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渡我》 第01章 a小调圆舞曲 在这座繁华的沿海城市里,蓝调酒吧的规模远远称不上气派,但常年在门口停着的一排豪车,足以证明它不俗的格调。同样是昼伏夜出的公子哥儿寻欢作乐的地方,驻场的人在弹钢琴,听上去显然要比在敲架子鼓听起来要更衣冠楚楚,高档端庄。 连酒吧里负责端酒的女侍应生,看着都远比别处的更加精致漂亮。 陆恒将刚端过来的酒打开,给桌上的其他几人倒上。众人纷纷端起杯寒暄几句,其中一人看着明显心不在焉,眼神频频瞟向已经渐渐走远的女侍应生。 陆恒在心里笑了笑,意味深长地朝对方眨了下眼:“怎么,陈少,看上那个蓝眼睛的外国妞儿了?别说,那副高傲的清冷劲儿真够味道。” 陈少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抿了口酒算作默认,又向女侍应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楼大厅的舞池内,几对男女正随着悠扬的钢琴声跳着华尔兹,衣香鬓影间呼吸相贴,双向猎艳,撩拨着若有似无的暧昧。那个蓝眼睛美人儿的身影却已经隐没在人群中,彻底找不见了。 陈少有些可惜地收回视线,终于正眼看了陆恒一回:“生面孔,新来的?” “可不是么,听说刚来不到一个月,名副其实的冷美人儿,不少想尝鲜的都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连人家一片衣角都没摸着reads;幻境·圣灵石。”陆恒说不上是讥笑还是调侃地说,不以为然地砸了咂嘴,转向陈少时,又是一副显而易见的热络嘴脸,“这小美人儿肯定是在等着陈少呢,女人嘛,矜持点也好,这样征服起来才有成就感不是?” 陈少似笑非笑地晃着玻璃杯,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陆恒察言观色,非常机灵地立刻招来一名侍应生:“给我们再上两瓶皇家礼炮,让那个蓝眼睛小美人儿端过来。” 侍应生毕恭毕敬地应了,没过一会儿果然就见姑娘端着托盘穿过人群,款款地走过来。他们这桌就在演奏钢琴的旁边,本就是方便附庸风雅的人上去玩玩钢琴的专座,这下也算派上了用场。女侍应生在他们桌前站定的时候,陆恒稍稍起身,朝旁边正弹奏钢琴的人随口吩咐:“这首太催眠了,换首轻快甜蜜的曲子弹。” 他漫不经心地等了好几秒,见对方丝毫没有反应,这才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 纪千羽拿好托盘站在一侧,平静地抬起眼,和陆恒几人一起看了过去。 钢琴手低垂着眼睛,专注安静地弹着手底下的曲子,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流水般的乐音从黑白分明的琴键与修长有力的手中倾泻出去。吊灯的辉光在他的头顶均匀柔和地映照下来,将钢琴的烤漆镀上一层奢华的暗彩,罩住他半边专心致志的侧脸,凭生出数不清的低柔与优雅。 而他仿若对外界的声音通通充耳不闻,对这样灼灼的注视也恍若未觉,只自顾自地低着头,沉静地弹着他的《a小调圆舞曲》。 这首曲子尽管作为一首抒情怀乡的咏叹诗诞生,演奏时却总归带着舞曲的轻松与韵律,通常并不显得沉重。但它在这个年轻男人的手下,反复的咏叹被拉长,却又显得清清泠泠,并不过分缠绵,营造出一个更加适合亲昵絮语的空间。 恐怕也是陆恒觉得催眠的根源。 被一个不值一提的钢琴手下了面子,陆恒错愕地回过神来后顿时怒上心头。他冷冷地沉下脸,盯着钢琴手的视线寒光凛冽:“不识抬举是不是,信不信我一句话能马上让你滚——” 他正生气的时候,有句淡冷的英语突然飘了过来。 “先生请息怒,我的同事只是太专注于本职工作,还请您不要计较。” 几个公子哥儿开始都没反应过来,发现是女侍应生在说话后,顿时大感兴趣。陆恒顾不上和无关紧要的钢琴手较劲,朝陈少打了个心领神会的眼色,伸手就要来拉纪千羽的胳膊:“会说中文吗?今天我们陈少赏光来,贵酒吧是不是应该拿出点待客的气度来,派个人来给我们陈少敬杯酒啊——我看你就不错,来来来……” 他没想到的是,今天居然第二次被人下了面子。蓝眼睛小美人轻轻巧巧地避开他的手,朝他们稍稍鞠了个躬后便转过了身,看样子像是没听懂他的话般,已经要走了。 这怎么行?!陈少和一边的几个哥们还在看着,陆恒自觉面上无光,骂骂咧咧地就去搂小美人的腰:“操,什么玩意儿?!给脸不要脸,陈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本来还想让你喝杯酒就走,现在可没这好事了,乖乖留下来陪我们陈少一晚,今晚的事我就当做……”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美人儿猛地转过身来,恰到好处地躲开他过去搂腰的手,不退反进,几步又重新走回他们桌前。 这是想通了?陆恒心中一喜,面上越发不屑,果然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什么清冷美人,还不是照样乖乖…… 他的想法刚成形一半,猛地被四溅的玻璃碎片全部打断。陆恒吓了一大跳,仓皇地连忙后仰躲避飞散的碎玻璃,和其他人一起,惊怒交加地看着去而复返的女侍应生reads;废女逆天,凤凰重生。蓝眼睛美人手里拿着半个刚在桌上敲碎的锋利酒瓶子,晃了晃瓶底剩下的一点酒液,冷冷地朝他们看来。 “嘴巴放干净点。”她淡淡地说,蓝眼睛波澜不惊,开口的中文字正腔圆,“不是想喝吗,都特么倒是喝啊?” —— 这样令人震惊的举动,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混乱。好在以蓝调的格调,还能应付得起这样的小骚乱。酒吧的主人楚铭亲自出面,客气又圆滑地处理了整件事情,勉强哄走了恼怒的陆恒和神色不明的陈少,送人的时候不动声色转头,严厉地朝纪千羽投去了冷冷的一眼,歇业后算总账的意思表达得清楚明显。 纪千羽面无惧色地回了他个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五个字。 卖艺不卖身。 接下来的营业时间,她恢复成冷冷淡淡的表情,旁若无人地继续装着中文盲半个哑巴,只是这一次落到她身上的视线多了许多打量。纪千羽目不斜视地端着托盘穿梭于人群,心中一片平静。 管他们呢,纪千羽淡淡地想,反正肯定又要换工作了。 果不其然,凌晨三点歇业打样之后,酒吧的员工们在楚铭面前站成一排,而楚铭只盯着她一个人定定地看。 “纪千羽。”他叫着她的名字,脸上半是愤怒半是无奈,“你算算你上班以来给酒吧添了多少乱,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惹了多少事出来?我当时雇用你的确是因为你脸好看,但你行事能不能别只用脸不用脑?退一步忍一点能死吗?” “死不了。”纪千羽平视前方,心平气和地理性回答,“但还包含退忍□□等其他业务的话,现在这点工资就太低了,我不做亏本买卖。” “行,你还瞧不上这儿了。”楚铭不怒反笑,稍显暴躁地来来回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住看着她,“蓝调庙小容不下你,纪千羽,你结了这个月的工资,赔了今天酒吧的损失,另谋高就吧。” 横竖也该是这个结果,早已经预料到了。纪千羽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到更衣间将工作服换下留在酒吧。她这一来一去用了不少时间,等到换好自己的衣服出来时,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员工走得走散得散,只剩下楚铭还靠在吧台上给自己顺气,钢琴手坐在钢琴前面,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钢琴。 楚铭见她出来,稍微站直身,把一瓶酒递给她:“陈少那桌点的酒,算是今天酒吧的损失之一,你已经赔了这一瓶的钱,现在归你了。” 纪千羽接过没开封的酒瓶,发自内心地叹息了一声:“都还没开封,老板你就不能再放回去吗?” “卖出一瓶是一瓶。”楚铭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奸商气质表现得一览无余。纪千羽也只是说说,没什么别的想法,她摇了摇头,自己从吧台摸出个开瓶器,把红酒的木塞取了下来,给楚铭倒了一杯。 “谢谢老板这一个月的照顾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好意思。”纪千羽朝他举了举杯,楚铭摆摆手,非常不讲究地将红酒两口喝干,看她一眼,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人在潦倒时就得学会服软。”他说,“你太倔了,早晚要吃大亏。” “承你吉言。”纪千羽笑笑,犹豫了一下,又摸出一只玻璃瓶,把剩下的红酒都倒了进去,满满的一杯,端起来的时候酒液颤颤巍巍。 她端着杯径直走到钢琴手面前。 “刚才谢谢你帮我,《a小调圆舞曲》到那里就快结束了,谢谢你重弹一遍。”她说,举了举手中的杯。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现在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杯酒算我请你。” 第02章 澄净之水 几秒种后,像是刚反应过来刚才听到了什么,钢琴手的目光从线条流畅的三角钢琴上移开,沉静地朝她看来。 纪千羽稍稍怔住,视线相接的这一刻,无端生出了一种冒昧打扰的歉疚。 他们共事了一个月,彼此却连一句话的交情都没有。她每次都卡着上班时间匆匆忙忙地来,根本无暇顾忌其他人都在干什么。而这个钢琴手在她的印象中也太过寡言少语,永远悄无声息地独自坐在三角钢琴后面,只有长久萦绕在酒吧里的琴声,证明他日复一日地来过。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照面。 这个男人比她预计得还要年轻,高鼻薄唇,英挺俊朗,眼睛的眸色在灯光下是纯正的黑色,让整个眉目都显得格外深邃。西装衬衫能将每个男人都粉饰成风度翩翩的绅士,但有的人费尽心机也照样与这身衣服格格不入,而有的人只需坐在那里,扑面便都是优雅的清贵气。 被这样的一双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仿佛骤然陷入一片幽长空白的安静,连心跳声都顿时清晰了几分。纪千羽端着杯的手僵在半空片刻,正犹豫着是往前递还是收回来,年轻男人终于抬起手,将玻璃杯从她的手中接过。 “谢谢。” 随着手中一空,纪千羽也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她从来不是个会胆小怯场的人,但在这样的注视之下,却莫名多了些说不上来的不自在。这眼神太深刻又太淡薄,仿佛只需要一眼,就能看透一切伪装与表象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却又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冷眼旁观。 而她对这样置身事外的俯视反感得厉害。 酒已经给了,也是时候退场了。纪千羽调整心态,刚打算自行离开,却被一句话定在了原地。她诧异地转过身,看见钢琴手端着杯,正平静地看着她,正等着她的回答。 他问:“德语是你的母语?” 这句话就是用德语问出来的,发音严谨而标准,将这门公认世界上最难学的语言说得如同母语一般自然。纪千羽狐疑地看他一眼,一时摸不准他是天赋异禀还是有在德国生活的经历。不过这些都跟她没关系,她应了一声,点点头,挑了个自己最关心的事情问。 “是。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说中文的时候,卷舌音发成了小舌音reads;独爱。”钢琴手礼貌地朝她点点头,随后垂下眼睛,晃了晃杯壁低头浅酌,没有再次开口的意思。 于是纪千羽笑笑,礼貌地树了个拇指:“果然专业素养一流,视唱练耳水平实在超群。” 在这家酒吧还完欠下的最后一点人情之后,她收拾好东西,和楚铭进行最后的告别之后,正式被扫地出门。楚铭不知道是忙着回去补眠还是打算开始夜生活,很快便不见人影,她穿过酒吧长长的走廊,一个人走到外面。 推开原木色的酒吧大门之后,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雨。 下得还委实不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绵延成一道道透明的帘线,在黯淡的天光中隐约反射出灯牌的亮色。凌晨四点,出租车都不见踪影,纪千羽站在酒吧门口皱眉,不死心地又翻了一边手提包,无可奈何地站在招牌底下,只希望雨能渐渐小些。 毕竟她这一身行头可经不起雨淋,又没有什么换衣服的时间。今早学校有节不能逃的课要交作业,而她的作业纸上还是一片空白,再不去画室临场发奋,恐怕就要玩不转了。 她笔直地站在雨幕前,背着画夹的姿势像是骑士背着盾牌。栗色的长卷发利落地束成马尾垂在腰间,随着她无聊地转着头打量四周的动作而一晃一晃。 她来这边打工一个月,还没仔细打量过这片私人会所林立的高档休闲场所。街道两侧整整齐齐地泊着两排豪车,主人此时都享受着有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纪千羽视线放空地发了一会儿呆,直到酒吧的木门被缓慢地从里面推开,而后大约是发现了她的存在,门被推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劳驾。”从里面传出了一个短促低沉的单词,依然是纯正的德语发音。纪千羽说了声抱歉,朝旁边走了两步,让出了开门的位置。钢琴手从里面将门推开,拿了柄黑色的长雨伞,出现在纪千羽的视线里。 他已经换下了酒店的工作服,双排风衣扣妥帖地尽数扣好,从里到外都是深深浅浅的黑与灰。他撑起自己的雨伞走入雨幕中,纪千羽一路注视着他的背影,没预料到他走了两步后突然转过身来。 “不回去?”他问,像一幅黑白照片般站在烟青色的天光中,雨水仿佛将他的眉目淡淡地晕开。纪千羽顿了一下,整了整自己肩上的画夹,惋惜地摇了摇头。 “素描纸和画板都不能淋雨。”她说,半开玩笑地问,“你打算日行一善,把伞借我?” 钢琴手如她所料的摇了摇头,态度却比她以为的要严谨许多。 “我也只有一把伞,自顾不暇,没法渡你。”他淡淡地说,视线在她的手指与画夹上慢慢地转了一圈。纪千羽顺着他的视线自己也看了一眼,只看见自己攥着画板肩带青白的手指,与指节侧边的磨出的薄茧。 “这双手可以创造很多更有意义的价值。”钢琴手朝她极淡地笑了笑,唇边弧度细微到几乎像是错觉,“不该拿来做端盘子这样的事情。” 这人管这么宽?纪千羽意外地扬起眉,半是讥诮半是自嘲地笑了一下:“没办法,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双手不拿来端盘子,这张嘴就要饿死了。有个说法叫有钱没处花的人才去搞艺术你知道吗?我现在艺术有了,就差钱了。” 钢琴手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不要为钱能解决的事情牺牲什么。” “我知道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万万不能对吧?”纪千羽简直要翻白眼,心说我干嘛要跟一个今天之后再也见不到的人争辩这些。她在心中严厉地批评了一下自己,撇了撇嘴不再接话,钢琴手却在此时低头,没撑伞的那只手伸进风衣的口袋里,拿出个信封递给纪千羽。 “这是什么?”纪千羽愣了一下,没有接,抬眼看着对面的年轻男人reads;将心傲骨醉离尘。 “《澄净之水》。”男人说,雨水顺着伞面滑落,一点点滴湿他半只伸出来的衣袖,拿着信封的手呈在她面前,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和现在的天气很应景,有时间可以听一听。” 纪千羽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思维考虑了一下,才分辨出他不是在对雨做赞美,而是在说马克西姆的一首钢琴曲。 ……所以这个人是递给了她什么,《澄净之水》的钢琴谱? 他的手执着地平伸着,半只袖子暴露在雨中,渐渐晕湿成不太明显的暗色。纪千羽微皱着眉看着对方,最终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我有时间会听。”她客气地点点头,对方也没有和她再多一句寒暄,见她收下后便收回手转身,一个人撑着伞,在雨中慢慢走远。 有了黑风衣的衬托,才发现这人实在颀长瘦削得太过。他撑着长柄黑伞慢慢走在雨中,带着莫名的老派浪漫意味,每一步都像是踩着音符。纪千羽捏着信封,纳闷地看着男人的背影,木门却又一次被人推开,楚铭换了身衣服急急地走出来,一边扣衣服的扣子一边还在喊:“遇风你等我一下,我开车送你回去——咦。” 他在自家酒店的灯牌下站住,疑惑地瞥了纪千羽一眼:“你还没走?” “没带伞。”纪千羽简洁地解释,发现楚铭正满脸古怪地盯着她手里的信封看。 “怎么了?”纪千羽低头仔细地看了一眼,在信封上发现了蓝调酒吧的印章,“不是我带出来的,我没公物私用……那个钢琴手刚才给我的。” 纪千羽顿了一下,诚实地说:“他待在你这儿也太屈才了。” “怎么就屈才了?”楚铭瞥她一眼,“他在我这儿弹得可是架雅马哈。” 纪千羽淡淡地笑了一下:“可那是双能跨十二度的手,这是钢琴家的起点,不是钢琴手。” “你懂钢琴?”楚铭有点诧异地扬眉,随后摇了摇头,“你说的没错,但他现在技术不行了……信封是他给你的?我今天也给了他个信封,长得和这个一模一样。” 纪千羽疑惑地顿了一下,而后低头拆开信封。 一摞最大面值的人民币整整齐齐地收在信封里,纪千羽愣了一下,楚铭在旁边看了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他这个月的薪水。你们之前认识?” “不认识。”纪千羽将信封合上,抬头看了一眼街上那个撑着伞的背影。这条街很长,他走得很慢,现在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纪千羽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将画夹摘下来抱在怀里,突然冲进了雨中。 楚铭错愕地喊声被远远甩在后面,她疾奔了几十米,由远及近地向独行的钢琴手跑去,不管不顾地撞进了那柄黑伞中。 撑伞的人被她撞得向前倾了一下,诧异地转过头来看她。一把伞遮在两个人的头顶,肩膀处都很快感受到粘稠的湿意。纪千羽看着他,扬起了手里的信封。 “这钱是你借我的?”她问。 钢琴手摇了摇头,正待开口,却被纪千羽先一步堵了回去。 “我很需要这笔钱。”她飞快地说,看着他的眼神冷静又坚定。 “你借给我吧。”她说。 “我叫纪千羽,以后会还你的。” 第03章 吉普赛女郎 街道两侧的会所招牌投射出斑斓的绚色,映进眼底时如同蕴进了所有的光彩。纪千羽昂着头执拗地看了年轻男人一会儿,艰难地从自己包里翻出了一根素描铅笔。 “给我留个联系方式,等我手头宽裕些时就还你。” 在她毫不妥协的姿态中,钢琴手最终接过了铅笔,在她一直拿着的信封上写了一串号码。他垂下眼睛时眼睫的阴影浅浅地打在眼底,像是带着数不清的孤寂与无可奈何,安静到一个细微的颤动打扰都突兀得惊心动魄。 纪千羽迟来地感到一丝不妥,这样量化别人的好意似乎不怎么好,于是搜肠刮肚地想要讲话补救,一着急中文说得都不大利落。 “诶,你不要多想,我不是……恩,怎么说……” “恩,我知道。”好在对方很快礼貌地截住了她艰难的表述,写完后将短短的笔头一并放进信封里,仔细地封好口重新递给她,“不用着急,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如果它能帮上你一点忙,那就比我带回去来得有意义。” 土豪的逻辑。纪千羽暗自嘀咕一声,收起信封时瞥见信封上只有一串数字,简简单单地罗列在那里,多余的笔画一个都没有,更别提名字。她盯着信封看了两秒,抬头看了挺拔俊秀的男人一眼。 “你不是随便写了个电话应付搪塞我吧?”她狐疑地问。 “不是。”钢琴手摇了摇头,转头看着伞外厚重的雨幕,神色平静淡泊。 “虽然的确抱着馈赠的心思。”他说,雨丝将黑眸中也映出一片温柔的淅淅沥沥,“但我尊重这样高贵的骄傲。” 纪千羽闻言微怔,这一次看了他很久。 “谢谢。” 她只低声说了这么一句,中文说得又轻又疾,却莫名笃定对方一定听得到,而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撑着伞转过头来看她,视线在她的画板上停留片刻reads;婚非得已。 “下一个街口有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他说,将伞向她的画板方向稍稍倾斜一些,“我送你去那里,无论是买伞还是打车,都相对方便一些。” 豪华会所附近的便利店,一把雨伞信封里的钱就能少一半。不过当然要比站在这里来得好,纪千羽也承他这份情,道谢后跟上他的脚步,一起向街口的方向走,踏着一路模糊的光晕前行。 黑夜与白昼交汇的时间,仿佛世界都在绵密的雨声中安静下来。路灯渐次熄灭,他们并肩前行,中间礼貌地隔了一臂宽。从纪千羽的角度,眼角余光正好能看见男人干净的下巴,下颌线条格外好看,勾出一张弧度优美的脸,像是画纸上恰到好处的留白。 虽然算是无心,但这么暗中看着人家终归不好。纪千羽刻意地转开视线,看着越来越接近的便利店招牌,已经在酝酿道别的谢辞。一辆车在雨中划开两道飞溅的积水,在便利店门口停下,距离他们不过几米远。身材窈窕的女人从车里下来,她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突然愣了一下,脸色猛地一变。 站在她身旁的男人敏锐地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眸光微动,朝她看了过来。 “认识的人。”纪千羽咬了下唇,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一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于是又补充一句,“不太喜欢的那种。”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礼貌地没有询问,也没有打扰。 但这个时候光不打扰也不太行,或许是他们的眼神太过专注灼灼,下车的女入若有所觉般顿了顿,缓慢地做出了个似乎要回头的动作。纪千羽顿时一急,想要转身避开视线,然而她的画板比她还宽,对方一定认得出来。 情急之下,纪千羽一咬牙,以一个艰难的姿势将画板绕到钢琴手身后藏起来,双手抱着画板。她的胳膊没有那么长,绕过一个成年男人之后几乎合不住画板,整个人都突然挤到了男人怀中。对方显然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被她抱住时整个人都骤然僵硬住,不知道是因为吓了一跳,还是极不习惯旁人的肢体接触。 “对不起……麻烦帮我个忙。”纪千羽低声说,在雨声中只有彼此可闻。她有些紧张地抱着自己的画板,贴在年轻男人的风衣扣子上,心因高度紧张跳得飞快。 好在对方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了,纪千羽极度尴尬之余还不忘自我安慰,不然她今天真是恩将仇报到家了,这么不是东西,自己都想锤自己两下。 傅遇风撑着伞,在纪千羽看不到的角度眼中满是惊愕,与逐渐不受控制升腾而起的烦躁和焦虑。努力压下生理上尖锐的不适,他看向正对面的便利店,浓妆艳抹的女人果然正回头向这边看来。 他闭了闭眼,将伞向前倾斜。 纪千羽忐忑地睁着眼,正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突然感到头顶的伞正在向下移动。她下意识抬头看去,正看见黑色的伞慢慢下倾,将她的整个后背都严密地遮住,于满目风雨之中,生生隔绝出一个安稳的世界。 站在suv前面的女人回过头时,只看见一把伞遮住相拥的两个人,雨幕中亲密无间地站着,犹如正在亲吻。 这一切并没有持续多久,钢琴手很快将伞拿开,从车里下来的女人已经进了便利店,隔着透明玻璃背对他们站着,旁边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只扫了一眼,很快便将视线挪开,落到旁边的人身上时,意外地发现她正掏出手机,对着两人的背影干脆利落地拍了好几张。 纪千羽察觉到身旁男人的视线,转向他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祈祷她以后最好别再来惹我,不然她这被人包养的照片,我一定会给每个认识她的人都发一张。” 毕竟我可不是什么圣母跟好人reads;追夫系统。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完后面一句,发现钢琴手正看着她。 “是不是挺讨厌我这样的人?”她轻描淡写地问。钢琴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thegypsymaid》。”他突然说,看着纪千羽。 ……吉普赛女郎?纪千羽反应了一下,意识到他一语双关的提供了钢琴曲的名称与对她的评价。正想说点什么,忽然看见男人浅淡的稍稍展眉。 “很适合你。”他说。 隔着模糊的光晕与飞溅的雨丝,他的微笑安静而温和,像是和潮湿的水汽一般沁入心底。纪千羽抱着画板,隔着一臂宽的距离看着他,而后同样微笑起来。 她眨了眨自己漂亮的蓝眼睛:“谢谢。” 这一夜的雨始终没有停,不过她在不久后就顺利地拦到了出租车。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她抱着完好无损的画板来到画室的时候,灰蒙蒙的天已经泛出了隐约的白,她将画板固定在画架上,找出铅笔和颜料,动笔之前犹豫了一下,在网上下载了首曲子,掏出耳机戴好。 《澄净之水》的演奏版本中带着的雨声和窗外混响成一片,在她耳边淅淅沥沥地垂落。温润的钢琴声像是雨满时流淌的泉水,湿漉漉地在萦绕在耳边。她的铅笔在素描纸上勾勒出深深浅浅的轮廓,打着草稿,在左上角留白处停顿片刻,写下了两句话。 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遇见了一个钢琴家。 我要追他。 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对方的喜好、身份、感情状态以及个人取向,甚至有很大可能于对方而言,这种沁人心脾的温柔只是一种礼貌与教养。 但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一个人对她这么好,就算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也已经值得她去认认真真的争取一回。 她调了温柔模糊的蓝灰色涂背景,将两行字细致地覆盖抹去,一层层地涂着暗色的天空与模糊的街灯,与一个影影绰绰的撑着伞的人。 她自认从来不是什么善解人意不给人添麻烦的好姑娘,她桀骜,偏激,瑕疵必报。但同时也恩怨分明,敢拼敢为,加之对自己足够诚实。 在他微笑起来的那一刻,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瞬间心跳如擂鼓。 她仔细专注地画着自己的画,直到画室的门口又传来一连串连续的声响,几个姑娘簇拥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妩媚美人走进画室,这个美人她刚刚还见过,这番看见她时,反倒是对方有些惊讶地掩唇而笑。 “千羽,你怎么在这儿啊?”杜若晓娇声说,撇开左右簇拥着她的女生,跑过去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纪千羽先一步放下了画笔和调色盘,这才让刚画好的画免于被毁厄运。杜若晓一派天真地笑着,配合着那张浓妆艳抹的脸看,说不出的怪异。 “下着大雨,你还来这么早啊?”她大惊小怪地说,亲昵地朝她眨眨眼睛,“没人让你多留一会儿再过来吗?” 她不住宿舍,这句多留一会儿不知道又会在女生中间传出多少个版本。纪千羽笑笑,收拾自己的画纸画板,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我今天在酒吧打工时,又把一个红酒瓶敲碎在了让我敬酒的人脸上。想留我的人没你想得多。” 她收拾好画具,看向杜若晓,眯起眼睛淡淡地笑了一下。 “因为惹我的人,都要倒大霉。” 第04章 幻想即兴曲 杜若晓不自觉地稍微瑟缩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时,眼中闪过一片颇为恼恨的阴霾,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正待说些什么,纪千羽皱着眉,摘下耳机向这边看了一眼。 “你吵到我了。”她平静地陈述,投过来寡淡的一眼,“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这样明显的拒绝,杜若晓不是笨人,不至于听不出来。于是只得讪讪地干笑两声,松开纪千羽的胳膊,灰溜溜地回到了几个女生簇拥的中间。而后没两分钟就自己恢复过来,昂着下巴和周围的小跟班们谈笑风生,春风得意的样子展露无疑。 纪千羽懒得多看,将耳机重新戴上后却怎么也找不回刚才的状态。搞艺术的人都是很相信灵感迸发的偶然性的,她又努力了一会儿,只得悻悻地在心里把杜若晓拎出来翻来覆去地骂了两遍,将耳机扯了下来。 好在她今早的进度非常顺利,作业已经画完了。纪千羽盯着自己的画等它风干,不自觉又开始神游天外地发起呆来。 那么现在问题就来了,她摩挲着下巴认真地想。看上一个男人之后怎么办,倒追的第一步是什么,需不需要列个严谨的计划? 还有,怎么才能尽快从负债五位数的窘境中成功脱身,还是索性今朝有钱今朝花,从那个总是漏水的出租房中搬出来,换一个睡觉不用担心被隔壁吵醒的新单间? 时间在她这样充满智慧的严肃思索中过得飞快,仿佛一眨眼的功夫,严厉的授课教授就已经走进了教室。画室中满是湿漉漉的水汽,他抱着一摞画纸进来,先在画室里环顾了一圈。 “都到了,很好。”他将画纸放到一边,挑剔地数了一遍人数,绷着脸推了推眼睛,背着手在学生中间穿梭踱步,“大家把作业交上来,上一次的作业我已经批改过了,画的质量参差不齐。这太不应该了,你们已经是大四的学生了,这样的素质和能力,还想着顺利毕业?如果谁这一次的作业交上来还是这种水平,那我不得不考虑让他下学期重修了。” “不过好在还是有一些同学,保持了一如既往的高水平。”他的声音忽然缓和了不少,站到纪千羽的身边,稍微俯身,看着她画架上的画,“比如纪千羽同学的作品,非常好,技法纯熟,更难能可贵的是非常有灵性,这一次的作业完成得也相当不错,《雨》的主题,画面的构图与意境都可圈可点……” “只有这样的水平,”年迈的老教授又推推眼睛,忽而露出个极为罕见的笑容,“——才有资格作为送选作品,在学校的百年校庆中进行展览。” “全系只有两个展出名额,经过校方考量,纪千羽同学就是一个。” 画室内顿时响起一阵短促的惊呼声,而后悉悉索索的嗡鸣低语声霎时响起。老教授俨然地踱着方步走开,霎时所有视线如利针般扎向纪千羽,而她只是坐在那里,仿佛对这般视线通通没有察觉,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下。 杜若晓脸色阴沉地抿紧唇,捏着画笔的手越攥越紧。如果目光能杀人,那纪千羽早已死在她眼底下无数次。 她讨厌纪千羽到极致,却又对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在整个油画系乃至全校,纪千羽都是个颇为出名的人,她大三时从奥地利交换留学而来,长了张极为出色的脸,来报道的第一天系花的名头就暗中流传开来reads;空间之丑颜农女。而她来的时候那一身也很让人震撼,全身上下都是能让人脱口叫出来的牌子,一条手链的价格几乎就是别人一学期的生活费。 平心而论,在这座全国最好的美院里,不缺留学生,也不缺白富美。但天才无论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她从开学第一次交作业起,就成了所有老师永远交口称赞的高水平范本,不到一个月,油画系空降了一位蓝眼睛高岭之花的消息就几乎传遍了全校,而这个男女比例二比八的学校,朝她汇聚而来的绝大多数视线都带着无尽挑剔。 渐渐越是观察越是觉得,她似乎也没想象得那么十全十美。 杜若晓就是这其中感触最深的一个。作为纪千羽时间短暂的室友,她是第一个发现纪千羽秘密的人:这个外界传言的白富美来之后就再没添置过名牌衣物,也从来不用什么化妆品,每天都不见人影,她偷偷跟踪过一次之后,发现对方居然是在打工—— 打工!一个白富美去做兼职打工赚钱,谁信?! 在谨慎地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杜若晓和学校的女生们终于能够确认对方其实外强中干,报道时那一身估计是砸锅卖铁拿出来充门面的,实际上穷困潦倒,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而已。 一个美丽又优秀的女孩儿,如果没有与之相配的身份背景,难免是要遭妒忌的。纪千羽也同样没能逃过这个定律,在随后几件事的逐渐累积之下,她几乎成了全校女生心照不宣的公敌,而这样不满的情绪越累越多,终于在某一天彻底爆发开来。 然后…… 杜若晓打了个寒噤,瞬间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慌乱而小心地看了纪千羽一眼,见对方根本没有注意自己,暗自松了口气,颇为狼狈地将视线匆忙移开。 手却不自觉抚上了自己的脸,时隔那么久之后,这里还忠诚地记录着彼时那火辣辣的疼。 —— 纪千羽下了课,被周教授召唤去了他的办公室。 周教授年事已高,已经将近退休的年纪,在学校管理层挂了个闲职,如今还在教课,全凭自己一腔爱岗敬业的奉献精神。