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娘子》 第一章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reads;(冬日恋歌)遇见。 自半年前,南周与打了数十年的西秦议和之后,皇都金陵城,如今上下一派欣荣繁茂,已然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就连茶米铺子租钱都较从前涨了两成。 御街的粮仓米铺柜前,此时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穿水粉绫罗裙,生得螓首娥眉,十分娇俏伶俐。她一只手不紧不慢敲着那木台面,一只手把玩着旁边一只铜烟袋,目光略微失神地看着那冒烟的烟嘴儿,似乎是想把那点火光掐灭。 “县主,这个月的租钱,您看看对不对?”少女手还没动,从铺子内间走出来个微微佝偻的老汉,将手里零零散散的银子和一把铜钱放在那台面上。 这人正是米铺的掌柜林伯。 少女嘴角轻扬,绽开一抹笑意,放开手中那有些发烫的烟斗,玉葱般的手指,将那些钱扒拉开来,随意点了一下,又拣起其中的银子,塞入腰间,再一把抓起铜钱灌进准备的布钱袋中。 “错不了。”她眉眼弯弯,抬头看着那老掌柜,将手中的烟袋推过去,笑道,“林伯,这旱烟还是少吸点罢,如今不打仗了,安稳日子还在后头,可别被这铜皮玩意儿废了身子骨。” 老掌柜朗声大笑:“这世道谁说得准?西秦兵力昌盛,眼见着咱这金陵城都要成其囊中之物,怕是中了哪门子的邪,才跟咱大周议和。说不准不多久,又挥兵过来把咱这里踏平。我这旱烟还是赶紧多吸几口才好。”说罢,他拿起那木台面上犹在冒烟的烟袋,狠狠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眯着眼睛,默了片刻,幽幽叹道,“若是县主您父亲定西郡王还在世,咱金陵城的人,也不用过得这般战战兢兢。” 周青青听老掌柜又说起自己病逝了五年的亲爹,一时不免也有些感怀,想他爹周灏在世时,被称为大周百年一遇的将才,戍边多年,愣是未让西秦铁骑踏进过南周领地半步, 不料她爹一死,在金陵城中安逸惯了的大将们,再挑不出一个能挑起大梁的主帅。于是西秦大军步步逼近,南周将士节节败退,到了去年入冬,西秦几万雄狮跨过中原,直逼蕲城。 金陵城中五岁稚儿都知,蕲城一破,金陵也就危在旦夕。 孰料,西秦兵临城下,蕲城守备正要咬牙殊死一搏时,西秦那位主帅,一路攻无不克的武王秦祯,忽然对南周提出议和。 蕲城可怜的守备和他一众残兵败将,顿时喜极而泣,屁滚尿流,当夜快马加鞭给金陵送报。 金陵城的当朝天子永光帝,听到这消息,比蕲城将士还欢喜,立时御笔亲书,派了自己那位闲散皇弟,去蕲城签订议和盟约。 这闲散王爷本来还疑心有诈,裹着一身貂毛去得时候提心吊胆。哪知人家西秦是诚心议和,盟约签订,便退兵西去。弄得战战兢兢的王爷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周青青想,林伯说的没错,西秦兴许就是中了哪门子邪,才主动议和。她身为女儿家,也知用兵打仗乘胜追击的道理。南周这几年被打得兵败如山倒,西秦大军再一鼓作气,破蕲城渡大江,繁花似锦的金陵城如今恐怕已经易主。 但西秦主动握手言和,这场来得突然又诡异的蕲城之盟,无论对南周朝廷还是寻常百姓,总该都是件天大的喜事。 周青青摇头笑道:“既然西秦主动议和退兵,许是也厌倦了征战,想必一时半会也不会再跟咱开打。” 思及半年前,听闻西秦大军一路东进,金陵沦陷不过是早晚的事,她还寻思着自家身为皇室宗亲,虽然家道中落多时,但定西郡王这个名号犹在,只怕城破之后,他们一家上下难逃厄运,或许该提前找个深山老林,先躲起来再说。 她还没得及带着几个萝卜头躲,打得正凶的仗停了,像是放了个哑炮,生生吓了你个半死,但最后竟然什么都没发生reads;(家教+网王)萌杀boss。 老掌柜又吸了口旱烟,堆着满脸褶子,笑道:“希望承县主吉言,让咱南周百姓多过几年安稳日子。” 周青青也笑。 正在此时,米铺门口风风火火跑进来一个小丫头,同周青青长得有几分相似,不过因着年岁尚小的缘故,眉眼间还带着一丝稚气。 周青青正要斥责她跑去了哪里,小姑娘已经喘着气开口:“姐,街上来了好多西秦人,听说是来同咱南周求亲的。” 这便是周青青的嫡亲妹妹周香香。小姑娘年方十三,正是天真好奇的年纪,刚刚姐姐收铺子租钱时,她听到街头有不寻常的动静,一溜烟跑去看热闹。 周青青秀眉微蹙,外头缓缓的马蹄同车轱辘的声响,传至耳畔。她被妹妹拉着在米铺门边。两人探着半个身子,往外头看。 浩浩荡荡一支骑兵马队遥遥从街头走过来。前后是几十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士,均着西秦铠甲装束。西秦人本就多生得高大粗犷,这一行人更是显得气势威严。 那马队中间是拖着十几个大红木匣子的马车,经过长途跋涉,已经染上了一丝灰蒙蒙的痕迹。 道上金陵百姓闻声,早就自动朝两边散开,惶恐又有些好奇地躲在边上看个究竟。 周香香一副见钱眼开的小模样,啧啧道:“姐,那些木箱子里,不知道都是些什么宝贝?西秦武王可是他们西秦的战神,这聘礼肯定贵重得很。” 周青青敲了一下她脑袋,随口问:“你听谁说是西秦武王来求亲的?” 周香香摸了摸后脑瓜,道:“宫里的安公公啊,前天他上街给静安公主买水粉,我撞见他听说的。” 周青青暗叹一口气,想当初她爹在世时,她们姐妹也是宫中常客,年龄相仿的几位公主,也算是她们的手帕交。从前周香香从宫里得到什么消息,必然都是静安公主亲口告诉她,如今听到什么轶事,却只能从个出来买东西偶遇的公公口中得知。 一个静安公主,一个安公公,两字之差,却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似乎正是他们定西王府从繁盛到败落的写照。 周香香见那马队走近,身子探得更外,嘟囔道:“也不知皇上会嫁哪个公主?从金陵到西京,路途遥远不说,往后都要住在离故土那么远的地方。那些金枝玉叶可怎受得了?”说罢,又道,“虽说西京是个好地方,但西秦皇族可是出身大漠,几年前才定都西京。那个武王秦祯,咱南周谁不晓得,就是他率兵一路打到了蕲城,吓得咱们半死。听说杀人不眨眼,吃人肉喝人血,跟大漠里的狼一样凶猛。” 周青青也不知道她哪里听来的这些话,被逗得噗嗤一笑:“照这样说,不管哪个公主嫁去,岂不是都是羊羔遇到了饿狼?”说罢,啧啧摇摇头,“也不知道皇上舍不舍得?” 铺子里的老掌柜,闻言哈哈大笑:“皇上哪有什么不舍得的?只有结为姻亲,西秦和南周的盟约才算稳固,皇上也才有几年安稳日子过。” 周青青转头,朝老掌柜看去,眉眼弯弯笑道:“林伯,这金陵城耳目多,你就不怕这番话被官府人听了去,给你定个妄言罪?” 老掌柜笑:“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有什么好怕!” 周青青还要说话,被趴在门边看得带劲儿的周香香拉了拉袖口,道:“来了来了!” 周青青回身看出去,只见这一队西秦人马,不紧不慢行过。那马蹄扬起地面尘土,蒙上了一层雾色。 周香香又激动地拉了拉拽着手里的袖子:“姐,你看前面那个人,模样好俊reads;红楼之冤家对头!” 周青青依言看去,果然见着马队前方中间马上的那男子,与周遭西秦将士不甚相同。西秦人多生得彪悍粗犷,燕颔虬须,不似他们南周男儿,面若傅粉三分白才算美男子。 而这人虽着甲胄,单手持辔。但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看起来并不似将士,倒有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若不是他面上有长途跋涉的风霜倦色,大约还颇有几分谪仙的味道。 马蹄踏踏,车轱辘滚滚,人马从从米铺前穿行而过,扬起漫天尘土。周香香浑然不觉,眼珠子还黏在马上那人身上,连脚尖都微微垫起来。 周青青没好气地在她后脑瓜上薅了一耳光:“还看?害不害臊!” 周香香吐了吐舌头,转过头来时,双眼发亮,脸颊泛红,嘻嘻笑道:“那人真生得好看,比于小侯爷都生得好,还不许人多看几眼?” 周青青瞪了她一眼,拉起她取笑道:“我家二妹思春了,走!今日收了租钱,大姐给你买两件新衣裳去,赶明穿着漂亮衣裳,说不定就能找到跟刚刚西秦那人一般俊的相公。” 周香香被她说得脸上更羞红了几分,两人打打闹闹出门,外头那一行西秦人马已经走远。街边两旁的金陵百姓,复又从各家店铺走出来,挤做一堆,朝那远去的人影,议论纷纷,说得热火朝天。 买了衣裳,周家两姐妹从成衣店出来,恰好就遇到周香香先前说的那于小侯爷。手执纸扇,一身风雅白衣的玉面小侯爷,显然也见到了周家姐妹。于是那风雅潇洒之姿,立刻淡了几分,抬手用那纸扇挡住大半张脸,折身低头就要偷偷走开。 周青青冷眼看他这细小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故意抬高声音唤住他:“小侯爷,好巧!” 她开了口,于小侯也不好再装作不认得,放下纸扇,转头干干拱手笑道:“两位县主,好巧。” 周青青微微蹙眉,佯装惆怅幽怨的模样:“说起来其实有大半年未见过小侯爷,还真是不算巧呢!但是小侯爷音容笑貌,青青一直放在心里。” 于小侯听她这一说,脸色的笑容愈发僵硬,一张傅粉的俊脸又添了几分白,讪讪道:“在下想起家中还有些事,不打扰两位县主闲情逸致,先告辞了。” 说罢逃也一般离开,狼狈的样子,哪里还有玉面小侯爷的风姿。 周香香朝他的方向啐了一口:“趋炎附势的势利眼,以为谁稀罕你!我大姐才看不上你呢。” 周青青倒是不以为意,故意将那玉面小侯爷吓了一遭,心里颇有几分得意又无趣的痛快。 于侯府和定西王府早年关系亲近,周青青同于小侯爷年岁相仿,两人幼时常一同玩耍,那时的于小侯像个跟屁虫一般,甩都甩不掉。王爷和侯爷看在眼里,便半开玩笑半当真,口头订了娃娃亲。 哪知五年前周青青爹一死,树倒猢狲散,只剩五个稚儿和一个不成器姨娘的定西王府,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衰败。 而犹在朝堂春风得意的于侯府,立马跟这只有孤儿寡母的定西王府,划清了界限。两家儿女婚事再未提起。 这玉面小侯爷更是夸张,每每遇到周青青,恨不得立刻打个洞钻走,仿佛生怕她赖上他,翻出儿时有关两人定亲的戏言。 世态炎凉,大约就是这样。不只是寻常百姓,他们这些世家贵胄更易体会。 呸!周青青鄙夷暗啐,就于小侯那娘里娘气的模样,她还真看不上! 第二章 定西王府最盛时,府中上下近百人,金陵城中风头无二,就连门口两座石狮,都比别家霸气威武几分。 周家两姐妹,置办完东西,回到府门口,周青青一眼瞥到自家大门外左边那只石狮子,许是哪个毛贼手痒,将那面门前的眼珠子给挖了去。 有眼无珠的石狮,让这早不复旧时风光的王府,更添几许萧瑟。 周青青翻了个白眼,正要抬阶进门,目光却又看到那大门上的牌匾,定西王府四个漆金大字,大概是几年下来的风吹日晒,其中的“王”字,不知何时中间那一横褪了颜色,变成了个“工”字。定西王府成了定西工府。倒颇有几分讽刺之意。 周青青暗中唏嘘,恍然中想起幼时,父亲征战归来,被人簇拥着回府的场景。 她父亲定西郡王周灏智勇双全,一身好武艺,打过无数胜仗,也挨过无数刀枪,但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她曾以为父亲是不倒不败的神。却不曾想,在疆场安然无恙多年的父亲,最终败给了一场倒春寒。 金陵城的百姓,茶余饭后屡屡谈起定西郡王,大多会回忆那些他曾打胜的战役,他如何威风凛凛,然后又会在结尾时这样感叹:“定西郡王那可真是咱南周战无不胜的大英雄,可是……可是哪晓得会死于伤寒。” 于是曾为万人敬仰的定西郡王,便多了一分让人唏嘘的失望,生前所有的光环,仿佛一下就消失了大半。将士不是不能死,只是不能这样死。他应该死在战场,死在杀敌的马背上,而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病。 定西郡王的死法,不仅让百姓不满,更为不满的还有坐在朝堂之上的那位reads;僵尸朝代。周灏戍边多年,换来金陵城内的安宁繁华,就因为他撒手西去,南周再找不出那样的将才,永光帝不得不日日担忧边塞不宁,害怕西秦铁骑挥鞭而来。 于是他怨定西郡王的死,于是定西王府,变成了皇家再无暇关照的宗亲世家。 周青青正从愣神中恢复过来,忽然感觉身后一阵劲风袭来,她回身抬臂,已经来不及。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年,动作迅速敏捷,只微微歪头,就躲过她反手过来的掌风,又精准捉住她的手腕,灵巧地往后一折。 手被钳制,周青青再出脚朝他踢去,也被他机敏躲过,脚尖轻点她的膝窝。他用力倒是不重,周青青虽未倒下,双腿却往下弯去,被少年完全制服。 “大姐,我这招青龙探海如何?这回算是真赢你了吧?”少年俊俏的脸上,笑得一派粲然。 这少年正是定西王府的长公子,周青青的嫡亲弟弟,周香香双生兄长周珣。 周青青眼珠子狡黠一转,眉头轻拧,哎呦了一声:“死周珣,你弄疼我了!” 周珣闻声,立刻紧张地松手。不料,他手上刚卸力,周青青忽然起身,一个扫腿过来,他反应不及,歪倒撞在旁边的石狮子上。周青青又伸手制住他手肘穴位,抬脚将他抵在石狮上,令他动弹不得,然后笑道:“想赢我,可能还得等上两年!” 周珣懊恼地叫道:“大姐,你耍诈!” 周青青秀眉轻挑:“这叫兵不厌诈,可记住了,往后若是带兵打仗,这招也是屡试不爽。”她顿了顿,又笑道,“而且要记住,不能随便相信人!” 一旁观战的周香香,吃吃笑开,接话道:“尤其是女人!” 周青青松开周珣,替他拍了拍衣服上弄脏的地方,问道:“珣儿,今日怎么这么早下学?” 周珣回道:“今日先生小考,我早早交了卷就回来了。” 周青青瞥他一眼:“别是想早回家,敷衍了事交了卷子罢!” 周珣颇有些倨傲道:“才不是,先生都夸我写得快又好,当仁不让的第一。书院里那些世家子们,整日只知比吃穿比玩乐,我怎么会比他们差?” 周香香笑他:“哥哥就知道吹牛。” 周珣恼羞成怒:“我说的是真话。” 周青青拍拍他的肩:“行行行,大姐相信珣儿说的是真话。” 说话间,她才注意到自己弟弟,堂堂郡王府世子,身上那件穿了多时的墨色锦衫,袖口不知何时磨虚了纱。 她心中感叹,笑了笑道:“今日刚收了租钱,我和香香给大家买了新衣衫。赶紧进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老管家陈伯替三姐弟开了门,一个白白的肉团子,跟只兔子似的,冲到周青青面前,抱住她的腰,小声道:“大姐姐,舅舅又来了!” 周青青脸色一变,摸了摸幺弟周玥的脑袋,将他稍稍拉开,自己大步朝院内冲去。 周香香在后头跟上她:“大姐!” 院中正厅门口,一个男子正鬼鬼祟祟探头出来,看到周青青气势汹汹进来,立刻缩了回去。 周青青踏入大厅,见那男子想从侧房偏门溜走,几步上前,拉住他喝道:“许东来,你又来我家里做甚!” 周青青是将门女,打小习武,虽然比不得武林高手,但制服一个二赖子还是不在话下reads;重生之炮你大爷的灰。 许东来被她拉住动弹不得,心中没底气,却又觉得被个小丫头这般对待很没面子,硬着头皮道:“这是我妹子的家,我怎就来不得?” “我呸!上回我就说了,你要再敢踏入我们定西王府半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许东来也啐了一口:“还王府?就这寒酸劲儿我都看不上。” 周青青冷声道:“就算再寒酸,我要打断你的腿,官府的人也不会拿我怎样!” 她这话倒是没错,她一个县主,打断一个二赖子的腿,官府必然会睁只眼闭只眼。 一旁的姨娘许氏,战战兢兢道:“青青……你舅舅他家里真是出了事才来找我!” “他可不是我舅舅。”周青青一把推开许东来,鄙夷道:“又出了什么事?是你那五房小妾生了病,还是你家儿子又打伤了谁?“ 许氏讪讪,小声道:“这回我那外甥打人确实是别人动手在先。” 周青青摆摆手:“你说吧,又给了他多少钱?是把这个月的家用都给了他?还是又把手里头剩下的那点地契拿了给他?” 许东来和许氏相视看了一眼,这细微的动作,被周青青捕捉到,又见许东来悄悄挪动步子,想是准备开溜。 她心下明白被自己猜中,眼明手快将许东来拦住,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从他腰间把那地契给搜出来。 许东来爬起来想抢,被她一个刀手空劈,劲风从他耳侧扫过,吓得他抱头鼠窜。 “滚!”周青青吼道,“再进我家门,我一定打断你的腿!” 许东来灰溜溜往外跑,到了快大门边,又不甘心地转头,哂笑道:“周青青,你也只有本事在我面前嚣张。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高高在上的县主,就你这泼劲儿,哪个世家子弟会娶你。我看你也就能嫁个什么屠夫庖丁之流!我呸!” 周青青还未反诘,旁边的周珣气愤地扬起拳头,就要冲上前给他教训,许东来赶紧鼠窜着夺门而出。 周青青想,这二赖子其实说得没错,岁月磨人,曾经养在深闺高高在上的郡王千金,如今已然被生活硬生生磨出了几分市井粗鄙之气。 她看了看手中的两张地契,转头看向一脸唯唯诺诺的许氏:“姨娘,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你那两个兄弟,就是讨债鬼,骗了你一次又一次,你非得让他们把咱家掏空,让咱五姐弟跟你出去讨饭,你才满意?” 周青青爹病逝后,虽然定西王府不得皇帝恩宠和关照,但是本来积累的家业,兄妹五人加上姨娘一个,足以锦衣玉食过完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是问题。 殊不料,许姨娘娘家不成器的两兄弟,在周青青爹一入黄土,立刻就打上了周家的主意。 这两兄弟不成器的程度,在整个金陵城都能排得上号。哥哥许东来一妻五妾,自己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几个孩子都得了爹的真传。弟弟许西往倒是年过三十都没娶一房妻妾——因为他是个断袖,金陵的小倌儿几乎被他玩了个遍。 吃喝嫖赌,养小妾玩小倌儿,费起钱来,金山银山也掏得空。 之前定西郡王在世,两兄弟不敢上门,定西郡王一死,那两兄弟就变成了讨债鬼,三天两头往王府钻。许姨娘是个没主意且耳根子软的女人,两兄弟编个傻子都不会信的借口,她也能信以为真。 早前周青青年幼,衣食无忧之下,自是不知,等她懂事,才发觉为时已晚reads;饲养恶犬。许氏当家的三年两载,周家那厚厚的家底,便真见了底。若不是她亲娘留给自己的几间铺子一直攥在手中,只怕整个定西王府,就只剩下这间大宅了。 攒积家业不易,败起来却一点不难。从阔绰到寒酸,也不过是弹指一挥的事。 许姨娘自知理亏,低声道:“青青,我大哥说这回是真的,三外甥打伤了人要赔钱,不然就得蹲大牢。” 周珣没好气地接话:“那就蹲啊!” 许姨娘被呛得不知说何,片刻后才小心翼翼讨好道:“青青,我保证以后再不让你们舅舅进来。”被周青青瞪了一眼,又改口,“不让玥哥儿舅舅进来。” 周青青摇摇头叹气,将地契放回她手中:“统共也就剩这点家底,你再让那两个二赖子败光,往后玥哥儿还怎么娶媳妇,况且冉冉嫁人,也多少要留点嫁妆。” 定西郡王膝下总共五个子女,周青青和双生子弟弟妹妹,系正房林氏所生。许姨娘生了一儿一女,除了五岁半的幼子周玥,还有个到了婚嫁年龄的女儿周冉冉,只比周青青小了一岁,是府中的二小姐,长得倒是跟周青青一般花容月貌,甚至还胜上一筹,不过性子却跟自己姐姐南辕北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弱柳扶风,娇弱无比。 但不论怎样,虽不是一个娘生,五姐弟感情倒是都还不错。 许氏不成器,许青青只能怒其不争,却也做不得何。她生母去世得早,三姐弟打小算是在许氏膝下长大。跟大宅里那些明争暗斗不同,许氏懦弱又愚笨,并无什么心机,又因出身不高,总有点谨小慎微,对周青青三姐弟也算是疼爱。 各人有命,钱财与十几年的情分,孰轻孰重,周青青算不上来,也就懒得计较太多。 难得收了租钱,又挽回了一点损失,加之一家六口齐聚,周青青吩咐下人做了一顿丰盛的晚膳。 待暮色将至,门庭冷落多时的定西王府,忽然有公公来传旨。公公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那道圣旨倒也简单。 宣定西郡王嫡长女周青青和侧夫人许氏明日进宫面圣。 周青青还记得在父亲葬礼之后,便再未踏入过宫中,更别提被皇上召见。太监宣完旨离去后,她犹跪在地上,有些久久回不过神。 时值春夏交际,不知为何,她觉得有寒风萧萧而来。 从地上站起来的许氏,却是嘻嘻笑道:“青青,你说皇上忽然召我们进宫,是不是终于想起了咱们一大家子,想起你父亲在世时的功勋,要给我们封赏?” 一旁的周珣嗤了一声:“别是把朝廷给我们的那点禄利全撤掉,就算是谢天谢地。” 周香香也附和:“皇上几年没召见过咱家,我还真不信有什么好事。” 周青青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尘土,淡淡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许氏呸呸了两声:“你们姐弟怎的都唱衰,咱孤儿寡母这几年本本分分过日子,能有什么祸!我看铁定是皇上想起了咱们。如今西秦南周议和,没了仗打,想起从前你父亲的好,不是理所应当么?” 周青青摇摇头,两个眼皮莫名跳了几下,伸手去摸,又恢复如常。左跳吉右跳灾,惟愿明日进宫,不会是什么灾。 不过她想许氏说得对,她们孤儿寡母本本分分多年,未曾做过任何恶事,想来皇上召见,也不会是什么坏事。 兴许金銮宝殿上的那位天子,当真是忽然想起了她父亲。 第三章 因着要进宫面圣,周青青一早就起来准备,本来是要穿上昨日新买的那件荷叶滚边绫罗裙,但想了想,又换上平日里常穿的素锦白裙,头发也只让丫鬟碧禾给她梳了个双平髻。 碧禾从妆奁里翻出一根点翠金簪,正要插在她发髻上,被她止住:“不用了。” 碧禾一惊一乍道:“大小姐,您今日进宫见皇上,可要打扮得隆重点!” 周青青拿过她手里的那根簪子,放回匣子,又拨弄着找出一根普通的金簪递给她,笑道:“我要是打扮得太春风得意,岂不是会让皇上失望?” 碧禾没听明白她言中之意,只吃吃笑道:“你说皇上是不是想起咱小姐无父无母,又到了婚嫁年纪,所以召您进宫,给您安排婚事?” 周青青笑:“你想得太多了reads;死神大人您好卢。” 虽然她也不知几年未过问他们一家的皇上,为何会忽然召她进宫,但一个帝王总不至于有这份闲心。 穿衣打扮完毕,镜中的少女,一身素雅,但也不至于寒酸,不像王爷千金,却也不似布衣百姓。 周青青对自己这身装束还算满意,走出闺房,便听到外院热热闹闹的声音。 她随口问:“阿劲回来了么?” 碧禾点头:“好像是。”又拉着周青青,雀跃道,“小姐,我们快去看看阿劲打了多少猎物?” 两人走到前院,果然见周珣,还有老管家及几个下人,正围着一个男人热火朝天地说话。男人正是周青青口中的“阿劲”,定西王府的护卫聂劲。 聂劲从几人中抬起身,朝周青青方向看过来,道:“大小姐,听陈伯说你和二夫人今日要进宫见皇上。” 周青青嗯了一声,走过去朝地上的猎物看去,几只麂子,几只羽毛彩艳的野鸡,还有两只灰毛野兔,赞叹道:“阿劲这两日进山里,收获这么丰富?” 聂劲道:“如今天气转暖,山里猎物都从洞穴里出来活动,最适合打猎。” 他长得挺拔英武,五官端正,轮廓分明,几分冷硬几分忠厚,不是金陵城里常见的英俊男子,一看就是习武征战之人。 说起聂劲,他本是流浪乞儿,十二岁时流落金陵,大雪之日在定西王府外昏倒,被年方四岁的周青青发现,让下人把他救起来。后来,周青青爹见他骨骼清奇,踏实本分,便将他收养在府中,让人教他习武,后又带他入军营,二十岁不到就做到军中参将。 定西郡王去世后,麾下十万大军收归,新任主帅将领打仗不行,各种勾心斗角倒是擅长得很,聂劲无心参与其中,便卸甲回到王府。没事就把杀敌本事用来进山打猎,给府里上下仅剩的十来口人改善伙食。 这厢说得热闹,那厢许氏听到动静,领着两个孩子,也走了出来,凑上前一看,啧啧感叹:“阿劲这回打了这么多!” 跟在她后面的周冉冉,却吓得捂住眼睛,娇声叫道:“忒吓人!那兔子身上还有血。” 周青青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自己这大妹妹,胆子比针眼儿都小,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恨不得天天就窝在自己那间闺房绣花。如今已到了婚嫁年龄,周青青都愁着给她找个什么人家嫁掉,才不会受委屈。 小周玥则跑过去抱着聂劲的腿撒欢:“阿劲哥哥,赶明儿你也教我打猎。” 聂劲摸了摸他的头:“好,等玥哥儿长大了,阿劲哥哥就教你。” 许氏看完了猎物,才注意到今日的周青青,哎呦了一声,急道:“青青,你怎么就穿成这样子?咱待会儿可是要进宫见皇上的!” 周青青瞥了她一眼,心道我滴个天!一身锦缎红衣,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约莫是把压箱底的首饰都戴在了身上。脸上胭脂水粉,涂得甚为夸张,比那新嫁娘还艳上几分,无奈年岁渐长,颜色已失,看起来不伦不类。 周青青摇摇头:“姨娘,你说皇上这些年对我们王府不闻不问,他愿意看到我们跟以前一样贵气么?” 许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有点忐忑地摸了摸脖子的珠链reads;[hp]救世主的姑妈。 周青青耐着性子同她解释:“皇上冷落我们,无非是对父亲的死不满。不满自然是不愿看到父亲的家眷过得多好。你这样子去见他,还以为我们家没有天家照应,也过得富贵安逸。” 许氏终于明白,赶紧诚惶诚恐点头:“青青你说的对,那我再换身行头。” 聂劲看了看周青青,朝她问道:“皇上召你和二夫人进宫,是有何时事?” 周青青摊手:“还不晓得,宣旨的公公什么都没说。” 她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许久,也总归还是没猜到皇上的心思。 聂劲浓眉微蹙,道:“听说西秦的使臣来了金陵求亲,不知道是不是跟这有关?当初王爷在世时,跟西秦交手多年,对西秦来说,分量很重。兴许是议和之后,想让你进宫跟西秦使臣聊聊王爷从前的事儿。” 周青青本觉得他想得太多,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虽然她未曾去过西秦,但听闻她父亲周灏和他的玄铁军,在西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作为率军杀过数万西秦大军的定西郡王,是西秦上下恨之入骨的敌手。 父债子还,西秦使者来求亲,说不定顺便来找她这个仇敌的女儿,算算旧账,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这个想法有些荒谬可笑,但周青青还是被自己吓了一跳。 周冉冉听了聂劲的话,竟然也跟周青青的想法不谋而合,拉着她娘亲的手,忧心忡忡道:“娘,皇上召你们进宫,不会真是要把你们献给西秦使者泄愤吧!” 许氏当真被她这话吓住。 聂劲摇头轻笑了笑:“你们别自己吓自己,两国打仗,代表的是朝廷,西秦怎么会荒谬到找你们这些女眷的麻烦,顶多是找你们说说王爷生前罢了。” 周青青也知自己杞人忧天,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胡乱猜想也没什么用,总归进宫了就知道。” 一家人和和乐乐地用过早膳。日头渐高时,宫里来了镶金嵌玉的马车来接人。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宫门停下。 五年未曾踏入过皇宫半步,周青青从马车上下来,踏在汉白玉石板上时,一时竟有些恍然,直到被太监引着进了皇上的金銮殿,才微微回神。 行礼完毕,坐在上方龙椅的永光帝吩咐二人免礼平身,周青青微微抬头,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那多年未见的皇帝。 她还记得这位当朝帝君,五年前是如何英俊倜傥。五年时光飞逝,逝去的还有人的容颜,如今的永光帝再不复当年风姿,只是一个步入中年,略显衰颓的男子。 想必是因为这五年间,西秦日渐壮大,南周边境不宁,令他这个君主寝食难安。乱世之中,帝王比起百姓,过得大概只会更苦罢。 而就在周青青想着这些的时候,永光帝看着底下的两个女人,也不由得有些怔然。尤其是年方十六的周青青。 他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宗亲世侄女,是在定西郡王的葬礼上,那时她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娇贵稚子,哭得悲伤不已。而如今,当年的小姑娘,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虽则如花似玉,却穿着打扮素淡,再寻不出从前金枝玉叶的影子,甚至沾染了些许市井之气。唯有那眉宇之间,隐约同他父亲一般,有着一点英气和坚韧。 永光帝对定西王府不闻不问多年,但有关王府的境遇,也略知一二。他对这样的衰败乐见其成,定西郡王帮他守不了江山,那他也就不再给他府中任何恩宠reads;英雄无敌之小领主崛起。 直到这一回,西秦派人来求亲,他方才想起被自己冷落了多年的定西王府。 永光帝微微叹了口气,道:“青青,朝中事务繁忙,无暇顾及定西王府,不知这些年你们过得可好?” 这声青青唤得自然而然,倒像是几年前,他称呼年幼的她一样。 周青青回道:“承皇上蒙荫,家中这些年过得还算安稳。” 永光帝见她恭恭敬敬,却又不卑不吭,倒真有几分周灏的影子,微微笑了笑:“你们知道这回召你们进宫是为何事吗?” 周青青道:“恕青青愚钝。” 永光帝又笑了笑:“这回西秦武王派人来求亲,你们应该有听说吧?” 周青青道:“金陵城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件事,青青也有所耳闻。” 永光帝道:“今次来召你们见面,就是跟你们谈这件事。” 周青青暗自轻笑,倒是让聂劲猜了个准。她悄悄抬眼,看了眼皇上,却并未从他神色中看出个所以然,便道:“秦祯是西秦皇上的嫡亲弟弟,也是他们西秦的主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来求亲,对蕲城之盟的维系,是件天大的好事,若哪位公主嫁过去,必然为我们大周子民所敬仰。” 永光帝点头:“你说得没错。不过……”他微微顿了顿,才笑着继续道,“西秦来求亲,却不是要娶皇家的公主,而是指明求娶定西郡王的女儿。” 西秦使者道,虽然定西郡王已西去多年,但武王秦祯对其敬仰之心不减,如今两国结盟,有心结亲,便想求娶定西郡王的女儿为妃。 永光帝这才回忆起,曾经那么多年里,定西郡王戍边的功勋,他曾保南周近十年安宁。他的功绩是实实在在,抹杀不掉,即使他故意忽视,西秦也会帮他记起。他怪罪他英年早逝,但实则生死有命,由不得人。若说真有罪的,不过是周灏病逝之后,那些扶不上墙的酒囊饭袋。 西秦王室的求亲,终于让永光帝想起定西郡王的好,面对自己不愿承认的忘恩负义。他看着定西郡王不知何时已经长大成人的嫡长女,到底有了一丝愧疚之心。 而这位长女,却因为他的话久久不能回神,未反应过来的还有她身旁的姨娘许氏。 永光帝见两人表情怔忡,又开口继续道:“其实公主嫁去和亲天经地义,只是秦祯指明要娶定西郡王的女儿。”他微微迟疑片刻,“照理说,西秦求亲,朕应该指嫁嫡长女,以表重视,但朕知青青你身为长女,身上担子重,世子又未成年,恐怕王府离了你不行。你大妹今年也已到了婚嫁年龄,朕打算命她嫁去,如何?” 他知道周灏在世时,最疼爱便是这个嫡长女。这算是他对定西王府的一番仁义之心,也算对得住泉下有知的定西郡王。 一直谨小慎微的许氏,终于从怔忡中回过神,匆忙叩头,颤抖着声音道:“皇上英明,小女冉冉生性胆小,臣妾恐她难当此任。” 周青青沉默不言,这并非普通亲事,而是有关两国朝堂大局。就算她初闻皇上的话,震惊不已,却也不敢多说一句,见许氏跪在地上惊慌失措,余光又撇到皇上面露不悦,怕她再说出出格的话,赶紧作揖叩首:“启禀皇上,姨娘说得没错,大妹生性胆小,兹事体大,是否可给两日时间,让我们一家略微商讨。”她怕永光帝误会,又补充道,“青青并非要违抗圣旨,只是大妹深居简出,对如今局势不甚明白,要点一些时间同她说清和亲一事的利害关系,也好让她能担起两国和平的大任。” 永光帝对她这般明事理,露出欣然笑容,道:“西秦使者让我们三天后答复。朕就给你两天时间。” 第四章 从皇宫出来,许氏的脸早就吓得没了半点血色,拽着周青青的手,全是冷汗,也不说话,就那样怔怔忡忡上车,随着马车摇摇晃晃,脸色越摇越白。 直到皇宫送两人回府的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许氏也没开一句口。 周青青拉着她下车,抬头看了眼大门上的漆金大字,大约是被聂劲装点过,那工府又变成王府。 许氏脚下打颤,跌跌撞撞走不稳路,口中喃喃念着,似是神智不清的样子。周青青拉着她走入门内。 府中一众人闻声,齐齐迎上来,想知道皇上召两人进宫是作何。 周青青看着弟弟妹妹,还有聂劲和几个丫鬟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有点茫然无措,又见自己那弱风扶柳的大妹妹上前,扶住已然有些失常的母亲。 她嘴唇翕张了张,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冉冉看出自己母亲神色不对,担忧问:“娘,您这是怎么了?皇上召你和大姐进宫,到底是作甚?” 她声音温声细语,一听就是柔软怯弱的女子。周青青转头看着犹不知情的她,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许氏终于像是从怔忡中回神,一把抱住女儿,嚎啕大哭起来:“冉冉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 她这一声哭嚎地动天摇,吓得周围人退了三分,吓得周玥扑在周青青腰间瑟瑟发抖。 周冉冉被她亲娘这一弄,顿时六神无主,抖着声音道:“娘,到底怎么了?” 许氏抱着她哭得抑扬顿挫,稀里哗啦,只摇头不说话。搅得周遭人愈发惶恐担忧。 周青青看着痛苦的许氏,和神色惶恐的周冉冉,心中叹了一声,淡淡开口道:“西秦这回来大周求亲,指明要娶定西郡王的女儿。皇上就有意将冉冉嫁过去和亲。” “什么?!”周围一众人,除了天真懵懂的周玥,均是异口同声。 聂劲皱了皱眉,道:“两国和亲,照理说应该嫁公主。怎会要求嫁一个郡王的女儿?” 周青青颇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据说是那个西秦武王秦祯自己要求,说什么敬仰我爹多时,所以想娶她女儿为妃reads;末世枭雄。” 聂劲道沉默。 “冉冉——冉冉——” “二小姐!” “二姐!” 旁边忽然一片混乱。原来是听闻这消息的周冉冉,被惊吓地双眼一翻,一口气喘不上来,昏死了过去。 管家陈伯上前去掐她的人中,但双颊惨白的周冉冉,毫无反应。 聂劲一把将她抱起,往房内走,吩咐道:“陈伯,赶紧去请大夫。”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定西王府再次归为平静。 王府上下,除了聂劲,都未曾出过金陵。远嫁和亲西秦,这是他们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何况是胆小体弱的二小姐。 西秦人对南周百姓来讲,无非都是粗犷的野蛮人。 周青青坐在大妹的床边,看着那张惨白小脸,心里如何都不是滋味。她并不算太喜欢这个妹妹,体弱多病,胆小懦弱,没有主见,遇到事情,总是只知道哭,完全随了她那个不成器的母亲。但她也知道,性格天生,她要求不来自己的妹妹变得如何自立自强。只惟愿日后她能嫁个温厚善良的人家,不要受了欺负。 她伸手将她额间的头发拨开,重重叹了口气。其实除了胆子小身子娇,周冉冉也算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妹妹,从小不与姐弟几个争抢。幼时她这个姐姐也有顽劣任性的时候,见她老实,便喜欢欺负她,她顶多哭哭啼啼,却也不会随便告状。这一点,连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周香香也比不上。 昏睡多时的周冉冉,终于缓缓睁开眼睛,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看向上方的人,怔了少许,忽然凑过来抱住周青青的腰,失声大哭:“大姐,我不想和亲,西秦那么远,我以后还怎么见你们?我听说那个秦祯,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我嫁给他还有活路么?” 周冉冉拍着她的背,听她抖着声音哭诉,目光失神,沉默不言。 此时端着汤药的许氏进了屋,见此情形,眼眶一热,眼泪又哗啦啦掉了下来,走到床头,哑声道:“我的儿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打小身子骨不好也就罢了,如今还摊上这种事,都怪我这个做娘的没用,保不了你。” 周青青拉起哭得一抖一抖的妹妹,接过许氏手中的汤药,道:“你再有用又如何?这是皇上圣旨,谁都违抗不了。’ 她拿起药吹了吹,用汤勺舀起一勺,递在周冉冉唇边:“大夫说你气急攻心,伤了心肺,赶紧喝了药补补。” 