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 第001章 归来 江府是历经五朝烟雨的名门望族,炤宁是二房独女,在家族姐妹间排行第四。 炤宁生涯中第一场变故,是在十岁那年:双亲先后病故,辞世之前,过继了时年九岁的江予莫到名下。 第二场变故,始于她及笄之年的一场乱局。时年深秋,诡异之事频发,炤宁与元皇后母族陆家结仇。在一些人眼里,江炤宁意味的是不可开罪,惹她厌憎、诅咒,便是生不如死的下场——活生生的妖孽、煞星。 很多人问炤宁要个说法,炤宁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这些是非,最终导致非她不娶的燕王选择放手——他是太子胞弟,元皇后所生。 炤宁离京几日后,自太医院传出消息:她重病缠身,若不能得遇神医妙手,只有三五年可活。 外人纷纷向江府求证,江府的人黯然点头,说炤宁离京的最重要原因,便是四处寻访名医。亦是为这缘故,虽然怪事大事频发,也无人深究她的过失。 人们听了,只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少年郎总会怅然地叹一声红颜薄命——炤宁十四岁那年,先以才情名动京城,后成为帝后亦赞誉有加的第一美人reads;[综漫]史上最强好人卡2。她与燕王曾是最受人瞩目的一对璧人,局外人满以为能够亲眼见证一段当世佳话。 谁承想,世事无常,情缘薄如纸。 ** 光阴荏苒,三年岁月消逝。如今是雍和二十六年冬季。 这日黄昏,飞雪连天。一列轻骑踏雪入城,飞驰在京城的古老长街。 为首之人,是燕王师庭逸。 雍和二十四年春日,漠北屡犯大周边境,侵地扰民,师庭逸请命挂帅出征。战捷后又转战西部,对敌西夏,今秋大获全胜,于一个月前班师抵京。 征战期间,抱负得以实现;凯旋而归,获得荣耀权势。这一切不能让他生出喜悦,心魂如坠孤寂深渊。那是因失去炤宁而起。 报国安民与儿女情长,本就是两回事。 征战期间,才知恋火已然入骨,非漫漫时光、山长水阔可磨灭阻隔。 回首前尘,方觉将他与她的情缘断送的,不过微末小事、一念之差。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对她没有足够的信任。 在外期间,他命手下详查的旧事真相浮出水面。是他错,错怪她,错信旁人。 回来第二日,便远赴他乡寻找炤宁,一再与她失之交臂,不知是不是她有意回避。 可不论她怎样待他,都是应当的。 终于,她结束了游历,回到京城。 他要见到她,刻不容缓。 是因为他,她误了最美年华,芳华极盛时流离在外。他要偿还,请她原谅。 ** 炤宁回京后,并没回江府,暂居在筱园。 筱园位于京城最繁华的地带,闹中取静,遍植梅花,最宜观雪赏梅。出了门,穿过长长的街巷,向左转,便是老字号酒楼——状元楼。 这一晚,炤宁在筱园暖阁里间用饭。 花梨木桌上摆着状元楼送来的醋鱼、酥藕、油爆虾等西湖菜,另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陈年竹叶青。 对着佳肴美酒,炤宁胃口缺缺,吃了几筷子菜,喝了半杯酒,末了,慢吞吞地喝汤。 红蓠垂着头掰手指,回想着小姐以前爱吃什么。 白薇走进来,低声通禀:“小姐,燕王说话间就到了。” 炤宁略一沉吟,笑,“是贵客,不要失礼。” “是。” 师庭逸走进暖阁,薄底靴上的素雪随着他脚步落在地上,慢慢融化。他的视线游转,近乎迫切地寻找着炤宁。 炤宁自珠帘后走出,屈膝行礼,“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是平静客套的语气,宛若与他初见,从未有过牵绊。 师庭逸上前两步,抬手示意免礼,敛目凝视着她reads;情见江湖奇侠传。 依然是记忆中美丽绝伦的容颜、明亮如寒星的双眼。只是,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寂冷。 炤宁打量他片刻,心里有些惊讶。记忆中的他,是透着野性张扬的俊朗,美丽的猎豹一般。眼前的他,历经征尘烽火,气势摄人,眉宇间却刻画着忧郁寂寥。 别后再见,容颜未改,心性已变。 炤宁指一指太师椅,“殿下请坐。” 师庭逸没动,一时失语。 炤宁只好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我来,是要向你赔罪。”师庭逸语速很是缓慢地道,“前尘旧事,是我的错。”面对着她这看似柔和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也只能开门见山。 “殿下言重了。”炤宁弯唇微笑,“实不敢当。” “……”师庭逸苦笑,“这是我欠你的,该偿还。要怎样,你才能原谅?” “偿还,原谅……”炤宁踱开几步,“这样说来,殿下以为三年前的事情有假?” 师庭逸亦步亦趋跟随着她,“自然。” “若是成真呢?”炤宁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展颜一笑。 定会成真。届时该是谁要谁偿还,谁要谁原谅?她回来不是为着喊冤洗刷邪名,更不是为着得回他。 “你的意思是,让那几出戏变成实情。”他并非疑问的语气。 “若是呢?” “无可厚非。” 炤宁讶然,却没追究,转而出言送客:“天色已晚,不便多说,不留殿下了。”不等他说话,便转身要走,“红蓠,送殿下出门。” 她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平静地面对他,在初时也确实做到了。可是,他眼中的愧疚、疼惜不容她忽视。越是如此,越让她难受。 “炤宁。”师庭逸在错身之际捉住了她的手,悲伤地看着她,“别这样。” 炤宁哽了哽,垂了眼睑,深深地缓缓地呼吸。 “我知道你的委屈,知道自己有多混账。可是炤宁,我们有转圜的余地。”他察觉到她的手微凉,手上加了些力道,想将温暖快一些传递给她。 红蓠、白薇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这种情形是迟早都要面对的,话还是早一些说明白的好。炤宁竭力恢复平静清醒,抬眼直视着他,“这许久,你我都不好过。” 师庭逸颔首,静待下文。不好过,岂止是不好过? “你出生入死的时候,我在哪里?我重病不起的时候,你又在哪里?”炤宁没掩饰自心底扩散开来的痛苦,“最难的日子,你我也独自走过来了。有很多年,我以为你会陪我一辈子。可是,这尘世哪有不离散的缘。”她牵了牵唇角,绽出一抹酸楚的笑,“往后,我们不能为友,也不能再续前缘,陌路或敌对就很好。以前的事,不需再提。” 师庭逸心头抽痛不已,握紧她微凉的手,“恨我么?” 炤宁摇头,“不恨。” “既然不恨,为何要抹杀过去一切?”师庭逸凝住她美丽的眸子,“亏欠你的,我不会忘;多年的情分,更不会忘reads;带个星系来修仙。再有,敌对二字从何说起?” 炤宁如实道:“我平白陷入困局,祸事不断,全拜你表弟表妹所赐。这件事还没完。” “我知道。”师庭逸温声道,“这笔账是该算清楚,让我帮你。” “陆家是元皇后的母族,你该站在他们那边。”炤宁从小就知道,陆皇后辞世之前,反复叮嘱陆府、太子和他,要相互扶持、善待彼此。很多年,太子和他一得闲就去陆府,与平辈人的情分一如至亲的手足。 不为此,当初他也不会只对炤宁生气发火质问,看待事情毫无理智可言。这些她都明白。 师庭逸也想到了这些,不由黯然,“站在他们那边?继续委屈你?” “这是你应该做的。” “那么,他们呢?明明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她对他很重要,曾经是这样的。她记忆中的少年郎,笑容飞扬,满心只一个念头:娶炤宁,一定要娶江炤宁。只等着她及笄,请皇帝赐婚。她从不怀疑他彼时的情意。可是人这一生,重要的人与事很多,谁能只为一段情而活?总有面对取舍的时候,谁都不能幸免。 师庭逸见她神色恍惚,岔开话题:“为何没回江府?是他们不让,还是你不想?” “未到回去的时候。”炤宁不欲多说此事,瞥过被雪光染白的窗纱,再看看他潮湿的鹤氅,记起听闻到的他伤病未愈的消息,迟疑片刻,劝道,“你先回府吧,改日再叙旧。” “你还有事?” “没。有些乏,想早点儿歇下。” “身体怎么样?”这其实才是他最关心并最担心的,总算能问出口了。 炤宁笑了笑,“还好,比以前虚弱一些。不谈婚嫁,我是现在这样,谈及婚嫁,便是将死之人。” 师庭逸缓缓抬起手,轻抚着她的鬓角,“我们成婚,让我寻到的良医给你调理。让我照顾你。”语声微顿,强调道,“成婚后,只是照顾你。好么?” 炤宁笑容落寞,“比起嫁给别人,我只愿嫁你;比起嫁给你,我更愿意孑然一身。”她后退一步,“我们中间隔着太多人太多事,在一起太累。何苦。” “还没试过,你怎能确定我会让你受苦受累?”师庭逸身形向前,越过她刻意拉开的距离。 “因为我已领略太久心寒的滋味。事情不是因你而起,我不恨你;你只是做了一个选择,我不怪你。”炤宁语声徐徐,“我只是心寒,家族不相信我,连你也不相信。如今无所谓了,我不再需要你们的信任,因为我不会再相信你们。”她定颜一笑,透着残酷,“这样算不算公平?陆家只是被人利用唱了两出戏,还不能确定到底是谁布局针对于我。现在,我怀疑每一个牵涉其中的人,包括你燕王殿下。” 所谓家族,没给过她多少温暖。双亲在世的时候,便与长房不睦;只剩了她和予莫之后,情形亦未好转。 不是他害得她陷入困局,但是真正伤到她骨子里的,只有他。 此刻想想,那时的自己真是没出息。只因为他的不信、放弃,便无法振作,失去斗志。 离开他,离开京城,越远越好——心里只这一个念头,所以老老实实地被家族放逐在外。 有很长一段时间,难过得无以复加,觉着生而无欢,死又不值,反复回想着与他有关的一切reads;网游之星剑传奇。 父亲在世时是名将、权臣。皇族尚武,今上对膝下子嗣寄望很高,让父亲得闲就指点一下几位皇子的课业。太子和他天资聪颖,与父亲最投缘,时不时到江府盘桓。太子是为着课业,他有时只是为了出宫玩耍。 就这样,他与她结缘。相识那年,她六岁,他十岁。 青梅竹马长大,是一对欢喜冤家。元皇后病故时,她八岁,知道他伤心难过,每次见面,总是想尽法子逗他开心;双亲相继离世之后,他对她的殇痛感同身受,出尽法宝地陪着她哄着她。 有很长的一段岁月,他对她意味的是最亲最近、一生一世。 可是后来…… 她险些被这段情缘废掉。 没出息,那时真是没出息,差点儿就变成戏折子里为个男人撒手人寰的痴心女。 思及此,炤宁不由讽刺地笑了,随即才发现他神色恍惚,不知想到了什么。 师庭逸想到的是她离京那日的情形。 当日他听说她要离开京城,策马追到城外,与她话别。 时值秋末冬初。她下车来,罩着深冬时才会加身的小白狐皮斗篷。 他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她能不能给他个解释。 她侧头轻咳了几声,摆一摆手。 他索性问起一些细节,例如他的表弟陆骞因何去找她,又为何惹得她发火命护卫把人痛打一顿。 她始终笑笑地看着他,不答话,后来扬起素手,跟站在一旁的护卫要酒。 他蹙眉,问她几时学会了喝酒。 “冷。”她说,“看着你更冷。” 她想说的是心寒,看到他更心寒吧?也是真的冷,染了风寒之后,是非不断,没人给她好生将养的时间,并且一再雪上加霜。 可他那时居然不知道。事发突然,头脑被表弟表妹舅舅的哭诉弄得混沌焦躁,忘了给她哪怕一分关心体贴、一句暖心之语。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说是被酒呛到了。而他居然就信了。 末了,她将他送的玉佩丢还给他,“你不相信我。”转身时语气苍凉,“不相信……罢了,只当是白活了一场。” 这段往事他时常想起,早已明白症结在何处,而在此刻因之衍生的自责悔恨,尤为强烈。 师庭逸回过神来,语声低哑,“是,很公平。理应如此,是我不值得你相信。” 该说的都说清楚了,炤宁固然不好过,更多的感触却是得到了解脱,“既如此,殿下请回吧。” 师庭逸忽然唤她乳名:“宝儿。”语声低低的,语气柔柔的。 炤宁一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看住他。 “你我之间比之寻常眷侣,只是早一步发生分歧、隔阂,总有化解、释怀之日。”师庭逸再也无法克制心头翻涌的相思,展臂将她揽入怀中,下颚反复摩挲着她的额头,语声更低更柔,“我是负了你。但是非你不娶这一点,永不食言。不论你是何心迹,有何际遇,我总会在原地护着你——以往不能够,日后总会竭尽全力。宝儿,我只请你多给我一些时间、耐心,好不好?” 第002章 美味 炤宁回过神来,平静以对,抬手隔在两人之间,慢慢拉开距离,无奈地笑了笑,“我拭目以待。”再说下去,不外乎是一番大同小异的车轱辘话,不如省些力气。 “说定了reads;[综漫]史上最强好人卡2。别急着推开我。”师庭逸已经知足,由着她后退小半步,抚了抚她瘦削的肩头,“身边有没有药膳师傅?”太瘦了。 “没有。不要。”她才不会服用药膳,诸多禁忌,不能随心所欲地用饭,完全是自寻烦恼。 师庭逸想起她曾抱怨过,笑起来,“好,不要那个。我找到的沈大夫精通针灸,擅长治疗头疼症,用得到么?”她自小就有头疼症,发作得厉害了,会扰得她情绪不稳,脾气暴躁。 “这个倒是用得到。”炤宁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哪日我惹火了你,大可以让他一针除掉我。”不信任带来的首要之事,是戒心。 师庭逸笑出声来,“得了,当我没说。” 炤宁因此话锋一转,客气地道:“玩笑话而已,多谢你这番好意。用得到的时候,我会请他过来。” “那——我回府了。你早些歇息。” “嗯。” 师庭逸满含眷恋地看着她,“明日我能否再来?” “……随你。”这是在京城,论身份地位,他岂是她可以拒之门外的人。其实,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她到燕王府拜见。 “那就好。”他转身向外走去,到中途又回眸看住她,“你真的不会再离开了吧?” 当初一别,他和很多人都命亲信暗中探查她的行踪,可她出了京城地界就没了下落。等她在江南现身的时候,已是一年之后。此刻再聚带来的喜悦让他如在梦中,患得患失。 “不会。”炤宁举步,“我送送你。” 他这才心安地笑了,“明日下午我再来。”回府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头一桩便是将那个败类表弟拎到面前严加审问。 到此刻为止,局外人还以为陆骞疯了——被炤宁诅咒得患了疯癫之症。事实是他去年便已获悉,那只是陆骞演的旷日持久的一出好戏。 陆骞是第一个,陆掌珠是第二个,再有便是江家长房一子一女,都在三年前开罪炤宁之后患了奇症。这四个是数得上名号的,名不见经传的还有不少。 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炤宁清白。 报复心重、诅咒他人,那是多大的罪过?要不是他和太子在众人面前为炤宁辩解,她恐怕早被当做妖孽点了天灯——嗯,真难得,居然也为她出过一点儿力——思及此,他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声声作响,很有抽自己一耳光的冲动。 他加快脚步向前走了一段,又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视线略过苍茫雪色,见她一袭紫色衣裙,站在暖阁廊下,静静地看着他。 他竭力抿出一个笑容,打个手势,示意她快些回屋里。 炤宁点了点头,缓缓转身进门,坐在椅子上。 红蓠、白薇进门来,见她面色无悲无喜,良久一动不动,俱是随着保持静默。 直等到炤宁伸手去端茶杯,红蓠才上前去,“小姐稍等,茶冷了。还有,大夫人和五小姐过来了。” “哦?何时来的?” 红蓠道:“燕王殿下离开之后没一会儿,她们就到了。徐二爷让她们在二门外的花厅等着呢。”小姐是暂居此地,没让她们里里外外地收拾,二门外的花厅没生火,冷得厉害。 “徐叔可真是reads;情见江湖奇侠传。”炤宁失笑。 主仆两个提到的人是徐岩,二老爷江式序留给爱女的人手。徐岩在一些行当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数年来以仆人之姿自居,只是为了完成二老爷临终前的托付,炤宁对他一向敬重有加。她都如此,红蓠等人就不需提了。 “徐二爷还说,您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今夜便见成效。”红蓠动作麻利地换了一杯热茶,又恭声问道:“要见大夫人和五小姐么?” “让她们来这儿吧。” 站在门边的白薇应声,出门传话。 炤宁喝了半盏茶之后,大夫人和五小姐江素馨相形而至。 大夫人是大老爷的继室,出自安国公方府,八年前嫁入江家,面容妩媚,举止端方。今年三十岁,身形窈窕曼妙如少女。 江素馨是长房幺女,比炤宁小一岁。 炤宁被江府不容、离开京城,有江素馨一份功劳:那一阵,炤宁染了风寒,病情反复,总不见好。江素馨和长兄江予茼名为探病,实则找茬,吵嚷几句拂袖而去,转过天来双双病倒。这倒也罢了,奇的是两个人不服药安歇,反而跑到炤宁院门口诚惶诚恐地赔礼道歉,称再不敢造次,只求炤宁放过他们,撵都撵不走。又过了两日,二人病情加重,周身红肿发痒甚至有溃烂之处,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江予茼去了道馆清修驱邪,江素馨则在房里哭哭啼啼,谁都不肯见。 兄妹两个给炤宁雪上加霜之后,并没落到多少好处。对外一直宣称病情不见好转,闷在房里或是寺庙、别院“将养”,日子能好过? 但是,别无选择。做戏要做足,他们短时间内痊愈,炤宁的罪名便会消减,江予莫一定会跳着脚把她接回江府。绝不能功亏一篑。 炤宁一度对两人害人害己之举深恶痛绝,如今反倒庆幸他们不惜血本。 按理说,江素馨不该出门走动,不知为何竟冒雪前来。 江素馨进门后,便定定地看住炤宁。亲眼得见她才相信,这个乌鸦嘴、煞星是真的回来了。 不是都说她重病缠身快死了么?怎么一点儿病容都不见,还是艳光四射的妖精模样? 江素馨心里恨得要死,面上却不显端倪。狠狠地掐了一下手臂,眼中浮现出泪光,哽咽着上前去,“四姐,你总算是回来了,我们想你想得好苦……” 红蓠拦在她面前,笑盈盈地道:“五小姐正病着,过了病气给我家小姐就不好了。您站远点儿吧。” 江素馨讶然,红唇微启,委屈地看向炤宁,“四姐……” 炤宁一向护短儿,别说红蓠一半原因是为自己着想,便是故意气江素馨,她也会顺着说,当下牵了牵唇,“我一向惜命。” 大夫人出面打圆场,携了江素馨的手,指了指离炤宁较远的座椅,“说的也是,你去那边坐,喝杯茶暖暖身子。” “多谢母亲。”江素馨感激地笑了笑,落座后狠狠地剜了红蓠一眼。 红蓠毫不退让,扬了扬眉,心说你个蠢货!谁家的儿女会真把继母当成亲生母亲一般?满京城也只她江素馨一个。这样的货色,连被利用的资格也无。小姐说的对,有些小聪明实无城府的人,用起来不顺手,且会漏洞百出,只为满足报复心冒险为之,定会得不偿失。 炤宁并没起身见礼,对大夫人道:“许久未见,您还好么?” 大夫人笑吟吟的,“自然还好reads;带个星系来修仙。只是真的没料到,我们急着见你,你却像是无意相见。”居然让她在花厅挨了这许久的冻,这会儿手脚还僵冷得厉害。 炤宁只是道:“习惯了就好。” 大夫人落座后喝了两口茶,笑道:“我此次是过来传话的:太夫人命你明日回府。” 炤宁玩味地笑着,缓缓摇头,“不急。” 大夫人语气诚挚:“太夫人甚是想念你,你便是不急于回府住下,总要回去请个安吧?” 炤宁笑开来。大夫人睁着眼撒谎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 太夫人的话言犹在耳:“你固然可以认为家族不仁、燕王不义,可凡事有因才有果。你若是仁义之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离家之后,改改你那冷心冷肺的性情,兴许能多活一段日子。” 太夫人眼里的她,不仁不义、冷心冷肺,理应被放弃。想念她?不盼着她快些死掉已是难得。 作为宗妇,太夫人当初的决定也不算是错。她能给家族带来益处的事,只有姻缘。姻缘路断,又不肯接受安排嫁别人,不放弃还要供起来不成? 不是她大度善良,是根本没指望过太夫人会善待自己,反思种种,能够客观看待。不怨恨不怪罪,却不代表不会计较。 大夫人见炤宁沉默不语,又道:“炤宁,听我一句劝,明日就回去吧。耽搁得太夫人动了怒,保不齐就把你扫地出门。你已经吃了不少苦头,若再失去江四小姐这个身份,便是才情容貌绝世,也只能落个被人践踏的下场。过去的事咱们都别再提了,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理。” 语气恳切,实则是绵里藏针的一番话。 “是啊,四姐,快回去吧。”江素馨忍不住插嘴,“你争意气不回府的话,只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何苦呢?是,你双亲兴许给你留下了靠山,但那所谓的靠山若是有用,你怎会经历三年漂泊之苦,他们又怎么会眼睁睁看你率性而为声名俱损?” 炤宁笑了,“原来我还有声名可损。” “那是自然,出自我们江家的第一美人儿,哪个不知道啊。”江素馨冷哼一声,压不住火气了,“你在江南停留期间,常与闲杂人等齐聚一堂豪赌,好赌的名声甚至传到了京城,让人说我们江家门风不正。四姐,我真是不明白,相隔千里你都要让手足被你连累,到底是安的什么心?”本意是示好,人家根本不稀罕,那就索性翻脸,她是江府正正经经的闺秀,还要畏惧一个流落在外的人不成? 炤宁起身,转到东北角的案前站定。 案上有一副玄铁打造的骨牌,她敛目看着牌面,语气柔和:“红蓠,这是不是徐叔专门请人为我打造的?日子久了,记不清了。” “禀小姐,确是如此。”红蓠在外人面前,对炤宁的态度格外恭敬,“您大病初愈后,腕力大不如前,习字作画都没了以前的力道。徐二爷担心您灰心不再动笔,这才备了这副骨牌。一来可以消磨时间,二来也可锻炼腕力。” 主仆两个竟说起闲话来,根本不接江素馨的话茬。 真正的嫌恶,不是恶语相向反唇相讥,是漠视、无视。 江素馨气得粉面通红,抬手拂落斗篷上的连帽。 “牌是好牌,今日这牌面也很好。”炤宁笑了笑,回到先前的位置落座,瞥过江素馨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可惜了。” 大夫人见状,转头看向江素馨,目光凌厉。就算是炤宁对这丫头装病的事心知肚明,也不该堂而皇之地自行戳破谎言reads;网游之星剑传奇。炤宁发起火来,吩咐护卫痛打太子和燕王的表弟的事儿都做过,那是这个缺心眼儿的丫头消受得起的么? 炤宁道:“这个人如此聒噪,大伯母竟还没把她打发出去。” 江素馨霍然起身。 “素馨!”大夫人目光更冷,“你给我出去!” “母亲……”江素馨与大夫人亲近是真的,畏惧对方也是真的,稍稍迟疑,便恭声称是,走出门去。 大夫人啜了口茶,神色恢复成温和慈爱,“还说呢,不单是素馨叫人头疼,便是你三姐,到现在也还没许下人家。唉——太夫人这一阵子看到我总没个好脸色,问我是不是故意要让膝下女儿走自己的老路。”一副说家常诉委屈的样子。 她的来意,只是为着劝说炤宁尽快回江府,不想节外生枝。 有什么法子呢?听说了燕王满世界追寻炤宁的消息,太夫人就兴奋起来,大抵是又开始做与皇室结亲的美梦了。她与大老爷虽然认定不可能,还是要遵从太夫人的意思,将人带回府里。 她那个婆婆,谁能对付?别说她了,就算桀骜不驯如炤宁,当初不也对太夫人屈服了?太夫人那时给了炤宁两个选择:你要么照我的安排出嫁,要么就给我滚出京城,敢打别的主意,我就给你个忤逆不孝的罪名。 “您当初是对大伯父一片痴心,才蹉跎了大好光阴,别人可比不得。”炤宁对红蓠打个手势,“三姐和五妹的城府、手段,更不及您当年分毫。” 红蓠将一份供词递给大夫人。 “你这是——”大夫人预感不妙。炤宁待人冷淡,对着不喜之人或是情分浅薄之人,素来惜字如金,说话超过十个字的时候,大多时候是意味着有人要遭殃。 “我一定会回江府。回去之前要做一些事,请您费心帮衬。”炤宁解释道,“这是一笔生意,您看看我手里的货,值不值得付出代价拿到手里。” 大夫人慌忙低头看手里那份证词,看完僵在原处,面色渐渐转为煞白。浑似被雷劈了。 ** 燕王府。 书房里,暖如春日。院中回旋着疯癫之人才会发出的吵嚷嬉笑。 师庭逸坐在太师椅上,吩咐章钦唤人把陆骞带进来。 两名侍卫押着陆骞入室,将之按倒在地。 师庭逸用指节轻叩桌面,闲闲打量着陆骞。 陆骞一身大红衣,头上一枚绿玉簪,蓬头垢面,眼神涣散地傻笑着,好奇地张望。 也是不容易,装疯实是个苦差事。 “陆骞,”师庭逸开口,“跟我说说话。” 陆骞充耳未闻,抬手抓了抓头发。 师庭逸起身走到火盆前,用火筷子拨弄一下,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炭,转到陆骞面前,和声道:“张嘴。” 陆骞侧了侧头,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竟伸手去摸了一下。手被烫到,一下子缩了回去,嘶嘶地抽着气。继而剧烈地挣扎起来,想要挣脱侍卫的钳制,发出啊啊啊的喊声。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看到,只会以为这是他要发狂的征兆。 “张嘴。这是无双美味,”师庭逸语气温柔之至,“你尝尝。” 第003章 释疑 侍卫反剪了陆骞的手臂。 师庭逸将炭火送到陆骞面前,哄孩子似的道:“疯癫之人把炭火当美味并不稀奇。来,听话。” 侍卫规劝陆骞:“殿下已经知道你是装疯,还死撑什么?难道是打算站着进来,横着出去?” 陆骞打个寒颤,视线有了焦距,抬眼看着师庭逸,见对方笑意温柔,眼中却闪着寒芒。 多年的兄弟情分,相互了解颇深,陆骞如何不知道,师庭逸已下了狠心,决意要追究他陷害江炤宁的事。今夜,不死也要褪层皮。可若说出原委,下场还不如一死了之。 陆骞咬了咬牙,哑声道:“我也是不得已。我写下字据,承认蓄意陷害江四小姐一事,回府后自行了断。”他哀声道,“表哥,你就给我个痛快的死法吧。” 师庭逸有些失望地摇头,“我本以为,要用些手段才能让你承认陷害于人。”他扔下手里的东西,回身落座,“别急着安排后事,先听听我的打算reads;漫威守望者。” 侍卫盯紧了陆骞,防止他当场自尽。 师庭逸语声徐徐:“心术不正、被人收买的太医,手里都握着几种用途歹毒的方子,会让人心神恍惚,不能控制自己的言行。为了你,我特地收买了一个太医,让他配制了几种药。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有一种会让人陷入癫狂,有一种则会让你在服药之后有问必答。后者的弊端是伤身、上瘾,不服用生不如死,长期服用只有几年可活。你要不要试试?” 陆骞僵了片刻,簌簌地发起抖来。陆家是皇室姻亲,他怎么会不知道宫廷是藏污纳垢之地,用途阴邪歹毒的药物屡禁不止。师庭逸所说的这些,他是听说过的。 “最初,令尊也被你骗了,看出端倪时已经太迟,只得帮你遮掩。他一定问过你为何如此,你给他的交待,当然是合情合理,甚至于,让他认为你这样做是为了他,是最孝顺的儿子。”师庭逸见陆骞神色越来越恐惧,悠然一笑,“稍后我把他请过来,让他听听你服药之后的说辞,如何?” “不!”陆骞慌乱地摇着头,“不不不……表哥,放过我行不行?我给你当牛做马听你吩咐行不行?原因,我……”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能说啊!” 师庭逸唤章钦,“既是如此,便试试药效如何。” 章钦称是,打开了先前一直握在手里的小药盒,取出一颗药丸,又端起一杯温水,一步一步走向陆骞。 陆骞把心一横,想咬舌自尽。 一名侍卫飞快出手,捏开他牙关。 章钦拿着药丸的手到了陆骞唇边。 陆骞知道别无选择,忙道:“我说!我说!” 师庭逸道:“我问你答。” “是。” “是谁指使你陷害江四小姐?”这是师庭逸最关心的,明知得不到答案,还是希冀有意外之喜。 “不知道。”陆骞担心师庭逸发怒,急急地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一直都是多宝阁一个名叫阿福的伙计传信传话给我,江四小姐离京之后,他就没了踪影。我自然查过阿福,可是不得要领,身份没发现可疑之处,只知道他身手敏捷,反应奇快——暗中跟踪他的人,总是被他甩掉。” 师庭逸缓缓吁出一口气,“事发时,江四小姐身在什刹海的别院,你醉醺醺地找上门去,被打了出来,因何而起?如何冒犯了她?” 陆骞的头垂下,吞吞吐吐地道:“没冒犯江四小姐,是、是冒犯了程雅端。” 程雅端是炤宁的挚友。师庭逸拧眉,“那日她也在什刹海?原原本本说清楚。”从始至终,没人提及这一点。 陆骞好一阵子才鼓起勇气,说起那日发生的一切: “上午,阿福以送物件儿为由到陆府传话,让我下午制造事端开罪江四小姐。我知道,要有很长时间不人不鬼地活着了,午间喝醉了。我喝醉后是什么德行,你是知道的。 “到了什刹海那所宅院,我谎称是你要我亲手交给江四小姐一些礼物、药材,外院的人不疑有他,和以前一样,让我去二门外的花厅等候。到了二门外,遇到了程雅端。众所周知,我一直喜欢她,几次求着家里提亲,程家一直没应。我也不知道那会儿是怎么想的,带着护卫跟着她往内院走,有丫鬟婆子上前阻拦,我让护卫把她们弄到花厅去,自己则百般调|戏程雅端。 “后来……后来江四小姐赶至,外院的护卫也到了。我挨了一通毒打,程雅端不堪受辱,跟我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reads;都市异能特种兵。江四小姐和她商议之后,让我将知情的恶奴处置掉,并且要我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不然,她们会合力要我身败名裂。 “我本就心虚,江四小姐那个眼神又特别吓人,忙不迭发誓赌咒绝不外传,把随行的护卫交给程雅端处置,连滚带爬的离开了那里。到家之际,我才想起去什刹海的目的,索性趁势将事情迅速闹大,软硬兼施地让掌珠等人也去寻衅滋事,不给江四小姐回手反击的时间。”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炤宁不肯解释。事关挚友名节,她又不难看出被针对的只有自己,自然不会连累无辜。 两年前,程雅端远嫁江南。炤宁流连江南期间,就住在她夫家的别院。与炤宁情分依旧,说明她身上并无任何疑点,那件事是平白遭受的无妄之灾。 师庭逸按了按眉心,满腹对自己的无名火,语气森冷:“说你犯过的错。” “我……”陆骞闭上眼睛,低低地道,“我曾与父亲的妾室有染,也是酒后失德才闯了大祸,贱妾勾引,我没把持住……” 章钦和两名侍卫愕然。 师庭逸则道:“还有呢?” “四年前,那贱妾生下的孩子,是、是我做的孽!”陆骞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之后,剧烈地喘息起来,像是耗尽了力气。 章钦倒吸了一口冷气。 师庭逸头皮一阵发麻。舅舅年近五旬时再添子嗣,一度高兴得不得了,要是知道偏疼的幺儿其实是自己的孙子,不把陆骞生吞活剥了才怪。 “表哥……” “闭嘴。”师庭逸嫌恶地皱眉,“你再这样叫我一声,我就剁你一根手指。” 事情虽然令人作呕,到底是解开了一些谜团。如何处置陆骞,需得仔细斟酌。 师庭逸瞥过章钦手里的药丸,“其实这只是寻常的迷药。别浪费了,让他好好儿睡一觉。” “什么?!”陆骞瞪大了眼睛。 师庭逸笑了,“被骗的滋味,不好受吧?” ** 大夫人用了很久,才认清自己的处境,惊恐地道:“你怎么会想到去追查这件事的?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你说,只要我可以办到的,都会尽心竭力。”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点好,可以省去很多枝节。炤宁态度柔和许多,“您觉得这上下能帮我什么忙?” 大夫人思忖片刻,“不瞒你说,这些年来,我娘家和太夫人有着一样的糊涂心思,想与皇室结亲。太子已经大婚,不能指望了。等燕王回到京城,我兄长会以爱女对燕王倾慕已久为由,请皇上赐婚。皇后娘娘已经答应,到时候一定会出言相帮。女方主动提亲的事情,有过几次了,皇上一向愿意成人之美。皇上赐婚,燕王一定会抗旨,不论轻重,总会被降罪。你总不会愿意看到他过得不好,是不是?” “您的意思是——” 大夫人正色保证道:“我明日就回娘家,不管怎样都会让此事作罢。真的,我可以阻止。” 炤宁却道:“不必。” “啊?” “燕王的事,与我何干?”炤宁心想,皇帝要是生气降罪,最轻也得让师庭逸闭门思过一段日子吧?那多好,省得再费神应承他。要是他畏罪答应下来……那更好啊。 第004章 天赋 第004章 “那……”大夫人苦笑,“还是你直接吩咐我吧。” “您是好意,我明白。”炤宁说出打算,“这一两日,大哥和五妹会病倒在床,您能不能找个替罪羊,自行招认那兄妹两个的病症是他所为?” 大夫人迅速盘算着。炤宁要她做的这件事,与江予茼、江素馨假戏真做比起来,是小事一桩。交给她做,是存着试探之意。要是连这点儿事情都办不好,她便会成为弃子。 “好,我答应。”大夫人一面在心里斟酌人选,一面承诺道,“最迟后天能够安排妥当,不会误事吧?” “不会。”炤宁满意地颔首一笑,“时间正合适。” 大夫人松一口气,随后敛目看着手里的证词,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捏紧了纸张一角。写这封信的人,是曾与她两情相悦的男子。当年男子是方府门客,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她想嫁他,可是家族嫌弃他出身低,就算考取功名,还要熬很多年才出头,方家绝不肯结这种全无益处的亲事,将人强行逐出了京城。她拗不过家族,索性断了出嫁的念头,故意放出风声,说自己的意中人是江府大老爷,家人差点儿被她气死——不可能让她以贵妾的身份进入江家,别家也绝不会娶一个心有所属的人。 谁承想,大老爷的原配早逝,太夫人知道她钟情自己的儿子在先,又看中了方家的门第,请人上门提亲,方家自是毫不犹豫地应下。她还能怎么样?只得出嫁。 大老爷若是知道这件事只是个天大的玩笑,好一点儿会让她坐一辈子的冷板凳,坏一点儿就是给她一纸休书。三十岁的人了,哪还有力气再受煎熬苦楚。 大夫人想,已经表明了足够的诚意,现在可以说说这件事了,“我不明白,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还找到了……这个人。”说完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 红蓠知道她担心什么,出去了一趟,回来后道:“您和五小姐带来的仆妇在穿堂,五小姐在厢房用茶点。您和我家小姐身边总得有人服侍,奴婢和白薇也略知此事,不需回避。” 炤宁这才道:“这件事就要问您了。他远离京城,事情也过了多年,您怎么还想置他于死地?幸亏他身手不错,不然早已变成孤魂野鬼。” “我没有!”大夫人急声辩解道,“我感谢他这些年缄默不语还来不及,只盼着他安好,怎么可能害他?嫁到江府之后,我都不敢命人打探他的消息,又哪里有追杀他的人手……”她忽然脸色一变,恨恨的道,“是我兄长!一定是那个蠢货!”兄长犯蠢,尝苦果的却是她。 “这就难怪了。”炤宁这才说起由来,“我在江南的时候,徐叔和他结缘。那时他过得实在困苦,毕生所学没有用武之地,徐叔看着可惜,便跟我提了几句。正好雅端夫君身边缺个能文能武的人,我就做了个顺水人情,给他找了份长久的差事。现在他过得很好。” 随后他无以为报,主动写了证词、交出几样信物,让她不妨加以利用。 “原来如此。”大夫人怔怔的点头,“他过得好,就好。” 炤宁轻声问道:“他的用意,您明白吧?” “明白reads;惊爆游戏。”大夫人语声酸楚,“他是要我帮衬你,以此报答你和徐岩的恩情。若是真要毁掉我,四处宣扬旧情即可。况且,他最仰慕的人,是你的父亲。江式序最疼爱的女儿流落在外,他怎么可能看得下去。” 没错,很多人都因为父亲的缘故,不遗余力地照顾她、帮助她。炤宁想到这些,鼻子有点儿发酸。 大夫人将证词折叠起来,交给红蓠,之后道:“你放心,不管是为着哪种缘故,我都会尽力帮衬你。” 红蓠接过证词,妥当地收起来。 大夫人心头乱糟糟的,此刻又不是放任思绪的时候,端起手边的茶,一连喝了几口,想快些恢复平静。 炤宁的视线在她腹部打了个转儿,神色有些困惑,随后建议道:“您现在不宜多饮茶,换杯热水吧?” 大夫人胡乱点了点头,过一会儿才随口问道:“难道心绪不宁的时候不宜饮茶?”她没听说过这种说法,但是炤宁看的书极多极杂,猜想着兴许何处记载着这一点。 “我不知道,”炤宁笑道,“只是知道怀胎的女子不宜饮茶。说实话,我以为您会处处防备,在我这儿不会碰茶点,这茶只是做做表面功夫。”没想到,人家一点儿戒心都没有,一口一口喝个不停。 大夫人定定地凝视着炤宁的笑颜,眼神颇为复杂,有喜悦,还有畏惧,“你是说,我已有了喜脉?你怎么知道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嫁人八年了,她一直不曾有喜。表面上跟原配留下的几个孩子很亲近,但怎么能指望他们会出自真心的孝顺自己,还是希望有亲骨肉承欢膝下,免得到老无依无靠。身体没问题,就是怀不上,空欢喜几次之后,几乎断定自己没那个命,不再祈盼。 近来又出现了以前空欢喜的情形,她连请太医的心思都没动过。 可是听炤宁的话音儿,是确定她已有身孕。 大夫人不由看向骨牌,“难道你真的能掐会算,有先知的本事?”不然未免太诡异,根本没办法解释。 “这么想也行。”炤宁开心地笑起来,“明日请太医看看,日后饮食起居都要注意些。天色已晚,早些回府才是,我就不留您了。” 大夫人云里雾里地站起身来,依然是匪夷所思的感觉。 等人走了,红蓠好奇地问炤宁:“大夫人真的有喜了?” “真的。”炤宁敲了敲她的额头,“我终于改了乌鸦嘴的做派,对人说了件喜事,高兴吧?” 红蓠嘻嘻的笑,“是啊,真不容易。” 白薇则在纠结一个问题:“大夫人好像没放下旧情,这对她来说真的是好事?” “自然是好事。”红蓠道,“过了那么些年,大夫人想起来伤感是真的,要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却是最重要的。要是真放不下,得过且过就行,完全不用讨好太夫人,甚至还帮着太夫人为难小姐。” 白薇想了想,“也对。一两年的露水情缘,八年的夫妻情分,分不清孰轻孰重。大老爷待她还是很好的。这样说来,就真的是好事了,身怀有孕,跟太夫人作对的时候,底气会更足。” 两个人分析得头头是道,让炤宁又笑起来,“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白薇立刻问道:“值不值得赏?” 炤宁爽快点头,“值得。想要什么?” “您屈尊和我们两个一起吃点儿东西成不成?我可是饿了reads;乱世奇门。” 红蓠立刻附和,“对啊,小姐,我也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炤宁心里暖暖的,“要吃饭,也要赏。”哪里是她们饿了,是见她晚饭吃得少,哄着她加一餐罢了。 白薇笑逐颜开,“那好啊,我们得好好儿想想要什么赏赐。” “想好了告诉我一声。”红蓠说着话,脚步轻快地出门去了小厨房。 从始至终,两个丫鬟不曾问过炤宁怎么看出来的,是因为她们很早就知道了。这些算是小姐的秘密,知情的人特别少。 炤宁算是天赋异禀,记忆绝佳,过目不忘,再有就是预感精准。有时候,有些人在她面前一出现,感觉就会告诉她,这个人近期会经历什么,偶尔甚至会在脑海中出现清晰的画面。当然,只是有时候、有些人。如师庭逸、父母、予莫等等,她在什么时候都无法预知他们会发生什么事。 三年前那场病痊愈之后,她这极少见的能力依旧精准,出现的次数却少了很多。倒不觉得是坏事,知道的太多,费神累心。再说了,凭借预感处世不是长久之道。 今日大夫人这件事,是感觉告诉她的,却没告诉她当事人居然还不知情。 ** 翌日上午,师庭逸进宫面圣,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通训斥。皇帝对他撇下公务去寻找炤宁一事大为光火:“她怎么就那么缺你去找她呢?年前老老实实处理正事,不然我把你发配边关喝西北风去!” 皇帝正骂得畅快,皇后、安国公和礼部的人觐见,提起了师庭逸的婚事。 皇后性情和顺,这些年无所出,但是出身高,资历久。大抵就是因为这些,皇帝在前些年册立她为新皇后,掌管六宫事宜。 师庭逸今年二十二岁,并已建功立业,打小就喜欢的江炤宁邪名在外不说,还离家漂泊太久,两个人的婚事是怎么都不能成了——皇后是打心底这样认为的,礼部亦然。双方前些日子请示过皇帝得到首肯之后,便尽心尽力地为师庭逸筛选王妃人选。 皇后对安国公方府的闺秀印象颇佳,加之方夫人在她面前掉过几滴泪,说自家女儿倾慕燕王已久,以往有第一美人摆着,不敢奢望,眼下总该尽一份力成全。 皇后不免生出几分怜惜,便让钦天监合两个人的八字,得到的答复是一桩好姻缘。礼部那边选出的几个人,方家闺秀也在其列。她就想,这事情绝对能成。 于是,这天她和礼部的人喜滋滋地提起这件事,却没想到,师庭逸立刻冷冰冰来一句: “我有意中人,婚事不劳你们费心。” 皇后心说你倒是离京之前就放下话啊,也不用我白忙这么久。 礼部尚书则道:“敢问燕王殿下的意中人是谁?总不会是江府那个妖——” 师庭逸目光冷森森地递过去,“嗯?” 若是目光有形,礼部尚书的脸已被凌迟。他打了个哆嗦,连忙赔礼,又跟皇帝请罪,好一番解释。 皇帝一直瞪着师庭逸,末了却是一拍桌案,喝道:“交给你的差事还没办,就又惹事添乱!” 师庭逸向皇帝行礼:“儿臣谨遵父皇旨意,定会尽心处理军务。儿臣告退。” 皇帝大手一挥,“滚吧reads;娱乐圈之女神恨嫁!”随即呵斥皇后:“看看你做的好事!怎么教导子嗣的?你也给我滚!” 皇后平白无故挨了训斥,离开御书房就哭了一鼻子。想了半晌,也没明白皇帝这是唱的哪一出。难道,皇帝是想成全爱子和江炤宁? 但是可能么? 燕王就算还放不下江炤宁,她也不大可能以正妃之位嫁给他。 说句不好听的,江炤宁如果真是个妖精化身为人形,燕王当初绝不会放手。 他和别人一样,根本不相信江炤宁会用诅咒的妖术害人,认定的是她城府太深害人不留把柄,说实在的,这可比真正的妖孽还叫人恐惧。 难不成,当初的事情另有隐情?皇后想到这儿,频频摇头。怎么可能呢?谁还能装疯装病不成?尤其江家那两个久病不起的孩子,还能谋害自家人不成?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她只要记得不再给燕王张罗婚事就好。 ** 下午,师庭逸如约到了筱园。 炤宁正和丫鬟们在后园打雪仗、堆雪人,还没玩儿尽兴,让他等等。 他枯坐无趣,信步寻了过去。 满园白雪红梅,洋溢着少女们清脆悦耳的笑声。 红蓠和几个丫鬟打雪仗,炤宁则和白薇一起堆雪人。 炤宁一身海棠红,不知白薇说了什么,引得她笑了。那笑容灿若夏花,璀璨、炫目,说不出的灵动。 那样的笑容,她只肯给她身边的人,不再属于他。 曾几何时,她说过:“爹爹说的,对不喜的人,要么不见,要么不怒不喜,不需浪费心力。”又叹气,“我是不能时时做到的,一生病或发怒就管不住自己。” 昨日她对他,可不就是不怒不喜么? 他竟成了她不喜之人。 活该。 白薇提醒之下,炤宁看到了他,走过来屈膝行礼,客气地道:“还望殿下海涵。我答应了红蓠、白薇,今日要陪她们玩儿。” 他现在还没两个丫鬟的分量重。师庭逸抿出一个笑容,“没事。你去。” “那你呢?”炤宁问道,“有事么?” “有。”他点头。 “那就去暖阁说话。”炤宁转身亲自带路,一面走,一面搓着冰冷的手。 师庭逸解下大氅,给她披上,没给她拒绝的时间就道:“边走边说吧。陆骞已经对我说出他所知一切,我来把他的供词交给你。这个人如何发落,应该由你来决定。” 炤宁若无其事,思忖片刻,道:“人还在你府里么?” “嗯。” “两个选择:一是让他真的疯癫,二是让他好端端离开你的府邸,恢复他以前的身份地位,日日承受丑事被揭露的恐惧不安。”炤宁侧目看他一眼,笑微微地道,“不论怎么做,都会让你开罪陆府。可你必须选一个,不然我就会告诉所有人,你舅舅头上戴着一顶多荒唐多庞大的绿帽子。” 第005章 祖母 第005章 师庭逸不免惊讶,这惊讶源于她居然已经知道陆骞的丑事,“你是何时知道的?” “前年。” 前年就已查清陆骞陷害她的原因,可是——“你居然等到现在才与他计较。” “早一些晚一些都一样,横竖也不知晓是谁握着他的把柄利用他。” “没错。”师庭逸停下脚步,凝神思忖片刻,“你给的选择,我选第二个。让他清醒地活着,还有利用之处。” 炤宁随之停下脚步,“怎么说?” 师庭逸道:“他记得阿福的样貌,虽然找到阿福的可能微乎其微,也不该就此放弃。总归是一个线索。” “有道理。”炤宁睨他一眼,“听你的。” “本该如此。只是,程雅端会不会反对?” 炤宁反问:“她为什么要反对?” “你说呢?” 炤宁的目光倏然变得凌厉,语气凉凉的:“你记住,让陆骞也记住,雅端与此事毫无牵连,她不认识更没见过陆骞这畜生。做不到的话,该明白我会怎么做。” 损了她挚友的名声,她就撕毁别人的脸面。师庭逸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心里很不好过,“我只是问了该关心的一件事而已。” “但愿如此。” 师庭逸无奈地看着她,片刻后只得岔开话题,“陆掌珠呢?你打算怎么处置她?她一直在城外静养,我已命人带她回京。” “带回来也好。昨夜她发癔症落水,发热不止,满口胡话,是该好好儿医治。”这是陆掌珠对外人宣称的病情,炤宁让她切身感受一下个中滋味。 大冬天落水,不死也要赔上半条命。三年前,人们都以为这是炤宁对无故开罪她的陆掌珠的惩罚,眼下她索性坐实了这件事。师庭逸颔首一笑,“这样看来,江予茼、江素馨也真病倒了吧?”没利用价值的人,她应该会让他们假戏真做。 “嗯。”炤宁继续低头搓着冰冷的手,“我这么歹毒的一个人,殿下委实不该认识。” “你啊……”师庭逸叹一口气,看着她一双小手,忽然发现她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狰狞的疤痕,不由心头一紧,“手是怎么伤到的?”昨日他居然没发现。 炤宁语气松散地答道:“在外时有人怕我闷,三不五时派人暗杀,这伤疤是挡刀落下的reads;清穿之侧福晋西林觉罗氏。”伤他舅舅的儿女,他不生气,那就透露一些在外的经历,让他为之更后悔更难过。没错,她是故意的,这是他自找的。 师庭逸心疼得心里一抽一抽的,继而眼中现出杀气,“到底是谁恨你到了这个地步?” “是啊。我正在找这个人。”炤宁笑笑地看他一眼,“不是不怀疑你燕王殿下的。让我喜欢上你,之后放弃,最后取我性命——这么看的话,倒是最淋漓尽致的泄恨方式。” 师庭逸嘴角一抽。 炤宁继续气他,“今日真没料到你还能来见我,昨夜听大伯母说今日皇上会给你赐婚,是她猜错了还是你已答应娶妻?” 师庭逸连下巴都抽紧了。 炤宁由衷地笑开来,是那种坏坏的淘气的笑容。 这时候,一名小厮快步跑过来,行礼后禀道:“小姐,太夫人和大夫人过来了,太夫人很不高兴的样子,在暖阁等您过去回话。” 炤宁顺势与师庭逸作别,“与祖母阔别太久,少不得叙谈好一阵,还望殿下谅解,改日……” “不,”师庭逸打断她,“我等你。”这就要撵他走?他才不会答应。 “多谢殿下。”炤宁无所谓,扬声唤红蓠、白薇,“陪我挨训去。” 两个丫鬟笑嘻嘻赶过来。 炤宁将大氅还给师庭逸,快步去了暖阁。 大夫人在门外等她,眼底有着难掩的喜悦,低声道:“炤宁,你果然料事如神,我今日请太医看了看,真的有喜脉了。”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说笑。”炤宁轻轻地抚了抚大夫人的腰际。应该是个粉雕玉琢的男孩子。她对这种事的感觉特别强烈,脑海里是自己抱着这孩子的情形,由衷地笑了。谁能不喜欢孩子呢?继而,她有些奇怪,“既然如此,您怎么还跟着太夫人过来了?” 大夫人笑道:“我还没对府里的人说起这件事,想选个好时机。” 这真的是个聪明人,炤宁会心一笑,“快进屋坐吧。” 大夫人颔首,快速提醒一句:“予茼和素馨昨日夜半发病,太夫人少不得迁怒你。” “这是一定的。”炤宁悠然一笑,进到室内,对面色冰冷的太夫人屈膝行礼,“给祖母请安。” 一别三年多,正常情形应该行跪拜的大礼,可炤宁没有。太夫人对此极为不悦,冷哼一声,“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是有长辈的人。” 炤宁不接话,径自站直身形,转头请大夫人落座,又问道:“给您备一碗羊奶可好?” “好啊。劳你费心了。”大夫人欣然点头。她如何不清楚,炤宁固然不是纯良之辈,但绝不会对未出世的孩子下手,不屑为之,并且也是真的喜欢小孩子。 太夫人蹙了蹙眉,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会这般亲近。 炤宁自顾自坐下,对太夫人道:“您有何吩咐?直说吧。” 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太夫人恨得牙根直痒,“你大哥、五妹忽然患病,太医诊脉之后,说是被人下毒所致。这是你做的好事吧?” “哦?”炤宁奇怪地看着太夫人,“他们不是一直在生病么?” “……”太夫人被噎得不轻reads;腹黑将门女。 炤宁继续问道:“难道他们是装病?原来您早就知道这件事?” “何时轮到你质问长辈了?!”在太夫人的心里,她作为长辈,是不可冒犯的,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儿孙若是不顺从,便是忤逆不孝,“你别跟我装糊涂,赶紧交出让你大哥、五妹尽早痊愈的方子。” 炤宁语气淡漠:“治病的方子没有,砒霜倒是备了不少。” “混账东西!”太夫人震怒,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你到底还是不是江家的人?还想不想回家了?!” “我是江式序的女儿,何时都会谨记这一点。”炤宁扬了扬眉,“我不想回江府,除非您和大伯父敲锣打鼓地接我回去。” 大夫人从红蓠手中接过热腾腾的羊奶,喝了一口,只当自己没听到祖孙两个的话。她只希望炤宁悠着点儿,别把太夫人气得吐血。 “你倒是会做白日梦。”太夫人冷笑一声,“予茼是江家长子,来日要承袭你大伯父的侯爵,他若是出了岔子,你大伯父不把你杀了才怪!记住我交代给你的事:让你大哥和五妹尽快痊愈,明日滚回府中,胆敢不从,便滚出京城,继续丢人现眼去!” “要说做白日梦这种本事,我还不及您十中之一呢。”炤宁依旧是淡漠平缓的语气,“太夫人,您年纪不小了,不问世事颐养天年才是您该做的。一个妇道人家,想主宰家族的运道实在是自不量力,可笑至极。三年前,不是您把我赶出江府的,是我愿意走而已。日后我的事,您不需过问,也根本不能做主。这些是您千万要记住的。” “孽障,孽障!”太夫人险些被气得跳脚,将案上茶盏砸向炤宁。 红蓠反应奇快,挥手拂落飞过来的茶盏,冷声道:“小人才动手。太夫人是想看看奴婢的功夫有没有荒废么?” 太夫人惊怒至极,对上红蓠的视线,发现这丫头的眼中居然现出了杀机,周身便是一寒。 炤宁身边的数名丫鬟,自幼跟她一起长大,个个身怀绝技。最初江式序想让爱女学武强身,炤宁小手一挥,说让丫鬟“替”她学就好。江式序又气又笑,后来见她是死活不肯习武,便寻了不少天资聪颖的小女孩,每日随着武师习武。这些小女孩到了如今,既能服侍炤宁的衣食起居,又能确保她的安全。 红蓠、白薇自幼是习武的好苗子,长大后,寻常习武的男子都不是她们的对手,想要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轻而易举。 ——这些事,太夫人都知道。年轻人不怕死,她怕,年纪越大越是害怕。她惶惑地看向炤宁,怀疑这丫头是真的疯了,“你……无法无天……” 炤宁看住太夫人,红唇轻启,一字一顿,“此行,你错了。”语气仍是漫不经心,眼神却有细微变化,倏然变得阴冷,随后是深切的嫌恶,转而恢复成平日的清冷漠然。 那样的眼神,犹如一道带着羞辱意味的鞭子,让人瞬间恼羞成怒,末了却是心虚。 炤宁继续道:“祖父走的太早,我都没见过他老人家,实为憾事。你孀居多年,日子苦闷,我知道。你还记得在江府做过两年管家的人么?我记得,还记得一些本不该看到的事。” 像是不搭边的几句话,却别有深意。大夫人不由生出强烈的好奇心,希望炤宁继续说下去。谁能没有软肋呢?太夫人怎么可能一件亏心事都没做过?炤宁回来,当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绝不会再容忍太夫人对她颐指气使——可也仅此而已,炤宁无意利用太夫人。 思及此,大夫人苦笑,炤宁选中了自己,这到底是福气还是祸事? 第006章 父亲 第006章 “住嘴,住嘴……”太夫人簌簌发起抖来,反应却不慢,转头对大夫人道,“你出去!” 大夫人心里百般不情愿,可是转念一想,听到这些已经够了,顺从地称是退出。 炤宁起身,亲自取来一幅画,放到太夫人面前,“不少人说我的水墨画最见功底,其实不是,我最擅长的是工笔画。你看看。” 太夫人抖着手展开画,映入眼帘的是她与男子在月下相拥的画面。她哪里有闲情鉴赏画得好不好,不由分说把画撕碎。 炤宁慢悠悠地道:“这幅画,我手里还有几十张。” 太夫人眼睛都发红了,嘶声道:“这是没有的事,是你栽赃!” “薛管家,没死。” 太夫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此刻她眼中的炤宁,简直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妖魔。 不,是次子在继续折磨她。怎么会生了那样一个儿子的? 画中的男子,是她的远房亲戚薛泓,年少时倾慕她,可她不稀罕。在富贵荣华面前,儿女情值几斤几两?由此心甘情愿地嫁入江府,几年间生了三个儿子,老侯爷身边别说妾室,连通房都无一个,她是贵妇们最艳羡的人。但她过得并不舒心,因为得不到老侯爷的尊重。 她的母亲在家中说一不二,父亲毫无怨言,公务家事都以发妻的意见为准。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母亲又让她饱读诗书,教她用人之道,她想当然地认为,出嫁后会过上母亲那样的日子。偏偏老侯爷最是厌恶她干涉他的事,政务更是她不能询问的,只要她一提及这些,得到的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她哪里受得了,理直气壮地跟他争吵。 老侯爷没什么耐心,争吵几次之后,搬到书房院常住。要不是为着三个儿子,见都懒得见她。这样的情形一直维持到他去世。 这样的夫君死了,她真不能生出多深多久的殇痛,意识到自己终于可以放手打理府中一切的时候,甚至是兴奋的。 次子式序成年之后,她舒心的日子走到了尽头。式序跟老侯爷一个脾性,完全不接受她的安排,娶妻、为官都不肯听她一句。十几年前,他与外祖父、舅舅在朝堂意见相左,屡生嫌隙,他竟吩咐言官猛力弹劾,让两个人一路被贬到了边关州县,没可能再回京城。 她生了一头绝情狼。 到了这时候,薛泓出现在她周围。她这才知道,他多年孑然一身,做些不大不小的生意排遣寂寥岁月。 在外相见几次,薛泓看出她心里愁闷,说让我到你身边陪你。 她实在是需要这样的一个人在身边,倾诉心头苦楚,不然迟早会被式序气死。便这样,她让他进到江府,做了管家。 一个男人无怨无悔地付出到了这地步,她便是铁石心肠,也被暖化了reads;漫威守望者。私底下,她无法拒绝他亲昵的举动。 最后,式序察觉了此事。不过两日光景,薛泓和她身边仆妇齐刷刷消失。 她生命中唯一的一段感情,就此终结。 可是能怎样,问过一次:“你把他怎么样了?” 式序告诉她:“杀了。” 她怒极而笑,“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么?” 