某种屏障。如果真有敌人攻进船舱,熟悉这里的海盗们可以充分利用地形来防御,甚至有可能反败为胜。 对一个精灵而言,这样的地形也同样对他有利。但他们隔开了他跟罗莎……隔得不远不近,而她依然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他得等待机会。 这会儿他开始有点后悔没有听罗莎的,跟索诺恩他们一起行动。只要有人能引开这些人的注意力,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他就能扭转局面。但现在……现在他孤立无援,还得担心那条龙——他眼睁睁看着它掉进了海里。 它死了吗? 他们算不上是朋友,甚至曾经是敌人,但如果它真的死了…… 堵在胸口的悲伤与愤怒强烈到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但他必须得保持冷静。 几块破破烂烂的旧帆布分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一点昏黄的烛光在他们头顶摇摇晃晃,艾格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将另一个空酒桶往精灵脚边踢了踢。 “请坐,请坐!”他热情地招呼着,“也许你愿意来上两杯上好的葡萄酒?这里看起来也许不怎么样,但我们可什么都不缺。” 精灵回头看了一眼。他知道罗莎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但堆积的杂物挡住了视线,他看不见她。 “别担心,精灵。”艾格随手拔开一个小酒桶的木塞,笑眯眯地先给自己来了一杯,“那可是朗格的女儿,只要她乖乖听话,我们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赛斯亚纳一声不响地盯着他。现在,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阻碍,他一伸手就可以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艾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依旧笑嘻嘻的:“别这么看着我行吗?你让我觉得这儿凉飕飕的……我得老老实实地告诉你,我可不是这些人的头儿,就算你把我的头当球一样踢出去,他们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倒是有可能把罗莎的头踢给你作为回礼……虽然说出来有点伤人,但我是可以被取代的——可爱的罗莎却不能,不是吗?” “……你想要什么?”赛斯亚纳生硬地开口。 “也没什么。”艾格语气轻松地说,“只是想借用你的双剑杀个人。” “……杀谁?”精灵问。 “直截了当!”艾格向他举了举杯子——从香气判断,那倒真是一杯好酒。 “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真的。”他说,“你跟你那些道貌岸然口是心非的同族可不大一样。” 精灵冷冷地瞪着他。 “听见刚才那声号角了吗?”艾格歪了歪头,不再废话,“你要杀的就是那声号角迎接的人……九趾沃克,黑帆的首领。 . 耳边响起的声音像是隔着黑色的海水,含糊不清却异常沉重,轰隆隆地撞击着耳膜。 “他死了吗?他看起来像是死了。” “让开点儿邦布!你得让他透口气!” “他没气儿了,他死透了,他摸起来像根冰条!” “滚开!白痴们!你们得让他把水吐出来!” 一阵强烈的晕眩让伊斯差点就吐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像一块煎锅里的肉排一样被啪一下整个儿翻了个面,几乎翻散了架。 油然而生的愤怒让他从一片混沌里挣脱出来,还没睁开眼睛就下意识地一口咬住了正在他牙齿那儿乱掰的手。 “嘿!他咬我!” 这声音听起来居然有几分欣喜。 “他活着呢!我就说他还活着呢!” “……闭嘴,邦布。” 然后他又被粗鲁地翻了个面,被他咬住手指的家伙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哀号。 伊斯厌恶地吐出了手指,睁开眼,不假思索地一爪拍向他看见的第一张脸——一张瘦瘦长长,看起来像老鼠多过像人的脸。 他的手上并没有爪子……他也根本没什么力气,但那只老鼠还是嗷嗷地叫了起来:“他挠我!我好心好意地把他从水里捞起来,他还挠我!我能把他扔回去吗?!” “捞他出来的是伯特伦!你也就拖了他一把而已……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扔回去!”有人吼道。 一只大手伸过来把老鼠拎到了一边,取代那张瘦长面孔的是一张方方正正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大脸,嵌在大脸上黑眼睛看起来却意外的温柔。 “你还好吗,小家伙?” 方脸柔声细气地问他。 伊斯打了个哆嗦,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太对劲。 他身边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有野蛮人那么高……但他们长得可一点也不像野蛮人。 他靠着某个家伙的膝盖坐在地上,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衬衣,三张脸凑在他面前,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却又明显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好像他是什么有趣又可怕的小东西…… 伊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细细小小,又白又嫩,在月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 一丝恐惧冰冰凉凉地从心底升起……他这是中了什么法术?! 他依然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冰冷地插在他的胸口,让他不自觉地发着抖,但他开始意识到,眼下的情形大概与那没什么关系。 是他把自己变成了这样……他把他变小了,又一次,而他完全不想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小。 他隐约记得掉进海里时他告诉自己得变小一点——一条巨龙即便是在大海中也是很容易被找到的,一个小小的人类则不然。但他真的没想把自己变得如此弱小…… 他干嘛不干脆把自己变成一条鱼呢?!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二十一章 伯特伦 他不会变成鱼。 瞪着自己细弱无力的手指看了半天之后,伊斯沮丧地承认。 他会变形术——他可以非常自如地使用变形术,听起来似乎很值得骄傲,但他事实上只会变成人而已。 凯勒布瑞恩向他解释过这个。但离那时已经过了这么久,他却连一点长进都没有……他大概还不如一条鱼呢。 他懊恼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打起精神,绷着一张脸打量着那几个把他从海里捞上来的人。 “老鼠”名叫邦布,比泰丝还要啰嗦却远没有泰丝那么可爱,除了脸长得像老鼠之外,还不到三十岁的样子,头上就已经稀稀疏疏的没几根毛,不管怎么看都很猥琐——所以基本也没人听他在说什么。 方脸被他们叫做“石头”,有点看不出年纪,比阿坎矮,却比阿坎还要壮,让他整个人都跟他的脸一样,看起来几乎是方的,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猛捶地面,压不下来的嗓门儿大得像个矮人……一个没胡子的矮人。 差点被他咬断手指的是伯特伦,也不过三十岁左右,是三个人里长得端正的那一个,乱草一样的黑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半长不长的胡子却像矮人一样精心地编成了几缕小辫子,只不过蓝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眶都是红通通的,像是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 他们所在的地方算是一个岛——一个他变成龙的都只能缩成一团才能勉强趴下来的岛,事实上只是几块冒出了水面的礁石。他们待在稍为平整的一块石头上,并没有点起篝火,而是不远不近地围在他身边,一边习惯性地互相争执吵闹,一边试图挑逗他开口说话,却也没有忘记时常警惕地扫视着附近的海面。 伊斯怀疑他们是从海湾那边逃出来的,虽然无法确定他们原本是海盗还是夜鹰的人。 一道黑影从礁石的另一边溜过来的时候,伊斯吃了一惊——他没有发现那里还藏着一个人。 那是个只有十来二十岁的年轻人……不,那是个精灵。 伊斯有点好奇地盯着那双尖耳。他不知道现在已经有那么多精灵会跑出来跟人类混在一起……何况这个精灵还是个女的,虽然因为太瘦,胸平得跟男人没什么两样,砂色的头发也削得很短,但那纤细的腰身,就算是男性的精灵也不可能拥有。 “……看什么?”精灵怒气冲冲地瞪他,“没见过半精灵吗?” 伊斯一声不响地收回了目光。老实说,单从外表,他分辨不出精灵和半精灵有什么区别,但他知道半精灵比精灵更加难缠——比如凯勒布瑞恩。 所以最好还是别理她。 “别对小孩子生气,吉谢尔。”伯特伦叹了口气。 ——去你的小孩子! 伊斯在心中怒吼。 “有人过来了。”半精灵硬邦邦地说,“我们得离开这儿。” “用不着这么急。”伯特伦还是坐在那里,没打算站起来的样子,“他们不一定会找到这儿——毕竟他们要找的是一条龙,这地方怎么看也容不下一条龙。” 吉谢尔哼了一声,又瞥了伊斯一眼,自己跑掉了。 一声水响传过来的时候,伯特伦再次叹气,抓了抓胡子,拍着屁股站了起来。 “瞧啊,瞧啊,她脾气可越来越大啦!”邦布嘟嘟哝哝地抱怨着爬起来,“这就是你们都让着她的结果!半精灵又怎么啦?我还有一半儿半身人的血统呢!你们知道半身人都快绝种了吗?我比她要珍贵多啦!” “你确定不是地精的血统吗?”伯特伦随口取笑,“那可更珍贵呢——地精已经绝种了吧?” 石头哈哈地笑了起来,邦布愤愤地抽了下鼻子,冲他们比出个粗俗的手势,一掉头也跑了。 伯特伦叉着腰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伊斯,似乎有些犹豫。 “你自己能行吗?”他突兀地问,“要是愿意的话,你也可以跟我们待在一块儿——我们在附近有个挺隐蔽的地方。” 石头睁大眼睛左看右看,满脸期待的样子。 伊斯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是谁。” 他努力压低了声音……但听起来还是稚气十足。 从他醒过来开始,他们对他完全不像对一个普通的小孩子。虽然没有恶意,却有过多的好奇,和不自觉的小心翼翼。 “呃……怎么说呢?”伯特伦笑了起来,随手对着海面比划了一下,“我们看着那么大一条龙掉进了海里,游过去却只从水里摸起个光屁股的小男孩——这地方离海岸可还远着呢,你还能从哪里冒出来?总不会是人鱼的孩子吧?” 伊斯恼怒地裹紧了那件破衬衣,一瞬间只想把他们统统拍死灭口。 他没顾上给自己弄出件衣服……埃德会因为这个笑得满地打滚。 “我不知道艾伦有没有提起过,但我们是他的朋友。”伯特伦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所以,瞧,你可以相信我们。” 伯特伦……艾伦的朋友…… 隐约的记忆一闪而过。 “伯特伦?格瑞安?”伊斯脱口道,“你是格瑞安夫人的儿子?” 他一直觉得那张脸有点面熟,现在他想起来了——他长得跟贝林有点像,只不过两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让他一时没有想到这个。 伯特伦点点头,笑得牙齿都露了出来,突然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你见过我母亲?”他问他,神情忐忑又期待,“她还好吗?” “……不怎么好。”伊斯坦率地回答,“你弟弟不见了……你是为这个回来的吗?” 伯特伦一怔,脸迅速沉了下去。 “……不。”他说,“我不知道这个……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差不多一年前?” 伯特伦闭上了嘴。 愧疚和忧虑让他原本显得亲切又坦诚的面孔变得十分阴沉,下沉的嘴角微微发颤。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半跪在了伊斯面前。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告诉我。” 像是命令一般不容拒绝的口吻让他瞬间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再是什么大大咧咧,不修边幅的冒险者……而是长锤格瑞安家的伯特伦。 但我是一条龙——伊斯气势十足地用力瞪回去。 就算现在只有一个五岁男孩儿的大小他也是一条龙,没人能对他这么说话!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二十二章 帮助和接受帮助的正确方式(上) “你们真的不走吗?” 刚刚跑掉的邦布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我想我们最好还是赶紧离开。”他说,“那些家伙不像会轻易放弃的样子,说不定会找过来!” 不需要回头,伊斯也能听见海面上远远传来的人声——他们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他现在浑身无力,但他至少可以潜进水里,游得更远一些…… 伯特伦一声不响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一把抓住他,不由分说地夹在了胳膊底下。 “……嘿!”伊斯恼怒地大叫,“放我下来!” “石头,跟上!邦布,收拾收拾这地方,别让人发现什么。”伯特伦压根儿没理他,反而把他夹得更紧,几步跑到礁石边上,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伊斯愤怒地咬着牙,紧握双拳。他当然不能再咬他一口,那太可笑了……但他迟早会让这家伙付出代价! 即使带着一个人,伯特伦在水里也灵活得像条鱼,他潜游出好一段儿才冒出海面,顺便把伊斯掉了个头,让他能够继续面对面地怒视着他。 “你连反抗我的力量都没有,是打算怎么对付那帮家伙?”伯特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平静地问他。 伊斯冷着脸向他举起一柄匕首——那是他刚刚从他腰边摸出来的,如果他想的话,他完全可以一刀捅进他的后背……他也完全有能力保护自己。 “……哦。”伯特伦惊讶地摸摸自己腰带上空荡荡的刀鞘,小声地感叹了一下。 “但我救了你,你得承认这个。”他迅速改变了策略,“那至少可以交换一点关于贝林的消息?” “……你先放开我。”伊斯说。他讨厌这样被人抱小孩儿一样地抱着。 伯特伦犹豫一下,放开了他。 “我知道的并不多。”伊斯告诉他,“你应该回灰岩堡问你母亲。” 他一直觉得贝林多半已经死了……但他当然不能说出来。 伯特伦沉默地踩着水,没有回应。 “快点儿!快点儿!你们是打算在这儿泡个澡吗?!” 邦布一边嚷嚷着一边从他们身边飞快地游了过去,滑溜得像条海鳗,连水花都没有溅起多少,石头吭吭哧哧地跟在后面,动作虽然笨拙,游得却也不慢。 “跟我们一起来吧。”伯特伦再次建议,“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们有个法师,他或许能帮得上一点忙……或者至少,也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让你休息一会儿。” 他语气诚恳,伊斯却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不安全。”他说,“匕首借我。” 他低头扎进了水里,并没有等待伯特伦的回答。 海水是暖的。伊斯知道那意味着他的体温很低——比平常还要低。 他尽力向下潜。最安全的地方是人类无法到达的深海,但如果有魔法的帮助…… 最先掌握魔法的原本是巨龙,而它们的力量源于这个世界本身。 他没有理由输给人类,却一次又一次失败。而这一次……大概不会再有谁来救他。 他在又一阵强烈的沮丧之中焦躁起来,用力蹬腿,潜得更深。海底深处黑暗而寂静,他却能听见人类不可能听到的鸣叫。无边的海洋是许多古老生物最后的避难所——其中一些甚至比龙还要古老。 一种单调而悠长的声音让他平静下来,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用心倾听。 那是一首孤独而悲伤的歌……却似曾相识。 他不自觉地游向歌声传来的方向,胸口却突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谁猛地拔出了那柄插在他身体里的无形的剑。 身体随之抽搐,残存的力量瞬间消失。他眼前一黑,被海中的暗流冲得翻了个跟斗,身不由己地向上漂去。 苍白的月亮迅速逼近,然后清晰地落入眼中。他挣扎了一下,还没能翻过身来,一只手扯住了他漂在水面的衬衣的一角,把他拖了过去。 “……又见面啦。”伯特伦揶揄地冲他咧嘴笑,“这可比我预料的还要快。” 他拉住伊斯的手臂让他半躺在他的背上,一边往前游一边絮絮叨叨:“艾伦没有告诉过你吗?当你需要帮助……也能够得到帮助的时候,就该大大方方地接受帮助!” 伊斯很想反驳,却抽着气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他们向南游了一阵儿,远远的,北方的海面上有点点灯火越来越明亮。伯特伦安静下来,在接近一片黑色的山崖时开口道:“憋住气。“ 他向下沉去,带着伊斯钻进一片礁石的缝隙,逐渐开阔的通道向上延伸,一群惊慌的游鱼从他们身边猛冲过去,摇晃的火光透过水面映了下来,照亮一团又一团漂浮的水草……和石头粗壮的小腿。 石头弯腰抓住伊斯,轻而易举地把他抱上岸,咧嘴对着他笑。 “……你们从哪儿弄回个小孩子?” 一个陌生的声音好奇地问道,“某个海盗的崽儿吗?伯特伦,我们可不能干这种缺德的事。” 正往岸上爬的伯特伦脚下一滑,半趴在水里笑出声来。 伊斯挣开石头的手,愤怒地拉扯着他的衣服,用力瞪着地面。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变身……需要灭口的人却越来越多了。 “他不是任何‘人’的孩子,船长。”伯特伦边笑边咳着爬上岸,“还是让他自己告诉你吧……如果他愿意的话。” ……他当然不愿意! 一个年轻人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笑眯眯地递给他一件衣服。 “你的衣服,湿了。”他说,“换掉。” 他的口音十分奇怪,通用语也很不流畅,声音却很好听,每个音节都快乐地向上扬着,像在唱歌一样。 伊斯抬头瞪着他。那件衣服散发着一种奇怪的馊味……但年轻人的笑容灿烂得让人无法拒绝。 他裸.着.上身,皮肤是伊斯从未见过的褐色,肌肉匀称结实,黑色头发打着卷垂到肩头,温润的黑眼睛又大又深,看起来有一点像埃德……连笑容也像埃德一样单纯明亮,还比埃德要英俊很多。 伊斯默默地接过了衣服。 “这是詹西。”伯特伦告诉他,“那边那位是格鲁菲德船长……” 不远处,胡子花白的船长收起眼中的疑惑,从嘴里抽出没有半点火星的烟斗,冲他笑得十分慈祥。他身材结实,被太阳晒得有些斑驳的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左臂上半截包着绷带,隐隐透出一点血迹。 “而那是我们的法师,泰瑞。”伯特伦指了指角落的火堆。 一个脸色蜡黄地躺在那里,鼻子两侧满是雀斑的年轻人有气无力地挥挥手,然后把自己裹回一堆破毯子里继续发抖。 “……” 伊斯无言地看了伯特伦一眼。虽然他也没期待过什么……但这个要死不活的家伙能帮他什么忙?!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二十三章 帮助和接受帮助的正确方式(下) “他病了。”伯特伦耸肩,“但他还是个法师啊……别看他这样,他很可靠的。” 伊斯只能给他一个白眼。 伯特伦毫不在意地笑笑,走到格鲁菲德船长身边,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海湾那边出了点乱子。”他说,“我们没能靠得太近……” 伊斯扭开头,闷闷地环顾四周,不再去听。 这地方有点像是安克拉玛拉斯在冰湖边的巢穴,只能从水下的通道进入,水面上突起一片平地,像一座小小的孤岛,头顶上,交错的黑色岩石像是倾斜的三角形屋顶,微弱的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着。 伯特伦说得没错,这里十分隐蔽……但伊斯仍觉得有些不安。 吉谢尔,那个半精灵并不在这里。邦布摊开四肢躺在地上晾干,石头坐在水边,一会儿看鱼,一会儿看他,笑呵呵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詹西则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不停地跑来跑去,一会儿给他吃的,一会儿给他拿水,甚至利落地眨眼就给他换好了衣服,让他都来不及反抗。 “……你们来这儿干嘛?”他开口问道,“来寻宝吗?这里虽然叫藏宝海湾,但真的没什么宝藏。” 他想他的语气有点别扭,但他没办法对一个如此单纯友善的家伙一直冷着一张脸……哪怕那份友善多半是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只是个柔弱无害的小男孩儿。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变成这样或许是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就像他以一个人类婴儿的样子破壳而出一样。弱小无助的形态总是会让人类不自觉地放松警惕……但这样的本能违背了他的意志,让他郁闷无比。 “不寻宝。”詹西微笑着摇头,“我们来找船。” “没错,我早该问你这个的。” 伯特伦踱了过来,冲他弯下腰,一脸严肃:“你在海湾里见过一条船头装了一只独角的船吗?就像独角兽那种角。” 伊斯皱眉:“没有独角兽这种东西。” 伯特伦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但好像有这么一艘船。”伊斯说。 海湾里有两艘船,一艘三桅的大船,挂着黑帆,另一艘差不多只有黑帆船的一半大小,船身细长,挂的是普通的白帆,船头向前伸出一根银色的独角。 伯特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格鲁菲德船长。 “那是我们的船。”他说。 “我们的船!”詹西高兴地点头重复,“独角兽号,最快最快的船!” “但我们被那些海盗摆了一道。”伯特伦脸色阴沉,“他们抢走了我们的船……还杀了我们不少人。” 伊斯又数了一遍人头——加上不知在哪儿的吉谢尔和那个病怏怏的法师,他们也只有七个人。 “你们不是想靠这点儿人把船夺回来吧?”他问。 伯特伦挠了挠头:“这个嘛……跟过来的时候我们也没想到海湾里还有这么多人——但不管怎样,船我们还是要抢回来的。” 伊斯低头想了想。那艘船真的不大,如果他变回龙的话,轻易就能把它拖出来…… “我帮你。”他说,“然后我们就两清了。” 伯特伦笑了起来:“你不太喜欢欠别人人情?” 伊斯板着脸没有吭声——他是不喜欢,他也不想再跟更多的人扯上什么关系。龙本该是独来独往自行其是的生物,毫无顾虑,自由自在地生存……他却已经有了太多的牵挂。 水面上一阵波动,吉谢尔从水里钻了出来,依旧一脸所有人都欠她一袋金币的表情。 “他们过来了!”她说,“你们被跟踪了吗?!” “不可能!”邦布立刻跳了起来,“我们很小心的!就算有人被跟踪了,那也不会是我!” “别这么紧张。”伯特伦安抚着,“他们应该只会在附近转转……他们不可能发现这里的。” “……不一定。”伊斯开口道。 “……你做了什么?”半精灵怒视着他,似乎很想照着他的脸来上一刀。 伊斯不知道她哪儿来的那么大怨气……就算她知道他是条龙,他难道吃了她全家吗? 他避开她的视线,打定主意继续不理她。 “他们能追踪我。”他说,这也是他一直担心的:“他们有个不错的法师……而且他们手上有属于我的东西,有了那个,无论我在哪儿,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们都能找到我——所以我才告诉你这不安全!” “哦……”病怏怏的法师挣扎着爬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那种法术……我可以干扰那个……呃,让我找找……” 他拖过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开始在里面翻来翻去。 “……来不及了。”伊斯不耐烦地说,“你们最好还是尽快离开,他们要找的是我。” 所有人都看向伯特伦,伯特伦却看向格鲁菲德。 “船长?”他问。 “我们现在可不在船上。” 格鲁菲德平静地说,“由你决定。” 伯特伦沉默了一会儿,猛地一拍手。 “收拾好东西,从左边的出口出去,上岸,去我们上一个藏身的地方。”他说,“石头……”他随手指了指伊斯:“带上他。” 伊斯恼怒地跳了起来:“你是有哪句话听不懂?他们要找的是我……而且他们能找到我!” “泰瑞。”伯特伦再次无视了他,“无论你有什么法子,尽快使出来,他现在不能被找到。” 然后他才转向伊斯:“你说了会帮我们抢回我们的船,但凭你现在这样,那是不可能的。在你恢复力量之前,我们会保护你……这不是为了你,所以你也不用觉得又欠了我们什么。” 伊斯狠狠地瞪着他——这简直是强词夺理! 但石头不管这个,他非常听话地跑过来一把抓起伊斯,像伯特伦之前那样把他夹在了胳膊底下。 伊斯脸色铁青地闭上嘴,没有反抗——那只会让场面更加难看。 当所有人都开始动起来的时候,伯特伦却站在那里,盯着水面出神。 “……你不打算离开。”吉谢尔说。 伯特伦笑了笑:“是的……我会想办法拖他们一阵儿。” “然后变成一具尸体喂鱼吗?”吉谢尔冷哼,她嘴里似乎永远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不。”伯特伦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他们不会轻易杀了我……我已经太久没有使用这个身份,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它并不是没有价值的——我是格瑞安家的伯特伦,不管怎样,我至少还是值很大一笔赎金的。而且……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能接近独角兽号呢?”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二十四章 暗杀(上) 罗莎抬抬手,拷在她手腕上的镣铐粗糙而坚固,铁链的另一头焊死在一个锈迹斑斑的船锚上——海盗们多半出身贫穷,哪怕变得贪婪且残忍,也依旧相当擅长各种形式的废物利用。 船锚不大,但已经沉重得让她无法挣脱。独自坐在船舱里这光线昏暗,臭气熏天的一角,反而能让她静下心来,惊讶地意识到这段时间里自己简直是一团糟……虽然大概很少有人能看得出来。 她不由自主地拉扯着铁链,在叮当的轻响中感觉到微微的焦躁。 “你应该知道我们的锁链可不是那种用一枚胸针就能打开的玩意儿。” 艾格带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而她得深深地吸气才能压下抡起手边蔫巴巴的苹果砸到他脸上的冲动。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好好地睡上一觉,等着你的骑士像拯救被恶龙掳走的公主一样来拯救你。” 那个差不多算是跟她一起长大的男人做了个夸张的手势,笑得意味深长:“不过……那就不是罗莎?拉图斯了,是吗?” 罗莎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淡淡地笑了笑:“如果你真的那么了解我,就该知道,我不会拒绝一个公平合理的交易……我也并没有那么忙。” 被这帮海盗包围的确是她太过大意,但艾格根本就没有跟她提过任何“交易”——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赛斯亚纳,而不是她。 他们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被盯上的? 艾格耸了耸肩:“不,罗莎,我太过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你不会在这种被胁迫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地接受任何交易,与其担心你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破坏我们的计划甚至趁机反咬一口,我还是宁可冒着被朗格剥皮的危险把你锁在这里,跟你的精灵做一个更简单,也更让人安心的交易——他可比你要容易对付多了。锋利,危险,却也一目了然……就像他的剑一样。” 罗莎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赛斯亚纳缺乏心机。哪怕这一年里他已经成熟了许多,面对艾格这种狡猾多变且没有任何底线的家伙,他大概依然单纯得像个孩子。 “……你到底想让他干什么?”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啊……不过是杀几个人而已。”艾格习惯性地一根根掰着自己的手指,回答得漫不经心,“剑舞者……精灵们就喜欢这种听起来优雅得令人肃然起敬的名字,但他就是被训练来干这个的,不是吗?” 罗莎沉默地压下心头冒出的怒火。事情当然不会那么简单……但此刻最让她生气的,却是艾格如此轻蔑地把精灵当成一个杀手。 脑海中浮现出赛斯亚纳安静而专注的双眼。那令人心慌的眼神,此刻却能带给她意料之外的平静。 他们的确知道他是谁,但他们并不真正了解那个精灵——他绝不仅仅是一双会杀人的利剑,而单纯,也并不意味着愚蠢。 她该给他更多信任……就像她希望自己能够得到的一样。 . 精灵轻巧地翻身跃上甲板,烟一般无声地潜入阴影之中。 海盗船大多是抢来的,这一艘却像是为黑帆特意建造的新船。它庞大坚固,又充满刻意夸张过的恐怖,以骷髅为主的雕刻毫无必要地出现在任何可以雕刻的地方,那些骷髅们互相厮杀,互相拥抱起舞,在火堆边烤着自己的腿骨,或把肋骨当成琴弦拨弄……那些诡异的场景说不出是阴森还是可笑,但它们突兀而扭曲的影子却让精灵更容易藏身。 在刚入港时热闹过一阵儿的甲板已经安静下来。大多数人已经钻进甲板下的船舱里休息,而九趾,则应该待在船长室——“那个华丽得像什么国王的宫殿,却还是一股臭脚丫子味儿的地方。” 艾格嘲弄地说出这句话时,旁边的海盗们都在哈哈大笑,艾格本人的眼睛里却并没有什么笑意。 他的眼神清醒而警惕,却没有其他人那种隐藏在笑声和粗鲁的举止下的不安,那让他在人群之中有些微妙地格格不入。 精灵会不自觉地猜想这个男人与罗莎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往——罗莎什么也没说,但他看得出,对她来说,这个“艾格”是不一样的。至少,她没办法像对待那些她毫不在意的人一样,对他过分亲昵的举动淡然一笑,安之若素……而她把他的手从她肩扯下去的时候,原本是有机会反制住他的。 从艾格走路的姿势他就能分辨出,这个男人的身手并不怎么样,而精灵见过罗莎轻易而举地制服比他强得多的对手。 他有点走神。一个水手嘟嘟哝哝地哼着荒腔走板的歌儿晃了过来,从他身边擦过时惊讶地停了下来——他发现了他。 精灵在他开口叫出声来之前不假思索地伸手拔剑,却在剑刃已经触及对方的肌肤时反手一敲,顺势让他软倒的身体靠着一堆杂物坐下。 杀掉他不费吹灰之力……而且这不过是一个海盗而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迟疑。 这也是他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艾格的原因——尽管是被胁迫和利用,但死一个凶残成性的海盗头子,对这个世界而言,总归是件好事。至于艾格是不是会守约……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集中精神继续向前,在接近船长室时突然收住脚步。 舱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走上甲板,稍稍停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向船边。 “一个棕褐色头发的高个儿年轻人,背有点驼,左边耳朵缺了一小半。”——九趾沃克,他的目标。 他有点好奇为什么是根本看不到的“九趾”而不是左耳更明显的缺陷,成为了这个家伙的外号。 此刻,那个太过年轻的海盗首领就背对着他站在不远的地方,毫无防备的看向岸边,身边甚至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能划开他的脖子,在最近的海盗发现他们的首领已经被人杀掉之前他就能溜下船逃之夭夭……但这是不是也太过简单? 精灵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消失在更深的阴影之中。 .(未完待续。) 第六百二十五章 暗杀(中) 对于柯伦?萨兰登来说,六月的这个夜晚,漫长得仿佛黎明永远也不会到来。 坏消息接二连三,多得让他怀疑他是不是中了什么诅咒——首先,当然,那条龙……在被莱威冷嘲热讽,憋着一肚子气回到海滩之后,前去换岗的人跑来告诉他,看守北面通道的守卫不见了。紧接着,他得知一个精灵潜入了营地寻找塞尔西奥,还没有来得及派人去看看那个金发的小王子是不是还在贝林的房间里,他又得知,他的手下已经热热闹闹地跟海盗们打了起来。 一切似乎都在那条冰龙出现之后失去了控制……而他痛恨“失去控制”。 等他赶到礁石与沙滩的交界——也是海盗们的地盘与夜鹰营地的交界处时,战斗却已经结束。 黑帆的弓箭手在礁石高处严阵以待,但柯伦知道,真正让战斗停止的,是宣告九趾归来的那声号角。 他低下头。一滩滩深色的血迹在月光之下看起来也一样触目惊心,而他只能沉默地压下怒火——他对他手下的士兵们的愤怒比对那些海盗更甚。被弗格森训练出来的士兵向来冷静自持,服从命令,即使再讨厌黑帆海盗,也不会轻易跟他们起冲突……他不由自主地怀疑他们是在存心跟他过不去。 “他们杀了我们两个人。” 布罗利告诉他,声音在愤怒中微微发抖:“他们趁我们不备……” 冷笑声从对面的海盗中传来。 “我们——和你们,难道是什么在战场上也得先互相装模作样行个礼才能打个你死我活的骑士吗?” 弗罗斯特分开人群,挤了出来,满脸嘲弄:“我们是海盗,你们是雇佣兵,先下手为强有什么不对?你们的确是死了两个人,我们这边可也有一个马上就要咽气了——怎么,你想要个公道?哦,你会得到的。” 他向柯伦勾了勾手指:“九趾要见你。” 那显然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柯伦脸色阴沉地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最终却只能故作从容地点了点头。 “请带路。”他说。 他不能跟这些粗鲁的海盗计较……更重要的,他不能得罪九趾。 . 年轻的海盗首领撑着栏杆站在船边,像是在眺望着海湾里银色的月光,但他高大粗壮的背影很难表现出什么悠闲之类的感觉……柯伦能够感觉到的只有轻蔑。 他毫无必要地咳了一声,客气地打着招呼:“好久不见……九趾。” 年轻人回过身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像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的出现。 “船长。”他漠无表情地纠正。 柯伦强笑着点头:“船长。” 他记得弗格森从来都是直截了当地用“九趾”来称呼这个年轻人……而九趾也从来没有反对过。 但是……当然,他不是弗格森。哪怕是因为他,柯伦?萨兰登,黑帆海盗才能不费一兵一卒,在这个被夜鹰发现和占据的海湾里,拥有一个安全的港口。 他对此愤愤不平,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在脸上。 黑帆海盗在夜鹰陷入困境时提供了他们意料之外的帮助,虽然并不是不需要付出代价……他觉得那是值得的,而弗格森却显然不喜欢与这些海盗的交易,也无意继续下去。 “他们毫无荣誉可言。”他说。 而他的拒绝……也算是最终导致他死亡的原因之一。 柯伦并不想成为第二个弗格森。他羡慕……或嫉妒弗格森所得到的尊敬与信任,但如果失去生命,“尊敬与信任”又有什么意义? 他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九趾沃克”,这个凭着一己之力,在短短几年里干掉了血舌,成为黑帆首领的年轻人,有一张堪称端正的面孔,棕褐色的短发打理得整齐干净,海一般的蓝眼睛在月光下深得像是黑色……但他毫不避讳地袒露着他残缺丑陋的左耳。那种太过鲜明的矛盾让人觉得怪异且不安。 海盗首领向他招了招手,转身走进船长室,柯伦也只能把自己带来的人留在甲板上,独自跟了进去。 随着船身不断摇晃的火光里,柯伦一眼就看见了那两根钉在墙壁上的,几乎有他身高那么长的兽角,像一对黑色的、带着锯齿的弯刀,在主人死去不知多少年后,依旧散发着慑人的气息。 那是一双成年黑龙的角。 他没有办法移开目光……即使他才刚刚见过一条活生生的巨龙。那条漂亮的银白色冰龙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却远没有这样阴冷而危险,不需要雷鸣般的怒吼也能让人恐惧不已的气势。 ——所以传说是真的。 据说,几年前,九趾曾带着一支不足十人的队伍,驾船从南方的夏之海向北航行,在沿途几乎没有任何补给和可供休憩的港口的情况下,渡过了凶险无比的风牙海域,在北部冰海边缘的一座小岛上,找到了一笔属于某条已经死去的巨龙的宝藏,甚至带回了这两根依旧锋利的龙角——那给了他推翻血舌的资本。海盗们或许会对能够屠龙的英雄嗤之以鼻,却会毫不犹豫地追随能够给他们带来财富的人。 柯伦怀疑弗格森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九趾,甚至怀疑他在九趾传奇般的冒险中扮演了某个角色……但弗格森对此一直讳莫如深,似乎并不以此为傲。 他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握住了剑柄,意识到自己已经出神得太久。 但九趾似乎并不着急,也没有生气,只是一声不响地坐在长桌的一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九趾沃克”是个喜怒无常的家伙,但大多数情况下,他看起来与弗格森很有几分相似,寡言少语,木然的脸上也鲜少笑容。只不过,弗格森嘴角下沉的纹路里显出的是坚毅,九趾却只让人感觉到冷酷与危险。 此时此刻,柯伦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更让他不安——是九趾像弗格森的那一部分,还是他不像弗格森的那一部分。 “这个……”柯伦指了指墙上的龙角,半是真心半是恭维地开口:“实在令人惊叹。” 九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大概已经听够了这样的“惊叹”。 “……我想我们的人之间有一点误会。”柯伦尴尬地咳嗽一声,语气委婉:“既然我们是需要互相帮助的伙伴……” “我们不是什么‘伙伴’。”九趾打断了他。 .(未完待续。) 第六百二十六章 暗杀(下) 与他高大的身材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的是,九趾的声音很轻,甚至轻到有点飘忽,却让人不得不用心倾听。 “我们不是什么伙伴,也不需要互相帮助。”他轻言细语地告诉柯伦:“我命令,你服从——仅此而已。” 柯伦站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迅速地冰冷,脸上在一瞬间的涨红之后完完全全地失去了血色,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强自镇定下来,开口时声音却仍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他说。 “哦。”九趾漫不经心地回应:“现在你听到了。” “这毫无道理!”柯伦低吼,再也无法控制这一晚如波涛般翻涌在心底,却无从发泄的怒火:“夜鹰是属于我的!我得到过承诺!” “我刚才所说的,有哪一个字否认了这一点?”九趾看着他,甚至懒得掩饰眼中的不屑:“夜鹰属于你,但你得服从我的命令。如果那位牧师没有告诉过你,那可不是我的错——你可以尽管去向他求证,顺便,你还可以告诉他,我对他的进度十分不满。” 柯伦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混乱,短暂的时间里几乎无法理解这几句话。 他当然知道黑帆与莱威有所联系……但在他的认知里,神的仆人怎可能居于海盗之下?! “告诉他。”九趾的声音依旧轻柔,“战争即将来临,我需要一支能够毫不犹豫地服从任何命令的军队,哪怕那命令是把所有的婴儿从城墙上扔下去,砸死在他们的父亲面前——而我并没有看到那个。” “……夜鹰会服从命令。”柯伦近乎本能地脱口道,绝望地意识到他事实上已经承认了眼前这个海盗的权威……并轻易屈服,“但他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他们有自己的……” “他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因为他们服从的不是你。”九趾冷笑起来,“他们服从的是弗格森。弗格森死了,他们服从的也依然是你身上属于他的影子——他们服从你仅仅因为你是一直跟随在弗格森身后的那个人。如果他们知道你做了什么……” 柯伦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 “……我什么也没有做!!”他在惊恐与慌乱中大叫起来,“我什么也没有做!” “是啊。”九趾低低地笑着,“你什么也没有做,你只是看着他死去。” 愤怒与轻蔑如冰与火一般在他眼中交融成一道闪电……却也只是一闪而过,恍惚得像是某种错觉。 然后他平静下来,向柯伦挥了挥手。 “从我的船上滚下去。”他说,“管好你的人……他们迟早是要死的,但我并不希望他们在开战之前就已经是死人——虽然那大概是让他们‘服从命令’的唯一方法。” 柯伦没有听懂这句话……他甚至不明白九趾到底为什么让他来这一趟。但在九趾眼中的厌恶之前,他明智地保持了沉默,脚步仓皇地转身离去。 . 舱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的影子都随着摇摆不定的烛光晃来晃去。九趾把目光转向墙壁上那一对“令人惊叹”的龙角,眼中却没有一点骄傲。 “听到了什么你想要的吗?” 他突然开口,冷静地看向那个无声无息地从角落里走出来的人:“……或者你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他无视来者背上的双剑和醒目的尖耳,嘲弄般指指龙角:“这个如何?就算是精灵的国王也无法拒绝这样的礼物……他说不定会因此而同意让你重新回到那个绿油油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森林。” 精灵沉默地看着他,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无所不知而感到惊讶。 “谁让你来杀我?”九趾饶有兴致地问着,懒懒地向后靠进椅背,“我想知道什么样的价格让一个骄傲的剑舞者也无法拒绝。” “……我想你知道。”精灵低声回答,向前几步,笔直地站在他面前:“拔出你的武器。” 九趾大笑起来,摊开双手。 “我没有武器。”他说,“我还以为你能发现呢。” 精灵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微微皱眉。 “……好吧。”九趾叹了口气,坐起身来,“如果你真的骄傲到对方没有武器就不肯动手的话……这是不错的消遣,但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你的身上。” 他随手从桌上抓起一个银质的烛台,拔掉插在上面的蜡烛,玩笑般挥了挥:“这就是我的武器。” 眼前寒光闪过,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让烛光明灭不定,所有的影子都开始胡乱地晃动……九趾眨眨眼,终于微微变了脸色。 烛台还在他手里……却已经只剩下了他握在手心的那一部分。被切断的银枝叮叮当当地从桌面跳到地面,脆弱得仿佛是用蜡做成的。 但精灵锋利的双剑没有伤到他分毫。 九趾吸了一口气,猛地把手中的“武器”扔向精灵的脸,敏捷地翻身从椅子上跳开,从靠窗的垫子下面抽出一柄巨剑,向精灵当头劈下。 精灵轻易地避开了这一击,侧身一滑,剑已经闪电般逼到了他的胸口,却莫名其妙地一顿,从旁边滑开了。 他依旧没有伤他分毫,也没有划破他的衣服……甚至根本没有碰到他的身体。 九趾单手抓起手边沉重的木椅砸向精灵,冷笑起来:“原来所谓的‘剑舞者’就是像你这样的货色吗?你们真的应该尽早乘船滚回什么圣岛之类的地方去,否则迟早会被人类吞得一根骨头也不剩!” 精灵没有吭声,再次逼近的剑锋却显然更快了一些。 九趾没有躲闪——他也躲不过,只是抡起巨剑,疯狂地砍向精灵,似乎打定主意要跟对方拼个同归于尽。 精灵像一条贴在他巨剑上的影子般飘忽不定,几乎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的剑却乒乒乓乓地把船舱里的东西砸得一片狼藉。 但没人进来看一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人会进来,就像他所命令的一样。 他欣慰地感觉到颈边一丝灼人的寒意,然后滚烫的血液飞溅出来,染红了他的视线。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二十七章 诅咒(上) 精灵猛地向后退出一大截,脸色微微发白。 深色的血迹在他肩头晕开,迅速染红了半边的袖子——那是他的血。 左手的剑锋就要划开对方的脖子时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说不清是因为天赋的敏感与直觉,还是因为眼前这个剑术远不及他,却试图用各种方式激怒他,逼迫他,完全是在迫不及待地求死的海盗首领不合常理的行为。 剑锋急速地向下一偏,划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受伤的却是他自己。 伤不深,只是在皮肉上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如果不是因为收势不及的话,连这一点伤口都不该留下……他稍稍失去了控制。 但如果没有这一剑,他永远不会知道从看到九趾的那一刻起就始终盘绕在他心头的怪异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在心存疑惑时,他也有点过于谨慎了。 他在心底无声地告诫着自己,试着动了动肩膀。短时间里,这点伤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九趾一手撑着巨剑,一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对着手上的血迹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失手了,精灵。”他嘲笑着,“再试试看?也许砍掉我的头或者刺穿我的心脏就能杀了我呢……就像那些传说中的怪物一样?” 赛斯亚纳眯了眯眼,再次冲了上去。 飞速划过的一道道寒光让室内似乎都明亮了几分。九趾的巨剑在他周围毫无用处地挥舞着,从头到尾都没能碰到他……也没能碰到他的剑。 被划破的布料一丝一缕地飘落到地面,当精灵忽地再次收剑后退时,九趾的上半身已经完全裸.露出来。 九趾低头看了看满地碎布,脸色阴沉地咧了咧嘴。 “我不知道精灵原来还有这种爱好。”他说。 赛斯亚纳冷静地打量着他。年轻人说话带着南方的口音,身材却更像北方人,高大结实,肌肉隆起……而在皮肤上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痕里,蛇一般盘绕着一个巨大的符号,覆盖在他的胸口。 那看起来像是海盗们喜欢的刺青……但赛斯亚纳见过同样的符号。 “……你被诅咒了。”他说。 “你把这个叫做‘诅咒’?”九趾哈哈大笑,眼中却殊无笑意,“你无法伤害我,精灵……谁也无法伤害我,我永生不死,我的生命会比巨龙还要长久!” “但你不会因此而满足,也不会感觉到丝毫喜悦。”精灵的声音低了下去,“权势,财富,爱情……你无法感觉到任何东西,愤怒或欢愉,悲伤或平静,全都会一点点失去。你的灵魂里有个巨大的空洞,无论什么都不能填满它,只能仍由它吞噬你……但你依然活着,犹如行尸走肉——不,亡灵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也不会因此而痛苦,你知道。那种空虚和痛苦会成为你漫长生命里唯一拥有的东西,直到你祈求死亡带来的平静……却永远无法得到它。” 九趾面无表情地瞪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什么?” 精灵转头看了看墙上的黑龙角:“是你杀了这条龙?” “……没有。”九趾哼了一声,“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只剩了一副骨架。” 精灵点了点头:“那么也许你不该贪心不足地切下这对角。衰老而死的古龙拥有强大的力量,而它们不会允许自己的尸骨被人随意亵渎……这是龙的诅咒。” 九趾沉默片刻,随手扔下了巨剑。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我问过很多人,我找过**师塔里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家伙,我也找人问过你们精灵的学者……没人知道这个。” “……我的名字是赛斯亚纳。”精灵似乎答非所问,“赛斯亚纳?剑语。精灵的姓氏有特定的含义……” “我需要对这个感兴趣吗?”九趾粗鲁地打断了他,但精灵已经很少会被这样的焦躁和不耐烦而激怒。 “而在很多年前以前,”他从容地继续下去,“我们家族的姓氏,曾是‘龙血’。” 他直视着九趾,一字一句把话说完:“我是屠龙者的后代,而我的祖先……承受过同样的诅咒。” 那是骄傲还是耻辱,连母亲也从来无法说清……这是他本该保守的秘密,但如果那已经埋葬在时光之河中的往事能够换回罗莎,他不会有丝毫犹豫。 何况,试图埋葬什么真相,从来都是没有意义的。就像安克兰……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让那所谓“秘密”,在谁也无法预料的时刻,带来谁也无法预料的灾难。 . “剑语”才是最初的族姓。杀掉了那条斑叶龙之后,赛斯亚纳的祖先,一个名为艾斯特瑞泽的精灵才骄傲地将他们的姓氏改为“龙血”,因为他是那个给出了致命一击的英雄……因为那条愤怒的巨龙的血洒满他全身。 在欢呼声和崇拜的目光里,没人知道那条龙最后的怒吼是永恒的诅咒。 艾斯特瑞泽是个勇猛的战士。屠龙之后的几年里,他更是战无不胜——没有任何武器或魔法能够伤害他。 远古的精灵对这个世界的奥秘同样知之甚少,他们单纯地相信这是龙血带来的保护,直到艾斯特瑞泽开始变得异常残暴,他们才渐渐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但谁也没有对此采取任何措施。那时的精灵被无数敌人所包围,兽人,地精,山丘巨人,独眼魔,龙,甚至矮人……艾斯特瑞泽的强大,甚至残暴,都是他们所需要的。即使他的朋友和亲人对此有什么异议,也没能改变什么。 真正的悲剧在和平降临时发生。离开战场几年之后,逐渐疯狂的艾斯特瑞泽在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杀掉了当年与他一起屠龙的所有同伴,消失在夜色之中。 昔日的英雄变成了长久的噩梦。没有谁能够打败他……没有谁能够杀掉他。几十年的时间里,艾斯特瑞泽如幽魂般在森林中出没——那是如今被人们叫做“卡尔纳克”的广袤群山与森林,就在这片海湾之后。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二十八章 诅咒(下) 死在艾斯特瑞泽手中的,依旧多半是兽人和地精。他似乎竭力避开自己的族人,但他的族人却已经不能再放过他。 一批又一批精灵有去无回……或幸运地无功而返。几十年后,最终杀死了艾斯特瑞泽,终结了这场噩梦的,是他的妻子芬娅。 “一切就此结束。” 那个同为战士的精灵在长老们面前提起她丈夫的头颅,木无表情的面孔让人疑心她会成为下一个艾斯特瑞泽……但她并没有。 她声称是艾斯特瑞泽自己杀死了自己。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发了疯,他都依然深爱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女。面对芬娅,在片刻的清醒之中,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即使那并非出自他的本意……而除了死亡,他没有别的选择。 . “……你是想告诉我,想要解除这个诅咒,我得杀了自己?”九趾漠然地瞪着他,“那么我也不妨坦白地告诉你,活着的确越来越没劲儿……但也还没到让我想死的地步。” “看出来了。”赛斯亚纳淡淡地说,“因为如果你曾经试过,就一定会知道,那没用——就算你真的想死,也杀不了自己……芬娅撒了谎。” 那个谎言让艾斯特瑞泽和他的家族摆脱了指责,仇恨和恐惧,甚至得到了许多尊敬与同情。但在芬娅死后,她的女儿却在她的遗物里发现了她所留下的记录,其中有一半是艾斯特瑞泽混乱的手迹,难以辨认的字迹中充满绝望与疯狂,但至少能够让他的后人明白,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芬娅留下的文字则要冷静得多。 艾斯特瑞泽的确是自杀的,但那是在她找到办法解开了他的诅咒之后。他死于他无法承受的悔恨与愧疚,死亡对他来说也的确是种解脱,但对芬娅而言,那是最懦弱的逃避——她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能救回他,他却就这样抛下了她和他们的儿女,让她独自面对一切。 过于强烈的爱情,总是能更加轻易地变成仇恨。 “而她撒谎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解开诅咒的方法并不那么……光明,” 精灵不自觉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甚至可以说是邪恶的——但我想你不会在意这个。” “而你愿意就这么好心地告诉我?”九趾冷笑,“我跟精灵没打过多少交道,也知道你们是一帮多么自私的家伙……何况你们看守自己的秘密一向比海盗看守自己的宝藏还要严密,尤其当那个秘密与你们家族的荣誉相关的时候。” “我是个被驱逐的精灵。”赛斯亚纳尽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对我而言……有比这种过时的‘秘密’重要得多的东西。” “所以,你是想跟我做个交易?”九趾毫无笑意地咧着嘴,“我很确定你的上一个‘交易’需要杀了我才能完成……我要怎么相信你呢,精灵?如果你能如此轻易地违背自己的承诺。” “那是一个在胁迫下做出的承诺。”精灵握紧了双剑,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有些尖锐。他不喜欢这样的质疑……尽管他知道那根本无需在意。 最让他恼怒又沮丧的是,这些海盗们有一种独特的传递消息的方式,如果不是因为弄不明白那个而不敢冒险,他根本就不用做出什么承诺。在黑暗的船舱里,只凭手中的双剑他就能救出罗莎…… 用剑来解决一切问题总是更简单的,但他的生命已经注定不可能“简单”下去。如果他想要在这个混乱而复杂的人类世界里保护他所爱的人,他得学会挥剑之外的东西……他得更像人类一些。 他缓缓把双剑插回鞘中:“何况……如果不解开你的诅咒,我又怎么能杀了你呢?” 九趾重重坐进椅子里,哈哈大笑。 “我不知道你还这么擅长狡辩。”他说,“说说看吧,精灵……你想要什么?” . 指节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意料之外的疼痛让艾格的嘴角抽了一下——不自觉地,他掰得太用力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毕竟,无论那个精灵是否能成功地杀掉九趾,对他而言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是,如果九趾真的死了的话…… 期待中的暗号传来时,他猛地站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精灵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外,还没等他开口,一个圆乎乎的东西就向他扔了过来。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但当看清那个骨碌碌地滚下台阶,一直滚到他脚边的人头时,他迅速收回了还没有来得及露出的笑容。 那个在纠结的须发间茫然而愤怒地向他大睁着眼睛的,并不是九趾,而是卢坎——对九趾心怀不满的海盗们真正的首领。 艾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想象过好几种可能,但不包括这一种……九趾,或精灵,他们总得死一个吧?! “瞧瞧他的脸。”九趾低低的笑声从精灵身后传来,“我还是一次见到笑面艾格的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精灵沉默地退到一边,让身材高大的海盗首领慢吞吞地挤进了舱门。 虽然刚刚似乎是在笑,年轻人看向艾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索然无味的神情。 “放轻松,艾格。”他说,“就算你真的希望死的人是我,我也不会现在就杀了你的——网收得太快,总会有漏网之鱼……而他们会恨你更胜过恨我。我还指望能多看几场好戏呢。” 艾格嘴角一勾,已经熟练地恢复了笑容。 他抱起双臂,向后靠在了板条箱上,没有反驳,也没有分辩,只是微笑着看向赛斯亚纳——他小看了他,谁能想到这年月连一个看起来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精灵也不能相信了呢? 精灵依旧站在舱外,同样一声不响地看着他。当看懂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除了鄙夷之外的东西时,艾格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竭力不去在意身后隐约的惨叫声。那些声音短促地响起又消失,黑暗的船舱里,一场战斗正迅速开始又结束……而结局早已注定。 .(未完待续。) 第六百二十九章 叛乱 听见第一声惨叫的时候,罗莎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声音近在咫尺——几步之外,看守她的海盗缓缓跪倒,沉重的身体歪向一边。攻击者尚未露面的时候,罗莎已经知道那不会是赛斯亚纳。如果精灵真的打算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来救她,这两个海盗根本没有机会发出任何声音。 但来者身材高挑,脚步轻捷,并不比她在斯顿布奇的大街上见到的那些精灵差多少……而在刻意削短的头发和过于宽大的男性服装的遮掩下,她仍能一眼辨认出,那是个女人——一个女海盗,小小的黑色骷髅纹在她的额角,以一种过于醒目和决绝的方式彰显着她的身份。 “……阿朵拉。”她开口叫道,刻意不去看她身后一闪而过的影子——她不是一人来的。 女人冲她笑笑,略带好奇的笑容甚至有几分羞涩。 “你认识我?”她问,满不在乎地随手把刀刃上的血迹蹭到自己身上。 “我听说过你。”罗莎微笑着回答,在阿朵拉打开她手腕上的镣铐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跟她差不多年纪,却比她更早成名的海盗。 海风与阳光让阿朵拉的皮肤显得黝黑粗糙,但她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点天真又漫不经心的笑容,让她看起来依旧十分年轻……事实上,她粗大的骨架和过于瘦削的身材让她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女人的风情,倒是有一种介于男孩和女孩之间的,令人着迷的气质。 但她能毫不在意地像切一块肉排一样带着她天真的笑容把一个人切成碎片,而原因很可能简单到她转个身就能忘记。 罗莎怀疑传说总有几分夸张,但她绝对不会小看一个能靠着剑,而不是身体,在黑帆中生存下来的女海盗。 “我是来救你的。”阿朵拉语气欢快,十分友好地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感激不尽。”罗莎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听着更多的惨叫声从周围的黑暗中传来,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艾格死了吗? 如朗格所说,海盗们隔三岔五总忍不住要互相残杀一番……但这一次,她本能地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既然阿朵拉是来“救”她的,艾格就很可能选错了边。 对海盗来说,任何错误都可能是致命的。 “噢,用不着谢我。”阿朵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轻描淡写地说:“如果你那个尖耳朵的朋友不能让九趾满意,也许我还得杀了你呢。” 九趾……所以,这不是什么“互相残杀”,这是叛乱——她更不想搀和进去的麻烦。 罗莎笑了笑,一声不响地揉着自己的手腕,低垂的目光落向女海盗随随便便插在腰间的弯刀。 “跟我来,跟我来。”阿朵拉笑嘻嘻地向她招招手,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回头:“你不会想要逃走或者背后给我一刀吧?最好还是不要,我不喜欢杀女人……也不太希望那个精灵被吊在桅杆上——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但如果变得硬邦邦的,就不会那么漂亮了。” “哦,当然不会。”罗莎抬起头,笑容依然平静而温和,“至少,在你打算杀我之前不会。” 阿朵拉咯咯地笑出声来,凑过来又轻又快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如果真的非得杀了你话……”她说,“我会先给你一柄剑的,罗莎?拉图斯——我至少欠你父亲这个。” 。 看到赛斯亚纳站在舱门外的身影时,罗莎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微微有些愧疚——她担心艾格的安危更胜过精灵。 当然,她可以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相信精灵无论如何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但事实上,艾格也一样。虽然没有快如闪电的双剑,艾格?毕思顿从来不会让自己立于危险之地。 她对着精灵微笑,刻意不去看艾格,却依然能感觉到艾格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让她心烦意乱。 但现在,大多数人注意的不会是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当九趾开口说话时,所有人都得屏声静气,才能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罗莎第一次见到九趾,这个被朗格嗤之以鼻的,年轻的海盗首领。父亲表现出的不屑对她多少有些影响,但她得承认,眼前这个高个儿却微驼着背,说话像中气不足般细弱低沉的男人,的确令人印象深刻。 “我是真的想不通,罗杰,你都已经是快死的人了,为什么也要来插一脚。”他轻声地叹着气,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颗人头,“跟的还是像卢坎这样的蠢货……告诉我,你是喝多了你藏在厨房里的酒吗?如果真是那样,我还是可以放你一马的。” 他问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牙齿都没剩几颗的干瘦老人。海盗能活到这个年纪已经相当不容易,确实没什么必要让自己卷进这样的麻烦里。 罗杰跪在地上,但甚至都没人费心绑住他的手。他抬头用浑浊的双眼看着九趾,在罗莎觉得他大概要开口承认自己的确是喝多了的时候,老人却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 “卢坎的确是个蠢货……我们谁不是呢?”他说,“但我得说,如果让我选个头儿的话,这里任何一个蠢货都胜过你。” 九趾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生气,也没什么笑容,漠然的脸上像是带着一层面具,只是在他的手下试图阻止卢坎时挥了挥手,让他能够继续说下去。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海盗。”老人索性身体一歪,坐在了地上,“我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我们是自由的。我们不遵守任何法律,不服从任何国王和贵族,我们是海里的鲨鱼,森林里的狼……但你,九趾,你只是一条狗,还试图把项圈套到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上。所以,瞧,我或许是喝多了……我哪天没有喝多呢?但无论醉了还是没醉,我都会这么说——你,沃克,就算真的杀了一条龙,也不配做黑帆的首领……你干嘛不拖着那两根角去国王面前讨个骑士当当呢?”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三十章 海盗与龙(上) 九趾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手。 “说得真好。”他赞道,“让你待在厨房里真是种浪费……毕竟没有哪条鱼能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他很会讲故事,各种各样的故事。”阿朵拉咯咯地笑着。在所有人保持着安静的时候,只有她敢毫无顾忌地插嘴,“他说他还在尼奥城的酒馆里当厨子的时候常常偷溜到柜台边听那些吟游诗人讲故事。” “也许听得太多了。”九趾扯了扯嘴角,在老人面前蹲了下来,“不过至少有一点你说得没错,罗杰……‘自由’是好东西,谁都想要能随心所欲。但我更希望能站在法律、国王和贵族之上,而不是被他们追在身后——我不想成为什么鲨鱼,我想要拥有整个海洋,或更多……如果你不能理解的话,那也没什么关系,毕竟……你对我真的没什么用处。” 他站起身来,向老人身后的海盗歪了歪头。 血迹斑斑的斧头带着呼啸的风声落向老人的后颈,却在触及肌肤之前就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锋利的剑刃就横在持斧者的手腕下,再低一点,先断的可不会是罗杰的脖子。 被阻止的行刑者向精灵发出恼怒的咆哮,九趾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怎么,是我弄错了什么吗?”他说,“我以为你想要救的是那边那位迷人的女士……结果其实是这个没了牙的酒鬼厨子吗?” 赛斯亚纳沉默地收回剑,不自觉地看了罗莎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纯粹是本能——他对任何一边的任何一个海盗都没有任何好感,但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老人就这样被杀死在他面前。 “他的确已经老得没什么用处。”罗莎轻声开口,“他对你也不可能再造成任何伤害……你可以让他活着看到你的成功,也可以让他像个英雄一样死去。后者或许正是他想要的……我猜。” 回过神来的老海盗愤愤地向她吐了一口唾沫。 “闭上你的嘴,臭。娘。们!”他嘶嘶地吼着,“黑帆上没有女人说话的份儿!” 阿朵拉微笑着亮出了她的弯刀,凑在罗莎耳边嘀嘀咕咕:“我可以杀了他的……我可以吗?” “当然。”罗莎平静地回答,“杀掉生无可恋的将死之人是一种仁慈。” 阿朵拉皱皱眉,一脸无趣地放下了弯刀。 “我可不喜欢被人叫做‘仁慈的阿朵拉’之类。”她说。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战斗已经完全结束,更多的海盗被押到九趾的面前,更多的人已经死在黑暗里……九趾目光沉沉地看过每一张带着恐惧或不甘的面孔,懒懒地挥了挥手。 “先关起来。”他说,“没有必要急着在客人面前处理家务……那太失礼了。” 很快,船舱里再次安静下来。隐隐的血腥味渗在原本的腐臭之中,令人窒息的难闻。 九趾坐在木梯上,留下来陪伴他的只有阿朵拉。 女海盗站在她的首领身边,肆无忌惮地伸手把他的头发卷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太过亲昵的举动毫无疑问地证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精灵。”九趾开口道,“现在,你能给我什么?” “……首先,你需要一条龙。”赛斯亚纳回答,“活的。” 九趾看了他好一会儿,唇边的笑意一点也没进到冰冷的眼睛里。 “当然。”他说,“一条龙……正如我想的一样。而我真是个幸运的家伙,不是吗?他们说它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条龙,而它就在我的视线里坠入大海之中……我该祈祷它还活着吗?” “没有那个必要。”精灵坦然直视着他,似乎根本听不懂那是一句讽刺,“你很清楚……他还活着。” 。 “你到底是谁?” 柯伦阴沉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耸了耸肩:“你的手下似乎相信我是一条龙。” “但你并不是。”柯伦恼怒地扫了他身后的士兵一眼——有时他们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愚蠢:“那条龙变成人类时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年轻人……骄傲如他,显然也不可能为了逃命而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来掩饰自己的身份。” 男人嘿嘿一笑,向身后歪了歪头:“瞧,我早就告诉你们了,我真的不是什么龙。” “就算如此,你指望我会相信你是伯特伦?格瑞安……灰岩堡格瑞安家的长子?”柯伦冷笑。他讨厌这个男人漫不经心又不可一世的样子。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脏衬衣:“看起来不像吗?呃……如果你能给我一身盔甲,一柄锤子,让我刮刮脸什么的,我保证我看起来就跟挂在灰岩堡大厅里的长锤格瑞安画像没什么两样——如果你见过那个的话。” “……我想我有更好的办法。”柯伦干巴巴地回答,向刚刚推门而入的骑士点了点头。 “很抱歉再次打扰你的休息。”他说,“但这个人声称……” “……伯特伦?” 他还没能把话说完,贝林已经睁大了眼睛,以难以置信的语气叫出声来。 柯伦脸色铁青地闭上了嘴——这一晚到底是见了什么鬼?他现在可以确定,他是真的被诅咒了。 “……贝林?!”