大四的课已经很少了,大部分人都要开始为了前程奋斗奔波,美院本科能教的东西都很基础,艺术也是门需要不断探索的征途,是以学校的考研率非常高,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继续深造。 而有些优秀的学生,会在这个时候接到一张推介表。 “本系推介表有十张,我替你争取到了一个名额。之后还有初试和复试,但凭你的能力和水平,本校保研应该没什么问题。”周教授温和地说,对她的关爱显而易见,“只是其他我都不担心,却不好预估你的态度——你毕业后是打算留在国内?还是回奥地利?” 纪千羽站在周教授面前,意外地扬起眉:“教授不知道我的毕业去向,就帮我争取了申请表?我的交换生身份……按常理是拿不到推介的吧。” “规矩是人定的,而优秀的人值得学校为之破例。”周教授和蔼地摇了摇头,对她的疑问尽心解答,“有了这张表,你在做毕业选择时也多一个保障。毕竟背井离乡并不是这么好决定的事情。而且这只是推介,初试和复试,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水平。” 纪千羽低头看了推介表一会儿,抬手接了过来。 “我应该会留下来。”纪千羽将表仔细收好,朝周教授端正地鞠了个躬,“谢谢您的照顾。”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她这个躬鞠得真心实意,周教授也不推辞的受了。只是在她直起腰后还是有些疑问,沉吟着开口问她。 “留在国内的决定下得这么早吗?家人不反对?” “不reads;母仪天下之风雨夺嫡路。”纪千羽顿了顿,轻描淡写地摇头笑笑。 “我来到国内就是为了找家人的……” “现在还没有找到。” “哦,抱歉。”周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叮嘱她复习和校庆的画两件事都不要耽搁,必要时可以不来上他的课。纪千羽尽数应下,下节课开始果然就不再去了,一边找着兼职一边复习枯燥的艺术史,倒是百年校庆的展览画没什么头绪,艺术这种东西,技法再出色,也是要靠那么一点灵光一现的。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度过了新生蜂拥而至的报道周,校园里到处都是踌躇满志的活跃的身影。他们学校的军训时间只有十天,这周大一也开始正式上课,百年校庆的文艺汇演招募工作也如火如荼地展开。 纪千羽带着耳机,抱着几本专业书走在校园里,目不斜视地大步路过大礼堂前面的招募点,突然被人叫住。她停下脚步,有些奇怪地转头看去,一个高大的男生从招募点里朝她用力挥手。 “纪千羽!”他匆匆跑过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高兴站在她面前,摸着头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着,“这些天上课一直没见着你,也没你的联系方式,看着你了赶紧来问一句……你要不要来校庆汇演里出一个节目?同学们那里你的呼声特别高啊。” “不了,谢谢。”纪千羽摘下半边耳机,看了他两秒,认出这是自己班上的同学绍远。于是客气地朝他点了点头,说完后戴上耳机就要继续往前走,冷不防一个转身,却突然愣了一下,整个人都定在原地。 在她前方不远处,钢琴手侧对着她,笔挺地站着。阳光灿烂地照下来,他整个人都像是笼罩在一层光里面,眉目平静温和,周身的气质依然清淡偏冷。 而他对面站着她们学校最负盛名的美女老师,正温柔缱绻地和他说话,眉眼间笑靥如花。 绍远不敢伸手拉她,依然在不死心地喋喋不休:“真的不来吗?校庆上群星荟萃啊!你的呼声真的特别高,其实校庆的话剧女主角一直空着,主创一直希望你能来演……” “他为什么在这儿?”纪千羽喃喃地问。 “谁?”绍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了然地点了点头,“啊,你也知道傅遇风?一个在国外火过一段时间的钢琴家,不过似乎挺久没听到什么消息了……他是我们这次校庆汇演的表演嘉宾,听说我们学校之花许老师请了好多次才把他请过来……” “你刚才说话剧的女主角空着?”纪千羽突然转过头来看他。 绍远楞了一下,非常震惊于纪千羽态度的突然扭转,下意识点了点头:“是啊……” 接着他就看到全系闻名的冷艳美人,忽然笑了一下。 “我演。”她摘下耳机,掏出手机来在音乐播放界面点了暂停。绍远不受控制地在旁边瞟了一眼,看见播放界面停在《幻想即兴曲》上,被纪千羽飞快地点了退出。 不愧是女神,品味真是高啊……他由衷地在心里赞美,随即迟来地想起来一个传言,脸色瞬间就有点尴尬起来:“啊不过……我突然想起来……” “什么?”纪千羽看了他一眼。 “突然想起来,这个话剧的主创虽然中意你,不过有个人强烈地表达过想要演的意愿,主创那边似乎也不是很好拒绝……”绍远在纪千羽的目光中底气不足地说,声音越来越低,“这人你也认识……姚雨菱。” “说起来真是巧,你们的画也是我们系唯二被选到校庆上展览的哈。” 第05章 少女的祈祷 纪千羽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这是个她很熟悉的名字,这一年以来无数人将她们放在一起比较,王不见王这种说法流传得轰轰烈烈,连她本人都有所耳闻。 但实际上她跟姚雨菱虽然都是油画系的学生,不过不在一个班,加之她一向来去如风,两人其实一直没什么接触,走在路上迎面撞见都不会互相点个头。纪千羽也不觉得她跟自己有仇,只不过实在是真的不熟。 但这种事情,就算认真解释了也不会有人真的相信,反而一副更加心领神会的样子。纪千羽懒得多说,只是皱着眉看了绍远几秒,又转过身看了一眼,下定决心般问:“主创现在在哪儿?我等下去见他们一面。” “啊?哦,就在他们话剧社的排练场地……”绍远下意识回答,待纪千羽朝他点点头后转身离开才反应过来,油画系的两位女神这是要开始互撕了?! 年度大戏啊!!绍远激动地搓搓手,一时在继续干活和前去围观中间犹豫不决。不过他很快发现自己想得太多,纪千羽并没有直接朝着话剧社的方向走,而是方向偏了一些,径直走到了那一对赏心悦目的俊男靓女面前。 正面对面交谈的两人察觉到她的到来,都稍稍侧首向她看来。 视线相接的一瞬间,纪千羽稍稍眯起了眼睛。对面年轻男人的视线中先是闪过一丝讶然,很快便重归与平静,眼中的变化很细微,还是被纪千羽敏锐地捕捉到些许端倪。 他还记得她,纪千羽的心像是一下便落回了原处,稍稍垂眸,又抬眼看了过去。 “不好意思,有打扰到你们吗?”纪千羽笑笑,将怀里抱着的书向上提了提,先朝许镜打了个招呼,“许老师下午好reads;芳草觅天涯。” “下午好。”许镜朝她客气地笑了笑,视线略带疑惑地在他们二人周遭看了一圈,有些惊讶地问,“你们两个认识啊?” “不算认识。”在钢琴手做出任何反应之前,纪千羽先一步接过了话头。她眨了眨眼睛,朝许镜摇了摇头,落落大方地笑了笑,“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傅遇风眉间神色微动,一句有过一面之缘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人直接堵了回去,不由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纪千羽,顺着她的话平静地点点头。 “傅遇风。”他稍稍低头,礼貌地看着纪千羽开口,“纪小姐,又见面了。” 这样直视着人的眼睛说话的动作,实在是很犯规,纪千羽转开视线,想了想却又不甘心地转回来,迎上这道目光展眉。 “是啊,真巧。” 她弯起眼,抱着书向周围看了一圈:“本来找你有点事,不过看你和许老师也在忙,那就算了。许老师是我们学校文艺工作的主心骨,你们继续忙正事。我等下也要去话剧社那边试角色,也是我们校庆汇演的参演节目,听说水平很不错,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去看看……那我就先走了,改天再见。” “诶,纪千羽同学,等一下!”许镜一怔,连忙叫住她,朝傅遇风的方向看去,“遇风,你也难得来我们学校看看,我等下还要去各个部门之间协调一下,正犯愁劝不住你……你们认识的话,也和她一起去那边看看吧?我们学校的文艺汇演节目水平挺好的。” 傅遇风略微迟疑一下,最终点了点头:“那也好,占用你的工作时间,不好意思。” “没事,不能带你参观其实我挺遗憾的……”许镜朝他露出个温柔的笑容,转向纪千羽时眉间神色略略一整,“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纪千羽抱着书腾不出手,只得礼貌地微笑着,目送许镜的背影越走越远,隐没在人群中,而后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扬起头。 “许老师是你女朋友?”她稍稍挑眉,看向站在她身侧的年轻男人。对方显然没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眉目间却也没有因此失了镇定。 “不是。” 他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跟着纪千羽的脚步向话剧社的方向走,影子在九月底的日光里被一点点浅浅地拖长。纪千羽不置可否地笑笑,紧跟着又问了一句。 “那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你喜欢她?” “也不是。”没想到这个问题还能被追着再问一句,傅遇风稍稍扬眉,目不斜视地走过人行道边一排落着金色叶子的树,“纪小姐在查户口?” “户口上可不会写这些,不过我们许老师看起来可能对你有点意思,喜欢就接受,不喜欢就拒绝,早做决定,别留不切实际的希望给别人。”纪千羽笑了笑,脚步微停,将怀里的书堆到一侧手臂上,吃力地腾出另一只手去翻口袋。几本书摞在一起,摇摇晃晃地水平横躺在纪千羽的胳膊上,颤颤巍巍地堆在一起,仿佛随时都会毫不含糊地尽数掉下来。 傅遇风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手抵住几本书脊,防止它们真的突然滑落,而纪千羽也在这时候终于将手机翻了出来,点开拨号页面打出一串号码,将手机递给他。 “傅遇风是哪三个字?”她笑得明亮又狡黠。 傅遇风有些惊讶地顿了顿,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无声地将手机接了过去。 这样的纪千羽,看起来跟凌晨两点那个桀骜不驯的女侍应生简直判若两人reads;爱总会各安天涯。站在阳光下的这个姑娘蓝眼睛大而明亮,栗色卷发长而柔软,笑起来的样子清美又好看,像是一个普通又美好的花季少女,让人根本想象不出来,她游走在黑暗的角落中时,有着那样惊人的眼神,孤僻又冷漠,挣扎且不屈。 人的多面性与复杂性从来都是永恒的课题,而他却莫名觉得那个夜中一言不合就抄起酒瓶的姑娘,比现在这个来得更加沉重而真实。傅遇风低着头,认真地打着自己的名字,将手机递还给纪千羽时,纪千羽瞟了,果然是那两个字,遇见这个男人,果然像遇见抓不住的风。 “我似乎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她轻声说,待傅遇风看过来时,又已经神色如常地将手机收了回去,又将怀里的书调整了一下,“话剧社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底就是,我们走吧。” 他们在微风中并肩向话剧社前行,中间依然是不远不近的一臂宽。纪千羽低头走路,忽而听见旁边一声极淡的问询。 “你刚才说找我有点事?” 纪千羽眉间神色一动,脚步没停,头却向他的方向转了过去,好奇地看着他的表情。傅遇风在这样灼灼的注视中也没什么反应,稍稍垂眸,跟着她的步子,走得不快不慢,却莫名就会让人觉得他正在这里缓步徐行,每一步踩在树叶上的声音都泛着美妙的颤音。 我简直病入膏肓。纪千羽在心里冷静地判断,看着旁边这个人,忽然还是觉得有点怅然。 如果用一首钢琴曲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那一定是《少女的祈祷》。 ——我的心里仿佛已经写就了与你一生风花雪月的故事,就藏在这样云淡风轻不动声色的眉目之下,你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好在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纪千羽转了转眼睛,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 “等道别时再跟你说。” 他们穿过稀疏的阳光与熙攘的人群,踩着一路的落叶来到话剧社。推开门时里面热闹非凡,见有人此时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而这些视线在接触到她之后,通通变得颇为复杂,间或有看好戏的意味。在人群中心,姚雨菱看着她,脸色一点点苍白下来,而她旁边的英俊男生见到她时同样怔了一下,随后眉间却像是带上了一层欣悦,整个五官都越发生动起来。 “刚才绍远跟我说时,我还以为他是在耍我……”男生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朝她灿烂地笑了一下,“纪千羽,你真的来了?” 眼前的情况恐怕不像她想得那么简单,纪千羽在门口站了两秒,波澜不惊地走了进来:“听说主创的意愿比较强烈,我就过来看看。他人在哪儿?还有……” 纪千羽的视线顿了顿,瞟了一直盯着她看的姚雨菱一眼:“女主角你们已经定下了?” “我就是主创……啊对了,忘记介绍,我是设计系的江路晨,和你同级。”江路晨爽朗地笑了笑,听见她的话后连忙摇头,“不,只是还在商量……这位是?” 江路晨愣了一下,视线落在随后进来的傅遇风身上。纪千羽朝他客气地点了点头,之前不认识,便也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是我的朋友,陪我来这边看看。”她轻描淡写地说,侧向傅遇风,一只眼睛快速地眨了一下。傅遇风抬头看了她一眼,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似笑非笑,眼里简直非常清楚地写着三个字:哦?朋友? 撩人不成反被撩,纪千羽脸上一热,悻悻地转过头来,看着江路晨稍稍扬眉。 “所以现在是什么意思,要竞争吗?” 第06章 第三钢琴协奏曲 “要说竞争,其实也……”江路晨稍微犹豫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无法掩藏的热忱,“当时写剧本的时候就觉得这个角色很适合你,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聊聊,所以……” “所以只能暂时找我们话剧社的台柱来顶一下班喽,眼看着马上就要排练了,女主角的位置也不能一直空着是吧。”旁边有人拖长了声音开口,一番话说得阴阳怪气,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颇有些隐隐的讥诮,“这下好了,女神终于到场,我们雨菱也可以功成身退了,免得耽误有些人的好事,对吧?” “储欣。”姚雨菱皱着眉喊了开口那女生的名字,声音依然是软糯温柔的,储欣板着脸,不情不愿地闭了嘴,朝纪千羽狠狠地翻了个眼白出来。纪千羽的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来,拉了张椅子坐下,迎上姚雨菱凝视着她的视线,无声地撇了下唇角,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 “我只是被绍远叫住,顺便来看一圈,角色合适就参加一下,不合适就算了。”她清清楚楚地说,视线似笑非笑地在姚雨菱和江路晨身上慢悠悠地打转,“结果到了才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这个女主角的主要戏份是抢男人?” “不是的。”江路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匆匆在桌上拿起装订着剧本的文件夹递给她,在一旁有点紧张地解释,“这个剧本的女主角是一个年轻的流□□画家,在流浪的过程中对于爱情、绘画以及人生的一些感悟,中间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聚散离合,最终都收进画笔里,算是个符合我们美院特色的话剧小品,全程以钢琴曲表现人物心境,很励志。” 这样的纯女主剧本,到头来缺个女主角?纪千羽不置可否,视线在角落里的钢琴上停了几秒:“原来那架钢琴不是你们社的摆设?” “其实也可以说就是摆设……”江路晨挠挠头,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幕剧的背景音乐都是钢琴曲,但这架钢琴的质量一般,选用的bgm里又有很难弹的曲目,钢琴手还不是主角,到现在还没找到愿意弹的人,打算到时候直接放磁带。” “原来是这样。”纪千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下意识瞟了坐在她旁边的傅遇风一眼reads;种田妻主有点钱。傅遇风就坐在她旁边,此时却仿佛离她格外远,对正在发生的事情并不关心,沉静礼貌地低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亮的光从外面斜照到桌子上,他整个人沐浴在清透的光里,看上去却比在街灯与夜雨中更加疏离而难以接近。 一瞬间的怔忡之后,纪千羽眨了下眼睛,低下头,大致翻了翻剧本:“我没演过话剧,对所有流程都不熟悉,你确定真的觉得我合适?” “没人比你更合适了。”江路晨看着她,微笑着点头应和。 因为这个女主角的原型就是你——他在心里默默补充。纪千羽当然听不到他心里的声音,先行若有所思地合上了剧本。她还在这边考虑着角色,那边有人却已经坐不住了,储欣咬牙切齿地看着她,若不是姚雨菱在桌底下使劲按住她的手,恐怕早已经忍不住拍案而起。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她拧紧眉毛,满脸的戒备与鄙夷,口不择言道,“插足别人有意思吗?!雨菱的演技这么好,你凭什么——” “储欣!”姚雨菱皱着眉厉喝一声,储欣被吓了一跳,震惊又委屈地看着她,眼圈都红了,“雨菱,我在替你打抱不平啊!怎么有人能这么不要脸,都不知道避嫌的吗?” “哦呦。”纪千羽双手交叠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歪着脑袋打量着她们两个,“真热闹,避嫌这个词都出来了。我是从奥地利来的,中文不太好,谁给我解释一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储欣自知说错了话,讷讷着不怎么敢开口,脸上的表情却还带着些许不甘。周围人一片安静地看着她,纪千羽在灼灼的视线中无动于衷,保持着微笑的表情,漫不经心地补充一句。 “没有答案的话,我只能写了贴在公示栏里问了。” 美院的公示栏是学生们的宣传处,夹在食堂和教学楼中间,一般都被各个社团拿来贴招新海报用,曝光率高得惊人。要是被纪千羽写成海报贴到那里,无论是江路晨还是姚雨菱甚至储欣,都免不得被人指指戳戳地按着脊梁骨。储欣似乎终于回想起了传闻中的纪千羽是多么瑕疵必报的性格,涨得通红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我……”她想要说什么却又不太敢,求助的视线不住地飘向姚雨菱,气势完全弱下来,又惧又怕地咬着下唇。姚雨菱在心里叹了口气,撑着胳膊站直身,抬起脸看着纪千羽,客气又疏离地朝她点点头。 “刚才储欣的言论有过激的地方,我替她道歉。”她淡淡地说,温柔中带着隐约的高傲,微扬起下巴,凛然地看了纪千羽一眼,“关于女主角的事情,你很合适,而我很喜欢,我们之间能不能来一个公平竞争?” “道歉我不接受,自己没长嘴,需要你来说?”纪千羽似笑非笑,言辞永远一语中的,不留假惺惺的情面。姚雨菱的脸色也稍微变了一下,纪千羽眯起眼睛,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 “至于要在话剧社这块地方展示什么,不关我事,随你的便。” 被她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激怒,姚雨菱脸色微沉地看了她几秒,转身走向了旁边的练习用空地。众人的眼光都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走动而移动,纪千羽收回视线,发现傅遇风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抬起头来,现在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笑着比出清楚的口型。 傅遇风垂眸,稍稍向她靠近,用只有两人可闻的气音低声问:“既然不喜欢卷入麻烦,也不屑于争风吃醋,为什么还要去争?” 鼻间嗅到一缕清淡的冷香,一如这个男人的于寡淡中惊心动魄。纪千羽的眼睫垂下又抬起,犹如叹息般轻声说:“只是突然想参加这个校庆汇演,如果没有更合适的位置给我,那么这唯一的一个机会,我并不想放弃……我这人偏执又认死理,如果自己想要什么,那就算所有人都从中阻挠,我也要尽全力争一争reads;梦回二零零三。” 傅遇风若有所思地顿了顿,而后没有评价什么,礼貌地重新坐正。那缕幽淡的冷香徘徊在一臂宽的距离之外,仿佛被一道无形地结界阻隔在里面。 其实我想参加这个汇演是因为你也参加,不过是处心积虑,为两个全然没有交集的人,多添加一种可能而已。纪千羽平视前方,眉目平静地想。 而你不会知道,也不必知道。 一段密集的钢琴声打断了有些停滞的气氛,纪千羽精神一振,在听到前奏的时候便有些诧异地扬眉,看了正播放曲子的音响一眼。 想不到这种抒情类的意识流话剧,也配有这样激昂的乐音。拉赫玛尼诺夫的《d小调第三钢琴协奏曲》,热烈,昂扬,雄壮,炫技,作为最难弹的钢琴曲之一广为人知。姚雨菱在随着音乐昂扬地表达什么,纪千羽没去注意,从音响上收回视线时,才发现连接音响设备的电脑就在自己旁边。纪千羽随意向屏幕上瞥了一眼,蓦地突然顿住,整个人都转向了电脑那边。 播放器乐曲标题栏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样一行字:《d小调第三钢琴协奏曲》(傅遇风版本)。 她瞪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这才转过头去,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人。 听到自己的演奏版本,傅遇风看上去比想象中要来得平静许多——或者说毫无波澜。纪千羽转过头去看他的时候,他笔挺地坐着,眼睛平视前方,双手正随着乐曲的节奏,飞快地在腿上同步地弹着。 越是近距离观察之下,越能发现拉三到底有多难弹。他的手指几乎在腿上飞舞成两道残影,和弦速度快到看不清楚。纪千羽努力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全神贯注地看,渐渐却发觉出些许不对劲来。 他现在弹得很快,速度达标,但渐渐低级的错误与不到位的按键似乎频频发生,十指的协调能力以几乎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退化,到最后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乱按一通,而音响中放出来的依然是那样密集而完美的乐声,精巧繁复得无可挑剔。 这差异太过明显,两相对比之下更来得无比讽刺。十指在腿上一个急停,定格成一个有力而扭曲的姿势,傅遇风平视着前方,眼神沉静却没有焦点,他闭了闭眼睛,突然站起身,向外面走去。 纪千羽一怔,想也不想地马上追了出去,身后的乐声还在激昂地继续,江路晨的喊声被她头也不回地甩在后面。 “傅遇风!”她在门外长长的林荫路上追上了傅遇风,大口地喘着气,拽住他的袖子,在接触到他的视线后又猛然松开。傅遇风停下来看着她,纪千羽胸膛起伏不定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明亮到熠熠生辉。 “我想起我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了。”她努力平复着呼吸,颤抖着声音轻而快速地说,“我在奥地利听过你的名字,一个杰出而年轻的天才钢琴家,我去看过你的音乐会,你和你的斯坦威……你不该在这里,你怎么能在这里?在一个午夜场酒吧,默默无闻地弹雅马哈?!” 傅遇风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淡淡地垂下眼,抬起了自己的手,掌心向下,修长有力的五指张开,又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屈起。 “我的手现在已经,弹不了十二个跨度了。”他放下手,平静地说,“自从得了抑郁症之后,就再也弹不了了,对于一个钢琴演奏家来说,职业生涯也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你……”纪千羽震惊地看着他,脸色一点点苍白下来,“但你看起来一切都好……” “是啊,看上去一切都好。”傅遇风轻声重复了一遍,忽而眉眼轻展,朝她露出了一个温柔如春风拂面般的笑。 “可是音乐知道你苦苦掩盖的一切。” 第07章 土耳其进行曲 抑郁症对一个人的影响究竟有多深?纪千羽说不清楚。她没遇见过这样的人,但很清楚地知道让人当面自揭疮疤到底是件多么过分的事。傅遇风说话时风度翩翩的微笑着,而后朝她客气温和地看了一眼,只这一眼,顿时便让她感觉到,对方对于她明显的疏离与拒绝。 她莫名有一种感觉,这次道别之后,他们以后大概再也不会见面了。 可是这怎么行。 “我还有点事,接下来的时间恐怕要失陪了,许镜问起来的话,直接说是我执意要走,跟你无关。”傅遇风朝她礼貌地微微颔首,纪千羽没点头也没摇头,静静地看着他,在他转身将要离去时,冷不防一把抓住他的手。 感受到手心里男性手腕片刻的僵硬,纪千羽稍稍闭了眼,踩了两下脚底的落叶,在静默的空气中发出松脆的沙沙响:“你这人说话不算话啊,不是说临走之前要帮我个忙吗?” 被人肢体接触的感觉很糟糕,傅遇风稍稍皱眉,面上却看不出什么端倪,听到纪千羽的话后顿了两秒,不带任何感□□彩,好看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她,实事求是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纪千羽笑笑,松开手站直身,稍显笨拙地低头整理着书本。刚才追着傅遇风出来时,几本书匆忙抱到一边胳膊上环着,之前在紧张震惊交加中没有感觉出来,现在才发现它们已经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尽数掉下来。 她不得不停下话头,努力归拢着书本,结果心不静之下越着急越出错,到最后书还是哗啦啦掉了一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纪千羽烦躁地重重呼出口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结果就在她盖住脸的这一会儿功夫,有个人先她一步,把地上的书都逐一捡了起来。 纪千羽低下头,看着自然而然弯腰帮她捡东西的傅遇风,一时百感交集。 这样一个温柔绅士写在骨子里的男人,原来比谁活得都压抑。 傅遇风把书递还给她的时候,纪千羽没有去接,而是稍稍偏头,向身后的话剧社排练处看了两眼:“刚才着急追你出来,那边估计已经算我自动弃权了,没办法……校庆汇演其实我还挺想上的,这下真可惜。” 她话说的委屈又婉转,脸上却完全没有这样的表情,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眉眼稍稍弯起盈盈的笑意,找茬碰瓷得理直气壮。傅遇风有些讶然地看着她,显然没想到对方居然直接当刚才的话没听见一样,意外地顿了顿后,朝她稍稍扬起半边眉。 “你想怎么办?”他问。 “你汇演的时候是钢琴独奏吗,什么曲子?现在名单还没有正式确定的话,理论上是可以改的?”纪千羽问,得到对方肯定的颔首笑笑了笑,将自己的手五指张开,手心上翻露出纤长白皙的手给傅遇风看。 “我也会钢琴reads;重生八十年代农妇。”她说,大胆又直白地盯着傅遇风看,“你需要一个钢伴吗?我行不行?” 休息日的校园里熙熙攘攘,平日里被困在教室和画室中的艺术生们终于得以解放,纷纷欢呼着解放自我,漫天遍地去撒欢儿折腾,校园里到处都是三两成行的学生。大片阳光灿烂地照下来,将到处都染上明晃晃的光晕,傅遇风拿着几本书的手垂在身侧,笔挺地站着,将面前姑娘的样子收进眼底。 年轻的姑娘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仰起脸,栗色的长卷发上落着暖洋洋的光晕,蓝眼睛里映着一片通透明净的天空。眉目轮廓深邃,天生带着些许疏离冷漠的精致美丽,笑起来时却像是眼角眉梢的冰都尽数划开,掺杂着纯情与风情的热烈性感顿时铺天盖地般骤然袭来。 她美得如此有攻击性,也是如此的懂得侍美行凶。 这无疑是个很有资本的女孩子,在最好的艺术院校读书,会画画,会弹钢琴,性格有趣,长得漂亮。即便现在境况不佳,然而人生不欺少年穷,毫无疑问她现在已经来到一个新的人生阶段,这里就是一个很好的平台,只要她在现在的资本之上付出那么一点努力,这座全国最好的美院一定会送给她一个非常光明灿烂的未来。 她应该沿着这条路继续努力地走下去,而不是对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前途可言的废人上心,表现出这么明显直白的好感。 在这座青春靓丽的校园里,阳光似乎都变得更加光鲜明亮,然而对有些东西天生不适合生存在阳光普照之下,比如一架沉木制作的钢琴,或是一个已经凋朽的病人。傅遇风垂下眼,将手中的几本书仔细地归拢叠放成一摞,递到纪千羽的面前。 纪千羽的睫毛颤了几下,眼中的光仿佛碎成一片,依然执拗地盯着他看。 “我不需要。”傅遇风沉静地说,把书放回她的臂弯,顿了顿后,轻声补上了一句。 “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用中文对她说这两个字,字正腔圆,真诚慎重,莫名比德语来得更加撩拨心弦。他说完话后又朝她点了点头,随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在阳光的照射下也来得沉默瘦削,像是在一团虚光中独自渐渐走远,比雨中的那个背影更加孓然一身。 这是她第二次目送他的背影离去,上一次她捏着信封二话不说拔足追了上去,然而这一次,纪千羽抱着几本书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渐行渐远,到底没有再次上前。 她听得懂那句谢谢的意思,这拒绝温柔至极却又直接明显。对方的宣判如此即时而不容置喙,就算她还有三十六计七十二变可以施展,照样无力回天。 像是大多数单方面的爱恋一样,就算已经一个人无声地惊心动魄到极致,总归逃不过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走到了终点。 那就这样吧。她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抿着唇转过身,朝自己原本的目的地大步走去,现在还不到期末复习考试季,通宵自习室的位置很充足,她现在过去看保研的历年试题还可以看三个小时,到时间把书留在自习室,去做自己找到的新兼职。 而对一个人莫名其妙却又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的感情,从他在雨中对自己露出一个毫无芥蒂的微笑时无声开始,在收到这声谢谢后戛然而止。 她始终不会因为谁把自己变成一个低声下气的乞怜者,拉扯不清,纠缠不放,这样来自教养与性格的温柔也不值得她为之努力挽留,如果说心里还有一点割舍不下的牵扯,无非是因为还差了一声对傅遇风真诚的道谢。 谢他果然不喜欢就断然拒绝,没有留丝毫不切实际的希望给一个困境之中的姑娘。她像是个在汹涌浪潮中挣扎的溺水者,抱住块漂来的浮木就舍不得松开,然而这块浮木质量不佳,终将分崩离析,只有断然放弃继续寻找自救的方法,也许才能避免最终死在一块儿。 所以没关系,也谢谢你reads;清穿之复鼎。她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孔雀般大步向前走着,长发与衣角带起一阵利落的风,一点水汽从眼中蔓延而来,来不及凝结成经营的水滴,就被吹干在风日里面。 她失恋了,世界没有因此产生丝毫改变。时间依然在大步向前,稍微懈怠一点,就要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接下来的这几天,她果然过得比之前还要忙碌。新兼职是给一个双语学校的中学生辅导德语,每周去两到三次,薪金远远比不上在蓝调,好在勉强能维持当月开销。她盘算了下时间觉得还好,又接了一个少女漫画的脚本,恶补了杂志社提供的一堆样稿后每晚点灯熬油地奋力折腾线稿,忙碌得根本没时间对自己的感情状况产生任何矫情。 都快活不下去了,哪还有心思想这些。她在一周之后去还图书馆借的书时偶然想起傅遇风,想起的是不知道从他那儿借的那笔钱,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还。 所以那声谢谢留到还钱的时候正好,纪千羽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很有说服力。然而计划永远是赶不上变化的,她站在蓝调酒吧门口的时候踟蹰了好几十秒,而后才面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舞池,第一眼就看向了钢琴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空如也,傅遇风不在这里。