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楚晴》 第1章 噩梦 是个秋日黄昏。 一面小小的镜湖,湖中莲花已败,只留数片残叶兀自在秋风里瑟瑟。沿湖是成片蒲公英,花早谢,叶已枯,却仍有白色的绒球顽强地挂在茎端。 蒲公英中央,有座不大的宅子。宅子才三间,黑漆漆的木门,□□墙青屋顶,院中一棵梧桐树直立挺拔。 树下站着位身着黑衣的男子。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他的身上如同笼着一层金色的薄纱,让人不敢靠近。 因是背对着门口,瞧不见他的模样,却隐约能感觉出有寒意从那高大的背影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蓦地,男人突兀地转过身,手指扼住她的脖颈,目光幽深冷厉,薄唇微启,话语低却清晰,“苒苒,不许再躲开……我不会放手reads;独家专宠!” 楚晴猛地睁开眼睛,醒了。 入目是绣着虫草的姜黄色帐子,隔着帐帘,可以看到大丫鬟问秋坐在临窗的炕上做针线,小丫鬟暮夏跟半夏头挨着头靠在一起挑拣前几天晒干的桂花。 静谧而安详。 还是熟悉的倚水阁,熟悉的丫鬟。 方才不过是个梦。 可梦中的情形却如此地真切,抵在喉间的那双手冷且粗糙,带着薄茧,几乎教她喘不过气来。他的气息,直直地扑在她耳畔,温热潮湿……可那张面容却是模糊,像隐在薄雾里,朦朦胧胧的看不清。 楚晴茫然地翻个身,坐了起来。 问秋听到这边有了动静,窸窸窣窣地过来,轻声地唤:“姑娘醒了?这一觉可睡得久,再躺下去怕是夜里要走了困。”一边絮絮地说,一边撩起帐帘,挂在床侧的银钩上。 次间开着窗,有清风徐徐袭来,楚晴不由打了个寒颤。 问秋忙伸手探她的额头,摸到一手的湿冷,讶然道:“出这么多汗?” “做了个噩梦,”楚晴无心细说,只觉得浑身上下粘糊糊地腻,开口道:“提些热水,我擦擦身子。” 问秋扬声吩咐暮夏,“你们两个去厨房要热水,路上小心点,也别贪玩磨蹭,省得没到门口水就凉了。” “姐姐放心便是。”暮夏将桂花收进青花瓷的罐子里,与半夏手拉着手儿走了出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两人吃力地抬着一桶水摇摇晃晃地进了净房。 问秋看桶里水不少,伸手试了试,也还烫着,笑道:“把地上的水擦干净之后,接着上午没打完的络子打两条,都经点儿心,可是姑娘要戴的。” 两人齐齐应了,暮夏自去寻了抹布擦地。 问秋兑好水,因怕冷,又特特燃了只火盆放在屋角,才扶着楚晴进了浴盆。 温热的水驱除了浑身的粘腻,楚晴舒服得轻叹一声,微闭了双目靠在盆沿上。 脑海里又浮现出梦中绵延成片的蒲公英。 那么茫无边际的一大片,既不当饭吃,又不好看,竟有人特特地种了那个? 还有……苒苒是谁? 印象里,没有谁叫这个名字。 正思量着,忽听外头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小丫鬟的喊叫争吵,楚晴纳罕,扬了声唤:“问秋?” “问秋姐姐在院子里,姑娘洗好了吗?”是春喜的声音。 “嗯,”楚晴站起身,扯过浴盆旁边搭着的棉帕包裹了身子。 春喜忙进来替她绞头发。 镜子里,她粉白的脸涨得通红,胸脯一突一突地,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楚晴看在眼里,微微笑道:“先擦掉水珠,等换过衣服再慢慢绞,前几天不是说时兴流云髻,梳个那样的发髻好不好?” 春喜简短地回答:“好。” 要换的衣服早就准备好了——月白色的中衣,青碧色云雁纹对襟褙子,月白色罗裙,都是上好的杭绸料子reads;王道之王者。 春喜伺候着她一样样穿好,心绪渐渐平复下来,“针线房把姑娘送去的布料退了回来,说老夫人加了两条额帕,国公爷要护膝和道袍,都是急活计,前头还有二姑娘和四姑娘的衣裳,怕耽误了姑娘,而且……退回来的根本不是先前送去的料子。” 楚晴挑眉,“流光缎没了?” “就是,”春喜气极,一时控制不住扯断了两根头发,忙赔礼,“奴婢失手,扯痛姑娘了。” “换成什么了?”楚晴没多计较头发,继续问。 春喜舒口气,小心地控制着力道,“真紫色的明霞缎……暮夏气不过跟她们吵了起来,问秋姐姐带她们一并去了针线房说理。” 楚晴垂眸,低声道:“去也是白跑一趟。” 果不其然,问秋红涨着脸回来,暮夏更是,眼眶还滚着泪珠,边抽泣边嚷:“二房院太欺负人了,那匹流光缎明明就是咱们的,她们却说是二姑娘送去的。” 问秋到底是年纪大些,虽是气着还能保持了冷静,“钱婆子说咱们送去就是这两匹明霞缎,旁边的绣娘也证实了,又寻了簿子来查,上面也清清楚楚地写着一匹真紫色一匹墨绿色明霞缎,真紫色裁褙子,墨绿色做裙子。” 为避免混乱,各个院子往针线房送布料都是要记下来留底的,眼下留底的簿子也被更换了。如此一来,人证物证样样齐全,就是闹到老夫人那里也理亏。 暮夏抽抽嗒嗒地道:“可昨儿选料子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是姑娘先挑的那匹玫红色的流光缎……” 楚晴默了默,打断她的话,“算了,就用这两匹布,咱们自己裁。” “可是……真紫色最难穿了,又挑人,穿不好灰突突的,墨绿色又显老气,老夫人用还差不多。”暮夏含着眼泪仍是不忿。 楚晴笑盈盈地说:“你们姑娘我长得漂亮,任是什么颜色的料子都能穿得出去,你信不信?” 一句话说的几人都开了颜,暮夏更是一个劲儿地点头,“信,信!” 国公府共五位姑娘,大房院只有两个嫡子并无女儿,大姑娘楚晓、二姑娘楚晚和四姑娘楚暖都是二房院的,三姑娘楚映是三房院的,楚晴则是四房院的,行五。 五人中,楚晴的颜色最好。 虽然她刚满十岁,年纪尚小,眉目还未长开,可已显露出美人的雏形,肌肤白嫩红润,柳眉纤细双唇小巧,尤其一双眼眸生得极好,又黑又亮,仿佛天上的星子闪耀着动人的光芒。 眼下虽只穿了件寻常的青碧色衣衫,可看起来却如空山新雨般,叫人见而忘俗。 暮夏收了泪问道:“姑娘裁什么样的褙子?” “不忙,”楚晴在椅子上坐定,捧着酸甜爽口的秋梨水喝了口,指着暮夏,“你先下去把脸洗洗。” 暮夏赧然,用袖子擦了腮边的泪,红着脸跑下去了。 楚晴把目光投向问秋,“二姑娘的布料是什么时候送过去的?” 问秋不假思索地回答:“肯定比咱们晚,我从大房院出来曾看到二姑娘房里的喜鹊抱着两只长匣子急匆匆地从盈翠阁出来……可簿子上却写着是昨天申时送去的。” 问秋是送过布料之后才去的大房院,可见是盈翠阁的人得了消息后临时生出更换布料的主意reads;女神属性女配命。 二房院的文氏掌管着府里的中馈,在针线房动点手脚最容易不过。尤其文氏又是文老夫人的亲侄女,有姑姑在后面撑腰,文氏没少干这种瞒天过海的事情,只要不出格,老夫人总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 楚晴叹口气,将瓷碗里的秋梨水一气喝尽了,才道:“这事先搁下吧,你到库房找几匹素缎出来,祖父的寿筵重要,不能把这事耽搁了。” 问秋应着,带了春喜同去,约莫盏茶工夫,两人各抱了三匹布回来。 楚晴抖开真紫色的明霞缎披在胸前,问秋则拿了素缎一匹匹地比对。 真紫色果真难搭配,配大红显得土气,配湖色显得黯淡,配鹅黄倒是鲜亮,却又嫌太耀目,配白色倒是素净,可是要在国公爷寿辰那天穿,太素淡了讨人嫌……试了五六种颜色,终于选定了。 楚晴将料子放到一边,道:“等徐嬷嬷回来再仔细商量,这次再不能老躲着藏着,总得好好地露个面儿。” 问秋赞同地点点头,将用不着的布料仍送回了库房。 只这一会儿工夫,天色已暗下来,落日的余晖透过半开的窗棂照射进来,半边炕上映出了晚霞的红色。 楚晴看了眼屋角的更漏,已是申正时分。国公府的晚饭定在酉时,按例都要到文老夫人所在的宁安院去用。 卫国公府邸是太~祖皇帝时赐下的宅子,位于寸土寸金的簪儿胡同,占地颇大,分成东西中三路,宁安院在中路的正中间,离楚晴居住的倚水阁差不多一刻钟路程。 时辰尚早,楚晴思量片刻,起身道:“这就往宁安院去吧。” 文老夫人虽不理家事,但内院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总逃不开她的眼皮子耳目。针线房这一出定然也早传到文老夫人耳朵里了,说不得还会有一顿说教等着她。 左右逃不过,那就早点受着。 入了秋的天气就是这样,正午时分还暖得像春天,可太阳一落就起风,这风也不似春日的风那般温润,而是带着萧瑟的寒意。 问秋取了鹅黄色的锦缎斗篷,给楚晴披上,暮夏则提了盏气死风灯,以备着回来的路上照亮。 主仆三人默不作声地朝宁安院走,进了门口,翡翠笑着迎上来屈膝行礼,“五姑娘来了,老夫人在屋里呢……今儿可都来得早。” 楚晴眸光闪一闪,在厅堂伺候的珍珠已扬声冲东次间喊了声,“五姑娘来了。”撩起青碧色的棉布帘子,将楚晴让了进去。 问秋与暮夏识相地留在外面。 进了东次间,楚晴打眼一望,哂笑了下,果然,今儿都来得早。 文老夫人坐在大炕正中,穿件秋香色的褙子,额前笼一条同样颜色缀着玳瑁的额帕,满面笑容。旁边穿着玫瑰紫云肩褙子的文氏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显然是在凑老夫人的趣。世子夫人明氏也含了笑,轻轻捶打着文氏肩头。 挨着炕边一字排开三把花梨木的太师椅,头一把坐着二姑娘楚晚,楚晚是文氏所出,今年十三岁,长相随了文氏,小鼻子小嘴巴小眼睛,看着倒是清秀,美中不足肤色有些偏黄,似是营养不足般。第二把椅子上坐了四姑娘楚暖,楚暖十二岁,生得比楚晚娇俏了许多,尤其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任是无情也动人。 见到楚晴进来,原本“呵呵”笑着的文老夫人笑意就淡了几分。 第2章 见鬼 楚晴假装没注意,落落大方地屋内众人行了礼,甜甜笑着问文老夫人:“刚进屋就听到祖母的笑声了,是不是又有了什么喜事?” 眼眸清澈明净,满含着孺慕之情,腮边两只梨涡时深时浅,可爱又乖巧,让人的心不由就软了两分。 “在商量你祖父寿筵请哪家戏班子,”文老夫人默一默,仍是开了口,“听说你院里的丫头在针线房好一顿折腾,又是哭又是闹的,都说奴才关系着主子的颜面,要是传出去……这种不听话的奴才实在该好生管教,你年纪小要是管不住她们,就让你二伯母给你做主。” 竟是恶人先告状了。 不问缘由,先斥责自己不管束下人。 要真的任由二房院折腾,倚水阁岂不就成了四处漏风的筛子了? 楚晴暗吸口气,眼角瞥见旁边得意洋洋等着看好戏的楚晚,强压住心里的不忿,诚诚恳恳地说:“没好好约束下人,惊扰了祖母,是孙女的不是,孙女恳请祖母责罚。” 清澈明净的眼眸里尽是愧疚,完全没有为自己分辩或者推卸责任。 文老夫人脸色缓了缓,刚要开口,楚晴已先一步跪了下去,“还有件事,也请祖母责罚……昨儿祖母赏赐的流光缎,不慎丢了……孙女知道这料子难得,也知道祖母赏赐下来是要在祖父寿辰那天穿的,惊吓之余慌了手脚,才吩咐下人到针线房去找。本来一匹布料当不得什么,可那是祖母的一片慈心……” 顿了下,似在隐忍着什么,半晌抬起头,续道:“孙女愧对祖母,自愿禁足十日,抄写孝经为祖母祈福。” 眼眶里泪水打着转转,却忍着不落下来,那神情教人又怜又爱。 文老夫人对事情的真相约莫也有点数儿,虽然觉得楚晚做事不地道,可她正值说亲的年纪,卫国公做寿那天来做客的世家多,她想打扮得出众一点完全可以理解。而楚晴年纪尚小,让姐姐块布料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必闹腾得沸沸扬扬的。要是传到国公耳朵里,不免又埋怨她有失公允。 可看见楚晴言辞恳切,又只字未提楚晚,倒是真心觉得这个幺孙女受了委屈,不免狠狠地瞪了肇事的楚晚一眼,对楚晴柔声道:“好孩子,快起来,祖母不怪你。” 楚晚被老夫人这一瞪,只当是祖母责备她,立刻想起早跟文氏商量好的措辞,尖叫着站起来,“昨儿五妹妹不是把流光缎跟我换了,难不成又得了一匹?” 本来事情到此就能了结,老夫人安抚一下楚晴和个稀泥也就过去了,不成想楚晚又跳出来。文氏急得连连朝楚晚使眼色,可楚晚只顾着质问楚晴,根本没往自个儿娘亲那边瞧。 楚晴倒是瞧个真切,睁大双目,茫然地问:“跟二姐姐换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往花园走的路上,说起做什么样式的衣服,五妹妹说流光缎单做褙子不好看,得配了同样质地的裙子才好,主动把你那匹流光缎与我的明霞缎换了reads;嗣子嫡妻。四妹妹也在的,是不是,四妹妹?” 楚暖不意会牵扯到自己头上,目光闪了闪,嗫嚅道:“我离得远,没听清。” 这本就是无中生有的事儿,教她怎么回答?答是,不免违背自己的良心,又得罪楚晴,可答没有这回事,自己少不得要被文氏搓磨,只能含糊其辞两不相帮。 就知道她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楚晚轻蔑地斜她一眼,提议道:“当时喜鹊就在我身边,要不叫喜鹊进来问一问?” 喜鹊是她的贴身大丫鬟,自然听她的话。 楚晴冷笑,神情却愈加懵懂,片刻才恍然大悟般叫:“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说咱俩每人一匹流光缎,一匹布足能裁三件褙子,倒不如合起来三个人各做一身,到时候一并出来,既显了国公府的气派与体面,也能显出咱们姐妹的和睦友爱来……四姐姐,这话你该听见了吧?” 楚暖心头便是一喜。 流光缎是江南织造司新出的料子,头一批只织出来十几匹,尽数贡到宫里。谢贵妃得了六匹,自己留下两匹,其余赏给娘家安国公府与卫国公府各两匹。 昨天她也是一眼就看中了那两匹流光缎,但她是庶女,怎么也轮不到她头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晚与楚晴各拿了一匹。 如今有机会能裁这么一身衣裳,她心里是抓心挠肺地痒,可仍不敢应,只懦懦地低着头。 文老夫人闻言却有几分意动。 国公爷六十寿诞,来贺寿的世家必定不少,她特地嘱咐孙女们务必穿着宫里赏赐的布料,一来是讨好贵妃娘娘,二来就是在宾客面前显摆自己家的体面。 如果三个孙女都穿着流光缎,岂不又彰显出她的大度与公平来?要知道并非每个公侯世家都能善待庶女,让她们跟嫡女一般用度。 再者,楚暖只比楚晚小半岁,也该在众人面前露个脸儿,若能借此机会结门好亲,对国公府只有益处没有害处。 不过数息工夫,文老夫人脑子已转了几转,眉眼间又露出慈祥的笑来,“你们几个和睦,祖母心里也高兴,就依晴丫头所说,这两匹流光缎给你们每人裁一身,玫瑰紫的褙子配着玫红色裙子,最亮眼不过……翡翠,你去针线房跑一趟,让她们紧着姑娘们的衣裳先做,务必要做得精细。” 楚晚大急,想阻拦却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楚家人相貌好,姑娘们生得也都不错,个个称得上是美人,楚晚单拿出来也算中上之姿,可在几个姐妹中间却完全不够看的。 平常她就凭借着衣饰打扮增色,所以这次说什么也想昧下楚晴的流光缎来为自己添彩,可老夫人这么一说,三个人穿同样的衣料,岂不就单单显出她貌丑来? 文氏看到女儿的样子,岂不知她心中所想,悄悄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笑道:“娘说得对,到时候咱家这三朵花齐刷刷地站出来保准让他们看傻眼……针线房这几日事情多,少不得让她们多辛苦辛苦。”既然辛苦,难免顾此失彼,届时四丫头跟五丫头的衣服没做齐整也是情理之中。 楚晴闻言笑道:“既是如此,我的衣服就不在那边裁了,回头让徐嬷嬷缝也是一样……翡翠姐姐稍等,让问秋跟姐姐一同过去,把我的布料单剪出来。” 楚暖眸光闪了闪,也笑着开口,“我也不麻烦针线房了,反正这阵子都没什么事儿,就自己学着裁一裁。麻烦翡翠姐姐顺便让她们把我的布料也剪出来。” 翡翠见文老夫人点头,笑着答应了。 楚晴就看到世子夫人明氏唇角微翘,露出浅淡的笑容reads;九界屠元录。 此时国公爷并几个儿孙陆续到了宁安院,众人便起身往饭厅去。 卫国公楚恪有四儿一女,其中长子楚溥现在宁夏任总兵,三子楚沨外放在文登当县令,而四子楚澍则外出游学去了。 眼下留在国公府的只有二子楚渐,以及几个孙子辈的少爷。 因没有外人,男桌跟女桌间便未架屏风,一家人团团圆圆地用了饭。 饭罢,说了几句家常话,各自告辞。少爷们住在外院,姑娘们的住处则是在花园里。 楚晚心里憋着气,文氏少不得开解几句,两人便往二房院去。楚暖得了好料子心里窃喜,这喜悦又不能在楚晚跟文氏面前显出来,只苦苦压抑着快步回了秋爽院。 楚晴渐渐地与明氏走在一处。 明氏见她笑意盈盈,步履轻快,悄悄道一声,“你这个小促狭鬼。” 楚晴撇一下嘴,脸上显出少见的任性,置气般道:“她比我大,却次次都要我让她,这次我不想让,以后也不再让。” 明氏笑着捏捏她的手,“她平常太骄纵了,也该长个记性……本想沾便宜,反而折了匹料子,难保不会找你麻烦。” 楚晴亲密地靠在明氏肩头,“多谢伯娘提醒,我可不怕她,以前是不想惹事。” “你这个鬼机灵,”明氏伸手点一下楚晴额头,“你不用针线房,要不我送到外头做,衣锦阁跟真彩楼的手艺都不错。” 楚晴想一下,也不客气,“那就麻烦伯娘了。”回身让问秋把衣料给了明氏的丫鬟石榴,又悄悄对明氏道:“其实要不回布料我另外也有准备,反正不会让她们如愿。” 明氏轻笑,“总算长大了,不过可得记着,在府里争闹不算什么,千万别闹到外面损了国公府的面子……这府里还是老夫人说了算,以后你的亲事少不得要着落在她身上。” 楚晴乖巧地点头,“我会好好巴结老夫人。” 明氏失笑,眼看着快走到大房院门口,止住脚步,将楚晴斗篷的带子紧了紧,又嘱咐问秋:“好生看着路,走路时扶着点儿……夜里莫让姑娘动针线,书也不许多看,别伤了眼。” 问秋一一应着,“夫人放心,奴婢晓得,万不会纵了姑娘。” 明氏这才笑着进了门。 正值十五,圆月高悬,清辉如水银般淌泄在地面上,泛起银白色的光茫。风却是更急了,吹动着树枝簌簌作响,有枯叶无声息地飘落,正落在暮夏肩头,暮夏不防备,“嗷”一声跳起来,把楚晴与问秋吓了一跳。 问秋气得骂:“你这蹄子发什么羊角风,看惊吓了姑娘。” 暮夏可怜兮兮地道:“明儿还是让半夏提灯吧,我看着地上树枝影子害怕,张牙舞爪的,跟鬼似的。” 问秋听她说得骇人,心里也发毛,身子不自主地往楚晴身上靠。 往花园去的路上树木本就多,加上月光极好,被风吹动的枝杈影子越发狰狞。 楚晴也有些怕,却仍强作平静地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怕什么?” 话音刚落,前头松树底下突然出现个黑影,直直朝她们走来…… 第3章 玉佩 “啊!”暮夏将手里的风灯一扔,撒腿就要跑,可想到楚晴,立刻张开手臂,将楚晴护在身后,战战兢兢地喝问:“谁?” “是我,”声音很熟悉。 接着,那人走出松树的黑影显在月光下,紧实的圆髻,慈祥的眼神,稍显肥胖的身材——不正是徐嬷嬷? 暮夏叫一声,“嬷嬷,黑灯瞎火地,躲在树荫底下干什么,人吓人吓死人!” “好端端的什么生啊死的?”徐嬷嬷“呸”两声,俯身捡起地上的风灯,解释道:“才刚觉得鞋里像是进了沙子,靠在树旁倒了倒,不曾想惊吓了姑娘。” 楚晴正要回答,突然觉得裙角微动,似乎有道黑影擦过她的身体,倏忽钻进了旁边树林里,吓得她毛骨悚然,可定睛瞧过去,除去树影婆娑,什么都没有。 楚晴恍了会神,问道:“嬷嬷怎么过来了,我们往宁安院去的时候还没见嬷嬷回来。” “姑娘刚走就回了,听春喜说起针线房的事情,怕姑娘吃了亏,又觉得往常这个时辰早该用完饭了,放心不下就过来迎一迎。”徐嬷嬷伸手摸下楚晴的斗篷,又摸了把楚晴的手,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凉?”转身对问秋道:“这斗篷有点薄了,回去把那件灰鼠皮的找出来,夜里风冷,免得姑娘受寒。” 问秋连忙答应。 楚晴两手交握,搓去掌心的汗,迟疑着问:“你们刚才看没看到个黑影?就是嬷嬷捡风灯的空当儿。” 问秋疑惑地问:“什么黑影,我倒是没注意。” “我也没看见,”暮夏老实地回答,“我只顾着担心风灯摔坏了没有。” 许是自己瞧错了。 都怪暮夏一惊一乍的,害得她也跟着紧张。 楚晴自嘲地笑笑,只是心头总觉得不安生,似乎有什么无法掌控的事情要发生一般,那感觉就像她中午做的梦,令人惶恐。 再走不多远便到了倚水阁,春喜替楚晴解了斗篷,半夏则绞了帕子,双手递到楚晴面前,“姑娘擦把脸。” 帕子用热水绞过,温热柔软。 楚晴擦过脸,再喝一杯热热的羊奶,浑身的寒气立时驱散了个干净,心也安稳了许多。 徐嬷嬷则给楚晴散了发髻,拿把桃木梳子,从头到尾细细地梳,“大夫说语秋的娘已经没法子了,好的话能熬到明年开春,要是不好,也就这两三个月的事儿……语秋后天回来,我跟外院石头说了,一大早就赶着马车去接人reads;王道之王者。” 楚晴“嗯”一声,“顺带让石头捎十两银子过去,语秋这次回来,再出去尽孝怕是不能了……” 奴才毕竟是奴才,楚晴给了语秋半个月的假回家侍疾,这已经是恩待了,倘或再想出去,不说别的,文氏那边怕要动心思。说不定会借此撵了语秋,另行派了大丫鬟过来。 徐嬷嬷在府里这么些年,自是明白其中关节,便道:“语秋的嫂子也是想到这点才催着语秋回来。”当然也是为了每月一两银子的月钱。 一两银子对寒门小户来说,可不是小数。 楚晴又问:“嬷嬷怎地回来这么晚,还以为要宿一晚,明儿再回。” “哪能?要是留宿总得让人送个信儿回来,”徐嬷嬷笑笑,指尖飞舞,极快地将楚晴如瀑长发结成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我进城时候还挺早,走到一条胡同时有人迎亲,那家怕路堵误了时辰,把整条路的都清了,不让马车经过,只好绕到二条胡同,不巧又遇到两人动手打架,随从小厮还有旁边看热闹的,把二条胡同围的水泄不通,只能绕了个大圈从罗圈胡同拐进来。” 楚晴随口问道:“什么人打架,堵了路就没人管?” “是和静大长公主府的大爷跟沐恩伯府的世子爷,听说是因为千娇阁一个唱曲儿的伶人起了纷争,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倒是都在,夹在中间磕头作揖,可那两位主子都是通天的人物,谁理他们?” 在百姓面前,五城兵马司跟顺天府的衙役个个人五人六颐指气使的,可遇到权贵,还不照样求爷爷告奶奶的装孙子? 徐嬷嬷对那帮人都没什么好印象,纯粹是狗咬狗一嘴毛。 梳完头,春喜过来伺候楚晴换衣,刚脱下褙子,突然惊叫起来,“玉佩呢?姑娘的玉佩怎么不见了?” 原本楚晴裙边系了只羊脂玉的玉佩用来压步,可现在络子仍在,玉佩却不见了。 楚晴也吃了一惊,视线触及络子平整的断头,忽然想起适才擦着裙角掠过的黑影。会不会就是那个空当,有人用刀割断络子取走了玉佩? 可当时不过一息,怎可能有人动作那般利落?况且这络子是用了好几股线打成的,里面还掺杂着金线。 再者,玉佩虽然品相不错,但也就是不错而已,算不上绝佳,雕工也寻常,最普通不过的竹报平安。 要搁到首饰铺里,最多就值五六十两银子,远比不上楚晚戴的那只碧玉佩贵重。 楚晴百思不得其解,莫名地又觉得后心发冷,若是真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玉佩,想必也能无声无息要了她的命吧? 正呆愣着,徐嬷嬷瞧出不对劲,低声问:“怎么了?” 楚晴将断了半截的络子递过去,“玉佩丢了。” “我记得姑娘出门时候还在,兴许落在宁安院了,或者在路上也说不定,要不我跟她们几个出去找找?”春喜提议。 “不用,”徐嬷嬷厉声止住她,“这事不可声张,明儿一早,你悄悄往路上还有路边小树林里找找看看,要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就算,万不可告诉第四个人知道……还有,那玉佩上有没有什么暗记?” 春喜负责掌管楚晴的衣服首饰,对这些比较了解,闻言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暗记,就是去年姑娘摔倒时磕碰了一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reads;女神属性女配命。” 那次是因为楚晚推了她一下,她才摔倒的。楚晴记得清楚,便也点点头,“我也记得除了那块瑕疵外,应该没有标记。”至少,上面没有跟她相关的标记。 徐嬷嬷松口气,“我抽空出门到首饰铺子看看,尽量买块差不多的补上,实在不行,有合适的玉料使银子让人现雕一块也成……现在姑娘只当没这事儿,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楚晴明白徐嬷嬷的意思,重重点了点头,将络子递给春喜,“找个没人的时候烧了。” 换上家常穿的旧衣,楚晴满脸轻松地走出内室,走到书案前,正准备动手研墨,眼角扫到炕边的布料,扬声吩咐春喜跟春笑将那匹真紫色的明霞缎摊开。 徐嬷嬷跟着过来,将两匹料子都瞧了瞧,“搭配起来应该好看,只是姑娘年岁小,穿真紫总归有些显老成,依着我不如做件小袄……”徐嬷嬷用毛笔不顺手,便取炭笔在纸上大略画了个草样子,边画边讲在何处收腰,何处绣花。 春喜听得两眼发光,“徐嬷嬷就是经多识广,这套衣服穿出来,姑娘怕不教人看直了眼。” “看直眼不算什么,总该让人知道咱府里有个五姑娘。”徐嬷嬷笑着将草样子递给楚晴。 楚晴细细瞧过,道:“就依着嬷嬷的点子裁,问秋事儿太多,小袄就交给春喜了,春笑带着暮夏她们两个做布花,我估摸着得做上三四十朵才行。” “先紧着五十朵做,”徐嬷嬷亲自取了尺子给楚晴量衣,不但量了衣长、袖长和腰围,甚至连胸口都量了两次,“小袄讲究合体合身,瘦一点肥一点都不好看……回头让采买上多买些木瓜回来,炖着羊奶喝,最是滋补养人,姑娘还是瘦了点儿。” 楚晴伸出手腕,捏着胳膊上的肉,“嬷嬷,我不瘦。” 徐嬷嬷别有深意地笑笑,“该长肉的地方没长起来。” 问秋一下子就笑了,楚晴起先没反应过来,因见问秋笑才想明白,脸“唰”地红了,掩饰般低头按着尺寸把做小袄的布裁了下来,顺手又给老夫人裁了件夹袄。 这一夜,楚晴心里藏着事,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没睡踏实,直到将近半夜才合了眼,第二天便起得晚。好在问秋知事,早早替楚晴往宁安院去请了安,回来时眼角眉梢全是笑意,“……跟老夫人说了姑娘自请禁足抄经的事儿,老夫人说姑娘一片孝心可喜可叹,只别写字太久控得脑仁儿疼,还吩咐厨房里单另给姑娘拌了个海米芹菜。” 芹菜是春夏吃的蔬菜,这都快入冬了,一小把新鲜芹菜比牛羊肉还金贵,往常只宁安院的早餐桌上能见到。 楚晴笑了笑,正要开口,又见问秋俯身过来,低声道:“针线房的钱婆子被打了十板子,听说一大早二太太让人打的,还有三位绣娘也捱了罚……因为临着国公爷的寿辰近,怕耽误了绣活,所以没打板子,只罚了半年月钱。” 楚晴并不意外,只吩咐道:“拘着咱们院子里的人没事少往外跑,二房院正憋着气,撞到枪口上就自认倒霉。” 问秋点头,“我这就跟她们说说。” 楚晴脸上浮起个甜美的笑容,扬声唤了暮夏研墨,又铺开一张澄心纸准备抄《孝经》。话既然说出去了,十遍《孝经》总得抄出来。 好在她平常练字也是抄经,不管是《心经》、《金刚经》还是《孝经》都备了些,如今只是再补两遍就行。 借着抄经,也可以避开外面的是非。 钱婆子有此结果,楚晴早就预料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第4章 讨要 一匹布的尺寸是有定数的,像楚晴这般年纪的人裁禙子约莫能裁三件略有富余,而像文老夫人这样体态的就只能裁两件。钱婆子被文氏惯坏了,一向是个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的主儿,看到千金难买的流光缎岂能不动心思。 太多的不敢贪,但剪个半尺八寸的却没问题,到时候绣条帕子绣几只香囊,或者卖出去,或者留着巴结府外的人,都是个体面。 所以,楚晴把料子送去没多久,钱婆子就动了剪刀。 没想到文老夫人竟然发话让三人都做同样的禙子。 本来这也没什么,针线房里手艺好的绣娘有好几个,完全能就着剩下的布料做出来,顶多就是瘦点,到时候往姑娘们身上一推,说姑娘长了肉,或者里衣穿多了一件,谁也说不出好歹来。 可楚晴与楚暖都没打算在针线房做,而且当着翡翠的面要把布料剪出来。几位姑娘的尺寸,针线房里都有,钱婆子现量着剪,可又不能卡丁卡卯的,总得留点富余的边儿出来。 两位姑娘的布料剪掉,剩下的怎么也裁不出一件衣服来。 钱婆子叫苦不迭,只能把自己昧掉的半尺拿出来。可剪掉的布料再接上去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尤其流光缎这样的好料子,再厉害的绣娘也不能把布料接得严丝合缝。 所以钱婆子被打是迟早的事儿。 楚晴完全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提笔凝神,平静地抄了半个时辰《孝经》,扯两根枯叶逗了逗瓷缸里养的金鱼,又支开了绣花绷子。 她的小袄交给春喜去做,可文老夫人的夹袄她想亲自绣。 楚晴的绣工是跟明氏身边的赵嬷嬷学的。 明氏出自“江南四大家”之一的明家,明家是得了正德帝称赞过的义商,府邸门口还挂着正德帝的御笔“商亦有义”。 作为嫡长女,明氏出嫁不仅带了十里红妆,还带了四个嬷嬷与八个陪嫁丫鬟。这四个嬷嬷可不是平常人,一个擅长算账,左右手能分别扒拉着算盘珠子互不影响,一个懂医术,一个造得好汤水点心,还有就是做得一手好女红的赵嬷嬷。 赵嬷嬷是苏州人,七岁头上就拿针,不但苏绣绣得好,其余蜀绣、湘绣也都拿得出手。 楚晴比赵嬷嬷还早一年,六岁开始跟着赵嬷嬷学针线,她心灵手巧又愿意下工夫,而赵嬷嬷年岁渐老眼已经花了,怕一身本事进了棺材也诚心实意地教。 如此,四年下来,楚晴把赵嬷嬷一身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 绣花跟写字一样都是精细活儿,来不得半点马虎。 楚晴正绣得入神,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女子粗鲁的喊声,“楚晴,你给我出来,别以为借口禁足就能躲过去。” 楚晴皱了皱眉头,探身往窗外看,就看到暮夏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进来,“姑娘,二姑娘来了,说要跟姑娘算账,要不要把茶盅什么的收起来。” 楚晴放下手里的针,展颜笑道:“不用,就那么放着,倒是洗几只苹果柑橘用玛瑙碟子盛着摆出来招待二姐姐reads;超级男仆。” 以前二姑娘来,少不了摔盘子摔碗来撒气,为免损失,姑娘总提前把上好的瓷器收起来换成不值钱的粗茶碗。 而这次……暮夏想不明白,却是听话,乖乖地到后面洗苹果去了。 楚晴想了想,叫来半夏,悄悄叮嘱几句,而后慢条斯理地下地穿了绣鞋,刚迎出厅堂,楚晚已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二姐姐来了,快请进,”楚晴盈盈笑着,亲自撩开门帘,恭敬地让了楚晚进去,又吩咐春喜沏茶,“二姐姐喜欢云雾茶,别太酽。” 楚晚站在地当间儿,竖着眉毛道:“不用你献殷勤,把缎子还给我。” “什么缎子?”楚晴歪着头,一脸茫然地问。 “别揣着明白当糊涂,就是我那匹真紫色的明霞缎。” “二姐姐不是换了流光缎?真想要回去,总得把我那匹流光缎还给我吧。”楚晴睁大眼睛,细声细气地说。 她这番作派却更让楚晚来气,恰好暮夏端来苹果,楚晚一把将玛瑙碟子拂在地上,指着楚晴的脑门嚷:“少给我胡搅蛮缠,赶紧拿出来。” 昨天她没反应过来,直到喜鹊给她细细分解了才明白。 本来她们姐妹三人各自选了两匹料子,她用明霞缎强行换了楚晴的流光缎。可昨晚老夫人这么一发话,她手里只剩下够自己裁衣服的流光缎,而楚晴跟楚暖除去同样裁衣服的流光缎外,仍有两匹料子。 合着她们两人自己的布料没动,用得都是她的布。 楚晚相貌随文氏,品行也随了文氏,向来禀行不沾便宜就是亏的原则,这次平白无故地吃了这么大亏,怎么肯善罢甘休。楚暖的衣料她不担心,一个小小庶女,有好东西也捂不住,早晚会让她吐出来,眼下首要的是从楚晴手里要出她应得的份儿来。 所以气势汹汹地就来了。这次来倚水阁闹腾她可不怕,一来有文氏撑腰,二来她自以为理直气壮。 楚晴见她如此慌了神,软声道:“既然二姐姐后悔了,怎不早点来说?”进到东次间指着绣花绷子,“我已经裁了小袄,倒是还剩下些,裁褙子定然不够,勉强能做件比甲,二姐姐想要尽管拿了去。”边说边用两根指头掂着剩下的缎子在楚晚面前晃。 楚晚在姐妹中间心高气傲惯了,向来只有她不要的东西给别人,怎可能要别人用剩下的?尤其楚晴声音虽轻柔,目光却闪动,且唇角带一丝浅笑,看在楚晚眼中,就是明晃晃的轻蔑与轻视。 楚晚顿时紫涨了脸,一把打落楚晴的手,极快地拔出头上的簪子,朝着绣花绷子划过去。簪子划过缎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二姐姐!”楚晴惊叫,“二姐姐且住手,那是给祖母绣的夹袄。” 本来站在楚晴身边阻拦她的喜鹊闻言脸色大变,赶紧伸手去抱楚晚的胳膊。 楚晚正在气头上,根本没听清楚晴的话,因见喜鹊也拦自己,更是动怒,“不管给谁的,我得不到,你们谁也别想得。”泄愤般连划了好几下。 明霞缎虽不如流光缎金贵,可也是上好的料子,又被绣花绷子撑得紧,被划了这么七八下,顿时断了好几根丝,缎面也起了毛,很显然做袄面是不成了。 楚晚这才停了手,得意洋洋地将簪子插到发间,转过头,惊讶地发现宁安院的翡翠不知何时过来了,就站在楚晴身后。 耳边蓦地闪现出适才听到的话,“那是给祖母绣的夹袄reads;[韩娱]离婚协议。” “你竟敢算计我!”楚晚很快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伸手朝楚晴面颊抓去。问秋见势不好,慌忙冲过去挡在楚晴面前。 问秋比楚晴高大半个头,楚晚锋利的指甲蹭着她的脖子划过,顿时出现一道两寸多长的血印子,火辣辣地疼,却是不敢作声。 “二姐姐这是做什么?”楚晴被毁了绣活,又见问秋吃痛,莹白的小脸也涨得通红,“我怎生算计了二姐姐?衣料是二姐姐强行要换的,现今又是二姐姐气势汹汹地来算账,要不是问秋挡得急,我的脸怕也要毁在二姐姐手里,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算计的?祖母一直教导我们要友爱,我向来也敬重几位姐姐,便是吃了亏也不曾有过一丝不满。谁知在二姐姐心目里,我竟是个恶毒的要算计姐妹的人?却原来姐妹间的情谊竟是连身衣裳都抵不过,既如此,那身衣料我不要了……春喜,你去大夫人那边问问衣料送出去没有,若是没有就别送了,还给二姐姐就是。这匹真紫色的明霞缎我已经裁了,春笑把我那匹墨绿色的找出来赔给二姐姐。” 楚晚已知自己这一抓是过了分,又不愿对楚晴低头,冷着脸子道:“不用你烂好心。”袖子一甩,带着喜鹊急匆匆地走了。 楚晴看了一圈没看到春笑,便问:“春笑呢?” 问秋红着眼圈,一手捂着脖子,低声答道:“暮夏被碟子伤了手,春笑带她去上药了。” “她也伤了?重不重?”楚晴关切地问。 问秋支支吾吾地答,“想来不算重……” 楚晴强忍住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抬手擦了泪,叮嘱道:“你也下去一并上点药,千万别落下疤……幸得你动作快,否则……”想起来有些后怕,唇角翕动着,只是流泪,却没再开口。 问秋忙掏帕子,楚晴伸手拦了她,“你的伤要紧,快去吧。” 翡翠也在旁边劝,“你先去上药,姑娘这边有我伺候着。”问清净房位置,亲自去端水绞帕子,半跪着伺候楚晴洗脸。 楚晴胡乱擦了两把,勉强露出个笑来,对翡翠道:“本想请姐姐来商量绣什么花样,没想到教姐姐看了笑话……这件袄子不成了,等我另寻了合适的料子再给祖母做。”垂着头,黯然地将布料从绣花绷子上卸了下来。 很显然是片前襟,还没绣花,只领口处密密地绣了墨绿色的水草纹。纹理清楚细致,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工夫的。 翡翠不动声色地将布料袖在袖袋里,又苦心宽慰了几句,等春笑回来,也就行礼告辞。 楚晴惦记着问秋的伤口也不强留,等翡翠离开就匆匆到了西厢房。 国公府姑娘们的住处都是一进的小院子,正屋三间带两耳,有的在院子里盖了厢房,有的则在正屋后面加了后罩房,各凭喜好。 楚晴喜欢敞亮,怕后罩房挡光,也不喜院子太过逼仄,因此只贴着西墙盖了三间西厢房,一间是徐嬷嬷的住处,其余两间是丫鬟们的住处。 暮夏本就没有伤,是问秋特意那般说的。而问秋的伤却是实打实明晃晃的一道,虽然抹了药,仍有血珠沁出来。 楚晴瞧了只觉得心惊,吩咐暮夏,“去请府医过来。” 问秋怕惹麻烦,连忙推辞,“不用,二姑娘抓得不重,我不疼。” 楚晴给暮夏使个眼色,让她快去,又安慰问秋,“疼不怕,过会就好了,我怕留疤,到底让府医看了放心些……而且总归是受了伤,不能这么悄没声儿地过去。” 第5章 处罚 没多大工夫,暮夏领了府医过来。 楚晴不便露面,避在了屏风后面。屏风是夏天用的,镶着绡纱很是轻薄,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形,可在外面却又看不清里头。 府医四十岁出头,在国公府已有七八年,进屋并不多话,只瞧了瞧伤口,又看了眼适才涂上的药膏,温声道:“伤口不重,只是有两处比较深,兴许会留疤,回头我让人送点雪肤膏来抹……天冷愈合得慢,注意别沾水,也别冻了,平常少吃酱色重的食物。” 问秋一一应着。 楚晴却敏锐地察觉到府医在看那药膏时,眉头不自主地轻蹙了下,遂开口道:“敢问先生,先前所涂药膏可有不妥?” 府医一下子就明白屏风后头坐着什么人,忙起身拱手行礼,道:“回姑娘,这就是寻常用的伤药,愈合力强,市井粗汉还有军中受伤的男子常用此药,只是用在内宅女子身上,未免太霸道了些,容易留疤。” 楚晴醒悟,再问:“那先生适才提到的雪肤膏应该能祛疤吧?” “那是自然,”府医捋着胡子道:“雪肤膏本就是针对女子的药方,女子受伤不外乎用剪子刀子不小心所致,伤口不是大事,紧要的是能生肌除痕。” 那药膏还是去年刚入夏,她不小心被楚晚绊倒摔了膝盖,文氏送过来的药。当时出了点血可伤口并不重,用过两天药就结痂愈合了,只不过留了道疤,到现在仍没褪去。 想必其中也有药膏的功效。 不过伤在膝盖,一般人瞧不见,楚晴并不是特别在意,跟府医道了谢,仍让暮夏送出去。 府医在倚水阁诊病的空当,宁安院里,翡翠则把先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文老夫人,“五姑娘给老夫人裁了件真紫色的夹袄,吃不准上面该绣宝相花还是西番莲,让半夏找奴婢过去看看,没想到二姑娘也在,像是因为先前的缎子起了争执,二姑娘想要回这匹真紫色的明霞缎,五姑娘说已经裁了衣服……不知怎的,二姑娘就动了气,拿簪子把缎面给划了,又作势抓五姑娘的脸,幸好问秋挡了下……好像二姑娘还摔了玛瑙碟子reads;九界屠元录。” 说着,从袖袋掏出那片前襟呈了上去。 老夫人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般大小的尺寸,阖府也就自己能穿,定然是给自己裁的无疑。因才开始绣,只领口缀了细密的水草纹,看着倒是精致,可见是用了心的。 老夫人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挥手让翡翠退了下去,沉默片刻,幽幽地道:“二丫头太过骄纵了……娴姐儿也是,先前多乖巧懂事一孩子,怎么就出息成这样?蚊子腿上都要刮点肉下来,你说,我再有心偏袒,也不能太明显,这不明晃晃地打我的脸?” 二太太文氏,闺名文娴。 贾嬷嬷端来一杯新沏好的六安茶,陪着小心道:“二太太也是命苦,自小没人疼没人爱的,再说二太太得的银钱也没落在自己身上,大半还是贴补给了二爷。” 贾嬷嬷口中的二爷可不是国公府的二老爷楚渐,而是文氏的嫡亲兄长文康。 文老夫人的出身并不高,文家虽是世代书香,但在仕途上相当不顺遂,只文老夫人的父亲老祖宗做过正三品的户部侍郎。而文老夫人的兄长与两个弟弟都空有秀才的功名,并没能谋得一官半职。 老祖宗致仕后,文家再无为官之人,幸好文老夫人嫁到了国公府,有这么一门富贵亲,文家才不至于被权贵们完全排挤在外。 文氏是文老夫人兄长的女儿,行三,上面有两个哥哥。长兄自小有疾,是个武疯子,有天突然犯病把自己的娘亲掐死了,又动手伤了父亲。 文家其余两房人大骇,生怕哪天祸害临到自己头上,遂没跟老大同意,两人合伙将武疯子勒死了。文氏的父亲先丧妻又丧子,剧痛之下,再加身上有伤,没过几个月也撒手归天。 彼时文家老祖宗已过世,文氏兄妹只得依仗两个叔叔过活,日子着实有些窘困。 每当文老夫人归省,文氏都会紧巴巴地递上自己绣的丝帕香囊,眼泪汪汪地盯着看她。 文老夫人见文氏兄妹凄惶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也记着年幼时长兄照顾自己的情形,决定把文氏带回国公府让她过上好日子。 开头是打算许给长子楚浦的,但老国公先一步定了明氏,无奈只得许给了次子楚渐。 楚渐自小体弱,既不能习武建业又没有功名在身,文老夫人自觉愧对文氏,便越过明氏将中馈给了她。 文氏掌了家,开头还小心翼翼兢兢业业的,可见老夫人不做声,胆子慢慢大了,不但饱了自己私囊,还偷偷拿回家供养二哥文康。 想到娘家,文老夫人也哑了声,半晌才道:“二丫头这次做得过了,不罚不行,就罚她在佛堂抄十遍心经,好生反省一下收收性子。晴丫头那边,把那套喜鹊登枝的玛瑙碟子送过去。” 两件事都是贾嬷嬷亲自去办的,先去的盈翠阁,楚晚听说要跪佛堂,当场就炸了毛,“凭什么要罚我,我又没错,那匹明霞缎本来就是我的,不是每人两匹布料吗,合着我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我要回自己的东西怎么了?” 贾嬷嬷本是从文家陪嫁过来的,心里自是向着文氏,叹口气道:“小祖宗,缎子是小事,姑娘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手,划破老夫人的夹袄是一桩,动手抓人又是一桩。老夫人知晓之后,心寒了半天,要不是念着国公爷的寿辰,怕是要动板子了。” “动板子!”楚晚尖叫,“都是那个贱人算计我,我又没真伤了她的脸,难道祖母要为那个奴才打我板子?别说我是无意,就是有意又怎么了,我一个国公府的小姐还不能教训下人了。贾嬷嬷,你别拦我,我去祖母跟前分辩reads;嗣子嫡妻。” 眼见楚晚越说越不像话,盈翠阁门口经过的下人也越来越多,贾嬷嬷使个眼色,身后上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扼住楚晚的胳膊,强压着进了佛堂。 只是这一路楚晚仍是吵闹不停,倒被许多人看了热闹。 这番动静也传到了倚水阁,暮夏极为不忿,唧唧喳喳地跟问秋嚷:“咱们姑娘好端端的什么过错都没有,要禁足抄十遍经书,二姑娘这般闹腾也是抄经书,老夫人的心都偏到胳肢窝底下了……要不是姐姐挡得急,姑娘岂不就破相了?换成我是姑娘,定要到老夫人跟前讨个说法。” “就凭你,也当不成姑娘。”问秋瞪她一眼,指了指东次间专心抄经的楚晴,“你消停点儿,非得吵到姑娘才算?老夫人怎么处决自有她的道理,满府里精明人儿多得事,谁心里都有杆秤,咱们只好好当差,别给姑娘惹事……就你方才这番话要传出去,别人该怎么看姑娘?” 