周冉冉一双眼睛早已哭得通红,别过头,呜咽道:“补什么补?好了也是要嫁去西秦,与其苟延残喘,还不如早死了算了。” 周青青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空出一只手,准备在她头上扇一巴掌,但落下时,又变成了轻抚:“冉冉,别把事情想得太坏。西京不比咱金陵差,秦祯也不见得是个坏夫君。” 周冉冉听她这样一说,哭得更厉害:“你别哄我了,他差点就带兵打到我们金陵,能不是个嗜血的豺狼虎豹?” 周青青摇摇头:“父亲常年征战,杀人无数,但他是豺狼虎豹么?” 周冉冉自是听不进去,趴在床头哭得昏天黑地。 周青青将药碗递给许氏,淡淡道:“你劝劝她,我再想想办法。” 她刚刚转身,后头又已经响起母女两抱头痛哭的声音。她被这声音弄得脑仁发疼,也没了力气再回头去劝reads;带着锅铲去修真。 走出房间,聂劲正等在外头,见她出来,问道:“二小姐怎么样了?” 周青青摇头苦笑,低声回他:“能怎样?你都听到了?” 聂劲沉默片刻,道:“其实西京虽远,但繁华程度不比金陵差,在那边生活,也不见得不比这边舒适。只是冉冉那性子,远离故土,没有亲人在身边,恐怕是个大问题。” 周青青笑了一声:“不用说那么长远,就是从金陵到西京的这几个月路途,我怕她都熬不过去。”说着,她摆摆手,“再想想办法吧。” 聂劲犹疑片刻,道:“但这是皇上旨意,我们违抗不得。况且两国和亲,兹事体大,关系的是两国朝堂和百姓的安稳。” 他说的,周青青哪里会不知。 一通折腾下来,午膳已经是过了午时。许氏陪着周冉冉,饭桌上只有姐弟四人和聂劲。 桌上摆了几盘香气袭人的野味,除了懵懂无知的周玥,吃得满嘴是油,其余几人都食不知味。 周香香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悻悻道:“大姐,我看咱们干脆趁着这两日,收拾家当,连夜赶去哪个深山老林躲起来。” 周青青瞪了她一眼:“胡闹!你能在深山老林躲一辈子?” 周香香道:“怎么不能?阿劲打猎,我们耕种,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不用担心再打仗。总比二姐嫁去西秦受折磨好?” 周青青道:“说得轻巧!我们两个女子倒也罢了,珣儿和玥哥儿呢?堂堂大男儿苟且偷生一辈子?再说阿劲还未娶媳妇,你就让他跟我们躲进深山老林,打一辈子光棍儿。” 聂劲夹了一块子菜,送入口中,淡淡答:“香香说得也不无道理,若是注定只有一条路,我觉得躲去深山里也没关系。和亲一事,说到底,为的是帝王江山。而这个帝王,对我们定西王府如何,这些年大家都心知肚明。” 周青青微微蹙眉,乜了眼聂劲。他神色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但她知道,他说的句句在心。他是一个忠厚木讷的男子,向来只本分做事,很少说过这样的话,想来也是对大周朝堂多有不满。 周珣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眼自家大姐,试探道:“我也觉得香香说得没错。皇上对我们家这些年不闻不问,西秦一来和亲,倒是想起我们的重要了。” 周青青用力将筷子磕在红木桌面上:“周珣,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些年读的忠孝礼仪都去了哪里?皇上纵有万般不好,他也是一国之君。别忘了,我们也都还姓周,是皇室宗亲。父亲在世时,是万人敬仰的大英雄,我们为了一场和亲,就举家逃走,对得起九泉下的父亲吗?” 周珣吐了吐舌头,低声不满道:“就你深明大义。” 周青青暗中苦笑,她哪里有什么深明大义。她也想听了这主意,最好今晚就逃走。人生在世,无非是有饭吃,有床睡,她一个女儿家,不需要任何大义。可她父亲是定西郡王,她也不想看到自己弟弟,因此前途断送,只能在深山老林,苟且偷生过一生。因为他是一代豪杰周灏的儿子。 她又瞥了眼吃得意犹未尽的小弟。周玥年岁尚小,是龙是虫还看不出。但这个年纪,就将他带去深山,再不见世上的各种繁华,总还是太过残忍。 聂劲也放下筷子,面无表情道:“大小姐说得对,王爷戎马一生,为南周立下卓越功勋,我们不能丢了他的脸。世子是长子,更应读书学艺,日后好将王府发扬光大。” 周香香和周珣也意识到刚刚的想法,确有不妥,齐齐道:“那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第五章 其实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多两日苟延残喘罢了。 周冉冉身体不好,哭起来却是没完没了,到了暮□□临时,哭得吐了半碗血,又请了一回大夫。大夫却也是束手无策,只道让她放宽心,即可病愈。 可对周二小姐来说,天都已经塌下来,还能如何放宽心? 三姐妹的小院相连。 晚上,周青青躺在床上,旁边的周冉冉还未止哭。 那嘤嘤的哭声,倒不像白日那般撕心裂肺,却泣声幽咽,九转回肠,如哀如诉,一声一声灌入周青青耳内,挥不走,赶不掉,埋头被中,仍旧如魔音穿脑。 直到更夫的梆声,敲到了三更,周青青还是被那哭声搅弄得心烦意乱,睡意全无。她烦躁地起身,随手套了件衣衫,开门而出。走到旁边周冉冉的房间,抬手准备敲门,但手在半空顿了顿,又轻轻放下,折身蹑手蹑脚走出了小院。 今夜是四月中旬,一轮圆月挂在空中,明亮如银盘。那月宫里的嫦娥和月桂,似乎清晰可见。 嫦娥奔月,远离故里,只有伐树的吴刚和玉兔陪伴,也不知是否孤独? 周青青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冒出的这想法荒谬可笑。西秦又不是月宫,哪里只有吴刚和玉兔。 她裹了裹衣服,往前院走去,听到有人练剑的声音,绕到前面一看,果然是聂劲正持着他那把玄铁龙纹剑,在月下挥舞。 他动作行云流水,剑风带起周遭的树木随之摇晃。 “谁?”聂劲身手不凡,一点风吹草动也能察觉。他低低唤了一声,转头看到来人,轻笑了笑,道,“这么晚了?大小姐怎么还不睡?” 周青青摇摇头道:“睡不着。”说罢,缓缓走到旁边的石凳,“阿劲,好久没看你练剑了,你给我舞一段好不好?” 聂劲木讷冷硬的脸,难得在月色下露出一丝赧色,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剑风起,风又随剑动,草木嗖嗖摇摆,剑锋划过空中,在月色下如同闪电掠过。聂劲身形矫捷灵动,时而如游龙行走,时而又如白鹤展翅。周青青不由得轻呼叫好。 对于聂劲的身手,周青青其实再了解不过。但他卸甲之后,在府中这些年,虽然早已被当做家人,但他性子勤恳本分,做的都是下人的事,常常让她忘了,这个劈柴打猎的男子,曾经也是战马上的英雄。南周境内,无论是朝廷还是江湖,恐怕都再难找出几个比得过他身手的人。 聂劲一段舞毕,收剑入鞘,慢慢走到石桌,她对面坐下。 周青青见他额头薄汗微闪,掏出腰间的帕子递给他。聂劲稍稍迟疑,接过那帕子,在额头擦了擦reads;闺门秀。 周青青道:“阿劲,你曾经做过南周使者,去过西京。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聂劲薄唇轻抿,他确实六七年前去过西京一次,印象也算深刻,便笑了笑道:“其实乍一看去,跟咱们金陵差不多,也是熙熙攘攘,比肩继踵。但风物习俗,差别还是不小。西京人多豪迈爽朗,不拘小节,穿着打扮也不似我们金陵人这般讲究,少有人喜欢附庸风雅。” 周青青笑着问:“那边的东西好吃吗?” 聂劲想了想道:“西京人喜吃面饼,菜式当然也不及我们金陵多样讲究,不过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 周青青若有所思,似是自言自语道:“面条其实也挺好吃的。”她想了想,又问,“那你见过那个武王秦祯吗?他人如何?是不是真的如金陵城里传的那样,吃人血和人肉,跟饿狼一般残暴?” 聂劲笑着摇摇头:“秦祯做西秦主帅时,已经是王爷过世大半年后,我早离开边境。虽然未曾见过秦祯,但传闻自然信不得。说不准王爷在西秦,也是这般名声。” 周青青撅了撅嘴:“可是西秦皇室来自大漠,想来是模样粗犷,脾性凶悍。” 聂劲笑了笑:“我想了想你今日说的话,其实二小姐嫁过去,也确实不错,不仅是南周的功臣,也能为定西王府光耀门楣。世子和玥哥儿是男儿,就此断送前途,实在不值得,王爷在九泉下,想必也难以瞑目。” 周青青苦笑着摇摇头:“我就是怕她挨不到去西京,就提前去见了我爹。” 聂劲默了片刻:“但这件事我们终归主宰不了。” 周青青点头,确实主宰不了,但或许让自己妹妹多活几年的法子,还是有那么一个。 聂劲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试探问道:“大小姐,你想什么?” “没想什么。”周青青摇摇头,笑着起身,伸手从他头顶摘下一枚不知何时沾上的细小花瓣,扬了扬,戏谑道:“很晚了,你也早些休息,免得让人以为你去做了采花大盗。” 说罢,转身离开。 聂劲拈起落在石桌上的那小小花瓣,嘴角上扬,笑了笑,又转头去看她纤瘦单薄的背影。月色之下,那背影如风中的花骨朵,娇小柔弱摇摇欲坠,却又似乎如那磐石一般坚韧刚强。 定西王府衰败多时,这位大小姐从未怨天尤人,也仍旧不卑不吭,过得快活自在。聂劲想,这便是定西郡王曾经最疼爱的女儿。 周青青这一觉睡得不好,一来是周冉冉的哭声,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停下,二来是脑子里那个念头,时不时就冒出来,而后又被她赶下去。 自己跟自己缠斗,莫过于是最痛苦的事情。自私狭隘的那个周青青,和舍己为人深明大义的周青青。 她觉得哪个都不是自己。 她忽然想,如果父亲还活在人世,发生这种事,他会选择哪种方式。不,父亲在世时,南周根本不需要和亲来求得一方安宁。 父亲在世,她应该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女孩,等着父亲为自己择一门良婿,风风光光出嫁。 周青青在这些纷乱的想法中,辗转难眠,终于等来了鸡鸣狗叫,天亮了。 她眼下带青色,若是放在平日,周香香和周珣这两家伙,势必会打趣一番她,问她是不是去偷鸡摸狗之类云云。 但如今谁都没有玩笑的心思,两个小的其实也睡得不好,恹恹地提不起任何精神reads;强闯你的世界,我负责。周冉冉自是不必说,仍旧卧床不起。若真是和亲,恐怕要被人抬上马车,然后哭死在半路上。 早膳桌上,许氏随便吃了一点,就去照顾女儿,又留下几姐弟在桌上相顾无言。最后还是周珣先开了口:“大姐,明日你就要进宫答复皇上,想好了对策没有?” 周青青埋着头,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端起碗喝了口粥,语焉不详含含糊糊道:“想了一个。” 周香香眼睛一亮:“是什么?说来听听。” 周青青皱了皱眉,敷衍道:“也就随便想想,做不得数,等确定了再同你们说。” 周香香见长姐面色沉沉,不好继续追问,只得失落地哦了一声。 周冉冉断断续续哭了两天,许氏陪她断断续续哭了两天。周青青脑子被这两人的哭声,弄得满心烦躁,脑袋发疼,有时候恨不得跑进去朝两人吼一顿,但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好在定西王府虽然衰落多时,但宅子还是够大。耳不听为静,她躲在后花园,躲在荷塘水榭,躲过了大妹和姨娘的哭声,也躲过了府中上下忧心忡忡的下人,耳畔安静了,心里却仍旧不宁。 那个念头总是冒出来,又熄灭,而后再次星火燎原,烧得她焦头烂额,光洁的额头起了好几个大红疙瘩。 两日后,皇宫里的马车来接县主周青青回话。她顶着一双发青的眼睛,只身去见皇上。 周香香还记得前日大姐说的话,在她上马车前,又问:“大姐,你说有个还没想好的办法?现在想好了么?可马上要答复皇上了。” 周青青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自己亲妹妹,淡淡道:“差不多了。” 周珣满脸雀跃:“这么说二姐可以不用去和亲了?” 周青青轻描淡写瞥了眼他天真的表情,喉咙不由得有些发紧,片刻才含混不明地嗯了一声。说罢,便扶着马车,准备上去,却被聂劲上前一步拉住。 “作何?”周青青转头看他。 “大小姐,你要做甚?”聂劲声音沉沉,眉头紧拧,眸子里熠熠发光,似是因为猜到她心中所想而忧心忡忡。 周青青嘿嘿朝他一笑,挣开被他抓住的手肘,云淡风轻道:“我没有要做什么,你不用担心。” 聂劲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仍旧定定看着她,似乎要从她脸看出个所以然。周青青不敢再同他对视,别过头爬上车。 聂劲站在车外,牙关紧咬,在马夫驾车时,哑声唤了一句:“大小姐……” 只是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周青青从马车帘子缝隙里,看到外头聂劲发红的双眼,她张嘴想对他说点什么,但此时马儿嘶鸣,车身晃动,马车已经跑了起来。 她知道聂劲已经猜出她要做什么。 他没有强行拦下她,或许他也是知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周冉冉那身子骨和性子,等不到嫁入西京,可能就一命呜呼。 这场和亲不成,西秦大约还会继续来求亲,是另求皇宫里的公主,还是依旧要定西郡王的女儿,无人得知。 但无论那种情形,都比现在更糟糕。要么是皇上怪罪殃及全府,要么是她步自己妹妹后尘和亲出嫁。周周转转,害人害己,劳民伤财,还不如痛快一些,一了百了。 第六章 皇宫大殿,周青青垂首而立。上方的永光帝问话:“青青,和亲一事,你们定西王府商讨得如何?” 周青青道:“回皇上,大妹冉冉体弱多病,生性胆小,实在难以担起和亲大任。” 永光帝听她这样说,眉头微蹙,略带薄怒,沉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定西王府想抗旨?” 周青青赶忙跪下来,道:“皇上息怒,请听青青道完。和亲一事,兹事体大,关系的是我们大周安稳,大妹的身子骨,只怕都熬不到去西京。就算去了西京,恐怕她那娇弱的性子,也难以在西京王府生存。这样的和亲,对我们大周有害无利。”她微微顿了顿,又才继续,“况且,西秦武王身份尊贵,而我大妹冉冉到底只是庶女。” 永光帝眉头皱得更深,沉沉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周青青道:“启禀皇上,和亲一事,青青愿请命完成。” 永光帝微微一怔,良久之后,才张口缓缓道:“青青,你父母早亡,你是郡王府长女,若去和亲,你弟弟妹妹怎么办?” 周青青道:“除了幼弟,其他几个弟弟妹妹,已经懂事,不用青青操心。” 永光帝略微犹疑,周灏二女儿性子如何,他有派人打听,确实如周青青所说。而这个嫡长女却是刚强自立,颇有周灏风范。若是和亲,周青青自然是上选。但她是定西郡王最疼爱的女儿,他这个皇帝对死去的人心存愧疚,便想着在这件事上偏颇一些。甚至西秦那边若问起为何是庶女,他也想好了答复,只说二女儿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样样通,周家长女比不得便罢了。 他这回本有心恩惠定西王府,却不料周青青自己跳出来。他也就再无需考虑那点对定西王府的愧疚。 他佯装思忖片刻,问道:“你想好了?” 周青青点头:“青青已经想好。” 永光帝朗声大笑:“不愧为定西郡王的女儿,有这份气魄和胆识,朕非常欣赏。既然你有这份心,朕就成全你。”他顿了顿,道,“你有什么要求,想要什么赏赐,可以跟朕提出,朕定当满足。” 周青青沉默片刻,稽首道:“回皇上,青青确实有一个不情之请reads;重生事务所。” 永光帝心情甚好,大手一挥:“说。” 周青青道:“按大周惯例,世子年满十五方方能封爵开府,而家弟周珣才十三岁,恳求陛下为他破例一次。青青这个长姐,也才能安心远嫁。” 永光帝点点头:“虽有此惯例,但这回情况特殊,定西王府世子无父无母,你这个长姐又要远嫁,朕准了你就是,即日就为世子封爵,赏宅开府。” 周青青微微吁了口气,磕头道:“谢陛下隆恩。” 从皇宫出来,坐上回府的马车,周青青心境已经全然不同。一个时辰前进宫时,她还犹豫不决,万念俱灰,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走,万事都与她无关。但是当她在皇上面前,说出自己那个并不心甘情愿的决定,不知为何,竟然忽然就如释重负,豁然开朗。 她年方十六,早到了婚嫁年龄,终归也是要嫁人。近嫁远嫁,都是要离开住了十几年的王府大宅。许氏倒是说过让她找个赘婿,但她这个县主空有名号,家财几欲被败光,能找个什么货色的赘婿,用脚趾头想想也知。 如今她选择和亲,皇上定然不好再冷落定西王府,而弟弟周珣能提前封爵开府,也免得被不成器的许氏拖累。 皆大欢喜。 唯一不那么欢喜的是,西京路途遥远,她要嫁的男人,不知性子德行如何,一切看起来前途未卜,一片茫然。 但总归都不怎么影响周青青的好心情。回府途中,她还特意下了车,买了一份路边的糖油饼,吃得心满意足。 王府里众人都等着她回来。一进门内,除了在房内的周冉冉和许氏,全部都蜂拥上来,个个睁着或大或小的眼睛,等她说话。 周青青面无表情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冉冉不用嫁了!” 众人愕然之后,欢欣鼓舞。 周香香奇怪追问:“可是皇上怎会答应的?” 周青青面色平静道:“我告诉他,我嫁。” 本来叽叽喳喳的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像是没听明白她说什么一般。周青青扫了他们一眼,道:“你们没听错,我去和亲。” 首先回神跳起来的是周珣:“大姐,你疯了吗?” 周香香反应过来,比他更急,拉着周青青的手道,“大姐,你不是跟我们说笑吧?” 周青青淡定道:“西秦指定要娶定西郡王女儿,府里只有我和冉冉到了适婚年纪,她那性子嫁去是死路一条,她不能嫁,自然是我嫁。” 周香香急着跺脚:“那也不能你嫁啊!” 周遭下人,除了一脸冷沉的聂劲,都你一句我一句急得不行。 周青青倒是不甚在意的样子:“已经决定,半月后就启程去西秦。”说罢,挥挥手道,“我去休息一会儿,你们想开点。” 周青青和亲一事定下来,定西王府就不再只有周冉冉和许氏哭,全府上下跟接力似的,你方哭罢我登场。周冉冉哭完许氏哭,许氏哭完周香香哭,周香香哭完周珣哭,周珣哭完老管家哭,老管家哭完一众下人哭。连懵懂无知的周玥,见着大家都哭,也跟着哭。 只有聂劲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 整个王府哭天抢地,悲恸一片reads;一世盛宠美人丁香。周青青躲在自己闺房,却躲不过这些声音。 聂劲敲门,她从里面打开,看到周香香和周珣抽泣着想跟着钻进来,被她恶声恶气地赶走,一把将门关上。 周青青没好气地坐在凳子上,朝聂劲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定西王府在办丧事呢!” 聂劲沉默片刻,低声问:“大小姐,你真的想好了?” 周青青点头:“已经跟皇上答话,就算想反悔也来不及。”她抬眼看他,虽然这男人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但眼睛里却也有藏不住的悲痛,她噗嗤笑了一声,道,“阿劲,你可是上战场打过仗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远嫁和亲么?难不成还能比上阵杀人更可怕?” 聂劲摇头:“不一样的。我杀人不过是刀剑一挥,弹指间的事,可大小姐是金枝玉叶,远嫁西京,往后几十年,都得离乡背井度过。” “没爹没娘,算是是什么金枝玉叶。”周青青自嘲地笑了笑,又道:“再说,你不是都说西京很不错么?” 聂劲道:“但毕竟远离金陵,从此与亲人天各一方。” 周青青想了想,道:“阿劲,其实我今天出门时,你已经猜到我要怎么做对不对?但是你没强行拦我,因为你知道我去和亲,要比冉冉去合适。冉冉可能真的会死在路上,但我不会。” 聂劲沉默片刻:“就算我拦住你,又能如何?这场和亲到底还是躲不过,不是二小姐就是大小姐你。我虽然私心不愿意你去和亲,但权衡利弊,无论是大局还是小家,你比二小姐都合适许多。” 周青青笑道:“还是阿劲你最明事理,你待会帮我劝劝他们,个个鬼哭狼嚎,我脑仁都疼。” 聂劲笑着点点头:“交给我。” 聂劲出门,周青青松了口气,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几日下来的如释重负,让她怡然自得。不出片刻,又有人推门而入。周青青瞥了一眼,见是许氏扶着摇摇欲坠的周冉冉进来,两人还在抽抽泣泣地哭。 周青青没好气道:“别再哭了,万一你一口气没喘过来,去见了爹,我这换下你主动去和亲,岂不是白瞎了一片好心。” 许氏母女顿时噤声,两人搀扶着走到床边,噗通一声跪下,许氏道:“虽然冉冉身子弱胆子小,但也不应让你换她去和亲。况且,你要去和亲了,我们定西王府可怎么办?” 周青青瞥了她一眼,看出她半分真情半分假意。人不过都是如此,难免自私狭隘,她不是许氏亲生,在周冉冉和她之间取舍,不用想便知。 周青青冷笑了两声:“姨娘,王府有你不就得了,反正我在王府这几年,还不是让你败了个精光。再说,就算这次让冉冉去和亲,运气好撑过几年,我能顺利出嫁,运气不好,她若是在路上就去见了爹,十有八.九我还是得去和亲。” 周冉冉又开始抽抽啼啼:“姐,都怪我没用。” 周青青也不客气:“你没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还能指望你突然有用起来?”她摆摆手,“你们也别再哭了,皇上已经答应珣儿马上封爵开府,到时香香会跟着过去,日后这定西王府就只有你们母子三人,你们脑子稍微好用点,别过几年,定西王府那几块牌匾都给败了去。” 许氏讪讪,拉了拉还在哭泣的周冉冉:“青青,你放心,姨娘一定好好守着王府。” 周青青摇摇头:“你们出去吧,哭了几天,我头都给你们哭裂了。” 母女俩出搀扶着出门,周青青余光捕捉到两人劫后余生的表情,她闭上眼睛悻悻笑了笑。 第七章 为表示对与西秦和亲的重视,永光帝封周青青为长宁公主,金陵城全城贴满告示,对尚且待字闺中的周青青各种溢美之词。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唏嘘有之,感叹有之,赞誉亦有之。 皇上又依着承诺,封定西王府世子周珣为长平郡王,赐宅开府,赏奴婢二十余人,爵禄比照成年郡王。 除此之外,还赏赐定西王府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各两箱。周青青怕被许氏那两个兄弟惦记上,全给送去了周珣新府,只留几匹绸缎在旧王府。 许氏颇有微词,但也不敢多言。周青青只当没看见。 几日下来,周家上下已经接受了周青青远嫁西秦的事实,哭够闹够了,开始老老实实为周青青准备出发的行头。 其实并没什么要准备,凤冠霞帔,珠宝首饰,皆由皇宫赏赐,丰厚嫁妆也皆有皇宫置办,吃穿用度样样不少reads;网游之宠物小精灵。 永光帝特安排了两百余人的送亲队伍,负责的是朝中二品武官陈将军。总之一切都比照皇帝嫁女,风风光光, 不过没什么东西准备,王府里也不得安宁,几个下人,为表忠心,非要跟随大小姐去西京,磨了几天,周青青一个都未松口,后来被弄得烦了,几嗓子一吼,才算稍稍消停。 定西王府从近百下人,到如今只剩不足十人,自然都是什么不图的忠心家仆。但他们大多也有亲人,周青青是真觉得,没必要带他们跟着自己背井离乡。 闹了几天,基本上都散了,只有周青青的丫鬟碧禾,坚持不懈,哭完了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到了出发前一天,自家小姐仍旧不答应。 到了晚上,碧禾在周青青闺房门口哭了一通,见她不理会,眼一闭心一横,拿着根白绫,要在别院中的桂花树上寻死。 周青青听她在外头碎碎念,本以为她只是一惊一乍吓唬自己,但到底还是不放心,打开门一看,果真见着这丫头,挂在桂花树下。 桂花树不高,她脚尖还点在地上。 周青青哭笑不得,跑上去将她拉下来,丢在地上,没好气骂道:“要寻死找棵大树,你这身子也不轻,别压坏了这颗名贵桂树。” 碧禾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她的腿哭哭啼啼:“小姐,奴婢无父无母,打小就跟着您,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您要不带奴婢去西京,奴婢怎么活啊?” 周青青嘴角抽了抽:“我可生不出你这么大的闺女。” 碧禾抹了把稀里哗啦的脸,抱着她的腿不撒手:“你要不带上奴婢,你明天前脚一走,奴婢后脚自己就跟上去。” 周青青被她缠得不耐烦,将她一把拎起来,瞥了眼她脏兮兮的脸,道:“行了,你要跟着就跟着,我算是怕了你。”说着,又拍了她一掌,“别再哭了,早点睡,明儿还得早起。” 碧禾破涕为笑,擦了把脸,笑嘻嘻跑开了。 周青青摇摇头,回身准备进屋,却见不知何时聂劲站在门口,她走过去,笑了笑:“全府上下也就你一个没给我添乱。”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道,“阿劲,你去把外院槐树下我爹埋下的女儿红给我挖一坛出来,远嫁他乡,没有爹娘送别,你陪我喝一坛。” 聂劲嗯了一声,折身出去,片刻之后,便拎着一个还黏着泥土的酒坛子进来。 周青青准备了三个酒碗,放在石桌上。聂劲在她对面坐下,打开封坛的红绳和油纸,陈酿酒香,立刻扑鼻而来。 周青青深深吸了口气,笑道:“我记得当时我爹埋下这些酒的时候,还说要等我出嫁的时候挖出来,跟我一起喝。哪想到他没等到我出嫁,就找我娘去了。” 聂劲道:“不打紧,我陪大小姐喝。” 他满上三碗。周青青拿起面前的酒碗,举在鼻前闻了闻:“确实是好酒。” 然后又在旁边那只酒碗上碰了碰,道:“爹,明日青青就要远嫁他乡,你九泉之下保佑我平平安安,我就不怪你撇下我们姐弟几人去先找了我娘。” 聂劲轻笑。 周青青说完这番话,将石桌上那酒碗端起,洒在地上。 这才举起自己的碗,往口中送去。只是这女儿红闻着香,喝进口中,却是烈的厉害,她一口喝得太猛,呛得她眼泪直飙reads;田缘。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咳了两声,脸颊染上一丝红色。 聂劲笑道:“酒越醇香便越烈,大小姐喝一点就好。” 周青青点头。 而聂劲自己则闷了一口酒,放下碗时,已经见底。 周青青道:“从金陵到西京,至少要三个月,也不知一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波折。” 聂劲淡淡道:“大小姐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 兴许是喝了点酒,有些微醺,周青青竟一时未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聂劲语气仍旧云淡风轻:“我说我会保护大小姐周全。” 周青青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讪笑两声:“阿劲,我以为全府就你一个人明事理,没有要死要活跟我去西京,原来你根本就没打算问我的意见,自己就已经做了决定。” 聂劲淡淡道:“若不是大小姐相救,我十二岁就冻死在雪地里。小姐如今要去西秦,前路未卜,我放不下心,自然要跟去保护你。” 周青青怒道:“我不需要,珣儿还小,你留在金陵助他一臂之力。” “世子天资聪慧,又勤学上进,如今封爵开府,不需要我这个粗人相助。” “你——”周青青气得说不出话来。 聂劲忽然站起来,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天空,一字一句道:“王爷,阿劲曾经在您病榻前发过誓,无论小姐去哪里,我定护她周全,阿劲绝不违背誓言。望王爷在天之灵成全。” 周青青见她搬出自己死去的老爹,气得拿起酒坛子摔在地上:“你拿出我爹说事也没用,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愿意跪着就跪着。” 一个比一个能来事,她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回了自己闺房。 隔日要启程赴西秦,周青青却如何都睡不着,院外没了动静,许是聂劲已经离开。她翻来覆去,又听见旁边的小院,周冉冉幽幽而泣,像是琴弦被拨断,让人抓心挠肺地难受。她知道自己这大妹妹是在哭她。 嘁!她又没死! 好在喝了些酒,那女儿红的后劲儿,慢慢上来,周青青有些昏昏沉沉,渐渐不知今夕何夕。 隔日天刚刚露了鱼肚白,周青青就醒过来,睁眼看着床顶帷幔,怔忡许久,方才想起,今日是自己离开金陵去西秦和亲的日子。 这些日子,她虽然焦躁不安,但却还从未恐惧过,可真正到了这天,她却有些害怕得想要逃避这一切。 她不轻不重地扇了自己一耳光,从床上爬起来出门。天色尚早,院中一片宁静,而聂劲就跪在昨日的石桌旁,许是跪了整整一夜未起,发丝上似乎沾了点晨间露气。 周青青遥遥看着他,喉咙一阵发紧,顿了片刻,才慢慢走过来,站在低着头的男人面前:“你非要这么一根筋么?我让你留在金陵是为你好!” 聂劲头未抬,只淡淡道:“我在王爷面前发过誓。” 周青青冷笑了两声:“好,你们一个两个都厉害,碧禾跟我寻死觅活,你就能抬出我爹,在这里跪一夜。不过……”她顿了顿,又苦笑道,“你要跟我去也好。其实这一去,前路未卜,我还真挺害怕的,有你在我身边,能给我壮壮胆。” 第八章 这场和亲声势浩大,仪式流程繁冗不堪。宫里的嬷嬷,一早专程前来王府为周青青梳妆打扮reads;(冬日恋歌)遇见。 周青青这身盛装,虽不是嫁衣,但胜似嫁衣,上着对襟金丝绣制束腰衫,下穿红凤尾绫罗裙,一头及腰青丝被梳成挑心髻,发髻缀金丝镂空珠花,上插一支碧玉鎏金簪,下戴一枚云鬓花颜金步摇,额前是一副红色玛瑙眉心坠。 定西王府没落多时,周青青早与寻常千金无异,哪里有过这种盛装的时候,只觉得动一步,这一身的珠玉首饰,就晃荡作响,让人诚惶诚恐,胆战心惊。 她看着镜子里那陌生的美艳少女,心中感叹:珠玉枷锁,古人诚不我欺也。 梳妆打扮完毕,便要前往宫内行辞行礼。 周家上下老小送她到府门口,消停了几日的哭声,又卷土重来,这一回更是齐齐大哭,那声音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周青青该交代的话已经交代完毕,也没心思再多说一遍,只是看着众人哭得不成样子,心里难免也有些难过,却又不愿意表露出来。因为她知自己若是一哭,几个弟弟妹妹,恐怕更是收不住场。 她挤出一脸适宜于新嫁娘的笑,佯装洒脱地挥挥手:“一早大家就忙着,都进去歇着吧,我这是去和亲嫁人,说起来也是喜事,你们想开点,往后若是得闲,我就回金陵看你们。” 她语气轻松,却不敢多做停留,话音落毕便折身上了那金顶马车,踏踏去了皇宫辞行。 宫中设鼓乐,皇上皇后坐镇为她践行,一番繁琐仪礼下来,珠玉枷锁加身的周青青,只觉得昏昏沉沉,在一派喜气祥和之中,渐渐有些茫然。 直到被人扶着走出大殿,上了步辇,才稍稍从茫然中回神。二百人的送亲团,浩浩荡荡从宫中出发。 西秦求亲使团,正站在皇宫大门处恭候,打头的便是先前那位周香香惊为天人的西秦使者。这些日子,周青青对西秦使团有所耳闻,这使者是西秦三品将军,她未来夫君武王秦祯的副将,名唤冯潇。 冯潇垂首而立,待周青青从步辇下来,拱手温声道:“公主请上车。” 周青青淡淡瞥了他一眼,只见这人没了初见时的一身风尘仆仆倦色,看起来愈加温润俊朗,同他后面那些西秦将士当真截然不同。 不过好奇归好奇,却也没多余心思想太多,她嘴角轻抿,微微一笑,伸手抬起裙裾,踏上马车,又稍稍歪头朝冯潇道:“这一路上就劳烦冯将军了。” 冯潇仍旧微微垂首,恭恭敬敬回她:“公主客气了,将您妥妥当当带到王爷身边,是在下的职责。” 周青青暗自嗤笑,长路漫漫,自己这一去,却是要嫁给一个素味平生的男子。她上了车,余光环顾一眼四周西秦将士,均是粗犷虬须,脑子里不由得勾勒出她想象中的夫君模样,顿时打了个寒噤。 碧禾在她身后爬上来,对着她小脸哭丧着低声开口:“大小姐,咱们这就真的走了?” 周青青翻着眼皮白她一眼:“你当是做梦呢?让你别跟非要跟着,到时可别给我哭哭啼啼。” 碧禾哼唧两声在她对面坐好,又咧嘴笑开:“只要跟着大小姐,去哪里奴婢都乐意。” 周青青轻笑,戏谑般轻踢了她一脚。 外头忽然鼓声雷动,坐在马车前头的聂劲低声朝里面开口:“小姐,马上要出发了,您可准备好了?” 周青青知道他的意思,笑了一声道:“大风起兮云飞场,四海之内皆故乡。我还真不信西京就是个什么虎狼之地。” 聂劲也笑:“小姐放心,就算有豺狼虎豹,来一个我聂劲替你杀一个,来两个我替你杀一双reads;我的老师是鬼差。” 碧禾吃吃笑出声:“是啊,有阿劲在,就算是上天入地,小姐也不用怕。” 几人轻语间,和亲队伍在鼓乐声中启程。 周青青将身上的珠玉枷锁卸下来少许,又从脖子间拉出一根红绳,红绳下方吊着一个白色弯月形状的尖坠,形状简单,朴实无华,原来竟是一枚狼牙。 她手握狼牙轻轻摩挲了一番:“爹娘,你们泉下有知,保我这一路顺利平安。” 恍然间想起十年前,她爹周灏从边疆凯旋归来,为她捎回这枚狼牙做了她的护身符。狼牙犹在,却物是人非。 在她感怀中,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途径闹市,市井百姓的喧哗声,让周青青微微回神。 她稍稍掀起一点帘子,从细细的缝隙看向外头。只见街道两边挤满了百姓,个个面容激动,有甚者几近痛苦流涕,颇有些夹道献花万人巷空的架势。还有百姓拎着蔬果干粮,朝和亲队伍投递赠送。 有走在路边的士兵,被塞满了怀,拿着也不是丢了也不是,一时不免狼狈不堪。 马车前头的聂劲显然也未幸免于难,伸进来一只握着两枚蜜桃的大手,无奈笑道:“大小姐,这是金陵百姓的一点心意,你尝尝味道如何?” 周青青放下帘子,将他手里的桃接过来,递给碧禾一个。 折腾了小半日,她也有些饿了,用手绢擦了擦手里的果子,咬下一口。 还别说,挺甜。 她正专心对付手中的果子,但是片刻之后,一阵响彻云霄的呼喊,让她差点一口被噎住。 “长宁公主,千秋万代!长宁公主,万人拥戴!长宁公主,巾帼英雄!长宁公主,永垂不朽!” 周青青怔了怔,跟对面的碧禾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噗嗤笑出声。 “小姐,您现在对金陵百姓来说可是大英雄,王爷泉下有知不晓得会多欣慰!” 周青青笑着摇摇头,用力咬下一口桃子,不以为然道:“成个亲而已,就成了大英雄,咱南周的英雄也未免太好当。” 碧禾道:“这个亲可不是谁都能成?二小姐不就不愿意么?反正在碧禾心里,大小姐就是英雄。” 小姑娘嘴巴向来会哄人,周青青乜了她一眼,笑着没再说话。 碧禾听着外头的喧闹,忍不住好奇,悄悄掀开一点自己这一侧的帘子。片刻之后,蓦地轻呼一声:“小姐,夫人他们在路边送你,你要不要看看他们?” 周青青愣了下,凑到她那头,碧禾见状,要将帘子全部掀开,却被她拦住:“就这样!” 透过帘子的一线缝隙,她看到路边那几张熟悉的面容。许姨娘和她大妹周冉冉抱着哭做一团,周香香和周珣并肩微微踮脚,红着眼睛朝马车的方向看来,唯有懵懵懂懂地周玥站在母亲身旁,一脸懵懂地看着和亲队伍。 默了片刻,周青青放下帘子,复又坐好。 碧禾见她神色平静,试探问:“小姐,要是你心里难过,舍不得小姐少爷他们,要不要吩咐停下来,跟他们再道个别?” “木已成舟,舍不得又如何,再道别一次,徒增伤感。我这是去嫁人,嫁的还是西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有何难过?”她佯装洒脱地挥挥手,又将手中剩下的桃子送入嘴中,用力咬了一口reads;[陆小凤]衔花酿蜜。无奈不甚咬到了桃核,咯得她龇牙咧嘴。 碧禾见状,笑得幸灾乐祸。 周青青撇撇嘴,望着手中桃胡,自己也噗嗤笑出声,金陵城中的嘈杂浮华,也就在这笑声中渐渐远去。 出了皇都城门,就正式踏上了西行的和亲之路,也开启了长达数月的风餐露宿。白日赶路,夜晚扎营,途径城郭和驿站,为下一段路途补给。 周青青自小习武,这两年又掌管一个落魄的王府,自不是什么娇弱之流,开始还有些不太习惯马车长时颠簸,但两日下来,很快就就习以为常。 然而,西秦和南周和亲一事,显然并不是那么皆大欢喜,两国经年战乱积累的怨气,早已经自上而下渗透,并且很快在这支和亲大军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西秦求亲队伍统共百余人,皆是军营出身的将士,这些年两国之争,西秦一直占领上风,他们英明神武的武王秦祯,忽然提出和亲止战,虽然获得百姓拥护叫好,但对于士兵来说,却有那么一丝不甘,毕竟再打下去,南周或许就是西秦囊中物。所以这些求亲将士,多对这场和亲不以为然,也对送嫁的南周人不屑一顾,觉得这些南人弱小无能不堪一击。 而对于南周人来说,彪悍粗犷的西秦人,燕颔虬须,不爱洗澡,喜食生肉,无异于野蛮人。 尤其是在吃食上,双方更是南辕北辙。南周近二百人送嫁队伍,除了将士,还有陪嫁丫鬟和绣女工匠,有这些人在,每每扎寨露营,南周这边食物总是花样繁多,西秦则是粗糙又简单。于是积怨越来越深。 双方人马互相看不对眼,难免就生出这样或那样的摩擦。周青青坐在马车里时,时常听到这样的低语对话。 西秦士兵说。 “你看看那些南人的小身板,我一个就能干翻他们四五个。” “可不是,要不是王爷大发慈悲议和退兵,咱们西秦铁骑早就把南周踏平。” “这长宁公主也是好命,竟然能嫁给咱们王爷。” “话虽这么说,可就长宁公主那弱柳扶风的身子,不知道能在王爷榻上度过几夜。” 