伯特伦的声音则大得像是一声怒吼,“你他妈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失踪了吗?!” 他不屑地扫了周围的人一眼:“别告诉我是这些人劫持了你……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被绑架的囚犯……你什么时候堕落到跟海盗混在一起了?” “……这不关你的事。”原本就不擅言辞的贝林生硬地憋出这一句。 “不关我的事?!”伯特伦咬牙切齿地重复。如果不是双手被绑在身后,他大概已经一拳揍在了贝林的脸上,“你怎么可以这样离开灰岩堡,离开母亲……” “……是你先离开的!”贝林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 他向前一步,握紧了双拳,对着十几年不见的兄长的脸吼道:“这个世上唯有你,没有任何权力这样指责我……你大概都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吧?!”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三十一章 海盗与龙(中) “我……知道。” 片刻的沉默之后,伯特伦仓皇地把视线移到了一边,语气却依旧强硬:“别把事情都混在一起……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 “我知道,但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如此理直气壮,仿佛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贝林低吼:“承认吧,伯特伦,你离开只是为了你自己……我接受了这个,但并不代表可以原谅——何况你有给我们任何人选择的余地吗?!你只是留下了一封信,就那么不负责任地离开,再也没有回来……你知道母亲为此承受了什么?!” “……够了!”伯特伦狼狈地吼道,“别再把父亲和母亲扯进来,我们现在说的是你!贝林?格瑞安……而我是你哥哥!你还记得这个吧?!” “如果你表现得更像个兄长的话,我很愿意多表现出一些尊敬。”贝林怒视着他,“但是抱歉,‘哥哥’……你已经离开得太久,久得我都几乎已经认不出你了。” ——很显然你第一眼就认了出来,尽管这家伙现在明明更像个海盗而不是什么贵族。 柯伦在心中默默地想着,木无表情地听着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弟愚蠢的争执,心中隐隐有一丝绝望。他把贝林叫来只是一时冲动地想要给个这个“冒充格瑞安家长子”的家伙狠狠的一巴掌……现在,那一巴掌已经狠狠地打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这个夜晚还能变得更糟吗? 在伯特伦做出什么更有力的还击之前,另一种争执声从门外传来,半掩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弗罗斯特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左右打量。 “抱歉……我是打断了什么好戏吗?”他幸灾乐祸地咧着嘴,向柯伦抬了抬下巴:“我听说你们抓到了那条龙……他在哪儿?” 柯伦强忍着怒气示意守卫重新退回门外,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伯特伦。 弗罗斯特伸手指着伯特伦,哈哈大笑起来:“他?我们的老朋友伯特伦是条龙?哦,九趾一定会喜欢听这个故事的。” “是牧师大人的定位术把我们带到了他藏身的地方。”柯伦阴沉着脸,“我知道他不是龙……但他绝对知道那条龙在哪儿。” “那么,他得跟我走。”弗罗斯特点点头,他身后的两个海盗故意撞开一边的守卫,走向伯特伦。 贝林转身拦在伯特伦身前,一声不响地握住了剑柄。 “……你是需要一封九趾的手令什么的吗?”弗罗斯特冷笑着对柯伦摊开手,“毕竟你们一直喜欢把自己当成正规的军队……我可以好心地帮你们去问一声,但九趾很可能更想给你们别的东西……老实说,我其实并不想让场面变得特别难看。” 柯伦觉得眼前的场面已经不可能更难看——他所有的手下都在看着他,而不是这帮海盗。他们像平常一样保持着沉默……和忍耐,但他们眼中的愤怒和失望,他不用去看也能够感觉得到……而他十分确定九趾是故意的。如果他想要那条龙,完全可以在他们见面时就告诉他,让他可以暗中安排,而不是像这样措手不及,狼狈不堪——他当然不能拒绝,但如果他就这么把伯特伦交了出去,他将彻底失去夜鹰的尊敬……如果他曾经拥有那个的话。 “……如果我们得到那条龙的消息,九趾也一定会知道。”他勉强挤出一句话,浑身在怒火与恐惧中一阵阵发冷,“我们的法师能轻易从他嘴里掏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在抓到伯特伦的时候他就该怎么做的……他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呢? “你们的法师可以在九趾面前表演他的戏法。”弗罗斯特毫不让步——他大概甚至以此为乐,“而且我得告诉你,这家伙是块硬骨头,你们可不一定能咬得动……我这是在帮你,柯伦,毕竟说到底,我们也还是一伙儿的。” 柯伦紧紧地闭上了嘴。 “带他走。”弗罗斯特冷笑着挥了挥手。 夜鹰的士兵雕像般站在原地,并没有阻止……但贝林也一样纹丝未动地把伯特伦挡在身后,沉默地拔出了长剑。 “……贝林。”伯特伦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冷静。 他走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年轻的骑士。 “没事的,我能解决这个。”他说:“……我们晚点再来讨论你的‘失踪’。” 贝林神情纠结地瞪了他好一会儿,却听话地缓缓收回了长剑,看着伯特伦耸耸肩,漫不经心地向弗罗斯特走了过去。 。 伊斯又一次沉向海底。 冰冷黑暗的深海,却给他安静平和的感觉。闭上眼,他甚至舒适得有点昏昏欲睡……好好睡上一觉对他大有好处,但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他放松身体,仔细倾听,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再一次听那孤独的歌声,从更深的海底隐约传来。 他听着那简单而古老的旋律,然后用人类听不到的声音,发出悠长的回应。 片刻之后,一阵强烈的暗流涌了过来,让他小小的身体像一只水母一样不受控制地飘来飘去,但他只是兴奋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一片巨大的黑影从海底升起。 一条巨齿龙……他没想到这种生物真的还活在这片海域。 虽然被叫做“龙”,但巨齿龙只是一种身形过于庞大、只能生活在海中,更像是鱼的动物。它们有退化的四肢,甚至有一双小到没有任何用处的翅膀,但没有龙的智慧,也没有龙的魔法……在巨龙诞生之前它们就已经存在,有一种怀疑是,它们很可能是龙的先祖……但没有一条龙会承认这个。 它们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种生物对龙特别亲近,在经过训练之后,甚至能听懂和说一些简单的龙语。有些以海岸或海岛为巢穴的龙会把巨齿龙当成宠物来养,就像人类养狗一样…… 当身体被巨大的鼻尖顶住,飞快地划开海水时,伊斯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这东西是真的很像狗。 而他也真的很高兴能听到那熟悉的语言……哪怕只是一声又一声简单的重复: “凶眼,凶眼……主人。”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三十二章 海盗与龙(下) 头刚刚冒出水面,一颗石头擦着伊斯的耳边飞了过去,咚一声掉进水里。 伊斯吐掉嘴里的水,黑着脸瞪向岸边的岩石。 “抱歉。我还以为是敌人……”吉谢尔从岩石后露出半张脸,所谓的“道歉”听起来更像是讽刺:“或一条小小鱼儿什么的。” 伊斯收回目光,吸了一口气,再次告诫自己不要跟一个别扭的半精灵计较。一晚的时间已经足够他看清,这个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的家伙,简直是在存心跟每个人过不去,却没人对她生气——他不明白他们到底为什么对她如此宽容,也懒得去问。 说到底,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帮他们弄回那条船,他就可以把这混乱又丢脸的一晚彻底翻过去,永远不再记起。 “我以为你会一个人偷偷溜掉。” 在他爬上岸的时候,吉谢尔在他背后冷冷地说:“为什么你不走呢?那样对我们彼此都更好。” 伊斯咬咬牙,还是没理她。 “……嘿!我在跟你说话!”又一块石头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没人教过你这样是很没有礼貌的吗?” “……我被教过只需要礼貌地对待那些懂得什么是礼貌的人。”伊斯头也不回地扔给她一句,“你的问题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在那个张牙舞爪胡乱咬人的半精灵从岩石上跳下来之前,他已经从容地一头钻进了他们藏身的洞穴,并且对自己的成熟十分满意。 但他还是不能变回成人的大小……那个雀斑法师表示那会破坏他的干扰法术,而他确实也还没有准备好。 这个新的藏身之地事实上根本不能算个洞穴,只是岩石之间的一个空洞,两边都是通的,好处是无论敌人从哪一个方向过来,他们都能迅速发现……但呼呼的风吹得连火堆都无法点燃,可怜的小法师只能缩在角落,更加努力地把自己蜷成一团,詹西则体贴地紧贴着他坐在地上,明明折腾了一晚,却还是精神十足地拿藤条编着什么东西。 “……你们真的打算一直等在这里,直到伯特伦给出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信号吗?” 伊斯不怎么客气地开口问道。 他可不能一直等在这里——他还得回去弄清楚精灵和罗莎完成了他们的任务没有呢……但愿他们没有不自量力地想要“救”他。 感激詹西的热情,他已经了解到,这几个人里,只有法师泰瑞和半精灵吉谢尔是跟伯特伦一起冒险的同伴——而另外两个,一个已经在与黑帆的战斗中牺牲,另一个不知死活。剩下的邦布,石头和詹西,都只是独角兽号上普通的水手而已。伯特伦他们在两年前雇了格鲁菲德船长和他的独角兽号,在南方诸岛之间跑来跑去,并没有找到过什么惊人的宝藏,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伟大事迹——最伟大的也不过是帮一个大概还没有维萨城大的小海岛王国的公主从黑帆手中夺回了自己的国家……却也因此而正式跟黑帆海盗们结了仇。 突然间失去了同伴,船和大部分的水手,剩下这几个人的确有点不知所措……敌人比他们强大太多,甚至肆无忌惮地直接在他们上一个藏身之地的岩壁上轰开了一个洞,而不是从水底钻进去……没有接受吉谢尔“在水底偷袭敌人”的建议的伯特伦,至少在这一点上是明智的。 但他就这样把其他人都丢给了伊斯……仔细想一想,简直居心险恶——他显然是认定了他不会扔下这些毫无用处的人类吗? “为什么不呢?”邦布无聊地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戳来戳去,“伯特伦会有办法的……他总是会有办法的。” “是吗?”伊斯忍不住冷笑,“他可没能保住你们的船。”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伊斯不禁有些后悔。他知道有些话是不该说出口的,但立刻道歉好像又有点…… “……你应该道歉,伊西。”詹西走过来,一脸严肃地蹲在他面前,“我们失去了我们的船,但我们都尽力了。伯特伦已经尽力了,他救了船长的命……你不能这么说他,你要向他道歉。” 多嘴的邦布应该已经告诉所有人他是一条龙……但詹西大概根本不信,而他奇怪的口音总是把“伊斯”念成“伊西”……伊斯觉得他应该生气,却又有点气不起来。即使他如此幼稚地让他“道歉”……他真的拿这种善良,单纯,又过分认真的人没辙。 “……你有什么主意吗?” 格鲁菲德船长放下了他依然没有半点火星的烟斗,平静地将他从尴尬中解救出来。 “你说得没错,那是我们的船,我们的人……我们不能只是在这里等着。”他说,“如果你有什么计划,说说看?也许我们能让事情变得更顺利一些——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呢?” 伊斯张了张嘴,他的确有个计划……一个只需要他自己的计划。但是,现在,那句“你们就待在这儿”,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 罗莎抬起头。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海面跳跃着金色的光芒,但藏在岩石遮蔽下的海盗船,看起来依旧黑沉沉的,阴冷而潮湿,仿佛已经被某种诅咒拖进永恒的夜色。 “你在看什么?” 阿朵拉好奇地问——她们头上只有岩石与桅杆。 “我在想,你们的海盗旗是怎样的?”罗莎微笑着反问,“朗格常常跟我说起各种各样的海盗旗……虽然大多都是黑色,但他说,海盗们大概把自己少得可怜的艺术天分都涂在了旗子上……他挺喜欢那些旗子。” “我们没有那个了。”阿朵拉的语气里也有一丝遗憾,“九趾说黑色的帆就是我们的旗……再也不会有比那更大、更醒目的旗帜了。反正现在只剩下了一支海盗,我们也已经不再需要假扮什么商船去玩偷袭——真可惜,我还挺喜欢假扮点什么的。” 罗莎笑了笑,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两声短促的号角宣告了“客人”的到来。 “是那条龙。”阿朵拉灿烂地笑了起来,“噢……我得去问九趾能不能让我骑上它!”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三十三章 自投罗网(上) 只需要远远地看上一眼,罗莎就能分辨出,那个被海盗们押上甲板的,根本不是伊斯。 她平静地站在原地,与精灵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呢,还是有点失望——那家伙能够逃脱,当然很好,但对她而言,如果被抓来的真的是伊斯,而他们能够救出他一起离开,事情反而更简单一点。 至少,她不用担心那条龙是不是淹死在了海底的某个地方。 她眼睁睁看着它从天空中坠落,那一刻的震惊、愤怒和担忧,都强烈得出乎意料……否则她也不会那么轻易地中了艾格的招。 “他不是伊斯。” 精灵直率地说了出来——显然甲板上几乎所有人也都看出了这一点,短暂的兴奋已经迅速变成了失望。 其中最失望的大概是阿朵拉,但她很快为自己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的确不是。”她咯咯地笑,“这是我们的老朋友伯特伦……他烧过我们一条船,还烧掉了我好不容易留长了那么一点点的头发。” “短发更适合你,阿朵拉。真的。”伯特伦向她咧嘴笑笑,“而且我得声明,我只是不小心踢翻了几桶酒……更不小心地点着了火的可是你们自己的人。” “他知道那条龙在哪儿。” 一个光头的海盗稍稍有点不安地向沉默的九趾解释,在没有得到回应时又赶紧补充了一句:“而且……据说他是这里某个贵族家的大儿子,我们还可以拿他换上一大笔赎金。” 伯特伦……贵族家的大儿子……格瑞安家的伯特伦? 罗莎挑了挑眉毛,暗自苦笑。她倒是想装作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但精灵绝对会想要连这个家伙一起救出去。 “他或许知道,那他可不会那么轻易地说出来。”九趾淡淡地开口,“至于赎金……我很怀疑我们等来的会是黄金,还是格瑞安家的铁骑。” 他讽刺地向面露惊讶的伯特伦笑了笑:“我了解我的敌人。” “柯伦说他们的法师能帮得上忙。”光头海盗钩钩手指,伯特伦身后那个脸色阴沉、裹着长袍的中年男人却只是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动也没动,大概不是心甘情愿来“帮忙”的。 “我不相信什么法师。”九趾看也没看法师一眼,“我说了,我了解我的敌人……所以,伯特伦,你有我想要的消息,你也知道我能付得起你想要的价——开价吧。你想要你的船……”他向旁边一艘只有黑帆船一半大小的船抬了抬下巴,“还是你的人?” “我的人。”伯特伦冷笑着,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也了解你,九趾,你夺走了独角兽号还修好了它,显然拿它有用,绝对不会真的把它还给我们。但我的人……我想你不缺那点人手。” 九趾平静地点了点头:“是不缺……反正也没几个人活下来。” 伯特伦的脸不自觉地白了一下。 “喀那芬呢?”他问,却仿佛并不想得到答案。 “死了。”九趾摊摊手,“他伤得太重,我都没有机会问他是否愿意……” “……够了!”伯特伦厉声喝道。 九趾眼神漠然,并没有被激怒,再次开口时,语气都没有丝毫变化:“所以……我们成交?” “……成交。”伯特伦咬牙切齿地回答。 . “……这么少?” 伯特伦喃喃低语,目光反复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并不在意他们流露在他们脸上的是惊讶,欣喜,愧疚……还是愤怒和冷漠。 “或许你应该觉得骄傲。”九趾站在他身后,那飘忽的声音莫名地让伯特伦无比烦躁:“许多人宁可战死,或跳进海里——虽然那在我看来愚蠢之极,但仍是值得尊敬的愚蠢。” 伯特伦紧闭着双唇,唯恐自己一开口便是无法控制的怒吼。 他宁可他们还活着。哪怕暂时屈服于刀剑与威吓之下,“活着”才有希望。 这些人本是普通的水手,他们也应该懂得屈服……他真正的恐惧在于,是他这两年里引领着独角兽号进行的那些所谓的“冒险”,在船员们心中注入了太多无谓的勇敢——他不但没能保护他们,反而让他们在原本可以活命的时候,自己选择了死亡。 是他的骄傲惹怒了黑帆,是他的炫耀让黑帆盯上了迅疾如风的独角兽号……是他导致了这一场灾难。 沉重的负罪感像一块巨石般压在心上,以至于他根本没听清九趾在说什么,直到他平静地又重复了一次:“船已经准备好了……你还有什么要跟他们说的吗?” “向北。”伯特伦定了定神,对着铁齿博林,独角兽号的大副勉强开口,不敢直视他失去了眼珠的左眼:“沿着海岸向北,直到看见一片白色的沙滩,上岸,待在那块像坐小山一样突起的岩石下面……会有人去找你们的。” “……格鲁菲德船长还活着吗?”博林犹豫了一下才问道,“他会在那儿吗?” “他还活着。”伯特伦含糊地回答,“别担心……你们会见到他的。” 博林点点头,指挥着死里逃生的船员们一个接一个爬下舷梯,在最后离开时笨拙地向伯特伦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原诸神保佑你,大人。”他轻声说。 小小的木船载着那不到十个人,缓缓划出海湾。在他们完全从视野里消失之后,九趾也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眯起眼看着波光闪耀的海面,似乎并不急于知道那条龙的消息。 倒是阿朵拉终于忍不住戳了他一下,催促道:“嘿,轮到你了——那条龙到底在哪儿?” 伯特伦没有回答。他想九趾事实上也没有指望他会回答,这所谓的交易不过是一个幌子,九趾沃克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寻找他想要的答案,并且总能找到……但这一次,他或许会失望。 ——至少,在惊呼声传来,遥远的海面上,一个巨大的银白色影子掀起冲天的浪花之前,伯特伦是这么以为的。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三十四章 自投罗网(下) 远远望过去,那白色巨兽在湛蓝的海水中不停地翻腾着,耀眼的阳光下,没人能看清露出水面,在浪花间闪烁的,到底是它身体的哪一部分。 但它剧烈的动作毫无规律,甚至显出几分慌乱,隐隐传来的咆哮声里也带着愤怒和惊惶,让人感觉它似乎是在与水中的什么怪物搏斗……并显得越来越无力。 “……我们不去抓它吗?” 阿朵拉满怀期待地问。 九趾沉默着,回头看向他的“客人”们。伯特伦皱着眉,在惊讶中显得有些茫然;罗莎和精灵都保持着平静,脸上却也有几分疑惑——无论他们各自有着怎样的目的,眼前的情形都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我们当然要去抓它。”他柔声回答阿朵拉。在他身边,弗罗斯特已经心领神会地大声吼了出来:“准备好,各位!……让我们去抓住那个大家伙,把它的头插在我们的船头上!” “要活的。”在海盗们轰然的回应中,九趾淡淡地补充。 “……要抓活的!”弗罗斯特有点尴尬地用更大的声音吼道,没有费心去解释他们要怎么把一条活着的龙的头插在船头上——但反正也没人在意。 甲板上瞬间热闹起来。水手们纷纷从不知那个角落里钻出来,做着出航前的准备。在对彼此的命令和咒骂声中,一切看起来混乱无比,却又井井有条。 “需要我去叫岸上那些家伙们也动起来吗?”弗罗斯特咧着嘴问道。他似乎很喜欢那种发号施令的感觉,即便对方真正恐惧的并不是他。 “哦,他们能帮什么忙?”阿朵拉不屑地撇嘴,“等我们把那条龙拖回来的时候,他们大概都还没能挪上他们的小木船呢!” 九趾笑了笑。 “为什么不呢?”他说,“如果我们要钓上一条龙,多少也得给它准备一些鱼饵。” “包着铁壳的鱼饵吗?”阿朵拉咯咯地笑,“我怀疑它能不能消化。” 但弗罗斯特已经知道了他应该服从的命令。在他准备离开时,九趾突然叫住了他,沉默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 “别太过分。”他说,“兔子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他的目光再一次掠过那三个并不属于这条船的人——赛斯亚纳眯起眼看着远远的海面,伯特伦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精灵,罗莎却仍独自站在更远的角落,饶有兴致地看着跑来跑去的水手们,即使他们会在她面前厌恶地吐唾沫……她对如何开动这一艘大船的兴趣,似乎还远远大于那一条龙。 九趾不会小看她。这三个家伙每一个都比柯伦?萨兰登那个废物要难对付得多。他本想让弗罗斯特把罗莎带回海妖号交给艾格看管,这样至少那个精灵会有所顾虑…… 但他还是更喜欢把他所有的敌人,都放在他能够看得见的地方。 . 才刚刚爬上床就被叫起来的柯伦精疲力尽地站在岸边,被初升的太阳晒得头晕眼花,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粗俗又恶毒的咒骂,却一句也不敢说出口。 他依旧得勉强维持着他的形象……尽管他能感觉到一切都在渐渐崩溃。 看着弗罗斯特得意洋洋地迎面走来时,他几乎就想不顾一切地拔剑砍过去……但如果他真能那么不顾一切的话,事情大概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风把九趾的命令带到你耳边了吗?”那个光头海盗笑嘻嘻地问,“你居然已经让你的人挪动了他们的屁股!这可真是难得。你有记得告诉他们九趾想要活的吧?不过就算忘了,大概也没什么关系……他们能摸到它漂在海面上的一片鳞就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柯伦阴沉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他们的争执只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在经过的昨晚的种种“惊喜”之后,那是他想要竭力避免的。 轻巧的小船载着夜鹰的士兵们划向那条再次出现的巨龙。另一边,缓缓驶出港口的两艘海盗船正升起黑色的风帆——它们为什么没有在这么炙热的阳光下烧起来呢?那绝对比一条在海面上扑腾的龙更能让他赏心悦目。 黑帆船以快闻名,在他们驶到那片海域时,夜鹰的小船大概才能划到不到一半的距离……但柯伦让法师奎格瓦,他唯一可信任的盟友跟着弗罗斯特登上龙骨号,可不是为了让他施法逼伯特伦吐出关于那条龙的消息的——他知道九趾从不相信任何法师。 希望仍有些渺茫,但他不打算就此放弃那条龙,从牧师大人暧昧的回答判断,九趾所说的并不完全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他扔有可能成为夜鹰,甚至成为那帮海盗的,真正的首领。 他并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一颗随时会被抛弃的棋子……但谁又不是呢?在游戏结束之前,他仍有翻盘的机会。 “您不打算来玩玩吗?”弗罗斯特问他,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意,“‘屠龙’不是你们这种骑士老爷们的最爱吗?” 在他成为首领的那一天,他会让这个家伙把自己的脸皮剥下来吃进肚子里——柯伦用那血淋淋的画面压下了心头的怒火,淡然一笑:“我没有那种毫无意义的爱好。” 但弗罗斯特的讽刺倒是提醒了他,这里的确有一个真正的“骑士老爷”……他还需要贝林?格瑞安,而他昨晚的妥协,大概不会给那个一本正经的家伙留下什么好印象。 他得让他了解他的苦心才行——柯伦想着,在目送弗罗斯特和他的人也跳上一条小船之后,转身走向贝林的房间。 糊弄一下那个头脑简单的骑士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按照贝林的要求,他的门外没有守卫。窗帘还拉着,房间里似乎十分安静——尊贵的格瑞安之子大概还在蒙头大睡。 柯伦犹豫片刻,小心地戳了戳无法上锁的木门。 木门应手而开——不,它事实上是被拉开的。贝林?格瑞安高大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堵在门口,依旧整齐地套着一身盔甲。 “请进。”骑士礼貌地邀请,柯伦却开始迟疑。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请进。”骑士再次邀请,语气和神情都不容拒绝。 柯伦微笑着,硬着头皮接受了邀请。 木门轻响着在他身后关上时,他知道了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房间里并不是只有贝林,和那个痴呆的金发王子。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三十五章 夺船(上) 伊斯有点高兴地觉得卡恩玩得挺开心的,但又有点但心它会开心得过了头而忘记了它的任务。 “卡恩”是他给那条巨齿龙取的名字。虽然取名的一瞬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泰丝附体而稍稍迟疑了一下,但它原本的名字,他实在叫不出口——凶眼,这家伙之前的主人,在给宠物取名的风格上比泰丝还要可怕。 视野的边缘,小小的黑帆已经扬起。两艘海盗船滑出海岸边天然的港湾,近乎笔直地驶向卡恩。伊斯并不确定他们能在多远的距离内判断出那条在水中扑腾的巨兽并不是他……但这点时间或许也已经够了。 他踩着水露出半个头,眯起眼向东看了一眼。夜鹰的小船也已经离岸,可能隐藏在士兵中的那个施法者,才是他最忌惮的敌人。 但愿小雀斑法师重新施加的法术能保持它应有的效果……至少,在他解决了眼前的麻烦,让伯特伦带着他的人有多远滚多远之前。 “可以行动了吗?”邦布在他身后跃跃欲试地问,同时也不忘抱怨,“我觉得我的腿快要抽筋了!” “我觉得你唯一会抽的筋在舌头底下。”就算是单纯的詹西也没把他的话当真。 “现在滚回去还来得及。”吉谢尔冷冷地说。 “啧。”邦布放低了声音嘀嘀咕咕,“说得好像没有我你们能让独角兽号动起来一样!” “我一个人也可以的。”詹西带着笑说。 “……不!你们不能扔下我!”邦布叫了起来,“船长对我委以了重任!你们都听到的!” 伊斯木无表情地默默地吹开嘴边的水泡,突然意识到他之前的“同伴”有多么可贵——他们至少不会吵得他头疼! 他一声不响地潜入水中,有点希望能甩开这几个家伙。但即使需要时不时地浮出水面换气,他们游泳的速度一点也不比他慢……当然啦,鉴于他现在只能拖着这副四肢短小的身体,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阳光在水面之上闪烁着,明亮又温柔,也让他能够准确地辨别方向。游到一半的时候,夜鹰的小船的影子鱼一样从他们头顶掠过,并没有丝毫停留,显然没有发现他们——但这些船快得出奇,多半是有魔法的帮助。 伊斯有些不安地加快了速度,同时用人类听不到声音命令卡恩游得更远。巨齿龙的听力十分敏锐,但他担心它此刻会玩得太过兴奋。 他不希望它遇到什么危险。 它并不聪明,已经衰老,而且也不属于他。它对他的信任与友好大概纯粹出自本能,却仍是他不愿辜负的。 他突然有点后悔让那条巨兽卷入这与它无关的混乱之中。 光线暗淡下来时,他们已经隐约可以看见水面上独角兽号的影子。 浮上水面,隐藏在一片礁石下,他们再次确认,事情不会像他们希望的那么顺利。 这里原本停了四条船,两艘最大的黑帆船已经去追卡恩,剩下的一艘较小的海盗船却斜斜地横在了水面上,正好把独角兽号封在港口的角落里。 这些海盗倒是令人意外地谨慎。 “……太坏了!”邦布压低了声音愤愤地谴责,“还有……他们怎么可以把我的船漆成黑色!独角兽怎么可能是黑色?!” 伊斯翻个白眼,懒得再跟他纠结“根本没有独角兽”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事实上,那艘船才被漆到一半,斑斑驳驳看起来十分狼狈,但轻巧流畅的船身依旧显得优雅而骄傲。 “这艘船是精灵造的吗?”他随口问道。 “谁告诉你只有精灵才能造出这样的船?”吉谢尔又开始莫名其妙地怒气冲冲。 “是我的族人造的。”詹西骄傲地说,“虹弯岛的船是最棒的!” 伊斯没有出声。他心虚地发现他根本不知道虹弯岛在哪儿……他也不知道詹西到底属于什么族。冰龙基本不会出现在比马里叶山脉更往南的地方,更别提炎热的夏之海。在斯顿布奇待过一段时间的他,唯一印象深刻的也只有三重塔。 他不太愿意承认,但他……和他所有的祖先们,对整个南方都缺乏认识。 一阵说话声从他们头顶飘下来,那是在岸边巡逻的海盗。虽然大半的人都出了海,剩下的敌人依然是他们的数十倍……如果算上海湾里那些夜鹰的士兵,就几乎有数百倍。 “你看见艾格的那个妞儿了吗?”礁石上一个粗哑的声音嘿嘿地笑着,“他们说那是朗格的女儿呢。” “那个敢跟我们抢酒的朗格?他确定那是他老婆给他生的吗?他们长得可没有一丁点儿像!” 伊斯皱起了眉——他们显然是在谈论罗莎……见鬼,她居然蠢到被这些海盗们给抓了吗?那个不可一世的精灵又死去了哪儿?! 两个海盗交谈的内容越来越粗俗,却完全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是让伊斯越来越心烦意乱。 “我们得先把那艘条黑船挪开。” 头顶的敌人走开之后,詹西轻声说,“太近了……独角兽撞不开它。” 伊斯点点头,让自己冷静下来。焦躁和恼怒在这种时候都于事无补,他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独角兽号被一根缆绳栓在岸边,从这里看过去,甲板上静悄悄的,似乎没什么人。他身边的这三个家伙哪怕并不擅长战斗,也都身手敏捷,偷溜上去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正如詹西所说,如果不挪开那条海盗船,他们就算夺回了独角兽号也没什么用处。 但是……为什么他要用人类的方式来思考呢? 伊斯懊恼地对自己皱眉——他被困在这具小小的人类身体里还不到一天而已! “去拿回你们的船。”他迅速做出了决定,“我会解决另一艘。” “……你一个人吗?”詹西满脸的不赞同,“绝对不行!” 伊斯只能回头让他看清自己渐渐变成金色的双眼,并在他的惊愕之中感觉到一阵骄傲……和微微的失落。 “我不是‘一个人’。”他说。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三十六章 夺船(中) 伊斯鱼一样潜入船下,翻身仰视着船底。 他的感官不可避免地被他的形体所影响——它看起来如此巨大,坚固,岩石般难以撼动。 事实上,如果他变回龙,这条船还不及它的身长……当然,得把尾巴算上。 只要切断船锚,他就能轻松地把它拖出去。即使那会暴露他的行踪,等另外两艘大船赶回来,独角兽号大概也已经能逃得够远……如果它真有他们所形容的那么快的话。 他游向船锚。连接船锚的铁链粗大结实,但伊斯已经学会不再单纯依靠蛮力来解决这样的问题——他能让铁链在瞬间的低温之下脆得像玻璃一样易碎。 这很简单,简单到握住铁链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心不在焉……直到突然惊觉手已经和铁链一起被冻在了一大坨冰块里,他才懊恼地意识到,这个方法在水里不怎么好使。 他无声地咒骂着自己的愚蠢,试图从自己制造的麻烦里挣脱出来,并且无比庆幸没有人会看到这可笑的一幕。 打碎一坨冰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冰龙喜欢寒冷,也天生就擅长使用冰雪类的魔法,但并不能念头一转或者打个响指就撤销法术。伊斯在远志谷的图书室里读到过关于一条冰龙愚蠢地为了安全地睡上一大觉而把自己冻在了太过厚实的冰层里,结果活生生困死在里面的故事。他愤怒地把那当成人类编造的另一个谎言,一个想当然的笑话——但那搞不好不是什么笑话…… 他在沮丧与恼怒之中将双手变成了利爪,才让冰块碎裂开来,索性猛一用力,想把船锚从礁石里拔出来……但这超出了他现在的能力。 头顶上一声水响。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正迅速地接近——他刚才抓着铁链怒气冲冲地扯来扯去,显然晃动了船只,也惊动了船上的人。 他在那个海盗对着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时候毫不犹豫地挥手,让他变成一坨人形的冰块直沉水底……以及,他突然意识到,他并不是非得把这艘船拖出港口不可。 他只需要它给独角兽号让出足够宽的通道,并且最好让它失去追击的能力。 而他明明拥有更好的武器……他只是,真的得好好学学该如何使用了。 . “……两个人。”艾格眯起眼,来回打量着他的俘虏,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你们真的觉得只靠两个人就能从黑帆海盗手里夺回一条船?还是你们真的愚蠢到觉得我们会毫无防备地任由一条刚刚修缮一新的、夏之海上最快的船空无一人地飘在这里,等着你们来拿?” “总得碰碰运气嘛。”那个长得像老鼠一样的小个子耸耸肩,眼珠骨碌碌转个不停,看起来似乎有点害怕……或正竭力装出害怕的样子。另一个高个子褐色皮肤的布里族漂亮小伙子,就只是毫无惧色地怒视着他。 艾格沉默了一会儿,不自觉地看向周围的阴影——他怀疑溜上船的并不止这两个。 作为一个新人,他并不怎么熟悉伯特伦和他的人,但九趾已经把这条船给了他……身为船长,他可不能还没出航就丢了自己的船。 “……也许我们最好派人再去搜一次?” 他新任的大副班杰有些犹豫地开口。 班杰不是什么聪明人——他也不需要身边有一个聪明或自以为聪明的人。如果连班杰都觉得不对劲…… 艾格微笑起来,随手拔出腰间的短刀,走到了那个小个子的面前。 “我想你应该认识博林?”他的语气亲切而友好,“他们好像叫他铁齿。” “……当然。”小个子疑惑地盯着他——更多地是盯着他手里的短刀,“他是我们的大副。” “但你大概不知道他除了那些早就掉了的牙齿,现在还少了一只眼睛。”艾格遗憾地摇着头,“他真的没必要非得被挖出一只眼睛来才投降的。” 小个子的脸迅速地失去了血色,眼神呆滞地瞪着他。 他现在看起来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强盗!” 那个布里族的漂亮傻瓜怒吼着试图向他冲过来,虽然立刻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却并没有停止反抗。 “你知道我们确实是海盗吧?”艾格有点好笑地摊手,“都没人教过你怎么骂人吗?” 但他喜欢这样单纯直白的家伙……非常喜欢。他们甚至连骗人都不会。 他漫不经心地拿短刀在小个子脸上虚虚地划来划去,却笑嘻嘻地看着另一个人:“我想你不会喜欢看着自己朋友的眼睛被挖出来?” 布里人脸色铁青地僵住了。 “……我们还有三个人!!”只不过是脸上多了一条血丝,小个子就已经大声尖叫起来,“我保证会告诉你他们在哪儿!哦,不,比那更好,我可以带你过去!” “邦布!!”布里人怒吼。 艾格皱眉。他有点摸不准这个小个子会不会说实话……但他这样闹起来,反而让他失去了身为“朋友”的价值。当然,他们也可能是在演戏给他看…… 一阵怪异的响声从他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呼。 艾格小心地退出一段距离才回头,惊讶地看着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海妖号正莫名其妙地缓缓地歪向一边。 那艘结实的中型船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拉扯着,一头翘起,一头向海面沉去,并且因为失去了平衡,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撞向右边的礁石。 艾格把目光投向仿佛突然静止的水面,目瞪口呆地看着晶莹的寒冰拥有生命般爬上半沉入水中的甲板。那些冰阻止了海妖号在礁石上撞个粉身碎骨,却也牢牢地把它跟石头冻在了一起。 海面上阳光灿烂,扑面而来的风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艾格觉得眼前这一幕说不出的荒谬……但也很快明白过来。 被冻在一边的海妖号被迫为独角兽号让出了一条路。 “那条龙……”他喃喃自语,“他在这儿!” 惨叫声在他身后响起时,艾格忍不住苦笑起来——他真正需要担心的或许不是那条龙。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三十七章 夺船(下) 艾格转过身,布里人正利落地将矮壮的肯特撂翻在地,小个子则像猴子一样抓住了一根缆绳,得意地荡来荡去,顺势将靠在船边、才刚刚慌乱地拔出刀来的卡菲利一脚踹进了水里。 他们身上的束缚都已经解开,断落的绳子死蛇一样瘫在甲板上,旁边是人事不省,不知死活的多佛和拉德格,周围却没有多少血迹……也不见那个突然出手,扭转了整个局面的家伙。 “你看不到他的!” 小个子三两下爬到了桅杆上,对着还在疑惑地东张西望的他哈哈大笑:“他是个鬼魂!” 蓝色弧光从他眼角闪过,康瓦尔和“总管”接连倒地,他却依然没有看到敌人的身影,只有那转瞬即逝的一点寒光,鬼魅般凭空出现又消失。 “鬼刃……那是鬼刃!” 班杰喃喃的低语里透着恐惧,右手僵硬地紧握着剑柄,却始终没有拔出来,像是连反抗的勇气都已经失去:“他们说他死了的!” 艾格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听说过“鬼刃”这个名字……但可没人告诉过他鬼刃和独角兽号原本的主人有任何关系! 从尼奥到珠岛,那个名字像传说……或诅咒一样流传在水手们之间。鬼刃是个杀手,拥有一柄极寒的刀,那柄刀是用他灵魂的一部分铸造而成,能够用意念来控制,而且只服从他的命令。他杀人从不失手,要价极高,却从不踏上陆地,只是从一条船转到另一条船,永远徘徊在海上。有人说那是因为他是人鱼与人类的混血儿,不能长时间地离开大海,也有人说他是在大陆上招惹了可怕的敌人,再也不能上岸。 几年前鬼刃失去了踪影,再也没有一点关于他的消息,人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死于某次失败的任务,或者终究还是被他一直躲避的敌人找到。但没人见过他的尸体……当然啦,都没人能确切地说出他到底长什么样。 人们能看到的通常都只有他的刀……就像他们现在这样。 无论如何,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艾格知道自己不可能是鬼刃的对手。 转眼之间,他的手下已经大半都倒在了地上,剩下的那几个也已经完全陷入恐慌之中。即使他有点怀疑那到底是不是真的鬼刃,这样的敌人都不是他能够应付得了的。 在班杰绝望地咆哮着拔刀冲向他唯一看得见也够得着的敌人,却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扑倒在地上时,艾格当机立断地纵身越过了栏杆——船长当然不能抛弃自己的船,但一个没了命的船长,要船又有什么用呢? 跳入水中的那一刻,他看见水面上冒出一个金发蓝眼的小男孩,惊讶又恼怒地向他抬起头来。 ……那条龙……原来这么小吗? 他有点疑惑地想。 . “……这一招居然能行得通!!” 安静片刻之后,邦布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简直不敢相信!” 在那个看起来像是首领的家伙出人意料地迅速跳水逃走之后,剩下的海盗要么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要么就已经倒在了地上。这跟船长原本的计划不太一样……但意外地顺利。 詹西却似乎有些茫然地转了一个圈,迟疑了一下,弯腰戳了戳了一个一动不动地躺在甲板上的海盗。 “……他死了。” 他抬头轻声告诉邦布,神情有些不安,“他们都死了。” “哦……”邦布小声回应着,突然间恼怒起来:“那又怎么样?他们也杀了我们很多人啊!他们还挖了铁齿的眼睛!他们还想挖我的眼睛!……他们不过是一帮该死的贼!” 但当吉谢尔无声无息地从阴影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不自觉地吓了一大跳。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嗫嚅着问道,虽然心怀恐惧,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你不会真的是鬼刃吧……” 吉谢尔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鬼刃已经死了。”她说,“谁都知道。” 但她的眼神又冷又利,刺得人连灵魂深处都能感觉到疼痛……这会儿她看起来完全不像那个被骄纵过度的、坏脾气的半精灵,倒像是被什么厉鬼附了身,从头到脚都透着森森的寒气。 “当然!当然!”邦布忍住一个发自心底的哆嗦,用力点头附和,“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儿,怎么可能是鬼刃!” 他不敢再看她,一低头慌慌张张地从桅杆上滑下来,溜到詹西的身边。布里族人的身上永远散发着阳光的气息,让他稍稍觉得安心了一点。 詹西却在不知死活地对着吉谢尔皱眉。 “你不该杀这么多人的。”他直率地开口,完全不理会正拼命对他使眼色的邦布。 “好让他们活着杀更多人吗?”吉谢尔对他冷笑。 “他们是海盗,我们不是,你也不是。”詹西执拗地坚持着,“你那么厉害,你可以打伤他们,然后我们把他们扔进水里,如果下一次遇到的时候他们还想杀我们,我们也可以杀他们。” “……那到底有什么意义?”吉谢尔一脸不耐烦,“一定要等他们把刀架到你脖子上吗?那时候就算你想杀他们恐怕也已经晚了!”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詹西并不流畅的通用语在这种时候听起来尤其令人心急,“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对……” “你们能不能晚点才来讨论这种问题?”稚嫩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恼怒,突兀地打断了他,那个只有五岁男孩大小的“龙”**地从船头爬了上来,扒着栏杆一脸不高兴地瞪他们,“路已经通了,你们到底要不要把这艘破船开出去?!” “詹西!去掌舵!” 邦布大方地把那原本属于他的权力让给了看起来依然不肯罢休的布里人,“我们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詹西深深地看了半精灵一眼,一声不响地跑开了。 那条小龙却依旧趴在栏杆上,微微皱起眉,似乎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你确定你要待在那儿吗?”邦布好心地提醒他,“那地方可不怎么安全。” 伊斯没有回答,他只是脸色一变,突然放开了手。 下一个瞬间,白色双翼如巨大的风帆,在水手面前骤然伸展开来。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三十八章 猎龙(上) 急速地撞进阳光之下时,一阵晕眩让冰龙短暂地失去了平衡,歪歪扭扭地向下滑出一截,快要一头栽进海里时才又勉强拉升起来。 那并不只是因为闪烁在初夏的海面上的,过于耀眼的阳光。 昨晚那沉重而毫无预兆的一击,犹如无声的雷霆般猝不及防地刺穿它的身体,又像一根寒冰铸成的长矛一样插在它的胸口,直到现在,仍能感觉刺骨的寒意。那个看不见的敌人的力量比它愿意承认的更为强大……甚至强大到让它隐隐有些恐惧。 它并未完全恢复。本能告诉它,现在还不是暴露自己的时候……但它听见了卡恩的呼救。 它早该知道,如果这里有人能够伤害得了它,当然也伤害得了一条除了身形庞大之外既没有无坚不摧的鳞甲,也没有任何天赋的魔法,甚至没有什么智慧可言的巨齿龙。 而它并没有告诉它——也无法告诉它,这不是什么好玩的游戏。 这是纯粹的利用,而它明知其中的危险。 它贴着海面急速掠过,双翼带起的疾风在水面上留下清晰的波纹。它能看见远处的海面在剧烈地翻腾着,卡恩与它相似的银白身影在海浪中隐约可见。 它看起来其实更像一条鳄鱼……一条白色的、鳞片更光滑的鳄鱼,有着粗壮短小,像鱼鳍多过像爪的四肢,和一对毫无用处,小得有些可笑的翅膀。它的整个身体比黑帆船还要长出一截,但也还没大到传说中“张嘴就能把一条三桅船吞进去”的地步。在大概千百年都没有遭遇过的人类的围捕之中,它显然有些惊慌失措。 巨齿龙事实上是相当温驯的生物。它生活在鲜少有人类出没的北部海域,身体庞大到没有天敌,也不需要依靠“凶猛”来猎取食物——张开大嘴等着鱼群游进去要轻松得多。 它并不知道该如何对付眼前的敌人。 一片单纯的蓝与白之间,海盗船黑色的船帆像两片巨大而腐朽的叶子,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阴影,突兀,丑陋……却异常灵活在浪涛间钻来钻去。 哪怕已经近到能够分辨出那并不是一条龙,他们似乎也并不打算放过卡恩。 海面突然平静下来,那巨兽或许是潜入了水底……或受了重伤。冰龙在不安之中加快了速度,同时爆发出一声怒吼。 无边无际的海天之间,它知道自己看起来远没有那么吓人,更别提它昨晚才刚刚在这些人眼前落败而逃……但它得把他们的注意力拉回到它身上。 然而回应它的,是另一声怒吼。 海水再次翻腾起来,卡恩猛地冲破水面,几乎整个身体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然后重重地向一艘海盗船砸了下去。 它被激怒了。 一声轰然巨响,冲天的浪花遮住了冰龙的视线。 . 赛斯亚纳抓住一根绳子,把自己固定在栏杆上,以免被急速旋转,还倾斜得船帆几乎紧贴着水面划过的龙骨号甩到海里去。 从这个位置他能清楚地看到九趾。被诅咒的海盗首领紧握着船舵,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压在上面向左转舵,隆起的肌肉上青筋毕露,脸上却有隐隐的笑意。 哪怕周围惊呼、惨叫和咒骂声响成一片,整艘船都吱吱嘎嘎像是下一个瞬间就会断裂开来,变成海面上的一堆残骸……他的笑比从精灵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的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精灵觉得他简直是在享受眼前这难得的刺激……他大概终于能感觉到一点什么了。 白色巨兽擦着船边砸进了海里,只差一点就能把龙骨号压成碎片,腾起的巨浪让船身猛烈地摇晃着,船尾高高翘起,又重重地落下……精灵闭了闭眼睛,生平第一次觉得想吐。 而九趾却在哈哈大笑。 赛斯亚纳扭头看着那条粗壮的尾巴从视线中消失,很想问九趾还记不记得自己要抓的是一条龙——而那条在船边翻腾的巨兽,很明显根本不是龙。 一片阴影急速掠过,怒吼声从天而降。精灵有些无语地抬头看着那出场太晚的主角,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虽然罗莎大概会因此而怅然,他真心觉得还是独自行动更轻松一点——缺乏默契的“同伴”简直比敌人还要令人头痛,他们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完全无法判断对方下一步的行动,更别提完美地配合,却又不能干脆地抛下对方不管,只能各行其是,最终像现在这样,让事情变得越来越混乱。 他真的应该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和罗莎一起杀下船,而不是试图借九趾的力量救那条他以为已经被夜鹰抓住的冰龙的。 “我猜你并不打算帮我抓到那条龙?”九趾懒洋洋地开口问他,在掌舵的同时指挥着他的手下们,让龙骨号迅速地恢复了平衡。 他一点也没有受到龙威的影响……整艘船上还没有掉进海里的海盗们,都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冰龙的出现只是让他们更加兴奋起来,仿佛终于发现了追捕已久的珍贵猎物的猎人们,瞬间把疲惫和危险都扔到了脑后,跃跃欲试地等待着出击的命令。 精灵开始觉得有点不妙——这些人早有准备。甚至早在他们看见一条巨龙坠入大海,早在他告诉九趾,解开他的诅咒需要一条活着的龙之前。 “耐心点儿,伙计们!”九趾扬声叫道,“记着,我们需要一条活着的龙……活着,并且完完整整。” 他的语气如此平静,仿佛那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甲板上,几台弩车对准了在半空盘旋的巨龙——赛斯亚纳已经见识过它们的威力,黝黑的铁弩射出的长矛能轻易没入刚才那只巨兽的身体……但他担心那还不是这些海盗们真正倚仗的武器。 一阵怪异的响声从甲板下传了出来,精灵能感觉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曳到船的两边。他急切地抬头,知道他必须得想办法警告那条龙……在它又一次从天空坠落之前。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三十九章 猎龙(中) 冰龙侧身从船帆边滑过,避开一支射向它左翼的长矛。 那支矛看起来黝黑尖锐,乌沉沉地像是施加了什么魔法。只不过,这些海盗们操纵起自己的船来的确是一把好手,射击的准头却似乎差了那么一点点——即使它不闪不避,矛尖也只会在离它一臂的距离之外擦过去。 但它谨慎地选择了避开……双翼下那艘黑色的海盗船,充满不祥的气息。 那也是它熟悉的气息——属于它的同类的气息。在它的感觉之中,此刻漂浮在海面上的这艘船,根本不像是人类用木头打造的、堆砌了过多雕饰的航海工具,而更像是一条巨龙的骨骸,沉默地散发出死亡、仇恨与危险。 那令它愤怒……也让它警惕起来。 太多巨龙死于自己同族的尸体打造而成的武器。自从矮人们发现了将龙的角、利爪、鳞片、骨骼甚至血肉融入金属之中,保留甚至加强蕴藏在其中的魔法力量的方法之后,一些巨龙即使小心隐居起来,也依然死于冒险者之手,只因为有人愿意付出高昂的代价,来换取一件华丽而强大的魔法武器,哪怕它最大的用处,也不过是挂在大厅的墙壁上,在人们惊羡的目光中日渐蒙尘。 如果这艘船上装了什么能够对付它的利器,它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在经历了昨晚的种种之后,它觉得更应该奇怪的,大概是为什么到今天它都居然还没有被抓到。 似乎总会有人来帮它,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 但它不会将自己的生命押在这样的侥幸上……它不能再像从前那么冲动而鲁莽——它也得承认它并没有自己曾经以为的那么强大。 黑帆的阴影落在它身上,更多的黑色长矛破空而来。它压低了身体,从甲板上一掠而过,用它的翅膀,它的四肢和它长长的尾巴尽力掀翻它所能看到的所有的弩车,同时命令卡恩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那条巨齿龙受了伤——它能在翻腾的海水中闻到鲜血的味道,海中的鲨鱼也一样可以。那些凶残的猎食者通常不会想要对付一条大过它们上百倍的巨齿龙,但鲜红会让它疯狂,而如果卡恩伤得太重,它将无力保护自己。 它得尽快解决这帮海盗。 一些铁弩完全固定在船上,能够灵活地转向任何方位,而操纵它们的海盗看起来从容不迫,训练有素……却没有一支矛真的射中了它。 他们只是逼着它离开甲板,远离他们脆弱的桅杆……一艘准备得如此充分的船,不该只是想要把它赶走才对。 但它不得不拉高,在闪避的同时恼怒地喷出一口极寒的气息,然后用尾尖用力一拍,让桅杆上半挂的黑帆变成无数冷硬的碎片,纷纷砸落在甲板上。 视线从甲板上扫过时,它看见了赛斯亚纳。 精灵看起来并不像是个俘虏。它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像是海盗之中的一员……当然,他并没有攻击它,只是在跳跃着避开从天而降的碎片时抬头冲它大叫了一句什么。 周围乱糟糟喧闹无比,海浪声,海盗们互相咆哮的声音,木板吱嘎作响,长矛摩擦着空气……但它依旧听见了那一声警告—— “小心两边!” 这警告有点奇怪。它所遭到的攻击都来自它视线之内的武器,那些安装在甲板上的铁弩和弹弩…… 帆船突兀地转了一个弯,整个船身倾斜得几乎躺倒在了水面上。即使还没有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冰龙明智地听从了精灵的警告。 它放弃了扯掉另一张帆的打算,疾速地向上猛冲,快得连掠过身边的风声都变成了刺耳的尖啸。 然而更多的尖啸声紧追而来。那声音细小尖利,听起来活像是一群发了疯的老鼠,让它浑身发麻。 它忍住了回头看一眼的冲动,用力拍打着双翼,向上疾冲。 尖啸声弱了下去——那奇怪的武器终究射程有限。 但他们多少射中了它几下……它的尾巴上有几点细微的刺痛。 它匆匆瞥了一眼。尾巴上扎着几根像是黑刺般的弩箭,它们轻易穿透了它的鳞片。但那么细小的箭,最多也不过是能扎进它肉里,让它痛几下而已,几乎不会对它造成任何影响…… 当刺痛变成隐隐的麻痹时,它明白了这些海盗们的企图。 他们是真的想要“抓住”它,像捕捉一只珍稀的白鹿。他们需要它完完整整,最好毫发无伤,这样……他们大概才能拿它卖个好价钱? 而它最终会成为什么?一条被栓上铁链的宠物,还是一具完美的标本? 它在半空之中放声怒吼,却无法忽略愤怒之中的绝望与悲哀。它并不是没有遭遇过恶意,但在它从前的敌人们眼中,即便是邪恶的,它至少也还是一个伟大的魔法生物,拥有值得尊敬的智慧与力量……他们把它当成对手、敌人甚至仇人,但至少没有把它当成低等的猎物。 而它从这些海盗的攻击中感觉到的,只有冷酷与轻蔑。 或许再过许多年,当所有的历史都只能任凭人类诉说,伟大的巨龙,这个世界曾经的宠儿,将只会被描述成凶残而低劣,不会思考,没有语言,只凭本能生存的野兽。 它冲开云层,在缭绕的云雾之中激烈地喘息着。事实上,本能正在告诉它,离开——“逃走”是更明智的选择。 它受伤未愈,而敌人准备充分,志在必得。黑帆之外,它还得小心那个从未露面的施法者……它根本没有一点获胜的把握。 但它其实也并没有“获胜”的必要。它已经帮那些人夺回了独角兽号,精灵看起来完全能照顾自己,相信他也一样能照顾罗莎,而卡恩也已经安全地回到深海…… 怒吼声从遥远的海面上传来,微弱,却依旧清晰可辨——那是卡恩的声音。 冰龙恼怒地低吼。它不知道那个大家伙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虽然它的确并不是它真正的主人。 并没有迟疑太久,冰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向下冲去。 它得有个计划,但它不能扔下卡恩不管。它给它取了名字,它把它卷进这个漩涡,如果就这样弃之不顾……它就真的将自己变成了一只野兽。 .(未完待续。) 第六百四十章 猎龙(下) 俯冲到能够看见甲板上小小的人影时,冰龙收拢双翼紧贴在身侧,任由自己笔直地坠向海面。 因为速度太快,没入水中的那一刻,它觉得自己简直像是撞在了岩石上……差点折断的颈骨抗议般发出几声脆响,但如它所料,没有一支箭矢来得及射中它。 海面之下同样是一片混乱,乱得它一时间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卡恩正在发了疯一样地翻腾着,深红血液一缕缕散在蓝色的海水中,又被它白色的身影搅成令人晕眩的一片……那暴怒起来的生物大概已经根本听不见它的声音。 攻击卡恩的是另一艘海盗船。巨齿龙的反击笨拙而狂乱,却气势惊人。它粗壮的尾巴狠狠地拍在船侧,轰一声几乎将整艘船拍进了水里。碎裂的木板随着大量的气泡在水中四散开来,船身裂开一个可怕的大洞,海水眨眼间涌了进去,船舱里的弩车、海盗和大大小小的木箱木桶,水果和咸肉……乱七八糟地在水中散得到处都是,船却奇迹般没有完全散架,反而又歪歪扭扭地浮出了水面,半浮半沉地漂在那里。 这艘船明显已经失去了继续攻击的能力,卡恩却还是怒气冲冲地紧追了上去,张开大嘴一口咬住残破的船身,用力翻身一扭。 啪的一声巨响之后,船身终于彻底断成了两截,卡恩却并没有就此放过自己的“敌人”,而是抓住其中的一半撕咬着,全然不顾自己的要害已经完全暴露在了水面上,而从另一艘船上射出的长矛,正准确地飞向它的头部。 水中的视线极其糟糕,发现危险时冰龙已经来不及跃出水面,只能怀着侥幸让翻腾的海浪瞬间凝结成冰,变成巨齿龙寒冷透明的盔甲,勉强挡住了长矛——那甚至暂时冻结了巨兽疯狂的动作。但卡恩很快咆哮着挣扎出来,挟着有增无减的怒气,翻身冲向另一艘船。 冰龙怀疑另一艘船不会如此轻易地被卡恩摧毁……而它也实在受够了头晕眼花地把所有的精力都浪费在努力避免被误伤上。它一爪拍开一个被海浪卷到它身边、拼命挣扎着试图远离它的海盗,再次命令卡恩离开——巨齿龙那条依旧在狂暴地乱甩的尾巴差一点就砸到了它的头。 “命令”不出意料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冰龙恼怒地避开水中乱撞过来的杂物,游过去一口咬在了卡恩的脖子上。 它没打算伤害它——它的牙齿根本就没有用力,但本能的畏惧还是让那体型比它大了一倍多的巨兽瞬间浑身僵直。 在它松开口时,卡恩发出了低沉的哀鸣,那带着痛楚与委屈的声音居然让它觉得有些愧疚……但它终于能把它拖进更深的海水之中,拔下几根扎在它身上的长矛,让这个大家伙乖乖地离开。 它已经帮了它够多了。 断成两截的海盗船开始缓缓下沉。冰龙从它的阴影下游过,抓住一台弩车,怀着好奇与厌恶一把扯开,仔细看了看。 那东西与安装在甲板上的武器不同,只能发射比普通箭矢略长一点的箭,却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地连续射出。乌黑的箭身在海水中渐渐泛出灰白的底色……那是用龙骨浸透了某种毒剂制成的。 冰龙压下怒火,甩了甩尾巴,安静地游到了另一艘船的正下方,透过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冷冷地瞪着船舷上暗红色的船名——龙骨号。 单为这个名字,它也不能放过这些海盗。 这个位置能让它避开所有的攻击,也能让它清楚地看到船体和龙骨……那真的是一条巨龙的骨骸。 这艘船的建造者根本没想要掩饰这一点,反而如炫耀般故意将那巨大的骨骼裸露在外。无法塑形的龙骨相对于木材而言,并不是什么更好的造船材料……却能完美地承载魔法的力量。 水中漂浮的杂物和冰块从船舷擦过,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即使并非坚不可摧,龙骨号能够承受的攻击显然比另一艘船要强得多。单就力量而言,冰龙知道自己甚至不如卡恩——没必要在无用的攻击上浪费力气。 无论如何,这依旧是一条船——冰龙转身游向船尾,眯起眼盯着水中的船舵看了一会儿,张开嘴一口咬了上去。 . “……比我想的要聪明一点。” 九趾喃喃低语。 那条龙已经潜入海中好一会儿,却没有发动攻击,也没人发现它的踪迹。 “我居然能……觉得有点期待。”他回头向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精灵弯起嘴角,“你说得对——我的确需要一条龙。” 精灵的眼中有一丝疑惑。他大概已经猜得出他其实并不那么想要解开那见鬼的诅咒,但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谁又会知道呢? “你应该再警告它一次。”他冲精灵微笑,“虽然它现在大概听不见——瞧,有所得必有所失,它以为藏在水里就是安全的……一条龙可不该如此胆小。” “……如果他真的像你所说的那么‘胆小’,他不会回来。”精灵平静地反驳。 是的,他……“它”。它有一双在阳光下闪亮如银,几乎可以用“华丽”来形容的翅膀……它大可以待在云层之上,人类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再强大的魔法,再险恶的陷阱,也无力再伤它分毫。 但它自寻死路地飞了回来,落入属于他的海洋……为了救一条空有庞大的身躯,脑子却大概只有他拳头大的鱼? 这样一条被人类的道德所束缚的龙,简直让他觉得有点可悲。 船尾被巨大的力量扯向水中时,手中的舵轮随之一震。他试着转了一下,舵轮卡死般纹丝不动——那条龙破坏了船舵,却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船尾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下沉去,九趾有些出神地盯着舵轮,淡淡地叹了口气。 “我原本不想伤害它。”他说,“这是它自找的。” 在精灵反应过来之前,他从容地按下了舵轮中心的雕饰。 在满船阴森的骷髅雕像之中,在这片湛蓝的大海之上,那浅浅地刻在黄铜上的,是一朵不合时宜,又格格不入的石榴花。 .(未完待续。) 第六百四十一章 魔船(上) 伯特伦?格瑞安在最佳的位置从头到尾目睹了所有的战斗,直到海面渐渐恢复平静。 他希望伊斯是逃走了……但他也很清楚,那不大可能。 他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主桅杆上,众目睽睽之下,基本没有什么逃脱的机会,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对九趾而言,他还算是个值得重视的敌人。 起初发现那条在海中扑腾的巨兽并不是伊斯时他松了一口气,而当真正的冰龙怒吼着从天而降……他的忧虑也还是多过惊喜。 有句话他没敢对那受伤坠海变成了个光屁股的小男孩儿也依然骄傲无比的巨龙说出口,因为那毫无疑问会伤了它的自尊——他怀疑它不是黑帆海盗的对手。 他怀疑它不是拥有龙骨号的九趾的对手。 如果不是因为冰龙坠海时龙骨号才刚刚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他简直要怀疑是龙骨号攻击了它。 第一次见到龙骨号是不久前失去他们自己的船的时候。在那之前,他已经听说过九趾秘密地为自己建造了一条魔法船。所有人都把那艘船描述得强大而邪恶,仿佛它是九趾令人捉摸不定的黑暗意志的延伸,一头活生生的怪兽,有形的梦魇……却没人说得清它到底有什么可怕的力量。 伯特伦对那种种传说将信将疑。作为九趾的老对头,他知道那家伙对魔法这种变幻莫测的力量一向敬而远之……但有时他也觉得,那或许只是因为九趾既不了解,也无法控制魔法——像他那样疑心过重,难以相信他人的人,总是很难接受任何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 但那艘船无疑有些特别之处……虽然直到现在他也一样没弄清。失去独角兽号那个夜晚,龙骨号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混战之外冷眼旁观,直到战斗结束,一切已成定局时,才不紧不慢地靠近,像一头公狮一样傲慢地踱过来享受狩猎的收获。 那时伯特伦正拖着昏迷不醒的船长奋力游开,抬头看见了冲角下狞笑的骷髅和暗红色船名……不过是短暂的一瞥,却在他心中投下了十分浓重的、不祥的阴影。 而今天,从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起,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在证明他的不安并非毫无来由——在过度的雕饰之下,这看似笨重的三桅船依旧拥有完美的平衡和令人惊讶的速度;甲板下总有某种奇怪的轰鸣,像是船舱里养着什么怪兽;船上的“海盗”有一半看起来根本就不是海盗,却无疑都是优秀的战士。以及,这艘船在战斗时简直比独角兽号还要灵活……灵活得就像是真的拥有生命。就算它突然像条鱼一样潜入海中,他大概也不会觉得太过惊讶。 无论是否有魔法的帮助,这样一艘跟尼奥的战舰一样全副武装的大船,都是不能轻视的。 九趾夺走了独角兽号,还把这样一艘船开到危险又贫瘠的北方海域来,到底想干什么?这里不大可能还有一个堆满宝藏的孤岛在等他……而安克坦恩人和野蛮人,也都绝对不是什么适合抢劫的目标。 以及,海滩上那群神神秘秘的家伙,跟黑帆到底是什么关系?贝林那个混蛋到底为什么会跟他们混在一起?那个背着双剑的黑发精灵是他听说过的那一个吗?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随着摇晃不定的船身被颠来颠去的时候,更让伯特伦发晕的不是他早已习惯的海浪和周围的一片混乱,而是一个又一个他找不到答案的疑问,其中还夹杂着不断不受控制地跳出来的贝林的面孔和他愤怒的指责……那让他心烦意乱,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正莫名其妙地渐渐松开。 起初他惊喜地以为那是因为船之前实在是颠簸得太厉害,但转动着眼珠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时,他看见了那个站在船边的中年法师。 法师斜了他一眼,眉毛挑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伯特伦立刻反应过来——他或许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帮助。 船身再次摇晃起来,船尾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拉扯着,缓缓下沉,每个人都不得不抓住点什么才能站稳。但甲板上始终一片寂静。 有人在不安地喃喃低语,更多人却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等待。 风把九趾的声音吹到他耳边,但他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那平静低沉的声音,显然也不是攻击的命令。 伯特伦的心不安地向下沉去。他能分得清人们面对危险时因恐惧而生的紧张和胸有成竹时的冷静……而此刻,他从那些“海盗”们脸上看到的,大多更像是后者。 他开始扭动手腕,试图从束缚中挣脱。 低沉的轰鸣又一次在甲板下响起。这一次,伯特伦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整个船身都随之一震……而后,一声咆哮自水底传来。 隔着海水,那变了调的声音异常沉闷,却还是重重地砸在伯特伦的心上。 下沉的船尾突然浮了上来,翘起的船头啪一声砸在水面上,飞溅的浪花中,龙骨号开始剧烈地晃来晃去,但很快又恢复了平衡,只是船尾依旧像是坠了什么重物,让整艘船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斜漂在海面上。 “真是浪费。”阿朵拉趴在船边向下看去,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掩饰着她的沮丧:“我听说有很多法师甚至牧师愿意花大价钱来换上小小的一瓶龙血呢……是不是?” 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女人垂头看向水面,没有回答,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紧绷得像一张拉开的弓。 “稳住船……把它拉上来。”九趾缺乏温度的声音从伯特伦身后传来,“说不定它还有一口气呢……就算它死了,也总不能让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条龙变成鲨鱼的食物。” 一丝腥甜的气息飘过鼻端。伯特伦闭了闭眼,稳住自己急促的心跳,悄悄地将右手从绳索中解脱出来。 .(未完待续。) 第六百四十二章 魔船(中) 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趴在了船边,在按捺不住的兴奋中窃窃私语,低头看着白色巨龙被一点点拉上甲板。 原本就向右倾斜的船身歪得更加厉害,九趾却只是斜靠在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边,平静地注视着一切。 “猎物”离开水面时,龙骨号呻吟着又倾斜了几分。赛斯亚纳紧盯着渔网中一动不动的冰龙,胸口像是被堵住一般无法呼吸。 他以为他会更加愤怒或悲伤,但此刻他脑子里却只有一片茫然。 他不能接受这个……一切不可能如此结束。 “等等。” 九趾突然开口叫道,“再射它一轮……用龙骨箭。” 他在精灵的怒视中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神情淡然:“总得以防万一……它到底是条龙。再说如果它真的已经死了,也会在意身上多几根箭的。” 精灵压下拔剑的冲动,咬着牙把目光转回冰龙的身上。他无法阻止这些……面对一个他的双剑无法击败的敌人,深深的挫败感前所未有地打击着他的自信。 但如果那条龙真的死了……他得想办法带罗莎离开。哪怕他们对九趾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他怀疑这个年轻的、难以捉摸的海盗首领也不会好心地放他们走。 在他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时候,有人用长剑敲了敲一根立在船边,看不出有什么用处的铜柱。那两短一长的声音大概是某种暗号,甲板下有什么东西开始转动,十几支黑色的弩箭遵从九趾的命令,射向吊在船边的冰龙……而它依旧一动不动。 九趾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绞盘再次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滴着血水的巨龙的尸体在一片寂静中被扔到甲板上的时候,船身也终于恢复了平衡。 有好一会儿没人开口,也没人动弹,所有人都只是屏息注视那在阳光下依旧耀眼得几乎无法直视的,传说中的生物。 他们击败了它……但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即使是这些冷酷而残暴的盗匪,似乎也因它的死亡而感觉到淡淡的惋惜与悲伤。 那条龙此刻看起来小得令人惊讶——它甚至都没有占满整个甲板。 但它依旧是美丽而令人敬畏的,哪怕被渔网紧束得缩成一团,双翼像揉皱的破布一样贴在身体的两侧,长长的脖子折断般向右弯曲,下颌被它自己的血染成一片鲜红……它看起来仍有一种不容侵犯和亵渎的神圣。 精灵垂下双眼,惊讶于自己竟会使用“神圣”这样并不合适的字眼——巨龙并不是神所创造的生物……他们甚至可以说是神的敌人。 致命的伤口大概被压在冰龙身下,血迹迅速在甲板上蔓延。短暂的震撼之后,有人开始低语着是不是该拿个桶来收集它的血——那很值钱的不是吗? 但九趾没有开口,谁也没敢动手。 海盗首领缓缓地走到巨龙身边,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它紧闭的双眼。 “我可以拿走它的角吗?”阿朵拉叹着气问它,“它们看起来真漂亮……也许我可以用它们来打一对亮亮的弯刀,就像那个精灵的一样?” “等我们用完了它,你想拿走什么都行。”九趾随口说道,目光始终没有从巨龙身上离开,唇边渐渐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阳光似乎极其明亮地闪烁了一下,被急速冻结的空气里闪过无数小小冰晶的反光。许多人在意识到危险降临的那一刻,已经没有任何反抗或逃脱的机会。 巨龙怒吼着一跃而起,双翼骤然伸展开来,长长的尾巴扯起似乎早已被撕裂的渔网,远远地扔向海面。 它的前胸到右翼下有一道可怕的伤口……但它还活着,而且极其愤怒。 