徐嬷嬷赞许地看了眼问秋,对暮夏道:“你也不小了,只比姑娘差一岁,你看姑娘几时像你这样咋咋呼呼的?” 暮夏噘着嘴分辩道:“我哪里敢跟姑娘比?姑娘……”姑娘似乎就没有孩子气的时候,她是前年到楚晴身边来的,那时候楚晴也才八岁,可言谈行止都跟个小大人似的,唯独在明氏跟前能够偶尔撒个娇。 她可学不来姑娘那份稳重。 暮夏垂头丧气地继续做布花。 贾嬷嬷来到倚水阁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情形。 院子里静悄悄的。 黄昏的太阳斜照下来,将桂花树的树影影拉得老长。暮夏与半夏两人头对着头凑在一起做女红,旁边坐了茶炉,壶里的水正沸着,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屋里传出问秋温和的声音,“姑娘的茶冷了,另换新茶来。” “哎!”暮夏应一声,小心地提着壶进去,半夏则利落地封了火,抬头时看到贾嬷嬷,欢快地招呼,“嬷嬷过来了,真是稀客。” 问秋闻声迎出来,她脖子上缠着棉布,脸上却带着笑,“这大冷的天,嬷嬷快屋里请。”伸手扶住了贾嬷嬷的胳膊。 相较在盈翠阁受到的怠慢,贾嬷嬷骤然有种被重视的成就感,笑着问道:“五姑娘可在?” “在里头抄经,我估摸着这遍该抄完了。”问秋撩起帘子将贾嬷嬷让进屋里。 暮夏极有眼色地沏了茶,双手捧着奉到贾嬷嬷面前。 茶水澄碧,里面浮着杭白菊,还有几粒红艳艳的枸杞,看着已是十分悦目,尝起来清香中带着甘甜,许是放了白糖,甚是好喝。 真看不出平常谨小慎微的五姑娘会有这般巧思。 贾嬷嬷浅浅地喝了两口,就见次间的帘子晃动,身着家常旧衣的楚晴笑盈盈地走出来,“嬷嬷久等了。” 贾嬷嬷慌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礼,奉上用红绸包裹的匣子,“老夫人知道姑娘素来懂事知礼,这次二姑娘让姑娘受了委屈,老夫人已罚了她,姑娘再别跟她一般见识,让人看了笑话去……里面是老夫人以前收着的一套玛瑙碟子,特地找出来给姑娘,留着国公爷寿诞那天待客用。” 老夫人果真玩得一手好计谋,她处置不公却来威胁自己不要再闹,又用套玛瑙碟子来示好,自己眼皮子就这么浅? 同样都是嫡出的孙女儿,要是换过来,自己差点划破楚晚的脸,恐怕就不是在佛堂抄经这么简单了吧? 第6章 形势 楚晴冷笑,面上却很感激,“多谢祖母赏赐,”颌首示意问秋接了,又诚挚地说:“二姐姐跟我向来交好,这次不过是闹着玩儿罢了,而且问秋的伤也不算什么,好好养着并不会留疤。如今天气这般冷,若是在佛堂受寒不能出来见客,倒成了我的罪过。莫如等过了这阵子再罚,或者让二姐姐在盈翠阁抄经也是一样。我现在禁足不能出门,还请嬷嬷在祖母面前代为陈情。” 这番话说得着实漂亮,贾嬷嬷听得直点头。 一样米养百样人,同是国公府的姑娘,二姑娘受得宠爱比五姑娘只多不少,又有老夫人时常提点着,怎就说不出这么入情入理的话来? 文老夫人听了也是感叹,文氏贪财手长眼皮子浅倒也罢了,最不该是二房这几个孙女都没教好。楚晓从小长在自己身边这倒罢了,楚晚骄纵任性,楚暖则畏手畏脚的,都上不得台面,竟连没人教导的楚晴都不如。 果真是什么枝子开什么花? 就如当年的赵氏,言谈大方进止有度,虽不是她心目中认可的儿媳妇,但也让人挑不出错来,只可惜……老夫人想起借口游学经年不归的楚澍,目光顿时黯淡下来。 赵氏再好,可抓不住男人的心又有什么用?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遂了楚澍的意愿娶了那个女人…… *** 倚水阁里,徐嬷嬷看楚晴沉默不语,怕她想左了,上前开解道:“姑娘千万别犯倔,如今府里没有为姑娘说话的人,老夫人那边势必不能得罪了reads;独家专宠。” “嬷嬷放心,我明白,”楚晴抬眸一笑,莹白如玉的脸颊上丝毫不见郁色,“自我五六岁记事起,嬷嬷就这般劝慰我,这些年下来,我再不明白嬷嬷的心,岂不教嬷嬷小瞧了去?再者说,老夫人是长辈,理当顺着敬着。” 若不是徐嬷嬷解劝,就这些年被文氏与楚晚欺负下来,她不知道得生多少闷气。 “就知道姑娘是个聪明的,倒是我多嘴白嘱咐了。”徐嬷嬷笑笑,回身瞧了眼更漏,“这天儿短的,都没怎么着,又该吃晚饭了。”扬声召唤春喜与春笑去厨房取饭。 问秋过来将桌子上的蜡烛点燃,昏暗的屋子顿时亮堂起来。 楚晴打开匣子将里面的玛瑙碟子取了出来。 玛瑙真是不错,乳白的底色上遍布着浅浅淡淡的灰,工匠颇具匠心,就着这灰色刻成喜鹊登枝的图样,既喜庆又高雅。最难得是一套六只碟子,喜鹊的姿态各不相同却都栩栩如生。 把玩片刻,楚晴又举着碟子对向蜡烛,烛光便透过玛瑙折射开来,看上去晶莹透亮。 楚晴心里也透亮。 徐嬷嬷的意思她知道,老夫人是她头上的天,即便心里再不满,面上也不能带出半分来。本来老夫人对自己就不怎么待见,倘或惹了眼,恐怕更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以后她还不是由着文氏捏圆捏扁。 文氏兄长有两个儿子,大的十四,小的十一,中秋来送节礼时无意中碰到过,那个小儿子盯着她看了许久。 当时她只感觉厌恶,可经徐嬷嬷一分析,又觉得可怕。 依文氏对娘家的看重,她侄子若提出什么要求来,她再没有不应的。 文家不富裕,这倒没什么,可全家上下就没有个肯上进的人,一家子单指望文氏过活。而且,徐嬷嬷说,文家有痴傻的根儿,痴傻能传代,说不定就能传到哪个子孙后代身上。 也便从那天,她开始想着要改变,首先是要得老夫人的心,让老夫人觉得她能给府里带来更大的好处,再就是把名声传出去,得让京都的权贵们都知道卫国公府邸有个可爱乖巧的五姑娘,如此老夫人才不能随随便便把她嫁出去。 至少别嫁到文家那种破落户里。 而国公爷的寿辰就是她露面的最好时机。 想到将来,楚晴细嫩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摩着碟沿,轻轻弹了弹。 昏黄的烛光映在她白净的小脸上,像是给她镀了层金光,愈加地美丽生动,只略显稚气的脸庞上,那茫然的眸光显得格外无助。 说到底,楚晴也只是个孩子。要是托生在娇养的人家里,恐怕现在还不知忧愁是什么。 徐嬷嬷看在眼里,长叹口气,慢悠悠地说:“姑娘聪明良善,日后定会过得舒心如意,至于二姑娘,恶人自有恶人磨,恐怕也只有这两三年的好日子了。” 楚晚已经十三,万晋朝的惯例,女子及笄就能出嫁了,满打满算也只能在家留两三年reads;女神属性女配命。这两三年能把脾性扳正过来倒好,否则等嫁了人,还不定怎么受搓磨呢。 一时的得意嚣张算不得什么,能笑到最后才是好的。 楚晴听闻此言,眉眼弯了弯,“有嬷嬷帮衬,再怎么难也能过好。” 徐嬷嬷正要开口,见春喜抬了食盒进来,也便罢了声。 吃过饭,楚晴披上斗篷带着春喜与暮夏在园子里消食,问秋见眼前没人,悄声问徐嬷嬷:“二姑娘一直没说亲,难不成就为了等寿辰?到时候宫里那几位爷真的能来?” 徐嬷嬷也压低声音,“许是能来,毕竟六十是整寿,即便那几位不来,也少不了世家公子……说起来,四姑娘也十二了,正该预备着,要不老夫人怎么就许了三人都穿着流光缎。” “三人?”问秋讶然地捂住了嘴角,声音放得更低,“咱们姑娘还小,用不着这么急。” 徐嬷嬷叹道:“急倒是不急,先放出来让人看看。姑娘这些年从未露过面,也不曾有交好的朋友,要再这么藏着掖着,旁人哪知道府里还有个五姑娘?怕就怕,姑娘悄没声儿地被嫁出去别人也不晓得。” 这两年,国公府里宴请并不多,就只七年前六少爷出旻出生热闹过一阵,再就是前年大姑娘楚晓出阁,可都是二房院的喜事,文氏说楚晴小,怕人多受了惊吓,并未让她露面。 而楚晴生母早逝,舅舅家也没了人,并无亲戚在京,逢年过节也没个亲戚可以串门。 期间,倒是有其他人家宴请来送帖子,但谁去又是个难题。明氏是世子夫人有诰命,但不当家不掌中馈,且她出身商户,老夫人不愿让她出去走动,便让文氏去。 文氏倒是乐意去,可她出身不高,自小也没受过正经八百的教导,周旋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不自觉地就低人一等,说话行事也没个分寸,也没少暗地里被人讥笑。 时间久了,两人都不愿出去应酬,国公府就逐渐被贵妇们冷落。 好在楚溥掌兵权位高权重,而且卫国公虽卸了职,余威还在,皇帝仍时不时地召进宫里议事。在朝政方面,倒也无人小看楚家。 只是在内眷上,徐嬷嬷看得清楚。文氏就是个自私自利贪得无厌的,她自知国公府将来必定落在大房,国公爷夫妇一旦仙去,分家不可避免。所以只要能捞到手的,她绝对不客气。文老夫人也强不了多少,碍于身为国公府的夫人,面上不好太过难看,可心底对文家却比楚家重得多。 楚家四房人,大房将来承继爵位,明氏出身于豪富之家,当年从江南运到京都的嫁妆足装了三条船,生活定是无忧。 二房有文氏姑侄这般贪法,也是富富足足的。 三房是庶出,楚沨心知肚明国公府的一切都落不到自己头上,所以老早就做了打算,一家人在外做个小官,也能安安定定的。 唯独四房甚是凄惶,赵氏老早撒手人寰,楚澍借口游学常年漂泊在外,但凡他有一点担当,也不会把楚晴独自留在府里,看着几个伯母的脸色过活。 只可怜楚晴小小年纪却养得这般老成,时时处处得自己打算。前两年她一直忍,不显山不露水的,就是受了欺负也从不作声。 如今已经十岁,却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隐忍,总得立起来,为自己搏个前程。 寿诞上露一面,然后然后明年三月,大少爷楚景成亲,明氏定不会拘着楚晴。 有过这两次,楚晴也该认识几个志趣相投的朋友,以后就能够慢慢走出去…… 第7章 折梅 时间过得非常快,似乎眨眼间,十天就过去了,天也冷得快,落过两场秋雨,紧接着第一场雪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把亭台楼阁假山小径尽都染成了白色。 待得雪停,楚晴换一件镶了白狐毛的嫩粉色小袄,外面披着大红羽缎的斗篷,手里捧着刚添了炭的手炉准备往宁安院去。 这次却不是问秋与暮夏跟着,而是换了语秋。语秋接回来后,先在外头仆役的群房里待了三天,等府医把过脉,确认没有带了病气回来,才放她回了倚水阁伺候。 语秋跟问秋一样,都是十五岁,可性情却泼辣得多,行事又周全,底下的小丫鬟都怕她。 国公府的姑娘每人身边都是一个嬷嬷跟六个丫鬟伺候。六个丫鬟分别是两个二等的,两个三等和两个不入等的,另外就是几个管洒扫和修剪花木的婆子,倒是没有定例。 楚晴这边问秋跟语秋是二等丫鬟,春喜跟春笑是三等丫鬟,暮夏和半夏年纪都小,才九岁,还没入等。不过暮夏聪明伶俐,嘴巴又甜,惯会到各处打听消息,楚晴平常也愿意带着她。 三人行至闻香轩,正瞧见一树红梅才绽了花苞,粉嫩的花骨朵顶着皑皑白雪,甚是好看。 楚晴心念一动,吩咐语秋,“回去寻两只梅瓶,正好现成的梅花,带给祖母品鉴一番。” 这倒是现成的孝心,语秋唇角弯了弯,将手里卷着经书的包裹递给暮夏,兀自回去取梅瓶。 楚晴盯着满树花苞打量半天,终于选定一枝,便伸了手去够。只她身量矮小,又穿得笨重,虽是踮了脚尖仍是差一截。索性左右打量番,伸手解斗篷的带子。 暮夏忙阻拦,“姑娘,别,当心被人瞧见。” “这雪地上白茫茫的,除了咱们,半个脚印都没有,哪有人来?”楚晴笑着指了那枝梅花,“这么多枝,就数它最有韵味。” 脱掉斗篷,身子明显轻快了许多,再跳一下,竟是够着了枝桠。只苦于力气小,硬是掰不断。 暮夏见状将包裹挂着树杈上,也过来帮忙。 暮夏比楚晴更矮些,够不到枝桠便攥了楚晴的腕,用力一扯,梅枝倒是应声而断,两人紧跟着也摔成一团。 “哎呀,”语秋取梅瓶回来正看到这一幕,惊得顾不上脚底发滑,三步两步跑过来,匆匆将梅瓶放在一边,先将楚晴扶了起来,拍去身上的雪,上下打量着问:“姑娘可伤着了,有哪里不舒服?” 楚晴手里仍抓着梅枝,笑呵呵地说:“没事,底下垫着雪呢,又穿得厚……快把这枝插上,我再折一枝。” 语秋没接,回身将斗篷从树杈上取下来,给楚晴披上,将风帽也严严实实地包好,转头对牢暮夏劈头盖脸一顿训:“你这小蹄子,只这会工夫就纵着姑娘闹,摔了姑娘咋办,又或者冻着姑娘呢?回去罚你写五篇大字,有一个写不好都不行。” 徐嬷嬷对倚水阁的丫鬟看得紧,每个人都必须能认字写字,暮夏是个贪玩的性子,最耐不住握笔,每每写字都会叫苦连天reads;万物兑换系统。 此时她自知理亏,丝毫不敢辩解,只低头默默地拍打着身上的雪。 楚晴偷偷朝暮夏做个鬼脸,意示安慰。 语秋看在眼里,无奈地跺了下脚,“姑娘也是,就知道惯着她们……”说罢接过楚晴手里的梅花插到那只汝窑细净广口梅瓶中,又问:“姑娘还看中了那一枝?” 楚晴立时雀跃,指了更高一处,“还有那枝。” 雪过天晴,冬阳拨开乌云,暖暖地照射下来,笼在楚晴肩头,她的身影像是镀了层金光。而莹白如玉的小脸被风帽上那圈白狐毛衬着,愈加晶莹,又因适才跳动带了些粉色,更显得娇媚动人。 语秋被她夺目的笑靥晃了会神,才伸长胳膊折了梅枝下来。 楚晴将两枝都插好,一瓶交给语秋,“送到大夫人那里”,另一瓶自己抱着,对暮夏道:“咱们往宁安院去。” 语秋犹豫道:“二太太那边……单只落了她一人,怕是又要背后谈论姑娘了。” “难不成我送了梅花过去,还能堵住她的嘴?”楚晴反问。 自是不能,文氏见老夫人上次赏了她几只玛瑙碟子,心疼得要命,这几天没少在老夫人跟前上眼药。 暮夏恨恨地道:“送了也讨不了她的好,何必热脸贴个冷屁股?” 楚晴“嗤嗤”地笑,语秋又骂:“从哪里学来的污言秽语还敢在姑娘面前说?回去再加五篇大字。” 暮夏紧咬着下唇,彻底老实了。 三人分头离去,闻香轩里却突然有了动静。 是两个少年在对弈,执白的身穿一身绯衣,头戴金冠,面如珠玉极为俊美,只可惜眸中邪气太盛,生生败坏了那副好相貌。 坐在他对面的则身穿青色长袍,相貌也很是齐整,可脸色沉郁,目光阴鸷,看着就让人避而远之。 两人身旁安着茶炉,炉火正旺,壶里的水咕嘟嘟冒着泡,有雾气氤氲而出。许是屋子太热,窗子略略开了道缝。 绯衣少年便是自窗缝中看到了树下的一切,眉眼微弯,唇角斜翘,带出流气的笑容,“是哪房的姑娘,行几?生得挺俏丽。” 青衫少年掂了棋子,瞧着棋盘似在犹豫着往哪落子,闻言皱了眉头,“府里的姑娘你看上谁都行,只别打她的主意。” “我就是打了又怎样?”绯衣少年蓦地坐正,眸光对牢青衫少年,“难道还娶不得?” 青衫少年迎上他的目光,并不闪躲,片刻,淡然道:“她不适合你们府。” “切”,绯衣少年顿觉意兴阑珊,展臂一伸,懒懒地开口,“只随便问问罢了,倒是没见你这么在意过府上的人……那股青涩干瘪样儿我还真没看在眼里。不过确实是个美人坯子,也不知以后会便宜了哪府的臭小子?” “啪”一声,青衣少年棋子落定,抬眸望着树下凌乱纷杂的脚印,“家世倒没什么,只希望她嫁个能护着她的人就行,”稍默一默,突然又道,“其实府里最好的梅花当属四房院旁边那一片,只可惜花期比这树晚,怕得过上十几天才能开。” 绯衣少年眸光转了转,邪邪地笑道:“这是你四房的妹妹?” …… 宁安院门口,婆子们正挥着扫帚扫雪,见到楚晴,齐齐避到旁边屈膝行礼reads;重甲悍将。翡翠闻声迎出来,上前接了楚晴手里的梅瓶,指尖触到楚晴的手,冰一般冷,不由开口道:“姑娘怎不多带个人?看着手冻的。” “我不冷,”楚晴两手交握着搓了搓,解释道:“春喜昨儿值夜受了风,让半夏给她端个水喝,语秋她们另有差事。” 翡翠闻言瞥了眼暮夏,暮夏一手拎着包裹一手托着手炉,虽也是吃力,可比捧梅瓶要暖和得多。 又想起以前几次在倚水阁的所见所闻,禁不住暗叹,五姑娘太惯着奴才了。这哪里有奴才比主子舒服的,而且,奴才生病就合该抬出去免得过了病气给主子,这可好,不但养在主子屋里,还有小丫鬟伺候着。能跟在五姑娘身边,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这般想着,心里已有了成算,小声道:“大夫人、二太太跟二姑娘也在呢。” 楚晴点点头,捧着经书进了东次间。 楚晚果然在,穿着玫红色百蝶穿花禙子,梳了堕马髻,发间插一对小小的金凤钗,又描了柳眉,涂了口脂,看上去精神极好,丝毫没有在佛堂禁足过后的憔悴。也是,文氏当家,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楚晴一一给众人问了好,笑着呈上经书,“字写得不好,祖母瞧瞧得不得用?” 文老夫人拿起两本,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目光便是一滞。 满篇小楷工整灵秀,虽然笔锋稍嫌无力,但笔触圆转,起合流畅,墨迹均匀平整,显然抄经时心境极为平和。相较适才楚晚交过来的经文,且不论字迹如何,但看运笔间时缓时急,墨迹有浓有淡,便可知楚晚写字时是如何的心浮气躁。 文老夫人暗叹声,转手递给贾嬷嬷,“与先前二丫头送过来的一并供在菩萨面前。” 贾嬷嬷笑着离去。 翡翠捧了梅瓶进来,梅香清幽,花瓣娇艳,因屋里暖和,上面的雪粒融化成水,颤巍巍地滚在花瓣上,更增添了几分柔嫩。翡翠笑着道:“五姑娘带来的梅花。” 文老夫人笑意更盛,“今年倒开得早,是四房院那边的梅花?” “是闻香轩那边的,”楚晴笑道:“刚刚经过看到花开,也是觉得今年开得早,这头一枝想送给祖母赏玩。” 梅花被屋里热气蒸的香味越发浓郁,文老夫人深吸两口气,“香,真香。” 楚晴又笑,“给两位伯母也折了梅花,只是我屋里一共就两只梅瓶,先送了到大伯母那里,在这里给二伯母请罪,回头让问秋往伯母那边取了梅瓶回来再给您送去。”屈膝给文氏行了个礼。 文氏愣一下,脸不由地红了,先前花园里荷花开,楚晴也是用梅瓶插着送到自己屋里,楚晚瞧着喜欢就占为己有。不巧楚晴竟在此时提起来,只得道:“难为你想得周到,我那里倒是还有一对梅瓶,等让人送过去给你插花用。” 楚晴连忙致谢,笑盈盈地说:“那让问秋取梅瓶时一并带回来就好,不必麻烦人再跑一趟。”话语间,仍是惦记着先前的梅瓶。 文氏气恼,瞥了眼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楚晚。 早上她到自己房里的时候还笑呵呵地说梅花开了,过几天让小丫头采了泡茶喝。怎么就不想着给老夫人这边送一枝来? 现成的孝顺都不会。 若非如此,楚晴哪有机会提起那只梅瓶来…… 第8章 逛街 说起来,一只梅瓶算不得什么,可楚晴那只上面绘了美人翠竹,美人体态与楚晚有两分相似不说,旁边还题着“晚来风吹急”的字样,正合了楚晚的“晚”字。故而,楚晚一见就爱上了。 本来正大光明地讨要,楚晴也不见得不给,可楚晚抹不下面子来,文氏更不好跟个晚辈要东西,便想出个馊主意,就是拖着不给,谅楚晴也不敢三番五次地讨要。 等过得几年,即便楚晴再提起,就只装糊涂或者搪塞被猫儿打破了就是。 不成想楚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来,文氏不及防备,如今再描补已是不成,少不得让楚晚再送回来。 楚晚见娘亲瞪自己,很快便明白了娘亲的意思,不屑地低下头轻哼了一声。她瞧不起楚晴四处讨好卖乖的作派,可楚晴一旦不巴结自己了,心里还着实不喜。 尤其这次裁衣服,按着往常楚晴的脾性,针线房给换了布料,她就该忍气吞声地认了,而不是闹腾到老夫人这里来。 害得自己白白损失了一匹明霞缎不说,而且流光缎也不凑手。 幸好针线房的人还算识趣,用了十二分的心力把衣服缝制得精巧无比。 她已经上身试过,镜子里的女子美得让自己都吃惊……再加上特地定制的首饰,到时候必然能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 前天姐姐让人送了信回来,除去大皇子跟二皇子,其余四位皇子都会来贺寿。 姐姐楚晓前年嫁给了庄阁老的嫡长孙,庄安,她既然这样说,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reads;[基督山伯爵]大执政官。 楚晚扫了眼楚晴尚未长成的身体,又看一眼旁边的明氏,蓦地笑了——楚晴平常最会巴结明氏,呵呵,以后怕是想巴结也巴结不上了。 楚晴也注意到了明氏,虽然她跟文氏一样都是脸上带着笑容,可笑容却未达眼底。明氏素日最是淡泊,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氏感受到楚晴的眼神,安抚般笑了笑,开口道:“真彩楼派人来说衣服已经做好了,这两天我带你过去试试,有不合适的地方好让她们改。” 真彩楼是明氏的嫁妆。 楚晴黑漆漆的眸子闪了闪,问道:“今天下午行不行?”一副迫不及待急着穿新衣的样子。 明氏笑道:“行,吃过晌午饭去,要是改动不大就顺便取回来。” “最好不过,”楚晴雀跃着,“那我让丫头把午饭送到大伯母那边去。”回头央了翡翠,“麻烦姐姐跟暮夏说一声,让问秋取了饭送到大房院,还有记着往二伯母那边取梅瓶。”又冲翡翠招招手,俯在她耳边道:“不白使唤姐姐,下午出门顺便到八珍楼买两只酱猪手来,少不得分一半给姐姐尝尝。”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叫屋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翡翠笑着推拒:“奴婢分内的事儿,当不得姑娘这般。” 文老夫人故作恼怒,“好啊,连我身边的丫头都敢拉拢。” 楚晴歪着头沮丧道:“祖母明鉴,实在是语秋她们拘着我多吃,打着给翡翠姐姐的名义,我也捎带着解解馋。” “你这丫头,原是扯了翡翠做幌子,”文老夫人“噗嗤”就笑了,仔细瞧了瞧楚晴,见她小脸只巴掌大,腮帮子却圆润,肉嘟嘟的,一双小手伸出来,明晃晃四个小肉坑,既是惹人喜爱。 但凡上点年纪的人都不愿意子女太瘦,而是喜欢看这种胖乎乎长相讨喜的晚辈。 文老夫人斥道:“别听她们的,想吃什么尽管吃,爱吃猪手,晚上就让厨房烧来吃。”语气虽严厉,笑容却不减。 楚晴欢呼,“多谢祖母,这样也省了我的银子了。” 文老夫人乐得哈哈大笑,明氏也抿了嘴,笑容比适才真切了许多:这个晴丫头,真要用心思哄人,绝对能把人哄得心花怒放。 只可惜命不好,娘亲早早去世也便罢了,父亲却是个不靠谱的,把孩子扔家里一走就是两三年,偶尔写封信回来,却是只字不提闺女。 想起来明氏就替楚晴委屈。 看着时辰不早,明氏叫了楚晴一并离开。 路上的雪已被铲到一旁,可架不住天气冷,青石板上仍是结了层薄冰,不留神脚下就会一滑。楚晴小心地扶着明氏,轻声道:“伯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当了人的面,楚晴叫明氏跟文氏一样,都是伯母,可私底下,却是唤明氏伯娘。一字之差,明显亲密了许多。 楚晴这般做法并非没有道理,她刚满周岁亲娘赵氏就去世,全靠奶娘照看。 父亲楚澍是名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彼时他仍在国子监任五经博士,专讲《诗经》,除去授课,其余时候要么跟人联诗赋词,要么约人赏花品酒,极少在家里待,更遑论往内宅去。 家里主子不过问,乳娘也渐渐不经心,下人们看在眼里,却没人作声,文氏作为隔房的伯娘更乐得装聋作哑躲清闲,还是明氏看不过眼,有天闯进了四房院reads;女法医快到碗里来。 乳娘正与几个丫鬟婆子吃酒,楚晴独自待在内室,裤子湿漉漉的,哭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生生的嫡出姑娘被下人们这般糟践,明氏动了怒,不顾楚澍脸面,将四房院内宅的丫鬟婆子尽数发卖,重新买了人进来。 徐嬷嬷和问秋、语秋便是那时候进的府。 楚晴虽然年纪小,话说不利索,心里却明白谁对自己好,见到明氏就缠着不愿离开。一来二去,倒是有了母女的情分。 见楚晴关切,明氏心里宽慰,伸手点了她额头笑道:“没什么,伯娘只是一时想不开。” 那还是有事。 楚晴温温软软地道:“伯娘,我已经长大了。” 能够为在乎的人分忧解难,也能够护着自己想护的人了。 明氏知其意,轻轻叹了声,“你大伯写信回来,今年回家过年。” 大伯父楚溥已经五年没有回家,上一次回来把年仅十三岁的楚昊带去了宁夏。如今能够回家过年,应该算是好事吧,为什么明氏并不欢喜? 楚晴目中带出明显的疑惑。 明氏笑意越发真切,伸手将她腮旁一缕碎发抿到耳后,“傻丫头,总是还小着呢,咱们先吃饭。” 楚晴撅着嘴撒娇,“伯娘一会说我长大了,一会说我还小,到底是大还是小?” 明氏“噗嗤”笑出了声。 这么一打岔,明氏身边两个丫鬟石榴与樱桃齐齐松口气,手脚麻利地将饭摆了出来。 国公府各房的饭菜都是提前五天写单子给厨房,厨房依着单子准备。 明氏用得清淡,一碟香菇菜心,一碟糖醋莲藕,一碟明珠豆腐,唯一沾了腥味的就是芝麻鱼。楚晴则不然,面上也是两素两荤,可荤菜是实打实的,一道烧鸡翅,一道焖牛肉,都香喷喷地泛着油光。 楚晴爱吃鸡,怎么吃都吃不够的那种,先往明氏面前夹了两只,自己也不用筷子,用手抓了啃,转眼间就啃了三只,吃得满嘴流油,腮边也沾了酱汁。 明氏见她吃得香甜,连带着自己胃口也开了,吃了两只鸡翅不说,还夹了好几筷子牛肉。 桂嬷嬷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以后五姑娘就留在大房院用饭吧?” 楚晴就着石榴端来的水洗了手,笑眯眯地说:“行啊,只要伯娘不嫌我吃相难看,我巴不得天天来。” 明氏笑道:“没有外人在你怎样吃都行,要真到了外头,别用手抓。咱们虽不在乎这个,可也犯不上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楚晴嘟着嘴甜甜地笑:“伯娘,我晓得,定不会失了府里的颜面。” 稍事歇息,两人便出门,虽是轻车简从,可也带了两辆车与六个侍卫。 明氏与楚晴坐一辆车,让石榴跟车伺候着,桂嬷嬷跟徐嬷嬷和问秋则在后一辆车上。 楚晴极少出门,明氏便偷偷掀了轿帘一路指给她看,“那是棉花胡同,隔着两条街是顺天府学,那边卖文房四宝的铺子多,不过最多的要数梯子胡同,梯子胡同就在翰林院旁边……东头是铁狮子胡同,和静大长公主的府邸就在那里……再往东不远就是庄阁老的府邸,我在那边有家点心铺子,从苏州请的白案,只卖苏式点心,生意还不错reads;情深入骨1总裁,玩个心跳!。” 楚晴想起楚晓每次回娘家都带的点心,“噗嗤”一下就笑了,“难得大姐姐肯这么照顾伯娘的生意。” “就你聪明,”明氏习惯性点她脑门,“积水潭那边住得都是百年世家,打□□皇帝那会儿就没了空地,南薰坊也是寸金寸土的地段,这几年新兴起来的权贵都扎堆儿往仁寿坊钻。庄家发达也不过这二十年的工夫,能在这里置办一处宅院已经极不容易,听说没少动老本,如今省着点儿也是应该。” 那家铺子点心口味好,楚晓买来孝敬老夫人并无可厚非,只不过别往脸上贴金,十文一斤的点心非得说成花了二两银子,也别踩着楚晴来抬高自己。 每次楚晓端着点心盒子让楚晴尝的时候都会居高临下施舍般道:“五妹妹,一只点心将近百文钱,也就咱这样簪缨之家才能吃得上。” 文氏在旁边叹,“这么贵的点心非得次次买,要买就单给老夫人买一盒也成,还次次记挂着这几个妹妹,真不会过日子。” 楚晓越发矜持,“我倒是想哪天换别家铺子试试,是夫君说祖母吃惯了这口……” 文氏笑得满脸开花,“女婿也是一片孝心,亏得亲家素来大方,换了别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也会嘀咕。” 母女俩一唱一和,既显摆楚晓孝顺,又显摆庄家富有。 想到此,楚晴笑着问:“伯娘,要不回去时候咱们买上十斤点心?好容易出来趟,总得给祖母表表孝心。” 张口就是十斤。 明氏岂不知楚晴的用意,笑道:“你不怕大姑娘记恨你就成。” 楚晓是家中长孙女,嫁得又好,很得老夫人欢心。 楚晴眸光闪了闪,“想必十文一斤的点心也入不了祖母的眼,那我就少买点自个儿尝尝,给哥哥姐姐们也带点儿。” 明氏但笑不语。 又行了约莫两刻钟,车速渐渐缓下来。 明氏瞧一眼窗外,道:“这是东街,满京都最繁华的地段,沿街两边近百家铺子,就没有不赚钱的。” “这就是徐嬷嬷说的黄金地段吧?”楚晴叹道。 “黄金地段?”明氏重复遍,“倒是贴切。这儿人流量大,什么都卖得动,就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正说着,车夫“吁”一声停了马车。石榴利落地取过帷帽给楚晴戴上。 问秋搬了车凳过来,石榴先扶着明氏下车,接着楚晴扶住问秋的手也下了车。 面前是座两层楼的店面,装饰得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门头挂一块匾额,上面三个大字,“真彩楼”,笔锋有力,起承转合间气势十足。 明氏笑着介绍,“这还是当年老国公爷写的牌匾,一转眼也二十多年了。” 楚晴仰头仔细瞧了瞧,不由生出几分敬畏之心,都说字如其人,老国公戎马一生征战沙场,写出来的字也是虎虎生威。 只耽误这片刻工夫,掌柜已迎了出来,笑呵呵地候在门口。 楚晴随在明氏身后进了店铺,刚摘掉帷帽就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盯在自己脸上…… 第9章 伙计 此时刚过午,正是歇晌的时候,店铺里的客人并不多。楚晴装作挑选布匹,微侧身发现了那道视线的主人。 竟是铺子里的伙计! 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穿身灰蓝色的裋褐,脚上一双墨蓝色千层底布鞋,鞋口处露出白色布袜,打扮得很齐整,长相也不差,一双眼眸骨碌碌地显得很机灵。 见楚晴打量他,伙计不但不回避反而迎上来,对牢楚晴的眼眸问道:“姑娘想要什么布料?是自己穿用还是给别人选的,现在是冬天各式缎面卖得最好,姑娘不妨看一看。” 哪有这样肆无忌惮盯着客人打量的伙计? 楚晴沉了脸一言不发。 明氏正与掌柜说话,倒是石榴注意到这边,喝道:“这是府里五姑娘,不用招呼,有吩咐自会唤你。” 伙计眸中骤然迸射出闪亮的光彩,随即点头哈腰地赔礼,“恕小的眼拙没认出来。”低了头退至一旁,却在转身时仍着意地瞧了楚晴两眼。 明氏闻声走过来,板着脸逡巡一圈,拉起楚晴的手,“衣服在楼上。” 上楼的时候,楚晴注意到伙计被掌柜叫到了帘子后边。 真彩楼一楼是卖布料的地方,二楼则是量体裁衣之处。客人可以在一层选了布匹上来定制,也可自己带布料过来缝衣。 偌大的地方被分成两半,靠窗处一字排开六张绣花架子,绣娘正目不转睛地低头绣花,而北边靠墙处则间成四个小房间。房间门口挂着布帘,隐约能看到里面身影晃动,也有声音传来。 见到明氏,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婆子捧着大红的棉布包袱上前,屈膝福了福,“请东家过目。” 石榴接过来,先抖开罗裙。 裙子是十二幅的,长长的裙摆垂落下来,如云霞灿烂,水波流动,美轮美奂,瞬间耀花了四周人的眼。 不愧是贡品中的贡品。 明氏满意地点点头,“晴丫头穿上试试。” 问秋伺候楚晴换了衣衫。 靠墙面架着面花梨木底座的穿衣镜,婆子上前揭开镜袱,楚晴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模样——玫瑰紫的褙子,玫红色的裙子,规整的双丫髻,衬着她红润细嫩的脸庞,怎么看怎么讨喜。 可褙子上精致的绣花,裙摆处繁复的襕边,以及缎面若隐若现的流光,无一不彰显这高门世家独有的富贵与气度。 楚晴抿唇笑了笑,想起昨夜在倚水阁试穿的、徐嬷嬷亲自画了样子做成的衣衫。 真紫色的小袄,袄身极短,刚过腰际,裙子又极长,裙摆没有绣花,却是用真紫色布料做成数十朵百合花一排排缝在上面,使得她并未长成的腰身也显出几分窈窕来。像是凭空年长了两岁。 无疑,那样的自己是很美的,有种豆蔻少女初长成的柔嫩娇艳,可眼下的自己更适合在国公爷的寿辰那天亮相。 有哪家的夫人太太会不喜欢长相可爱满脸喜气的后辈? 楚晴在镜子前侧了侧身,真是无一处不合适,无一处不熨帖,遂笑:“真彩楼果然名不虚传。” 婆子笑呵呵地开口,“姑娘生得好穿什么都好看,这料子也好reads;观止之异世种田。” 明氏细细地前后打量番,“小孩子就该这么穿,你平常太素淡了,往后多裁几条鲜亮点儿的裙子,也该戴点亮眼的首饰。” 楚晴换下新衣,婆子仍旧用包袱包好,却又捧出一托盘香囊来,“这料子金贵不敢糟践,勉强赶出几只香囊还有两条额帕,姑娘若不嫌弃就拿着玩儿吧。” 香囊做得中规中矩,上面绣着步步登高、吉祥如意等常见的花样,额帕却很精致,不知是布料不够还是觉得玫瑰紫太张扬,两边各镶了条墨绿色的边,显得端庄大方了许多。 楚晴取了额帕笑道:“嬷嬷辛苦这阵子,香囊就自个儿留着吧,这两条额帕我倒是喜欢。” 婆子道谢,托了托盘退下。 明氏问道:“额帕是给老夫人的?” 楚晴点点头,白嫩的手指在额帕上比划着,“正中镶块猫眼石,两边各一块碧玺石,伯娘觉得怎么样?” “应该不错,不如这就到银楼去镶镶看。”明氏含笑引着楚晴便往下走,走到一楼,楚晴往店堂扫了眼,没有看到适才那个伙计。 问秋知其意,悄声道:“那人太过无礼,掌柜已将他辞了。” 离真彩楼隔着两家店铺就有间银楼,几人便未坐车,步行往那边走。隔着轻薄的面纱,楚晴又感觉到那股灼灼的视线,不由侧头回视过去。 就在真彩楼斜对面,仍是那个刚被辞退的伙计,斜斜地靠着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唇微微翘着,脸上丝毫没有丢了饭碗的沮丧不安。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陌生人看,而且还是个陌生的女子。 楚晴眸中酝酿出怒气,低低吩咐问秋几句。问秋便朝留在马车旁边的侍卫走去。 伙计似是察觉到什么,兔子般窜进人群里,转眼没了踪影。 经过这一遭,楚晴便有几分恹恹地,而明氏却兴致颇高,让掌柜将各式宝石珠子一一取出来比在额帕上试,用了足足两刻钟才选定。又替楚晴选了个南珠花冠,花冠不大,可上面的珠子个个匀称圆润,隐隐透着粉色,一看就价值不菲。 楚晴瞥了眼价格,不由倒吸口气,就只十几颗珠子,竟也要上百两银子。她手里不是没有银子,当年赵氏陪嫁了三千两现银基本没动,目前都是她掌管着,可总觉得有点不值。 掌柜极有眼力,看出楚晴心思,笑着解释,“单论珠子确实值不了这个价,这花冠是醉墨亲手镶成,万晋国仅此一只,要价实在不贵。若非东家要来,我们也不愿拿出来卖。” 楚晴仰了头问:“就是那个出了花间集的醉墨?” 掌柜笑着点头,“正是!” 《花间集》是今春印刷的一本书,书中以花喻人,写了十六首诗,或豪迈大气,或婉转温柔、或清丽动人,不仅在士子间极富盛名,便是在闺阁中也流传甚广。 楚晚跟楚暖手中各有一本,对其中词藻推崇备至。 既然是醉墨所镶,倒也值这个价,楚晴笑着开口,“如此我就要了,回头把账单送到卫国公府,我在家里行五。” 掌柜笑呵呵地看向明氏。 明氏笑道:“等额帕镶好了一并送去,只算这几块石头,花冠另外记帐。”顿一下又道,“这是府里五姑娘,以后记住了。” “是,”掌柜恭敬地点点头,“额帕明天就能镶好,后天一早定能给五姑娘送过去reads;春娇。” 楚晴这才反应过来,侧头问明氏:“这间也是伯娘的铺子?” 明氏笑道:“街尾还有家专门做扬州菜的馆子,今儿晚了,等哪天带你去尝尝。” 楚晴知道明氏富有,每个月送到大房院里的账本都是厚厚一摞,却不成想单是在寸土寸金的东街就拥有三间铺子。 不管铺子赚钱与否,单是铺面就值好几万两银子吧? 难怪文氏对明氏又是恨又是嫉,有这么个富有的妯娌的确压力太大了。 可转念一想,明氏有钱是她的事,文氏也不能因此就损害大房院该得的利益。想起以往文氏做的一桩桩事,楚晴无奈地摇摇头。 回到车上,楚晴打开匣子又取出南珠花冠来打量。说起来也怪,花冠甚是简单,就是十几颗南珠围成环状,看上去并没什么特别之处,遂叹道:“几十两银子的本钱,就因是醉墨所镶平白贵了一倍,回头我照这样子也镶一个花冠,说是醉墨的手笔,别人也分不出来。” 明氏笑道:“外行看不出来,内行人却是一眼就知道,名家制造首饰的时候都会留有暗记,你看花冠底座是不是有黑土两个字?” 楚晴仔细看了两遍才发现不起眼的地方果然刻着极小的“黑土”两个篆字,“黑”字下弯,“土”字上合,堪勘并成圆形,若不仔细分辨,还以为是环状的纹路。 花冠好做,可这两个字刻成这般却着实难得。 “这是醉墨的徽记,”明氏解释道:“凡他制作的东西,不管首饰也好,砚台也好,还有玉雕竹雕等都有这个标记” “竟然还会制砚台?”楚晴惊讶,“也太厉害了……也不知怎样的人才会有这般手艺。伯娘见过他吗?” “自然见过,”明氏眸中浮起温柔的笑意,“不过是十几年前了,也不知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十几年前见过,想必醉墨已经不年轻了。 也是,不花费十年八年怎可能磨练出这般精湛的技艺来? 楚晴默默地将花冠仍放回匣子里。 明氏却又开口,“阿晴,你虽年纪小,也该早早为自己打算起来了。” 楚晴疑惑地抬头。 明氏续道:“我嫁到府里正好二十年,虽不掌家,多少心里也有数。府里进项不多,抛开国公爷跟世子爷的俸禄不算,就只有两处田庄跟四间铺子。田庄收益有限,还得看年头,最好的时候也才有两三千两银子,铺子我打听着也不十分赚钱……只够维持着府里几百口子人,便是有盈余也落到你二伯母手里去了。前年大姑娘出阁,公中出了四千两银子,老夫人添了两千两,你二伯母贴了两千两,共八千两的嫁妆,算是体体面面的。你前头有三个兄长和三个姐姐,等他们办完事,我估摸着老夫人也没有太多私房贴补你。” 楚晴默了默,她何尝不知,便是老夫人有银子也不见得会贴给她,在她下面还有六少爷楚旻,楚旻是文氏嫡子,平素都被老夫人当成眼珠子待,肯定是要留给他的。 “所以也只公中这四千两,虽说你手里还有你娘的嫁妆,你外祖父为官清廉,当初你娘嫁过来只有三十六抬嫁妆,也多是日用之物,既没田庄也没铺子,压箱底的银子倒是有一些……钱留在手里不用就是死的,阿晴,你想没想过买间铺子,以后多少有个进项?而且,管铺子跟管家大同小异,早点上手,以后你嫁了人也好管家……” 第10章 点心 回到倚水阁,徐嬷嬷拿出买的东西一一摆在桌面上,有八珍楼的糟鸭掌,有桂和香的水晶糕,当然也少不了楚晓每次都显摆的苏式点心——买了四斤,包成八包。 还有九连环、孔明锁、竹蜻蜓等小玩意儿。 楚晴笑着吩咐语秋跟春喜她们,“多找几个攒盒来,各房都送些过去。” 徐嬷嬷在一旁看她们分装点心一边道:“那家铺子叫桂香村,生意极红火,买这几包点心足足等了一刻钟……白案跟掌柜都是苏州人,官话说得蹩脚,好在伙计是京都人。听说,开春之后打算开个分店。” 趁几人正忙碌,楚晴对徐嬷嬷使个眼色走进东次间,徐嬷嬷稍后也跟了过去,从怀里掏出只荷包,里面赫然是两只雕着竹报平安的羊脂玉佩。 一只略大,一只稍小,看上去成色也都还不错。 “看了三四家,觉得这两只跟姑娘先前的差不多就都买了。”徐嬷嬷将那只小的凑近窗口,对了光照,“正好雕玉的师傅空闲,就让他在竹节间刻了个晴字。” 因天色已暗,楚晴费了好大工夫才发现徐嬷嬷说的字,青字倒好认,只那日字旁却是刻了个圆圈,中间点了个点儿,看起来着实不像个字。 “大的那只也有,本来玉佩要价九十四两,因刻了这两个字,多给了六两,凑成一百两,还余下二十两。”出门时,徐嬷嬷带了张一百二十两的银票,买玉佩找回来一只二十两的银锭子。 楚晴看了眼,打开衣柜摸出只雕着海棠花的木匣子,放了进去。收拾好,唤了春喜进来,指着玉佩道:“放进匣子里收好了……记着我从来没丢过玉佩。”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我明白,”春喜重重地点点头。 透过石青色的夹棉帘子,外头丫鬟们欢快的笑声传进来,春喜犹豫会儿,压低声音道:“姑娘出门时,语秋姐姐进来翻过姑娘妆奁匣子。” 楚晴一愣,话语里不由带了怒气,“她想干什么?” “她说看见二姑娘带了支小凤钗,记得姑娘也有这么一支,但好久不见姑娘戴,怕记错了……可我觉得她倒是对镯子很注意,掂在手里打量了好长时间。又问哪些是老夫人赏的,哪些是四太太留下的,我也不清楚便没告诉。” 楚晴有两个妆奁盒子,常戴的就放在妆台下面的抽屉里,并未上锁,不常戴的则锁起来收在箱笼里。赵氏留下的首饰并不多,而且都是出嫁前现打的,不适合她这个年纪戴,因此她便没动,仍是留在四房院。 语秋伺候她有七八年,向来本本分分的,怎地突然对首饰有了兴趣? 会不会是在找那只丢了的玉佩? 可那天语秋分明还在昌平家里,还没回府…… 或者她真的是无意之举,并没存任何心思。 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楚晴与徐嬷嬷对视一眼,嘱咐道:“我明白了,你也留心盯着点语秋,别落了人眼,兴许她就是一时起意,免得伤了和气。” 春喜应一声,撩了帘子出去。 楚晴心中乱无头绪便放下这头,提起明氏在马车上说的话,“伯娘有心拉扯我开间铺子,我拿不定主意,嬷嬷觉得怎么样?” “好事!姑娘千万得应下来,”徐嬷嬷一拍大腿,“大夫人既然提出来,肯定是有意要指点姑娘reads;血的起义。姑娘可想仔细了,开铺子最紧要的有两件事,首先要找合适的店面,其次是寻掌柜伙计,这两件事成了,姑娘不知从中长多少见识呢。” 找店面必须对京都各处熟悉,而找掌柜则要学会识人用人,另外少不得跟街坊四邻和官差衙役打交道,即便不是楚晴亲历亲为,可接触多了自认也能了解一二。 算起来,赚不赚另说,能有机会学会这些也受益匪浅。 楚晴脑子活,一下子就想明白了,问道:“开什么铺子好?我看大伯母的绸缎铺、银楼或者酒楼什么的,本钱都不少,我手里头只这三千两,还不能全都拿出去。” 徐嬷嬷不假思索地说:“就开点心铺子,都说衣食住行,这吃可排在第二位。大酒楼来钱快可咱开不起,小馆子赚不了多少钱可是费工夫,点心铺子则既省心又省钱,而且不管富贵人家还是穷头百姓,都能光顾。” 楚晴思量片刻拍了板,“那就开点心铺子,待会我就跟大伯母说……可咱们不能卖苏式点心抢大伯母的生意。” “那是自然,做生意不能凡事都跟别人后头走,得闯出自己的名头来。我有几个点心方子一直没试过,这几天我做出来尝尝,好吃的话拿到铺子里卖。” 楚晴看徐嬷嬷踌躇满志的样子,不由笑道:“那就麻烦嬷嬷了,要是真能开起来,到时候算嬷嬷两成股。” 徐嬷嬷果断地摆摆手,“我一个孤寡婆子,要两成股干什么?反正这辈子跟着姑娘也是衣食无忧,钱财多了怕召贼。” 楚晴知她素来主意正,不再勉强,可心里已有了打算,必不会亏待徐嬷嬷。只是恍然间想起那个盯着自己的伙计,忍不住提了提,“……在店里也是大街上也是,直愣愣地盯着,可又不像那种下作的人。本想让护院抓来问问,谁知他腿脚倒快,钻进人堆里没影儿了。真是奇怪得很。” 楚晴虽生得好,毕竟年纪小身量没长开,并非十分惹眼。 尤其听她话里的意思,伙计是特特地等在门口,只为出来时再看上两眼。 徐嬷嬷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感慨,“要是咱外头有个跑腿的人就好了,可以托他打听打听。咱们困在内院,即便有心也使不上力。” 也是,如果能委托个可靠的人到真彩楼问问,没准还能知道那伙计到底存的什么心。 虽说也能找明氏帮忙,可一个姑娘家去打听外男,而且人家也没做太过分的事儿,就是多看了自己几眼,说出去总是不好。 可到哪里找合适的人呢? 楚晴身边的人都是从外头买的,没有家生子,跟府里人并不太熟。 思量片刻,楚晴道:“记得翡翠有个弟弟在门上跑腿,如果可用的话,倒是便宜许多。” 翡翠也不是家生子,当年她老家水灾淹了房子,翡翠她娘带着她姐弟二人一路要饭到京都,又自愿卖身进的府。那会儿翡翠也就五六岁,她弟弟才两三岁,走路还磕磕绊绊的。她娘在宁安院管洒扫,翡翠在一旁帮忙捡落叶。 老夫人看着她老实勤快,就让她学着在屋里伺候,慢慢从三等丫鬟一路升到了一等丫鬟。她娘年轻时身子损耗太重,前年去世了,留下这姐弟两人相依为命。 