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捕的撩妹日常》 第一章 ·白狐凌波(1) 冬日里的第一场大雪过后,城中出了桩蹊跷的命案,一时间流言四起。 案发现场除了血洞、兽爪、凌乱的脚印外,一无所有。 雪还在下,万寒旌一边往提刑司走,一边将身上积的雪掸落,他几乎可以想象到,明日传言会有多么离谱。 自数月前圣上命人四处找寻古画上那只离奇消失的狐仙始,各地都发生了离奇的命案,传言死者生前都曾放话对狐仙大为不敬,因此狐仙才从画中出走,亲自给这些人教训。 谁知还没走到提刑司,已有人寻过来,见着万寒旌时脸上的惊骇之色还未消,“禀……禀告副使,狐仙抓到了!” 圣上那幅古画一直悬挂于他的寝宫之中,除了贴身太监,连一般妃嫔都不曾见过,万寒旌自然也不可能见过,但数月前画上的所谓狐仙离奇消失之后,各地都收到了狐仙出走后那幅画的拓本,当时张聪还特意叫万寒旌一同看过,可画上只剩下雪地和枝头的腊梅,如同一幅还未画完的残卷罢了,又怎能从中亏得所谓天机? 没想到命案刚出,就有百姓自发抓来了一名女子,虽说是抓,所有人对她倒还颇为礼遇,连“狐妖”都不曾唤一声,人人称之为“狐仙”。 提刑司正史张聪将画卷拓本递给万寒旌,示意他再看一次,但这样的残卷无论再看多少次,都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万寒旌还是接过来,只瞟了一眼便望向堂中伫立的女子,只见那女子浑身白毛紧裹,头上还戴着顶灰棕色毛帽,面容清秀,倒也说不上艳丽,眉宇间并未有何缠绵魅惑之意,反倒有几分英气,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就这样坦然迎视着他的注视,居然是万寒旌先收回目光。 事情尚未定论,其实不好将人扣押在此,更何况若她真是所谓狐仙,困也困不住,张聪看了一眼万寒旌,示意他问话。 但这话该怎么问?万寒旌尚在斟酌,倒是那女子主动开口了,“不知民女所犯何事,竟劳动臬司大人亲自审问?” 她声音清脆爽朗,并无丝毫扭捏。万寒旌微笑起来,“你是何人?为何被人送至我提刑司?这些你都不曾交代,反倒问起臬台大人来,本官竟不知还有这等道理。” 听完这话,女子也笑起来,“不知大人以为民女为何人?” 头一次遇到被审问还能如此从容之人,偏还是个女子,万寒旌放松了身子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看着那女子,若不是他从不信鬼神之说,倒真会以为她是那所谓狐仙了,否则一般女子遇见这种事,早吓破了胆,哪还会如此淡然? 张聪显然有些犹豫,几次三番看向万寒旌,万寒旌只得倾身过去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还需斟酌。” 这不是废话么,张聪白了他一眼,万寒旌摊手表示您身为正史都没法子,我区区一介副使又能有什么办法? 第一章 ·白狐凌波(2) 许是他们眼神交流的时间过长的原因,堂中那婷婷而立的女子居然不耐烦起来,英气的眉头一皱,问道:“你们打算从何处着手侦查此案?” 万寒旌一愣,再望过去顿时觉得那女子……好像不似起初看到的那样英姿煞爽,而显现出一种稚气未脱却强装英华内敛的样子。 “死者侧喉处那两处血洞,难道你们以为是凶器留下的伤口?难道不觉得像是兽齿印?”那女子一副恨其不争的模样,“凶案现场都有那么明显的兽爪痕迹,为何不见你们封山?” 这……连张聪都觉得费解,提刑司尚且还未有所定论,身为嫌犯,她反倒着急起来,也不像是着急给自己洗清嫌疑的样子,怎么看起来还有点……兴奋? 万寒旌已经彻底了然,忍着笑意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终于问了啊……女子一副“其实不想告诉你”的模样,万般不情愿地自报家门道:“顾凌波。” 回答得还真简洁啊,万寒旌摇了摇头,那顾凌波还在追问:“你们打算从何处开始查起?再这样拖延下去,雪地上的痕迹都会被新雪遮盖住,还怎么取证?” 万寒旌再次摇了摇头,张聪已经听不下去了,留下一句“你全权处理”便起身离去。 顾凌波愣住,“这……这就审完了?” “未曾,”万寒旌温和地问她,“姑娘还有什么想审的,不妨一次说出来,小民也好一一禀告。” 他如此一说,顾凌波闹了个大红脸,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不太妥当,万寒旌便不再理她,叫人来吩咐道:“把人带下去,传那几个将她擒来之人。” 此话一出,顾凌波立刻发作起来,她三两下甩开奉命前去将她带走的几名粗壮大汉,眼看就要朝万寒旌扑过来,然后…… 被撂倒在地上。 她仰倒在地上,双眸中尽是不敢置信,万寒旌先将捉住顾凌波右手手腕的手递出去,立刻有人上前来接应,可顾凌波哪肯如此就范?挣扎着想脱身,但她明显低估了眼前这位说话温和、总一副笑模样的副使。 万寒旌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将人递送过去,嘴里还噙着笑感叹道:“姑娘这方向感不太好啊,怎么总往本官怀里钻?弄得本官都要不好意思了。” 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做的事却好意思得很,顾凌波还要说话,他直接上手在她哑穴上一戳…… …… 人终于被带下去了,这时一直站在他身侧的衙头施人仰就上前来准备把凶案现场的发现同他说一遍,然而此刻万寒旌却并没有听他说话的打算。 他正托着下巴眯起眼睛望着方才顾凌波被带下去的方向,十分满足的样子。 施人仰一肚子话顿时被堵在喉头,半天才憋出一句:“副使年轻有为,其实早该娶亲。” 但万寒旌却似乎并没听进去他的话,只是被他忽然出声打断了思绪,唤人过来淡淡地吩咐了句:“守夜的人手再减几个,放她走,记住,小心点,别被她发现了。” 来人领命而去,施人仰道:“副使的意思是……” 万寒旌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第一章 ·白狐凌波(3) 事情得从六日前说起。 腊月里第一场雪,悄悄地落了一夜,积了寸多厚,白花花的耀眼睛。 就在这雪夜,城中竟然出了桩命案。 豆腐铺的老张鳏居多年,前阵子总算攒够老婆本,打算再次娶亲了,谁知就在娶亲前这几日出了事。 即将过门的老张媳妇这日来铺子里帮忙,小摊小铺开摊儿早,老张媳妇映着雪色就过来了,她来时连六姑娘都还没开摊儿,整条东街就只有老张豆腐这一家开了门,许是起得太早,老张趴在桌上小憩,老张媳妇心疼男人,并没有吵醒他,悄悄把活都干完了,等到天彻底大亮,东街所有的铺子都开门了,老张还趴在桌上,豆腐摊也开始忙活起来,老张媳妇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去叫醒老张,结果手刚推过去,老张就侧着倒下去。 老张那位即将过门的媳妇儿哭得差点抽过去,好歹被人劝住,回屋子里歇息去了,老张的尸身还躺在他倒下去的地方,仵作正在忙活,万寒旌走近时他头也没抬,直接开口道:“妙哉,妙哉!” 仵作邱奎子真是个妙人,素日无事时,他总一个人蔫在角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一出命案就比谁都精神,提刑司里没一个人和他要好,说起来……万寒旌是他唯一一个愿意打交道的活人。 这种另眼相看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感到愉悦。 底下人已经在朝万寒旌使眼色了。 这群没大没小的家伙…… 万寒旌先看了老张媳妇的口供,说是两人原本定在今日成亲,谁知黄历上今日不宜嫁娶,只得延期,但黄道吉日还没挑好,老张豆腐铺又忙,于是她也顾不上还没成亲,经常过来帮忙。 口供一看就有问题,挑日子前最先看的就是黄历,既然黄历上说今日不宜嫁娶,又怎会原本定在今日成亲? 但人都已经哭晕过去了,身为一个怜香惜玉的副使,万寒旌决定先去看看尸身。 邱奎子指给他看:“除了侧颈这两处明显血洞外,尸身并无其他外伤,全身血已被放干,尸身周围的雪地却毫无血渍,”说完他兴奋地抬起头,看向万寒旌问:“妙不妙?” 果真是……妙。 万寒旌蹲下身子去查看,雪地里非但没有血渍,尸身周围除了右侧明显的女人脚印之外,连异常脚印都没有。 邱奎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反复凌乱的女人脚印,很快补充道:“和老张媳妇的绣花鞋比对过,一样。” 他只说“一样”,并没说“是她”,万寒旌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老张侧颈那两枚突兀的血洞上。 “还有一处,”邱奎子抬手指了指老张原本趴着的那张桌子,“来看看,十分有趣。” 桌上居然有雪水融化的痕迹,看形状……兽爪? 还真是十分有趣。 万寒旌站起来,习惯性地伸出食指点了点眉心,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笑声,他循声回头,果然见施人仰踏雪而来。 “请副使安。”他懒洋洋地行了个礼。 第一章 ·白狐凌波(4) 万寒旌眯起眼睛道:“你日子过得比本副使还逍遥啊。” 施人仰谦虚道:“哪里,哪里。” 万寒旌已经一脚踢过去,刚好落在他大腿处:“这里,”然后腿放松下来,又一脚踢在他小腿处:“还有这里。” 施人仰连忙作揖:“息怒,息怒。” 邱奎子已经验完尸,就像完全没听见他们闹出的动静,收拾着他的箱子准备离开,万寒旌见他准备离开,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径直就走了。 施人仰素来和他不对付,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待他走后才问万寒旌:“听说张臬台一早就来了?亲自过问这个案子?” “看看。”万寒旌将老张媳妇的口供递给他。 东街除了老张豆腐,其他店铺都已经陆续打烊了,这里出了命案,生意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六姑娘看门庭冷落,也早早就收了摊。老张的尸体被邱奎子带走,现场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了,但万寒旌照例是要在凶案现场再待会儿的。 雪还在下,飘飘扬扬落在之前踩出的脚印上,不多久便将原先的脚印全都覆盖住,施人仰看口供看得很慢,越看眉头锁得越深,等他看口供的这当口,万寒旌只觉得腹中饿得难受,可惜六姑娘已经收摊了,他只得站在原地搓了搓手,“现在可知道,为何张臬台会亲自过问这个案子了?” 施人仰放下口供,叹了口气道:“看来上头给臬台大人很大压力。” 万寒旌幽幽道:“所以你要抓紧时间。” “我?”施人仰讶异道:“关我何事?”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应该的,”万寒旌拍拍他的肩,“你有什么没想明白的地方大可留在这再仔细看看,我还有事先走了。” 施人仰:“……” 顾凌波被放走之后,施人仰又去了一次东街,回来万寒旌便问道:“现场有何发现?” 问的是有何被刻意掩藏,却难逃他眼的新发现。 施人仰答得痛快:“老张就是在豆腐摊被杀的,但却不是在老张媳妇发现的那张桌前,另外豆腐摊还搭配卖豆花、包子等,我仔细看过,蒸笼里的包子馒头都还是热的。” 不出意外的话,老张应该是在蒸笼旁被杀的,凶手显然力气足够大,至少老张被杀之后并未落地,直接被凶手移至发现尸体时的桌前,并且这些都是单手完成,另一只手必须压制住伤口、不让血流出,否则不可能做到雪地上毫无血迹。 这些都必须是一个力大无穷且思维缜密之人才能做到,偏偏雪地上并无男性脚印,也难怪有人会以为是狐仙手笔。 可是无论是大力男子还是所谓的狐仙杀人,怎么会动到蒸笼? 万寒旌摩挲着藏在宽大衣袖里左腕上的那串菩提子,问道:“蒸笼中可还有其他发现?” 第一章 ·白狐凌波(5) “老张媳妇的口供中提到发现老张死前还没有开张,也就是说没有卖出去任何东西,照理来说蒸笼里的包子馒头都应该是满的,我打开数过,确实是满的,但其中有两个馒头上发现了奇怪的压痕,像……”施人仰细细想了想,然后才道:“是玉枕。” 原本还只是像,末了却断定是玉枕压出的痕迹,万寒旌挑眉道:“凶案现场并未发现玉枕。” “知道,”施人仰再次细想了想,然后断言道:“我将蒸笼里的馒头包子移开后,查看过里布上的痕迹,下沉褶皱部位不足一尺长,同等尺寸的物件,若是木箱或其他等重物品,不会压出那样弧度的痕迹,馒头上印出了花纹,打豆腐的所有工具我亦一一比对过,皆不吻合。” “何以见得一定是玉枕?若是瓷质也能压出同样的痕迹。” 这次施人仰没法再拿出什么证据来,只能答道:“直觉。” 和他共事多年,万寒旌深知有时候直觉是比所谓证据更加难得的破案技能,他的本事万寒旌也最了解不过,所以愿意相信他的话。但他愿意相信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会相信,直觉毕竟不能代替证据,不能仅凭他的直觉去全城搜查一只玉枕。且就算是玉枕,也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譬如玉枕并不能制造出尸身上那两处血洞来,且负重又易碎,凶手为何要在杀人之时带上这么个累赘?还特意藏在蒸笼中?杀人之后又将它带走,看起来就像是特意带它来见证什么似的。 “这几日你去各大点行当铺走走,”万寒旌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眉心,“若是有人最近点当过相似尺寸的玉枕,记得问出当价。” 是夜,顾凌波果然逃走,万寒旌听到禀报之时淡淡一笑,案前的蜡烛已快燃尽,他怡然起身,对待命的众人道:“今夜就到这儿,都回去歇息罢。” 万寒旌走出提刑司时已经亥时一刻,雪已经停了,提刑司大门前的积雪也已被人扫尽,只是冬夜风凉,他忍不住紧了紧外袍,提着灯笼绕到顾凌波逃走的地方仔细看了看,积雪还在,却并未留下脚印。 他直起身子来,眯起眼睛又站了会儿,然后才慢吞吞地转身往回走,整个提刑司只有一处还灯火通明,万寒旌直接朝那处走去。 验尸房。 邱奎子似乎料定他会来,炉子上还煮着什么,万寒旌推门进来只觉香气扑鼻,邱奎子招呼道:“来得刚好,一起吃?” 万寒旌探头去看,原来是一锅羊杂烩。 能在验尸房里吃得下去羊杂烩的人,大概除了他邱奎子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万寒旌虽腹饿难耐,到底还是摇头拒绝了,只给自己倒了杯酒,在桌边坐下,缓缓问道:“忙活了一日,可有发现?” 第一章 ·白狐凌波(6) “侧后处那两个血洞就是致命伤,”邱奎子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然后将嘴中食物囫囵咽下,重新又道:“准确的说,是其中一个血洞是致命伤,另一个血洞是人死之后才钉上去的,深度不一,证明下手的力道也不同,另外两个伤口我都仔细查验过,致命那处伤口内有锈迹残留,凶器应当是铜钉,死后钉上去那个伤口中却并没发现锈迹,因此造成这两个伤口的,不是同一枚铜钉。” 万寒旌喝了口酒,点点头道:“我亦仔细查看过,现场并未发现有散落铜钉,此案必定是人为,且死者所坐的那张桌角上有一枚铜钉与其他不同,明显是新钉上去的。” “除此之外,死者身上再无其他外伤,验过腹中肝肠,也无中毒迹象,”邱奎子吃得起劲,说得平缓,“死因简单,没什么意思。” “再无其他发现了?” 邱奎子摇头,“死人能告诉我的,就这么多。” 既然话已经说完,万寒旌真是一刻也不想在此多待了,他直接起身:“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你慢慢吃。” 邱奎子抬头看他,没什么诚意地挽留:“不留下吃点?” 万寒旌一脸嫌弃地摇头,转身就出去了。 看来死因和施人仰提到的那只玉枕并无干系,万寒旌只觉今日所做皆为无用功,看来黄历上所说果真准确,大早上出命案,害得他没吃着六姑娘的阳春面,抓来个嫌犯又各种不靠谱,好不容易有点发现了,居然还与命案无关,末了那位不靠谱的嫌犯逃走还比他预期晚了整整一个时辰,害他干饿到现在,当真是诸事不宜。 屋子里凉飕飕的,万寒旌回来晚了,因素日里御下甚宽,底下人也随意惯了,这会儿回来晚了连个替他烧盆炭火取暖的人都没有,他只得自己动手,好半天屋子里才有了点暖意,还得撸起袖口来自己煮面。总归是没能拿出像样的月例银子来给下人,素日里万寒旌也甚少使唤他们,这间屋子上一次有客来访还是去年三月,那时施人仰第一次登门拜访,结果到了日中就是由他这个客人掌勺,做的还是他登门之时带过来的那条桂花鱼。 万寒旌一边煮面一边想,怪道那家伙会说,副使早该娶亲。平素闲暇之时,早点从提刑司出来,随便找处地方果腹,再回屋子里歇息倒也不觉得,当真忙起来之后,果腹得自己动手便罢,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想也是有点心酸。 可若是娶亲,什么样的女子又能和他搭上话?万寒旌将他认识的女子一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神奇地想到了今夜从提刑司逃出去的那个嫌犯顾凌波。 她眉目间一派正气,若非衣着服饰上多有狐毛,其实也很难让人将她与狐仙联系在一处,不说话时还有点聪明样,一开口便能让人看出来,其实是个傻丫头。这样一个姑娘怎么会和命案有牵扯? 第一章 ·白狐凌波(7) 想到这里已经完全偏离娶亲之事,万寒旌故意放走她,其实也是为了求证一件事。若她没法子逃走,至少已能证明她并非狐仙之流,否则区区一扇牢门又怎能将她困住?可偏偏她还真逃出去了,且还没留下一点痕迹。 老张豆腐铺周边的雪地上也没留下任何痕迹,从这一点上来看,顾凌波确实有犯案之嫌。但她若真是凶手,又怎会被几个普通老百姓轻易捉住送来提刑司? 等等……雪地! 已经吃完面躺在炕上的万寒旌猛地一下坐起来,雪地!方才他在验尸房时,邱奎子只提到了死因,但没提到死亡时间,从老张媳妇到达豆腐摊,到发现老张死,口供里提到约莫有一个时辰之久,腊月寒冬,一个时辰当然足以让尸身僵硬发凉,但若老张早在他媳妇到之前就死了,在这寒冬腊月也能让尸身保持不腐。 这几日雪一直下,直到半个时辰前才停,若老张真正的死亡时间早于预期,那么凶手杀人时不一定一点痕迹都未留下,而很可能是被新雪覆盖住了。这也就是说,等雪融化之后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万寒旌终于打了个哈欠,重新躺下,很快就开始扯呼了。 第二日一大早,万寒旌就敲开了验尸房的门,邱奎子昨夜热锅配酒,一醉到天亮,他推开门时只觉酒气扑鼻,缓了好半天才去把人揪起来:“老张是什么时辰死的?” 邱奎子还处于半清醒状态,却张嘴就答:“腊月初二亥时到子时之间。” 果然如此。 万寒旌恨得牙痒痒:“昨夜为何不说?” 邱奎子拂开他的手,躺回床上翻了个身才答道:“因为你没问。” 这家伙……不过好在终于理清了头绪,万寒旌片刻都不想再在这里待了,很快摔门出来,正巧碰上寻到这处来的施人仰。 “可是查到相似的玉枕了?” “就在东街巷口往北方向,第三家德恒当。不是相似,我能肯定案发时放在蒸笼里的那只玉枕就是我找到的这只,已将有印痕的馒头和玉枕花纹做了比对,”施人仰的样子倒不像奔走了一夜,看起来还挺精神,“所当玉枕也已命人送去给臬台大人过目了,现在当铺的掌柜已被张臬台传至了提刑司。” 万寒旌边走边问道:“你可查看过玉枕?有何不妥?” “我已查看过,是整块暖玉雕刻而成,雕工精细,玉色晶莹,温润如脂,触手生温,还有,”施人仰顿了顿才接着道:“玉枕上雕刻之物……为龙。” 张聪看到这个玉枕之后本能眼皮一跳,双眼死死盯住玉枕内壁上的龙纹玉雕,半晌都没出声,脸色渐渐沉下来,看不出是何情绪。 德恒当的掌柜已经吓得开始哆嗦了,跪在地上不停喊冤,张聪抬眼看他:“冤枉?本官还没问话,尚未断案,你怎知会冤枉你?” 掌柜的连冤都不敢喊了,浑身发抖地跪在堂中。这时万寒旌总算进来,眼神第一时间落在那只玉枕上,张聪暗叹口气别开头,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第一章 ·白狐凌波(8) 来时路上,万寒旌已从施人仰口中得知,这个玉枕与他在蒸笼里布上发现的压痕弧度完全吻合,可以断定案发时藏在蒸笼里的那个玉枕就是眼前这个,万寒旌伸手在玉枕上摸了摸,果真是块好玉。他眯起眼睛细细看了看龙纹雕饰,总觉得曾在哪里见到过,张聪此时已经开始发问:“这玉枕何人所当?” 掌柜的连忙将当票票根呈上,张聪只看了一眼,然后很快传给万寒旌,他接过来一看,票根上典当人处赫然写着一个眼熟的名字:顾凌波。 居然是她。 张聪咳嗽一声,放轻声音对万寒旌道:“放走她意欲何为?” 万寒旌亦放轻声音答道:“查清她来路。” 他办事素来稳当,张聪也照例放手让他去查,当下便起身,“本案既已有眉目,便交由万副使负责。” 万寒旌看他一眼,用眼神表示出:“臬台大人您这么做不太好吧”。 张聪笑笑,同样用眼神回答:“本官素来知人善任,好好干!” 然后英明神武、知人善任的臬台大人就这么走了…… 万寒旌叹气,只得继续问案:“票根上写她只当了十两银子?” 这样一块玉枕,无论如何也不会只值这么点银子,施人仰站在一侧旁听,也在细细观察掌柜的神态。 此问一出,掌柜的立即解释道:“小当典当过无数珍玩,当然一眼能看出这玉枕是个稀罕物,草民当时本想开个死当,出价颇高,奈何那位姑娘死活不肯,说是祖传的宝物,只是最近手头紧,需要些银两周转,这才来当的,她还让在票根上标明了,十日之内必定来赎,若超过十日,这玉枕便成死当了。” 万寒旌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那张票根,果然如掌柜的所说。 典当之日是冬月廿八,也就是说,最迟三日之后,顾凌波一定会去德恒当赎回玉枕,这……万寒旌扶额,若她真是凶手,必定是史上最容易落网的凶犯了。 掌柜的被放回去,万寒旌命人着常服随他一同守在德恒当,等着顾凌波上门去赎东西。人走干净了,施人仰才走至万寒旌身侧,问道:“你真以为那顾凌波是凶手?” 万寒旌不答反问:“依你所见,是不是她?” 施人仰直言答道:“非也。” “掌柜的说谎?玉枕并非她所当?” 他依然摇头:“非也。” 堂内人都走空,只剩下他二人,堂前之门大开,凉风习习,万寒旌身穿官袍,其实并不能十分保暖,已然冻得有些流鼻水了,偏施人仰还问一句答半句的,他靠在椅背上,把指节捏得清脆直响:“你是不是骨头松了?我替你紧紧?” 施人仰面无表情道:“副使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擦擦鼻水。” 万寒旌:“……” 这家伙当真是骨头松了,明显在找揍。万寒旌刚准备动手,就看施人仰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原本他打算继续,但这回施人仰已经开始说正事:“玉枕确实是曾被放置案发现场蒸笼里的那只玉枕,德恒当掌柜的也并未说谎,票根是真的。但那顾凌波并不是凶手。” 第一章 ·白狐凌波(9) 这鬼天气……鼻水都要结成冰了,万寒旌从袖袋里取出一方帕子,仔细将鼻口擦拭干净,然后才道:“我在她发尾撒了些蜜粉,她逃出去已差不多一日,也该出来活动了。” 施人仰还是面无表情,“那是邱奎子的事,我回去睡觉了。” 万寒旌也起身,“你还在记恨他当年点破你替嫌犯掩饰之事?” “想必他也还在记恨我当年将他到手的尸体救活之事。”施人仰淡淡回答。 “罢了……”万寒旌率先往外走,“我也不必再去和稀泥,横竖是和解不了了。” 这次他并没有等来施人仰那句“非也”。 二人走出堂门,分道扬镳。施人仰回自己屋子补觉去了,万寒旌又去了验尸房。验尸房内还是酒气熏天,好在尸体已经被运去义庄,邱奎子还在扯呼。 他一脚踢过去,捂住鼻子唤道:“酒囊子,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 邱奎子被踢醒,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这次万寒旌直接将他扯起来,“别睡了,有正经事。” 原本还一脸睡意之人闻言立即瞪大眼睛看着他:“出命案了?有新尸体?” “……”半天万寒旌才憋出一句:“并无。有名嫌犯要追踪,我已在她发尾撒了些蜜粉……” 话还未说完,邱奎子已经推开他的手,再次躺回去,万寒旌刚要发作,就听他打了个响指,然后就听到他存放那些瓶瓶罐罐的地方忽然发出一声细响。 一团昏黄之物忽然从墙角窜出来,差点直接跳到万寒旌身上来。 他大喝一声,那物才勉强停住,侧躺着的邱奎子发出一声嗤笑,“阿黄,好好替副使大人抓嫌犯去吧。” 万寒旌牵着这只黄狗出来的时候,头痛万分,阿黄的脾性和它主子一样,成天垂头丧气的,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邱奎子见到死尸才兴奋,阿黄好打发许多,两个肉包子就成。 于是还得先绕道去包子铺买包子贿赂这条贱狗。 谁知刚走到巷尾,就卡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顾姑娘您可真是史上最好找最好抓的嫌犯啊。万寒旌索性直接松开牵住阿黄的绳子,那家伙果然不顾顾凌波身上的蜜粉香味,直接奔向了包子铺…… 万寒旌认真地考虑了一番,决定回去之后建议邱奎子夜里炖个狗肉锅子。顾凌波的动作十分轻盈,地上的残雪上几乎没有留下完整的脚印,万寒旌始终和她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隐藏得很好。 顾凌波这次出来,就是为了把那十两银子给花掉的。她来的这条路万寒旌很熟,几下就从小路绕过去,躲在暗处看见她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来。顾凌波对面站着的几个魁梧大汉,赫然就是前日将她抓至提刑司的几个人,这情况……万寒旌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听见顾凌波道:“辛苦几位了,这是说好的十两银子,你们自己去分吧,多谢啦!” 那几个大汉将银两接过去,颇为豪气地拍拍胸膛:“姑娘客气,下回再有需要,只管开口便是!” 万寒旌摸摸自己干瘪的钱袋,严肃的思索是否有必要转行。 第一章 ·白狐凌波(10) 将银两送出去后,顾凌波像是有些懊恼的样子,告别那几位演技上佳的托儿之后,她避开大路,走小道出了城。 刚出城天又开始下雪,雪地本就难行,顾凌波反倒比之从前走得更快,不多时便走进了山林中。万寒旌不敢追得太紧,又怕她跑了,追得很有些吃力,就在这时,她忽然将食指屈起放至嘴边吹了一声,万寒旌心里一惊,一阵疾风闪过,只见一只吊睛白额虎不知从何处窜出,猛地朝她扑去。 山林中不易藏身,万寒旌为避免被顾凌波发现,稍隔了段距离,此刻要救也来不及了,但他毕竟不忍,可刚准备出手便眼前一花,那顾凌波果真是身子灵巧,不知怎么的就被她躲过去,几次三番下来,那虎已有些气喘,万寒旌便心中有数了。 原来她是有意引出这虎来,却不知意欲何为? 顾凌波确实是有意引出这只虎,图的就是它身上那张价值连城的虎皮。 不多时她便将那猛虎放倒在地,只见她从腰间摸出把似刀之物,又比刀略小些,忙活了一阵就剥出一张完整的虎皮来。这可真是……万寒旌有些看傻眼了,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顾凌波既然有意剥了这身虎皮,显然有办法脱手出去,万寒旌不再跟着她,待她走远了才动身往回走。 不难推测,顾凌波弄这张虎皮就是为了筹银两去赎回那只玉枕。 施人仰断言她不是凶手,可种种迹象都表明她与此案脱不了干系,然而今日意外撞见的一切又让万寒旌明白过来,那些原本指向她的线索全都是她自己搞出来的,虽然不知她是出于何种目的这样做,但她是凶手的可能性确实不大。 但是玉枕确实是她拿去典当的,施人仰在蒸笼里所发现的压痕也与那只玉枕的纹路吻合,这又如何解释? 一路思索着回了提刑司,一不留神就到了验尸房。 邱奎子已经醒了,正在炖锅子,阿黄缩在他脚边舔毛,万寒旌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道:“还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 邱奎子不以为忤,抬眼道:“看来没有阿黄,你也找到了那名嫌犯,还真是没有咱们万副使找不到的姑娘,啧啧。” “依你看,老张之死除了那枚致命的铜钉之外,还会否有其他凶器?”万寒旌就像没听见他说的话似的,在锅子前坐下,问道:“有没有可能是一只玉枕?” “怎么可能?”邱奎子一副“你疯了么”的眼神,看疯子似的看着他:“看来下次给阿黄煎药的时候也得给你来一碗了。” 万寒旌知道他素日最不喜人质疑他验尸的结果,当下也就不再分辩,岔开话题问道:“你怎知我找到了那名嫌犯?” 邱奎子道:“在你身上闻到了蜜粉香味。” “看来下顿可以吃阿黄了,”万寒旌笑言,“你的鼻子已经比它灵了。” “谁能跟我的阿黄比?”邱奎子语气严肃起来,“你只顾追姑娘,阿黄却发现了另一个人身上的气息。” 第二章 ·案中之案(1) 阿黄去老张豆腐摊是顺着邱奎子验尸时它闻到过的老张的气息跑过去的,这还能说得通,但它而后居然又去了德恒当,德恒当掌柜的来提刑司时,无论是邱奎子还是阿黄都不曾到场,它去德恒当只可能是一个原因:那里也有老张的味道。 万寒旌立即挺直了腰背:“何人?” “阿黄和你分开后,先去了老张豆腐摊,而后又去了德恒当,围着掌柜的和他小儿子狂吠不止,”邱奎子从锅里捡了块骨头扔到阿黄面前,“你来之前它才刚被施人仰送回来。” 万寒旌脸色大变。 邱奎子爱怜地摸了摸阿黄的头,温柔地命令它:“咬他!” 万寒旌落荒而逃。 阿黄去老张豆腐摊是顺着邱奎子验尸时它闻到过的老张的气息跑过去的,这还能说得通,但它而后居然又去了德恒当,德恒当掌柜的来提刑司时,无论是邱奎子还是阿黄都不曾到场,它去德恒当只可能是一个原因:那里也有老张的味道。 施人仰对邱奎子有诸多看不惯的地方,其中最不能忍的一点是:他居然就这么住在了验尸房! 不过对此万寒旌倒是替他说了句话:“原本提刑司中是没有独立的验尸房的,现在这个原本就是臬台大人分给他的住处,他都不介意用来验尸了,你有什么意见?” 意见自然没有,施人仰只是觉得费解:“成日跟尸体和那条其貌不扬的黄狗待在一处,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次万寒旌只是摸了摸鼻子,然后忽然想起来似的,问他道:“奎子说阿黄是你送回去的?” “那只黄狗冲着德恒当的掌柜和他小儿子狂吠不止,人家差点报官,幸好我在,”他还挺不甘心的样子,“谁知将它送回去,邱奎子连声谢都不曾道,果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 万寒旌告诉他:“阿黄去德恒当之前先去了老张豆腐铺,奎子养它倒还真费了些心思,想必是闻到了什么特殊的气味,对了,你去德恒当干什么?” “我也是觉得德恒当那掌柜的不对劲,”施人仰想了想,道:“当时臬台大人问话,掌柜的确实没说谎,尤其是提到何人典当之后,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可他最开始却十分紧张,我想大约是问话方向出了差错。” “玉枕确实是顾凌波所当,”万寒旌叹气,“但她当玉枕和本案没什么太大关系。” 施人仰眯起眼看他:“看来你已经知晓她为何当那玉枕了?” “为了银子。” 三日之后,顾凌波一定会去德恒当赎回那只玉枕,万寒旌回想起她徒手斗恶虎的样子,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三日之后那姑娘一定会去德恒当,”施人仰也如是说,“届时我们该如何?抓还是不抓?抓了又如何处置?” 这还真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万寒旌想了想才开口道:“你其实已经心中有数,何必再问?” 施人仰也不否认,回答得很没节操:“当然是因为下官人微言轻,断案之事还得副使做主。” …… 第二章 ·案中之案(2) 然而不等三日期满,就在第二日,顾凌波就已经带着十两银子进了德恒当。她来的这日刚好万寒旌也在,他和施人仰正在里间吃茶,外间就传来了顾凌波的声音。 她居然还光明正大地进来了,说话声也不加掩饰,进来就道:“掌柜的!银子我带来了!将我那玉枕取来!” 十两银子而已,听她口气像是怀揣万两黄金似的,那叫一个财大气粗啊。万寒旌还在里间吃茶,已经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施人仰看他的样子,悠然问道:“副使可还记得今日来所为何事?” 当然记得,万寒旌不理他,直接起身拨开帘幕走了出去。 “顾姑娘好巧,还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 顾凌波顺着说话声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白衫公子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抱着一只怀炉,笑起来时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不是万寒旌却又是谁? 下意识就想开溜,但刚回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再次回转身看向万寒旌,中气十足地问道:“喂!你来这里作甚?” “自然有我的事,”万寒旌笑眯眯地看着她:“才从提刑司出来,不知姑娘来此又有何贵干?”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顾凌波居然还翻了个白眼。 这姑娘真是……傻得令人担忧。万寒旌叹气,自觉主动地回答了她上一个问题:“在下来当铺,若不是来当东西,自然就是来赎东西了。” 顾凌波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一时忘了来意,好奇地问:“你来赎什么?” 这时掌柜的捧着一个盖了红绸的托盘出来,径直走到万寒旌面前,恭敬道:“万大人,您的玉枕已经取来了。” 玉枕?顾凌波立即伸手掀开那红绸,果然见她数日前来典当的那只玉枕静静躺在托盘中,她顿时发作道:“什么他的玉枕!明明是我的!你这掌柜的何以睁着眼说瞎话?叫当日我来典当时的伙计出来对质!” 掌柜的只得将人唤出,施人仰问道:“那日玉枕是你收的?” 那人哈腰道:“是,正是小人。” “你来德恒当多久了?” 掌柜的插嘴道:“回大人话,家里小本经营,哪里请得起伙计,这是犬子。” 施人仰笑笑,“原来是公子,不知家中可还有其他儿女?” 掌柜的道:“只两个儿子,这是大的。” 顾凌波指着他道:“就是他!当日我就是当在他手里的!” 那人跪着,头磕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根本无力应答。 