纪千羽慢慢吐出口气,说不清里面包含的复杂情绪中,轻松和失落哪个更多些。 楚老板刚好在酒吧里无所事事地溜达,见到她过来时惊奇地迎了上来:“纪千羽?你怎么来了,还没找到兼职,想回来试试?” 不是。纪千羽摇了摇头:“我来这里和人谈事情。钢琴今天没人弹?” “没有,遇风昨天感冒了,我让他今天不用来了,好好休息一下……”楚铭顺口回答,而后愣了一下,就她前面的话追问了一句,“你和谁谈事情,居然约在这里?” 约在这里的,一般都不是单纯的谈事情啊……楚铭将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他和纪千羽没那么熟,看对方也是个很有主见的姑娘,应该不用他去多嘴提醒什么。纪千羽对他的心理活动没有察觉,又看了眼钢琴后转头问他:“没人弹的话,能借我弹一下吗?” “你还真会弹啊?”楚铭有点意外地应了一声,点点头示意她自便,“弹首活泼些的听吧,遇风平时不太弹,偶尔换换风格。” “行。”纪千羽点头应下,走过去坐在钢琴后面,伸手在黑白琴键上虚抚一遍,仿佛摩挲着珍贵的回忆,而后将手放在钢琴上,弹了一首轻快的《土耳其进行曲》。 这首歌不适合跳优雅的华尔兹,恰恰倒是很合适。舞池中渐渐有了几个轻快起舞的年轻男女,纪千羽将曲子弹了两遍后起身离开,没有特意去同楚铭道别,从另一侧上了通往二楼包厢的楼梯,消失在暗色的入口后面。 钢琴声停止时楚铭自然感受得到,看着纪千羽走上二楼的背影砸了咂嘴,不知道是感慨还是惋惜,一转身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他后面,不由被吓了一跳。 “遇风?你什么时候来的,不是说让你今天休息吗?”他惊讶地问。 “只是普通感冒,没什么关系。”傅遇风的脸色比平常还要苍白两分,脸上稍有清减,五官更加清削,疏离的意味越发明显,“刚到不久。” “还是应该休息……”楚铭皱着眉头批评他,顺口朝他感慨,“那刚才的钢琴你听到了吗?弹琴的是纪千羽,就是你给过她钱的那个……没想到还能见到她。” 楚铭顿了顿,礼貌地没将话继续说下去,尽管*不离十,但纯凭猜测的事,他也没必要拿出来献宝般地分享,刻意地摆出副无限惋惜的架势来。傅遇风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句后抬起头,向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看到了。”他说。 第08章 流浪者之歌 纪千羽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才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这和她的预期情况不符,也带给了她一丝微妙的不安。然而来都来了,断然没有掉头折返的道理,她定了定神,迈步走进去,回身带上包厢门,在几个陌生男人的注视下镇定地左右环视了一圈。 包厢里四张沙发围成环形,全都已经被人坐满,然而每个男人的身旁都有空位,带着直白到近乎粗鲁的昭然若揭。她在每个空位上都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视线在其中两张脸上短暂地顿了顿,最后一侧身来到角落里点歌屏幕的旁边,在手扶式立麦后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朝包厢里的男人们勾出一个浅淡的笑reads;[系统]美女导演。 “严哥好像也没什么诚意。”她轻描淡写地说,将话筒移开,斜坐在高脚凳上翘起纤长的腿,微眯着眼睛稍稍扬起下巴,“我今天似乎是白来一趟了?” 被纪千羽称为严哥的人叫严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长了张看上去有些凶的脸,精壮,沉稳,被纪千羽点名挖苦看上去也没有动怒,只是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纪小姐还要什么诚意?我今天可是把大半的亲信都带来了,态度也算是给到了位,至于接下去如何发展,纪小姐值不值得这样的礼遇,那就要看纪小姐的表现了。” “我想我不太需要这样的礼遇。”纪千羽似笑非笑地扬起眉,视线半讥半讽地看向男人们有意无意留出来的空位,若有所指地说,“严哥也不用摆这些阵仗给我看,我不过也只是想知道一件事情——纪秋馥现在到底在哪里?” “馥姐的下落我们要是知道,也没什么不告诉你的道理。”严屹皱了皱眉头,朝纪千羽摊手,眉头拢起,做了个怪模怪样的无奈表情。 “纪小姐,我们也不介意跟你交个实底,你能查到馥姐曾经在这里待过已经很不容易,但馥姐从这里离开后去了哪里,我们也并不知情。”他开诚布公地说,模样看起来也颇为诚恳,说到最后倒是稍稍一顿,视线慢悠悠地落到纪千羽身上。 “说起来,纪小姐既然自称是馥姐的女儿,那馥姐的下落,怎么还需要问我们这些外人?”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严哥还是别问太多为好。”有一条线索断在这里,纪千羽用力闭了闭眼,压下心里升腾起的焦虑与烦躁,面上不露声色地点点头,“那既然这样,我也只能另找办法了,麻烦严哥跑这一趟,先行告辞。” 严屹稍稍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别啊,纪小姐稍等。”他出声叫住做出起身动作的纪千羽,自己先一步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大部分男人也都跟着一起往外站,还坐着不动的两人就顿时显得格外突兀。 严屹朝长沙发上的两人瞥了一眼,向纪千羽意味不明地稍稍掀唇:“听说我这个不争气的侄子和他朋友曾经冒犯过纪小姐,简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实在来得尴尬。两个小子如今也已经知道错了,只想跟纪小姐好好赔礼道歉一回,还望纪小姐能赏脸多留片刻,给他们一个赎罪忏悔的机会。” 陈少坐在长沙发的角落里,离手扶立麦最远的位置。他身旁坐着眉目沉沉的陆恒,两人一起朝纪千羽看去,纪千羽稍稍扬眉,没什么表情地坐了回去。 “行。”她痛快地说,翘起的腿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拍子。 “想怎么道歉,来吧。”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不掺和了。希望这次沟通足够愉快,我带着人先走一步,纪小姐,失陪。”严屹带着手下离开,走出包厢门时转过头朝她看了一眼。纪千羽笔直地坐着,没有迎上视线也没有刻意回避,摩挲着手扶式立麦的收音器,眉眼漫不经心地垂落在一片黑漆漆的暗光里,看不清表情。 包厢门被他的人悄无生息地带上,拇指食指相错一拧,一声微不可查的落锁声淹没在包厢外的音乐声里,飘忽得如同错觉。 他们走向通往一楼舞池的螺旋扶梯。 这样自带保镖的典型大佬装扮,放在哪里恐怕都要被若有若无地避让注目,但在蓝调就不大会,基本没什么人会注意他们。这里本身成分就不太干净,老板楚铭是个各路都很吃得开的能人,背景也不容小觑,这家酒吧据说受着不少人的关照,出现个把怪人也不足为奇。 他们整齐有序地从二楼扶梯上下来,穿过舞池走向离开的长走廊,严屹身后的人在舞池边缘稍稍停下,恭敬地略略躬身问他:“严哥,我们现在是跟您回去,还是在这里等着陈少?” “在这儿等着吧,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别到最后人没到手,反惹得一身腥reads;重生八十年代农妇。”严屹不耐烦地摆摆手,只带着两个人朝长走廊尽头的酒吧大门处走去,剩下六个黑衣打扮的人则立在原地目送其离开,随后在舞池里找了张空桌子坐下,眼睛盯着二楼扶梯的方向,陷入沉默而警惕的等待。 等待片刻后也许会有的,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踉踉跄跄地跑下来。 “你什么打算?”酒吧的吧台边缘处,楚铭坐在高脚椅上晃着一杯香槟色的鸡尾酒,时不时漫不经心地抿上一口。他旁边挨着舞池最外围的小圆桌,傅遇风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板蓝根。 他捧起杯时手指搭在靛蓝色的杯壁上,冷热交错,骨节青白愈发明显。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仿佛将他整个人都罩进一团不真实的雾里,楚铭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等到傅遇风将杯放下时,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 沉静平淡得一如既往,毫无做出决定时的犹豫挣扎。 不管闲事也没什么不好,纪千羽今天又不是他们坑过来的。楚铭偏了偏头,顺着这样的不动声色的思路刚想了一半,就见傅遇风忽而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给我样东西,我上去看一眼。”他说。 楚铭依言把他要的东西给他,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上次我就有点想问了,遇风,你看上那姑娘了?所以这么千方百计地想拉她一把?” “没有。”傅遇风淡淡地摇摇头,把要来的东西揣进风衣的口袋里,抬头看向二楼扶梯时,眉峰略微一动,随即慢慢舒展开来,“只是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一点没那么残忍的其他选择。” “毕竟活得这么顽强不服输的人,在对坚持与努力的价值彻底绝望之前,应该遇上一两次好事……让她知道这样的坚持是值得的,做过的善行终将换来很好的因果。” 仿若从眉梢眼角都沁出了两分淡薄的落寞,傅遇风低下头,一步步走上了二楼。 蓝调的墙壁隔音效果很好,走廊里依稀能听到楼下传来的音乐,包厢两侧却都非常安静,无论里面发出了多么凄厉的叫喊,都会被墙壁毫不留情地隔绝开来。他在二楼的包厢门中穿梭,很快找到了从外面被锁住的那一间。拧开门锁的时候一瞬间想了很多,只有最后停留在脑海中的想法还依稀记得。 他想,若是这残酷的黑暗没能点燃她心里明亮的火,那他一定选择转身离开。 然而现实总是和想象中不大一样,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一个削了半截的酒瓶迎面朝他的脸直直飞了过来,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偏头险险避开,眼睛适应了包厢里昏暗的光线后才看见纪千羽正带着无法形容的错愕盯着他看,手里拿着的半截酒瓶还没来得及放开。 两人无声地对看了好几秒,纪千羽回过神来,错愕地发出疑问的单音:“呃……你……” 你怎么来了酒吧、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和你感冒好些了吗同时堵在喉咙里,纪千羽张了张口,一时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你也许需要帮忙。”傅遇风朝她客气地点了点头,随后顿了顿,有些古怪地看向她手里的半成品利器,“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 “不不不你没有多想!!”纪千羽顿时猛地摇头,让开两步示意他看看包厢里的全景,“我不小心给他们开瓢了,死是死不了,不过脸上血流得不少……你能不能帮我处理一下?” “楼下还有他们的人等在那里,恐怕有点来不及reads;清穿之复鼎。”傅遇风看了眼屋子,平静地说,随即向后退了一步,将门让了出来。 “脱身比较要紧,跟我来。” 纪千羽立刻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半截酒瓶随手扔在陆恒脸上,匆匆向傅遇风跑了过去。 暴露在明亮灯光下的时候,才发现她的样子看上去颇有些狼狈,栗色的长卷发凌乱地纠结成一团,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依稀还有撕扯的痕迹,脸上和胳膊上也有肉眼可见的淤青,看起来战况有点惨烈。纪千羽低着头迅速溜出来,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披上了一件厚实的深灰色风衣,抬眼看去时,只见傅遇风走在前面衣衫单薄的背景。 纪千羽抿了抿唇,没有多做什么无谓的矫情,只是无声地将身上的大衣紧了紧,仿佛在依稀的温度中获得了极大的熨帖,眉眼都从尖锐的狂躁中温和平静下来,忽而眉眼一弯,脸上浅浅的梨涡顿时抿了出来。 他在前面曲曲折折地拐了段路,纪千羽跟着走出来时才发现这里似乎是蓝调的后面。傅遇风在前方不远处的一辆黑色敞篷跑车旁边停了下来,纪千羽小碎步跑了过去,兴致勃勃地探出头看:“你的车?” “楚铭的,借来救急用。”刚才从楚铭那里拿的就是车钥匙,傅遇风开了车门,把纪千羽在副驾驶上安顿好,一脚油门踩下去,跑车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缓缓驶离纸醉金迷的富人区,“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麻烦你了,我给你指路。”纪千羽笑眯眯地应了一声,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撕扯。敞篷跑车迎着夜风行驶不是一般的冷,纪千羽裹着风衣缩在副驾驶上,冻得声音都有点哆嗦,却还坚持努力地坐直身,并且坚决表示要唱歌。 “现在的景色多好!多适合高歌一曲啊!”她努力摘掉被风糊在脸上的头发,兴致勃勃地迎着风喊,“适合唱歌!适合画画!也适合弹钢琴!傅遇风你会弹《流浪者之歌》吗!此情此景多合适啊!” “那是首小提琴曲。”傅遇风在听到这一句后终于开口回了一句,稳稳地把着方向盘,“不要说太多话,容易呛风。” 哦,好。纪千羽痛快地应了,接下来果然乖乖闭上嘴,脸上的笑却一点一点从眉梢眼角扩散出来,比夜色中的万千灯火还要灿烂。 她临时租住的出租房离蓝调有一点远,到家的时候着实被夜风吹了个够呛。纪千羽哆嗦着下了车,掏出钥匙开了门,按亮灯的一刻还是有点紧张与局促:“我兼职一般做到很晚,不太适合住校,也没什么钱,租不起条件更好的房子,让你见笑了。” 这间出租房的确太过小了,也就是一个十平方米的单间,一角放置了锅碗调料,充作开放式小厨房,另一边摆着床和桌子,中间对着画板颜料和衣服用品,乱得一塌糊涂。纪千羽本来是坚持要让他进屋暖和一下再开车回去,强行拉了傅遇风进来,现在看着自己的房间,这种话就有点说不出口了,只能塌着肩膀碎碎念,自己也不知道具体都说了什么。 “那儿有个凳子,你坐吧,我坐床就好……平时没有人来,也放不下更多东西,也就这么凑合了。楚铭不是说你今天感冒放假吗,你为什么又去了?那你是看到我上去所以才过去看看的吗?我今晚其实主要是查到了些我妈妈的消息,想去仔细问问,没想到遇到这样的情况,枉我一做完兼职马不停蹄就过去了……” 她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般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傅遇风看,眼睛明晃晃地映着白炽灯的光:“你是以为我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才上去看看?” “不是。”傅遇风简单地说,视线在屋里看了一圈,最后看向她,只问了一句话。 “做完兼职就来了的话,晚饭吃了没有?” 纪千羽整个人都骤然僵硬了一下,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而一下子便落下泪来。 第09章 秋日私语 是没想到姑娘的眼泪来得这么突然,傅遇风怔了一下,看着她没有说话。纪千羽手忙脚乱地抬手抹眼泪,却是越抹越多,到最后自暴自弃般地用衣袖大力在脸上胡乱抹,发出响亮的吸鼻子的声音。 狭小的出租屋里一时只能听见她哽咽的泣音。这眼泪来得突然而不受控制,心里不知多少委屈烦闷日积月累,现在都被这一声关心的热度灼烧出来,烫得她心里既酸且涩,无法与人明说,自己却无比清楚。 好在傅遇风也并没有问她突然情绪失控的原因,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抹眼泪之余还伸出一只手在身前不断地探来探去,沉吟着在她面前的一堆东西前扫过,把被一堆颜料盒压在下面的抽纸挖出来递给她。 “谢谢。”纪千羽闷闷地说,抽出几张纸巾狼狈地糊着脸,余光瞥见傅遇风已经走到她一团凌乱的小厨房前面,翻看着她剩下的能吃的东西。纪千羽分神回忆了一下,发现只剩下一点米面等生活必备品,不由更加愁苦,心说要是今天知道傅遇风会来,一定提前备好时令蔬果供他一展厨艺…… “我也不太会做什么东西。”像是听到她心中所想一般,傅遇风弯腰从门后边拎出小半袋开了封的大米出来,“给你煮碗粥吧,手艺不好,别太嫌弃reads;春日满藤。” 纪千羽从一堆纸巾中抬起头来,悄无声息地看了傅遇风的背影一会儿:“情感上想说不嫌弃完全不嫌弃,但理智上觉得应该马上送你出门。” 傅遇风果然如她所料般装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我的情况你大致也看到了。”纪千羽把头抵在怀里抱着的衣服上,定定地看着傅遇风,神色一片沉静,眼神冷锐而明亮,“别对我这么好,虽然对你来说可能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你很快就会毫无留恋地全身而退,而对于我来说,一直吃苦没什么,感受过更好的日子后又让我回去原来的生活,那太难熬了,比一直过不好的日子还要糟糕。” “我以为感受过更好的日子,才会为摆脱现在的生活而更加努力。”在她灼灼的注视中,傅遇风点了点头,转过身拧开火,架好锅倒入洗净的米和水,只留给她一个瘦削的背影。 “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开始,你以后会遇见更多更好的人,只要你足够努力,那一天总会到来。” 火苗舔舐锅底发出轻微的毕剥声响,充满烟火气的白雾升腾起来,将他的声音也晕湿成柔软模糊的一片。 “蓝调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并不是个很承认努力价值的地方,以后不要再去了。” “管这么宽,你又不是我的谁……”纪千羽轻声嘀咕,声音不大,但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依然十分清楚。她带着点期待地看着傅遇风,等着他的回应,而傅遇风只肯留给她一个不可触及的背影,声音波澜不惊。 “只是个建议。”他淡淡地说,没有生气也没有迟疑,“不认可也没有关系。” 即便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回答,然而一阵浓烈的失落依然不受控制地蔓延上来。纪千羽低低地应了一声,抱着傅遇风的大衣的手却紧了紧,毫无放开的打算。她眼神游移地想了一会儿,忽而清了清嗓子,开始哼起歌来。 果然对于音乐家来说,对音乐比对其他一切都来得敏感。刚才还一直礼貌疏离地背着身,避免与她正面接触的傅遇风闻声转过头来,几乎没有停顿地问出了曲子的名字:“克莱德曼的《秋日私语》?” 恩。纪千羽笑眯眯地点头,朝他耸了耸肩:“我这儿可没有钢琴,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弹给你听……其实我弹钢琴也还挺不错的,好歹十级也过了,不会很丢人的,你真的不考虑让我当你的钢伴吗?多可惜啊,双赢的事情,毕竟我那么想参加校庆汇演——” 傅遇风静静地看着她:“你真的想参加?” “我……”纪千羽短暂地停顿了两秒,还是觉得为了与他有交集才要参加这种话有点矫情,不好直接说出口,于是点了点头,“恩。” “我知道了。”傅遇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回过身拿起木勺在锅里搅了搅,关了火将锅断下来,粥乘在碗里,放在简陋的小桌子上。 “等粥凉些再喝。”他简单地叮嘱,将小饭桌上的东西仔细地收拢归位,拿起放在旁边的车钥匙,朝她客气地道别,“楚铭应该能把今天的那些人摆平,不管你想要达成的是什么目的,安全起见,以后不要再和这些人接触。” 纪千羽把一直拿着的风衣还给他,将他送出门,站在巷口看着敞篷跑车艰难地转了个身,朝着来路折返,忽而在冷风里开口。 “谢谢你。”她说,看着驾驶位上的傅遇风,忽而轻声笑起来,歪了歪头看他,“之前我觉得差你一声谢谢,打算留到还你钱的时候说,结果计划不如变化,没想到现在就不得不提前说出来了……下次见面只能说些别的了。” 她弯起唇角,在傅遇风开车经过她的时候抬起手臂朝他挥了挥,一个深深的梨涡浮现在脸上:“那就把我喜欢你这句,留到下次见面说吧reads;世家婢的逆袭。” 本来已经缓缓驶离的车子忽而停了下来,傅遇风从驾驶位上看她,纪千羽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这样的对视其实称不上胶着,因为纵使一方已经踌躇满志,另一方依旧淡如止水。傅遇风看着她,出口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别喜欢我。”他闭了闭眼,沉静地说,“我不是个好选择,不值得你这么执着。等你熬过这段最难的时间之后,自然会遇到更好的人,你的那个值得,在更好的未来等你。” “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又没让你回应,这都不行?”纪千羽的唇抿成一条线,不用说话也能看清其中的执着于倔强,她瞪着傅遇风看,不甘示弱地回,“我这人天生执着得要命,不答目的誓不罢休,不好意思啊。” 她笔直地站着,自以为威风八面,而傅遇风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了一下,愣愣地看着跑车驶离的背景,说不出话来。 擦身而过的时候,傅遇风轻声开口。 “那就不要再见面了。” 什么叫你我之间本无缘分,所有交集全靠我一个人死撑。纪千羽怔怔地看着傅遇风离去的背影,怎么走回自己家里的已经记不太清。她把凳子搬到小饭桌前面坐下,目光锋利地看着这一碗白粥良久。 这一去一回时间不长,白粥上隐约还能看见袅袅上升的雾气,旁边还有一小碟榨菜丝。她买的是三块钱一整块的普通榨菜,傅遇风切成细细的丝,似乎用开水烫过一遍,上面腻着的红油辣椒都被冲了下去,在碟子里乖顺地摞成小小的一团。 她忽而想起刚才莫名恸哭的理由。 在她很小的时候,一直觉得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而她自己是不会哭的,别人的卖乖讨巧她学不来,只会以牙还牙地往死里报复。长大了之后却渐渐明白过来,所有人都是会哭的,只是有些人即便哭得再厉害也无人关怀,委屈不会因泪水得到丝毫慰藉,只有动手报复才能让一切得以释怀。 所以人并不真的需要哭,只是希望得到关心与注目。纪千羽疲惫地阖上眼睛,淡淡地想。所以你看,即便他这么拒我于千里之外,但我还是这么这么的,喜欢他。 如果纪秋馥没有在她很小时就毅然决然地离开奥地利,而是在她身边陪着她长大,那现在一切是不是都会全然不同?纪千羽扪心自问,随后又自行摇了摇头。 这比设想傅遇风不是抑郁症还让人来得难过,她悲哀地想,毕竟纪秋馥真的在十五年前就已经离开了她,而后杳无音信十数年,直到最近才有了星点消息。她千里迢迢地奔赴国内,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而就算真的找到,那过去这么多年的回忆,依然再也回不来了。 她比谁都看得清楚明白,也比谁都放不开。 这一晚过得实在跌宕起伏,纪千羽收拾好心情,早早地睡了过去,第二天是个天气不错的周末,德语家教的兼职不用做,她也没去学校,轻车熟路地找了个常待的广场,支起了画架,一枝素描笔握在手里,给来来往往的行人写生。 这个广场附近有两条热闹繁华的商业街,人流量颇大,不时有人停下来让她画一张像,一次五十,她画得快,生意称得上不错。画了一上午后,纪千羽中场休息,含着矿泉水润湿发干的嘴唇。眼前的阳光忽然被遮住了一块儿,纪千羽抬起头,刚想说暂时不画半小时后再来,见了来人之后,顿时将话咽进了肚子里。 来人见她看过来,风度翩翩地朝她鞠了个躬,胸前的银质温斯特家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繁复的花纹缠绕在变体的w上,奢华得无需声张。 他说:“小姐,您来这里一年,终于想到要联系我了。” 第10章 蓝色多瑙河 纪千羽眼神深幽冷静地看着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看我不得不向你求援,那边的那位一定很有成就感吧?康尼。”她轻声说,脸上的表情似讥似讽。老康尼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正对着她的画板,举手投足都显得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几乎全白的淡金色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道道皱纹不减蓝色眼睛的温和敏锐,比她刚才这一上午画的所有人都要来得更加上镜。 他端正地坐着,朝纪千羽心平气和地稍稍躬身:“小姐说笑了,我从奥地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照应您,您此时需要我的帮助,是我的荣幸。” “哦,那谢谢。”纪千羽无声勾唇,没有再说什么,手上的铅笔在素描纸上随手勾出一条条自由散漫的弧线。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无人关心两个正在画街头素描的外国人,便是有人经过时匆匆瞥上一眼,下一秒就各奔东西,将两人远远甩在后面。 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说话,对峙来得悄无声息而突如其来。纪千羽低眸,专注地盯着画板,康尼也极沉得住气,微笑着并不急于问询。相对坐了片刻,康尼无声地耸了耸肩,妥协般摊了摊手,主动打破了僵局。 “小姐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的帮忙吗?”他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问,蓝眼睛释显得亲切温和,连脸上皱纹的弧度也带着令人舒服的善意。纪千羽抬起头看着他,康尼关怀地朝她笑笑,“听说小姐昨天晚上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令人震惊且遗憾的意外……也许这是您此时需要我的原因?希望您现在一切都好。” “我倒是没什么,反正死不了。”纪千羽定定地看了他几秒,从善如流地莞尔,轻描淡写地说,“倒是你何必摆出这么震惊的样子,毕竟我能突然追查到纪秋馥的这一点线索……不也是你的手笔吗?” 康尼不疾不徐地摇了摇头:“小姐这样的猜测,真是令人伤心。” “伤心就不必了,还是多反省一下比较好。”纪千羽盯着指上落着的一层薄薄的铅笔灰,轻描淡写地吹了吹,“康尼这么聪明的人,这次居然找了两个猪队友,还没做什么,自己就吓破了胆子,什么都一股脑往外招。” 昨晚随着包厢门落锁的声音响起,那两个男人就蠢蠢欲动地凑了过来。不说根本没什么道歉的打算,言语和动作都来得下流不堪。她本来也没指望盘问出什么,倒是两个人自己送上门来,一句话就泄了自己的底。 那个叫陆恒的人稀溜溜地朝她摸了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听说这个妞儿还是什么奥地利的落魄贵族,陈少,你说你要是收了这个妞儿,是不是还能当个便宜女婿,在奥地利白得一大片庄园啊?” 落魄贵族这四个字,实在是太微妙了reads;爱总会各安天涯。纪千羽拿锋利的裂口酒瓶拍两人满脸花的时候恍然地想,果然人都还是会有弱点和疏漏的,出了奥地利,不在自己的地盘之后,行事完美如康尼,也难免一上来就露了这么大一个破绽给她。 毕竟在这个国度,知道她身份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而在她绝对还算是兴盛的家族前面加上落魄这个定语,诱使严屹敢放心对她下手,个中意味太过微妙,她要是还反应不过来,人生前二十年简直等同白活。 她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盯着康尼看,康尼眼睛转了转,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是哪里出了纰漏,于是也恍然地笑笑,面不改色,风度翩翩地鼓了两下掌,语气真诚地赞美:“小姐如此聪慧,温斯特先生若是知晓,一定会非常欣慰。” 欣慰什么,怕是只会后悔这二十年没把她养傻吧。纪千羽淡淡地笑了两声,扬起一边唇角:“你说的是温斯特先生还是温斯特少爷?” 康尼温和从容地轻轻颔首:“我想都是一样的。” 还真就都是一样的。懒得就这个问题再和康尼扯皮,纪千羽不再回答,干脆利落地开门见山:“既然情况已经明了了,那么我想,康尼是不介意帮我解决掉这摊不大不小的麻烦的?” 既然把柄被她握在了手心,那么相对应的事情自然是逃不掉的。两人心中都明镜般清楚雪亮,康尼再次稍稍躬身,礼节无可挑剔地朝她微笑:“为小姐分忧解难,是我的荣幸。” 很好,纪千羽收回视线,忽而听见康尼问她:“交换生的两年时光也将很快过去,不知道小姐关于以后的打算是?” 纪千羽眼睛一转,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替你家少爷问的?” 康尼回以微笑,不承认也不否认,温和地回答:“只是出于关心,毕竟纪女士依然下落不明。” “哦,那我还没定呢,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奥地利还要看心情,纪秋馥这个人,找不到就算了,我也不太执念。” 在太阳下暴晒得久了还是不太舒服,纪千羽被晃得半眯起眼,定了定神后动手整理东西,把铅笔和素描纸收拢进画板里,站起身,带着冰凉的笑意,看了眼随着她的动作一并站起身的康尼。 “所以麻烦转告你家少爷,把我惹得心情糟糕其实没什么好处。毕竟只要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还在一天,他就一天不是温斯特家族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所以少在暗地里做些不入流的龌龊事——” “毕竟不管我是死是活,都能让他一辈子永远不得安宁。” 这句话字字都是事实,听上去多么有威慑力啊,纪千羽看着康尼淡淡地想。然而事实哪有这么美丽,她就像是迪斯尼童话里永恒的灰姑娘,可惜故事的走向不大一样。她们家的后母没带来恶姐姐,却生了个心机深沉的弟弟。而她也没有什么王子和南瓜马车,好在自己浑身带刺,勉强也能挣扎着活,再不济也能拼个鱼死网破。 像是被她这番话慑住,康尼收起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真正低眉敛目地应了一声。纪千羽神色寡淡地看了他片刻,忽而拧了下眉,再次开口:“其实还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忙,不知道能不能顺道给我予个方便,对你来说举手之劳,但我去查不怎么容易……和你的少爷没有利益冲突,是我的一点私事。” 康尼稍微愣了一下,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我是温斯特家族的上任管家,为小姐提供帮助是分内之事……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请您尽管开口。” 纪千羽看着他,慢慢咬住了唇:“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一个钢琴演奏家,不需要查私事,只想让你帮我搜集下他的演出录像,国内资源太少,几乎检索不到。” “他叫傅遇风,我曾经去看过一场他的音乐会reads;名将养成手册。” 作为曾经的王牌管家,康尼办事果然还是十分有效率。蓝调严屹那边不知道进展如何,但纪千羽在隔天就收到了康尼传过来的视频资料。 关于傅遇风先生的视频数量不多,这是钢琴演奏界一位早早升起又早早陨落的新星,二十岁即在一个国际演奏比赛上拿了金奖,行事低调,基本不在媒体面前露面,三四年后便没了消息,至今行踪不明——当然,我想傅先生的下落,小姐您已经知道了。 看完康尼给出的补充说明之后,纪千羽点开了视频。 排列在第一个的,是他二十岁拿金奖时的决赛视频,看时间已经和现在相隔将近十年。视频中的傅遇风比现在的她还要年轻一些,穿上衬衫西装依然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修长挺拔地在一群高矮胖瘦的演奏家中间,是人群中毫无疑问的焦点。 那时他五官已经定型成现在温和清俊的样子,却明显要活跃得多,演奏结束站起身时,一手扶着钢琴一手拂在胸口,九十度角鞠躬后眉眼稍稍一扬,笑着向镜头看了一眼。 一时间那样的少年意气与风流写意简直无可阻挡,犹如盛夏的日光般从屏幕中扑面而来。纪千羽看着他捧起奖杯时的样子一会儿,点开了第二个视频。 在寥寥几个视频里,她像个迟来的见证者,遇见了二十岁到二十五岁的傅遇风。纪千羽看了视频后才发现原来他之前很喜欢笑,闭着眼睛弹钢琴的时候唇角会不自觉地稍稍扬起,睁开眼睛时是满眼如水的温柔。无论弹协奏曲、变奏曲、进行曲抑或圆舞曲,他永远显得不疾不徐,手拂在琴键上时犹如为钢琴施了魔法,高高低低的声音从指尖倾泻满地。 