那炙热的怒火大概连它体内的毒素都能烧干——至少现在,它的动作看起来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它的魔法也依然有效。距离太近的人在眨眼间变成了冰封的雕像,连脸上贪婪的神情都还来不及改变,又被卷起来当成武器砸向安置在上层甲板上的弩车。 而在下层的甲板上,踩着它自己被冻结的血迹,那咆哮着的巨龙犹如飓风般扑腾了几圈,已经把所有的弩车和它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拍进了海里。 在跃上上层甲板之前它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被冰封的伤口崩裂开来,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但并没有阻止它狂怒的反击。 直到视线之中所有能攻击它的武器或人类都已经掉进海里或变成碎片,冰龙才跃回下层,长尾一卷,从一堆碎片之下扯出两个人,重重地拍在甲板上,在他们头顶张开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利齿,放声怒吼: “你在干什么?!” 这一刻它狰狞得像个十足的恶魔,而它雷鸣般的声音足以震碎人类的耳膜……但其中一个“人”只是皱着眉敏捷地纵身跳了起来,向他举起双手。 “冷静点,伊斯!”精灵叫道,“你不能伤害这个人!” 他在冰龙的爪子以雷霆万钧之势拍向九趾头顶时拉开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死”的海盗首领……因为他无法判断那一击会对冰龙自己造成怎样的伤害。 冰龙把头压得更低,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不能?”它冷冷地重复,抬起前爪把另一个正缓缓爬起来的家伙又一次压倒,“为什么?” “不是‘不能’。”精灵有些烦恼地斟酌着人类贫瘠的用词,索性改回了精灵语,“你伤害不了他,所有的伤害都会返回到你自己身上。” “或许你也可以试一试?” 被压在龙爪下的九趾低低地笑着,地悠然开口,“我还没有被龙攻击过……也许结果会不一样呢?” “……别冲动。”精灵挥着手,沮丧地意识到自己的的问题其实并不是“人类的语言太过贫瘠”,本能地回头寻找罗莎——他记得女战士拖着阿朵拉逃到了另一边。 他担心受伤的冰龙会在愤怒之中不管不顾地先把九趾撕成两半再说……他需要有人能安抚它。 但这条他记忆中脾气暴躁的龙却出乎他意料地迅速冷静下来,低头嗅了嗅九趾,然后厌恶又满意地喷出一口寒气。 “魂咒。”它说,“活该。” .(未完待续。) 第六百四十三章 魔船(下) 那太过直白又幼稚的幸灾乐祸,似乎让九趾不自觉地愣了一下。 “难以置信……”他喃喃地吐出一句,然后摇了摇头。 “你的朋友答应帮助我解开这个诅咒,以感谢我解救了他的恋人。”他说,“‘为此,我们需要一条龙。’——他是这么说的。” 这是**裸的挑拨……却似乎也没有说错什么。 精灵怔了怔,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抬头看着冰龙,那双巨大的金黄色眼睛也正看着他,却并没有他预料中的愤怒与怀疑。 它相信他——意识到这一点时,突然从心底涌出的喜悦强烈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魂咒只有施咒者才能解开。”冰龙抖了抖身体,之前那些被它的鳞片夹住的龙骨箭发出沉闷的响声,掉在了甲板上,却也还是有几支扎进了它的肉里。这显然让它的心情变得越发糟糕,尖锐的爪子在九趾的头侧按捺不住地敲了敲,目光阴沉地掠过被它砸得乱七八糟的龙骨号,“但我猜施咒者已经死了。” “它在我找到它之前就已经死了。”九趾无辜地摊手。 “那也并不意味着你可以用它的尸骨来建你的船!”冰龙低吼着,“你把龙当成什么?可以随意让你切下头做成标本挂在墙上炫耀的猎物吗?! “哦……你们可比那要珍贵得多。”九趾有恃无恐地冲它冷笑,“如果我可以把你完整地拖回去,甚至足以交换一座城市。既然你并不能帮我解开诅咒……那么你是死是活也就无关紧要了。” 即使无法被杀死,那语气对于一个被压在龙爪下动弹不得的人而言也实在太过狂妄。冰龙疑惑地歪了歪头,双翼在警惕中不自觉地张开。 精灵猛地拔出了双剑,但冰龙硕大的头严严实实地挡在他面前,让他没能来得及截住从九趾手中飞出去的弹丸。 那颗打磨过的石头准确地击中了船边的一根铁柱——并不熟悉船只的精灵原本以为那些奇怪的金属柱是用来栓船上那些乱糟糟的不知有什么用处的绳子的,但现在,他已经意识到,那其实是某种传讯的工具……或机关。 甲板两侧的船板突然弹开,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过耀目的寒光,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旋转着直切向冰龙伸展的双翼和厚实的脊背。 它避无可避。 精灵纵身跃起,别无选择地踩着冰龙的头翻身跳到了它的背上,猛冲过去,用交错的双剑绞开了其中一柄巨大的飞刃,却也被那强大的力量带得滚落甲板。冰龙的尾巴拍飞了一柄,狼狈地整个身体猛趴在地上躲过了另一柄,却还是有一柄成功地撕裂了它的左翼。 鲜血洒落在精灵的脸上。冰龙在剧痛中放声怒吼,抓起九趾狠狠地砸向甲板。 “伊斯!!”精灵警告般放声大叫。 冰龙的爪子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无法发泄的怒火让它金黄色的眼睛几乎都变成了红色,九趾却开始哈哈大笑。 那笑声里没有多少喜悦……却也已经足够激怒冰龙。 在精灵来得及阻止之前,冰龙用尾巴卷起了九趾,却并没有撕裂他或把他绞成一堆碎肉,而是在半空挥舞了几下,然后用尽全力,远远地扔向大海。 精灵呆呆地看着海盗首领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渐渐远去,变成视线中一个小小的黑点掉进海中,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他得承认……既然不能杀了九趾,让他远离这艘见鬼的船其实是个好主意。 冰龙重重地喘着粗气,四肢一软趴在了甲板上。或许是流了太多血,它已经筋疲力尽,沉默地舔了舔被撕裂的翅膀,又一次冻结了自己的伤口。 那能止血,但根本不算是什么治疗……它恐怕已经飞不起来。 精灵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甲板,视线之内已经没有能动的敌人,但他知道,真正的威胁,在船舱里。 虽然九趾已经无法发出命令,但操纵这些武器的事实上并不是他,如果躲在船舱里的海盗们决定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弄死这条龙…… 他能听见刚才弹出飞刃的武器缓缓下降的声音。换上新的刀片,他们就能再次发动攻击……或换上另一种武器。无论如何,冰龙都已经连闪避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他并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它。 他走到铁质的格子盖边,踢开压在上面的一堆杂物,试着拉了拉。那东西卡住了一样纹丝不动,但除了这里,他看不到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进入船舱……而他并不放心把受伤的冰龙扔在这里,去上层甲板寻找入口。 何况,毫无疑问,他们可不会那么轻易放他进去。 他抬起头,心中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伴随着更深的忧虑升起——罗莎不在这里。 她并没有被压在什么碎片下,显然也不会跳船逃生……那么,她很有可能是找到机会溜进了船舱。 但她只有一个人……她能做什么呢? . “所以……朋友?” 伯特伦主动放下了刀,露出一脸明朗真诚的笑容。 那张酷似赛琳?格瑞安的脸,笑起来倒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罗莎笑了笑,收回了长剑。 “盟友——暂时的。”她淡淡地开口,“我既不相信‘敌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也不相信‘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所以不管你是这些海盗的敌人还是伊斯的朋友,别指望我会完全信任你。” 话说出口时她才意识到,那比她想要的要尖锐得多。 她平常说话不会这么冲。她总是温和圆融,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人……但她实在是有点累了——各种意义上的累。 至少看起来,伯特伦并没有在意她不怎么友善的语气。他抬起头倾听着,但甲板上已经再次安静下来,而身在黑暗的船舱里,夹在一堆不断轰鸣的金属怪物之间,他们根本无法判断上面的情况到底是好是坏。 “我讨厌这艘船。”伯特伦喃喃低语,“……但它真是个奇迹。” 对这一点,罗莎也只能默默点头承认。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四十四章 不存在的奇迹(上) 罗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船。它当然不是活的,它的力量也并非来自魔法,却比她所知道的任何传说中的怪物都更令人恐惧……比一条巨龙更令人恐惧。 被阿朵拉硬拖进船舱,看见这些奇怪的管道时,她有短暂的一瞬间以为这些海盗们真的把一条龙的躯体掏空造了这条船,而那些管道是它残留的内脏……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那些都是人造的。 即使是在躲避阿朵拉和其他海盗时,她也尽量不碰到这些怪异的金属内脏——是的,在她眼里,那些长长短短连接在一起的金属管依旧跟怪物的内脏没什么区别。它们有些冰冷,有些发烫,在她静悄悄地走过时发出呼吸般规律的轰鸣……但它们是死的。 它们并不会在被她碰到时发出尖叫或反咬她一口,某些地方它们看起来精巧,复杂,甚至是迷人的,却让她从灵魂深处都感觉到某种不适,像是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不安……又不知所措。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不知所措”了。那让她对整艘船都有种本能的厌恶。 但在渐渐意识到是这些管道取代了人力,赋予这艘巨大的黑船难以置信的速度和力量之后,她不能否认,龙骨号是一个会令世人惊叹的奇迹。它所展现的是几乎与魔法同样强大,却比魔法要容易操纵得多的力量。 ……或许正是这一点让她尤为不安。 “看见那个了吗?” 同样被震惊的伯特伦正指着一排连接在轴轮上的船桨,两眼闪闪发光,看起来要比她兴奋得多,“他们根本不需要人手来划船!这里一定有个机关什么的,一旦打开,就算是没风的时候这艘船也能快得像在水面上飞!……但他们得需要某种能量来……” “抱歉。”罗莎礼貌地开口,“我不想打击你的热情,但现在更重要的难道不是‘如何离开’吗?” 她不是没有坐过船,她了解一般三桅船的构造,但这艘船内部又大又复杂简直像个迷宫,跟普通的船完全不一样,而她遇到的对手没有一个好对付的。她不知道是现在的海盗都变得这么厉害了呢,还是龙骨号是个特例。 “如果我们不能废掉这艘船,就算逃出去也会轻易被它追上。”伯特伦敲了敲头顶的铜管,“没风的情况下,就算独角兽号也逃不掉。因为划船的水手会累,这些家伙可不会。我得弄清楚它们到底如何运作——事实上,就像我刚才所说的,这地方一定有什么能给所有这些东西提供能量,就像人类的心脏一样……如果我们能破坏那个,这艘船也就不过是一堆废铁。” 心脏……那是个很容易理解的比喻,而挥开心底陌生的恐惧,罗莎知道,这家伙说得没错。 “你能找到?”她轻声问道,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无知,“这些东西在我看来比法师们的咒语书还要令人头痛——它们看起来几乎一个样儿。” “啊……魔法。”伯特伦理解地点头,“我们的小法师总是告诉我,魔法混乱又精妙,它的规律对于每一个用不同的方式来理解和运用它的人而言,都是不一样的,但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是死的,如果连这些海盗都可以操纵它,它的规律一定要简单得多——我们能找到的。” 罗莎微微笑了起来。 除了传说中的“因为喜欢冒险而抛弃了自己的家族和身份”之外,她对伯特伦?格瑞安并没有多少了解,但现在看来,这家伙至少很擅长跟人打交道。他不着痕迹地安抚了她,让她自然而然地愿意赞同他的计划……而即使看透了这一点,也并不会让她觉得自己被操纵了而感到不悦。 一声怒吼透过几层船舱,沉闷地传下来,船身小幅度地摇晃了几下,再次恢复了平静。 在那条龙装死又“复活”之后,这已经是罗莎第三次听到它的咆哮……并且显然一次比一次虚弱。 “……也许我们最好快一点。”伯特伦说。 他小心翼翼地触摸能够摸得到的一切,像是在感受脉搏……或血流,罗莎安静地站在一边,侧耳倾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从各种意义上而言,人类最缺的似乎永远是时间……但她不得不在敌人接近时出声警告伯特伦。 他们算是字面意义上的“狭路相逢”,狭窄的通道只容一人行走,两边也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如果不想被海盗们堵死在这里,只能选择继续逃。 “……走这边!”伯特伦坚定地向右一挥手,似乎胸有成竹。罗莎一声不响地跟了上去,却有点忍不住想笑——事实上,那是他们唯一可以选择的方向。 她可不觉得伯特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弄清“心脏”到底在哪里,但他却能把这狼狈的逃窜表现得像是深思熟虑后最明智的决定……也算是一种天赋。 穿过两道门,走出没多远,更多的脚步声在他们前方响起,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粗鲁的咒骂。 罗莎和伯特伦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加快脚步,继续向前——这边的敌人或许更多,却也更乱,相比而言,身后那群沉默地紧追不舍的家伙显然要难对付得多。 虽然从未联手对敌,他们却默契地迅速找到了各自的位置,在一扇半开的舱门后摆好了姿势……却也只来得及“摆好姿势”。 船身毫无预兆地猛然一震,剧烈得像是一头撞在了礁石上,又像是被什么凶猛的野兽拦腰撞开。罗莎稳住身体,感觉到一阵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船被撞开了一个洞?那条发狂的大鱼又跑回来了吗?即使那家伙是友非敌,她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那失控的力量破坏性也未免太强,她可不想死得莫名其妙。 没有她灵活的伯特伦跌坐在地上,又立刻弹了起来,望向她时,眼中却充满难以置信的惊喜。 “你听到了吗?”他没头没脑地问。 罗莎微微挑眉,一声号角随着风,在混乱之中清晰地传到了她耳边。 .(未完待续。) 第六百四十五章 不存在的奇迹(中) 邦布放下他的海螺,把这失而复得的宝贝珍而重之地抱在胸口,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现在他一定听见啦!”他自信满满地说,“他知道我们来救他了!” 吉谢尔借着身高的优势俯视着他,冰冷又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根本不需要听见。”她说。 邦布耸耸肩,没跟她计较。手指能够再一次抚摸海螺光滑的表面,让他现在的心情好得不行,好到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破坏。 他想他们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虽然老实说,他们也有点措手不及。 独角兽号是一艘轻快灵活的好船——灵活又凶猛。除了通常用于撞击敌船的冲角之外,他们还在船头加装了一根螺旋形的、可以伸缩的金属长角,借着惊人的速度,这根尖锐的“独角”能够轻易撕裂任何一种船。 而今天,虽然失去了几乎所有的水手,船舱里根本没人划船,独角兽号冲锋的速度也依旧快得令人惊讶……连他们自己都很惊讶。 现在,独角兽号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狠狠地拦腰一口咬在了龙骨号身上,他们可以轻易地踩着冲角跳上龙骨号的甲板——当然,对方的船员也很容易冲过来……所以他们通常不会在敌我力量太过悬殊时用这一招。 但此刻,从龙骨号甲板上跳下来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更像是摔下来的,如果不是另一个人及时地伸手拉了他一把,他大概已经仰面朝天地翻进了海里。 两个人他都不认识。 “嘿!”邦布摸向腰边的短刀,放声叫道,“你们到底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两个人,其中一个根本就是不是人,黑发边醒目的尖耳告诉他,那是个精灵……或半精灵;而另一个人……大概也不是人。 邦布惊讶的目光从那头似曾相识的金发移到那双似曾相识的浅蓝色眼睛,从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看到似曾相识的骄傲和恼怒,然后难以置信地反复打量着那突然间像是长大了十几岁的身体。 “……哦。”他恍然大悟地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感慨,不可思议地瞪圆的眼睛却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恢复正常。 他觉得他该去扶那个不再小得能被一手抱起却又变得满身血迹……总而言之就是倒霉又凄惨的龙一把,但那家伙看起来似乎并不喜欢被人扶,哪怕看起来下一刻就会一跤跌倒滑进海里,也还是固执地甩开了尖耳朵的手。 “……等等。”吉谢尔上前两步,堵在了原本就狭窄的冲角前,冷冷地开口,“谁允许你们上来的?” 邦布张了张嘴,却发现吉谢尔瞪着的根本不是伊斯,而是那个黑发的尖耳朵。 尖耳朵皱起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你是个半精灵?”他问,神情全无恶意,只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邦布低低地啧了一声,觉得有点不妙——所以,这家伙是个纯血的精灵……而他显然不知道,他的好奇大概比侮辱和轻视更容易激怒吉谢尔。 如他所料……身边骤然而生的杀意冷得像冰。 邦布猛地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地退开几步,心中再次涌起面对那不知真假的“鬼刃”时油然而生的恐惧。 黑发的精灵稍稍侧身,神情没有多少变化,也并没有伸手去拔身后的双剑,似乎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却没怎么把敌人看在眼里。 邦布咽了口唾沫,觉得他还是该说点什么来阻止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战斗……詹西却已经径直跑了过来,全然无视周围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气氛,不由分说地一把将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的伊斯拖过来,拦腰扛在了肩上。 后者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并没有挣扎,也不知道是已经无力反抗,还是没能反应过来……或者是已经习惯了。 “来。”詹西招招手向精灵发出邀请,用词简单得几近粗鲁,笑容却一贯地灿烂得让人无法拒绝。 “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气氛”仿佛阳光下的雪花般瞬间消失,快得就像那不过是邦布的幻觉。 精灵又看了吉谢尔一眼,避开她敏捷地闪身跳上甲板。 “……你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已经失去了气势的吉谢尔恼怒地转身对詹西吼道。 “我觉得我知道。”詹西小心地把伊斯放在甲板上,一脸惊叹又关切地盯着他看来看去,又扯起衣服检查他的伤口,随口回答着,“就算我不知道,他们至少不是敌人,而独角兽号欢迎所有的朋友。” “你的世界里除了敌人就只有朋友吗?!”吉谢尔气急败坏地跺脚。 “小心!”石头的咆哮从高处传来,打断了他们越来越幼稚的争执。 船身迅速向右转去,船首的尖角从龙骨号的船舱里划过,带出极其刺耳的响声,然后猛地一顿,像是被卡在了里面。 几颗沉重的石弹擦着独角兽号的船舷飞了过去——黑帆海盗们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了反击。 “……原来上面的人没死光吗?”邦布喃喃地发着牢骚。 他原本以为那些海盗都已经被收拾掉了……毕竟在他们冒险靠近的时候,龙骨号孤独地漂浮在水面,周围一片残骸,甲板上看不见人影,像被暴风或巨浪袭击过般一片狼藉,那骇人的黑色船帆,只有一面勉勉强强地半搭在桅杆上,另外两面似乎都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他以为他们只是来打扫战场,没想到战斗根本就还没有结束! “詹西!” 格鲁菲德船长放声叫道。 他没有发出任何命令,但詹西总是很清楚自己该干什么。甚至在船长开口之前,他就已经跳起来往甲板下冲。 在另一轮石弹射过来之前,他们得把卡住的角拔出来 吱吱嘎嘎的金属摩擦声听起来让人牙酸,带着整个船猛震了几下之后,独角兽号螺旋状的尖角开始旋转着向后缩……诸神在上,它至少还能缩得回来。 邦布趴在船边探头看了一眼,这一天里不知第几次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然后忍不住放声大笑。 缓缓回收的独角居然从船舱里带出了两个人——两个像壁虎一样四肢并用地趴在上面,正努力让自己不掉进水里的家伙。 “伯特伦!”邦布欢快地向着其中一个人挥起手,“欢迎归船!” 他摇了摇头,不自觉地有些感慨——这家伙归船的方式,似乎总是这么令人惊讶。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四十六章 不存在的奇迹(下) 伯特伦抓住罗莎的手,借力跳上甲板,向舵轮边的格鲁菲德船长挥挥手臂,目光迅速扫过每一个人,一颗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这是意料之外的胜利……但他回头望向身后那艘他们刚刚逃离的、不祥的黑色“魔船”时,却不自觉地有点恋恋不舍……不,应该说是不太甘心。 他差一点就能弄清龙骨号的秘密……哪怕能多了解一些也好,他觉得他们能把独角兽号变得更棒,甚至改变人类探索大海的方式…… “我确信你还会有机会去‘研究’那条船的。”罗莎淡淡地笑着,一眼看穿了他的遗憾。 “……那可未必。”伯特伦苦笑。 无论九趾是不是还活着,黑帆海盗都绝对不会放过他们。而下一次,他可不一定还能活着钻进龙骨号的船舱。 收回了独角,从龙骨号上脱离的独角兽号灵活地躲避着另一轮石弹的攻击,开始迅速地向后退,伯特伦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看船帆——他记得刚刚刮的明明是南风,现在却突然变成了强而有力的北风。在海风的帮助下,缺乏水手的独角兽号也能以极快的速度航行。 至于龙骨号,它可能根本就不需要帆……但带着被破坏的船舵,被撕出一道裂缝的船身和被搅得乱七八糟的船舱,至少今天,它是追不上独角兽号了。 “我们今天的运气好得像个奇迹!”邦布在跑过他身边去操纵船帆时快活地冲他大叫,“风总是往我们需要的方向吹!” “后舷遇敌!”石头充满惊讶的警告声从桅杆顶上传来,瞬间结束了邦布的“奇迹”。 “……妈的,他们是打哪儿钻出来的?”邦布恼怒地跳了起来,大声骂道,“石头你瞎了眼吗?他们都在眼皮底下了你才看见?” 伯特伦探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在独角兽号的后方,几十条小船载着夜鹰的士兵,随波起伏,在船后和船身两侧缓缓散开,像一群包围着巨鲸的鲨鱼般蓄势待发。 “他们刚才还不在哪儿的!我发誓!”石头在他们头顶咆哮。 “我们可以冲过去。”吉谢尔说,“这种小船像蛋壳一样易碎。” 伯特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他伸手握拳,向格鲁菲德船长做出了一个手势,走向船尾,开口对一个站在一艘小船船头的中年男人大声叫道:“你想要什么,朋友?我还没有来得及感谢你的帮助……不知我是否有荣幸能够知道你的名字?” “我们不是朋友。”那个暗中帮助过他的中年法师冷冷地回答,“不过你的确有可以用来‘感谢’我的东西——我要那条龙。” “抱歉。”伯特伦保持着微笑,“首先,那条龙不是我的,我可没办法把它‘给’你;其次……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它正在你的甲板上流着血等死。”法师冷笑,“别告诉我你认不出它。” 伯特伦回头看了一眼——他当然认得出。 那个金发的年轻人不止是在流血。他在船边缩成一团,失去血色的面孔在伯特伦从他身边走过时泛出濒死般的灰白……却还有力气瞪了伯特伦一眼。 他对他大概有无数不满,却还是像伯特伦所预料的一样,帮助他们成功地夺回了独角兽号。 这条艾伦养大的龙……的确如传说中一样单纯且善良。 此刻,罗莎半跪在伊斯身边,熟练地包扎着他的伤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从她的脸色判断,伊斯显然伤得不轻。 黑发的精灵站在她身后,抬头看向伯特伦。 他不喜欢他——伯特伦敏锐地感觉到。如果他真敢把伊斯交出去,这个精灵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拔出双剑架到他的脖子上。 甚至不用他动手,詹西都有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把压舱石砸到他头上去。 伯特伦摸了摸脖子,对吉谢尔使了个眼色。面前的敌人之中,他们唯一忌惮的不过是这个法师……但他打赌他不知道他们也有一个法师。 泰瑞,那个病恹恹的小家伙总能给他们一些惊喜。 但吉谢尔才刚刚转身,船身猛地一震——龙骨号一直断断续续、犹犹豫豫的攻击,终于还是有一发击中了独角兽号。 船身破了一个洞,刚从船舱里跑出来的詹西又跑了回去。 “妈的!”邦布扯着上风帆索破口大骂,“趁火打劫的贼!” “他们本来就是贼。”吉谢尔从他身边擦过,还不忘刺他一句。 伯特伦忍不住苦笑。 一发火球从船身的破洞里轰向龙骨号——这并不是伯特伦想要泰瑞做的。那个被惊醒的法师大概是自己发动了攻击。 火球从独角兽号刚刚撕开的裂缝里钻进去,在龙骨号的船舱里轰然炸开……这够那些海盗们忙一阵儿,却并不能解决他们眼前的危机。 夜鹰的法师挥了挥手,近百支火箭搭上弓弦,整齐地指向了独角兽号。 “那条龙。”他重复,“或者你们的船和你们所有人的命……这不难选择。” 伯特伦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趁火打劫,却也只能暗暗咬牙。 他当然不能交出伊斯,又本能地不想与夜鹰为敌。不管是为了什么,贝林跟这些家伙在一起……这是个自私得他无法说出口的理由,却让他一直无法做出攻击的决定 手心有点发冷……但他总得做出选择。 他站直身体,把拇指勾进腰带里,提醒每一个人做好战斗的准备,脸上却还是带着笑容。 “他伤得很重。”他说,“也许你能派几个人上来把他抬下去?” “没有必要。”法师淡淡地说,“把它扔下来……我们带了渔网。” 他根本不把伊斯当人看——虽然伊斯也的确不是人,但这样的轻蔑与冷酷依旧点燃了伯特伦心中的怒火。 那条龙比他认识的许多人类都像一个“人”。 独角兽号发出熟悉的轻响,缓缓地调整着位置。他无法给每个人详细的命令,但他们总是知道他想要什么……有时他觉得这艘无以伦比的船也知道。它会付出一切代价来保护他们,就像他们会付出一切代价来保护它。 他们一起闯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他们也一定能闯过眼前这一个。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四十七章 风之语(上) “运气好得像个奇迹。” 邦布低声对自己嘀咕。 他不敢再说得太大声了——太过得意是会被正俯视海面的某个神灵惩罚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吹在船帆上的风几乎是在随着他的意志改变方向。 他悄悄地溜过去抓起上风帆索,小心地在手臂上绕了两圈,向已经从桅杆上溜下来操纵主索的石头点点头。一个人操纵船帆是件难事,尤其是对他这样的小个子……他却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得心应手。 他站稳身体,看着格鲁菲德船长,屏息以待——每个人都在屏息以待。 “你瞧,我们或许不是朋友,却也没有必要非得成为敌人。”他听见伯特伦放低声音,语气诚恳地做着最后的尝试。 “……话是这么说没错。”那个中年男人如此回答,虽然似乎客气了一些,声音却依旧冷硬,“但你有选择的余地,伯特伦?格瑞安……而我们有必须服从的命令。” 伯特伦沉默良久,终于叹着气开口:“好吧……请稍等。” 这简单的一句话里被迫屈服的挫败,压抑的愤怒,听起来都如此真实……然后那狡猾的家伙举起一只手,拇指屈向掌心,从右至左轻轻一挥。 格鲁菲德船长猛地转动舵轮的时候,邦布使出全身的力量,用力拉扯绳索。 风鼓起船帆,被挤压的木板吱嘎作响,细长的独角兽号毫无预兆再一次弹出了它的独角,以船尾为轴,在海面上硬生生地转了小半个圈。 独角将他们右侧小船上的人拦腰掀进水里,而船身带起的海浪则涌向左边的小船。那些粗笨的小木船完全没有南方小岛的独木舟那么轻巧,又载了太多的人,在并不猛烈的海浪中轻易倾覆,或更加倒霉地,被拍在独角兽号的船身上。 就像抡圆了木棍去砸飞烂掉的苹果。 邦布有些得意地想着,忍不住咧开嘴笑——但他很快想起,最喜欢在甲板上跟他一起玩这个游戏的多伊尔,已经死了。 那天晚上他跳下船的时候多伊尔的尸体就挂在船边,一只脚被缠在了绳子上,随着船身晃来晃去,甩出的血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 笑容僵在嘴角。邦布揉了揉眼睛,闷声不响地再次拉动绳子。 他们靠着独角兽号出人意料的灵活解决掉了一小半的敌人,但还远远没有脱险。 几十支火箭呼啸而来,几乎全都是冲着船帆。邦布提心吊胆地抬头看着它们在一道无形的墙壁前停了下来,纷纷坠落,忍不住小小地吹了声口哨。 “干得好,泰瑞!”伯特伦大声叫着。 “呃……那不是我干的。”泰瑞的声音依旧有气无力,“这个才是。” 一阵旋风从甲板上刮过去,扑向海面上的小船。 中年法师的脸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举起手杖,似乎根本没有念什么咒语,就轻易消灭了那个并不大的元素精灵。 “……噢。”泰瑞低声叫着,却也并没有显得多么惊慌。那并不意味着他有必胜的把握——长着雀斑的年轻法师脑子里似乎缺一根弦,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不会太紧张。 吉谢尔的箭和泰瑞的飞弹一起飞向中年法师,詹西则冲向船尾,操纵着独角兽号唯一的武器,一台小巧的弩车,而它唯一能发射的武器,只有四角坠着石块的绳网。 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会尽量避免杀人,但现在,邦布衷心希望他们能拥有像龙骨号上那样的、更厉害的武器。 詹西的准头很好,飞落的绳网也能非常有效地至少困住半条小船的敌人。但剩下的小船正迅速地在海面上散得更开,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像刚才那样出其不意地一下子解决掉一半……虽然他们的目的,也不过是能够冲出包围。 那并不容易。风依旧回应着他们的祈祷——至少是回应着邦布的祈祷,水却变得如泥浆般粘稠,让独角兽号几乎寸步难行。 “我知道这个,我知道这个……”泰瑞像平常一样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响起,“别担心,它持续不了多久,尤其是在海上。” 在这“不太久”的时间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火箭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船上,一些落水的士兵甚至爬上了甲板,伯特伦拔出长剑冲了过去,但大半的敌人都是倒在那个精灵快得不可思议的双剑下。 场面渐渐混乱起来,邦布不得不固定了船帆,跑来跑去地灭火,偶尔眯起眼看着黑烟中闪过的魔法光焰,或者警惕地看看不远处的龙骨号有什么动静——这一次黑帆海盗们倒是没有趁火打劫,但邦布毫不怀疑那些家伙会在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跑过来捡个便宜。 “邦布!” 伯特伦警告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邦布哆嗦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有人一把拧住他的后领,扯着他滚倒在甲板上。邦布心有余悸地缩起身瞧了瞧那支扎在他身边的箭,才爬起来对救了他的精灵感激地点头。 他向周围张望着,心中微微有些绝望。起火的地方太多,他们这点人根本救不过来,就算他们能冲出去,或许也只能再次抛下独角兽号。 他们漂亮的女孩儿已经伤痕累累……那让他的心痛得一抽一抽的。 他怒气冲冲地拔出短刀冲向另一个正爬上甲板的敌人,东南方的天空,却有什么东西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藏宝海湾的方向。 阳光灿烂的夏日午后,那一点闪光如果不是极其怪异的紫色,恐怕很难被发现……然后眨眼之间,战斗停止了。 那个一条腿已经踩上甲板的敌人又自己跳回了海里,火箭不再射过来,法师也停止了施法,片刻之后,所有的小船都整齐地掉头驶向海岸,扔下独角兽号上的人们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 “……先救火!” 格鲁菲德船长叫了一声。 等他们手忙脚乱地熄灭了所有的火焰,独角兽号已经渐渐远离龙骨号……而海盗们似乎也并没有追上来的打算。 “现在我们去哪儿?”石头有些茫然地问,“回南方吗?” “我们先得找个地方修船。”詹西说,“安全的地方。” “……去北边儿?”邦布看着天空回答,“风是向北吹的。” 吉谢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甚至都懒得反驳他的样子。 邦布耸了耸肩——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毫无道理。 “去北边。”另一个声音却比他更为坚定。 一直守护在那条龙身边的女人站了起来。 “他说‘往北,跟着风。’”她低头看了看脚下似乎已经彻底昏迷过去的年轻人,“我想我们该听他的。”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四十八章 风之语(中) 伯特伦站在船头,疾风挟着浪尖飞溅的水花吹在他脸上,凉凉的很是惬意。 海风总是能让他心旷神怡,但此刻,压在他心底的阴云,却不是风能够吹散的。 他不时回头望向渐渐消失在远方的藏宝海湾,心神不宁。他知道他并没有什么选择……或者说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他又一次把他的家人……把贝林扔在了身后。 他是偷偷离开灰岩堡的。父亲和母亲永远不会同意他扔下他该承担的一切,跑去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冒险者。那时贝林才十岁多一点,已经是一个一板一眼,认真得过头的家伙,像父亲像得十足——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贝林比他更适合成为格瑞安家的继承人,却从来没有问过他是否愿意……从来没有问过他是否也有自己的梦想,就像他一样。 事实上他还骗了他。悄悄溜走的那一晚他不知道为什么贝林会在他经过时突然拉开自己的房门,在黑暗中露出小半张脸,一脸惶恐地轻声问他“你要去哪儿”,就像他察觉到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我去练剑。” 那是个蹩脚得可笑的理由,贝林却依旧像平常那样天真地相信了……而他就此一去不回。 到现在他才不安地意识到那会对贝林造成怎样的伤害……到现在他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自私的家伙。 但他不能回头。 他望向躺在甲板上的伊斯。那条龙……那个年轻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他还活着,有着微弱而缓慢的心跳,但伤得很重,身体摸上去又冷又硬活像块冰,胸前那道暂时被冻结的伤口看起来如此可怕,让他们甚至不敢移动他,只能任由他躺在那里。 他说“向北”……他们只能希望北方真有人能够帮助他。 “他一直是个幸运的家伙。” 罗莎这么说,但她眼中的忧虑告诉他,她并不怎么相信“幸运”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她抱着双膝坐在伊斯身边。伯特伦本想过去跟她聊聊,他觉得他们还有很多消息可以交换——以及,他得承认,他喜欢罗莎。她冷静,坚韧,又不至于冷酷和顽固……但他觉得他大概没有什么机会了解她更多。 她看似温和,却并不是容易接近的人,即便面带微笑,也总是有意无意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那个像影子一样站在他身边的精灵,大概根本不会给他什么试图缩短距离的机会。 当然,现在让他烦心的事远不止这一件……或者说,在所有让他烦心的事里,这个甚至都排不上号。 “你看起来不怎么想去北边儿。” 格鲁菲德船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伯特伦回头看着那双因为疲惫而微微有些红肿、却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不确定他知道多少……但有些事,是不能撒谎的。 “是不想。”他闷闷地说,“我让铁齿他们在北边的白骨沙滩上等着……就在刀壁岩的下面。” “但你并不想我们去接他们。”船长平静地戳了戳他从不点燃的烟草。 “……是的。”伯特伦苦笑,“至少不是现在……不是这么快。你了解九趾,你知道被他招进黑帆的人,通常都很难再脱离他们。” “你觉得他们会设下陷阱……你觉得他们会夺走独角兽号,再次交给九趾。”格鲁菲德船长既不惊讶,也没有生气,“你觉得他们会背叛我们。” 伯特伦垂下头,沉默不语。他讨厌这样的怀疑,但他不得不怀疑。 “也许吧。”船长悠悠地吐了口并不存在的烟圈,“但他们还是我的人——在他们证明自己已经不是之前。”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伯特伦也只能默默地点头。 “送走那条龙,我们就去接他们。”他说。 “你根本就不知道要把它送去哪儿。”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吉谢尔冷冷地插了一句。 她大概永远也学不会把话说得好听一点。 “风会告诉我的。”伯特伦抬头看了看天空,随口回答,目光下意识地跟随着半精灵的背影。 那是另一件让他烦心的事——他知道她放出了鬼刃。哪怕是迫不得已……她打破了自己的誓言,那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低下越来越痛的头,又疑惑地抬起。也许是错觉……但鼓动船帆的风,似乎变小了很多。 很快他就发现,这并不是错觉——船迅速地慢了下来,没一会儿干脆停在了海面上,懒洋洋地随着波浪起伏。 风停了。 那像邦布所说的一般,总是“往他们需要的方向吹”的风,彻底停了。 “……我们需要担心吗?”邦布忐忑地问,“还是不用?” “别太紧张。”伯特伦警惕地扫视着依旧空荡荡的海面,随口安慰,“北方的海就是这样。你知道为什么安克坦恩人不像南方人那样造船出海远航?因为海面下有漩涡,而海上有大片你根本不知道到底在哪儿的无风区,单靠船桨你会累死在海上……有人说那是巨龙为了保护它们的埋骨之地而设下的魔法屏障——龙骨岛,那就是他们传说九趾找到的地方,但我想大概不是……” 他习惯一边顺口半真半假地胡扯一边查看情况,想出对策,而这一次,打断他的却不是吉谢尔。 “有趣的传说。” 一个细细的、陌生的声音从船头飘过来,“虽然无风区的确是存在的……但你们离它还远着呢。” 一片寂静之中,所有人都惊愕地瞪着那两个突然出现在甲板上的身影——没人知道她们是怎么上来的。 那是两个女人,一个满头白发,看起来已经有五六十岁,身材瘦小却站得笔直,有一双蓝得惊人、相对于她的年纪来说显得十分年轻的眼睛,抱着双臂,并不掩饰她的恼怒和无奈,另一个却是十来岁的少女,披着浅浅的亚麻色长发,一身简单的白袍,高挑清秀,神情冷漠。 “我来带走它。” 她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四十九章 风之语(下) “是‘他’。” 罗莎纠正。她冷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只淡淡地扫了老人一眼,对那一身白袍的少女却客气得多。 “请问……您是那位神祇的牧者?”她问。 少女的白袍上没有任何标志,但她能分辨出那种……属于“神选者”的骄傲与蛮横。 大多数时候,罗莎会对这样只因为自己“是什么”,而不是因为自己做过什么而拥有莫名的优越感的家伙敬而远之,但现在,他们真的需要一位牧师。 “只有牧师才被允许穿白袍吗?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规矩。”少女的回答却一点也不客气。她显然明白罗莎的误解因何而起,却根本不打算解释,甚至毫无必要地、轻蔑地加以讽刺。 她的声音细而清,听起来分外尖锐。罗莎压下心中的不悦,微微一笑。 “那么请原谅,我们不能把他交给你。”她说,“你也看到了,他受了重伤。” “我看得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清楚。”少女骄横的语气让格鲁菲德船长都微微皱起了眉头,“而且我也并不需要你们的允许——它并不属于你们任何一个人。” “但现在他在我的船上。”船长缓缓走了过来,站在罗莎的身边,“他帮助了我们,就是我们的朋友。你的确不需要我们的允许,但除非你能让他开口表示同意,否则……抱歉,恐怕我不能让你带走他。” “……照这么说,我也应该是你们的‘朋友’才对。”少女冷笑着,“如果没有我召来的风,你们觉得这艘破船能用这么快的速度来来去去,逃脱敌人的包围吗?” “……你在那儿?”邦布惊讶地问出声来,“那是你吗?” “我并不需要在那里。”少女微微抬起下巴,傲慢地回答,“我的眼睛无处不在,我的力量随风而动。” “而我们就应该听你说什么就信什么?”一点也不买账的吉谢尔回以冷笑:“你以为你是谁?某个国家的公主还是某个神的私生子?” 少女白皙的面孔迅速地涨红了:“你们不需要知道……” “我们不需要知道,还是我们根本不配知道?”吉谢尔毫不客气地堵了回去,“如果你真的这么厉害,干嘛不召来一阵旋风什么的把这个半死不活的家伙卷到任何你想让他去的地方?可别告诉我你做不到,瘫在下面船舱里的那个满脸雀斑的小法师都能做到——如果不是他的脑子已经快被烧熟了的话。” 没人阻止她的冷嘲热讽——只有邦布低声地嘟哝了一句什么。 罗莎怀疑那个小法师并不能做到她所说的,不过此刻……谁在乎呢? 虽然不动声色地站在一边,但她真的挺高兴能看到那太过目中无人的女孩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怒视着吉谢尔,微微发抖的双唇间挤不出一个字……她大概从来没有被如此对待。 沉默的对峙之中,一脸不耐烦的瑞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听着。”她说,“你们可以这样一直吵到那条龙死在这里,或者成熟一点,弄清楚什么最重要——离这里最近的牧师在隆弗家的城堡,先不提他是否愿意救一条龙……或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那地方你们现在根本无法靠近,而返回灰岩堡或者卢埃林,至少也需要十天的时间,就算你们烧坏了脑子的法师会传送术,我也怀疑这条龙是否能承受得了……他会死在路上,这是你们想要的吗?” 罗莎低头看了看伊斯——而他看起来糟透了。瑞伊说得没错,别提十天,从他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起她一直都在提心吊胆,担心他下一个瞬间就会停止呼吸。 泰丝会伤心的……很多人会伤心的。 “我知道你们有一千个理由不相信我们。”瑞伊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我也知道你们并不是无缘无故地向北航行……他说了什么,不是吗?” 跟着风……他说。 但罗莎不知道,这阵风是否吹往正确的方向。 “你们能救他?”她问。 瑞伊十分肯定地点头。 “不是这里,不是现在。”她说,“我们要带他去的地方对他……很有兴趣,但至少有一点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伤害他,也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事。” 罗莎跟赛斯亚纳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头到尾瑞伊一点也没有表现出认识他们的样子,所以他们也一直假装不认识她。情况已经够复杂,而他们并不清楚她的身份和目的。 照理说他们也不该相信瑞伊,她几乎算是“偷走”了塞尔西奥,他们这几天里所经历的一切麻烦都是随之而来……但他们也同样能感觉得出,瑞伊对塞尔西奥没有丝毫恶意。 而埃德?辛格尔相信她。 罗莎做出了决定。她指了指精灵,依旧面带笑容,语气温和而坚定:“无论你们要带他去哪儿,我们要一起去。” 少女皱起了眉头,眼中闪烁着怒意。 “不行!”她十分干脆地拒绝,“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地方!” “那么你们只能试着从我们手里夺走他了。”罗莎从容地冲她微笑,“而我可以向你保证……那不会太容易。” 如果她真的有什么可以轻易带走伊斯的法术……大概也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跟他们多费唇舌了。 “你们真的打算让他死在这儿吗?”瑞伊也开始焦躁起来,“你们要怎么跟埃德……和斯科特?克利瑟斯交代?” “至少我能告诉他们,伊斯是因何而死,死在哪里。”罗莎平静地回答:“至少我能把他的尸体交给他们——而不是告诉他们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既然谁都不想让伊斯死掉……那就看谁能坚持到底了。 瑞伊看了少女一眼——虽然站在一起,她们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仿佛并不是同伴。 “这是你的任务。”她说,“你来决定。” 少女的脸再一次由白变红,又渐渐泛白,终于咬住下唇,在愤怒与屈辱之中,僵硬地点了点头。(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五十章 隐世之所(上) 伊斯在自己的呼吸中听见海浪的声音。 那声音起起伏伏,仿佛在他耳边低沉地述说着日升月落,万物生长又凋零,述说着在无数个沉默又喧嚣的轮回里,在永恒的时光中永远短暂如一瞬的历史与传说,述说着他无法触及的过去与未来。 而他只需躺在时之海的沙滩上,安静地倾听那些与他无关的故事,就像儿时在克利瑟斯堡的壁炉前摊开四肢,听着斯科特、艾伦和尼亚他们越来越低的谈笑声,无忧无虑地沉沉睡去。 他已经许久不曾感觉到如此的宁静。即使身在远志谷,许多个夜晚他仍会莫名地惊醒,在黑暗中听着自己沉重而不安的心跳,愤怒,恐惧,惊惶,焦躁,忧虑,茫然……填满每一个他记得或不记得的梦境,在每一个破碎的画面里纠缠成无法驱散的黑影。 那当然是因为斯科特……却也不只是因为斯科特。 他能感觉到越来越逼近的危机,黑暗如末日将临,而比那更深切的感觉,是他的无能为力。 他无法置身事外,却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无计可施又无法逃离……挣扎过一次又一次之后,他依旧牢牢地拥抱着那个属于人类的灵魂,哪怕必须品尝他的脆弱与痛苦,那些他无法忘却的温暖与善意,却也是他能够用来对抗属于世界上最后一条龙的绝望与孤独的,唯一的武器。 如果那些沉重的负担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至少,在连埃德的傻笑和娜里亚眼中的光芒都被黑暗吞噬之前,他仍有坚持下去的力量。 ……他仍有必须醒来的理由。 睁开双眼好一会儿,他仍不能分辨自己到底身在梦境,还是已经醒来。 耳边依旧有起伏的海浪,清澈的阳光透过爬满花架的蔷薇落在雪白的地面上,风中有初夏的暖意,也有半谢的蔷薇怀着依恋的馨香,它们如此鲜活而真实……包围着他的这一片雪白,却刺眼得像是巨人之脊永不消融的冰雪。 他用力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终于能适应那过于耀眼的白,有点茫然地坐起身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前的伤口。 伤口已经消失了,手指下的皮肤光滑得没有一点疤痕。 他还记得两根锋利的长枪如何突然从船舵两旁弹出,一根被他用于冻结船舵的冰层阻挡,另一根却差点刺穿他的身体……他也记得自己如何装死被拖上甲板,记得那个中了魂咒的家伙,记得他勉强变回人形才能躲过那无人的甲板上又一轮致命的攻击,记得突然出现的独角兽号,记得始终守在他身边的罗莎和精灵……记得卡恩的呼唤。 “向北。”它说,“跟着风。”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本能地听从了它的呼唤……他相信它。 ——但卡恩不会说话,不是像那样。 哪怕它会唱歌——一首极其简单的歌,大概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之后刻在了它的脑子里,让它能够模仿出来,但它不会明白其中任何一个词的含义。 它只会模仿和重复……就像鹦鹉一样。 伊斯从床上跳了下来,突然间控制不住地怒气冲冲——卡恩不属于他……卡恩曾经是另一条龙的宠物,但既然它已经获得自由,就不该再受控于任何别有用心的人! 他冲出了房间——这房间甚至都没有门,连续的石柱间,密集的植物如同墙壁一样围绕着这个……石亭,只留下一个被鲜花簇拥的出口。 圆形的白色石亭,建在一个小小的山坡顶上,简单质朴,没有任何雕饰,在蔷薇的环绕下,衬着一片湛蓝的天空与大海,有种脱离尘世般的神圣和美丽。 伊斯举目四望。他所身处的是一座孤立于海中的小岛,从高处看下去,点缀在深深浅浅的绿树之间的所有建筑,似乎都是一色的纯白,让他不自觉地想起斯塔内斯特尔湖面上的柯林斯神殿……或许是因为埃德,现在想起那个曾经囚禁过他的地方,心中居然隐约升起一丝亲切和怀念。 伊斯放慢了脚步,顺着唯一的道路拾级而下,怒意一点点消散在轻柔纯净的南风里。 纯净……是的,他渐渐到察觉这个地方的独特之处。风与阳光,海浪与花香,都像是被过滤过一样纯净得令人惊讶,即便是同样远离尘嚣,在魔法的保护中藏于深山的远志谷,也不曾拥有这种……仿佛这个世界诞生之初时的纯净。 这应该是一条身为魔法生物的龙会喜欢的地方,不知为什么却让他渐渐有些不适……就像他刚刚离开的、那洁白得一尘不染的石亭一样,有着太过刻意的纯粹,反而失去了自然。 “欢迎归来。” 罗莎带笑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树荫下传来。 “……我又没死。” 伊斯脱口道,却又不禁有些懊恼——他们的确曾经是敌人,到现在也算不上什么朋友,但此刻,女战士显然是真心为他能活下来而高兴……他为什么就不能老实地承认他也很高兴呢? “我可不那么确定。”罗莎微笑着向他走过来,并没有生气,“你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呼吸了。” “几乎。”伊斯耸耸肩,“如果我真的死了,就算是斯……就算是埃德也没办法让我复活。” “我不懂什么魔法……但这里的人看起来挺厉害的。”罗莎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能变回龙吗?” 伊斯愣了一下,从她平静的语气中感觉到一丝不安。 他向后退去,试着展开双翼——并没有任何阻碍。事实上,那前所未有地轻松。 他原本并不打算完全变身……但他没能控制住,就像控制不住水的流动和风的吹拂。那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起飞的地方又太过狭窄,他踉跄了一下,用尾巴卷起差点被撞飞的罗莎扔到自己的背上,用力平拍打着翅膀离开地面,紧贴着树梢冲下了山坡。 那里有一片不大的草地……而草地的中心,镜子般镶嵌着一个小小的水池。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五十一章 隐世之所(下) 这里当然不可能是圣墓之岛。 冰龙缓缓落地,忍不住好奇地用爪子拍了拍地面——从声音判断,这下面也并没有什么墓地。 但鼻子下面那个清晰地映出蓝天白云的、浑圆的小水池,看起来几乎跟圣墓之岛上那个一模一样……当然,严格来说,它更大一点,池边还砌着一圈纯白的石砖,干净得像是每天都有人仔仔细细地反复擦洗。 “这里并不是水神尼娥的某个神殿……如果你是在怀疑这个的话。”罗莎从它的背上滑了下来,探头看了看水池里自己的影子,“虽然我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 冰龙蹲坐在自己的后爪上,甩着尾巴陷入沉思。它并没有怀疑这里是水神的神殿,虽然它看起来的确很像…… “的确不是。”它说,在记忆里找到了那个被小心地隐藏在历史背后的名字,“这里是私语者的藏身之地……我不知道他们居然还存在。” 罗莎惊讶地抬头看了它一眼。 “‘私语者’。”她说,“赛斯亚纳也提起过这个称呼……他们是什么人?” “呃……就像白鸦那样天生拥有魔法之力,但经过某种特殊的学习和训练,能够控制那种力量的人。” “……听起来像是法师?” “不太一样。法师的力量来自诸神,私语者的力量……像龙一样,来自这个世界,来自他们本身。”冰龙告诉她,“很久之前,有个倒霉的家伙……有个龙与精灵的混血儿,在四处逃亡的时候发现人类之中居然有人像他一样,血液中就流淌着魔法之力。但这种人通常并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因此总是被当成怪物……就像他自己一样。他找到那些人,把他们藏在这里,教他们如何施法……但他教他们使用的是龙的语言,而巨龙并不允许这样,所以他们被叫做‘私语者’。” “……听起来像是很不得了的秘密。”罗莎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疑惑,“你确定就这么告诉我没关系吗?” “他会这么告诉你,因为他知道,一旦你离开这里,就不会再记得任何事。”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冰龙恼怒地瞪着慢悠悠地从一边的树林里钻出来的瑞伊——她说的是实话,但她就这么毫不客气地揭穿,让它难得的坦率瞬间变得像是某种欺骗。 “我可以再告诉她一次!”它怒气冲冲地把头抬高,“如果连那个精灵都知道你们的存在,这根本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他只知道我们是‘用某种古老的禁术使用魔法的人’。”瑞伊挑了挑眉毛,“我不知道这是谁告诉他的,但我们不会太在乎这样的传说,反正也没人能找到这里……事实上,这里的人称自己为隐修者,‘私语者’这个称呼,我也是从他口中才第一次听说。” “所以,你是他们之中的一员?”罗莎不无好奇地问道。 瑞伊耸耸肩,神情复杂地盯着地面上那个小小的水池。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会承认。”她说,“也许这一次我离开的时候就会像你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十几年的记忆,被抹得干干净净……倒也挺轻松的。” 她自嘲的笑容看起来却并不那么轻松。 “……你原本是想把塞尔西奥带来这里,让他们治愈他?”冰龙突然明白过来。 “……他们能做到吗?”罗莎的眼睛亮了。 “我曾见过他们之中的一个做到过类似的……但她已经死了。”瑞伊的眼神黯淡下来,“她明明比我还年轻……” “其他人呢?”罗莎有些急切地问,“很抱歉你失去了你的朋友,但如果这里有人能帮助塞尔西奥……” “没有了。”瑞伊苦笑,“我们的力量各不相同……我勉强能控制植物,玛雅能控制风和动物……却没人能像哈多丽那样了解人类的灵魂。不过……你或许不用太过担心塞尔西奥,那孩子有自己的命运。” “你们是能从这个水池里看到什么所谓的‘命运’,就像斯塔内斯特尔湖的圣墓之岛上,那些传说中最早的水神牧师一样吗?”冰龙嗤之以鼻,“你们从哪儿学来的这个?萨克西斯能教给你们的魔法我都知道,其中可不会有这种骗人的玩意儿。” “萨克西斯?”瑞伊微微皱眉,“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所以你连创始者的名字都不知道。”冰龙冷笑,“当然啦,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毕竟是你们背叛了他。” ——然后巨龙们撕碎了他。 冰龙吞下了后半句,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愤怒。那个已经死了几千年的半龙跟它没有一点关系,连它的祖先都没有太过关心,只是当成一个笑话一样远远地看着。 但它已经无法简单地把那当成一个笑话。它,和萨克西斯,他们有着相似的境遇……说不定也会有相似的结局。 “不管是谁背叛了他,反正不会是我。”瑞伊淡淡地瞥了它一眼,没跟它生气,“如果你有什么不满,至少找个知道你在说什么的人吧?” “……所以你是来带我去见‘那个人’的吗?”冰龙不屑地拍拍翅膀,“如果我根本不想见呢?” “他们救了你,伊斯。”罗莎轻声开口,“至少听听他们要说什么?” 冰龙恼怒地闭上了嘴。虽然它的恼怒多半是因为自己——为什么它会如此之弱,弱到总是需要人来救呢?……为什么它不能干脆地说“关我屁事?又不是我求他们救的。”然后拍拍翅膀走人呢? “我没什么时间。”它傲慢地扬起脖子,“那家伙最好不要太啰嗦。” “你得变成人我才能带你过去。”瑞伊微微往上翘的嘴角像是在忍住一个笑容,“你这样进不了门。” “……你也可以带他过来。”冰龙危险地眯起眼睛。 “我不能。”瑞伊叹了一口气,“他不能离开那个地方。”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五十二章 逝者之灵(上) 小小的拱门开凿在白色岩石上,难得地在顶端刻出了花草的纹路,入门处迎面是一堵石墙,上面空空荡荡,没有雕像,没有挂毯,没有徽章……没有任何装饰。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瑞伊向伊斯指指石墙两边向下的阶梯:“一直往下走……会有人接你的,大概。” 伊斯看着向下消失在黑暗中的阶梯,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你们总是在墓穴里接待客人的吗?”他问。 瑞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里不是墓地……这个岛上没有墓地,死去的人都是火葬之后将骨灰撒进海里。” 伊斯沉默片刻,向右走了下去。 两条向下的阶梯通往一个空荡荡的圆形石厅,另一条阶梯带着他继续向下,深入这个白色小岛的地底。 他怀疑这地方是墓地,并不只是因为它建在地下。扑面而来的黑暗和摇曳的阴影中有死亡的气息,那是火把温暖的火焰也无法驱散的东西。 但并不是所有的死亡都是阴森可怖的。 这里沉静如一场无梦的安眠,让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空气变得越发纯净——纯净而古老,仿佛已有千百年不曾有人惊扰。 他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心中一片平静……然后空气突然间骚动起来,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逼近,又骤然消失。 “……赛斯亚纳?” 伊斯疑惑地开口。 他听得出那种独特的脚步声……即便是在逃跑的时候也有着舞蹈般的节奏。 精灵从黑暗中现身,眼神闪烁,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尴尬。 更多的脚步声匆匆追了过来,两个身披白袍的女人在看见伊斯的那一刻也同样停下了脚步,神情在尴尬之外又多了一份恼怒。 “我们允许你来这儿,可没允许你到处乱跑!” 其中一个只有十来岁的少女有些气急败坏地对着赛斯亚纳叫道。 精灵垂下双眼,没有吭声。他大概比伊斯更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局面。 “我们到底是客人,还是囚徒?”伊斯冷着连不怎么客气地问,“你们干嘛不索性画个圈让我的朋友站在里面别动呢?” 他觉得他听过这个少女的声音,而那模糊的记忆并不令人愉悦。 精灵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他脱口说出了“我的朋友”……一丝笑意从精灵眼中一闪而过,伊斯尴尬地移开视线,决定就当已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抱歉。”另一个稍为年长的女人轻声开口,“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来过……恐怕我们并不熟悉该如何招待客人……玛雅。”她转向少女,“请带我们的精灵朋友去花园看看,我想他会喜欢那儿的。” 少女的眉头皱成一团, “为什么是我?”她大声抗议,“是我带那条龙回来的,也该是我把他带去见……” “玛雅!”女人严厉地提高了声音。 玛雅紧闭双唇,僵硬地躬身。 “请跟我来。”她对精灵说。 那邀请听起来更像是命令,赛斯亚纳却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走过伊斯身边时,玛雅用力瞪了伊斯一眼,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精灵的眼神则带着疑惑与不安。 “小心。” 他双唇开合,无声地提醒。 伊斯眨了眨眼——他会的,他最近倒霉已经倒够了。 “……抱歉。” 看着玛雅和精灵的身影消失在阶梯上方时,女人再次开口道歉,“玛雅是贵族家的女儿,又有着惊人的天赋……我想她还没有学会服从。” 她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不满。 伊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与宁静平和的气氛相比,这里的人似乎……一团糟。没有规矩,没有秩序,每个人各行其是,互相看不顺眼…… 不过……他好像也没看到几个人。 “我叫温妮莎。”女人微笑着向他做出邀请的姿势,“请跟我来。” 他们继续向下,直至某种魔法产生的冷光,完全压过了墙壁上火把的光芒。 “他在等你。”女人指向前方洞开的大门,声音在敬畏中轻得几不可闻,“他会回答你所有的疑问。” 伊斯对此深表怀疑——他唯一想要的答案只有一个人能回答,而那个人只会一脸悲伤地对他说“我很抱歉”,或者一脸不耐烦地告诉他“这不关你的事”……至于其他,活着总会有无数疑问,但没有答案他也一样能毫不在意地活下去。 门内照例有一面石墙。只不过,半透明的水晶代替了白色的岩石,不时有奇异的光芒如水波般流过。转过石墙,伊斯有些惊讶地停下了脚步。眼前既不是什么神圣的墓地,也不是恢弘的地下宫殿,或庄严肃穆的大厅……它看起来更像是他曾跟斯科特、凯勒布瑞恩和那个野蛮人的祭司一起发现的那个水晶洞穴,莉迪亚在其中设置了灵魂陷阱的那一个…… 他提高了警惕,小心地踏上丛生的晶石间一条白石砌成的小路。巨大的水晶如林中茂密的枝叶般在他头顶交错,突然涌出的记忆在心底翻腾出不一样的滋味。 他明明可以帮得上忙的,哪怕笨拙鲁莽……他可以学,他可以变得更细心一些,只要斯科特肯给他更多的信任……他仍能原谅他所有的欺骗。 小路的尽头,天然生长的水晶簇拥着一片小小的空地,微微泛光的符文看起来也像是某种陷阱……“陷阱”上方漂浮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他走近时渐渐清晰起来。 伊斯惊讶地注视着那双袒露在整齐地向后梳起的褐色长发外的尖耳——那居然是个精灵! “欢迎,伊斯……我可以这么叫你吗?”精灵向他微笑。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脸上的线条并不像大多数精灵那么柔和,反正更像人类,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却正在伊斯的注视中渐渐变成精灵和人类都不可能拥有的颜色。 “我想你知道我是谁。”他说。 “……萨克西斯?”伊斯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震惊之中脱口而出:“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五十三章 逝者之灵(下) “……是啊。”萨克西斯自嘲地一笑,“我也记得我已经死了——在几千年之前?老实说,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个鬼魂。” 伊斯呆呆地瞪着他,有好一会儿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他甚至疑心这是什么骗局……但他是一条龙,他能够感觉到那属于混血者的、独特的气息,哪怕已经只剩了灵魂,像萨克西斯这样的灵魂也是独一无二的。 龙与精灵的混血……那是比他更不该诞生的,被神灵,被万物,被整个世界拒绝和诅咒……然后被撕碎的生命。 “……所以……你是被锁在了这里?”伊斯有些茫然地开口,“你的灵魂。” “‘锁住’吗……”萨克西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符文:“这倒是很恰当的形容。但你也可以称之为‘保护’,毕竟是我要求他们这么做的。至少,在我死的时候……我是真的不想死的。但我知道,除非我确凿无疑的死讯传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将永无宁日……而这是唯一能让我继续‘存在’下去的方法。” “……他们并没有背叛你。”伊斯渐渐明白过来,“那些私语者。” “他们没有。”萨克西斯苦笑着摊手,“那是个不错的骗局,不是吗?我骗过了精灵,也骗过了巨龙,骗过了所有与我血脉相连却也因此恨我入骨的……‘亲人’。虽然有时我会告诉自己说,他们会如此轻易被骗过,是因为他们多少心怀愧疚与不忍……他们有吗?” 他渐渐低下去的声音里有几千年的时光也没能淡去的伤痛,那在伊斯心中激起的同情强烈得出乎他的意料……但这依旧可能是个骗局——包括这被刻意唤起的同情。 更别提这地方与莉迪亚设下灵魂陷阱的水晶岩洞有多么相似……很难相信这只是个巧合。 “我不知道。”他恼怒地警告着自己,语气生硬地回答,“我是条冰龙……可不是斑叶龙。我们对其他龙的事从来不感兴趣。” “而你在怀疑这是不是另一个骗局。”萨克西斯平静而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像是能看穿他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你已经准备好怀疑我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 “你说呢?”伊斯索性坦率地承认,“换了是你,会如此轻易相信一个已经死了几千年的鬼魂吗?我被人类养大但我纯粹是一条龙……我并不是你的同类,如果你是这么以为的话。” 这是实话……但他的否认并不像他想要的那么有力。 “的确。”萨克西斯轻轻点头,“我们是不同的。你是个幸运的家伙,而我毫无疑问是被诅咒的;你是个奇迹而我不过是个耻辱……但我相信至少有一点你能够明白,那些即使知道了你到底是谁也依旧愿意站在你身边,相信你,尊敬你,爱你的人……他们如此珍贵,让你宁可放弃一切也要保护他们……那是不容任何人夺走的宝藏。” “……你到底想说什么?”伊斯皱眉,不想承认他居然轻易地又一次被打动。 萨克西斯却没有回答。 他低头沉默了好一阵儿才突然问道:“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这座小岛。” “……你想听实话?”伊斯耸耸肩,“这是个好地方。不过……如果这里的人听从的都是你的教导,你真的不是什么好老师。也许你听不到,但他们花在互相争吵上的时间,大概比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上的还要多。” “……我能听到。”萨克西斯叹息着,“我能听到这座岛上所有的声音,毕竟我的灵魂与之相连。但这里从前并不是这样。虽然最多的时候这里也不过只有五十来个人,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忍受寂寞……许多人来到这里之前都曾经受过伤害,有些怨恨永远无法消除,有些人会变得太过贪婪,反而被自己的力量所吞噬……但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愿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因为他们知道除了这里之外,再也没有哪个地方能像这样完全接纳他们,让他们了解真正的自己,直到——” 他突然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眨眼,神情迷惘,像是瞬间忘记了自己该说什么,又为什么要说这些。 然后他摇摇头,再次沉默下来。 伊斯有些不耐烦,但并没有催促,他渐渐察觉到有什么不太对劲——无论是这个看似宁静的小岛,还是眼前这个不该存在的鬼魂,却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 有什么东西隐藏在他看不见的迷雾里……他实在不喜欢那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我需要你的帮助。”萨克西斯突兀地开口,骤然尖锐起来的声音像是变了一个人,暗沉沉的眼神显出焦躁与阴鸷。 ……有趣。 伊斯暗暗地想着。他也曾经被两个不同的灵魂拉扯着,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但萨克西斯的情况,似乎又有所不同。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就一定会答应?就因为你救了我?”他刻意拖长了声音,慢吞吞地问着,从自己切身的体会中知道这会让一个缺乏耐心的家伙更快地失去控制……然后不知不觉间暴露出更多的东西。 “更别提你们利用了那个没脑子的大家伙把我引来这里。”他补充道,一边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一边不由自主地愤怒起来,“如果服从我的命令,它本不该跟那些海盗起冲突……是你控制了它吗?它差点就死了!” “……不是。”