徐嬷嬷想一想,道:“那我找个由头到门上亲眼看看再说,太实诚或者太油滑了都不行。” 两人商定,外头语秋等人已装好八只攒盒。楚晴瞧了瞧,吩咐道:“给二伯母、二姐姐、四姐姐那里各送一盒,大哥哥那里多加一刀澄心纸,四哥哥那里添两只狼毫笔,旻哥儿那里再多加一只九连环reads;斗比未来。”余下的便散给众人吃。 楚晴也尝了一块,与之前楚晓买的口味一般无二,不由眸中便带了笑,指着最大的攒盒,“我这便往宁安院去,稍后你们就把攒盒送出去,别弄混了。” 语秋笑道:“姑娘且放心,乱不了。”点了春喜、春笑往外院送,暮夏、半夏在内院送。 往各处送东西是体面差事,少不了得赏钱,大家都愿意当这差,乐呵呵地抱了攒盒分头出去。 楚晴带着问秋慢悠悠地往宁安院走。 文氏也在宁安院,正跟老夫人商量着什么。 楚晴笑盈盈地问了安,把攒盒呈上,“见到卖苏式点心的铺子,知道祖母好这口,尝着感觉味道还行,就买了些各处分了分,让大伙儿都跟着祖母饱饱口福,二伯母、二姐姐和七弟弟那边都送了。” 这话说得相当漂亮,指出是为老夫人买的,捎带着也分给府里其他人,而且是打着老夫人的旗号分的,既显出自己的孝心,又强调别人是跟老夫人沾的光。 “知道晴丫头是个孝顺的,”文老夫人乐呵呵地打开攒盒,笑意更浓。 攒盒分九格,每格装两只,能盛九种十八块点心。上了年纪的人吃不动棋子饼、盘香饼,俞晴便把那些脆硬有嚼劲的只放了一块,而马蹄糕和云片糕却放了三块。 再加上老夫人爱吃甜,蜂糕也放得多。 只一眼,老夫人就知道楚晴是特为给自己摆的,当下掂起块蜂糕,咬了口,赞道:“又香又甜还不粘牙,口味很地道,在哪家铺子买的,应该不便宜。”又让文氏,“你也尝尝,跟大姑娘买的是不是差不多?” 正巧翡翠端了托盘过来,楚晴端起茶壶分别给老夫人与文氏续了茶,笑道:“是前年才开的铺子,叫桂香村,掌柜姓苏,是苏州人,所以苏式点心做得好,价格也公道,十文钱一斤,铺子生意极好,据说有不少官员专程过去买他家的点心。” 老夫人眯着眼笑:“不贵,确实不贵,”转头对文氏,“让晴丫头把地址写下来回头告诉大姑娘,二两银子跟十文钱,口味差不多,犯不上花那个冤枉钱,让亲家以为咱们不会过日子。” 文氏嘴里一口松花饼没来得及咽下,差点卡在嗓子眼里,喝了口水顺下去才道:“那也是晓丫头跟姑爷的孝心。” “是,”老夫人点着头,“有孝心是好事,可也得会持家……论起来,再好的点心也不值二两银子,别是被采买的管事哄骗了,不知道大姑娘往常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过几天等晓丫头回来问问。”文氏也不知道,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心里却是对楚晴越发添了些厌恶。都怪她,否则楚晓那会平白无故地被指责不会持家,容易被下人欺瞒。 为人主母,这两条都是大忌。要是传到亲家耳朵里,岂不轻看了自家闺女? 楚晴却笑盈盈地为楚晓开脱,“大姐姐处事向来谨慎,哪会被下人欺瞒,想必庄阁老府上平常就吃那种点心,大姐姐才会教人买了来。而且,店大欺客,名头响的铺子卖的东西也格外贵一些。说起来总归是大姐姐孝顺,有好的总想着祖母。” 这话文氏听着顺耳,笑着附和,“就是这个理儿……不过晴丫头这盒点心却是买得不错,味道好,价钱也实惠,不如让管事去多买些,留着寿筵上摆盘。” “那样最好,到时候府里的点心和外头买的都摆出来,我们可以多吃几种……二伯母别忘记告诉管事,祖母喜欢蜂糕,我最爱吃乌米糕。”楚晴面上喜,心里也高兴。去吧去吧,要是能遇到楚晓也去买点心最好了,到时候看看她会怎么说…… 第11章 楚晟 说了会儿话,楚晚跟楚暖先后进来,两人跟老夫人问了安,楚暖向楚晴道谢:“点心很好吃,劳五妹妹破费了。” 楚晴笑嘻嘻地摆手,“谢什么,都是自家姐妹,之前四姐姐做了糯米丸子不是也送给我了吗?我学不来四姐姐的手艺,只能买点现成的。” 张姨娘厨艺好,白案红案都拿得出手。楚暖随她姨娘,在烹饪上也有几分天分。 听到楚晴这般说,楚暖水汪汪的大眼睛越发明媚,抿了唇柔柔笑着,“五妹妹要是想学,回头我教给你,其实不难的,就是花费工夫,糯米得先泡两个时辰,红豆也要炖得糯糯的,不能只放冰糖,最好掺点蜂蜜,加上桂花也好吃……” 看两人凑在一处窃窃私语,楚晚甚是不耐reads;贝克街的包租客。这两个妹妹,一个只会四处卖乖讨巧,另一个提到吃食就两眼放光,琴棋书画什么都不通,真给国公府丢人。要是待在一处,自己不是被她俩带累了。 文氏因为自己本身没受过教导以致于不能融进贵妇圈里,对自个闺女还是挺舍得下本钱的,知道京都贵女聚会莫不是弹琴作画或者就是赋诗联句,故而特地花重金请了个名声极好的夫子进府里教授书画与琴艺。 除了楚晓已定亲不便露面外,府里三个姑娘都跟着学了。 楚晴当时才六岁,刚开始学绣花,再要做功课就觉得吃力,便听了徐嬷嬷的话,只认真地把字练好,至于画跟琴,只上课时听了一耳朵,课余时间再没花工夫练过。 而楚暖却是百分百听从张姨娘的话。张姨娘吃够了当妾的苦处,很早就拿定主意再不让楚暖走自己的老路。在她看来,当家主母最重要的就是能识字看账本子会管家,至于琴啊画啊之类的,都是妾争宠的手段。故而楚暖也没有十分用心思去学。 三个学生有两个不认真,资质平庸的楚晚倒成了拔尖的。 只可惜夫子悉心教授了两年多,楚晚也只刚通了韵律,勉强能弹出几支曲子来,至于意境完全不见踪影,画技也是,描摹可以,自行构图作画却是难有韵味。 夫子见状不免气馁,恰家中祖母病重,正好借机辞馆。文氏也觉得姑娘们都没长进,白花了两年束脩,便未挽留。 无论弹琴还是作画,楚晚都超过了两个妹妹,她便自视甚高,早就想在京都的闺女圈中露一手,只苦于没有机会。 这次卫国公做寿她身为主人家,要担负接待贵女的职责。她已选定一处极清雅的所在,拟定了届时作诗的题目。为保万无一失,还挖空心思准备了两首诗以便一鸣惊人。 才华方面,她感觉甩出两个妹妹好几条街,唯一有点底气不足的就是相貌。尽管她十分不愿意承认,可心里却是明白,楚暖与楚晴长相都不错,至少肤色比自己白。 想到此,“噔噔噔”走到两人跟前,直愣愣地问:“你不是出门拿衣服,怎么没做好?” 楚晴愣了下,随即漾起甜美的笑容,脆生生地问:“二姐姐是跟我说话?” 清亮的声音吸引了屋里人的主意,文老夫人眸色便有些沉。 是得好好教导楚晚了,如果当着诸位女眷的面儿还这般不懂礼数,哪能找得到好人家? 楚晚在两个妹妹跟前嚣张惯了,一时想不到楚晴竟会明知故问,噎了一下才道:“不问你还问谁?” 楚晴已瞥见老夫人面上的不虞,笑容愈加灿烂,语气也温婉,“多谢二姐姐惦记着,已经做好了。真彩楼果真不负盛名,绣娘的手艺非常好。”眉梢不自主地飞扬起来,声音里带着小小的羞涩,“我愿打算穿来请祖母掌掌眼,徐嬷嬷说地上雪没化尽怕沾了泥……不过,肯定不会给府里丢脸的。”侧过头又问楚暖,“四姐姐的衣裳做好了吗?” “好了,”楚暖低声应着,眸光转动间水波荡漾,藏着掩不住的兴奋与欢喜,可见对自己缝制的新衣十分满意。 老夫人面色微霁,半是慈爱半是严厉地说:“到时候可都得打扮齐整了,不好看不许出来。” 明氏挑一挑眉梢,笑道:“看娘说的,都是娘嫡亲的孙女儿,个个生得水灵俏丽,哪里有不好看的?” 听了此言,楚晚莫名地就觉得呼吸有些不畅reads;重生之专属歌后。 这时,二老爷楚渐与几个子侄也从外院回来,先给老夫人问安,又恭敬地跟明氏打过招呼,才道:“父亲才刚奉召进了宫,不知道几时回来,让咱们不用等他吃饭。” “这个时候进宫?”老夫人脸色变了变,“国公爷没说什么事儿?” “多半是大哥任职的事情,应该就快定下来了。”楚渐含含糊糊地说。 是大伯父的差事有了变动? 楚晴下意识地朝明氏望去,看到石榴红褙子的遮掩下,她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而脸上带着少有的紧张与惊讶。 显然,明氏对此事并不知晓。 楚晴突然就有些难过,身为女子就是这点不好,即便是关于夫君的事情,也只能是家里的男人做主,并没人主动告知她一声。 如果真有徐嬷嬷说的国家,女人能跟男人一样做官行商在外头随意走动就好了。 当着一众晚辈的面,老夫人不便多问,被子孙们簇拥着往饭厅走。 大少爷楚景落在最后,笑着问楚晴:“五妹妹今儿出门了?谢谢你送的点心。” 楚景今年十九岁,穿件宝蓝色绣兰草的锦袍,腰结白玉带,挂着香囊荷包,看上去俊朗清雅,气度高华。 楚晴经常在大房院出入,与楚景极熟稔,便嗔道:“大哥哥怎么也客气起来?我在真彩搂做了衣服,下午跟大伯母一同取回来。” 国公爷做寿,几位姑娘都添置新衣,这在府里并非什么秘密,楚景亲昵地摸摸楚晴头顶的丫髻,从怀里掏出个小匣子来,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玩儿,别让人瞧见抢了去。” 楚晴知道他说的是谁,眸光闪动,欢天喜地地接过来,飞快地藏进了袖袋里。再抬头,瞧见了四少爷楚晟。楚晴眉眼弯一弯,露出个甜美的笑。 楚晟显然看到了适才这一幕,却没作声,阔步走到前头。 吃过饭,略说会儿闲话,众人便各自告辞。楚晴本想等着明氏一起,可瞧着明氏显然跟老夫人有话要说,只得先走一步。 问秋就等在门口,见她要走,忙伺候楚晴披上厚实的灰鼠皮大氅,将风帽盖严实了,又往她手里塞了手炉,才点亮风灯,扶住楚晴胳膊往倚水阁走。 风吹着风灯,地上昏黄的光晕也随着一跳一跳的。四周静寂无声,唯有寒风扫过树枝,簌簌作响。 前头突兀地传来男子的说话声,“五妹妹请借一步说话。” 冷不防听到这声音,楚晴吓了一跳,定睛望去,就在不远处站着位身材瘦削的少年,竟是楚晟。 问秋也认出眼前之人,提着风灯往旁边避了避。 楚晴紧走两步,笑着招呼,“四哥哥。” 黯淡的星光下,少年眸光闪亮若皎月,遥远得让人无法触及。风撩起他的衣襟,带动了袍边的玉佩,发出细碎的玉石碰撞声。 楚晴这才注意到,这么冷的天气,楚晟只穿件单薄的青色长衫,伫立在寒风里,似乎有些不胜寒意。 楚晴想起楚景宝蓝色锦袍上镶着的白狐毛,忙把手炉递过去,“四哥哥怎么不多穿点?” “不用,我不冷reads;古代偏执狂的喂养日常。”楚晟笑笑,冷峻的脸上有了些许暖意。 楚晴固执地伸着,手指碰到他的,想碰到冰块般,不由低呼,“手凉成这样还说不冷?” 楚晟双手交握着搓了搓,接过手炉,思量会儿,才道:“祖父生辰那天,除去几个皇子外,银安公主与银平公主也会来。银安跟二姐姐性子有些像,银平却很好相处,据说女红不错。”说罢,复将手炉塞给楚晴,急匆匆地走了。 楚晴愣在原地,直到问秋过来才回了神。想起楚晟说的话,不禁又有些呆。 楚晟明显是好意,让她有所准备,如果能结交银平,有她做靠山,她在府里的日子会好过得多,文氏行事也会有所顾忌。 只是历来皇子公主的行踪都是机密,平常人并不那么容易探听到,而且皇家人行事随性,来或者不来都是一句话的事儿,不到最后一刻定不下来。 楚晟却好像很笃定似的,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说起来,楚晟虽是二房院的嫡长子,可处境连楚晴都不如。 文氏嫁给楚渐第二年怀了楚晓,因生产时伤了身子,调养了三年多才勉强有了楚晚。生了楚晚后,恶露一直排不净,太医说文氏身体底子不好,恐怕再难有孕。为了二房院的子嗣问题,老夫人将身边两个丫鬟金莲和金环给了楚渐。 两人都是有福气的,没几天都怀了身孕。金莲生了楚暖,被抬成了姨娘,就是张姨娘。而金环生下楚晟后大出血,熬了两天就死了。楚晟由奶娘带着养在文氏屋里。 文氏虽不喜楚晟但也没亏待他。 如此安安生生地过了五六年,文氏再没怀过孕。老夫人就做主将楚晟记在了文氏名下,算作文氏的儿子。 谁知就那么巧,楚晟成了嫡子的第二年文氏竟然怀孕而且生下了楚旻。 老夫人跟文氏都欢喜得不行,可想到楚旻明明是唯一的嫡子却被楚晟占了嫡长的名分,心里很是膈应。 只是入了族谱的事情,若没有天大的理由不可能再做更改。而且楚晟也是楚渐的儿子、国公爷的孙子,单国公爷那边就通不过。 文氏便采用温水煮青蛙的策略,时常克扣楚晟的用度想让他心生不满,只要闹上两三回,国公爷就会觉得他心胸狭窄不大气。 有了坏印象,文氏再添几把火,国公爷就会厌恶了楚晟,然后再弄出件大事来,就可以得偿心愿。 可楚晟年纪不大心性却坚韧,硬是忍气吞声熬到九岁头上搬到了外院,又考进双山书院读书。 双山书院是京都知名的书院之一,在士子中声名颇佳。 文氏不敢克扣太过,只能暗中下工夫,给楚晟的衣料都特别作了处理,外表看着光鲜,却极不经洗,穿几次就破。 文氏几次当着众人的面说楚晟穿衣重,不知道爱惜东西。 今年夏天,楚晟刚过完十二岁生辰,文氏就精挑细选了两个美艳的丫鬟送到他身边伺候。 楚晴起初不明白,经徐嬷嬷讲解了之后才知道文氏的意图。 一来是引着楚晟不能用心读书,二来要是丫鬟被破身或者有孕,文氏就可以张扬出去坏了楚晟的名声。 这样既遂了文氏除去他嫡子的心愿,楚晟以后也别指望找个好亲事,怕再翻不了身。 第12章 寿礼 “即便是银平公主好说话,姑娘也别太过热络,只以平常心相待就行……宫里出来的,几乎个个是人精儿,再者上前巴结的人必定也不少,犯不上因她一个惹了众怒。倒是银安公主,姑娘需得小心应付着,最好是敬而远之,能不靠近就不靠近,没得沾一身腥……要是她非得找茬也不必怕,这里是国公府,即便她贵为金枝玉叶也容不得她撒野reads;斗比未来。”徐嬷嬷耐心叮嘱片刻,随手打开楚景送的匣子,笑容一下子漾了满脸,“难为大少爷从哪儿找来的?” 楚晴也乐呵呵地笑,“让春喜打条络子,我想戴着。” 匣子里盛的是个琥珀吊坠。 在万晋朝,琥珀算不得特别金贵,楚晴自己就有两支镶了琥珀的簪子,难得的是,眼前这块里面包着一只形态齐整的瓢虫。 楚晴在卫国公府是被漠视着长大的,长辈们既不喜欢她,她也不往上凑,大把的时间就是在花园里乱逛,少不得逮虫子、抓蚂蚱、盯蚂蚁,所以很喜爱这些小动物。 寻常姑娘家绣帕子莫不是绣个花儿草儿的,楚晴可好,在帕子一角绣了条肥肥胖胖的大青虫,大青虫弓着身子,头上的触角颤颤巍巍地,倒是逼真。 明氏看了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晴丫头,你怎么想起绣这个?” 教她女红的赵嬷嬷仔细瞅了半天,“针法还不错,续眼睛的时候黑丝线里夹两根银丝线,而且收针时眼睛针尾转一圈另起一针把线头藏在里面,这样显得更精神。”说完了便叹,“本想让姑娘把绣的第一条帕子孝敬给老夫人,如今怎么能送出手?” 而徐嬷嬷却很喜欢,鼓励她,“旁边加丛青草或者再绣几朵小花就更有意趣。” 楚晴眼睛一亮,果然绣了丛蒲公英上去。隔天给明氏显摆的时候被楚景瞧见,楚景又是笑又是叹,自此知道了楚晴喜欢这些活物。 春喜手脚利落,很快打好一根络子系在吊坠上,络子用了葱绿色,配着圆润透亮的琥珀,像是枝桠间趴了只瓢虫。凑上前闻,能闻到琥珀独有的松脂香味。 楚晴立刻喜滋滋地贴身戴上。 再过两天,扑簌簌又一场大雪之后,国公爷的六十寿诞终于到了。 楚晴起了个大早,换上从真彩楼拿回来的衣衫,问秋仔细地替她梳了个双丫髻,将珍珠花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发间。 难得这样隆重地打扮,楚晴对着镜子有些许的愣神。 适才问秋淡淡地给她扑过一层胭脂,她白皙的脸颊带着霞色,水嫩得如同初春枝头绽开的桃花瓣,又因平素吃得多,腮旁肉嘟嘟的,看着非常讨喜。 徐嬷嬷很满意,抻抻她裙边并不存在的皱褶,才嘱咐问秋,“好好扶着姑娘,看生路滑摔倒了。今儿长点眼色,别让人欺负了姑娘,也别纵着姑娘胡闹。” 问秋跟语秋齐齐笑道:“这会工夫嬷嬷已经唠叨三四遍了。” 徐嬷嬷笑骂两句,看着三人离开,招呼暮夏关了院门。 每年国公爷生辰,府里的主子都要凑在一起吃面,意思是沾点国公爷的长寿与福气,今天也不例外。 刚踏入宁安院,迎上来的翡翠就对楚晴使了个眼色,“老夫人正气着。” 楚晴心中纳罕,眸里就带了疑惑。 翡翠悄悄伸出两个手指,瞬即又换成四个。 大清早的,楚晚跟楚暖又闹腾什么呢? 楚晴腹诽,却仍提高了警戒,待会说话定要仔细些,免得遭了池鱼之祸。 见楚晴走近,在厅堂伺候的珍珠扬声笑道:“五姑娘安,”一并撩了帘子让楚晴进去。 没想到她起得已经够早了竟然还是最后一个到的,楚晴默默地嘟哝了声,眸光极快地扫了眼四周reads;贤者为王1境界搏杀。 楚晚跟她穿着一样,玫瑰紫配玫红,非常喜庆,而且她头上戴着镶了红宝石的凤钗。被钗簪的金光映着,素日稍嫌暗沉的肤色竟然散发出动人的光彩,比平常岂止美了八分。 而楚暖……楚晴几乎有些无语,这大喜的日子,楚暖竟穿了件粉白色的褙子,娇俏虽娇俏,可太过素淡了些。 而且那双妩媚的大眼睛蕴藏着盈盈泪光,有两滴挂在睫毛上,随着眼珠的转动,颤巍巍地抖着,欲掉不掉,极是惹人怜爱。 只一眼,楚晴已认定这两人是因为衣服起了纷争,当下便不理会,问了老夫人安,笑盈盈地奉上手中的盒子,“裁衣服剩的料子给祖母绣了条额帕,祖母可喜欢?” 文老夫人本是沉着脸,闻言勉强露出个笑意打开盒子。流光缎的料子本就华彩四射,加上配色绣工都是上乘的,又镶了猫眼石,显得富丽华贵。 贾嬷嬷凑趣道:“做工真是精美,老夫人换上试试?” 楚晴跟着笑道:“而且也好在客人面前显摆一下孙女的孝心。” 文老夫人面上露了笑意,将额帕递给贾嬷嬷,“就换它,”回头和蔼地对楚晴道,“好孩子,这上面的石头可不便宜,以后别这么花费了。” 楚晴扳着手指道:“吃穿都是公中的,我每月五两银子月钱基本不动,而且逢年过节祖母跟伯母都有赏钱,这次给祖母送了额帕,过年时祖母少不得给我包个大红包,倒是稳赚不赔的。” 文老夫人“呵呵”笑,“敢情是算计祖母呢?”眼角瞥见高昂着头一脸不屑的楚晚,心里暗暗叹口气,往常给二丫头的赏赐比起晴丫头来说只多不少,可怎么不见她给自己缝过衣裳绣过帕子,而且就知道添堵。 换过额帕,文老夫人脸色微霁,文氏连忙使出八辈子的功夫插科打诨终于将老夫人哄得喜笑颜开。 少顷,国公爷被一干子侄们簇拥着进来。 卫国公面色黧黑带着健康的红润,穿一身紫红色道袍,袍摆绣了墨绿色不老松,腰间束着墨玉带,斑白的头发戴了紫玉冠,看上去比平常更威严肃穆。 楚晴跟国公爷并不亲密,往常也只有晚饭前能见面问安,再无交集之处,此时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岂知卫国公甚是敏锐,很快地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视过来,眼中的厉色让楚晴不由瑟缩了下,随即唇角微弯绽出个甜美的笑容。 因楚溥不在,楚渐便代兄职,率领家里一众人按着长幼序齿给卫国公磕头,又各自呈上寿礼。楚溥与楚沨虽没回来,也早早备好寿礼遣人送了回来,唯楚澍仍是音讯皆无。 楚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默然看着堂兄堂弟们依次献过寿礼后,就轮到她与楚晚等人了。 楚晚与楚暖各自端着个托盘,上面蒙了红缎,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可看两人脸色,分明对自己的礼品极是自得。 楚晚年长占先,恭敬地跪下,“孙女楚晚恭祝祖父华诞,愿祖父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将托盘上的红布一掀,寿礼就显露在众人面前。 是座定窑白釉的童子诵经壶,童子身体是空的,头顶莲花冠,冠底有孔,倒进水后就从童子手捧的经卷流出来,构思巧妙之极。而瓷瓶的品相也极好,胎身坚细洁白,隐隐有暗光流动。 不知是谁低叹一声,“若我没看错,这应是宋朝古物。” 楚晚唇边露出得意的微笑reads;道途神说。 卫国公脸色却是淡淡的,颌首示意楚景放到一旁。 楚暖显然也注意到卫国公的神色,刻过头后,献上了自己的寿礼,竟是用糯米面混着白面蒸制的寿星翁。寿星翁身穿黄衣,手捧寿桃,虽是须发尽白,可精神矍铄神采奕奕。身旁随侍一童子,身着红衣,举着酒葫芦,葫芦腰里系着红绳。 寿星翁慈眉善目,小童子憨态可掬,都刻画得栩栩如生,更难得的是,寿星翁的长须都是丝丝不乱根根不断。 卫国公眉间有了喜色,问道:“是你自己做的?” “是,”楚暖低声回答,抬眸怯怯地扫了眼文氏,又补充道,“先后试过许多次终于蒸成,愿祖父与松鹤齐龄。” 说罢,眼圈蓦地红了,又瞟向文氏,分明是畏惧之极。 楚渐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却未作声,淡淡朝楚晴点点头,示意轮到她了。 楚晴老早想好了贺词,此时也不犹豫,“扑通”跪在地上拜了三拜,“孙女楚晴祝祖父寿与天齐,”话出口瞥见楚暖的面塑,突然就说了句,“吃得饱,”想一想不对称,又赶紧补了句,“睡得香。” 她打扮得可喜,眉眼弯弯含着笑,看上去很喜庆讨巧,又听到虽大俗却极实在的祝词,众人脸上都不由露出笑意。 楚晴笑嘻嘻地从袖袋中掏出贺礼呈上。 是对细棉布缝制的湖蓝色护膝,上面应景地绣了白鹤,做工很是精致。 被前两人惊艳到,大家本就没对楚晴的贺礼抱太多希望,见是对护膝俱都释然。护膝再怎么好看也只是护膝,比不得童子诵经壶那般贵重,也比不得面塑那般精巧。 楚晴跪行几步到卫国公面前,仰头笑道:“里面絮了兔毛,很暖和,祖父试试软不软?”她一双黑眸清澈明净,若秋日湛蓝的天色,纯净的不染半点尘埃。 卫国公莫名地不想拂她的意,接过来摸了摸,“很舒服,”回头递给楚景,“让双喜好生收着,明儿我就戴上。” 楚晴毫不掩饰地咧开了嘴。 家里人折腾完,卫国公便要到外院去,一干女眷都出去相送。 楚晴就听到楚渐压低了声音吼文氏,“怎么教养的?老爷子的生辰穿成这样不说,一脸哭相要做给谁看?真是晦气!” 当着一家老小,文氏面皮涨得紫红,嘴唇哆嗦着开开合合,却不敢辩驳,只冷了脸愤怒地瞪住楚暖。 楚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瞧见楚暖两滴泪珠悄没声地沿着脸颊滑下,心头更是急躁,喝道:“想哭丧就赶紧滚回去哭,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楚暖本指望父亲能问明情由给自己做主,却不料被呵斥,又是伤心又是丢人,捂着脸跑了。 楚晚得意地弯起了唇角。 文老夫人看在眼里,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虞。 楚晴微笑着走上前,“祖母,我回去帮四姐姐换过衣裳再来,待会儿客人多,二姐姐自己定是招呼不过来。” 老夫人暗舒一口气,眸光缓了缓,拍拍楚晴的手,“好孩子,去吧。” 楚晴歪头朝明氏眨眨眼,乐呵呵地出了宁安院。刚出门,问秋就凑上前,神秘兮兮地说:“昨晚二姑娘在秋爽院好一个闹腾……” 第13章 巧遇 楚晴左右看一眼问道:“语秋呢?” “刚才她说有点冷,回去加衣服了,”问秋察觉到楚晴暗藏的不满,疑惑地问,“有什么不妥当?”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楚晴摇头,心里却是疑窦丛生。 语秋最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往常带她出门,从来都是寸步不离,生怕自己有什么差遣找不到她。 何曾有过这般因天冷而擅自离开的时候? 自打这次侍疾回来,语秋似乎变了许多……楚晴紧紧斗篷的系带,“去秋爽院。” 问秋上前扶住楚晴手臂,小声把适才从翡翠那里得到的消息说了遍。 楚晴已猜中几分,并不十分惊讶reads;土匪养包子。 秋爽院在花园的东头,正对清水湖,视野开阔疏朗,看了让人神清气爽,而秋天的景致尤为好,故而得此名。 院子敞着门,里面静悄悄的,并不见丫鬟走动。 楚晴觉得疑惑,正要开口招呼,忽然有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从正屋传出来,“凭什么认命,我怎么能认命?她长相不如我,性情不如我,灵巧也不如我,就仗着命好托生在正室太太的肚子里?” 竟然是楚暖! 接着是张姨娘带着泣意的哀叹,“都是我带累了姑娘。” “哭,就知道哭,在我跟前哭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去父亲面前哭,让父亲休了文氏把你扶正,再或者能讨得父亲欢心,我也不至于让人这么欺负。”越说声音越大,夹杂着不甘的抽泣。 “姑娘还小,有些事不明白,姨娘不争也是为了姑娘好。” “要真为我好,姨娘怎么不学金环一死了之,这样我也能记在太太名下。” 听得此言,楚晴蓦然心惊,她早知楚暖待人不亲热,只以为她是因庶出而自卑,却不曾想到她竟是如此凉薄。 这种话也是能当着自己亲生的娘面前说的吗? 与问秋默默对视数息,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屋里也是沉寂一片,再无声音传出,想必张姨娘也被这话骇住了。 楚晴定定神,加重了脚步,扬声道:“四姐姐在不在?” 片刻,才听到楚暖的回答,“在”,紧接着门帘晃动,张姨娘低头走出来,朝楚晴笑笑,屈膝行礼,“五姑娘怎的来了”,左右瞧了瞧,“人都跑哪里去了,不好好当差就知道躲懒,连个通报的都没有?” 有两个丫鬟慌里慌张地从厢房跑出来,恭恭敬敬地给楚晴行礼,“五姑娘安,实在是奴婢绣花入了神,没瞧见姑娘,请姑娘恕罪。” 楚晴心知肚明,定是楚暖与张姨娘争执怕丫鬟听去,故而遣走了她们,当下笑道:“我也是刚进来,怕四姐姐没在先喊一声。” “在呢,”张姨娘回身亲自撩起帘子将楚晴让进去,“四姑娘,五姑娘来看你了。” “让五妹妹看笑话了,”楚暖勉强坐起身,懒懒地靠在迎枕上,眼睛红肿的厉害,看样子哭得不轻。 “咱们姐妹间,说什么呢?”楚晴笑着在她身旁坐下,“祖母说客人马上就到,吩咐我请姐姐过去一道待客。” “不去,”楚暖负气道,“这家里都快容不下我了,哪里还有脸面待客?” 张姨娘“咳咳”两声,端来一盏茶,赔笑道:“五姑娘好生劝劝四姑娘,家里来客哪能不出去见见?” 楚暖忽地一把抓起炕头的裙子抖开,“妹妹瞧,这是我精心缝制了好几天的衣服。” 玫红色的裙子上原本绣着一枝斜出的绿梅,梅枝遒劲花瓣娇嫩,绣工很是精美,可就在梅枝横斜楚,裂了条大缝子,生生把梅枝从中间分成两半。 楚晴抬眸问道:“是二姐姐?” “不是她还能有谁?”楚暖咬唇冷笑,“昨晚我正准备睡下,她突然进来,二话不说掏出剪刀就剪……分明是早存了这个心思,要不谁出门还怀里揣把剪刀” 楚晴是惊愕不已,难怪楚暖生气,这么明晃晃的被欺负,叫她怎么忍?换到自己身上恐怕也咽不下这口气reads;奔跑吧兄弟之猎豹出击。 长叹声,仍是劝道:“二姐姐纵不是,自有祖母责罚,今天是祖父生辰,四姐姐怎好穿得那般素净……惹得祖母不快,原本四姐姐占着十成理儿的,如今也只剩了四成。” 张姨娘着意地打量楚晴一眼,劝楚暖,“听五姑娘的话,换过衣服去吧?” 楚晴也劝,“今儿客人多,咱们当主人的不好不露面,再说要有那信口开河胡诌乱说的,传出去对咱们姐妹的声誉也不好。” 这种大日子,家里的姑娘们都要出去见人的,除非是犯了大错被禁足或者生病需静养才躲着不露面。无论哪种,对名声都不好。 楚暖并非不明白这一点,稍犹豫起身进了净房。 楚晴一直等她妆扮好,才相互携了手一同往宁安院走。行至宁安院门口,只听笑声琅琅,却是楚景陪着四五个衣饰华贵的男子正谈笑宴宴地往外走。 居中那人气宇轩昂身材挺拔,带着天潢贵胄独有的笃定与从容。 此时回转已来不及,楚晴低了头避在路旁等待他们经过。 脚步声渐行渐近,楚晴听到楚暖娇滴滴地招呼,“大哥哥。” 就看到那几人在她们面前停下,接着头顶传来男子浑厚的声音,“这是府里的姑娘?” 楚景笑答:“对,是隔房的堂妹……还不过来拜见几位殿下?”后半句却是对楚晴两人说的。 殿下?果然是皇子来了,而且还不止一位。 楚晴不敢抬头,随着楚暖身旁亦步亦趋地行礼,“见过殿下。”视线所及之处,是绣着精致云纹的锦缎袍摆,袍子下面缀着碧玺石的麂皮靴子忽隐忽现,彰显出皇家独有的高贵奢华。 “快免礼,无需这般客气,”那浑厚的声音又道。 楚晴刚直起身,另有道戏谑的声音传来,“子安怎么独独忽略了我?我不是皇子,难道当不起府上姑娘的礼?” 子安是楚景的字。 适才楚景的话语的确有些不妥,只说见过几位殿下,可他并非有意为之。若是寻常人约莫都会一笑而过置之不理,这人却明晃晃地点出来,而且还是当着皇子的面。 也不知是什么人? 楚晴心中诧异,略略抬头,很快地扫了眼说话之人。 那人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头上带着高高的紫金冠,穿一袭艳丽的绯衣,衣襟与袖口用金线密密地绣着精致繁复的水草纹。 看上去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美。 只是投射过来的那种审视而又有几分不屑的目光实在让人厌憎。 楚景“哈哈”笑两声,“是我疏忽了,周公子勿怪。”并没有让楚晴姐妹行礼。 绯衣男子再说一遍,“我当不得府上姑娘的礼?” 这很明显就是挑事了。 楚晴心里暗道:“你既不是皇子,自然当不得我的礼。”可这话只能在心里藏着,无法说出来。 只听适才的浑厚声音又道:“阿瑾,这里是卫国公府邸,不好放肆reads;穿越种田之农妇。” 是不好放肆,而不是不能放肆! 可见在皇子眼里,国公府果真算不得什么。 “切,无趣!”绯衣男子轻蔑一笑,甩了衣袖径自往外院走。 “不必理会他,咱们也去外头,兴许清林等人已经到了。”仍是浑厚的声音。 楚景笑道:“走,殿下请。”几人相携离开。 听得脚步声渐远,楚晴这才抬起头,远远望去,只看到四五个挺拔修长的背影,个个气度不凡。 楚暖也望那边瞧了瞧,轻舒口气,“还好来得及没有错过,”悄声问楚晴,“你知不知道说话的是哪个皇子?” 仓促之下,楚晴只瞥了一眼,隐约看出几人年岁都不大,当中说话的稍长些,却也不过十八~九岁或者二十出头,遂道:“看年纪不是三皇子就是四皇子。” “我觉得也是,”楚暖点头同意,随即压低声音,“他们两人都不曾成亲。”话语中的意图太过明显,以致于她自己都有些羞怯,忙伸手掩了唇,怅惘地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小径,“也不知他们是否在府里留饭?” 楚晴并不关心皇子们是否留饭,即便留下也是在外院,绝不会再到内宅里来。她想到的是适才绯衣男子眸中不假掩饰的鄙夷。 印象里,他们从未见过,也不知怎生就惹得他轻视。 不禁开口问道:“那个穿着大红衣衫的是谁?” 楚暖撇撇嘴,“看他的行事作派,除了和静大长公主府那位还能有谁?” 楚晴恍然,能跟皇子们结伴而且行止肆无忌惮的,满京都也就那么一位——和静大长公主的长孙,周成瑾。 说起来应该说沐恩伯府的长公子更确切点,但相比和静大长公主的名头来说,沐恩伯完全不够看。 和静大长公主其实半点也不和静。 万晋朝的女子地位低下,即便是贵为公主也不得干政,唯独和静大长公主是例外,她不但干政,而且还带兵打过仗,曾被宣宗皇帝御笔亲封为护国将军。 先帝晚年,几个皇子为争皇位斗得头破血流,先帝薨天那日,兄弟几人甚至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危急时刻,大长公主亲率上万京军拥立年纪最小的顺德即位,且以凌厉的手段把犯乱作上的皇子们或圈禁或贬迁,如此顺德帝才坐稳了皇位。 顺德帝对大长公主感激不已,要知道当时局势混乱,顺德帝为人弟,若对兄长动手则是不敬不爱,而大长公主是长辈,又极具威望,处置子侄天经地义。 当年和静大长公主是下嫁给忠勇伯的第三子周镇,并无自己的府邸。顺德帝坐稳江山后,恩封大长公主的儿子周祎为沐恩伯,并赐府邸一座。 虽然和静大长公主是住在沐恩伯府,可京都的人说起来总习惯地称呼大长公主府。 周成瑾就是周祎的长子。 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大长公主对儿子周祎并不亲近,可对这个隔了辈的长孙却溺爱到了骨头里。 顺德帝也娇惯他,除去不能继承皇位外,对周成瑾比自己的儿子都好。故而周成瑾活得很是滋润张扬,他的逸事在京都也极为出名,就连楚暖楚晴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都听说过他的事迹…… 第14章 招贼 宁安院里已是宾朋满座衣香鬓影,文老夫人满面笑容地坐在正上首的太师椅上跟身旁穿着孔雀蓝四合如意长袄的老妇人寒暄,则明氏在跟前伺候。 见到楚晴进来,明氏暗中使了个眼色。 楚晴便拉着楚暖朝老夫人那头走过去。 老夫人见楚暖已换成粉红色满池娇褙子,暗暗点点头,介绍旁边的妇人,“这是安国公府的老太君。” “见过老太君,”楚晴与楚暖急忙行礼,却被谢老太君一把拉住,“这也是你的孙女儿?到底是你教养得好,一个比一个水灵。” 正夸赞着,站在她身后的丫鬟已取出两块玉递在谢老太君手里reads;吾皇万万岁。 一块是红玉,雕着连年有余的图样,另一块是碧玉,雕着岁岁平安图样。 看玉色都温润光泽品相上佳。 “留着你们玩儿,”谢老太君把红玉交给楚晴,将碧玉交给楚暖,状似随意地问,“怎么这时辰才来,那边的姑娘都等着你们了。” 谢老太君年岁长耳朵背,说话声音极大,整个屋子听得清清楚楚。 一众人都朝这边望过来,楚晚悄悄抿起了嘴角,而楚暖却心虚地低了头不敢回答。 楚晴笑盈盈地道:“回老太君,祖母给我和四姐姐分派了差事,叫好好招呼各府来的姐妹。我们想着这会梅花开得正盛,正好一边赏梅一边品茶,因头一次当差,怕出错漏,适才去花园里瞧了瞧,这才迟了。” 声音清脆悦耳,一番话又说得清楚明白。 文老夫人心里满意,嘴里却抱怨,“年纪都不小了,还不曾经过事,寻思着让她们也学着理事长长见识,谁知都是盛不住事儿的,这两天没少往园子里头跑。” “孩子还小,都是打那会儿过来的,”谢老太君拉了楚晴的小胖手,越看越喜欢,问道:“这是哪房的闺女,几岁了?” 文老夫人叹一声,“就是那个不成器的老四家里的,今年十岁,这孩子倒出息得好,知冷知热的,会体贴人,”指着脑门上的额帕,“就是她孝敬的。” 谢老太君越发欢喜,夸赞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楚晚却是越听越来气,本来赏梅联诗的主意是她出的,让丫鬟婆子们安置茶炉准备点心也是她吩咐的,甚至连亭子边用绣着梅兰竹菊的屏风遮挡起来也是她想到的点子。可这么一来,所有的功劳都成了那两人的。 尤其是楚晴,看谢老太君对她赞赏有加的样子,莫不是要讨回家做孙媳妇吧? 或者是给四皇子相看? 二皇子与四皇子都是谢贵妇所出,谢贵妃是谢老太君的长女,二皇子已经娶了正妃,而四皇子尚未婚配。 适才大哥哥带了几位皇子来给祖母请安,其中就属四皇子无论是相貌还是气度都胜过他人。 楚晚咬着唇,心中的怒火像滚开了的水,扑突突地往上窜,几乎控制不住想过去扯断楚晴的手。可她知道,这几日已经数次惹得老夫人生气,加上今儿早晨楚暖闹得一出跟自己也脱不开干系,倘若再闹出事来,谁敢保证老夫人不在宾客面前让自己没脸。 文氏看到楚晚脸色不好,连使好几个眼色,让她控制自己。 文老夫人也瞧见了,笑着对楚晴道:“你们几个带姑娘们到园子里玩吧,免得跟在我们面前拘束,吩咐丫头们好生照应着,地上滑,离湖边远点,也当心别摔着。” 楚晴一一答应着,对楚晚道:“二姐姐,闻香轩已准备好了,不如先往那边去?” 楚晚不想理她,可被众多千金小姐看着,只得强露出个微笑,“好!” 一众姑娘小姐在家里大都被拘着做针线学规矩,出门做客图的就是玩儿,当下寻了好友,唤了知交,三五成群地随着楚晚往外走。 跟随的丫鬟们则抱着包裹紧紧地跟在后面。 楚晴走在稍靠后的位置,看着前头众人,并没有哪个看起来像是公主。难道是楚晟的消息有错,又或者两位公主改变主意不想来了? 正琢磨着,身边有人问道:“你是楚家的姑娘?刚才听到你今年十岁,不知是几月的?” 说话之人看着年岁跟自己差不多,鹅蛋脸,眼睛大而明媚,鼻梁却有点塌,穿件青莲色镶灰鼠毛的袄子,藕荷色裙子,看着虽素淡,可裙摆处却密密地绣了缠枝梅,凭空添了许多艳色,发簪也是梅花状,花心嵌了黄水晶,光芒璀璨reads;贝克街的包租客。 楚晴笑着回答:“我五月初九生辰,单字一个晴字,雨过天晴的晴,在家中行五。你也十岁?” “嗯,我是六月生的,正好菱角鲜嫩,娘亲就给我取了菱字,我姐妹少,只两个,我是老大,你唤我阿菱就成。” “阿菱真是有趣,我以为你会说是风波不信菱枝弱的菱。” “我也以为你会说是晴花处处因风起的晴。”阿菱极快地接口。 京都女子爱诗词的多,遇到机会定是要显摆一二的。 两人对视片刻,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楚晴指了阿菱的裙摆问:“看着像是平绣,但平绣又不可能绣得这般细密,是你绣的?” 阿菱得意地扬起了嘴角,“你眼力倒好,我先用平绣绣了花瓣,然后再用苏绣的齐针插空又绣过一遍,好看吗?” “竟然可以这样?”楚晴俯身对牢她的裙摆细细瞧了,赞叹不已,“你怎么想出来的?” 阿菱笑道:“我平常就喜欢摆弄针线,也是随便绣着玩儿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两人边走边聊正说得投机,问秋悄悄挤到楚晴身后扯了下她的袖子,“刚才暮夏来说,四房院那边出事了。” “怎么回事儿?”楚晴微蹙了眉头。 “是杏娘遣人到倚水阁报的信儿,让姑娘得空过去看看,说是大事。” 楚晴思量片刻,杏娘在四房院看守内宅,极少出来,若非真的有事,定然也不会让人寻自己,只是眼下还陪着客人…… 阿菱在旁边察言观色,试探着问:“阿晴有事?” “嗯,”楚晴并不隐瞒,“我得先去看看,暂且失陪一会儿……闻香轩就在前头花园里,往外拐旁边几棵梅树,很好认。”回头看,正瞧见花园里伺候的一个丫鬟,忙指了她道:“小红,带阿菱姑娘往闻香轩去,小心看着路,别走岔了。” 阿菱笑眯眯地说:“走岔了也无妨,正好看看国公府的景致,我还是头一次来。” 楚晴笑道:“阿菱要是夏天来就好了,这个季节也就几株梅树可以看,再就清水湖旁的赏荷亭,还有流珠台,湖东边尽可以随意看,只别往西头去,那边有片竹林,后头还有叠嶂山,府里的爷们儿可能会带人在那边走动,别让人冲撞了……等错过今日,哪天挑个好日子,我也请了阿菱来爬山,山上有个观景亭,景致当真不错。” 阿菱用力点头,“改日我必然要来的。” 楚晴又细细叮嘱几句,才带着问秋离开。 阿菱瞧着楚晴轻盈的背影眯了眯眼,笑着看向小红,“我就随便逛逛,不用带路了。” 小红倒也机灵,笑道:“五姑娘特地吩咐过,奴婢不好躲懒,姑娘请随意逛,奴婢只远远跟着,不敢打扰姑娘。” 阿菱便不勉强,扶了自己丫鬟的手,边走边欣赏着四周景色,忽而轻笑,“长相最能哄骗人,这楚家五姑娘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幼稚reads;重生之专属歌后。” 丫鬟名叫青枝,问道:“姑娘为何这么说?” “一个十岁的姑娘有那般眼力,说明在刺绣上是下过工夫的。绣花要能坐得住,她既然有这分定力必然是个心性坚韧的人,怎可能幼稚单纯?” 青枝想了想,笑道:“姑娘不也能坐得住?” “竟敢编排起主子了?”阿菱瞪她一眼,却是叹了叹,“我是逼不得已……好在五姑娘倒是坦诚,换了那等装腔作势之人,少不得红着眼圈道自幼照看我的奶娘生病,我需得亲自去看看,替她请了太医来才安心。” 这是秋天时去明远侯府赏菊发生的事儿,阿菱捏着嗓子学那魏三姑娘说话倒有个七八成像。 主仆二人俱都忍俊不禁,“吃吃”笑出声来。 *** 杏娘是楚晴娘亲赵氏的陪嫁丫鬟,一家四口都在赵府当差。 当年赵氏病逝,杏娘在灵前守了七天七夜,把一双眼睛都哭坏了,脑子也不像先前灵光,如今吹风就头疼,见光就发晕,不能在屋外待久了。 每天她就在正房守着赵氏的东西过,白天拿条抹布将桌椅板凳擦得锃亮,夜里则在床前打地铺,就跟赵氏活着的时候一般无二。 明氏见她可怜,又怜惜她一片忠心,在发卖四房院的下人时,独独留下了她。 楚晴匆匆赶到四房院时,杏娘正趴在门边翘首期盼,见楚晴来,忙迈出两步,却不敢远走,急急地说:“姑娘,昨夜遭了贼了。” “丢了什么东西?”楚晴愣一下,随即问道。 杏娘摇头,“没丢,是多了东西,”引着楚晴到内室的妆台前头,打开雕着海棠花的妆匣,“姑娘瞧,原本都是整整齐齐地放着,玉簪在左边,金簪在右边,戒子放在镯子的圆圈里,现在全乱了……我早起收拾匣子时一看,乱七八糟的,到时候找来戴该多麻烦。”边说边麻利地将首饰钗环重新归置好。 楚晴看一眼光亮整洁的四周,叹口气问道:“你说多了东西,是什么?” 杏娘自怀里掏出个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递给楚晴,“就是这个,在次间窗户旁边的帘钩上挂着。” 是块水头极好的墨绿色的岫岩玉佩,雕着流云百福纹样,上面系着条红色络子,许是用得时候久了,络子已有些褪色,结扣断裂明显有磨损的痕迹。 玉佩的主子应该很喜欢这块玉佩,否则不会一直戴在身上。 这么重要的东西丢了,那人定然会来找寻。 楚晴心念一动,问道:“你几时找到的玉佩?” 杏娘手指点着脑门苦思冥想好半天才道:“大概四更天,我听到有响动,怕风吹开窗户,过来瞧了瞧就看见了。一时睡不着跟六月做了会儿针线,后来熬不住困又睡了个回笼觉,却是起晚了,赶紧让六月跑了趟倚水阁。” “那有没有人来过这里?” “没有,”杏娘摇头,突然又道:“语秋来过,问炭够不够用,夜里冷不冷……姑娘不用记挂这边,一应用度都是足够的。” 又是语秋! 敢情她借口天冷换衣服竟是跑到这里来了…… 第15章 补衣 楚晴忍住心头怒气再问:“她还干什么了?” “就是随便看了看,夸了几句屋子干净,夸我把四太太的首饰保管得好。” 楚晴追问:“她翻首饰盒子?” “妆匣开着,她扒拉着看了看,”杏娘察觉到楚晴的怒气,瑟缩地拱了拱肩,“她是姑娘身边伺候的人,我就没拦着。” 那神情,俨然是个犯了错的花季少女。 杏娘十五岁陪嫁到国公府,十七岁犯病,现在已是第十个年头,每天就待在这几间屋子里,足不出户。 楚晴突觉眼眶发热,温和地说:“你没错,你当差我跟娘都很放心,以后也要好生管着,别轻易给人看……哪天空闲了寻出母亲的嫁妆单子,咱们对着单子把东西理一理。” 杏娘喜悦地点点头,“单子我收得好好的,谁也没给看。 “那好,我明儿就过来。”楚晴不便久留,叮嘱杏娘几句就要离开。 杏娘不能往外送,便倚在门边上看着。 楚晴没走几步,无意中抬头,发现院墙外,有人站在梅枝上正翘首往里面看。楚晴吓了一跳,随即想起那块岫岩玉佩,忙指着那人道:“六月,快喊人拦住他。” “哪儿来的小贼,鬼鬼祟祟的?”问秋也看到了,提着裙子就往外跑,楚晴紧跟在后面,只她人小腿短,终不如问秋跑的快。 刚跨出门槛,就听到外面“扑通”一声重响,接着是略显青嫩的呵斥声,“你们好大胆子,敢对小爷无礼,不要命了?” 楚晴三步两步走过去,只见地上躺着两个八~九岁的男童,一个穿米白色锦袍,头戴白玉冠,另一个则穿身青灰色道袍,用同色的缎带束了发。 问秋喝道:“你们两人贼头贼脑地干什么?这么小就不学好,还敢偷看别人家的女眷?说,你们是哪家的孩子,姓甚名谁?” 穿锦袍的小童虽趴在地上,气势却不减,红涨着脸辩驳:“谁偷看了?小爷是觉得这梅花不错想折一枝,你们长这么丑,让我看我都不看。”扶着青衣童子的手站起来,立刻双手叉腰,手指虚点着问秋,“就凭你们也想知道小爷的名讳,别指望!我警告你们,今天的事儿若露出去半句,小爷摘了你们的脑袋!空竹,咱们走!” 问秋已猜出他们是来贺寿的客人,适才厉声质问不过是怕他们乱说话,被有心人利用坏了楚晴名声。 见他们也不愿声张,便由着他们离开reads;女神属性女配命。 锦袍小童刚走两步,衣袖被空竹拽住了,“爷……” 低头一瞧,原本米白色的袍子破了条大缝,露出里面的中裤。这倒罢了,因他适才受惊从梅树上摔下来,中裤沾满了雪水,看上去很是狼狈。 问秋也瞧见了,忍不住“扑哧”一笑。 