他演出结束时习惯鞠很深的躬,只穿经典款的黑西装白衬衫,没有现在看上去那么瘦削,和他的斯坦威三角钢琴形影不离。 最后一个视频,记录的是她去了现场的那次音乐会。 那是一次颇负盛名的交响音乐团的新春音乐会,她当时流落街头,不想看见新年里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鬼使神差就去买了票。进场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她在黑暗中摸索进来的时候,首席钢琴的乐音正好响了起来。 那是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一首奥地利人耳熟能详的圆舞曲。她坐下后分神朝舞台一侧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首席钢琴竟然是个黑发黑眸的异乡人。 傅遇风这个名字,她当时曾在介绍册上漫不经心地瞟过,而后只当是过客,之后便再不记得。 而如今从摄像机位看的时候,纪千羽按下暂停,闭了闭眼睛。 原来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不怎么笑了。 如果那个时候,她遇见他……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纪千羽闭了闭眼睛,一个人对着电脑看了好久,直到电话铃声突兀地将她从沉思中抽离出来。纪千羽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意外地稍稍扬眉,按下了接听。 “许老师?”她有些意外地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喂,纪千羽同学吗?”许镜的声音传了出来,隔着电话听似乎有些异样,“你现在有时间来学校一趟吗?校庆汇演的参与人员刚定下来,要在一起开个会讲一下。” “我记得我应该没有参演?”纪千羽稍稍扬眉。 “原先是没有……”许镜在电话那头稍一踟蹰,慢慢地说,“但现在有了你的五分钟……纪千羽,你跟傅遇风是什么关系?” 第11章 D大调雨滴序曲 许镜抛出的这个问题,让纪千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学校。 她租住的出租屋离学校不近,大约是一班公共汽车从始发站坐到终点站的距离。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已经离通知的时间过了一个多小时,原本其他人今天都在这里参加终选,结束后最终入围的就地开了个会,早早的已经散了。她到的时候只剩下许镜和几个学生还留在教室里,见门被推开,朝她的方向齐齐看来。 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视线已经在教室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意料之中地没看到傅遇风的身影,纪千羽从心里发出无声的叹息,面上不露端倪地朝许镜走了过去。 “许老师,我来了。” “恩,你……先坐吧。”许镜看她的眼神中带着极力掩饰的不自然,另外几人朝她投过来的视线却没这么含蓄了,江路晨看向她时视线中的震惊还不算什么,她名义上的室友杜若晓看着她的视线之怨愤,简直像是恨不得将她立地生吞活剥。 这儿关她什么事,剧情发生神转折,话剧女主角换人了?纪千羽新奇地扫她一眼,转而看见一旁坐着的姚雨菱时,心里却是有了点数。 对方看着她的眼神虽然同样复杂无比,却反倒不像其他几人那样直白易懂。纪千羽以前和她没什么接触,上次打过交道后却顿时明白这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能像现在这样滴水不漏沉得住气,看来一方面是心里素质真的过硬,另一方面也必然证明事情的发展没有太出乎她的预计。 看来女主角这个位置,到最后还是落到了姚雨菱手上。 这些不相干的念头在脑中飞快地转了个圈,落座之时便被她全都抛在了脑后。许镜是话剧社的指导老师,现在留下来八成算是内部小会。纪千羽无意打扰,看向许镜,直接开门见山:“许老师说汇演突然给了我五分钟时间,具体是怎么回事?和傅遇风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我们学校在邀请艺术界成功人士来进行表演的时候,时间都会给得相对宽松reads;穿越成魔镜。遇风是我亲自邀请的,考虑到钢琴曲的时长问题,说好给他二十分钟时间,他以自己的状态不佳为由,只要了十分钟,大概只打算弹首钢琴小品。” “但是他昨晚联系我说……”许镜顿了顿,眼中的复杂神情终于掩饰不住,深深地向纪千羽看来,“说愿意给你匀一半时间出来,问他具体原因,只说自己准备的是肖邦的《d大调雨滴序曲》,只需要五分钟,如果余下的时间有自行调配权利的话,愿意予你一个方便。” “虽然按理来说,事关私事,我不该多问。但是……他的另一个要求是,不要把你们的节目排在一起。纪千羽同学,我实在很好奇,你方便为我解释一下原因吗?” 许镜和其他几人的视线都像针扎一般朝她刺了过来,纪千羽怔了半刻,深深吸了口气。 “我要是知道原因的话,也就不至于现在一头雾水地赶过来了。”她简洁地说,垂眸掏出手机,翻出存在手机里从未拨打过的号码,当场拨了过去。空荡荡的教室中手机听筒的声音来得莫名清晰,短短几十秒被拉到无限漫长,直到机械的女音播报着无人接听的消息,电话那头依然毫无反应。 纪千羽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许镜:“许老师,那我也表演弹钢琴吧。五分钟时间太短了,没什么好选择,拜托您不要把节目调开。” 许镜闻言,有些迟疑地微怔一下:“可是遇风他……” 纪千羽闭了闭眼,忽而微微笑起来。 “我当他的钢伴。”她柔和平静地陈述,“我之后去和他说,他既然能容我任性一回,那接下来的两回三回,又哪里还会远呢。” 一个眉眼精致至极的冷美人忽而笑起来,杀伤力实在很大,本来就对她很有些想法的江路晨几乎看得呆住。许镜看着她,感受却明显与其他人都大不相同。 她能看得出来,这样的如花笑靥里带着多少锐利与坚定。 纪千羽接电话时说的话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在她问出那句你跟傅遇风是什么关系之后,纪千羽沉默片刻,淡淡地说。 “在他眼里,大概没什么关系。” 可是如今看来,又哪里像是毫无关系的样子呢。许镜苦笑一声,完全没了开会讨论的心情。好在这几十分钟下来,话剧也算讨论出了个大致出来。她掩饰性地咳嗽几声,低着头收拾起了东西。 “那……我会视情况调整的,你们沟通好了就跟我说一声,时间上现在还可以有调整。话剧也就讨论到这里,老师接下去还有事情,先走一步,下次开会时间等我通知。” 她三两下收拾好了东西,几乎没怎么和几人寒暄,匆匆起身走了出去。教室的门被关上,只留几个互相认识的大四学生在原地大眼瞪小眼,油画系的三个姑娘各怀心事,一时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话,江路晨左右看看,尴尬地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挑起了话题。 “纪千羽。”他叫了纪千羽一声,朝她露出个俊朗明亮的笑来,“那天之后就再没见过你了,那时候你那么匆忙的出去,没发生什么事吧?现在还好吗?” 这些日子要说没发生什么事,实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两人不过一面之交,纪千羽无意和他分享自己的私事,于是客气地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半句。 “没什么。那天临时有事放了你鸽子,不好意思。” “那都没有关系……”江路晨连忙摆摆手示意不用道歉,而后犹豫地顿了顿,带着点试探地看着她,“那天和你一起来的朋友,是……傅遇风?” 纪千羽无声扬眉,朝江路晨神色冷淡地看了一眼,没有回答reads;女配空间有点囧。江路晨讪讪地低下头,杜若晓看在眼里,终究按捺不住,抬高声音笑了两声。 “路晨,我们千羽背后可有钢琴家捧着,你就别这么献殷勤了吧,别给千羽添麻烦,还什么话剧女主角,我们千羽根本不稀罕好不好?哎呀……雨菱我不是说你,不好意思嘛。” 姚雨菱单手撑头,神色柔和地看着窗外,像是没听到一般。杜若晓挑拨不成,正觉无比尴尬,却见此时纪千羽似笑非笑地朝她看了一眼。 “别乱打趣,我其实眼光一般,心胸更小,真生了气的话,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派suv凌晨四点冒雨载我也哄不过来。我的脾气,若晓应该知道?” 凌晨四点,雨声的suv……杜若晓电光火石间回忆起这个时间,脸色顿时一白,一时心中惊骇无比,惊疑不定地看向纪千羽。纪千羽笑得一脸高深,在许镜之后站起身朝门外走,经过几人时眼角轻撇,淡淡莞尔。 “不过有一样倒是说对了。”纪千羽简洁地说,铿锵有力地大步走远,“这种女主角——” “我还真看不上。” 江路晨的眼神一瞬间便黯淡下来,杜若晓又怒又怕,姚雨菱看着窗外,眉目毫无波动,手却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指尖深嵌进掌心里,捏得一片青白。 她们之间总共也没交流多久,纪千羽出来时,距许镜离开时也不差多长时间。她加快脚步下了楼,拐过一个楼梯间的拐角,忽而顿住了脚步,整个人往后退了两个台阶,站回到下面一层楼梯视线的死角里。 许镜在下一层的楼梯上站着,纪千羽瞥见她的时候,看见她正掏出手机。原本是很正常的一幕,纪千羽却仿若冥冥中有所直觉,想也不想地就退了回来。 一分钟后,她站在上一层楼梯的台阶上,静静地听着下一层站着的许镜发出两声轻笑,语气柔和地低语。 “遇风。” 许镜说了这两个字之后,接下去并没有更加柔和的话语,他们之间的通话时间也出奇得短,很快许镜便挂了电话下楼。纪千羽拽出手机,盯着电话薄上的号码看了一会儿,重重按下了拨通。 在那么漫长的等待之后,依然无人等在电话那头。 说不见就不见,好骨气,好决心。纪千羽咬着牙把手机扔回包里,踢踢踏踏地下了楼,拦了辆车直奔蓝调酒吧,发了狠地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跟她比耐心真有意思,她忍了十五年才来到这个国度寻找血亲,一个躲着她却又要帮她的傅遇风,算得了什么? 然而蓝调依然没有傅遇风的踪影。 楚铭最近见她的次数有点多,看见她就反射性头疼。他坐在吧台旁边,置身事外地看着纪千羽像是要把钢琴盯穿的眼神,最终还是觉得好歹相识一场,到底于心不忍,叹了口气,坐到了她对面。 “遇风不在,那天晚上又吹了凉风,现在情况很糟糕,短时间内都不回来了,好好念书打工去吧,别来这儿费无用功了。” 纪千羽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执拗地摇了摇头:“他现在在哪儿,身边有没有人照顾?我是说女人。” “没有。”楚铭冷静地耸肩,“但是你不能去。” 纪千羽眉头一皱:“凭什么?” “因为他现在在抑郁症康复中心。”楚铭定定地看着她,慢慢地说,“不是亲人不能去探望,这个病经不起外界刺激,我都去不了。” 第12章 你我之间 抑郁症康复中心。 这个词来得太过陌生,纪千羽轻微地恍惚了一瞬,而后抿紧唇看着楚铭,心知肚明自己现在已经开始强词夺理:“外界刺激怎么了,这个病这个状态维持现状有什么好?让他一辈子稳定在这个状态,在你的午夜场酒吧里当钢琴手?” 这句话来得实在太过尖锐,楚铭涵养再好,也忍不住深深皱起了眉:“纪千羽,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别太自以为是,你这种倔性子,自己吃亏就算了,还要去搅合别人的人生,你觉得这样合适吗?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合不合适,总要试过才知道。”纪千羽硬邦邦地回,楚铭气极反笑:“行,你有主意。你打算怎么试啊?” “给我康复中心的地址。” “……康复中心的地址?”楚铭愣了一下,收起脸上的笑,面色严肃地看着她,“做事不要太离谱,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给的话我就自己去找。”纪千羽双手撑着桌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楚铭,“怎么离谱了,我看病还不行啊?” 成功把楚铭噎到没话讲,纪千羽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地址,大获全胜地走出蓝调酒吧,楚铭坐在原来的位置,看着纪千羽的背影沉默无话,心中只觉百感交集。 她的志在必得与惶惑不安实在一样明显,色厉内荏得厉害。那双蓝眼睛里那么多的倔强要强与不管不顾,实在让人没法不为之动容。 楚铭叹息着揉了揉额头,忽而有些明白为何以傅遇风这样闲云野鹤的性格,当初也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施以援手reads;追夫系统。 这样的眼神实在太过难得,像是黑夜中点燃一团不甘熄灭的火。 楚铭给的地址很清楚,纪千羽查清公交线路,一刻不停地赶了过去,在车上用手机点开搜索引擎,开始临时抱佛脚的努力恶补。下了车站在康复中心门前时,在门口登记的保安约莫是看她眼生,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你来这里是……” 纪千羽无声垂眸,在登记表上一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信息,过了几秒方才开口回答,声音低若耳语。 “来找我的医生看病。” 十月底的天气,秋风迎面已经有了瑟瑟的凉意。她拢紧风衣一步步走上前去,推开医院的玻璃门,走进一个前所未闻的灰色世界。 这是本市唯一的一家抑郁症康复中心。抑郁症不是传统的生理疾病,在很多时候,会被人们错误地将其和精神病归结在一起。轻度和中度抑郁症的病状又不是特别明显,很多病患羞于就医问诊,普通医院的神经内科医生也□□乏力,无法将精力放到一个无法用医学手段根治的病上面。 抑郁症被称为心灵的感冒,心病这种东西,别人通常都是医不来的。 从她刚才搜索到的资料来看,这家抑郁症康复中心的建立历史也来得颇为坎坷,负责人是位德高望重的神经内科医生,退休后艰难成立了这家康复中心,每年的资金经费全靠各界补贴,最近两年来自社会的资助越来越少,常常需要自掏腰包填补空缺。 社会资助越来越少,实在也并不让人意外。这不像角膜移植或是普通疾病治疗,只要资金和设备到位,药到病除是早晚的事,即便最终患者被病魔带走了生命,至少最后一段时光受到了好的照顾,爱心人士的钱和善心都得到了最好的慰藉。 而抑郁症患者则截然不同。最好的特效药也无法根治患者郁结颓然的心,疾病本身不会带来生命危险,他们却每分每秒都在向死而生,死是解脱,挣扎的活。他们同样是迫切需要社会关怀的群体,但在这种关怀并没有明显增益的时候,自然也就变得越来越无人问津。 在这家康复中心里接受治疗的,基本上都是症状明显的中度与重度患者。纪千羽联系不上傅遇风,一路懵懵懂懂地摸索着向前走,与好几拨人迎面撞上。 她率先碰见的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单薄瘦弱,安静而沉默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把带血的水果刀被远远地扔在地上。周围围了好几个人,和他眉目相似的中年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搂着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我的儿啊,你哪里想不开,跟妈妈讲,跟妈妈讲!妈救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怎么忍心抛下妈自己走,让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妈妈不能没有你,你看看妈妈,跟妈说说话,你心里在想什么,跟妈妈讲好不好,好不好?儿啊,你要是走了,妈妈也活不下去了……” 这是绝望又撕心裂肺的悲鸣,尖锐又凄厉,字字泣血。纪千羽不受控制地将视线投向那边,男孩儿安静地坐在人群中间,被他妈妈搂着不断地摇晃着,却只是悄无声息地垂着眼,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般无动于衷地坐着,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刺目的红正一点点浸润蜿蜒。 他完全拒绝与外界的沟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挣脱。明明身处人群中间,孤独却像是无形的枷锁,将他整个人都紧紧地束缚。 她猛地收回视线,狼狈地快速从这群人身侧逃离,心有余悸地大口喘着气,手指不自觉地捏紧至青白一片,自己却毫无察觉。 这样的例子却远不止这一例,她在康复中心的走廊里逐层楼地去看去找,一路碰见了躁狂到被人触碰一下都会几近疯狂的年轻姑娘,形销骨立到触目惊心的中年男人,行动迟缓眼神空洞的病号服患者……而更多人蜷缩在自己的病房里,安静沉默,不与人言,蜷缩着将自己从周围的环境中剥离开来,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衰败腐坏reads;养成绝壁不是我本意。 如同意识已经长久地停在了另一个独立的世界,只剩下空洞的躯壳还留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灵魂已经彻底剥离开来。 “他们在思考。”她路过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时,听见他对几个满面泪痕的家属叹着气说,“思考得特别深特别远,就是不肯睁眼看看这个实打实的世界。不要触碰他们,不要试图给他们压力……只能慢慢引导,靠他们自己想清楚。” “有的患者能在病情严重时依然保持清醒——这需要顽强的毅力,并且不能强求。因为对于患者来说太艰难了,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是种解脱,想要拥有清醒的意识才最为艰难和折磨。这样的患者,自杀的概率最高,因为走不出来又不愿沉沦,代表着最痛苦的一切。” 纪千羽脚步不停地从医生身边路过,越走越快,将叹息声远远地撇在后头。她在康复中心从下到上,一个个楼层仔细看过去,从六楼走廊的拐角处转过来时,突如其来地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傅遇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是康复中心负责人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人进进出出,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和面露憔悴的病患家属在他身边匆匆经过,而他安静沉默地垂着眼睛坐着,黑色的眸子中光华尽敛,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那个十来岁男孩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纪千羽僵在原地,好半天才颤抖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轻轻唤了一声。 “傅遇风……” 不远处坐着的男人眉目微动,极度意外地顿了两秒,稍稍侧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眼睛抬起时,仿佛光华霎时又重新聚在眼中,眉眼一瞬间生动起来。纪千羽霎时泪盈于睫,却又踟蹰着不敢上前,顿了片刻后从拿出手机按下拨号键,定定地盯着傅遇风看。 盯着震动不停的手机看了一会儿,傅遇风划开接听,将手机慢慢搁到耳边。 “我之前打你的电话,你怎么不接?”纪千羽轻声问。傅遇风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眨了眨眼,如若未觉般继续,“谢谢你给我的五分钟,可是五分钟也弹不了什么,我想弹的曲子比这个的时间长。” 傅遇风顿了片刻,慢慢开口:“你想弹什么?” 不远处的声音与电话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与平时的温和疏朗无异。纪千羽一瞬间鼻酸得难以开口,深吸两口气后稳稳地回答:“thedaydream的。” 《你我之间》。 她拿着电话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傅遇风稍稍垂眸,双唇安分稳妥地合着,毫无开口的意思,于是抿了抿唇,自己继续说了下去:“五分钟太短了,你的五分钟也太短了。节目就不要分了好不好,一起弹这首,我当你的钢伴行不行?我会努力的,一定不拖你的后腿,也不给你添麻烦。如果你不答应……” “那谢谢你的好意,这五分钟我也不要了。” 这一次傅遇风终于有所反应。他稍稍侧眸,带着毫无波澜的淡薄眼神,沉静地向她看来。 “为什么?” 迎上他的视线,纪千羽终于无法再继续平静下去。她单手捂着脸慢慢蹲下,眼泪从指缝间急急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地答。 “因为我知道你那么温柔……不会拒绝我……” “我见到了,不害怕,不死心,也不放弃……你不该坐在这里,也不该在蓝调弹钢琴,你让我试试好不好?就当是……帮我一把……” 第13章 爱之梦 她捏着电话的手用力到泛出一片青白,执着地搁在耳边,另一只手死死地遮住脸,水痕顺着指缝一点点流下来,蹲在那里的样子倔强又脆弱,骄傲与一腔孤勇全都折在里头。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片刻不停地从她身边匆匆经过,偶尔有好奇的视线落在上头。这样狼狈的样子在这个康复中心并不少见,这可能是个精神压力已经趋于极致的病人,也可能是个刚刚得知噩耗的家属。医院这种地方,生老病死,爱恨离别,每分每秒都在上演着最为残忍的现实,最为激烈无声的战斗,没有人会将太多精力,放在别人的悲欢离合上头。 傅遇风慢慢闭了闭眼。 可是她不该出现在这里,接受旁人或好奇或怜悯的窥视。这是那样执着又那样骄傲的女孩子,没人有资格把她的坚持与倔强碾进泥里,七零八落地展示给旁人看。有些人生来就昂着头,经受的风波与坎坷再重,也没法学会退避与放弃。 说到底只是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手机里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纪千羽闭着眼,死死盖住脸,在一片黑暗中听见傅遇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先起来。” “不起。”纪千羽咬着牙回答,声音闷闷地从掌心透出来,“我现在就想在这儿蹲着,你管这么宽?” 她说完后屏息又等了几秒,手机里没有再传来一丝半点回应。 果然在一段感情里,谁先喜欢上,谁就主动权顿失,只能忐忑不安地等着别人的宣判。纪千羽无声地苦笑一下,她是绝不吃亏的性格,人生的前二十年吃过很多苦,大多都能自己连撕带咬地报复回去,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在孤立无援的异国他乡,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心里依然不想放弃。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和之前从她身边经过的那些人没什么区别,却仿若一下下在耳边响起,敲在心上。纪千羽烦躁地皱眉,下意识将手机拿开些许,在察觉到耳边的声音也随之渐弱后怔了两秒,骤然将手机贴回了耳侧。 她还硬撑着最后一点自尊,没有抬头向走廊那边看,渐渐听筒里的声音与身边的脚步声越发重合明显,她低着头蹲在原地,而脚步声停在了她的身前reads;追夫系统。 纪千羽猛地抬起头。 傅遇风站在她面前,眉目疏淡地低头看她。 他们也不过是几天没见,和上一次的灶台边为她煮粥的背影相比,面前这个人越发瘦削清减。两人视线相接,傅遇风叹了口气,略略弯下腰,朝她伸出手。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说,温和平静地看着她,“跟我走,我带你离开。” 纪千羽没有伸手,定定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刚被泪水彻底地洗过,像是下过雨后蔚蓝的天空。被她专注地看着时,有种被从里到外看透的锋利感。傅遇风没有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平静地看着她,纪千羽率先转开视线,而后又不服输地转回来。 “你很干脆地拒绝过我两次。”她说,“我刚刚在想,要是这一次你还是拒绝的话,我可能真的要放弃了。” 傅遇风眉眼微动,手在一瞬间肉眼可见地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忽而被纪千羽眼疾手快地拉住,十指交错,不留一丝缝隙地纠缠上来。 这是一双属于画师的手,小拇指与中指侧有着明显的薄茧,柔软纤细,触感像一块细腻的玉。这样执着又热烈的姑娘,手却冰得可怕,贴在掌心里时带着凛冽的冷,被另一双手掌心的温度慢慢裹挟,一点一点地暖起来。 还不习惯这样肌肤相贴的直接接触,傅遇风不可控制地稍稍拢起眉心,忍耐地看了亲密无间交错的十指一眼,却没有直接抽出手。纪千羽抬眼看他,唇边的笑一点点蔓延至眉梢眼角。她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像是雪后初融稀薄的日光。 “我知道你还不习惯。”她说,轻轻巧巧地站起身来。两人面对面对视,纪千羽眉峰一扬,将交握的十指捏得更紧。 “但你要慢慢习惯,毕竟我是个得寸进尺的人,你现在拒绝不了我,以后也不行。傅遇风,你记住——” “我叫纪千羽,是你人生的现在和未来。” 都说谁先喜欢上谁就输得一塌糊涂。可爱情这个东西,本来就不讲道理。要么两厢情愿,要么两败俱伤,哪论什么输赢,谁又能全身而退呢。 纪千羽被傅遇风带出康复中心,一路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手也执着地拉着没有放开。傅遇风一路无话地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笑容满面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 “没记错的话,我刚才只是答应了你双钢琴演奏的事情?” 是啊。纪千羽转了转眼睛,痛快地点头承认。傅遇风又看了她一眼,良好的教养让他顿了顿,没有将心里的话问出口。 然而纪千羽用膝盖想,也知道他现在心里转着的念头是什么。她轻飘飘地看了傅遇风一眼,自己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你想问又不是回应我的告白,我这么高兴干什么?” 傅遇风不置可否,纪千羽看在眼里,轻描淡写地耸耸肩。 “因为让人高兴的事情太少了,这已经算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她说,抬头看向高远的天空,“我不贪心,遇到一点点好的事情就能开心很久,往好的方向循序渐进着来没什么不好,我很怕一次得到的太多,以后就只剩下不断失去了。” “遇见你之后好像就开始交好运,谢谢。”她眉目明丽地莞尔,看到傅遇风的眼神之后眨了眨眼,轻巧地转开话题,“我不知道这么问算不算冒昧,你是怎么得抑郁症的?” 你遇见我,大抵算不上什么好的事情。傅遇风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姑娘就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时间,迅速地转开话题reads;养成绝壁不是我本意。 有些事情她自己意识到,并坚持不在意,他目前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新问题不能不回答,傅遇风没有规避,短暂的思索过后,开口时眉目云淡风轻。 “有一段时间,站在一个人生的转折点。” “维也纳是音乐之都,但算不上是片音乐的净土。乐团里出了点事,当时音乐也恰好在一段瓶颈期,思虑得太多,又从外界得不到解答,慢慢就把越来越多的时间用在一个封闭的思考里面,到最后身体还没有察觉出异样,音乐已经出了问题。” “我在维也纳弹的最后一首曲子是《爱之梦》,钢琴独奏。来的观众很多,而那首曲子,我到底没能弹到谢幕的时候。”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苦与痛,他如今说出来时,显得从容平静。纪千羽用力转过头去,不让傅遇风看见她的表情,眼底浓郁的悲恸与黯然是为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 维也纳何止不是音乐的净土,乐团的事也哪能漫不经心地一带而过。音乐不分国界,人心却并不纯粹。傅遇风作为亚裔,在白人区受到过的明里暗里的排斥,纪千羽感同身受,也心知肚明。钢琴是西方的浪漫,东方人天赋的展现总要在无数的轻视与打压里杀出重围。傅遇风少年成名,待过的乐团很多,直到最后一个乐团才成为首席钢琴。 而那时他在音乐学院念书时创作过的两首钢琴曲,卷入了一场抄袭风波里。 大多数人认可的八小节连续雷同标准在古典音乐界并不适用,重要的是,谣言总要比真相流传得快无数倍,傅遇风中间经历了怎样的抗争与努力她不清楚,只能从康尼给她的资料中勉强拼凑一二。而当最后他终于洗脱污名还自己一个清白之后,只留下了一首弹奏到一半的《爱之梦》,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 康尼给她的最后一个视频,就是那场未完成的演奏。 他还是那样一身样式正统的黑西装白衬衫,端正地坐着,露出英俊沉默的侧脸。这是他为自己正名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他不接受媒体采访,音乐爱好者们就带着自己的愧疚,一弃涌入了他的音乐会。 场中座无虚席,而他的钢琴声水一样漫延至那一个瞬间,手放在钢琴上,怎么都没办法再弹下去。钢琴声戛然而止的时候,观众席逐渐响起嗡鸣的噪音。他坐在钢琴面前,镜头中只留下一双漆黑如墨的眼。而后打在他身上的聚光灯忽而暗了下去,再次亮起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钢琴面前。 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纪千羽说不上当时自己看着视频时是什么心情,此时却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也许他那个时候已经在爱的疑惑前死去,深陷一片黑暗之中,看不见天堂,也看不见爱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这些话傅遇风一句都没有提起,她也只能通通压在心底,最后露出个带着些怅然的笑来,手却不自觉地慢慢松了力道,忽而有些瑟缩不敢上前。 傅遇风自然不知道她此时的内心活动,他们并肩走过一个街口,傅遇风却忽而停了下来,转而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纪千羽一惊,下意识追过去,跟了两步却又停下来。 面前是一台自动贩售机,傅遇风走过去后,没一会儿便折了回来。 “加热过的。”他说,将一罐咖啡递给她,“拿着暖手吧,你的手太冷了。” 纪千羽无声地顿了顿后,低着头接过,将咖啡罐捧在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而抬起头,朝傅遇风定定地看。 “你的斯坦威还在吗?”她问。 “我想看看。” 第14章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那实在是架很漂亮的钢琴。 纪千羽曾在视频中数次看到过它。在音乐厅乐池的灯光下,每一道弧线都显得优美典雅,烤漆镀上一层迷离光亮的华贵黑色,黑白琴键被不断按压时,发出水一样流畅明亮的乐声。 如果说钢琴是精致的美人,那么钢琴家的演奏就是赋予这个美人眼睛的光彩与灵魂,每一架斯坦威都独一无二,只有一个人能让它真正活过来,赋予其生命。 亲眼见到它时,感觉又和看视频时不大一样,纪千羽发出一声赞美的叹息,只觉得真适合就这么站在这里,给钢琴画一张全身像。 这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此时褪去了乐池舞台上的芒泽,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衣冠楚楚的歌者优雅地敛裙躬身,只等有缘人出现,令它发出美妙的颤音。 木制钢琴晒不得阳光,它被安置在房间的角落里,旁边是实木色的书柜,里面的书将上中下三层摆得满满当当。金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户遥遥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耀目的光斑,整个书柜都沐浴在充盈着暖意的光里。 而地上摆着的琴凳像是光与影的分界,精准地将钢琴隔绝在这片带着温暖的光芒外面。 