周青青心道自己好歹习武多年,拳打流氓脚踢无赖皆不在话下,难不成你们王爷还能是个凶禽猛兽? 而这厢南周人则时常道。 “你看看那些西秦人,个个长得跟狗熊一般,除了知道打打杀杀还懂什么?” “可不是,要不是定西郡王早逝,还轮得到这些蛮子跟我们南周嚣张。” “最可恨是那残暴武王,竟然要娶我们长宁公主。” “长宁公主才貌双全,嫁给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秦祯,当真是可惜又可恨。” 周青青表示深以为然。 西秦与南周的分歧,就如同一道小小的缩影一样,在这支数百人的和亲队伍中,愈演愈烈。 好在双方将领冯潇和陈将军,皆是识大体的人,自己这边若有什么过分的苗头,便会压下去,总归一路西行到寿州之前,双方人顶多是打打嘴仗,翻几个白眼,让车厢里营帐里的和亲公主周青青,听一点双方编排秦祯和自己,就当是听听笑话打发无趣旅途,仅此而已。 总归都是无伤大雅。 第九章 然而一路往西,随着夏日渐盛,舟车劳顿的人们,愈来愈躁动,双方骂战也越来越甚,若不是军令严明,怕不是早就抄家伙干起架来。 过了郧阳郡,因着濒临秦周两国交界,大都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无地带。 又是一日暮色将至,一行人扎营的地方,选在一处背山靠水的山野之间。 跟往常一样,自然又是两方人马各自为政,各自生火做饭,各自说着对方坏话。 两个多月下来,就算周青青没怎么劳烦过自己的双脚,但整日坐在车上颠簸,到了这个时候也着实身心俱疲,连思乡之情都日渐稀少,只恨不得赶紧到了西京安顿下来,管那等待她的夫君是豺狼还是虎豹。 聂劲端着做好的饭菜,走进周青青毡帐里,见自家小姐恹恹靠在榻上,了然笑道:“我估算了一下,至多大半个月,咱就能到西京。” 周青青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恶气:“我都恨不得长上一对翅膀,赶紧飞过去。” 聂劲挑眉:“我以为这种时候,你会想着回金陵呢!” 周青青轻笑一声:“明知不可能的事,何必多想庸人自扰。” 两人正说着,外出小解的碧禾忽然哭哭啼啼跑进来。 周青青咦了一声,坐起身,皱眉问:“你这是怎么了? 碧禾涨红着一张脸,憋了半天,抽泣着吞吞吐吐道:“奴婢刚刚去远处小解,遭了两个西秦兵轻薄。” “什么?”周青青大惊,跳下榻走到她跟前打量,见她衣着完好,才稍稍松了口气reads;重生事务所。 碧禾晓得自家小姐担心何事,赶紧补道:“小姐您别担心,他们没把我怎么样?”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却又有些悲愤道,“就是摸了我的腰。” 聂劲皱了皱眉,沉声问:“是哪两个?” 碧禾哭丧着脸摇头:“他们都有武功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长相就不见了,就晓得是两个人。” 周青青冷哼了一声,怒道:“管他是哪两个王八羔子,都要找出来。” “小姐——”碧禾忧心忡忡看她,“咱还是别得罪他们,这还没到西京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周青青斜眼看她,好整以暇道:“这事姑息不得,不然那些西秦兵还以为我们好欺负。接下来最少还有半个月行程,今日忍了下来,明日说不定就不止是摸摸腰那么简单。” 聂劲点头:“小姐说得没错。” 碧禾哭丧脸道:“可是我没看到那两人模样,怎么找得出来?” 周青青勾唇笑了一声:“这事当然不是不归我们查,我去找他们的冯将军主持公道。”她正要走出毡帐,想了想,又停下来,朝聂劲道,“阿劲,你去把冯将军请来我这里。” 聂劲点头:“我这就去。” 待她出门,碧禾拉着周青青的手,怯怯道:“那位冯将军能信得过么?” 这一路下来,周青青作为待嫁公主,不是在马车内,就是在毡帐中,虽然风餐露宿,但又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冯潇交集少之又少。这位冯将军信不信得过,她不得而知。但却也看得出其是个清风淡雅风光霁月的男子,性格温和内敛,同其他西秦将士颇为不同。 不出片刻,冯潇跟着聂劲进来,抱拳垂首,恭恭敬敬道:“冯潇见过公主,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他此时身着一身青色素衫,身长玉立,脸上风尘仆仆倦色,也不掩他丰神俊朗之姿。周青青几乎没有如此近距离对过这人,一时不免感叹她妹妹周香香说得没错,这位西秦将军,确是一表人才,万里挑一。看似平和谦逊,却暗藏卓尔不凡。 周青青道:“刚刚我丫鬟碧禾去外头,遭到两个西秦士兵轻薄,还望冯将军替我们主持公道。” 她话音未落,碧禾已经配合地抽泣起来。 冯潇微微抬头,清俊的脸上露出稍许愕然,眉心微微蹙了蹙,道:“公主可否告诉在下是哪两人,我立刻处理。” 周青青道:“碧禾说那两人功夫不凡,她没有看清长相,所以劳驾冯将军查清楚,给我们一个交代。” 冯潇再次抱拳:“公主放心,在下这就去查,一定给您和碧禾姑娘一个满意交代。” 说罢,垂首退出去。 待他离开,周青青随口问道:“阿劲,你觉得这位冯将军人如何?” 聂劲思忖片刻:“我听西秦将士说起过这位将军,因为战乱家破人亡,余他一人流落西秦做马奴,后来被秦祯看中,招致麾下,跟了秦祯多年,是他心腹。” 周青青笑着皱了皱眉:“这样说起来,他跟你的身世倒是挺相似,不过还真有些看不出来。” 碧禾连连点头附和:“我也觉得这冯将军像是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身上一点没有那些西秦将士的粗鄙之气reads;一世盛宠美人丁香。” 聂劲轻笑一声:“我倒是觉得这位冯将军看着温和,实则深不可测。” 周青青挑眉,好奇问:“你说武功?” 聂劲摇头:“那倒不是,听闻他少时筋脉受损,似乎没什么武功。作为秦祯副将,靠得是兵法谋略。” 周青青了然点头:“难怪!”罢了,又笑道,“我们这是作何?背后论人是非么?” 聂劲也笑:“背井离乡,多了解一些人和事,不是坏事。” 周青青点头表示深以为然。 暮色渐深,今日是恰逢月中,一轮圆月升至空中,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堂堂。不到一个时辰,两名西秦士兵被押至周青青账外。 冯潇的声音传入:“启禀公主,在下已经将轻薄碧禾姑娘的两人带到,请公主发落。” 周青青虽然身为郡王府大小姐,但惩罚人这等事还真是没什么经验,顶多是自己弟弟妹妹做错了事叫她训斥一顿,或是丫鬟下人做错了事罚他们多干点活而已。 这种不痛不痒的惩罚方式,自是不能用在西秦这两个登徒子身上。 正犹豫着要如何处理,好在聂劲听到外头动静,从旁边账内走了进来。 周青青立刻朝他挑挑眉询问。 聂劲想了想,低声道:“依我看,这事交给冯将军,让他按着他们军法处置最好不过。” 周青青认同地点点头,不管她要如何处置那两人,到头来都会落得西秦将士不满,但若换做冯潇自己发落,一来他不好罚得太轻,二来无论他如何处罚,西秦将士也无话可说。 于是她笑了笑,朝外头道:“冯将军,我一介女流之辈,不懂西秦如何治军。这件事来龙去脉,冯将军已经知晓,如何发落,还望冯将军自行定夺。” 冯潇在外头默了片刻:“在下明白。” 周青青不知他要如何处理那两个登徒子,不过须臾之后,便听得夜色下的旷野,响起碰碰的杖挞,伴随着两种此起彼伏杀猪般的嗷嗷叫声。 这两人被罚,西秦兵轻薄公主丫鬟一事,自是很快在营地传开,双方人马本就积怨已深,此时更加不可调和,不出多时,就听有人吵起来,一度发生打斗,好容易才被压下去。 不多时,南周送亲的陈将军前来周青青处报告。这陈将军离开金陵温柔乡行了这么久,早就被西秦将士弄得心烦,抹着一脑门子汗试探道:“公主,我看西秦那边和咱们迟早要干起来?谁都不服谁,您说要怎么办?要不然趁着今晚,办个比武大会得了,免得大家伙的力气没处发。” 周青青本来无心管两方人马斗得如何,反正也不会有人胆敢来伤及她,就算有人熊心豹子胆,还有聂劲坐镇。 不过听陈将军这么说,她倒是觉得有几分道理。既然双方都憋着一股子怨气,干脆放在台面上比试一番,也让西秦那些蛮子瞧瞧,他们南周将士并非不堪一击。 见周青青点头首肯。陈将军面上大喜:“我这就去同冯将军商量。” 不知是不是双方都早就摩拳擦掌等着这一刻,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整个营地已经摆好阵势,篝火烧得红旺,锣鼓震天响。 周青青身为这支和亲大军的中心人物,自是被请去坐镇中央当评判,冯潇和陈将军各坐两旁。 双方依次派人上场,虽说好是点到为止,但积怨颇深的将士,手里的刀剑个个闪着寒光,恨不得将对方当做战场敌手reads;艺藏。 比武是以打擂形式,一方出人另一方挑战,若对方打输,则由其他人继续应战。当然双方数百人,总不能人人都出战,所以规定各方二十人,哪方先输掉二十人便意味着输掉这场比武。 西秦本瞧不上南周,哪知轻敌果然不是什么好事情。虽然他们一开始略微占上风,但也没有哪个能连赢三人,偏偏南周也有两三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一连挑下他们几个壮汉。 眼见着双方都出了十几个人,各自都只剩下三四个名额。 “西秦校尉郭槐,请多指教!”场中刚刚出来应战的男子,并不像之前那些虎背熊腰,相反,他身材中等,只不过满脸倨傲。他上场不过几个回合,就将南周那位连着打败三人的高手打倒在地,可见身手了得。 如果说之前那些比武的将士,武艺都是偏向军中硬功的话,那么这位郭槐显然是出自顶级武林门派的高手。 他连着挑落三人,南周这边只剩下最后一人。大家都看得出这人身手不凡,完全就是武林高手,哪里是他们这些军营里的人能对付的。南周一众将士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冒然上场。 周青青小声对左侧的冯潇道:“郭校尉好身手!” 冯潇淡淡笑了笑:“郭校尉出身蜀中武林世家,确实一身好武艺。” 果不其然。 场上的郭槐见没人再上来,笑了笑,拱手道:“不知南周还有哪位想跟在下切磋一番。如果没有人愿意,可就是不战而败了!” 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陈将军抹了抹汗,朝周青青旁边的聂劲求救:“聂将军——” 聂劲只是周青青护卫,跟皇家的送亲大军毫无关系,本来是不打算蹚这浑水,可毕竟身为南周人,又见陈将军开口,便小声道:“小姐,你看我?” 周青青低声回他:“去吧,这人下盘沉稳,剑法很快,你小心点!” 话是这样说,但她并不担心聂劲。这郭槐虽然武功高强,但功夫却不算尽善尽美,她在旁边观战下来,已经看出他几处弱点,她不信聂劲看不出。 聂劲没有去拿自己那把玄铁剑,而是随手抽了陈将军佩戴的□□。他面无表情走到郭槐对面,拱手道:“郭校尉,请指教!” “有请!” 一刀一剑,火花在夜色里交织,这才是真正的高手比拼。两人的身法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楚招式,只见旁边篝火被震得肆意摇曳,连观战的人也能感受到犀利的刀剑之气。 几十个回合下来,两人难分伯仲。郭槐却是越来越用力,招招发狠,聂劲只防不攻,但毫无漏洞。 郭槐战得眼红,忽然爆喝一声,凌空跃起,双手握剑,用了十成功力,朝聂劲劈下来。聂劲立在原地没有避开,只举起手中□□阻挡,但是郭槐的剑却将那刀刃直直劈开,锋利的剑眼见就要落在聂劲面门,郭槐心道不妙,却已经收不回。 就在那剑快要落在聂劲额上时,聂劲本来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伸上来,竟然两指将那剑刃夹住,停在了他面门前半寸之处。 郭槐愕然间,聂劲已经飞快松开手,看着地上断成两段的□□,拱手轻描淡写道:“郭校尉承让了!我看我们再打下去,也只能是个平手,不如今天的比武就到此为止。” 郭槐愣在远处,一时有些反应不及reads;[红楼]贾芸的悠闲生活。 冯潇低声笑了笑,朝周青青道:“南周果然卧虎藏龙,聂护卫才用了不足五成功力,若是他真的出手,只怕郭槐早就输惨。” 周青青但笑不语,南周是不是卧虎藏龙她倒是不知,不过聂劲的功夫她比谁都清楚。郭槐自是高手,但在聂劲面前,还是不足一提。 冯潇见郭槐还怔忡站在原地,起身道:“既然聂护卫这样说,今日这场比武就到此为止。” 郭槐悻悻走到他身旁。 周青青想了想,也站起身:“西秦和南周的兄弟们,不管一路下来有何不满,有何怨气,今日比武也算给大家有了个交代。在这条路上,我们不是仇敌,只是离家千里的游子。今晚趁着月圆夜,我请大家喝酒,咱们把酒言欢,唱歌跳舞,再没有仇人冤家。” 她本不想掺和双方将士的恩怨,但想着还有大半个月路途,为让自己过得痛快点,她觉得还是应该做点什么。 笼络人心其实不难,在外行军的将士,大多无甚心计,尤其是剽悍的西秦兵,更是豁达爽快,一路行下来,压抑苦闷多时,听到这个消息,自是雀跃不已。 周青青命人将陪嫁的几箱美酒拿出来,分给大家。沾了酒的男人,立刻围着篝火起舞,连带着聂劲都被陈将军拉上去。见他们闹得开心,勾得她这个王府千金,都恨不得上前跟人一起胡闹一把。毕竟这一路下来,要论起苦闷,谁能比她这个待嫁和亲公主更苦闷? 然而作为未来的西秦王妃,她再如何想放飞自我,也必须得按捺住自己的跃跃欲试。她拿了一壶酒,斟给自己旁边的冯潇一碗,笑着问:“冯将军怎的不去跟大家跳舞?” 冯潇拿起酒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轻笑了一声:“我不擅长这些。” 周青青也饮了一口手中的酒,随口道:“听闻冯将军少时筋脉受损,不怎么会功夫,但你如何看出聂劲刚刚只用了五成功力?” 冯潇转头看她,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在火光和月色的映衬下,愈加显得深沉如水,他笑了笑:“我虽然武功不好,但跟在王爷身边多年,也算是见过不少高手,这点分辨能力还是有的。” 周青青听他提起自己那未来的夫君。有些好奇地挑挑眉问:“你们王爷他是什么样的人?” 冯潇笑:“王爷文武双全,天纵英才,公主好福气。” 周青青讪讪笑了笑,指着围着篝火跳舞的一个彪形大汉:“你们王爷长得似那人么?” 冯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轻笑一声:“公主多虑了。” 周青青抿抿嘴,不好继续追问,笑着转移话题,又指着头顶的圆月道:“在我们南周,月圆日就是团圆日,可惜今日我们只能身处在外。” 冯潇抬头,有些出神地看着月空,良久没有出声。周青青疑惑地朝他看去,只见她俊朗无俦的脸,被一层淡淡的月辉覆盖,似笼罩着一抹哀愁。 这淡淡忧愁,让他有如画中走出的人一般。周青青蓦地有些失神,像是美酒下肚之后,蹿上了朦朦胧胧的酒意。 好在她很快回神,却又不免为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惊出一身冷汗。想起聂劲说的这位冯将军的身世,想必这人此刻是触景生情。 于是周青青试探问:“冯将军故乡是哪里?” 冯潇终于回神,转头看着她,笑着摇摇头:“我自小流浪飘零,哪里有什么故乡。” 第十章 这场狂欢闹到了后半夜,一场比武一顿美酒,外加一番群魔乱舞,看不对眼的秦周双方,算是暂泯恩仇,唱着各自故乡的小调,回了各自帐内。 周青青喝了点酒,有些微醺,躺在榻上,听着那夜晚风声,及不远处的鼾声,很快也会了周公。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悉悉索索声吵醒,翻了个身,见碧禾蹑手蹑脚出去,许是要去小解,她咕哝着叮嘱:“你当心点。” 碧禾哎了一声,借着帐顶的银白月光扶帘而出。 周青青半梦半醒,呓语了几句,又翻身再睡去,不料须臾之后,却猛得被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惊醒,紧接着便听到兵荒马乱的嘈杂,和刀剑碰撞声reads;强闯你的世界,我负责。 周青青顿时睡意全无,从榻上弹起,只见账外有影影绰绰火光,她快速走到帐门口,探出个脑袋,看到外头不远处几顶毡帐正熊熊燃烧,月色下影影绰绰的人影缠斗在一起,营帐里陆续跑出来拿着武器的将士,加入那打斗。 周青青本以为是秦周两方又发生了矛盾,但见着架势又有些不对,此时出去不久的碧禾慌慌张张跑过来,叫道:“小姐,劫匪放火杀人了!” 周青青这才反应过来,却见着两个黑衣人朝这边跃过来,忙不迭将碧禾拉过来:“快进去!” 好在那两人还未在她跟前落定,已经被聂劲拦截。他动作干脆利落,几个回合,便是鲜血四溅,两命呜呼,倒在地下没了动静。 聂劲退后几步,见着不远处打得激烈的场景,朝周青青低声道:“小姐,快进账内躲着,千万别出来。” 周青青嗯了一声,拉着碧禾钻入账里,小心翼翼听着外头动静。 碧禾吓得脸色苍白,战战兢兢道:“奴婢刚刚出去小解,看到好多黑影子偷偷窜进来,点了火杀了夜间守备。小姐,你说我们走了这么久都没遇到劫匪,怎么这个时候会突然遇到?” 周青青刚刚也是叫到她声才惊醒,她有些后怕道:“你叫那么大声,劫匪没伤到你?” 碧禾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幸好我隔得远,虽然惊动了劫匪,也惊动了营帐里的将士。” 周青青点点头,见聂劲提着沾着血迹的剑进来,问:“阿劲,外头怎么样了?” 聂劲浓眉微蹙,道:“来了几十个劫匪,功夫很厉害,又放火烧了几顶毡帐,秦周两方的将士都有些乱阵脚,死了好些人,估摸着打退劫匪要费些力气。” 外头噼里啪啦打得厉害。周青青思忖片刻:“按理说,我们和亲队伍三百多人,且大多是军营出生,一般的绿林强盗应该不会打主意,这到底是什么劫匪?这么胆大包天?” 聂劲若有所思点点头:“确实蹊跷。” 两人正说着,帐帘被人掀开。聂劲举起剑挡在周青青身前,见是冯潇才稍稍放松。 冯潇清俊的脸色,神色严肃,拱手道:“公主,受惊了!” 周青青摇头:“我没事。”罢了,又问他,“我们伤亡如何?” 冯潇道:“郭槐和陈将军正带双方人马,跟匪徒迎战。那些劫匪突然袭击,令我们措手不及,死伤了不少兄弟。不过他们人不多,公主不用担心,相信很快会剿灭。” 周青青听外头的刀剑怒吼还很激烈,又似乎听到陈将军急促的吼叫,思忖片刻道:“阿劲,你去看看陈将军要不要帮忙?”见聂劲迟疑,笑道,“放心,门口守着侍卫,劫匪进不来的。” 聂劲这才点头:“那我快去快回。” 待他离开,周青青想了想,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带鞘短刀,抽出来,亮出闪着银光的刀刃。冯潇见状,轻笑:“看来公主也是身手不凡,不愧是定西郡王的千金。” 周青青噗嗤一笑:“花拳绣腿而已。” 冯潇似是对她手中的刀感兴趣,道:“公主这把刀看着不错,是否可以借我看一眼。” 周青青将刀递到他身前,笑道:“这是我父亲早年从胡人手里买的一把短刀,听他说是吹毛刃断,不过从未用过,不知他是不是被人骗了。“ 冯潇举着那刀,借着帐顶月光,仔细端详须臾,笑道:“确实是一把好刀reads;[黑篮]赶紧消失吧,奇迹!。” 他话音刚落,那本来光亮的帐顶,忽然有阴影覆盖下来。一个身影手持明晃晃的剑,穿破帐顶,一跃而下,直接朝坐在榻上的周青青刺去。 “当心!”冯潇厉声道。 周青青大惊,想要抵挡,才发觉那匕首还在冯潇手中,只能下意识往后去躲。 那人身形很快,手中的剑更是带着一阵剑气,眼见就要刺到她身上,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但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却有一个温热的躯体靠在自己身前,以及一旁碧禾的尖叫。 待她睁眼,却见挡在自己身前的人是冯潇,那把闪着寒光的剑,已刺入他的肩头。而那穿着黑衣的劫匪,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眼睛睁得老大,露出惊恐状,头顶到额面,一道红色的血迹,那血越涌越厉害。 周青青这才看到他身后的聂劲,手中剑还刺在那人身上,原来竟是从头将人劈成了两半。 聂劲抽出剑,那人咕咚一声倒在地上,一张脸一分为二,黏在摇摇欲坠的脖颈上。 聂劲面无表情跨过那人,上前忧心忡忡问:“小姐,你没事吧?” 周青青心有余悸摇摇头,却听到冯潇吃痛地猛哼一声,连忙将他扶住:“冯将军,你怎么样?” 冯潇捂住伤口,摇摇头:“无碍!” 话虽这样说,但明显不是这么一回事。他肩头的血正在狂涌,染湿了青色的衣衫,脸色变得惨白,呼吸越来越急,挣扎想起身,却不过片刻,已经倒在塌边,人事不知。 聂劲上前将他放平,边压住伤处抽出那把剑,边道:“碧禾,快把药箱拿来,再拿两条丝绢过来。” 坐在地上吓傻的碧禾,忙不迭点头,走过地上那被劈成两半的死人时,又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周青青见状,从榻上跳下来,自己从箱子里翻出创伤药,小心翼翼给已经昏迷过去的冯潇上好药,又在聂劲的帮助下,将他的伤口包扎好。 外头的打斗渐止,陈将军气喘吁吁在外头报告:“公主,劫匪已经被杀光。” 听他这口气,大概还不知这账内闯入了劫匪,发生了如何惊心动魄的一幕。 周青青道:“进来吧!” 陈将军扶帘进来,借着暗光,见地上躺着一个死人,淌了一地血,又见冯潇躺在榻上,顿时吓得不轻:“公主,发生了什么事?” 周青青道:“刚刚有劫匪闯进来,冯将军替我挡了一刀。” “啊?公主外头有守卫,劫匪怎闯得进来?”陈将军抹了把汗,微微抬头看到破烂的帐顶,才心下了然,后怕地喘了口气,“幸好公主没事,不然在下赔上这条老命,也无济于事。” 周青青想了想问,:“劫匪什么来头知道了吗?” 陈将军摇摇头:“在下已经派人去了郧阳郡求援,等明早郡守过来,他应该清楚这边匪盗状况。”顿了顿,又怒道,“也不知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 周青青看了眼双眼紧闭的冯潇,思忖片刻道:“这些人个个伸手不凡,我看不像是一般劫匪。” 聂劲点头:“你说的没错,而且他们不像是单纯求财。” 第十一章 郧阳郡守清晨接报,秦周和亲大军在辖地遭劫,这消息自是将他吓得不轻,立时从温柔乡爬起来,调了大队人马前往支援。 营地这边,虽然劫匪全被歼灭,但损失惨重,死了六十几个将士,秦周双方各半,受伤的人更是不少,加之毡帐被烧了十几顶,看过去十分惨烈。 郡守大人抵达下马后,飞快奔赴周青青账内,见事关两国和平大计的长宁公主,安然无恙,方才暗暗舒了口气。 这位地方官不糊涂,若是这位公主出事,别说是他头顶的乌纱帽保不住,指不定脑袋都要落地。 他诚惶诚恐道:“下官来迟一步,请公主责罚。” 昨晚遭劫匪袭击之后,周青青再未合眼,加之受惊吓过度,现下是身心疲惫,烦躁不堪。见这来人,语气不悦道:“郡守大人,这里是郧阳辖地,怎会出现胆敢袭击和亲队伍的劫匪?” 郡守忙道:“公主有所不知,郧阳地处秦周交界,往西百里便是蜀地,虽属南周辖地,但自打十八年前,西秦挥兵南下,蜀地藩王骆敬被杀,骆氏一族被灭族后,蜀地大乱,匪寇盛行,时有波及郧阳,尤其是这些年,秦周交战,官府自顾不暇,根本分不出兵力剿匪。”他说完,顿了顿,才又小心翼翼继续,“不过匪寇向来只劫商客,从未熊心豹子胆打过朝廷官府主意,何况是秦周和亲队伍。下官听闻此消息,也十分愕然。” 周青青冷笑一声:“就因为匪寇只劫商客,你们做地方官的就睁只眼闭只眼,任其为非作歹?若是之前秦周打仗,你们没功夫剿匪,倒也说得过去,但如今两朝可是早已停战半年多。” 郡守抹了把冷汗,笑道:“公主说的是,附近匪寇为非作歹多年,下官确实早有剿匪之心,不过匪寇深居山中,神出鬼没,入山之路机关重重,一直没想出剿匪良策,方才拖到今时今日,害得公主受惊。” 周青青身旁的聂劲闻言,眉心微蹙,开口问:“大人的意思是,附近匪寇大本营就在山中?” 郡守点头:“没错,附近匪寇虽则众多,但皆以龙云山龙云寨马首是瞻。” 聂劲从身后掏出一块木质腰牌,往他手中一丢:“大人看看,这是不是来自你说的龙云寨?” 郡守手忙脚乱接住那木牌,左右端详片刻,点头:“这就是龙云寨的令牌,看来此次却系他们所为。” 周青青冷笑道:“既然知道是这个龙云寨所为,我们秦周双方昨晚死了六十多个将士,郡守大人要应该作何不需要我多言吧?” 郡守又悄悄抹了把汗,道:“龙云寨如此胆大包天,下官绝不姑息,现下就安排去剿匪,给公主一个交代reads;异世之与你携手。” 他正要硬着头皮出去安排,却被聂劲叫住:“且慢!大人可否给我说说龙云寨的情况。” 郡守诚惶诚恐回他:“向西三十里地就是龙云山,龙云寨盘踞此山十几年。龙云山山势险要,机关重重,据悉寨中大当家江湖人称黑面阎王,武艺高强,心狠手辣,但不知真名真姓,亦没有人见过其真面目。” 聂劲若有所思点头:“这龙云寨大概有多少人,大人可知?” 郡守思忖片刻,道:“龙云山虽地势险要,但可供人居住的地方却不多,龙云寨盘踞山顶,不会超过三百人。” 聂劲又问:“郡守大人手下可有对龙云山地势熟悉的人?” 郡守点头:“在下手下有好几人自小就生长在附近。” 聂劲想了想,朝周青青道:“小姐,我们伤亡惨重,受伤的兄弟们要养两天伤,才方便继续赶路。不如让我趁此功夫,带人去趟龙云山助郡守大人剿匪。我曾在山中带兵打过仗,对付三百来人的山匪,应该不是问题。” 郡守闻言大喜,他自是知道聂劲身份,这位早年定西郡王麾下威名赫赫的副将,可是带兵打过许多次漂亮仗。若是他愿意帮忙剿匪,自己手下的人大约是不用白白去送死了。 周青青却有些不乐意,那龙云寨还不知是个什么劳什子玩意儿,敌在暗我在明,聂劲对这一带完全不熟,带人上山剿匪,指不定会遇到什么凶险。 她抿抿嘴,朝聂劲道:“你不许去!” 郡守大人本来的欣喜,立时又被破了一盆冷水。 聂劲知道她担忧什么,笑了笑道:“公主放心,就算剿匪不成,那山也困不住我,见形势不对,我撤退便是。” 他话音刚落,陈将军一把鼻涕一把泪走了进来,他并未听到几人对话,只因刚刚替惨死的将士收尸,一时悲愤得厉害,他叹着气,朝郡守怒道:“郡守大人,我手下死了三十多人,好几个家有妻儿,等着送亲之后回去团聚,但是就这样死在了半路上。你要是抓不到昨夜袭击营地的匪寇,给这些亡魂一个交代,待老夫回金陵,定要参你一本,说你治匪不力。” 可怜的郡守唯唯诺诺点头:“陈将军,下官这就打算去剿匪。” 周青青见着一夜白发的陈将军,与聂劲相视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松口:“阿劲,既然你愿意去帮忙剿匪,我准你这次。” 悲愤交加的陈将军,听到她这话,方才反应过来:“聂将军要去剿匪?” 聂劲点头:“陈将军,郡守大人,我需要两百人,麻烦你们从手下挑选出来,我们即刻启程。” 郡守立刻去把自己手下的精锐挑了出来,交给聂劲。 而这厢死了三十多个兄弟,陈将军手下的将士,听闻要去剿匪,都自告奋勇,要去替兄弟们报仇。西秦那边也跃跃欲试,不过鉴于龙云山属南周辖地,只能作罢。 中午大吃一顿之后,聂劲便带两百人小分队,前往龙云山剿匪。 周青青其实倒并不是太担心他,他自愿请缨,想必是心中有分寸。待人马浩浩荡荡离去,营地清净不少,她方才想起犹在重伤的冯潇。 她在自己账内踌躇半响,从箱子里找出定西王府的秘制创伤药reads;末世重生之屈服。这药系他们家祖传,配方极其珍惜,她来之前勉强配足了两小瓶,是想着日后以防外一。 她走到冯潇账外,低声问道:“冯将军醒了吗?” 里头传来郭槐的声音:“将军刚刚醒,公主请进。” 周青青掀帐帘走进去,见躺在榻上的冯潇,双眼微闭,脸色苍白,问道:“郭校尉,冯将军怎么样了?” 郭槐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将军没有大碍!” 她将手中的小瓶子递过去:“这是我们王府秘制的创伤药,效果很好,你给冯将军擦上。” 郭槐犹豫片刻,伸手接过那小瓷瓶。 周青青又看了眼冯潇苍白的脸,正要转身离开时,却见他缓慢睁开眼,哑声道:“公主来了!” 见他要挣扎着坐起来,周青青忙不迭道:“冯将军好生休息,不用管我。” 冯潇倒是没有再强求着坐起来,只是睁眼朝她淡淡一笑:“昨夜我昏了过去,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公主没事吧?” 周青青摇头:“昨晚多亏得冯将军替我挡了一刀,这份恩情青青定然铭记于心。” 一旁的郭槐站起来,面无表情道:“将军,小的出去了,您好好养伤,千万别牵动伤口。” 冯潇淡淡点头。 郭槐又意味不明看了眼周青青,折身离开。 周青青在榻边坐下,还想说一番感恩戴德的话,但还未开口,冯潇已经轻笑着道:“公主言重了,保护公主到西京,是在下的职责。若是公主在路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这个副将也没脸回去见王爷。” 他语气轻松,嘴角带着几分笑意,那苍白的脸上便多了一丝温度,更显清风霁月的俊朗。 周青青恍然想起昨晚,劫匪从空而降,那把寒光凛冽的剑,直直刺向自己时,忽然挡在自己身前的温暖。 她对这位西秦将军,知之甚少,可那凶险时刻的温暖和笃定,却十分真实。尤其是当心有余悸的惊恐消失,那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开始悄无声息的蔓延。 周青青看了眼冯潇,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道:“聂劲已经带人去剿匪,相信冯将军这一剑不会白挨。” 冯潇微微蹙眉:“聂护卫去剿匪了?” 周青青点头:“已经查到昨夜那伙劫匪来自附近的龙云寨,为替我们秦周双方死去的六十多个将士报仇,也为日后过路商客安危,端掉这窝匪寇势在必行。” 冯潇轻笑了笑:“相信以聂护卫的本事,要拿下这些匪寇不是问题。” 他刚刚说完,忽然难受地喘了两下,周青青赶紧道:“冯将军莫再说话,好生休息。” 她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去,却又在看到他额头散乱发丝时,鬼使神差一般,伸手替他拂了拂,指尖温热与他冰凉的额头相触,榻上人漆黑如墨的眸子,看向上方的人,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周青青几乎是有些惊慌失措地离开。 账外日头正盛,烈阳下的营地,仍旧一片狼藉。她这才蓦地彻彻底底回到现实,少女思春,委实不适合她这个十六岁待嫁的和亲女。 第十二章 隔日午时过后,烈日高照,周青青躺在账内本打算小憩,可聂劲未归,她虽困意难耐,却如何都睡不着。 辗转反侧半响,耳畔蓦地隐隐有马蹄声传来,她心里一惊,想着许是聂劲归来。 果不其然,不多时,外头响起陈将军欣喜的声音:“公主,聂将军剿匪成功,已经回来了。” 周青青唇角上扬,一骨碌从榻上竖起,笑着跳下来,几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龙云山方向看去,只见午后艳阳之下,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濒近,卷起漫天尘土reads;僵尸朝代。 她明明记得昨日聂劲出去只带了两百人,今日回来却像是多了好些,竟像是凯旋而归的大军。 她走出营帐,笑着跟陈将军一道朝那边迎去。走了两步,余光无意瞥到旁边几丈之外的营帐,冯潇在郭槐的搀扶下,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青青转头看过去,冯潇恰好也朝她看过来,两人目光交汇,冯潇嘴角微扬,朝她点点头,轻笑了笑。周青青勾唇淡淡一笑,挑挑眉大步朝聂劲的方向走去。 聂劲带着人马已经在营地外停住,他一身风尘仆仆,却又精神奕奕。离开疆场多年,这场剿匪,许是让他找回了些戎马征伐的快意。 他从马上跳下来,一手拉着一根粗绳,那绳子另一头绑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身上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几节皮肤,布满了淌着血的伤口,有好几处连肉都翻出来,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他被聂劲扔在地上后,便不再动弹。聂劲也不多语,直接拖着绳子,将人拖到几人面前。于是那地上又是长长的一道血印。 聂劲将人拎起来,想要他跪下,但那人却似乎也是个血性汉子,伤痕累累也卯足劲,不肯就范。聂劲冷笑一声,一脚踹在他膝窝,那人终于还是跪倒在地。 聂劲朝跟前几人看去,一张刚毅的脸面无表情,冷冷开口道:“这就是龙云寨寨主,传说中的黑面阎王。” 站在中央的郡守微微躬身,朝地上那人看去,似是想看清他模样,却见那人一双发红的眼睛,从额前散乱的头发里露出两抹狠厉的光,如同林中凶兽一般,吓得他后退了两小步。 为掩饰窘态,郡守大人拍手笑道:“聂将军好本事,这扰民多时的阎王,终于叫你给逮住!” 那人微微抬头,又一个刀眼朝他射过去。 郡守喉咙做了个吞咽的动作,须臾后才又提高声音,虚张声势道:“好你个黑面阎王,秦周两国和亲队伍,你也有本事抢?是嫌活得太久么?” 他话音落,冯潇捂着肩头的伤,从后面慢慢走了上来,立在周青青边上,轻飘飘看了地上那人一眼,不紧不慢道:“这就是前日那劫匪的头子?” 那人闻声,转头看向他,默了片刻,冷哼了一声道:“我黑面阎王行走江湖十余年,今次栽倒你们这些官府人手里,老子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随你们!” 聂劲道:“别在这里逞英雄,你还有十几个兄弟在我们手里,如果你实话实话为什么袭击和亲队伍,我可以考虑留他们一命。” 那人听罢,却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几近划破苍穹。笑够之后,忽然神色一变,大吼一声,身上的绳子竟然被震断,而他人则凭空跃起,直直朝几步之遥的周青青扑去。 这人武功高强,用尽全力最后一搏,手呈虎爪,又快又准,眼见就要扼上周青青脖颈。 好在还是迟了一步,只听碰的一声巨响,在他碰到周青青之前,聂劲的剑已经飞速落下,那只手被从肘处斩断,滚落在地,那人也因吃痛倒在地上,痛苦地嗷嗷大叫。 周青青趔趄地退后两步,暗吁了口气,看着地上抽搐的人,怔了片刻,反应过来,问道:“你们不是为财?而是想杀我阻止秦周和亲?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此言一出,周围几人都有些愕然。 地上的男人捂着流血不止的断手,仰头看向周青青,张狂大声笑道:“反正老子是将死之人,告诉你们也无妨reads;饲养恶犬。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老子姓骆名长景,蜀中骆氏族人,十八年前惨死西秦刀下的蜀王骆敬,乃我义兄。当年西秦攻打蜀中,南周故意延缓援军,害我们蜀中骆氏被灭族,西秦和南周都是骆氏不共戴天的仇人……” 说到这里,他重重咳了一声,吐出一滩鲜血,喘了两口气,又大笑起来:“天道轮回,你们秦周都会遭到报应的!” 郡守气得脸色发白,跳起来指着他道:“骆氏当年拥兵自立,不服朝廷管制,被西秦灭掉是咎由自取。你这个骆氏余孽,兴风作浪这么多年,竟然还有脸说这些!” “余孽!?”那人大笑,笑声满是讥讽,只是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弱,渐渐没了声响。 郡守见他断了气,方才放下心,哼了一声,又朝聂劲道:“聂将军,那其他人怎么处理?全部杀掉?” 聂劲道:“在下只帮忙剿匪,至于这些活捉的匪寇如何处理,大人自己依据刑律定夺就好。” 郡守点头:“这次多亏聂将军帮忙,不然不知这窝匪寇,要为非作歹到何时。” 聂劲淡淡摇头,目光瞥到一旁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冯潇,眉心微蹙,低声道:“冯将军伤势如何?” 冯潇淡淡扫了地上那人一眼,摇头勾唇笑道:“没什么大碍,即刻启程也无妨。” 他身旁的周青青微微转头,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又飞快收回,皱眉再看了眼地上已经断气的土匪头子,转身回了子账内。 聂劲想了想,跟上了她。 前日加上刚刚,他算是在自家小姐面前,两次大开杀戒。心中不免惴惴不安。他出身军中,杀人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但他家小姐虽出身将门,却自小长在大宅内,哪见过这种血腥,只怕是被自己吓得不轻。 “小姐,你没事吧?”聂劲走近营帐,试探问。 周青青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摇摇头,转身抬头看他,见他一张冷硬的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这才想起来问他:“你受伤了?” 聂劲摇头:“一点皮外伤。” 他皮糙肉厚,说是皮外伤,周青青也就不再担心。思忖片刻,又问:“阿劲,蜀中骆氏一族的事,你知道多少?” 聂劲想了想,道:“我确实听说过一些,不过时隔十八年,许多事也是以讹传讹。骆氏一族当年繁盛一时肯定不假,被西秦灭族也确有其事。至于当初南周朝廷援军姗姗来迟,到底是皇上想借西秦之手灭掉骆氏,坐收渔利,还是事出有因,就不得而知。” 