他冷漠地看着她,“我会忘掉,您也忘了吧。” 从那之后,母子两个再无情分可言。她恨这个儿子,连带的嫌恶二儿媳和炤宁。 薛泓居然还没死。落到式序的手里,还不如死了的好。 炤宁敲了敲桌面,“用用你的脑子,想想我说过的话。” 太夫人不会想到,画中情形,是炤宁和父亲一起看到的。 彼时她四岁,正是盛夏,最喜欢坐船在湖面上采摘莲花,母亲晕船,没办法陪她。父亲看不得她失望的样子,又担心仆妇照顾不周,每日总是尽早回府,亲自带她泛舟湖上,陪她玩儿到迟暮时分。母亲或是在湖边笑盈盈地看着,或是在近湖的兰园侍弄花草,偶尔会让丫鬟把晚膳送到那里,一家三口用完饭才回房。 那天在兰园用饭,她吃饱之后乏了,倒头就要睡。父亲要抱她回房,她不肯,说这儿的风香香的,还很凉快。 父亲宠溺地笑,“那就在这儿睡,爹爹陪着你,半夜醒了可不准找娘亲。” 母亲由着他们,独自回房。 半夜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嚷着找娘亲。 父亲拍拍她的脸,“我们宝儿是个小骗子,答应爹娘的事就没做到过。” 她不管,赖皮地笑着,“爹爹抱。” 父亲抱起她,用下巴上的胡茬扎她的小脸儿,“幸好防着你这一手,没让看门的婆子落锁。” 她咯咯地笑了好一阵子。 出门时,父亲见留在兰园值夜的丫鬟睡眼朦胧,让她们只管留下歇息,不必陪着折腾一趟。 去往花园月洞门的一路,她把脸搁在父亲的肩头打瞌睡。 过了一阵子,父亲忽然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抱着她的手臂都僵硬起来。 她起初以为发生了连父亲都害怕的事,心里慌得不行,转头顺着父亲的视线看过去。 月光下,竹林边,薛管家抱着太夫人,后者像是受了委屈,语气哽咽地诉说着什么。 这一定是不对的,因为她感觉得出,父亲很生气。 父亲生气的时候,她不敢胡闹说笑,只呆呆地看着那两个犯错的人。 随后,父亲板过她的脸,食指按在她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 她乖乖地点头。 父亲快步离开了那里,因为武功高强,穿家常的鞋子走路没有声音,那两个人不曾察觉。 出了月洞门,她才小声向父亲求证:“祖母和薛管家是不是做错事了?” 父亲想了一会儿,告诉她:“情有可原reads;都市异能特种兵。” “哦。”她懵懂地点头。 父亲柔声叮嘱:“宝儿,答应爹爹,刚才看到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看着神色挣扎的父亲,问道:“如果告诉别人,爹爹会难过,是吗?” “是。”父亲点头。 她搂着父亲的脖子保证道,“我不告诉别人,连娘亲都不告诉。”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又强调,“这次不会骗爹爹,我不要你难过。” “我知道,我相信。” “可是……”她烦恼地拍了拍头,“爹爹,我睡觉说不说梦话?”要是说梦话嚷出去可怎么办? 父亲被她逗得笑了,“没听到过,放心吧。” 这件事她一直记得,从没对任何人提过。长大之后想起来,并没因此鄙视过太夫人。因为父亲说过,那是情有可原。 太夫人让炤宁心生嫌恶的原因,是这个人和父母年深日久的矛盾。 父亲是次子,绵延子嗣开枝散叶不是他一定要担负的责任。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落了病根,父亲就此断了再添孩子的念头。太夫人让父亲从长房或三房挑个孩子过继到名下,父亲不答应,她就转头对母亲冷嘲热讽。 边关有战事,父亲请命出征。太夫人不认同,奚落道:“已经是战功赫赫的人了,怎么到现在都改不了爱出风头这毛病?朝廷难道只有你一个会带兵打仗?当我不知道么,换了别人一样能凯旋,只是用时长一些而已。军需粮饷又不用你出,给别人个立功的机会能死人不成?” 炤宁很长时间都不能确定,太夫人是心胸狭隘还是故意用言语伤人。如今当然明白,是两者兼具。 太夫人根本无法平静下来,次子亡故之后都不放过她的事实,让她骤然陷入歇斯底里,“那个不孝的东西,竟阴狠到了这个地步!我只后悔怎么没在他出生的时候掐死他!”她眼睛血红地盯着炤宁,“还有你这个讨债鬼丧门星,想拿这件事要我对你低头?做梦!去,去告诉外人,让我身败名裂,让江府成为笑柄,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得着好!” “破罐破摔?好。”炤宁目光冷酷,“把那些画四处张贴,将那男子拎到状元楼的大堂,年前让人们见证他的情深不寿,你的晚节不保——这样安排,你满意么?” 太夫人嘴角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终是情绪崩溃,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般落下。这个丫头疯起来,什么事做不出? 炤宁让她哭了一阵子才道:“走吧,明日给我个准话。” 太夫人凭空矮了半截,瘫坐在地上,哽咽道:“你……真的会给我安稳日子?” “你可以恨你的儿子,不在乎我的死活。我并不在意这些,要的是你别再对我指手画脚。”炤宁再次出言逐客,“言尽于此,你走吧。” 她此刻特别想念父亲,需要片刻的独处。 父亲临终前对她说:我只是离开你,会继续照顾你。不要难过,生离死别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你只是早一步经历这些。家族若是伤害你,妥善利用我留下的人与物。要尽力过得舒心、自在,照顾好自己和予莫,这是我对你全部的寄望。 明知为着保护女儿可能伤害生身母亲,父亲那时该有多难过?若非太了解太夫人,太担心女儿在他走后处境艰难,他怎么会做这种事reads;洪荒之星空不朽。 可她曾经是怎么做的?别人要她狼狈,她就狼狈给人看。 再不会了。再不会辜负重如山深如海的父爱。 ** 大夫人见太夫人眼泪汪汪地出来,慌忙迎上前去,“您这是怎么了?炤宁虽然在外面吃了些苦,但是已经回来,不会再离开您。别伤心了。” 太夫人慢慢地看向她,“你倒真是会说话。” 大夫人笑着后退两步,怕太夫人拿自己出气。 太夫人脚步蹒跚地走了几步,吩咐大夫人:“到我车上说话。” 大夫人硬着头皮应下,上了马车之后,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太夫人忽然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予莫办差回来之前,你有没有法子把炤宁打发走?跟我说实话!” 大夫人的手被攥得生疼,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儿媳蠢笨,您是知道的。回到府里,我问问老爷是怎么打算的。”太夫人此刻不正常,只得用缓兵之计,先把人稳住。 太夫人闻言特别失望,泪水又涌到了眼底,强忍着摆一摆手,“算了,你下去吧。” 大夫人求之不得,唤车夫停车,上了自己来时乘坐的马车。 ** 师庭逸坐在凉亭,守着不知谁留下的一盘残棋消磨时间。 红莲在一旁服侍茶点,没事做的时候,一直冷眼打量师庭逸。 这是个分外俊朗、风采照人的男子,有着很美很亮的眼睛,浓密的睫毛长长的。没有三年前那么白皙了,征战使得他现在是小麦一样的肤色,更有男儿气概。 除了二老爷,他是红莲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 思及二老爷,红莲忍不住叹了口气。 师庭逸不明所以,瞥她一眼。 红莲并不怕他,再瞄一眼他昳丽的眉目,想着真是好看啊,这么好看的一个人,怎么就没脑子呢?居然让小姐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二老爷要是在世,早把他废了。 小姐可是二老爷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从没见过比二老爷更疼女儿的慈父。 可恨老天不开眼,让那样的绝代人物早逝。 她又叹息一声,继而瞪了师庭逸一眼。 师庭逸很有自知之明,知道炤宁身边这些忠心耿耿的小丫头都看自己不顺眼,也只能默默地受着。 红莲反倒觉得无趣,晃出凉亭赏梅去了。 师庭逸自己下了两盘棋之后,红莲才语气硬邦邦地知会他:“殿下请移步到暖阁。”他举步时看看天色,已是斜阳晚照。进到暖阁,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炤宁笑盈盈地道:“状元楼提早送了饭菜过来,殿下若是赏脸,就在这儿用饭吧。” 见过专横跋扈的江太夫人,她会有请他用饭的好心情?不可能。这一餐,一定有些文章。但是,她就算让他以□□为食鹤顶红为酒,亦是应该。由此,师庭逸颔首一笑,“荣幸之至。” 第007章 伯父 第007章:伯父 炤宁指一指主位,“请。” 师庭逸落座后,看到桌上摆着佛跳墙、百花鸭舌、雪菜黄鱼、琵琶大虾、麻婆豆腐、辣炒雪里蕻六道菜,另有一道火腿鲜笋汤,一壶陈年梨花白。 炤宁亲自执壶倒酒,“如今我过的是胡吃海喝的日子,饭菜只有喜不喜欢,没有适不适合入口。酒喝来喝去,只喜陈年竹叶青和这梨花白。自认不善待客之道,你将就些。” 师庭逸失笑,“客气了。” 炤宁转身落座,对他举了举杯,一饮而尽,随后举筷吃菜。一下午都不得闲,她是真的饿了。两道辛辣的菜肴,放在她近前,正是她喜欢的,吃得津津有味。 这样看来,她是有话要跟他说。 看炤宁吃饭的样子,是师庭逸最享受的事情之一。仪态优雅,神色透着对饭菜的享受、满足,让看的人随之食指大动。 她饮食习惯随了其父江式序。江式序爱吃辛辣的菜,喜喝最烈的酒,沙场上豪情万丈,对妻儿温柔纵容,在朝堂要么隐忍不发,要么狠绝行事。 那是一个性情复杂活得至情至性的人。很真实,不是谁都能做到。 炤宁一些性情做派,完全秉承于江式序。而她的母亲陈氏,是个为情而活的女子,丧夫的伤痛夺走了她的性命。 到今时今日,换个角度来看,一家三口有一个相同之处:认定了的人与事,便会付出或做到极致。 炤宁吃到七分饱,听得状元楼的伙计又送来饭菜,笑着吩咐服侍在一旁的红蓠等人:“去厢房吃饭吧,有事再唤你们。” 红蓠问道:“吃完饭能不能让我们找徐叔赌两把?” “行啊。”炤宁取出一个荷包,抓出一把金豆子,“平分了当本钱。” “多谢小姐!”几个丫鬟齐声道谢,满面笑容地退下。 师庭逸看得讶然失笑。 炤宁在江南常与人赌的事,没几个人不知道,赌得要么很俗,一掷千金;要么很雅,赌注是古籍字画。 江南多性情洒脱的才女、作风豪放的名士,近年来在当地以赌论输赢是司空见惯,上至八旬老叟下至几岁孩童都如此,个人有个人的赌法罢了reads;财阀千金掉入妖孽窝。不难想见,炤宁在那边的日子过得相对来说不错,起码消遣不少,得遇很多妙人。 这会儿看起来,她过了兴头,仆人们还乐在其中。 炤宁放下筷子,喝尽一杯酒,语声平和地道:“你该看得出,我现在过得很好。双亲留给我的产业,可保我一世锦衣玉食,在不在江府都一样。此番回来,只是要给自己正名,事情结束之后,或许会继续游山玩水。” 师庭逸沉默。完全处于被动的时候,缄默不语最是妥当。 “我变了,你也变了很多。”炤宁又斟满一杯酒,起身转到北窗前,站在圆几一侧,推开窗户,看着暮光四合时分的梅林,“可曾想过,你希望我是什么样子?我倒是想过,你能与先父有三分相似便足够。他是名将,但非好人。打仗想要取胜,就要比敌人更狡诈凶悍;官场中实现抱负,要比挡路的朝臣更阴险狠毒。先父是这样的人,可我以他为荣。”她看了他一眼,“假如你我都非当初模样,继续来往,有何意义?” 师庭逸起身来,将酒壶放到她跟前的圆几,和声回答她的问题:“你这一番话,对,也不对。没有谁不会改变,很多人结缘、投契再翻脸,不能接受对方改变是原由之一。若都能做到处变不惊,哪会有反目成仇的朋友甚至至亲。” 炤宁睨了他一眼,“说下去。” “旧日风波、新的际遇,都会让人改变。但你我本性未变,若非如此,此刻我们不能这般平静地相对。所以,”师庭逸的结论是,“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成长。” “你总有的说。”炤宁笑笑,“还有呢?” “再有就是最关键的一件事。”师庭逸看着她的笑颜,语声更为柔和,“当初你我的分歧、离散,原因不是我认为你变了,这一点你仔细想过没有?你在江家的时候,从不主动惹事,但是谁惹到你头上,一概自尝苦果。江予茼、江素馨和内宅外院有头有脸的下人,栽到你手里多少次?总是让人明明知道是被你惩戒,偏生不留蛛丝马迹。这些我听了不少,可曾说过不认同的话?” 他说的都是事实。江予茼、江素馨总爱找茬生事,她和予莫高兴了就让手里的丫鬟、小厮恶作剧捉弄他们一下,生气了就让他们出点儿事情得一阵子清净,哪一次都做得不落痕迹。让人抓到证据还了得?他们一定会闹个不停,给她和予莫扣个毒害手足的大罪名。 炤宁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当初你实在没想到陆骞兄妹会用那么严重的苦肉计,认定是我怒极命人重惩他们。这样看来,我根本没把你放在第一位,更没将元皇后留给你的话当回事。反过头来想想,如果你枉顾先父遗愿,我也会暴跳如雷。”她点了点头,“清楚了,但我还是不原谅你,怎么办吧?” 师庭逸轻轻一笑,“不原谅是你的事,尽力让你释怀是我的事。” “尽力让我释怀,也不需每日相见。”炤宁故意用挑剔地眼神打量他几眼,坏坏地笑,“总相见的话,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我觉得自己笨,怎么会一度想要与你缘尽;二是我觉得自己蠢,怎么会看中过这样一个面目可憎的人。你猜会是哪个结果?” “你小时候不肯习武,看来是有先见之明——说话比刀剑还利,再习武还了得?”师庭逸四两拨千斤,随后才道,“你不想让人误会和我藕断丝连,这是必然。你回江府之后,我会按规矩章程行事。有需要你及时获悉的事,我让章钦送信给你。同样,你有事吩咐我的话,找个人传话就好。” 炤宁对此很满意,要的就是他这态度。回到江府若还如这两日一样,难免给人暧昧不清的感觉,那会让她厌恶自己。拿得起就要放得下,凭什么还要为了他作践自己。 少见面,远远观望,才不会被旧日情分影响,不做错误的决定。 “好reads;[综武侠]故国神游。说定了。”炤宁和他碰了碰杯。 师庭逸在心里叹一口气,“终于让我站到了你认为合适的位置,实在是可喜可贺。” “是啊。”炤宁笑道,“这样多好。”他如果含糊其辞扯别的或是索性不接话,那么过几日他会发现,今日是她最后一次理会他。请父亲的好友或大伯父上折子弹劾他失德纠缠她,就能让他很久不能出现在自己面前。 师庭逸拉过两把椅子,和她落座之后,道:“这事情有了着落,我也不宜久留,抓紧时间说说别的吧?例如江府那边,用不用我敲打几句?陆府那边的事,有没有还用得到我的地方?” “江府那边,不用你做什么。” “你大伯父那个人……”师庭逸回想一番,不由讶然,“让人想起时无从下断言评价,这个人恐怕不简单。”这种人往往是处世特别圆滑的人,自己先把棱角磨平了。 “他啊,”炤宁笑得意味深长,“活脱脱一只慢性子的狐狸。” 正急匆匆回府的大老爷江式庾连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尖,怀疑是太夫人在骂自己。 近年来,太夫人的脾气越来越大,做派越来越专横跋扈,像是在找补以前夫君、次子和她对着干的那笔账,训人的话是越来越难听,府里很多人在她嘴里没有名字,只有代称:他和予茼是不成器的东西、窝囊废;炤宁是煞星、丧门星;佩仪是书呆子、闷葫芦;素馨是二百五、缺心眼儿的东西…… 大老爷苦笑。 太夫人控制欲太强,让她暴躁、痛苦的首要之事,是儿孙不顺从、不让她揉圆搓扁。 明明只是一个女人,偏要抢着做男人的事,叫人说什么才好? 今日他应该下衙后就回府,事情实在是不少:予茼、素馨发急症,妻子不舒坦请了太医把脉,太夫人气冲冲地拎上妻子去找炤宁算账。在外面都听说了,就是懒得回来,正好大舅爷安国公邀他到状元楼用饭,给了他个晚归的理由,自是爽快应下。 席间,安国公说起了一早发生在御书房的事:人去的不少,却连求皇帝赐婚的时机都没找到,他准备的一肚子话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大老爷就想,这顿饭真是没白吃,这事情很值得琢磨一番。这当口,府里的小厮找过去传话,说太夫人等着他回去商议要事,只得先行离席,急匆匆往家赶。 进了垂花门,去往松鹤堂的路上,大老爷问小厮:“予茼的病情如何?” “太医说,往少了说也要将养一两年。”小厮瞥了大老爷一眼,小心翼翼地道,“别的还好些,最棘手的是掉头发,没有很快见效的方子。” 大老爷长长地叹了口气,“自作自受,该!” 予茼正如太夫人常挂在嘴边的不成器——三年大好光阴用来装病,想起来都想将之活活打死。 当初他以为事情是真的,一双儿女的脸又红又肿,手上还有溃烂的地方,随手一抓就从头上抓下一大团头发,哭着让他看炤宁做的好事,任谁还能镇定如常? 他和已故的二弟对待儿女的态度正相反,二弟是慈父,他则是严父。长子出生的时候,太夫人压在他头上指点江山,原配在他耳边絮叨不停,他就想,要是再镇不住孩子,日子还有什么盼头?一脖子吊死算了。 男人对儿女不管是什么态度,心里都是满满的疼惜,就怕他们生病出闪失。这事一出,他真的对炤宁动怒了,心太狠手太黑,怎么也要给她个教训。 太夫人先一步发落了炤宁,炤宁居然二话不说地选择离京自生自灭,这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reads;李乔。后来分析一下,猜想着应该是为着燕王的缘故,被意中人放弃太伤颜面,索性一走了之。自觉有道理,便放下了疑虑,只盼着这场风波快些过去。 生病的两个孩子总会痊愈,在外自生自灭的也出不了太大的岔子。过个一年半载,这事情被人们淡忘的时候,将炤宁接回来即可——之所以想法这样乐观,是知道二弟给炤宁留了得力的人手、傍身的财产,那孩子又是少见的聪慧精明,在外说不定比在家过得还舒心。 想的很简单,实情很荒谬。 炤宁离京数日后他发现,两个人居然是装病! 这才是他真正的噩梦——自己的亲生骨肉要糊涂愚蠢到什么地步,才会用这种方式陷害于人? 他为此暴跳如雷,要请家法惩罚予茼、素馨,太夫人却拦下了他,命令他不要管,外面有人问起,他照着她的话回答就好。 他只有片刻的震惊,心里清楚因何而起。勉强冷静下来,着人去陆府打听,得知那边的兄妹两个病情依旧,也就答应了太夫人。 江家这边只是对炤宁雪上加霜,陆府那边会不会改口才是关键。等等吧。 过了半年,他勒令予茼赶紧“痊愈”,像个人似的活着,予茼却告诉他绝对不行,陆骞一日不好,他就要装一日病,不然的话,陆家那边会反咬一口,指证他们兄妹二人是此事主谋,因为陆家没有陷害炤宁的理由。 “是啊,燕王和陆家那么亲近,他们为何要陷害燕王的意中人?不是他们,当然是你们这两个妒恨予莫和炤宁的蠢货了。”他笑着说完,狠狠地给了予茼一耳刮子,“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别让我看到你,我怕压不住火气把你点了天灯!” 如今燕王凯旋、炤宁归来,两个废物儿女真的病倒,反倒让他松了一口气。做错事就要受罚,生病可以医治,总比陷在僵局之中一辈子不能见人的好。 大老爷敛起纷杂的心绪,进了松鹤堂,转入东次间后的小暖阁,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遣了服侍在一旁的丫鬟,指了指近前的椅子,“坐下说话吧。有件最要紧的事,只有你能帮我如愿。” 大老爷称是落座后,凝眸看向太夫人,心里便是一惊。不过一日未见,太夫人看起来竟苍老了不止十岁,“您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的确是出了大事。”太夫人扶额,“下午我去见过那丫头,听她那意思,回来是要为三年前的事报复家族,你是没看到她那个样子……”想起炤宁冷酷的目光、语气,已让她背脊生寒,“她不是要回来做江四小姐,她要毁掉江家。我只问你,这样的孽障,如何留得?!” 毁掉江家?那孩子要毁掉家族?打死他都不相信。大老爷想到妻子随行去了筱园,兴许知道些什么,便要起身,“我先去换身衣服,回来与您详谈此事。” “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心思计较这些小事?!”太夫人一拍桌子,“没出息的东西!一辈子是这个温温吞吞磨磨蹭蹭的做派!” 大老爷赔着笑,“是,您说的是。”听了太多年,早已麻木不仁。 太夫人压低声音,“她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手里握着家中每一个人的把柄,这是谁留给她的,你心里应该有数。”想到次子,她痛苦的闭了闭眼睛。 大老爷细细地观察着太夫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语气仍是平静温和的,“这倒也不稀奇,我要是有那份远见,辞世前也会为儿女殚精竭虑,留下应付大风大浪的对策。可惜,我资质平庸,远比不得二弟。” “住口reads;光量子之超进化!”太夫人拍了一下炕桌,“不准提那个不孝的东西!” “不提恐怕不行吧。”大老爷面不改色。 太夫人喘着气,低喝道:“你尽快找到最得力的人手,去筱园给那个丫头灌一碗药!难道你想将前程、子女都断送在她手里不成?说不定她今晚就会将你做过的亏心事的把柄送到你的仇人手中,到了那地步,你还活得成么!?快去安排!回来我再与你细说!” 大老爷站起身来,慢慢地踱步到门口,又转回来,眸色深沉地看着太夫人,“您说别的我兴许还能相信,说式序的女儿要毁掉家族,我不信。她要是想这么做,三年前就能毁了您吧?” 太夫人听长子说出次子名字那一瞬,抬手要将茶盏砸到他脸上,听到后面的话,手僵在了半空。 她到此刻才发现长子态度与平日大相径庭,没有唯唯诺诺地称是认错,他一直很平静。这让她心慌。“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大老爷见她是这反应,愈发确定心中猜测,“今日在筱园发生了什么,我还不知道。昨日的事,倒是询问了几句。炤宁应该回来,有家不回算是怎么回事?二弟临终前跟我说,就算不能帮他照顾妻儿,起码别做那个伤害他们的人。我跟他发毒誓保证,管不了别人起码管得了自己,不会加害二弟妹和炤宁。您知不知道为什么?” 太夫人看着眼前那张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容,没来由的觉得诡异。她忽然生出一个疑问:自己真的了解过这个儿子么?“为什么?”她对即将听到的答案莫名的恐惧,却不得不问。 “为官数年,我自认尽职尽责,没犯过大过失。活到现在,有那么几件让我心虚的事,不见得是错,但我情愿您和儿女一辈子都不要知道。二弟都知道。他只有炤宁这一点骨血了,您为何要对她下毒手?”大老爷的目光慢慢变得阴冷,语气慢慢加重,“若是哪日我忽遇不测,您是不是就要这样对待我的儿女?——不按照您选定的门第嫁娶,就要被逐出家门;逼不得已去戳您的软肋,您是不是就要吩咐三弟找人给我的儿女灌一碗肠穿肚烂的药!?” 太夫人做的这个此生最残酷的决定,狠狠地踩到了大老爷的底线。 忍了太夫人这些年,忽然走至无从忍受的地步。 “你……”太夫人的手指慢慢地指向他,“你竟敢跟我说这种话?不孝,你也是个不孝的东西……”换做平日,定是声色俱厉,而在此刻,却如微弱的呻|吟一般。 “我和三弟经常做的一个噩梦,就是您给我们或是哪个孩子扣上不孝的大罪,这些年一直在您面前唯唯诺诺、阳奉阴违。我是想,有些事二弟和炤宁都能绝口不提,我又何必戳穿?谁不是一样,很多时候得过且过。”大老爷往前走了两步,“我有多少年没喊过您一声娘了?您都没发觉这一点吧?您真正疼爱过我们兄弟三个么?您想和外祖母一样,身为女子,却要代替男子做一家之主么?荒唐!” “你到底要说什么?”太夫人到这时候还心存一丝侥幸,“我要你做的事,你做不做?不做就给我滚!再继续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明日我就上表陈情……” “炤宁今日是不是跟您提起过薛泓?”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浇到了太夫人头上。 “这些年,您房里一直都有我的眼线。没法子,您做什么决定之前,我总要提前知情,对的照办,荒唐的要想法子避过去。薛泓的事,是一名丫鬟告诉我的。我替父亲不值,对您满心怨恨,却不知道怎么做才妥当。后来我见二弟命人带走薛泓,担心他不知原委只是赶走薛泓,便实言相告,让他务必将人灭口。”大老爷说完自己也曾介入那件事的原委,“您就是为了当初做的蠢事,为了那个人渣杀掉亲孙女?” 太夫人眼前一黑,身形倒了下去。 第008章 回忆 008 大老爷看了晕倒的太夫人片刻,才唤来丫鬟照看。 丫鬟忙着给太夫人掐人中顺气的时候,他坐在一旁,任由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在心海重现。 他和二弟三弟的感情一直以来都特别好,儿时父亲待他们三个向来慈爱,美中不足的是母亲严厉,让他畏惧得很,相见时总担心自己出错被罚。 父亲是十六岁去青海随军剿匪,后又镇守边关,二十三岁调职回京,这才成家,娶了出自蒋府的母亲。伤病缠身,需得长期服药,书房里常年有着淡淡的药草味道,到底是英年离世。 他承袭侯爵,成为新一代的当家人,只觉肩头的担子太重,时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时候,母亲对他态度好了许多,代他处理各项事宜reads;[综武侠]故国神游。一度,他对此是感激的。 从那时起,大周平宁了几十年的边境开始动荡不安,他和二弟都想投身沙场杀敌报国,这是每一个热血儿郎的抱负。可是母亲频频摇头,“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出了闪失怎么办?难道要我再承受丧子之痛?再说了,江家的根基深厚,走哪条路都能锦上添花。军功是那么好挣的?打了败仗怎么办?得不偿失的事,不准做。” 他不认可,却不敢出言反驳,被反复软硬兼施地敲打之后,动摇了。 二弟不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随军离京前夕,对他笑道:“你的职责是沿袭江家荣华,我要选的路是杀敌报国。若埋骨沙场,无怨无悔;若有幸立下军功,绝不是为着抢你的地位。” 他听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紧紧地握住二弟的手,满心感激、钦佩。 同年,母亲和蒋府反复斟酌之后,安排他迎娶原配进门。原配出自蒋家旁支,新婚燕尔时他都不能由衷地喜欢,这就是没缘吧,但并不妨碍他给她足够的尊重,想要的不过是她多生几个孩子,打理好分内事。 至于二弟,那是真正的军事奇才,在沙场上的骁悍睿智,不容任何人忽视。将帅惜才,数度提拔二弟,直至前锋职。回到京城,皇帝单独召见,由衷的赏识,询问二弟想要何赏赐。二弟请皇帝赐婚,惟愿娶陈氏为妻。皇帝哈哈地笑,问明两人是青梅竹马,即刻应允,又命二弟到五军都督府行走。 皇帝赐婚这件事气坏了母亲,劈头盖脸地训斥二弟:“陈氏娘家充其量是个书香门第,她又只有姐妹没有兄弟,娶她能落到什么好?” 二弟沉默以对。横竖都不能出尔反尔违抗圣命的事,母亲就算再生气,也不可扭转局面。 他这旁观者,由衷地为二弟高兴。 之后数年,二弟几次告别亲人,四处征战,立下赫赫战功,成为无人可望其项背的绝世名将。 这期间,他逐步对母亲生出反抗之心,对原配生出厌恶之情,只是不敢流露这情绪罢了。 那婆媳两个,竟是相仿的性情,他每日必做的两件事,是要听母亲对他发号施令,听原配规劝他不遗余力地助蒋家声势更盛。 因着前朝出过两位威风八面的女将军,他从不会轻视女人,若是言行在理,都会照办。问题是家里这两个女人并非惊才绝艳,很多时候不能看清局势、衡量轻重,要的只是多一些再多一些的荣华、更高更被人欣羡的位置,永不知足。江家的地位要更高,她们娘家的地位也要更显赫。她们若是不能如愿,便请蒋家给他使绊子。这不是作死么?就不怕烈火烹油被烧死?二弟要他维持家族荣华,他就这么个维持的法子? 受够了,受不了了。于公于私,都快逼得他发疯。二弟再度凯旋归来时,他直言要求对方与自己齐心协力,把蒋氏一族逐出京城。若只凭他自己,要耗时太久,他等不得。 二弟斟酌了一阵子,对他承诺:“这件事交给我,你不需插手。” “那怎么行?”他怎么能让二弟一人承受母亲的怨恨。 二弟只是轻轻一笑,“娘怨恨我一个就够了。” 几次过招之后,蒋家为官之人一再被贬,离京远赴地方州县为官。两个女人没了依仗,便受到诸多限制。母亲恨毒了二弟,原配竟因此气得缠绵病榻,撒手人寰。 二弟心里住着一头凶悍的狼,他心里则住着一条毒蛇。 在家事上歹毒的人,是他。可他做了很多很多年的老好人,他不敢也不想像二弟一样淋漓尽致地活。 薛泓的事情从他知情到结束,时日不长,却让他受尽煎熬reads;财阀千金掉入妖孽窝。 他觉着母亲一定是疯了。她难道不知道这种事只要稍稍外露,便能成为整个家族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亏她提及何事都要将家族利益挂在嘴边,真是难为她了!她将父亲置于何处了?难道想活了半辈子之后落个游街示众浸猪笼的下场? 母亲疯了,他也快被气疯了。 幸好有二弟。二弟做事总是干脆利落,听他急切地诉说完所知一切,颔首说道:“我已知情,会妥善处置薛泓,那些下人交给你发落。这件事,你不用生气怨恨,算是情有可原——是我惹得娘常年不快……你要怪,就怪我吧。” 之后,他继续寻找蛛丝马迹,怕留有后患。在审讯那些下人的时候,了解到两人最后一次私会的时间。无意间听三弟妹与人闲话家常的时候,知晓了二弟、炤宁那晚在后花园逗留至深夜才回房的事。 “二嫂说的,炤宁那孩子,实在是折腾人,大半夜还让二伯带她回房找娘亲了。”彼时三弟妹笑道,“可不管换了谁是炤宁,怕是比她还要淘气——爹娘那么宠爱,可不就要随心所欲?” 他由此猜出当夜情形,便找机会跟炤宁套话。一日,他领着炤宁在花园玩儿,问她:“宝儿,夜间可曾见过祖母和薛管家在后花园说话?”这是二弟的瑰宝,他也是打心底喜欢的。 小小的炤宁大眼睛忽闪一下,竟是不接他的话,抬手指着湖面,“大伯父从来都不陪我采莲呢。” 他哈哈地笑起来,继而诱导:“别打岔。告诉大伯父好不好?我保证,这是我跟宝儿的秘密,不会告诉任何人,我还会给你很多很多你想要的宝贝。” 炤宁却是不为所动,笑若夏花地张开手臂,“要抱抱。大伯父抱,累了呢。您带我去划小船采莲,好不好啊?”怎么都不接他的话。 他那时已能确定先前猜测,笑着把侄女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一下,“好。你这个小人精,你爹娘不疼你我都不答应。” 炤宁读书认字之后,他从教导她的名士口中得知,这孩子记忆绝佳,过目不忘,委实罕见。只是二弟不欲让人知晓爱女出众之处,他与名士便从不对外宣扬。 后来,炤宁逐渐长大,他常状似无意地和说起她三四岁时一些小事趣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由此他可以断定,炤宁知道母亲的丑事,但是遵从二弟的意思,绝口不提。 一直不曾提,直到如今。 一提起,竟引得她的祖母起了杀心。 如刀的旧事,不欲杀人,却引来杀身之祸。 二弟若是泉下有知,该作何感想?若母亲知道元凶是他,又该如何? 炤宁心寒的日子想必已成过去,现在轮到他了,他不止心寒,还有恐慌。他不敢断言自己能走在太夫人后头,惧怕日后子女会陷入炤宁今时的险境。 炤宁遇险一定可以脱身,至多有惊无险,他的子女却不一样,很难全身而退——他自认没有二弟那样深沉、长久的父爱,没给子女培养好应付突袭、暗算的人手;他的儿女也没有炤宁的聪慧、城府,他真暴病而亡的话,儿女只会变成太夫人的棋子或弃子,不得安稳,甚至不得善终。 不为此,他也不会忍无可忍,与太夫人翻脸。 太夫人醒转过来,用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他挥手遣了下人,斟酌之后道:“我会尽快接炤宁回家,并宴请各家让人们知晓此事。眼下该为她做的,我都会做。至于炤宁要您为她做什么,我现在猜不出,日后也不会干涉。” 第009章 夜话 第009章:夜话 炤宁没要她做什么,要的是她什么都不做。太夫人吃力地坐起来,“我要去别院常住,不,我要去寺里清修。”不能再留在府里,一刻都不能再停留。长子给了她致命一击,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天大的笑话、最可悲的小丑。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不行。炤宁一回来,您就离开江府,外人会怎么想?”大老爷起伏的心绪已经平静下来,语气亦恢复成惯有的温和,“大夫等会儿就到,您一定要好生调理。日后在人前,好生对待儿孙,做个慈爱的祖母。里里外外的事,交给我们就好。没人要难为您,是您自己看不开。”他站起身来,“蒋家那边总是不消停,是下狠手打压,还是松手缓一缓,需得斟酌一番。我回房了。” 指明了道路,还点破了她的娘家多年困境有他一份功劳。 不,他是在威胁她。说不定打压蒋家根本就是他的意思,次子只是做了前面一半,后续都是他一力所为。 太夫人身形晃了晃,气血上涌,喉间泛起一丝腥甜。 大老爷如常行礼退出,回到正房。早就不能将她和娘亲二字联系到一处,早已不认可她一切。要他关心、在意她的安危,已无可能。 他进门后,大夫人上前来行礼,面带倦容。 “既然不舒坦,怎么不早些歇下?”大老爷关切地说着,仔细打量,“太医怎么说的?” 大夫人笑道:“太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说过段日子再来把脉。” 大老爷琢磨片刻,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会不会是——” 大夫人忙道:“不一定,老爷可千万别急着高兴。若是害得你空欢喜一场,我还有何脸面再见你?” “胡说什么呢。”大老爷笑着携了她的手,送她到寝室,“我只是希望你能生个一儿半女,自己的亲骨肉才最贴心,你也能有个真正的依靠。这事情随缘即可,别胡思乱想。便是不能如愿,我总会尽力为你安排好一切。快歇下。” 大夫人心里甜丝丝的,“我先服侍你更衣……” “不听话。”大老爷拍拍她肩头,“我唤丫鬟服侍就好。”因为她年纪比他小一截,偶尔他是将她当小孩子一样对待的。 大夫人这才顺从地点头一笑。 大老爷的两桩婚事,都是太夫人安排的。原配就别提了,别人以为的举案齐眉、伉俪情深只是他做出的表象。这继室是意外之喜,她中意他的前提摆着,又是样貌出众、八面玲珑,他慢慢地打心底喜欢上了她。 她嫁进来这些年,实心实意地善待几个孩子,长年累月地在婆婆、妯娌和晚辈之间和稀泥。本该进门后就主持中馈,可是太夫人这些年都没提过,她也不争这些,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过。 实在是没得挑剔的一个女子。若是能再生个孩子,这日子可就真圆满了。他这样想着,唇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大夫人由丫鬟服侍着宽衣,眼角眉梢也含着笑意reads;豪门之莫少的掌上妻。孩子是暖光,会让人生出太多太美的憧憬。等孩子出生之后,他应该会改掉严父的做派,予以宠溺呵护吧? 他和老侯爷、二老爷一样,不是贪图女色之辈,都没通房、妾室那些让正妻堵心的人。三老爷就不行,每隔三五年就要添一两个妾室,经常气得三夫人跳脚。 平心而论,他待她是实心实意的好,不为此,她怎么会那样惧怕旧情被他知晓。 他性情很有意思,看起来真就是太夫人一再呵斥的慢性子、温吞水。就像今日,他应该询问她两句之后,就火急火燎地去看予茼、素馨的病情,追查事情原委,可他没有。再就是炤宁那边,他应该赶去见一见,也没有。 什么事情都一样,在他想到最妥当的应对方式之前,不会有任何举动。 他不喜人唤他侯爷,更不准下人唤予茼世子爷,成亲当晚就告诉她:“我只是命好,生来就是长子,其实文韬武略都不及二弟。皇上几次提出给二弟封侯,二弟不稀罕罢了,总是婉言拒绝。府里没有劳什子的侯爷世子爷,记住了?” 她那时还不能确定,这意味的是他年深日久的忌惮江式序,还是兄弟两个情意深重。用了很久才看出,原因是后者——他们成婚那一年,江式序病故,他长久的哀伤、痛苦、思念都是真切的,做不得假。 这样一个心胸宽广、看重手足情分的男子,值得她敬重。 到如今,她只见过一次他发怒的样子,是察觉到一双儿女自己服药陷害炤宁又继续装病的事。两个孩子发病之初,他只是脸色不大好而已,她问他难道就不生气,不想惩罚炤宁? 他是怎么说的?“我正在斟酌。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落痕迹地让予莫摔个跟头,炤宁就会知道这种滋味,日后总能收敛几分。想的不错,要做到很难——那两个人精……慢慢来吧,不急。你别跟太夫人说这些。” 她从那时就知道,这男子哪里是慢性子,是不肯做没把握的事情罢了,另外便明白他依然顾念着手足情分,且将大局放在第一位,无意伤害炤宁。由此,她就知道自己该怎样行事了,明面上跟着太夫人数落炤宁,但绝不会出谋划策——作为继母,她不在意儿女的安危是不对的,但违背他的意思刁难炤宁也是错,只有虚张声势凑热闹这一条路。 后来,炤宁离京,予茼、素馨的病应该好转了,却还是闷在房里不肯见人,连他们都不肯见。他起了疑心,知道实情后瞬间暴怒。 那样子,是真的满眼杀气,决意要将两个混账孩子活活打死。她当时真的吓得不轻,连大气都不敢出。 是太夫人阻止了他,到最终,他选择接受安排。可她知道,他不是不敢违背太夫人的意思,顾及的还是大局。亲生骨肉犯错能下狠心处死的男人,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这个男人,城府太深,其实很可怕。被他记恨的人,说不定正是常年与他情分匪浅的,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会知道他对自己的真实情绪。 兄长总说,江式序是有着千年道行的孤狼和狐狸的化身。他江式庾呢,没他二弟那样可怖,但绝对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精。 仔细回想,江式序去世之后,江府没有变得太夫人想要的更显赫,但是维持着以往的地位,权势依旧。 这是谁的功劳?要做到这一点有多难? 太夫人太自以为是,她可能从来没真正了解过长子,没看到他的过人之处。相反的可笑之处,是以为一切都是她运筹帷幄发号施令的功劳。 得遇这样的男人,是她的运气、福气。所以日后一定要尽力帮衬炤宁,不让旧情被他知晓reads;财阀千金掉入妖孽窝。她清楚,炤宁手里不见得只有这一个把柄,这件事若不能让她服从,一定还有后招。真正让她忌惮的是那男子,假如她置身事外,不给予炤宁帮衬,他就会毁掉她。有血性的男人活得很累,感情、抱负等等纠缠于心,仰慕的人在心里的位置,兴许会重过儿女情长。 而对于大老爷,绝对无法容忍这样一个天大的玩笑。倘若知情,休了她是最轻的,给予她漫长的诛心时日才是他的首选。 真的累了,受不起折腾,也不想让彼此承受这种痛苦。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怎能不对他日久生情,这份感情虽不如旧情那样浓烈,害怕失去他却是必然,无关其他。 炤宁应该就是看准这一点,才加以利用,对她开门见山,省去了利用别的看她不甘挣扎的枝节。 哪个女子能没有几根软肋呢?只除了炤宁。她现在连燕王都不在意。要有多坚强、要对自己多残酷才能做到? 那孩子,怎么熬过来的?如果不是江式序的女儿,如果是二嫂那样为情而生的女子,已寻了短见都未可知。 只有切身拥有并曾失去过一段儿女情的人,才能想见到炤宁曾经有多痛苦。 大夫人的笑意遁于无形,叹了口气。都不容易,哪个女子都一样。 她正要掀开锦被歇下的时候,江素馨尖利的语声由远及近: “爹爹!母亲!女儿来求你们做主!” 大夫人着实被吓了一跳,坐直了身形,抬手拍着心口,嫌弃地蹙了蹙眉。不知为何,这孩子的鲁莽、愚蠢根深蒂固,任她如何潜移默化都不能有稍许改变。都到这地步了,还要做垂死挣扎?真是…… 怎么想是一回事,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她敛起心绪,急匆匆起身,加了件斗篷便迎出去,“素馨啊,你身子不妥当,怎么不好好儿在房里歇息?”一看到江素馨的样子,立刻闭了闭眼,胃里一阵翻腾。许是有喜让她更为敏感,当下真是恶心得想吐。 江素馨头上方分明秃了几块,面容红肿不堪,脸颊、下巴上有几处已经溃烂,沁出发黄的脓汁。 大夫人心想,自作自受,谁会蠢到在这时候给你做主?之后才发现江素馨斗篷上浮着落雪。又下雪了。 江素馨见大夫人竟是匆忙起身的样子,压抑在心头的不满顷刻涨了数倍,冷笑道:“母亲可真是心宽啊,我和大哥被人害成这个样子,您居然这么早就歇下了?!以前真是不知道,原来您根本不在意我们的安危!这一整日了,您连看都不去看我们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夫人安然落座,“你们病了不是一日两日,整整三年了。今日之事因何而起,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我……”江素馨被呛了一下,犹豫片刻才道,“是,以前是怎么回事,您和爹爹知道原由,祖母亦是明白的。现在和以前一样么?昨日我才去筱园见过那个煞星,今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不是她下毒手还能是谁?!就算以前是冤枉她,现在算是怎么回事?您难道要坐视不理任我被人欺凌么!?若是不给我个说法,我这就去找祖母!” 大夫人暗自发笑,心说你祖母恐怕也是泥菩萨过河,回来之后就在房里放声大哭,当我不知道么?你只管去找她好了。 这时候,更衣已毕的大老爷走过来,目光沉冷地审视着江素馨,语气却还是温和的:“你倒是愈发的出息了,竟质问你的母亲。你说的煞星又是谁?你四姐么?” “不是我们的江四小姐又是谁?”江素馨气恼地道,“爹爹难道没看到我被她害成什么样子了么?这让我日后可怎么见人reads;[综武侠]故国神游!?你们不给我做主的话,我只能去求祖母了!”装病的时候,只是吃了两颗桃子,不知为何,从小她就不能碰桃子,吃了会周身发痒、红肿,好几日才会好转;手上的溃烂,当初是狠心蹭破了几处;至于掉头发,是让贴身丫鬟剪了头发给她夹在发间而已。谁承想,以前做戏的病情,眼下成了事实,并且比做戏时还严重好几倍。 江炤宁分明是要毁掉她的容貌!不管谁对谁错,父母都不该无动于衷。 大老爷听得女儿提及太夫人,额角青筋跳了跳。 大夫人见他这样,缄默不语。 江素馨还以为自己搬出太夫人让父母打怵了,愈发理直气壮,“爹爹,不论怎么说,我都是您的亲生骨肉,那个煞星不过是出自二房的祸害……” “闭嘴。”大老爷语气平平地吩咐,“回房去养病吧,别的事别的人轮不到你品头论足。” 江素馨挑眉,“那女儿可就去松鹤堂了!” 大老爷面色变得阴沉,命丫鬟唤来四个粗使的婆子,“把五小姐带回房里,病愈之前若出门半步,你们提头来见。” 四个婆子吓得不轻,颤声称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江素馨叉了出去。 “生来的不知轻重。”大老爷对大夫人苦笑,“你我就是大罗神仙,恐怕都不能让她变得聪慧识时务。” “老爷别生气,孩子们吃一堑才能长一智,总会好起来的。”大夫人言不由衷但是神色诚恳地规劝着,耳畔传来江素馨的反抗甚至对她的谩骂之词,让她做了个决定。 江素馨如此蠢笨,就让其心腹出来做替罪羊好了。对于炤宁,是喜闻乐见;对于大老爷,不算是意外。他这个女儿可不就是蠢到了疯狂的地步?对于她,则是一劳永逸,再不需以慈母面目应付那个蠢货,多好。 实在是皆大欢喜。 ** 筱园。 师庭逸还没离开。 他和炤宁细说了江府、陆府诸人诸事,她给他安排了几件可轻可重的事。一面说话,一面饮酒。 炤宁喝酒的速度不比他慢,酒量似乎也不输他。不知是天生还是练出来的好酒量。 窗外飘起了雪。鹅毛般的雪花随风盘旋落地,错落在梅林间的大红灯笼焕发着朦胧的光彩,映照着莹白的雪,嫣红的梅。 着实是冬日无双的美景。 “瑞雪兆丰年,实在值得同饮此杯。”炤宁言笑辗转,与他碰一碰杯。 他自是一饮而尽。 同赏梅花雪,对酌梨花酒。这该是任何人都想与意中人共享的无双情境。他正置身其中,心头滋味却是悲喜难辨。 炤宁放下酒杯,凝视着他。他的眸子分外明亮,似是潋滟着水光一般,因而笑问:“近年来,你可曾为何人、何事落过泪?”明知便是曾经发生他也不愿承认,还是想问。没想到,他竟是点头答道: “有过一次。” 炤宁不由好奇,猜测道:“是为着麾下爱将埋骨沙场,还是佳节不能还乡思念亲人之故?” “都不是。”他黯然一笑,“再猜。不是为着与你离散,但与你息息相关。” 第010章 姿态 第010章:姿态 炤宁即刻明白过来,“是感念先父的缘故。”说完便转头望向往外,岔开话题,“这雪不知何时才停。” 这绝对是个让她难过甚至落泪的话题,她不想在他面前失态。 师庭逸又何尝愿意平白惹她伤心,便漫应一声,再进一杯酒,只是不能阻止回忆浮上心头。 江式序在军中的威望高,受爱戴。他成为主帅之时,几名得力的大将都是数度随江式序南征北战的人物。 因为他与炤宁走到了那个地步,让他们如何也不能给予他友善的态度。虽然如此,还是无条件地接受他的部署、调遣,遇到险情的时候,更会积极地出谋划策。 很长时间没意识到这些,全军齐心协力杀敌最重要,别的只需尽职尽责。那时他心里一直冷飕飕的,先是担心不知所踪的炤宁的安危,之后又是无尽的悔恨、恼火,何时都不能生出由衷的喜悦。 得知炤宁在江南现身之后,他才开朗了几分,更为关心将领士兵的饱暖,一同上阵杀敌时会更照顾带伤上阵之人。 之后才发现,他们一方面认可他的作战方式,一方面执着地质疑他的品行。 这样无形的惩罚是在情理之中,甚至于让他心里好过一些。假如他们对他好,他反而会更替江式序和炤宁不值,更难受。 将近三年征战,在班师回朝前夕,才有人对他说了几句心里话。 那一晚,全军尽情分享着胜利的喜悦,他独自带上酒壶离开军帐,步入苍凉辽阔的原野,席地而坐,对月独酌。 真没有意气风发的感觉,只庆幸没辜负江式序曾对自己毫不藏私的教导。 酒是烈酒,越喝心里越空。 张放、连琛脚步微晃地寻了过来,一看就是喝得半醉了。前者是急脾气,扑通一下坐在地上,急急地道:“殿下,有句话我不该问,可要是不问一句,非给憋死不成。你到底是为什么啊?啊?怎么就不娶江四小姐了呢?” 他牵了牵唇,“因为我蠢reads;风花醉。” 连琛慢腾腾坐下,黯然叹息:“那是江元帅的半条命,你怎么舍得?他要是在世,情愿你给他一刀,也不会让你这样对他的女儿。”斯人已不在,军中提及江式序,还是用以前的称谓。 “可不就是!”张放一拍大腿,“我前些年进京,每日到江府蹭饭,元帅哄着四小姐的情形可是历历在目。哪想到……”说到这里,他哽了哽,猛喝了一大口酒,强扯出爽朗的笑容,“算了,不说这些,我们就是想求殿下一件事:不娶就不娶了,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江四小姐总会回京,到时便是不能善待,也别为难她。” 连琛附和道:“对,以前的事说破天也没用,往后别结仇才是。”又笑了笑,说起征战中他不知道的很多趣事。 两个人说了很多话,他一直静静地听着,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后来醉得深了,索性天为被地为床,躺下就睡。 他梦到了江式序。 梦里的江式序坐在书房中,神色柔和地道:“炤宁被宠坏了,真受委屈的时候,过于倔强,不肯解释。往后她若是不懂事,开罪了殿下或是别人,还望殿下耐心些,慢慢询问开解。你的话她总是会听的。” 他看到少年时的自己满口应下,“我一定会把炤宁当做亲妹妹一样来照顾。别说她不会犯错,就算犯了错,我也会护着她。” 末了,是江式序自苍茫夜色中走向他,失望地看着他,轻声问:“我的炤宁身在何处?过得可好?” 他就此醒来。梦中第一个画面,是被他遗忘的旧事。江式序知道他与炤宁投缘,但从未说过托付的话,只叮嘱过这几句。 答应了,却忘了。 说好了护着她,却放弃了她。 他都做了些什么? 对得起谁? 江式序的音容笑貌、炤宁的失望冷漠在脑海交替浮现。对父女两个的思念、亏欠之情让他心如刀割,泪水猝不及防掉落。 炤宁敲了敲圆几,打断了他的思绪,“不早了。” “嗯。”他抿出个微笑,“我这就走。” “好。”炤宁意有所指地道,“明日起,我要忙碌一阵子,会尽力做该做、想做的事情。日后得到可喜的回报,固然高兴,得不到也不会失望,那毕竟是我最初愿意去做的事。扪心自问的事,我是不会做了,往后只是没心没肺或冷心冷肺地活着。” 师庭逸起身,眼底黯然难以掩饰,“你早点儿歇下……”还想劝她少喝几杯的,可是转念一想,还是省省的好。 炤宁绽出开心地笑容,“看到你不痛快,我怎么这么高兴呢?” “……你高兴就好。”他说。 炤宁哈哈地笑出声来,眼中流转出璀璨光华,“雪路难行,殿下慢走。” 红蓠进门来,瞥一眼师庭逸,抿嘴笑着行礼,转身打了帘子,“奴婢送殿下出门。” 炤宁转身去了里间,方才的开心是真是假,自己都不知道,懒得分辨。 ** 大老爷请了两日假,亲自处理府里一些事。 夺了太夫人主持中馈的权利,便要有人接手reads;农家神植师。早间他跟大夫人提了一嘴,“你主持中馈的话,会不会觉得累?” 大夫人一听就知道,太夫人是真倒台了,略一思忖,笑道:“我偷闲躲懒这么多年,一下接过那么多事,定要弄得人仰马翻。你总不想看到我被府里的老人儿指着鼻子数落吧?传出去损的可是你的颜面。依我看,不如请三弟妹帮衬着打理。” 大老爷听了很高兴,“你能这样想最好,等会儿亲自去找三弟妹说说这件事。太夫人不舒坦,今日不用前去请安。”什么人养什么仆人,太夫人倚重的那些管事,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又不能一下子全清出去,有三夫人帮衬着的确是最妥当。最让大老爷高兴的,是她反应快,知道量力而为。 大夫人一概应下,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去找三夫人说话。 大老爷则去了松鹤堂,给太夫人添了两个管事妈妈,命她们找到对牌、库房钥匙等物之后,交给大夫人管理。随后转到外院,告知管家内宅的变动,又亲自敲打了几个管事一番。最后,他带上两名护卫,去看长子。 江予茼窝在床上,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到这地步,不得不承认,是自己断送了前程。家族有个世袭的四品官职,他只要不傻不疯,就能顺风顺水地走上仕途,好一些能像父亲一样,把官职做得越来越高,坏一些也能一辈子捧着这个铁饭碗。 他呢?父亲把他的饭碗砸了,亲口禀明皇帝,他的病没个十年八年是好不了的。 皇帝自然要说将养好身体最要紧,好生照看着,世家子弟一抓一把,不怕没人顶缺。过了一段日子,竟问起江予莫多大年纪,文武功课如何。 父亲如实禀明,太子爷跟着凑热闹力荐,几句话下来,皇帝就赏了江予莫金吾卫指挥佥事的官职,四品官职,御前行走。 算算账的话,江家一点儿亏都没吃,可他呢? 打那件事之后,他就觉得亲爹比他混账百倍,总盼着江予莫暴病而亡,再得了闲,便奇怪江炤宁怎么还活着。 不是说最多一年半载,她就会客死他乡么?现在呢?到最后死的不是他们就是万幸了吧? 这日子还有什么好过的? 看到大老爷进门来,江予茼身形一动不动,报以愤懑的一瞥。 大老爷并不在意,态度温和地吩咐:“起来,跟我出去一趟。” “去看病?”江予茼慢慢地坐起来,满心希望父亲找到了医术绝佳的人,能够让他的病尽快好起来。 “串门。”大老爷解释道,“炤宁不是回来了么?住在筱园。我带你去当面向她赔罪,说出所知一切。” “什么?” 大老爷悠闲地踱着步子,“或者我就不去了,让护卫把你绑了送到筱园,由着她惩戒。她何时气消了,我何时接她回来。” 江予茼气得直喘粗气。 大老爷解释道:“这事情越想越蹊跷,先前我也懒得问你详细的原因、经过。你正病着,力气能省就省,到筱园当着我和炤宁的面,说一遍就行。” 江予茼磨着牙问:“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怎么就不能明白呢?姿态做足了,炤宁出了气,就不会再折腾他和素馨。要是没这姿态,人也会回来,但兄妹两个一定会成为猫爪下的老鼠,时不时被戏弄一下。大老爷暗自运了会儿气,不动声色地吩咐护卫:“把他送到筱园,交给四小姐发落。我下午过去一趟,问问她得不得空。” 第011章 应对 江予茼稍稍犹豫,选择了低头顺从,“还是您带我过去吧。”依然满腹愤懑,可他害怕父亲再来一次雷霆之怒,更怕孤身一人落到江炤宁手里。 半个时辰之后,父子两个置身在马车宽敞的车厢里,相对而坐。 江予茼出门前收拾了一番,秃掉的几小块头皮仔细地用头发遮盖起来,脸上贴着两块薄贴,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中。让江炤宁看可怜狼狈相是行不通的,她从来不吃这一套。 大老爷看了几页书,才说道:“燕王一回京,就命人把陆骞带至王府,至此时还没将人放回。” 江予茼本就奇差的脸色又晦暗了三分,“燕王这是打的什么算盘?难不成要给那丫头正名?” 大老爷没回话问题,又说起一件事:“陆掌珠夜半发癔症落水,不知能否保住性命reads;无敌神武。” 这个天气落水?江予茼的手哆嗦了一下,感觉冷得厉害,再没闲心跟父亲赌气,面含恐惧地问道:“陆掌珠的事,一定是那丫头所为。那么陆骞呢?难不成是她要燕王把人变成真疯子?要是这么说,燕王跟她的婚事会重提?” “怎么可能。”大老爷很是不以为然,“炤宁绝不会回头。” 江予茼撇嘴,表示不认同,“我才不信,她巴不得攀上高枝儿……” “只你才会那么没骨气。”大老爷暗沉沉地眸子盯紧了他,“从这一刻起,不管人前人后,言行要有分寸合礼数,用你的脑子想事情,不然——皇室可以废太子,侯门也可以换世子。” “……”江予茼的嘴巴张了张,又紧紧地抿了起来。 ** 炤宁不到寅时就醒了,惦记着手边的一件正事,洗漱之后,伏在案前忙碌起来。她凝神思索、做事情的时候,不允许有人打扰,红蓠几个人看着天色干着急,却是谁也不敢进去提醒她用饭。 放下笔的时候,炤宁才觉得饥肠辘辘,披上斗篷步出房门,想了一会儿,“想吃面。牛肉面。” 状元楼对面有一家面馆,牛肉面很合她的口味,汤汁可以调得咸咸的、辣辣的。 红蓠一听,笑道:“我们去给您买一大碗回来。” “不。”炤宁看看天色,裹紧了斗篷,“去状元楼。” “好啊!”红蓠和白薇齐声应着,去房里拿出面纱、小手炉。 炤宁只接过小手炉,用下巴点了点面纱,“不要。” “那这意思是坐马车去?” “走着去。”炤宁边说边走,“我见不得人?” 红蓠忍着笑,心说这是哪根筋又别扭上了?“昨日不是才说还不宜让外人知道您已回京么?” “那是昨日的事。”炤宁解释了一句,“大老爷昨晚去状元楼用过饭。”那只老狐狸,到了状元楼,就等于是到了筱园的门口,他也没过来。她了解他一向的慢性子做派,并不反对,但现在没工夫等他磨蹭。 白薇见炤宁肯多说话了,这才搭腔:“奴婢先去安排好雅间。” “嗯。” 红蓠招手唤上白莲、红柳,陪着炤宁往宅院外走去。还没走到二门,一名小厮前来通禀:“大老爷和大爷来了。”说完转身看了看后方。 “知道了。”炤宁继续往外走。 大老爷和江予茼站在二门外等着,看到炤宁出现在视野。她披着银色缎面斗篷,一头长发像男子那样束在头顶,未加发冠,只别一根银簪。满园积雪映衬下,实在是过于素净,越是这样,倒越彰显出容颜的绝艳。 江予茼看住炤宁,眼中竟是满满的怨毒。 