纪千羽在琴凳上坐下,回头兴致盎然地招了招手,示意傅遇风过来。 “说起来我都没怎么听过你现场演奏,以前在蓝调当服务生时只当时背景音乐,左耳进右耳出,现在后悔得要命。不过档次提高了还算有些收获,现在能为我弹一首听听吗?” 棕色长发的美人笑着回过头来,大片阳光铺在眼前,将她的蓝眼睛照耀得熠熠生辉,整个人像是被光晕包围reads;养成绝壁不是我本意。 阳光,一个特别的姑娘,和他的斯坦威。傅遇风站在门口,无端觉得这样的画面虚幻到几乎不似真实。然而蓝眼睛美人朝他亲昵地挥手,傅遇风看了片刻,提步走了过去。 光从他面前经过,又被他轻描淡写地甩在后头。 “想听什么?”他走到纪千羽身边,稍稍顿了一下。琴凳本身并不窄,但纪千羽坐得十分正中,根本没给他留可以坐的位置。短暂的踟蹰之后,傅遇风弯下腰,从纪千羽的身后绕过去,将双手放在钢琴上,做好了弹奏准备。纪千羽眼睛转了转,笑着地摇了摇头,稍稍向后仰,靠近傅遇风的耳畔低语。 “随便,只要是专门为我弹的,都行。” 她现在整个人都被傅遇风松松地圈进怀里,稍微侧眸就能看到傅遇风沉静的眼睛。离得近了越发感受到傅遇风的斯文俊秀,像一支狼毫笔行云流水地勾勒出恰到好处的眉目,流转着深浅浓淡的墨痕,每一次敛眸都如同光华流连,万语千言尽付与这一眼。 而他也只是短暂地思索片刻,随即便敲下第一个音符,叮叮咚咚的音符温柔地蔓延开来。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还真是完全印象派的音乐,纪千羽唇角一弯,忍不住笑了出来。这首充盈着德彪西早期音乐风格的曲子并不难弹,以傅遇风现在的这个动作,弹起来也不太费力,只是踩不了弱音踏板,好在房间隔音相当不错,也没有什么大的关系。 可这真是太犯规了,纪千羽闭着眼睛想,你对我弹着这首曲子,却又对我没这个意思。 随着音乐的起承转合,切换琴键的过程中,两人难免要发生肢体接触。这么近的距离之下,才能发现傅遇风虽然极为瘦削,但手臂非常有力,是驾驭得了一切交响曲的出色水平, 被这样一双手臂环着,莫名便会觉得无比安心。纪千羽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不动声色地稍稍敛眸,将这样的绮念全部压回心里,在钢琴声结束的时候,波澜不惊地淡淡展眉。 “我很喜欢,谢谢。” 傅遇风在演奏完毕后就已经站直身,安静地立在她的后面。纪千羽低下头,手轻轻在黑白琴键上拂过,带出一连串高高低低流畅的连音。 “比我以前听过的任何斯坦威的声音都温柔。”纪千羽说,小心地将手伸了回来,“每架斯坦威都有不同的声音,你的……很好听。” 傅遇风低头看她,姑娘的脸罩在夕阳里,弧线温暖得不可思议,眼睛也似乎染上了别的颜色,倒映着稀薄的光芒,朝他温暖地笑开。 “谢谢你。”她说,“有的时候你以为自己身处黑暗之中,但其实还有那么一些人,是把你当成光去追逐的。” 傅遇风有些怔忡地看着她,感受到了她这声道谢中的复杂,一时却无从分辨其中到底包含了多少绵密的情感。而姑娘也显然并不打算给他一个视唱练耳的时间,纪千羽利索地站起身,象征性地询问了一句。 “我猜你带我回家只是让我看看钢琴,并没有让我留宿的打算?” 丝毫不出她所料,傅遇风很快点了点头,同意她的说法。纪千羽也不强求,轻松地朝他打了声招呼,客气地走出他的琴房。 “那我先走了,再晚赶不上我的家教了……价格很好的德语家教,没了这份薪水就真的活不下去了,虽然还你钱的日子还是遥遥无期,只能先欠着了。” 那没有关系。傅遇风摇了摇头,看了迈步出去的纪千羽几秒,也走了出去,将一片夕阳慢慢地关在里头。 在纪千羽的视线将屋内快速地扫了好几圈之后,傅遇风才慢慢走了过来reads;追夫系统。这是一套宽敞的三室二厅,精装修,灰黑色的主色调让房子显得有些压抑,并不是能给人以放松的风格。但纪千羽对每一处都很喜欢,或许是爱屋及乌,连窗台上散落的琴谱看着都觉得顺眼。 不过看来初遇时傅遇风对她的慷慨支援的确如他自己所说,是一次有意义的举手之劳,毕竟他看上去的确不怎么缺钱。纪千羽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想起自己欠傅遇风的那笔钱,忍不住咳嗽了两下。 傅遇风的视线看了过来:“生病了?” “没有。”纪千羽莞尔,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只是一个负债累累的穷鬼对于生活的控诉。” 她说得轻松,走得也干脆利落,出了门之后才放开嗓子又咳了两声,回过身时发现门还开着,傅遇风还在看着她,不由摆了摆手。 “没事,真没事,我没那么娇气……要来不及了,先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片刻不停地转身离开,很快便消失在电梯里面。傅遇风关上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沙发里,无声地扬起脸,眼中神色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忧虑。 他是个钢琴家——至少曾经是个钢琴家。钢琴是他的珍宝,音乐是他的感官,今天他破例让一个姑娘走进了他的领域,而他从身到心竟然都对此毫无异议。 喜欢具体是种什么样的情感,他没经历过,也无从分辨。但是这样浓烈的感情汹涌而至,他仿佛分裂成两个自己,一个昏昏沉沉地旁观着躁动与不安泥沙俱下,一个清醒至极地选择了决然地一头栽了进去。 或许从一开始,他自己的心就已经给了他答案。他并不是一个怜香惜玉到有求必应的人,如果这个姑娘他能拒绝得了,那么哪还会有之后的一系列后来。 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很久,一束光突然穿透厚重的黑暗照了进来。最开始觉得刺眼、炽热、烧灼心肺,却在感受过了这样的温度之后,很难再甘于沉眠在没有止境的寒夜里头。 他人生中的第一份感情,对错的时间不期而至。 好在他还有残存的清醒,能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及时叫停。 傅遇风疲惫地拿手遮着眼,安静而沉默地枯坐半晌,直到手机铃声打破了一室寂静。他睁开眼睛按下接听,楚铭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带着些焦虑地传了过来。 “遇风?千羽跟你在一起吗?”电话刚一接通,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傅遇风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之后低声开口。 “没有。” “啊?!”楚铭的声音顿时提了个高八度,傅遇风稍稍移开听筒,听见楚铭稍稍压低了声音,朝他快速地说明情况,“遇风你知道吗,纪千羽今天去康复中心找你了,她……” “我知道。”傅遇风轻轻打断了他。 “……是吗。”既然知道就说明见过,现在不在一起,楚铭选择不去多问,而是深吸一口气,将打电话的来意说了出来。 “遇风,纪千羽那天在酒吧打了两个人你记得吧?这几天一直没消息,我原以为压下去了,结果没有……今天那个严哥放出话来,要好好收拾她一顿。”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我给她打电话,结果没人接。” ……没人接? 傅遇风若有所觉般推开琴房的门,一部手机安静地放在他的书柜上,屏幕漆黑一片,没有丝毫动静。 第15章 当爱降临的时候 纪千羽是什么时候把手机遗落在这里的,他实在没有察觉。傅遇风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按亮屏幕,果然马上涌出来一堆挨挨挤挤的未接电话,从数量上足见楚铭的焦急。 纪千羽设置了密码锁,傅遇风当然不可能知道密码,这部手机没法提供更多的有用消息,也不能帮他联系上纪千羽。 他拿着重新黑屏的手机,有些出神地看了一会儿。楚铭在电话那头不明就里,坐立不安地踱着步,一边来来回回地乱转一边抱怨,心情差得不行:“真是的,人到底跑哪儿去了?这可不是她一个酒瓶子能解决的问题,就会给人添麻烦,不遭罪不知道收敛……” “……遇风。”楚铭忽而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咳了两声,“按说你的私事我不该多问,但她是不是刚被你……拒绝了,所以伤心难过一个人静静去了啊?” “她说是去带一份德语家教。”傅遇风回过神来,简单地回答了一句,而后拧下门把手走出房间。电话那头传来悉索的声响,楚铭坐在沙发上,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了傅遇风的清净,连忙抓紧时间跟他道别,打算再打两个电话试试看。 “遇风你在忙?那我先挂了,你那边要是有消息的话就马上通知……” “先别挂。”傅遇风出声止住了他的动作,在玄关换下拖鞋,扣好风衣的扣子,将纪千羽的手机拿上,回身带上房门,发出咔哒一声响。 “她的手机在我这儿,我也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儿,只能尽量找找看reads;婚非得已。” “啊……恩。”楚铭错愕地张大嘴,机械地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意识到傅遇风在叫他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对不起对不起,刚刚那什么……遇风你问什么?” 面对楚铭这样不走心的状态,傅遇风没有多说什么,乘着电梯下了楼,沿着小区的人行路向前走。夕阳还没有完全光辉落尽,他沿着橘色的天空与绿色的草坪前行,匆匆路过牵着狗的年轻情侣和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子,耐心地将问题重复了一遍:“你和她熟吗?她和你提到过她的兼职地点没有?” “怎么可能提到,我们完全不熟啊!”楚铭大感冤枉,心说我怎么会跟她熟,而且还是被你问,毕竟她倒追的又不是我…… “对不起。”傅遇风平静地道歉,声音里听不出来半分异样,眼底积聚的暗色无人察觉,“因为印象里你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所以有点意外。” 蓝调是什么地方,权钱美酒要什么没有。寒酸的美人楚铭没见过一千也见过八百个,偶尔也有性子烈不服管的主儿出现,楚铭可从来不会主动触霉头,上心哪个人的下落和结果。就连前几天纪千羽在蓝调出事时,若不是傅遇风执意查看,楚铭看上去也没什么插手的意思。 无所谓诟病与否,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惹来楚铭恨铁不成钢的一个停顿。 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这么上心管她死活啊。楚铭又一次叹了口气,想了想却又自顾自摇了摇头,否定自己原本的想法:“我是不爱管闲事,不过纪千羽这姑娘我还是挺欣赏的……虽然现在有你的关系吧,但当时她来蓝调找兼职时,我明明觉得她应该是个麻烦,但还是聘用了她,也算是对她一直有那么点另眼相待吧。” 从酒吧老板的角度考虑,最为理想的女侍应生,应该是那些长得漂亮又满怀野心的女孩儿,拿青春漂亮当最大的资本,指望能在这个高档会所钓个金凯子,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他和这样的姑娘双方各取所需,交易愉快又默契,连工资经常都不用发——有本事的做不了几天侍应生就能直接坐上小开的车,没本事的纷纷很快死心,不再忍这样低声下气的工作。 “所以我经常需要应聘女侍应生,能来这儿应聘的,都是有野心的主儿。当时她一进门我就发现了,她是那一批里面需求最迫切的那个。”楚铭言简意赅地总结,而后无奈地耸了耸肩,补上了后半句话,“只不过别人都是迫切地想要攀高枝,而她是真的缺钱,迫切地需要一份糊口的工作维持生计。” “选择来这边应聘,估计也是实在走投无路,选了家工资高的来碰碰运气吧。我当时觉得,这么漂亮气质又好的姑娘,穿着全身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五的衣服到处晃,实在是太糟蹋那张脸了,不如就给个往上爬的机会,能爬上去也是她的造化。可惜……” “可惜那样的生活,有的姑娘趋之若鹜,也有的姑娘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侮辱。” 傅遇风淡淡地补上了后面的半句。他站在小区门口,前面是宽阔的马路,正值下班高峰,车如流水般次第经过,行人匆匆穿梭向远方的避风港。 而他在汹涌的人潮中孤零零地站着,找不到方向,也看不见归途。 楚铭只听见了他说的那句话,在隐约的汽车鸣笛声中无声地笑了一下,感慨地点点头。 “是啊。”他说,“所以这次突然挺想帮她一把的,你那个时候怎么说的来着?我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活得这么顽强不服输的人,在对坚持与努力的价值彻底绝望之前,应该遇上一两次好事。 让她知道这样的坚持是值得的,做过的善行终将换来很好的因果reads;闲人难养。 “严屹这个人,我也算有点接触。油盐不进的性子,看着好像很大度,其实又阴又毒。他那个叫陈少的侄子窥觑纪千羽也不是一天两天,还有个叫陆恒的,上次在包厢里被酒瓶渣划花了脸,现在落了疤,这个时候放话要教训纪千羽,恐怕不是给点颜色看看那么简单。” “他们这行的人,都信奉十倍百倍地报复回去的。”楚铭声音发紧地说,透出两分难得的紧张,“我这边上次已经摆平得很难看了,这次不方便出面保她。她一个小姑娘,听你说还自己住,实在太危险了,就算今天联系上,以后怎么办?她家人都离得太远……学校呢,遇风你能不能联系上她的老师之类?” “能。”傅遇风怔了一下,忽而点点头,与楚铭简单道别后收了线,拨通了许镜的电话。许镜对他的来电显得非常惊喜,他言简意赅地把大致情况介绍完,想请许镜帮忙办理一下回校住宿的手续,一直对他的要求尽最大努力满足的许镜却顿了片刻,有些犹豫地开了口。 “这个手续我这儿倒是能办,十分钟的事。”许镜说,兀自摇了摇头,“但是恐怕她不会回来住的。” “纪千羽同学的事情我没有刻意了解过,知道得不全……但她在我们学校,很出名。她一年前刚作为交换生来我们学校,在人才辈出的油画系也是最出色的那个。女孩子多的地方攀比和羡慕都表现得很夸张,纪千羽那时候忙着打工赚钱养活自己,能不上的课都翘,但成绩又非常优秀,慢慢的就成了众矢之的,没过多久,以她室友为首的很多小姑娘就联起手来,说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那是一次很恶劣的事件……具体如何恶劣我不便多说,学校给几个带头人都记了大过。那之后她就从宿舍搬了出去,再也没回来住过。这件事上学校有错在身,是不太方便劝她回来的。” 傅遇风紧皱着眉,沉默半晌后问:“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学校没有联系她的家长吗?” “联系了,不得不联系,因为……”许镜踟蹰片刻,深深吸了口气,“学校里一直说她如何草根出身奥地利的贫困家庭,但她的家人是我联系的,我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她本名叫狄安娜温斯特,就出身于我们知道的那个,奥地利最尊贵古老的家族。我和温斯特家族的管家通了电话,但是她家的管家说……” “说狄安娜小姐来国内是离家出走,温斯特家族已经断了她的一切物质资金,权当没有过这个女儿。” 究竟是如何与许镜结束通话的,傅遇风事后已经不大能回忆清楚。他比他自己想象得要冷静不少,纪千羽联系不上,就直接去了她租住的出租房。他不太能记得清具体的路线,只记得那条路大致的方位和样子,沿路不知道沟通了多久,误打误撞地艰难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居然真的找到了这个地方。 穿过一条狭长的小巷子,尽头破败的单间就是纪千羽的住处。天已经彻底地暗下来,路灯已经不知道坏了多久。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在尽头看见了纪千羽的房子—— 也看见了纪千羽。 等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借着黯淡的月光,才看见纪千羽为什么笔直地在门前站着没有进去。本来就破败不堪的小房子似乎经历了一次彻底的破坏,目见之处已经没有一丝完整的地方,她的画架,椅子,小饭桌,通通被人砸得七零八落,被子被扯得棉絮乱飞,上面被人泼了大片的水,湿漉漉地散发着难闻的霉气。 纪千羽定定地站着,眼神锋利地看着自己的住处。她面对傅遇风时总是笑得温暖又好看,如今露出这样乖戾如刀的眼神,本变清冷的气质一时展现得淋漓尽致。傅遇风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她,纪千羽很快察觉到来自旁人的打量,森冷地侧眸看来。 见到傅遇风后她整个人都怔了一下,随即后退两步,下意识带着些抗拒的姿势,闭了闭眼,扬起笑容看向傅遇风:“你怎么在这儿?” 傅遇风看了她一会儿,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朝她递了过去reads;空间之神厨王妃。 “你忘在我那里了。” “我还以为自己不小心弄丢了,谢谢。”纪千羽顿了顿,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不好意思让你看着个笑话,我好像得罪了什么人……没办法,这里住不了了,只能再租新房子,好在搬家时也不用收拾东西了,落得轻松。” 傅遇风皱眉:“楚铭正联系你,说是你之前得罪的那伙人在对付你,外住不太安全。” “不外住我住哪儿?”纪千羽接过手机,错愕的愣了一下,而后恍然地笑笑,“哦,那我等会儿就会学校去睡,我在学校还有床位。你开车来了吗,送我过去?” 好。傅遇风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两人无声地向巷口走去。傅遇风这一次开来的是辆黑色的英菲尼迪,很低调的车型,车载音响里放着轻柔的钢琴曲。车里很干净,不像楚铭的suv那样零零碎碎的东西摆了一车。纪千羽坐在副驾驶上撑着头看向窗外,眼里倒映着街边的飞速掠过的万家灯火,眼底却是没有焦距的,连傅遇风时不时的注视都没有察觉。 是以等她察觉到路线不对的时候,傅遇风已经快开到了地下车库。纪千羽错愕地坐直身,看了眼周围又看向傅遇风:“我记得刚才是说让你送我到学校?没什么问题的,我跟我室友关系都还不错,不用担心。” 傅遇风把车停下,无声地卸下一口气后转过头来看她。 这一眼来得沉静而清明,纪千羽是何等七窍玲珑的人,一个对视就明白他已经看穿了自己蹩脚的谎言。纪千羽抬手揉了下额头,看着傅遇风没什么办法地笑了笑,无奈地摇摇头。 “我知道你想帮我,谢谢你,可是有些事情也请你不要过多插手。这是我的人生,过好过坏都是我自己担着,我不需要其他人屡屡干预——尤其这种干预的动机不是想参与我余下的人生,只是怜悯随意地施以援手。” “这很让我难堪,几乎是将我这仅存的一点自尊都踩进泥里头。我想要的东西你既然给不了,那其他的部分,我也并不需要。” 傅遇风定定地看着她,眼中像是有什么迅速而汹涌地塌陷下来。纪千羽看不清楚,也无意深究,解开安全带打算下车,却被傅遇风一把按住了手腕。她震惊地看回去,傅遇风对她摇了摇头。 他说:“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助人为乐吗?纪千羽几乎要被气笑了,颇觉讽刺地耸了耸肩。 “难不成是喜欢我?那你亲我一下吧。”她说,挑衅地扬眉看了回去。 出乎她的意料,傅遇风没有马上移开视线,两人对视了数秒后,才忽而叹了口气。 “我喜欢你的蓝眼睛,像阳光灿烂的晴天,也像多瑙河泛起涟漪的水。”他温和地说,在纪千羽极度错愕的视线中抬起手,掌心的温度落在纪千羽微凉的鼻尖与眼睑上,倾身靠了过来。 “但是接吻应该闭着眼睛。” 唇上一片柔软温热的触感,来自一个浅尝辄止的吻。纪千羽纤长的眼睫在温热的掌心下剧烈地颤动片刻,而后渐渐安静下来。 车载音响的cd里来来回回循环着一首钢琴曲,纪千羽坐上车到现在一直心绪繁乱,没有认真听过,现在陷入极致安静的心颤时反倒有一两句音符飘进了耳朵,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一路围绕着自己的钢琴声究竟是什么。 《whenthelovefalls》。 《当爱降临的时候》。 第16章 小夜曲 被喜欢的人亲吻的瞬间,像是一大簇被风卷起又吹落的羽毛,轻柔烂漫地停在空中的那个慢镜头。 钢琴声带着炙热滚烫的温度,如潮水般朝她层层席卷而来,她在低柔绵密的浪潮中陷落,坠入吞没了所有夕照与微光的深海。 她迷失在这里,闭着眼睛,没有意识也没有呼吸,不知道是真实抑或梦境。不知道过了多久,忽而碰到了一双干燥温暖的手,将她从无止境的暗沉中拉上了岸。 刹那间新鲜的空气与鲜活的生命齐齐重新向她涌去,一望无际的蔚蓝色汪洋风平浪静,稀薄的月亮从海平面上徐徐升起来。 车内昏暗的灯光下,他们在呼吸交错的温度中对视。一切似乎和上一秒没什么不同,却仿佛又已经相隔了漫长而无法言语的时间。纪千羽无声垂眸,指尖在唇瓣上轻轻划过,纤长的羽睫轻微颤动,在眼睑下打出浅淡的阴影,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究竟深陷于怎样的景况之中。 那样幽深又危险的美丽,会将不管不顾的擅入者温柔溺毙reads;穿书之我是白狐。 可是那又如何?她放下手,注视着傅遇风:“你说你喜欢我的眼睛,那你喜欢我吗?” 她的眼神来得极其深暗,像是神色熟虑后的了如指掌,也像下定决心后的波澜不惊。傅遇风安静地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说,抬起手摸了摸纪千羽柔软的棕色长发,“也许等到你有了真正喜欢的那个人那天,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我——都会说给你听。” “你觉得我不喜欢你?”纪千羽难以置信地坐直身,眉眼锋利地瞪着他。 “不,你喜欢。”傅遇风依旧摇头,在纪千羽疑惑的视线中安静地看着她,清淡地笑了一下,“可是这份喜欢来得太突兀也太复杂,像是孤身在寒夜中跋涉很久的人,突然邂逅了一盏灯,就算光芒极其微弱,可是若是已经疲惫至极,恐怕的确会选择栖息在这里。” “但在可以预见的前方,也许就是流光溢彩、光芒万丈的未来。你艰难而努力地前行了这么久,得到了不该只是这么一盏光芒微弱的归宿——即便能得到片刻慰藉,可是人生这么长,终将耗尽一时欢喜。我不想这么自私,也怕你会后悔。” “说了这么多,全都是狡辩。”纪千羽咬着唇,半分不肯退让地逼视着他,“感情这东西就是逾期不候,谁让你那个时候就那么巧出现在那里。我纪千羽看上一个人就不会再改,说要缠你一辈子,一天都不会少你信不信?” 傅遇风好脾气地笑笑,温和地回答:“不信。” “你……”纪千羽柳眉倒竖,刚要发作,却因为傅遇风随后的一句话,真个人如遭雷击,骤然定住,僵硬地看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傅遇风温和清楚地问:“你为什么要找你的妈妈,现在还能回想起来吗?” 她怎么可能会忘记。 她在奥地利的这二十年,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筹划,为自己的远赴异国他乡的寻亲做着扎实的准备。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暗中的动作她满不在乎,就算是这一次的出走,让她和自己的家族几乎断了所有关系,她也无动于衷,并且毫不后悔。 她的信念始终没有变过,寻找纪秋馥,问一个当年她毅然离去的原因……和将那个唯一将她捧在心上的妈妈找回来。 温斯特家族不是她的家,纪秋馥才是她苦苦寻觅的归路。傅遇风的出现是个意外,她本以为是自己这个溺水者终于找到了一块浮木,得以苟延残喘,当初却绝没有预料到,原来自己遇见的是一遍更深的海,在不断的下坠中怎么也挣脱不开。 纪千羽慢慢收起脸上的所有表情,深深地看着他:“你现在知道多少?” “其实也不是很多。”傅遇风说,迎上她审视的视线淡淡展眉,“只知道你叫狄安娜,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的名字,给你取名的那个人,一定很爱你。” 像是心里最深的秘密被人看穿了一般,纪千羽在难堪与慌乱中,一丝无助终于无从遁形地显示了出来。她疲惫地深深呼吸,将脸埋进掌心里,将四肢蜷缩到一起。 “我知道,”她哑声开口,声音中带着无限的涩意,压抑得近乎窒息,“可是我找不到她……你也不要我……” “没有地方可去的话,就先住在这里。”傅遇风拔下车钥匙,退出车载音响的cd,温和地说,“这房子一个人住很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住进次卧。” 傅遇风将车开到自己的停车位上,从专属电梯上了楼,打开房门时,迎接他们的只有扑面而来的冷冷清清。 两人的神色都带着难言的疲惫reads;再也不敢虐女主了。傅遇风先带着纪千羽去了次卧,房间遗留着久未住人的呆板。纪千羽完全没有随身行李,傅遇风拆了崭新的生活用具给她,在衣服上却犯了难,最后想起家里有没有用过的浴巾,匆匆给她翻出来才算勉强过关。 他在今天下午之前还对晚上发生的一切毫无自觉,自然也谈不上准备。多一个同居人不算小事,而他习惯面面俱到,迅速下了些同城速递的女装订单后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翻看着需要添置的东西。 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纪千羽已经洗好澡裹了浴巾出来。年轻姑娘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白皙的脸颊上带着水汽蒸腾出的晕红,身上带着他最熟悉的味道。她走到傅遇风面前,傅遇风应声抬头,而后忽而被人抽走手机扔到一边,纪千羽俯身逼近,发丝软软地垂下来,精致的锁骨上湿漉漉的水汽几乎肉眼可辨。 “刚才认真想了一下,关于住进你家这件事情,我还是很介意。”纪千羽闷闷地说,低下头定定地看着他,“非亲非故受人天大的恩惠,世上不该有这么好的事情,任何事情都要等价交换,不然厚着脸皮强行犯规也非常矫情。” “我现在没什么能给你的。”她看着傅遇风,慢慢地说,“你想要我吗?” 她这话说得平静无比,只有泛起青白的指节和偶然闪过的忐忑,隐约能窥见她此时内心强烈的紧张。傅遇风哑然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纪千羽坚持地低眸看她,而后一件风衣从天而降,将她整个人严密地包裹起来。 “女孩子家,注意保护自己。”他摇了摇头,仔细地给她逐个扣好风衣的扣子,“你能给我的东西,我已经收到了,不要在意这个。” “什么东西?”纪千羽扬眉,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 傅遇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温和地说:“你只要知道有就好。” ——有的时候以为自己身处黑暗之中,但其实还有那么一些人,是把你当成光去追逐的。在这条看不见远方明灯的路上跋涉的人,何止她纪千羽一个。而这样漫长的寒夜里相互取暖,是他作过的最出格的事情,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后悔,只知道现在无法拒绝。 这些话他一句也没有说出口,而是看着纪千羽拧着眉的表情,忽而说:“你要是想报答的话,以后每天都听听我弹钢琴吧。”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真的在听我的钢琴了。虽然古典艺术本身就是件曲高和寡的事情,我如今的状态也远远弹不到可以供人欣赏品鉴的水平,但果然还是希望有谁能够……一直听下去。” 他说话时的表情大多温和有礼,进退得宜,相处时给人的感觉极为舒服自然。很难见到他这样有些怅然的表情。纪千羽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只要你还愿意的话,我就一直听下去。”她说,撑着头看傅遇风,“我想听舒伯特的《小夜曲》,要弹吗?” 于是傅遇风果然给她弹了这首曲子,月光轻曼地照进来,d小调轻盈婉转,8小节抒情安谧,d大调高昂明丽,如同恋人之间最为亲密的絮语,天鹅之音浅唱低吟过每一个携手度过的晨昏。 他们并肩坐在琴凳上,在最能听到钢琴本音的位置上听着小夜曲反复悠长的咏叹与回响。纪千羽裹着男式风衣坐在傅遇风旁边,专注地看着他专心致志的侧脸,一曲终了,忽而说:“我想好校庆要画什么交上去展览了。” 傅遇风转头看她,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疑问。纪千羽明白他的画外音,失笑地摇了摇头。 “放心,只是和你有关,带给了我创作的灵感,并不是直接画你,也不需要你做模特。” ——你为我一个人弹钢琴的样子,我怎么可能画出来分享给别人看呢。 第17章 流动的城市 既然在未来不短的时间内都要住在一起,那大家就要正式开始认识彼此了。 这话听上去有些怪异,毕竟他们撑着一把伞走过下着雨的夜晚时,白日还有三分盛夏的暑气。而如今一场秋雨一场凉,街道两侧的落叶树已经由绿转黄,悄无声息地翩飞落地后,又被风缠缠绵绵地卷起来,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上演着无人知晓的拥吻离别。很快一个将穿过高楼与弄堂,山川与街道,而另一个则悄无声息地零落归根,留待来年一场崭新再会。 听上去似乎太过文艺了,纪千羽将看向窗外天空的视线收回来,放下画笔,将手拢在唇边,呼了一口热气上去。掌心快速地摩擦两下,将冻得有些反应迟钝的手揉得活络些。 多想无益,这座城市实在是越来越冷了,强烈建议学校给画室先把空调统一开了才是硬道理,再这么冷下去,真的已经冻到伸不出手画画了。 十一月中旬,早上七点半的画室,下着雨的周六。把时间地点结合起来看,画室里的人寥寥无几完全是一种必然。这座南国城市极致繁华,然而夏天燥热,冬天阴冷,没有暖气,并不十分宜居。这个时间还在画室里拼命的,要么是正赶着某个死线,满脸生不如死,要么是一心考研,锥刺股头悬梁发愤图强reads;绝世无双,腹黑世子妃。 纪千羽两种都算,不过既不着急,也不斗志昂扬。她漫不经心地往掌心里呼着热气,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给自己的新室友发了条短信过去。 看到桌子上的早餐了吗?今天下了雨,很冷,虽然昨天跟你说了要做火腿三明治,不过临时改主意煮了粥,在电饭煲里,你自己热一下。 过一会儿傅遇风回了短信过来:看到了。你出门时没带伞?玄关那里的伞还在。 忘了,我出门时雨正好停了一阵。纪千羽看了眼外面淅淅沥沥的雨,面不改色信口回答,反正傅遇风不会拆穿她,她最近说话变得越来越不讲逻辑。 中午几点回来?我去接你。 煞费苦心之后终于收到了想要的回应,纪千羽满意地稍稍扬唇,回了时间过去之后关掉短信页面,想了想却又重新点了进去,仔细地看了起来。 她和傅遇风认识的原因与过程都很特殊,感情又来得太过极端而汹涌。当时也并不觉得哪里不对,同住一个屋檐下之后才极其明显地感受到,她以前对傅遇风的认识,的确太过单薄,这样的喜欢,事后自己回看,果然也不够郑重。 时间像是悄然变化的温度,慢慢变黄的叶子,绵延不绝的梅雨。凝重沉稳又润物无声,永无休止地日夜东流。她在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清晨,一条条翻看着两人这段时间发过的短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恩,原来这个人是这个样子。 一个老派浪漫到骨子里的绅士,带着优渥家境所培养出来的气质。进退适宜,教养良好,她搬进来的第二天就收到了来自同城速递的女士生活用品;平时从不干涉她的行动,只委婉地提醒过她家教的时间太晚,特殊时期下不算特别安全,有条件的话不如对时间稍作调整。 然而越了解这个人,越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礼貌而坚定的温和疏离。他不收纪千羽的房租,但是默认她承担家中三餐杂务的行为;不会拒绝纪千羽各种明里暗里的好意,但永远能不动声色地进行回馈。永远尊重公允,永远互不相欠。 作为一个同居的室友,这个人简直完美到无可挑剔。但纪千羽搬过来不是要和他相安无事地做五好邻居的,她雄心壮志地打算反驳傅遇风对她的评价,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证明自己真的喜欢他喜欢得山崩地裂非君不嫁,但事实就摆在那里,很多时候她的确束手无策,感到由衷的无能为力,一堵墙横亘在两个人中间,而推翻它不是一个人单方面能完成的事情。 但是她谁也不能怪,不能怪傅遇风的冷淡,也不能为自己的不作为自怨自艾。 因为现在发生的一切,傅遇风都曾非常明确地与她讲明。而她偏不信邪,也拒不认命,不管不顾地喜欢上一个抑郁症患者,而后发现前人血淋淋的经验果然不是危言耸听,她有信心融化一块坚硬的冰,却没有把握该究竟如何软化裹在坚冰外面的岩层。 抑郁症患者这个群体,像是一座休眠中沉默的火山。平日里看上去完全与常人无异,然而你不知道那样的风平浪静下面,究竟涌动着多少惊涛骇浪的岩流,也不知道某年某日,那样焦躁的灼热会突然冷寂下来,远离生的喧嚣。 焦躁,悲观,厌世,绝望,幻觉,妄想,自杀,挣扎……他们心里永远有许多负面的情绪无声地厮杀拉扯,彻底放弃希望的人已经屈从于本能,还渴望保持常态的人还在苦苦坚持。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不动声色的表面下是一颗怎样绝望暗沉的心。 纪千羽曾一度乐观地以为傅遇风并没有陷入这样的状态,只是被抑郁症影响了手的状态,才无法继续在□□的乐池里弹他的钢琴。 