萨克西斯又一次神情恍惚,连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玛雅以为那是你,所以她才会那么生气……但它或许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么‘没脑子’……它想要保护你,那是它自己的意志……但那至少让我知道可以相信你……” 眨眼间,他的声音和他的影子一起模糊起来,像是被疾风吹散的云。再次清晰可见时他的眼中有了一丝惊惶。 “我需要你的帮助。”他用截然不同的语气恳求,“这并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朋友,埃德?辛格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置身于怎样的危险之中。” . 又忙又心累……周六要加班周日停一更55!(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五十四章 歧路 “抱歉,船长。” 铁齿含糊不清的声音不再有从前漫不经心的戏谑,黯哑低沉得像是某种绝望的呢喃:“你们不该来这儿的。” 伯特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去看格鲁菲德船长——他们脸上的神情大概没什么两样。 嘴里又干又苦。他告诉过船长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他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但那并不意味着当“欢迎”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变成了“包围”,当面对着昔日同伴阴沉的面孔和紧握的武器时,他能够平心静气,从容以对。 他的心沉得像块被苦水浸透的旧抹布,皱成一团重重地往下坠着,一直坠到胃里去。 “我来接回我的船员……就像你会为我们做的一样。” 格鲁菲德船长的声音还保持着沉稳,但伯特伦听得出其中的沮丧。 铁齿博林摇了摇头,独眼里暗沉沉的没有一点光。 “不,我不会那么做。”他说,“如果我知道你们落到了九趾手里头,我只会向诸神祈祷你们死得够快,我会毫不犹豫地翻过群山,远离海洋,找个这辈子都看不见黑帆的地方躲起来,如果运气好的话,大概还能醉死在自己的床上——不,船长,我不会去找你们,我也不会蠢到从黑帆手里夺回这条该死的船。” “……可她是我们的女孩儿!”石头难以置信地叫了起来,仿佛铁齿声称会扔下他都不及他用如此厌恶的、诅咒般的语气说起独角兽号那样让他伤心。 “……如果你们担心的是九趾的报复,我们已经击败了他。”伯特伦开口道。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更有说服力一些,但并不怎么成功。 “击败?”铁齿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你们杀掉他了吗?” 伯特伦闭上了嘴——撒一个很快就会被揭穿的谎是愚蠢的。 “但我们已经击败过他一次,我们也可以击败他第二次——我们一起。总有一天我们能杀了他……你到底在害怕什么,铁齿?”詹西难过又不解地问,“九趾,我没有见过,但他也只是一个会死的人而已,不是吗?” “他是个人还是个恶魔,那不重要。”博林缓缓地摇着头,神情越来越绝望,“甚至他是死了还是活着,都不重要……我们已经完了,船长,已经没救了。你瞧,我们待在这里好一阵儿,我们原本可以逃进森林,跑得远远的……但我们没有。如果你们没有来这儿,我们也只会乖乖地回到黑帆那儿,因为我们已经无处可去。阴影就追在我们身后——我们自己的影子,它随时都能将我们吞噬,也根本无法摆脱,只有待在黑影的地方,在更深的影子下面我们才是安全的……我们才能找到平静。” “……那家伙到底干了什么让你们这么死心塌地的。”格鲁菲德皱眉,“他是给你们下了什么诅咒吗?” 铁齿瞪着他,眼中的绝望渐渐变成了燃烧的怒火。 “你们就非得知道是吗?”他的声音却冷了下来,“你们就不奇怪为什么我们只剩了这么一点人吗?——他们死了,全都死了,你的朋友,我们的朋友……幸运的人死在火里,海里,敌人的刀刃下,倒霉的人……” 他举起一只手,紧握成拳的手上缠着脏兮兮的布带,渗出暗色的血迹。 “当你抡起拳头,用你能找到的任何武器把前一天还在跟你喝酒赌博的朋友们的头砸成烂泥只为了让自己能活下去……”他扭曲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绝望而疯狂的笑意,“你会突然间浑身轻松……因为再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了。” 伯特伦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血像是都结成了冰——北方的寒冬都不曾让他感觉到如此刻骨的寒意。他听过这样的传说……事实上他们都听过,只是谁也不愿相信那是真的。 海滩上一片死寂,空气与声音都仿佛被冻结……直到停泊在他们身后的独角兽号上,远远传来一声号角。 邦布的海螺,一长一短,是求救的信号。 伯特伦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刻意让船停在了较远的海面上而不是让铁齿他们直接上船,但显然,海盗们早已经想到他会有所提防。 他希望自己能相信铁齿的挣扎多少有一点是真的……但他也成功地拖延了时间。他早该想到的,铁齿平常并不是这么多话的人。 “抱歉,船我们拿走了。”铁齿放下了拳头,神情木然,“如果你们乖乖让开,或许我们也用不着杀了你们全部。九趾要的只是那条船……还有你,伯特伦,阿朵拉讨厌你——女人真不能得罪,是不是?” “……恕我直言,铁齿。”伯特伦勉强开口,“你们只是水手,而我是个战士……你们并不是我的对手。” 铁齿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讽刺地一笑。 “没错。”他说,“但你不会杀我——你下不了手。你是个好人,大人……可惜这年头好人不长命。” 伯特伦张了张嘴,摇头苦笑,再也无话可说。 他握住剑柄。那抢来的武器陌生得不听使唤,怎么握都有点别扭……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放弃——放弃总是更简单的选择,但他同样承担不起放弃的后果。 武器出鞘的声音从来不曾如此刺耳。他沉默地摆好姿势,计算着在不能下重手的情况获胜的可能。这些人的确只是水手,却也是喀那芬训练过的水手,而他们的人数是他们的几倍……更别提可能还有海盗埋伏在周围。 一旦战斗开始,他可不能这么犹豫不决。 “等等!” 詹西冲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立刻击溃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点决心。 “你们最好还是放下武器。”年轻的布里人一脸诚恳,“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如果不是心情太糟,伯特伦几乎想要笑出来。 “……走开,詹西。”铁齿不耐烦地皱眉,“我挺喜欢你的,但你能不能别再这样犯傻?” “真的。”詹西抬头往向天空,“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伯特伦突然明白过来——那并不是指他。 一阵疾风掠过,阴影伴着怒吼从天而降。伯特伦缩了一缩,从心底涌出的狂喜便压过了油然而生的恐惧。 到底是谁说龙是一种邪恶的生物?那条冰龙简直是他的希望之光!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五十五章 呼唤 “……你有什么毛病?” 冰龙恼怒地瞪着伯特伦。那家伙一直诡异地对着它笑,笑得它浑身发痒,感觉十分不妙。 “就是……希望你知道,我真的十分感谢。”伯特伦咧着嘴对它张开双臂,看起来似乎想要冲过来给它一个拥抱。 虽然他现在能抱得住的只有它的腿,冰龙也还是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不需要。”它生硬地说,“我也希望你知道,我们彻底两清了,下次就算有人追着你们砍,也别指望我再低头多看一眼。” 伯特伦笑着摇头。 “你不会的。”他笃定地说,“你是个好人。” 冰龙茫然地睁大眼睛,像被石化一样呆住了。 那当然是它的幻觉,但一瞬间它几乎能听到泰丝在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而它呆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它觉得它多少该给伯特伦一点教训……哪怕不会真的伤害他,至少也要不轻不重地给他一爪,让他知道不能对着一条龙这样乱说话…… 但它大概呆得有点久了,久得错过了时机——伯特伦已经走向格鲁菲德船长,低声跟他商量着什么,它也只能悻悻地收回已经伸出去的爪子,扭过头假装没有听到罗莎没忍住的一声轻笑。 “你们不会觉得这就算完了吧?”一个被绑住双手的独眼男人阴沉地开口,“别忘了独角兽号还在我们手上——邦布也在我们手上,如果他没有蠢到试图反抗到底的话。” 伯特伦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有些黯然地摇头。 “当然。”他说,“这事儿没算完。” 他向詹西点点头,詹西心领神会地掏出一枚小小的骨哨,用力吹响。 片刻之后,不远不近地停在海面上的独角兽号缓缓驶了过来。 “邦布的号角声并不是求救……而是告诉我们他们已经解决了敌人。”伯特伦的笑容里透着疲惫,“我把吉谢尔和泰瑞留在了船上,也让他们设好了陷阱……瞧,我并不是什么好人,我总是有所防备。” 独眼男人瞪着他,脸上狰狞的神情渐渐消失,变成一片木然。 “好吧。”他听天由命般耸耸肩,“你赢了……你打算拿我们怎么办?” “啊……这才是问题所在。”伯特伦苦笑,“我不知道。” 冰龙不耐烦地拍了拍翅膀。这些家伙似乎不是单纯的海盗而伯特伦看起来真的很为难……但这不关它的事。 “我要走了。”它宣布,“你们最好别再惹上什么麻烦,因为我不会再回来了。” “……你也一样。”伯特伦沉默片刻才叹息着向它挥挥手,“多加小心……人类是很狡猾的,也许你最好还是离我们远一点。” 冰龙瞪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远离人类……如果它真能做得到就好了。 它望向罗莎,罗莎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我们可以自己回去。”她说,“我需要多了解一些情况。” 他们无法带回塞尔西奥……但现在,那似乎已经不是最重要的。 即使没有忘记那座小岛上发生的一切,她也会理所当然地把塞尔西奥和贝林,把藏宝海湾里夜鹰的军队和突然出现在北方的黑帆海盗的目的当成她最担心的问题……冰龙并没有告诉它那些出自萨克西斯之口,还无法确认的危机,也无意告诉她。 它拍打着双翼飞上半空,不由自主地盘旋了一圈。它看见邦布小小的身影在独角兽号的甲板上跳起来向它招手,看见詹西抬头冲它微笑,做出一个像是准备开始跳舞的姿势……它想那应该是告别。 有一小会儿它犹豫着是不是该留下来。他们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他们也许会需要它的帮助…… ——不。它告诉自己,这些人完全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麻烦。他们经验丰富而且几乎跟自己的敌人一样狡猾……不像某个过于天真的家伙。 埃德并没有呼唤它的帮助——娜里亚也没有。他们很可能屁事都没有,但它已经忍不住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想象他们正无助地深陷绝境,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它大概永远都不可能做到“远离人类”了……至少是在它的朋友们都平安老死之前。 它在半空停了一小会儿,终于离开海岸向东飞去,心中隐隐有一丝怅然。虽然它跟这些人是真正的萍水相逢,今后或许也不会再见……也许偶尔——只是偶尔,它还是会想起他们的。 以及……谁知道呢?它并不相信什么命运,但有些人,总是注定会再次相逢。 . 无风吹过的水面像镜子一样,清晰地倒映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比二十年前她在同样的水面上看到过的更加苍老而疲惫,那漫长的时光,此刻却短暂得仿佛不过是一眨眼。 瑞伊扭开头,对自己嘲弄地一笑。她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这个她原本可以当成家的地方。冰龙离开时带走了罗莎和那个精灵,却并没有带走她。它显然都没有想过要问她一声……它大概以为她就属于这里。 她曾经属于这里。但现在,人们看向她的目光如此冷漠——她所认识的人要么已经死去,要么不知所踪,所剩不多的几个旧识,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这个她待了十几年的小岛,景色几乎没有一点变化,却又已经跟她记忆中截然不同。有什么不对劲……她能感觉得到,但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信的人来问个清楚。 他们会用疏离的眼神和含糊其辞的敷衍让她明白,即使有什么不对,也已经与她无关。他们没有把无处可去的她赶出去,已经足够宽容,哪怕她并没有背叛他们……她欺骗了他们,抛弃了他们,抛弃了他们共同信仰和守护的东西,那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她连一个堂皇一点的理由都编不出来。 ——倒也不是编不出,她只是觉得那毫无意义。 她抱起双臂,考虑着他们是否会允许她自行离去——当然,她会离开,这地方十几年前她就已经无法忍受,现在也一样无法忍受……或更加无法忍受。 一声模糊的呼唤在她耳边响起,让她微微一怔。 “卡罗琳……” 那难以分辨的声音,叫着她旧日的名字——她真正的,却再也不会被使用的名字,温柔又恍惚……像落在发丝上,又瞬间消融的雪花。 瑞伊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迈开脚步,走向那个深藏地底的水晶洞穴。 十几年里她只去过那个地方一次,在她刚刚被带到这个岛上的时候。那地底的精灵之魂,是他们温和,强大,无所不知的守护者,她却不曾像大多数人那样,争取一切可能机会,寻求他的指引。 他让她觉得不安。那是……更像是野兽一样的直觉。当她独自徘徊在危机四伏的冰原上时,是那样的直觉让她活了下来。 但现在,那隐约的呼唤正牵引着她的脚步,而她无法拒绝。(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五十六章 狩猎 埃德纵身跳过一段横倒在地、覆满苔藓的朽木,脚尖在一片湿滑的泥泞中溜出去好一段距离,却只是微微晃动身体便恢复了平衡,一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跑。 他不由自主地有些得意,但现在没有停下来为自己振臂欢呼的时间。敌人还紧追在他身后,而他的气息和双腿都已经开始沉重起来。 他不能被抓到。 在被敌人布下的陷阱解除了隐身术,暴露行踪之后,他已经跑出了很远——前所未有地远。在布满各种障碍的森林里奔逃,一点也不比踩着齐膝深的雪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追兔子轻松……何况这一次他才是猎物,而猎人并不止一个。 他们驱赶着他,像驱赶一只惊慌失措的野鹿,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筋疲力尽,倒地不起——但在那之前,他好歹还是要挣扎一下的。 他已经用尽了所有能拖住敌人脚步的法术。沉睡术,惊恐术,把地面变成泥潭,让藤蔓疯长得如密布的蛛网……事实证明,想要用这些并不具有杀伤能力的法术去阻挡异常敏捷,对魔法还天生就拥有抵抗能力的敌人,效果极其有限。 但那至少给他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一句咒语在眼前突然出现的地缝上架起石桥,在他冲过去之后,石桥便如幻影般无声地融化在空气中。埃德及时地挥动手杖格开挡在面前的树枝,却还是有一根鞭子一样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痛。 那不是他身上唯一的伤口,而他已经学会了不再为治疗这样的小伤浪费时间。 手中的木杖在施法上并不能给他任何帮助——那并不是永恒之杖。 永恒之杖已经在一年前随着最后持有它的布卢默?克利瑟斯一起失去了踪影,他偷偷地试过寻找它,但并没有结果……它大概注定并不属于他。 至少现在,他已经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个——平静而苦涩。 现在被他紧握在手中的,是凯勒布瑞恩的手杖,黑色的杖身有着模糊的纹理,根本认不出是什么木头,顶端镶嵌的灰色宝石也始终黯淡无光,从不曾像被它真正的主人……被那个半精灵牧师握在手中时那样,散发出如月与星般柔和的光芒。 那是艾伦交给他的。他们在三重塔底发现了这根手杖,却一直没能弄清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说到底,关于凯勒布瑞恩,他们真正了解的又有多少呢? 埃德有一些模糊的猜测,却不能说出口——他得到过警告。 “拿着它……总比留在我身边有用。”艾伦这么告诉他,烛光下闪烁的双眼像是从他的沉默中看出了什么,“我想凯勒布瑞恩不会介意的……无论他现在在哪儿。” 埃德没有拒绝。 它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也不能像永恒之杖那样回应他的呼唤,却还是能让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战士握着一柄锋利的长剑……哪怕这并不是属于他的武器。 给他足够的时间,也许他能学会如何使用它……或者也许他能找到办法,把它还给它的主人。 一根箭矢呼啸着从他耳边掠过,让埃德微微一惊,猛地回过神来——敌人追上来了,而此时此刻,凯勒布瑞恩和他的手杖对他都不会有任何帮助。 诺威常说他的失败多半因为他无法长时间地集中精神去做一件事。他太容易走神,思绪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散开,漫无边际地想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最初他还有点不服气——一个不能集中精神的人是不可能成功施法的!但现在,他只能承认,精灵大概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他心慌起来,试图向左冲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又一根箭矢警告般嗖地一声插进了他脚边的泥土,逼得他迅速地向右转去,心中忽地冒起一点小小的火苗——他们真的把他当成了什么野兽吗? 他实在很讨厌这种被逼得无路可走的感觉。 右边是一个斜坡,往上冲只会让他毫无遮蔽地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之中。但既然他们并不是想要他的命…… 迷雾自地面升起,在他身边弥漫开来。埃德并不喜欢这个法术——他不喜欢那种湿冷的感觉,也不喜欢被困在雾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在法术持续的时间里,他的敌人也同样看不清他在哪儿。 雾气甚至能吸收他的脚步声,模糊他的足迹。如果他能翻到山坡另一边找个地方藏一会儿,让一阵风把迷雾吹向南面,也许能…… 迷雾之外,一声惊呼骤然响起。 埃德一怔,毫不犹豫地改变方向,在他自己召来的雾气之中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那是娜里亚的声音! 意识到该先驱散迷雾之前他已经摔了一跤,连手杖都差点扔了出去。他迅速爬起来,思绪和视线一起,在雾气开始消散时逐渐清晰。 ——他还是上当了。 林木间一阵轻响,娜里亚拨开树枝走了出来,一脸无奈地冲他摇头叹气。 “……傻瓜。”她说,眼中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有些恼怒。 她毫发无伤。 埃德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难看。他知道自己该为此而庆幸……他也的确为此而庆幸,但心底那团小小的怒火,却也莫名地猛窜了起来。 她不该这样……他们不该这样。 愤怒来得如此猛烈而突然,连他自己都措手不及。听见脑后有风声袭来时,他不假思索地反手用力挥出了手杖。 沉闷的响声敲进他的耳膜——手杖结结实实地砸中了某个人。 不,他不怎么及时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手也本能地软了,但收势不住的手杖还是不怎么结实,却实实在在地砸中了某个人。 埃德的手在一片死寂之中以奇怪的姿势僵硬地停在半空,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去……他想要拔腿而逃,或至少回头看一眼……却一动也动不了。 “……埃德?辛格尔!” 身后的人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每一个音节都在杀气中膨胀成巨龙怒吼般令人生惧的咆哮: “你居然敢砸我的头?!”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五十七章 埃德的失败训练 泰丝并没有受伤。 杖身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她的脑侧,只有额角能看得出一点红痕……但她的自尊心显然受到了极其严重的伤害。 如果是被法术击中也就算了,她这样一个敏捷、灵巧、反应迅速得连致命的陷阱都抓不住的盗贼,居然没能躲过一个笨手笨脚,走在平地上都能莫名其妙摔一跤的家伙随手挥过来的手杖! 她将一切归咎于埃德明知游戏已经结束还动手打人,让完全出乎意料的她措手不及,气哼哼地拒绝了埃德的治疗,并且声称自己再也不会原谅他——而埃德的一千个道歉,也比不上娜里亚的平底煎锅里滋滋作响的辣薰肠的香气。 怒气冲冲的控诉很快变成了心满意足的咕噜,泰丝觉得她再来一碗炖蘑菇就能宽宏大量地完全原谅埃德了——那家伙一声不吭地缩在火堆边,差不多什么都没吃,看起来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可怜。 她瞥了埃德一眼,有点恼怒地发现他的沉默和低落好像并不是因为愧疚……至少不完全是。 “……你在生气。” 诺威平静地开口,“你觉得我们不该利用娜里亚,让她假装遇到了危险?” 被轻易看穿的埃德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并没有否认。 “也没有生气啦……”他低声嘟哝,“可这样不算犯规吗? “算。”诺威坦率地承认,“但这样的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如果你们走散了,如果你们被不同的敌人追击,同样身处危险……你不能因为娜里亚的一声惊呼就慌了神。” “可我难道不该去救她吗?”埃德不服气地稍稍提高了声音,“如果是你在同样的情况下听到了泰丝的惊呼,难道不会不顾一切地去救她吗?” “当然要救。”诺威笑了笑,“但首先,我会相信泰丝有自救的能力,她可不是会轻易认输的女孩儿……或许你对娜里亚也该有同样的信心。” 泰丝一边用匕首戳起一块薰肠塞进嘴里,一边得意地向埃德扬了扬眉。 埃德讪讪地一笑,不由自主地看了娜里亚一眼,在目光相接时又迅速地缩了回去——他这会儿大概明白为什么娜里亚看起来比泰丝还要不高兴了。 “其次,你得保持冷静。”诺威扔给他半块硬面包,“如果你能迅速地摆脱危险去帮助她,那当然很好,但想也不想地就放弃自己难得的优势,自投罗网,说不定最后反而会需要娜里亚来救你。‘不顾一切’是勇敢但莽撞的行为,大多数情况下,如果你足够冷静,总是能找到更好的选择。” 埃德尴尬地咧了咧嘴,低头去啃面包,啃了两口又抬起头,不放心地问:“他们真的不会轻易伤人的吧?格里瓦尔的精灵们?” 他知道即使在冰原上待了大半年,他的反应速度依旧差强人意,独自对敌的经验也十分欠缺,格里瓦尔的精灵却差不多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失去“圣者”光环的他很可能是最弱的一个……所以他十分愿意在旅途中接受训练。 但精灵的训练,几乎完全建立在“互不伤害”的前提之下。 这一次,诺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至少我所知道的是这样——如果你没有伤害任何一个精灵,他们也会尽力在不流血的情况下让你失去行动的能力,交由守备官弄清你的目的,再做出最后的判决……多半是交还给人类的统治者。精灵跟人类的王国相距如此之近,或者说已经完全被人类所包围,虽然骨子里依旧骄傲地认为人类是被精灵要低级的种族,也并不想跟你们轻易起什么冲突。” “但如果情况变了呢?”泰丝突然开口,“如果真的有什么阴谋,而发现我们的精灵决定毫不犹豫地杀人灭口呢?我们也还是不能伤害他们吗?” 诺威看着她苦笑。对他来说,这大概是个太难回答的问题——即使是在被影舞者追杀的时候,他也没有伤害过其中的任何一个。这个被认为完全不像精灵而遭到排斥的精灵,对他的族人却怀着极深的感情。 泰丝一脸无趣地撇了撇嘴:“好吧,我会尽量手下留情,饶他们一条小命的。” “……感激不尽。”诺威的苦笑更深了,“但在任何情况之下……我还是希望你们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几年前,这个时候就应该轮到埃德乐观而天真地表示:“我想事情不会变得这么糟的,我们只是去格里瓦尔探望朋友看看风景,说不定能一起开开心心地过个夏焰节,然后就可以回家啦!” 但现在……现在埃德已经知道事情总是会有糟糕的时候,而且通常只会越来越糟。 他终于长大了——泰丝有点感慨地想着,却说不清自己是因此而高兴呢,还是不高兴。 她挺喜欢眼前这个努力长大的埃德?辛格尔的,但偶尔……偶尔她也还是会怀念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傻瓜。 .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向西南方向前进。距离夏焰之夜还有足够的时间,顺着维因兹河西岸一路向南是最近也最平坦的路,诺威却在两天前突然提议改道去鹿角森林看看。 他并没有说明白到底是要去“看”什么……但也没人质疑。 从鹿角森林拐个弯再转回大路,最多不过耗费两三天的时间。附近作为港口城市的达马兰消息灵通,他们还可以顺便去买些补给。 “你也可以在鹿角森林里再训练一下。”泰丝对埃德说,“不如试试看有一只豹子追在你身后的时候你能跑得有多快?” 她对昨天的事还是有点耿耿于怀——并且对自己的小心眼理直气壮。 “啊……”埃德睁大了眼睛置若罔闻地装傻:“斯科特那只白色豹子就是从鹿角森林里带走的呢……它现在应该已经长得很大了吧。” “那是我的小白!”泰丝伤心的回忆又被勾了起来,“它用了我取的名字,却跟别人跑了!” 娜里亚终于忍不住笑了。 逗笑她似乎越来越难……这是另一件让泰丝伤心不已的事。 她正准备再接再励地让娜里亚彻底把一切烦心的事都扔到脑后——包括她那个永远不让人省心的弟弟,诺威却突然拉住缰绳,停了下来。 “午安!”他扬声向迎面走来的另一群人打着招呼,“请问你们是从鹿角森林而来的吗?”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五十八章 空林(上) 来者的确是从鹿角森林的方向,沿着大路走过来的……却并不是精灵。 那是一小队人类,看起来像是带着保镖的商人,又像是带着护卫的贵族。被保护在中间的男人四十来岁,衣着华丽,却已经秃了顶。微胖的圆脸在已经开始炎热起来的天气里冒出一层油汗,一脸的疲惫和不耐烦,却还是勉强对精灵挤出了客气的笑容。 达马兰的商人从不会得罪精灵。 他的保护者们都是健壮的年轻战士,但并没有统一的装束,一个个都懒洋洋的,对他们的雇主或主人显然缺乏尊敬。 但精灵不会小看他们——他们看似漫不经心,每一双眼睛却都是警醒的。 “……好吧,总算是看到一个尖耳朵的。” 其中一个战士策马向他们踱出几步,抓了抓自己又粗又硬的黑色胡须:“也许你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科门?”诺威认出了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方下巴。 战士诧异地多看了他两眼。 “你认识我?”他问,“我还以为你们精灵都压根儿记不住人类的名字,就像我压根儿记不住你们一模一样的脸呢。” “我们在迪柯神殿前见过面。”精灵不以为意地微笑着,“在那场瘟疫袭击达马兰的时候。” “唔……”科门皱了皱眉,“抱歉,还是想不起来。” “抱歉,抱歉,请您原谅他的粗鲁。”被他抢了先的中年男人挤过来用流畅的精灵语一叠声地道着歉,虽然那过于殷勤的语气比科门的直率更令诺威感到不适。 “我是谢尔本?柯克,达马兰的事务官。”他用精灵的方式向诺威行礼,“负责与你们的生意往来,是鹿角森林的常客……我想你也见过我?” “……抱歉。”诺威只能回以带着歉意的笑容,“我并不是鹿角森林的精灵——我是诺威?逐日者,来自格里瓦尔。” “啊,原来如此。”谢尔本恍然地点着头,似乎并不怎么失望……反而有一点掩饰不住的惊喜:“所以,鹿角森林的精灵们是回自己的故乡了吗?这是件好事,真的,是件好事,一族的人就该住在一起,互相照顾……说真的,我一直奇怪他们为什么要待在离他们自己的王国这么远的地方呢。” 诺威怔了怔。格里瓦尔对鹿角森林的精灵来说并不是什么故乡……但他更在意的事另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一边的科门已经一眼看了出来,“他根本不知道那些精灵去了哪儿——反正不是去了格里瓦尔。” “……我的确不知道。”诺威保持着平静,“所以……鹿角森林的精灵们离开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科门回答得简单干脆,“要是知道,我们也不会来跑这一趟了。” . 在发现精灵们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出现在达马兰,也没有派使者通知下一次交易的时间时,达马兰的统治者们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 精灵们不喜欢人类进入森林,即使是在瘟疫之后,达马兰的人对他们的精灵邻居有了更多的好感,这一点也并没有改变。少数精灵会直接出现在达马兰的市场上购买一些物品,大宗的交易则由俄林确定时间,在森林与达马兰城之间的一片草地上进行。 利维德派出了使者,而使者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 “他说鹿角森林里连个鬼影子都不见。” 科门告诉诺威,“没有精灵跳出来拿箭指着他的头……连豹子都不见了,也听不见它们的叫声,整个森林像是死了一样——但是,又不见尸体,什么尸体都没有。” 诺威沉默不语,不安像冰冷黑暗的海水一样漫上心间。 他提议来鹿角森林只是想从帕纳色斯那里打听一些消息。他相信帕纳色斯不会对格里瓦尔的情况毫不关心……而在同族之中,大概也只有鹿角森林的精灵,还愿意跟他打交道。 “他不敢深入森林,到精灵聚居地看个究竟,只能跑回来让我们再跑一趟。”科门鄙夷地扯了扯嘴角,“虽然这一趟也还是浪费力气。” “桑德沃特整个儿都空了。”谢尔本向诺威摊手,“我想精灵们应该可以原谅我们擅闯进去……我们只是担心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 “在我看来他们是搬了家。”科门说,“屋子里都是空的,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他们也带走了自己能带走的东西,武器,衣物——还有那面漂亮的小旗子。我就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好像我们会阻拦他们一样。” 谢尔本紧张地瞪了他一眼,但科门理都没理他。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会回来,但我们会保护好那片森林的。”谢尔本只能转头向诺威表示,“如果你知道了他们的去向,也许可以给我们一个消息,让我们可以放心?” 他笑容殷切,语气诚恳,却让精灵不自觉地一阵厌恶,迅速地失去了耐心。 “当然。”他回答,“现在……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容我告辞。”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不耐烦,谢尔本没有再多说什么便退回了自己的队伍里,科门却在拉马走开几步之后又回头。 “如果你要去那片林子里看看,”他说,“我觉得那块大石头有点古怪……也许你的精灵的眼睛能看出什么我看不出的东西。” 那是毫无必要的提醒。如果那么醒目的东西真有什么古怪,诺威不可能看不出……但他愿意感激那藏在粗鲁的言辞之下的,真正的善意。 “……为什么那个秃顶的家伙看起来希望鹿角森林的精灵再也不回来?” 在他们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娜里亚皱着眉说出了她的疑问。“我以为达马兰的人跟这里的精灵关系挺好的。” “大概是比别处要好。”埃德回答,“毕竟他们曾经一起经历灾难。但如果精灵们抛下了这个地方不再回来……达马兰就能得到鹿角森林,那可是一片相当富饶的森林,光靠卖木料就能让达马兰的商人大赚一笔。” 娜里亚沉默下来。这么实际的答案似乎比什么另有目的阴谋和争斗更令人难以接受……但大多数情况下,驱使人类行动的,都不过是利益而已。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五百五十九章 空林(下) 鹿角楸细碎的黄色花瓣在微风中簌簌而落,像一场黄金的细雨般落在旅人们的发丝间。 诺威恍惚想起,上一次来到这里时,也是鹿角楸开花的时候,但那时,林间有叽叽喳喳的鸟叫,有野兽低沉的吼声,有繁茂的枝叶间警惕地窥视着他们的视线……科门说这片森林像是死了,那有些夸张,至少所有植物依旧在夏日的阳光中旁若无人地生长着,并没有枯败的迹象,也没有过度的繁盛……但周围确实过于沉寂,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鸟叫,听起来都寂寞又惊惶,通常只是突兀地叫上一声,便像吓到了自己似的安静下来。 泰丝一路不停地左顾右盼,似乎希望能有一只花豹,像上次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迈着优雅又骄傲的步子,若即若离地陪着她走上一段……但直到他们看见那片林间空地上的灰色石碑,视线之内都没有出现任何除了他们之外的生物。 靠近石碑时马匹都开始紧张起来,像是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危险。诺威跳下马,径直走到了石碑前。 耐瑟斯巨大的沙漏状标志依旧深刻其上,乍一看并没有什么异样,但稍稍仔细一点,便能发现石碑上布满了蛛网般细细的裂纹,让整个石碑看起来像是轻轻一触,便会崩裂成无数碎片。 “……它是被雷劈了吗?” 泰丝凑过来看了几眼,随口乱猜。 诺威摇头苦笑,没有心情再斥责她的不敬。他记得很清楚,石碑上原本并没有这样的裂纹。对于一个神祇的祭坛来说,这绝对是一种不祥之兆……也许这里的精灵,是因此而离开的?他们做出了什么触怒神灵的事……就像极北之光的逐日者精灵一样,不得不抛弃故土,远赴他乡……可他们到底去了哪儿? 埃德和娜里亚也都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他们并未见过的,过于简朴的祭坛。 “也许斯科特知道些什么。”埃德说,“如果这里的精灵是耐瑟斯的信徒,他不会不管他们的。” “是啊……如果他能解决自己身边的麻烦,焦头烂额之余还有那么一点点时间去关心远在千里之外的精灵信徒的话。”娜里亚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我好像告诉过你,你的确是不像什么圣者,你的舅舅也一样不像……还跟艾伦一起待在斯顿布奇的时候,每一次看到他,我都觉得他烦躁得只想一把火把整个斯顿布奇城都烧掉——从他自己……从耐瑟斯的神殿开始。” 泰丝哈哈大笑。 “噢。”她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喜欢他了呢……但他最好别真的烧了我的斯顿布奇!” “不管怎样,他至少到现在也还没有放火嘛……”埃德尴尬地挠挠头,“等我们到了斯顿布奇,就可以直接去问他。如果他不知道……唔,至少我们告诉了他,他就肯定不会置之不理。” 诺威始终保持着沉默。他当然愿意相信斯科特……但那个人背负了太过沉重的秘密,在对此有足够的了解之前,他都会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周围再没有什么异样。他们准备进入桑德沃特看个究竟,没走出几步,跟在最后的埃德突然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叫。 他们警惕地回头,娜里亚的手都已经放在了剑柄上……却只看到埃德搓着手指呆呆地站在石碑边,对他们挤出一点难堪的笑容。 “……你又怎么了?”泰丝问,“被蜜蜂蛰了吗?” 埃德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回答:“这个石碑……烫得像刚被火烧过。” “……你为什么要碰它?”诺威忍不住叹气,“别说它看起来就不对劲……这样随意碰触一个神祇的祭坛是不对的,没人告诉过你吗?” “是呀!”泰丝骄傲地挺胸,“你为什么要碰它?连我都没有碰呢!” “就……不小心碰了一下……”埃德嘟哝着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诺威有点怀疑他没有说实话——他或许感觉到了什么。 在他微微皱眉时,娜里亚却突然把手放在了石碑上。 “……冷的呀。”她有些惊讶地开口。 诺威瞪着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他或许得承认,他其实也有点想这么干的。 泰丝不甘示弱地扑过去把两只手都按在了石碑上,还好奇地摸了摸,才点头赞同:“冷的!” 他们再一次围在石碑前,看着埃德在诺威一脸无奈地点头后又一次小心地触摸石碑,然后惊讶地眨了眨眼。 “现在又是冷的了。”他说。 所有人都瞪着他。 “但是,刚才真的是很烫!”埃德苦着脸分辩,“我没撒谎!” “你要是真会撒谎就好了。”泰丝安慰他,“我相信你……要不我们干脆敲下一块石头带走?” 这过于大胆,全然无视神灵的主意连娜里亚都不敢赞同。他们最终也只能怀着一肚子的疑问继续向前。 桑德沃特的精灵们应该没有离开太久。他们在林木间建起的树屋还没有被夏季生命力旺盛的植物们所侵占……却也已经无从分辨他们到底是从哪个方向离开。 正如科门所说,所有的屋子里都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一切看起来都井井有条,像是主人随时都会回来。但帕纳色斯门前那面绿底金花的旗帜的确是不在了,而诺威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会再回来。 他站在桑德沃特中心一片小小的空地上,环顾周围空荡荡的每一间树屋,连心里也像是空了一大片。 浮现在眼前的是白雪覆盖下同样空寂无人的极北之光……那座城市用坚硬的岩石砌成,即使历经了千年的风雨也巍然屹立,让后来的追寻者也能想象出它昔日的辉煌,想象那些曾经生活在那里的精灵……但这里,只需几十年的时间,精灵们留下的痕迹便会消失不见,森林会收回它的领地,让一切都湮没无闻。 一瞬间他感觉到无法遏制的悲伤……为这被抛弃的故园,为不知何处为家的自己,和他渐渐忘却自己从何处而来,也不知该往何处而去的族人。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六十章 何处为家 十几天后,从北门进入斯顿布奇的人,只剩下了埃德和娜里亚。 牵着马夹在不算拥挤,却也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缓缓前行,他们只是一对并不醒目的年轻男女,衣着普通,神情平静,即使埃德手中握着那根藏不起来的手杖,也很少有人会多看他们两眼——他们多半会把他当成某个在尼奥城学了那么一点点小法术,却这辈子也不可能进入**师塔,只能回到斯顿布奇继承家业的商人之子……这样的人在斯顿布奇简直数不胜数。 没人认出他是那个不被承认的圣者……事实上,因为迷雾笼罩了柯林斯平原,因为安特的发疯和死亡,因为布卢默和永恒之杖的失踪,没有人能断言埃德到底还是不是水神的圣者——连布鲁克?修安对此也始终保持着沉默。但当整个城市从瘟疫和国王离奇的死亡带来的混乱之中渐渐恢复平静,似乎也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意这个。毕竟,埃德并不是那个创造了奇迹,从灾难之中拯救城市的人,而在虽为王城更加世俗……和腐烂的斯顿布奇,即便是费利西蒂还活着的时候,水神和她的圣职者们,也从不曾像在维萨城那样得到人们毫无保留的敬仰和尊敬。 如果可以的话,埃德愿意变回从前那个单纯的商人之子,哪怕不再拥有任何力量,哪怕再次被泰丝嘲弄地称为“钱袋”……但那已经不可能了。 “你所得到的,你所失去的,你知道的,和人们觉得你有可能知道的……背负着这些,会始终有人牢牢地盯着你,直到你死亡的那一刻……更别提你现在想要寻找的真相,很可能是许多强大和隐秘的势力费尽心力想要隐瞒的。” 艾伦的直言不讳,让他们并没有什么十分具体的目的的旅程,从一开始就笼罩着阴云。但自出发那一天起,他们一直保持着低调,却也从来没有故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你不是惯于行走在黑暗中的人,”艾伦这么告诉他,“那就走在阳光之下,坦然行事,或多或少,这样也能减少那些只能隐藏在暗处的人攻击你的机会……但要记得,保持警惕。” 最后一句话,并不需要艾伦提醒。 虽然看起来十分平静……甚至有点无精打采,但从进入斯顿布奇城的那一刻起,埃德已经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这座他原本已经十分熟悉的城市,在夏日的阳光下蒸腾出陌生的气息,每一个他不曾留意过的角落,似乎都隐藏着向外窥视的眼睛……他从前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连雪都不会下的、温暖的南方城市,居然会有那么多无论多么灿烂的阳光也无法照亮的地方。 太过密集的建筑,太过拥挤的人群,太过喧闹的声音……让他突然间开始怀念冰原的辽阔与安静。 “埃德……埃德!” 娜里亚连叫了两声他才反应过来,怔怔地冲她扭过头去。 女孩儿看着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才开口问道:“我们这到底是去哪儿?” 埃德有些慌乱地环顾四周。照原本的计划,他们应该去辛格尔家位于上城区的宅邸……但他们已经错过了两个通往上城区的路口。 埃德知道自己本能地不想回家……就算其他人不在乎,多利安和宅子里的仆人们,也不可能对主人的遭遇一无所知,而无论是同情的目光还是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他都不太想面对……但他没想到他的“本能”会强烈到如此地步。 不……也许这只是单纯地因为他在走神…… 他一边沮丧地想给自己找个听起来不那么没用的借口,一边支支吾吾:“我觉得……也许我们先去找斯科特比较好?毕竟我们有那么多事要告诉他……” “所以,那就急到我们得带着一堆行李从北门进来,从西门出去,再回到原本就在西边,但从西门进来却得往东绕上一大圈才能到达的上城区?”娜里亚挑起半边眉毛问他。 埃德心虚地低下了头——他怎么会忘了娜里亚也已经在斯顿布奇住过大半年?这样的借口根本就糊弄不过去! 娜里亚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斯科特给我和艾伦找的房子就在附近,他说他会留着它,我们任何时候回来都能住……我也正好带了钥匙,也许我们可以先去那儿放下行李?”她说。 埃德满怀感激地用力点头。 . 院子里无人照料的玫瑰花已经落了一地,显出几分寂寥。紧闭的木门打开时,扑面而来的空气却没有意料之中发霉的味道——斯顿布奇的春天极其潮湿,院子里的苔藓都已经长到了墙壁上,一栋几个月无人居住的房子闻起来可不该这么清爽。 埃德下意识地施了一两个侦测法术。屋子里并没有其他人,但的确多了一些普通人家不会有的东西……那对艾伦来说大概十分平常——虽然他不确定娜里亚是否知道。 娜里亚推开窗,让阳光照进一楼不大的客厅,有些惊讶地环顾四周。 “……倒是比我想的要干净。”她说。 她没有经历过斯顿布奇湿漉漉的、墙壁上都会长出蘑菇的春天,却也已经发现,地面和桌椅上甚至都没有多少灰尘。 虽然原本只是打算放下行李,但她已经自然而然地顺手撸起了袖子开始打扫……片刻之后,回身满意地打量被擦得窗明几净的房间时,她似乎才发现埃德还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丝愕然……和按捺不住的笑意。 “……现在我们可以去找斯科特了。”娜里亚利落地扔开抹布,整理好了袖子,除了脸上微微有些发红,看起来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这小小的插曲让埃德的心情莫名地轻松起来。直到站在耐瑟斯神殿宏伟的大门前,他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挂着一点微笑……但这总是能让人不知不觉地卸下防备的笑容,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好运。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六十一章 各自的圣所(上) “圣者不在神殿。” 接待他们的年轻人十分恭敬地告诉他,“只要他回来,我会立刻告诉他您的来访……但恐怕我并不能确定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他去了哪儿?洛克堡吗?”娜里亚问。 “恐怕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卡沃小姐。”年轻人的笑容不自觉地显出一点苦涩,“圣者大人并没有告诉我他的去向。” 看着他的神情,埃德怀疑斯科特很少告诉他自己会去哪里,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并没有得到斯科特的信任。 “……菲利呢?或者尼亚,他们也都不在吗?” 在得到同样否定的回答之后,娜里亚也没了主意。 “肖恩?弗雷切大人倒是在的。”年轻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如果您想要见他的话……” “……不用了!”埃德吓得差点跳起来,“请别打扰他的休息!” 他听说过肖恩在这里养伤……但“听说”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它又是另一回事。 他当然有无数个问题要问肖恩,甚至比要问斯科特的还要多……疑问,愤怒,关切——太多东西乱七八糟地塞在他的心里,但此时此刻,猛然间听到肖恩的名字,想起他严肃的面孔和锐利的蓝眼睛,他却本能地只想远远躲开。 他还以为自己多少成熟了那么一点点,但在肖恩面前……他大概永远无法摆脱从前那个紧张得浑身僵硬,因为担心得不到对方的肯定而惴惴不安的埃德?辛格尔——那个原本只是想成为一个牧师的年轻人。 哪怕他已经不再需要他的肯定。 “他……弗雷切大人……他还好吗?”他吞吞吐吐地问道。 “我想弗雷切大人已经完全康复了。”年轻人微笑着回答。 埃德点点头,礼貌而匆忙地告辞而去,既没有因为并不会“打扰弗雷切大人的休息”而决定见他,也没有问,既然已经恢复了健康,为什么水神的圣骑士团长还待在耐瑟斯的神殿里。 他甚至开始后悔试图简单地从斯科特那里得到大多数问题的答案。他相信斯科特,虽然无法认同他所做的某些事却也能够理解,但他应该知道的,斯科特或许拥有比他更强大的力量……却也陷在比他更深的漩涡之中。 . 回到城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娜里亚再也没提要去上城区的辛格尔家,仿佛他们从一开始就决定要住在这个她跟艾伦待过半年的地方——这栋带着一个小院子的、式样简单的石砌房屋位于旧码头区的边缘,有些破旧但干净整洁,跟市场区和上城区都只隔着一两个街区和广场,交通便利却又足够安静……是个十分适合艾伦居住的好地方。 斯科特时常会有令人意外的体贴和细心。 准备开门的时候娜里亚犹豫了一下,回头问埃德:“天已经晚了……要找个地方解决晚餐吗?” 埃德有些惊讶。娜里亚总是更愿意自己动手,何况他们带的干粮并没有吃完。 娜里亚带他去的地方则更出乎他的意料——那是旧港口附近一间闹哄哄的小酒馆,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不像是娜里亚会喜欢的风格……从它散发出的气味判断,也不像是藏着什么让娜里亚都会赞叹的美食。 与卡尔纳克那样淳朴的村庄里热闹却亲切的酒馆不同,鹦鹉螺号的“热闹”是纯粹的混乱。埃德花了一会儿才能适应酒馆里过于浓郁的气息——他觉得没人能说得清那里面到底混合了多少种奇怪的气味,闻起来比他去过的大大小小任何一个酒馆都要令人难忘。而在他们找到半张空桌之前,不得不跨过一个不知为什么躺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小个子男人……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另一个不停地紧紧拥抱每一个人的醉鬼,被显然也喝得不少的店员大声咒骂着,一前一后地扔了出去。 而所有这些,似乎都完全没人在意……他们大概已经司空见惯。 娜里亚拉着埃德在挤成一团的桌椅间钻来钻去,最后问也不问地在一个神情凶狠,冷着一张脸独自喝酒,手长腿长,却瘦得像根干柴的男人身边坐了下来……而埃德觉得,在塞得满满的酒馆里,就只有这个人独占了一张桌子,绝对是有理由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礼貌地开口询问:“请问,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吗?” 那瘦得似乎只剩骨架的男人终于转头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娜里亚,像是这才发现有人坐在了他身边。 “你男人?”他突兀而无礼地问娜里亚。 娜里亚恼怒地挑眉:“……才不是呢!在你们这些家伙眼里,所有跟我一起吃个晚餐的男人都只能是‘我的男人’吗?我们就不能是朋友……或者姐弟吗?!” 男人嗤地一笑,不屑地挥挥手,扭过头去,再也没说什么。 娜里亚瞪着他生了一会儿闷气,又摇摇头,迅速地消了气。 “这是里格利,这里的老板……艾伦的朋友。你不用理他。”她告诉埃德,“他是个讨厌的家伙,连菲利都跟他打过一架,发誓再也不会来这里……总之,不用理他。” 埃德点点头——他已经看出来他们交情不错,但还是觉得有点混乱……所以,这个不太能看得出年纪的男人是艾伦的朋友,但跟菲利不合,看起来脾气相当不好,却能够接受她一个招呼也不打地就坐到他身边,当着她的面声称他是个‘讨厌的家伙’也毫不在意…… 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应该高兴娜里亚能交到更多的朋友,但在这一切发生时,他并不在她身边,她也没有告诉过他什么……那让他不自觉地有些失落。 娜里亚并没有点菜,但很快就有人把两个破旧的木盘扔在了他们面前,脏兮兮的餐盘里堆着几坨从颜色和形状都完全无法分辨出到底是什么的食物。 “这是这里唯一可以入口的东西。”娜里亚笑着扔给埃德一个木勺,“差不多就是把任何他们手边能抓到的食材都剁碎了扔进锅里,加进一大勺肉酱,煮到变成泥——因为煮得够久,至少吃下去不用担心会泻到腿软。” 埃德小心地戳了戳了他的晚餐,忍不住对此深表怀疑。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六十二章 各自的圣所(下) “整个斯顿布奇都找不到这么好吃的泥!”里格利生气地瞪了娜里亚一眼,似乎挑剔他的食物比说他是个讨厌的家伙还要不可原谅。 “那是在我改进了你的肉酱配方之后!”娜里亚毫不客气地拿勺子指他,“在那之前,这东西就是一堆屎!” 里格利皱了一会儿眉才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那是你。” 娜里亚给了他一个白眼,花了一点时间观察着店里闹哄哄的客人们,摇摇头,又换上了更为认真的神情:“说真的,里格利……你要是继续在这里卖酒,对这些人根本没有任何帮助。” “我可从来没有逼他们买我的酒。”里格利从鼻子里笑了笑,“而且,谁说过我是要‘帮助’他们?如果他们就爱瘫在那里变成臭水沟里的淤泥,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这里可不是神殿,我也不是神……或者什么圣者之类的玩意儿。” 埃德的心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 他正在努力吃着他的“泥”——在冰原上待过半年之后,把这的确更像是屎的东西塞进嘴里并没有什么难度,何况它尝起来比他自己烤的兔子还要美味……就是口感有些难以形容。 但他的确没什么胃口。 这地方让他紧张……或者说,周围过于拥挤的人让他紧张。 几年前他跟着父亲四处经商的时候——甚至向北去寻找伊斯的时候,也别无选择地住过这样喧闹,肮脏,破旧的旅店,桌上摆着更难吃的食物,旁边坐着更不友善的客人……但那时,他很喜欢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所有人,猜想他们各自的故事,他也很愿意跟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搭上几句话,哪怕多半并不会得到什么友好的回应。但现在,他偶尔抬头看向周围,却只会不自觉地寻找某个藏在暗处的影子,或一双沉默地窥视着他们的眼睛。无意间与人目光相接时,他再也不会露出微笑打个招呼,只会匆匆移开视线…… 他变得警惕……和多疑。 前者是他所需要的,而后者……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够摆脱。 “……来点儿酒吗?”里格利把酒壶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起来需要一点儿……虽然朗格跑了之后我们的酒质量有点下降,但还是比斯顿布奇城里一大半的酒馆要货真价实得多。” “我也需要一点儿——非常需要。” 一个陌生的……却又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声音,从埃德身后传来。 他还没有来得及扭头,一个黑影从他身边晃过,来者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他身边,甚至旁若无人地把腿架到了唯一一张还空着的椅子上。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和同样乱糟糟的胡子,露出的脸十分苍白,颧骨和鼻尖上却都染着不健康的红晕,始终眯着一双没有睡醒般的眼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酒气。 一个酒鬼。 里格利目光阴沉地瞪着他拖过酒壶给自己满满地倒上一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那是我的杯子。”他咬牙切齿地说,“而且,你得先付钱!” “真的?”男人诧异地举起杯子闻了闻,“我很肯定这是我给你的酒。” “但我付了钱,你就得花钱才能再买回去!”里格利一把夺过他的杯子和酒壶,显然对面前的男人十分厌恶,却也并没有赶他走——从他们对话判断,这个男人很可能是朗格?拉图斯跑去尼奥“避难”之后给鹦鹉螺号供应水的私酒贩子。 “如果没有我的酒,这些人根本不会到这儿来。”男人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可以……更亲密一些。” 里格利阴沉地瞪了他好一会儿,转过头不再理他。 “……嘿!”男人把注意力转向了埃德和娜里亚,“这对儿干干净净的年轻人打哪儿来?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我还没在这儿见过你们呢。” “你又打哪儿来?”娜里亚直爽地反问,用并不亲切的语气保持着距离,却也不至于咄咄逼人到触怒对方:“听起来你也不是本地人嘛。” 男人的斯顿布奇口音并不标准,却听不出是混合了哪里的腔调。埃德有些惊讶地看了他好几眼,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他长得并不特别,和他在安克坦恩认识的许多北方人都有几分相似……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男人咧嘴冲他一笑,烛光照耀下,一种奇异的光芒从他眼中一闪而过……然后埃德猛然认了出来。 他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个人突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大概不会是因为好玩——他又不是泰丝。 他只能低下头默默地对付他的晚餐,借以掩饰他的惊讶。 男人并没有回答娜里亚的问题——他的注意力似乎又已经迅速地转移了。他懒洋洋地半瘫在椅子上,眯着眼似醉非醉地看着店里来来去去的客人们,突然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 “你看见那个家伙了吗?”他凑过来顺手搂过埃德的肩膀,亲热得像相识多年的老友,“那个肩膀宽得像一头牛的家伙……一个月前他还追着我的船大吼大叫,差点一箭射穿我最喜欢的斗篷,现在却只能坐在这里喝我的酒——生活真奇妙,不是吗?” 埃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一眼,然后诧异地发现,他居然认识那个壮得像头牛的家伙。 那并不是另一个走私贩。正相反,道森?沃斯巴卡是斯顿布奇……曾经是斯顿布奇所有走私贩的天敌,甚至连正经经商的商人们,对他也怨声载道。因为他所带领的稽查队,除了惯于将收缴的走私货物纳为己有,也时不时地会“误扣”普通的商队货物,却很少有人能百分百地把自己货物拿回来。 对辛格尔家来说,给这样的人一点好处以避免麻烦,是简单到理所当然的事,连埃德都从未觉得这样的贿赂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这个出身平民的骑士有着强硬的后台,招惹他根本得不偿失……他怎么会沦落至此?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六十三章 真实的碎片 “在这里坐上一会儿,你差不多能听到这城里所有眼下最热门的话题。”娜里微笑着在埃德耳边低语,“对这些舌头都已经被酒泡烂了的人来说,‘别人家的故事’绝对比我的肉酱更好下酒。” ——她带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让他能得到更多的消息。 埃德终于明白过来,带着感激与羞愧。这原本是他所擅长的……他是什么时候忘掉的呢? 鹦鹉螺号从不打烊。夜色渐深时,酒馆里依旧有人不停地出出进进,几十张桌子,甚至柜台前,几乎就没有空着的时候。那个奇怪的男人并没有在埃德身边坐太久,就摇摇晃晃地走开,热情地跟他认识的人打着招呼,不动声色地蹭够了酒之后,又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酒馆。 他甚至都没有报上过姓名……而里格利也似乎根本不屑提起。 埃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之中,不自觉地发了一会儿呆。 他们一直坐到了将近午夜的时候。酒馆里太吵,几乎每个人都在大吼大叫着,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其他人,虽然难免头昏脑涨,伴着里格利充满各种冷嘲热讽的评点,他们的确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迅速地知道了斯顿布奇最近所发生的许多事。 小国王弗里德里克?博弗德在半个多月前离开了洛克堡,前往西南的奥德加,坎索伯爵的领地,准备从布兰堡开始他的第一次巡视——这是埃德他们在半路上就已经得到的消息。一个带着他的全副装备……也是他唯一的装备的年轻骑士在一家被鹦鹉螺号更小更破却温馨许多的乡间旅店里,十分激动地跟他们谈起过将在布兰堡举行的比武大会,连普通的农夫们对此也颇为兴奋。在战乱平息之后,这样的一次巡视,对刚刚即位小国王和整个国家似乎都是有益的。 但在斯顿布奇,人们所关注的则全完全是另一件事——跟着弗里德里克离开洛克堡的是他的外公沃尔特?卡洛斯和他的舅舅嘉德?卡洛斯,最该跟他一起出行的茉伊拉王后反而留了下来。一个女人独自掌管这个刚刚稳定下来的国家,在鲁特格尔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但人们却并不怎么惊讶,毕竟,茉伊拉身后有着同样在鲁特格尔的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坚实且强大无比的后盾——斯科特?克利瑟斯。 十几年前,水神的圣职者们自内战中将安特?博弗特推举为王,作为回报,新建的水神神殿无比宏伟,圣者费利西蒂和圣骑士团长肖恩?弗雷切,在斯顿布奇拥有超过任何一个贵族和领主的威望与权力,至少在表面上,安特对他们始终恭敬有加……但即便是那个时候,王权与神权的联系也从不曾如此紧密。 埃德在听到“茉伊拉王后即将嫁给斯科特”这种匪夷所思的消息时把酒呛进了气管里,咳得差点一命呜呼。 在斯顿布奇之外,大概不会有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谈论这种话题。埃德从前就惊讶地发现,作为最直接地在国王统治下的城市,斯顿布奇人奇怪地对任何一种权威都缺乏敬意。无论是国王,还是神灵……这一点很像******尼奥,但尼奥人至少也会尊敬金币和法师,斯顿布奇人却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哪怕是在斯科特驱散瘟疫,拯救了整个城市之后,短暂的感激与崇拜,也迅速地渗入了更多的怀疑。 最近这段时间里,斯科特越来越少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他已经干脆住进了洛克堡——而这个消息得到了刚刚被逐出洛克堡的某个前守卫的证明。 王廷之上,洛克堡内外,权力的交替快得令人目不暇接,而斯科特似乎根本不屑于掩饰他对这一切的影响。虽然绝大多数变化都令人拍手称快,耐瑟斯神殿迅速膨胀的势力依旧渐渐让人们心生疑虑。 几乎每一个话题最终都与斯科特有关。埃德怔怔地听着,无法分辨“斯科特和茉伊拉原本就是一对恋人,所以斯科特才会被妒火中烧的安特国王暗中杀害,如今正义得以声张,这段伟大的爱情得到了神灵的庇佑”和“斯科特从一开始就想要夺得王位——毕竟他是上一个王朝的统治者的后代,他接近茉伊拉只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尽管被亲人们保护者离开,可怜的、失去父亲的小国王大概也已经活不了多久”……和更多种异想天开却都振振有词的猜测,到底哪一种更接近事实……或更容易接受。 艾伦一天比一天阴沉的脸色不是没有理由的……他告诉他们的时候却太过轻描淡写,让埃德误以为那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 也许今天没能在第一时间见到斯科特,其实是件好事……埃德觉得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 他十分清楚,在这种地方听到的消息,虽然很可能有一半都是真实的——就像一堆被打碎了的镶嵌画的碎片那么真实,你需要用自己能够确实掌握的,用自己的理解与判断将这些‘真实的消息’重新组合,才能得到最后的真相。但坐在这里,听着自己熟悉和尊敬的人……听着自己的家人被人们如此谈论,却让他心里相当不是滋味。 酒越来越苦,耳边的声音开始变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嘈杂。他的头渐渐垂了下去,直到娜里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想我们该走啦。”她说,“我困了。” 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那是真的……但埃德看得出,她的精神比他要好得多。她褐色的眼睛依旧清醒,明亮像是被水洗过。 他只能对这样的体贴感激地一笑,向里格利礼貌地告辞——虽然里格利看起来也不怎么喜欢他。 离开酒馆没多远,夜的寂静就完全吞没了那扇半开的木门后的喧闹,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维因兹河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却显得分外清晰。他们沿着灰袍巷缓缓前行,一路沉默无语,却在某一个瞬间,突然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 他们被跟踪了。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第六百六十四章 夜访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埃德并没有指望所有人都能在一年之内彻底忘记他,或许在从进入斯顿布奇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眼中。 夜已经深了,周围寂静无人,如果真有什么“意外”……像这样的老街区,人们多半只会在“意外”结束之后打窗子里警惕地看上一眼。 他们各自收回视线,保持着沉默,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娜里亚并没有带剑——但她靴子里的短剑绝对还插在那里。埃德迅速地准备好了法术,几乎有点期待敌人的出现……他觉得他需要一点小小的发泄。 跟踪者始终不远不近地咬在他们身后,却似乎并没有攻击的打算。 淡淡的月光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古老的街巷在他们平缓的脚步声中显得温柔而静谧。大部分时间,他们的影子几乎完全交叠在一起…… 意识到这一点时,埃德慌乱地发现,他又一次不知不觉地走神了。 纷乱的记忆让最后一段短短的路程变得分外难熬。他又一次无法控制地想起在巴拉赫他们假扮成一对年轻的夫妻时,他插在娜里亚发间的那朵鲜红的花;想起他教她跳舞时相握的手和他失败的告白……那一晚月下的玫瑰香气扑鼻,它们不知道他的悲伤与烦恼,它们也不在乎,就像今晚迷人的月光一样。 他在苦涩的自嘲中平静下来,心中却有一丝隐隐的绝望。她离他这么近却又这么远……他总是试图不去多想什么,并且告诉自己,她还愿意站在他这样一个只会给她带来各种麻烦和危险的“朋友”身边,他已该感激涕零。 但现在,他不得不怀疑自己还能忍受多久。 推开院子的门时,娜里亚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埃德却犹犹豫豫地停在了门口。 “也许我还是该回家……”他说,“我是说,上城区那个家。” 娜里亚回头疑惑地对他皱眉。 “现在?”她问。 “唔……”埃德含含糊糊地说,“这样……不太好。我们不该这样……单独住在一起……” 他们毕竟不是“一对年轻的夫妻”……虽然他还不至于蠢到把这句话说出口。 娜里亚瞪着他,眼中的疑惑渐渐变成了气恼——她听懂了。 “好吧。”她硬邦邦地说,“再见!……谢谢你送我回家!” 然后她用力把门拍在了他的脸上——差一点点就真的拍在了他的脸上。 埃德慌慌张张地伸手抵住了门,羞愧得想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在想什么呢?敌人或许还在附近,他可不能让娜里亚一个人待在这儿! “我的错!我的错!”他慌乱地道歉,“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呃,我一定是喝多了!” 娜里亚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生气还是想笑。 “你喝得还没我多!”她说,但还是板着脸松手让他钻进了门。 埃德嘿嘿地笑着,自暴自弃地想着那个跟踪他们的家伙看到这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啊,算了,反正他的名声也已经不可能再糟。 . 娜里亚让埃德睡在了艾伦的房间里——在她控制不住地将整个房间清扫了一遍之后。 位于二楼的卧室反而比一楼闻起来还要糟,即使收拾整洁又打开了窗,还是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埃德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发呆,绝望地意识到这又会是另一个不眠之夜。 黑夜中,一切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他能听得见老鼠在天花板上欢快地跑来跑去,一只大概是蜈蚣之类的虫窸窸窣窣地从墙角爬过,白蚁在啃着床头的木板,停一阵儿响一阵儿……那些声音奇怪地反而让他自烦躁中渐渐平静下来。 然后,夜色最深时,某处传来一声吱呀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并不像笨重的木门被推开时的声音,倒像是没有关好的衣柜自己打开了一点点……埃德却猛地坐起身来。 这栋房子并不是只有两扇门可以出入。 他踮着脚溜到门边,仔细倾听。上楼的木梯因为老旧而有轻微的变形,再敏捷的人踩上去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声音……但他没有听到脚步声。 ——不,他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娜里亚一把拉开房门,跑到走廊上对着楼下大叫:“嘿!谁在那儿?!” 当然啦,这是她的家……她有充分的理由如此理直气壮光明正大。 埃德苦笑着走出房间,在栏杆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娜里亚气势汹汹地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提着剑,但微弱的烛光还不及月光明亮。一楼的窗子还开着,月光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黑暗里走到他们的视线之内,抬头向他们举起双手。 “我知道现在并不是适合拜访的时间……但我们能不能把声音放小一点呢?”他有些无奈地说。 ——是那个在鹦鹉螺号里大大咧咧坐在他们身边的酒贩子。他旺盛的金发和胡子在模糊的光线中毛茸茸得像个矮人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呢。”娜里亚冷冷地哼了一声,“而且我也没有听到该有的敲门声。所以,就算我把你的尸体拖到斯顿布奇的守卫的面前,大概也不算犯罪吧?” 她显然心情不好……而埃德怀疑那并不只是因为这个半夜出现在她家里的家伙。 他不由自主地缩了一缩,没敢吭声,楼下的男人沉默片刻,苦笑了一声。 “我有点无法确定你是真的没有认出我,还是像从前一样讨厌我的呢,娜里亚。”他说。 他的语气和口音都已经完全改变。娜里亚愣了一下,惊愕又茫然地望向埃德。 “唔……”埃德挠了挠头,确定她之前是真的没有认出来:“是的……那是他。”