大老爷却是唇边含笑,神色慈爱地看着侄女。 炤宁不慌不慌走近,把小手炉交给白薇,这才屈膝行礼,语气不卑不亢,“给大伯父请安。” “回来了reads;重生之女神养成计划。回来就好。”大老爷示意免礼,“这是要出门?” “要去状元楼。”这会儿,吃面是大事。 这时候去状元楼?大老爷抬眼看看天,是用早饭还是午饭?时间上下够不着。随后他瞥了江予茼一眼。 江予茼很想看父亲的眼色上前赔罪,却是动弹不得。 炤宁完全是当江予茼不存在,连淡漠一瞥都不肯给,只对大老爷道:“您是等等,还是同去?我实在饿得厉害。” 大老爷笑起来,“我陪你同去。” “请。”炤宁侧身相请,又吩咐小厮,“不相干的人,交给徐叔安置。” 江予茼神色暴躁地举步上前,欲张口说什么。 “听到没有?”大老爷递过去冷森森地一瞥。 江予茼因而又怯懦地后退了一小步,垂下头去。 炤宁已转身迈步。 大老爷走在她身边,温声道:“我带着予茼来给你赔罪。你在外的日子,我也没为你做过什么事,没生气吧?” 炤宁语气温和了三分,“不做就已足够。”他没在她躲起来调理身体缓解心绪的时候寻找过,也没在她置身江南游山玩水以赌为乐的时候命人去斥责去抓她回来,都是碍于始终未变的僵局无法审时度势。没做,就等于做了很多。起码没再给她增添更多的纷扰。 “你明白就好。”大老爷心宽不少,“当初是带病离京,将养好了没有?” “不好说啊。”炤宁道,“都说我没几年好活了,不论真假,并非坏事。” 大老爷斟酌片刻,颔首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最要紧的还是你要照顾好自己,别真的落下病。” “我知道。”炤宁笑道,“真被这种说话咒死还了得?” “你这孩子……”大老爷无奈地笑了笑,又问,“打算几时回家?予莫一直命专人照看你的玲珑阁,每年冬日都会生火,便是今日回去也不冷。可有想要添置的物件儿?只管跟我说。” 炤宁微微侧头,“一时还想不出,想到了再请您赏赐。至于几时回去……明日可好?今日要收拾箱笼。” “好,好。”大老爷心绪分外畅快,“你大伯母、三叔、三婶都说了,要亲自来接你回去。予莫恰好是这一两日回京复命。后天办个热热闹闹的赏梅宴,多请些人来同贺我们一家人团聚。” 随时可以回府,又没叫他帮忙做什么,这就是说,陆家那边出什么事都不会拖江家下水。 只要炤宁和予莫不引发、不参与让整个家族蒙难的事,他就不会伤害、严惩他们。 只要他不阻挠予莫的前程、不纵容子嗣排挤打压予莫,姐弟两个就不会给他添堵。 是很早就达成的默契,这默契容不下更多的亲情,便不约而同站到了相安无事的位置,慢慢拉开距离,哪日真翻脸,无需优柔寡断。 这情形并不会让人感觉人情凉薄,相反,最是省心。 至于炤宁头上那个被有心人刻意夸大的邪名,大老爷从始至终都没当回事——皇帝有耳闻,不过一笑置之,别人还能翻出天去不成?他最担心的是陆家,若那边用此事挑拨得他家宅不宁,才是最棘手的。 两个人说着话,穿过街巷,左转到状元楼,经由大堂进到雅间,这一路,引来人们的频频注目、低声议论reads;末世刺金时代。 大老爷一直是笑微微的。容貌如炤宁的女孩,便是置身佳丽三千的宫中,都是独一无二的焦点,更何况在市井之中。有才有貌还有头脑的一个孩子,要是生在自己的膝下该多好,能义不容辞地帮他调|教予茼、素馨。现在这样,她才不会理他的烦恼。 落座没一会儿,红蓠送上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将其中一碗面和辣油送到炤宁面前,“小姐快吃,奴婢叫伙计照着您的喜好做的。”随后才对大老爷歉然一笑,“大老爷想添些什么,吩咐奴婢就是。” “不用。”大老爷道,“这就很好。”有早膳打底,只是做样子吃几口。 炤宁在面里加了很多辣油,拿起筷子搅拌几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先吃牛肉,再吃面条和铺在碗底的青菜,末了又拿过汤匙,一口一口喝掉小半碗热汤。推开碗筷的时候,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吁出,是特别惬意、满足的神色。 大老爷全程目睹,被牵引得心头柔软,慈爱的笑意直达眼底,“这么好吃?”有些时刻,他是那么想给这个孩子足够的疼爱,就像她儿时一样。 炤宁点头,用帕子掩了掩唇,“真饿了,便是寻常饭菜入口,亦是珍馐美味。” “这倒是。”大老爷给她斟了一杯清茶,“现在跟我说说吧,怎么这才舍得回来?” “又没几个盼我回来。” 大老爷哈哈一笑,“这话可是很有些听头。” 炤宁笑而不语。 大老爷转而讲起家里那些变动,为的是让她尽可以安心回去。她在外的情形,她可曾查出陷害她的元凶,他都不曾用言语试探。 没资格。以前没帮她,现在就失去了得知始末的资格。 到最后他才表态,“日后需要我出面、出手的事,不妨直言相告。我心中的计较,你也清楚。” “我晓得。”炤宁应下,“需要您为我做主的时候,我一定不会逞强。” 往回走的时候,大老爷才提起江予茼:“你要是还没消气,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炤宁素手一挥,“我才不要,您怎么带来的,就怎么带回去。” 大老爷真的惊讶了,“不想问问他为何帮着外人害你?” “他便是说了像样的理由,我怎么能确定属实?还能对他用刑不成?他若是在我手里出了闪失,您能发誓不责怪我?”炤宁展颜一笑,“大伯父,其实这是您的分内事,真与我无关。” 若换成犀利的言辞,她的意思是:是你教子无方在先,拎着儿子表态这戏我不看,想教训儿子,你得亲力亲为。 大老爷静默片刻,竟是哈哈一笑,“我明白了。”由此,回到筱园便道辞,带上江予茼回府,说定了明日来迎炤宁回家。 当日午间,师庭逸亲自送陆骞进宫面圣。陆骞禀明皇帝:燕王数月前为他寻到了一位神医,近日他已痊愈如初。患病期间,亲人误认为自己忽发急症与江四小姐有关,实在是急怒之下连累了无辜之人。他可以用性命保证,此事与江四小姐无关,病因是在回府的途中出了意外受到惊吓所致,特来如实禀明。 皇帝端详了陆骞一阵子,并没追问他到底是受了怎样的惊吓,只是道:“最该听到你这番话的人,不是朕,是你的父亲庆国公。朕从不相信歪理邪说,庆国公却是言之凿凿,想来是公务繁忙所致reads;下载人生。如此,便让他歇息一段日子。”又问师庭逸,“你可有异议?不会为你舅舅鸣不平吧?” “儿臣并无异议,全凭父皇做主。”幸亏师庭逸早已练就七情六欲不上脸的本事,不然早已满脸通红。 皇帝摆手命二人退下,吩咐内侍发明诏,随后又问:“回来没有?” 内侍答:“已经回来。” “既然如此,怎么……”皇帝没把话说完,神色显得特别困惑。 内侍比他还困惑,想不通因何而起。 ** 师庭逸亲自送陆骞回家。 陆骞的心一直狂跳着,不知道父亲知道皇帝的决定之后,会是怎样的反应。而这件事捱过去之后呢?阿福会不会再现身,会不会让他身败名裂?他若是不听从燕王的吩咐,燕王也会亲口揭露他做过的丑事。 恐惧,他的日子已不需想,唯剩无尽的恐惧。可又能怎样呢?一死了之的话,父亲还是会知情,不把他鞭尸火化才怪,总不能连个转世投胎的机会都失去吧? 他信这些,与很多人一样,自小深信不疑,所以现在才连死都死不起。 进到陆府暖阁,一大群人迎上来,或是对师庭逸嘘寒问暖,或是将陆骞带到别处悄声询问这两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往昔,师庭逸会感受到融融暖意,此刻萦绕于心头的,唯有怀疑。他怀疑陆府的每一个人——知晓陆骞的事在先,利用陆骞谋害炤宁在后。 说实在的,陆骞那种事实在是惊世骇俗,丑陋得可以,任谁也会怀疑原因之一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品行只要不是太恶劣,怎么会调|教得出这等有悖伦理纲常的畜生子嗣? “落水的那个情形如何?”师庭逸听炤宁说了陆掌珠落水的事情之后,便命手下直接将人送回了陆府。此刻问起,却是连她的名字都懒得提及。 庆国公夫人此刻心念转动,反思种种,感觉像是吉兆,又像是危险的示警——装疯的好了,装病的却真病了,实在是叫人看不清对方这是打的什么算盘。她迟疑间,陆骞已在别处忙里偷闲地扬声道: “刚听人提了,她现在只是虚弱得厉害,将养三五个月大抵就痊愈了。” 师庭逸又问:“若是谁与她叙谈几句,不妨事吧?” “不妨事,不妨事。虽然病情严重,说几句话的力气还是有的。”这次抢先搭话的是庆国公夫人。 她的想法偏向了乐观的一面:是燕王的人把掌珠送回府中,意味的一定是燕王时时留意大表妹的安危,虽然那些人不能防患于未然,却能尽快送掌珠回城中得以寻医问药,这表明的是什么?其次就是,都说燕王战捷后回京是为着寻找江炤宁,要真是那样的话,怎么会那么快就回来?再有,美人性情各有不同,江炤宁一定是最好强最绝情的那一种,怎么可能回头再与放弃过她的燕王携手?——就是为这些,他才从速回京转而对掌珠侧目的吧? 一定是。 思及此,她不由窃喜,掌珠这三年,果真是没白付。 师庭逸颔首,“将人抬到此处,你们退下。”他总该亲口问问,陆掌珠因何助纣为虐。 “啊?”庆国公夫人惊讶不已,随后才意识到他此刻态度强硬。终究是有着身份的高低差别,当下她也只得低头行礼,“是。” 第012章 回家 第012章: 陆掌珠倚着美人榻,盖着厚厚的锦被,由四名婆子抬进暖阁。看到师庭逸,她强撑着坐起来,“表哥……”刚吐出这两个字就咳嗽起来,忙用帕子掩住嘴。 师庭逸摆手遣了四名婆子,望着陆掌珠,视线凉凉的。 陆掌珠咳了好一阵子,心头怆然。这次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迟早的事,她会变成动辄咳血、晕倒的病秧子。察觉到师庭逸的视线,她抬眼对上,片刻后会过意来,什么都明白了,“你是来责问我为何要害江炤宁。” “你作何答复?” 陆掌珠惨然一笑。昏迷很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回到家中,母亲告诉她,是他的手下将她送回,想来他是很关心她的。处境不好的时候,人会生出不切实际的希冀,她愿意相信母亲的说法。此刻看来,无疑是自作多情。 “作何答复?”她拥着锦被,语气飘忽,“害她又何须理由?有多少人欣赏她爱慕她,便有多少人嫉妒她憎恨她——难道你不知道这些么?我恨了她很多年,看到可以毁掉她的机会,怎么能不抓住。” 师庭逸不动声色:“彼时陆骞怎么跟你说的?” 陆掌珠勾出嘲讽的笑,“他说江炤宁一定会被毁掉,之后会被杀掉,而我会如愿嫁给意中人。”随后反过头来质问师庭逸,“江家也有人极力促成此事,难道你就没想过江炤宁的品行有诸多不妥么?怎么单单是她这么招人恨?她绝对有你所不了解不曾看到的至为恶毒的一面。” 师庭逸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梅兰竹纹样。男人若和一个女子打口舌官司,是最不可取甚至可耻的行径。尤其眼前这一个,是病重之人。 陆掌珠给出的原由是妒恨和儿女情长,对于很多女孩来说,已经是最充分的害人的理由reads;清穿之侧福晋西林觉罗氏。但是对于她这样一个饱读诗书向来聪慧的人来说,很可能是推搪之词。 想辨别真伪,还需另想法子查证。 想想自己也是多此一举——炤宁就是没法子知道更多,才这样处置陆掌珠的。 他放下茶盏,起身举步。 “表哥!”陆掌珠眼中含泪地看着他,“你为何不看看别的女子?为何单单认准了江炤宁?知不知道我的意中人是谁?” 师庭逸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只觉得她莫名其妙。他认准谁,关她什么事? 陆掌珠哽咽道:“我的意中人是你,难道你从来不曾察觉么?都是为了你,我才变成这样的……” 师庭逸的直觉是:这是不遗余力地对他做的又一场好戏么?随后生出满心嫌恶。为了得到一个人,就要毁掉别人?哪个混账灌输给她的混账心思? 他脚步微顿,凝了陆掌珠一眼,“我以识得你为耻。” ** 大老爷回到府中,只让江予茼先行回房,自己去了书房,唤两个管事说话,先是得知陆骞进宫的事,随后知道内宅出了一档子事: 江素馨的贴身丫鬟小翠找到大夫人、三夫人面前认罪,自行招认此次江予茼、江素馨染病是她所为。原因是她尽心竭力地服侍了江素馨多年,眼下到了出府的年纪,江素馨却要把她许配给一名下流猥琐的别院管事,已经得到太夫人的首肯。她宁死也不肯嫁给那样一个人的,又知晓兄妹两个这三年做的好事,索性让他们假戏真做,眼下唯求一死。 大夫人、三夫人当即着手查证,证明此事非需,因为事情牵连到了江予茼,要等他回内宅之后亲自处理。 大老爷详尽地询问了小翠的认罪说辞、查证的细节,结论是皆无可疑之处,合情合理。 应该说是过于合情合理,都不容得人为江素馨找到疑点辩驳一句。 越是这样,越让大老爷认定这是炤宁的手笔。 他即刻做出决定,命管事去传话:江予茼、江素馨禁足一年,小翠杖毙。 之后,他便伏案写折子,详述炤宁之事始末,一是请治家不严教子无方的罪,二是弹劾庆国公陆府四处散播流言、污蔑江府闺秀。当然,后者才是重点。 于公于私,这都是他目前必须要做的事,陆府何尝不是让江府也随着炤宁摔了个跟头,陷入流言蜚语之中。虽然并没影响到江家根本,但并不代表他不会在恰当的时候认真计较、给予打压。 之所以能胸有成竹地这样做,是他了解皇帝是分外念旧的人,处于较有利的情形的时候,不妨加以试探——陆皇后是故人,江式序也是故人,他想知道,在皇帝的心里,更偏向哪位故人身在的家族。如果说三年前皇帝对于两家的情分是不相伯仲,所以才一言不发置身事外,那么现在呢? ** 晚间,炤宁了无睡意,沐浴歇下之后,披衣起身,坐在书案前忙碌。 值夜的红柳静静站在一旁,时不时凝眸看着自家小姐的容颜、黑发。小姐似是得到苍天分外眷顾样貌的那种人,何时何地,都是美丽绝伦,可到底是有遗漏或是无从避免的瑕疵。小姐痛失父母之后,不过几个月光景,一头乌黑青丝生出少许霜白,颈间发际情形最为严重。 调理了三二年,总算是好转了reads;腹黑将门女。之后三年的际遇,又让小姐生出些微白发。 白发总是发质坚硬,有着想要鹤立鸡群的那种叫人生恨的秉性。 让红柳忍不住侧目凝眸的,正是炤宁头顶发际线上一丝突兀的雪色。 炤宁无法忽视贴身丫鬟这样的频频瞩目,放下手里的笔,“怎么了?” 红柳只好说出原委。 炤宁失笑,“那你帮我拔掉吧,省得总记挂着。” 红柳笑着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拔掉那根惹祸的根苗,叮嘱道:“该服的调理羹汤,小姐还是要按时服用。” “嗯,答应你。”炤宁看看时辰,“去外间歇下吧,有事再唤你。” 红柳心知这是她一夜不眠的征兆,可也不敢多言,称是退下。 炤宁这个人,性情中有着一些叫人啼笑皆非之处:大事当前,她只需片刻便能决定;微末小事,她不管,交由丫鬟打理;介于两者之间的事,她会一再拖延,到了拖无可拖之际,才会尽快做完。 这上下,又到了她拖无可拖抓紧时间忙碌的时日。可她只要忙碌时间较长,头疼症便会因费神费力发作,历来如此。 谁都没法子改变这情形,包括她自己。 不出意外,炤宁第二日一早就头疼不已,好在心里虽然有些烦躁,还是可以控制的。 江家的人如约而至,大老爷带着大夫人、三老爷、三夫人亲自来接炤宁回家。 比之大老爷,三老爷多了些风流潇洒;比之大夫人,三夫人是中人之姿,举止分外端庄持重——几个妾室常年围在身边,她想待人亲和随意都不行,端架子成了习惯。 炤宁对三房夫妻两个,全无一丝亲近,更无好感可言。父辈的确手足情深,但与她无关,也与三叔、三婶如何对待她无关。就是太明白,所以不在乎。 炤宁由衷愿意和颜悦色相待的,唯有大夫人。 叙谈片刻,一行人便回了江府。 阵仗委实不小,不输高门女子出嫁的排场,只没敲锣打鼓罢了。 回到府中,炤宁见到了二爷江予笙、三爷江予莘、四爷江予萧以及三小姐江佩仪、六小姐江和仪。 二爷、三爷、三小姐出自长房,四爷、六小姐出自三房。至于江家大小姐、二小姐,早已出嫁。 大夫人知道炤宁一向与这些兄弟姐妹不亲近,定是懒得应承,闲话几句,便笑吟吟地说看着炤宁脸色疲惫,需得休息,让炤宁回玲珑阁歇息。 炤宁怎么会拒绝这份人情,笑着道谢回房。 玲珑阁中,一切如旧。 走过珍珠帘帐,拨开床榻软帐,炤宁和衣卧倒,闭目假寐。 相隔三年,她回到了当初是非的原点。日后如何,需得拨开重重乌云,方可见晴明。 原点…… 何尝是原点,她愿意这样以为罢了。 失去的已经失去,再不可追回。若说得到,不过是让部分局中人苦果自尝。 前路,仍是不可知reads;豪门之莫少的掌上妻。 幕后凶手,仍在暗中窥视着她。依照准备、筹谋行事,也只是可能让对方现身。 顺其自然吧,急不得。 她若是每日为这些恼怒焦躁,早已烦死愁死。 阖府下人对此窃窃私语,表面上还是各司其职,看起来一如既往。 大老爷、大夫人就以为,今日会波澜不惊地度过,却不想,晚间用膳时出了事。 为着庆贺炤宁回来,大夫人遵从大老爷的嘱咐,命厨房备了丰盛的晚膳,在正房的暖阁设宴,请各房的人前来饮宴同喜。 太夫人虽说身子不舒坦,也绝对不愿参加,到底拗不过长子,还是前来助兴。 到达正房暖阁,炤宁与一干人等见礼之后,一众丫鬟相形而入,奉上一道道佳肴,众人分男女主次落座,。 太夫人举筷,语气冷冷的:“用饭吧。” 席间,女子这边的饭桌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男子那边却是交杯换盏、相谈甚欢。 至中途,江素馨忽然闯进来,进门便呼喝道:“江炤宁,你这个丧门星,为何要回来?为何没如我所愿死在外边?!” 大老爷与大夫人俱是一惊,后者不解地转头望向前者。他不是将人禁足了么?不是严厉告诫过看管的婆子了么?四个婆子怎么还是没看住? 别人亦是意外,齐齐转头看向江素馨。 只有炤宁,继续享用摆在面前的石斑鱼。 就在众人愣怔的间隙,江素馨继续道:“你要是有本事,就把你头上众所周知的邪名好赌之名去掉;真有本事,就把我逐出江家,像你当初一样生死难测!眼下算是什么?只凭拿捏住大夫人的把柄,就想重回江府继续过安乐的日子?我告诉你,我迟早会找到证据戳穿你和大夫人的丑陋面目,你们都会不得好死!”她这两日前思后想,已能确定,大夫人种种行径都是受江炤宁要挟所致。 大夫人神色转冷,可是并未当即发作,只是看向大老爷。 太夫人则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大老爷已将至暴怒边缘,只是还未到发作的关头,面上还是笑微微的。 这时候,江和仪出声道:“嗯,别的我是不清楚,四姐好赌的名声可是由来已久,在江南无可厚非,在京城,却是离经叛道啊,少不得被人戳戳点点,当真是不妥。” 江素馨走到太夫人近前,直挺挺跪下去,哀求道:“祖母,难道您就忍心我被人这般欺负污蔑么?——她居然买通了我身边的丫鬟给我扣上了那么大的罪名……孙女只求您为我做主啊……” “是啊。”江和仪起身离坐,附和道,“说心里话,五姐被罚的原由,我可不觉得是实情,不过是有些人再一次不落痕迹的惩戒别人罢了。这事情,祖母、大伯父、大伯母还需仔细查证。不然……我相信,兄弟姐妹都怀着和我一样的心思,日后怕是少不得为此再生枝节。” 炤宁轻轻放下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夫人一眼,抬手指向江素馨,“这个人,我不想再看到。” “四姐,何必动这样大的火气呢?”江和仪不阴不阳地笑道,“五姐所说之事,绝对不是只她一个人的过错,最起码,我就……” 炤宁又抬手指一指江和仪,冷冰冰的打断她的话,仍是对太夫人说话:“还有她。” 第013章 蹊跷 第013章:蹊跷 太夫人瞥过大夫人、三夫人,又看向大老爷、三老爷,面上浅淡的笑容转为幸灾乐祸的恶毒,全不理会跪在身边哀哀哭泣的江素馨。 不是上蹿下跳地把这煞星接回来么?没想到吧,先遭殃的就是你们。 江和仪挑眉,转头对炤宁道:“四姐,我不过是……” “住嘴!”三夫人冷声呵斥她,“你不过是怎样?不过是个庶出的丫头,姐妹说话的时候,轮得到你挑拨?再多说一个字,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江和仪一张脸立时涨得通红。嫡母一向待她宽和慈爱,这当口竟是一点儿帮她开脱的意思都没有。 三夫人换上笑脸,对太夫人道:“是我教导无方,纵得这庶出的东西忘了尊卑之别。既是错了,就该惩戒,依我看,便将她送到城外别院思过吧。”她不是为着帮炤宁,是为着自己长年以来对三老爷的不满,对妾室的膈应。 江和仪的眼泪立时涌了出来,强忍着才没哭出声,只等着父亲帮自己说话、太夫人为自己开脱reads;复仇者联盟里的剑仙。 三老爷见妻子这样严厉地惩戒和仪,心下气得厉害,哪有这么公报私仇的?他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太夫人已颔首道: “既然如此,就照你说的办吧。何时炤宁消气了,何时让她回来。” 江和仪满脸惊诧地看向太夫人,脸上血色褪尽,一点点变得煞白。太夫人不是最讨厌江炤宁的么?她一番推波助澜,是想给太夫人制造一个申斥甚至惩罚江炤宁的借口,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夫人冷冷地凝视着江素馨,“屡次犯错,屡教不改,明日起,到家庙面壁思过去吧。”又问太夫人,“您觉得这样处置可妥当?” 没等太夫人应声,大老爷已道:“算了,还是将她送到庙里清修吧。” “好啊。”太夫人当即颔首一笑,“明日就让她动身,今晚你们好生筛选个清净的寺庙。”他们豁得出儿女,她又有什么好心软的。 “祖母!”江素馨抬头望着太夫人,一副活见鬼的神情。 太夫人拂开江素馨抓着她衣裙的手。 几名看守江素馨的婆子神色惊慌地进来请罪,大夫人不耐烦地一挥手,“下不为例,将人带出去。” 婆子快速冲上去,先用帕子塞住江素馨的嘴,再将人强行拖了出去。 江和仪离开的时候,对炤宁投去满含惊惧、怨恨的一瞥。 炤宁对她微微扬眉,笑容清浅而冷冽。她就是要眼里不揉沙子地度日,就是不准任何人开罪,宽和、大度,目前是与她无缘的处事之道。 江佩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这会儿转头对炤宁一笑,又指了指八宝豆腐,“是用腐脑做的,很是鲜美。记得四妹以前最爱吃,现在呢?” 炤宁笑应道:“现在也喜欢啊。” 江佩仪从布菜的丫鬟手里接过调羹,亲自给炤宁舀了两匙放到碗里,“快尝尝。” “多谢三姐。” 姐妹两个几句话,打破了原本险些陷入静默的气氛。别人察言观色一番,压下心头种种想法,神色如常地用饭、说笑。 大老爷起身离座,坐到江和仪之前挨着炤宁的位置,唤丫鬟取来酒壶、两个酒杯,笑道:“江家的女儿,多少都能喝几杯,酒量最好的是你。今日你回家来,委实是大喜事,咱们喝两杯?” 炤宁由衷地笑起来,“好啊。承蒙大伯父抬爱。” 大老爷一面亲自倒酒一面慨叹,“要是予莫今日回来就好了,那孩子简直是千杯不醉,与他喝酒畅快得很。”说着已倒满两杯酒,将一杯递给炤宁。 炤宁双手接过,“这一杯,侄女敬大伯父,祝您身体康健,万事无忧。” 大老爷哈哈地笑起来,一饮而尽,随后询问起江南的风土人情,与炤宁闲谈起来。 江予笙、江予莘见这情形,笑嘻嘻地凑过来,拉过两把椅子,在炤宁近前落座,迅速介入话题,畅谈起来。兄弟两个对大哥、五妹做过的好事心里有数,实在是不齿,想让他们为江素馨鸣不平,在外人面前还可以,在家中绝对做不到。再加上此刻父亲分明是有意要哄着炤宁开心,他们怎么会不捧场。 太夫人看着没好气,起身道:“罢了,你们叙谈,我累了,先行回房。” 大夫人趁势起身,笑道:“横竖我们也接不上话,不如让他们几个尽情谈笑reads;漫威守望者。” 三老爷和江予萧父子两个也趁机找了个借口离席。 三夫人与江佩仪却是不然,说想听一听涨些见识。前者是想,回房也是被三老爷数落,倒不如晚一些回去;后者则是只读了万卷书,从没离开过京城半步,外面辽阔的天地无缘得见,听几个人说说也是好的。 江予莘想到听说过的一些存疑的趣事,直言问道:“听闻盛华堂见到你当日,便与你以酒论输赢,你居然赢了他,这事情是真是假?” 盛华堂是程雅端的夫君,江南巨贾,此人文武双全,但无入仕之意,这些年来,只不遗余力地将家族产业壮大。 炤宁笑道:“赌局是他定的,喝什么酒却是我选的——胜之不武,他不愿刁难我罢了。” 江予笙追问道:“喝的什么酒?” 炤宁道:“烧刀子。” 兄弟两个笑起来。烧刀子这等烈酒,非大多数江南人士所接受,却是北方诸多儿女时不时用来助兴的。尤其炤宁,有个最爱喝烧刀子的弟弟江予莫,姐弟两个时不时就喝上几杯。 炤宁又道:“诸如竹叶青、西湖善酿之类,我就只能对他甘拜下风。” 江予笙笑道:“不赌不论输赢的事,你才不会跟人较真儿。” 炤宁只是盈盈一笑。 大老爷问她:“走过那么多地方,可有特别喜欢的地方?” 炤宁托腮思忖片刻,这是她很愿意谈及的话题:“有啊。去过广东一些州县,特别喜欢。炎热的时候,晚间可以听到海浪声,可以到海边自己动手烧烤海味,很香很美味的。最冷的时候,也是景致怡人,不似京城这般萧瑟凄凉的氛围。美中不足的是,说不来更听不懂那边的白话,闲来让丫鬟出去买点儿零嘴、水果的时候,她们总免不了与一些小贩舞着双手比划、各说各的情形,回来之后就恨不得对着我抹眼泪,生怕多花银钱吃了哑巴亏……嗳,委实尴尬。” 父子三个听完后半段,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炤宁也想到了那时候红蓠等人频频遭遇的小小烦恼,由衷地笑着,端杯喝一口酒。 江佩仪双手托腮,看着这种时刻的炤宁。她的四妹,何时都会成为焦点,即便是长年累月相处的手足,也会被她的言谈、光芒吸引,不可转神留意别人,偏生她只是淡然含笑的态度,不流露一丝得意之色。 自小就知道,这是她江佩仪永无可能做到的,但并不妨碍对炤宁生出由衷的欣赏。只是,以往碍于太夫人的缘故,她总是不能由着心绪与四妹亲近,实为憾事。 酒至半酣,大老爷见炤宁神色现出些微倦怠,见好就收,结束饮宴。 炤宁客气而带着些许疏离地辞了众人,转回玲珑阁,刚要更衣洗漱,听到了红蓠欢喜的语声:“五爷回来了!小姐,五爷回来了呢!” 炤宁听了亦是心头一喜,快步出了内室,迎到厅堂去。 身形颀长、剑眉星眸、身着一袭玄色劲装的少年郎亦在此刻阔步入门来,口中亲昵地唤着:“姐姐!”最初是急迫地四下张望,看到炤宁身影的时候,唇畔延逸出至为喜悦又掺杂着伤感的笑。 炤宁举步走到他近前,上上下下打量几眼,语气轻快,“嗳,一不留神,你就长大了呢。” 江予莫有点儿啼笑皆非,随即握住了炤宁的手,很用力的,“没心肝的,总算是肯回来了reads;都市异能特种兵。” 说起来,他比炤宁小一岁,其实他只比她小七个月,那声“姐姐”只是长久以来的习惯罢了。在他心里,两人谁说了算一直都是难以有定论的悬案。 炤宁手势一转,反握住予莫的手,“原以为你要明日才能回来呢。” 江予莫却深深呼吸一下,随即蹙眉,拇指蹭了蹭她的手,“不听话,怎么又喝酒了?” “小混账,”炤宁语气柔和地斥责,“几时轮到你管我的?” 江予莫下巴抽紧,瞪着她,“你怎么还是不知道好歹?” 炤宁睨了他一眼,“胡说八道。大伯父高兴,跟我多喝了两杯,哪个不知道好歹了?” 红蓠等人看着如此姐弟团聚的情形,心里笑得要抽筋儿,面上却要竭力忍着,痛苦得紧。 “大伯父啊……”江予莫踌躇片刻,“明日我再去给他请安吧。今晚要跟你好好儿说话,天塌下来都不管。” “随你吧。”炤宁纵容地笑着,带他转到罗汉床分别落座,“韩越霖今早跟我说,你要明日早间才能回京,怎么提早跑回来的?” 韩越霖是锦衣卫指挥使,二十多岁,是炤宁的朋友之一。 江予莫撇一撇嘴,“什么叫提早跑回来?他又不是神算子,我怎么就不能早些回来?你这个惹事精回来了,我怎么能不快马加鞭先行回京?” 炤宁一笑,“此番沧州之行可顺遂?”她是知晓的,皇帝为着沧州贪墨案,命锦衣卫指挥佥事和予莫这两个他很是信赖的少年人前去微服私访,务必查清原委。 “还算顺利,期间出过岔子,有惊无险。”江予莫笑道,“明日一早,锦衣卫指挥佥事抵京,我们一同进宫禀明诸事。早就跟他说好了。”随即又是挑眉,“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摸骨牌算出来的不成?” “嗯,算是吧。”炤宁颔首,转而吩咐红蓠,“让厨房给五爷送几道菜过来,快些才好。” “是!”红蓠应声。 江予莫加了一句:“别忘了备一壶烧刀子,我们两个得好好儿喝几杯。” 红蓠笑着称是而去。 之后,江予莫细细地打量着姐姐,末了,将她的手握住,抵在额前,反复摩挲,感受着她微凉的指尖、暖暖的掌心。 结缘最初,他是有些讨厌她的——生身父母是江家旁支,在世的时候,与炤宁很是投缘,对她的喜爱,在他看来已超越了对他该付出的宠爱。她抢走了他应得的重视、宠爱,为何不讨厌? 之后,先是母亲故去,随后是父亲随军征战期间伤重故去。 给予他最真挚的呵护、疼惜的,是二房三个人,尤其是炤宁,对他说:“你就是我的弟弟,我有的,你都会有。真的,我保证。”又常摸一摸小小的他的额头,“不哭,我们不要哭。” 年幼的她,便开始不遗余力地要求父母给予他更多的照顾、帮助。后来,他被二老爷选定为过继的人选,他相信,这多半是为着照顾炤宁喜好的缘故。 可她在他心里,其实一直是个有执念但时常会犯迷糊的“小姐姐”,是以,最早以过继的身份成为她的弟弟的时候,他并不能对她生出由衷的敬重、顺从。 最初同住到一屋檐下,炤宁对他功课的要求堪称严酷,比教他习文练武的先生还要严苛。他怎么可能没有怨言,道:“你要是想看到我更上进,起码也要先于我精通所学一切reads;洪荒之星空不朽。” 却不料,炤宁笑微微地道:“你的功课,于文而言,我已倒背如流;于武而言,我不会现身说法,可我看得出不足之处。” 他几经试探,才知她所言非虚,并知晓了她过目不忘的本事,便又不服气,“你只是仗着好脑力苛责我罢了!” 炤宁却只是道:“是啊,我有天赋,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一些,并非我该引以为豪。可如果要是不利用这一点学更多,不是很傻么?不利用这一点督促你比别人更好,不是很蠢么?” 他为此气呼呼地过了很久,心想怕是一辈子都不能达到她的期许。 直到有一次,江予茼找到他面前无事生非,摆明了就是要欺负他。 是炤宁挺身而出,将他护在身后,语气酷寒地告诉江予茼:“你欺辱予莫,便是欺辱我。好日子过够了的话,只管来找我自讨无趣!” 那一次,江予茼被罚跪祠堂三日三夜。 也是那次之后,他真的认可并开始爱戴这个小姐姐,听从她对自己功课的指点,纠正她日常诸事常犯的小迷糊小过错,唯愿她真的照顾好自己。 她离京前夕,他抱着她闷声痛哭,问她怎么就不肯为自己开脱,不给人们一个想要的解释。舍不得更不放心她与自己别离。 她带着满脸病容,帮他擦掉满脸的泪,说只是太累了,想出去歇息一段日子,又说你可要争气啊,爹爹的半条命是我,我的半条命却是你,你要是不争气,那我也不用回来了。 从那之后,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更加努力地习文练武,也恨上了师庭逸,每次相见,都不肯理会他。 终究,她回来了。 知道她不喜欢人或真或假地诉离殇,便以最轻松的态度相待,可心里复杂的感受,真的难以言喻。 炤宁大抵了解他心绪,温柔地抚了抚他额头,“是真的长大了,太叫我高兴了。” 江予莫不理她,腹诽着:这话说的,好像你一把年纪了似的,哪儿跟哪儿啊?且容着你两日,日后才不会纵着你胡说八道。 当夜,姐弟两个诉说别后之事,推杯换盏,极是惬意纵情。 大老爷自江予莫回府那一刻就知情,对此并不在意,反倒挺高兴的。要是各房手足都如这两个孩子一样,他还需愁什么? 眼下比较头疼的,是怎么才能让江予茼说出根本的原委,他要用怎样的威胁才能让这个儿子屈服呢? 正为此头疼,管事慌慌张张来禀:“昨日五小姐、六小姐被处罚的事,今日已竟成了街知巷闻的事,都说是四小姐不顾念手足情分,仗着被您亲自接回家的由头才这般恣意行事,强求您和太夫人严惩她们两个姐妹的。” “街知巷闻?”大老爷沉声问道,“怎么个街知巷闻的情形?” 管事忙又禀道,一脸惊恐之色:“说来也是奇了,昨日晚间,不少茶社便有说书之人讲述此事始末,断言两位小姐会被严惩,还有两家戏园子,上演的折子戏也是对此事含沙射影……” 大老爷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这番话的意思表明,事情兴许还未发生的时候,便有人料定结果,大肆宣扬。 三年前的事情想来想去,都让他确定是有人蓄意针对炤宁、一心置她于死地,眼下这堪称诡异的事情意味着的是什么?到底是向炤宁示威,还是向江家挑衅? 第014章 食言 第014章 江予莫天没亮就出门,与锦衣卫指挥佥事夏泊涛汇合,一同面圣复命。幸而今日早朝无大事,皇帝早早回了御书房,两人没有久等。 皇帝听两人禀明过程、结果,看完叙述详尽的奏折,满意地颔首。沧州贪墨案已翻出来两次,每次都命朝臣前去查办,结果总是含糊不清,还给他一桩更糊涂的官司。他索性改用身边这两个人,一来是更信任他们,二来是想着初生牛犊不怕虎,没顾忌就不会欺上瞒下。结果真就不出所料,立即派遣重臣着手后续事宜。 高兴之余,皇帝询问他们想要什么赏赐。话是对两个人说的,却只看着江予莫一个人。 江予莫恭声道:“微臣想要五日的假,还请皇上隆恩。”炤宁说了,有无机会都不可在御前说起她的糊涂官司,那是大老爷会做的事。 夏泊涛亦是笑着道出同样的心愿。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忙完正事便只想吃喝玩乐。”皇帝笑呵呵地大手一挥,“准了,这就去散心吧。” 两人连忙谢恩告退。 江府今日要举办宴请,巳时之前便会有宾客登门。江予莫赶着回家,有要紧事要和炤宁说。 夏泊涛知道宴请一事,道:“我得赶紧回家准备贺礼,迟一些前去府上道贺。” 江予莫笑道:“如此我就在府中恭候了。”别了夏泊涛,他一刻也不耽搁地回到江府,先去给长房、三房的长辈请安,太夫人那边倒不用急,横竖已经是个摆设,不拘时间过去点个卯就行。 大老爷、大夫人、三夫人待他态度一如往常,只三老爷看到他没好气——还在为昨晚的事生炤宁的气,今日看谁都不顺眼。 江予莫不以为意,叙谈几句道辞,转往内宅待客的暖阁,命人去传话,等炤宁过来相见reads;英雄联盟之抗韩先锋。 如昨日特殊情形直接找到她房里的事,几年也没一次。一来是玲珑阁上下一群女孩子都长大了,他进进出出的不合规矩更不自在;二来炤宁不定何时会因为作画不顺手满腹无名火,舍不得拿丫鬟出气,却舍得拿他开刀,撞刀口的事,能免则免。 炤宁进到暖阁,一落座就跟他要东西:“你是不是有一块裁剪得四四方方的虎皮毯子?” “是。”那方毯子是友人送他的,送的时候因为不是整张的,还挺不好意思的,他想了想,“大抵是存放在库房,你用得着?” “嗯,找出来送我吧。”炤宁点头,“白日在小书房不觉得冷,到半夜就不行,伸不开手似的。” “大半夜不睡觉,去书房做什么?你那破身板儿,禁得起熬夜?”江予莫斜了她一眼,“哼,愈发出息了。” 炤宁由着他揶揄,“行不行吧?” “行,怎么敢说不行。”江予莫没辙地望了望屋顶,“还给你存了一些上好的皮子,一道送过去。” 炤宁舒心一笑,“不是还搜罗了不少藏书么?赶紧交出来,不然我可明抢了。” “你个无赖。”江予莫笑着摸了摸鼻尖,“都随你。找你是来说正事,别总打岔。” “好,你说。” 江予莫说起的,正是大老爷一早获悉的事,末了,他狐疑地道:“这档子事,让我想起三年前那些堵心的事情。” 炤宁微一颔首,“确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也正是我想要的。”她是满心要把恨她入骨的人揪出来,假如对方罢手的话,才会叫她无所适从。 早在陆骞等人闹出风波之前,炤宁便遇到过几次有苦难言的事—— 她手里有两幅水墨画,寓意好,画的时候也特别顺手,是她鲜少能有的得意之作,便打算得空请名士过目、品评,只是又犯了拖拖拉拉的毛病,搁浅了此事。后来证明,这缺点竟在那次帮了她的大忙。 没几日,徐岩告诉她,她的得意之作,早在数日前便有几个小有才名的闺秀做成,寓意相同,画面相仿,因此在一些场合风光了一把,并且都说是别人模仿自己的立意笔触。她要是在这当口把画拿出去,便是功底再好,在人看来也不过精益求精的赝品,徒惹人嗤笑。 她难以置信,叫徐岩把几幅画设法子寻来,看完之后,匪夷所思。几个人在同一期间作成相似度颇高的画,怎么可能? 可是有什么法子,只得默默地把自己的画收起来压箱底,后遗症是再不敢轻易落笔,生怕这种事再来一次,白费精力事小,成为笑柄事大。 随后,她名下的绣品铺子、玉石铺子又出事:掌柜的、伙计、绣娘齐齐请辞,没当即得到应允的,连未结的银钱都不要,直接甩手走人。这事把管事吓得直哆嗦,也把她气得不轻,可急赶急找到的人用着不踏实不说,还可能再添乱子,只得暂时关张大吉。 在当时还没消化掉这些,陆骞等人事发,根本没空起疑心仔细分析。随后回顾,再加上眼前事,感触自是不同。 到底是觉得诡异。难道真有人能预知一些事发生的经过和结果?炤宁心想,若真如此的话,自己那点儿本事跟人一比,完全是以卵击石。 可是,管它呢。 那人不敢明打明地算计、踩踏,便是顾忌颇多,而她的顾忌却很少,没什么好怕的。 江予莫听她这么说,当即放下心来,“你心里有数就行reads;傲世恒古。” 炤宁这才认真地打量他一番,“回房换身像样的衣服。等到你位高权重时,才有资格不拘小节。”予莫平日里实在是不讲究这些,一件家常布袍都能翻来覆去的穿,叫他换还不肯,说旧衣服穿着最舒坦。 江予莫因此笑道:“夏泊涛的姐姐时不时就给他做件外袍,你什么时候也能学学别人的贤良淑德?”他不知道她学没学过针线,反正从没见过她绣花做衣服。 炤宁斜睇他一眼,“我倒是敢做,你敢穿么?”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总跟我没大没小的,凭什么给你做衣服?” “你就承认吧,根本就不会。”江予莫用激将法,“不过也是,你拿着绣花针的情形……不可想象。” “本来就不会。”炤宁不吃这一套,“我就想做个吃货。嗯,这么说着就饿了,要回房吃小酥鱼去。” 江予莫大笑起来,“你有时候真是俗得可以。” “有我这么个姐姐,你只能认倒霉认命。”炤宁笑盈盈起身,要走时想起一事,“可有意中人?” 江予莫诚实地摇头,“还没有。” “可需我请大伯母给你牵线搭桥?” “不用。” “那你随心随缘就是。”炤宁顺势做了甩手当家的,“记住啊,我跟你说过这事了,往后不准抱怨我不管你。” “谁要你管了?”江予莫拈起一块梅花糕,作势要抛向她,心说你把自己的姻缘理顺我就烧高香了。 “反了你了。”炤宁虽是这样说着,却是快步出门去。 红蓠、白薇忍不住笑出声,追了出去。 江予莫笑着吃下糕点,又啜了口茶,觉得惬意之至。炤宁平日时有不着调的时候,可只有她能给予他浓厚的亲情、由衷的欢笑。以前不能见面,通信算得频繁,可她的书信便是言语再轻松诙谐,都只能让他更难过。 到这会儿,心里才算踏实下来。 炤宁回到房里,就着芝麻烧饼吃了些小酥鱼,看时辰差不多了,重新洗漱,换了身艳紫衣裙,披上斗篷,去往松鹤堂。 原本对太夫人的打算是眼不见为净,她愿意怎样就怎样,别在她面前颐指气使就好。昨晚的事情过后,她改主意了。 昨晚太夫人的态度倒是干脆,用意实在是叫人膈应,翻来覆去其实就一句话:是炤宁要我这样做,谁要恨只管恨她去,我也是没办法。 以往最爱揪着人的小辫子痛斥一番才发落,昨晚全像是改头换面了。 也好。太夫人既然要改,不妨改得彻底一些。 松鹤堂多植四季常青的花草树木,只正屋廊下种着两棵梅花树,景致倒也不错。 炤宁一面走,一面想起离京前来这里的情形。 当日风寒严重,咳得厉害,周身一时冷一时热。太夫人说有大事要知会她,又让她站在厅堂门外回话,说怕过了她的病气。 她稀里糊涂地站在门外,一站就是大半日,听不清屋内的人在说什么,直到冷得簌簌发抖,才意识到下起了大雨reads;新奉系。 她狠力掐自己的手臂,让头脑清醒了一些。 大夫人从茶水间给她倒了杯热水,轻声说太夫人去更衣了,又语声更低地提醒她:“你就问她想要你怎样,能应就先应下。予莫一早被打发去了城外办事,我也帮不了你。好孩子,别在这儿耗着,你死在这儿她也不心疼。” 她双手轻颤着接过水杯,看了大夫人一眼,见她竟是眼泪汪汪的。她就想,自己现在一定像只鬼,都把人吓哭了。 可也因为那一杯水、一汪泪的缘故,她开始试着去理解大夫人,对很多事释怀,到眼下,只想要个得到帮衬的结果,绝不为难。说到底,要是有更适合的人选,她会让大夫人继续过以往的日子。可惜没有。 敛起思绪,炤宁走进室内,问丫鬟:“太夫人呢?” 丫鬟看了一眼东次间,轻声回禀:“太夫人说不舒坦,在软榻上歇着。” 炤宁带着红蓠转到东次间,室内清静得很,一个下人都没有。她故意轻咳一声,“太夫人,我来给您请安了。” 太夫人是真的不舒坦,只是还没到卧床不起的地步。她缓缓吸进一口气,重重吁出,是心绪极为烦躁的迹象,“免了,回去吧。” 炤宁笑问:“宾客将至,您不打算出面?” “自有人出面待客,帮你说尽好话。”太夫人的目光比语气还要冷漠,“这等事情,我若是出面,说多说错就不好了,影响你这刚回来的江四小姐的名誉。到时我累得慌,你少不得提心吊胆,何苦两相为难。” 她提心吊胆?到这会儿还要反过头来将她一军。炤宁弯了弯唇,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画纸,徐徐展开,“如此说来,今日宾客不需赏梅,赏画即可。” 太夫人看了那副小小的画作一眼,立时瞳孔一缩,猛地坐起身来,劈手去夺。 炤宁早有防备,手势一转,画在瞬间折叠回原样,收入袖中,看在太夫人手里,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好赌的人呢,有时是真赌,有时是比手法,全在对手。我手法可还成?” 太夫人压低声音,“你疯了不成?刚回来就旧事重提?” “每每想到你逼着我离京,我就觉得自己蠢,恨不得把自己撕了,但是舍不得,只好撕画纸。可是越来越小气,最近连画纸都舍不得撕了。”炤宁凝着太夫人的脸,“这样一来,我就时常都想撕碎别人的脸面,只怕人不成全。” “……你明明说过,我什么都不做就可以……” 炤宁笑意凉薄,“我不能食言么?你不是说我疯了么?”说着转身,边走边道,“半个时辰之后,去找大伯母和大伯父,他们会教你怎么说怎么做。出一点儿岔子,我就把画当彩头,随意送人。”大老爷要是没拿定主意,早就找她或是予莫商量了,一直没动静,说明的是想好了应对之策。 未出厅堂,炤宁和红蓠就听到茶盏、花瓶碎在地上的声响。 红蓠悄声问:“她要是气得发了疯吐了血,就不好了吧?” “放心,她心宽得很。”真有气性血性的人,火气都会在外人身上发泄,才不会长年累月地揉搓亲人。常年颐指气使,与其说是有底气,倒不如说是小人得志,真有底气的人,绝不会有狰狞丑陋的面目。 红蓠一时想不到这么多,还是有些担心。 炤宁抬手敲了敲她额头,“只管等着瞧好戏。” 第015章 好意 第015章 江佩仪一早得了大夫人的吩咐,查看待客各处的布置有无不妥之处,搭配不当之处即刻调整一下。 大夫人平日特别注意这些细节,她也是,领这个差事最妥当,却没敢当即称是,迟疑地道:“我只怕做不好。四妹有别的事么?若是没有,不如请她帮我。” 大夫人和声笑道:“可别指望炤宁,谁知道她今日是粗枝大叶,还是较真儿重新布置?我可是两样都怕。况且你略大她一些,理应帮衬我一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江佩仪不由打心底生出笑意,“母亲说的是,我这就去。”炤宁的脾气实在没谱,谁都摸不准,大夫人说的是实情,派给她这个差事,也是一番好意:江素馨和江和仪一早都被送走了,前者去了位于山间的寺庙,后者去了城外别庄。终究姐妹一场,大夫人是怕她难过才如此。她明白。 但是,对两个妹妹被罚离开,她是真难过不起来。 江和仪就不需说了,从小到大,她早就看厌了对方那种见缝插针、蓄意挑拨的做派。走了最好,清净。 至于江素馨,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不假,很多年过去,手足情分早就消磨殆尽。 继母进门没多久,素馨便处处逢迎,做得太过,完全把生身母亲忘到了九霄云外。她看着齿寒至极。不是说继母不好,而是素馨对生母居然都能做到人走茶凉,只顾眼前利益——要多自私才能做到? 近几年,素馨屡次帮太夫人说服她嫁到远在边关的蒋家在先,陷害炤宁在后,她对这人已经快到厌憎的地步,没为这次分别拍手称快已算仁义。 不是所有至亲都能携手同心,看看她和素馨就知道。自然,携手同心的未见得就是一母同胞,看看炤宁和予莫就知道,本不过是堂姐弟,情分羡煞人。 说起来,炤宁这次回来,她兴许是最高兴、最感激的人,因为不论炤宁有意无意,带给她的益处实在是太大reads;复仇者联盟里的剑仙。 太夫人明显已在府中失势,应该是不能再干涉她的婚事,最起码近期不能。她长期的梦魇,便是终身大事都要被太夫人摆布。 她的大姐二姐,是孪生胎,生得一模一样,命运也是相同的不如意。 大姐嫁到了蒋家,日子已非不舒心可言,那边总想利用她缓解处境,她不肯,受尽了冷眼、冷落。 二姐就在京城,一年也不肯回来两次。二姐出嫁之前是有意中人的,太夫人那会儿却认准二姐夫前程无量,不管不顾地定下亲事交换了更贴。 看着二姐伤心欲绝地出嫁之时,她就自心底恨上了太夫人,只是没胆色更没法子,不知道如何报复、反抗,甚至自保都成问题。 太夫人第一次隐晦地提起想让她嫁到蒋家的时候,她登时面无人色。幸好有继母。离开松鹤堂,继母就紧紧握住她的手,“别怕,别怕。我去跟老爷说,一定会求他拖延此事。等局面缓和下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如今回想,继母那番话,一个字都没骗她。父亲真的帮她拖延了此事,拖延到了如今;局面也真的有所缓和,因为炤宁的归来。 她一面钦佩炤宁,一面对父亲不满:炤宁一个女孩子家出手就能治住太夫人,他一个官场打滚多年的人做不到?鬼才信。不敢为了儿女担上不孝的罪名罢了。 只是,子不言父之过,再不满又如何。 江佩仪四处查看一番,实在看不过眼的,叫丫鬟婆子重新换了陈设摆件儿。忙碌期间,听说炤宁去了松鹤堂一趟,没过多久,太夫人便穿戴齐整去了正房。而正房那边,大老爷、大夫人、三老爷、三夫人聚在一起商量事情,等太夫人过去,又遣了下人说了一阵子话。 商量的事情,不外乎是统一口风。江佩仪不解的是,太夫人出来凑什么热闹?今日闷在房里装病不就很好么?理由她都帮忙想好了:因为看到太久未见的炤宁,加之思念早故的次子,委实伤心难过了一场,要修养一段日子。 现在这情形,是炤宁不肯,还是太夫人没被收拾服帖? 江佩仪真为炤宁担心起来。刚回来,可千万别出岔子。她这一辈子,不过是认命与否的事,炤宁要是再出事,不定又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如何经受得起? 她心焦起来,转往玲珑阁,想去知会炤宁一声。转过一个弯,听到了少女清脆愉快的笑容,展目望去,见红蓠、白薇的身形在路旁一排梅花树间轻快矫捷地穿行着,红蓠时不时摇一摇梅花树,有时白薇避之不及,树上积雪悉数落在头上身上。 炤宁站在一边,笑盈盈望着,“淘气。” 红蓠因为恶作剧得逞,笑得不知多开心。 白薇则道:“小姐就知道看热闹,也不管管她。” 炤宁闲闲加一句:“两个都一样。” 江佩仪见这情形,便知今日不会出事。不然的话,主仆几个哪还会有这样的好心情,于是没再往前走,对着望过来的炤宁笑着点一点头,转去别处。 炤宁望着江佩仪远去的身影,有点儿怅惘,“三姐饱读诗书,一身的书卷气,谁见了都要赞她娴静温柔。”她转头看红柳,“我自认读的书也不少,脑袋里装着起码几百本书,怎么就没人这样夸过我?” 红柳讶然失笑,“听听这是什么话?难不成您是在羡慕别人?” 炤宁挑眉,“我羡慕的人可多呢。”又一本正经地反省起来,“早知道就不那样吃喝赌,不至于弄得一身的匪气、俗气reads;漫威守望者。你们也是,怎么不知道劝我学点儿好呢?” 红柳笑不可支,揽住她的手臂,“后悔是来不及了,您还是想想午间吃什么吧?我们把您喜欢的菜放在您跟前。” 炤宁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摸着下巴想了想,“酒醉鸭肝,肝能明目,爱吃的人估摸着也不多,还要吃麻辣……” 红柳打断她,“白日不准吃辣。好几天没管您了,今日起好歹克制些。” “好吧。”炤宁没辙,“那就换个八宝豆腐,昨日没吃够。别的不要了。” “行,我这就去安排。”红柳转身时在想着,肝能明目是真,酒醉鸭肝也可以么?别是冲着“酒醉”俩字儿想吃,拿这由头唬我吧?算了,今日且随她去,日后请五爷帮忙约束着就好。 ** 巳时左右,外院、内宅都有宾客陆续登门。在这之前,江家上下已经统一口风,不论哪个问起,都说江素馨、江和仪之所以被打发出去,是因两个人不懂事,在长辈面前起了冲突,已不是一次两次,昨日太夫人当真动了怒,让两个人离家思过一段日子。根本与炤宁无关。 至于炤宁的旧事,不需解释,相信也没人问起:陆骞好转进宫面圣、庆国公被皇帝轻罚的事已经传开,足够说明一切。陆骞算是当初之事最有力的一个证据,别人怎样无关轻重。 江佩仪松了一口气。跟在大夫人身后与各家女眷见礼的时候,是有些不自在的。以前太夫人不愿意让她在人前露面,大概是想拖得她自动低头嫁到蒋家去。她总不能自己跳到人前,一来二去倒也习惯了清净日子,偶尔实在闷得慌,便去找好友说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佩仪看到了让她极为惊讶的一幕: 炤宁虚扶着太夫人进门,都是眉目含笑。 随后,太夫人亲自将炤宁引荐给一些德高望重的贵妇。炤宁美名在外,可是以往愿意露面的场合却不多,是以不少人对她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日不少人亲眼得见,自是不住口地夸赞。太夫人偶尔会叹息一声,怪自己当初糊涂,偏听偏信外人的污蔑,竟没维护自己的亲孙女。 炤宁会偶尔搭一句“瞧您说的”或是“都过去了”。 两个人竟是一副极为亲近的样子。 江佩仪最初的感受是啼笑皆非,随后便快意得很。这时候,炤宁唤她,“三姐快过来。我笨手笨脚的,要请你帮我服侍长辈们。”随即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太夫人。 太夫人垂了垂眼睑,便笑着对江佩仪招一招手,“是啊,佩仪,快过来。”之后将这个孙女也引荐给众人,毫不吝啬夸赞之词。她其实很想让人们觉得佩仪是朵花、炤宁是块豆腐渣,不敢做的明显罢了。 大夫人在一旁看着,不自主地将姐妹两个比较一番: 炤宁倾城之姿无人可及,绝美的人若非性子太单纯温柔,总会让人生出些许压力,炤宁就更别提了,对温柔二字大概仅限于识得、会写;而江佩仪胜在气质婉约娴静,一看就是诗书礼仪熏陶出来的温柔敦厚女子,最具亲和力。 之后,大夫人意识到了炤宁的用意:要利用这种场合,给佩仪的姻缘铺路。 炤宁是没心情谈婚论嫁了,可是佩仪已经快被太夫人耽搁太久,得抓紧定下亲事才好。万一拖到二十岁还没出嫁,便是名副其实的老姑娘,选择的余地会越来越小。到时候,佩仪愁苦,她也会被有心人说出闲话——那不还是会让太夫人幸灾乐祸么? 思及此,大夫人停止了看热闹,得空找到娘家人和来往多年的朋友说体己话,请她们日后帮忙给佩仪留意好人家的子弟reads;都市异能特种兵。期间与炤宁的视线相交,会心一笑。 扰攘一阵子,外院有人来禀:锦衣卫指挥使韩越霖来了,找炤宁有事。 炤宁对他的来意心知肚明,当下辞了众人,又吩咐红蓠两句,便到垂花门外相见。 韩越霖今年二十六岁,系出名门,做过捕快、上过沙场,定下心来走一条路,是二十岁之后的事。这样的性情、经历,都让他与寻常名门子弟格格不入,投缘之人算上炤宁才三个。没出头的时候,被人说不合群、怪类,出头之后,则被人说太孤傲、高不可攀。 此刻,他站在路边,望着炤宁由远及近。身边的随从捧着一个花梨木小箱子。 红蓠疾步赶上来,交给炤宁几册簇新的书籍。炤宁走到他面前,“最怕你来跟我讨债,好在总算熬到了头。” 韩越霖失笑,“现在连声哥都不叫了?” 炤宁笑着屈膝行礼,“越霖哥。” “徐岩只比我大三岁,就能做你的叔父,我怎么了?”这是韩越霖百说不厌的话题。 “徐叔在我这儿的分量能和你一样么?”炤宁挑了挑眉,“怎么,还不服气啊?” 韩越霖笑得现出皎洁的白牙,“别扭罢了,见到他总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把我这儿的辈分都弄乱了。” “徐叔是爹爹的朋友,你在爹爹眼里好多年都是毛孩子。”炤宁是真将他当做兄长,提起父亲来,便用最亲昵的称谓。 “可那跟你有什么关系?”韩越霖一面说着,一面转身示意随从。随从打开捧着的箱子盖,他近乎小心翼翼地把书籍放进去。 炤宁很失望,“还以为你带礼物给我了。” 韩越霖和随从都笑了。 “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炤宁要走,“下次要记住,到别人家要带点儿东西,免得人说你失礼。” 韩越霖轻笑出声。他当然不是爱笑的人,可每次见到她,总要发自心底地笑几次。“小财迷,等等。”他唤住她,随手取出一张银票,“给你的零花钱,想要什么自己添置。” “那我就不客气了。”炤宁顺手接过,看也不看就收入袖中。 韩越霖忽然道:“皇上此刻在燕王府中。” 炤宁敛了笑意,“哦。” “皇上提起了你。” 炤宁面无表情,“嗯。” “回去招待客人吧,别耍性子。”韩越霖笑着对她一挥手,“今天忙,改日来找你和予莫下棋。” “嗯!” 炤宁回到内宅,还是坐在太夫人近前,继续跟人们演这一出祖孙情深的戏。她自来不喜这种事,这次倒是例外。她没什么不痛快的,而太夫人特别不痛快。 不少人因为韩越霖来这一趟,悄声议论: “说起来,韩指挥使如今也是数得上名号的人物,当年得了江家二老爷的赏识,被摔打了这些年,果然成气候了。” “可不是么。江四小姐也是从小就认识韩指挥使,比他小几岁?……嗯,对,看韩指挥使的样貌,也就相差六七岁的样子reads;洪荒之星空不朽。这两个人要是……” “是啊,站在一起,也是很相配的。唉,谁料得到有缘人会变成无缘人呢……” “就是啊。” 话说得含糊,听的人却都明白。这是欣赏或喜欢炤宁的人的说辞,另有些不喜她的,背地里的说法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这个江炤宁,左边挂着燕王殿下,右边又拖着韩指挥使,一晃就是这些年。” “有什么法子,谁叫人家长得好又有才情呢。” “算了吧,到如今,也只有样貌拿得出手,才情——哼,她还有才情?三年来都没再作画,才情早就扔到赌坊、酒缸里去了。” “倒也是,在外太闹腾了。这种人……要是我们家,早就扫地出门了,还叫她回来?回来做什么?” 几个人正聚在一角说得畅快,江佩仪走过来,将手里的茶壶放在圆几上,力道稍稍有些重。她语声不高,但是透着冷冽:“你们在说我四妹么?是谈论还是诋毁都一样,不妨再大声些,免得叫人不想听也要听,听又听不完整。委实叫人膈应。”不要说她喜欢并且感激炤宁今日的好意,便是整日里掐架,在外人面前也要维护四妹。 那几个人听了,不由脸上一红,不知该怎样应对。幸好这时候已到用膳的时辰,丫鬟摆好了饭菜,来请她们入座。 江佩仪转身,对上了白薇的笑脸。 白薇笑道:“三小姐千万别气,不值当。” “知道四妹不在意这些,我就是瞧不惯她们那个嘴脸。”江佩仪拍了拍心口,她很少做这种事,这会儿心跳得特别快。 “快去入座,”白薇虚扶着她走向饭桌,“喝口茶,顺顺气,多吃点儿。” 江佩仪被这番规劝之词引得笑了。 炤宁已经落座,面前果然摆着酒醉鸭肝和八宝豆腐。见江佩仪过来,笑着拍拍身侧的位置,“四姐快坐。”心里只等着长辈们赶紧寒暄完好开吃,倒霉的是,这会儿又来了不速之客—— 皇帝贴身内侍崔鑫前来,笑呵呵地跟她传口谕:“皇上一早得了几幅名画,对其中两幅存疑。去燕王府赏花的时候随手带上了,让燕王殿下帮忙看看,可是殿下也没看出真伪。皇上便想起了江四小姐,知道您是深谙其道的人,便要您过去帮帮眼。这会儿燕王殿下在外面等着呢,您快去吧。咱家跟太夫人、大夫人许久未见了,絮叨几句。” 炤宁恭敬行礼称是,举步之前,瞥了一眼满桌美味佳肴。到了院外,往前走了一段,她看到了师庭逸,先屈膝行礼。 他抬一抬手,“是不是还没用饭?” “是。”她意识到他声音特别沙哑,忍不住抬眼打量。