周青青若有所思点头:“我也听过一些蜀中骆氏的事,若当真是这样,秦周两国对骆氏一族来说,确实是有不共戴天之仇,想来是希望两国打个你死我活。前日晚上袭击营地,估摸着是想刺杀我这个和亲公主,阻止两国和亲。” 聂劲道:“好在这些余孽也只是苟活于世,不成气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周青青勾唇一笑,戏谑道:“指不定还有其他骆氏族人存活于世,这些年正卧薪尝胆,等着同秦周两国寻仇呢!”说罢,她秀眉微蹙,打了个呵欠,往后重重躺倒在榻上,闭上眼睛道,“这两日几乎没阖眼,得好生补上一觉,明日咱们就启程赶路,早早抵达西京,大家好都安心。” 许是疲惫至极,她话音刚落,已经如安眠的幼兽一般,发出沉沉的呼吸。 聂劲看着床上因为舟车劳顿,瘦了几分的少女,低声笑了笑,折身出了毡帐。 第十三章 经历这场匪寇风波,余下路程便再顺畅不过。尤其是过了金州,进入西秦,从此便风平浪静。惟独不太平静的是,冯萧的伤势,一直反反复复,直到临近西京,才算真正好转起来。 显然冯萧在西秦的分量举足轻重,而且在这些将士中颇有威望,受人爱戴。这一路下来,周青青无论是坐在马车里,还是躺在营帐中,总能听到西秦小兵,表达他们对冯将军伤势的担忧,甚至在夜晚的时候,这些士兵们还会对着月亮祈福,虔诚之心令人动容。于是她这个被冯萧以命相救,却只象征性探望过他两三回的南周公主,被衬得冷漠又凉薄。 和亲大军虽然半途折了几十将士,但余下也还有两百多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恰好能让周青青这个南周公主,与西秦副将冯萧,不论是在赶路途中,还是扎营休息时,都能隔着一段你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你的距离。这对于周青青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之前那点莫名生出来的少女情怀,也就随着西京渐近,而淡了下去。 作为一个受过三纲五常三从四德教育的南周皇室宗亲之女,周青青并不喜欢自己那对着陌生人冒出来的陌生情怀。虽然这盲婚哑嫁并非她所向往,也不知等待自己的武王秦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子,但她明白这场和亲,便是她尘埃落定的余生。 伏暑之后,和亲队伍终于抵达西京。同为都城,西京和周青青生活了十六年的金陵,倒真有几分相似之处,同样的车水马龙,店铺林立,酒肆勾栏也是应有尽有。 不过跟南周大为不同的是,当这支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被西秦在城门外恭候多时的皇家军,迎入城内后,街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却与南周截然相反reads;位面之大侠养成系统。 当初周青青离开金陵远嫁和亲,南周百姓将其视为巾帼英雄,南周救星。又是投掷瓜果,又是高声颂唱,估摸着许多百姓家中,长宁公主这个名字已经被供奉了起来,每天烧香朝拜。 而西京百姓见着南周和亲公主进城,虽然看起来跟当初南周人一样激动,却跟欣喜没有丝毫关系,因为他们的激动是因为愤怒。 当初西秦选择与南周议和,不用再打仗这件事对西秦百姓来说,自然是也是好事。但他们无往不克的战神武王秦祯牺牲自我和亲,娶的却是南周定西郡王的女儿。 定西郡王对于西秦百姓来说,就是那杀人不眨眼的阎罗王,西京长街两旁的百姓,有多少人的父叔兄弟,曾在疆场一去不归,有多少成为周灏大军之下亡魂。定西郡王是西秦仇恨的敌手,即使多年过去,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周青青离开金陵收获的是鲜美瓜果和赞誉,来到西京迎接她的是烂菜帮子和谩骂。坐在车内的西秦武王准王妃,与自家丫鬟碧禾,木着脸相对无言。 当然,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就算定西郡王的女儿不受欢迎,但周青青即将成为武王王妃,已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何况是西秦这些人微言轻的平头百姓,周青青并没什么好担忧。 抵达西京当日,西秦皇宫给这支和亲队伍,举办了规格甚高的洗尘宴,由西秦皇帝秦钰亲自宴客。 至于周青青那位准夫君,因身在边境巡防,还未来得及赶回西京。自然没能出现在洗尘宴里,与他这位长途跋涉四个月,饱受舟车劳顿摧残的准王妃初见一面。 西秦皇帝秦钰年方三十有余,人高马大,方脸虬须,声如洪钟,十分威严。周青青看到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出他一母同胞的胞弟,也就是自己那位准夫君是何种模样。 作为一个浸染金陵风雅文化十六年的南周少女,若是说对自己嫁这么个相公没有半丝抗拒,周青青自己也骗不了自己。尤其是见到宴厅中,坐在自己斜对面温润清俊的冯潇,更是生出了丝生不逢时的悲哀。 洗尘宴之后,周青青一行人被安排在西秦皇室的星落宫下榻。星落宫位于皇宫之外,是西秦专门接待各国贵客一处宫殿,环境优美,舒适雅静。 虽然三天后,就是大婚之日,但或许是经过四个月的风餐露宿,身心俱疲得厉害,周青青除了有些恹恹的抗拒之外,并没有太多忐忑惶恐,到了这美丽的星落宫,不管不顾狠狠睡了两日。 到了第三天,周青青真真是睡够了,然而精气神恢复的后果便是,隔日要嫁人的她,终于开始焦虑不安起来。 傍晚,几日未见的冯潇,出现在星落宫周青青面前,他带来了一盒胭脂水粉:“这是王爷特意为公主准备的。” 周青青看着那雕刻精致的赭红木匣,有些好笑那虬须莽汉竟还有这份心思。她接过匣子,笑问:“王爷回来了?” 冯潇点头:“王爷说依照南周习俗,新婚夫妇婚前不宜见面,所以他没来看你。”他顿了顿,又道,“公主明日就要嫁入王府,不知有什么想要在下转达王爷?” 王府?周青青微微一愣。是啊!明日之后,她就要进入这异国他乡里一座陌生王府,到底是安逸的金银窝还是无趣冰冷的囚笼,她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她周青青的人生,从此之后再无其他可能。 虽然,活了十六年的她,也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可能。 冯潇见她表情怔然,蹙了蹙眉,试探问:“公主怎么了?” 周青青回神,笑着摇摇头:“没事reads;原始兽妻生存记。” 冯潇也微微笑了笑,道:“公主若没其他事,在下就告辞了,公主早些歇息,明日恐怕还有一些繁琐的礼仪折腾人。” 周青青道:“冯将军慢走。” 冯潇抱拳做了个揖,退了两步转身离去,走到门槛处,又在原地微微愣了下,却并未转头,片刻之后,终于再次迈步。 周青青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看着手边那水粉盒子,打开看了眼,闻到那沁人香气散出来,笑了笑又将匣子阖上。 “阿劲!”她唤了一声。 不知在哪里当影子的聂劲蓦地冒出来:“小姐,有事?” 周青青道:“现在还早,我想出去走一走。” “可是……”聂劲犹豫。 周青青挥挥手:“也不知道那武王府规矩多不多,万一进入后不好随便出来可如何是好?我就是想趁着进王府前去看看西京大街是什么样。你不放心跟我一起就是。”她顿了顿,又想到什么似的道,“去帮我弄套男装来。” 聂劲听他这样说,也就没再阻拦,飞快跑去陈将军那边,从个小个子身上扒了一套衣服下来。周青青也不挑,不管这衣服还带着汗味,快速换上,同聂劲一起,避开星落宫里西秦守卫,悄悄溜了出去。 西京夜晚的热闹繁华丝毫不逊于金陵,车马粼粼,行人如织,主街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茶坊、酒肆挤满了人,街边的小摊应有尽有,摊贩们吆喝声交缠在一起,像是谱了曲的调子。 周青青被这久违的场景所吸引,尤其是看到街中偶尔有牵马而过的碧眼胡儿商贩,或是被主人贩卖的黑肤昆仑奴,更是新奇万分。明日即将大婚的忧愁烟消云散,她像入海的鱼出笼的鸟一般,穿梭在拥挤的街中,脚步变得轻快,整个人都快活起来。 聂劲许久未见自家小姐这么高兴,又是欣慰又是感慨,牢牢跟在她身后,怕她走丢。 周青青左顾右盼,忽然看到前方几米处,好些人围着一个小摊,似是在玩什么游戏,时而有人发出喝彩。 她好奇地挤进去,原来是有人比赛玩飞刀。此时站在中央正在掷那小飞刀的男人,非常高大挺拔,一身黑衣,满脸虬须,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只有双眼睛乌沉沉中闪着熠熠的光芒,如同夜空闪烁的星子,那眸子微微含笑,带着一丝不以为意的倨傲和玩世不恭。 连只是凑上前看热闹的周青青,也被他那双眼睛给微微吸引,只觉这位大胡子路人莫名有些气势凌人。 这男人掷得非常准,刀刀在靶心,难怪刚刚听到喝彩声。 男人手中几只飞刀扔完毕,那小摊的老板,显然是输得彻底,讪笑着道:“这位兄弟好功夫,在下甘拜下风,愿赌服输,既然你不要银子,只要标靶,我这些标靶你拿去就是。” 男人挑挑眉,没有说话,只等着他的动作。 围观的周青青心道有意思,这人同人比赛完飞刀,竟不要银子只要标靶。她睁了睁眼睛,好奇地朝前方三丈处的标靶看过去。 不看还好,这一看她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 原来这标靶是一张人像,那画技她不敢恭维,因为实在跟她英俊倜傥的爹丝毫挂不上边,但偏偏那人像上注着周灏两个大字,想让她不知道她爹让这些西秦贩子做了标靶都不行。 “等等!”眼见那小贩要将地上还未使用的标靶递过给这黑衣大胡子,周青青大声道。 第十四章 挤作一团围观扔飞刀比赛的都是些大老爷们,还都是标准的西秦爷们,个个人高马大。周青青虽然描粗了眉毛,涂黑了脸蛋,夜色里那张脸也算是雌雄莫辩,只是个头在这人堆里,简直是矮小得惨绝人寰。 看热闹的汉子们只当这是个毛都还没长齐活的生瓜蛋子,不知天高地厚要跟人挑战。 周青青确实是要跟这赢了标靶的大胡子男人挑战,不过她并非不知天高地厚,而是要把他爹赢回来,不能让南周大名鼎鼎的定西郡王落在这蛮人手中受侮辱reads;位面之大侠养成系统。 那男人微微侧头,垂眼看向这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小个子,黑漆漆的目光落在她巴掌大小的黑脸蛋上,又淡淡扫了眼她小巧的耳垂,最后落在她坠在胸口的狼牙上,似是微微一愣,然后轻笑了一声,挑眉道:“怎的?这位小兄弟要跟我比一场?” 周青青点头,指着小摊贩还举着她爹的手道:“我要赢了你,这些标靶归我。” 男人爽朗笑道:“看来小兄弟也喜欢这些标靶,跟我一样想拿回去用来练练射箭飞刀。” 在大街还不够,还要拿回家继续射?加之这人语气暗含戏谑,让周青青实有不悦,恨不得拿起飞刀戳在他脸上,但她瞥了眼这人体型,只得作罢。 心中却不由得悲愤交加,他英明一世的老爹,在西秦竟然要被人如此羞辱。 周青青木着脸回道:“你管我喜不喜欢,总之我赢了你,这些靶子就归我。” 她武功虽然一般,但是骑射却颇有天分,四岁就学射箭,就算是她爹死后这几年,也没荒废过这门技艺。现下虽然没有把握赢这大胡子蛮人,但也要为了他爹的荣誉而战。 男人对她这不善的语气并不以为意,笑了一声,递给她一把小柳叶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坦荡而又放肆。周围看热闹的人,自是没注意,但周青青旁边的聂劲,是个长得冷硬粗犷,心思却细腻的男人,他很快就觉察这男人的眼神实在有些不对劲。 聂劲皱了皱眉,凑上一步小声道:“小姐,还是我来吧。” 周青青摇摇头:“我自己来就行。”但撇到右侧男人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满,便改口低声道,“我要是输了你再上。” 她声音虽小,但旁边那男人却听得清楚,他轻笑一声,戏谑道:“这两位兄台可想好,我只同你们其中一个人比试,我若赢了就把这些标靶拿走,可没什么兴趣再比试一回。” 这语气一听就是故意为之的刁难,周青青噎得怒目圆睁,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却只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除了那双意味不明的眼睛,虬须下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 依着周青青的脾气,若是在金陵遇到这种人,她断然不会忍气吞声。可这是别人的底盘,她初来驾到,顶着个和亲公主的身份,闹不得事儿,只能惺惺作罢。于是没好气道:“没问题,我跟你比就是。” 男人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意思是让她先来。 周青青轻哼了一声,捏起一枚小刀,对着前面那被射得千疮百孔的她爹,投掷过去。不偏不倚,正中靶子中央,她爹的鼻头上。 周围本来小瞧这矮子少年的西秦大汉们,立时拍掌叫好,对她刮目相看。人不可貌相,他们西秦果真是卧虎藏龙人才济济。 周青青对着赞美无动于衷,扔完朝旁边男人看去。那人一直侧头看着她,目光灼灼,放肆不已。若不是因为周青青觉得自己这身黑脸粗眉的打扮,不论是作为女子还是男子,都不是那么好看,或许她都要误会这人是对自己有什么歹心的登徒子。 被人直矗矗地注视,当然不是什么美妙的体会,尤其还是这么个大块头的虬须蛮子,周青青完全更是不爽,对上他的视线瞪回去,冷声提醒:“该你了!” 她自以为凶狠的眼神,对男人来说,完全不以为然,他轻笑一声,目光仍旧淡淡睨着她,手上的飞刀,却冷不丁飞了出去。就这样漫不经心的一掷,那小刀竟然也落在了靶心上,与周青青刚刚那一刀,不分伯仲。 看热闹的人,鼓掌叫好声更大。 周青青气得银牙一咬,再次挥起一枚小刀认真瞄了瞄她爹,投掷过去reads;原始兽妻生存记。怒气并未影响她的发挥,这一刀仍旧是直中靶心,比上一把更加精准。 周围的人拍手叫好之余,不由得将期待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 但这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甚至目光还放肆地在周青青身上流连,仍旧跟上把一样,只用余光瞄了眼标靶,手一抬轻飘飘一挥,小刀再次落在靶心,又是跟周青青一模一样的位置。 周青青抹黑的脸都被怄白了。 接下来几发,她例无虚发,刀刀命中。男人自然也是一样。不过这人明显就是故意为之,周青青射中靶心,他也就射中靶心,周青青稍微偏离一分,他也就偏离一分,总之就是分不出个高下。 最可气是,他目光多停留在周青青身上,每一把都投掷得漫不经心。旁边围观的市井莽夫看不出来,以为两人真是胜负难分,周青青却是知道这人根本就是遛着她玩儿。 这种被对手如此轻视的经历,周青青只觉得喉头一口老血都快被激出来。 她爹被人当靶子射来射去羞辱也倒罢了,她想为他讨回公道,却变成了自取其辱。早知如此,就该让聂劲出手。她逞这个能蛋干什么? 此时只剩下最后一枚飞刀,周青青深呼一口气,认真瞄准靶子,再利落投出去,又是一记漂亮的靶心。 旁边男人歪头看着她,轻笑一声,抬手正要投掷出手中余下那只飞刀。忽然人群一阵涌动,原来是有人从后头挤进来。 周青青下意识转头,见着两个穿着夜行黑衣的男人走上来,其中一人凑到她旁边这黑衣大胡子耳畔,低声耳语了两句。 男人本来舒展的眉眼,蓦地蹙起,然后神色严峻地点点头,随后将手上的飞刀扔了出去,这回连看都没看,竟然也扔中了靶心。 只是效果自是差了些,比不上周青青最后那一发。 凑在他耳边的人说完,恭恭敬敬立在他身侧。他则转身朝周青青抱拳道:“小兄弟好本事,在下甘拜下风,这些标靶你拿去,咱们后会有趣。” 说完,头也不回同两人,快速钻出人群,消失在夜色长街中。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好像是朝廷的人在抓人。” “抓什么人?” “听说是什么北赵的探子。” …… 北赵是南周以北,偏安一隅的国家,近几年才塞外一支游牧民族发展起来。但是和南周从无纷争,也未曾听到与北赵有过争端,似乎只是个默默无闻立在北端的小国,没看出有什么野心。 听到这些百姓说起北赵,周青青有些奇怪,但也没心思关心这些。只抬头看了眼那人刚刚的靶子。最后那一发,他看都没看那靶子,却也只差一点点就命中靶心,简直就是对她赤果果的羞辱。 不过知道那人不是布衣百姓,而是朝廷办案的差人,才算稍稍释然一些。 小摊贩将一摞标靶递给她,笑呵呵道:“小兄弟,这是你赢的。” 赢个狗屁!周青青恼羞成怒地腹诽了句不属于王府千金的脏话。 她几乎是忍辱负重地将她这摞爹接过来,沉声道:“阿劲,我们走!” 第十五章 周青青不认识西京城里的路,只记得刚刚过来时,看到离大街不远处有一条河,便抱着一摞她爹的标靶,朝那河边走去。 聂劲沉默着跟在她后面,见离熙攘的街道越来越远,忍不住问:“小姐,你要去哪里?” 周青青道:“去河边把这些靶子烧掉。”顿了顿,又道,“烧给我爹,他在地下肯定挺无趣的,把这些靶子烧给他,让他自己跟自己聊天。” 聂劲愣了下,噗嗤笑了声,跟在她后面没再出声。 两人来到河边,此时夜色渐深,不知是西京治安一般的缘故,还是男男女女没有在河边幽会苟且的传统,此时这条大河边,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夜风吹过的声音。 周青青找了块干净的空地坐下,问聂劲拿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地上一摞靶子,嘴里念了几句思念她爹娘的话,忽然又想起什么似地道:“阿劲,我爹爱喝酒,你帮我去买两壶酒来。” 聂劲四顾了下周围,有些犹豫:“小姐,天色太晚,你一个人在这里怕不是太安全。” 周青青笑:“这里放眼过去连个人影子都没有,你不用担心,快去快回就是。我这一路来,也没想起来祭祀我爹娘,怕他们在地下骂我不孝了!” 聂劲稍稍迟疑:“那我快去快回,小姐你就在这里等我reads;末世枭雄。” 周青青嗯了一声,聂劲的身影飞快消失在夜色。 空旷的河边,只剩周青青一人。夜风萧瑟,火苗轻轻跃动,标靶上的定西郡王,慢慢化为灰烬。 她并不胆小,也并不觉得一个人在这夜色里害怕。只是这夜空太静了,静得让她有些迷茫。明日之后,她就要在一座陌生的异国王府生活,她不晓得那秦祯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想到要和一个陌生的西秦男子同床共枕,多少还是有些惶恐。 周青青兀自忧思感叹着,忽然听得一阵奇怪的响动。循声转头看去,却见不远处的河水边,两个人影交缠在一起。 今日临近月中,又是个晴朗之夜,那两人虽然看不清容貌,但月辉照耀下,却看得出是一男一女。 周青青看过去时,那女人已经被男人按在地上,像只无力还击的小兽,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发出凄厉的叫声,却又被男人捂住嘴,只听得挣扎的支吾声。 周青青不是个爱管闲事的姑娘,何况是在陌生的西京城。但看着那黑影壮汉,将女人紧紧压在地下,还捂住嘴不让出声,想来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本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可见着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细,实在看不下眼。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猫着腰悄无声息摸过去。 她轻功还算不错,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不过挪到两人身后,那男人显然已经觉察。在他转身挥拳时,周青青手上的石头也往他头上砸去。 他拳头又快又狠,周青青要躲过去,就得停下手中的动作,但救人重要,大不了两败俱伤。她只得下意识闭上眼睛。 但那拳头却在离她只有两寸时,忽然奇怪地停在半空,显然是那人犹疑,而也正因为他的犹疑,周青青的石头砸中了他额角,发出砰地一声。 在男人吃痛手上卸力时,地上的女人蓦地跃起身,如一阵风一样飞至水面,轻点几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周青青这时才觉得不对,一来是那女人轻功太厉害,显然不是寻常女子。二来是她看清了身前男人的模样。 正是之前同她比试飞刀的那人。她没弄错的话,那些看热闹的人,似乎是在说朝廷正在抓捕北赵探子,而这黑衣大胡子想必是朝廷差人。照此推论,刚刚那女子,想必就是探子。 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夜黑风高,登徒子欺负弱女子。 她到底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做个安安静静的生火少女不好么? 周青青举起手,干干笑了笑:“我路过。” 说着转身准备开溜,只是还未迈开步子,肩膀已经被一只大手抓住。那手像是铁钳一样,箍得周青青龇牙咧嘴,动弹不得。 男人冷声道:“扰乱朝廷办案,知不知该当何罪?” 周青青眼见逃不走,干脆虚张声势道:“你想做什么?我可告诉你,我是武王府的人。” “武王府?”男人轻笑一声,“我和你们王爷交情不错,要不然我带你去王府走一趟,让他看看怎么处置你?” “别——”周青青听他这样说,赶紧求饶,“这位差爷,刚刚真是误会一场,我以为你在欺负人家姑娘,所以才出手相救,没想到您是在办案。您大人大量,别同我计较,赶紧去追那探子吧?” 男人笑:“去哪里追?好不容易抓到人,被你给弄跑了reads;带着锅铲去修真。你不仅扰乱官差办案,还打伤官差,你说这事就这么算了?” 周青青费力转头,借着月色看他,果然见他额角肿起了一个红疙瘩,显然是拜自己刚刚那一石头所赐。砸就没把他砸晕呢? 她吞吞吐吐道:“要不然你也打我一下?” 虽然脸肿了影响明日成亲,不过说不定那个秦祯看到自己这丑样子,没兴致洞房花烛,也不算是见坏事。 男人看着她小巧的黑脸,轻笑一声:“那倒不用,不过你放走了刚刚那探子,如果帮忙找回来,我倒是可以不把你送去官府,也不去同你们王爷告状。” 周青青心中叫苦不迭,她连西京的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去哪里帮他找那样子都没见过的探子。她正想着如何找借口脱身,忽然身子一轻,人已经被男人拎起来,脚下离地,随他往后方夜色深处跃起。 他速度极快,风呼呼吹过,周青青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立在一处瓦背上。而此时男人的手,不知何时从她肩膀处,移至她手腕,将她牢牢握住。 周青青挣了挣,没挣开。 男人站了片刻,环顾四周,并未看到可疑的身影,沉声问:“你觉得刚刚那人会去哪里?” 周青青思忖片刻,道:“应该在烟花柳巷。” 男人转头蹙眉看了看她:“何出此言?” 周青青道:“既然是女探子,要打探消息,无非是两个地方最何时。不是在宫中,就多是官员们出没多的烟花柳巷,刚刚我闻到她身上有很浓的脂粉味,身材曼妙轻盈,我以为更像是青楼女子。” 男人轻笑一声,抓起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上一拉,揽住她的腰肢,笑道:“行,我们就去烟花柳巷。” 他高大挺拔,周青青不过及他肩膀,手臂更是坚硬有力,像是铜墙铁壁一般。周青青被他抱住,就像是揽着只小兽,铺天盖地都是陌生男子的气息。 她从未跟男子如此接近过,何况还是陌生男子,又羞又恼。却又在屋顶之上,不敢大力挣扎,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约如此。 西京的烟花地和金陵看起来很相似,都聚集在同一条街,大概也是夜晚里最热闹的一条街,灯火摇曳,歌舞升平。老鸨们在门口揽客,穿着打扮清凉妖媚的青楼女,站在二楼处搔首弄姿。 男子拉着周青青藏身在屋顶,大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沉默着观察了片刻整条街后,低声问:“哪一家?” 周青青泪目,刚刚说烟花柳巷,也不过是胡乱猜测,现在竟然还要她猜是哪家?她要真这么神机妙算,还能任他强迫? 她撇撇嘴,随口道:“探子要在青楼探消息,肯定驻在达官贵人最常光顾的那家。” 男人笑了笑,点头:“看起来只能是迎春楼了。” 周青青转头睨了这大胡子一眼,讨好道:“官爷看起来挺熟门熟路的,不如放了我,您好自己去搜捕那探子。” 男人低低笑了笑,黑沉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忽然将她拉起来,抱着她从背光处无声跳下。 等周青青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带着往灯火处走去。 那双层小楼上,赫然写着“迎春楼”三个字。 “两位爷,快请进!”那老鸨见一高一矮两个男子走来,笑靥盈盈迎上去reads;[综漫]让我生,就行!。 男人挑眉低低笑了笑,迈步欲跟着老鸨往内走。周青青却是杵在原地不愿进,男人转头看她,手上的力气加了两分:“怎的?不愿进去?” 周青青低声道:“王爷明日大婚,王府忙碌得厉害,小的回去太晚,管家肯定会责罚。大人可否放小的一马?” 她声音很小,老鸨听不清,但男人却听得分明,却朗声笑道:“寻欢作乐而已,不用拘束!” 老鸨这回倒是听得清楚,目光在两人身上巡梭了一回,虽然看不出两人身份,但高个男人一身黑色夜行锦衣,腰间挂着的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是不是什么官爷不知,但肯定是个财神爷。 她巧笑嫣然道:“这位小哥是头回来咱这种地方吧,别怕别怕,保管你进来了就不想出去。” 男人将周青青拉在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朝老鸨道:“我这小弟别看脸黑,但面皮薄,头回跟我见世面,你把所有的姑娘都叫出来,让我这小弟挑个喜欢的。” 说罢,掏出一叠银票,递给老鸨。 果然是财神爷啊!老鸨顿时喜笑颜开,连连道:“没问题。” 周青青被他揽住,鼻间都是她的气息,想要挣扎,却如何都挣脱不了,只能愤愤地瞪了他一眼。 她虽然抹了个小黑脸,但乌沉沉的眼睛,水色潋滟,那一瞪眼,入娇似嗔,毫无威慑力。 男人全然不以为意,还作势在她脸颊捏了一把,啧了一声,笑道:“迎春楼的姑娘,是西京出了名的美丽大方,小弟不用害羞。” 周青青别开脸,哼了一声,跟着他进了楼。 大厅中够筹交错,男人女人的欢声笑语,脂粉浓郁,美酒芬芳。周青青皱了皱眉,拽着她的男人朝老鸨吩咐:“带我们去雅房。” “诶!”老鸨连连应道,领着两人上楼。 到了雅间中,外头够筹交错的声音便小了大半,屋子里有熏香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老鸨出门去叫姑娘,男人终于松开周青青的手,自顾地大喇喇坐在屋中梨花木椅上。 被强行虏来的周青青,可谓是心惊胆战,却又敢怒不敢言,看到那人额头被自己砸出的伤痕,更是后悔不迭。 那人见她皱着眉头站在一边,笑了笑,问:“想走了?” 周青青木着脸嗯了一声。 男人轻描淡写道:“抓到人就放你走。” 周青青问:“若是抓不到呢?” 男人挑眉笑道:“若是今晚抓不到人,我就得回去请罪,自然得把你拉上垫背。” 周青青嗤了一声:“我又不是你们朝廷差人,拉上我有何用?” 男人却是似笑非笑:“你不说你是武王府中的人?既然是武王手下的人扰乱了我们办案,他自然得帮我说话” 周青青眯了眯眼睛,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照理说秦祯是西秦二号人物,威望自然不同凡响,可这人言语之中,对秦祯并未敬畏之意。照此情形,这大胡子不是同秦祯熟识,肯定就是官位阶品非同一般。 总归无论是那种,她都是惹了不小的麻烦。 周青青看着他,微微撅嘴不再出声,寻思着如何脱身reads;[综漫]男神进化论。 两人正沉默对视这,老鸨领着一群衣着清凉,妆容娇媚的姑娘推门而入。 “两位爷,咱迎春楼的姑娘都在这里,您看看哪些能如得了你们的眼?” 男人挑眉朝十几个女子身上淡淡扫了扫,笑道:“就只有这些么?” 老鸨笑道:“爷进来的时候也看到了,今晚客人不少呢,总不能把正在陪其他客人的姑娘也叫过来!”她不忘自卖自夸,“我可不是骗两位爷,这几个都是咱迎春楼一等一的姑娘,不是什么样的客人都接的,我是瞅着二位不是一般人,所以才让她们都出来,让你们好好挑一挑。” 男人笑了笑:“正在陪客的我当然不会抢,不过迎春楼当真就只有这些姑娘了?可别是藏着掖着,舍不得放出来接客。” “爷说的哪里话?是还有两个姑娘没出来,那是因为恰逢身体不适,今日不赶巧。” 男人朗声笑了笑,随手指了两个姑娘:“就这二位留下。” 老鸨连连点头:“冰清,梦如,好好伺候两位爷。” 待老鸨出去,两个姑娘凑上来靠在坐着的男人旁,嗲声软气道:“爷,你是要先喝酒呢?还是先听曲儿?” 也不知是职业素养的缘故,还是这大胡子男人的模样,在西京颇受欢迎。这两个姑娘殷勤得有些不可思议。 男人却是不动声色推开两人,朝立在几步之遥的周青青轻飘飘一指,笑道:“我家小兄弟头回来这里,你们好好伺候他就行。” 周青青不懂他这是闹的那一出,明明是来抓人,倒是真的寻欢作乐了,还拉他下水。 我谢谢你啊! 两个姑娘立刻朝周青青涌过去,将周青青拉到她对面坐下,一人抱着她,一人斟酒。抱着她的那姑娘,胸前波涛汹涌。周青青的小脸被压在那软绵绵的胸脯上,呼吸都有些困难。 对面的男人自顾地拿了杯酒,小口轻抿,目光却意味不明看着她,见她这狼狈状,闷声笑出来。 周青青用脚趾头想想也知,这厮分明就是故意为之。她好歹是个准王妃,被个大胡子莽夫,这般戏弄,实在郁卒。干脆将两个姑娘推开,其中一个姑娘手中的酒杯应声落地。 两个姑娘吓了一跳,想要上前安抚,她却猛得一拍桌子,朝不紧不慢喝着酒的男人道:“西秦朝廷看来也不过尔尔,出来办差的官爷,还有心思喝花酒,在下就不奉陪了。 她义正言辞说完,快速朝门口走去,只是刚刚踏出门槛,脖颈后的衣领被人从后面抓住,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周青青无声骂了句娘,正要认命,目光却忽然看到灯火通明的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她下意识大叫:“阿劲!” 聂劲循声仰头,看到自家小姐正被人拎着往后拖。也顾不得其他,脚下轻点,踏上一张桌子,轻跃上来。 待门关上前,人已经飞跃入房内,朝周青青身后的男人攻去。 男人见状,顺势将身前的人往后一拉,迎上聂劲的招式。 电光火石之间,已经过了数十招,桌椅噼里啪啦倒下。房内的两个青楼女子吓得尖叫。 聂劲并未使出全力,一来是怕伤及自家小姐,二来是想先试探这人深浅。而显然对方藏了几分,绝非寻常高手reads;[综合]攻略之神。 待他认出这人就是之前扔飞刀的那位,往后退了两步停下,隔着几尺距离相持,抱拳道:“不知我家公子做了何事,让阁下劫持至此?” 男人挥挥手,示意屋内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子出去。那两人如蒙大赦,跑得比那兔子还快。 男人朝聂劲笑了笑:“阻挠官差办案,打伤办案官差,该不该被抓?” 聂劲目光落在他额头的伤处,嘴角抽了抽。作为疆场上出生入死过的人,他有点不太想承认这是伤。 此时大概是刚刚那两个姑娘去上报,外头来了几个青楼护卫,老鸨慌慌张张闯进来,看到歪倒在地的椅子,叫道:“哎呦喂,几位爷这是怎么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周青青乘身前人不备,悄悄挪动身子,迅速朝聂劲跑去。无奈还是慢了一步,在聂劲抓住她时,身后的男人也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不大不小的屋子里,两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拉扯着一个瘦小矮个子。 老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青楼里也时常上演争风吃醋之类的事,但要争风也是争他们迎春楼的花魁头牌。眼下这两个一表人才的男人,却是在争夺一个其貌不扬的少年郎。 在西秦的审美中,偏好高大粗犷,喜欢阳刚之气。所以无论是轮廓分明的聂劲,还是桀骜之姿的大胡子男人,都可称之为一表人才。至于周青青女扮男装的小个子少年,就有些不入人眼了。 老鸨有点看不明白。 两人抓着周青青,虽然都不敢用力,但谁也不松手,目光冷厉看着对方。 因为这两人身份不明,一看都是高手,青楼护卫,自是不敢贸然出手。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人群涌入的声音,楼下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又听得踏踏的脚步声,列队一般朝楼上走来。 老鸨回头一看,吓得脸都白了。原来是举着刀剑而入的朝廷官兵,将这青楼占领。 一个武官模样的男人匆匆进来,见屋内场景,脸色大变,喝道:“大胆!” 呵斥的对象,自是聂劲。 不过聂劲不为所动,倒是大胡子男人先松了手,淡淡朝那武官道:“怎么现在才来?” 周青青终于得了机会,迅速躲到聂劲身后。 “回王爷,属下已经派人将这附近几家青楼包围,那探子绝逃不出去。” 这声王爷,吓得老鸨只打哆嗦。 周青青怔了怔,原来是个王爷,难怪对秦祯没什么畏惧。西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被叫王爷的肯定还是有那么几个的。不过亲自出来办案的王爷,想来也不至于太尊贵。 这位王爷看了看聂劲,又看向他身后的周青青,朗声笑道:“本人和武王秦祯略有交情,既然这位小哥是武王府的人,我就放你一马!” 他说这话时,身前的武官,一头雾水看向他。 聂劲面无表情抱拳道谢,见周围都是官兵,心道不好多留,拽着周青青就往外走。 片刻后,那武官才回神,试探问道:“王爷,刚刚是什么人?我怎么未在王府见过?” 男人意味不明地笑道:“你很快就会见到的。” 第十六章 经过这一番惊心动魄,周青青也有些后怕,倒是不觉得那大胡子真会将她怎样,但万一把她扭送到去武王府,去找秦祯说理,那就有些荒谬了,恐怕不仅是丢了她自己的脸,也丢了南周的颜面。 聂劲刚刚买了酒回到河边,没见到自家小姐,也是吓得不轻,又看到河边有打斗过的痕迹,更是惊慌得厉害。 好在她家小姐心思还算缜密,将随身携带抹黑脸的粉,一路洒在路上,让他寻着了踪迹。 他默默跟在默默不语的周青青身后,走出了烟花巷之后,才低声问:“小姐,你怎么会扰乱那王爷办案的?” 周青青无奈道:“我在河边看到他跟一个女子缠斗,还是为登徒子欺负良家女子,就上前帮忙。哪晓得是朝廷在抓捕探子。那人见探子逃走,就将我强行带到青楼,要我跟他一起抓人。”说罢,她笑了笑,“我本以为他是个什么官差,没想到还是个王爷,不过依我看,根本就是个无赖。” 想到一路上,被那人又是搂又是抱,她就郁卒得厉害,她都怀疑那人根本就猜到她是女子,故意占她便宜。 等她成亲做了武王妃,定要找这劳什子王爷报今夜之仇。 聂劲沉默片刻,有些疑惑道:“奇怪!北赵偏安一隅,与南周西秦都未曾有过兵戎之交,怎会安插探子在西秦?莫不是说北赵如今也野心勃勃,想要南下或西征?”他说着,又恍然大悟点点头,“难怪西秦忽然与南周议和,想必是跟北赵有关,若是继续打下去,北赵极有可能坐收渔翁之利。” 周青青对天下局势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北赵近年才壮大起来,但向来与南周西秦相安无事,也未看出有何野心,听聂劲这样说,才知并非那么简单。 短短十几年间,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部族,一统塞北,想来并非止步于一个小小北国。兴许这北赵又是下一个西秦。 所谓世道安稳,大约也只是世人的一场短暂美梦。 她思忖片刻道:“看来北赵的目标是西秦,不过照北赵现在的实力,对西秦应该没有任何威胁。” 聂劲点头,笑道:“天下大势,都是此消彼长,从前南周最盛时,西秦也要俯首称臣,如今南周却只能靠和亲乞得一方安宁,却也不知这安宁能有多久。” 周青青幽幽叹了口气,戏谑道:“这样说来,我还得好好讨好秦祯,免得他哪天心血来潮,又去攻打咱们南周。” 聂劲默了片刻,问:“大小姐,明日就要成亲,你怕不怕?” 周青青怔了怔,蓦地笑了一声,负手大步朝前走去,道:“有何可怕?我就不信秦祯比今晚那劳什子王爷还吓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周青青难道还会折在那武王府?”她顿了顿,转转头朝聂劲看去,笑道,“再说了,今晚我被人虏走,你都能寻到我,有阿劲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聂劲停步歪头看着她,也笑出来:“都是小姐聪慧,留了踪迹,不然我也不知去哪里寻你。” 回到星落宫,已临近子时。 