万寒旌笑笑,主动替他解围,和善的问道:“既然说是姑娘的玉枕,不知当票何在?” 顾凌波赶紧伸手进腰间拿当票,手伸进去摸了好半天,她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既然姑娘无法拿出当票,自然就没法子证明这玉枕是你的,”万寒旌含笑从袖袋中取出一张薄纸递给掌柜的,“掌柜的仔细瞧瞧,我这当票是真是假?” 那掌柜的还真像模像样地查看了一番,然后将玉枕奉上:“自然是真的。” 第二章 ·案中之案(3) 施人仰摸出个十两的银锭子递给掌柜的,顾凌波脸色难看极了,偏万寒旌还要火上浇油,他幽幽问道:“其实在下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姑娘可否解答?”然后也不等顾凌波表态,直接问出来:“那日我奉张臬台之命去将姑娘放出来,可等我到时,姑娘却已不见踪影,这是何故?” 不逃也会放她走?顾凌波一愣,但随即明白过来,他不过是想套话而已,瞬间对他恨得牙痒痒:“何必明知故问?” “也对,”万寒旌点点头,“只是在下实在疑惑,既然姑娘特意花银两雇人将你送至提刑司,何以毫无作为又逃出去?” 这下顾凌波大惊失色,这人何以连她雇人送她进提刑司之事都知道?于是她彻底失态,尖叫着就朝万寒旌扑过去,然后……被撂倒在了地上。 万寒旌半步都没退,手里还抱着那个怀炉,皱着眉扭头看向施人仰:“你可知当街殴打妇孺该当何罪?” 施人仰板着脸答道:“我只知再一次救了副使一命,对待救命恩人至少说话得客气点。” 万寒旌不理他了,弯腰朝地上的顾凌波伸出手:“姑娘可还好?” 顾凌波不理会他的手,自个儿从地上爬起来,恨恨地看着他:“那玉枕是我的!” “可当票在我手里啊,”万寒旌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她的肩,“好在那张虎皮能卖个好价钱,姑娘若喜欢,价格公道的话,我也是可以考虑成人之美的。” 这话说得可真无耻,连施人仰都听不下去,别开了头。 顾凌波再怎么单纯这时也看出来,万寒旌这是在故意找她茬了,只是不知他是如何知道虎皮之事,又是怎么拿到她贴身收着的那张当票的。可好女不吃眼前亏,眼下还是先溜为上。她再次恨恨看了万寒旌一眼,万寒旌还在等她的回话呢,她就猛地一转身跑了出去。 这姑娘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万寒旌颇有些遗憾地把怀炉递给施人仰,然后亲自抱起那只玉枕,对掌柜的道了声谢就也出去了。 当票自然是那日跟踪顾凌波时她无意间掉出,然后被万寒旌拾到的,今日来德恒当原本也只是想请掌柜的验一验是否就是那只玉枕的当票,谁知这么巧,她也提前来赎玉枕了,当着她面赎出玉枕也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 刚出德恒当大门,施人仰就问道:“十两银子何时还我?” 万寒旌腾出一只手来拍拍他的胳膊:“朋友之间不要如此计较嘛。” “六姑娘那里,上月的面钱也是我替你结的,”施人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平静地再次开口问道:“加上上上月的和今日的十两,你总共欠我十两银子八十文铜钱,准备何时还我?” 万寒旌把手中的玉枕塞到他怀里:“拿这个抵罢!” 第二章 ·案中之案(4) 施人仰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玉枕,忽然道:“你有没有觉得,方才掌柜的特别希望你将这玉枕带走?” “虽然没穿官服,好歹我也是个官,”万寒旌笑道:“当官的也就这点好处了,至少比普通百姓面子大点。更何况那掌柜的原本就想将那玉枕开成死当,自然不乐意顾凌波赎回,如今牵扯进了命案,他自己也不愿留了,刚好我要,何乐不为?” “不,”施人仰摇摇头,“在顾凌波去之前,我们原本没打算赎玉枕,只想请掌柜的验验看当票是否为真,那时他就已急于将玉枕脱手,这是为何?” 腊月里自然还是酷寒天,这时又开始飘起雪花来,万寒旌低着头朝前慢慢踱步,斗篷上很快就落了一层薄雪,施人仰问出来之后,他并没有立即回答,施人仰也并未追问,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方才他对顾凌波所言当然非真,张聪从未命人将她放走,万寒旌当日做主放她离开,无非是想借此机会追踪出她的下落,进而查明她身份,料想案件会因此有所进展,然而现下事情却朝着一个令所有人都不曾料到的方向在发展。 案发之后第一时间,张聪便命人问了老张媳妇话,之后万寒旌和施人仰都看过口供,皆对那日原本定为婚期之事有疑义,而后邱奎子验完尸,老张的尸体被送去了义庄,很快老张媳妇便去收了尸,那日施人仰也去了义庄,再次向老张媳妇询问了细节。原来之前定婚期前,老张舍不得花钱请算命先生排好日子,胡乱定下了一日,也提前为婚礼做了准备,可老张媳妇娘家不肯啊,这才重新请人算了日子。 也就是说,其实婚礼改期并不能算作此案的疑点,那么现在就只剩下玉枕这一条线索了。 快到提刑司时,万寒旌才终于开口道:“虽说那位顾姑娘雇人将自己送进了提刑司实在荒唐,也扰乱了案情,但到底阴差阳错给我们指明了一条路。” 施人仰表示赞同:“德恒当是关键。” 到了提刑司,万寒旌将斗篷解开,抖了抖上头的雪,施人仰刚准备开口就见他动作一僵,随即又把刚解开的斗篷系上了,匆匆忙忙地往外走,施人仰连忙高声问道:“你去哪儿?可是想到什么了?” 万寒旌头也没回,只是抬高手臂挥了挥,声音远远地传回来:“我还没吃东西,去六姑娘那看看,还赶不赶得上最后一锅面!” “……” 东街因为老张的事很是冷清了几天,但这一日已恢复了往常的喧嚣热闹,万寒旌到的时候六姑娘正在忙,见他来了也只是匆忙招呼了一声:“先坐,我给你留一碗!” 于是万寒旌就只得坐到他的老地方——面摊后边的小板凳上。 他可真是最没官架子的大人啊,万寒旌都要被自己感动了。他顺着巷口的方向看了看,那些一直光顾这条街上摊贩的熟客们大多都又往这边来了,老张的案子还没破,因此豆腐摊还没开张,估计老张媳妇还在忙活老张的后事。 题外话 今天有双更哦,大家记得看! 第二章 ·案中之案(5) 隔壁的糖油粑粑又出锅了,香气扑鼻,万寒旌觉得自己更饿了,刚准备唤六姑娘手脚再快些,就瞟到提刑司的刘文钊正气喘吁吁地奔过来,想必也是趁着当差的时候无事,来吃碗面的。 于是他站起身朝刘文钊的方向挥挥手,人立刻就跑近,万寒旌还没来得及招呼他坐下一起吃,刘文钊就道:“张大人叫我来请大人回去。” 万寒旌脑袋一空,糟了……来不及吃那碗面了! 只得跟着他回提刑司,路上抽空问了句:“出了何事?” “德恒当掌柜的小儿子死了。” “什么!” 赶到提刑司的时候,邱奎子还在验尸,据说还跟施人仰就尸体改不改移动之事起了争执,幸好张聪及时赶到,先命施人仰查看了案发现场,然后就让邱奎子把尸体带回了他的那间……专属验尸房。 依然是侧颈两处明显血洞,不同的是这次血流不止,浸湿了整件衣裳,施人仰说现场到处都是血渍,随行前去一同办案的人都说十分骇人。 不多时,邱奎子验尸完毕,很快点出了与老张尸身的不同之处。 “身上多处淤伤,显然生前和人打斗过,致命伤在后脑,被重物撞击过,出血过多而死,侧颈上的两处血洞皆是人死之后造成的,”邱奎子把手洗净,拦住准备抬尸体之人,“这尸体我还要再验一遍,不必着急送去义庄。” 这次万寒旌也不追问什么,对他做出一个“你开心就好”的手势,施人仰显然对现场更感兴趣,这是十日内的第二桩命案,又都和狐仙之事扯上了关系,张聪颇为头痛,万寒旌不等他开口,便直接应承道:“大人只管放心,下官定竭尽所能查明此案。” 基本上有他这句话张聪也就放心了。 但万寒旌却还有些忧心,邱奎子把人都赶出去,把自己和尸体关进屋子里,一待就是大半日,施人仰也出去了,万寒旌独自一人到了东街,六姑娘果然讲义气,那碗阳春面还给他留着。 一边吃面他一边在脑中回顾案情,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大对劲。刚有点头绪,忽然一只脚踏上桌,踩得“啪嗒”一响,唬了他一跳,抬起头来只见一张熟悉的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身白狐毛大衣已经成了浅灰色,看来这几日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只不过身为逃犯,每次出现都这么明目张胆,见着朝廷命官一不跪二无礼的,是不是不太合适? 万寒旌自诩脾性和气,张罗她坐下:“面是没有了,来碗饺子汤?” 六姑娘赶过来招呼她道:“别听他浑说!还有面的,姑娘来一碗?” 万寒旌:“……” 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很快端上来,顾凌波也没客气,三两下解决掉,竟吃得比万寒旌还快,等万寒旌吃完,她都已经喝上汤了。 “你说你不是官老爷么,吃碗面怎么还磨磨唧唧的?” 第二章 ·案中之案(6) 万寒旌悠然答道:“因我并非来吃面,而是来品滋味的,倒是姑娘,怎的像是饿极了?难道那张虎皮没卖个好价钱?” 说到这事顾凌波就来气,眼睛都瞪圆了:“你怎知我得了张虎皮?还有,你为何抢我的玉枕?” 这姑娘也不知是如何长到这么大的,万寒旌原本是想来这儿一个人待会儿的,没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只得打起精神来和她理论:“莫怪我提醒姑娘一句,当日若非怀疑你与老张一案有关,我不会私自放你逃出去再暗中追踪,现如今我已明白你与本案无关,虽张臬台宽宏,不打算治你妨碍公务之罪,但见着官府之人你也该收敛些,再有下次我可就不保证会不会将你带回提刑司了。” 原本就瞪得够圆的眼睛现在瞪得更圆了,顾凌波一脸不信任地看着他,问道:“你真能将我带进提刑司?” ……这姑娘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顾凌波明显兴奋起来:“对啊,你是副使啊,带我进提刑司肯定没问题的!” 万寒旌嘲讽道:“姑娘何须我带?那张虎皮脱手不是收入可观?再雇几个人送你进去不就得了。” 但顾凌波没听出他话中的讽意,认真地回答他:“我先前不懂,可你后来不是告诉我了,这属于妨碍公务吗?” “……”还真不知道该夸这姑娘孺子可教呢,还是骂她天真,万寒旌做了相当一番自我调整才重新开口费力地解释道:“我带你进提刑司也属于妨碍公务。” 顾凌波没听懂:“你不是官老爷吗?” “为官之人也不是随心所欲的,”万寒旌解释道:“何况在我之上,提刑司还有正史张臬台,就连圣上也得顾及百官之言,没有人能为所欲为。” 这次顾凌波听懂了,感叹道:“原来当官儿的也没什么趣儿,对了,你一月奉银有多少?” 万寒旌再次被噎住,也不知道该如何在短期之内教会这姑娘有些事是不能这么直接问的,许是他斟酌太久,顾凌波好奇地一歪头:“太少了说不出口吗?” 这次万寒旌憋不住了:“知不知道这样问很失礼?哪怕是夫妻之间都不能如此问的话,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顾凌波点头:“果然不多。” “……”忍住,忍住,不能跟无知妇孺计较…… “连奉银都不多,又不能随心所欲,那还不如我们呢,”顾凌波终于喝完了面汤,“要不这样吧,我给银子给你,你帮我进提刑司,如何?” 这时万寒旌也终于吃完了那碗阳春面,直接起身对着正忙活的六姑娘扬声道了句:“记在账上啊!” 六姑娘已经习惯了,也不寒暄,直接挥了挥手就继续干活去了,倒是顾凌波帮着万寒旌把面钱一块儿给了,然后追上来:“考虑一下啊,我很有诚意的。” 万寒旌停下脚步看着她正色道:“其实你想进提刑司不必这么麻烦,只消做一件事就行了。” 顾凌波眼睛都亮起来:“做什么?” “朝着这儿,”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就像方才在六姑娘面摊上那样,一脚上来,殴打朝廷命官,立马就会被抓进去。” 话音刚落就眼前一黑…… 第二章 ·案中之案(7) 施人仰从德恒当回提刑司之后,照例直接找到了万寒旌,可……他忍了半日还是没忍住,“这是怎么了?” 万寒旌手里拿着冰袋正敷着眼睛,闻言只答:“无妨,你有何发现?” “死者是德恒当掌柜家的小儿子,幼时因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智力不足三岁孩童,但身材魁梧、力大无穷,真要放倒他其实并不容易。” 万寒旌点头道:“所以是熟人犯案。” “问话时掌柜的明显有些心虚,现场留下的线索太多,多到……”他顿了顿才接着道:“多到已经足够完整呈现出案发实景。” “看样子我得亲自去一趟了,”万寒旌站起来,想了想又坐下来,“算了,还是听你仔细说一遍就好。” 他的形象……施人仰对案情已经十分了解,因此现在注意力已经不在案子上,十分感兴趣地看着万寒旌,“你这是怎么了?” “一言难尽,”他叹了口气,“既然线索足够多,就直接拿人吧。” 这还是第一次,他连听都不愿多听了,看来眼上的淤青不只是一言难尽这么简单而已啊,难得见到他的窘态,施人仰非常感兴趣,不住追问,万寒旌反常地一再回避,他愈是回避施人仰便愈是追问,此处是万寒旌平日歇息的房间,不会有旁人进来,因此施人仰说话也随意许多,“看印迹……女人?” 这下万寒旌脸色彻底黑了,施人仰却兴奋起来:“六姑娘?” 怎么可能?万寒旌刚准备开口,门就被人从外猛地推开,他们一同望过去,只见一只雪白的毛靴踏进来,顺着那只毛靴往上看……咦?这么快,居然有时间换了身衣裳? 顾凌波又换上了比他们初次相见时毛色更白亮的一身狐毛大衣,不开口时活脱脱就是个清丽脱俗的俏狐仙,可惜一开口就破坏了气氛,她径直盯着万寒旌道:“我不是都打你了吗?为何还没人来抓我?” 施人仰听得真真的,顿时大笑起来,万寒旌也黑了脸,偏始作俑者半点自觉都没有,还一派天真地问:“你们藏在这里做什么?” 万寒旌挑眉:“你怎么进来的?” “他们问我干什么来的,我说来找你的,就放我进来了啊。” “……” 施人仰颇感兴趣地问顾凌波:“你如何能得手的?” 顾凌波觉得他问了句废话,“我这都是第三次对他动手了,前两次不都是因为你在所以才没得手吗?我打着他那时你不在啊。” 施人仰:“……” 以万寒旌的身手,寻常人根本进不了身,即使当真动起手来,他亦不会轻易让人得手,如今居然被个黄毛丫头轻易伤了脸面,她还觉得理所当然,可真是有趣。 原本施人仰是要替万寒旌叫声屈的,只是侧头一看,万寒旌眼圈上那一团乌青和难看之极的脸色搭配起来,真真是让人忍俊不禁,难以严肃起来。 第二章 ·案中之案(8) “小白过来,”万寒旌忽然站起来,将手中茶盏放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腕上那串菩提子,“先告诉我,为何想进提刑司。若言之有理,我可考虑不将你丢出去。” 话说得恩威并加,顾凌波都被唬住了,完全没意识到他话中最开始那声“小白”是叫的她。 但万寒旌却一直在等她的答案,最后还是施人仰推了她一把:“快回副使话,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顾凌波瞪大眼睛的样子真是蠢极了……她张嘴第一句居然说的是:“为什么叫我小白?” 万寒旌此刻怡然答道:“因为本官高兴。” 这时候倒记得自己是个官老爷了,顾凌波想了想,还是照直答道:“因为想助你们一臂之力破案啊!” 就她这傻呼劲儿,还助他们破案呢,实在是忍不住了,施人仰破口大笑,但万寒旌却面容严肃,他看着顾凌波道:“不是为了那只玉枕?” 顾凌波像是被提醒了似的,连声道:“哦对对对,还有那只玉枕,那可是我爹娘留给我的,你必须还我!” 万寒旌点头:“好,你若真能助本官破得此案,那只玉枕我必定原物奉还。” “说话算话?”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好!” “既如此,本官要你现在立即去一趟德恒当。” “去做什么?” “找麻烦,”万寒旌言简意赅道:“撒泼耍赖、胡搅蛮缠,怎么都好,找他麻烦让他还你玉枕,拖到本官去为止。” “好!” 顾凌波也不扭捏,得了令转身就跑出去了,倒是一旁的施人仰看不明白了,问万寒旌道:“这是唱哪出啊?” 万寒旌并未马上回答,转身去将他平日里最为宝贝的一只木箱打开,从中取出那只龙纹玉雕枕,然后才招施人仰走近:“你来看看。” 就是从德恒当搜来的那只玉枕,触手生温、玉质通透,不用想都知道价值连城,施人仰不懂为何此刻忽然让他再看一次,“打发那只小白去德恒当就为了让我再看一次这个?有何不妥?” “从见到这只玉枕的第一日起我就觉得这花纹十分眼熟,可总也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见过,”万寒旌的手还在摩挲左腕上那串菩提子,“直至今日都想不起来,你方才也听见了,小白说玉枕是她爹娘留给她的。” 施人仰明白过来,“所以你想从她身上查出这只玉枕的秘密?” “秘密,”万寒旌眯起眼睛,“人仰你如今用词是愈发进益了。” “玉枕与本案无关,你为何要将顾凌波推进来?” “要接近她,总要有个合适的契机,现在就是个很好的契机,”万寒旌将玉枕重新放回木箱中锁好,转身对施人仰道:“走吧,既然案情已明朗,该去拿人了。” 顾凌波从提刑司出来径直就往德恒当去了,她依万寒旌所言撒泼耍赖围着掌柜的不停胡搅蛮缠,吵嚷到最后她真觉得是掌柜的故意黑了她那只玉枕了,再联想到那是她从未见过面的爹娘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忍不住悲从中来,一时间鼻头红了,眼泪簌簌往下落。 第二章 ·案中之案(9) 但凡女子,只要稍稍眉目周正,落起泪来便使人觉得有如梨花带雨,真真是我见犹怜,何况顾凌波面容清秀、身量苗条,一落起泪来更是娇柔如弱柳扶风,若不是亲眼见过她徒手斗恶虎,还真是让人忍不住想上前劝慰一二。万寒旌带人踏进德恒当时,就是这样的感受。 见到万寒旌时,顾凌波也总算想起来自己是在做戏,三两下擦干眼泪,不消多久便平静下来,掌柜的以为她为万寒旌官威所威慑,自以为有人撑腰了,连忙过来磕头哭诉:“这位姑娘不知为何,在小人铺子里哭闹不休,扰得小店不得安宁,还请大人做主啊……” 万寒旌此时不再和颜悦色,虽眼处还有乌青,倒也不觉得不妥了,闻言直接打断掌柜的哭嚷声:“德恒当掌柜杨汶昌你可知罪?” 掌柜的立刻傻了。 施人仰一挥手,官差立即掀开帘子进里头拿人去了,掌柜的吓得屁股尿流,连声喊冤,万寒旌剃头看着他:“冤?豆腐摊老张才冤,你儿杀人在前、侮尸在后,杨氏满门纵容包庇至今,你这种人还敢叫冤!” 他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女声就响起:“胡说!” 万寒旌挑眉看向顾凌波,她正皱眉严肃反驳道:“怎么可能?两个案子毫无关联,大人如何空口白说……” “老张媳妇长相如何?”万寒旌打断她问道。 顾凌波愣了愣,“挺……挺好看啊。” “杨氏小儿因幼时一场大病导致智力受损,三十有余未曾娶亲,从豆腐摊前经过,为张李氏美貌所惑,一时色心大起,妄图将老张杀害之后便能将其妻霸占,杀人动机合情合理,”他笑笑,“不信?大可去找张李氏求证。” 顾凌波恍然大悟,“我这就去!” 施人仰从头到尾嘴角抽搐地听完,等顾凌波奔出去他才轻咳一声,对地上匍匐跪着的杨汶昌道:“好了,大人已明晰你父子二人杀人之事,因你小儿言行无状,差点将杀人机密泄露,你长子阻止时失手将他打死,两宗命案,其一你与长子一同杀人,其二你知情不报,如今真相大白,你可知罪?” …… 结案时顾凌波在提刑司外大吵大闹,万寒旌陪同张聪正在审案不便去禀报,底下人只得一遍又一遍去禀告施人仰,施人仰听得头都大了,最后万寒旌终于起身出来,顾凌波还在门口叫嚷,听声音中气依然十足,“叫万寒旌出来!” 如此听话的副使古往今来也就他一个了吧?施人仰叹着气看着万寒旌走过去,那顾凌波直接甩开衙差的手向他扑过去,但这次万寒旌很快捉住了她的手,也不知说了句什么,那姑娘顿时老实下来,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顾凌波是来质问他为何胡说八道,让她去问张李氏的,张李氏听完直接要跟她拼命,她费了好大力气才狼狈地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万寒旌算账。 第三章 ·妇人之心(1) 万寒旌将她带出提刑司,三两句话就安抚住她:“你还真直接跑去问她了?想想看,名节对一个妇人来说有多重要,你去质问此事岂不是让她名誉扫地?她如何能承认?” 好像也有道理啊。 然后万寒旌道:“此案已经真相大白,张大人已经宣判,有些事难得糊涂,你不必再过问,待时过境迁,张李氏会好起来。” 再然后顾凌波就欢天喜地地走了。 施人仰忍不住对他竖起大手指:“你可真行!就这么胡说八道,那姑娘还真信了?” “她不信又能如何?”万寒旌笑笑,“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杨家小儿根本不是见色起意,而是因为喜欢老张的手艺,知道他要成亲了特意将家中玉枕带去做贺礼,谁知被父兄知道,为了取回玉枕,不惜害死一条人命,杨汶昌也不会知道,他赶去豆腐铺时,他小儿子昏厥并不是老张所致,而是长子所为,就这样为保小儿、错信长子杀了人,将自己都陷进去。这世上事原本如此,信的不一定是事实,知道的不一定是真相。” 老张豆腐铺周边的雪地融化后找到了他们杀害老张时留下的痕迹,杨汶昌与长子也将杀害老张及将他们小儿、亲弟灭口的事实供认不讳。 施人仰叹道:“还真是天网恢恢。”过了一会儿又问道:“杨家人都认罪伏法了,那被灭口的小儿尸体岂不是无人认领?” “奎子大约早知会如此,已自己出银将他葬去了乱葬岗。” 好半天才听到施人仰赞叹道:“那小子也还是有点人情味的啊。” 腊月底,四处摊贩都已经收拾好开始收拾摊铺,给家中添置年货了,东街小巷已经没剩几家开张的铺子,六姑娘面摊的生意却依然火热。 万寒旌一边等着面条出锅,一边感慨:“人人都预备年货去了,你倒是潇洒,东西都备好了?” 六姑娘整个人被锅前蒸腾的热气所笼罩,连带着声音都飘起来,“我一无爹二无娘的,孤女一个,可惜了年里不会有人来我这小摊吃面,不然连年三十儿我都想出来摆摊儿呢!” 万寒旌刚准备开口,就被一个清脆爽朗的女声抢了先:“我也一无爹二无娘的,横竖是一个人过年,正愁没地儿去呢,你只管摆摊儿,我保管来同你作伴!” 话音刚落,人就已经自觉主动地在万寒旌对面坐下来,又扬声道了句:“来碗阳春面!” “好嘞!”六姑娘愉快地答了声,“马上就来!” “小白啊小白,”万寒旌摇头晃脑的敲筷子,“怜香惜玉这种事也跟我抢,我也没欠你银子啊,成日跟着我干什么?” 顾凌波如今已对他管自己叫“小白”习以为常了,闻言笑嘻嘻地答道:“你是没欠我钱,可你欠我玉枕啊,你不是说好还我的吗?怎么又赖起账来?” “非也,”一直沉默不言的施人仰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大人那日只说若你能助他破案会将玉枕归还,可案子并非他所破,你也并未出手相助,何来赖账一说?” 第三章 ·妇人之心(2) “非也,”一直沉默不言的施人仰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大人那日只说若你能助他破案会将玉枕归还,可案子并非他所破,你也并未出手相助,何来赖账一说?” 顾凌波果然被他激怒:“我怎么没出手相助了?我那时哭得那么伤心……” 然而万寒旌却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赖账到底了,好在顾凌波并不是真着急过来要回那只玉枕的,她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副使,忽然问了句:“你和谁一起过年?” 万寒旌笑笑,举起桌上的酒杯,施人仰默契地也将酒杯举起,二人碰杯后一饮而尽,而后他才道:“多少年了,同我一道过年的,除了你还真没有旁人。” 不远处传来犬吠声,施人仰面无表情地补充:“大人忘了,还有个只爱同死人打交道的人。” “非也,”万寒旌学着他的语气,“奎子可从未觉得自己是在同我们一道过年,阿黄才是他的真爱啊。” 犬吠声在靠近,施人仰“腾”地一下起身,再无半句话,就这么走了。顾凌波扭头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然后把头扭回来看向万寒旌问道:“他怎么了?怎么忽然就走了?” 施人仰同邱奎子素来不睦,整个提刑司都知道,可二人究竟为何不睦大概就只有万寒旌知道内情了,但此刻他显然并没有打算告诉眼前这只小白。关于玉枕之事,他心中尚有疑惑未解,信守承诺还给她是不可能的,免得她日后不停念叨此事,索性直接说开道:“那只玉枕暂时不能还给你,但你放心,我绝不会就此将它据为己有,关于它,我目前尚有疑虑未解,待我查清真相,必定原物奉还。” 顾凌波出人意料地并没有立即和他争辩,而是反常地蹙起眉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正色问道:“你能带上我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万寒旌挑眉:“带上你作甚?” 顾凌波不答反问:“你方才说关于它尚有疑虑未解,疑虑是否与上头的龙纹有关?” 她居然会问这个,还真是出乎意料,万寒旌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顾凌波,看得她都开始浑身发毛了,他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幸好一路狂吠的阿黄终于到了,万寒旌总算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低头摸了摸阿黄的头:“你怎么来了?我身上的银子可只够点一碗面的,没骨头给你吃。” 阿黄今日不大对劲的样子,咬住他的衣襟下摆死命往外拽,顾凌波都看出来不对劲,问道:“它是不是想带你去什么地方?” 万寒旌已经起身,还不忘对六姑娘嘱咐了一句:“面给我留着啊!” 阿黄一路狂奔,顺带用叫声开道,万寒旌跟得很紧,顾凌波也没落下,两人一犬很快到了……案发现场? 第三章 ·妇人之心(3) 万寒旌第一时间认出来,这是前阵子遇害的老张给自己预备的新房,屋子虽然简陋,但比他从前住的茅草屋还是好多了,院门大开,他们走进去,一眼就望见一个妇人背对大门将自己吊在了房梁上。 邱奎子已经到了,这家伙永远有本事第一时间嗅到尸体的味道,大约是嫌他们脚程慢了,不满地瞥了他们一眼,有了见证人,他才上手去将尸体抱下来平放在地上,已经开始初步验尸了。万寒旌见状第一时间回头对顾凌波道:“去报案。” 被吩咐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傻傻站在原地没动:“啊?” “此地发生了命案,你去衙门报案,叫施人仰过来。” “……哦。” 施人仰来得很快,他到时邱奎子已经验完尸走了,阿黄还留在这,东嗅嗅西嗅嗅的,万寒旌神情肃穆地蹲在墙角,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凌波来回跑了两趟,再怎么逞强也开始气喘吁吁的了,她凑上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在看什么?” 墙角什么也没有啊。 尸体已经被邱奎子带走,现场也没有任何血迹,其实看起来和平常也没什么不同,围观的百姓们看不出什么门道来,略站了站就散了。万寒旌右肘抵在腿上保持着蹲状,食指伸出来抵在眉心处,双眼紧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凌波陪着蹲了一会儿,腿都麻了,只得起身跺了跺脚,正是这跺脚声将万寒旌惊醒,他猛地一下站起来,吓了顾凌波一跳,她赶紧凑上去问:“你发现什么了?” “不好,”他立即大步往外走,顾凌波慌忙追出去,只来得及听到他说:“案情有变。” 死者是老张未过门的媳妇儿,老张死了还不足半月,娘家居然要将她另嫁他人,老张媳妇不从,于是将自己吊在了房梁上。 邱奎子验完尸给出的结论是:“自缢身亡。” 从前不是没有遇见过凶手将人勒死之后,将死尸吊上房梁伪装成自缢模样的案子,邱奎子总能从颈部淤痕等线索上查出真正的死因,但他这次说,确实是自缢身亡。 案情看似十分简单,就是一名妇人为守节而自缢而已,但万寒旌显然想到了别的什么,天色刚刚暗下来,他就一脚踹开了验尸房门,邱奎子正在泡脚,眼皮都没抬:“该说的我都说了。” “穿鞋。” 邱奎子抬头,“你想干什么?” 万寒旌严肃道:“挖坟,开棺验尸。” 这次谁都没去惊动张聪,一行人摸黑就到了老张的墓地,此次验尸必须靠邱奎子,于是素来与他不睦的施人仰就没来,因此挖坟掘墓之事……就只得万寒旌亲自来了。顾凌波原本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了,扛起锄头就上,一边挖一边问:“这么做不大合适吧?若是他家里人找麻烦可如何是好?” 第三章 ·妇人之心(4) 万寒旌一边干活一边回答:“老张唯一的亲人今日也上吊死了,没有人会为他找咱们麻烦。” “可老张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顾凌波还是不懂,“而且不是验过尸了?为何要再验一次?” 邱奎子坐在一旁捣鼓他随身带的那只木箱,闻言轻笑了一声,“若是对我验过的尸心存疑虑,何以又叫我来?” “只不过让你再确认一次而已,”棺材露出来,万寒旌把锄头往旁边一扔,“致命伤那处你再仔细瞧瞧。” 邱奎子仔细看过,结论仍然是:“致命伤只有一处,就在侧颈处,伤口内有锈迹,另一处伤口是死后所致。” 但万寒旌显然意不在此,他在尸身另一侧蹲下,指着那处致命伤道:“仔细看看这处伤口,深度是否是一次所钉?” 这次邱奎子明白了,仔细又验了一遍。 天色渐渐亮起来,顾凌波同邱奎子一道将尸身重新装回棺材中,再将泥土覆上,气喘吁吁地靠在树边歇息,顾凌波捅捅邱奎子的胳膊问道:“你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此案另有隐情,”邱奎子淡淡答道:“尸身所能告诉我之事,我已悉数转达,剩下的就不是我的事了。” 说罢起身将他那只小箱子背上,眼瞅着就要走,顾凌波赶紧追上:“喂,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这人怎么说话只说一半的?喂!” 但邱奎子已经不再理她,径直往提刑司去了。 提刑司众人已经被万寒旌提前嘱咐过,不会再放顾凌波进去,她进不去就只能在门口等着,等着等着就不耐烦了,硬闯当然不行,她就站在门口高声呼叫,没把万寒旌叫出来,倒把施人仰叫出来了。 “我说小白啊,你也这么大个人了,稍微懂点规矩行不行?”施人仰长叹一声,“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很难做?万大人已经对你够意思了,做人也不能太过分,你说是吧?” 顾凌波才不听他的,抓着他胳膊就开始摇:“他哪儿去了?” “现在这个时辰,自然是在办差。” “在哪儿办差?” 刚教的得稍微懂点规矩,现在又……施人仰摇头,“我哪儿知道?得了,你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说罢就抛下她进去了。 万寒旌等到邱奎子那一句话之后,片刻都没耽搁,直接进了张聪的臬台府。案情有变,张聪也没敢怠慢,匆匆忙忙同他一道进了提刑司,很快杨汶昌父子就被提审。 “将你父子二人杀害张福全一事从头交代一遍。” 杨汶昌虽不解为何已经结了案又要重审,还是只得再说一遍。 那日杨大力得知弟弟将当铺中所收玉枕送与了老张做贺礼,一夜辗转难眠,天还未亮就赶去豆腐铺想将至要回,结果老张矢口否认收到过此物,两人拉扯之时,杨二力也到了,他闹不明白哥哥和老张在做什么,还以为是在玩闹,猛地扑过去也想玩,老张本已在拉扯中落了下风,他一扑过来终于得了空,转身就想跑,杨大力气愤之下把弟弟往后一推,正好将老张压倒,尚待修补的桌腿上锈迹斑斑的铜钉就这样插进了老张的侧颈。 第三章 ·妇人之心(5) 惊骇之下,杨大力命弟弟在原地待着,自己则跑回德恒当找来父亲杨汶昌帮忙,等他们到时,杨二力却已不在,老张已被人放平在地上。两个儿子都涉了命案,杨汶昌慌张之余想到了今日一直流传的狐仙杀人之事,灵机一动拾起桌面上尚未来得及修补的铜钉,大力朝老张脖颈上砸去。 然后将他扶着趴在桌上,伪造出睡着的假象,父子二人桃之夭夭,自以为万事大吉。 脖颈上的两处血洞是为了与之将狐仙杀人之事联系在一起,但杨汶昌慌张之下也只想得出这个了,至于案发时桌面积雪上的兽爪印,他们也不得其解。 张聪和万寒旌交换了一个眼神,挥挥手示意将他二人又带下去了,张聪问道:“你可有眉目了?” 万寒旌点头,“已经有了些眉目,此案……” “此案已经结案,得亏是腊月,文书还压着,你且去查着,”张聪接过话头,“只是要尽快。” 时日不多了,万寒旌点头,取下官帽就往外走,施人仰已经候在外头,接过他的官帽就问:“大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去死者娘家。” “那……”施人仰难得犹豫了一下,然后才道:“不如走后门?” 万寒旌不解地回头:“发生了何事?” “你那只小白已经在提刑司门口等了好半日了。” “……” 万寒旌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有明明是堂堂正正办案,却还要翻墙从提刑司出去的一日。他倒还好,至少身手矫健,施人仰却不谙此道,从墙里翻出来时很有些狼狈。换做平时,万寒旌必定会嘲笑他一番,但今日实在没有心情,若不是张李氏忽然吊死了,或许老张被害一案就会就此了结,杨氏父子虽已归案,却还会有真凶逍遥法外。 这样的事实实在难以让人心情好起来。一路沉默着到了张李氏的娘家,当家的是张李氏同父异母的弟弟,万寒旌还穿着一身官服,身后跟着的施人仰又捧着顶官帽,那当家的一见,立马就跪下了,连声高呼大老爷。 施人仰也想不出,他到这里来是想查什么。 被主人家拥进里屋,万寒旌刚落座就直接发问:“张李氏新许的人家是哪家?” 这……当家的没敢吭声,倒是他一旁跪着的媳妇儿开了口:“许给了巷口杂货铺的王麻子做小,姑娘不答应,我们也觉得老张刚出事,就急急将她嫁出去不大像样……” 她当家的立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媳妇儿不敢吭声了,万寒旌淡淡一笑,“既然你们也觉得不合适,那是谁订下的这门亲事?” 两个人齐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哪里还敢答话?谁知万寒旌没等来答案倒也并不恼怒,含笑又问了一句:“家中除了你们夫妇之外,可还有人同住?” 这次当家的答道:“还有小人老母同住。” “老夫人何在?” “……”媳妇儿结巴着道:“大约是买菜去了。” 