他眼底有血丝,下巴上有胡茬,锦袍细看之下有些皱皱巴巴的。她差点儿就笑了,低声问,“怎么这样就出门了?”他是很注意仪表的。 师庭逸搓了搓脸,不无尴尬地笑了笑,“没给我更衣洗漱的功夫。路上说。” 炤宁听得云里雾里的,随着他向外走,忍不住又问一句:“多久没睡了?” “公务忙。没料到皇上起兴去我府里。”他说。 好端端地驾临燕王府,又叫她过去识别劳什子的画作,皇帝不会是别有用意吧? 炤宁心里念一声阿弥陀佛,只求皇帝别好心办坏事。 第016章 信物 第016章 去往燕王府的路上,炤宁坐马车,师庭逸策马跟在一侧。 过了一阵子,有王府侍卫快马赶上来,找到跟车的红蓠,让她把小食盒交给炤宁。 炤宁正饿着,欣然接受,打开食盒,见是糟银鱼和双凤楼的肉馅烧饼,当下眉开眼笑,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吃饱之后,她推开马车一侧的小窗户,问起由来:“皇上真的让你鉴赏名画了?” “嗯。”师庭逸点头,“不知父皇从何处得来几幅工笔画,是你画的。” 炤宁讶然。她这三年画的水墨画很少,闲来专攻工笔画,是旧事阴影之故。而手里所有的工笔画,大多数存在自己手里,少数送给了一些德高望重的名士、行程中投缘的友人。这样说来,皇帝把她送人的一些画作收集到了手中? 她汗颜不已。这算是怎么回事? 师庭逸隔着小小的窗户,凝了她一眼,“没想到,你的工笔画最出色,当真惟妙惟肖。” “若真能入眼,亦是你当初不吝赐教的功劳。” 师庭逸微笑,“胡说。眼下你能做我的师傅。” 小时候,她最先学的是工笔画,孩子心性,常画的是猫猫狗狗,不过是自娱自乐之作,大一些之后,涉足水墨。父亲见她作画有天赋,请了名家来指点,一步步以水墨画扬名。 与他相熟后,得知他最擅长的正是她小时候喜欢的工笔画,央着他把画作拿来看看。几日后,他送给她一幅,画的是她。 他说,这一幅是他自认为画得最好的。 她完全没法子品评,却是极喜爱的,至今收藏着。之后又央着他告诉自己如何调制一些颜料,心得颇多。 亦是为这段过往,她对外人只说不再作画,不让知情人宣扬她改作工笔画的事。什么才名美名,那是她不需要并且越来越厌恶的。 她关上小窗子。 马车停在燕王府门前,炤宁下了马车,抬眼望了望漫长石阶路上方的王府大门。 层层石阶铺就一个缓坡,在以往,她对这段路是厌烦的,不耐的,今日心绪倒是寻常。 师庭逸走在她身侧,合着她步调的频率缓步而行。 那晚自筱园一别,他回到府中,失去了睡眠。 如何都不能入睡,索性埋头处理积压在案的公务,今日凌晨时处理完了,开始肆无忌惮的想念她,思忖着如何才能帮她找出元凶。 上午,仍在书房闭目养神的时候,皇帝驾临。 他只来得及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皇帝已步入书房。 落座后,皇帝问道:“可命人给江府送去了贺礼?” “是,已吩咐下去。”于公于私,他都不适合去江府饮宴,公务方面,谁都以为他积压了一堆事情,于私,炤宁不愿意见到他,不欢迎他去江府,这是必然。而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她陷入流言蜚语之中,被人们将她和自己放在一起大加揣测、议论。早已失去了这资格——在他当初放手那一刻reads;都市异能特种兵。 随后,皇帝命内侍取出几幅工笔画给他看。 画面皆是江南风景中的某个角落,大抵是炤宁喜欢的吧,用色、画艺都非常人可及,给人清新飘逸灵秀的感觉,徐徐展开的同时,江南的山柔水美便灵动的展现在眼前。他并不意外,她是那么聪慧,便是没有儿时的功底,眼下专攻此道,亦可鹤立鸡群。 “炤宁在外这三年,并非一味游山玩水,说起来,算是有公务在身。”皇帝扔下这一句,便往外走,“去看看你的后园。” 燕王府的后园,是他忙忙碌碌两年之久,依着炤宁的喜好建成。 皇帝四下看了看,在暖阁落座,吩咐崔鑫去江府唤炤宁过来,末了吩咐他:“你也同去,亲自将人请来。” 皇帝是何用意,他一头雾水,只希望不要勉强炤宁,不要让她更加不快。 皇帝若是执意好心却勉强炤宁,那他只能抗旨不尊。 他目前已不能再给她欢欣,至少可以不再继续伤害,避免她的困扰。 石阶将至尽头,师庭逸侧目看着炤宁,“等会儿父皇要是有违背你心意的旨意,你别说话,由我应对就好。” 炤宁对上他视线,眼神透着怀疑,分明是在无声地问:你要如何应对?趁机把我踢下悬崖,还是替我纵身一跃? “于你而言的好事坏事,我心里有数。别任性,听我一次。” 炤宁敷衍地道:“先看看再说。” “对,你审时度势就好。”师庭逸颔首,之后先一步往前走去。 炤宁看着他的背影,末了凝眸看住他背部衣襟,那里有丝丝缕缕铁锈一般的暗红色。 是伤口渗出来的血迹么?他是这般的憔悴,与伤势有关吧? 她闭了闭眼,阻止自己为此多思多虑。 他如今算是谁?与她有何关系? 去往后园的路上,两人弃车不坐,信步而行。 炤宁想到了耿耿于怀的一件事,对他道:“我记得,曾送你一块鸽血红宝石坠子。那宝石是先父赏我的,若是还在你手里——”她迟疑了片刻,“能否归还?” 他曾送给她定情信物,她自然也送过他。他送她的,她已然归还;她送他的,至今他不曾提及。 师庭逸看也不看她,“不能。” 炤宁侧目,盯着他看。 师庭逸停下脚步,指一指颈间,“我一直贴身佩戴着。这已是我唯一的念想。” 他对儿女情长唯一的念想,只有她,只有她旧时相赠的信物。再不会有别人,再没任何人可取代。 炤宁微愣,对着他憔悴忧郁的俊颜,终是轻描淡写地道:“随你好了。” 他与她都再清楚不过,那颗红色坠子上的点缀,凝聚的是她当初的赤子情怀,是对他掏心掏肺的情意。 曾几何时,她说:“这是我几中之一的心,交给你了,日后跟着你、陪着你。哪日你不稀罕了,记得还给我。” 而今她要收回,他无法成全。 第017章 意外 第017章 皇帝此刻身在梅园,信步游走,赏看颜色各异的梅花。听得炤宁来了,停下脚步,回眸看去。 浅紫斗篷,艳紫衣裙,白玉般皎洁莹润的面容,眉眼如刀刻般清晰,眸子潋滟生辉,明亮如寒星。是这样标致的一个女孩子,赏心悦目。 这亦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一个孩子。 炤宁上前来行礼,“臣女拜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皇帝抬一抬手,语气是鲜有的和蔼温和,“同朕逛逛园子,说说话。” “是。” 师庭逸跟在两人身后,落后几步。 皇帝边走边道:“原以为你回京后便要进宫,却不想,你全没那个意思。” 炤宁恭声答道:“皇上日理万机,臣女若是进宫请安,少不得耽搁皇上处理政务,便一直踌躇着,还请皇上恕罪。” “倒是会找托辞。”皇帝侧头看了看她,眼中有笑意,“不管怎样,回来就好。回家后可还舒心?” “回皇上,一切都好。” “这许久,辛苦也难为你了。”皇帝笑道,“不过你这丫头着实讨人喜欢,前些日子,朕唤那名侍卫回宫的时候,他竟问能不能再跟随你两年,想多跟你学点儿东西,长点儿见识。朕自是不准,让你以为被监视岂不是得不偿失。” “皇上言重了。” 师庭逸这才明白,原来皇帝曾命亲信跟随在炤宁左右,只不知是何时起。怪不得皇帝曾对他说“她怎么就那么缺你去找她呢”。 “梁先生那部医书,前几册我深读过,印象还算深刻,经你誊录修正之后,更为完善精准。”皇帝的态度愈发柔和,完全是闲话家常了,“眼下想要什么?不论是何心愿,我都会让你如愿。” 他口中的梁先生,是江式序的忘年交,生前年轻时是名士,之后多年四处行医,被世人誉为神医。梁先生晚年常住江府,全部时间、精力用来书写一部迄今最完善的医书,呕心沥血近七年,方完成著作,不久后因精力耗尽而故去。 那时的江式序也已病重,因受梁先生所托,还是亲自将医书呈交至他手里。 他为之动容,允诺一定要让这部医书广为流传,造福苍生。那日,他看江式序气色不错,便说了好一阵子的话,不免问起对方的病情到底如何。 江式序便苦笑,说时日不久了,偏生炤宁懵懂,不肯相信,每日抱着梁先生的著作翻来覆去的看,眼下已能倒背如流,连书中每一幅附图都记得清清楚楚,只为寻找良方医治父亲的病痛。 他是知道的,炤宁过目不忘,当时只是感怀于这等的父慈女孝,心下伤感不已。 几日后的晚间,三女儿柔慧因着不满他的赐婚旨意,跑到御书房跟他好一番痛苦流涕地哀求。 他深知这个女儿任性至极不知好歹,实在是被她母妃惯坏了,懒得理,索性拂袖而去reads;清穿之侧福晋西林觉罗氏。 柔慧竟因此发起疯来,待他一走,便拂落了龙书案上的灯火,点了一把火,嚷着不要活了,要烧死自己。 太监们拼了命地救火,到底还是损毁了不少书籍、奏章,其中就包括梁先生的著作。 他简直要被气疯了,却是不敢声张,不想让江式序听闻之后心绪低落病情更重,只是发落了柔慧:既是不想嫁,那就永远别嫁,滚去皇家寺庙清修,守着青灯古佛度过余生。 没多久,江式序辞世,他为之悲恸许久。缓过神来,想到炤宁应该能将医书重新誊录一遍,却一直没对她实言相告——那孩子的伤心,谁都看得出、感觉得到,伤心之余再费神费力,头疼病怕是会时时发作。 他要照顾江式序的儿女,不能雪上加霜。 况且,那时候他也满心以为,炤宁和庭逸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等她嫁入皇室之后,他再推心置腹地告诉她实情,她一定会欣然挑起这个重担。 谁承想,好不容易盼到她及笄了可以谈婚论嫁了,她身边却出了那么多的是非,指责她的正是他原配的娘家,最后|庭逸与她决裂,她只身离开京城。 一面是故去发妻的母族,一面是倚重的名将的家族,他能帮谁、斥责谁?唯有尽自己一份心力,命心腹找到她,时时相随,保她安稳。她起初是抵触这份皇恩的,后来屡次遭遇暗杀,这才接受了,说若是死了,起码有人知晓原由。 待她大病痊愈,他获悉之后,才命心腹问她,对那部医书是否还倒背如流,是否能誊录一遍,若是可以,得空不妨四处寻访名医,对存疑之处加以考证。这是因着梁先生特意提起过,加以标注的地方都是一家之言,大抵有错,怎奈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不得逐一求证。 炤宁犹豫之后,答应了,却说大概需要六七年的时间。 他为之失笑,心说她这是打算在外流离数年不成?便亲自去信与她讨价还价,问三四年行不行。身为帝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斟酌许久,说最少四年可以做完,每誊录修正完一两册,便请人呈交至御前。 三年来,她四处游走,寻访各位名医,与他们探讨书中存疑之处,并将医书附图逐一画出来,请各位名医看有无错处并加以更正。在江南的日子,看起来她是逍遥快活至极,私底下却是与诸位名医频频会面,还特地请了一道密旨,以此避免诸位名医的不认可、不配合。 她是江式序的女儿,做派与其父相同,说话从不说满,如今此事终告完结,比承诺的期限提前了一年多。 这自然是该给予嘉奖的,没有过目不忘的炤宁,那部医书便会就此湮灭于火焰,无法救济苍生,会成为他此生一大憾事。 想要什么?炤宁思忖着。 最想要的,是父母犹在,她承欢膝下,可这岂是皇帝能做到的。 炤宁婉转一笑,恭声答道:“臣女只盼医书能得皇上亲自赐予书名,尽快造福苍生。” “这是一定的,昨日便已着手此事。”皇帝再看向炤宁,眼中已有深浓的疼惜,“你这孩子,就是太倔强了。” 换个人,有了她这般遭遇之后,少不得请旨为她正名,甚至于会请他赐婚,另嫁良人。可她不争这份意气,不以做过的一切居功,对尘世这一切,未免过于通透。 有些男子、女子,往往为着赌一口气,决裂之后各论婚嫁,把一辈子赔上去。很明显,炤宁在这种是非上,不是豁得出去的人,是看得太透彻,也是太心寒所致吧? 炤宁因着皇帝这般宽和的态度,便也没时时遵从君臣之礼,只是微微一笑,答一声是reads;腹黑将门女。 皇帝笑道:“不论怎样,该赏的还是要赏,地位名声非你所求,我便赏你一些实惠的东西,新送进宫的衣料、首饰、玉器,都给你了,此外再赏你一些银钱,女儿家,多些傍身之物,总是有益无害。” 炤宁连忙要行礼谢恩。 皇帝却先她一步摆一摆手,“若是式序在,我还是要你唤我一声皇伯父。不准多礼。” 炤宁恭声称是,心里有些温暖的涟漪划过,却是很快归于平静。他是帮过她,可是到底有限。皇帝所做一切,正如大老爷的不做,都是审时度势,假如一切证明她是个妖孽,那么,什么手足情分、君臣之义,他们都可以断然舍弃。 这种人给过的好处,她一辈子都会记得,可是也要时时明白,他们随时可以为了大局杀掉她。 对这种人,她委实不能给予更多一点儿的情分。 那叫做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皇帝往前走了一段,问道:“身体可好些了?” “不大好。”炤宁答道,“皇上大抵听说过的,有些头疼症无药可医,发作得厉害了足可取人性命。” 皇帝却是轻笑出声,“是,的确如此。可是不少人都跟你有相同病症,有些人不得长寿,有些人却是不医自愈——凡事我都往好处想,你也该如此。” 炤宁没说话。 皇帝眉宇含笑:“闲来我偶尔会与皇后提及你的事,昨日她说你是心病所致,心里有个打不开的结。她不及你聪慧,这话倒是说到了我心坎儿里。” 炤宁腹诽:我心病可多着呢,你老人家到底要说什么? 皇帝放下这话题,游走好一阵,直到在凉亭落座后才道:“这园子里的景致甚是惬意,并且消耗银两委实有限,老四当初依照你的喜好、心意建这园子,实在是明智之举。” 炤宁只是欠身行礼,不说话,似是凭空挨了一闷棍。她不希望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提及师庭逸,一点儿也不。更何况,此刻那厮就站在她身后。 “西城外的行宫,划出地线许多年,一直未曾破土动工。原由你大抵是知晓的,边关频发战事,哪还舍得花银钱建筑行宫。眼下又是不同,老四征战三年,足以威慑四方:即便名将江式序不在,他的英魂也已沿袭到后辈身上,我大周仍是不可侵犯。我估摸着,起码十年二十年之内,边关无战事。” 炤宁继续腹诽:所以你现在就能肆无忌惮的花银子建行宫了?建就建吧,与我何干? 皇帝继续道:“我看过你的画作,又知你对所见之人与物过目不忘,是以,想要你和老四齐心协力帮我建造这所消夏的行宫。” 炤宁惊讶,惊讶于皇帝要自己与师庭逸“同心协力”。 皇帝笑起来,看着炤宁,徐徐道:“况且,你自幼和你父亲一个秉性,精于雕篆,且常做些船只画舫屋舍的模型,惟妙惟肖,我可是亲眼看过的。这本事,许多工部官员望尘莫及。日后只望你不遗余力帮衬燕王与工部,替我打造出一个合心合意的行宫。明日起,你每日午后来燕王府,做出园林概貌的画作,打造出江南部分园林建筑的式样。这件事情,我只能指望你了。倒是不急,两年之内做成即可。” 炤宁一时做不得声。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第018章 错估 第018章: 须臾间,炤宁愤怒起来。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师庭逸不要她了。 这么久,她一直狼狈着、流离着、气闷着。 回来之后忙来忙去,为的不过是与他拉开距离,各自为安。 此刻呢?皇帝轻描淡写一番话,就又将她与他绑到了一起。 与皇室子嗣扯上干系,女子就只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心念数转,思忖着回绝之词,就算获罪也认了。倒是没料到,师庭逸已在这时上前去,道: “父皇,此事还请三思,儿臣实觉不妥。”他很清晰地感觉到了炤宁此刻的情绪,没有来由,就是能够感觉到。她气闷得厉害,每到这种时候,说话能把人活活气死。所以他不能给她说话的机会,要避免她把皇帝气得晕头转向重罚她的可能。 “哦?”皇帝挑眉,“怎么说?” 师庭逸回道:“女子不可干涉政务,后宫亦如此,何况一闺秀——行宫属皇家园林,建造时的规矩、忌讳甚多,江四小姐怕是无从获知。来日若是出了岔子,带累的是江府满门。父皇既是喜爱江南景致,不妨吩咐工部前去勘察,多说一年便可破土动工,全不需空耗两年之久。再者,儿臣军务繁忙,年前实在是无暇兼顾他事,还望父皇体恤。” 简单说来,就是炤宁不适合、我没空接这差事,您该找谁找谁去。 炤宁心里略微好过了一点儿,便缄默不语reads;都市异能特种兵。 皇帝瞪着师庭逸,混账二字险些脱口而出,心说我这么找辙不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么?这是没睡醒还是听不懂? 师庭逸垂了眼睑,不去看皇帝。 当着炤宁的面,皇帝不好发脾气,尽量保持着先前温和的语气说道:“前朝出过英姿飒爽的巾帼英雄,那是帝王不拘一格用人才。眼下我只是要炤宁闲来将她所喜的风景画出来,让你和工部做到心里有数,她若是再有闲暇时间,便帮忙做一些亭台楼阁的模型,又不是要她亲自督造行宫,你实在是想多了。” 师庭逸只好强调一点:“儿臣军务繁忙。” 皇帝语声沉下去:“是我要你撇下军务离京多日的?是我要你这么繁忙的?” “自然不是。”师庭逸道,“积压军务是儿臣之过,只是,若再分心兼顾他事,恐怕诸事都要虎头蛇尾。” 皇帝没好气了,“虎头蛇尾的事情,你做的还少么?” 炤宁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 “先前你离京,便有数名言官弹劾,我念你有苦衷,一再帮你遮掩。眼下只是交给你一件小事,你便反复推诿,怎么,要我跟你算算总账,数罪并罚?”皇帝一面说着,一面看着面无表情的炤宁。 师庭逸道:“儿臣甘愿受罚。” “好!好啊!”皇帝冷笑连连,“你不愿接的差事,楚王已跟我讨了数次,今日一早还说陆骞也懂得些门道,不妨让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你若决意抗旨,明日便启程去西部镇守边关,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很短的时间之内,师庭逸迅速地盘算着: 楚王讨这种差事不假,不管能不能如愿,炤宁都不会牵扯其中——皇帝今日是本着好意让他们多见面多走动罢了,行宫到底建不建都难说; 皇帝是真的生气了,气他的不知好歹,可是局外人哪里知道炤宁的心思?她根本不愿意见到他,若是可能,她情愿将彼此一切抹杀; 去西部镇守边关,能否成行都一样,只要有心,总能帮到她。再不济,总比害得她随时担心皇帝再出难题的好。 “儿臣谨遵……” “皇上。” 师庭逸与炤宁同时出声。 皇帝强忍着才没瞪炤宁,想着你倒是沉得住气。 师庭逸转头看着炤宁,炤宁却不看他,上前行礼道:“燕王殿下认为臣女不宜担此重任是根本。臣女理当为皇上分忧,尽力画出所见美景以供参详,每隔三几日,请燕王殿下过目,如此,殿下便不至于延误军务。” 皇帝面色略见舒缓,“如此也好。” “只是,臣女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皇上隆恩。” “说来听听。” 炤宁恭声道:“臣女深觉燕王殿下的顾虑在理,来日若图做成,请皇上略过臣女不提。” 皇帝笑了,颔首道:“准了。日后你们何时碰面,另行商议,我不干涉,把行宫概貌图交给我便可。对外怎么说?就说我要你们一同修补几幅古画,校改几部古籍。” 炤宁称是谢恩。 皇帝看看时辰,起身绕过书案的时候叹息一声,“怎么就不想想,分明是有人要搅和的你们分道扬镳,你们倒是争气,拼了命的让别人如愿reads;洪荒之星空不朽。” 师庭逸和炤宁沉默不语。 皇帝走到炤宁近前,笑问一句:“今日我若是赐婚,你是不是就要抗旨?” 炤宁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臣女不敢,只是自知寿数难长,不敢生妄念。” 皇帝笑了,完全是被气得发笑,“你咒起自己来倒是一丝余地也不留。不过倒是巧得很,方才听这儿的下人说,老四也活腻了,汤药一碗不落,转头就酒杯不离手。好啊,好,宫中朝堂的人若都如你们两个,没几年就真清净也干净了。”扔下近前两个人,他吩咐随行的太监,“把工部前年拟好的堪舆图留下,回宫!” 皇帝心里自然是很不痛快。难为他放下帝王的架子,做一回牵线搭桥的月老,试图让他们重修旧好。那两个笨东西倒好,明知是好意,还是不愿意接受。 一个一个都多大了?真就不着急嫁娶之事? 一辈子长着呢,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打不开的心结? 真恨不得下一道赐婚旨,让他们同一屋檐下掐架去。哪日被气急了,真就这么办。从哪方面来看,都是天作之合,他绝不会长久容着他们不顾大局,只计较自己那点儿得失。 皇帝带着满腹火气走了,一名太监留下行宫堪舆图,小跑着出门去。 炤宁走到桌案前,将案上散落的书籍笔墨收起来,取出堪舆图,徐徐展开。 师庭逸转到她身侧,瞧着她的侧脸,“为什么?” “我没料到皇上会是这态度,便不想自不量力。”炤宁原本是想,皇帝怎么也不会让他疼爱的儿子娶一个病秧子,今日看来,估计错误。 “只为这原由?” “不然呢?”炤宁自嘲地笑,“我可没活腻,不想惹恼皇上。” “看着我说话。”他说。 炤宁对上他视线,“以为我没说实话?你想听什么?” 他想听什么?想听她说出全部的原因,他知道她所说的只是一部分。 炤宁看着他的面容,手指轻轻摩挲了画面两下,“你简直没个人样儿了,去洗漱换药更衣,回来再说这个不知真假的差事。” 师庭逸笑开来,“一起回前面,你去书房用些茶点。” “嗯。” 他转身先行,炤宁落后一步。 她忽然伸出手,并拢的手指按在他染着血迹的那块衣料,移动时稍稍用了些力。 他身形明显一震,又有须臾的僵滞,再举步时却是漫不经心地问:“要匕首么?” “下次。”炤宁不明白,他这伤怎么还没好?很有一段时日了。 是听徐岩说的,他到西部那日起,至战捷时止,都有些水土不服。一直病恹恹地撑着,还是身先士卒地冲锋陷阵,落下了几处轻或重的伤。 心里该是总惦记着这档子事,所以听皇帝说要打发他到西部镇守边关时,她唯一的念头是他不能去那里,暂且听从皇帝的安排就是,别的先不要管。是在最后意识到的,就算自己不说话,皇帝大概也不会真的说到做到reads;重生娱乐圈之草包挣扎实录。虎毒不食子,明知他到那里是活受罪,皇帝怎么忍心。 炤宁一面走,一面用力掐了掐眉心。 她是那么想真的漠视他的一切,又是那么没出息地做不到。 没可能远离他。假如皇帝真的赐婚,她还能把自己和予莫的安危都豁出去不成?到时也只能奉旨成婚。 师庭逸回眸见她神色不悦,止步问道:“怎么了?” 炤宁毫无防备,险些撞到他身上,随后竟是笑起来,“没事,想开了而已。走吧。”又用下巴点了点渐行渐近的两个人。 一名侍卫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的人是陆宇——陆骞的胞弟。 陆宇缓步走过来,凝眸打量炤宁,眼神复杂。没有哪个人能不为她的容貌倾倒,而对于如今的他,是一面迷恋着她的容色,一面憎恨着她的性情、手段。 这女子实在是太有办法,哄得燕王与陆家产生了分歧。父亲转去求太子,太子也不肯到御前求情。 陆宇看着师庭逸,心里亦是恨恨的。难道天底下只有江炤宁一个女人不成?怎么就不能将错就错,把事情做到底,把她全然抛在脑后?一个女人,难道比整个陆家的分量还重?怪不得都说红颜祸水。 “等我片刻。”师庭逸知会炤宁一声,迎着陆宇走上前去,“有事?” 陆宇拱手行礼,语气透着不满:“正是。掌珠病情加重,不论昏迷还是清醒,都说想见你一面。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不能,忙。” 陆宇错转身形,望着炤宁,不阴不阳地笑了笑,“燕王殿下在忙什么?” “干卿底事。”师庭逸凝住陆宇,语气冷飕飕的,“管好你那双眼。” 陆宇不自主收回视线,敢怒不敢言。 师庭逸转而吩咐他:“唤陆骞过来,今日,尽快。” 陆宇应一声是,转身就走,从头到脚都充斥着愤懑。 这时候的炤宁,正望着陆宇的背影,神色恍惚。 师庭逸摆一摆手,这才让她回过神来。 炤宁蹙眉思忖着什么,快步走到他身边,问道:“刚刚你们说了什么?” 师庭逸讶然,合着她一直都在盯着陆宇出神?是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没什么,我让他把陆骞唤来。” “哦。”感觉居然告诉炤宁,陆宇不久之后会取代陆骞的位置,成为新的庆国公世子。按说是没道理发生的事情。除非有人为庆国公讲情,让他很快结束闭门思过的日子,他才能递折子请旨。 最关键的是,庆国公要是想废掉长子,也不该在陆骞刚宣称病愈的当口。 那么……只能是陆骞出了岔子,而且闹出来的动静还不小。他会怎么办呢? 自尽?炤宁不认为陆骞有那份勇气,想死的话,前一两日多的是机会。 可如果陆骞不死,还有怎样的缘故能让他尽快被家族除名另找人取而代之呢? 炤宁对师庭逸打个手势,凝神思忖,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一种可能。她对他道:“你叫陆骞过来是为何事?我也要见他,尽快。” 第019章 尴尬 第019章 “这容易。”师庭逸应下之后才解释道,“原本就需要陆骞时时过来,恰好父皇之前提到过他,正是个好借口。”末了才问她,“你想到了什么才急着见他?” “想当面敲打他几句。”炤宁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不能给他另想出路的机会。” “是该如此。”师庭逸侧目看着她,“怎么神思恍惚的?累了?” “没。”置身在这园子里,她难以集中精力罢了。 师庭逸注意到她一直不肯环视四周,轻声道:“不愿意还是不敢看?” 炤宁对上他视线,清凌凌的目光透着怅惘,“物是人非,不好看。” “言之过早。”师庭逸回以她温柔的笑容,“难免峰回路转时。” 炤宁牵了牵唇,不说话。 她不愿意、不敢看,也是不需看。 园子里的一切,她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是在她十四岁那年,他开始忙碌着重建后园reads;末世逍遥路。 自起初,他就时时询问她的喜好,各自描绘心仪的景致,一起做出样式精致新巧的亭台楼阁模型。 她最喜欢的是竹林和红叶林。竹林深处有屋宇,以迷阵的方式建造,不知根底的人,会在期间迷失;红叶林畔小桥流水,几间屋舍,廊下有秋千。 多少次徜徉其间。以为是可以一生享有的,曾经还担心有一日看厌了怎么办。 风景不曾看厌,情分已沉沦至深渊。 如今忆起亦不悔,唯有浅淡的悲。 最让她悲凉的,是面对他的情形。 相识多年,相互了解,至为亲近。到如今,留下的只有一份熟稔。 他要温和克制地待她,诸多禁忌不可碰,几多言语不能说,张扬野性惯于淘气耍坏的少年,变了眼前清冷忧郁的男子。 她要冷淡疏离地待他,旧时欢颜、至情至性或许还在,只没力气再找回再给他看。在他面前率真不羁却爱撒娇的女孩,已被漫漫时光深埋。 炤宁随他到了书房门前,没听清他说什么,便胡乱点了点头,只知道他去了别处。 他的书房没有隔断,三间屋宇打通,东西两侧整面墙都是书架,南北两侧多长窗,阳光透过雪白的窗纱入室,光线充足。北窗下,居中一张偌大的花梨木书桌,一旁有醉翁椅、矮几、圆椅、坐垫。该设在正中的罗汉床放到了东侧书架前,西侧书架前一个半圆形多宝架。 和她的小书房一个样子。 炤宁走到书桌前,解下斗篷,随手扔在软垫上。她用力搓了搓脸,想让自己回过神来,可是不能。 视线迂回,看到矮几上有酒壶、酒杯。 她端起酒壶,晃了晃,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喝点酒,心情会得到舒缓,看什么也会顺眼些。 事实上,她现在从早到晚,总要时不时喝一杯酒,身上总有着浅淡的酒味。也是因这习惯,嗅觉受到些影响——谁身上有酒味,喝的酒多不多,她不能察觉。 酒是蓝桥,慢慢喝完一杯之后,炤宁感觉好了一些,又倒了一杯,转到书桌后面,瞥过案上的笔墨纸砚,熟悉得很,不是她帮他寻到的,就是和他一起从库房里挑选出的。 一名少年侍卫进门来,先是送来堪舆图,铺展在桌上,之后挂着和煦的笑容,毕恭毕敬地奉上茶点,“四小姐请慢用。小人就在门外,有事召唤一声即可。” 炤宁颔首一笑,把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根据格局、地势,在脑海里将江南一些美景试着安排进去。不管真假,这类事还是很有些乐趣的。 确信记下全部细节之后,她把图信手卷起来,坐到太师椅上,等着他回来,等着陆骞到来。意识到自己不该坐在这儿,却懒得起身坐到别处。 一静下来,思绪又开始发散,回忆又袭上心头。她有些烦躁,索性唤侍卫进门,让他把红蓠叫进来——来的时候的名头是面圣,红蓠等人便都留在了外院。 过了一阵子,红蓠过来,喜滋滋地道:“刚刚白莲找了过来,说就一会儿的功夫,咱们府里就又出喜事了。” 炤宁问:“什么事?” “用膳的时候,大夫人脸色不大好,没吃几口东西便要离席,说实在是觉着不舒坦,要去小憩片刻reads;傲世恒古。没成想,还没走出门就晕倒了。三夫人当时吓得脸色煞白,忙唤人去知会大老爷派人请太医,太医来之前,先就近请了大夫来把脉。没多会儿,大夫人醒过来,说也是奇了,不知道怎么就这般娇弱起来,今日不过是起得太早了一些。等大夫过来一把脉,自然是喜脉啊。”红蓠笑意更浓,“要说大夫人的场面功夫,寻常人可真是比不得——当场就掉了几滴泪呢,说这么些年求神拜佛,总算是如愿了,还说一定是您给她带来的喜气。” 炤宁听着亦是忍俊不禁,“也真是难为她了。”那一出戏,一波三折的,期间以为她一回来就出坏事的人不在少数,等到明了结果,不免大失所望。自然,顺势帮她辟谣的好心人底气会更足,少不得告知亲朋好友。 红蓠频频点头,还补充道:“白莲还说,太夫人的脸色有那么一小会儿可真是变幻莫测,明摆着是有点儿发懵。大老爷当然是最高兴的,闻讯后就命人取出几坛珍藏多年的好酒,请外院的宾客同饮。” 大夫人说过,要找个好时机,真就做到了,对双方都有好处。 红蓠倒了一杯热茶,放到炤宁手边,似是不经意地将酒杯放到书案一角,“小姐唤我来,是有事吩咐?” “没事,找你说说话。”炤宁这才起身,坐到了客人该坐的圆椅上。 红蓠关切地审视着她的脸色,“累了吧?” 炤宁点头,轻声道:“见到他其实总有些无所适从,大抵是尴尬吧?今日尴尬了这么久,很累。” “可怜的小姐。”红蓠握了握炤宁的手,心里酸酸的。 炤宁对她一笑,“习惯了就好。” 面对他的她,可谓独一无二的江炤宁——是任何人都没见过更不会习惯的她。淡漠的,闷闷的,像是正在枯萎的玫瑰花,连刺儿都是软趴趴的。 连她自己都不习惯。 师庭逸过来的迟了些,陆骞则比炤宁预料中来得早了很多。师庭逸刚进门,落座后还没来得及说话,陆骞就被带到了。 红蓠静静退了出去,候在门外。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愿意多给师庭逸和炤宁一些相处的时间。 陆骞来之前,听陆宇说了炤宁也在这儿,那时起心里就开始打鼓,此刻进门看到人,打心底开始哆嗦。 他怕这个女孩,原因可能是听江予茼讲过多次她整治人的手段,也可能是了解师庭逸对她有多在乎——惹她就是惹他。 三年来,陆骞唯一的希望是炤宁死,最痛苦的梦魇是她回来反手报复。 炤宁抚了抚衣袖,抬眼凝视着陆骞,目光自平和转为清寒,再到冷酷。 “江、江四小姐。”陆骞甚至忘了还有师庭逸在场,哆哆嗦嗦地行了个礼,便垂头看着地上方砖。那样的眼神,他不敢对视。 炤宁语气倒还平和,“许久未见了。” “是。” 炤宁问道:“病好了,这两日有何打算?” “自然是听从——”表哥二字即将出口的时候,陆骞想到了师庭逸的警告,生生咽了下去,“听从燕王殿下的吩咐……” 炤宁打断他的话,看住那张让她生厌的脸,“你正在打算遁入空门、了却尘缘吧?” 陆骞僵住,似被施了定身术,连眨眼这样的细微动作也无。但是,很快他就抬起头来,看向炤宁,“江四小姐,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若是有这个念头,早已出家做了和尚,哪里需要等到今时今日reads;把灵魂出卖给路西法大人吧。” 炤宁微笑,笑靥如花,眼底的寒意却更凛冽,“这不同。以前你只是怕,如今你身在心之炼狱。” 以前陆骞再怕,还有个盼头,盼得她终被暗杀丧命就好,眼下则是腹背受敌,不,是三面受敌。 到了这地步,他获得解脱的方式,真的太少。炤宁为他设想了很多种可能,都不能一了百了,只有出家这一条路,能让他与过往做个全然的了断。 以往炤宁看到别人近期前景的时候,只做看客,顺其自然就好。不相干的人,都不需她做不相干的事。这次不同。这一次,她要改变陆骞的运道,如何都要尽力更改。因为有人先一步手段强硬甚至卑劣地改变了她的命途。 “可我真的还没想到这一层。”陆骞看着炤宁,眼底的恐惧是真切的,“难道……难道江四小姐想要我走这条路加以利用?”这样说着,他眼底有了些许喜色。 陆骞绝不是全然没脑子的,最起码,他反应很快,会依着真实情绪的流露说出口不对心的话。 “你说呢?”炤宁从容起身,到了门外,让红蓠附耳过来,微声交谈。 陆骞先是侧耳聆听炤宁的脚步声、之后的语声,发现无法听清她言语的时候,已是惊惧交加。到了这会儿,他是真的忘记了房里还有另一个人。 师庭逸目光深远地审视着陆骞。同炤宁一样,看着那个人的时候,便不会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炤宁猜得没错。陆骞分明是在打算出家一了百了,被戳穿之后的反应,只是依着惊骇恐惧的情绪说出辩驳的言辞。 师庭逸为此甚是困惑——他对陆骞很了解,看得出不足为奇,炤宁在外阅历渐长,看得出也不足为奇,奇的是她分明早已料定,该是在看到陆宇之后就料定了这件事。实在是没法子解释。 怎么做到的?她真能先知先觉了不成?思及此,他视线不由转移到门口,凝住那艳紫身影。若是真的,该多好。他想。 炤宁转回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望向师庭逸。他坐在书案后方的太师椅上,正瞧着门口出神呢,不知神游到了何处。摆明了由着她敲打陆骞,倒也好。 她安然落座。 陆骞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神色。 “你离开之前,凌氏便会寻托词暂别陆府。”炤宁以指节一下一下轻叩着座椅扶手,“不瞒你说,自去年起,她身边两名丫鬟都是我安排的眼线。” 陆骞神色惊惶不定。 “还记得你交给程大小姐的那些护卫么?七尺男儿,到了徐岩手里,三五日便和盘托出你做过的一切丑事。”炤宁问陆骞,“依你看,知道你吐露实情在先的凌氏,能撑多久?” 陆骞睁大眼睛,“不可能!” 炤宁轻轻一笑,“那些侍卫的亲人都在你手里,你认定他们不会出卖你,是不是?可这人世间,最难熬的滋味是生不如死,你该最明白。死都死不起的人,还有什么不会说?” 陆骞继续瞪着她,半信半疑。 “我早已知道你从小到大做过的错事丑事,所以,今日才这般的厌恶你。”炤宁扬了扬眉,“要不要看证据?要不要看你那些护卫是如何出卖你的?” 陆骞脑子有点儿乱,琢磨着那些侍卫到底是受尽酷刑招供还是也有把柄落入了他人手中。 炤宁抚了抚鬓角,“你既是想听,就从你十三岁第一次酩酊大醉说起reads;新奉系。那次你去了倚翠阁,与你厮混的是如意姑娘,你出手阔绰,翌日给了她三千两可是?实不相瞒,这次行径有错,倒是办了件好事,如意姑娘没两日便金盆洗手。第二次,你就完全是个畜生了……” “别说了,别说了!”陆骞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求你别说了。我喝醉之后就、就是那样的……” 他喝醉之后,全然是个畜生。平日里斯斯文文,看起来是一表人才、品行高洁的贵公子,酒后便会完全变成另外一种品行,要多败坏就有多败坏。兴许是平日里被他严苛的父母管教的太严所致?谁知道呢。 “我们商量商量,如何?”炤宁问着陆骞,却转头看向师庭逸。没想到,他正凝视着自己,笑微微的。她险些愣住,随即才以眼神询问。 师庭逸颔首。 陆骞频频点头,“你只管说,只要我可以办到。” 炤宁对陆骞道:“老老实实地过一年,我送你到护国寺,请方丈收下你。若是不应,我保管你就算是想出家,未及落发,便要被令尊抓回来抽筋扒皮鞭尸。” 陆骞用了一会儿才完全消化掉这番话,随即点头,神色已是万念俱灰,“我明白,我会的,会听从你的吩咐。” 炤宁即刻吩咐他:“看着我说话。” 陆骞称是,抬起头,怯懦惶恐地对上炤宁的视线。 炤宁微笑,“装疯三年,好受么?” 陆骞摇头。 “痊愈之后,好受么?” 陆骞继续摇头。 她忽然岔开话题:“你的意中人,真的是雅端?” 陆骞意外,目光慢慢变得黯然,语气却很坚定:“是。” “知不知道,这是我最厌恶你的原因。” 陆骞竟为之愤怒起来,只是强压着没发作罢了,“江四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就不能倾慕雅端了?喜欢你的人不也是鱼龙虾蟹混淆不清?我装疯三年,可曾说过一句与雅端有关的话?我是配不起她,可你不能说我连爱慕她的资格都没有。是,我是混账,可我不是有意的,那日实在是没想到会遇到她,更不知是怎么想的就发了疯……” 他愤愤不平地辩解着。 炤宁一瞬不瞬地审视着他,目光未起丝毫涟漪,听到鱼龙虾蟹混淆不清那句,不自主地弯了弯唇,耐心地听完陆骞的辩解才道:“得了。只是要再提醒你一次,不要提及雅端罢了。” 陆骞一下子没了气焰,颓然垂下头去,“我自然明白。只要她好……就好了。” 他好,就好。这是大夫人说的。 只要她好,就好了。这是陆骞说的。 炤宁险些叹息,“今日到此为止,你好自为之。”说着转头看向师庭逸。 师庭逸起身,对陆骞打个出去的手势,自己也举步向外。 炤宁隐约听到他命人把陆骞送去章钦那里,又听到有人低声向他通禀一些事情。 他就在门外,针对诸事吩咐手下,好一阵子没回来。 炤宁抬起双手,想再一次用力地搓一搓脸,这须臾间无意一瞥,手便陡然停在半空reads;英雄联盟之抗韩先锋。很寂寞很尴尬的姿态。她看着,看了一会儿,无声地笑了起来。 但愿,这不是她日常给人的感觉。 她连喝了几口茶,仍是觉着没着没落。 燕王府,这地方不好。太坏了。让她完全失去常态,挣不开随时侵袭入心的回忆。若是让她对他生恨的回忆也罢了,偏生是分外暖心的甜甜的回忆。 炤宁拾起扔在坐垫上的斗篷,披在身上,往外走去。 不可留。这是不容她再停留的地方。 偏生师庭逸在此时转回来,遇上迎面而来的她,讶然道:“这就走?” “嗯。”她胡乱地点点头,朝着门口走去。 “炤宁。”他展臂拦住她。 “我该回去了,还有好多事……” “迟一刻走,好不好?”他说。 不好。一点儿都不好。她一刻都不想停留。可是,他此刻的语气是那么无奈又低柔,语声又是那样带病的沙哑…… 她都不敢去看他的神色,“有事说?” “对。” “那么,你说。”她往回转,端起桌案一角的酒杯,喝了半杯,“我酒瘾犯了,想回家喝口喜欢的酒。” “竹叶青还是梨花白?”他好脾气地说,“我这儿应该有。” 炤宁这才细细地看了他两眼。换了外袍,面容还是那样的憔悴,只是因着眸子亮晶晶的,平添了几分神采。“随意,都好。”她只能这么说。 师庭逸扬声吩咐了侍卫,随后指一指堪舆图,“你看过了?” “嗯。” “不管皇上是否当真,你有无兴致?” “有。打发时间也不错。” “那就好。”师庭逸弯唇笑了,“坐。” 这一刻,他展开案上图画,美丽明亮至极的双眼瞧着案上,眼睛狭长的弧度延逸着无声的风情,浓密飞扬的剑眉亦少了些气势,没来由地显得柔和。 炤宁继续瞧着他高挺的鼻梁,弧度完美的唇,末了凝眸看住的,是他的左眼角上方。 他左侧眼角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红色的痣。 她给他的第一个亲吻,是吻了那颗小红痣。 与他曾有过的亲昵旖旎光景,是从她那个举动开始。 是了,面对他就是尴尬。 任谁又能不尴尬——她现在不能长久的看他,看久了便会想到,他的眉眼、双唇,都是她曾反反复复亲吻过的。还对他说,这些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此刻想起这些,炤宁仍是汗颜不已。想落座,没坐下,不想为坐立不安四字现身说法。 师庭逸安安静静地瞧了她一会儿,柔声问道:“炤宁,告诉我,要怎样才能让你好过一些?” 第020章 利用 第020章 “我想想。”炤宁指了指图,“你先看图吧。” “好。” 侍卫通禀之后,推门进来,放下一壶梨花白,把一个火盆挪得离炤宁近一些,随后行礼退下,带上了门。是红蓠告诉他的,四小姐怕冷,他不敢怠慢。 炤宁把玩着空掉的酒杯。 师庭逸敛目看图,不时推一推镇纸。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长,骨节清晰,洁净。炤宁很喜欢观察别人的手,看过最多次觉得最好看的,就是他这双手。 他曾有个习惯,用手比量她的脸,说真是巴掌大点儿的一张脸。 师庭逸说道:“往后我去江府见你吧?”在他这儿不行,会让她难过。况且,他找她,总比她来找他要好。 “嗯。”炤宁点头,“得闲的话,你能带我去拜访一些人么?比如陆府和你三个兄长的府邸。” “这容易。”师庭逸不无意外,笑着看了她一眼,“以往不是最不喜见外人么?” “总闷在家里的话,找到那个人太难。”炤宁如实道,“横竖也是招人恨,不如更张扬一些。” “若是需要,我办几次宴请可好?”师庭逸想了想,建议道,“请人们到别院赏梅,你愿意到场么?” 炤宁反应比平时慢了很多,思忖片刻才道:“也好reads;末世刺金时代。倒是不用去别院,就在这儿吧。” “确定么?” “嗯。”人多,又有正事要做,她不会有分心回忆的时间,“不急,过段日子再说,先去见见那些身份最尊贵的。” “好。”师庭逸说起阿福那条线索,“我叫陆骞过来,是要他详尽的说出阿福的样貌。府里有两名画师,先让他们画出个大概,随后我再加以完善。这样一来,叫你我的手下去寻找较为容易些。” “陆骞很清楚的记得阿福的样貌?” “很清楚,章钦详细地审问过他。” “唔,”炤宁扶额,“我居然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师庭逸帮她分析:“你不愿更不屑见到陆骞,那些侍卫又对阿福印象不深,想不到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你已认定是大海捞针。” 这倒是。炤宁笑了笑。 师庭逸又道:“陆府那边,我要慢慢安插眼线,所以有些事还不能随时得到消息。” 炤宁最初有点儿意外,之后便觉得是情理之中。他的性格,她是了解的,面对着他那个宠妾红杏出墙、儿子荒唐至极的舅舅,他已不能再如以往那般的敬重。安插些眼线,监视是一方面,防患于未然是另一方面,也算是用最隐蔽的方式保护陆家。 “那么,”她迟疑地道,“如果有人近日要为庆国公求情,或是给他弄出一个非他出面不可的差事,你能阻止么?” “我会尽全力。”师庭逸不无困惑地道,“他在家闭门思过是轻的,等你大伯父的弹劾折子送到父皇手中,怕是还要再行惩戒——到了这时候,你大伯父没可能不为你喊冤。谁会这么蠢,明知不可行而行之,只为了向你示威?”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一件事。”炤宁叹口气,“那个人的手段一时深沉毒辣,一时又小家子气得很,仿佛只是为着捉弄我,做事没有章法可寻。” “或许……是爪牙或帮凶所为?” “谁知道呢。”炤宁给自己倒了一杯梨花白,喝完之后,视线慢悠悠地投向他,在他脸上定格,“我在利用你,你知道吧?” 他就笑,“幸好还有被利用的资格。” “被利用的日子还长着,但愿你能长久的忍受。”就算心绪被影响的不平静,她还是硬生生将旧情压下,只说现在,只考虑自己的最终目的。 “且行且看。” “说的是。”炤宁放下酒杯,“我该走了。醉醺醺的回府就不好了。” “我送你。” “嗯。” 两人相形走出书房,缓步走到王府大门,见徐岩也来了,静静地站在石阶上。 炤宁行礼,“殿下留步。” 师庭逸颔首,“改日去看你。” 炤宁转身,举步,走下几个石阶,止步回眸,哀哀地看着他。 想对他说:好好养伤,好好照顾自己reads;重生之女神养成计划。 又想问他:我们是怎么走到了这个地步? 师庭逸无从忽略她眼中的心酸悲凉,不由举步前行几步。 徐岩适时地提醒炤宁:“走吧。” “嗯。”炤宁回过神来,匆匆转身,步调加快了一些。 徐岩跟在她身侧,问道:“还好?” “还好。”炤宁将之前的事情告诉他,末了问道,“这样做妥当么?” “妥当。”徐岩微笑,“都放不下,时时见一见也好,要么叫彼此死心,要么再续前缘。都好。” 炤宁恍惚地笑了笑,裹紧了斗篷,“是啊。等他被利用的烦了厌了,等他看到我现在有多恶毒,便死心了。” “你呢?” “我?”炤宁失笑,“我是一根筋的人,无所谓死心与否。与其断了他这条路,不如过一天算一天,总比和别人纠缠不清的好。” “这倒是。”徐岩也笑,“不妨顺其自然。” 炤宁如实道出心中困惑,“怎么顺其自然呢?如果要置我于死地的人是陆家哪一个,他要如何做?我要如何做?” “我看着不大像。”徐岩语气淡淡的,“慢慢来,慢慢看。” “徐叔,”炤宁神色郑重地看着他。 “嗯?” “看住我,别做连累无辜的事。”她很多时候都会害怕,怕自己因为太久的不甘、气闷,牵连整个陆家。这种念头,在去年、前年,尤为强烈。偶尔恨不得让整个陆家为她的痛苦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徐岩颔首,“这还用你说?我要是纵着你,眼下你不知已闹出多少事来。” 炤宁不好意思地笑,“是啊。” 徐岩只比韩越霖大几岁而已,但是他和炤宁站在一处的时候,便只是长辈与晚辈相处的情形。 思及此,炤宁笑意更浓,这可不是韩越霖服不服气的事儿。 她上了马车,再也没回头,也便无从得知,师庭逸一直站在府门外,目送她乘坐的马车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他缓缓转身,缓步走向书房。 身上的伤,疼痛早已入骨,这一刻,竟分外强烈的齐齐发作起来。 许是因为与炤宁的僵局终于打破有所进展的缘故吧,心神放松下来,身体便受不住了。 处于困境的时候,人没有生病的资格与时间——这,是江式序说的,他军事武艺上的良师说的。 眼下,他似乎有资格病一病、眠一眠了。 章钦迎面而来,似是在说着什么。 可是,师庭逸听不清了,眼前一阵眩晕,随即一片昏黑。 章钦看着自家王爷用力晃了晃头,手势迟缓地按了按眉心,又摆一摆手,顾自走向书房院。在中途,高大颀长的身形忽然缓缓的倒了下去。 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章钦瞬间变得惊惶不已,高呼着急奔过去。 第021章 探病 第021章探病 炤宁回到江府,径自回玲珑阁重新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这时候,崔鑫去而复返,带人送来了皇帝的诸多赏赐,宣读的圣旨里,提了炤宁要帮衬着师庭逸修补几幅古画、校改几部书籍的事,为何赏赐,却是连个借口都没找,忽略不提。 炤宁为着皇帝赏赐中有一笔真金白银,高高兴兴的接旨谢恩。她从来不缺银钱,但最喜欢意外之财入手,可以用来花在平日犹豫不决的一些事情上。 崔鑫对她低声笑道:“皇上回宫的时候,脸色可不大好,也不用膳,说是被气饱了。咱家那会儿还担心呢,以为是四小姐……可是皇上气归气,赏赐可是面面俱到,亲自逐一吩咐的。这样说来,是燕王殿下又跟皇上意见相左了?” 炤宁忍不住笑了,“算是吧,不过没什么事。” “那就好,那就好。”崔鑫转头去找大老爷,已听说了大夫人有喜的事,这会儿少不得当面道贺。 炤宁回想一番,记起皇帝的确是没用午膳,提都没提一句。师庭逸应该也是这样。 大夫人笑吟吟走到她面前。 炤宁笑着屈膝行礼,之后道:“给大伯母道喜。” “今日算是双喜临门。”大夫人携了炤宁的手,关心地询问,“吃过饭没有?要不要我让小厨房给你做两道菜?” “不用。”炤宁道,“吃过了。” 大夫人闻到她身上极浅淡的酒味,不由叮嘱:“女孩子家,少喝酒,最好是别喝酒。” “已经成习,怕是改不掉了。”炤宁说着话,瞥过太夫人、三老爷和三夫人。太夫人回以冷冷一瞥,转身回房,三老爷讽刺地一笑,甩手走人,只有三夫人神色如常,笑着点一点头。 “我们也往回走吧。”大夫人低声道,“我兄长在正房,有些事我要跟他好好儿念叨一番,省得他再生事。你可有什么需要我代为敲打他的话?” “没有。”炤宁道,“您可千万别动怒,有什么话,心平气和地说。” “我晓得。”大夫人不自主地抚了抚腹部,唇畔浮现出喜悦的笑,“不瞒你说,之前不知怎么的,总像是做梦一般,到了今日,才是真的相信了这件喜事。” 炤宁理解地一笑。真正的幸福、喜悦,往往叫人感觉失真。 大夫人回首命丫鬟远远地跟着就好,之后看住炤宁,不无尴尬地笑,“炤宁,你不会笑话我,看不起我吧?”她这样子,完全是把旧情扔到了脑后,只为跟前的人与事高兴着,想克制都做不到。 “您怎么会这么想?”炤宁反手握了握大夫人的手,“做人是该这样的,我羡慕还来不及。” “你能理解就好。”大夫人又问,“那你呢?” “我?”炤宁意外,之后轻轻蹙眉,“稀里糊涂地度日,过一天算一天。” 大夫人由衷地道:“会好起来的reads;娱乐圈之女神恨嫁。平日多想想他的好处,别只记着他的错处。” “嗯。” “看皇上这样,说不定哪日一高兴就给你和他赐婚呢。” 炤宁扯扯嘴角,“我也知道。好像我没了那个人就活不下去似的,真是。” 大夫人笑起来,“谁离了谁都活得了,只是好不好罢了。” 炤宁颔首一笑,“您说的是。” 大夫人的好处就在于,明了大前提之后,仍旧会踏踏实实度日,将前提当成该尽的本分,点点滴滴努力去做。而不会时时为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心虚气短,更不会不理智地试图挣扎反抗。通透至此,需得真正的聪慧与宽阔的心胸。 打心底,炤宁觉得大夫人与大老爷是真正般配的,只是运气不好,相遇时晚了些。 送大夫人到了正房附近,炤宁辞了她,去往后园。 江予莫寻过来,一面走一面询问那些赏赐是怎么回事。 炤宁如实说了。 江予莫摸了摸下巴,“徐叔怎么说?” “他说慢慢来,慢慢看。” “看起来只能这样。”江予莫关切地看着她,“你呢?千万不要勉强自己,更不要因为我屈就任何人。大不了,来日我们姐弟两个一同离京,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你倒是会想。”炤宁扬手拍拍他的额头,“给我老老实实的做官吃皇粮,偷懒的心思不可动。”又嘀咕,“谁准你长这么高的?我走的时候你只比我高那么一点点。”那时她敲他的头、捏他的脸再自然不过,现在这弟弟比她高了近一头,习惯的小动作做起来不免吃力。 江予莫失笑,还是说之前的话题,“退一万步讲,要是皇上赐婚,你想过如何应对么?” 炤宁眼神怅惘,“想过,法子也有。但是,不必了。” 江予莫听懂了她言语之后的深意。师庭逸便是有千般不是,在姐姐眼中,别的男子也不及他一分。她余生都不能对别的男子侧目,更不会与任何人有牵扯,哪怕为那男子孤独终老,她也无怨无悔。 “这样的儿女情长,实在是恐怖。”江予莫低声道,“看了你,谁还敢谈婚论嫁?” “嗳,你没找到意中人是你的事,少在我这儿找辙。”炤宁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走吧,随我去后园,偷偷看看那些闺秀,说不定就有合心意的。” “哪儿就用偷偷看了?”江予莫笑道,“这一二年,京城风气与江南相仿,像这种宴请,各家公子、闺秀都能在院子里遥遥相望,性子磊落的男女,可以聚在一起谈诗论画。挺好的吧?应该对你的脾气。” 炤宁却道:“真是世风日下。” “明明是世风开化。”江予莫挑眉,随后哈哈地笑,“没看出来,你现在这么讨厌京城。”姐姐是这样的,喜欢一个地方,便是什么都好;厌烦一个地方,便是什么都不好。 “这儿是我的家乡,我怎么会讨厌。”炤宁难得耐心地细细解释道,“江南士林,与京城到底不同。江南的才女、才子聚在一处,是真的探讨学问,不分男女,近百年来都如此。可是北方相反,大多数门第秉承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我最早被皇帝皇后夸赞有才情的时候,多少人嗤之以鼻,你又不是不知道。随后,有些人家见我以字画颇得皇帝青睐,这才悉心教导膝下女儿琴棋书画reads;惊爆游戏。这等场合,眼里只有对方的出身、样貌的男女比比皆是,真为着探讨学问的怕是凤毛麟角。南北风气到底不同,再过些年,京城风气兴许才能与江南一样,眼下只是东施效颦罢了。”末了,却是颔首一笑,“嗳,说着说着就觉得是好事了,总要比以前好,耐心等一些年就好。” “这么想就对了。”江予莫很是欣慰的样子,“好几位京城才子要与你探讨书法,想不想去跟他们说几句?” 炤宁摇头,“不行。我跟三姐说几句话就要回房歇息。”她慧黠一笑,“我在外吃了好多苦,身子骨不好——太夫人为此才伤心得很呢。要是一下子变成四处招摇的花蝴蝶,别人会怎么想?” “倒也是。”江予莫拍拍她的肩,“身子骨最重要。” 炤宁瞪了他一眼,又打了他的手一下,“没大没小的。” 江予莫哈哈大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 当晚,皇帝仍是到正宫用膳。从申斥皇后那日起,他便每日来她这儿,意在安抚,不让她在嫔妃面前失了颜面。 皇后的委屈从来是来得快去得更快,每日都是喜笑颜开的迎驾,今日却是不同,行礼时语气闷闷的。 落座之后,皇帝才发现她眼睛红红的,似是哭过了,“你这是怎么了?谁叫你受委屈了不成?”想不出谁敢惹她,虽说性子柔和,可到底是后宫之主,他又最腻烦不知深浅肆意争宠的嫔妃,从重发落过几个人之后,女子们便以为他是极为尊敬皇后的,从不敢冒犯她。 “哪里是谁给臣妾委屈。”皇后给他斟了热茶,娓娓道来,“臣妾听太医院的人说燕王病倒,便急赶急地去看了看。那孩子……脸色真如同白纸似的,新伤旧伤一并发作,到臣妾回来的时候,仍是昏迷不醒,瞧着实在是心疼。唉……我也知道,不是亲生儿女,这些年他和太子一样,待我一直是淡淡的。可我喜欢这两个孩子,尤其燕王,生得好看,又跟太子一样,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从来没让宫里哪一个给我添堵。今日他这一病,我瞧着实在是心焦,也心疼啊。” 皇帝浓眉深锁。庭逸病倒的消息他听说了,却不想,是这么严重。沉了片刻,笑了笑,“没事,你别担心。带兵打过仗的人都一样,铁打的身躯一般。眼下他大抵是瞧着无大事,心神松散下来,旧病便找上了他。将养些时日就好。”说到这儿,想到了一位故人,不由叹息,“式序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说一旦日子清闲了,不是发胖便是旧伤发作。放心吧,不是大事,会好起来的。”末一句,也不知是安慰皇后,还是宽慰自己。 “是,是,吉人自有天相,会好的。”皇后频频点头,随即想起一事,迟疑地看住皇帝。 “要说什么?只管说。” “臣妾……”皇后犯了难,最终还是鼓足勇气,如实道,“臣妾知道,您在燕王府召见江四小姐,应该是存着撮合之意吧?可是,燕王昏迷不醒的时候,唤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这……不会是他突然发病的原由吧?”她是想着,燕王如果在外遇到了又一个意中人,皇帝却要撮合他和江炤宁,这一病,极可能是心病所致。 “哦?”皇帝蹙眉、惊讶,“此话当真?他唤的是谁?” “臣妾听到两次,他唤的是宝儿。”皇后如实禀明,“宝儿这名字,总不会是男子的名字吧?若是男子,燕王又怎么会在昏睡时也记挂着?” 皇帝听了,先是放松地吁出一口气,随后就笑起来,“你多虑了。这名字与江炤宁,是同一个人。” “啊?”皇后窘迫不已,“难道宝儿是江四小姐的小字或是乳名?” “没错。”皇帝颔首一笑,“她刚出生的时候,式序打算取名为宝儿,后来有人说那孩子命里缺火,才改了炤宁这名字,宝儿便成了乳名reads;乱世奇门。” 皇后仍是汗颜,“这就好,这就好。臣妾真是蠢笨,胡乱揣测了一番。”江式序在世的时候,皇帝待他的情分近乎手足,知道这些不足为奇。而她不同,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 “老四的心意要是能改,我今日又何须费力不讨好?江家那孩子又是倔强得很,强来反倒不妥。”