听到小声,锦袍小童立时炸毛,“笑什么笑,再笑摘了你脑袋。” 三句话倒有两句是要摘人脑袋,也不知是哪家的孩子,竟教得如此暴虐。 只他比楚晴还矮了半头,这话说出来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楚晴无奈地摇摇头,“你是男人怕什么,从这条路过去往南拐,有片松柏林,穿过林子就到了二门,出去后让人找身衣裳……”话未说完,眸子骤然缩紧。 先前她没注意看,适才瞧了眼,发现这孩童锦袍上面用金线绣成的暗纹竟然是……行龙。 难不成他是皇家人? 楚晴心头一惊,再细细打量番,鹿角牛头驴嘴……细长的身子被裂缝分为两半,接着爪子只有三趾。 天子龙袍绣得是五爪龙,王爷的蟒袍上绣着四爪龙,他年岁尚小,自是不曾封王,必定是皇子了。 顺德帝有六子,最小的年方八~九岁。 既是确定了他的身份,楚晴再不可能让他走。 龙身断,是大忌。 要是他真的这般出去被人瞧见,细究起来,纵是他行为不端,可自己也脱不开干系。 想到此,楚晴定神往前走了两步,佯装不知他的身份,“要不我受累帮你把衣服补好,要不你就这般出去,我刚才给你指的路平常少有人走,很僻静。” 六皇子对空竹对视一下,考虑了片刻,狐疑地问:“你来补?能补得跟原先一样?” 楚晴对自己的绣工是很有几分把握的,“说不上天衣无缝,至少……”指了指空竹,“他是分辩不出来。” 六皇子皱皱眉,“且容你一试,要是补得不好,小心你脖子上的脑袋。” 又是这一句? 她不伺候还不成? 楚晴无谓地笑笑,转向问秋,“过来这半天,花园那边的客人也该着急了,这就过去吧?”再也不看他,扶了问秋的手便要走。 六皇子一下子急了,张手拦在楚晴面前,“你不是要给我补衣服?” 他比楚晴个子矮,楚晴的视线正好落在他的玉冠上,那么大一块羊脂玉,纯白无暇温润亮泽,在冬阳的照耀下流光波动,衬着他的脸色粉嫩白净,气色极好。 真不愧是天家皇子,有得是好东西。 六皇子见她不作声,粉白的脸颊便带了怒色,“你说过给我补衣服,为何出尔反尔?” 楚晴瞪视着他,“我本出于好心帮你忙,你张口闭口要摘我脑袋,你觉得我是活腻歪了?” 六皇子嘴唇一开一翕,错错牙,“你尽管补,即便补得不好,爷也不问你的罪。” 楚晴这才展颜,点点头,“你跟我来reads;王道之王者。” 国公府的几房儿子的院落都差不多大,全是三进宅院。四房院因楚澍常年不在家,故而也没有小厮出入,只外院住着一对年过五十的老苍头夫妻看门,内院是杏娘带着六月与十月守着。 楚晴想着天寒地冻的,外院炭火不齐,而六皇子也只九岁,还是个孩子,便未多作避讳将他引到正房的西梢间,让杏娘与他的小厮伺候着将外袍换了下来。 因怕六皇子冷着,又吩咐六月多点了个火盆,沏了热茶送到了西梢间。 楚晴在东次间对着窗户支开了绣花绷子,而问秋则吩咐老苍头关了院门,任谁来都不开,自己在厅堂守着茶炉打络子。 十月跟在楚晴身边帮她打下手分线。 细瞧了,楚晴才认出锦帕所用的料子是鸾章锦,这还是前朝流行的布料,因纹路似鸾凤飞翔而得名。如今,十分难得而珍贵。 楚晴细细地比对了丝线的颜色,先顺着纹路将布料拼缝在一起,然后照着原先行龙纹样一分不差地描在纸上,再将被梅枝划破的线头一一拆掉,最后才照着纸上描好的样子重新续好龙身。 一步一步,说着简单,做起来却极是繁琐。 尤其国公府的丝线虽也是上好的,可比起宫里的线在颜色上总会有点不同,单为了配成龙纹那种黄,楚晴就用了土黄、鹅黄、姜黄、金黄、橘黄、明黄等好几种丝线,每种线劈成八股,混在一起不停地比对。 十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跟问秋一样都是十五岁,她自觉是做不到这般的耐心细致,可五姑娘才十岁,竟坐着一个多时辰都不动地方。 楚晴手头忙碌着并不觉得时间慢,在西梢间等待的六皇子却是度日如年。 西梢间原先是布置给楚澍用作书房的,因楚澍不常在内宅待,故而只放了寥寥几本《史记》《论语》等。 六皇子不爱看书,蜻蜓点水般翻了翻就撂下了,又让空竹研墨,画了两只啄米的麻雀,画了一条啃肉骨头的哈巴狗,没得可画的又画了适才看到的梅花。只可惜他画鸟画狗挺具神韵,画梅花却是不堪,生生将遒劲疏阔的梅花画成了热闹纷繁的桃花。 六皇子自己看着也不像,把纸笔一扔,往厅堂走。 问秋进府就伺候楚晴,何曾见过只穿中衣的男子,不免觉得不自在,脸也红了半边,六皇子却是自小被宫女们伺候惯了,并未觉得不妥,大大咧咧地往正中太师椅上一坐,问道:“有点心吗?” 问秋不常过四房院来,便叫来六月,六月想了想,端来两只水晶糕,这还是楚晴去真彩楼时带回来的。语秋心细,特地往这边送了几只,杏娘等人舍不得吃,一直留到现在。 都放了好几天了,口味自然不如以前,六皇子又是个娇惯的,咬了一口就放下了,溜溜达达地到东次间门口,掀开帘子往里瞧。 楚晴对着窗,他只能看到个侧脸,就见她梳着双丫髻,发间一个小小的南珠花冠,浓密的刘海齐着眉毛,遮盖了整个前额。 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照射进来,她身上玫瑰紫的小袄折射出五彩的光芒。随着她手臂一伸一收,袖口也随着一提一落,露出腕间那只红玛瑙的镯子,衬着嫩白如雪的藕臂极为好看。 楚晴却浑然不觉,神情认真而专注,被阳光照耀的鼻头,密密地沁出了细汗。 这大冷的天气,竟然出了汗。 六皇子心头仿似被重物撞了下,有片刻的凝滞…… 第16章 席面 几天前,他的娘亲林昭仪也是这般就着烛光一针接一针地缝。 林昭仪自生下他后身子就开始不好,也再没承过雨露,好在已故的皇后心性仁慈,准许她亲自教养孩子。 今天是卫国公的生辰,也是他的生辰。 卫国公既是开国功勋,又是朝廷肱骨,太宗皇帝初年,当年的卫国公驻守宁夏,瓦剌人大举入侵,卫国公率十万将士抵御百万大军,城池保住了,他跟两个儿子却战死在沙场。再两年,太宗皇帝御驾亲征,因贪功冒进误中敌人奸计,是卫国公的三儿子与太宗皇帝换了衣裳,而四儿子则在护着太宗皇帝逃命时身中十几箭也死在宁夏。 卫国公一家再无男丁,幸好三儿子的小妾已经有孕,一朝分娩生下个儿子,这才给楚家留下一点血脉。 所以历年卫国公做整寿,在京的皇子都要来拜贺。 六皇子刚九岁,小孩子本就不兴过生日怕折寿,只早晨吃碗面就罢了。可林昭仪到底念着自己的孩子,强撑着病体缝了这件衣衫。 六皇子头一天上身,再不肯破烂着穿回去惹娘亲伤心。 如今看着楚晴这般认真地缝补衣衫,竟是看呆了去。 好在没多大工夫,楚晴也就收了针,左右转动下僵硬的脖子,将衣衫自绣花绷子上卸下来,正要交给十月,冷不防瞧见门旁探头探脑的六皇子,便道:“我已尽力,好不好只能将就了。” 六皇子进去接了衣衫,却不再挑剔,默默地回了西梢间换上。 空竹远远近近打量一番,惊讶地嚷道:“爷,真的看不出来,跟先头是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六皇子低头瞧了瞧,也没看出破绽来,心头宽了宽,施施然往东次间走。 楚晴低头这许多时候,脖子酸痛得厉害,问秋正对着炕沿给她捶背捏肩,听到有人进来,回身看了看,嘴角一撇,“我家姑娘的手艺,你可服了吧?” 六皇子走两步,看着楚晴道:“小爷记你的情,今儿来得仓促没带东西,回头给你赏。” 高兴了就赏,不高兴就摘脑袋,果然是皇家人耳濡目染,自小就知道恩威并施。 楚晴帮六皇子补衣泰半是替自己消灾,再者以后见到他的机会基本没有,故而并没把他的话当真,只歪了头让问秋更方便揉捏,“好,我等爷的赏。” 六皇子却很郑重地说:“君子一诺千金,小爷说话算数。”顿一顿,“我叫萧文宜,行六,以后见了喊六爷!” 萧是国姓,几位皇子的名讳虽说不是人尽皆知,可问秋这几日听徐嬷嬷面提耳命,也多少猜出些什么。 再见眼前这位周身的气势,问秋手一哆嗦,失了力道。 “哎哟,”楚晴吃痛,惊呼出声。 问秋忙低头察看,却见她细白娇嫩的肌肤上多了两道红印,所幸并没出血,忙不迭地又请罪。 等回过头来,六皇子已经走了。 想必觉得在四房院耽搁的时候已经够久了,倒是识相。 楚晴舒口气,让问秋伺候着披上斗篷,“去花园里看看。” 闻香轩里的诗会仍没散,楚晴隔着洞开的窗棂探头瞧了瞧,见正北的墙上挂了一幅水墨画。画的上半边是大块的空白,只有遥远的天际飞着一排大雁reads;王道之王者。 而近处,是匹挺立的骏马,骏马三足腾空呈飞跃之势,仿佛下一刻就要奔驰远去,而马头却转向后方,像在等待或者期盼着什么。 秋风吹过,它长长的鬃毛迎风飘扬,铜铃般的眼睛里却像蕴含了水汽般,哀哀无助。 凭空给人一种悲凉的感觉。 是谁,竟然画这样一幅画,分明是雄姿勃发、气势昂扬的骏马,为何却有这么让人哀伤的眼眸? 被这画吸引着,好半天楚晴才回过神,看到屋里有七八个人,正围在一起抄录着什么。楚晚默默地坐在旁边,脸上勉强挤出个笑意,几乎比哭都难看。 楚晴自不会这个时候进去触眉头,见没人注意自己,给问秋使个眼色悄然离开。 问秋已打听清楚了,低声道:“画是银安公主让人从外院要过来的……二姑娘原本说趁着梅花开,作几首应景的诗,又拔了头上金簪做彩头。银安公主说咏梅太老套,不如就着画作几首咏马诗,这会儿各位姑娘正评判优劣。” 看楚晚的表情,用脚趾头也猜得出她的诗定然不怎么样,许是正可惜那支金簪吧? 想起前两天,楚晚难得的跟她与楚暖讨论,起什么诗题,咏雪还是咏梅,或者是贺寿?要不要限韵,限体裁,时间定多久合适? 她跟楚暖诗才都平平,给不出好建议,楚晚恨铁不成钢地说:“我跟你们商量也是让你们心里有点数,免得一炷香燃完了,连两句都凑不成,平白被人笑话。” 想必楚晚费心准备的就是咏梅诗,谁知银安公主横插了一杠子。 楚晴替楚晚可惜,却又忍不住幸灾乐祸。 既是输了,那就大大方方地认着,倒是做出这副难看的样子才真正让人笑话。 离着宁安院尚有一段距离,迎面遇到了翡翠。翡翠笑道:“正打算往花园里去寻人呢,厨房里饭菜都备好了,只等着各位姑娘回来就摆饭。” 楚晴也笑着应道:“二姐姐她们在闻香轩作诗,想必快结束了,四姐姐我倒没见着,许是在赏荷亭。” 翡翠支使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鬟去寻找,自己对着楚晴福了福,“谢谢五姑娘愿意提拔珣哥儿,珣哥儿年纪小行事不周,若有错处姑娘尽管责罚……只求姑娘以后给珣哥儿一条出路,奴婢愿做牛做马供姑娘驱使。” 珣哥儿是翡翠的弟弟,大名叫盛珣。在门上跑腿四年了,眼见着还得继续跑腿,翡翠不忍心见弟弟这样耽搁下去,曾婉转地求过文氏。 文氏只笑笑,并没说什么。 没想到,前两天弟弟说徐嬷嬷跟他谈过,五姑娘愿意用他。虽然暂且还得在门上当差,但以后会找机会把他送到铺子里当伙计,再以后就可以管事,而且五姑娘要是出阁,他是得作为陪房跟过去的。 能作为陪房的,都是主子心腹,要么经管着主子的铺子或田庄,要么就在婆家当管事,都是要重用的。 要是搁在以前的楚晴身上,翡翠还会犹豫,可这几个月楚晴在宁安院的举动都落在翡翠眼里,她在老夫人心目中的地位也渐渐改观。 甚至,翡翠想,依着五姑娘的聪明,兴许比大姑娘都要嫁的好。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告诉弟弟,“以后就听五姑娘的,五姑娘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 宁安院是五间正房带四耳的大院子,穿堂有三间,正中立着面四扇的紫檀木镶梅兰竹菊苏绣的屏风,屏风两侧各摆着四张大圆桌reads;女神属性女配命。 女客们的席面就摆在此处。 客人还没正式入席,只有丫鬟跟婆子们端着杯碟蜂蝶般穿梭在桌椅间,文氏穿着大红色柿蒂纹锦缎褙子威风凛凛地站在屏风前头,一会儿指挥丫鬟上菜,一会儿吆喝婆子摆齐桌椅。 少顷,八个冷盘摆好,明氏引着文老夫人与谢老太君率先入座,接着夫人太太们也都按着各自的座次落座。 京都的勋贵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在安排席面时,通常公侯等有爵位的人家坐一桌,而诸如阁老、尚书等重臣的家眷在另外一桌。当然,如果有恩怨或者纠葛的人家也会主动地避开,尽量不往一起凑,免得给自己添堵,也给主人家添堵。 楚晴来得算早,她作为主人家自然要帮着招呼客人,便笑盈盈地走到三、四个少女面前屈膝福了福,“姐姐们好,我叫楚晴,在府里行五,今儿有幸见到姐姐们,时辰不早,快请入席吧。” 姑娘们俱都客气地回礼,跟在楚晴后面入了座。 丫鬟们很有眼色地端了茶壶过来,一一倒上茶。 有个圆脸的小姑娘端起茶盅闻了闻,眉头皱一下放到了旁边。 楚晴看在眼里,端着茶杯尝了口,是府里平常喝的西湖龙井,虽算不上绝佳,但也是顶好的。心头松一松,笑着问道:“姐姐喝不惯这茶,我让人另换了来?” 圆脸姑娘稍犹豫,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喝龙井的,不过身子弱,平素喝得要清淡些……” 话说得极隐晦,可楚晴一听便明白,这姑娘是喝惯明前茶的。 明前茶芽叶细嫩,香味清醇,雨前茶味道鲜浓耐泡,从价格而言明前茶要比雨前茶名贵得多。 国公府自然也有明前茶,可文氏既然安排了雨前茶待客想必有她的道理,楚晴没法做主更换茶叶。 而且一共八桌席面,她这桌换了,其他桌自然也得换。 再者,先上的雨前茶,中间换成明前茶,说出去也不好听。 楚晴想一想,道:“我平常爱喝菊花茶,味道清淡甘甜,要不让人泡了来姐姐尝尝?” 圆脸姑娘不好意思地推辞,“不用麻烦,我不渴。” “不麻烦,”楚晴笑道,“是我自己胡乱想的法子,正好让姐姐品鉴一下,要是好喝以后也可以拿出来待客。”扬手唤了问秋来,低声嘱咐几句,问秋点头离开。 此时,楚晚与楚暖各自带着一帮人相继进来。 楚晚脸色更加难看,阴沉得像马上要下雨似的,反之楚暖却喜笑颜开眉飞色舞。 楚晴注意到楚暖发间簪了一小枝梅花,粉嫩的花瓣衬着她白净的肌肤显得更加光润。跟在她身后的几个姑娘也都簪了梅花,很显然是约定好了的。 她们的到来也带来了梅花幽淡的清香,圆脸姑娘笑着对楚晴道:“府上的几株梅花开得真好,我家里也种了梅花,可惜养得不太好。” 楚晴试探着问:“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我姓周,叫周琳,绮绣相展转,琳琅愈青荧的琳字,转过年二月初六我就十一岁了……” 第17章 客人 京都姓周的人家不少,单是簪缨之家就有三家。 楚晴正思量,周琳笑着补充道:“是沐恩伯府上,我在家中姐妹里面排行第三。” 是和静大长公主府,难怪喝茶如此讲究。 楚晴立时想起早晨见到的那个身穿夸张艳丽的绯衣,有着桃花般俊美容颜的男子,不由仔细打量了周琳几眼。 两人长得并不像,至少周琳不如她兄长貌美。 有这样一位兄长在面前比着,而且还是那样的名声,楚晴暗暗替周琳憋屈。 这会儿工夫,问秋已另外沏了茶来,将周琳先前那盏换了下去。 周琳伸手揭开盅盖,轻轻叹了声,就见细润的甜白瓷茶盅里,水面漂浮着两朵小小杭白菊,透过澄清透澈的茶水可以看到杯底数枝青翠碧绿的茶叶正慢慢舒卷了嫩芽。 “闻起来就觉得肯定好喝,”周琳用盅盖将菊花拂到一旁,浅浅地啜了口,“苦中带甜,是放了冰糖么?” 楚晴笑道:“对,因杭白菊自带清苦,龙井本也有些苦香,所以放了少许冰糖在内。” “味道极好,”周琳赞不绝口,“我最怕苦,回去也照样沏了茶来喝。” “菊花茶泡起来很简单,加上枸杞也好喝,对身子也好,”楚晴细细地介绍,“另外茉莉花、金银花也是可以泡茶喝,只是茉莉配毛尖,金银花配六安茶更对口味,姐姐不防试试reads;穿越种田之农妇。” 招手又叫问秋泡了其他茶来。 一时也有姑娘见了新奇,纷纷尝新鲜。席面上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惹得文老夫人那桌都时不时往这边看。 席面共二十四道菜,除去八道冷盘外,有八道主菜是从醉仙楼叫的,八道辅菜则是府里厨房做的,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醉仙楼是京都有名的馆子,以淮扬菜为主,口味清淡偏甜。而府里的厨子擅长做鲁菜,两者搭配起来,相得益彰。 趁着众人用餐,楚晴悄声问周琳,“听说两位公主也来了,是哪位?” 周琳惊讶地睁大了眼,捂着嘴笑,“你不认识公主?银平公主近巳时才到,见过几位老太君就走了,银安公主先前还在闻香轩看她们赛诗,开席前才离开。不大工夫前才跟你们府老夫人告了罪……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以替你引见。” 楚晴还真的没注意,而且适才经过闻香轩也没看到有哪个特别骄纵的。 四哥哥楚晟巴巴地来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竟然连面都没见上。 不过也没什么,至少她认识了女红精妙的阿菱,还有看着很和善的周琳。 两人正低声说着悄悄话,只听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其实说起来,醉仙楼最拿手的还是蟹粉鱼翅,鱼翅爽滑细腻,百吃不厌,还有道煨熊掌极有名,难得的肥而不腻,可惜……” 楚家的席面既没有鱼翅,也没有熊掌,很显然是嫌弃档次低。 楚晴抬眸望去,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子,生得眉清目秀,穿身粉紫色满池娇的褙子,颈间挂只坠着各色宝石的璎珞,发间琳琳琅琅插了好几根簪子,珠光宝气璀璨夺目。 周琳笑道:“鱼翅熊掌哪月不得吃四五回,都腻死了,也就孙姐姐天天惦记着。依我来看,还真比不上这香葱烧海参和芙蓉干贝让人有胃口。” 葱烧海参和芙蓉干贝都是鲁菜,鲁菜以鲜咸为主,口味重,吃起来下饭。 席中倒有不少人附和。 孙月娥脸色红了红,很快镇定下来,用帕子拭拭唇角,“不过提到醉仙楼的拿手菜而已,瞧三姑娘说的倒好像我嘴馋似的,既担了这个名声,回头三姑娘可得做东好好请我到醉仙楼吃一顿……楚姑娘跟着一同做个见证,少了这两道菜可不成。” 周琳爽快地应了,众人齐齐笑着嚷道:“不能单你们吃独食,少不得我们也要跟着见证。” 万晋国的规矩说不上严苛,寻常女子也能上酒楼吃饭,但在座的都是贵女,却轻易不能出门。即便是上酒楼,也得家里兄长陪着,先清出单独的空间,以免被人冲撞。 这般说法,大家都只是玩话,无意中却化解了适才的尴尬。 楚晴也为孙月娥叫好,不管她先前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后头这一句说的确实很聪明。 孙月娥是太后娘家忠勤伯府的姑娘,在孙女辈中行七。 吃过午饭,像文老夫人谢老太君等长辈要歇晌觉,而诸如明氏、文氏则有一大堆家务事等着处理,故而席一撤,众人略略喝了盏茶便纷纷告辞。 周琳却没走,“我跟着二哥来的,稍候他要走时会让人知会我……本来二姐姐也要来看梅花,可惜昨儿起夜受了寒,一早就请了太医瞧病,要不我们出门还能更早些reads;[穿越]学霸亮晶晶。”她来的时候楚晴已经去了四房院,所以才没见到。 楚晴闻言便笑,“其实四房院那边的梅花更好,我带你过去瞧瞧,瞧中了哪一枝带回去给二姑娘赏玩。” 周琳拊掌笑道:“最好不过。” 两人吩咐小丫鬟一声,便往四房院走。 四房院旁边种了五六种梅树,只现在时候尚早,唯独宫粉梅与绿萼梅开了,其余玉蝶梅还有朱砂梅都得到上元节前后才能开。 隔着老远,便有梅的清香传来。 楚晴指着屋舍掩映中的梅枝道:“粉红色的是宫粉梅,花朵极密,像赶不及开似的,都挤一块了,开白花的是绿萼梅,香气最是浓郁,尤其含苞待放的时候,墙角插一枝,满屋子都有香味。” 周琳听她说的有趣,越发加快了步伐。 行至四房院门前,语秋等在那里笑道:“果然不巧,大少爷带着表少爷等人正在作画,还有一刻钟怕就得了。大少爷请姑娘们暂且一避,稍后再给姑娘赔罪。” 既有人在,两人自不好再往前凑。 周琳便要告辞,楚晴拉住她,“好容易来了,不如进屋喝杯茶,等上一会半刻,他们也就走了。”回过头吩咐问秋进屋备茶,又让语秋去打听,“是哪个表少爷,另外问问沐恩伯府的二少爷在不在,要是在,就说周姑娘在这边,请他走之前知会一声。” 说罢,牵了周琳的手将她引到四房院。 周琳四下打量番,见屋子整洁倒是整洁,却太空旷了,没有人烟般,遂问道:“你平日住这里吗?” “没有,”楚晴笑一笑,接过问秋端来的茶盅放在周琳面前,“家里姐妹都住在花园里,这是我娘的住处。我娘已经过世,父亲在外游学有段日子没回来了,他平常用东西大都归置到箱笼里,怕落了土,所以显得空。” 周琳来之前打听过卫国公府的事情,也略略知道一点儿,本想楚晴自小就没有爹娘在身边,实在有些可怜。可瞧楚晴落落大方坦然无惧的神态,又觉得可敬。 说话间,语秋捧了两枝梅进来,笑呵呵地说:“表少爷选中的梅花,大少爷亲自折下来的,说给姑娘插瓶……周二爷也在,说等明公子就是表少爷作完画就回,让周姑娘稍等片刻。” 一枝是枝繁花茂的宫粉梅,另一枝却是疏朗有度的绿萼梅,无论从枝形还是花苞来看,都属上佳。 周琳左看看右看看无法抉择,楚晴笑道:“不如都带回去,一枝给二姑娘,一枝你自个留着赏玩。” “那就多谢了,”周琳喜道,“我养了五六盆水仙,专门请人雕过,回头送你一盆。” 楚晴也笑着道谢,又问语秋,“是大夫人那边的表少爷?” “对,是大夫人娘家兄长的二公子,昨天赶着城门关之前到的,今儿特地来给国公爷贺寿,听说要留在京都准备春闱。”不愧是语秋,打听事情十分详细。 会试是礼部主持,时间在二月初九、十二日和十五日。 如此说来,这位明公子要在京都过年。 语秋续道:“老夫人让表少爷住在府里,前头已让人收拾屋子了,还说要挑两个懂事的丫鬟过去伺候。” 楚晴眸光闪了闪…… 第18章 驭下 周琳直到酉初才离开,临走前信誓旦旦地说:“阿晴,等我屋里的水仙开了,定请你来赏花。还有夏天我酿了梅子酒,到时候开一坛给你尝尝,我酿酒极好喝,真的,我娘尝过也说好。” 这也是个性情爽朗的人,夸起自己来毫不犹豫。 楚晴乐不可支,连声答应了。 送走周琳,楚晴回到倚水阁头一件事就是吩咐丫鬟们要热水洗澡。 说起来这一天她并没做什么,也只上午做了一个多时辰针线,然后就是陪着客人们吃喝玩乐。可是玩也累,不止累人,也累心。 温热的水驱除了浑身的寒意也散去了满身疲惫。 楚晴泡在热水里,舒服得几乎要睡着,幸得问秋警醒,及时将她唤了起来。 泡过澡后的楚晴明显精神了许多,莹白的脸颊带了粉色,一双黑眸乌漆漆地透着水意,墨黑的长发已绞得半干,瀑布般垂在脑后。 语秋取过桃木梳便要替她通头。 楚晴坐在妆台前,瞧着镜子里自己稚气未脱的脸庞,淡淡地说:“让春喜来,我当不得你伺候。” 这话说得当真是重。 语秋立刻听出不对劲儿来,不顾地上适才洒落的水渍,“扑通”跪下,“姑娘……奴婢自打七八岁上就跟着姑娘,那时姑娘刚会走路,不管是穿衣还是吃饭都是奴婢跟徐嬷嬷和问秋伺候着,如今已是第八个年头,奴婢愚钝,不明白姑娘为何说这样的话?” 楚晴打开盛着手脂的瓷盒,用指尖轻轻挑了点,抹在手背上,细细揉匀,这才俯首看向语秋,“你真的不明白么?” 语秋抬头,对上楚晴明澈若秋水的双眸,心里“咯噔”一声,却仍咬了唇,摇头,“奴婢不明白。” “既如此,念在你伺候我这些年总归有些情分,你……走吧。”掀开妆盒,底下赫然压着一张卖身契,也不知她何时找出来放在那里的,“卖身契还给你,以往给你做的衣服赏你的首饰尽都可以带走,往后我身边再无语秋此人。” “姑娘——”语秋白了脸,跪行两步,“姑娘容奴婢解释,奴婢确实伺候不周,不该没求得姑娘同意就私自离开,奴婢……姑娘打也罢罚也罢,只别把奴婢赶出去。奴婢还想伺候姑娘,而且,徐嬷嬷年纪大了,暮夏与半夏还小,就是春喜她们也是没经过事的,奴婢怎放心她们,奴婢也舍不得姑娘……” 楚晴牢牢地锁定语秋的双眸,声音平静无波,“那我问你,一上午的时间你去了哪里,见了谁?” 语秋身形晃了晃,不过一瞬,复又低下头,撑着地面的手颤动着抖个不停,她的声音也颤颤地发抖,“奴婢没有见谁,奴婢去了四房院……我娘病重,请郎中把家底几乎都花了,而且还得好生调养着reads;[韩娱]离婚协议。奴婢知道原先四太太的首饰仍留在四房院,那边的人也少,就想趁机拿一件卖了给我娘瞧病……奴婢已然知错,恳请姑娘开恩。” 楚晴脸上露出浓浓的失望。 已到这般境地,语秋仍在撒谎,仍是欺瞒自己。 倘或真是缺银子,她头上戴着两支银簪子,腕上笼着银镯子,变卖了至少也是几十两,足够用一阵子了。 况且,杏娘清清楚楚地说,四房院的东西丁点儿没少,却凭空多了一样。 玉佩虽不是她的,但语秋必然知道些内情……否则怎么会心血来潮到四房院去打听炭火够不够。 楚晴深吸口气,淡淡地吩咐春笑,“今儿是国公爷生辰,不好惊动了人,先将语秋关起来,明儿天一亮就送出去,以后是生是死与倚水阁再无干系。倘或有人打听,就按她的话说,是眼皮子太浅,妄图偷主子财物。” 语秋深深地垂下了头。 春笑闻言却是身子一震,看向楚晴的眼眸里暗含了恳求。 她是亲眼看到过语秋是如何细心周到地伺候姑娘的,有次姑娘伤风,足足烧了三天,语秋衣衫未解,守在床前也是足足三天。姑娘好转了,她却病倒了。 楚晴明白春笑的意思,默了默,视线顺次扫过问秋、春喜、半夏与暮夏。问秋神色很平静,无波无澜地,春喜白着脸不知在想什么,半夏脸上一片懵懂,暮夏则是睁大了眼睛似是不解。 看到暮夏这副神情,楚晴脸上露出丝笑意,垂眸再瞧一眼语秋,“带下去吧。” 语秋一把抓住楚晴的裙角,“求姑娘饶过奴婢这次,奴婢再也不敢了……”声音急且尖,手劲也大,裙子被她绷得紧紧的。 问秋上前抱住了她的腰,暮夏则用力掰她的手,“松手,惊着姑娘了。” 徐嬷嬷凉凉地说:“总归是姑娘身边伺候过的,好歹别打姑娘的脸,也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语秋松手,捂着脸跑了出去。 徐嬷嬷跟问秋紧跟在后面。 楚晴脸色越发黯淡,捡起地上的桃木梳,手指轻轻拨着梳齿,从上头扯下根长发,抻着看了看,一圈圈绕着缠在食指后,片刻又松开,淡淡地问:“语秋素来是我身边得力的……你们可觉得我太过严苛,不念旧情?” 暮夏大声道:“不是,奴才伺候主子天经地义,伺候的好是本分,伺候不好就该受罚。语秋姐姐自己承认偷窃,想必本来的罪责更严重,姑娘不追究才是姑娘的仁慈……而且,以前府里也有手脚不干净的,都是先打手板子再另行发卖。” 何曾像语秋这般,不打不罚,反而将卖身契都还了,素日穿用的衣物也都带着。 楚晴暗中点点头,难得暮夏是个明白的,这么小就看得清楚。 春笑等人也反应过来,脸色渐渐好看起来。 楚晴忽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肃然道:“丑话说在前头,想留在倚水阁的,头一条得忠心,有想攀高枝或者发大财的,尽管回了我,我绝不强留reads;嗣子嫡妻。而只要留下来,如果做不到忠心,不管你以前伺候得有多经心,我一概容不下。只是下一次,再不会像语秋这般宽待。就按府里的例,该怎么处治就怎么处治。” 一众人齐齐垂了头,同声道:“奴婢定忠于姑娘,决不会有异心。” 楚晴点点头,放缓了声音,“既如此,我也信得过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屋里的人刚散,问秋闪身进来,低声道:“锁在倒座房尽西头的屋子里,铺盖被褥都是齐全的。我问过她上午到底见了谁,她没说,就是哭个不停,又念叨着没做对不起姑娘的事。她怎么就糊涂了,有谁能比姑娘更重要,让她这般藏着瞒着?”顿一顿,又道,“其实语秋这次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总爱打听之前四太太的事儿,我只以为她是因为自个儿娘亲病重才关心这个……早知道应该一早儿回了姑娘。” 楚晴叹口气,片刻,开口道:“待会让厨房加两个菜,你跟徐嬷嬷陪她吃顿饭,明儿就说她回去侍疾,因为她娘不行了,以后想给她娘戴孝,自个儿要求出去的。” 为怕主子忌讳,当奴婢自然不能给爹娘戴孝,最多少戴两样首饰,穿着素净点儿。可寻常主子看见还是会觉得晦气。 这般说法已是给了语秋最大的体面,至少保全了她的名声。 问秋点头应着,忽而又想起件事来,“姑娘洗浴时,六月来过,说二太太派人到四房院打听六皇子的事儿,四房院那边都按照姑娘交代过的说没看见。还说,上午外院找六皇子差点找疯了,后来才头发凌乱地回去,几位皇子脸色都不好,没吃晌饭就走了。” 难怪银安公主也没留下来用饭,敢情是一道离开的。 老夫人这是打算追查责任了。 也是堂堂皇子来拜寿,莫名失踪了一个多时辰,最后顶着满头乱发回去的。 是该问个清楚明白。 这次万幸没有出事,倘或再有下次,如果在某处看到皇子的尸身该如何? 好在四房院地处偏僻,下人少,而且对楚晴唯命是听。 当初明氏采买了十几个下人并没有经过文氏动用府里的银子,前年楚晴搬到倚水阁,明氏则把卖身契都交给了她。 故而,四房院的人听从楚晴更甚于文氏。 楚晴默了默,侧眼看到墙角的更漏,又快到晚饭时分了。 问秋识趣地取过大毛斗篷伺候她穿上,正要唤人。 楚晴止住她道:“暮夏是个可用的,往后你多提点着她,春喜仔细本分,仍旧让她管着衣裳首饰。春笑耳朵根子软,不是说不好,就怕以后被人利用了,让她管着屋里的针线活儿吧。” 问秋点头,扬声唤了春喜与暮夏跟着。 *** 宁安院里超乎异常的安静,廊檐下挂了两盏红灯笼,被风吹动着,摇摆不停。昏黄的光晕便随着这摇摆四下跳动。 院子里没有人,楚晴自作主张地撩开门帘走进厅堂。 翡翠正沏茶,冷不防见到楚晴,忙用手指比在唇边“嘘”了声,又指一下东次间,少顷才扬了声道:“五姑娘来了。” 石青色夹棉帘子被撩起,珍珠端着土簸箕遮掩着走出来,楚晴眼尖,瞧见是几块茶盅的碎瓷片,上面还沾着茶叶…… 第19章 属意 很显然是摔了茶盅,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楚晴停住脚步,关切地说:“珍珠姐姐没被烫着吧,这些碎瓷不如叫个婆子埋起来,免得小丫头毛手毛脚伤着手。” 珍珠抬头勉强笑笑,“五姑娘说的是。” 翡翠微微弯了唇,端起托盘,让了楚晴进去。 东次间只老夫人跟文氏两人在。 老夫人盘膝坐在大炕上,文氏则恭敬地站在炕边,脸色有些不自然,身上大红色柿蒂纹的褙子湿了一大片,有两滴水珠颤巍巍地挂在她发梢,随着她的晃动,无声无息地滴落在肩头。而炕桌上,仍有一滩水渍,滴滴答答顺着桌角往下滴。 翡翠放下托盘,顺手用抹布将水渍擦了,“适才水太烫,这会儿倒是差不多了。”分明是接着楚晴刚才的话在圆谎。 即便水再烫,失手打了茶盅,难不成还能将茶水溅到头发上? 楚晴隐约猜出几分,却不说破,甜甜地向翡翠道谢,“正好渴了,多谢翡翠姐姐,”端起茶盅喝了一大口。 文老夫人看了眼垂手而立的文氏,淡淡地说:“回去换件衣裳,湿成这样像什么话。” 文氏低低应着出去。 文老夫人脸色缓了缓,视线落在楚晴身上,眸中有了些暖意,“这件袄子倒别致,穿着像是大了两岁。” “就是前阵子缝的,”楚晴正穿着原本打算用来亮相的真紫色小袄和亮蓝色裙子,听闻此话,便抻开裙角让老夫人看上面缀着的玉兰花,“都是用布条一根根绕起来,然后缝上去的,祖母觉得好看吗?” 她嫩生生的小脸上带着云霞般的粉色,一双水漉漉的眼眸好像在说话,“快表扬我,快夸赞我。” 老夫人不由弯了眉眼,笑呵呵地赞道:“好看,难为这布花做得精细,老远看着跟真的似的?这花心里再缀上珠子就更好了,也不用太大……”说到此,想起楚晴未必会有这么多珠子,便招手唤了贾嬷嬷,“我记得以前收着半匣子米粒大小的东珠,不知道放哪儿了。” 贾嬷嬷笑道:“就收在那只大红色的箱笼里,我这就去找。”进了稍间,很快地捧了只墨色涂清漆的匣子出来。 宝蓝色的姑绒衬底,上面密密盛了几十粒东珠,只黄豆大小,难得粒粒光滑圆润。 老夫人转手递给楚晴,“我嫌个头太小,你留着做珠花或者串手串。” 楚晴没推辞,取出一粒在玉兰花的花心处比划,“祖母,回头我也给您做条这样的裙子穿吧?” 老夫人“噗嗤”笑出声来,“我真要这样穿就成老妖婆了,别被人笑话死。” 楚晴也笑,很快又想出个主意来,兴致勃勃地比划着说:“那我再给祖母做一条额帕,就用这种真紫色料子,不镶宝石,旁边簪一朵墨绿色的芍药花,好不好?” 听着倒是不错,老夫人点点头,“好,不过别太花哨了,要让人看了笑话祖母可不依。” “不会,肯定不会。”楚晴信誓旦旦地嚷,“祖母还信不过你嫡亲的孙女儿?” 听到“嫡亲的孙女儿”几个字,老夫人愣了片刻,印象里似乎就楚晓动手给她做过软帽,三姑娘楚映每年也会捎鞋袜回来,唯独楚晚跟楚暖几乎没有给自己做过针线reads;道途神说。 说起来这都是嫡亲的孙女儿,而其中楚晴却是年纪最幼的一个。 今天贺寿来的那么多女客,见到她头上的额帕谁不夸一声既雅致又富贵?得知是孙女孝敬的,又羡慕她有福气,称赞她会教导人。 想起这些,老夫人眼神愈加慈爱,笑容也真切,“也是大姑娘了,往后就该好好打扮起来,之前你穿得太过素净,又简单。祖母手里还有几匹顶好的料子,回头找出来过年穿。”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翡翠的招呼声,“二姑娘和四姑娘来了,五姑娘也刚到,正在里头呢。” 楚晴看得清楚,老夫人的脸色沉了几分。 就像当初,老夫人对她的态度一样。 楚晚跟楚暖刚进屋,外院的子侄们也相继回来。众人围着老夫人又是一顿问候,紧接着明氏带着一位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约莫十八~九岁,中等个头,穿玉色长袍,衣襟处绣了翠绿的兰草花样,腰间束一条同样绣着兰草图样的天青色腰带,袍摆处垂一块通体莹白的玉佩。 寻常人穿一身白难免让人觉得晦气或丧气,可他却仿若谪仙般清雅飘逸,淡然出尘。 真没想到明氏娘家会有这么仪态出众的子弟。 楚晴看得几乎错不开眼。 男子们在外院都厮见过,明氏便对着楚晴姐妹三人介绍道:“是我娘家第二个侄子,叫做明怀远,因二月会试,暂且住在府里。” 楚晴三人齐齐行礼,“见过二表哥。” 明氏又跟明怀远介绍,“这是二房院的二姑娘与四姑娘,这是四房院的五姑娘。” “见过三位表妹,”明怀远甚是规矩,只飞快地睃了眼她们,便躬身长揖还了礼,并没有盯着人打量。 可这声音清越低柔,如同金石相撞,教人沉醉。 这人真是天之骄子,既有飘然若仙的气度,又有如此一把好嗓音。 楚晴暗叹不已,无意中侧头瞧见楚暖正忘情地盯着明怀远,原本就水汪汪的大眼睛更加娇媚,似是被秋风吹皱的湖面,一波一波地泛着涟漪。 先前她只见过几位皇子,觉得那种傲然天下的气度令人折服,却不成想,另有一种人,虽然只是普普通通一袭白衣也能轻易地叩动她的心弦。 这一刻,楚暖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楚晚瞧出楚暖的失态,悄声嘀咕了句,“不就是个商户吗,侥幸得了块御赐牌匾竟然冒充起斯文来了。还不知有没有资格下场呢?” 声音放得极低,除了她们三个,并没人听到。 楚暖被看破心事,红着脸加快了步子。 楚晴却有意放慢步子,等楚晚擦肩而过时,同样压低了声音道:“既然过了乡试那就说明有资格会试,这个就不劳二姐姐操心了。”说罢仰脸,得意地笑了笑。 楚晚狠狠地瞪她一眼,怒气便要发作,忽地却笑了,俯首凑近楚晴耳畔,“你不就是想巴结大伯母吗?等大伯父回来,我看你还能不能巴结上?”得意地哼一声,三步两脚走到了楚暖前头。 因多了明怀远这个外男,饭厅中间便架起屏风将两边隔开了。男桌在左侧,女桌在右侧,彼此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人影reads;斗比未来。 文氏直到饭菜上桌才匆匆过来,衣裳已经换过,看样子也重新梳妆打扮了,脸上淡淡扑了层胭脂,显得明媚了许多。 老夫人率先入座,楚晴姐妹也顺次坐下。 按规矩明氏与文氏是要侍奉婆婆用饭的,往常两人不过是象征性地夹几筷子菜,老夫人也便让两人坐下了。 可今天老夫人独独对明氏道:“你也忙乎了一天,快坐下吃饭,你弟妹一个人伺候就成。” 分明是要罚文氏立规矩。 文氏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好在有烛光映照着不至于太过明显。 论起忙,她才是真正忙碌好不好? 大清早就在二门处迎客不说,这一整天的茶水点心、吃喝玩乐,哪样不是她费心操持的?而明氏,不过跟在老夫人身边倒了几杯茶水,这也是忙乎? 文氏气得牙疼,可又不敢发作,抖着手给老夫人夹了一筷子银鱼炒蛋,许是手抖得太厉害,银鱼又细小,竟是没夹住,掉在桌面上。 老夫人“啪”一声放下了筷子。 声音很响亮,屋子顿时安静下来,就连隔壁也听不到夹菜的动静。 文氏窘得厉害,想赔不是又开不了口,不管老夫人是否责骂,她只要一张嘴就意味着在阖府上下面前丢人。 楚晴想一下,朝翡翠招招手,“麻烦姐姐帮我换双筷子,卤蛋太滑了,我听说有些人家吃鹌鹑蛋时会用线系起来,这样就容易夹了。” 她的声音甜糯清脆,带着小女孩独有的稚气,听起来虽然失礼,却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老夫人也松了口气,她生气归生气,但仍是念着文氏是自个亲侄女,不想让她落面子……好在,楚晴是个机灵的。 老夫人着意地看了楚晴几眼,见她正坦然地夹着面前的菜吃,若有够不着的,便用眼色示意翡翠,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毫无扭捏之态。 相较其他两位,楚暖只低头扒拉面前的两盘子菜,而楚晚则欠身伸长了胳膊夹远处的松鼠鱼……这般姿态,日后怎可能嫁到皇家去,还不丢死人了? 关于府里几位孙子与孙女的亲事,老夫人与国公爷商量过,先前因楚溥掌着西北的兵权,他们不好太过张扬,给长孙楚景定的是光禄寺少卿之女王氏,大姑娘楚晓定的是户部尚书的嫡孙,定亲时庄其政还不曾入阁。 眼下楚溥已经决定要交兵权回京任职,京都中武将职位不外乎五军都督府以及京卫,再就是臭名远扬的五城兵马司,这几处均已安排了人,即便楚溥进去也只是个虚职并无实权。 要想国公府不至没落,就得好好筹算孩子们的亲事。 天家自然是首选。 顺德帝有六子两女,大皇子也即太子与银平公主是先皇后所出,二皇子与四皇子则是谢贵妃所出,其余几个皇子公主的生母都不太显赫。 太子与二皇子均已婚配,国公府的姑娘不可能给人当妾,所以老夫人就将目光投向了另外三个皇子。 三皇子二十一岁,四皇子十八岁,五皇子十六岁,六皇子还太小不做考虑。 老夫人属意的是楚晚,毕竟楚晚年岁最长,而且跟自个血缘最近,可如今这么瞧着,楚晴倒是最合适那个…… 第20章 处罚 一顿饭索然无味地就吃完了。 文老夫人留下明氏与文氏说话,楚暖朝楚晴眨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等会一起走。” 楚晴只得磨磨蹭蹭地留在后头。 楚暖让丫鬟们远远跟着,挽起楚晴胳膊悄声道:“明儿姨娘说教我做桃花饼,你喜欢青梅酱的还是红果酱的?” “都喜欢,”楚晴最爱那股酸酸甜甜的味道,一想起来,嘴里就禁不住冒口水,“是馅子里面掺着桃花?” 楚暖看她偷着咽口水的模样笑道:“那种得春天有新鲜桃花才能做,我是找人刻了桃花形状的模子……你知道大伯母喜欢什么口味,我这次打算多做几种,到时候各处分一分。” “大伯母不爱吃酸,你要有核桃仁,就炒了之后做成核桃碎,伯母喜欢那个。”话出口,楚晴突然想到,以前楚暖做过好几次点心,可从来没往大房院送过。 这次怎么突然想到大伯母了? 正怔忡着,又听楚暖道,“兴许她还喜欢别的,要不咱们明天一道去问问大伯母?” 楚晴失笑,绕了半天,这才是楚暖的目的吧。 其实要真想问问明氏的口味,到厨房一打听就不知道了?再说,刚才在宁安院,当面不就问了,还巴巴地跑一趟。 不过楚晴几乎天天往大房院跑,和楚暖去一趟也没什么,况且她还真有事想跟明氏说。 两人约好时间,便分道扬镳,各往各的住处去。 难得地今夜没有风,一轮圆月高高地挂在天际,银白的月华倾泻下来,越发让人感觉清冷。 楚晴缩着肩,双手拢在一起,紧紧捂住手炉,哆嗦着跟在春喜身后,“以后再不干这种蠢事了,回去就换上厚袄子。” 为了显腰身,她洗浴后穿的是薄棉夹袄,当时太阳未落,觉着还行,谁成想入了夜会是这般冷,就算外头披着厚厚的大毛斗篷也不管用。 春喜笑道:“越缩越冷,姑娘跳几下就好了。” 楚晴裹着厚斗篷根本跳不动,只勉强踮了踮脚尖,果真似有热力从体内涌出来似的,感觉好了许多。 再走几步,月光下出现个男子的身影,瘦瘦弱弱的,看方向是往四房院那边走。 暮夏悄声道:“是四少爷。” 楚晴也认出来,扬了声叫道:“四哥哥。” 少年转过身,皎洁的月辉铺洒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清瘦的面孔,果然是楚晟。 楚晟停下步子等楚晴走近,笑着解释道:“今天见到明表哥画的月下观梅图,构思巧妙匠心独具,给我颇多启发,所以我就想趁着月色来揣摩一下,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灵感。” 楚晴无语,这天寒地冻的,她是宁可偎着被子看经书也不愿傻站在外头。 不过读书人喜好的就是风雅,想必表少爷也是捱过许多冻才做出让人交口称赞的好画来。 想起吃饭前的惊鸿一瞥,也不知谪仙般的表少爷被冻得流鼻涕会是什么样子。 这么一想,不由笑出声来,忙掩饰般问道:“今天我瞧见外院传进来一幅骏马图,不知是谁画的?” 楚晟道:“是沈在野所画,他是上一科的进士,跟大哥有过几面之缘,这次因为明表哥来,所以把他也请了来reads;师父,抱抱。” 楚晴倒不关心这些,只瞧着楚晟单薄的衣衫,低声对暮夏嘱咐了几句。 暮夏提着裙子一溜烟跑了。 说话间,已到了四房院,楚晴见倒座房仍亮着灯,便道:“要不让老苍头搬个茶炉出来,四哥哥一边烹茶一边赏梅也是可以的。” 楚晟笑着拒绝,“不用折腾,我待不多久,略看几眼就回去……天气冷,五妹妹早些回吧,别受了寒气。” 因楚晟步子大,楚晴一路费力跟着身上热乎了许多,遂道:“先前给祖父做护膝得了些极好的兔毛,就给四哥哥做了件……马甲,已经让人取了。” 楚晟笑道:“既是给我做的,我就不说客套话了。” 话音刚落,暮夏胳膊肘挎着个蓝步包裹小跑着过来,楚晴将包裹打开,取出里头的马甲,“是套在中衣外头穿的,比袄子要利索,只护着前胸后背,并不妨碍手臂活动,外头再穿上外衫。”又取出另外模样奇怪的物件来,“这是套在手上的,五个指头都能伸出来,写字时候可能不得劲,但翻书的时候就不怕手冷了。” 楚晟就着月色细细打量番,叹道:“五妹妹心思真巧,怎么想到的?” “哪里是我?是徐嬷嬷想的点子,”楚晴说着将手套帮楚晟戴在手上,得意地仰了头,问道:“是不是暖和了许多?” 月光下,她笑魇如花,眉目如画,黑漆漆的眸子里映着明月,璀璨得耀人眼目。 楚晟禁不住晃了会儿神,伸手拂了拂她风帽上雪白的兔毛,“你快回吧,好生歇歇。” 楚晴笑着扬扬手,拐到旁边的小径上。 楚晟看着她裹得粽子般臃肿的体态,唇角弯了弯,垂眸瞧见手上奇怪的手套,下意识地握紧手指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还真是又暖和又方便。 不免又朝小径望去,已不见了那个圆鼓鼓的身影。 只是下午周成瑾在他屋里说的那番话不经意地响起,“看起来国公府是真没落了,男人就别提了,以前个个上马就能打仗,现在……就说你们府里的姑娘,怎么一个个那么假?最能装的就是你那个四房院的妹妹,真是无趣。可惜了那副好皮囊。” 他自然为楚晴辩驳,可周成瑾却笃定地说:“看人要看眼,不信你仔细瞧瞧,她那双眼,一点儿都不安分。” 说实话,楚晟的确从没有端详过几个姐妹的相貌,刚才借着月光瞧了下,只觉得她的眼眸清若秋水,一下子就能看到底儿似的。 根本不是周成瑾说的那样。 敢情周成瑾就是在套他的话儿,就说呢,周成瑾怎可能仔细看过楚晴的眼? *** 回到倚水阁,楚晴用热水烫了手脚,然后一杯温热的羊奶下肚,整个人舒服到不行,倦意紧接着就涌了上来,刚上床就合了眼。 