碧禾见自家小姐总算回来,终于是松了口气:“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冯将军来求见,我不敢说你出去,只能骗他你睡了。” 周青青怔了怔:“他说了有什么事吗?” 碧禾摇摇头:“这倒没有,我也没好问他。” 明日就要成亲,周青青早就断了早前那点不该有的旖念,便也没放在心上,挥挥手道:“去给我打水,我得好好洗一洗reads;我的老师是鬼差。” 今晚这番折腾下来,只觉得身心俱疲,又被那臭男人占了那么多便宜,恨不得从头到尾清洗几遍。 不过也兴许是累得厉害,洗完上床后,她双眼一闭,很快就沉沉睡去,哪里还记得去忧心明日的成亲。 一夜无梦。谢天谢地那可恶的大胡子王爷,没有入梦来打搅她。 次日醒来,周青青神清气爽。 成亲是人生大喜事,不过对于周青青来说,却像是要去上战场,凤冠霞帔,胭脂水粉,水灵灵的人儿出现在铜镜中,便是穿上铠甲去征战的人。 迎亲是在日落时分。 来星落宫替秦祯迎亲的人是冯潇,如同几月之前在金陵,他站在宫门口,垂首而立,迎接王妃上轿。 回西京多日,冯潇浑身上下已没了路途的风霜倦色,更是身长玉立,温文尔雅,与周遭那些西秦人,截然不同。 然而,这与周青青并未有任何关系。 这支迎亲队伍声势浩大,武王娶妃自是全民同乐。不过西京城的百姓,似乎并不怎么乐得起来,沿途都是指指点点的不满。 好在鼓乐声响彻云霄,盖住了载道的怨声。 从星落宫到武王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花轿落定,帘子被人掀开,一双穿着刺绣云纹靴子的脚,出现在周青青的视线下,然后是一只手伸过来。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粗糙大手,周青青知道这是自己的夫君武王秦祯。她稍稍迟疑,将自己白皙的柔荑递过去,被他轻轻攥在手中,一黑一白,一大一小,对比分明。 她头戴凤冠,珠帘垂在脸前,恪守新嫁娘的本分,微微低头,没有抬头去看秦祯的模样,只隐约感觉这人穿着一身盛装锦袍,高大挺拔,十分威武。 秦祯扶着她的手,慢慢往府内走去。 西秦成亲仪式不如南周繁琐,不过是在堂中拜高堂和天地。秦祯父母已逝,长兄为父,主持者婚仪的便是他兄长,西秦当朝皇上秦钰。 周青青的手一直被秦祯我在掌中。他掌心干燥灼热,令她有些熟悉,但却没有好奇去偷看这人。 想到从今往后,不知要对着这人多少年,周青青就全然没有了好奇的心思。 礼毕,坐在上位的秦钰笑着开口:“三弟,你前日刚刚从边关返京,昨日又去抓了一夜探子,想必今日疲乏得厉害,待会别喝得太多,也别跟你那些兄弟们闹得太晚,早些回新房陪王妃,*一刻值千金。” 抓探子?周青青怔了怔,好像哪里不对? 秦祯笑了笑:“皇兄放心,今日是三弟我的大喜之日,我有分寸的,绝不对怠慢了远嫁而来的王妃。” 这低沉的声音,周青青没有忘记,本来就凉凉的心,此时完全凉到了脚底。 秦钰笑:“好,皇兄回宫了,你好好享受今晚的*。”罢了,又随口问,“对了,三弟你额头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祯笑道:“昨晚抓探子,遇到了一只小野猫,一个没当心,被她给挠伤了。” 秦钰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总之是朗声大笑。 周青青在珠帘下翻了个白眼:她要真是野猫,肯定把他挠瞎reads;[陆小凤]衔花酿蜜。 送走了西秦皇帝秦钰,周青青也被喜婆带入了洞房。 此时天色已黑,新房里大红烛火微微跳跃。周青青坐在床上,透过珠帘看着亮堂堂的陌生屋子,又看了看身后大红喜被,不知为何有些如坐针毡。 想到昨晚那个大胡子王爷,竟然就是武王秦祯,是自己的夫君,周青青就有种想撞墙的冲动。老天爷真是可恶得很,嫌她远嫁西秦和亲还不够悲催么? 府中外院隐约传来够筹交错的声音,大约是秦祯在和手下把酒言欢,时而听到爽朗的笑声。来西秦多日,她听过秦祯的一些传言,从十五岁开始带兵打仗,常年驻守疆场,如今二十有四,无妻无妾。倒是稀奇得很。 而他要求和亲娶南周定西郡王女儿为妃,更是让西京百姓大为意外,只觉得他们的战神是为了世道安稳百姓安居,而牺牲小我,简直可歌可泣。 传言里,仿佛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秦祯是鲜花,周青青是牛粪。真是一个黑白不分的民族,也不看看他们的武王长成什么样。 周青青越想越烦闷,尤其是想到昨晚那场风波。想着她还傻兮兮打着武王的名号,却不知对方就是秦祯。偏偏这厮还不拆穿自己,从头到尾看自己笑话。想来是因为她和聂劲都不像西秦人,他十有八,九猜到了他们身份,故意戏弄她而已。 退一步来说,就算是昨晚没猜出她是谁,今天见了聂劲肯定也知道跟他拜堂成亲的人,就是昨晚那个黑脸小个子。 她本来充满斗志嫁入王府,可现下只觉得浑身都泄了气。 陪自己进府的人只有碧禾和聂劲,碧禾被人带去下人房休息,聂劲倒是守在门外。周青青挪到门边,没有开门,只隔着门板敲了敲,低声道:“阿劲,你在吗?” 聂劲应道:“我在,大小姐有事?” 周青青支支吾吾半响,吐出了两个字:“我有点怕。” 聂劲沉默片刻,笑了笑:“小姐不用怕,女人都要经历这一天,也只会疼这一天,以后都会好的。” “——”周青青黑线:“我不是说这个。” 聂劲道:“我知道的。” 周青青:你知道个棒槌,就算她是在说洞房花烛,但这个有什么好怕,不过是一针见血的事。再说了,你一个没娶媳妇的光棍汉,知道个啥? 她想了想道:“我是说秦祯。” 聂劲默了片刻,道:“我也没想到昨晚那人就是武王。” 周青青道:“你说我昨晚砸了他一下,又扰乱他办案,他会不会找我麻烦?” 聂劲轻笑出声:“我看武王是个爽朗豁达的人,这些事应该不会记在心上,何况你是他的王妃,小姐你别多想了。” 爽朗豁达或许有那么一点,但周青青却觉得那人可恶得很,昨晚从飞刀到青楼,他明显都是故意在戏弄她。 周青青长长叹了口气。 立在歪头的聂劲听着她的叹息声,怔了怔,不知为何,鼻间有点酸楚。他十二岁为周青青所救,进入定西王府,看着她从四岁稚儿,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今日她嫁人,自己仿佛体会了一把父亲嫁女儿的不舍和心酸。 两人正隔着一扇门各自感叹着,这小院内忽然想起嘈杂的脚步和笑闹声,原来是秦祯被人簇拥着进来。 第十七章 四五个将士模样的男子,簇拥着秦祯笑闹着往洞房方向走。到了上台阶时,秦祯却将几人往后推开,朗声道:“去去去!休想闹本王的洞房。” 几个人嘻嘻哈哈还想往上凑,被他两脚踹开,大笑道:“是不是皮痒了?” 都是跟了他多年的手下,自是知道王爷说一不二的脾性,于是哄笑着道:“*一刻值千金,咱们就不打搅王爷的兴致了。” 秦祯看着他们离开,才有转身上台阶。他走到新房门口处,斜眼看向立在旁边的聂劲,低笑了一声:“聂护卫是想听我和王妃洞房墙角么?” 聂劲怔了怔,躬身抱拳道:“小的告退。”可退了两步,还未转身,又犹豫着低声道,“我家小姐金枝玉叶,还望王爷体恤些。” 屋内正在往床上悄悄撤退的周青青黑线。 秦祯这回直接失笑出声,摇摇头推门而入。 而在他进房之前,周青青早已踮着脚,飞速回到了床上,闭着眼睛佯装睡过去。 咯吱的推门关门声,她知是秦祯进了屋,那薄薄的酒气也散了进来。周青青闻着这气味,脑子里不免浮出秦祯那大胡子模样,更是心惊胆战,干脆装死到底。 秦祯遥遥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儿,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大步走过去。见娇娇小小的少女躺得笔直,身子却明显僵硬,不由得轻笑出声。 兴许是这屋内太静,连呼吸都听得分明,于是秦祯那像是发自胸腔的笑,便仿佛就在周青青的耳边,让她愈发紧张。而她即使是闭着眼睛,也能觉察出,有身影覆盖下来。 秦祯倾身歪头上下打量她,伸手将她脸上的凤冠珠帘拨开,一张精致白皙的小脸,便露在摇曳的红光中。 他肆无忌惮的目光,让周青青只觉得心噗通跳得厉害,血气止不住上涌,两颊渐渐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秦祯单腿跪在床上,看着她渐渐变红的脸,低低笑了一声,目光瞥到她从脖子中露出来的那根红线,伸手去将藏在里面的狼牙扯出来,但是刚刚握在手中,周青青忽然坐起身,劈手夺过来攥在自己手中,梗着脖子道:“你……你做什么?” 秦祯目光含笑,挑挑眉,凑近他道:“看来今日大婚仪礼让夫人受累了,未等夫君回来喝合卺酒,就先睡了去。” 夫人夫君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自然而然,但听在周青青耳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毕竟当了十六年大小姐,一朝变成别人家的夫人,这身份还是让她一时难以适应。 秦祯距离她不过两三寸,温热的鼻息就缠绕在她鼻尖,目光灼灼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回答。他一双眸子,因喝过酒而泛着红意,更让人不敢逼视。周青青红着脸,一双乌沉沉的眼睛左躲右闪不去看他,支支吾吾道:“是……是有些累了,还请王爷赎罪。” 秦祯笑了笑,从床上下来,走到屋内的红木圆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酒杯,斟了两杯酒,一手拿起一杯,笑着朝还坐在床上的周青青举了举:“*一刻值千金,夫人过来同我喝了这杯合卺酒,我们好快些洞房,可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周青青朝他咧嘴干干笑了笑,温温吞吞下床,慢慢走到桌边,正要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酒杯时,他端着酒杯的左手忽然往她腰上一揽,微微一勾,周青青便坐在了她腿上reads;末世重生之屈服。他顺手将手上的酒杯递给她。 他动作一气呵成,酒杯中的酒半滴都未洒出来,倒是那酒杯到了周青青手中,被她颤颤巍巍差点没端稳,还是被秦祯及时扶住。 他故意贴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低低道:“我听说你们南周将这合卺酒又叫合欢酒,是不是?” 他带着酒气的鼻息就喷在周青青耳畔,温温热热像是羽毛拂过一样,令她浑身有些止不住的战栗。 见她红着脸不说话,秦祯又在她耳边道:“夫人说说本王说得对不对?” 这回他语气里已经有了显而易见的戏谑,周青青讪笑了一声:“王爷说得自然不会错。” 秦祯笑了笑,又低声道:“那我们就赶紧喝了这杯合欢酒。” 虽然周青青很想从这人身上离开,但他毕竟是这府上的王爷,自己的夫君。桌上轻轻跳跃的红烛,也在提醒着她,这是她和秦祯的大婚之夜。 她将握着酒杯的手,伸过去与秦祯想交缠,两人一起低头,额头相抵时,秦祯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叹,想来是昨晚额头的伤处被碰着。不过他并未停下动作,继续低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西秦的酒很烈,这一小杯下肚,周青青只觉得腹中窜起一丝火热,连带着脸也更多了一丝嫣红。 两人一起抬头,秦祯将她手中就被拿走放回桌上,又摘下她头上凤冠和金钗,一头黑色青丝倾泻下来,烛光之下,更显得她肌肤胜雪,又因脸颊染上的红晕,小女儿的娇媚一览无余。眼前灵动至极的姑娘,让秦祯蓦地想起此前南征,途遇山中桃花盛开的风光,心中莫名有些发软。 周青青却是觉得一张浓眉虬须的粗犷面孔离自己近在咫尺,有种让她紧张得想要遁地逃跑的冲动。无奈秦祯大手箍在她腰间,形成了一个禁锢的姿势,让她动弹不得。见他眼角含笑,看着自己不说话,周青青被弄得忐忑不安,干脆转被动为主动,梗着脖子道:“王爷头上的伤还疼吗?” 毕竟今后是夫妻,先假装做出体贴关怀的样子总是没错。 秦祯伸手摸了摸额头,意味不明地笑:“昨晚那只小野猫忒厉害,要是下回让本王遇到定捉回来炖汤喝。” 周青青也笑:“大家都说王爷英明神武,怎地让个野猫给伤着了?” 秦祯看着她朗声大笑,忽然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往房内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床榻走去,边走边笑道:“本王见那野猫实在可口,只想抓回来炖汤喝掉,不想伤了她坏了味道。” 周青青因为身体悬空,不得不揽住他的脖子,他这意味不明的话,令她有些似懂非懂。不知是不是被他抱着,只觉得愈发面红耳赤。 秦祯将她放在床榻上,自己褪了外衣,坐在床边,伸手去解她的衣襟。周青青下意识捂住领口:“你做什么?!” 秦祯低低笑了一声:“夫人难道准备穿着这身大袍子跟为夫洞房?” 周青青血气蓦地猛地上涌,这回白里透红的脸,直接红到了耳根。她捂着领口坐起身,支支吾吾半响:“我自己来。” 秦祯挑挑眉不再动,坐在床侧,眉目带笑,好整以暇盯着她的动作。见他慢慢吞吞,也不催促,只越发笑得厉害。 时值盛夏,虽然西秦夜晚还算清凉,但周青青这身外袍里,也只着了件肚兜。小巧的绣花肚兜,欲遮还休,只堪堪将少女最隐秘的地方遮住,露出的白皙剪头和胸口上方的弧度,更加引人遐想。 第十八章 秦祯呼吸稍稍急促,将她放倒在床上,双手撑在她头侧,俯身自上而下看着身下的人儿。 见周青青轻咬着唇,目光躲闪,他笑了笑,单手捧着她的脸,哑声道:“怎么?害怕了?昨晚不是挺大胆的么?” 周青青睁大眼睛看他,有些不甘心被他这般戏弄,却又说不出反诘的话。 秦祯看着她水漉漉的眼睛,又羞又恼的模样,笑了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埋下头作势要去亲她。周青青见那布满虬须的脸,快要贴上自己,下意识歪头避开,于是秦祯只碰到了她耳后的发丝。 他笑了笑,正要将她的脸掰过来,外头的敲门声却打断了他的动作。 “谁?”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冯萧的声音传入屋内。 秦祯愣了愣,低声道:“什么事?” 冯萧道:“昨晚抓到的两个北赵探子刚刚在牢里自尽了。” “什么?!”冯萧浓眉微蹙,捧着周青青的手松开,起身跳下床,随便套了件外衣就匆匆往外走。 他开门时只打开一点,自己迅速闪身出来,又反手将门关上,未让里面的风光透出半点。他皱眉低声问:“不是让人好好看着吗?怎么会自尽?” 冯萧抬头道:“两个人趁人不备咬舌自尽。其中一个已经断气了,还有一个大夫救过来,暂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郭槐正在审问。” 秦祯冷哼了一声:“北赵这些年不声不响,原来一直计划着大动作,这么忠诚的探子,想必培养了许多年reads;艺藏。走,我亲自去审审那没死的探子,就不信问不出半句话来。” 冯萧嗯了一声,想起什么似地试探道:“今晚是王爷大婚之夜,留王妃一个人会不会……” 秦祯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门,笑了一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我看她巴不得一个人。” 说完,迈步拂袖而去。 听到外头离开的脚步声,浑身上下忐忑的周青青才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走过去,悄悄打开门确定秦祯已经离开,方才暗暗舒了口气。 她心道,这西秦的王爷还真是同南周不同,金陵城内能称王爷的,少说数十人,别说是抓人办案,就是入朝问政,都微乎其微,整日不过是骄奢淫逸歌舞升平。现在看来,西秦当初退兵议和,当真是撞了邪才对。 她坐在凳子上,倒了一杯酒,但仰头喝下时,才想起是酒不是茶,一时未防备,呛了好几下。她悻悻放下瓷杯,开始思忖自己这个新婚王妃,是该等着自己那大胡子夫君回来,继续未完成的洞房,还是不管不顾先睡一觉再说。 犹豫半响,她最终还是觉得做一个恪守本分的王妃,等着秦祯归来再睡。 临近子时,周青青坐在桌边,昏昏欲睡,外头终于有脚步走近的动静,她本来平静的心,止不住蓦地提起来。她自己都有点不懂,秦祯又不真是修罗阎王,她作何要怕他? 想罢,她重重舒了口气,起身走到门边,努力弯起嘴角,做出一个贤惠温柔的王妃模样,将门打开,但下一刻,她本来就不自然的笑容,生生凝固在了嘴角。 原来来人并非秦祯,而是冯大将军。 冯萧没料到她会忽然开门,面上也怔了怔,但很快反应过来,躬身作揖道:“王爷让属下来给王妃传话,他今晚审犯人,不回来了,让王妃自己早些就寝。” 周青青颇有些尴尬地讪讪一笑:“有劳冯将军了。” 说罢,将门阖上。 等她讷讷地走回到床边,蓦地像是反应过来,忽然用力将自己摔倒在床上,抱着薄被欢快地滚来滚去。 去他娘的洞房花烛,秦祯最好永远不回来。 因为秦祯送给他的这份新婚大礼,周青青所有提心吊胆和不甘不愿都烟消云散,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到了早上王府里的婆子来敲门,方才悠悠转醒。 周青青迷迷糊糊睁眼,听到外头老嬷嬷的声音,坐起身目光瞥到床上的一块白绢布,蓦地惊醒。她想了想,忍痛将手指咬破,涂了两滴血迹在那布上,又塞进床被之下,惺忪着眼去开门。 那老嬷嬷给周青青请了安,便去收拾床被,看到那沾着血迹的白绢,无声笑了笑,拿起来攥进手里。 她整理好床铺,攥着白布退出门,走到小院外,恰好撞到回府的秦祯,行礼后,有些疑惑道:“王爷怎的这么早就出门?” 秦祯一夜未眠,此时困倦得厉害,随口道:“昨晚去牢里办案,今早才回来。”说完才瞥见她手中沾着血迹的白布,了然地笑了一声补充道,“洞房了才出去,当真是困得厉害,待会让人送了早膳,就别让人来扰我。” 老嬷嬷嘿嘿笑了笑,正要躬身退下,秦祯却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白绢:“我这里不是皇宫,用不着弄这些。” 秦祯爹娘早逝,十几岁就开府自立门户,但常年在外带兵打仗,在府中的日子极少,王府下上女眷寥寥,这老嬷嬷是他奶娘,府中上下都是靠她打理,王府里的规矩也是用的她那一套,包括王爷大婚各种繁杂之事,也都是她一手操办reads;[红楼]贾芸的悠闲生活。 奶娘见秦祯拿了那丝绢,只当他自己留着做纪念,也没放在心上,只软声叮嘱:“那王爷回房好生休息,我让人送早膳来。” 秦祯点点头,勾着唇朝房内走去。边走边看着手中那带了几点血迹的白绢,然后攥在手中,无声笑了笑。 推门时,门恰好从里面打开,周青青的贴身丫鬟碧禾,端着一盆洗脸水出门,看到他,跟老鼠见了猫一般,结结巴巴道:“王……王爷……” 也不等秦祯应话,已经低着头哆哆嗦嗦走了。 秦祯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大胡子,心道:有这么吓人么?“ 周青青见他进门,赶紧迎上来,勾起大大的笑容,温柔道:“王爷昨夜忙了一宿,想必是累得厉害,快好好休息,免得累坏了身子。” 秦祯看着她笑了笑,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在她耳边道:“夫人这般体贴,为夫真是感动万分,想到昨晚大婚之夜,为夫因公务让夫人独守空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我们现在把昨晚的洞房补上。” 耳边温热的气息,让周青青打了个激灵,慌忙推开他,跳出两尺远,讪讪笑道:“王爷昨晚忙了一夜,还是好好休息罢,我们来日方长。” 她看到了他手中那熟悉的白绢。 秦祯点点头,挑眉拉长声音道:“嗯,来日方长。”说罢,他忽然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看到那食指上的血印子,笑了笑,“要唬弄奶娘,找你的阿劲弄点羊血就行,何必弄破自己的手。” 他动作太大,牵扯到食指上那小小的伤口,周青青不由得轻呼了一声:“疼!” 秦祯笑了一声,将她的手指放入手中吮了吮,抬头含糊问道:“这样如何?” 人道十指连心,他口中温温热热的湿意,仿佛从周青青手指传至心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麻麻,让她一时无所适从,惟有脸上止不住用上一层羞赧的红色。反应过来,赶紧抽出手,佯装幽怨道:“青青远嫁而来,不懂你们西秦规矩,怕惹了麻烦,才出此下策,还望王爷恕罪。” 她肌肤胜雪唇红齿白,一张小脸娇娇俏俏,装作可怜的样子,当真是楚楚可怜。不过那眼神里的狡黠却没逃过秦祯的眼睛,他笑了笑道:“昨晚确实是为夫不好,为夫还想着夫人不要放在心上。不过夫人放心,今晚我定然会补偿。” 周青青腹诽她才不需要什么补偿,但面上还是弯嘴笑道:“王爷严重了。” 两人正虚与委蛇,丫鬟送来了早膳。两人隔桌而坐,周青青喝了两口粥,有些好奇问道:“昨晚那北赵的探子怎样了?” 话音落下,却见秦祯抬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周青青还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忙道:“我只是随口问问,王爷不用管我。” 秦祯笑了一声,道:“死了。” “死了?”周青青愣了下,“那北赵为什么派探子潜伏在西秦,知道么?” 秦祯淡淡道:“无非是野心勃勃,欲西征吞下我们西秦,提前派人打探消息罢了。” 周青青道:“本以为北赵偏安一隅,原来也是有野心的。不过奇怪,他们怎么会想着先西征而不是南下,毕竟南周兵力比起你们西秦要弱了许多。” 秦祯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打算先西征?可别高兴太早,指不定他们会先去攻打南周。”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既然秦周已经和亲,我自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北赵吞并南周。” 第十九章 周青青放下勺子,歪头看着他喝粥,却不说话。他虽然模样粗犷,吃食的动作却并不粗鲁,倒是有些意外的斯文。 秦祯意识到她的目光,抬头对上她的眼睛,浓眉轻挑,笑问:“怎么?不相信我的话?” 周青青笑:“王爷,当初你带兵已经攻到蕲城脚下,再打下去,我们南周必然会是你们西秦的囊中物,那种时候你为什么会提出议和?” 秦祯笑了一声,戏谑道:“你以为我是因为北赵有了动作,害怕腹背受敌,所以放弃南周?” 周青青也笑:“难道不是么?” 秦祯朗声大笑:“区区一个未成气候的北赵,我还没放在眼里。” 他语气都是思易飞扬的张狂,显然是真未将北赵放在眼中。不过想来也是,过去几年,西秦武王战无不克,他有张狂的资本。 周青青瘪瘪嘴,低声嗔道:“那你是为什么?总不会真的是想要世道安稳,百姓安居吧?” 秦祯伸手越过桌子,在她额间轻点一下:“确实如此。”他看着她顿了顿,又才笑着继续道,“打仗对我来说,并非征伐统治,而是为了实现我想要的天下太平。我带兵打到蕲城,是想要南周知道,我有本事吞下你们,但我要的是两国边境互市却互不相扰,两国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见周青青还是一副怀疑的样子,他摇摇头摊手道:“好吧,我承认我不想吞并南周,是因为秦周人文风物大不相同,就算占了南周,在我们现有的统治模式下,南周百姓肯定是也怨声载道,不出多久,揭竿起义,必然层出不穷。” 他这话倒是说得中肯。自古以来,靠武力扩张的君主,并不少见,但吞并他国后,多会水土不服,能够统治下来的屈指可数。 听他这样说,周青青倒也不好再怀疑,噗嗤笑出声:“还以为西秦武王只是个会带兵打仗的王爷,没想到你还考虑得这么周全长远!” 秦祯摇头轻笑,然后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长自己的双手,居高临下看着对面的人。 周青青一头雾水,不知他要作何,只睁着眼睛奇怪地看他的动作。 秦祯挑挑眉问:“夫人是本王的王妃不是么?” 周青青点头,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reads;网游之宠物小精灵。 秦祯继续道:“那本王要去上床补眠,夫人是不是该替夫君宽衣?” 周青青这才反应过来,讪讪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替他去解衣服,却也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我们南周的王妃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怎么到了你们西秦,王妃还要伺候人?王府不是挺多丫鬟的么?” 她好歹也是定西王府的大小姐,如今沦落到给人宽衣解带,还是有些不甘心。 秦祯闷声笑了笑:“王府丫鬟是不少,不过本王如今是已经婚配的男子,这等亲密事,当然还是要王妃亲力亲为。” 身前的人才齐他胸口,低着头看不到她的脸,但他也能想象出她腹诽自己的表情。他听闻过南周世家小姐们如何弱柳扶风,登堂腼腆。他娶来的这位,却显然不同。定西郡王口中最疼爱的长女,没有让他失望。 周青青解开腰带,绕到他身后将他薄薄的外袍褪下,假情假意道:“王爷快些休息吧,昨夜熬了一宿,别坏了身子。” 秦祯笑了一声,大步朝床榻走去,重重倒在上头,见周青青挂了衣服,要离开屋子,开口道:“夫人这是要去作何?” 周青青看向床榻上的人:“我怕扰了王爷休息,去外头走走。” 秦祯对她招招手:“哪里都别去,就在这里陪我。” 周青青干笑了笑:“可是我刚刚醒来,又睡不着。” 秦祯轻描淡写指指旁边的凳子:“你坐着陪我就好。” 周青青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但面上还是笑着走了过去,坐在了那离床边半尺远的圆凳上。 秦祯抬手勾了勾手指:“坐过来一点,让本王好好看看我的王妃。” 他这动作简直是像在逗弄小狗,周青青愤地一口银牙差点咬碎,却还得咧嘴朝他假笑,伸手挪了挪凳子,坐在了床头边,皮笑肉不笑道:“王爷可看得清?” 秦祯侧身躺在床边,眯着眼睛轻飘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很清楚,连眼睛里的眼屎都看得清。” 周青青脸色一变,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眼睛,却发觉床上的人眼里似笑非笑的神情,方才明白他是在戏弄自己,瘪嘴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歪头不再看他。 秦祯闷笑了一声:“好了,我真得睡一会儿,夫人要是累了就出去走走,王府里的人我已经交代过,王妃要做何随便吩咐即可,我这里跟你们南周不一样,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周青青木着脸没理他。 等到床上传来渐渐沉重的呼吸,她才转过头去看秦祯。这人一脸虬须,唯有高挺的鼻子和眼睛很显眼。此时双目紧闭,大约是因为昨夜操劳,眼窝周围带着浓浓的青色。 周青青看着这人,腹诽了片刻,忍不住举起拳头,朝他扬了扬。可就在这时,秦祯忽然眉头微蹙,低低哼了一声。 周青青吓得赶紧将手放在自己头上,装作抚摸头发的样子,却发觉他并未睁眼,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呼!周青青重重呼了口气,再次伸手在他上方挥了挥,确定他已经睡着,思忖片刻,便蹑手蹑脚起身,悄无声息开门离开。 出到门口,碧禾正走过来,她赶紧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王爷正在休息,我们去院外走走。” 碧禾抿嘴点头,两人出了小院,她才吐出憋在喉咙的那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金陵城那些传闻真不假,这西秦武王还真是个可怕的人物,我今早见到他,吓得连话都不敢说reads;田缘。”罢了,又看向自家小姐,见她面色平静,吐吐舌头道,“小姐,你都不怕么?” 周青青斜了她一眼:“有什么可怕?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又不是长了三只眼睛的怪物。” 碧禾跺跺脚:“可是他那么高那么壮,胡子比别人头发还浓,能不吓人么?” 周青青摇摇头笑道:“别说了,这可是在武王府,要是叫下人听去你这样编排人家王爷,指不定会如何不高兴。” 碧禾撇撇嘴,没再做声。 其实周青青起初对秦祯也是畏惧的,尤其是知道他就是前晚那个被她砸了的大胡子官差,但过了昨晚和今早,反倒没什么好怕。 以她对他的那么一丢丢了解,秦祯确实爽朗不羁,并不像传说中的凶狠暴戾。除了三番五次作弄她,实在让她气得牙痒痒之外,她并不觉得和这人相处,有什么可怕。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对了,阿劲呢?” 正说着,聂劲从前方小路走来:“小姐,你是要逛王府么?” 周青青点头:“总得熟悉一下环境。” 三人一起走在王府小径上,偶有路过的下人,会恭恭敬敬行礼,不过周青青却留意到了他们脸上并不那么心甘情愿的表情。她心知自己这个王妃,显然不符合王府下人对女主人的期待。 这西秦二把手的武王府,和南周许多富贵之家比起来,却算不得什么,甚至还不及定西王府的一半大。 转了一会儿,便到了小花园,三人在石凳坐下。还未开口说话,却听得旁边的小回廊里,有两个丫鬟正在窃窃私语。 “咱王爷可是西秦万里挑一的人物,怎会娶了个南周的公主?” “而且还不是真正的公主,是定西郡王的千金。” “就是那个杀了我们西秦数万人的定西郡王?” “可不是么?也不知王爷怎想的?西秦上下那么多美人他不要,偏偏娶个仇敌的女儿。” “嗤!娶了又如何?王爷是为了天下太平,娶她都是做个样子。王爷肯定看不上那什么娇滴滴的南周公主,冷个她一年半载,让她郁郁而终也说不定。” 周青青侧着耳朵,听得饶有兴趣。聂劲看了她一眼,实在听不下去,假意轻咳了一声。 回廊里的两人大惊,看到是王妃,手忙脚乱跑出来行礼。 周青青笑着挥挥手:“下去吧。” 看着两人匆匆忙忙离开,她噗嗤笑出声。 碧禾撅着嘴道:“王府里这些丫鬟这么看你,小姐你还笑得出来?” 周青青白了她一眼:“难道我应该哭么?” 碧禾道:“你就不担心她们给你穿小鞋?” 周青青不以为然:“我是王妃我怕什么?” 聂劲轻笑一声:“大小姐说得对,这些下人再如何不满,也不敢明目张胆做甚,毕竟小姐是主她们是仆。” 第二十章 周青青花了大半日,将武王府熟悉了个遍。这王府比她想象得简单,府中上下不过五十来人。地位最高的是秦祯奶娘,掌管着府中大小事务,服侍秦祯的有两个丫鬟,一个叫米珠,一个叫米玉,就是花园回廊里嚼舌根的那两个姑娘。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在尚武的西秦,百战百胜的武王西秦,是万人敬仰的战神。所以武王府里,对于秦祯娶了南周定西郡王的女儿,并不止那两个丫鬟,大致从上到下都或多或少带了点不满和欷歔,包括奶娘在内的下人,面上对周青青这个王妃恭敬,但实际都很冷淡。 秦祯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周青青回房的时候,米珠正打来水伺候他洗漱。见她进屋,秦祯笑了笑挥手让米珠退下:“让夫人来就好。” 秦祯在府中时候不多,米珠难得有机会伺候王爷,自是一百个不情愿:“王妃金枝玉叶,还是让奴婢服饰王爷罢。” 周青青笑着走过去,接过米珠手中的帕子,道:“王爷这一觉可睡得真久,米珠你快些端些饭菜上来,可别把王爷饿着了。” 米珠听她这样说,不好继续执拗,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周青青将手帕打湿,递给旁边的秦祯,可他却不接,而是微微弯身歪头笑着看她。 周青青嘴角抽了抽:“你不会还要我帮你洗吧?” 秦祯挑挑眉,理直气壮道:“所以你理解的服侍,就是把帕子帮我打湿?” 周青青一副怕了他的样子,不与他争论,举起帕子去给他。本来洗脸只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但他一脸虬须,便不那么简单。 周青青到底是大小姐出生,对服侍人这种事并不擅长,那硬硬的胡子偏偏还有些难缠,不小心就牵扯到,让秦祯不自觉就为此皱眉。周青青假心假意抱歉,手上却坏心思地变本加厉。 脸还未洗完,秦祯的胡子被她弄掉了好些。他也不恼,任由她继续手中的小动作,对他来说总归是不痛不痒。一番洗漱下来,自是废了不少功夫。 米珠端了饭菜进来,去倒水时,发觉那盆里漂浮的一小撮胡须,惊叹这到底是洗脸还是拔毛啊? 晚饭依旧是面饼和烤肉。周青青入西秦小半月有余,加上过去几个月的漫漫路途,当真是厌恶了这类食物。 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秦祯兴许是补足了眠,精神奕奕,胃口自然也是大开。在周青青讪讪的脸色中,他吃完了三张面饼,半根烤羊腿。 “不喜欢吃这些?”见周青青的食物未动几分,他喝完半碗羊汤,笑着问。 周青青点头,抱怨道:“吃个一两回还能图个新鲜,连着吃几日,可真是受不了,火气都上了来。” 秦祯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碗:“等天黑了本王带你出去寻些好吃的。” 周青青奇怪:“为何要等天黑?” 秦祯似笑非笑,挪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天黑才好做坏事。” 周青青皮笑肉不笑嗤了一声:“那我可宁愿不吃,也不跟你出去reads;英雄无敌之小领主崛起。” 秦祯拉过她的身子,揽在怀里:“我们西秦可不喜欢弱风扶柳的女子,多长点肉才好生养。” 周青青终于还是被他惹得面红耳赤,推开他站起来:“我才不是弱风扶柳。” 虽然对于秦祯的放浪形骸,周青青很是恼火,但毕竟自己身负秦周相交的使命,如今北赵动作不断,南周不见得还能安稳几日。她倒没那么伟大,要替南周皇家守护江山,不过是弟弟妹妹尚在金陵。所以对这个手握重兵的西秦王爷,还是要搞好关系。 夜幕降临时,周青青换上秦祯给她准备的黑色夜行衣,总觉得不是去寻吃的,而是要去做贼。 两人并肩携手出门,看起来像是一对恩爱的新婚伉俪。想要跟着去保护大小姐的聂劲,自是被秦祯赶走。 周青青对西京全然陌生,只能跟着他走。本以为秦祯会带自己去西京大街,却不像被他拉着去了一条幽僻小道,而后钻进了一间十分不起眼的酒肆。 “小祯!”进了门,一个大胡子中年男子迎上来,看到秦祯身旁的周青青,面露愕然,“这位是?” 秦祯道:“师兄,这是我的妻子。” 他用的是妻子二字,而非王妃。 男子皱眉道:“定西郡王周灏的女儿?” 秦祯点头:“正是。” 男子犹豫:“小祯——” 秦祯摆手笑道:“去炒两个素淡的小菜上来。” 男子点点头:“你们稍等。” 周青青一头雾水,不知一个王爷在这种小酒肆是作何。待男子进里间伙房,秦祯拉着她在小桌坐下:“他是我师兄沈长安,也是这间小酒肆的主人,偶尔帮我做些事情,你跟我叫他师兄就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周青青却知并非如此简单。一个小酒肆的主人,却是身居高位王爷的师兄,向来并非仅仅是大隐隐于市,庙堂之上,江湖之远,通常也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至于秦祯口中所说的帮他做些事,周青青猜不到,但想来也不是什么普通。 她低笑着呷了一口手中的茶,只淡淡嗯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问:“王爷,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秦祯道:“你是我的妻子,我当然要带你认识一些对我来说重要的人。” 他仍旧用的是妻子,周青青不知为何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慌意乱。 沈长安端上几个小炒菜上桌,在两人旁边坐下,看了眼周青青,欲言又止。 秦祯笑了笑:“但说无妨。” 沈长安道:“我暗中查过了,北赵安插在西京的探子,有一条线。但是对方太狡猾,我一直没找到老巢在哪里,也不知领导者是谁?”他顿了顿,道,“我怀疑探子不仅是在市井之中,很可能已经进入了官家,甚至朝堂。” 秦祯笑了一声:“此前我们一直只和南周纠缠不清,忽略了北赵。只怕他们多年前就浸入了我们西秦,如今大概早已盘根错节深入其中,要连根拔起恐怕不会是件易事。” 沈长安道:“北赵兵力远远不如西秦,但若里应外合,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秦祯转了转手中的杯子,扬起嘴角,笑道:“我倒要看看北赵萧皇后的野心有多大。” 第二十一章 虽然生在金陵城的周青青,对北面神秘低调的北赵知之甚少。但也听过一些传闻,北赵此前不过是一个草原部族,现任皇帝赵殷继位部族首领后,逐渐一统周边,将散乱的燕北之地集结,于十年前建立北赵。不过却又传闻称,赵殷并无雄才大略,之所以北赵在燕北雄起,全靠赵殷其妻骆皇后。 