皇帝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皇家能落到这步田地,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起身去往内室,“更衣。” 这次,皇后并没亲自服侍,而是唤了宫女前去。思忖片刻,她做了一个决定,唤崔鑫到面前,“明日本宫备下两样东西,你得空便去江府赏给江四小姐,跟她说说燕王病倒的事,看她能不能去看看他。她若有迟疑,那……就让她当懿旨照办吧。” 皇后是活得最为省心的一个人,但是只要力所能及,便会为皇帝分忧。崔鑫心领神会,恭声称是。 ** 翌日上午,炤宁站在垂花门外,与徐岩说话。 徐岩正在说道:“章钦说,燕王的确是病得很重,早就该悉心调理,可他这么久也没缓下来歇一歇。你……去看看他吧?” 章钦现在其实是她的人了。不知道徐岩是怎么做到的,反正已让章钦听命于他。自然,除了章钦,燕王府里还有她几个眼线。偶尔细想这些,不是不觉讽刺心寒的。可又能如何?不这样做,她便会时时怀疑师庭逸很可能就是幕后元凶。该怀念,还是痛恨,她总要给自己一条出路。 炤宁颔首,“是要去看的。崔鑫来过了,说皇后娘娘吩咐我去探病。” 徐岩眼神中有喜悦,“那就快去吧,还磨蹭什么?” 炤宁睨了他一眼,牵了牵唇,“是。我这就去。”身边这些人,都还心存希望,只她最悲观。 徐岩笑着颔首,“我送你过去。” 一个时辰之后,炤宁置身于师庭逸的寝室。 这里,是她不曾来过的地方。她熟悉的,是竹林深处的庭院,是红叶林旁的小屋。 室内陈设简单之至,唯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座椅、一个火炉而已。 简单得不像样子。 光线自雪亮的窗纱入室,映得室内很是明亮。 她站在门口恍惚片刻,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床榻。 床头的小柜子上,是未喝完的汤药、一杯冷却的水、温茶的木桶。 卧于床上的男子,面色苍白,眉宇却无一丝痛苦,很是平静柔和。 炤宁环顾四下,没有座椅,便坐在床边,细细地看着他。 竟然有了这样的机会,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他,肆无忌惮地回忆关于他的一切。 没忍住,她握住了他温暖的手。反反复复,没轻没重地抚着、握着。 曾经的深爱,袭上心头。 此刻的恨意,亦袭上心头。 是真的恨。恨他竟如以前的自己,糟蹋着损毁着身体。像以前的她一样,忘记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禁不起恣意妄为。 何苦呢。 第022章 窘迫 第022章:窘迫 起初,师庭逸睡得很沉,手任她握着,全无反应。 过了一阵子,他眉间轻蹙,手一下子抽回去,不耐烦地把锦被撩到一旁,翻身向里。 炤宁连忙起身,给他盖好被子。 他倒是没再将被子丢开,却语声低哑地吐出一个字:“滚。” 炤宁哑然失笑。倒是想听话滚回江府去,可是,来都来了,等他醒来说几句话再走也不迟,不然又何必来呢。思及此,转到书桌前坐下,随手拿了本书来看。 “四小姐。”侍卫在外轻声唤道。 炤宁望向门口,“怎么?” 侍卫这才进门来,捧着的托盘上,有一碗汤药reads;诺森德之王。 “您看能不能叫醒王爷,让他把药喝了。”侍卫轻声说着,放下药碗,收起小柜子上原先的药碗。 炤宁跟着站到床前,这会儿才发现师庭逸仪容整洁,昨日的胡茬都不见了,便轻声问了一句:“起来过?” “是。”侍卫答道,“一大早就起来了,去正殿吩咐幕僚办几件事,还想进宫来着,结果实在是乏得厉害,回来睡下了。” 这叫睡下?炤宁心说你倒是心宽,又环顾室内,再问了一句:“婢女呢?” 侍卫陪笑,“王爷一向嫌她们烦,不要她们服侍。” 这时候,睡着的那个蹙了蹙眉,微微侧了侧脸,“滚。” 炤宁讶然。 “说我呢,常事。”侍卫轻声道,笑着欠一欠身,语声更低,“稍后给您送来茶点。” 炤宁颔首,瞧着背对着自己的师庭逸发了会儿呆,唤了他两声,他没反应,便又回到书桌前落座。 侍卫很快轻手轻脚地转回来,送的是一壶陈年竹叶青,一壶碧螺春,还有几碟子精致的点心。四小姐喜欢的酒,他是昨日知晓的,茶则是茶水房的人告诉他的,至于点心,都说她没有特别喜欢的。 末了,他如昨日一般地道:“小人就在外面候着。” 炤宁点头一笑,摸了摸荷包,取出个金锞子,唤住已走到门边的侍卫,“等等。” 侍卫回身。 她将金锞子抛向他。 侍卫下意识地抬手接住,看清楚之后,笑着行礼示谢,这才退出去。 炤宁手里是一本棋谱,她看过,翻了一遍,百无聊赖起来。倒酒时发现酒是温过的,眉宇舒展开,慢悠悠地自斟自饮。 消磨了小半个时辰,师庭逸还是没醒。 炤宁走过去看了看他,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还好,没发烫。 这时候,他睡得很不安稳,她小心翼翼地举动亦引得他蹙了蹙眉,却似是无力申斥,无力地挥了挥手。 “殿下,不能醒一下把药喝了么?”她问。 他仍是一个摆手撵人的手势,透着虚弱的手势。 炤宁于心不忍,不再打扰他,多睡会儿总不是坏事。之后,她开始琢磨那张书桌,一格一格拉开抽屉,看到的是一些公文,数封官员、友人写给他的书信。 右下方是一个小柜子,柜门轻轻一拉就开,里面有一个半尺见方的檀木匣子。 炤宁把檀木匣子搬到桌面上,摆在自己面前,指节轻敲着匣子,踌躇片刻,仍是决定看看匣子里的秘密。 打开来之后,看过里面的东西,炤宁心绪很是复杂。 一串珍珠链,一枚宝石耳坠,一个精致小巧的火折子,数张字条,一叠书信——匣子里有的,不过是这些。 前三样,是他送她,她又无意间遗落的。 那些字条,是他们以前命各自亲信或用信鸽传递的reads;赵沐阳的文玩人生。 留在他这里的,自然都是她写给他的话。 她一张张看过去: 四哥,我头疼,疼得想死。 四哥,今晚带我去状元楼用饭好不好? 四哥,给你做了新衣服,几时来试穿? 四哥,花了好多银子给你抢了一匹小宝马,明日给你送去好不好? 四哥,予莫气得我眼冒金星,快帮我来管管他。 四哥,我想爹爹娘亲,他们为何不入梦来? …… 炤宁看着看着,鼻子开始发酸。 那些年,一直唤他四哥,他不要她跟别人一样唤他四殿下。 原来会做针线,给他做过衣服,只是不愿记得了。 原来与他说话是不带脑子的,既是“抢”的宝马良驹,怎么还花了好多银子? 原来是那么依赖过他,关于亲人的话,总是说给他听。 他是怎样回复她的?真忘了,那些字条不知收到了何处,又或许,哪一次喝醉的时候已销毁。 她闭了闭眼,查看那些书信的封皮,有几封是她写给他的,余下的封皮簇新,写着“江四小姐亲启”,应该是这三年他写过而无从送到她手里的。 这是她不敢看的。她把东西一样样放回去,再把一切按照原样收拾好。 师庭逸连翻了两个身,面朝外只片刻,便又转身向里。 炤宁听到衣料与被子的轻微摩擦声,举步过去,探身看他的脸色。 他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漆黑浓密的双眉紧锁着。 是伤口疼得厉害么? 服药之后会好一些吧? 炤宁摇了摇他的手臂,张口欲言,险些唤他四哥,哽了哽,一时间心酸难忍,做不得声。 她头疼症发作的时候,很多次,他就长久地守在她身边,一面给她推拿头部的穴位,一面说话逗她开心。她往往渐渐放松下来,沉沉睡去,却不放他走,小时候抓着他衣袖,后来有几次是握着他的手指。 偶尔换季时,她最易患风寒,不要他看望。他不肯依。十四岁那年冬日,病了些日子,吃不下东西,迅速地消瘦下去。某一日,他对着她发白的脸、失色的唇,特别难过地说:“要是能让我这小病猫再无病痛,我情愿减寿十年。” 她听了不免心惊,慌慌张张地捂住他的嘴。那时再怎么大胆不羁,对神佛也是由衷地敬畏,与他都是反复读过经书并且定期到寺里上香的。她生怕他这言语变成事实,叫他第二日去佛前悔过。 他倒是去了,并且一连去了七日,每日许愿、求签都是请神佛帮她尽快好转、再无病痛,为此自己情愿减寿,替她承担这类磨折。求到的总是好签,说的全是与她不搭边的事,她还是病恹恹的趴在床上。他气得不轻,说再也不来这种鬼地方做这种傻事。自那之后,他放弃了寻常人都有的信仰。 那时的侍卫头领着实吓得不轻,好一阵子看到她都没个好脸色,认定她是名副其实的祸水——这些,是章钦听说过,又与徐岩说起的reads;好心分手。 到如今,她也不信这些了。而他做过的事,不在于有无意义,只在于彼时待她的那份心意。 她离京前几日,与他一直僵持着,见了他缄默不语。 他还是担心她的病情,有两晚,他悄然到江府看她,也不唤醒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半掩的帘帐,直到晨曦初绽才起身离开,如常出现在众人面前,上朝,办差。 如果当初他可以多一点耐心,她可以少一点倔强,那么…… 也是没有用的。 关键之处是在陆家。 就算她曾将一切事情实言相告,就算他全然信任,该出征还是要出征,陆家还是要继续把戏唱下去。 三年时间,她在已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情形下,陆家若再发难,她仍旧难于应付,下场只能更坏——袖手旁观的怎么样都是那个态度,有心帮她的比她还困惑,不能及时找到有力的证据。 那一场离别,如何都不能免。 算了。炤宁灰心地叹一口气,想过多少次,从来看不到坦途,还是管不住自己。 侧转视线,她看住他的颈部。 他说一直贴身佩戴着那枚吊坠。他不肯归还。 是真的么? 她鬼使神差地探身过去,手轻轻地滑进他领口,寻找吊坠上的细细的丝链。 找到了,她慢慢的拉出来。是黑色与金色丝线编成的,她亲手编成,到这时,已经显得很陈旧,磨损得很严重。 她找到打结的地方,想要解开。 她正忙活着,师庭逸忽然醒来,猛地坐起身,眼神锋利、暴躁。 他忽然起身,炤宁又没个防备,鼻梁被他的额头狠狠地撞到,眼泪差点儿夺眶而出。 炤宁哪里还顾得上吊坠,双手忙着去捂住自己的鼻子,身形退到床榻板上,泪汪汪的看着他。 “宝儿?”师庭逸愕然,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她会来。 炤宁别转身,狠狠地吸着气,揉着鼻子。 “你怎么来了?”师庭逸探过身形,拉她坐下,须臾间隐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有点儿啼笑皆非,“撞疼了?” “你故意的吧?”炤宁闷声闷气地问他,这一下,真是撞得不轻。 “怎么可能,以为是护卫帮大夫折腾我。”师庭逸拿开她的手,“我看看。”手指按了按她的鼻梁,帮她揉着,“没事,一会儿就好。” 炤宁眨着眼睛,把眼底因着酸疼泛起的泪光逼回去,心里窘得不行。他一定以为自己要偷回吊坠吧?而事实上,她自己并不清楚那一刻想要做什么。 师庭逸忍着笑意问道:“你怎么想的呢?”这可真不像是她做得出的事儿。 炤宁底气不足地道:“只是想解下来好好儿看看。” 师庭逸绷不住了,笑得现出一口白牙,“梦游呢吧?”实在是觉得好笑,也是实在欣喜于她的到来。 第023章 心疼 第023章:心疼 “唉,早知道就听你的话了。”炤宁语声仍是闷闷的。 “听我的话?”师庭逸不明所以。 炤宁吸了吸鼻子,又牵了牵唇,“你叫我滚,我偏要自作多情留在这儿,合该弄成这副惨相。” “那不是把你当成那帮混小子了么?”师庭逸歉意地笑,“怎么不把我骂醒呢?” “我怎么敢。”炤宁目光澄澈,甚至是无辜地看着他,“你就算是清清醒醒时破口大骂,我也要老老实实听着。” 师庭逸捏了捏她的鼻尖,“打我几下出出气?”语气轻快,心里却是酸涩的。怎么有意无意间,大事小事上,总要委屈她? 炤宁没能忽略他眼中的黯然,侧了侧脸,“没事了。”随后低下头,见他穿着玄色中裤,一边裤腿卷到膝上,现出薄贴的一角。“把药喝了吧。”她说着已蹙眉,“凉了。” “没事。”师庭逸回身端过药碗。 他服药的间隙,炤宁拉过被子,盖在他腿上。她怕冷,见他穿的少,便替他觉得冷。这样做的时候,再自然不过,随即微怔,颓然苦笑。 如今一身恶习,无妨,只要她想戒,便能戒掉。而她最可怕的习惯,是他。想要戒掉,怕是不能够了。 他贪恋地凝视着她的容颜,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那纤浓的挂着细碎水光的长睫。 炤宁将他的手拉下来,说起自己前来的原由,末了道:“皇后娘娘待你很好。” “偏生待你不够好。” 炤宁微笑,想起身道辞,双腿却不配合,就是不想动reads;豪门之莫少的掌上妻。 师庭逸的手轻轻落在她肩头,凑近她一些,“怎么又喝酒了?” “不行么?”炤宁要往后躲,他不依。她有些僵硬,终是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衣袖。 “这嗜好太坏,胃疼起来有你受的。”师庭逸柔声道,“戒了吧?”身体弱的人,总免不得服用汤药,胃就不可能安然无恙。他自来不喜她饮酒,就是为这缘故。 炤宁唇角上扬,“已不是一次两次,怎么到现在才说?” 师庭逸慢慢地抚着她的肩,“之前不敢说。” 炤宁不置可否,转而抬起手来,停在他颈部,“给我看看。” “嗯。”他颔首,不动。 炤宁僵了僵,手指挑起丝链,勾出宝石坠子。 鲜红的宝石雕篆成桃子形状,一面篆刻着很小很小却很清晰的两个字:宝儿。 她指尖抚着那两个字的纹路,无声地叹息,“真不知那时是如何做到的。现在不行了,手不稳了。” “酒喝得太多。”他说。 炤宁横了他一眼,“我高兴。”随后拉扯着丝链,“太旧了,不配这个吊坠,你没好好儿对待。还是还我吧?” “不可能。”师庭逸道,“不论新旧,是你亲手做的。” “当我方才拿走了都不成么?” 师庭逸笑起来,“你根本拿不走。”顿一顿,又道,“帮忙做条新的好不好?” “凭什么?”炤宁瞪了他一眼。不肯归还也罢了,还要她这送礼物的善后,亏他好意思说。 “我不求你还能求谁?” “懒得理你。”炤宁要起身,“我要走了,下次再来瞧瞧能不能偷走。” 师庭逸索性双臂揽住她肩颈,“别下次了,就今日吧。” 炤宁挑眉,“今日我没那份闲情了。” 师庭逸笑着叹息,“那行,你回家吧。”说着松开了她,转身去拿扔在床角的锦袍,“我送你。” 炤宁没动,忍耐地看着他,遂没好气地抚了他额头一把,“这一头冷汗的出去,回来再添个伤寒症是么?” “没那么娇气,加件斗篷就好。”师庭逸把锦袍放在身侧,将中裤归整好,语带清浅的无奈,“见你一次不易,我多看两眼都不行?”说起来,也没少见面,可每次不是气氛尴尬,便是匆匆而别。 炤宁看着他动作迟缓地下地蹬上靴子,穿上锦袍。 “等我洗把脸,很快。”他说着,转身进了通往东梢间的门。 炤宁知道自己该起身往外走了,可身形僵在原处,动不得。 以前曾有几次喝得大醉,翌日醒来时,心里是抓心挠肝的那种难过。 现在,那种难过又来了。 答应过自己,漠视他的一切。 食言了reads;财阀千金掉入妖孽窝。 做不到。 她垂下头,用左手手指搓着右手。 手背上的伤疤,仍是触目惊心,碍眼得很。 怎样的疼与伤都挨过来了,事过后都能风清云淡,怎么就不能真正洒脱地对他?怎么会因为他这样的疼? 原来还是放不下。 认了吧。 师庭逸转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孤孤单单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睑,搓着小手,从头到脚写着难过、落寞。 他快步走过去,似是踩在棉花上,可也顾不得了,“宝儿?”他俯身看着她,抬手托起她的脸。 “嗯?”炤宁抬了眼睑,目光惘然。 “生气了?” 不是生气。炤宁摇了摇头,双手抬起来,贴着他颈部,仔仔细细地凝视他。 师庭逸双手撑在她身侧,抿出个微笑,“有多久没这样看过我了?” 是,太久没这样看过他。阔别之后,总是用审视的眼神打量他。 他的视线柔柔地落在她脸上,“有多久没这样让我看过了?” “我以为,不用再看了。”她语声很轻,怕吓到谁似的。 “以为的,偶尔会出错。”师庭逸一语双关,指她,更指自己。 炤宁的手指滑过他面容,抚上他的浓眉,“你不能好好儿照顾自己么?” “心里还有没有我?”师庭逸凝住她的眼睛,“哪怕一点点喜欢。” 炤宁默然不语。她的手落到他肩头,慢慢地环绕住,拉低他。末了,紧紧地抱住了他,把下巴搁在他肩头。 “宝儿。”师庭逸轻唤着她,身形迁就着她,放得更低,右手自有主张地抬起来,反复抚着她的后颈。 炤宁深深地呼吸着他的气息。记忆中他的怀抱是暖暖的,气息是春日里阳光与风交融的感觉。此刻,比记忆中多了清苦的药草味道。 她左手落在他背部伤处。不知为何,想狠狠地去触碰去加重他的伤,可也只一个动作的时间,便狠不下心了。 她只抓住了那块衣襟,慢慢的狠狠的抓在手里,太过用力,这手势险些崩溃,似她心绪一般。 “疼么?”她轻轻地问,“四哥,你疼么?” 久违了的一声四哥,险些让他的泪掉下来。他知道,她问的不是伤,“疼。” “我也疼。撕心裂肺抓心挠肝的疼。” 师庭逸反身落座,把她安置在膝上,紧紧的拥住她,“是我不好。怎样你才能好过一些?你说,只要我可以做到。” “我们好好儿说说话吧。”炤宁把脸埋在他肩头,不让他看自己。告诉自己,权当醉了,暂且贪恋片刻他怀抱的温暖。 过往中跳到他怀里、背上的情形,总在梦里出现。梦里的彼此,笑得那么开心。 “也许每个人的欢欣都是有限的,容不得肆意挥霍。”她说,“爹娘太疼爱我,疼爱的过分了,我失去了他们reads;[综武侠]故国神游。后来你对我太好,也过分了,我只能再失去你。” 师庭逸听得心里疼的一抽一抽的,“胡说。不准这么想。” 她环住他颈部,用额头去蹭他的下颚,“在外面的时候,每次听说你打了胜仗,都为你高兴。平日都不敢承认怨恨你,只宽慰自己:你只是欠我一份信任。这辈子你给不了,下辈子我再跟你讨要。” “为何要等那么久?”他抚着她的面颊,“此生事,此生了。若有来生,我们要无悔无憾地重逢。” “怎么了呢?我不要做你的债主。” “自你十四岁那年,你意味的就是我余生岁月。若只为那份亏欠,我兴许早已恼羞成怒。”他减轻了力道,将她安置得更舒服一些,“我每一日都在想你、担心你。” “那该怎么办?”她问他,“你还喜欢我么?” “以前是喜欢。”他碰了碰她的耳垂,“如今是爱。” “以后我若是不喜欢你了怎么办?比如我转头嫁了别人。”她这才抬头看住他,“你会怎么样?” 师庭逸思忖了片刻,“镇守边关,或者留在京城,都可以,只看怎样对你更好一些。”他缓缓地道出过往中一些心绪,“你失去下落的那段日子,我每一日提心吊胆,噩梦连连,最终只盼你安好。只要你安稳顺心,就足够。” 经历过那样揪心的别离,他才真的区分清楚何为喜欢,何为爱。 喜欢过于恣意,将彼此看得一样重。爱不同,涵盖了喜欢,还包括成全对方。 炤宁想,这便是别人常说的那句话了:只要对方还好,就好。她总不愿承认自己有那么大度,但是,从来没希望他过得不如意。 师庭逸忽然想到她无心之中透露了心迹,心里的喜悦到了眼底,“宝儿,什么叫‘以后不喜欢’了?” 炤宁很悲哀的发现,以前跟他说话不用脑子,方才也是一个样。她挠了挠额头,“我醉了,不记得说过什么。” 师庭逸轻声地笑,又紧紧地抱了抱她,“重新开始,好不好?凡事商量着来。” 只这两句话,就够商量很久了。炤宁头脑完全清醒过来,慢慢推开他,坐到他身侧,“你之于我怎样倒在其次,我对你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麻烦。你不一样,要想清楚。” 心再疼,总有麻木的时候。与他近一些远一些,心绪兴许都一样,于局面而言,对她只有好处。 可他呢?付出、帮助还是被利用,要看他怎么想怎么看。最重要的是,大老爷的弹劾折子一上,江家与陆家便是真的发生过节,矛盾少不得愈演愈烈。 “我兴许比你想的看的还要清楚,只是你总不给我细说的机会。”说起这个,师庭逸比炤宁还要冷静,“不论你答应与否,我该做的事还是一件不落。”他看着她,眸子亮晶晶的,“说句托大的话,兴许那个人要针对的不只是你,还有我,你想没想过这一点?” “想过啊。”炤宁坏坏地笑起来,“一试便知,你赶紧娶了方家千金,看看成婚后是一团糟还是举案齐眉。” “没正形。”师庭逸伸手去揉她的脸,“我跟你说正经事,你却跟我胡扯。” 炤宁笑着跳起来,躲到书桌那边。心里清楚,今日之后,这距离只能是更近,再也拉不开了。 该,谁叫你投怀送抱的?她毫不留情地挖苦着自己。 第024章 友情 第024章友情 炤宁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落座,斟酌片刻后道:“归根结底,症结是陆家,日后免不了伤情分的事,形势也不是哪一个能控制的。” “我明白。你和韩越霖等人一直没闲着,定要清算旧账,眼下不过刚开始。”师庭逸斜身倚着床头,苦笑道,“再者,这两年陆家没少惹事,与太子妃闹得也很僵。竟先后惹恼了你们两个,真有神仙也难救了。” 炤宁失笑,“你倒是看得起我们两个小女子。” 师庭逸凝着她,笑,“小女子才最要人命。” “是吧?”炤宁开心地笑了,端杯喝酒,又吃了一块点心。 师庭逸起身走过去,给她倒了一杯茶,换下她手里的酒杯。 炤宁由着他,“你这寝室也太不像样了。” 师庭逸倚着桌案与她说话,“平日都歇在书房或是前殿,便没布置过。” 他平时夜间都与幕僚、友人商议事情或是闲谈,何时乏了,便随意和衣睡下,别人继续高谈阔论,他也不会被吵醒。这是韩越霖曾跟她讲起的趣事,说真是服了他。 想到韩越霖,她问道:“现在你和越霖哥怎么样?”以前他们是泛泛之交,出事后,韩越霖说不认识燕王。 师庭逸就笑,“自今年又开始通信来往了,毕竟有些事需要联手促成。” “猜也是这样。”韩越霖发怒的时候六亲不认,怒意消减后,还是六亲不认,逮着谁利用谁,例外的不过几个人。 师庭逸问道:“是他最先找到你的吧?” 炤宁反问:“怎么说?” “你不知所踪之后,韩越霖跟我说,你要是有个好歹,不论我在何处,他都要亲手杀了我。”师庭逸笑微微地说起往事,“过了几个月,他不再借故离京,我想应该是找到了你。” “的确是。”炤宁颔首,“锦衣卫到底比寻常人擅长这种事。” 犹记得韩越霖找到她时的情形reads;复仇者联盟里的剑仙。 她刚痊愈,乍一看到风尘仆仆赶至的韩越霖,一下子就掉了泪。 韩越霖却是一巴掌拍在她肩上,重重的,又很凶地呵斥她:“你这个小混账!找你找得都快疯了你知不知道?我真恨不得掐死你!” 她只揪着他衣襟,没完没了地掉眼泪。 到底是把韩越霖哭得没脾气了,叹息着给她擦脸,“就受不了你这个笨丫头哭。不准哭,再哭没糖吃。”还曾说起过师庭逸,“那厮在沙场,但手里的人还在跟我一样满世界找你。都扔不下你,都快疯了,只你没良心。” 这样的回忆,让炤宁心里酸酸的,也暖暖的。她一手托腮,抬眼望着师庭逸,“世间情缘真是奇怪。该待我好的兄弟姐妹,大多恨我讨厌我;真待我如手足的,反倒是外姓人居多。” “这倒是。”师庭逸摸了摸她的头发,“多少人都是这样。” “你呢?”炤宁问他,“太子待你和以前一样么?” 师庭逸颔首一笑,“只是他近来焦头烂额的,我回京前,他写信给我;这几天,他还是每天一封信——他就没有得空的时候,忙完政务就忙着和太子妃争吵。” 炤宁笑起来,“不该笑,可就是忍不住,他们怎么会闹得那么严重呢?都说是伉俪情深的一对儿。” “只知道跟陆家有点儿关系,没好意思多问。”师庭逸以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怎么,难道你没在太子府里安插眼线?” 炤宁听着不大对,“怎么会这么问?” 他眼神促狭,“以为你对我们兄弟俩一视同仁而已。” 炤宁坐直了身形,“你指什么?” “察觉这种事不太难。”师庭逸笑道,“好事。这日子由你帮着过,更踏实。” 炤宁叹气,“你现在真狡诈啊。” 师庭逸笑意更浓,“我当是夸我了。” “嗯!”炤宁用力点一点头,“你不会把人怎么样吧?” “怎么会。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透露给你的消息,不会比我告诉你的多。” 炤宁笑出声来,现出编贝般的小白牙。 师庭逸面对着她璀璨的笑靥,心绪愈发明朗,“太子府的事,理清楚之后,我再跟你细说。” “不急。你安心养伤最要紧。”炤宁转头看看天色,站起身来,“我真该走了。” “有事?”他问。 “嗯,午间要去状元楼,有点要紧的事。”炤宁见他眼神分外不舍,心软了,“改日再来跟你说话,好不好?” “好。”他应着,却捧住了她的脸。 炤宁立时蹙了蹙眉,瞪着他。 师庭逸笑着揉了揉她的脸,“胡思乱想呢吧?” 炤宁笑了,却是点头,“嗯。” “真拿你没法子。”他低低地笑着,将她纳入怀中,“让我好好儿抱抱你。” “我总得让你找补回去,是吧?”炤宁大大方方地环住他,把脸颊贴在他胸膛reads;漫威守望者。 师庭逸柔声叮嘱:“出门时要谨慎,让徐岩加派些人手。”他倒是想分出人手时时保护她,但她绝不会答应,起码现在不会接受。 炤宁点头,“知道。我现在可惜命呢。” “别往这儿跑了,我睡一两天就能好,睡够了就去江府找你。得空我去宫里一趟,请皇后娘娘别添乱。”是他追着求着她回心转意,皇后让她来找他算是怎么回事?好意他感激,但是这种事一次就够,不能有下次。 炤宁知道他是为自己着想,道:“那你好好儿跟她说,别惹她伤心。” “知道,我有分寸。”师庭逸深深呼吸着她清浅的香气、酒气,终是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炤宁指一指床,“你歇着,不准送。” “好。” 她欲转身时又叮嘱一句,“吃点儿东西再睡。” 师庭逸笑了,“好。” “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啰嗦呢?”炤宁嫣然一笑,摸了摸他下颚,“走了。” 师庭逸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走出门去,不见了那纤弱的背影才收回视线,扬声唤来侍卫,吩咐道:“告诉章钦,盯紧陆家,几时见到哪个与江四小姐碰头起冲突,便将人给我绑来。” “是。” “陆骞过来没有?”师庭逸要陆骞在王府小住一段时日,方便画师得以时时询问。 “早间过来了,住处已安排妥当。” “等会儿传饭。你去吧。” 侍卫称是,快步出门。 师庭逸转去和衣躺下,阖了眼睑,却是丝毫睡意也无。近来无法入眠时都是心焦所致,唯有这一次,是喜悦所致。 伊人还未走出府门,他已开始想念。 想念,并且更心疼。 他只不过是撑不住需得歇息几日,她便为之心疼、心软,给他希望,给他关心。 她病重甚至被追杀的时候,他在哪里? 要怎样的呵护宠爱,才能弥补她昔日的孤苦? 想来心酸,更心伤。 他就这样想念着难受着用过饭,再服了一碗药,准备歇下。侍卫退下之后又匆匆进来通禀:“庆国公来了。” 师庭逸漫应一声,心里在想的是炤宁总是微凉的手,“内务府是不是前两日送来不少东西?” “啊?”侍卫一愣,“哦,是。” 师庭逸睨了他一眼,“有没有手炉?” “有。十二个小手炉,样式不一,很是精致。” “等我得空加些东西,明日你记得去送给江四小姐。” “是。” 师庭逸这才察觉方才似乎遗漏了侍卫一句话,“你刚才说什么?” 侍卫竭力忍着心头的笑意,面色痛苦地答道:“庆国公来了reads;都市异能特种兵。” 师庭逸作势要用茶杯砸他,“就那么好笑?” 侍卫索性不再忍,唇畔现出大大的笑容,“这不是为您高兴么。” 师庭逸放下药碗,笑着摆手,“让他过来。滚吧。” “是!”侍卫喜笑颜开地出门去。 师庭逸转到厅堂,在罗汉床落座。 片刻之后,庆国公快步进门来,劈头就问:“骞儿到底是在你府里,还是你把人交给谁去折磨了?”方才他要见陆骞,不能如愿,由不得他不多想。 师庭逸闲闲道:“你在闭门思过,忘了?” “我倒是也想清净几日,可谁给我清净?”庆国公焦躁地来回踱步,“骞儿的病既然已经好了,就该恢复原职办差,你让他来王府小住算是怎么回事?让他的前程就此搁置?把话明说了吧,你是不是要帮那妖女报复陆家?先是我,之后是骞儿,之后呢?” 师庭逸眯了眯眸子,“你要么滚出去,要么按规矩来。” 庆国公不由停下脚步,定睛看着师庭逸,“你这是……”他很快反应过来,规规矩矩行礼,“臣拜见燕王殿下。”心头仍是惊诧,明明前几日相见还是不需拘礼的,今日这是为何?难道是长子出卖了他? “你刚才说什么?”师庭逸眼神讥诮,“敢再说一遍么?” 庆国公迟疑多时,随后颓然跪倒在地,垂首哽咽道:“事到如今,臣不得不说出实情了。还望殿下饶恕我教子无方治家不严之罪。” 又是下跪,又要哭。师庭逸冷眼看着这一幕。 三年前,是这个人,取出一把匕首,对他说:“你选一样吧——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就拿这把匕首去杀了那妖女,为我一双儿女报仇。不是为你的缘故,陆家能忍下这样的仇恨?!” 他怔住,还没回过神来,庆国公跪倒在他面前,道: “你扪心自问,陆家待你和太子如何?骞儿与掌珠是不是把你们当做手足?眼下出了这样的事,为着你,我没跟皇上提过只言片语,可是在别人看来,却是陆家连个小丫头都惹不起!怎么,江式序的女儿就能这般歹毒的害人么?!你舅母整日以泪洗面,身子骨眼看着就垮了,整个家族的人都要我给骞儿和掌珠讨还个公道,多少人在嗤笑我是个窝囊废……我这日子是没法子过了,你杀了我吧!“ “您别这样,再等等。”他无力地规劝着,“过段日子,我会给您个说法,眼下……” “殿下!”庆国公第一次这样唤他,又重重叩头,“殿下不讲情分,那么,臣便求殿下为我主持公道!于公于私,殿下都不该同那般歹毒的女子牵扯不清,你若执迷不悟,臣只能到地下去问问元皇后怎么看待此事了!”说到这儿,猛然直起身形,抽出了匕首,抵住颈部,“我愧对先祖,更愧对元皇后,而今唯求一死!” 他连忙阻止,伸手握住匕首双刃,却说不出话。想为炤宁开脱,可他不知就里,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都没有。 庆国公要夺回匕首,他木然地握着,不肯松手。 庆国公看到他手上的鲜血沁出,滴在地上,松了手,片刻后垂泪不已,“我不忍心为难你,只求你为着陆家的颜面、多年的亲情暂且放弃那妖女。等我两个孩子痊愈后,你再与她和好的话,我都不会反对。若你连这都不应,我便无话可说了。只是你要明白,今日起,那妖女便是我的仇人,我会带领整个陆家不择手段地除掉她!孰轻孰重你该明白,你就说行不行吧?” 他沉默半晌,终究是点头,“好reads;洪荒之星空不朽。可是……过一段日子,风波见缓之后,我不管谁对谁错,还是要娶江四小姐。”手缓缓松开,匕首落地,他跪倒在地,“舅舅,我最想要的,是与她携手一生,我眼里只她一个女子,您明白么?” 庆国公继续抹眼泪,“要是你母后在世,看到你这个样子……” “只要您让我如愿,要我为您为陆家做什么都可以。我求您。”他艰涩地说道,“您说我什么都行,只求您成全。我若违背诺言,不得好死。” 庆国公终究是长叹一声,扶他起身,“好,我依你便是。眼下,你先顾及陆家的颜面就行,捱一段日子。你总要体谅一下我和你舅母的心绪。” 当日起,有人向皇帝、皇后提及他与晋王的婚事,分别说了不少人选,独独没有炤宁。 皇帝皇后问他和晋王的意思,他为着应下的事,只说还未建功立业,无心婚事,晋王则请皇帝赐婚。 随后,庆国公夫人撺掇着皇后频频召见闺秀,说要找一个比炤宁还出色的女子。加之陆府推波助澜,没几日,满京城的人都在说他放弃了炤宁,不要她了。 他连句反驳的话都不能说。他只能等,等炤宁告诉他实情,等陆骞、陆掌珠的病情好转。 没多久,便是边关告急,他请命出征。 结果是什么都没等到。 现在想来,不得不承认,庆国公唱的那一场戏实在是好:先以死相逼,再动之以情,最后主动退让一步给他所谓的一丝余地。 好一招缓兵之计。他深谙兵法,却不曾想,以为的至亲之人竟会对自己用这种手段。 他与陆家有着那么多年的亲情,他曾经那样卑微地求过庆国公。 到头来,他们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与挚爱离散,无一丝悔意、自责。便是有,也不是为着他与炤宁。 这件事,不曾与任何人提及。 与谁说? 他跪过求过这样的一个人,他曾向这样一个人赌咒发誓,他真的曾将这样一个人当做疼爱自己的长辈——很多很多年,换回的却是长久的欺瞒、背叛。 可悲,可笑,亦可耻。 很多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将这件事忘在脑后,不愿意深思这件事意味着的诸多凶险。太明白,深思的后果,是要让兄长与他一同承担曾认定多年的亲人背离的事实。 心绪烦乱且不得闲的时候,有理由遗忘。 如今他必须要记起,更要面对。 是时候了。 ** 马车离状元楼越来越近,炤宁隔窗看着街景,眼里的喜色越来越浓。 这喜悦,是为着盛华堂陪程雅端回到了京城。 在江南分别时,程雅端就允诺道:“何时你回京,不管我是何情形,都会尽快赶回京城,和你好好儿团聚一年半载的。” 盛华堂听了当即黑脸,炤宁笑不可支。 昨晚程雅端命人给她报信:已抵京,明日可相见。 炤宁当即就告诉了传话的人:明日状元楼相见reads;重生娱乐圈之草包挣扎实录。 马车停下,炤宁下车,径自步履匆匆地去往三楼。不长的路程,对她瞩目的人却是不少,她不在意,或者可以说是早已习惯。 到三楼雅间的都是贵客,这会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不见人影,只隐隐听得到各个房间传出来的谈笑声。 炤宁走到定好的雅间门前,刚要推门,有人先一步开门走出来。她一看,竟是韩越霖,“越霖哥?你怎么在这儿?” “追着盛华堂要赌债,他却不在这儿。”韩越霖敲了敲她额头,“去过燕王府了?” “嗯。”炤宁点头,“好像没你不知道的事,真是吓人。” 韩越霖笑开来,冷峻的容颜似是被阳光融化了,“还好?” 炤宁又点头,“还好。”迟疑一下,欲言又止。 “那就行。”韩越霖往外走了两步,招手唤她到近前,“你这笨丫头,怎么舒心就怎么过。只是要记住,何时没法子了,我就是你的退路。”说着又笑了,拍了拍她的头,“当然,最好别把我当退路,我到现在还指望着你改口喊我叔父呢。” “你倒是会想。”炤宁哈哈地笑起来。 韩越霖教训她:“女孩子家,给我斯文点儿。” 炤宁笑的更欢,心里则是暖意涌动。他的意思是,如果真有皇帝赐婚而她不愿那一日,他可以出面,帮她了却那天大的麻烦。那么好。 韩越霖无奈了,又敲了敲她额头,“你这个笨东西,真拿你没法子……” 说她笨的,这辈子只他一个。炤宁尽量收敛了笑意,“别担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弄得乱七八糟。”又问,“对我这么好,我得怎么报答你啊?” 韩越霖认真地想了想,“给我请几个高僧老道,闲来跟他们参禅论道也是个消遣。” 炤宁笑着点头,“我不论怎样都给你请来。” “成。那我走了,赶着去城外吃素斋。”韩越霖走开去,对她摆一摆手,“你好好儿的,别淘气,不然家法伺候。” “嗯!”炤宁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用力点头。 一旁的红蓠听得却有点儿犯晕:前脚追着人要赌债,这会儿又说要参禅论道,算是怎么回事?这兄妹俩可真是,一个样的大俗大雅集一身。 炤宁转身,“我们快进去吧。” 京城里只要有些名气的酒楼离的雅间,都布置得分外细致,状元楼这老字号,更是精益求精。三楼的雅间,俱是将宽敞的空间掐成用饭、歇息、棋室等几个大小不等的房间。 炤宁走进去,外间空无一人,不由奇怪,“跑哪儿去了?”一面往里面寻,一面咕哝,“她可别再那么哭了,想起来都要头疼死。” 上次在江南相见,她略作安排,便于一日午后径自找到盛华堂府上,交给传话的人一张字条,等在花厅门外。 半盏茶的功夫之后,雅端散着一头长发跑来,脚上趿着素软缎睡鞋,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发呆,第二反应是绕着双臂走到路旁蹲下,第□□应就是捂着脸哭起来。 从低泣到抽泣,再到哀哀地闷声痛哭。 哭得她的心都要碎了,走过去,却不知该怎么安慰。 哭得匆匆赶至的盛华堂是真心碎了,安抚半晌不见效,只得吓唬娇妻:“哭得跟个傻子似的reads;女将军现代生活录。她要走了你知不知道?” 雅端这才起身,紧紧的搂住她,用了好大的力气,“不准走。再跑不见,看我不打死你。” 之后还是哭,抽噎着埋怨:“你这没良心的,我差点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这么久了,你到底在哪儿啊?” 雅端第一次那么失态,哭了好久。 那么多的眼泪啊。 从她挚友的眼中落下,打湿了她的肩头,几乎烫伤她的心。 她记得,当时自己也哭了,还想到了韩越霖、予莫。 是在那一刻,她确信无疑,即便余生只为他们而活,也值得。 值得二字,说来容易,被这感觉眷顾却难,情意尤甚。 里间的门帘一挑,清雅如兰的程雅端出现在炤宁视野。 “嗳,你可真是的。”程雅端快步走到炤宁面前,携了她的手,慢言慢语地抱怨着,“我和丫鬟都跑到里间窗户前去瞧楼下——这儿的窗户看不大清晰,谁承想你这时候来了。” 炤宁开心地笑起来,“那我是来早了还是来晚了呢?” “刚刚好。”程雅端笑盈盈地打量着炤宁,手上加了点儿力道,“嗯,气色很好,我放心了。” 炤宁忍不住轻轻地搂了搂好友,“你也是。上次见到你,憔悴得吓坏了我。” “还不都是怪你……” 程雅端语声未落,有人推门走进雅间。 炤宁回头去看,是盛华堂,此人在江南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一双凤眼不知勾走了多少女子的心魂,而他的心魂却被雅端勾走了。她戏谑地笑,“原来是你这个活土匪啊。” “醉猫终于来了?”盛华堂给了两女子一个大大的笑容,又看着炤宁,“韩越霖呢?” 炤宁坏笑着,拉着程雅端在桌前落座,“他是你债主,你还敢见他?” 盛华堂笑道:“我就是急着要还债才找他,刚才实在是不凑巧,不过跟你说也一样——这是他说的。” “也好,我且听听。” “不单要听,还要看。”盛华堂扬声唤来手下阿海,阿海呈上几个厚厚的大大的牛皮信封。盛华堂摆手遣了室内的下人,红蓠自是除外的,他将东西推到炤宁面前,“说来也简单:大小商贾近几年贿赂陆家的银钱,每年起码二百万两往上,有凭有据,尽管查证。” 程雅端愕然,“那么多?天哪。” 炤宁拍了拍手边那些信封,唇角上扬,只是那笑容恍惚,叫人辨不出悲喜。 针对陆家的这种分量的罪证,她和韩越霖已经积攒了不少。 她骨子里流淌着的是权臣江式序的血,毋庸置疑,有狠辣的一面。而巧的是,韩越霖亦如此。 陆家倒台,不过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她看到了,师庭逸呢? 她喜闻乐见,师庭逸呢? 第025章 火气 第025章火气 酒菜上了桌,炤宁与盛华堂夫妇就座,边吃边谈。 炤宁一如在江南时,酒喝得很快,饭菜也是津津有味的享用。 盛华堂不由发笑,“很少见到这么能吃又能喝的女孩子。” 程雅端笑着补充道:“不但是能吃能喝,还是会吃会喝。最要紧是好看,我瞧着都会食指大动,跟着她多吃一些。” “这倒是好事。”盛华堂笑着看妻子一眼,目光温柔。 炤宁专心致志地埋头吃香辣大虾,不接他们两个打趣的话reads;不朽女王。 盛华堂等她吃饱之后道:“不是说好了,要跟我和雅端一起开个最好的酒楼么?你怎么转头就要单干,要盘下这状元楼?” “故布疑阵罢了。”炤宁笑着解释,“我不会食言。你们抽空去醉仙楼看看,也合心意的话,我就与你们各出一半银子盘下来,尽快重新修缮,争取年节前重新开张。” 程雅端道:“那状元楼这边——” “这边还是会继续透露我要盘下来的消息,我不会亏待老板。” 盛华堂道:“那我可当真了。” 炤宁郑重点头,“真没说笑,你不当真我才要犯愁。” “还是不明白你为何要故布疑阵。算了。”盛华堂懒得理会这些细枝末节,起身道,“你们说说体己话,我得去看看新买的宅子如何。改日再聚。” “行。” 炤宁要在京城开个生意最红火的酒楼,这心意由来已久,这两年更是分外强烈。一度想来想去,都觉着状元楼是最佳选择,固然需要多花一笔银子才能盘下来,但若精心打理,根基又那么深厚,不愁尽快回本。 但是,某日夜半醒来,忽然想到了画作被人先一步画出公之于众的事,暗暗心惊。自己打定主意要做的事,焉知幕后那人不知情?说不定自己苦心安排的期间,别人也在下功夫,以备日后再给她泼一盆浇头的冷水。 由此,她放弃了这心愿,着眼别的酒楼,到最后,却是将这事情交给徐岩去打理——他与她的眼光自来迥异,看到的财路往往背道而驰,都能赚到银钱,只是多一些少一些的区别罢了。 如此一来,起码能给那人一个意外,不会让她平白无故地摔这种跟头。兴许是想多了,但防患于未然总不会有坏处。 状元楼这边的老板,她自然不会亏待,先给了他一万两,是他有意无意散播转手酒楼这消息该得的好处,若是酒楼当真出事,她会善后,做出补偿。因为她遭受无妄之灾的人,她都会尽量给予照拂。 没法子,有些人因为与她有牵连才陷入窘境,让她不做贼也心虚。 只留下了两个女子,炤宁问起程雅端:“昨日到家,怎么今日就得空来见我?婶婶自寺里返家了没有?”江府之前举办宴请,程老爷赴宴,但是程夫人在庙里清修还愿,没能到场。 程雅端笑道:“我回家之前,绕路把她接回去了。她仍是口口声声问我,怎么就非要嫁个商贾,又要我扪心自问,对不对得起你当初的恩情,说要是早知道我这么不成器,当日索性宣扬出那件事,横竖还能帮到你一些。唉,絮叨了这么久,她也不累。” 炤宁失笑,“婶婶对我太好了。近来忙乱,得空之后定要去拜望她的。” “是你对我太好。”程雅端握住炤宁的手。 她被陆骞调戏当日,她回家之后没多久,红蓠和徐岩便分别找到她双亲面前,细说由来,要她父母尽快送她离京,对外只说一大早便已动身——午后的事,根本不曾发生。 她与双亲觉着不妥,担心因为她害得炤宁与陆家再生嫌隙、不得安稳,想看看能不能有别的法子。只是代替炤宁出面的红蓠、徐岩态度强硬,亦分外明确地摆明了轻重。 他们一家人,到底是接受了炤宁的好意,程夫人当即匆匆打理一番,带着她离开京城。 后来,炤宁卷入了庞大的是非圈中,她父亲明里暗里都不肯相信,任谁问起,都斥责是有心人胡说八道,怎可相信reads;(剑三+异世)天罗惊羽。母亲回京之后亦是如此,绝不肯相信的。因着炤宁被家族放弃、独自离京一节,夫妻两个心生鄙夷,索性与江家断了来往,时时处处牵挂着炤宁。直到这次为炤宁回来举办的宴请,她父母对江家的态度才有所缓和。 炤宁如何不知道,程家是那么善良耿直的一家人,当下笑了笑,“过去的事便不提了。婶婶虽说面上责怪,瞧着你过得舒心自在,心里总是宽慰的。要是当真不同意,哪里能让你顺遂的出嫁。”又问,“盛华堂找宅子是怎么回事?你们不在程府住么?” 程雅端笑着解释,“我们没个一两年是不回江南的,不好总住在娘家。他那个人,性子别扭,不肯在岳家常住,一早就买下了几处宅子。只盼着你得空就去找我,说说话。我们早就准备好了,要是前景喜人,便不回去了,横竖他上面已无长辈,在故土无牵无挂。说到底,不陪着你熬过这一阵,怎能心安。” “有你陪我,真是太好了。”炤宁笑着捏了捏好友的脸颊,“何时得闲,只管去江府住几日。” 程雅端笑逐颜开,“嗯,便是你不说,我也要去找你蹭吃蹭住。” 两女子闲话将近申时,方依依不舍地话别,约定得闲再聚。 炤宁上马车的时候,吩咐车夫一声:“回府。”等回到家中,她要问问大老爷,看他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官员逐步弹劾庆国公。本来是没打算要他帮衬的,但就这两日看来,他应该是乐得为之的。既如此,不妨试一下,不辛苦她和韩越霖手里的官员最好。 她平日常用的有三辆马车,一向都是不要华丽,但一定要宽敞舒适。 进到车厢,炤宁便卧倒在兽皮毯子上,拥着锦被闭目养神。 红蓠忍不住笑她,“难怪许多人都说您像只猫,起码这会儿就像足了懒猫。” 炤宁睁了睁眼,笑,“随你们说去。” “不拘小节到您这份儿上,也真是不容易。”红蓠笑嘻嘻地道,“可也好,要是换了个小家子气的,我早被撵走了。” “我可不准你走,别人也一样。过几年你们嫁人生子之后,还是要回到我身边,帮我打点事情,我呢……”炤宁想了想,“我帮你们哄孩子吧,也没别的事好做。” 红蓠大乐,“好啊。” 主仆两个正说得高兴,忽然听到一阵箭头钉入车厢的声响和行人的惊呼声。 炤宁面色一整,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 红蓠却是一把按住她,手势飞快地扣动车厢内机关,自弹开来的暗格取出长剑,嘴里也没闲着:“给我好好儿躺着,不准动!” 炤宁无奈地搓了搓脸,“又不是第一次了,你还这么紧张,如临大敌似的。” 红蓠又气又笑,握着长剑的手险些失力,“闭嘴,不准说话。” “好。”炤宁把锦被盖在身上,阖了眼睑,听着车外的动静。 她是真不怎么担心。车厢的木板中间都夹着一指厚的玄铁,任凭弓箭手臂力骇人,也不能将铁板穿透。至于跟车的丫鬟侍卫,都属一流的高手,谁想要越过他们冲至车内,也不大可能。再有,徐岩安排了人手暗中随行,这会儿说不定已将部分暗杀的人除掉了。 唯一叫她心烦的是,暗杀的人很可能如以前一样,被抓住之前便已自尽,完全不知受何人差遣。 过了片刻,炤宁才为自己感觉到悲哀——连这种事都能习惯,是沦落到了怎样的境地? 以为回京之后不会再出这种事,却不想,对方愈发的丧心病狂,竟在闹市区行凶,若是误伤无辜怎么办? 红蓠一直侧耳聆听外面的动静,神色冷凛reads;空荡荡的爱。过了一阵,她终于轻轻吁出一口气,“好了,没事了。” 炤宁坐起来,“我听着乱糟糟的,好像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也赶到了?” 红蓠点头,“是啊,应该是方家大公子碰巧赶上了。” 方家大公子方云起,是安国公府世子,如今是五城兵马司中城指挥使,状元楼这一带,恰在他辖区内。 “添什么乱,真是。”炤宁咕哝着下车去。 红蓠只是抿了嘴笑。小姐要是心情不好不讲理起来,便是大罗神仙都有错处。 炤宁下了马车,环顾周围,见几名无辜中箭的行人倒在路旁,面色痛苦。 方云起急急地走到她面前,关切地问道:“四表妹,你没事吧?” 炤宁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这可真是一表三千里,大夫人娘家的侄子成了她的表哥。莫名其妙的。 “这不是活着站在这儿么?”她说着,招手唤来白薇,取出一个荷包,“给他们去找大夫医治,余下的银钱给他们分了,算是日后疗伤的诊金。” 白薇应声而去。 方云起则道:“这些事你不需管,等会儿我会亲自叫人安置他们,之后他们要到衙门去回话。” 炤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摆明了是有人要杀我,你折腾无辜的行人做什么?这是有多闲?午间吃了多少?” “……”方云起被噎得不轻,脸色都有些发红了。 徐岩和章钦一先一后走过来,前者道:“抓到两个行刺之人,但是他们当即服毒自尽了。” “意料之中。”炤宁问道,“有意料之外的么?” “有。”徐岩微笑,“发现了带领他们来的人是陆宇,可恼的是,燕王府的人先一步把他带走了。” “燕王府跟着掺和什么?”炤宁的好脾气彻底用尽,蹙了蹙眉,看住章钦。 章钦上前道:“是燕王殿下吩咐过的,要属下盯紧陆家的人,若是遇到他们与您起冲突,便将人绑到燕王府。属下不敢抗命,前一刻已命人将陆宇押送至燕王府。” “原来是这样。”炤宁走出去几步,又踱回来,“我等会儿要去筱园。你回燕王府,告诉你家王爷,怎么将陆宇带走的,怎么把人给我送到筱园。他若不照办,需得亲自到筱园给我个说法。不然的话,别怪江府到御前告他私藏罪犯。” 章钦斟酌片刻,正要应声称是,方云起却先一步上前规劝道: “四表妹,你这是何苦呢?燕王殿下正病着,今日都没上朝,你叫他给你什么说法,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凡事都好说,若是你看得起我,便让我出面,去燕王府将陆宇给你带到筱园……” 炤宁一直冷冷地看着他,到了这会儿,出声打断:“离我远点儿,少添乱。” 方云起竟也不恼,“可是,这件事是我的分内事,理应通报衙门处置。” “那你只管试试能不能将我带到衙门回话。”炤宁目光冷冽而暴躁,“不想丢掉差使的话,你就给我滚远点儿!” 第026章 火气 第026章 方云起的反应很奇怪,他笑了,“四表妹,你是打定主意要开罪燕王么?” 炤宁不理他,转身走向马车。 方云起追上前来,仍是赔着笑,“四表妹,我何时开罪过你不成?怎么一见我就没个好脸色?” 炤宁停下脚步,很是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我才没有你这种表亲。” 方云起白皙清俊的面容涨得通红,终是忍不住有了火气,冷笑道:“既如此,就好说了,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让我丢掉差事。今日这件事,我管定了!” “行啊。”炤宁眼睛微眯,“你要如何?” “……”方云起语塞。他总不能把名门闺秀押到衙门去,要是那样,别说姑母和姑父,便是父亲,也会让他脱层皮,再有便韩越霖那个心狠手辣的,她的事便是那厮的事。 炤宁牵了牵唇,坦白地道:“我讨厌你,离我越远越好。” “为什么?”方云起的面色由红转白,“你明知道……有些事情需要明说么?你又不傻。” 炤宁反问:“你趁火打劫的事,需要我明说么?” 当初太夫人要她照安排出嫁,说了两个人选,其中一个就是方云起,说他为了娶她,已经单独找到与他定亲的女子,当面退掉了亲事reads;穿越之农女要翻身。他当时一定是想,谁都不会娶你了,你别无选择,只能嫁给我。 这边厢一厢情愿勉强她,那边厢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孩,她看到他能有好脾气才怪。 “原来江太夫人跟你说过这件事。”方云起一直以为江太夫人没提过这件事,到此刻才明白,她宁可拖着病体离京也不肯嫁他——还不如不知情。黯然之后,他辩解道,“那时我也是一番好意,这一点你总不能否认吧?况且,我一直在等你……” “闭嘴。”炤宁加重语气,“你便是等到死,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方云起盯着她,这一刻,他是恨她的。她从来都是这样,肆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多少人对她又爱又憎,就是因为这个。 今日,轮到了他。 难为他喜欢牵挂了她好几年,难为他方才还在为她意在开罪燕王欣喜,真是可笑。 如此嚣张霸道冷心冷肺的女子,合该遭受那三年流离之苦。 “两位说什么呢?”一道慵懒的男子语声在几步之外传来。是金吾卫指挥使顾鸿飞。 炤宁和方云起放下话茬,上前行礼。 顾鸿飞笑道:“恰好我今日得空,在状元楼请夏泊涛与江予莫喝几杯,估摸着他们等会儿就到。”又故意多看了方云起两眼,“韩越霖一直瞧着你不顺眼,总想找个机会把你弄下去。至于我么,虽然与他不合,但是对你么……” 方云起面色变了几变,强扯出笑脸,道:“公务在身,恕不奉陪,告辞。”转身带着手下离开时,他脸色已是铁青。 顾鸿飞又笑笑地对炤宁道:“适才见你脸色不大好,便过来帮你把人撵走。” 炤宁笑容清浅,透着疏离,“多谢。”顾鸿飞在一些男子眼里,是风流多情;在她和程雅端这类女子眼中,则是下流滥情。由此,她寒暄几句便辞了他,转去筱园。 ** 这大半日,师庭逸转到了东次间,歪在临窗的大炕上,翻阅一本誊录整齐的小册子,这上面记载着的,皆是手下所知的或是查证到的庆国公近年来的过错。 是在得知陆骞装疯之后,他起了这心思,知道有必要重新认识陆家的人,想从公务方面寻找陆家的软肋,由此或许可以推断出他们因何要害炤宁。 几次叮嘱幕僚抓紧办,册子交到他手里,他却一直不问亦不看。不到算账的时机,早一些看到也是气得胃疼,便拖延到了今日。 消化掉这些,着实艰难。 庆国公一直跪在地上。师庭逸不要听他啰嗦,他不敢吭声。 侍卫走进门来通禀,先说了状元楼那条街上炤宁被袭之事,末了道:“陆宇正在押送到王府的路上。” 庆国公听了,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师庭逸不动声色,“让他在府门外凉快着。” 侍卫虽说讶然,还是称是而去。 没过多久,侍卫转回来,说了炤宁要章钦把人带到筱园的事。 师庭逸语气平平地道:“照办reads;重生之丹途。” 侍卫再度称是,去传话的路上才回过味儿来:敢情王爷已料定四小姐会来要人,不然怎么会让陆宇在外面喝了会儿西北风呢。他不由笑起来,要是别人这样不给燕王府脸面,王爷才不会纵着,但是四小姐可不一样。 庆国公腿肚子直转筋,他勉强支撑着往前膝行几步,“陆宇落到那妖……落到江四小姐手里,怕是性命不保啊殿下!” “你还有闲心管别人的死活?”师庭逸忽然挥手,将册子重重砸到庆国公头上。 庆国公惊惧到了极致,无法动弹,亦无法出声。 师庭逸凝视着他,“你欺瞒我的日子已久,公务上屡次贪赃枉法,子嗣屡次谋害江四小姐——我与陆家多年的情分,已被你们亲手抹杀。” 庆国公对上师庭逸锋利如刀的眼神,只觉周身的血液似乎忽然凝固,冷得厉害。 师庭逸平静地道:“带上你的罪证,稍后滚出我的府邸。自此,我与陆家再无瓜葛。离开这里之后,何去何从都随你,再惹到我头上,我绝不姑息。言尽于此,只望你记住。” 庆国公跌跌撞撞离开的时候,身形佝偻着,平白老了不止十年。到这关头,他还是没有和盘托出到底是受谁唆使阻挠一段良缘、谋害一个女孩。 师庭逸没有失望、心寒,已无必要。 是,当务之急应该先帮炤宁出了那口恶气,但他的位置实在尴尬,必须按部就班行事。假如忽然与陆家翻脸,上演一出大义灭亲,且不说结果,落在人们眼里,不过是感情用事的莽夫行径。他已做不来这种事,炤宁也不喜欢那样的人。 随后,他命侍卫备车,要去太子府一趟。陆家的事,几封信都说不清楚,需得当面叙谈。 披上斗篷,往外走的时候,陆骞寻了过来,行礼道:“殿下,我方才听说陆宇带人行刺江四小姐,可是真的?” “嗯。”师庭逸问,“你想说什么?” 陆骞吸了口气,鼓起勇气道:“昨日我回到府中,陆宇找到我面前,说他要是将江四小姐强掳到手中,你会怎么样。”他后退了一步,“我当时想到江四小姐、你和章钦敲打过我的话,就想着让他犯点儿事情也是好事,便说你和江四小姐是不可能了,让他只管放手去做。”说到这儿,语速明显加快,“我是知道,江四小姐断不会落到他手里,这才推波助澜的,我可真没害江四小姐的意思。再说了,我是想等你病情好转一些再通禀此事,哪成想,陆宇居然今日就动手了。” 师庭逸转眼看看别处,强压住把眼前人一脚踹开的冲动,“你的事情,陆宇知道多少?” 陆骞忙答道:“只知道我是装疯,他起初是嗤之以鼻,后来家父应该是跟他说过些什么,他这才满口赞同将错就错。” 师庭逸目光微闪,“陆府的死士,到现在还是只听从庆国公调遣么?” “是。”陆骞道,“除了家父,他们谁都不认。”说到这儿,他面色突变,“你是说……是家父的意思?怎么可能呢?”父亲没理由恨江炤宁,更没理由下杀手。 庆国公听说陆宇的事情时,只有恐惧并无惊讶。这样看来,死士属于陆府,是庆国公要杀掉炤宁。大白天在闹市区行凶,是稳操胜券还是愚蠢至极,现在还不能区分。若是后者,证明的是庆国公被人逼急了才出此下策。 有那么一瞬间,师庭逸因着怒意,真想将陆骞做过的好事告知庆国公——气死他算了。但是不行,把人气出个好歹,便断了一条寻找元凶的线索。 陆骞怕是到此刻还没反应过来——他的父亲和他一样,早已被人捏住了命脉,却一直在他面前装腔作势reads;小短腿不许跑。 到了这地步,师庭逸对陆家已然失语,无从置评。他摆手遣了陆骞,边走边吩咐侍卫,尽快将方才所得结论告诉炤宁。 的确是急着见到她,可现在不是时候。这件事,就让她自己处理吧,韩越霖和江式庾都会帮她。他若出面,人们少不得以为他是去为陆宇讲情,倒不如不理会,就此在明面上与陆家划清界限。 到了马车近前,一名侍卫跑过来禀道:“庆国公方才一直没走,在府门前徘徊,这会儿还没走。” 看情形,庆国公是在犹豫要不要和盘托出一切。师庭逸上了马车,“不用管,晾着他。”照打算去往太子府。 行至半路,有侍卫快马加鞭赶来,“庆国公说有要事禀明,声称是您最想知道的那些事情。” 师庭逸虽说已对那个舅舅失去信任,可总归要听一听,“回府。” ** 炤宁在筱园的暖阁落座,唤人分别去给韩越霖和大老爷报信,之后猜想着师庭逸会怎么做。 这件事情上,她无法顾及他的位置、颜面,不能辜负韩越霖、徐岩等人为自己筹谋这么久花费的心血。 