而后她渐渐在傅遇风从不间断的服药、琴房夜里很少熄灭的灯、与他眼底永远的暗色中明白,就算他这么出色,这么体贴,这么优秀,这么温柔—— 在残忍的病魔面前,也并没有什么不同reads;再也不敢虐女主了。 她是前路渺茫的孤女,他是饱受折磨的患者。都是别人眼里有着大好条件与光明前途的人,只有彼此才明白对方的路究竟有多么难走,仿佛人生已经行至穷途末路,只靠着强烈的不甘还硬撑着不肯倒地认输,尽管或许下一秒就都捱不过去,倒在逐光的路上。 她如今心底最深暗也最无法与人明言的不安惶恐,莫过于怕这个男人慷慨地接纳了她的颠沛狼狈之后,却没法和她一起,走向她那个开始有所起色的明天和以后。 总归还是那句话:多想无益。纪千羽深深地用力呼吸,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画笔。蘸好颜料后却怎么都下不去笔,饱满的颜料在笔尖渐渐缀沉出摇摇晃晃的一滴,眼看着就要落在画纸上,被纪千羽搁回调色板上,盯着画看了几秒,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画画这个事情,是很讲究心境和灵感的。即便距离交稿日期也所剩无多,但现在既然已经没了那个状态,那在这儿耗费再多时间也没有意义,只能先去调整状态,顺便找找灵感。 她正画着的是要交上去参加校庆展览的作品,草稿已经打好,在导师那儿过了审。导师称赞了她的立意,不过对她选择的绘画风格表示了极大的惊异。 “银色月光下深蓝色的大海,沉默的暗礁与黑色船影协助月亮构成画面的三角形,一个非常标准而稳妥的构图。但是……你确定是以这是你打算交上去的画作?” 是啊,纪千羽诚恳认真地问:“哪里有问题吗,有问题我改?” “倒是没问题……”导师摇摇头,将她的草稿放到一边,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只是没想到你会选择创作这么一副印象派的作品,虽然课程里什么流派都会涉及,不过按绘画水平来看,你对表现主义的理解最为深刻,” 自有肆意的扭曲与抽象化,她极为擅长用一种尖锐而充满灵气的笔触去挥洒出一个光怪陆离的画面,焦躁与恐慌或是愤怒与狂乱,通通在天马行空的线条中展露无形。老教授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会对表现主义有这么深刻的理解,但这是属于艺术狂怒,是一个艺术家最为宝贵的天分。 相较之下,相对柔和的印象派虽然纪千羽也很得心应手,但和表现主义风格的习作比起来,总归少了那么一些惊艳感。老教授委婉地提醒了纪千羽一句,却见年轻的蓝眼睛姑娘眼睛一弯,朝自己露出了个罕有的笑来。 “因为最近做了这个关于月光与海的,抓不住的梦。”她说。 “太想将梦见它的那一刻留存下来。” 既然事出有因,原因也可以接受,导师也就拍了板,过了她这个草图。天气湿冷有雨,背着画夹反而会让画沾了水汽,纪千羽将画留在画室里,一个人沿着走廊慢慢前行。 她本来以为自己要画一整个上午,离她告知傅遇风的时间还差很久。她没带伞也没带书,不方便去自习室,索性脚步一转,拐进了楼层尽头的琴房。 虽然是美院的教学楼,不过艺术不分家,她们在学各种流派时要结合音乐来讲的不在少数,以音乐为主题的创作也经常出现。这间琴房里放着几样常规的乐器,她在钢琴前坐了下来,想了想,手指按上钢琴,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按响了琴键。 生活在一座城市里,听见城市的心跳。《流动的城市》创作时间很新,乐声里却带着极为传统的悠扬。干净、空灵、温暖、恬静,她谱子记得不熟,弹得很慢,闭着眼睛安静地低着头,自己都不知道侧脸展露的沉静越来越像傅遇风样子。 曲子不长,她弹完后手还没离开琴键,忽而从门口处传来清脆的掌声。纪千羽转头,看见姚雨菱鼓掌的动作还没停,站在门口,定定地朝她看来。 第18章 匈牙利狂想曲 跳跃的食指在琴键上最后划出一串流畅的休止乐音,将弓起的指节展平,纪千羽留恋地虚拂过钢琴光洁的素色琴键,站起身,朝姚雨菱点了点头。 “你也要用?那不打扰。” 她们短暂地对看一眼,一个盈盈浅笑一个神色淡漠,俱都不动声色。 本来就不过是两面之缘的关系,两次见面的印象还都不怎么愉快,即便是同一个系的同学,实在也没必要摆这么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纪千羽在开始那一声招呼后站起身,不热络也不显得过于生硬,平静地朝琴房门口走去,却在快要接近时停下脚步。 姚雨菱只是微笑着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门口位置。 “有事?”纪千羽稍稍扬眉,双手插兜,姿态闲适地站着。她比姚雨菱要高挑不少,低头看着娇小甜美的姚雨菱时气势惊人。姚雨菱略感不适地不自觉后退一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脸上的笑容短暂地僵硬了一下,而后迅速自行调整过来。 “这可就是取笑我了,我只会画画儿,哪里会弹钢琴啊。”姚雨菱莞尔,将发丝优雅地挽至而后,目光从纪千羽身上划过,落在后面的立式钢琴上,“之前看校庆的彩排节目单上你的节目是弹钢琴,一直很想听,今天终于听到了,你弹得真好。” “谢谢夸奖。”纪千羽扬唇笑了一下,落落大方地接受了她这声称赞,而后无动于衷地继续直奔主题,“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麻烦让一下。” “……有reads;嫡嫁。”姚雨菱被她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稍稍淡了些,“是这样的,除了话剧女主角之外,我还是这次校庆汇演的学生负责人之一,选拔人员定下之后,目前已经经过了两次彩排,但两次你的节目都缺席没有来,能问一下原因吗?” “没有进行现场弹奏的话,我们也无法控制前后节目的时间,会对节目的整体流程进行造成很大困扰,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缺席解释,我也好向其他演职人员交待。” 这一番话终于让纪千羽稍微有所动容。她怔了一下,略略皱了下眉,站直身,神色不明地看了姚雨菱一眼。 “我不知道汇演曾经有过两次彩排,没有人通知我。” “是这样吗?”姚雨菱表现出了极大的吃惊,她惊讶地看着纪千羽,有些为难地咬了下唇,“那……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不过既然这样,那也别太在意了,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虽然对进度有所影响,但这不是你的错。” 她说完这番话后,踮着脚尖稍稍前倾,想要探身拍拍纪千羽的肩,却在接触到纪千羽的视线时骤然定住。纪千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见她停下动作后耸了耸肩。 “谢谢你安慰啊,不过本来就不是我的错。”她颇觉好笑地咂咂嘴,莫名其妙地看着姚雨菱,“演职人员通知不到位,是你们工作人员的问题吧。谁要是说通知了我结果我没收到,让她当面来和我说,或者调消息记录给我看,我手机常年不关机,连着两次漏收的几率不大。” 姚雨菱还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看着她,神色中看不出什么变化。纪千羽轻描淡写地看了眼左右,又朝她玩世不恭地扬起了半边眉:“而且你是学生负责人,可能知道得不大清楚,傅遇风是许镜许老师请过来表演的,既然许镜老师没有通知他,那就说明他本来就不用参加前几次彩排,我是他的钢伴,所以我也不用。” “何况总时间明明已经报上去了,那一分两分的时差要是都解决不了,那要主持人和节目负责人还有什么用呢?” 她说话时从头到尾,连站着的姿势都没变一下,就那么带着点兴味地看着姚雨菱,漫不经心却又句句锋利。难为姚雨菱和她说到现在还能保持着脸上的笑容,纪千羽却已经失了耐心,伸手将姚雨菱客气地拨到一边,自己抬步走了出去。 “像我们这些学美术的,对微表情和肌肉线条的把握都是基本功。”和姚雨菱擦身而过时,纪千羽稍稍低头,在她耳边轻描淡写地弯唇。 “你的表情僵硬得都快掉渣了,你还好吗?” 姚雨菱的脸色终于在一瞬间彻底垮了下来,露出比寒冬更加凛冽的颜色,纪千羽却对她的脸色变化完全无动于衷,目不斜视地跨过琴房的大门,向走廊中去了。 跟不讨喜的人在一起纠缠些有的没的,每分每秒都是在浪费时间。 先后从画室和琴房里满肚子不爽地溜出来,自习室离得太远,外面雨下得太大,没伞人士纪千羽不想动弹,只得坐在教学楼门前的台阶上,掏出手机骚扰傅遇风。傅遇风原本在练琴,被她一分钟两条短信的打扰着实在弹不下去,更可怕的是不回她就会被默认答应许多匪夷所思的条件,为了人身安全着想,傅遇风只得无奈地开始逐条回她。 不去海边度假,不买冰激凌蛋糕,也不养猫,你自己说的东西都不算……不是自习去了吗?专心一点。 自习室人满为患,打扰我复习的心情。纪千羽面不改色,在早上十点多的大雨中生机勃勃地回他,下大雨好想跑步啊!大雨中跑步什么的感觉像拍电影!想想就觉得很激动! 会感冒。傅遇风温和而理性地表达着自己的不赞同。 你这种老年人才会感冒,像我这种年轻人的身体好着呢reads;八宝妆。纪千羽不以为然,十指如飞地发着短信,字里行间充满跃跃欲试,我去了啊,你要不要一起来? ……你现在在哪儿?傅遇风隔了半晌才回她,无可奈何的感觉简直要透过文字传递出来,这位年轻的小姑娘,麻烦你老实待在原地,我现在去接你回来。 为什么啊?纪千羽笑盈盈地回。 给老年人一个表现的机会。傅遇风冷静地给她分析情况,顺带贴心地送上另一个假设,不过如果你病了之后不需要我替你去带德语家教,那你一切自便倒是也可以。 不就身体不舒服让你带过一次嘛,带出心理阴影了?纪千羽明目张胆地嘲笑他,而后轻快地打下一行字。 恩,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等你。 傅遇风没有回她,不知道是已经开了车出发来这边,还是刻意当做视而不见。他总是这样保持着温和而礼貌的距离,不会让她有丝毫寄人篱下的窘迫感,却也不会让她产生任何暧昧缠绵的错觉。 纪千羽收起手机,坐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连成线的大雨。地面上溅出无数大大小小的涟漪,雨丝连成线声势浩大地下个不停。这里上面有教学楼的房檐挡着,和台阶外的雨隔着一层湿润的水汽。纪千羽抱着膝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碰噼里啪啦往下掉的雨滴。深秋的雨打在皮肤上彻骨的凉,她瑟缩了一下,眼底却慢慢染上了些许微弱的笑意。 这样的雨太冷了,她不喜欢,碰一下都觉得难捱。傅遇风也很冷,但她喜欢得紧,喜欢到总觉得看见他才觉得踏实,自己都觉得自己骄纵任性到人神共愤,却还是在如愿以偿后,泛出大片自我厌弃的满足。 因为雨实在太冷了啊,纪千羽低下头,在看到傅遇风的车从校门口驶进来的时候,将手收了回去。 ——而他的掌心那么暖和。 车开到教学楼底下,傅遇风撑开伞下了车,果然看见纪千羽坐在台阶上,兴致盎然地朝自己招手,而后轻飘飘地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第一时间把手塞到他的掌心里。 “太冷了。”她打了个寒颤,情真意切地说,“穿少了,失策失策。” 傅遇风单手撑着伞,另一只手被她握着取暖,闻言轻飘飘看了她一眼。 “早上出门还不带伞。”他说,随后继续补充,“刚才还想在雨里跑圈。” “刚才是我年少无知!”纪千羽断然否认刚才的自己,无辜得好像个局外人。她脚步轻快地和傅遇风一起向车里走,临上车前却莫名觉得一阵心悸,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沉默地矗立在一片烟雾缭绕的雨中,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这种心悸只是一闪而过的瞬间,却让她整晚都辗转反侧。她是个野兽直觉很灵敏的人,多少次靠这样的直觉逢凶化吉,这一次因为一无所知,格外觉得凶险。 而这样的心悸在一天后得到了印证,星期一的早晨,纪千羽拿着几本书走进校园,却莫名从迈进来的那一刻就觉得四面八方的视线都朝她看过来,夹杂着窃窃私语与不屑鄙夷,让人焦躁得厉害。 纪千羽平静地找导师聊了聊毕业设计的题目,给他看了目前展览画作的进展,午休时抱着书,和往常一样从校园的公示板前经过。 正值校园午间电台时间,沿路的广播里正放着慷慨激昂的《匈牙利狂想曲》。她在公示板前站定,看着上面硕大的海报照片与油画系冷美人被人包养,走后门捞取好处无数的公示,慢慢眯起了眼睛。 第19章 G小调前奏曲 照片大概是今天一大清早就被人贴到了公示板上,随着周一的上课铃声,被来来往往的学生们传遍了大半个校园。她抱着书来到公示板前站定的时候,人群自动向两边剥离开些许,仿佛她是什么面目可憎的病菌一般,接触一下都怕被沾染。 无数双眼睛遮遮掩掩或是光明正大地落在她身上,纪千羽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波澜不惊地走上前去,将几张照片仔仔细细地逐张看了一遍。 她原以为毕竟是子虚乌有的事情,照片这种东西怎么也不会很出格,看清了才发觉竟然并非如此。幕后黑手动手能力颇强,一手ps玩得出神入化。她一打眼扫过去,几乎都要以为照片上面周旋于各种豪车之间,画着浓妆,放浪形骸的女人就是自己。 好在她平日里素来面无表情,仅存的一点温柔灿烂也从不展现在人前,照片里的她即使被描上浓妆,衣不蔽体,眼神依然是深幽清冷的,像一片静雨中暗色的海,寡淡又凉薄。 在她的前后左右,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断向她涌来,无数不怀好意的声音以嬉笑的口气谈论着照片的身材,新闻的火辣,以及放荡美人的牌坊属性。她在学校认识的人不多,现在这些素未平生的陌生同龄人带着明目张胆的猥琐与下流视线看着她,间或有来自女生们早知如此的不屑与轻蔑。纪千羽微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而转身向身后看去。 在她走尽时被众人让出来的路,如今又已经合上了。见她回过身来,不少人都吓了一跳。视线十足下流嬉笑的人不少,却没有敢和纪千羽正面对视的。他们狼狈地匆匆低下头,眼看着就要重新把路给纪千羽让出来,等了几秒却不见她抹着眼泪崩溃的往人群中钻,有胆大的不由好奇地偷偷抬头向上瞄了一眼。 这一瞄却正好和纪千羽的视线撞在一起,几人匆匆低下头,却见纪千羽站在原地,朝他们伸出手。 “走得匆忙,没带画具。”她说,轻描淡写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冷淡淡,看不出有丝毫照片带来的异样,“谁有?借我用一下reads;世家婢的逆袭。” 美院的学生里,想找一两个背着画架画具的并不算太难。很快就有人抖着手,弱弱地将画具递了过来,居然还是个熟人,纪千羽看着他分神想了两秒,再一次想起这是自己班上的同学绍远。 就是那时叫住她,说主创拟邀她当话剧主角的那个人,间接给她找了个麻烦。纪千羽回忆到这里,眼神不善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提供画具这件事该谢还是要谢,纪千羽按部就班地客气了一下后朝他点点头,抽走他手上的画笔和颜料盒,却被人阻了一下。 绍远已经松了手,横空伸出来另一只手捏着颜料盒不放。江路晨大概从一开始就站在绍远旁边,如今突然□□来,连他旁边的绍远都没想到,和纪千羽一起满脸莫名地盯着他看。见纪千羽看过来,江路晨终于松开手,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心疼之色。 “纪千羽,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他沉静笃定地说,鼓励地看着她。纪千羽稍稍扬眉,他顿时像是受到了什么鼓励般,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 “你放心,就算所有人都不信你,我……我也会支持你的。”说完这句话后,江路晨稍稍站直,看着纪千羽,目光灼灼地继续,“就算事实真的是这样,但是谁年轻时还没个一时糊涂的时候,我能明白,这也不是你的错。” “我会保护你的。” 纪千羽先是意外地盯着他看,而后无声地掀唇笑笑,眼中冷光淡淡流转。 “这话说得真有意思。”她说,扬起眉问,“这个时候说这些,你喜欢我?” 所有人都是一愣,根本没想到纪千羽在这个时刻,还有心思关心这些有的没的。江路晨也和所有人一起怔了一会儿,而后定了定神,郑重点头。 “对,”他坦然地说,眼带柔情地看着她,“我喜欢你,很久以前开始,对你一见钟情。” “如果你愿意的话,不管你曾经经历过什么,我都愿意……对你负责。” 人群中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江路晨可不是这所美院里的无名之辈,设计系的系草,头顶的一排头衔同样金光闪闪,几乎没人料到江系草一直单身的原因,是对油画系的冷美人上了心。而且如今冷美人已经声名狼藉成这样,居然还表示愿意接盘负责,真爱两个字,实在是能担得起了。 这女人为什么这么幸运,就因为长了张好看的脸,所以行事再浪荡耻辱,也有人对她袒护?!她们等了这么久才又看到纪千羽的一个把柄,谁知又让她找到了靠山!女生们虎视眈眈地看着纪千羽,目光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姚雨菱站在原地,几乎瞬间脸色便是一白,她带着些酸楚地定定看着江路晨,忽而看到纪千羽朝她的视线扫了一眼。 这一眼来得锋利而直接,直直地朝她射来。姚雨菱瞬间一个激灵,急忙错开视线,心跳一时剧烈无比。 那一瞬间她几乎可以笃定纪千羽知道了背后的事情,姚雨菱缓了缓神,小心翼翼地再次看向纪千羽,却见她已经将视线重新落到了江路晨身上。姚雨菱一阵心悸,却发现江路晨在纪千羽的注视下,原本满脸的柔情蜜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整个人都开始有点僵硬。 在江路晨脸上的深情款款彻底消失下去之后,纪千羽云淡风轻地留下几句话,随即转过身,拿着颜料盒走向了公示板,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你还挺诚实的,说一见钟情,果然喜欢的就是脸,既然这张脸被p在谁的身体上,做了什么事,都无所谓。既然这样,去找这几张照片里的女人,然后带她去整容吧,她听到你不计较她的过去,说不定会挺高兴的。” “至于我的过去和未来,少自作多情了,关你屁事。” 这一番话就像是颗□□,一时将众人炸得都有些懵reads;狼君在侧(清穿)。纪千羽没管别人,用广告刷在颜料盒里沾满油彩,龙飞凤舞地在公示板上写了一整板字。 照片背景为蓝调酒吧,原图女人身高165左右,照片时间夏末秋初。换脸ps光影有轻微偏差,妆面修图痕迹明显。凡能提供线索者皆有重谢,线索致电18xxxxxxxxx,王校长。 她中文说得流利,字相对却不算那么漂亮,胜在颇为工整。如今笔走龙蛇之下,竟也写出了几分雷霆气势,周围众人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做下这一脸串的一切,如今大多数人都渐渐安静下来,躲躲闪闪地看着她,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看纪千羽反应,其中必有蹊跷。人群中却在这时突然冲出来了好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蓦地朝她扑了过来。 美院里搞行为艺术的学生很多,大多数也只是留个奇怪的发型,穿些花里胡哨的衣服,这几个扑出来的看年轻却不像学生,更像是社会上的小流氓,说话也流里流气,带着猥琐与脏字,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看着清冷实则放荡的不屑,以及下流不堪的恶劣推断,推推搡搡地朝她围了上来。 纪千羽迅速后退两步,忽而感到身后传来一阵阴风,来不及躲闪,脸上已经被尖尖的指甲用力划了一下,几条血痕顿时出现在脸上,血珠飞快地溢了出来。她没有抬手捂脸,而是迅速捏住后撤的手腕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掰,一声惨叫声响起,偷袭她的女人颓丧地蹲了下来。 杜若晓捧着自己手发出凄厉的尖叫,纪千羽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骤然粗暴地将她连踢带踹地拽了起来。杜若晓愤怒地狂叫,喊声发出一半,就被纪千羽猛地捏住了喉咙。 她吓得从喉咙里发出粗重得喘息,神色迅速由愤怒转为惊恐。纪千羽冷冷地看着她,在她仓皇的视线中,眼风如刀地看了眼在她捏住杜若晓的喉咙后,随即也跟着停下了的几个男人,红唇一弯,笑得森冷无比。 “杜若晓。”纪千羽眯起眼睛,捏着喉咙的手慢慢使力。 “看来你是忘了,当初做什么事被我的巴掌打到一周没法见人的。” 就是因为记得,才会到今天都这么愤恨与不甘心!杜若晓想说话,却被扼紧的喉咙逼得发不出一个字,脸色由红变紫,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惶恐,眼泪鼻涕狼狈地淌了一脸。她以为只是趁乱给纪千羽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而已,自己不会有什么事,因为她家里的背景纪千羽知道,纪千羽一定不敢动她…… 她却没想到纪千羽根本对这些不管不顾,简直像是疯了一样! 杜若晓涨紫了脸,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来。纪千羽笑了笑,看着由远及近快速跑来的警/察,慢慢松开手,轻轻拍了下杜若晓的脸,在她耳边低语。 “你忘了那个没关系,以后记住这点。” “只要我想,是可以杀了你的。” 杜若晓捂着自己一圈已经泛出淤青的指痕,惊恐地看着她不断摇头,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几个围上来的男人看上去完全是束手无策地站在那儿,被警/察制住。 在被新的一批人围住再走之前,纪千羽站在原地没动,掏出手机,给两个人打了电话。傅遇风的电话接通时,纪千羽站在一片嘈杂中间,听着电话那边传来温和静淡的声线,忽而发觉自己比预想中的来得还要镇定。 “遇风,我今晚不回家了,有点事。”她轻声说,长长的羽睫垂下,随即按下了挂断。 “突然很想听《g小调前奏曲》,等我回家时,记得弹给我听。” 她对着已经没有声音的手机补了一句,而后将手机扔在地下一脚踩碎,和神情烦躁的男人们与惊恐无比的杜若晓一起,被推搡着带上了车。 第20章 平均律 看/守/所惨白的灯光下,纪千羽垂着头,抱膝坐在墙角。柔软的栗色长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安静地闭目养神,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几个靠着墙蹲坐在另一侧的人目光不善地看着她,视线扫过她玲珑的曲线与纤长的腿,交换了好些个意味深长的奚落眼神。 “出来卖早晚有天会被抓的,现在的小姑娘,仗着有点姿色,心黑到没边了,被抓到罚一把狠的也是活该。看你还是个外国人,漂洋过海来这边捞钱?”有个人率先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纪千羽,目光暧昧地瞟了蹲在她旁边的几个男人。 “啧,口味还挺重的,什么客都接。价钱怎么算啊?留个联系方式,出去我去支持几回生意?” 他嬉皮笑脸地占着口头便宜,旁边的兄弟发出会意的笑声,饶有兴致地给他开口帮腔。原以为美人儿这样的姿势是羞愤交加,毕竟看着气质干净又没风尘味,八成是语言不通被谁骗了,可以任人调戏。没想到姑娘很快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接你妈。”她冷冷地说,字正腔圆,眼中凶光毕现,视线之狠戾,把几个老江湖都吓了一跳。她奚落地抬起眼笑了一下,几人顿时莫名觉得背后一凉。 “我这双高跟鞋一脚下去就能让你当不成男人,到时候我给你留个男科医院热线,让你尽情支持生意。”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妞中文说得比自己溜,几人难免被吓了一跳。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又太过狠辣,刚才开口撩闲的郭强悻悻咕哝了两句,沉默下来,满脸霉气地继续蹲着。 他们兄弟几个今天流年不利,在街上“做活儿”时被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钱没偷到手,反被热心群众们扭送到了这里。想到会留下案底,郭强心里就开始无声地骂街,却没想到在这里还会碰上一场艳遇,他平常太少遇上这个级别的美人儿,一时不住地咽着口水,视线根本没法从美人身上移开。 美人是下午被扭送进来的。说是扭送也不大贴切,当时她头一个进来,身后跟着个捂着手腕抽抽噎噎的姑娘,再后面是现在几个远远蹲在另一边的男人。 没过多久,那个捂着手腕嚎个不停的姑娘就被客气地放了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而这个蓝眼睛的外国妞就和他们一样被关在这里,除了被短暂地带出去两次又回来,剩下的时间都这么坐着,如同老僧入定一般毫无动静。 郭强又咽了下口水。他明白这个外国妞垂着头只是不愿理他们,但他可能再也没机会和长成这样的美女搭话,还是忍不住心里痒痒。挣扎再三,干巴巴地咳了一声,客客气气地清了清嗓子。 “那个,”他做足了礼貌的姿态,有点紧张地小声说,“这边其实管得不严,你要是犯的不是原则性错误的话,找个人把你保释出去就行了,都已经半夜十二点多了,天这么冷,在这儿过夜还挺、挺难捱的。” 这番话要是让道上的人听见,保守估计他要被笑上半年。郭强眼巴巴地看着,好在对面的姑娘闻声抬起头来,没什么表情地看他一眼。 “我不能走。”她言简意赅地摇摇头,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郭强难掩好奇地看着她,忍不住提醒。 “那个和你一起进来的不就很快出去了吗?” 而后他就看见这个眉目如画的冷美人弯唇,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 “所以我更不能走reads;农家丑媳。”她冷冷地说,“不然谁负责把这件事闹大呢?” 对面的男人张大了嘴,傻了一样看着她。纪千羽不予理会,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看了眼墙壁上挂着的钟表。 零点五十,果然要在这里待上一晚,好在她打从一开始做的就是长期抗争的准备,现在也不觉得失望。只是……纪千羽又看了眼时间,无声地垂下眸。 只是康尼没有来,她当时打的电话终究毫无作用。虽然早知道康尼不是她这边的人,但这一次没有到场,实在非常耐人寻味。不知道他是单纯想在她遇到麻烦时作壁上观,还是……这件事,本来就和它那个远在奥地利,手却伸得特别长的弟弟有关? 但是当时她在人群中扫过的那一眼,又几乎可以断定这件事情姚雨菱脱不开干系。个中究竟有何隐情,还要她出去后再做排查,总归现在来说,只能等着明天一早校长来把她保释回去。 别人来保释都不行,她从来不是吃闷亏的性子,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她下手,这口气,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咽下。 这中间她被带出去过两次,第一次是最开始的审问,她坐在审讯椅上做笔录,轻描淡写地摊手。 “手机我摔了。”她说,眼神平静又锋利,“现在只能记住我们校长的电话,想要找人保释的话就给他打,让他亲自接我回去。” 校长的私人电话可不是哪个学生都能有的,他们僵持了一会儿后只得放她回去,等杜若晓被保释出去后才又将她带了出来。这一次纪千羽的反应更干脆,她不卑不亢地挺直了背坐着,心平气和地摇头。 “我不是故意伤人,只是正当防卫。扭个手腕算几级伤残?把诊断书开给我。我当时受到了来自几个成年男人的恶意围堵,杜若晓冲我杀过来时,我只不过扭了她的手腕,自我保护而已。既然要揪着这点不放,那我被恶意伤害这一点,不查说不过去吧。” “我不想出去,我就待在这里,看看这个象征着公平与公正的地方,能不能还我一个公道。” 她对种种威逼利诱通通软硬不吃。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思路清晰地逐条反驳,只得被无奈地再次送了回来。 而现在,这个第三次又来了。门再次被打开,纪千羽抬起头,看见前两次来带她出去的人后站起身。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她问。民/警看了她一眼,这次脸色缓和许多。 “有人来保释你,跟我走吧。” 校长终于来了,纪千羽无声地松了口气,跟在后面走向接待室。她对这条路已经很熟,一路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难得生出几分歉疚。 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凌晨一点多来保释她出去,她鲜少给人填这么大麻烦,这一次实在身不由己。 门打开的时候,纪千羽迈步进去,抬头向房间里看了一眼。 而后她骤然停下身形,一只脚还在门外面,怎么都迈不进去。纪千羽浑身僵硬地定在原地,与来者视线相接时,几乎瞬间便慌乱起来。 “你……我……” 傅遇风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你先进来。” 周身的冷静锋利几乎一瞬间便消失殆尽,纪千羽手脚发软地走进去,眼神游弋闪躲,觉得非常难堪。 她特意告诉傅遇风自己今晚不回来,就是为了遮掩一下,不想让傅遇风看见她这么狼狈的一面,想不到还是被看了个彻底reads;宠妻无度之一品名医。她慢慢走进来,在傅遇风旁边坐下。想问的问题太多,最终她张了张口,讷讷地问:“这个时间不是蓝调的工作时间吗,你没过去?” 没有。傅遇风摇了摇头:“我在找你。” “发现你电话打不通时,有点担心。” 习惯实在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他原先可以整天整夜将手机扔到一边,被纪千羽这段时间密集的狂轰乱炸之后,收不到消息反而不大习惯。纪千羽有事外住没什么,但联系不上还是有些反常。他还记得严屹的事情,保险起见联系其他人问了些情况,阴差阳错地得知纪千羽在学校出了事。 而后他撑着伞走进晚上十一点的夜风冻雨中,先去了学校了解事情经过。守卫当时已经下班,只有值夜的一无所知的老大爷。他翻着校工通讯录该个打过去问情况,又被一知半解的人告知女生已经被保释出来。于是先是折回家看了一趟,又沿着纪千羽可能走过的路线都找了一遍,最终在凌晨一点多刺骨的冷意中来到了这里,在会客厅见到了神情疲倦又冷漠警惕的纪千羽。 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漫无边际地寻找一个不知所踪的姑娘的心情,焦灼与担心都很难准确地形容出来。于是关于这些,他一个字都没有讲,只是仔细地看着纪千羽,抬起的手虚停在她的脸上。 “这里划破了,怎么伤到的?” 有很多种说出来可以起到安慰作用的借口,纪千羽向来擅长轻描淡写,这次却一个字都不想粉饰太平。 “……被人用指甲划的。” 见到傅遇风之后,仿佛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终于姗姗来迟地涌上心头,汹涌澎湃地将她几近淹没。她偏着头,侧脸在傅遇风的手心里猫一样地蹭了蹭,摩擦中些微的刺痛感像是被放大了数倍,比被划伤时还要疼上许多,瞬间逼红了她的眼眶。 而她随后却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很乖地将脸贴在他的掌心里,眼中雾蒙蒙一片,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心像是被这样的雾气氤湿成柔软一片,傅遇风叹了口气,轻声问她。 “疼吗?” 疼,特别疼。纪千羽用力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将头埋进傅遇风胸前,抱着他的腰,用力缩进傅遇风怀里。傅遇风没有推开她,她将头深深地埋进去,带着些哽咽声音闷闷地透出来。 “抓破我脸的人,我掰脱臼了她的手腕,围攻我的人,现在还蹲在隔壁房间。我一定要在这里等到明天,校长亲自来把我保释出去,照片的事情不算完,这口气我咽不下。” “可是这里好冷啊……又冷又疼,我睡不着……” “不跟我回家?”傅遇风问。 纪千羽摇摇头,却没有放开他:“我想听《g小调前奏曲》,听完之后就上战场打仗去。” “你说想听我就带来了。”傅遇风低头,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一副耳机给纪千羽戴上,按下了播放键。 “不过这个时间不适合,先听首别的吧。” 《平均律》的乐音规律地响在耳边,流畅平和,让人的心也慢慢静下来。傅遇风解开大衣的扣子,将她包裹进更熨帖的一层,大衣在她眼前轻柔地盖住,带来一片温暖的黑暗。 “我还在念书的时候,睡不着时就会听《平均律》。规律,有序,永远十二分平均工整。钢琴有很多复杂的变化,但最基本的东西永远不变。” “而音乐能理清生命所不能理清的一切。” “睡吧,晚安。” 第21章 窗边的恋爱 尽管达成了在明恋对象的怀里入睡这种幸福的成就,但是实话实说,姿势的确比较艰难。他们将就着这么睡了一晚,在清晨稀薄的日光中醒来时,纪千羽游魂一样迷茫地闭着眼睛探出脑袋,还没来得及反应,眼睑下边就被傅遇风抬手摸了摸。 “你看上去很憔悴。”他说,拇指在她的眼睑处轻轻摩挲几下。 