这觉睡得香,连梦都不曾做一个,睁开眼,窗纸已经泛起鱼肚白。 “别是晚了吧?”楚晴忙不迭地穿衣裳,帐外传来问秋温和的话语,“刚才翡翠过来,说老夫人昨天累着了,免了今儿的请安。” 楚晴立刻扯下穿了半截的衣服,就势倒在枕头上,又睡了个回笼觉reads;独爱萌主王爷。 是徐嬷嬷将她叫起来的,“既是醒了,姑娘就起身吧,昨天的两百个大字没写,今天合该补上。” 楚晴撅起嘴,心不甘情不愿地穿好了衣裳。 楚晴胃口好,早晨也离不开肉,徐嬷嬷吩咐厨房用山药炖了羊排,汤头上撒一把切的细细碎碎的香葱,看着清清白白的甚是诱人。 楚晴喝了一大碗,又吃两只椒盐烧饼,包裹严实了绕着院墙四周慢走消食。 问秋与春笑一左一右陪着。 冬天的清晨虽然冷,却安静,没有小鸟的鸣叫,没有枝叶的婆娑,要是再没有刺骨的寒风就更好了。 楚晴注意到倒座房落了锁,闲闲地问:“语秋走了?” 问秋与春笑对视一眼,答道:“卯初刚过趁着人少走的,走前在院子里磕了三个头,说想见姑娘。我说姑娘睡着没醒,又哭了场。出二门时,孙婆子问起来,就按着姑娘嘱咐的,她回家住上一段时间伺候老娘。孙婆子还夸语秋有福气,跟了个心善的主子……” 春笑满怀希翼地看着楚晴,楚晴明白她的心思,淡淡地说:“你们相交一场,等她老娘什么时候不在了,送十两银子过去也便全了彼此的情意。” 言外之意,再让语秋回来却是不能了。 春笑目光黯淡下去,却也没再说什么。 刚走两圈,只见暮夏一撅一撅地从远处走来,手里似乎还抓着什么小零食,一径吃走,一径往嘴里送,几多的惬意自在。 问秋便道:“瞧着小蹄子给兴的,尾巴快撅到天上去了。” 楚晴抿着嘴儿笑。 此时暮夏也见到了楚晴,提着裙子快步冲过来,笑嘻嘻地行个礼,“姑娘安。” 问秋斥道:“一大早往哪里偷懒去了,院子扫了?” “徐嬷嬷说院子不脏隔天扫就成,我可没偷懒,是给厨房王大娘送袄子了,王大娘赏我一把西瓜籽儿,刚炒出来的。”暮夏摊开掌心,果然一把西瓜子。 王大娘家里有个七八岁的小孙女,徐嬷嬷就把暮夏跟半夏穿小的衣裳收拾出来,能穿的就给她孙女穿,不能穿的就浆了做鞋底子。 王大娘也识趣,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满足倚水阁提出的要求。 见暮夏这般回答,问秋也不再追究,伸手试试她的脑门,“都出汗了,赶紧回去用热水好好洗洗,以后别迎着风吃东西,当心灌了风肚子疼。” 暮夏应一声,却没走,神秘兮兮地说:“去厨房的时候经过盈翠阁,看见贾嬷嬷搀着二姑娘往佛堂那边去,听说这次要抄五十遍心经。四姑娘也被禁了足,要待在秋爽院抄孝经,也是抄完五十遍才能出门。” 楚晴心里有数,老夫人这是在清算昨天的旧账。昨儿是国公爷寿诞自不好发作人,所以推到了今天。 因她没做什么犯忌讳的事情,也不怕连累到自己头上,只看着暮夏幸灾乐祸的表情觉得可笑。 暮夏还没说完,清清嗓子又道:“大姑奶奶也来了,先去的宁安院,老夫人没见,后来又到了二房院。” 楚晴漫不经心地听着,蓦地发现问秋在听到楚晓来了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变了…… 第21章 提醒 问秋有事瞒着自己? 楚晴心生疑惑,面上却不露,目光无意识地扫向湛蓝的不见一丝云彩的天空,而后移到叶子已落光秃秃的柳枝上,紧紧风帽上的系带,“风越发大了,回去吧。” 徐嬷嬷已在东次间铺开了纸,摆好了文房四宝,见楚晴回来,探身将半开的窗子关紧,又将长案上有些歪斜的镇纸摆正。 楚晴有个习惯,做事时不喜欢眼前有杂物,就比如写字,那么桌面上一定不能再有跟写字无关的东西,连茶盅都不行。又好比绣花,那么绣花架子的四周除了绣样、丝线等物外,别的也不能放。 问秋主动请缨,“我给姑娘研墨。” 楚晴目光微微闪动,没有拒绝。 她用的文具是国公府统一采买的,纸是藤白纸,墨是松烟墨,砚台是绛县澄泥砚,说不上差,但也绝对不是上品,惟有一套笔却极好。 是套湘妃竹紫毫笔,一套四支,笔锋有长有短,有尖有圆,最让楚晴喜欢的是四支笔的笔杆上分别刻了蝶、蝉、螳螂和蝗虫,栩栩如生别有意趣。 楚晴拿起一支在笔洗中蘸了蘸,就听到耳边问秋略带紧张的声音响起,“我送语秋出二门的时候,她说要当心大姑奶奶。” 大姐姐楚晓? 楚晴身子巨震,毛笔落在笔洗中,溅起一片水珠,洇湿了裁好的藤白纸,“语秋真这么说?” “嗯,”问秋点头,“我跟孙婆子说完话本来是要回来的,语秋说她有件事情嘱托我,说完这句就匆匆走了,我追上去想问个详细,她却再也不肯说。” 楚晴顿时心乱如麻,索性挽了袖子,往砚台里注入一半清水,伸手掂起墨锭轻轻在砚台里碾了下。 澄清的水中立刻泛起几道墨色的烟气,旋即洇散开来。 楚晴心无旁骛地研着墨,烦乱的心绪在墨锭与砚台有规律的摩擦声中慢慢平复下来。 楚晓性情温和,为人大度,颇具长姐风范,因她自幼生长在宁安院,极得老夫人赞赏,因此时不时会流露出来高人一头的优越感reads;一醉欢宠,总裁你好狠!。除此之外,她几乎算是姐妹中最好相处的一个。 至少,从来没有跟楚暖以及楚晴发生过争执,连口角都没有。 老夫人曾盛赞过楚晓是品行最像她的孙女。 楚晓比楚晴大七岁,一早就定了亲事。楚晴满花园跑着追蝴蝶时,楚晓正窝在自己院子里绣嫁妆,除去每天在宁安院见面外,两人基本没有私下交流过。 出阁后,楚晓身为儿媳妇自不能天天往娘家跑,只逢年过节或者府里有事的时候待上半天。 楚晴当然也只能在宁安院见到她,总是被一堆人围着问长问短,楚晴至多是寒暄几句,尝几口她带的点心,感谢她捎回来的礼物,如此而已。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楚晴与她根本没有过节。 楚晴绞尽脑汁细细回想着与楚晓相处的情形。楚晓比她年长七岁,前年出嫁的,出嫁前楚晓大都在自己院子里绣嫁妆,除去在宁安院每天见面之外,两人还真没怎么私下交流过。 出嫁后,见面机会更加少了,楚晓只逢年过节能回来趟。 楚晴都是在宁安院见的她,有一堆人在,也不过是寒暄几句,尝尝她带的点心,感谢她送的礼物,如此而已。 她们之间不可能有过节。 可语秋为什么要自己防备楚晓? 楚晴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想,提笔蘸墨,凝神写下“观自在菩萨”几个字。 当初夫子教习字时,让她们临的是《颜勤礼碑》,因为颜体字端庄方正容易上手。而楚晴更喜欢苏子瞻,觉得写字本该重在写意,有气韵就好,不一定非得起合转承都得按照规范来。所以自夫子离开之后,她就改临《治平贴》,书习一年有余,倒也颇有心得,一笔字虽不如寻常女子字体那般柔媚,却胜在多了几许自在空灵。 习字是很容易让人集中精神的事情,尤其是抄经书。 《心经》共二百六十字,她早就背得烂熟,也不抬头,一笔一划认真地写,写完一页再写一页,在清淡的墨香里,心已然沉静。 整遍《心经》抄完,楚晴抬起略略发酸的头,揉了几下后脖颈。 问秋端来茶水,将长案上已经干透的字纸顺次整理好,笑着问道:“刚才四姑娘打发人来送了几只桃花饼,还热着,姑娘要不要尝尝?” 楚晴这才想起,原本约定要去大房院的,如今楚暖被禁足,想来是不能去了,也不知她有没有给明氏送。 想到此,便道:“既还热着,就一同尝尝。” 暮夏捧了托盘过来,只见甜白瓷绘着碧色柳叶的碟子上,六只桃花饼排成好看的韭兰状,正衬上旁边的绿叶,非常好看。 桃花饼上还用红颜色做了不同的记号,有的画了个圆圈,有的点着红点儿。 楚晴猜想必定是不同的馅料,伸手取了只没有记号的,里面是青梅酱的馅子,而画圆圈的是红果酱,点红点的则是核桃碎。 既然做了核桃碎的馅子,楚暖肯定会遣人送到大房院去。 楚晴咽下嘴里的桃花饼,喝了两口茶,取帕子拭了唇角,对暮夏道:“去大房院瞧瞧伯母。” 楚晴到大房院已是熟门熟路,也没用人通传径自往里走,走到院子,石榴笑着迎出来,“姑娘这会儿来得不巧……” “大伯母不在?” 石榴忙解释,“没有,是表少爷在里头reads;一吻沉欢,叔叔温柔点!。” 果真是不巧,早知道就先让人问一声了。 楚晴尴尬地笑笑,“那我等会再过来。” 话音刚落,就听正房夹棉帘子响,却是明怀远阔步走了出来。 既已见到,此时再避开就有些失礼,楚晴稍踌躇,便落落大方地屈膝福了福,“明表哥安。” 明怀远拱手回礼,略带迟疑地问:“是五表妹?” “正是,我在姊妹中最小。”楚晴抬头,发现明怀远的视线在她头顶停了停。 见楚晴打量,他清俊的脸上绽出一丝笑意,“五表妹快请进,在外头久了恐受了寒。” 声音清越动人,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寒暄,被他这么一说,却生生多出些许温柔来。 再配上谪仙般的容颜,温柔如水的眸子,楚晴心跳猛然停了半拍,急忙再福一福,匆匆往屋里走。 掀开帘子的瞬间,楚晴下意识地回头,见石榴正引着明怀远往外走,一袭月白色的锦袍显得身姿格外挺拔。 这大冷的天,他竟然又是一身白衣,而且丝毫不令人感觉突兀。 樱桃在厅堂伺候,见到楚晴,笑着扬了声,“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东次间传来明氏的声音,“你倒是来得巧,快进来。” 楚晴径自撩了帘子进去,就见地下摆着两口木箱子,明氏带着两个丫鬟正将箱子里的物件一样样摆到炕上。 “远哥儿刚才带来的,都是苏州那边的小玩意儿,我正打算给你们姐妹分一分,你喜欢什么尽管挑出来拿了去。” 楚晴打眼一扫,有描金的纸扇子,有画着美人图的瓷瓶儿,有竹刻的笔筒,有熏着花香的洒金笺,有巴掌大的西洋镜还有十几盒没开封的新墨以及孔明锁、九连环等等,几乎都能开个杂货铺子。 东西虽多且杂,但样样都精巧。比如九连环,上次楚晴出门徐嬷嬷买回来两个,都是如意形的,可表少爷带来的有蝴蝶形、梅花形还有剑形的,瞧着很新奇。 明氏看着楚晴难得露出的小孩子情态忍不住眉眼弯了弯,从怀里取出只小匣子来,“喜不喜欢?” 打开匣子瞧,竟然又是块琥珀,而且是藏着蚊子的虫珀。 虽是年岁久了,蚊子的形状仍是清清楚楚。 楚晴惊喜交加,拽出脖子上挂着的吊坠给明氏瞧,“上次大哥哥给我的,里头是瓢虫。” “你呀,谁家闺女不爱个花儿草儿的,唯独你……”明氏无奈地笑,“这个是景哥儿特地让怀远淘换的,想必也是给你的,看这大小镶支簪子也使得。” 楚晴咧了嘴笑,“那伯娘下次出门也带了我去吧?” 明氏爽快地答应。 楚晴将匣子收好,又开口道:“我有事跟伯娘商量,恐怕还要麻烦明表哥。” 明氏温柔地看着她,“什么事儿?” 第22章 发怒 “门上有个跑腿的小厮,徐嬷嬷觉得这人挺本分,脑子也活,想把他要过来张罗铺子,可我没什么理由开口,能不能请明表哥……” 明怀远初来乍到,要个熟悉京都的小厮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明氏笑着问:“门上管跑腿传话的有四个,你说的可是翡翠的弟弟盛珣?” 楚晴恍然一惊,明氏一个内宅夫人,看似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争,却连门口有几个小厮都知道,而且能直接喊出他的名字。 明氏好似看出她的惊讶,悠悠地道:“我不管事,可也不能当个睁眼瞎子……那个小子确实不错,用好了是个得力的。我觉得这事能成,不过也得先跟怀远知会一声。” 楚晴连连点头,“那是自然,要是表哥觉得不方便,我再另外想法子。” “你都想过什么法子?”明氏似乎很有兴趣地问。 楚晴黑曜石般闪亮的眸子转了两转,“嗯,给他点银子自赎其身;找个缘由让他犯错被赶出去;再有,四哥哥身边只一个长随,实在不行就请他跟祖父要去当长随……” 倒真的是仔仔细细过的,明氏脸上笑意渐浓,随手将身边零七八碎的东西推到一边,上炕自边柜抽屉里找出几张纸递给楚晴,“桂香村要开分店,掌柜挑了这几间铺子要从中选定一处,你觉得哪处最合适?” *** 这边明氏在悉心教导楚晴如何选铺子,而宁安院,老夫人正铁青着脸,瞪着炕边垂手而立的文氏。 清早大姑娘楚晓来请安,她以身子不爽利回拒了。 她是真的被楚晓伤了心。 楚晓怀孕快五个月,已经显了怀。国公爷这次是整寿,宾客自然多,老夫人怕她被人冲撞了或者府里一时照顾不到累着,老早就嘱咐她不必非得正日子来,提前两日或者退后两日寻机会给国公爷道贺也是一样reads;开天。 自家嫡亲孙女,国公爷不会挑这个理儿。 楚晓却很坚持,说满京都的贵人都看着,她作为长孙女哪能不露面? 既然她有这个孝心,老夫人自然更是欣慰,觉得楚晓识大体,知事知理儿。 昨天楚晓果真挺着肚子来了,却不敢久留,在众人面前亮了个相便告罪离开。 长孙女礼数周全,嫁得人家也不错,老夫人心里得意,有心再抬她一把,当即让人把楚晓带的点心装碟端上来。 和静大长公主的儿媳妇,沐恩伯夫人高氏一见就拍着手笑,“老夫人也爱吃桂香村的点心?这家铺子离我们府就隔着两条街,大长公主也好这口,时不时打发人去买。口味地道,价钱也不贵,掌柜是个实在人,因我们是老主顾,平常十文钱一斤的点心给我们就按九文算。大长公主倒觉得人家小本生意不好沾人便宜,给了点心钱不说还得给赏钱……” 一众人都附和着笑了,有的说掌柜会来事,有的说大长公主慈善,唯独老夫人笑不出来,脸拉得老长。 十文钱一斤,记得上次楚晴买过,也说是十文钱。 可楚晓,却口口声声地告诉自己是二两银子一斤。 十文钱也好,二两银子也好,对文老夫人来说都算不得大事。 她是觉得心寒,白养在身边那么多年,还以为是个好的,谁知道竟然哄骗她那么多次。 亏她每次都苦口婆心地劝,“用不着买这么贵的东西,免得婆婆心里有成见。” 楚晓都笑盈盈地回答,“祖母爱吃,花点银子不算什么。” 要不是在席上被说破了,难不成楚晓要哄她一辈子。 饶是她年近六十,经过多少风波,也差点在客人面前失态。 这叫她怎么不生气? 冷着她已经是念着情分,又可怜她挺着大肚子不容易。 而文氏,自己身上的泥点子都没洗干净还敢来给楚晓求情? 文老夫人抬手端起炕桌上釉里红缠枝牡丹纹茶碗,右手掂着碗盖,轻轻拂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 屋子里便响起细碎而清脆的碰瓷声。 半晌才冷冷地开口,“昨儿我让你回去想想,你可想好了?” 文氏偷眼看着老夫人紧板着的脸色,“噗通”就跪在地上,“……不是我贪心,实在是没有办法,家里花费太大了。二哥跟二嫂什么事儿都不成,眼瞅着壮哥儿都十四了,勇哥儿也十二了,两人文不成武不就的,以后怎么说亲?前阵子,二哥又来要银子,说壮哥儿把家里请的夫子打了,这下没人愿意上门,只能求人到外头书院读书。双山书院一年的束脩就得八十多两银子,这还不算逢年过节给先生的节礼。” 文壮与文勇都是文氏二哥文康的儿子。 “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了国公爷的寿筵上?我老早就提醒过你,那天来得客人都是京都数得着的贵人,务必要把场面做得好看。你扒拉着手指头数数,席面上二十四道菜,有几道能拿得出手的?人家当面不说什么,背后指不定编排咱们呢?府里名声不好了,你以为文家就能得了好儿去?”文老夫人“当啷”一声将茶碗顿在炕桌上,碗口微斜,茶水漾出了少许。 “文家不但是我的娘家,可也是你的娘家,”文氏心里暗自嘀咕,却不敢说出口,只眼泪哗啦啦往下淌,“我也不想府里没面子,谁知明若兰她真能豁得出去,醉仙楼是她的本钱,上几道好菜不就是她一句话的事儿?掌柜老早把菜单子送过来了,她肯定心里有数,却一声都不吭,就冷眼看着咱们丢人现眼reads;不及南风赠我情。” “你还好有脸说她?看来昨儿那杯茶白糟蹋了,浇也没浇醒。让你回去反省就是这样反省的,合着你什么错都没有,尽都是别人的错?人家开门做生意,凭什么要给你白上几道好菜?”老夫人越说越气,唾沫星子乱飞。 昨天晚上她留下明氏,话里话外也提点过她,可明氏只微微地笑,“弟妹管家一向有章有据,我不好胡乱插手免得坏了规矩,再说醉仙楼的事……”当场让石榴到大房院取过一本账簿,“进账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便是一块肉一根菜都有个来龙去脉,同样的账簿我这里一本,铺子里一本,几百两银子是小事,万一店里伙计嘴不严实,传出去坏了府里名声……” 老夫人还能怎么说,还能说什么?总不能明晃晃地开口让明氏掏银子。 明氏自打嫁进府里就没碰过中馈,她的银子都是嫁妆银子。 让儿媳妇拿出嫁妆银子来给老公公做寿,别说老夫人张不开口,丢不了这人,要是国公爷知道怕不要气晕过去。 老夫人越寻思越生气,看着眼前只知道跪着哭的侄女,恨不得再给她当头浇上一杯茶,好容易压住火,忍了,语重心长地说:“以后且得多思量思量,你这一举一动儿女们都看着呢,你说你立身不正,教养出来的儿女也没个好的,二丫头骄纵霸道眼皮子浅的要命,因为支簪子就当着大家的面摆脸子,四丫头动不动抹眼泪装委屈,不知道是还以为在戏台上唱戏……” 最为可气的就是楚晓。 想到被她欺瞒这些时候,老夫人嘴唇哆嗦着突然说不出话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文氏惊慌不已,忙站起来招呼着贾嬷嬷一同捋着后背给她顺气儿。 捋了片刻,老夫人才缓过劲儿来。 文氏又跪下,“姑母,千错万错都是侄女的错,大姐儿也是被管事欺瞒了,她一个新媳妇不管家不掌中馈,又怀着身子,还不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昨天听说这事也气得不行,当即找管事问了个清楚明白,又惦记着这头非得跟姑母解释清楚,一大早急火火地过来……要说别人有意欺瞒姑母还有可能,大姐儿可是万万不能,她是您亲眼看着长大的,您还不了解她?” 老夫人张张嘴,停了片刻才颓然地道:“我今儿倦了,让大姐儿先回去吧,毕竟肚子里怀着孩子,老往娘家跑说出去也不好听。我瞧你这些年累得不轻,几个姑娘都定了型,想扳正怕也不容易,旻哥儿还小,你多用点心,府里的事暂且就交给明氏……反正早晚也得归她管,明年开春她也是要做婆婆的人了……” “姑母,”文氏遇到事情就想起未出阁前的称呼,“那壮哥儿读书怎么办?” “上不了双山书院就上别的,京都那么多书院,不会个个都要八十两银子的束脩。” “不成,”文氏尖叫,“连那个贱人生的杂种都上了双山书院,凭什么壮哥儿不能上?” “娴姐儿!”老夫人又来了怒气,“啪”地拍在炕桌上震得茶碗当啷作响,“楚晟也是阿渐的儿子……你这么口无遮拦,难怪二丫头养成那副性子。我一早跟你说过,为了旻哥儿,你私底下动点手脚,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千万不能落人话柄。你张口贱~人闭口杂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恨他?你回去接着想,这几天就别过来了,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说。” “姑母……”文氏急得面皮儿紫涨,又要分辩,见贾嬷嬷暗中摇摇头,才不甘心地行礼告退。 第23章 来访 文老夫人呆呆地坐着,脸色晦暗,像是凭空老了好几岁,半晌,才喃喃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当初就不该看她可怜接到府里来。她没读过书,也没正经教养过,从小穷怕了,凭空一座金山摆在眼前,哪能忍住不伸手?当初应该豁出去填补几百两银子给娴姐儿置办副体面的嫁妆,找个小户人家嫁过去,保证能和和美美的。” 贾嬷嬷往茶碗里续了开水,顺手擦掉炕桌上的水渍,“这事也不能全怪二太太,二太太不容易,上头大夫人二百四十八抬嫁妆抬进来,屋里摆的用的哪样不精致?下面三太太跟着三老爷外放也不少搂银子,二太太嫁进来说是六十四抬嫁妆,可里头有什么东西老夫人最清楚不过。二太太夹在两个妯娌中间本就难作,又得拉扯二爷跟表少爷……您真打算让大夫人管家?” “不是我打算,是国公爷的意思。国公府肯定要落在大房手里的,过了年三月景哥儿就成亲了……当初明氏进门就有孕,生了景哥儿之后转年又有了昊哥儿,虽说有奶娘丫鬟伺候着,到底她也跟着受累,那时候借口她太忙不想让她累着就把家事给了娴姐儿。过后明氏既然不提,娴姐儿也没说交出来,我也是存着私心。阿渐身子不好没有大能耐,趁我活着让他们攒点家底儿,以后分府也能过得舒坦些。谁成想,娴姐儿的心是越来越大,连府里的体面都顾不上了。昨天的席面,国公爷虽然没提,可心里肯定明镜儿似的,” 贾嬷嬷沉默不语,昨天她就在穿堂跟着伺候,老夫人这桌都是老人精儿没有人说话,可小一辈儿的那些姑娘,眼里着实有着不屑。 二太太虽说不该贪墨府里摆宴席的银子,可明氏嫁妆那么丰厚,就让醉仙楼赔点银子又怎么了?看着别人瞧不上国公府,难道她的脸面就过得去? 正愤懑着,只听老夫人又道,“国公爷向来不管内宅这些事儿,昨天夜里竟特地提起景哥儿的亲事,入情入理都该明氏操办……他这是提点我呢,相敬如宾大半辈子,临老了在他面前倒落了个没脸。又提起晴丫头来,说她的亲事不能轻而易举地许了……” 贾嬷嬷眼皮子一跳,吞吞吐吐地说:“前一阵怎么听二太太说,表少爷相中五姑娘了?” 老夫人听说过这事reads;独宠千年,傲妃重袭。 文氏说,壮哥儿在内院看到过楚晴一次,一眼就上了心,回家让他娘来提亲。 文二嫂子自然巴不得,国公府的嫡亲孙女能嫁给自个儿子,说出去多体面,而且自个小姑子掌着国公府中馈,到时候陪送的嫁妆肯定不能少了。自家既得钱又得人,这是打着灯笼也遇不到的好事。 文氏也是这样想的,一来国公府跟自己娘家就连续三代是姻亲,再怎么也撕掳不开了。二来正如她嫂子所想,正好借此机会给名正言顺地娘家送点财物。至于婆家不能动用媳妇嫁妆的规矩,她根本没当回事儿,娘家四个等着吃闲饭的,难道也对付不了一个女人家。第三,也就是她最忧心的是,文壮人如其名是越长越壮实,越长脾气越暴躁。文氏真担心他以后跟自个长兄那样变成个武疯子。 要是文壮娶别人,以后动起手来,娘家一来人,家丑就瞒不住了。可要娶了楚晴,自己不就是楚晴的娘家人?再者,楚晴性子绵软,以往被楚晚欺负从来都不抱怨不诉苦,正是最好管教的媳妇儿。 文氏有心早点给文壮与楚晴定下来,可上头楚晚跟楚暖还有三房院的楚映都没动静,而且楚晴年纪还小,所以就暂且搁置,只等过个三四年再提起来。 这事,文氏跟老夫人商量过,也没瞒着贾嬷嬷。 楚晴自然不知道国公爷的一句话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她跟明氏商定好铺子,在大房院用了午饭,然后又帮着明氏把送给几位姑娘的东西都分派好,才高高兴兴地回倚水阁。 刚拐个弯,瞧见半夏穿件水红色厚袄子圆滚滚的,抄着双手在墙角不停地跺脚。 暮夏就道:“姑娘该管管半夏了,一个人能吃两人的饭,光长肉不长个儿,再胖就成个四喜丸子了。”她跟半夏同样年纪,却比半夏高了大半个头。 楚晴“噗嗤”笑了,这样远远看着,还真像个丸子。 半夏见两人盯着自己笑,情知没什么好话,瞪暮夏一眼,对着楚晴道:“姑娘,大姑奶奶在里头。” 楚晴想起语秋要自己当心楚晓的话,心里“咯噔”一声,停了步子,问道:“什么时候来的,没说有什么事?” “来了小半个时辰了,还带着两匹布,听意思是要给姑娘赔礼。”半夏仰着头,“问秋姐姐让我在这儿等着,问问姑娘的意思……” 如果姑娘不想见,就仍回大房院待着,楚晓是做人媳妇的,不可能到天黑都不回婆家。 楚晴看她鼻尖儿冻得通红,嗔道:“怎么也不带个手炉出来?或者去大房院跑一趟也成,就这么傻等着?” 半夏抽抽鼻子,“怕跟姑娘走两岔了。” “你先回吧,我这也便回去了。”楚晴打发走半夏,有意地放慢了脚步。 她近几日就没见过楚晓,她赔的是哪门子礼? 难不成是因为点心的事儿? 可自己只买过那一次,并没多嘴说什么。而且文氏口口声声要管事去买了贺寿用,后来兴许忘了还是为了省钱,却又没去。 再其他,怎么都想不出来了。 楚晴烦恼地摇摇头,长吐一口浊气,无奈地对暮夏道:“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reads;重生之医心圣手。” 进了院子,春笑在廊前立着,看到楚晴回来,立刻撩开帘子,扬声道:“姑娘回来了,大姑奶奶等了有一阵子了。” 楚晴三步两步进屋,朝楚晓抱歉地笑笑,“不知道大姐姐来,大姐姐怎不说一声,我也好等着。”回头斥问秋一声,“大姐姐茶杯都空了,不知道续茶?四姐姐送来的点心也不说摆出来?” 楚晓笑道:“刚吃过午饭,又在宁安院用了点心,哪里有肚子再吃?五妹妹是到哪里去了?” 楚晴笑盈盈地从暮夏手里接过雕花桐木匣子,“原是打算到祖母那里去的,听翡翠姐姐说祖母身子不爽利懒怠见人,本想回来正巧瞧见大伯母……明家表哥从苏州带了些小玩意儿,大伯母给家里姐妹每人分了一份儿。” 打开匣子,让楚晓看了看,里头两方端砚,两支兼毫,两块新墨,两刀澄心纸,还有一把西洋镜一把桃木梳。 “姐妹都一样,唯独大姐姐多了只拨浪鼓和两串银质铃铛,石榴姐姐给送到二伯母那边去了。” 楚晓便笑,“难为大伯母想着,待会定要去道谢才是。” “大伯母知道姐姐身子不方便,打发丫鬟去也使得。”楚晴随着笑,亲自执茶壶给楚晓续了茶。 楚晓浅浅抿一口,未开口先叹气,“晚丫头这脾气是越来越大了……昨儿我才听说先前她竟然把你给祖母做夹袄的缎子给划了,还绞了四妹妹的新衣裳,也就你们性子好,一直让着她,这种事合该告诉祖母,让祖母好好责罚她才是。再不成,让人告诉我,我总算是长姐,教训她几句也是理当。” 楚晴笑道:“二姐姐也是无心之举,祖母已经罚过她了,总不能一事罚两次。” “话虽如此,也不能让两位妹妹平白受了委屈,”楚晓朝她身旁的丫鬟素云使个眼色,素云乖巧地将身旁两只长盒子捧过来,打开,里面各放着一匹布,一匹是鹅黄色的素绢,一匹湖绿的府绸,都是很娇嫩的颜色。 “这个权作替晚丫头给四妹妹赔礼,没教好她也是我的错。” 楚晴状作委屈道:“大姐姐这话就生分了,合着我就不是大姐姐的妹妹了?” 楚晓顿一下,食指虚点着楚晴,笑道:“以前怎么没瞧出你这么多弯弯道儿,一句话没说周全倒让你挑了刺去……都是一家子姐妹,何曾有亲疏远近,只不过听我娘提到晚丫头没少生事,没少让两位妹妹吃亏,这才……而且,所以给妹妹送礼,也是有事相求。” 楚晴笑着问:“大姐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便是。”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婆婆的侄儿媳妇就是我堂嫂开了间绸缎铺子,打算腊月初二开业。为打个名头,初一那天打算在店里把古往今来听说过没听说过的布匹都陈列出来,一是让大伙开开眼,二是也展示咱家的财力跟能力。如今已经凑了差不多七八十种各色布匹,我表嫂听说鲁地有种螺纹缎,不知道四妹妹这里有没有?” “没听说过,”楚晴茫然地看向春喜,“东西都是你收着,可有这种布?” 春喜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奴婢连这个名字都不知道。” 楚晓笑道:“要不是表嫂提起来我也不知道,这螺纹缎就只十几年前在胶东兴过一阵儿,那会说给闺女陪嫁需得陪两匹螺纹缎,婆家才兴旺。后来因为这缎子不结实,就慢慢淘汰了……我记得四婶婶就是胶东人,兴许陪嫁的布料里就有这种布。” 是要看娘亲的嫁妆? 楚晴立刻提高了警惕…… 第24章 纷乱 第24章 “我娘嫁妆少,陪嫁的布匹共十八匹,进府后用了六匹,秋天我才将布料搬出来晾过,没瞧见有螺纹缎。”楚晴笑着拒绝,因怕楚晓不信,吩咐暮夏,“找杏娘把我娘的嫁妆单子拿来看看。” 暮夏腿脚快,没多大工夫,就气喘吁吁地回来。 楚晴翻到布料那页,递给楚晓。 十八匹布,也只写了大半页,都是市面上常见的面料,便宜的有绉纱潞绸,贵重的有云锦、妆花缎,确实没有螺纹缎。 楚晓垂眸盯着单子默了默,随即抬头,“许是写错了也未可知,有些人不认得,就把螺纹缎当成了云绫缎。” 她这是打定主意要看个分明了,楚晴不由哂笑,目光落在楚晓脸上。 楚晓与楚晚是同母所生,她却比楚晚白净了许多,柳叶眉弯月眼,不笑也像带着笑,鼻梁挺直,鼻头稍嫌大了点儿,一双红唇却是过分单薄了些,显得有些严苛,淡化了眉眼带来的喜庆。 单看鼻子与嘴巴,楚晓与老夫人足有七分像,所以老夫人才独独宠了她。 一头乌黑的长发梳成富贵的牡丹髻,当中插支金凤钗,金凤口中衔着指甲大的红宝石,熠熠生辉。衣着也华贵,大红色织锦缎褙子,领口跟袖口都镶了白狐毛,看上去比兔毛顺滑柔软得多。 白狐皮毛比红狐更加珍贵稀少,据说只能在大雪封山的天气猎到,这白狐皮还是大伯父楚浦自宁夏带回来的,只得了两张,老夫人都给楚晓当了陪嫁。 此时楚晓虽笑盈盈的,可眼底却藏着几分隐忍与不耐。 这样的神情瞧起来,与老夫人更像。 楚晴又笑了笑,“大姐姐要是不放心,就让春喜她们把料子搬过来,大姐姐亲眼看看?” 楚晓脸上的笑这才入了眼,“这点小事何必兴师动众的,我去四房院那边瞧瞧就是。” “就怕大姐姐身子不方便,”楚晴扫一眼楚晓的肚子,“其实让素云姐姐过去看看也成。” 楚晓摸了摸肚子,“不妨事,大夫说了,也不能总躺着坐着,多走动些对孩子更好。”说罢已站起身,将手搭在素云胳膊上。 暮夏知趣地走在前头,楚晴带着春喜慢悠悠地陪着楚晓走。 行至梅林,便觉清香袭人,楚晓仰头看着满树的浅粉嫩白,脸上有片刻的茫然,“有年四叔用梅花揉碎捣出浆汁来熏纸笺,我不小心把一盆汁子碰洒了,四叔瞪着眼凶我,四婶婶哄我进屋吃窝丝糖,不小心把牙齿粘了下来,害得四婶婶被娘亲责骂。” 那会儿楚晓正换牙,该是六七岁的年纪吧? 既然娘亲也在,父亲定然就是在四房院捣的梅花汁,是不是娘亲与父亲一同采了梅花回来呢? 父亲是才子,素爱模仿魏晋名士穿广袖深衣,娘亲生得一副好相貌,郎才女貌携手采梅,该是何等美好的画面reads;独宠千年,傲妃重袭。 可是,自楚晴记事,她只听说父亲不喜亲事,连带着不喜娘亲,所以成亲后很少往内宅里来,便是她出生了,父亲也不曾多看顾两眼。 这几年更是连家都不回,借口游学,不知到了何处去。 看到楚晴脸上一闪而过的黯然,楚晓轻轻拍下她的手,并肩走进四房院。 六月与十月正将布匹从库房往外搬,楚晓吩咐素云,“你也去帮忙。” 素云应一声,跟在十月身后。 不大会儿,十月扎煞着手道:“姑娘,就这些,都搬出来了。” 楚晓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素云,素云默默地点点头。 十二匹布整整齐齐地摆在长案上,楚晓慢慢踱过去,一匹匹地让素云抖开,搭在身上试。 “这样的湖蓝色做裙子最好,配什么都雅致。” “鹅黄色挑肤色,妹妹肤色白,做件小袄是极好的。” “这缎子真是细密,现如今的妆花缎也不像以前紧实了。” …… 楚晴看着她不厌其烦地一匹匹地抖开,手指一寸寸地顺着布料的纹路摸过去,不像是试衣,却像是……找东西! 念头闪过,楚晴悚然而惊。 前几日杏娘说进贼,语秋也借口翻妆盒,难不成真的是找东西? 有什么能藏在首饰里,又能藏在布匹里。 定然是纸笺或者绢帕之类。 可是为什么要在娘亲的遗物里找? 娘亲过世八~九年了,为什么早不找,非得到现在才想起来?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像是纠结成团的丝线,怎么理都豪无头绪。 正烦乱着,听到耳旁楚晓遗憾的声音,“果真是没有,还以为四婶婶是胶东人,怎么也会陪嫁一匹螺纹缎,倒是累得五妹妹跟着忙乎一通。” “大姐姐又生分了,哪里累着了?”楚晴撅着嘴,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得老大,忽而脑筋一转,笑着建议,“大伯母娘家就织布,听说大伯母光布料就陪嫁了上百匹,要不大姐姐到大房院瞧瞧,大伯母必然有。” 楚晓目光闪了闪,急忙拒绝,“改天吧,我出来有大半天了,不好再耽搁。我这便回去,等得空再来跟妹妹叙话。” 楚晓不笨,这事做在楚晴头上可以,真要劳烦到明氏,她可是半点不占理儿了。古往今来,断没有为了讨好婆家侄媳妇而折腾娘家伯母的事儿。 而楚晴不一样,四婶婶过世多年,楚晴又只是个堂妹,她身为堂姐支使堂妹做点事情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况,来之前,相公庄正明说过,她找的那封信很可能就藏在四婶婶的嫁妆中,与旁人没半点关系。 楚晓黯然地叹口气,要不是庄正明逼得紧,她是真不想回娘家来。就是回,也不能在今天。 大清早在宁安院受了冷遇,连门都没让进,接着在二房院听文氏絮絮叨叨地抱怨这个,抱怨那个reads;重生之医心圣手。 抱怨明氏小气吝啬,抱怨老夫人不给自己撑腰,抱怨相公没本事,还有闺女不给自个儿长脸争气。 楚晓听得厌烦之极,差点就动了怒。 还是文氏见她脸色不好才停住嘴,让厨房送了可口的饭食来。 吃过饭,她又去宁安院,无论如何哄好老夫人是正经。虽说自个娘亲掌着中馈,但整个府邸还是国公爷跟老夫人说了算。 她还得依仗老夫人来撑腰。 老夫人仍是托病不想见,可楚晓不能连门没进就走。 被娘家冷遇的人,到了婆家也会被看轻。 所以,转身要走的时候,她一把捂住肚子嚷“疼”。 翡翠跟珍珠吓白了脸,急忙把她扶进去坐下,又要请太医来。 楚晓忙让素云拦住她们,说不妨事,只是一时走得急嘴里进了风,喝点热茶就好。 这样,一直在宁安院耽搁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至于老夫人见没见自己,有贾嬷嬷镇着,别人还敢乱说什么话不成? 总归在外人眼里,她是被老夫人留了小半个时辰。 *** 送了楚晓出去,楚晴让老苍头夫妻关上大门,进到厅堂,让杏娘拿来纸笔,肃然道:“正好翻腾出来了,就把娘亲的嫁妆理一理,原先这本你收着,另外抄一本放到我那边。” 便从布匹开始录,用掉的六匹,有三匹是裁了给楚晴做小衣,两匹给楚澍做了直缀,剩下一匹是给老夫人做了长袄。 楚晴突然觉得眼眶发热,有水样的东西控制不住似的往外溢。 娘亲嫁到楚家只三年,自个儿一身新衣都没添置,倒是用了三匹布给自己。娘亲去世,自己不过才满周岁,哪里就用得了这些上好的布料? 吸吸鼻子,吩咐丫鬟们将布匹仍堆到库房里,接着录衣裳。 娘亲衣衫也不多,春夏秋冬加起来也不过五六十件,有两件明显是穿得久了,手臂处都磨到起了毛,仍是不舍得扔,整整齐齐地叠放着。 杏娘看着这些衣物,脑子倒是活泛了些,“这是姑娘及笄那天穿的,太太特地到真彩楼让人裁的时兴样子,姑娘平常不舍得穿,留着出门,可惜只穿过两次就瘦了。” “这是下定之后裁的,姑娘听说读书人不喜欢穿得花哨,特地选了匹天水碧的料子,也没绣月季牡丹,只绣了玉簪花……其实姑娘穿水红色最好看。” 女为悦己者容,原来娘亲是喜欢父亲的。 楚晴泪眼朦胧,却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免得花了纸上的墨。 文老夫人连着三天没让众人去请安,楚晴也连着三天窝在四房院忙乎,终于把娘亲赵氏的嫁妆单子整理好,库房里的东西也翻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令人怀疑的纸张。 楚晴纳罕不已,娘亲手里究竟有没有楚晓想要的东西? 如果真的重要,怎么也应该交代给杏娘,或者留下只言片语也好。 楚晴对着嫁妆单子费心思量,却不知已经有人打起她亲事的主意…… 第25章 说亲 宁安院的东次间。 珍珠轻手轻脚地将换过新炭的青绿色古铜炭盆放至墙角,又执起茶壶往炕桌上的茶盅里续了水,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炕柜上供了只水晶梅瓶,瓶里斜插一支遒劲的梅枝,枝头上花苞待放,沁出清幽的淡香。 身穿豆青色如意纹褙子的妇人端起茶,浅浅地抿了口,指着梅瓶笑道:“这花儿真香,供在屋里,连熏香都免了。” “都是孩子们的孝敬,”文老夫人露了笑,“知道我这几天不爽利不爱出门,天天折了新梅送来,”侧身指着高几上的梅瓶,“那是昨天折的,刚开花,正灿烂着,这枝赶明儿一早怕也就开了。” 妇人“啧啧”出声,“老夫人有福气,也会教养人,就是平常爱藏私,鲜葱似水灵的三个孙女儿硬是拘在家里不让出门见人,亏得我脸皮厚,国公爷做寿不请自到,否则还见不到面儿呢。” 说话的是镇国公郑家的儿媳妇郑氏。 镇国公与卫国公先祖曾有同袍之谊,太~祖皇帝得天下论功行赏,两人都高居国公之位。可惜郑家后继乏力,连续几代未能有个出类拔萃的弟子,只空有个爵位,却无人在朝为官。 所以郑家与楚家早就断了往来。 没想到这次国公爷做寿,郑家竟然主动上门了,还送了不菲的贺礼,大有重续前缘的意图。 国公爷觉得多一个朋友多条路,能再往来总比生分了好。 所以,这次郑家媳妇上门求见,文老夫人就吩咐人热情地引了进来。 郑氏是个嘴皮子利索的,三言两语说得文老夫人心头开花,再一番插科打诨,老夫人更是欢喜,笑道:“哪里藏着掖着了,我倒是想让她们出门见识见识,可一个个的都胆小怕露怯。” “老夫人这话可不公允,姑娘们哪里怯场了?”话头一转,“别不是老夫人怕出门被人瞧中了抢过去吧?” 老夫人隐约听出点话音来,借着喝茶,躲过了话头。 郑氏也跟着啜口茶,半是正经半是戏谑地道:“不瞒老夫人,这孩子大了藏着也没用,还真有人瞧中您家的孙女儿了。” 老夫人放下茶盅,不咸不淡地说:“侄儿媳妇就爱说笑。” “不是说笑,”郑氏敛了神色,“是安国公府的谢老太君托我来的。” 安国公府,谢老太君,谢贵妃…… 会不会是四皇子? 老夫人心头跳了跳,试探着问:“安国公府里有待婚配的小子?”据他所知,谢老太君三个孙子都已经成了亲。 “怎么没有?”郑氏拍一下大腿,“就是谢家二房的那位,今年刚十五,可不正说亲的年纪?老太君自打那天见到府里五姑娘喜欢得什么似的,回去就夸个不停,小模样长得又漂亮又喜庆不说,礼数也周到,又孝顺,说咱要是不抓点紧,没准就被别人抢了先……谢家公子生得也是一表人才,读书又好,今年乡试刚中了举人,过了年想下场试试,说不定就能中进士reads;贪欢总裁,请自重。” 老夫人想起来了,郑氏说的这位公子叫谢成林,确确实实是住在安国公府里。 谢成林的祖父与安国公是亲兄弟,当初分府后,安国公这支枝叶尚算繁茂,而分出去的二房却枝凋叶零的,连着两代都只有一个男丁不说,安国公的弟弟以及谢成林的父亲都是刚过三十岁就死了。 谢成林年纪小且要读书,怎能独力支撑起一房来,所以就跟寡母一同搬到安国公府,据说吃住用度都与谢家子弟并无二致。 这样的家世,若是求娶的是楚暖倒还有商榷的余地,可楚晴…… 文老夫人期许的本是皇子,不成想换成安国公府隔了房头的孙子,两者相较,差距的确有点大。 故而,她心里很有几分不悦,面上却不显,只做惋惜状,“谢家那孩子我知道,将来必有大出息的。只是,晴丫头的亲事我做不了主……我们府里的事儿想必你也清楚,老四就这么一个闺女,只把她疼在了心尖尖上。早先去游学之前就说,晴丫头的亲事谁说了都不行,得他亲自看过才作数。晴丫头岁数也小,刚十岁,上头几个姐姐都没定亲,所以晴丫头也不着急。你看着要是谢老太君能等,就过阵子等老四回来再行商议,要是不能等……” 郑氏眨眨眼,摸不清老夫人此言是真有其事还是推脱之语,只笑道:“娘亲不在,当爹的多关心些也是应当。之前见四爷不经常回来,只以为他把五姑娘的亲事交给老夫人了……这事我讨了老太君的说法后,再来知会您。” 凡是说媒,中意也罢不中意也罢,男方为示诚意总会再上门两三次。 以后还有得是机会掰扯。 因此文老夫人跟郑氏脸色均算好看,言笑晏晏地再聊几句,郑氏告辞,老夫人客气地让贾嬷嬷将人送了出去。 楚晴浑然不知自己已被人惦记上了。 她正坐在马车里唧唧喳喳地跟明氏说起楚晓,“……以前只知道大姐姐重颜面,却不晓得会看重到这般地步。为了在宁安院多待会儿,竟然不惜拿肚子里的孩子做文章。她一吆喝肚子疼,把翡翠跟珍珠两人吓得脸儿都白了,好一通忙活,又是端茶倒水,又要请太医,大姐姐死命拦着不让,后来二太太去把她们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后来翡翠姐姐才反应过来,恨得牙痒痒。” 明氏眸中含笑,温和地注视着楚晴红润生动的脸庞,“大姑娘一向会算计,却不把人心当回事儿。奴才虽然卑贱,可也是人,她这样能折腾一回两回,要再有第三回估计就没人当真了。经管铺子跟管家也是一样,既要敢放权给掌柜,又得有能力制约他,要做到恩威并施松弛适度……这次翡翠的事儿你就做得极好,她所求不过是弟弟能有出息,不必一辈子待在门房,对文氏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可她始终不松口。” “盛珣的事情能成还得多谢伯娘跟明表哥,”楚晴诚心诚意地道谢,“只是明表哥把身契给了我,他手头上不就缺了人?” “哪里就缺得了人使唤?”明氏笑,“京都有宅子有铺子,需要用人的时候找个伙计就行。怀远本不想在府里住,可老夫人盛情相邀,我也不放心他独自住,留在府里跟景哥儿和晟哥儿也能探讨下文章。” 楚晴笑道:“这样最好,我怕表哥手头不方便又不好意思开口提。” “明远才不是这种吃闷亏的人,他性情像我大哥,最是无利不起早的。”明氏笑容里满满的全是自豪,“我大哥有两儿两女,一早就决定让老大怀中承继祖业,怀远虽精明可生下来就顺山顺水没遇到半点坎坷,未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大哥想让他以后外放做个小官吏磨磨性子reads;大宫女,赖皮王爷缠上身。” 楚晴想起明怀远一袭白衣谪仙般清雅高贵的样子,忽而一笑,“真想看看表哥因为农夫丢了一只鸡少了一头牛而升堂断案的情形。” 明氏稍愣,笑意渐浓,抬手点下楚晴的脸颊,“你这个促狭鬼。” 说话间,马车到了东街,缓缓停在上次来的那间银楼门前。 楚晴低头打量下自己的衣衫,抻了抻并没有皱褶的裙角,戴好帷帽扶着问秋的手下了马车。 掌柜记性很好,还认得楚晴,笑呵呵地拱手作揖,“见过东家,见过五姑娘。”亲自将两人引到楼上。 楚晴掏出那只有蚊子的琥珀问道:“能镶成簪子吗?” 掌柜打量几眼,“能,姑娘想镶什么簪?金簪、玉簪还是……” “依我看,用紫竹最好。”清越动人的声音自花梨木博古架隔开的隔间传出,只见隔间身形晃动,身着白衣的明怀远阔步走出,脸上挂着浅浅笑意,眸中光芒闪动,像凝聚着漫天的星子。 “虫珀本是生灵所化,用金玉之物不免流于世俗,最相配莫过于木石,五妹妹若信得过,不如由我来镶这支簪?”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那双眸子温润又安静,美好得几乎让人错不开眼。 楚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气息,张口说出,“表哥生得真好看。”话一出口,已意识到不妥,蓦地涨红了脸。 明怀远挑起双眉,笑容清浅高雅,“别人也曾这么说。” 呵,原来不止一人有这种的想法。 楚晴松口气,掌心紧紧地握住琥珀,“听说来年开春表哥要下场,科举重要,不好耽搁表哥用功。” 明氏笑道:“读书也需一张一弛,倒不好一味用功,有时候稍作松散,读书效果更好。” 言外之意竟是希望明怀远亲手来镶簪。 明怀远温润地笑笑,“姑母言之有理。” 既然两人都这么说,楚晴便张开手心,将琥珀递到明怀远面前,“有劳表哥了。” 她的手白皙柔滑,手指葱管般细长。 明怀远扫一眼,指尖小心地掂起琥珀,“三日便可镶好,届时由姑母转交给表妹吧。” 楚晴笑着道了声好。 明氏与掌柜尚有事要谈,楚晴不便在旁,就让伙计找出几样新奇的首饰来。 东西还不错,但并没有让她特别心动的。 况且,她也不缺首饰戴,故而只打眼瞧了瞧,便让伙计收了起来,自己慢慢行至窗边,轻轻将窗子推开条缝儿。 不经意地,又瞧见上次无礼地盯着自己打量的伙计。 他站在对面铺子前,穿身灰褐色裋褐,双手抄在袖口里,两□□替跺着,显然是不胜寒意。 