他若当即应允,再好不过;若是不肯将人交出或是出面斡旋,今日便是何事都没发生。只得缘尽于此。 她没想到的是,最先赶至筱园的竟是大老爷。 大红官服映衬下,大老爷的脸色极为阴沉,让她想到了下雪之前灰暗的天、嗖嗖的北风。 “陆宇在何处?”大老爷没落座就问道。 炤宁说了原委,末了道:“您怎么来了?您的意思是——” “我要带着那个混账去面圣!”大老爷沉声道,“青天白日的,他竟敢带人刺杀你,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他是真被气急了。侄女是他亲自出面接回去的,陆家竟然还敢谋害她,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把他当成不会吭气的死人了? 炤宁不知怎的,看着大老爷气急败坏的样子,居然很想笑。她亲自奉上一杯茶,“没出大事,您别生气。” 大老爷落座,这才说起为何这么快赶到了此地,“是锦衣卫告诉我的。今日应安国公之邀,要来状元楼商议些事情,提早下衙前来,半路上得到了消息。”他打量着炤宁,“你没事吧?吓坏了吧?” “怎么会,早习惯了。”炤宁实话实说。 大老爷沉默片刻,尴尬地笑了笑,“以前真是苦了你。日后不会了。” 炤宁笑笑,不接话。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大老爷按下满心的不自在,将红蓠唤到面前,询问事发至此刻的每个细节。 炤宁瞧着他脸色越来越平静,想着等陆宇到了的时候,他兴许又要犯慢性子的老毛病了吧?看看再说,跑城外吃素斋的那个估计就快到了。 说话间,白薇进门来禀:“大老爷,小姐,陆宇已经带到。” 大老爷霍然起身,面色倏然变得凛然,“将他绑了,随我进宫!”说着话,阔步出门。 动真格的了,陆宇前程已毁。炤宁挑了挑眉,笑意自心底蔓延至眼角眉梢。 第027章 夜访 第027章:夜访 红蓠见炤宁端坐不动,问道:“小姐不随着进宫么?” 炤宁解释道,“闹市出的事,看到的人很多,包括锦衣卫,皇上应该不会传唤我。” 白薇进门来,笑道:“大老爷方才交代过了,说小姐受了惊吓,刚服过药,需得将养三两日。” “哦。”炤宁想了想,“随他去吧。” 即便皇帝明知她见惯这种风波,也不会与大老爷计较这个小谎言。皇帝想要她嫁给师庭逸,是看中了江府这门第,亦是体恤他的儿子,孰轻孰重,只有他自己知晓。 她是怎样的心思,真正在乎的人终究是少,肯尊重的更是凤毛麟角。 就是这种叫人心凉的世道。 正踌躇着要不要在这儿用完饭再回府,之前见过的顾鸿飞寻了过来reads;穿越机战世界。 炤宁真是懒得见这个人,只是予莫在顾鸿飞跟前行走,小节上尽量还是不要开罪,便命人将他请了进来。 顾鸿飞与韩越霖年纪相仿,十六岁第一次娶妻,十来年里休妻一次、和离一次,妾室进门再伤心欲绝地离开的有六七个。 从哪方面讲,顾鸿飞都不是出类拔萃的,但是最擅长谈情说爱,那些女子被他哄得团团转。他每次迷恋上一个女子的时候,都似动了真情,不惜放弃家中的妻妾,让正得他青睐的女子得意满足至极,认定自己才是他一生最爱,直到他移情别恋时才自梦中惊醒。 人站到了面前,炤宁横看竖看,也不知道那些可怜的女子看上了他什么。 顾鸿飞并不知道炤宁的想法,笑道:“我瞧着你来了这儿,便想着请你同去状元楼用饭。早就听说江四小姐海量,想与你喝几杯。” “喝酒啊,”炤宁道,“早戒了。” 顾鸿飞微笑,心说你一身酒味,当谁闻不到么,但也只能由着她睁眼说瞎话,解释道:“四小姐不愿去就算了,别多心才是。我过段日子要迎娶周家二小姐,她与你三姐交情不错,日后还望你们姐妹照顾她几分。” 炤宁难掩惊讶,关心的是另外一回事:“又成亲?你又休妻亦或和离了?” “是和离。”顾鸿飞笑道,“休妻对女子的名誉影响太大,不到万不得已,我怎么会狠心伤害一个弱质女流。” “……”炤宁吸了口气。那么不要脸的话,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这方面而言,他简直是个人渣。 顾鸿飞不知就里,问道:“怎么了?” “牙疼。”炤宁托着下巴问道,“你说的周二小姐,我有点儿印象,是晋王妃的胞妹么?”想了想,似乎是个活泼刁蛮的小姑娘,怎么就栽到顾鸿飞手里了?真是奇了。 “正是。”顾鸿飞笑着颔首。 “恭喜。”炤宁不温不火地道,“日后你就是晋王的姻亲了,还望多多关照。” 顾鸿飞凝视她片刻,笑道:“我知道,你这样的女孩子,恨不得天底下的女孩子都视我为瘟疫,离得越远越好,可这缘分哪里是人能左右的。况且,我总不能像韩越霖一样吧?我看他只差遁入空门了——整日里跟和尚老道参禅论道,给我一刀我也过不了那种日子。” 炤宁笑了笑,岔开话题,“为着道喜,今日的席面我请你。” 顾鸿飞知道她是在委婉地送客了,便笑着起身道辞,“那就多谢了,记得跟予莫一同去喝杯喜酒。” 炤宁应下,命红蓠送客。 人走后,白薇不屑地撇了撇嘴,“这种祸害,怎么总有瞎了眼的嫁他?” 炤宁轻笑,“没法子的事。”顿了顿,又问,“周二小姐和三姐交情如何?” “泛泛之交。”这些事情,炤宁不关心,一群丫鬟却了如指掌,“三小姐性子柔和安静,但是喜欢活泼开朗的人插科打诨。周二小姐虽然自幼就隔三差五到府里找三小姐,可三小姐真正交好的是另外两个出自书香门第的闺秀。” “那更好。横竖是外人的事,更不需理会。”炤宁起身道,“回府吧。”往外走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可那念头一闪而逝,无从捕捉。 “说起来,”白薇轻声道,“您与晋王也算是有些渊源,不知道晋王妃知不知道reads;替身情人的自我修养。” “因着燕王,我跟皇室兄弟几个都算是有些渊源。”炤宁自嘲地笑了笑,“那兄弟三个的王妃要是知道了那些旧事,怕是都会心生不快。” 她离京之前,太子、楚王、晋王都曾以探病为由,到江府当面与她说过几句话。楚王与晋王的口风差不多,说要是没有更好的出路,不如以侧妃身份嫁进皇室,总比陷入艰难的处境要好。 太子则是询问她需要他怎么帮忙,是去骂醒他的四弟,还是给她安排个隐秘的栖身之处将养身体。好意她心领了,但是不能接受。 后来一些事情证明,太子是实心实意地帮她和予莫,例如她在江南时,太子亲自与当地官员打过招呼;予莫的差事,亦是太子帮忙谋取到的。此外的微末小事,就更不需说了,多得很。 至于楚王、晋王,在她眼里,跟趁火打劫的方云起没什么区别——他们当时不外乎是利用她给师庭逸难堪。正因太清楚,所以不愿与任何人提及。 这些事情,她但愿太子妃、楚王妃和晋王妃从不知情,她们看穿男子真正的意图与否都一样,听到耳里,总归会有些不痛快,看她定是怎么都不顺眼。 如今她真的不想再树敌。三年过去,棱角到底被磨平了些。 白薇跟着沉默片刻,末了不由叹气。 炤宁给了她一个笑容,“我明白你要提醒我什么。越霖哥留心已久,还无定论,我们在各府的眼线安插下去的时日尚短,现在还得不到重要的消息。耐心等等。” ** 大老爷带着陆宇进宫,直接找到养心殿面圣,诉说原委。 皇帝跟大老爷的心思相仿,听了也是气得不轻——他前脚才纡尊降贵的撮合江炤宁和庭逸,陆宇后脚就要杀掉他一心谋取的儿媳妇,着实可憎。 皇帝听完经过,又传召韩越霖,听他怎么说。 韩越霖将手下证词如实复述一遍,末了道:“此事安国公世子亦能作证。” 皇帝根本没理会方云起带人凑热闹那个茬,直接发落陆宇:“廷杖四十,流放千里,永不叙用此人!”又吩咐崔鑫,“明日叫庆国公进宫,朕倒要问问他是如何教导子嗣的!” 崔鑫高声称是,心里却在想,怎么都不让陆宇辩解呢?是不是责罚的有点儿重了?转念想想前因,又忍不住笑了——皇帝要是把江四小姐当成儿媳妇来处理此事的话,这惩罚还轻了些呢。 大老爷与韩越霖相视,会心地一颔首。皇帝能这样爽快的惩戒陆宇,已是意料之外。横竖也不能用这件事动摇陆家的根本,给陆家一耳光便够了,事情已经开了头,日后行事更容易。 二人道辞离开养心殿,韩越霖神色冷漠地道:“对炤宁好点儿。”语毕阔步走远。 大老爷瞧着他的身影,笑了笑。他自然清楚,韩越霖一直对他不满,始终隐忍不发,是为着炤宁终究需要回到江府的缘故。回到府邸,换了身衣服,他去往玲珑阁,要当面与炤宁说说事情的经过。炤宁能猜到是一回事,他的态度是另一回事。 红蓠很不想唤醒炤宁,这一醒,夜间定是难以入梦,又少不得喝酒助眠。可是没法子,再不情愿也要按规矩行事。 炤宁迅速打理一下,去厅堂见大老爷。 大老爷将经过说了,末了道:“我弹劾庆国公的折子今日才递上去,明日皇上大抵就看到了。正好,两笔账一起算。” “劳烦您为我费心了reads;契子。”炤宁行礼道谢。 “这是说的哪里话。”大老爷抬手示意她落座,“陆宇带的那些人,身手不凡,我猜着是庆国公交给他的人手。但是此事深究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平白扰攘一番,结果不会比今日更好。你不要心急,给我斟酌的工夫,慢慢来。” 炤宁笑着点头,“这些我也明白,您放心吧,不会给您添乱。” “那就好。”大老爷舒心地笑了,起身拍拍腹部,“我得回房用饭,真有些饿了,你早些歇息。” 炤宁起身相送,回来之后沐浴更衣,再次歇下,只是良久了无睡意。她再次起身,去了小书房,找出旧时一幅江南风景画,要临摹一幅。 书房里铺着浅灰色的兽皮毯子,炤宁进门后便脱掉鞋袜,赤脚走到画案后方。这是她的习惯,习字作画时都不穿鞋袜,感觉更自在惬意。 红蓠帮忙准备画笔颜料时道:“五爷回来一阵子了,已听说了原委,命人来传话,说明日来后宅看您。” 炤宁道:“嗯。明日得说他几句,少跟顾鸿飞那种人来往,被带歪了我找谁说理去?”予莫要是近墨者黑,变成顾鸿飞那样,她可受不来。 红蓠笑道:“是该如此。”顿了顿,又道,“我闲着没事,去找三小姐房里丫鬟说话,今日下午周二小姐来过,说是特别高兴的样子,得意洋洋的,问了三小姐好几次怎么还没定亲。” “闲的她。”炤宁心想,周二小姐大抵也把江佩仪当消遣了,不然怎么会说这种讨人嫌的话。这样看来,周二小姐和顾鸿飞定亲的日子不远了。 红蓠跟炤宁想法相同,撇了撇嘴,“嫁个那样的人,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高兴的,哭的日子在后头呢。” 白薇送进来一碗燕窝羹,一壶烫好的酒,几样下酒的凉菜,“小姐等会儿别只顾着喝酒,多吃点儿东西。” 炤宁笑着点头。 白薇递过汤碗来,“先把汤喝了。” 炤宁接过来,扁了扁嘴,慢吞吞地喝着。 白薇忍俊不禁,“看这是什么神情,跟服药似的。” “没滋没味的。”炤宁是真不喜欢这类养身养颜的汤汤水水,喝完之后道,“你们去歇下吧,我要把画临摹完才睡。” 白薇不明白,“临摹这幅画做什么?送人么?” “不是。”炤宁摆一摆手,“还要临摹几幅呢,皇上要是问起来,拿这几幅画给他看看,算是交差。他看东西又没有还给人的习惯,我可舍不得把原画送他。” 两个丫鬟都笑起来。这时候,红柳喜滋滋地进门来,交给炤宁一张字条,低声道:“章钦送来的。” 炤宁看了看字条,见上面只一句话:有要事相告,今夜能否相见。是师庭逸的字迹。她让三个丫鬟看过字条,道:“燕王过来时不要阻拦,请他来这儿说话。” “是。” 师庭逸踏着清寒月色到来的时候,已近子时。进门玲珑阁的小书房,暖意、清香、酒香迎面扑来。 炤宁站在正对着门的书案后方,忙着调配颜料,肩上披着虎皮,说不出的可爱。 她见他进门,不由意外,“嗳,这几个丫头,都不通禀一声。”只是叫她们不要阻拦,她们倒好。说着话,坐到宽大的椅子上,不顾形象地收起双腿,将虎皮盖在身上——不穿鞋袜见人,真是尴尬reads;大胤仙朝。 师庭逸蹬掉薄底靴子,笑着走到她身侧,看看大画案上的情形,便明白过来,放下手里一个信封,接过她手边的东西,“要哪种颜色?” “这个。”炤宁指了指原画上一角。 “我来。”他对调制颜料最有经验,比她速度要快许多。 “也好。”炤宁问道,“什么事?” 师庭逸用下巴点了点信封,“庆国公的口供。” “你进展倒是快。”炤宁不急着看,只问关键,“他跟你招供了什么?” 师庭逸道:“指使他陷害你的人,是晋王和晋王妃。” “是他们?”炤宁微微蹙眉。面上他要唤晋王一声三哥,晋王自小到大都是安分守己,这几年不涉足政务,只是个闲散王爷。这是她完全没想过甚至没放在眼里的一个人。 “我起初也觉得不大可能,但是庆国公现在已经看清楚现状,下场区别只在于凄惨或更凄惨,没理由对我撒谎。”师庭逸道,“兴许晋王夫妇只是傀儡,但是聊胜于无,先收拾了这两个再观后效。” “不管怎样,晋王的分量已不小,如果他是傀儡,那么背后的人的分量,举足轻重。”炤宁笑着睨他一眼,去端酒杯。却不料,他竟先一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嘴角一抽,手迟疑着收了回去。 师庭逸不动声色,“最起码,范围小了很多。” “这倒是。”炤宁费力地探身取过一个白瓷茶杯充作酒杯,倒满了酒。 师庭逸又先一步端起来,喝掉了半杯。 “……”炤宁拥着虎皮,抬头斜睇他。 师庭逸心里笑意渐浓,“明日午后带你去晋王府串门,得空么?” “嗯。”炤宁漫应着,在心里盘算:自己也可以请几位闺秀来家里小聚,顺道将周二小姐请来,探探口风,还要用心了解一下周家。她又看住酒杯,最终决定不嫌弃他,伸手过去。 师庭逸再次先她一步,将两个杯子放到了大画案的左上角。 炤宁瞧着他。 师庭逸与她对视一眼,轻轻一笑。 炤宁双臂环膝,仍是盯着他看,过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的打算有不妥,“你还病着,别急着四处乱跑。今夜你也不需亲自前来的。” “多见你几次,要比服药好得快。”师庭逸麻利地调制好颜料,取过画笔蘸了一点儿,在一张试色的宣纸上画下一笔,对比一下,刚刚好,这才对她一笑,“临摹这事情交给我做就行。” “嗯。”炤宁点头,“明日我叫人把那几幅画给你送去。已经很晚了,你快回府歇息吧。”是为他也是为自己考虑——这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情形,实在是难熬。 “不急。”他看着她,笑容有点儿促狭,“你要是乏了,只管先去歇息。” 炤宁不满,凝眸瞪着他,只是不自知,一点儿气势都没有。眼神中有嗔怪,唇角却噙着一点儿笑意。不过是又气又笑的情绪。 师庭逸笑着抚一抚她的脸颊,“再这样看我,我就要亲你了。” 炤宁却扬眉一笑,“谁怕你不成?” 第028章 烫心 第028章烫心 师庭逸见她笑得坏坏的,不由道:“先说好,不准淘气。” “不会。”炤宁仰起脸,“最多抹你一脸颜料。”说话间,手里已多了他刚刚搁下的画笔。 “你啊。”师庭逸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炤宁笑意更浓,低眉敛目,手指点了点自己额头。 师庭逸俯身吻了吻她额头,手则忍不住勾住她下巴,轻轻摩挲两下。爱煞了这样时刻的她。 炤宁身形向后,靠在椅背上,“好了,做正事吧,做得好还有赏。”还没说完,自己先笑起来。之后她犹豫片刻,下地去穿上鞋袜,在门边把靴子底蹭干净,再洗了洗手,这才回到画案前,从他手里接过画笔,“这幅我来画。你真的不回府歇息?” “先把你自己管好,再来管我。”他说道,“我要是不来,你又要一醉方休了吧?” “睡不着觉。” 师庭逸逗她,“就那么想我?” “是啊,想你想得我要死要活的。” 他问:“点安息香也睡不着?” “嗯。”炤宁轻轻地笑着,“安息香的效力怎及相思之苦。” “说的跟真的似的。”师庭逸忍俊不禁,“我请沈大夫给你想想法子,总这样会熬坏身体。” “不要你管。” “那你以后也不准管我。”他温声道,“我们一起糟蹋身体,等过些年,手拉着手赴黄泉。” “这样消极厌世的言语,我听着居然觉得很有情调。”炤宁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但是不行,你那个父皇不会放过我——我们还是好好儿活着吧。” 师庭逸眉目舒展开来,“答应我,要戒酒。” 炤宁蹙了蹙眉,“一下子不喝会生病的。” “胡说八道。”师庭逸笑着轻斥她,要不是她在作画,少不得给她一凿栗。 “真要慢慢来,我已经在尽力克制了。”画笔蘸颜料的时候,炤宁斜斜瞥他一眼,眸光潋滟着温柔、妩媚,“我要是心思活络的人,此刻容得你来教训我?” 师庭逸心弦被温柔牵动,声音愈发低哑,“这倒是。” 炤宁岔开话题,“还是说点儿正事吧。以后庆国公出事的话,你会不会帮他?” 师庭逸道:“看形势。” “不要跟越霖哥作对。” 师庭逸并没当即应下,问道:“你想要陆家的人落个怎样的下场?要他们死?” “报复又不是决斗,要他们的命做什么?”每一个心怀恨意的人,选择的报复方式都是慢慢折磨仇人,不然怎可泄恨。 “那就好。”师庭逸道,“我会给你个交代。” 炤宁会过意来,“也对,有些人最怕的不过是一死。” 师庭逸心绪很是复杂。他的舅舅竟是那样的一个人,风骨傲骨全无reads;契子。总免不了恼恨自己,那么多年怎么都没察觉到端倪? 炤宁倒是想宽慰他几句,可又如何宽慰,不在他面前对陆家冷嘲热讽已是大度。沉默片刻,她再次岔开话题,说起遇见顾鸿飞的事情,“你听说过他再和离、再娶的事情没有?” 师庭逸只是道:“世风日下。” “可不就是么。”炤宁揶揄兼自嘲地道,“皇室子嗣和官家闺秀都能夜半私会,别人便是再出格,又有什么稀奇。” 师庭逸放下手里的颜料,夺过她手里的画笔,随意扔在画纸上,末了双手探向她腰间,“我看你今晚是不想好了。” 炤宁先是对着画纸张了张嘴,随后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慌忙笑着闪躲,“我错了还不行么。” “总是勇于认错,如何都不改。”师庭逸把她揽到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笑着问她,“你这有一句没一句的,是在宽慰,还是在折磨?” 炤宁的笑容愈发璀璨,“笨。明明是在勾|引你。” “目的为何?”师庭逸亲了她脸颊一下,“是要心,还是要人?” 炤宁抬手掩住他的唇,“要心,还要没事讨你点儿便宜。”她眯了眯眸子,手游走至他颈部,一点一点游移,“答应么?” “答应。”他笑着应下,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膛,把她那只手纳入掌中。 “这是做什么?”她轻微地挣扎着。 “江宝儿!”师庭逸低下头去,在她耳边吹了吹气,“你是个女孩子,给我矜持点儿。” 炤宁轻轻瑟缩一下,这才老实了,慢吞吞地侧了侧脸,耳朵贴着他胸膛,聆听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沉了片刻,想到那声“江宝儿”,不由又笑了。每次他被她闹得没法子的时候,便会故作凶狠地将她姓氏和乳名连在一起唤。 师庭逸用双臂圈着她,唇吻了吻她的发,手则抚了抚她瘦削的肩。 这样就很好。 她此刻的妩媚,不是他能够长久面对并且把持得住的。他的女孩,以前是养在花房里带刺儿的玫瑰,如今则是生于天地间妖冶至极的罂粟。那样的美与媚,顾盼之间的风情,非他能够抵御。 过了一会儿,炤宁抱怨道:“画就这样前功尽弃了。” “等会儿我走的时候,把原画带上,不用你动手。” “等会儿就走么?”炤宁语带笑意。 师庭逸诚实地道,“你这小混账不安好心,我怎么敢久留。” “那好吧,不折腾你了。”炤宁退后小半步,帮他整了整衣衫,“我送送你,站久了,活动活动腿脚。”说着转身,去三围罗汉床上拿起斗篷。 “也行。”他将原画收起来,拿在手中。 “明日午后你真能带我去晋王府么?”炤宁抱着斗篷,寻找他的,过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根本就是只穿着锦袍进门的。习武的人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冷,这一点她可比不了。她扯扯嘴角,转身向门口走去。 “当然,等我。”师庭逸答完,看着她脚下,“站住。” 炤宁下意识地站住,转头望向灯光影里的男子。 他走过来,蹲下去,拎起她的棉裙下摆,抖了抖,示意她往上提着reads;大胤仙朝。 炤宁照办,低头看去,这才明白他在做什么。她羊皮靴子上缀着用丝带编织而成的穗子,末端又有宝石点缀,这会儿装饰不知何故松掉了,拖在地上,而她并未发觉。 “嗳,”她开玩笑,“吓得我,以为你好端端给我下跪呢。” 师庭逸慢条斯理地道:“早晚都要跪你一次——成亲的时候要行对拜礼。” “……”炤宁垂眸,看到他眉宇平静,长长的睫毛静静垂下,似是在做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曾经用了一段时间才明白,习以为常的他给的照顾,之于别人,只听说便要惊掉下巴。 他总是让她忽略掉他的身份。 如今是征战三年威慑敌国的男子了,小事上,待她一如当初。 师庭逸琢磨了一会儿,才勉强将那琐碎的物件儿系上,心里对她这双极为考究的小靴子很是不以为然,再漂亮又怎样,别人只能看到鞋尖。 “明日换双样式简单的穿。”他站起身来,从她手里接过斗篷,给她披在肩头,“听到没有?” “嗯。”炤宁应着,一瞬不瞬地凝着他。 白日里是心疼,现在是心软还是感动?不管是什么,都是情有可原吧? 师庭逸对她一笑,“好看么?” “嗯。”炤宁微笑。 师庭逸一臂拥住她,研读着她的眼神,“又想什么呢?” 炤宁抬手碰了碰他的唇,语气温柔:“在想你可以晚一点儿再走。” 师庭逸心头震动,惊喜、感动如浪潮一般涌动,“谁都不知道,你这心最是柔软。” “那是因为谁都不知道,你曾对我有多好。”炤宁勾住他脖颈,认真地道,“不准这样对别人,我一想就恨不得杀人了。” 师庭逸用鼻尖蹭着她的,“那怎么办才好?赶紧嫁过去看住我才妥当。” “想得美。”炤宁皱了皱鼻子,“及时行乐是一回事,嫁不嫁你是另一回事。” “猜你就会这么说。”师庭逸吻了她唇角一下,“及时行乐怎么说?我忘了。” 炤宁扯扯嘴角,笑,“装的跟真的似的。” 师庭逸托起她的脸,双唇先落在她眼睑。 她睫毛轻颤一下,看着他的时候,是有些害怕的。怕那动人心魄的感觉丝毫不变,更怕那感觉已消逝不再。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他身形战栗一下,和她一样。 唇舌交错间,已经寂灭的某种火焰复燃,轻缓地温柔地抚着悸动的心弦,愈燃愈烈,熨烫着心魂,有着叫人浑忘一切的力量。 恍惚间,炤宁在想,这样的感情,是福还是蛊?她与他注定无法挣脱。 热切之后,这亲吻变得极是温柔绵长。 他一口一口地亲着吻着她,似是将她当成了美味的糕点,要将她慢慢地吃掉。 他享有,亦珍惜。 第029章 荒谬 第029章荒谬 一早,江予莫到后宅来见炤宁。 炤宁自然少不得与他说起顾鸿飞,“那个人请你吃吃喝喝无妨,若是胡闹的事,你不要跟着凑趣。” 江予莫莞尔,“昨日我应邀赴宴的时候就想,你要是知道了,少不得提醒我离他远一些。果然。” “跟你说正经的呢。”炤宁道,“记住没有?” “放心。得了闲私下聚聚,都是逢场作戏,面子上过得去罢了。”江予莫笑道,“我是绝不会沾染他那些毛病的。” “知道他品行有问题就好。”炤宁对着自己的弟弟,不免要说几句心里话,“他跟那些女子的事,摆明了是一点儿责任心都没有。他这种人,为人处世方面如何?” “我只晓得公务方面,得势了便是小人得志,失意时便会怨天尤人。”江予莫道,“越霖哥横竖瞧不上他。” “金吾卫指挥使,便是手中实权远比不得越霖哥,位置也是惹人欣羡。再娶了周二小姐,与晋王便是连襟了。”炤宁想了想,“你留心这个人,还有周家。” “行。”江予莫应下之后才问,“怎么,他们有不妥之处?” 炤宁微笑,“不算是。我感兴趣的是晋王府。” “明白了。”江予莫爽快应允,随后道,“下午得空么?骑马出去逛逛?” “不行。”炤宁解释道,“下午要跟燕王同去晋王府,我去看看能不能与晋王妃常来常往。” 提到师庭逸,江予莫审视她片刻,笑,“那就改日带你去玩儿。”他又询问了昨日的事情几句,便回外院了。 这时候,江佩仪给大夫人请安之后,被留下来说话。 大夫人迟疑片刻,决定还是不绕圈子,直言道:“我兄嫂那边,想撮合你与云起,我是觉着不妥,但是还没给他们准话,你是怎么想的?”见对方赧然低头,忙笑着解释道,“女大不中留,谈婚论嫁是必然,我是想着能让你嫁个合心意的,所以,这种话该不该说的我也不管了。” 江佩仪知道,大夫人在这件事情上,是为自己考虑的,由此,便低声诉诸心声:“表哥不合适吧……他的意中人是炤宁。” 大夫人笑起来,“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我也是为这一点才觉着不妥。既然如此,我便辞了那边。”问这一句,是想着女儿家的心思谁也说不准,万一佩仪不计较这些只看重门第,她岂不是好心做了坏事。 “多谢母亲。”江佩仪起身行礼,是由衷地感激。 “跟我还客气什么?”大夫人拍拍身侧,“坐过来说说话。” 江佩仪称是,走到大炕前,挨着大夫人坐下。 大夫人想了想,“炤宁那孩子,京城子弟里面,喜欢她的可不少。这种人日后就都不需考虑了。” 江佩仪小声道:“喜欢炤宁的多,不喜炤宁的人也不少……母亲,后者也不好吧?”若是有个人动辄在她面前数落炤宁的不是,她可忍受不了。 大夫人闻言笑道,“是啊,喜欢她的不能嫁,不喜她的更不能嫁reads;契子。”她眼神柔和地看着江佩仪,这孩子最叫人欣赏的便是这份善良大度。想起昨日听的几句闲话,她又道:“闲来与人说说笑笑固然是好,可是别人说什么,你也别放在心里。” 江佩仪一听便知指的是周二小姐,认真点头,“母亲放心,各人有各人的路,我多看看别人的言行,日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便有数了。” 大夫人满意地颔首一笑,“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 说话间,丫鬟来禀:燕王府派人给四小姐送来了很多礼物。 大夫人与江佩仪相视一笑。 这时候,炤宁正坐在桌前摸骨牌,听红蓠说了,笑道:“你们看着收到小库房里吧。” 红蓠却道:“有几个小手炉,样式特别精致。您不是正愁没好看的么?拿来用吧?” 炤宁点了点头,“你说好的物件儿,自然差不了。拿来吧。”脚动了动,想起靴子的事,“针线房还没给我做好新鞋么?买的这几双不好,要换。” “怎么也要过几日。”红蓠问道,“怎么穿着不合脚?” “没。不喜欢这种花哨累赘的样式。” “唉,可不就是。”红蓠拍拍额头,“您是打小就穿不了样式累赘的衣物鞋袜,动辄丢三落四,我竟忘了。可也没法子,今年时兴这种样式。” “所以只能叫针线房给我做。” “我去催催她们。”红蓠笑嘻嘻地打量着炤宁,“方才还想叫您去眠一眠,可现在细瞧瞧,容光焕发的,那就自己看着办吧。”语毕脚步轻快地出门。 炤宁摸了摸自己的脸,容光焕发?很久没留心照镜子打量自己,根本不知气色如何。 昨晚师庭逸逗留到很晚才走,与她说了很久的话。她是开心的,可他走后,还是不能入眠。 所思所想太多,心神总是绷得很紧,不知何时才能完全放松下来,夜夜安枕。 过了小半个时辰,红蓠才带着小丫鬟送来小手炉,又递给炤宁一个香囊,“这个也是燕王殿下送您的,可以助眠,您试试?他还说,申时前后过来接您同去晋王府——申时之前有事,不得空。” 炤宁接过香囊把玩,先看香囊的做工,又用手揉捏了一阵子,末了取出一把匕首。 “嗳?”红蓠赶紧拦下了她,“要做什么?” “拆开来检查啊。”炤宁无辜地道,“万一是能害死我的毒香怎么办?” 红蓠笑不可支,“徐叔和五爷两个人一起检查过了,都说这香料很好,要您试试。您看不出是拆过重新缝起来的么?” “我那一手二把刀的针线活,哪里看得出这些。”炤宁笑着起身,“既然如此,我这就去试试能不能睡个好觉。” “去吧。”红蓠还是满脸的笑,心里为师庭逸掬一把同情泪:别人防着他也罢了,小姐竟也是这样。小姐这心思,可真是谁都摸不透,兴许只有人在她面前的时候,才做不到防备吧? 炤宁回到寝室,把香囊悬挂在床头,宽衣歇下。并没抱什么指望,躺在床上想东想西。过了一阵子,眼睑有些发沉,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这种时刻是值得享受的,可以利用所余理智回顾过往中的美好记忆,想想她最思念的爹爹娘亲。这样的状态,可以让回忆变得更美好,亦可抽离清醒时的怅惘哀伤。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了个身,睡沉了reads;穿越机战世界。 红蓠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帮炤宁掖了掖被角,瞧着梦中人唇角噙着笑,不由欣喜地笑起来。 炤宁清醒的时候,吃饭大过天,而睡着的时候,吃饭是可以延缓时间的。玲珑阁上下都知道这一点,一个个都是放轻脚步、语声,给她一个相较而言最安静的环境。 过了未时,炤宁悠然醒来,缓缓坐起身,伸个懒腰,起身洗漱用饭。 饭后喝茶的时候,小丫鬟跑进来通禀:“三小姐和周二小姐来了。” “哦?”炤宁即刻道,“请。”她做事总喜欢从边边角角入手,要是能通过晋王妃这边打开缺口,最好不过。 江佩仪和周二小姐相形进门来。 周二小姐生得一张小圆脸,大眼睛,唇红齿白,面颊白里透红。不知为何,此刻面带愁容。 炤宁上前相迎。 江佩仪不无尴尬地指一指周二小姐,“静珊早就想见见你,恰好今日你在家中,我原想着请你到我房里的,可是静珊说应该来玲珑阁见你。四妹,你得空么?” 炤宁笑道:“一个时辰之后要出门一趟,你们来的正好,正愁怎么打发这一段时间呢。”说着转身,与周静珊见礼。 见礼落座之后,周静珊一直盯着炤宁看。 江佩仪汗颜。周静珊与她常来常往,但绝非她密友,一来就这般失礼,实在是叫她坐立不安。 炤宁倒是处之泰然,给了江佩仪一个理解的笑容。 江佩仪这才松一口气,问周静珊:“静珊,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四妹说么?你也听到了,我四妹等会儿要出门,我们不好叨扰太久。” “哦,对。”周静珊这才回过神来,问炤宁,“江四小姐,你昨日是不是见过顾指挥使?” 炤宁颔首,“是。”她留意到对方神色很是忐忑,像是很怕得到肯定的答案。 周静珊咬了咬嘴唇,“他去筱园找过你?” 炤宁听着这话别扭,“去过,寒暄了几句。予莫在他跟前行走,是为这缘故。” 周静珊追问:“之后你请他在状元楼用饭了?” 怎么哪句话都是这样?确有其事,但是说辞叫人误会。炤宁玩味地笑,“我叫予莫请他那一餐。” “你——”周静珊已是神色不悦,半月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不能不见他么?不能不跟他说话么?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们就要定亲了,你应该离他远一些!”她舔了舔嘴唇,“昨日他才见过你,今日态度就不对了,你说这算是怎么回事?” 炤宁不怒反笑。她反感顾鸿飞那种人还来不及,周静珊却当成了宝,竟以为谁都会惦记。真是。 江佩仪实在是听得生气,忍不住抢先接话:“静珊,你这叫什么话?胡思乱想什么呢?顾指挥使对你什么态度,是你自己的事,合着你是跑来质问我四妹的?再有,那个人到底跟你胡说什么了?这事情可大可小,你必须得把话说清楚!” “三件事加在一起,换了你能不多想么?”周静珊又舔了舔嘴唇,盯住炤宁,“你倒是说话啊。” 炤宁瞧着她,蹙了蹙眉,“简直愚蠢得可耻。” 第030章 谜底 第030章谜底(上) 话说得很重,由不得周静珊不恼恨难当,她脸色发白,冷笑连连,正要反诘之际,江佩仪将话接了过去: “静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没头没脑地指责,换了谁都不会与你善罢甘休。不说清楚由来,我四妹凭什么要理会你没头没脑的指责?” “他的小厮亲口告诉我的!”周静珊语声拔高了几分,“两个人倒是礼尚往来的,都安的什么心?我就是自知没有倾国的容貌出众的才情,才巴巴的跑到这儿讨个说法的!” “你小声些。”江佩仪到这会儿,又气又笑的,“怕谁听不到不成?” 周静珊冷笑一声,“横竖我是要嫁他的,怎么好问他这种事,只是要提醒别人一句,别弄得传出闲话毁了名誉。我的婚事要是生变,别怪我宣扬别人勾引别人的意中人!我要是好不了,谁也别想好过!” 二人说话期间,炤宁示意红蓠附耳过来,微声吩咐几句。红蓠颔首,出门而去。 炤宁意态悠然,敛目瞧着手里的小手炉。 江佩仪想想这几日的事,并不为炤宁担心,笑道:“自说自话弄出一桩事,怎么好意思放这种狠话的?乱说话?你大可试试。等会儿我便叫人把此事禀明父亲,让他也知道周大人是如何教导儿女的。日后你要是知错前来给我四妹赔礼也罢了,若还这般口无遮拦,不需再来。” 周静珊一听江佩仪竟搬出了大老爷,一颗心不由提了起来。此事若是惊动了家人,她与顾鸿飞的婚事便又要费一番周折。家里数来数去,只有嫁出去的大姐赞成这桩亲事,父亲要是一气之下把她许给别人可怎么办? 这可不行。 她得去晋王府,求大姐给她做主。大姐是晋王妃,还收拾不了一个被燕王放弃的江炤宁么? 她又冷笑一声,“你们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给个准话,也罢了。我另找人评理去!” 炤宁和江佩仪端坐不动,连句送客的话都懒得说。 周静珊也顾不上这些了,急匆匆走出门去。 “四妹,”江佩仪歉意地道,“都怪我,认识了这种人,好端端给你平添纷扰。” “你这般维护我,我该跟你道谢才是。”炤宁道,“这件事怎么能怪你,等她弄清楚原委就没事了。” “但愿如此。”江佩仪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平日里她不是这样,过来的时候,经常跟我讲她们家里、京城之中的趣事,我爱听那些。这两日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时得意忘形,一时又不辨是非迁怒别人。” 炤宁听了,想起予莫对顾鸿飞的评价,笑了,“这倒让我觉得她与顾鸿飞还算般配。” 江佩仪也笑起来,“亏你还有闲心说笑reads;嫡女为尊。” “我们别管这些。”炤宁指一指里间,“一起去里间下几盘棋可好?” “好啊。”江佩仪欣喜不已,“只是你可要让着我一些,别把我杀得片甲不留才是。听说韩指挥使和予莫都很少赢你呢。” “别听他们胡说。”炤宁笑着起身,与江佩仪相形去了里间,一面下棋一面闲谈。 周静珊气冲冲地去往垂花门,半路被一名管事妈妈拦下来,“周二小姐,我家太夫人有请。” 她没好气,“我急着要走,改日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管事妈妈笑道:“改日?您到底是晚辈,长辈命人相请而不从,总是不合规矩吧?再说了,您要是在府里受了什么委屈,我家太夫人兴许能为您做主呢。” 周静珊目光微闪。当初是江太夫人发话将江炤宁打发出京城的,可见祖孙二人的情分浅薄。今日的事,要是跟太夫人好好儿说说,江炤宁可就有的受了。思及此,她挂上笑脸,“看我,一时头脑发热,什么都顾不得了。我这就跟随妈妈去给太夫人请安。” “那就好,您请。” 太夫人冷着脸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满腹火气。适才炤宁房里的丫鬟前来传话,要她敲打敲打周家二小姐。她问炤宁怎么不自己出面,丫鬟说等会儿燕王来接她家小姐出门,没工夫教训人。 那个讨债鬼,是不是已经打定了主意,所有开罪人的事都要让她出面?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 也罢。炤宁叫她为难谁,她就往死里为难,出了乱子又不关她的事,自有不孝的儿子出面收拾烂摊子。 周静珊走进门来的时候,太夫人深吸进一口气,面色变得温和,待对方行礼落座之后,询问道:“我听说炤宁给你添了些烦扰,是怎么回事?不妨与我说说,要是那丫头的错,我自会为你做主。” 周静珊心头一喜,赧然道:“多谢太夫人为我做主。今日这件事,真是说来话长。是这么回事……”她将经过说了一遍,也没忘记复述了江佩仪威胁自己的话。那个书呆子居然敢义正词严地教训自己,活该被拖下水。 太夫人听完,看着周静珊舔了舔嘴唇,现出粉红的舌尖,随后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心下反感不已,冷声问道:“周家的女儿难道都不知道笑不露齿的规矩么?我们家的女孩子打十岁之后,哪一个都不再有吐舌头、舔嘴唇的膈应人的举动了。你倒是稀奇得很,对着男人也是这德行么?” “……”变化来得太快,周静珊一时间瞠目结舌。 “真是奇了,顾指挥使看上你什么了?瞧上了你的中人之姿、叫人倒胃口的举止?”太夫人嫌恶地蹙眉,“疑心别人要抢你的意中人?打量谁都与你一样的愚蠢不成?炤宁先得了皇帝的厚赏,今日燕王殿下又给她送来诸多金银珠宝,这般的殊荣,是你可比的?你见她都是高攀。没错,你的姐姐是晋王妃,可那又与你有何关系?竟敢跑到我们江家来胡说八道,是谁给你的胆子!?”她重重地拍了一下炕桌。 周静珊吓得周身一震,胆怯地站起身来。 太夫人多年来专横跋扈,发起火来气势十足,吓不住儿孙,却吓得住外人。 ** 红蓠去松鹤堂传话之后,到外院找徐岩,看他查晋王府的进展如何。 没想到,步入外院,便看到了师庭逸正与徐岩说话。 她脚步顿了顿,心念一转,上前去屈膝行礼。 师庭逸语声温和:“四小姐呢?” “四小姐啊,”红蓠脆生生答道,“被周二小姐绊住了,这会儿定是不能出来见您reads;大胤仙朝。”说完给徐岩递了个眼色。 徐岩拱手道辞,走开去之前,眼含警告地凝了红蓠一眼。他担心这丫头自作主张出难题,搅得师庭逸和炤宁又闹别扭。 红蓠只当没看到,低声告诉师庭逸:“殿下,周二小姐说我家小姐和顾指挥使不清不楚的,找到玲珑阁去质问了呢。” “她说什么?”师庭逸蹙眉,真怀疑自己听错了。 “请殿下听奴婢细说原委。” “说。” 红蓠把所见所闻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才道:“四小姐的意思是让太夫人点拨周二小姐几句,便没说什么。” 师庭逸转身点手唤侍卫,“把顾鸿飞带来见我。” “是。”侍卫即刻骑快马离开。 师庭逸又问红蓠:“等人带到,你能来外院一趟么?”金吾卫指挥使他不放在眼里,炤宁的亲信却是他开罪不得的。 红蓠笑道:“小姐身边有人服侍,奴婢等在外院就是。”她希望的就是燕王来这么一手对症下药,不然过一两日韩越霖知道了,也会这么做。横竖是同个结果,由他做更合适。 三老爷快步从书房院走出来,笑着对师庭逸道:“殿下,茶已烹好,去尝尝?”他虽然仍旧对炤宁心怀不满,但对兄长还是言听计从。 师庭逸颔首一笑,举步前吩咐红蓠:“先去知会四小姐一声,黄昏时再出门,等会儿我跟她解释。” 红蓠还是恭声称是。 ** 周静珊在垂花门外上了马车就开始抹眼泪,实在是要被气死了。这辈子听到的难听的话加起来,都没有之前半个时辰多。她又惊又怒,却要克制着情绪一声不吭地听着。江太夫人到底是诰命在身的贵妇,岂是她能顶撞的。 马车忽然停下来,跟车的丫鬟惊疑不定地道:“二小姐,顾指挥使在前面,还、还有……” 一听到顾鸿飞来了,周静珊不由心头一喜,也不等丫鬟把话说完就吩咐道:“我要下车!” 他一定是听说她来了这儿,赶来接她离开,随后少不得好生解释。要是知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他少不得要跟江太夫人理论一番吧?江府是世家不假,可他是在御前行走的人,还怕这府中的人不成? 周静珊踩上脚凳时举目环顾,入目的情形叫她身形僵住,一颗心沉了下去。 身披玄色大氅的师庭逸立于飒飒寒风中,一身肃杀。 顾鸿飞单膝跪地,面色发白。 江家三老爷站在一旁,瞧着顾鸿飞,面色不善。 “殿下……”周静珊早已忘了自身情形,抬脚踏出一步,若非丫鬟婆子及时搀扶住,定要摔个鼻青脸肿。她双脚落到实地上,忙不迭推开身边的的人,快步走上前去,跪在师庭逸面前,仰起头来,恳切地看着他,“殿下,是妾身的错,都是妾身的错,还请殿下开恩,不要连累顾……” 师庭逸抬手,食指轻轻一摇。 这俊朗无双的男子,眼睛分外明亮,流转着袭人的光华,眼神则是充斥着冷漠、嫌恶reads;穿越机战世界。 他让她感觉自己不值一文、肮脏不堪。 他什么都不需说,只这一瞥,分量便已胜过江太夫人长篇大论的痛斥。 “红蓠,”师庭逸吩咐道,“替四小姐送客。” 饶是红蓠这见惯风浪的,此刻亦被师庭逸周身的寒意震慑住,毕恭毕敬地称是,将受了打击回不过神来的周静珊拉起来,推到别处。 师庭逸敛目看了顾鸿飞一眼,“你也滚。” “是。”顾鸿飞诚惶诚恐地保证道,“下官谨记殿下教诲,再不会有这等事发生。” 三老爷陪着师庭逸去往后园。 周静珊见顾鸿飞失魂落魄地往外府门外走去,神智才清醒过来,“你等等我……” 顾鸿飞不理会她,疾步走到街上。一阵风袭来,他才觉出自己依然汗透背脊。被皇帝、太子斥责的时候,他都不曾像今日这般恐惧。 是因那是个在沙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帅么?他不清楚,只在当时感觉到自己若是分辨一句,便会发生叫他后悔一辈子的事。 他按了按眉心,懊悔自己怎么会看上周静珊那个蠢货的。昨日只是要和江炤宁示好,知道周静珊偶尔言行不当,要江家姐妹平日里担待些。哪里想得到,周静珊不知听谁说了闲话,一大早就跑到他面前质问。那会儿他就有些生气了,冷着脸说你别听人胡说八道,回家等我,晚间跟你细说由来。 他喜欢美丽可爱的女孩,特别喜欢;他不喜争风吃醋不给他安宁的女孩,特别厌烦。 先前瞧着周静珊在自己面前像只小兔子似的,还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个从骨子里对他顺从的女孩,哪知道她一旦张牙舞爪起来,便恨不得害死他。 周静珊乘坐马车追上了他,她跳下马车,跑到他近前,扯住他的衣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是去问问江炤宁而已……” 顾鸿飞停下脚步,笑笑地看住她,“你倒是看得起我,竟将我跟江四小姐放在一起胡言乱语。你也不想想,我怎么敢惦记她?我有几个脑袋够燕王砍的?” 周静珊嗫嚅道:“我……燕王不是早就不要她了么?她现在顶着灾星、好赌的名声,一身铜臭气,我可不就胡思乱想吃飞醋了……说到底,她样貌太出众了,哪个女子不怕意中人被她的美色迷惑?” 顾鸿飞怒极反笑,用最后一点儿耐心问道:“告诉我,谁跟你胡说八道的?他可是险些害死我。” “是长山。我不放心你,时不时就问问他,你每日都做了些什么。”周静珊轻轻摇着他的手臂,“都是我不好,我再不会这样了……” 顾鸿飞却甩脱了她的手,打声呼哨,等着坐骑找过来。 周静珊慌了,“你这是做什么?” 顾鸿飞冷声道:“做什么?我剁了他!” ** 后园,暖阁。守在外面的并非炤宁的心腹,而是师庭逸的侍卫。 炤宁走进门来,穿着桃红撒花袄、柳绿色薄棉裙,显得清新明艳。 坐在太师椅上的师庭逸笑微微地看着她。 “这样穿好不好看?”炤宁走到他面前,展开双臂,低头打量着,“针线房刚给我做好的reads;契子。” “好看。”师庭逸握住她微凉的手,“手炉不合心意?怎么不用?” “这不是急着来见你么?忘了。”炤宁笑道,“一来就反客为主,把丫鬟全部打发了出去,有什么要紧的话跟我说?” 师庭逸拍拍身侧的椅子,让她落座,“今日父皇召见庆国公,连申斥的话都懒得说,只命他思过一年,罚俸三年。至于陆宇,已带伤离京。” 炤宁颔首,心念转动。几句话之后,不由分说地予以惩戒——皇帝对庆国公父子两个的态度都是这样,分明是有意给江府体面。既是这样,可以逐步将庆国公的罪行披露出来了。时机已到。 师庭逸又道:“我临时改了主意,今晚我们去状元楼,我宴请晋王,你宴请晋王妃,如何?” “好啊。”炤宁爽快点头,“只是,为何改了主意?” 师庭逸反问:“待到见了晋王妃,你打算如何行事?” “只是见一面,留心观察她言行有无矛盾之处。”炤宁真正的打算其实很简单:见到晋王妃之后,如果感觉能告诉她一些事,便能事半功倍;若是不能也无所谓,再投其所好或是找她软肋即可。 “我今日午后就命人去晋王府递了帖子,只能如此,不然不合礼数。这样一来,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思忖如何应对。”师庭逸凝视着她,“你昨晚与我说过,一些事情上,那人似是能料定你如何行事。” “你的意思是,要我反其道而行之?” “聪明。”师庭逸笑着颔首,“试试?横竖掖着藏着也没什么意思,出其不意的话,兴许就能打草惊蛇。” 炤宁慢慢地点了点头,“嗯,那我可得好好儿想想,最好是能把晋王妃吓唬住。” 师庭逸不由笑了,这才问起周静珊的事,“今日倒是奇了,你竟没当场发脾气。” “今日心情好啊。”她笑。 师庭逸探臂将她拉到面前,深深呼吸一下,很欣慰的样子,“还这么乖,没有酒味。” 炤宁双手撑在他膝上,近距离地看着他,“你不是要打草惊蛇,是已认定晋王夫妇是傀儡了吧?” 师庭逸颔首,“晋王和周家的权势加起来,都不及江家十中之一,他除非疯了,才会冒着开罪江府的风险害你。他不是傀儡是什么?只是那人也实在是聪明,晋王正是我们几乎不会怀疑的人。” “那这样一来,我就只能怀疑两个人了。”炤宁近乎小心翼翼地道,“楚王是不可能的,软肋太多:爱财,贪杯,好女色,他要是幕后元凶,早已真相大白。” 皇帝膝下只得四个儿子。 答案已呼之欲出,只不能确定其中一个还是夫妻同心罢了。 师庭逸扬了扬眉,又牵了牵唇。是叫人看着不忍的苦涩的笑。 炤宁离他更近一些,轻声道:“伤心了?” “嗯。”师庭逸环住她肩颈,“还不赶紧哄哄我?” 炤宁犹豫片刻,悄声道:“给你亲一下。”嘟了嘟唇,又道,“再多可给不起,昨晚嘴巴都肿了。” 师庭逸低低地笑起来,将她安置在怀里,啄了啄她的唇,“没有你的日子,真不知如何熬过来的。”心绪低落的时候,只有她能让他笑。 第031章 谜底 第031章:谜底(下) 状元楼。 炤宁坐在雅间内,等待晋王妃到来的期间,琢磨着太子与太子妃这对夫妻。 太子师庭逍,皇室嫡长子,幼年获立储君。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性情沉稳内敛。年少时与师庭逸在江府进进出出期间,在她眼里,如同温和亲切的兄长。她从不记得太子曾对她流露过含有恨意的神色。 她辗转到江南之后,因身边人手已成气候,索性恣意纵情地与旧友团聚,结交新友。没多久,太子闻讯,命亲信给她送去五万两银子,又与当地官员打过招呼,所作所为,都是让她过得更舒心。 予莫官职的事,太子当时极力推荐,事后并不居功,且与江府一直保持着以往不远不近的关系。 太子这边,毫无破绽疑点可寻。 太子妃出自荣国公佟府,闺名念娆。荣国公府本是太后母族,眼下又出了一位太子妃,门第自是显赫荣耀。与文武并重的江家不同,佟家历代从文,近百年来出过三位名满天下的大学士,两位入阁拜相的朝廷重臣。 五年前,太后病入膏肓。皇帝重孝道,命太子与刚及笄的太子妃从速大婚,意在让母后走得心安。 太子妃满腹经纶,制艺做得尤其好,诸多才子都要望尘莫及,又有着明艳照人的样貌,一度是名动京城的人物。 家族是皇室姻亲,太子妃与太子自然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佳偶,成婚这几年伉俪情深,实属世人意料之中。情深是一回事,日子不完满是另一回事——成婚这么久,两人一直不曾为皇室开枝散叶。子嗣对于储君来说,是大事。 太子妃在成婚那年有过喜脉,后来不知为何小产了,此后一直没传出喜讯。 即便如此,太子从不曾有过立侧妃的意思,皇后张罗过,他亲口婉言拒绝。皇后从来就是心意尽到不问结果的性子,两次之后便不再管这档子事。皇帝也曾为此事着急上火,可是太子不为所动,摆明了就是迎娶侧妃也不会碰一下的意思。能怎样呢,只得指望太子妃的身体快些将养过来,生儿育女。 炤宁与太子妃自然是在诸多场合有过交集的。她对太子妃的印象是聪慧流转,不参与无趣或无聊的话题。大抵是因太子、师庭逸的缘故,太子妃对她的态度柔和亲切。迟早要母仪天下的人,当然有城府,遇大是大非时果决强硬。 江府与太子府、佟府从无纠葛,正如炤宁与太子、太子妃一般。 而这正是炤宁百思不得其解的——恨不得要她死的人,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理由吧?不恨一个人,缘何布局谋害? 这几乎让她怀疑自己判断错误reads;[重生]教你如何攻略傲娇。 但若不是他们,还能是谁呢?往他们下方看,没有人能利用晋王、陆府为难江府众人,不够分量,且无利可图;往他们上方看,唯有皇帝,皇帝若要她死,她早已死了几百次。 皇帝……他应该早就察觉到太子府一些蹊跷之事了,不然为何要命人跟随她在外游走,又为何说出那句有人要拆散她和师庭逸的话?心疼幺儿不假,但无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很明显,皇帝认为是太子妃布局索她性命——怎么样的帝王,都不会纵容一母同胞的两个儿子为了一个女子发生冲突,甚至于自相残杀。与女子相关的事情,在帝王眼里便是好说好商量的事。 炤宁倒是也希望皇帝的猜测无误,这样的话,事情相对于来讲要简单些。 怕只怕,人家是夫妻同心,或是另有世人所不知的隐情。 炤宁在心里叹息一声,转去里间,坐到桌前,自行博弈。 红蓠进门来,“您下午交代的事情,都已有了结果。” “说来听听。”炤宁想要知道,常与江佩仪来往的周静珊,是否也是人手里的一枚棋子。最初从顾鸿飞口中得知婚讯,她留意到周静珊这个人的时候,便有一瞬间怀疑这一点,只是念头一闪而逝,到今日才清晰起来。 ** 晋王妃步入状元楼,一路冷着脸。 她与炤宁一般年纪,同一年及笄,同一年的运道却大相径庭,她嫁入了皇室,炤宁则失了家族的庇护。三年来,生了一个女儿,眼下最着急的是莫过于生个儿子,如此,对谁都有个交代。 她早些年妒忌炤宁的容貌、家世,后来便是憎恶了,因为炤宁得了她夫君的青睐——晋王时不时就把她和炤宁放在一起比较,她自然会显得一无是处。晋王这辈子的头等憾事,便是没能在炤宁落魄时将她迎进王府做侧妃。 没错,她希望那个倾国倾城的妖孽死掉。未能如愿,是她此生头等憾事。 她并未控制情绪,进到雅间门里,仍是神色冰冷。她一点儿也不希望见到炤宁,除了憎恶,还因为心虚——三年前,有人将一幅寓意颇佳的水墨画交给她临摹,告诉她这是江四小姐将面世的新画作,她若抓紧临摹出来示人,便能让江四小姐吃个哑巴亏。 她自然乐得为之,借此有了小小的才名。美中不足的是,还有几名闺秀亦如此,到如今还有闲人争论到底谁是画作原主。 炤宁上前行礼,不卑不亢。 晋王妃落座,“倒是没想到,你这爱财之人也会请别人用饭。” 炤宁失笑。 晋王妃命人唤来伙计,点了几道价钱高昂的招牌菜,又要了一壶价格最贵的西湖善酿。 炤宁则是依着喜好点了寻常的两荤两素、一壶梨花白。她无需讨好迁就晋王妃,乐得各吃各的。 酒菜上桌前,两女子均是缄默不语。 晋王妃逐一品尝了菜色,喝完两杯酒之后,问道:“因何请我来此处?”顿了顿,又嘲讽地笑着补充一句,“或者我应该问燕王为何请我们来此处。” “算是为着赔礼吧。”炤宁言简意赅地将周静珊之事诉说一遍,“虽说周二小姐有错,可太夫人训斥她在先,燕王殿下教诲顾指挥使在后,到底是有些过分了。” “有这等事?”晋王妃难掩惊讶reads;世界修仙。不应该的,她应该及时获悉才是。 炤宁歉意地一笑,这歉意是为着别的事:“是为此事,燕王殿下才下帖子宴请你们。”她没对晋王妃用尊称,完全不需要。 几句话分明是别有深意,晋王妃不由狐疑地看住炤宁,脑筋迅速转动着,结果却是愈发惶惑,“燕王的帖子是午后送到的,他如何能事先知情,难不成是你……”难道流传的那些闲话属实? 炤宁语声徐徐:“我若是善类,怎么会引得你们三年前设毒局意欲杀之;我若是善类,怎么能在三年之后好端端地回京。这种未卜先知的事,不知你是否晓得,指使你的人也做过——你画艺一般,三年前却因一幅水墨画博得了小小的名气,难道不曾感觉到诡异?你看,有这种本事的人不少呢。” 最心虚的就是这件事,猛然被人提及,晋王妃不由恼羞成怒,“什么指使我,谁指使我?还有画的事,你是胡说八道,分明是血口喷人!” 炤宁拈起小小的酒盅,喝了一口梨花白,眉宇浅含笑意,不胜惬意。 晋王妃凝眸看着明烛光影里的炤宁。这女子过分的美丽,白日如仙,夜间似妖,横竖不像真人。再品一品那一番话,她真有了几分恐惧。 炤宁打蛇随棍上,“不少人说我能掐会算,怒极时行诅咒之术,我从没承认,可也没否认。你要不要试试传言到底是真是假?”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眼前人在整件事里,没起过多大的作用,她并不恼恨,眼下只是存着几分捉弄之意。 对方越是意态闲散,越让晋王妃提心吊胆。三年来,她心里何尝不是萦绕着重重迷雾,太多的事情,都叫人觉得诡异。而种种诡异之事的根源就是面前的女子。 白薇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冷风,使得案上烛光摇曳不定。 晋王妃一时竟因此心惊肉跳,面色愈发苍白。 到了这地步,便是什么都没说,亦等于承认一切。炤宁心想,这人也是可怜,自己明明是个人,她偏把自己当成妖孽,一旦相对而坐,可不就破绽百出了。要是换个人来,还真不行。 做妖孽原来也有好处。炤宁笑意更浓,见白薇指一指里间,用口型说有要事禀明,便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继而对晋王妃道:“想来你也没了胃口,不妨先走。记得去东宫说一声,我早已知晓一切。” 晋王妃不由惊惧交加地睁大眼睛。之前便是再害怕,总会存着三分希冀,愿意相信炤宁故弄玄虚,怎么也没料到会有这点破真相的一句,还是用那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 “保重。”炤宁一笑,转去里间。 白薇先交给炤宁几张药方,“您看看,是杨太医私存着的,他是太子妃最信任的太医。韩指挥使命亲信交给奴婢的,此刻韩指挥使在对面的面馆吃面。” 炤宁逐张看完,不由讶然,“都是女子小产之后温补的方子,她这可是第二次了。” 白薇点头,“是啊,怪不得外人都不知道。这次要是传到宫里,皇帝皇后如何都要给太子物色侧妃人选了,子嗣艰难对于寻常官员都是大事,何况太子之尊。”随后又禀道,“他们争吵不休,是因太子妃认定小产是遭了陆家人的算计,苦于没有证据。太子说便是有证据,也要等时机,何况空口无凭——这是打探到的消息之一。” “还有别的说法?” “是。”白薇道,“另一种说法,是太子与太子妃近来相敬如冰,见面至多是三言两语。太子处理完政务之后,经常在书房沉思,不容任何人打扰。眼下可以确信无疑的事,是太子妃小产之事。” 炤宁蹙眉深思,神色越来越凝重reads;男主是个外星人。 太子几个月以来对陆家隐忍不发,肯定有问题——太子怎么可能不把子嗣的事放在第一位?别说与太子妃情分深厚,便只是奉旨成婚,他也会为之大动肝火。 可他没有。 原因是不是想要故布疑阵、借刀杀人?——陆家已经利用完了,随时有背叛的可能,这世间只有死人能让人全然放心。但他是储君之尊,一定不愿意背负翻脸无情屠戮亲人的罪名,借江府、韩越霖甚至是师庭逸之手除掉陆家岂不更佳,况且眼下这三方摆明了都有这意思。 再有,被追杀的日子里,皇帝的亲信亲眼见过那些人的身手,不止一次说过不输锦衣卫,当然,那时他的用意是为了夸奖她身边的护卫、丫鬟实在出色。 培养出那样的人手,绝不是太子妃可做到的。太子妃若要动用东宫的人手,一两次兴许可能,数次便不可能不为太子知晓。太子若是无心取她性命,早已阻止。 太子妃呢?在整件事里,她也有参与。炤宁想到了那些被人临摹的画,想到了被迫关张的铺子,想到了江素馨、江和仪被惩戒的消息同时传到市井的事——男人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便是恶作剧,也不会用这种手段。 太子妃一直都在帮衬太子,这情形正是她最不愿看到的夫妻两个同心协力。至于近日的矛盾,定是另有隐情起了分歧。 毋庸置疑,隐藏于幕后的元凶,是太子。 他为何要到三年前才出手?因为以往那些年他没有机会,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要折磨她。 