不用他说出口,纪千羽也知道自己脸上一定已经现出了青痕。她身体素质不错,就是很容易显得疲惫——午夜场的兼职或是通宵之后,往往精神还很清醒,脸色已经憔悴得像鬼。 看上去似乎是很让人心疼的体质,不过没人心疼的时候,这种憔悴就像是身体的示弱,令她无比厌恶。 大抵是在乱七八糟的家庭里养成了令人讨厌的富贵病,人没觉得如何,身体就先一步开始抗议了,纪千羽暗自咕哝。 她有点起床气,现在不是很想说话,闭着眼睛仰着脸接受拇指温和的摩挲,在傅遇风的手离开后才挣开眼睛。 傅遇风看上去一切如常,根本不像是熬了整夜的样子reads;再也不敢虐女主了。见纪千羽盯着他看,朝她安抚地笑了笑:“我还好。” “一直有点失眠,这一晚其实和在琴房或是蓝调,也没有太多区别。” 其实并不只是有一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靠药物与钢琴捱过所有漫长孤独的夜晚。之前从没有刻意说起过这个话题,但他知道纪千羽从搬过来的第二天起就心里有数。 从前他并不挑开戳破,保持着这样的心照不宣。而今主动提出来,只想无声地保持着基本的距离安全。 纪千羽安静地看着他,半晌后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沉默地坐直身。 傅遇风若有若无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她笔直地坐着,看着窗外一点点明亮起来的日光,心慢慢往下沉。 明明昨晚已经离得那么近,枕着他心跳的声音陷入沉眠。结果醒来之后又是这么一副温和却疏离的样子。她知道傅遇风心里有一堵很难越过的墙,一直心知肚明,也努力靠近至今。路是自己选的,她也并不会因为傅遇风的态度而就此放弃—— 说出来可能显得太过矫情,但她的确无可抑制地感到一丝委屈。 这份奇异的沉默保持到张校长来保释她的时候。学生间的嬉笑打闹不太能直接传到校长耳中,虽然事情闹得有点大,但早睡早起的老校长还是在今早才知道这个消息,片刻不停地赶来,办完手续后三人走出来,老校长欲言又止地拍着纪千羽的肩膀,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上次那起校领导震惊的校园暴力事件之后,他给了纪千羽自己的私人电话,承诺再有事请必定亲自处理。而今刚过了不到一年,在这个学生身上居然又出了同样的事情,连主要冲突对象都没有变——按纪千羽的性子,这一次恐怕也无法善了,而她成绩优异的留学生身份,让校方任何处理决议都要三思而后行。 对于纪千羽家里的情况,张校长一知半解。但他非常清楚杜若晓的背景,在心里觉得另一边显然更难办些。张校长为难地站定,看了纪千羽半晌,试探地问:“纪同学,这次的事情你准备……” 纪千羽抿唇,分毫不让地看着他:“希望得到校方公正公开的处理,如果得不到的话,我就自己去维权曝光,不管哪种解决方式,我都奉陪到底。” 果然是和预想中一模一样的回答。张校长报以无奈的苦笑,一转头看到站在一边的傅遇风,顿了顿,忽而有些疑惑地问:“这位先生是……?” 邀请傅遇风演出是许镜一手敲定的,他们二人之前倒真没见过。纪千羽正打算充当中间人,为两边介绍一下,傅遇风看了她一眼,先她一步开了口。 “她现在由我照顾,我们住在一起。”他平静地阐述着非常令人误解的事实,波澜不惊地点点头,“您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 ……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太让人误会了?纪千羽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惊愕地看向傅遇风,一时拿不准他这么接话的用意。校长倒是在错愕过后精神一震,像是看到了什么救星般握了握傅遇风的手:“您好,方便借一步说话吗?有些关于纪同学的情况,想跟您谈一谈。” 也好。傅遇风点点头,两人果真向旁边走了几步,开始轻声交谈。不过时间颇短,纪千羽脑内的第十二个猜测还没有成形,就见两人已经结束了谈话,校长站在原地,傅遇风朝她走了过来。 看起来像是一场不欢而散,校长的表情并不好看。纪千羽最后看了一眼校长后转过身,和傅遇风朝停车的方向走,跟在他旁边饶有兴致地追问:“刚才你们谈什么了?关于我的吗?我想我有权知道,你也在奥地利生活过,在我的家乡没有为了谁好而隐瞒真相的说法——” “没打算瞒你reads;绝世无双,腹黑世子妃。”傅遇风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让她坐进去,“你们校长把情况给我全面陈述了一下,包括事情闹大的风险与弊端,你的履历表,成绩单,奖学金,保研推介表,优秀毕业生等所有一系列荣誉,都有可能因为这件事化为泡影。最重要的是,对方的背景不容小觑,你的人身安全可能也会受到威胁。”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合情合理,无需置疑。纪千羽一时无话,只得点点头,而后耸了耸肩:“差不多吧。然后呢,你怎么回答的?” “我问他这些事情你知不知道。” “知道。”纪千羽声音低了两度,说得不太有底气,却也没有瞒他,“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对我来说,比不上自己的尊严和傲气重要。” “我知道。”傅遇风应了一声,平视前方,纯黑色的英菲尼迪轻巧地划了出去,“所以我跟他说一切看你的意思。在学校没出结果之前,你可以不去学校上课,先在家里待着。” “不过说实话,我有点生气。” 气你活得这么肆意张扬不管不顾,看着淋漓畅快实则暗亏无数。偏偏自己还这么不在乎,一路张牙舞爪,结果路越走越窄,生生倔到把自己逼到了一条绝路。 他只说了那么一句,随后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安静沉默地开着车,眉眼比平时更带着两分霜冷。 而纪千羽却在片刻的怔忡过后,忽而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刚刚初醒时的焦躁与委屈顿时都通通抛到了脑后,托腮看着窗外,翘起的唇角怎么也压不下来。 这样的场景一直持续到他们到家之后,傅遇风为纪千羽的脸做了简单的处理,伤口不深,拉的口子却颇长,日后要是不能好利索,简直与毁容无异。纪千羽对此却毫不在意,处理好伤口后也不去睡觉,拖了凳子在琴房坐下,抽出本书架上的书看,隔一会儿就看看在旁边弹钢琴的傅遇风。 他在弹她之前想听的《g小调前奏曲》,节奏清跃昂扬,微低着头,视线落在钢琴上,指法中带着难得的激昂与铿锵。纪千羽捧着本书云里雾里地看了几眼,大部分时间都在歪着头专心欣赏傅遇风清俊的侧脸。视线又一次落回到书上,纪千羽敷衍地看了几秒,视线又不自觉悄悄溜了过去。 结果傅遇风弹琴的手没停,忽而转过头,向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纪千羽吓了一跳,与他的视线定定地对看了几秒之后,缓慢地眨了眨眼,脸上慢慢生出一丝红晕,像是生了锈的机械一样,将脖子僵硬地向另一边扭。偏偏面上还要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虚张声势得太过浮夸,傅遇风善良地忍了几秒后,还是笑了出来。 连带着钢琴声也停了下来,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过身去重新弹起:“想看书的话就好好看,不想看就回去睡觉。” 我不想看书也不想睡觉,我想哄你啊!纪千羽把书扔到一边,暗搓搓地溜了过去,将傅遇风的右手从钢琴上拿下来,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将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叮叮咚咚地弹了起来。 视唱练耳已成本能的钢琴家下意识听了一下:“克莱德曼的《窗边的恋爱》?” “是啊。”纪千羽点点头,认真地在钢琴上按着琴键,“怎么样,我弹得好听吗?” “不怎么样……弹错了。”傅遇风又听了一小节,严谨地回答,左手在琴键上给她做着示范,“节奏有点不对,有些音符也记错了,应该是这样……” 恩恩,纪千羽点点头,虚心听讲,右手不停,在傅遇风的示范中弹完了整首。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纪千羽坐在一半琴凳上,头向□□,靠在傅遇风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错了。”她轻声说,“不生气好不好?” 第22章 A小调钢琴协奏曲 不生气好不好。 最稳妥的回答是我其实也没怎么生气,从根本上说,你的事和我也并没有直接关系。不过是暂时同住一个屋檐下而已,选择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终归是自己的事,无论是多么难言的未来等在远方与尽头,酸甜苦辣,都要一个人承受。 然而年轻姑娘柔软的呼吸暖暖地贴在胳膊上,细碎的栗色发丝带着缠绵的重量落在肩头,像一只收拢了尖牙利爪,乖顺地依偎在他旁边的小动物。傅遇风闭了闭眼,忽而不想那么说。 人非草木,做不到对曾经发生的一切都无动于衷。他初见时欣赏纪千羽的骄傲倔强,再遇时怜惜她艰难困绝的处境,而今也无可抑制的因为她依赖示弱的姿态,内心一片柔软。 说到底这就是个很危险的想法:觉得她值得被更好的对待,于是当那个更好还没有来临时,索性自己先填补了这个空缺,在她一片黑暗的路上,亮起摇晃的微弱火光。 可他内心深处最为惶惑不安的同样也是这点:这是个值得更好的一切的姑娘,而他绝非那个最好的终点。 换做三年之前,他还在奥地利时相遇,那即使知晓未来将要面对什么的艰难险阻,他也一定义无反顾。 可惜今时今地,哪怕多留一刻,都只怕是自私贪得,惹人厌恶。 他一时沉默着没有说话,纪千羽也没有开口,安稳地靠在他肩上,耐心十足地等着他的回应。 不过这个回应到底是等得有点久,她开始用指尖一圈圈绕着自己的发尾,松松地绕几圈后抽出手指,让柔软的长发落回傅遇风的白衬衫上。 随意卷起的头发带出一点细碎的散发,泛出一点毛茸茸的浅色reads;幻境·圣灵石。他以前从未觉得这样的画面来得有多温暖隽永,这一幕却莫名被他深深地记着,许多年后回忆起来也觉得温柔。 纪千羽悠闲自在地重复着这种小动作,他也跟着出神地默默看了好一会儿。下一个瞬间忽然回过神来,傅遇风抬手揉了下眉心,放下手时忽而开口询问。 “千羽这个名字,是你自己起的?” 他问得有点突然且没头没脑,纪千羽下意识答了一句,意识到他开始跟自己说话之后抬头看他。 “不是,是我妈妈。”她摇摇头,自嘲地耸耸肩,“我的两个名字都是她起的,大概从一出生开始我爸爸就不太喜欢我……这两个名字都太柔软了,我猜我妈妈起名的时候是希望我长成个家教严谨的名门淑女,可惜我这人比较不争气……” 她一个人细碎地说了好一阵,语速快起来时发音的不自然就有点明显。傅遇风认真地看着她,在她这一段话说完后摇摇头,伸出手在自己的下唇上点了点。 “柔软。”他说,很慢地重复了一遍,“你这个词的发音有点奇怪。” “啊?嗯……”纪千羽眨眨眼,思考了一会儿,努力重复了一遍。 “柔——软。” “你这是在干什么,当我的中文老师吗?”纪千羽意外地看着他,露出一点介于好奇和好笑之间的表情,“这个音我发不太好没错,不过你是我的监护人吗,还要管发音问题,我成年好久了——” “你的名字在中文里读起来很有画面感。”傅遇风笑笑,仔细地向她描述,“很多雪白的绒羽漫天飘飞的样子,或是一只看起来羽毛干净蓬松的鸟,听上去和读起来的确都很柔软。” “嗯,然后呢?”纪千羽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不太高兴地鼓起脸,“我知道我很名不副实——” “没有。就算这么柔软的名字下面是个桀骜不驯的小姑娘……也是个很好很好的名字。” “千羽。” 从未有人将她的名字说得这样低回婉转,带着一点近乎呢喃的气音,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她心上,荡起一阵战栗的嗡鸣。 脸上不受控制地浮上一丝晕红,纪千羽睁大眼,无法动弹地看着他倾身向她靠近—— 而后屈起指节,在她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这一下敲得不轻不重,但是叫人摸不着头脑。纪千羽有点怔愣地看着他,尚不知如何回应,却又被他的掌心按住刚刚被敲了一下的部分,轻轻揉了几下。 “所以今后别再这么任性了。”他叹息着说,“温和一点,给自己留一些余地。” “你应该像一片柔软坚韧的羽毛,任由雨过风吹去。而不是永远笔挺地站在那里,毕竟过刚易折,好歹行事多一点退路,好过每一天都过得如同豪赌。” “……嗯。”纪千羽闷闷地应了一声,垂着眼睛点点头,难得的柔和乖顺。傅遇风笑笑,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强求得来的,只能潜移默化地点滴改变。于是也不强求她再表什么态,站起身问她,“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饿不饿?想吃什么?” 纪千羽想了想:“白粥吧,其他的有点吃不下。” 就猜到是这样。傅遇风点点头,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不要一个人扛着……我不是鼓励你还有下次,但不要怕添麻烦,你这个样子,别人只会更担心。” 好reads;养成绝壁不是我本意。纪千羽弯起眼笑着应了,傅遇风走出琴房,到厨房去煮粥。他在奥地利求学和演出那几年也都是自力更生,厨艺不算出色,但果腹毫无问题。眼下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背影和当初在简易出租房里的样子重合到一起。 现在柔和的日光温暖地洒进来,和当初简易出租房里昏暗的灯光不可同日而语。这个背影却越发显得清减,瘦削得几近嶙峋。 就是这个清瘦的背影,坚定地撑起了她的世界。 纪千羽溜出来站在门口,朝厨房的方向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回到琴房后手放在琴键上,几乎没怎么多想,流畅活泼的乐音已经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爱上一个钢琴家之后,她似乎也开始习惯用音乐来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格里格的《a小调钢琴协奏曲》带着浓郁的斯堪的纳维□□调,浪漫又清丽,有点像是挪威民谣,按下琴键时北欧的浪漫迫不及待地流淌出来,活泼明媚又缠绵悱恻。 弹着钢琴的姑娘此时脸上却没有花一样的笑颜,她安静地垂着眼睛,眼睛在脸上打出浓密的阴影,沉浸在淙淙般的乐音里,甜蜜又难过。 就算她真的是柔软又坚韧的羽毛,除了风也无人懂得。 而她遇见的风,来得太过难以捉摸,她已经像是无根的浮羽,任由风吹向哪里去,只怕对方仍旧只当她是旅途的匆匆过客。 可悲的是即便如此,她也无力撼动,更不想挣脱。 纪千羽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没去学校,在家里专心看她的保研考试复习材料。对外的说法非常官方,而且无从挑理:脸被人划破了,在家专心养伤。 作为一个实打实的美女,这样的说辞不光合情合理,更会引起其他人的广泛同情。至于她的脸具体被划伤到什么程度,众说纷纭,不一而足,各派说辞拥护者差点在校园bbs上打起来。 对此纪千羽毫不知情,就算知情必然也毫不在意。她专心地等着张校长那边的消息,在第六天终于等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回应。 杜若晓对她登报发表了公开道歉,虽然理由说得不清不楚,篇幅也极其有限,就在学生证丢失登报的旁边,但这场斗争到底再一次以纪千羽的大获全胜而终结,也让她再一次走进了师生们的公众视野。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这一位蓝眼睛的留学生尽管没什么背景,但行事极其狠厉不留情面,绝对不要轻易招惹。要不是她长得实在很好看,说不定还会演变成什么校园惊悚传说。对此纪千羽不以为意,她在结果尘埃落定之后终于回了学校,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在画室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之前意料之外的事情太占时间,把她原本的计划破坏得十分彻底,导致她原本有条不紊的时间表被打乱,重新出现在学校时,校庆展出作品的截止时间已经迫在眉睫。 好在她早早定好了要画什么,心里也一直有一个模糊的想法,眼下细致地作画上色虽然繁琐,但也尚在可以应对的麻烦之内。纪千羽早出晚归地在画室勾画涂抹,要交上去的画终于一天天有了确切的样子。又是一天周末的清晨,纪千羽拿钥匙开了画室的门,踏进门时忽而怔了一下。 自从开始最后的上色工作之后,她就从教授那里要了个小画室,钥匙自己保管,只有自己进出。搞艺术都是忌被打扰的,教授十分理解,也给她开了绿灯。 而她今天早上走进画室,第一个感觉,就是在她走后有人进来过。 这份不详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纪千羽看向自己的画,几乎要成型的稿子上,杂七杂八颜色的线条凌乱地涂满了整张画,将她半个月以来的辛苦—— 彻彻底底地毁于一旦。 第23章 死亡华尔兹 纪千羽僵在原地,完全无法动弹,定定地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 这幅即将成型的画上,晕染着深深浅浅的蓝。银色月光照亮寂静的海平面,缱绻浮动着几抹银灰色的云影,轻纱一般朦朦胧胧地缠绕在天幕,隐约可见幽暗处几点星芒浅浅。 这幅画绘至今日,基本也到了可以最后收工的时候,只差最后一点细微的润色,就可以署上作品与她的名字。 这是她花了许多个日夜尽心完成的作品,见证了她和傅遇风走到今天最重要的一幕,是她做过的为数不多的美梦,一场不愿清醒的幻觉,费尽心思也想将那一刻完完整整地留存下来。 而今就这么被一些饱含着最大恶意的丑陋线条划破,她甚至还没有拿给傅遇风看过。 她慢慢抬手,捏住鼻子仰起头,用力地深深呼吸。 清晨的画室里,光穿过跃动的浮灰斜照进来。纪千羽在工作台与画架中间站了好一会儿,忽而拿起画笔和调色板,动作粗鲁地调好一种暗沉的蓝色,画笔饱蘸着颜料,就要朝画上抹去,却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堪堪停下了笔。 她已经忘了自己那一刻想要做什么,或许是想用一种更深的蓝色覆盖上乱七八糟的繁线,或许是自己也想疯狂地在画上涂满燥郁的颜色,将这一次的失败摧毁得更加彻底。 然而她到底在那个关头停了下来,画笔饱蘸了浓郁的颜料,颤颤巍巍地下坠成饱满的一滴,摇摇晃晃地在笔尖凝成深沉的暗色,忽而被人大力一甩,连颜料带画笔被扔到了角落里。 纪千羽在画架前一言不发地坐了好一会儿,掏出新买的手机,仔细地将画面上的各种细节都稳妥地照好。 而后她迈出画室,在身后重新锁上门,转身向学校监控室的方向走。大步向前的身形逆着光,背影看起来决绝又铿锵。 当今这个年代,人们总是要后在摄像头的监控之下的,校园更甚,因为人流密集,以防万一,监控设备同样非常齐整reads;重生未来之土豪不要嫁。这所美院的总监控室在艺术楼的顶层,距离她的小画室三个楼层,坐落在天台上的小房间里。平时在学校丢了什么钱包画夹之类都可以去查监控找找,画质清晰,一般都能将来龙去脉搞得明明白白。 纪千羽推开门,带着风走进去的时候,把坐在监控室里昏昏欲睡的大爷吓了一跳。好在她现在虽然已经怒极,意识上倒还算清醒,将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这幅画要在校庆上展出。大爷闻言不敢怠慢,颇为痛快地为她调了监控。 斜对着画室门口的有两个摄像头,眼下两幅录像一分为二地占据了整面墙。她昨晚离开画室时是晚上十点半,从监控中清晰可见稳妥地锁了门后方才离开,作案时间锁定在这一晚的九个小时里。 摄像头十六倍速地飞快放着,纪千羽微俯下身,聚精会神地盯着两个摄像头中的画面,眼睛实在撑不住了才飞快地眨一下。九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归有放完的时候。大爷跟着她一起聚精会神地看完了全程,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这位同学……昨晚好像没有其他人接近过这间画室?” 摄像头里的确什么异常的状况都没有记录下来,纪千羽抿唇,在大爷疑惑的视线中执拗地瞪着屏幕:“麻烦您倒着再放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却依然没有出现和上一次不同的结果。大爷这一次明显不如上一次精神头足,耐心地给她从后往前放了一遍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回看清楚了吗?真的没有人进来过。” 却没想到纪千羽咬着唇,定定地看了屏幕一会儿,抬手揉了下眉心。 “窗外呢的监控呢?其他楼层呢?我能逐一看一遍吗?” “诶你这个小同学怎么这么……”大爷有点不高兴地咕哝了两句,增加工作量倒没什么,但实在是什么都没发现,这种坚持就带着些令人讨厌的固执。然而她的要求也并不能完全算是无理取闹,大爷抱怨了几句之后,还是叹着气给她放了其他几个摄像头的拍摄画面。 同样一无所获。 “这一次死心了吧?”大爷看着她,摇了摇头,“你确定你的画真的是昨晚被人为破坏的吗?监控什么都没录下来,会不会是你……” 记错了,或是哗众取宠? 他看着垂着头的纪千羽,顿了顿,这句话到底没说出口。这么严重的事儿发生之后,她虽然显得焦灼又执拗,但又令人讶异地保持着惊人的冷静和清醒,一次次毫无结果的重复播放也没能让她的眉梢动上半分。 这样的学生,应该不至于。 于是大爷犹豫片刻后,安慰地拍了拍纪千羽的肩,善意地对她进行提醒:“你也可以问问其他人有没有什么线索,想想自己得罪过谁,时间还来不来得及,不然重画一副……今天学校里有媒体来采访,校领导和资深教授一会儿都会过来,你不要乱跑,千万别一时心急,给学校造成什么不良影响,那可就太吃亏了。” 这两下拍肩像是终于将她僵硬的表情拍化,纪千羽回过头看了一眼,站起身,礼貌地应了一声,告别后走出监控室的表情与来时无二,这样的无功而返并没有折损她的冷静坚定,她出了门,靠着天台栏杆看了眼下面,果然看江学校门口聚集了数辆车,扛着摄影器材的人正从车上鱼贯下来。 她在监控室里耗费了不少时间,出来时来采访学校的记者都已经到了。纪千羽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脑门光亮的秃顶老头,掏出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谢顶的老教授和其他人做了个告罪的手势,拿着电话向旁边走了几步。电话被对方接通,教授的声音和蔼地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reads;网游之无尽深渊。 “纪千羽?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你的画已经画好了?我现在就在学校,中午的时候你拿来交给我。” “我恐怕交不了画了。”纪千羽耸了耸肩,抬头看向明朗无云的天际。冬月已经来临,呼吸在空气中晕开温热的白气,遮住她脸上的表情。 “教授,画昨晚被人划花了,我去查了监控,录像大概已经被人处理过了,现在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说话的声音异常平静,老教授愣了一下,一时几乎以为这是一个拙劣的玩笑。然而纪千羽却已经挂断了电话,苍白的提示音姗姗来迟地泄露出一丝颓败与痛苦。 有些人即便被打压摧残得体无完肤,也完全哭不出来。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而纪千羽从很小开始就知道自己向来孤立无援,哭毫无用处,不如以牙还牙地报复。 只是这一次……纪千羽挂断电话后沉默了片刻,在手机相册里挑了挑,把刚才盛怒之下拍的画挑了张角度最好的给他发了过去。 本来想画完之后再带你来看的,现在没有办法,只能请你看这个了。 发完之后,她深深呼吸几下,毅然走向了小画室,打开门,将刚刚被自己扔到角落里的调色盘和画笔捡了起来。 她现在连要报复谁都还不能确定,离截稿时间又只剩下区区三天。 不管怎么说,先赶出另一幅作品来交稿才是最要紧的事,她对校庆的展出名额并不过分上心,却没法辜负老教授为她辛苦争取来的难得机会。 她向来很难拒绝向自己探来的好意,哪怕对方只是无心之举,也向来珍而重之。 她插上耳机,拿起了画笔。 对于画家来说,复刻自己的作品并没有什么意义。她没有选择将那幅画重新画一遍出来,而是调好了浓郁的深色,换了枝细画笔,凝神思考数秒后,大开大合地开始了即兴创作。 耳机里《死亡华尔兹》的声音怪诞激烈,很难想象钢琴也能发出这么歇斯底里的乐音。她聚精会神地捏紧画笔,随着震颤的乐声在素描纸上快速勾画出看似杂乱的线条,几杆按粗细软硬排列在她的画架下面,不时被她极为快速地换上一支。 这是她最为擅长的表现主义画法,扭曲,抽象,夸张,怪诞,从上个世纪的北欧画坛流传下来,将动荡的不安与混乱的狂躁野蛮地展现在画布上。纪千羽抿着唇,不知道画了多久,忽而升起一阵强烈的心悸。 这让她终于停下画笔,回到现实中来。纪千羽顿了几秒,忽而反应过来刚才耳机里间歇性的钢琴声停顿是什么,连忙掏出手机来看。 傅遇风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而她刚才太过专注,对此一无所觉。 她盯着手机看了几秒,迅速拨了回去。 待接通声音徒劳地响了片刻,挂断于无人接听。强烈的心悸感越发明显,她在面对被毁于一旦的画时尚能冷静地去查监控,这一次却连再拨一次的时间都等不了。 仿若鬼使神差般,纪千羽看向窗外。 为了更好更细致地画出光影效果,画室的窗户都宽大又明亮。她坐在窗边向外瞥了一眼,外面是学校正门前的喷泉水池与小广场。窗边的树还绿着,叶片带着冬天特有的稀疏。 她透过零零落落的叶子看过去。 傅遇风被包围在媒体们的长/枪短炮中间,瘦削地站着,几乎要被就此掩埋。 第24章 暴风雨第三乐章 她从未在傅遇风的身上看到过那么沉重的疲倦。 这并不是一个无坚不摧的男人,她比谁都心知肚明,却依然无法遏制地将他当做深深依赖的铠甲。在她认识傅遇风的这段时间里,看到的只有他入骨的温柔与淡淡的疏离,以及横亘在两人中间轻薄而沉重的抑郁。不谈及曾经,也没有以后,她几乎要忘记了傅遇风的另一面—— 他曾是在欧洲古典音乐圈声名鹊起的年轻钢琴演奏家,交响乐团的首席钢琴。 可那些曾有过的被聚光灯包围的日子,他讳莫如深,从未提及。如今再次身陷这种围堵之下,似乎也不显得高兴。纪千羽站在窗边向下看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人群中心隐约的人影,却莫名心悸,笃定他此时必然唇角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来不及多想,纪千羽迅速站起身,匆匆向楼下跑去。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一波媒体的声势不小,本来是在采访校领导,现在团团将傅遇风围在中心,几个校领导都手足无措满脸尴尬地站在一边。纪千羽匆匆跑过来,老教授很快发现了她,朝她急切地招招手,示意她到这边来。 “怎么回事?”老教授焦急地问,仔细盯着她的表情,“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画被毁了,查不出来?还有救吗?现在打算怎么办?” “对,查不出来,录像大概被黑或是被掉包了。我现在正重画一副,不一定来得及。”纪千羽摇摇头,将情况一五一十地简单说了两句,视线落在媒体包围的中心,片刻不曾移开。 “教授,那边怎么回事?” “事情具体是谁做的我们事后追查,这个事情交给我,你先尽力画……”教授仔细地叮嘱她,听见她新画的是表现主义后,多少松了口气。印象派的着色细致,是件慢工出细活的事情,表现主义却更偏向一时的灵感宣泄,更加具有集中的爆发力,创作用时也相对偏短,加之是纪千羽的拿手风格,即便离截稿时间只剩三天,她也有一半可能画得出来reads;[重生]落草为寇。 现在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尽人事听天命,也不好给纪千羽太大压力。老教授善解人意地不太提及这些,听见纪千羽的疑问之后,自己也向那边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脑袋:“我也不太明白,那个年轻人开着车停在了我们校门口,下了车打着电话匆匆进来,也没向这边看。结果突然有个记者喊了句什么,好像是他的名字?结果所有人就都冲过去了。” “我这儿正想着你的事儿呢,被吓了一跳。这小伙子是谁啊,哪个名人?怎么突然来我们学校了?” 纪千羽抿着唇,没有回答。她站在人群外面,挤不进去,也不能将傅遇风带出来,只能手脚冰凉地站在一边,看着一个又一个尖锐恶意的提问向傅遇风抛去。 请问傅遇风先生,你三年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的原因是什么? 业界传言您退隐的原因是被交响乐团秘密开除,对此乐团没有回应,请问是否属实? 在您退隐之后,奥地利国立交响乐团的新钢琴首席,对您的技艺与人品进行了从头到脚的批判,请问您对这些指罪作何感想?一直没有公开发布声明,是一种默认吗? 请问您出现在这所美院的原因是什么—— 够了。纪千羽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而不自知。老教授听了几句那边的动静,更加疑惑地摇摇头:“这听着可不像采访啊,质疑更多些……还是个争议人物?” “来采访的是哪家的记者?”纪千羽问。 “《艺术之声》、《绘画资讯》、《风云一观》还有《文艺月报》,”老教授准确地说,“最后一个就是艺术界那一家很有影响力的报纸,总部在欧洲的那个。” 纪千羽眸中闪过利光,一言不发地沉默下来。 张校长没被人群挤出去,茫然到现在,终于反应过来。他之前见过傅遇风一次,如今听见名字后终于和人对上,意识到这是校庆上的嘉宾,于是干巴巴地咳了一声,越过傅遇风向记者们点点头。 “各位记者朋友们不要激动,傅先生是我们学校百年校庆的表演嘉宾,将在半月后的校庆上进行钢琴演奏,出现在我们学校并不奇怪……记者朋友们如果想要采访,我们可以稍后提供办公室作为采访地点,大家最好现在不要这样聚在一起。” 毕竟记者们这一次来是为了采访学校,逮着钢琴家后主题突然跑偏的确不合时宜。张校长说的这番话极为妥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却没能让这群记者有序散开。张校长心中焦急,看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傅遇风,用眼神向他急切地求助:“傅先生?您说句话?” 傅遇风抬起头看他一眼。 张校长一瞬间遍身一冷,这眼神太寡淡也太凉薄,多少复杂的情绪最终都映入沉沉的墨色里,悄无声息又无动于衷。 他终于开口时,声音带着些疲倦冷淡的沙哑。 “我与这个圈子暌违三年,以后大抵也不会再次涉足。请记者朋友不要打扰我的正常生活,我来这里有重要的事要做,你们这样让我很焦虑,也很困扰。” 什么重要的事要来学校做?包括张校长在内的不少人都心中嘀咕,却见傅遇风已经不再理会他们,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随后当众开始在手机中输入着什么。 震动声从手中传来,纪千羽愣了一下后急忙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的未读短信躺在手机页面上,发件人此时正被众人团团围住,纪千羽站在他的背后,两人隔着一道人墙, 我看到你了,没事就好reads;无法逃脱。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别过来,走时也别回头。 纪千羽一瞬间有点哽咽,却是眼睛干涩到流不出泪来,空余一阵温热的刺痛。她的手悬在半空,看见人群包围中的傅遇风放下手,将手机揣回大衣的口袋里。 拒绝了与她的再次联系。 “关于你们刚才提到的这几件事情,*我不想泄露,而把道听途说的消息拿来质问本人,我想这是职业操守不合格的表现。”他淡淡地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没想到自己的知名度有这么高,但如果记者朋友们了解我的话,就应该知道我基本不接受采访,奥地利国立交响乐团如今的首席钢琴也和我没有关系,我们之间谈不上熟稔,我的技术与水平应该也不用他的评价作为参考。” 这番话回得不卑不亢又颇为铿锵,却让几个记者的脸上都浮现出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纪千羽站在一边旁边,电光火石间忽而明白这种微笑代表着什么。 胸有成竹,早有准备——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相遇。 “谣言固然不值得提倡,但一个观点被大多数人广为流传承认时,将其否认为谣言是否太过刻意了?”一个记者抬高了声音问,似笑非笑地向前举了举话筒,“傅遇风先生,据我所知,国立奥地利交响乐团的首席钢琴已经向您下过公开比试的战书,您一直未曾露面,是否在躲这场约战?现在站了出来,又是否要开始为自己的清白证明?” 别答应,别答应……纪千羽紧紧盯着傅遇风的背影,心中的默念近乎歇斯底里。 “是的。”傅遇风挺直脊背,淡淡地说,“我会证明。” 你现在怎么证明?纪千羽一瞬间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要站不住。