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呃……在酒馆的时候?” 娜里亚看着他,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你早就认出来了……却没打算要告诉我吗?” .(未完待续。) 第六百六十五章 暗火(上) 暗门开在一楼的储藏室——事实上,那就是储藏室的门,只不过用不同的方式打开,会通往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斯科特讨好般向娜里亚殷情地演示了那个巧妙的机关,娜里亚抱着双臂看了他好一会儿,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你以为我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就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艾伦那些神神秘秘的把戏吗?”她说,“我当然知道怎么打开它,我也知道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无声无息地从里面钻出来的。” “……所以你知道我并不是敌人?”斯科特摸着下巴苦笑。 “那可难说。”娜里亚耸了耸肩,语气依旧不冷不热,“艾伦说‘保持警惕,把任何只敢在黑暗中出没的耗子赶到阳光之下,而不是跟着他们步入黑暗。’……我只是听他的话而已。” 那是艾伦的原话,只不过后面少了一句“在他们所熟悉的领域,你们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听起来好像就完全不一样了…… 埃德小心地看了娜里亚一眼,并不敢说出口。 “……他说得没错。”斯科特却叹着气点头赞同,“老实说……你们实在不该在这种时候回来。” “我们回来可不是为了你。”娜里亚直言不讳,“我们也不关心你的绯闻或野心。” 斯科特垂下双眼,笑容苦涩又尴尬,却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那让埃德微微有些惊讶。几乎所有人都或明或暗地告诉他,斯科特的脾气越来越糟糕,轻易就会被激怒……但现在,他看起来比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还要宽容平和,只不过,或许是因为身处黑暗之中,他似乎也已经失去了从前那种炽热明亮,像阳光也像火焰的活力。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埃德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下,试图改变话题。 “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斯科特笑着反问。 “你的……眼神?”埃德有些犹豫地回答,“在你对着我笑的时候。” 那很难说清。似乎可以用慈爱来形容,却又与父母有所不同……埃德并没有别的亲人,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他永远叫不出口的“舅舅”,对他而言早已不是“伊斯的哥哥”那么简单。 “这是……某种变身的法术吗?”娜里亚上下打量着斯科特,怒气似乎在好奇之中渐渐消退。 “不。”斯科特不无得意地把他杂乱的头发往后扒,“这算是……某种骗人的小把戏。” 娜里亚挑了挑眉毛,埃德顿时觉得有些不妙——没人喜欢被“某种骗人的小把戏”骗得如此彻底。 但娜里亚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斯科特把他乱蓬蓬的毛发理得稍稍整齐一些,又在脸上擦来擦去。 “尼亚很擅长这个。”斯科特告诉他们,“如果他想的话,他能让我跟艾伦都认不出他……你甚至都不需要改变太多,只需要在人们最容易分辨出你的特征上略加改变……说话时调子高一点,加点不一样的口音,走路缩起双肩左顾右盼……他还特意为我编造了一个新的身份——这大概是他最得意的部分。当然,如果相处的时间太长,认识你的人总能看出些蛛丝马迹,所以我从不以这个样子在任何一个地方待太久。” 当他挺直了脊背,声音渐渐低沉,站在他们面前的便不再是那个目光闪烁,看起来贪婪又狡猾的酒鬼,而是……他自己,一个永远更像战士的圣者——虽然埃德觉得,从他暗淡下来的神情判断,他似乎更愿意做那个酒鬼。 “你看起来乐在其中嘛。”娜里亚似乎也看了出来,“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是需要掩饰身份,用变身术不是更方便吗?可别告诉我你不会——连伊斯都会这个。” “……我可以变成某种动物,如果你想看的话。”斯科特苦笑,“但变成另一个人,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伊斯……他是不一样的。” 他在试图避免告诉他们“为什么”,但娜里亚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这很好玩儿吗?”她抱起双臂问他,“扮成另一个人过另一种生活,听别人讨论那些永远不会有人在‘圣者大人’面前讨论的话题……艾伦都没说过你还有这种爱好。” 斯科特看着她,依旧没有生气。 “我的确需要知道些用圣者的身份无法知道的消息,做一些不能由‘斯科特.克利瑟斯’去做的事……”他说,“而在斯顿布奇,我能信任的人并不多。” 娜里亚沉默下来。她紧绷的双肩和眼中的闪烁让埃德意识到,她其实一直十分紧张。她在白鸦的控制之下刺了斯科特一剑,那是她离开斯顿布奇的原因……而时间过去了几个月,她的愧疚与自责并没有消失,只是以另一种方式表现了出来。 “我可以帮你什么吗?”埃德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更想知道我能帮你什么。”斯科特冲他笑笑,“我回到神殿才知道你去找过我……但那里并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对于一个被人们称为圣者的人而言,属于他的神祇的圣殿,本该是最值得他信任的地方……埃德看着斯科特,恍惚竟像看到自己。他们的经历截然不同又如此相似……克利瑟斯家族的血脉难道是被诅咒了吗? 他突然间心中一动——曾被泰利纳和扬反复提及的“血脉”,也许并不是一个该轻易放弃的线索……虽然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拥有的“线索”,并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反而让他毫无头绪,茫然失措。 他摇摇头,收回飞散的思绪,一时间竟不知改从何说起。 “他只是想来问问你,知不知道鹿角森林的那些精灵去了哪里?”娜里亚看了他一眼,抢先回答,“那些精灵毕竟是耐瑟斯的信徒,我们想你或许会知道……诺威很担心他的族人。” “……诺威也回来了吗?”斯科特微微皱眉。 .(未完待续。) 第六百六十六章 暗火(中) 精心保养的门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穆雷悄无声息地步入旅馆的后院,在一株银钟花浓密的阴影中站立了片刻。 夜已经很深,却仍有隐约的歌声从旅馆的前院里传来。即使身处人类用岩石建造的城市之中,斯顿布奇的精灵依旧固执地保持着自己的习惯——他们在宁静的夜晚轻声吟唱古老的歌谣,仿佛自己就坐在格里瓦尔的林间草地上,沐浴着星光……至少,不管是在哪里,永恒的星光总是不变的,这个坐落在上城区边缘的精灵旅馆,也因此而被命名为“星夜”。 熟悉的歌声总能给穆雷带来一些慰藉,但今晚,他心中的烦乱让那轻柔婉转的歌声也变成了不堪其扰的噪音。 他忍耐着,匆匆走回自己的房间。旅馆由人类的工匠按照精灵的设计建造而成,除了大厅之外,几座旋转向上的楼梯将几十个房间分隔成五座彼此独立的小楼,远看就像五朵或盛放或含苞的花朵,而他的房间,则位于最小的花苞上,黑暗,安静,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可以踏足。 唯有在这独属于他的空间里他才能完全放松下来。穆雷近乎粗鲁地解下腰带,连着长剑一起扔在桌子上,伸手去点蜡烛。 精灵通常并不需要那一点微弱的烛光……但今晚,他需要火。 刚刚燃起的火苗在透窗而过的微风中轻颤。穆雷低头对着火焰发了一会儿呆,缓缓站直,右手看似随意地落在了桌上——落在剑柄旁。 下一个瞬间他猛地抽剑,疾刺向身后,亚麻色的长发在他迅速转身时飞散开来,带起的风熄灭了烛光。重归黑暗的房间里,另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贴着他的剑尖转了一个圈,敏捷地躲过了他的攻击。 他翻转手腕,长剑粘着对方的后背紧追不舍。 谁都没有出声——即使对方也已经拔剑出鞘。月光流动在相似的剑刃上……精灵打造的武器,有与人类和矮人都不同的,更加柔和流畅的纹路。 他们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彼此攻击和闪避,没有碰到房间里的任何一样东西——也没有碰到彼此。所有的招式在他们意识到不会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时就已经迅速地收了回去或变成另一击,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是唯一的伴奏……然后,他们在同一个时间完全静止。 长剑架在彼此的要害,谁也不能再动分毫。 月光从穆雷身后半开的窗外泻进来,照进他面前两步之外,一双如新叶般明亮的绿色眼睛里。 “……诺威?逐日者。”他冷冷地开口,“你不该在这里。” 诺威微笑起来,月光在他眼中泛起金色的涟漪。他全然无视依旧抵在他胸口的长剑,从容地收回了自己的武器,仿佛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那么,我应该在哪儿呢?” ——你应该在格里瓦尔的森林边缘,试图进入你再也不该回去的家园。 穆雷沉默着。照他得到的消息,诺威和他的红发女孩儿在今天早上渡过了维因兹河,向森林进发……但显然,这个被评价为“更像个人类”的精灵同时拥有人类的狡猾和精灵的敏捷,他不该小看他……他也从来没有小看过他。 他只是发自心底地讨厌他。讨厌他理所当然般的与众不同,讨厌他如此坦然的自以为是……那过于强烈的厌恶打破了他的矜持,让几乎可以用恶毒来形容的句子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你应该已经死了。”他说,冰冷的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急促与怨恨,“诸神在上,因为他们的仁慈,即使是你这样的精灵,也能在死去之后回到我们的灵魂诞生的地方,得到永恒的安宁……你应该在那儿,即使你根本不配。” 诺威怔了怔,笑容迅速黯淡下来。 “我知道我们并不是朋友……”他似乎停顿了一下才能继续下去,“而且我也不该在这种时候不请自来。但我以为我们至少不是敌人……我们已经认识了几百年,我们拥有同一个老师……我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憎恨我?” 穆雷有些僵硬地放下了剑,把目光转向一边,片刻之间竟无言以对。 他们的确已经认识了差不多两百年。从一开始他就厌恶这个逐日者精灵过于自信……也过于明亮的笑容,却也同样厌恶此刻从他眼中涌出的悲伤与迷茫。 那让他猝不及防。精灵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也乐于如此……眼前这个家伙,却总会在某些时刻坦率直接得让他不知道要怎么应付。 “……你来找我干什么?”他在仓皇之中生硬地改变了话题。 “……我需要一些消息。”诺威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消息’?”穆雷冷笑,“我确信你那些人类朋友们的消息要比我灵通得多。从格里瓦尔的森林到黑岩矮人的矿坑,从野蛮人的帐篷到尼奥的海船能到达的任何一个小岛……有什么消息是人类不知道的呢?” “别这样,穆雷。”诺威低声叹气,“我们都知道关于精灵的事永远只有精灵最清楚……而星夜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旅馆,你也不只是旅馆的老板。” 穆雷没有否认,也没有必要否认。格里瓦尔有委派正式的使者常驻斯顿布奇,但在这个城市里经营了一百多年的星夜旅馆才是真正的情报交流的中心。精灵们不傻……人类也不傻,这早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即便如此,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穆雷转身重新点起了蜡烛,厌恶与愤怒也与火焰一起重新燃起,“你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精灵的事’?” “……因为我相信你。”诺威轻声回答,“我相信你的忠诚——我本应已死,让我还能站在这里的是银叶王,我想知道他是否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我想知道有什么是我能为他做的。” 穆雷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个小小的纸卷无声地落入他的手心,又轻又烫……像一点他无法熄灭的火花。 “令人感动。”他声音低哑,忍不住苦笑,“可惜……你就是他最大的麻烦。” .(未完待续。) 第六百六十七章 暗火(下)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这是迁怒——穆雷自己也十分清楚,但他索性将这一点也怪在了诺威的头上。这个不像精灵的精灵,总是能让他不知不觉地,像中了什么毒一样,用更直接……和激烈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情绪。 把纸卷扔到诺威脸上的时候,他懊恼地承认,偶尔,这样的发泄比把一切都死死地压在心底,摆出一副冷漠、从容、高深莫测的面孔要痛快得多。 细小的纸卷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诺威一个字又一个字,反复地仔细看着,仿佛那是他无法理解的语言……他的脸色渐渐苍白,喃喃吐出一句:“夏焰之夜……” 夏焰之夜对精灵来说是个算不上盛大却极其美好的节日——这样的节日精灵们有许多个。但现在,那个意味着焰火、欢笑、整夜不停的音乐和芳香扑鼻的果酒的夜晚,听起来几乎像是一声不祥的哀叹。 “无论那一晚到底会发生什么,你应该知道……那都是从你的朋友骑着冰龙从天而降,从银叶王无视长老会的意愿,让你活着离开空庭开始。”穆雷用低沉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指责,末了却又勉勉强强地加上了一句:“……或许从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 佩恩?银叶并不是长老会所满意的精灵王。如果不是他的兄长太早死去,那个温和谦逊的精灵或许能以更平和的方式处理与近千年来真正掌握大权的长老会的关系。但佩恩却有着耀眼到刺目的光芒,从一开始就让长老会感觉到了咄咄逼人的威胁。年复一年,年轻的精灵王似乎渐渐被磨去了锋芒,但由始至终,他从没有真正放弃过自己想要的变革。作为诸神的宠儿,拥有各种天赋的、长寿而美丽的种族,精灵们在漫长的历史变得倦怠,他们保留了骄傲却失去了好奇,保留了优雅却失去了激情……他们从创造者变成了旁观者,固守在自己的世界里,留恋着昔日的辉煌。那是佩恩不能容忍的——但对长老会来说,任何试图打破传统的改变才是不能容忍的。 暗中的争斗从未停止。佩恩得到了一些年轻精灵的支持,但古老的精灵家族盘根错节,而大多数精灵并无意改变自己生存的方式。历史从财富变成了桎梏……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与长老会正面抗衡时,佩恩一直忍耐着,小心谨慎地从细微处一点一滴地开始变革,试图在不与长老会对立的情况下,用漫长的时间达到自己的目的——毕竟,他有的是时间。 但近百年的努力,在他决定放走诺威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预言,征兆,古训,那是长老会恪守千年,绝对不允许违背的东西。在第一次有精灵称呼诺威为“最后的逐日者”时,他的死亡就已经注定。佩恩并不相信这些,但在证明诺威如预言中一般探寻着安克兰的秘密时,他无法再置之不理……也无法阻止长老会派出那些黑暗中的舞者。 长老会的意愿十分坚决。穆雷知道,为了不过早地与长老会决裂,银叶王原本已经准备牺牲诺威。真正让他改变决定的并不是从天而降的龙与圣者,也不是那个为了所爱的人连精灵王也敢刺杀的人类女孩儿……而是佩恩?银叶自己不能因为任何原因而抛弃的正直。 错误的方式不可能有正确的结果。 穆雷与兰斯私下交谈过许多次。对佩恩的了解让他明白,或迟或早,精灵王与长老会的冲突在所难免……但那个让矛盾瞬间激烈得难以弥合的精灵,偏偏是他最讨厌的家伙。 “……我并没有再遭到追杀……”诺威垂着头,声音低不可闻,“我以为……我曾经希望一切能就此结束……” “你没有再遭到追杀,因为让你活着更能激怒还对废除银叶王有所犹豫的长老们。”穆雷冷冷地告诉他,“活生生的挑衅比一个已死的威胁要有用得多,不是吗?” “……如果……”诺威迟疑着开口,却立刻被穆雷打断。 “如果用你的尸体就能解决问题的话,相信我,就算会被割断脖子,我刚才也会毫不犹豫地一剑刺进你的心脏。”他说,“但现在,你是死是活已经无关紧要。火已经点燃……你的血并不能让它熄灭。我得感谢你没有贸然出现在格里瓦尔……但仅仅是你回到南方的消息,已经足够让那把火烧得更旺。你问我有什么是你能为他做的,老实说,我不知道……” 他突然停了下来,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但这样或许也不错。”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他自己都诧异不已……但这样或许也不错。 他们几乎已无路可走,面前这个从来不循常规的精灵,却或许能给他们带来意料之外的转机。 . 离开星夜旅馆好一段距离之后,依旧有飘渺的歌声,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耳边。 诺威的脚步从不曾如此沉重。他早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解决……但真正卷入其中时,他才越来越深地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晃动的树影间,一个小小的身影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蹭到了他的身边。 “所以……怎么样?”泰丝抱住他的手臂,仰起头问他,“问到你想要的消息了吗?” 诺威沉默半晌,轻轻点头。 “……很糟吗?”泰丝撇撇嘴,“你的脸看起来就像拉了三天的肚子……或者三天拉不出一样。” 无论心情有多低落,精灵还是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也许我不该回来。” “我可以说‘我早就告诉你了’吗?”泰丝用力瞪他,“我早就告诉你啦!——我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恐怕是来不及了。”诺威苦笑。 泰丝毫不意外地耸了耸肩:“我就知道——算了,既然没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只好死皮赖脸地去改变还没发生的事。” “……也许你可以用一个好听点的词?”诺威叹气,“比如‘尽力’之类?” “没有尽力到死皮赖脸的地步,算什么尽力?”泰丝翻了一个白眼,伸手安抚般拍了拍精灵的胸口,“放心……我好好教你的。” 一丝暖意透过肌肤缓缓渗入心底。精灵无声地微笑着,挺直了身体,在依旧深沉的夜色中一步步向前走去。 .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六百六十八章 被忘却之事(上) 埃德笔直地站在那里,垂下双眼,目不斜视地瞪着地毯上两步之外那朵硕大的石榴花,心情复杂。 他确信茉伊拉不是故意的,以他对那位王后的了解,她大概根本就不知道——这个阳光灿烂的花厅,就是上一次他来洛克堡时安特?博弗德与他见面的地方。 他从来不怎么喜欢洛克堡,但这里似乎比从前更加阴冷,连夏日的阳光也无法让它变得明亮和温暖起来。即使安特已经死去,由他的死亡而产生的种种谣言也已渐渐从人们的闲谈中消失,不安的阴影依旧残留在这个城堡的每一个角落……和人们闪烁不定的目光中。 门突兀地被推开,埃德猛地转身,还没来得及行礼,茉伊拉已经疾步走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噢,埃德……”她低声叫道,然后便咬住下唇再也说不出什么,只是用悲伤的眼神看着他,迅速地红了眼圈。 在埃德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伸手将埃德揽入怀中,许久没有放开。 双手完全不知道该放在那里,紧绷的双肩却缓缓放松下来。埃德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终于有机会恭敬地叫出一声“陛下”……虽然在这种姿势下,他完全合乎礼仪的语气反而显得相当奇怪。 但他没办法推开茉伊拉——那显然更加无礼,只能任由她拥抱着,听着她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地重复:“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她的声音中满是愧疚,她的“抱歉”并不只是因为他失去了母亲……但除此之外,埃德一点也不觉得她有什么可抱歉的。 事实上,他觉得应该道歉的是他——他差一点就杀了安特,而无论那个男人到底做了什么,都始终是鲁特格尔的国王,她的丈夫……和她三个孩子的父亲。 当复仇的火焰将理智烧为灰烬时,他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些。 这也是他来到洛克堡的原因。刺杀国王是无可辩驳的死罪,虽然在瘟疫降临,安特发了疯,斯科特拯救了斯顿布奇,叛乱,新王加冕……这一连串的混乱之后,几乎已经没人记得他曾经试图杀死安特——就算记得,也没人能治他的罪,毕竟在人们看来,斯科特大概算是共犯……可谁能拿他怎么办呢? 最好的方式就是忘却……也只能是忘却。 虽然斯科特对此不以为然,埃德却坚持要求得茉伊拉……甚至国王弗里德里克的原谅。但令他愧疚的时,他的目的并不那么纯粹。 离开克利瑟斯堡之前,艾伦特地提醒他,所有被“忘却”的事,总有一天,总有人会记起……他需要一个更彻底的解决方式,他需要尽量驱散他过去的错误在他未来所要行走的道路上投下的阴影——尤其是在那条路原本就已经迷雾笼罩,荆棘密布的时候。 但茉伊拉的歉意却如此真诚……真诚得让他根本开不了口。 “我一直很想去北方看看你,看看……瓦拉。”茉伊拉放开了他,伸手抹掉脸上的泪痕,对他勉强一笑,“可总是没有时间……我知道我欠你许多东西,埃德,我欠你一个解释——”她摇了摇头,“不,我欠你很多解释,虽然直到现在有很多事我都没弄明白,也可能永远都弄不明白……” 她突然停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开始语无伦次。 “……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还愿意来见我。”她轻声说。 埃德无言以对。 “原本该是我跪在您的面前,请求您的宽恕。”过了好一阵儿他才苦笑着开口,“您并没有做错任何事,陛下。” “有时候我也会这样安慰自己。”茉伊拉叹息着,拉着他的手坐在了落地窗边的椅子里,“但如果我能更早发现点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我能帮助安特,或者能阻止他……也许一切不会以这么糟糕的方式结束——我总是忍不住会这么想。” 她坐得十分端正——比埃德记忆中还要端正许多,似乎这样的正襟危坐已经成为习惯。窗外一丛繁英花的阴影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埃德这才发现,她也比他记忆中要消瘦和憔悴了许多。疲惫和忧烦在她的眼下堆积出发青的暗影和细密的皱纹,原本略显丰满的脸颊也已经失去了曾经的光泽……只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依旧清澈如洗。 “我不是想为安特推卸什么责任……”沉默片刻之后,茉伊拉有些迟疑地开口,“埃德,我派人去查过雷姆?弗兰德,那个杀害了你的母亲的圣骑士,斯科特和修安大人也查过……没人能证明他得到的是安特的命令,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安特犯下了许多更严重的罪,但茉伊拉最在意的或许还是这一个——被她的丈夫所指使的人杀死了她的好友,而她的儿子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哪怕那其实算是误杀,也是比柯林斯的迷雾更让她耿耿于怀,无法面对的。 “……当然,我会继续查下去,无论真相到底是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我至少欠你这个。” 在埃德长久的沉默中,她匆忙地补充。 “您并不欠我什么,陛下。”埃德低声回应“我只能感激您为我……和我母亲所做的一切,并请求您的原谅。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我所犯下的罪是……” “以国王之名,我恕你无罪——明天一早,我会让所有人知道。”茉伊拉打断了他,也阻止了他又一次试图单膝跪地,“永远别再提这件事……只要我还活着,我也永远不会允许再有人提起。” 埃德眨了眨眼。这太过简单……简单得让他更为愧疚。 “你还年轻,埃德……”茉伊拉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才放开,轻声叹息,“让这一切都过去吧。” ——如果真有那么容易就好了。 “还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茉伊拉抬头殷切地看着他,似乎希望能满足他所有的愿望。 埃德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除了您的宽恕,我原本不该再要求更多……但是,如果您有任何关于布卢默?克利瑟斯,或永恒之杖的消息,我会感激不尽。”(未完待续。) 第六百六十九章 被忘却之事(下) 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布卢默?克利瑟斯是怎么悄悄地带着永恒之杖离开维萨城的,甚至没有人能确定永恒之杖依旧在他手中。因为没能带领士兵们穿过柯林斯平原的迷雾,找到斯塔内斯特尔湖上的那座白色神殿,布卢默被安特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满脸羞愧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闭门思过。 那是亚伦?曼西尼家中的守卫和仆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在埃德试图刺杀安特的那一晚,为布卢默送晚餐的女仆声称听到了布卢默在门后回应她的声音,而在那混乱而血腥的一夜之后,两天的时间里,曾经被万众瞩目的年轻人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当奎林?阿伊尔想起来的时候,布卢默已经失去了踪影。 和他一起前来维萨城的家族成员,他的叔叔,对此一无所知。从布卢默跟着安特离开营地的那一刻天开始,他就再没有见过他。亚伦?曼西尼诚恳地承认了自己的疏忽,却又一脸委屈地表示,在那样的混乱之中,他的守卫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看守住所有人……结果,奎林?阿伊尔只能默认那是他的错。 他向布鲁克?修安表示了他的歉意。无论如何,永恒之杖依旧是水神的圣物……但修安的法术既无法找到永恒之杖,也无法找到布卢默,仿佛他们已经完全从这个世界消失。 从那时开始,水神的圣职者们一直在默默地寻找着,却始终没有一点消息。 “连斯科特也找不到……那个年轻人没有回自己家族的领地,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神殿寻找支持……”茉伊拉满怀歉意地看着埃德,似乎觉得连这也是她的错:“我也希望能派出更多人手,尽快找到他,但我们现在能动用的人实在不多,而斯科特,他说这件事用不着我再插手……他没有告诉过你什么吗?” 埃德摇了摇头:“我昨天去耐瑟斯的神殿找过他,但他不在那里……我听说他最近经常待在洛克堡?” 要对着一个如此真诚而善良的女人说谎让他很不自在,但茉伊拉大概一点也看不出来。 一丝尴尬从她眼中掠过,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一边。 “他的确……偶尔会住在洛克堡,通常是在他因为某些事耽误得太晚的时候。这里……发生过一些奇怪的事,而他向父亲保证过会保护我……”她试图解释,简单的几句话却说得磕磕巴巴,最后懊恼地叹了口气,向后一靠,索性坦率地直视着埃德,耸了耸肩。 “我大概知道你听说了什么……希望不会太难听。”她说,“但那不是真的。我很感激你的舅舅,也相信他并无意夺取弗里德里克头上的王冠……老实说我觉得他根本不在意那个。但有时候……有时候他让我觉得害怕。” 她垂下双眼,指尖不安地挠着扶手上精致的绣花,神情渐渐有些茫然。 “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说,低低的声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连父亲也问过我是否……不,那不可能,他对我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有时候他看起来甚至都不再像是一个人……” 她突然停了下来,像是被自己吓到,然后飞快地看了埃德一眼。 “……抱歉。”她说,“我以为我已经学会了怎么小心点说话。但在你的面前,总让人觉得说什么都没关系……虽然都是圣者,你们给人的感觉可完全不一样。” 埃德忍不住苦笑。 茉伊拉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难为情地对他一笑。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可是,也没人能说你不再是水神的圣者吧?如果能找回永恒之杖,也许……” 埃德无奈地点了点头:“的确……可也没人能确定我就是。我想要找到永恒之杖并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那是我的错。” 他舔了舔嘴唇,舌间全是苦涩的味道。 “是我把他交给了布卢默?克利瑟斯。”他说,“无论它是不是真的属于我,我都不该就那样把它交出去。找回它是我的责任……无论我到底是谁,至少我得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 多么冠冕堂皇——他不由自主地在心底讽刺着自己。 他的确想要找回永恒之杖,但他也很清楚,在这件事上,他能做到的极其有限……却是一个绝妙的,掩饰他回到斯顿布奇的真正理由的借口。 他需要给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目标,这样多少可以引开一些人的注意力,让他可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必须得欺骗一些他并不想欺骗的人。 在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偶尔想到这些时候,心底会隐隐生出些恐惧。 “我会看看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送他离开时茉伊拉这样告诉他。埃德微笑着表示感谢,知道消息很快就会散开……但他离去时的脚步一点也不比来时轻松。 他沿着环绕城堡内庭的回廊走向右翼,并不急着离开洛克堡——这里还有他需要拜访的人。 洛克堡里的人不多,他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认出了他,脚步却不自觉地越来越快。 脑后有微风拂过时,他本能地迅速低头,敏捷地躲过了那一击。 他回过头。偷袭他的“敌人”正以一种惊讶、欣喜……却又十分恼怒和不满的眼神瞪着他,一点也没有要逃走的意思。 埃德沉默片刻,乖乖地把头送了过去。 菲利?泽里大笑起来,一把揽过他的头,用力把他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了个乱七八糟,然后给了他一个更加用力的拥抱。 “臭小子。”他叫他,低沉的声音里竟有一丝哽咽。 “抱歉……”埃德呐呐地开口。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菲利对他皱眉,“比如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准备走人之类?” “呃,我正准备去找你。”埃德老老实实地说。 “那你还有什么好‘抱歉’的?”菲利笑着随手猛拍他的背。 他的笑声似乎引来了更多好奇的目光。菲利左右看了看,不耐烦地抓了抓胡子,搂过埃德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他拖向另一条走廊。(未完待续。) 第六百七十章 符号 洛克堡的角落里隐藏着许多个小小的花园,有些甚至并不在地面,而是在城堡高处的平台上。虽然这并没能让整个城堡如最初的建造者所希望的那样既宏伟坚固,又生机勃勃,却给了希望不受打扰的人许多可以躲避人们视线的地方。 菲利拖着埃德左拐右拐,直到钻进一个因为在正午阳光的直射下热得没人愿意待的小花园才停了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花坛上。 “我真是越来越讨厌这鬼地方了。”他说。 他没穿盔甲,却不像从前那样胡子拉渣,不修边幅。即使不像洛克堡里的其他那样人刻意精心打理过自己的仪容,也收拾得干净整齐,连一向乱蓬蓬杂草般堆在头上的黑发也修理得似模似样。 似乎察觉到埃德好奇的目光,他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恼怒地瞪回去:“看什么?!” “没什么……”埃德微笑着回答,“只是很高兴看到你还是这么精神。” 菲利咧咧嘴,伸手扯了扯他的脸颊:“你看起来也不错,小家伙。” “真的吗?泰丝说我黑得像个野蛮人。” “黑得像个野蛮人也好过苍白得像个鬼魂。”菲利说。 埃德笑了。他喜欢这样的直率,并不因为担心无意间伤害了他而过分地小心翼翼……就像他刚刚失去母亲时他的朋友们那样。 那只会让他更加脆弱得理直气壮。 “你回来干嘛?”菲利问他,“老实说,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我都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因为多少理由而蠢蠢欲动……每一天我都觉得自己像是坐在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口上,心惊肉跳地等着被冲上天……或者被烧成灰。” 埃德犹豫一下,用另一个问题避开了回答。 “我听说你被莉迪亚攻击了?”他问,“斯科特让我来看看……那个标记。” “噢。”菲利嘀咕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后颈,“他告诉你了?” 听起来他不怎么高兴,却也没有拒绝。在埃德拉开他的衣领时,他配合地施了一个小小的法术,让脖子上那个奇怪的印记缓缓浮现。 “就是这样。”他说,“不痛也不痒。如果我每天都精神十足,它对我没有任何用处,如果我不小心受了伤或者生病……哦,只需要去拍一拍斯科特的肩膀,就能立刻活蹦乱跳——我猜他也告诉你这个了?” 他试图说得轻松一些,但声音干巴巴的,多少透出几分沮丧。 埃德瞪着那个已经开始消失的标记,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斯科特向他形容这个“看起来有点像耐瑟斯的标志”的符号时,他就已经预料到了……但现在,看着那个熟悉的符号就在他眼前浮现又消失,确凿无疑的事实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坠在心里——这是奈杰尔?洛维给他的那块石板上的符号之一。 那块奇怪的石板是个无解之谜。上面的符号不是埃德和诺威知道的任何一种语言,也不是什么法术的符咒,无论以什么方式组合都没有任何力量。诺威说它们大概需要被念出来……他们怎么可能念得出来? 伊斯倒是有可能知道,他却本能地不想将伊斯卷入其中。 但如果莉迪亚知道该如何利用这些符号……也许他最好还是尽快向他的朋友求助。 “……嘿!”菲利不满地叫了起来,“能说句话吗?”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埃德只好含含糊糊地回答,“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菲利回头瞪着他,微微皱眉:“我怎么好像听过这句话?” 他眯着眼想了想,很快就想了起来。 “……在极北之光,诺威第一次看到我手腕上那个耐瑟斯的标志时,也是这么说的。”他说。 埃德的眼神心虚地飘向一边,不敢出声了——这个大大咧咧的家伙有时意外地敏锐。 耐瑟斯的标志的确出现在诺威从安克兰的地底……从伊斯杀死的那个死灵法师的尸体里找到的那块石板上。虽然石板已经被格里瓦尔的精灵们拿走,诺威清楚地记得上面每一个符号,也已经全部画出来给了埃德。 “这很可能不是全部。”艾伦如此猜测。他描下了其中的两个符号,向他的法师朋友们打听,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结果。 埃德忐忑地面对着菲利满脸的狐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会看出什么。这件事他甚至都没有告诉斯科特……再这么下去,他担心总有一天他会因为忘记有什么事没有告诉什么人而不小心脱口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菲利摇摇头,放过了他。 “就这样吧。”他漫不经心地说,“该来的总会来。” “……你不会有事的。”埃德冲口而出,“我会……” 他停了下来,懊恼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该做什么。保护菲利吗?如果他敢把这句话说出口,菲利大概会敲破他的头,或者笑得翻进花丛里去。 但此刻,菲利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圣骑士扭头望向花园的入口,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 埃德警惕地回头。一个裹着一身黑纱的女人缓缓走过来,却在阴影与阳光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原来您在这儿,大人。”她轻笑着开口,“我可找了您好一会儿呢。” 她的脸藏在黑纱之下,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一双露在长袖外的手白得近乎刺目,声音又轻又软,却甜得让埃德有点毛骨悚然。 这样的腔调……实在有点像莉迪亚。 “抱歉,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什么。”女人带笑的声音依稀比莉迪亚多几分直率,“请容许我借走这位圣骑士大人一小会儿,这位……” “埃德?辛格尔。”埃德躬身行礼,“夫人。” “阿格尼丝。”女人只是简单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从黑纱下透出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埃德,“我听说过你……但他们可没说你居然长得这么可爱呢。” 埃德在惊慌之中有些不知所措地睁大眼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他错了,这个女人……大概也没那么像莉迪亚。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七十一章 无端的恋慕 当阿格尼丝掀起面纱,兴趣十足地从头到脚上下打量着埃德时,年轻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忽然间有种被什么野兽盯上的感觉——或许没有“野兽”那么危险,却也让人心跳加速,惴惴不安,本能地想要避开她的视线。 他打赌阿格尼丝一眼就看穿了他努力隐藏的慌乱,却故意轻笑着缓缓逼近,甚至伸出一根手指懒洋洋地抬起了他的下巴。 “噢。”她眯起眼对着他笑得不怀好意,“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有双能让女孩儿们意乱情迷的眼睛?” 埃德觉得他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有学过该如何应付这样的“夫人”——虽然父亲和母亲告诉他的方法截然不同。但老实说,他从前遇到过的那些,可没有一个会如此大胆! “……够了,夫人,别这样戏弄小孩子。” 菲利一把拉开了浑身僵硬地竖在那里的埃德,完全没有掩饰他的不满。 “诸神在上,骑士,你的礼仪都去了哪里?”阿格尼丝半真半假地皱眉,“难道不该是你为我们介绍彼此吗?” “有那个必要吗?”菲利的反问显得十分粗鲁,“毫无疑问,你很清楚他是谁,而他……我想他也不会没有听说过你的大名。” 埃德微微有些惊讶。王后的妹妹,阿格尼丝?加斯克尔的确名声不佳……菲利?泽里虽然一向是个大大咧咧的家伙,但对一位女性如此无礼,却并不像是他平常会做的事。 “很荣幸能见到您,莫里斯伯爵夫人。”他退后一步,恭敬地行礼,有意无意地提醒着不知为什么异常焦躁的菲利……也顺便将他和阿格尼丝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拜托,请叫我阿格尼丝……你不喜欢我的名字吗?”伯爵夫人笑吟吟地看着他,没有再靠近,却也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这是个美丽的名字,夫人。”埃德微微低头,或许因为已经远到几乎闻不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玫瑰的馨香,他似乎终于能摆脱她如魔法般令人心慌的魅力,找回自己的冷静:“但恐怕我还不配拥有直呼它的荣幸。” “……好吧。”阿格尼丝叹了口气,“恭喜,你成功地让自己变得跟这个城堡里的其他年轻人一样假惺惺得令人反胃了——但这并不是真正的你,不是吗?”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埃德立刻又紧张起来,几乎想要大声宣布“不!这就是我!我就是这么假惺惺得令人反胃的年轻人!”…… 他向菲利投去求助的目光。圣骑士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眼神却似乎在恼怒中透着一点不由自主的幸灾乐祸。他摇摇头,伸手拉住了阿格尼丝的手臂。 “我想你应该是来找我的?”他说,“放过这可怜的小家伙吧,他还急着去见斯科特。” 阴影从猫一样的双眼中一闪而过。阿格尼丝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虽然短暂得像是错觉……却已经足够让埃德意识到,她对斯科特十分忌惮,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名字,似乎便已经心生惧意。 “那么……再见,‘小家伙’。”笑容迅速地恢复,阿格尼丝放下面纱,从容地转身挽住了菲利的手臂,走出几步又回头望向埃德,轻声留下一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话: “很遗憾你失去了母亲……没有什么比失去亲人更糟的。你或许并不需要我的安慰,但我相信她一定在一个比这个世界更好的地方。” 片刻的惊讶之后,埃德沉默着,向她深深地低下头去。 他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一个人在炙热的阳光下呆呆地站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匆匆离开花园。 他并不真的急着去见斯科特,但他突然有点想知道,不知斯科特是否有所察觉,又对此作何感想——那个原本打算自得其乐地独身一辈子的菲利?泽里,令人意外地似乎对一位相当麻烦的女性动了心。 他或许有点傻,但不瞎。菲利异乎寻常的焦躁,阿格尼丝转头对埃德说话时他看着她的眼神……大概连他自己也对那无端的恋慕惊慌而不解,却又无可奈何。 埃德觉得他有权利也幸灾乐祸一次,但此刻,充塞于他心中的,却只有无限的怅然。 那些能够找到自己所爱的人并且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家伙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有多么幸运。 . 他们顺着纵横交错的、长长的走廊走了很久,彼此一言不发。直到无路可走、不得不转进他们已经走过的地方,菲利终于开口问道:“到底什么事?” “你真的越来越无礼了呢,骑士。”阿格尼丝抬头对他翻了一个白眼,又向一位从他们身边走过,殷勤地向她行礼的不知哪家的女儿矜持地点头一笑。 “你的确救过我但我也救了你,我可不欠你什么。”她说,“现在我是在好心地帮你的忙,多少表现出一点谢意如何?” “我也会说那些‘如果’、‘抱歉’、‘请允许’、‘感激不尽’……”菲利回答,“如果你喜欢听的话。” 阿格尼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我的确打听到一点有用的消息……但仔细想想,我不确定是不是该告诉你。” “……为什么?”菲利皱眉。 “因为你大概不会相信我。”阿格尼丝耸耸肩,“不,你根本不可能相信我。” “如果我不相信你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找你。”菲利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焦躁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失控,并且因此而更加焦躁。 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法术……但斯科特已经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告诉他他没有……至少是没中他以为自己中了的那种。 “真的吗?”阿格尼丝轻笑着,突然停了下来,转身面对他,蓝色的眼睛即使藏在黑纱之下也灼灼逼人。 “所以你能相信我——”她的声音却是冷的: “胜过相信你最好的朋友……胜过相信斯科特?克利瑟斯吗?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七十二章 无处不在的伯爵 经过纳斯提喷泉广场时,埃德不得不跳下马来,在人群中牵马而行。 位于市场区边缘的纳斯提喷泉广场是斯顿布奇最古老的广场之一,即使在炎热的夏日也热闹异常。巨大的喷泉和环绕广场的老树带来丝丝凉意,没有余钱到更凉爽舒适的地方避暑的人们,喜欢在夏天带着孩子来这里嬉戏——虽然同样都是免费的,这里至少比维因兹河要安全许多。 广场四周也因此渐渐聚聚起各种流动的摊贩,售卖糖果、烤肠、冰水、廉价的小玩具……还可以看到杂耍艺人们千奇百怪的表演。 光溜溜的小孩儿们兴奋地在喷泉水池里尖叫扑腾,守在一边的大人们却多半一脸的生无可恋。埃德停下来避开一个大笑着从他面前跑过去的小男孩和他咆哮着追上去的奶奶,脸上不由自主地有些笑意。 热,很吵,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阳光耀眼得让人头晕目眩……但从宏伟肃穆却阴冷空洞的洛克堡出来,眼前的喧闹如此生机勃勃,令人愉悦——虽然昨天他还在因为街头拥挤的建筑和人群而浑身不自在地怀念空旷辽阔的冰原。 他依旧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着窥视他的眼睛……但牵着马走着阳光和人群之中的他,有什么是不能被人看到的呢? 他怀着更轻松的心情一路左顾右盼,并且成功地在一个瘦高的少年灵巧的手指下保住了自己的钱袋,只送给他一个不无得意的微笑。 快要走出广场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大人!……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那声音充满惊喜,真挚得让人无可挑剔……埃德却一瞬间连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很想假装没听见,但亚伦?曼西尼已经挤过人群,满脸笑容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一定是诸神的指引!”他张开双臂,似乎要给埃德一个热情的拥抱。埃德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拖过他不耐烦地打着响鼻的马来保护自己,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点头致意:“曼西尼大人。” 曼西尼若无其事地收回双手交握在胸前,依旧笑容灿烂:“您看起来气色很好——这真令人高兴。我一直在为您担心……也许您不怎么相信。” “……多谢。”埃德生硬地开口,只想尽快离开,曼西尼矮胖的身躯却始终堵在他身前,一脸诚恳地说个不停:“我真心为发生在您身上的一切而遗憾,也希望您能够原谅我——可我必须得服从国王的命令……您能原谅我的是吗?您是如此善良而宽容的人。” “我想不出有什么要责备您的理由。”埃德说,感觉汗珠沿着脊背滑了下去。他燥热而不安,心中隐隐有一拳揍在那张圆脸上的冲动——“假惺惺得令人反胃”,用来形容亚伦?曼西尼再合适不过。 他的确找不出什么要责备曼西尼的理由。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用“服从国王的命令”和“保护国王”来推脱——作为一个并没有什么实权的贵族,他还能怎么办呢? 许多人都怀疑曼西尼并不是那么简单,却没人能抓得住他半点把柄。“无处不在的伯爵”——人们如此调侃。所有的事情里似乎都有他的影子,却说也说不清他到底做了什么有实际影响的事。混乱之中他总能自保,混乱之后他总是毫发无损,继续安稳地做他有些怪癖却与人无争的费迪南德伯爵。 “在那之后我一直在向诸神忏悔,很显然,我只顾着国王的命令却忘了倾听诸神的声音。但愿他们也能原谅我……毕竟我不过是这样一个无知的凡人。”曼西尼还在那里絮絮叨叨,他声音在埃德脑子里沉闷而模糊地嗡嗡作响,“我也一直在想着那些没人能说清的事——你知道肖恩?弗雷切大人被救回来了吗?但好像没人能见到他……” “……抱歉。”埃德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我还有些急事,也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再聊?” 虽然他的“急事”不过是去帮娜里亚卖一袋面粉和一些香料……否则他也不会跑到市场区来。 “当然,当然。”曼西尼满口答应,脸上却有一丝遗憾,“我的确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谈谈,但如果您现在没有时间的话……不过,不管怎样,您已经回到了斯顿布奇,那就方便多了——老实说,我原本打算过几天就去北方找您呢。我最近找到了一件十分古老的东西,我想您一定会感兴趣。” “真的吗?那是什么?” 埃德微笑着,努力表现出他应有的“兴趣”。他知道曼西尼喜欢穿成平民的样子在这样的地方闲逛,但今天的相遇多半并不是“碰巧”……无论他有多讨厌跟这个人打交道,也许最好还是弄清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本书。”曼西尼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我花了大价钱从尼奥的**师塔里弄出来的。” 埃德心中一动,石板上那些怪异的符号浮现在眼前——但曼西尼怎么会知道他在找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约个时间?”曼西尼搓着手,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您现在住在哪儿?我可以派人去接您。” “……明天一早我就去拜访您,如果您方便的话。”埃德回答,“虽然……不怕您笑话,我大概看不懂多少法师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 “噢,为了您,任何时候都方便。”曼西尼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而且,您误会了,那本书虽然一直收藏在**师塔,但并不是什么法术书……我想它或许算是本故事集?” 心脏沉重地一跳,声音大得让埃德怀疑连曼西尼都能听到。 他带来了那些由他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写下的“故事”……难道那并不是全部? 这是另一件他没有告诉斯科特的事,而且比石板上的符号更令他心烦,如果可以的话,他简直想把另一个自己揪出来揍上一顿。 “明天一早,大人。”他再次向曼西尼点头,带着越来越重的头匆匆离去。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七十三章 所谓天赋 第二天一早,埃德如约造访了亚伦?曼西尼位于上城区西侧的宅邸。 作为费迪南德伯爵,曼西尼在鲁特格尔东部的丘陵地带拥有自己不大的领地,但他显然更喜欢待在温暖湿润的、没有从明霓沙漠呼啸而来,挟着沙尘的风暴袭击的斯顿布奇。自从十年前买下这里之后,伯爵大人返回自己领地的次数屈指可数,而那聊聊几次,也不过是为了将他从前收集的那些“宝物”运到斯顿布奇。 现在,那些人们所惊叹或嘲笑的收藏品,有许多就屹立在庭院里。巨大而怪异的雕像残缺不全,粗糙的石碑上字迹模糊,大半都说不出到底属于哪一个种族,哪一种文明,毫无规律地散落在南方茂盛的植物之间,更显得十分怪诞……但不可否认地相当引人注目。 曼西尼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对他来说,“引人注目”大概就已经够了……虽然很难说清这样的哗众取宠,有多少是为了掩人耳目,有多少是因为他真的乐在其中。 埃德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一尊立在路旁、显然是伪造的矮人雕像上掠过,好奇地看着一个身材娇小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将一层黑纱罩在一盆花上。被支架撑起的黑纱薄如烟雾,在清晨的阳光下,仍可隐约看到其中被保护得无微不至的、硕大的花朵。 “暗夜之心。” 曼西尼几乎立刻注意到了他稍稍停留的脚步,殷勤地向他介绍:“您大概听说过……这种玫瑰需要夜露的滋润,而灿烂的阳光则会灼伤它的花瓣。” 他挥手让侍女掀起黑纱,那闻名于整个斯顿布奇的黑色玫瑰就傲然绽放在埃德的眼前。 其实仔细看,那丝绒般的花瓣其实并不是纯黑,而是一种极深的蓝紫色,美丽,优雅,却也有着难以形容的妖异。 “我亲手培育了它。” 曼西尼不无得意地用双手捧住他凸起的肚子,“除了我之外没人能让它开花。” 埃德笑了笑。保持着应有的好奇:“我听说它需要魔法的力量才能生长?” “是的,一点点魔法药剂……但你必须得精确地把握时机和分量,否则它立刻就会枯萎死亡。” 黑纱再次落下,将那珍贵的花朵隐藏其中。埃德有一瞬间不自觉地想起阿格尼丝。但很快就被过于热情的主人一刻不停的絮絮叨叨分了神。 “我很抱歉曾经派人去猎杀那条冰龙……您的朋友,也很感激您从来没有因此而指责我。”曼西尼向他躬身致歉,“我知道有多少人在谈论我这种……‘奇特的癖好’,这还算是说得好听的,但我就是无法控制地喜欢这些古老的文明。伟大的造物,神秘的力量……您知道吗,我曾经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法师,在尼奥的**师塔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但很可惜,我实在没有那个天赋,只能尽力帮助那些更有天赋的年轻人。” 他迅速地看了埃德一眼,埃德回以一个似乎饶有兴致的微笑。 “天赋。” 即使埃德根本没有接口,曼西尼也很快自己接了下去:“我觉得那也是一种十分神秘的东西……那是诸神赐予我们的吗?什么是他们做出选择的标准?它存在于我们的血液还是灵魂之中呢?” “都有?我想。”埃德在他殷切的目光中不得不回答,“毕竟生命与灵魂是无法分离的。” “当然,当然。您说得一点也没错。”曼西尼用力点头,一脸的赞叹与崇拜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假的,“我不敢妄自猜测神祇的安排……现在说这个您或许也不会相信,但我一直觉得您比布卢默?克利瑟斯更有圣者的风范。” 埃德有点笑不出来了。 “我确信永恒之杖总有一天会回到您的手中。”极其擅长察言观色的伯爵大人此刻却转过头去,不着痕迹地无视了埃德脸上僵硬的神情,“但我也忍不住地好奇,为什么布卢默也能够操纵永恒之杖,为什么肖恩?弗雷切大人会如此执着于克利瑟斯家族的血脉……尤其是在斯科特?克利瑟斯大人成为另一位神祇的圣者之后……我知道试图窥探这样的秘密,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太过大胆,但您瞧。我就是控制不住。” 此刻他已经将埃德带进了自己的书房,正打开锁得严严实实的暗柜,以捧着暗夜之心玫瑰般的小心将一本用柔软细致的亚麻布包裹的书抱出来,珍而重之地放在足有一张床那么大的书桌上。 “我曾经去求见圣者大人。谦卑地想要将这小小的发现献给他,希望能对他有所帮助。”曼西尼的声音沉了下去,却听不出是怨恨还是沮丧,“但大人似乎相当忙碌。” 很显然,斯科特没有理他。 “所以……”埃德终于听出了一点什么,“这是关于克利瑟斯家族的血脉的秘密?” 曼西尼点了点头。轻轻解开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亚麻布。 “当然,您或许已经知道了一切……毕竟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说,“或许我这小小的发现对您而言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事实上,我只知道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些。”埃德耸耸肩,“首先,我姓辛格尔……以及,我知道我母亲的家族几百年前统治着这个国家,而且是水神尼娥虔诚的信徒——除此之外,我并不知道更多。” 他从容地迎着曼西尼带着探究的目光,无比坦然——诸神在上,他是真的就只知道这么多。 曼西尼微笑着躬身,稍稍退开,递给他一柄精巧的木刀。 “您最好用这个来翻页。”他说,“动作尽量轻一点……这本书在**师塔里藏了很多年又无人问津,几乎已经完全朽掉了。我让人稍稍用药水做了一些保护,但它依旧十分脆弱。” 埃德接过木刀,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无论如何,这家伙对这本古书的珍惜倒不像是假的…… 只不过,躺在亚麻布上的那堆残页,实在已经很难被称之为“书”。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七十四章 血脉之疑 埃德在翻过每一页时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唯恐那已经变成褐色的、不知用什么制成的纸张瞬间粉碎,朽烂成泥。 虽然有一些已经剥落消失,纸页上被时光模糊的字迹还勉强可以辨认——在确定那并不是“自己”的笔迹时,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曼西尼称之为“故事书”,但在埃德看来,这更像是一本不知何人撰写、也已被人遗忘的历史书。写作者的笔迹工整得近乎拘谨,文字的风格也是同样,一字一句,一板一眼,用古朴的通用语平直地描述着一个被他称为“昂加”的人类城市的兴衰。 尽快在书中看起来仿佛是世界的中心,埃德却从未听说过“昂加”这个名字,那让他微微觉得有些悲哀。人类拥有自己的语言才不过数千年,却已经有大半的历史湮没无闻……或只在从精灵或矮人为自己而写的记录中留下漫不经心的只言片语。 他们并非刻意忘却或轻视,只不过,过去的数千年里,人类在大半的时间,的确只是这个广袤的世界中无足轻重的一员……甚至或许还不如兽人重要。 埃德起初还颇有兴趣,但没看几页就被那索然无味,“淳朴”到无聊的文字所打败——这本书被人遗忘,大概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抬头看了曼西尼一眼,希望他能够告诉他到底要在这里面找什么,但曼西尼这会儿却一言不发,只一脸期待地回望着他,热情地示意他继续看下去,似乎希望他能给出什么答案。 良好的教养有时也是一种令人心累的负担——埃德只能硬着头皮,目光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掠过那些如刀刻般一丝不苟的字迹,看着昂加人如何像精灵一样选出自己的“国王”,看着他们在国王的带领下远离故土,寻找一片更加富饶的栖身之地……直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突然跳了出来。 艾拉弥。 或许是找不到相似的读音,也或许是出于敬畏。这个精灵城市的名字是用精灵语写出来的。古艾拉弥城位于大陆中北部,约莫在达马兰与维萨城的中间,维因兹河曾经的河道边。如今它的残骸大概还躺在维因兹河底的淤泥之下,但它的名字并未随着被淹没的城市而消失。 那是巨龙陨落之地……那是精灵和矮人前所未有地并肩而战。抵抗巨龙的攻击,那是诸神最后一次展示了他们神圣的力量和确凿无疑的存在的地方。 即使不复存在,它的名字也是不朽的。 昂加人定居在离艾拉弥不远的一片小小的平原上,背靠森林,面前是宽阔的维因兹河。精灵们容忍了这一点。甚至给予他们许多帮助……尽管那些帮助看起来更像是恩赐,昂加人依旧满怀感激。在他们眼中,精灵几乎是与神差不多的存在,美丽,长寿,高高在上,强大无比……直至巨龙来袭。 埃德看过许多关于艾拉弥之战的描述,尤其是在因为成为“圣者”而跟伊斯大吵一架之后……无论是精灵和矮人都不曾提起,而伊斯……他那经历了那张战斗的祖先大概根本不会在意,最先挡在它们面前的。是人类的战士。 昂加派出了自己几乎所有的战士,和精灵与矮人一起守卫艾拉弥,活着回来的人却寥寥无几。 即便是最终的胜利,即便是诸神创造的奇迹,对昂加人而言,也在难以形容的悲恸之中失去了光芒。 矮人和精灵在大战之后很快就有了新的争端,昂加人的牺牲几乎被完全无视。因为怀疑一个人类战士在混乱之中骗走了一位精灵女孩儿,精灵们甚至不由分说地搜查了整个昂加城,将长剑指向任何敢于质疑他们的人……所有憧憬与敬慕就此破碎。在冲进艾拉弥,愤怒地指责了那些“一如巨龙般骄傲而冷酷”的精灵之后。昂加王的女儿拉贝雅带着剩下的老弱妇孺离开了尚未完全建成的昂加,向北而去。 “我们会找到自己真正的家园,或许不受荫庇,却也不受摆布。” 拉贝雅在精灵面前扔下的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却很快就不得不祈求诸神的帮助。疾病袭击了旅途中疲惫不堪的人们,而森林中还有兽人与地精出没……或许是因为愧疚,一小队精灵士兵沉默地在暗中保护着他们,却无法为他们抵挡另一种攻击。 “祈祷吧。” 最终,一个精灵走出森林,如此告诉拉贝雅:“愿诸神宽恕你的无知与冒犯。” 拉贝雅并没有别的选择。 她步入波涛汹涌的维因兹河。大声向水神祈祷,声音中不无愤怒。然而尼娥回应了她……在冰冷的河水之中,诞生了第一位人类牧师。 “像她这样的人从不曾有过,从此我们亦是神的子民。”记录者直白的描述中也有满溢的骄傲……埃德却只觉得满心苦涩。 书的最后几页残缺不全,埃德匆匆看了几眼,沉默片刻,再次抬头望向曼西尼。 “……抱歉。”他说,“这是本极其珍贵的古籍……但我没看出其中记录的任何东西,与克利瑟斯家族的血脉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曼西尼伸出双手,过于夸张地表现着他的惊讶:“您看到最后了!尼娥的第一位人类牧师,她给了她承诺!她的子孙将统治整个大陆!她的力量会在她的血脉中流淌!拉贝雅,她难道不就是克利瑟斯家族的祖先吗?” “呃……”埃德有些哭笑不得,却又松了口气:“我很感激您的热情……但这样的结论,是不是有点牵强?” “……是吗?”曼西尼放下双手,看起来十分沮丧,“但那些法师是这么说的……” “那些法师”大概也榨了他不少金币。 “那或许是真的,或许不是。”埃德微笑着,因为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看了太久而有点头晕眼花,“但我已经不再在意这些,大人……我所继承的或许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做出怎样的选择,成为怎样的人,不是吗?” 曼西尼看着他,微微叹息,有一刻,他的遗憾看起来是真实的。 “您说得对。”他轻声说,“您说得对……但有的时候,我们别无选择。”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七十五章 危险的交易 斯科特在黑暗中停下脚步。 若有若无的光雾微尘般漂浮在无风的空气之中,仿佛无星之夜自厚厚的灰蓝云层间透下的一点微光,既冷且薄。道伦?博弗德空无一物的石棺在这样的光线中只是一片浓重的黑影,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却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你有没有好奇过他到底去了哪里?” 幽幽的声音自另一边的黑暗中响起,“那位伟大的法师国王……丧钟敲响时他真的已经死了吗?他费心安排了这一切,如此宏伟又精巧……可他现在在哪儿?他真的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吗?” “……我不知道。”斯科特冷冷地回答,“也不关心。我更想知道另一个‘已死’的国王到底去了哪里。” “你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斯科特。”莉迪亚叹着气,慢悠悠地走进他的视线之中,“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你找到他了?” 斯科特的瞳孔微微收缩,“在哪儿?” “放轻松。”莉迪亚轻笑着,“总之不是在这儿……他躺在另一个安静黑暗的好地方,就像一个‘已死的国王’该有的样子,但大概随时都有可能再爬起来——有些人就是不肯好好地死着。你不会相信那些小心翼翼地守卫着他的人是谁……” 几句话的时间,她已经走到了斯科特的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戳在他的胸口,在他耳边轻笑着低语,“也或许,你其实已经知道了?” 斯科特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却并没有退开——她不会再攻击他,至少不是在这里。 “说起来,这大概也怪不了他们。”她说,“他们只是服从神祇的命令,遵从他的意愿……你才是那个背叛了神,背叛了他们的人……不是吗?” 莉迪亚的手指很冷。呼吸却还是暖的,眼中闪烁的光芒冰冷又灼热。 “我有点好奇他为什么会让你活到现在。”她的声音变得更轻,“或者……他还会让你活多久?” 在斯科特做出任何回答之前,她如受惊的鬼魂般飘开。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我不知道你还带了你的小宠物过来。”她说,“这可不太好……不是说好了这只是我们两个人的约会吗?” 斯科特微微皱眉。他不知道这又是什么花招……但一声轻响从他右侧的迷宫边缘传来——这里的确并不止他们两个人。 “下一次,亲爱的……”莉迪亚已经迅速地消失在黑暗里,语气中充满遗憾,“记得做个守约的好男人。” 怒火油然而生。斯科特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剑柄。又强迫自己缓缓放下,将视线转向那个再次安静下来的角落。 他没有宠物。小白或许算是……在莉迪亚的看来,伊斯大概也是。 他突然间慌乱起来,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但片刻之后,从黑暗中走出的,却是他意料之外的人。 “……菲利!”他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有些恼怒:“你怎么……你不该来这里!” 菲利没有出声,只是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 寒意爬上肌肤。斯科特意识到,那口气他或许松得太早——他的麻烦一点也没有减少。 “当然,我不该来这里……我甚至都不该回到洛克堡。” 开口时似乎想要保持平静。但圣骑士的怒火无法控制地在低吼中爆发出来,而斯科特只能沉默地听着,“我最好就躺在床上睡到死!而你,则有权去做任何事……包括跟一个死灵法师在你声称再也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地方私会?!” “……冷静一点。”斯科特举起双手,努力为自己辩白,“我并没有想跟她‘合作’,这只是……” “‘交易’?”菲利咬牙切齿,“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斯科特,跟这样的女人做交易。你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斯科特明智地不吭声了。 他知道菲利说得没错。跟莉迪亚做交易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但也总比把他想要保护的人拖进地狱之火,跟他一起被烧成灰烬要好得多。 菲利握紧双拳,怒视着他,看起来很想一拳揍在他的脸上。被欺骗和隐瞒的人有权利愤怒。何况那愤怒之中也依旧有更多对朋友的关切与忧虑。 “……别在这里动手。”斯科特叹气,“如果你真的想要打一架,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他再也不会傻到让自己的力量成为这个迷宫的养料。 菲利沉默片刻,给了他一个巨大的白眼。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说,怒气已经无可奈何地消退。 “我知道,真的。”斯科特用上了自己最诚恳的语气。 “你也最好记得你答应过我。无论你知道了什么秘密,你得告诉我。” ——听起来像是带着威胁的提醒。 “当然,我记得……我让莉迪亚去找安特,而她似乎已经找到了。”斯科特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让一个死灵法师去找她的亡灵?绝妙的主意。”菲利一脸恼怒。 “安特不是她的亡灵。他恨她就跟恨我差不多……或许差一点点。” “……所以,他在哪儿?”