心如刀割的日子,她已品尝太久。孤单、病痛、被放弃、流离于世间,那样的时日中,她不是没想过一死了之。是,就是生不如死,是她想要让元凶承受的滋味。 父亲在世的时候,江府如同铸建了铜墙铁壁,太子没有机会。双亲先后离世之后的三年多,她一直足不出户。扬名那年,也只是在皇帝、皇后所设的宴请中露面,平日还是留在府邸,等着师庭逸、韩越霖、程雅端等人找上门。太子总不能派死士入江府取她性命,一旦落下蛛丝马迹,他的地位都会动摇。 直到出事那年,她心绪好转许多,有闲情见见外人,府里有宴请的时候,时不时去凑趣消磨时间,偶尔会出门去找雅端或是到别院散心。 一步一步,她给了人可乘之机,给了人折磨得她生不如死的机会。 炤宁踱步至窗前,推开窗子,看着夜色中的长街。 街上处处闪烁着灯笼、风灯的光火,行人神色惬意闲散,一派盛世安稳的景象。 世道安稳,她却不得安稳。 风袭来,带给她彻骨的冷,带给她初离京时那种孤单、无助。 竟是太子。 怎么会是他? 与他争斗的结果是什么? 她无所谓,多少次死里逃生,她早就当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可是,别人呢? 她要让他们陪着自己踏上这条凶险之路么?一旦失败,便会痛失一切,甚至死无葬身之处。 并且,失败的机会是十之八|九。一旦他成为新皇,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他手里。 最重要的是,缘何而起? 炤宁绞尽脑汁都想不通。 第032章 选择 第032章 师庭逸与晋王还没用饭,两个人边喝酒边下棋。 晋王坐姿不胜懒散,落下一枚白子后道:“听闻你今日送到江府诸多金银珠宝?” “嗯。”师庭逸敛目看着棋局,“往后还要接着送。” 晋王笑起来,“悠着点儿,别弄得人还没进门,你家底先空了。” 师庭逸回以一笑,落下一枚黑子,端杯喝酒。 “你们两个,想来是如何都能携手一生。”晋王道,“着实羡煞旁人。” “你真是这么看的?” “自然。”晋王看着棋局上自己大势已去,摇了摇头,不再挣扎,“你这个人就是这样,锋芒太盛,下一局棋都带着杀气。这可不好。” 师庭逸唇角弯了弯,眼里却无丁点笑意,“这几日烦躁得厉害,倒真想杀几个人缓解心绪。” 晋王端杯的手在半空顿了顿,凝了师庭逸一眼,笑容有些不自然,“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你深得父皇宠爱,又是战功赫赫,在皇室中首屈一指,能有什么事叫你这般烦躁?” “你说呢?”师庭逸与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是为江四小姐?”晋王笑着建议道,“大可不必。你把明面上的功夫做足,再趁着父皇叫你们一同校改古籍的机会,好好儿跟她赔礼认错,事情便成了一半reads;大人物的小萌妻。她性情磊落,不会不体谅你。” “那是另一回事。”师庭逸眯了眸子看住晋王,“让我想杀之而后快的人,是你。” “我?”晋王的惊讶大于恐惧,对上师庭逸似笑非笑的眼神,愣怔片刻,笑起来,“我便是做了天理难容的事,父皇也不会叫你动手,弑杀手足的名声太难听。”说到这儿,他整个人反倒完全放松下来。 “我自然明白这道理,”师庭逸也笑起来,“正是为此烦躁不已。叫人受尽折磨苟延残喘的事情,我做过,可到底不太拿手。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好主意。” 晋王笑意不减,“如此也算我的荣幸。”他拈起一枚棋子,凝眸看住,“棋子在下棋的人手里,落到何处,站在怎样的位置,身不由己。你怎能迁怒一枚棋子?” “碍眼的棋子,自然要除掉。” 晋王将棋子放下,岔开话题,“我接到帖子之后,预感不妙,大半天提心吊胆。后来想通了——你若提起,我承认便是。说来说去,这是你们两人的事,我夹在中间是真,却不会左右为难。我只是个传话的人,好歹也是皇室子嗣,别说你,便是他想杀人灭口,也是难上加难。折磨我对你全无益处,倒不如反过头利用我。你是聪明人,不然我此刻不会坐在这儿。” 师庭逸自斟自饮,连喝了三杯酒。 是太子,真的是太子。炤宁探病之后,他便命手下打探太子府中诸事,今日一早得到一些消息,几乎已能让他确定那人是太子。 只是,还是心存希冀,只盼着自己猜错,能给自己和炤宁一个不同的答案。 天不遂人愿。 “你真的想好了?为了还意中人清白与手足反目?”晋王探究着师庭逸的神色,“终究是不大妥当吧……” 师庭逸抬了眼睑看着他。 晋王见他眼神分外暴躁,立即噤声,下意识的挺直了脊背,端端正正坐好。这个四弟,从小就是飞扬跋扈,他从来就惹不起。 师庭逸摆一摆手,“你即刻离开此地,去告知他。明日我与江四小姐还在此地设宴,请他大驾光临。” “好,我这就去。”晋王如蒙大赦,即刻起身出门。 上了马车,他长吁出一口气,心知日后自己就要变成师庭逸的棋子了。这毫无悬念,横竖他是落不着好。怪谁呢,只能怪太子当初选中了他。 三年来,他只盼着师庭逸埋骨沙场,如此一来,流落在外的江炤宁必会心如死灰,再不会回京,所有事情便会结束。 可是结果正相反,师庭逸俨然是第二个江式序,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权势不输太子分毫。江炤宁呢,竟也在这时候活蹦乱跳地归来。 太子那边,成婚几年无所出,且坚持不纳侧妃,已算是犯了皇室的忌讳。皇帝一直为此不悦,过几年还是这情形的话,会不会…… 晋王摇了摇头,阻止自己继续想这些。怎么样都与自己无关,来日新帝登基,他能继续衣食无忧地活着已属幸运,关心别的完全就是吃撑了。 过一日算一日吧。 ** 师庭逸进到炤宁所在的雅间,往里寻过去,见她静立窗前,仰头看着夜空中点点星光。 他到了她身侧,将窗户关拢,“嫌日子清闲,要生一场病解闷儿?” 炤宁笑起来,心里有些佩服自己,到这时候还笑得出reads;废后嫡女。“晋王也走了?”她问。 “嗯。”师庭逸将高大的身形安置在美人榻上,闭了闭眼,让自己完全平静下来。 炤宁对白薇打个手势,“你出去用饭吧,我和他说几句话。” 白薇称是而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兹事体大,小姐和燕王都要面临一个最重要的选择。 炤宁在他身侧落座,从袖中取出一条纤细的簇新丝链,“用最细最结实的丝线编起来的,给你换上,好不好?” “好。” 炤宁从他颈间取下吊坠,手势灵活地解下陈旧的丝链,换上新的。 师庭逸揽住她腰肢,柔声问:“你都知道了?” “嗯,新得到一些消息,便想通了。”炤宁一面思索一面说话,因而语速特别慢,“陆家的事已来不及阻止,你缄默不语便好。别人不想做的事,你也不要做。” “这件事——”师庭逸思忖片刻,“让晋王与楚王出面如何?楚王好说,他巴不得给太子与我添堵,把一些消息透露给他,他自然会出面弹劾陆府。晋王就更不需说了,日后如不倒翁,由着我和太子来回拨弄。” 炤宁沉默片刻,将吊坠重新给他戴上去的时候才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微的惊讶,欲言又止。 师庭逸勾住她肩颈,笑,“不说话便是默认。我明日便着手此事,自然,还需你的人帮衬一二。” 他笑意温柔,而眼底的黯然、痛楚是无从忽略的。 “先不说这些。”炤宁低下头去,吻了吻他额角,语气低柔,“日后不论你怎样,都是理所应当。”之后食指点住他的唇,绽出笑容,“闭上眼睛。” 他笑着阖了眼睑。 她的吻落下来,落在他眼睑、面颊、唇角,末了才点了点他的唇,辗转吮吻。 是那样轻柔的亲吻。 轻如风中雪,柔如暖烟波。 带来的感触,是那般醉人心魂。 他的手移到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如玉的肌肤,予以同样轻柔的回应。 炤宁和他缓缓拉开距离的时候,看到他眼中唯有沉醉、迷离。 他是真的喜欢她,一如当初。 只这一点,已能叫她无悔无憾。 炤宁抚摸着他的下颚,“我问过你,来日若是我嫁给别人,你会怎么办?你怎么说的,我记得。但是你和我一样清楚,我除了你,不会嫁给任何人。所以,”她点了点他心口,“我的心还是在你这儿,余生都不会变。” 师庭逸捉住她的手,亲了她手背一下,“你想说什么?” “回府之后,一定要想清楚日后如何行事。你怎样做都不是错。”炤宁笑容怅惘,“说心里话,我情愿那个人是你,也不想你因为我面临凶险。若是毁在你手里,我认;若是你因我受伤害,我舍不得。”她站起身来,要收回手,“我要回家了,手边还有不少事情。你想清楚之前,我们不需再见。” 师庭逸不理她,索性闭目养神,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不放她走。 第033章 太子 第033章:太子 书房里,太子敛目看着刚做好的一幅水墨画。 这本该是炤宁今年八月的新作,可她在三年前已搁笔。便是再动笔,也不会画出他记忆中那些佳作。游历三年之久,笔触、意境如何能不改变。 她的画艺,本可以在几年之后成为名家。现在看来,已无可能。 他强行改变了她的生涯,让她饱尝人世艰辛。他想要她死,永绝后患,遗憾的是未能做到reads;旧爱来袭,总裁请接招。 这样一来,她的生活轨迹逐步改变,已不在他了解的范畴,无从控制。 凡事如此,有利有弊。 他卧到软榻上,闭目养神。 “殿下,”高文照进门来低声通禀,“晋王妃与晋王先后而至,急着要见您和太子妃。” 太子讶然,微微挑眉,片刻后道:“见面就不必了,你代我问一句,是否事情已经败露。” “是。”高文照称是而去,过了一阵子回来通禀,“不出殿下所料,晋王与晋王妃说燕王、江四小姐已经知晓一切,并且,燕王要晋王带话,明晚他与江四小姐仍在状元楼设宴,请您前去。” “知道了。打发他们离开。”太子按了按眉心,又问一句,“太子妃可还好?” 高文照如实道:“仍是不出房门半步,不肯见晋王妃。” “去把这件事告诉她,问她明日愿不愿意随我同去。” “是。”高文照迟疑地站了片刻,见太子再无吩咐,神色疑惑地退下。 太子料得到,高文照一定在奇怪他为何不急于谋划,做出安排。问题就在于他急不得,一定要谨慎行事。 很明显,燕王与炤宁是同心协力地查到了现在这一环,日后极可能同心协力地对他施行报复。 很明显,燕王注定是心肠冷硬的炤宁的克星,她已经原谅了燕王。 炤宁在感情方面,永远是太子无法揣测的。不羁孤傲如她,不是应该远远地避开燕王疏离相待么?三年的苦楚,怎能数日之间便释怀? 这全无章法莫名其妙的可恨的女子。 状元楼设宴的事,定是燕王的安排,她会不会去,还不好说。 事情到了这地步,她若情意不变,要权衡的是自身会带给燕王多大的凶险,应该会劝意中人置身事外;她若对燕王的情分已经消减,定会欣然接受帮助。 燕王的态度已经表明:放弃了他这个兄长,选择了青梅竹马的意中人。 如此也好。 逐步将矛盾激化,摆到明面上,置炤宁于死地兴许更容易。 心腹都不明白他为何将杀掉炤宁作为首要之事,那是因为谁都不知道,她有多狠毒多残酷。 此刻,他需要好好儿睡一觉,醒来之后再行斟酌诸事。 他命人点上安息香,翻了个身,慢慢睡去。 一如很多个夜里,他进入了需得永世铭记却又不愿回顾的梦魇—— 靖熙三年,深冬。 入夜,荣国公佟府灯火通明,重兵层层围困。佟家犯十八条大罪,以通敌叛国为首,按律满门抄斩。唯一的幸存者,是皇后佟念娆。 这晚之后,京城望族之中,再无佟家名号。 佟宅附近有高楼。高楼廊间,皇帝师庭逍与燕王妃江炤宁遥遥观望。 二人坐在桌案两侧,桌上有酒菜,近前有火炉。放眼望去,能清晰地看到佟府情形。一个一个佟家人被官兵五花大绑,押出府邸reads;男二要上位[重生]。 “记得给他们选个黄道吉日。”江炤宁神色悠然,眼中、唇畔噙着残酷的笑意。她喝尽一杯酒,取过银壶,手微倾,琥珀色酒液淌入杯中。 师庭逍握在手里的,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扁方酒壶,不时喝一口。 两人之间的氛围冷漠至极。 荣国公是师庭逍的岳丈,更是扶持他荣登宝座的不二功臣,在他心中的分量,甚至胜过父皇和舅舅。 这样的一个人,就要与整个家族含冤赴死,以那般惨烈的方式。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是九五之尊,但无从挽救。 这是炤宁的报复。 夏日,燕王奉命到青海剿匪,至今未归。 夏末,皇后命荣国公联合陆府、言官疯狂弹劾江式庾、江予莫和韩越霖。韩越霖一力揽下所有罪责,收押入天牢,待明年秋后问斩。 师庭逍命江式庾、江予莫闭门思过,与此同时进行的,是派重兵以押送粮饷为名,赴青海除掉燕王。 是,他要先剪除燕王羽翼,再给他一个战死沙场的结局。燕王在一日,他便一日不得安枕。没有任何帝王会长期容忍一个抢尽自己风头的皇弟在身边。 按照之前的打算,做完这些之后,他会让炤宁做出一个自尽的假象,随后将她安置到行宫,余生只做供他赏玩的金丝雀。 燕王的势力如日中天,一半原因是他深得将士拥戴——名将江式序的女婿,又真的是帅才,在军中威信自是连他都不及;另一半原因,是他有个最得力的谋士,这谋士正是他的枕边妻。炤宁背后有江府,还有韩越霖这样的异姓兄长不遗余力地扶持。种种相加,让师庭逍时时担心自己的天下被人轻易夺走。 炤宁自嫁给燕王之后,与念娆屡生嫌隙,直至势如水火。 师庭逍从小就认识她,年少起就狂热地迷恋她。她就算无所察觉他的情意,多年近乎兄妹的情分她总不能否认。但她遇到事情只顾燕王府与亲朋的利益,从不曾给他和念娆、佟家留半分余地。 而炤宁真正惹怒他的源头,是念娆第二次小产。 念娆与他成婚那年便有了喜脉,后来不慎小产。将养很久,直到雍和二十六年秋日,才再次有喜。先帝为此大喜,闻讯后笑道:“这可真是喜事。每日瞧着庭逸一双粉雕玉琢的儿女,高兴之余总是为你着急上火。” 谁承想,没过多久,念娆又一次小产。夫妻两个黯然不已,宫里众人的脸色一日差过一日。 他对念娆的感情特别复杂,心底一直狂热地迷恋炤宁,对念娆亦因着青梅竹马很是喜欢。念娆自有旁人所不及的好处,全无炤宁的不羁、霸道,在他面前从来是收敛起好强的一面,温柔似水。又是满腹经纶,有时在政务上也能给予他良策。 念娆卧床将养的日子里,反复思量怀胎之后的大事小情。她能确定自己是遭了人的算计,只是无法确定那人到底是谁。 夫妻两个思来想去,都认定是炤宁下的毒手——除了她,有谁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叫人吃哑巴亏?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最重要的是,“燕王兴许没有心思跟你争太子位,却不代表她江炤宁不想母仪天下。她是谁的女儿?焉知没有狼子野心?焉知江府不想权势更盛?”念娆如是说。 这,何尝不是他担心的。帝王也有凡俗之人的感情,谁能料定他的父皇不会因为隔辈亲的缘故改立太子? 从那之后,他对燕王和炤宁只有猜忌、怀疑,偶尔会设局试探他们的势力,由此发现,炤宁这女子很有点儿邪门儿——根本无法破解的局面到了她手里,总是迎刃而解,总有他完全料想不到的人跳出来为她与燕王解围reads;前妻离婚无效。 从迷恋、猜忌再到屡次挫败的恼羞成怒,让他与念娆一样地痛恨她。念娆想让她死,他想完全地征服她。 登基之后,他与念娆筹谋三年之久,终于针对燕王、炤宁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知道,一旦失败便要付出最惨重的代价。却是没料到,炤宁最终要用佟家满门的鲜血来结束这一切。 她视佟家人的性命为草芥,视帝王的尊严为尘沙。 师庭逍侧目看着炤宁,眼中唯有入骨的恨意。 炤宁自顾自饮酒,笑微微看着荣国公府的情形,仿佛那是无双美景。 “牵连数众无辜,也能心安?” 炤宁慢悠悠地道:“数倍奉还而已。” 师庭逍略略加重语气:“荣国公是良臣。” 炤宁语气转冷,柔和动听的声音似被霜雪浸润,“我的夫君是当世良将。” 师庭逍沉默。 炤宁缓声道:“争斗场里,谁能清白无辜。荣国公是衣冠禽兽之首。” 师庭逍起身,手紧握成拳,骨节声声作响,一字一顿:“你该杀的人是我!” 炤宁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牵了牵唇角,透着嫌恶,“杀你?嫌脏。” 师庭逍眯了眸子看住她,想要将她扼杀。 炤宁站起身来,深色大氅衬得肤光胜雪,绝美的容颜因着残酷的笑意,分外艳丽妖冶,“你累了,该好好儿地病一场了。” 两日后,师庭逍真的病了,每日长时间昏睡不醒,清醒时只得一两个时辰。 在他“抱恙”的日子里,他听太监陆陆续续讲述了外面的事情: 南疆总督奉密诏前去接应燕王,双方兵力汇合,无往不胜; 他下旨处决佟府满门,又颁发一道罪己诏,称佟府意欲谋害燕王,全是他多年纵容之过,末了则是下急召命燕王返京。 这些怎么可能是他愿意做的?但是没关系,炤宁和江式庾、韩越霖帮他安排好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 他发现自己变得骨瘦如柴的时候,看到了此生结局:燕王回京之后,他留下一道禅位诏书,驾崩。 成王败寇,他认。 可是他只猜对了一半。 不知昏昏沉沉多久之后,他的意识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在最熟悉的御书房。 第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是韩越霖。 韩越霖现出温和的笑容:“工匠照着江皇后所绘的图建造而成,你可还满意?”说着环顾室内,满意地颔首,“一事一物都与京城的御书房相同,我是无从挑刺。” 江皇后——这称谓意味的是燕王已然成为新皇。 韩越霖缓声告诉他:“你驾崩那一日,佟念娆服毒自尽reads;逸园深深夏迟暮。因为你那道罪己诏,大多数人觉得你还是驾崩的好,是以,欣然接受新帝登基。你瘦了太多,好生将养。” 师庭逍不知道身在何处,他长久面临的是蚀骨的寂寞——走不出这所书房,没有任何人与他交谈,这地方静寂得如同一座坟墓。 她不让他死。 他也不会寻短见。心头燃烧的恨意,让他不能放弃逃出去重现人前的机会。 看守他的人,每日烧掉书房里一本书或是一张画。 可笑的是,书房里所有的画,都是足可以假乱真的炤宁画作的赝品——在他迷恋她的岁月里,他拿起画笔的时候,只为临摹她的画作。每日更是要在笺纸上记录关于她的点点滴滴。 曾经那般地爱过她,她只要师庭逸,她最终要这般折磨他。 是,她不肯杀他,她说她嫌脏,便要他屈辱地活着。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六年之久。 到了第三年,书房里已空掉,连一张纸都不剩。 随后的三年,他的容貌发生了变化。没有镜子,但是逐日肥胖起来的身躯、掉落在地上的霜白发丝,都能让他惊觉。 是她还是韩越霖的主意?竟命人在他的饭菜里动了手脚,慢慢地将他改变。 可他只能承受这一切,他要保留最后一点尊严,不在那些静默如死人的侍卫眼前失态发狂。 最终,炤宁又见了他一面。 岁月已老,伊人容颜竟是不改。 炤宁打量他之后,颔首道:“不错。你今日便可以离开这里,自生自灭。” 他有很多话要质问,张口欲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因为长久的缄默,一时竟不能出声。 “我看得出,你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炤宁悠然一笑,“可你曾想过自身过错?所谓青海剿匪,是你吩咐青海总兵无事生非。因此而不得安稳的百姓,因此而丧命的无辜将士何罪之有?” 他想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大多数帝王处在他的位置,都会有此举。 炤宁继续道:“若是没有反手一击,我与夫君的亲朋都会平白遭受灭顶之灾,他们何罪之有?”她眼神锐利地凝了他一眼,“这笔账算来算去,将你换掉才是上上策。” “为何?”他终于能够出声言语,“你与燕王为何得到了封疆大吏、朝堂重臣的鼎力相助?”这是他始终都想不通的关键之处。 “你不是输给了我,是输给了先父。”炤宁拂袖转身,“如今已是盛世,去看看皇帝是如何治理天下的。” 有人将一个钱袋扔在他脚下。 他跌跌撞撞地离开幽禁他六年的地方,走入辽阔人间,到这时才发现,他所在之地竟是西域深山之中。 终于行至一个城镇,在客栈住下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找来镜子细细打量,发现自己是个肥胖而苍老的陌生人——连自己都怀疑被人换了容颜,世间还有谁能认出他? 但他并未放弃希望。被毁的身形、容貌不是不能恢复的,他便是不能夺回皇位,也要让世人知晓九成宫阙中的帝后是怎样的阴险歹毒。 而在半年后,他得知当初佟府并未满门抄斩:是师庭逸在回京途中上奏求情,最终只按律处决了荣国公父子三人,其余一概流放西域reads;老婆乖乖,不准离婚!。念娆服毒是真,并未死成,在新皇后的开解之下,到了护国寺带发修行,近两年常进宫与皇后叙谈片刻。 那女人连和他开了三个天大的玩笑,让他因为满腔的恨意活下去,到最终,他要从百姓口中得知被如此戏弄的真相。 没有人需要他报仇,没有人需要他去恨师庭逸与江炤宁。 看起来,江炤宁不曾对他用过一点儿刑罚,可那些诛心的手段带给他漫长无尽的屈辱、情绪上巨大的落差,无以复加。 最终,他完全崩溃,一病不起,流落街头之前,他用一把只值几钱银子的匕首了却性命。 到死他都没弄清楚,炤宁手里庞大的势力是来自江府,还是师庭逸年少时便起了将他取而代之的野心,从而多年在暗中培养人脉。 他只知道,那女子将实情、骗局全部揽过去,让他只恨她入骨。 匕首刺入心口的时候,钻心的疼,满心的绝望…… ** 太子剧烈地喘息着醒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总是担心这重获新生才是黄粱一梦,每次醒来都要急于确认自己所拥有的是哪一张面容。 那般屈辱的记忆,他绝不会忘记,为何还要频频入梦,不给他一刻酣眠? 这时候,太子妃走进门来。 他坐起身来,端过已冷却的茶,一口气喝完,心绪这才有所缓和,温声问道:“身子好些了?” “好些了。”太子妃语气淡淡的,径自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幅画落款上的日期,嗤笑一声,“人家都不肯动笔了,你这又是何苦来?” 太子不答反问:“明日可要与我一同赴宴?” “自然要去。”太子妃对他投去淡漠一瞥,“我总要问问她,是不是早就知晓我们要置她于死地,是不是早就开始利用陆家,下毒手害得我小产。” 前世这样猜测的话,还算是有根据,而今生情形大不相同,太子摇了摇头,“你近日实在是多思多虑过了度,不可能是她。她自夏日到回京,忙碌的都是医书的事情,哪里有工夫害你?况且,你有喜之事秘而不宣,她如何得知?” “你倒是会为她开脱。”太子妃冷笑,“她要是凡事都在你料想之中,如何能活到现在?她的根基到底有多深厚,你真的清楚?” 太子沉默。 太子妃走到他近前,凝眸打量,忽而问道:“你喜欢她,根本不想除掉她,是不是?” 太子即刻冷了脸,“胡说八道!” “这么生气啊,大可不必。”太子妃反倒笑了,“只是要给你个建议罢了:难以除掉的人,与其动用武力,倒不如将之放到眼前,到时候想要折磨或是利用,都随你心意。”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太子妃道:“我小产两次了,再怀胎很难。你与其指望我,不如抓紧物色侧妃人选,如此父皇也能心宽几分。陆家、江家的闺秀,都是好人选。” “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与其说是要给他铺路折磨江炤宁,不如说是给她自己铺路折磨她怀疑的女子。 太子妃在他身侧落座,挂上温柔似水的笑容,“不论我是怎样打算,于你都无坏处。如何?” 第034章 出气 第034章挑衅 太子凝视她许久,笑了,“妇人之见。” 太子妃扬眉回视,明显是不服气,娓娓辩道:“我清楚,若是为着子嗣之故物色侧妃,便要将我小产之事公之于众。这不仅会让人看轻我三分,甚至于还会影响佟家。但是没关系,我与娘家不在乎这些,有句话不是叫做来日方长么?况且,若是陆家、江家的闺秀到你跟前服侍,这两家人只有鼎力扶持你,让你的权势更加稳固。怎样考量,我都觉得此事可行。” 太子摇头,“陆家掌珠是长女,如今病情反复,没几年可活。谁都知道江炤宁身子孱弱,难得长寿,而且她上面还有未出阁的三小姐,我总不能将江三小姐越过去。况且若是打着绵延子嗣的旗号,怎能迎两个病秧子进门?” 太子妃不为所动,笑道:“这凡事不都有个意外么?” “将你这种心思收起来。”太子有些不耐烦了,“江炤宁和燕王不会放过陆家,陆家倒台前后,我都不能与他们有牵扯,否则后患无穷;父皇如今分明还是希望江炤宁嫁给燕王,江家也已站出来为她撑腰,她若是出了什么事,又与我有关,父皇会怎么想?” 太子妃蹙了蹙眉,也不高兴了,“一个女子而已,父皇就算不悦,也只是一时的事。” 太子笑起来,唇畔笑容的纹路越来越深,眼里的冷意却越来越浓,“一个女子而已?你也不过是一个女子。江炤宁若是做了我的侧妃,你恐怕下场凄惨。” “……”太子妃欲言又止,随后黯然点头,“你说的是。我哪里比得了江炤宁。” 这就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了。太子不悦,“我要是与江家结亲,你们佟家还有立足之处么?”语毕起身出门,“我去正殿议事,你早些回房reads;[综穿]完美售后喜先生。” 发妻的确满腹经纶,但为人处世方面,在这阶段还是幼稚肤浅,把什么事都看做后宅争斗一般的格局,不乏小家子气的行径。前世就如此,她在这个年纪,要不是有个太子妃的头衔撑场面,不知要被江炤宁整治成如何狼狈的情形。她心智还需磨练一番,才能真正帮到他。 太子妃呆坐了片刻,视线落到室内一个白玉瓷瓶上。她走过去,拿起瓷瓶,从里面倒出一个锦囊。 锦囊里面只有一把小巧的钥匙,是用来开启书桌一格上了锁的抽屉。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本小册子。 册子上是他记录的关于江炤宁的点点滴滴。她在几年前就看过,那时只觉骇然,一段时间内,将记录与江炤宁的很多事比对,发现大多完全吻合。 她为此毛骨悚然,亲口询问他是如何得知的。他只说是在梦中看到的。她能否坚信他的回答是一回事,记录没差错是另外一回事,与他先于江炤宁做出一模一样的水墨画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没记录诸如嫁娶这般的大事,她问起时,他说那些事该由她帮他一起为江炤宁安排。 便这样达成了默契。她根据这本小册子,在江炤宁离京之前,暗中使了几次绊子,窃喜不已。 她又如何能对江炤宁生出欣赏、喜爱呢?她是太子妃之尊,正是芳华极盛的年纪,出嫁前后都该是京城年轻男女倾慕、仰慕的对象。偏生出了个光芒万丈的江炤宁,将她比得黯然失色。 嫉妒别人的女子比比皆是,太子说的没错,她也只是个女子。 今日她要好生利用这本小册子,仔细斟酌一番,说不定来日能凭借一己之力除掉江炤宁。 那女子,太子分明是又爱又恨,只是他不自知或不愿承认罢了。她作为正妻,如何能够容忍这种事长期梗在心头。 ** 夜深了。 炤宁已经宽衣歇下。 之前在状元楼,她和师庭逸沉默地僵持了一阵子,后来他说:“你是江式序的女儿,既是不曾亏欠谁,如今该选择的便只有一条路:遇神杀神,遇魔除魔。此刻起,不准你为任何人着想。明日午后在家等我。” 说完,他用力地抱了抱她,便走了。 她上马车之前,韩越霖找上前叮嘱:“做你该做、想做的事。若是优柔寡断感情用事,别怪我亲自把你扔到深山老林去喂狼。” 两个男人的说辞不同,但是用意相同。 由此,她的心定下来。 毋庸置疑,他们的态度对她是最重要的。江家的人,她不需考虑——注定绑在一起的息息相关的人,情愿与否,日后在大事上都要相互支持。否则,谁都落不到好。 这一晚,她闻着香囊散发出的香气入眠,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上午,燕王府送来一箱子古籍字画,另有不少衣料、皮子、珠宝。 炤宁心里清楚,不到满城皆知他百般挽回她,他是不会罢手的。 这也好,每日坐在家里就能有丰厚的进项。 下午,师庭逸过来了。炤宁想了想,和他在予莫的书房院相见。 “予莫呢?”师庭逸问道reads;当红。 “和徐叔去醉仙楼了,要他帮帮眼,出点儿主意。”炤宁笑着在棋局前落座,“我跟你过几招?分出胜负再说正事。” “行啊。”师庭逸吩咐红蓠,“给我温一壶竹叶青,给她备茶点即可。” 红蓠笑着称是。 一局棋到中途,黑白棋子胶着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决定着胜负,两人都聚精会神地研究局势。正是这时候,有人来扫兴——有小厮来通禀:“太子和太子妃驾到,点名要见四小姐。” 炤宁与师庭逸对视一眼。 “来探路的。”师庭逸站起身,指一指书房里间,“他们以为我去了兵部,随心应付便是。” 炤宁点头,想法与他相同,太子和太子妃应该是来探探她的口风。对他们而言,晚间赴宴的话,应付她容易,应付师庭逸却必须要拿捏好分寸,决不能出错。 她步出房门相迎,太子与太子妃的身影映入眼帘,前者仍是她记忆中的俊雅内敛;后者则显得瘦弱、憔悴。 三老爷陪同前来,落后二人两步。 他一直挂着个白拿俸禄的闲职,常年留在家中打理庶务,此刻望着炤宁,眼神里不无担心。他是真性情的人,对谁生气的时候,情绪全在脸上,但是消气也快。这两日想起早逝的二哥,又想想这个侄女在外吃了不少苦,已经对江和仪的事释怀。 他是想,谁叫你当初没挺身而出保护侄女呢?她回来有火气也是应该。 炤宁给了三老爷一个安抚的笑容,示意他不需担心。 三老爷想到师庭逸悄悄来访,就在予莫院中,心安了不少,寒暄两句便走了。 炤宁屈膝行礼,请太子与太子妃到厅堂说话。 进门后,太子闲闲问道:“怎么来了予莫的书房?” 炤宁答道:“来找他下棋,偏巧他还没回来,便等一等。” “原来如此。”他与太子妃在罗汉床上落座,等茶点上来,即刻反客为主,吩咐在场的下人,“都下去吧。” 红蓠等人心里有底,自是恭声称是。 之后,室内陷入了片刻的静寂,夫妻二人都认真地打量着炤宁。 这时候,太子心里感触良多。 在前世,这时的炤宁不但是燕王妃,且已生下燕王长子,皇帝与皇后对她和孩子极为宠爱,每日必定要她带孩子进宫,盘桓多时。 相较之下,如今她只是个邪名、病痛缠身的闺秀,没有燕王妃的头衔撑场面,没有帝后给予的无限恩宠,她能掀出什么风浪? 太子妃用最挑剔的眼神审视着炤宁,见对方仍是艳光四射,甚至比以往更悦目,心里愈发没好气。 太子对炤宁道:“坐吧。” 炤宁也不客气,转身坐在棋局前。 太子妃道:“都说你命不久矣,我瞧着分明是容光焕发,可见传言不足信。” 炤宁望着太子妃,同情地道:“太子妃倒是减了三分颜色,日子不顺心么?” “何须明知故问,你不知道原因么?”太子妃顺势问道reads;浴火凤凰gl。 炤宁如实回答:“昨日听说了几句。” “昨日听人说起?”太子妃嘲弄地道,“此间又没第四个人,何须含糊其辞?” 炤宁不解,“怎么说?” 太子妃的眼神变得怨毒,“陆骞的病痊愈了,陆掌珠却是没了半条命,你的两个手足恐怕也病的不轻吧?——这些都是你一回来便发生的事情,绝对与你有关,可你却择得一干二净。那么,你回京之前呢?是否已明白原委要挟陆家,借他们之手害得我小产?” 炤宁蹙眉,转而望向太子。 太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显然是很想听到她给出的答案。这意味的,不见得是完全认可太子妃的说法,但他也有这样的怀疑。 这两个人,害她被百姓视为灾星、妖孽、短命鬼,一度千方百计取她性命,到此刻跑到江府,丝毫不安愧疚也无,反倒口口声声质问,又在她头上泼了一盆脏水。 是有这样无耻的人,自己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出了人命也是别人愚蠢、该死。而他们若不能如愿,自己又过得不顺心的话,便会将一切罪责推到憎恨的人身上——被他们憎恨的一定是无恶不作之辈,只他们清白无辜,毫无过错。 有些名声,炤宁不在乎,但这个罪名,她绝不会任人施加在自己身上。 父亲在世的时候,朝堂曾出过两名犯满门抄斩大罪的官员,他亦两次出面谏言,请皇帝明令另行安置十岁以下孩童的去处。一句满门抄斩,会累得无辜孩童稀里糊涂地牵着长辈的衣角惨死,何苦做到惨绝人寰的地步。 律法之外,是人情。皇帝两次都爽快地答应下来,命人酌情另行安置那些孩子。 该死的恶人,凌迟都不为过;无辜的孩童,伤害一分都是罪孽——父亲的处世之道,她始终认可并奉行。 炤宁此时只是为父亲不值,又因这份不值而愤怒。太子是什么人?他与师庭逸一样,与父亲有着半师之谊。 可是眼下,太子怀疑江式序的女儿会对一个胎儿下毒手。 炤宁站起身来,手紧紧地握成拳。一定要做点儿什么,哪怕事后觉得幼稚,也要先出了这口气,不然一定气得胃痛好几日。 师庭逸自里间走出来。 太子与太子妃不由惊讶,随后却是安之若素。师庭逸在不在场,听不听到这些都一样,他能做什么?无非是为意中人开脱。 师庭逸走到炤宁身边,给了她一个温柔的笑容,随后亲自倒了两杯热茶,将两盏茶放到小托盘上,递到她手里。 炤宁懵懂地接过,因着怒意,冒火的一双大眼睛瞪住他。 师庭逸对她眨了眨眼,又偏一偏头。 炤宁瞬时会意,低眉敛目,走到罗汉床前,把小托盘放在黑漆小几上,一手一杯,端起热茶。 太子与太子妃起初狐疑,察觉她意图时已晚。 炤宁是不曾习武的,但这并不影响她手法精准、奇快。 她将两杯茶结结实实地泼到了那对夫妻的脸上。 师庭逸随她走过去,将她身形揽到自己身后,语气闲散地道:“到江府来吵闹,你们这是何苦来?” 第035章 怨怼 第035章内讧 “放肆!“太子妃要到这时候,才能认清炤宁胆大妄为至此的事实,因着被强加在头上的狼狈而发作起来。 她取出帕子,擦拭着脸上的水渍。茶水虽不是滚水新沏的,也给皮肤带来了烧灼感,让她疑心皮肤会受损。 太子倒是没什么反应,手势甚至是从容地擦了擦脸。 炤宁转身在原先的位置落座,心下只可惜师庭逸倒的茶是她先前喝的——不够烫,毁了那两个人可憎的面目才好。 太子妃站起身来,疾步走到房间正中,抬手指了指师庭逸,看住炤宁,“你们……”心念一转,急声道,“你们行苟且之事,被我们无意间撞破,赶来江府好言规劝,江炤宁竟当场发疯以下犯上。若是不给出一个叫我满意的说法,我这就进宫去禀明父皇母后!” 炤宁抬眼凝视着她,眸色阴寒,充斥着轻蔑、嫌恶。 这眼神让太子妃恼恨难当,却又莫名地心虚、恐慌。该刹那,她几乎疑心江炤宁明了自己生平诸事,知晓自己所有深藏于心的隐秘心思。 “你胡说什么?”太子轻斥太子妃一句,换了个舒适的坐姿,“坐下来好好儿说话reads;[综穿]完美售后喜先生。”又对师庭逸一笑,“太子妃近来心绪不宁,有时口不择言,方才的事只是一场误会。” 师庭逸没理他,回身在炤宁对面的椅子落座。 太子妃清楚太子是息事宁人的意思,还是不甘地站在那里,与炤宁对视。虽然对方一句话都没说,她却有一种被狠狠羞辱了的感觉,这让她愤恨不已。 “小丑。”炤宁扬了扬眉,“卑鄙下作。” 她清越的语声有些沙哑,是因恼怒至极的缘故。师庭逸转头看看她,心疼不已。 太子妃震惊,“反了,反了……你算是什么东西?竟敢这般辱骂我?” 炤宁转头望向太子,目光变得阴冷之至,“懦夫,无耻之尤。” 饶是太子,此刻亦是心惊,面色苍白了三分。她的眼神,让他想到了夜半坟冢里摇曳的鬼火,闪着叫人周身发冷心底发毛的光火。 她其实就快情绪失控陷入暴怒,因何而起? 只因为念娆怀疑小产之事是她下毒手? 只因为他心里也有这样的怀疑? 不论前世今生,能让她震怒至此的事情,从来只与她英年早逝的父亲有关。而今日之事,与江式序有什么关系? 太子没因为炤宁的痛斥发作,反倒神色恍惚,顾自陷入沉思。 师庭逸面向里间唤道:“泊涛。” 夏泊涛应声走出来。 太子妃身形一震,有些犯晕。怎么也没料到有外人在场,太子也是中了邪,怎么没察觉到呢? 师庭逸原本邀请韩越霖下午同来江府一趟,不巧的是,皇上临时召见,韩越霖便让夏泊涛替他来江府,把一些东西交给炤宁。 夏泊涛过来之后,三老爷对他说了太子、太子妃见炤宁的事,笑呵呵地让他到予莫的书房院稍等片刻。 听墙角有时候是锦衣卫的职责,由此,夏泊涛大模大样地走进院子,转而到后面聆听。师庭逸过于警觉,开了窗子见是他,便让他翻窗进到室内。 夏泊涛笑笑地对太子妃道:“难得燕王殿下赏脸,与我下几盘棋,却不想,棋没下成,倒是听到了不少东宫是非。事情可大可小,我若是隐瞒不报,来日皇上定会责罚。” 太子妃无助地看向太子。要知道,夏泊涛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是韩越霖的心腹,这事情,她是如何都不能阻止的,唯有指望太子。 太子竟是无动于衷,垂眸沉思。 他在想什么?什么时候走神不好,偏选在这当口。太子妃又气又恨,抿了抿分外干燥的唇,对夏泊涛道:“方才太子说过,一场误会而已,此事不劳锦衣卫费心了。” “东宫子嗣的事,能够拿来说笑?太子妃到底是被谁谋害,怎能不严查?”夏泊涛神色虽然温和,言语却透着锋芒,“高门闺秀的名誉,能够由着太子妃信口开河地污蔑么?” “我只是……只是口不择言,”太子妃走到太子近前,焦虑地看着他,手伸出去,要推他一下,唤他回神。 太子竟是侧身避开了她的手,似是怕被她碰触,之后站起身来。思忖炤宁震怒的原因的同时,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思虑得出的结果于他而言更重要,便没心情理会眼前事reads;当红。 夏泊涛可没心情跟东宫两个人啰嗦,拱一拱手,便要离开。 “你等等!”太子妃真急了,因这焦急完全清醒过来,迅速地看清局势分出轻重,对夏泊涛道,“稍后我自会随你进宫,向皇上、皇后禀明此事,认罪受罚。劳烦你稍等片刻,容我换身衣服。” “也好。”夏泊涛颔首,“下官到府门外等候。” 太子还是不说话,只静静地凝视着发妻,眼神变幻不定。 太子妃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这是怎么了?没错,话都是她说的,可她如何料得到会惹出一连番的麻烦?再说她不是已经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了么?还要她怎样?话说回来,他就没责任?他是自幼习武之人,为何没能及时察觉到里间有人?难不成他的武功比之师庭逸、夏泊涛来说,不过是绣花枕头? 太子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炤宁近前,“我知道了,不是你。” 这时候想通了,又有何用?炤宁语气漠然:“你以为韩越霖有软肋,想利用那件事控制他。不如省省力气。” 太子瞳孔骤然一缩,险些脱口询问她是如何得知的。 炤宁继续道:“太子妃要利用爱慕她的男子,布局坏我名声。” 太子妃心头大震,身形晃了晃,勉强驳斥道:“胡说!” 炤宁看住太子,唇畔逸出笑容,“风水轮流转。你们步步为营的光景,再不会有。” 太子瞥过太子妃,一看就知道炤宁说中了她的心事。 只是,炤宁是如何得知的? 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可是炤宁做到了。这认知叫他恐惧地胡思乱想起来,某一刻几乎怀疑江式序英魂不散,还留在江府保护着爱女。 “还不快进宫请罪?”太子冷声吩咐太子妃的同时,快步出门。 太子妃抬手抚了抚鬓角,理了理发髻,举步往外的同时,目光阴毒地看着炤宁。一言一语这般诡异,连别人深藏于心的打算都能知晓,害她小产岂非轻而易举?这妖孽,一定要除掉,绝对留不得。 炤宁站起身来,举步相送,“你还是想我死。” 太子妃冷哼一声,默认。 “这样也好。”炤宁一笑。如此,她做什么都能心安理得。 她回到房里的时候,师庭逸已经从里间拿来一个黑漆描金上了锁的小箱子,“韩越霖命夏泊涛交给你的。” 炤宁接到手里。 “我也得进宫,看看父皇是何态度。” “好。” 师庭逸捧住她的脸,轻轻揉了揉,“别生气了。” “不气了。”炤宁道,“况且这次生气很划算。” 她说穿太子、太子妃的心事,师庭逸以为是她埋在东宫的眼线办事得力。此刻她的话,他以为指的是夏泊涛适时现身的事,便没多想,只关心她的情绪,故意逗她,“亲一下是不是就高兴了?” 炤宁立刻笑了,瞥一眼门口,之后踮起脚尖,飞快地咬了他下巴一下,“的确是。” 她咬他从来不会客气的,小兽一般给他一口reads;浴火凤凰gl。师庭逸用手揉着下巴上的咬痕,笑道:“这两日不洗脸了。” “你敢。”炤宁心头大乐,眼角眉梢都有了笑意,“等我写封信,你回府拿给陆骞,好不好?” 师庭逸想了想,会过意来,“我吩咐他即可。”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如果不让太子和太子妃尝到苦头,她便不是他认识的炤宁了。 “一同施压,他办事会更麻利。” “倒也是。”师庭逸想到陆骞怕她怕得要死的样子,便欣然同意,走向书案,“我给你磨墨。” ** 太子往外走的一路,脸色越来越难看。 前世今生,都不是炤宁害得太子妃小产。 完全想通了。 没有炤宁不敢揽到身上的罪名,只有她厌恶的绝不肯沾染的罪名。 这种事是江式序深恶痛绝的,而炤宁的性情做派,遇事与其父相仿,断然做不出这等龌龊之事。 不是炤宁,又会是谁? 太子妃快步跟随,与他上了同一辆马车,总要在路上商量出相对于而言较好的对策。 太子仍是不语,想着炤宁怎么会得知他的打算?难道某个心腹是她的眼线?不然无法解释,她总不可能有读心术或是未卜先知的本事。 太子妃可没闲情由着他神游天外,轻咳了一声,道:“等见到父皇,我们就推出个下人顶罪,是下人言之凿凿地说害我小产的是江炤宁买通太医所致。我们到江府,只是询问一声,却不想,江炤宁竟以下犯上……” 太子蹙眉,“谁看到了?燕王么?” 燕王已经说了,是他们跑到江府吵闹,那茶水自然是他们按捺不住火气泼到对方脸上的。太子妃哽了哽,很不甘心地道:“那就算了,今日先放她一马,不提这档子事。” 太子对她的打算不置可否,深凝了她两眼,忽然问道:“爱慕你的人,是哪个?” 太子妃讶然,不明白他怎么会有闲情关心这些。 太子加重了语气:“哪个爱慕你的人,在你成婚几年后还为你效力?” 太子妃恼羞成怒,冷笑道:“为着那个妖孽的三言两语,你就疑心我?是啊,我又没有倾国倾城的姿容,有人爱慕可不就是稀奇之事,哪比得了第一美人,半个京城的男子都为她神魂颠倒。”想到之前他不愿意让自己碰触那一幕,她伤心至极,泪水猝不及防地掉下来,“我自十多岁到现在,对你从无二心。两次小产,我从没怪过你,可你真就没有一点儿责任么?若是府中防守没有纰漏,我怎么会遭了那妖孽的毒手?!” 太子惊讶地看着她。到现在她还认定是炤宁,是太蠢还是疯魔了? 太子妃积压太久的怨念在此刻全然爆发,“还有今日的事,是因我而起,可你就没错么?你是习武之人,应该万分警觉,因何没有察觉到燕王、夏泊涛藏在里间?人家燕王帮着意中人出了口气,可你做过什么?我跟你成婚这么久,落到过什么好处?!” 太子脸色发青。他最大的忌讳,便是有人将他与师庭逸放在一起论长短。 太子妃越说越气,放了狠话:“你要是实在看不上我,我自请下堂便是!” 太子神色暴躁地看着她,“滚下去!” 第036章 反目 第036 太子妃哪里受得了他这般呵斥,当即扬声吩咐停车,泪却掉的更急了。 她要起身下车的时候,太子握住了她的手腕,吩咐车夫继续前行reads;嫡女风华之一品鬼医。他不能与她生出无可弥补的裂痕,更不能失去佟家的鼎力扶持。 太子妃泪水涟涟地看着他。 到底是有着多年的情分,太子觉得此刻的她也实在是够可怜的,长长地叹息一声:“我们若是反目,得益的是他们。今日连连受挫,我难免心火旺盛,你别生我的气。” 太子妃吸了吸鼻子,别转脸。 “害得你小产的,不是江炤宁。”太子将她揽到怀里,给她拭去满脸的泪痕,温声诉说由来,末了又耐心地道,“江炤宁势必要除掉,但是这件事情,真不是她做的。于情于理,她认下来又有什么坏处?不外乎是让我们气急败坏。若真是她,她不会气成那样,燕王也不会纵着她以下犯上。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太子妃不想却必须承认,他说的在理。她现在对江炤宁无法做出理智客观的分析,但是江式序、燕王不同,他们的为人、品行众所周知。即便是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优点、长处亦是她无法否认的。而江炤宁这么久以来,是在这两人的宠爱、照顾之下成长,长期的耳濡目染,应该不会下那种毒手。 但是……不是江炤宁,还能是谁? 思及此,她又对太子的结论半信半疑起来,烦躁地摆一摆手,“得了,这件事等会儿就要捅到父皇面前,他便是严惩于我,也会让你详查原委。既是能大张旗鼓地查证,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太子听出她仍有疑虑,心里大为不悦,面上则是不动声色,“你能这么想就好。” 要是早知道以这种局面闹到父皇面前,之前就该和前世一样,不隐瞒她怀胎、小产的消息。 前世父皇得知之后,吩咐皇后委婉地敲打他要以子嗣为重,挑选侧妃。如今便是恼火,这一点总不会变。 他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婉言谢绝。 太子妃在这阶段的满腹经纶都是纸上谈兵,用不到实处。她需要一再的在炤宁手里吃亏才能变得精明干练,他不认为自己有耐心等待。 最重要的是,他们如今对于炤宁而言,是永世不可宽恕的仇人,太子妃一旦栽到她手里,便要落个半死不活的下场,他丢不起那个人。 既然苍天眷顾,让他重活一世,便该有个新的活法,心,也要如炤宁一般的残酷狠毒。 ** 皇帝今日心绪颇佳,唤韩越霖到跟前说完正事,拉起了家常,“早间朕听皇后说,和你一般年纪的人,都有好几个孩子了,你却还是形只影单。给你挑个门当户对的贤妻,如何?”话说的很是委婉,其实是意欲赐婚。 韩越霖摇头,“多谢皇上、皇后娘娘隆恩,只是,臣不能娶妻。” “哦?”皇帝讶然挑眉,“什么叫不能娶妻?” “臣想过些年落发为僧,做个闲云野鹤的老道也成。” “……”皇帝黑了脸。这是从哪儿跳出来的怪物?无心娶妻也罢了,怎么还是一副僧道由他随便挑着做的意思?那佛家道家是一回事么? 韩越霖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消化掉火气,审视着近前的年轻人,“你是不是有过意中人,而她嫁人或是不在了?” “不是。”韩越霖又摇头,“娶妻生子太麻烦,孑然一身最是逍遥自在。况且臣的二弟已娶妻,生了好几个孩子,韩家后继有人,能继续效忠皇上,是以,臣只愿随心度日reads;作死吧,反派。” 皇帝又气又笑,“平日寡言少语,一说起这些,你倒是一大堆歪理等着我。罢了,你既然无心,谁嫁了你也是活受罪。退下吧。” 韩越霖现出难得的笑脸,谢恩退下。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多出色的一个年轻人,不少闺秀都惦记着他,偏生一早生出遁入空门的心思,听着都怅然。一定是不为人知的伤痛所致,偏生他就是锦衣卫指挥使——只有他查别人,别人可没法子揭他的底。 这时候,崔鑫走进来,禀明太子、太子妃、燕王、夏泊涛求见的事。 “传。” 四个人进门来,行礼之后,太子妃上前两步,跪倒在地,垂首道:“儿臣言行不当,损了皇室颜面,特来请罪。”话到末尾,已然哽咽。 皇帝瞥了她和太子一眼,见两人衣襟上有水渍,神色颓败,还以为吵架吵到他面前了,懒得理,转头问夏泊涛:“你为何事前来?” 太子妃心一沉。让夏泊涛先说,她还能有个好?可是没法子,抢话说的结果更糟,只能听之任之。 夏泊涛上前一步,恭声讲述在江府的所见所闻,当然,完全略去了炤宁的言行。 皇帝越听面色越冷,末了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师庭逸。幺儿也在场,也是人证。 师庭逸颔首。 皇帝的视线在太子、太子妃之间梭巡,良久不语,眼里的失望无从掩饰。 殿内一时间陷入令人不安的寂静,落针可闻。 太子妃跪在地上,心里越来越紧张,额头慢慢沁出了汗,本就虚弱的身体微微发起抖来。她有心为自己辩解,可是又能怎样呢?不能否认的事,说多便是错多,只得听天由命。 皇帝终于开口了,语气温缓:“朕有一名心腹,自炤宁离京后,便跟随在她左右。炤宁流离在外的日子,不曾行差踏错。谁若是想借着她只身在外的由头做文章,先来问问朕便是。” 太子与太子妃俱是心跳加快,要竭力克制,才能让气息如常。皇帝所说的,是他们从没想到的事情,那么久都以为皇帝是通过韩越霖向炤宁传旨。 太子妃在害怕,怕得要命。因为皇帝的性情很奇怪,他越是疾言厉色训斥谁的时候,越是不会深究敷衍了事。该生气却不动声色的时候,意味的是他已经动怒,惩戒是不可避免的。 她膝行两步,身形伏在地上以示知错,一个字都不敢说。 “你们太叫朕失望了。”皇帝这样说的时候,凝视着太子。 太子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父皇此刻想起了江式序对他毫不藏私的教导,责怪他竟没能及时阻止太子妃这般行事。他跪倒在地。 皇帝慢悠悠地喝了半盏茶,疲倦地摆一摆手,“罢了,你们自行斟酌如何了结此事。都退下吧。” 到底是他的儿媳妇,如何惩戒才妥当?这会儿发了话,等会儿荣国公就会跑来磨烦多时,想想都头疼。思来想去,还是让她和太子看着办的好,还没个体统的话,再让皇后找个由头处置了她。来日要母仪天下的人,只得太子的看重可不够。 ** 师庭逸遣了附近的宫人,等在路旁,看着太子一步步走近。 藏的这么深的一个人,手段这般卑劣的一个人,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reads;影帝征服游戏。 幸亏那日庆国公撑不住了要跟他和盘托出,他因此没能见到太子诉说陆府的种种过错。不会酿成错误,却会让太子、自己在事后耻笑。 太子站定身形,“早料到你定要找我说几句。说吧。” 师庭逸牵了牵唇,“你我二人所学的精髓,都是江式序言传身教,可他辞世后,我伤了炤宁的心,你则要她的性命。” “那有什么法子。”太子浑不在意的笑了笑,“像他那样的权臣、名将,能得善终已是不易,焉能指望后人也如他的运道。” 师庭逸心头火起,笑容消散于无形,“为何?” 太子笑意更浓,“因为她该死,她是我的心腹大患。” 师庭逸缓缓吁出一口气,“真奇怪可是?你这卑劣无耻的小人,居然也是母后所生。” 太子面上一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谁不是如此?你又有何可取之处?方才为何不据实禀明父皇让他废了我?” 师庭逸眼神讥诮,“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便是我手里证据能将你活埋那一日,我都不会禀明父皇——这笔账,我要亲手与你清算。” “凭你?”太子冷笑一声,故意挑起师庭逸的怒火,“知不知道?炤宁在外几次死里逃生,两次受伤,第一次没有大碍,只是手伤到了;第二次则很是严重,伤在后背。没法子,她有时聪明得吓人,有时笨得可怕——后背的伤,是她帮丫鬟挡刀落下的。她能活下来,实在是出乎我的预料。她九死一生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帮过她什么?如果换做是你,现在还需要谁帮忙么?”他一边眉毛挑起,“帮忙?别给她添乱就不错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寒光一闪,几乎是在同时,觉出头上一轻,听到发冠落地的声响。 师庭逸收回匕首,仍是负手而立,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做过。但是,心头锐痛不已。炤宁受过重伤,但是从未与他提及。为何不说?不屑诉苦,还是真如太子所说,并不需要他为她报复? 太子已是披头散发,狼狈不已。怕么?没觉得怕。瞬间发生并结束的事,来不及有情绪。 师庭逸踱出两步,鞋尖在地上碾磨。 太子敛目看去,惊见师庭逸踏在脚下的,是他衣袖一角。 师庭逸唇角微扬,勾出一抹悲喜难辨的笑,扬长而去。 就此恩断义绝。他没说出口,已不需言明。 太子看着他走远,在原地站立良久,唇角缓缓上扬。 他并不知道,此刻自己与师庭逸方才的笑容一模一样,透着悲伤、自嘲。 他是故意激怒师庭逸,他需要看到四弟当场翻脸,从而让自己最为清晰地意识到:回头路已断,别无选择。 二十二年的手足,情分一朝斩断,他又如何能做到无动于衷? 走到这地步,很好。归根结底,四弟为了一个女人与他敌对,甚而不曾试图给彼此一个转圜的余地。 这理由足够了,足够证明错不在他。皇室之中,本就容不下亲情。 他扬声唤人来打理了仪容,随后从速回到府邸。当务之急,是追查太子妃小产之事。若是炤宁,没得查。幸好不是她,这样一来,不论是谁,他都能尽快查个水落石出。 第037章 错怪 第037章:错怪 韩越霖离开皇宫,径自到江府找炤宁。 炤宁还在江予莫的书房,见了他,笑问:“夏泊涛跟你说了没有?” 韩越霖颔首,问道:“气坏了吧?” “不生气才奇了。”炤宁扯扯嘴角,“算是好事,让我再无顾忌。” “本就该如此。” 炤宁将几封书信交给他,“刚写好的,需得三日内送到他们手中。” 韩越霖接过书信,抱怨一句:“锦衣卫尽给你送信了,算是怎么回事?” 炤宁轻笑起来,“别的事用不到你们,没法子。” “这话要是让皇上听到,不跟你吹胡子瞪眼才怪。”韩越霖笑着站起身,“你没变成气包子就行,我走了。” 炤宁送他时轻声提醒,“太子想从你身上打主意,你防着点儿。” “早料到了,不会给他机会。”韩越霖正色叮嘱她,“我最不放心的是你,千万谨慎。” “嗯。” 韩越霖扬了扬手里的信,“这些,燕王可知情?” 炤宁摇头,不解地看着他,“要他知道做什么?这是我们的人脉reads;嫡女为尊。” “以为你凡事都要跟他商量。”韩越霖微笑,“这次我倒是小看你了。”没料到她将两回事划分得清清楚楚。 “是吧?”炤宁眉飞色舞的,“往后要你高看的时候多着呢,等着瞧吧。”得他一次夸奖,很不容易的。 韩越霖哈哈地笑起来,“给你点儿颜色就能开染坊。行,我等着。” 送走他,炤宁回到内宅,选出一些画放到书房备用,又去了自己的小库房,亲自挑选出一些衣料、摆件儿,着丫鬟分别给大夫人、三夫人和江佩仪送去。 她每天都要收师庭逸一大堆东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最后,她仔细看过师庭逸上午送来的那一箱子古籍字画的名录,为江予莫悉心挑选出几本用得到的书,让红蓠给他送过去。 忙完这些,炤宁想起了太夫人。每日里忙忙碌碌的,连消遣她的工夫都没有。这会儿有时间,可是她乏了。生气是累心的事,看到太子、太子妃来日一些事更累。 炤宁转回寝室,宽衣歇下,没用香囊就沉沉入眠。 江佩仪收到炤宁送给自己的物件儿,心下高兴不已,正琢磨着自己回赠古砚还是宝石佩饰,芙蓉来禀: “周二小姐派人递来帖子,此刻人就等在府门外。” 江佩仪微微挑眉,素手托腮,思忖片刻吩咐道:“爱说闲话的两个丫头,你命人留心盯着,请周二小姐进来说话。” 芙蓉称是,继而犹豫:“小姐若是不放心,何不索性将人打发出去?” “不急。”江佩仪摆摆手,素日温婉的面容平添几分肃冷,“过些日子再发落到庄子上去。四妹只是叫红柳来提醒我几句,便是不在乎周二小姐那边的人继续探听消息。恰好我也想知道,杜鹃、杜薇这两个人是怎么与人嚼舌根的。” 芙蓉神色一整,“奴婢明白了。” 江佩仪从没想到,自己和周静珊、江和仪、江素馨也是别人手里的棋子。周静珊身边一名丫鬟很是伶俐,随着来江府的次数增多,与她、江素馨、江和仪房里的几个丫鬟成了私底下走动频繁的朋友。 江素馨、江和仪身边的丫鬟绝对被收买了,在炤宁回京当晚,两个人定是被身边丫鬟挑唆着唱了那么一出。结果,第二日街头巷尾就传出了流言蜚语,让人听了心惊。幸亏她父亲这次态度坚决地维护炤宁,让谣言不攻自破,不然炤宁还要陷入流言之中,平添纷扰。 可怜周静珊和她,在这件事情上,一直都蒙在鼓里。 是,江佩仪和炤宁一样,看准了周静珊毫不知情。