她看着傅遇风沉默坚韧的背影,近乎绝望地想。傅遇风如今已经远不是几年前的巅峰状态,他现在的手根本支撑不了他完成一场巅峰级演奏家的较量,甚至根本达不到一个钢琴家的弹奏水准。 可对于傅遇风会答应这件事,无论是她、傅遇风自己,抑或那个促成傅遇风重回媒体视线的幕后黑手来说,应该都对这样必然的选择心知肚明。 毕竟在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下,其实是个那么骄傲的人。 纪千羽深深呼吸之后,一个人转身,离开记者包围中的傅遇风,按他的意思一个人向外走。校门口听着许多辆车,她在其中认出了一辆熟悉的英菲尼迪,下意识走过去看了看。 离得近了就听到一阵清晰的钢琴声,贝多芬的《暴风雨第三乐章》。傅遇风极少听这样节奏昂扬的曲子,纪千羽盯着车看了几秒,忽而意识到声音并不是从这辆车里传来。 她顿了顿,猛然抬头四顾。英菲尼迪旁边的宝马车缓缓摇下了车窗,副驾驶上的人抬起眼,轻飘飘地朝她看了一眼。 他的年纪尚还算是少年,五官极度精致,眉目轮廓极深,金色的头发像是流动的日光,深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影子。纪千羽站在原地,只觉得凉气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强烈的厌恶感令她无法动弹。 “你怎么在这儿?”她死死盯着少年,慢慢叫出他的名字。 “路加。” 像是被她的问题逗笑,少年忍俊不禁地勾起一边唇角。他原本五官精致标准,笑起来后却像是带上了一丝邪气,整个人的气息都骤然危险起来。 “我来看你啊。”他轻柔地说,深蓝色的眼睛深情又漠然。 “狄安娜。” 第25章 神秘园之歌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她这个名字,而今被少年慢条斯理地在唇齿间轻柔摩挲,优雅地吐出缠绵的音节,尾音带着一点点笑,仿佛一条冰冷的毒蛇吐着艳丽的信子,从脊背一路舔舐到喉咙。 钢琴的声音像是躁狂的雨点,密密麻麻地打在心上。车窗相隔,两双深浅不一的蓝眼睛相互对视,眼中都带着一片暗色。驾驶位上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康尼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前恭敬地拉开车门,少年泛出冰冷金属色的马丁靴踩在地上,自车中一步迈下,站在纪千羽面前。 他看起来很年轻,却已经长得比纪千羽要高出不少。稍稍低下头,就将她放肆地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眼尾微微一挑,露出个玩味的笑。 “狄安娜。”他像是咏唱一般微微躬身,拉起纪千羽的手,将手背扺向唇边,留下一个绅士的轻吻。眼睛依然是笑着的,说出的话却和表情大相径庭。 “真遗憾这一次见到你,你还活得这么愚蠢而不自知。” “我过得如何,轮不到你操心。”一直沉默的纪千羽抬起眼,被少年落下轻吻的手挣开束缚,不退反进,一路虚划过他挺直的高鼻与深邃的蓝眼睛,在触及到金发时停下。 而后她反手粗暴用力地一拧一拽,在少年一声措手不及的痛呼声中,拽着他的头发向下拉,迫使他狼狈地低下头。纪千羽冷冰冰地抬头对视过去,眼中像是带着冷冽的冰霜,一字一句都说得平静又凶狠。 “采访傅遇风的这些记者,是你安排的?”她挺直地站着,高傲地昂着头,看向少年的眼神里全是轻蔑,“你玩的这些都是别人玩剩下的,真是又恶劣又愚蠢,和你一贯的自作聪明小混账形象不符啊,路加。” 被人扼住喉咙的少年在一开始的错愕之后,就重新归于平静,眼下正怡然自得地看着声色俱厉的纪千羽,对于她的提问,只是漫不经心地勾唇。 “方法能被代代流传下来,自然证明了它的生命力与可行性。况且这个结果究竟如何,我并不关心,就算是傅遇风赢了,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毕竟我只喜欢看猎物被困在笼子里,垂死挣扎的样子reads;异界女医生。” 他说这番话时,唇边仍然是带着笑的,骨节分明手却闲庭信步般抬起,精确地扼住了纪千羽的喉咙。纪千羽抓着他头发的手指捏紧,他也好整以暇地,将喉咙扼得更加用力。 纪千羽慢慢感觉到近乎窒息的难耐,手下攥得越发狠,几乎要将人的头骨一并拽下来。眼睛中的冰冷与不屑毫无胆怯与消减,更没有丝毫妥协。康尼一直低眉敛目地站在一边,不多时后抬起眼,意有所指地向两人鞠了个躬。 “还请小姐和少爷友好相处,不要任性,不要为先生带来困扰。” 那个老不死的。纪千羽冷淡地嗤笑一声,与路加在相互的逼视中同时慢慢放开手。视线的交缠在空中碰撞出激烈的火星,两人在那一刻都心知肚明—— 对方是真的想要了自己的命。 那个所谓的父亲还活着,是她至今还没能弄死路加的唯一原因,真让人遗憾。纪千羽双臂交叠环胸站好,看向康尼,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因为一个没有赴的约,康尼,你大概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她在被带往看/守/所之前,除了隐晦的知会傅遇风之外,曾给康尼打过一个电话。而那一次,直到她隔天清晨被保释出去,康尼也没有如约前来。 她知道康尼不是她这边的人,当时心里也未必报着多大的期待,只是他究竟因何背叛,总要彻底弄个明白。 对于她的质询,康尼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又朝她鞠了个躬,礼仪无可挑剔:“恕难奉告,小姐,不过幸好您如今依旧平安无事,感谢神明庇佑。” 神明个屁,漫天神明没保她平安也不佑她小命,在凌晨一点的寒夜里找到她的,是个自顾不暇却温暖了她的男人。纪千羽垂眸,而后很快抬眼,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 “所以果然是你主子搞得鬼,别人哪来的这种本事,拍到我在蓝调打工时的样子,神不知鬼不觉监控看不到地溜进我的画室,甚至将你本来早该摆平的严屹等人又挑起来对付我。” “别人果然都没这份本事,也没这份恶毒。” 康尼脸上的微笑不变,对她的话只有彬彬有礼的沉默回应。路加稍稍扬起眉,感到十分有趣地看着她,蓝眼睛里兴味盎然,转眸间仿若有暗光流动。 “最了解彼此的果然是自己的敌人,狄安娜。”他抬手捏住纪千羽的下巴,稍稍抬起她的脸,被她快准狠地捏住手腕用力一掰,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轻笑着转而摸了摸她的头顶。 “不过想来也不难猜,你哪里值得别人处心积虑地对付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唇畔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在她耳边微哑着嗓音低语。 “毕竟提早一步得到了那个女人的消息,我可是特地从奥地利赶来,专程想看看你狼狈不堪的样子呢……” “姐姐。” 那种熟悉的被吐着信子的毒蛇缠住的感觉再一次来临,纪千羽手脚冰凉地僵立在原地,被路加提到的那个女人四个字几乎夺取了全部的注意。 他知道多少?!他想要做什么?!纪千羽拼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立刻掐住他的喉咙,只向他看了一眼,带着难以压抑的声色俱厉。 “你想要干什么?” “谁知道呢?”路加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看着纪千羽,骤然笑得邪气无比reads;重生宠婚农家女。 他拥有从圣经里摘出的名字,平时也装得像个纯直正义的天使。而今肆无忌惮地朝纪千羽笑出漫无边际的血腥气,深蓝色的眼睛渐渐暗沉下去,如同在眼中凝成一场摧枯拉朽的风暴。 “总之是要做我最乐于见到的事情——” “让我的敌人陷入绝望。” 在纪千羽如刀的视线中,路加噙着明亮的笑,若无其事地朝康尼看了一眼。康尼会意地躬身拉开车门,他头也不回地坐进去。宝马车发动得悄无声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越过纪千羽,优雅地驶离。 真是个凛冽又严峻的冬天。纪千羽站在原地,压抑地深深呼吸,努力将从胸腔心口翻涌而起的一股腥甜气压下去。她按着胸口,呼吸里带着风穿过的空响,仿若不这么竭尽全力地换气,下一秒就将暴毙。 路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纪秋馥的消息?有什么消息渠道是她来到这片土地上一年有余依然不得其法,路加远在奥地利却能尽在掌握? 他会不会先她一步找到纪秋馥,然后…… 这个想法仿若一道尖刺的刺,产生后迅速将她自己扎得鲜血淋漓。纪千羽在剧烈的心悸中仓促回神,狼狈地左右四顾,怔怔地站在原地,从心底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惶然。 她并不是多么依赖别人的性格,她曾有过漫长的一无所有的日子,无论是傅遇风还是纪秋馥,相遇全凭上苍馈赠,错过也只当命里没有。 可如今却是这两个人都因为她陷入危机,纪千羽慢慢蹲下,栗色长发垂在眼前,靠着英菲尼迪蜷缩成一团,从未感到自我憎恶。 她不怕自己经历一切黑暗与风雨,却为自己将这份黑暗传染给带给自己光明的人,感到异常恐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纪千羽抬起头,眸光在抬起的一瞬间狠绝又锋利,却在看清眼前的面孔时,骤然软了下来。 “怎么了?你看上去很……无助。” 傅遇风弯着腰看她,见她抬起头后,脸上没有再次出现明显伤痕,总算松了口气,一转眼却看到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上一圈清晰的指痕,眸光再次一紧。 “你的脖子怎么回事?” 被掐的地方肿起来了?纪千羽抬手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圈清晰的指痕。 傅遇风还在关切地看着她,她的眼眶干涩无比。就不出泪来,只在凛冽的寒风里吸了吸鼻子,眨眨眼朝他露出个笑来。 “没什么,刚才看到了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也没吃亏。” 她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将原因一带而过,看着傅遇风好一会儿,渐渐要被从心底不断涌出的歉疚汹涌地淹没。 “对不起。” 她沉默半晌后,声音干哑地说。 “我大概……连累了你。” 她定了定神,省略了互相对峙的部分,将几句话交谈中得知的信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们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一个俯身一个仰头。纪千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小心翼翼又执拗倔强地看着他,不想将刚发现的秘密藏在心底,也不想用一切谎言掩饰太平。她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与傅遇风仔细说明,内心深处却又怕傅遇风真的怪她。 她像往常一样一直一直昂着头,却从未把自己摆到一个这么低的位置上过reads;[综漫]论一团(?)黑气的坑性.。 这种强撑的自尊折磨着她,眼睛睁得久了极度酸胀难过。她却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一直看着傅遇风,在对方的沉默中一点点沉下心来。 傅遇风离开奥地利回到国内,一个人隐姓埋名地生活三年,不惜到午夜场酒吧默默无闻地做着钢琴手,也不想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如今因为路加的恶意插手,他迫不得已地重回公众视线,带着一双对职业生涯产生拖累的手答应了一个约战,别说傅遇风,纪千羽扪心自问,如果谁对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那她就算不以牙还牙,也一定不会原谅。 她有坦白的权利,傅遇风也有不原谅的理由,合情合理,非常公平。 可是内心深处到底还在期待着什么。 眼皮仿若有千斤重,像是再承受不起这样的重量,纪千羽极慢地眨了下眼睛,还没有睁开时,眼睛上忽而覆上了一只温暖的手。 这样的暗沉与温度都有些熟悉,纪千羽的眼睫在掌心中颤抖地扫了几下,像是被这样的温度熨帖了一般,慢慢安稳地垂下。 “你太累了,不要想那么多。” 傅遇风在她面前蹲下,掌心盖住她的眼睛,温和地说。 “不说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就算真的是你有不对的地方,被你这么看着,也很难有人真的忍心怪罪。” “女孩子的示弱、倔强、或是眼泪,都是自己的武器,可以伤人或是自保,用以达成某种目的。”他叹息着说,手向上移,温柔地摸了摸纪千羽的头顶。 “而从未将它当做武器的姑娘,不自觉露出这样的表情,才来得更加真挚与难以拒绝……情况总归不会变得更糟,你的画或是我的手,你的母亲或是我的病,虽然都已经既定发生,但毕竟也没到束手无策的时候。” 他说:“我还没有放弃,希望你也坚持下去。” ——她在期待的就是这个。 明明自己做的不够完美,也许拥有各种各样毛病,显然还棱角锋利难以接近。可是即便如此,内心深处依然还是会不自觉地期望有个人永远毫无芥蒂地朝她展开双臂。 对她说,没有关系。 她从未体会过这样无私的温情,而今终于在一个温和接纳了她的男人身上如愿以偿。 你看,你不嫌弃我,我也不放弃你,多么公平又合适,天生就该在一起。 纪千羽沉默片刻,颤抖着用力点头。傅遇风的手太过温暖,像是一股热流慢慢涌向她的四肢百骸,一点点驱散她从见到路加起周身彻骨的寒意,整个人都从僵硬中慢慢苏醒过来。 他们站起身,傅遇风拉开车门,纪千羽朝他摆了摆手。 “等我一下。”她说,转了个身匆匆向学校跑去,“我这几天不过来了,把画带回家里去画——” 她脚步匆匆地跑回艺术楼,到小画室里抱着自己的画夹出来。媒体记者们该挖的料挖完,已经各自散开,随着校领导参观校园,坐着本来的采访工作。她走出校门,发现傅遇风没有坐进车里,正倚在车外等她。 她的脚步顿时迫切起来,由大步走变成小跑,又跑得越来越急,风一般向傅遇风刮去。 这依然是个凛冽的冬,她却因为这样的跑动,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那是她在经历了一天的惊愕、愤怒、疲惫、惶恐之后,像是倦极归巢的鸟,跑到微笑着的傅遇风身前时,仿佛一切倦怠纷乱的情绪都如潮水般消退,只剩下无尽的心安,她坐进副驾,抱着自己的画,靠着傅遇风的手,安心地闭上了眼睛reads;[综漫]少年,你肥皂掉了。 那时她是真的以为,一切都不会变得更糟。 接下来的三天,她过得很忙碌。 绘画往往起源于瞬间的灵感,但成品绝非一蹴而就。确立了框架之后,纪千羽整日整夜地带着耳机拿着画笔,废寝忘食地在画纸上涂涂抹抹。傅遇风虽然没学过画画,但都算是搞艺术的,思维也差不了太多,他第一次看见纪千羽的画面时就愣了一下,在纪千羽休息时听了下她耳机里一直单曲循环着的《死亡华尔兹》,更是眉头大皱。 “虽然痛苦与燥郁都会产生伟大的艺术,但很多时候艺术家本人也会饱受折磨。”在第一天的晚餐时间时,傅遇风严肃地对她叮嘱,“不要听得太久,绘画工作之外听一点别的调节一下——怎么想起画一副色调这么暗沉的画?你原来定的那副不是很美吗?” 那张深蓝色的海面源于她与傅遇风唯一的吻之后的感觉,这种事情总不好信口就与当事人讲明,何况画已经被人破坏划花,就更没法直接说出来了。纪千羽咬着筷子,只是皱皱鼻子,轻描淡写地笑笑。 “那一副比较特殊。” 她不着痕迹地一笔带过,非常诚实地指指客厅那一副充斥着狂乱线条与疯狂配色的表现主义新作:“我其实本来就比较擅长画这种,可能我内心深处比较是这种人……” “这是什么逻辑,我弹贝多芬我就是贝多芬那样的人了吗?”傅遇风好笑地看她一眼,明显对她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感到无可奈何。但纪千羽的态度是传达过来了的,他想了想,转而问纪千羽,“那你介意休息时间听点别的吗?” 不介意啊,纪千羽连忙摇头,随后就发现傅遇风非常有行动力地当晚就打开了琴房门,她在画画间隙松口气摘下耳机的时候,总能听到或柔和舒缓或轻快活泼的各种圆舞曲、进行曲、小夜曲…… 统一简称为心灵鸡汤。 对于这样的行为,纪千羽交织着好笑又感动的情绪,心里又记下了傅遇风的一份好。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杆判别的标尺,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每个人都自己心里有数。 纪千羽不光有数,行事还十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她从遇见傅遇风伊始,就在心里记下了傅遇风一个大大的人情,后来这份好越记越多,从未扣除过一星半点。 她清楚自己喜欢傅遇风,以前心里还总觉得这种喜欢自己有能力控制,现在一分一分好地数过来,才发现这种喜欢已经润物细无声地根深蒂固,再也割舍不断。 毕竟他是个这么容易被人喜欢上的人,你和他多相处一份,就又会发现一点佐证。 这些音乐让她平稳地度过两天两夜,在完成表现主义狂乱的线条中没有影响心情,也没有迷失自我。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结束一天的创作倦极而眠,琴房的灯却总是依旧亮着。 她在某一个凌晨三点多突然醒来,茫然地枯坐了一会儿下了床,悄无声息地来到琴房外面,将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一道小逢,无声地向内看去。 琴房的天花板上是盏普通的吊灯,光线惨白而冷静,明晃晃地在钢琴上映出淡漠的冷光。 傅遇风正在弹的却完全不是这样冷静如冰的曲子,李斯特的《钟》节奏快速鲜明,他的手在钢琴上密集有力地跳动,喧杂如同次第奏鸣的鼓点。一阵快速的嗡鸣过后,傅遇风重重按下一个琴键,纪千羽的心也随之剧烈的动了一下。 他这一拍没有跟上。 对于一个钢琴家来说,漏弹一拍虽然罕见,但并非无法补救reads;[综漫]苏到了极致。他可以不动声色地将这一拍忽略过去,也可以将错就错,即兴弹上一段华彩,录制结束之后还能被乐迷当做难得的彩蛋收藏。 傅遇风之前也能做到这些,但是现在,他的手跟不上了。 何况这一拍的错失本身也绝非他的无心之失,是他竭尽全力的在谈,最终还是滞涩地没能跟上。 像是那一次纪千羽听到的无声的拉三那样,这一拍之后,演奏渐渐就开始整个脱离控制。上一次无声中见到这样的情景已经让人觉得揪心,而这一次,他的手在钢琴上快速地跃动,乐音却由动听渐渐变得刺耳,逐渐幻化成一种尖锐的利刃,将所有柔软都刺穿到鲜血淋漓。 傅遇风十指并下,重重按下钢琴十数个黑白键,斯坦威在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剧烈哀鸣之后,在嗡声中安静下来。 纪千羽闭上眼睛,一瞬间只觉不忍心再看。 傅遇风依旧脊背笔挺地坐在钢琴面前,长久的沉默之后,手重新放回到钢琴上面,轻轻按了下去。 这一次他弹的是《神秘园之歌》,舒缓音乐的包裹之下,仿佛刚才的燥郁都不复存在。他坐在钢琴面前,弹的安静又温柔,却仿佛从指尖倾泻出了满天满地悲伤的湖水。纪千羽在门外无声地听完了这一首,轻轻关上了门。 他现在不需要外人打扰,这些事情他不曾说过,但她都知道。 截稿的最后期限,是个日光稀薄的冬日晴天。 太阳挂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显得没精打采有气无力,纪千羽背着画来到学校,来到老教授的办公室门外时,发现办公室里除了老教授之外,还有另一个人站着。 她无声地扬了下眉,站在门口,在敞开的门上敲了两下。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朝她看来,姚雨菱的眼神不易察觉地暗了暗,老教授脸上则浮现出明显的喜色,招手让她进来。 “看这样子是画完了?”教授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落在她的画夹上,乐呵呵地问。纪千羽点了点头,从画夹里抽出画,放到办公桌上。 “刚好赶上了。”她简洁地说,视线在办公桌上的另一幅画上漫不经心地扫过。 “姚雨菱同学的水平的确很高。” “不错吧?有这两幅画,我们油画系今年也能大放异彩。” 教授仔细端详了纪千羽这幅三天出品的表现主义画作后,终于对质量放下了心,将两幅画摆到一起,喜孜孜地左看右看,顺口闲话家常:“说起来你们两个也很奇怪,明明各有擅长的方向,这一次却都不约而同地选了不是自己最拿手流派的印象派。我之前还觉得类型好像有一点大众与重复了,这下倒是正好。” 被他提及的两人各自沉默,连眼神也没有交换一个。 “等会儿。你们都没给画起名字吗?”教授左右看了一会儿,忽而发现两人都没有选择在画上署名,也没有在画的背面提供作品信息,不由好奇地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这不是要来您这边交一趟吗,我就没有写,知道直接告诉您一声就行了。”姚雨菱笑着双手合掌,做了个抱歉的表情。美人做什么动作都是好看的,何况是她这样乌发如瀑眉眼典雅的温柔型。她朝教授带着点俏皮地笑出个酒窝,指了指自己的画。 “我画的是下着雪的夜晚与晚归的旅人,叫夜行或是旅者之类都太俗了,不如就叫……《唯一》吧。” 纪千羽的唇无声向上一撇。 “嗯?”老教授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reads;[综]这负心的世界。夜行和旅人虽然的确不够惊艳,但唯一这个词也并没有比它们更特别,不知道姚雨菱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给作品命名当然是绘者的自由,老教授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转而看向纪千羽。 “你呢?” “《复仇》。”纪千羽朝教授笑笑,只说了两个字,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吝啬得近乎冷漠。 不过她为什么如此取名,原因非常明显,根本没有问的必要。教授点点头,给她们分别登记上名字,放下笔,这件事情就算大功告成。面对自己的得意门生,再严厉的教授脸上也难免浮现出和蔼的情绪,老教授分别拍拍她们的胳膊,叮嘱得温和又郑重。 “作品是反应艺术家心灵的重要途径,许多无法言明的情绪,在作品中都能表现出来。你们该学的技法都已经学到了,现在和艺术家的差距不在画功,在乎心境。” “我可以毫不客气的说,你们现在的画作里,技法纯熟,但是心境都有一点问题。不过让我有点意外的是,从这次的作品来看,姚雨菱,你的问题反而要明显一些。” 姚雨菱顿了顿,瞥了眼自己色调柔和的画与纪千羽挣扎扭曲的线条,没有说话。老教授却笑了,又拍了拍她的肩。 “知道你不理解,你看,纪千羽这一次选择的题材比你的边缘化这么多,情绪的展现也淋漓尽致,但在这幅画上,她的情绪宣泄得这么肆意——却始终是她自己可控的,将这种躁狂的情绪收房自如。而在你的画里,虽然不够明显……” “但你自己应该知道,你的表达里有自己无法控制的地方。” 老教授功底深厚,一眼就发现了画作的问题,但他肯定想不到的是,对面的两个姑娘对这种原因都心照不宣。 “好的,我会注意。”被老教授当面揭了短,刚起的《唯一》两个字像是被甩在她脸上,带来火辣辣的疼。不去关注纪千羽此时流露出了何种意味的眼神,姚雨菱展开个有些勉强的笑,默默地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 老教授的办公室在顶楼,她们两个都要下去,一时竟诡异沉默地并肩走了一路。楼梯很快就到了一楼,两人即将分道扬镳,纪千羽忽而转过头来,看了姚雨菱一眼。 “你认识路加?”她淡淡地问。 姚雨菱没怎么想到纪千羽会主动找她说话,一时愣了一下,听到她的话后又皱了皱眉:“什么路加?” 纪千羽仔细看了眼她的表情:“白头发老人,衣着打扮很考究。” 姚雨菱毕竟年纪尚浅,在她提及特征时,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不自在。纪千羽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向前走去,将姚雨菱一点点甩在后面。 “你这么忠心耿耿地给他卖命,却连认识他都不够资格,唯一小姐。” 姚雨菱现在是何反应,她没有兴趣关心。纪千羽背着空画夹走出教学楼,慢慢向校门口走。她只是来学校把画送过来,顺便要在附近买点颜料带回去,傅遇风开了车送她过来,现在就在校门外等着她。她背着画夹闲适地走过去,看见眼前的一幕后,脚步猛然顿住。 傅遇风面前站着个长发的女孩子,两人站得不近,纪千羽的视线落到女孩子脚边放着的小提琴,没来由却觉得碍眼无比。 她抿了抿唇,慢慢走了过去,离得近了才发现姑娘是纯粹的东方人长相,在这里显得十分正常,但在奥地利的交响乐团里,黑发黑眸的首席钢琴与首席小提琴站在一起,的确显眼无比。 ————————随章附赠超萌小剧场,晋jin江jiang正版读者专享———————— 第26章 G弦上的咏叹调 纪千羽背着画夹,若无其事地垂着眼睛,笔直地向着这碍眼的一幕走去。相对而立的两人先后发现了她,俱都转头朝她看来,她却没有看向任何一个,步速均匀地前行,从两人身侧擦肩而过。 不认识的路人?姑娘犹疑地收回视线,下一秒却见刚才还好好站着的傅遇风忽而伸出手,拉住了来人背着的画夹,有些疑惑地问:“你去哪里?” 纪千羽顿住脚步,目光平静如水地转过头,视线在陌生姑娘的脸上一扫而过:“看你大概和人有事要谈,打算自己先回去。” “没有,只是恰巧遇见个故人,稍微等我一下,一起回去。”傅遇风朝她摇了摇头,转向拿着小提琴姑娘,客气地点了点头。 “在这里碰见你有点意外……宁薇,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真巧。”宁薇抬眸看着他,礼貌地翘了下唇角,却没有多少真切的笑意在里面,探究地看向一旁背着画夹的纪千羽。 她是个颇为年轻的女孩子,看上去和纪千羽一般年纪,甚至还要更小一些。长得颇为甜美,气质也很舒服,这么带着打量意味的视线,也并不让人觉得厌烦。 “这位是?” 她问的当然是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过傅遇风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装糊涂,并没有仔细介绍,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下纪千羽的名字后就没了下文。纪千羽抿了抿唇,略略侧眸看了眼傅遇风:“这位是?” 她将刚才宁薇问的话一字不落地又重复了一遍,看着傅遇风的视线意味深长。傅遇风有点意外地看她一眼,还未开口,宁薇已经笑了笑,主动朝她伸出手。 “我叫宁薇,奥地利国立交响乐团的小提琴首席,以前和傅遇风共事过reads;身为仙丹,总有人想吃我。”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起,露出浅浅的酒窝与尖尖的虎牙,显得极为可爱。纪千羽学不来那样的笑,只神色淡淡地朝她点了点头,也就没了下文。 不过宁薇的关注重点显然并不在纪千羽身上,她看向傅遇风,活泼地歪了歪头:“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想,等见到你之后可要好好的说你一通。好好的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而且从此人间蒸发一样,你也太让人担心了吧?至少也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啊!” “不好意思。”傅遇风抱歉地笑笑,摇了摇头,“我自己出了点事情,不得不立刻退出,希望没给你造成太大的麻烦。” “你还知道给我添麻烦了啊?”宁薇轻哼着皱了下鼻子,不满地瞪他一眼,“就不说乐团里就我们两个中国人,你不见了之后不知道有多少人问我你的下落了,你答应我要给我做钢伴的事呢,你是不是忘了?我怎么都找不见你,不得不找人顶替……” “不过现在好了!”她笑着合掌,愉快地扬了下眉,“又快到我举行个人音乐会的时间了,这一次你答应好的那首《g弦上的咏叹调》,能当我的钢伴了吧?” 在她轻快殷切的注视下,傅遇风稍稍敛眼,依然摇了摇头。 “抱歉。”他说,“我已经彻底隐退,不弹琴了。” “你搞什么!怎么说不弹就不弹了?!”宁薇愣了一下,随即柳眉倒竖,脸上的表情显得恨铁不成钢,“我本来不相信的,没想到居然是真的?那么有天分,你为什么要放弃?你要是真的放弃,为什么又要答应雷蒙的斗琴?!” “你知道我答应了雷蒙的斗琴?”傅遇风皱了皱眉。 “因为我就是听到了这个消息,才不远万里跑到这里来找你!”宁薇胸膛起伏,顾不上自己话语的前后矛盾,定定地瞪着他,“结果你现在跟我说你隐退了——你什么意思,专心谈恋爱谈到事业都要放弃?!” 这话说得就有些刺耳了,纪千羽在一边稍稍皱眉,冷冷地抬起眼:“就算他真的是,又关你什么事?” “你……”宁薇语塞了一下,凶巴巴地看着她,“你是谁啊?不要乱插话不懂吗?!” “没办法,这不说到了吗。”纪千羽耸耸肩,轻描淡写地看她一眼,“他忙着跟我谈恋爱呢,就这么简单,对这个回答还满意吗?” “你们……”宁薇的脸色顿时一白,带着一丝不确定看向傅遇风时,傅遇风顿了顿,朝她摇了摇头。 “抱歉,我的确无法答应你。何况离你的音乐会也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钢伴应该早已经有了人选才对。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祝一切顺利。” “走吧。” 说完这番话后,傅遇风便带着纪千羽转身,向自己的车走去。宁薇被撇在后头,呆了几秒,猛地拎起自己的琴盒背在肩上,朝他们的背影形象全无地大喊:“傅遇风!你傻了吗?!大好前途你不要了?!你和雷蒙的斗琴评判标准掌握在他手上,这种比赛你会吃大亏的!” 她站在原地朝他们的背影喊,气得直跺脚:“傅遇风!你给我站住!你不给我当钢伴的话,我我我就,我就追你了啊!!” 他们渐渐走远,宁薇的声音也被远远撇在后面。纪千羽一路沉默着没有说话,直到上车时都一言不发。傅遇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想了想没有着急发动车子,侧过头来看她。 “谢谢。”他说,抬手摸了下鼻尖,“本来是接你回去的,没想到还要靠你解围。” 听到这句话之后,纪千羽终于有所反应reads;穿越之福禄祷禧。她转过头看着他,蓝眼睛明亮又敏锐:“谢我干什么,难道我说你在忙着谈恋爱,其实是说出了你的心里话?” 傅遇风稍稍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纪千羽早知如此地笑笑,又问:“你不想让她知道,你退出乐坛的原因是抑郁症?” 傅遇风无声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纪千羽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包括你知道她的个人音乐会的开始时间——你在乎她?” “不是在乎她。”傅遇风摇了摇头,发动车子驶离了学校,叹息般的回答揉碎了消失在风里。 “只是总会以一种遗憾而不甘心的心情,注视着过去的自己吧。” 纪千羽沉默片刻,无声垂睫。 有些事情她一直明白,却又一直刻意视而不见。直到最近越来越多的人出现,无论是路加抑或宁薇,都让她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他们能在彼此最低谷时阴差阳错地相互依偎,但人生总要源源不断向前,而他们在通向各自未来的路上—— 早晚要分道扬镳。 她单手盖住脸,仰起头无声叹息,片刻后放下手,在傅遇风不时投来的视线中喃喃地说:“我是个不怎么信命的人。” “什么?”她这番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傅遇风稍稍一顿,不明就里地扬了下眉。 “我只相信事在人为。”纪千羽耸耸肩,若无其事地坐直身,偏过头来郑重其事地看着他。 “作为你的房客,我只是随便问问。”她说,玩味地勾了下唇角,“你和你的宁同事很熟吗,会邀请她来家里做客吗,我需要到时候避出去给你们创造独处空间吗?” “嗯?”傅遇风还开着车,不好发出更大的动作,只能疑问地看了她一眼,“以前是交情不错的同事,也许会来做客,不过你不用出去吧,为什么要避让?” 哦,这样。纪千羽点点头,过了一会儿随手指了路边的一个停车点:“在那里停一下。” “你不是要去超市吗?”傅遇风意外地问。纪千羽没有回答,他只得在她指的地方停下,转头疑问地向她看来。 纪千羽不说话,拉开车门下车。 傅遇风惊讶地抬起眼:“你……” “我吃醋了。”纪千羽心平气和地说,朝他挥了挥手,自己转身向另一边走,“不过名不正言不顺,我也没法对你做什么,眼不见心不烦,找地方自己一个人静静。” 发生了什么事就吃醋了——不是,他什么都没做啊?傅遇风错愕地看着她走远几步,忽而又快步折了会来,从敞开的车窗里探进头来瞪他:“领回家不许进我房间!我看到别的女人的头发要打人的!” 她把话霸气地放下,随后不管傅遇风的反应,踢踢踏踏地大步走开,将英菲尼迪远远地撇在身后,转过一个拐角后脸上表情全收,看了眼手机上发来的地址,确认了下方向,抬步走了过去。 不远处的咖啡厅里,严屹已经如约抵达,正喝着咖啡,漫不经心地等着她。 每个人都有秘密。 而她的秘密里,装着不想让傅遇风知道的,不择手段的自己。 ————————随章附赠超萌小剧场,晋jin江jiang正版读者专享————————