今听秦祯提起,周青青不免好奇:“北赵野心勃勃,照理说应该是皇帝赵殷,你怎的说骆皇后?” 秦祯笑了一声,道:“你是假装不知,还是真未听说?” 周青青扁扁嘴:“我是听说过北赵骆皇后不简单,但也不至于就因这个传言,相信北赵的野心,是因为这个骆皇后reads;末世重生之屈服。听你这样说,她倒是真如传言所说那般厉害,可她到底什么来路?” 秦祯笑了笑:“赵殷抱病多年,骆皇后独揽朝政,在北赵早不是什么秘密。我还可以告诉你,北赵前几年横扫燕北几大部族,外界传言是赵殷亲自率军,其实都是骆皇后在旁指挥。” 周青青眯眼笑起来:“看来不仅是北赵在西秦有探子,西秦在北赵的探子大约也不少。” 秦祯不紧不慢抿了口茶,给她碗里夹了几口菜:“民间不是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么?我放探子在北赵,不过是防患未然。” 周青青摇摇头,吃了几口热腾腾的小菜,朝沈长安赞道:“师兄手艺真好,我已经几月未吃过这江南口味。” 沈长安见这南周来的王妃,跟自己预想不同,倒是落落大方,不惧生人,便笑道:“我南北游历多年,最喜各地美食,闲来无事学了一些你们南周菜肴,弟妹喜欢就好。” 秦祯见她吃得开怀,不自觉弯起嘴角笑了笑,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一下:“你吃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坐在一旁的老光棍儿沈长安,猝不及防被师弟这宠溺的神情弄得惊愕不已。 他几乎是看着秦祯长大,深知其性格豪爽不羁,只醉心于打打杀杀,对男女之情毫无兴趣,如今却见他对这新王妃如此不同,估摸着刮了他脸上那虬须,表情会更加精彩。 沈长安轻咳了一声,回到正事:“小祯,要挖出北赵隐藏西京的整条线,恐怕不易,你看看还需我作甚?” 秦祯看着周青青吃饭,食指轻点陈木桌面,若有所思,良久之后,开口道:“我们这次只抓到了两个探子,但已经打草惊蛇,想必他们的行动会更隐秘。而青楼已经排查完毕,应该没有遗漏,现在是明明知道他们有一条线,却又断了线索,毫无头绪。” 沈长安点头:“最怕是我之前说的,那些探子已经进入官家和朝堂。而且现在已经打草惊蛇,只怕他们不仅只限于打探消息,等时机一到,或许就要实施刺杀行动。” 周青青许久未吃过这么美味的小菜,心情难得畅快,听了他们的话,笑道:“既然北赵探子都已经浸入西秦多时,不用怀疑,肯定早就进入官家和朝堂。”说罢,又戏谑道,“指不定你王府了就潜伏着那些人。” 秦祯轻笑:“你未免也太小看我识人的能力,我府里每个人的来历都清清白白。” 周青青随口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王爷话可别说得太死。” 秦祯默了片刻,歪头笑看她:“那你说说,怎么才能查到更多隐藏的探子。” 周青青思忖片刻,道:“既然之前抓到的探子都出自青楼,想必北赵的美人计也不止这两人,既然青楼里已经查不到,那其他人说不定已经进入官家。我知西秦达官贵人也有养家妓的传统。若是打小养在府中的,自是没有问题。只怕是一些从青楼里赎来的女子,这背后可能就大有文章。” 秦祯朗声大笑:“说得有理,朝廷还真有几个要官,钟爱养家妓,看来是时候去查查那些家妓的来历了。” 沈长安笑道:“王妃果真聪慧。” 周青青讪讪笑了笑:“我随口说说而已,你们可别当真reads;[快穿]低成本穿越。” 秦祯伸手揉了把她的头:“师兄鲜少夸人,尤其是夸女子,夫人应该高兴才是。” 周青青瞪了他一眼,埋头不再说话。 待她吃完,秦祯拉起她的手,朝沈长安拱手道:“有劳师兄了,来日我再带青青来小聚。” 他这一声青青叫得十分自然,被叫的人却不自在地打了个寒噤。 时日已晚,两人走在月空之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一时难免有种古怪的静谧。秦祯握着周青青的手,他掌心粗糙温暖,衬得她的手柔若无骨。 不知过了多久,秦祯冷不丁开口:“你当真觉得我府中有奸细?” 周青青怔了片刻,笑道:“你不是说你识人本事厉害么?我随口说的话,你也当真?” 秦祯也笑:“夫人说的话,本王当然句句要当真。” 周青青也夜色下瞥了他一眼,可除了那双熠熠的眼睛,便看不到其他表情。她嗤了一声:“我倒是想知道你打算怎么查北赵埋在西京的那条线?我可不相信你真的没有任何头绪,听我说才想起官家家妓那一茬。” 秦祯朗声大笑:“师兄说得不错,我家王府确实聪慧。家妓的事,我已经派人着手调查,也有了点眉目,不过怕打草惊蛇,并没有放出风声。明日慕容将军大寿,他最爱听曲,届时只要家中豢养伶人的文武百官,肯定会带人献上一曲。” 周青青若有所思点头,笑道:“鱼龙混杂,要官云集,是刺杀的好机会。” 秦祯笑:“既然这样,不如夫人明日陪我一起赴宴,咱们去看看热闹。” 周青青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用手指比了比:“若真是如此,王爷是不是应该如临大敌,稍微正经严肃那么一点点?毕竟这不是什么小事。” 秦祯抓住她的手,嗤笑出声:“天塌下都有高个儿顶着,这么点事儿,还不至于让我如临大敌。” 周青青垫了垫脚,讪讪道:“王爷好像忘了自己就是高个儿。” 她这句玩笑,愈发让秦祯笑得开怀,将她揽在怀里,脚下轻点跃起来,夜晚的风呼呼而过,周青青只得紧紧抱着他。 心中却腹诽:轻功好了不起么?! 回到府中,一片宁静,只有处处挂着的大红灯笼,显示这王府还在喜事余韵之中。秦祯牵着周青青回屋,走到门口,他却不进屋,只笑着道:“本来今晚理应补上昨夜的洞房花烛,无奈为夫还有公务要办,又要让夫人独守空房了。” 周青青讶异:“你又要出去?” 秦祯笑:“看来夫人舍不得本王出去,如果夫人真的想今夜圆房,本王也是可以暂时抛下公务的。” 周青青忙推着他的胸口道:“别别别,公务要紧,王爷您赶紧去。”罢了,又眯眼皮笑肉不笑补充道,“不过可千万别累坏了身子,我会心疼的。” 秦祯抓着她的手吻了一下:“放心,本王还未和夫人圆房,定当爱惜身子。” 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 周青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举起拳头,龇牙咧嘴无声骂了一句,又放下手摸了摸刚刚被他亲的地方。 与其说是被亲,还不如说是被他那一脸胡子扎了一遭。 第二十二章 秦祯是第二日早上回的王府,一回来自是用了早膳,倒头就睡。 周青青虽知两人已成亲,圆房这一道关,早晚要过。但能躲一时就躲一时,那秦祯时不时对她搂搂抱抱,已经让她不安,一想到要和这人做那等亲密事,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初来乍到,刚刚新婚两日,不便随意出门,但在府中又是无趣至极。她从前在定西王府,和下人们关系融洽亲密,但这里的下人们对她却是表面恭敬,实在冷淡。她也不好贸贸然跟人走近。 如此说来,这王府里,除了跟她一起进来的聂劲和碧禾,唯一能稍微靠近点的,就只有秦祯。 秦祯这一觉,又是睡到傍晚时分,打水洗漱自然又是落在周青青手中。 洗漱完毕,秦祯让下人拿来两人的衣服换上,跟昨日简装夜行衣不同,今日两人穿的都是西秦锦衣华服,轻易就能看出两人身份。 周青青换上衣服有些犹疑:“王爷真要我陪您去慕容将军府?” 秦祯笑眼看她:“怎的?夫人怕见人么?” 周青青翻了个白眼:“我是想着,若是真如您所说,今日那将军府鱼龙混杂,指不定北赵探子会化身刺客行刺。您是王爷,定然也是行刺对象,我可不想白白丢了小命在那里。” 秦祯朗声大笑:“夫人有所不知,西秦有殉葬传统,若是我被刺死了,你一个和亲来的公主,定然会被安排殉葬。所以你还是跟着我一起为好,若是死一起死,若是生一起生,生同眠死同穴。” 周青青:你爷爷的奶奶! 秦祯见她黑着脸,继续笑道:“生死相随这种事,难道夫人不觉得可歌可泣么?” 周青青木着脸道:“不觉得。” 秦祯不以为意,走到她面前,歪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转身从妆奁里拿出一盒胭脂。 “你作甚?”周青青退后两步。 秦祯却跟上来,手上点了点胭脂,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抹了抹,点头笑道:“好看。” 待他手离开,周青青不甚放心地走到铜镜前,发觉秦祯并不是胡乱涂抹,两颊上淡淡的胭脂,确实让她亮眼了几分reads;随瑾而安。她笑道:“王爷这手法挺熟练的嘛!看来没少做过这事。” 秦祯挑挑眉:“确实做过不少。” 周青青轻嗤一声,不知为何,听他这样说,她竟有些微微不悦。 秦祯又道:“我娘生前总爱让我给她抹胭脂。” 周青青默然。 秦祯笑了笑,牵起她的手:“走吧。” 两人一起出门,恰好遇到聂劲,因为有了昨日被秦祯赶走的经验,他今日则识趣地退下,没打算跟着。 哪知秦祯见他离开,将他唤住:“聂护卫,你家小姐要出门,你怎的不跟上?” 聂劲木讷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王爷昨晚带小姐出门,不是不让小的跟着么?” “昨晚是昨晚,今日是今日。” 周青青转头看他,用眼神道:你还能在无赖点么? 她自然是不会让聂劲受欺负,对他招招手:“阿劲,你跟着我。” 聂劲面无表情点点头。 秦祯轻装出行,因为有了聂劲,连车夫都不需要,直接将聂劲用上。到了慕容将军府门口,那前面已经停了不少香车宝马。 但秦祯一下车,今日寿宴的主人慕容将军立刻携夫人迎上来,双方寒暄之后,便领着两人进屋。 将军府中宾客已经到齐,秦祯作为西秦二号人物,算是压轴出场。那将军府十分奢华,戏台子比外面的梨园还专业。 戏台之下西秦显贵云集,秦祯和周青青坐在中央,旁边是主人慕容将军和夫人,周遭都是身居高职的官员。 台上表演开始的时候,秦祯附在周青青耳边道:“左手第一个是枢密使苏大人,他旁边是宰相莫大人,右手两个是北将军成勾,南将军上官飞。” 周青青一头雾水地看他,不知他跟自己说这些是作何。秦祯却只是笑了笑,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除了我手下的十几万大军,西秦其他兵力和粮草攻备,皆在他们四个和慕容将军手中。” 周青青算是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在说若是今日刺客行刺,这四个人是首当其冲目标。不过她倒是觉得,若是北赵欲攻占西秦,最好的捷径,其实就是刺杀了秦祯。武王秦祯一死,西秦自然也就不足为患。 秦祯看她转遛着眼睛,猜到她心中所想,笑了笑,低声道:“北赵安插探子多年,肯定就知道刺客奈我不何,他们只会做更有把握的事。”说罢,声音放得更低,幽幽道,“比如刺杀这些容易刺杀的要官,以及我秦祯新娶的王妃。” 周青青目光赶紧去寻聂劲,见他站在离自己几尺之遥,方才稍稍安心。从金陵到西京,一路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还遇到了蜀中萧氏余部刺杀,如今好不容易到了西京,总要享受几日做王妃的日子,她可不能莫名死在这里。 今日戏台表演的伶人,除了慕容将军家中豢养的伶人,其他都是达官贵人带来的家妓,用来给慕容将军大寿献礼。 西秦人文风物粗犷,虽是附庸风雅,也难免不够细致。台上伶人的表演,对台大部分男人来说,与其说是欣赏舞乐,不如说是看那伶人的美貌和身姿。 而周青青生于金陵,虽然自己对舞乐造诣不高,但家中有个琴艺非同一般的妹妹,她的耳朵自然比常人要挑剔一些reads;[hp]救世主的姑妈。 因为害怕此刻突然出现,她一直有些紧张,每个伶人上台表演,她都仔细观察。大约十来个人表演完毕,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悄悄抓了抓秦祯的手。 “怎么?”秦祯倒是一派怡然自得的轻松,转头低声问他。 周青青道:“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秦祯浓眉微蹙:“哪里不对劲?” 周青青思忖片刻,附在他耳边道:“刚刚那琵琶和箜篌,还有最开始慕容将军舞姬表演时,两个伴奏弹琴的伶人。” 秦祯不解:“有什么问题?” 周青青道:“她们来自不同的官家,但琴艺指法却非常相似,一定是经过相同的训练。” 秦祯目光一震,抿嘴思忖片刻,转头附在旁边慕容将军耳边低语了几句,慕容将军脸色大变,立刻招来手下,低声吩咐。 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台上的表演仍在继续,台下的宾客恍若未觉。 琴声悠扬,歌声动人,那伶人貌美如花,艳光四射,是西京名声在外的四大艺妓之一,名唤芍药。连周青青这种刚刚进入西京的人都略有耳闻。芍药并非家妓,而是宫中乐坊乐师,今日慕容将军大寿,皇上亲自派来表演。 “有刺客!”不知谁忽然大叫一声。 台下宾客顿时一阵骚乱,慌张四散。周青青正准备起身,却被秦祯拉住手,附在他耳边道:“别急!你说的那几个伶人我已经悄悄让人拿下,不过今日肯定还有漏网之鱼,所以我故意让人制造混乱,只有混乱了,那些鱼虾才会忍不住冒出来。” 正在这时,台上在混乱中停下弹奏的芍药,本来抱着琴,躲在了一边,但是却忽然将手中的琴往空中抛去,那琴在空中断成两截,断面中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剑。 她抓住那把长剑,朝慕容将军飞身过来,秦祯见状大手一拍,跃起挡在慕容将军前迎上她。 然而芍药却忽然在空中转身,竟然直直朝坐在原处的周青青刺过来。 她速度极快,周青青反应不及,那剑刃眼见就直指她咽喉。而就在那剑要碰到她时,一直守在旁边的聂劲,手已经伸过来,两根指头将那剑刃夹住。 芍药脸色一凛,飞速撤回手中的剑,聂劲指间的血溅在了周青青脸上。 “阿劲!”周青青吓得大叫一声。 此时的芍药已经跃至屋顶,眼见着就要消失在夜色里。聂劲看了眼周青青,见秦祯已经迅速撤回到她身边,他这才抽出腰间的玄铁剑,飞身上瓦追上去。 秦祯蹲下身上下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周青青,微微舒了口气:“没事了。” 周青青站起来,心有余悸地瞪了他一眼,干笑道:“死不了。” 本来今晚刺客目标应是秦祯说的那几人,但却忽然变成了她。她不得不怀疑,这人拖着自己来,是故意将她当做靶子,引刺客现身。难怪他特意将聂劲叫上。 此时有一名将士模样的人跑过来:“王爷,慕容将军,已经按吩咐将那些伶人收押,其他的也在排查中。” 秦祯点头:“你安排人将各位大人安抚好。” “属下明白。” 秦祯将周青青的手拉住,拖着她往外走,但走到门外,周青青却不上马车,忧心忡忡看着四周,道:“我要去找阿劲,这么久都没回来,怕是会有危险reads;英雄无敌之小领主崛起。” 秦祯被她逗笑了:“聂劲什么身手,你不比我清楚?我还等着他将芍药给我抓回来呢!” 周青青听了他这话,终于忍不住气恼吼道:“你要不要脸?利用我倒也罢了,还利用我的人帮你抓人?” 秦祯笑得更厉害:“你的人不就是我的人?”说罢,将她揽住往车上抱,“要吵架回去吵,在别人家门口丢人。” 周青青对他的无赖束手无策,只能坐在马车里生闷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马夫,马鞭一扬,车子呼啦啦开始跑起来。 秦祯见她憋着嘴不说话,笑了一声,移到他一边,掰过她的脸,温声道:“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周青青拍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秦祯笑:“气这么大?” 周青青沉默不语。 秦祯稍稍正色:“我确实猜过,若是武王妃现身将军府,可能会成为刺客目标。不过我在你身旁,肯定会护周全。”说这话时,他迎到周青青一个斜睨鄙薄的眼神,笑着摸摸鼻子,补充道:“所以我才让聂劲跟着你。” 他见周青青还是不说话,又软声道:“要是你不高兴,回去怎么罚我都可以!” 周青青讪讪笑了两声,黑暗中瞥了他一眼道:“王爷在上,臣妾可不敢有微词。” 秦祯附在她耳边道:“夫人也可以在上的。” 周青青没明白他的语中含义,只歪头等着他。 秦祯继续笑着暧昧道:“只要夫人喜欢,为夫愿意在下。” 饶是未经世事的周青青,也大约猜到他是在说什么,恼羞成怒地用手肘用力撞向他腹部,嗔道:“秦祯,你要不要脸!” 周青青也是习武之人,这一肘子还真是不轻,秦祯没有躲开,直直让她泄了愤意,捂着肚子龇牙咧嘴道:“你要再下去一点,咱们就永远不用洞房了。” 周青青撞完他也有些心虚,却还是梗着脖子道:“你活该!” 秦祯揉了揉腹部,好整以暇道:“不管怎样,今日确实是我让你受到了惊吓,理当给你赔罪。你说说想要我怎么做?” 周青青眼珠子狡黠地转了转,笑着问:“我要什么你都答应么?” 秦祯点头,认真道:“只要我能做到,悉听尊便。” 周青青歪头笑道:“那好,我暂时不想跟你同房,你答应么?” 秦祯当真体会什么叫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讪讪笑,耍赖道:“这个做不到,换个别的。” 周青青冷笑一声:“罢了,我怎么敢对王爷提要求,就算是今日被那刺客刺死,我也要活该认命。” 秦祯咬咬牙:“行,不同房就不同房,不过你总得有个时限,暂时是暂时多久。” 周青青听他松了口气,立刻笑道:“我这人跟你不一样,说话肯定算数,暂时就是暂时,常人理解的那种暂时。” 秦祯见她笑开,自己也笑了:“好,都依你。” 第二十三章 秦祯这回直接连府门都未入就离开。周青青担忧聂劲,站在门口好一会儿,终于等到他回来。 “怎样?” 聂劲提着剑,手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摇摇头回道:“本来已经抓到,但突然冒出两个高手,将人给救走了。”他笑了一声,“我道西秦兵力雄厚,不想也是隐患重重。” 周青青道:“这是北赵的事儿,咱们别管太多,若北赵当真岌岌可危,我们正好回南周。” 聂劲似是有些不可置信,低声提醒她:“小姐,您已经是武王王妃了reads;(冬日恋歌)遇见。” 周青青嗤笑一声:“北赵有妻妾殉葬传统,若是秦祯死了,难不成我还得在这里给他殉葬?” 聂劲点点头:“若是武王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我马上带你回南周。” 周青青吃吃笑出声:“这才对嘛!” 聂劲也笑。 不知是为了履行不同房的承诺,抑或是当真公务繁忙,秦祯一消失便是两日。王府众人似是习以为常,府内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并不因为主人不在而有任何差池。 秦祯不在,周青青也落得自在。就是王府下人太冷淡,让她觉得自己这个王妃实在似形同虚设。 若是秦祯英年早逝到也罢,大不了就跑回南周。若是秦祯能安然活个几十年,她这个王妃也跟他一样活几十年,如今王府这氛围断然是不行的。 周青青想了想,决定先端出点王妃的架势。用过午膳,她找来米珠和米玉,点了西京的两样小点心,让她们去厨房给她做两盘来。 两个丫鬟同周青青年岁相仿,却是在王府待了多年,对王府主人秦祯,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感。西秦王室男子妻妾多成群,唯有秦祯十四五岁就一直在外征战,男女之事上十分淡薄,不仅如今才纳妃,也未曾有过妾氏,连侍寝的丫头都没有。 米珠米玉是府中秦祯的贴身丫鬟,虽然秦祯在府中日子不多,但两个姑娘,也想着有朝一日,王爷能将他们收入房中。 无奈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到王爷大婚,却也没等到他收了她们。偏偏王爷还娶的是个南周女子,娶了个南周女子也倒罢了,竟还是南周定西郡王的女儿。 本以为新王妃远道而来,在王府中会畏手畏脚,偏偏这周青青才来了几日,非但没有小心翼翼,反倒一派怡然自得,仿佛这武王府就是她自己家一般。 好吧,确实是她家。 然而米珠米玉确实心有不甘。 见周青青吩咐做事,面上恭恭敬敬答应,心里却有了小心思。 半个时辰过后,米珠米玉端着两盘西京炸糕到了小院子中,放在周青青面前的石桌上,然后行了礼退下。 周青青看了看那炸糕,色泽金黄,看着很有胃口。 她拿起一块放入口中,但还未开始咀嚼,碧禾忽然风风火火闯进来,也不顾主仆身份,直接将她手中的点心打落,压低声音道:“别吃,我刚刚不小心听到那两个丫鬟说,故意在这炸糕里加了脏东西。” 周青青赶紧将口中的点心吐出来,愣了下又笑了:“当真?” 碧禾点头,义愤填膺道:“这两个奴才真是胆大包天,小姐可是王妃,她们竟然敢这么做!等王爷回来了,我定要告诉他。”说罢,忽然又放软了声音,“还是小姐自己告诉王爷,奴婢怕当着王爷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青青噗嗤一笑,思忖片刻道:“你把米珠米玉叫来。” 碧禾奇怪:“小姐,你要作何?” “你叫来就是。” 碧禾颠颠跑去叫人,不出片刻,那两个丫鬟就跟着她来了小院。周青青将炸糕扔了几个,剩下大半还在盘中,见两个丫鬟进来,巧笑嫣然道:“米珠米玉好手艺,这炸糕味道当真不错,不过我午膳吃得多了些,炸糕吃了几个就吃不下,剩下这些就赏给你们reads;我的老师是鬼差。” 米珠米玉面面相觑,还是大一点的米珠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接过那盘子道:“多谢夫人。” 见两人欲拿着盘子离开,周青青又笑着道:“听说这炸糕凉了味道不好,你们两个就坐在这里吃吧。” 米珠米玉面色微变,却不敢说什么,只得从善如流坐在石凳上,咬咬唇开始吃起那剩下的炸糕。 周青青就站在旁边,她们大约也意识到了什么,虽然不甘不愿,还是将半盘点心吃完。 告退的时候,米珠到底忍不住:“夫人知道了么?” 周青青装睁大眼睛一派无邪地反问:“知道什么?” 米玉咬咬唇直接问:“夫人是故意让我和姐姐吃这糕点的么?” 周青青愈加无辜地眨眨眼:“你们两个不喜欢么?我本以为这是西京特色糕点,你们西秦人都会爱吃,没想到你们姐妹俩竟然不喜欢。既然不喜欢为何不早些说?不然还以为是我强迫你们吃呢!” 她正装模作样说着,消失两日的秦祯忽然出现在院子里,也不知是不是太过忙碌,脸上俱似疲色。 见到自家王爷回来,米珠立刻拉着妹妹扑通一声跪下,抽抽泣泣哭出来:“王爷请替奴婢做主!” 秦祯胡子愈发茂盛,只剩两只黑沉沉的眼睛露在外头,他浓眉微蹙:“你们这是怎么了?” 两个丫鬟倒也聪明,也不说话,就是掩面低泣,看得人天见尤怜,比照着站在旁边的周青青,显然是在哭诉在新王妃那里受了欺负。 周青青抱着手臂靠在石桌边,歪头遥遥看着秦祯,笑得一派坦然。 秦祯看她这模样,大约也猜到是何事,这丫头倒不是个惹事的主,但肯定不会无缘无故为难人。 他勾唇朝她笑了笑,然后沉下声音:“你们两个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份?” “奴婢不敢!” 秦祯笑了一声:“之前我可能没说清楚,现在我认认真真同你们说一遍,以后本王不在王府,一切都由王妃做主,若是谁敢对王妃不敬,或是忤逆王妃,家法伺候。” 米珠米玉虽然心里愤愤不甘,却不敢再说什么,跟周青青磕了两个头,才跌跌撞撞离开。 碧禾朝周青青眨眨眼睛,也一溜烟跑了,只留下两人在小院内。 秦祯朝周青青走过去,挑眉看她:“满意吗?” 周青青笑着点点头,然后又从身后摸出一块炸糕,塞到他口中:“这个奖赏给你。”等他眉眼含笑,心满意足吞下,她又才笑着道,“这是米珠米玉特意为我做的你们炸糕,是不是觉得味道很特别?” 秦祯皱了皱眉,似乎这才发觉不对,呸呸吐了两口:“这两个死丫头,到底在里面放了什么?” 罢了他忽然把她打横抱起来,直直往房间里走。 周青青吓得抱紧他的脖颈:“你做甚?” 秦祯朗声笑道:“东境那边遭北赵偷袭,我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去那边。前日答应你的话我收回,今日我就要把洞房花烛补上。” 周青青揪着他的胡须大叫:“秦祯,你耍赖!” 第二十四章 秦祯笑得肆意张扬,到了门口一脚将门踢开,然后又反身将门抵上,就是不让周青青下地。直到走到床榻边,才将周青青丢上去。 见着他脱衣服,露出精壮而布满疤痕的身子,周青青脸刷得就红了大半,手忙脚乱爬起来,抵在床内的壁上,支支吾吾道:“秦祯,你说话不算数。” 秦祯笑着往床上爬:“我这一去至少两月,哪里有新婚两个月不同房的道理,今日咱们好好圆房,我明日也好轻轻松松出征。” 不知是西秦人皆是这般直爽,还是这人恬不知耻,这些话就如此坦坦荡荡说出来。周青青红着脸义正言辞道:“白日宣淫像什么话!” 秦祯爬上床,将她拉倒,笑着覆在她上方:“咱西秦没这种说法。” 见他手要伸向自己衣襟,周青青忙捂住,红着脸道:“我那个来了……” 秦祯皱眉,没听明白:“什么?” 周青青用蚊蝇般的声音道:“葵水。” 秦祯好半响才反应过来,大喇喇伸手往她下方一摸,然后骂了句西秦的脏话,翻身倒在她旁边,一副生无可恋的语气道:“以前国师算我有红鸾劫,我还不信,现在我总算是信了。” 周青青听得咯咯笑起来,侧身趴在他旁边,看着闭着眼睛碎碎念,忽然又觉得这人有趣得紧,随口问:“北赵探子抓得怎么样?” 秦祯睁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微微笑道:“还要多谢夫人,那几个家妓确实都是探子,我按着夫人的方法,又抓了一些,虽然算不得一网打尽,但肯定也大动了他们元气。可惜那芍药被人救走,想来是重要人物。”说罢,他忽然正了正色,“既然有人能从聂劲手中劫走人,想必这西京城里,还埋伏着不少北赵高手。我去东境这段时日,你外出小心些,一定要让聂劲时刻跟着。” 周青青点点头:“这是自然,我这人惜命的很,遭人刺杀了两次,肯定不会掉以轻心。” 秦祯轻笑一声,将她拉下来揽在臂弯里:“不能圆房不打紧,陪我睡一会儿就好。” 周青青犹豫了片刻,倒是没拒绝,任他抱着自己。这人的胸膛和手臂,又热又硬,像是被太阳烤过的石头,周青青有点不自在地嘀咕:“怎么这么硬?” 秦祯闷声笑了笑,翻了个身,将她抱得更紧,在他耳边道哑声道:“还有更硬的地方。” 周青青脸上一红,用力掐了他一把,啐道:“登徒子!” 但她这力道,对秦祯来说不过是挠痒痒,却又搅得他心痒难耐,只得将那作乱的柔荑抓住,声音愈发暗哑道:“别闹,陪我好好一脚,明儿早要出征,等我回来,至少又是两个月reads;重生之再开始。” 周青青心道别两个月,两年最好不过。不过想到这人毕竟是自己丈夫,便稍稍正色道:“那你好好睡,我不扰你。” 她话音刚落,秦祯沉沉地呼吸已经在她耳边响起。她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想要挣开他起身,可那双大手,却像是铁钳子一般紧紧箍着自己,她只得老老实实躺着。 她侧头看他,这人一脸虬须,倒是符合传闻中战神武王鬼见愁的模样。但她知道,这人醒着时,是有着一双似乎能看到人心底的深邃漆黑的眼睛。 此刻他温热地气息浅浅淡淡地扑在她脸侧,不知为何竟然有些让她莫名悸动。 兴许是真的困倦至极,这一觉秦祯一直睡到了暮□□临才转醒。 两人难得一起用了晚膳。饭毕,他拉着周青青到正厅,两人坐在中央,招来了府中上下全部下人。 “明日本王要启程去东境,府中事宜皆有夫人说了算,如有谁忤逆夫人,待我回来,家法伺候。” 众人唯唯诺诺应声。 周青青悄悄斜眼看他,是她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一派严肃,竟然有些不怒而威的凌厉。也许这就是西秦万人敬仰的战神秦祯。 等下人散尽,两人回房,秦祯却又恢复了那个玩世不恭,略带无赖的模样:“夫人这样应该满意了吧?待我不在,如果府里有谁让你不满,你可劲儿惩罚就是。若是谁胆敢不受罚,你让聂劲出手。” 周青青嗤笑了一声:“你也不怕我引起群愤,还怎么在你这王府待下去?” 秦祯挑挑眉:“那就把他们都赶出去,我重新换一批人进来。” 周青青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当真?” 秦祯笑:“有何不可?” 虽然才见几日,但周青青对这人却多少有些了解,满口胡言,半真半假,她若是信了他的鬼话,那就是个傻子。 见她轻笑了一声不说话,秦祯道:“怎的?不信?” 周青青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当然信,王爷可是一言九鼎的武王。” 秦祯柔柔地看着她褪了衣服爬上床,笑着跟上来:“明日我去东境,可别太想我。” 周青青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我想不想你不知道,不过你想太多倒是真的。” 秦祯哈哈大笑,搂着她道:“这还没走,本王就有些舍不得夫人了,夫人说如何是好?” 周青青呵呵笑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秦祯俯身看了看她,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醒着时却又爽朗灵动,说是单纯,又很是狡黠。良久,秦祯低笑了一声,慢慢凑上去,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周青青嫌弃地歪了歪头:“好扎!” 秦祯闷声笑了笑,没再说话,只在她身旁躺下。 次日,周青青睁眼,天色将明,然而身边已经没了人,她睡眼惺忪地起身,见秦祯正站房内,背对着她穿衣,此时他整套上一件银色铠甲。 “这么早就要走么?”周青青好奇问。 秦祯系好铠甲,嗯了一声,转身过来对上她reads;死神大人您好卢。 周青青本来惺忪神思,顿时清醒,下意识问道:“你是谁?” 这人剑眉星目,一双深邃的眼睛,波光流转,几分张扬,几分邪气,棱角分明的脸,竟是俊美异常。加之他身长玉立,配上一身银色铠甲,愈发气质卓绝,器宇轩昂。 秦祯轻笑一声:“怎么?夫人连夫君都不认得了?” 周青青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她本已经习惯秦祯虬须模样,未曾想过他去须之后,竟如此俊美。她讪讪笑了笑,强壮从容:“王爷今日换了装扮,我一时没认出来。” 秦祯走过来,微微躬身对着她:“那夫人可好好记住本王的样子,别两月后本王回来,不认得了!” 周青青脸上有些止不住发红,支支吾吾:“怎么会?” 秦祯勾唇笑道:“想来也是,本王自小生得比常人俊美,但怕上阵打仗不够威慑,所以几年以前就开始蓄须。我们西秦盛行蓄须,你们南周却非如此。昨晚夫人嫌弃本王这胡子扎人,本王想了想便忍痛剃掉,夫人可还满意?” 周青青讪笑,果然有没有胡子,都还是那个秦祯。自小生得比别人俊美的话都说的出来,脸皮倒也是厚得厉害。 她笑着道:“蓄须与否,王爷自己喜欢就好,不用考虑我。” 秦祯摸着自己光洁下巴,凑到她面前:“夫人难道不觉得本王这样更赏心悦目么?我有点担忧夫人舍不得我出门呢!” 除了刚刚猝不及防第一眼的惊艳,此时的周青青唯一的想法,就是打爆这张欠揍的俊脸。长得再英俊,也抵消不掉这人的恶劣。 她卸了他一眼:“秦祯,我们金陵多得是英俊男子,你真的不过尔尔……” 秦祯却是低低笑了一声,忽然凑上前,贴上她微微翕张的嘴唇,将她后面的话堵住。 虽然已经同床共枕,但却未曾有过这样的亲密。周青青未经世事,那唇齿间的交缠,让她忘了呼吸,也忘了将嘴唇阖上。 秦祯含住她的唇吮了吮,便趁着这空档,将舌头探进去,勾出她柔软的小舌,纠缠在一处。他起初吻得很轻柔,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但食髓知味之后,便变得凶狠贪婪,含住她唇又是吸允又是啃噬,舌头更是兴风作浪得厉害。 等到一吻完毕,周青青已经软软地倒在他的臂弯,两颊绯红,眼神迷离,朱唇微启,小口喘着气,竟是像失了魂魄一般。 秦祯在他光洁的额头吻了吻,低声道:“还扎人么?” 周青青终于回神,到底是未经世事的少女,不由得为自己刚刚的反应而恼羞成怒,涨红脸从他臂弯坐起来,嗔道:“登徒子!” 秦祯哈哈大笑,没皮没脸地又拉过她亲了一口:“为夫冤枉,夫妻亲热怎的成了登徒子?” 周青青不知如何反诘,只红着脸梗着脖子道:“反正你是登徒子!” 到底是气不过,等他从床边离开,他眼珠一转,抬脚从他身后去踢他。然而秦祯是谁?是无往不胜的战神,身手自然了得。 那脚还未落在他身上,已经被他反手抓住,然后转过身,单手握着他光裸的小脚,笑着看向床上愤怒,却挣脱不开的人,低头在那脚背上亲了一下:“快些起床去门口恭送我!” 周青青偷鸡不成蚀把米,待他放手时,红着脸收回自己的脚,嘴里低声愤愤又骂了句:“登徒子! 第二十五章 草草用过早膳,秦祯便提剑出门。 王府上下列队在府门恭送,府门外是等待他的一队将士。他一身铠甲,意气风发,晨光越过那琉璃瓦面,落在他身上,为了平添了一分英气。 有那么一刹那,周青青有些恍然,仿佛回到多年前的定西王府,父亲出征时,也是这番光景。 一别经年,物是人非。 兴许是这突如其来的怅然,让她心中蓦地柔软了几分。此前在房内对他一点恶毒的腹诽,现下也烟消云散,生出了些当年送父亲离别时的伤感。 待秦祯牵起马匹缰绳,周青青从他后面跟上,柔声道:“王爷保重。” 秦祯转头看她,似是有些意外,挑眉笑了一笑,凑在她面前,小声道:“放心,我的洞房花烛还未过,舍不得死在外头。” 周青青呸呸了两声:“说什么晦气话!” 秦祯笑,握了握她的手:“我会平安回来,在家乖乖等我。西京俊美男子也不少,别趁我不在红杏出墙。” 周青青就知道自己不该浪费自己那点情绪在这人身上,她似嗔似娇瞪了他一眼,退回到大门口。 秦祯朗声笑着翻身上马,手执辔绳,扬鞭一挥,口中高吟西秦出征歌谣,周围随从同他唱起来,不过是几十人,但绝尘而去时,却气势如虹,如同千军万马。 周青青心道,难怪秦祯任主帅之后,南周会节节败退。 待众人回府,一直在周青青旁边屏声静气的碧禾,等到周遭没人,喘了口恶气,道:“小姐,刚刚那真是王爷么?” 周青青笑:“难道还有别人?” 碧禾抓抓脑袋:“没想到王爷剃了须,竟然长成那样子!” 周青青斜睨她一眼,故意道:“哪样子?” 碧禾红着脸支支吾吾:“就是……就是好英俊。” 周青青噗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碧禾又笑嘻嘻道:“先前我觉得小姐嫁给王爷,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现在看来,王爷小姐郎才女貌,就是一对璧人。” 周青青戏谑:“以貌取人。” 碧禾梗着脖子反诘:“才不是,王爷天纵英才,纵然灰容土貌,那也肯定不同凡响,何况他还长得这么英俊。” 周青青拍了她一把,笑道:“你怎么想我还不知道?” 碧禾也嘿嘿笑。 秦祯离开,周青青便是武王府中实实在在的主人。因为秦祯有交代,所以一众下人对她比先前更加恭敬,甚至还带了些战战兢兢的畏惧,尤其是先前的米珠米玉。 于是整个王府里,便有些死气沉沉地压抑reads;[黑篮]赶紧消失吧,奇迹!。周青青难免怀念起金陵城的定西王府,纵然没落多时,人丁凋零,但府中上下气氛却是极好。 周青青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极少多愁善感,就算是从金陵到西京那漫长的一路,她也没想过几次家。 但这些时日,在沉闷的武王府,她却有些莫名想家,尤其是到了月圆之夜,更是泛起阵阵忧思。 她对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小女儿心绪,颇有点不以为然,想着大概是在王府里憋久了的缘故。 用过晚膳,她坐在院中看了看那半空的圆月,长长叹了口气,忽然站起来朝碧禾道:“去把阿劲叫来。” 聂劲很快出现在她面前:“小姐,有事?” “实在无趣得厉害,你陪我出去喝点酒。” 她负手往外走,聂劲跟在身后,路过的王府下人,也不敢多问,只眼睁睁看着两人在暮色里出门。 到了门外,周青青笑道:“阿劲,你看到没有,这王府里的人多怕我?” 聂劲道:“王爷有交代,大家当然不敢怠慢你,小姐不满意么?” 周青青笑了一声:“你还记得我们定西王府的日子么?” 聂劲面瘫脸,难得微微笑了笑:“昨夜星辰昨夜风,大家如同家人一般过着小日子,怎会忘记!” 周青青:“阿劲什么时候也开始附庸风雅了?” 两人说笑间,已经走进了西京繁华的御街。周青青见着远处一座酒肆,眸子闪了闪,伸手一指,朝聂劲道:“那里看起来不错。” 聂劲见她像个看到新奇事物的孩童,目光柔柔,笑着嗯了一声。 这酒肆十分雅致,并不喧哗,入眼的客人,都着锦衣华服,显然是间上等的酒肆。 周青青和聂劲要了间二楼靠窗的雅房,临街景致尽收眼底。 此时夜色渐浓,街上的人却不见少,周青青看着来往行人,笑道:“阿劲你看,这些人跟我们南周的百姓,其实没什么不同,不过都是求个世道安稳,生活富庶罢了。” 聂劲点头:“江山社稷是帝王业,百姓要的只是安居乐业。” 周青青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砸了下舌,感叹道:“不知道香香珣儿他们过得如何?” 聂劲道:“小姐远嫁西秦和亲,是南周的巾帼英雄,世子他们定不会过得太差。” “巾帼英雄?”周青青噗嗤笑了一声,又叹道:“但愿如此罢。” 她话音落毕,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似近似远地传来。那曲调陌生,不像是西秦小调,也不似南周风韵,但却宛转悠扬,又带着点如泣如诉的忧伤,听得人几乎立时就沉浸在那乐声中。 