万寒旌手里把玩着桌上一只小小的茶杯,缓缓地继续发问:“这时辰怕不是在买菜,大约是在打醋?或是打酱油?” 第三章 ·妇人之心(6) 儿、媳俱不敢吭声,只听得万寒旌还在说话,“老夫人平素买这些东西,可是习惯去东街巷口,原本今日就会迎娶张李氏那王麻子开的杂货铺?” 此问一出,夫妻二人脸色各异,施人仰细细看过,对万寒旌投去“已经足够”的眼神,于是万寒旌便起身了,主人家还跪着,他也不叫起,只是在出门前淡淡吩咐了一句:“老夫人年事已高,莫要再让她老人家如此辛劳,本官得了空再来拜见。” 出得门来,万寒旌问道:“依你看,这家儿子媳妇是否知情不报?” “非也,非也,”施人仰摇头否认,“倒是大人如此一问,怕是提醒了一二,只不知大人以为,同父异母的姐姐亲,还是身生老母亲?” “你是担心我打草惊蛇?” “大人既然有此一问,当是心中已然有数,只是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将其抓捕归案?” 万寒旌仰头望了望天色,再开口却是答非所问,“看这天,怕是又有一场大雪降至,但愿是瑞雪兆丰年。” 话音刚落,施人仰就突兀地叫了他一声:“大人!” 万寒旌应声把头回正,然后……就看见不远处有个人影正在朝他们的方向奔来,奔跑之势甚快,这当口北风正盛,吹得她大衣上的白毛翩跹,煞是好看,来人虽跑得快,姿态却并不狼狈,长发飘飘迎风飘舞,还煞是好看。可她一开口气氛就被破坏了:“姓万的,你始乱终弃!” …… “始乱终弃不是这么用的,”万寒旌坐在他自己那间屋子的炉火边,搓着手解释道:“乱乃*,弃乃抛弃,出自《莺莺传》,指的是男子对女子先玩弄后遗弃的不齿之举,小白啊,我与你之间并无男女之事,你当街如此高呼,非但对你自己名誉有损,也是在污蔑我,明白吗?” 顾凌波就坐在他身边,双手微张着靠近炉火,不解地问道:“不是利用完就一脚踹开的意思?” 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似乎对她也不起什么作用,万寒旌想了想,干脆认了,“你爱怎么说便怎么说罢,总归我是男子,不会比你更吃亏便是了。” 顾凌波也没打算和他就这个问题深究,歪着头打量他:“上次的话还没说完呢,不怕实话告诉你,那只玉枕与我身世有关,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我爹娘呢,玉枕是他们留给我唯一的信物,你也看见了,那样上好的玉,我说不定还是出身名门呢,你不是说关于它,你尚有疑虑未解,要查清真相吗?我答应把玉枕先放在你这儿,但你也得答应,查清真相得带上我。” 居然还敢和他谈条件,万寒旌觉得有趣,也歪着头来看她,“你想查什么真相?想知道你爹娘是否还在人世?想知道你是否真的出身名门?” “当然想知道啊,换做是你,从小没爹疼没娘惜的,你不想找他们啊?” 第三章 ·妇人之心(7)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万寒旌侧了侧头,目光落在燃起的火光上,眼睛眯起来,半天才答了一句:“自然是想。” 顾凌波一抚掌,“这不就结了,我想着你怎么也是个官老爷,你说对那龙纹雕眼熟,多半是在哪个官宦人家见过同样的纹饰,我以后就跟着你,说不定能找着我爹娘呢。” “若是找不到又当如何?” “反正我一个人也不可能找到,跟着你还希望大点儿,若是实在找不着……”她歪着头调皮地笑笑,“帮你查案也不错啊!” 万寒旌右眼皮跳了跳,随即嘴角一抽,不再言语了。 很快便有人在外敲门,这个时辰也只可能是施人仰了,万寒旌亲自开门将他迎进来,不等他开口,顾凌波便问道:“那婆子可承认了?” “供认不讳。” “说说,说说,”顾凌波凑到施人仰身边,双手拉着他胳膊摇晃不止,“你们是怎么知道老张是被那婆子杀的?” 施人仰看了万寒旌一眼,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于是施人仰将胳膊从顾凌波手中抽出来,伸手去拿火钳翻了翻盆里的炭火,“当铺掌柜的杨汶昌口供中提到,杨大力去叫他到达豆腐摊时,老张已被人搬至地面躺平,脖子上的铜钉也不翼而飞,但当时杨二力也不见了,他便自然地以为是小儿所为,然而事实上,期间李家婆子为其女改嫁之事到了豆腐摊,原本想找老张商量退婚之事,不想却看见他倒在血泊之中。” “那婆子也忒心狠了,见着女婿倒在血泊之中,不去救他便罢了,怎的还去补了一钉?” “张李氏并非那婆子亲生,早先李老儿在世时给女儿定下的亲事,因老张无力筹办聘礼而一拖再拖,如今那婆子收了杂货铺王麻子的聘银,想悔婚将女儿嫁与王麻子做小,所以前去找老张商量退婚,不想见到他躺在血泊之中,慌乱之下想去找大夫,谁知这时老张却拉住了她,然后颤颤巍巍地用手指指向了巷口。” “是想告诉她凶手是巷口德恒当的人?” “原意大约如此,可那婆子做贼心虚,以为老张已经知道她收了巷口杂货铺王麻子的聘银,所以指向巷口,她唯恐生出事端来,急于脱身,然而老张拉着她的衣摆不肯松手,于是……” “她临时起意,将老张侧颈处那枚铜钉又钉进去几分?” 施人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了。 顾凌波也感慨得很,“世上竟有如此狠心的妇人。” 万寒旌微微叹了口气,“那婆子起先还是想救人的,但后来做贼心虚,为求自保伤人性命,只是可惜了张李氏。” “可那婆子说,她到时老张已经躺在了血泊之中,德恒当杨掌柜也说,他到时老张已经平躺在地上,那老张究竟是被谁放倒在地上的?” 第三章 ·妇人之心(8) “是杨二力,”施人仰解释道:“他智力受损,心智如孩童,因喜欢老张家的豆腐脑和老张交好,得知他即将成亲,便从家中取出宝贝去当贺礼,想同他闹着玩便将玉枕藏在了蒸笼内,后来玩疯了就忘记了这件事,待杨大力找去时,老张矢口否认收到过玉枕,确实是因为他并不知道杨二力将玉枕藏在了蒸笼内。 “案发那日,杨大力伤人之后跑回家中找父亲善后,杨二力终于想起来玉枕之事,将东西从蒸笼内取出,然后去送给老张,谁知将老张从桌边扶起时发现他侧颈上插了根铜钉,于是抱着玉枕去找大夫,与随机到来的李婆子擦肩而过。而后杨掌柜赶到,慌忙处理现场痕迹,杨二力没找到医馆,又回了豆腐摊,被杨大力带回了德恒当。” 顾凌波还有一处不解:“那报案时,留在桌面积雪上的兽爪印又如何解释?” 这下施人仰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再吭声了。 顾凌波自以为问到了要紧处,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直拉着他手想往外走,“你们都忽略了这一点对不对?忘记了吧?别又遗漏了什么重要细节,若是还有一个凶手没找到怎么办?” 但施人仰没被她拉动,他将眼睛闭上,缓缓答曰:“没有其他凶手了,桌面积雪上之所以会留下兽爪印是因为……阿黄比所有人都先嗅到隐藏在雪地之下残留的血腥味。” 顾凌波:“……” 谁也没料到,居然是提刑司仵作的爱犬因为第一时间发现了尸体而留下的爪印。也正是它留下的那爪印和尸身上的血洞,才让人们将这起命案和狐仙联系在一起。 施人仰面无表情地看向万寒旌:“大人说,邱奎子知情不报延误案情调查,甚至误导查案反向,该当何罪?” 万寒旌立即朝顾凌波招手:“小白啊来来来,刚才我们说到哪来了来着?” 但顾凌波才不配合他,还是看着施人仰,双眼都开始放光了:“施大哥,你真是太厉害了!这都能被你查到!” 施人仰眼角一抽,刚想开口否认就被万寒旌抢了先:“就是,就是,人仰你果真是英明神探,万某有幸与你结识,当真是三生有幸!” 这下施人仰嘴角也开始抽搐了。 万寒旌几次三番威逼利诱,总算使得施人仰不再开口解释,顾凌波将他当作破案之人,佩服不已,成天围着他“施大哥”“施大哥”地叫来叫去,施人仰不堪其扰,索性告了病假,在家中休养了数日。顾凌波找不到人,只好来六姑娘处堵万寒旌,找他麻烦。 “上次之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万寒旌一边吃面一边反问:“哪次?何事?” “就是带着我一起查玉枕之事。” 看样子是躲不过了,万寒旌掏出方帕子来擦了擦嘴,正色问她道:“真想好了要跟着我?” 带个姑娘在身边进出总要顾及人家的颜面,若是她自己不在意便另当别论,但有些事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第三章 ·妇人之心(9) 谁知道顾凌波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来,答道:“你以为我真想跟着你?身为堂堂副使,破案能力还不及施大哥,只是官高一级压死人啊,施大哥总躲着我,但他躲不了你啊,所以我才要跟着你的,反正我玉枕在你手里,你必须带着我!” 万寒旌被噎住,好半天才缓过来,“好……好啊!”兄弟对不住了,以后这只小白还得你多担待啊! 又是一夜大雪,东街连连出事,好多摊主自发筹了银子请道人来做了场法事,六姑娘面摊这日生意冷清些,送来面碗之后便陪着万寒旌坐了坐,提及此事也是十分感慨:“说话就要过年了,老张的丧事还好有张嫂张罗着办了,可如今张嫂又去了,她娘家人后母又被收了监,人人都道晦气,她那兄弟口口声声说都是因为她,他老娘才会老来入狱,根本不理会她的身后事,尸身现在还留在义庄,这时候他们还筹银子去办法事,有这闲银还不如帮着买口薄棺将张嫂的身后事给办了呢。” 万寒旌连连称赞:“六姑娘真是深明大义,佩服,佩服啊。” 六姑娘撇嘴,“大人何苦笑我?可惜了我这面铺也只是小本经营,到了这时节实在也拿不出多少银两来,再过些时日无人去领尸,怕是就要葬去乱葬岗了。” “这样对她也未尝不是好事,”万寒旌安慰道:“虽说与老张有婚约,可到底还未成亲,娘家人即使去收尸,也没法子和老张葬在一处,我若是她,也不愿再回那娘家了。” “也是,”六姑娘伏在桌上,做仰望状,“对了,那位一直跟在大人左右的白姑娘呢?今日怎么不见她来?” 平日里他一直管顾凌波叫“小白”,六姑娘常听他这么叫,竟以为她姓白,万寒旌把口中面条咽下去才答道:“她姓顾,可不姓白。” 六姑娘朝他眨眼:“那必定是名小白了?照我说啊,大人这年岁也该娶亲了,人家姑娘总这么跟着也不是回事儿啊。” “非也,非也。” “大人往常可不这么学施大人说话。” 万寒旌满意,“我不是学他,是在告诉你,小白不是跟着我,而是想跟着他。” 这下六姑娘不明白了,“顾姑娘心仪的人竟是施大人?” “仰慕是一定的,是否心仪我可就不知道了,”万寒旌吃完了面,该付面钱了,想想觉得这事可以商量商量,于是露出个迷人的笑容看向六姑娘:“你看我来你这儿吃面没三四年也有个两三年了吧?如此照顾你生意,就没点好处?” “罢了罢了,就没见过你这么抠门的官老爷,”六姑娘豪迈挥手,“明儿就是年三十儿,我也不打算出来摆摊儿了,今日这面就当我请客罢!” 万寒旌连连道谢,心满意足。 他们二人正说得高兴,施人仰和顾凌波也来了。说起施人仰告病这几日,顾凌波可真是诚意十足,想要侍疾不成,就送了张虎皮过去,非要让他裹着,说是这样身子很快便会大好,如此重礼施人仰如何能收?不出三日便又回提刑司了,顾凌波跟他跟得紧,倒是省了万寒旌许多麻烦。 第四章 ·红白喜事(1) 马上就要过年了,提刑司里的事也不多,张聪素来体恤下属,万寒旌又乐得逍遥,下头人便多些时间照顾家里。这日施人仰原本是去南门口打酒的,被时时惦记着拍马屁的顾凌波抢了先,两人在回程路上就谁出酒钱一事拉扯许久,不想在半道上碰见有人办喜事,顾凌波原本想上前去看看热闹,谁知这一看就看出了不对劲。 谁家办喜事会吹拉弹唱锣手轿夫全都一身素白?连迎亲的轿子都是白的,可不是雪大了积在身上的,人原本就是身着白裳,猛的看上去……不像办喜事,倒像是办丧事。 可确实是奏的喜乐啊,顾凌波看不懂了。 她看不懂,可施人仰看得清楚明白,因此立即赶来说与万寒旌知道。万寒旌听完之后挑眉问道:“告诉我何意?你们想做什么?” 顾凌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脱口而出:“看热闹啊!我长这么大还没瞧过这种热闹呢!可真新鲜,施大哥说叫上你了才能去看,你面也吃完了,这就走吧?” 万寒旌不说话,仍旧挑眉看着施人仰,施人仰面色有些奇怪,像是压抑之中带着隐隐的疑惑,半天才憋出了一句:“新娘子……是晓清。” 傅晓清,南门口一带最有名的青楼万花楼的头牌。虽为青楼头牌,却十分洁身自好,因善吹箫盛名在外,从来只卖艺不卖身。说起来施人仰与她还颇有段交情。 大约是在三年前,暮春时节,施人仰上玉泉峰踏青,行至半山处忽然闻得美妙箫声,细听之下竟是《山中思故人》,倒是颇为应景。那箫声十分动情,犹如待归鸟啼鸣林色晚,半钩朗月淡抹弦。千杯万杯酬知己,只恨夜短薄霞透衣衫。欲言难言,欲止难止,使人听之哀婉哽咽。忽然,箫声高昂起来,由急到缓大疏大密、大起大落,起伏之间奏尽万千感慨。 施人仰少小离家,如今尚未衣锦,不敢还乡,听之只觉悲切之声悒郁于口唇咽喉,他原本善琴,欲与之相和,奈何琴不在身边,想着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若得相识,岂不快哉?于是顺着那箫声寻去,不想吹箫之人竟是位姑娘。 傅晓清平日里得了闲都会去玉泉峰,那日也是思之所起,兴起而奏,没想到意外结识了位知己,只不过施人仰不便流连于万花楼之地,二人倒也并不时常相见,只知她有位青梅竹马,前些年往京城里去了,说是待求得功名必定回来迎娶,只是三年过去,并不曾听说有人替她赎身。 没想到今日忽然就成亲了。若是寻常亲事便也罢了,这将近年关又是大喜之事,为何偏偏一片缟素之象?施人仰担心不过,不知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原本万寒旌是不打算去凑热闹的,但他与施人仰相交多年,也知道那傅晓清在他心中分量,听得是她之事,便直接起身随他们去了。 第四章 ·红白喜事(2) 办喜事的是城中富甲一方的何作善何员外家,说起这何员外,良田宅院,那是家底丰厚,奈何一妻四妾只给他生了四女一子,前头四个女儿都已经出嫁,独子乃是他年近四十时纳的小妾所生,名唤乃龙,因排行老五,府里都喊的五哥儿。 今日娶亲的正是这五哥儿。 何员外家的五哥儿爱慕傅晓清许久,多少痴情事都做出来,一片真心那是天地可鉴、满城皆知。 可照理说,何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独子娶亲阵仗大点儿原本无可厚非,偏生迎娶的是青楼的头牌,这就有些说不通了,纳回去当妾还说得过去,这大张旗鼓地明媒正娶倒是新鲜。 去何府的路上施人仰还在感慨,“说起来也有日子没与晓清见面了,谁曾想这么快就出嫁了,从前我劝她莫要太过信实了那情郎之言,她还坚持要等,不过现在这样也好,何乃龙虽不成大器,对她倒是一片真心。” 他一个人在那儿感慨,顾凌波却在拉着万寒旌咬耳朵:“施大哥对那位新娘子有意思吗?” 万寒旌真是不想理会她,可架不住她一直纠缠,只好压低声音答道:“我怎会知道?自己去问他便是。” 原本料定她不会真去问,结果顾凌波还真问出来了:“施大哥,你喜欢今天出嫁那个新娘子吗?” “非也,非也,”施人仰摇摇头,“我与晓清乃君子之交,非关风月,不过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顾凌波又去和万寒旌咬耳朵:“他这话什么意思?” 万寒旌不理她,偏头去问施人仰:“你可打听到,为何会白轿迎亲?” “问是问了,可人人都只顾看热闹,无人有心回应,”施人仰加快了脚步,“我正是觉得事有蹊跷,这才来请大人。” 万寒旌摸了摸钱袋,看着施人仰严肃道:“既然要去吃喜酒,总要有些贺礼,我这月奉银不多了,你……” 施人仰痛快接嘴道:“我出。” 原本只是随他们来瞧个热闹,待行至何府门前发现门口挂着素白灯笼,连牌匾上都扎着白花时,万寒旌便知道事情不对了。明明是娶亲,却门庭冷落,没看见半个喜客,府内既没张灯结彩也未听见任何道喜声,屏气凝神去听都听不见什么声音,他与施人仰对视了一眼,便大步踏进了何府大门。 堂中停了一口棺材。 施人仰颜色大变,刚要发作便听见有脚步声响起,他回头一看,正是何员外到了。那何作善也是见过世面之人,一眼就识出万寒旌身份不一般,言语间很是客气,万寒旌因未穿官服,说话也十分随和,客气寒暄了几句便道明来意:“听闻贵公子今日娶亲,原本想来凑个热闹,却不知府上何以如此景象?” 何员外原本客客气气的,听他问得此话瞬时落了脸,一拱手道:“老夫家中还有要事,就不留各位了。” 居然下了逐客令。施人仰上前一步,语气强硬地问道:“你们府上不是办喜事吗?我来随个份子何以员外要下逐客令?” 何员外根本不理会,高声唤人:“来人啊!送客!” 第四章 ·红白喜事(3) 施人仰可不是说送就能送走之人,他踏出堂门,直接提起闻声赶来的一个家丁,粗声喝道:“傅晓清人在何处?” 何员外刚要说话,万寒旌便一手捏上了他的肩,手底下加重了几分力道,口气却还是十分温和,“我等不请自来确实无礼,但说到底不过是想凑个热闹而已,员外又何必动气?” 话虽然说得客气,可手底下却毫不留情,何员外只觉得自己肩膀都要被他捏化了,又听得他话中不乏文雅之意,更为确定是个人物,只得命人去将傅晓清请出来。 不多时便听得丫鬟尖叫之声响起,施人仰立即朝叫声方向赶去,待万寒旌与顾凌波一行人赶到时,他已经推开了傅晓清的房门,见得房中景象先是呆滞,而后才后退了两步,万寒旌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傅晓清倒在血泊之中。 万寒旌立即对顾凌波道:“去叫邱奎子。” 邱奎子来得很快,何府报案之后,提刑司的人也很快就来了,邱奎子先简单查看了尸体,致命伤非常明显,就是右手手腕上的刀口所致。 表面上看,就是割腕自尽而已。邱奎子没有仔细验尸之前是绝不会轻易做出任何结论的,正因为他没有给出结论,施人仰便更加坚信,傅晓清必定不是自尽这么简单。因为万寒旌刚好在现场,张聪便没有来,交由他全权处理。 万寒旌循例问话时,施人仰十分不忿,字字句句都针对何作善,暗指他杀人之后佯装不知,让人以为傅晓清是自尽而亡。 何作善连连叫冤:“她既已为我何家妇,我儿已去,若我真有置她死地之心,只消请族长出面便可命她殉夫而去,何必动手杀她?又何必将她伪装成自尽?” 这话道理在,万寒旌点头,施人仰却不为所动:“晓清如何就成你何家妇了?你说已然成婚,他们可曾拜过天地?” 何作善一口咬定傅晓清已抱着何乃龙的牌位拜了天地、高堂,已然完成大礼,二人针锋相对,吵得万寒旌头都大了,这时顾凌波忽然开口道了句:“咦?何公子还没下葬吗?棺材都还在,为什么还要抱着牌位成亲?找个差不多年纪的已故女子配阴婚不就成了?” 此言一出,争吵的两人忽然安静下来,一直在从中相劝的万寒旌也沉默不语了。顾凌波走到何作善面前,故作天真地问他:“我是不是故作聪明了?何员外原本就是这样想的对不对?傅晓清根本不可能答应嫁给你已经死了的儿子,所以你才故意假借婚礼之事将其杀害,给你儿子配阴婚对不对?” 何作善愣了一瞬,随即啐了她一脸:“哪里来的野丫头?简直胡说八道!傅晓清被我儿深情感动,自愿嫁进我何府,谁知道她为何忽然自尽?” “自愿?”施人仰冷笑一声,“据我所知,她一直在等一位姓牟的公子回来替她赎身,又怎会愿意嫁给你儿子?” 第四章 ·红白喜事(4) 何作善也冷笑一声:“那人若是真心替她赎身,又怎会一去三年、杳无音信?她自知苦等无望,我儿生前就已替她赎身,她被我儿痴心所动,二人订下了婚约,她自愿嫁来我何府,有何奇怪?” 顾凌波反驳道:“三年都已经等了,她又怎会忽然放弃?你儿子痴恋傅晓清满城皆知,她若会被感动至愿意以身相许,又何必等到今日?” “姑娘你非出身青楼,青楼女子有多么希望择良人栖身终老,你不会明白。”何作善摇头叹气,“早知她会自尽,倒还真不用费这许多事了,等她死了直接配阴婚更为妥当。” 这话一出,施人仰简直想杀人了,万寒旌赶紧命人将他架出去,直接道:“此案你不必过问了,傅姑娘骤然离世,想必你也十分难过,回去好好歇息几天。” 施人仰还没回话,顾凌波就不服气了:“施大哥不过问,你怎么能破案?” “……”施人仰直接甩开架住他那些兄弟,一转背就出去了。 万寒旌得了空才朝顾凌波微微一笑,“你施大哥心情不好,查案难免有情绪,若是因一时意气冤枉了好人,日后岂不后悔?再说了,虽然没有人仰相助,这不是还有你吗?” 听到这最后一句,顾凌波眼睛“蹭”地一下亮起来,“对!还有我啊!我会帮你的!” 要验证何作善所言是否属实,有个地方就不得不去。 到了万花楼门口,顾凌波还扯着外衫袖子有些不大自在,万寒旌摇着扇子悠然道:“若是害怕了不想去,现在走还来得及。” 顾凌波一身男装,还贴了两撇小胡子,乍看上去就是个身量单薄的男子,只不过她还没习惯,略有些不自在,万寒旌一激将,她就一挺胸:“我才不怕!”说着又嘟囔了一句,“大冬天的还摇扇子,就喜欢装样子,哼。” 本朝律法,官府中人是不得流连青楼之地的,万寒旌又不愿直接召青楼老鸨至公堂问话,因此只得身着便服来转转了。 原本顾凌波是不想跟着来的,但万寒旌道:“我可是去查案,若是被人知晓我是提刑司副使,误以为我是去寻欢作乐可就麻烦了,你得去给我当人证。” 于是她只得跟着来了。 他二人身上所穿并不华丽,因此进来之后也只有三两个姑娘凑上来,看上去也不大热情,万寒旌叫了些酒菜又订了个雅间,只叫姑娘们陪酒。 红姑娘先替万寒旌满上了一杯,他也不扭捏,一仰脖子便干了,然后“听说你们万花楼有个头牌,尤擅吹箫,不知今日可否能听上一曲啊。” 明日就是年三十,平日来这儿的男人都要回自家府上同家人过年,到了这几日还来万花楼的多半都不会太富有,红菱和绿翘原本今日是不愿再接客的,将近年关,这几日所有姑娘们都不乐意出来接客,崔妈妈无奈之下只得让她们抓阄,红菱和绿翘点儿背,抽中了就只能认,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羡慕已然被赎身的头牌傅晓清。 第四章 ·红白喜事(5) 今日提刑司的人去何府时闹出的动静不小,邱奎子将尸身带走时还故意没盖白布,消息很快就传回了万花楼,因而今日红菱与绿翘强打起精神来陪客,脸上的笑容都有些苦涩僵硬,不想这客人还直接说道要听傅晓清吹箫。 绿翘叹了口气,“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晓清姐早已不是咱们万花楼的头牌了,数月前何员外家的公子便拿了三百两纹银来替她赎了身。” “哦?”万寒旌笑道:“看来我真是来得不巧了。” “见着我们就是不巧了?”红菱又给万寒旌斟了一杯,“公子也忒偏心了,来来来,不说旁人了,我们喝酒吧。” “哎,你们怎么都只跟他喝啊?”顾凌波将酒杯夺下,“来来来,跟我喝。”说着也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寻常冬日里出去狩猎,她都要先喝几碗烈酒暖身的,这点小酒自然不放在眼里,红菱被她的豪爽感染,也笑起来去和她说笑。 顾凌波和她说了几句闲话,便将话题引到了傅晓清身上,因刻意压低声音扮作男声,再次开口前还轻咳了几声,“方才你们说到的那位傅晓清,不是万花楼的头牌吗?被谁人赎身了?娶回去当姨奶奶了?” 红菱和绿翘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但还是撑起笑脸来:“看来二位公子当真是为晓清姐来的了,我们伺候不好,不如同妈妈说换几位姐妹来伺候?” “嗳,不过是多问一句,怎的还醋上了?”万寒旌捉住她的手,安抚似的摸了摸,“你们是有所不知啊,”说着他看了顾凌波一眼,“这位白公子自幼酷爱鸣笛,闻得傅姑娘吹箫也是一绝,原本今日是来以音会友的,不想如此不巧。” 这下红菱叹了口气,语调也低沉下来,“若是如此,我便也不瞒二位了。晓清姐数月前就已被城南何员外家的公子赎了身,出身青楼还能得何公子不弃,请得与何府世代交好的赵员外收她为义女,以便明媒正娶将她娶回家中去,我们姐妹都羡慕她的好福气,谁知……”说着便哽咽起来。 “谁知定下婚期后没过几日,何公子便暴毙而亡。”绿翘眼圈都红了,“何公子去得突然,晓清姐得知后十分悲痛,唤得崔妈妈前去赵员外府上说话,待崔妈妈回了万花楼我们才知,她竟决心要抱着灵位与何公子成亲。” 听至如今,倒是与何作善所言出入不大,万寒旌将酒杯放下,又开始摩挲他左腕上的那串菩提子,感慨道:“看来傅姑娘倒是对何公子情深意重。” “倒也说不上情深意重,可何公子对晓清姐一片真心,但凡是个女子都当被感动了,”红菱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若真能嫁进何府,从此安稳度日倒也罢了,谁知今日成婚,却见提刑司的官爷们从何府中将晓清姐的尸身抬出来,崔妈妈那日便担心她会寻短见,如今……”说到此处她难以自已,呜咽出声了。 第四章 ·红白喜事(6) 顾凌波还想多问,但万寒旌已经起身,从钱袋里倒了些铜钱出来放在桌上,“二位姑娘千万节哀,还得多保重自己的身子才行,既然恰逢二位遇得伤心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就拉着顾凌波出来了。 眼瞅着就到了春节,初一开始就要放假了,万寒旌将此事告诉顾凌波时,她还特别不满:“放多久?要休息个十天半个月的,那等你们开始查案了,凶手早跑了,谁还等着给你们去抓?你就是因为要休假了,所以才不问清楚就跑出来对吗?” 万寒旌摇头,“孺子不可教也。” 顾凌波顿时跳起来:“我又怎么了?戳穿你了恼羞成怒啊?我可告诉你,你不查也不妨事,我查!我和施大哥我们俩查!” 万寒旌忍俊不禁,“好,好,你们查去。” 施人仰已经翘首以盼等了大半日了,总算把他们等回来,但见着他们之后却不是像顾凌波想象中那样心急如焚,脸上反倒有几分喜色:“锅子都备好了,今儿喝几盅?” “今儿我是喝不过你了,方才还空腹喝了好一会儿,”万寒旌含笑往里走,还抽空问了句:“什么锅子?” “羊肉锅子!” “好!” 两个人很快往施人仰家的方向走了,留下顾凌波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他们人都走远了,于是她立刻追上去,口里还直嚷着:“别走啊!等等我!” 施人仰这顿饭可不是那么好吃,万寒旌进得门来就直接表态道:“你也不必强颜欢笑,我明白你将傅姑娘引为知己,她走得突然,即便提刑司即刻就要休假,我亦会助你早日查明真相,以告傅姑娘在天之灵。” “……好,好!”施人仰红了眼睛,一仰脖子喝尽杯中酒。 顾凌波坐在一旁捧脸不解地问:“喂,你们到底唱哪出啊?” 提刑司马上就要休假了,查案的事只得他们自己私下里办,而要想得知傅晓清答允嫁给何乃龙的真相,就必须去万花楼走上一趟,因施人仰与傅晓清交好,万花楼中与傅晓清熟识的姑娘们多少都知道他,因此去万花楼问话就不能让他出面,万寒旌没等他开口相求已经去走了这一趟。 此时不顾顾凌波的疑问,施人仰看着万寒旌问道:“晓清是被胁迫的,是吗?” 答案让万寒旌有些为难,于是他看向顾凌波,她立刻回答道:“听万花楼姑娘们的意思,她应该是自愿的。”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施人仰满意,万寒旌抢在他再度发问前开口问道:“你与傅姑娘相识三年,平日里多久见一次面?” “不好说,提刑司里忙的时候好几月见一次也是有的。” 这便难怪了,万寒旌点头,“傅姑娘几月前就被何乃龙赎了身,还请了城南的赵员外收她为义女,就为了让她有个身份,以便将她明媒正娶进门,据万花楼的姑娘们所说,何公子前些日子意外亡故城南亦人人皆知,而傅姑娘亦是自愿抱着他牌位与之成亲。” 第四章 ·红白喜事(7) 施人仰听完自嘲般笑笑,“人人皆知?看来我还真是孤陋寡闻。” 这话难免带了些赌气意味,连顾凌波都知道此时不去火上浇油,可万寒旌偏还要继续:“且我听她们口气,似乎傅姑娘早有轻生之意,说不定……” 施人仰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仿佛不敢置信般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晓清当真是自尽身亡?” “倒也不是我的意思,只是……” “虽不是你的意思,倒真是我的意思,”这次打断万寒旌话的是邱奎子,他难得亲自到了施人仰的住处,进来就扔了张纸给万寒旌,“这是我的验尸记录,据我判断,死者傅晓清就是自尽而亡。” 施人仰虽素来与他不睦,但他验过的尸却从未出过任何差错,连他都这么说……施人仰颓然地坐下来,邱奎子片刻都不想在此停留,朝万寒旌点点头便出去了。 “怪我……都怪我,”施人仰抱着头,声音都哽咽了,“但凡那时她身边有一个能劝慰一二之人,她都不至于如此想不开。” 顾凌波见施人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落忍,细声细气地安慰他道:“这也不能怪你啊施大哥,傅姑娘那时必定已经心如死灰了,谁去劝都没用,她是一心求死。” “对,就是一心求死,”万寒旌忽然加重了语气,“此案的关键就在于,她为何一心求死。” 施人仰原本低垂着头,此刻忽然抬起头来望向他,万寒旌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半晌,他忽的笑起来,轻声唤了句:“小白。” 忽然被点名的顾凌波没搞清楚状况,茫然地“啊?”了一声。 “今日你同那万花楼的红姑娘倒是相言甚欢。”万寒旌眼睛都眯起来,怎么看上去还十分愉快?“万花楼明日应当门庭冷落,不如你去相邀,看红菱与绿翘是否愿意同我们一道过年?” 施人仰猛地扭头看向顾凌波,顾凌波都糊涂了,“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结交几个性情中人而已,”万寒旌笑笑,“那两个人是查出傅晓清为何忽然不再等候故人,而一心委身于何乃龙的关键,小白,靠你了。” 莫名其妙被委以重任的顾凌波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又换上男装进了趟万花楼,幸好那张虎皮真的卖了个好价钱,她给银子给得痛快,同样没有亲人一起过年的红菱和绿翘很痛快地就答应下来,约好了去施人仰的住处见面。 大年初一。万府里众人都已经对顾凌波时不时就来找他们家大人的行为习以为常。因此这日万寒旌一大早就被顾凌波的敲门声吵醒,打着哈欠来给她开门,张嘴就问:“来这么早?可别记差了,今儿是去你施大哥处吃饭,可不是来我这。” 顾凌波红了脸,但还是强装镇静道:“我早点来问你啊,红菱和绿翘来了发现我是女儿身怎么办?” 第四章 ·红白喜事(8) “什么怎么办?”万寒旌打了个哈欠,“你穿男装不就是了?不会发现你是女儿身的。” “那怎么行?”顾凌波板起脸,“今天可是初一,我怎么能穿男装?我问你,把她们叫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当然是助你施大哥查明真相,以告傅姑娘在天之灵,否则还能干什么?” “那咱们可先说好了,我只负责替你们把人约到,现在银子我也出了,人也约到了,至于她们到了之后肯不肯配合你,那可就不是我的事儿了,”她神情严肃地看着万寒旌,“我当然是愿意帮施大哥的,但我今天不能再穿男装。” 这样一大早跑来扰人清梦,一本正经地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不过就是想表明一个态度:今日大年初一,要去施人仰处过年,女为悦己者容,可得好好打扮打扮,别想她再穿男装! 万寒旌觉得有趣,知道她这点小心思但也没戳穿,只是在下人来给顾凌波上茶时亲自将茶盏接住,也不递给她,只是眯起眼来笑:“说了这么久话,可辛苦了?要不要喝口水了再继续?” 现在顾凌波也早已习惯他的调侃了,闻言直接将茶盏从他手中抢来,一边喝茶一边瞥他一眼,道:“你还不去换衣裳?我在这等你,一块儿去施大哥家。” 万寒旌穿着便服,因为畏寒,还戴了顶大貂绒帽,整个人棉团团的,看上去一点官架子都没有,但他也根本没打算再换衣裳,直接道:“我看你也是坐不住了,真这么着急那就走吧?我见你施大哥可从来没打扮过,就这么着吧。” 顾凌波才不管他换不换衣裳,既然不换那她乐得不用白等,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放,“那走吧!” 他们来得早,进门的时候施人仰还在杀鸡,顾凌波一见这架势就撸起袖子上去帮忙了,施人仰直接躲开她来夺刀的手,“使不得使不得,小白你同大人去里屋歇着就是。” 万寒旌将手插在袖子里,说话时吐出一团团的白气,闻言笑起来:“你快得了,上次来你这儿吃顿饭,回府我又叫厨子给我单做了一份,就你那手艺,大过年的就别祸害我了,更何况今日还有客到,小白手艺再差也定比你强,就让她来吧。” 施人仰这才让开来,转而去给顾凌波打下手了。 且不说顾凌波做出的菜是否美味,单看她这切菜的架势也知道不会难吃到哪里去,万寒旌倚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开口说一句,“小白你这刀工不错啊。”“慢点切,仔细切着手!” 顾凌波切菜切得飞快,施人仰打下手也十分得力,等锅子烧起来,开始飘香时,万寒旌示意顾凌波去洗手:“接下来的事不用你管了,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客人该到了。” 他时辰掐得可真准,顾凌波刚把袖子放下,红菱和绿翘就到了。 第四章 ·红白喜事(9) 在万花楼这么长时间,再迟钝木讷的人也该被打磨成人精了,两个姑娘看见顾凌波一身女装根本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之色,谈笑间十分自得,倒是顾凌波有些纳闷,悄悄拉着万寒旌问:“她们该不会没看出来是我吧?” 万寒旌学着施人仰的语气说了句:“非也,非也。” 顾凌波就瞪他,他只好笑笑,解释道:“你还真以为她们当你是公子了?她们今日肯来,必定料到了我们的用意,你且看着,你施大哥很快就会跟她们挑明了。” 话音刚落,施人仰就粗声开口道:“二位姑娘想必从晓清那儿听说过我,实话说无论二位姑娘怎么想的,我施人仰是绝不会相信晓清会自杀。” 他这话一出,红菱和绿翘交换了一个眼神,双双敛了笑意,最后红菱对施人仰道:“虽说不曾有缘与公子一见,但晓清将公子引为知己,我们姐妹都是知道的,如今她走得突然,莫说公子,难道我们姐妹就愿意她死得不明不白?” “有姑娘这句话,施某就放心了,”施人仰的样子看上去松了口气,“我想知道,晓清是如何忽然决定嫁给何乃龙的。” 事情的前半段,是施人仰熟知的那部分,傅晓清有个青梅竹马名曰牟楷政,当年傅晓清家道中落流落青楼,牟楷政无力相救,便也跟着进了万花楼,在后院帮着打打杂赚点碎银,傅晓清日里练琴,他就夜里挑灯夜读,也曾参加过几次科考,都不曾得中,幸得傅晓清一再鼓励,他才不至于放弃。 约莫在施人仰认识傅晓清的头一年,牟楷政下定决心去京城闯一闯,傅晓清自然支持,还拿出体己银子给他当盘缠,牟楷政大为感动,承诺闯出一番事业来,必定回来替她赎身。 傅晓清守着这个承诺等了一年又一年,牟楷政非但没有闯出一番事业回来替她赎身,那年一别,几乎就断了音信,连封信都不曾来过。当初给牟楷政的那笔银子,原本是傅晓清存着替自己赎身的,如今四年过去,人财两空,万花楼上下虽说不会当面说什么,背地里笑她傻的可大有人在,红菱与绿翘素来与她交好,也忍不住劝她找着好人家便嫁了算了,何必痴等那负心汉? 