这么大冷的天气,他等在哪里做什么? 楚晴回头朝问秋招了招手…… 第26章 字条 问秋点点头闪身往楼下走。 楚晴将窗户开得稍大了些,凛冽的寒风呼呼地涌进来,突如其来的寒意逼得楚晴不由倒退一步。 正想掩上窗,听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其中夹杂着粗暴的呼喝,“让开,别挡道,爷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reads;独家承宠。” 行人们纷纷往路旁闪,有孩童被挤掉了点心要蹲下去捡,旁边的大人一把抱起她揽在怀里,喝道:“不要命了。” 孩童咧嘴便哭。 还有个腿脚慢的妇人被人推挤着倒在地上,手里篮子被甩到一旁,里面滚出十几只鸡蛋,瞬间被踩得稀巴烂。 问秋也夹杂在人群里,被摊贩们推来搡去像是秋风中摇摆的落叶。 楚晴不由替她捏了把汗。 马队来得急去得快,不过片刻,街面上已恢复成往日的平静。 除去地面上残留的鸡蛋皮以及些许菜叶、点心渣子外,只有卖鸡蛋的妇人坐在地上锤着大腿哭嚎,“这些杀千刀的杂~种,叫我怎么活啊!” “五城兵马司的人没个好东西,对上司惯会拍马溜须,在百姓面前就是横行霸道。这妇人还算命大,否则缺只胳膊断条腿也得白捱着。” 明氏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越过她的肩头也往外看,忽地看到问秋,问道:“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看路旁有卖松子糖的……”楚晴下意识地说了谎,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明氏。 明氏只以为她因贪吃害羞,温和地说:“外头吃食不干净,回头让铺子里做点送到府里。” “太好了,多谢伯娘,”楚晴乖巧地道谢,眉眼弯弯,“徐嬷嬷这阵子也在折腾着做点心,但是总做不成,暮夏几人看到徐嬷嬷从厨房回来就找借口开溜,生怕被喊过去尝点心。” 明氏莞尔,“到时候不见得非要徐嬷嬷亲自动手,请个得力的白案也成。” “嬷嬷说白案肯定要请,但她手里有几个极好的糕点方子不打算轻易外传,想自己做出来当招牌。”楚晴解释道。 正说着话,问秋急匆匆地上来,脸色有些苍白,想必适才受了惊吓还不曾缓过来。 掌柜极有眼色地让伙计端来杯热茶,问秋捧着喝了,脸色才渐渐恢复成原色。 再略坐会儿,明氏便带着楚晴下楼离开。 问秋寻个空子悄悄将掌心攥着的纸条交给楚晴,“……按着姑娘的吩咐正要找护院,可巧街面来了马队,我怕混乱中那人又给跑了,就私自过去想拦住他,不成想险些被推倒,倒是那人扶了我一把,塞给我这张纸。” 楚晴不动声色地接过,藏在了袖袋中。 马车没有回府而是到了南薰坊的白水街,楚晴要开的点心铺子就在此处。 明氏给了三间铺面让她选,一处是在什刹海附近的簪儿胡同,一处在演乐胡同,还有一处则在白水街。 簪儿胡同周遭尽是王孙公侯,这等权贵人家通常都有点心房,只有尝鲜时才会到外头买,而且口味是养刁了的,轻易入不了他们的口。 演乐胡同多青楼,银子最好赚不过,只是楚晴一个小姑娘不可能在那边出入,便是有丝毫瓜葛也不妥,故而也舍弃了。 白水街离着六部近,附近住户多是六部官员。家中养不起点心房,但也少不了吃点心,再者为官者多自科考而来,全国各地的学子都有,口味也五花八门,恰好符合楚晴与徐嬷嬷的设想—不求专一也不求精贵,什么好吃卖什么,什么赚钱做什么。 铺子的一应手续都办好了,明氏手底下的陈管事还特地使银子托人将房契挂在了楚晴名下reads;贪欢总裁,请自重。 按规矩,未成亲的女子不能立门户也不能有产业,除非有婚书,可以把产业算作嫁妆,才能归自己所有。 盛珣是个机灵的,这些天跟着陈管事四处跑,学了不少眉高眼低,见到楚晴过来,先将账本捧了出来。 买铺子花了两千三百两整,现如今正让人打柜子,做架子还得粉刷墙面,估摸着完全收拾妥当差不多需要五六十两银子。 楚晴看了看,递给明氏。 明氏略略皱了眉头,指着簿子道:“这几处记得不妥当,打柜子的木料都是什么料,多少钱一根,木匠的工钱是多少,还有粉墙用的什么灰,花了多少银子,小工的工钱又是多少,一项一项全得写清楚。” 盛珣低着头连连称是。 明氏又跟楚晴道:“快到年根了,通常东家辞人或者伙计辞工都赶在这时候,不妨商定出个章程让陈管事帮着找个掌柜与白案,这样过完上元节直接就能开业……铺子要经营得好,三分靠东西好,可有七分得看掌柜,掌柜会来事有人脉,生意便做得红火。” 这一点楚晴已跟徐嬷嬷商量过,便笑着对陈管事道:“还得麻烦陈叔帮着掌眼,掌柜的工钱按惯例给决不会少了半分,此外掌柜每年可得五分红利。要是做满五年,红利加到一成,干得越久分红越多。” 陈管事心思转得极快,桂香村也是点心铺子,每年至少有两千两银子的盈利,如果按这样算法,单是红利掌柜就能拿一百两,干满五年就可以拿二百两……五姑娘看着年轻,魄力倒是十足。 东家同样是十岁开始管铺子,可也没像五姑娘这般大手笔。 不愧是东家选中的人,前程不可限量。 楚晴忙着为自个儿的新铺子打算,文氏也在为娘家的侄子苦苦哀求。 郑氏前脚出了卫国公府的大门,贾嬷嬷后脚就把她的来意告诉了文氏。 文氏一听着了急,楚晴是要留着许给文壮的,怎可能让她飞到别人家的枝头上? 当下不顾自己正被老夫人要求闭门反省,换了件体面的衣裳急火火地到了宁安院,“娘,您可不能轻易将五丫头许人,壮哥儿惦记她好几个月了。” 听听,这是一个当家主母能说出来的话? 这是当伯母的能说出来的话? 老夫人越发对文氏失望,眼皮都没掀,垂眸翻着经书,好半晌才道:“晴丫头的亲事自有她亲爹和我这个祖母做主,跟你这个隔房的伯母没多大干系。” “可我之前就跟娘说过,五丫头嫁给壮哥儿最合适不过,那是多大的好处啊,娘,您也是同意了的。” “是对文家有好处吧,可对国公府有半点儿好处?”老夫人终于合上手里的经卷,一双眼眸锐利地盯着文氏。 文氏张张嘴,“对文家好不就成了,五丫头能对府里有什么好处?” “文家,文家,你能不能有点脑子,你现在是楚家的人,”老夫人好歹忍着没将经书砸到她头上,“就那天来贺寿的客人,五丫头随便嫁到哪家都比文家强。指望着你当家,这府里没有好的时候,就依着国公爷的话,你把账本子拿过来,这两天跟明氏一道把账理顺了,以后就由明氏当家。” “姑母,侄女已经管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交管家权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要不侄女的脸得往哪里搁?”文氏一下子懵了reads;大宫女,赖皮王爷缠上身。 先前老夫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只当是气话,等老夫人消了气回过神来,这家还得自己当。 却不成想,竟是真要自己交出管家权。 楚晚的嫁妆差不多是备齐了的,可旻哥儿成亲的银子还没影儿呢,楚渐只说是管着家中铺子,但账本都在国公爷手里,他一文钱都倒腾不出来。 指望每月的月例银子,得攒到猴年马月才能给旻哥儿置办份像样的家底? 文氏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交账簿。 当下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姑母,往后您怎么说,侄女就怎么做,再不会像从前那样没有分寸。您一向最疼爱侄女,这叫侄女还怎么在府里待啊?” 说到伤心处,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拍着胸脯嚎,“姑母,好歹您看在旻哥儿的份上,旻哥儿可是你最亲近的孙子……” 老夫人冷眼看着她,放佛不认识她一样,面上缓缓沁出层悲凉与失望。 文氏以前也是水灵鲜嫩的大美人,跟细骨瓷雕成的一般,不过十几年已成为真正的黄脸婆,浑身洋溢着市井妇人的泼辣与蛮横。 这就是国公府当家的儿媳妇? 就是她曾经想娶给长子日后承袭国公府的人? 就是她自觉愧对了的人? 就眼前这副模样,连给二儿子提鞋都配不上! 想当初文家也是京都有名的书香门第,父亲在世时也请过夫子教授家里姊妹诗书礼仪,何曾有过这种放肆撒泼的行止? 万幸当年没有真的许给老大,就这种品行能支撑起一个国公府? 悲凉渐渐转成怒火,又慢慢回复平静。 文老夫人语气淡然地吩咐贾嬷嬷,“快让人把二太太送回去,闹成这样像什么话?顺便把府里账册都带过来,今儿就交给明氏。” 文氏惊得连哭都忘了。 贾嬷嬷却是对老夫人极为了解,她越是淡然表明事情越严重。当下,不敢多说半句,叫上翡翠和珍珠将文氏半扶半拉地搀了下去。 *** 楚晴回到倚水阁已是半下午,徐嬷嬷急得让半夏到大房院以及二门打听了好几回,终于见到人回来,前前后后仔细打量个遍才放下心来,“姑娘怎回来这么晚,没出什么事儿吧?” “有伯娘在,再说还跟着四个下人两个护院,哪里就出事了?”楚晴脸上染着兴奋的红晕,“我们到酒楼吃饭,还喝了半盏梨花白。伯娘懂得可真多,铺子隔成两间,正往上粉白灰,过几天就安上柜子架子……嬷嬷得空也去瞧瞧吧?” 楚晴语无伦次地说个不停,倒真正像是个十岁的孩童了。 徐嬷嬷乐呵呵地笑,“以后有机会,姑娘真该常到外面走动,多了见识不说,人也活泼多了。” “我也想,伯娘说下回带我往南市那边去,”楚晴脱下衣裳,指尖触到袖袋的纸条,急忙掏出来。 不过二指宽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赵蓉,米面胡同西头第二家。 赵蓉,是楚晴娘亲的名讳—— 第27章 偷生 晚饭时候,文氏没有露面。 当天夜里,倚水阁得到消息,说是文氏染了病需要闭门休养,府里一应事宜交由明氏处理。 楚晴很为明氏高兴,“府里本该就是伯娘主持中馈,哪里有放着长媳不用,把家交给二儿媳管的?” 上次周琳也婉转地提起,先前她以为明氏出身商户定然满身市侩,没想到看着却很端庄大方,衣饰也得体,很让人心生好感。 可见,伯娘不当家,外头并非没有传闻。 徐嬷嬷却不然,“其实大夫人不当家未必不是好事,就好比以前,老夫人姑侄俩把持着家事,纵然大夫人当家也被掣肘,倒不如落得个眼前清净。当然,当家也有当家的好处,至少以后姑娘出门就方便多了。” 楚晴深以为然,她想亲自去趟米面胡同。 平白无故地,那人为何写下自个儿娘亲的名讳? 关于娘亲的死,楚晴曾问过明氏。明氏很直接地告诉她,确实是病故。 赵蓉的父亲也即楚晴的外祖父赵珵曾经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那时候的五城兵马司口碑尚好,常常会干些抓贼救火寻找被拐儿童等好事reads;大宫女,赖皮王爷缠上身。 赵珵祖籍登州,有着山东人特有的直爽豪迈,在衙门里声名颇佳。 卫国公曾与他打过两回交道,看中了他的品行才做主替楚澍求娶了赵蓉。 赵蓉嫁到楚家不到一年,京都连接出了几起抢劫案,赵珵在追拿凶手的过程中不幸身亡。 赵蓉上头有两个兄长,长兄是个同进士,正托人四处活动,打算到外地谋个一官半职,二哥已取得秀才的功名,正准备加把劲考个举人。 赵珵一过世,家中再无进项,两个儿子要守孝三年自不能入仕及科考。家里人一商量,觉得京都米贵生活不易,且要送赵珵棺椁归乡,索性将家中房屋家什俱都变卖,仆人也遣散了大半,准备回登州老家。 岂知走到德州附近,遇上了劫匪,金银细软都被抢走不说,一家十余口也都死在劫匪刀下,无一生还。 噩耗传到京都,当时赵蓉生下楚晴不过三四个月,身子本就未曾恢复,悲痛之余,病情急转直下,勉强捱过半年也撒手人寰。 赵家在登州虽然仍有族人,但关系并不亲近,久而久之,楚家跟赵家就断了往来。 谁知,八~九年过去了,竟有人再度提起赵蓉,也不知有何用意。 徐嬷嬷是绝对不肯让楚晴去的,“怕是登州那边来打秋风的,多少年没联系过了,不敢贸然上门就找到姑娘头上。依我看,真要有事姑娘也帮不上忙,倒不如让他直接断了这个念头。实在走投无路,到门上求见国公爷便是,没得这样拿姑娘声名不当回事的。” 米面胡同在正阳门外,离鲜鱼巷跟豆腐巷不远,周遭都是穷苦百姓,也多外来客商和街头贩子。楚晴一个千金小姐万万不可能到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去。 问秋道:“我替姑娘跑一趟,看他有什么事情,如果只是要点银钱,许他十两银子便是,若是再有其它,我回头报给姑娘知道。” 徐嬷嬷笑道:“问秋也是个姑娘家……不如我也跟着跑一趟,两人做伴能互相照应着。” 楚晴点头许了,自衣柜底下的抽屉里找出两张十两的银票交给徐嬷嬷。 第二天一早,徐嬷嬷跟问秋寻个借口出了门,直到中午快吃晌饭时才回来。 问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得亏姑娘没去,那里真不是人住的地方,满大街的污水秽物……”那些粗野汉子也不管旁边有人,解开腰带就对着墙边小解。 流里流气哼着小曲儿的男人,懒懒地站在墙根,目光邪恶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女子,恨不得用视线扒开她们的衣衫。 想起这种种情形,问秋恶心得几乎要吐。 徐嬷嬷皱着眉头止住问秋,慢条斯理地说:“见到那人了,果然是从山东来的,姓赵,说有要紧的事找姑娘,问他什么事,说要当面告诉姑娘。给他银票他没接,说他四处打零工能养活自己……看着不太像坏人,我说姑娘不可能到那种地方去,他真有要事,就后天巳正在四海酒楼等着,若姑娘愿意去的话就见一面,若不愿意,让他以后别跟着姑娘了,国公府的护院也不是白吃饭的。他倒是应了,说后天一准儿在四海酒楼等。” 四海酒楼在南薰坊,距离楚晴新购置的铺子不远,据说菜品口味不错价格也公道,每天客来客往生意很兴隆。 身在闹市,想必那人也不敢有何不轨之心。 而且之前那人盯着自己瞧的目光,虽然无礼,却并不让人觉得可憎或者厌恶reads;穿越之魅惑乖女斗邪夫。 会不会是真的有紧要之事? 想起楚晓莫名其妙地翻腾娘亲的嫁妆,楚晴毫不犹豫地开口,“我去!” 明氏很爽快地允了楚晴出门,只再三叮嘱她,“不方便带护院那就多带几个下人,办完事情早点回来,路上要是遇到没事找事或者故意找茬的,尽管把国公府的名头亮出来。” 楚晴一一应着。 她置办铺子的事情还瞒着府里,故而没带护院,倒是听从明氏的话,带了徐嬷嬷、问秋、春喜和暮夏四人,车夫则用了跟徐嬷嬷相熟的石头。 国公府的马车是有定制的,车门两旁缀着素色狮头绣带,车身嵌只青铜狮子头,旁边还有国公府独有的徽章,一看就知道是名门望族。 稍有眼力的就不会贸然冲撞。 饶是如此,楚晴仍然有几分紧张,说起来,这还是她头一次独自出门。 为防万一,她还带了护身武器——一把淬过鼠药的银针。原本她是想带把短匕的,徐嬷嬷说楚晴人小力气小,通常不会让人警戒,如果亮出匕首来反而更让人防备,不如银针更能出其不意。 楚晴颇以为然,她六岁学绣花,拿针最是得心应手。 一路平安无事,马车先到了铺子,楚晴带几人进去看了看又往四海酒楼走。 四海酒楼门头高约八尺,黑漆木门大开,挂了佛头青的夹棉帘子,门前蹲一公一母两只貔貅。行人经过,有不少会顺手摸摸貔貅的头。 时辰尚早,还不到午饭时候,可酒楼的人却不少,大都是穿长袍的男人要了茶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说话。也有年轻妇人与相公坐在一桌吃点心,甚至还有两个很年轻的女子,没戴帷帽,露着鲜藕般水灵的脸庞在低声谈笑。 看到有女子在,楚晴暗中松口气,扶住问秋的臂,慢慢地上了楼。 约定之处在二楼最西头的雅间。 透过半开的门扇,恰可以看到里面的少年。他仍穿着头先那件灰褐色裋褐,站在窗前,身子绷得紧紧的,手指顺着窗棂上的雕花一寸寸抚过去。 听到脚步声,少年迅捷地转过身,及至看到走在前面的徐嬷嬷,目光转瞬由戒备变成松懈。 楚晴走进屋子,清清冷冷地问:“你找我何事?” 她戴着帷帽,素白的面纱遮挡了脸庞,只露出少许小巧的下巴。 少年俯视着她,忽而抬头扫视一眼门口簇拥的众人,“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人忽视的力量。 两人离得近,楚晴透过面纱下缘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少年的衣衫,是普通的棉布做的,原先的灰褐色已洗得有些发白,膝盖处的棉布也磨得起了毛。 很显然他生活得并不顺遂。 楚晴想起上次他因为无礼被真彩楼辞退的事,突然就松了口,轻声对问秋道:“你们先出去。” 徐嬷嬷狐疑地打量少年几眼,走到门口,却将木门开大了少许。 这样,她们能看到屋里的情形,却听不真切所说的话。 少年拉过把椅子坐下,淡淡地开口,“我叫赵睿,家父赵芃,论起来你该称我表哥reads;独家承宠。” 楚晴静静地站着,并不说话。 少年唇角微启,带着几分嘲弄,“想必你不知道赵芃是谁,那么赵珵你知道吧?赵珵是你外祖父,赵芃是你娘亲赵蓉的长兄。” 楚晴身子一震,不由地摘下帷帽看过去。 少年生得浓眉大眼,宽鼻阔口,肌肤略黑,面相很忠厚老实,只除了那双过于灵活的眼眸。 楚晴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我听说外祖父一家在回老家的路上遇到了劫匪,满门十二口,无一生还。” “他们怕主子责罚故意这么说,”赵芃“哼”一声,神情却暗淡下来,“不过事实也相差无几,要不是我突然腹痛要解手,恐怕也早死了。” 时隔九年有余,赵芃还清晰地记着那天的情形。 刚过完二月二没两天,天仍然冷着。当时已近黄昏,他们一行五辆马车急匆匆地赶路准备在天完全落黑之前寻到投宿之处。 他不知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突然闹起肚子来,奶娘急急忙忙地带他下车去解手。那年他七岁,已经懂得害羞了,为怕被人瞧见,特地往稍远处找了个僻静背人的地方。 刚提上裤子准备沿着原路回马车,就看到四个黑衣人骑着高头大马从远处疾驰而来,话也不说一句,抡起刀剑就砍。 他听到马的嘶鸣声,听到父亲的怒喝声,听到祖母的喊叫声,还听到妹妹的哭泣声,他想跑过去,却被奶娘死死地箍在怀里,嘴也被她紧紧地捂住,挣也挣不脱,喊也喊不出声。 不过片刻工夫,一家老小尽都倒在了血泊里。 黑衣人一具具数着尸体,“少了个小孩儿。” 领头的挨个马车搜了搜,浑不在意地说:“少了就少了,一个孩子肯定不知道那事儿。不过回去见了国公爷,知道该怎么说?” 黑衣人笑呵呵地说:“明白。” 夕阳的余晖里,赵芃清楚地看见那人雪白整齐的牙齿——就在满地血腥里,那人竟笑得露出了白牙。 他们之所以没想到乳娘,是因为祖母心善,半路上遇到个妇人,说搭一程车往济南去。 黑衣人杀完人,就开始翻检东西,衣服绸缎毛皮全不放过,又把金银首饰凑到一堆,细细地扒拉着。 又过了一阵子,天色渐渐暗下来,黑衣人道:“头儿,四处都找遍了没看到那封信,回去怎么跟国公爷和娘娘交代?” 领头那人转一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狠厉地说:“首饰大家伙分了,其余东西都烧掉。” 黑衣人应一声,打燃火折子扔到那堆绸缎上,冲天的火苗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赵芃与奶娘趴在粪便附近的地上,一动不敢动,直到黑衣人离开许久才挣扎着站起来,却不敢往近前去,远远地磕了三个头。 两人没再回登州,一路跋涉着到了奶娘的老家青州。 事隔多年,赵芃仍然记着那天的事儿,记着黑衣人说过的话,“回去怎么跟国公爷和娘娘交代?” 万晋朝国公有四位,而国公府里还出了位娘娘的却只有安国公谢家—— 第28章 险境 冬阳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户照射进来,给屋子增加了些许暖意。 赵睿的脸被温柔的阳光照着,眼底有什么东西晶莹闪亮,待要细看,却什么都没有,唯唇边噙一丝浅笑,似有若无reads;狂凤逆天,妖孽邪王乖乖爱。 分明是在悲伤,却偏偏做出副笑脸来,让人看了更觉得难过。 楚晴心头涌上股莫名其妙的的情绪,压抑得令人难受。 她的生活本是如此简单,就是想争得祖母一丝宠爱,在府里的日子能舒心点儿,然后说门过得去的亲事,平安平淡地过日子。 谁知突然冒出来一位表哥,说外祖家背负着血海深仇。 楚晴有片刻的迷茫,垂了眸,轻声地问:“你说这些给我听,又为着什么?” 她年仅十岁,手无缚鸡之力能干什么? 再者,她对于外祖家实在没有感情,更没想过要替他们报仇雪恨。 赵睿凝视着楚晴,她穿件极普通的青碧色绣粉白月季花素缎袄子,梳着双丫髻,发间插着珍珠花冠,珍珠的光泽映衬着她白净的肌肤愈加润泽。 双眼秋水般明澈,却隐隐染了红。 此时她已仰了头,巴掌大的小脸稚气未脱,睫毛处一滴清泪像是雨后枝叶上滚动的水珠,仿佛下一刻就要滚落下来却偏生颤巍巍地挂着。 赵睿有刹那的冲动,想替她拭去那滴泪,手伸出来又藏到了背后,淡然一笑,“不为什么,就是憋在心里久了,想找个人说一说……在这世间我只余你一个亲人了。去年春天奶娘过世后,我就到了京都,原想寻姑母的,后来才知道姑母也早就去世了。我特地在真彩楼打杂,就想哪一天能不能见到你。本来打算远远地看你两眼就罢了,可思来想去,又觉得心有不甘。我是定要为爹娘报仇的,假如哪天失手突然死去,我想能有个人给我烧把纸钱,上一柱香。” 这话说得何其伤感。 楚晴突然觉得眼眶发热,泪水不受控制般喷涌而出,顺着脸颊扑簌簌往下淌。泪眼朦胧中,瞧见赵睿走到自己面前,轻轻地叹一声,“表妹请记住,我叫赵睿,聪明睿智的睿,我爹曾说等我长大也要读书考秀才,这样我们赵家就是一门三秀才,再不用靠蛮力拳脚谋生。” 说罢,拱手深深一揖,举步离开。 过了片刻,楚晴才如梦方醒般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泪,急忙往外追,“暮夏,春喜,你们快拦住他,我还有话要说。” 暮夏与春喜连忙下楼追赶,楚晴提着裙子跟在后面,行至楼梯处,恰有人往上走,擦身而过的瞬间,楚晴撞上那人肩头,只听“啪嗒”一声脆响,有东西落在地上。 楚晴本能地垂眸,暗呼不好。 台阶上赫然是把象牙骨的折扇,扇骨上雕着精美的缠枝牡丹,扇尾还系了块红珊瑚雕寿星的扇坠。 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万晋朝象牙本就难得,何况做工又如此精细。 只希望这一下别把扇子摔坏,否则她把身上佩戴的所有首饰都用来赔偿也不够。 楚晴暗暗念着阿弥陀佛,谁知她眼睛又极尖,刚俯身就看到水滴状的牡丹花瓣缺了米粒大一块。 楚晴硬着头皮捡起扇子,双手递给那人,“实在对不住,因有急事,走得匆忙了些,并非有意冲撞公子。”抬眸,对上一张年轻的男子面孔。 公子二十四五岁的模样,披着靛蓝色织锦缎斗篷,里面是件宝蓝色云锦长袍,袍边坠了块雕成树叶状的碧玉,碧玉品相极好,亮泽莹润,低调中透露出不容小觑的奢华。 长相也甚是俊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只眉宇间稍稍带着几丝阴郁reads;腹黑爵少的童养媳。 见到楚晴,那人似是愣了下,目光骤然热烈起来,迸发出逼人的光彩,话语却是温和,“无妨,姑娘不必多礼,不知有何急事,或许我能相助一二。” “不用,”楚晴连声拒绝,又指了那处缺口,支支吾吾地道:“这里摔破了,我理该赔偿,不知……” 公子低头看了眼,唇边露出温文的笑,“无妨,着人修补了便是,姑娘不必挂怀。” “多谢公子宽厚,奴家告辞。”楚晴再不肯多留一刻,提着裙子往下奔。丁香色的罗裙绽成一朵小小的喇叭花,花底下一双墨绿色软缎绣鞋像翩飞的蝴蝶时隐时现。 问秋抱着她的斗篷紧紧跟在后面,徐嬷嬷看出公子目光里的玩味,心生警惕,往前一步,遮住了楚晴的身影。 公子却似不在意般,身子偏了偏,仍是注视着楚晴,直到她走到拐角处身形消失不见,才怅然地收回视线。 旁边穿着藏青色长袍的随从看出他眼中的不舍,低声道:“要不要我去留下她?想必那位主子会喜欢。” 公子“唰”地甩开扇子摇了摇,“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真是……鲜嫩可口。” 随从道:“一身打扮倒是平常,应该没多大干系。” 公子沉吟数息,轻启薄唇,“当心别惊吓了她。” “明白,爷放心。“随从肃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楼梯。 “姑娘请留步,”随从腿长步大,赶在楚晴走出酒楼大门之前拦住了她,“刚才在地上捡到块玉,不知道是不是姑娘的?” 伸手,掌心一块约莫寸许长两指宽的红玉。 徐嬷嬷上前看了眼,“不是我家姑娘的,壮士问别人吧。” 随从越过徐嬷嬷,双手固执地伸到楚晴面前,“一个下人懂什么,姑娘仔细看看,是不是您丢的玉。” 玉的成色极好,水汪汪的,映得随从的手掌也染了红。 楚晴看到随从虎口处的层层厚茧,也感觉出不对劲儿来,冷冷地道:“的确不是我的。” “姑娘看仔细了吗?”随从逼近一步,“这是上好的胭脂玉。” 语气虽平淡,可他浑身散发的戾气逼得楚晴连退两步。 酒楼里伙计看出不妥,笑呵呵地上前问道:“这位爷,怎么回事?” 随从仿似没有听见,头都没转一下,抬脚将伙计踹出丈余,撞翻了好几张桌椅,紧接着右手一挥,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那个嫌命长活得久了,尽管过来。” 匕首带着风绕酒楼转了半圈,“当”一下插入厅堂的木柱子上,直至没柄。 厅堂里的客人见状,再不敢言语,甚至连看也不敢看,一个个衣袖掩面,战战兢兢地从随从身旁,贼一般溜出门外。 有个稍胖点的走得慢了半拍,直接被随从一脚踢到屁股上飞了出去。 楚晴吓得脸色煞白,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几乎马上就要蹦出来似的。 随从收起红玉,笑了笑,“姑娘不喜欢这块,不如移步上楼,我家二爷还有许多好玉,象牙也有……不知姑娘可喜欢方才那把象牙扇,那把扇子足足花了二爷四百两纹银,就这么被姑娘摔破了,我都替二爷心疼reads;淘气俏魔妃。” 眼看着门口被随从堵住,要是经过势必被他抓到,而身后……楚晴看一眼仍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伙计,慢慢退着靠在了柱子上。 背后冰凉而硬实的感觉让楚晴平静了些,她盯着随从的双眸,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卫国公府的姑娘,你确定你家公子要请我上楼坐坐?” 随从愣了下,随即又挂出笑来,“姑娘真会说笑,还敢冒充国公府的姑娘,谁信?”又上前一步,伸出粗壮有力的胳膊。 说时迟那时快,楚晴飞快地将手里捏着的银针朝着随从脸庞扔出去。 随从不意她会来这一招,本能地矮身一躲。 楚晴连忙往门口跑,岂料随从反应更快,伸腿便挡住她去路。楚晴见势不好,转而往后院跑。随从拔腿便追,徐嬷嬷当间一拦,张开双臂,死命地抱住了随从腰身。 她年老体衰,怎能抵挡得了身强力壮的随从,不过一瞬,就被重重地甩到地上。 问秋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站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空当,暮夏跟春喜已领着赵睿回来,见状尖叫一声扑过来扶徐嬷嬷,徐嬷嬷厉声道:“别管我,快去喊人,喊官兵。” *** 四海酒楼占地颇大,靠街这座二层小楼专供吃饭,后头还有两座小楼提供住宿。楼座间遍植松柏藤萝,又盖着八角玲珑亭,相当清雅。 如今虽是冬日,藤蔓早已枯干,可松柏仍是翠绿喜人。 绿树掩映间,一角青灰色的飞檐悄悄地伸出,与苍松翠柏相得益彰。这栋忘忧阁是酒楼东家的所在,从不接待外客。 此时,一身绯衣的周成瑾正懒散地靠在花梨木官帽椅上,跷着二郎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扶手。 小厮寻欢拎着水汽四溢的紫砂壶,沏了杯茶,恭敬地放在官帽椅旁边的矮几上。周成瑾直起身,端过杯子闻了闻,低头喝一口,眯着眼细细品了品,“呸”地吐出根茶叶柄,“下次挑仔细点,水太老,下次刚滚开就熄火。” 寻欢嬉皮笑脸地道:“爷对茶是越来越讲究了。” 周成瑾欹着身子,懒洋洋地道:“人生两大乐事,喝茶饮酒算是一桩,另一桩就是女人……” 话音未落,就听楼梯“蹬蹬”脚步声响,酒楼罗掌柜一头一脸的汗冲进来,“爷,爷,孙家老二又在惹事。” 周成瑾斜他一眼,“多大点儿事,他平常少闹腾了,撵出去就是。” 罗掌柜抹一把额头的汗,努力平稳着气息,“爷,这次不同以往,还牵扯卫国公府里姑娘的名声。真要闹开了,两头不落好,咱不是也跟着吃挂落?” “真是楚家的姑娘?”周成瑾好奇地问。 印象里,楚家姑娘都不怎么爱出门。 “千真万确,来时候坐的马车就是卫国公府的车架,现今还停在隔壁院儿里。” 周成瑾稍作犹豫,又挥挥手,“不用管,让他们闹去,不怕不闹,就怕闹不大。” “可是爷……”罗掌柜扎煞着手,无意识地往向窗外,双眼忽地直了—— 第29章 捉弄 透过松柏的翠色,正瞧见厨房的后院。 院子不大,靠西墙一口水井,井边架着辘轳。厨房后门放着水桶,旁边还有只木盆,许是厨娘刚洗过菜,地上洒落不少水,薄薄地结了层冰。 楚晴提着裙子跟个没头苍蝇似的闯了过来。 这一路她跑得气喘吁吁,可每到一处地方总能听到后面咚咚的脚步声,让她不敢有半点懈怠。要不是仗着身形矮小,可以在树丛里穿梭,兴许老早就被随从抓了去。 看着空荡荡的小院,楚晴有片刻的绝望,这里可真是一览无余,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 有心往厨房里钻,可谁知会不会是自投罗网? 楚晴扫一眼四周,心一横,朝着水井跑去。 “哎呀,该不是要跳井?”罗掌柜惊得站不住,扭头就往外走,“完了,这下要出人命了,不行,我得赶紧喊人去救人。” “不用急,且等着看,”周成瑾止住他,“这姑娘我见过,最会装模做样,说不定在耍什么花招。” 罗掌柜回过身再瞧向窗外,只见井边已没了人,也不知是真跳了井还是藏到了别处。 而一身短打扮的随从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院子只这么大,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没见到人,随从不甘心地跺跺脚,阔步走向厨房后门,飞起一脚把门踹开径自闯了进去。 周成瑾猛拍一下扶手,“这狗~娘养的,也不看看谁的地盘?”霍地站起身,招呼寻欢作乐两个小厮,“不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不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寻欢与作乐都是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平常跟着周成瑾没少胡闹,情知这位爷是大长公主跟万岁爷的心肝宝贝,就是捅破天都不怕,立时豪迈地答应声,欢快地跟在了周成瑾后头。 罗掌柜体态胖,穿得又多,小跑着跟上去,适才一身汗没散尽,又出了一身。 周成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小院,瞥了眼井台,脚步滞了下,忽地一乐,暗道:“那丫头小小年纪一肚子心眼子,难怪不长个头儿。” 厨房后门先前被随从踹开,倒省了周成瑾动脚。 他站在门口往里一看,随从正扼住厨子的脖子问话,“……亲眼看到跑进了这个院子,一个小丫头能跑到哪儿去?告诉你,窝藏逃奴是重罪,轻则剐刑重则受死reads;老婆,先吃再爱!。” 厨子憋得脸通红,想说话却开不了口,眼珠子一翻晕了过去。 随从扔开他转向旁边打下手的小童。 小童不过十岁出头,吓得浑身哆嗦,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条理却还清楚着,“爷,实在是没,没瞧见……掌柜交待过,厨房是重地,等闲人不得入内……别说是个大活人,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随从怒喝声,“小兔崽子,敢骂爷是苍蝇?”伸手便是一巴掌。 “啪啪啪”,第一声是巴掌声,另外两声却是寻欢与作乐摔了两只陶瓷罐子。 众人的目光顿时投向后门口。 周成瑾吆喝声,“大半天了,爷叫的菜还不上,敢情是都不想活了?”伸手又摔了只瓷碗。 周成瑾是四海酒楼东家这事,满京都知道的也不超过五个。 厨房里的人只管着做菜,往前头走动得少,更没人认识他,不过看他一身打扮,又看着两个小厮满脸嚣张,便知道是位不好惹的主儿。不由都暗暗叫苦,今儿怎么这么倒霉,前头这瘟神还没走,后头又来了位夜叉。 罗掌柜呼哧带喘地也赶到了,他是个老油子,听声儿就知道了周成瑾的意图,先点头哈腰地冲周成瑾赔笑,“厨房油烟重,别熏着大爷,爷先上去喝着茶,菜马上就得。”说罢挺直腰杆,脸色立刻拉了起来,“都杵这儿干什么,没看到周家大爷等着用膳?都麻利儿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厨房里的人不认识周成瑾,却都认得罗掌柜,适才捱了巴掌的小童便捂着腮帮子道:“大伙儿正忙活着,这位爷踹了门进来说找个私自出逃的丫鬟,吴师傅说了声没见着,就被打得晕过去了。” 厨子被掐得一口气没上来所以晕倒了,可头碰到地面又疼得悠悠醒转了,此时听小童这般说,半是真半是假地又合上了眼。 周成瑾是京都一霸,随从自然也认识他,适才的戾气顿散,笑着解释道:“二爷书房伺候的丫头,昨儿摔了砚台被二爷教训两句,谁知丫头气性大竟敢逃了出来……” 周成瑾仿佛这才看到旁边五大三粗的随从,也不听他解释,冷冷地说了一个字,“打!” 话音刚落,寻欢与作乐一人抄起擀面棍,另一人拿了把菜刀冲着随从就打。 随从还没反应过来见菜刀已到了面前,躲闪不及,脸颊被刀锋划了条口子,而胳膊则结结实实地捱了一棍子。 眼见着又一刀砍来,他不敢还手,只闪躲着求饶,“奴才实在不知道大爷在这儿用饭,就是借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耽搁大爷,大爷看在我家二爷面上饶奴才一命。” 这番话说完,身上又捱了好几下,好在菜刀都躲过了,只是擀面棍揍的,并无大碍。 周成瑾看他受了些皮肉之苦,便送了口,怒喝一声,“滚!” 随从再不敢耽搁,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周成瑾“哼”一声出了厨房。 罗掌柜扫一眼众人,喝道:“赶紧的,前头客人都等着上菜,别误了事。”正说着,脚底踩到尖锐之物,结结实实地硌了下,低头一看是块碎瓷,抬脚踢到旁边,一撩袍襟也走出去,顺势将后门关了个严实。 周成瑾走出厨房就慢下了步子,眼睛瞟着井绳一个劲儿发笑,心里却在捉摸:孙月庭这杂碎整天卖弄风雅,却装着一肚子坏水,这事不能就这么完,少不得得给他添点堵reads;萌妃很狂很嚣张。还有卫国公那老东西,不是两不相帮吗,总得逼他表个态。 寻思罢,出声嘀咕道:“忠勤伯府什么时候缺人使唤了,为个伺候笔墨的丫头闹到这里来……肯定是孙老二的心头好舍不下了,回头得告诉太子表哥,有了心上人也不作声。”顿了顿,扬声指使寻欢,“沾了满手油腻,去打点水,爷洗个手。” 楚晴两手握住井绳悬空吊着,听到纷乱的脚步声来来往往,既期待又害怕,盼望的是问秋她们赶紧找来好把自己拉上去,怕得是那个吓人的随从先找到自己。 提心吊胆地等了这些时候,忽然听到外面的嘀咕声,心下一动,原来那俊朗的公子是忠勤伯府的人。狠狠地咬了唇,这笔帐不能不算。随即又生起无限的恐慌,听话音,那人跟孙老二非常熟稔,会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丫鬟交出去? 正忐忑不安地时候,忽觉头顶一暗,井口出现男子俊美无畴的面容,还有那身让人过目难忘的绯色衣衫。 楚晴黯然地闭了下眼,落到孙老二手里固然不堪,可跟这位周家大爷有了瓜葛也不是什么好事。 周成瑾的风流韵事,在京都可是出了名的,就连国公府内宅的丫鬟婆子都听说过。他虽是小妾所生,但是是沐恩伯的长子,自小聪明伶俐,加上相貌跟其祖父周镇极为相似,故而深得大长公主喜爱。 大长公主在朝事上深明大义果敢刚勇,但对上自个的孙子,却只是个慈祥可亲的祖母,除了宠就是惯。 周成瑾被骄纵着长大,学了满身纨绔习气,不是流连青楼就是章台走马。 京都最有名的青楼百媚阁曾经有位名伶叫绿萼,弹得一手好琴,深受士子追捧。绿萼本是卖艺不卖身,可百媚阁的老鸨见钱眼开,又碍于周成瑾的身份,便将绿萼给了他。 周成瑾在绿萼房里连着两天没出门,第三天老鸨发现绿萼光着身子死在床上。 狎玩妓子倒罢了,他连公爵家的姑娘都不放过。 前年镇国公府宴客,内宅办花会,外院办文会,周成瑾也去凑热闹。可不知怎地就在二门里与郑家姑娘搂抱在一处被人看了个正着。 俗话说“一床锦被遮尽丑”,堂堂国公府的姑娘给周成瑾做个正室绰绰有余,两家结为亲家,丑事变喜事岂不皆大欢喜?周成瑾却不同意,郑家无奈主动放低身份要求作妾,周成瑾仍是不依。 郑家姑娘没办法,绞了头发到家庙当姑子去了,而周成瑾照样吃喝玩乐斗鸡遛狗,毫不自在。 可亲事却不顺畅,但凡有心的人家谁舍得让女儿嫁过去受苦。 周成瑾并不在意,据说他曾放话,只要看中了谁,再没有不成的。 这话大伙儿都相信,到时候万岁爷一道赐婚圣旨下来,哪个敢抗旨不成? 为名声而计,楚晴是再不敢与这位爷有半丝关系的,可事与愿违,偏偏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他。 周成瑾笑吟吟地朝下看,果然是个聪明的,许是怕手吃不住劲儿,将井绳在腰间缠了一圈后又握在手里,两脚抵在井壁上,露出小巧精致的墨绿色绣鞋。 明明姿态很是狼狈,脸色也有些苍白,一双眼眸仍是清亮亮的,满含着警惕。 小小的丫头怎么会这样镇定? 周成瑾坏心顿起,扬了声喊,“井里有水鬼啊,不对,是个人,快叫孙二爷来,看是不是他家丫头?” 第30章 发现 果然他是这样的心思。 楚晴绝望地阖了下眼,只这一走神,手松了力,身子便往下坠,楚晴慌忙抓紧绳子。井壁生了青苔原本就滑,又冻了层薄冰,楚晴一慌神,抵着井壁的双脚竟然滑脱,原本横着的身子直竖竖地吊着,两脚晃晃悠悠地,离水面不过一尺有余,看着甚是惊险。 周成瑾吓了一跳,几乎要伸手拉绳子,又觉得心有不甘。 这丫头最能装,头一次见到她是在闻香轩门口,跳着脚去够梅花,笑起来咧着嘴肆无忌惮,一看就是个不安分不守规矩的。第二次见她却是在宁安院门口,装扮得跟个小媳妇般低眉顺目,请安问好也细声细气的,要不是见到她头先的样子,还真以为是个温柔知礼的。 楚晟在国公府过得不如意,对一众兄弟姊妹都淡漠疏离,唯独提到这个五妹妹时,眼里多了温情。 五姑娘在府里处境也不好,怎可能有心思对别人好? 周成瑾看过装模做样的内宅女子太多,真不相信一塘烂泥中能生出嫩藕来,铁了心要揭开她的假象,免得楚晟被欺骗利用。 眼下见楚晴明显是慌了神,却仍勉强维持着镇静,周成瑾决定看看她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难不成死到临头还不显真相? 周成瑾好整以暇地等着,罗掌柜却不忍心了,瞧这姑娘脸色白得吓人,两只手冻得青紫,万一抓不住掉到水里,这可是寒冬腊月啊。 急忙回身去摇辘轳,刚一使力,楚晴又往下秃噜两寸,罗掌柜猜到楚晴怕是已脱力,不敢用力太过,缓着劲儿一寸寸慢慢地将楚晴往上拉。 周成瑾见状,一颗心忽地提了起来,双眼紧紧盯着楚晴,大气儿不敢出。看着楚晴已触手可及,正要伸手去拉,暮夏跟问秋寻了过来。 眼瞅到那件熟悉的青碧色袄子,暮夏“啊”一声尖叫,撒开脚丫子冲到井台子跟前,一把攥住了楚晴胳膊。 问秋紧跟着过来,合力将楚晴拉出井台。 紧绷着的弦骤然松开,楚晴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散尽了,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暮夏“哇”地扑过去哭喊道:“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楚晴急喘几口粗气,“就是没力气,歇会儿便好。” 问秋将斗篷给楚晴披上,半蹲在地上,“我背姑娘。” 楚晴摇摇头,“不用,我能走。”扶着暮夏的手臂站起来,朝罗掌柜端端正正地行个礼,“多谢老伯出手相助,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说罢,紧了紧斗篷,对问秋道:“那人走了没有?要是没走,还得寻个法儿避开才行。” 问秋答道:“应该走了,刚才看到那个随从脸上带着伤,像是被谁揍了reads;大宫女,赖皮王爷缠上身。” 楚晴松口气,又问:“嬷嬷怎样了,伤得厉不厉害?咱们快过去看看。” 至始至终就没有搭理周成瑾,连一眼都没有扫过,就像眼前根本没这个人。 问秋与暮夏一边一个搀扶着楚晴往外走,忽地暮夏惊呼一声,“姑娘手出血了。” 楚晴淡淡地说:“皮外伤,没事儿。” 周成瑾闻言,将视线投向盘在井台上的井绳,上面隐隐有暗红的血迹。 抓了那么久,想必蹭破了皮。 一时又将目光投向那道矮小的身影,心里有点儿失落有点儿难受,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就是很不得劲儿。 不由抬腿踢了辘轳一脚。 辘轳转动,连带着井绳复又垂在井中。 寻欢恍然,拉着作乐嚷道:“我说爷怎么知道那姑娘藏在井里,刚才井绳绷得紧紧的,现在松松垮垮的。” 作乐甩开他的手,两眼朝天,“丢人现眼,竟然才看出来,我早就知道了。” *** 四海酒楼的厅堂空荡荡的,一个客人都没有。适才被撞到的桌椅已经重新摆正,打破的杯碟等物也收拾利落了。 徐嬷嬷坐在椅子上,春喜正给她揉腰捏背。 听到脚步声,徐嬷嬷回过头见是楚晴,连忙起身,却是一声低呼,复又坐了下去。 楚晴快步上前,红了眼圈问道:“嬷嬷伤了哪里,重不重?” “不重,就是扭了下,郎中给了几贴膏药让回去贴。”徐嬷嬷拿起桌上的纸包,打开来果然是五贴专治跌打损伤的膏药。 春喜道:“是店里请的郎中,那伙计断了根肋骨……嬷嬷没提刚才的事儿,只说是搬桌子不小心扭伤了腰,郎中把过脉给开了膏药,每天一贴连贴五天,又说上了年纪的人不能再干这种力有不逮的伙计,让好好休养一阵子。” 刚说完,另有伙计端了只大青花汤碗过来,打量几人一眼,对着问秋道:“掌柜吩咐熬得姜汤,请姑娘喝两口去去寒气,”又取出只瓷瓶,“是玉肤霜,对外伤有奇效,而且不留疤。” 瓶子很精致,光滑的瓶身画着美人扑蝶的图样,不像是个药瓶。 问秋扫一眼楚晴,道谢接过。 姜汤中加了红糖,一股浓郁的甜辣味道。 楚晴正觉得身上寒冷,便没犹豫,接过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刚喝完,便觉得有暖意从腹部缓缓蔓延到四肢,浑身舒泰了许多。 “耽误这些时候,该回去了,”楚晴憋了一肚子话想跟徐嬷嬷讲,又想看看徐嬷嬷的伤,可此处到底不便,不如尽快回府再查看。 徐嬷嬷道:“赵家那小子进去找你了,稍等等他。” 楚晴一愣,她还真不知道赵睿也在。 