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你觉得这是我的错?” “不……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 “……别指望我会因此就原谅你。下一次再碰到那个女人,我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哪怕不是她的对手——如果你敢拦在我的面前,我也会照样一剑砍下去。”菲利语气坚决地抱起双臂。 “……我听到了。”斯科特苦笑。 菲利又瞪了他好一会儿,懊恼地咒骂了一句什么,忽地转身离去。 “……菲利!” 斯科特叫住了他。 “她并不知道该如何解除你身上的……诅咒,她使用了她无法控制的力量。”他轻声说,“但我会找到办法的。” “……我知道。”菲利的声音沉沉的,并没有回头,“我相信你,斯科特……别让我失去这份信任,它对我而言十分珍贵。” 斯科特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 他没问菲利是如何知道他会跟莉迪亚在这里见面,又是如何进入这里——他封锁了所有他知道的入口。 但他或许也用不着问……那并不难猜。 信任的确是十分珍贵的东西,却并非坚不可摧。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七十六章 孤独的旅人 回到神殿时已近午夜,从黑暗中跳出来迎接斯科特的,除了一只白色的大猫,还有一个怒气冲冲的女孩儿。 “你到底去了哪儿?!” 娜里亚一阵风一样冲过来,双眼被怒火烧得异常明亮,但其中满布的血丝和通红的眼眶也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惊惶。 “我找遍了每个地方!”她冲着斯科特吼,“没人知道你在哪儿……下次能不能给一个至少能找到你的方法?!” “我正想……告诉您这个,大人。”跟在斯科特身后跑进来的鲁莫林忐忑地开口,“卡沃小姐等您很久了……” 斯科特不耐烦地冲他挥挥手,年轻的修行者躬身行了个礼,飞快地离开了。 一阵焦躁和不悦在他努力筑起的防御之上爆出小小的火花。斯科特深吸一口气,对像是下一刻就要拔剑砍过来……或者崩溃地哭出来的女孩儿伸出双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双肩。 “冷静点。”他用低沉的声音安慰她……也警告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埃德。”一瞬间娜里亚的眼泪似乎就要决堤而出,却又被她死命忍了回去,“埃德不见了!他一早去见亚伦?曼西尼,那个胖子说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要给看……他说最晚午后就会回来可一直到天黑他都没有回来!我去了曼西尼家他说埃德早就走了。我以为他回了家……回了他自己的家可他没有。我去了洛克堡,也去了鹦鹉螺号,去了泰丝的店,去了星夜旅馆,去了水神神殿也来过这里……我去了我能想到任何地方可我找不到他也找不到你……” 她捂住了脸,不想让斯科特看见她的眼泪,但她哽咽的声音出卖了她。 小白踱过来,用毛茸茸的大头温柔地蹭了蹭她的腿。 斯科特觉得那大概比他的无力的安慰要有用得多。 “……过来。”他搂住了娜里亚的腰,把她带进自己的书房,很自然地随手倒给她一杯酒。等他意识到那或许不太适合用来安抚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孩儿时。娜里亚已经咕噜噜地几口把酒灌了下去。 “混蛋!” 她把空掉的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把自己扔进椅子里,恼怒地骂道——却说不清是在骂谁。 斯科特苦笑着又给她倒了一杯。 “别担心。”他告诉娜里亚,“我想埃德能保护自己。” 娜里亚瞪了他好一会儿才低下头。闷闷不乐地回答:“我知道。” 但她依旧十分不安。 斯科特也同样担心,娜里亚异乎寻常的慌乱看起来却似乎另有原因——她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吓到的女孩儿。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低声问道,“你知道他有什么危险的计划吗?” 娜里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她说,“我们根本就还没有什么计划。至少在泰丝和诺威回来之前……” 她停了下来,再次陷入沉默。 斯科特耐心地等候着,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他想不出什么人有非得在这种时候伤害埃德的必要,所以他应该还活着……亚伦?曼西尼,那家伙不会毫无缘由地邀请埃德,无论埃德的失踪是否与他有关,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做了个梦。” 娜里亚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斯科特愣了一下。他知道埃德似乎能在梦中预知未来……但他不觉得娜里亚也有这样的能力。 但他还是柔声问道:“你梦见了什么?” “……埃德。”娜里亚的神情一瞬间有些尴尬,但很快开始渐渐恍惚,“在他们出发前的那天晚上。我梦见埃德……梦见他一个人走在路上,走过很多地方。城市和荒野,沙漠和海岛……梦见他一个人在夜晚点起篝火发呆,梦见他战斗,受伤……就只有他一个人,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伊斯,没有泰丝和诺威,没有我……谁也不在他身边。他看起来那么孤单……我不能让他那样,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所以我跟了过来……我原本打算待在克利瑟斯堡,直到我弄清楚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可我不能让他独自一人……我总觉得如果我不跟在他身边,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斯科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这大概不算是什么预知……但谁知道呢?女孩儿们敏锐的直觉,有时也如魔法般令人惊讶。 “但我还是什么忙也帮不上,是吗?”娜里亚沮丧地垂着头,“即使我在他身边……他也还是得独自去面对许多事。甚至都不想让我知道……他怎么这么像你呢?我从前都没有察觉到。” 最后一句话里又隐隐燃起莫名的怒火,斯科特只能继续苦笑。 “我会找到他的。”他向她保证,“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但他现在很可能已经回去了……你为什么不回家看看呢?” “好吧……看起来我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娜里亚站起来,无精打采地揉了揉小白的头。 “……你会那种法术吗?”离开之前她突然想起来,“寻物术什么的……” 她从自己胸口解下一枚胸针。不由分说地塞给斯科特,“埃德带着一枚跟这个一模一样的……伊斯给了我们一人一个……” 斯科特看着手心那只银色的小鸟,有些迟疑。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使用任何法术,但是…… “我会找到他的。”他收起胸针,再次向娜里亚保证。 他没能救回瓦拉……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埃德。 他将娜里亚送出神殿,返回房间迅速地换了衣服。他得去打听些消息……虽然他一再告诉自己,埃德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心中的不安却渐渐累积成隐隐的恐惧。 懒洋洋地趴在地上看着他的小白突然站起来,低低地吼了一声。斯科特警觉地回头时,来者已经叩响了房门。 “我听见了。” 房门打开时,笔直地站在那里的肖恩?弗雷切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我们最好尽快找到他。”他说,“埃德……他有危险。” 他甚至都没有加上“可能”。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七十七章 属于他人的囚笼 在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之前,埃德眯着眼努力想要看清更多东西,但有限的视野之中,他华丽过度的囚笼镶嵌了无数宝石一般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晃得他头晕眼花。而囚笼之外的黑暗,一直安静得犹如坟墓,也不见半个人影。 也许他最好还是继续装死……但他实在躺不住了。 他被人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扔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到现在,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怀疑此地的主人不大可能会允许他保留施法的能力,所以……他最好还是不要完全失去行动的能力。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能动弹。麻痹变成难以忍受的刺痛,即使早有准备,他也还是忍不住嗷地惨叫了一声——然后是更大的一声。 ……没人理。 埃德坐起身来,目光呆滞地环顾四周,在片刻的茫然之后低声念出咒语,不出意料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短剑不在靴子里,胸针不在衣襟上,连腰带都被拿走了……也许他该感谢他们没有把他扒光? 他无声地对自己嘿嘿一笑,默默地又坐了一阵儿,认真考虑着该上演怎样的戏码——惊慌,愤怒,还是恐惧?那些藏在黑暗里的观众会更喜欢哪一种呢? 但他最终只是耸耸肩,艰难地爬了起来,活动着僵硬的手臂慢吞吞地挪到笼边,歪着头好奇地盯着他的笼子发呆。 某种银白色的金属犹如植物一般从地底生长出来,在他周围编织出一个近似圆形的牢笼,形状看起来有点可笑地活像一个巨大的苹果。细细的金属枝条上刻着连绵的符号,让他想起精灵喜爱的那些繁复而曼妙的花纹……如果不是像一只金丝雀一般被困在里面,他大概会为此而惊叹不已——就算被困在里面,他也不由自主地觉得,这个笼子还是挺好看的。 埃德按捺不住地想要敲一敲那比银更白更亮,像伊斯的鳞片一样光华流动的金属……但本能告诉他,那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他怀疑这是秘银。如果真是的话,这个笼子绝对贵到离谱……一瞬间他灵魂里属于商人的那极小极小的一部分飞快地计算出了结果——费迪南德伯爵大人的整个领地也换不到它的一半。 当然,费迪南德伯爵大人花的多半不是自己的钱。 埃德若有所思地搓着手指——指尖仍有些木木的。曼西尼在那本书上做了什么手脚……也有可能是在那柄木刀上。 他记得他突然间脑子一空,浑身发软地往地上瘫的时候正在跟曼西尼告别,而曼西尼正热情地挽留他共进午餐,眼睁睁看着他倒向地面时,脸上的笑容都一点没变……狡猾的胖狐狸,关于他的失踪他必然一早想好了周全的解释——总之是不关他的事,否则他可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把他邀请到家中。 但为什么是现在? 娜里亚很快就会发现不对,斯科特自然也很快就会知道…… 也许这整件事,针对的根本就不是他? 埃德忧伤地挠了挠头,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拿自己的生命冒险是一回事,给别人添麻烦又是另一回事……但现在也来不及后悔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埃德竖起耳朵,听着那空洞的回想——周围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埃德努力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呃……有人在哪儿吗?” 他试探着开口叫道,“请问,能帮个忙吗?” 黑暗中传来低低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脚步声再次响起,来者终于走进了埃德的视线之中,一头灿烂的金发泛出温暖柔和的光晕,蓝色双眼里却满是冰冷的憎恶。 “听说你在找我?” 布卢默?克利瑟斯在牢笼之外站定,对他嘲弄地一笑。 埃德瞪着他,很久没有出声。 他们在沉默中互望。年轻的骑士脱去了那身崭新的盔甲,看起来依旧气宇轩昂……虽然那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像是已经许久不曾沐浴过阳光。 记忆中所有不堪回首的画面又一次如海浪般涌了上来,每一幕埃德都曾满怀苦涩地反复咀嚼,并一次比一次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天真……或愚蠢。 大概再也不会有人像他一样,以如此完美的姿势跳进别人设下的陷阱,还十分卖力地把它挖得更深。 “……事实上,我只是想找回永恒之杖。”他逼着自己开口,“它在哪里?” 布卢默阴沉地瞪着他。因为再有没有任何掩饰的必要,他的愤怒和憎恨强烈得让他英俊的面孔都为之扭曲。 永恒之杖……那神圣的手杖,大概也同样是扎在他心上的一根刺。 “……它并不属于你!”他咬牙切齿地回答。 “它也同样不属于你。”埃德反而冷静下来,“握着它也并没能让你成为圣者——安特是这样承诺的吗?” “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布卢默冷笑,“我也根本不在乎是不是能成为什么‘圣者’……那纯粹就是一个笑话!” “而你又知道多少?”埃德反唇相讥,“你确定直到现在都连家也回不去、只能躲藏在黑暗里的自己就不是另一个‘笑话’?” “闭嘴!!” 布卢默怒吼着冲过来,却在快要撞到笼子的那一刻硬生生地停住。 “……狡猾。”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猜你已经尝到过苦头?没人教过你即使痛得要死也只能咬紧牙关吗?你叫得就像个被针扎到手的女孩儿……不过也难怪,你到底只是个商人的儿子。” 埃德暗自庆幸着自己没有真的去敲一敲他闪亮亮的魔法笼子,绷着脸一声不吭。 “你逃掉过一次,但这一次……”布卢默带着阴冷的笑容向后退去,“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救你……也别指望能从这个笼子里逃出去,它可是为比你要强大得多的人而准备的。” 话出口时他的脸色突然一变,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但从他眼中的怒火判断,他大概把这个也怪在了埃德的头上。 “享受你所剩不多的生命吧。”匆匆离开之前他恨恨地留下了这句话,埃德却根本没认真听。 “比你要强大得多的人”——那似乎并不难猜。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七十八章 永恒之下 房门嘭地一声被人用力砸开,门外的人却只冲进半步就僵在了那里,愕然睁大双眼,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仿佛是有人未经允许就闯入了他的领地,而不是他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别人的房间。 菲利?泽里瞪着肖恩?弗雷切,眼中有一丝惊慌和尴尬——他显然没料到肖恩会在这里。差点被肖恩一剑把头砍成两半之后他们就再没见过面,而他大概也没有做好再次面对肖恩的准备。 肖恩瞥了他一眼,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允许他的进入……虽然这里既不是他的神殿,也不是他的书房。 斯科特无声地叹了口气,向菲利招招手。 “……找到他了吗?” 菲利匆匆地走了过来。 “没有。”斯科特低声回答,沮丧,疲惫……且愤怒。 “那你还待在这儿干嘛!”菲利恼怒地低吼。 “你知道他在哪儿?”回应他的人却是肖恩。 “……至少我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菲利有些愤然地回答,不自觉地低下去的声音却显然气势不足。 “亚伦?曼西尼?”斯科特苦笑,“他就在另一个房间……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从他嘴里挖出更多东西……” 他随手向外一指。 “……他说了什么?”菲利怏怏地问。 “跟他告诉娜里亚的没什么两样。”斯科特脸色阴沉,“他邀请埃德去家里欣赏一本据说与克利瑟斯家族的历史有关的古书,但埃德不到中午就离开了……他家中的仆人和守卫,甚至碰巧在他送埃德离开时从他们门前经过的科克伦夫人和她的女儿都可以证明这一点。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说谎……但不可能所有人都在说谎。” “他就不能是在送埃德离开之后又派人去把他抓走的吗?”菲利皱眉。 “从斯顿布奇的大街上?他有什么必要这样多此一举?何况埃德也已经不是那么容易被抓走的人。” “为了让他自己看起来像现在这样无辜?”菲利回答,“那家伙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他现在看起来的确无辜。”斯科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甚至十分热情地抱着他的书自愿待在这里‘帮助’我们……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根本不能拿他怎么样。” 菲利忍不住飞快地看了肖恩一眼。 斯科特知道那是为什么——他们也曾经在没有什么证据的情况之下,用不怎么温和的手段对付过类似“有嫌疑的人”……虽然事实证明肖恩是对的,但那些在女神的名义之下,单凭直觉做出的判断与裁决,或许也是让他们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原因之一。 而斯科特不打算再犯同样的错误……哪怕只是为了茉伊拉和弗里德里克。 “……这是什么?” 菲利终于把注意力转向铺在桌面上的两张纸。其中一张是斯顿布奇的地图,另一张乍看上去却只是一些怪异的符号。 “……一个祭坛。”斯科特低声回答,“这里是三重塔……” 他轻敲地图,那小小的黑塔即便被画得歪歪扭扭,也依然透着难以形容的阴冷和诡异。 “这里是洛克堡……这里是旧西港……”手指缓缓在移动,斯科特已经按照大致的方位,将另一张纸上的符号,一个接一个标注在了地图上。那些他熟悉的街巷和广场,古老的喷泉……似乎便瞬间改变了模样。 黑色迷雾笼罩了所有的记忆,无论是好是坏。他对这座城市说不上喜欢——它炎热潮湿,混乱而喧闹,岩石铸成的宏伟之下隐藏着无数不堪的秘密……但它同时也是鲜活而生动的,那些生活在这里的人,那些怀着梦想与憧憬远道而来的旅人赋予了它生命……它不能,也不该只是个工具。 最后一个标记落在水神神殿。落笔时斯科特的手不由自主地一颤,最后一笔长长地拖了出去。 “一个祭坛。”他低声重复,“你能相信吗?卡萨格兰德一世想要建造的,根本不是什么‘不会被遗忘的、永恒的石头城市’……他建造的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你怎么知道的?”菲利有些茫然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问道,“祭坛……这是谁的祭坛?” 斯科特望向肖恩。 肖恩平静地回望着他,显然不打算回答。 “……算了。”菲利暴躁起来,“至少告诉我这跟找到埃德有什么关系?” “……似乎有人想要利用埃德来开启某个仪式……”斯科特心情复杂地把视线移向地图上,黑塔之下的洛克堡,“大概就是十多年前,他们试图用我……去开启,却并没有成功的那一个。” “……什么?”菲利的神情更加惊愕……且愤怒,“你又是怎么知道……” 他猛地闭上了嘴,脸色发白地看着肖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那是质问。不再有尊敬和畏惧,只有因被欺骗和隐瞒而生的怒火。 “在我发现斯科特死在哪里之后。”肖恩终于开口,“听着,我并不需要向你解释……” “该死!……你需要向我解释的可多着呢!”菲利重重地一拳砸在了桌上。 “……那不是你能理解和应付的,菲利?泽里。”即使被粗鲁地打断,肖恩的神情也丝毫未变,用依旧平稳的语调把话说完。 菲利倾身向前,死死地瞪着肖恩。在斯科特担心他的愤怒会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的时候,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猛地向后退去。 “……告诉我要怎么找到埃德。”他语气僵硬,“然后我们再来算这笔账。” “……用来开启仪式的地点不止一个——或者说,没人知道哪一个才是正确的。”斯科特一眼扫过所有被标记的位置,“没人能看懂这些符号……但洛克堡那个显然不是,水神神殿那个有人看守。乔伊和他的人会去旧西港和阿德拉旧街市场……纳斯提喷泉——我们去那儿。” “你哪儿也不能去。” 肖恩的语气一如从前般不容置疑。 .(未完待续。) 第六百七十九章 旧识 埃德把双手垫在脑后,努力让自己躺得舒服一点。除了在考虑如何脱身以及这帮人到底想拿他干嘛的时候,脑子里时不时地会蹦出各种食物……甚至他自己烤的超难吃的兔子之外,他目前还算冷静。 布卢默?克利瑟斯离开之后,再也没人来过,也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他仿佛被人遗忘在这黑暗之中华丽而昂贵的牢笼里,越来越强烈的饥渴一点点消耗着体力……也消磨着理智。 那些人总不会是打算让他虚弱到动弹不得神志不清时才打开笼子吧? 他没怎么指望有人能来救他。如果不是有了万全的准备,像亚伦?曼西尼那样狡猾的家伙,不会选择这样的时机做出这么大胆的行为…… 突然察觉到似乎有人在盯着他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翻身坐了起来,瞪着笼外。 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黑暗的边缘,如鬼魂般朦朦胧胧,悄无声息。 “呃……你好?”埃德有些忐忑地打着招呼,“请问……你是来给我送晚餐的吗?” ——多半不是。 “晚餐”这个词说出口他就后悔了,那让他愈发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饥饿,可以忍受的痛苦瞬间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在他的内脏……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咆哮起来。 “……抱歉。”小个子走近几步,压低的声音里满是遗憾,“我刚刚吃掉了最后一点面包……如果早知道要花这么长时间才能摸进来,我该多带点干粮的。” 埃德惊讶地打量着她。那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儿,茶色短发,面目清秀,穿着曼西尼家侍女的裙子……只不过下半截已经被剪掉,从漂亮的长裙变成了利落的短裙,毫不在意地露出两条光腿。 埃德呆呆地瞪着那两条腿,因为干渴而肿大的舌头似乎又打了一个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在曼西尼家的院子里看到的,那个正在给暗夜之心玫瑰小心地笼上薄纱的侍女——但眼前那两条毛茸茸的腿,怎么看也不太像是女孩儿的腿! “嘿……这是秘银吗?这是秘银吧!”“女孩儿”凑得更近了些,虽然声音的确有点粗,但那秀气的面孔,光滑的肌肤,在魔法的光芒之下也毫无破绽,两眼放光的样子让埃德不自觉想起泰丝。 “我一直知道那个胖子很有钱但不知道他这么有钱!” ——她们连说话的语气都很有几分相似。 “……你最好别碰它。”埃德不得不提醒她。他已经不死心地碰过一次……那的确不是个好主意。 女孩儿十分遗憾地后退了一点点,开始围着笼子转圈。 “你是谁?”埃德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艾伦和斯科特的朋友?” “……什么?!你居然不记得我了吗?”女孩儿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我从你那么小的时候就认识你!” “呃……多小?”埃德呆呆地问,隐约猜到了什么。 “大概这么小。”“女孩儿”用双手比划出一个婴儿的大小,“你哭起来有两个伊斯那么响!除了我和丽达没人愿意抱你,你都忘记了吗?真让人伤心!” “……尼亚?”埃德喃喃地叫道,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没错!就是那个曾经被你尿了一身的尼亚叔叔!” 尼亚满意地朝他晃晃手指,又抬头看了看笼子的顶端。 “见鬼。”他抱怨,“一个笼子怎么可以没有门!他们是怎么把你弄进去的?” 埃德瞪着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很想见到你。” 在尼亚蹲下来检查笼子的底部时,他轻声开口。 那是实话……虽然现在说出来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我也一直很想见你,小家伙。”尼亚冲他笑了笑,眼神明亮又温和,“别担心,我会救你出来的,然后我们再找个好地方吃吃喝喝,讲讲故事……” “恐怕没那么容易。”埃德苦笑,“我猜这个笼子原本是为斯科特准备的。” “……该死。”尼亚沉默片刻,低低地咒骂了一声,“我恨魔法。” “你得去警告斯科特。”埃德也蹲了下来,认真地告诉他,“那些人的目标大概并不是我。” “他并不需要我的警告……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尼亚无奈地耸耸肩,“再说,‘警告’对他从来没什么用处,那家伙就是一头……” “固执的驴。”埃德小声说,没能忍住唇边的笑意。 尼亚也一样闷闷地笑着,眼中却不无忧虑。 “我猜你也是他们的目标,埃德。”他说,“……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你?” 在埃德来得及回答之前,他突然竖起一根手指,警惕地望向身后。 埃德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黑暗之中,眨眼的时间,尼亚的身影如幻影般一晃,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沉重而拖沓——不是布卢默。 至少他现在知道了出口的方向……但如果没办法逃出这个笼子,那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脚步声停了下来,埃德怔怔地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拜厄……” 那个名字艰难地从他舌尖挤了出来……而他并不确定那到底还是不是拜厄?扬。 曾经的圣骑士如今看起来几乎就是个亡灵。他的脸灰白而僵硬,黑色双眼暗沉沉的没有一点光亮,视线漠然地从他脸上掠过,投入另一边的黑暗之中,像是那里隐藏什么让他更感兴趣的东西。 埃德的心跳又快又沉。如果他真的已经变成了亡灵……他很可能会发现尼亚。 “拜厄!”他放声大叫,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愤怒与同情却让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无论拜厄做过什么,这样的结局,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拜厄?扬!”一瞬间他差点忍不住猛拍笼子,“看着我!” 拜厄终于向他转过头,微微皱眉。 埃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竟有跳起来欢呼的冲动——他不是亡灵。 .(未完待续。) 第六百八十章 遥不可及的谜底 “……你认识我吗?” 埃德努力捕捉着拜厄茫然不知看向何处的视线,在笼子里挪来挪去,试图与他目光相接:“我是埃德,埃德?辛格尔……你还记得我吗?” 拜厄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只是看着那在黑暗中发光的笼子。 “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埃德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还记得朱尔斯吗?或者伊斯……他是条冰龙……” 拜厄纹丝不动。 那不能被碰触的伤口,对他而言,似乎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埃德沮丧地沉默下来,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他放弃尝试的时候,拜厄却突然逼近,伸手一把抓住了笼子。 埃德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他知道碰触那刻满符文的秘银是什么感觉……拜厄却只是抖了一下,不但没松手,反而差不多把脸都贴在了笼子上,呆滞的双眼里终于像是有了点什么。 “龙!” 他用沙哑而含糊的声音低吼, 那几乎已经不像是人类的声音,更像野兽的咆哮,埃德却惊喜地连连点头。 “龙!”他高兴地重复——然后尴尬地闭上了嘴。即使落到这个地步,拜厄似乎仍然没有忘记向伊斯复仇……这好像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谁对你做了这些?” 他喃喃低语,忍不住靠得更近一点,看着拜厄灰白消瘦,几乎只剩了一张紧绷在骨头上的皮的脸,胸口沉甸甸地堵成一团。 拜厄面无表情地瞪着他,没有回答。 “龙!” 他再次吼道,更加低沉的声音显得愤怒却彷徨,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依旧牢牢记住的,到底是什么。 “离开那儿,拜厄!” 带着恼怒的命令伴着匆匆的脚步声迅速逼近。泰利纳?博弗德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不耐烦地挥手:“谁让你到这儿来的?放开笼子,回你的窝里去!” 拜厄依旧死死地瞪着埃德,却也听话地松开了手。 “龙……”他悲伤地低语,蹒跚地向后退去,拖着脚步消失在黑暗之中。 埃德必须掐住自己的手心才能控制住冲过去朝泰利纳头上扔个闪电或给他一刀的冲动——虽然他两者都做不到。 他能做的只有站在那里,满怀憎恶地怒视着泰利纳,质问他:“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您好像误会了什么,‘圣者大人’。”泰利纳嘲弄般向他扯扯嘴角,“我可没拿他怎么样——正相反,我救了他……虽然花了不少时间才让他学会听话。我的一位朋友发现他在诺兰达森林里像个野人一样没头没脑地乱撞,我猜他应该是在另一位圣者大人带人进攻那些死灵法师的老巢时从那里逃出来的。他昔日的伙伴好像也没怎么费力寻找他……他们大概以为他已经死了。虽然我得说,想想他曾经的样子……像这样半死不活的,他还不如死了呢。” 埃德用力咬住嘴唇。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更为自己担心,而不是去担心一个曾经想要杀你的家伙。”泰利纳耸耸肩,“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到底不是毫无理由地让你成为‘圣者’的……你是个好人,埃德,可惜没什么用。” 他走近几步,在融合了魔法的秘银发出的光芒中眯起双眼,几乎有点遗憾和惋惜地看着埃德。 “抱歉。”他说,“你原本不必在这里……谁让你非得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回到斯顿布奇?不过谁知道呢,也许这是命运的安排,也许你注定要为一件伟大之事献出生命……高兴点儿,埃德,至少你不会死得毫无价值。” 他陷入微微的亢奋之中,双目灼灼,似乎在黑暗之中看见更为光荣的景象。埃德的目光却落在他的胸口。 泰利纳胸前挂着一个小小的坠饰——一小块近似圆形的白色兽骨,上面并没有什么精巧的雕刻,只是浅浅地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同样的符号也刻在埃德的脑子里……刻在奈杰尔?洛维给他的那块石板上。 埃德隐约觉得他正渐渐接近真相……如果他还有命去揭开谜底的话。 . 尼亚轻车熟路地像一道影子一样溜进耐瑟斯神殿的后院,没有惊动半个人。 可惜……这里并不是只有“人”。 疾风从背后扑过来。尼亚敏捷地跳到一边,转身严肃地向兴高采烈准备再次出击的大猫竖起一根手指。 “乖,现在没空陪你玩……”他说,“斯科特在哪儿?” 大猫蹲下来,呜呜地叫着甩了甩尾巴,一脸无聊的样子。 “……见鬼。”尼亚叹气,“他就非得在我有急事找他的时候跑出去吗?!” 他抓抓下巴,有点拿不定主意,犹豫了一小会儿才不怎么情愿地跑向肖恩的房间,小心地敲了敲门。 如果没人回应就立刻去洛克堡找菲利……也许去找老乔伊更好?但那帮老家伙里没一个像样的法师…… 门开了,快得吓了他一大跳。 肖恩?弗雷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尼亚通常能够完全无视这种身高上的压力……但肖恩给人的压力可不止是身高上的。 他不自觉地像个惊慌的小姑娘一样拉了拉自己的裙子……天哪,他居然还穿着裙子! 他有点绝望地想着,声音却依旧又轻又快:“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但如果你知道斯科特在哪儿的话……” 肖恩没吭声。 “那个……我是尼亚……”尼亚尴尬地又拉了拉裙子。 “我知道。”肖恩的语气十分平静,“有什么事?” “呃,是关于埃德……”尼亚咽了咽口水,完全没办法撒谎。 “……你知道埃德在哪儿?”肖恩眯起了眼睛。 尼亚老实地点头。 肖恩猛地转身,在尼亚发愣的那一小会儿功夫已经全副武装地再次出现在门口。 “带我去。”他说。 “呃……”尼亚再次猛抓下巴,长不出来的胡子痒得他心烦,“我觉得最好还是告诉斯科特,那儿有个很难搞的魔法笼子……” “带我去。”肖恩重复,语气并没有特别严厉,却让人无法拒绝。 尼亚长长地叹口气,认命了。 .(未完待续。) 第六百八十一章 捉摸不定的幸运(上) 尖锐的匕首无声地没入颈侧,死亡在一瞬间降临。 尼亚躬身抵住那缓缓倒下的、对于他来说有些沉重的尸体,顺势下蹲,将那被头盔遮住了面孔的守卫轻轻放倒在地面,低声嘀咕了一句:“抱歉。” 但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多少歉意。能够守在这里的人,即使并不十分清楚自己的主人到底在干些什么勾当,也不可能是完全无辜的——只要能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夺去他人的生命便会变得简单许多……虽然有时他也会惊讶,为什么自己现在还会需要一个“理由”。 眼角的余光里,他能看见肖恩?弗雷切简单利落地扭断了另一个守卫的颈骨,下手一点也不比他仁慈。在知道他们必须从下水道穿过半个斯顿布奇之后,肖恩十分干脆地扔下了他刚刚套上的盔甲,只带上了一双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似乎毫无必要的手套。此刻一身深色衣裤,始终面无表情的圣骑士团长,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 ……也许那两者也并没有太多不同。 尼亚随手甩了甩手上的血,紧贴着墙壁继续向前。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能够悄无声息地从所有人眼皮底下溜进来又溜出去,只留下一点没人抓得住的残影。但带着一个即使失去了三分之一的体重也依旧高大魁梧的肖恩……他们只能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任何拦路的敌人,并尽量不惊动太多人。 让他觉得有些不安的是,通道中的守卫比之前更少而不是更多——他们从亚伦?曼西尼家的地下密室里一路杀下来,遇到的敌人还不如他从同一条路溜出去找人的一半那么多。 那意味着埃德很可能已经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而且很有可能是因为有人发现了他在这里出没的痕迹。 ——不,那不可能。 他恼怒地告诉自己,在几点盔甲上的反光落入眼中时及时地收住脚步,给了肖恩一个警告的手势,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了翘。 只是刹那间的一瞥,已经足够让他看清,拐角处,几步台阶之上,全副盔甲的战士将仅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通道塞得满满登登——守卫并没有减少,只是都集中在了这里,一个居高临下的必经之处。盾牌的遮蔽之下,闪亮的盔甲之间,他甚至窥见了一根嵌着宝石的手杖……那看起来可不是寻常法师能够使用的东西。 这是个愚蠢却也有效的方式——从这里开始,就算是一只耗子也溜不过去了。但这至少证明这里还有值得他们守卫的东西……至少证明埃德还在这里。 问题是……他们要怎么过去? 尼亚开始后悔没有坚持找到斯科特。他知道斯科特现在正尽量避免使用任何魔法,但他那能够将一切化为灰烬的火焰,在面对这样的阻碍时,绝对是最有效的武器。 他飞快地用手语告诉肖恩他们眼前的困境,圣骑士团长的回应却坚决得不容置疑——他大步向前,沉稳的脚步声仿佛某种誓言决不后退的号角,长剑已举至胸前。 尼亚耸耸肩,对自己无奈地一笑,半跑半跳地追了上去,一把扯住肖恩的腰带。 “别急着送死。”他说,手指灵巧地从暗袋里抠出一颗小小的宝石,“唉唉,最后一个了……嘿,你怕光吗?” . 火把被一一点亮时,埃德的肚子开始抽筋。 他并不是怕死,他是真的还不想死……好吧,这大概也算是怕死。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但看起来,这些人似乎已经不打算等到他饿得奄奄一息无力反抗……他现在就已经无力反抗。 泰利纳依旧微笑着站在笼子前面,把玩着胸前的白骨坠饰。布卢默和拜厄都不见踪影,亚伦?曼西尼则始终没有出现……只有一列披着血红长袍的男人沉默地鱼贯而入,围着他们站成一圈。 如果被围在笼子里的不是自己,埃德大概会觉得眼前的场面有些可笑。即使是在了解魔法为何物之前,他就对这种看上去煞有介事的仪式有些不以为然,现在他则更加清楚地知道,这种表面上的形式,大半是用来糊弄人的——如果他想要召唤一场雨,在祭台上仰望天空,抑扬顿挫地向尼娥献上几百章华丽的祈祷词,跟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来下个雨嘛?”……效果约莫也没什么不同。 献给诸神的祈祷……或向野蛮人那样献给祖先的篝火,或许还有因为坚定的信仰而生出的神圣值得敬畏,眼前这故弄玄虚的华丽与神秘,则只会让他反胃。 如果泰利纳指望在埃德脸上看到恐惧,他大概要失望了——发自心底的厌恶反而让埃德冷静下来。 就算非死不可,至少不能死得太难看……再说,他这不是还没死嘛? 埃德索性蹲了下来。虽然有点不雅,但这是最能让他放松的姿势。 “你从哪儿弄到的那个?” 他歪着头,漫不经心地问道。 泰利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被自己握在手中不停摩挲的骨坠,并没有回答。 “能如此平静地面对死亡……你或许比你的舅舅更值得敬佩。”他脸色阴沉,一点也看不出有多敬佩的样子,“我只能向你保证,你绝对会死得比他要彻底——要知道,那也是一种幸运。” 埃德点点头。至少这最后一句话,他是真心赞同的。 “好歹我没有死在自己朋友的手上。”他说,“另一种幸运?” “……如果你这么觉得的话。”泰利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生硬地回答。 隐约的猜测渐渐成形,埃德环顾四周,对泰利纳不无讽刺地笑了笑。 “希望你真的能够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他说,“毕竟上一个使用这种祭祀的人……结局好像不怎么样。” 泰利纳瞪着他,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我不是安特那种蠢货!”他握紧了骨坠,低吼道,“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真的吗?”埃德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所以你找到了扭转那个咒语的方法?” .(未完待续。) 第六百八十二章 捉摸不定的幸运(中)一更 泰利纳紧盯着埃德沉默了许久,目光闪烁不定。 “……什么咒语?”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个。”埃德指指自己的胸口,用铿锵的语调念出古奥的词句。 或许是以为他在施放什么法术,泰利纳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又因为自己的惊惶而恼怒起来。 “还需要我提醒你吗?”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无论你继承了怎样的血脉,在这里都不会有任何用处?!” 埃德诧异地看他一眼,忽地笑了。 “所以……”他说,“你其实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赌他不知道。石板上那些奇怪的符号,他和艾伦、诺威研究了那么久,“不高兴牧师”大概研究过更长的时间,如果连他们都全无头绪,他不信泰利纳就真的了然于心。否则,他也不会如此轻易被他随口胡诌的那句龙语给唬住——埃德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照着伊斯偶尔冒出的那几句龙语的调子乱编出来的。 “这么说来,你当然是知道的了?”泰利纳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越来越快的语速里却透出隐隐的焦躁和狐疑,“请不吝赐教。” “……我能得到什么?”埃德好整以暇地用右手托住下巴,“老实说,告诉你这个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 “让我想想——也许……你那漂亮的黑发恋人的命?” 失去耐心的泰利纳彻底抛开了他的风度,那毫不掩饰的威胁让埃德瞬间变了脸色。 “……别碰她!” 他怒吼着跳起来,紧握双拳,却也知道自己的愤怒有多么无力。 泰利纳冷笑着向他摊手。 “一切都取决于您。”他说,“……虽然可能是最后一次。” 埃德瞪了他好一会儿,紧绷的双肩颓然垮了下去。 “……一个名叫安克兰的精灵在几千年前创造了这些符号。”他低声回答,生硬的语气里有被压抑的怒火与不甘,“他曾被称为‘渎神者’,因为他否认精灵自诞生以来所信仰的诸神的权威。他强大的力量让他拥有了众多的追随者,却没有人知道那力量来自何处。当他与他所创造的城市一起毁灭,这些符号也随之湮没无闻,直到二十多年前,艾伦和他的同伴们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深埋在昔日的安克兰城地底的密室……莉迪亚?贝尔最终在那里成为真正的死灵法师。安克兰留下的这些符号事实上是一种死灵法术,而他很可能就是最早的死灵法师。你戴在脖子上的那个,意为‘奉献’或‘牺牲’,通常是被用在祭品的身上……比如——” 他自嘲般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这里。” 泰利纳惊疑不定的目光从他额头上掠过。虽然明知自己最重要的部分纯粹都是胡说……或无法证实的猜测,埃德心中也不由自主地一寒。 他想起冰原上那些被死灵法师们锁在洞穴里的野蛮人。他们额头上的符号并不相同……他将事实编织在谎言之中,却突然让自己陷入莫名的不安。 “……我所听说的可不是这样。”泰利纳冷笑,神情却远没有他想要表现出的那么自信。 “那就看你愿意相信谁了。”埃德漠然地耸耸肩,“毕竟对我来说,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不管怎样你都不会放过我吧?” “你觉得我该相信你,而不是**师塔里最为渊博的学者吗?”泰利纳开始不自觉地在笼子转来转去,仿佛他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那一个。 泰利纳?博弗德的确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埃德知道,如果尼亚无法及时带人回来救他,这大概是他唯一的机会。 “我承认我并不‘渊博’。”他平静地,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泰利纳,“但幸运的是,我有个朋友,而他是条龙——也许那些渊博的学者曾经告诉过你,龙能够继承所有祖先的记忆。我们最多能从残破的石碑上,从腐烂的羊皮卷里勉强拼凑出一点点真实的碎片,他的记忆中却藏着无数完整的画卷……而他没有任何欺骗我的必要。” 泰利纳猛地停下脚步,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犹豫——他在怀疑。哪怕埃德的谎言并不完美。 埃德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他想着还有什么能让泰利纳的怀疑变得更深,深到能够胜过他的贪婪,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布卢默?克利瑟斯匆匆走过来,扫了埃德一眼,在泰利纳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泰利纳的神情变了。 他望向埃德,疑惑与不安变成了愤怒与嘲弄。 “你的朋友已经找到了这里。”他说,“恭喜。” 埃德微微一怔,喜忧参半。他当然应该为此而高兴……但他怀疑那也加速了他的死亡。 泰利纳向布卢默挥挥手,骑士迟疑片刻,还是脸色阴沉地迅速离开了。 “你成功地拖延了一点时间——值得称赞的努力。”泰利纳的神情恢复了平静,锐利的眼神中却有了更强烈的杀意,“但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即使斯科特?克利瑟斯……即使连你的朋友,那条冰龙都已站在门外,在他们能够攻进来救你之前,一切就已经结束。而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做任何事!” “谁这么告诉你的?”埃德依旧语气轻快,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某个神吗?你瞧,我对这种事多少有点经验,恕我直言,‘神的启示’什么的……那东西真的有点靠不住。” “我并不信神。”泰利纳冷冷地俯视着他,“就算安特?博弗德发了疯,至少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错……诸神已死——即使没有,他们也已经抛弃了这个世界,如果你想要什么东西,最好还是指望自己。” 他回身猛地挥手,走向两个红衣男人之间,脚步坚决得像是不允许自己再有丝毫迟疑……但真正对自己所做的事没有一点疑问的人,通常不会这么多话。 还没到绝望的时候——埃德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未完待续。) 第六百八十三章 捉摸不定的幸运(下)二更 当泰利纳再一次转身面对埃德时,有人走上前来,为他披上了一件更为华丽的红袍——石榴般的血红,隐约闪烁出暗金的花纹,像极了国王加冕时厚重的披风,却衬得泰利纳的脸一片惨白。 看起来他只差一顶王冠……而此刻他眼中的狂热像极了安特。那种对权力与力量的**,难道也是流淌在血脉之中,谁也无法逃脱的吗? 泰利纳扯下骨坠紧握在手中。站在他左右两边的男人同时用黄金制成的手杖敲击地面,低沉的吟唱随之仿佛从地底缓缓升起,带着森冷的气息,回荡在密室之中。 “如果连神都靠不住,你又为什么觉得‘人’就一定靠得住呢?”埃德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和怅然,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命运已毫不在意,“我曾经相信某些人胜过相信神明……看看我又得到了什么?” “我对此深表同情。”泰利纳似乎想要给他一个讽刺的微笑,扭曲的嘴角却在微微抽搐,“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改变你的命运。” 吟唱声渐渐高昂……那是古老的精灵语,听起来奇怪地像是一曲不知献给谁的,热情洋溢的赞歌——尽管被念得更像某种可怕的诅咒。埃德出神地盯着地面上摇晃的人影,惊讶地意识到,此时此刻,他居然还有闲心倾听那与曲调并不相配的歌词。 他精通精灵语,但没有一个人类敢声称自己精通古精灵语。那奇妙的语言在漫长的时间里被割裂,被改变,变成无数难以理解的碎片,以与它被创造时截然不同的含义,混杂在精灵的语言,如今的通用语,各种各样的咒语甚至海上民族的方言之中。但埃德依旧能模模糊糊地听出歌中所赞美的东西——巨大的身躯,辉煌的火焰,无坚不摧的巨剑,红色宝石般的盔甲…… ——红色宝石般的盔甲? 埃德困惑地皱眉,翻腾着无数疑问的脑子里,突然间灵光一现。 “一条龙。”他喃喃地自言自语,“一条炎龙……” 一条被精灵歌颂的炎龙。 “……炽翼。”那个被人遗忘的名字从一片混乱之中跳了出来。伊斯曾经向他提起过这个,一条年轻而好斗的炎龙,安克兰强大的、不知所终的盟友…… “埃斯特瑞……埃斯塔瑞纳?炽翼!”他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却也在吐出那个名字的同时感觉到至深的恐惧。 他听见一声怒吼在他的灵魂之中无声地炸响……沉闷,空洞,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又仿佛是他自己从心底最深处吼了出来,狂怒地冲破覆盖其上的一层层懦弱、不甘、悔恨、愧疚、悲伤、同情、爱慕与希望,代之以能将一切化为灰烬的火焰。 金红色的火焰,似乎就跳跃在他的眼前。那是纯粹的怒火,也是纯粹的力量。它如此可怕……又如此炽热而迷人,让他既想要惊恐地逃离,又想要狂喜地拥抱,与之熔为一体。 后脑上突然传来一点针刺般的寒意,让埃德猛地清醒过来,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他差一点就跪在了地上。 他依然有种窒息般的恍惚,眼前的一切都朦朦胧胧地像是被迷雾所包围,意识之中却有某一点异常的清晰。 有什么不对……这场仪式并不是“献祭”那么简单! “停下……停下!泰利纳?博弗德,停下!”他不顾一切地大叫,踉跄着撞在了笼子上,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剧痛袭来。 他惊讶地看着流动在秘银之上,符文之间那灿烂的光芒急剧地黯淡下去……又迅速地恢复。 他又一次被弹开,痛得眼前发黑——他甚至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痛。但他只能逼迫着自己爬起来,摇着头试图让视线更加清晰。 “停下……”他叫着,声音又低又哑,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却不肯让自己绝望。 娜里亚最讨厌不辞而别……他不能对她做这样的事。 “停下!!……”他嘶吼,目光疯狂地从每一片光影中掠过,试图再抓住那么一点点幸运的衣角。 ——他找到了。 “停下!泰利纳!”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放声吼道,“看看地面!看看你的影子!……你的影子在哪儿?——泰利纳!” . “已经来不及了,大人。” 布卢默?克利瑟斯笔直地站在肖恩面前,长剑紧握在手中,脸上却挂着一丝微笑。 尼亚抹掉几滴快要滑进眼睛里的血,打量着那年轻的骑士,忍不住有点感慨——他如此年轻而英俊,金发在这黑暗的地底……在带着血色的火光中也如阳光般明亮,实在有点像年轻时的斯科特。 只不过,那时斯科特的笑容也像是永远带着阳光的气息,而不会有这样的怨恨与恶毒。 肖恩没有吭声,却也没有毫不犹豫地挥剑砍过去,就像对待他们脚边堆积的尸体一样。尼亚低头看看,飞快地吐了吐舌头,不自觉地有点发慌——他杀过人,可他从来没有像这样,眼都不眨地杀了这么多人……心中甚至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形容的亢奋。 他想他们运气不错……他根本没想到他们两个人能做到如此地步,虽然是肖恩用自己的身体抗住了几乎所有的魔法攻击——老实说,他觉得那简直已经不是一具人类的身体。 但他们还没能攻进去。年轻的骑士和他身后的守卫是最后的屏障……而咏唱声已经响起,尼亚能够感觉到某种令人恐惧的东西,如死亡之神黑暗的双翼般,沉沉地笼罩下来。 正如这个年轻人所说……他们大概已经来不及了。 他用力咳嗽了一声,提醒像是变成了雕像般的圣骑士团长。老人白色的短发几乎已经鲜血染透,即使从背后看也十分可怕……但他们不能停在这里,无论希望有多么渺茫。 “……让开。”肖恩终于开口。 布卢默咧了咧嘴,笑容扭曲,纹丝不动。 肖恩沉默地举起了他的剑,年轻的骑士则以同样的姿势举剑齐胸。 “您找到了我,大人。”他低声开口,其中的恨意如此之深,让尼亚也为之心寒,“您找到了我,您训练了我……然后您抛弃了我。我做错了什么,大人?” 肖恩没有回答。 “……您必须付出代价。”布卢默喃喃低语,眼中一片血红,“你必须付出代价……肖恩?弗雷切!” .(未完待续。) 第六百八十四章 代价 泰利纳?博弗德没有影子。 跳跃不定的火光从不同的方向投射过来,人影混乱而模糊,但并不需要十分仔细地观察也能发现,泰利纳?博弗德一个影子也没有,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于那里。 这事实上并不能说明什么——埃德也不知道那到底说明什么。幸运的是,泰利纳同样不知道。 内心深处的疑问与不安在埃德近乎凄厉的叫声中爆发出来,泰利纳失去了冷静。他慌乱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又扭头看自己身后,以毫无威严和风度可言的姿势原地转了两圈,终于也放声大叫起来: “停下……停下!” 然而咏唱声并未停止,身披红袍的男人们恍若不闻地站在原地,在每一小节的旋律结束时整齐地以金杖敲击地面,在从密室外传来的打斗声和惨叫声的衬托之下,那缺乏起伏的声音听起来愈发阴森可怖……却又似乎包含着某种强烈的讽刺。 “……给我停下!!” 暴怒起来的泰利纳猛地从他右边的男人手中夺走了那沉重的金杖,抡起来狠狠在砸在对方的背上。 男人应声倒地,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 泰利纳失控地咆哮着,又一击重重地砸在了男人的头上。 鲜血溅上他殷红的长袍,只留下几点黯淡的痕迹。 “不要……停下……” 埃德低哑的声音更像呻吟,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能听到。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快要裂开的头骨里装的大概是一锅煮到沸腾的肉汤……泰利纳没能阻止任何事——他可能根本就无法阻止。 眼前的世界忽明忽暗,不时如闪电般在眼底爆出明亮的光斑。他能看见泰利纳发狂般击倒了一个人,又一个……然而即使看着自己的同伴倒地不起,沾满血迹的金杖迎面而来,剩下的人却都只是无动于衷地站着,甚至有人张开双臂,似乎满怀喜悦地迎接自己的命运……迎接死亡。 他根本不是祭品——埃德突然意识到。这些人才是。 外面那些惨叫着死去的守卫们或许也是……他们的声音像锋利的匕首一样刮擦着埃德的头骨,让他几乎忍不住也想要惨叫出声。 ……他已经叫出声了。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喉咙里撕裂般的痛。 一个人影扑到了他的笼子上。埃德向后坐倒,怔怔地抬头。 视线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红色。他以为那是某个被泰利纳击杀的红衣男人,直到那个男人疯狂地大叫起来: “把它弄下来……把它弄下来!!” 埃德用力眨眼。泰利纳死白的脸紧贴在笼子上,但很快就惨叫着退开。 埃德用手肘撑住身体,摇摇晃晃,弄不清是想要努力爬起来还是想要就此瘫倒在地上。有一瞬间他只想脱离这具沉重的、痛得像是被一条龙扔在嘴里大嚼的身体……但也只是一瞬。 泰利纳又一次扑了上来,圆睁的双眼中满是恐惧。 “把它弄下来!”他用嘶哑的声音大叫。 埃德甩了甩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弄清那个“它”到底是什么。 那个被泰利纳紧握在手中的骨坠,嵌进了他的手心……嵌进了他的血肉之中。 这显然不是泰利纳想要的。从他手心模糊的伤口判断,他似乎曾经想要用刀把它挖出来,但并没有成功。 他猛地把把嵌在手心的骨坠拍在笼子上,似乎想要借着秘银上的魔法之力摆脱这钻进他血肉里的诅咒之物,但并没有坚持多久,就再一次绝望地哭号着向后退去。 埃德望向四周。咏唱声终于停止,地面上一片狼藉的尸体,活着的人已经只剩了他和泰利纳……虽然不知道他们还能活多久。 他只知道仪式并没有停止。真正施法的人……真正主持这个仪式的人,或许根本不在这里。 “把它弄下来!……”泰利纳握住自己的手腕,向埃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时凶狠如不容抗拒的命令,一时恳切卑微如哀哀的乞求。 但埃德无能为力。 “……放我出去!”他叫道,却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否则我帮不了你!” “我不能……我做不到。”泰利纳咯咯地又哭又笑,涕泪满面,“这个笼子一旦关上就没人能打开!” ——果然如此。 埃德很想怒吼着让他去死……但他甚至无法确定,如果泰利纳真的死了,他的处境是会更好还是更糟。 “那就把它砍掉!”他对着泰利纳咆哮,“砍掉你的手!” “我不能……我不能……”泰利纳抽泣着一遍又一遍重复,哀求般向他伸出手,“大人……圣者……求您……” 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一阵含糊的咕噜和怪异的抽气声。 埃德茫然睁大双眼,看着一柄长剑从泰利纳的胸口冒了出来。沾着血的剑光刺进他眼中,让他根本看不清泰利纳身后的人……直到泰利纳沉重地倒向地面。 拜厄?扬木无表情地看着他,黑色双眼黯淡无光,左脸上却有一块肌肉,似乎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埃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泰利纳死去的那一刻被切断了——他能感觉到。肆掠在他灵魂之中的风暴骤然停息,几乎被扯成碎片的意识渐渐恢复。 他救了他,又一次……虽然无法判断那是否出于拜厄自己的意志,也无法判断他到底是为什么而出手。 “埃德……埃德!” 尼亚的叫声从门口传来,“小家伙,你还活着吗?” “活着呢……”埃德呆呆地开口,“我想。” 尼亚风一样冲了过来,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哎呦,诸神在上,这里发生了什么?我还以为来不及了呢……你运气不错小家伙,但是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嘿!这位朋友是谁?这些人是你杀的吗……哦,见鬼!” 在认出拜厄的那一瞬间,他兔子一样向后跳了一大步,另一个紧跟在他身后的男人却在片刻的僵硬之后大步向前。 .(未完待续。) 第六百八十五章 骨头 “……肖恩?” 埃德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他没想到肖恩会出现在这里。他以为尼亚找来的会是斯科特……或者菲利?泽里。他听说肖恩?弗雷切如今从不离开自己的房间……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那白发染血的老人。肖恩瘦得脱了形,看起来几乎不可能举得起手中的长剑,站在那里却依旧像一棵笔直的树。 肖恩的目光却只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便转向拜厄。 拜厄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一声不响地弯下腰,没怎么用力就把那已经被染成血红的骨坠从泰利纳的手心抠了出来。 埃德的心猛地一跳,感觉也像是被一只手往外扯了一扯。 他煞有介事地对泰利纳胡编了一堆,现在却开始怀疑自己说不定有哪里并没有弄错……不管怎样,这东西都邪门得很——而他藏起来的那块石板,说不定还有着更为邪恶的力量。 ……他把它藏得足够隐秘吗?或许还干脆砸了它比较好? “……扔下它。” 肖恩低沉的声音如记忆中一样充满威严……但对拜厄却似乎已经失去了用处。 他甚至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肖恩,将骨坠握在手中,转身拖着脚步缓缓走向出口。 肖恩抬手将长剑横在了他的面前。 拜厄停了下来,终于转头看向肖恩。 他的动作缓慢而笨拙,像是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所以,当他突然间拔剑出鞘,剑刃尖啸着破开空气,毫不犹豫地砍向肖恩时,连埃德都控制不住地惊跳起来。 肖恩挡住了那一剑,虽然看起来有些勉强。埃德看不出他受了多重的伤——他深色的衣裤上有着大片暗色的血迹,但多半并不属于他自己。只不过,如果他们只凭两个人就强行冲进了这里,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们已经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几个回合之后,尼亚一声不响地加入了战斗,而肖恩也没有阻止。 无论是因为已经筋疲力尽,还是力量没有完全恢复……他现在已经不是拜厄的对手。 埃德抽了抽鼻子,感觉到一阵酸楚,又立刻因为冲进气管的血腥气差点吐了出来。 他抬手抹了抹脸,对着满手的粘腻发呆——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鼻血。 尼亚的加入并没有扭转战局。他的武器不过是一柄小小的匕首,而那对显然缺乏痛觉的拜厄并没有多少杀伤力。战斗起来的拜厄敏捷得令人惊讶,下手也毫不留情——相对的,肖恩却似乎做不到这一点。 埃德不算是什么优秀是战士——他压根儿就不算什么战士。但即便是他也能看得出,肖恩错过了不止一次机会……很难相信那全都是因为力有不逮。 他的犹豫无疑也影响了尼亚。如果不能刺中要害,尼亚的攻击就是白费力气,何况他一跳一跳的攻击方式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这样。 他的左腿受了伤,并且越来越严重地影响了他的行动。即使肖恩已经发现,大概也已没有剩余的力量为他治疗了。 埃德用力咬住嘴唇,对自己的无用感到沮丧……和愤怒。 他在笼子里转来转去,大叫着试图吸引拜厄的注意——他曾经吸引过拜厄的注意,但看起来,现在除非他能像伊斯那样发出一声巨龙的怒吼,沉浸在战斗中的拜厄根本就不会理他。 他眼睁睁地看着肖恩踉跄着滑倒在血泊之中,在拜厄的长剑当胸落下时已无力躲避。 勉强提起的长剑被远远击飞,肖恩本能地用手臂护住了身体。 “嘿!” 尼亚大叫,高高地跳起来,用整个身体撞向拜厄的肩膀。 那救了肖恩一命。拜厄的剑偏离了目标,斜斜地扎进了肖恩的右肩。 他毫不迟疑地拔剑,转身挥向尼亚。 尼亚迅速退开,高高地举起了双手。 “我投降!投降!”他叫道,“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会再拦你……我说,你也不是非得杀了我们不可吧?!” 拜厄的剑停在了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 他的动作再次变得迟缓,慢吞吞地挪向出口,却又莫名其妙地突然停住,猛地转身再次劈向尼亚。 “……喂!” 尼亚狼狈地逃开,不满地大叫,“你有什么毛病?!” “……给我!”拜厄吼道,声音里居然能听出十分明显的怒意。 埃德怔了怔,终于反应过来——尼亚是个盗贼。他的确不会再拦住拜厄,因为他已经把他想要的东西摸了过来。 无论是用什么方式,拜厄已经迅速地察觉……而他不会再放过尼亚。 愤怒让他的攻击更加狂暴,尼亚却显然已无力战斗。他勉强躲过了几击,脸上渐渐有了惧色。 拜厄的攻击单调而有效,更重要的是,他似乎不会累。 受伤的左腿让尼亚没能躲开他左手突然挥出的一拳。在小个子晕乎乎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恢复平衡时,拜厄的长剑砍向他的头顶。 尼亚随着剑风直挺挺地倒向地面。 埃德心跳停了一拍——他没有看清,但是…… 倒在地上的尼亚用力一蹬腿,鱼一样滑开,直到被另一具尸体挡住才翻身跳了起来。 他惊险万分地避开了那一击,并没有被砍中。 埃德看着他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头,似乎也在担心自己是不是还会有这样的好运。 “……给他!尼亚,把那玩意儿给他!” 埃德跳起来大叫。 他大概会后悔……但他宁可以后再后悔,也不能看着尼亚为了那见鬼的东西死在他面前。 尼亚又坚持了一小会儿,似乎不太甘心,但在又一次脚下一软,差点避不开拜厄永远不知疲惫的攻击之后,还是不知从哪里掏出骨坠,远远地朝着出口扔了过去。 “去吧,狗狗,你的骨头!” 他不情不愿地叫着。而拜厄真的像只追着肉骨头跑的狗一样,立刻就放弃了他,冲过去接住了骨坠。 “拜厄!” 肖恩勉强撑起身体,放声吼道。 曾经的圣骑士身体一僵,回头向他低吼了一声……但也仅此而已。 他在出口呆呆地站了片刻,转身踏着满地尸体,脚步蹒跚地离去。 .(未完待续。) 第六百八十六章 最深的恐惧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急促的心跳。 埃德眨眨眼,脱力般坐倒在地上,恍然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嘿……你没事吧?” 尼亚拖着左腿走了过来,担忧地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下:“你满脸都是血。” “……还好。”埃德抬起手臂拿袖子用力擦脸,“就是……有点饿。我错过了几顿饭?” 尼亚嗤嗤地笑了。 “我喜欢你,小家伙。”他对他比出个拇指,“你比小时候可爱多了——跟伊斯完全相反呢。” “别让他听见,他会嫉妒的。”埃德笑嘻嘻地回答。 他知道一切并未就此结束——他们都知道。但既然幸运地又一次死里逃生,他有权放松那么一小会儿。 “再等会儿,小家伙,我们会想办法把你从这个鸟笼子里放出来的。”尼亚随手向后指了指,“我得先去看看那个老……” 他及时地把最后一个词吞了回去,向埃德挤挤眼,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肖恩。 肖恩显然伤得不轻,却还是拒绝了他的搀扶,倔强地用长剑驻地,自己站了起来,以缓慢而平稳的步伐走到笼子前面,在埃德来得及阻止之前就伸手抓住了那刻满符文的秘银枝条。 他戴着一双手套,看起来已经十分老旧,裂开的皮质之间隐隐露出的金属环却依旧细密紧致。 “……你从哪儿拿到的这个?” 埃德脱口问道,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更像是质问。 他认出了这双能够反制魔法的手套……这东西原本是放在柯林斯神殿的圣器室里,并在那场迷雾降临之后和其他所有东西一样失去了踪影。 肖恩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扔下长剑,用力将那比手指略细的金属枝向两边拉开。 秘银极轻又坚韧无比,但硬度还不如白银,如果能够克制住附加其上的魔法,将它拉开并不是不可能的。 埃德沉默地瞪着那正试图救他的老人,心底却隐隐燃起怒火。他张了张嘴,目光掠过肖恩右肩上涌出的鲜血,把已经涌到舌尖的另一个问题咽了回去。 秘银上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但始终纹丝不动,片刻之后,手套上冒起了青烟。 肖恩坚持着,直到覆盖在手套上的皮甲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般收缩碎裂,金属环也开始发黑,才脸色阴沉地松开了双手。 “也许……是时候去叫斯科特来收拾残局了?”尼亚试探着建议。 肖恩无声地点了点头。 尼亚十分明显地松了口气,小声嘟哝着挪向出口。 埃德一直等到他的背影消失才再次开口。 “你从哪儿拿到的这个?……”他问,“你知道伊卡伯德……和剩下的那些人在哪儿?” 他没法不问。那些愧疚、不安与疑惑在他心里压得太久,每一天都变得更加沉重。 “他们没事。” 肖恩平静地直视着他,答非所问。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吗?”埃德低声问,“你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做吗?” 那是无端的指责,他知道。肖恩不可能在五月节那么重要的时刻故意让自己落入莉迪亚手中,随之发生的一切也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但在埃德……在柯林斯神殿所有人最需要的时候,肖恩不在那里。而他所隐瞒的一切,都成为敌人最有力的武器。 即便如此,也没有多少人责备肖恩。伊卡伯德,和那些从袭击中逃生的牧师和圣骑士们,显然也依旧相信肖恩更胜过埃德。 他一次又一次地进入迷雾中的神殿,呼唤过每一个他记得的名字,没有人给过他一点回应……远在斯顿布奇的肖恩,却似乎知道一切。 埃德觉得疲惫,愤懑……又不自觉地有点委屈。看着肖恩的神情他就知道他不会再告诉他更多,可是凭什么呢?是他让他成为圣者……他曾经因为自己得到了肖恩?弗雷切的承认而那么骄傲,可到头来,对肖恩而言,他大概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真正的圣者。 “你会知道的。”或许是因为虚弱,肖恩声音听起来居然有点温和,“……总有一天。” “……为什么不能是今天?”埃德恼怒地问,“你也知道永恒之杖在哪儿吗?” “这个我并不知道。”肖恩微微皱眉,“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应到它的存在……” “我‘应该’吗?”埃德心底压不下去的火苗轰地窜了起来,“哪怕我并不是那个我本该是的,‘唯一能使用永恒之杖的人’?” “你的确是那唯一的一个!”肖恩的语气又硬了起来,“它接受了你!” “你可以对布卢默?克利瑟斯说同样的话——又或者你已经说过?”埃德忍不住冷笑。 肖恩眼中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 愧疚——埃德迅速地辨认出来,就像他在镜子里无数次看见自己眼中闪过同样的黯然。 但那并不是对他的愧疚……而是对布卢默的。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埃德愤怒地追问,“对他,还有赫莉娜?克利瑟斯,那个死在柯林斯神殿的女人……艾瑞克发誓说他没有说谎——他有说谎吗?” “……没有。” “……是你杀了她?” “不是。” “……那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埃德猛地伸手,差点就控制不住地拍在笼子上,“还有谁知道这些?