劝她的人实在不少,奈何傅晓清等牟楷政的决心和她的名气一样只增不减。在她如此执着地等牟楷政时,另一个人对她也是痴心不改。 说起那何乃龙,虽说家境富裕,倒也并不是热衷于寻花问柳之徒,素日里就爱吹笛鸣箫的,一次意外偶然听到了傅晓清的箫声,立即惊为天人,从此穷追不舍。他追得紧,但并不逼迫,和傅晓清在一起也多是谈论音律之道,傅晓清对他说不上好感,但也绝没有反感,只是私下里和众姐妹聊过,觉得这位公子太过天真,少了些上进心。 第五章 ·孺子可教(1) 何乃龙与傅晓清相识在牟楷政赴京之前,二人也曾见过几面,牟楷政习惯了这些公子哥绕着傅晓清转,虽说反感,但对何乃龙也算不上格外记恨,倒是何乃龙见到几次傅晓清亲自替牟楷政倒茶擦汗,难免有几分醋意,不怎么对付便是了。 故事的后半段,施人仰便不了解了。何乃龙表示要替傅晓清赎身,想娶她过门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整个万花楼里的姑娘们都羡慕傅晓清好福气,可傅晓清半分不领情,先前还装傻充愣,后头索性直接同何乃龙说白了,就是不答应,饶是这样何乃龙也不恼,照样隔三差五的得了好东西就给她送来,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很久,直到有一日,傅晓清收到了牟楷政的一封信。 来给傅晓清送信的人自称来自牟楷政岳家府上,说是他家小姐感念姑娘曾仗义疏财,助她相公上京谋差事,这才使得她夫妻二人有缘得见,促成姻缘,所以特地命人将当初傅晓清所赠银两双倍奉还,聊表感激之情。 傅晓清当场便晕了过去,高烧三天,危在旦夕。何乃龙得知此事后立即赶到了万花楼,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天,待她好转,他已经憔悴不堪,就此病倒。 后来傅晓清也不知是心灰意冷了还是当真被他感动,总之何乃龙再提起迎娶她之事,她也没再拒绝,只是坚持用牟楷政娘子府上送来的这笔银子替自己赎了身,何乃龙自然是喜不自胜,很快便托了世家老伯钱员外收傅晓清为义女,以便名正言顺将她迎娶过门。 此后数月,傅晓清倒也安心在钱员外府上单独的别院住下来,一心一意等着嫁进何府,可谁也不曾料到,那何乃龙数月前一场大病,竟就这样去了。 之后的事上次在万花楼红菱与绿翘已经告诉过万寒旌与顾凌波,照这样来看,傅晓清应当是自愿嫁入何府,但这与她是否会在嫁进门当日就自尽是两回事,施人仰坚持她绝不会死于自尽,这一点万寒旌也颇为无奈。 不过还有一点奇怪的是,牟楷政为何会忽然翻脸无情,照红菱的说法,他与傅晓清感情甚笃,就算已在京城娶妻,悄悄命人回来替她赎身,然后纳做妾也好,偷偷养在外院也好,不至于要做得如此绝情,况且就算绝情,完全可以像从前数年那般,不给半点消息便是,又何必多此一举,命人回来还银? 对此绿翘倒是有一番解释:“来人也不曾说是奉牟楷政之命来还银,多半是他还心系晓清,可他娘子善妒,容不得晓清,即便她容得下,晓清又岂是能委曲求全的性子?她那时得知牟楷政竟已娶亲,万念俱灰之下连还银究竟是谁的主意都不愿深究了。” 如此说来倒也有理,万寒旌蹙眉又问了一句:“来人可曾带来牟楷政书信或便条?傅姑娘当时如何能确定来还银之人就是牟楷政岳家府上的?” 红菱疑惑道:“信倒是不曾有,可若不是他,还有谁会如此大手笔送晓清这么多银子?况且牟楷政也不是什么达官名人,若不是他想必也不会有旁人冒他之名来还银。” 第五章 ·孺子可教(2) 这故事太俗太长,顾凌波早听得不耐烦,一直闷头在吃东西,听到这儿才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傅姑娘与牟楷政之事,除了你们万花楼的人,还有谁知道?” 绿翘愣了愣,“与晓清交好之人都知道。” 顾凌波侧头去看施人仰:“你知道?” 施人仰点头。 她把头扭回去重新看向绿翘:“施大哥与傅姑娘相识三年,知道牟楷政之事却不曾与他见过,除了施大哥之外,还有谁既不是你万花楼之人,又知道她与牟楷政之事,还曾与牟楷政见过?” 红菱和绿翘尚未反应过来,万寒旌已经接口答道:“何乃龙。” 妙极。 万寒旌眯起眼睛,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忽然笑起来,招呼红菱与绿翘:“二位姑娘尝尝我们小白的手艺,这种天就该吃锅子,吃完身上就暖和了。” …… 吃完饭,万寒旌同顾凌波一起送她们回去,施人仰留在家中收拾,等红菱和绿翘被送回万花楼之后,万寒旌却不是往施人仰家的方向走,顾凌波忍不住问:“晚上不去施大哥家吃饭了吗?” 万寒旌不解地看她一眼:“为何不去?人仰难得请客。” “可你现在不是往他家的方向去啊。” 他笑笑,“大过年的去吃饭,总得带点礼物才是。” 顾凌波嘟嘴:“弄这些还不如帮他破案呢。” “正是,”万寒旌道:“所以我得去找个人,你先回去吧。” 顾凌波才不答应:“我为什么要先回去?我跟你一起!” 万寒旌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我可是给你机会单独和你施大哥相处了,是你自己不去的。” 顾凌波闹了个大红脸,还是嘴硬道:“我就要跟你去查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当然是以查案为先啊!” “以查案为先?”万寒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之后呢?之后你想做什么?” 这下顾凌波彻底恼羞成怒:“你管我想做什么!” 万寒旌叹气,“你想做什么可太重要了,我与人仰这么多年兄弟,他若是成亲,份子钱我是铁定得出的,这开销可不小啊!” 顾凌波:“……” 噎得她无话可说之后,万寒旌明显愉悦多了,脚步轻快地往城门的方向走,顾凌波很快追上来,这下倒不傻了,追上来便问:“你打算去查那个牟楷政?” “孺子可教也,”万寒旌笑眯眯地偏头看她,“还看出什么来了?” 顾凌波茫然地看着他:“还应该看出什么来?” 这下万寒旌又开始摇头了,“小白啊小白,你可知为何双目置于唇舌之上?” 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的,顾凌波也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万寒旌淡然道:“也就是说除了吃喝之外,眼睛还得看些有用之事。” …… 第五章 ·孺子可教(3) 这次出城,确实是为了查牟楷政之事,可顾凌波想破了头都想不出这时候出城能查到什么,问万寒旌他也不说,他越是不说顾凌波越是心痒难耐,一个劲问:“牟楷政回来了吗?不是说在京城?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你和他约好了吗?难道他娶妻是另有隐情?实际上还是心系傅晓清?他和本案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傅晓清知道他有难言之隐,临到出嫁前突然反悔了?所以何家才恼羞成怒设局杀了她?” 她越问越起劲,万寒旌却理都不理她,顾凌波一个人想七想八,猜测得挺欢,一个不留神便撞上了万寒旌的后背,她捂着鼻子大声嚷嚷:“你干嘛啊?好好的走路怎么突然又停下了?” 万寒旌脸色有些难看,他眼神复杂地看着一个土丘,半天才回神,直接转身往回走,顾凌波更觉得莫名其妙了,追上去扯他袖子,“哎哎哎你怎么这就走了?不是说好来查案的吗?” 扯人袖子的手不设防被他反手拉住,不知道他使了个什么巧劲儿,顾凌波就被推到他身前去了,万寒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不必查了,回去吃饭。” “……” 等他们回到施人仰家,他倒是也没有追问为何送人送了这么久才回来,对他们靴子上的尘土也视若无睹,半句话没问,见他们进来,只是转身又去开了一坛好酒,万寒旌也没跟他客气,二人就这么对酌起来。 顾凌波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方才在城外,万寒旌究竟看出了什么,但问他他也不说,原本还想着回来了施人仰一定会问的,谁承想他连问的意思都没有,这两个人倒是还挺默契……她郁闷地看他们一眼,直接开口问道:“还有酒盅么?我也想喝点儿。” 施人仰正准备起身去替她拿酒盅,万寒旌就抬手拦住了他,悠悠然开口道:“姑娘家喝什么酒?” “姑娘家怎么就不能喝酒了?”顾凌波不满地瞪着他:“我酒量可不一定比你差,”说完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觉着我这话还客气了些,看你这一小口一小口喝酒的怂样儿,我酒量肯定比你好多了!” 可万寒旌并不买账,“就你这样,不喝醉尚且是个睁眼瞎,若是醉了不定得蠢成什么样,傅姑娘这个案子,如今提刑司是没人手查了,虽然你不中用,好歹也能充个数,能不喝醉还是不要喝醉的好。” 这次顾凌波难得没和他斗嘴,很快抓住了重点:“我怎么睁眼瞎了?你发现什么了?” 施人仰也朝万寒旌望过去,万寒旌又喝了一小口酒才抬头对施人仰道:“你与傅姑娘多年好友,如今她人已不在,恰逢正月,是否应当去给她公爹拜个年?” 他这话一出,顾凌波先叫了一声好,万寒旌好整以暇地看向施人仰,施人仰却有些犹豫。 第五章 ·孺子可教(4) 他犹豫并不是没有道理的,首先傅晓清出身青楼,和她交好……即使二人之间清清白白,也很容易让人遐想,其次先前因为傅晓清出嫁之事和何员外闹了些不愉快,这时候去拜年,说得好听是拜年,其实谁不清楚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万寒旌却像根本忘记了这些事,面带笑意地看着他,平静地等他给出一个答案。施人仰也只犹豫了片刻,便点头道:“也好,只是这次去前,总还是要备些薄礼,不能失礼才是。” “那就是你的事了,”万寒旌惬意地眯起眼睛,“大家都是兄弟,我还是会陪你一起去的。” 无耻到这种程度……顾凌波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施人仰办事很有效率,第二日一大早顾凌波就来敲开了万府大门,老管家打着哈欠把她引入内庭,顾凌波打量着这万府上下……“万伯,今儿怎么府上都没人了?就您一个吗?” 万伯揉了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大人说如今月俸不够了,不必养那么多闲人,许多事自己动手就行了。” 这么勤俭的副使臬台也真是少见了,顾凌波问:“你们大人起了吗?” “早起了,”万伯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大人在煮面呢,小白你吃了吗?” 顾凌波愣了愣,“还没。” “那快去吧,”万伯已经转身了,眼看着就要回房去补眠了,“应该来得及让大人顺带给你也下碗面。” …… 顾凌波进来的时候,万寒旌刚把炉子烧起来,见她进来就摇头感叹,“每次来的都这么巧,我觉着都能收你面钱了,说不定还能靠这个发家致富呢。” “哟,以前不是每日都一副非六姑娘面铺的面不吃的样子么,”顾凌波“啧”了两声,“还以为你多痴情呢,谁知道这就开始跟六姑娘抢生意了。” 万寒旌探头出来瞄了她一眼,“那你到底要不要吃?” 顾凌波将他推开,“你做的能吃吗?还是我来吧。” 于是万寒旌退居二线,倚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顾凌波煮面。顾凌波动作麻利,二人很快就吃上了。万寒旌一边吃面一边才想起来似的问了她一句:“这么早来,有事?” “哦,差点忘了,”顾凌波把嘴里的面吃完才道:“施大哥已经备好了年礼,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给何员外拜年?” “不急,”万寒旌笑笑,“不给多点时间,他怎么能把遗漏的蛛丝马迹处理干净?他不做这些,又怎么能再留下一些线索给你施大哥去查?” 真是只老狐狸啊。 两人很快将面吃完,这次万寒旌自觉主动地去把面碗给刷了,顾凌波蹲在一旁还在消化他方才话中的深意,万寒旌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唤了她一声:“小白?” 顾凌波立刻站起来走近他:“啊?你又想起来什么没告诉我了吗?” 第五章 ·孺子可教(5) “是啊,”他优哉游哉地道,“忽然想起来你每日城内外奔波辛苦,我府上正好走了些人,厢房总是有的,不如你就在这里住下。” 顾凌波万万没想到他是想说这个,愣了半天才问:“你有什么阴谋?”像万寒旌这么抠门的人,主动让你占便宜,绝不会没有他的目的。 果然,他微微一笑,眼皮一抬,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再开口语调里明显带了些商量的意味:“从前总去六姑娘面摊,一个月月俸多半都送那儿去了,昨夜万伯给我算了笔账,想想确实太不划算,可我自己手艺并不佳,方才尝了你的手艺,看不出来啊小白,不比六姑娘手艺差嘛。” “所以?” “所以,”万寒旌好脾气地笑笑,“我给你提供住处,你给我做饭,咱们两个人都便宜,你不是想帮你施大哥查案?住在我这儿凡事都方便些。” 许是他最后说的这点打动了顾凌波,总之她没考虑多久便答应下来,但她提出了一个条件:“虽然施大哥比你查案厉害些,可到底这次是他好友出事,多少会对他造成一些影响,他既然信你,那我也信你,我答应你替你做饭,但你也得答应我,不管查什么都得带上我!” 万寒旌痛快地答应:“成交。” 大年初三这夜又下了一夜大雪,初四一大早万寒旌就被顾凌波的拍门声叫醒,他躺在床上闭目静默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已经在自己府上住下来了,想也知道此刻她在门外叫唤绝不会是因为案情有进展,奈何虽有心不去理会,可门外的顾凌波大有“不把你叫起来誓不罢休”的气势,无奈只得起来。 虽早就料想到不会与案情有关,但万寒旌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是叫他起来赏雪的……万寒旌打着哈欠斜眼看她,余光中她还在上蹿下跳的,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顾凌波这日又穿了一身白袍,跳到雪地里时简直都要和那一片雪融为一体了,万寒旌看得眼睛疼,又打了个哈欠:“你慢慢玩儿,我得去睡个回笼觉。” “别啊!”顾凌波很快跑回屋檐下,拉着他袖子喘粗气,“我叫你起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再去睡回笼觉的。” “那是为了什么?”万寒旌瞥了她一眼,“为了欣赏你戏雪?” 顾凌波瞪了他一眼,“我是想说,你不是说要给充足的时间给那个何员外清理痕迹吗?这一场雪一下,什么痕迹都盖住了,你觉得他还会动手?” “当然不会,”万寒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他还会等到下这场大雪了再动手?” 这下顾凌波一双亮眼瞪得老大:“他早就动手了?那你为何一直缩在房间里不去查?这下好了,大雪一下,什么痕迹都没了,还能查到什么?” 万寒旌摇头叹气:“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你什么意思?” “上次你随我出城是什么日子?” 第五章 ·孺子可教(6) “初一啊。” “不出意料,那位何员外动手也便就是在那一日,”万寒旌点拨她:“他是有身份之人,挑的那日又特殊,若不寻出点由头来,他如何能在大年初一光明正大、无须掩人耳目地出城?” 顾凌波恍然大悟:“所以说他一定找了个好理由。” “这理由多半与他子、媳之死有关,”万寒旌摩挲着左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菩提子,看了她一眼才问道:“你觉得会是什么?” 这次顾凌波答得很快:“祭奠亡灵?” “为何去城外?” 过了半晌顾凌波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何乃龙死在城外?” 万寒旌满意地笑了笑,“所以最有价值的线索其实早就显露出来了,何必再去?不过总归还是要亲自去一趟的,只不过光咱们两个可不够。” “那我去叫施大哥!” 等她欢欢乐乐奔出去之后,万寒旌才敛了笑意,摩挲着菩提子的手骤然收紧,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松开,万伯这时过来问:“大人,那只玉枕……”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如今小白姑娘住在府里,时常进出老奴屋子,这玉枕放在老奴处怕是不大妥当。” 他这才想起来玉枕当时交由万伯,命他保管,于是点点头:“送去老地方。” 可万伯还是有些不放心,“大人……” 万寒旌却坚定地点点头,“放心,那地方她绝不敢进去。” 不多时,顾凌波便领着施人仰过来了,万寒旌也换好了衣裳,见他们进来便对施人仰道:“你同小白去何员外府上拜年,务必拖住他不得在未时前出门,所以最好能赖在何府用午膳。” 施人仰还未答话,顾凌波先忍不住问道:“那你呢?你不去?” 万寒旌笑笑:“我得去城外查案啊。” “你一个人?” “看来还得先去趟奎子处,纵使请不动他,阿黄总是要拉去的,你们能在何府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越久越好,”说着略有些遗憾的样子,“可惜不能让人仰独自去何府……” 施人仰当然能看出来他是故意支开顾凌波,便顺着他的话对顾凌波道:“到时若是那何员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我脾气上来了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暖场子调气氛的事儿就靠你了。” “……好吧。” 何府。 施人仰和顾凌波到的时候,管家直接命人将他们带进去了,根本没有拦的意思,顾凌波和施人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何府倒像是早料到他们会来似的。 何员外看上去挺精神的,见到他们进来甚至还扯着嘴角笑了笑,自有人来将顾凌波手中的薄礼收了去,这阖府上下全都是一派从容,与他们预料中的剑拔弩张相距甚远。 “何员外,今日不请自来……”施人仰自然不可能说得出这种话,于是顾凌波只得硬着头皮上,谁知话还没说完,便被何员外打断:“姑娘客气,今日即便二位不来,我就当登门拜访了。” 第五章 ·孺子可教(7) 这话……顾凌波赶紧看了施人仰一眼,施人仰并没有看她,而是盯着何员外,开口时也没什么特殊表情,“何员外此话何意?” “不瞒施大人,”何员外叹了口气,“犬子自幼体弱,每日都药不离身,因而虽并未治愈,却也一直控制得宜,临到娶亲忽然病重,从正午到黄昏,不足两个时辰人便去了,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何乃龙,明知他们是为傅晓清而来,却对她只字不提。 可傅晓清之死,归根结底还是和何乃龙之死有关,何员外怕也是算准了他们不会拒绝,所以才将此事托给他们来查。 从何府出来顾凌波还在问:“施大哥,你为什么要答应查何乃龙的案子?明明我们是想查傅姑娘的案子啊!” “晓清死在何府,和何府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但若是直接从她开始入手查案,所有人都不会配合。” 顾凌波明白过来:“所以要替他们先查清何乃龙之死,”可想着想着又不明白了,“何乃龙之死真的有蹊跷吗?他从小身子就不好,药罐子里泡大的,最后也是死于旧疾,还能有什么问题?何府上下谁不知道何员外就这一根独苗,害他不等于找死?” “假若何乃龙之死真的并非死于旧疾,何员外又如此张扬地托我们调查此案,”施人仰加快了脚步,“至少能证明一件事,他所怀疑的对象,是何府中人。” 等他们回到万寒旌宅子时,他已经回来了,样子有些狼狈,一双靴子上全是泥糊着,衣衫上也能看到沾着的尘土,顾凌波四下看了看,并没有见到邱奎子和阿黄,转念一想,万寒旌是知道这会儿他们会回来的,鉴于施人仰同邱奎子素来不睦,再加上此案对施人仰来说比较特别,他这人又拧巴,邱奎子也不是什么软柿子,真把邱奎子也带回来了,这案子怕也不用接着查了,自己人就会先内讧起来。 不过看现在万寒旌这副模样也知道,他们此行出城收获肯定不比去何府小,施人仰也不废话,直接就问:“可查出什么了?” “那处土丘确实是孤坟,奎子已初步验过尸身,那人至少死了三年以上,”万寒旌一口气喝干了一盏茶,“具体情况要等奎子仔细验完才知道。” 死了三年以上,这就意味着傅晓清之死,至少在三年前就已经埋下伏笔,可是究竟是谁非要置此人于死地? 万寒旌和施人仰都沉默不语,一旁的顾凌波看着干着急:“你们倒是说话啊!你们到底查出什么来了?邱奎子现下正验着尸的那位,究竟是谁啊?他和傅姑娘之死有何关系?” 关系自然是有的,可此刻还不是揭晓的时候,万寒旌掸了掸身上的土灰,扭头问施人仰:“此行去何府,有何收获?” 还真说不好这收获是福还是祸。 施人仰道:“何员外托咱们替他查何乃龙之死,这倒是先前没有预料到的。” 万寒旌沉吟了片刻便直接问:“他托你调查何乃龙之死时,有无屏退左右?” “并未。” 第五章 ·孺子可教(8) “也就是说,他说这番话,到不一定是真想让你替他查出何乃龙的真正死因,而很有可能是已经有怀疑的对象,这是在唱大戏给人看。” 敲山必然是为了震虎。 施人仰细想了想,何员外今日说话之时虽未屏退左右,可留在厅内的除了几个奉茶的丫鬟外,连管家都不在,他此番敲山,又是为了震哪只虎? 万寒旌见他神色便知没有头绪了,当下起身对顾凌波道:“你去趟奎子处,看看他验完没有,若是验完了就替我问他一句,凶手是男是女。” “是男是女都能通过验尸看出来?” “旁的仵作或许不能,”万寒旌从容笑笑,“但邱奎子一定能。” 邱奎子确实能,还没等顾凌波问出口,他便摘下布手套对她道:“三年前凶手杀人时尙是个身长不足六尺的孩童,且是个左撇子。” “这都能看出来?”顾凌波瞠目结舌,“你怎么知道凶手当时身高不足六尺?” “从致命伤口能看出来,他是仰刺进死者体内,而非平刺或俯刺,”邱奎子已经开始打水洗手了,“从伤口的深度和形状可以看出,凶手必定是个左撇子,且力道不大,这一刀若非捅在致命处,就力度而言,其实并不足以置人于死地。” 顾凌波啧啧称奇,过了会儿又开始发问:“就算凶手真的身长不足六尺好了,可你怎知此人不是天生身量不足?如何能肯定他就是个孩童?” “这一点从尸体上确实看不出来。”邱奎子洗完手,拿了块干净帕子在手里擦着。 “那你如何能如此判定他就是个孩童?” “直觉。” “……”顾凌波才和他认识没多久,当然不可能有万寒旌和他那种交情,因而也没办法接受他这种“直觉说”,直接朝他翻了个白眼,跑回万府去了。 万寒旌听完完全认可邱奎子的说法,这是在顾凌波意料之内的,可连素日里与邱奎子不睦的施人仰都认同,顾凌波就不能理解了:“你们都中邪了吗?没有证据仅靠猜测和所谓直觉,这你们都信?” 万寒旌用一副“姑娘你还年轻”的目光看着她,摩挲着袖子里那串菩提子,语气和善地对她道:“小白你还年轻,不知道破案除了讲求证据之外,一个经验丰富的仵作的直觉有多么重要。” 顾凌波确实不知道,也不能理解,她扭头去看施人仰:“你信?” “我信。”施人仰淡淡答了一句,然后看向万寒旌:“此人身份何时能查明?” “那就要看奎子那边的进展了,”万寒旌笑笑,“你若是急,完全可以自己去催。” 顾凌波只知道施人仰同邱奎子不睦,这不睦应当是宿怨已深那种,可究竟当初是为何开始不睦的,她却不得而知,问万寒旌他也只是笑而不答。这时听他这话就知道,这是在故意调侃施人仰了,若换做平常,顾凌波肯定是要同施人仰站在一边的,可这次……她居然也笑着望向施人仰:“对啊施大哥,如果你着急的话,不如我陪你去找找邱奎子?” 第五章 ·孺子可教(9) 施人仰懒得理他们,兀自去拿海碗来喝酒,万寒旌一身尘土,为了等他们耽搁至今,这时候起身回房去换衣裳,顾凌波见他起身就跟着起来,刚开始万寒旌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他准备进房时她还跟着,他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小白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施大哥那样子我留在大厅里和他大眼对小眼吗?当然跟着你了。” 万寒旌勾起嘴角一笑:“我进房换衣服你也跟?” 顾凌波半点不好意思的迹象都没有,居然还挺从容地点了点头:“跟啊,你不是只换外衣吗?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竟然比男人还坦然。 换好外衣之后,万寒旌从屏风后出来,手里还在整理衣袖,顾凌波坐在一旁调笑他:“哟,副使大人还挺讲究。” “这就算讲究了?”万寒旌觉得有趣,“你是不是比较欣赏不修边幅的男人?” 顾凌波当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最近这一段时间,施人仰因为追查傅晓清之事,不太注重仪表,是以万寒旌才故意这样问,这次顾凌波倒是没有和他抬杠,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我对施大哥没有那种意思啦,我只是想跟着他学破案而已。” 万寒旌斜眼看他:“那去找他啊。” “现在去找他?”顾凌波白了他一眼,“现在他有心思教我?” “所以?” “所以,”顾凌波坏笑着看他,“我就准备跟着你了啊。” “……” 万寒旌不太明白话题怎么就被绕到这上头来了,但顾凌波根本没给他犹豫和考虑的时间,单方面直接就拍板了:“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个案子施大哥身在局中,肯定没办法客观查案,我就跟着你啦。” …… 邱奎子那边很快就有了消息,顾凌波跟着万寒旌去了趟验尸房,邱奎子连话都懒得多说,直接扔了本验尸记录给他们,万寒旌看完就递给了顾凌波。 照验尸的结果来看,此人是名男子,死时约莫而立之年,乃是死于他杀,邱奎子给出的所有结论都是关于验尸方面的结论,根本查不出死者身份,顾凌波看完就去问万寒旌:“这人和傅晓清之案有什么联系?他究竟是谁?” “死于他杀,三年来葬于城外无名土丘,一无亲属认尸,二无身份证明,要查出此人身份确实有难度。”万寒旌眉头渐渐深锁起来,手又不自觉地抚上了那串菩提子,“至于此人和傅晓清之案究竟有何联系……那就要再走一趟何府了。” 说起来万寒旌之所以非要去一趟城外,又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地找到了那处本不起眼的无名土丘,且顺利地确定它就是要找的那处孤坟,归根结底得益于傅晓清成亲当日,他们随施人仰一同去何府一探究竟时,无意中发现的一个细节。 何员外那日所着外衣和靴子上,竟然附着了城外十里特有的粘土。 第六章 ·古人遗骸(1) 照常理来说,家中办喜事,何员外应当在府里忙着招待客人才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闲暇还抽空出了趟城。但傅晓清这喜事着实又有些特殊,他们去的那日也亲眼见着了,何府并无宾客,可即便这样,也解释不了何员外当日为何会忽然出城。 既然他那日有必须要出城的理由,万寒旌便也出了趟城,找找他那个理由,谁知这一找就找出个孤坟来。 何员外也不是没身份的人,埋葬在无名土丘里那个死于三年前、不明身份之人,究竟和他有何关系?何至于他在府中娶亲当日不辞辛苦,特意为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出城? 因死者死亡时间过长,中途又未曾有亲属报案,辨析身份很有难度,施人仰听完之后也是沉默不语,万寒旌倒是心情挺好的样子,惬意地夹着一片卤牛肉往嘴里送,顾凌波在一旁看得心急难耐,直接问道:“你可有法子确定死者身份?” “那是自然,”万寒旌居然一口承认了,“不仅我有法子,你也有。” “我也有?” 万寒旌又喝了口酒,这才慢悠悠道:“何员外为何会在亲儿尚在棺椁之内未曾下葬,同时又是新妇进门当日,不辞辛苦出城去?” “你是说可以从他身上查出死者身份?” “我与奎子去时,土丘明显被人动过,死者被人随意埋在那里,薄棺都不曾准备一副,可见葬时十分仓促。” 这点顾凌波不同意:“凶杀地点无法确定,若城外不是案发现场,那么凶手杀害他之后就要想法子将尸身运出城,月黑风高夜将尸身隐藏在货物之中运出城还是可以办到的,若是还备副薄棺,岂不是告诉人家他杀人了?” 但万寒旌斩钉截铁地推翻她的推论:“凶案现场就在城外,凶手是就地葬尸。”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经验。”万寒旌将筷子搁在牛肉碟子边,解释给她听,“城门每日亥时前关闭,酉时前盘查都会很严密,也就是说若是凶手是在城内将人杀害,再运尸出城,就只能在酉时至亥时之间往返。从城门口到土丘处,来回所需时辰再加上挖土葬尸再填土将其覆住,假使他是正酉时出城门,也绝对来不及在亥时前赶回城,所以他必定是直接在城外将人杀害,就地掩埋。” 顾凌波努了努嘴,扭头去看施人仰,却见施人仰仰脖子又灌进去一杯酒,她重新把头扭回来看向万寒旌:“就算你说得对好了,可死者究竟和傅姑娘之死有什么关系?你查来查去万一最后和傅姑娘无关,岂不是白费心思了?” 万寒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究竟是想学查案,还是只想替你的施大哥查清傅晓清之死?” 顾凌波压根没顾上不好意思,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也对,不管死者和傅姑娘案有关无关,总之他也是被人谋害,无论如何都要查清真相。” “这还有点儿意思,”万寒旌惬意地眯起眼睛,“不过这件事你倒不用太过担心,因为此人必定与傅晓清有关。” “你说有关便有关吧,”顾凌波闷闷地问:“我可以做什么?” 第六章 ·古人遗骸(2) “何员外不是托你们查何乃龙之死?”万寒旌笑道:“你们既然答应了,就去查啊。” 施人仰喝完最后一杯酒,起身道:“如此我此刻便去。” 说完就往外走,顾凌波还愣在原地,万寒旌看着她:“你还不去?” 顾凌波难得有些犹豫:“我……不能跟着你查吗?” “这可真是稀奇事儿,”万寒旌啧啧称奇,“你不是说想跟着你施大哥学破案吗?怎么一眨眼又要跟着我了?” 那当然是因为后来又觉得好像……和她之前的认知有所偏差。 她不吭声,万寒旌也不说破,只是催促道:“快去吧,人仰此刻怕是难以冷静,身边有个人跟着才不会出问题。” 顾凌波还是在犹豫:“应该没问题吧?” “小白你怎么了?”万寒旌讶异地看着她:“难道忽然醒悟了,发觉自己爱慕的其实是我?” 这句话非常奏效,顾凌波立刻跳脚道:“谁爱慕你了?少自作多情!我现在就去!” 万寒旌看着她奔出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收了,他想到那只玉枕,手就不自觉地又覆上了腕上那串菩提子,心下盘算着,等这次傅晓清的案子了了,也该找个机会问问小白,那只玉枕究竟和她有何渊源了。 顾凌波追得很快,可施人仰脚步更快,等她追到何府大门外时,施人仰已经被请进去了,等她追进去,施人仰都已经和何员外聊上了,还好,情绪还算稳定。 何员外这次屏退了左右,老管家领着顾凌波进来之后也退出去了,何员外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提起爱子之死还是伤心难耐的样子。 “乃龙打小身子不好,这些年来从未断过药,他娘素日里也常亲自做些药膳,”何员外说起这事来还是十分伤心,“这孩子对晓清一片真心,这么多年了,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谁知竟在定下婚期后忽然就这么走了,施大人,换作是你你能相信这只是意外?” “感情上我能理解员外的心情,”施人仰没什么表情,“但此事无凭无据,即使是提刑司也不能随意抓人。” 顾凌波听得一头雾水,这就抓人了?也就是说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何员外也有些犹豫,“不瞒大人,老朽也曾有过疑虑,可想来想去,犬子从未与人结怨,若是有人心生妒忌,也只会因为傅晓清。和傅晓清有关的就只有牟楷政了,也只有他有动机杀害我儿。” 原来他们怀疑的,是和傅晓清青梅竹马的那个牟楷政。 顾凌波不解:“可是我们查到,牟楷政在京城已经娶亲,他夫人还特意派人来感激傅姑娘,而且还将傅姑娘当年资助牟楷政的银两悉数相还,若是他真有心与傅姑娘再续前缘,早该来将她接进京了,何苦非等到她松口与何公子成亲时,再去因妒杀害何公子?” 第六章 ·古人遗骸(3) “若是老朽说此事有蹊跷,二位恐怕不信,”何员外苦笑,“犬子对傅晓清一片痴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荒唐事做出来也不止一件两件,因而那傅晓清之事,老朽也是早已有数。那牟楷政已走多年,这么多年来音信全无,傅晓清本已死心,为何他偏偏在那傅晓清允嫁我儿前几日派人送银两回来?” 此话一出,施人仰与顾凌波双双瞪大眼睛,顾凌波更是脱口而出问道:“牟楷政送银两来时,傅晓清已经允嫁?” 何员外点头:“正是。傅晓清苦等多年,牟楷政杳无音信,一个女子这样的年华有几年?我儿待她一片痴心,竟许诺她成亲之后带她上京去寻访牟楷政下落,谁知牟楷政竟在他二人定下婚期前几日忽然派人回来还银。” 傅晓清与何乃龙的婚期早已定下,正是因为牟楷政这事,让傅晓清伤心不已,是而只能延迟婚期,不想这一延迟,何乃龙就突然暴毙身亡,傅晓清自责不已,一定要与他牌位成亲。 何员外独子身亡,原本已万念俱灰,得知傅晓清执意生死相随,他多少有些安慰。傅晓清那些日子也确实是伤心欲绝的模样,只是她究竟是为何乃龙之死伤心,还是为牟楷政的绝情而难过,就不得而知了。 令何员外没有想到的是,傅晓清竟然会在成亲当日自尽。因她之死生出这无穷无尽的麻烦事,令得何乃龙至今还没下葬。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何员外忽然觉得何乃龙之死也是事有蹊跷,既然还没下葬,不如请官府仔细查查此案。 这种事就不能想,越想越觉得儿子的死真的事有蹊跷。 何乃龙身子一直不好,基本上就是药罐子里泡大的,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那时候傅晓清又终于答应了嫁给他,照理说应当人逢喜事精神爽才是,怎么会忽然就这么走了? 顾凌波此时也是惊诧万分,就他们所知,一直以为傅晓清是在收到牟楷政家眷还来的银两之后,万念俱灰下才应允与何乃龙的婚事,谁知她竟是在何乃龙还银之前就已允嫁。 