没多大工夫,赵睿从后门急匆匆地回来,见到楚晴,脸上焦虑的神色立刻松缓下来,细细瞧两眼,垂了头,低声问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米面胡同不是久居之地,你换个地方住吧reads;贪欢总裁,请自重。以后如果有事,就到白水街一家叫做食客来的点心铺子,找姓盛的伙计。”楚晴取出银票交给问秋,问秋转手递给赵睿。 赵睿稍思量,接了,“我明白,以后姑娘要出门,能多带几人就多带几人。” “嗯,”楚晴低低应一声,朝问秋使个眼色,举步往外走。 门口侍立的伙计倒很识趣,忙不迭地去招呼马车了。 石头来得很快,满脸焦虑地说:“刚才酒楼伙计说今儿暂时歇业,急得我不行,怕姑娘出事儿。” 徐嬷嬷笑道:“是来了个什么贵人,不让外人打扰,幸好我们去得早,屋子也偏僻,否则也得给撵出来。” 石头了然地笑笑,“我听马大哥说有些人家就愿意摆这样的阔气,一出手整个酒楼都包了,没有二三百两银子下不来。” 马大哥是国公府另外一位车夫,专门给国公爷赶车。 徐嬷嬷也笑,“那也得有这个财气。” 至少国公府没有谁会这么大手笔,二房院没这个财力,大房院有钱,但明氏跟大少爷楚景都不是摆阔的人。 平安无事地回了府,换过衣服,楚晴吩咐暮夏把那瓶玉肤霜交给府医看看,自个儿带着问秋去大房院。 明氏并不在,石榴笑着解释,“一大早贾嬷嬷就陪着夫人四下看了看,这会儿又到宁安院对账去了。临去前,夫人还问起姑娘。”说着进到东次间取了只匣子出来,“大少爷找人送回来的,问姑娘可否满意,要是有不妥当的地方可以拆了重镶。” 是明怀远镶成的簪子。 深紫到近乎乌黑的竹簪顶端,棕褐色的琥珀静静地卧着,里面的蚊子展翅欲飞,看上去浑然天成,一丝雕琢的痕迹都没有。就好像,数万年前,那只蚊子就是这般停在竹枝上面。 楚晴不绝口地夸赞,“再没想到竟会镶成这个样子,紫竹跟琥珀还真是相得益彰天衣无缝,我都舍不得戴了。” 石榴笑嘻嘻地说:“夫人见了也夸好,还说姑娘必定喜欢。” 楚晴翻来覆去地看,又对着光照,不意在琥珀边缘看到黑土两个花体字。就跟她头上珍珠花冠后面的一模一样。 黑土两字极细小,又是刻在琥珀上,若不是楚晴见过这种字体,还以为是琥珀本身带有的黑点。 记得明氏曾说过,黑土两字是醉墨独有的印记。 难不成明怀远就是名动天下的醉墨公子? 楚晴呆了呆,眼前飞速地闪过明怀远一袭白衣高贵清远的风姿。也是,唯有这般人品才能写出令人口齿噙香的《花间集》。 难怪大伯娘说认识醉墨十几年了,自己还以为醉墨应该是个老年文士或者中年男子才对得上。 楚晴失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上一次,掌柜特特地让自己买这只花冠,而前两天,去银楼又无意中遇到明怀远。 伯娘素来行止有度,可先后两次,到底是有意还是巧合? 自己戴着好几件表哥亲手镶制的首饰,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楚晴莫名地觉得手中的簪子似乎沉重了许多—— 第31章 生病 回到倚水阁,楚晴竟觉出前所未有的倦意来,吩咐问秋整理好床榻,一头钻了进去。 迷迷糊糊地像是走进一处梅林,茫无边际的尽是盛开的宫粉梅,粉嫩的花瓣映衬着白雪,如同人间仙境。 风吹,雪落纷纷,花落纷纷。 树下,如玉的男子深衣广袖,手执竹笛,当风而立。散在肩头的墨发迎风扬起,露出那张清俊高雅的面容——竟是明怀远。 笛声起,清越空灵,仿若九天仙乐。 风吹动他的袍摆,青灰色的广袖像是鼓胀的风帆,猎猎作响。 楚晴屏住气息,悄悄地藏在树后,生怕不小心发出响动,下一刻他便要御风离去。 一曲罢,笛声停,明怀远缓缓转身,却在回头的瞬间突兀地换成另外一副样子。 玄衣玄帽,玄铁的甲胄,肩头细细地铺着层薄雪reads;情深不知处。 高大伟岸的身躯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楚晴本能地想跑,两腿却酸软无力,动也动不得。 那人走到楚晴面前,慢慢伸出手,掌心宽厚,指节粗大,密密地布着厚茧。指尖触到楚晴的脸颊,楚晴清楚地感受到粗糙的磨砺感。 然后,低柔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苒苒——” 楚晴汗水涔涔地醒来。 又是苒苒! 又是那个穿黑衣的男人! 为什么会三番两次地梦到他? 楚晴苦恼地翻个身,这才发觉天已经全黑,床头一灯如豆,发出昏黄暗淡的光,照着屋子里的妆台衣柜都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的。 床前矮榻上,问秋侧身躺着,气息均匀悠长,显然正睡得香。 楚晴自小怕黑,屋里总得有人陪着,而且有点光才能睡得踏实。 已经夜了吗? 记得自己是要睡晌觉的,难不成一直睡到了晚上? 楚晴复合上帐帘,只觉得后心处汗水腻得难受,想泡个热水澡,可懒怠起身,又碍于半夜三更,且是寒冬腊月,实在不想闹腾得满院子人都跟着忙乎。 索性翻过身再睡,只是一闭眼就看到那双幽深似寒潭的黑眸,还有那道疏离冷漠的黑色身影。 男子堵在她面前,铁钳般的大手用力地抓住她的臂。 楚晴又怕又痛,哭喊着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 男子却抓得更紧,黑眸紧紧地锁住她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你逃不掉。” “不!”楚晴张口咬在男人手上…… “姑娘,姑娘醒醒,姑娘醒醒。” 是谁的声音这么熟悉,又是这么轻柔? 楚晴迷茫地睁开眼,只觉眼前身形晃动,定了定神才看清面前人的模样,圆润的鹅蛋脸,温柔的大眼睛,左腮一点米粒大小的朱砂痣,不是问秋是谁? 楚晴放心地再度合上眼,问秋却是急了,轻轻摇晃着她的身子,“姑娘先醒醒,喝了药再睡。”忙不迭地喊暮夏,“药好了没有,快端来。” 外间传来清脆的应答声,“已经煎好了,就是还烫着。” 接着脚步声近,是暮夏刻意压低的声音,“姑娘又睡了?” “不叫她睡,总得喝了药再吃点东西,你去厨房要碗白粥来,再要一碟酸黄瓜,姑娘爱吃那个。” “好。” 被这纷乱的声音扰着,楚晴恼怒地皱了皱眉,忽觉有温热湿润的东西送到唇边来,她下意识地张口。 满嘴的苦涩。 楚晴张嘴便吐,这下真的醒了。 问秋将药碗放到旁边,双手扶着楚晴倚在靠枕上坐好,又端起碗。 楚晴侧开脸,皱着鼻子道:“我没病,就是没睡足,头有点晕,不想喝药reads;公使千金。” “姑娘是真不记得了?”问秋又是笑又是叹,“昨天夜里好一个折腾,府里上下都惊动了……大夫人特地让人到外院请了府医过来。” 楚晴满脸的茫然。 问秋边喂药,边谈起昨天的事儿。 晌觉倒是睡得沉,吃夜饭的时候叫了两遍不曾醒,索性便由着她睡,只让厨房备了饭菜以便醒来吃。 谁知半夜时候发作起来,先是惊恐地喊娘,然后中了邪似的哭嚷不停。 问秋吓得六神无主把养伤的徐嬷嬷喊了过来。 徐嬷嬷见到楚晴这般模样先就落了泪,却也知道不是哭的时候,用手擦了两把泪,就坐到床边隔着被子轻轻地拍,一边拍一边哼曲儿,“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 曲子是问秋听惯了的,从她刚进国公府的门,徐嬷嬷就这样哄着楚晴入睡。 直到楚晴睡沉了,徐嬷嬷掩了帐帘恨恨地骂:“这些狗杂碎,无耻的变态,连孩子都不放过,怎么就没人收了他们?姑娘真是倒霉,好不容易出趟门怎么就遇见畜生……要不是碍着姑娘名声,真应该让大伙儿都看看这些畜生的长相。好好的姑娘给吓成这样了。”骂完了又忍不住哭,“姑娘平常看着老成,可毕竟还是个孩子,遇到这样事儿怎么能不怕?她面上不显,都憋在心里了。” 问秋也跟着淌眼泪,在四海酒楼看着那恶人一脚踢飞了伙计,她吓得差点丢了魂儿,姑娘却还冷静,知道洒银针,知道撒腿跑,她已经腿软得动不了。 在马车上,姑娘还能想到给老夫人带两盒点心。 回到府里,姑娘也是声色不动,给石头赏了一两银子,吩咐半夏往宁安院送了点心,指使暮夏到外院找府医,又亲自给徐嬷嬷敷上膏药。 她只以为姑娘是个胆大的,没有一丝儿惧怕,可没想到睡梦里都发了出来。 听着撕心裂肺的哭喊,看着满是泪珠的小脸,伺候的人哪个不心疼,哪个不难受? 楚晴哭闹了三四回,徐嬷嬷也安抚了三四回,好容易看着又睡沉了,岂知竟发起热来。 头先的闹腾还能瞒得住,如今真病了却是再不敢隐瞒。 春喜连夜去拍大房院的门要对牌请府医。 府医把脉的时候,大夫人过来了,听完府医断脉,脸色立时冷了下来,等送走府医,就冷声问道:“好端端的,姑娘怎么受了惊吓?” 问秋等人面面相觑不敢答话,徐嬷嬷开了口,“从铺子出来后本打算到四海酒楼吃点心,谁知紧跟着去了个贵人,贵人的随从很凶,一脚踢断了伙计的肋骨,还拿了把匕首,匕首贴着姑娘耳边插到柱子上,姑娘吓得当场脸儿就白了。” 大夫人又问,“是哪家的恶奴?” 这下徐嬷嬷半点没犹豫,“忠勤伯孙二爷身边的。” 大夫人扫一眼众人,冷冷一笑,“那种场面也是能让姑娘看见的?明摆着你们伺候不经心,眼下姑娘身边离不开人,暂且记着,等姑娘病好了,每人领十板子罚三个月月钱。” *** 楚晴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头上才敢包裹得严严实实地下床。 手心的擦伤也好了reads;公主请翻牌。 从四海酒楼带回来那瓶玉肌霜甚是好用,府医说这东西非常难得而且珍贵,就是宫里的娘娘受了伤也不见得能得着一瓶。 四海酒楼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好东西,想必是周成瑾手里的。 想到那天她在井里几乎支撑不住,而他笑吟吟地俯在井台上喊孙家老二,楚晴恨得牙痒痒。 他吆喝那一嗓子害得她差点脱手,要不是腰间还缠着一圈井绳,而且她反应快,没准半截身子就进了水。 届时湿漉漉地被拉出来,周遭那么多人看着,叫她是死还是活? 周成瑾那种德行的人,楚晴自然不指望他能出手相助,但也容不得他落井下石。 这笔账,不管是孙家老二也好,还是周成瑾也好,楚晴都会一一地算清楚。 其实这三天,周成瑾也好过不到哪儿去。莫名其妙地,总是想起井底下那张惨白的不成样子的小脸,还有那双眼,犹如白水银里盛着一汪黑水银,乌漆漆地盯着自己,先是警惕后来是恨。 她凭什么恨自己? 上次在宁安院门口,她连个福礼都没行,连声好都没问,就像眼前根本没这个人一样。 既然是素昧平生谁都不认识谁,他为什么非得救她? 而且想让他救人,总得开口求一声,她不说话,他还以为她故意吊在那里好玩呢。 还有,罗掌柜是他的人,追根究底也算是他救的…… 周成瑾一点点替自己辩解,越辩解越觉得自己占理儿,可心里怎么就是觉得不对劲儿,觉得心虚,好像有多对不起她似的。 就像那天,看着她虚浮无力地往外走,看着井绳上沾着的丝丝血迹,不知哪根筋不对,张口就吩咐厨房熬姜汤,又巴巴让寻欢把那瓶玉肌霜找来。 玉肌霜是太医院根据古方配制的,因为材料难得,一年也不过能制成三五瓶,都是留在宫里用。这还是他上次跟承恩伯世子打架伤了手,祖母特地进宫讨得。 怎么脑子一热就送给了她? 越想越烦闷,干脆不去想,策马到了双山书院找楚晟出去喝茶。 楚晟婉言拒绝,“……府里五妹妹卧病在床,正打算去买点好玩的物件给她解闷。” 闻言,周成瑾心头就是一梗,状做无意地问:“是什么病,不会过人吧?” 楚晟随口就答:“不过人,就是前两天出门受了惊,加上感了风寒。” 受了惊,受了惊……周成瑾默默念叨着,瞧她那天的神情,慌张是有,却没半点害怕的样子。 敢情也会受惊吓。 活该,既然害怕怎么不说?就知道装! 想是这般想,嘴里却不受控制地说:“东安门外有家古玩铺子,里面总有稀奇玩意儿,不如去那里看看。” 楚晟笑道:“我知道那家店,不过五妹妹的喜好有点特别,我去其它地方寻摸寻摸。”拱手跟周成瑾道别。 周成瑾站在原地呆了呆,突然追上去,“左右我也闲着,不如一起去看看——” 第32章 病愈 楚晴倚在大靠枕上闲闲地摆弄着手边几只匣子,“咯咯”笑出声,“嬷嬷,我觉得偶尔病一次两次挺好的。” 徐嬷嬷正欹着让问秋给她贴膏药,闻言忽地坐起来,“姑娘说什么话,哪还有想生病的?” “生病不用顶着寒风去请安,想吃什么厨房里就做什么,还能收到好东西。”楚晴得意地扳着指头数,“伯娘送两只蝴蝶钗,大哥哥给我一对蛇纹手镯,还有四哥哥,画了这么多花样子,回头一一绣出来。” 徐嬷嬷扫一眼那几只匣子,失笑。大夫人送的钗虽然精致倒还正常,出门做客时候戴着会格外显活泼。大少爷楚景送的手镯看着实在……材质像是银的,却是那种乌漆漆的银,雕刻成蛇形,缠在手腕上几乎能乱真,打眼一看能吓死人。 无论如何不能戴出去。 而四少爷楚晟却是送了一沓亲手画的花样子,都不是寻常的喜庆吉祥图样,而是特地为讨楚晴欢喜画的,比如吃草叶的大青虫,比如刚出土的蝉猴儿,还有排队扛大米的蚂蚁以及滚粪球的屎壳郎。 也真难为他怎地画出来的,不说十分逼真,却颇有神韵。 听闻楚晴要挨个绣出来,徐嬷嬷没好气地说:“行,姑娘绣吧,等花会的时候,人家姑娘们擦嘴的帕子上绣着花儿草儿,姑娘拿出来是两只屎壳郎。” 问秋撑不住“噗”一下,刚喝的茶喷了出去,溅了徐嬷嬷满身,赶紧抓了帕子擦拭,“嬷嬷且别恼,实在没忍住reads;偷心狂后。” 徐嬷嬷岂不知道她,摆摆手道:“不用擦,回头赔我件新的就成。” 问秋笑道:“那是自然,我本就该在嬷嬷面前表表孝心,嬷嬷喜欢什么花样的?” “什么都行,”徐嬷嬷无谓地说,“只别是屎壳郎。” “哈哈,”问秋忍不住俯在炕上笑得停不下来。 楚晴瞪着两眼看那两人,撅着嘴道:“嬷嬷别寒碜我了,我只绣出来不拿出去还不成?到时候搁点香料挂在床边也好。” 一言既出,问秋更笑得凶,捂着肚子直喊疼。 徐嬷嬷想象着楚晴架子床头,屎壳郎晃来晃去的情形,也弯了唇角,“成,等绣好了,让家里的姑娘们都来品鉴一下姑娘的品味。” 话音刚落,就听外间春喜的声音,“大夫人过来了。” 楚晴急忙下炕寻摸鞋子,没等穿好,明氏已笑盈盈地进来,“大老远就听到屋里的笑,想必是大好了。” “全好了,”楚晴亲昵的拉住明氏的手。她病这几天,明氏虽然刚开始接手家务忙的脚不点地,可每天都亲自过来看望一番。 人心都是肉长的,楚晴岂不知明氏对自己的疼爱,前阵子心头略略的怀疑也散了个干净。 自己能平安长大而且没有长歪,全靠的是明氏,明氏不可能害自己。 退一万步,就算她真想撮合自己与明怀远,也不算什么。明怀远那般的气度,又是万晋朝有名的才子,不知会有多少女子仰慕他,至少四姐姐楚暖就是一个。 明氏上下打量着楚晴,还是平常那件天水碧的小袄,却因生病显得有些空荡,肥嘟嘟的脸颊也瘦没了,倒是那双眼睛却是亮闪闪的,不似前两天那般无神。 “既是好了就该好生补补,把先前瘦下的肉补回来,”明氏捏捏她的脸颊,目光温柔,“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厨房做。” 恰此时,春喜端了茶进来,徐嬷嬷接着送到明氏面前,笑道:“有件事正要请大夫人示下,倚水阁地脚偏僻,离厨房最远,拿回来的饭没等到吃就凉了。这几天姑娘不舒服汤水用得多,寻思着不如在院子里起间小厨房,平常热个饭炖个汤的也不用大老远到厨房里了。” 明氏稍思索,道:“也使得,不过府里每月拨到厨房的用度是有定例的,你们自个需用的油盐酱醋府里一概不管,同样你们要是不在大厨房用饭,也不会倒找银子给你们。” “这个自然,”徐嬷嬷忙不迭点头,“那我回头就让人进来垒灶台?” 明氏看一眼并不宽敞的小院,如今收拾得甚是齐整,要是加盖间厨房就逼仄了许多,便道:“也不用垒在院子里,左右周围没别人,就贴着西墙盖间稍宽敞点儿的,到时候再开道门,或者把院墙扩一扩。” 徐嬷嬷喜道:“那最好不过,这加盖房子的钱我们也自个儿出。” 明氏抿嘴儿一笑,“这倒不用,正好最近要收拾飘絮阁,请了工匠粉刷房子,届时一并把厨房盖起来。不过你们需得看管好物品,别让人顺了去,也别四处走动落了人眼目。” 徐嬷嬷一一答应着。 明氏喝着茶,瞧见那叠花样子,不由伸手翻了翻,翻一张笑一笑,到最后嘴巴乐得合不拢,“从哪儿得来的?” “四哥哥画的,说留着解闷,我还想配了色绣出来,被她们几个好一顿嘲笑reads;铁血少将盛宠女军王。难道鞋面上绣只可爱的小青虫不好看吗?”楚晴眼巴巴地望着明氏。 平常那般老成,这一病倒是显出原型了,开头哼哼唧唧嫌药苦,后来嫌菜不对口味,这会子也会撒娇耍赖了。 明氏莞尔,“你不怕鞋被踩脏了就绣。” 好端端的鞋面上爬着一条虫,搁谁看见都会踩一脚吧? 楚晴无奈地叹气,捧着花样子舍不得放。 明氏叹道:“四少爷读书刻苦,听景哥儿说琴心楼的灯夜夜到三更才熄,以后别麻烦四少爷费心思画这个。” “我知道了,”楚晴乖巧地应着,忽而笑道:“我绣个大青虫的香囊吧,里面放些冰片薄荷,四哥哥用功累了能提提神。” 明氏笑着摸摸她的脸,起身走了。 楚晴想到就做,招呼问秋支起绣花绷子,又让春喜把针线笸箩找出来,细细地选了块宝蓝色云锦布头。 徐嬷嬷见她精神不错,便也由得她去。 其实,楚晟本打算选个藤编的蝈蝈匣子或者竹刻的蛐蛐笔筒等物件,既可以赏玩,平常也用得上。可类似的东西虽然不少,但看着都很粗糙,边缘毛糙糙的,稍不留心就划破了手。 而做工精致的就是玉雕的蝴蝶、蜻蜓,这些平常的玩意儿楚晴那里攒了许多,根本不稀罕。 周成瑾跟着他一间铺子接着一间铺子地逛,看他一会儿拿起这个,一会儿打量那个,都不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好几次,选了做工精美式样新奇的钗簪眼巴巴地拿给楚晟看,楚晟只是笑笑,“不好”或者“俗气”,再或者,“买不起。” 周成瑾气得要死,索性不跟他一道,径自策马到了东安门相熟的那家店面。 那家店名叫作荣宝斋,掌柜姓陈,往常没少在周成瑾身上赚银子,看到这位爷下马,急匆匆地迎出来,“大爷有日子没过来了,最近店里又进了些不少好东西,您瞧瞧这金手链儿,上面嵌的金刚石可是从南洋那边来的,还有这对金镶玉的镯子,姑娘们最喜欢这个。” 周成瑾爱往青楼跑,也舍得往妓子身上砸银子,陈掌柜对此很了解,献宝似的捧出来一大匣子。 不单是戒子手镯,还有各样金钗银簪禁步样样俱全。 想到那双盈盈如秋水的眸子,周成瑾一把将匣子拨开,“俗气,要清雅点儿的。” 陈掌柜一捉摸,这回兴许不是给姑娘送,笑呵呵地道:“有,这只荷叶笔洗,是一整块翡翠雕的,大爷瞧瞧这雕工,再看看这料,挑不出一点瑕疵来。还有这只湘妃竹的笔筒,是前朝柳工隽得靖节先生的诗句……” 周成瑾眉一皱,不耐烦地说:“还有别的吗?” 陈掌柜试探着问:“大爷是给谁送?是男是女,多大年纪?是寿诞还是升职或者乔迁?” “都不是,是赔礼的。”话出口,周成瑾自个人先吓了一跳。 赔礼? 他为什么要赔礼? 恼怒地转身要走,目光扫到适才匣子里一条珍珠项链,花生米大小的珍珠颗颗浑圆,最难得颜色纯正光泽莹润,与楚晴头上的珍珠花冠配起来戴定然好看。 理智上他是要拔腿就走的,可眼光却自有主张地盯着那条项链不愿挪开reads;魔医相师之独宠萌妃。 陈掌柜极有眼力地将项链挑出来,用只花梨木匣子装好,恭敬地递给周成瑾。 周成瑾一把塞进怀里,出门上马,在送与不送间纠结了许久,终于嘀咕一句,“我又不欠她的,何必要讨她欢心,”打马回了沐恩伯府。 这边周成瑾在纠结时,那边厢楚晟也做了决定,既然找不到合意的,倒不如画些有趣的飞虫动物给楚晴,要是喜欢了就绣出来或者找人照样刻出来,总比市面上卖得精致。 *** 楚晴针线活儿很利索,两天不到,病完全好了,香囊也绣成了。 而楚晚跟楚暖也各自交上抄好的经书解除了禁足。 宁安院里难得的热闹,老夫人翻着两人抄的经,慢悠悠地说:“这些时日,想必你们也明白自己犯的过错了,以后且记着不能再犯。都是一府的姑娘,打断骨头连着筋,平常在府里争争吵吵也就罢了,可有外人在的时候,谁要再敢不顾国公府的脸面,决不轻饶……也不动脑子想象,自家姐妹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难道你就得脸了?外头说起来都是国公府的姑娘,可不会单把你自个拎出来提。你们可记住了?” 楚晚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记住了。” 楚暖则恭敬地站起来,红着眼圈小声回答:“孙女明白,以后再不会跟姐姐计较,惹得祖母动气。”话音里有意无意地仍在挤兑楚晚。 老夫人怎会听不出来,厌恶地看她一眼,仍是慢条斯理地说:“沐恩伯府的二姑娘下帖子请你们去赏水仙,二十二那天,你们好生准备准备。” 周琳果然说话算话,竟然真的下了帖子。楚晴挺想见到她,可是上次出门吓破了胆,而且想到周家大少爷周成瑾心里总膈应得慌,面上便有几分犹豫,“祖母,我这病没好利索,要不就不去了?” 老夫人斜她一眼,语气倒还温和,“总窝在家里也不成,正好借这个机会松散一下。再者,你们平常出门少,也该四处走动走动,多结交几个朋友没有坏处。” 楚晴只得点头应着。 没多大工夫,外院的爷们相继回来,楚晴这一厢病着收了不少礼,少不得挨着个儿行礼道谢。 楚晚见状又是鄙夷地撇嘴,楚暖却拉了她的手悄声问道:“你打算穿哪件衣服去?” “我还没想好,等回去跟徐嬷嬷商量一下才成。” 楚暖水汪汪的眸子转动,亲热地挽起楚晴的手,“你还穿那件亮蓝色裙子缀着玉兰花的裙子吗?能不能借我用用,我想照样裁一条到沐恩伯府的时候穿。” “我不穿,你随便用,”楚晴笑着答应,“可时间太紧了吧,单是上面的花就得用两天,要是做成至少得三五天才行。” 今儿十八,离二十二才四天。 楚暖神秘地笑笑,“这倒不愁,我已经做好了,不过不是玉兰,是鹅黄色的牡丹花,共做了六十朵,应该足够了。小袄也打算做鹅黄色的,一条裙子和一件袄子,姨娘熬两夜也就出来了。等做好了,我先穿给你看看。” 熬两夜也就出来了,这么轻描淡写的口气。 要知道绣花最费眼,尤其夜里光线弱……楚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默默地点点头。 四天的工夫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沐恩伯府宴客的日子,周成瑾老早就知道了周琳请了卫国公府的姑娘—— 第33章 前世 楚晴一大早起来,用完饭,春笑就帮着她梳妆打扮。 徐嬷嬷腰还没完全好,坐在旁边一手托着后腰絮絮地道:“……且不可落单,走到哪里都得结个伴儿。吃饭时要是衣衫被撒上水泼了汤,要是不明显就不用换,实在没法将就,多找几个丫鬟跟着,换衣服前看看屋子里有没有藏着人或是不明不白的香味。还有,别往人少偏僻的地方去,离湖啊水啊什么的远着点儿……” “嬷嬷都唠叨好几遍了,”楚晴在镜子里对着徐嬷嬷撒娇,“就是到阿琳屋里看两眼水仙,顶多再到花园里转转,而且阿琳必然指了丫鬟领路,不会往僻静地方去的。嬷嬷尽管放心就是。” 徐嬷嬷叹一声,又看向问秋,“记着一定跟紧了姑娘,就是千万紧急的事儿也不能留姑娘一个人。还有眼睛警醒着点儿,别教不相干的人往姑娘跟前凑。暮夏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多看少说。” 问秋也无可奈何地笑:“都记住了,嬷嬷实在不放心也跟着一道去?” “我倒是想,”徐嬷嬷捏几把腰身,“要不是身子不得劲,真要跟着姑娘去。” 前世看过的宅斗小说,每逢吃饭必有人洒汤或者泼茶,然后趁着换衣服算计人。再就是逢湖则必有人落水,女配湿哒哒地被纨绔救上来,被迫结亲。 这些龌龊阴暗的事儿让人防不胜防。 前世她是不折不扣的宅女,也是个大龄剩女,三十四岁才通过同事介绍认识了老公。认识三个月就结婚,婚后老公不算热络但也并不冷淡。对孩子却挂念得紧,每月算着日子与她同房,第三年头上终于怀孕,生了个可爱的小公主。 她三十八生孩子,差不多算是大龄产妇,本来就恢复得慢,加上公婆身体都不好,只能自己带孩子,所以更觉得累。 老公就体贴地跟她分房睡,直到女儿满周岁,她才恍然跟老公将近两年没有夫妻生活了。 那天她早早哄完女儿,换了件极显身材的衣服进了老公的卧室。 她已记不得老公原话是怎样说的,只记得他冷淡到极点的眼神,厌恶到极点的神情。 他说要不是公婆非要个孩子,他绝对不会与自己结婚。 他说看到女的就讨厌,尤其是欲~求不满勾~引男人的女人。 他说以后各过各的,让她管好孩子收拾好家务就行,他的事情不用她管。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是什么,终于明白条件不错的老公为什么要跟自己结婚。 她哭喊着要离婚。老公说离婚可以,孩子得留给他。 孩子是他用来掩盖自己性取向的遮羞布,是他应付父母的道具。 她怎么可能舍下自己千辛万苦生下来,又含辛茹苦长大的女儿。于是抱着女儿往外走,老公在后面拉扯她,厮打中,老公错手一推,她跟孩子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她最后的意识就是女儿戛然而止的哭声还有台阶上一滩鲜红的血,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再度醒来,她成了被明氏选中的徐嬷嬷。 当看到楚晴的第一眼,突然就落了泪reads;穿越之魅惑乖女斗邪夫。前世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重活一世,上天竟然又赐给她一个孩子。 尽管她不是楚晴的母亲,尽管楚晴永远不会叫她一声妈妈,她还是决定要用尽全力照顾好她,以弥补前世的错。 而对于男人,她已经失去了兴趣。 只一晃神间,楚晴已经梳妆完毕。 徐嬷嬷上下打量着没出什么纰漏,依依不舍地送她出了门口。 楚晴是要先给老夫人过目的,正巧在宁安院门口遇到了楚晚跟楚暖,三人便一齐进了门。 老夫人审视般看了看三个孙女。 楚晚穿件大红色织金缠枝纹的褙子,月白色挑线裙子,墨黑的长发挽成如意髻,插了支镶了红宝石的赤金凤钗,耳朵上带着红宝石耳坠,看上去富贵大气。 楚暖则如那天说的一样,鹅黄色收腰小袄,亮蓝色蓬蓬裙,裙摆上一层层钉着鹅黄色的牡丹花,头发梳成流云髻,娇媚而不失秀雅。 楚晴穿件粉色四喜如意纹妆花褙子,藕荷色挑线裙子,头上梳着双螺髻,插两朵南珠镶成的珠花,又别一朵大红色的绢花,看着喜庆可爱。 老夫人略过楚晴,视线在楚晚与楚暖间来回逡巡几次,终于开口,“早点去吧,别迟了让人等着。”又对贾嬷嬷道,“你跟着去,好生看着这几个丫头。” 姐妹三人,每人带着两个丫鬟,再加上贾嬷嬷,一行坐了两辆马车。 前头的是镶青铜狮子头缀素色狮纹绣带的朱轮华盖车,后头则是辆普通的黑漆平顶车。 沐恩伯府离卫国公府不太远,约莫一刻多钟也就到了。 正门历来是不开的,只开了角门,有两个管事婆子带着四个看着很老成的丫鬟在等着。见到马车停下,婆子满脸笑容地迎上前,丫鬟则麻利地放好车凳,扶着几人顺次下来。 进了角门绕过高大的青砖影壁,往左通往外院,往右则是通向内院的抄手游廊。 周琳穿一身玫瑰紫的衣裙站在二门门口,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高兴地迎上来拉了楚晴的手,“怎么才来?”又热情地跟楚晚与楚暖打招呼,“二姑娘、四姑娘好,都说国公府的小姐最是端庄娴静轻易不出门,我还担心请不动你们。” 楚晴笑道:“都应了要来肯定会来的,只是出门前祖母特特嘱咐一些话,让乖顺懂礼,别丢了国公府的脸。” 周琳“哈哈”大笑,“我们家也是,每次出门我娘都念叨半天,翻来覆去那些话,我都背熟了。” 几人正往里面走,忽听身后传来说笑声,却是孙月娥与另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结伴而来。 周琳笑道:“你们俩怎么凑到一处了?” 少女很是活泼,快言快语地说:“在白水街时看到前面像忠勤伯府的车驾,催了车夫赶上来一瞧果然是孙姐姐。”侧眸瞧见楚晴等人,马上凑了过去笑眯眯地问,“这几位姐姐看着脸儿生,不知府上哪里?” 周琳忙给双方介绍,“这是卫国公府的二姑娘、四姑娘和五姑娘,这是承恩伯府的七姑娘方静……其实这名字取得着实不妥,应该叫方不静才合适。” “嘿,”方静果然不安静,尖叫一声就扑了过去,“敢编排我,哼,让你尝尝我的厉害。”两手往周琳腋下一伸,就开始挠她。 纵然冬天穿得厚实,周琳也痒得喘不过气,一个劲儿告饶,直到应允午饭上两坛她亲手酿的梅花酒才脱了魔掌reads;独家承宠。 楚晴看着她们闹,默默地思忖着。 早先太~祖皇帝按军功行赏,勋贵们都看好了积水潭附近离着皇城近,老早就把那块宝地瓜分了。后来恩封得爵的人家只能到稍远处置办宅邸。 忠勤伯孙家是太后娘家,承恩伯方家是已故皇后娘家,皇后是太后的亲外甥女儿,两家本就沾着亲,府邸也相距不远,都选在南薰坊。 四海酒楼也是在南薰坊,故而孙家老二孙月庭会隔三差五去喝茶吃酒。 看到孙月娥,楚晴免不了想到那个令人厌恶的孙月庭。纵然孙月娥未必知道她兄长的所作所为,可楚晴仍是无法对她喜欢起来。 约莫辰正,客人渐次到齐,楚晴约莫一打量,总共就十一二个人,大多都在国公爷寿诞那天见过。 果然勋贵圈子就是这么小,细究起来还多少都带点亲戚关系。 姑娘们彼此厮见完,周琳笑道:“想必这会儿祖母已用过饭,咱们一道去见见祖母。” 到别人家做客,进门理当先拜见长辈。 楚晴毫无异议,况且心里对这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大长公主很是好奇。万晋朝已历过五代帝王,和静大长公主是唯一带过兵打过仗的女将军。 和静大长公主的住处乐居堂位于沐恩伯府的东北角,占地颇大,进门是条青砖铺成的甬路,直通向正房门口。甬路左边是片极大的空地,四周围了一圈冬青丛,右边是几棵梧桐树,树杈剪得很低。 廊檐下,摆了几盆开得正艳的山茶花,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粉的像霞,为空荡荡的院落增添了不少亮色。 周成瑾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椅子扶手。 大长公主喝完加了杏仁煮过的羊奶,慈祥地望着明显一脸烦恼的孙子问道:“今儿不当值?” 今年开春,他满十六岁,大长公主给他在金吾卫谋了个位置。金吾卫属于皇帝近卫,专司守卫皇宫并巡察京都,通常只有勋贵子弟以及武举选□□的佼佼者才能进入。 听得祖母问话,周成瑾抬眸漫不经心地笑笑,“常鸣家中有事,跟我换岗了。” 这样散漫的态度,大长公主却不以为忤反而笑意更深,“既然闲着就出去玩玩儿,这好几天没到那个什么添香楼百媚阁去了吧?” “祖母——”周成瑾斜眼望过去,嘴里不停地抱怨,“别人家的祖母都唯恐孙子被带坏,又怕掏空身子,都拘着不许去,可没见您这样的,催着自个儿孙子往青楼跑,您这是亲祖母吗?” 大长公主“呵呵”地笑,“别人家的祖母哪有我这般的气度,也养不出这么出色的孙子?祖母知道你有分寸。”话音儿一转,“阿瑾有心事?” “没有,”周成瑾绝口否认,只是无意中想到胸前那只小小的花梨木匣子,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儿。 有气愤也有恼怒,自己并没做什么亏心事,凭什么她阴魂不散地纠缠着自己,就连……就连梦里也能看到那双黑白分明包含着恨意的眼眸。 大长公主仔细地端详着周成瑾的神色,越思量越觉得欢喜,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丫鬟清脆的通报声,“二姑娘带着各府姑娘来请安。” 周成瑾被火烧了屁股般“嗖”地站起来,“我到里屋避避……” 第34章 偷窥 楚晴夹在众人中间进了厅堂。 厅堂很开阔,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幅净水莲台观音图,图下是张紫檀木的八仙桌,旁边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约莫六十多岁的妇人。 妇人身穿紫红色绣着宝瓶纹的褙子,与寻常褙子不同,并非广袖或者直袖的,而是做成了利落的箭袖。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个平髻,鬓角戴了两支碧玺石镶成的珠花reads;穿越之魅惑乖女斗邪夫。 不愧是大长公主,装扮虽然简单,仍依稀能看出当日纵横沙场的风采来。 楚晴暗暗点头,目光扫过她乌黑的头发不由感叹万千。 她已是花甲之年,仍是满头乌发,而祖母要小上四五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周成瑾躲在内室,悄悄将石青色绣着万寿菊的锦缎门帘掀了条缝儿,厅堂的情形便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眼中。 一屋子的莺莺燕燕,楚晴站在很不起眼的位置。 瞧着比头些时候憔悴,脸色也苍白,一身粉色的袄子倒是喜庆,但明显有些肥大,显得整个人纤纤弱弱的。 神情很拘谨,双手端端正正地垂着,可一双眼眸黑珍珠般骨碌碌地转动,似是打量着周遭的摆设。 这丫头,早知道她不安分,却偏偏装成守礼的样子。 周成瑾恨恨地想,浑然不知自个儿唇角早已弯起,而眼中也偷偷沁出了几许温柔。 众人齐声行礼问安,和静大长公主笑着让大家起身就坐,放眼看过去,大多数姑娘都认识,只有几个陌生的脸孔。 想起一大早周成瑾在乐居堂磨蹭着不肯出去,而刚才听说客人来又像燎了尾巴的猫似的躲开,大长公主审视的眼光就落在了楚晴三人身上。 周琳忙上前一步,恭敬地介绍,“是卫国公府的姑娘。” 大长公主微微点头,似是想起了往事,“楚将军高八尺有余,力大无比,一杆长~枪出入敌营若无人之境。当年父皇殿前接见,我扮成小太监在门口偷窥,楚将军一眼扫过来,吓得我几乎软倒……没想到他的后人生得花朵儿般的娇嫩俊俏。” 楚晴心中明白她口中所说楚将军是指曾祖父老国公爷,现今的国公爷却是没上过战场。 大长公主慈爱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个姑娘,她先拉了楚晚的手笑着道:“看着就是个心直口快的好姑娘,跟我家阿琳的性情差不多,你们定能玩到一处去。” 接着打量楚暖,啧啧赞叹,“这身打扮既别致又好看,生得也温婉秀美,可见长了副玲珑心肝儿。” 这话一点不漏地落在周成瑾耳朵里,他鄙夷地“哼”一声,心道:祖母果然是成了精的人,真会说话。 他跟楚晟交好,没少往国公府跑,即便跟内宅的姑娘们接触不多,可也听下人们碎言碎语过。 楚二姑娘脑子不好使,脾气也不好,动不动就甩脸子给人看。 楚四姑娘看着怯弱温顺,可心眼小的跟针鼻儿似的,整天就知道哭丧着脸装委屈。 但被祖母这么一夸,个个都成了花儿。 楚晴听着也觉得大长公主实在是个妙人儿,不觉眸中露了笑意。 这一笑,腮边小小的梨涡立刻生动起来,随着笑容忽深忽浅,像是五月微风带着温润的湿气,轻轻柔柔地,又犹如滔天巨浪中突然出现的漩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生将周成瑾卷了进去。 大长公主初看只觉得她生得皮肤雪白眉目精致,再一瞧,发现她长了双好眼,水眸跟墨玉似的,又像是水晶,干干净净,透透亮亮。 楚晴微仰着头,带着甜美的笑容,落落大方地任她打量。 大长公主抬手摸摸她的发髻,“长得真齐整,是个好孩子reads;大宫女,赖皮王爷缠上身。” 回头吩咐身边站的身穿管绿色比甲的丫鬟,“头一次见面,把那几个手镯子拿来给姑娘们玩儿。” 丫鬟约莫十五六岁,名叫浅碧,不大会儿端着托盘出来,墨绿色的姑绒上摆着三只镯子,另外还有只楠木匣子,“找镯子时看到这匣子绢花,一并找了出来,给姑娘们分分。” 大长公主故意沉了脸,“你倒乖巧,专会拿我的东西做人情。” 浅碧笑道:“这不都是您给纵的?平常有年轻姑娘来,您恨不得把箱子底儿都翻出来,奴婢也就是把您的吩咐提前了一步。” 说话举止都很随意,一看就知道是大长公主身边得力的。 大长公主虚点浅碧脑门一下,“就你会来事儿”,将匣子交给她去分绢花,托盘却是放在八仙桌上,伸手取过滑腻如牛乳的羊脂玉手镯给楚晚戴上。 楚晚躬身福了福,“多谢大长公主赏赐。” 又将碧绿如松针的翡翠手镯套在了楚暖腕间。 浅碧刚端出托盘楚晚就看中这副翡翠镯子了,青油油的碧色配着她鹅黄色的袄子,更添一番娇媚。 楚暖心里乐开了花,依着楚晚的样子也行礼道谢。 托盘上只剩一只色红如鸡冠的玛瑙手镯。 大长公主撸起楚晴衣袖,将手镯套了上去。 雪白如嫩藕般的肌肤被鲜艳的红色衬着,别有一种不属于她这般年纪的诱惑,几乎令人头晕目眩。 周成瑾心头一窒,不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到底是人小胳膊细,镯子套上去松垮垮的直往下掉。 “先收着,等大大再戴,”大长公主亲自动手取下镯子,用帕子包好交给楚晴,“还是太瘦了,平常应该多吃点肉,小孩子不怕胖。” “我吃的不少,”楚晴笑着解释,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早饭吃了两只肉包子和一碗红枣薏米粥,因怕中午吃不饱,在马车里又塞了两块红豆糕。” 姑娘们到别人家做客,为免给人留下贪吃的印象,也是怕饭食不合口味,通常会在家里稍垫补一点儿。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儿,但从没人公开说出来。 大长公主不由莞尔,“不用担心吃不饱,你喜欢吃什么菜,回头吩咐厨房里做。” “烧鸡翅还有烧蹄膀,”楚晴不假思索地回答,顿一顿又道:“不用麻烦,我回家再吃。” 这两样菜品都是需要用手抓着吃,稍不注意就会吃的满嘴是油,女客们在宴席上怕出丑极少有人会吃这两道菜,故而厨房也很少准备。 大长公主乐得哈哈笑,“蹄膀我也爱吃,就是这几年牙口不如以前好,吃得少了。我这边有个扬州厨子,做红烧蹄膀最拿手,你在席上不方便吃,等散了席到乐居堂来吃。” “真的?太好了,那我席间少吃点儿,留着肚子到您这里来。”楚晴眸中猛然迸发出细碎的光芒,映花了帘边人的眼。 周成瑾抿嘴盯着眉飞色舞的楚晴,莹白如玉的小脸上挂着甜美讨喜的笑容,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装,又是在装! 在四海酒楼那么危急的时候,她能冷静地想到藏到井里,可见是个心思深沉的人,这会儿又来假扮可爱reads;独家承宠。 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鬼心眼儿? 周成瑾手一抖,门帘松开,重重地荡了荡。 楚晴警戒地看向晃动的门帘,很快,伴随着“喵呜”的叫声,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从门帘底下钻出来,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到大长公主身前,纵身一跃,窝在她怀里蜷起了身子。 大长公主摸着油光水滑的白猫,笑道:“拘在我身边闷得慌,你们自去玩乐,只当心别磕着碰着。” 楚晴冷笑,她离大长公主最近,清楚地看到门帘晃动的瞬间,有片绯色的衣襟一闪而过。 况且,这个时间的猫儿最喜欢卧在太阳底下打瞌睡,除非有人惊动它,或者抱着它扔出来。 而那个人,除了周成瑾还能有谁? 既然大长公主发了话,众人便齐齐行礼拜别,楚晴与她们一道出了乐安居。 问秋抱着羽缎斗篷在门口等着,见到楚晴连忙给她披上。 周琳看她裹得严实,抬头看看天色笑道:“这会儿太阳升起来了,倒不觉得冷。” “今天天气当真不错,只是我前两天生病刚好,不敢大意,实在也是怕了涩苦的药汁。”楚晴四下瞧瞧身旁的姑娘们,有几个跟她一样披了斗篷包得严严实实的,更多的却只穿着袄子,显露出美好窈窕的身条儿。 楚暖身前围了好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你这裙子是哪里做的?我也想做一身。” 楚暖矜持地答:“没在外头做,是自个儿缝的。” “怎么把裙子缝得能蓬起来?” “腰里捏了细褶子,里头多加了两层纱,就蓬起来了。” “哎呀,上面的花儿是先做好再缝上去的,难怪老远看得跟真的似的。” “嗯,这花儿跟平常做头花差不多,倒省得往上绣了,而且要是不喜欢了就拆下来重新做了其它颜色的花缝上去。” 有问有答,只字未提楚晴,就像从来没见过楚晴穿,没跟楚晴借过裙子一样。 暮夏听了气不过,悄声嘀咕道:“又不是自己想出来的点子,显摆什么?” 楚晴狠狠地瞪她一眼。 暮夏自知不妥,急忙住了嘴,毕恭毕敬地跟在楚晴身后。 好在周琳并不曾听见,她仍盯着楚暖看,片刻才沮丧地道:“这样打扮起来确实很漂亮,不过不适合我……我没有腰身,上下一般粗,我娘拘着我吃肉,说腰跟水桶似的,穿什么都不好看。” 楚晴“噗嗤”笑了,“那你到底是有腰还是没腰?” 周琳回过味来,伸手拍楚晴一下,“就你会挑字眼儿。”顺势打量她两眼,“怎么还梳双螺髻这种小孩儿发型?我娘说过了十岁就可以梳如意髻、垂挂髻还有流云髻,你看孙月娥梳的堕马髻,她头发少,梳不了高髻,只能往下垂。” 楚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孙月娥跟承恩伯府的方静正凑在一处窃窃私语,时不时抬头看向石桥那边。 石桥处,楚晚独自靠在栏杆上…… 第35章 算计 顺德皇帝登基后,首要之事就是赏赐和静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本身身份已是至尊至贵,顺德帝就封了他儿子周祎为沐恩伯。 周祎得了爵位,自不能再住在忠勇侯府,便在铁狮子胡同圈了块地。 因是给大长公主盖府邸,顺德皇帝丝毫不节省,将宅子盖得美奂美仑,极尽奢华之能事。后花园本有处小洼坑,其中有个泉眼,工匠们绕着泉眼掘地三尺挖了面极广阔的湖不说,又修了沟渠将湖水引到府邸各处,流经一圈后,复回归湖里。 湖水注满的当晚,墨蓝色的天际辉映在湖水里,天上繁星点点,湖面繁星点点,故而取名星湖reads;萌妃很狂很嚣张。 工匠又在湖水流经之处修建了大大小小六七座石桥,楚晚所站之处就是其中之一,名字叫做竹韵桥。 桥下水流潺潺,夹杂着少许碎冰,幽碧清澄。水边植修竹数十竿,竹叶青翠,站在桥上探手可得。 楚晚伸手折一枝竹枝,拿在手中细细地把玩。 楚晴携了周琳的手走近,“二姐姐,咱们一道去看水仙?听阿琳说,都是特意请人刻过的。” 周琳也笑着邀请,“水仙就摆放在前头的凌波阁里,差不多都开了,香得很。” 楚晚淡然一笑,“你们先行一步,我稍后就过去。” 这次禁足,许是因为在佛堂着实受了点苦楚,又或者因为文氏失了管家权,楚晚明显沉默了许多,虽然对楚晴四处讨好的行为仍然不屑,却只用目光表示,而不曾开口讥讽。 见楚晚拒绝,楚晴也不勉强,因见贾嬷嬷与喜鹊都站在桥尾说话,便知会周琳一声,快走了几步,低声道:“刚才瞥见有人暗中打量二姐姐,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嬷嬷好生看顾着她。” 贾嬷嬷奉命来照看三位姑娘,其实她最在意的还是楚晚。 毕竟楚晴年纪小,就是有些举止不适宜之处,也能用不懂事儿搪塞过去,而楚暖是庶女,庶女礼数差点也是情理之中,影响不是特别大。 况且贾嬷嬷与文氏同仇敌忾,对张姨娘母女没什么好印象。 听楚晴这般提醒,贾嬷嬷立刻心生警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孙月娥见楚晴跟周琳离开,悄悄捅了方静一下,“正好四下里没人,不如这就过去?” “稍等等银平,银平人小鬼点子可多,再说有她这个公主的身份压着,楚二姑娘想赖也赖不掉。” 孙月娥皱了眉道:“她不是说辰正一准儿到,怎么还没来?兴许又是被银安绊住了……楚二傻啦吧唧的,脾气又不好,你哥怎么就选中她了,还不如楚四,起码长得漂亮,看上去性子也柔和。” 