不知为何,周青青听着这笛声,思乡之情愈发浓烈,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竟然一时发不出声音,眼眶也渐渐发红。 直到那一曲落毕,她才稍稍回神。 她抹了抹眼睛,舒了口气起身,朝聂劲道:“这笛声好生特别,我去看看那吹笛人是谁?” 她刚刚已经听出来,笛声是从隔壁传出。走到隔壁房门口,见雕花木门轻掩,露出一丝缝隙。她好奇往那缝隙中一看,却见一个身长玉立的男子,依靠在窗棂边,手持长笛,微微垂着头,两侧青丝落于肩头,那灯光摇曳的地板上,打下他长长的一道影子reads;大庄园主。 周青青思忖片刻,将门推开,走进去:“冯将军,原来是你。” 冯潇抬头看向她,清俊儒雅的脸,在这烛光中,更有了份脱俗的谪仙气息。他嘴角微微上扬,行了个礼,温润笑道:“王妃,你怎么会在此?” 周青青笑:“出来尝尝西京的美酒。”罢了,又道,“我还以为冯将军随王爷去了东境。” “西京城近日不太/安稳,王爷让我留守在此。”他说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不过西京美酒确实不错,我请王妃喝一杯。” 周青青也不矫情,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想到冯将军笛子吹得那么好?刚刚听得我都有些不可自拔。就是不知吹的是哪里的曲子?好生特别,我从未听过。” 冯潇笑了笑:“王妃谬赞了,王妃是行内人,冯某不敢班门弄斧,不过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小调罢了。” 周青青笑:“我可不是内行人,就是耳朵稍微挑剔了点。不过你这小调,虽然听不出来是来自哪里,倒是可以听出里面思乡的味道。” 冯潇挑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跟人学来的时候,听人说这正是思乡曲。王妃竟然能听得出来?” 周青青笑:“因为刚刚冯将军的笛声,让我想起了金陵的家人。”罢了,又好奇问,“我记得冯将军说过,自幼流浪飘零,没有故土所依,那冯将军还有亲人么?” 冯潇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看向窗外那渐渐灯火阑珊的御街,摇头笑了笑:“没有。”罢了,又道,“若真要说起来,大约王爷算是我的亲人。” 周青青挑眉看他。 冯潇继续道:“我少时流浪多时,后来沦为西京马奴,是王爷将我挑出来,让我成为他麾下的人,被他器重,才有了现在的冯潇。” 周青青道:“王爷器重你,肯定也是你有本事。” 冯潇摇摇头,笑道:“我筋脉受损,学不得什么功夫,这在西秦算是什么本事?” 周青青道:“能打能杀自是人才,冯将军这样的又是另外一种人才。缺一不可的。” 冯潇笑了笑:“王妃才是不得了,我本以为南周世家小姐弱柳扶风,胆小怯弱,却不想王妃跟我想的完全不同,想必王爷也很欣慰娶到王妃这样的女子。” 周青青想到秦祯临别的模样,瘪瘪嘴道:“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而已,冯将军当真谬赞了。” 冯潇默了片刻,又似随口道:“前些日子,慕容将军府抓探子一事,听王爷说多亏王妃聪慧,才让他快速识出探子,让西秦几个要官免遭刺杀。” 周青青不以为意挥挥手:“我也不过不是胡乱猜测,没想到那些伶人竟真是北赵探子。”罢了,又睁了睁眼睛,郑重其事道,“上回那芍药被人从聂劲手中救走,看情形北赵还藏着不少高手在西京,王爷不在城内,冯将军可要多注意。” 冯潇笑着点头:“我正在派人加紧加紧搜捕,王妃不用担心。” 周青青抿抿唇:“我的意思是,您是王爷心腹,只怕北赵也会将矛头对准您。你以后出门多带两个身手好的护卫方才妥当。” 这房间只有冯潇一人,想必是独自前来饮酒。 冯潇怔了怔,清风霁月般笑开:“多谢王妃关心。” 第二十六章 周青青也笑,目光瞥到门口处聂劲的身影,笑着起身同冯潇告别:“时候不早,我就告辞了,冯将军一个人在外饮酒,也别贪杯,早些回府上,免得内眷们担心。” 冯潇轻笑一声,淡淡点头。 周青青出门,又转身朝屋内看了眼,只见冯潇手持酒杯,淡淡抿了一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烛光摇曳中的侧影,显得孤零寂寥,像是有说不出的哀愁。 她伸手轻轻将门掩上,对聂劲使了个眼色,两人轻轻下楼。 出了酒肆,聂劲才开口:“原来刚刚吹笛子的人是冯将军。” 周青青点头,笑了笑:“你觉得冯潇这个人如何?” 聂劲默了片刻,摇摇头:“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以一个马奴的身份,筋脉受损,武功一般,却能做到秦祯身边副将的位置,想必才能过人。不过这人倒是看起来沉稳内敛,忠心耿耿,受到王爷赏识也不足为奇。” 周青青点头:“这倒是,之前路上遭骆氏余部偷袭,若不是他舍身救我,只怕我如今早成了和亲路上的一堆骸骨。” 她想起那个夜晚,从空中跃下的匪寇,手中寒剑直直刺向自己胸口,是冯潇挡在自己身前。不知是不是这个圆月夜,让人有些感怀,那一刹那的惊慌和愕然,忽然就历历在目。 她摇了摇头,摆开自己这莫名的情绪,耳畔忽然却又传来刚刚那悠扬的笛声。 周青青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刚刚酒肆二楼的窗口,却并未看到冯潇的身影。她兀自轻笑一声,转过头长长叹了口气,朝聂劲道:“既来之则安之,这日子没意思,我就把它过得有意思。” 聂劲不明所以看着她咦了一声。 周青青勾唇笑了笑,挑挑眉,负手大步朝前走:“收买人心而已,我就不信有什么难?” 聂劲愈发一头雾水,但见她意气风发的样子,只笑了笑,没有再问。 隔日清晨,周青青召来米珠米玉,笑靥盈盈道:“你们姐妹俩不是西京人吧?” 两个丫鬟虽然心中怨着她,但面上却不敢有半点忤逆,米珠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夫人,我们是陇西人,自幼被送到宫中为奴,后来王爷开府,又被挑中到了武王府。” 周青青道:“你们还记得家乡么?还想念家里的亲人么?” 两姐妹面面相觑,而后噗通一声齐齐跪地,哭道:“夫人开恩,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不敢有半点忤逆夫人的心思,求夫人不要将我们赶出府。” 周青青笑了笑,将两人扶起来:“你们误会了,我不是要赶你们出府,只是因为我跟你们一样,也是离家在外的人,这几日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了一些思乡之情,我见着咱们年龄差不多,所以就想同你们话话家常reads;原始兽妻生存记。” 米珠米玉相视看了一眼,慢慢站起身,却不太敢说话。 周青青继续云淡风轻笑道:“我不知道你们家里还有多少亲人?我自己是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我离开金陵的时候,小弟弟才五岁多,还不及我胸口。” 说着说着,却当真思念极了家中的亲人,懂事又有些任性的珣儿和香香,愚笨的姨娘,懦弱胆小的冉冉,天真懵懂的玥哥儿。明明也才分别几个月,却仿佛过了好多年。 她娓娓道来,说的像是是寻常人家的点滴,不像公侯世家的高不可及,听得两个丫鬟不免感同身受。两人生于小门小户,七八岁离家,但在离家前,也有着兄弟姐妹,父母温情。 不过时间久了,便有些忘了。如今被周青青勾起,一时难免怅然若失,明明说的人是笑着的,可那听的人,却渐渐红了眼睛。 周青青说完,佯装无奈笑了笑,叹了口气道:“我同你们说这些作何,不过是徒增了些伤感。罢了,今日我让聂劲和碧禾做些美食,让府中上下都好好品尝一番我们金陵的佳肴。” 聂劲卸甲之后,在定西王府闲散的五年,除了打猎,就是出入东厨,时常同府里的厨子,探讨菜肴的做法,尤其是做得一手大菜。 五十多人摆满五桌,齐聚前庭大院。 不过众人对周青青还是存着畏惧之心,开始还战战兢兢畏手畏脚,但是当美酒佳肴上来,众人很快就放松下来。有人喝多了点酒,就开始大骂南周,周青青也而不恼,只云淡风轻地说起一些南周风土人情,竟然让人听得心向神往。 气氛渐酣时,几个喝了点酒的护院,对王府带入府的护卫一直心存鄙薄,便叫嚣着要切磋比武。 聂劲欣然应允。 王府护院身手自然不一般,但几个护院轮番下来,却始终不敌只用了三分功力的聂劲。 西秦人性格爽朗,输得心服口服,也就对聂劲刮目相看,对他们不熟悉的南周刮目相看。 这场夜宴,众人吃得痛快,喝得尽兴,沉闷多时的王府,终于赢来了一点欢声笑语。 不过一场美酒佳肴,并不能改变多少众人对周青青原先的偏见,但也是一个极好的开端。至少诸如米珠米玉再面对着王妃时,不再诚惶诚恐,也不再冷淡漠然。 而有了这个好开端,一切也就变得容易。有会做菜功夫好的聂劲,有能说会道巧舌如簧的碧禾,还有善于发掘别人软肋的周青青,三人只要有心,融入这西秦人的府中,并不是什么难事。 再加点小恩小惠,比如根据不同人的性子,赏赐一点他们需要的东西,又比如说请城中有名的戏班子,到府中专程为大家表演。 本来沉闷的定西王府渐渐变了个样儿。 一个半月又三天之后,米珠风风火火从外头跑进来,同正在院子里喝茶的周青青报道:“夫人,王爷回来了!” “怎么就回来了?” 周青青放下茶杯,近日在府中过得怡然自得,倒是将她那位在外打仗的王爷夫君抛到了脑后。 她话音刚落,一道带着点轻笑的低沉声音响起:“看来本王提前回府,夫人并不欢迎啊!” 第二十七章 周青青抬头,见着秦祯立在扇形拱门处,被两人扶着。虽然勾唇笑着,可那风尘仆仆的脸上无甚血色。 “你受伤了?”周青青蹙眉,起身迎上去。 秦祯示意两个手下松手,待周青青走过来,他拉过她,手揽上她的肩膀,将大半个身子重量,倚靠在她身上,笑道:“一点小伤而已,夫人不用担心。” 周青青嗤笑了一声:“谁担心你!” 秦祯闷声不说话,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捂住胸口,同她一起回房。可每走一步,他的分量就重一分,踏进门槛时,整个人几乎就挂在周青青身上。 他细细的呼吸就喷在她耳后,周青青料他是故意,有点恼地将他手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臂推开:“你是没长腿么?” 然而下一刻,却听噗通一声,秦祯摔倒在地。 周青青低头见他闭着眼睛,唇上毫无血色,惊得大惊失色,蹲下身去拍他的脸:“王爷,你怎样?” 秦祯终于微微睁眼,唇角勾了勾,露出一丝艰难地笑容,气若游丝道:“放心,死不了。把我弄上床去躺着就好。” 周青青嗯了一声,一手抬着他的脖颈,一手揽腰,猛提一口气,将他打横抱起来,走到床边,将他小心放下。 秦祯半闭着眼睛,笑了笑,低低道:“没想夫人力能扛鼎!” 周青青看了眼他苍白的脸,没好气道:“都这样子了,你嘴上就不能消停些。” 秦祯闷声笑了一下,阖上眼睛,没有再出声。 周青青蹙眉在窗边站了片刻,想了想,伸手将他衣服前襟解开,却见他包扎胸口的白布,全是干涸的暗红血迹。 这得是受了多严重伤? 周青青给他垫好枕头,蹑手蹑脚出门,走到外头见秦祯两个手下还未走,便开口问:“王爷怎么受的伤?” “东境那边遭北赵偷袭,王爷赶到边线,带人将北赵军击退后,返回营地时,却遭几个埋伏的北赵军暗算,王爷不慎中了几箭。” “中了几箭?” 小手下点头:“好在王爷武功高,身体底子好,才没有大碍,若是换做别人,只怕早就没了命。不过王爷伤得那么重,咱做手下的都让他养好了再赶路回西京,他愣是不听,等北赵那边一安分,就快马加鞭赶了回来reads;特工霸爱:女帝无双。”罢了,这人又笑了笑,“想必是王爷念着王妃。” 周青青干干笑了两声,他们还只能算是陌生人好么? 王爷重伤,自是王府大事,上下一阵忙碌,又是祈福又是驱邪。周青青看不懂这些西秦习俗,只得待在房中,照看不知是昏迷还是昏睡的秦祯。 到了傍晚,秦祯喝了一次药,吃了些粥,又沉沉睡去。冯潇来探望时,他也没醒。 周青青领着冯潇进屋,想要试着唤醒床上的人时,冯潇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我就是来看看王爷,王妃不用叫醒他,别扰了他休息。京中的事,等他好些了我再同他说,免得他操心。” 周青青点头,低声回他:“大夫倒是说没有大碍,不过他中了几箭,想来也是伤得很重,不然也不会回府就一直昏睡。” 冯潇神色严肃,看起来忧心忡忡,点点头:“王爷福大命大,好几次都是从鬼门关走过的人,这点伤奈何不了他。”他顿了顿,又道,“还望王妃多费些心。” 周青青轻笑了一声:“他是王爷,我是王妃,照顾他是我的本分,冯将军不用担心。” 冯潇又看着床上面色苍白无知无觉的人,默了片刻,才同周青青低声道别。 因着秦祯重伤,周青青怕碰着他,也不敢上床,就拿着张凳子坐在床边,打算彻夜照顾他。 不过坐了不多时,便困意来袭,眼睛渐渐睁不开,脑袋不停往下点,到了后来,干脆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其实秦祯重伤是一回事儿,但一回来昏睡如此之久,主要还是因为返程赶路的颠簸,连着几日未眠,让他受伤的身子扛不住。 但他到底子好,睡了这长长一觉,到了前半夜便悠悠转醒,入眼之处便是周青青的脸。屋子内油灯渐渐枯竭,只剩豆大点光,衬得眼前的脸有些模糊。 秦祯低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掐了一把她的脸。 脸颊粗粝的痛意,将周青青惊醒,咕哝了一句,发觉是秦祯在作祟,嗔道:“你作甚?” 秦祯收回手,拍拍旁边的床:“怎么不上床?莫不是怕我对你做什么?我现在可是心有余力不足,你大可放心。” 周青青瞪了他一眼:“我是怕碰到你伤口。” 秦祯笑着微微点头:“所以你其实是期待着我对你做些什么?” 周青青哼了一声,讪讪笑道:“你都身中几箭,还有心思消遣人?” 秦祯朗声笑出来,不过笑到一般就戛然而止,因为被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了口凉气,却还是道:“难不成我受了伤,就该以泪洗面?” “活该!”周青青看着他龇牙咧嘴的表情,没好气道。 秦祯稍稍平复那喘不过气的痛意,佯装沉下脸:“让你上来就上来!别跟我磨磨唧唧。” 周青青看了看虽然不小,但秦祯那高大挺拔的身子躺在上面,确实占了一半,于是仍有些犹豫:“真的不怕我碰到你伤口?” 秦祯理直气壮道:“你别碰到就是。” 周青青就没见过这么让人无言以对的人,想了想,要在床边熬一夜也不是个事儿,去别的房间睡,又怕这人晚上要人照料。最后只得小心翼翼爬上了床,躺在他旁边。 她刚刚躺下,秦祯的手就伸过来,拦住她的头reads;[陆小凤]衔花酿蜜。她想要躲开,这人却道:“你别动,小心碰到我的伤处。” 周青青道:“那你就别挨着我。” 秦祯厚颜无耻道:“你又没受伤,我作何碰不得你?” 周青青骂娘的心都有了,她一骨碌坐起来:“罢了,我还是不睡。我怕我万一睡着,忍不住在梦里将你踢去见我爹。” 秦祯闷声轻笑,伸手拉了拉她的手:“好吧,我离你远一点就是,你照料我到现在,想必也累了,好好睡一觉,不然为夫会心疼的。” 周青青呵呵干笑了两声,转头自上而下看了他一眼,想着这床本来也是属于自己的,这近两个月的时间,都是自己一人占着,凭什么全让给他。 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复又躺下。这回秦祯倒是没再伸手碰她,只是微微侧头,睁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灼灼看着她。直到油灯枯灭,那灼人的目光,似乎才算淡去。 隔日清晨,周青青扶着秦祯起床,两人在房间用了早膳,又在他要求下,扶着他在小院里试着散步。 不过没走几步,秦祯就气喘吁吁,头冒冷汗,脸色也苍白的厉害。周青青赶紧扶着他在一旁的石凳坐下。 东厨里做了秦祯爱吃的点心,米珠端着送来。秦祯看着那东西却无甚胃口,挥挥手让她拿下去。 米珠抿抿嘴,笑着朝周青青道:“这是奶娘吩咐厨子做的,说适合养伤口。夫人,你就让王爷吃些吧。” 她虽然说得是秦祯的事儿,但对着周青青说话的语气,却让秦祯不自觉蹙了蹙眉,抬头看向互动的两人。 周青青接过碟子:“行,就放在这里,王爷现在不吃,待会儿想吃了再吃。” 米珠笑着点点头,又道:“这点心含了和田大枣,还有阿胶,补身体再适合不过,味道也不错,夫人别忘了也吃点。” 周青青看了看那糕点,笑着点点头。 待米珠离开,秦祯似笑非笑看向对面坐下的人,道:“怎么觉得米珠对你这个王妃态度似是有些不一样了?” 周青青笑道:“怎的?王爷想看到王府的下人个个都对我冷淡么?” 秦祯摸了摸刚刚长出一点胡茬的下巴:“我本以为我当时叮嘱了一番府里的人,大家会对你这个王妃更加心生排斥,没想我离开不到两月,你竟然让我的人对你大为不同。看来我倒是太小瞧你了。” 周青青愣了下,皮笑肉不笑道:“我原本以为王爷当初下令,是为了我着想,还小小感动了一把。没想王爷是想看我如何在你这王府里水深火热!” 她就知道秦祯没那么好心。 秦祯听罢,朗声笑出来:“这可真是冤枉了我,我确实怕我离京之后,你会受委屈,所以才三令五申对下人们吩咐,这种事难免有利有弊。现在看来,你只留下了利,那弊却是被你解决掉。” 周青青道:“我不过是想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心些罢了。” 秦祯挑挑眉,看着她闷声笑了笑。 正在这时,下人们领着冯潇进来。他上前行了个礼:“王爷,王妃!” 秦祯朝他笑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京中有什么情况?芍药搜到了么?”见冯潇看了眼周青青,他挥挥手道,“说罢,不用避讳。” 第二十八章 冯潇道:“我派人重新排查了京中所有青楼,官员家妓,还有宫中乐坊,又查出探子十余人reads;原始兽妻生存记。芍药虽然还未被抓到,但各城门加紧了进出的检查,她应该还在西京城内。” 秦祯点点头:“聂劲当日去追芍药时,说被高手劫走。聂劲不是我西京人,抓人自然不会尽全力,但既然他说了是高手,想必也确实不简单。” 周青青腹诽:什么叫做不会尽全力? 秦祯又接着道:“此前抓捕的那些艺妓们,只是北赵布在西京的小卒子。芍药和救她的那些人,才是真正掀得起风浪的人。我们要尽快将那条线连根拔起,不然北赵一旦宣战,我们就得全力应付边线,而他们到时趁机搅乱京中局势,后果不堪设想。“ 冯潇道:“王爷说的是,现下当务之急就是找到芍药。”他默了片刻,又拱手道,“王爷养伤重要,这些事就交给属下。” 秦祯点点头,笑了笑:“也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这些日子就劳烦你了。” 冯潇躬身道:“为王爷效命,是冯潇分内之事。” 他离开时,周青青下意识微微转头目送他的背影,这小小的动作,落在秦祯眼里。他轻笑了一声,戏谑道:“我这个副将是不是有丰神俊朗之姿,卓尔不群之才?” “是吧。”周青青怔了一怔,随口敷衍,却不知为何脸上有些发热,浮上一丝若隐若现的红晕。 秦祯看在眼中,一双俊眉微微蹙了蹙,脸上笑意敛起,站起身道:“扶我回房休息。” 周青青连忙绕到他身旁,小心翼翼将他扶起。 回到房内,秦祯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后,不久就呼吸沉沉。周青青以为他睡着,正欲蹑手蹑脚离开,床上的人却冷不丁开口:“坐在旁边陪我!” 周青青道:“我见王爷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应该不用人在一旁照料,我就在外面,若是有事唤我就行。” 秦祯半睁开眼睛看她,不紧不慢道:“你知道什么叫做以夫为天么?我说话不喜欢说第二遍。” 周青青一脸无辜:“王爷,你说什么?” 秦祯瞪了她一眼,复又将眼睛闭上,棱角分明的脸上,除了仍旧有些苍白,没有一丝表情。 周青青扁扁嘴,跟这人比起来,自己道行显然略逊一筹。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在床边坐了下。昨日守着他一直到半夜,今日一早又是服侍他用膳吃药,又是扶着他散步。本想趁着他休息,自己出去透口气,却不想他如此无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是她有将这人揍一顿的冲动。 秦祯睡到了傍晚,周青青也就在旁边坐到了傍晚。 他这一觉睡下来,倒真是恢复不少。脸色不如此前苍白,嘴唇也恢复了血色。周青青见他睁眼,立刻眯眼弯嘴,做出一个假得不能在假的笑容:“王爷,您醒啦!” 秦祯淡淡瞥了她一眼,继而又笑道:“用完晚膳,你跟我出去一趟,把聂劲也叫上。” 周青青愣了下:“你重伤在身,若是没什么事,还是别出去了吧。” 秦祯斜眼看她:“这么关心我?我真是感动呢。” 周青青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我怕你死了要我殉葬。” 秦祯也轻笑一声,撩开薄被下床。 然而用过晚膳后,出了大门,上了马车,秦祯也未说出门是作何reads;绝品机械师。周青青到底忍不住问:“王爷,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秦祯闭着眼睛,淡淡道:“等到了就知道。” 周青青对他这故弄玄虚忍不住腹诽,愤愤地对他龇牙咧嘴,坐在对面的人,却忽然轻飘飘睁开了眼睛,让她的表情僵在脸上。 秦祯淡淡道:“王妃要是对我不满,觉得我哪里不好,直接说出来。我不是只听好话的人。” 周青青面上一喜:“真的么?若是我直接说王爷的不是,王爷不会降罪于我?” 秦祯挑眉点头:“只要说的符合实情,我洗耳恭听。”周青青正要张口控诉对他的不满,却听他又不紧不慢道,“当然,西秦举国上下,都知道武王秦祯是个完美无缺的人。” 周青青还未闭上的嘴,张着半响,终于还是无语地阖上。 活了十六年,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偏头不再看他,车内一时静谧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外头马夫勒马的声音,车子渐渐停下。马夫恭恭敬敬的声音传进来:“王爷,东城门到了。” 秦祯嗯了一声,伸手示意周青青扶自己下车。 下到车外,此前一直坐在车前的聂劲,也终于好奇开口:“王爷,您来这里是要作何?” 秦祯挥手让车夫退下,低声道:“今日是西秦传统秋祭日,城中各寺庵的僧尼酉时之后将出城,前往西山之脚举行祭祀仪典。若是芍药还在城内,这是他出城的良机。” 周青青道:“那你派人仔细排查便是,叫我们来作甚?” 秦祯伸出手指在唇上做了个小声的手势,引着两人上城楼,低声道:“若是派人排查,定然走漏风声,你觉得芍药会愚蠢到自投罗网?而且僧人在西京地位极高,秋祭又是极重要的事,抓人不成,扰到僧尼去祭祀,我这个王爷也要受责备。” 周青青瘪瘪嘴,小声嘀咕:“那也不该只叫我们来?我和阿劲能做什么?” 秦祯低声笑了笑:“第一,你们不是西秦人,可以保证风声不被走漏。第二,聂劲武功高强,性格沉稳,若是真发现芍药,既能帮忙抓捕,也能不惊扰僧人。还需要第三点么?” 聂劲一张面瘫脸,都难得地嘴角抽了抽。 周青青当真是无语至极,默了片刻,才幽幽开口道:“阿劲是我的护卫,你倒是会物尽其用。” 秦祯道:“王妃的人不就我的人。你说对么,聂护卫?” 聂劲伸手摸了摸鼻子,表情讪讪,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驻守城楼的人,都是最低等的兵卒,认得秦祯的人不多,尤其是如今的他不再蓄须。但他手上的武王府令牌就是通行证,小兵们也不敢多问,恭恭敬敬让路,引着三人上了城楼。 夜幕渐渐降临,一轮圆月爬上空中,城门两侧点上了火把,为出行的僧侣照亮道路。酉时未过,各寺庙的僧人就开始陆续出城。 西秦重佛,城中寺庵数十座,不过和寺庙居多,尼姑庵倒是只有几所。芍药要出城只能混迹于尼姑之中,三人要仔细观察的便是出城的尼姑们。 周青青看着走完一队的尼姑,道:“这些尼姑们穿着打扮都一样,别说是我和阿劲只见过那芍药一回,就是见过好多回,恐怕也要站在面前才认得出。” 秦祯轻描淡写道:“放心,她要站在你面前,你可能也认不出,毕竟要混迹尼姑中出城,她十有八,九会易容reads;位面之大侠养成系统。不过芍药在宫中乐坊多年,我对她的身形再熟悉不过。只要她出现,我定然一眼就能看出。” 周青青斜眼看他,意味不明,却不说话。 秦祯转头在夜色下对上她的眼神,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芍药虽然是西京四大伶人之一,却还没入过我秦祯的眼,只是每回进宫,皇兄会叫她奏乐助兴罢了。” 周青青轻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到你一个带兵打仗的人,也懂欣赏舞乐。” 言下之意是说他是个粗人。 秦祯挑挑眉:“我不仅懂,还会弹奏呢!待我伤好,给你弹奏一曲,保管你自惭形秽。” 周青青看了眼他那习武之人的粗糙大手,冷笑了笑,不以为然。 一旁的聂劲倒是没有被两人的斗嘴所影响,一直自己看着下方出城的僧人,还一本正经地提醒:“王爷,若是发现那探子,你马上指给我,我这回绝不会让她跑掉。” 秦祯笑了笑,又对上周青青:“看见没?你家护卫可比你明事理多了。你现在是我西秦的人,得学会为西秦做事。” 周青青轻嗤一声,不再理会他。 夜色渐浓,三人在城墙上等了近一个时辰,等得周青青耐心几近耗尽,正要问秦祯何时结束,忽然被她攥住手,然后低声朝聂劲道:“中间低着头的那个就是。” 聂劲拔剑,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直直朝那人扑去。而那穿着缁衣的女子,反应也是迅速,在聂劲从城墙飞下时,已经从人群中跃起,冲出了城门。 还在缓慢出城的僧人们,自是一阵骚动。好在都是吃斋念佛的人,比常人要淡定从容许多,不至于惊慌失措得骚乱。 城门口驻守的士兵,并不知发生何事,只见两个身手不凡的人在交手,自然也不知上前帮谁。当然,无论帮谁,顶多也就是去添个乱,或是自己送死,于是继续老老实实守在城门,顺便当当观众。 本来以为那芍药是孤身一人,不想聂劲刚刚追上她,却又从尼姑队伍中冒出两个尼姑。那两人武功平平,但目标明确,只一心想将聂劲缠住,让芍药趁机逃走。 聂劲虽然杀人无数,却也笃信因果轮回,周遭僧人太多,他不好杀生。一时竟然被两个假尼姑缠住脱不开身。 眼见那芍药要逃走,消失在城外夜色里。周青青心里一急,拔出旁边小士兵的剑。秦祯的一声“别乱动”还未落音,她已经跃下城墙。 她冲上前加入打斗,将聂劲从缠斗动解放出来:“阿劲,你快去追芍药,别让他再跑了!” “小姐——”聂劲不放心。 “我应付得来。”周青青叱道,“你快去!” 聂劲咬咬牙,终于还是朝前面追去。 这两个假尼姑,跟周青青身手相当,不过二对一,周青青自然是难以应付。 城墙上的秦祯,看着下方打斗的人,气得脸色发青,用手一撑,欲跳下去,却发觉提不上力,只得作罢。又见旁边的小兵,还痴痴愣愣,勃然大怒道:“快去帮忙!” “帮哪个?”小兵愈发痴傻。 秦祯一阵气血上来,吼道:“把那两个尼姑抓住!” 第二十九章 守城的士兵终于后知后觉上前,将两个假尼姑围住。周青青退出来,看了看手臂上被撕破的衣服。 果然还是缺乏实战经验。 秦祯在小兵的扶持下,终于慢慢走下城楼,捂着胸口来到了周青青身旁,只见他面色铁青,冷声斥道:“谁让你下来的?” 周青青怔了一怔:“我见阿劲被缠住,那探子又差点逃走,所以才下来帮忙。” 秦祯又一字一句重复一声:“谁让你下来的?” 他目如寒冰,盛满怒意,本来张扬不羁的脸,现下如修罗般慑人reads;(冬日恋歌)遇见。周青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意,也惹出了几丝不甘的恼火,将手中的剑,哐当一声,丢在地上,昂头反诘道:“是你说我要学会为西秦做事,若是今日那探子又跑掉,又该怪我们不尽全力了!” 秦祯一口气噎住,捂着胸口,半响说不出话来。恰逢聂劲押着芍药回来,秦祯抬手虚指了指身前的人,道:“回去再同你算账。” 芍药一头青丝垂下来,被聂劲反剪双手,想要挣扎,却无能无力。此时,秦祯几个手下出现在城门处,秦祯挥挥手:“把芍药姑娘带回去宫中天牢,好生照看着,可千万别让她有什么三长两短。” 两人上前将人绑住,那楚楚可怜的美人却也是烈性子:“秦祯狗贼,我与你们北赵不共戴天,你休想从我这里知道任何消息。北赵雄狮终有一日踏平你们这块土地。” 秦祯微微挑眉,鄙薄一笑:“踏平我们西秦?就靠你们几个女人么?” 芍药大笑起来:“秦祯,你们西秦造的孽,迟早是要还的。” 秦祯挥挥手,示意将人带走,又看向周青青:“愣着作何?跟我回去。” 聂劲也看出他神色不对,朝自家小姐看了眼,只见她轻嗤了一声,嘴唇翕动几下,似是无声在骂人。他小声问:“怎么了?” 周青青低声回他:“谁知道?” 三人回到武王府,秦祯怒气仍盛,进到小院后,他转身一脸寒气着看向身后的人,又重复之前的话:“谁让你下去的?” 周青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我下去是为了能抓到芍药,你也看到了,若是我没缠住那两个假尼姑,指不定这回又让芍药跑了!” 秦祯冷哼了一声:“看来你还没认清你的身份。” 周青青皱眉:“王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秦祯道:“我刚刚在城楼上,明明让你别乱动,你却充耳不闻。看来你是一点没把我这个王爷放在眼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是我的王妃,违背我的意思,就是触犯家规。你今晚跪在这院子里半个时辰,好好反省。” 周青青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你——” 见她涨红脸发怒,聂劲忙拦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却低声道:“王爷,我家小姐初入王府不久,难免有些规矩不懂。若是她今日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我替他受罚。” 秦祯讪笑了两声:“聂护卫,今日你帮我抓到芍药,我本应好好奖赏你,不过你要替你家小姐受罚,我也不拦你。” 看到聂劲噗通跪在地上,他冷眼捂着胸口进了屋。 周青青站在原地,斜眼见他关上门,赶紧拉聂劲:“阿劲,你起来,他凭什么让你跪。” 聂劲低声道:“小姐,这里是西秦的武王府,不是我们在金陵的定西王府。我知道小姐没受过什么委屈,但人在屋檐下,还是要要低头才对。” 周青青恼火道:“若是我当真犯了什么错,他要罚我,我自然会认。但是我今晚去帮他抓人,他不感激倒也罢了,还以怨报德,我不服。” 聂劲无奈,拉长声音道:“小姐……” 周青青瘪瘪嘴,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也懒得进屋,就在这里陪着他。 院子里一时静默无言,周青青看着当空圆月,忽然就有点怅然,异国他乡,虽然顶着王妃的名号,但终究不过是只任人鱼肉的蝼蚁reads;红楼之冤家对头。 过了小半柱香的光景,忽然有踏踏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三哥——三哥——” 豪迈爽朗的女声传进来,接着便是一个高挑的女子走进了小院。夜色下,这女子容貌看不甚清,只见她手持长鞭,身穿一身银色铠甲,脚踏长靴。 她见到了院内一个跪着一个坐着的人,奇怪地咦了一声:“你们是谁?” 秦祯大约是听到动静,咯吱一声将门打开,笑道:“四妹,我还想着你要过几日才到西京,没想到这么快!” 这女子正是西秦四公主秦络。周青青来西秦近两月,自是听过这位四公主的名字,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据说打仗时比男人还凶悍,一直驻守西秦南境。 秦络道:“三哥大婚我未脱身赶回来,这回回朝,自然是要快些回到西京,好见见我那位素未蒙面的嫂嫂。” 周青青从石凳上站起来,朝她颔首:“四公主。” 秦络昂昂头,走上前几步,借着月光,遥遥打量她一番,见她是典型的江南娇俏女子,鄙薄地轻嗤了一声:“你就是定西郡王的女儿?我还当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女子,原来也不过如此。” 说完,手上长鞭一甩,直直朝周青青挥去。不过那鞭子,却在经过聂劲时,被他伸手一把抓住。 秦络用力拉了拉,没有拉动,而抓住他鞭子的人,似乎并未怎样用力,跪在地上,却也看起来不卑不吭。这未免让她恼羞成怒:“好大的胆子,你是什么人?” 聂劲默不作声,只是不放开那鞭子。 周青青不知这彪悍的四公主是哪门子套路,有些傻眼地不知所措。秦祯笑着走出来两步:“四妹,你这是给你嫂嫂是什么见面礼?” 秦络道:“定西郡王威名远扬,杀我西秦几万将士,我是想试试他女儿到底有几分本事!” 说罢,她又拉扯了扯鞭子,聂劲终于松手。 秦祯笑道:“你嫂嫂是金陵城绣花弹琴的娇小姐,可不是跟你一样上阵打仗的女将。” 秦络对他的话信以为真,鄙夷看了眼站在聂劲身后的周青青:“我就说你不该娶个南周女子,不过是绣花枕头罢了。”说完,他又看向地上的人,伸手一指,“这人是谁?” 秦祯道:“他是你嫂嫂从南周带来的侍卫。”他顿了顿,掩嘴轻咳一声,“聂护卫,起来吧。今晚你到底是帮了我大忙,我惩罚你确实看起来有点忘恩负义。” 聂劲站起身:“谢王爷。” 秦络哼了一声,斜睨他道:“聂护卫?看起来你功夫不错,改天找你切磋一番如何?” 聂劲拱了拱手,面无表情道:“回四公主,在下从不跟女子比试。” 秦络气得又要扬起手中的长鞭,被秦祯挥挥手压下去,他闷声笑了笑:“好了好了,别整日想着跟人比武。正好你回来了,最近京内抓了好多北赵探子,那宫里乐坊的芍药也是,我重伤未愈,审讯的事就交给你和冯潇。” 秦络昂昂头,拍拍胸口:“三哥放心,审讯犯人我最拿手,谁敢嘴硬,我敲掉她膝盖,拔掉她指甲,每日烙刑水刑轮番上几遍,我就不信她不招。” 周青青看了看这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西秦公主,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第三十章 待长公主离开,秦祯转身进屋,聂劲朝周青青使了个眼色,见她一脸坦然,只得放低声音道:“小姐,你去跟王爷认个错。” 周青青皱了皱眉,她也不是不想认错,只是确实不知自己何错之有。想了想,抬头又见聂劲忧心忡忡的样子,便低笑开来:“阿劲,你别担心,他既然肯让你替我受罚,肯定就不是什么大事。” 聂劲点头,他才见秦祯几回,自然对着不甚了解。乍一看似乎有着西秦人常见的张扬不羁,却又似乎诡谲深不可测。她家小姐看似聪慧,实则涉世未深,若是不懂变通,怕是会在秦祯面前吃亏。 周青青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朝他眨眨眼睛,便朝房门走去。 油灯摇曳的屋内,秦祯正坐在红木桌前饮茶,听到周青青进来,稍稍抬眼瞥了她一下,而后不紧不慢放下手中茶杯,朝对面指了指:“坐。” 周青青今日是头回见他动怒,虽然那怒气来得莫名,但不得不说他那样子,委实有些令人胆战心惊。她一时对他捉摸不定,到底是有些忐忑,小心翼翼走过去坐下,试探问道:“王爷,您气消了?” 秦祯淡淡看他一眼,冷冷道:“知道错了?” 周青青生于将门,自是懂得迂回之术,笑着点头:“知道。” 秦祯又问:“错在哪里?” 周青青略微迟疑,才又道:“我不该没有王爷的命令,就擅自跳下城楼抓人。” 秦祯脸上总算露出一丝惯有的笑容:“念你是初犯,本王就不与你多计较。” 周青青撇撇嘴,眼珠子又狡黠转了转,打蛇随棍上:“王爷你罚也罚了,还说不计较?况且芍药被抓,我也算是有功,你怎么不说奖赏?” 秦祯勾唇笑了笑:“奖罚分明一向是我的原则,我当然是要奖励你的。” 说罢,他抬手对她勾勾手指。 周青青不明所以,微微前倾嗯了一声。 秦祯继续勾了勾手指:“不是要奖赏么?再过来一点。” 周青青见他笑得意味不明,愈发一头雾水,蹙了蹙眉,又往前靠了靠,睁着一双乌沉沉的大眼看向他。 秦祯低笑一声,忽然上前,贴上她的唇,周青青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他伸上来的大掌,固住后脑勺,阻挡了她的退路。 好在这个吻并不漫长,他只含住她的唇,又坏心思地舔了舔了她柔软的唇瓣,便稍稍退开,揽在她脑后的手,移至前面,摸了摸她的嘴角,歪头笑道:“这个奖赏夫人可否满意?” 周青青双颊早就红成两片飞霞,愤愤将他的手扒开,往后退开,讪讪讽刺道:“王爷可真是奖罚分明!” 秦祯挑眉:“可不是么?” 周青青比不过他的厚颜无耻,只认命一般伸了个懒腰道:“我也不指望王爷给我什么奖赏,惟愿以后可别又不自觉触到王爷逆鳞。” 秦祯笑了笑,这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不动声色看她一眼,却未再做声reads;田缘。 这一夜,两人自又是共枕而眠,相安无事。 隔日过了午时,四公主秦络和冯潇入府禀报审讯探子的事儿。 两人进到小院时,周青青正被秦祯强迫着耍剑,说是昨晚不是挺有本事么,让她好好给他露两手。 秦络一进小院,看到这场景,眼睛一亮:“原来三嫂会武功。”说罢,眉头一扬,手中的长鞭一甩,笑道,“那我就领教领教。” 