这么看来事情就有些意思了。 夜里回施人仰住处时,万寒旌已经坐在堂中吃锅子了,见他们进来挺高兴地举起筷子,那筷子上还夹着一片羊肉:“回来了?赶紧的,先吃东西再说。” 但顾凌波怎么可能憋得住?三两下就把事情说了一遍,谁知万寒旌半点都不意外,只是眯起眼睛:“唔……” 看样子这又是早就料到的节奏,顾凌波感觉自己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双眼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万寒旌看,然后就看见万寒旌终于开口了。 “唔……味道不错这肉。” 顾凌波:“……” 施人仰没心情跟他们闹着玩儿,一仰脖子又灌进去一杯酒,顾凌波看着几度欲言又止,频频使眼色给万寒旌,偏万寒旌权当见不着,挺坦然地吃着菜。 这两人倒都挺泰然,把个顾凌波看得眼睛都瞪得老大,最后没法子只能和他们一起闷头吃火锅了。 第六章 ·古人遗骸(4) 究竟是牟楷政家眷先派人来还银,还是傅晓清先允嫁,多方查问的结果各有不同,但万寒旌现在竟不是太关心这件事,顾凌波看他这架势也不像是故作冷静,人家可是真没把这当回事儿。两个人又在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了,顾凌波觉着他俩这状态不像是在查案,倒像就是正月里聚一块儿喝喝酒似的。 只不过一个是惬意地喝酒吃肉,另一个就很明显是在借酒浇愁了。 顾凌波无愁可浇,只得和万寒旌一道吃起肉来。 万寒旌毫不意外是有理由的。邱奎子验尸之后基本验证了他的猜想,可既然这人三年前就已然死于荒野,那后来种种就必然是有人特意假他之名做出来,玩出那么多把戏,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 三杯两盏淡酒下肚,顾凌波终于听到施人仰开口了。他整个人都很疲惫的样子,语气也很低落:“晓清的案子……”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好在万寒旌也不等他接着往下说就主动答道:“傅姑娘的案子却有蹊跷,奎子验尸那边也有了点眉目,我心中有数,你放心。” 施人仰这几日闷闷不乐,多半也正是因为万寒旌没有表态,如今终于等到他这句话,总算松了口气,顾凌波见他一下子就放松了,也跟着松了口气。 其实不知不觉间,她也已经习惯依赖万寒旌,她偷偷瞅了正涮肉的人一眼,然后在他抬眼之前又悄悄地收回目光,嘴里劝着施人仰:“施大哥这下总算能安心了吧?多吃点儿!” 万寒旌轻笑了一声,“正是,得多吃点儿,不然咱们小白都跟着食不知味,这要瘦了该怎么好啊!” 顾凌波立刻就瞪圆了眼睛:“姓万的你皮痒了是吧?” 她同万寒旌说话历来不怎么客气,万寒旌也素来不同她计较,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皮痒了待如何?你替我松松?” “……” 邱奎子是个急性子,他喜欢尸骨喜欢到毫不掩饰的地步,这一点即便认识他不久,顾凌波也了然得很,因见识过他对着尸体吃火锅的壮举,居然还颇为欣赏他,用她的话说就是……“是个好汉!” 因此当万寒旌提到要去找他时,顾凌波第一个跳起来举手。 她一跳起来,万寒旌就坐回去了,神情还挺愉悦的样子,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道:“既如此,你便去跑一趟,问问他明日阿黄可得空?” 顾凌波哪肯那么听话?上蹿下跳地和他理论:“我是陪你去!不是我要自己去!” 但万寒旌双手一摊:“明明可以一个人做到的事,何必两个人去?臬台大人时常教导我们要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是这么用的吗!”顾凌波愤愤地一拍桌子,“你这人也忒瞧不起人了!” “原来小白你念过书?”万寒旌十分感兴趣的样子,“都读过些什么?《四书》?《五经》?《列女传》?” 可顾凌波已经不理他了,跺了跺脚就跑出去了。 第六章 ·古人遗骸(5) 一旁的施人仰看得直叹气,等顾凌波跑出去了才开口问道:“你何苦总去惹她?小白其实……” “其实是个好姑娘,”万寒旌悠然接口道,“所以人仰你现在是在怜香惜玉吗?” 傅晓清之死疑点丛丛,施人仰若非被顾凌波闹得头疼了,实在也没闲功夫来管这档子闲事,此时有些烦躁地开口道:“你把她支开是想说什么?” 万寒旌故作讶异地看着他:“我并未故意支开小白,怎么你会这样看我?” 施人仰:“……” “对了,这才有点意思,”看着施人仰吃瘪的样子,万寒旌显得十分愉快,“即便是在查案,哪怕死者是你好友,可该过的日子还是得过,你这每日不苟言笑的样子看得我都发愁了,就不能多几个表情?” “……人仰不知,大人竟还有如此雅兴。” “这话怎么说的,”万寒旌伸了个懒腰,“难道我素日里就给你这样的印象?” “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城门外土丘中挖出来的那副骸骨,小白不知,难道你也不知?” 施人仰脸色有些怔忡,好半天才开口道:“所以……阿黄……” 万寒旌整个人放松了靠在椅背上,双手都藏进宽大的袖子里,不自觉地又摩挲上那串菩提子了,他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今夜我带阿黄去趟何府,若它真能嗅出些什么……” 施人仰坐直了身子,只听得他继续说道:“接下来,恐怕就要去叨扰叨扰那位好心收傅姑娘为义女的赵员外了。” 顾凌波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但神情看上去还挺愉悦,万寒旌这时候有闲心来逗她了,就笑眯眯地看着她问:“小白,你这是怎么啦?怎么一身这么狼狈?” “你还真别说!”顾凌波兴奋地坐过来,“邱奎子那阿黄简直神了!” 万寒旌饶有兴趣地问:“怎么说?” “你不是让我去问邱奎子,明日阿黄得不得空吗?”顾凌波一挥袖子擦了擦脸,“结果我去的时候,邱奎子不在,门却是开的,我进去四处看了看,也不见阿黄的踪影,我当然以为是邱奎子把它带出去了,转身就准备走……” “然后你忽然听到有人打了个响指,再然后就听见房里不知何处发出的一声细响,眼睛一眨就看到一团黄物忽然从角落里窜出来,”万寒旌这次无甚兴趣了,直接打断她道,“阿黄素日里就喜欢玩这个。” 但顾凌波要说的重点竟然不是这个,她神秘兮兮地凑近来问他:“你知道阿黄窜出来后,带我去了哪儿吗?” 施人仰忍不住问:“它带你去了哪儿?” 顾凌波兴奋得整个人都要坐到桌子上去了,她“嘿嘿”笑了一声,然后才继续道:“它带我去了赵府,你们肯定不知道是哪个赵府吧……” 话还没说完,就再次被万寒旌打断,这次他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他猛地一下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斩钉截铁地道:“受何乃龙所托,收傅晓清为义女的赵员外那个赵府!” 第六章 ·古人遗骸(6) 顾凌波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偏偏施人仰还去推了她一把:“真是那个赵府?” 她顾不上回答,直直地看着万寒旌,眼里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某种光芒。 但万寒旌也顾不上和她对视了,直接起身疾步往外走,施人仰和顾凌波一左一右很快跟上,顾凌波在一侧问:“你怎么知道是赵员外家的?” “常识推理。”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提刑司验尸房。” “……” 邱奎子见着他们过来,也没什么吃惊的表情,眼光从施人仰身上淡淡一扫,施人仰就坐不住了,他朝万寒旌的方向扔下句“我出去走走”,就直接起身出去了。 看来二人还是不怎么对付啊。 但顾凌波此刻却顾不上替她的施大哥出头,很兴奋地问万寒旌:“你想到什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万寒旌没有回答她的意思,邱奎子也就跟他说起了正事:“阿黄今日去了趟赵府。” “这件事听小白说了,”万寒旌又开始摩挲着他左腕上那穿菩提子,神情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阿黄发现的东西想必赵府上下都不曾留意过,因此它才能保存至今被阿黄发现。” 邱奎子勾起嘴角,无甚笑意地笑了笑,“自从傅晓清亡故,先前她住的那处别院就闲置起来了,赵府下人都不敢进去打扫,那院子原本不属于赵府,只不过和赵府后院隔得近,后来被何乃龙买下来,和赵府后院打通了,开了个偏门,傅晓清过世之后便无人敢进,赵员外已经找人去把那个偏门封起来了。” “东西你们是在赵府找到的,还是在那个别院?” “阿黄先跑到了赵府门口,嗅了一阵才转去别院。” 万寒旌玩味似的摸着他腕上那串菩提子,淡淡笑了笑。 邱奎子不明其意,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有人这么快就按捺不住,露出马脚了。” 邱奎子对破案不感兴趣,但顾凌波感兴趣啊,她立马凑过去问:“谁露出马脚了?你发现什么了?” 万寒旌不答反问:“找到什么了?” “一块丝帕。” “绣有傅晓清的名字?” 邱奎子点头,“有个‘清’字。” 顾凌波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万寒旌又笑了笑,“那别院自傅晓清死后无人敢进,方才你们说东西又是在别院找到的,如今赵府通向别院的路已经被封死,照理说阿黄不会知道这些,它若闻到了气息,该当直接从赵府大门进去找才是,可为何它会在大门口停住,绕路去别院?” “那味道……”邱奎子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赵府不曾有它嗅到的味道?” 顾凌波插嘴道:“不可能!我都问过了,从傅晓清被赵员外收作义女一直到她出嫁那日,都没有出过赵府,进府那日和成亲那日都是从赵府正门进出,她贴身带的东西怎么可能只在后院有气味?” 万寒旌好笑地看着她,“所以?” 第六章 ·古人遗骸(7) “所以东西并不是她贴身之物,甚至并不是傅晓清的东西,”邱奎子接嘴道,“那么阿黄嗅到的……” 顾凌波总算反应过来:“并不是傅晓清身上的味道?” 万寒旌猛地一下站起身来,顾凌波立刻跟着站起来,倒是邱奎子反而躺下去靠在褥子上闭着眼睛道:“何府我就不去了,阿黄……给它买两个包子吧。” 顾凌波:“……” 阿黄是条有骨气的狗,然而跟着邱奎子常常三餐不继,万寒旌觉得两个包子就打发它有点不大落忍,于是——“小白,去,买三个肉包子给阿黄。” 顾凌波关键时刻从不含糊,她出手也比万寒旌大方得多,一买就买了一大袋,回来的时候自己拿了个肉包子在手里吃着,剩下的全递给了万寒旌。 万寒旌关键时刻也不含糊,他从纸袋里拿出三个扔给阿黄,没过多久就把剩下的都解决了,顾凌波看得直瞪眼睛:“你干吃这么多,不怕噎着啊?” “成大事者如何能拘泥于此等小节?” 但顾凌波这次却并不买账,她嘟了嘟嘴,道:“不拘小节是不是还包括吃霸王餐?” 万寒旌瞪大眼睛看着她:“不是说好你在我府上住,我不收你租金,你管我饭的吗?” 顾凌波:“……” 副使大人您还可以更不要脸一点吗? 但万寒旌已经俯身去摸阿黄的头了,“待会儿可得仔细着闻,知道吗?” 阿黄在他掌心蹭了蹭,还从嗓子眼儿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 一人一狗站在寒风中,倒很是和谐。 一旁的顾凌波搓了搓手:“我说大人,您是不是先得想想,这大正月的,上人家门总得有个说法吧?” “何员外中年丧子,你觉得他有心情好好过年?” “这还真不一定,”顾凌波将手塞进袖袋里,“再娶几房姨太太,生多几个儿子就是了,就算生不出来,他们家不还有个过继来的养子吗?还用担心没人给他养老送终?死了的已经死了,难道活着的还不过自己的日子了?” 万寒旌眼睛都眯起来:“小白,你总算开窍了。” “嗳?” 他伸手拍拍她的肩,“何员外不是托咱们调查何乃龙的真正死因?” “你是说用这个理由上门去?” “这并不是理由,而是……”万寒旌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也微微扬起,“真相。” 换做平时,此刻顾凌波是一定要接着问一问的,可这次,她望着万寒旌,忽然觉得他这样邪魅一笑,竟比素日里欠揍的那种笑容要好看得多。 等她回过神来,万寒旌已经牵着阿黄走远了。 …… 何员外有个过继来的养子,这在何府不是秘密,这位养子,说起来是少爷,但其实在何府中地位并不高,算起来是何员外远方表亲家的孩子,当年何员外携家眷返乡探亲时,何乃龙忽然旧疾发作,幸得这位小表弟发现及时,才捡回一条命来,何乃龙同他一直要好,再后来回京时,何员外就将他一起带回来了。 第六章 ·古人遗骸(8) 阖府上下并没有人将这位小少爷当真正的主子,他自己也没把自己当成主子,一直以来都和下人一同吃住,倒是因为何乃龙坚持,同他一起念了几年书,嫌从前的名字俗气,给自己改了个名字,从乃字辈,唤乃祁,前几年说是乡间老母身子不适,回去侍疾了,原本连何乃龙成亲都赶不回来的,谁知道何乃龙竟然没等到成亲就没了,这才紧赶慢赶地赶了回来,如今何员外伤心之下病倒,何府中无人主事,倒多亏了有这位小少爷。 万寒旌和顾凌波上门来时,正是这位何小少爷亲自来开的门,将他们迎进去之后又亲自去请何员外来正厅见客,再之后万寒旌同何员外说话去了,顾凌波就看见何乃祁悄悄地退了出去,她刚把目光收回来就被万寒旌貌似无意间一道凌厉的眼风扫到,立刻站了起来,何员外不解地望过来,她就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地来了句:“我想出恭,对了何员外,茅房怎么走?” 何员外:“……” 万寒旌默默地别开了头。 何乃祁并没有走多远,就靠在正厅往外走的廊边发愣,听见脚步声便站直了同顾凌波打招呼:“姑娘怎么出来了?” “屋子里闷,我出来走走,”顾凌波亲切地上前去同他唠嗑,“听说你是何员外的养子?” 问完就看见何乃祁的脸色一僵,她再次亲切地追问道:“岁数不小了才进何府吧?你同何乃龙关系好吗?” “姑娘何出此言?”何乃祁仍板着脸,“难道怀疑乃祁觊觎何府家产故意害了家兄?” 顾凌波一脸“啊怎么被你发现了”的表情,最后把何乃祁都磨得没了脾气,他叹了口气道:“既然父亲已经托了贵人调查此事,家兄尚未入土,还请贵人多费心,尽快查出真相,也好让他早日入土为安。” 他都这么说了,顾凌波也不好做得太过头,只好拍了拍他的肩:“不用演戏了,演技也就这么好,他们应该聊得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啊。” 何乃祁:“……姑娘慢走。” 顾凌波再往前厅走时,万寒旌已经起身在同何员外告辞了,顾凌波刚想说话,就又被他一个凌厉的眼风带到,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在何员外心中凄苦,并不曾注意这些小节,出了何府大门顾凌波终于按捺不住了:“我就差直接问是不是他干的了!” “这个我信,”万寒旌噙着笑问她,“那何乃祁作何反应?” “当场就掉脸子了,”顾凌波手舞足蹈的比画,“真的比我还藏不住事儿!我觉得不是他!你觉得呢?” “是不是他要看证据,我觉得与否并不重要,”万寒旌的手又不自觉地摩挲上那串菩提子,“不过你早上吃了那么大一碗面,其实是真的想出恭吧?” 顾凌波还当真仔细感觉了一下,然后才摇头:“没啊。”想了想又问:“你想吗?” 万寒旌认真点头:“我想,所以你先回去吧,我找个地方方便去。” 第六章 ·古人遗骸(9) “你真的想方便?”顾凌波怀疑地看着他,“该不会是又想把我甩了自己查案去吧?” 这次竟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但是没关系,万寒旌憋住了笑意,从容又淡定地摇头:“怎么会?不是说好了带你一起查?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真的就只是去方便而已。” 他说得这么诚恳,顾凌波就勉勉强强信了,临走前还再三交代:“你快点回来啊!不然我做完饭就自己吃了啊!” 万寒旌郑重点头。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时,万寒旌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所以她是完全忘了他们去何府的时候,还带了一条叫阿黄的狗了吗? 阿黄没有直接跟他们进何府,而是绕着墙垣边嗅着什么味道就跑了,这狗同它主人一个德行,发起倔来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好在万寒旌同它也算是老搭档了,便随它去,这时人都要走了,总还得等到它回来才行,不然狗丢了邱奎子是要跟他拼命的。 好在阿黄也没耽搁太久,它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叼了一块破布,万寒旌的鼻子虽没它灵,但眼力比它还是要略强些的,他只看了一眼便摸了摸阿黄的头夸赞道:“我们阿黄,比那只小白真的……强多了。” 阿黄乖巧地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然后忽然牙一松,那块破布就落在了地上,万寒旌眼皮一跳,它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 施人仰到万府的时候,顾凌波正在发脾气,摘出来的烂菜叶被扔得满厨房都是,她还上蹿下跳地乱骂:“说好就去方便一下的,我这面煮了凉,凉了热,现在都坨成一团了!还没回来!肯定是撇下我一个人查案去了!我要再信他我就是猪!是猪!” 不是……也差不多了好吗…… 只能另起话头去劝:“对了,你什么时候住来这儿了?怎么还做起饭来了,副史给你月例银子?” 说起这个顾凌波又觉得自己上当了,不由得更气起来:“那几间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倒是诓得我来替他做饭,做就做吧……他倒是回来吃啊!这样多浪费啊!” 赶着这话头施人仰就去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端起来,夹了一筷子就往嘴里送,嘴里还嚼着就含含糊糊地夸:“……好吃,小白你手艺真好!” 然后就看到本来正在发脾气的顾凌波整个人一愣,然后施人仰就看到她一跺脚:“谁让你吃的啊!” 施人仰嘴里还叼着面,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怎么……不是说怕浪费?吃也不对? 顾凌波又一跺脚:“哎呀都吃成这样了……我得赶紧去再煮一碗!” 施人仰:“……” 夜都黑头了万寒旌才回,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带了几分恶臭,一身狼狈的样子,这让原本攒了一肚子恶气就等着朝他发的顾凌波看傻了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上前问了一句:“你……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这……还真是一言难尽。 第六章 ·古人遗骸(10) 阿黄嗖地一下从他眼前窜出去时,万寒旌第一反应是:不好,凶手有动作了!不能让他跑了!于是拼尽全力追上阿黄,轻功好到如他这般地步,追到时也气喘吁吁了,没想到阿黄追人心切,错误估计自重,翻墙时没能跳过墙去,倒是被卡在了树丫上,上不去下不来的,一顿狂叫,万寒旌只得上树去解救,这一解救倒好,它还挺有责任心,刚脱身又拼命去追,最后……跳进了一摊臭水沟里,等万寒旌赶到的时候,它已经成功从疑犯身上咬下一块布,虽然还是没能追上,但……有这块布也聊胜于无。 令万寒旌万万没想到的是,它竟然直接跳到了他身上来蹭蹭! 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做到这么点小事就来蹭蹭求抱求夸赞是哪门子的规矩! 非但蹭,它还上爪子! 万寒旌整个人都不好了…… 施人仰听到半途就借口去打水离开了,顾凌波听完整个人都笑得要躺到地上去了:“哈哈哈哈哈……你还能更狼狈一点吗哈哈哈哈哈……” 万寒旌就默默看着她笑得满地打滚。 越笑越开心,越开心越笑,越笑越止不住…… 施人仰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万寒旌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她还在乐,根本不忍直视他的脸,但万寒旌偏不肯就势过去洗脸,偏就要把她身子掰过来直看进她眼睛里去。 顾凌波不解地问:“你做什么?” “等等,我看到你眼睛里有……” “什么?” “哦……有我。” 施人仰放下脸盆,默默地又出去了。 而顾凌波却已经低下头对着那盆水看自己的眼睛,万寒旌刚要调侃她难道是害羞了?就听她嘀咕道:“没有啊,就说我眼睛里怎么可能有他……” 万寒旌:“……” 阿黄叼回来和万寒旌捡回来那两块破布,指向的都不是何乃祁,顾凌波重新端了一碗面来,万寒旌在桌边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筷子,同对面坐着的邱奎子亲切而热情地问:“吃了吗?要来一碗吗?” 邱奎子低头摸了摸正等着啃骨头的阿黄道:“别惦记了,咱们副史大人抠得很,自己吃尚且是碗素面,哪儿轮得着给你啃骨头?” “小白啊,我记得府里还没穷成这样吧?”万寒旌吃面的动作优雅得很,“怎么肉沫都没看见?” “还不都怪你回来这么晚,先前那碗让施大哥给吃了!” 万寒旌抬头看她,顾凌波忽然被他用这么深邃的目光注视着,顿时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扭捏着别开头,嘴里嘟囔着:“谁让你自己不早点回来的……” 她难得露出这种娇羞模样来,万寒旌眼中却并没有半分旖旎之色,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收回来,对面的邱奎子也刚把目光从阿黄身上收回来,两个人一对视,万寒旌就微不可见地笑了笑,然后邱奎子就起身了。 第六章 ·古人遗骸(11) 顾凌波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们一人一狗走出去的背影,半天才想起来问:“他就这么走了?就只是来接阿黄回去?” “不然他是来接你回去的?”万寒旌三两下吃干净那碗面,将空碗递过去,“水烧好了?” “烧好了吧……”完全处于下意识将碗接过来之后,顾凌波才忽然反应过来:“我又不是你下人!我凭什么帮你烧水!” 见她已经完全忘了问阿黄的事,万寒旌也就彻底放了心:“也是,那我自己去烧水去,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 “哦……” 万伯已经在门外候了许久,终于将他等出来,亟不可待地将手中的披风递了上去,万寒旌伸手接住,在披风下果然摸着了一个硬物,万伯拼命朝他使眼色,然后就直接被人从身后拂开,顾凌波双手叉腰盛气凌人地站在万寒旌面前,恨不得用鼻孔同他说话:“你是不是偷偷和邱奎子他们说什么了?你们又打算偷偷查案不带上我对不对?” 万寒旌将披风原样递还回去,万伯接得有点儿哆嗦,顾凌波再次把他拂开:“万伯你先回房去,省得我找他算账殃及无辜!” 这时候披风和披风底下的……都已经被顺利接过去,万寒旌就轻松起来,很随意地绕过她直接揪住她后衣领将她整个人都提起来:“找谁算账?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这账得怎么算?你是打算以身相许?” “我没给你做吃的、没给你收拾屋子吗?我还给你当跑腿的……”顾凌波一个劲儿挣扎,“你给我月例银子了吗?想坑我,门儿都没有!你怎么不以身相许啊?” 她出身粗野,自幼并不曾受教化,寻常女子会娇羞会恼怒,她全都不会,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话直来直往,也并不曾扭捏,万寒旌想起那只玉枕,只觉愁绪涌上心头,瞬间没了调笑的兴致,松开手任由她防备地退后了几步,然后才摸摸鼻子道:“如今都快压不住了,真要娶回来那还得了?案子的事等明日人仰到了再说,本官累了,要歇息了。” 顾凌波还要追问,他就抬眼一笑:“怎么,你竟如此心急?要来替本官暖床吗?” “呸!” 到三更时分还能听到顾凌波在后院砍柴的声音,万寒旌靠在榻边,看着案上万伯送来的玉枕,眉头紧锁。 那玉枕落在顾凌波手中,必然是不会好好保养收藏,甚至还一度因为她囊中羞涩而进了当铺,又阴差阳错卷入一桩命案,如今到了他手中才算是安定下来,却也不知究竟能安定多久。 他顺着玉枕纹理的脉络一点点摸过去,从最初触手冰凉到后来慢慢温润,仔细将遇到顾凌波之后发生的事一一在脑中过了一遍,她说这个玉枕同她身世有关,她说这是她未曾见过面、或者说已经毫无印象的父母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她说……她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玉枕中埋藏的秘密,不仅仅和她的身世有关。 第六章 ·古人遗骸(12) 张聪见到这玉枕的第一次就脸色大变,万伯更是从见到这玉枕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惶惶不安,连顾凌波都知道,这玉枕中的秘密非她一人之力能够解开,真的追查下去……后果如何?能否承受得住?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万寒旌还在考量着,门忽然被踢开,他不动神色地将玉枕推回暗格中,从容地偏过头来问:“柴都劈好了?那也该去歇息,到我房里来做什么?难不成真想替我暖床?” 手里还拎着把柴刀的顾凌波哼了一声,直接把柴刀往地上一扔:“我还真就打算住你这屋了,省得你明日一大早又不见人影,一个人跑去查案!” 万寒旌哭笑不得:“别闹,总共也才一回,而且还是因为去追阿黄,至于这样草木皆兵?” “你们这种读书人,肚子里弯弯绕绕太多,”顾凌波将撸起的袖子放下来,十分不以为然,“大人这么晚了还是早些歇息吧。”说着竟然真的往床边过来,打着哈欠就想伸手过来掀被子。 万寒旌大惊失色:“小白你来真的?” 可不就是来真的,说话间她已经掀开被子躺进去了,许是白日里真的累了,入了夜还劈了这半宿柴,顾凌波很快就睡着了,听得她呼吸真的匀净下来,万寒旌彻底无话可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就将暗格推送进墙里,摸着鼻子放轻脚步出门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万伯就将睡在客房中的万寒旌叫醒,说是小白姑娘又要烧厨房了,万寒旌头疼得很:“一大早的她又是发什么疯?” “说是……”万伯显得有些尴尬,“说是醒来不见大人,说您……不负责任……” 这只小白真是书没读多少,什么话都敢说,万寒旌忍着瞌睡起来更衣,直到出房门时万伯还跟在后头小声叮嘱:“大人千万别同小白姑娘计较……这话若传出去可对大人名声不好啊!” 万寒旌只觉得荒谬,大姑娘信口胡言,大老爷反倒战战兢兢,他学着昨日顾凌波踢门而入的样子将灶房门一踢…… 然后门板就掉了下来。 门内的顾凌波呆呆地看着他,目光慢慢挪到地上的门板上,最后憋出来一句:“这门可是你踢坏的,我可不管赔!” …… 施人仰到的时候顾凌波还在碎碎念,万寒旌则铁青着脸坐在一旁,情况和昨晚……略有不同? 但万寒旌可没打算和他畅聊他方才给了万伯二两碎银子去请木匠重新上灶房门的事,依然铁青着脸就直接道:“阿黄找到的那块破布和何乃祁并无关系,但后来它从疑犯身上撕咬下来的布已经送到奎子处了,要等他查看过后才能知晓是否与何乃祁有关。” “大人命我所查之事也有眉目了,”施人仰将怀中之物取出来递过去,“京中并无查到有关牟楷政的任何消息,更别说所谓岳家,晓清死后她所有遗物都被送去了何府,而她死前就已经被何乃龙接去了赵员外府上,万花楼中只找到了她从前为牟楷政筹集上京路费时,找好姐妹借银两所打的欠条。” 第六章 ·古人遗骸(13) 欠条上写得十分简单,字迹经查,也确实是傅晓清笔迹,但万花楼中众人,包括当初借银两那位花娘都不知道,为何这张欠条还会出现在万花楼中。莫说傅晓清本就是要强的性子,欠款早已还上,这张欠条早就还给她了,就算她无力偿还,有何乃龙在,也不至于让她至今还有欠账未还。 “在何处找到的?”万寒旌接过来却并没有仔细看,淡淡扫了一眼就放在了桌上,任由顾凌波拿过去左瞧右看的,问完话也不等回答,就又反问了一句,“莫不是在柴房中找到的?” 欠条并不完整,虽未影响字迹,边角却都有被烧过的痕迹,后厨人多乱杂,这么久没被人发现的可能性不大,那么就只可能是在柴房了。 施人仰点头:“夹在柴堆中,我查看了三次才找到。” 顾凌波插嘴道:“为什么这张欠条会在柴房中?难道是傅晓清搬柴的时候落在那里的?” 傅晓清乃是万花楼的头牌姑娘,即便是普通花娘也不会需要自己亲自去搬柴,更何况是她?若无须进出柴房,那张欠条又如何会在柴房中? 施人仰低头看着那张字条没有吭声,万寒旌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回答,顾凌波左右观望了一下,见两人都在发愣,就大力一拍桌面:“好好的说着案子呢,你们能认真点吗!” 万寒旌还是没什么反应,施人仰倒是抬起了头,他招手让顾凌波走近,然后放低了声音道:“跟我来。” 直跟他都快走到万府大门口了,都没见他有开口说话的意思,顾凌波终于忍不住问道:“施大哥,你找我出来什么事啊?” 雪又开始飘飘扬扬地下起来,施人仰这日来得匆忙,连帽子都没戴,他伸手拂了拂落在头顶的雪,然后才对着顾凌波笑了笑:“小白,大人想事情的时候莫要在跟前吵闹打扰,他虽性子好,但发起怒来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我还有事要办,你既住在这儿,避无可避,也别在这当口撞上去,让大人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如此严肃正经地说出这番话来,顾凌波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好半天才答应了一声:“……哦。” 施人仰走后,万伯也端着一碗汤过来犹犹豫豫着表达了同样的意思,万寒旌平日里一团和气,没想到御下这么严,顾凌波虽在旷野之中长大,却也明白官老爷与寻常百姓到底有不同,这几日同他闹着玩,其实心里也清楚有些时候过头了,但也没见他抬着身份出来啊,怎么……一个个的都挺怕他似的? 冬日里天黑得早,万伯早早就点起了灯,万寒旌在各处都寻了一遍,最后在灶房里找到正托腮坐在炉火边看着火的顾凌波。 他这么大个活人进来都没被发现,万寒旌噙着笑伸手到她跟前去挥了几下:“小白你傻了?” 难得不用吃面的夜里,锅中还传来阵阵肉香,顾凌波回过神来之后站起身来特别恭敬地对着万寒旌鞠了一躬,把万寒旌惊得连退了两步,末了才捂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你中邪了?” 第六章 ·古人遗骸(14) 顾凌波直起身来,嘟了嘟嘴:“施大哥和万伯让我ri后要多尊重大人,切不可没了规矩。” 话虽如此说,脸上那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也不知做给谁看,万寒旌笑起来:“到底还是你施大哥的话作数。” “你同他相识多少年了?”顾凌波好奇问道,“他一直这么怕你吗?” 多少年了啊…… 万寒旌将双手都插进袖袋中,眼睛慢慢眯起来:“也就十来年吧,他何时怕过我?胆子大起来都能翻天,我也就见他怵过邱奎子。” 关于邱奎子同施人仰之间的账,真是年久不可考了,顾凌波也并不感兴趣,她蔫蔫儿地去揭开锅盖,将肉都锅铲翻了一遍,重新盖上盖子才闷声道:“如今我才晓得,你比施大哥破案厉害,那玉枕……同我身世有关,我一个人查了许久也没什么眉目,等这次傅晓清的案子了了,你能帮我查查吗?” 没想到她会这时候提起玉枕之事,万寒旌虽有些意外,但想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这姑娘素日里没心没肺的,竟也有这样心细的时候。 “不跟着你施大哥学查案了?”他笑了笑,“查玉枕之事我可以答应,但到时候你可千万别来以身相许那一套啊……” “好!”顾凌波完全没听出来他语气中调笑的意思似的,一口气答应下来,“等找着我爹娘了,我就把玉枕送给你当酬金!” 开口还真阔气。 锅里的肉汤开始翻滚起来,香味十分诱人,万寒旌的鼻翼吸了吸,一转身在她先前坐着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不是嫁妆?” 这说着正经事呢!他又开始耍花腔! 顾凌波跳起脚来:“……你还想不想吃肉了!” 傅晓清那张欠条为何会出现在万花楼的柴房中其实并不难查,她早已将欠银还清,欠条自然被收了回来,那时她还一心都在牟楷政身上,何乃龙自然是一片真心只得被辜负,心心念念得她只言片字,花了好些银子买通了万花楼中的丫鬟将这张欠条偷出来,也只为她亲笔写下的“傅晓清”三个字而已。 这张欠条由当时服侍傅晓清的丫鬟翠儿偷出,原本同何乃龙身边的童子约好到柴房来取的,怎料被喝醉酒的客人堵住,撕扯之间落在了柴堆中,后来再寻,却怎么也寻不着了,又没法子总往柴房去,后来也就搁置了。 施人仰也是几次刻意去寻才寻到的,普通丫鬟的眼力自然无法同资深捕快相比。 只是这张欠条于案情又有何助? 顾凌波随着万寒旌到邱奎子处时,阿黄正在打瞌睡,旁边还散落着几块肉骨头,万寒旌感慨了一句:“连阿黄都比咱们吃得好啊!” ……说得就好像昨夜吃了大半锅肉的人不是他一样! 屋子里传来邱奎子冷冰冰的声音:“大人这么早来,吵着阿黄的瞌睡了。” 第六章 ·古人遗骸(15) 于是万寒旌赶紧撩帘子进去,也不多说废话,直接从怀里逃出用信封装好的欠条递过去,邱奎子也废话不说,拿出来只扫了一眼便道:“烧掉的部分并非全然空白,另有字迹,这张纸也并非意外被烧,而是有人刻意将某一部分烧掉,目的就是为了隐藏掉部分字迹。” 果然如此。 万寒旌满意地将信封收回来,状似无意地又问了一句:“听说你做仵作之前,犹善模仿人字迹?” 邱奎子斜着眼看他:“怎么,你现在就有怀疑对象了?有把握能拿到他的字迹?” “这把握我可没有,”万寒旌这会儿笑得贼起来,“虽说你喜欢同死尸打交道,可也没法子让一个已死多年之人再从坟里爬出来写笔字给你吧?” 已死多年? 