斯科特知道吗?……费利西蒂知道吗?!” 最后一个名字带出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他相信费利西蒂。她帮助过他,两百年前就不求任何回报地帮助过他,两百年又因他而死——但如果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甚至连那短暂的,曾被凯勒布瑞恩封锁的记忆都并不是真实的,或并不完整…… 他还能相信什么?他还能相信谁? “嘿!” 尼亚大叫着一跳一跳地跑了回来,“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你们要先听哪个?——算了我都告诉你们吧。斯科特已经找过来了,但外面那个跟他长得挺像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逃掉了呢!” .(未完待续。) 第六百八十七章 别无选择 斯科特从满地狼藉的尸体上跨过,脸色十分难看,难看到尼亚下意识地把受伤的腿往后缩——他很清楚最让斯科特生气的是什么。 斯科特恼怒地瞪着他。为他疗伤且不无惊讶地问他“这是你们干的?……就你们两个?”的,是菲利?泽里。 尼亚嘿嘿笑了两声,甚至都不敢表现得太过得意。 “我原本是去找你的,可你不在神殿……”他告诉斯科特,“而肖恩担心会来不及。” 肖恩…… 斯科特快步走向那在火光中亮得刺眼的笼子。站在笼子前面的老人看起来只是有点疲惫……但他将长剑拄在地上。除非是已经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他从不会这么做。 埃德则在笼子里向斯科特挥挥手,笑得有些不安,似乎因为劳烦了这么多人冒险来救他而十分地过意不去。 斯科特压下心中的怒火,回以安抚般的一笑。 “……你还好吧?”他忍不住问道。 年轻人满脸是血,还被他自己擦得乱七八糟,但仍能看出开始干枯的血迹从眼眶和耳朵里拖下来,像是中了什么剧毒,看起来十分骇人,精神却又不算太差。 “挺好的。”埃德讪讪地又一次用力擦脸,“抱歉,我……我其实……我其实知道这是个陷阱,我只是以为……” 他满怀歉疚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斯科特瞪着他的头顶看了好一会儿,只能无奈地叹口气。 “……你最好别让娜里亚知道。”他说。 他并不会因此而生气。燃烧在他心底的怒火大半是对他自己——如果他听了肖恩的,一直待在神殿,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人受伤……而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又让他格外地怒气冲冲。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肖恩,肖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幸好他什么也没说。 斯科特不假思索地举手想要为他治疗,肖恩却忽地后退一步,十分明显地表示了拒绝。 “我没事。”他说。 斯科特默默地放下了手。 “事实上,里面这些穿红衣服的家伙可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冲进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都是尸体。”在他身后,尼亚正告诉菲利,“你一定猜不到是谁干的——那是拜厄?扬!他还活着呢!虽然看起来怪吓人的……你们只差一点点就能撞到他了。” 菲利有好一会儿没吭声。那个名字大概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都一样。 “呃……事实上,也不是他干的。” 埃德呐呐地开口:“这些人是泰利纳杀的……在他被拜厄杀掉之前。” 他的视线落向斯科特脚边——泰利纳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他们根本没有反抗。”他环顾四周,心有余悸又困惑不已,“斯科特……这件事有点不对劲。” “拜厄拿走了一样东西。”尼亚跑过来蹲在泰利纳身边,很不甘心地拿匕首指指死者那血肉模糊的手心,“从这里。一个骨头坠子,血糊糊的我没看清上面刻了什么东西……我差点就拿到它了!” “那是个……”埃德欲言又止,沉默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我不能确定……但亚伦?曼西尼应该知道点什么。他还活着吗?” 斯科特直视着他的双眼,在其中看到一丝隐约的慌乱。 他也同样“知道点什么”,但至少现在,他不能……或不愿告诉他。 “那种家伙,倒是很奇怪地总是死不了。”尼亚一脸遗憾地代他回答了埃德的问题,“虽然这一次他大概是逃不掉了——他被关在耐瑟斯神殿……小白看着他。” “那只……豹子吗?”埃德的神情有些古怪。在他的记忆中,小白大概仍是那只高不及他膝盖的小豹子。 “你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守卫了。”菲利咧了咧嘴,“试试让它一屁股坐在你身上,感受一下它一百多磅结结实实的肌肉和匕首一样锋利的爪子……你就会明白。” “也许是我想得太多……”埃德迟疑了一下,轻声开口,“我只是有点担心。亚伦?曼西尼从来不会让自己落入这样无路可退……无处可逃的境地。” “……让我们先把你弄出来。” 斯科特后退一步,看着秘银之上连绵的符文上,微微皱眉。 “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埃德苦笑着抓抓脸,“布卢默说这个笼子原本是为‘比我要强大得多的人’准备的……我猜那是指你。” 斯科特怔了一下,回头看着满地尸体,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你说他们没有反抗?”他低声问道。 埃德点点头。 “而且我怀疑真正的施法者并不在这里。”他说,“这些人……包括泰利纳,或许都只是祭品。他们想要召唤什么……某种力量。我从来没有感觉到那么……强大到可怕的力量。哪怕是在握着永恒之杖——或是在卢埃林让博雷纳死而复生的时候。” 无法控制的恐惧在他眼中闪过,同样的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一样缠绕在斯科特的心上。 他宁可这个笼子真的是为“他”所准备的,哪怕他永远无法逃离……但它很可能并不是。 伸向笼子的手迟疑地停在半空——如果真是这样,他不能冒险。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尼亚突然开口。 斯科特低头看向地面。一阵低沉的轰鸣自地底传来,越来越强烈地撼动着整个密室。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墙壁在一连串巨响中裂开,崩塌的石块纷纷落下,原本坚实的地面像纸一样轻易被撕开一条裂缝,扭曲着向下塌陷…… 菲利纵身跳过裂缝,扶住站立不稳的肖恩,抬头冲斯科特吼了一声。 “噢。”尼亚的感慨在这一片突如其来的混乱之中显得异常平静,“总是这样……就没有一点新鲜的花样吗?” “……离开这儿!”埃德脸色苍白地叫道,“我想这个笼子……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压扁,你们可以……” 斯科特一声不响地抓住了笼子。 他不能冒险……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未完待续。) 第六百八十八章 名字 笼子轰然一响,向下沉去,埃德的心也随之一沉。 他是真的相信这个笼子不会那么轻易被砸扁,但现在,像是有什么力量正拖着它沉向地底……沉向地狱之中无尽的深渊。 他抬头看向尼亚。反应迅速身手灵活的盗贼并没有跟着菲利和肖恩逃出去,而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恍惚,神情复杂。无论他想起了什么……那显然并不美好。 他坠入地狱又活着回来——从未有人能有这样的幸运。但记忆中的阴影,大概仍会缠绕他一生。 “尼亚!” 斯科特回头吼道,“离开这儿!” 他抓着笼子没有放手,虽然因此已经不得不跪在了地上。 尼亚回过神来,点点头,一声不响地跑开了。 埃德眼巴巴地看着斯科特,看着他紧握在笼子上的手,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和发白的指节……他现在说不出“别管我”这种话了。他希望他永远也不要放开手,他一点也不想一个人被关在这可笑的笼子里坠入无底的黑暗。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但他不知道自己脸上露出了怎样的神情……他已经无法控制那发自心底、无声地吞噬着一切的恐惧。 “……别害怕。”斯科特低声告诉他,“我不会扔下你。” 埃德默默点头。 斯科特稳住身体,用双手抓住了笼子,像肖恩一样,试图将它扯开。他没有什么可以反制魔法的手套,但片刻之后,依旧有青烟自他指间升起。 “……斯科特……”埃德小声地叫着,意识到那被烧灼的,是斯科特的皮肤和血肉。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吼……和一双金黄色的眼睛。 埃德本能地畏缩了一下,喉头发紧。他熟悉这种璀璨而令人生畏的金黄——野兽之眼,非人的生物……偶尔,哪怕是面对伊斯的时候,内心深处,他也并非全无畏惧。 他们终究不是同类。他很清楚,一条巨龙能够轻易撕碎他的身体,就像伊斯差点就做到的那样……爱与信任将那样的恐惧放逐到最深的阴影之中,让他能够带着最纯粹的赞叹之情,欣赏那人类不可能拥有的瞳色——但斯科特的眼睛,依旧是人类的眼睛。 他的瞳孔不会变成伊斯那样细细的一条,却反而因此显得更加诡异。埃德定定地看进那一片金黄,惊恐地意识到他无法移开视线。 他的灵魂像是被吸了进去——一个金黄色的、灿烂而漠然,灼热又冰冷的漩涡……他打了个哆嗦,突然不知道那与地狱的火焰相比哪个更糟。 无论眼睛是什么颜色,无论形体变成怎样,伊斯始终是伊斯。眼前的斯科特,此刻看起来却已经完全不像是斯科特。他的金发在空气中漂浮起来,仿佛燃烧的火焰……他整个人都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掉落的石块还未能触及他的身体就轰然化为灰烬。炙热的气息以肉眼都能够看到的高温包围着他,咫尺之外的埃德却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他不觉得热……相反,油然而生的恐惧激起的寒意让他本能地想要缩成一团,远远躲开。 但他在不断晃动的笼子里竭力保持着平衡,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斯科特非人的双眼和因为绷紧的肌肉而显出几分狰狞的面孔,移到他始终紧抓在笼子上的双手。 在他的双手之间,原本明亮的银色光芒也渐渐泛出金红,爬满符文的秘银开始扭曲着向两边分开……虽然那一点空隙只够埃德把手伸出去而已。 他在试图救他,无论自己变成怎样……埃德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疑问、不安和恐惧都用力塞进某个角落,伸手压在斯科特的双手上,拼命向两边拉。 斯科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在埃德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右手忽然松开了笼子,一把抓住了埃德的手腕。 他的手活像烧红的烙铁。 埃德好不容易才把冲口而出的一声惨叫压回去,本能地想要挣开。他慌乱地看向斯科特,一瞬间竟无法判断他是想要把他拉出去……还是想要扯下他的手臂。 笼子再一次猛地向下坠去。埃德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着被撕裂时的痛楚,却只感觉到身体突然一轻。 如果这就是死亡……也未免过于轻松。 他疑惑地半睁开眼,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他并没有死。 他漂浮在半空,仿佛已是失去**的幽魂,但低头看下去,那正发出怪异的声响,缓缓沉入地面的笼子里是空的——他不在那里。 斯科特的右手依旧如铁钳般死死地锁在他的左腕上,痛得他呲牙咧嘴。 他们都漂浮在半空。被高温扭曲的空气里,埃德恍惚看见一片金红色的光芒……在斯科特背后隐约伸展成巨大的双翼。 而斯科特俯视着他,沉默不语,那陌生的、带着愤怒与轻蔑的眼神让埃德心慌不已。 双唇微微蠕动,埃德再次想起那个已经被遗忘了数千年的名字——“龙的名字拥有力量。”他记得伊斯这样告诉过他。 名字拥有力量。 “斯科特!”他放声大叫,干哑撕裂的声音听起来几乎不像是他自己。 “斯科特?克利瑟斯!” 他从未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斯科特。 “你是个人类,斯科特!……你是个圣骑士!” 他吼道。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斯科特早就已经不是圣骑士了。 他伸出右手,不是去掰开斯科特的手指,而是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带我离开这儿,斯科特……”他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地平静……平静而充满信任,哪怕心跳已经快得乱七八糟,“这地方要塌了。” 斯科特缓缓抬头向上看去。 埃德觉得他更像是在倾听什么声音,而不是在看那些依旧不停地往下掉的石块和快要整个砸在他们身上的天花板——那些石板上居然还有模糊的花纹。 但他已经来不及看清。 视线中突然一片黑暗……然后眨眼之间,温柔的星光洒落在他身上。 .(未完待续。) 第六百八十九章 残局 那静谧安宁,犹如梦幻般的美景,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缀满星辰的夏日夜空迅速远离。埃德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斯科特放开了他……他居然就这么在半空里放开了他! 一声惊呼还没有叫出口,他就结结实实地摔到了草地上——他们离地面并没有多高,但这一下还是摔得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被菲利一把拉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周围并不是真的那么“静谧安宁”。惊呼和哭叫和怒骂声在大地尚未完全停息的轰鸣之中响成一片。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原本属于亚伦?曼西尼的豪宅,已经大半坍塌陷落,连同南侧相邻的伦弗鲁家的花园也遭了殃。地面上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洞,甚至有几条裂缝横过路面,一直延伸到另一边的小树林。 埃德抬起头,斯科特却已经失去了踪影——他当然没有跟他一起掉下来……所以,他是飞走了吗?像伊斯一样?…… 他怔怔地想着,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 “……该死!”菲利在他身边低声咒骂,“他居然跑了!……他是打算把这一团乱扔给我来收拾吗?!” 整齐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斯顿布奇的守卫已经赶到。菲利恼怒地又骂了一句什么,认命地迎了上去。 埃德呆呆地瞪着地面上那个大洞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转向四周。 震动已经停止,周围的人却越来越多。他没有看见肖恩——那一直不愿公开露面的老人大概又躲回了耐瑟斯神殿。 尼亚也不见了。埃德记得他摔下来的时候还听到过他的声音…… “埃德!” 黑发的女孩大叫着他名字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敏捷地闪过试图阻拦她的卫兵,直冲向他。 接受了娜里亚短暂而有力的拥抱……和后脑上不轻不重的一掌之后,埃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像是回到了这个真实的世界。 “到底出了什么事?”娜里亚惊讶地看向地面上的大洞,“这是你们干的吗?……还是伊斯干的?” 埃德并不奇怪她会想到伊斯,像这样声势惊人的场面,的确像是一条巨龙才能制造出来的。 “不是他。”他说,突然万分希望此刻伊斯就在他们身边——他有太多事情想要告诉他,有太多疑问找不到人可以倾诉……哪怕是对娜里亚,有些事也只能闭口不提。 “总之……说来话长。”他苦笑着挠头,“我们最好还是先离开这儿。” 他已经没办法再无视周围异样的眼神和人们的窃窃私语。 “……当然。”娜里亚拉起了他的手,“其实……我们有个客人,也许你会想要见见他。” . 摇曳的烛光之下,埃德心情复杂地瞪着眼前的“客人”。 他起初还惊喜万分地以为娜里亚说的是诺威……但精灵和泰丝都还没有回来。有时他忍不住会怀疑他们大概根本就不打算再回来——诺威一直不怎么希望把他们卷入“精灵的麻烦”之中。 他沉默且脸色阴沉的客人有着像精灵一样灿烂的金发……虽然颜色更浅,还凝结着血迹。 布卢默?克利瑟斯扯了扯嘴角,给他一个被愤怒、沮丧和嘲弄扭曲的笑容,抬起手臂扭了扭肩膀。 “多谢治疗。”他说。 “……你自己做不到吗?”埃德低声问道。 布卢默干笑了一声。 “做不到。”他说,“我既不是牧师,也不是圣骑士……当然更不是什么圣者。有人教会了我如何使用永恒之杖——准确地说,是教会了我如何让永恒之杖对我继承自远古不知道哪个祖先的力量有所回应……但也仅此而已。” “……谁?” “这还需要问吗?”布卢默冷笑,“别告诉我你真有那么傻。” 埃德沉默下来。他的确不该问的……他知道答案,哪怕他直到现在仍然不愿接受。 “也许你真的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布卢默喃喃低语,疲惫而失落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你居然能活下来……你总是能活下来。有人告诉我诸神已不复存在……但你得到的这一切,总不可能都是因为好运。” “……我也失去了很多。”埃德不自觉地愤怒起来,“你觉得那都算是‘好运’吗?” 布卢默眯起眼看着他,神情同样愤怒……且不屑。 “你知道你母亲死了。”他说,“那又怎样?——我从来就没有过母亲……她生下我就死了。而我的父亲根本不承认我是他的儿子,哪怕我有跟他几乎一模一样的金发和蓝眼——他不知为什么就认定了我是他弟弟的儿子。” 他拍着木椅的扶手哈哈大笑,眼中却满是怨恨。 “他没有教过我任何东西……他甚至都不愿意找人教我识字。我只能偷偷去学一切我能学到的东西,期望着哪一天能在某个比赛……或一场战争之中为自己赢得声名,成为骑士,能够离开他,拥有自己的领地……” 他突然停了下来,呆呆着盯着烛光,茫然的眼神之中不无怀念。 “……然后他找到了我。”他说,“最初那两年他在我眼中几乎就像是神……或者我本该拥有的父亲。肖恩?弗雷切……被所有人敬畏,连国王也要在他面前低头的,伟大的圣骑士……我曾经告诉自己,我愿意为这个人而死,无论他想让我去做什么——结果呢?结果他其实并不需要我,而一旦他发现这一点,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就像我们相处的那两年根本不存在。” 埃德保持着沉默。眼前这个人需要一个宣泄的机会,而他大概只需要倾听。 但布卢默忽地倾身向前,逼视着他。 “他拼了命去救你……你大概会因此而感激涕零。”他冷冷地说,“别再那么天真了,埃德,他会这么做只是因为你对他还有用。” “……他并没有杀你。”埃德平静地回应,“我想他其实做得到……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杀了我对他也一样没什么用。”布卢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又凭什么觉得那不是因为他不想浪费力气?” 埃德不说话了。他突然意识到布卢默真正无法相信的其实是他自己……他不能相信自己对于肖恩来说,并不只是一个被弃之不用的工具。 “……来做个交易吧,埃德?辛格尔,你应该很擅长这个。” 沉默片刻之后,布卢默再次开口。 “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永恒之杖的下落……只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未完待续。) 第六百九十章 困局 太阳自云间一跃而出,斯顿布奇迎来了又一个阳光灿烂的夏日清晨。巨大的落地窗外榴花似火,鸟鸣啁啾,昨夜的混乱和血腥,恍惚就像是一场噩梦。 但那不是梦……否则他们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埃德收回目光,转头看了看脸色阴沉地站在他身边的菲利,又看了看面前紧闭的大门。 石榴厅的大门。雕刻精美,装饰华丽,镶嵌其上的宝石殷红如血……却并不能完全隔绝从其中传出的争执声。 “你不一定非得在这儿的。”菲利突然开口,“我可以告诉那些混蛋你受了伤需要休息……” “就像斯科特?”埃德苦笑,“我是唯一知道那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人。就算能躲过今天……” 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拉开,宣礼官中气十足的声音抑扬顿挫地报出他们的名字。 “伟大的水之女神的骑士,菲利?泽里;欣顿男爵,埃德?瑟伍克?辛格尔。” 刚刚迈出腿的埃德笨拙地绊在了自己的右脚上,差点摔倒。 诸神在上……他都不记得这个父亲花钱给自己买来的爵位,也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他们大概也是绞尽了脑汁才给他挖出这么一个“合适”的头衔。 王座之上,茉伊拉疲惫地对他笑了笑。 “我很抱歉在你经历了那么糟糕的一切之后还要让你来到这里,孩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温和,“但我们需要有人能够解释昨晚发生了什么。” “需要解释”的不只是地面上陷下去的那个大洞,还有从里面挖出来的几十具尸体。那其中包括了泰利纳?克利瑟斯……以及好几个出生名门的年轻人。 他们的死亡比亚伦?曼西尼坍塌殆尽的宅邸和地底的密室更“需要解释”。而埃德怀疑,“真相”大概不是他们愤怒而悲伤的家人能够接受的。 红毯旁拥挤的人群在这片刻之间保持了沉默。埃德能感觉到每一道视线的烧灼——愤怒的,疑惑的,幸灾乐祸或虎视眈眈……上一次他面对这样的场面时,站在他身边的,似乎也只有菲利。 圣骑士侧头看了他一眼,迈开长腿,以他惯常那种晃晃悠悠,漫不经心的姿态,大步向前。 当他们在王座前的台阶下站定,低语声已经迫不及待地如潮水响起。茉伊拉举起一只手,微微皱眉,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属于王者的威严让埃德为之惊讶。 但俯身向他时,茉伊拉的神情却依旧是他熟悉的的亲切。 “告诉我们,孩子……告诉我。”她轻声开口,看起来更像是要关切地拥抱他,“我向你保证,没有任何妄加的罪名会落在你身上。” “如果他真的无辜的话!” 康吉尔伯爵怒气冲冲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他的外甥是死者之一——身披红袍,脸上血肉模糊。 “正如我所说,没有任何‘妄加的罪名’会落在他身上。”茉伊拉挺直脊背,提高了声音,“我说错了什么吗?” 康吉尔伯爵僵硬地躬身致歉,紧紧地闭上了嘴……但他的怒火只会更加炽热地燃烧在心底。 埃德有些不安。茉伊拉十分明显地袒护着他,他对此心怀感激,但王者有所偏袒,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何况真正的国王弗里德里克和茉伊拉的父兄都不在洛克堡——他们还带走了一半的近卫,一旦情况有变…… 他到底能够说出多少“真相”? . 回到耐瑟斯神殿时,埃德和菲利都异常沉默,沉默得让跳出来迎接他们的尼亚都不安起来。 “……有那么糟吗?”他问,“我是不是该在门口设几个陷阱,以防国王的军队突然破门而入?” “……这不好笑。”菲利黑着脸说,“你是不知道弗里德里克想这么干有多久了吗?” “事实上,这还真的挺好笑的。”尼亚抱起双臂,一脸感慨的样子,“如果你认真想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是以多么诡异的方式连在一块儿的。” 没人理他——虽然他说得一点也没错。但认真去想这些,试图理出个头绪,只会让人发疯。 埃德拖着脚步走到有树荫遮蔽的走廊边,蔫蔫地蹲了下去。 他觉得精疲力尽,比跟一条龙打了一架还要累——倒不是说他真的有跟一条龙打过。 为了能给出一个不至于引火烧身,又能稍稍安抚那些因为失去亲人而怒不可遏的贵族们的“解释”,很多地方他不得不含糊其辞,最后,听起来那些年轻人……包括泰利纳?克利瑟斯,都像是受了什么神秘而不可抗拒的力量的诱惑——无论他们犯了什么错,那都不是他们的错,毕竟他们都是被控制的。 然而这依旧不能让人满意。事实上,大概就没人满意。这样的死亡毫无荣耀可言,也没有实实在在的凶手可以追究——既然死者不能复生,“荣耀”和“复仇”便成了最重要的事。埃德完全能够理解这个,但他再也不会蠢到让自己变成需要承担错误的那一个。 他毫不退缩地据理力争,但情况对他十分不利……就像上一次一样。而原因居然是,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没人能证明他所说的一切,就算是菲利也没有看到全部,肖恩和尼亚不可能出现在石榴厅,而他们冲进密室时,活着的也已经只有埃德和拜厄……这种时候再把拜厄牵扯出来绝对不是明智之举,能够以绝对的力量压住所有人的斯科特又不知所踪——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但至少可以给他们争取一点时间。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可以证明——埃德愁眉苦脸地想着。 如果被人知道他暗中跟布卢默?克利瑟斯见过面……结果如何他简直不敢想象。 “那家伙说了什么吗?”菲利问道。 埃德拍拍自己的脸,振作起来。是的,他们还有一点希望——在亚伦?曼西尼的身上。 但他们真的能从“那个亚伦?曼西尼”的嘴里挖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他对此深表怀疑。 .(未完待续。) 第六百九十一章 演出时间(上) “他说他是被骗的。” 尼亚说。 “‘被骗’?”菲利觉得难以置信,“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能睁着眼睛说出这种话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哦,不不不。”尼亚一本正经地连连摇头,“我一定得让你们亲耳听他再说一遍。这么精彩绝伦的表演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 他诡笑着压低了声音,对埃德指了指身后紧闭的房门:“一个被骗又被威胁,既无辜又可怜,涕泪横流满怀愧疚地只想对你有所补偿的亚伦?曼西尼——就在里面。你准备好了吗?” 埃德僵在门前,硬生生地打了个哆嗦。 菲利闷闷地笑了一声,一脚踹开门,把埃德拖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道闪电般的白影,无声无息,迅捷如风,准确地闪过了菲利,直扑到埃德身上。 埃德后退了两步才能稳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僵在那里,骇然瞪着眼前巨大的猫头——那的确是小白,比他记忆中大了很多很多的小白,淡蓝色眼睛又大又亮,像是藏着整个星空,直立起来几乎跟他差不多高,暖乎乎的脚掌就按在他的胸口,毛绒绒的头还拱在他脖子里嗅来嗅去…… 埃德还没弄清楚自己砰砰直跳的心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兴奋,白豹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身体一扭落回地面,走开几步便就地一躺,开始旁若无人地舔起自己的脚掌。 “恭喜。”尼亚忍着笑拍拍他的手臂,“你通过了它的鉴别——任何化妆和变形都骗不过它,我可试过好多次了。” 埃德傻呵呵地咧开嘴,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种强烈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和骄傲。 这让他能够抵挡亚伦?曼西尼让人头皮发麻的攻击——“无辜又可怜”的伯爵大人已经从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紧握在胸前,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下巴微微颤抖,完美地将悔恨与惊喜融合在脸上的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线条里。 “大人!”他深情地呼唤,如果不是菲利冷冰冰**地像根长矛一样戳在前面的话,他大概已经扑上来抱住埃德嚎啕大哭了。 “您没事!——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没事的!”他转而把伸出的双手满怀感激地高高举起,“感谢诸神!” “托您的福。”菲利冷笑。 “……诸神在上!”曼西尼又一次指天咒地,“我发誓,如果我知道他们会对辛格尔大人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所以你想告诉我,你压根儿不知道他们在那个密室里干什么吗?”菲利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不会想说你连自己家的地底下藏了个半个石榴厅那么大的密室都不知道吧?” “呃……这个我倒是知道的。”曼西尼搓着手赔笑,“那地方是在我打算挖个更大的地下室收藏我那些……小玩意儿的时候发现的。偶尔我会在那里举办一些……呃,小小的聚会,您知道,纯粹是为了找些乐子的那种……” “……我没兴趣知道这些。”菲利的脸黑了一下。 “总之,”曼西尼识趣地赶紧收回话题,“几个月前我把那地方借给了公爵大人……借给了泰利纳?博弗德。他说想要把那里好好地布置一番,举行一场令人惊叹的、神秘又豪华的盛宴……” “而你就一点也没有怀疑?”菲利一脸阴沉地掰了掰手腕,像是已经听够了这些废话,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拳揍过去,“我知道您不傻,大人……但你也最好别把我当傻瓜。” “我怎么敢!”曼西尼叫了起来,“您得明白,大人,我其实也没什么选择——我还欠他一大笔钱呢。我那小小的爱好……您知道,那还是挺费钱的……” 菲利紧闭双唇,用森森的目光逼着曼西尼再一次迅速回到正题。 “是的,是的,我当然有所怀疑……”他说,“但我原本以为公爵大人对国王和太后陛下有什么不满,想要有所行动……而我,我当然是忠于陛下的!我甚至想办法提醒过太后,但她好像没怎么听明白——不过说到底,我也没有任何证据。我一直想着,如果我发现公爵大人有什么可疑的行动,就可以立刻警告王后——太后陛下,但泰利纳一直十分谨慎地保护着他的秘密……” 他停下来,擦了擦汗。而这通常看起来像是心虚的动作,也能被他做得一脸诚恳,让埃德几乎忍不住要为他鼓掌喝彩。 “……够了。”菲利按按额头,一脸头痛的表情:“所以,如此忠诚而勇敢,对什么都一无所知的你,又有什么正大光明的理由,要迷晕了埃德关进笼子里?这是‘公爵大人的秘密盛宴’上什么见鬼的节目,而你以为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吗?” “我也希望自己能这么说。”曼西尼缩起身体,换上了一副难以形容的悲伤与愧疚,“但是,不,大人,我必须承认自己因为恐惧和怯懦而犯下的罪,并希望在接受惩罚之前,至少能得到一个赎罪的机会……但他挟持了我的儿子,大人!” 埃德猛烈地咳嗦起来——他因为过于惊讶而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你还有个儿子?”连菲利的声音也在意外中不由自主地中变了调,“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亚伦?曼西尼结过一次婚。他娶了一个失去父母的孤女,那不幸的女孩儿没过几年就莫名地病逝,并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倒是给曼西尼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遗产。一直有人怀疑是曼西尼害死了自己的妻子……但是,当然,没人能找得到任何证据。 “一个……私生子。”曼西尼似乎颇为尴尬地低下头,“我不能娶他的母亲,她只是一个……呃……但是,那毕竟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一直暗中照顾着他,希望有一天,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与他相认……” 一直趴在一边猛舔脚掌的白豹突然打了个喷嚏。在埃德听来,那实在像极了一声闷笑。 .(未完待续。) 第六百九十二章 演出时间(下) 气氛突然间尴尬起来。连曼西尼都闭上了嘴,神情颇有些微妙。埃德要十分努力才能忍下大笑的冲动,菲利也十分可疑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叫杰森,才十四岁。”曼西尼振作精神,再次满怀忧伤地开口,“头发像我,眼睛像他母亲一样蓝。我知道我没有权力做任何要求,但如果你们找到了他……” “他会比你安全。”菲利成功地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到足够的强硬,“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如果他曾经‘活过’的话。” 曼西尼叹了口气,垂下头,把他的沮丧、愧疚和诚恳都表现得恰如其分:“我明白,我明白……你们有足够的理由不相信我的任何一句话,可修安大人能够证明我没有说谎……” 菲利皱起了眉头。 “那个老牧师的确这么说过。”尼亚摊手,“他告诉肖恩‘他没有撒谎’……至少他的法术是这么告诉他的。” “……而我们都知道这样的法术有多么‘可靠’。”菲利忍不住冷笑起来,似乎没有意识到这对布鲁克?修安多少有些失礼。 但埃德不能否认他的质疑——他比谁都清楚那样的法术有多么容易被误导。 曼西尼耸了耸肩,显得委屈又无奈。 “我已经告诉了你们所有我知道的东西。”他说,“我说了一遍又一遍。如果你们不相信,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但我希望至少能够得到一场公开的审判。我愿意承认我犯下的罪行,但请别让我……别让我无声无息地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他可怜巴巴地抱着自己的肚子,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对此怀着真正的恐惧。 埃德怔了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大概也不过是曼西尼的手段之一……但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至少是在水神神殿,并不是每一个“有罪之人”都死在确凿无疑的证据之下。强大的力量,崇高的地位,国王有意的纵容,从坚定的信仰之中生出的自大与傲慢,让他们对此渐渐习以为常,而事实上……事实上,他们甚至并没有权力把亚伦?曼西尼扣押在这里。 “生于世间,便需遵循世间的法则。诸神指引我们的灵魂,但统治大地的,是君王的意志。” 这是神职者和各个种族的统治者在经历了漫长而复杂的争斗之后默认的法则。肖恩和他的追随者们在不知不觉间破坏了它,也已经受到了惩罚……斯科特却似乎正重蹈覆辙。 茉伊拉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但在石榴厅上,已经有人质疑,为什么应该是最了解真相的费迪南德伯爵,并不在洛克堡的地牢之中。 埃德沉思着,看近亚伦?曼西尼目光闪烁的圆眼睛。 他没有逃走——他该知道斯科特第一个会找的就是他。他知道自己会落到眼前这种境地,无论泰利纳的仪式是否成功,无论埃德是死还是活,斯科特都不会放过他…… 亚伦?曼西尼从不会让自己无路可退。 . “我们得把他交出去。” 埃德说,“既然我们没有办法从他那里挖出什么消息,也许洛克堡的审讯官可以……” “……你是在开玩笑吗?”菲利瞪着他,“这正是他想要的!审讯官****代尔,是曼西尼的无数个‘朋友’之一……也或者他有什么把柄握在曼西尼的手上。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代尔只会把曼西尼的‘无辜’和‘被迫’添油加醋地公之于众,而泰利纳那边又已经死无对证……整件事只会不了了之,最后背负所有罪名的说不定还是你——你都不觉得厌烦吗?你……” 他突然停了下来,紧紧地闭上了双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 “……我们得把他交出去。” 埃德坚定地重复,“把他关在这里对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更多的人怀疑我们别有用心,情况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尤其是,现在斯科特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是对的。” 一直待在一边没出声的尼亚开口道:“如果那个老牧师没有嘴快地告诉曼西尼埃德没死泰利纳被石头压成了泥……我说不定还有几个花招可以骗骗这个滑溜溜的伯爵大人,但是……牧师们都是这样连撒谎都不会的吗?有时候我还真的挺怀念凯勒布瑞恩的,那个半精灵骗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埃德右臂一颤,手指不由自主地虚握了一下——他没有带着半精灵的手杖,那太醒目。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有任何威胁可言,而一根法杖对此显然没有帮助。 菲利的没再反驳,神情却有些怪异。他烦躁地伸手去抓自己的后颈——那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动作。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尼亚迟疑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还有一些手段……也许能让他说出些真正的‘实话’。” “……为什么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菲利疑惑地问。 “因为那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尼亚的笑容从未如此沉重,“你知道,地狱里那些家伙十分擅长让人‘说实话’……我多少也学到了一点……那当然不可能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方法……” “那就别干。”菲利果断地打断了他,“该死……我们把他交出去!虽然我怀疑肖恩是不是会同意。” “这里并不是他的神殿。”埃德轻声回应。 菲利摇摇头,恼怒而不甘,却也无计可施。 “我先去洛克堡让他们做好准备。”他沮丧地开口,大步离开。 “……多谢。” 埃德诚恳地向尼亚道谢。他原本没想到能如此轻易地说服菲利。 “小事一桩。”尼亚笑嘻嘻地说,刚才那沉重的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那恐怕并不是假的。 “但我得说,”他挠了挠头,“你顾虑太多了,小家伙,你们都是……这样可是很难赢的。” “……可我并不想无所顾忌。”埃德低声回答,“我也并不想赢。”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说明白——他甚至都没有想得很明白,只是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尼亚却似乎一瞬间就听懂了。 “这样的话……倒说不定还有戏。”他笑起来,高高地抛起匕首又接住,“你把那个长得像斯科特的年轻人藏哪儿了?” .(未完待续。) 第六百九十三章 有限的信任和无尽的谜团 心脏重重地往下一坠。埃德目光闪烁,好一会儿没有吭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露了馅儿——他们的确谈到过布卢默,但他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足够冷静……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尼亚一眼。尼亚依旧漫不经心地抛接着匕首,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他压低了声音问道。如果他之前就骗不过尼亚,现在也一样骗不过——“说实话”大概是更明智的选择。 “我不知道。”尼亚狡黠地眨眨眼,“你刚刚告诉我了。” 他笑得像只刚抓到一只肥鸡的狐狸,埃德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如果你想要成为一个骗人的高手,可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呢,小家伙。”尼亚拿匕首朝他指指。 “……我没想要成为什么‘骗人的高手’……”埃德低声嘟哝,视线不安地飘向肖恩紧闭的房门。 “好吧,那让我们换个说法。”尼亚耸耸肩,“如果你想要守住自己的某些小秘密,像现在这样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可是不行的。” 埃德有点不服气。 “我也没有……” 他抓抓自己的脸,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事实是,尼亚轻而易举地看出了他自以为守得严严实实不露痕迹的秘密……而他一点也不知道尼亚想干什么。 “只是想让你知道,小家伙。”尼亚的声音更轻了,却显得意外的严肃,“如果你真的想要守住什么秘密,别因为站在你面前的并不是敌人……或你以为并不是敌人而放松警惕。菲利或许看不出什么——他的确更年长且经验丰富,骨子里却跟你没什么两样。而斯科特……斯科特不是十分细心的人,但他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有时那简直准确得让人害怕。以前他总是宣称那是神的指引,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这么以为……呃,抱歉,我又跑偏了。” 他随手比划了一下,笑容并不轻松。 “你想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我们提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你看起来不太自在——那很正常,鉴于你们之前那种……复杂的关系。”他做了个鬼脸,“可当我们猜测他现在可能在哪儿的时候,你十分认真地听完然后松了一口气——不明显,但还骗不过我的眼睛——这个,可就有点不对劲了。而你不但没有意识到自己表现出了这些,甚至根本没意识到我在观察你……正如我所说的,你放松了警惕。所以现在,只需要出其不意地戳你一下,你就会和盘托出——你都没有想过要再掩饰一下吗?” “……因为我相信你。”埃德有些恼怒,“这样不对吗?” 尼亚摇了摇头。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他说,“但是别骗自己,小家伙……你会这么做是因为这样更轻松。你需要有人跟你一起承担……但总有些事,你得自己承担。” “……听起来你更像是想告诉我,‘别相信任何人’。”埃德低声开口。 尼亚沉默了好一阵儿。 “像是这样吗?”他说,“那就当是这样吧。” “为什么?”埃德疑惑而不安,“我总得相信什么人的——总有什么人是可以相信的吧?” “当然。”尼亚平静地回答,“但你得学会去分辨……比如,你为什么会信任我?” “因为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埃德回答,“因为你是艾伦和斯科特的朋友?” “我的确是。”在尼亚手指间不停转动的匕首停了一下,“但我也在地狱里待了很久……埃德,那是地狱。你真的觉得那对一个人会毫无影响?” “可斯科特还是相信你啊……”埃德的声音不解地低下去。 “……不,事实上,并不是那么相信。”尼亚笑得有些苦涩,“他知道有些事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做——他知道在有些事上我是可以信任的,但另一些事,他不会允许我插手……他甚至都不会让我知道。而他是对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埃德轻声问道,沮丧又茫然。 “因为我们都有自己的秘密,埃德。”尼亚看着他的眼神几乎带着同情,“我们多少都有各自不可告人的目的——肖恩,斯科特,艾伦,甚至菲利……而你没有。当混乱来临,你或许是唯一一个能看清道路的人……如果你能让自己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我不明白……”埃德苦恼地喃喃低语,“我也有目的的……而且我现在就已经没办法从我脑子里那一团乱麻中理出任何一个线头,我根本什么也看不清……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呢?” “你会明白的。”尼亚的语调却突然轻松起来,“瞧,一眨眼你就长到了这么大——顺其自然吧,小家伙,顺其自然。” 这实在没什么道理,但埃德明白他已经不想再谈论下去。 “……你也对伊斯说过这样的话吗?”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没有。”尼亚苦笑着摇头,“伊斯……他的脑子里只有一根筋,一根硬到想把它打个结都不可能的筋。他比谁都强大却也比谁都容易受到伤害……可你会保护他,不是吗?你会保护你的朋友……我猜那就是你的目的。” 埃德茫然地点头又摇头——那不算对,也不算错。他当然想要保护身边的人,但他也迫切地想知道那些隐藏在迷雾中的真实……他想要看清。 “那么——为什么你要保护布卢默?克利瑟斯?”尼亚突兀地改变了话题。 “不是保护。”埃德回答,“只是……一个交易。” “听起来你打算告诉我?”尼亚笑得颇有深意。 “你已经知道了。”埃德回答,“而且在此之前你根本不认识布卢默……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可以相信你……是这样吗?” 尼亚无声地笑起来。他长了一张看不出年纪的娃娃脸,但眼角的皱纹一瞬间暴露了时光的磨砺。 “至少……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他说。 .(未完待续。) 第六百九十四章 责任 在伸手敲门之前,埃德不得不激起某些更强烈的情绪以抵抗心底下意识的畏缩。 愤怒——那总是最容易的。叩击不受控制地变得沉重而急促,看起来像是紧锁的木门随之缓缓地开了一条缝。 埃德停下手,开始怀疑肖恩其实根本不在里面……但片刻之后,圣骑士团长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门开着。” 埃德一声不响地推门而入,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窗子关着,厚重的窗帘也拉得紧紧的,房间里几乎密不透风,当木门在埃德身后合上,光线也变得极其暗淡。 肖恩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没动。对埃德来说这感觉十分奇怪——他几乎从来没有看到过肖恩坐着。在任何可能的情况之下,肖恩总是站着的。似乎从不脱下的盔甲,挺得笔直的脊背……让他有时候看起来甚至不像一个人。 “行走的防具架”——圣骑士们偶尔会偷偷地这样调侃。但现在,坐在那里的肖恩干瘦而缺乏生气,整个身体都像是缩小了许多,看起来就只像个快要走到生命终点的普通人,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一个平静地等待着死亡降临的老人。 突然涌起的同情与悲哀卷走了已经在心底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的疑问,埃德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救了我。”他说,“我还没有来得及感谢……” “那是我的职责。”肖恩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何况真正救了你的并不是我……你们找到他了吗?” “……没有。”埃德回答,“尼亚说他大概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他会回来的。” “没人能确定。”肖恩说,“他是……不可控制的,而失控意味着危险。” 控制——在恼怒地意识到自己轻易就失去了对话题的控制时,埃德也轻易被这个词激起了新的怒火。 “没人能控制一切。”他冲口道,没有理会这跟肖恩所说的其实是两回事。 肖恩平静地注视着他,没有反驳。 “……我们打算把亚伦?曼西尼交给洛克堡。”埃德舔舔嘴唇,强行把话题扭回了计划中的轨迹。 “……你想要做什么,并不需要我的同意。”肖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水神的圣者——无论发了什么事,无论人们承认还是否认……无论你自己承认还是否认,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我是吗?”埃德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尖锐起来,“这又是谁决定的呢?女神吗?我怀疑她是否真的关心这个……亚伦?曼西尼告诉我,我的力量来自于我的血脉——他认为我是人类之中第一位牧师的后代。那是个满口谎言的家伙但那本书不是假的……所以,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在找到那颗该死的水晶之前我甚至根本没有任何力量……所以到底是什么让我成为‘被选择’的圣者?可以轻而易举地被控制吗?!” “至少不是我让你找到了尼娥之泪。”肖恩微微皱眉,“是你……而不是别人找到了它,你觉得那只是个意外?你该对你的神多一些信任,埃德,她并不曾有负于你。” “那是……尼娥之泪?”埃德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那不重要,它已经碎了,不存在了……以及,别告诉我该相信什么,肖恩!……别告诉我该相信什么。” “……那么你想要相信什么呢?”肖恩有些疲惫地开口。 “……我想要相信你。”埃德轻声回答,“我想要相信费利西蒂……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一切,如果你告诉我你所说的就是真实,我依然愿意相信你……但你什么也不会告诉我,是吗?” “……还不是时候。”肖恩说。而他的平静让埃德更加愤怒。 “那么我需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冷冷地反问,“等到一切结束,等到结局不可改变,等到我除了接受之外别无选择的时候吗?” “可你从来不是‘别无选择’的,埃德。”肖恩将身体微微向前倾,直视着埃德。他的双眼已不再清澈却依旧灼灼逼人,像是蓝色水面之下燃烧着永恒不灭的火焰,“当你进入柯林斯神殿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你随时可以离开;当你握有永恒之杖时我也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你同样的话……选择留下的是你自己——选择将尼娥之泪挂在胸前,选择回应它的力量的也是你自己。我或许没有告诉你全部,或许有许多人扔给你许多谎言,可无论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你得到和失去的都是因为你自己的选择……所以别再把责任都推到别人头上,别再喋喋不休地追问谁骗了你谁又隐瞒了你什么——如果你想要知道真相,自己去找出来。” 然后他重重地向后靠去,像是说出这些话已经费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埃德茫然地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他清楚地意识到,肖恩并没有说错。虽然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推卸责任,他一直认为那是他的错……可他也的确一直下意识地想要为自己犯下的错找到一个可以被原谅的理由。 “即使是现在,你也可以选择离开。”肖恩的声音散在凝滞的空气里,“但你不会,是吗?” 埃德用力咬住嘴唇——是的,他不会。 “如果你没什么其他事……我想我累了。”肖恩平静地说。 埃德从未想到有一天肖恩?佛雷切也会把“我累了”当成逐客的借口……但他还不能离开。 “……我需要你的帮助。” 在想不出任何缓和气氛的话时候,他只能硬着头皮直截了当地开口。 “……愿意效劳。” . “所以……怎样?” 看着埃德拖着脚步走到自己面前,尼亚从栏杆上跳了下来,不无好奇地问。 “……他答应了。”埃德回答,看起来却沮丧得想要一头撞在石柱上。 “……他骂你了吗?”尼亚问。 埃德摇头。 “我说我需要他的帮助他说乐意效劳。”他无精打采地说,“他甚至都没问我是要见什么人……所以我也没说。” “你确定他不知道自己是要去见什么人吗?”尼亚笑嘻嘻地随口问道。 埃德愣了一下。 “……他都没有离开过这里吧?”他疑惑地问。 “你觉得那就意味着他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尼亚忍不住叹气,“他是肖恩?弗雷切,一个领袖,一个指挥者,而不是一头孤狼……有许多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而不问理由。如果我是你,我会小心看好那个想不开的年轻人——他很有可能在你所安排的时间之前就能见到他想见的人……但能不能活下来把永恒之杖交给你,可就难说了。” “……‘别相信任何人’,是吗?”埃德苦笑。 尼亚耸耸肩:“包括我。” 黑发年轻人的笑容简直可以用“凄惨”来形容,让尼亚忍不住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你习惯了这些,说不定还会觉得挺有趣。”他说。 “我或许会习惯……但大概永远不会觉得有趣。”埃德十分勉强地笑了笑,“无论如何……谢谢。” 尼亚的微笑一直保持到他的身影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 然后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透过树荫的、闪烁的阳光。 有人会知道他在试图干什么……那些太过熟悉他的人。哪怕他已经改变了许多,有些东西还是改不了的。 但他们都不在这儿。 “别急着回来,斯科特……别急着回来。”他低声嘟哝,依旧眯着眼看着夏日的树叶与阳光。 他想他永远也看不够。 .(未完待续。) 第六百九十五章 无人之境 一片云的影子落在雪地上,淡淡的也看不出什么形状。斯科特茫然地瞪着它看了很久,直到云影消失……直到雪地反射的阳光刺得他再也无法忍受。 巨人之脊连绵的雪峰直刺向天空。在仲夏耀眼的阳光之下,这里也依旧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世界,带着近乎神圣的宁静与庄严。雪线之下,黑色岩石寸草不生,坚硬而荒芜,却又仿佛还坚持着远古巨人们战至最后一刻时的骄傲与决绝。 但向南望去,无边的绿意从山脚一直延伸至视线的尽头,北部冰原怒放的野花铺出最壮丽的织锦,野蛮人在鹿湖边追逐着成群的猎物,尽情享受这一年之中最丰饶却也最短暂的季节,所有的战吼都变成了献给祖先与大地的赞歌……所有的争斗与杀戮都留待雪落之时。 然而大半的时间里,斯科特并不能看到那些。绿色草原会在他眼中变成一片被烈火焚烧后的焦黑,惨白的灰烬如雪花般无声地飘落,流淌在黑色岩石上的溪水被血与火染成夺目的红……大半的时间里,他分不清那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无尽的时间从他眼前流过,而他脆弱的灵魂只是水面上一片枯黄的树叶,一次又一次被粉碎,被吞噬……一次又一次在他挣扎着清醒过来时固执地继续漂浮。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有时感觉只是一梦之间,有时却仿佛已经过去了千万年。很多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洞穴,远离人世的地方……能够思考的时候,他却唯恐自己还离得不够远。 他只是再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又一滴水落在了他的额头上,冰冷彻骨。这些阳光下融化的雪水会在夜晚再次凝结成冰,但此刻,它的寒冷、纯净与清澈,却似乎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一点一滴,冷却燃烧在他血液与灵魂之中的愤怒。 但怒火永远不会熄灭。 他伸手攀住岩壁,缓缓站起身来,踢了踢已经僵硬发麻的腿。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个好兆头——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则更值得欣慰。 他蹒跚地走回洞中,像一头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一样虚弱又迟钝。但他的直觉依旧敏锐……他的身体出自本能的反应快过了他的思维。 长剑划破空气,如闪电般切过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影时,他简直比被攻击的人还要惊讶。 “哦……好险。” 幻影如雾般消失,莉迪亚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斯科特?克利瑟斯……你怎么能这么迎接一个关心你的朋友?” 斯科特脸色阴沉地收回长剑,冷冷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无法被任何法术所追踪……至少这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 “当然是因为我聪明绝顶。”莉迪亚在黑暗中低低地笑着——他几乎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描摹出她唇边带着嘲弄的笑意。 “我会想,会听,会看……”她说,“我会用我的脑子,而不是怀着无用的忧虑或盲目的信任,坐在那儿傻等。你得去个没人的、足够安全的地方……而一瞬间你能想到的地方可不多。” 斯科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得没错,他需要一个对其他人……对他自己都足够安全的地方,一个无人之地——而这个曾经被伊斯当成巢穴的、巨人之脊的雪峰上无人能到达的洞穴,的确再合适不过。 但他不相信她能仅凭这样的猜测就能如此准确地找到他……也或许,他不愿承认她竟对他如此了解——那让他觉得害怕。 “……我做了什么?”他低声问道。 “……好吧。”莉迪亚漫不经心地说,“别担心,你并没有拿冰原上那些乱哄哄跑来跑去的野蛮人当蜡烛点着玩儿,虽然我觉得那样也挺有趣的——你只是轰塌了附近的半个山峰,而我的追随者们幸运地还没有死绝。” 斯科特再次沉默下来。 所以的确是他自己暴露了行踪……但更强烈的恐惧在于,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轰过什么山。 以及,他问得含糊,莉迪亚却十分清楚他在问什么,这也同样令人不安……或更加令人不安, “……你来干什么?”他勉强自己开口,语气生硬,“如果你知道这并不……安全。” “这算是在担心我吗?”莉迪亚咯咯地笑着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多谢……但我能保护自己,一直都能。” 斯科特紧紧地闭上双唇,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而且我觉得这是个好地方。”莉迪亚背着双手施施然走向洞口,“至少无人打扰,让我们可以继续上一次被打断的约会——如果你还想知道我们的老朋友在哪儿的话。” 斯科特没有吭声。如果她这么急着告诉他……无论怎样她都会告诉他的。 “还有……我得承认,我其实挺想念这个冰天雪地,鬼影都不见的地方。” 莉迪亚却不紧不慢地在洞口坐了下来,眺望着洞外。 “真安静……真好。”她长长地叹气,“有时候我真想把所有人的舌头都打个结……或者干脆割开他们的喉咙。死人至少在这一点上比活人可爱——它们不会对着你说出什么惹人烦的蠢话来。” 斯科特依旧没有回应,只是走到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怔怔地看着洞外那一方湛蓝的天空和金色的阳光。 那些不再属于他的宁静与光明。 “这就是伊斯所看到的世界吗?”莉迪亚探出头,黑发在掠过山崖的疾风中舞动,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这么小……又这么大。” 她坐回来,耸了耸肩:“我不喜欢这个——让我觉得自己很渺小……微不足道。” “你才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微不足道’。”斯科特收回视线,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即使你正面对着无数的宇宙和无尽的时间。” 莉迪亚拨弄被风吹乱的长发,大声笑了起来,笑声意外地爽朗。 “没错。”她说,傲慢的语气听来却并不令人厌恶,“无数的宇宙和无尽的时间里……也只有一个莉迪亚?贝尔。” 斯科特心情复杂地看着她,看着她黑发间苍白的手指。 这愚蠢且荒谬——他恼怒而严厉地告诉自己,不安地意识到,有短暂的一刻……他竟感激于她在这里。 他惊讶于他竟如此惧怕孤独。 .(未完待续。) 第六百九十六章 未能实现的会面 埃德擦掉额头快要滑下来的汗珠,又扯了扯过于整齐的领口,热得只想吐出舌头喘气。 天气也并不是真的热到无法忍受。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夜风微带凉意,车厢两边的窗都开着……他却还是觉得闷得透不过气。 肖恩?弗雷切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对面,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他脸上一滴汗也没有。 埃德只能讪讪地把目光转向窗外,力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些。 马跑得时快时慢,端看路上人多人少。似乎没有多少人注意这辆不起眼的马车,但是,谁知道呢……埃德很想让它从所有人眼中消失,但他做不到。 他不安地搓了搓手指,觉得他也许最好还是学点新的法术。 拐进怀特街的时候,马车明显地颠簸起来。这里已是城中的平民区,缺乏修整的路面坑坑洼洼,街巷也越来越狭窄。埃德在不知哪户人家将一盆不知道洗过什么的水——那最好真的只是水——泼出窗外,正倒在马车顶上的时候,默默向中间缩了缩,但始终努力与肖恩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绝望地期待着这尴尬的旅程尽快结束。 马车猛地一顿,终于停了下来。埃德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却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回头看着肖恩钻出车厢——这辆马车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他们坐上去时的那一辆!连拉车的马都不知何时从黑色和枣红变成了花白……但至少,肖恩还是那个肖恩。 老人淡淡地扫了马车一眼,脸上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 埃德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娜里亚告诉他“不用担心”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特别放心——他不想承认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它的确见不得人。他不希望有更多人知道这次秘密的会面,而肖恩却无法接受传送术。 “无法接受传送术。”——埃德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而肖恩显然不打算解释。 所以他只能接受娜里亚的建议,把某些事交给她和她的朋友——艾伦的朋友们,而他们也的确有自己的一套。 马车停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但这里并不是终点。 “这里。” 娜里亚从一棵桂树后钻出来,向他们招了招手,唇边的笑容不无得意。 他们从后门钻进小巷,穿过看似根本不能通行的地方,在城市的阴影中转来转去,沉默而脚步匆匆。埃德能在走过时清楚地听到一位父亲大声斥责着自己不听话的儿子,一个女孩儿不知因为什么而咯咯轻笑……夜幕之下,大多数人的生活一如往常地平庸而琐碎,一个更真实而鲜活的世界……却仿佛并不是他所身处的世界。 “即使是现在,你也可以选择离开。” 肖恩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埃德低下头,跳过一个小小的水坑——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真正带路的人并不是娜里亚,而是一个瘦小的老人,双眼已经浑浊不清,却似乎闭着眼睛也能走过那些如蛛网般狭窄而曲折的小路。当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一扇门时,埃德还以为那只是另一个通道,老人却突然停了下来。 眨眼之间,他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柄颜色暗沉,却绝对锋利的短刀。 埃德吃了一惊,手指本能地动了起来。但他立刻意识到,不管怎样,老人要对付的并不是他们——他都还背对着他们呢。 “怎么啦?”娜里亚有些紧张地小声问道。 回答她的是却是另一个声音。 “收起你的刀吧,比奇……已经结束了。” 屋子里一扇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一个微胖的老妇人出现在门边,一手抵在门上,一手不耐烦地把她散乱的灰白发丝往后撸,也不管那只手上沾满了血迹。 她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围裙,相貌平常,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脾气暴躁的老妇人,刚刚在厨房里杀了一只鸡……但她抵住门的那只手里,握着的却是一柄属于战士的长剑。 “萨米恩!”娜里亚低低地惊呼起来,“你受伤了吗?” “噢,一点小伤。”萨米恩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对她倒是笑得十分慈祥,“抱歉,孩子……恐怕这事儿让我们给弄砸啦。” . 向下延伸的阶梯黑暗而狭窄,墙壁和地面上一片片暗色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幸运的是,虽然几乎所有人都受了伤,却并没有人死去。 然而此地的守护者们对此并不满意。 “耻辱!” 长得像个铁匠,事实上却是个厨子……以及曾经是个战士的派恩挥着他的斧头咆哮,“这是个耻辱!” “闭嘴吧,老家伙!”萨米恩毫不客气地吼回去,“要么把你的烂腿伸出来让这个漂亮的小伙子给治治,要么干脆把它切掉喂狗!” 漂亮的小伙子脸一红,跑了过去。 “抱歉……”他嗫嚅着,因为连累了这些原本已经与世无争的老人而愧疚不已。 “‘抱歉’个什么?啊?”派恩瞪着他,虽然伸出受伤的右腿时一点也没犹豫,怒气冲冲的大脸也一点都谈不上友好或温和:“因为我们这帮‘老家伙’连个胡子都没长齐的小崽子都看不住吗?!” 萨米恩一脚踹在了他刚刚被治好的腿上,踹得他嗷地一声惨叫。 “别理这个蠢货。”她告诉埃德,“但他也没说错……” 她环顾四周,叉着腰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其实也没过多少年……” 她没把话说话——也没有必要再说下去。 是萨米恩帮着娜里亚抓住了受伤逃离的布卢默?克利瑟斯。自然而然地,她和她曾经的同伴——几个过去的冒险者们成为了娜里亚和埃德的同盟。 他们或许并没有想太多。对他们而言,这大概只是个重温旧日的机会……可他们毕竟已经不再年轻。 这个属于已不复存在的冒险者公会的地方隐秘且易守难攻。但就在埃德他们来到这里之前没多久……布卢默被人劫走了。 .(未完待续。) 第六百九十七章 最严重的错误 “他们原本可以杀了我们全部。” 萨米恩说,“而现在……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他们的‘手下留情’。”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的同伴们,和他们一样沮丧而愤怒,却比他们多了一点自嘲。 袭击者只有四个人,一个施法者,三个战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从头到尾目的明确——他们只想带走布卢默,并无意伤害其他人。哪怕派恩骂骂咧咧地吐出了无数污言秽语,他们也始终保持着冷静,一旦对手失去了阻拦的能力,立刻带着布卢默迅速离开。 照萨米恩的说法,他们“甚至都不屑于多踢派恩一脚,哪怕那个臭嘴的家伙绝对活该”。 埃德忍不住看了肖恩一眼。他得到过警告……他也知道什么样的战士能这样控制自己。只是,这一切看起来太过明显,反而让他隐隐生疑。 当肖恩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开时,埃德不得不跟了上去。他当然不能阻止他离开……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肖恩却在大门前停了下来,回头看他的眼神意外地严厉。 “你觉得这是我干的。”他说。 埃德愣了一下。事实上并不是这样……但肖恩自以为是的判断却激起了他的怒意。 “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有很好的理由,不是吗?”他恼怒地反问。 “……如果你非得这么想的话。”