长鞭掠风而过,发出一声呼啸,周青青吓得往后跃了两丈,方才堪堪避过那擦身而过的长鞭,赶紧丢下手中的剑道:“四公主,我只是会点花拳绣腿,怎敢与你比试!” 秦络却不依不挠:“定西郡王的女儿,怎可能就会点花拳绣腿?三嫂可别是看不上我?咱就比试几招,点到即止。” 周青青赶紧跑到秦祯身后躲着:“不用比不用比,我认输就是。” 秦祯朗声大笑,挥挥手道:“四妹,虽然王妃是你嫂嫂,但年龄还小你几岁,你可别欺负人家。” 秦络这才罢了休,她身材高挑,眉眼同秦祯长得几分相似,虽无女子柔美之色,整个人却英气逼人,神采飞扬。 她笑了笑,朝秦祯道:“三哥,昨晚我连夜审了天牢里那几个探子,废了她们的筋脉,封了他们的穴道,让他们想睡睡不得,想死死不了,熬不过酷刑,该招的都招了。唯有那个芍药,嘴硬得狠,一个字都未吐露。” 冯潇附和:“芍药不是普通探子,想来不会轻易招认。不过不打紧,我正在排查跟她有过接触的人,她在西京多年,必然留下过不少蛛丝马迹。” 秦络颇有些倨傲道:“再嘴硬又如何?在我秦络手下熬过三天不招的人,还没从娘胎里出来。” 冯潇轻笑:“四公主确实好手段。” 秦络也笑:“好手段不敢说,不过对敌人自然不能留情,我可不能学冯潇你,连个人都没杀过。” 周青青不动声色朝冯潇看去,只见他微微低头,眉宇间有一丝赧色。 秦祯大笑:“四妹你别欺负完了我的王妃,又来欺负冯潇。” 秦络轻笑,转头看了看,朝周青青道:“王妃小嫂嫂,你那位聂护卫呢?” 周青青咦了一声。 秦络又道:“我要找他切磋武艺。” 周青青一时无言,这四公主怎的对找人比武这般执着? 秦祯摇头笑了笑:“你打不过聂护卫的,还是别自取其辱。” “没打过怎么知道打不过?南周的人我就没见过几个有真本事的。” 几人正说着,外头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朝廷将士模样的人:“王爷不好了!” 秦祯皱眉:“发生何事?” 那人期期艾艾道:“芍药……芍药死了!” “什么?”众人几乎异口同声。 “芍药死了。” 秦祯眉头蹙得更深,沉声问:“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就是半柱香之前,狱卒给她送饭的时候,发觉她口吐白沫已经没了气,叫了御医,说是中毒身亡reads;大唐驯夫计划。” 秦络高声道:“怎么可能?我亲自检查过,她身上没有任何毒物。” 秦祯沉着脸默了片刻,冷笑了一声:“不用说,肯定是我们天牢里也有他们的人。”他顿了顿,“看来北赵当真是用心良苦。” 秦络恼火地跺跺脚,一鞭子抽到旁边的槐树:“三哥,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秦祯棱角分明的脸,阴沉下来:“天牢里所有探子即刻处死,尸体挂城门示众。今夜开始,西京全城宵禁,兵马粮草齐备,我明日就启程回东境边线。” 周青青惊愕,看着他犹有些苍白的脸:“王爷,就算北赵西征要同西秦开战,你也得等伤好些了再动身吧。” 秦祯看了他一眼,勾唇笑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西京城里最近探子又如此活跃?此前北赵用一队轻骑偷袭东境边线,引我出去后,本欲借机杀掉我,可惜未能得逞,于是让西京的探子大肆活动,让我分心在京内,无暇顾及东境状况。如果我没猜错,这两日我们就能收到线报,北赵大军已经在来西秦的路上。若是等到他们大军逼近,我再去整顿军马,只怕是会来不及。” “可是……”周青青忧心忡忡看着他。 秦祯挥挥手:“我这身伤,虽上不得战场,但在营地指挥,不是问题。”罢了,又道,“四妹,你马上去南境调两万兵马动去东面支援。” 秦络嗯了一声:“我今晚就动身。” 秦祯点点头,又朝冯潇道:“京中的事,你不用再多管,我晚点上报皇上,让他交由刑部和皇城司,你准备一下,明日跟我去东境。” 冯潇躬身抱拳:“是,王爷!” 待秦络和冯潇离开。秦祯又看向周青青:“你也准备一下,明早跟我一起启程。” 周青青微微一怔,本来她还震撼于秦祯的决断,和如此快刀斩乱麻的行事风格,心道战神武王,果然名不虚传。不想他忽然让自己也跟着,便有地啊不愿意了:“王爷,你们去打仗,我跟着作何?” 虽然她如今身为西秦王妃,但西秦毕竟不是自己故土,这个曾经打得南周苟延残喘的国家,与新兴的北赵对上,两国何去何从,她倒是真的不甚在意。 秦祯自是知道她的心思,笑了笑:“你也说了我重伤未愈,你身为王妃,跟着自然是照顾我。” 周青青讪讪一笑,阴阳怪气道:“只怕王爷要我跟着,不只是想要我照顾吧。” 秦祯挑挑眉,十分坦然道:“当然,因为你在哪里?你那位聂护卫才会在哪里。” 周青青不满地拔高声音:“秦祯,你又要聂劲替你做什么?” 秦祯笑了笑:“聂劲出自你父亲麾下,曾是你父亲副将,想必也承袭了定西郡王的作战才能。北赵既然放了那么多探子在西京,军中自然也幸免不了。我秦祯的作战手法,只怕他们已经非常了解,所以我需要聂劲帮我。”见她生气,勾勾唇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他上战场,在营地跟我布兵就行。” “反正你不能让他做危险的事。” “你倒是挺关心你这位护卫的,怎么不见你关心我这个夫君会不会做危险的事。” 周青青脱口而出:“你能跟他比吗?” 第三十一章 秦祯脸色蓦地一冷,周青青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笑着改口道:“阿劲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而王爷您是西秦主帅,西秦的安危都系在您手里。作为妻子,我虽然不舍得王爷上阵杀敌,置身危险当中。但为了江山社稷黎明百姓,我就算不舍得也要舍得。” 秦祯嘴唇勾了勾,轻笑一声:“是吗?” 周青青挑眉回道:“当然reads;原始兽妻生存记。” 秦祯握着手中茶杯,默不作声转了转,忽然掌上用力,那杯子无声裂成碎片,而后轻飘飘抬眼,笑看着她:“王妃可能对为夫有所不知,我这个人向来听得恭维奉承的话,就喜欢别人将我当作独一无二的神明崇敬,若是听到一丁点不好的声音,都会大为不悦,那说话的人肯定是免不了遭殃。你是我的王妃,应该明白什么叫做以夫为天,你得学会在你眼里,我是天底下举世无双的男子,你的眼里心里都只能有我,其他任何男人不过是敝帚。” 他嘴角弯起,俊眉微挑,语气风轻云淡,笑容却一派肆意张扬。 周青青在这世上活了十六年有余,当真是头一回见识如此自恋若狂唯我独尊的男人。她知道他并非玩笑之语,因为她看到他手中杯子碎裂的同时,也在他眼里看到了不容反驳的霸道蛮狠。 她是个识时务的人,思忖片刻,笑道:“王爷说的是,你放心,其实我不用学的,在我的眼中,王爷就是举世无双的男子。天底下没有任何人比得上。” 秦祯佯装满意地点头,将手中的杯子碎片扔在茶盘,站起身道:“从西京到西秦东境,快马加鞭也要好几日,我重伤在身,一路上得多靠王妃照料。明早我们要动身,今日我们好生休息。” 周青青从善如流嗯了一声。 隔日清晨,周青青伺候好秦祯穿戴洗漱,好好吃了顿早膳,便出门启程。王府下人自是不舍,这回不仅是不舍得王爷,连王妃和聂劲也一并不舍得。尤其是周青青的丫鬟碧禾,更是一早就哭哭啼啼,想要跟上。 不过这是去打仗,不是之前周青青来西秦和亲,自然不可能心软对她妥协。在被秦祯冷冷瞪了一眼后,碧禾总算是识时务地收了声,只抽噎着跟王府一众下人目送三人登上马车。 马车发动时,坐在周青青对面的秦祯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似是被牵扯到伤处。 周青青看在眼里,将身下的软垫,放在他旁边:“王爷,这马车颠簸,您重伤未愈,还是躺着较好。” 秦祯捂着胸口看了她一眼:“你坐过来。” 周青青不明所以:“我坐了你怎么躺?” 秦祯又重复一次:“你坐过来。” 周青青只得挪到他身旁。刚刚坐正,秦祯便顺势躺在她腿上,自下而上笑着看向她:“这样比垫子可舒服多了,也不怕睡着不小心给滚下去。” 周青青:“……” 这人无赖的境地真是一次比一次甚。 秦祯因她脸上讪讪的表情而愉悦笑开,而后闭上了眼睛开始小憩。 这马车车厢虽然还算宽敞,但秦祯人高马大躺下来,那身子其实也只一大半在长椅上。周青青念他有伤在身,怕他不舒服,只得伸手将他躺在自己腿上的头微微抱住。 秦祯顺势侧头往她腰间靠了靠,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衫到周青青腹前,片刻后只听他瓮声瓮气道:“王妃身上好香,待我伤好了,定要好好闻闻。” 若不是因为他是西秦王爷,他是和亲公主。周青青恨不得一脚将他踹下疾行的马车。 第一晚歇脚的地方,是一处小驿站,最好的房间也简陋无比。 秦祯到底是底子好,虽然颠簸了一路,但伤情并未加重,脸上还多了些血色。在驿站吃过饭后,更是气色精神都不错。 两人回房时,他还有力气揽着周青青肩膀调戏她:“今日躺在夫人腿上,一路闻着夫人身上的香气,感觉身上的伤好多了,看来夫人就是我的灵丹妙药reads;重生之完爆玛丽苏女主。” 周青青恼羞成怒,轻轻推了他一把:“你身为王爷,就不能稍微稳重点?” 秦祯往后趔趄,靠在墙上吃痛一般闷哼一声,吓得周青青赶紧凑上前,忧心忡忡问:“是不是碰到你的伤口了?” 秦祯看着她轻笑一声,忽然转身双手劝住她,将她抵在墙上。他高大挺拔,周青青才齐他脖颈处,被他困在双臂中,便似一座黑压压的山覆下来,一时竟有些难以呼吸。 秦祯低下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却忽然又快速放开她。捂着胸口奇怪地轻咳了两声。 而回过神的周青青,也已经瞥到走廊处多出的两道身影。 正是冯潇和聂劲。 她脸上蓦地一热,赶紧蹿回了房内。 秦祯放下唇边的手,倒是一派坦然:“有事?” 冯潇拱手道:“回王爷,刚刚驿站接到飞鸽传书,北赵十万大军几日前已启程西征,由骆皇后亲征。” 秦祯笑了一声:“这北赵也是有趣得紧,打天下竟然靠得是女人。骆皇后是么?我倒要看看这个女人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聂劲默了片刻,道:“我听说这骆皇后并非北赵人,如今的北赵此前只是燕北十六国中的一支,皇上赵殷早年其实是个不受宠的王子,十七年前娶了这个骆皇后,顺利登上皇位,随后十余年,一统燕北诸族,似乎都是因为这个骆皇后。” 秦祯点点头:“你说的我也有所耳闻,不过北赵皇室一直对外神秘,这骆皇后到底是什么来头,至今无人知晓,这回她亲自西征,我们也可以见识见识。” 冯潇略微犹疑,关切问道:“王爷,您的伤是否还有大碍?虽然战事重要,但您是西秦主帅,可千万不能有丝毫差池。” 亲自挥挥手:“放心,我不会让北赵得逞,这两日在我家王妃的照料下,我这身上的伤好得很快。”罢了,又笑着朝他道,“冯潇你也老大不小,是时候娶个妻子照顾你。你有无看上西京哪家小姐?等这回击退了北赵,我替你做主,帮你成亲。” 冯潇面露一丝赧色,低头道:“多谢王爷费心。” 秦祯又朝聂劲看去:“聂护卫今后定然是长居我们西京。虽然我们西京女子,不比你们金陵温婉贤淑,但爽朗大气,别有一番风情。聂护卫若是有心成家,我和你家小姐也可以帮你好好物色。” 聂劲愣了下,摇头失笑:“王爷费心了,终身大事,谁也说不准,一切还是看缘分。” 躲在房间里趴在门口偷听的周青青,撇撇嘴。这秦祯什么不好学,倒是学起媒人那套。 咯吱一声,门从外面推开的时候,周青青已经坐在床上。 秦祯遥遥看了她一眼,将身后的门关上。 周青青笑了一声,对上他的眼睛:“王爷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去打仗的路上,还有心思关心手下的终身大事。” 秦祯挑眉道:“你有所不知,我这人公认的待手下好,我自己如今娶了妻,当然不愿意看到手下孤家寡人。至于关心手下,自然也不应该分时候和场合。而且这种时候关心他们,正能让他们体会到温暖,才会好好为我卖力。” 周青青一副服了他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道:“王爷举世无双,说的十分在理,青青心服口服。” 第三十二章 四日后的傍晚,一行人终于行至北境营地。 周青青虽出身将门,却从未有机会真正踏入过军营,尤其驻扎边境的大军。遥遥看去,白色毡帐,绵延数里地,远处似与天际交汇,渐渐融入那夕阳和浮云里。 下了马车,立在这狂野之地,有风吹来,她胸腔中竟无端生出一丝陌生的豪迈。又觉得这感觉奇妙,便自顾地笑了笑。 秦祯听道她这低低的笑声,转头看她,只见她嘴角轻扬,眉目含笑,额间发丝,微微散乱,随风而动。他心念一动,伸手将那几缕青丝,绾在她耳后:“北赵大军将至,尚不知这场仗要打多久,营地简陋,要让夫人受累了reads;特工霸爱:女帝无双。” 周青青睨眼看他,嘴角翘起:“既然王爷心疼我,不如等你伤稍好一些,就让我回西京,毕竟我一个女眷,在战营也帮不上什么忙。” 秦祯轻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道理夫人应该很懂。我在战营多久,夫人自然也要在战营陪我多久。” 周青青无声地翻了个白眼,秦祯却朗声大笑。 此时,一个身穿将军铠甲的男子,带着几人迎上来,抱拳恭恭敬敬道:“属下恭迎王爷。” 秦祯挥挥手:“郁将军,我都说过多少次,在军营不用行这些虚礼。今日我刚刚到,趁北赵大军未至,今夜让兄弟们好好喝一顿,明日开始全力备战。” 郁将军笑着点头:“好,我这就将王爷的命令吩咐下去。” 入了毡帐内,周青青看着他捂着胸口坐在榻上,问:“你伤还未好,待会不会要跟将士们喝酒吧?” 秦祯抬头看她,轻笑一声:“当然,上下同欢,我岂有不喝的道理?” 周青青狡黠一笑:“那我待会把你的酒换成水。” 秦祯忍不住笑出声,却因为胸腔震动,牵扯到了伤口,又蹙眉闷哼了两声:“夫人如此替为夫着想,还真是令人感动呢!” 周青青弯着嘴角笑道:“王爷您都说我我眼里心里都只能有你,我自然要事事关心你。” 秦祯失笑摇头:“不过玩笑之语,你倒真当了真。” 周青青挑眉戏谑:“所以王爷的意思是,我的眼里心里还是可以有别人的?” 秦祯意味不明地看着她:“你可以试试?” 周青青睨了他一眼,嗤了一声:“罢了,我是个惜命之人。” 舟车劳顿几日,两人也都没心思斗嘴,吃了些简单的食物,小憩了片刻,账外暮□□临,圆月升起,篝火如同星子,在这绵延数里的战营点燃。 秦祯拉着周青青到主篝火前落座,聂劲和冯潇已经坐在一旁,周围则是坐在地上的将士。战营除了偶尔有年长的浣衣女,几乎看不到女人,众将士见着武王妃,难免新奇。大约秦祯在军中向来爽朗亲和,也或许是西秦人天性如此,这些将士竟然不惮于王妃的身份,见到周青青和秦祯落座,还吹着口哨起哄。 不过被秦祯笑着轻喝一声,便老实下来,想来秦祯还是很有威信。 周青青虽也不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但这种场合,也只在和亲路上经历过一回。上回还有一半是送亲的南周人,除了丫鬟碧禾,也还有几个绣女,如今却只得他一个女子,倒真有些不自在。 秦祯的酒,自然是王妃亲自斟,周青青早有准备,悄悄将坛子里中的酒倒掉,给换上了白水。秦祯拿到杯子仰头一喝,嘴角扬起无声笑了笑。 男人们一喝酒就开始撒野,又是围着篝火跳舞,又是猜拳斗酒,荤话连天。秦祯也是个中好手,很快与众人打成一片。 周青青待在这里不自在,便趁着大家疯闹的时候,悄悄离开。 整个战营,都是歌舞升平,周青青走了好远,才稍稍寻了出安静的地方。却见前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怔了一怔,笑着走上前:“冯将军,怎的一个人在这里?” 冯潇手中把弄着一把竹笛,昂头看向她:“王妃怎么不在王爷身边看着他?” 周青青蹙眉摸了摸耳朵:“我哪里看得住他,耳朵都快被吵得发麻,也不知他们能闹到几时,我只想清静一会儿reads;重生事务所。” 冯潇笑了一声:“王爷大伤未愈,只怕喝多了伤身。” 周青青左右看了看没人,悄声道:“我悄悄给他换成了水。” 月色下,她神色俏皮,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女,半点看不出已嫁作他人妇。她倒也不避讳,在冯潇身旁大喇喇坐下,道:“冯将军,你给我吹一次上回在酒肆里那首曲子可好?” 冯潇笑了一声,未做应答,只将笛子放在唇边,片刻之后,悠扬婉转的笛声,从他唇间流泻出来。旷野之地,前方是茫茫夜色,后方是狂欢战营,这思乡曲夹在中间,与周青青上回听来,又别有一番风韵。 她听得有些怔怔然,脑子里不由自主又浮现在金陵的那些日夜,待到曲子结束,不知不觉竟然泪湿满脸。 她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抬起衣袖,轻擦了擦眼睛。 冯潇转头看她,眉眼浮上一丝笑意:“王妃是想家了么?” 周青青点点头,却没有出声。 默了片刻,冯潇又低声道:“今夜不知为何,我也有些想家。” 周青青抬头看向他,只见他神色略带苍茫忧愁,有些奇怪问道:“冯将军不是说自小颠沛流离,不记得故乡在哪里么” 冯潇点头:“我确实幼时就颠沛流离,也早不记得家乡在何处,但这些日子,不知怎的,脑子里总是浮现儿时的一些场景,有山有水,有屋子有荷池。我想那大概就是我的家吧。” 周青青思忖片刻,试探问:“冯将军不记得自己为何会颠沛流离?” 王侯世家,市井百姓,每个人自有其与生俱来的气质,冯潇虽则是西秦马奴出身,但她总觉得他跟西秦市井草根的粗人并不一样,长相也与西秦人不甚相同。 冯潇沉默了半响,才回答他的话:“战乱,我梦里的家园,皆被战乱所毁。” 周青青想了想十几二十年前的天下局势,虽然她尚未出生,但也知那正是南周和西秦打得最凶的时候,许多人因为战乱失去家园,倒也不足为奇。 周青青无奈地笑了笑:“战乱确实可恨。本以为西秦与南周议和,我和武王成亲,本以为这世道至少能安稳几年,没想到北赵又开始不消停。看来想要天下太平,大概只能在梦里吧。” 冯潇叹着附和道:“是啊!只能在梦里。” 周青青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偷溜出来这么久,怕是王爷会找我,我就不打搅冯将军的闲情雅致了。” 说完大步走开,走了几步,身后的笛声再次响起,只不过很快随着她的脚步,被掩埋在战营的够筹交错中。 周青青找到秦祯处,却见他正和几个将士斗酒,身子有些东倒西歪。她心里一惊,赶忙走过去,一阵酒气扑鼻而来,她皱了皱眉:“王爷,你怎么喝酒了?” 秦祯指着身旁几人,笑嘻嘻道:“夫人将我的酒换成水,叫这些家伙给识破,我正被罚酒呢!” 这不是胡闹吗?周青青将他扶住,同一旁的郁将军道:“郁将军,王爷重伤未愈,大夫交代不能喝酒。” 郁将军本以为秦祯好得差不多,见她忧心忡忡,才知并非如此,忙道:“那王妃赶紧扶王爷去毡帐休息,刚刚王爷出去了一趟回来,已经喝了一大坛子酒。” 第三十三章 够筹交错继续,周青青扶着醉醺醺的秦祯回到毡帐。旷野之外,夜深露凉,她将榻上的罗衾铺好,又将一方狐裘搭在一旁,让他慢慢躺下。 秦祯两颊发红,双眼微闭,嘴里胡乱呓语,偶尔有蹙眉,似乎是有些难受reads;重生事务所。周青青将豆大的油灯,拨亮了一些,蹲在榻边,将他的衣服解开。 她将旧药取下来,好在伤口早已愈合结痂,只是仍旧红肿,又小心翼翼给他涂上新药包扎好。正给他把衣服系好,手却被他抓住。 秦祯半睁开眼睛,眼睛里是醉酒后的迷离红色:“你可是想回金陵,不愿意待在西秦?” 周青青嗔道:“让你别喝酒你不听,明早伤口疼可别喊疼。” 秦祯抓住她的柔荑,在手心揉了揉,笑道:“等击退北赵,我就放你回去,让你同弟弟妹妹团聚。” 周青青怔了一怔:“此话当真?” 秦祯阖上眼睛,嘴角牵起一丝浅笑,低声道:“想得美!” 这话落音,他头微微一歪,发出沉沉的呼吸声,竟是睡了过去。 周青青气得差点一口银牙咬碎,举起拳头朝榻上的人虚张声势挥了挥,复又悻悻放下。刚刚他说的那话,明知他只是玩笑之语,但她却有那么一刻当了真。 其实她如何能回得去,她不仅是西秦王妃,更是两国和亲的那个南周公主。若是真有秦祯放她回西秦那日,想来就是两国议和作废之时。 她幽幽叹了口气,吹灭油灯,爬上榻睡在一边。说来也是奇怪,两人不过是同床共枕过几日,她竟然对跟这人睡在一处,有种莫名的习以为常。大约她真是个惜命的人,因为惜命所以认命。 帐顶有月光倾泻下来,还有风吹过,隐隐像是有狼啸夹在其中,再往北似乎就是草原,那是狼的故乡。 旷野不比家中,晨光打在毡帐顶,便将整个账内照得通亮,将熟睡的人从梦中唤醒。周青青睁眼时,对上的便是秦祯一张生出了些许胡渣的脸。 他眉眼长得太好,宿醉并不影响他的清俊。他嘴角噙笑,睁着一双深邃的黑眸,直直看着眼前的人。见周青青睁眼,开口问:“昨晚我醉倒后,是你替我换的药?” 他声音沉沉,带着晨间特有的沙哑。周青青不知是因为他的声音,还是近在迟尺两人缠绕的呼吸,总归是有些忍不住的脸红。她故意沉下了脸,掩盖这种让她自己都不习惯的娇羞,硬生生道:“不是我换,难不成还是鬼换的?” 秦祯噗嗤笑出声,在她鼻尖捏了一下:“我当然知道是你替我换的,我其实是想问你替我换药的时候,有没有趁着我喝醉,把我没受伤的地方也看了去?” 周青青恼羞成怒嗔了一声:“秦祯!” 秦祯大笑:“好啦,反正我都是要给你看的。” 周青青干脆翻过身不理他。秦祯在她背后轻笑一声,悉悉索索起身换衣,这回声音已经恢复了正经:“我要跟郁将军和冯潇他们商量作战事宜,你饿了自己吃些东西,要是觉得无趣,就在营地随便走走,让侍卫跟着你,免得遇上不认识你的小兵对你无礼。” 周青青翻过身看他背影,因为自己躺着而他站着,便显得这个人愈发高大挺拔,虽未穿上铠甲,也是英气勃勃。 她到底是有些不放心:“你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伤口不疼吗?” 秦祯笑了一声:“我这伤本来早该好了,只是一直舟车劳顿,没能好好养,才拖到今日还有些疼。放心,昨晚那点酒,算不得什么。” 周青青嗤了一声:“也不知谁喝得不省人事,还好意思说那点酒!” 秦祯转头自上而下看向她:“若是你没偷偷溜走,我也不会被人发觉是以水代酒,所以说起来我昨夜喝醉,全都赖你reads;位面之大侠养成系统。” 周青青哼了一声:“你就会耍无赖。” 秦祯笑开,缓缓躬下事,趁她不备,在她额头上偷了个香:“这样是不是更无赖?” 周青青瞪了他一眼,又翻身朝内。等到他的脚步走远,她脸上的红晕才渐渐淡去,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帐里有打好的水,她漱洗一番,随意吃了些干粮,便掀开账门走出去。 此时正值清晨,昨日歌舞升平不见踪影,只余匆匆忙忙的将士,及战事将启的紧张气氛。营帐都长得差不多,周青青也不知秦祯在那一顶帐中跟人议事,只得听了他的话,在营地随便走走。账外的侍卫,主动跟在她身后,显然是秦祯交代过。 周青青见这两个看着憨憨直直的侍卫,不免又腹诽秦祯将聂劲给占了去。 一直到了中午吃饭,秦祯才回到营帐。兴许是真的身体底子好,昨夜喝了那么多酒,身上的伤无碍倒也罢了,整个人还精神奕奕。 周青青正在准备两人的食物,不免好奇:“王爷,打仗是不是特别能让你兴奋?” 秦祯怔了一下,继而又哈哈大笑:“你真当我是你们南周传闻的那样?跟嗜血的狼一般?” 周青青瘪瘪嘴道:“不然在路上你还病怏怏的样子,一来战营就来了精神?” 秦祯笑着拿起一块干馍咬下一口:“大敌当前,我这个主帅若是还病怏怏的样子,你觉得不会影响士气?” 周青青了然地点点头:“但你确实喜欢打仗不是么?” 秦祯失笑摇头:“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这么残暴的男人?”他顿了顿,不答反问,“岳父大人喜欢打仗么?” 周青青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父亲:“父亲虽然是南周赫赫有名的战将,但他生平最厌恶的就是打仗。他曾经同我说过,若是外敌不入侵,内贼不作乱,他宁愿做个布衣百姓。他打仗从不是为了征伐,而是为了南周的安宁。” 秦祯若有所思地点头:“曾经有一位长辈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那时我年岁尚有,受父亲叔叔们的教导,一心只想长大后能征战天下,将西秦的版图扩张。但那位长辈的话却让我受益颇深,国之为民,百姓愿意的事,才是皇族应做之事。后来我深入市井,才知百姓不过是求个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从那时起,我不再热衷打仗。”他笑了笑,又继续道,“你可能觉得奇怪,既然我不喜欢打仗,为何一路打到你们南周的蕲城?” 周青青好奇看他,等待他的答案。 秦祯挑眉:“就跟你说的那样,总有外敌入侵,内贼作乱,我是个不喜欢被动的人,所以要让你们南周再不敢有任何动静,才能放心撤兵同你们言和。”说罢,他默了片刻,又道,“这回的北赵也是一样,我要让骆皇后知道,我们西秦绝对容不得半丝侵犯。” 他神色倨傲,语气笃定,如同他一贯的张扬不羁。但周青青却不由得对他有了一丝改观,本以为他残暴好战,原来竟同他父亲一样,都是厌恶打仗的人。现在想来,他当初会同南周提出议和,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默默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大约是她的眼神与往常不同,秦祯有些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你看我作何?” 周青青戏谑道:“你长得好看啊。” 秦祯哈哈大笑:“臭丫头,知道涮我了?” 周青青也笑,想了想,试探问:“若是这次北赵攻破东境防线会如何?” “虽然北赵东境军不过五万,加上秦络即将带来的两万,也才七万,数量上比不过北赵挥师西征的十万大军reads;一世盛宠美人丁香。但从北赵到西秦,长途跋涉过来,那十万大军战力,必然比不上我们蓄势待发的东境军。若是骆皇后真能破掉我东境防线,那这整个天下很快也就是他们的了。”说完哂笑一声,“不过,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周青青问:“毕竟西秦并未与北赵交过手,王爷您就这么有信心?” 秦祯道:“这点信心都没有,我还怎么当西秦的武王?”他将手中剩下的馍塞入口中,拍拍手道,“这几日我都要跟郁将军他们一起布兵,你若是有兴趣,可以来听听。” 周青青眼里亮起一丝神采:“我可以吗?” 秦祯笑:“虽然东境军没有女人,但我们西秦并不排斥女人上战场。秦络在南境多年,南边防线固若金汤,谁也不敢小瞧她是个女人。” 周青青跟着他来到商榷战事的营帐,郁将军冯潇和聂劲已经在此,见到秦祯身后跟着的人,似乎并未觉得意外。倒是聂劲悄悄在她身边问:“小姐,你来做什么?” 周青青小声回他:“看热闹!” 东境的地势特别,营地是空旷之地,周围是绵延的山脉,继续往东,山脉便急剧收缩,形成一道蜿蜒的峡谷,要进入西秦境内,只能穿过这道峡谷。从地势上来看,易守难攻,西秦算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西秦总共设置了三道防线,第一道在峡谷入口处,双方兵马直接兵戎相见,算是最容易攻破一道;第二道在峡谷中,布兵在两侧山上,利用地形自上而下,便于使用石头和弓箭,也是最难的一道;若是北赵突破前两道,则进入西秦境内,大军对峙,背水一战。 几人正在绘制作战图,周青青看不甚懂,只知排兵布阵非常精妙复杂,大多自秦祯之手,不免对他又刮目相看几分。 随着北赵大军濒近,战营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秦祯也愈发忙碌,不是在排兵布阵,就是巡防前方防线,周青青也不能时常跟着他,三日下来,两人见面的时候,竟然屈指可数。 到了第四日夜晚,北赵先驱骑兵抵达,两国战事正式拉开帷幕。 几里之外开战,周青青自是睡得不□□稳,一觉醒来,发觉秦祯不在榻上。在黑暗中躺了半响,终究还是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出门。比起前些日,战营的篝火烧得更旺,如同一触即发。 她来到秦祯议事的账外,见里面亮着灯光,刚开口让侍卫通报,里头传来秦祯的声音:“进来。” 周青青掀开帘子推门而入,里头几个人正神色严峻地在对这那张作战图分析,秦祯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研究那作战图。 周青青有些无趣地在原地占了片刻,秦祯终于是笑了一声,对他招招手:“杵在门口干什么,坐在我旁边来。” 周青青这才挪步过去。 秦祯坐在一张半长不长的椅子,郁将军等人在他对面。他抬头看了眼站挪到自己旁边的人,让出一半位置给她。 外人在场,周青青有些不自在,秦祯不动声色拉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着坐下,但是整个人并没有抬头,而是认真听着冯潇的分析。 冯潇语毕,面无表情抬头,神色未明地看了眼并坐的两人,然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天色将明时,外头有士兵来报:“报告王爷,峡谷外第一道防线快守不住了reads;艺藏!” “什么?”郁将军大惊。 秦祯倒是神色如常,只淡淡问:“现在什么情况?” 士兵道:“北赵一万骑兵皆如死士,打法极为凶残,而且对我军作战手法十分熟悉。孙将军已经受了伤,还在拼死一搏严防死守。” 秦祯沉着脸点头:“郁将军,你马上按着刚刚所所商讨的,峡谷外守不住,就撤回来,死守不过是让损失更惨重,北赵大军还在后头。你重新调整山上的兵阵,再派两千弓箭手上山。” 郁将军额头淌下两条紧张的汗水,抱拳道:“属下这就去照办。” 秦祯冷笑了一声:“看来是我小瞧了北赵。” 冯潇道:“峡谷外我们有两万将士,若是北赵被这一万骑兵攻破,只怕对方士气会大涨。” 秦祯道:“那两万士兵不过是用来试一试北赵的战力,既然其比我预想的厉害,我们就要随时调整作战计划,不能死守白白损失兵卒。” 冯潇点头:“等北赵军进了峡谷,就是敌明我暗,对我们十分有利。” 秦祯道:“没错,现在峡谷两侧的山上已经布防完备。不过我没猜错的话,他们肯定会选在晚上行动,以减少我们的杀伤力。” 果不其然,随后的四个晚上,北赵都在试图突破峡谷,虽则屡屡失败,可奇怪的是,他们虽然处于不利位置,却似乎对峡谷地势非常熟悉,不仅如此,对布控在两侧山上的机关和士兵也似乎十分了然。他们的失败,与其说是攻关失败,不如说是故意消耗西秦布控在山上的石头阵和弓箭。 到了这时,众人都知道军中定然有奸细,阶品想必还不会太低,却又不知到底是谁,大敌当前,也无暇仔细去查。 这几日,秦祯几乎没有阖眼,因为大伤还未痊愈,脸色不免苍白,正与冯潇商讨更改下一步作战计划时,聂劲从长外进来。 他手中拿着一只鸽子,面无表情道:“王爷,我在营帐上空发现一只鸽子,虽然这鸽子身上没发现什么,但这是很典型的信鸽,并不在这一带生长,我想这就是消息传出去的方式。” 秦祯皱眉,看着那只被一箭射死的鸽子,忽然笑开:“想必这鸽子已经出现多时,去一直没人发现,还是聂护卫细心,这次多亏了聂护卫。”他顿了顿,沉下脸,“等打退了北赵,我再来把奸细找出来,我倒要看看北赵埋在我秦祯军中的奸细是个什么样人。” 他说完这话,似是疲惫至极地揉了揉额头,周青青赶紧道:“王爷,您还是回账内睡一会儿,几天没阖眼,就是铁人也熬不住,更何况您身上的伤还未好。” 秦祯点点头,拉起她的手回到自己账内。 他往床上一趟,闭着眼睛道:“你烧点水,我几日没洗过,躺着不太舒服。” 周青青哦了一声,发觉账内的桶里已经没了水,便领着两个木桶去打水。营地有几个水井,最近离营帐走上一小段就到。 此时夜色已深,除了守夜的士兵和燃烧的篝火,再没其他响动。周青青走到水井附近,遥遥见着一个士兵模样的人趴在井边,本以为他也是在打水,但忽然又发现他身边没有水桶。 “你干什么?”她奇怪地大叫一声。 那人似是被吓了一跳,转身看过来。月色下,周青青看清了他的脸,只隐约记得见过这人,却不知到底是谁。但是见到他脸色惊骇,已经猜到这人有问题,于是大叫:“来人啊!” 她这一声响彻云霄,立时惊醒了不远处的人reads;[红楼]贾芸的悠闲生活。那人则已经拔剑朝她跃过来,好在她手中拎着两个水桶,挥起来一挡,将那剑堪堪挡住。只是那人另一只手,又握着一把粉末朝她撒来,这回她避之不及,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顿时再也睁不开。 此时已经有人闻声而来,那人灭口不成,往后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王妃……王妃……你怎么了?” 周青青捂住疼得钻心的眼睛坐在地上,咬牙道:“那人可能在井水里下了毒。” 有人大叫:“快去叫大夫,王妃受伤了。” “青青——”秦祯的声音似是从几丈开外传来,然而下一刻,周青青就落入到一个气息熟悉的怀抱里,“你怎么样?” 周全疼得直发抖,抓着他的肩膀道:“我的眼睛……” 秦祯铁青着脸将人打横抱起,边往账内走边吩咐:“快叫大夫来我帐。” 周青青一直捂着双眼,到了账内被放在榻上,秦祯小心翼翼将她的手拨开,却见她紧闭着的眼睛,红肿一片。 “那个下毒的人我见过的……但是我不知道名字。”周青青忍着痛道。 秦祯皱着眉头,用手绢沾了些茶水擦了擦她的眼睛:“疼不疼?” 周青青嘶了口气:“我真的认识那人,应该是个校尉或是都尉。” 秦祯轻喝道:“别说这个,问你眼睛怎么样?” 周青青愣了下,瘪了瘪嘴:“疼!也不知那粉末是什么?该不会瞎吧!” 秦祯又给她用茶水沾了沾:“放心,我们西秦军中大夫医术高明,没那么容易让你瞎的。”顿了顿又低声道,“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出去打水。” 他一个张扬倨傲的男人,声音里难得听到一丝自责。 周青青却不以为然:“若是我没出去遇到那人在下毒,怕不是明日要出大问题。” 秦祯默了默,柔声道:“好,这回你立了大功。” 不出片刻,大夫匆匆进来,跟着一起的还有聂劲,看到自家小姐肿着的一双眼睛,顿时吓得不轻:“小姐,你怎么样?” 周青青虽然疼得厉害,但还是勉强摇摇头:“没事,就是眼睛中了点毒。” 大夫跪在榻边,拿过秦祯手中的丝绢闻了闻,又看了看周青青红中已经带了些黑的眼睛,忧心忡忡道:“王爷,王妃中的是天下奇毒勾魂草。” “什么?”秦祯和聂劲异口同声,两人的脸色一个赛一个白。 大夫忙道:“王爷别急,这□□若是被人服下,一个时辰内必定丧命,王妃只是被洒了眼睛,没有大碍,半个月内,肯定能重见光明。” 秦祯这才松了口气,却又没好气道:“以后说话一口气说完,免得让人误会。” 大夫讪讪道:“小的明白。” 就在大夫配药的时候,外头郁将军来报:“王爷,营地几个水井都检查了一番,全部被人下了毒,暂时没法饮用,我已经派人去远处一点的河中打水,只怕这两日营地上会麻烦一些。” 秦祯嗯了一声:“你吩咐下下去,从今日开始,所有账内的水和食物,都要检测确定无毒再用reads;绝品机械师。” 郁将军道:“属下收到。” 大夫把药配好,恭恭敬敬递给秦祯:“王爷,这些药您让人熬制好,每天给王妃擦洗两遍。王妃眼睛暂时脆弱,千万别尝试睁眼,免得再受刺激。若是疼得厉害,就用茶水擦擦眼睛。” 待到大夫离开,忧心忡忡的聂劲试探道:“王爷,要不然你休息,我来照顾小姐就好。” 秦祯淡淡看了他一眼:“青青是我妻子,理应我照料,你回营帐休息,这些日我还得劳烦聂护卫。” 聂劲犹豫了片刻,见他神色担忧地看着周青青,只得默然离开。 周青青眼睛疼得厉害,因为突然看不见,便觉得十分没安全感,紧紧抓着秦祯的衣摆不放。 他握住她的手,轻笑了一声:“你都听到了,大夫说你这眼睛半个月就能好。我在这里看着你,你安心睡吧,睡着了没那么疼。” 周青青终于松开了拽着他衣服的手,但却依旧被他握在掌中。 眼睛疼痛难忍,本应难以入睡,但不知是不是他掌心的温度,让她安心,她不舒服地翻了几次身,便迷迷糊糊睡去。 自然也还是睡得不安稳,兴许是眼睛疼痛的缘故,噩梦连连,时不时在梦中发出痛苦的呓语。半梦半醒间,灼痛难忍的眼睛过一阵子,就会传来片刻清凉,是有人在小心翼翼给她擦拭。 周青青知道那是秦祯。 等到转醒,也不知是何时,但听得到账外开始有走动说话的声音。 “是不是天亮了?”眼睛上的疼痛还在持续,周青青不敢睁眼,也睁不开眼。 床榻边秦祯的声音传来,他嗯了一声:“是天亮了,我熬了药,刚刚晾凉,我给你擦上。” 周青青这才闻到账内药草的味道:“你又是一夜没睡?” 秦祯轻描淡写道:“北赵军还在进攻,我怎么睡得着?” 周青青暗笑,本以为这人平日里脸皮厚如城墙,这种时候肯定是要邀功说照顾了自己一晚,没想到竟然不提这事。 想到昨夜迷迷糊糊间,他不知替自己擦拭了多少回,不免有些感动:“其实王爷可以让人来照料我的。” 秦祯道:“营地都是男人,就算是有几个浣衣的女人,也都是些粗人,照顾不来人的。” 周青青道:“实在不行让聂劲来就好,别看聂劲也是个粗人,但其实特别细心。” 秦祯不耐烦道:“我的女人我自己照顾。”说完将微微撑起的人往榻上一推,“闭上你的嘴躺好,让我给你上药。” 周青青嗤了一声,但毕竟眼睛重要,只得老老实实躺好。秦祯小心翼翼给她擦了药,又用一根干净的白丝绢轻轻系在她眼睛上,系完之后认真开口:“今日开始,我在哪里,你就跟我在哪里,不准离开我半步。” 周青青好笑问:“那要是你出恭呢?” 秦祯哭笑不得,若是换做别的女人眼睛看不见,大概会幽怨不已,他这位王妃倒好,竟跟没事人一般,他戏谑道:“当然也要在我旁边,反正你看不见。” “那若是我出恭呢?你可是看得见?” “我不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