邱奎子忽的一下脸色大变,起身就往验尸房里去了。 万寒旌满意,惬意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抿了一口,顾凌波还未来得及给自己也倒一杯就看到邱奎子又急匆匆地从验尸房里冲出来,直接一脚把阿黄踢醒,只听得它嚎叫一声,然后就紧跟着主人的步伐,嗖地一下追出去了。 顾凌波不解地看向万寒旌:“他们这是往哪儿去?” “大概是……”万寒旌放下茶盏,淡淡一笑,“出城去了吧。” 城外那座无名土丘里的尸骨,邱奎子已经反复验过多次,这次急匆匆跑来再验一次之后,回来时脸色有些难看,万寒旌也不问,顾凌波在一旁急得都要跳脚了,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倒是快用晚膳时施人仰来了一趟,照例是当作没见着邱奎子的,但扔了两个肉包子给阿黄,然后才去同万寒旌说话。 “欠条上除了晓晴之外,确实还有牟楷政的落款和画押。” 邱奎子从墙角蹭地一下站起来,冲出门去了。 屋子里除了顾凌波,所有人都当没见着似的,连阿黄都只顾着啃肉包子没追出去。“万花楼中所有人都盘问过,牟楷政从前为人努力上进,待人谦和有礼,对晓清也体贴又加,不像是会翻脸不认人的性子,”施人仰现在说起来还唏嘘不已,“万花楼中竟大部分花娘都对他印象还不错。” “花娘识人最多,眼力最毒,想来那牟楷政确实并非薄情寡性之人,”万寒旌摸索着腕上那串菩提子,“加之京城中又没有查到此人消息,由此可见,那封来信定是有人故意寄来的,只是究竟是意在傅姑娘还是旁人,就未可知了,这封信如今看来大有蹊跷,速速去查。” 一句速速去查,其实也速度不到哪里去,顾凌波跟着施人仰再次从万花楼出来时才知道,原来他们怀疑牟楷政……早已死在了京郊黄野外。 何员外那日不辞辛苦亲自出城门,到了那处无名土丘,后来邱奎子又验出凶手当年只是个孩童,且是个左撇子,如今又怀疑那具尸骨乃是牟楷政,也就是说牟楷政乃是他杀,且与何员外有关。 第六章 ·古人遗骸(16) 竟然与何员外有关? 施人仰同顾凌波两个无声对视了一会儿,终究无话,只得加快脚步往万府去了。 万寒旌像是早已预料到了,闻言并没有太惊讶的样子,相反他眉头紧锁,好似还有些事没想清楚,施人仰并不上前去打扰,顾凌波本已上前了两步,想想又退回来,屋外的雪停了,万伯在院子里扫雪,她就轻手轻脚地出去帮忙,等到扫出一条道儿来的时候,屋子里才传出了点儿声响。 万伯朝她使了个眼色,可顾凌波完全没接收到讯号,蹭蹭地跑厨房里去了,万伯摇了摇头,叹着气去敲门:“大人?” 屋子里的声音又小了些,他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才见施人仰开门出来,脸色有些不渝,但还是勉力在克制,看样子……同万寒旌起了争执? “大人吩咐我去办事,万伯晚膳不用备我的份了,”他努力撑起来笑了笑,“帮我同小白说一声,我先走了。” “哎。” 万寒旌官高一等,素日里虽没什么官架子,底下人到底还是有分寸,即便施人仰同他私交甚厚,也从未逾矩,无论什么事总还是守着规矩,他这人从不媚上欺下,偏偏正史张聪待他十分敬重,下头人也都服他,顾凌波一边烧火一边暗自嘀咕,也没见他发过脾气啊,偏偏人人都怕他。 “小白姑娘,这里我来吧,”万伯提着菜篮子进来,“大人叫你过去呐。” 这时候叫她?顾凌波有些怀疑地摇头:“我不去,说好了来给他当厨子免我租金银子的,可别想反悔。” 万伯苦笑道:“不会收你银子的,大人……大人是想同你说说那玉枕之事。” 事关玉枕,这下顾凌波再不扭捏,直接扔下柴火就往万寒旌屋子那边跑,像只发了倔的驴子似的横冲直撞着过来,好在万寒旌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开门出来就见她迎面冲过来,一个巧劲躲过去,然后提起她后衣领就往前带,顾凌波不停挣扎:“你怎么这么爱提我领子啊?万伯不是说你找我谈玉枕的事吗?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万寒旌在她头顶笑得愉快:“带你去找玉枕啊。” 真是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啊,万寒旌竟然会把玉枕藏在自己的床里头,顾凌波不等他去取,直接跳到他床上去,三两下掀开被褥找到了暗格,万寒旌只得跟在她身后捡被子:“你斯文着点儿,大姑娘家家的,外头人见了你这样子看谁还敢娶你……” “谁想娶我还不乐意嫁呢,”她哼哧哼哧地找到玉枕然后从他床上爬下来,“这只玉枕是我爹娘留给我的,没查清我身世之前哪有时间谈儿女私情!” 万寒旌摸着下巴感慨:“这是怕出身高贵到时候没查清身世之前嫁得门不当户不对?看不出来啊,小白你竟如此势利,啧啧……” 谁知顾凌波一脸严肃地打断他道:“若是身世引来杀身之祸,难道还要连累人家一家子吗?” 第七章 ·爱故生忧(1) 谁知顾凌波一脸严肃地打断他道:“若是身世引来杀身之祸,难道还要连累人家一家子吗?” 这话一出万寒旌就脸色一幕,陷入了莫名的沉思,顾凌波见他没反应就去戳了戳他胳膊,他这才回过神来,问道:“你可知那具无名尸骸因何故引来杀身之祸?” 顾凌波摸着玉枕反问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双手紧握成拳,眼神凌厉地回答她:“正是因为爱上一个女人,才会壮年早逝,被人所害。” 说完他就转身往外走,顾凌波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哎你去哪儿啊!不是说找我来说玉枕之事的吗哎你走慢一点啊……” 施人仰直接将人带到了提刑司,正史张聪亲自审案,疑犯很快就招供了,顾凌波躲在后堂帘子后头听得咂舌不已。 万寒旌坐在偏座上,算是陪审,将将好挡住顾凌波露出来的小脑袋,偶尔她忍不住低叹时,他还得借咳嗽声替她掩饰过去。 何乃祁被拿来时,整个人都很泰然,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倒是何员外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年,他一路紧握着何乃祁的手,坚持不肯让人给他上镣铐,施人仰也不用强,任由他们自己走来了提刑司。 牟楷政当年上京赶考,刚还只出了城门就被人砸晕,直接割喉放了血,就地掩埋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傅晓清毫无所知,还一直苦苦等着他回来践行承诺娶她,就在这年复一年漫长而又无望的等待中,期待终于被消磨殆尽,她答应了何乃龙的求亲。 而这一切都在凶手的计划之中。 何乃祁同何乃龙的关系,远比施人仰打听到的要亲密得多,当年乡下闹灾荒,多少人都因缺粮而饿得营养不良,最终丧命,何乃祁的亲兄弟都死于饥饿,娘生九子就只剩了他一个。那年秋日里何员外携家眷回乡探亲,何乃祁那会儿还不姓何,爹娘就唤一声二狗子,道好养活,因着是表亲,何员外特意叫他陪何乃龙出门走走透透气,乡下孩子野,比不得城里孩子金贵,何乃龙打小就体弱,这可愁坏了他,该怎么陪他透气好? 没成想就出了意外,何乃龙说口渴,他刚回头往屋里跑去拿水,就听到身后噗通一声响,再回头他已经栽进了池子里,何乃祁自小在林子里野惯了的,当即就一头扎进塘里把他捞上来。 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何乃祁爹娘都吓得直给何员外磕头,何员外却并不是不讲理之人,非但没怪罪,还送了好些粮食给他们以作酬谢,再后来何乃龙觉得乡下太穷,央着何员外将何乃祁一同带回了城。 这才有了何乃祁的名字和身份,虽说并不是当真以少爷之礼相待,好歹温饱是不成问题了,何乃龙是独子,打小没有个兄弟,这之后倒真心将他当亲弟弟疼爱,只是他素来体弱,许多事也顾不上来。 第七章 ·爱故生忧(2) 再后来有一日,何乃祁去收完账回来,就见何乃龙被绑在凳子上,何员外拿着木杖在一旁气得整个人都在颤动,何夫人在一旁也是哭得肝肠寸断,再去看何乃龙,倒是一副十分泰然的模样,脸色也自若得很,他不明就里,却第一时间慌慌张张冲上去抱住何员外阻拦他当真行家法,何员外就这一个儿子,自然也不会当真下狠手,有个台阶也就下来了,这时何乃祁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何乃龙迷上了一位青楼女子。 何乃龙书生气重,虽然有些木讷,倒也不是爱寻花问柳之辈,何员外拗不过他,后来悄悄命何乃祁去打听了一下,何乃祁办事牢靠,干脆将兄长爱恋的青楼女子傅晓清的底细查了个遍,发现这姑娘洁身自爱,且多才多艺,尤擅吹箫,何乃龙初初便是被她箫声吸引,自此再也没法子撩开手。 虽说出身不好,但确是位优秀的姑娘,只是这姑娘心却不在何乃龙身上,襄王有梦,神女无情,她还有个青梅竹马,名叫牟楷政。何员外不反对了,可姑娘不点头也没用,何乃龙颓废了一阵子,后来听说牟楷政要上京赶考,这才又往万花楼跑起来,傅晓清虽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在吹箫上倒也将他因为知己,二人以君子之交的方式,就这样淡淡相处了几年,期间何乃龙一再表示愿意替她赎身,且对她毫无所求,只想还她自由,傅晓清却坚持等牟楷政高中回来替她赎身,何乃龙虽对她仍身处青楼感到可惜,却也不愿勉强,十分尊重她的意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傅晓清对牟楷政的信心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被消磨殆尽,何乃龙也在这年复一年中成长,更加坚定了爱护她之心。 女人能有多少年的青春可供消耗,傅晓清虽不甘心,但最终也只能任由何乃龙替她赎身,他情深至此,即便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也被他感动了,就这样被他接出来,他还担心她的名誉有损,找何员外托了旧友收她为义女,这样情深……傅晓清终于松了口,答应嫁与他为妻,何乃龙真心实意的高兴,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还许诺成亲之后会带她上京找找牟楷政的下落,若真是功成名就、另娶他人,也算是让她彻底死心。 没想到婚礼前没多久,何乃龙无意间听到了父亲同何乃祁的对话,这才知道原来牟楷政早在他出城当日就被……错杀在了城外,何乃祁那时年幼,慌乱下错手将其杀害,幸好他溜出府去那一日被何员外撞见,这才帮着就地掩埋了尸体。 并非有意,却也酿成了大祸。 那日何乃祁出城,原本是想劝牟楷政再不要回来,好教何乃龙有机会获得美人芳心,谁知那牟楷政也是个倔脾气,当场就连京城都不乐意去了,非要即刻回城中去迎娶傅晓清,何乃祁一下子就急起来,小孩子哪敌得过成年男子的气力,三两下就被扔在地上,但他丝毫不放弃,直接冲上去将牟楷政扑倒…… 第七章 ·爱故生忧(3) 没想到就将他的后脑勺磕在了树干上,当场就给砸晕了过去。 何乃祁吓着了,连滚带爬往城里敢,然后就碰到了顺着脚印找过来的何员外。 案情说到了这里,基本也就明了了,何乃祁没想到那么一撞就撞出了人命,认罪认得十分痛快,张聪便即刻命人将他收监,改日再判,万寒旌从他开始判案开始就一直神情古怪,直到堂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终于整个人松了口气似的起身来,刚一转过身顾凌波就从里头栽出来,直栽进了万寒旌的怀里,这时候她嘴里被塞住的布终于能取出来了,刚取出来就破口大骂道:“昏官!这么明显的漏洞竟然都没看出来!还想冤判!牟楷政怎么可能会是何乃祁杀的你们脑子都进水了吧……” 她还在骂,万寒旌也由得她,只是最后慢悠悠来了句:“小白,还不起来不太好吧,一直这样倒在本官怀中,传出去对本官名誉不太好啊。” 明明是他还扣着她的腕子没松手! 但顾凌波也不是扭捏羞涩的性子,她干脆直接躺进他怀里:“你若是不管这冤案,我现在就大声叫非礼!” “叫破喉咙也不过是我也被关进去,对这案子没有任何益处,如此你还要叫?” 顾凌波还没答话,就被他用手指挑起下巴,万寒旌挑眉道:“看来不是为案子,倒像是想赖上本官了,小白,姑娘家总还是得知点羞。” 说完眼神貌似不经意地往外瞄了一眼。 顾凌波眼珠子一转,立马明白过来,赶紧打起了配合:“不知羞怎么了,我还就是赖上你了呢,你床我都爬过了我还怕什……” 话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万寒旌调戏不成反被调戏,无奈道:“姑奶奶,人都走了,可别浑说了。” 然后就被翻了个大白眼,顾凌波从他怀里起身,一边整理衣袖一边哼了一声:“大老爷您比民女还害臊,衙门里都知道吗?” 衙门里当然不知道。 除了张聪。 张聪之所以会如此迅速地定案,也是因为看懂了万寒旌在何乃祁认罪时投过来的那个眼神。 此案绝对另有蹊跷,且案情并没有十分复杂,能让何乃祁如此迅速地认罪只可能有两个原因,其一,他真的以为是自己错手将牟楷政杀死,其二,真正的凶手是他宁愿牺牲自己的姓名也要去保全之人。 可能性更大的是哪一个? 万寒旌没说,但顾凌波也不想问,他被张聪叫去商量事情时,施人仰正和一块木头较劲,顾凌波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他到底想把这块木头怎么样,最后百无聊赖地凑上去问:“施大哥,你说张臬台找万寒旌做什么?总不会是联络感情吧?” 施人仰对她这番问话觉得莫名其妙,随口回了一句:“张臬台同副史感情一向好。” 顾凌波难得有被人噎得无话可说的时候,半天才道了一声:“……哦。” 张聪同万寒旌虽上下有别,但他年纪足以当万寒旌父亲了,对他一直以来颇为照顾,两人感情亦是十分亲密,早几年衙门里就有人私下玩笑道,若是张臬台还有个女儿,必然是要招副史为婿的。 第七章 ·爱故生忧(4) 可惜张聪膝下统共儿子一女,其女比万寒旌还要虚长两岁,早几年就已经嫁人了。但二人不是翁婿胜似翁婿,除却日常案子之事,两人还时常一块儿对弈品茗,所以施人仰对此刻万寒旌去张聪府上并没什么特殊反应。 但是顾凌波抓心挠肝似的着急啊,方才万寒旌故意拦住她大喊大闹,门外又有人对他的所作所为进行窥视,那么一定是和案情有关,此案到何乃祁伏法认罪绝不是终点,案情还疑点重重,决不能草草结案。 一直等到入了夜才把万寒旌等回来,他一进门顾凌波就冲过去问:“张大人可是找你了解案情?” 万寒旌跟看怪物似的看着她:“大人为何要找我了解案情?本案他亲审,还有何案情需要找我了解?” “那他找你做什么?” “前两日他女儿回府省亲,同大人说起小姑子已到适婚年龄,大人想起我这个光棍,找我说道说道。” “……”万万没想到张聪找他竟然是为了给他说亲事!顾凌波苦等到现在竟然等回的是这个消息! 万寒旌一边悠然地踏回房里倒了杯茶喝着,一边抬眼看着还站在门外一脸发懵样子的顾凌波,和蔼又亲切地问:“小白,你傻啦?” 顾凌波这次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跳脚,而是还保持着一脸傻里傻气的表情看着他,半天才迈步进来,涩声问道:“那……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了?” “就……娶张臬台女儿的小姑子啊!” 万寒旌一口茶呛在喉咙口,咳嗽了好一会儿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道:“瞧你这幅失魂落魄的小模样,难不成你一直都在暗恋我?” 顾凌波自然是不会害羞的,所以回答起来有些噎人:“先跟你说好啊,管你娶几房姨太太,答应了让我住你这儿的,就得给我留间屋子,我做的饭爱不爱吃我都拿它抵房租的!” “……”万寒旌努力克制住自己,最后才哼了一声道,“你放心,本官暂时并无娶妻打算。” 然后就听到她嘟囔了一句:“果真是穷啊……都娶不起媳妇儿了……” “……” 何作善早些年儿女还小时,做过好些善事,皆因头前两子无故夭亡,希望多做善事替他中年得的何乃龙这个儿子积善,可这个儿子还是自幼体弱多病,为了他何作善不知操了多少心,后来有位道士上门,说他命中本无子缘,凡事当顺其自然,莫要强求,何作善听后不屑一顾,只是对何乃龙更为爱护,乃至后来他恋上青楼女子都放任其行,也可谓是慈父了。 这一片慈父之心非但体现在爱护何乃龙上,他对待养子何乃祁也素来爱护有加,自何乃龙走后,更是整个家当都完全交给他打理,竟将亲生四女都排在其后,何乃祁也体恤老父丧子之痛,府里一应大小事务都揽了去,一时间父慈子孝十分令人感动,是以忽然爆出何乃祁乃杀人凶手时,何府上下都无法接受。 第七章 ·爱故生忧(5) 除了何作善。 顾凌波可没忘,当初正是这位何员外怀疑亲生子何乃龙之死有蹊跷,特意拜托了他们追查此案,话里话外就是怀疑何乃龙之死与何乃祁有关,这次牟楷政之死忽然和何乃祁扯上了关系,他又承认得这样痛快,想也知道其中定有何员外的功劳。 听完她的分析之后,万寒旌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喜感慨,就差摸摸她的头感慨一声“我们小白长大了啊”,但看表情也差不离了。 “所以张大人命人将何乃祁收监,就是要看看这位何员外,是否会有下一步动作。” 顾凌波不解:“他还会有什么动作?” “还记得人仰在万花楼柴房中找到的借据吗?” “借据怎么了?” “我让人仰将它当作傅晓清遗物送去了何府,结果……”他还特意拖长了声音卖起了关子,“你猜如何?” 顾凌波眼珠子一转:“何员外将它毁了?” “所幸人仰送去的那张是我临摹的,并非傅晓清真迹,”万寒旌笑了笑,“不过就算是真迹被毁也无碍,那张字据对本案并无作用,只是它是促成傅晓清之死的重要诱因,留着总不会碍事。” “促成傅晓清之死的重要诱因?” “奎子那边已经确认,排除傅晓清他杀之嫌,她确实是自缢而亡,但她为何会选择自缢?” 顾凌波一脸茫然地反问:“是啊,她为何会自缢?” “自然是因为……”万寒旌眯起眼睛,手有不自觉地摩挲上那串菩提子,“自然是因为她无意中发现了,两个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男人,归根结底都是因她而死。” 邱奎子对于验尸结果从来不喜多加解释,但阿黄不,阿黄对于自己协助调查的案件总有一种近乎执着的责任心,因此它一直紧咬住上次从嫌犯身上扯下的破布不放,连着好几天早出晚归的,万寒旌对它这种尽职尽责的态度很是欣赏。 最后自然避无可避地查到何作善身上去。 那一夜,因爱兄情切,何乃祁追至城门外,就为了求牟楷政成全,将傅晓清拱手相让,怎奈那牟楷政也是心性极高之人,拼着功名不要,也绝不肯将心爱之人拱手让出,两人争执之下发生口角,谁知就那么一推也能推出人命来,当年何乃祁还小,幸得赶出城门来的何作善善后,否则…… 否则傅晓清根本不会苟活至应允何乃龙婚事。 何作善对于他所作所为供认不讳,还顾念父子亲情替何乃祁求情,但听完这个故事的万寒旌却从始至终只摸索着他手上那串菩提子,最后才轻笑了一声:“真是难得,何员外竟还记得何乃祁也叫了你那么多年‘爹’。 “他同何乃龙虽非亲兄弟,却也愿为他做那么多事,同你虽非亲生父子,这么多年也切切实实将你当作爹去孝顺,你却能狠下心来在这性命攸关的大事上,推他出去当替死鬼,可担心过午夜梦回,何乃龙问你如何这般对他兄弟? 第七章 ·爱故生忧(6) “男女之事,如何能勉强,纵使你儿子对傅晓清情深至此,他也从未想过要强迫于她,牟楷政同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你举起屠刀,砍向的却不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可对得住你饱读的那些圣贤书? “那一夜何乃祁惊吓过度,昏死在你怀中,是你搬起石块砸死牟楷政,事后就地掩埋,还对何乃祁谎称是他所为,这么多年来,你当真以为他当时年幼,被你轻易糊弄过去? “直至今日他还执意替你定罪,他将你视为亲父,你可曾将他视如骨肉?” 何作善铁青着脸听完,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大人所言,我一句都听不懂reads;明犬。” “还装蒜!”一旁围观的顾凌波忍不住了,直接跳起来骂道,“阿黄从牟楷政埋尸处回来之后,三番两次往你何府跑,何乃祁被抓之后还往你府上跑,你只当多沐浴几次就能摆脱痕迹?阿黄从你身上撕咬下的布料你就无处抵赖了,更何况何乃祁为了掩护你中了施大哥的计,前言不搭后语的,你当他真以为是自己杀了人呢,也就是他才肯把自己当傻子任你哄骗,你不是还托我们查你儿子的死因吗?你怀疑何乃祁对吗?” 何作善听到此处才终于抬眸看她,冷哼道:“难道不是他?贱妇之子,竟敢贪图我何家之财,若不是他,五哥儿会死?” “你家五哥儿还真不是因为他死的,”万寒旌将菩提子藏入袖中,仿佛不忍它被这俗世沾染,“何乃龙排行老五,自幼受到父母及四位姐姐的爱护,却只有何乃祁一个叫他长兄,他同何乃祁关系如何,你当比谁都清楚。” “若不是因为他,又会是因为谁?” “因为你。” 何乃龙多年真心以待,终于等来柳暗花明,傅晓清终于点头允嫁的那一夜,他喜不自禁、彻夜难眠,抱着一坛好酒找到何乃祁,打算彻夜长谈,何乃祁也是真心替他高兴,两兄弟真就这样喝了一通宵。 宿醉之后何乃祁头痛了一整天,还没缓过劲来,忽然就听说何乃龙出了事,赶到正厅的时候,他人都凉了,何员外趴在尸身边哭得肝肠寸断,他顿时一个站不稳,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何乃龙究竟是怎么死的? 顾凌波在邱奎子处吃了闭门羹,阿黄在一旁摇尾巴表示同情,施人仰倒是很自然地转身就准备走,顾凌波追在后头不敢置信的问:“你就这样走了?一点都不争取一下?” “争取什么?”施人仰反问道,“何府没当命案报案,邱奎子没法子验尸,何乃龙前几天又已经下葬,谁能说通何作善让人把他儿子从地下挖出来再让邱奎子验一次尸?” ……这倒也是。 但顾凌波还是有些不甘心:“那难道就没办法查出何乃龙真正的死因了吗?” 怎么可能? 亲们,在大家热情有力的支持下,我的小说正式上架了!感谢你们对我的喜欢和认可,也希望你们能一如既往的支持我、陪伴我,我一定会努力更新,写出更精彩的故事来回报给你们! 上架意味着会收取费用,也明白亲们的钱来之不易,所以我根据以往的充值经验给大家推荐几个合算的手机充值方式,让大家的每一分钱都花的值得! 我首先推荐的就是“支付宝”,它不仅1元可以兑换100乐文币,用网银充值和支付宝余额就可以直接支付,没有网银的亲也可以通过快捷支付的方式支付呦!真正是各大银行通吃,有无网银皆宜。其次推荐“手机银联快速充值”,它的兑换比例是1元兑换80乐文币,不用卡便可直接充值。如果觉得这两种都很麻烦的话,我还推荐一种最懒人充值方法“绑定手机自动充值”,只要绑定手机号,就会每个月自动为你充值700乐文币,每月只需15元,而且退订也很方便。如果手机充值让你实在头疼的话,那亲们还是回到网页充值吧,甩个链接: 就啰嗦这么多,最后感谢亲们收藏、送花、给月票哦!谢谢亲们的支持!爬走码字去鸟~~~bye~~~~ 第七章 ·爱故生忧(7) 当初那张遗落在柴房的欠条是由翠儿偷出,本欲交由何乃龙贴身伺候的童子带出去的,可惜最后还是没有顺利交出去,童子回来受了罚,却还是在何乃龙房中伺候,施人仰命人去将他拿了来,还没用上严刑拷打那童子就一脸茫然地招了:“那夜公子可高兴了,只道那牟楷政不在成婚之前回来就万事无忧,二公子喝醉了就说了一句莫说成婚之前,那牟楷政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施人仰也就要这一句而已,很快将他放走,顾凌波都要看不懂了:“施大哥,你抓他干嘛?才问了几句啊,就这么放走了?” “想问的都问出来了,不放人留着过年?”答话的却不是施人仰,顾凌波抬头一看,万寒旌不知从何处寻了顶十分浮夸的帽子戴着,一副聊***的模样,笑得也十分不老实,“小白啊,莫不是春天来了,芳心动了?” 顾凌波真的很想一巴掌把他脑袋拍开,但施人仰一副“大人您来了大人您日理万机大人您坐”的样子,她就忍住了,万寒旌见她没反应顿觉无味,摸了摸鼻子转头去问施人仰:“何乃祁还是坚持?偿” “听完我的话后默声坐了半晌reads;墨穿现,歌古韵。” “那就是说口子有希望撕开,去告诉他,坚持替他顶罪那是愚孝。” 顾凌波听不懂,急得要跳脚:“你们在说什么啊!说清楚一点啊!” 万寒旌转回身来在她头顶摸了摸:“多吃点核桃啊小白。撄” 这次她听懂了:“你才需要补脑子!” “这次反应这么快?”他忽然猛地一下靠近她,直看进她眼睛里去,“看来是跟我跟久了,人都变聪明了啊!” 顾凌波被他忽然的靠近弄得心跳有些快,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忽然坍塌下来,整个人都懵了。 案情到最后已经十分明了,何作善当年深夜外出,并不是为何乃祁杀人善后而去,而是……他才是那个真正动了杀机的人。 牟楷政一日不走,傅晓清就一日不可能改变心意,何乃龙的痴心等待沦为笑柄不说,他始终心情抑郁,身体也没法子真正好起来,何作善始终觉得牟楷政才是他的心结,这个人一日不除,何府就一日没有安生日子可过。 傅晓清为他筹集到上京的那些银子,多半也出自何府,但牟楷政那人一根筋,根本没多大雄心壮志,也没想着要博取什么功名,傅晓清喜欢他读书他就读,傅晓清想让他上京赶考就上京赶考,十足的书呆子气,倒也有读书人的倔脾气。 何作善多次安排去接近他的女人都碰了一鼻子灰回来,看来就算真考出了点什么名堂,最后他还是要回来的,到那时他已有功名在身,再想动手脚可就难了,必须得在他上京之前把他给结果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何乃祁小小年纪,竟也有这等胆色,但终究是不成气候,何作善搬起石块砸向牟楷政的头时,心里一丝杂念都没有,唯一的想法就是:他终于死了,我儿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然而事情总有一些奇怪的转机,何乃祁一直以为牟楷政乃自己误杀,终日惶惶,这种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稍稍有所缓解,但日子就这样一日日的过,已经死了的牟楷政不可能给傅晓清任何信息,她等待的心却依然坚定,何乃龙还是无法如愿。 何作善对此心态比较乐观,青楼女子阅人无数,即便是傅晓清如此这般清冷孤傲,到最后也得迫于年岁,选择良禽择木而栖。 果不其然,又过了两年,依然没有丝毫牟楷政下落的傅晓清终于允嫁,那是何乃龙活到二十五岁上头,最开心的一段时间,整个人精神状态也很好,何作善很是欣慰。 没想到就在成亲前,他忽然饮酒过量而亡! 何作善伤心到了极点,后来冷静下来就觉得,事情不可能这样巧合,何乃龙是同何乃祁喝酒的时候出的事,不是意外的话那就是…… 他眯起了眼睛。 是个人就免不了有贪念,何乃祁从乡间田野跟随他们到了何府,从此锦衣玉食,过的日子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何府中就只有何乃龙这一根独苗,家宅良田以后都是他的,而他这所谓的“义子”也好,“养子”也罢,归根到底就是个家奴而已,依然要仰人鼻息以度日。 他是否会不甘心? 是否会动一些歪心思? 然而他心思实在细腻,半点痕迹都没有,何作善故作伤心将府中一应事务交给他去办,他也一一办的妥当,并无任何逾矩之处,账房的账本、库房的钥匙,每每办完事一定第一时间归还。 可即使这样,怀疑的种子依然在何作善的心里生了根,愈来愈茂盛reads;庶女要逆袭。 直到傅晓清自缢而亡,施人仰一行人找上门来。 既然牟楷政之事已是陈年旧事,何不托他们好好将五哥儿的死因好好查一查? 他没有想到的是,何乃龙确实不是自然死亡,他死前遭受了巨大的精神刺激,而这个刺激竟然是……何作善自己。 牟楷政被杀之时,何乃祁年纪尚幼,但这并不意味着就能被人随意蒙蔽,何作善毕竟是第一次杀人,总有痕迹,以前总在乡间狩猎的何乃祁对血腥之气尤为敏感,但他毕竟是自己养父,所作所为亦皆因……可怜天下父母心,于是他选择了隐忍。 可多年来抑郁于心的心结,岂又是那么轻易能够释怀的? 于是何乃龙得傅晓清允婚那夜,几坛清酒下肚,他竟醉酒之下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何乃龙惊愕之下暴毙而亡。 当施人仰将案情一一重述出来之后,何作善脸色一片惨白,何乃祁也静默不语,正史张聪亲自判案,何作善蓄意谋杀处以极刑,何乃祁包庇罪犯,知情不报,念其包庇皆因父亲之情给予轻判,也判了三个月牢狱,无论如何,他出狱那日之后,整个何府都得靠他了。 何作善并没有等到极刑之日便在狱中碰壁而亡,施人仰面无表情地禀告给万寒旌之后,默默地买了两坛好酒去傅晓清坟前坐了整整一夜。 顾凌波也是唏嘘不已,唯独万寒旌心情好像十分不错,吃完炖锅子剔牙的时候还哼起了小调,举止十分惬意,顾凌波看不惯他这副样子就去找茬:“你之前不是说找我有事的吗?现在案子也判了,凶手也死了,能说正事儿了吗?” “之前找你有事?”万寒旌眯着眼作思考状,“不是问晚上吃什么?” “你少来!”顾凌波气呼呼地踢了他翘起的二郎腿一脚,“上次你不是说要跟我说玉枕的事吗?别想糊弄我!” “哦……”他依然眯着眼,“对,玉枕。” 他居然没有找借口糊弄过去,顾凌波对他略有些改观,在他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严肃又认真地道:“玉枕是我爹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那跟我的身世有关,这我早就告诉你了,但是……” 她难得有这样扭捏犹豫的时候,万寒旌眯起眼睛盯着她,语气也渐渐凌厉起来:“但是什么?” “但是……”她苦笑一声,“但是我竟然连这玉枕是不是他们留给我的都不能确定,有可能是他们留给我的信物,也有可能……是杀害他们的凶手留下的证据。” 她从未提过父母之死,万寒旌也不问,即使到了此时此刻,若她不说,他也决不会多问一个字,但顾凌波性格直爽从不扭捏作态,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无论如何都会接着说完了,她正色看着他道:“我父母死于十四年前一场大火,据我所知,那场大火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纵火。” 万寒旌同顾凌波的关系在不稳定中求发展。 万伯也是忽然有一天发现,顾凌波开始不张口闭口都是“施大哥”而改成动不动就“我们家大人”的,施人仰闻言只是笑:“大人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娶亲了。” 但万伯对此可没有那么乐观,他忧愁地叹气:“张大人不知给咱们家大人说过多少姑娘了,大人都不肯答应,我还以为……如今可怎么好啊。” 施人仰听得好笑:“你还以为什么?” “以为大人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毕竟……”万伯不知为何总是欲言又止的,最后才感慨地说,“小白性子好,不扭捏,和咱们大人倒也是配reads;云染霜天。” 这话正巧被端着托盘从灶房里出来的顾凌波听到,她也不着恼,笑呵呵地回了一句:“配什么啊?配给他做饭吗?万伯,你们家大人一看就是要祸害遗千年的,我肯定没那么长命。” 万伯赶紧呸了几声:“年纪轻轻的就这样诅咒自己,下回可不能这么说了啊。” 顾凌波趁他转身朝施人仰做了个鬼脸,还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老古板。” 然后赶紧大声说:“施大哥快来啊,面好了,可以吃啦!” 用早膳的时候施人仰特地感谢了一下万寒旌,道这次傅晓清的案子他多费心了,万寒旌还没说什么,顾凌波就不高兴了:“说这么见外的话做什么,咱们家大人是那么那个的人吗?” 万寒旌听得饶有趣味:“那么哪个的人?” “就很大官老爷的架子啊!” 施人仰问道:“你怎知大人就没有?” “有官老爷架子还跟咱们一桌吃饭啊?”顾凌波觉得很自然啊,“有官老爷架子之前还总去六姑娘面摊吃面啊?” 万寒旌咳嗽了一声,然后伸手摸了摸鼻子:“也是,有官老爷架子怎么可能让你住进府里来,我看你就应该去张大人府里住段时间,听说张夫人娘家陪嫁来的嬷嬷是调教女娃的一把好手啊。” 这话说得调侃,顾凌波再天真也听出他并非真的有意将她送走,就豪气地一拍桌子道:“真让我进去了,可就指不定谁调教谁了!” 万寒旌摇头苦笑,倒是施人仰三两口嗦完面,望向他问道:“大人,今日能否告假一日?” “施大哥你告假去干什么?能带上我吗?” “他回乡下娶小媳妇儿,你也要跟去当陪嫁丫头吗?”万寒旌也不多问,堵了顾凌波的嘴之后一脸无奈地看向施人仰,“你知道的,我一向不过问你的私事,但告假这种事还得去找张大人,虽然你们素日里总爱说笑,但副史就是副史,毕竟不是正史,我可做不得主。” 就好像平日里允准那些兔崽子告假的人不是他一样! 虽然他句句在理,但一旁还在等他告假理由的顾凌波一双眼睛还贼亮贼亮的,施人仰还是忍不住在内心叹了一口气,“即使如此,卑职就不为难大人了。” 竟还是打定主意了就是不说! 施人仰借口还有事情要办先行离开了,顾凌波还想追出去再撩撩他,但被万寒旌叫住了,他小秘密地从袖袋中取出一块用方帕包住的东西问道:“听说你第一次同邱奎子去给牟楷政开馆验尸时,在埋尸处附近树下挖出了一枚玉扳指?” 以她的脾性,竟然直到案子告破都没透露出半句,万寒旌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枚玉扳指内侧的图纹竟和玉枕上所刻龙纹一致。 顾凌波也是万万没想到这枚玉扳指会在他手里,想都不想伸手就想夺回来,可万寒旌这次已有准备刻意防她,怎会容她轻易夺去? 他依然是笑模样,手掌一合便将扳指收起来,饶有趣味地继续问道:“你可知隐瞒证物,该当何罪?” “怎么还成隐瞒证物了?”顾凌波急了,“这是在城外土丘附近找到的,不是在埋牟楷政的那个土坑里啊,这是我自己找到的,和傅晓清的案子没有关系的!你看没说出来不也破案了吗?” 他依然从容淡定:“既和案情无关,为何又将它送去奎子处让他查验?” “那当然是因为……”她忽然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reads;神通抽奖盘!” “那这扳指你就甭想要回去了。”万寒旌笑起来像只狡猾的狐狸,眼睛都眯起来,“反正它本来也不是你的,放我这儿等找到失主再说吧。” “哎你怎么这样啊!”顾凌波一点就着,“那扳指我不要了你把玉枕还给我!” “玉枕也是重要证物,我说过放在我这儿,方便查案,你要回去想干什么?” 顾凌波整个人都不好了:“不行的!上次我就说了玉枕跟我的身世有关,我打小没见过爹娘,收养我的老伯过世之前说过这只玉枕是留给我当嫁妆的!” 他好整以暇:“是吗?” 