方静瞧着远处被姑娘们团团围住正谈笑风生的楚暖,撇撇嘴角,“庶女长得再好有什么用,一副狐媚子相,早晚是给人当偏房的料儿。楚二的娘亲是卫老夫人的侄女,一向被当成掌上明珠宠着的。宁夏那边就认楚家这块招牌,只要两家结亲,就算楚世子不同意,也不可避免地被算成咱们这边的人……楚二丑点不算什么,脑子不好使就更好了,容易对付……我娘应允以后挑几个美艳的丫鬟给我哥,也不用她生养,大不了让丫头们多生几个,到时候选了聪明机灵的记在她名下,我娘给养着……只要太子表哥坐上那位子,就是休了另娶也使得。” 楚晴自不知孙月娥与方静的恶毒心思,她正与周琳在凌波阁内赏水仙。 凌波阁临星湖而建,是座两层的重檐悬山式小楼,屋里铺设了地龙,烧得暖洋洋的,又充斥着水仙的香气,直熏得人昏昏欲睡。 厅堂里摆着数二十多盆水仙,盛在青花瓷的浅口罐里,单瓣的是金盏银台,重瓣的是玉玲珑,都经过雕刻,有的呈宝瓶状,有的呈花篮型,有的做成葫芦状,姿态秀美清奇,令人叹为观止。 楚晴啧啧称赞,“果然是素白尤胜雪,清香不输梅。” 周琳沉吟一番,“你这是写实了,我再续两句,不与花争艳,独领淡泊香。如此有形有神,有实有虚,倒可合成一阕。”随即笑着问,“你喜欢哪盆,到时候带回家赏玩。” 楚晴笑着拒绝,“你这花本就不多,怎好让你割爱……咱们离得不远,我想看的时候就过来看reads;一醉沉沦,总裁太凶猛。” 若是给了她,自然不好落下楚晚跟楚暖,再者还有其他客人,总不能厚此薄彼。这样一来,二十多盆水仙也就所剩无几了。 周琳明白她的意思,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悄悄拉了她的手道:“本来只打算请你一人的,我娘说这样礼数欠妥,而且也让你难做,就把二姑娘与四姑娘一并写上了……你不是不认识两位公主吗,今儿她们也会来。” 楚晴有些感动,“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难为你还特地记着此事。” “也不是特意记,就是没忘掉。”周琳笑呵呵地指了台阶,“咱们去楼上,那里看得远。” 二楼整整一面墙都是雕刻了繁复花卉的门窗,门外是约莫三尺宽的回廊。 周琳笑着问楚晴,“你冷不冷,要不冷咱们到回廊上站着,能看到整个花园的景色。” “我披着斗篷,哪里就那么娇气了?”楚晴笑答,随周琳走至回廊。 果然,整个花园以及大片府邸都在眼底。 周琳指给她看,“那是祖母的乐安居,柳树旁的小院子是我的住处怡园,那一大片红瓦屋顶是正院……” 楚晴指了苍松翠柏掩映下的一角灰色屋檐问道:“那座三层小楼是你们府上藏书的地方?我们府里藏书阁也是三层楼,不过我从来没进去过。” 周琳微顿一下,才回答说:“那是大哥的住处。” 语气淡淡的,好像很不愿意提及似的。 沐恩伯府的大少爷就是周成瑾。 有这样恶名在外的兄长确实让人难以启齿。 楚晴想起适才他躲在乐安居的内室偷窥各家姑娘,心里不由涌起一阵厌憎,当即转过头,笑道:“我发现你们府都住得宽敞,我们府姑娘们都是一进三间开的小院子,堂哥们也是。” 周琳脸上又显出活泼的笑容,“我们府人少,地方确实比你们稍大点,但你们地角好,守着积水潭寸土寸金,离皇城也近便。” “那倒是,反正各有各的好,”楚晴笑着,漫无目的地往远处看去,无意中看到星湖旁边的假山处,有道青色人影在晃动。 看身形,分明是个男子。 楚晴愣一下,揉揉眼睛,再望过去。没错,千真万确就是个男子,正弯了腰往假山里钻,旁边站着位穿丁香色比甲湖绿色裙子的女子在东张西望,好似在望风。 看样子是两人有了私情约在假山那边相会。 怪不得徐嬷嬷说假山最是藏污纳垢的地方,让自己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原来还真有这种不知羞耻的人。 楚晴正要指给周琳看,可再看过去两人都没了踪影。 这样龌龊的事情自不好再开口提,楚晴只当作从没看见过,侧转了身子瞧向竹韵桥,却发现楚晚已经不见了。 附近的孙月娥跟方静也没了踪影。 想起适才孙月娥算计的眼光,楚晴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顾不得跟周琳打招呼,提着裙角就往楼下跑…… 第36章 喂鱼 问秋被徐嬷嬷千叮咛万嘱咐过,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离开楚晴半步,见楚晴下楼,拔脚就跟了下去。周琳莫名其妙地被甩在凌波阁二楼,百思不得其解,寻思片刻也下去了。 暮夏在凌波阁门口站着,正与周琳一个叫晓云的丫鬟聊天,忽见楚晴气喘吁吁地出来,慌忙迎上去。 凌波阁里温暖如春,外面却是冷风刺骨,被扑面而来的寒意激着,楚晴骤然警醒,缓了神色,低声吩咐暮夏,“去附近看看二姐姐在哪里,是不是跟贾嬷嬷在一处?别往远处乱跑reads;公主请翻牌。” “嗯,”暮夏是个机灵的,跟晓云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楚晴稳了稳心神,正要往回走,看到周琳也出来了,忙上前解释,“突然想起件事想问问二姐姐,一时情急没顾上给你说,实在对不住。” 周琳心里本有些不痛快的,见楚晴言语诚恳,也便释然,关心地问:“横竖就在花园里,要不我让丫鬟四处寻一下?” 楚晴求之不得,笑道:“最好不过,免得我的丫鬟到处乱走迷了路。” 周琳唤了晓云来,“找几个人看看楚二姑娘在哪里?要是找见了,请她到绿静居吃点心。” 晓云应着,到稍远处找了个丫鬟吩咐几句,丫鬟点点头走了。 丫鬟身穿丁香色比甲湖绿色裙子,跟方才假山旁的那人一般无二。 楚晴装作无意地问:“听说有些府邸下人的服饰按着等级分,一看就知道是几等丫鬟,我们府不太讲究这些,都是每年采买上的买什么料子,大家做什么衣裳,穿的都一样。我看晓云的穿戴跟其他丫鬟不一样,你们是怎么分的?” 周琳笑道:“我们府也没那么严,不过看穿着倒是能知道是哪个院子的,我身边的丫鬟都是粉色比甲姜黄色裙子,我娘身边的是官绿色比甲青碧色裙子,像刚才那个穿丁香色比甲的是专门在花园里伺候的。” “这倒有意思,回去我跟大伯母说一声,也学学你们府的法子。” 周琳听出了话音,笑着问道:“现在是世子夫人掌家了?” “嗯,”楚晴并不隐瞒,“二伯母说是生病需闭门静养……只不过从来没见府医进出。” 周琳了然地笑,“都是幌子罢了,只不过为了名声好听而已。说实话,你们府确实该好好管治管治,就说贺寿那天,我看楚四姑娘使唤丫鬟做事都没人理……庶女虽说上不得台面,可也是正经主子。换作是我,早让人叉了出去发卖便是,没得当着客人的面还这么没脸。” 原来其中还有这么一出,难怪老夫人会狠下心夺了文氏的管家权。 楚晴之前真没听说过此事。 周琳续道:“当时好几个人都看到了,觉得四姑娘的性子实在温软柔顺,说平日不定怎么被欺负呢。” 所以,那些心怀怜悯的姑娘就特意给楚暖做脸,陪她玩了整个上午。 寿筵时,楚暖不同寻常的开心也得到了解释。 楚晴恍然地叹口气,她就知道四姐姐楚暖不是甘心被欺负的人,总会想办法找补回来。 绿静居就是凌波阁北面,相隔并不远,说着话也就到了。 有丫鬟瞧见两人,含笑撩起门帘,“好几位姑娘在里头玩了。” 楚晴跟在周琳后头进去,只见是小小的三间打通了,显得很开阔,中间两根黑漆落地柱,青石板铺地,因天冷又格外铺了层毛毡。 绿静居是两面墙开窗,前面正对星湖,湖边种着垂杨柳,杨柳枝叶早已败落,只有柳枝低垂到水面。 后面斜对着两株红梅,梅花开得果然不如卫国公府好,稀稀落落的。 所以也没人愿意赏花,这面墙上的窗子便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只开了对着湖的那面reads;强爱,独家占有。 虽是有寒气袭来,好在屋角放着炭盆,又烧着茶炉,并不觉得特别冷。 楚暖早就到了,正跟几位姑娘谈起茶水点心,“……山顶的泉水清而轻,山下的虽然也清却是重了些,煮茶用山顶泉水最佳,江心白也好,然后才是梅花枝头的雪水。其实雪水清寒冷冽用来沏茶是极好的,但是性感重阴,寒人脾胃,对咱们女子来说,饮多了容易伤身。” 张姨娘善膳食,能做一手好点心汤水,楚暖也在这方面下过工夫,虽然不曾尝过惠山泉或者龙鸿山的水,但读了许多类似《茶疏》、《茶谱》等古书,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周琳听她们说得热闹,拉着楚晴也加了进去。 姑娘们上次见过楚晴的菊花茶,笑着招呼,“又来了个会喝茶的人。” 楚晴一逡巡,见其中并没有孙月娥,越发觉得忐忑不安,只脸上却不能露出来,勉强笑道:“我才是最不会喝茶的,因怕苦才折腾着往里加花瓣冰糖。祖母就说好好的茶叶白糟蹋了。” 姑娘中当真爱好清雅的就道:“这话也对,喝茶取的就是茶本身的清香涩苦,掺杂了别的东西就失了初心。” 有持不同见解的便分辩,“古来就有用香花窨制茶叶的惯例,花香茶香融为一体相得益彰,岂不更妙。” 一时议论纷纷,倒比先前更热闹几分。 没多大工夫,暮夏寻到了此处,见姑娘们围在一处说话,没敢上前打扰,垂手站在旁边。 楚晴瞧见,借口续茶,起身离了座位。 暮夏悄声道:“找了一圈没看到,也没敢太打听人,就先回来了。” 楚晴赞许地点点头,暮夏越来越会办事了。 倘若真是大张旗鼓地找,要被人听岔,还不定编排出什么事儿来呢。 楚晴续了茶,却再没回原位,默默地在窗边站了站。 外头起了风,吹动着柳枝,柳枝在湖面一点一点,激起层层涟漪,一圈接一圈地扩散。 楚晴顺着柳树一株株望过去,隔着半面湖,有几人正慢慢走着,其中一人穿着大红色褙子月白色裙子,头上的金钗被阳光照着折射出耀目的光芒。 岂不正是楚晚? 凝了神又望过去,那群人后面跟着几个丫鬟,其中有个明显腿脚不太灵便,想必就是贾嬷嬷。 有贾嬷嬷跟着照应,肯定不会有事。 况且,自己也不过是推测而已,孙月庭空长了副好相貌却一肚子坏水。 孙月娥未必如此。 想到此,楚晴顿时松口气,脸色也跟着轻快起来。 这时,另有个丫鬟进来,见到楚晴,含笑道:“楚姑娘,刚才见到楚二姑娘了,银平公主叫了她到滴翠亭喂鱼,说等喂完鱼就到绿静居来。忠勤伯府的七姑娘和承恩伯府的七姑娘也在。” 丫鬟并未刻意压着声,一席话倒教众人都听了个清楚明白。 周琳便笑道:“必定又是银安公主的主意,寒冬腊月喂什么鱼?”说着走到楚晴身边,“前几天天冷上了冻,银安就说要凿冰钓鱼,可惜冰冻得不结实,根本站不住人reads;强妃接招,妖孽夫君好无赖。这两天暖和了,又都化开了。”探身指了东北方,“来了也不说打声招呼,倒不嫌冷,走那么远过去。” 楚晴也将身子探出窗外,远远地瞧见湖边有座红顶的五角亭,而离着亭子不远,被柳树遮掩着,赫然是座假山。 该不会就是有人私会的那座假山吧? 楚晴的心又高高提了起来。 很快地脸上带了笑,“湖里养了什么鱼,咱们也过去瞧瞧吧?” 周琳还惦记着为她因见两位公主,满口答应了,“左右也无事,那就去看看。” 旁边也有人喜欢看热闹,于是结伴往那边走。 楚晴心急如焚,一路走得飞快,渐渐出了汗,却是怕闪了风,不敢脱掉斗篷。 周琳笑道:“看把你急的,是不是惦记着吃鱼?我一早吩咐厨房捞了几条上来,做一道清蒸鱼,做一道红烧鱼,你喜欢什么口味?” “红烧,”楚晴不敢太急怕露了痕迹,放缓脚步,回答道:“我口味重,爱吃咸也爱吃甜,最喜欢鲁菜。” “我跟你一样,”周琳高兴地附和,“我三舅舅在济南府,前年表哥成亲,我娘带我去住了一个月,口味养重了,到现在改不过来。祖母口味轻,所以家里厨子做菜大都以清淡为主,祖母尤其爱吃扬州菜……因祖母不能吃太过油腻的饭食,厨子轻而易举不做红烧蹄膀,这次你倒是有口福了。” 楚晴笑笑,突然凑到周琳耳边低声道,“兴许是大长公主自个儿馋了,特意拿我做幌子。” 周琳讶然失笑,随即点头,“还真有这可能。” 一路说说笑笑,眼看着滴翠亭就在前头,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神情。 正中一个穿着玫瑰红织金缠枝纹褙子约莫十岁左右的姑娘,正弯腰俯在齐腰高的栏杆上将一把鱼食洒到水里。 跟楚晚一样,她梳着如意髻,发间戴着凤钗,凤有六尾,每条凤尾上都镶着指甲盖大小的蓝宝石。胸前挂一只赤金璎珞,璎珞上林林总总地挂着红蓝宝石、碧玺石、猫眼石等等,甚是华美富贵。 只看打扮就知道,这必定是两位公主中的一位。 楚晚站在公主右侧,手里也攥了把鱼食,却不像公主那样弯腰,只稍稍掂了脚尖。 楚晚右侧,则是另外一个脸生的人,穿身素淡的天水碧褙子,头饰也简单,只两支南珠攒成的珠花,南珠花生米粒大小,中间嵌着的祖母绿却足有大拇指般大,晶莹翠绿。 再后面则是孙月娥与方静以及两个丫鬟打扮的人。 喜鹊又退后了些,几乎被挤在了廊柱上。 贾嬷嬷跟楚晚另一个丫鬟鹦哥却是站在亭外。 似是看到这边来了人,弯腰喂鱼的公主直起身来,露出她的面容——鹅蛋脸、大眼睛,只鼻梁有点塌。 楚晴几乎惊叫起来,这不正是国公爷寿诞时候认识的阿菱? 那天走得匆忙没来得及仔细谈,谁知却在这里遇到了。 阿菱也认出了她,光洁的小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手高高扬起冲她挥了挥。 楚晴高兴地快走两步,只听“扑通”一声,楚晚直直地落入水中…… 第37章 求死 有刺耳的尖叫声响起,夹杂着惊慌的呼喊,“来人啊,快来人,楚姑娘落水了。来救人啊……” “怎么会这样?”周琳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白了脸,抖着手不知所措,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来,也不顾大家闺秀的仪态,扯着嗓子叫道:“快,去找船娘,找船娘来,船娘会水reads;魔医相师之独宠萌妃。” 楚晴也有片刻的愣神,不过一瞬就反应过来,本能地想跳下水救人,她是会游水的,但脑海里徐嬷嬷嘱咐好几遍的话不期然地响起,“……有人落水千万别傻乎乎地往下跳,别人都比不上你自个儿重要,没得为了外人伤了自己的名声,甚至伤了身子。你只记着,要是有会水的丫鬟婆子就让她们下去,要是没有,找根竹竿或别的东西将人拉上来也成。” 想到此,楚晴迅速稳下心神,三步两步跑到滴翠亭,挤进前面,踮起脚尖往下看。 楚晚正胡乱拍打着水面,虽然看着惊慌,倒是难得的没有胡乱喊叫,以致于让嘴里进水。 旁边喜鹊却已经昏了头,两手捂着耳朵,不绝声地喊叫。 楚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喜鹊拽过来,极快地把她腰间系着的腰带解下来,将腰带一头从栏杆空当垂了下去。 腰带四尺有余,堪堪浮在水面上。 楚晴挥着手大喊,“抓住,二姐姐抓住,快抓住。” 楚晚听得明白,只在湖水实在太凉,只这会儿工夫,手脚已被冻得僵硬,几次触到腰带,都没能抓紧。 楚晴急得要哭,心一横,解开斗篷带子,就要褪下斗篷跳下去,却瞧见楚晚已经攥住了腰带。 徐嬷嬷曾经说过,落水的人因为心慌会胡乱地抓,只要抓住了,肯定不会放手,而且他们手劲会特别大。 感觉到腰带已经被拉紧,楚晴深吸口气,使劲往上拉。 只她力气小,虽用了力,却不见成效,猛抬头瞧见旁边两手抓住裙子的喜鹊,气道:“还不快过来帮忙?” 喜鹊为难地向前挪了挪,却始终没有松开裙子。 倒是问秋与贾嬷嬷挤进来,合力拽住腰带往上拉。 楚晚在水里的时候,腰带还能支撑住,可刚离开水面,就听到“咯吱咯吱”响动,显然这寻常的棉布条支撑不了楚晚的体重,时候久了肯定会断裂。 楚晴看楚晚已经上来大半,蹲下~身将手从栏杆空当伸出去抓住了她的腕。可是楚晚实在太重了,身上衣物又沾了水,根本不是人小体弱的楚晴所能承受的。 楚晴的胳膊被拉得生疼,眼看就要支持不住。 正在这时,两个船娘一人手拿着竹竿另一人抱了床棉被赶来。 见状,个子稍高的船娘飞快地翻过栏杆,一把抓起楚晚后衣领子,生生将人拎了起来,个子矮的那个迅速接过楚晚,横放在地上,用力按压着她的胸口。 湿冷的衣衫离了水,转眼冻得硬邦邦的,楚晚明显是力气用脱了,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脸颊跟嘴唇青紫得几乎乌黑。 矮个船娘按压一会儿,道:“幸好进得水少,性命该是无碍。”说完这句,利落地将楚晚外衣连撕带扯地褪了下来,用棉被严严实实地裹好了。 闻言,众人俱都松了口气。 楚晴见适才的腰带被扔在地上,俯身拾起来头也不抬地递给旁边的人,“拧一下让那丫头系上。” 身旁之人犹豫片刻才接了过去,却只稀稀落落地挤出少许水。 楚晴抬头看了眼,却是方静。 有丫鬟上前低声道:“姑娘,我来reads;偷心狂后。”从方静手中接过,双手用劲,“哗啦啦”将腰带拧了拧,直到再拧不出水来,才递给喜鹊。 喜鹊皱着眉头不情愿地系上了。 周琳已完全冷静下来,恢复了大家闺秀独有的淡定,从容不迫地吩咐丫鬟,“这儿离乐安居最近,快去禀告祖母,收拾个屋子出来让楚姑娘先缓一缓。你去吩咐厨房赶紧煮姜汤送到乐安居,你赶紧让人快马请太医,你去传暖轿。” 丫鬟们齐声应着,也知事情紧急,小跑着分头传话去了。 船娘知暖轿一时半会儿不能过来,两人合力抬起楚晚,慢慢往乐安居走。 周琳作为主人,自然要跟过去照应。 贾嬷嬷也要去,楚晴拦住她,却吩咐喜鹊与问秋,“你们跟着过去服侍,周姑娘吩咐什么就做什么,别给主人家添乱。”又指使始终站在旁边的鹦哥,“到外头把二姐姐的衣服拿进来。” “阿晴说什么呢?”周琳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难过,“出了这种事,总是我照顾不周,稍后我就去你们府上赔罪。” 楚晴握握她的手,“不干你的事,我二姐姐就交给你了。” 周琳回握她一下,“你放心,我会好生看着她。” 等周琳离开,楚晴低声对暮夏嘀咕几句,又提高了声音,“到绿静居四姐姐说一声。” 自家姐妹出了事,不管往日情分如何,就是装,楚暖也应该走这一趟。 去不去看望楚晚是楚暖的事,可要不告诉她,那就是楚晴的事了。 暮夏仔细听着,先是讶然,接着用力点了点头。 安排妥当,楚晴缓缓开口,“民女恳请两位公主为二姐姐做主。” 话音刚落,贾嬷嬷就愣了下,五姑娘是什么意思,难道其中还另有隐情? “做主?”原先站在楚晚右侧,穿着素淡的女子也是同样地疑惑,启唇问道:“楚二姑娘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让我们怎么做主,做什么主?” 孙月娥马上附和,“就是啊,五姑娘这话说得真奇怪。” 撇得还真干净! 楚晴冷笑,曲膝跪在地上。 亭子是青石板铺成的地面,适才救楚晚上来洒了不少水,经过这些时候已结了层薄冰。 刚一跪地,湿冷的寒意就顺着膝盖蔓延上来,楚晴暗抽口凉气,微蹙了眉头,却仍是不紧不慢地又说了一遍,“二姐姐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推下去的,民女恳请公主为二姐姐主持公道。”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沾了不少冰渣。 “快扶五姑娘起身,”阿菱沉声吩咐,马上有人上前搀扶楚晴,楚晴才不愿意受这份罪,就势起身,对阿菱福了福,“多谢公主。” 阿菱对牢楚晴的眼眸问道:“五姑娘说二姑娘是被人推落的,可是亲眼所见,可有证据?” “没看见,”楚晴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也没证据。” 先前开口的素衣女子又道:“没有证据就胡乱猜测,这是诬蔑,该掌嘴十下以儆效尤。来人——” “银平,且慢!”阿菱止住她,她说的掌嘴可不是用巴掌扇,而是用戒尺打reads;铁血少将盛宠女军王。十下打下来,再漂亮的脸蛋也会变得血肉模糊。 银平公主眼圈当即红了,万般委屈地盯着阿菱,“难不成我说错了?在宫里姐姐管教我也就罢了,在外头又这样……我回去告诉父皇。”眸子转动,便有泪珠儿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甚为可怜。 楚晴愣了下,原来阿菱就是传说中骄纵蛮横的银安公主,而那个怯怯弱弱似雨中娇花似的姑娘是女工极好的银平公主。 会不会是楚晟弄错了? 只是她来不及多想,阿菱已经再度开口,“五姑娘既没有亲眼看到又没有证据,为什么说二姑娘是被人推落的?” 楚晴淡然回答:“方才民女看到公主弯腰喂鱼,公主可会失足落水?” 阿菱稍愣,目光看向几乎到自己腰际的石栏杆,笑道:“不会……可楚二姑娘比我高许多,未必就不能。” 楚晴抬眼看了看阿菱身后的丫鬟青枝,“你比我二姐姐身量还高些,能否请你过去俯在栏杆上试一下可会落水?” 青枝得到阿菱允许,走到亭子边弯腰探出身子,“并不能。” “要是踮了脚尖呢?”楚晴问道。 “还是不能。”青枝回答,“除非像刚才船娘那样手按住栏杆借力一跳才成。” 楚晴转向阿菱,“二姐姐不如这位姐姐高,也不曾弯腰,若非别人有意推她,怎么可能失足落水?而且这三九腊月天,大家都知道湖水冰凉……”一旦落水,即便侥幸得回性命,恐怕也会因受寒而伤了身子。 好端端的姑娘,谁会平白无故地往栏杆下跳? 阿菱怀疑的眼光扫过银平、孙月娥和方静。 她若是没记错的话,刚才就是她们三个是挨着楚晚站着,离楚晚最近。 亭子里其余姑娘也审视般看着这三人。大家看得分明,楚晚身边除了银安公主外,确实只有她们几个。 银平公主才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委委屈屈地说:“不是我。” 孙月娥与方静也矢口否认,“我跟楚二姑娘无冤无仇,平白无故地推她干什么?” 可是,若不是她们又会是谁? 楚晴冷笑一声,淡淡开口,“不是银平公主。”银平公主也才十岁,个头跟自己差不了多少,哪有那么大力气推人? 银平闻言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怨恨地瞪了楚晴一眼。 楚晴又道:“也不是方七姑娘,方姑娘连腰带上的水都拧不干,力气想来也大不到哪里。”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孙月娥。 “我没有,你哪只眼睛看到了,别血口喷人。”孙月娥惨白着脸叫嚷,“公主,您可得替我做主啊,没凭没据的就这么诬陷人,把我们忠勤伯府当成什么了,就是软柿子也没这么被人捏的……被人欺凌到这种地步,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话音刚落就作势往廊柱上撞,只是没等碰到柱子,已被人拦腰抱住了。 孙月娥胡乱挥着手挣扎,“放开我,别拦着我,我是没脸活了,与其蒙受这不白之冤,还不如以死明志,清清白白地去了,也免得让家里人因我蒙羞。” “都让开,”亭子外突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既然孙七姑娘想要一死彰示清白,那么就让她死……” 第38章 吃惊 楚晴抬眸,看到亭子边身穿紫红色箭袖褙子的大长公主。 虽然手里拄着根拐杖,但腰不驼背不弯,目光犀利有神,全然不是先前在乐安居慈祥和蔼的模样,反而威严十足气势吓人。 大长公主脸色铁青,双唇紧抿,逡巡一下亭子诸人,手中拐杖猛地往地下一顿,“是谁在里边兴风作浪自个儿心里明白,我们周家容不得别人泼污水……孙七姑娘,你不是要以死明志吗?” 孙月娥俏脸顿时失了血色,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原本秀丽的眼眸不自主地就朝银平公主那边望去,目光殷殷,满是恳求。 银平公主疑惑地迎视着她,眼神无辜而单纯。 而另一边,方静默然低头盯着青石板上的纹路,似乎那里开着一朵罕见的花儿。 孙月娥顿时绝望,可怜兮兮地看向大长公主,双膝紧接着软倒,烂泥般瘫在地上,“我并非有意,只是想跟楚姑娘开个玩笑,求大长公主见谅。” 楚晴顿时松一口气,若不是大长公主出面,适才她真不知如何收场。 明知道是孙月娥所为,但她一味要生要死,难道她还真能眼看着她撞柱子,如果这样,恐怕有理也变成了无理。 可真要咽下这口气,放过孙家,却又一万个不甘心。 大长公主冷哼一声,“孙七姑娘跪错人了,该请罪的是楚家姑娘。” 楚晴缓步走到孙月娥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开个玩笑就让二姐姐去了半条命,下一次要是再开玩笑,是不是非得弄死一个两个才成?我们楚家实在怕了孙家的姑娘,以后但凡有孙姑娘在的地方,我一定避之不迭。” 此言一出,贾嬷嬷大惊,低唤道:“五姑娘……” 文老夫人放几位姑娘出来走动是要结交人的,而楚晴这话明摆着是在结仇。二姑娘虽然被人算计了,但并无性命之忧,这位孙姑娘又当面认了错。楚晴如果大度一点,孙家再没有不感激涕零的。 坏事反而可以成为好事儿。 如今僵到这种地步,回去该怎么跟老夫人交待? 纵然贾嬷嬷有万分不甘,到底记着自己的身份是个奴才,只低呼这一声外,再不敢在主子们说话的时候插嘴。 楚晴根本没有搭理她,一字一顿地再说一遍,“今天我楚晴放话在这里,从今而后,我们楚家的姑娘绝不跟孙家人同处一室。”声音依旧清脆甜美,却是铿锵有力,直直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好几位姑娘情不自禁地端详起她来。 楚晴本是长了副喜庆讨巧的脸儿,现下神情却是凝肃而庄重,乌漆漆的眸子迸射出逼人的光芒,让人丝毫不敢小觑起来。 因年纪小,身材在一众姑娘之间也是矮的,可瞧着周身的气势却是半点不弱。 临近正午,阳光越发强烈炽热了些,正照着楚晴光滑细嫩的额头,犹如给她蒙上一层金色的薄纱,显得更加凛然而肃穆。 大长公主看向楚晴的目光充满了赞赏,早年间的老卫国公可是条铮铮铁骨的汉子,在万晋朝中振聋发聩掷地有声reads;世间行前传之若水凤飞。现今的卫国公连战场都没上过,行事为人与其说是独善其身倒不如是左右逢源,在朝中的影响力也远不如从前。 没想到他家里竟出了这样一位有血性的姑娘。 便在此时,暮夏突然惊呼一声,“欸,白猫?有只白猫好像跑到假山里了。” 大长公主年岁已长,几个孙子孙女都已长大不再像幼时那般可爱乖巧,所以便养了这只白猫逗趣玩乐,平常最是喜欢它。 沐恩伯府里就这一只白猫,再不可能有第二只。 听闻白猫钻进了假山,浅碧以及乐安居两个丫鬟当即走了过去。 暮夏指着假山空隙道:“钻到里面去了,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出口,要不分头堵着?” 浅碧应声道:“好,你在这边守着,我到另一头看看,要是猫儿出来,当心别惊吓了它。” 暮夏清脆地回答:“姐姐放心,我晓得。”一边说,一边试探着往里走,“出来吧,我都看见你了,你逃不掉的。” 说时迟那时快,从假山洞里突然蹿出道青灰色的身影,暮夏躲避不及,一屁股墩在地上,“哎吆”尖叫声,随即跳了起来。 那人身形高大,分明是个男子,低着头急匆匆地往前跑。一径跑着,两手遮在额前,衣袖挡住了大半个脸。 暮夏人小腿短怎可能追上,眼看着男子飞快地跑到前头,突然后头又追来道绿色的身影,也不知怎地,男子就仰面摔在了地上。 竟然是浅碧! 滴翠亭周遭的人都将视线主意在这位凭空而出的男子身上,谁都没察觉方静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浅碧抬脚踩在男子胸口,俯身抓起他一只胳膊反手一扭,只听“咔嚓”,伴随着杀猪般的嚎叫声,似是胳膊被卸了下来。接着浅碧照样卸了另外一只。 暮夏也赶了过来,狠狠地朝着男子腰间踢了两脚,“再让你撞我!” 大长公主面沉如水,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去…… *** 沐恩伯府西北角有片茂密的松柏林,有石子铺成的小径蛇一般穿绕其中。行至小径尽头,面前便豁然开朗。 左边一座三层高的小楼唤作摘星楼,右边一处两进五开间的宅院叫观月轩,。 观月轩后面同样是松柏林,比前面的更大更深。 临近出口处另盖了一处房舍叫悠然居,此时便有乐声从悠然居传出来,缠绵柔媚,听了便让人心痒难耐情思顿起。 屋子布置得精巧奢靡,平整的楠木地板上铺着厚实的狼皮,踩上去暖和柔软。厅堂正中是花梨木嵌螺钿理石八仙桌,两旁各两张玫瑰椅。 墙角高几上摆一座景泰蓝双耳圆肚仕女香炉,有烟气袅袅散开,甜香腻人。 周成瑾斜倚着玫瑰椅的靠背,用金线绣着繁复如意纹的白色靴子搭在八仙桌上,随着乐曲的节拍一点一点,手也不闲着,时不时从旁边的水晶碟子里捏两粒去了皮的松子仁抛进嘴里。 隔着八仙桌的另一张椅子上,坐着太子萧文宣。 太子今年二十四,生得敦厚温和,极为儒雅,只眉宇间始终有抹淡淡的郁气,让人看了不免为之心疼reads;谈秦说艾(gl)。 一个月前,宣府连降五天下雪,雪封了路压塌了房子,冻死冻伤百姓上千,朝廷命宣府府衙开仓放粮,太子奉命前去视察赈灾情况,前几天才刚回京。 处理完朝事,正想歇息几日,银平吵着要来沐恩伯府看水仙。 太子与银平乃一母同胞都是已过世的方皇后所出,两人甚为亲厚,但凡银平有所求,只要不太出格,太子总会答应。 赏花是女眷的活动,太子不便在内宅待,便来了悠然居。 周成瑾正从百媚阁叫了一班伶人在家听曲儿,此时那七八个伶人就在他们对面或立或坐,卖力地弹奏着。 太子听了会儿,羡慕地叹:“还是阿瑾的日子或者逍遥悠闲,难怪这儿叫做悠然居。不像我,才从江南回来没两个月又跑到冰天雪地的宣府捱了一个月的冻,好不容易回京,案上压了一摞子公文,真叫人没个清闲的时候。” 周成瑾慵懒地飞他一眼,启唇笑道:“表哥既然来了,且好生舒坦一日,看上哪个了?” 太子朝对面一看,七个女子环肥燕瘦或清丽或妩媚,各有各的好,尤其吹尺八那位,额前覆着刘海,肉嘟嘟的脸颊带着婴儿肥,显然年岁还小。 樱桃小口抵着尺八前端,吐气若兰,一双小手灵巧地上下挪动,或摁或压着尺八上的孔眼儿。 太子想象着她手里捧着的是他身上另一样东西,直觉得心头麻酥酥地痒,身子也软了半边,两眼直往墙角的屏风处瞧。 屏风也是花梨木底座,镶着江南织坊产的绡纱。绡纱极其轻薄,隔着能看清手心里的纹路,上面绣了美人春睡图。 美人斜卧榻上,胸前裹一缕轻纱,微风吹得轻纱扬起,露出半边饱胀胀的雪肌,若隐若现。 太子生在繁华富贵中,什么好的绡纱没用过,什么精巧的绣工没见过?就是刻画得栩栩如生几可乱真的男女相合的木刻都保存了好几套。 让他心急如焚的是,屏风后头是张床,一张能让他搂着美人以解燃眉之急的雕花木床。 “表哥性子真急,”周成瑾笑着揶揄他,“早晚能吃在嘴里,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要说表哥看中的这位倒也是极好的,可那边拿檀板的才真正是个妙人儿。这女人不能只看胸跟屁~股,这样不免落了俗套,最应该相看的是脚,脚要是长得美,人也有风韵。表哥你想,脚承受着整个人的重量,体重偏胖体格粗笨的人,一定是脚掌肥厚。就算色泽可能红润光滑,但形状上却着实不敢恭维……要是不方便看脚,看手也行,只要手长得不肥不瘦、手指细长、色泽活润,柔若无骨,人一定错不了。表哥你瞧我说的那位,十指尖尖,嫩白如玉,身段儿必定也是好的,要是不信,表哥可以亲自检验一番?” 其实太子是顶瞧不起周成瑾的,要说男人都喜欢漂亮女人,也都愿意在女人身上耗,可哪个也没像他似的,弄得自己声名扫地。但凡是个良家女子,谁见到他不躲得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 可太子又真心羡慕他,被大长公主惯着,被自个儿父皇宠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活得更滋润的人。 听得周成瑾这番言论,太子顿时来了兴趣,浅浅地啜口清茶,指着吹尺八跟打檀板那两人,“把袜子脱了。” 身处百媚阁,什么样的稀奇事都见过,什么样的古怪人也都有,两位伶人并不意外,半点不犹豫地上前,先褪去绣花鞋,正要解罗袜,只听门外“咚咚咚”脚步声响,小厮作乐推门而入,对着周成瑾低声道:“国公府楚姑娘落水了。” 太子手一抖,茶水溢出来湿了半片衣襟,周成瑾却霍然站了起来—— 第39章 震惊 只不过,站起的瞬间,周成瑾已收敛了脸上的急切,而是快步走到太子身边接过他手中的茶杯放到八仙桌上,又掏出素绢帕子胡乱地帮他擦了几下,扔到他身上。 回过身,斥道:“咋咋呼呼地,有事不会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 作乐心里委屈,今儿一早这位爷就吩咐自己长点眼色,看到府里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赶快告知他。所以,当他得知楚姑娘在滴翠亭失足落水,就赶紧往这边跑。因着太子爷在,还特地压了压脚步,让自己显得从容稳重点,没想到还是遭到了斥责。 可自个儿是奴才,别说是被训两句,就是拽过去踹两脚又能怎么着? 作乐脸上神情愈加恭谨,低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就听太子问道:“楚姑娘怎么就掉水里了?没准又是银安调皮,这两年银安的脾气越发急了,前几天父皇还说要给她指个严厉点的姑姑贴身伺候。” 作乐又轻咳两声,“回太子爷,回爷,这跟银安公主倒没什么关系。”把楚晚怎么落得水,楚晴怎么救得人,以及大长公主怎么发的话说了个清楚明白。 周成瑾越听脸色越舒缓,神情越自在,原来落水的不是五姑娘。这作乐越来越糊涂了,回个事儿都分不清主次。 而太子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适才的旖旎心情早已荡然无存,盘旋在脑海中得到只有两个字——蠢货!一群蠢货! 楚晚落水是孙月庭与方静的大哥方平悉心策划的,并得到了太子的默许。 太子虽已位居东宫,但一日不坐上那位子就一日不得安心,尤其近两年顺德皇帝让二皇子萧文安分担礼部的差事,萧文安连接做了几件大事,显露出不凡的才能。加上谢贵妃与安国公,一个在内吹枕旁风,一个在外拉拢朝臣,萧文安在朝中的呼声越来越高。 太子觉得自己的位子一天比一天不稳当。 尤其这次,卫国公世子楚溥卸任宁夏总兵,顺德皇帝指派了杨淮恩接任。 杨淮恩时年四十,能文能武,与庄阁老乃同年进士,有同科之谊reads;末世之初[穿书]。 庄阁老表面上两不相帮,其实暗中站在二皇子这边。他作为主考官主持了两届会试,点中的进士大多与谢家有着或深或浅的联系。 宁夏驻兵三十万,杨淮恩掌了兵权,对萧文安来说肯定又是一大助力。 反观太子这边,皇后已故去多年,虽然顺德皇帝没有另立新后,但每隔三年的选秀,选进来不少年轻女子,过去的情意早已不剩下什么了。 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忠勤伯府与承恩伯府。 可惜这两家都是恩封得的爵位,随着太后与皇后的先后离世,他们在朝中的地位也每况日下。 为了扭转这个局面,势必要拉拢一位权臣。 孙月庭的目光就落在了卫国公世子楚溥身上。 通过几代卫国公的经营,楚家在宁夏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比皇帝的威信都要高。 楚溥虽离开了宁夏,但他对宁夏官兵的影响力仍然不容小觑,如果能与楚家结亲,到时候太子再安插一个自己人过去当副将。即便楚溥不明着表态,宁夏军士也会主动向太子靠拢。 所以,他们对楚晚是势在必得。 因孙月庭已经娶妻,楚家的姑娘不可能做妾,他也不可能前脚休了原配妻室后脚又娶楚家姑娘,故而定下让方平成亲。 其实,原本方家正经八百地请媒人上门求亲也不是不行,但求亲不保险,楚家不见得会答应。即便答应了,等六礼行完,差不多两年工夫也就过去了。 方平可以等,但形势不能等。 他们的计划是让孙月娥跟方静借着这次赏花的机会,引楚晚在滴翠亭落水,而方平事先会藏在假山洞里。 只等这边一声招呼,那边方平就跑出来救人。 如此男女一搂抱,恐怕楚家会上赶着把楚晚嫁到方家,而且对方家也会感恩戴德。 为了确保成功,太子还暗示了银平参与。 银平身份高贵,年纪又小,而且银平自幼受太子教导,在为人处事上非常有想法,有她在旁边照应着,楚晚就如同瓮中捉鳖,十拿九稳了。 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非但没有与楚家结亲,反而成了仇人。 连带着还得罪了周家。 楚晴放话与孙家不共戴天,太子并不十分在意。 回头让孙家备份重礼,然后他再暗示卫国公几句,两家大人相处和睦,那些话就只是一个小姑娘凭一时意气说的话,没有人会当真。 可要是大长公主也说出这样的话,事情就严重了。而依照太子对大长公主的了解,她完全可能这样做。 太子如坐针毡,既想赶紧去跟大长公主解释几句,又怕被人看出来自己也有份参与,一时前思后想拿不定主意。 *** 大长公主府邸的人去请太医,太医院向来不敢耽搁,连忙派了马车将太医送来。 太医诊完脉斩钉截铁地说生命无虞,但身子受寒严重,至于是否会影响将来,还得看日后的调养reads;嫡女盛宠录。 大长公主听罢,脸色愈加难看,长舒了一口气,吩咐下人按方煎药。 虽说楚晚在水里浸泡的时间并不就,又及时地喝了姜汤,可在吃了药不久,就开始发热,烧得小脸通红。 这种情况下,楚晴等人自然不可能再留下坐席,带着楚晚匆匆回了国公府。 文氏听说闺女出门做客不到半天就躺着回来了,也顾不得闭门装病,风风火火地冲到宁安院,看到楚暖跟楚晴两人都好端端,而且楚暖打扮得还格外漂亮,漂亮得让她一见就想起张姨娘的风骚劲儿。 而楚晚却可怜兮兮地躺在盈翠阁,烧得满嘴胡话。 文氏脑子一热,快步上前,劈手就给了楚暖一嘴巴子,“是不是你这浪蹄子搞得鬼?” 楚暖是真心冤枉,自打到了沐恩伯府,她就没跟楚晚在一块儿待过,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知道。 还是听暮夏说的楚晚落了水。 楚暖其实并不在乎楚晚病情严重与否,但当着好几位姑娘的面儿,她肯定要表现出姐妹情深和睦友善的一面来。 当下便依依不舍地离开绿静居到了乐安居。 当时问秋与喜鹊都只知道楚晚落了水,至于怎么落的,她们也不清楚。 楚暖受了文氏几乎用尽全力的一巴掌,脸立时火辣辣地胀痛起来,不过瞬间白净的小脸上就浮起五个通红的手指印。 老夫人看着实在不像话,沉着脸道:“你不是养病吗?要是身子爽利了,就去看看二丫头。也不知想吃什么喝什么,吩咐厨房尽管按着要求做。” 是委婉地赶文氏走。 文氏眼眶一红,喊了声,“姑母……” 老夫人挥挥手,“你先去吧,二丫头要紧。听说是周太医开得方子,周太医治风寒最拿手,少不得煎了药让二丫头再吃上一剂。” “姑母,二丫头平白无故受这么大委屈,您可得给她讨个说法……这么大个人,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怎么就掉到湖里去了?这是看我落了势,欺负二丫头呢。” 这都哪儿跟哪儿? 老夫人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不耐烦地说:“你瞎说什么,我心里有数,这不正听孩子们说呢?你赶紧照顾二丫头去。” 文氏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老夫人看着楚暖捂着腮帮子站在旁边,眼中的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落,一时既觉得厌烦又觉得她可怜,叹口气吩咐翡翠,“快扶四丫头下去用冷帕子压压,再去厨房要几只鸡蛋剥了皮儿滚一下,总得消了肿才好出去。” 楚暖泪流得更凶,抽抽噎噎地说:“祖母,孙女可是做错了什么,母亲何故这般对我?若有错处,还请祖母教导,以后再不惹母亲动气。” 翡翠偷眼见老夫人面色沉到乌黑,连拖带拽地将楚暖拉了出去。 老夫人胸口一起一伏,想来是气急了。 楚晴蹑手蹑脚地拎着茶壶到外间添上热水,给老夫人到了半杯,细声细气地说:“祖母喝口茶,里头放了几粒枸杞又加了块冰糖,祖母尝尝够不够甜?” 老夫人沉默了好半天,才端起茶盅抿了口,觉得味道还成,又喝了一大口,堵塞在心头的郁气才散去,慈祥地打量楚晴两眼,点点头,“你接着说reads;魔定三生。” “是,”楚晴应一声,接着方才被文氏打断的话头将在沐恩伯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遍,说罢问贾嬷嬷,“嬷嬷看我哪里还有漏了的?” 楚晴只是将整个事实说了出来,没有半点添油加醋或者自己心里的猜测,唯有最后说起孙月娥辩解开玩笑的时候,脸色带了明显的不忿。 贾嬷嬷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姑娘记性真好,就是这么个来历。” 老夫人想了想,问道:“假山里头的男人是谁?” 楚晴道:“大长公主让带下去审问了,说明儿会给咱们府上一个交代。” 老夫人颔首,“折腾这大半天,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对了,午饭还没吃吧,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 楚晴应声,行礼告退。 贾嬷嬷上前又续了水,看老夫人精神不太振作,笑道:“每天这个时辰都打个盹儿,今天倒耽搁了,我扶您躺下歇会儿吧?” 老夫人没有拒绝,斜靠在墨绿色的弹墨靠枕上微阖了双眼。 贾嬷嬷抖开薄被给老夫人盖上,又捏起旁边的美人锤不轻不重地给她敲打着肩背。 老夫人低声道:“这事儿,你怎么看?” 贾嬷嬷心头一跳,诚恳地认错,“要说起来都怪我。我太大意了,夫人把三位姑娘托付给我……我只以为咱们府的姑娘不常出门,跟别人也不曾有过口角,哪里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偏偏两位公主也在,我寻思着二姑娘要是能结交上公主,这该是多大的脸面,可谁知……多亏了五姑娘机智。平常只觉得她还小,没想到是个有成算的,否则二姑娘岂不白吃了这亏?” 偷眼看看老夫人的脸色,又道:“只是五姑娘到底是个孩子,气性上来压不住。依我来看,二姑娘虽然平白受了委屈,又受了苦,但对于咱府里来说未必不是好事。可以借机跟孙家和方家交好,等以后太子登上帝位,府里少爷们的前程不就有了着落?” “我在旁边看着,大长公主也是真动了气,这倒也是,谁不巴望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样闹腾起来,沐恩伯府面子上也不好看。” 文老夫人蓦地睁开了眼,脸色晦涩不明,犹豫片刻道:“让人去外头请国公爷过来。” 卫国公直到半下午的时候才回府,听说老夫人这边有事儿,连衣裳都没换,便回了宁安院。 老夫人又让翡翠去叫楚晴。 楚晴也是折腾累了,用过午饭后就上床歇晌觉,正睡得迷糊,被问秋摇了起来。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胡乱地把头发梳成了简单的纂儿就往宁安院赶。 却是老夫人让她把上午的事情重复一遍。 楚晴记性好,依着原样一丝不差地说完,就看到卫国公面沉如水,本来就严肃的脸色更加凝重,犀利的眼神直盯着自己。 她已经换下上午出门的衣服,换了件家常穿的青碧色褙子,因急着出门,又怕冷里面套着夹袄,褙子便有些紧,这样不太讲究的穿着,让她看起来单纯懵懂。 一双眼眸仍是清澈明净,镇定自如。 卫国公“啪”一声抬手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碟“当啷”作响。 楚晴禁不住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