那个活宝,没可能有那份城府。她那两个妹妹,倒是不好下定论。 至于周静珊的那名丫鬟是受谁指使,江佩仪虽然好奇,但不欲探究。知道了有什么用?又不能帮忙,留心别再添乱就好。 江佩仪看着周静珊走进门来,心头有些惊讶。 周静珊苦着脸,红着眼,眼底有血丝,全无上次相见的鲜活面容、意气风发。 江佩仪端坐不动,不冷不热地问:“是来赔礼认错的么?若不是便请回吧。” “我是来认错的。”周静珊羞惭地涨红了脸,上前屈膝行礼,讷讷地道,“江姐姐就原谅我吧reads;世界修仙。不知你四妹是否得空,我该当面给她赔不是。” “但愿你所言非虚。”江佩仪语气略有缓和,“四妹不会愿意见你,稍后我帮你把话带到就是。” “多谢江姐姐。”周静珊站直身形,转身从贴身丫鬟手里接过两个巴掌大小的锦盒,“这是我给你们姐妹两个的一点儿心意,请你们一定要笑纳。” 江佩仪看她明显有心事,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又气又笑,起身亲自接过锦盒,“那就多谢了。要是不急着走,便坐下说话吧。” “嗯。”周静珊用力点了点头,刚一落座,竟抹起眼泪来,闷声闷气地吩咐自己的丫鬟,“出去!” 江佩仪见这情形,也遣了自己的丫鬟,问周静珊:“这是为了什么事?” 周静珊扁了扁嘴,抽噎着道:“顾鸿飞那个混账,他不想娶我了。” 江佩仪心说他要是还想娶你才是见了鬼,你差点儿害得他被燕王惩戒,那是小事?她一面腹诽一面搭腔,“有这种事?” “他说便是成亲也过不长,与其日后和离,不如现在好聚好散。”周静珊又生气又委屈,语声拔高了三分,“什么叫好聚好散?多少人都知道我想嫁他的事,他忽然不娶了,叫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顾鸿飞说的本就是实情。别说他现在意识到周静珊的鲁莽任性太不可取,便是对她一如既往,来日恐怕也会移情于别人。那种男人,本就要不得,不嫁他算是上辈子积了大德。江佩仪这样想着,却是不能说出口,只得换成委婉的说法,“说到底,也不算是多大的事。他为此责怪你,是不是小题大做了?这性情不可取啊。”小家子气的男人,你就别嫁了——她是这个意思。 “可不就是么。”周静珊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哽咽道,“我去找平日里的小姐妹,她们居然都是幸灾乐祸的样子,只差送我一句活该丢人现眼。我去找大姐,大姐也不管这件事了……江姐姐,到这会儿我才知道只有你待我好,除了你,都没人肯听我说句心里话……”说完,小猫一般呜咽起来。 江佩仪又是好笑又是同情,起身过去,递给她一条帕子,拍着她的背。 “我是一定要、要嫁他的,不能由着他想要就要,想扔就扔……”周静珊身形一抽一抽的,语声有些含混不清,“他把女孩子当什么了?以前没人治得了他,也不说了,以后我要让他过苦行僧一样的日子!” 江佩仪差点儿绷不住笑出声,想着她要是真能做到的话,不失为一件善事。可是,为了那样的一个人,值得么?劝是没法子劝的,只得嗯啊地附和。横竖周家会干涉此事,作为外人,点到为止就好。 ** 掌灯之后,炤宁悠然醒来。 用饭的时候,红蓠把周静珊送来的锦盒打开给她看,“是一对南珠耳坠,上等的成色呢。” 炤宁看了看,笑,“她那个性情,竟然肯低头?” “起初我们也是惊掉了下巴,三小姐跟我们说了原委。”红蓠绘声绘色地把听来的话复述给炤宁。 炤宁听了,啼笑皆非,“这会儿倒觉得她可怜巴巴的。” 红蓠不以为然,“可怜什么?她要是因为那件事嫁不成顾鸿飞,过几年就会打心底感激您了。怕只怕执迷不悟,误了自己的一辈子。” “只能随她去,不关我们的事。”炤宁很有自知之明,“她是为着与三姐重修旧好才登门赔礼,我可没那么大的情面。” “说的是。”红蓠岔开话题,报起账来,“三小姐给您送了回礼,是一方古砚、一支狼毫reads;(剑三+异世)天罗惊羽。大夫人赏了您一套文房四宝,三夫人赏了您一套红宝石头面。奴婢们一再说不能收,她们执意如此。” “这次收下也无妨。明日我跟她们说,是燕王顺道送她们的就行了。” 最后,红蓠才说起太子、太子妃进宫之后的事,“太子回去之后,开始着手严查太子妃小产的事,太子妃一定要亲力亲为,太子只好把这件事交给她。相关的太医和有嫌疑的陆掌珠、陆明珠,已被带到东宫接受讯问。” 炤宁想了想,“不应该是陆家姐妹。” 红蓠眼巴巴地看着她,“您知道是谁么?” “不知道。”炤宁摇头,“只是觉得陆家姐妹没理由这么做。” 红蓠好奇地追问一句:“那么,下午您提过的爱慕太子妃的是谁?” 炤宁淘气地笑,“你绝对想不到的一个人。过几日他自会现身,现在知道没意思。” 红蓠沮丧,“最怕您卖关子,您就偏好这一口。” 炤宁哈哈地笑。用完饭,她窝在美人榻上看了一阵子书,照常歇下。整晚不睡的话,明日少不得没精打采情绪不佳,又要管不住自己找酒喝。 那些伤身体的坏习惯,都要下决心戒掉——没个好身子骨的话,拿什么跟东宫斗? 她没想到,夜半会有人来扰她。 红蓠点燃烛火,试探地唤她:“小姐?” 炤宁翻了个身,面向外面,稀里糊涂地应一声:“嗯?” “燕王殿下来了。” “他来了?”炤宁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心想他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亲自告诉他,挣扎了片刻,拥着锦被坐起身来。 红蓠上前来,手势麻利地帮她将长发用银簪束起,又拿过小袄,想让她穿上。 炤宁揉了揉眼睛,低低地哀叹一声,之后竟又倒下身去,“刚才睡得好香……我不想起怎么办?” 红蓠笑起来,“那……”她给炤宁把被子盖好,“就这么见他吧,就当您是身子不舒坦,他来探病了。” 炤宁闭上眼睛缓了缓,刚想说不用,却见红蓠已经转身出门。 帮她做了决定。 炤宁想想也就随他去,比起以前他夜间来探病的情形,自己只是少了病痛,别的差不多。没法子,他这坏习惯是她惯出来的。 师庭逸走进门来,将大氅信手放在美人榻上,坐到她身侧。 炤宁睡眼朦胧地瞧他一眼,“什么事劳动你大半夜过来?” “想看看你。”师庭逸语气很低柔,又似有些伤感,抚着她巴掌大的小脸儿。 就为这个吵醒她?炤宁连瞪他的力气都不想浪费,“看吧。” “嗯。” 炤宁双手握住他的手,把脸贴着他的手掌,闭上眼睛,唇角现出慵懒的笑容,“你看你的,我睡我的。” “好。” 室内恢复安静reads;空荡荡的爱。 过了一阵子,炤宁察觉出气氛的不同。该有的气氛是安静温馨,此刻却因为他的到来,没了温馨。 是他心绪不佳的缘故,她能感觉到。 炤宁慢吞吞地拥着锦被坐起来,凝眸打量着烛光影里的男子。他正满眼疼惜、愧疚地看着她,飞扬的剑眉轻蹙,微抿了唇,下巴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后悔了?做不到与太子手足反目?——经历了下午的事情,除了这些,她想不到别的原因。 那也大可不必,是人之常情。她完全理解,连失望都没有。 思及此,她不免心生怆然——真的是旧日不可回,原来真的没有殷切地期许他为自己付出什么。 她伤感地笑着,“抱抱我。”说完将被子拉高一些,围住自己,身形依偎过去,把脸颊贴在他心口。不管他要说什么,她不想看着他的面容,也不想让他看着自己。 她只穿着藕荷色寝衣,身形前面被厚实的锦被罩着,背部则留了空。 师庭逸将她纳入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自有主张地抚着她的背,隔着单薄的衣衫,很快找到了伤疤所在之处。 竟是伤在后心。 刀口有一指多长。 他的指腹一点一点地移动,摩挲着那道伤疤。 他是真的险些就失去她,她是真的险些命丧于刽子手的刀下。该有多疼?怎么熬过来的? 他揽着她的左臂越收越紧,胸腔的起伏越来越急。眼中无泪,心头已在滴血。 炤宁茫然地睁大眼睛,这反应,和她极为难过的时候相同。 原来是误会了他。他是听人说起了她那次受伤的事。 哪个混账跟他说的?又不是什么好事。她想抬头看他,他不准。 “怎么没跟我说过?”他语声沙哑得厉害。 “又不是光彩的事,不想说。”她语气轻柔,“从小就是,我最讨厌让人看到知道自己的狼狈,偏你总不让我如愿。” “最重要的是,你不再指望、需要我。”他的炤宁,再不是拉着他的手跟他倾诉委屈要他帮忙的女孩。 “……”这是炤宁无法否认的。他在眼前,她会放任心里柔软的千头万绪,愿意享有与他相对的每一刻。等他不在眼前了,那些柔软、沉醉也就完全收敛起来。 大概深埋于心的想法,是在报复的过程中,还想享有他能带给自己的欢欣。 她不觉得自己过分或是自私。有什么办法,如以往的依赖信赖,她真的给不了。 “不准你推开我。”他低下头去,捕获她红艳艳的柔软的唇,语声含糊地强调,“我不准。” 这亲吻炙热蛮横。 本就因为睡意晕乎乎的炤宁,索性随他去,头脑很快陷入一片混沌。 不知何时,他的手毫无间隔地抚着她那道狰狞的伤疤。 炤宁的睡意被吓走一大半,深吸进一口气,想要躲闪,却是不自主地更深地投入到他臂弯。 他指尖似是燃着火,让她觉得疤痕发起了烧,直烧到了心头reads;不朽女王。 她有点儿发抖,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锦被拉高一些,别开脸,“四哥……” 他再度勾过她唇舌,缠缠绵绵地吻着、撩着。 以前都是她惹他,今日他可算是报了仇。炤宁迷迷糊糊又愤愤不平地想着,能做的不过是紧紧地抱住锦被,过一会儿又放松下来——看他能闹到何时? 果然,过了一阵子,师庭逸终究是不能引火烧身,用锦被裹好她身形,松松地拥着她,将俊脸安置在她肩头,“宝儿。” 这声呼唤竟透着无助。“嗯?”炤宁很想板过他的脸,瞧瞧他此刻的样子,可惜双手在被子下,动不得。 “我想娶你,想朝夕相对,护着你。可是又想,我有什么资格娶你?你并不见得需要我。”他无声地叹息一声,“天人交战多时,我管不住自己,过来看你。” 炤宁煞风景地咕哝:“什么过来看我,讨便宜是真。” 他竟承认:“总是给你平添烦扰,总是事与愿违。何时起,我变成了这样。” 因为实实在在地面对她曾经历凶险的过往,让他的自责分外强烈,甚至于让他不再自信。 是这样,听闻和面对到底不同,就像下令杀人只是一句话,亲眼看到血流成河才是真正认识何为死亡。 炤宁侧头贴了贴他的脸,“我不会逃走,日子还长着,局面又是乱糟糟的,我们慢慢来。”这是心里话,她的心结并未完全打开,而他也有心结——针对于他自己的。 “只能慢慢来。”他终于从低落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等到配得上你那一日,再做别的打算。” 炤宁挪动身形,和他拉开距离,随后倒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似的,“只为这个就耽误我睡觉,我可不答应。你最好告诉我一点儿有趣的事,不然我让红蓠她们把你打出去。” 师庭逸笑起来,“倒是有别的事告诉你,只是不知道是否有趣。” “快说来听听。” “陆骞就不需提了,他看过你的信,承诺定会按照你的意思行事,当即让我放他回陆家一趟,已经知会了庆国公。”他侧转身形,放松地斜倚着床头,抬手取下她头顶的银簪,让她松松束起的长发水一般倾泻在枕上,“太子妃那边行事颇为不顺,两名太医晚饭后自尽了,她忙命人去两人家中搜查,才知道两人家眷已经逃离,只剩了个空宅院。” 不需想也知道,太子妃一定要气疯了。炤宁有点儿幸灾乐祸地笑道:“她之前认定是我害她,该留意的人证物证都忽略了,到这地步,又能怨谁。” 师庭逸认同她的看法,“此事兴许会有人出面做替罪羊,真相大白却要费些周折。”旁观者清,摆出的阵仗再大都没用,那件事分明是有心人长久筹谋才能促成,哪能轻易被查到。他们害炤宁,别人害他们,世事轮回,自有公道。 炤宁点头一笑。都不需她出手,太子妃自会找罪受。 其实在她看来,可能在很早之前,太子妃就踏入了有心人的圈套,小产的原因是身体保不住胎儿——若是安胎药、饮食补品出了问题,太医就不会等到今日才自尽,这事情也根本不需要拖延至今才查证。甚至于……她眉心一跳,很怀疑太子妃第一次小产就不是单纯的意外。 抛开恩怨单独看待太子妃的经历,的确是可怜。但是这个可怜之人的可恨之处无从宽恕,叫她无法生出分毫同情。 放下这件事,炤宁说起陆府:“庆国公贪污案发就在这几日,地方官弹劾他的折子正在路上reads;溯昭辞。等到事情闹起来,你想怎么做?” 师庭逸笑了笑,“我当然要在适当的时候斡旋一番,与晋王一同建议父皇让太子偕同刑部主审此案,让太子演一出大义灭亲的好戏。”太子绝对打过如意算盘,想借他的手除掉陆家,他怎么可能让对方如愿。 “那我就放心了。”炤宁提醒他,“平日你不妨老老实实留在府里,隔三差五给皇上皇后请个安就行。这样一来,谁都知道你病着,来日便是太子想拉着你一同蹚浑水,皇上第一个就不同意。” “我知道。”师庭逸侧躺在她身侧,拍拍她裹着被子的身形,“但是那样一来,我白日就不能过来见你了。” “什么叫白日不能?”炤宁睨着他,“晚间也不准来,你想熬死我么?我白日又不是没事情做。” “所以不愿做病老虎。”师庭逸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神色挣扎,“总不见你,我受不了。让我想想别的法子如何?” 那语声完全地软化下来,也让她的心软化下来。情意要浓烈到什么地步,才能让这男人为了这种事犯难?她挣开锦被,探手点着他的眉心,“你是真病着,又不是做戏。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法子,不用太傻了。况且,你不来看我,我可以去看你啊。” 师庭逸眼中闪过惊喜,随后却是黯然,“不行。你在我府里不高兴,而且有碍你的名声。” 炤宁又开始心疼他了。他真的变了太多,如今所思所想都是为着她。以前不会,总是半斤对八两,只在她病着不好过的时候才会百般迁就。 “皇上可是要我们一同办差呢,我每隔三两日去找你一趟,没人敢说闲话——皇上就不会饶了嚼舌根的人。要是再有空,我就像以前一样,偷偷地去找你。这总行了吧?”她笑着捏了捏他挺直的鼻梁,“不准再说不行,这件事要听我的。” “行。”他心海泛着温柔的涟漪,将她拥住,吻上她眉心。 炤宁瞥见悬挂着的香囊,想起曾见过的他的憔悴样子,问道:“你睡不着的时候,用这种香料不行么?” “用过,现在全无效用。” “真可怜。”她也曾长期辗转反侧失去睡眠,这香料对她的效果不言自明。他却是这样,是经受了多久夜不成眠的滋味?她不由勾住他的脖子,“说的我都想尽快嫁给你了——每日守着你,哄着你入睡。” 师庭逸由衷地笑起来,“数你会说话。” 炤宁抬起脸,轻轻咬着他的下巴,“你要快些好起来,别只顾着我。” “嗯。”下颚微微的疼,微微的痒,让他心头似被毛茸茸的小猫爪轻挠着。他低下头去,再度锁住她的唇。 这个寒月夜之于他们,不胜旖旎,温情无限。 他离开之前,炤宁道:“我下午找出来几幅画,等会儿你让红蓠拿给你。其中有三幅,你回去之后看看,要是觉着过得去,就帮我送到皇上手里。” 师庭逸问道:“画的什么?” “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肖像。”炤宁笑容狡黠,“皇上近来对我很好,我应该趁机讨好一番,皇后娘娘那边也是一样,权当帮你哄她高兴一下。” “行啊。”师庭逸笑着点头,点了点她微微发肿的红唇,“没有画我的?” “不告诉你。”炤宁笑着推他一下,“快回府歇息。” 师庭逸却俯首到她耳边低语:“该穿的一件你没穿,这是什么样的好习惯?” 炤宁几年都不红一次的脸飞起了红霞,没轻没重地推开他的脸,又将锦被拉到颈部,严严实实地护住重要的地方,“你快给我滚reads;男主是个外星人!” 同样的夜,同一时刻,太子妃满心愤怒和绝望。 下午,她找来兄嫂商量,听他们的建议,雷厉风行地抓来几个人,忙碌一场得到的回报,是更残酷的事实。 还是兄嫂旁观者清,认为她信任的两个太医大概也有嫌疑。他们两人是叔侄,一个鼻孔出气是在情理之中,说不定是很早之前在她养身的汤药里动过手脚。到了这关头,不妨严刑拷打,看看他们会不会说出别的话来。 她初时半信半疑,觉得兄嫂多虑了。她从小就由两人调理身体,给的诊金总是很丰厚,做了太子妃之后,时有赏赐。人非草木,他们怎么能狠心害她呢? 哪成想,两人晚间自尽了,家眷是在这一两日匆忙逃离的。他们分明是畏罪自尽! 这让她惊惶不已,几乎断定自己根本不知道身体的真实情形,连忙命人请来两位京城名医把脉。 她小产的原因是长期闻到麝香所致,她已不可能再怀胎。 那叔侄两个之前却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只要好生调理,定会再传喜讯。 名医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以前少不更事,佩戴过含有麝香的物件儿。 当然不是,再傻的女子嫁人之后,也知道为着子嗣需要远离哪些东西,何况她贵为太子妃。她房里的一事一物,甚至每一个下人的衣物、佩饰都有专人留心是否不妥。 ——她将这些告诉名医,名医说唯一能够做出解释的,是她经常涉足的地方有不妥,长年累月下来,一点点摧毁了她的身体。 她心头一动,问大概需要多久才能让她孱弱至此。 名医则是询问她平日用哪些膳食、药膳,听了之后才回答:起码需要个三两年。她这情形好比一面服用□□一面服用解药,短时间内根本不能损她根本。 她当即心神大乱,命人重金打发了两位名医,要他们守口如瓶,之后身形一直发抖,到现在才能够静下心来分析诸事。 真的不是江炤宁,她真的错怪了人。 两年前,江炤宁还不可能知道是太子要她死。三年前,正是江炤宁最艰难的时候,自己都九死一生,还顾得上别的?再往前数,江炤宁正和师庭逸情深意重,只顾及着兄弟二人的情分,都不会害到她头上。 那到底是谁呢?她经常盘桓的几个地方,不外乎皇后的正宫、娘家,两方盼着她有喜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害她。 她竭力思索,三两年前……哦对了,还有陆府。 为了太子那个混账东西,她从成婚之后便要隔三差五去陆府,和一群女眷坐在一起说笑一阵子。最初是表示亲近,这三年是需要时不时地警告——她去一趟,庆国公就会心惊肉跳一阵子,不会另做打算。 几年下来,便是比起别处去的次数少一些,也够分量了。 思及此,她心头火起,当即就想命人把陆掌珠、陆明珠拎到眼前严刑拷打。站起身来要扬声唤人的时候,她又犹豫了。 她错怪江炤宁的原因,是认定那个妖孽很有手段,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人,除此之外,再不能做第二人想。 而陆掌珠和陆明珠比之寻常人,的确是聪慧,但是比起江式序的女儿,还是差了一大截,并且身边不过一些丫鬟、婆子、管事妈妈是堪用的,哪里能做到天衣无缝长年累月地欺瞒她? 不是她们reads;[重生]教你如何攻略傲娇。看着再不顺眼,也不能迁怒她们。 已经因为想当然犯蠢并且付出了代价,要是再出风波,她免不得沦为笑柄。加之现在这凄惨的情形,被人取而代之都不足为奇。 多好笑,多可悲。 一日之间,她已经一脚踏进了绝境。 斟酌之后,太子妃命人把陆掌珠、陆明珠好端端送回庆国公府,洗漱歇下。 太子还在正殿和幕僚议事,便是没事可做,也不会回来。许久相敬如冰,她身子又没将养好,他不陪她已成习。 她有一整夜的时间,思量如何找出害她的凶手。 不能指望太子帮她。他正在为两名太医自尽的事恼她,说她做事怎么就没个分寸。她哪里拦得住一心求死的人寻死?他又算什么?事后诸葛亮罢了。 迟早他会知道她不能孕育子嗣的事,这事情瞒不住,也不能瞒。他知道之后,势必要心甘情愿地迎侧妃进门。 这男人的心,迟早会为着子嗣改变,给她无尽的冷落——有希望生和不能生的区别太大了。不能同床共枕,往日情分只会逐步淡漠,待到侧妃给他开枝散叶,他眼里恐怕就只有孩子了。得宠的太子妃,迟早会成为一个为侧妃不屑的笑话。 娘家呢?娘家要是知道她的情况,着急的一定是把她家族里哪个闺秀送到东宫,而不是为她追查凶手报仇。大局为重——这是父亲的口头禅。 夫君、家族都不能指望,又没有交心的好友,爱慕她的那个人做做卑劣的小事还行,这种事是做不来的。 眼里的泪一颗颗滚落,她无声而绝望地哭了起来。 要遇到这样大的磨难,她才能意识到,自己原是这般孤单无助。 这是她有生以来最痛苦最漫长的壹夜…… 曙光染白窗纱,她脑中忽然灵光一现,不由坐起身来,披衣下地。 她要请江炤宁帮她找出元凶。 别人若是知晓,一定以为她疯了,但事实恰恰相反,只有江炤宁能帮到她。 没有交情不碍事,可以用利益作为交换的条件——人世间,这种关系往往是最牢固的。 江炤宁的当务之急是报复陆家,削弱太子的势力,给他适当的打击。她可以透露一些有用的消息。 当然明白,这是在伤害太子,但是她的一辈子都被人毁了,太子迟早会在明面上伤害她——凭什么她就总要做那个先一步被伤害的人? 他若真的体贴入微,她又何须经历这等祸事?这男人,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还能指望他做什么? 再说了,他对她一直不曾一心一意,一直惦记着江炤宁却不敢承认,根本是一直在伤害她。 是他不仁在先,他自找的。 太子妃下定决心,想到昨日皇帝说让他们看着办,心下又踏实了不少。 今日她要去江府,当面向江炤宁赔礼道歉。 第038章 出卖 第038章:出卖 一早,炤宁在饭桌前落座,入目的几样小菜分外清淡。不需想也知道,是予莫知会厨房给她做的。他恨不得让她像老和尚一样戒酒戒油腻。 她安之若素,吃了不少,之后的一碗燕窝羹,也是毫不抵触地用完。 红蓠白薇等人见了,俱是眉开眼笑。但愿小姐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能够一直这样下去。 饭后,炤宁去了大夫人那里。正巧,三夫人和江佩仪也在,四个人坐在一起闲话家常。 现在府里的情形,抛开太夫人,真就是皆大欢喜。 大夫人不爱抢风头,三夫人拎得清轻重,妯娌二人一起主持中馈,凡事有商有量,很快上了手,内宅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两个人也没让江佩仪闲着,时不时派点儿事情,让她慢慢摸索门道,往后嫁了人总能用得着。至于炤宁,她们凡事不会扰她,只是在衣食住行上下功夫,让她和予莫过得顺心惬意。哪里看不出,不是这孩子死死地扼住了太夫人的痛处,她们不知道还要做多少年受气的媳妇。 原由是不能追究的,带给她们的益处却是下半辈子的顺遂。 但是这些话不需说到明面上,心里知道好歹就行。 说了一阵子话,燕王府的人如约而至,今日礼单中分外显眼的是一尺多长的翡翠白菜,两匹生龙活虎的战马。 炤宁心里啼笑皆非的,心说这厮是真打算把家底搬空么?那棵翡翠白菜她见过,玉质极好,工艺巧夺天工,在眼下可算是价值连城。 此外,师庭逸还给长房、三房各人专门备了礼品,俱是投其所好,并且分量十足。 带人前来送礼的章钦特地来了内宅一趟,满脸歉意地道:“殿下早就吩咐下来,要按照他亲自拟定的礼单精心准备,只是我们办事不爽利,到今日才筹备齐全。还望大夫人、三夫人、三小姐海涵。” 大夫人、三夫人和江佩仪自是喜出望外,笑吟吟地道谢,很是和气地寒暄一阵子。 何时起,师庭逸这么会做人了?炤宁腹诽着。 章钦离开之后,大夫人笑着对炤宁道:“燕王殿下这般纡尊降贵,实在是叫我受宠若惊,改日我可要向娘家、好友显摆一番,你不会不高兴吧?”像是无心之语,但用意是询问炤宁愿不愿意江家向外人提及这种事reads;盛唐夜唱。若是炤宁不反对,她回娘家见到贼心不死的侄子的时候,便能不需顾及地敲打一番。 炤宁怎么会不知道,这位大伯母哪一句话都是过了脑子的,当下笑道:“瞧您说的,我只盼着你们都高高兴兴的。” 三夫人和江佩仪也听出了大夫人的弦外之音,又见炤宁不以为意,便知道日后该如何行事。 江佩仪笑微微地瞧着炤宁,生出一份疼惜。到底,四妹在儿女情长上,只认一个人,不论爱恨怨怼,都只能是针对一个男子。固然悲欢共存,到底是实实在在地活着,经历着,盛放着。 自己呢?江佩仪啜了口茶,暗自苦笑。能嫁到一个过得去的人已是不易,情爱到底是何滋味,怕是无福品尝。 又说了一阵子话,三夫人拉着江佩仪去她房里,“我看到账册便头疼,你帮我去合几笔账。” 江佩仪笑着称是,起身随三夫人走了。 炤宁坐到大夫人近前,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气色更好了,真好看。” “哎呦,今日是什么日子?”大夫人开快而笑,“我们家的美人儿这般夸赞,我等会儿要做一幅字画记下这档子事。” 炤宁笑得像一只温柔可爱的猫,如实道:“有喜之后的人,脸上好似会发光,那种光彩特别好看。”又关心地问,“这几日一切都好么?” 大夫人知道炤宁是由衷地关心,握住了她的手,“一切都特别好,身体底子不错,这孩子也不闹腾我。有时想去找你说说话,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你的,可你忙碌得很,得空了便是乏了在歇息,也不忍心打扰。” 炤宁笑道,“手边诸事出乎意料地顺遂,短期之内不需要您帮忙。往后要是有事也不是大事,您只管安心养胎,不需劳心别的。” 大夫人略一思忖,道:“那我就只管尽本分,帮你留心府里的大事小情,娘家那边要是有什么要紧的动向,我也会及时告诉你。” “那真是要多谢您了。”炤宁想了想,又道:“方家的事,告诉大伯父就行。” “嗯,我听你的就是。” 是在这时候,太子妃来了,与昨日一样,只见炤宁。 炤宁辞了大夫人,去了内宅待客的暖阁。 太子妃带来了一株珊瑚树,要炤宁收下。名头是来赔礼道歉的,但是她清楚,道歉的话说来无益,还不如缄默。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事,谁稀罕? 炤宁微笑,“多谢太子妃赏赐。” 随后,太子妃提议到后园走走。 炤宁作陪前去。她看得出,太子妃分明是一副受了重创的样子,这次放下架子亲自登门,是碍于局面不得不如此,还是另有所图,她还拿不准。 冬日游园没有别的去处,只能赏梅。太子妃命侍从等在梅林外,自己和炤宁信步走出去一段,轻声说了昨日所经历的一切,期间、之后的所思所想,也都和盘托出。 全无保留的告知,竟是把她当成知心好友一般。炤宁不免惊讶,但也因此确定,太子妃此行另有目的。 太子妃停下脚步,看住炤宁,“我想请你帮忙找出凶手,你想要什么,我会尽力帮你谋取。” “原来是要和我做买卖啊。”炤宁扬了扬唇角。 “是reads;其实我真的不会造包子!。” “我没兴趣管这种闲事。”炤宁如实道,“便是有兴趣,我也会尽力让你血本无归。”谁会善待一个谋害自己在先泼脏水在后的人? 太子妃竟是惨然一笑,“血本无归?江四小姐觉得我现在还有输不起、赔不起的东西么?” 炤宁因此多看了说话的人两眼。 “我这一辈子,已经毁了。”太子妃垂眸看着脚尖,语气甚是凄凉,“日后的事,我大抵不能阻止,但是现在、以前的事,我总要给自己一个交待,给我两个不能降生的孩子一个交待——现在想想,我第一次意外小产,就是有心人为之。” 壹夜之间,太子妃的脑筋像是被打通了一些关节,明白了自身经历中的种种蹊跷。 是啊,只有痛彻心扉的磨难,才会让人急速成长、成熟起来。 但是……这件事实在是复杂。 害太子妃的人,行径自然是叫炤宁极为不齿,但是针对的到底是太子还是太子妃,无从揣测。 如果是针对太子,那太子妃便是被无辜牵连的可怜人。 如果是针对太子妃,想要将她取而代之,那太子妃……还是无辜的可怜人。 不论是谁,都没权利更没资格用胎儿做文章达到目的。这种人,便是跳出来表明立场要帮她,她都不屑利用。 ——这结论真讨厌,比昨日太子、太子妃那副可憎的嘴脸还讨厌。炤宁低头,摸了摸鼻尖。 太子妃看得出,炤宁正在斟酌她的事情,便不打扰,静静地站在原地。 炤宁想,如果是男子所为,那该是怎样的下作不堪?如果是女子所为,那该是怎样的心如蛇蝎?而如果是一个门第所为,满门都该流放到千里之外。 但是关键之处在于,她讨厌东宫夫妻二人,害他们的人,虽说永无可能与自己交好,但是说不定就会帮她釜底抽薪,给予东宫打击。那个人要真能变相的帮她,她却帮太子妃帮人揪出来,便是不分轻重,已非愚蠢可言。 由此,炤宁对太子妃道:“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不划算——尝试帮你都是吃亏。亏本儿的买卖,我不会做。” 太子妃早就料到说服对方并非易事,闻言并不焦虑失望,“你游历三年,眼界自然更为开阔,权衡何事,都要顾及大局。可是你要想想,我长期涉足的只有宫中、娘家、陆府,宫里不可能,没人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余下的两个地方,给哪一家添堵于你都非坏事。” 从这个角度来看,太子妃说的确是实情。但是,什么事不是牵出萝卜带出根?高门中就没有简单的事。要是弄出更大的乱子却对自己有害的话,又是所为何来?炤宁笑笑,不语。 太子妃继续道:“回想昨日之事,我知你是因为厌恶那种行径才那么生气。你发火是应当的,但我也晓得那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化解的事,便没脸说致歉的话。眼下我只想请你找出那个凶手,你要是觉着凶手能帮到你的话,尽管包庇;要是觉得凶手会害我在先、帮太子除掉你在后,直言相告的话,我会一世感激你。” 炤宁意外,不由得凝眸审视眼前人。今日的太子妃,全无昨日的愚蠢和想当然,想通这些,又比她以往印象中更通透聪慧。不过壹夜光景,这变化算得惊人。 太子妃笑容苦涩,之后却是走到炤宁面前,抬起手来,“你那些丫鬟真是粗枝大叶,都不留心帮你打理妆容。你这又是怎么回事?这么年轻便生了华发。” 炤宁没有回避,由着太子妃帮自己拔下一根头发reads;残暴王爷溺宠冷血妻。 太子妃将一半霜白一半漆黑的发丝给炤宁看,“今时的你,便是来日的我。昨晚,已足够让我想通诸事,这才前来求你。如今你便是有小小瑕疵,依然如花盛放,而我已在凋零。看清这一点,还有什么是我看不开、放不下、狠不下心肠的?你帮帮我,好不好?便是查出真凶不予告知,也无妨。我相信,如果凶手实在不堪,你自会出手惩戒。若是你看来情有可原,那我认命,再不追究。” 只有江炤宁有能力帮她尽快找出凶手,只有最善于布局惩戒人的江炤宁,才能轻易找到蛛丝马迹,找出害她的凶手。不论早晚,江炤宁总会给她一个答案,而这是别人做不到或不想做的。 太子妃这种态度,真是炤宁没料到的。不管自己同意与否,对方都已经下了血本。 太子妃继续给炤宁意外,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交给炤宁,“你得空就看看,便能想通以前一些事为何措手不及。”待炤宁接过,又道,“我还带来了太子所作的不少画作,等临走的时候,会命人交给你,你看了就会明白一些事情的症结所在。” 求人便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对这一点,太子妃很是清楚。明知所求只是之于对方是可有可无的事,不下血本,焉能期望有所获? 况且交给炤宁的东西,是进一步证明太子居心叵测布局谋害的力证,但无关如今、日后。江炤宁要是想让她在日后鼎力相助,便要尽力帮她找到凶手——“往后你要是想知道更多,我觉着划算的话,绝对实言相告。” 炤宁轻轻地笑,“我不舍得让手里的人为此事劳心劳力。”太子妃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她再不接受这笔买卖未免太傻,但是为了这档子事耗费人力,不大划算。 太子妃听了则是欣喜,笑道:“既然舍不得心腹百般忙碌,何不亲力亲为以图事半功倍?我得空便邀你同回娘家、去陆府做客,如何?” 炤宁问道:“有像样的名头么?”她与太子妃相形出入,没个拿得出手的理由是不行的。 太子妃缓缓一笑,“没有。但我会想法子。” “好,我等着。”炤宁绽出笑容,“只要你能做到,我便会尝试探究原委。如你所言,告知与否是一回事,我会不会帮你惩戒凶手是另一回事。若是对你我都有益处的话,我当然要如实相告。当然,这些的前提是我明了原委,查不出便没法子了。” “你肯承诺这些,已然足够。”太子妃笑容中终于有了一丝明朗,“我不耽搁你了,先行回府。我命人给太子的书房放了一把火,他回去定然大为光火,我要回去等着被责难。” 炤宁看了看手里的小册子,心知这是太子妃从太子书房里偷出来的,便忍下笑意,省去挽留的客套话,送太子妃离开。太子要是知道发妻不声不响地把他卖了,不知该是何种心情。 太子妃上马车之前,提醒道:“你要明白,甚至可以叫人验证,书册是太子几年前写成,画作是太子这几年陆续作完。”这件事情上,她不介意好人做到底——太子不是对江炤宁又爱又恨么?那她就不妨让他又爱又恨的女子更忌惮并且更为痛恨他。 炤宁只是报以清浅一笑,“多谢。但你要记得说过的每一句话。”太子妃给她机会走进陆家、佟家,但这只能让她深入了解这两家的底细,不意味她真的会找到太子妃的仇人。 “所说的每个字,我都记得。”太子妃抿唇一笑,上了马车。 炤宁回到房里,一页一页看完那本小册子,再逐一看过太子那些画作,满心活见鬼的感觉。 这是绝不可能却分明发生过的事情。 她带上这些东西,去了燕王府。 第039章 争锋 第039章:争锋(上) 上午,师庭逸估摸着时间,去了宫里。先去的是太医院,随便找了位太医给自己换药。 沈大夫随他进京之后,比他还忙,要去拜望仰慕的名医,走访医馆药铺,得知了几例疑难杂症,每日登门为患病之人把脉调整方子。 对他的伤病,沈大夫就快懒得理了。怎么样的伤病都需好生将养,可他一直没空静养,气得沈大夫说药用在他身上根本是浪费。 太医院自是不敢怠慢,由知晓他病情的吴医正为他把脉——上次他发病,是吴医正为他诊脉开的方子。 把脉之后,吴医正面色凝重地提醒:“殿下伤势反复,全无好转迹象。若不好生调理至痊愈如初,后患无穷,来年一旦复发,足以取人性命。殿下的当务之急是留在府中静养,万不可劳心劳力。” “知道了。”师庭逸一笑,“等会儿去请个安,便回府修养。日后少不得要请你前去府中诊脉。” 吴医正松了一口气,“这是自然reads;末世之宠。”哪个行医之人,都喜欢听话的病人。 换药之后,师庭逸转去御书房。 皇帝见了他,没个好脸色,也不问他为何前来,只是申斥道:“你怎么又跑出来了?”昨日没顾得上叮嘱,哪想到他今日便又来了,折腾什么呢? 师庭逸失笑,“父皇何时将儿臣禁足了么?” 皇帝瞪了他一眼,“军务处理得不错,这上下没有要紧的事情,你只管好生将养,在府中处理些要紧的事情便可。” “儿臣前来正是要说此事。”师庭逸笑了笑,“往后要遵医嘱修养一段日子,不能每日进宫请安上朝堂,还请父皇母后恕罪。” “早该如此。你身子康健便是尽孝。”皇帝面色有所缓和,看到跟随他进来的太监捧着三幅画,道,“给我的?快拿来。” “是江四小姐所作。”师庭逸转手接过三幅画,送到皇帝面前,“昨日自江四小姐那里偶然得见的。她担心不够好,一直踌躇着,想画出更好的再呈给您。我瞧着却是无可挑剔,便抢了来借花献佛。”他当然不能照着炤宁存心讨好的原话说,言语委婉些,皇帝便会被哄得更高兴。 “是么?”皇帝笑开来,“水墨画还是工笔画?” “工笔画。” “既是送我的,是不是画的我?”皇帝亲手将一幅画展开来,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已笑开来。 崔鑫往前走了两步,探头看去,亦是惊叹。 画中的皇帝,负手立于竹林外,一身明黄,神色悠然惬意,眉宇唇畔隐含笑意,衣摆随风轻扬。在他身后不远处,是含笑的崔鑫和难得面色温和的韩越霖,两人似在交谈。是上午的竹林,阳光影透过翠色竹林,细碎地洒下来,那种光晕没法子画出,三个画中人却给人被光晕笼罩的感觉,因此愈发传神,比真人还要好看。 “这是……”崔鑫觉得画面似曾相识,竭力思索着。 “这是在老四的府中,”皇帝将话接过去,“他重建后园完工那年,朕曾带你和越霖前去赏看。对,那日朕命老四唤了炤宁过去,问她哪些地方是她出的主意,又是如何想出来的好点子。”是这样,那孩子画的是走近时看到的这一幕。 “对对对,”崔鑫猛点头,已是笑开了花,“江四小姐真是神来之笔啊……” “最难得是把你也画了进去。”皇帝笑着睨了崔鑫一眼。 崔鑫喜滋滋地点头,“这是奴才天大的福气。” 皇帝这才按捺住喜悦之情,凝神赏看。竹林外的石桌上放着紫砂壶紫砂杯、一把象牙折扇,缀着红宝石坠子,往上看,有一只展翅高飞的小鸟。他和崔鑫、韩越霖从头到脚的佩饰,都刻画得清清楚楚。 “炤宁这绝佳的记性,真是到了惊人的地步。”皇帝叹息道。只要她愿意记得的场景,便能长久地存在脑海,一丝遗漏偏差也无。 “您再看看这幅。”师庭逸取过炤宁给皇帝画的另一幅图。 第二幅图,画中情形是宫廷宴席间的皇帝。皇帝龙袍加身,不怒自威,难掩帝王摄人的气势。巧的是这幅画里也有崔鑫。崔鑫站在皇帝身后,神色专注恭敬地看着皇帝。炤宁捕捉的正是皇帝要吩咐何事的那一刻。画面的背景无疑是富丽堂皇,十足的天家气派。 两幅画,画的是皇帝两种情形下的意态,无一不是刻画入微,栩栩如生。 皇帝无法分出伯仲,都是喜欢的,“好,好reads;网配之大神归来。”他连声称赞着,要看第三幅。 师庭逸却道:“这幅是送给母后的。儿臣等会儿送过去。” “我看看都不行?”皇帝自顾自展开来看。 皇后这一幅,取自她四年前寿宴上走入殿堂的一刻,华服加身,容颜秀美,神色柔和,气度雍容之至。 “她瞧见不知该有多高兴。平日里画师给她画的肖像,她总是不满意。”皇帝笑呵呵地道,“这下好了,炤宁了却了她一件憾事。”收起画来,他故意问崔鑫,“你觉得哪一幅更好?” 崔鑫又是高兴又是犯难。两幅画里的自己和皇帝都是极为传神,甚至比本人还要好看,哪里选得出。 皇帝哈哈地笑起来,“猜你也说不出。朕看着是一样的好。” 崔鑫笑着称是。 随后,皇帝斟酌道:“该赏,但是赏什么才好呢?” 师庭逸想了想,“您不是有不少夜明珠么?选两颗不大不小的给江四小姐如何?” “你府里没有么?”皇帝打趣道,“不是每日都命人送礼给炤宁么?”这三日,小儿子摆出的阵仗十足,宫里早就传开了。 师庭逸笑道:“有是有,拿不出手。” 皇帝笑意更浓,“行,你等会儿去挑选两颗,再给她找一匣子金豆子或是珍珠,她打小就喜欢这类东西。我就不发明旨宣赏了,做过了有捧杀的嫌疑——把她吓跑了所为何来。” 师庭逸恭声称是,行礼告退。 皇帝沉吟一下,颔首道:“去后宫请安吧。”他有心说说太子妃的事,转念又觉得没必要。小一辈都已长大成人饱经历练,行事自有分寸,他不妨观望一段日子。 想起庭逸说的从炤宁手里抢来了画,皇帝不由微笑。两个孩子迟早会尽释前嫌,迟早江家会成为皇室姻亲,他只管耐心等等,说不定庭逸年前就要请他赐婚。 那边的皇后因为画作高兴之余,拉着师庭逸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她所关心的,自然是他和炤宁的婚事到底还能不能成。以前觉得一点儿希望都没了,现在看来全不是那回事,便想帮他一把。师庭逸也便委婉地请她观望就好,她满口应下来。 师庭逸道辞回到府中,章钦迎上前来禀道:“四小姐来了,在书房等您。” “是么?”他大步流星地进到书房。 炤宁见到他,匆匆站起身来,指了指她堆放在书案上的东西,“你快看看这些。” 师庭逸见她神色少见的凝重,便知事情非同小可,连忙落座,凝神细看。 炤宁将原委详细告知,又道:“好似白日里见了鬼,实在是诡异。” 师庭逸仔细地检验了书册、画纸、笔迹,确信书册是几年前便写成,画作则是自四年前开始到近期陆续完成。 他与炤宁对视,亦是匪夷所思。 这般骇人的事实,完全没办法找到可以解释的理由。 手里有了这些证据,其实足够指证太子意欲杀她,但这又是决不能让皇帝知晓的。 皇帝看重江府,欣赏炤宁,但是比起他一早立下的储君,重臣、女子便不够分量了reads;妖孽说美人儿别跑。怎么样的帝王,都不会因为一个闺秀责难太子,知情后最可能要做的,是帮太子不声不响地除掉那女子,以图局面恢复平静。 太子知道这一点,所以有恃无恐;太子妃明白这一点,所以心安理得的出卖太子。 师庭逸静下心来,重新翻阅册子,有了一些发现:“自从你出事后,便没有了记录。原因自然是他强行将你逼入绝境,改变了你的前程。同样的,他已知的你的情况逆转,于他也是新事,需得改变手段针对你。” “的确如此。”炤宁暂且放下笼罩于心的疑团,“日后我需要做的,是与自己拧着来,一定要避免做出他意料之中的事。” “没错。这件事除了太子实言相告,我自认没能力做解释。往后会留心请教高人逸士,听听他们有没有高见。”师庭逸放下册子,说起太子妃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不妨一试。”炤宁一笑,转身落座,放松下来,“陆府的情形我很了解,以往对佟府不大上心,你跟我说说所知一切,另外我已命红蓠去找越霖哥,请他把佟府乱七八糟的事全部收集起来交给我。” 佟府作为皇室姻亲,没人会跟皇室中人讲他们的是非,师庭逸所知的是荣国公及其两子在政务上的优劣势,别的就只能是锦衣卫才能了解的。 师庭逸起身走到书架前,推开一个暗格,从一排卷宗中取出一份,递到炤宁手里,“都在这里。” 炤宁扬眉一笑,“真没想到。”父亲有这个习惯,将很多官员查得琢磨得清清楚楚之后,记录在案,以备不时之需。父亲故去之后,那些记录自是留给她妥善保管。她现在不想动用父亲的遗物,还没到那个地步。 师庭逸会心一笑,“我手里有不少官员的记录,你不妨都带回去看看。” “不用。”炤宁坐到书桌前,笑道,“我在你这儿看完就行。” 这倒是,她绝佳的记忆几乎到了吓人的地步。师庭逸笑道:“你慢慢看,我给你烹一壶茶。” ** 太子妃回到东宫,并没见到太子,问过之后才知他与楚王在朝堂之上便起了分歧,这会儿在前殿争执不休。 他没时间搭理她。 太子妃没有老老实实等着他来兴师问罪的闲情,换了身衣服,去宫里陪皇后说话。路上听说师庭逸到过正宫送画的事,心头一动,有了主意。 皇后见到太子妃,暗暗着急上火了一番——又小产了。怎么还为此跟燕王的意中人去闹了?简直是莫名其妙,谁有能力在千里之外害她小产?这不是真把人当妖孽了么。 太子妃恭敬行礼,落座后语气不胜愧疚:“母后,儿臣是来请您降罪的。昨日也不知怎的,中了邪一般,下人一说可能是江四小姐指使人害得我小产,便央着太子去江府要个说法。太子没阻止,我便想着,他也是有这种怀疑的,愈发有底气,就做出了糊涂事。事后回头一想,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更过分的出卖的事情都做了,这会儿拉太子下水完全是小事一桩。 皇后见她满脸愧疚,容色特别憔悴,便心软了,和声道:“知错了就好。你是太子妃,往后可千万别这么鲁莽。江四小姐那边,你尽量去安抚安抚吧?” “回母后,儿臣已经去江府赔礼道歉了。”太子妃道,“江四小姐实在是宽容大度,听我解释之后,便不再介怀,还反过来宽慰了我一番。” 皇后闻言笑了,“是吗?这可太好了。”她想着,两女子应该有做妯娌的缘分,关系自然是越融洽越好。 “是真的reads;偷心首席俏娇妻。”太子妃抿出一个笑容,“可她越是如此,我反倒越是不安,便想着能不能与她常来常往,好生叙谈了一阵子。倒是没想到,我们二人很是投缘。” “这就好。”皇后很替她高兴,“让她给你多讲讲地方上的见闻,也能让你心绪有所缓解。”说着话,招一招手,“过来坐。子嗣的事,不要心焦,我帮你吩咐太医院,给你好生调理着。”虽然心知对方很难再传喜讯,心里到底是同情的,是真心实意地宽慰。 太子妃听了,泪盈于睫,“母后……儿臣,儿臣……” 皇后见她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便摆手遣了宫女,低声问道:“怎么了?遇到了棘手的事?” 太子妃跪在皇后跟前的软垫上,垂眸思忖片刻,索性将昨日之事据实相告。她身子需要调理,错信的两个太医已经死了,往后不可能避过太医院只找京城的名医问诊,不能再怀胎的事终会经由太医院捅到皇后和皇帝面前。与其别人说破,不如自己如实禀明。 如今她能够利用的,也只有皇后对自己的一点儿同情。 她哀哀地哭了起来,“母后,这都是儿臣后知后觉,才走到了这个地步,根本没脸追究小产之事了。已然如此,只得认命。请您抓紧给太子挑选侧妃吧,我再不懂事,也知道子嗣是大事,不可儿戏。” 皇后有些恍惚,不愿意相信所听到的,“是真的?你再不能有喜了?” “是真的。”太子妃擦拭着泪痕,“儿臣岂敢乱说这种话。” 皇后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太子妃,叹息一声,将她扶起来,“这苦命的孩子,怎么……”怎么跟她是一样的命?她是没有那个命,儿媳妇到这一步则是受尽了折腾。没有子嗣作为依傍的日子,到底是艰辛时多,看别人脸色的时候都有。由此,便让她由衷地对太子妃同情相连起来。 “今晚,儿臣便将此事告知太子,说服他要以子嗣为重,多纳侧妃为他开枝散叶。” 太子纳侧妃是不可避免的事,就算太子妃能得遇神医调理好身子,也不是朝夕之间的事。皇后轻轻点头,“眼下也只得如此。先别把话说死,什么事都有例外。看开些,知道么?” “是。”太子妃很是感激善良的皇后,“儿臣经此大磨折,倒是看开了,往后随遇而安便是。如今只想与江四小姐常来常往,向她请教一些诗书上的不解之处,另外听说她如今最擅长做工笔画,便想劳烦她为我画几幅像。”她苦笑道,“儿臣必不能如母后一般颜色常新,没多久的好光景了,记下如今的样子,来日回想起来,也算是个安慰。” 皇后真觉得太子妃忽然间开了窍,以前她可没这么会说话,当下笑道:“江四小姐的工笔画极佳,这倒是不假。你时时唤她到东宫做陪,真心相待,她自会愿意给你画像。”没交情的话,江炤宁便是答应,也是敷衍了事,她还是有些了解那个女孩子的,“别的丧气话可不准说了,再怎样,都不能这么早就心灰意冷。” “母后教诲的是。”太子妃面露难色,“儿臣不论是出于愧疚还是欣赏,都愿意请江四小姐时时作伴,做个挚友。只是……太子怕是会不同意。” “这话怎么说?”皇后不明白。 “男子终究是看重颜面的。”太子妃婉言道,“江家与陆家因为江四小姐生了嫌隙,两家相较,太子自然是与陆家的情分更深。加之昨日的事,虽说错在儿臣,太子到底是觉得颜面受损,他对江四小姐……略有微词。”说到这里,她是有些惊讶的——这才发现,自己是这般善于说谎,且是脸不变色心不跳。 皇后敛目思忖。是这样,作为帝王或是储君,不允许任何人影响到他们的威信、尊严。不论什么事,他们心里是没有“我错了”这种想法的。因为不能有,他们认准的事情必须是对的,时常对自己生出怀疑的话,便会成为优柔寡断之辈,绝非帝王之道。 “那……该怎么办呢?”皇后茫然地问,“他要是这样的态度,可不大好reads;娇妻逆袭:改造无心老公。燕王和江四小姐,应该能成为眷属。”太子看着弟媳妇不顺眼可不行,再说了——“他年少时常去江府,与江四小姐情同兄妹,现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太子妃在心里叹气。皇后就是这样,遇到事情从来不会想法子解决,只会嘀咕一阵子,之后放到一边甩手不管。所以,她只有帮忙出主意:“所以,儿臣才想求母后隆恩,您吩咐儿臣与江四小姐经常走动不就好了么?太子要是问起,我就说是您的好意,他为着您是一番苦心,便不会申斥儿臣了。正如您说的,以往他与江四小姐情同兄妹,往后我劝着江四小姐跟他赔个不是,那些误会嫌隙便会化解,您觉得如何?” “也对。”皇后笑起来,“就照你说的试试吧。正好,我想赏赐江四小姐两样首饰,原本是让内侍明日去江府一趟,眼下既然是这情形,不如由你转交给她。太子要是问起,你就说是我说的,凡事和和气气的才好。别因为江四小姐闹得与江府不睦。” “是!”太子妃笑着行礼谢恩,又闲话几句,便带着皇后的赏赐回了东宫。 荣国公夫人正在等她,神色分外焦虑。 “娘。”太子妃携了母亲的手,转入内室说话,“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荣国公夫人道,“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哪里还坐得住?” “爹爹是什么意思?”太子妃单刀直入,“是不是物色好了太子侧妃人选,要您来说服我?” 荣国公夫人为此一愣,没想到她会语气寻常地问出来,随后叹了口气,“我来之前,他的确是提了这件事,说年纪容貌正相当的,是三房的念柔。她只有一个寡母,嫁到东宫也是任由你摆布。你爹爹说让你只管放心,你的地位不会因此动摇。最要紧的是,你若还像以前一样的态度,那么皇上要责怪的便是佟家不知轻重了。” “我知道了。”太子妃语气淡淡的,“还有别的事么?” “你身子将养得如何?”荣国公夫人神色忐忑地看着女儿,连声道,“昨日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皇上和皇后有没有怪你?太子是什么意思?越是这时候,你越要好生哄着他,他要是从陆家挑选女子可就不好了……” 太子妃抚了抚额,“我刚从皇后娘娘宫里回来,筋疲力尽的。您回去吧,告诉爹爹,他只管张罗念柔的事情,我同意。” 荣国公夫人担心地看着她,“竟憔悴成了这个样子,什么事都不与我们说。你快告诉我,小产之事查出结果没有?……” “娘,”太子妃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我真的累了,过两日我再跟您细说。”到这时候才问是谁害她,晚了。横竖他们最关心的只是家族的地位,她处境好坏都在其次。早已料到,不失望,只是疲惫。 荣国公夫人知道她无心叙谈下去,只得起身,叮嘱几句离开。 太子妃和衣小憩了一阵子。醒来时便看到了太子阴沉的面容。她只有瞬间的惊惶,坐起来的时候,已经冷静下来。 “你怎么敢?”太子强忍着掐死她的冲动,“竟命人烧了我的书房?为何?”他为陆府的事情百般筹备,忙的焦头烂额,她呢?她让他后院起火。 “我的身子已经垮了,不能再孕育子嗣。你不会再看重尊重我,我怕被你推出去做挡箭牌,便销毁了证据。”太子妃语气平静得反常,把谎话说得比实话还真,“你常年乐于临摹别人的画作,我则常年乐于临摹你的字和画——我怎么能知道,你不会说那些东西都是出自我手?要是那样,货真价实的妖孽、灾星可就是我了。” 太子的手握成拳。 “我劝你别打我reads;穿越之侯门娇妻。”太子妃缓缓抿出笑容,“母后命我与江炤宁常来常往,说不定我等会儿就要请江炤宁过来,你总不希望我把人丢到她面前吧?” “你说什么?!”江炤宁若是常来东宫……他最不想见的就是那个女子。 太子妃快意地笑起来,“你要是不同意,只管去替我辞了母后的好意。我是不能出尔反尔的。”是啊,又爱又恨的人,他不想并且害怕见到。若是没有皇后吩咐的前提,他如何都不准她与江炤宁常来常往。 “好,很好。哪日你死在她手里,都是活该。你小产的事,我再不会追查,随意找个人发落了了事。”太子目光森寒地凝视她一阵子,转身走出去。 这一走,大抵再无回来之日。 也好。各过各的吧。她的地位不会动摇,他不能失去佟家。 翌日,太子妃又到了江府一趟,将皇后的赏赐交给炤宁,末了问道:“皇后娘娘希望你能时时开解我。两日后,我想请你到我名下的别院小聚,届时会请娘家女眷到场,你可有空前去?”不能一见面就让炤宁随她回娘家,那未免太奇怪,别人少不得说她因为小产的事疯掉了。 炤宁笑道:“太子妃亲口吩咐,怎敢推辞。只是,我担心会在东宫出事。” 太子妃承诺道,“你放心,我会为你开个特例,允许你的丫鬟贴身服侍,还会邀请几个外人在场。再有,你的三姐、好友要是得空,可以陪你同去。众目睽睽的,谁也不敢对你下手。” “多谢。” 临走时,太子妃道:“你尽量早到一些,我有话跟你说。”在别人家里,她总担心隔墙有耳,又不能还跑到后园喝着冷风说话,便有了这个建议。 “嗯。”炤宁送走太子妃,回到房里,查看韩越霖掌握的佟家大事小情的记录。 真就是乱七八糟的,连佟府下人之间传过的闲话都有。 佟家与江府情形相仿,不曾分家,三个房头住在一起,看起来很和睦。荣国公膝下两子一女,二房夫妻膝下一子,相较之下,三房最是孤苦。 三老爷自幼体弱多病,成婚第二年病故,留下了妻子和刚刚出世的女儿佟念柔。 佟念柔——炤宁已经得到消息,荣国公府有意让这个孤苦的侄女进入东宫做侧妃。比较起来,佟念柔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若是从旁支中选人,控制起来不能得心应手,说不定还会与太子妃作对。 佟念娆、佟念柔,这样的名字是谁取的?字面上可以理解为怀念哪个女子。大周男子一定要按照族谱取名,女子名字则不需从哪个字,长辈可以随意采用寓意好的字眼命名。佟家姐妹的名字可算是别具一格。 红蓠走进门来,炤宁敛起胡思乱想,问道:“有新消息?” “嗯。”红蓠狐疑地道,“弹劾陆家的折子就快到京城了,楚王却试图将折子压下,还命心腹去敲打上折子弹劾的官员——他的心腹这两日都在为此上蹿下跳。” “楚王?”炤宁蹙眉。 楚王不是与太子、师庭逸一向不合么?昨日、今日他都在为着工部的事与太子争执不休。陆家案发,站在楚王的角度,太子与师庭逸少不得会被牵连其中,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试图阻止?陆家与他从无瓜葛,犯了什么罪都碍不着他。 炤宁起身踱步,反复思索着这件事。 难道太子与楚王是心合面不合? 应该是吧reads;夜与路。那个卑鄙的小人,看起来与陆家情分深厚过从甚密,心里却藏着杀机,想要利用江家或师庭逸的手除掉陆家。 反过来,人们都以为楚王与他不合,兴许他早已将人收买,留作关键时帮他出力。 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可不就是太子做惯做熟的好戏么? 应该就是这样。太子自知不能除掉她之后,就不能不为着与师庭逸、江府反目做准备。晋王做墙头草是大罗神仙都不能改变的事实,他指望不上,要是再与楚王不合,还没登基就成了孤家寡人。 皇帝多年来的意思,都是让师庭逸和江府做太子的左膀右臂,再加上历代从文根基深厚的佟家,来日不愁开创盛世。只是皇帝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太子无意走这样的坦途,甚至于,他是忌惮师庭逸的。 事情到了这地步,太子要暂缓除掉陆家一事,要继续等待一段时间,创造机会把这烫手山芋扔给师庭逸,所以,他要楚王出手。若楚王不能阻止,案发后就会义正词严地联合手里的言官为陆家辩解,强行大事化小——在皇帝看来,与太子不睦的楚王都认定陆府无罪,别人当然是胡说八道栽赃陷害。而陆家看到有转圜的余地,难免心生犹豫,不想按照师庭逸和她的意思认下部分罪行。 那个半人半鬼的东西来的这一手,委实在她意料之外。 失算了,她和韩越霖、师庭逸都没算到这一节。 要怎样应对呢? 炤宁走到棋盘前,每一颗黑子白子落下,都用时很长。 最终,她满意地微笑起来。 太子想从长计议,慢慢来。 她之前也是这么打算的,乐得请大老爷帮忙慢慢折腾陆家,避免做过头引发皇帝的疑心。 到了今日这情形,便要另辟蹊径,且要快刀斩乱麻。 陆家还是早些罪有应得离开京城吧。 至于皇帝那边,一定要让他起疑心,只是这疑心不是针对江府、师庭逸,而是针对太子。 炤宁最希望利用陆家得到的局面,是让皇帝意识到战功赫赫的小儿子人单势孤,而太子权势滔天,该不该拥护东宫的,遇到大事都会站出来鼎力支持,甚至于,将太子该承担的罪行推到师庭逸身上。 这绝对是险招,一个不留神,他燕王殿下大抵就真要被发落到边关喝西北风。 好像是太不厚道了吧?炤宁挠了挠下巴。 但是,如果成功的话,皇帝会开始忌惮太子,往后有大老爷等人推波助澜,废了太子也未可知。废了嫡长子,有资格做储君的便只有师庭逸这嫡次子。 那多好。 他做了太子,便会痛快利落地发落掉太子。之后……他等着做三千佳丽环绕在侧的皇帝,她离开京城游山玩水,去做快活神仙。 想的也太远了。炤宁拍拍自己的头,吩咐红蓠:“去请越霖哥,说我有急事跟他商量。” 自己终究是个女子,与那么卑鄙无耻的太子斗法,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到底还是要请韩越霖判断是否可行。 他若是赞同,便可打通各个关节,想的远的事指日可待。 对了,还有大老爷。她已没时间等着他慢慢琢磨,要给他挖个坑,让他稀里糊涂地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