她使劲儿点头:“是啊!” “好办,”他一合手,“你嫁给我,嫁妆自然就归我了,你双亲都不在了,聘礼之事一切从简也说得过去,有什么想要的去同万伯说,不过……适可而止,毕竟太贵重了他也做不了主,闹到我这里来也是一样,这府里有什么没什么你也清楚,本官可是两袖清风的清官……” 顾凌波被他的无耻惊呆了:“看上我玉枕了连婚姻大事都能草草许诺了是吧?你这么无耻你爹娘知道吗?” 他依然是笑眯眯的样子:“双亲皆逝,小白啊,嫁过来不吃亏的,没有恶婆婆让你晨昏定省。” 最后四个字显然超出了顾凌波的认知范围,她被噎住,半天没反应过来,最后瞪大眼睛看着他,万寒旌就等着她闹呢,结果她来了一句:“晨昏定省是什么意思?” 万寒旌:“……” 这是重点吗! 总之最后万寒旌同顾凌波定亲的消息就这样不胫而走,顾凌波倒是没什么,万寒旌却实实在在头痛起来,她到底明不明白名节对于女孩子的重要性? 顾凌波对于名节的重要性并不十分在意,她更在意的是万寒旌的态度。 “你说,你说娶我是不是为了要玉枕?” 万寒旌以一副“当然啊”的眼神看着她:“不然?” 顾凌波上下打量他一通:“听说你已当婚期啊大人,听说张大人一直在给你介绍好姑娘啊大人,一直拒不娶亲又无端端为了个玉枕说要娶我……莫不是有隐疾?” 说话也不知有些顾忌,这样大喇喇的性子嫁去哪家都得被好好调教调教。 原本听着还挺乐呵的万寒旌不知想到了什么,瞬间又垮下脸来:“总之像你这般的性子嫁去别家不知会将人家府上闹得如何鸡飞狗跳,好在万伯已经习以为常,你总住在我府上没个名分也说不过去,日后若有人问起,就说同我已有婚约,因父母亡故还需守孝三年,暂不能成婚。” 连这点都考虑到了,心思还真细腻。 不过……顾凌波一跃坐到了桌上,两条腿摇摇晃晃的,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神色狡黠地问:“你干嘛对我这么好?真看上我了?其实你对那个玉枕根本就没企图吧?一早就看上我了故意要这么说对不对?” 然后就看到万寒旌忽地一下朝她倾身过来,两只手隔着一个她,按压在桌边,整个人都倾下来,将顾凌波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心、心跳有些快。 第八章 ·身世之谜(1) 他低下头来,并没有逾矩的动作,可气息在,扫在顾凌波面上,暖暖的,有些痒reads;仙行轶闻录。 “看上玉枕了如何?看上你了又如何?”他懒懒地笑了笑,“小白你莫忘了,人已经在我府上了,自当这个副史还没有过什么官威,强抢一回你这个小民女,也不枉当了一回官。撄” 谁知被顾凌波一掌抵住脸直接推开,这丫头手劲儿还真大! 她从桌上跳下来,不屑道:“这么穷,嫁给你会饿死吗?最后还得去当玉枕,那还不如我自己个儿直接去当了,当来的银两还能多吃几日。” 万寒旌:“……” “而且万伯老早就没从你这儿领过月俸了吧?六姑娘那儿的面钱你结了吗?真要嫁你了是不是还得帮你还债啊万大人?” 万寒旌:“……”你说得如此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一旁路过不小心听了一耳朵的万伯:“……”瞎说什么大实话! 对于万寒旌月例银子的问题,其实万伯也早就想问,但其实副史的月俸并没有那么低,他素日里也不爱寻花问柳喝花酒,开销并不大,那么,银子哪儿去了? 到底是和大人有婚约的人啊,瞅瞅人小白问起来多么大气又坦然偿! 然而万寒旌还是没有要正面回应的意思,他笑眯眯地看着她答道:“我虽不富裕,但总不至于叫你饿肚子,”说着将左手上一直戴着的那串菩提子取下来直接套上她的腕子,“这就当是给你的聘礼罢。” 收了聘礼之后的顾凌波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万寒旌此后举止间也并没有任何异常,唯有万伯现在每次看到顾凌波都笑眯眯的,笑得她浑身都不得劲儿。 每每提及玉枕,话题最后都是要被转到莫名其妙的事情上去的,顾凌波没想到现在那枚玉扳指也享受了同等的待遇,那扳指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就像她这般不懂行情之人也知道,肯定价值不菲,如何会落在城外林子中?且土埋得并不深,看样子并不像是被人刻意埋藏,倒像是……什么意外中落在那儿的。 最重要的是,它内里的龙纹同她那个玉枕中的龙纹一模一样,因此顾凌波才想着拿去给邱奎子看看,许能看出些名堂来? 谁晓得他半分气节没有,转背就给了万寒旌! 万寒旌就是个吝啬鬼,也不知那些俸禄银子都哪儿去了,成日过得紧巴巴的,眼皮子又软,见着人家的好东西就想要,玉枕是,玉扳指也是,先前说查案,现在又说是聘礼,一会儿一变的,漏洞百出。 顾凌波想不明白,他真就穷成了这样,为了两件玉器居然肯将终身大事都搭进去? 不过……他话里还有后着,守孝三年什么的…… 果然是只老狐狸! 邱奎子近日来往万府来得有点频繁,施人仰自第一次在这儿碰到他之后,就不大来了,顾凌波觉得有趣,半晚上邱奎子同万寒旌说完案情告辞之后,她就抱着一根烤玉米一边啃着一边坐在万寒旌房内的圆桌上问:“邱奎子同施大哥究竟什么仇什么怨啊?怎么总是不对付呢?难道之前发生过什么……相爱相杀的精彩故事?” 她满脸“说来听听”的表情,万寒旌本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的,这会儿被她逗乐,托着下巴问:“什么叫相爱相杀的精彩故事?” “就是比如说邱奎子心意多年的姑娘暗恋施大哥啦,施大哥最心爱的阿黄跟着邱奎子跑了啦……之类的!” 这等清新脱俗的猜测万寒旌还是第一次听见,不由得点了点头,在顾凌波十分期待的眼神中答道:“……分析得挺有道理,明日去问问罢reads;武之掌控。” 耳朵都竖起来了不给透露点***想就这么过关? 顾凌波直接从桌上跳下来,简直要扑进他怀里去,万寒旌不敢不迎上去,怕她当真摔个狗吃使,那今儿晚上就甭想睡了,可也不敢就这样迎上去,那今儿晚上就更甭想睡了,于是只好用身子迎上去,双手还滑稽地举在头顶上。 他无奈地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同邱奎子关系比较好,还是同施大哥?” 跟谁关系比较好这种问题放在男人身上……万寒旌闭了闭眼,尽量心平气和地回答道:“我同万伯关系比较好。” “说真的……邱奎子不是你们提刑司正经的仵作吧?施大哥是因为你的关系才隐忍不发的对不对?那张大人为何也不将他赶出去?” 话说至此,万寒旌终于变了脸色:“你何时知道这些事的?” 顾凌波一抚掌:“那就是真的了!” 万寒旌:“……” 其实邱奎子不是提刑司体制内的仵作这件事,并不是个秘密。 约莫是四年前一个秋夜,狂风乱作,雷电交加,倾盆大雨,万寒旌入了夜还不辞辛劳去六姑娘面摊吃了碗面,结果不幸感染风寒,就在那一夜,提刑司大门前的一棵歪脖子树不知何故倒了下来,恰巧砸中了一个过路人,当场就给砸晕过去了,因是雨夜,并无人路经那处,结果等到第二日,那人已然断气。 当时的仵作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仵作了,耳不聪目不明的,仍留在提刑司纯属情分,素日里验尸不快,验尸结果也不细,眼见如此清晰的案情,当下就出了结论:意外死亡,死因为头部遭遇重击。 本该就这样结案,偏生不知从哪儿凭空冒出个人来,衣衫褴褛貌不惊人,却张嘴就道官府草菅人命,张聪那会儿被闹得头疼,问那人有何证据证明官府草菅人命,不料那人吹了声口哨,就见一只黄狗从转角巷子里窜出来,嘴里叼着个大箱子,那人拍了拍黄狗的脑袋,箱子就在他身边放下了。 只见那人把箱子一开,不知取出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小物件,二话不说就去动尸身,老仵作还想拦,但不幸感染风寒的那位副史却暗中挥了挥手示意,于是不出半个时辰那人就将验尸结果一一道出,死因非但不是头部遭遇重击,甚至不是意外死亡。 这是他杀。 张聪及整个提刑司都看呆了眼,唯有万寒旌笑而不语。 案情侦破,凶手顺利缉拿到案,张聪问这位凭空冒出自言名曰邱奎子的人,想要何种赏赐,谁知他根本不言及赏银,只道:“我与阿黄漂泊至今居无定所,但求有处挡风遮雨,三餐可继,愿留下行仵作之事,但求温饱而已。” 这要求大胆而自信,张聪却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看向了正掩住口鼻咳嗽的万寒旌。 待他咳完就地指了指:“提刑司也就此处还空着了,老仵作早到了休暮之年,如今你来正好。” 于是邱奎子就这样住下来。 万寒旌从未问过他为何不考取功名,堂堂正正当个仵作,他不问,邱奎子亦不主动提及,张聪素来爱重万寒旌,便也由他们去了。 至于他同施人仰之间究竟有何宿怨,万寒旌却怎么也不肯说,逗得顾凌波又急眼了:“到底什么秘密啊?怎么还瞒我啊?” “为何不能瞒你?” “我不是你未过门的夫人吗reads;重生竹马靠边站!”本是被调戏,现在反客为主开始调戏人的顾凌波说得理直气壮的,“既然是你未过门的夫人,难道有八卦不应该分享吗?” 就在二人争论之时,久不登门的施人仰忽然推门而入:“二位这是吵什么呢?隔着大门都能听到大人未过门的夫人在耍威风!” 未过门的夫人威力十足地吼道:“你管我们吵什么!” …… 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发生什么大案,顾凌波跟在万寒旌身边,不是给卖菜的老王和杀牛的小蔡断案小蔡的牛有没有偷吃老王的菜,就是在给城西富豪李家那位刚过门就守了寡,非被大房说是克夫的小妾做主不用殉葬,邱奎子都闲得坐不住了,主动上门来问有什么奇案。 顾凌波摊开双手,耸着肩表示无奈:“虽然我知道我们这样不太好,但是你明白的,想看到命案发生的心情我和你是一样的。” 说完还特意左右瞄了瞄,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 其实是怕谁听到呢? 万寒旌还坐在一旁神色从容地喝茶,唯有施人仰早在邱奎子踏进门来时走了,要说怕,也只能怕被他听到了。 看来顾凌波在万寒旌这儿没问出来的轶事,还真打算亲自上阵问了。 但邱奎子却对这些细节并没有十分在意,事实上他除了验尸之外,就连用膳都十分随意,并没有给顾凌波抛砖引玉的机会。 但顾凌波贼心不死,继续引诱道:“哎呀说起来最近没大案子,最高兴就是施大哥了,不知道他这些日子进进出出都在忙什么啊,傅晓清的案子已经了结,他不会是还没走出来吧?” 果然邱奎子一听到她提及施人仰,就起身了:“既然没案子,我就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顾凌波才饶有趣味地回过头来问:“他们到底什么仇什么怨?你知情吗?” 万寒旌没有理她。 “那就是连你都不知道了?”顾凌波还在自言自语,“不过你们相处了这么多年连这点小秘密都不跟你透露,你做人还真失败啊!” 照例万寒旌当然不会上当,他还在惬意地喝着茶,这次还颇有兴致地问了一句:“那你和万伯也相处挺久的了,他告诉你什么小秘密了?比如本官每月的奉银都花在什么上头,比如人仰为何同奎子不睦?” 本想噎一噎她,没想到顾凌波翻着白眼就反问了一句:“他们为何不睦不是连你都不知道吗?” 反倒是他被噎住了。 万伯在一旁听得笑呵呵的,满脸的褶子都在传递出“大人和未来夫人感情真好啊真和睦啊真配啊”的深刻含义,万寒旌无意中对上他的目光,瞬间嘴角一抽,什么都不想说了。 邱奎子送来那枚玉扳指,并不只是为了告诉他,这枚扳指是顾凌波发现的,而是想告诉他,经过反复检验,这枚扳指和玉枕是出自同一块玉,也就是说就算不是同期做出来,也应该是前后脚,要想查出他想知道的真相,玉枕当然是重要线索,但…… 现在说不定,扳指是捷径。 在官场多年,万寒旌很清楚有些事是不能走捷径的,但并不是所有事都得按规矩办,他眯起眼睛,下意识想摩挲那串菩提子,却扑了个空,再抬头看见不远处正在和万伯说着什么的顾凌波,菩提子戴在她腕上有点儿大,她绕了两圈还有富余,一时间有些发怔。 顾凌波的模样,其实并没有给万寒旌带来任何熟悉感,否则不会在得知玉枕和她相关之后,才会对她慢慢接近,可越是接近越觉得事有可疑reads;那些明星的故事。 玉枕上所刻龙纹并非民间可用之三爪龙纹,而是宫中御用,甚至是非圣意垂怜皇族都不能的四爪龙纹,他下意识眯起眼睛,目光却不知落在了何处,若真如顾凌波所言,玉枕同她身世有关,那么当年涉事的人中……谁刚好有一个顾凌波这般年纪的女儿? 年龄无论如何都对不上。 万伯前两日还小心翼翼凑过来问他,是否后悔将那串菩提子送给小白,他还记得当时自己哑然失笑。后悔吗?从未后悔过。 那串菩提子对他的意义,恐怕除了万伯,也就张聪能懂。 所以当顾凌波再一次跟着万寒旌到提刑司,和张聪打了照面之后,他的目光一下子就集中到了她腕上的那串菩提子。 偏偏顾凌波还注意到了,特意抬起胳膊晃了晃:“这是万寒旌给我的聘礼,大人你瞧,他是不是有够小气的?” 那串菩提子在阳光下随风摇摆,晃得张聪闭了闭眼,然后就听到顾凌波的声音响起来:“大人都不忍直视你了万寒旌,你看你有多小气!” 万寒旌顺着她的手看向张聪,张聪也正听完她的话睁开眼睛,两人一对视,万寒旌只觉得胸中郁结难舒,许多话如鲠在喉,就是说不出。 张聪明白他的苦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要娶媳妇了,凡事还是不能太寒酸,聘礼……心意归心意,总还是得送点人家姑娘喜欢的。” 顾凌波这会儿乐起来了:“学学人张大人!” 万寒旌看了她一眼,顾凌波被看得莫名其妙的:“你看我干吗?” 张聪摇头晃脑地往内堂去了,万寒旌趁机凑近她耳边轻生问了句:“怎么,还真想嫁给我啊?” 嘴里的热气喷出来,弄得人耳朵痒痒的,顾凌波总觉得每次他一靠近,自己就会变得怪怪的,究竟哪儿怪又说不上来,一时间脸都有些发烫,但气势不能输啊,她硬着脖子大声反驳道:“谁想嫁给你了?不是你非要霸占我东西说那是嫁妆的吗?我可告诉你,我小时候可是订过亲的,那玉枕就是定亲信物!还有那枚扳指,花纹都是一样的,肯定跟我未婚夫有关,等我找着他了,看还有你什么事儿!” 她还真是不害臊,万寒旌故意板下脸来:“聘礼都收了,还想反悔?那就只能拿玉枕来抵了。” 认识他这么久了,顾凌波也算是摸清楚一些他的脾性,这时候也不当真,笑嘻嘻地道:“好歹也是个官老爷,还能再无耻一点吗?就算我悔婚,将玉枕抵给你,那我的扳指呢?扳指什么时候还给我?” 谁知万寒旌正色道:“扳指乃是命案重要证物,虽说案件已经告破,但证物岂能随意给你?” 这样的对话已经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了,别说万伯,就连只是偶尔才来的施人仰抑或是邱奎子都已经听得见怪不怪了,这两个人倒真是有趣,老大不小的人了,总这么像小孩子似的斗嘴,还不厌其烦的,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幼稚。 开春的时候顾凌波缠着万寒旌找了个休沐的日子,说是要去城外的灵云寺上香,施人仰听了直皱眉,万寒旌倒是不觉得什么,没什么特殊反应地答应下来。 顾凌波满意地点头:“拿了别人的手短,还真是说得对啊。” 这又是在讽刺他不还她玉枕和扳指一事了。 好在这些日子万寒旌早已习惯,一点压力都没有地顶回去:“吃了人家的还嘴软呢,你在我府上吃住这么久,怎么没见你嘴什么时候软过?” “我嘴软的时候多着呢,但凭什么对你嘴软啊?”顾凌波一边收拾着去灵云寺上香的细软,一遍毫无压力地和他斗嘴,“而且都是我做的饭好吗?万伯还知道夸我一句心灵手巧呢,你做什么了?张嘴闭嘴都那么欠揍reads;代嫁冷妃!” 前段日子张聪的母亲忽然病逝,他告假返乡丁忧去了,邱奎子又被临县借去帮忙调查分尸案去了,衙门里现在没人留守可不行,于是施人仰表示:“大人只管放心陪小白去,衙门里有我。” 说得还挺有担当,万寒旌摸摸鼻子:“如果可以选,我愿意留下来,你陪她去。” 施人仰还没来得及拒绝,顾凌波就跳起来了:“你这人还有没有点信用了?说好陪我去的,一会儿一个变,行啊,施大哥陪我去啊,我去求姻缘,是不是日后也直接嫁给施大哥?那你得赶紧把我的嫁妆还我,对了,你的这破聘礼我也还你!”说着就要去撸袖子取下那串菩提子。 万寒旌赶紧按住她的手:“得了得了,姑娘家家的一点儿也不知道害臊,你倒是敢嫁,你也得去问问,你施大哥敢娶你吗?别祸害他了,老实点儿!” 这两个人互动起来还真是…… 施人仰觉得眼睛有点儿胀,看情形就想溜,但顾凌波偏不让:“施大哥你去哪儿?你们家万大人让你陪我去上香呢!” 这姑娘疯起来连她自己都敢坑,施人仰可不想惹他,连忙拨开她的手,三两步就跑出去了。 其实顾凌波想选在这一日去上香的理由特别简单,因为这一日是她未曾谋面的父母忌日,而想要万寒旌陪着去的理由就更简单了——他不是自己找上门的女婿吗?总该见见岳丈岳母娘。 虽说一开始就知道他绝对是因为玉枕才说出那番话来,可是仔细想想他如此年纪便当上了提刑司的副史,文采说不上多出众吧,但他会查案啊,也算是年轻有为了,这样一个女婿……爹娘看了应该会满意? 如果不知道他平日里多抠门、多无赖、多会逗姑娘的话…… 顾凌波有些不忍接着想下去了。 一扭头看见万寒旌正在穿靴子,见她瞅过来就微微笑起来:“怎么,被本官帅气的样子迷住了?” “被你无耻的样子再次刷新了认知,”顾凌波面无表情地催他,“一口一个本官的,好好一大老爷们儿,你看看你那磨叽样儿,大姑娘似的,你能快点儿吗?” “这么着急做什么?”他终于穿好了两只靴子,“听说灵云寺姻缘签最灵,怎么着小白,你还真春心萌动了?” 顾凌波回得特别大声:“你放心!看上谁了都不会看上你的!我若找着了如意郎君,看你还怎么霸占我的玉枕和扳指!” 万寒旌左拖右拖的,终于肯出门时,顾凌波已经在府门外等了许久了,她坐在石狮子边的台阶上,摇头晃脑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万寒旌眯着眼从背后打量她。 入了春,枝头都开始冒新绿了,双手不需要总是插在袖袋中,暖风吹着,暖阳照着,还有个好看的女孩子在这风景中坐着,万寒旌觉得心情还不错。 然而这好心情也只能维持在她开口之前。 明明脚步很轻,她就像能闻出他身上的气味似的,一扭头看见了他就狰狞着跳起来:“你还知道出来啊,我还以为你又要回房去试试哪套袍子更好看呢!” “没有人替我打点,自然会有些慢,小白你若是看不过眼,以后给我做袍子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第八章 ·身世之谜(2) 顾凌波嘴角一抽:“你脸可真大啊。” 万寒旌慢悠悠走到她身边来:“不及心大。” 她瞥他一眼:“那么大的心都用来装什么了?” “心里都是你啊。”他笑容不变,满意地看到听完那句话之后瞬间有些呆滞的顾凌波,不急不慢地又添了一句,“只不过小白啊,过年吃多了肉吧,我看你胖了不少啊……这要是把你装心里,不得心大一点儿?” 顾凌波:“……偿” 真是不入万府不知道万寒旌究竟抠成什么样儿啊,从前顾凌波还只是不明白他堂堂一个提刑司副史,为什么把下人都遣散了,偌大一个院子,她搬进来之前就只有他和万伯两个人,出门更别提马车了,能有头骡子就不错了,今儿还是顾凌波自己找着提刑司的马官磨着借来的两匹马,万寒旌只斜着眼看了一眼就连连摇头:“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竟然公马私用,简直……” 不等他说完顾凌波便打断道:“怎么着,要不我骑马你跟在后头走?撄” 然后就看见万寒旌一翻身上了马背,骑在马背上威风凛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德行有亏的是你而非我,况且此次原本就是陪你去上香,总之我这么乐于助人之人,当然要成全你了,”说着一夹马肚子,身下的马儿瞬间跑出去几步,他在马上英姿飒爽地回头看还呆立在原地的顾凌波,眉尖一挑,问道,“怎么着,还不走?” 翩翩公子迎风马上立,纵然顾凌波并没有任何旖旎心,这时也总觉得人在景中,赏心悦目得很,画中人自己也知道自己有多令小姑娘心神荡漾,笑得得意又张扬,但他完全忘记了顾凌波生长于旷野之中,对待感情天生迟钝,天真直爽到近乎缺心眼儿,顾凌波并没有在赏心悦目中沉浸太久,很快就清醒过来,直接一鞭抽在万寒旌骑的那匹白马上,马儿受了惊,直接飞奔出去,万寒旌飘逸的长发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疾风吹得全糊在了脸上reads;倾国贵女策。 …… 到了灵云寺,万寒旌的脸还黑着,但顾凌波高兴得很,她从没来过寺庙,总觉得四处都很新鲜,万寒旌对他那一头乱发十分恼火,沉着脸去找了个小沙弥,顾凌波远远瞧着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就见他依然黑着张脸招手示意她走近,然后告诉她:“你在这略等等,我去禅房整理一下。” 顾凌波站在大殿前笑着跟他挥手:“佛门清静之地,你可别打扮得太花里胡哨的啊!” 这次万寒旌理都不想理她了。 禅房朴素洁净,万寒旌整理好衣冠之后,站在堂中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巨幅“禅”字有些发怔。 顾凌波并没有给他太多沉思的时间,等得实在不耐烦了就跑过来一遍遍敲门,万寒旌不等她敲到第四遍,赶紧去开门,结果顾凌波收势不及直接撞进他怀里了,万寒旌乐起来:“小白你这是干什么呢?,佛门清净地啊……还能这样投怀送抱?”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淡定地抚了抚鬓角:“怎么可能?我又不瞎。” “小白啊小白,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的呼吸声忽然急促起来,顾凌波不解地抬头去看,谁知他脸色大变,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禅房中带,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感到耳边一阵疾风,下一瞬门已被万寒旌用脚踢得“轰”地一声响。 接着听到有什么利器嵌入木门上的声音。 这……这什么情况? 门被关上之后,门外再无声响。 屋子内顾凌波同万寒旌面面相觑,她一脸茫然地问:“刚刚……是什么声音?” 暗器伤人的声音。 万寒旌并没有回答她,兀自皱起了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忽然问:“你要来这儿上香还告诉谁了?” “没告诉谁啊……”这根本也是个临时起意好吗,顾凌波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是说刚才那人是冲我来的吗?有人想杀我?可是为什么啊?” 是啊,为什么? 顾凌波一穷二白的,图财可能性不大,长得……还不错,但图色图到寺庙中来未免夸张,有人要杀她,缺乏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如果不是她……难道是冲他来的? 刺杀朝廷命官……万寒旌眯了眯眼,正准备摩挲那串菩提子,顾凌波就一伸手将自己腕上那串菩提子撸下来套到他手上去:“我看你想事情的时候总爱摸它,给我了你特别不习惯吧?没事儿我借你戴两天,别客气。” 万寒旌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将这串菩提子又递还回去:“给你的你就收着,别以为把它退回来我就会把玉枕还给你。” 顾凌波学着他素日里的样子摸了摸鼻尖:“这都被你发现了……” 因为这场意外,顾凌波求神拜佛的时候明显不太走心,万寒旌也略有不安,总觉得还有事要发生,回城的时候顾凌波都忍住没有再闹腾,但没走多久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去找万寒旌:“你说如果有人要杀我们,会不会是冲玉枕来的?” 万寒旌的眼皮重重一跳,下一瞬果然就有暗器袭来,他立即飞身弃马,还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了顾凌波一把reads;凰主妖娆。 两人背靠背环视四周,顾凌波的呼吸有些急促:“一次失手还敢再来,真是个人物啊。” “你怎么不说你是个乌鸦嘴?”万寒旌放声高呼,“来者何人?即有胆来,为何还要畏畏缩缩?” 顾凌波翻了个白眼,明显搞刺杀啊,还露个脸光明正大来杀你?万一杀不成还得落个刺杀朝廷命官的大罪,当人傻子? 但还真有两个傻子跳出来了,一身黑衣还蒙着面,半句废话不多说,出来就拔剑,万寒旌这回陪顾凌波出来是去拜佛的,也没随身带兵器的习惯,这会儿就只能躲了,但他没有顾凌波有啊,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摸出来一把精致的小斧头还有一柄精致的小匕首,磨了两下就想上啊,万寒旌赶紧拦住她,赤脚空拳和几个黑衣人打起来,顾凌波在一旁看得着急上火,偏生其中一个黑衣人还得了闲冲她嚷嚷了一句:“你是何人?女娃快让开!” 嘿,还真不是冲她来的,顾凌波扯着嗓子问:“姓万的你得罪谁了?这可是招招要命啊!” 知道招招要命,人刺客让她走还不走! 万寒旌气急:“你还不走,留下来等死吗?” 话音未落就见眼前金光一闪,有个人影飞身跳起来,又见两道寒光左右飞出,接着就听到两声闷哼,黑衣人竟然被打落在地,那飞身出的人影也终于落地—— 顾凌波转瞬收起她那两个随身利器,笑盈盈地拍着手看向他:“怎么样万大人,关键时刻你那满腹经纶都不管用吧?还得靠我!” 他的瞳孔急速一缩:“小心!” 然而还是迟了,顾凌波笑盈盈的表情僵在脸上,万寒旌看着她倒下来,一点办法都没有,她身后立刻涌上来一大波黑衣人,他心头一紧,目光渐渐凌厉起来,脚尖在地上散落的刀柄上轻轻一挑,刀就到了手上,他握住刀柄的手一紧,咬牙切齿地道:“你们找死!” …… 施人仰万万没想到,早上还活蹦乱跳的顾凌波,晚上回来的时候就趴在了万寒旌的背上,伤口明显被粗略包扎过了,但衣衫上的血渍依然触目惊心,万寒旌脸色却十分平静,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施人仰有些发懵:“大人……小白这是怎么了?” 他依然十分平静地回答:“没怎么,就是被人砍了一刀而已。” 被人砍了一刀……而已? 万伯见他神色不大对劲,赶紧上来想先把顾凌波接过去,不料却被他用手拂开:“我自己来。” 施人仰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眼看着万寒旌将顾凌波带回房,忽然反应过来,对万伯道:“立即去提刑司,请邱奎子过来一趟。” 邱奎子到提刑司来做仵作之前,本是个大夫。这一点万伯一时间没想到,施人仰却很快反应过来,说完也不再逗留,自己也出门去了。 待到邱奎子提着药箱来替顾凌波诊脉时,众人才发现万寒旌竟然昏倒在了他房里,堪堪还有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床榻上的顾凌波正皱着眉斜躺着,一只手刚刚好搭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皱眉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顾凌波背上的伤已经做了简单处理,万寒旌大概是考虑到她衣衫不整,才坚持自己将她背回房,然而他自己背上却也有一道更长更深的伤口,且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乌了。 为了尽量避免和她受伤的背部接触,他选择了背她回来,然而他自己背上的伤却在摩擦中更发严重,邱奎子只扫了一眼,便去拆顾凌波简单包扎过的破布,然后一一将伤口洗净,重新上药包扎好,万伯给他帮忙打下手,一再着急地问:“我们家大人怎么样?比小白伤势轻?” 怎么可能? “伤口既深且长,刀上还被淬了毒,小白身上这一刀来人并未下杀手,大人身上这一刀却是被下了狠手,”邱奎子处理完顾凌波的伤口,才皱着眉去看被他趴着扔在榻上的万寒旌,“毒性不明,伤口虽深,我却有法子,只是这毒有些麻烦reads;痞女无敌:娘子,你好坏!。” 万伯很着急:“如此,那能否先给大人治刀伤?” “不行,”邱奎子也觉得棘手,“若是贸然用药,刺激了毒性,可能毒发时间会更快,到时候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那怎么办? 邱奎子这时忽然开口问道:“施人仰呢?” 万伯傻眼了,半天才回道:“人仰……刚刚还在这儿的,一会儿就没见人了。”其实万伯说不出口的那句话是:你不是和他一向不对付吗?一副“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架势都叫板好几年了啊,这会儿你来了,他还不得走吗…… 但他这样一回答,邱奎子竟然微笑起来,然后就坐下来了,甚至还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品着,万伯再次看傻眼:“不……不治了?” “不让他多疼一会儿怎么成全你家大人一颗蠢蠢欲动怜香惜玉的心啊,”他睥睨着床榻上那个看上去狼狈又仿佛下一秒就会送命的人,“张大人临走还特意嘱咐他好好看着衙门,这下倒好,他自己都倒下了。” “那……”能不这么多废话吗?这还有个重伤还身中剧毒的病人呢! “小白身体素质还真不错,这么一刀砍下来还能撑到现在,不过你们家大人身体素质就更不错了,自己背上也被砍了这么一刀,还能背着她跑这么远,照我推断来看,他在背着小白跑那么远之前,一定还有一场恶战,从伤口上来看,他受伤在小白之后,伤口比较新鲜。” ……话更多了。 万伯没忍住,询问道:“那我们大人这伤该怎么治?” “该怎么治怎么治。” ……你这不是废话吗! 邱奎子好似自己也被自己的话逗乐,还轻笑了一声。 万伯:大人你这都是交的什么朋友啊! 于是气呼呼地独自上前去试图将他昏睡的大人搬起来,还没来得及搬动,邱奎子便道:“若是想加速你家大人毒发的时间,尽管接着搬。” 可若是不搬,他就这么毒发身亡了算谁的? 邱奎子淡定得很:“他既然会这么做,一定已经想好了对策,他知道施人仰一定会在府中等着,也知道他一定会让人去叫我过来,还知道他一定有法子找到解药,所以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万伯要崩溃了:等什么呢?等死吗? 自然不会是等死。 那么等什么? 施人仰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很狼狈,衣袖都被割破,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些小擦伤,但神情十分兴奋,见他进来,邱奎子也起了身,两个人并没有一句对话,甚至都没有太多眼神交流,万伯惊奇地发现邱奎子嘴边竟然带了笑意! 好惊悚! 第八章 ·身世之谜(3) 这两个人不是一直都不对付的吗?今天怎么还有眼神交流了呢?从来都冷冰冰板着脸对活人不感兴趣的邱奎子居然笑了! 施人仰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朝邱奎子的方向扔过去,然而邱奎子并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长得好像解药的样子!万伯好着急,下意识就伸手去想接! 然而那瓶子跟长了眼生了腿似的径直稳稳落在了邱奎子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施人仰浑身的劲儿就一松,脚下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这边邱奎子则终于起身,拿着那小瓶子往里屋去了偿。 万伯犹豫着去把施人仰扶起来,他喘着粗气安慰道:“不妨事。” 知道你不妨事……万伯小心翼翼地问:“刚才那瓶是解大人伤口上毒的解药?撄” “是,”施人仰有些疲惫,“万伯您能给我倒杯水吗?” 说不能你还有力气自己倒吗? 万伯还是给他倒了杯水,想起来便问了一句:“对了,你怎么知道大人身上所中为何毒的?” 施人仰浑身一僵:“我……” “你该不会另有身份,一直潜伏在大人身边,伺机谋害他吧?”万伯吓得倒退了一步,“是你……害的大人?” ……施人仰彻底放松下来:“万伯,我饿了,去煮碗面吧reads;穿越之将为妻。” 您也只能干这个了。 万伯是连滚带爬跑走的,出门的时候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惊恐中带了嫌恶,施人仰被他弄得都没解释的心情了,索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邱奎子在万寒旌房中待到半夜才出来,照万伯素日里的作息,这会儿早扯呼去了,然而事关万寒旌性命,他还是坚持坐在房门前的台阶上,靠着廊柱打瞌睡,邱奎子出来时没有发出多大响动,也就没将他吵醒。 施人仰一直靠在另一侧的廊柱上,见他出来便将手中的酒葫芦递过去,邱奎子也没同他客气,接过来就灌了一口,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了一段距离,施人仰才停下来问他道:“大人的毒虽解,但是否会有其他问题?” “我尽了全力,”邱奎子又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进肚,像是呛着了似的,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最后才接着道,“大人素来稳重,此番前去遭到暗算总有缘由,可是因为顾凌波?” 他从不会妄自猜测,既然这么说,一定有原因,施人仰也从前些日子顾凌波同万寒旌的争执声中听到过一些琐碎信息,左不过是她寻到过一枚玉扳指交给了邱奎子,最后那枚玉扳指却到了万寒旌手中。 于是施人仰问道:“可是同那枚玉扳指有关?” “虽是在牟楷政藏尸处附近找到的,却同傅晓清案并无干系,”他这次回答得挺痛快,“你可知道大人从顾凌波第一次出现时就惦记上她的一样东西?” “你是说那只玉枕?” 邱奎子半眯起眼,摸着酒葫芦时的表情就像在抚摸阿黄的头,“那只玉枕玉质通透、触手生温,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有之物,且玉枕内壁所刻龙纹雕工精细,乃是宫中之物。” 这时候提起那只玉枕总不会没道理,施人仰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那枚玉扳指同玉枕有关?” “我查验过,就是出自同一块玉料,且内壁所刻龙纹也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邱奎子笑了笑,“所以此番大人遇刺,招招被下狠手并不是冲他这个人来的,而是冲那两样东西来的。” 施人仰也跟着笑了笑,反问道:“有区别吗?” 邱奎子愣了愣,然后才继续笑起来,又猛地灌了一口酒进去,咳得半晌都没缓过来,嘴里还在喃喃道:“是啊……有什么区别吗?” 