肖恩皱眉,“但在你把更多不相关的人卷进来的时候,最好先弄清楚他们能做什么……你又该让他们做什么,否则,你就是让他们平白送死——下一次,他们未必还能如此幸运。” “这不关他的事!” 娜里亚愤愤的声音从埃德身后传来。 肖恩没有理会,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对埃德轻轻摇头。 他看起来有些失望——而这依然能让埃德感觉愧疚而不安。 “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娜里亚走到埃德身边时肖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而她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似乎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是我决定把布卢默藏起来,也是我请萨米恩他们帮忙的!” “但你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反对。” 埃德对她苦笑:“所以……这是我们的错。” 娜里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算是接受了这种说法。 “但肖恩是对的。”埃德的声音低了下去,“也许我们不该把更多人卷进来……” “也许。”娜里亚十分干脆地承认,“我不是想推卸责任,但我告诉过萨米恩为什么我想要这么做,可能会有怎样的危险……我们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难道我们不该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吗?” 埃德挠了挠头——这听起来也很有道理。 “以及,我还是觉得我们得有自己的帮手,一些不那么神神秘秘自以为是的人……一些脚踏实地的好人。”娜里亚说,“我们只是……得再谨慎一点。” “……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埃德脱口道。 娜里亚挑了挑眉,脸上的神情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还有,”她有些别扭地开口,“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告诉菲利我们做了什么……在他从其他地方听到之前。” . 面对菲利?泽里铁青的脸,埃德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个决定是否明智。 “你居然对我撒谎?” 菲利咬牙切齿的样子看起来真的有点可怕。 “不是……撒谎……”埃德结结巴巴地试图为自己分辨,“我只是……没有告诉你……” “那就是撒谎!”菲利怒吼,“我最讨厌有人对我撒谎!!难以置信……你居然还振振有词地跟我说‘我们应该把亚伦?曼西尼交给洛克堡,我们不是执法者,我们没有权力把他关在这里’……就在你把布卢默藏在某个地方的时候!所谓的‘法则’在真正妨碍到你的时候就变成了个屁吗?你这样跟肖恩有什么区别?!” 埃德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但那是永恒之杖,那是他能够多少知道肖恩到底想干什么的机会……好吧,为自己寻找理由总是更容易的。 他真的没有比肖恩好到哪里去……说不定还更糟。至少肖恩不会欺骗自己。 “抱歉。”他沮丧地把头垂得更低,“我错了。” “真的吗?”菲利一点也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你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我不该言行不一。”埃德满怀愧疚地回答,“我不该违背自己的原则只因为这样对我更有利……” “不!”菲利怒气冲冲地打断他:“你最严重的错误,就是居然对我撒谎!!” 埃德眨了眨眼,觉得有点懵。 “如果你对我说了实话……”菲利的手指用力戳在他的胸口,“我根本不会让你犯这样的错!或者至少我不会让布卢默这么轻易地被人劫走!” 这真的有点强词夺理——埃德愁眉苦脸地想着,默默地放弃了争辩。 菲利两手叉腰,狠狠地瞪着他,在发泄一通之后终于渐渐冷静下来。 “……还有谁知道?”他问。 “呃……尼亚?”埃德小心翼翼地回答。 菲利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你居然告诉他而不告诉我?!” “我并没有‘告诉他’。”埃德小声分辩,“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菲利不吭声了,但埃德能感觉到他的怒火正因为另一种原因而迅速地再一次燃烧起来。 “……尼亚!” 他突然放声吼道。 窗子开了一条缝,小小的身影从窗口翻了进来。尼亚轻巧地落地,飞快地吐了吐舌头。 “我得说明。”他说,“如果我不想被发现的话,你们是不可能发现我的——你完全可以吼得再大声一点,菲利,这样连外面神殿里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啦……但是别欺负小孩子,至少,‘你没我聪明’这一点总不是他的错。” 菲利阴沉地瞪了他好一会儿,但尼亚可没这么容易被吓到。他笑嘻嘻地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地回望着菲利,又在小白懒洋洋地抬起头时扑上去跟它滚成一团,像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菲利只好收回目光,继续瞪着埃德。 “我们得把他找回来。”他说。 .(未完待续。) 第六百九十八章 用处 他们手中的线索少得可怜。 带走布卢默的人熟练而谨慎。他们像刺客一样遮住了面孔,他们的武器锋利却寻常,技巧娴熟又并没有可以轻易分辨的风格。他们的足迹消失在路面上污浊的水坑里,没有在身后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 “训练得很好的雇佣兵。”萨米恩之前是如此判断的,“我知道尼奥城里就有这么一个叫做‘蜘蛛’的组织,**师塔的法师们经常雇他们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也有人说‘蜘蛛’就是他们搞出来的,那些瘦巴巴又神经兮兮的家伙总是需要强壮又可靠的战士。‘蜘蛛’们出了名的高效又低调——当然,首先,你得有钱。” “很有可能。” 当埃德如此转述给菲利和尼亚的时候,尼亚点头承认。 “虽然我依然觉得那也有可能是肖恩的人——”他说,“瞧,雇佣兵可不会手下留情,那也是他们足够‘高效’的原因之一。” 他当着菲利的面如此坦率地说了出来,倒是让埃德有些吃惊。但菲利只是脸色阴沉地瞪着地面,没有反驳。 像埃德一样,他无法再毫无保留地相信肖恩。意识到这一点却让埃德心中很不是滋味。 回想起来,肖恩本人都没有否认……连他对埃德的责备,也不是因为埃德对他失去了信任,而是因为埃德把不相关的人卷入了危险之中。 “如果真的是肖恩派人带走了布卢默,事情倒是简单得多。”他满怀苦涩地开口,“但如果不是呢?” “这个嘛……”尼亚摊手,“得看他还有什么用——他知道很多秘密吗?哦,我很怀疑,他是个迷人的小伙子但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可靠;他很厉害吗?肖恩大概只用了十招左右就让他趴在了地上……啊,如果有个神秘的美人儿深深地爱着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失去他,那倒还是有可能的。” 埃德无奈地看着他,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有什么用处”——他一点也不喜欢用这种标准来评判任何人,但是…… “我想我知道他可能‘还有什么用’。”他愣愣地说,“像我一样的‘用处’……那个笼子,那个仪式,原本是为斯科特准备的,但他们没办法控制斯科特,于是他们找上了我……” “……你觉得他们还想再来一次?”菲利皱眉。 “为什么不呢?”尼亚说,“我们根本不知道幕后的人到底是谁,那个恶心的骨头片儿也被抢走了——那绝对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当我把它握在手心的时候几乎都能感觉到它邪恶的心跳!……哦,我想起来了!我应该把它扔到埃德的笼子里的!这样它就不会被抢走了!” 他用力拍着自己的腿,后悔不已。 “如果布卢默也可以,为什么他们要自找麻烦地抓走埃德?”菲利疑惑地问。 “因为他大概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总是个选择。”埃德轻声回答。 “……所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我觉得这并不是‘献祭’那么简单?”菲利烦躁地抓着胡子,他的疑问显然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埃德满怀同情地看着他,就像看着头痛得想去撞墙的自己。 “我也……不确定。”他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哆嗦,而那很好地掩饰了他的心虚——至少他希望如此。 他仍能记得那仿佛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炙热的力量……他记得那个名字和它带来的愤怒、恐惧与狂喜。 但他并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地方已经彻底毁了啊!” “也许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隐秘的地方——而不是什么特定的地方?” 埃德低下头,默默地听菲利和尼亚谈论着,那声音莫名地忽高忽低,突然让他觉得有些难受。 “好吧……那他们还需要什么?” “我想想——一个倒霉的克利瑟斯,一块恶心的骨头片儿,一群脑子大概被猪啃过的狂热的信徒……” 埃德的目光茫然地游移着……直到被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抓住。 那是小白的眼睛。冰冷清澈的蓝,却又在跳跃的烛光中反射出几点耀眼的金。 如果伊斯在这里就好了——他沮丧地想着。 他曾经想过最好让伊斯远离这一切……可现在,他迫切地需要他最好的朋友。 他会骂他蠢,他会嫌他烦,但他会毫无保留地回答他任何问题,而他可以向他倾诉所有秘密……那些对娜里亚也无法开口的秘密。这无关信任,只是,他下意识地认为娜里亚是需要被保护的——尽管她可能并不需要,甚至会因为他有这样的想法而结结实实地揍他一顿。 “……嘿!” 菲利关切又不耐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的魂还在这儿吗?” “……在。” 埃德尴尬地抓抓脸——啊,为什么他不能有两个脑子呢?一个用来聚精会神……一个用来走神。 “你还记得什么?”菲利问他,“什么……必不可少的东西?” “……泰利纳?”埃德茫然地回答,“那个骨头坠子上刻了个符号,我骗他说那代表牺牲……但那说不定是真的。它陷进了他的手心,他没有了影子……” “一个博弗德。”尼亚歪了歪头,“你觉得这会是巧合吗?安特?博弗德也做过差不多同样的事。” 菲利愣了一下,脸色迅速地变了。 博弗德家子孙众多,但这里是王城。拥有爵位的人在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可以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但为了避免争端和危险,除了国王和他的子嗣,以及几个像人质一样生活在洛克堡的年轻人……斯顿布奇并没有多少博弗德家的人。 “……你们有没有觉得把那个胖子送进洛克堡可能不是个好主意?”尼亚说。 他话还没有说完,菲利就已经冲出了门。 为了避免各种可能的嫌疑,他今晚并没有待在洛克堡……那或许是个错误。 埃德怔怔地看着洞开的大门,不安地绞着双手。他不能跟去——就算去了也帮不上忙,他无法在洛克堡中施法。 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如果你觉得连这个也是你的错,”尼亚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叹气,“那么你的脑子大概也被猪啃过。” “在维萨城,我们通常会这么说……”埃德自嘲地苦笑,“‘你的脑子是核桃树上长出来的吗’?” 说不定还真是——他有点自暴自弃地想。 .(未完待续。) 第六百九十九章 惊夜(上) 茉伊拉被惊醒时其实根本就还没有睡着。 她坐起身来,有一小会儿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敲击着耳膜,却说不清那种不安从何而来。 但很快,她意识到这并不是因为她似乎再也无法消除的焦躁……窗外隐隐的喧闹声也不是她的错觉。 她抓起床头的铜铃,迟疑片刻又轻轻放下,随手抓起一件斗篷裹在身上,赤着脚走向门边——这些天里一直陪伴着她的伊妮德?安格斯大概睡得正香,没必要无谓地吵醒那已经累得够呛的、可怜的女孩儿……她本该陪在弗里德里克身边,但不知为什么,那一向温和乖巧的女孩儿却执拗地违背了父母的意愿,坚持留在洛克堡。 不……她或许是知道原因的。 拉开门的时候茉伊拉唇边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点笑意,门外的守卫却显然吓了一跳。 长枪在他们猛然转身时撞在一起。头顶上那铿然一声轻响让原本还有点迷糊的茉伊拉差点惊跳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她有些恼怒地压低了声音问,“外面为什么这么吵?” 守卫们匆匆向她行礼,然后面面相觑。 “我们也不清楚。”塞文,已经跟随她好几年的谢维尔家的长子终于轻声回答:“但您最好还是待在房间里,陛下。” 茉伊拉微微皱眉。她不喜欢这个答案,但她知道这没有什么可苛责的,这些骑士们负责寸步不离地保护她的安全,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洛克堡的每一个角落里发生了什么事……那很有可能只是某个喝醉了酒的年轻侍从又在胡闹而已。 她甚至希望是这样,但守卫们却显得异常地紧张。即使并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沿着走廊逼近,茉伊拉不自觉地拉紧了斗篷,但出现在视线中的人却让她松了一口气。 带着近十个守卫迎面而来的是她的侍卫长,也是嘉德的老师韦恩?怀特。这个强壮的中年骑士对卡洛斯家的人来说差不多算是半个亲人——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的女儿很快就会成为嘉德的妻子。 斯坎侯爵留下了他最忠诚的骑士来保护女儿的安全。 “您最好还是待在房间里,陛下。“ 韦恩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跟塞文一模一样,“北塔那边出了点意外……但很快就会平息下来的,您不用担心。” “自己人”的好处就在于,他不会撒谎骗你,也用不着小心翼翼地粉饰太平。茉伊拉轻轻点头,甚至回以微笑,心中却还是隐隐抽紧。 洛克堡北塔那一片事实上算是监狱。尊贵的犯人囚禁在塔顶,其他的则关在塔底和附近的地牢。安特就死在北塔…… ——别再想这个! 茉伊拉恼怒地告诫自己,正准备关上房门,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又一群卫兵跑了过来,只不过身上的罩衣并不是红色,而是墨绿。 “……格里姆!”韦恩叫出了为首者的名字,声音里透着不满:“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洛克堡中的守卫有着不同的职责,绿色的罩衣代表他们负责外围的防御,没有允许是不能随意进入内庭的。 “大人……陛下!”格里姆有些慌张地躬身行礼,将来不及收回鞘中的长剑垂下地面,“十分抱歉……但恐怕有一两个逃犯趁乱跑了进来,卡特伦大人让我们……” 韦恩不耐烦地挥手制止了他。 “去别的地方找吧,别来惊扰陛下。”他说,“就算真有逃犯窜到这里,也用不着你们动手。” 格里姆再次深深地弯下腰去,看起来惶恐不已。 茉伊拉微微有些不忍。即使同样拥有骑士的身份,同在洛克堡,不同的出身依旧会让他们面对截然不同的命运。这似乎并不公平,却无法改变……至少她不知道要如何改变。 但她至少可以给这些只是服从命令,恪尽职守的骑士一些鼓励。 剑光在眼中闪过时,她还在怔怔地想着该说些什么……那些未能出口的嘉奖,冻结在一片血色之中。 片刻的死寂之后,一声凄厉的尖叫脱口而出。 她几乎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 直到被塞文硬拖着奔跑在走廊上的时候,茉伊拉的脑子里那可怕的画面依旧挥之不去——格里姆从下往上直直地插进韦恩下颌的长剑,喷涌而出的鲜血,韦恩难以置信地睁大的双眼和渐渐扩散的瞳孔…… 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那么清楚,随之而来的混乱却反而一片模糊。盔甲和武器的反光晃得她头晕,还有血……她想大概是谁的血溅到了她的眼睛里,她用力擦了一次又一次,眼前却还是一片血红。 伊妮德在她身边低低地啜泣着,而她甚至都不记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上来的。 她的侍卫在出其不意的攻击之中死伤了一半,剩下的几个人来不及关门据守,只能带着她和伊妮德沿着走廊且战且退,大声呼救。 并没有人应声而来。 洛克堡中的守卫的确人手不足……她让弗里德里克带走了尽可能多的人,毕竟这里还有斯科特和菲利——他们今晚都不在这里。 她紧抓着伊妮德的手,竭力保持清醒,但真正把她从那一片充满恐惧、茫然和愤怒的混沌中扯出来的,是一阵响亮的号哭声。 “……朱恩!!” 她放声叫道,扔下了伊妮德,挣脱了塞文,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 弗里德里克带走了他的弟弟布兰登,但朱恩还太小……她早该把她送回卡洛斯家的领地的——这个城堡大概是真的被诅咒过。 “谢天谢地。”阿格尼丝不耐烦的声音被朱恩的哭声压得几乎听不清:“这孩子哭得我头都快炸了!” 一片黑影当头压过来,茉伊拉下意识地伸手,准确地接住了阿格尼丝迫不及待地扔过来的小女儿,紧紧地把她按在胸口。 “让她别哭了!”阿格尼丝暴躁地吼道。 她披头散发,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长裙,神情几乎能用狰狞来形容。 茉伊拉扑过去用单手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有看见其他人吗?”她问。 “一群傻瓜被堵在了那边的走廊,另外那些蠢货大概还在不知道哪里追捕所谓的‘逃犯’。”阿格尼丝冷笑着挥手,“还是别指望他们吧。” “……我们得去南面。”茉伊拉在朱恩声嘶力竭的哭声里迅速冷静下来,“弗米利安和他的人在南塔。” 弗米利安是韦恩?怀特的儿子,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他不会背叛他们。 韦恩濒死时睁大的双眼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之中。 “我们往南……往石榴厅!”茉伊拉咬咬牙,开口命令。 .(未完待续。) 第七百章 惊夜(中) 塞文不得不留下三个守卫阻挡敌人,让茉伊拉她们有足够的时间逃离。 力量悬殊,谁都清楚被留下的人多半只有死路一条,年轻的骑士们却只是沉默地服从了命令。 被母亲抱在怀中的朱恩渐渐停止了哭泣。茉伊拉并不怎么惊讶地发现,阿格尼丝比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的她更熟悉洛克堡中的每一条路。他们沿着西南侧通常只有仆人们使用的楼梯顺利地下到了第一层,向南的庭院里却异常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茉伊拉不禁忐忑地怀疑起自己的决定——她总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自信,但是天知道,她的信心每一天都摇摇欲坠,唯恐一不小心做出什么愚蠢的决定,让这个国家……让她的孩子和她所有的亲人们,都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 去南塔最近的路是穿过石榴厅左侧的走廊,那里有一扇隐蔽的小门通往前庭。横穿走廊时塞文依旧显得不够谨慎——他甚至都没有左右看上一眼就直接跨了出去。 然后他石化般僵在了那里。当他回过神来,慌乱地回身想要拦住茉伊拉时,走廊右侧那一片血泊已经映入了茉伊拉的眼中。 她推开塞文的手臂,冲了出去,却本能地将女儿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 她不能让她看到这些。 石榴厅外的守卫没有得到国王的直接命令是不允许离开的,那原本也是茉伊拉的希望所在……但现在,那些精心挑选出的、王国之中最优秀的骑士们静静地躺在自己的鲜血之中,惨白的脸上带着惊愕与茫然。 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连剑都没有拔出来。 茉伊拉僵直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控制地浑身发抖。她无法想象有什么敌人能让他们这样毫无反抗之力……不,其实是有的,只不过她不愿相信——她不能相信。 心脏沉重地坠下去,坠下去……她没有办法呼吸。 阿格尼丝粗鲁地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但她几乎感觉不到……解救了她的是意料之外的,熟悉的声音。 “陛下。”那浸了蜜一样的声音甜腻而殷勤,“这么晚了,您是要去哪儿呢?” 亚伦?曼西尼。 茉伊拉沉默片刻,转身时神情平静。 她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是什么样子——衣衫不整,被汗水打湿的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还光着一双脚……但她微微抬起下巴,平静地注视着曼西尼,就像坐在王座之上,头戴王冠,骄傲而从容。 “您这又是要去哪儿呢?”她冷冷地问,“北塔上的房间不够舒适吗?” 阿格尼丝总是能把这样的话说得更加好听——更加婉转而又充满了讽刺。茉伊拉偷偷向她学过一些,但现在,她只恨她过于良好的教养让她无法更直接地表达出更强烈的愤怒与不屑。 菲利?泽里提醒过她……但大概连他也没有想到曼西尼会如此大胆。 “当然不是。”曼西尼低低地笑着,“我怎敢挑剔囚禁过两位国王的地方?” 塞文一声不响地移动脚步,半挡在茉伊拉身前。即使是平常急躁大胆的他,也没有出手攻击。站在他们面前的“逃犯”独自一人,却毫无惧色,而在他们身后,还躺着骑士们狼藉的尸体……情形如此诡异,连他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依旧面带微笑的费迪南德伯爵像是变了一个人——并不只是因为他手中握着一根法杖。那法杖通体银白,长枪般笔直,顶端分出尖锐的五棱,隐约刻着几行符文,却没有镶嵌任何宝石,看起来几乎像是某种武器。 手杖简洁到凌厉的风格与曼西尼堆积着脂肪的身材格格不入,却奇怪地并不显得十分突兀。 他的眼神同样凌厉。凌厉得仿佛此刻装在那身体里的是另一个灵魂……但茉伊拉知道,这或许才是真正的亚伦?曼西尼,撕下了他谦恭、热情、油滑和狡黠的面具,显出其下隐藏已久的狰狞,比那个谁也摸不透的伯爵大人更加可怕……却反而没那么令人厌恶。 “陛下。” 他像个真正的骑士般向茉伊拉伸出一只手:“这个夜晚似乎不太平静,也许您愿意让我送你去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 茉伊拉瞪着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拒绝的方式,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简单直接的一种。 “不。” 她直截了当地说。 曼西尼收回手,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却显然并不意外。 他向前挥出手杖时太过随意,唯一及时反应过来的是阿格尼丝。 她猛地把茉伊拉扯向自己身边,厉声吼出一句什么。茉伊拉根本听不懂,只是隐约觉得那像是一句咒语……可阿格尼丝怎么可能会施法?而且这里可是洛克堡…… 在她一瞬间的恍惚之中,风尖啸着掠过她耳边,像是迎面而来的利刃。惨呼和怒吼声随之而起——塞文的左肩就在茉伊拉眼前被撕裂开来,飞溅的鲜血直喷向茉伊拉的脸。 茉伊拉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但血并没有落在她的脸上——它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所阻隔,怪异地在她面前缓缓滑落。 她的侍卫们却没有这样的幸运。塞文身体一歪,险些跪倒在地,勉强靠着墙壁站稳,却也只能脸色苍白地按住自己的左肩,试图阻止喷涌而出的血,根本无力挥剑;菲尔顿沉重地倒在茉伊拉脚边,再也没有动静……他们身上那精致而坚实的盔甲,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茉伊拉浑身发冷,僵硬的手指用力拉住了另一个冲向敌人的侍卫。 她感激他们至死不渝的忠诚,但这没有用处……他们并不是曼西尼的对手。 “你怎么敢!……”阿格尼丝怒吼,尾音却似乎在情不自禁的恐惧之中低了下去,顿时没了气势。 “那么,陛下。”曼西尼并没有理会她,只是微笑着再一次向茉伊拉伸出手臂,“容我再问一次,您是否愿意……” 他没能把话说完。 一声巨响,走廊朝向庭院的那一侧,一扇紧闭的玻璃窗轰然碎裂。 .(未完待续。) 第七百零一章 惊夜(下) 窗子离他们有一段距离。曼西尼扫了一眼,只是微微皱眉,当一道白影从破裂的玻璃之间一跃而入,他的脸才明显地沉了下去。 斯科特那只白色的豹子近乎无声地落地,发出低低的吼声。那声音震动着空气,并不可怕,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迫力。 茉伊拉听见塞文吐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整个身体顺着墙壁滑了下去——他大概以为斯科特终于及时赶到,但随后撞破了整扇玻璃,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菲利?泽里。 “站住!” 紧追在他身后的是弗米利安气急败坏的声音,“就算是你也不能这么闯进洛克堡!这是……” 那声音戛然而止。 弗米利安站在破碎的玻璃窗前,对着被鲜血浸染的走廊和满地的尸体骇然失色。 彩色的玻璃窗被镶嵌出华美的花纹,阳光照进走廊时璀璨夺目,但在夜晚,从庭院里根本看不见另一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数种声音从洞开的窗外涌进走廊,仿佛有什么东西重新开始流动——叫喊声,武器交击的声音,马的嘶鸣和侍女的惊呼…… 茉伊拉不知道那连声音都被阻隔的魔法是属于洛克堡本身,还是因为曼西尼令人惊讶的力量,但这一晚的噩梦,似乎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菲利大步走了过来,笔直地站在茉伊拉和曼西尼之间,那只白豹却只是蹲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一切。曼西尼目光阴沉地盯着它,似乎这优雅的野兽是比眼前满怀怒火的圣骑士更值得忌惮的对手。 更多的士兵在弗米利安的命令之中冲进了走廊。茉伊拉被人群簇拥着向后退去,感受到安全的朱恩又一次理直气壮地号哭起来,那声音让茉伊拉也觉得头痛欲裂。 但她仍能听到曼西尼悠悠地叹着气,刻意提高了声音:“诚意被人误解真是令人遗憾,总有一天您会明白的……陛下,再会。” 然后她听到菲利一声怒吼。她探头从人群的空隙间看过去,圣骑士的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该死!” 阿格尼丝在她身边低声咒骂,脸上的神情却复杂难解。 茉伊拉沉默地移开了目光。她累了,她不愿再想更多,她只想倒回自己的床上,蒙着头睡到阳光灿烂,醒来时候一切都已经有人为她解决…… 当然,那只是奢望——她已经无权做那样的美梦。 . 重新梳洗得像个“陛下”,端端正正地坐在王座上的时候,茉伊拉仍有些恍惚。 她原本可以选择另一个地方……更安全的地方,但她宁可坐在这里,并不是因为这冰冷的王座能给她什么力量,而是门外尚未洗净的鲜血能让她保持清醒。 她听着被召集而来的廷臣们吵吵嚷嚷,互相指责,每一个人都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其他人,似乎那样就能够证明自己的正确……那让她满心厌倦。 但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没有阻止。 “在确切地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之前,不要开口。” 父亲曾经这样教导过她……但事实上,自从被迫承担起这个国家的重任,她很少“确切地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的每一次开口都是忐忑的尝试。 她静静地听着。至少现在,菲利?泽里就站在她的身边……她是安全的。 所有混乱的起点——北塔的守卫死伤过半,大多数是被人从身后一刀致命,满地尸体之中,却找不到一个外来者……那让所有还活着的守卫,包括典狱长林德?卡特伦,都背负了难以洗脱的嫌疑。 脾气暴躁的卡特伦直着脖子破口大骂,但在茉伊拉挥手让人把他关进北塔时却并没有反抗。 “您得到的惩罚是因为您疏于职守。”茉伊拉告诉他,“至于其他,就像我曾经在这里对另一个人说过的……没有任何妄加的罪名会落在您的头上。” 出手杀死了韦恩?怀特的格里姆的尸体被发现倒卧在二楼的走廊上,混乱之中,没人能说清到底是谁杀了他。弗米利安红着眼将所有洛克堡外围的卫兵都投进了监狱,卡洛斯家的军队彻底接管了洛克堡的防御……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茉伊拉一点也不想让任何人觉得这个国家已经属于卡洛斯家族。她迟早要把它交到弗里德里克的手中,而他需要更多的支持。 她把审讯交给了巴斯?马绍尔,老成持重的赫里福伯爵或许过于保守,但能得到大多数人的尊敬与信任,他的忠诚亦毋庸置疑。 忠诚的伯爵大人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让她为了难。 “如果您允许的话,陛下。”他说,“我想我有一些问题,需要这位圣骑士大人的解答。” 他说得客气,但茉伊拉立刻就明白了。 “……你怀疑菲利?”她难以置信地问道,“他救了我!” “是的。”赫里福伯爵承认,“圣骑士大人总是出现得非常及时……但您很清楚,陛下,也是他将亚伦?曼西尼送进了洛克堡。” 菲利低低地笑了一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所以他应该怎么办?” 不无讽刺地开口为他分辩的是阿格尼丝,“他应该把那家伙锁在神殿里,折磨他,拷问他,直到他说出真相——然后你们就会相信那是‘真相’,并因此而感激他了吗?” “当然不是。”伯爵回答得不愠不火,“但如果圣骑士大人所寻求的也不过是真相……和公正,我想他应该不会介意回答我几个问题。” “他可以就在这里回答你的问题。”茉伊拉有些恼怒地说。 赫里福伯爵皱了皱眉,但并没有反对。 “没有必要。”菲利却开口道,神情坦然地步下台阶,“如果能有所帮助,我很乐意在任何地方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但恕我提醒,亚伦?曼西尼已经逃得无影无踪——难道更重要的事不是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以及他在哪儿吗?” “当然。”赫里福伯爵对此表示赞同,“以及,陛下……” 他向茉伊拉微微躬身:“一切决定在于您……但洛克堡中发生这样的意外,也许让国王陛下结束他的旅程,尽快返回。” 这并不只是他的意见。争论之中,茉伊拉已经听见许多人如此要求,理由当然是为了她和国王的安全……但同时,他们也不相信她能独自处理这一切。 连她自己都没有这样的信心。 “我会写信给他。”她回答,在曙光初现时筋疲力尽地向后靠去。 如果斯科特在这里…… 她不由自主地想着,然后将这个念头匆匆抹去。 .(未完待续。) 第七百零二章 风暴将至 斯科特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时,并没有人认出他来。 事实上,连抬头看他一眼的人都屈指可数。绝大多数人都虔诚地跪伏于地,喃喃低语,或在沉默中寄望于神祇倾听他们灵魂的低诉。 连通往神殿的台阶上都坐满了人,有人身边还堆着卷好的铺盖——他们大概就露宿在广场上。 在人口众多的斯顿布奇神殿都见不到这样的景象,那里的人更加冷静且实际。但在这荒芜的北境,困苦的人们更容易将所有的希望寄于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渴望得的凭自己的努力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救赎……渴望挣脱自己低伏在尘埃中的命运。 斯科特望了望西北的天际,微微皱眉。灰黄色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山峰上,一场夏日的风暴即将来临。在这片寸草不生的荒野,疾风掀起的沙尘已经打得他裸露在外的肌肤隐隐生痛,一旦被风暴正面袭击……神殿里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人。 他加快脚步,挤进神殿,在进入正殿右侧的走廊时候遭到了阻拦。 守护这个地方的不再是一身猎人装扮的战士——或许内里仍是,但当他们把自己包裹在一身沉重而冰冷的盔甲之下,言行举止都有了不自觉的变化。 他们把交错的武器架在他面前,冷漠地注视着他,仿佛这已是最好的解释。 斯科特一声不响地扯下遮住口鼻的布巾,冷冷地回望。 冷漠变成了惊愕,惊愕变成了慌乱甚至惊恐——斯科特并不认识这两个年轻人,但他们至少还是认得出他的……当然,毕竟照着他的脸雕凿的神像,就站在不远的大厅里。 在他们惊慌失措地嗫嚅着试图说些什么的时候,斯科特不耐烦地伸手推开依旧愚蠢地架在他面前的长矛,径直走了进去。 片刻之后,急促的脚步声追上了他,里赛克匆匆赶了过来,有意无意地拦在他的身前。 “抱歉,圣者大人。”他恭敬地向他行礼,“我们并不知道您会来,这里有些年轻的战士还不曾有幸见过您……” 他听起来就像洛克堡那些殷勤而虚伪得令人厌倦的贵族。 斯科特还恍惚记得从前的里赛克?布林,拥有北方人少有的温和与谨慎,却也保留着坦率与正直……那些值得尊敬的品格消失在了那里?抑或还深藏在某个地方? 他的神情大概有些奇怪,那让里赛克渐渐不安起来。 “……圣者?”他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您来这里……是有什么要事吗?” “……科帕斯在哪儿?”斯科特直截了当地问道。 “牧师大人并不在……”里赛克脱口道,话说出一半,又在斯科特冰冷的目光中忐忑地咽了回去。 至少,他还没有学会面不改色地在他面前撒谎。 “我想他已经知道我来了。”斯科特从自己平静而低沉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疲惫,“别站在这儿。派人去把外面的人带进神殿,或者尽可能地给他们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风暴就快来了。” 里赛克连声答应着,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离开,看起来几乎像是在逃。 斯科特很快找到了科帕斯的房间,直接省略了礼貌的询问,推门而入。 科帕斯就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平静而从容地看着他,显然无意起身迎接。房间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透过并不怎么干净的玻璃窗落在他的白袍上,显出一种暗淡而斑驳的、剥落的墙壁般的灰白。 “我想你真正要找的并不是我?” 在斯科特重重地关上门之后,他开口道。 没有外人的时候,科帕斯对他说话并不那么恭敬——斯科特也更喜欢这样。但现在,中年牧师冷静到淡漠的神情却让他心生厌恶。 “安特?博弗德。”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生硬而冰冷,“他在哪儿。” 科帕斯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希望你明白。”他说,“这并不是针对你——我只是遵循神的意愿行事。我不能质疑,也不能猜测他的安排。” “他在哪儿?” 斯科特一字一句地重复。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科帕斯显得有些无奈,“你显然不够冷静,斯科特……我的任务是保护他。如果你在冲动之下想要毁掉他,我并没有足够的力量来阻止你。” 斯科特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力瞬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变得混乱……而炙热。 “你的确没有。”他冷冷地说。 “……你如此易怒。”科帕斯轻声叹息,“比从前更加易怒。你不觉得这才是更严重的问题吗?在你亲眼目睹埃德?辛格尔所遭遇的危险……在你明知自己也有可能遭遇同样的危险的时候?” “他们可以再试试看。”斯科特不屑地回答。 “他们会的。”科帕斯平静地直视着他,“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或许不知道……也或许像我们一样清楚这根本不可能成功——无论是利用埃德还是你,人类的身体绝对无法承受那样的力量。他们只会一次又一次失败,而每一次失败都会激怒它……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有多么危险。在时机成熟之前……我们一切的努力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斯科特沉默不语。 是的,他很清楚。愤怒……那是它的力量所在,强大而令人畏惧,一旦失控,却也会成为足以毁灭这个世界的灾难。而他,会无可避免地受到最直接的影响,哪怕他像现在一样努力控制自己,尽量不使用任何魔法……他的生命与它相连,他根本避无可避。 “……安特在哪儿?” 他再次开口。科帕斯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挫败和恼怒。 “你曾经告诉过我你已经无意复仇。”他说,“而他现在也已经不会再造成任何伤害。说到底,他只是个囚徒——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囚徒,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呢?” “从头到尾,我到底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杀了他……或再杀他一次?”斯科特终于不耐烦地挑眉,“他知道一些事,科帕斯……他知道一些你和我都不知道的东西。” .(未完待续。) 第七百零三章 访客 “我们不是敌人。” 马绍尔开口的第一句话让菲利有些意外:“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大人……就像您也需要我们的帮助。” 菲利大大咧咧地叉开腿坐在椅子上没动,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大腿,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这个房间位于北塔之下,但并不是审讯室,而是被监禁的典狱长卡特伦的接待室,书架上不知多久没人动过的书落满了灰尘,整个房间里隐约漂浮着一种微微发酸的霉味。赫里福伯爵在菲利面前拉过一张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单看坐姿的话,他倒是更像那个被审讯的人。 已近中年的伯爵大人相貌堂堂,开始泛灰的亚麻色短发整整齐齐地向后梳着,蓝绿色眼睛看起来平静又诚恳。 他来到斯顿布奇,原本是为了参加婚礼——康吉尔伯爵那位死在曼西尼家地底的外甥的婚礼。当婚礼变成葬礼,作为康吉尔伯爵的好友,他显然不能就此离去。这位平常一板一眼,安静内敛得缺乏存在感的伯爵,几天前在石榴厅上也始终保持着平静,但他开口的每一个问题,都看似温和,却让埃德和菲利有口难辩。 那时的怨气还若有若无地堵在胸口,让菲利一时之间很难接受对方友善的示意。 “……我们从来不是敌人。”在气氛彻底变僵之前,他淡淡地开口。 “的确。”马绍尔赞同地点头,并不怎么在意他的冷淡,“如果我曾经对您和……辛格尔大人有所冒犯,希望您能够见谅。我只是无法相信在斯顿布奇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这个城市简直像是中了什么诅咒,自从被瘟疫袭击——或者在那之前就已经开始。” “……我不知道您也会相信‘诅咒’这种东西。”菲利干巴巴地回答。 伯爵苦笑起来。 “看来您比我预料的更了解我。”他说。 巴斯?马绍尔对所有无法解释的东西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对神和魔法都敬而远之。在他领地之内的水神的牧师曾经抱怨过他对待神的仆人就像对待商人……但讽刺的是,他的小儿子却是一个狂热的魔法爱好者,在他强烈的反对之下,仍不惜放弃一切与家族决裂,独自跑到尼奥,成为了一个卑微的法师学徒。 他的直率让菲利有些尴尬地意识到自己的焦躁和失控——他实在没有必要表现得这么无礼。 圣骑士收回长腿,默默坐直。 “我明白您的疑惑,大人。”马绍尔的语气依旧平静,“让我们长话短说。在德鲁……在我的儿子无论如何也想要成为一个法师之后,我不得不对魔法有所了解,我也一直与德鲁的老师,**师塔的斯托贝尔大人保持着联系——相信我,当他前天晚上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也十分惊讶……但他迫切地希望能跟您谈一谈。” 菲利微微皱眉。 他并不怎么意外。老实说,**师塔直到现在才掺合进来他已经觉得很奇怪……更有可能的是他们一直偷偷摸摸地掺合在其中。但这个要求见面的方式却是他没有料到的。 “……我觉得我好像并不难找?”他漫不经心地玩笑般开口。 “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大人。”马绍尔低声回答,“他声称他冒着危险来到这里,而他相信我……我无法向您保证他所说的都是实情,但如果您愿意的话,至少可以先听一听。 他抬手击掌,一个全副武装的卫兵应声推门而入,在菲利面前摘下头盔,轻轻一笑。 “久仰大名,圣骑士泽里……”他说,“我是尼克?斯托贝尔,奉克尔曼?桑托,伟大的塑石者之命而来。” . 地图在面前缓缓展开时,埃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只是一张斯顿布奇的地图……只是标注了一些奇怪的符号。 “斯科特画上去的。”菲利告诉他,“而他说这些符号是肖恩给他的……我猜你认识?” “……我见过。”埃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但我并不知道……” “并不知道它们代表着什么。”菲利抱起双臂,神情有些冷淡,“我听过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埃德尴尬地试图解释,“我只知道它们大概与精灵有关……远古的精灵。” “我认识这个。”尼亚伸手戳在地图的某一点上,“那块被拜厄抢走的骨头上刻着这个。” “……旧街市场。”菲利看了一眼,眉心皱成一团,“这简直毫无道理。那地方确实有个祭坛,仪式却根本不在那里举行……是我们弄错了什么吗?还是……” 他猛地闭上嘴,恼怒地抓了抓胡子——他在下意识地怀疑肖恩。 他拿出这个是希望能找到布卢默……尽管它在他们寻找埃德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任何帮助,但被标注的地方,确实存在着在这个城市建造之初就设下的祭坛。 洛克堡遭到袭击的那一晚,城堡里失踪了两个博弗德家族的年轻人。虽然不知道曼西尼为什么想要带走茉伊拉,他们还是不得不回到最初的担忧——同样的仪式会再一次被举行。 而在魔法的保护之下,那些祭坛十分隐秘。乔伊和他的老伙计们对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之前却也只知道其中的一个。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埃德突然疑惑地想到这个问题,“你和斯科特。” 地图上曼西尼家所在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标记。 “……直觉?”菲利茫然地耸耸肩,“或者某种联系?那时我们正准备离开纳斯提喷泉……那地方除了被封闭了几百年的空气之外屁都没有,他突然一脸像是见了鬼的表情,冲出地底就直接传送……要不是我追得够紧及时抓住了他,他大概就把我扔在那儿了。” 他说起来仍有些愤愤,更多的却是无奈。 斯科特依然没有回来,肖恩再次闭门不出……他们只能靠自己。 埃德双手撑在桌面上,垂头瞪着地图。他熟悉几乎每一个符号——它们就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却全然无法理解……这种感觉实在让人分外焦躁。 它们以不同的顺序排列,其中有两个是那两块石板上不曾出现过的。这样的符号到底有多少个?……那样的石板到底又有多少块?它们是真的来自安克兰,还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埃德歪着头,把地图转了个方向——他觉得他好像看出了一点什么。 .(未完待续。) 第七百零四章 牺牲者(上) 沉沉的夜色之中,码头区大概是整个斯顿布奇最晚安静下来的地方。 西港的新码头建成使用才不过几十年,码头边已经层层叠叠堆起了无数歪歪扭扭的、简陋的木屋,其中一部分甚至贴着城墙向上堆砌到极其危险的高度。前两位国王在位时都曾试图清理这一片区域,但即使他们摧毁了所有建筑,那些房屋也会像水边岩石上的苔藓一样,再一次顽强地生长起来,覆盖一切……加登在差点激起一场暴乱之后无奈地选择了任其自然,安特则根本来不及实施他所有的计划就一命呜呼,新码头依旧杂乱不堪又生机勃勃,和高耸如云的三重黑塔一起,成为每一个沿着维因兹河第一次来到斯顿布奇的人们眼中繁华、壮丽又怪异的风景。 但对于已经熟悉了这个港口的水手来说,这里与他们经过的任何一个城市的港口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只要有酒,有食物,有丰满泼辣的女孩儿和粗野的歌声,他们并不在乎容纳这一切的是坚固的石砖,华丽的穹顶,还是半朽的木板和昏黄的烛光。 码头上的喧闹通常在黎明到来前才会渐渐平息。一个水手摇摇晃晃地沿着狭窄的小路走向河边,月亮藏在了云层之后,视线在最深的黑暗之中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路,但他依旧满不在乎地向前迈步,即使摔上一跤……大不了就滚倒在路边睡上一觉。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吃吃地笑着,任由自己东倒西歪。他觉得自己今晚好像也没有喝太多……但这个世界在他有点醉醺醺的时候总是会变得更有趣一些。 片刻之后,一声巨响才让他稍稍清醒过来。 年轻的水手怔怔地回头。在他身后,雷鸣般的低吼从地底钻出,坚实的地面带着覆盖其上的一切缓缓隆起又塌陷,犹如起伏的波浪……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撕裂了斯顿布奇引以为傲的,坚固的城墙。 他张开嘴,呆呆地看着,恐惧从一片混沌之中渐渐升起,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现在他能看得清路了——那道从地底冲出的火光直直地烧上天空,连灰黑色的云层都像是着了火,在黑暗的夜幕之上,烧出一片火红的,带着血色的漩涡。 有一瞬间,他觉得天空似乎也会被撕裂……愤怒的诸神会从破裂的天空之后扔下致命的雷电和火雨,毁灭这个混乱,污秽,背弃神明的世界。 他等待着,被恐惧和茫然所冻结。但火光在短暂的时间里迅速地黯淡下去,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直到那时,他才能听见凄厉的惨叫和号哭声,响彻黎明。 . 埃德被允许进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依旧灿烂……甚至更加灿烂,仿佛昨晚那末日般的景象只是人们的幻觉。 他在半梦半醒间被窗外的火光所惊醒。窗口朝北,他只能看到半个城市在短暂的时间里被笼罩在一片血红的火光之中,却已经隐隐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火光消失之前他就已经冲出了门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他本该直接冲进被破坏的城墙之下那个隐约可见的、塌陷下去的空间,却不得不停下来,帮助那些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之中受伤的人。 等到更多的牧师赶来时,西港的守卫已经回过神来,封锁了周围。 紧随他而来的娜里亚消失了一小会儿,然后跑回来偷偷告诉他,她的朋友有办法带他绕过守卫,他想了又想,还是摇了摇头。 他的确迫切地想知道地底发生的一切……但事实上,他想他是知道的。这种时候再偷偷溜进去,一旦被发现,他将百口莫辩。 从洛克堡派出的士兵天亮前就赶到了,菲利?泽里却姗姗来迟……跟在一个埃德并不陌生的中年男人身后。 赫里福伯爵巴斯?马绍尔。 茉伊拉将查清此事的任务交给了伯爵和斯顿布奇的守备官布里斯?帕特森。在瘟疫之后新上任的守备官还十分年轻,并没有太多的意见。赫里福伯爵俨然控制着一切,菲利对此却表现得十分平静,似乎并不在意几天前他们在石榴厅上的冲突。 伯爵本人也比几天前要客气了许多——不,他一直是十分客气的,但与几天前针锋相对的猜疑相比,他的友善让埃德颇有些意外。 在他带着疑问的目光中,菲利只是耸了耸肩,简短地低声告诉他:“我们晚点再来说这个。” 士兵们已经清理出了一个向下的通道,却并没有尸体被抬出来。埃德心中一点微弱的侥幸在赫里福伯爵开口时彻底破灭。 “下面已经没有活人。”他说,“还没有办法确切地知道死了多少……我让他们将所有的尸体都留在原处。”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塌陷的位置并不是正对着城墙,而是在城墙内侧的地面之下,强烈的震动摧毁了城墙内外一些脆弱的建筑,城墙本身却奇迹般并没有完全坍塌,否则整段城墙砸进地底,他们得花上好几天才能清理出来。 与他们在曼西尼家的地底所遭遇的不同,这里的密室并不是向下塌陷,而是有什么力量从这里冲出去,掀翻了地面。虽然有些心急,埃德还是沉默地等待着,直到工人们小心地加固了可能会再次塌下来的任何东西之后,才跟随着赫里福伯爵进入地底。 天气炎热,淡淡的腐臭味已经不可避免地散发出来,其中却还混杂着一种怪异的香气。意识到那是被炙烤过的肉类的味道时,埃德忍不住脸色发白。 大多数尸体都被压在了大大小小的石块之下……只有一具,甚至都没有被多少尘土覆盖。 他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身上没有伤痕,身下没有血迹……只不过,在脸上原本是眼睛和口鼻的位置,只剩下了几个焦黑的空洞,难以形容地恐怖而诡异。 娜里亚侧头把脸藏在了埃德的肩后。 埃德呆呆地瞪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深深的悲哀压过一切情绪,无声地漫了上来。 那是布卢默?克利瑟斯。 .(未完待续。) 第七百零五章 牺牲者(下) 有很长一段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从地面上传来的喧闹声似乎也无法渗入这里凝滞的空气,只是隐隐约约地漂浮在他们头顶,遥远而空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死法。”似乎无法再忍耐那一片死寂,布里斯?帕特森开口道,紧绷的声线听起来干涩而低哑,“就像是……” 就像是一团火焰从他的体内烧了出来,将他的躯体烧成一具空壳。 埃德的身体微微一颤,想起几天前炙热地燃烧在他的血肉……他的灵魂之中的火焰。或许只差那么一点点,他也会变成脚下这样一具尸体……或某种更糟的东西。 而那喷薄而出的力量去了哪里?它消散在夜空之中,还是以某种形式停留在这个世界? 像是感觉到他的颤抖,娜里亚无声地抓住了他的右手,用力握紧。 菲利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们大略地看过了整个密室。根据帕特森得到的消息,这里实际上不过是个被废弃已久的储藏室,许多士兵都知道这个地方,它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士兵们私下赌博的地方,在因为某种愚蠢的争执出了人命之后,它才被完全封锁起来。 被压在碎石下的尸体,的确有两三具属于守卫此地的士兵,在尸体被清理出来之前,他们不可能知道这些士兵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进来查看,还是参与仪式的人之一。 但他们之前的猜测或许是正确的。这样的仪式并不需要什么特定的地点,甚至也不需要那些腥红的长袍,黄金的手杖…… 古老的歌谣恍惚在耳边响起,轻易将埃德的意识拉入一片幻境。跳动的火焰,摇晃的黑影,无尽的愤怒,遮蔽天地的,巨大的双翼…… 埃德猛地一惊,挣脱出来,额上已冷汗津津。 一只手拍上他的肩头,让他不由自主地一缩,僵硬地回头。 “……回去吧。”菲利对他微微皱眉,语气却十分温和,“这里还有好一会儿才能完全清理出来,你一直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如果有什么可看的东西,我会派人去找你的。” 埃德勉强一笑,轻轻点头。 回家的路上他依旧失魂落魄。娜里亚拉着他穿行在人群之中,灿烂的阳光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身体却似乎始终是无法被温暖的冰冷……从心底冷到指尖。 布卢默空洞的双眼像一张钉死在他眼前的画面,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想起那个英俊的年轻骑士,金发蓝眼,笑容明亮,崭新的盔甲外斜披着蓝色的披风,蓝底上五朵白玫瑰簇拥着一座白色塔楼,塔楼顶上一颗晨星闪烁。 他的笑容或许是假的,他清澈的蓝眼睛里藏着无人可见的阴影,但他年轻的生命是真实的,他曾经拥有的希望…… 埃德突然停下脚步,涌动在心底的某种情绪让胸腔里那团僵死紧缩的肉沉重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娜里亚惊讶地回头。 “怎么啦?”她轻声问他。 “我……得去见一个人。”埃德回答得仓促而含糊,“我得……我必须得去见他。” 娜里亚沉默片刻,放开了手。 “去吧。”她说,“要小心。” 埃德怀着无言的感激向她匆匆点头,转身冲向城西。 . ——雇一辆马车会更快。 气喘吁吁地闯进耐瑟斯神殿的后院时,这个念头迅速地从脑子里滑过去又消失。他脚步未停,冲到肖恩的房前时也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敲门就直直地撞了进去。 门没有锁,肖恩也在那里——就像几天前一样,坐在自己床前的椅子上,平静地注视着他,像是从来不曾离开。 埃德瞪着他,却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天前他就站在这里,为了与布卢默的“交易”…… “他死了。”他突兀地开口,“布卢默?克利瑟斯……他死了。” 肖恩保持着沉默,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 没有什么能比这个让埃德更加愤怒。 “他死了。”他重复,“他曾经说过,他愿意告诉我一切,来交换一个和你见面的机会……一个他再也不会有的机会,但我想我知道他想要问你什么。” 他停了下来,再次开口时心中涨满属于他和不属于他的怨恨与怒火。 “为什么?”他问,“肖恩?弗雷切……为什么?” 他并没有指望能得到答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指望什么。 但肖恩终于开口。 “我会回答他。”他说,“总有一天……或许不会太久。我会回答他,如果他依旧执着于一个答案的话。” 埃德怔怔地站着,怒火在沮丧和迷茫之中冷却下来,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他到底想要得到什么呢?无尽的忏悔和悲伤的眼泪吗?那不是肖恩?弗雷切会做的事。 或许并不是毫不在意,或许也会怀有一丝愧疚,但肖恩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无论别人如何看待,无论牺牲了什么,他不会后悔,也不会回头。 埃德垂下头,默默地转身离去。 “我不会让他的牺牲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的,肖恩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牺牲。 如果有必要,他大概连埃德,或者斯科特都可以“牺牲”掉。 埃德苦笑,疲惫得无力去分辨那是在承认什么……还是在承诺什么。 他在走廊上茫然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某种异样的感觉让他清醒过来。 斯科特的卧室里似乎有什么动静。 斯科特不在的时候,除了小白,就算是菲利和尼亚也不会随意进入那个房间……而小白现在并不在神殿。 菲利把它带进了洛克堡,保护茉伊拉和她的女儿。那头白色的豹子其实从来没有伤害或攻击过什么人,但它的独特,而不只是它跟随在斯科特身边所获得的“圣兽”的光环,让它即使趴在那里不动,也具有某种令人畏惧……又安心的力量。 埃德迟疑片刻,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过去推开了斯科特的房门。 .(未完待续。) 第七百零六章 家族(上) 明亮的光线无声地泄入昏暗寂静的房间,埃德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书架前猛然动起来的黑影就吓了他一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惊喜地叫出声: “斯科特!” 斯科特向他微微点头,明明站得笔直,脸上却挂着仿佛刚从梦中惊醒般的恍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梦。 埃德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与他更想问却不知该如何出口的其他问题相比。与其说他想要知道答案,倒不如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默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斯科特一声不响地站着,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当埃德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准备换一种沟通的方式时,他却突然低声开口: “在他死的时候。” 埃德一怔,脱口道:“布卢默?” 斯科特点点头,眼中的恍惚终于退去,露出其下深深的疲惫。 “菲利说过,你可以感觉到……”埃德想了起来,“所以你才能找到我。” “我也找到了他……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斯科特苦笑,“当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跌坐在椅子上,垂下头喃喃低语:“我无法阻止……” 他的下一句话低到埃德几乎要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阻止。” 不是“该如何”而是“该不该”吗? 心脏重重地一跳,无数疑问涌了上来,如同夏季泛滥决堤的洪水一般,再也无法控制。埃德呆呆地想了好一会儿,谨慎……却大概毫无必要地关上门,才清了清发紧的嗓子,用他能想到的最婉转的方式,轻声问道: “伊斯有没有告诉过你一条龙的名字?……一条古老的,应该已经死了几千年的炎龙——” 斯科特蓦然抬头,埃德的声音被斩断在他过于凌厉的眼神中。 错误的问题——他慌乱地想着。 错误的时机……或错误的人。 他无法分辩。 他浑身紧绷,呼吸都停了几拍。斯科特的眼睛亮得骇人……并没有他曾经见过的那种非人的金黄,而是依旧带着浅浅的蓝,却失去了通透,更像被烈火煅烧过的锋刃,在坚硬与冰冷之中,又透出一丝奇异的,一击即碎般的脆弱。 危险——本能在埃德耳边尖锐地嘶叫着。不是像是被一头噬人的野兽牢牢地锁在视线之中的那种危险,而是站在悬崖的边缘,看着脚下无底的深渊或翻腾的岩浆,进退无路般的危险。他甚至不自觉地准备好了一个逃生的法术,又烦躁地告诉自己那大概也没什么用处……他能逃去哪里呢?他有太多无法放弃的东西,他的生命也并不握在自己手中。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埃德在愕然之中清醒过来,背后已经密密地出了一层冷汗。 斯科特垂下了双眼,向后靠上椅背。埃德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无法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一瞬间,盘旋在他脑子里的,似乎是不属于他的恐惧。 那是种奇怪的、令人不安的感觉。像是灵魂里绝对不容许其他人踏足的禁地被莫名地侵入,哪怕只是个意外,也让人战栗不已。连他的胃都在抽搐着,似乎想要把昨天的晚餐通通倒个干净。 他不知道斯科特感觉到了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感觉到的是什么。 无数问题涌到唇边又被吞了回去。有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开口,直到斯科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站起身来。 “跟我来。” 他说,语气异常平静。 . 目不斜视地跟着斯科特走了没一会儿,埃德就开始把头扭来扭去,好奇地环顾四周。 这地方安静得像个坟墓……有一瞬间尼亚的警告从脑海中滑过,又被他踢了出去。 无论如何,至少这一点他还可以坚信不疑——斯科特不会伤害他。 随着斯科特匆匆的脚步,连绵不断的,坚固的石墙在他们身边延伸至无法照亮的黑暗,又突兀地转折;纵横交错的道路规整如棋盘,陷入其中的人却很可能再也找不到出口……他听说过这个地方。就在一天之前,菲利轻敲着地图上的洛克堡,告诉他那些隐藏在地底、与这个城市一起诞生的秘密。就是在这个黑暗的迷宫里,菲利被莉迪亚袭击,那魔法的印记到现在还留在他的后颈上,谁也不清楚那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菲利的叙述极其简短,带着说不出的懊恼和听天由命般的无奈。但即便是那么简短的几句话,他也停顿了好几次,眨着眼像是有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不需要尼亚那么敏锐的目光埃德也能看出,他隐瞒了一些事……不过,他们之中,又有谁不是这样的呢? 他没有追问,只是希望能到所有被标记过的地方看看。这个迷宫和洛克堡里那个还残留着斯科特发黑的血迹的祭坛,原本被安排在最后,毕竟,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 他快走几步,紧跟上斯科特,不由自主地开始猜想斯科特的归来又会让事态有怎样的变化——那已经不是靠绝对的力量就能够强压下去的混乱,何况斯科特自己的情况还如此微妙。 各种各样的不安在心底如水草般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埃德茫然地盯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巨大的石棺,发了一小会儿呆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斯科特落在他脸上的视线有隐忍的无奈。他心虚地躲避着,让自己猛盯着眼前刻满符文的石棺。兴奋与好奇迅速地压过了恐惧与不安,他小心地凑得更近,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上一摸。 “这就是那个吗?”他的声音里充满缺乏紧张感的惊叹,“道伦?博弗德,那个‘法师国王’的石棺?” “……是的。”斯科特无力地叹着气,“但我带你来这里,可不是让你看这个……再说,里面是空的。” .(未完待续。) 第七百零七章 家族(下) “空的啊……”埃德不无遗憾地感慨。 他知道这个,但不并妨碍他再一次真心诚意地表示遗憾。当指尖不知不觉间触及石棺冰冷的表面时,他才察觉到斯科特沉默的注视中越来越强烈的无奈。 他讪讪地收回手,缩进袖子里,对斯科特嘿嘿一笑,暗中咒骂自己不合时宜地突然苏醒的好奇心,却也满怀惆怅地意识到,这就是他曾经想要的生活——置身于无人知晓的秘境,面对失落在时光中的历史,解读被遗忘和隐藏的真实……如果他没有陷在那些“真实”所带来的混乱与危机之中,似乎再也无法挣脱,这该是多么美妙的、令人激动的冒险,就像他几年前天真地期盼着能与朋友们一起经历的一样。 他的目光依然无法从石棺上移开。复杂的符文像某种怪异的花纹,清晰得像是完全没有被时间所侵蚀,浅浅地刻在泛着微光的黑色岩石上——那是黑曜石,在灼热的岩浆突然冷却时形成,光泽柔和如水,但很少能雕凿出如此巨大的东西。在唯有人迹罕至的西北沿海的群山中藏着两座火山的鲁特格尔,这大概是唯有国王才能享受的奢侈。而那些符文,埃德能认出的极其有限,不知为什么却觉得有点眼熟。 一只手闯进了他的视线,按在石棺上,肌肉绷紧,似乎想要用力把棺盖推开。 “如果你非得看上一眼的话……” 斯科特的声音里有种放弃纠结后的平静。 “呃,不……没有必要!” 埃德慌慌张张地摆着手,尴尬得无地自容。 斯科特看着他,意外地没有一点要生气的样子,眼中反而隐隐有了一丝笑意。 埃德不明所以地呆望着他,脸上渐渐有点发热。他努力把心底那个还在兴奋得乱跳的小人儿按死在某个角落,却再也无法回到刚刚进入这里时的紧张和郑重。 原本显得沉闷而阴冷的空气,不知不觉间似乎失去了那种令人不安的魔力,斯科特的神情看起来都不再像要告诉他什么噩耗般沉重。 “你不太像是克利瑟斯家的人。”他开口道。 埃德配合咧了咧嘴——他早已经放弃了“我姓辛格尔”这种无力的反驳。他身上流着瓦拉?克利瑟斯的血……他也会永远以此为傲。 “克利瑟斯家的人都太过固执。”斯科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选择了一条路,就再也看不见其他的路。” ——固执得像头驴。 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埃德飞快地偷看了斯科特一眼,莫名地有点担心他会听到。 “固执得像头驴。”斯科特说。 埃德脸一白,心差点就从喉咙里跳了出来。 “凯伦总这么骂我。” 埃德默默地把心吞回去。 “但你不太一样。”斯科特向他微笑,他也赶紧回以微笑,虽然觉得斯科特是在称赞他,却又不太明白他到底想称赞他什么。 “也许你能找到另一条路……”斯科特轻声说着,抬头向上望去。 埃德茫然地随之抬头,头顶上却只有一片黑暗。 他看不到顶——埃德突然意识到。或许是因为空间太高,也或许是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顶。 他舔舔发干的嘴唇,再次感觉到四面的阴影紧逼过来,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恐慌。 他恍惚觉得,这里大概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 “这地方……是另一个世界。”斯科特告诉他,“它以某种方式与这个世界相连,但并不存在于洛克堡,或斯顿布奇的地底,也并不只是个坟墓……或迷宫。” 埃德瞠目结舌,却并不完全是因为“另一个世界”听起来有多么不可思议。他对此有些惊讶,但并不“那么”惊讶。差不多两年前他从伊斯那里听过类似的“世界”——一条远古的巨龙怀着美好的希望所创造出的、小小的世界,用一根手杖开启……一根被他遗忘在了克利瑟斯堡的手杖。 如果躲进那个世界,大概谁也找不到吧……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也许什么时候会用得上…… “所以我才带你来这里。”斯科特说,“我想要告诉你的,不能被……其他人听到。” 他在说到“其他人”时有一种奇怪的犹豫,更让埃德感到不安的却是他们之间这种诡异的同步——斯科特似乎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总是与埃德脑子里划过的某个念头有关……是他想得太多了吗?这样的情形以前可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问我那条炎龙的名字。”用比平常要慢得多的语速说出这句话时,斯科特仍显得犹豫不决,但当最后一个音节落地,他的目光却平静下来:“为什么?” 埃德张了张嘴,又闭上,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傻乎乎地开开合合,脑子里转过无数种可能……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他向斯科特描述那些身披红袍的年轻人唱出的古老的歌谣,那些破碎的片段在他脑海中勾起的回忆,关于被诅咒的安克兰和他邪恶的盟友,一条骄傲而强大,却消失得无声无息的炎龙,以及……那一声几乎震碎了他灵魂的怒吼。 “炽翼。”斯科特轻声吐出那个名字,埃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斯科特的神情太过复杂,他什么也看不出,只能怔怔地瞪着他,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中安静地等待着。 “那并不是它真正的名字。”斯科特终于开口,“埃斯塔纳瑞也不是。就像伊斯的母亲并不真的叫安格拉玛拉斯?冰芒……一个名字它们用来称呼自己,一个名字通常只是外号,巨龙真正的名字只有它们自己知道。就算是伊斯,也不会告诉我……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直视着埃德,蓝色双眸再一次亮得灼人: “而我现在要告诉你的,连伊斯也不会知道——埃德,你继承了克利瑟斯家族的血脉和力量,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但你得向我发誓……以你母亲的名义,埃德?辛格尔,你得发誓绝不能再告诉任何人,无论是诺威,娜里亚,还是伊斯……尤其是伊斯。”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