解毒之后万寒旌还昏睡了整整三日,顾凌波情况比他好太多,自己醒来之后还非得在他病榻前照料,万伯怎么拦都拦不住,最后还十分感慨地来了一句:“到底是有婚约的人了啊,我们小白现在还挺会心疼大人的。” 顾凌波:“……我只是想报答一下救命之恩啊万伯!” 万伯点头表示理解:“以身相许嘛,我懂的。” 一旁正在给万寒旌把脉的邱奎子:“听说嫁妆聘礼什么的都交换过了?” 顾凌波:“你还敢说!要不是你把我东西随便给他了,我至于这么被动吗!” “什么东西?”邱奎子难得有心情逗她,“你是说你给大人的嫁妆?” 顾凌波还待还嘴的,就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来:“这一身伤也算是嫁妆之一?我可不敢再要了啊……” “你醒了?” “你终于醒了reads;[韩娱神话]争取‘不二\\’!” “大人啊你终于醒了啊,如果你再不醒老奴可不知道要怎么跟张大人交代了啊……” 万伯这嗓子一出,所有人都尴尬地沉默下来,最后还是顾凌波率先打破僵局:“为什么要跟张大人交代?果然他是张大人的私生子吗?” 万寒旌:“……水。” 于是邱奎子让位,万伯推开顾凌波,亲自端着杯子给他家大人喂水:“大人你慢点儿喝啊,小心别呛着了……” 话音未落万寒旌就呛着了:“万伯您能正常点吗?我才昏睡了几日,你就被小白带跑偏了吗?智障也传染?” 但这次顾凌波难得地没有和他抬杠:“用命来救我,骂我两句就不跟你吵了,对了你知道吗,你背我回来那场景被邻里看见了,好多人托六姑娘给你做媒呢,不过我都让万伯顶回去了。” 万寒旌还有些虚弱,但也被她话里巨大的信息含量惊住了:“六姑娘?她那面摊子不做了?改行当媒婆了?” 顾凌波翻了老大一个白眼:“那还不是看你和她走得比较亲近吗!” 万伯适时补充提问:“所以小白你是吃味了吗?” “吃味”这个概念顾凌波不是很懂,但看他脸上的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了,“您还是好好照顾你们家大人吧,别让他再饿死了。” 然后万伯才终于想起来,灶房里还有正熬着的粥了。 万寒旌大伤初愈,顾凌波看他还有些娇弱,有些时候就忍了,但有些时候实在是忍不了,比如他半躺在床上,要吃要喝送到嘴边都不肯伸手的时候。 “万寒旌你手上的是背!是背!手没断!”顾凌波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你还能再矫情点儿吗?” “怎么说我也是你救命恩人,喂我喝口水怎么了?不是我你都缺胳膊断腿了,这辈子都甭想嫁出去了,对你这么大恩惠,就喂我喝口水还这么牢***成堆的是吧?” 顾凌波看他一脸得意的样子实在是恨得牙痒痒:“我说你以前也不这样啊,别是给毒傻了吧?” 他从被子里摸出那枚玉扳指来拿在手里把玩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起来,终于说起了正事:“来人是冲这枚扳指来的,扳指只是引子,他们所图归根到底还是那只玉枕,我知道这两样东西都同你身世有关,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何我总是要将它们扣在手里。” 这倒是实话。 “为什么?” “因为这两样东西同样与我的身世有关。”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目光对视沉默了好一阵。 最后顾凌波后退了两步:“你……入戏好深啊,我们还没成亲呢,我身世也跟你没关系的,你为了贪污我的东西,还真的够不要脸啊……” 等了半天结果就等来她这么一句,万寒旌觉得有些头疼,“我没想要你东西,你这东西都要命了,我还敢要吗?问题是,这东西这么要命,你又敢拿回去吗?” 有什么不敢? 顾凌波一昂头,还真有几分侠女做派:“你觉得我有什么是不敢做的吗?你知道我遇到你之前都做过些什么吗?我从前不信这世间有神魔,否则当初圣上珍藏的画像中所谓的狐仙出走,我不会一头撞进来,现在亦不信小人真能万事皆顺,他们越是做尽一切小动作想来夺我玉枕,我就偏不让他们如愿!” 大约是许久没见过她正经说话的样子了,万寒旌一时有些发怔,好半天才靠回床榻上,喃喃道:“好……好reads;军令如山,奉纸成婚。” 究竟是什么好、好什么,顾凌波不懂,但也没追问,两人各自安静了一阵,她才问道:“你的毒解了,会有后遗症吗?” “什么后遗症?”他终于嘴角噙笑,“怕我会不举?怕当真嫁给我会误了终身?放心,就算有什么后遗症,也不影响你三年抱俩。” 但顾凌波就是顾凌波,她根本不会被这话中的调侃意味弄得羞涩万分,而是直愣愣地回了句:“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你不举了我照样可以三年抱俩,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啊。” 然后万寒旌的脸就黑了。 万寒旌养病期间,邱奎子受他所托跑了一趟京中各大衙门,然而结果却是近十年都未曾有过公众失窃的案件,施人仰亦带着顾凌波四处走访,依然也没打听出任何关于玉枕的消息,但他们一无所获却像是在万寒旌意料之内。 春日里山花开得烂漫,顾凌波闲来无事便去摘了些来放在万寒旌房中,却不料他闻不惯花香,总是被熏得打喷嚏,被顾凌波各种嘲笑。 就在万寒旌身子逐渐好转的时候,张聪忽然从乡下老家赶了回来,顾凌波也开始早出晚归,整天见不着人影,万伯也一反常态地守着他寸步不离,这么多人同时不对劲,万寒旌绝对不会感受不到,然而就在他不动声色想一探究竟时,提刑司的人居然找上门来了。 万寒旌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人当成嫌犯提案调查,而来拿他的人,居然是施人仰,他身后还跟着提刑司里那帮弟兄,奉的正是张聪之命。 施人仰面上尽是尴尬之色,他身后的兄弟们脸色也都不大好,万伯护犊子似的将他护在身后,他只是轻笑一声,就将万伯推开,摸着鼻子踏出脚步:“不妨事,张大人亲审,还能冤枉我不成?” 况且在府里养病一月有余,至今身子都没完全恢复,能犯什么案? 走这一趟又能有什么事? 然而他想走,却有人不肯放他走,万伯拦不住,总有能拦住的人。多日神出鬼没的顾凌波在这当口终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一把拉住万寒旌的胳膊:“不可能是他。” 万寒旌苦笑着想拂开她的手,却没料到她接下来就放了个大雷:“人是我杀的,与他无关。” 这话一出,非但万寒旌,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万伯,他着急地上前去拉住顾凌波的胳膊:“小白你可别瞎说,这种事儿能胡乱认的吗?” 然后施人仰脸色也变得很奇怪:“小白你杀人了?杀谁了?” 最后连万寒旌都觉得莫名其妙:“跟谁无关?我吗?” 三人连番问话,问得连顾凌波自己都产生自我怀疑了:“……你们不是想愿望他杀人了吗?那我认还不行吗?反正是找替死鬼啊,找谁不行?还非得是他?” 施人仰:“……” 万伯:“……小白你对大人可真好啊。” 万寒旌摸了摸鼻子:“小白啊,这罪也不是随便就能认的,”说着他瞥了一旁站着略有些尴尬的施人仰一眼,“好比你方才所言,反正是找替死鬼,还真就我行你不行。” 顾凌波急了:“怎么还就非你不可了呢?” 万寒旌似笑非笑地答道:“因为……你缺了一样最重要的犯案工具啊reads;[修真]自古反派死精分。” 顾凌波还待再问,但施人仰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直接命人上前来拿住万寒旌,脸上神色严肃得很:“大人,恕人仰无礼。” “不打紧,”万寒旌也并没有多在意的样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自古如此,转告张大人,今儿个晚上就不必去牢里看我了,到时候再出言不逊冲撞了他,可就不好了。” 说完再没停留,直接走了出去。 顾凌波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最后拉着愁眉苦脸的万伯问:“他没杀人啊?那他犯什么事儿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施大哥家门外听墙角,好像很严重的样子啊!” “是挺严重的,”万伯面无表情地扭头看着她,“柳丞相的独女柳湘思状告大人轻薄了她,如今清白被毁,誓要让大人付出代价。” 顾凌波又愣住了,消化了好一阵才像是终于明白过来了似的,猛地一抬头问:“她可曾说清楚姓万的轻薄她那日,是什么日子?” 她这话一出,一脸面瘫的万伯也终于变了脸色,顾凌波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然后就听到他语带悲愤地质问她道:“难道你也不信大人吗?你也觉得大人有隐疾?” …… 顾凌波不明白短短数日为何事情能发生如此莫名其妙的变化,先是她与万寒旌莫名其妙被刺客所伤,刺客身份尚未查明,万寒旌又忽然被提刑司抓去了,居然还是因为轻薄了丞相的独女? 万伯现在居然还因为“大人是否有隐疾”这个并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和她纠缠不清,最后顾凌波被逼得忍无可忍:“你们家大人有没有隐疾我怎么知道?你又怎么知道?你试过吗?” 万伯:“……总之大人让我把你留在府里,千万不能让你出去再闯祸。” 合着还是受万寒旌之命,把她留在府里不让出去的,顾凌波觉得有些憋屈:“所以你们家大人就是想当柳丞相的上门女婿吧?” “怎么可能?”万伯先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接着就淡定从容地又接了一句,“大人是绝对不会当上门女婿的,孩子跟谁姓很重要!” “……”合着还是想给那柳丞相当女婿? 不过万伯立马反应过来:“大人怎么可能会想给柳丞相当女婿?不是连你的嫁妆都收了吗?人无信不立,大人行得端立得正,是绝不会贪图美色另娶他人的!” 话说得气势磅礴、大气又正义,不过顾凌波怎么听怎么觉得有点不大对劲,果然再次登门拜访的施人仰一听就乐了:“所以万伯您意思是,咱们小白一点儿美色都没了?” 这话说得还真没道理,顾凌波一双碧波大眼,看得人什么脾气都没有了,生得又是秀气温婉的模样,用万寒旌的话说就是,只要不开口,还是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的,生得一副哄人的俏模样。 顾凌波自己也觉得没道理:“你们都见过柳丞相那个女儿吗?长得特好看?” 万伯摊手:“估计大人都没瞧见过。” 施人仰摸鼻子:“那我就更没见过了。” 这话说得真是……顾凌波就差跳起来:“他没见过说他轻薄了人家?当我是傻子呢?” 施人仰没什么笑意地笑了笑:“这不是在把你当傻子,把咱们都当傻子呢,好在大人早有安排,小白你放心,始乱终弃这种事大人是做不出来的,眼下咱们都在局中,人家丢了柴火,总得帮着把这火给烧起来才行啊。” 第九章 ·请君入瓮(1) 绕了好几圈的这种对话,顾凌波根本没心思去琢磨,她直截了当地问:“有人下了圈套设计万寒旌?那个柳丞相是什么人?连自己独生女儿的名声都肯牺牲?这得是多大一个圈套啊?万寒旌究竟多大来头,值得人家下这么重的本?” 她倒是机灵,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施人仰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万伯倒是痛快,直接就回答道:“大人自有来路,别问这提刑司副使,就同小白你一样,说是出身旷野,不也还指着查出那玉枕和玉扳指里的秘密吗?” 总而言之大家各有出身,这事儿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难得顾凌波收敛起了好奇心,居然还真就不追问了,赶着重点就问了一句:“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撄” 施人仰淡淡地笑起来:“接下来就要靠你了,未过门的万夫人。” 顾凌波这未过门的万夫人身份,是经过官方认证过的。张聪作为万寒旌的顶头上司兼恩师,确实早就知道她的身份,至于她的出身,早就被做得同当初狐仙之案毫无干系,只说是万寒旌亡故之母早年间定下的娃娃亲,待到他考取功名谋得这一官半职了才带着信物找上门来,又因为父母双亡,须得丁忧三年方可完婚,是以万寒旌才婉拒多方说媒,为的是守住亡母之信。 有张聪作保,顾凌波探监倒是十分顺利偿。 不过进得监狱去却发现,万寒旌这也完全不像是坐牢的样子啊,好鱼好肉地给他备着,牢房也装扮得金碧辉煌的,知道的这是坐牢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客栈的天字号房呢。 万寒旌对于牢房的印象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张聪亲自送他进来时说的话还言犹在耳,他摩挲着养病时期顾凌波执意套回他腕上的那串菩提子,总觉得事情发展到现在,情感有些微妙reads;[修真]自古反派死精分。 真是万万没想到啊,有生之年竟会因为桃色事件蹲大狱,对象还是丞相的女儿,张聪调笑道:“早给你说媒,总也不肯答应,自己招惹了那小白,又借口丁忧不娶人家过门,这下好了,怎么着啊,认了这罪还是乖乖去迎娶人家柳姑娘?” 柳姑娘何许人也,万寒旌见都没见过,自然不会觉得人家是真想嫁过来,否则也不会闹到抓人的地步,那么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张聪四处打量了一下,最后告诉他:“邱奎子说他要告假,没说什么事。” 万寒旌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张聪又道:“施人仰主动请缨暂代你在提刑司的职务。” 他还真敢提啊…… 张聪还道:“听说你们家小白吵吵闹闹要带领提刑司大闹丞相府,为你洗刷冤屈。” 这…… “这件事我就压下来了,不过她吵吵着要来看你,我看她憔悴了不少,也就答应了。” 张聪口中的“憔悴”,原本万寒旌是根本没放在心里的,直到现在眼睁睁看着一坨什么东西从牢门口冲过来,看得他有些眼花。 这回顾凌波还真是有些狼狈,一头乱发,衣衫也有些褴褛,神色间也确实颇为憔悴,万寒旌有些看不懂这变化,就问道:“这才多久没见,想我到这份上了?早知道真该早日迎你进门的,我多怜香惜玉啊,瞧你这小模样,真惹人怜爱。” 说着伸手想替她抚一抚乱发,却被顾凌波直接挥手拂开:“少来这套!姓万的,你真轻薄人家姑娘了?” 万寒旌诧异看她:“原来不是心疼我?是吃味了?” 顾凌波:“……能正经点吗?这是能说笑的时候吗?” 自然不是,但这时候不说笑又能做些什么?万寒旌笑了笑:“人仰同提刑司一起调查,你无法参与,但难道你不知道奎子告了假?” 顾凌波在脑子里转了个弯,忽然明白过来:“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不知道,”他玩味似的勾了勾嘴角,“难道阿黄也不知道?” 顾凌波出了刑部大牢,脚下生风地往包子铺跑,心里一个劲对自己说一定要找到阿黄一定要找到阿黄,找到邱奎子,就能跟他一起去帮万寒旌洗刷冤屈了。 阿黄果然就在包子铺,顾凌波就好像终于看到了曙光似的,猛地一下子冲过去:“老板再来一笼!全都给它!” ……阿黄发懵地看着突然递到它跟前的一笼包子,很快将口中的咽下去,然后咬着蒸笼就开始跑,包子铺老板跟着就开始追:“哎我的笼子啊!” 顾凌波直接从怀里逃出一锭碎银子扔过去,跟着它就跑了,阿黄这次跑得相当快,顾凌波几乎要跑断气了才追上它,结果……它还真不是给邱奎子送吃的来。 她站在一旁扶着腰喘粗气看着阿黄将那笼包子拱到一只浑身脏兮兮的母狗跟前去时,心都凉了半截。 阿黄你个见色忘义的蠢狗! 然而阿黄作为邱奎子养出来的狗,偶尔没节操,但涉及到原则立场大义还是不会掉链子的,它“传递完爱心”之后,还是带着顾凌波找到了邱奎子。 万万没想到邱奎子竟然跑到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打起了铁,顾凌波觉得眼前的人和之前印象中的邱奎子完全就是两个人了,他披头散发地拿着把刀在火里敲打着,发丝都湿漉漉地粘附在两鬓边,穿着也破破烂烂的,看上去很有些邋遢reads;军令如山,奉纸成婚。 见她来了邱奎子也没什么特殊反应,见到老熟人似的打了个招呼:“来了啊。” 顾凌波一走近就被他身上的汗臭味逼退了两步,捂着鼻子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怎么还躲到这儿打铁来了?” 他随意抬起胳膊就着卷起的袖子擦了擦汗:“我来看看什么样的师傅能打出大人身上伤口形状的兵器。” 顾凌波愣住了:“怎么……不是刀伤?” “不是。” 但这逻辑她还是没弄明白:“可为什么要自己来打铁?你是想自己做一把那样形状的兵器出来?这样可以找到刺客身份吗?” 说完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现在不是应该想法子将姓万的从牢里救出来吗?为什么要找刺客啊?” 邱奎子笑了笑,他……居然笑了笑,顾凌波看到这笑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觉得还不如板着脸来得痛快,他笑完便道:“大人猜到你会这样问,所以留了样东西给你。” 他将用帕子包好的东西递过来,顾凌波接到手没打开都知道是什么了,顿时有些接受不了:“他这是干什么?留遗物给我?” 这……邱奎子弯腰在阿黄脑袋上摸了摸,然后直起身来颇为无奈地问:“为何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这是我的扳指对吧,放在你这里调查对吧,后来被他看上了,死乞白赖要去了对吧,我怎么讨都讨不回来对吧,他甚至因为这个都要娶我了对吧,”顾凌波越说越激动,“所以现在他这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还给我,不是留遗物是什么?” “大人并非此意,”邱奎子的脸抽搐了一下,“而是若是那次的刺客是冲这扳指而来,如今他身在大牢,一定不会再出现,若这扳指在你手中,很可能他们还会出现。” 本来他还有句话想说,希望她不要误会,并不是置她安危于不顾,结果顾凌波就跳起来了:“好!我等着!我看他们这次还跑步跑得掉!” ……这位姑娘还真豪爽啊! 事实上,虽然万寒旌几经辗转将这枚玉扳指交还到顾凌波手中,目的当然是引蛇出洞,但他也绝不会愿意将她置于危险的境地,顾凌波自个儿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大张旗鼓地让所有人知道,这个扳指现在在她这儿呢? 邱奎子原本的目的很快就已经达到,真正能伤出万寒旌背上那样的伤口,并非普通刀剑那样的兵器,却也不会相差太多,现在的问题就是,什么组织、什么人会用和普通刀剑相似却又有所不同的兵器? 他慢慢眯起了眼睛…… 顾凌波还在上蹿下跳的,跟阿黄两个……还真有一家子的模样,急起来的表情都一模一样,邱奎子轻轻咳嗽了一声,阿黄便老实下来,但顾凌波可没这么听话,她还在上蹿下跳的:“我怎么才能让他们知道扳指在我手里呢?” 总不能去大街上瞎嚷嚷啊。 邱奎子不动声色地点拨了一句:“听说大人现在入狱,府上周转困难?” 可顾凌波没听懂啊:“你让我去当了吗?当了他们就去刺杀当铺老板了啊!” 真是蠢到不忍直视啊…… “当铺老板一般不会报实价,压低一半是常有的事,你不是没去当过东西,否则玉枕最后不会在大人手里,”他叹了口气,“所以你去当是一回事,是不是当掉又是另外一回事reads;万古永恒。” 说到这份上,顾凌波终于明白了,她刚准备跑就被阿黄咬住衣角,邱奎子赶紧道:“你还真当自己有金刚不坏之身?先前的伤还没好利索,何况那时还有大人在,此番若是孤身前去,有个三长两短谁来帮大人翻案?” 顾凌波本来听他先前的话还挺不服气,听到最后那句又觉得很有道理,她站在原地挠了挠头:“那我要怎么办?” 邱奎子此时真的是连叹气都无力了:“施人仰不是主动请缨接替了大人办理公务吗?他手下就不能有人例行公事巡查一下?刚好走到你要去当扳指的当铺是不是合情合理?” 最后顾凌波是带着“我的天啊你们当官的心理都好阴暗哦好有心机哦我好害怕哦”的眼神离开的,邱奎子都要开始苦笑了,这么没脑子的姑娘,怎么待在万寒旌那样的老狐狸身边这么久,都没点长进呢? 但是顾凌波找到施人仰的时候,他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大人将扳指交给你究竟意欲何为,不一定如我们所料,否则你不是已经同他见过面了?他有说过让你暴露出扳指在你手中吗?明明可以直接对你说的话,为什么还要辗转将扳指给你?何不在你去探监时直接给你?” 顾凌波这时候脑子可清楚了:“他让邱奎子将扳指给我在先,我去探监在后,没想到我会去探监的时候想把扳指还给我,这有问题?” 施人仰一时无话可说。 “还是你怀疑邱奎子有问题?难道是他?”顾凌波瞪大眼睛看着他,满脸不敢置信,“都说你们不对付,可也不能这么诋毁他啊!” “……小白啊,这件事你还是别管了,大人一定不会被冤枉太久,你放心吧。” “你怎么能保证?” 施人仰有些忍无可忍了:“大人让你收着那扳指你就老实收着!消停点不行吗?” “不行!”顾凌波也怒目起来,整个人情绪非常不稳定,“你们都是他什么人啊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一定会去找证据为他洗刷冤屈啊?” “那你又是他什么人?”施人仰觉得不可思议,“我同大人这么多年同僚情谊,竟还比不过你?” 顾凌波脑子一空,脱口而出道:“我是他未过门的夫人!” 施人仰:“……夫人您慢走。” 万寒旌听完施人仰的话,乐不可支地问:“之后她就真走了?” “被阿黄追着大约是往邱奎子那边去了,”施人仰板着脸,面无表情地替他斟酒,“大人为何要将扳指还她?难道真想用她来引蛇出洞?” “我的为人你比谁都明白,小白同我什么渊源你也清楚,这件事引蛇出洞是必落之子,她从一开始就没办法置身事外,否则我不会让她留在身边这么久,若不是我故意露出破绽,也许他们就真冲她去了。” 施人仰皱着眉问:“那柳相之女……” 万寒旌笑起来:“说来也真是……有趣,早些年我同柳相之女是在烟花之地遇见的,那日你也在,本是去办公务,谁知遇见了她,当时还只道眼熟,这位姑娘……爱女子,想来也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那她怎么……” “那时我怜香惜玉,看她满腹心事,一时心软便答应了若是有朝一日她被逼无奈之下,我可以帮她,”万寒旌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没想到就碰得这样巧。” 第九章 ·请君入瓮(2) “说好帮她是为她下大狱?” “她大约也是没法子了才出此下策,不过对我们所谋之事倒也不无益处,”万寒旌喝了口酒,根本不担心的样子,“至少现在我到了这里头,他们行事多少要有所顾虑。” 柳丞相现在也是咬牙切齿地想把他捞出来,让他堂堂正正娶他的女儿。 事实上万寒旌太明白为何柳小姐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解除困境了,因为她很清楚即使答应了帮忙,他也不可能将自己的终身大事搭进去,唯一能不再嫁人的方法就是把自己名声弄坏,这样下嫁或为妾她父亲势必不甘心,好人家的公子谁又会娶一个被人轻薄过的女子当正房? 不过……把他名声也弄坏这件事,似乎不太地道啊偿。 施人仰正好说到:“小白还真把自己当你未过门的夫人了,跟我吵得非常凶悍,就觉得我帮不了你,说不定还觉得我有古人害你之嫌。” 这么听起来,好像名声变坏也没太大关系,反正……最差还有个小白在,好像也不太吃亏撄? 他笑起来,施人仰刚好看过去,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大人,现在是什么时候,能正经一点吗?” 万寒旌邪邪地笑道:“要正经……怎么能出去?” 柳小姐在这件事中完全是无辜受害的形象,因此当她再一次女扮男装出现在刑部大牢时,连万寒旌都忍不住为她的大胆感到咋舌:“其实可以考虑直接同柳丞相坦诚相待,说不定……” “都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思担心我,”柳小姐笑起来,居然还十分英姿飒爽,“万大人到底有担当reads;穿越之黎书来种田。”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虽然用这等方式拉我入局,但事到如今还能挺身而出也算是十分难得了,”万寒旌也不客气,“托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一直以丞相家公子身份出去招摇快活的柳小姐笑得也大气得很:“这点信用不讲,还怎么混,放心,已经有进展了。” “把我关进来也是进展的一部分?” 她随意地在他对面坐下来,一点也不讲究地直接将他的酒碗拿过来猛喝了一大口,看得万寒旌直皱眉,她还觉得挺有趣:“怎么,怕你家那只小白吃味?” 虽然素日里一直管顾凌波叫小白,但听外人如此称呼万寒旌还是觉得有些不大高兴,于是淡淡道:“凌波不是那样小气的个性,但我不太习惯别人用我的东西。” 柳小姐知道他的脾气,也就不再调侃,直接道:“顾姑娘如你所料,这几日一直忙于邱奎子同施人仰之间奔走,我派去的人跟得很紧,暂时没人盯上她。” “继续盯着,好好盯,东西在她手里比在你我手中都安全,”显然他酒兴未尽,却再也没碰过柳小姐喝过的那只酒杯,“我在这里暂时不会有什么事,人仰那边也无需担心,倒是奎子那边需要你费点心。” “从最开始下这么大一盘棋,不惜受那么重的伤,其实想要查清真相不一定非走这一步险棋不可。” 万寒旌每做一个决定前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棋行再险都不存在后悔,但这一次他确实有些犹豫了,柳小姐看出来,脸上又出现那种调侃的笑容:“不过姑娘长得那么水灵,还能下那么重狠手,那帮人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啊……” 但万寒旌听了却皱起了眉,柳小姐还待再调侃几句,不妨他忽然严肃认真地警告她道:“你可别打她主意。” 柳小姐:“……”喜欢女人这个怪癖不是你安排的伪装吗!现在这样怀疑真的合适? 不过他也没在这问题上多纠缠,又嘱咐了一句:“你们家老爷子现在还得接着帮你找婆家,让陆晨沉住气。” “放心。” 柳小姐从牢里出来时,顾凌波就等在衙门外呢,见她出来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的样子,上来就骂道:“柳絮你要不要脸!万寒旌怎么可能轻薄你!都将他害成这样了还好意思来看他,他跟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不得不说,这姑娘确实明眸青睐,生气起来双目尤其晶亮,确实是……那位会心动的样子啊。 吃味吃得都这么可爱,柳小姐——柳絮眯着眼睛笑得非常愉快:“说他轻薄了我的并非是我,所以才特意来告诉他让他放心,我绝不会坐视不理的,既是你情我愿就不存在轻薄一说,到那时他就是丞相之婿,谁还敢将他关在这儿?” ……顾凌波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她瞪圆了眼无声看着柳絮好半晌,最后才小小声问道:“他答应了吗?” “你希望他答应吗?” 这个问题顾凌波觉得没什么意义啊,她没有回答,只是问道:“若是他答应娶你,你爹真能将他救出去?” 既不关心万寒旌是否愿意这样出去,也不关心他们之间之事是否当真,居然只关心他能否真的被救出去? 柳絮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就笑着点头道:“当然reads;爱幻想的双鱼。” 然后顾凌波一扭头就跑了。 其实顾凌波想得特别简单,万寒旌同柳絮究竟怎么回事,亦或是他究竟想不想真的娶柳絮当丞相府上的上门女婿,其实跟她都没什么关系,他要是乐意呢买卖不成交情还在嘛,留下来喝杯喜酒再走也不迟,他要是不乐意呢…… 她也眯起了眼睛,万寒旌那么臭不要脸的性格,若他真不乐意,出来了再赖账太像他的做事风格了,看好戏嘛,她最喜欢了。 于是她第一时间跑去告诉了邱奎子:“反正那个柳小姐肯定能把他捞出来,咱们现在就能专心找刺客了!” 语气听上去还挺兴奋挺激动的,邱奎子也没弄懂她的兴奋点,疑惑地问她:“是将大人救出来重要还是找到刺客重要?” “当然是找刺客重要啊!”这个在顾凌波这儿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啊,“刺客若是没找出来,他在狱中才安全,若是救出来了刺客没找到,岂不是时时刻刻都让他置身于危险之中?” ……说得还挺有道理的,邱奎子闭了闭眼,最后只道:“可你的身子也刚好,那些刺客显然训练有素,大人习武多年尚且受伤那么严重,若是你孤身奋战我们胜算太小。” “所以我才来找你啊。” 邱奎子眼皮都没抬:“找我也没用,我只是个仵作,对付死人厉害,对付活人还没阿黄行,靠我是靠不住的,劝你不要贸然行事,否则到时候大人成亲你都赶不上。” “赶不上就赶不上啊,反正我也没礼金能送,”她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阿黄比你厉害你就把阿黄借给我好了,我带它一起去。” 这姑娘心还真大,邱奎子终于抬眼再度看向她:“小白,这件事不是开玩笑,我这里已经查到了些线索,但张大人给我六日之期已到,明日我需回衙门了。” “回去吧,没关系,这事儿原本我也没想拉你们下水。” 眼见她听不进劝,邱奎子颇为无奈:“你究竟为何要如此执着?这件事远不如表面上那么简单,你只是个姑娘而已……” “这件事远不如表面上那样简单我早就知道了,姑娘又如何?他们对我下杀手时,可没顾念我只是个姑娘而已,”顾凌波倒似觉得邱奎子无知年幼般,根本不以为然,“玉枕是我的,扳指本也是我发现的,这件事从最开始就是我的事,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掺和进来了,但我希望你们明白,这件事归根到底是我的事,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也根本不怕那些人,大不了就是个死嘛,要是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这辈子不是白活了么。” 邱奎子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最后她潇洒地挥了挥手道:“阿黄我会管饱的,看在咱们好歹也算好友的份上,借我几天吧。” 阿黄是条很有性格的狗,不是一笼包子就能轻易收买的,但是它也是条讲义气的狗,还真就这样跟着顾凌波四处瞎晃荡,施人仰派去的人回来照实回复道:“小白姑娘那身衣服也不知几日没换过了,只怕也没怎么梳洗过,浑身上下都是划痕,还有一股味儿,带上邱仵作那只狗,还挺像……要饭的。” 施人仰笑道:“她倒还真挺上心的这件事儿,但毕竟还年轻,姑娘家家的不懂欲速则不达,行了你回去盯着吧,大人那儿我去说。” 来人还有些犹豫,施人仰眉毛一挑:“还有事?” “就……前几日她同柳丞相家那位小姐见过了,没敢离太近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小白姑娘最后是跑走的,不知道有没有受委屈。” 就她?顾凌波这个人,不给别人委屈受就已经要求神拜佛了,谁还敢、谁又能给她委屈受? 施人仰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吧reads;夺爱,总裁坏到刚刚好。” 果然将这事儿说与万寒旌听时,他就一副“你别说笑了”的表情,不过想想又叮嘱道:“柳絮那性子人来疯,凌波太单纯,别让她太信实柳絮的话。” 施人仰斟酌了一会儿才道:“依我看,她信实了似乎也没什么……反感的样子,邱奎子已经回衙门了,小白这些日子一直跟阿黄在一起,虽然我一直派人盯着,但总担心会出事。” 原以为万寒旌还会因此头痛一阵,谁知他听完嘴角一勾道:“好办,寻个由头将她也送进来,到时我看他们是不是本事大到能再次当我面伤她一次。” “……” 顾凌波行事虽鲁莽,倒也不是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就好比她想让人知晓扳指在她这儿,就总往人多的地方去,一来容易将消息散播出去,二来若是对方真想动手,人多的地方总利于出逃或隐藏。 但阿黄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不利于偷吃的,被发现了跑都跑不掉,会被人打死的。 于是一人一狗产生了观念上的差异,很难达到和谐统一。 你往东我往西,半天也没个进展,最后顾凌波只好坐在包子铺旁,默默给阿黄扔包子玩,施人仰找过来的时候,阿黄刚好吃完最后一个包子。 “手头挺宽裕啊,哪儿来这么多银子给它买包子?” 顾凌波随口答道:“丞相府上那小闺女给的,出手还挺阔绰,阿黄吃饱了,我也吃饱了。” “……你什么时候跟她还有这等交情了?” “朋友嘛,都是这样熟络起来的,”她一头乱发顶在脑袋上,约摸是痒,还伸手挠了挠,“她说有法子将万寒旌弄出来,我觉得她还挺有办法。” 施人仰一侧身子就问:“你说的丞相府上的小闺女,可是说的她?” 柳絮从他身后走出来,顾凌波见着她还挺高兴:“对,就是她,听说她跟你们大人也是老熟人啊,是个真性情。” 但柳絮却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不等她开口打招呼,便一扭头对施人仰道:“大人,就是她!就是她前几日扮作不小心撞到,顺走了我的钱袋!” 顾凌波:“……” 直到被带进提刑司,顾凌波整个人都还在发懵,说好的给我用,别说利息,本金都不用还的呢?说好的一心为公,到最后怎么全都报复到儿女私情上来了呢? 你们官老爷的世界真是太复杂了,小民我看不懂啊! 不过被关进来之后发现居然和万寒旌打对面儿,她又觉得能接受一些了,隔着一道长长的过道,她坐在一人独大的隔间里冲他嚷嚷:“喂,你喜欢的那姑娘,真不怎么地道,把我弄这里头来了,这下好,咱们俩都没法子引蛇出洞了。” “你说柳絮?”万寒旌喝酒吃肉自在得很,“她挺地道的,让她做的事半点折扣没打,是我让她冤枉你,把你弄进来的。” 顾凌波蹭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扒着栏杆诧异地问:“你让她把我弄这里头来干什么?脑子抽了吗?” 万寒旌眯起眼睛看她,表情十分愉悦:“好些日子没见,有些想你了,不把你弄进来,能像现在这样叽叽喳喳在我跟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